穿越八十年代逆襲2


第一九二章 有一種人出現,就是為了懷戀(一更)
  當「插翅難飛」四個字出現在畢月的腦中時,她倒平靜了。
  她的行為就像是按部就班,就像是無數次演習過一樣。
  聽到有暴徒喊著衛生間裡藏著人,她馬上關好廁所門,以最快的速度在裡面反鎖上。
  畢月聽著外面非常「熱鬧」的罵聲、腳步聲、喊話讓她出來地警告聲,以及叫嚷著拿木棍準備撬門的聲音……
  她抬胳膊乾脆用衣服袖子使勁蹭了一把臉。
  她想要蹭乾淨臉上的汗和淚,心中似有一團火焰在騰騰地燃起。
  她只是單純地希望無論馬上會遇到啥,決不屈辱般求饒。
  她摒棄了以往所有的務實經驗,做好了寧可和那些沒有人性的傢伙同歸於盡的心理準備。
  耳邊兒聽著匪徒們正在撬門的聲音,她掀開水桶、拿出相機,動作極快的把倒下的紙簍,重新放在該放的角落。
  畢月的手也不再顫抖。
  她開始大面積劃拉散落在一地的手紙,兩手緊忙活往紙簍裡堆著,那部相機仍舊被藏在紙簍底端,就像是從未被她發現過一樣。
  藏完了她此刻認為最最重要的東西,她隨手按了下抽水閥,轉過了身,抬頭挺胸地看著廁所門。
  ……
  人啊,很奇怪的。
  當你退無可退時,也就什麼都不怕了。
  亦如半年前的畢月,也亦如此時此刻的畢月。
  半年前,那時她身上連買姨媽巾的錢都沒有。
  餓著肚子、拖著虛弱的身子,卻目標明確,一心一意地琢磨細節、研究楚慈的心思,聽著看著楚慈瞧不起她的所有行徑,虛汗直流也要陪打球,只為提前收到工資。
  正給楚慈講課時,因為聞到了樓下廚房的香味兒,說著說著話,會口水溢出。
  月經染紅了褲子,她不怕丟醜追趕公交車。
  在大雨裡行走,看著梁吟秋露出可憐她的表情,接過梁吟秋遞過的雨傘。
  很多女生嫌棄她身上的油煙味兒,她表現的就像從不知道,默默轉身。
  從前,她認為一個人赤手空拳的來到這個人世間,活下去三個字要高於尊嚴、驕傲。
  而半年後,她選擇勇敢體會,沒有更壞的了,那就坦然面對,無路可走就撞的頭破血流吧,死都不怕了,還計較個什麼!
  匡當匡當拽門的聲音……
  咯吱咯吱用木頭撬門的聲音……
  就在廁所門要被人強制拽開時,畢月擰開了門鎖,啪嗒一聲,她率先打開了門。
  一把長刀瞬間抵住她的脖子,畢月暴露在七八個毫無人性的暴徒面前。
  牛三眼中的畢月,此時看起來明明是一副瘦削脆弱的身形。那一頭短髮也被汗水浸濕軟趴趴地粘在額頭上。
  兩人之間只有半米距離,他甚至都能看清女孩兒耳邊鬢角處的汗流。
  但是奇怪的是,就是這樣一副明明該見到他就直接跪下討饒的脆弱樣子,眼中卻迸發著驕傲和倔強,挺胸抬頭地站在他們面前。
  牛三看著畢月微揚著尖尖的下巴,單肩背著個軍綠色的包,而不是像一般旅客一樣戰戰兢兢地抱著包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從出現那一刻開始,直接盯住正靠在一邊兒抽煙的「二姐」身上,就跟沒看見他一樣。
  那股勁兒,刺了牛三的眼。
  他最見不得的就是窮橫窮橫的人!
  「我x,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牛三一手揮開手下抵住畢月脖子上的長刀,一手點了點自個兒的太陽穴。
  畢月就跟沒聽到他說話一樣,她在看向那名打眼一瞅就是頭子的「二姐」。
  她在算計著,如果一旦說啥都不好使了,她肩膀上這個裝有燒雞的挎包對準扔過去,能不能趁亂抓住二姐腰間那把明晃晃的槍,以及擒賊先擒王的可能性到底佔百分之多少。
  牛三沒了耐性,上手一把掐住畢月的下巴,迫使畢月看向他,他淫笑著,心裡改了主意,他對畢月說話的態度卻是咬牙切齒:
  「瞅啥呢?啊?妹子?你可是讓哥一頓好找啊!你跟哥就跟這干一回,再用嘴給我伺候好了,我保證他們不會傷你一根毫毛。至於你那倆錢,交點兒出來意思意思,怎麼樣?」
  隨後,牛三對著畢月的臉噴著熱氣,他連頭都沒回大聲笑問:「是吧,二姐?」
  穿著件軍綠色短款男士棉襖的女人,她臉上露出一派玩味兒的表情,聽到牛三問她,撅起紅唇對著畢月的方向吐了個煙圈兒、不置可否。
  畢成自從在畢月出現時就開始用兩個胳膊肘往前爬著,他那點兒僅剩的意識就是要爬到她姐的身邊,視線開始變的模糊,無奈且無助的淚滴浸滿了雙眸。
  他覺得他已經掙扎了半天,但奈何全身帶傷,實際上只是動了動身體。
  而他身邊兒看管他們的暴徒,對著他的腳踝就是狠狠的一跺。
  畢月被迫抬頭對視,她眼含諷刺地看著牛三的臉馬上就要一點兒一點兒的湊近她,聲音裡絲毫沒有顫抖。
  就怕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畢月甚至從出現那一刻起,根本就沒尋找畢成的蹤影,她傲氣中帶著吊兒郎當的勁兒:
  「跟你幹?你得先問問飛哥!」
  畢月斬釘截鐵、非常有底氣的話一出口,再配上她那雙毫不退縮、毫不躲避的雙眸,唬的牛三一愣,掐住畢月下巴的手鬆了松,他皺著眉頭疑惑道:
  「誰?」
  而一直靠在一邊兒默默瞧熱鬧的二姐,點煙的動作一頓。
  她瞇起眼睛看了看畢月,推開了前面擋住她視線的手下。
  三十多歲的女人,說話的聲音卻嘶啞難聽的厲害,像是一名老嫗:「你說誰?」
  畢月使勁晃了晃腦袋,甩掉了牛三的手。
  她心跳如鼓,她知道考驗演技的時刻到了,也心裡明白了,原來飛哥這條絕處逢生的路也許真能走通。
  面對這批劫匪被稱為「二姐」的團伙頭子,畢月手心潮濕一片,但臉上依舊裝的很淡定。
  她眼神略過走廊裡趴著倒著的慘烈景象,就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漏了陷兒,揚了揚下巴:
  「喏,那是我的包廂,許豪強許爺讓我帶的貨,他身邊的飛哥是誰,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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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根本沒寫完就斷開了,怕你們著急啊,我盡力了。
  書友們看到這也應該明白了,免費期間第一趟倒貨許豪強那一頓瞎白話飛哥如何如何,我是在為這鋪墊。


第一九三章 是幸還是不幸(二更)
  「二姐」、牛三、畢月,三個人在喊打喊殺搶劫錢財的躁動聲中,沉默地對視著。
  只不過是幾十秒的時間,畢月後背上忽冷忽熱冒出的熱汗染濕了衣衫,她克制住自己緊張到要死時想咽吐沫的小動作。
  最先出聲的是牛三,他先於「二姐」之前,攔住了之前用長刀抵住畢月脖子的暴徒:「住手!」
  「住手」倆字一出口,畢月來了底氣。
  媽的!你們頭子聽到飛哥都木住了,你特麼還搶我背包,瞎啊!
  她上手一把搶過自己的書包,繼續單肩背著,同時又用手使勁一抹脖子,攤開手掌心一瞧有血,她狠狠地瞪視著持刀搶劫喪心病狂的匪徒。
  「二姐」像是反應過來了一般,她湊近畢月認真地瞧著,撅著紅唇搖著頭審視著,又看向牛三似乎是在尋找答案,就像是難以置信般。
  而後者牛三卻始終看著畢月那雙眼睛,隨著畢月露出一副死橫死橫不怕丟命也要搶回自個兒東西的表情時,他的眼神一變。
  像!
  像極了他的人!
  能說出飛哥和許豪強名號的人,有很多。
  但是這一副我的東西你別碰,站直了決不趴下的勁兒,卻很少有。
  飛哥,那個他跟過的第一個「老大」,刻在他心底裡的名字。
  如果他還跑車,他還當老大,那麼……呵呵,沒有回頭路了,甭想那麼多!
  牛三那顆只知道搶錢賭錢冰冰涼的心一動。
  他痞氣的一笑,側頭呸的吐了一口:
  「行,連許豪強都知道!」
  這話一出口,牛三的行為就像是在給畢月當證人。
  他想的很簡單,也勸天勸地勸自己,就為了那個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他也要保眼前的女孩兒,即便其他人不信!
  不為別的,沖飛哥!
  而之於他的損失無非就是放過一個大戶,少搶了點兒錢罷了。
  曾經林鵬飛要之於牛三有多深厚的義氣,才能讓一個精蟲上腦的人在頃刻間下定決心。
  「呵呵,有意思!他在京都?」牛三扯過畢月的胳膊問完後,在畢月你這不是廢話嘛的眼神中,他又忽然像是不需要答案一般搖了搖頭。
  畢月的心,緊縮了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被詢問太多,話太密、說的越多越容易露餡。所以她才表現出一副牛氣哄哄、一副「你敢搶我?」的耀武揚威樣。
  畢月在那兩人擰眉沉思懷疑真假時,聽到一聲女人尖叫,本能側過頭看向躺在地上的那些受害者,這一瞧,她差點兒前功盡棄。
  畢成正趴在地上,伸出一隻滿是血跡的大手在對她無助地揮動著。
  她弟弟眼睛已經是一睜一閉的狀態,因為有一隻眼睛已經被人打的腫脹不堪睜不開了,那張臉上也同樣滿是血跡。
  畢月不知道別人在碰到眼睜睜看著親人挨打會怎樣,她只知道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原來心臟漏拍兒是什麼滋味兒。
  她要控制住自己不自覺想前移的腳步,更要控制住自己想緊緊捏住拳頭的動作。
  畢月就像較勁般微揚下巴,瞪著面前一直盯著她臉看的牛三:
  「那跟我一起的。怎麼著?我能動吧?別勿砍!」
  牛三大力活動了兩下脖子,他仍舊露出一副耍流氓的淫笑,手中還握著瓦斯槍卻做出投降的姿態:
  「呵呵,隨便!」
  畢月僵硬著脊背走向畢成,她強迫自己只盯住「同夥」的畢成,第一時間不是給弟弟擦臉上的血跡檢查,而是蹲在畢成的腳邊兒解他的鞋帶兒。
  畢月旁若無人的該幹嘛幹嘛,她就跟沒聽到僅隔她兩米遠外,又有人被亂刀砍倒的淒慘聲。
  那一副臉色絲毫未變的表情,表現的像極了她似乎常常經歷。
  畢月蹲在那,「二姐」卻點了根煙,她抓了抓那一腦袋大彎兒的短髮,眼神始終落在畢月的背影上,在煙霧中瞇起了眼,沒人能看懂她的意思。
  林鵬飛?
  是的,她知道他的大名,很少那類人中的一個。
  有多少年了,她根本就沒在這趟車上碰到過飛哥,道上也毫無消息,那人就像是人間蒸發一般不出現了。
  她最初為了給孩子治病偷偷爬上了這趟列車,卻沒想到被人直接掠走被迫*,從此幹上了到了莫斯科當「誘餌」的活。
  那時她還是個生手,生死都不由自己,她像往常一樣敲開了據說是「大倒爺」的屋門,本想像往常一樣放同夥進屋開搶,卻不想失了手,那屋裡有十幾個蘇國黑幫打手。
  所有人都被打跑了,只有她沒跑了。她以為她這一生、那一刻就該被活活打死結束了,卻不想林鵬飛出現了,只是後來她幾次想跟著他,他都拒絕了……
  畢月不顧畢成腳上使勁掙扎,她脫掉了畢成的鞋,拿出了藏好的一小部分錢,又重新淡定地站在「二姐」和牛三的面前,也就打斷了「二姐」的回憶。
  「我不能回頭被飛哥罵壞了規矩。」美元,兩小捆被皮筋紮緊的錢團遞了過去。
  「二姐」對身邊小弟揚了揚下巴,示意收下。
  她咧開紅唇笑看畢月,一句話都沒再問,而是盯著畢月,卻對那些正在打砸搶的手下們喊話道:
  「把貨都裝一裝,五分鐘後下車!」這個女人率先掏出了腰間的槍,轉身大步離開。
  身穿長款黑皮夾克的牛三,卻是扛著貨兜子最後一個離開車廂的人,他在路過畢月身邊時,遞過了屬於畢月和畢成的護照。
  而畢月不知道的是,牛三不知是出於什麼心理,他明知道畢月是飛哥的人的可能性從百分之五十降到了百分之一了,卻仍沒有在離開時傷畢月一根汗毛。
  「二姐」在五分鐘後拉動國際列車的緊急制動閥門,列車被迫停車,劫匪們囂張地在路過被五花大綁的車長身旁時會猛踹一腳,一個又一個的跳下了火車。
  牛三在夜色中狂奔時,忽然回頭看向那趟被血洗過後燈火通明的列車,他笑著搖了搖頭,將肩上搶下的貨物換個肩膀扛著。
  飛哥的規矩?
  那女人睜眼說瞎話。
  「二姐」沒跟過飛哥,撒錢的規矩以為是通用的,可他太知道了。
  飛哥的規矩就是:道上的規矩就是由他來破的!主動交錢?那得先被撂倒再說!
  ……
  畢月癱軟地坐在地上,她抱住畢成的腦袋,一邊兒用衣服袖子慌張地給她弟弟擦著血跡,一邊兒身體顫抖到篩糠一樣,全身上下冷的直打哆嗦。


第一九四章 與魔鬥志不容易(一更)
  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白樺林旁,這趟被洗劫過後的國際列車重新踏上了征途,每一個歷經這一幕的人,心裡剩下的都是荒蕪。
  外面的狂風刮著列車已經老舊起刺的綠車皮。
  車長摀住腹部踉蹌地慢慢爬起身,他擦了擦嘴邊兒的血跡,眼中含淚、眼睜睜地望著和夜色融為一體消散在遠處的暴徒們,毫無辦法。
  就連這趟車被非法緊急制動了,他也除了無力掙扎再做不了其他。
  八十年代,電話未普及,無法及時向當地警察局求救。
  八十年代的國際列車上,蘇國不給配備任何警力。中蘇兩國關於國際列車受限制的協議有很多。
  八十年代剛剛復甦即將要起飛的中國,此時連飛機都很少,要靠物資和蘇國交換飛機。悲哀到傷員們並不能得到第一時間的治療。
  車長不時地掉著淚,他自責。
  乘務員們更是在解綁過後默默地挨個車廂巡視,上報給車長傷患情況。
  那些人為何如此猖狂,無非就是在國際列車上犯罪,他們認為中國警察管不著,外國警察也管不了。
  列車裡的所有人,心裡都流淌著一種哀默的傷感。
  有一種認命在心間徘徊,
  有一種想回自個兒國家的情緒,即使死也要落葉歸根的無助,想要不顧一切的馬上回家的情緒在蔓延。
  他們認為這趟厄運之旅,似乎除了被搶者們的一雙雙眼睛,再沒有任何人知道。
  ……
  硬臥車廂、軟臥車廂、餐廳、包括從車長到乘務員們的休息室,全部成了「重災區」。
  你扶著我,我攙著你,沒受大傷老實交錢的旅客們,自動自覺的離開舖位讓給傷患。
  他們靠在角落裡,時不時不分你我的盡力照顧他人,時不時被恐懼的驚叫聲驚醒。
  每個人,閉上眼睛都在做著同一個噩夢。
  途徑一站又一站,列車停了,車裡有貨的旅客是少數。
  少數有貨的倒爺們,他們叫賣的喊聲都在小心翼翼,和站台上的喧囂喊叫的蘇國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畢月、畢成姐弟倆,真可謂是列車中還算幸運的。
  ……
  畢月用著毛巾按住畢成的頭部,她狼狽到不知道該如何照顧弟弟,因為畢成受傷的地方太多了。
  畢成虛弱地看著畢月,姐弟倆所在的車廂裡躺滿了受傷的乘客,有些人嚎哭著喊疼,有的人默默地掉淚想著家人。
  就是在這樣的氣氛中,畢成想咧開唇笑一笑安慰「好厲害」的姐姐,嘴角剛牽起一絲笑容,他疼的悶哼出聲。
  畢成強忍著疼,他動了動手指:
  「姐,你脖子?」
  被提醒脖子有傷,畢月卻兩手胡亂地抹了把臉,她盡力表演、繼續裝著淡定回答道:
  「沒事兒。你閉眼睡覺,不怕,不用怕了,我守著你,聽話!」
  其實思維混亂的是她。
  對於像畢成這樣的受害者,他們*上承受著傷痛,只要支撐住自己抱住腦袋,也就注意不到其他。
  可對於像畢月這種耳聽目染真真切切感受一番的人來講,心裡的陰影面積被無限擴大。
  畢成手上微微用力緊握了一下畢月哆嗦打顫的手,隨後鬆開,真的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畢月摸了摸弟弟發熱的額頭,歎了口氣起身走出了嘈亂的包廂。
  ……
  面對羅丹以及另兩位女性受害者,畢月不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她該說些什麼。
  她推開這個最為淒慘的包廂門時,忽然覺得語言是最為蒼白無力的。
  看著被乘務員安排人看住三位受害者,就怕她們尋了短見,畢月心裡沉重到感覺要承受不住一般。
  她脫掉棉襖,默默的給羅丹穿上,而羅丹也一直僵硬著身體,眼中一片死寂般任由畢月擺弄著胳膊。
  畢月看到羅丹有好多捋頭髮都被眼淚沾濕,亂糟糟地貼在臉上,她在離開前又給羅丹梳了頭髮,把那個島國產的「傻瓜」相機也重新掛在了羅丹的脖子上。
  她很小聲卻很肯定地告訴羅丹道:
  「膠卷我留下。會抓到他們的,相信我。一切也會過去的,等我們回國就會忘記。要好好活下去,等著公審那一天!」
  當相機重新被掛在脖子上時,羅丹的眼珠兒才動了動。
  ……
  畢月接過其他好心乘客遞過來的干布條,摀住受傷流血的脖子,腰板挺直地站在兩個車廂的中間,透過車門看著外面已然晴天白日的天空。
  她不知道歷史的齒輪,在她有勇氣拍下那些瞬間時,已然有了變化。
  她不知道會因為那些照片,讓本該逃亡很多年多次作案,多次犯下搶劫殺人強姦的團伙會很快落網,而不是再發生震驚世界的特大暴行。
  她更不知道「牛三」那個犯罪分子的命運,本該是在二十多年後因為入境填寫真實姓名被抓到。
  十八年啊,還是天意如此,鬼使神差的填寫真名才會被逮捕。
  那個毫無人性的團伙、那個中國人搶中國人的團伙、那個搶劫、強姦、殺人的暴力團伙,在外面多呆一天將對社會有多大的危害。
  可想而知,這些照片的重要性。
  就似「牛三」最終落網冥冥之中的天意,這一次、這趟列車,因為有了畢月,歷史被改寫。
  相機被藏在紙簍底部,男乘客們很少蹲位,所以很難被發現。
  女乘客們倒是會蹲著,可八十年代關於相機鏡頭的瞭解,有幾個人能有見識到會一眼發現?
  畢月後怕著,她甚至都不敢回憶經歷的一幕一幕。
  她不敢想像如果她是被迫等待廁所門被撬開,在被動的情況下,會不會嚇的屁滾尿流,如果再被翻到藏了相機照片,等待她的是什麼。
  她也不敢想像在打開門那一刻,如果她在長刀別住脖子那一刻稍微軟點兒、聲音裡帶著顫抖,那麼估計說飛哥是她親哥,也許都沒人相信了。
  畢月拿下摀住脖子的干布條看了看……
  和亡命之徒對峙,她還說的不是真事兒,從沒演過戲的她要飆著演技,到底哪裡來的底氣。
  ……
  這趟厄運列車終於停下了腳步。
  畢月扶著畢成,看著同樣滿是傷痕纍纍的其他乘客們,姐弟倆跟著大傢伙的腳步,在蘇國特種警察部隊的保護下,一齊走向中國駐蘇國的大使館。


第一九五章 澀(二更)
  駐外大使館之於受傷被搶乘客的意義是什麼?
  是國;是家;是心靈寄托的歸屬地;是在異地他鄉受了委屈,唯一能尋求幫助的地方。
  畢月眼中在蘇國的景像是:
  她和畢成跟著那些乘客們,自動自發的從下了火車就來到了這裡,怕有很多人傷情重到要靠幾個人輪流背著。
  大使館的每一位工作人員,他們盡力了,盡力地聯絡蘇國醫院救治傷員,甚至內部醫生直接在使館門口就開始治療。
  他們每個人都擔負很多,送吃送喝,重新辦理回國手續,安排所有能盡快回國的人員,送中國人回家。
  他們更是利用外交手段向蘇國施壓,必須要盡快抓捕。
  蘇國確實派出特種警察部隊去了火車站,但讓畢月在內的所有中國受害者感到心涼的是,他們只抓到了幾個小嘍囉。
  多可笑,即便是小嘍囉,還因為語言不通不配合而審訊不出什麼。
  真的審訊不出什麼嗎?
  是語言不通還是不願意管中國人的事兒?
  蘇國給出的回答就是如果過了24小時,那麼就該放人了。
  畢月照顧著畢成,心涼到她在此刻終於明白了許叔許豪強的話,心涼到也懂了為何列車上那些受害者會認命。
  也許像許叔那種常年跑車的人,早就經歷過了失望,被搶就是活該。
  在他國,原來說他們是「賤命」一條,真的不是假話。
  畢月喃喃的似像是在對畢成詢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難道除了我們知道,這個世間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嗎?」
  什麼都抓不到、查不出,然後就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畢成覺得全身骨頭沒有一處不疼,腦袋更是燒的有些糊里糊塗,他口乾的不行,舔了舔唇哀歎道:
  「姐,我想回家。」
  從安全了那一刻起,畢成總共就說了三句話。
  一句是問畢月脖子處的傷,一句像是在夢靨裡不服輸地質問畢月:「為什麼要給他們錢?!」還有這句就是「回家。」
  畢月像是重新燃起鬥志般,忘記了那些席捲她全身的恐懼和後怕,她扶起畢成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好!」
  大使館主要負責的都是外交工作,抓人辦案得依附蘇國警方。
  她信大使館,但她不信蘇國警方!
  畢月裝好消炎藥、退燒藥等等一路會需要到的藥品,又接過大使館人員給的麵包和水,她愣是隻字未提膠卷的事兒。
  扶起畢成,掏出自己沒被搶走的護照,只在蘇國停留半天的時間,於當天晚上重新扶著畢成踏上了回國的國際列車。
  她怎能甘心將自己差點兒丟了命的照片,交給不願意管他們中國人事兒的蘇國警方呢?
  那些照片是只要拼勁全力抓到人,什麼都不需要說,直接就能批捕的證據!
  ——
  「我說亦鋒,咱奶怎麼的了?」
  劉大鵬邊說邊抄起茶几上的蘋果,卡嚓咬了一口,他覺得有點兒奇怪,他什麼時候得罪那老太太了。
  楚亦鋒輕歎了口氣:「她不是衝你。」也跟著瞧了眼旁若無人的老太太。
  楚亦鋒也挺無奈,他現在真搞不懂他奶了。
  自從父親出院了,他母親也像是想通了般……
  不,或許是不希望在那個風口浪尖的時候,讓楚家再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柄,總之,全家都重新回了大院兒。
  楚亦鋒剛開始以為他奶是被嚇著了,雖說沒審問,但折騰的都住院了,可見得被嚇的夠嗆。
  但事實上等他見到了老太太后才發現,他奶變了。
  老太太變的能不說話就不說話,碰到像劉大鵬這樣跟她打招呼的,她也只是用鼻子一哼,隨後就跟屋裡沒人似的繼續看電視。
  楚亦鋒單手拄著枴杖問道:
  「找我啥事兒?」
  劉大鵬卡嚓卡嚓的快速咬了幾口蘋果,囫圇個的往下嚥了咽:
  「那什麼,你腿能走了吧?跟我出去一趟,我想請左撇子吃頓飯,謝他給我搞定上回那幾車皮被扣住的貨。那不你給牽線的嗎?」
  「自個兒去!大鵬,我給你牽線要貨,我還得陪你吃飯?滾蛋!」
  「我說,瘋子,你這就不夠意思了。我倆不是沒你倆熟嗎?給個面子去熱熱場子,要不然桌上沒共同話題,哥們尷尬不尷尬?啊?
  那哥們不太給我面子,剛才就說沒必要,我死皮賴臉的才算吐口,你猜怎麼著?說是就跟他單位附近常去的小飯店就得!怎麼聽怎麼像是對我有意見呢?」
  左撇子名為左濤,鐵路公安局的一名副處長。就這外號也是楚亦鋒給起的,可見關係瓷實著呢。
  楚亦鋒瞟了一眼劉大鵬陪笑的臉,挑了挑眉才拿起外套,臨走時,他回身對老太太喊道:
  「奶,我跟大鵬出去一趟哈,你想吃什麼跟劉嬸兒說,不用等我。」
  老太太連個正臉都懶得給楚亦鋒,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冷聲冷氣道:
  「你愛幹啥幹啥,跟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楚亦鋒無奈地和劉大鵬出了家門。天天主動說話,天天聽到讓人啞口無言的風涼話。
  他認為自己挺無辜,最近兩天都哄著老太太,奈何他奶就是不給他好臉,跟任何人都不開晴。
  而屋裡的老太太在房門關上那一刻,她剛才還認真看電視的神采消失不見了。
  她仰靠在沙發上,想著她和大兒子告狀梁吟秋這次是真的虐待她了,而她唯一的兒子居然眼圈兒通紅求她別再扯謊了,讓她消停過日子。
  這番掙扎,掙扎過後無果,楚老太太終於明白什麼也別說了,還好沒讓梁吟秋知道這事兒,就這樣吧,混吃等死吧!
  老太太就是在這樣的情緒中,迷迷糊糊地靠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現在一天能睡好幾覺。
  ……
  左濤雙手插腰站在約定的小飯店門口,等待多時。
  看著一台202往他這個方向開過來,他著急忙慌地趕緊揮手示意。
  車停下時,他直接開車門制止要下車的兩人,解釋道:
  「改天吃,改天我請你倆!我這手頭有事兒。」說完對著劉大鵬點點頭,又對楚亦鋒解釋道:
  「莫斯科北面那趟國際列車發生特大搶劫案。我這得回去二十四小時待命,搞不好得出差,先走了啊哥們!」
  可想而知,當終於處理完家事兒、也終於消停下來的楚亦鋒來到畢家,聽到畢鐵林說畢月去了莫斯科時的表情……


第一九六章 發現
  劉大鵬無語地回眸望著跑遠的左撇子左濤,他轉過身問向楚亦鋒:
  「咱倆這是白跑一趟啦?別的啊!怎麼著?咱哥們找地兒,再叫幾個小妹兒喝幾杯?」
  楚亦鋒牽了牽唇角,還小妹兒、糖瓷兒呢?他哪有那美國時間:
  「不了,你給我送到東四胡同那。」
  「誰啊?」
  「女朋友。」
  劉大鵬掛擋的手一頓,他像試探般問道:
  「別跟哥們說你是去找那發燒的小妞。我以為過半年你玩膩了呢。峰子,你這樣,那海藍怎麼辦?」
  楚亦鋒深鎖眉頭,他煩了劉大鵬只要面對是夏海藍的事,就對他用試探的態度。
  「別用玩這個字眼。我對玩的事兒從來不上心,你不知道?
  大鵬,也別把我和夏海藍往一起扯。小爺要是想和她怎麼著,早特麼結婚了!」
  劉大鵬忽然側過頭看向楚亦鋒的側臉,楚亦鋒煩了,他看著前風擋玻璃直言道:
  「你丫也甭跟我這試來試去。要上就上,我把話給你撩這,我在等我家丫頭實習畢業呢,那丫頭正上大學,給我生不了孩子結不了婚!」
  楚亦鋒的心裡話,他多少次有衝動想和畢月再近一步。
  一拉一扯間,把該干的都干一干,眼瞅著就要二十七了,以前覺得挺好,最近這段日子被家裡鬧的,真希望從家裡解脫出來,過自個兒的日子。
  一直沒對畢月下手,那還真不是什麼君子不君子的事兒,早晚他的人,君子什麼啊?
  一怕畢月性子烈跟他翻臉,他至今還摸到能給畢月弄到神魂顛倒的規律,以防萬一,他得弄出一套惹了禍能馬上哄好的方案。
  二就是最近事兒太多,要不然早過了親小嘴的階段了。
  劉大鵬自嘲道:「原來你知道。」
  楚亦鋒搖了搖頭,傳授經驗安慰迷茫的劉大鵬:
  「你啊!有時候對待女人,太尊重也不好。該按倒就按倒,讓她知道知道是誰家的!
  不過大鵬,我不可能跟夏海藍挑破哪涼快哪呆著去。
  她也沒和我說什麼,認識這麼多年了,面子裡子的,對吧?除了躲著點兒,我幫不了你啥。」
  剛才還說要找小妹兒喝花酒的劉大鵬,此刻表情純情極了,很為難的表情開著車。
  「瞅你那慫樣。夏海藍玩的那麼瘋,你確定你能擺弄明白?」
  楚亦鋒一句又一句的心底話,劉大鵬不但沒有心裡很輕鬆,倒是很替夏海藍不值,真想跟楚亦鋒打一架,要不是打不過……
  從沒考慮過海藍!
  呵呵,海藍卻棄了留學的機會,跟哪聽說楚亦鋒出現就奔哪去。
  玩的那麼瘋!
  海藍是為了想配上峰子才會如此。
  峰子只有在玩場偶爾露面,平時不是訓練就是和兄弟們爬山射箭的,海藍不玩夜場去哪抓人啊?!
  真是特麼的!
  劉大鵬哪壺不開提哪壺,突然轉換話題道:「年根兒你快回軍區報到了吧?還當作戰參謀?」
  被冷不丁提起壓在心底的憋屈事兒,楚亦鋒舔了舔唇,第一次正視性回答:
  「估計我們葉頭也挺為難。」隨後自嘲道:
  「我現在屬於一瓶不滿半瓶亂晃吧。安排做什麼都挺尷尬。我無所謂。」
  「軍輝這回得提職了吧?那小子爬的快啊!前兩天我去看他,他收拾東西說要出院,說什麼著急劃拉皇城根兒最漂亮的大姑娘。當我面兒就得瑟,說是終於要比你高個職位了,爭取結婚也結你前面!」
  楚亦鋒沒當回事兒。
  在他心裡,軍輝雖然曾經誇過畢月,但一直以來都覺得軍輝嘴花心花,倒是對軍輝提職這一事兒心裡動了動。
  被叫「楚哥」多年,以後他見到軍輝得敬禮,沒面兒!
  劉大鵬有點兒後悔提這話茬,又有點兒好奇:
  「峰子,你跟哥們說實話,你當時琢磨啥呢?我倒現在都不信你能被車甩下去,你那身手,勾住個東西就能躥上車。
  再說了,我可聽我爸說了,沒有你那套預留方案,不可能傷亡那麼小就結束戰鬥。你這也算幕後英雄了吧?
  你們葉頭估計看這方面也不能讓你虧著,他可是有名的惜才,有多少人是他一意孤行提拔起來的,他要保你,我覺得也不是沒戲。就看他敢舉薦你,對不對?」
  楚亦鋒對劉大鵬擺手叫停車,側過頭一瞧畢家大門,那心裡真是心堵的要命,又是大鎖頭。
  「一將功成萬骨枯。更不用說幕後的了,那多著呢,都提職佩戴軍功章,咱軍區又得裁員。車留下,煙留下,你該忙啥忙啥!」
  劉大鵬取笑道:「你坐車腿都造這樣呢,要是單腿開車,別特麼給哥們這破車整翻了!」
  劉大鵬下車看了眼掛鎖頭的畢家,他又欠欠地敲了敲車窗:
  「你完了!」
  「滾蛋!」
  楚亦鋒在劉大鵬走後,他放下車座子直接仰靠在座位上,想著要不要和葉伯□說一聲不用為難,上面怎麼安排怎麼算,離開京都也行。
  他又忽然笑了,葉伯□能不能不是好眼神瞅他,葉頭那傲勁兒經常不是好眼神瞧他。
  「唉!」車廂裡響起楚亦鋒矛盾的歎息聲。
  有些事兒不需要告訴任何人,那是屬於自個兒該壓在心底的,說出來沒啥用,還讓人怪笑話的。
  他躺在車裡,想著那點兒壓在心窩窩的糟心事。
  ……
  「數完了嗎?」
  畢鐵林這個二把刀司機上路,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他現在屬於兩手得死死把著方向盤的新手階段。
  梁笑笑笑瞇瞇興奮道:「小叔,居然收上來這麼多錢?哇,你又可以開個店了。」
  畢鐵林自信一笑,倒是否定道:
  「不開了,明年再說。今天先給老家買點兒東西,過兩天有空看看,有閒錢買個單元房倒是可行。」
  「買房子?幹嘛啊?」梁笑笑疑惑了。
  畢鐵林笑著搖了搖頭沒回答,他打岔道:「不是讓你叫我名?笑笑,以後叫我別的。」
  藉著停車的功夫,畢鐵林側眸看了一眼臉紅的梁笑笑,他忽然湊近,低沉地在梁笑笑耳邊小聲嘟囔道:
  「叫我哥,嗯?」
  男性氣息撲鼻,還有畢鐵林在她耳邊兒的呼吸熱氣,梁笑笑臉熱的要命,她吶吶道:「你、你別這樣。」
  最近她一瘸一拐的單獨行走沒問題了,也就搬回自個兒屋了。可每次遇到畢鐵林的忽然親近,她都不習慣,就覺得臊的心臟噗通噗通的。
  畢鐵林沒有繼續為難梁笑笑,他親了一口女孩兒的臉蛋,剛要說下車,車外就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老梁?!」
  梁柏生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丁麗捂著嘴就站在車邊兒……


第一九七章 抑揚頓挫(二更)
  渾厚且磁性的聲音響徹窄小的車廂:「誰?」
  畢鐵林冷著一張臉,他半瞇著眼看向車外。
  「我爸。」
  梁笑笑面露慌亂,她兩手習慣性握在一起緩解緊張。
  居然被親抓了個現行,她心裡翻來覆去的就是一句話:
  怎麼辦?啊?我該怎麼辦?
  畢鐵林瞟了一眼直勾勾只顧得看梁柏生的梁笑笑。
  他抬眼看向伸著手指指向他們,誇張地捂嘴驚叫表演的丁麗。
  心裡明白了,那這位就是後母。
  而丁麗指著車裡的兩人對梁柏生喊道:
  「老梁,笑笑她、笑笑她居然幹出來和別的男人……」那尖利的聲音讓很多從百貨大樓出來的人都駐足觀看。
  梁伯生像是傻了般提著東西,他滿臉不可置信。
  畢鐵林透過風擋玻璃,毫不退縮地和驚呆住的梁父對視,他忽然嘴角牽起一絲笑容。
  大包小包的買東西?
  有時間買東西,沒時間找找女兒?
  畢鐵林重新啟動夏利車,他掛擋踩油門,技術在情緒的影響下,忽然提升了一大截。
  他就是特意的,刻意的先倒車兩米遠,又突然對著用手指指著他們車的丁麗開了過去。
  「啊!媽呀!你幹嘛你?!」
  梁笑笑更加慌張了,嚇的都不會說話了,她兩手死死地抱住畢鐵林換擋的胳膊。
  剛才有那麼一刻,她都以為畢鐵林真要撞丁麗。
  幹嘛?
  畢鐵林毫不閃躲地看向暴怒的梁父挑釁地笑了。就幹這個!跟特麼誰倆指指點點?!
  在丁麗連續後退被嚇的驚叫連連,手指從指指點點變成了捂嘴坐在地上,畢鐵林才又快速倒車離開。
  「你?」
  梁笑笑扭頭看向車後面,她被嚇的嚥了咽吐沫。
  而梁柏生看著夏利車眼看著就要換方向開走了,就像是從突然從夢中驚醒般,他大吼道:
  「你給我站住!你個兔崽子!」
  梁柏生的眼裡沒了坐在地上的丁麗,他直奔自行車快速解鎖,兩手都是東西嫌礙事兒,他直接扔在了丁麗腳邊兒,第一腳蹬車子慌亂地蹬禿嚕了,乾脆跨過大梁蹬車就跑。
  而車裡的畢鐵林瞟了眼倒車鏡,他開的慢慢悠悠的,一直觀察著在車後面猛追的梁柏生。
  是要談談,但是不能在百貨大樓門前談,更不能當那個恨不得立時往笑笑腦袋上潑髒水的女人面前談話!
  畢鐵林就像故意般,他小汽車開的愣是沒比自行車快多少,引著梁柏生往東四胡同騎著。
  直到聽到梁笑笑的啜泣生,畢鐵林才分心側過頭看了一眼。
  這一瞧,他歎了口氣看了看車外。心裡也挺無奈。
  梁笑笑兩手攥拳放在唇邊兒,被嚇哭了,慌亂到大腦一片空白,啥啥都不知道,心裡除了該怎麼辦?再就是只知道回身看著騎車的梁柏生不停地掉淚。
  畢鐵林摸了摸梁笑笑的腦袋瓜,他安撫道:
  「別怕,嗯?一切有我!」
  怕!
  梁笑笑不懂為何要那麼怕,可畢鐵林知道。
  他的女孩兒還是很在意她爹,絮絮叨叨跟他說了那麼多父親的壞話,抱怨了那麼多的委屈。
  但是這一刻見面,她仍舊怕,怕的是讓父親傷心,更怕她父親對她失望。
  「站住!你們給我站住!小兔崽子!我要去公安局告你!」
  梁柏生覺得畢鐵林完全是在戲耍他,可戲耍又能怎麼辦?
  他除了呼哧帶喘的猛蹬車追趕,拿前面那倆人毫無辦法。
  他決不允許他女兒不明不白的在他眼前消失!
  ……
  楚亦鋒伸了伸懶腰,他皺眉看了眼畢家的大鎖頭,聽到車後面有車喇叭的聲音,他從倒車鏡裡疑惑地瞅了又瞅。
  這一瞧可倒好,親眼見證了屬於畢鐵林的「年度大戲」。
  夏利車停下了,梁笑笑哭的嘴唇發抖,肩膀也跟著打著哆嗦,但即使這樣,她卻先於畢鐵林下車,換句話說,在畢鐵林還沒熄火時就打開了車門。
  她爸爸騎車追著她,會不會被累壞氣瘋?
  梁柏生從自行車下來,顧不上緩口氣,嗓子眼都像是要冒煙了,「匡當」一聲,直接扔了自行車,直奔梁笑笑。
  「你個不孝女!」
  從來沒有打過梁笑笑的梁父,卯足了全身的力氣,揮向了梁笑笑。
  「啪」的一聲……
  梁笑笑瞬間閉上了眼睛,卻沒感受到疼。她淚眼朦朧睜開眼一瞧,畢鐵林擋在了她的前面正皺眉和她爸爸對峙著。
  梁父沒有想到他一巴掌呼在了畢鐵林的後勃頸上,更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戲耍他、對他閨女耍流氓的男人居然敢一把捉住他的胳膊。
  他還沒找那個傢伙算賬呢!
  「好哇!你個小盲流子!你敢拐我閨女?!」梁柏生這次直接揮拳。
  那咬牙切齒的狠勁,看的楚亦鋒身形一動,又在畢鐵林瞬間又逮住梁父胳膊時而坐回了原位。
  畢鐵林毫不退縮地捉住梁父的兩隻胳膊,冷著一張臉質問道:
  「我盲流子?我要真是,你女兒現在絕不是這個樣子!早因為你被毀了一輩子!
  拐?你這個當父親的到底知不知道,你家裡那位蛇蠍心腸的女人在你不在家時趕她出門?
  你女兒當時還拄著雙拐!
  你在哪?」
  梁父愣住,他看了眼捂著臉哭的梁笑笑,又斬釘截鐵地對畢鐵林吼道:
  「少特麼胡說八道!不可能!」
  畢鐵林冷笑了一聲:
  「你問過你女兒回去過嗎?你去她同學家看望她了嗎?你就能幹出把女兒往別人家一扔就不聞不問?她第一時間不見了,你知道嗎?
  你在幹嘛?你在忙著準備過年!逛商城!
  在我這,在我這個陌生男人的家裡,都比在你那安全!
  不悲哀嗎?你睡的好覺嘛!
  你讓你女兒看到了什麼?在自個兒家裡看到了那麼齷齪的一幕!
  你把她擺在哪?剛剛受到驚嚇又被同學攆回了家,無處可去!到了家又看到那個齷齪男出現在家裡!
  你還知道點兒什麼?你讓一個毫無收入的學生怎麼辦?
  你這個當親生父親口口聲聲要管教她,管的她站在自家門口被那個女人罵有能耐就別再回家!
  三九寒天,你女兒被關在了門外,連件換洗衣服都沒有,她拄著拐兜裡一分錢都沒有,你回家去翻翻她的行李包,你要早發現,就不會有我這個小盲流子出現!」
  ……未完待續


第一九八章 啞巴虧得甘心(為戰地妞妞和氏璧+)
  楚亦鋒坐在車裡看的這個興起,聽八卦聽的心裡特歡實。
  還優哉游哉的給自個兒點了根煙,坐在副駕駛座側個身子品著中華瞧著熱鬧。
  他挑了挑眉,就這小叔,真不是個東西啊!
  聽這話,那位中年男人可是未來的岳丈大人,這可倒好,真夠威武霸氣的了,審人跟審三孫子似的。
  就不怕過後人家爺倆和好、他出局?
  再說了,將來要娶人家閨女,得罪了老丈人,那不是吃不了兜著走嗎?
  除非說的都不是真事兒,要不然啊……他真得給默默贊一個,佩服!
  楚亦鋒一邊兒打心眼裡佩服畢鐵林,一邊兒瞇著眼擱心裡打著小算盤,得背下來記住啊!
  就沖小叔這麼不是個東西的樣兒,他哪知道將來娶畢月會哪句話就能用上啊?到時候拿原話頂他!
  ……
  畢鐵林越說聲音越冷。
  說實在的,他不認門,認門早找去了!
  幾次旁敲側擊問門牌號和梁父單位,梁笑笑都像是刻意迴避一般躲這種話題。
  三次兩次的,他也就明白了。
  但笑笑歲數小,不懂這裡面的利弊關係,他不能就那麼含糊地跟著一起吃啞巴虧。
  他寧可沒這空擋對笑笑好,他寧可再找機會用其他方式光明正大得到梁笑笑的心,他也不想用這種梁笑笑必須得唯唯諾諾、忍氣吞聲的方式!
  什麼特麼玩應?不給他幾句渾身不自在是吧?這爹當的,連旁人都不如!
  就笑笑那同學給笑笑送回家還知道個不好意思,這位親爹可倒好,閨女愛哪去哪去,出了問題了又揮巴掌教育的!
  當他面揮巴掌?拿他當死人呢?!
  那是梁笑笑的親爹,笑笑可以顧及怕這個傷心那個難過的,可不是他畢鐵林的親爹,沒有梁笑笑,他都懶得廢話!
  畢鐵林一直擋在梁笑笑的面前,他解開大衣、摘下皮手套揣進衣服兜裡,眼神犀利地盯著梁父的表情。
  他倒要聽聽面前這位親爹還能再說點兒什麼來?
  梁笑笑慢慢地鬆開了摀住臉的手。
  她含淚看向嘴唇只顧蠕動、眼神急切看向她的父親。
  她站在梁父的面前哭著,隨著畢鐵林一句一句質問,委屈被揭開,不但沒有感覺到發洩,她倒更覺得傷感。
  是啊,爸爸把她扔了。瞧他?他連有力的解釋都沒有了。
  原來她經歷了那麼多,她一直在對自己說著沒關係,可真的沒關係嗎?
  爸爸正如小叔說的那樣,是不是現在聽說她只要在女同學家呆著不用回家會長舒一口氣?
  就像他忘了媽媽一樣……
  「爸。」
  梁笑笑的一句「爸」,梁父心裡一揪,他啞著聲音搖頭蒼白地解釋道:「笑笑,爸爸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梁柏生在聽說事實後的暴怒、失落、恍然、悔恨中,只喃喃地蠕動了幾下唇角,卻再說不出來其他。
  原來他的女兒受了委屈。他還和丁麗背後罵過笑笑心裡沒家,他還抱怨過笑笑越長大越不懂事兒。
  想到這,梁柏生急切怒道:「你怎麼什麼都不跟我說!那是你家!我是你親爸!」
  這回換成了梁笑笑啞言。
  是啊,她為何不說?
  因為她怕說了會失落到谷底,這樣連幻想都沒有了。
  不說,就可以騙自己爸爸知道後,會不要那對母子倆。
  不說,她就不會成為沒媽沒爸的孩子。
  梁笑笑哭到不能自已。
  梁父沒有聽到答案,卻像是懂了般。
  他兩隻胳膊似洩了氣般耷拉著,卻強撐著自己不能後退,用著商量的語氣求道:
  「閨女,你都二十了,大姑娘了,咱是清白人家的孩子,你不能就跟這呆著,你跟爸回家啊?啊?聽話,咱、咱回家,啥話都回家說。」
  畢鐵林深吸了一口氣。
  梁父說啥都影響不到他,但他見不得笑笑哭成那個樣。
  「跟我進來,然後再說,你要看完還不放心,我聽笑笑的。」
  楚亦鋒撩下車窗扔了煙頭。心裡還琢磨,你說他也不能為了看後續熱鬧這時候跟著進院兒吧?
  ……
  畢鐵林打開了梁笑笑的屋門,他指著寫字檯、指著新衣櫃、指著單人床,拿起梁笑笑的書包示意梁父看,又點了點攤開的作業本,才開口說話:
  「最開始我和笑笑的關係僅是她是我親侄女的同學。我好奇納悶這個女孩兒怎麼不回家?時間久了才知道,她有家和沒家一樣。」
  畢鐵林到底還是說話帶刺了,他對含淚看他的梁笑笑微微搖了搖頭,示意沒必要再哭。隨後才認真看向梁父繼續道:
  「正如您看到的,時間久了,我們有了很多時間相處,彼此有了好感,又因為這次她被趕出家門才確立了關係。
  您也甭急。
  給你看這屋就是想告訴您,我們除了在飯桌上一起吃飯、在一個院子裡生活,再無其他。
  誰誤會,您都不可以往自個兒女兒身上澆髒水!」
  畢鐵林加重了語氣,他望著梁父那一雙眼圈兒發紅的眼睛,自個兒也情緒激動,憤怒、無奈、心疼全部湧向心口:
  「說句不好聽的,我可以佔她便宜,就您這個撒手放養的方式,她好騙著呢!
  但我不能,不是怕別人往我腦袋上扣屎盆子,是我不能讓她受一絲一毫詬病,即便她明天就嫁我,我今天也不能越雷池半步。因為我想到了她去世的母親。」
  梁柏生瞬間踉蹌地倒退了兩步,他靠在了門上看著畢鐵林。
  「如果她母親還在,她希望的是她女兒體體面面嫁人,快快樂樂的生活,會拼了命不允許任何人、比如像剛才那個女人一樣說她亂搞男女關係!」
  梁笑笑摀住抑制不住的哭聲。
  而畢鐵林卻話音一轉:
  「所以您放心,我沖阿姨也不會做出其他事兒。如果您真覺得不放心,呵呵,又不可能扔下那個已經新組成的家庭,我倒覺得您給笑笑一套房子吧。
  不是有兩套房子?新舊笑笑都不會挑,我們也不缺,但您給她是您的心意!
  她該有一個落腳地。
  讓她能掛她母親的照片,她也能跟您一個飯桌吃飯,再有半年就要去實習單位了,二十歲了,這樣的生活方式也正常。」
  ……
  楚亦鋒鎖上車門,他瞧著失魂落魄的梁伯生離開,看著那位中年男人扶起自行車慢慢走出胡同口,躊躇了一下,邁進了畢家門。
  心裡還想著,這怎麼的?畢成和畢月都為了小叔方便躲出去了?躲哪了?
  就只有他一人進去,顯得是不是忒沒有眼力見了?


第一九九章 好大一顆雷(一更)
  梁笑笑哭的直咳嗽,抽抽泣泣地抬眼看向畢鐵林,一時只覺得胸口心熱和心冷在相互交替著。
  這世間還有誰能把她放在心頭?還有誰能知道她要的是什麼?
  除了面前的這個人是肯定答案,梁笑笑再想不出第二個人可以讓自己那麼踏實。
  他在替她說出所有的委屈。
  他不止是在為自己抱不平,他還在為自己爭取一個家。
  他明白他給予的和她應得的是兩碼事兒。
  他不是不明白自個兒那點兒躲著他的小伎倆,他只是時而以家長的身份在守護她,時而又要轉換成她的男人。
  畢鐵林邁出一大步上前擁住梁笑笑,一隻手安慰般輕撫著梁笑笑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輕拍著女孩兒哭的直咳嗽的後背,未語先歎道:
  「沒事兒,有我呢。」似乎語言太過無力,畢鐵林用唇一下又一下的輕吻著梁笑笑的額頭做安撫。
  同時心裡合計著:
  那破房子非得弄到手。
  錢財是不能像糖塊似的甜人心,但錢財能變成利劍讓那女人憋氣窩火!
  不為別的,就為了那口氣,也不能讓那個霸佔了一切還嘲笑怒罵笑笑的女人好過!
  ……楚亦鋒站在院子裡尷尬極了。
  他以為那仨人進院兒又是一頓哇啦哇啦地吵架呢,所以才氣走了一方。
  那吵完了,吵勝利了,按照常理,剩下的倆人應該在說著話商量對策之類的。
  他哪知道吵架完會又親又抱的啊!
  楚亦鋒搖了搖頭,他這不是沒經驗?
  畢鐵林耳朵動了動,鬆開懷裡的梁笑笑,回眸間正好和尷尬的楚亦鋒對視,瞬間情緒就調整成最平常的狀態。
  畢鐵林轉過身就站在梁笑笑的屋子裡,對著院子裡的楚亦鋒輕點了點頭:
  「啊,來啦。」
  「哈,啊。小叔。」
  楚亦鋒的表現,倒像是剛做了啥讓人抓包的事兒似的。
  畢鐵林走到楚亦鋒的身前指了指楚亦鋒的腿:
  「這是好了?」
  楚亦鋒嘴角噙著笑,回答道:「這不拄拐改拄棍兒了。快了。」
  「門口那吉普是你的吧?我看停半天了。」
  楚亦鋒終於有了看熱鬧沒迴避的不好意思。
  關鍵是他坐在車裡沒動地方。要不是畢月的小叔,瞅熱鬧咋的了?他站在近處插嘴都沒人敢管他。
  「小叔,抱歉哈。」
  畢鐵林先於楚亦鋒半步:「沒啥。」特意放慢了速度,引領著楚亦鋒往後院兒的客廳走。
  ……
  「打了好幾次電話,好像你們都挺忙,沒人接。」楚亦鋒不躲不閃地和心裡有數的畢鐵林對視著。
  他除了剛才看見別人*覺得不禮貌有點兒措手不及外,其他時候嘛,「裝相」都快成為他的本能了。
  所以在面對畢鐵林那一副似看透他的眼神,楚亦鋒繞著圈兒自如地攀談著。
  打算嘮著嘮著再往畢月身上扯,套套近乎的,要不然顯得他功利心太強。
  畢鐵林坐在楚亦鋒的對面笑了笑:
  「嗯,最近我是挺忙。這不到年根兒了嘛,收收賬、總結總結這一年,給南面那幾個兄弟調回來過個好年,再分分紅利,一個店留倆人,剩下的都給放回家準備過年。」
  嘖?
  楚亦鋒聽話聽音兒,小叔就是不提不念那姐弟倆是吧?
  誰愛聽你幹啥啊?你那點兒事兒,就剛外面看到的那一幕有點兒意思外,他其他都不敢興趣好不好!
  「可不是?都挺忙。呵呵,我出院好幾天了,我父親又高血壓住院了,別說單位了,就是家裡到了年底都一堆事兒。早就想來拜訪小叔、認認門,一拖拖到這時候……」
  在楚亦鋒還沒客套完時,梁笑笑帶著大哭過後直打嗝的後遺症出現在客廳裡。
  楚亦鋒好信兒的真就抬頭認真瞧了一眼梁笑笑,平日裡,一般有年輕女孩兒出現時,他都用餘光一帶而過,如此認真地注視實屬少數。
  在楚亦鋒心裡,搞不好啊,這就是未來的小嬸兒。沖梁笑笑點了點頭當打招呼,表情比起對待別人要熱絡許多。
  畢鐵林沒了悠哉哉的從容,他皺眉疑惑地看向梁笑笑。
  「我,我給你們泡茶。」
  在梁笑笑取了茶葉要離開時,畢鐵林介紹道:「笑笑?等一下。」沖楚亦鋒正式道:
  「這位是梁笑笑,我女朋友。也是小月的大學同學。」
  啥玩應?
  擱他家小月亮身邊兒劃拉的媳婦?差了輩兒夠亂套了啊?他家月月會不會心裡不舒服?不會是膈應這倆人回老家了吧?
  一秒鐘時間,楚亦鋒心眼子就跟篩子似的轉悠好幾個念想。
  畢鐵林繼續介紹道:「笑笑,這位是楚亦鋒。」
  什麼?這位拄拐的大帥哥就是楚亦鋒?
  梁笑笑驚奇地瞪著一雙用淚剛洗過的大眼睛,她思緒終於從悲傷轉移成了好奇。
  身形、長相、氣質、眼神的正派程度……
  嗯,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兒了……
  二十歲的女孩兒因為和畢鐵林的關係,此刻自帶「家長光環」,她沒了看見同齡男人躲避的羞澀,眼中全是落落大方替畢月把關的審視。
  「你好,我和月月還是好朋友。」
  啊,好朋友。楚亦鋒有了點兒好感,他唇角笑容溢開:「你好你好。」
  畢鐵林揮了揮手打斷兩人的客套:「燒水注意點兒,別燙著。」
  ……
  幾次聽到畢月的名字,楚亦鋒等不了了,他決定直奔主題,端起茶水杯笑看畢鐵林打聽道:
  「小叔,怎麼沒瞧著畢月和畢成呢?放寒假回老家了?畢成可是說今年年根兒才回去啊?」
  畢鐵林也跟著笑容擴大了。讓你裝,裝不住了吧?想問畢月情況還想端著等別人主動告訴,慣的臭毛病。
  畢鐵林倒很乾脆,只要你開口問,把你那架子給我卸嘍,那一切都好說:
  「他倆沒回老家。作妖!小月那丫頭怎麼說也不聽。」
  畢鐵林呷了一口茶水,示意楚亦鋒也喝茶,才繼續道:
  「前腳剛放假,後腳就拎著兜子上火車出門了。去莫斯科了。」
  「去哪?!」楚亦鋒以為他耳朵出毛病了,茶水杯還放在嘴邊兒,就那麼木愣愣地看向畢鐵林。
  「莫斯科。整了幾百件皮夾克倒貨掙錢去了。我昨天還去了趟車站,按時間算,要是順利的話應該昨天到家,估計是在火車上剩下貨了,到地兒應該是去切爾基佐沃市場……」
  畢鐵林說不下去了。
  小楚這是練過功夫?那麼燙的茶水,一杯茶水一口乾了。
  楚亦鋒和畢鐵林同時驚愕對視,兩人的眼神中只有彼此,靜默了十幾秒中……


第二百章 只要你還好(二更)
  「啪嗒」一聲,茶杯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裡響起。
  畢鐵林看著楚亦鋒驚愕地瞪著眼睛,眼睜睜地瞧著楚亦鋒手裡的茶杯從手中脫落掉地。
  「你說什麼?!」楚亦鋒情緒激動,騰地一下站起。
  畢鐵林仰著頭看向火起的楚亦鋒,他疑惑地用著平穩的聲音解釋道:
  「沒事兒,小楚,你別激動。畢月她們姐弟倆都去過一趟莫斯科了,暑假那前兒就去過……」
  畢鐵林說不下去了,他看著楚亦鋒用著憤恨的眼神望向他,直向他射眼刀子,一時有點兒懵。
  楚亦鋒心頭火呼呼地著了起來。
  都去過莫斯科了!
  還兩次?!
  沒事兒?
  放屁!好一個沒事兒!
  「噯?小楚?楚亦鋒?!」
  畢鐵林舉著楚亦鋒的拐棍兒。
  他站在屋門口望著楚亦鋒瘸著一條腿狂奔。
  望著楚亦鋒狼狽到要靠一隻手放在腿上幫著使力,才能跑動……
  不知為何,畢鐵林的心口一緊。
  他有種不好的直覺,就在梁笑笑也疑惑地站在他身後問「這是怎麼了」時,畢鐵林一把抓住梁笑笑的胳膊也往大門口一頓猛跑。
  畢鐵林和梁笑笑眼裡的楚亦鋒就跟瘋了一般。
  202吉普車的車□轆,急如星火般在倒車、後退、轉動、調頭、加速。
  車□轆碾壓雪地的咯吱聲格外刺耳,讓觀看之人會心口猛跳。
  楚亦鋒猛踩著油門,一路狂飆。
  掛擋踩油門開車的動作看起來從容灑脫到了極點,就像曾經他每一次賽車一般。
  只是沒有人知道,他的毛寸頭髮裡面早已經佈滿了一層薄汗。
  楚亦鋒緊抿著唇,濃黑的眉毛下,那一雙眼眸裡醞釀著似荊棘叢中的一堆旺火。
  畢鐵林開著夏利猛追前面的202,他兩手緊抓方向盤,兩個手心全是汗,咬牙跟著前車踩住油門不撒腳。
  別說他開車技術不行了,就是他這麼多年坐車也沒見過開得如此快的啊!今兒個才算見識什麼叫做「風馳電掣。」
  就在梁笑笑不停地追問:「咋的了咋的了」時,畢鐵林第一次對梁笑笑發火道:「別說話!」
  隨後緊張到直咽吐沫,兩眼直勾勾專注地盯著道口,就怕忽然有人出現,萬一沒看見馬路上的兩台快車,再一個不好,那就作孽了!
  刺耳的停車聲,在京都鐵路公安局的辦公樓前響起。
  一直跟在楚亦鋒車後的畢鐵林,望著前方202停車時整個車在樓前都控制不住般轉了一圈兒,嚇的他趕緊減速。
  一腳剎車踩到底,畢鐵林伸長胳膊擋住梁笑笑,但緊急剎車還是讓兩人同時都趴在前風擋玻璃上,倆人嚇的都在第一時間直拍胸口。
  而此時楚亦鋒已經一步兩個台階,扶著樓梯把手在爬樓了。
  腿疼再加上心慌到心泛涼,此刻他的模樣已經不是頭皮裡冒汗,而是額頭也密密麻麻地佈滿汗珠。
  ……
  「你們抓緊時間,先去接站!先把輕傷的這些旅客安排住院,注意安撫工作,切記……」
  鐵路公安局一把手還沒說完話,左濤就大嗓門打斷道:
  「頭,那面放人了,這麼重大的案件就這麼地了?任由他們為非作歹?除了安撫就沒別的了?那些死傷,啊?!以後乘客們的安全如何保證!不抓住他們,將來會有更大的……」
  左濤被氣到不行。
  十幾個人剛從會議室出來,左濤截住局長一句接一句氣憤地質問著,就在他話還沒說完時,只感覺後衣領緊到就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他以為是同事勸他住口,剛要罵髒話,卻不想一回頭發現是楚亦鋒,轉過身疑惑道:
  「鋒子?……」
  楚亦鋒兩手改揪住左濤的衣領,他那一雙黑眸裡充斥著滿滿的冷意,聲音更似涼的像帶了冰碴:
  「國際列車是哪天、哪號、都有哪個車廂被搶劫了!」、
  雜亂的腳步聲傳來,畢鐵林顧不上倒口氣,他音調都變了:
  「什麼?!」
  ……
  左濤將資料扔在桌子上,他先是歎了口氣,隨後才開口道:
  「根本沒有具體人名,只有少的可憐的過程敘述,就這兩張紙。你看看吧。」
  他沒問楚亦鋒要找誰,因為左濤從來沒有見過楚亦鋒這個樣子,觸碰文件夾的手指尖兒都打著顫,可見應該是對楚亦鋒非常重要的人。
  左濤心裡也有說不出的氣憤、無奈等等情緒在翻攪著,都說警察是金色盾牌,可他能幹什麼?
  沒有證據、動彈不得!
  悲哀啊!
  中國人搶中國人,蘇國都懶得管。
  楚亦鋒僵直著脊背,他無須彎腰就能看清那兩張紙上敘述的慘案。
  梁笑笑一直認為,人只有在情緒激動到控制不住自己時,才會全身發抖。亦如她剛才在面對父親時。
  但她此刻否定了。
  原來只聽一個人的聲音,也會讓人感覺牙齒打顫、兩手會像篩糠般發抖。
  楚亦鋒問畢鐵林:「畢月是幾號?幾車廂?」誰也不知道,此刻他的心都像是被人攥緊了一樣。
  楚亦鋒希望畢鐵林能給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那麼他保證,保證將來畢月就是比現在能作妖一百倍,他也供著!
  畢鐵林的心口堵的厲害,他兩手使勁攥拳,狠狠咬死後槽牙,大脖筋清晰可見,因為他也看到了日期、車廂。
  「就是這趟車。就是……」畢鐵林眼圈兒發紅,後悔的情緒席滿全身:
  「就是三個女人被、被強姦的那個車廂。」
  瞬間,楚亦鋒閉了閉眼睛,嘴唇發白,傷腿更像是支撐不住全身重量般向後踉蹌了一步。
  左濤及時扶住楚亦鋒,他此刻也才發現楚亦鋒的枴杖怎麼沒了呢?
  「鋒子?鋒子?你聽哥們說,就那兩張破紙,啥啥都寫的不全!」又急著對臉色發白的畢鐵林也喊道:
  「啥樣還不一定呢!走!你們跟我來,馬上就要到一批輕傷的受害者,我給你們帶進站台,車馬上就要進站了!」
  楚亦鋒瞬間恢復鎮定,他大力甩開左濤,轉身時更是眼中沒有了任何人,拖著傷腿卻比那些去出勤的警察們速度還快。
  從這一刻起,楚亦鋒渾身散發生人勿進的氣息,他靜默筆直地站在站台上。
  耳邊聽著火車進站的鳴笛聲,眼前似看到了曾經畢月對他開懷大笑的模樣,曾經站在他面前低頭求人時的無助樣子,曾經一個穿著天藍色連衣裙挎著筐,一點兒不羞臊地又喊又叫的招攬生意的女孩兒……


第二百零一章 幸運一次就好(為戰地妞妞和氏璧+)
  冬日的陽光爬上了男人挺拔的脊樑上,似是在希望能讓男人的心頭有一絲暖意。
  楚亦鋒就像是聽不見周圍嘈雜的聲音。
  聽不見救護車開進站裡的聲音,聽不見鐵路警察正在整理隊形的喊話,他更視畢鐵林和梁笑笑為空氣。
  三個女人被多次強姦,還和畢月在同一個車廂。
  死傷人數那麼多,那個車廂都快成了重災區。
  畢月是否好好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少?
  他卻不想用以往縝密的思維去分析,或許說是不敢想。
  楚亦鋒在盡力讓自己沉浸在過去的那些景象中,他自欺欺人地認為,也許這樣等待的時間才會變快。
  他還記得畢月沒剪髮時頭髮有多長;
  他還記得他們是怎麼遇上的;
  他似是還能感受到在雨中,畢月迎著大雨從他身邊錯過的滋味兒。
  他們說著說著話就會爭吵,但他娶她的一顆心卻早已經準備好。
  楚亦鋒祈禱著,只幸運這一次就好,幸運這一次,以後隨她怎麼作鬧都好。
  ……
  梁笑笑哭著拽住畢鐵林的胳膊,眼睛因為哭了好幾場而紅腫不堪,她就像是多磨嘰磨嘰就能啥事兒沒有一樣,不停地重複問道:
  「畢月沒事兒的對吧?她那麼聰明,比我聰明百倍,對!她一定啥事兒沒有!不是說大使館傳過來的也不一定對嗎?就兩頁破紙!破紙!」
  畢鐵林站在離楚亦鋒半米的距離外,他臉色一直呈現發白狀態,一把拽住說急了跺腳的梁笑笑,深吸一口氣後,才用肯定的態度斬釘截鐵道:
  「是的!一定沒事兒!」
  畢鐵林上前一步:「亦鋒。」
  「你們畢家很缺錢嗎?」
  梁笑笑忘了哭,她和畢鐵林都看向始終望向前方的楚亦鋒,看著那張冷硬的側臉。
  「我很有錢。你們說個數吧。」
  畢鐵林閉了閉眼睛,他明白,楚亦鋒是在遷怒。
  嗓子眼堵的厲害,畢鐵林愣是說不出來一句話。
  ……
  而此時畢月正歪躺在畢成的腳邊兒,幾天幾夜照顧高燒不退的畢成沒怎麼合眼。
  大使館那面派出的工作人員和此次列車溝通,只給傷員安排舖位,畢月是連座位都沒有的,畢成又在噩夢中經常腿腳亂動,她只能蜷曲著搭個床邊兒照顧著畢成。
  畢月明明知道回國了、進站了、到了京都了,馬上就要徹底卸下重擔了,可她卻像是忽然支撐不住自己般趴在了畢成的腿上。
  還是渾身沒有一處好地方的畢成,先於畢月爬了起來。
  「姐?」畢成那只被打的眼睛此刻已經腫到沒了一絲縫隙,他只能用右眼看畢月。
  發現畢月睡著了,聽見火車進站的鳴笛聲,畢成咬牙忍著疼爬了起來,過於用力爬起的動作,牽扯到傷口,畢成頃刻間後背上佈滿了汗。
  「姐?姐進站了。」畢成推了推畢月,發現一直守著他的畢月連動都不動,畢成摸了摸畢月的腦門,這一摸發現畢月發起了高燒。
  畢月的棉襖給了受害者羅丹,三九寒天的她只穿著一件毛衣,瘦削的身形蜷曲成一團。
  他姐姐的心理壓力到底會有多大,連他都後怕,他姐卻在歹徒和刀槍面前冷靜對話……
  畢成在被暴打、被瓦斯槍抵住時沒哭,在被他姐攙扶著像難民一般忍著疼再爬上火車時沒哭,這一刻雙肩抖動。
  十八歲的大小伙子雙手捂著臉,很久沒哭過的畢成,眼淚從指縫中溢出。
  他到底和他姐經歷了什麼?只有他和他姐才最清楚。
  旁邊兒舖位的乘客長歎了口氣,一名中年男人拍了拍畢成抖動的肩膀:「到站了,過去了,咱們沒事兒了。」
  又走到畢月的腳邊兒喊道:「孩子?孩子醒一醒,車要停下了,扶你弟弟下車。」
  ……
  當畢鐵林和梁笑笑瘋狂地跟車跑動,直到跟著這趟駛來的國際列車停車才停下腳步喊道:
  「畢月!」、「畢成!」。
  始終站在原地的楚亦鋒,臉上露出的是滿滿的慌張,他早就沒了剛才冷言冷語的驕傲。
  他慌張地張望著、尋找著可能出現的畢月。
  畢月先於畢成下車,在救護車的鳴笛聲和週遭警察維持秩序的喊聲中,她伸手接住重傷的畢成。
  「畢月!」
  「畢成!」
  畢鐵林更是早已沒有了以往的淡定,聲音喊破音兒了和梁笑笑一前一後的挨個下車口喊著。
  「姐?有人喊我們?」
  「嗯?」畢月給畢成拽了拽棉帽子,就怕畢成的傷口被冷風冷氣吹的更嚴重。
  就是這些照顧畢成的動作,畢月也不是想到才去做,她高燒燒的神智陷入了糊塗的狀態,全靠這一路照顧畢成的習慣和本能。
  畢成語氣激動,他剛被畢月扶著挪下火車,什麼都不顧了,再次重複強調道:
  「真的!姐?有人喊……」
  畢成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看到了呼哧帶喘的楚亦鋒,他半張著嘴,心裡是從沒有過的激動。
  楚亦鋒胸口起伏的厲害,他上前一步在畢月的身後,雙手用力摟住了讓他心歸原位的女孩兒。緊緊地抱著。
  前後腳的功夫,畢鐵林和梁笑笑也跑到了姐弟倆的面前。
  剛在火車上哭了的畢成,在見到畢鐵林那一刻,再一次哭了,並且這次哭出了聲。
  「小叔!」
  畢鐵林一把抱住畢成,感覺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失而復得,還好好的活著。
  畢鐵林和畢成彼此抱住對方,兩個人情緒都完全失控。
  當親叔叔的畢鐵林,聽到懷裡的大小伙子哭的不能自已,眼眶裡也浸滿了淚。
  畢月回眸看向楚亦鋒,她傻傻地確認道:「楚亦鋒?」
  「是!」楚亦鋒紅著一雙眼低頭看著慘兮兮的畢月,看著畢月脖子上的白紗布,「你還好嗎?」
  畢月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自己:嗯,低音炮,是楚亦鋒沒錯!
  她腦子燒的糊里糊塗,可那一雙眼睛在確認完是楚亦鋒後,明亮到像是啥事都明白似的,一隻手趕緊翻兜,她拔高音調,舉起膠卷喊道:
  「這是我拍的證據!」
  在她心裡,她就信楚亦鋒能抓到。
  瞪著一雙大眼睛塞到了楚亦鋒的大衣兜裡,畢月隨後就昏倒在楚亦鋒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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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祝大家七夕快樂!說實話,我今兒個完全沒想過要加更,對於兩位書友扔和氏璧完全不設防啊!要累死桃子了,這個時間了,還沒有吃飯,好吧,只要你們能睡好覺。


第二零二章 夢纏綿人沉醉(一更)
  就像是畢月相信楚亦鋒一定能抓到壞人,楚亦鋒也同樣看透了畢月那雙明亮的眼睛是假象。
  她不好,她的狀態糟糕透了,她糊塗著呢!
  楚亦鋒在和畢月的對視中就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當梁笑笑被忽然暈倒的畢月嚇的驚叫喊道:「月月!」,楚亦鋒已經兩手托住了畢月。
  他兩隻胳膊同時使力,一把橫抱起畢月,渾身散發著桀驁不馴的氣息,喝令抓住畢月胳膊的梁笑笑:
  「撒手!」
  畢鐵林拽住大喊「姐」的畢成,他回眸看了眼被罵愣的梁笑笑,隨後才把目光放在了楚亦鋒的身上。
  畢鐵林望著拖著一條傷腿、一瘸一拐橫抱著畢月離開的楚亦鋒。
  很明顯,楚亦鋒的右腿是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
  但那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雖走的蹣跚卻邁的堅定有力。
  堅毅挺拔的背影抱著他侄女離開,在嘈亂的氛圍中,孤傲的沒邊兒了。
  還是一副散發著都給他滾蛋的意思。
  畢鐵林明白了,那小子算是信不著任何人了,即便他畢鐵林才是真正的親人。
  他絕對相信,他現在要是敢上前攔住,楚亦鋒敢對他揮拳頭。
  「你給畢月送人民醫院去!聽見了沒有?!他倆一起住院好照顧!」
  楚亦鋒是聽到了畢鐵林的喊話,可他聽到了倒把畢月抱的更緊,甚至像是在對身後的畢鐵林宣告般,用唇輕吻著畢月的額頭。
  那雙看向前方的雙眸中閃動著令觀者淪陷的光澤,之前的黯然慌張早已不復存在。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念想:以後我的女人,我自個兒護著。
  楚亦鋒在高一秒、平音一秒、間隔一秒、循環反覆的救護車聲中,將畢月放進了車裡。
  他連忙脫掉大衣給畢月蓋上。隨後又瘸著腿小跑坐在駕駛席上,202吉普車呼嘯著離去,直奔軍區醫院。
  「於叔!」
  於院長正和幾名醫生站在軍區醫院的大廳裡說著話,聽到喊聲一抬頭,瞧見是楚亦鋒,他心裡無奈了。
  這小子最近這是怎麼了?自個兒住院、父親住院,這又抱了個女孩子跑醫院來了。
  「快快!來兩個人給抬進去查看一下!」
  當畢月被安置好躺在了病床上,於院長的驚叫聲卻在病房裡響起:
  「小鋒!」
  楚亦鋒狼狽地摔倒在暖氣旁邊,癱坐在了地上,腿力不支再也站不住了。
  於院長又指揮著護士去喊骨科的醫生,他罵著楚亦鋒:
  「你這腿還要不要了?!你是名軍人,腿萬一要是有什麼後遺症,你的軍旅生涯就會被迫叫停,你知不知道?!」
  楚亦鋒卻倔強和於院長對視強調道:
  「給她做個全身檢查!我要她全身檢查的報告!」
  ……
  一個孩子在人民醫院,一個孩子在軍區醫院。
  畢鐵林坐在畢成的床邊兒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陪著畢成做完了全身檢查,自然也就清楚了畢成曾遭受了毒打,全身傷痕纍纍。
  簡單問了幾句關鍵的,聽到畢成說畢月沒有遭受到侵犯,甚至錢都只丟一小部分,大額的美金全在畢月的身上。
  他剛要慶幸地長舒一口氣,卻不想畢成又扔給他一個炸彈,說是畢月的心裡負擔比誰都重,因為他那個瘦巴巴的大侄女居然藏在廁所裡拍下了照片,又主腰子很正的帶著膠捲回國了,並且和匪徒曾面對面當場對峙了十幾分鐘……
  畢鐵林趴在畢成的嘴邊兒剛聽到時,他有那麼一瞬,說實話覺得很不可思議。
  畢竟畢成的傷勢在這擺著呢。到底當時是什麼情況,似乎那種驚心動魄的場景就在眼前。
  但是不得不說,無論事情的過程到底是怎麼個情況,聽到畢月一個女孩子啥事兒沒有,畢鐵林那顆心也算是落了底兒。
  他無暇去軍區醫院那面看望畢月,或許說是他很放心楚亦鋒,通過這次事件,也算是徹底明白了畢月在楚亦鋒心裡真是心尖子。
  打發走了梁笑笑回家煮粥做飯,畢鐵林守在畢成身邊把住他做噩夢亂揮舞的胳膊腿。
  畢鐵林瞇眼看著畢成那張腫脹不堪的臉,他愧疚得不行。
  還有畢月,那丫頭真是讓他無言了。
  ……
  畢月是讓她的親叔叔畢鐵林對她無言評價,卻讓楚亦鋒心裡震撼到焦灼,他有很多話想和畢月說。
  楚亦鋒一邊兒生氣到想弄醒畢月啪啪打幾大巴掌甩過去,想罵她幾句好好長長記性躲離危險。
  一邊兒又眉頭打著結,專注地看著手心裡的膠卷,腦中回播著畢月剛見到他時喊的話。
  他重新將膠卷放在了褲兜裡,執起畢月的手放在唇邊兒輕吻著,眼神中滿滿都是化不開的柔情。
  他感謝祈禱奏效了,畢月除了外傷再沒有其他。
  發現畢月微皺秀眉,楚亦鋒趕緊彎腰站起,將那個軍綠色的書包放在了畢月的手邊兒,小心翼翼的將書包帶子塞進了畢月的手心裡。
  看見畢月舒展兩眉又重新陷進了睡夢中,楚亦鋒兩個肩膀耷拉了下來,剛才那滿腔都是感歎怎能不愛的多愁善感,瞬間轉換成無力且無奈。
  瞧他多悲哀?
  他這雙手、這個人,在畢月的潛意識裡根本不好使,一點兒也抵不上那裝著帶餿味兒的破書包。
  他都不用翻就知道,那裡面一定藏著錢。
  楚亦鋒給畢月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眼輸液瓶子,才走出了病房。
  ……
  「鋒子,啥事兒啊?我那面都是事兒忙著呢!」
  楚亦鋒筆直地站在醫院門口轉過身看向左濤,他用著不屑的眼神上下掃了眼左濤,遞過膠卷犀利地看著左濤:
  「你們警察要是還不行,我們軍隊來!」
  左濤握緊膠卷,他看向拄著拐爬樓梯的楚亦鋒,激動、沉重等等情緒交織著,最後對那個背影喊道:
  「是那個女孩兒拍的?我會向上面匯報給她個人榮譽!」
  而遠處卻傳來楚亦鋒不屑的回答:
  「我們家還需要那個嗎?你最好馬上抓住!別讓我費二遍事兒!」
  就在畢月和畢成高燒不退昏睡在醫院一整夜的時間裡,中國警察兵分兩路。
  一路明面上組成的高級警官小組,在第一時間直飛莫斯科。
  而另一路負責秘密抓捕劫匪的警察們,他們在京都鐵路公安局的食堂喝完壯行酒砸了手中碗。
  便衣警察們只帶著□面杖和自行車鎖當做防身武器,連夜爬上了國際列車。


第二零三章 被「抓包」了(二更)
  「你認識飛哥?飛哥什麼模樣啊?小丫頭,你要敢瞪著眼睛撒謊,瞧見沒?你的死期到了!」
  「飛哥?飛哥!」啊!飛哥什麼模樣來著?
  畢月緊張地嚥了咽吐沫,但輸人不輸陣,她上前一步,不顧暴徒的長刀已經割掉了她脖子上的一塊肉,任由血跡蔓延全身,昂首挺胸、大聲回答道:
  「飛哥七尺大漢、俠義心腸、一代豪傑!愛穿黑布短靴,一身黑的短褂緊腿褲裝扮,徒手同時就能遏制住三人,武功蓋世!愛使木棒鐵棍,所走之路武器滑過地面刷刷刷直冒火星子!」
  「放屁!」紅唇女「二姐」用皮鞋攆滅煙頭,她掏出腰間手槍對準畢月的額頭:
  「簡直胡說八道!飛哥身材瘦小、面黃肌瘦、形如病夫,為人機巧靈便,他屬智囊而非武力值超群,不擅長主動出擊、只擅長潛伏數個小時,人送外號翻江鼠!」
  什麼?!
  靠!
  許叔居然跟她撒謊了,他居然瞎白話美化了飛哥!
  坑!大坑!
  完了,怎麼辦?怎麼破?她的死期真到了。
  畢月眼睜睜地看著槍放在了她的太陽穴處,她右手攥緊包帶,心裡合計著:死特麼也要能削對方一下就削一下,她要運用全身所有的力量狠砸這個死女人!
  畢月的耳邊兒充斥著牛三淫笑的聲音,聽著他建議跟他睡覺,看著那雙骯髒的手眼看著就要襲胸了……
  「啊!去你媽的!」畢月騰地坐起,單手掄起書包就往人腦袋上砸。
  楚亦鋒正給畢月將被子往上提了提,搖了搖頭還想著,一會兒得找護士給去打點兒粥送來。
  他就上個廁所的時間,這丫頭就能把被子踹到腳底下,還差點兒沒弄的滾針了,剛將棉被提到畢月的胸口處,就被突如其來的書包差點兒砸個正著。
  楚亦鋒一把拽住飛起的書包,一把按住暴起情緒激動的畢月。
  聽著霹靂啪啦點滴瓶子連著點滴架子全都倒地的聲音,他也被嚇了一跳,連忙鬆開按住畢月肩膀的手,嗖地一下拔掉了畢月手上的針頭。
  「畢月?畢月?!」
  畢月還要往回拽書包呢,她剛從噩夢中驚醒,此刻分不清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心裡就知道完了,這回連特麼「武器」都被人拽住了,這還有活路沒有啊?!
  楚亦鋒和畢月那雙怒視中帶著驚恐的大眼睛對視,瞬間明白了,這丫頭是做夢抓劫犯呢吧?
  這回聲音放亮了,沉著音兒大聲叫醒畢月:
  「是我!楚亦鋒!你做夢了畢月,我是楚亦鋒!你看、你摸,我!」
  楚亦鋒和頃刻間被他喝令到呆呆傻傻的畢月注視著,兩手同時動作著,一邊兒將手裡的破書包扔的遠遠的,一邊兒用右手攥住畢月的左手,用手心給畢月擦著手背兒上的血珠,小心翼翼試探道:
  「認出來沒?」
  畢月呆傻的眼仁終於動了動,心裡想著:嗯,認出來了。
  就在楚亦鋒覺得畢月要燒傻了要摸畢月額頭時,畢月忽然嚎啕大哭,在哭聲中用著哀怨的聲音聲聲指控道:
  「楚亦鋒!你怎麼才來啊?啊?
  那個臭男人要摸我胸,我就差一丁點兒就要被羞辱了,我還差點兒要一頭撞死你知不知道?!
  我抓那麼多擦屁股紙藏相機,我想跟他們拼了,我要被嚇傻了!
  咋就沒有英雄救美呢?
  啊?一個英雄都沒有!我特麼倒霉透了!
  我自己一人挑倆犯罪團伙的頭子。
  我眼睜睜地聽著畢成挨打,眼睜睜地看著女人光溜溜地,男人被剁腦袋被剁手指頭!
  你那麼厲害,為啥就不出現?
  你還說要追求我?你怎麼連保護我都做不到!你這叫啥追求?!
  你快去給我報仇!報仇!我要你報仇!……」
  楚亦鋒一把摟住畢月,他對著畢月的唇狠狠地吻了下去。
  他聽不得那一聲聲控訴,因為畢月的每一句話都在戳他的心窩子!
  是啊,他在哪呢?他懷裡的女孩兒一直很膽小不是嗎?
  碰到入室盜竊的小偷都被嚇的趕緊搬家,嚇的她扯著他不撒手,嚇的她給他機會。
  楚亦鋒用舌尖兒撬開了畢月的唇瓣兒,他緊閉的雙眸潮濕一片,一寸一寸地貪婪地分享彼此的唾液、氣息,用力地探索每一個角落。
  畢月只覺得身體被束縛進了一個有力的懷抱,那懷抱的力度越是強硬,她覺得越是安全。
  就像是怕失去在男人懷中乖乖做小女人被保護的感覺,畢月也在拼勁全力地往楚亦鋒的懷中擠、擠到沒有一絲縫隙。
  兩個人此刻的呼吸變的灼熱地要燒透彼此的心,語言已是多餘的東西。
  畢月的鼻尖兒滲出密密的汗珠兒,在楚亦鋒的唇剛和她分開時,她甚至伸出鮮嫩水潤的舌尖兒追了上去。
  只這一個動作,那清純的目光中夾雜著嫵媚,喚起的不止是楚亦鋒全身爆滿的*,還有情難自禁想對畢月掏出所有憐愛的一顆心。
  「月亮,月亮,不怕了,我是楚亦鋒,你不需要再害怕了。我保證,我向你保證!」
  楚亦鋒喃喃地在畢月的唇邊兒呼喚著。
  幾聲呢喃喚出了濃濃的愛意。
  隨後楚亦鋒摟緊畢月,在不知不覺中兩人一齊倒在了病床上,他壓著身下的女孩兒,溫柔憐愛的吻轉換成了像暴風雨般讓人措手不及的舌尖纏繞。
  畢月的身體變的越來越軟。
  她腦袋暈乎乎的,大腦缺氧、被吻的全身發麻……
  楚亦鋒的身體變的越來越僵硬,渾身燥熱的厲害。
  那雙緊閉的雙眸慢慢睜開,裡面泛著滿滿的情、欲。
  他看著身下的女孩兒,雙眼更是似要滴出水來……
  畢月身上的病號服扣子在不知不覺中被楚亦鋒解開,就在楚亦鋒要進一步時……
  病房門口同時響起三個女人的尖叫聲。
  兩個女人同時捂眼睛,臉色被看到的一幕給臊到羞紅的要命。
  而三人中的另一名女人,卻和另外兩人不同。
  她一瞬間啞口無言地站在那,沒了動作、也沒出聲,看起來還算鎮定。
  梁笑笑手中還拿著保溫飯盒,她不知道她要啥時候睜眼。
  護士小姐手中還拿著要替換的輸液瓶子,她心裡拼了命的吐槽,真是……真是都住院了咋還不注意影響呢!
  而梁吟秋在反應過來後,作為母親,作為佔人家女孩子便宜的兒子媽,她只能輕咳出聲提醒……


第二零四章 乾枯沙漠開出花一朵(一更)
  兩個女孩兒尖細地驚呼聲響徹病房,驚的緊緊擁抱到差點兒「捏一個你、再塑一個我」的兩個人,全身瞬間僵住。
  僵硬的楚亦鋒和畢月,更是很有默契的在同一時間睜眼。
  兩個人的眼中,還帶著沉浸在情濃中的意亂情迷。
  楚亦鋒雙手捧著畢月的小臉,他的唇甚至還貼在畢月粉嫩的唇瓣兒上。
  沒來人之前是啥樣,現在仍舊是啥樣。
  他們就以這樣近在咫尺、呼吸可聞、依舊嘴對嘴的姿態,大眼瞪小眼。
  從彼此被驚呆住的眼神中尋找答案,以及緩衝情緒。
  這親密無間零距離的一幕,惹的護士小姐和梁笑笑都臉紅心跳捂臉,她們又控制不住好奇心,在靜默幾秒後,悄咪咪地透過手指縫瞧著。
  梁笑笑是好信兒畢月的戀情,就是好奇那兩人會怎樣。
  護士小姐是好奇那個一瘸一拐來回出入醫院的大帥哥、楚亦鋒會作何反應。
  還是梁吟秋的輕咳聲,讓楚亦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了。
  楚亦鋒動作極快,一把扯住被角蒙在了畢月的腦袋上,一邊兒小聲給畢月吃「靜心丸」叮囑道:
  「你閉上眼睛不用管。」
  男人的第一反應是丟醜就可他一人來,得給畢月的小臉捂上。
  剛要動一動,楚亦鋒尷尬了,他又往自己身上也搭了搭被子。
  他清醒了才意識到,原來腰帶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解開了,長褲、短褲此刻都被退到大腿根兒了。
  還有那「支楞巴翹」的小楚亦鋒,它還不老實地仍在叫囂著又蹦又彈跳。
  楚亦鋒深吸一口氣,他趴在畢月的身上一動不敢動了。
  又不能立時起身,又不能當著外人面前在被窩裡提褲子,他只能掩耳盜鈴般發怒,不過也確實被打擾了好事兒很生氣。
  楚亦鋒微側頭給那仨人側臉,先發制人怒斥道:
  「進來怎麼不知道敲個門?!出去出去!」
  梁吟秋發現她兒子耳朵尖兒都紅了,這就說明真羞臊也真急了。
  知子莫若母。
  她兒子在一般狀況下,很少會對自身表情的管制失控,通常對外人的態度,都是用處變不驚去面對所有突發狀況。
  所以從小到大,小時候外人誇楚亦鋒大大方方,長大了外人誇他沉穩灑脫又大氣。
  其實啊,她兒子只是以不變應萬變而已。
  別看臉,臉上察覺不到什麼,得看耳朵。那耳朵尖兒要是熱了,那真就說明她兒子手足無措了。
  梁吟秋表情一派淡定從容,還是那副溫婉的模樣。
  她先是瞟了一眼病床上露出的四隻腳,無奈那倆孩子「顧頭不顧□」,隨後率先轉身,還幫著楚亦鋒解圍,喊走另外原地呆愣看熱鬧的倆人。
  梁吟秋對護士說話的態度,就像是屋裡的一切很平常一般,聲音平和、語氣和藹:
  「剛才畢月輸液輸的是什麼?你去和醫生商量一下,重新配量再給點上。要不然沒什麼效果。麻煩你了。」
  護士小姐吶吶不語、乖乖點頭,實際上剛一轉身心裡就有無數八卦想和值班的同事分享:
  瞧那一地狼藉吧!點滴架子都給拽倒了,玻璃瓶子也碎了,針頭也給拔掉了,就為了「幹那事兒?」戰況夠激烈的了!
  梁笑笑發現梁吟秋在吩咐完護士後又看向她了,她趕緊低頭躲避,一手攥緊保溫桶,一手尷尬地掖了掖耳邊兒碎發。
  感覺到梁吟秋繼續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她,看的她心裡這個發毛,她只能抬頭和梁吟秋對視了一眼,沖梁吟秋傻兮兮地笑了笑。
  梁吟秋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
  她轉身站在窗前看向外面黑乎乎的後院兒,心裡想著這可真是……
  難道畢月真和他們老楚家有「家人緣份」?
  難道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有絲不甘心,有絲不認同,思緒中還有複雜和矛盾。
  梁吟秋也終於意識到了,原來這就是要面對「準兒媳」的心情了。怎麼都覺得畢月配不上她兒子!
  她同時又勸自己,孩子的幸福,要不然讓他自己做主吧!
  她曾經也被婆婆嫌棄的過日子,至今還陷在泥潭裡被各種嫌棄挑刺。
  或許理智的想想,即便不是畢月,她仍舊會挑剔。
  只因為她是一名母親,未來會成為一名婆婆。
  不過嘛,以後是以後的事兒,此時此刻確實意是外了!
  梁吟秋歎氣出聲,歎的梁笑笑一抖,心裡滿滿都是為畢月的擔心,小心翼翼地偷看梁吟秋的側臉。
  梁吟秋回想著,要不是她家老楚不靠譜的把血壓藥忘辦公室了,她還真不能來醫院,自然也就意識不到她兒子都要對畢月下手了。
  要不說她心裡有點兒含糊畢月和她家有緣分呢!
  她和於院長邊往外走邊說著話,她身後的那丫頭就大嗓門地扯住護士打聽畢月住哪間,她正疑惑是不是她認識的畢月呢,那丫頭又急中生智地喊道:
  「楚亦鋒!對,就是楚亦鋒開的病房是哪間?!」
  門外的兩人各有各的擔心,她們靜待著有人喊她們進去。
  而病房裡面,卻是另一幅景象。
  畢月僵著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她屏住呼吸、緊閉雙眼,等著楚亦鋒從她身上下去。
  腦袋是混漿漿的,思緒是亂套的,浮現在腦中就四個大字:不忍直視!
  楚亦鋒在他母親和其他閒雜人等離開後,他居然沒有在第一時間從畢月身上下去。而是掀開了被角,就像是在和畢月玩捉摸藏般將臉湊了過去。
  他嘴角含笑觀察了幾秒,發現畢月被嚇的緊閉著眼睛,睫毛顫抖,微不可聞地咧開唇笑了笑。
  更讓畢月心口打顫的是:都這時候了,那傢伙居然對準她的唇瓣兒又香了一口。
  楚亦鋒發現畢月動作靈活嗖地一下拽過被角又重新捂在臉上,他才邊抑制不住唇邊笑意邊挪動身體,同時發出了像是戀戀不捨般的歎氣聲:
  「唉!」
  兩隻大腳乾脆直接踩在皮鞋上。
  楚亦鋒不慌不忙地起身提褲衩、線褲,掖好襯衣、繫腰帶,穿戴好一切,才邊繫著襯衣袖扣邊走了出去。
  而梁笑笑在楚亦鋒出現的一瞬間,「嗖」地鑽進了病房,打算好好趁空擋「會見」一下畢月。


第二零五章 我的世界因為你,變成了粉紅色(二更)
  畢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睜開眼睛的呢?
  答案是從楚亦鋒提褲衩之前……
  楚亦鋒前腳從她身上挪下去了,畢月就豎起兩根食指支起了棉被角,在黑暗的被子裡睜開了眼睛。
  她在被子裡,暗搓搓、神色慌張地觀察著楚亦鋒慢騰騰地穿戴衣裳。
  畢月沒功夫感歎楚亦鋒那下身三角地帶的「勃大精深」。她也沒心思看那些「零件」。
  她只是心慌到要死、想看見個人,看著楚亦鋒一步一步在幹啥,這樣就能感覺不是她一個人。
  另外最重要的是,本來她就感冒高燒,臉上□著一個大被子,上不來氣!
  畢月恐慌萬狀且無措的在忙著碎碎念:老天啊,她最近都經歷了些什麼?!還給不給一條活路了!
  畢月眼睜睜瞧著楚亦鋒穿著騷包顏色寶石藍襯衣的背影離開了病房,她「騰」地一下馬上坐了起來,拍著胸口緊著倒氣。
  同一時間,鬼鬼祟祟、臉色比畢月還神秘的梁笑笑映入眼簾。
  梁笑笑提著飯桶邊小跑邊回頭偵察「敵情」,再轉頭時正好和畢月對視上。
  梁笑笑瞪大眼睛,怕外面人聽見,只能用著氣息說話還不忘嚇唬畢月喊道:
  「完了,你完了!月月啊,你這回算是妥妥地完了!你被小楚他媽抓了個正著啊!哎呀,你可怎麼辦啊?!」
  評價畢月要完了的功夫,梁笑笑臉色漲紅躥到了畢月的病床邊兒,她把保溫桶往窗台櫃上一放,趕緊匯報最新情況:
  「小楚剛一露面,他媽媽就扔下一句:跟我來,借一步說話!哎呀,這是啥意思啊?」
  靠!、
  什麼朋友?損友!最佳損友!
  畢月仰頭望著一臉糾結表情的梁笑笑,又瞧了一眼梁笑笑兩手像抽筋般握著,心裡更緊張了。
  誰用笑笑製造緊張氣氛?她那副樣子怎麼那麼招人心慌膈應!
  畢月洩了底,她沒了以往天老大她老二的氣派,主要是這事兒讓人羞得慌啊!
  此刻終於露出了麋鹿般慌不擇路的表情:
  「啊?你們真的全看見了?」
  「啊!」梁笑笑為表肯定,她還加重力度地點點頭,隨後撅嘴麼麼了兩下:「幹這個都看見了,一起進屋的。」
  畢月拍了拍心口,臉上紅暈一片,她盯著對面的沙發肩膀耷拉了下來。
  這就不是遇到歹徒能鎮定自若的事兒。
  「我該怎麼辦啊?啊?」畢月憂愁了,兩眼無神、腹熱腸慌。
  她覺得今天是從沒有過的丟臉,此刻全身痛!
  該怎麼辦?
  梁笑笑和楚亦鋒在同一時間、對不同的談話對象,給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梁笑笑急中生智建議道:「月月,萬一他媽一會兒跟著進屋,那多難堪啊……你、你裝死吧。」
  梁笑笑為自個兒的聰明點贊般一拍巴掌:
  「對,你不是生病了?發高燒?你暈倒,你快躺下裝死!」
  而站在走廊、雙手插在褲兜裡一派從容的楚亦鋒,他斬釘截鐵回答梁吟秋道: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梁吟秋有點兒生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為何生氣,明明剛才都勸過自己了,孩子要是真鐵了心拿了大主意,自個兒的日子自個兒兜著,她尊重!
  可此刻看見他兒子那副樣子,莫名其妙的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叫該怎麼辦怎麼辦?真就確定是她了?!像你剛才似的,萬一剎不住車,我告訴你,楚亦鋒,沒地兒買後悔藥!」
  楚亦鋒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是微皺的兩道劍眉洩露了他對母親話語的不滿:
  「媽,我都多大了,冷暖自知。你看我從前亂來過嗎?我要是真來,那也是下定決心的。您說您?我這都要奔三了,不是楚慈,您跟我探討這事兒幹嘛使啊?!」
  楚亦鋒那句「要是真來」,震住了梁吟秋。
  什麼意思?真就不打算「剎車」了?
  她兒子可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屋裡那丫頭別看是大學生,還沒過二十歲呢!
  梁吟秋又心腸軟和的氾濫了,雖然被他兒子幾句話點的臉色發紅,可楚亦鋒是她生的,多大歲數也是她大兒子!
  梁吟秋上前一步扯住楚亦鋒的襯衣袖子,這次是商量的語氣中夾雜著滿滿的糟心:
  「小鋒!哎呦,你可不准啊,畢月才多大?還念著書呢!要是真下定決心了,正常走手續結婚怎麼著都成!
  你這要是對人家女孩子婚前不尊重,到時候人家父母知道了找來了,我和你爸的臉啊,就得丟盡了!
  你不用嫌媽老觀念囉哩囉嗦,到什麼時候你們小年輕亂來那一套都不是正確的!啊?小鋒?你們愛相處就相處著,讓畢月病好了去趟咱家,你……」
  楚亦鋒唇角微彎,憋不住開心,笑了。
  就等這句呢!
  「媽,您快回家吧。來司機了沒?對了,您到家讓司機把我臉盆毛巾暖壺就那些東西吧,給我送來一趟。」楚亦鋒說到這停住,又改他扯梁吟秋胳膊,邊往樓梯口送親媽邊繼續道:
  「麻煩您再給我裝幾件衣服。畢月高燒不退。我得跟醫院呆兩天。您放心,她要是好了一準兒給領回大院兒。」
  梁吟秋站在樓梯口看著瘸著腿還大步離開的楚亦鋒,嗓子眼裡冒出:「噯?」又憋了回去。
  心裡罵著:
  真是兒大不由娘啊!
  關鍵是畢月就是發高燒嗎?她怎麼聽於院長說還有刀傷呢?那是怎麼回事兒?一個大學生怎麼有刀傷?
  梁吟秋歎了口氣,挎好皮包,下了樓。
  ……
  「裝死」的畢月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大步流星走到病房門口的楚亦鋒,忽然腳步一頓放慢了速度,他優哉游哉地晃悠進了房間。
  楚亦鋒不顧尷尬杵在一邊兒的梁笑笑,他彎腰湊到畢月的面前觀察輕顫的睫毛:
  「睡了?暈了?怎麼了?」
  畢月還沒咋地呢,梁笑笑在一旁緊張的打了個嗝。
  楚亦鋒還要繼續逗畢月時,正好護士小姐拿著輸液瓶子出現,他到嘴邊兒的話一拐,變成了:「你去把醫生叫過來。」
  護士、梁笑笑、「裝死」的畢月,仨人同時一愣。
  「低音炮」補充道:「怎麼做的檢查?我未婚妻怎麼又暈了?」
  「你要幹嘛啊!」畢月帶著哭腔睜開了眼睛……
  護士小姐趕緊埋頭紮針,梁笑笑頃刻間下定決心:趕緊撤!


第二零六章 傷口未癒合,你就這樣闖進心窩(為熱戀和氏璧+)
  護士小姐就跟沒聽見畢月哭雞尿嚎的聲音似的,她技術十分嫻熟、一針見血。
  扎完彈了彈輸液管裡面的氣泡,再回頭時都沒敢抬頭瞅楚亦鋒:
  「今晚就剩這一組點滴了,你要是會拔針……」
  「我會拔針。」
  「那你拔完針就可以休……嗯,明早六點會有值班醫生和護士過來。」護士臉紅了,她怎麼覺得在這個病房說「休息」兩字很不合時宜呢。
  楚亦鋒回眸望著護士腳步匆匆的離開,再轉回頭時,兩手插在了褲兜裡,微揚著下巴看著梁笑笑,也不說話,臉上還是一副笑模樣。
  梁笑笑無措地和畢月對視了一眼,眼神中透著滿滿的:「保重!」二字。
  她被自如淡定的楚亦鋒給笑的心裡發毛,梁笑笑趕緊擺手道:「那什麼,我也走了。明天早上再給你們送飯。」
  畢月急了,她伸長胳膊攔著,那架勢就像是能拽住人似的:
  「笑笑你別走啊!畢成怎麼樣了?」
  有那麼點兒落荒而逃的梁笑笑,再次擺了擺手,邊向門口急走著,邊回答道:
  「你放心,沒事兒,都是皮外傷。小叔跟那面呢,好好養病,小叔明天上午就會過來!」
  「噯?噯?你……」
  畢月欲哭無淚地看著沒了人影的病房門,她滿臉無奈帶著苦惱地斜睨了一眼楚亦鋒。
  而楚亦鋒卻對她聳了聳肩,意思是他很無辜,隨後還沖畢月一笑,再次抿唇笑到露出了一側的酒窩。可見他有多開懷。
  畢月打了個哆嗦,無語地搖了搖腦袋,她有點兒置氣般地往床上一躺,乾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再次開始了假寐。
  ……
  看出來了,這是睡飽了,有精神頭了,又有力氣跟他鬧了。
  但是說實話,楚亦鋒有點兒不解,有點兒拿不準到底是為了啥。
  這是還陷在那個可怕的夢裡,因為他沒有從天而降、英雄救美?
  還是因為他倆剛才那事兒被另外仨人看到了?
  楚亦鋒疑惑地觀察著畢月那賭氣囊塞的樣子。
  前者嘛,咱得講點兒道理不是?
  他也不知道她就放個假的功夫就能跑莫斯科去啊!
  想起這個,楚亦鋒怎麼都覺得生氣的應該是他吧?
  至於後者……
  又沒露點。
  嗯,最多露腿露腳了,他都沒讓畢月露臉,瞧瞧,他把畢月保護的多好!
  不好意思……其實沒啥不是嗎?
  護士那個外人影響不到他們,梁笑笑嘛,他那不也看了一場畢鐵林的大戲,扯平了。
  至於他母親,那是咱親媽、將來小月亮的婆婆,一代一代的,哪朝哪代*也不是件磕磣事兒是吧?
  是她們沒禮貌硬闖,連門都沒敲。又不是他和畢月去露天公共場地膈應別人。
  楚亦鋒還疑惑不解呢,畢月卻莫名其妙被氣的不行。
  這人,幹嘛呢他?
  剛才撩閒非得揭開她面兒,然後給她撩哭。
  現在屋裡人都被他「騷包」的氣質熏跑了,他又傻呵呵不吱聲了。
  你倒是主動說說你媽都說啥了啊?
  你就算怕我尷尬,主動匯報一下我身體情況也成啊?
  他難道是等她上竿子追問嗎?她都臉紅成什麼樣了,她是女孩子,他看不著?他不知道?
  這怎麼就傻杵在那,缺心眼是咋的?!
  畢月使勁閉著眼睛,視覺關掉、可聽覺卻全面喚起。
  她支著耳朵聽動靜,終於聽到了楚亦鋒挪動腳步的聲音了,不知咋的,心裡長舒了一口氣。
  真跟這哏人情商低的操不起心啊!
  楚亦鋒擰開保溫壺,倒出了一碗糯糯的小米粥,他拿杯蓋兒當飯碗,再次彎腰湊到畢月的面前,認真地看著畢月的小臉,望向畢月那張臉的雙眸裡是化不開的濃情蜜意。
  畢月屏住呼吸,她察覺到那人都快貼她臉上了,心裡毛躁躁的,有緊張、有等待,還有小心臟噗通噗通不正常的跳躍……
  她不想這樣的,可這顆心啊,這是怎麼的了?咋控制不住呢,甚至忘了剛剛還在生氣。
  楚亦鋒嘴角微彎,維持著彎腰的動作,磁性的聲音、嘴邊兒的熱氣直撲畢月的面頰:
  「先起來吃飯。」
  畢月睫毛顫了顫,沒敢睜眼。
  是的,是沒敢,她小聲咕噥道:「我不餓,不想吃。」
  ……靜默,出乎畢月意料之外的靜了下來。
  靜了好幾分鐘,靜到畢月心裡疑惑極了,還有點兒不安,她好奇地睜開了眼睛。
  楚亦鋒嘴裡含著小米粥,在畢月睜開眼那一刻,瞬間俯身堵住了畢月的唇。
  「唔……唔。」畢月晃著腦袋,嘴裡被小米粥和楚亦鋒的舌頭塞的滿滿的。
  然而她那第二聲的「唔」,讓楚亦鋒失笑出聲,他鬆開畢月的唇,笑道:「別著急。」
  誰?誰著急了?
  畢月剛想用兩手捂臉,楚亦鋒的笑容僵住,趕緊一手端粥、一手把住畢月輸液的手。
  畢月也意識到自己還是個病人呢,這一反應過來更氣了。
  幹嘛啊他!他這是可著勁兒的欺負自己是吧?
  ……嬌氣了,也大概是堅強了太久。
  楚亦鋒看著泫然欲泣的畢月,呆了幾秒,隨後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乾脆兩腳一蹬皮鞋,先把粥碗放在了床頭櫃上,雙臂用力一抬,給畢月往旁邊挪了挪,直接給自個兒弄出了空地躺了下來。
  伸長胳膊將畢月摟入懷,下巴抵在畢月的腦袋瓜上,他用著商量的語氣,還摻雜著幾絲不好意思哄道:
  「剛那不是逗你玩呢嗎?我錯了還不行,錯了,真錯了。
  咱吃飽了,你好好睡一覺,罰我給你講睡前故事好不好?我不鬧了還不成?
  你這幾天都快泡在眼淚裡了。哭這事兒、養成習慣可不好。」
  楚亦鋒圈著畢月,一勺又一勺地餵著,他沒著急問畢月都經歷了什麼,而是依舊笑呵呵地說著其他:「你以前挺皮實的啊,現在怎麼那麼不禁逗啊?」
  「哼!」
  楚亦鋒趕緊投降:「得,我不說了不說了。」
  畢月是連續半個月沒睡好吃好喝好,狀態極差,剛才還經歷「驚心動魄」的又啃又咬又摸又抓,她聽著楚亦鋒講著:
  「從前啊,有一個小和尚下山想偷吃肉」……閉上了眼睛沒心沒肺地睡熟了。
  而楚亦鋒在聽到畢月漸漸平穩的呼吸聲,他瞇眼望向窗外算計著時間:
  高級警官小組現在應該開始重新抓捕審訊了吧!
  ——————————————————————
  本來沒打算加更。要是打算加更會白天就寫的。
  嗯,只能說打賞和氏璧的書友「熱戀」,她這個名字好,為這章加更、是那麼的相得益彰。


第二零七章 火力全開(大章合一)
  楚亦鋒埋頭瞧了眼畢月,發現畢月已經呼吸均勻睡熟了,放輕動作拽了拽被角,習慣性地將唇貼在了畢月的短髮上。
  情感沉澱下來了,情緒也頗為平靜。
  夜半時分,這一親、一聞,楚亦鋒親完畢月的頭髮趕緊擦了擦嘴。
  ……
  唉!
  他懷裡這位哪是明亮的小月亮,倒像是剛下完雨的沙子地。
  他剛才和她貼成了一個人,到底是怎麼在這股酸臭味兒中捲起沙塵暴似的激情?
  隨後楚亦鋒又無言地搖了搖頭。
  在列車上一窩就是大半個月,造成這一副狼狽的樣子,又差點兒沒丟命,她到底是要折騰啥呢?
  她可以不好意思管他要錢,可在畢鐵林那面,那是她親叔叔,夏利都開上了,家裡也住上了整齊的小四合院兒,一個女孩子為倆錢到底至不至於?
  別人家女孩兒都恨不得過養尊處優的日子,體體面面的驕裡嬌氣。
  一般姑娘撒個嬌就能得到想要的東西,多簡單的事兒,她非得蠻幹自個兒來。
  他怎麼就琢磨不透這丫頭都想的是啥呢?
  楚亦鋒用手指尖兒輕戳了戳畢月脖子上纏著的白紗布,他小心翼翼地挪下床。
  先是疑惑地站在病房裡皺眉琢磨,他記得高幹病房都有熱水袋來著,放哪了?
  放輕腳步開始翻茶几、翻衣櫃,找到後給熱水袋灌上了熱水,外面用毛巾裹著,小心翼翼將熱水袋放在畢月輸液的手腕下,就怕一不小心吵醒又哭又鬧的小祖宗。
  隨後又開始拿著笤帚搓子開始掃地,搓玻璃碴子時出了點兒響聲,楚亦鋒趕緊停下動作。
  他原地停頓了幾十秒觀察著畢月,發現畢月沒心沒肺地歪了歪腦袋,他才敢繼續收拾屋子,順便撿起了角落裡的破兜子。
  打開軍用書包,楚亦鋒拎出燒雞,差點兒沒被鹹淡味兒給噁心吐了。
  用中指勾著捆燒雞的網線,趕緊轉移到小客廳。
  摳燒雞啊摳燒雞,楚大少整整摳了五分鐘,才摳出用塑料袋裝著的一沓美金。
  他都顧不上數錢了,麻溜將餿了的燒雞扔書包裡,連畢月的擦臉油衛生紙等等一切雜物都沒掏出來,帶小跑的就將這個破包扔走廊的垃圾桶裡。
  他不僅將畢月的衛生紙等一切雜物扔了,他還被膈應到拿著病房裡僅剩的一點兒紙擦錢。
  「敗家」的楚亦鋒,不知道今晚會用紙,還會用很多……
  所以當他數完錢、洗漱後,穿著線衣線褲滿心感歎地爬回了病床,緊緊地將畢月摟進了懷裡,剛要有所動作,皺了皺鼻子。
  什麼味兒?
  夢裡還在火車上晃蕩的畢月,壓根兒就不知道她已經「血染的風采」、來了大姨媽,她是夢裡夢外都又困又乏。
  而慌亂的楚亦鋒聞著血腥味,就怕醫生遺漏了畢月身上的傷口,順著味兒一路聞到了……
  楚亦鋒掀開了棉被,藉著檯燈一瞧,懵了。
  他低頭瞅了瞅自個兒的線褲……
  勺貼勺的睡姿,楚亦鋒給畢月拔完針後,兩人親密無間地入了夢。
  只是他的「三角地帶」和畢月的屁股中間,夾著一條白毛巾墊著。
  ……
  「月月那面怎麼樣?」
  梁笑笑瞪著倆大眼睛對畢鐵林對視道:
  「精神狀態比想像的要好很多。脖子那塊傷口不知道將來能不能落疤,我忘記問醫生了。再就是高燒不退,一天兩組點滴。說是做了全身檢查,應該是沒其他了。」
  畢鐵林舒了口氣,「你沒和畢月說我明個兒接她來這面?」
  梁笑笑搖了搖頭:「沒。我看那個楚亦鋒給她弄了個挺高級的病房。咱這條件,現在這人民醫院全住滿了……今晚都沒接過來,要不然?」
  梁笑笑閉上了嘴,她發現畢鐵林臉色不咋太好看。
  她正好也不想多說,她啥啥都不太知道好嗎?
  到醫院大廳就遇上了楚亦鋒他媽,一直在替畢月揪心著,只匆忙間抓重點的問了兩句,卻送飯送了一個來小時。
  畢鐵林皺眉問道:「你怎麼不在那面呆著?」
  梁笑笑憋了好幾秒鐘才臉紅道:「我怕你這忙不過來。」
  「哪頭輕哪頭重不知道?」畢鐵林掐了掐兩眉間。他以為笑笑會主動留在那照顧畢月。
  他瞇眼瞅了瞅擁擠的六人間,又低頭看了看手錶。
  這裡條件有限,他也得坐一宿對付著,明天才能試著找找人給調病房,畢成一個大小伙子拉了尿了的,笑笑在這也不合適。
  「你再回畢月那去。」
  梁笑笑有點兒生氣,不過礙於現在不是時候,只是拉著一張小臉,沒敢耍小性子:
  「我回家,明天給他們送飯拿換洗衣服。」轉身離開了病房。
  畢鐵林就像是沒察覺到梁笑笑生氣般,嘴上說著:「注意安全」,眼睛卻盯著病床。
  他只顧觀察著畢成,滿心滿眼都是他侄子侄女。
  躺在病床上的畢成,頭部外傷裹著一圈兒紗布,肋骨折了一根,吃東西都費勁,腳踝處也骨折了,牙齒被打落了兩顆。
  畢鐵林心疼且納悶:眼前這大小伙子喝粥都衝他哭,說是一吞一咽扯的前腔子疼,那這姐弟倆到底是咋折騰回來的?
  他明白畢成哭的不是怕疼,要是怕疼,不能一路就吃乾吧麵包也堅持下來了,更何況還托著這麼重的傷在火車上爬上爬下。
  畢鐵林還沒有歎氣出聲,隔壁床一名中年婦女對著沉睡中的丈夫哭出了聲。
  畢鐵林眼神落在那名漢子身上,那位比畢成還嚴重,搞不好都容易落下終身殘疾。貨全都丟了,一分錢都沒剩,錢還是管親戚借的。
  不像他家這兩個,貨都賣了,錢還剩下了不老少。
  一個哭了,其他幾個守床的家屬都歎了氣,各有各的愁事兒。
  「大姐,會抓到的!」
  畢鐵林此時並不知道,這殺人搶劫的事兒,也能跟他扯上關係。
  ……
  正如楚亦鋒和畢鐵林所相信的那樣,中國高級警察小組直飛莫斯科,到了蘇國連口水都沒喝,直接將照片拍在了蘇國警方的面前。
  這天晚上,繁華喧囂的賭場、倒爺們常租住的旅店裡、飯館裡,凡是那些長居莫斯科中國人所呆的地方,全部「熱鬧非凡」。
  中蘇雙方警察第一次聯手,蘇國警方端著衝鋒鎗率先衝了進去,全副武裝的蘇國警察都喝令著:「不許動!」
  當被抓的中國嫌疑人舉手投降,想像從前一般叫囂著:「聽不懂語言」時,中國警方出現在他們的面前,出示了逮捕令。
  而在火車上的秘密小組,左濤這些人也已經摸到了點兒線索。
  為了怕蘇國安檢,更是怕因為此事兒讓兩國之間的關係變的緊張,左濤此時正用自行車鏈子當手銬子,三下五除二將牛三下面的一個小跟班纏住了手腕,又反手一按,直接將對方給鎖在了梯子上。
  他一把揪住犯罪嫌疑人的頭髮,將對方的腦袋死死地壓在床鋪上,咬牙低聲警告道:
  「撩了吧?啊?給你個坦白從寬的機會!膽兒挺大啊?還特麼敢上車?!
  說!怎麼對的暗號?怎麼有的人就被搶了,有的人沒被搶?」
  對方以跪姿跪在了地上,臉被按在床上擠壓的變了形,但依舊一口咬定抓錯人了。
  左濤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直接上腳先踹,反正他現在執勤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x你媽的,讓你強嘴!你特麼是不是中國人?禍害同胞,喪良心!」
  瘋狂地施展腳上功夫,同行警察更是站在包廂口放風看著門。
  每一個人心裡都咬牙暗罵:中國人搶中國人,等回國的,這些人就該被扒皮!
  左濤打的心裡舒坦了,才優哉游哉嘴裡叼上煙,隨後將畢月偷拍的照片拍在嫌疑人的臉上:
  「認識自個兒吧?不認識小爺歇口氣再提醒提醒你!」
  「翡翠煙,翡翠煙是暗號。這趟……這趟是……」
  左濤掐住對方脖子,瞇眼審訊道:
  「什麼翡翠煙?交保護費的給發煙?沒交的直接搶?掏煙就當暗號?」
  「是。」
  ——
  梁笑笑幾次檢查了門和窗,為了緩解這種獨自在家的害怕,她就坐在小廚房裡乾脆笨手笨腳地煲起了湯。
  她甚至早就忘了白天梁父來過的傷心,被畢月和畢成的突發情況攪合的,心裡一樣一樣的合計著第二天都得帶點兒啥去醫院。
  邊忙乎著,還邊給自個兒鼓勁兒。
  瞧瞧畢月和畢成都比她小,人家都經歷了那些嚇人的,她呢?
  向前看,往長遠想。
  其實她都二十歲了,離開家又能咋地?有手有腳,早就過了會被虐待餓死的年齡了。
  梁笑笑這面被畢月刺激的想的開了,但梁伯生卻無論如何也過不了心裡那道坎兒了。
  丁麗站在梁笑笑的臥室門前看著梁伯生,她兩隻手不停地搓動著,眼神裡有了慌張,心裡也無措極了。
  這人回了家,她就問了一句,再就不敢問了
  就問那一句:「笑笑是不是和男人在外面住上了?」問完就馬上和梁柏生道歉。
  因為老梁從來沒有用過那麼狠的眼神看向過她。
  梁笑笑的床上堆著亂七八糟的衣服,梁柏生還繼續往床上扔著,衣櫃更是大敞四開。
  就在丁麗嚥了咽吐沫想開口說些啥時,梁柏生也翻到了梁笑笑的行李包。
  「老梁?老梁你聽我說……」
  梁柏生急步上前,用盡全身力氣,一巴掌甩在丁麗的臉上。


第二零八章 四十不惑,花天花地眼不花(一更)
  梁笑笑的母親之於梁柏生來講,是同甘共苦的妻子。
  是那個年代別說他現在只是一個處長了,就是當時是局長,家家也都吃那幾樣、都穿那幾樣。
  是他梁柏生碰到家裡的大事小情,能坐下來商量的那個人。是夫妻倆一分錢、一毛錢、一塊錢,在艱難困苦的日子裡,心氣兒擰成一股繩的過日子。
  攢錢多買點兒蜂窩煤,就為了給家裡燒暖和點兒;
  入秋多醃點兒菜,到了冬天飯桌上能多幾樣;
  每個月算計著過日子,就為了攢錢給孩子、給家裡多添點兒好東西。
  而丁麗之於梁柏生來講,是小他一旬還帶拐彎兒的小媳婦。
  是她嫁進梁家門時,他梁伯生就能給撐起一片天的狀況。
  是丁麗在外面家裡碰到大事小情,只要一哭訴,他梁柏生就得去給張羅、忙碌、安頓。
  是家裡條件好了,她扮俏,他也從不埋怨她亂花錢。
  是她吵嚷著想買這個那個,吵鬧著想給娘家這個那個,他都盡力而為去對待的那個人。
  哪個方面想的做的不到位了,他會勸自己:她還小,比自己小那麼多,想不到就慢慢學習。
  後來就習慣性如此思考了,演變成了他常常勸自己,習慣性地洗腦一般的勸自己:她比自己小那麼多,別較真。
  以前梁柏生認為,其實啥日子啊,過久了,都會變得麻木了。
  可他沒想到……
  梁柏生手起掌落間,丁麗被他用盡全力的一巴掌給甩在了梁笑笑的床上。
  丁麗淚眼模糊之間,眼前全是散落在床上屬於梁笑笑的衣服。
  丁麗只感覺腦袋嗡嗡的,她不可置信地捂著臉:
  「梁柏生?!你居然敢打我?你打我?」眼淚瞬間溢滿了眼眶。
  梁柏生伸出了巴掌,他看著自己那只剛打過人顫抖的手。
  聰明的人啊,總是擅於觀察人的情緒,會看人下菜碟,更會看臉色行事。
  只是這次,丁麗意會錯了。
  丁麗發現梁柏生只看著手掌不吱聲,以為他後悔了,她情緒瞬間高漲了,「騰」地一下從床上一躍而起。
  她連撲帶哭的就奔梁柏生去了,瞪著憤怒的眼睛,瘋了一般的哭喊道:
  「你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我拼了!」
  丁麗一手扯住梁柏生的襯衣,襯衣扣子頃刻崩裂,又抓又撓喊道:「我幹什麼了?你敢打我,我給你生了兒子,你敢這麼對我!」
  就在手指甲馬上就要抓到了梁柏生的臉上時,梁柏生像是忽然間反應了過來一般。
  他一把攥住丁麗的胳膊,在丁麗驚恐的眼神中,再次揮出了巴掌。
  這一瞬間,他決定不如就不過了吧!
  男人在暴怒中不擅長又喊又叫,他悶頭*就要收拾這個女人。
  心腸歹毒啊!
  攆走了他的女兒!
  她讓自己跟著她一起變成了「不是人」!
  她讓自己變成了不能堂堂正正教育女兒的父親!
  就是她,就怨她,讓自己的女兒無家可歸!
  梁柏生心口各種情緒交加,他再次給丁麗打的倒在了梁笑笑的床上。
  憤怒中連分寸都顧不上了,眼中只有火苗子在躥出。
  「啊!別打了!我錯了!」
  「老梁?!看在浩宇的份上,我求求你別打了!」丁麗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眼眶撞在了床頭上,青紫一片,再加上被連續三個大巴掌扇的腦袋暈暈的,心裡驚恐萬分,邊躲著梁柏生邊往旮旯爬。求饒聲喊破了音。
  而梁柏生無視於丁麗嘴邊兒已經有了血跡,就在他幾個大巴掌扇完,他順手抄起一邊兒的腰帶。
  丁麗第一次知道,原來她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支不過一個男人。
  她在床上抱頭鼠竄站了起來,被腰帶掃到了個尾風,乾脆不管不顧驚叫著跳下床,光腳往外跑。
  被男人打的要往外跑去求助是個什麼滋味兒,被嚇的要不顧丟人現眼站在走廊裡喊著「救命」二字……
  丁麗每每想起這一幕,她都恨梁柏生恨的牙癢癢。
  「救命啊!要打死人了!」
  半夜三更,女人尖細的嗓門在樓道裡響起。
  樓上樓下,左右鄰居,跺腳亮燈披衣裳的,梁家的門大敞四開。
  這棟樓裡,一小半兒都是梁柏生勞動局的同事兒。
  勞動局人事處處長打媳婦了,看熱鬧的,真心上門勸的,好心的婦女給丁麗拽到一旁陪著的,一時客廳裡站滿了人。
  梁柏生也沒穿拖鞋,直接踩在冰涼的地上,他髮型亂了,襯衣也被丁麗扯的亂七八糟,脖子上還掛著被丁麗抓撓的血跡。
  當他從臥室走出那一刻,丁麗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老梁,這大半夜的,因為啥啊?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看看這大傢伙都來了,有啥事兒和大家說說,我們勸勸過去就得。你看……」
  梁柏生推拒了同事遞過來的煙。
  這一刻,他看著客廳裡站滿了人,索性丟人了,也就不覺得那麼難堪了。
  他當著大傢伙的面兒,也是在回家之後第一次開口質問丁麗,表情上看起來平靜,只是喊話破音兒的聲出賣了他:
  「丁麗!你把我女兒攆出家門,讓她有能耐一輩子別回來,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笑笑回過家,你為什麼要隱瞞?!
  我還問你了那孩子怎麼沒個動靜,回來過沒?你當時是怎麼對我說的?!」
  屋裡屋外、門裡門外都靜了一瞬,只有走廊燈滅了時,有人站在外面聽熱鬧咳嗽了一聲。
  丁麗面對男男女女都看向她的目光,她顧不上要摀住青紫的臉遮住難堪,一時情急放下了捂臉的手,也忘了哭,上前兩步想扯住梁柏生的胳膊再解釋。
  然而梁柏生卻眼圈兒發紅,後退了一步:「你讓我女兒有家不能回,成了沒爸沒媽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老梁,我是和笑笑發生爭吵,我話敢話,對!話趕話!笑笑撒謊!」
  「我女兒像她媽媽,從不撒謊。我從沒奢望過讓你拿笑笑當親生的,但我從沒想過你心腸這麼毒!」
  說出來了,心也涼透了,幸福的假象也似乎在這一刻被戳破了,梁柏生揮手制止慌亂解釋的丁麗,他諷刺地一笑,對剛才和他說話的同事道:
  「瞧我,自個兒管人事處那一攤,還出這事兒了。明天我會和丁麗辦離婚手續,麻煩大傢伙了。」
  幾個同事被震驚住了,看著丁麗瞬間軟靠在暖氣上,他們欲要開口勸,哪有說離婚就離婚的。
  而平日裡平易近人笑呵呵的梁柏生卻冷了臉:
  「不早了,大家明天還得上班,都回吧。」


第二零九章 很好的結束,難過且羨慕(二更)
  別人回了家會怎麼議論這件事兒,在同事間是不是丟了大醜,梁柏生已經不在乎了。
  他仰靠在沙發上,聽著丁麗哭哭啼啼的聲音,陷進了自己的思緒中。
  丁麗就是信了,這一次她不再害怕梁柏生打她罵她,而是怕梁柏生真跟她離婚。
  梁柏生從沒有過這樣。
  她明白,還能憤怒爭吵,說明想跟她繼續過,現在只是閉著眼睛假寐,讓人心慌。
  丁麗後悔的不行。
  如果她忍忍,沒有跑出家門喊人過來,沒鬧大,是不是可以像以前似的好好哄哄就能拉倒了。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
  丁麗兩手攥緊衣角,她抬起那雙以往梁柏生覺得水靈靈讓人憐愛的雙眸,軟著聲音哭訴道:
  「柏生?柏生哥,我錯了!」
  「我錯了」說出口了,在丁麗看來,再低聲下氣的姿態都能擺出來了。
  因為她就沒認為她這次錯了!
  即便給梁笑笑攆出門,那又如何?以前又不是沒攆過,只是這次露了餡罷了。
  她一直認為梁笑笑會怕她父親、會忍下來,那死丫頭看著長的精明,實際上為人處世性格挺悶的,為了這個那個特別能忍,還愛多愁善感,從來不會嘁哩喀喳。
  丁麗上前兩步,直接坐在梁柏生的身邊兒,一手死死摟住梁柏生的胳膊,一手輕顫著指尖兒要去碰梁柏生脖子上的撓痕,心疼溢於言表,眼淚撲簌簌掉落,啜泣中帶著感歎:
  「我們這是怎麼了?我怎麼能下得了手撓你,你怎麼能捨得打我,結婚這麼多年了,你從來都不這樣,你……」
  說的是心裡話,丁麗說著說著失聲痛哭。
  她揚起那張青紫的臉看向梁柏生:
  「我是不是說啥你都不會再信了。那以後笑笑的事兒,我多一句都不會再說了。即便話趕話,我給她賠禮道歉……
  我也有委屈,我從進你梁家門那天起,笑笑防我就跟防賊似的,我不是一上來就對她冷言冷語的,我那天也是,真的!
  但誰讓我是長輩,柏生哥,你說離婚,還當著那麼多人面前提笑笑媽,你太傷我心了。
  你拿我當什麼?你拿浩宇當什麼啊?!」
  梁柏生睜開了眼睛,眼神清透的厲害。
  瞧,這就是丁麗,避重就輕說好話。她再心亂都不會全盤脫口而出。
  到現在都一字未提丁博出現在了家裡,為啥出現,為什麼他女兒會情緒很激動和她發生衝突。
  就像那個小子說的,讓他女兒前腳大半夜剛受到驚嚇和刺激,後腳又出現在面前。
  這個引子,他如果不說,丁麗就能掩過去。
  梁柏生心涼的厲害,他會聯想,聯想到從前那些年的日子,是不是每次他都被敷衍被騙,他還自認為過的挺好。
  難過,為自己,為笑笑,為浩宇,也為剛才揮巴掌把丁麗打成這樣。
  何必呢?
  分也好好分,又吵又打的。
  想起過去的種種,他為以這樣兩敗俱傷都丟醜的結局感到悲哀。
  梁柏生在丁麗瞬間驚愕的淚眼中,扯開了丁麗緊拽他胳膊的手,直接站了起來。
  他看起來格外平靜。
  早就沒有了手起掌落想收拾丁麗的心,也沒有在外人面前掰扯是非時,想要分出對錯的憤怒:
  「丁麗,我們離婚吧。為了你好。
  我瞭解自己。就像我們最初相處那陣,我會刻意觀察你和笑笑,會找茬挑刺。
  尤其在發生了這件事情,也許你有可能會變的對笑笑好了,可我仍舊會不滿。因為我心裡有這根刺。
  笑笑要不是我的眼珠子,我不能在她母親沒了很多年後才成家。」
  丁麗不可置信,她就差下跪祈求了,幹嘛啊他?!
  「梁柏生?!我都說了,我去給笑笑賠禮道歉都行,你?你!」
  梁柏生微不可聞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好與不好,誰對誰錯的,過了這麼多年了,結束了就好了,他女兒就能回家了。
  他人到中年,不想把日子過的複雜。
  他當初成家,是尋思有個人能搭把手給做口熱乎飯,這個家能像個家。
  結果呢?背道而馳。
  那就趕緊叫停吧。
  堅持,沒個休止,對兩個孩子都是傷害。
  他已經傷了一個,不能讓另一個在畸形的家裡長大,大了後恨姐姐、恨父親。
  「浩宇一直不缺你和我對他的關懷,笑笑缺。」這話一出口,梁柏生眼圈兒還是紅了:
  「浩宇歸你,新買的房子就歸你。我會如你所願給你從車間調到大辦公室。每個月浩宇的花銷我也都擔著。
  你要是想再走一家,帶孩子不好嫁,那浩宇歸我。
  孩子的生活費不用你出,你工作的事情照常調動,房子雖然不能給你,但家裡的存款你都可以帶走。
  我建議你選擇第二種。
  不過哪個方式我都能接受,只要你不過分,提出其他條件也可以。
  丁麗,咱們也過了這麼多年了,吵過鬧過,剛才又打了你……
  好的壞的,都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別影響孩子,你……」
  丁麗摀住耳朵,她瘋狂地搖著腦袋喊叫道:
  「我不聽我不聽!梁柏生!你心黑透透的了!你欺負人沒邊兒了,你太過分了!」
  她喊完就跑進了臥室,門發出了悶響聲,隨後就是丁麗大哭的聲音,她順著門哭倒在地。
  梁柏生靜默在原地,深吸了口氣,閉了閉眼睛。
  他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丁麗一系列的鬧劇。
  估計明早丁麗就會離開,隨後大部隊來家。
  先是兒子、再是年過古稀的父母,如果她不聰明,可能還會去單位鬧。
  梁柏生邁著堅實的步伐走向了梁笑笑的臥室,耳邊兒聽著丁麗又罵又哭的聲音,手上擦著梁笑笑母親的照片。
  他喃喃道:
  「我啊,犯了男人的錯誤。又耽誤了一個孩子。
  倆孩子都得怨我。
  你說說你,我二十多歲啊,你就給我自個兒剩下。」
  ……
  梁笑笑好後悔啊,她覺得不如在醫院裡呆著了,這一宿給她折磨的。臉色憔悴對著鏡子罵著:「你咋這完蛋!」
  外面的大風刮著塑料布,她就覺得有壞人潛入。
  閉眼屬羊睡著睡著,在黑暗裡悄咪咪一睜眼,又被嚇著了,她怎麼瞧角落的衣服掛影子像是人影子。
  嚇的哆嗦亂顫的吧,她就身體瑟瑟發抖,又感覺像是床板子晃動,瞎想著床底下藏人。
  開燈、關燈、墩地、擦傢俱、煲湯,直到天亮才算累睡著。
  剛感覺睡了一小會兒,又到點該起床了。
  擦臉的動作頓住,梁笑笑衝著院子問道:「誰啊?」


第二一零章 時間殺死生活
  「爸?」
  「嗯。」
  梁柏生還是以往那副溫和的樣子站在大門口,他也沒多說什麼,直接邁步進院兒。
  梁笑笑疑惑的在後面跟著,還仰頭瞅了瞅略顯黑乎乎的天。
  現在也就五點鐘那樣吧?
  她爸爸這是?
  梁笑笑想到梁柏生可能來這面是為了看著她和畢鐵林,臉色微紅,跟在梁柏生的身後先小聲解釋道:
  「爸,就我一個人在家。」
  梁柏生站住了腳,這回輪到他疑惑了:
  「嗯?」
  父女倆一前一後的進了小廚房。
  梁笑笑指了指灶上還沒裝完的肉粥和鹹菜:
  「畢月和她弟弟受傷了。那誰……那誰在醫院呢。我守著家,順便做飯啥的。」
  家?
  梁柏生聽到這個字眼,心裡特別不舒服。
  他瞟了眼爐子上坐著的小悶罐,指著問道:「這都是你弄的?你也不會啊?」
  梁笑笑沒回答。
  沒有什麼會不會,只有是否被逼到那個份兒。
  她趕緊將還冒著熱氣的粥,一勺又一勺的往保溫壺裡舀著。
  「怎麼受的傷?挺嚴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女兒說話已經需要先你來我往客套幾句了。
  梁柏生摘下手套,又側過頭透過門簾瞧了眼客廳。
  「嗯……畢月和畢成去莫斯科倒皮夾克去了。就是上次,我舅舅不是跟您提過給我同學辦事兒嘛,那就是給他們辦的護照。我們這不是又放假了嘛,誰想到這趟碰到搶劫犯了。挺倒霉的,還好都是皮外傷,慢慢養著吧。」
  梁笑笑開門見山、實話實說,倒讓梁柏生微睜大眼愣了愣。
  兩秒鐘後,反應過來了。梁柏生更是在心裡搖頭。
  難怪一個農村孩子現在住著四合院,還有那個小兔崽子開著小汽車口出狂言的!
  不行。以後就是連著那個畢月都得少接觸!
  這一家子都和他家笑笑的成長環境、為人處事、接人待物上有很大的差別。
  但梁柏生表情上未變,他瞧著他大閨女笨笨卡卡地裝粥,乾脆上前接過小鐵鍋,沖飯缸點了點下巴,意思是讓梁笑笑鬆手,他要直接倒進去。
  梁笑笑心裡直打鼓的往兜子裡塞吃的,梁柏生已經裝作不經意瞧了她好幾眼。
  「過兩天,你就回家吧。」
  沒有畢鐵林在,梁笑笑沒了底氣。
  回家?她不想卻不敢直言拒絕。
  「要是皮外傷的話,估計過兩天他們家也就倒出手了。笑笑?聽爸的話,咱一個大姑娘家又不是什麼親戚,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得回家!」
  梁柏生看著他閨女整理網兜子的手一頓,心裡歎了口氣:
  「不想你外公外婆嗎?爸給他們接來,或者我看看年底單位不那麼忙試試請假,咱倆去那面?」
  聽話的梁笑笑心軟了。
  不管真假,就為了那句會陪她去南方看外公外婆:
  「嗯。等畢月好好的,現在兩個人住院,實在是忙不開,我在這還能跑跑腿兒。」
  不只是梁笑笑心軟,女兒又聽話懂事兒了,在這個檔口,梁伯生的心也酸酸軟軟的,他率先往門口走著:
  「笑笑,爸爸要離婚了,這兩天估計得挺忙……」
  梁笑笑驚愣到瞬間扭頭看向那個高大的背影,還是手中飯缸掉地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燙沒燙著?啊?」梁柏生趕緊蹲下身檢查,直接用手撲落他閨女的拖鞋,滿臉擔心地仰頭再次詢問道:
  「你這孩子!燙沒燙著?」
  「您、您說什麼?」梁笑笑不可置信地再次問道。
  梁柏生的脊背瞬間一頓,又僵硬地站起身,只是再抬頭面對他女兒時,嘴角扯出了幾分笑:
  「閨女,高興嗎?以後就咱倆過日子,你想怎麼擺傢俱就怎麼擺傢俱。到點兒咱倆愛吃啥吃啥,不愛在家做了,咱倆像前幾年似的,早上喝油茶面就著大餅子,晚上咱公園……」
  那畫面真好,尤其是從她父親嘴裡說出來的。
  梁笑笑眼中浸滿霧氣,她卻大力地搖了搖頭,哽咽道:
  「何必呢?爸,我都二十歲了,沒必要了。」她終於搞懂了父親一大早是來幹啥的。
  那輕描淡寫的語氣,梁笑笑卻聽出了她爸說的是真的。
  梁柏生嘴邊兒的笑容擴大,一副安撫樣子:
  「哭什麼?該高興的事兒,一切都回到正軌。嗯!就是你弟弟那塊還是個未知數。笑笑,到時候你是老大,你……」
  「爸!我並沒有高興!」梁笑笑忽然插言喊道。
  她和梁柏生正視著,認真的表情中也帶出了困惑:
  「很奇怪。我並不高興!
  我以為我會高興,難怪您會覺得我高興。因為我曾經無數次想過盼過。
  從中學您和她相處那天開始,我就恨不得攪合黃,我以不好好學習為借口逼著您別要她。
  我覺得我比誰都可憐。
  為什麼要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當初如果我再配合一些、好說話一些,也許您都會讓我叫她媽。
  即便她只是個阿姨,我也不想叫。
  她對於我來講就是個闖入者,我還是被迫的!
  她打亂我的一切,一個陌生人還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的破壞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回家進家門那一刻起會情緒緊張,會鑽進自己房間能不出來就不出來,會看到你和她笑著商量著說話卻對我吹鼻子瞪眼,我會覺得我很多餘。
  我以前是那麼希望的事兒,可現在、此刻聽您一說……」
  梁笑笑吸鼻子的空擋,梁柏生也深吸了口氣,他心揪的厲害。
  「然而我並沒有高興。爸,如果您是怕我在這呆著出什麼事兒或者影響不好,我等畢月好了就去外公外婆那。等開學再回來,到時候住宿舍,努力一點兒分一個好的實習單位,再搬到宿舍。」
  梁柏生伸出手掌,想像梁笑笑小時候那樣摸摸她的頭,但是只伸出一半就停住了動作,他沒去解釋太多,更沒有告訴梁笑笑他只是忽然間想開了。
  即便沒有笑笑,就丁麗今兒個這樣、明天那樣,一山望著一閃高,到親戚面前裝大,其實也過不好日子,只能說是滿足虛榮心勉強支撐著。
  想到這,梁柏生又搖了搖頭。
  說白了就是一心一意想好好過日子時,怎麼都能忍下去。現在不想過了而已。確實沒必要去多琢磨那些,畢竟丁麗是浩宇的媽!
  梁柏生語氣堅決道:
  「過兩天消停了就過來接你。我還得上班,你送飯啥的瞅著點兒車,你那腳也沒全好利索。」
  路燈還沒滅,而梁柏生已經蹬著自行車消失在即將亮起的晨幕下……


第二一一章 大姑姐?兄弟媳婦?(二更大章)
  在畢鐵林眼中,梁笑笑有點兒腳步漂浮。
  他接過網兜子時,特意多瞅了幾眼小丫頭。這是沒睡好覺?
  也是,一個人守著那麼大的院子,本來就膽子小的跟針鼻兒似的!
  畢成在悶哼的「哎呀」聲中睜眼,睜眼就苦著一張青紫還抹著紅藥水的臉,就跟臉上開了大染坊似的哼哼道:
  「小叔啊,你快給我摳摳耳朵!我這耳朵眼裡刺撓的厲害!」
  畢鐵林拿著濕毛巾給畢成擦了擦耳朵眼,能摳到哪算哪,沉著聲音說道:「先吃飯。你那是上火了。」又對梁笑笑指揮道:
  「你去護士那要棉球啥的。完了去給畢月送飯吧。」
  梁笑笑抱膀看著窗外,就跟沒聽著似的。
  「笑笑?」畢鐵林瞇了瞇眼睛。
  「啊?」梁笑笑茫然地回頭,看了看畢鐵林,又疑惑地瞪大眼看了看畢成:「說啥了?」
  畢成「滋」了一聲,抬手想習慣性撓腦袋碰到了傷口。
  他似乎明白了梁笑笑為啥在這出現,為啥小叔叫「笑笑」倆字聽著那麼自然了。
  在畢成心中,最近他碰到的事兒都很玄幻。
  畢成瞧著那倆人一前一後的離開病房,強忍著想尿尿的生理需求,硬生生的忍著沒有喊住畢鐵林。
  ……
  「你怎麼了?」
  梁笑笑急切地仰頭和畢鐵林注視道:
  「小叔,怎麼辦啊?我爸要和那女的離婚!」
  畢鐵林心裡一愣,只愣了一瞬後,嘴角牽出了幾絲不屑:
  「聽他說吧。」
  「真的!我爸絕不會拿這種事兒跟我隨便說說。他大早上五點多鐘就去你家了。我還以為他是去罵你的,結果,結果就說過兩天忙完消停了,就接我回家。還提到了我那個弟弟的歸屬問題,說是不一定呢!你聽聽,他怎麼可能說的是假話?」
  畢鐵林右側的眉毛動了動,他暗暗稀奇。就因為他昨天說的那些話?這人得知笑笑是被攆出來的,真就離婚?
  離婚?
  畢鐵林不知道別人,但他是男人,他認為男人的思維應該是互通的。
  他們男人不會輕易結婚,但只要成家結婚了,其實要比女人有長性,是屬於那種能不離就不離的。事業上尋求有高有低的刺激感,但生活上是最不喜歡大起大落出現變化的。
  更何況在他看來,如果笑笑爸真屬於那種很有責任心的人,那根本就不至於直到昨天才明白咋回事兒,根本不可能一當睜眼瞎當了好幾年。
  不過不管真假……畢鐵林選擇安撫。
  他瞧了眼走廊裡來回走動的人群,聽著洗漱間裡的漱口聲、洗臉聲、咳嗽聲,先是趁人不注意動作極快地兩手拍了拍梁笑笑的肩膀,隨後壓低聲音安撫道:
  「你就別跟著心亂了。他好與壞心裡都有數,會算的明明白白的。你一個小輩兒跟著操心也不解決問題。
  這幾天你該幹嘛幹嘛,也別回家,也別去向你爸打聽那些,就當沒聽到過。笑笑?」
  梁笑笑茫然地點了點頭:「嗯?」
  畢鐵林意味深長加重語氣道:「只是有一點,他要是折騰個一六十三招又重新回到了原點,你沒必要又是心裡不舒服又是失落的,就當沒這事兒。你有我,記住了沒?」
  唉!梁笑笑搖了搖腦袋,小臉上露出了惆悵的表情。
  其實她也搞不懂自己了。
  你說該高興吧,倒沒有。
  你說要是沒離成吧,到時候會不會又盼著他離,她自個兒也不清楚。
  「去吧,去看看畢月,中午不用做飯,你們兩個女孩子好好嘮嘮嗑。等一會兒畢成檢查完就去接你們。」
  ……
  楚老太太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不是好眼神地看看頭髮亂糟糟的楚亦清。
  梁吟秋遞給楚亦清一杯蜂蜜水,微皺著眉頭不認同道:
  「掙多少錢也得顧著點兒身體啊?你昨兒夜裡跟誰喝的?你老這樣喝的酩酊大醉的,瞧著吧,童童他奶嘴上不說,時間長了,心裡不定怎麼對你有意見呢!再說應酬就好好應酬,老扯酒桌上那一套幹嘛?!」又遞過毛巾問了句:
  「建安呢?怎麼不知道去飯店接你?」
  楚亦清仰靠在沙發上,她頭昏腦漲的厲害,長呼一口氣回答道:
  「他出差了。哎呀媽,你可別嘮叨了,我現在酒後後遺症,本來瞅誰都重影,您再絮絮叨叨的,我這都直往上乾嘔。
  我喝多了回娘家,不就是怕把童童他奶氣個好歹?
  哼,大姑姐多、婆婆多,到時候跟我那倆大姑姐一嘀咕,我那小話把就得聽著。給這個那個親戚朋友安排工作倒是能想起我!」
  楚老太太使勁扒拉一下保姆劉嬸兒的手,面無表情地搶過雞蛋糕,自個兒拿著小勺子抿著。
  她認為自己現在是屬於誰說啥、誰幹啥,都跟她無關的狀態。不過她卻放慢了吃飯的速度,耳朵一句不落的聽著。
  「對了,媽?我爸呢?」
  梁吟秋無奈地搖了搖頭:「昨個兒你還沒回家呢,你爸就接到電話,揣上心臟藥又是降壓藥的,跟個藥罐子似的跟小常去軍區了,說是有緊急會議要開。估計忙的晚,在辦公室休息了吧。」
  楚亦清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狀態站起身:「那小鋒呢?沒起?他這樣可不好,等過段報到還能適應了嗎?」
  梁吟秋瞟了眼老太太,她現在跟老太太一樣,屬於家裡的大事小情都得掌握,但是能不和老太太開口就不說話。
  梁吟秋沖老太太坐在餐桌旁的背影努了努嘴,又使了個眼神給楚亦清,楚亦清立馬明白了,跟著梁吟秋就去了臥室。
  「……事兒就這麼個事兒。你說我昨晚也沒睡好!
  我前半夜怕你弟惹事兒,那孤男寡女的,咱家啊,可丟不起丑了!
  咱現在根本不知道畢月家啥樣,就知道家裡供出倆個大學生。
  爹媽是不是那講道理的人,擱農村呆著,是淳樸厚道的人家啊?還是攀龍附鳳的人家啊?
  小鋒一個男孩子,想的還是太簡單。
  結婚定下來跟誰娶誰,包括跟誰處對象,你說他還是個軍人,都得提交材料匯報的。
  就是不備案的普通人,那結婚也是兩個家庭的結合,可不是他認為挺好就挺好的,也不是只有畢月一個人挺好就拉倒的。
  你瞅瞅我和你奶奶,這就是個例子。
  亦清啊,我擔心啊,太懸殊了,太懸殊就意味著成長環境、為人處事,看的高度和角度都不同。那能行嗎?
  後半夜讓你再作,喝成那樣敲大門,我這可真是,一宿沒睡!
  一閉眼睛就擔心,真是怕小鋒守著守著出事兒。
  昨個兒那畢月剛住院,手上還輸著液呢,你是不知道,我一推門進去,滿地玻璃碴子,針頭還在那滴滴答答呢,倆人就疊在一塊了。這指定是小鋒猴急猴急的啊……」
  即便是在親女兒面前,梁吟秋還是臉色發紅了,湊到楚亦清跟前兒乾脆直言道:
  「到時候真像我想的那麼壞的狀況,那家人真是不行可怎麼辦?他是男孩雖說沒啥,可那萬一佔便宜了……懂道理的人家也不能拉倒,不懂禮數的,再摘愣不清!」
  楚亦清緊緊地皺著兩道秀眉。
  大早上就聽到她弟弟化身為狼又親又摟小姑娘,還到底和那個農村姑娘攪合起來沒完沒了了。
  梁吟秋想的更多的是家庭懸殊大,怕不合適。
  而楚亦清想的可比她母親直接多了。她腦子裡、心裡,全部想的就是仨字:「配不上!」
  她認為那畢月是啥啊?就要進她楚家門!
  估計那個畢月都鬧不懂楚家之於京都、之於普通人是個什麼樣的存在吧?!
  瞧不起畢月的心思,外加乾脆頭腦昏昏漲漲又在公司一言堂習慣了,楚亦清連想都沒想就評價道:
  「媽,您可真是菩薩心腸,也被我爸保護的夠好的了!您怎麼沒把跟我說的這一大堆跟小鋒直接說?
  啊,他推您走,您就走。您能不能強硬點兒,甭說您那些門不當戶不對的擔心,就是為了影響,為了以後小鋒還得再找對象呢,當時就應該給他拖回來!
  那是軍區醫院,又咬又啃的,不像話!
  再說了,小鋒什麼漂亮姑娘沒見過,什麼小鋒猴急猴急的,在我看來,八九不離十備不住是那個畢月藉著受傷裝脆弱勾搭呢。那女的要是明知道對方對自己有好感,再一瞎勾搭,小鋒又不是和尚!」
  梁吟秋不贊同道:「我覺得畢月不是那樣的孩子。」
  「您覺得?您跟她說話都有數的。不就是勤工儉學時她來家裡那兩趟嗎?哎呦,媽!」
  楚亦清乾脆站起身,她不屑地笑了笑:
  「現在可不是您那時候,都改革開放了,您去歌舞廳裡瞧瞧,跳舞都摟脖抱腰的。公園裡,偷偷摸摸親嘴的,連我家童童都問我,媽媽他們幹嘛呢?!」
  梁吟秋還是搖頭,臉色也不太好看。
  她那些擔心也好,多想了點兒也罷,出於當母親的私心,出於對兒媳條件的挑剔,她認為即便不是畢月,她也會這樣。一邊兒勸著自己別插手,一邊兒又控制不住想管。
  可她女兒說的那些嘛,她認為過了。
  要知道她兒子二十六歲快二十七了,不是十六七歲。沒借上老楚什麼光就能爬到現在的職位。
  梁吟秋歎了口氣,她對還在那瞇眼琢磨事兒的楚亦清喊道:「快點兒出來吃飯吧。你弟弟又不是傻子。」打算先停了這個話題。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楚亦清在要離開大院兒時,正好碰到了司機,乾脆截下了她弟弟的行李包,直接開車奔醫院而去……


第二一一章 就是瞧不上(一更為細雨含情和氏璧+)
  楚亦清對著後視鏡的自己,抿了抿紅唇。
  後視鏡裡的她,玉色的肌膚白皙通透,微微瞇起的雙眸,似笑非笑的唇。
  明明在格子圍巾、米色大衣的映射下,一張精緻漂亮極具散發女人味兒的氣質臉蛋,明明可以在曙光來臨時,她可以優雅到表情上略帶慵懶、平和,只是她不選擇如此。
  事實上,能從楚亦清開車的速度動作、眼神、緊抿的紅唇中,感受得到她時時刻刻在外人面前保持精神抖擻,英氣十足。
  楚亦清手指有規律地敲彈著方向盤,她又瞟了一眼後視鏡,這回不是為了查看妝容,而是瞟後座她弟弟的行李包。
  她母親可真成。
  不但沒有在發現時給小鋒拉回家,倒縱容著讓司機給送行李包。
  一邊兒嘴上嘀嘀咕咕的擔心著這個那個,一邊兒配合著,慣的!
  在楚亦清心裡,楚亦鋒從小到大就沒栽過什麼跟頭,感情上看起來環肥燕瘦的美女經常打身邊路過,實際上就是空白一片。
  她弟弟只有這次馬上要上戰場卻受傷了,算是過不了那道砍兒。其餘時候傲氣的不行。
  他一直對人對事都是冷眼旁觀,只有讓他過了心的人,才會掏心掏肺。
  就是怕掏心掏肺這四個字……
  要知道她弟弟從前幾年屬於沒碰到合眼緣的,所以才一直沒談戀愛。
  他們這樣家庭出來的,雖然見識過的人不少,也早早就瞭解那些男人女人為啥表現出一副非他們不可的小心思。
  但瞭解是瞭解,沒深刻相處刻意躲避著,那就說明涉世不深,很容易中了圈套。
  楚亦清拉上了手剎,她瞇眼等著前方的信號燈,回憶著畢月那個女孩兒長什麼樣來著,搖了搖頭。
  跟長相無關,她就是覺得那女孩兒根本不單純,心思絕對和那副長相不相符。
  當初她在楚亦鋒住院時發現了這個跡象,她就像閒聊似的問過楚慈,閒嘮嗑中就套出了楚慈的話。
  看著楚慈比比劃劃的說畢月一個女孩子多會打籃球,和其他女孩兒有多不同。
  又聽楚慈提起畢月多會跳舞,跳舞都和別人不一樣,說是什麼特別率性而為,帥到鳳凰,帥到能感染全場人跟著尖叫。
  聽聽,都尖叫了!
  這女孩兒,特困生。家裡住在偏遠小山村,哪來的見識和本事兒?
  她會一口流利的外語,那叫技能,那可以說她是努力學習做到的。
  可是籃球?跳舞?種種和楚慈說天地間的見識?
  這野心,可真不小!
  小山村裡長大的一個女孩兒,能在他弟弟那個見識多多的大院子弟面前「耍寶」,還能耍的一套接著一套的。
  真是她楚亦清不分青紅皂白就多想了嗎?
  還有,她聽劉嬸兒說,當初第一次見面時,楚慈分明不滿意找家教,分明對一個村妞兒相當不滿意。
  可十分八分鐘後下了樓,好好的家教老師不在樓上講課,不但能讓楚慈那麼個性情乖張的孩子,跟著去後院打了球,之後還能跟著上樓老實學習了。
  最奇怪的是,居然能在短時間內喚起楚慈的細心周到,更能屁顛兒屁顛兒地下樓給取飯拿菜,就怕被餓著。
  剛謀面多久,半小時前還對一個人相當不滿意,僅僅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能天差地別的對待……
  呵呵,她兩個弟弟,她哪個不瞭解?
  楚慈是誰,那孩子相當難搞,性格特別彆扭。
  沒心機?沒心計?
  楚亦清認為,這女孩兒已經不是有沒有心機和心計的事兒了,而是兩者兼具。
  現在看來,估計「本領」不止這兩樣了,更會拿情做調。
  那個畢月可以做到讓她母親都評價不錯的地步,瞧那樣甚至有點兒習慣性想依著楚亦鋒、接受她了!
  那個畢月可以做到讓兩個弟弟都迷迷糊糊的,意識不到這種種心機女的跡象,瞧瞧她弟弟火急火燎在人家輸液時就能餓狼撲食般就該知道!
  但那個畢月是無論如何也迷惑不到她楚亦清!
  其實通過楚慈說的那些,她似乎也就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一個村妞能讓她弟弟去與眾不同的對待,為何能如此認真到要娶回楚家!
  本來就是一個農村女孩兒,那長的挺漂亮卻是農村長大的。
  一顰一笑、舉手投足中,絕對和她們這些大院兒女孩兒不同。
  她弟弟連認識這樣身份女孩兒的機會都沒有,忽然間生活中就闖入了一個穿著特別破,卻幹著還算玩得開的事兒。
  矛盾的氣質、衝突的見識、大跌眼鏡的意外感……
  再加之男人嘛,本就對漂亮女孩兒有好感,一層加之一層的好奇感,那簡直要到達一個鳳凰。
  尤其聽母親和劉嬸兒提起過,這女孩兒說話和接人待物沒有小家子氣,別說村裡人沒見識沒底氣的縮手縮腳了,就是城裡人在去了大院兒、站在他們面前的拘束感都沒有,大大方方極了。
  楚亦清看著前方綠燈亮了,放下手剎踩油門時不屑地笑了笑。
  她想像著一個場景:
  有一個窮酸的漂亮女孩兒,她沒有像從前那些窮學生窮老師等等家教似的,每每提到家教費時會耳根子發熱,會隨「主家」給,或者尷尬地提一提難處。
  通常那些人,都怎麼討論給多少錢的具體數字來著?
  噢,想起來了,呵呵,這個畢月有意思極了。
  那個畢月更沒有像以往那些家教,或者人們通常想像的那樣或靦腆、或躲避、或不好意思。
  她選擇了抬起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面是一片清澈和坦坦蕩蕩。
  在剛給人當老師的第一天就敢收一個月錢的狀況下,她是怎麼做到的臉不紅心不跳不害臊的呢?
  連劉嬸兒都意外她沒有推拒一下,剛給人家上課就收一個月的錢,這不合規矩不是嗎?
  那個畢月啊,甚至很有能耐!
  能耐到破壞了規矩,卻讓楚慈替她委屈覺得錢少!
  能耐到她家小鋒那麼個不管雜事兒的人,居然主動問劉嬸家教費的問題。
  這就是個攪家精啊!
  想進楚家門,做夢!
  開著進口轎車的楚亦清馳騁在京都的大街上,她對著窗外一晃而過的街景挑了挑眉,趕上綠燈亮了還有行人在她車前趕路,她會連續按響車喇叭提醒。
  外人眼中車裡的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是滿滿的優越感,實際上她並不自知,她如此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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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
  此章為細雨含情和氏璧加更。
  細雨含情,又名永遠鬧書荒,又名黃鬧鬧。據她說啊,她要盟我,怎麼盟呢?她得去起點那些著名的土豪書友群搶紅包攢錢,估計三塊錢五塊錢的搶完攢下盟我吧?
  這樣盟我的方式,當她在群裡說完時,說實話萌的我一臉懵。這……這估計得下下本才能攢夠錢吧?你們幫她數著哈,看看她哪年能盟上,到時候我給她寄點兒藥、治療搶紅包手抽筋的……


第二一三章 站在交錯的命運面前(二更)
  畢月人還沒未睜開眼睛呢,就覺得這覺得重睡啊,讓她重睡一下她就知足……
  四肢睡的僵硬也就算了,畢竟打著點滴就瞇瞪過去了。
  可這腰酸背痛,小肚子還跟著一抽一抽地疼是鬧哪樣?
  不過她倒是知足,管咋的也算沒驚醒。
  最近這幾天別說睡一整宿覺了,就是打個盹都做噩夢。
  畢月剛想像個老太太似的「哎呦「一聲後再睜眼,忽然就感覺到兩胸之間冰冰涼。
  用手背兒遮住一半兒的大眼睛裡面充斥著迷茫。
  此時並沒有想像中的天光大亮,而是在昏黃的檯燈下睜眼,窗簾仍舊密密實實的遮住了冬日清晨的陽光。
  入眼就看到趴在她面前,正歡快的像個孩子一樣調皮的楚亦鋒。
  畢月小聲問道:「什麼呀?」
  楚亦鋒咧著唇半趴在畢月的身上,一笑一抿唇間,酒窩隱約浮現:「同心鎖。」
  「同心鎖?」
  楚亦鋒眼中含笑和眼神好奇的畢月對視著:
  「嗯,雲南那面都這麼叫。翡翠的,你瞧瞧,挺好。」
  畢月上下斜睨掃視著楚亦鋒半附在她身上,她就說為啥會睡的跟身上背負三座大山似的,搞半天這人太黏糊。
  還自誇挺好,真是從裡到外的招人……喜歡。
  畢月笑了,笑的傻兮兮的。
  低頭間想看同心鎖時碰到了脖子上的傷口,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蔥白的手指輕碰著用紅線繫著的同心鎖,一下又一下的觸摸著那塊圓圓的小翡翠。
  表情上是一片滿足,似是只要能細細撫摸、就能感受到翡翠清透碧綠的質感。
  黑眼仁中滿滿倒映著楚亦鋒那張俊臉,畢月問:
  「好看嗎?」
  「好看。也不看看是誰送的。」
  細白的手指終於從同心鎖上拿開,改輕摀住唇,露出半口牙笑了,笑的格外憨。
  她自動腦補楚亦鋒誇她好看,大早上的她就覺得心花怒放到沒邊兒了。
  楚亦鋒眼中的笑容也快要溢出來般。
  他瞧著身下女孩兒一副被誇憋不住笑的小模樣,向上蹭了蹭身體。
  他撥開了畢月的小手,對著女孩兒的粉唇蜻蜓點水般香了一口,啞著聲音、忍著下身的腫脹難耐,開始講述:
  「在很久很久以前,善良的女孩和忠厚的後生相愛了。
  可是做商人的父親不想女兒過窮苦的日子,偏偏把她許配官家的公子,婚期來臨的時候,後生為愛奮不顧身搶走了新娘。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他們選擇願得一人心,即使死也要在一起。
  後生和女孩兒挽著手從山上飛身跳了下去。
  女孩兒的父親一次次尋找屍體時,他在山下只發現了兩把鎖在一起的石鎖。」
  楚亦鋒啊楚亦鋒,你這是什麼套路?講悲劇?
  畢月微皺秀眉,歪頭瞪視摟著她肩膀的楚大少:「你這是為了讓我膈應?」
  楚亦鋒對著畢月的臉蛋吹氣,強嘴道:「誰說是悲劇?我還沒說完。」
  「那你繼續吧。」畢月往一邊兒躲了躲。
  病房裡迴響著楚亦鋒低沉的聲音:
  「這其實是雲南當地一個美麗的寓言,代表著永恆不變的承諾。
  只有相愛的戀人才配戴鎖,那代表著是在向天地間昭示,只要相互真誠,佛祖都會見證保佑他們。同心鎖的含義是……」
  「是什麼?」
  「是默默無語中,早已經傾注所有愛的意思。」
  楚亦鋒似看到了當時他在車裡緊握同心鎖的樣子。他沒告訴畢月,只剩這一個了,這個他一直佩戴在身上的。
  畢月側過身轉向了楚亦鋒,她看向那張五官俊逸的臉,堅毅的下巴,說完後緊抿著倔強的唇,伸出了兩隻細胳膊……
  「嗯?你要幹嘛?」
  畢月呲牙一笑:「我要抱抱你,告訴你我會好好戴的!」
  楚亦鋒笑到穿著線衣的胸膛震動,笑出了聲制止道:
  「你還是別起來了。小丫頭,你這心得有多大,你就感覺不到身體變化?還是高興懵了。
  嗯?是不是高興懵了?告訴我?你看看我這線褲和大腿,我差點兒以為你要流血犧牲!」
  楚亦鋒邊笑談著邊掀開了棉被。
  畢月的笑容,就那麼被突如其來的一切僵在了臉上。
  入眼就是楚亦鋒白線褲上的一大灘血跡,尷尬啊,恐怕大腿上都得有。
  而嚇人的是,白毛巾上、床單上,恐怕褥子上也都被浸上了血跡。
  她這是?
  哎呦,畢月肚子開始抽痛:「啊!怎麼辦啊?」
  楚亦鋒挪腿下床,嘴邊兒帶笑一一解答道:
  「這有啥,你們女孩子不都得這樣?
  我得回趟家,換完衣服再拿過來兩件,估計我爸是忙著呢,指司機送是沒時候了。
  還得想著拿一堆日用品,衛生紙啊刷牙缸啊,還有你們女孩子用的那個什麼。」
  楚亦鋒站起身披著襯衣,提褲子繫腰帶。
  「可這褥子和棉被呢?人家醫生護士要是發現了……」
  「再弄套被褥,到時候把這套卷吧卷吧偷摸扔了,就說不習慣用醫院裡的。」
  楚亦鋒轉回身彎腰又要親畢月,畢月十分嫌棄地躲開繼續糾結道:
  「那能行嗎?」
  「讓我親一口再告訴你行不行。」
  「不!你嘴裡什麼味兒啊?」
  楚亦鋒深呼吸直起了身,挑眉挑釁畢月道:
  「你看看你那個髒樣吧?你也能嫌棄個人。我這嘴裡被燙著了,口腔潰瘍!」
  倆人還要打嘴架時,梁笑笑醞釀了幾秒鐘敲了敲門。
  大概是早上就吃糖,今天的楚亦鋒對梁笑笑的態度有所不同了:
  「噢,來了。你正好陪著她,估麼著醫生得七點多才能過來查房。我出去一趟。」
  楚亦鋒也好,畢月也罷,都挺慶幸提早一步下床,要不然又被人堵在被窩裡了,尤其是冤枉啊,他們啥也沒幹啊!
  楚亦鋒戴手錶的功夫瞟了眼兩個保溫壺:「光是湯湯水水?」
  梁笑笑臊的慌,瞅了眼畢月後才回答:「我也不會蒸饅頭包包子啊,有粥有湯。」
  楚亦鋒倒笑了笑,對畢月一揚手:「等著哈,你倆先對付吃一口,我給你們弄順口的去!」
  梁笑笑沖身後點了點手指:「他好像心情不錯啊,昨個兒你是不知道啊,跟黑煞神似的!」
  「嗯,他就那樣。」
  梁笑笑歪頭唏噓:「他就那樣?那你傻呵呵笑什麼吶?」
  一台中國第一代私家車最高檔次代表:銀色豐田七代皇冠從左側駛進軍區醫院。
  一台202吉普車向右側轉彎兒駛出軍區醫院。
  轉動方向盤的男人心裡還合計著,去哪買衛生巾?得先解決這個啊?總不能管他媽要吧?
  還有,對,紅糖水臥倆雞蛋!


第二一四章 一觸就破的夢(三更大章)
  身材高挑、英氣十足的女人,腰板挺直地站在軍區醫院的院兒裡。
  她仰頭先是看了看住院處的高樓,又看了眼飄揚的五星紅旗。
  冬日的微風吹拂著她一頭齊耳短髮,米色大衣的衣角隨風輕擺。
  「砰」的一聲,她用力關上了車門,將楚亦鋒的行李包鎖在了車裡。
  ……
  登登蹬的高跟鞋聲響徹在走廊中,楚亦清推開護士辦的門:
  「你好,劉*在嗎?」
  一名非常年輕的護士小姐回頭笑答道:
  「你好,同志,劉護士長下晚班了,您找她什麼事兒?
  如果有什麼急事兒,我可以轉告的,她得明天才能來。您要是找她是患者的事兒,醫生們都來上班了,可以去各科科室……」
  楚亦清不耐煩卻仍舊微笑,她得體地打斷道:
  「啊,這樣啊!麻煩你給我查個病房號,患者名為畢月。」
  年輕的小護士疑惑地皺了皺眉。
  嗯?她剛查完病例。
  畢月?怎麼沒有印象?
  「那就查楚亦鋒。直接查高幹病房就行。」
  楚亦清反應過來了。
  也是,想住高幹病房,高幹病房那怎麼能是畢月那種小老百姓能進去的?她也配?
  護士小姐一雙明媚的笑眼瞬間亮了亮,很明顯地瞪大了一圈兒。
  楚亦鋒她可知道!
  剛才和小趙交接班時,那小趙都困那樣了還和她說呢!
  說是前段日子,高幹病房住的那位右腿做手術的男軍人,昨個兒抱著個很奇怪的女孩兒又來了。
  並且還在病房裡正打著針呢,不合時宜的又親又啃一個大姑娘,要是沒人打擾的話,那後果……
  嘿嘿。折騰的她同事小趙又重新找醫生配藥。
  這花邊兒新聞,一整年都難碰,她能記不住嗎?只是還沒倒出空瞧瞧。
  「啊,查到了,同志。她是外科的患者,在二樓右手邊最裡面的病房。」
  楚亦清點了點頭以示感謝,剛要轉身離開,她又忽然原地駐足看向護士小姐:
  「外科?不好意思,還得麻煩你幫我查下,那個畢月到底是什麼病?」
  「我給你查一下,稍等。」護士很熱情,不沖花邊兒新聞還得沖這人認識護士長呢。
  再說她也得再瞅一眼,實在是挺好奇。
  為什麼說那軍人抱進來的女孩兒很奇怪呢?
  因為聽說那裡面住的女孩兒不僅被那軍人又咬又啃,最最特別的是被推進去做全身檢查拖鞋時,棉鞋裡是用美金當鞋墊墊著!
  簡直無法想像,那得富裕成什麼樣啊?!
  人民幣就夠嗆了,居然是兩沓美金當鞋墊,據說在場的醫生和護士全部集體傻眼了。
  「脖頸處有刀傷,還有兩處地方是小擦傷,入院原因是高燒不退。」
  楚亦清盯著護士手中的病歷夾,手指尖兒動了動,微瞇了瞇眼睛,隨後才轉身又點點頭離開了。
  刀傷?
  呵!
  楚亦清無語的笑了。
  那個畢月不是大學生嗎?現在這個月份,她應該是或放假回老家、或是在京都該繼續勤工儉學的,怎麼弄出了刀傷?
  不對,那女孩兒上次穿著的可是件羊絨大衣!
  所以說嘛,她才沒有把畢月和楚慈家教老師的身份對上號,所以她才覺得格外違和。
  這是她那個傻弟弟給花錢置辦穿戴了?或者是直接給那女孩兒錢花了?
  如果早早就發生了關係呢?供養著,也就無須窮酸的繼續當家教了,就她弟弟那性格,這很有可能啊!
  她前幾天可去過他弟弟外面的那處房子,風鈴那種東西也掛上了,還有女士拖鞋……
  楚亦清又突然站住腳,她面露標準笑容,在從她身邊路過的人眼中看來,這是一位大美女,笑的溫婉大方。
  實際上只有楚亦清自己清楚,她笑了是因為非常非常無語。
  她倒不在意相處一回扔倆錢兒,等價交換不是不可以,但不能來真的。
  可她忽然間意識到了一個從沒有想到過的事實,那事實有點兒讓她越發覺得小看了畢月!也意識到自己小看了楚亦鋒對畢月的感情!
  是的,剛才她想的還是不對。
  楚亦清微晃了晃宿醉的頭,她想讓自己心緒平靜下來,這樣才能慢慢捋順。
  她記得她家王建安提過一嘴,說是在病房裡見過了畢月的叔叔,一位讓楚亦鋒高看做煙草生意的叔叔。
  這個時間點就不對了,除非王建安沒說完全。
  那位叔叔如果真的很有能耐,為什麼畢月會在沒有認識楚亦鋒之前做家教?真有能耐會讓親侄女生活的那麼艱難?
  畢月當時可是穿著窮酸到了極點,讓一個幫傭阿姨至今提起都會唏噓不已,可想而知。
  那這位叔叔是從什麼時候發跡的?很顯然是認識她弟弟楚亦鋒之後啊!
  煙草生意是一般人能做的嗎?
  楚亦清聯想到王建安回家跟她嘀咕過,提起過楚亦鋒前段日子找了好幾個部門的人求人辦事兒了,說是什麼煙酒被扣下了,還向她打聽問她知不知道?是不是她公司的事兒!
  她當時忙的團團轉,小鋒住院,父母關係緊張。另外楚亦鋒不是亂來的人,也就沒太當回事兒。
  現在扣回去從頭想,再串起來略一琢磨,楚亦清覺得她真是小看畢月了!
  原來人家甭管和她弟弟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實質性關係,那個名為畢月的小丫頭,她玩的是不屑伸手等著要錢花,那多被動啊!
  這把她聰明的,這把她手段高級的……
  人家想的非常明白啊,這是在利用小鋒發家致富啊!
  娘家富了,離開誰都能活,要比花一分要一分買幾件衣服強百套啊!
  楚亦清閉了閉眼睛,她深呼吸後又呼出一口濁氣,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堅實。
  她咬牙暗恨著:如果她想的都是真的,那麼畢月啊畢月,你要真敢沒動真心這麼玩楚亦鋒,我一定讓你滾回老家去!
  「亦清?」
  「楚亦清?」
  聽到有人喊她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到……
  楚亦清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身後。
  當她看清真是那個人時,她覺得心裡某處地方忽然顫了顫。
  她曾經設想過無數次會在何種場合下再遇見汪海洋。
  楚亦清僵直著脊背慢慢轉過了身。
  他不再是青蔥歲月中的少年、青年,他看起來變的沉熟穩重,眼角也有了細紋。
  「啊。」楚亦清還是失態了。
  她沒了以往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機智和灑脫,她添了舔發乾的紅唇,連句「你好」都忘了說。
  汪海洋對陪同的手下點了點頭示意道:「等我一會兒。我這碰到老同學了。」
  不過楚亦清還是楚亦清,她只在汪海洋對手下說完話後就恢復了常態:
  「海洋,好久不見。」
  近一米九身高、三十而立的男人,舉手投足間的氣派和接人待物的灑脫都比高中時代要成熟多了。
  汪海洋眼睛含笑地看著楚亦清點了點頭,意味深長道:
  「是啊,好久不見!」
  楚亦清再次添了舔發乾的紅唇,她故作輕鬆地指了指汪海洋的衣服:「當警察了,看來混的也不錯,呵呵,還調回京都了,夢想成真,恭喜你。」
  汪海洋此刻聽到「夢想成真」四個字時也挺感慨。
  他似乎一瞬間就像是看到了當年下晚自習,一個大男孩和一個陽光明媚的少年,一前一後默契走在放學那條路上的景象。
  那個年代啊,那時候都不敢說話,他就跟在楚亦清的身後。一跟就是整三年。
  而楚亦清也在心裡想著,那個女人啊,還算行,沒一無是處到耽誤了他一生的前程。
  要不然她怎麼會甘心輸給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孩兒,匆匆相親、匆匆結婚,就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悲劇。
  至今她都不明白,為什麼當初對她那麼好的一個男孩子,轉過頭卻娶了鄰家女,還為了那麼個普通女人遠走他鄉去了兵團。
  楚亦清覺得自己宿醉的厲害,今天的情緒也起伏的過於頻繁,她沒等汪海洋說話,自己先開口問道:
  「拿著文件夾,這是辦案子辦到軍區醫院來了?」
  「啊!」汪海洋也從思緒中清醒了過來,他單手插在褲兜裡笑了笑:
  「我現在在市公安局刑偵科。前幾天京都到莫斯科火車上發生了搶劫案,這個案子人手不夠,這不我也跟著配合查案。碰到了點兒問題,正好知道有證人在這住院,來這問下情況。」
  楚亦清率先轉身邁樓梯:「噢?聽起來蠻複雜的,哪個病房?要不要我找人給你先打聽一下,你知道嗎?」
  「二樓右手邊最裡面的病房。」
  「什麼?!」
  ……
  畢月用食指不停地點著腦門,她仰靠在病床回憶著,忽然使勁拍了下腦門,對汪海洋激動道:
  「我想起來了,有人對隔壁車廂叫了聲遲二,那人轉過臉時,不是耳朵,是下巴快到脖子處有一個大痦子,痦子上長一撮黑毛!」
  就在畢月鬆了口氣目送警察離開,剛要示意梁笑笑遞給她水杯潤潤嗓子時,楚亦清走進了病房。
  「姐?」
  楚亦清的忽然出現,讓畢月有點兒措手不及,她瞬間從仰靠在床頭變成了端正的坐姿。
  楚亦清微揚著下巴,斜睨了畢月一眼,笑了笑才說道:
  「姐可不敢當,你還是叫我楚亦清吧。」
  只一句話,還是臉上帶笑禮貌推拒的話,卻讓病房的氣氛降至冰點。
  畢月歪了歪頭,琢磨了幾秒鐘,當再抬起雙眸直視楚亦清時,她也笑了:
  「楚小姐。」
  楚亦清瞬間瞇了瞇眼睛緊盯畢月,收起了唇邊兒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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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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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earingup,暮雲碧,笑曉,加這個大章。
  很感謝大家自從我開新書以來,基本天天不落的投推薦票。十天八天的堅持不難,可長時期的堅持,桃子謝謝大家。
  我會陸陸續續為那些一直支持我的書友們加更,為常給我打賞的書友們,為給我默默投票的書友們,有精力時我就會單章加更。今天先加一千字。
  我知道遠不止這些書友們在陪我一路同行,只要你們還在,只要你們一直支持我,下一次也許就有你。感謝!


第二一五章 兩個女人,兩隻虎(一更)
  一句「楚小姐」,讓楚亦清瞬間犀利地看向畢月。
  楚亦清也明白了,這小丫頭看來真不是一般人。
  她生氣於畢月哪來的底氣,竟然敢如此!
  她收起了唇邊兒的笑容,連裝都不想再裝了,對著畢月挑釁般地挑了挑眉。
  ……
  一句「姐可不敢當」,讓畢月瞬間清醒地認識到,這位大駕光臨是為了上門打她臉。登門找來就是為了打她個措手不及。
  可笑的是,她還當楚亦清和梁阿姨一樣,她還很挫的仰臉給笑叫了聲姐!
  畢月泰然處之。
  她先是將身後倒下來的枕頭豎了起來,隨後靠在床頭。
  再抬眼時,發現楚亦清一直緊盯著她,她似笑非笑的也挑了挑眉。
  ……
  就這個挑眉動作;就那副似笑非笑鎮定不亂的樣子;就那種擺出看起來似乎很有自尊敢對她微揚下巴的狀態……
  這個畢月,全身上下散發的潛台詞就是四個字:何必怕她!
  不怵得慌的是吧?
  問心無愧是吧?
  想進楚家門還敢把她楚亦清當空氣是吧?
  楚亦清甩了下大衣衣角大刀闊斧地坐在了沙發上,她非常渴望撕毀畢月這幅叫囂的樣子!
  進門之前,她還琢磨著都是女人,提醒自己說話要注意分寸,都是聰明人,說話最好控制點到為止,做人留一線。
  但是此時此刻,在楚亦清看來,這已經不是「提醒」的事兒了,而是你畢月必須給我滾蛋!
  她楚亦清,絕對絕對不能讓一個敢跟她宣戰叫囂的女人進楚家門!
  ……
  楚亦清不開口,畢月也只是面色平靜的等著,倆個人沒有選擇一上來就唇槍舌劍。
  畢月甚至動了小心思,她想著這麼靜坐挺好,反正她不著急。最好給楚亦鋒等回來,讓他去搞定他難纏的姐姐。
  而楚亦清就像是猜到了畢月的小心思般。
  她心裡想著,我弟弟在與不在,我都是那個有底氣敢質問你的人。
  那可我親弟弟,你算哪頭蒜,你認識他才幾天?!
  就你畢月?我還用浪費大把時間去使手段整你罵你?幾個問題甩過去,就能讓你畢月難堪到極點!
  梁笑笑站在病房中間,一手緊張地抓著衣角,一手還捏著水杯,她緊張到真想跑出去找楚亦鋒求救。
  她參與過打畢成的女朋友,畢月雖然沒要大衣沒花錢,可她就是覺得此時和那天重合了。
  在梁笑笑心裡,甚至比那天還可怕!
  這兩人管是啥都沒說,但有一句話不叫此時無聲勝有聲嗎?一會兒真幹起來可怎麼辦?
  梁笑笑用眼角偷瞄了一眼她眼中「人高馬大」的楚大姐。
  她覺得畢月身上有傷,而她戰鬥力不行,她們雖然2比1,但勝算不太大的樣子。
  大概是梁笑笑那副一眼就能讓人看透的緊張,吸引了楚亦清的注意力。
  她終於率先開口說話,說話前瞟了眼梁笑笑,語氣裡帶出了濃濃的諷刺:
  「畢月,你不需要她迴避嗎?呵呵,我這可算是提醒你了,別到時讓朋友再對你驚訝,再以為第一天認識你。」
  楚亦清話落,梁笑笑馬上緊張地看向畢月。
  她著急了,顧不上楚亦清會不會發現啥的。
  梁笑笑緊著向畢月使眼色,眨眼睛的同時,還用下巴點了點畢月脖子傷口的方向。那意思是別攆我,你打不過!
  「呵呵,楚小姐,您想說什麼就說吧,我沒什麼不能見人的秘密。這是我的朋友,我的事兒她都清楚。
  即便不知道的……我這人吧,屬於不撞南牆不回頭、真刀真槍干的性格,平生最討厭背後搞小動作的人。」
  楚亦清深吸了一口氣,她挑了挑眉道:
  「好!那我這有幾個問題要問你,希望你能別撒謊,也別讓我浪費時間去查。
  要是到了那一步,那就不美了。
  我倒是蠻欣賞品德和性格相符的人。」
  楚亦清說完發現畢月別說回應一兩句客套話了,就是連吭都不吭一聲,坐那鎮定自若的靜待。
  畢月的那一副樣子,刺激的楚亦清優雅全無,她聲音一板一眼,眼神犀利審視著:
  「花過楚亦鋒的錢嗎?花了多少?你心裡總應該有個大概數目吧?」
  梁笑笑憋在嗓子眼的那口氣一噎。
  畢月表情未變,非常乾脆地回道:「沒有。」
  「沒給你買過穿戴?吃喝?沒帶你出去玩樂過?」
  畢月忽然抿唇笑了。瞧瞧,憋了半天,搞半天這第一個問題好lw。
  她再次回答道:「沒有。」
  「行!」楚亦清點了點頭,我看你接下來還有沒有?!
  「去過楚亦鋒家?我是指,你在那住過吧?你說你一個女孩子,黃花大閨女……
  算了,我來這不是評價的,我只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兒,想知道為什麼我弟弟跟中邪似的就看上了你?現在看來嘛……」
  畢月唇邊兒的幾絲笑意不見了,她臉上露出了急切:
  「我是去給他看家!是他讓我給他看家,還有我弟弟在呢!」
  楚亦清揮手打斷,一臉不耐煩道:
  「哦?連你弟弟也登門了?了不得的畢月啊!
  其實你就像剛才那樣回答有還是沒有就行了,你剛才不是挺乾脆的嗎?」
  畢月的眼神落在楚亦清翹起的唇角上:「有!」
  梁笑笑眼圈兒紅了,她回身將水杯放在了窗台上。
  那不是家裡招賊了嗎?那不是楚亦鋒非要月月去的嗎?
  她忽然意識到,如果有人想刻意找茬潑髒水,無論什麼都會成為理由,百口莫辯。只因為確實「有」……
  楚亦清心裡鬆了口氣,畢月臉上那笑意沒了,她心裡倒舒坦了。正當她要再開口時,畢月卻冷聲先說道:
  「你還沒問呢,我為什麼會在軍區醫院,因為你弟弟一次次上趕子非我不可!我真是沒辦法,你有辦法嗎?」
  好!好你個畢月!
  楚亦清忽然站了起來,可把梁笑笑嚇了一大跳,而畢月眼神恨恨地和楚亦清對視著,一步不讓。
  「你求過楚亦鋒弄過什麼煙草?幫你叔叔還是幫你們家那點兒小買賣?出事兒了,是不是楚亦鋒兜著的?回答我,有沒有!」
  畢月恨自己怎麼就能先吃飯,而不是先爬起來換衣服。她恨此刻的自己,恨現在的狀態。
  畢月捏緊拳。
  「畢月,你是我見過最沒皮沒臉的女孩兒!我問你,有沒有?!」


第二一六章 沒幹過也不哭(二更)
  畢月怒視楚亦清,在楚亦清掐腰叫囂再次喊到「有沒有?要不要臉?」的聲音中,她忽然臉色漲紅高聲回道:
  「你管有沒有呢?我憑什麼回答你?我就不告訴你,不告訴你!你管得著嗎你?求著你了,你讓我求你我都不求你!」
  要反了天了!
  沒有見她楚亦清的唯唯諾諾,沒有像其他女孩兒見男方家人的小心奉承,沒有絲毫害怕她!
  她畢月都承認了借光她楚家資源,居然也沒有解釋和感謝。臉不紅不白的,誰給她的底氣?!
  她楚亦清嫁為人婦快十年,她是怎麼對待兩個大姑姐的,不好聽也得聽著,難聽得裝著沒聽著!
  而這個畢月,這個畢月還能好意思跟她頂嘴對罵?
  就這樣沒有禮貌、沒有涵養、一無是處的女人,她要是讓這個畢月還能進門,那就是她無能!她「楚」字倒過來寫!
  楚亦清露出了狠叨叨的表情,她半瞇著眼睛,直接伸出食指指著畢月的鼻子方向,這回因為想開了,風度全無,徹徹底底毫無顧慮地罵道:
  「畢月,你可真是不要臉到一定程度了!你求我我得搭理你算!也是,我不是男人,你送上門的便宜,我也佔不了!
  至於我弟弟幫你,我現在就可以明鏡告訴你,就當等價交換了,不能讓你白跟一回,就是價碼貴了點兒!花錢花的冤枉了點兒!
  你別誤會,我楚家大氣著呢,不差你那點兒!不是怕貴,是你不值那價碼!
  但是你要是敢再強制拿你這個人交易賣錢,我楚亦清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我讓你京都都呆不下去,不信你就可以試試!」
  畢月被楚亦清幾句話罵的臉色瞬間發白。
  她要被氣瘋了。
  一個人被氣瘋是什麼狀態,是該心抖手抖身體抖,被氣到再說不出其他。
  然而畢月愣是死死地捏住拳,指甲恨不得摳掉手心的肉。
  被羞辱到如此地步,被罵著最惡毒的語言,可即便這樣,她不但一滴淚都沒掉,而是眼中燃起熊熊怒火。
  她似擁有了隱形了力量,她想毀了這裡的一切,她身體叫囂著要撒點兒野!
  她心裡清清楚楚的就一個念頭:她還不信了呢,讓你楚亦清敢今天罵我罵的如此惡毒,我跟你死磕到底!
  「哎呦我好怕怕啊。你楚亦清多點兒啥?你特麼領導人啊?沒你爹沒你媽,你是個啥?上我這來秀優越感來了!
  沒你爹沒你媽,我告訴你楚亦清,你想賣都沒地兒!就你這飛揚跋扈嘴狠心黑的,你都嫁不出去你!積點德吧你!」
  畢月嗖地一下站了起來。
  楚亦清是從沙發近處要奔畢月去的樣子,她已經開始擼胳膊挽袖子了。
  而畢月的狀態是罵人罵到抻著脖子往前夠著罵,她也伸出食指指著楚亦清鼻子一句不讓繼續罵,只要給她機會她能絕對不浪費一分一毫的時間:
  「你自個兒主動送上門問這問那,你還罵人?咱倆誰不要臉?!這是我的病房,你給我滾出去!」
  崩豆似互罵的倆人,都沒給旁觀者一個反應的時間。
  什麼狠說什麼,什麼難聽罵什麼,兩個人罵的戰意就跟要燒著整個房間似的,越戰越勇,卻把梁笑笑聽的心臟噗通噗通的。
  梁笑笑覺得形勢似乎就在她一眨眼間就瞬息萬變了,糟糕透頂,糟糕到好像誰在此刻出現都特麼夠嗆了。
  梁笑笑眼看著楚亦清米色大衣的衣角刮過茶几,已經要奔畢月過去了,心裡只要一個恐慌的聲音在迴盪:
  「要不好!」
  她趕緊疾步上前,直接站在楚亦清的面前張開雙臂,比楚亦清矮了整整一頭的梁笑笑,聲音都打著顫喊道:
  「都別吵吵,別吵吵!我求你們了,有啥好好說,好好說不行嘛!你們這是幹嘛啊?拿楚亦鋒當什麼呢?」
  話是這麼說,可梁笑笑喊完就上前一步,一把緊緊摟住楚亦清的胳膊。
  大腦一片空白的狀況下,她只記得畢月原來教導她的:「拉偏架得拉住對方,這樣你偏向的人才能隨時出手。」
  「你給我閉嘴!」
  「你給我閉嘴!」
  兩個女人同時衝著梁笑笑喊道,喊的一模一樣,臉上的憤怒如出一轍。
  此時此刻的畢月就覺得不能慫,即便是梁笑笑,那也不許說一句軟話!
  她活著可不是給人羞辱的,她沒吃別人家的大米白面,不求誰看誰,她往死裡折騰著就為了這一天誰也不怕,離開誰都能活,誰也擺弄不了她!
  而此時此刻的楚亦清,就覺得一定要把畢月那張厚臉皮撕下,一定一定要左抽右攻打的畢月沒了脾氣。
  她還不信了呢,這還什麼身份都沒有呢,她弄不過畢月!不欺負這個死丫頭痛哭流涕求饒不算完!
  楚亦清一把推開梁笑笑,奈何梁笑笑就像纏住了她似的再她面前揮動兩個胳膊,她無奈不能上前,說話聲音都被氣的變了音兒:
  「畢月,你個不要臉的,你麻溜給我滾出病房,少給我使撒潑臭不要臉那一套!」
  「你管不著!你家開的啊?我就要在這等著楚亦鋒,你有能耐也別走!」
  「好。」楚亦清連續點著腦袋就像是到了無語至極的程度,只是語氣上像是忽然平靜了下來,她撥弄了下眼前的劉海,揚著下巴說道:
  「我倒要看看,我那個弟弟到底能如何。你可以等,但不要佔我楚家便宜,愛哪等哪等去!」
  楚亦清不再廢話,她這回對梁笑笑也沒再客氣,推搡的梁笑笑向後踉蹌了兩步,就在畢月要跳下床為梁笑笑出頭時,楚亦清卻轉過身面對門口,又突然側頭對著畢月笑了,隨後走出了病房。
  門口的護士小姐手裡還拿著輸液瓶,楚亦清就跟沒看到護士小姐似的,然而年輕的小姑娘卻在楚亦清出現那一刻畏縮著退後一步。
  被攆出病房是什麼滋味兒?
  原來這才叫「特權」。
  原來所謂「特權」就是能做到花錢都辦不了的事兒。
  在畢月穿大衣離開的時候,站在病房的楚亦清心裡並沒有輕鬆。
  這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干了霸權主義的事兒,第一次被氣瘋氣到幹出了我父親是楚鴻天的事兒。她知道她惹禍了,只為教訓那個畢月。
  梁笑笑扶著畢月低著頭,淚滴一滴又一滴的砸在走廊中。
  「哭什麼。」
  「哭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哭你其實就想簡簡單單談個戀愛,怎麼就那麼難。」
  兩個人站在軍區醫院的大門口,看著從遠處駛來的202。
  梁笑笑說:「月月,你真是不聰明。何必呢?你其實等他回來只要一哭,什麼都不用說的。」
  楚亦清雙手環胸站在窗台邊兒,看著樓下的一切……


第二一七章 脾氣壞,就是作(一聲)
  梁笑笑想伸手給畢月整理大衣領子,但畢月的眼神放空一直盯著路邊。
  她像是陷進了不能自拔的思緒中,被梁笑笑突如其來的動作,搞的緊張的往後躲閃了一下。
  就這一個動作,梁笑笑就是知道了。
  畢月每當受到傷害時,就會用豎起渾身刺的狀態保護自己。
  她更知道了,剛才看起來寸步不讓的畢月,實際上負荷量早已超重,她沒有看起來那麼厲害。
  梁笑笑真的真的很想再問一遍:何必呢?沒那麼厲害就示弱嘛,實在不行還可以沉默。
  任何一種行為,是不是都能比現在這種結果要強上很多吧?
  「幹嘛?」
  能幹嘛?好狼狽啊!
  梁笑笑呼出一口哈氣,她心裡堵的沒縫。
  縱然剛才那倆人對罵分不出勝負,可是當畢月披上大衣走出病房那一刻,結果就是輸了嘛!
  月月還來著例假,衣服還沒換下呢,光著腳丫穿鞋。
  先後被兩伙人堵在被窩裡,口乾舌燥地作完證,這又……更不用說包裹和她拿去的水壺飯缸了。
  不能想了,想那些太心酸。
  梁笑笑勸完了自己,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就是愛往後縮,心想耽誤之極是先說通畢月。
  她用大衣袖子擦了擦眼角,吸著鼻子紅著眼睛,就是這幅樣子卻對畢月笑了:
  「囑咐你一會兒見到楚亦鋒,別機關鎗似的不管不顧想說啥說啥,你要知道,那位可是人家的親姐姐!
  月月,知道為什麼會有泫然欲泣、楚楚可憐這些詞嗎?那都是給咱女人準備的,因為男人吃這一套!
  再說你回憶回憶那個邱什麼,畢成不就是很吃這一套嗎?
  咱不能當初是姐姐的立場沒贏,現在當女朋友還輸吧?
  他楚亦鋒要是個爺們就該此刻站出來,並不需要你單槍匹馬的跟這個斗跟那個鬥,你明不明白?!」
  畢月聽完後,就像是冥冥之中有第六感一樣,忽然扭過頭看向大馬路。
  同時梁笑笑的聲音也變了,她也看到了拐過來的202吉普車,焦急地扯住畢月的衣服袖子再次叮囑道:
  「你聽沒聽見我說的?一會兒你就負責哭,我負責說!你放心,我這人記性好著呢,指定不能漏了他姐都是怎麼罵人的話。月月,你這次必須得聽我的!咱們要當聰明人,使點兒巧勁成嗎?」
  梁笑笑也像是有種直覺似的,她實在是怕了畢月一開口就是撒氣,萬一什麼難聽說什麼,在她看來,那才是最愚蠢的。
  畢月緊盯著車裡的那個人影,在梁笑笑的聒噪聲中喃喃道:
  「那樣多不痛快。」
  她好像看見了滿載而歸的那個人,正驚愕地看向遠處的她。
  ……
  202吉普車裡,後駕駛座上堆著褥子、雙人棉被,天藍色床單被罩,楚亦鋒就差把他的枕頭也給拉過來了。
  他裝東西時還笑著搖頭,不知道的以為是去醫院過日子,惹得他奶奶頻頻對他側目。
  副駕駛座上是用鋁飯盒裝著的包子、糖油餅、紅糖、雞蛋,網兜子兜著兩套漂亮的帶小樹葉的飯碗湯匙。
  而在這些小件雜物中,綠色313上面寫著「婦女衛生帶」,清潔衛生、保持健康的四大包衛生巾格外顯眼。
  楚亦鋒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還拎著散著熱氣的炒肝。
  他從車一拐彎兒就發現了站在醫院大門口的畢月。
  本是溫和的表情瞬間微擰眉,一腳油門踩到底。
  有種讓人心慌的直覺,楚亦鋒喉嚨動了動……
  「砰」的一聲甩上車門,楚亦鋒拎著炒肝站在畢月的面前,不自禁地用大掌握住了畢月的胳膊。
  「怎麼了?你怎麼站這?」
  畢月抬眼看向那雙焦急的雙眸。
  梁笑笑嚥了咽吐沫,她也不知道為啥,她此時見到楚亦鋒怎麼就那麼激動,她表情可比畢月要豐富多了:
  「你姐來了,罵畢月,羞辱畢月,還給我倆攆出來了!她現在跟樓上瞧我們熱鬧呢!」
  「嗯?!」
  楚亦鋒看了眼梁笑笑,發現梁笑笑對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似乎還有一堆話要對他說,他卻轉向了畢月。
  楚亦鋒略彎腰低頭直視畢月,不可置信地問道:
  「是真的嗎?給你攆出來了?罵你了?」他覺得這答案讓他很恍惚,因為他姐不那樣啊,可他更信畢月。
  梁笑笑急啊,畢月啊,你倒是趕緊哭啊!別醞釀,你一醞釀就放狠話,准出事兒!
  梁笑笑急到扯嗓門繼續喊道:
  「你看看,她連衣服都沒換,光腳丫子穿的鞋,你姐都沒給我們換衣服的時間。你姐哪是罵人啊,那是羞辱,她說……」
  好奇怪,畢月覺得好奇怪。
  她也以為她會在見到楚亦鋒時,會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哇啦哇啦一頓告狀,那才符合她的性格不是嗎?
  可為何……為何在真的看見他站在面前時,要先壓抑住那翻湧的鼻酸。
  她甚至懷疑自己可能一個字還沒說呢,就會控制不住哭的不像樣子。
  怎麼在見到他就委屈成這個樣子了?她明明剛才還好好的。
  畢月深呼吸,在楚亦鋒又用不可置信地眼神改看向梁笑笑,聽著梁笑笑連哭再說的,她嚥下了湧上來的所有委屈,冷聲平靜問道:
  「楚亦鋒!」
  楚亦鋒不但沒有因為畢月終於吱聲而鬆了口氣,倒有點兒心慌搶先擺手制止道:
  「不用說了,走,走!我帶你找她去!」
  畢月倔強地抬頭,一動不動,她恢復本色諷刺地盯著楚亦鋒,說道:
  「你們有錢人是不是特別怕我們普通人佔便宜?你姐說我用身體換錢,用身體換你幫我小叔的資源,還問我花了你多少錢,她說我們之間是等價交換!只是我不值。」
  楚亦鋒直接將手裡的炒肝一揚,湯湯水水撒了一地,強制壓抑著情緒:「我們進去!」
  畢月卻使勁甩開被楚亦鋒抓著的胳膊,她揚著臉忽然情緒高亢激動喊道:「你也那麼想的吧?你要沒那麼想,她為什麼要那麼說我!我現在聽到姓楚的就噁心!楚亦清是我平生最膈應的人!楚亦鋒,你也不是個好餅,我們從此……」
  梁笑笑深呼吸閉了閉眼。
  「畢月!!」楚亦鋒喊完,他雙手又作出投降姿態,深吸口氣壓低聲音道:「你跟我上樓,咱理智點兒成嗎?我倒要看看誰敢攆你出去!」
  語氣是壓抑的,但楚亦鋒手上卻用了力道,他拽著畢月往住院處走時,緊咬著牙看向二樓的某一個窗口。
  而楚亦清的眼神,最先落在了她弟弟拉著畢月的胳膊上,當和楚亦鋒隔窗對視時,捏緊了拳頭……


第二一八章 他不再聽話了,她就不是他的對手了(二更)
  楚亦鋒拉著畢月,身後跟著哭哭啼啼的梁笑笑。
  他扭頭正好看到迎面走過來的幾位「白大褂」,沉著聲音叫住其中一人:
  「劉主任,樓上216病房怎麼給我退了?咱軍區醫院退房沒通知?」
  「噯?小楚。沒退啊。不是說你父親下午要來做身體檢查嗎?」劉主任又看了看脖子還包著紗布的畢月,疑惑道:
  「小楚啊,你姐姐剛才說原來住那屋的是中俄搶劫案的證人,為了方便公安局調查取證,她得去人民醫院那面,統一報銷,免費治療。」
  畢月在「白大褂」還沒說完時,她歪頭冷哼了一聲。
  楚亦鋒深呼吸運氣,他要再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的話,那真是白活了。
  接下來楚亦鋒的話,讓畢月心涼了,她理智上明白,情感上接受不了。
  「劉主任,我父親有個緊急會議去基層了,大概我姐不清楚,她這過半個小時就掛上輸液吧。」
  畢月使勁一甩胳膊,她瞪視著楚亦鋒,都這時候了,還不忘給他姐臉上擦煙粉?
  而楚亦鋒對她微擰眉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統一報銷,免費治療,不用在這再繼續踏你人情了!」
  楚亦鋒只覺得怎麼丟人都不能丟在外面,但糟糕的是,他還得控制著,畢月此時情緒激動無論說出啥,他也得兜著。
  明明心裡被氣的要命,但楚亦鋒卻對劉主任笑了笑說道:「先這樣。啊?謝謝你啊,劉哥。」手上用勁,又改抓著畢月的手,十指相扣往樓上去。
  梁笑笑默默在後面跟著,畢月一滴淚都沒掉過,她卻被嚇的情緒不穩,一直眼淚巴差的。
  她瞧著前面的畢月用著怒視的眼神歪頭看楚亦鋒,心裡急的不行。
  她以為在爬樓時,楚亦鋒得說教畢月幾句,但卻只抓著在前面大步走著。
  楚亦鋒一掌推開了病房門,頭都沒回說道:「把門關嚴。」
  他那隻大手始終牽著畢月的手,兩個人肩並肩站在那看向楚亦清。
  而楚亦清在一瞬間就捏緊了手中的皮包。
  這是要統一戰線來對抗她這個「無理」的姐姐?
  楚亦清的眼神落在了那雙緊握的手上。
  小時候,是她大手牽著弟弟的小手,陪著他長大,陪著他玩家家泥。
  長大了,他牽著一個罵她如果沒有父母,她連嫁都嫁不出去的女人。
  楚亦清臉色平靜到就像是從未和畢月發生過爭吵一般。
  這回再抬眼時,她轉過了身正對著楚亦鋒,眼神始終和弟弟對視著,連掃都沒掃一眼旁邊的畢月和梁笑笑。
  楚亦鋒沉著一張臉盯著他姐,卻舉起了十指相扣的一雙手對畢月說道:「回床上躺著。」
  「不行。」楚亦清挑眉說道。
  「畢月,回病床上躺著,我看誰敢攆你!」
  「你知不知道她剛才都罵了我什麼?我說不行就不行,楚亦鋒,你姓楚!」
  楚亦清平靜的語調終於在喊「你姓楚」時破了音兒。
  楚亦鋒在她姐喊出這句話時,一直壓抑的情緒也終於全部翻湧了上來。
  「這裡是醫院!要鬧回家鬧,鬧不到這來!
  你還知道你姓楚?你拿咱爸當什麼?
  他幾次出生入死,用命換來的戰功,用命換來的今天,你在拿他的名頭幹些什麼?
  有什麼話不能單獨找我談,你非要登門罵一個病人?
  就因為你罵了畢月,畢月回罵了你?你就能幹出來攆一個刀口有五厘米長的病人滾出去?只為你那一口氣?沒想過她會不會破傷風?!
  姐,你想過你那蹩腳的理由要怎麼站住腳嗎?你想過你在公共場合演鬧劇要怎麼收場嗎?
  噢,我忘了,我姐姐怎麼會收不了場?
  叱吒商場的女強人,向來是只達目的,無論什麼手段過程,結果是你要的就行了。只要畢月能在你眼前消失,你高高在上就行了是吧?」
  楚亦清捏緊皮包,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楚亦鋒,看著她親弟弟當著那個女人的面,不但沒為她出頭,還聲聲質問她這個親姐姐。
  看著楚亦鋒似乎說的不夠狠、不過癮,他居然上前兩步怒視著繼續質問她:
  「讓我猜猜,你是打算下午對醫院說,我父親工作忙不能來,或者你乾脆用各種理由再攛掇著媽一起喊來爸?
  楚亦清,你太讓我大開眼界了!」
  楚亦清瞬間向後倒退了一步。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弟弟。
  就在楚亦清怒視著要大罵他時……
  不合時宜的輕笑聲響起。
  被直呼姓名不叫姐了,畢月笑了。
  她看起來是一副心裡明鏡透亮的樣子。
  她甚至明白她這一笑,楚亦清會更恨她,楚亦鋒也會覺得錯看了她。
  可她就是想笑。
  更奇怪的是,她的心理明明並沒有看起來那麼輕鬆。
  不懂自己的畢月,她此刻就是想聽楚亦鋒的,想裝作解氣透了選擇配合坐在病床上,還得嘲笑著楚亦清!
  「你給我起來!你配嗎?!你那臉皮怎麼就能厚到沒邊兒了?!」楚亦清被刺激的將目標再次轉向了畢月。
  她腦中只有一個念想:她楚亦清給那個叫畢月的瞧了熱鬧!她要輸了,她不能輸!
  而楚亦鋒也終於在此刻明白了他姐到底有多過分。
  他還站在這呢,他姐就敢罵畢月了?
  再想到剛才畢月只穿著件單薄的大衣,受了委屈卻被趕了出去,只能用笨辦法可憐兮兮的在大門口等他。
  「楚亦清!你別太過分!」
  「楚亦鋒,你好樣的!你問我拿咱爸當什麼?你呢?你不是在利用爸?就憑她?她也配住高幹病房?一個山溝溝裡窮酸的要靠上門當家教,像個乞討者一樣第一天就敢厚著臉皮收一個月的工錢……」
  楚亦鋒覺得他真是不白活啊,原來七情六慾中的「憤怒至極」,他一直認為跟他沾不上邊兒:「你給我閉嘴!」
  我讓你跟我喊,我讓你能對我說出「閉嘴」二字!
  楚亦清對著楚亦鋒的前胸就開始揮打手裡的皮包,邊打邊罵道:
  「你跟誰說話呢?她也配你這樣跟我說話?!她就是不配,你也在幹著利用父親的事兒!」
  楚亦鋒一把薅住皮包:「你夠了,適可而止。我用的是我的名頭,我查腿住不了這?我從戰地回來的不配住這?我說畢月配她就配。」
  「戰地英雄?我說弟弟,你臉不紅嗎?」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楚亦清說完就愣住了。
  楚亦鋒僵在了原地。
  畢月心裡一揪。楚亦清的戰鬥力好差。她會比誰都後悔傷害了他。


第二一九章 姐姐敗在了弟弟的手裡(一更)
  一句話能把人說笑,一句話也能把人說惱。
  「你不配當戰地英雄」,「你不是戰地英雄」……
  這是親人說出的心裡話嗎?
  楚亦鋒的心裡在不停地翻攪著那句話。
  原來他騙不了自己,原來連最親近的人都是那麼認為的,只是他們從前沒說出來而已。
  楚亦鋒的臉色很不好看,一向對人是一副溫文爾雅的面龐,此刻陰雲密佈,煞青煞白。
  病房的空氣彷彿像是凝固了一般,氣氛壓抑至極。
  有那麼一瞬間,楚亦清覺得她好像要失去了這個弟弟。
  就連畢月扭過了身子面朝那姐弟倆,卻沒敢看楚亦鋒的臉。
  強制壓抑著跌入谷底的情緒,楚亦鋒閉了閉眼睛。
  他連續深呼吸了兩次後,再睜開眼睛時,他表情上看起來不冷不熱,早已沒了剛才的不可置信。
  裝作若無其事的楚亦鋒,他在一呼一吸間假裝修復了自己,假裝收起了所有的難堪,鬆開了他姐姐的皮包。
  「小鋒,我?……」
  比畢月更有戰鬥力的楚亦清,終於在此刻紅了眼圈兒。
  她甚至盼著楚亦鋒像剛才那樣跟她頂嘴吵架,然而楚亦鋒卻冷靜地瞧向她,平靜道:
  「鬧夠了吧?這是醫院。」
  楚亦清低頭間,淚滴滴在了緊攥皮包的手上。
  她也想像楚亦鋒一樣,怎麼昂首挺胸的來,此刻就要裝住了,裝的若無其事沒被傷到的離開。只因為她是姐姐。
  楚亦清撞了一下楚亦鋒的右胳膊,高跟鞋規律地敲打在地面上往外走。
  眼看著就要裝住了,只差一步就要離開這個對她來講晦氣的地方了……
  「我的事兒,以後輪不著你管。」
  楚亦清瞬間回眸,她那一雙淚目裡用憤怒掩蓋住了所有的傷心,依舊猶如她剛進病房時高高在上的姿態,微揚著下巴質問她的弟弟:
  「你敢?我想管就能管!」
  楚亦鋒背對著楚亦清,斬釘截鐵沉聲回道:
  「你是外嫁女,你從嫁人那天就改姓王了。
  楚家添人進口、婚喪嫁娶,你那是叫回娘家,別搞錯了身份,站錯了位置!」
  ……
  楚亦清坐在車裡,她手上還帶著鼻涕,淚眼模糊地啟動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
  車剛開出軍區醫院幾百米遠,車廂裡就響起了哭聲。
  楚亦清一腳剎車踩到底,她趴在方向盤上放聲痛哭。
  此刻還真不是因為在畢月面前敗了、丟人了、難堪了,所以才痛哭流涕。
  她甚至都快要想不起來是因為啥了。
  單薄的身體哭的有點兒體力不支,這一刻是被弟弟傷透了心。
  放聲大哭的楚亦清自言自語道:
  「我這是為了誰啊?啊?你要這麼傷我!沒良心啊,小鋒你沒良心!」
  她哭的肩膀聳動,哭的委屈極了。
  她沒打楚亦鋒,那是她殘留的最後一絲理智。
  楚亦清知道她弟弟愛面子,她剛才脫口而出那句話,已經讓他丟了大人。
  她們姐弟倆可以合起伙來揍別人、罵別人,就是不能當著外人面前內訌。這是小時候就說好的了,她記得,她以為楚亦鋒也會記得。
  楚亦清哭著她所有的委屈,哭的腦袋混漿漿的,心裡只有倆字:不值。
  她發誓賭咒地想著再也不管了,卻控制不住在此刻想起從前,越想越酸脹的厲害。
  小時候好吃的好喝的,都給了你楚亦鋒。
  你惹了禍,我給你背著。
  你把麵粉往臉上抹禍害東西;你玩火不尿炕你大半夜起來燒了父親的文件夾;你把奶奶的戒指埋在外面的花罈子裡丟了……
  都是誰給你頂的鍋?挨的罵?
  你去念大學離開京都,是誰跟著火車跑有說不完囑咐的話,你那時怎麼知道聽話的點頭?
  誰給你沒事兒就往兜子裡偷著塞錢,你那時候怎麼不說我是王家人,你怎麼花你姐夫錢?
  開的第一個月工資,都花在你身上了,我卻笑的跟朵花兒,我怎麼就能那麼賤皮子!
  你那時候怎麼不說我沒找準位置?那不該是咱媽給你嗎?
  楚亦清哭的不能自已,她想到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心疼的不行,卻仍在心裡繼續罵著楚亦鋒:
  我說你不是戰地英雄那不是無心的嗎?我不盼著你有出息嗎?
  是誰在你畢業的時候第一時間趕了過去,看著你作為畢業生代表發言激動到失態地哭了,咱媽都沒哭,我卻哭的要死,就覺得全天下的男人都不如我弟弟!
  你知道我當時有多驕傲嗎?我能不盼著你好嗎?
  我嫁人那天,你還說要常回家,惹的我拜別父母哭的稀里嘩啦。
  現在呢?讓我哪涼快哪呆著去,說我不是楚家人了!
  就為了那麼個女人!
  你光問她我罵了啥,你怎麼不問問我是不是也被罵得夠嗆,能不能嚥下那口氣,為什麼我會和以往不同霸權主義?!
  再倒退一萬步,楚亦鋒,就衝咱是親姐弟,你也不該因為外人對我如此!
  楚亦清淚眼模糊地翻毛巾,沒翻到直接用大衣袖子胡亂抹臉,心裡堵的沒了縫隙,哭的眼睛早已紅腫,卻干擦擦不淨眼淚。
  從沒有過哭到如此狼狽的楚亦清,紅腫著眼睛重新啟動轎車。
  ……
  劉嬸納悶地瞧著楚亦清。這該是去上班的人,咋這個點兒回家了呢?偷瞄了幾眼楚亦清。
  楚老太太目不斜視地盯著電視,就跟裡面的劇情特別吸引人似的,只是在沒人發現的時候,她用眼角夾了一眼她孫女那雙紅腫的眼皮。
  劉嬸兒彎著腰畢恭畢敬道:「要不要叫您兒媳回來一趟?」
  老太太往嘴裡扔了個桔子瓣,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含糊回道:「不管。」
  心裡尋思話了:她家大天兒竟他奶奶的胡說八道!
  還哭求她,說是只要她不鬧了,家裡就消停了。瞅著吧,更亂了!
  楚亦清出臥室要洗手,正好聽到她奶奶那句「不管」,心裡防線非常脆弱的她,立刻閃身又回了臥室,淚如泉湧。
  她覺得自個兒做人失敗極了,喪氣地想著:看來以後真叫回娘家,這不是家了!
  梁吟秋急匆匆地推開家門,聽到客廳裡的電視聲音格外大,就像是特意用電視音量壓制她女兒哭聲似的。
  她幾次醞釀著想先不問女兒,而是先問一問老太太,你是不是特意的?你聽不著你大孫女哭啊!
  但壓抑再壓抑,她勸自己先可著著急的來,急步進了屋裡。
  「媽!!」


第二二零章 再「不管」了(二更)
  梁吟秋一瞬間像是老了五歲似的,緊皺著兩道秀眉,眉心處的一道豎紋皺的更深了。
  她沒問女兒為什麼要去醫院?為什麼會不理智到先亂了方寸。
  如果她沒有情緒激動過,如果最近沒有和老太太針尖對麥芒的大幹過幾場,也許以她的性格還真不能理解。
  最近這段日子啊,梁吟秋明白了越是在在乎的人面前,越是控制不好情緒。
  「關心則亂」大概說的就是這個,掌控情緒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尤其是在親人面前。
  梁吟秋聽著楚亦清重複著畢月那些罵人的話,心一剜一剜地疼。
  雖然她心裡明白著呢,就她閨女這性格和急脾氣,一定也沒少說難聽話。就從畢月能言辭激烈到用了侮辱性的語言,雙方當時應該是半斤對八兩。
  要不然不可能她女兒態度還行,畢月一個人就能罵的那麼起勁!除非畢月精神上有毛病,但那丫頭沒病且還聰明著呢。
  但是心裡清楚是一回事兒,裡面的是非曲直也都明白著呢,可梁吟秋心裡仍舊控制不住升騰起一股火,一股對畢月極為厭惡的情緒。
  她的女兒,別說被罵的那麼不堪入耳了,就是外人誰敢罵一句?!
  「媽,我怎麼就不能管了!
  小鋒已經被迷了眼,眼瞎心瞎了!
  畢月經濟條件前後不一致,我是多想了嗎?
  那不就是佔小鋒的便宜得來的嗎?她自己都承認了,她搬到小鋒那裡住過!
  倆人在醫院胡來,哪個正經家庭出來的女孩子會那樣?你知道那護士聽說我找小鋒都是什麼眼神嗎?
  媽,她更可恨的是居然投機倒把當「倒爺」!你知道我在醫院聽說就那麼個野路子女孩兒是什麼心情嗎?
  她要是那種老老實實的,我問她什麼就老老實實回答什麼,表現的有點兒羞恥心是吧?謙虛點兒!
  其實家裡什麼農村的什麼條件困難等等吧,如果小鋒一根筋真就非她不可了,搭點兒就搭點兒了。
  可她得是那樣的,拿著別人的東西,佔著別人家的便宜,我一問,她還跟我揚脖子。就沒見過她那麼不要臉的了!
  還有,媽,我那公司裡一大堆老爺們都不敢跑北面去倒貨,她一個十八歲的小丫頭愣是敢去!
  這說明什麼?她野心大著呢!
  她那個人根本就不行,進門一定會給咱家惹禍!」
  梁吟秋歎了口氣:
  「你剛才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說是再也不管小鋒的事兒了,你這怎麼說著說著又往小鋒的事兒上扯?」
  「我……」
  楚亦清紅腫著眼睛無語地看著衣櫃:
  「我賤皮子唄。」
  梁吟秋望著受了委屈的女兒,始終傾聽終於打算發表點兒意見了,她平靜道:
  「亦清啊,以後你弟弟的事兒你跟我說。不要再這樣了。
  看見你爸了沒?那就是個例子。你奶奶那麼能作,你爸能恨親娘嗎?
  可姐姐和弟弟啊,唉!小鋒真容易對你有意見。
  等將來啊,尤其是你們都各自成家了,那真就是兩家子的事兒了,沒結婚前再好那也是之前。
  姐弟之間,有些話你就別說了,我來,要不然小鋒會對你不滿。
  至於畢月,敢那麼罵你的孩子,敢現在就挑撥你和小鋒的關係,你和她現在第一面就能幹成這樣,可想而知她要是真進了咱家門,那可真是家無寧日了。
  我就是學你奶奶那一套,也絕對不能讓她進門。
  那孩子啊,差的不是高攀咱家,不是去當什麼倒爺不倒爺的。她不能進咱家是因為她的脾氣可真不成!」
  ……
  下一個該是誰了?
  是梁阿姨該為女兒做主護短了吧?
  即使梁阿姨那個人挺不錯的。
  可人心啊,它就是長歪的。
  畢月覺得沒意思透了。
  原來這種事情沒有輸和贏,誰都得受點兒氣。
  楚亦鋒看著梁笑笑走出病房後,他才站在床尾處長舒一口氣。
  側頭瞧了瞧盯著窗戶看的畢月,楚亦鋒也挺洩氣。洩氣還得裝著若無其事,勸自己要先安撫住畢月才是耽誤之極。
  他邁步上前,站在畢月的面前遮擋住畢月的視線,大掌摸了摸畢月的腦袋,看著小丫頭終於抬頭和他對視了,才笑道:
  「這回妥了,我不但幫你出頭說話了,還成功的將我姐的炮火轉向我了。你要不要誇我幾句?」
  畢月眼中慢慢聚起了霧氣,楚亦鋒慌了,趕緊彎腰兩手摀住畢月的小臉:
  「我開玩笑呢,哭什麼?」
  楚亦鋒以為畢月哭是因為他,因為不忍他受委屈,這麼一想,給畢月擦淚的動作更耐心了:
  「沒事兒啊,你看咱這不是贏了?你挨欺負我頂住,那是天經地義。」
  畢月搖了搖頭。
  「楚亦鋒,別輸液了,你車裡的東西也別倒動上來了。我想離開這。」
  楚亦鋒的笑容僵了下,隨後又繼續裝,裝聽不懂:
  「嗯?」
  畢月的淚滴一滴又一滴的流向腮邊、脖頸:
  「我想離開這。
  我不知道下一個來找我的又會是誰。
  至少在我該呆的地方,無論誰找上門,該離開的都不會是我。
  楚亦鋒,我好累啊。
  我精神狀態很差,一直沒有好好休息過,我怕再折騰一次撐不下去了。」
  ……
  到達人民醫院後,梁笑笑先是將畢鐵林叫了出去,嘀嘀咕咕了一陣。
  隨後畢鐵林黑著一張臉,又把楚亦鋒叫了出去。
  畢月看著那幾個人來來回回的。
  笑笑會怎麼和小叔學剛才的爭吵,小叔又會怎麼和楚亦鋒談話,都會談些什麼,愛咋咋地吧。
  四人間裡只有三個人,空出一張床給陪床家屬,這還是她小叔盡了力找人挪的。畢竟人民醫院才叫真的人滿為患。
  畢成呲牙咧嘴地看著畢月:「姐,你那脖子能不能落疤啊?」
  畢月躺在病床上看著大白棚頂,未語先歎道:「大成啊,以後姐再也不管你了。」
  「啊?」
  「我是說你談戀愛那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以後你要是再找誰,我即便看不上眼,我也單獨跟你說,好賴都分析給你聽,說完你自己拿主意。」
  畢成驚愣住:「啊?」
  「其實好壞都是你自己的路,當姐姐的無非就是怕你吃虧罷了。我那次不該在大街上打你,要原諒我不太熟練當姐姐。」
  「別啊姐!你得管我啊!」畢成慌了。


第二二一章 穿越記憶留一道傷疤還是美麗神話(一更)
  「姐,你啥意思啊你?咱不是在火車上都說好了嗎?要不然等我好好的,我寫信說拉倒還不成嗎?」
  畢成真慌了。
  他嘗過被人攔著的滋味兒。
  嘗完之後過了那股勁了,平靜幾天接二連三的再發生點兒事兒,仔細一品,算了。
  沒感受到被家人攔著之後,再去見邱懷蕊的幸福和刺激。
  倒是家裡家外都挺憋屈、壓抑。
  可他真沒嘗過被親人放棄是什麼滋味兒。
  至少他小叔和他姐不是好眼神看他,老是看著他的行蹤,讓他有種貓抓老鼠的存在感。
  但是他姐現在告訴他「滾蛋」,以後愛幹啥幹啥不用閃躲了,尤其還是以被告知的形式讓他哪涼快哪呆著去……
  家人不再搭理他了,原來心裡真的會長草,會慌的不落底,會委屈到無言。
  畢月側過頭笑了笑:
  「我說的是真的。我這回可真是會當姐了。
  其實仔細想想,你馬上就要奔20了,在咱農村要是條件允許都該結婚了。
  你啊,在我心裡不敢喝飲料、喝完飲料又不知道要退瓶的形象太根深蒂固了。
  忽然咱家做點兒小買賣有點兒底子了,我看著你借別人錢抹不開臉要錢,又著急想在同學面前表現……總怕你有爆發戶心理。
  啥是爆發戶知道不?就是一朝有錢能翻身了,恨不得廣而告之,很怕別人不知道。
  怕你歲數小折在虛榮心裡,再碰到存了心機不是好餅的帶壞你。
  我就覺得你沒見過花花世界,對誰都是一根筋,所以啥啥都想管著你。別說女朋友了,就是和那個羅麻花該怎麼相處都管。管的太寬了。」
  畢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不忘瞪起那只睜著的眼睛。
  他姐這也太嚇人了。
  這是在自述懺悔?還是在說反話埋汰他呢?
  「你就比我大那麼幾分鐘,姐,你能別這麼說話嗎?怪、怪老□人的!
  我指定不處了。你快心放肚子裡吧。咱倆抓緊時間趕緊養病,好了掙錢去,我跟你一起掙錢。再趕緊畢業了整個好工作。
  錢難掙屎難吃,處對像太費錢!」
  梁笑笑坐在一邊兒削蘋果,她聽著這個牙疼。這給畢月整的,都快要推翻自個兒了。
  她剛要張嘴說話,臨床一名家屬大姐和病床上的男人笑了笑,搭言道:
  「你說說你們小小年紀的。唉!想的還怪多的。
  其實哪能說的那麼輕鬆?就是你弟弟啊,城裡孩子,什麼都比其他人高一頭,為人處事甚至比你還強,你一樣跟著操心,怕他吃虧。
  總想著提醒他別喝酒,過日子要攢點兒錢,有錢買房子置辦東西別東扯西扯的,說不管了那哪能控制得住。」
  大姐也挺感慨,她也瞧明白那倆病床住的一家子了:
  「姐姐管弟弟這事兒,無關條件、地位、多大歲數,到什麼時候你都覺得比他大,有責任感。瞧著沒?呵呵」。大姐指了指病床的男人:
  「你們這病友就是我弟弟。他這不摔壞了腿,他媳婦還上班呢,我這班都不上了。」
  畢月和畢成同時扭頭看向那個病床。
  畢月心裡更是有種酸酸漲漲的情緒。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下子就想起畢成和楚亦鋒都說過的那句:我的事兒不用你管!眼前也像是看到了楚亦清倉促離開的背影。
  畢月閉上了眼睛,她選擇好好休息,不想為壞人去感受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道她這一閉眼睛,足足昏睡了二十多個小時,水米未沾,嚇壞了很多人。
  她做了好多個夢。
  又重新感受一遍在火車上歷經的一幕一幕。
  從踏上列車開始,從第一趟看見蒙古大兵牽著大狼狗的畫面,再到她扶著重傷的畢成下了火車,聽到有人喊她。
  記憶深處的路線,她在夢裡一遍又一遍地臨摹重返。
  後來畫面一轉。她居然記不清她都罵了對方啥,卻記得楚亦清罵她的那些話。
  夢裡還感傷多好的天兒啊!
  自己坐在花壇處聽到一油頭粉面的小伙子拎個半導體,唱著:「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
  而她卻要揣著那可憐兮兮的零錢,穿著破衣嘍嗖的去了軍區大院。
  像個乞討者!第一天就敢收一個月的工資,不要臉!
  花過楚亦鋒的錢嗎?花了多少?
  沒給你買過穿戴吃喝?
  去過楚亦鋒家?
  你求過楚亦鋒給你家兜事兒?
  畢月,你可真是不要臉到家了!
  姐,咱咋能喝那個?
  姐,給你麻花兒,我吃了小半根,你快趁熱吃。
  紅豆、小果兒,奶油冰棍咧!
  夢裡的畢月心想,還是錢實惠兒。還有,完了。她奶奶的,乍富有風險,倒爺那條路算是特麼地斷了!
  ……
  楚亦鋒緊抿著唇,他剛想給畢月擦眼角邊兒的淚,畢鐵林一把推開了他,用著氣息小聲警告道:
  「趕緊走。回你自個兒家!」
  隨著畢月高燒不退,治療後不但沒有好轉,倒有要昏迷下去的跡象,連葡萄糖營養液都輸上了,畢鐵林又急又火壓都壓不住了。
  再一聽畢成說畢月說完的那翻話後,畢鐵林被氣的不行。
  他剛開始還能換位思考,還能琢磨琢磨楚亦鋒僅對他說的那唯一一句的解釋:「我當時不在場。」
  可他現在滿肚子裡就一個埋怨:
  他又不是不管侄女,結果呢,楚亦鋒大搖大擺地把人搶走了。
  倆人一個比一個有主意,他聯想到自己知道感情的事兒說不清,那就讓那倆猴尖猴尖的人自個兒尋思去吧。
  這可倒好,被楚家人找上門一頓指責。
  你說你楚亦鋒都沒擺愣明白自個兒家人呢?還沒斷奶呢?你把畢月抱走得瑟啥啊?!
  楚亦鋒被畢鐵林扒拉著站起了身,在後半夜兩點的時候拿著個板凳坐在畢月的床尾邊。
  他在黑暗中瞧著畢月那張小臉,一聲不吭。
  直到天大亮了,畢月高燒有了好轉了,畢鐵林吃著包子瞄了一眼梁笑笑走路都直晃蕩,又瞄了一眼陪著畢月水米未打牙的楚亦鋒,他歎了口氣。
  走廊中,畢鐵林沉聲道:「你回家吧。她看見你就能想起那些亂七八糟的。你看看她那小體格,再折騰個一兩次就要報廢了。」
  楚亦鋒頂著一臉胡茬不吱聲。
  「我們家不缺人,東北閒好幾個。你家嫌棄我們高攀?我告訴你楚亦鋒,我們家還嫌棄進你家門累得慌呢!畢月小,說那個都太早!」
  ……
  楚亦鋒推開了家門,楚鴻天愣了一瞬後,一拍餐桌罵道:
  「一瘸一拐還不招家,你要是閒出屁了,麻溜給我去軍區報到!」


第二二二章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二更)
  楚亦鋒抿著唇和他父親楚鴻天對視著,沒說話。
  給楚鴻天有那麼一瞬看的莫名其妙。
  梁吟秋上前幾步,還是從前那一副溫和慈母的樣子,就像是什麼都不知道一般:
  「小鋒啊,吃早飯了沒?沒吃坐下趕緊趁熱吃點兒,吃了就去樓上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楚亦鋒又將目光放在了梁吟秋身上。
  心裡明白了,好失望。
  「嗯。」直接一瘸一拐地往樓梯上爬。
  楚鴻天握著筷子望著楚亦鋒的背影,直到楚亦鋒上了二樓拐了彎兒,他才像反應過來似的,氣的拿著筷子比劃道:
  「大清早的,你瞅瞅他那一副蔫打茄子的樣兒!這是又野哪去了?整的老劉他家那小子過來取車。他不開自個兒的開人家的幹啥?
  還開車可哪野,啥級別啊?欠收拾。院子裡這幫小子們,我看有一個算一個!
  你再瞅瞅我那老領導家的小子,二十多歲的時候人家十項全能,帶一個新建的團整的有模有樣了,現在是高他幾個級別的直屬領導了。
  我看咱家這個就是欠練,這都能跑能撩的了,等我問問葉小子的,這回哪苦給他往哪扔!再這麼混下去,拍馬都追不上葉小子!」
  梁吟秋沒了笑模樣,她怎麼就那麼不愛聽誇別人家孩子貶低自己家孩子呢?還拍馬都追不上,這是親爹該說的話嗎?孩子一路軍校、大軍區的,走的哪一步你這個當爹的出力過?
  人家?人家兒子不聽話告訴你啊?
  她家小鋒咋的了,打小被誇獎長大的,院子裡誰家小子能趕上?再說葉伯□多大歲數了,小鋒人到中年不定怎麼出息呢。
  楚鴻天踢裡禿嚕地喝了半碗粥,一點兒沒發現他媳婦臉色都耷拉下來了,還轉向梁吟秋沒眼力見的繼續大嗓門道:
  「你就慣吧!眼瞅著都快三十了。你咋當媽的?不成家不生娃,還不琢磨著怎麼往上爬!
  他去哪你都不知道?你再不管就這麼一副熊樣就得廢了。
  不說葉小子,就是我,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幹啥呢?扛著大炮當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你再瞅瞅他,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梁吟秋憋著氣重新坐在飯桌邊兒拿起飯碗喝粥,一聲未吭,不高興全掛在了臉上。心裡恨恨道:「你那時候是啥年代,老你你的,你就會打仗,和你娘一個樣!
  表情上看起來,跟剛才楚亦鋒的那副哏樣一模一樣。
  看的楚老太太那個壓抑啊,那簡直是得控制著全身力量才能憋住。
  老太太拿小勺摳著鹹鴨蛋的蛋黃,她不愛吃雞蛋清,但她還秉持著艱苦補素的作風,即便餓著也不能浪費糧食的習慣。
  老太太摳完冒油的雞蛋黃了,一隻長滿老年斑的大手往前一遞,楚鴻天順手就得接過來打掃嘍。
  以前吃剩的雞蛋清,大多數都得是梁吟秋接著吃的。
  老太太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梁吟秋。心裡罵著:真是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的玩應!
  她還頂頂瞧不上梁吟秋的智商。
  昨個兒聽了個全程直播的楚老太太擱心裡吐槽著:
  就那豬腦袋還想ia(學)我?你裝不道你得裝得像嘍!
  做戲的得做全套吧?這可倒好,進門不問問小鋒干哈去了?哪個正常的當娘的不打聽兩句?整個陪笑臉讓上樓睡覺。
  就她那猴尖猴尖的大孫子,為啥那眼神?心涼了。小鋒這是看明白了,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覺得你兩面派了!
  「娘,這鹹鴨蛋醃的好哈?但是太鹹了,您歲數大了還是得少吃點兒。」楚鴻天被齁的不行,他要是再不提醒,這一上午不用開會發言了。
  老太太被打擾了思緒,手上一頓、低頭一瞅,可不是咋的,光顧著罵梁吟秋那麼個蠢貨了,這功夫摳仨雞蛋黃了。
  她面無表情道:「嗯。趕明兒給我整點兒鵝蛋,我愛吃那個。」
  楚鴻天高興壞了,他娘別說像以前那麼一天三遍地罵人了,現在是連句整話都懶得說了。
  說實在的,以前是不好,但那是生動的,現在一天天不吱聲,要不是特意留意這位老祖宗,你都不知道她跟家幹啥呢!
  現在楚鴻天是怕了,他娘越是這樣,他越是鬧心。這還是近期說的最長的句子呢,所以真是挺高興,大嗓門趕緊答應道:
  「嗯那。我今兒個就讓人張羅。估麼著過年就能讓您吃上。」
  老太太長歎一聲。
  一時望著她大兒子的笑模樣也挺感慨,眼神意味深長:
  大天兒啊,你被那個娘們糊弄了,就知道欺負你娘我的能耐。還整個我不作不鬧就消停了。
  消停個屁啊!
  你瞅瞅這個家被那個「豬腦袋」領導的,這個哭那個叫,我好好的大孫子都被折騰的心涼了。
  要是從前的我啊,真不攔著小鋒。
  那都跟算卦的說的全對上了,人再厲害那都是命啊,跟命爭那能掙過嗎?那不是開玩笑?
  還說我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要破除我,還要給我扣大帽。
  這幫人啊,吃飽了撐的!
  那咋不初一十五去十字道口抓燒紙錢的呢?咋還知道給自家去世的老人燒紙錢呢?你不信你燒啥?!
  那地兒一抓一個准,真他奶奶個腿的非得抓我這個老太太較勁兒,就因為我是大官的娘,上哪說理去呢?
  唉!這家啊,沒有我主持坐鎮啊,大天啊,亂套啦!
  繼楚亦鋒之後,楚老太太也給楚鴻天看的莫名其妙。
  她站起身,拄著枴杖坐在沙發上,又開始扒桔子,吃不了整個桔子瓣,她就嗦囉那酸甜味兒,再把桔子瓣的皮和白線吐在手上,打開電視開始看上了「小兵張嘎」。
  楚亦鋒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全身像是洩了氣。
  跟親姐姐吵架,心堵的厲害,他第一次知道他姐的實力,真是快趕上越南鬼子的大炮了。
  被親姐姐那麼評價,差點兒毀了他所有的自信。
  還有,畢月……
  楚亦鋒只要想起畢月仰著一張流著淚的臉,用著無助無奈地語氣商量他回到該去的地方,那樣即便有人找來,該走的也不是她。
  想起畢月從衛生間出來,蒼白著一張臉說:「咱快走吧。」
  楚亦鋒揉著額頭失落地想著該怎麼辦,是不是即便以後順利了,大家也不會忘了這一幕。
  更可況,他懂畢鐵林那未說出口的意思。
  畢月的爹娘還不知道他的存在。
  別看他母親和他姐覺得他們這樣的家庭怎樣怎樣,如果畢家父母一旦知道了,還有一種可能叫: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第二二三章 男人的幼稚:孩子氣(為玫瑰與火炮和氏璧+)
  在楚亦鋒不知道的情況下,楚鴻天這天早上就下定了決心。
  哪苦給他兒子往哪扔!
  楚鴻天還和葉伯□在電話裡面溝通了下,很順利,倆人不謀而合。
  用葉伯□的原話就是:「給他那些冒尖兒的東西都磨平了就好了。楚伯伯,這方面我有經驗。您放心,我會帶出來一個一準兒不比我差的指揮官。」
  掛了電話的楚鴻天,搖頭哈哈大笑。
  這個葉小子,還要磨沒了別人的稜角呢,聽聽就那麼兩句話吧,都那個歲數了還誇幾句自己。
  隨後楚鴻天笑完了又歎了口氣。
  他兩手交叉兩個大拇指來回撥弄著琢磨事兒:
  不知道小鋒到底能走到哪步,但得說葉伯□最後那句話確實說到了他的心坎兒裡。
  以後啊,和平年代了。
  想像他一樣不怕死的往前衝,命大了就能立戰功的年代一去不復返了。
  就是目前前線也開始講究個科學作戰,不再是他那個小米加步槍的年代了。
  高級指揮官,怎麼個高級法?
  需要自身有知識有能力,還得天時地利人和,有人給你機會你得能抓住,你得有一次次的實戰。
  但凡缺一樣啊,那都是個半生不熟的生瓜蛋子!
  更何況楚亦鋒這次上前線還犯了錯誤。談不上是污點,但履歷不好看了。
  瞭解的怎麼都會瞭解,不清楚的就得認為到了真章了,他兒子是個慫蛋。他在位這麼多年,欣賞不欣賞一個手下,他要看到結果,誰管你過程如何!
  現在全軍精簡人員,一個蘿蔔一個坑,拔出蘿蔔都得帶出泥,他兒子的級別要想再往上爬,每走一步沒點兒真本事兒,那哪能行?
  現在想往上爬一個兩個級別,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了。
  要是真有一天能到達葉小子現在這個位置,他楚鴻天死了都能笑醒,那才叫他楚霸王的兒子!
  在楚鴻天和葉伯□心裡,都認為如此年輕的楚亦鋒啊,目前階段急需「欠練」的課程。
  多摔打摔打少走一些順路,必須要戒了他高傲瞧不上別人的心理,那將來才能有一番天地。
  而在家的楚亦鋒,完全不知道他即將要從傲嬌高能兵向「莽夫」之路行走了。
  他目前階段還陷在七情六慾中。
  楚亦鋒開始拒絕和他母親梁吟秋對話了。
  他認為沒必要再像那天晚上勸他母親離開似的說那麼多,因為他母親不是那天善解人意的心理了。
  對畢月既然已經有了偏見,還對什麼話?話多無益,他自己的事兒,不想聽任何人的意見,他願意誰也管不著。
  正如楚老太太所猜想的那樣,楚亦鋒是真的心涼了,就看早上梁吟秋的表現,也清楚他姐早就和他母親一個鼻孔出氣了。
  挺生氣,很失望。
  楚亦鋒為自己悲哀。
  他為什麼不結婚?母親和姐姐不知道嗎?
  他明明早在軍校畢業被詢問找什麼樣的對象時,就表明過態度。
  他明明對母親和姐姐都說過,他找對象沒有具體條件,因為他說不上來。包括要找個長什麼樣的都不清楚。
  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不想隨便找個女孩兒對付過日子。
  自打知道男女之間那點兒事兒了,他一直在尋尋覓覓找看對眼的。
  沒遇上畢月之前,總覺得跟誰都差點兒勁,就為了尋找那點兒「勁兒」,他不拒絕接觸、不拒絕瞭解,所以才弄的他在圈子裡好像有好幾個蜜果兒似的!
  實際上在瞭解過後,他發現那些女的都跟「結婚」倆字不挨邊兒。總是欠點兒火候。
  那點兒火候在認識了畢月後,他才清楚地瞭解自己要找的是什麼。
  人群中,就是有那麼一個對的人會出現。
  他眼中的她……
  就是比其他女孩子俏一點兒,那一點兒恰如其分地討你歡心;
  就是比其他女孩子瘋一點兒,這點兒最重要,她能瘋到挑戰你不停地調整底線。往那一站,扯著你的心忍不住看;
  就覺得那個「她」能壓所有女孩兒一丁點兒,惹的你三不五時的,她生動的形象在你腦中盤旋,招惹的你想起她來會笑會惱。
  楚亦鋒*著上身,腰間圍著個浴巾,站在鏡子面前看自己半拉臉都是沫子,歎氣出聲。
  他以為他不需要再歎氣了,他以為他該和畢月進行下一步了。
  陪著畢月走出這段,然後他們就甜甜蜜蜜地步入正軌,按部就班的處著,等著年齡到了結婚的那一天。
  卻不想,真是夠意外的了。
  這次畢月回來,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畢月那顆熱乎乎的、也對他跳躍的挺猛的一顆心。
  就在他以為一吻天荒,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時,他姐就跟場龍捲風似的,在他一眨眼缺席的時間段裡,不僅連花帶葉子的都給刮跑了,還給好不容易茁壯成長的小樹幹都給干折了。
  這是畢月身體狀況差沒那個精神頭,再加上他也被刮的夠嗆,差點兒沒被氣斷氣了,自動被歸類為一夥的了。
  要不然就以畢月那脾氣性格,不得自個兒就能幹出連根拔起的事兒啊!
  楚亦鋒「滋」了一聲,他瞅了瞅手中的剃胡刀,恨的不行,一咬牙又咬到了口腔潰瘍的肉上了。
  一手胡亂地抹了抹帶血絲的下巴,一手將剃胡刀洩憤似的扔進了紙簍裡。
  楚亦鋒微揚下巴走出了浴室,下了決心:
  他還不信了呢,單過!
  真是搞不懂了,恨不得拿他當精英一樣去要求,生意公司得撐著,還得繼承父親衣缽,結果找了個順眼的對象了,全家又不相信他的眼光,拿他當紈褲子弟的感情觀對待。
  他有能力能賺錢,升職更是不屑用父親。都拿他當沒戒奶呢?再指手畫腳一個試試!
  楚亦鋒頭髮還濕漉漉的,披著件襯衣穿著褲衩站在衣櫃前,顧不上傷腿一剜一剜的疼,他扒拉著櫃子找棉褲,就是不像以往似的問梁吟秋棉褲放哪呢?
  心裡還打著小九九,得多穿點兒,做好一夜一夜的陪床準備。
  耽誤之極就是得守著畢月,守得花開見月明。死皮賴臉被罵也得賴在畢月面前,不為其他,他不放心畢月的身體。
  不過最好畢家父母知道信兒了能來京都,他好好表現,給他們看看決心。
  他家是他家,他這個人不介意經濟上獨立,廣義上的「倒插門」,最好能氣到他母親和楚亦清!


第二二四章 習慣性思維(一更)
  正像是畢鐵林所說的那樣,畢家不缺人,就是都在東北閒著呢。
  閒到什麼程度呢?
  東北富裕鄉蓮花鎮趙家屯的畢鐵剛、劉雅芳,外帶著一個十二歲的畢晟,呆的老老實實地,閒的五脊六獸。
  對於畢鐵剛來說,他自打入了冬以來啊,除了進城去畢金枝那店裡看看算是個事兒,再就是妹夫付國到貨了去幫著忙活忙活才能找到點兒存在感。
  剩下的時間,真是一大把一大把的。
  兩口子外帶一個放寒假的半大孩子,每天在家掰手指頭算日子,算城裡的那幾個人啥時候回家。就盼趕緊著過年好團圓。
  窮了大半輩子的畢月爹娘,手裡握著大幾千,除了去趟省城看腿買藥花了點兒,剩下都擱手裡攥著。
  畢金枝慫恿她大哥大嫂也買點兒年貨,不慫恿不行了,她來哥家一趟翻缸翻罈子的,就零星那麼點兒肉和十斤大米白面,再就是有兩子兒掛面,剩下管啥玩意兒沒有的。
  過去沒錢時啥樣,畢鐵林前腳一走,後腳又不買了。
  說是原來買肉預備著,那是尋思畢月和畢成放假就得回家呢。還振振有詞辯解道:離過年還得幾天,趕趟!在家貓冬吃那麼多干哈?
  畢金枝是干勸勸不動,就只能拿小話磕磣道:
  「你們那錢都快要攥出水來了。該吃吃、該花花唄。鐵林和月月大成他們在外面跟野狼嚎似的,掙錢干哈的?
  再說了,這一場冒煙雪接著一場的,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店裡還挺忙的,我總不能整點兒好吃的就爬山送過來吧?送錢來兩趟還行,蒸饅頭燉肉也爬山送,我婆婆不多想嗎?
  哥,嫂子,你們就攢吧,老話不是說嗎?攢啊攢,一場大風擼了桿!」
  當時畢金枝這一句話,給畢鐵林一個七尺大漢說的都直吐吐沫:
  「呸呸呸!你那個嘴咋就沒個把門的?」
  說的劉雅芳心裡直犯膈應。
  不過迷信的一句話,確實起了作用。
  從那天開始,畢鐵剛和劉雅芳才開始像村裡村外傳的那樣,表現的像是一名「有錢人」。
  大傢伙看著那買東西的架勢,也終於鬆了口氣。
  你說嫁到外屯的姐姐姐夫都去縣裡開店了,賣的還是自行車和家電那些富貴人用的東西。
  據說都是監獄出來的弟弟給置辦的,據說那弟弟能耐大了去了,據說那弟弟進監獄也是因為畢家的祖墳風水不好。
  你瞅瞅,這回畢老頭一去世乾脆重新選地方,連著畢家老太太都給「搬新家」了,這日子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不過附近村關注畢家的鄉親們,有時候也挺納悶:那趙家屯的親哥哥,咋除了給弟弟張羅對像時會下海口,其餘時候咋還過的那麼困難呢?
  畢鐵剛照樣穿的一般,劉雅芳也不添衣裳,惹的很多人頻頻關注。
  畢竟畢家很矚目嘛,這屬於八十年代忽然乍富的典型代表。
  這錢啊,終於開始破整票的花了,鄉親們一拍大腿,瞅瞅,這樣才對嘛!
  可花是花,只不過你讓窮了大半輩子的人,每天啥活不干就尋思怎麼享福怎麼吃喝?別說畢月爹娘做不到,就是畢晟都會覺得不踏實。
  咋花的錢呢?
  畢鐵剛往家買肉,定半拉豬用板車推回了家,在腰條那割下一小塊遞給劉雅芳:「整顆酸菜燉上,給狗蛋兒解解饞。」
  剩下的卸在了院子裡,畢鐵剛掄起斧頭就開始剁上了。
  剁出一塊一塊的,往倉房的大缸裡放,這肉塊過個一宿就能凍的邦邦硬。
  心裡尋思到時候等家裡那仨大的一回來,想吃就拿出來一塊huan上。
  也就是說,沒咋吃,都擱倉房凍著呢。
  劉雅芳呢,因為畢金枝家裡搬縣裡去了,她也就不去鎮上趕集了,花個三毛坐車去縣裡購物,這就在她眼裡挺好的了。
  買針買毛線,幾尺幾尺的那麼扯布料,幾斤幾斤的買棉花。
  天天拿著她這些傢伙什和胖嬸兒嘀嘀咕咕地一起織毛衣、做衣服,做棉被拆褥子。
  但哪樣都不是她自個兒的。
  畢月的藍格毛衣,畢成的黑色雞心領毛衣,兒女和小叔子的新被褥,可憐的畢晟沒有新衣裳,他得負責撿哥哥的舊衣服,他娘說了,改改還能穿。
  劉雅芳還挺遺憾,和胖嬸兒叨咕道:「月她爺剛沒,不能穿紅毛衣。唉!俺家月都沒穿過,看來還得等明年。」
  兩口子就這麼忙忙活活的,直到前幾天該干的都幹完了,又呆的閒的發慌了,劉雅芳去了隔壁村舅舅家串門,畢鐵剛也從縣裡幫忙完回來……
  「狗蛋兒,干哈呢?」
  畢鐵剛摘下棉帽子抖摟抖摟雪,看一眼畢晟,心有點兒疼。但奈何畢晟和他爹不在一個頻道上:
  「你這不是看到了?」
  畢晟低頭繼續擺愣手工藝產品——健力寶空易拉罐。
  畢鐵剛緊皺著眉頭,咬咬牙才表態道:
  「趕明兒我再去縣裡,讓你姑夫碰到再給你買幾罐。你瞅瞅你那熊樣,就差把罐子撬開舔裡面了,再喇了嘴!不就是個甜水嗎?鬧不登的還都是氣,有啥可喝的呢?」
  健力寶對於畢家來說,真是新鮮物。
  在八十年代,可口可樂太貴族,各地都有小汽水。比如京都北冰洋,瀋陽八王寺。
  東北也有,可畢晟沒喝過。
  一九八四年因為洛杉磯奧運會才一炮走紅被譽為「中國魔水」的健力寶,普通人家連想都不敢想。而這是畢晟的「第一次」,還是他姑夫趕巧給買的。
  畢鐵剛嘴上說著「有啥可喝頭呢?」,實際上這一刻真心疼孩子了,雖然他鬧不懂為啥喝水還得花錢,又不像罐頭,有糖水還有肉。
  花冤枉錢也給娃買,只因為這四罐飲料拿回家,發現他家這個老小真是懂事兒。
  沒人知道那鐵罐子裡有氣啊,第一罐當新鮮物打開時,噴的滿炕席上可哪都是,畢晟沒出息到直接伸舌頭吸炕席,就在畢鐵剛要罵他時,畢晟一臉笑容說:
  「真甜。我爺要是活著也能嘗嘗,他愛吃甜的。」隨後就把那易拉罐往他們兩口子嘴邊兒送。
  畢鐵剛和劉雅芳都意思了兩下,舔了兩口,然後就擺手比劃說難喝。
  ……
  畢晟笑了,根本沒發現他爹「良心發現」了,十二歲的小少年抬脖子挑了挑眉笑道:
  「爹,我不是饞,我是在研究。你瞅瞅,這個給你裝煙灰,這個給娘當擺設,像不像朵花?」
  畢鐵林坐在炕沿邊兒接過來一瞅,可不是咋地?這狗蛋兒手還怪巧的呢,給那易拉罐彎吧彎吧就能當個東西用。
  小少年繼續道:「就是趕明兒喝不上了,瞅瞅也挺好,當個念想。」
  畢鐵剛……


第二二五章 被嚇(一更二更合一)
  對於東北畢家的幾口人來講,忽然乍富,沒有一個緩衝的奮鬥過程,只有擎等著過好日子……
  前後的貧富差距,又實在是太大了!
  別說畢鐵林和劉雅芳心理不適應,就是畢晟一個十多歲的孩子心裡都沒有安全感。
  畢鐵林和劉雅芳不敢花錢,那是因為他們怕。
  怕極了畢金枝的那句話糙理不糙:底子太窮,窮了太多年,萬一哪天遇到事兒了,一場大風擼了桿。
  夫妻倆不是沒有聽過見過「宏偉藍圖」,畢鐵林和畢月都給他們畫過大餅。
  可他們就是根深蒂固地認為:
  如果少花點兒錢,或者能不花就不花,是不是能應應急?手裡有錢心不慌,總比花沒了好。
  是不是有一天出了什麼大事兒,不能被動到讓倆孩子去爬火車,再起早貪黑的去賣大果子?
  是不是倆孩子能平安無事到大學畢業掙上工資?拿了工資就好了,那是鐵飯碗,小兒子也能依靠上哥哥姐姐了。
  對於當父母的來講,再沒有什麼比供不起孩子們唸書來的剜心了。
  ……
  而對於品學兼優又最饞最小的畢晟來說,他眼中的自家那就是忽悠一下子「變了」。
  姐姐拿回燒雞了,爺爺卻不在了,在他拿槽子糕時閉上的眼。
  家裡的大事小情,家裡的很多格局都有變動了。
  飯桌上頓頓都有點兒葷腥,菜裡有油了。
  爹娘不再是問他吃沒吃飽,不再是吃幾口就趕緊下桌裝吃飽。
  而是陪著他一直吃到最後,還給他夾菜,菜不再是只有鹹菜疙瘩,挑肉片子往碗裡放,問他順不順口、饞不饞肉。
  爹娘吃完一碗飯也會起身再添飯。
  後來他有了新書包、文具盒,就連黑木質的本夾子就有二十幾個,每個作業本都能夾得起。
  畢晟有點兒想不明白,還很不踏實。
  週而復始的日子就變成了:
  今個兒收到一堆沒見過的東西。
  明天就能用上姐姐給郵來的學習用品。
  後天小叔穿著特別特別的體面出現在村子裡,出現在他的眼前。讓放學一起回來的小夥伴們都羨慕的不得了,畢晟會驕傲極了。
  小叔會摸著他的頭囑咐:
  「跟同學好好相處,這個寒假好好玩玩,明年叔領你去京都唸書,和你姐姐哥哥在一塊。」
  京都?
  京都不是偉大領袖住的地方嗎?那有天安門,那有護城河,課本上說那裡飄揚著五星紅旗,那座古都很大很好很熱鬧。
  畢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他只知道更不能玩了,得趁著現在啥啥都不錯時好好學習,也不能和同學顯擺。
  萬一哪天夢醒了,萬一哪天這一切都不行了,會更讓同學笑話的。
  他用新書包、新鋼筆、新本子更加格外注意。
  心裡總有一個念頭:省點兒使,到時候還有剩。
  ……
  畢鐵剛斜睨著畢晟,食指彈著炕席疑惑問道:「你個小毛孩子,不缺吃不少喝的,你不踏實個哪輩子呢?」
  畢晟坐在炕沿邊兒彎腰繫棉鞋帶回道:「我就那麼一說。」隨後又側頭看向他爹質問道:
  「那咋的?你還能天天讓我喝上健力寶啊?」
  「你個死小子!」畢鐵剛習慣性舉手要打畢晟,手還沒落下呢,就聽到外面熙熙攘攘吵吵把火的。
  畢晟看了一眼畢鐵剛,十分好信兒道:「我出去瞅瞅熱鬧!」說完就跑了出去。
  而畢鐵剛也隨後跟了出去。
  不適應忽然乍富,不適應畢家忽然在村裡地位提高的畢家父子剛走出院子,就有從門口跑過的鄉親們喊道:
  「鐵剛啊,快著點兒出事兒了,你見識多給去瞧瞧,幫著操操心!就你幫著種地的那張寡。婦家裡出事兒了,寡婦捨業的不容易!」
  畢鐵剛咋聽咋覺得彆扭,就是面上不顯,腳步加快也跟著往大隊部跑。
  「俺家伍子啊!老天啊,你把我也收了去吧,我好不容易給伍子拉扯到十八,你把我命也拿去吧!」
  村裡西面山下住著的張寡。婦,頭髮凌亂,只穿個單薄的棉襖芯子,外套都沒有套上,癱坐在大隊部的門口。
  外面天寒地凍的,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張寡。婦跟前兒站滿了人。
  半大孩子們扯這個大人問那個大人的,歲數大的大娘拿頭巾子陪著張寡婦抹眼淚,男人們七嘴八舌地說著話。
  老村長一臉愁容,叼著個大煙袋蹲在一邊兒,誰問啥都回一句:「咱書記出遠門了,這可咋整!他要在家還能陪著去。」
  畢鐵剛聽這個說兩句,聽那個唏噓兩句的,剛開始以為是拖欠工錢不給,或者是幹活受傷砸了哪,像他似的呢。
  結果一仔細打聽,聽明白了……
  事情是咋回事兒呢?
  最近這一年半載的,沒人管農民們外出打工這事兒了,尤其最近這半年,連匯報都不需要匯報了。
  種地苦啊,錢還沒兩個,將將夠吃飽飯。
  趕上老天爺不成全,家裡人口再多的那種家庭,那真是想吃飽飯挺費勁。
  就這麼的,村裡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只要不懶的,秋收過後就會跟著熟悉能聯絡活的出門找活掙錢。
  基本找不到啥好活,不是給人蓋房子修廠子,再不就是去哪個私人小作坊當力工。
  但都為了能過個肥年,對於農民來講,他們最不怕的就是吃辛苦。
  前一段日子,外面來了幾個陌生人,當時來村子裡找人幹活,說是得去東北三省的另一個省幹活。
  遠是遠了點兒,但工錢給的高。
  再加上人家又去外村招人,走了好幾個村子,一要要小二十個人,冰天凍地的還干短期快錢,即便不拖底感覺也算是個團體,應該不能差錢。
  這個張寡。婦唯一的兒子小名小伍子,就是跟著這夥人走的。
  小伍子知道自己長的單薄不吃香,近活村裡閒的人多了,也輪不上他,當時還挺高興能碰上這次機會。
  萬萬沒想到啊,這夥人喪良心!
  活幹完了,眼瞅著快過年了,工錢沒有就欠著唄,不滴,給這幫農民工殺了,人家招工的是想一分錢都不花,都埋在新建的工廠附近。
  又是跨省,又都是農民,還沒有啥正經手續。
  之前那些年一直走哪哪匯報,現在好了,啥手續和證明都不需要了,再加上最近這大半年出門打工的人太多了,哪家走著走著沒回去的也太多了。
  這招工的一對夫妻就喪心病狂了,動了歹念。
  事發還是因為有個人偷摸跑了去公安局報案了,這才抓住了作案的兩個人。
  挖出來一個個的被害人,這對兒夫妻甚至有的都說不出來他們叫啥名字,只記得寥寥幾個。小伍子就是其中一個。
  今個兒縣裡公安局來人了,讓張寡婦去市裡公安局認人,也就有了這一幕。
  畢鐵剛這一聽明白了可倒好,心口直泛涼。胸口就跟有股過堂風似的嗖嗖冒冷風。
  村裡一時之間更是人心惶惶。家裡有在外面還沒回來的,那臉色都嚇的發白。
  畢鐵剛望著兩個被選出的壯小伙架著著張寡。婦坐牛車出了村口,心裡堵的沒個縫。
  村裡人這個一塊那個八毛的,他也現回家取了二十塊錢遞給了一個壯小伙,看著牛車越來越遠,腳底就跟長了釘子似的挪不動步,實際上是怕腿軟。
  畢鐵剛從沒有想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身邊,能讓他聽說遇到。
  倒是最近由於政策不一樣了,外出幹活的人多了,經常聽說這個掙了錢回老家蓋房子了,那個發達了,進村兒就發煙。
  就不說他們這流行掙錢必須得起大瓦房吧,就是結婚啥的,要是家裡閨女能嫁一個出門掙錢的,都和以往不一樣了。
  以往只高看嫁鎮幹部、嫁文化人、嫁工人,現在也高看能帶人出去幹活的人。
  哪個村口沒有幾件忽然乍富的「傳說」在宣揚,你都不好意思說自個兒村牛逼。
  似乎是眨眼間,有能耐的人越來越多。
  可這一刻,真讓人聽的牙齒打顫,心裡也直打哆嗦。
  全村人都有點兒想念村書記趙樹根兒了。
  散場時,每個人嘴裡除了唏噓,再就是書記咋還不回來?
  畢竟,當年畢鐵林出事兒時,趙樹根兒能去鎮上找到認識人,能問明白是咋回事兒。
  還有這次,他們一致認為是因為村書記不在家,一走走兩個多月,這要是在家,他一準兒能看明白來招工的是殺人犯。
  帶著坦克帽的畢晟,面無表情地站在畢鐵剛的身邊:
  「爹,我姐和我哥也在外地幹活呢?還有我叔?就為了讓咱們吃飽飯才沒回家?」
  「嗯。我和你娘才應該出門掙錢,讓他們回來。」
  畢晟戴著棉手套的兩手瞬間攥拳,聽的心一揪。
  小少年仍舊面無表情。說出的話聽起來雜亂無章,實際上帶出了他的所思所想:
  「咱家過這麼好,那他們得掙多少錢。掙那麼多,危險更大了。我一天吃兩碗飯就行,放假了喝稀粥。東西不缺,能用好幾年。」
  畢鐵剛摸了摸畢晟的腦袋,看著孩子嘴唇都發白了,知道小兒子心重,尤其是自從老爺子沒了之後,狗蛋兒更是很少活蹦亂跳了。
  而以往被摸頭就鬧彆扭躲開的畢晟,也任由他爹一下一下的摸著他的腦袋。
  「狗蛋兒,咱都去京都吧,啥過年不過年的,非得等那時候干哈!不能空屋子過年再回來,路費貴就貴吧,管咋地天天擱一塊堆呆著。」
  父子倆回了家,畢晟兩手抱胳膊低著頭,誰也不知道他沉思個啥。
  而畢鐵剛去了老爺子去世之前住的屋子裡,開始翻炕櫃查錢,查完了他就去大門口轉悠,等著劉雅芳回家,心裡就跟長草了似的。
  ……
  以前的劉雅芳到了她大舅家,那就得跟丫鬟似的,見啥活就幹啥活。
  前些年太困難了,到了她大舅家即便是串門來看看舅舅身體,她還給拿把菜啥的呢,也落不下好。
  舅舅家的兩個哥哥外加一個妹妹,都用防賊似的眼神瞅他。
  舅舅偷摸給裝點兒苞米茬子,舅母還沒說啥呢,舅家的兩個嫂子,就會在東西屋一唱一和地扔掃炕笤帚開罵。
  可最近這段日子,尤其是自打畢鐵林上回回了趟家之後,那簡直了,說是翻天地覆的變化也不為過。
  這不嘛,舅家大嫂扯著她衣服袖子非要留她吃飯,她著急回家都跑出大門口了,大嫂愣是用大體格子給她攔住了,扯著嗓門喊道:
  「不吃著急走也不差這幾分鐘,我這餃子下鍋就得,你給鐵剛和狗蛋兒拿回去點兒,省的你回家還得燒鍋做飯。」
  「大嫂,可不地了。反正也得燒炕,家裡都是現成的,你趕緊進屋吧。」
  劉雅芳還在和她舅家大嫂撕吧著,二嫂又開外屋門探頭喊道:
  「雅芳,你痛快回屋,老爺子跟你有話說。你可真行,沒嘮幾句呢,扔下東西就走,老爺子在屋裡開罵了!」
  劉雅芳挺無奈。
  別看她這個舅舅經常罵她,對她指手畫腳啥都管的,但是她記得那份恩情。
  小時候爹娘偏心眼子,有口吃的都塞到弟弟豐和嘴裡,偏向到什麼地步呢?同樣都是親生的娃,居然趁著她睡著了,偷摸喊醒豐和去外屋地吃小灶。
  那年月啊,沒啥好吃好喝的。
  從她出生到四歲,餓的頭髮都是黃色的,她舅舅就抱著她喂米糊糊,罵她爹娘偏心眼子,說是不能養女娃他養!
  她都記得,對於當時不足四歲的她,有一個大人能站出來替她說話,哎呀,真是會把那份恩情能一直帶到棺材裡。
  這也是劉雅芳不理解畢月的原因,畢竟她親弟劉豐和沒結婚前也經常抱畢月稀罕著。咋就能和舅舅破口大罵?
  劉雅芳這趟來就是給老爺子送棉被來的,她新續的棉花。
  從小到大,她的記憶深處都是從這位大舅身上才能找到點兒對娘家人的依戀。
  更不用說前幾年實在沒錢了,她舅還借過她幾次錢。
  數目不多,當著嫂子們和舅母面罵她,背地裡跟著她走到村口偷偷塞了好幾次幾毛一塊的。
  「稀喧的,我不愛睡鼓大包的棉被!」
  舅老爺子上來就沒好話,劉雅芳陪笑臉沒吱聲。
  老爺子對著炕沿邊兒敲了敲大煙袋,瞟了一眼拉著藍布簾的小門,歎了口氣。不用尋思,老二媳婦一準兒趴門口偷聽呢。
  「你那小叔子的對象,張羅得沒?」
  劉雅芳就怕這事兒,躲著呢,所以才尋思年前送東西,過年那段日子等鐵林回來了她更不能來了。
  吱吱嗚嗚,不擅於撒謊,劉雅芳憋的滿臉通紅:「沒呢。」
  舅老爺子忽然飆高嗓門喊道:「那你還瞎得瑟啥?就定了吧,老二媳婦那表妹,親上加親!瞎尋摸啥?這點兒事你再做不了主,你個完蛋玩應!長嫂如母!」


第二二六章 定媳婦(三更)
  劉雅芳低下了頭,苦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舅老爺子吹鬍子瞪眼睛,他最見不得就是外甥女這一副苦命相。
  悶不吭聲的,無論過好過壞就沒大笑容,啥日子能過起來啊?
  「咋的?我說話不好使啊?!」
  劉雅芳被冷不丁的大嗓門又嚇了一大跳,趕緊抬頭小聲辯解道:
  「不是,大舅,是我說話不好使。」
  舅老爺子本身從年輕時就愛絮叨,愛管個東家長西家短的事兒,要不然當年他妹妹偏心眼子,他也不能上門。
  這一瞅劉雅芳囔囔不喘的樣兒,被氣的不行,點煙袋吧嗒了幾口差點兒沒被嗆著:
  「是,你家現在這日子過起來了,那外面都說是你那小叔子給置辦的。瞅你倆都擱家閒呆著也對勁兒。
  可你這丫頭心裡咋像是沒數似的?
  你那小叔子能給他一個嫁出去的姐姐開買賣,那傢伙都從鎮裡搬縣裡去了,我聽說一天掙老鼻子錢了。
  哼!你和鐵剛可倒好,差點兒沒因為他家過散嘍,腿瘸的瘸,一年一年臉兒都餓的發綠,就這麼擱家干呆著?
  咋不知道你們接手幹那買賣呢,都讓你小姑子把老畢家的財帶外面去了!
  你個沒出息的貨,就吃點兒好的……」舅老爺子不是好氣的抖摟了兩下新棉被,繼續道:「蓋點兒好的,就拉倒啦?眼皮子淺!」
  劉雅芳覺得好突然,這咋說對象的事兒扯到這來了?
  「沒,讓俺們去京都,大舅我尋思得年後呢,就沒跟你說。」
  舅老爺子到底被嗆住了。
  得,搞半天他還白操心了,又哼了一聲一把推開著急給他拍後背的外甥女:
  「你啊,是錢也好,給你小叔子找對象也好,你得端住嘍!
  錢都得抓手裡,他的事兒還得你說的算!
  這麼多年,吃了那麼多苦,送走了他們老畢家的老太太,又伺候走了老爺子,沒功勞還有苦勞!
  再說誰家能有啥大事兒?咱莊戶人家,養老人就是最大的功勞,尤其你那老公公還癱吧在炕上了,裹屎裹尿的。得讓鐵剛他兄弟敬著你,畢家得你說的算,錢得歸你管。
  別你那小叔子剛有兩天本事兒了,你又改瞅小叔子臉色了,他現在讓你們過好日子,我告訴你,那是應該應分他欠的。」
  王雅芳臉上帶出了為難和商量,實際上心裡聽的也是一動。
  她舅舅的一言概括,聽起來輕鬆。那確實是她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熬出來的。
  餓著肚子熬一天兩天的行,一熬熬七年,多少次苦的她差點兒都不想活了。
  畢鐵剛從山上下來腿瘸被抬下來那一刻;
  她閨女自殺喝藥躺在炕上;
  她家倆孩子十幾歲,去磚廠給人背磚,畢成夜裡躺在炕上困的迷迷瞪瞪地卻睡不踏實。
  因為啥?用她大兒子的原話就是:「娘,不會睡了。」睡覺都不會睡了,累的全身跟錯了位似的,疼的直哼哼。
  她閨女考那麼好的成績,就因為有那麼個犯罪的小叔,又被人使了壞,獎金被上面扣了,名額差點兒都被頂替了。
  要是沒有小叔子,沒有小叔子出事兒,她們家最起碼過的也是村裡普通人家的日子,而不該是十里八村出名的特困戶。
  人家都是富裕出名,她家可倒好,是窮到出名。
  這些年啊,被人指著脊樑骨說小話。
  借她們家錢的講究兩句就講究兩句吧,不該誰欠誰的也湊到一塊堆兒埋汰她家。
  村裡總共就那麼大點兒地方,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和狗蛋兒他爹低頭矮人半截多少年?
  後來更邪乎了,她去外村也被人指著歎氣,走哪都得夾著尾巴做人。
  就像現在,很像現在。
  現在是管她們家借錢不借錢的,管是能不能求到他們老畢家名頭的,都抬臉瞅她。
  有的都不認識呢,那離挺老遠就跟她打招呼。
  劉雅芳就這麼兩分鐘被她舅舅一提、一回憶,也挺感歎。
  人啊,就是這麼愛見人下菜碟。過的不好的呢,誰逮誰踹鼓幾腳埋汰幾句,過的好的呢?人也不求你,還誰見誰捧。她現在是明白了,為啥那麼多人愛吹牛。也不再反感小姑子可縣裡鎮上的瞎顯擺了。
  劉雅芳這回吐話倒是乾脆,說道:
  「大舅,我心裡有數!」
  舅老爺子真是親舅舅,那真是看著眼前的外甥女操碎了心、磨破了嘴。
  他在煙霧中半瞇氣眼,身子也往前探了探,這回不大嗓門了,不想讓偷聽的人聽到,用著清明的眼神盯著劉雅芳小聲含糊道:
  「鐵剛那兄弟得成家生娃吧?趁著他現在自個兒,你還沒有兄弟媳婦呢,把住了錢。人家再能耐,等人一成家,有媳婦管錢了,你再想花一分要一分那就難啦!
  你不尋思尋思自個兒和鐵剛,你得琢磨琢磨大成和狗蛋兒吧?
  家裡倆小子,將來成家蓋大瓦房,哪樣不是錢。等到時候你那兄弟媳婦一進門,人家再生幾個小子,那你小叔子趁多少也跟大成和狗蛋兒沒關了。
  你看看你小姑子都尖成啥樣了,直接自個兒支起買賣!
  你啊,糊塗了半輩子了,性格太囔吧,為啥說讓你二嫂家那個翠柳定下來?
  那丫頭我瞅著了,瞅那樣沒啥心眼子,也跟你一樣,除了傻樂呵屬於心裡沒數的,還挺外向,不帶是那種能往娘家劃拉東西的,你能拿住她!
  要是依了鐵剛那兄弟的,真給你領個城裡兄弟媳婦回來,各方面壓你一頭,就你這熊貨,那才叫真完犢子了。」
  舅老爺子說了這麼多,累的他又咳嗽了起來。
  劉雅芳給他拍著後背尋思了一會兒說道:
  「其實我對那翠柳沒啥意見,挺好,也配得上鐵林。
  我就是尋思鐵林的事兒,狗蛋兒他爹又不讓我瞎摻和了。
  我小姑子說那翠柳還知道引著她那些臨時工工友們,去店裡看自行車呢。挺上桿子的!她也放話了,下趟鐵林回家,跟著我一起問問到底想咋的。」
  老爺子忽然抬頭問道:「你就不能出息一回?直接擱村裡下聘禮嘍,那鐵剛他兄弟回來了還能說啥?大嫂給定的媳婦,那就得認!」
  膽子還需要再練練的王雅芳掀開藍布簾,外面的二嫂趕緊慌亂的往廚房裡跑。
  「不能這麼合在一塊堆兒過日子,不是過去吃大鍋飯的年代了,分家我跟老二一家過。」
  「大舅?」
  劉雅芳心裡明白了,估計她大舅是為了去二哥二嫂家能多呆的舒坦點兒,才這麼可勁勸。
  她點了點頭:「那就定下來吧,回去我就準備下聘。」


第二二七章 有種預感路的盡頭是迷宮(一更二更合一)
  「你說話能作數?」
  ……
  劉雅芳走在鄉間小路上,頂著冒煙雪拽了拽腮邊的頭巾子,又重新將冰涼的兩手插在了棉襖袖子裡。
  她胳膊上掛著個土籃子,抱著膀往家走,靜悄悄的小路只有棉鞋碾雪的咯吱聲。
  劉雅芳只要一想到她大舅問的那句,心就越來越往下沉,眉頭也打著似解不開的結兒。
  說實話:沒底兒。
  正如她大舅懷疑的那樣。
  她這大半輩子做過誰的主?又怎麼可能一個吐沫一個釘地讓別人必須聽她的?
  唉!她家狗蛋兒都不聽她擺愣了。
  村裡的老太太們倒是不管兒子樂意不樂意,不管在哪嘎達呆著呢,想起該讓兒子娶媳婦了,就能挨家串戶的相人給定下來。
  可她畢竟是嫂子,不是當娘的啊。
  長嫂如母、長嫂如母的,說是那麼說,真能如母嗎?
  劉雅芳被冷風吹的打了個哆嗦,此刻清醒的不得了,也有點兒後悔且埋怨自己了,說的那麼斬釘截鐵的干哈!
  想起小叔子畢鐵林那樣兒,那哪是一般炮啊?!
  明知道不一定的事兒呢,她也不明白當時為何能固執地下大主意。
  ……
  劉雅芳進了趙家屯的村口,她吸了吸了鼻涕,讓自己盡量想著她大舅那副快縮成一團的瘦老頭,給自己鼓了鼓勁兒。
  前腳她剛推開大鐵門,後腳屋門就打開了,從外屋地裡往門外冒著熱氣:
  「你這哪是去送現成的棉被,我看你是現買棉花現做,住你大舅家得了!」
  劉雅芳離挺老遠就賠上了笑臉:
  「啥呀,這不是他們家包餃子,非得讓我給你們爺倆拿回來點兒嘛,我等餃子出鍋來著。」
  畢鐵剛不是好氣地哼了一聲,藉著外屋地的光亮瞅了瞅他媳婦的大棉鞋,看看濕沒濕透,咕噥道:
  「這傢伙,我跑村口多少趟。」
  沒完沒了是吧?她又不像其他老娘們似的總串門。
  本來就鬧心巴拉的劉雅芳臉色拉下來了:
  「找我干哈?我還能走丟了啊。」邊進屋邊隨口又問道:
  「那啥?我看那外面三個一串兒,五個一夥的,都飄雪花兒了,他們不跟家炕頭熱乎著,在外面杵那嘮啥呢?」
  畢晟皺著小眉頭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娘面前,聲音無起伏,臉色一本正經道:
  「討論死人呢,咱村死人了。」
  「啥?!」
  ……
  三口人坐在飯桌邊兒,畢晟一個餃子能咬三四口,可見有多沒胃口。
  劉雅芳聽完了是咋回事兒後,再加上聽畢鐵剛說明個兒要進城買火車票,她心裡裝著事兒,更是胃口全無了,拿著筷子杵蒜醬。
  倒是畢鐵剛,他以為那娘倆都被嚇的夠嗆,特意一口一個餃子塞滿嘴,裝若無其事嚷嚷道:
  「哎呦,油滋了餡兒的。狗蛋兒,可香了,你麻溜兒趁熱吃!」
  又囑咐劉雅芳道:
  「你吃完了收拾收拾東西。不用多裝,就拿兩件換洗衣服就成。縫兩個褲衩兜裝錢。看看吧,備不住鐵林那面沒啥大事兒了,月月和大成也別讓他們在京都亂晃蕩,快過年了,啥飯店也沒人去了!咱備不住去去就能給他們都帶回來。」
  「要是能回來早回來了,誰閒呆著不奔家回?還兩件衣裳,不定得拿多少呢。唉,這路費得多少錢?」
  畢鐵剛沒聽出來劉雅芳不願意去京都的意思,他沒搭理她,但是有人搭理。
  吱呀一聲,又是跺腳又是開門的聲音響起,畢金枝緊著跺棉鞋上的雪,兩手也搓著,尖聲問道:
  「啥玩意兒?去哪啊?」
  畢鐵剛一愣,手上拎著筷子就站起來了:「你咋來了?這五經半夜的了,咋這時候來家?」抻脖子看看後面付國跟沒跟著,沒見著。
  畢金枝沒咋地的,畢鐵剛有點兒失望。
  大冬天的,東北天兒黑的早著呢,這掙錢掙的眼裡沒別的了!
  畢金枝緊著搓手,頂風騎自行車給她凍的臉疼,兩手也刺撓,有點兒被冷風冷氣吹的腦袋發暈,還不忘直奔正題喊道:
  「哥,你們村裡是不是出事兒了?那縣裡都傳遍了,哎呦,聽的真夠□人的了,這給我嚇的!」
  「嚇啥嚇,我又沒出門幹活!倒是你,這麼晚騎車翻山,碰到劫道的呢?尤其你那張嘴,愛瞎顯擺!
  再說明個兒買票,看看後天就走去京都找鐵林去。
  吃了沒?沒吃趕緊趁熱乎。」
  畢金枝一噎,被她哥的連珠炮嗆的不行。
  她擺擺手直接拖鞋上炕頂嘴道:「你心沒長草你去京都干哈?你說那玩意兒!我聽跟你一個屯的鬧心,是不是嫂子?」
  劉雅芳自從畢金枝進屋後,眼睛就冒亮光,這可真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
  畢晟抿著小嘴裝書包,把高年級的書本都塞了進去,小少年情緒低迷極了。
  就在他頭沖外剛躺在炕上時,就聽到東屋他爹大嗓門罵他娘的聲音:
  「你這老娘們,我看你是欠削啦?!誰給你的膽子瞎應承的?那鐵林的事兒,我都說的不算,你算哪根兒蔥?」
  劉雅芳坐在炕梢被嚇的往炕牆上一靠,本能地躲了躲。
  換成以往的她早哭上了,可今兒個大概也知道有那麼點兒不在理。
  倒是畢金枝使勁推搡了一把畢鐵剛揮笤帚的胳膊:
  「哥,你說我嫂子是哪根蔥?跟你一塊堆兒發送走爹娘,你說她是啥!
  我嫂子也是好意,你幹嘛啊?還當我面打人是咋地?要是從頭捋,這事兒還是咱倆先張羅起來的。
  那時候我嫂子沒出門尋摸人,你罵她不長心。
  你可快戒戒你這脾氣吧,歲數大了倒想發火就發火。
  娘不在了,你讓我大嫂得多為難,家裡有那麼個現在有錢有能耐三十了還不結婚的小叔子,好說不好聽的。現在這是沒啥,再過一年你試試。
  村里長舌頭的就得說看看吧,這就是沒親娘啥的,拿小叔子當掙錢機器,嫂子這玩意兒就是不行!
  尤其咱家鐵林還從那裡面放出來的,不成家那也不叫穩當下來啊?」
  畢金枝看著畢鐵剛吧嗒吧嗒地抽上了煙,她深吸一口氣又歎了出去。
  就這麼幾句話,畢金枝給劉雅芳說的眼淚巴差的。
  劉雅芳心暖的不行,倒實話實話道:
  「我也有私心。
  一個是那個翠柳確實模樣不錯,配的上鐵林,那鐵林就跟我親弟弟一樣一樣的,我能坑他隨便定人嘛。
  你說現在出門倒是被人瞧得起了,誰逮誰跟我套近乎瞎打聽。
  再一個是……
  那個翠柳知根知底。我大舅那老頭不扯謊,他事兒還挺多,你們也都知道。
  一般他能誇句好的,那真算得上是老實巴交的體面人了。
  金枝啊,我那大舅要分家了,她跟我那二哥二嫂一起過。
  翠柳家有能耐,老幫我二嫂娘家啥的。笨尋思吧,無利不起早,反正就這裡面的事兒吧!
  咱家鐵林能耐的十里八村都知道了。
  我知道我那二嫂是啥意思。不就是那表妹嫁過來了,攤上啥事兒需要幫把手借點兒錢了,跟她妹子說比跟我說好使。她那妹子也比我好擺愣嘛!
  我倆以前不對付。可衝我大舅……」
  畢鐵剛賭氣囊塞又喊道:
  「聽聽你舅家那爛眼子事兒。要不照前二年他伸把手,我現在都不讓你跟他們走動!
  說一千道一萬,咱家鐵林跟別人家小叔子一樣嗎?他主意大著呢!
  你這強按的老牛不喝水,倒能讓俺們兄弟倆鬧個半紅臉。你說你這娘們出趟門瞎溜躂還能拉饑荒!」
  畢金枝低頭間聽著她大哥大嫂你一句我一句的,尋思了幾分鐘後才表態道:
  「那個翠柳正經挺會來事兒,但還不像別人似的耍小聰明,她笨使勁。再一個模樣也不錯。確實,文化啊,長相了,那性格啊,配得上!
  那傢伙去我店裡多少趟,還知道給帶顧客,雖然都買不起吧,但確實是個實惠人。」
  隨後停頓幾秒後,畢金枝習慣性地盤腿建議道:
  「大哥大嫂,你們這趟去京都也呆不了兩天,不行讓那翠柳也去吧。接觸接觸看看吧。」
  「啥?」兩口子異口同聲。
  「嗯。哎呦,你還別說,我這腦子是不是挺好使?
  大嫂,你去老陳家就說你要去京都,給我也買了張火車票,我這到年根底走不了,別白瞎了,就問她當溜躂了去不去?
  那姑娘上桿子呢,他家要是不笨也能猜明白。你也算是有個交代沒禿嚕扣。
  至於過禮吧,萬一要是不行呢,鐵林能聽咱的嗎?這過日子誰行誰不行的,咋的也得讓鐵林自個兒點頭。
  再說那搞對象的事,得接觸接觸。現在跟過去不一樣了,都講究個自個兒處。
  自從我搬縣裡去了,可發現現在那小年輕的真跟咱們那時候不一樣了。更何況鐵林還在京都那大首都呢!
  要是都覺得還挺好,正好過年回來就過禮,兩下不耽誤,開春就結婚。哎呀,這鐵林過年就31了,他不急我都急!再不結婚生孩子,都快要讓結婚早的超兩代人了!」
  ——
  縣裡的火車站,上演著打罵孩子的那一套。
  本就嘈雜人流攢動,再夾著親娘罵、孩子哭的,畢鐵剛一家還沒上火車呢,牙就疼上了。
  畢鐵剛腳邊兒擺著倆大包,劉雅芳雙肩背著畢晟的小書包,兩口子也顧不上人多人少了,伸著胳膊擋住畢金枝和她閨女付娟。
  付娟被隔開了還和畢金枝對著幹架喊道:
  「我就要去!憑什麼狗蛋兒能去京都,我就去不了?我差點兒啥啊?」伸出食指直指畢晟的鼻子尖兒。
  嚇的跟著去相親的陳翠柳趕緊上前一步,臉色漲紅一片,不動聲色地輕推開身後的畢晟。
  她怕倆半大孩子再打起來,那可真是熱鬧了,也不用上火車了。
  畢金枝火冒三丈的。
  她後悔死了,咋就跟付國說話沒背著這死丫崽子呢!
  她還尋思呢,咋感覺一道後面都像是有人跟著呢,鬧半天是這孩子不去老師家補課,收拾好東西居然跟火車站作鬧來了:
  「你說你差啥?挺大個丫頭了,十多歲了,扯個脖子哭!你不嫌丟人我還嫌磕磣呢!你給我憋回去!
  這功夫知道老舅老舅的了,叫的還挺親!
  你老舅回來你說啥了你罵啥啦?你都忘了是吧?臉皮咋那厚,還好意思去京都?要我我一輩子都不好意思登門!」
  劉雅芳愣是拉架拉的滿頭大汗、口乾舌燥,要知道小姑子和外甥女那是幹架真干啊:
  「金枝啊,孩子要去不行就讓去吧,上車我給她補票!跟狗蛋兒當個伴了,一塊堆兒去京都長長見識。
  你可別又擰又掐的了,這眼瞅都十三歲大閨女啦,哪有你這樣當娘的!」
  畢鐵剛也被氣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
  他倒不怕火車站裡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也不怕外人陳翠柳多尋思,他生氣是氣他妹子和外甥女這對兒母女像仇人。
  親母女倆,說話說的都狠了狠實地。就像是不往狠了說不解氣似的!
  「金枝!你嚇著孩子呢?有誰瞧不上小娟的,沒有你這個當親娘的瞧不上!你聽聽你說的那是啥話?她是你生的,被你罵成那樣,咋的?你臉上有光啊?
  都說小娟跟你不親,你看看你嫂子啥時候那麼罵過月月?就是倆小子從小到大也沒這麼挨罵過!趕緊家去,回家讓付國管,你也白活你!」
  畢金枝發現她大哥真是要發火了,閉上了嘴,用眼睛剜著付娟,眼神警告她閨女最好跟她麻溜回家。
  而付娟也先是抬頭看了看她大舅的表情,發現她大舅真夠嗆能帶她走了,隨後嗖地一下突然回頭,隔著陳翠柳豐腴的身型還能恨恨地瞪畢晟。
  小少年臉上帶出了不符合年齡的沉靜表情,畢晟從陳翠柳身後站了出來,異常堅定道:
  「娟兒姐,你放心。我叔給我買啥我都給你帶回來,一樣都不留。我去京都是想我姐和我哥了,不是去玩。」
  孩子怕對比。
  和畢晟同歲的付娟回家就挨了揍。
  現在的畢金枝因為有娘家撐腰,因為是她的存在才改變了付家的生活,她打孩子更有底氣了。
  現在婆婆和她說話只能是商量,現在付國想管啥事兒不但管不了,還得被畢金枝氣急敗壞地罵道:
  「掙你錢去得了!欠我弟弟一屁股錢,你管不著我!」給付國罵跑了,給付娟打的可院子跑。
  光當光當的綠皮火車載著每個人的小心思,畢家三口人外加陳翠柳踏上了去京都的那條路……
  人民醫院的走廊裡響起辟哩噗嚕地跑步聲,趙大山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在病房門口停下了腳步,正當他緩著氣息剛要推開門時,楚亦鋒打開了房門……
  ——————————————————————
  作者有話說:推薦好友鹹客力作《白蓮攻略》,百萬權謀文,即將完結,可以入手。簡介:公主重生,為至親護航。謀略朝堂,收穫愛情。


第二二八章 你究竟有幾個好哥哥(一更)
  楚亦鋒明知故問地擋在門前:「你找誰?」他以為對方會按照他的步驟先回答問題。
  奈何心機不重、心急要命的趙大山,很沒禮貌的一把推開瘸腿的楚亦鋒。
  他又不認識楚亦鋒,趙大山還想問楚亦鋒「你是誰呢!」。
  不過他現在哪有功夫和陌生男人廢話,他直奔畢月的病床,驚呼問道:「月月,月月你沒事兒吧?」
  問完也不等畢月回答,穿著件新藍襖的趙大山,指了指輸液瓶子,又指了指畢月的脖子,就在他要大嗓門嚷嚷時,畢月及時打出手勢:
  「噓!」。
  畢月示意臨床的中年男子還在熟睡,讓趙大山小點兒聲。隨後對趙大山抿嘴微微一笑。
  就這抿嘴一樂、不見外的笑模樣,笑的站在門口的楚亦鋒,胸口頓生火苗子。
  那火苗子嗖嗖地往上攢動,楚亦鋒眼神十分不友好,心也有點兒堵得慌。
  梁笑笑看了看趙大山,一時挺唏噓。
  她可真是有日子沒見過這位好哥哥了,給她和畢月送飯送菜,攪動的她動了心。
  可此刻再一看……
  梁笑笑覺得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兒了,那份心動就像是沒留下過什麼痕跡般,一直是她在莫名其妙的固執堅持,又稀里糊塗地降了溫、忘了他。
  她認真觀察完趙大山,又在轉頭間暗搓搓地瞄了一眼楚亦鋒。
  趙大山也隨著畢月「噓」的動作自動消音兒了,他轉身看畢成之前,又緊皺著眉頭瞧了一眼畢月的脖子。
  湊到畢成身邊兒探頭一瞧,外形更慘的畢成,徹底讓情緒不穩的趙大山眼圈兒頓時紅了。
  畢成被嚇了一大跳,著急想坐起來吧,折了根肋骨又不允許,只能勉強往床頭蹭了蹭。
  面對心疼他們心疼到要哭的趙大山,畢成一時吱吱嗚嗚,就會說:「哥,哥你別的,沒大事兒。真的!」
  自責且難受,趙大山含糊哽咽道:
  「我咋啥啥都不知道呢,不是說好咱幾個擰成一股繩嘛。我……唉!」
  畢月也躺不下去了,趕緊護著輸液的左手坐了起來,勸道:「大山哥,真沒大事兒。瞅著嚇人,其實已經很幸運了,我這都快要出院了。全是皮外傷。」
  趙大山塌下腰一屁股坐在畢月的床邊兒,異常萬千感慨歎道:
  「咱們這些農村娃啊,想在京都立住腳跟,怎麼就那麼難?」
  楚亦鋒不是好眼神地斜睨趙大山,聽到這句挑了挑眉。
  這什麼老爺們?哭哭咧咧的,怎麼就那麼礙眼?
  要是誰都能在京都站住腳,他們這些京都人得被人流擠丟了。沒有他家月月,還能坐床邊哭?想什麼美事兒呢!
  畢月倒是聽的挺敏感,不是愁緒上頭,而是覺得這話裡有話:
  「大山哥,是不是飯店裡出啥事兒了?」
  這一問,畢月再掐指一算,她可真是有日子沒去過飯店了,真把那一攤當小叔的了,全權委託就給扔那了。
  不過隨著時間推移,她由不想和趙大山說實話到現在連面都不用露,可見有多信任趙家的一家人。尤其是大山哥這個厚道人。
  趙大山兩手合十彎腰將胳膊肘拄在膝蓋上,沒敢抬頭和畢月對視,搖了搖頭沒回答。
  他沒說最近飯店真是能讓人焦頭爛額,更沒提他得罪了一位去飯店白吃飯的女孩兒。
  白吃也就吃了,那女孩兒還冤枉他耍流氓。
  從被冤枉的那一天開始,飯店就被各部門前後夾擊。
  食品監督的,衛生口的,工商稅務那乾脆都不用提,場場不落、頻頻上門。
  最初沒和畢鐵林和畢月通氣,那是因為他尋思左溜是自己惹下的,還是「耍流氓」的事兒,有嘴都說不清,他爹娘也說:「這事兒太磕磣,萬一傳回村裡咋整?咱自個兒解決吧!」
  就這麼的,左思右想後決定,那就不能給畢家添麻煩。
  跟他爹娘和二姐二姐夫一商量,全家決定從自己那份利潤裡扣錢、找人上禮。
  最近這段日子沒露面,那就是因為他得和他爹、他二姐夫除了上貨還得出門打發「小鬼兒」。
  錢是花老了,小半年等於白幹了,花沒可以勸自己破財免災,可那口氣嚥不下去,關鍵是窩囊,是被冤枉的。
  畢月認真地盯著趙大山的側臉,那眼神看的楚亦鋒心裡冒火,看的趙大山心虛躲閃不敢抬頭。
  趙大山試著調整情緒,聲音隨著說話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爹娘讓我叫你們吃飯,他們明天的火車票回咱村兒。
  結果可倒好,我哪知道出這事兒了。
  去你們那正好碰到小叔那手下姓吳的,他簡單說了咋回事兒,說是給你們燒爐子呢,怕屋裡上凍。聽完這給我嚇的!小叔……」
  提到畢鐵林了,趙大山這才抬頭瞅了瞅梁笑笑,眼神順便瞟了一遍楚亦鋒:「小叔呢?咋不在?」
  畢成咧嘴笑道:「所以說嘛,哥,不用惦記了。不像頭兩天,我叔這不到年底了嘛,各個店得結賬,給手底下那些人發發錢啥的,你看他都插空去店裡了,可見俺們倆真沒大事兒,剩下的就慢慢養唄。」
  畢月也接話安撫道:
  「是。不過這趕巧的,不能送大爺大娘了。我還答應大娘等放假了領她溜躂溜躂呢,這看來算是沒戲了。
  等我們養好了回老家的,我再登門看望他們。
  大山哥,你可千萬記住哈,回頭別和他們說我倆住院啥的,就說我倆跟小叔去外地啥的了,反正你就扯個謊吧,省的他們惦記,犯不上。」
  聽聽,那嘮家常的架勢、說話的語氣,楚亦鋒覺得他像是空氣,心裡不舒服極了。
  從趙大山無視他開始,這四人間的病房裡就跟沒他這個人似的。
  尤其是畢月高燒退了,他覺得他真不是多想,畢月在刻意躲著和他多說話,眼神總像是隔著什麼,態度更是不明朗。
  任由小叔對他吹鬍子瞪眼,畢月就跟沒瞧見似的,毫無反應。
  梁笑笑看著楚亦鋒腳步動了,她趕緊將削了一半的蘋果扔在了托盤裡,沖還和趙大山說話的畢月擠了擠眼睛。
  「這位是?」楚亦鋒直接邁步站在畢月的床邊兒。
  「噢,這位是我老家的哥哥,大山哥。」
  「月月?」趙大山也側頭看向畢月等待確認:「這位?」
  兩個男人一時都看向了她。
  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畢月回答道:「楚亦鋒,楚大哥。」


第二二九章 憑什麼(二更)
  兩位哥哥,介紹的很單一,都是哥哥。
  ……
  心情十分低落的趙大山,多希望這一刻能多想點兒,能讓關係再近點兒,畢月能多評價他一點兒。
  好讓他那顆不知為何要在京都拚搏的心,暖和暖和。
  心裡有點兒急,勸自己別放棄,卻又有點兒洩氣。
  ……
  此刻的楚亦鋒覺得很可笑。
  他是從什麼時候又退回到了哥哥的位置?
  哥哥?他算哪輩子的哥哥?
  他又哪輩子缺妹妹缺到能讓妹妹弄的一會兒心熱、一會兒心涼。
  楚亦鋒心裡沸騰著怒火,有那麼一瞬,甚至被畢月寥寥幾個字介紹的、失落失望失掉了勇往直前下定決心的什麼都不顧。
  畢月,你真的有心嗎?
  「我就沒有別的身份?」
  楚亦鋒語氣冰涼,帶著幾絲警告,還有他全身上下散發的張揚和驕傲。
  「嗯?月月?給咱大山哥重新好好介紹介紹。」
  什麼情況?
  趙大山瞬間瞪大那雙小眼睛,那眼神裡是滿滿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畢月才十八歲!畢月大學還沒畢業,不能談戀愛,學校知道會處分!
  他就最近這段日子忙的沒顧上,不可能那麼巧就有男朋友。
  這人誰啊?想半道截胡?
  趙大山又把眼神落在了楚亦鋒的臉上,看著楚亦鋒嘴邊兒的似笑非笑,心裡只有四個字:「他也不配!」
  畢成脊樑骨僵硬。
  他就知道,他都知道。
  那倆人的小心思,他就沒有一個是不清楚的。
  以前不知道哪個好,以前覺得他姐還小,以前覺得說這一切還早,所以他姐能問他那些事兒,他卻從來不打聽他姐的事兒。
  可這一刻,畢成卻清楚明白自己對楚亦鋒非常不滿。
  即便這一刻的畢成,對於軍區醫院發生的一切還不知道。
  對畢成而言,就沒見過這事兒還能逼問的?
  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沒表態就說明你不行唄。
  再說這是醫院,出院再掰扯不行嗎?給他姐在火車站截走,他都忍著了好嗎?
  「楚大哥是我姐教書那小男孩的親哥哥,對我們幫助很多,那個大山哥,你也得叫……」
  楚亦鋒似笑非笑地聽著這可笑的介紹。
  原來畢家揣著明白裝糊塗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畢成還沒說完話,畢月打斷道:「笑笑?」
  「噯噯,上廁所啊?走!」梁笑笑反應極快,特意擠到楚亦鋒和趙大山都杵在的那一側,意思是都給她躲開,彎腰給畢月拿鞋穿鞋。
  畢月和梁笑笑前腳離開,後腳畢成就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大山哥,楚大哥,我和我姐這真啥事兒沒有。你看這病房又不是咱家一家,你們都該忙啥忙啥就成。等我們好了的,呵呵。」
  趙大山心裡沒底兒的厲害。
  他尷尬地站起,又回頭瞅了瞅半敞開的門。他也確實是有事兒,就是一會兒再來也得現在回趟飯店,不能找人吃飯找沒影子了。
  楚亦鋒這回卻回頭和畢成對視了。
  他心裡想著:好啊,你小子是什麼時候練的膽子,居然敢跟我這麼說話了。行!
  但嘴上說出的卻是:「我守這兩天了,習慣了。」
  聽到畢成耳朵裡就是,楚亦鋒這簡短的話一方面是說給趙大山聽的,瞅給他大山哥慌的,那都不是好眼神看他了。
  二就是埋汰他畢成。
  啊,都守兩天了,你這時候說不方便了?晚了。
  還有那麼點兒耍賴的意思。
  畢成繼續用那張不敢做大表情的傷臉賠笑道:
  「所以說啊,這幾天可真是麻煩楚大哥了,真是挺謝謝的,太麻煩你了。
  你們一天天都是事兒,不像我似的。
  呵呵。大山哥,你幫我送送楚大哥,你也跟著一起吧,不用惦記啊,真的!」
  畢成說完真正的客套話後,往下出溜了一下,架勢是真送客,也是第一次當著楚亦鋒和趙大山的面前表現出這一套。
  這給楚亦鋒氣的,可他面色不變。他明白真正氣到他的不是畢成,而是不哼不哈的畢月,那才是他該解決的。
  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高燒好不容易退了,小叔對他終於從吹鬍子瞪眼睛變成了不冷不熱了,畢月卻對他帶理不理的了?!
  這一刻,楚亦鋒對女人二字有了他深刻的見解:真麻煩,真擅變,真夠沒良心的了,白親了!
  ……
  同樣的疑惑,走廊裡,梁笑笑小心翼翼試探道:
  「他倆好像對你介紹都是哥挺不滿意。」
  「他倆?」畢月側頭看梁笑笑。
  「啊。我就是說大山哥那個介紹的太少。那什麼,可你楚亦鋒也介紹的太含糊了?你不怕傷了小楚啊?」
  梁笑笑不想在此刻再給畢月添堵了,又追問重點兒繼續道:
  「月月,你怎麼想的啊?我看你這從醒了都沒怎麼和那個小楚說話。」
  畢月輕笑了一下:「咋想的,你要是我會咋想?」
  「該怎麼著怎麼著啊!你這樣給我感覺就是睡了一覺,翻臉不認人了!」梁笑笑脫口而出又覺得有點兒不妥,抓了抓頭髮補充道:
  「我是說那意思。咱從那軍區醫院往這來時你還不這樣呢。我要是你啊,我不但要繼續相處,我還要好好處!在那個小楚的姐姐面前亂晃悠,氣死她!」
  畢月搖了搖頭,眼神清明極了,卻用著疑惑地語氣呢喃道:
  「真能氣死人家嗎?倒是我,說不定能被人家氣個半死,自個兒把自個兒禍害個半死吧?」
  「怎麼會?」
  畢月歎了口氣,裝作雲淡風輕般說道:
  「笑笑,當時伸手接楚家一個月的家教費,我比誰都知道不妥。還尋思得虧是這年代,人都實在。
  可不接不行,我當時兜裡的錢啊,買完最次的那種衛生紙,就得一分不剩。跟我現在一樣,來著月經。
  那一次不妥,被人罵是臭要飯的,真是忒特麼難聽了!
  你還記得他姐都罵我啥嗎?
  人啊,很奇怪。被誇一百句只是當時心花怒放,過後就忘。
  可被罵了,你能句句背下來。時不時的就能想起那些罵你的話……
  算了,不說那些了。我才十八,時間一大把,沒幹的事兒那麼多,我至不至於談個戀愛被人指著鼻尖兒罵?憑什麼?」
  梁笑笑小聲嘟囔道:「別騙自個兒了。你嘴巴那麼狠,要是真下定決心早說了。」
  「你?你痛快跟我去醫生辦公室。我要出院,一個脖子傷我住哪輩子醫院,到時間換藥得了,我要回家洗澡。」
  添堵技能滿分的梁笑笑,挎著畢月的胳膊不學她和畢鐵林的事兒,學她爸要離婚的事兒,學她被罵出家門的全過程,最後還總結:「確實,挨罵句句能記住。」
  而氣急敗壞的畢月卻忽然說道:「記它幹嘛?有仇那就得當場報!」
  帶著棉線手套的食指遙遙一指:「就她罵的你吧?」


第二三零章 修身,養家,治極品,平天下(一更)
  燙著一頭大彎兒的丁麗,一把拽下頭巾,換下以往在人前體面的羊絨大衣,今兒個特意穿了件紅格外套的短棉襖。臉上更是脂粉未施。
  她今兒個找來目的明確,就是為了收拾攪家精的,收拾那個把好好的一個家徹底攪散的便宜女兒。
  丁麗站在畢家門口,遠遠地看到迎面走來的兩個小妖精。
  望著梁笑笑那張白裡透紅的小圓臉,一口郁急之氣頓時躥的滿胸口,戳的她心口窩絲絲拉拉地疼。
  丁麗也不管自個兒的形象了,她滿心滿眼就是一個念想:家都沒有了,還要什麼臉?!
  「梁笑笑,你就是個小*,你不光是小*,你還外騷裡賤,你還是個小浪蹄子!
  浪的一身騷味兒,你還攪合的我和你爸離;婚。我特麼今個兒要不收拾你,我丁字倒過來寫!」
  梁笑笑從看到丁麗那一刻開始,從側頭到順著畢月食指指著的方向發現丁麗,人就處於傻眼狀態,大腦一時湧起很多內容。
  丁麗、她是怎麼知道這地方的?怎麼找來的?
  再說找她幹嘛啊?求?求她通融通融勸她爸?
  梁笑笑搖了搖頭,我不,愛離不離!
  還想美事兒的梁笑笑,直到忽然聽到那麼難聽的罵話,一時徹底懵住了。
  年輕的女孩兒半張著嘴,傻到不知道該怎麼還嘴,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向丁麗。
  而丁麗還在連珠炮的罵人,將她親娘罵街的那一套全都搬出來了,這一刻也不需要門簾遮掩了。
  從前她一直壓抑著,這回是徹徹底底地放開,兩手叉腰一點兒沒控制罵道:
  「我一直拿你當個人對待,你倒是裝的像點兒啊?
  我呸!隨你媽一個樣,死都不是好死,還得搭個一個兩個!
  就你這副賤樣子,都主動送上門給人睡的賤貨,就該掛雙破鞋鬥你!掃黃就該把你掃進去!
  我不讓你回家咋的?我怕你跟野男人睡覺做不要臉的事兒再招了傳染病!
  都出來瞅瞅啊?大傢伙都出去瞧一瞧看一看!小小年紀就送上門陪人睡覺的賤貨,讓你們開開眼界!瞅瞅我這便宜女兒都幹了什麼不要臉的事兒啊!」
  丁麗的罵聲仍在繼續,越來越烏七八糟、不堪入耳。
  而隨著這些吐字清晰尖利的罵聲,畢家那個胡同裡真有幾戶人家打開了大門,探頭探腦的往外瞅。
  之前聽說種種,畢月是氣急敗壞。
  這一刻,畢月就覺得自個兒那顆心已經在冒火苗子了。
  心裡的那股火越著越旺,嗓子眼也乾啞的厲害。
  這怎麼小兵小蟹、蝦爬子、臭魚爛蝦的,都能堵上門對她們點名道姓的咒罵出如此惡毒的話!
  要知道她們都是沒成家的大姑娘,你別說現在這個年代了,你就是在敢裸泳的年代,被忽然闖入的惡婦扯著罵也夠丟臉、也夠想不開的人死幾回了。
  憑什麼?
  為什麼?
  畢月先於梁笑笑前面嘶啞罵道:「你給我閉嘴!」喊完就衝了過去。
  畢月打丁麗是毫無優勢的,一樣的身高,丁麗卻比她有勁多了,更不用說她身上還帶著傷,高燒一天一宿出汗虛脫到跟要散架子了似的。
  但是也正因為急跑過來的是畢月而不是梁笑笑,再加上那副要瘋魔的樣子。
  丁麗面對炮彈一樣衝過來的畢月,第一反應是躲開的。
  這一躲避間用手支住畢月,氣勢上弱了,被畢月瘋跑的速度給帶的撲倒在地。
  登時,兩個瘦高女人,一頭大波浪和一頭小短髮雙手倒在了雪地上。
  摔的那叫個結實,摔倒的悶響聲,讓偷摸透過門縫隙看熱鬧的婦女們閉了閉眼睛,不忍直視了。
  畢月腿和屁股同時用力,腳底板使勁一勾,立馬從趴的姿勢變成了騎著。
  她不管不顧的兩手掐住丁麗的棉襖領子,肋的丁麗臉色漲紅罵道:「你個小浪蹄子,你跟梁笑笑一樣貨色!難怪一路人,她賣你給拉攏活!」
  什麼?好哇!
  這給畢月刺激的。
  為了不讓丁麗能有壓倒改騎著自己的可能,畢月兩手用力不敢鬆手,她被那句罵話氣的牙癢癢,盯著丁麗那張臉到底沒咬下口,她嫌髒。
  「混蛋!」,隨著這句混蛋,「匡」地一聲,畢月乾脆用額頭撞丁麗的額頭。
  撞的那個實在程度,讓看熱鬧的大娘大嬸子們麻溜吱呀一聲全都打開了大門。
  哎呦,這得上前攔架呀!
  撞的梁笑笑剛開始看見丁麗是傻眼、挨罵時是懵,此刻是癡癡傻傻原地半張嘴呆愣住。
  撞的丁麗,一直在畢月身下搖晃的腦袋立刻沒了掙扎,眼睛直冒金星的躺在雪地上看飄雪的天空。
  撞的畢月自己都迷瞪了一瞬,眼前也有點兒飄忽不定,騎坐在丁麗身上的瘦弱小身板晃了晃。
  她自個兒把自個兒都撞的迷糊了,心裡還念著:都別攔我。我讓你們這些臭不要臉的送上門,那就別怪我撒野!
  可見此人心智意如鋼鐵。
  丁麗開始大力扭動身體掙扎:「一對兒小騷蹄子!沒王法了沒王法了!攪和我和梁柏生散花子了還敢對我這樣,你給我等著,等著!」
  丁麗邊回嘴大罵,邊兩手往畢月臉上胡嚕,而畢月因為脖子上圍著一條長一米半的大圍脖,限制了她能靈活躲動,還得躲著別被丁麗抓撓的毀容。
  就在她馬上要控制不住丁麗、兩人陷入滿雪地打滾兒的焦灼狀態時,就在附近大娘嬸子都喊著「別打了,再打報警時」,畢月吼道:
  「梁笑笑!你死人啊!都離婚了,揍的就是她!」
  梁笑笑一激靈,眼神徹底清明。
  只聽用網兜子裝的小鋁盆飯缸子掉地的聲音。
  梁笑笑用著尖利的聲音提醒道:「畢月,護住脖子!」喊完就衝了上去。
  到了近前兒噗通一聲就跪坐在那打滾兒的倆人面前,她正式加入了戰鬥,兩手上去直接撕扯丁麗的那一頭燙髮。
  丁麗又罵人了,罵的是什麼,一心一意打架的畢月和梁笑笑都沒有聽清。
  因為畢月這回終於能施展開手腳了,兩手死死地把住丁麗的胳膊,而梁笑笑在丁麗罵人那一刻一個大嘴巴子就呼了上去。
  她就會一句話,嘟嘟囔囔反覆說著:「我讓你罵我媽!我讓你打畢月!」


第二三一章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二更)
  梁笑笑從來沒有想過,她有一天也能有膽子伸手打人。
  她打的是什麼?
  是受夠了!
  溫暖的家,那真是個夢。
  這一刻也徹底清醒了,哪怕就是她一個人不幸福、不當累贅呢,呵呵,可笑的是原來還不夠!
  一直以來都是她一個人在祈求。
  誰都能把她母親那個人抹去,只有她做不到也不可以。
  不是忍一忍就行的,不是她嚥下委屈爸爸就能幸福的。
  她從小到大軟趴趴,除了會使點兒小女孩兒的又喊又鬧,讓丁麗抓住錯處說她任性不講理,又能真正解決個啥?
  這回好了,打!
  打她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
  打出她深埋多年的陰影,一次次的,像是被人遺棄,像顆石子似的被人踢來踢去。
  要打,使勁打,打散一家是一家!
  梁笑笑左手五指都陷進了丁麗那一頭燙髮裡,使出吃奶勁兒抓撓著。
  另一隻手在丁麗的臉上胡嚕著。打過一巴掌之後,只要丁麗張嘴,她就像是開了閘打上了癮,跪坐在丁麗的頭部那,上去就抽,一巴掌接一巴掌的。
  而擅於伸手、勇於打架、向來迎難而上的畢月,她是兩手又掐又擰,兩腳更是又蹬又踹。
  對於畢月來講,更像是找到了發洩口。
  她是被壓抑的夠夠的了。
  掙錢掙錢掙錢,老實巴交、夾著尾巴做人掙錢!
  勸自己別抖擻,別享福,節省點兒,抓緊時間抓錢,低調低調低調,低調尼瑪啊!
  往後她要有錢使勁得瑟,要讓誰逮誰都誇她一句就是有錢!
  她每天就跟掉進錢眼裡似的忙乎,聽聽,到頭來還是被人罵是臭要飯的。到頭來還是在外人眼裡,就跟窮尿血了得賣身似的!
  辱罵她辱罵到把她那點兒可憐的自尊心,碾壓的稀碎稀碎!
  她來這世間是幹嘛的?
  要是還讓人像上輩子那麼罵,不如撒潑尿浸死得了!
  處個對象又被人指著鼻尖兒罵不配,明明那點兒事只要有顆真心誰都配,怎麼就到她這啥啥都不配了!
  她到底哪不配?不就是不趁有能耐的爹媽嗎?
  整的那死出,就像是楚家多麼遙不可及似的。當誰都願意呢?她還嫌不自由呢!
  畢月咬牙切齒。
  那胸中壓抑著的潛台詞,刺激的她通通都在這一刻爆發了,她只要一想到返回病房時,畢成對她說:
  「楚大哥不是好眼神瞅我,瞅他那樣,要不是我躺在這,不得挨揍啊?我給攆走了,不走硬攆的!」
  敢打她弟弟?動一個手指頭試試,誰給你楚亦鋒的底氣!
  啊,讓你走你就走,讓你幹什麼就幹什麼是吧?那你最好永遠聽你姐姐的!
  瘋魔了。
  畢月再一想到掙錢比*都難,差點兒丟了命,就像是怎麼折騰怎麼掙扎都抗爭不過命運似的;
  只要一想到她從來到這世間的那天開始,每天跟趕場子似的,一步一步在泥潭子裡掙扎著往外爬;
  想到還得再活好幾十年,要春夏秋冬*如此,急急匆匆掙錢攢錢,為的就是在人前那口氣。
  家裡外頭,工作錢財,感情婚姻,人際關係,真是尼瑪一步一步的坎兒。
  大把青春年華,她畢月還有一口尖牙,憑什麼要低頭被迫磨平了它?
  再也不能這樣活,再也不能這樣過!
  畢月那顆凌亂的心,被各種情緒襲擊的,頓時群魔亂舞。
  她愣是被倆位大媽同時架起時還蹬腳踹,哪怕踹的是空氣,每一腳也蹬的十分用力。
  ……
  得虧看熱鬧的嬸子大媽不老少,更得虧畢月脖子上縫著線,全身上下沒勁兒,四肢又不靈便。
  要不然和梁笑笑和手二打一拿丁麗出氣,丁麗非得在短短幾分鐘內被打個半死。
  丁麗半躺在雪地上,形象十分狼狽,她哭喊著:「我要報警!」
  就即便這,畢月也像是感覺不到傷口的疼,聽到丁麗喊報警,她掙脫著兩隻胳膊往前上,罵道:
  「你婦女你就能破口大罵了是吧?你報警,馬上報警,你不報警我讓你臭不要臉的見報!」
  另一邊兒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大娘也伸手拉梁笑笑,在拉架人的心裡,得先制止動手的兩位,這就給了頭髮混亂不堪、身上都是腳印子的丁麗一個脫身的機會。
  丁麗也反應過來了,不再罵了。她速度極快的爬起,顧不上嘴邊兒被指甲劃出血,一個前撲直奔梁笑笑。
  還好梁笑笑反應也挺快,她全身上下散發著不能草草了事,今兒個非要打甘心的氣勢。
  梁笑笑兩手擋著丁麗蹦起抓撓的胳膊,兩腳用勁兒互蹬,趁著混亂中彎腰,撿起高跟鞋兒就奔丁麗腦瓜頂砸去。
  砸的不過癮眼看著又要被拉開了,她一揚胳膊鞋就飛了出去,直奔丁麗的面門。
  看熱鬧的大爺也顧不上避嫌了,上去一把薅住丁麗的胳膊,丁麗大罵道:
  「梁笑笑,你給我等著!我要不廢了你這小*的!你給老娘等著!」喊的破了音兒,尖利的聲音讓所有人感覺刺耳極了。
  「姐!!」
  丁博猛蹬著自行車,還沒拐進胡同口就聽到裡面混戰的罵聲了,心裡一咯登。
  這可隔著挺遠呢,那梁笑笑住哪的地址可是他跟蹤之後給的表姐的。
  可見裡面得打成啥樣了。
  他下班回家就覺得要不好,聽他娘說表姐進屋放聲痛哭,說是梁柏生直接將離婚申請遞到了表姐上班的工廠。然後又聽到她娘說表姐拿著張字條換了衣裳就出了門。
  丁博就有種直覺,這是去找梁笑笑去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商量。
  誰想到?
  拉架的大爺,反應比大娘們要快很多,死拽著丁麗對畢月和梁笑笑吼道:「你倆趕緊回院兒!」
  畢月和梁笑笑也看到丁博來了,更聽到了丁麗立刻囂張地喊道:「今個兒要不把你們人腦袋打成狗腦袋的,我就不姓丁!」
  「x你媽的,敢打我姐?!*丫頭!」丁博腳下蹬車更用勁了!
  畢月和梁笑笑開大門進院子,兩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鬥志。
  就當外面的姐弟倆,你一句我一句罵著人使勁晃著門,以為裡面倆女的害怕了時……
  誰也沒有想到,梁笑笑打開大門,對著丁博連尿桶將桶裡的水一起扔了出去,畢月一個菜刀就甩了過去,聽到丁麗的恐慌尖叫聲,她眼中是熊熊怒火。
  不瘋魔、不成活……


第二三二章 滄海一聲笑,獨愴然而涕下(二合一)
  畢家的大門口,頃刻間被凍成了大片的冰。
  明晃晃一把把頭是木質的菜刀,立在了雪堆兒裡。
  ……
  以前梁笑笑是佩服在那麼困難的境況下,畢月還能堅持學習。
  在深夜的走廊裡,看到有那麼一個單薄的女孩兒,只藉著昏黃的燈光,蹲在那翻書寫筆記。
  似乎無論是誰,都再找不到借口不努力上進。
  也會因為有那樣一個畢月的存在,讓所有認識她的人,都深覺自己真是幸運。
  後來,畢月性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在她梁笑笑眼裡就跟有道光圈兒似的極其吸引人。
  變化後的畢月,*不能幹的事兒,更敢想敢做她心心唸唸想做的一切。
  而如今,梁笑笑終於弄懂她為何在最開始就想親近畢月了,甚至主動走近結交。
  其實她只是壓抑著,她早就有一顆蠢蠢欲動暴烈份子的心。
  坐在警車裡,梁笑笑悄咪咪地往畢月身邊兒湊了湊,眼神很認真地盯著前方,手上的動作是親密無間地挎上了畢月的左胳膊。
  是誰報的警?
  是早在之前幹架時警察出動了,還是路過東四胡同巡邏時發現的?
  已經不得而知了。
  總之,全部被警察帶走了。
  畢月被警察怒斥帶走時,表情坦然極了,小模樣看上去一片鎮定,甚至是從沒有過的平靜。
  ……
  管東四胡同這一片的民警,回身瞅了瞅還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不停抽泣的丁麗,又瞅了瞅臉上一片慌張的丁博。
  他嗤笑了一聲。
  嗤笑完,民警的目光落在了目不斜視盯風擋玻璃的兩位女孩兒身上。
  說不好,有一種違和感。
  怎麼瞧怎麼都是這倆歲數小的女孩子,像是能幹「大事兒」的人。
  就看現在車裡這一番景象吧。
  歲數大那女的哭的不行,身邊兒同夥的小青年又被嚇的不行。
  可再瞧瞧那倆大姑娘,就跟要坐他車去逛園子似的從容!
  中老年警察大叔對開車的小年輕指揮道:「腳底板給點兒油」,說完還搖了搖頭。
  也是。
  要是膽子不大,怎麼可能敢動刀子?隨後坐正了身體。
  畢月和梁笑笑剛邁進派出所,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民警迎面打招呼道:
  「丁所?這?打架?」瞄了眼丁麗那亂糟糟的髮型。
  中老年警察大叔也就是丁副所長,指了下畢月和梁笑笑:「給她倆找個地兒關一會兒!」
  又推了一把慌張的丁博,呵斥眼淚巴差的丁麗道:
  「不嚷嚷是受害人嗎?你們先說吧,怎麼個受害法?」
  畢月和梁笑笑並排隨著前方帶路的民警往臨時審訊室走,聽到身後丁麗都是哭雞尿嚎的動靜了,還不忘使心機先套近乎:
  「丁所?丁、丁所長,我也姓丁,咱前世……」
  「甭跟我這瞎客套,說有用的!」
  ……
  畢月和梁笑笑雙雙走進審訊室,隨後就聽到身後民警呵斥道:「想想吧,一會兒好好交代!」
  匡噹一聲,臨時審訊室的門被關上了。
  梁笑笑被嚇的肩膀抖了一下,畢月卻長舒一口氣。
  畢月從從容容地找到板凳,又把板凳搬走放在屋地中間坐下,然後抬頭看杵在門口扒門的梁笑笑。
  梁笑笑嫩白圓潤的手指尖,扒拉扒拉門把手,敲了敲門,又探耳聽了聽動靜。
  確定啥啥都沒用了,肩膀不再端著了,耷拉了下來,轉過身和畢月對視。
  發現她的同夥月月同學在瞧她,梁笑笑杵在門口沉默了一分鐘,就那麼瞅著畢月對視著,瞅著瞅著聳了聳肩,伸出左手示意畢月看。
  白嫩胖乎乎的手掌心裡,居然還存留著丁麗那捲曲的頭髮,畢月嘴型半狀配合著。
  梁笑笑對著手掌心「噗」了一口,又十分嫌棄的對著掌心再吹了吹氣,吹完還兩手使勁拍打了一番。
  率先說話的也是她:
  「你澡洗不成了。」
  平和的語調,又有了以往裝乖的軟糯,畢月回道:
  「嗯。還說給畢成帶好吃的,恐怕也得失言了。」
  梁笑笑點了點頭,認同道:
  「醫生還讓你晚上八點必須回去,說是怕你高燒反覆,得留院觀察呢。」
  說完梁笑笑也很自覺地去審訊桌前取了個板凳,擺在了畢月的身邊坐下。
  就像是在打架時、就像是在警車裡一樣,肩並肩、姐妹倆親密無間。
  「我還說回家取存折存錢,再找個犄角旮旯藏美金。結果來這了,這扯不扯呢!」
  梁笑笑低頭藏笑,不好意思笑,她大力地再次點點頭:
  「可不是咋的?看這事兒鬧的!」停頓了十幾秒鐘,仍舊低著頭繼續道:
  「噯?咱這算不算被拘留啊?原來我還能有一天進局子。月月,新鮮哈?」這回藏不住笑了,揚起淺笑的圓臉。
  梁笑笑話落後,和畢月目光一致一起抬頭好奇地觀察審訊室。
  畢月伸直了兩條小細腿,晃動著小身板,認同小燕子笑談道:
  「走進一間房,四面都是牆,有凳子有桌子,就是沒有床。」
  「嘿嘿,真押韻。」梁笑笑抿著小嘴莫名樂出聲,欣賞著這間房。
  莫名其妙笑的怎麼可能只是梁笑笑,畢月也不知為何,她唇邊的笑意控制不住地往上挑,傻樂道:
  「這裡的牆挺好。總比什麼事兒都堵在心裡,四面都是強。」
  兩個人從唇邊兒微笑到竊喜地笑出聲,再到暢快地樂。
  「月月,我是不是以後能和你並肩作戰了,鏗鏘二人組,你這回可不能再嫌棄我了!」
  「嗯,給你點個贊!」畢月雙手豎起大拇指點贊,看著梁笑笑鄭重評價道:
  「配合默契!霸氣側漏!」
  審訊室裡傳出的笑聲肆意飛揚,不知道的以為被關的倆人是從瘋人院裡跑出來的,該吃藥了。
  「呵呵。」
  「嘿嘿。」
  「哈哈哈。」
  如花般的兩張笑顏,相視中完全一樣弧度的笑眼,她們懂彼此為何會偷著樂,沒有任何人會懂這一刻的她們。
  那是從沒有過的敞亮,心裡敞亮的不行不行的。
  怎一個痛快了得!
  這場架干的,陽光雨露又都照耀進來了,又有了繼續滋養自己頑強向上生長的泥土,那顆被現實風吹雨打的心,再次開出了一朵花兒。
  大概是敞亮大勁心口漏風了,笑著笑著,畢月的淚滴滑出了眼眶。
  很出乎意料,最先哭的不是愛哭的梁笑笑,而是跟顆雜草一般頑強的畢月。
  哭控制不住,笑又是真實感受。
  又哭又笑的,畢月淚中帶笑還想把眼淚憋回去。
  她瞪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表情糾結,鼻子微皺,強忍眼淚鼻涕。
  就這幅樣子的畢月,讓梁笑笑沒有過度,直接從大笑變成了淚如雨下。
  激動的不得了。
  她一把摟住畢月的脖子,使勁抱住畢月喃喃表白道:
  「謝謝,謝謝。我都沒對你說過。」
  畢月將手放在了梁笑笑的後背上,她像是輕撫一般,眼中浸滿了淚滴,目光是一片瞭然地盯著牆壁。
  哭吧,抱吧,記住這份不服就干的年少輕狂,久違了。
  哭勁我們這些年在顛簸中的心酸,哭出我們想拒絕長大。
  「月月,剛才打架有那麼一瞬,還有咱倆關門進院不用告訴就分頭行動取傢伙什。
  那一刻,真的,我覺得死了都行!
  管怎麼著死時是最痛快的。
  十年了,我從來沒有那麼痛快過。
  認識你,我三生有幸,不是我一個人,跟你一起闖多大禍都不怕。謝謝,真的。」
  畢月望著一條一道混畫兒的牆壁,在聽到梁笑笑車□轆似的謝謝二字,她誇張地回道:
  「哎呦呦,我說梁笑笑,我別沒死外面那倆人手上,再被你肋的躺在醫院裡過年,我脖子啊!」
  「啊?!」
  梁笑笑慌張鬆手,兩手投降姿勢舉起:「對不起對不起,你哪疼啊?啊?」
  畢月剛搖了搖頭,帶她們進審訊室的男子打開了門。
  剛才這名民警在外面聽到裡面的笑聲還不可思議來著,心話:
  「這誰家倆倒霉孩子,進這裡還笑?長心肺了沒?挺大倆丫頭,打人是什麼光榮事兒啊?」
  結果剛想到這,又聽到裡面的哭聲,他居然鬆了口氣:「唉,這才對嘛!」
  「你們倆,幹嘛呢?跟那拍電影呢?這是派出所!想什麼吶,出來吧,擦擦淚兒到你倆了!」
  ……
  丁副所長斜睨一眼丁麗和丁博後,才轉身看向梁笑笑和畢月:
  「怎麼回事兒?動傢伙幹架?知道你們這行為叫什麼嗎?違反社會治安!又是菜刀又是扔木桶的,失了手怎麼辦?知不知道會造成多嚴重的後果?」
  先來個下馬威,嚇唬住了,都認個錯寫了保證書,交上罰款,教育幾句也就算完了。
  不成想……
  梁笑笑用衣服袖子擦了把臉,她才不要讓丁麗和丁博知道她哭呢。
  尤其她是感動激動的,絕不是被嚇的,別再誤會她還和從前一樣膽小如鼠!
  而畢月臉上早沒了眼淚,那目光清清澈澈,看起來小模樣是一副特不好糊弄的聰明相,張嘴就嘰哩哇啦叫冤枉:
  「警察同志,您有沒有搞錯?我這可不叫擾亂社會治安,我這叫正當防衛。您聽說過哪個擱自家門口擾亂社會秩序啊?我這屬於典型的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嘎崩溜脆說完,還揚了揚下巴,食指一指丁麗:
  「倒是她,這真兒真兒是欺負人欺負到家了!
  跑我們家大門口尋釁滋事,仗著自個兒是沒素質的婦女,那真是一蹦三尺高指名道姓罵我們倆,什麼污人耳朵罵什麼。
  我不拿傢伙什行嗎?家裡就我們倆女的,她那邊兒還整個男幫手,我家要是有男的,我們至於嗎?
  您瞧瞧我這大圍脖,看看我這脖子上的紗布,我不拿傢伙什我能幹過誰呀我……」
  就在丁副所長聽的一愣一愣,注意力都放在畢月身上,心話怎麼就那麼貧嘴時,畢月說斷片兒了。
  她忽然向外側上前一步,怒呵丁麗道:
  「你跟誰倆瞪眼睛呢?!」
  中老年警察老丁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怒道:「胡鬧!當我眼麼前兒還敢動手是怎麼著?」
  他以為他這一怒吼,一般時候都能震住。奈何畢月是真悍氣啊!
  畢月是誰啊?她可不是土生土長的八十年代人,不是生長在這片民不與官斗的土地上。
  她長在法治社會的藍天下,跟誰咱也得講個道理是吧?不服,不服還能行政訴訟告執法部門呢。
  「我胡不胡鬧的,警察叔叔,她可是先在您眼麼前瞪眼睛的,她要敢再跟我倆立眼睛恐嚇我們,我還揍她!
  這樣的人,我告訴您,就是欠揍,揍的輕了!
  您還給她這樣的人做主?您看她因為跟您都姓丁,那小人得志的樣兒吧?!」
  丁副所長騰地站起,氣急敗壞:
  「罰款,通通都罰!找保證人交罰款,寫保證書!老王,你來審!」直接給氣走了。
  邊走邊氣哼哼地,真是跟這些鬥毆的糟不起心。
  就回家吃口飯的功夫整回來這麼幾個人。
  一方臉大的上來就攀親戚,可笑的說什麼五百年前是一家,再讓她嚴肅點兒就會哭,問哪個單位不說也哭。至於那男青年一副軟包樣,他都怕問多了給問尿褲子嘍。
  另一對倆女孩兒的組合呢,那滿臉寫著誰說也不服,還振振有詞的。
  ……
  畢鐵林都沒顧上鎖車門,這給他嚇的!
  畢鐵林慶幸自個兒心臟沒問題啊,要不然都得被家裡這幾個半大孩子折騰死。
  去醫院聽說畢月求醫生非得要回家一趟,還撒謊,撒謊說是家裡有緊急的事兒。
  本來他聽說時就氣的不行,趕緊伺候畢成排完尿後,著急忙慌的開車往家趕,就怕畢月又在他一錯眼間有點兒啥事兒。
  結果可倒好,真是!
  他人還沒從車上下來呢,隔兩家的孫大爺敲車窗告訴他:
  「你家那倆女孩子跟人幹架了。打的不行,干的不分勝負!後來都掄上菜刀了,警察趕巧來了都給帶走了!」
  當時他聽的大腦嗡嗡的。腦中只有幾個關鍵詞:倆女孩子,輪菜刀,被帶走。
  畢鐵林深吸一口氣,推門走進了派出所。
  這地兒他最不愛來,有心結!
  跟任何部門打交道都不怵得慌,唯獨這公安口,見著一回鬧心一回。
  可倒好,他大侄女就像是跟這地方有緣似的,老招公安!
  派出所大廳非常熱鬧,好幾伙人對著民警在哇啦哇啦各說各理,其中有一夥就是他老畢家的。
  畢鐵林一眼就認出了梁笑笑的背影,走到近處聽到他侄女在強嘴:
  「罰款就罰款,您非問我哪個學校的幹嘛?學校放假了,您麻煩那地兒幹嘛使啊?我監護人叫畢鐵林,他在你們這片區有家直營……」
  「你好,同志。」


第二三三章 叔不好使得是爹(一更)
  「你好,同志。」
  畢月一噎,憋回了還要和警察理論的話,對著身側指了指,點了點頭道:
  「嗯,就是他,我親叔,來了。」
  ……
  畢鐵林瞥了一眼正在寫保證書的丁麗,又斜睨了一眼丁麗旁邊的丁博,有些事兒瞬間瞭然。
  「小叔。」
  畢月沒有了剛才當她們組合發言人的氣勢。
  叫了一聲、退後一步,心裡打鼓畢鐵林對於她們幹架的態度,低下了頭。
  這一低頭間,畢月又情不自禁地「嘶」了一聲。
  這功夫了,她終於想起脖子上的傷口是真疼了。
  畢鐵林心裡歎了歎。
  看了一眼畢月脖子上那條一直沒解開的大圍脖,又用餘光掃了眼眼腫臉紅的梁笑笑。
  初步視覺上查看,聽起來都操起菜刀了,實際上好像沒受傷。
  畢鐵林低頭簽字交罰款,和民警一來二去的賠著禮,心想有啥事兒出了派出所再說。
  他手上剛執起梁笑笑書寫的事件自述書看呢,卻不想丁麗的一句話,刺激的梁笑笑又單方面戰鼓齊鳴了。
  「我兜裡沒揣那些錢。我給我愛人打個電話,他是勞動局人事處處長,讓他來給我交吧。同志,我得先打個電話……」
  丁麗話還沒說完,梁笑笑忽然尖聲沖丁麗方向喊道:
  「你給我閉嘴!少提我爸爸名字!他什麼時候成你的保證人了?還給你交罰款?美得你!不要臉,都要離婚了,不對,警察叔叔,是正在辦理離婚手續,馬上、明天就離婚!」
  辦案民警是真煩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怎麼著?」
  梁笑笑卻不管畢鐵林和畢月看向她,上前幾步走到丁麗跟前兒,先是嗤笑了一聲才說道:「就這位,知道為什麼對我們罵的那麼難聽?就因為我爸不要她了,她把那口惡氣算我頭上了!」
  「梁笑笑!」畢鐵林皺眉制止,有些事兒沒必要在這說。
  而畢鐵林以為他能像往常似的,只要叫梁笑笑仨字就能叫停,奈何這一次梁笑笑幹了一架後,膽氣膨脹了許多。
  梁笑笑就跟沒聽著似的,對民警繼續喊道:
  「我爸爸怎麼可能給這倆人當保證人?給追上門揍他閨女的兩個人當保證人?你別開玩笑了!
  那是我親爸,就她丁麗這樣二婚進門的,只要我不攔著,後面還能有十個八個的,我可是梁柏生的親閨女!
  就她們這樣的,我爸不揍的她們滿臉開花就不錯了,警察叔叔,你不要搞錯了!」
  「梁笑笑你個!……」
  丁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她覺得她得運用全身的力量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上前撕打。
  她後悔極了。就差一步,就一步啊!
  只要剛才打架時,能趁著別人大意的功夫抓到梁笑笑的臉,就她這指甲長度,摳撓抓爛不是沒有可能的!
  要知道女孩兒的臉蛋兒被抓撓過後,是最容易落疤的!
  她即使和梁柏生離了又能如何,最起碼離之前也能出一口惡氣。
  她就不信了,臉上有疤看梁笑笑還能不能找到好對象。哼,男人是最不長情的。
  丁麗的視線從梁笑笑身上轉到畢鐵林的臉上。時間久了,再護著梁笑笑又能如何,過日子過著過著多漂亮的臉蛋都能瞅膩了,到時候恐怕也就那麼回事兒了。
  丁麗那一眼,看的畢鐵林登時瞇了瞇眼睛,他就像是看清了丁麗眼中的惡毒。
  心裡還不忘提醒自己:最近這段日子無論怎麼忙,也得接送那小丫頭。就單說這次事兒,他不信是梁柏生給的住址,那麼梁笑笑這後媽是怎麼知道的?
  畢鐵林掃了一眼旁邊兒怒氣沖沖的丁博,上前一步擋在梁笑笑的身前,卻不想今兒個的梁笑笑那是鐵了心一根筋撕到底了:
  「我才要打個電話!我的保證人是我爸,梁柏生!」
  一副沒完沒了架勢的梁笑笑,早在動手打丁麗時就豁的出去了,走到這一步都進局子了,在她看來,那還遮遮掩掩什麼?!
  這回畢鐵林真生氣了,要鬧出派出所鬧,鬧出花來、他給兜著。
  在這丟不丟人,能和警察說明白什麼家事兒是非?
  「梁笑笑!」畢鐵林加重了語氣呵斥道。
  畢月也抓住梁笑笑的胳膊,不認同地搖了搖頭。整那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的事兒幹嘛?她小叔都來了,先保出去再說唄。
  「小叔,你是畢月的直系親屬,不是我的。我是沒媽,可我有親爹。
  我姓梁不姓畢,為什麼要你給我交罰款?
  子不教父之過,理應我爸來保我,我發現我要是不用他了,給他閒下來又該管別人了!」
  梁笑笑說完,還對著不是好眼神看她的丁麗「哼」了一聲。
  ……
  坐在後車座的畢月,歪頭扒著車窗看向派出所,問前面駕駛席上的畢鐵林:
  「小叔,笑笑好像變了。」
  「哼,能不變嗎?」
  畢月頓了下,撓了撓眉毛辯解道:
  「那也不能任由她罵吧?罵的特別難聽,你是不知道。估計小叔你要在你都得動手,都得顧不上男人不打女人。就她後媽那樣的,不打她還留她過年啊?」
  畢鐵林胸口全是氣。
  如果他此刻多問問自己氣的是啥,也許他就會懂自己的掌控欲有多強,更多氣的是梁笑笑有點兒不受他控制了。
  「二打一也沒贏多少,出息!」
  畢月強嘴:「誰說的?我們只是沒寫,怕被罰錢。」忽然伸出食指指向遠處:
  「笑笑爸來了。」
  遠處梁柏生兩條腿兒緊忙活,不停加足馬力猛蹬著二八自行車。
  三九寒天的,梁柏生愣是騎車騎的滿頭大汗,短胡茬上掛滿了哈氣霜,可見他都快心急死了。
  最近他正在辦理離婚手續,不出他所料,老家的父母被丁麗真折騰來了。
  他乾脆帶著父母、拿著幾件換洗衣服去了新房那面。
  老房子留給丁麗可勁折騰去。聽說丁麗的姑姑也住在他家。
  現在梁柏生不求其他,只求能馬上辦理手續。
  今兒個下班晚了點兒,那還是因為快過年了單位分蘋果、
  結果就聽到有人喊他接電話,這一接可倒好,腿腳當即軟了軟……


第二三四章 離開誰並不會不同(二更)
  梁柏生帶小跑的推開派出所的門,站在門口找孩子時,還是呼哧帶喘的狀態。
  「笑笑?」
  「爸!」梁笑笑雙手環胸,叫完爸還斜睨了一眼只顧看梁柏生的丁麗。
  丁麗望著梁柏生一步一步向她們這個方向走來,眼神閃動了下,抿了抿唇沒敢吱聲。
  而丁博不自覺地向前一步,小聲叫道:「姐夫。」
  「笑笑?!沒事兒吧?啊?」梁柏生拽住梁笑笑胳膊,眼神上下左右地檢查著。
  發現沒大事兒,梁柏生閉了閉眼睛呼出一口氣。這給他嚇的。
  前怕後怕都沒了,梁柏生眼神掃都沒掃另一邊兒兩人,拉著梁笑笑的胳膊轉身就和民警說話。
  丁麗看著貓腰簽字的梁柏生,她完全沒想到這人確實是來了,卻視她為無物。
  本以為最起碼會見到她質問、生氣,甚至動手,實際上是通通都沒有。
  就像她和梁笑笑動手打架,她真的只是「另一方」而已。
  丁麗深吸一口氣。
  此刻就像是她那天把老頭老太太都帶到了梁柏生單位,讓老頭老太太都去梁柏生單位找兒子談話……
  當時梁柏生什麼態度來著?平靜地告知她:
  「丁麗,你不該拿我父母當籌碼,你在要挾我?那你錯了。」
  隨後就讓他父母去新房子,說是如果他們還認他這個兒子。
  然後把老房子扔給了她,再沒有回過家,再沒有讓她見過他。
  楚漢分界,是那麼的乾脆,沒有一丁點兒彷徨。
  那天什麼樣,今天又是什麼樣。
  瞧,跟他女兒站在一起的姿態,跟她卻連個眼神都沒有,多狠,多不是人,要多可笑才能搞的跟真事兒似的。
  就像她丁麗真跟梁柏生連認識都不認識似的,梁柏生,虛偽!
  ……
  「這樣就可以了吧?」梁柏生抬頭看向辦案民警,隨後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後,順手扯起梁笑笑的手腕就往外走。
  丁博慌神了,這回是徹底慌神了、
  他還不如像上次似的被大罵一頓來的痛快呢:
  「姐夫?你真不管我們了?我姐你也不管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是看浩宇你也得……」
  梁柏生停頓下腳步,也終於回身正視那對兒姐弟倆了。
  丁麗心裡一動,說不上的滋味兒,在這種環境裡,在被打後,從沒有過的,她用著希翼地目光看向梁柏生。
  卻不想……
  梁柏生點著丁博鼻子的方向,先是嗤笑了一聲,說道:
  「管你們?給你們交上罰款,保釋出來後再讓你們打我閨女?姓丁的……」話音兒一頓,梁柏生眼神也終於和丁麗對視了,只一眼:
  「咱這事兒沒完!」
  丁麗沒有去看那個她之前認為最恨的梁笑笑,沒心思去觀察那個便宜閨女,沒有看向梁笑笑趾高氣揚的背影。
  她眼神始終都落在梁柏生的身上。
  這一刻,心裡是恨,是涼透了,是把梁柏生看清了,是對那個男人不再存有任何幻想的死心。
  ……
  畢鐵林坐在車裡一直瞄著派出所的大門,等啊等,終於看到那對兒爺倆走出派出所了,他趕緊開車門下車。
  同一時間,畢月也看見了。
  她十分好信兒且有禮貌的下車就打招呼,喊道:
  「梁叔。」
  梁柏生沒有反應,畢月以為離的遠沒聽到,上前幾步就像以往一樣再次打招呼道:「梁叔。」
  梁笑笑尷尬地看向睜圓眼睛納悶看她爹的畢月,硬著頭皮推了一把梁柏生的胳膊:
  「爸,今兒個多虧有畢月在了。您、您倒是和畢月說句話啊?」
  梁柏生眼神有些複雜,意味深長地看了畢月十幾秒鐘後,在畢月都有點兒被看發毛了時才開口道:
  「嗯。今天多謝謝你了。」聲音無波無瀾,聽不出感謝的意思,也聽不出惱恨的成分。
  畢月趕緊擺手。
  畢鐵林運了口氣剛要說點兒啥時,梁柏生忽然側低頭對身邊的梁笑笑說道:
  「走,回家再說。你爺爺奶奶也在家等著呢。」
  畢鐵林不得不把話又憋了回去。
  梁笑笑偷瞟了眼畢鐵林,乖乖先坐在自行車後座上,等著梁柏生長腿跨過自行車大梁後,確認她爸注意不到她了,她才坐在後面偷偷對畢鐵林和畢月招了招手。
  望著漸行漸遠的自行車。
  畢月疑惑地問道:「小叔,梁叔不會是誤會我什麼了吧?」
  畢鐵林半瞇著雙眸,看向消失在夜色中的自行車:「沒誤會,因為你姓畢。」
  「嗯?什麼意思?」
  「上車再說。」
  ……
  「奶奶,嗚嗚。奶奶!」
  「我可憐的笑笑啊,你這孩子,怎麼啥啥都不說呢!我們是你親爺奶,到什麼時候都只能給你做主。丁麗心大了,喪良心啊,她還敢打你?打你哪了,啊?」
  大概是一進屋,一走進新家。
  梁笑笑看著屋裡除了幾個鐵架子床,地上堆著幾個兜子,似乎這個新家再就沒有其他了。
  和從前的家裡比起來,好慘。
  坐在鐵架子床上抹眼淚的奶奶,讓她看起來好心酸。
  所以也就有了一進屋祖孫倆的抱頭痛哭。
  被梁奶奶這一問,梁笑笑哭的十分傷心實話實說道:
  「不是有浩宇了?他是男孩兒,我是大的,還是女孩兒。每次回來都聽丁麗顯擺你和爺爺心偏的沒邊兒了!」
  老爺子老太太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以前只是覺得丁麗討巧懂事,剛進梁家門就知道給老梁家添丁。
  雖說他們最近這幾年確實慢慢的有點兒偏心浩宇,但那也是因為浩宇最小嘛,他們還總偷摸給大孫女錢呢?
  其實說白了,再親的骨血關係啊,那也得勤走動、多在一起生活。
  最近幾年梁笑笑只要放假就去南方看外公外婆,而小孫子浩宇是去看他們老兩口。
  次次打聽:「你姐呢?」次次聽到答案後,還覺得是大孫女心裡沒他們了呢,只惦記外公外婆。
  梁柏生顧不上其他,確認他閨女確實沒傷到哪,先鑽廚房做飯,兩老一少的,都直脖等著他吃飯呢。
  梁爺爺怒道:「你鼻子下面沒有嘴啊!啥事兒都和你外公外婆說,什麼都不告訴我們。到底是我們偏心眼子,還是你偏心眼子!」
  這天晚上,梁笑笑聽到她爸爸哭了,聽到爺爺歎氣、奶奶說:「走那步啊,又多了一個可憐的孩子。」
  第二天的早上,她還在睡夢中聽到了丁麗的聲音:
  「梁柏生,我同意離婚。梁浩宇歸你。」


第二三五章 沒了滋味離了婚(一更)
  梁笑笑看了看自個兒身上的兩條大棉被。
  心裡明白,這是她奶奶早早地起床了,怕她凍著,又給壓了一層。
  聽著外面丁麗的聲音,一時有點兒恍惚,瞅了幾眼玻璃窗上的冰花。
  新房子新家,屋裡刷牆圍子的油漆味兒還沒有散淨。
  伸出胳膊想拿毛衣,剛把溫乎的小手伸出去,又凍的她一哆嗦縮回了被窩。
  丁麗說她同意離婚。
  這是真的嗎?以後天天過舒心日子?
  ……
  「梁柏生。」
  丁麗眼神複雜地望著面前認識了整整十年的男人。
  曾經幾何時,她以為這世間最親密的就應該是她和他。
  他們不是沒有幸福過,幸福到忘了有兒有女一起逛公園吃冰棍,買盆景買衣服看電影。
  她以為他們會永遠停留在那份幸福中。
  夫妻,所謂夫妻不就是最親密的關係嗎?
  然而事實上,卻不是那麼回事兒。
  夫妻是怕出現「事兒」的!
  女人要的就是無論對錯,丈夫不是給你講是非、講利弊的那個人,而是時時刻刻陪在你左右,永遠給你遮擋住所有風霜。
  可她丁麗命苦極了。
  本以為尋尋覓覓地找到了那個人,在他們老家都屬於嫁的好排得上名號的。
  奈何眼前人不但跟她經不了「事兒」,還和她沒等碰到什麼難處呢,就各自飛了,走到這一步了。
  梁柏生微蹙眉,雙手插在褲兜裡,表情非常不耐煩地看著走廊,沒說讓丁麗進來,也沒關門。
  一副站在門口洗耳恭聽的架勢。
  他無所謂,反正老住宅區都丟人現眼了,也不差這裡,更何況這樓裡很多人家都沒搬進來呢。
  「我說我同意離婚,你就沒什麼說的嗎?」
  梁柏生嗤笑了一聲,就這嗤笑的表情,讓丁麗的眼神立刻從迷茫轉變成了憤恨。
  「說什麼?你不還沒說完嗎?都什麼條件,提吧。」
  多狠,他怎麼能這麼狠!男人就是心狠!
  給她扔在了派出所,他們還沒離婚呢,他們中間還有一個浩宇呢!
  剛要開口,丁麗看著梁笑笑穿著毛衣毛褲,倚靠在梁柏生身後的門框上瞧著她。
  丁麗直視梁柏生道:
  「我和你過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還有苦勞,你做事兒可夠決的了!
  梁柏生,你也不用再威脅我和我弟弟了。什麼姓丁的這事兒沒完之類的,隨著咱倆離婚,都撩下吧。你說呢?
  要說真撩不下的也應該是我,你看看我這胳膊、我這臉,我這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你女兒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丁麗不提梁笑笑還好點兒,這一提,梁柏生氣不打一處來。
  走到這一步了,他本不想翻那些沒有用的舊賬,更何況說一千道一萬,他這個當親生父親的埋怨不到丁麗那個後媽身上,更大的錯處在他。
  但是被丁麗幾句話頂的,梁柏生氣憤至極質問道:
  「丁麗,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離婚?你這人太可怕了!
  笑笑怎麼著你了?擋你路了?礙著你在這個家的地位了?和浩宇爭我那點兒死工資了?都談不上吧。
  你但得有點兒善心,不用拿她當親生的,就是一個普通女人想想她沒媽了,哪怕沒有關心,也不該背著我使那些小動作。
  為什麼要逼到笑笑無家可回?做人啊,以心換心難為你,但得有點兒良心和善心。
  你剛進家門時,笑笑不是這樣的。這只能說明你讓一個當時十歲的丫頭就看透了。
  現在想想你跟我說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話,我還可笑的對笑笑一次次失望。
  你啊,小聰明不該使在我們父女中間,你忘了笑笑身上流著我的血!她就是壞透腔了也是我親閨女!」
  梁笑笑環胸看著那倆「大人」談離婚。
  忽然覺得這一刻真是……他們在幹嘛?
  「爸,您到底離是不離?丁麗,你也甭在這說沒用的成嗎?表錯情了!
  如果你倆都不清醒,我給你們說個假如。
  假如丁麗你昨天只碰到我一人了,你明知道我沒那兩下子能打過你,你那架勢,又是短棉襖又是罵我在外面得傳染病的,不得打我個半死?」
  梁笑笑扭身進臥室之前,冷聲繼續道:
  「有敘舊的心還不如不離。以後甭拿我說事兒。
  你們走到這一步,是識人不清,還是感情沒深到能換位思考,那都是你們的事兒。
  要離就麻利點兒,要開價也嘁哩喀喳點兒,我爺奶歲數大了,跟你們抻不起今個兒拉倒明個兒說話的!」
  失望,控制不住的失望,雖然之後速度快了,回歸正題了。梁笑笑也不知道讓她父親到底怎樣才能不失望。
  「浩宇歸你。家裡存款必須都得給我。」心死了,從派出所出來那一刻,丁麗就想好了一切。
  婚可以離,可作為女人,手裡不能沒有錢。
  「浩宇跟我,那兩套房子就不能給你。你得這兩天就搬出去。以後這些都是倆孩子的,跟你無關。」
  丁麗點頭,隨著梁柏生也開始談判財產分配了,她倒平靜了:
  「但我得每週見一見浩宇,我帶他半天。」
  「一個月一次。丁麗,我提醒你,你最好不要和浩宇那個未成年人說些沒用的話,一旦我要知道浩宇仇視他姐姐是你挑撥的,我會斷了你們之間的聯繫,申請外調其他城市不是沒有可能。」
  丁麗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了一步,平緩下情緒後,她第一次在梁柏生面前微揚下巴道:
  「到什麼時候,我也是她親媽,這你管不了!」
  梁柏生一步不退:「沒人攔親媽不親媽的事兒,我只是想日子過的平靜點兒,不想因為你這個前妻過亂套日子。」
  「你!!」
  「外調是我最後一步,我要知道你跟浩宇說些沒用的,會先調你的。這就是我告訴你們姓丁的沒完,有完沒完,就這一次機會。」
  「我要去大辦公室,離開車間。只要是坐辦公室,幹什麼都行。」
  「回去告訴你父母,敢來我單位作鬧,那咱還得去派出所。」
  ……
  梁笑笑坐在鐵架子床上望著外面飄落的雪花,覺得這新家真冷。
  告誡自己,她絕不要自己的人生出現這一幕。
  半天的時間,梁柏生和丁麗辦理完離婚手續了。
  一九八六年的春節之前,梁家的戶口本上變成了梁柏生、梁浩宇、梁笑笑,沒了丁麗。
  梁笑笑這一天也沒去醫院,卻耳朵發熱的不得了。


第二三六章 走了,來了。(二更)
  葛玉鳳扛著包袱皮,那裡面裝著她在京都百貨大樓,買的各種果脯,餅乾,糕點,還有幾個新鮮蘋果。
  胖胖的婦女,臉上圍著藍色碎花棉布頭巾子,包的只露倆眼睛,一時站在火車站門前挺感慨。
  她二閨女拉了她一把:「娘,你快把這包袱皮放身後,怪磕磣地。」
  「噯噯!」
  葛玉鳳不光把自個兒那個包袱皮藏在身後,還去趙樹根兒身上扒行李,惹的趙樹根兒直瞪她。
  「老頭子,這照相呢!等趕明兒大山回去過年了,得把這照片帶回去,別在大鏡子上給大傢伙瞅瞅。
  你背這倆破膠絲袋子干哈玩意兒?挺佔地方的。拍它拍你?」
  說完了,還湊近仰頭細瞅了瞅趙樹根兒的形象,心下不滿意繼續道:
  「他爹,你笑笑。不知道的以為咱老趙家欠誰八萬賬呢!
  哎呦,你可別拉著那老臉了,拉的跟長白山似的!
  這平平安安的,手裡還剩倆過河錢,這不也算大山出息大發了?
  把你那破棉帽子給我摘嘍,本來就是糟老頭子了,還往死裡造化,包的跟粽子似的,這照相錢不得白花?拍出來誰能認出來是你?!」
  說完,葛玉鳳自個兒也一把薅下頭巾子,還用倆手心按按頭髮,摘下手悶子用手指尖捋了捋耳邊兒碎發。
  趙樹根兒煩透了這些。
  在他看來,這心得多大啊!
  一個他二閨女,一個是他老婆子,心曬乾了八斤重。
  就差點兒啊,差點兒折騰的全都得打道回村。
  那是軟乎話說盡了沒敢跟誰頂牛幹架啊,就這都差點兒拉饑荒了都。還照相呢?!
  尋思是那麼尋思的,趙樹根兒該配合還是配合了。
  摘下棉帽子往咯吱窩一夾,露出一腦袋白髮毛茬。
  「竟整那妖道令!整沒用的一個個的可丁殼了!」
  趙樹根兒、葛玉鳳站在中間,趙大山穿著他那件新棉襖,和他二姐夫一模一樣的款式,一左一右站在兩老身邊,他二姐蹲在最前面。
  五個人只有趙樹根兒吹鬍子瞪眼瞅著鏡頭,其他四個人都露出了半口大白牙。
  趙大山二姐對照相師傅喊道:
  「我說同志,你可千萬把後面那大鐘表拍進去。拍全景!還有京都站那幾個字!」
  卡嚓一聲。
  京都火車站站前留影紀念了。
  甭管咋的,雖說折騰這兩個多月掙的錢,全打發「小鬼兒」了。
  但這也確實是日子越過越好了,尤其還從東北小縣小鎮小村來了大首都算是站住腳了。
  京都啊京都,大首都。能在大首都有地兒住,有飯吃,有進錢道,對於趙家來講,也算是跨時代的進步了。
  趙樹根兒重新扛起膠絲袋子,叮囑趙大山道:
  「等趕明見到你鐵林叔了,跟他說,爹特意等他來著,他忙老這那的出門,實在等不了了,就只能回村兒再嘮嗑了。
  嗯,讓他回去就來家。咱家請他吃飯。不行擱一塊堆過年也行。
  你別尋思這話不重要就不說,再熟該說也得說兩句,再讓人挑理!
  沒你鐵林叔,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小子還想開那大飯店?
  唉!你這外地人闖京都,讓人揍了熊了也得那麼地了,哪能過這日子!」
  葛玉鳳聽到了連連點頭附和道:
  「嗯那,這回聽你爹的。
  要沒攤上這事兒啊,說實話娘還和你二姐、二姐夫合計呢,咱家出大力,你起早貪黑的,他們都不露面,憑啥給一半?不就是咱家掏不出開飯店的錢嘛!
  現在一看啊,還真不是那麼回事兒。支一個攤子哪那麼容易?那鐵林啊,我攪(覺)得備不住是有挺多認識的人。
  這次咱吃了這啞巴虧,認了。
  那畢竟是丟磕磣的事兒。好說不好聽的,再讓你鐵林叔懷疑你人品可就不好了。
  可以後再出啥事兒啊,你就找他去,好好和人家合計合計,他買賣張羅的大,有能耐,啥事兒都跟人商量商量。
  總之,老兒子你就記住嘍,你自個兒在外地確實得和你鐵林叔擰成一股繩,相互有個照應,錢多錢少的,唉!
  掙多少是多啊?平平安安吧。
  再咋地,咱家和老畢家,咱是幾十年的關係了,可比那些上嘴唇挨著下嘴唇扒瞎的外人強百套啊!」
  別看剛才葛玉鳳照相時挺積極,可嘴裡都是大火泡。
  不過她昨晚兒睡不著覺時也合計了,再咋地也比在小地方強。
  還有,回去只說她老兒子多麼多麼出息,才不跟村裡人說半句不容易呢。
  要是能讓她以後掏心窩子說實話的,也就老畢家了。
  回去就去老畢家溜躂,以後她得和畢家好好處關係。
  趙大山的二姐夫拍了拍趙大山的肩膀:
  「我這實在是不能多呆了。要不然回去飯碗再砸嘍。你自個兒多留個心眼啥的。有事兒拍電報,再過個十天半倆月的,飯店沒啥人就關門和畢家人回村吧。」
  趙大山點點頭。
  要說趙家其他人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喜慶,那他這就叫真正的強顏歡笑。
  趙大山被畢月和畢成嚇到了,被楚亦鋒刺激了,回了飯店還得撒謊畢鐵林出門收賬去了。
  總之,鬧心事兒一大把一大把的,卻不能說。
  「嗯那。過段俺們一起回家過年,回家就好了。你們先上車!」一語雙關說完,他率先搶下膠絲袋子。
  從車門上車已經費勁了,年關了,站台車上的,全是人。
  趙大山將行李從窗戶口往裡面遞,他二姐夫在車上往裡面拽。
  磕磕絆絆要一年了,忙忙碌碌只為衣錦還鄉這一天。不沖別的,家裡還有好幾個孩子呢,來趟京都不買不買的,也買了一大堆好幾包。
  葛玉鳳招手,當娘的對著嘈雜的站台喊道:
  「早點兒回家過年!」
  ……
  趙家一家人,懷揣著酸甜苦辣坐上了綠皮火車,聽著匡當匡當的開動聲。
  他們不知道的是,繼他們之後,趙家屯又一家人進京了,還是在這樣年關即將到來時。
  劉雅芳扯著畢晟的胳膊,不停地叮囑道:「一會兒跟住娘,扯著點兒我衣服。」
  列車員拿著笤帚開始喊了:「都抬抬腳啊,列車一會兒就要進站了。廁所即將關閉!」
  陳翠柳站起身擠啊擠,一路從過道擠到了洗手盆那。
  她也顧不上冷了,擰開水龍頭蘸著涼水就往頭髮上抹,還對著鏡子不忘檢查下牙齒。


第二三七章 能不能拉跑了(二合一大章)
  楚亦鋒站在門口,發現門口好幾雙女士皮鞋。
  人還沒進屋呢,就聽到客廳裡熱絡的談話聲。
  「嫂子,時間過的真是快啊!
  上回在咱院子裡看到白雪這丫頭,好像還上學呢,是個小丫頭呢!
  那是放暑假來這玩吧?你說咱們多不扛混哈,就一錯眼的功夫,孩子們都長大了。」
  梁吟秋笑的十分和藹,一手拿著桔子往總政政委王大海的妻子——何振雲的手上放,一手執起何振雲外甥女白雪的胳膊,歪頭笑瞇瞇地瞧著。
  「可不是?這可是我家最小的,我今兒個領她來時還說呢,你嬸子也不知道敢不敢認了。你瞧瞧都長成大姑娘了。
  想當年,我家白雪剛來咱大院兒那時候,跟著你家亦清屁股後面跑。
  回家我問她,她抿著小嘴兒說她亦清姐姐長的好看,跟好看的一起玩也能變好看。」
  白雪臉上緋紅一片,有點兒不好意思和旁邊沙發上坐著的楚亦清對視,傻樂了幾聲。
  楚亦清倒是大大方方的哈哈笑了,爽朗說道:
  「是,那時候拽住我車座子,小聲求我,說是要跟著我去看電影,我說不帶她,她還哭了。弄的我趕緊跑家給她拿糖葫蘆。呦,白雪,你現在是十八還是十九來著?」
  「亦清姐,十九啦。」白雪想起十歲時幹的蠢事兒,有點兒羞澀。但仍舊抬頭認真地看著楚亦清回答道。
  剛回答完楚亦清,就順著開門聲望向門口,一抬眼就看到了換鞋進屋的楚亦鋒。
  當四目相對時,一時間,白雪覺得自個兒呼吸停頓了一下。
  只一瞬,她覺得自個兒又有點兒緊張了,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
  等她反應過來只有她一人站起時,左右瞅了瞅,更是只能僵在那、沒了動作。
  楚亦清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她用餘光掃了眼楚亦鋒。
  隨後就翹起二郎腿,自然而然地側過身體,看向了沙發後面的玻璃窗。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弟弟。
  心裡想著:哼,都不用問,去醫院伺候祖宗了!真是被妖精迷了眼,等哪天清醒了有他後悔的!
  楚亦清現在看到楚亦鋒就生氣,控制不住的傷心。她不想和她弟弟多說一句話。
  沒有暴跳如雷跳起罵楚亦鋒,那還是她暗暗告誡自己要長點兒臉,以後他楚亦鋒跟她楚亦清沒關係!人家就喜歡吃虧,讓她少管!
  梁吟秋眼神閃動了下:
  「啊,回來了。你王大娘來了,這是白雪,還認識吧?你應該有印象。當時你白雪妹妹總跟你姐身後跑。」
  「王大娘。」楚亦鋒笑著對何振雲點了點頭,又看了眼白雪,他微蹙眉想了想,笑了,指著沙發示意白雪坐,說道:
  「你坐。你這倆大辮子倒是沒變化。」
  白雪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她眼睛看地面,有點兒懊惱,至於為何會懊惱,她自己也不知道。
  還是何振雲和楚亦鋒說話解了她的圍:
  「小鋒那腿,全好了嗎?這冰天雪地的,我看你得再養養。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
  何振雲和楚家的關係,在大院裡真算得上是不錯了,所以說話自然也很親切。
  之所以關係相對不錯,其一是她愛人王大海和楚鴻天是老搭檔,其二是她本人相比較院子裡其他的軍嫂要有文化,梁吟秋是很有文化。跟梁吟秋還算能嘮上幾句。
  要不然她也不能早在多年前,給楚亦清介紹王建安。
  這麼多年,只保媒拉縴這一對兒,她還不愛干保媒拉縴這事兒。
  今個兒來,一是怕她外甥女白雪在大院兒裡跟誰都不熟悉,怕白雪剛來再上火,領出門串串門溜躂溜躂,混個眼熟,時間久了,除了自家也能有個去處。
  畢竟*九的姑娘家,總不能除了上班就跟自家院子裡憋著吧?
  二是繼上次知道梁吟秋和楚鴻天鬧離婚,後來楚鴻天又住院,楚老太太再鬧出那麼個事兒,她一直沒上門。
  當時她也不能太突兀的上門打聽和沒和好啥的,一直不知道楚家怎麼個情況,今兒個順便看看,免得不放心。
  ……
  梁吟秋心裡歎氣,說實話,她挺憂愁。主要是楚亦鋒那架勢像是跟她隔了心。
  嘮嗑的功夫,梁吟秋還不忘看楚亦鋒的背影,看著她兒子爬樓都得扶著扶梯把手了,有點兒心疼,更多是生氣。
  她就納悶了,那畢家怎麼就那麼事兒?那畢月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兒?
  明知道小鋒因為她跟親姐姐都吵起來了,還能好意思把著小鋒不鬆手,就非得在醫院一宿一宿地陪著?!
  難怪亦清罵畢月不要臉。那孩子現在真有點兒不知道身份了。
  而楚亦清和楚亦鋒這對兒姐弟倆,別說點頭說話了,更是連眼神都沒有交流,拿對方當空氣。
  楚亦清聽著何振雲說著白雪的情況,恰巧看了眼白雪,這一眼就發現了白雪在望著楚亦鋒上樓那個方向,心裡一動。
  何振雲說道:
  「我小妹妹打電話跟我說,這孩子唸書確實打小就一般,就愛跳舞啊!
  我聽的這個氣啊,現在沒有文化哪能行?大學生有多吃香,咱們當年那是亂,去大馬路上跳忠字舞跳那舞的,可那哪是飯碗?
  現在這麼好的條件,對不對?要是當職業選擇,怎麼能走這條路,多苦!」
  梁吟秋滿眼慈愛地看向白雪,拍了拍白雪的手,勸何振云:
  「其實還是看個人發展。更得看孩子們的愛好。我這人不管那些,他們自個兒的人生自己走,將來也不會後悔,咱們能做的就是適當建議引導,我家亦清這不也做生意了。」
  「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孩子愛好,沒辦法。這不嘛,我就找人讓她來咱軍區文工團了。我想著管怎麼著在眼皮子底下。其實也有打算讓她考不進去回去重新複習。
  結果我這一看,唉!該著,幹什麼真得是她自個兒入心。
  我家那仨我沒操心,我倒真怕白雪這丫頭不行,孩子太單純,不像我家那仨都擱軍區長大的,至少闖實。」
  楚亦清對著白雪挑了挑眉,兩個年紀輕的陪著歲數大的聊,聽著那些也只是笑了笑,沒有過多溝通。
  梁吟秋瞟了眼白雪的身段:
  「嫂子,結果你去看她表演,發現她真是那塊料吧?這孩子腰條面相,也許真能有大發展。跳舞那都是技術活,誰行誰不行的,就是不提誰,那也藏不住。」
  何振雲輕拍了一巴掌,笑道:
  「對,說的就是這個理兒!
  她啊,你看坐這不出聲,一到舞台上,十幾個這麼大的丫頭上台,真不是我偏心眼兒,一眼就能看見咱家白雪。
  那眼珠子都冒亮光,跳起舞來,那是真抓人眼睛。」
  ……
  楚亦鋒一隻胳膊上搭著軍裝大衣,一隻手拎著個皮包,路過楚老太太屋時,特意敲了敲門探頭打招呼道:
  「奶,幹嘛呢?」
  楚老太太面前攤著一大張報紙,對著門口盤腿坐在床上貓著腰,非常認真地扒著瓜子仁。
  一堆瓜子皮,一堆瓜子仁,攢著也不吃,悶頭就是扒。
  聽到楚亦鋒動靜,人家頭都沒抬,沒稀得搭理她大孫子。
  「您怎麼不下樓和她們嘮嗑?自個兒坐這幹嘛?我王大娘她們來了。」
  老太太撇了撇嘴。
  那都是官太太,說話虛頭巴腦的,她們不累得慌,她都替她們累挺慌。
  再說了,哪能瞧得上她這個說大實話搞封建迷信的老太太?
  哼,那大官媳婦還帶個大姑娘上門,還是在這檔口,葫蘆裡不定賣什麼藥呢!
  老太太從何振雲帶著白雪進屋,只點了點頭就喊劉嬸兒扶她離開,心話了:
  不參與,她等著瞧熱鬧,看看她那個誰逮誰誇的大兒媳怎麼和命爭。
  人算卦的都說的清清楚楚的,不信拉倒!
  要是梁吟秋那個豬腦袋真能折騰明白了,她服!
  要是那個豬腦袋沒折騰明白,她非得告訴告訴她,該!活該!這就叫命,跟命爭那都是瞎得瑟。
  要是當婆婆的能得瑟明白?早就沒有她梁吟秋啥事兒了!
  楚亦鋒站在老太太床邊兒歎了口氣。
  他奶奶這是怎麼了?現在誰都不愛搭理,表情不豐富,語言不犀利,幾十年忽然改變了,冷不丁的真挺嚇人。
  楚亦鋒特意放輕了聲音道:
  「等我忙完這幾天的,拉您出去轉轉?快過年了,外面可熱鬧了。」
  老太太終於抬眼皮了,那眼神就像是等著楚亦鋒能多說幾句似的。
  楚亦鋒一時被他奶奶那一副看透他的目光瞅的有點兒尷尬:
  「忙完真帶您出去溜躂。我這不是忙嘛。」
  忙完?
  忙完你爹就得給你整走鑽樹趟子訓練了!竟他媽蛋的騙人!
  老太太將手遞了過去,楚亦鋒這回不是尷尬了,是一時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兒。
  瞅著他奶奶手心裡的瓜子仁,他抿唇接了過來,全扔進了嘴裡,頃刻滿口留香,含糊道:
  「奶,我今天得去醫院。我朋友住院了。脖子上都縫針了,還高燒不退。我給您把楚慈喊過來。讓他陪您?」
  看來他奶確實被憋到了。
  也是,之前摔了腰,後來又住了院,自從出院了,不作不鬧的始終在家看電視,小兵張嘎翻來覆去的看,給她調台換「為您服務」,她扭頭上樓。
  現在更是連老母雞都不琢磨養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估計憋屈壞了。
  可?他總不能把奶奶拉醫院去吧?
  楚亦鋒只假設了一下,心裡就打了個哆嗦。
  一個他媽、一個他姐,他要是再把他奶奶整到畢月面前……恐怕畢月介紹他時連「楚大哥」都不是了。
  他姐和畢月打個旗鼓相當,但他奶奶那戰鬥力,恐怕能罵的畢月再次高燒昏迷嘍。
  得!
  楚亦鋒此刻心下決定,奶奶一定要是畢月最後見的那個人。
  老太太重新低下了頭,只是這回肩膀耷拉了下來,她明白,大孫子膈應她,都膈應她。
  繼續扒瓜子仁,出聲道:
  「別折騰小慈。別老擱我面前晃悠。走走走!煩你!」
  ……
  楚亦鋒兩手凍的通紅,站在院子裡,拿著抹布擦著他的車。
  簡單擦完後,又去倉房拿油桶,只穿著件藍色毛衣折騰著汽車。
  「大鵬?劉大鵬!」
  都折騰個差不多了,他也不嫌冷,把軍大衣往車裡一扔,兩手扒在磚牆上,手腳極其利索地騰空一躍,騎在了牆上衝劉家院子裡喊人:
  「劉大鵬,你小子要不要你那破車了?!」
  而楚家的客廳裡,越聊越熱鬧。
  只是屋裡的幾人聊著聊著,就會聽到院子裡的動靜時扭頭瞅瞅。
  楚亦清臉上堆著笑,心裡已經被氣的不行不行的了。
  就連梁吟秋在聽到汽車開出院子的動靜時,都忘了何振雲和白雪就在跟前兒,不合時宜地歎氣出聲。
  楚亦清笑著拉起白雪的手,囑咐道:
  「不知道文工團欺不欺生,你從外地來的,這又快到年底有匯報演出了,要是再跳個獨舞什麼的,不得有人眼紅啊?」
  「啊?亦清姐,你可別嚇我。」白雪驚恐地瞪著眼睛看向楚亦清。
  「切,有人的地方就有競爭,有競爭就有不良競爭,人心那東西,你還是別想的太美好。
  尤其你要知道,你還在一群嫉妒心很強的小姑娘中間折騰著。小女孩兒那些心思啊!
  白雪,你要是不方便提大娘是你親姨,你提我家小鋒,你們都一個軍區的。
  就說他是你哥,他在大軍區有名著呢,有事兒你就找他,等過幾天他回去報到了,你沒事兒也去作戰部看看他。」
  ……
  「坐車了?坐車了?」
  劉雅芳一把薅住畢鐵剛的胳膊,滿臉焦急之色:
  「他爹,多少錢啊?你就上車?我這錢可都擱褲衩兜裡呢!」用著很防範的眼神,瞪了幾眼吆喝著搶活的人力車。
  畢鐵剛使勁掙開,臉紅脖子粗,大冬天的愣是棉帽子裡順臉淌汗。
  剛從火車站站裡擠出來,這老娘們成能絮叨了,他的棉襖都快要讓她扯碎呼了:
  「你輕點兒咋呼,跟著你的得了!走哪哪轉向,你不坐車你腿著走啊?你當是你那圃子一把瓜子能嗑全城吶?!」
  畢鐵剛將手伸進大棉襖裡,一層又一層的,直到摸到羊毛衫裡的襯衣,還得先解開襯衣口袋上的別針,摸出個信封,遞給蹬車的師傅:
  「同志,就去這。」
  一路上,劉雅芳坐在車裡不住嘴地小聲嘟囔道:
  「能不能給咱拉跑了啊?」


第二三八章 一家團聚(一更)
  兩台人力車拉著四個人,到達了胡同口。
  畢鐵剛最先下車,扶了一把畢晟讓他跳下來,對後面也跟著下車的劉雅芳喊道:
  「門牌號是161號,就這兩溜(附近),你對照著看看是哪個大門?」
  說完後,他掏棉襖兜付錢。
  可等他付完錢看到兩台車都要蹬走了時,轉過身一瞧,那幾個人只往前走了沒幾步,居然不找大門就那麼杵在那了。
  「咋地啦?」
  畢晟回頭瞅他爹,往後退了一步沒吱聲,舉起戴手悶子的一隻手指了指,牆角處的小鐵牌上寫的正是信上的地址。
  劉雅芳用著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小聲問道:
  「這不就是161號嗎?是吧?咱沒找錯吧?可……
  這對勁兒嗎?咱家鐵林能買得起這麼大的院子嗎?你聽他說過?」
  在劉雅芳的心裡,就是這房子搬回她們東北趙家屯,蓋起來也得老錢啦。如果真是,她覺得她還是小瞧小叔子了。
  畢鐵剛強裝淡定,插腰往後走了幾步,仰頭左右都瞅了瞅。
  發現這胡同裡,家家都是大高門緊閉的狀態。
  紅漆對兒門,門上方還雕飾著雕樓精緻的磚花團,就連門框與兩側磚牆的交角處,都是如意形狀的花飾。
  冬日的陽光,傾斜地投映在門板上。給人的感覺就是讓人有點兒不敢上前。
  陳翠柳耳朵被凍的通紅,她愣是從下火車開始就沒戴帽子,怕把髮型壓亂。
  此刻她腳步是怯生生地,眼睛是驚愕瞪大的。
  她望著面前體面的不得了的獨門獨院,心口是控制不住的激動、猛跳。
  這?這麼大的院子,還是在京都大首都。
  那要真是鐵林哥買的,到時候等她進了門,這家不就是她的了?
  ……
  熟鐵打製的兩個門拔,畢鐵剛摘下手套扣響門環。
  「扣扣扣!扣扣扣!」
  161號獨門獨院靜悄悄的,毫無反應,倒是把旁邊兒的一家高門大院的門敲開了。
  「找誰啊?」
  「大娘,這家是不是姓畢?我找畢鐵林。」
  「你誰啊?」
  「我是他親哥哥,我叫畢鐵剛。從東北來的。這,對勁兒吧?這家是姓畢吧?」
  隔著一家正好也打開了大門,親眼目睹畢月幹架的孫大爺。
  他抬著自行車跨過門檻,聽到動靜側頭細瞅了瞅,上下認真掃了幾眼畢鐵剛等人,接話道:
  「啊。是小畢的哥哥?你們這是不知道家裡人都在醫院呢吧?人民醫院,你們家孩子住院了,都在那呢!」
  「啥?」畢鐵剛瞬間瞪大眼睛:「誰咋地啦?」
  「啥?!誰家孩子?」劉雅芳心一揪。
  孩子?就她家孩子擱這呢!
  啪嗒一聲,劉雅芳肩膀上的三角兜子掉在了地上。
  ……
  三角兜子在陳翠柳身上背著呢,連著畢鐵剛在內,幾個人一時之間都往大街上跑。
  而從火車上下來就顯得畏畏縮縮的劉雅芳,居然領先跑,愣是跑過了常年翻山的畢晟。
  她淚眼模糊,腦袋是懵的,心裡是慌張的,嘴上控制不住喃喃自語道:
  「人民醫院,人民醫院。俺家的倆娃,俺家的……」
  還是後面騎車攆上來的孫大爺提醒道:「打面的,那個速度快。應該沒大事兒了。」
  畢鐵鋼慌慌張張地點了點頭,早就忘了要跟孫大爺說聲謝謝啥的,只記得見到四個□轆的就伸手攔車。
  ……
  畢月呲牙閉眼忍著疼,不忍直視醫生給自個兒換藥。
  那表情,看的畢成肋叉子疼。
  畢月捂著脖子斜靠在床頭,控制不住疼的直哎呦。
  她覺得自個兒真是嬌氣了。
  還有,人也真是很奇怪。
  沒指望的時候,能跟頭活驢似的往死裡折騰。
  一有指望了,用她大弟的話就是完蛋玩應了。
  在火車上受傷,別說治療,就是處置一下消消毒都不行時,她就跟沒了痛覺似的。
  可這回來了,到醫院了,她是碰哪哪疼,怎麼著都跟不對勁似的了。
  「哎呦,大成。」
  畢成那眼睛剛抹完藥水,形象可比畢月慘多了,轉過頭回道:「嗯?」
  畢月瞄了眼旁邊兒床的大叔,往畢成的方向探了探身子,小聲唏噓道:
  「你能想像得到笑笑當咱小嬸嗎?你說小叔一點兒沒瞞我,昨個兒車上跟我一說完吧,我就算是有心理準備,也有點兒不知道該咋說了。」
  畢成……
  「我是說梁笑笑,你笑笑姐!」
  畢成一點兒沒意外道:「我知道。你都能和楚大哥那個啥,笑笑姐和咱小叔也不奇怪了。沒什麼不可能。」
  畢月被噎的夠嗆,反應過來挺不服氣道:
  「哪個啥?我和楚亦鋒又沒差輩兒!
  你笑笑姐可是我同學,你管她叫姐,跟咱們是一輩兒的。她跟我屬於好的能換衣服穿的關係。
  真成了,咱們得叫小嬸兒,這關係上的轉變,你就不彆扭?你這什麼反應?」
  畢成不知道該不該打擊他姐,停頓了幾秒才說:
  「可咱家和楚家比,差門第、還差錢兒。比差輩兒還邪乎。再說又沒血緣。」
  聽聽那評價,原來她和楚亦鋒湊到一起,連她弟弟都不看好。
  畢月拐回話題,但是沒了之前的八卦勁兒了:「小叔說他要過年回家跟咱爹娘說呢。」
  「姐,我,我沒別的意思。真的。楚大哥那人吧,我覺得……」
  楚亦鋒穿著軍大衣,一手提著個皮包,推門而入,眼睛盯著畢月,卻挑了挑眉問畢成道:
  「你覺得我什麼?」
  冷不丁出現的人,讓畢月愣了一瞬。
  她看到楚亦鋒回了趟家後,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兒,再想到自個兒出去一趟卻幹了一架,進了趟派出所。
  不知怎麼的,氣不打一處來。
  畢成裝傻充愣,看著楚亦鋒回身關上病房門,正琢磨著怎麼能回答呢,只聽「匡」的一聲……
  正站在病房門口,一派從容的楚亦鋒,瞬間被外面的人推門撞的,連連向前踉蹌了幾步。
  嚇的躺在病床上的畢成,本能地伸出胳膊想接住楚亦鋒。
  畢晟及時剎住了腳步,瞪著眼睛直勾勾地杵在門口看向畢月。
  劉雅芳一把推開前面擋路的畢晟,看了看這張病床,看了看那張病床。
  淚眼模糊的劉雅芳「嗷」地一聲哭出了聲:
  「你倆咋跟這呢?啊?」
  畢鐵剛眼圈兒紅了,但他更生氣,有事找老大,對著畢月劈頭蓋臉問道:「咋回事兒?咋啥都不跟家說?!」
  畢月畢成楚亦鋒,仨人同時傻眼……


第二三九章 兩個「陌生人」(二更)
  畢月有點兒像是沒反應過來似的,一時臉上的表情和眼神,都似呈現著大寫的「懵」字。
  主要是太突然了,這屬於突發狀況了。
  這幾個人,不是該在東北老家的炕頭上,正等著他們回家過年嗎?
  怎麼到了年根兒底了,來了京都,站在了醫院?出現在這了?
  畢月傻傻地問道:
  「爹、娘,你們怎麼來了?啊?還有狗蛋兒,他咋也跟著來了?」
  畢鐵剛還知道進了病房後,先觀察一眼情況。
  質問他大閨女吧,發現畢月脖子上裹著紗布,人已經是發傻的狀態了,他倒沉得住氣。
  管咋的,都在眼麼前,還都活蹦亂跳的。
  雖然不知道是咋個一回事兒,但這顆心也算相對落了底兒。
  發現他大嗓門問孩子話給旁邊病床的吵醒了,再聽到畢月問他時,畢鐵剛這回沒喊沒吵吵,只用鼻子不是好氣地哼了哼,沒回答。
  倒是劉雅芳。
  劉雅芳「嗷」了一嗓子之後,直撲看起來很慘的畢成,趴在畢成的病床上哭道:
  「到底是咋成這樣的?啊?你讓人給打了啊?!」
  畢成想坐起來,結果肋骨被橫在他身上的親娘,壓的更疼了,倒吸一口氣。
  這給劉雅芳嚇的,趕緊直起身子。
  嚇到她兩手也不知道該摸她大兒子哪了,最後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兩手想碰畢成那張臉,想碰畢成那只紅腫的眼睛,又不敢碰,看起來不知所措極了。
  是又心疼、是又心急的。
  劉雅芳再一抬眼,發現畢月好好地坐在另一張床上,還是一副不明就裡的樣子,氣的她、急的她,就像是能炸了肺一般。
  她明明看到她大閨女那脖子上的白紗布了,卻控制不住脾氣,指著畢月質問道:
  「我問你話呢!啞巴了你?啊?你當老大的不知道照顧你弟弟?你領他又作啥妖了?這是跟人打架了還是怎麼地了?!」
  劉雅芳不顧場合,上來就劈頭蓋臉對準畢月發火,讓始終在一邊兒旁觀的楚亦鋒,側目不已。
  以至於劉雅芳給楚亦鋒的第一印象就是:偏心眼。
  完全忘了他小時候惹禍時,也是楚亦清給他扛著,誰讓倒霉的都是當老大的呢!
  畢月對著忍著眼淚的畢晟招了招手,不是好氣兒地回道:
  「娘,這是在醫院。您小點兒嗓門,旁邊人家這李叔剛輸液完還得休息呢。」
  扯住畢晟的手,畢月非常認真地告訴小少年:
  「我倆看著嚇人,沒事兒,就跟你在家摔個跟頭似的。啊?其實都好了……」
  話還未說完,畢晟低垂著睫毛,淚珠兒一顆一顆地掉在了畢月的手上,讓她說不下去了。
  同一時間,劉雅芳被嗆了,倒不再沒完沒了的了。
  她一把薅下頭巾子,乾脆用頭巾子抹了把眼淚,腳步一拐又到了畢月跟前兒。
  也不管畢月躲不躲她,想要抬起畢月的下巴查看脖子,奈何畢月緊著擺手往後躲:
  「真沒事兒,哎呀,你們快坐。爹?一會兒我小叔就回來了。」
  劉雅芳用頭巾又抹了把鼻涕,鼻音很重的問道:
  「還有哪受傷了?脖子上能不能落疤啊?你可是個答姑娘家。還有哪?你跟娘說。大妮兒,問你話呢!」
  說完就想推開礙事兒的畢晟,畢月卻抓住畢晟不放,心裡本能地不想讓她娘上前。
  非常敷衍、見外、平常的語氣,回了句:
  「我都能出院兒了。沒事兒沒事兒的呢!」
  畢月也不知道為何,這一刻重逢見娘、又是在很脆弱的時候,居然跟劉雅芳親不起來。
  尤其是剛才劉雅芳進屋就奔她使勁質問的,心裡更是堵的厲害。
  劉雅芳倒是沒把畢月的態度當回事兒,她現在更多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下了火車,人還迷迷糊糊,哪哪都不知道呢,就聽說家裡孩子住院了,這讓她這個當親娘的怎能心裡不急?
  尤其是到了醫院後,發現她姑娘兒子都躺那了,不是一個住院,是她家的兩個都撩倒了,心慌的都沒個底兒。
  啥啥還不知道,就像是多問幾遍能緩解情緒一般。
  劉雅芳一會兒趴在畢成的面前問:
  「都哪壞了?醫生咋說的?」
  她一會兒又轉頭問拽著畢晟的畢月:
  「大妮兒啊,哪天的事兒啊?你咋不往家拍電報呢?你倆都倒這了,哎呀,你這孩子咋這麼急人呢!」
  還是畢鐵剛顯得鎮定得多。
  他先是對隔壁病床的中年男子點了點頭,有點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指著劉雅芳解釋道:
  「俺們剛從老家來。不知道倆孩子出事兒住院。他娘激動了點兒,不好意思哈。」
  畢鐵剛和隔壁病床的人說完了幾句客套話後,一側頭就看到了人高馬大、身著軍大衣的楚亦鋒。
  畢鐵剛以為楚亦鋒是那個剛打完招呼病人的家屬呢。
  想起剛進門時,好像狗蛋兒撞到這位軍人了,又趕緊跟楚亦鋒賠笑臉道歉道:
  「同志,剛才不好意思啊,孩子冒冒失失的,俺們也實在是心急。」停頓了下,楚亦鋒笑著奔他這走了幾步……
  畢鐵剛沒注意到那張熱情洋溢的笑臉,倒是注意到楚亦鋒的傷腿了。
  心裡有點兒犯嘀咕。
  不能吧?
  撞瘸了?這是湊巧撞麻筋兒上了?
  「你這腿?是我家孩子?」要是真的,那這軍人也太不扛造化了。
  很少在外人面前臉紅耳熱的楚亦鋒,這一刻連耳朵尖兒都紅了。
  他以為他見到畢月的父母時,根本不會緊張。
  但他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
  有點兒窘迫,囧到有點兒真緊張了。
  「不,叔叔,跟那沒關係。是我剛從前線回來,腿上有傷。」
  說完,楚亦鋒和畢月對視了一眼,嘴角挑起,很鄭重其事地再次說道:
  「你好,叔叔,我叫楚亦鋒。和畢月是朋友關係。」
  朋友?
  畢鐵剛眼中滿是疑惑地回眸看向他閨女。
  啥朋友?他大閨女咋還和當兵的成了朋友?哪認識的?
  畢月心口一跳。
  明明朋友這詞很廣泛,可她有點兒做賊心虛,怎麼聽、怎麼瞧楚亦鋒那人,都覺得是特意的。
  趕緊截話道:「爹,那位是?」
  一直尷尬站在床尾的陳翠柳,終於進入大家視線了。
  也恰在此時,畢鐵林推開了病房門……


第二四零章 越亂、越亂 (一更)
  「哥?」
  畢鐵林也有點兒傻眼。
  這是啥時候的事兒啊?
  要不是滿屋子白,又是消毒水味兒的,他都以為是熬夜搬貨搬的出了幻覺。
  手還擰著門把呢,畢鐵林又側頭看了眼坐在畢月床上掉眼淚的畢晟,以及又改用棉襖袖子擦眼淚的劉雅芳。
  「嫂子?你們這是什麼時候到的?」
  劉雅芳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淚珠子就跟斷了線似的往下滴答,一說話是滿滿的哭腔,問道:
  「鐵林吶,這是擁護(因為)啥啊?俺家倆孩子咋躺這了呢?你不是守在跟前兒看著他們嗎?這咋守的啊?」
  楚亦鋒再次側目。
  看劉雅芳時,恰巧和畢成對視了一眼。
  畢鐵剛乾脆就沒聽劉雅芳說啥。
  他不是好眼神地盯著他弟弟瞅了幾眼,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聲:
  「你跟我出來一趟。」
  就這麼會兒功夫,畢鐵林也恢復常態了,他對著劉雅芳點了點頭:
  「那嫂子,你先坐。沒事兒,大成得住院觀察,月月要是不縫針都出院兒了。」說話時還不忘瞧眼畢晟。
  ……
  「咋回事兒?啊?」
  畢鐵林開口之前先是笑了笑,拍了拍畢鐵剛的胳膊:
  「哥,你也別急。這醫院走廊裡,不隔音。
  你可別和我喊,也別衝進屋對倆孩子吼,都挺大的人了,要個面子,還得在這住一段日子呢。也真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
  畢鐵剛吹鬍子瞪眼睛,漲紅著一張臉低呵道:
  「你哪那麼多小九九!少廢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是不是你那買賣掙錢掙的招人恨了?讓這坐地炮給盯上了?
  收拾不了你,改收拾俺家那倆啦?誰揍的?我找他去!得報警抓他!
  巴掌撇子的給兩下就給兩下了,這是動刀子往死裡揍啊!」
  畢鐵林無奈地一笑,回道:
  「哥,咱家那倆孩子,前腳放寒假,後腳就坐車去莫斯科了。你找誰去啊?是在車上碰到搶劫的了。還是特大搶劫團伙……」
  「啥?!」畢鐵剛這一大嗓門的驚叫,喊的走廊都有點兒回音,喊的去水房去廁所的人頻頻回頭。
  畢鐵林就知道準保得這樣,所以才提醒這是醫院。
  拽住畢鐵剛的棉襖袖子稍微往遠處走了幾步,繼續道:
  「哥,現在就咱這樓層住的有一大半,那都是那趟車上的受害者。不光搶咱家了,月月和大成就算幸運的了,你可別……」
  畢鐵剛覺得自個兒心口窩都慌的直抖擻,像是漏風似的呼呼地進冷風,感覺到發冷。
  他擱老家看到村裡打工的死在外面了,心就直折個兒,要不然也不能這時候來京都。
  萬萬沒想到啊!
  他家這倆也差點兒!
  搶劫的?那要是趕上手欠的搶完了錢,再看你不順眼給幾刀呢?哪下子失了手,那就完啦!
  畢鐵剛簡直都不能多想……
  「那都哪受傷了?啊?人抓著沒有?丟多少錢啊!」
  這回改畢鐵剛拽住畢鐵林的羊絨大衣了,他一把薅住他弟弟的胳膊,著急忙慌地往前走,邊走邊罵道:
  「倆小兔崽子!這不就是作嘛?又不像從前,家裡有個攤吧在炕上的等著救命。不缺吃不少喝的,掙什麼錢掙錢!就不能消消停停地念完大學,等著分配好工作嘛?!」
  「哥,幹嘛去啊你?」
  「還幹嘛去?!我不得問問大夫,那倆孩崽子到底怎麼著啦?!」
  ……
  「啊。這你們得叫小姨。是你們二舅媽的妹子。」
  劉雅芳掏包裹找毛巾。
  坐火車坐的又是硬座,熬夜熬的,再加上哭了一場又一場,腦袋嗡嗡地,聽到畢月提起陳翠柳,隨口介紹道。
  畢月抬眼看向陳翠柳,發現那大姑娘家也就是二十歲出頭。
  看著陳翠柳靦腆的對她笑,多瞅了幾眼那位凍的通紅的倆耳朵。
  陳翠柳也知道自己現在狀態很不好。
  一個是緊張,另一個是在外面沒戴帽子被凍的夠嗆。
  外面冷,屋裡熱,耳朵現在發脹還癢癢,自個兒都不用照鏡子就知道此刻一定是張大紅臉蛋子。
  畢月和站在畢成腳邊兒的楚亦鋒對視了一眼,又側頭看了眼畢成。
  她娘介紹是介紹了,這還不如不介紹呢?她咋感覺好像沒聽懂呢?
  「啊,小姨,你搬凳子坐那。你看我倆這個情況,我爹娘他們直接就來了,我們還不知道。讓你進門就碰到這麼個事兒哈,不好意思。」
  陳翠柳被畢月幾句話說的,平時能說會道的人,愣是只會連連擺手。
  很拘束地站在那,愣了幾秒後,想起畢月說搬凳子坐那,又原地轉圈兒找板凳。
  還是楚亦鋒遞了過去,她才趕緊靠邊兒坐下。心裡就跟有個響鼓似的,緊張的不得了。
  突發狀況太多,還是在京都,畢鐵林就在外面。
  陳翠柳回想剛才畢鐵林進屋時,連瞟都沒瞟她一眼。異地他鄉的,不是熟悉的地盤,心裡更加不知所措了。
  但又一想,等一會兒進屋,畢鐵林指定得和她正式說話,陳翠柳心裡慌張地琢磨著:
  到時候,她跟鐵林哥先說點兒啥呢?
  劉雅芳掏出毛巾,這回知道注意點兒形象了,連鼻涕帶眼淚的,又是擦眼睛的,好好抹了把臉。
  拽了拽衣襟,心裡惦記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又不能在病房裡沒完沒了的問,關鍵是床上躺的倆死孩崽子都不搭理她那一茬。
  劉雅芳說了句:「我出去一趟。」離開了病房。
  畢月看著她娘走了出去,不自覺地長歎出聲。
  剛才被忽然湧進來的幾個人給嚇的,憋屈的,像是不敢大喘氣似的。
  「你叫什麼?」楚亦鋒的聲音辨識度太高,此刻顯得格外低沉。
  畢月給畢晟翹起的衣服領子捋平,小聲提醒道:
  「問你話呢?告訴他,你是誰?」
  畢晟那一雙大眼睛裡佈滿防備、疑惑,但回話時卻緊盯楚亦鋒的雙眸,發現楚亦鋒對他善意地笑了笑,他卻板著一張小臉,不躲不閃,不卑不亢,沉穩回道:
  「我叫畢晟。這是我姐姐,那是我哥。」
  畢成咧嘴樂了,畢月也笑著不由自主地摸了摸畢晟的腦袋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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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二更隨後就到,請看完此章連續訂閱。


第二四一章 也沒個防備(二更)
  畢晟的幾句回話,楚亦鋒感興趣了。
  掛著淚滴還能不躲不閃直視人說話,口齒清清楚楚,淡定的小做派。
  他弟弟楚慈是傲氣,可眼前這個小少年是有點兒不急不緩、穩穩當當那麼個意思。
  剛多大點兒孩子?瞧著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兒。
  楚亦鋒對畢晟,有種莫名的好感。
  他剛才一直在觀察畢家幾口人。
  畢月的父親,明顯心粗的要命。知情識趣上也稍差點兒,確實和小叔不是一個級別的。
  但是能夠看出來,人很淳樸,性情老實低調。
  打擾到別人會第一時間主動道歉,這樣的人,得到幫助也會真誠道謝。
  其實無論是富甲一方,還是一貧如洗,為人處事只要注意到這兩點,人與人之間的交往就是這樣簡單。
  可畢月卻和淳樸沾不上邊兒,甚至沾了那麼點兒狡詐不講理。嗯,不像畢父。
  而畢月的母親呢,真是不敢苟同。能夠看出來和畢月明顯不對付。
  從進屋開始,畢月的母親,說話、哭,動作,行為,一會兒這麼的,一會兒那麼的,楚亦鋒作為旁觀者都看的腦仁疼。
  未來的老丈母娘眼裡只有畢月和畢成,他多少還出聲說了兩句話,可畢月的母親,連瞅都沒瞅他一眼。
  說實話,他現在心裡實在是納悶,畢家到底是怎麼培養畢月的,不像是這一家人的孩子。
  不像畢成,身上還帶點兒鄉土氣息,能多多少少在畢家父母身上看到點兒影子。
  但是當楚亦鋒看到畢晟,看到那雙清透的雙眸中帶著不符合年齡的戒備,小大人一個。
  你還別說,眸子裡那絲絲不服輸的倔強勁兒,嗯,楚亦鋒覺得這對兒姐弟倆才是真的像。
  楚亦鋒的大衣角在路過陳翠柳時,刮過一股風。
  陳翠柳終於從遊魂的狀態裡抬頭,認真地觀察周圍了。
  鼻頭微聳,咋有股香味兒呢?
  眼神上瞄,陳翠柳這才瞅清。
  登時心肝一顫。
  她從來沒見過長的這麼精神的男人。
  大高個,皮鞋珵亮,板正的軍大衣,黑褲子中間筆直的褲線。
  手裡拎著的一看就是純皮的黑皮包,那皮包樣式都怪好看的。
  年輕小伙無論是從髮型,還是到那張臉,再到露出的脖子……
  陳翠柳臉一紅,趕緊低頭,穿著紅色條絨棉鞋的兩隻腳,不自覺地往板凳下回勾著縮了縮。
  只覺得到了京都了,沒見識過的太多太多了。怎麼著都感覺拘束,看什麼都新鮮。
  楚亦鋒瞧了一眼畢月後,才抬手放在畢晟的腦袋瓜上,又很自然地上手要解畢晟脖子上的圍脖。
  畢晟往後一躲,楚亦鋒笑道:「我叫楚亦鋒,是你姐的,嗯,對象!對象是什麼意思,你這歲數該懂了吧?」
  這一句話扔下,雖沒造成一石激起千層浪,但是也起到氣氛微妙。
  畢月驚的瞪大眼,瞪著楚亦鋒。
  畢晟木在那,任由楚亦鋒不見外的給解圍脖。等他反應過來了,側頭盯住畢月瞅,還挺溫乎的小手拉了拉畢月的手,等答案。
  畢成乾咳了兩聲,躺在病床上對畢晟招手喊道:
  「狗蛋兒,給哥倒杯水。我這嗓子啊,癢癢的厲害。哥這胳膊都抬不起來了,你快過來瞅瞅我!」
  「啊?啊!」畢晟趕緊湊到畢成的面前,沒敢掀棉被,怕碰到畢成傷口,公鴨小嗓子問道:
  「哥,你都哪壞了?」
  坐在一邊兒一直處在尷尬中的陳翠柳,抬眼認真地看看畢月,又仔細地看看楚亦鋒。
  心裡的直觀反應就是:你說上哪說理去呢?這念大學的她就是不一樣啊!哎呀媽呀,找對象居然能找到個這麼帶勁的!
  別說這幾個相關的人了,就是被吵醒的隔壁床病友,中年男子姓李的,聽到這句話後都翻了身,面向牆壁,憋不住樂了。
  畢月仰頭擰眉瞪視楚亦鋒。
  怎麼就對象了?對象,這詞真屯!
  再說我都被罵成那樣了,還當你對像?
  你就不尋思尋思我能不能嚥下那口氣?還回家又洗澡又抹臉的又換洗衣裳的?你咋不敷個面膜得了呢!
  瞅瞅我讓那個丁麗掐的,胳膊上都青了!
  還有……
  畢月狠狠地剜了一眼楚亦鋒,眼神的意思是:「你等著消停的!」
  說的那是啥?我弟弟狗蛋兒剛多大點兒?都當你似的呢!
  遷怒,氣不順,煩得慌。
  畢月從那天轉移回自個兒地盤——人民醫院後,她看楚亦鋒就是這樣的感覺。
  怎麼的都不行了,就像是怎麼著也不對味兒了。糾結,陷進了一個怪圈兒裡,心眼窄到一直沒透亮過。
  畢月生氣的小模樣,卻看的楚亦鋒心裡一燙。
  他要跟別人說被瞪還挺高興,恐怕別人得罵他神經病。
  但事實上,就是如此。真挺高興。
  哭啊,鬧啊,摔東西,罵人,生氣,大笑,那都是在他眼中真實的畢月。
  真實不防備的狀態,就該是在嬉笑怒罵中展現。
  總比裝作視而不見……那樣不該是他和她。
  楚亦鋒低頭回望滿眼怒氣的畢月,嘴角含笑,挑了挑眉很真誠地問道:
  「表情這麼豐富啊?別控制。你這到底是要和我說點兒什麼啊?」
  呸!我能現在說啥?我爹娘都來了!
  畢月狠叨叨地再次剜了一眼楚亦鋒,恰巧畢鐵林推門出現,他身後跟著的劉雅芳還哭呢。
  「嫂子?這是?」畢鐵林這才注意到坐在門口的陳翠柳,禮貌的一笑,回身問哥嫂。
  而陳翠柳慌亂地站起身,兩手緊張地攥住棉襖底邊兒。
  劉雅芳抹了把眼角,迷迷瞪瞪脫口而出道:「她叫翠柳。這就是給你介紹的對……」
  畢鐵剛趕緊截住搶話道:
  「這不你嫂子舅家二嫂的表妹嗎?你們見過一面。她工廠到了冬天沒活了,跟著俺們來進城溜躂溜躂,跟你嫂子是個伴,省得沒人陪你嫂子,她哪哪都轉向!」
  屋裡的幾個「人精」,就沒有一個是不明白的。
  畢月、楚亦鋒、畢成,仨人再次齊齊看向畢鐵林。
  心裡不謀而合就一句話:這可夠亂的了啊!
  畢鐵林就跟沒聽懂似的,手指微動了一下,拿他哥說的話當真事兒聽,挺熱情周到地打招呼道:
  「噢,想起來了。那翠柳妹子,來趟京都好好玩玩,別見外。咱們這就是實在親屬關係。」
  話音兒剛落,胖乎乎的小圓臉在病房門口出現,她好奇地抻脖子看裡面,軟軟糯糯問道:
  「怎麼都堵在門口了?月月?」
  畢鐵林脊背一僵。
  楚亦鋒瞬間將拳頭放在嘴邊兒,低頭笑了,被畢鐵林和畢晟都捕捉到了。


第二四二章 半紅臉兒(兩章合一)
  梁笑笑無辜地瞪著熬夜沒睡好的大眼睛,雖沒有以往的神采奕奕,但圓咕隆咚的,也算是炯炯有神。
  她就那麼的杵在門口,和前面的幾個人,你瞅我、我看你的。
  小聲喊畢月:「月月,這都是?」
  而實際上眼神最終卻落在了畢鐵林的身上,等著那位開口說話介紹介紹。
  畢鐵剛和劉雅芳一聽梁笑笑喊畢月,都看向了他們家大妮兒。
  心裡多少都有點兒猜到了,這可能是他家大妮兒玩的好的小同學,但出人意料的是……
  畢月穿鞋下床,徹底坐不住了。
  有誰看熱鬧的,沒有她看熱鬧的啊!
  管咋的,除了當事人,也就剩她最清楚了。
  畢月剛要開口向梁笑笑介紹她爹娘,沒想到畢鐵林率先說話了。
  他在畢月之前介紹道:
  「來,笑笑,我得給你好好介紹一下咱家人。」
  說完,還沖梁笑笑擺了擺手,面帶笑容。
  在畢鐵林看來,即使這時候不是介紹的好時機,那也得說了。
  要不然等他大侄女再一說是同學啥的了,到時候想再改口往上調一輩兒,那才叫真亂了呢,估計都得給他哥整迷糊嘍。
  從這病房門被推開,從畢鐵林將目光放在她身上,陳翠柳緊張到明明能聽清畢鐵林說啥,卻又像是聽不懂似的。
  而這一刻,有一種直覺……
  直覺就是讓她不再是緊張、心慌,而是激動無措的心再慢慢轉冷。
  陳翠柳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她眼睛死死地盯著梁笑笑,看著梁笑笑那張粉嫩的小圓臉,盯看了幾秒後,咬住下唇、垂下了眼簾。
  她似乎好像搞懂了,那種直覺叫:她有可能會很難堪。
  梁笑笑懵懂好奇地看向畢鐵林,邊往畢鐵林跟前兒走,邊解開大圍脖。
  「笑笑,來。這是我哥,我就這一個親哥,呵呵,也是月月和大成的父親。」
  梁笑笑馬上淺笑言兮,禮貌地行了個禮,脫口而出喊道:
  「叔叔,你好,我是畢月的大學同學,也是她的好朋友。」
  畢鐵剛和劉雅芳在梁笑笑說完後,臉上同時浮現出笑容,陳翠柳也悄悄地鬆開了拳頭。
  楚亦鋒把玩著畢晟的棉帽子,聽到這,嘴角邊兒又控制不住上挑了。
  畢鐵林微皺眉頭:
  「笑笑?要叫哥哥嫂子,不是叔叔。哥、嫂子,她叫梁笑笑,是我女朋友,處了有段日子了。」
  說完後,畢鐵林根本沒給震驚的哥嫂一個反應的時間,指了指劉雅芳繼續對梁笑笑介紹道:
  「這就是嫂子。來,你開口叫嫂子。」
  ……梁笑笑那張蘋果臉瞬間通紅一片,手上還攥著圍脖,有點兒無措地瞪大眼睛側頭看向畢鐵林。
  畢鐵林倒不再是一副嚴肅表情了,而是輕笑了下,大掌很自然地拍了下梁笑笑的後背,強調道:
  「傻了啊?叫人啊?」
  露出發傻表情的怎麼可能只是梁笑笑。
  畢成躺在病床上都覺得有點兒躺不住了。
  畢月呢?
  她扭頭看向畢成,想跟畢成對視一眼,奈何她大弟根本沒空瞧她,只能輕抓了抓短髮,以緩解自個兒不平靜的一顆心。
  在楚亦鋒看來,這也算是畢家的「歷史性時刻」了吧?
  誰尷尬、他都沒有覺得尷尬。
  楚亦鋒直勾勾地盯著站在床尾邊兒的那幾個人,認真地瞧著熱鬧。
  「哥,嫂、嫂子。」
  ……梁笑笑到底開口叫人了。
  畢鐵林笑了。
  可梁笑笑卻心情真是複雜的不得了。
  畢月的爸爸媽媽?她叫哥哥嫂子?
  哥哥嫂子比她父親歲數還大,看上去更比她父親老多了。
  然而,她卻混了個平輩兒?
  畢鐵剛覺得自個兒腦袋不夠用了。
  剛才眼前這丫頭還說她是他家大妮兒的同學朋友的,怎麼轉眼間就成了鐵林的對象了呢?這都哪和哪啊?
  劉雅芳更是愣在當場,她手還在臉上放著呢。
  剛才她只顧抹眼淚,又哭又一宿宿沒睡覺的,這一刻真懷疑是自個兒腦袋糊塗了,以至於聽力出現了幻覺。
  反應慢到劉雅芳以為女朋友和對象是倆意思,京都人說話跟她們東北不一樣呢!
  「啥意思?」劉雅芳直接問畢鐵林。
  畢鐵剛這個當哥哥的,同一時間也質問他弟弟道:
  「不是月月同學?」
  說完直接找畢月,盯著畢月追問道:「不是你同學啊?」
  梁笑笑只覺得自個兒這張臉啊,熱的她像是被火烤了。
  她覺得她又成了熊貨了。
  如果屋裡有個地縫,她指定不假思索地鑽進去。
  就是現在、此時此刻,她也有種想轉頭推門就跑的想法。
  剩下的愛咋咋地吧,反正還有畢鐵林收尾,然而腿腳卻像是長了釘子釘在了原地。
  畢月……
  她和她爹對視著,卻不知道該咋回答。
  就連楚亦鋒都受了連累。
  剛才楚亦鋒還瞧熱鬧瞧的歡暢,可此刻被畢父盯的,自動自覺地挺直腰板、表情嚴肅。
  只因為他站那位置,不可倖免地能被畢鐵剛瞄上幾眼。
  楚亦鋒抿了抿唇。
  畢父那眼神、那想要表達的意思,就差也開口問他了:「你咋還在這呢?我家月月咋那老些朋友同學的呢?」
  畢鐵林笑了笑,屬他表情最輕鬆。
  像是能掌控一切似的從容,還有點兒在哥嫂面前當小的耍賴的意思,說道:
  「哥,嫂子,是月月同學。可那法律沒規定不能和侄女同學搞對象的啊?嘿嘿。這回也算見面了,省得走大道上幹起來都不知道誰是誰的。一家人。」
  畢鐵林話音一落,劉雅芳驚愕地再次看向梁笑笑。
  這話裡意思太多了。
  別的她先不說,就眼前這丫頭?她閨女同學那不就和她家月月差不多大嗎?給她當妯娌?
  劉雅芳剛想到這,就感覺胳膊一緊,側頭一瞧,發現她翠柳妹子眼圈兒都紅了,那淚珠子眼瞅著就要掉下來了。
  心裡哎呦了一聲,徹底從疑惑變成了生氣。
  尤其是感覺到這一刻的陳翠柳正在緊緊地挎著她胳膊,那感覺就像是只有她能當依靠了。
  劉雅芳回手拍了拍陳翠柳的手背兒,又衝著陳翠柳微搖了搖頭,意思是別哭,有她呢。
  等再看向梁笑笑時,當即啪嗒一下,撂下了臉兒。
  撩臉子這行為,是沖梁笑笑,也是沖畢鐵林。
  更是這麼多年以來,劉雅芳當著畢鐵林的面前兒,第一次沒給小叔子面子。
  畢鐵林臉上的笑容隨之一僵,看了眼他嫂子,又趕緊瞟了眼梁笑笑。
  至於畢父畢鐵剛,他是覺得自從來了京都啊,那信息量真是太大了!
  每一樣事兒,他都好像聽懂了。
  可要是有人真問他吧?他還有點兒糊里糊塗。
  病房裡的氣氛,一時間像是飄散著無言的尷尬。
  畢鐵剛是萬萬沒想到啊,他弟弟不蔫聲不蔫語的,居然真在京都處上了對象。
  聽那意思,好像還是他家大閨女給搭線牽橋的!
  不自覺地嘟囔出聲,即便小聲嘟囔也能聽出來裡面有埋怨:
  「鐵林啊,你瞅你這事兒整的!
  說完,畢父用餘光瞟了眼劉雅芳,也捎帶地看見了陳翠柳垂著腦袋。
  就自家娘們那張大冷臉,指著她圓場給圓乎過去是夠嗆了。
  愁得慌。畢鐵剛一個頭倆大的。
  你說這算啥事兒?
  就自家妹子和家裡這娘們折騰的,吃飽了撐的!鹹吃蘿蔔淡操心!
  畢鐵剛硬著頭皮看向梁笑笑。
  這丫頭既然不單是他閨女的同學了,那就不能拿人當小輩兒看了。咋整?說點兒啥?
  他弟弟也不是愛開玩笑的人啊,這搞不好以後真就是弟妹了!
  不善言辭的畢父,對著臉紅的梁笑笑點了點頭:
  「你也好。你瞅瞅,鐵林也沒給家去個信兒。」……
  說不下去了,畢父畢鐵剛最後只能尷尬地笑了笑,笑容僵硬的,比哭還難看。
  畢成這回瞅他姐畢月了,畢月無奈地斜睨了她弟弟一眼。剛才還好,也許還能插上話,現在瞅她也沒用啊?哥哥嫂子、弟弟弟媳的,那都上一輩人的事兒了,不歸她管了啊!
  楚亦鋒也不看那面了。他覺得一點兒都沒有新意。完全按照想像中的來,沒意思。
  眼神落在了畢晟身上。瞇眼審視最小的畢晟,觀察著:這小子能不能聽懂是咋回事兒?
  ……
  小小的病房,難為旁邊床的病友了,更難為這麼點兒的屋子,接連出狀況。
  畢月到底還是畢月。
  明知道此刻不該插話,但實在是看不過眼了。
  她娘還親切地拽住那個什麼翠柳的手,卻看向梁笑笑的目光,一點兒沒掩飾的不友善。
  幹嘛呢那是?
  這地兒是什麼地兒,都知不知道?
  一個個的,出現在這,是為了啥?還能不能有人心裡有點兒數了?!
  幾方面的原因,畢月先於畢鐵林出聲道:
  「娘,你和翠柳姨先回家吧。這地方也不大,我和大成除了輸液就是休息的,病房不需要留那麼多人。
  再說我翠柳姨剛下火車,你得領人家認認家門,得回去好好洗漱休息的。」
  劉雅芳不是好眼神地瞪了眼畢月:「躺你的得了。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一句話給畢月噎的、氣的。
  畢月倒不像是她娘劉雅芳一樣撩臉子,她是裝笑臉根本裝不下去了。
  這麼多人都在呢,她說什麼了就要找她算賬?
  還有幾絲難堪。
  畢月臉色漲紅。
  這屋裡可不光有陌生的病友,不光是畢家這幾口人,就算刨除那個遠方親戚什麼翠柳,還有楚亦鋒一個大男人杵在那呢!
  人家都得尋思,她家是咋回事兒?丟不丟磕磣啊!
  「姐,我可不和娘回去。我要是困了,哥這不能躺著,我躺你那瞇一會兒行嗎?我不想離開這。」
  因為劉雅芳而感覺丟了面子的畢月,還好有位貼心的弟弟、有位更有眼力見的小弟。
  畢晟及時地插話,緩解了畢月繼續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的尷尬。
  「好。你跟姐在醫院。」
  楚亦鋒沖畢晟彎起了嘴角。行,小子,一會兒就拉你出去吃點兒好的。這小舅子不錯。
  畢鐵林臉色挺不好看,隨著梁笑笑無措地站在那,隨著他侄女一開口就被頂回去的狀況,臉色慢慢地轉冷。
  「哥,嫂子,月月說的有道理,都在醫院幹嘛?不能躺不能做飯吃飯的。你們坐火車都沒休息好,還是回去吧。走,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陳翠柳瞬間抬起那雙發紅的雙眸,看向畢鐵林。
  發現對方根本連看都沒看她,她又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瞟梁笑笑。
  從梁笑笑的皮鞋到手裡攥緊的圍巾樣式,低頭間都給觀察了一遍。
  她心裡明白:這時候不說話才能行。說的越多越丟磕磣,還不解決問題。這男女搞對象的事兒,不像是其他,不是誰對誰錯能說明白的事兒。得等回家先和雅芳姐商量商量再說。
  畢父歎了口氣,跟著決定道:
  「哎呀,都別擱這慌慌啦!該回家的回家,該掙錢的去掙錢。我不睏。我跟他倆在這呆著就行。」又指揮畢鐵林道:
  「你給你嫂子和你翠柳妹子送家去?把行李啥的也拿回家。完了該忙啥忙啥去,不用過來……」
  畢父說完這幾句,臉上真露出了急眼的表情,臉色微怒地忽然瞪向劉雅芳。
  心裡罵著:
  你這娘們是不是欠揍?他都說了多少次了,最膈應說話的時候她連捅咕再嘀咕的。
  這可倒好,就說那幾句話的功夫,這娘們先是偷摸連捅他腰眼,後來那一下子乾脆掐他。掐的他差點兒沒失口喊出聲。
  劉雅芳臉色也微紅了,尤其是和怒氣沖沖的畢鐵剛對視時,脖子都跟著紅了。
  她不是沒辦法嗎?
  回了那家,啥啥都不熟悉的,再說翠柳那事兒她都沒主意了,就等著自家爺們跟著找個空一起研究研究呢,他不回去,她咋辦啊?!
  劉雅芳心裡也罵著畢鐵剛:支走她們還不跟著,好像缺心眼似的!
  畢鐵林拉了一把梁笑笑的胳膊,率先往病房門口走。
  他打算不聽這個那個的了,要是等那幾個人都滿意了,天都得黑了。
  「哥,那你和畢晟願意留這就留這吧。我這確實真有事兒,正好小楚在這。」對楚亦鋒揮了揮手套,畢鐵林心話了:讓你看熱鬧!
  「亦鋒,麻煩你送一趟吧。我那店裡昨個兒半夜到貨。我得去店裡核對數目。」
  說完,畢鐵林回身只對低著頭的陳翠柳笑了笑,也不管人家能不能看見:
  「到了這就和自家一樣,不用拘束。走,笑笑!」
  畢鐵林心裡也挺無奈。
  他家笑笑一直悶頭站在那,瞅著挺老實,看著吧,小臉強撐著呢,恐怕得和他鬧了。


第二四三章 按下葫蘆起了瓢(兩章合一)
  臨走臨走……
  畢鐵林和梁笑笑雙雙都站在走廊裡了,屋裡這幾個人還在磨嘰呢。
  磨嘰到畢月差點兒當場急眼,那真是使出洪荒之力控制、再控制了。
  如果這裡是家,無論是京都四合院還是東北小平房,她真能幹出來先跟她娘大吵一架的事兒。
  但畢月努力勸著自己,碎碎念:
  這裡是醫院,屋裡還有其他病人呢,醫院不是她家開的!
  只因為……
  劉雅芳也顧不上喊畢鐵剛了,她知道喊了也沒用,不會聽她的,她擺愣不明白自家爺們。
  爺們不聽她的,孩子得聽她的吧,她生的!
  劉雅芳從畢鐵林離開了病房,她就著急忙慌地上前幾步,一把扯住畢晟的棉襖袖子,有商量、有威脅,說話的語氣裡全帶出來了:
  「狗蛋兒!走,跟娘回家。你擱這qiu(呆)啥?!」
  「我不的!」畢晟使勁一擰身子,回頭找畢月,想向他姐求救。
  以前畢晟有事兒尋求他爹幫助。
  而最近這一年,小少年也品出來了,他姐挺好使,說話那真是一個吐沫一個釘的,他娘根本整不過他姐。
  劉雅芳也隨著畢晟瞟了眼畢月:
  「你今兒個瞅誰都不好使!麻溜跟我走!」
  這話在畢月聽來,就是在警告她別插嘴。
  畢鐵剛嫌鬧心,那脾氣眼瞅著就要控制不住了,大嗓門低呵道:
  「孩子願意擱這呆就擱這呆著。跟他哥姐都有段日子沒起膩了,這倆還只能躺那,乾巴巴的,讓他們嘮會兒磕啥的。你拽他干哈!」
  劉雅芳尖著聲音,也不接畢鐵剛的話,更大嗓門喊畢晟道:
  「走!跟我回去!狗蛋兒,我告訴你,別逼我急眼啊,你今兒個必須得跟我回家!」
  從來了京都,劉雅芳那真可謂是一肚子火氣,腦袋被氣的更是糊里糊塗的,啥啥都整不清楚,誰誰都沒按照她計劃的來,心裡那是相當的不痛快了。
  她上來那股子強勁,就像是非得和畢晟較勁似的,畢晟越不聽話,她越生氣,使勁地拉著畢晟的胳膊。心裡就一個念頭:她還整不過這幾個孩崽子可完了,那她也不用當娘了!
  不止是畢月想到楚亦鋒在跟前兒,就是畢鐵剛經過畢鐵林的提醒,也知道那站著一位至今搞不清身份的軍人呢。
  面子裡子的,被劉雅芳那副樣子表演的,畢鐵剛徹底掛不住臉面了。
  掛不住又能怎樣?又不能像是在自家炕頭似的,氣急了摔東西啥的。只能也擱心裡勸自己:
  都這時候了,在醫院跟這虎娘們扯不清裡根楞。跟這看不出眉眼高低的玩應也扯不起。
  畢鐵剛強壓著嗓門吼道:
  「都走都走!」
  畢晟悶頭站起身,接過楚亦鋒遞過來的棉帽子,抿了抿唇,心裡委屈的不得了,一副眼淚擱眼圈兒直晃悠的樣子。
  戴帽子、戴手套、系棉襖扣子,就是沒敢再強嘴,怕把他娘給氣個好歹,也沒敢再指望畢月,怕把他姐那股火也給挑起來。
  剛才他都聽懂了,就是有的地方沒搞清楚,也能感覺出來氣氛不對勁了。
  即便心裡再不情不願的,畢晟愣是壓抑著情緒,心裡想著可不能添亂了。
  這一刻,楚亦鋒真覺得尷尬了。
  在他看來,瞧畢鐵林熱鬧有意思極了。
  那一幕幕的,又是跟老丈人幹架,又是抱小媳婦親啊摟啊的,又是碰到相親對像和女朋友撞見的,比看電影都帶勁兒。
  可這熱鬧要是燒到畢月幾人的身上,尤其是小孩子那副委屈的樣子,可憐巴巴的,他鬧心了。
  楚亦鋒沉著聲音跟畢父打招呼道:
  「叔叔,我先送他們回去,一會兒再回來陪您。」
  你誰啊?你就回來陪我?這是畢鐵剛心裡這一刻最真實的想法,然而卻不能說。
  瞟了眼畢成,又看了眼畢月,心話是誰也得等會嘮,這就夠亂的了!
  再說他弟弟能點名道姓指使的人,還能知道家擱哪、大門沖哪開的,看來關係走的不外道。
  畢鐵剛沖楚亦鋒點點頭道:「那麻煩你了哈,真是謝謝。他叔那面有事兒。嗯那,等你回來的,咱爺倆再嘮。」
  說完,畢父還頓了頓,抬眼認真瞅了瞅楚亦鋒的表情,被畢鐵林梁笑笑那事兒整的,他真怕「爺倆」也說錯了,再出現一個跟他不隔輩兒的。
  發現楚亦鋒笑著直點頭,畢鐵鋼放心了。
  楚亦鋒把著畢晟的肩膀,又幫畢晟正了正帽子,也不管畢家人會不會認為他不見外、腦子有毛病啥的,沒壓低聲音,也沒背個人,開口就勸小少年道:
  「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哭什麼哭?出息!
  願意來,一會兒等你睡醒了,我開車再拉你來。一腳油門的事兒。
  剛才那小大人的樣兒可讓你哭沒了啊,別哭了,憋回去!」
  親切的語氣,隨意的態度,就像是已經相處了很久的關係。
  畢晟吸了吸鼻子,任由楚亦鋒帶著他往前走,而他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拉楚亦鋒的手找點兒安全感,被他親娘喊罵的心情很不好,更想尋求點兒安慰。
  楚亦鋒居然回了句:
  「自個兒跟著,你是小伙子,又不是大姑娘家,拉什麼手。」
  自始至終沒和劉雅芳以及陳翠柳說過一句話,只是笑著拿點點頭當打招呼。
  楚亦鋒明知道這樣不對,那可是未來老丈母娘,可他不想就是不想,甚至往門口走都沒招呼一聲跟上之類的。
  喜好太過明顯,任性且不自知,某種狀況下,楚亦鋒和畢月有異曲同工之妙。
  也正是因為楚亦鋒上來就表現的如此,這一路,劉雅芳和陳翠柳比在畢鐵林面前表現的還拘謹。
  甚至又出了狀況,劉雅芳都沒敢驚呼質問。
  ……
  走廊裡的畢鐵林和梁笑笑,就跟在演一場默劇似的。
  梁笑笑甩開畢鐵林的手,站在暖氣旁邊賭氣囊塞地看向醫院後院兒,也不說話,也不離開,就是沒有好臉。
  畢鐵林都聽到病房裡吵吵把火的了,知道不咋隔音,做人還要面子,又不能上來就哄梁笑笑。
  怎麼辦,只能對梁笑笑微微搖了搖頭、皺皺眉,那意思是等他們都走了的,你愛耍性子到時候再耍。
  聽到開門動靜了,梁笑笑馬上恢復以往笑瞇瞇的表情。
  畢鐵林也心裡鬆了口氣。
  心話終於出來了,臉上又是一派平和:
  「嫂子,你跟著亦鋒走。等你們休息完了的,我再給你好好介紹一下亦鋒。」
  這話,楚亦鋒聽的一挑眉,怎麼聽怎麼彆扭。
  人民醫院院裡,兩台車前面……
  梁笑笑像往常似的和劉雅芳、陳翠柳打招呼,還和劉雅芳特意說點兒近乎話道:
  「嫂子,他有事兒,我正好也坐他車先回家了。
  呵呵,我記性不好,你說我都給忘了。
  來這就是想問問月月和畢成喝點兒什麼湯,趁著我奶奶會做,她張羅著讓我過來問問的。
  等待會兒的,她做完我再送來的,咱們再說說話。」
  就這幾句話,梁笑笑說話那架勢看起來很正常,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二十年裡,也沒跟誰這麼客套地聊過啊?
  就是她舅媽,比畢月娘小那麼多歲,見到她都跟哄孩子似的問話。
  可如今,她和這麼大歲數的女人相處,尤其是還得擺出不卑不亢的樣子,還是在一個她平常遇到要叫阿姨的長輩兒面前扯這一套。
  彆扭極了!
  端著那個架勢,免得被人小瞧又看成小輩兒什麼的。
  梁笑笑盡力了,奈何劉雅芳真是質樸到一定程度了。
  不喜就是不喜,劉雅芳連句客套話點點頭應承都懶得應承,回了句:「我來了,就不用你了。我更知道我閨女喜歡吃啥喝啥。」
  她說完就緊拽住始終挎她胳膊陳翠柳的手,往車那走,走了兩步才想起來不知道上哪輛車,回頭偷摸瞅了眼楚亦鋒。
  畢鐵林好像聽到了梁笑笑無助、無奈的歎息聲,回身看了眼僵在原地的梁笑笑,也不管其他人咋想咋看了,上手直接抓住小手,另一隻手遞給楚亦鋒家裡鑰匙。
  真是心理勉強,勉強裝聽不出咋回事兒,態度還得如常道:
  「你們上車吧,我隨後。嫂子,家裡那些屋你挑著收拾吧,住哪屋都行。」
  畢鐵林比誰都無奈,還不能擺臉子。
  一頭是嫂子,那個伺候自家爹娘任勞任怨的嫂子,就即便不沖這些,還得衝他哥呢,更何況哥嫂第一次進城,第一天就鬧個半紅臉,以後怎麼相處。
  一邊兒是梁笑笑,他比誰都明白笑笑這丫頭真是盡力了,今兒個表現真能算出息了。
  畢竟平時都跟他侄女沒心沒肺傻樂呵,說話玩鬧都是又唱又跳那一套呢。
  楚亦鋒及時地打開幾個車門,示意三人上車。
  車還沒行駛出醫院,楚亦鋒就在倒車鏡裡看到畢鐵林和梁笑笑正在拉拉扯扯的。畢小叔拽,梁笑笑躲。
  楚亦鋒打了個彎兒,側過頭問畢晟道:「冷不冷?」又問劉雅芳:
  「阿姨,您冷不冷?」
  「不冷不冷!」劉雅芳這回可算是露出了和藹的笑容,客套道:
  「可比俺們東北那嘎達強多了。估麼著這得比東北高幾度吧?」
  劉雅芳說了幾句客套話,說不冷倒是實話。
  她心裡尋思著:這四個□轆的車,咋那麼大的汽油味兒吶!剛才來醫院坐那車咋一點兒沒覺得呢?
  哎呦,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後腦勺熱、手心也熱,嗓子眼癢癢,渾身都冒汗了。
  想到這,劉雅芳歪頭看了眼密封窗戶,眼神裡有急切,又偷著瞟了眼楚亦鋒,心話:忍一會兒吧,一會兒就到家了。
  楚亦鋒點了點頭,用餘光觀察了幾眼畢晟,發現那小子坐在副駕駛座上一動不動的,就連眼神都直勾勾地盯著前面。
  不像他弟弟楚慈第一次坐他車似的,那真是又翻又扒這扒那的,廢話特多。
  楚亦鋒又從後視鏡裡瞧了一眼,發現後面那兩位比畢晟還緊張,坐座只搭個邊兒,就像是不敢往裡面深坐。
  他抿唇看了看窗外,在畢晟毫不設防的時候,摸了摸畢晟的頭。
  陳翠柳從上了車就始終遊魂狀態,誰也不知道她想啥呢,規規矩矩地往那一坐,低頭瞅鞋。
  而劉雅芳從沒上車前、干拽拽不開車門子時,就有點兒緊張。
  來醫院時雖然打的「面的」,但由於著急,也沒注意這個那個的。
  現在這才叫第一次坐在這四個□轆的小汽車裡,覺得空間太密閉,連大氣兒都不敢喘,更緊張了。
  劉雅芳緊抱住畢晟的車座頭,眼睛緊盯前方,就盼著趕緊到家、趕緊下車。
  「吱呀」一聲,楚亦鋒停車下車前說道:「阿姨,我去去就回。」
  開車門的一股冷風吹了進來,劉雅芳使勁喘了口氣,看著楚亦鋒急走的背影,她拍了拍畢晟的肩膀,問道:
  「狗蛋兒,他是誰?擱醫院時,你姐你哥說了沒?」
  楚亦鋒下車了,畢晟不再端著了,他好奇地用手指戳了戳方向盤的把手,被劉雅芳拍了一巴掌。
  畢晟悶悶不樂回道:「我姐對象。」
  「啥?!」一嗓子,劉雅芳給陳翠柳喊的都直點頭,證明畢晟說的不假。
  畢晟再次回答道:
  「對象,我姐對象。對像你該明白是啥意思吧?」
  劉雅芳瞪大眼睛,車門被人打開,一股冷風又吹進了車裡,她適時憋回嗓子眼裡的驚呼。
  兩個塑料袋放在了畢晟的懷裡,畢晟一愣。
  楚亦鋒重新啟動車,說道:「墊吧墊吧,餓了吧?」
  大雪紅棗糕、六瓣花樣的黃糕,沒有奶油的虎皮蛋糕,酥皮裡裹著整塊軟軟地瓜的地瓜酥……
  畢晟傻眼,回頭看向一直摟著他車座子的親娘。
  劉雅芳卻一反常態,沒像從前或攔著或罵畢晟饞嘴不讓吃啥的,她只顧用手捂著嘴,一聲未吭,就像是沒看到畢晟懷裡的吃的似的。
  楚亦鋒笑著問畢晟:「那黃糕好吃嗎?」
  「還行吧。」畢晟用手指頭沾了沾掉在褲子上的碎渣放嘴裡,繼續道:「像發糕,又不是,還彈牙。」
  楚亦鋒見不得碎渣子都撿起來吃嘍,推了推另一個塑料袋:「吃這個,這虎皮蛋糕夾層裡有山楂,味兒好。」
  也說完了,也到了畢家大門口了,楚亦鋒一點剎車停下,只聽身邊兒「哇嗚」一聲……
  側頭看過去,未來丈母娘捂著嘴都沒摀住,大概是暈車了,小舅子被吐一身。
  畢晟的棉帽子、肩膀上、裝蛋糕的袋子裡,全被劉雅芳給吐了遍。


第二四四章 女婿進門,女婿沒魂(二合一)
  「哇嗚」一聲的動靜,讓楚亦鋒表情有點兒發傻地,側頭看向旁邊僵在了那。
  他又再次瞟了眼畢晟,瞟了眼黑皮車座子,瞟了眼畢晟懷裡的蛋糕袋子。
  那裝虎皮蛋糕的袋子啊,連湯帶水又是沫子的,包括裝地瓜酥的袋子都被濺到了,此刻再看到那酥皮碎渣……
  就連畢晟這個長相虎頭虎腦的小少年,那都真是妥妥的了……
  都應該扔到車外面,不能再要了!
  崩潰。
  窄小的車廂裡,立時瀰漫著一股酸臭味兒。
  劉雅芳臉色漲紅到發紫,全身上下往外冒著熱汗。
  她手腳、後背、腦門,就沒有不出汗的地方,嘔吐那一瞬本就難受的要死,感覺就像是差點兒沒把心臟吐出來似的。
  一路忍著忍著,到底到了家門口來了這麼一出,非常洩氣。
  這一刻,劉雅芳自個兒吐了,吐的心臟都直突突,可她卻顧不上自己,滿心滿眼想著:
  女兒的對象?那不管是真事兒假事兒,這都算是給女兒丟了大臉了!
  自個兒沒能耐,還給閨女丟臉,這一刻她自責的不行。
  劉雅芳那只緊摀住嘴的手還放在嘴邊兒,嘔吐物還從手指縫裡往下滴答呢,第一反應就是……
  她捂著嘴,腦門是汗,滿臉苦色,小聲解釋道:
  「我捂著呢,沒摀住。」
  短短的幾秒鐘,楚亦鋒反應過來了。
  他聽到劉雅芳的解釋,來不及說話,一把摟起手剎,趕緊開車門下車,帶小跑的圍著車轉了個圈兒,打開劉雅芳那一側車門子說道:
  「阿姨,還想不想吐了?您快下車。沒事兒沒事兒,不要緊,您這是坐車沒休息好再加上暈車,真沒事兒!」
  說完扶著劉雅芳下車,車裡的陳翠柳,也跟著以半爬的架勢爬下了車。
  「雅芳姐,你沒事兒吧?哎呦,你這臉都吐的蠟黃蠟黃的啦。瞅瞅給你折騰的!」
  劉雅芳也管不了其他了,可下下了車了。
  她好像又聞到一股汽油味兒了,站在畢家牆根兒那,發出「嘔嘔」的聲音。嘔的她自個兒眼淚鼻涕的直往下流。
  陳翠柳輕拍著劉雅芳的後背,嘟囔埋怨楚亦鋒道:
  「你瞅你這車開的,一點兒風都沒有。人家俺們那的車都給點兒涼風透透氣啥的。這車可倒好,能憋死個人!
  你還開的前一下子後一下子的,又是拐大彎兒的,一頓亂晃悠!
  這傢伙把俺們晃悠的,我都不敢說話,再等一會兒我都得吐嘍!」
  也難怪劉雅芳的大舅能說陳翠柳沒啥大心眼子,陳翠柳情緒上頭,自然而然地實實惠惠就給楚亦鋒抱怨上了。
  楚亦鋒尷尬地站在彎腰蹲在那的兩名婦女身後,一時間除了說:「沒事兒吧阿姨?」,他都不知道該說點兒啥好了。
  回身看了眼自個兒車,發現兩個車門大敞四開的,楚亦鋒又趕緊急步走到車跟前兒,打開了副駕駛那一側的車門。
  一手拽畢晟的胳膊,一手拎起蛋糕袋子直接揚手扔在了外面,問畢晟道:
  「傻了啊?你怎麼還坐在這,不快點兒下車!」
  畢晟……
  小少年苦著一張臉都快哭了,冷不丁被楚亦鋒一把薅下車了,小冷風一吹,他被凍的當即打了一個哆嗦。
  畢晟那形象老慘了!
  換成往常,換成別人,楚亦鋒要是碰到一個這模樣的小少年,他都能撿樂呵,都能站在遠處瞧熱鬧笑出聲。
  可此時他自個兒攤上了,別說笑了,哭都不能表達他此刻的心情,臉都快要急黑了。
  對於輕微潔癖症患者來說,那簡直是看到這一幕會全身毛細孔都不舒服,就跟頭上炸了一道響雷,攤上了晴天霹靂似的。
  楚亦鋒曾經在訓練場上,剛入伍的新兵連續訓練引體向上、練習騰身反轉上槓時,那真是有吐的不行不行的。
  他看見了馬上躲的遠遠的,見不得,怕給自個兒整噁心嘍,一般都等人吐的臉色發綠了,他再上前採訪人家的感受。
  剩下其餘的時候,他身邊兒根本就沒有坐車暈車的人。
  往上數他奶奶、往下楚慈的,有一個算一個,坐車就跟家常便飯似的,哪這麼近距離接觸過暈車的人啊?
  畢晟的棉帽子、肩膀上,前大襟、左手連著手腕上,全沾上了劉雅芳的嘔吐物。
  楚亦鋒揚手扔完蛋糕袋子了,轉頭一瞅畢晟,緊緊地抿起唇角,抿到他臉頰上的酒窩凸顯,一把拽掉畢晟的棉帽子,揚手就要扔。
  畢晟光著腦瓜,哭腔伸手攔住楚亦鋒的胳膊,喊道:
  「你別啊!我戴啥啊?」
  「還你戴啥?」嗖地一下,棉帽子有多遠扔多遠,楚亦鋒回身看畢晟還得屏住呼吸,又加了句:
  「你這棉襖也得扔,等會兒進屋就扔!」
  擱農村老家時,畢晟一年到頭都不哭,可進了京都城剛幾個小時啊,他三次眼圈兒發紅,這一次又是。
  真是又急又氣,快被楚亦鋒弄哭了,畢晟也不嫌左手還埋汰著,被楚亦鋒嚇的緊抓棉襖衣襟,哭訴道:
  「你都給我撇了,我咋整啊?我就這一套棉襖!」
  楚亦鋒脫下軍大衣,啥都顧不上了,他直接將軍大衣從畢晟的腦袋瓜開始蒙住,低吼道:
  「怎麼著了啊你就哭!你這毛病必須得改,快跑幾步快進屋!」
  楚亦鋒穿著件藍色毛衣坎肩,冬日的冷風一吹,吹的他白色襯衣領子顫了顫,緊摟住懷裡的軍大衣外加畢晟,帶小跑的跑到畢家門口。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手背兒被凍的通紅,掏褲兜裡的鑰匙開大門,再次強調道:「趕緊進屋暖和!」
  彼時劉雅芳那面也完事兒了,終於被陳翠柳扶著站了起來。
  吐的、蹲的,劉雅芳腿肚子轉筋,臉上毫無精氣神,半個身體重量全壓在了陳翠柳身上,瞬間打蔫了。
  她被陳翠柳扶著也要進院兒,看到那麼個形象的楚亦鋒,有氣無力道:
  「等阿姨緩緩的,阿姨給你擦車,你先放那。」
  「不用不用。車那玩意兒刷洗一下就完了。您沒事兒吧阿姨?您這臉色確實不太好,快進屋吧,我這就來。」
  劉雅芳被陳翠柳攙扶著,進了院兒別說觀察小院兒啥樣了,腳步一拐,遠道都不能走了,直接拐到離大門口最近的梁笑笑的房間裡。
  劉雅芳進屋直接趴在了床上,再沒精氣神了,也再爬不起來了,手指頭都哆嗦。
  又餓又累又剛吐完的,她就覺得要是再折騰一會兒啊,她這人就得扔在京都了。
  還有啊,那小汽車,打死她也不會再坐了!
  聽到陳翠柳連聲問:「雅芳姐,你咋的了?到底哪難受啊?」劉雅芳心裡氣的沒法沒法的了。
  尋思這人咋那麼笨吶,你倒是去燒燒屋子整暖和點兒,燒燒開水給我喝一口啊。
  「哎呦!要吐死我了。」這句話,劉雅芳說的十分緩慢費勁、格外唏噓。
  之前眼瞅著要暈車包括吐時,劉雅芳是全身冒汗,等下了車蹲在牆根兒邊兒「哇哇」地吐時,是全身上下冷的直打哆嗦,心也突突的沒個邊兒。
  她指了指爐子,又指了指外面的方向。心裡一個是惦記給那小伙子車吐成那樣,一個是惦記畢晟跑哪去了。
  奈何陳翠柳乾脆脫掉棉鞋爬上了床,伸手直接拽棉被,給劉雅芳蓋上了,自個兒也盤腿兒坐在一邊兒被凍的直抱拳。
  而外面的楚亦鋒,只穿著件毛線坎肩和襯衣,正在車邊兒抖落剛才劉雅芳坐那位置的腳墊兒。
  他抖落了兩下,又開後備箱找白毛巾,皺著鼻子屏住呼吸抿著唇,簡單擦了擦副駕駛的車座子,擦完了直接將毛巾也扔了。
  硬著頭皮關上了車門又鎖上了。
  那車裡甭管啥味兒也得那麼地了,要不然也不能大敞四開地將車扔大門口吧?
  楚亦鋒鎖完車又加快腳步進了院兒,站在大門口喊道:
  「畢晟?狗蛋兒?跟哪屋呢?阿姨,您在哪呢?」
  畢晟還披著軍大衣呢,他站在畢成屋子的窗前,隔著窗花揮了揮手,喊道:「我擱這呢!」
  楚亦鋒心裡重重地歎了口氣,看了眼另一側的屋門咧著門縫呢,心裡有數畢月媽媽是在那屋呢。
  先是推開畢成的屋門,一進屋直接皺眉道:
  「這屋不暖和。你姐你哥都住院了,屋子沒好好燒。走,去你叔屋裡。」
  他尋思先可小孩兒管吧,至於畢月媽媽那,等會兒再說。
  楚亦鋒給畢晟的棉襖扒掉,哄道:
  「扔了,聽話。等待會兒姐夫給你買新的。這沒法洗。」
  「怎麼沒法洗?咋就不能洗?你咋那麼事兒呢!哎呀你快給我擱那吧,我自個兒洗!」那架勢像是要跳下床搶衣服。
  楚亦鋒瞪著眼睛,瞪視站在畢鐵林床上的畢晟,這回是真壓抑不住火氣了,吼道:
  「洗什麼洗?留這屋裡不得出味兒?大冬天的,有味兒能開窗戶放嗎?給你凍成冰棍兒!」
  轉頭拎著畢晟的棉襖出了屋。
  心累。
  這一刻,楚亦鋒感受著前所未有的操心,似乎就像以前二十幾年從沒有過的操心。
  他先是去門房拿著簸箕裝了十幾塊蜂窩煤,又往簸箕裡羅列了幾塊好燒的木頭柈子,端著簸箕去了劉雅芳所呆的屋裡。
  沒顧得上說句話,又趕緊大步回了畢鐵林的屋,隔著門簾子瞧了眼被窩裡縮成一團的畢晟,拎起暖水瓶,拿了兩個水杯,又重新返回劉雅芳呆的屋子。
  楚亦鋒是真想對劉雅芳說啊:「您倒是和畢晟可一屋呆啊,我還能省點兒事兒!」
  奈何不但不能說,進屋還得問候道:
  「阿姨,您稍等會兒,一會兒屋裡就熱乎了。這屋估計平時沒人,就是簡單烘烘屋子。恐怕得燒一會兒。」
  劉雅芳費勁巴力地坐了起來。
  她坐在床上看著穿的挺單薄的楚亦鋒,蹲在爐子那忙活,說實話,這一刻真是一下子就對楚亦鋒印象好的不得了。
  沒啥精神頭的回道:
  「你快放那,我過兩分鐘就能緩過來了。我自個兒整!」
  楚亦鋒笑了笑,站起身直接將梁笑笑的本子撕了,邊點火往爐子裡塞,邊回道:
  「您快躺著,一會兒就得,我給您這爐子上坐上水壺,您拿盆簡單梳洗梳洗。那暖水瓶裡有熱水,你倆喝點兒熱乎水,我去給畢晟做點兒飯。」
  這回不僅劉雅芳坐不住了,就是陳翠柳也像是才反應過來似的,連忙從裡面往床外爬,擺手道:
  「快不用。我給狗蛋兒做飯就行。你快忙你的去吧。你去醫院吧!」
  最不耐煩跟人得客套來客套去的楚亦鋒,站起身只是笑笑,轉頭出了屋子。
  陳翠柳先跟過來想幫忙,跟楚亦鋒說了幾句話,然而楚亦鋒抿唇沒吭聲,陳翠柳臊了大紅臉,啥啥都找不著,感覺自個兒像是幫倒忙的,轉身又回去了。
  劉雅芳這個當阿姨的,心裡還有數楚亦鋒是大妮的對象,那更是得沒顧得上緩過勁就要做飯的,被楚亦鋒笑著拒絕道:
  「您快去躺著吧,以後我再嘗您的手藝。坐火車都沒休息好。我正好給畢月和畢成也帶回去點兒熱乎飯。」
  燒水,一壺接一壺的燒,咕嘟咕嘟水燒開冒泡的聲音;噹噹噹連刀切白菜的聲音,一刀又一刀切凍肉的聲音;灶上煮著白粥也在冒著熱氣……
  楚亦鋒還得時不時喊一嗓子畢晟:
  「把你那脖子,胳膊,手臉,都用肥皂洗,別嫌水熱,好好燙燙!所有的衣服都給我扔一邊兒,甭跟個娘們似的廢話連篇!」
  畢晟正要撿起褲子洗洗的手一頓。
  楚亦鋒送人送的……在畢家四合院裡,當起了臨時保姆。
  未來丈母娘、未來小舅子,心裡再煩,他甘之如飴。
  如此接地氣的楚亦鋒,讓很多人意外。
  讓畢晟成了他忠實的擁護者。畢晟叫楚亦鋒「哥」,楚亦鋒一口一句「你姐夫我」,倆人卻不覺得對話彆扭……
  讓劉雅芳心裡再犯嘀咕也印象好的不得了,讓陳翠柳不停和劉雅芳磨嘰道:
  「雅芳姐,真是啥人啥命。」
  劉雅芳聽完歎了口氣。
  她打算好好問問畢月,也得好好打聽打聽那小夥人品、家世、到底是干哈的。
  咋當兵的還開四個□轆呢?是領導是咋的?
  只是她不能上來就直接問楚亦鋒,萬一哪塊問的不對,再給畢月丟了臉、漏了怯。
  還有錢,她閨女和她大兒子到底還剩下多少?到底經歷了啥?
  ……
  下章更新說明
  我並沒有那麼堅強,被罵腦子有病,被罵MLG……等等,還能無動於衷地刪除,隨後該幹嘛幹嘛。
  連古人都知道禍不及家人,更何況我只是寫作。至不至於?
  沒攤上,感受不深。你們可以想像一個場景,當你興致沖沖的去上班,到了單位,就算是給你開工資的領導劈頭蓋臉的罵你這麼難聽,你們會如何?
  更何況理由太過牽強。
  總有個別讀者假意猜測,作者你寫那女主彆扭性格,是不是就是你啊?我記得我在上名家訪談時解釋過,故事大框、人物性格,全是劇情需要而來。女主不是某種性格,不會出現某種故事。
  一本書裡幾十個人物,我目前兩本書,難道都是我?那我不得精分了。
  會出現作者的影子的狀況很少,比如像韓劇《W兩個世界》那樣,隨著劇情鋪展會有把控不住裡面的角色了,就感覺被自己寫活了一樣,會投入進那個角色,設身處地的站在那個人物的立場去考慮。在選擇時會摻雜自己的主觀想法。
  我認為我自己,只有那個時候,才有我的影響。
  所以為什麼要抨擊作者?
  其實劇情吧,咱都可以探討,沒問題,怎麼強那都是很正常,我從來對討論劇情的人只歡迎不反感。即便我站出來跟讀者強起來了,那也是在討論合理存在性。
  SO,希望大家對我們善意一些,我們是人,會心涼。
  當然,我也沒有那麼脆弱。
  看到男頻大神曾經幫助他的書友母親住院,特意跑到醫院掏腰包七千塊遞給書友,最後結局錢花了也就算了,那名書友居然在背地裡和一些反對他的讀者們一起罵他。他說他被氣的手抖。
  昨天聽到同行女頻作者勸我,說她們被罵的那些……
  確實,我這小巫見大巫了。
  可說實在的,錢沒掙幾個,憑啥啊?
  今天看了評論區,又有了抗擊打能力。唉,為了那些一直支持我的你們,我當那人過眼雲煙了。
  你們要理解我這次鬧情緒,要知道我一直對外吹牛說我的書友們相對有閱歷,格調高,絕不是什麼只會對家長裡短有感觸的人。
  然而……
  第一次遇到,真是又震驚又生氣。
  昨天一字沒寫,一點兒存稿都沒有,明天還要出門去瀋陽,七號晚上才能回來。簡直是碰到這麼一遭太耽誤事兒,耽誤自己,耽誤支持我的你們看文。
  下一次就是第二次了,我想我會適應好點兒。
  今天先把這四千字發上來,你們先看。明天坐火車,不出意外會斷更請假。
  五號本書上推薦,上周答應編輯最少六千字更新,所以我今晚熬夜得寫五號的。
  抱歉,六號能不能更新,要看我在外地酒店狀態怎樣了。
  斷斷續續的,還是抱歉,等我七號回來歇歇,八號開始我指定給這幾天的補上。


第二四五章 操心的哪像十八像大媽(一更、二更)
  如此表現的楚亦鋒,不知道梁吟秋知道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反正畢月在聽說後,又被莫名其妙地暖了一下。
  有點兒感動,又和楚亦鋒聊聊心裡話了,而不是怎麼瞧怎麼彆扭。
  要是有人問畢月,什麼了不得的事兒啊?有啥感動的?
  是啊,說不出原因。
  她要的不是對方能幹出啥了不得的事兒,不是送她啥值錢的東西。
  要的就是在點點滴滴中,一個平日裡自我感覺良好到爆棚的人,卻因為她、畢月,而改變的讓人踏實。
  不過畢月此時還不知道。
  她正在跟親爹畢鐵剛「討伐」她娘呢……
  畢月和旁邊病床大娘笑了笑,看著那位大娘扶起病友李叔叔去走廊裡活動活動了,還知道給關緊房門,趕緊問畢鐵剛道:
  「爹,我娘整那一出,她是要幹嘛啊?」
  畢鐵剛正尋思可下閒雜人等都走了,到底是讓家裡娘們問閨女那姓楚的,還是自個兒這個當爹的現在就問問呢?
  正琢磨著呢,結果被畢月搶了先,畢父冷不丁被問到,反應了幾秒後,裝傻,瞟了眼點滴瓶子才開口:
  「嗯?啥?你娘又咋的你們啦!
  你倆啊,一點兒不讓人省心。我還沒稀得說你倆呢!」想把這話題茬過去。
  畢鐵剛心裡明鏡的,剛才他又不聾不瞎的,哪句都沒漏下。再說那鬧的都半紅臉兒了,氣氛挺僵的。
  心裡更有數估麼著弟弟不說是不說的,不定怎麼怨他這個當哥哥的多管閒事兒呢。
  已然後悔,也挺埋怨自己的。
  不聽妹子和自家娘們的好了。咋就被杵鼓杵鼓動搖了呢!
  再著急,現在回過頭想想,好像也有點兒不妥。
  但是畢鐵剛想著已經走到這步了,人也帶來了,說那些臭氧層子有啥用?
  再說怎麼著他也是當爹的,有誰怨他的,沒有兒女怨他這事兒的!所以不想提這茬。
  然而畢成接話又給拐回正題道:
  「爹,你真得背後說說我娘。
  別說我小叔了,就是衝我姐,也不能對我笑笑姐那樣啊?
  就是她,爹,我倆第一次倒動老頭衫,就她給拿的二百多塊錢!
  那時候咱家多難?爹你又不是沒借過錢,一般人當時敢借咱家錢嗎?三塊五塊的都不敢借怕還不上。這年頭有幾個敢雪中送炭的?
  人家一拿幾百塊的給我姐,那和我姐能是一般關係嗎?
  我姐和笑笑姐好的跟一個人似的,還是一個班級一個桌坐著的同學。
  結果我娘那臉拉拉著,人家又不傻!換個人不得當場甩臉子啊?
  再說就是不說我笑笑姐,我還挺意外你們咋還帶個生人來呢?
  咱家咋回事兒的,不是說好不告訴別人嗎?這一來京都再一回村說,那不得宣揚的可哪都知道了啊!」
  畢成覺得:真是怪了啊,以前也沒這些事兒。現在這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剛才那一幕看的他都不敢搭話。
  「笑笑姐?你們這輩兒分能不能捋明白了?那你管我叫啥?一個個的!」
  畢鐵剛瞪眼睛,又哼了一聲後長歎了口氣,才繼續道:
  「你瞅你那確青的臉吧,少說兩句!這半年來,看來你是鍛煉出息了,羅裡吧嗦的!
  你娘那不是哭懵圈兒了沒反應過來嗎?讓你倆嚇的!
  剛擱那醫生屋裡,大夫說一句你娘哭一句的。你倆倒好,還都衝你娘去了,把你倆出息的,沒她哪有你倆?!」
  畢鐵剛就是想護著劉雅芳,在他心裡,父母再不對沒有兒女指手畫腳的。
  看著畢月和畢成都被他罵消音兒了,緩了會兒情緒:
  「再說了,瞞誰瞞?你姑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香油的玩應。
  自打跟你姑夫搬縣裡了,整了個賣自行車和電視的門面,一天天的,不知道咋得瑟好了,三吹六哨的!
  很怕別人不知道她發達了。誰去縣裡她都顯擺她那店。
  買自行車又是貴東西,去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再就是跟前兒幾個村裡有名的啥千元戶萬元戶的。
  她那張破嘴得不得的,又是你小叔給開的,又你小叔可有能耐在大首都呢,一傳倆倆傳仨的,誰能不道?
  等你們回去就知道了,咱家不光在咱那圃子出名了,等趕明你小叔再給整點兒別的,咱家驢糞蛋都得被人誇的比別人家瞅著光溜了!」
  這回畢鐵剛算是成功岔開話題了。
  畢成和畢月對視了一眼:「咱姑咋變了呢?」
  畢月點點頭,她聽完倒挺平靜:
  「也許以前就那性格。以前不是沒條件嗎?
  其實我早就料到了,也可以理解。
  咱姑備不住也不光是為了讓別人誇她,估計是咱家窮了這麼多年,終於翻身了,誰活著不要個面子?
  還有咱小叔。
  這要是你像小叔似的經歷那些,現在又出息了,我也恨不得廣而告之我弟弟是能耐人,少瞧不起背後說我弟弟蹲過監獄啥的。
  再說那事兒能瞞住?咱倆玩命兒幹嘛使的?還讓爹娘住塌窩的破房子?」
  「也是。」畢成點點頭,見到親爹了,再咋地也是孩子的身份了,非常唏噓地拉住他爹粗糙的大手道:
  「爹啊,那拿錢蓋房吧,你們過好日子。要不然我和我姐圖啥啊?你還罵我們!
  我差點兒沒讓人削死。
  我姐,唉!
  我姐也得回現在脾氣變得不好了,我姐要是還跟以前似的說話不敢大喘氣那樣兒,估麼著嚇都得被嚇死,結果她可能耐了,錢都沒丟多少。還給警察拍了證據。」
  畢月……「咳咳」。
  她不想讓畢成說那些。說了能解決啥問題?說點兒眼前的不好嗎?
  畢鐵剛瞅了瞅畢月,瞅了瞅畢成。
  畢成的幾句話,說的他眼圈兒泛紅:
  「你倆咋就不聽話呢?不是讓你倆消停上學,放假給你叔搭把手,實在非得掙錢,出個早攤鋪也就那麼地了。唉!」
  再擅於言談的老爺們,由於是親爹的身份,也不擅於和孩子們說點兒啥體己話。
  畢鐵剛說著說著就卡在那,沉默了。
  畢月小聲打破略顯傷感的氣氛,說道:
  「爹,那事兒等趕明讓畢成再給你細學吧,咱還是先說眼下吧。
  我倆住院,我小叔得回家吧?那個什麼什麼翠柳姨,還有笑笑……
  人笑笑不得對你們有意見?
  就我小叔這年齡了,他要是定下來啥事兒,不是鬧著玩的。您不瞭解他嗎?
  笑笑的性格家庭呢?咋說呢?也許我們大學畢業,她真能嫁我小叔。
  到時候成了一家人,你可別讓我娘那樣了。我估計我算是跟我娘說不明白了,您勸勸吧。
  還有爹,不是我們野在外面啥啥不告訴家裡。
  以前我知道一點兒,但那倆人沒確定下來,又是我小叔的事兒,我也不能當侄女的問那個吧?
  他倆確定下來了,是我和畢成這把出事兒離開京都了,結果你們就來了。
  要不然我能不給你們信兒嗎?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
  畢鐵剛倆孩子都掛綵了還惦記家裡,聽著畢月小聲告知咋回事兒了,也不像之前那麼牴觸怕孩子們說他沒正事兒了,回道:
  「那陳翠柳跟著,還不是你小叔幹的好事兒?處對象就處唄,倒是往家拍個電報啊。
  這可倒好,把我和你姑、你娘,都給裝裡頭了。
  俺們哪知道他在這嘎達不蔫聲不蔫語的找了個?
  一天天的,你倆住院他不招呼一聲,自個兒的事兒也不告訴家裡,是沒家啊是咋地!」
  說了兩句畢鐵剛就來了急脾氣,又勉強壓下來:
  「他個當長輩兒的,沒正溜!
  說走就走,也沒個信兒。以前匯錢丁殼,現在不匯錢了,仨倆月的都不知道給家寫封信。
  三十了,眼瞅著三十一了,又不是沒錢,十里八村的誰不是有錢就趕緊蓋房子結婚?就他特殊!
  這不是給俺們急的嗎?
  他不著急,你爺奶都沒了,我當大哥的不得給張羅?再不結婚,都得和人家結婚早的差了一代人啦!
  這事兒整的!到頭來,蔫不出溜的自個兒處上了。
  你說他這事兒干的,今兒個整那一出,整的像是我們吃飽飯撐的。我那臉兒都快要抹不開了。
  你倆聽出來了吧?整茬屁了,你們那翠柳姨就是俺們給介紹的對象。我要知道能帶她來?
  尋思讓你小叔和她擱一塊堆兒處處,行的話正好過年回家張羅張羅。唉,你說這事兒鬧的!」
  畢月歪頭質問,在畢鐵剛聽來,閨女對她娘不如往年了,剛才都解釋哭懵圈兒了,奈何還在這說她娘。
  「那翠柳姨是我娘給找的吧?又是什麼她們老劉家親戚啥的吧?我咋那麼煩老劉家的親戚呢!
  啊,她張羅的就非得成,不成就不行了是吧?
  我小叔說的多明白,就怕你們鬧誤會,那不是馬上就介紹了?
  結果可倒好……
  要是聰明人,知道是咋回事兒了,趕緊想著圓場就得了。
  我娘呢?啪嗒撂臉子給人看。非得聽她的,非得可她來,是吧?
  還進屋沒明白咋回事兒呢,見著我小叔就問咋管的我倆?人我小叔又不該咱家欠咱家的,她那麼說話有問題!」
  畢鐵剛不樂意了。
  有誰說的,沒有親姑娘這麼瞎猜自個兒娘的。關鍵是畢月的態度很有問題!句句對她娘有意見,啥意思?
  「你這丫頭,那咋說話呢?你娘不是好心?我和你姑不是好心?你娘哪句話說的不到位,那就拉倒得了唄!
  你這一出是要咋的?知不知道個裡外拐?那笑笑是啥的,跟你倆再好是一家的啊?還得讓你娘給賠禮道歉是咋的?」
  畢成被嚇了一跳。太出乎意料了。剛才還好好的,這咋說著說著,他爹跟他姐也能嗆起來呢?
  再說小叔還沒說啥呢,他姐也是。
  「姐,你少說兩句。讓爹躺一會兒,下火車都沒招閒。」
  畢月更生氣了,人這心可真是歪的,歪的沒邊兒了。
  她讓注意注意,讓她爹勸勸。有錯嗎?還不是免得讓大家都難堪?說句不好聽的,最後能最難堪的還是她娘。
  認你是嫂子,敬你!
  不認你是嫂子,憑什麼跟人家甩臉子?
  畢月點點頭,無語了好幾分鐘,運著氣。
  好心好心的,不是好心就能辦了好事兒的。她爹娘是一個,她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然而心堵的要命,不說就像是難受似的,到底運著運著氣,脫口而出又強嘴剛才的話題,只是態度上淡了很多:
  「我沒聽說過,誰好心給人定終身的。
  結婚是人自個兒的事兒,別人怎麼可能做主?還給領來了。
  你們就沒想過萬一要是不成,就算沒有梁笑笑,那什麼翠柳再賴到咱家怎麼辦?
  都一個院子住著,想招賴上呢?
  不是我嘴黑心黑,農村婦女沒見過錢,被虛榮迷了眼,進城見識了一圈兒心大了……
  啥招想不出來?我小叔能不能說的清?村裡人吐沫星子能淹死人。
  您和我娘到時候怎麼辦?你倆給領來的?咋不尋思尋思後路呢?
  領來能不能送回去?
  我怕我娘就是想到這點了,現在已經拿那什麼翠柳當弟媳了,要不然她為什麼對梁笑笑那樣?一點兒後路不留直接甩臉子。
  希望都是我想多了吧,我非得要說出個子丑寅卯來,那是因為怕日子亂套。
  希望您能私下勸勸她,別再和翠柳姨提這茬了,更別幹出真不知道誰親誰近的事兒,再合起伙來非得讓我小叔這個那個,想想都覺得不知道該咋收場。
  到時,我和笑笑怎麼相處?爹你和小叔以後怎麼相處?」
  畢月說完挑了挑眉,拽起棉被直接躺下了。她把該說的說了,就這一次,以後再不會多嘴一句。
  表情平靜的不得了,心裡卻煩躁的要命:一天天的,錢都賺不過來,跟趕場似的深一腳淺一腳的,結果全是這破事兒那破事兒的,真挺煩得慌。
  畢月一句接一句的問話,問的畢成瞅著他爹沒敢吱聲,過一會兒又看了看他姐。
  問的畢鐵剛歎氣出聲,最後總結道:
  「你們當小輩兒的,管好自己得了。不該你們瞎摻和的,別摻和!」說完一倔答出了病房。
  ……
  「姐?你睡啦?」
  「我還是像以前的你姐比較好,多做多錯,多說多錯。跟我沒關係最省心。」
  畢成無奈地抓了抓腦袋:「哎呦,姐,你至於嗎?爹也沒說啥啊?」
  畢月心裡冷哼:我們當小輩兒的別管,當小輩兒不該管的多了,怎麼進屋還罵我要找我算賬?我怎麼那麼倒霉!


第二四六章 老丈人抓現行(為Molly0707和氏璧+)
  畢鐵林轉動著方向盤的功夫,瞟了一眼身邊的梁笑笑,心裡歎了口氣。
  剛才楚亦峰拉著那幾口人走了,旁邊這丫頭不出意外的馬上和他翻臉鬧上了。
  要不是他說這是醫院,備不住他哥等會兒就得出來散顆煙呢,這丫頭不定怎麼在醫院大門口就鬧開呢!
  「笑笑?」
  梁笑笑直視前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畢鐵林。
  「你要知道,那是咱嫂子,是畢月的親娘。你就是不衝我,沖月月,對不對?你也得……」
  「得什麼?!」梁笑笑兩眼冒火,「嗖」地一下轉過頭冷斥道:「她想沒想過我是你的女朋友,我還是月月的同學!我說給月月來送飯,要問問月月吃啥喝啥,她都沒句好話!就是旁人也該有句謝謝,就是對待陌生人也該有個好臉吧?她可倒好,居然拉著臉說用不著,說看不上我,我還看不上她呢!」
  梁笑笑說了這些還不解氣,又替畢月打抱不平道:「人家那兒子女兒要是病了,都是當媽的留下來照顧。她呢?你那嫡嫡
  親的嫂子呢?讓走就走,除了哭,除了給我撩臉子有本事,除了留狠話要找月月算賬……你聽聽她那嗓門,都不是我說她,咱們站在外面都聽的一清二楚,除了鬧,她來醫院都幹什麼好事而了啊?」
  畢鐵林一個頭兩個大。就聽這幾句,他就感覺很無力:「那不是我讓她們回去休息的嗎?你讓一個沒咋出過遠門的人留醫院有什麼用?再說咱嫂子那精神狀態也不適合,又剛下火車。」
  「甭跟我這咱咱的,哼!」梁笑笑冷哼道:「是!你多心細啊,你想的還挺全面,我看你想的這麼周到不是衝你嫂子,是衝你那翠柳妹子吧?還翠柳,聽聽這名字,真具有你們村兒特色!」
  「梁笑笑!「畢鐵林踩剎車,他覺得女人咋就那麼不講理呢。
  」畢鐵林!你要開就好好開,別拉著我跟你瘋,要瘋等我下車噠!「梁笑笑瞪起大眼睛,一點兒不讓,扭頭瞪視著畢鐵林。
  」唉!「畢鐵林歎氣出生。你說他還沒等發火呢,身邊這小丫頭就眼瞅著要翻天了,已經有了不受他管制的一面了。
  畢鐵林趕緊看向窗外,沒敢繼續和梁笑笑大小聲吼幾嗓子,再次重重地、無奈地歎了口氣道:」笑笑,咱得講點兒道理是吧?我哥嫂帶來的人,她無論是叫啥,你何必糾結呢?還笑話人叫啥,還這個那個的,說破天了,你好好想想,和我有什麼關係?「
  梁笑笑的眼圈而慢慢轉紅,眼淚瞬間掉落。她不停地用手背擦眼淚。她不想哭,可又不知咋的了,根本控制不住。
  帶著哭音兒剛一開口,就把畢鐵林嚇的趕緊轉過頭看向她,立刻不再像剛才那麼掰扯了,而是舉手投降進入到開哄模式。
  「沒關係?畢鐵林,你指定授權讓他們給領來的。你讓她們介紹的對象吧你!要不然誰那麼有毛病,到了年根兒底來精度還給帶來個大姑娘。欺負人欺負的沒邊兒了你!畢鐵林,你以為我傻看不出來是怎麼回事就糊弄我呢是吧?我是傻!尷尬的啥也不知道就出現,啥都不清楚呢,就被你嫂子一頓看不上瞧不起還主動送上門。你們畢家欺負人欺負透透的了,嗚嗚。」
  畢鐵林上前一把摟住梁笑笑。在他看來,跟這丫頭現在說不清了,那就只能上手了。強制摟住往外掙扎的梁笑笑,輕拍著梁笑笑的後背
  不知怎的,吵著吵著,畢鐵林剛才還心煩的要命,可現在卻憋不住樂了,心裡徹底開了晴:「畢鐵林畢鐵林的,你敢直呼我大名了,長本事了是吧?再說至不至於?笑笑,還畢家都欺負你,你這上下小嘴唇一張一合胡說八道、虧不虧心?我欺負你了?月月欺負你啦?大成一口一句笑笑姐那麼喊你,喊的跟親人似的,以前也看不上你了?我倒是知道你瞧著蔫吧,瞅著熊貨一個,但只要一和月月湊在一起,倒能合起伙來干群架,掐架欺負別人也不比別人差。」
  梁笑笑聽了這些,不但沒有停哭的架勢,倒是更淚如泉湧了:「嗚嗚……你們幹嘛啊?弄那麼個人,突如其來就站在我面前噁心我,我是說那個什麼翠柳!月月她娘還一副護著的架勢,就像是在跟我拍桌子走著瞧似的!月月又不能站出來幫我說句話,你還一口一句讓叫嫂子讓叫嫂子的,跟緊箍咒似的又管不了她,我可怎麼辦啊?」
  畢鐵林還沒來得及繼續安撫呢,被身後的車喇叭聲嚇了一跳。顧不上哄了,連忙重新開車,趁著梁笑笑也分心看後面的空檔,問道:「你新家到底怎麼走?前面路口是拐還是不拐?」
  「嗚嗚……隨你便。」
  ……「別鬧。一會兒走岔道了,咱倆今兒個啥也不用幹了,就擱這繞吧。我可不是京都人。」
  「拐。」
  ……
  梁笑笑新家樓下。
  畢鐵林的懷裡是哭的直抽抽的梁笑笑。他和梁笑笑半貼著臉兒,親暱地、小聲哄道:「誰不管你了?我表現的還不好嗎?你指出來,你看我下回的。指定你說咋地就咋地。當時啊,你看我瞅著挺那啥,其實也懵了。沒招。月月沒替你吱聲,因為那是她親娘。她能嗎?我呢,我也是有難處。再說了,我和我嫂子談不上那些事兒,和她沒必要掰扯咋地的,咋地也是衝我哥。我會和我哥說的。」
  「我都盡力了,可月月媽就是不喜歡我,你看出來沒?我真盡力了!」
  畢鐵林嘴角含笑點了點頭,剛要誇幾句梁笑笑的表現,就感到車門被人速度極快地打開,一股冷風也隨之吹了進來。意外地趕緊轉過頭看情況,這一瞧……
  「你個小兔崽子,跑我家門口耍臭流氓來了!摟摟抱抱的,你再敢這樣,我打折你的腿!滾!」
  梁柏生都沒給車裡倆人的反應時間,指著眼圈兒還含淚傻住的梁笑笑,吼道:「痛快給我回家!」
  ————————————————————————
  作者有話說:此章於異地他鄉瀋陽酒店5號早上6點著。


第二四七章 主動送上門(二合一大章)
  梁笑笑被梁柏生一嗓子喊的,本能地快速開車門下車。
  她父親吼她回家,她還真就沒大能耐掙扎,主要是習慣聽話了。
  她快速移動至單元樓道上樓,爬了具體幾節樓梯已然不知,又再次被樓下的怒吼聲震地停下了腳步。
  梁笑笑傻住了幾秒鐘。
  尷尬、害臊、焦急地開始啃上了手指甲,聽著樓下的一切,卻沒有勇氣去替畢鐵林吶喊助威。
  樓下……
  梁柏生從沒有如此失態過。
  上次在那種情況下,什麼什麼都不清楚,被眼前算不上毛頭小子的小子給氣的不行,又不能回嘴,因為人家聲聲質問,全是他作為父親失職且不知道的地方。
  生生的變成了,明明該踢這小子幾腳的事兒,變成了他得落荒而逃、無法面對女兒。
  可這一次,梁柏生有了底氣。
  他不再是那個對女兒不管不問的父親,他目前正在竭盡全力恢復如常,目的就是為了讓女兒有個好的生活,好好念大學。
  而不是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和一個這麼大歲數的男人攪合在一起。
  梁柏生踹了一腳夏利車,踹完還不解氣地罵道:
  「你個小兔崽子!我看你以後再敢這樣的?見你一次打你一次,誰給你的膽子?!」
  畢鐵林真沒膽兒說「你女兒給的膽子。」
  看起來畢鐵林是一副淡定的模樣下車,站在梁柏生的面前,沖梁父禮貌地點了點頭。
  實際上,只有他自己知道,被女方父親「抓包」現行,就不說「怕」字吧,最起碼他還要點兒臉皮確實挺尷尬的。
  這一出,說真的,梁柏生都沒有想到。畢竟他們上次見面發生的一切似乎還不久遠,歷歷在目。
  他以為畢鐵林聽到他罵人了,以上次畢鐵林的做派分析,年輕人得暴跳如雷呢!
  畢鐵林趁著梁柏生微愣住時,趕緊開口道:
  「叔叔,你好,您誤會了……」
  「我誤會什麼?你當我瞎啊?」梁柏生怒目而斥,直接揮手打斷畢鐵林道:「少廢話。趕緊滾蛋。以後也別見面。你叫畢鐵林是吧?」
  畢鐵林緊抿著唇角,點了點頭。
  梁柏生皺著眉頭,眼神犀利和畢鐵林對視,語氣加重道:
  「我告訴你,你這小子,不要以為上回怎麼著了,我就能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再怎麼著也是她親爸,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就得給我聽著!
  你這麼大歲數了,和笑笑般不般配自個兒心裡沒譜?我告訴你,我不同意!
  以後,你們畢家少和笑笑聯繫!這一次,我先跟你說個清楚明白,下一次,你要還敢這樣,你可以試試我敢不敢收拾你!」
  梁柏生說完這些,用鼻子噴了噴氣,還冷哼了一聲,邊往單元門走,邊不是好眼神地瞪視著畢鐵林,真有種拂袖而去的架勢。
  而畢鐵林無論是梁柏生用何種態度對他,無論是說了什麼斬釘截鐵不可能的話,他都是一改之前第一次見面的態度,今日一副畢恭畢敬的模樣,微低著頭抿唇不語。
  心裡說不失落是假的。
  可心裡沒底兒也是假的。
  畢竟在他看來,梁柏生人家當親爹的,瞧不上他、說幾句狠話教訓兩句,人之常情。
  但是啊,他和笑笑之間,梁父插手的晚了些。
  他有自信即便他現在不聯絡梁笑笑了,笑笑也絕對能幹出表面聽親爹的,背後該和他怎麼著就怎麼著的事兒。
  那丫頭,就像他剛才哄她時說過的,看著蔫吧,實際上主意大著呢,就像是干叛逆的事兒有癮似的,內心對一切規矩都有種想破壞掉地蠢蠢欲動。、
  如果她是老實的,她不會和侄女玩的那麼好。
  如果她真是老實的不行,他畢鐵林還真瞧不上,那樣的姑娘不可愛、沒驚喜,不是嗎?
  畢鐵林抬眼再次看了眼單元門,又仰頭看了看新落成的家屬樓四樓五樓的位置,歎了口氣。
  開車門上車,坐在駕駛座上了,畢鐵林前一刻還在為兒女情長惱火、感歎、捉急。
  而在拉起手剎這一刻,滿腦子裡都在換算成了營業額,還有外地哪個城市的貨源緊俏,如何處理等等。
  梁柏生看著杵在樓道裡的梁笑笑,那氣啊,真是不打一處來。還有種生女兒外向的無奈恨恨之感。
  可又能如何,丫頭一晃眼兒的功夫,長成二十歲的大姑娘了,不能打不能罵的,他還是個當父親的,又不能和閨女聊點兒啥體己話。
  再加上這些年下來,他女兒早已經不和他說心裡話了。
  怨誰?他都不知道該怨誰了。
  梁柏生這一次是真狠下了心腸,一改平時怕梁笑笑心理脆弱、好說好商量的模樣,最後所有無奈感全都可著這一句話發洩了出來,喊話喊的走廊的聲控燈都亮了:
  「痛快兒給我回家!」
  看著在前面悶頭不敢說話、爬樓梯的梁笑笑,梁柏生臉上再沒了氣憤,而是滿臉苦澀。
  他心裡想著:
  傻孩子啊,你涉世未深啊,你才認識人家幾天?這世間要說哪個男人能對你實心實意的好,那就是你爸我啊!
  那人到底怎麼樣,那都得經過時間和事兒上看啊!
  唉!
  梁奶奶早早就打開了房門,自然也是因為聽見了樓下的大呼小叫聲才提前開門的。
  梁奶奶看了看梁笑笑哭沒哭啥的,又和她兒子梁柏生對視了幾眼,一把扯過梁笑笑的胳膊,不提不問剛才聽到的那一茬,而是問笑笑道:
  「冷不冷?這小手凍的冰涼,快進屋躺被窩,奶給你早早就插上電褥子了。一會兒飯得了叫你。」
  梁笑笑覺得好丟人,丟死個人。
  她臉色紅的嚇人,只顧悶頭「嗯」了一聲。
  她們老梁家,她現在應該是最不聽話的了吧?
  以前在她心裡還有她父親打頭陣,現在可倒好……
  梁笑笑有點兒做賊心虛,真就是梁奶奶一個指示、她一個執行的進了屋。
  等她全身無力地橫趴在臥室的鐵架子床上了,她聽到外面爺爺、奶奶和她父親的對話:
  奶奶先是問她父親:
  「那小子?你好好說話啊,那笑笑都多大了,還是個女孩子。
  你在外面大呼小叫的,恨不得滿樓都能聽見,你能不能給她留個臉兒?
  再說她那小同學住院了,那小子不是她同學的叔嗎?、
  她商量我給弄點兒好吃的,備不住是在醫院碰上的。
  你就是管也得先問問怎麼回事兒,別上來就跟抓不法分子似的,又審又罵的!」
  梁柏生一聲歎息,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搓著臉沒吱聲。
  他有點兒後悔了。
  是,這些年丁麗背後總是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攛掇著他認為孩子不如以前懂事兒了。
  可他、包括父母,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老尋思笑笑沒個媽,早就習慣對笑笑那孩子哄著捧著慣著,就怕他閨女感覺受到疏忽了。
  這一慣著倒好了,打不是、罵不是,輕拿輕放還不是個事兒。
  梁爺爺用鼻子哼了聲,心裡多多少少對梁笑笑有些失望。
  但就像是梁柏生想的那樣,他從沒罵過孫女,就連管教都捨不得說重話,沖梁奶奶發火道:
  「你也是個不知深淺的,還送上門要給人家做飯,我看你是閒著了!」
  罵完,都沒給梁奶奶還嘴的時間,直接又衝梁柏生吼道:
  「浩宇怎麼還沒接過來?怎麼著?是老丁家不給啊?
  不給就告她!少拿孩子打連連!
  都說好了給你,現在把著孩子算怎麼回事兒?
  那房子,那是給笑笑和浩宇的,他們老丁家在那住是幾個意思?
  想賴?哼!別說門了,窗戶都沒有!
  咱梁家還沒找丁家算賬呢,他們還住在那沒完了,一家子沒個自覺性!
  你和丁麗過得如何,和孩子有什麼關係?都能堵著笑笑要打人了,這是欺負咱家沒人了?!
  這要是讓笑笑舅舅知道了,第一個不放過他們。人家姥姥姥爺不定怎麼後怕心疼呢,還得找你算賬。
  唉!
  咱家要不是衝著丁麗生了浩宇這麼個親孫子,我也不饒她。
  居然敢使對孩子下黑手那一套,不上檯面!」
  梁老爺子第一次用如此難聽的語言去評價丁麗,可見真是氣壞了。
  之前,他在聽到梁柏生確定離婚時,心裡還有保留意見,那就是他認為沒到那地步。
  還試著想讓老太婆和孫女談談話,看看能不能好好的了,不行的話,他都想好了,他和老太婆領著孫女單獨在京都生活。
  反正笑笑也大了,大學畢業後就面臨找工作,之後就是成家了,那時間還不好混嗎?
  可是當他聽說兒子是從派出所裡接出來的孫女,孫女要不是什麼姓畢的同學陪著,一準兒得吃虧。
  他自個兒親孫女自個兒還不瞭解嗎?
  那打架指定不佔上風,沒人不定被打成什麼樣了!
  丁麗明明當了笑笑十年家人,啥不瞭解?還能這樣,居然還帶著表弟給個女娃娃堵在胡同口,沒王法了。
  在梁老爺子看來,現在丁麗就是跪下求饒,這兒媳也不能要了。攪家精,心腸黑透了!
  梁笑笑聽到她爺爺問道她最關心的啦,趕緊坐起身,躡手躡腳下床,將耳朵湊近門邊兒認真聽著。
  梁柏生站起身,心裡煩躁的要命,聲音強撐著裝平靜道:
  「說是後天就搬家。現在我也不管那事兒,老丁家那些親戚誰愛住誰就住,反正怎麼住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懶得跟她們強強。
  後天要是不給我倒出房子試試!
  她們也沒膽兒,丁麗指著我給安排從大車間去辦公室,估計是尋思把浩宇攥在手裡,我還沒時間跟她耗下去,方便她問我工作的事兒。
  就這兩天,我正好給她整到郊區分廠去,省得她在市區,就是住宿舍也容易幹出來今兒個想孩子又哭又鬧,明天拿孩子當借口再登門的。」
  「你說說……唉!」梁奶奶咋咂摸咋不是個滋味兒:
  「離個婚,人財兩空的。得虧浩宇跟咱們,誰家像咱家這麼吃啞巴虧的?
  大孫女差點兒沒讓人揍了,存款還都得給人家,這些年你拚死拚活的掙,到頭來,連個過河錢都沒留住。
  我是活這麼大歲數也沒聽說過,都離了還得給人家辦工作的。真是!」
  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這本經,該如何念,誰是誰非,也許當事人都說不清……
  畢鐵林到了煙酒直營店,剛一進店門,就聽到了讓他魂牽夢繞的聲音。
  他腳步一頓,露出了現在已經很少有的呆愣表情,只幾秒後,他表情僵硬,眼神狠厲地看著那人的背影。
  吳玉喜被眼前這名美少婦煩的沒法沒法的,語氣不算太友善:
  「這都到了年底了,像您這種一條一條買的,真不叫批發。
  這價格就是最低,您就是去東城店,那也是我們的。
  現在掛執照合法經營的,不敢說就我們一家,但我們家在京都城有幾家店。我至不至於賣您一條假煙砸了招牌?我們這要是假的,真的,妹子,沒真的了!
  再說來我們家批發煙的還真不是你這樣的,您到底要買哪種?一會兒問這一會問問那的,我們這不論條、論箱才叫批發。不講價,這不是秀水街!」
  該說趙天瑜保養得當,三十歲的年紀了,愣是讓吳玉喜在煩躁的情緒中也一口一口的叫她妹子,可見她看起來姿色較好,那張小臉也確實是顯年輕。
  「你這位同志怎麼說話呢?我給單位同事買煙,萬一買到假的了,影響多不好?我多問幾句怎麼了?再說這麼貴的東西,誰家花那麼多錢不得多問問?」
  「老闆!」吳玉喜看到畢鐵林一般不叫老闆,今天他是實在煩透了眼前這娘們了。一上午時間,跟他這店裡進進出出三次了。他喊畢鐵林是打算演雙簧,意思是老闆來了,他說行就行,不行你可別再來了。
  趙天瑜趕緊轉身過去,她來就是想見這的老闆的。跟這臭站櫃檯的說不明白。
  真當她是想讓便宜三塊五塊?實際上她就是想跟這的老闆連上線,她想倒手給單位,現在她家老沈管工會那一攤,她想問問能不能給開票子寫一個價,實際收一個價。
  那這不明面的事兒,中間賺頭還挺大,不能上來就說吧,再讓人給捅出去,總得一來二去幾次。
  可趙天瑜這一轉身,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驚愣在當場,手中的皮包掉在了地上,雙手摀住驚呼。
  一隻粗糲的食指點了點煙盒,聲音裡帶著調笑:「趙天瑜,好久不見。」
  「你!!!」
  畢鐵林湊近趙天瑜,挑了挑眉道:「沒想到吧。我也沒想到。」沒想到我還沒倒出空找你算賬呢,你主動送上了門!


第二四八章 笑的露出了酒窩(二合一)
  見鬼一般的驚愕、驚嚇表情。
  趙天瑜眼中有驚恐、意外,以及不可置信,她甚至回望畢鐵林時微微搖了搖頭。
  畢鐵林是什麼時候被放出來的?
  不是怎麼也得判個十多年?畢竟在當年,那可是重罪,有的人甚至被槍斃了。
  可他?怎麼可能?就算是表現良好,也不該這麼快吧?
  還有,他怎麼人在京都?還混的沒有落魄,倒是看起來比當年年輕的他還……
  趙天瑜以為她會忘了畢鐵林。
  但是見了面,她才知道自己就是到死那天,也能清晰地記起他的一顰一笑。
  那段她不願意回想起的倒霉日子,在她看來,那更是她人生中最晦澀的階段。
  她像洗腦般會在午夜夢迴時記起,又在清醒時自我催眠忘記。
  每天除了幹活就是幹活,似乎永遠有幹不完、能累折人腰的活兒,躺在硬硬的炕上,會經常累的直哼哼。
  春夏秋冬,都能在臉上、唇上,撕下乾裂的皮。手上更是大大小小全是乾裂的口子。
  起早貪黑,她沒想到下鄉下鄉,居然就是淪為一名農村婦女,然而她又沒有農村婦女能幹,連納鞋底都被罵廢物。
  花開的年紀,卻穿著最破的衣裳,甚至連寫封信郵進城裡和父母說說話,都成了貪念。
  能讓她記起自己還是一名漂亮姑娘的鏡頭,似乎只剩下每次下地之前走的那條羊腸小路。
  那時,只要她經過,以畢鐵林為首的那些小伙子,就會站在房簷邊兒偷摸瞧她。
  那時,畢鐵林的目光裡有對女孩子的好奇,有男人愛看漂亮女人的本能,有主動上前只為她一個笑臉的慇勤。
  當初選擇畢鐵林當回城的踏腳石,她比誰都不願。雖然她說出來沒人信。
  但當時知青為了進城,在她之前有出過類似的事兒,很多曾經那些愛慕她的人,都被家裡警告,在回城那段時間裡都躲著她們。
  她能等,可她肚子裡的孩子,那個也是在辦手續時,被人威脅、被迫懷上的孩子,等不了。
  而那個真正該進監獄的人,她恨不得給碎屍萬段的人,卻握著她的手續,如果使壞,別說回城,就是在村裡都得被一人一口吐沫吐在臉上,更難活了。
  為了回城那個迫切的心願,為了自認為只要回了城就會一切變好的念頭,讓她害了眼前的青年、不,是眼前的男人。
  她剛回京都那兩年,總會夢見畢鐵林遞給她半個饅頭的畫面,驚醒後會捂著心臟給自己洗腦,她以為他早就熬不住死在監獄裡了……
  趙天瑜愣住般傻瞅著畢鐵林,而畢鐵林就站在她的面前一動不動,讓她仔細瞅個清楚。
  趙天瑜忽然雙手捂唇,摀住顫抖的嘴唇,不知想到了什麼,她又忽然僵硬地轉動脖頸,側過頭看了眼紅木酒櫃。
  畢鐵林似笑非笑道:
  「怎麼?幾年沒見了,見到我,連句話都不會說了?」彎腰撿起趙天瑜的皮包,遞了過去。
  畢鐵林這一出聲,就像是能把她怎麼著了似的,「啊!!」趙天瑜慌亂搶過包,發出一聲驚恐的叫聲,在吳玉喜驚訝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她往店外跑時,慌張到居然一頭撞在了玻璃門上,顧不上揉一揉額頭,回頭和轉過身看向她的畢鐵林對視了一眼,趕緊推門跑走。
  玻璃門還在來回晃動著……
  畢鐵林深呼吸緊咬後槽牙,閉了下眼睛,極致克制住自己的雙拳,他怕他衝出去能像捏小雞一樣捏死她!
  而剛剛在四目相對那一瞬,他差點兒就要那麼做了。
  「鐵林,那位是?」吳玉喜看了看窗外跑走的少婦背影,又觀察了幾秒畢鐵林的表情,心裡好像猜到了答案。
  但又覺得不可能,那也太湊巧了吧?
  畢鐵林連續深呼吸了幾次,隨後嗤笑了一聲,他目光狠厲地看向前方,沒有給吳玉喜任何答案,直接腳步一拐去了休息室。
  而跑出店面的趙天瑜,扶著拐彎兒處的牆角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心裡只有一個恐慌的念頭,他會不會報復自己?啊?
  趙天瑜嘴唇控制不住的發抖,全身上下抖得像篩糠了一樣。
  大白天的,一位漂亮美婦臉上毫無血色,那副樣子真像是白天遇見了鬼,多一步路都走不得了,後來乾脆靠在牆上才能支撐住自己。
  ……
  畢鐵林靜坐在寫字檯前,他眼神落在不知名處。他以為他勸自己的很有用。
  可剛剛,當趙天瑜撞進他的視線時,他才知道之前勸自己忘了吧等等都是狗屁!
  他以為他穿上西裝,就會心胸開闊到放下那段屈辱的歲月,還奉勸自己,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要讓那些畫面來打擾現在。
  然而,今日突如其來的見面,他才清楚自己的心裡到底裝著多少恨!
  那恨意,根本不會隨著時間消失。
  那恨,不是像是坑了他多少錢能放下的事兒。
  他消失的華年,他母親跪在政府台階上哭倒的畫面,他侄女死死地拉著警察的手,又被警察硬生生掰開那一根根細弱的指尖兒。
  總有人說:老天餓不死瞎家雀。
  可實際上,當年因為他,他們畢家真的差點兒走投無路活不下去。
  父母的棺材本都掏出來了,只為了能知道他人被帶到哪的信兒!
  母親沒了,父親攤在炕上無藥可吃,他理智地勸過自己。可特麼他發現,他根本邁不過去心裡那道坎兒!
  蹲怕了,不可以再毀了自己。
  畢鐵林心裡重複著這個念頭,他靜坐在那,能告訴自己的只有這一句,那就是不能因為那麼個女人再失去任何東西。
  畢鐵林緊攥著兩拳,指甲慢慢的給掌心裡摳紫、摳青,直至摳出了血印子。
  「喜子!你進來!」
  畢鐵林從本子上撕下了一張紙,刷刷刷寫了幾個字遞給吳玉喜,他眼中是意味不明,語氣是從沒有過的玩世不恭:
  「找幾個弟兄,從今天開始,給我跟蹤那個女人。查她家還有誰,丈夫單位,她在單位情況,能查都查。」
  ……
  趙天瑜癱坐在自家的沙發上,就是趙天雪開門的動靜都沒有聽見。
  「姐,你怎麼了?幹嘛呢你?」趙天雪用手掌在她姐面前揮了揮。
  「啊!」趙天瑜被嚇了一跳,隨後雙手捂臉鬆了一口氣。
  她臉色差到極點,卻什麼也沒說,而是搖了搖頭疲憊地進了廚房。
  從這天開始,趙天瑜被人跟蹤且不知,她還玩起了反跟蹤,跟蹤起了畢鐵林。
  連續兩天站在街口拐角處,偷偷摸摸觀察穿著黑色大衣開夏利車的畢鐵林。
  而畢鐵林每次都表現的像是不知道一樣。
  趙天瑜明知道自己躲都來不及呢,卻又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似的,究其原因,她自己也不懂是為個啥,為何要偷偷觀察他。
  直到跟的時間多了,看的多了,她才懂自己是為何。
  ——
  畢月的那些話,畢鐵剛不愛聽是不愛聽的,當著兒女的面不承認是一回事,可還是聽進了心裡。
  畢鐵剛蹲在人民醫院後院的大樹根邊兒,想著心事兒。
  被煙熏的迷離的雙眸,半瞇起眼睛看著遠處,微長的指甲裡還存有黑泥,手上夾著一顆煙,腳邊兒已經有仨煙頭了。
  他心裡挺無力的。
  當大哥的,掙扎了好幾年,窮困潦倒到要靠倆孩子才有所改善。
  等他弟弟出來了,他還心裡尋思誰說也不好使,就是畢月、畢成怨他這個當爹的,他也要把存款都拿出來,想要竭盡全力幫畢鐵林呢。
  結果卻是弟弟一分錢都沒用他的,只留下了一張字條,沒用半年時間,別說他家,就是連著妹妹畢金枝都跟著借了光。
  似乎就像是在眨眼間,生活就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善。
  畢鐵剛連續吧嗒了兩口煙,抬眼看天時抬頭紋更深了,頂著半白的頭髮,歎了口氣。
  他當哥哥的,現在就變成了,能插手的、能管的,似乎就剩下囑咐弟弟成家這件事兒了,結果啊,還是幫了倒忙。
  畢鐵剛站起身,那沮喪的背影,與醫院後院兒的皚皚白雪融為一體。
  ……
  病房裡的畢成,小聲喊給他後背看的畢月:
  「姐,啥大不了的事兒啊?你別掉小臉子啊。那是咱親爹親娘,都自個兒家人,多一句少一句的,你至不至於?你那好心也有點兒不會好好說。」
  畢月「哼」了一聲,皺著鼻子回頭瞪畢成道:
  「不好好說都不當回事兒呢,我要好好說,你信嗎?咱爹心粗,能不能聽進心都夠嗆。
  咱娘,她才不帶聽我的。
  再說我也沒大小聲啊,估計怕我都給說中了,給爹說的心裡犯膈應了,拿我出氣。」
  說一千道一萬,畢月剛才說的那些弊端啥的,畢成打心眼裡不信,所以不以為意,還認為他姐太事兒,小聲嘟囔道:
  「姐,你是不是想多了?那翠柳姨看著多老實,咱小叔話也說的挺明白。
  那要是誰再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就是人的品質問題了。
  人家又不是二皮臉,這讓你說的,好像、好像你那意思像是人家見到咱小叔得偷摸貼上去似的,趕上沒好人了!
  咱農村沒那樣的人。再說了,還是拐到彎兒的親戚。爹那態度就是覺得你想多了。給說急眼了。」
  ……
  楚亦鋒正在認真地掰著鋁飯盒的蓋子,發現這蓋子有點兒瓢,都蓋不上了,剛把飯盒合上,一回身給他冷不丁的嚇一跳。
  被嚇著了,楚亦鋒意外了。
  要知道他是幹嘛的啊?當兵的不知道身邊什麼時候站個人?這種情況太少之又少了。
  尤其是他,耳聽八路耳觀八方,不是他吹牛,這話形容他,一點兒不假。
  楚亦鋒挑了挑眉,審視般的上下掃視畢晟:
  「行啊,小子。走道沒聲,跟我玩反偵查?不繼續睡覺,幾個意思?」
  畢晟抿了抿發粉的小薄嘴唇。開口時,仰頭先問道:
  「大哥,你真的是軍人?將軍?」
  楚亦鋒點點頭,滿臉肯定,答道:
  「是。你姐夫我,過些年就是將軍。怎麼樣?狗蛋兒,給將軍當小舅子是不是特有面兒?」
  畢晟垂下眼眸,沒讓楚亦鋒看見他眼簾中滿滿的崇拜。
  再抬眼時,學著楚亦鋒剛才審視他的樣子,也上下掃了兩遍楚亦鋒:
  「這些都拿去醫院?那我跟你一起去。你這堤了算掛的,正好我幫你拿。」
  堤了算掛?
  楚亦鋒意思明白,被畢晟的東北話逗樂了,開口逗道:
  「行啊,我看你這也鼻涕拉瞎的了,正好咱先去買棉襖。」
  兩個人鳥悄的出了院兒,楚亦鋒特意讓畢晟別發出聲先跑車上去。
  一是把喝了粥睡著的劉雅芳和陳翠柳驚醒,二是想考驗考驗畢晟。
  發現畢晟前腳尖點地,穿著他那長大衣還能速度挺快的跳躍的跑……
  楚亦鋒本不想在滿車瀰漫「酸臭味兒」的環境裡張嘴說話,卻被畢晟給整的跟發現新大陸似的。
  他一手操控著方向盤,一手親暱地使勁揉了揉畢晟的光腦瓜,說著話還時不時地側頭看一眼小少年:
  「長大想不想當兵?和我一樣念軍校,穿軍裝,保家衛國,理想是當將軍。嗯?想不想?」
  畢晟第二次坐小轎車比第一次從容了些,扭頭看窗外,頭都沒回,說道:
  「大哥,你好好開車。別老撩斥我」
  「噯?狗蛋兒。明早我來接你,領你看升旗儀式?」
  畢晟瞬間轉頭正視楚亦鋒,大眼睛閃爍著驚喜:「好!一言為定!」
  楚亦鋒憋不住咧唇笑彎了眉眼:「臭小子,正常對話該是問我真的假的,你可倒好,一點兒不懂客氣。」又美滋滋地自問自答否定自己,繼續道:
  「唉!誰讓我是你姐夫呢。」
  當這哥倆好的姐夫小舅子推開醫院病房門時……
  畢月不是好眼神地剜了一眼楚亦鋒:
  「你給我娘送回東北了?」
  楚亦鋒尷尬地站在病床邊兒,用拳頭堵住唇,輕咳了兩聲後,又輕推了一把畢晟,那意思你去找你哥,我跟你姐有話說。
  趁著畢成問畢晟哪來的羽絨服時,楚亦鋒極快地湊近畢月,邀功一般、表情豐富的實話實說道:
  「別提了,你娘吐了,我那車給吐的啊,都不能要了。你賠我吧。」說完,笑的露出了酒窩。


第二四九章 受挫(二合一大章)
  邀功的態度,壞笑的表情。
  畢月疑惑地看向這樣的楚亦鋒:「嗯?真的假的?」
  楚亦鋒抻了抻大衣襟,再近一步湊近畢月道:
  「你聞聞?我這衣服上都有那味兒。」
  畢月……
  畢晟在一邊兒指了指楚亦鋒,意思是回答他哥,那位給買的新棉襖。
  和畢成一問一答中,還不忘始終觀察他姐那面的情況。
  畢月越過楚亦鋒也正好看過來,畢晟舔了舔有些乾裂的薄嘴唇,臉色發紅看向畢月。
  他有些不安的用食指攪動衣角,小聲道:「姐,你替我把衣裳錢給大哥唄。」
  只一句話,外加畢晟那副小表情,全面喚起畢月當姐姐的自覺性,疼愛的表情溢於言表:
  「嗯。等姐收拾收拾自己的,至少等姐洗洗頭髮的,到時候領你去百貨大樓再買幾套。等姐脖子要是拆線了,還領你玩呢。」
  畢月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好好洗個澡。
  要是能躺在大浴盆裡泡個澡,從熱水裡出來還不用凍的渾身打哆嗦,那就是她目前的終極理想。
  楚亦鋒也回頭看了眼畢晟,看到畢晟彎起嘴角,也跟著臉上滿是笑模樣。
  他將裝小菜和熱粥的網兜子遞給畢月,小聲嘀咕道:「先對付兩天吧,你這情況不允許。」
  話音兒剛落,畢父畢鐵剛推開了病房門。
  畢鐵剛沖楚亦鋒點了點頭,只一句:「來啦。」
  說完就看了眼畢月,又看了看身著新衣服的畢晟,順帶著還瞟了眼網兜子裡的盆盆罐罐,最終眼神落在筆直站在病床前的楚亦鋒身上。
  畢鐵剛都沒往屋裡多走,再次回身開門走了出去。
  同一時間,畢月難得的臉色發紅,而楚亦鋒已經隨著畢鐵剛的身後跟著出去了。
  「姐?」畢成拽著畢晟的胳膊半靠在床頭,表情略顯錯綜複雜:
  「咱爹估計是看出來了。就楚大哥那樣的,指定不帶遮遮掩掩。完了,要是過了爹那關,你倆這不就等於定下來啦?」
  畢成心話:大山哥連個苗頭還沒露呢,就楚大哥那條件擺在那,這不就是板上釘釘了?
  想到這,又歪頭看畢月,發現他姐終於有點兒女孩子樣兒,沒出息到連脖子帶臉的通紅一片。
  畢月低頭擺愣網兜子,一樣一樣的將飯菜都擺了出來,擺完了才想到,這咋都擱床上了?
  又對畢晟招手,示意都給畢成拿過去,卻始終沒吭一聲。拿畢成說的話當空氣。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畢月有點兒坐不住了。
  在畢成和畢晟眼中,她該吃吃、該喝喝,坐那特穩當,實際上只有畢月自個兒知道,心裡早已長草了。
  她糾結、惆悵、擔憂,還摻雜著絲絲丟人不好意思。
  外面那倆人到底聊啥呢?咋聊那麼久呢?
  ……
  「……叔叔,我是一名軍人,雖然目前在京都軍區,家也在京都,但是前段日子剛從前線回來,以後也許不一定會長久在這。
  原來的職位是作戰部參謀,現在因為腿上有傷,再回去報到會分配在哪都得看上面的意思。
  我的情況就是這樣。和畢月認識的情況也是這樣。
  時間久了,和畢月和大成走動的多了,也就彼此瞭解了。
  叔叔,我知道第一次見面說這些有些唐突,更何況應該是先登門拜訪您,再說這些。
  但我真的想和畢月有進一步發展,更想得到您的認可和同意。」
  楚亦鋒的臉上全是恭敬,早沒了剛才和畢月嬉皮笑臉的模樣,立正站好,語速沉穩且緩慢,說出的每一句話,就差提前打腹稿了。
  他現在的感受倒不是緊張,是認真地請求,有「求」,自然就會態度鄭重。
  開門見山,畢恭畢敬,有一說一,外加誠懇的表情和語氣……
  畢鐵剛回望著面前高大的年輕人。
  他聽著楚亦鋒認認真真的跟他有啥說啥,掏兜拿煙,點著了,在煙霧中瞇眼看了看楚亦鋒身上板正的軍大衣。
  過年二十七歲了。
  嗯,歲數是大了點兒,年齡這塊和他家大妮不匹配。
  從出了病房後,這個年輕人就把該說的都說了,畢鐵剛也才鬧明白畢月到底是咋認識面前的軍人的。
  原來閨女就是給這家人的孩子當的老師啊。
  往前倒倒,刨除鐵林那塊,那他們家還真挺借力楚家人的。
  要不是有人家那幾十塊錢,他閨女兒子恐怕連早飯攤子都支不起來。更不用說後面去外國倒貨了。
  畢鐵剛始終挺直腰板,看起來是一副不想多言的架勢。
  說心裡話,他不是不滿意,就是冷不丁聽到這些,心裡不得勁兒。
  心裡老有一個念想:
  孩子是不是還太小?說這些是不是還太早?
  雖說擱他們農村老家,像他家大妮這樣歲數的大姑娘,也基本都在這個歲數定下了婆家,或者議親完也就嫁了。
  可他家閨女,那是大學生啊!
  有擔憂,有說不上的滋味兒。
  畢鐵剛一面兒尋思著畢月的歲數談這些也算可以,不是不行,一面兒又咋咂摸嘴咋不對心思。
  要讓他具體說出到底是咋個意思,他除了被冷不丁的唬了一跳外,能說出來太意外,其他再說不出來。
  「咳!」畢鐵剛乾咳了一聲,他雙手背在身後,開口之前又想起那飯盒打開熱氣騰騰的粥,長歎一口氣,終於和楚亦鋒之間有了實質性的互動,問道:
  「你家哥幾個?父母是干哈的?家裡還有啥人?都說說吧。」
  這話題,就跟定心丸似的,楚亦鋒表情未變,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都問這問題了,說明畢父對他挺認可。
  問就答唄,他要是這問題回答完再不被女方家長滿意,那可著滿京都也沒幾個能娶得上媳婦的了!
  「叔叔,我上面還有一個姐姐,她原來是國營長的會計,後來離廠開了個公司,嗯,就是開了三個廠子。
  下面還有一個堂弟。我爺爺那輩兒就生了我父親和叔叔,叔叔在對越的戰役中犧牲了,留下一個堂弟。
  堂弟算是常年住在我家,以後也會一起生活,他就是月月教的學生,他叫楚慈。」
  畢鐵剛心裡驚訝的不得了,卻強撐著自個兒。
  他好像聽明白了,這家人不一般。
  這小楚的姐姐居然開了仨廠子!
  小楚的叔叔?一家子難道都是軍人?
  畢鐵剛怨自個兒心粗,又再次不著痕跡地仔細瞧了瞧楚亦鋒的穿著打扮。
  假裝低頭踩煙頭,實際上是偷瞟了一眼楚亦鋒腳上的皮鞋和大衣遮蓋下露出的半截褲子。
  楚亦鋒連句畢鐵剛的「嗯」之類的回答都沒得著,停頓了幾秒種後,繼續道:
  「我母親在婦聯工作,是一名幹部,快退休了。」
  畢鐵剛……他一個常年和土坷垃打交道的,和幹部家當親家?
  楚亦鋒說話始終觀察著畢鐵剛的表情。
  可此刻卻發現自己居然在關鍵時刻沒「眼力」了。
  居然看不出畢父是啥意思了。
  心裡有點兒含糊。
  可畢父既然問了,那咱就得堂堂正正、有啥說啥。
  「我父親也是一名軍人。呵呵,叔叔,我們老家也是咱東北的。」
  「嗯嗯,挺好。」畢鐵剛終於回了句話,卻沒啥實質意思。還笑的挺客套。
  「他在總政。職位嘛……」楚亦鋒頓了一下,想著怎麼形容呢?
  「叔叔,我父親是一名將軍。」
  火柴盒掉地,沒發出多大聲響,卻像是能驚醒畢鐵剛似的。
  畢鐵剛瞪起眼睛,瞪起那雙還帶有紅血絲的雙眸,不可置信地盯住楚亦鋒。
  「叔叔?」這一刻的楚亦鋒,終於不淡定了。
  他彎腰撿起煙盒,想要遞給畢鐵剛,然而畢父卻躲閃了一下,沒接。
  「你說啥?!總、總政?哪個總政?還、還將軍?」
  畢父說話都不利索了,楚亦鋒尷尬地不知道該咋接話了。
  結果就變成了,一直標榜自個兒很聰明的人,真就幹出了傻傻的事兒,他居然問畢鐵剛道:
  「叔叔,還有哪個總政啊?」
  畢鐵剛粗糙的大掌緊握門把,前一刻還挺直著腰板,這一刻變成了似乎要貓腰跑的架勢:
  「那個,那個誰啊?小楚啊,叔叔謝謝你這段日子對月月和大成的幫助。真的!你這腿上還有傷,俺們這也都是事兒,你先回家吧,啊?」
  說完,畢鐵剛那架勢就要開門進病房。
  「叔叔?」楚亦鋒心裡慌張,臉上也帶出了疑惑。
  他不明白,這怎麼了?
  畢鐵剛嚥了嚥口水,這回臉上是一片認真,再次重複道:
  「真的。都挺忙的。等以後有空再說。啊?小楚,先這樣。」
  都沒給楚亦鋒拽他衣服袖子的機會,畢鐵剛進了病房直接站在門口,用後背靠住門。
  一直等著外面那倆人的畢月,看著這樣的畢父,先是觀察了幾眼她爹的臉色,隨後低頭……
  一直好信兒,心裡不停問自己,難道楚大哥從今兒個起真就成姐夫的畢成,看到畢父那張跟開了大染坊的表情臉,一時驚訝地眨了眨眼。
  還是畢晟問道:「爹,我楚大哥呢?」
  結果這句問話就跟扎到了畢鐵剛似的,畢父大嗓門道:
  「剛認識幾個點兒,你就大哥了!你知道人家是誰家孩子啊,你就哥!」喊完又忽然想起門外的楚亦鋒有可能會聽見,緊皺著雙眉,又壓低嗓門咕噥道:
  「大妮兒,不行,不般配,聽見沒有?」
  原來這就是心緒複雜的滋味兒。
  畢月此刻倒平靜的不得了。她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不瞭解自己。
  她猜到了,以楚亦鋒的性格,那人確實是速戰速決型。
  她爹呢,質樸的一個人,也指定不明白啥就一準兒問啥。
  啥話、啥情況,一說,答案立刻見分曉。
  如果她爹此時是歡天喜地的看她,她想她也不會舒服。
  可是她爹現在在如此的狀況下,還挺情急的狀況下,第一反應是跟她筋鼻子瞪眼睛小聲吼「不般配」,原來她也會不舒服。
  瞅瞅她,真夠事兒的了。
  做人也夠貪心的了。
  給她當爹媽,也夠難為人的了。
  怎麼著都不行,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又讓他們該怎麼辦?
  畢成小心翼翼地看向畢月。
  畢晟皺皺著小眉頭,翹腳想要眺望門外的楚亦鋒。
  畢鐵剛小聲吼完,想要掰扯大道理,腦袋卻是嗡嗡的。
  他第一次承認,歲數大了、有點兒不中用了。接二連三的這事兒那事兒,糾的他心口窩這個不得勁兒。
  想開口說點兒啥,又組織不明白語言,又是當爹的,咋也不能和快二十歲的閨女說的太多,只能長歎一聲,看向畢月,希望一切都在不言中,閨女還能明白。
  畢月平靜道:
  「爹,你先過來喝口熱乎粥吧。從下火車都沒吃上口飯。我都給你擺上了。一會兒該涼了。」
  就像是啥也沒發生過一樣,就像是無所謂的態度。
  然而畢月越是這樣,畢鐵剛和畢成越是總偷瞅觀察畢月,就怕畢月心事重。
  門外的楚亦鋒,憑著他的耳力,自然也聽清了裡面的對話。
  無論是畢父畢鐵剛喊出的那幾句,還是畢月叫畢父吃飯的話。
  聽到那些,楚亦鋒只感覺自己真就沒臉、沒勇氣,再推開房門。
  他邁著大步,離開了醫院。
  內心瞬間有點兒由自信變的大受打擊。
  楚亦鋒和畢月在各自的立場上,卻有了同樣的感受:
  別人談戀愛、成家,怎麼那麼簡單。
  他、她,怎麼就那麼難!
  「亦鋒?」
  楚亦鋒停下掏車鑰匙的動作,回身點點頭道:
  「噢。小叔,你最近回家住不方便吧?我這有套空房子,你要不要……」
  畢鐵林觀察著楚亦鋒的表情,忽然側過頭苦笑了下,拒絕道:
  「沒事兒。我那不是有門市?怎麼?和我哥該說的都說了?」
  楚亦鋒抿了抿唇,眼神落在院子裡掉漆的長椅上。
  畢鐵林拍了拍楚亦鋒的肩膀,安慰道:
  「他們是父母。至少和我、和你,就是畢成,都想的不一樣。
  他們也是老實人,從沒期盼過讓月月攀高枝兒,當父母的只希望孩子過的不錯,僅此而已。
  而你是太不錯了,恐怕啊,呵呵……」
  畢鐵林停頓在這,等著楚亦鋒看向他。
  「就我哥那心眼兒,恐怕現在都得聯想你和月月真成了,就憑你家、你父親,他都得害怕將來月月受欺負,他會毫無辦法,到時候上哪說理去?」


第二五零章 誰嫌棄誰(二合一)
  「閨女啊,不是爹老古董,也不是不讓你咋地……」
  畢鐵剛一臉惆悵,惆悵地抬眼看著畢月,眼底還帶出幾絲小心翼翼,手中還攥著筷子,卻吃不下去了。
  他尋思著這話到底該咋說,才不至於讓孩子覺得難堪。
  一側頭就看到了穿著新羽絨服的畢晟,瞬間氣不打一處來。
  畢鐵剛從下了火車也跟劉雅芳一樣,沒個順心的時候,就覺得這大的小的啊,就沒一個讓他順心眼子的!
  那羽絨服多貴,他沒穿過還沒見過嗎?
  他擱省城看腿的時候,真瞅見過。一打聽價格,這給他嚇的。
  八十年代的羽絨服樣式很普通,其實就是後世最常見的棉襖樣式。
  但擋不住那是貴東西。
  貴到啥程度呢?
  蘇國不是缺這些東西嗎?咱國家都拿這羽絨服換過汽車,真是一點兒不誇張。
  畢鐵剛就納悶了,這怎麼老兒子到了京都,咋也變的不聽話,隨便要人家東西了呢?
  京都這地方咋那麼邪性?!
  畢晟抿著小嘴唇,大眼睛裡充斥著無語,看他爹邊說話邊往外噴大米飯粒兒。
  「你自個兒棉襖呢?才剛進城幾個小時,來京了這傢伙把你得瑟的!人家給買就穿啊?眼皮子淺的玩意兒!」
  畢鐵剛由好好說話突如其來再次發火,讓畢月和畢成同時歎了口氣。
  這哪是留醫院要照顧他們,都跟著上不起火。
  畢晟等著畢鐵剛罵完,邁著穩穩當當的小步子,走到畢月那側的床頭櫃前,回道:
  「我自個兒的?那你得問我娘。讓我娘給吐的,都不能見人了。我還能光膀子來醫院啊。」
  「啥玩意兒?」
  畢月接話道:「爹,我娘好像暈車了。剛才那誰說了。再說不就是一件棉襖嗎?我還尋思給畢晟買一件。剛才、剛才他走的急,等下回見到他,多少錢我給他還不行嗎?」
  「唉!」畢鐵剛無奈地揮動了兩下筷子:
  「別忘了,估麼著他還得來,到時候啥也別說,先把錢給人家。你們就記住嘍,有一個算一個都聽好了,人家再有能耐也不能佔人便宜,別沒咋地呢就讓人瞧不起。」
  畢成偷瞟了眼畢月。聽他爹那話,也不是沒個迴旋餘地,但又不全是。
  關鍵楚大哥確實幫了他家很多,倒不是佔不佔便宜……反正要是那麼「一刀切」,分出個彼此老說謝謝啥的,那真有點兒過河拆橋的意思。
  「嗯」。畢月推了推飯盒:「爹,你快趁熱吃吧。」
  「大妮兒啊,那小楚,爹都能看出來,看說話打扮啥的,一看就不是咱家人。
  那不是一個鍋裡的,把肥肉和倭瓜亂燉愣攪,那就得咋吃咋不是個味兒。
  再說你大學還沒念完,以後,以後遠著點兒,聽爹一回,行嗎?」
  畢月還沒表態,畢晟冷不丁的插話道:
  「爹,你吃著楚大哥做的現成飯,還說他的壞話,你也太不地道了!」
  畢月趁著畢鐵剛馬上就要暴起時,一把拉住畢父的胳膊,趕緊表態道:
  「爹,我自個兒的事兒,心裡有數。
  您也不用多說,我都明白。又不是小孩兒。
  倒是您,您可別再大嗓門罵狗蛋兒了。
  你說說咱家,我估計一會兒李叔快活動完回來了,接二連三的,人家都得瞅熱鬧。」
  畢鐵剛扔了筷子,心話:該說不說的,反正也都說完了。他家狗蛋說的對,吃著人家小楚做的飯,得得人家這個那個的。
  「我去給你們問問啥時候打針。」畢鐵剛說完站起身,順手抄起棉帽子,飯只吃了幾口,又扔在了那,轉身出了病房。
  畢成罵畢晟:「你擱家就這麼和爹說話啊?他說一句,你有八句對付?」
  畢晟卡巴卡巴眼睛,挺鬧心。心裡合計著:楚大哥走了,他那新帽子還擱汽車裡扔著呢。還有,誰領他去看升旗啊?這不泡湯了嘛!
  正想到這,畢鐵林推開了病房門,直接將手裡的藍色毛線帽子扔給了畢晟,畢晟反應極快,一躍跳起接住。
  畢鐵林環顧了一圈兒,問畢月:「你爹呢?」
  「說是去問問護士啥時候輸下一組,可他拿個棉帽子走的。」
  畢鐵林瞭然地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之前,就像是和畢月對暗號似的,又加了句:
  「啊,剛才擱門口碰到亦鋒了,跟他聊了兩句。他那腿估麼著也不能在醫院一窩窩一天,不能躺不能撂的,說是今天回家睡個整覺。」
  畢月再次臉紅髮燒。她以為她早沒了這項技能,現在才知道,她臉皮厚?不見得。
  微微點了點頭,示意知道了。
  她確定,這一刻,心裡並沒有失落,只有對楚亦鋒受挫後咋想的擔憂。
  很沒出息。
  不知不覺過心了、在意了,且裝作平淡冷靜的不欲人知,這就是她畢月。
  ……
  楚亦鋒開著車窗大敞四開的轎車,往大院兒的方向行駛著。
  趕上紅綠燈,有行人好奇地看過來,他眼神直視前方,表情是毫不在意的專注。
  實際上心裡挺亂糟糟的。
  他知道畢鐵林說那些話是啥意思,也理解畢父在不瞭解他的情況下的所作所為。
  可……耐不住那份失落,還是挺讓人心情壓抑的。
  楚亦鋒拉起手剎,抿著唇。
  他以為就憑他的家世,應該是給他加分的,今兒個才知道,在有些人的眼裡,也會成為絆腳石。
  多可笑。
  他姐姐口口聲聲怕畢家佔他們楚家便宜。
  結果畢月的爸爸呢?嚇的對他緊著擺手。
  那一刻看他的眼神,滿滿都是恐慌般的躲避與嫌棄,知道他爸爸是將軍後落荒而逃。
  不知道的,以為是小鬼子和紅軍狹路相逢呢。
  他該怎麼辦?
  接下來是一門心思攻克畢月這道防線,還是突破重圍暖透畢家所有人?
  是暫時收斂,真就別熱臉騰冷屁股等著畢父畢母離開?
  還是鋒芒畢露、勇往直前?
  楚亦鋒開進大院兒,情不自禁的歎氣出聲。
  誰說男人沒有無助。
  尤其是被畢父那幾句話挫的,楚亦鋒等同於是被畢父趕出門,換一般人真沒勇氣再去,更何況他還要面子。
  楚亦鋒勸自己,誰叫咱是個爺們?
  他覺得感情這事兒吧,最怕的就是拖著。還是後者吧,盡力慢慢讓他們多瞭解他吧。
  梁吟秋從臥室裡走了出來,摘下眼鏡,手上還拿著線裝書,斜睨了一眼開門進屋的楚亦鋒:
  「回來啦?軍輝給你來電話了,你給他回一個?」
  楚亦鋒點了點頭。直接和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楚老太太對話道:「奶,我一會兒擦完車,拉你出去溜躂溜躂啊?」
  楚老太太不瞅和她說話的大孫子,她抬眼皮瞧了眼梁吟秋,沒吱聲。
  楚亦鋒邊換鞋邊說道:「趁著我在家還有點兒空,啊?奶?拉您去前門轉轉?」
  楚老太太這一刻真心舒坦。心裡話:該!臭得瑟!瞎管管不到點子上,你兒子眼瞅著就不和你一條心嘍!
  很給面兒。
  楚老太太現在真是惜字如金,可這回開口應承了。
  但是一貫風格那改了就不是她了,她端著架子,低頭瞅了眼自個兒的銀手鐲,擺譜道:
  「瞎溜躂啥?!你給我凍感冒了呢?」
  楚亦鋒本就心情不咋地,回了家自由了,那就更是情緒外露了,一揚手揮了揮,微皺眉頭道:「得!您當我沒說。」
  楚老太太前一秒鐘還眉目舒展,這一秒面無表情。拄著拐,一步一步挪騰到電視跟前兒,在梁吟秋的目不轉睛看向她時,對著電視鈕使勁一擰,給電視調到了最大聲。
  而大少爺楚亦鋒已經坐在電話邊兒,開始撥號了。
  「嗯。給我打電話了?怎麼樣?你全好了沒?」
  軍輝一手執電話,一手對著身後牌桌揮了揮手:「楚哥,忙嘛呢?怎麼腿折了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楚亦鋒捏著睛明穴:「別提了。我最近和醫院忒有緣。去醫院比在家呆的時間還多,天天紮在那。怎麼著?有事兒?」
  軍輝臉上是一道紅疤,新長出的肉,冷不丁的誰一瞅,都能給嚇一跳,尤其是笑的時候,此刻他咧嘴笑道:
  「看來你骨頭太脆啊,要不然怎麼老折騰去醫院?楚哥,聽弟弟一句勸,真得好好配合治療。腿那玩意兒得保護好,咱訓練是一個,嘿嘿,落了病根兒,將來就算你腰力不錯,跪著也受不住不是?」
  楚亦鋒終於露出了笑模樣,笑罵道:「滾蛋!朋友住院去護理。沒正事兒真掛了啊?」
  「別啊!」軍輝收斂了些笑容,這回語氣認真了起來:
  「楚哥,聽到信兒了沒?你要是沒聽到,估麼著伯父回來就能跟你說。咱軍區要成立不分兵種的特種大隊了,各兵種裡選拔。」
  「噢?」楚亦鋒放下了翹起的二郎腿,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看來我得拿痊癒報告報到了!」
  軍輝點點頭,手插褲兜看向窗外:「是的。」
  楚亦鋒站起身,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耳邊聽著嘈雜的電視聲,眼神也落在了院子裡。
  他不信運氣,不信命運,只信自己。
  鴻雁向蒼天,他想,他該粉墨登場了。
  梁吟秋始終沒回屋,當她聽到楚亦鋒和軍輝在電話裡笑談去醫院比在家呆的時間還多時,心裡悶的不行,堵著一口氣。
  真想問問她兒子:你還知道啊?!
  然而只能歎氣,卻不能上前質問畢月怎麼就那麼嬌氣,非得扯著她兒子陪著遭罪!
  本來女兒和兒子翻臉,就夠她這個當母親的喝一壺的了,還得絞盡腦汁讓他們姐弟倆再和好。
  如果她也被兒子當成拒絕溝通的人物,就她家老楚那情商?那根本指望不上。
  至於指望其他人……梁吟秋瞟了眼楚老太太,不得不大聲,得大過電視聲喊道:「您小點兒聲成不?不行我給你買個助聽器,這家還有其他人呢?」
  能指望誰?一個個的,不夠愁人的呢!
  梁吟秋望著楚亦鋒爬樓梯的背影,扭身也進屋了。她打算一會兒親自下廚做點兒好吃的,瞧她兒子都瘦了。等吃飽喝足了,不行再試探著聊聊吧。
  忽然想到何振雲的外甥女白雪,想起女兒楚亦清和她說的那些話,梁吟秋有些神遊的晃進了屋。
  楚老太太剜著眼睛瞪視著臥室門,小聲罵道:「還小點兒聲,小聲你奶奶個……」
  「腿兒」字卡在了嗓子眼,楚老太太臉上有點兒慌亂,不過梁吟秋根本連看她都沒看她一眼,越過她上樓了。
  楚亦鋒正拿著脫下的軍大衣聞呢,聞完還自己惡寒了下,剛要揚手將大衣扔在地上,梁吟秋連門都忘敲了,直接推門而入,開門見山道:
  「小鋒,你王大娘家的白雪從外地調到咱軍區文工團了。」
  楚亦鋒挑眉等著。
  「她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誰誰都不認識,文工團那些小女孩兒為了上台爭角的,小心思多。你多照顧點兒。」
  楚亦鋒皺了皺眉,不解道:「她一女孩子家家的,我一大老爺們,又不像那些新兵蛋子,怎麼照顧?」
  梁吟秋陪笑臉:
  「那能怎麼照顧。無非就是她要是去你那找你什麼的,你別一個忙字給打發走。當妹妹那樣走動著,總會有有心人注意。
  白雪那孩子單純,不像現在社會上那些女孩子。她沒什麼虛榮心,說是不想提你王伯伯是她親姨夫,想靠自己。
  可你王大娘哪能放心,現在不比原來,外地人到哪都被欺生的厲害。」
  梁吟秋說到這,就像是閒聊天似的拿過大衣,又加了幾句道:
  「白雪這孩子真是不錯。這社會風氣也跟前些年不一樣了,現在的女孩子啊,恨不得攀高枝兒,恨不得家裡出個能耐人趕緊拿出來說說,白雪這樣的,真是難得。」
  看梁吟秋的架勢好像還沒說完,楚亦鋒嫌煩了,點點頭應承下來:「知道了。您還有事兒?」
  梁吟秋心裡這個氣啊,臉上沒表示出來,腳步一拐,拿著大衣送進了浴室裡。也是在轉身沒和楚亦鋒對視的情況下,才裝作關心地問道:
  「那個畢月怎麼樣了?」
  楚亦鋒回眸看向他母親的背影,停頓了幾秒,坦白道:
  「媽,您女兒口口聲聲說怕畢家佔我便宜,實際上今天畢月的爸爸來了,我和他實話實說我的情況後……」
  梁吟秋站住了腳,卻沒有回身。
  「她爸爸對我避之不及。」


第二五一章 掀開嘮(二合一大章)
  梁吟秋心裡是意外的,臉上卻帶出了嚴厲之色,瞬間轉身,伸出食指指著楚亦鋒的方向,質問道:
  「楚亦鋒?你姓什麼忘了是吧?怎麼說話呢?我女兒,我女兒是你什麼?連姐都不叫了,就因為個外人,小鋒,你可真是出息了!」
  她罵完楚亦鋒,先臉色漲紅的要命,又氣又急。
  楚亦鋒平靜道:「所以說媽,您根本就對畢月現在是什麼情況無所謂的,還打聽什麼?」
  「你這孩子!你!我有那麼刻薄嗎?你這麼說話就不怕傷家裡人的心?」
  楚亦鋒一步不退,開口了,情緒完全湧向眼底。
  氣憤至極,將所有的負面情緒暴漏。
  瞬間將手裡的毛巾用砸的方式甩在了床上:
  「外人?我不明白我都承認了的女朋友,怎麼就成了外人?
  您能跟我說什麼白雪說好一會兒,替人家操心,到了畢月這,一句外人,成了不得不問的程序?您還讓我說點兒什麼?
  我只是處了個女朋友,我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幹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讓你們一個個的怎麼就那麼看不上眼!」
  梁吟秋再氣急敗壞,卻習慣性對楚亦鋒好說好商量。
  她現在能硬著聲跟她兒子理論,真是到老了都能記得這一茬。因為太少太少了。
  此刻緊皺著兩道秀眉,她把她的不理解、不明白,也問了出來,說到激動處,還拍了拍巴掌道:
  「小鋒啊,媽現在真是不認識你了。
  你和你姐,什麼時候那麼吵過架?這次都因為個畢月鬧隔心了!
  你姐在醫院受了委屈,還當著你的面兒,你居然因為畢月給她攆了出去。
  你讓媽怎麼能對畢月有個好印象?
  那是你親姐,我親女兒。畢月在我眼裡可不就是外人?
  再說你明知道她都罵你姐什麼了,還當著你的面兒就敢跟你姐大呼小叫的,什麼難聽罵什麼,你是怎麼做的?
  你沒反應?你們可是親姐弟倆啊!你真是寒了你姐的心!
  你姐從小到大,她怎麼護著你的,都忘了是吧?
  你現在因為那麼個口出髒話的女孩子,跟你姐現在這個樣兒,你說說,你換位思考,你要是我,能不能對畢月有意見?!
  用你奶奶的話,她在我心裡就跟個攪家精沒兩樣!
  剛見過幾次面?瞧瞧給你們姐弟倆挑撥的,跟仇人似的。讓她進咱楚家門?那還有好嘛!
  我現在最後悔的是,當初給小慈選家教老師,就不該可憐她!」
  梁吟秋越說越生氣,這一刻真是索性把該說的說了。這完全和她上樓前想的相違背。
  沒上樓前,她還心裡預備著多提提白雪,兒子不是喜歡歲數小的嗎?那白雪也十九歲。臉盤、模樣、腰條,各方面都不差。
  再順帶著提兩句畢月,別搞得她像是怎麼著似的,做的太明顯,只會引起兒子的反感。
  就像她勸閨女時說的,現在小鋒是被迷了眼,正新鮮著呢,真正適合不適合,那需要時間處著看。
  梁吟秋認為,她吃過的鹹鹽比年輕人走的路還多,這麼多年下來,看的多了,倒是比楚亦清想得開。
  年輕人有多少自個兒處著處著就拉倒的,那個畢月還是個暴脾氣,並不適合小鋒。
  她是當媽的,誰不瞭解小鋒,她這個當媽的心裡明鏡著呢。
  就她兒子,其實不是個好相處的,臉急著呢!
  倆人都不是好脾氣,鴛鴦要配成雙,那得互補。
  都不攔著,沒了她們這些「絆腳石」,也許他們沒了障礙,自己就能品出都不對付了,到時候自個兒就能分手。
  可現在事與願違,真實想法完全告訴了楚亦鋒,梁吟秋說完歎了口氣,表情愁苦,苦口婆心、降低音量,商量道:
  「小鋒,你明不明白?我為什麼和之前對畢月的態度有反差,還不是她把事兒做絕了?
  媽承認,你姐脾氣不好,她都不用說,一準兒到醫院鬧開了,倆人才那樣。
  可那個孩子,她但得有點兒涵養,但得能顧全大局一星半點兒,我都不會是這個態度!」
  楚亦鋒嗤笑了一聲,挺無奈道:「所以因為我姐沒幹過畢月,您這就算給我終生大事定了性?得隨你們心思來?」
  梁吟秋深呼吸,擰眉不可置信道:
  「你就這麼看媽媽的?我不同意是看透了畢月的性子,她不適合你!小鋒啊,媽媽還能害了你嗎?我怎麼沒管別人,我是為你好,你怎麼現在好賴都不知了呢?」
  「媽,您也別說了。怎麼回事兒,我心中自有答案。真不是你和我姐能左右的。」楚亦鋒板著一張臉,開始解襯衣袖扣。
  他不想多說,說多了並不能改變什麼,就像母親無法說服他一樣。
  他只知道,他自個兒的事兒,輪不到任何人做主。
  他是快三十歲了,不是未成年!
  「你什麼意思?」這一刻,梁吟秋真有些氣急敗壞。
  這兩天,兒子都不和她對話了,是能不和她說話就不說話,以前從來沒有過。
  現在又居然當面攆她出門,不孝子!混賬東西!白生他養他疼他了,現在因為個女孩子跟自個兒親媽這樣,梁吟秋覺得自個兒傷透了心。
  胸中有團火直往外翻湧,這是楚亦鋒的直觀感受。
  他不停地壓著那團火,然而母親不停地拱火,沒完沒了的說說說,真是煩透了!
  楚亦鋒轉過身,解開的襯衣、露出的胸膛起伏不定,緊抿的唇,怒目而斥、霸道的眼神,和他父親楚鴻天「一言堂」
  的時候,表情如出一轍。
  這給梁吟秋氣的,眼圈兒紅了,氣的手抖,她有預感這敗家子要撩狠話傷她心了!
  「為我好?!您真是夠了!
  誰罵誰?媽,您自個兒生的女兒自個不清楚嗎?
  一句一句的,她楚亦清回娘家跟你告狀說畢月的種種,說我不護著她,她怎麼不說說,她都幹了些什麼?
  大冬天的,畢月那可是剛縫完針還不過十二小時,就是再生氣吧,怎麼就能幹出來給一個病人攆出病房?不怕她得破傷風嗎?腳上連雙襪子都沒穿,光腳光腦瓜站在大門口等著我!
  當我面,畢月也好,您女兒也好,哪個沒口出髒話?別屎盆子都扣在畢月腦袋上!」
  楚亦鋒說到這,胸口不停地喘息著,乾脆轉過身面對梁吟秋,盯著他母親的眼眸繼續道:
  「這就是咱們楚家的教養?還涵養?別開玩笑了!除了奠出我爸的名號欺負人,你看看她楚亦清都幹了些什麼?!
  她需要我護著嗎?她有一個將軍爸爸給她撐腰,有一個慈母媽媽不管青紅皂白一準兒站她立場考慮!
  我不知道我到底談個戀愛礙著誰了?你們一個個的至不至於如此?
  媽!畢月做了什麼?我姐衝進病房對她破口大罵,她不能還嘴嗎?她又不是啞巴!
  我姐給她趕出門,她就得一副淒慘模樣,只能站在大門口傻等我。
  脖子上的血還沒擦淨,腦袋連個帽子都沒戴!
  我知道您絕對不會站在畢月的立場考慮。
  我也更知道如果畢月當時親爹親媽在醫院看到這一幕,人家一準兒心疼的護著,一準兒讓畢月離咱家遠遠的,再不受這份窩囊氣!
  別看他們是和土坷垃打交道半輩子的農民!
  畢月也是人家的兒女,不是楚亦清才有親爹親媽!
  涵養?楚家的教養?
  媽,您怎麼就不問問她楚亦清,我是死人嗎?能不能有意見找我提?跟畢月說得著恐嚇的著嗎?
  她楚亦清要真把我當弟弟,真懂得尊重我,退一萬步,即便沒先找我談,進了病房見到畢月也不該那樣說話!
  她罵的每一句是她親弟弟我,我看上的人被她那麼說,她拿我在當什麼?!」
  樓下客廳的電視消音兒了。
  楚老太太拄著枴杖,站在電視櫃旁剛關閉電視音量,她側著耳朵專注地聽著樓上的吵架聲。
  劉嬸手中還端著一個小鋁盆,盆裡裝著凍柿子,站在客廳的茶几邊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楚老太太聽到她大孫子百年不遇的大聲吼道:
  「還畢月圖我錢?圖我勢?她楚亦清到底是小瞧我,還是小瞧畢月?
  勢力?別開玩笑了!
  我從念大學開始,有那玩意兒嗎?
  我走的每一步路,哪步靠我爸了?念軍校的幾年,我沒提過我爸一個字,他去那看我,我都躲著他,靠我爸,我雙學歷現在是這個級別?
  再說我那錢在哪呢?現在的房子和汽車都是和大鵬前幾年倒貨賺的!
  公司都在她楚亦清手裡攥著呢,一分一毛都歸她楚亦清!我取過分文嗎?
  她還想讓我這個當弟弟的怎麼著?我哪對不起她了?讓她回娘家這個瞎攪合?
  我二十六歲處個女朋友就該死成這樣?
  媽!
  以後您甭打著為我好的旗號說這些,知道我要什麼啊?就為我好?
  這個話題我也只說這一次,我對您也很失望,我對我姐這次算是認識徹底了。
  她就沒瞧得起她弟弟,拿我當弱智兒童!
  你們可真是夠了!」
  楚老太太耷拉的眼皮使勁一跳,只聽樓上「匡」的一聲甩門聲,她撇了撇嘴。
  所以當梁吟秋哭著下樓時,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副樣子就跟真是啥也不知道似的。
  梁吟秋用手捂著半張臉,眼淚浸濕了手心。
  被兒子聲聲質問,還對她一副怒目而視的樣子,聽到她兒子說對她這個當母親的失望了,心都被傷的透透的了。
  她腳步虛浮,一手捂嘴,一手把著扶梯下樓。
  到了一樓客廳,感覺到劉嬸遞給她毛巾,她哭著揮了揮手,拒絕了。
  又頭昏腦漲,眼淚巴差地進了臥室,鎖上了房門。
  楚老太太不再弄出聲響了。
  三層小樓,那真是喊一嗓子都帶著隔音兒,外加楚亦鋒的聲線本就低沉,那要真是扯脖子吼,確實挺□人。
  況且,楚老太太從來沒有見過她大孫子這幅模樣過。
  別說在家大吼大叫了,大概是男孩子的原因,平日裡連正常對話都是能少說就少說,有一說一,很少廢話。
  在楚老太太心裡,他大孫子那平日的做派就該是:就算她和大兒媳恨不得撓在一塊堆兒了,他還兩個字仨字的往外蹦呢!
  一時,楚亦鋒話密、聲大,真急眼了,梁吟秋被氣哭了,老太太被震住了。
  「唉!」老太太不自覺長歎出聲,順手拿起一個凍柿子,又低頭從挎兜裡掏出手絹,擦著上面的冰碴和凍霜。
  邊擦著凍柿子,心裡邊琢磨著事兒。
  楚老太太的注意力,早不放在畢月該不該進楚家門了這件事兒上了,在她看來,大勢已去!
  那胳膊還能擰過大腿兒嗎?她又不是沒擰過,輸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楚亦鋒那句「公司都在楚亦清手裡攥著呢」。
  老太太咋尋思咋不是個滋味兒。雖然她心明鏡的,那公司備不住是大兒媳的哥哥給張羅起來的,和她家大天兒沒關係。
  可……心裡又開始罵梁吟秋了:個虎娘們!糊塗!傳男不傳女,因為那個敗家哥哥,這傢伙跟她家大天兒作的呢,作個一溜十三招,給老王家掙命賺錢呢?!
  難怪她家孫女一天天打扮的跟個什麼似的,那衣裳都不重樣,回回來家,回回身上都是穿新,首飾更是多的她看著都眼暈,都認不出哪個是哪個。
  搞半天兒,那掙錢的傢伙什都撩在孫女手裡了!
  咋的?將來要傳給童童啊?把錢財都帶給老王家?
  麻蛋,一幫虎玩應!
  老太太站起身,用手絹包住凍柿子,扶著枴杖,一步一挪地爬樓梯上了樓。
  推開楚亦鋒的房門,就看到她大孫子橫躺在床上嗖地一下回頭,那眼睛裡還冒著火呢。
  有點兒心疼,有點兒後悔。
  瞅瞅給她孫子氣的,在家說這些臭氧層子有啥用?不如剛才答應小鋒去前門溜躂溜躂了。
  凍柿子放在寫字檯上,楚老太太沒啥表情道:
  「吃了吧。去火。」
  楚亦鋒半坐起身,望著他奶奶轉身離開微駝背的背影,洩氣的再次躺在了床上,雙人床顫了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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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章 每個家庭的縮影(為秋空無念和氏璧+)
  一時間,楚家小樓,沉悶、壓抑。
  劉嬸鑽進廚房,再沒出來。不停地忙著幹活,沒活找活。
  一樓臥室裡的梁吟秋,她哭的腦仁疼,翻出去痛片吃了一片後,唉聲歎氣地半倚靠在床頭。
  淚眼模糊地一會兒想:都說養兒能防老,其實哪防老了,倒是被氣的半死。
  一會兒又傷心地回憶楚亦鋒懂事兒的模樣。
  聯想剛才楚亦鋒跟她大呼小叫的那一幕,全身洩了力,沒啥精神頭了,就跟得了場大病似的。
  而樓上的楚亦鋒,賭氣囊塞的在抽屜裡翻出一盒煙,沉默地抽了幾口後,又嫌棄味兒大,煩躁地攆滅後,重新爬上了床。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睡著夢裡更是憋屈的夠嗆。
  夢到他不但感情成了老大難問題,連選拔去特種大隊的資格都喪失了。
  這給他氣的!醒來發現,被角都被他攥的皺皺巴巴的。翻了個身,使勁一拉棉被,乾脆側過身重睡。
  至於送完凍柿子的楚老太太嘛,她也在自個兒的屋裡。
  老太太盤腿兒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佛像,心裡合計著:那公司得咋要回來呢?
  她費勁腦筋地想,最後又頹廢地耷拉下腦袋。
  她覺得她現在說話也不好使啊?她要是重出江湖再管事兒,那也得有人聽她的算啊?!
  「唉!」
  老太太自言自語道:
  「算了,一輩兒不管一輩兒事,希望那個虎娘們沒虎透嗆了,備不住小鋒結婚生了重孫子,都不用她說,該歸誰的就歸誰!」
  可老太太偏心眼啊,她只要一想到那老些錢,還是她無法想像的那些錢,讓老王家人借光吃好穿好,而不是她家小鋒和小慈借光,她心口窩就難受。
  楚老太太跟她大兒媳一樣,翻出了藥片,她含著心臟病藥,歪躺在床上,表情複雜。
  在屬於她自個兒的小屋子裡,可比在樓下客廳的表情要豐富多了。
  ……
  當媽的,再和兒女生氣,該怎麼疼也怎麼疼,臭嘴不臭心,還掏心掏肺。
  亦如楚老太太在看到她大兒子就快要痛哭流涕的求她時,真就做到了不再作鬧,現在聽話般的少言寡語。
  也亦如梁吟秋頭昏腦漲,全身跟得了場大病似的,還是鑽進了廚房。
  她不想尋思楚亦鋒是因為啥瘦的,就知道她兒子都瘦了,那就得吃點兒好的補補。
  今天聽她兒子打電話那意思,也許快回部隊報到了,以後回家那就不是按天了,而是一個月幾次。只要一想這個,梁吟秋就慈母心腸氾濫的不行。
  梁吟秋拿著鏟刀子撥拉出一塊紅燒肉,嘗了嘗,囑咐劉嬸兒道:
  「再放點兒鹽吧,小鋒跟著部隊吃飯吃習慣了,口重,你下回注意了,他在家少放糖,他不愛吃。」
  剛說完,聽到開門聲,走了出去。
  楚鴻天一進門就聞到了肉香味兒,眉目舒展。
  搖晃了兩下穿著灰色棉襪的腳,對著蹲在他面前的梁吟秋大嗓門道:
  「腦子裡尋思啥呢?你拿兩隻順撇拖鞋咋穿啊?」
  梁吟秋勃然大怒。
  這一天天的,她上伺候老,下伺候小的,怎麼伺候都沒落下個好!
  再說兒子是她生的,怎麼氣她,她都得受著,誰讓她生出來了?
  可丈夫這東西,愛咋咋地,一把歲數了,只要豁得出去臉,不要都行!
  梁吟秋站起身看楚鴻天都沒個好臉兒,十分嫌棄地瞪視著楚鴻天。
  楚鴻天被瞪的一臉莫名其妙,還保持著踢正步的姿勢抬著腿,等著梁吟秋像往常一樣給他穿鞋呢。
  梁吟秋心裡恨恨地想:就不能給你好臉。省得蹬鼻子上臉。我就不能慣著你那臭脾氣!
  用力將手中的兩隻拖鞋扔在了地上,不是好氣兒還得壓著音量,怕廚房裡的劉嬸兒聽到,小聲吼道:
  「大汗腳,死臭死臭的,愛穿不穿!」說完,使勁一擰身子,又掀開門簾子進了廚房。
  楚鴻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疑惑地看了看門簾子,愣了幾秒後,小聲嘀咕了句:
  「這娘們,眼瞅著就要翻天了。」
  用腳趾頭一勾鐵架子鞋櫃,拖鞋就掉在了地上,他連腰都不用彎,換鞋進了屋,將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放,直接上了樓。
  「噹噹噹」敲門聲響起……
  「娘,我回來了!」
  ……一兩分鐘都沒個動靜,楚鴻天提高嗓門再次喊道:
  「娘?我進屋……」
  「哎呦!」老太太一聲拉著長音兒的哎呦,可給楚鴻天嚇了一大跳,直接推門:「咋的了娘?」
  楚老太太皺著一張臉,十分無力地對身後揮了揮手:「回就回唄,你喊我干哈?我剛瞇著。」
  楚鴻天尷尬地退到了門口,一笑法令紋見深,陪著笑臉道:
  「嗯那,娘,你睡你的。一會兒飯得了,我再來喊你哈。你睡你睡。」
  放輕動作,又給老太太屋門合上了。
  轉身要下樓時,往裡面一望,楚鴻天邁著大步往裡面走,推開半掩的房門一瞧,頓時發了火:
  「年輕輕輕的!不晌不夜的,睡什麼大覺?瞅瞅你那個樣子!」
  楚亦鋒圍著棉被,歎氣坐起。他現在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嗎?怎麼走哪都被人嫌棄?
  「啊,爸,回來了。」
  楚鴻天拿椅子都不是好氣,將椅子擺在了屋中間,緊皺著兩道眉,坐在那說道:
  「還知道回家啊?給你放病假是讓你養腿的,不是讓你出門瞎得瑟的!要是真有兩下子能得瑟了,回軍區給我好好訓練去!」
  楚亦鋒穿著一身白色線衣線褲下了床,拿起床頭櫃的水杯一仰脖,喝完等著他爹繼續。
  楚鴻天兩隻大拇指繞來繞去,這就代表他要說正事兒了:
  「你們軍區要成立特種大隊。估麼著半個月後下文件。
  要想去,自個兒爭取!
  你那個腿屬於特殊情況,自個兒提一提。你不說誰能知道?
  這兩天再去醫院驗一驗,骨頭長結實了,抓緊拿著報告去報到。
  行不行的,憑真本事兒!」
  一身軍裝的楚鴻天站起身,盯著他兒子又加了句:
  「我跟小葉提了一嘴,他心裡有數。你也心裡有點兒數。」
  楚亦鋒真意外了。
  他父親居然主動過問他的事兒?
  以前嘴上不是常說:「自個兒的路自個兒撲騰去!」
  「爸。」
  結果楚鴻天轉移話題速度之快,快到楚亦鋒無語地看著他。
  楚鴻天大步走到門口,回身疑惑地問他兒子:「你姐是不是又回來了?跟你媽拌嘴了?」
  都沒用楚亦鋒回答,他又自問自答冷哼道:
  「見著她告訴一聲,就說我說的,讓她少回來氣你媽。」


第二五三章 都是為你好(一更)
  梁吟秋愣是沒向楚鴻天抱怨楚亦鋒,也沒說是誰氣的她。
  因為她怕,她深知在楚鴻天心裡沒什麼「門當戶對」的概念。
  因為楚鴻天常跟她說,最大的心願,就是退下來那天帶她回農村。
  說是要讓她穿著老頭汗衫、納鞋底的布鞋,有力氣時跟他一起規整規整園子,下地幹幹活。
  想吃啥在院子裡一揪,比她養花養草要實用,黃柿子紅柿子的,用前大襟一抹,解渴。
  還要拉著她,說是閒下來呢,坐在大樹根兒下跟老頭老太太們嘮家常,搖著蒲扇,咂一口茶壺,去這家那家串門子吃飯,天天都有酒局兒就更好了。
  月亮照牆根兒,夜裡八點就上炕睡覺。說那才叫過日子。
  梁吟秋只要想起楚鴻天要拉著她這麼過晚年生活,她就惡寒一次。
  就是她那個農村婆婆,備不住現在都知道要「強強聯手」,她家楚將軍才不講究那個。
  恐怕她要說兒子找對象了,還找了個農村的,她家那口子絕對能大大咧咧樂道:
  「農村的好啊!勞苦大眾的孩子才踏實!知道生活不易,懂得感恩!」
  還老埋怨她把倆孩子教的資產階級了!
  所以今天梁吟秋沒說,楚鴻天真就沒問。
  他向來不管家事兒,自然他更沒感受出今兒個和平常有兩樣。
  就像梁吟秋想的那樣,如果一旦她和楚亦鋒也鬧成了僵局,根本指不上別人。
  因為其他的人的情商,實在是有待提高。
  比如……
  楚鴻天吃著紅燒肉,梁吟秋直嫌棄,她端著筷子無語地側頭瞧著:
  就能香成那樣?
  一個將軍,吃飯直吧嗒嘴,能不能注意點兒形象?都看不出飯桌上氣氛不對?
  楚鴻天知道他媳婦又嫌棄他了,這眼神他熟著呢,被無言地嫌棄了幾十年,只是裝作不知道罷了。
  梁吟秋越是端著架子瞅他,楚鴻天越是使勁吧嗒嘴,甚至是刻意的。
  擱他心裡:梁吟秋就是臭講究。還是不餓,沒搶過飯,嫁他太享福了,吃飽了撐的!
  就他媳婦這樣的,如果不是他媳婦,他就該讓她去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呆個一年半載的,回來了指定不嫌棄他這個爺們了!
  那傢伙吃飯指定狼吞虎嚥的,懂得能造飽了是件有福氣的事兒,省得一天天事兒事兒的!
  楚鴻天這麼些年,睡覺前刷牙洗臉洗腳已經習慣了,出門也記得把塞到鞋裡的褲腿兒掏出來,抻吧抻吧。對著鏡子瞅瞅自己個兒。
  唯獨吃飯,他就是不聽梁吟秋的。
  他認為,頭可斷,血可流,吃飯這麼個美事兒,誓死不能向梁吟秋低頭。
  凡是管別人怎麼吃飯的,那種閒的五脊六獸管雞毛蒜皮兒的,都該被批鬥!
  楚鴻天想到這,一斜眼睛就看到了他兒子。心裡吐槽:
  瞅瞅挺大個小伙子,瞅瞅讓他媳婦給規整的,一點兒不虎虎實實的,干哈都規規矩矩地,沒個男子漢氣概!
  要不是訓練和學習是一把大刷子,他指定不讓梁吟秋教育。
  「哼!」楚鴻天不是好氣的鼻孔噴氣,楚亦鋒抬起頭看他父親,抿了抿嘴角,嚥下嘴裡的飯菜。
  「就你這樣的,真該扔基層吃大食堂。我算是看出來了,當初就不該讓你坐辦公室。真要是去特種大隊,把你那富家公子的做派都給老子扔了,別不合群。」
  楚鴻天說到這,又停頓了。
  他懶得廢話,到時候特種大隊都擱一塊堆兒,餓小鋒幾天就好了。
  放下筷子,楚鴻天用手心使勁一抹嘴,就跟特意的似的還回望一眼梁吟秋,叮囑道:
  「我上樓看文件。沒事兒別上樓。」
  「你等會兒!」梁吟秋急了:
  「小鋒要去特種大隊?那沒危險嗎?特種?執行什麼特殊任務啊?什麼時候啊?他腿都沒好呢!」
  就連楚老太太都直脖看向她大兒子。
  楚鴻天瞅了眼楚亦鋒,才怒視梁吟秋道:
  「你哪那麼多廢話,一天啥都管。他得能選上。怕危險當什麼兵!你不懂別跟著瞎摻和!」轉身上樓。
  楚鴻天這一走,飯桌上更是沒個動靜了。
  楚老太太吃了兩口,飯碗一推,離開前還歎了口氣。她只要一聽當兵的事兒就膽突的。她好好的老兒子呀……
  楚亦鋒始終沒吭聲,低頭該吃吃,忽然看到飯碗裡的紅燒肉,他也沒抬眼皮看他母親,夾起吃了。
  梁吟秋一臉憂愁。
  她之前還琢磨呢,兒子從前線回來,雖然沒上戰場有點兒尷尬,回來職位估計得重新安排。
  但她真以為還像從前似的,干機要參謀的文職工作呢。
  上回被運回京都,她到現在都心有餘悸,還有慶幸。這是腿,要是……
  楚亦鋒站起身,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仰頭望著他的母親:
  「媽,我爸在高位多年,您早已經忘了心性要是不堅韌獨立,性子要是不厲害的女人,根本不能當一名合格的軍嫂。
  還有,要是能去上特種大隊,我才覺得當兵有點兒滋味兒。」
  說完,楚亦鋒還是一副插在褲兜裡的模樣,悠閒地上樓。
  他現在想開了,以後他想怎麼活,什麼樣的生活適合他,直接告訴母親,免得再出現「為他好」的事兒。
  劉嬸兒站在廚房門口,歎了口氣。
  拿過毛巾,遞給孤零零坐在飯桌上抹眼淚的梁吟秋。
  梁吟秋望著樓上,淚眼模糊,自言自語喃喃道:
  「你以後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不管了。小鋒啊,你那個樣兒,是在戳媽的心啊!」
  楚亦鋒卻沒領悟到,親人之間的「為你好」,那是不知不覺,那是控制不住的。
  雖然「都是為你好」,總是讓人很無力。
  不止是楚家,是家家如此,比如畢家……
  畢鐵剛坐在夏利車的副駕駛位置上,唉聲歎氣罵畢鐵林不會過日子:
  「鐵林吶,花這老些錢就買個它?那四個□轆咋能是咱普通老百姓家用得起的?
  你說說,買車這錢,要是擱咱家能蓋多少房子了?你咋不會算算賬呢?
  你就是拿這錢,蓋一排房子空著,哥都不帶說你的。
  管咋地,那是正事兒,那是置房置地。
  你啊,離我太遠,奏是不會過日子啊!」
  畢鐵林心裡無奈,面上卻不表,還得陪笑臉……


第二五四章 情願麻煩,也要有惦記的人(二更)
  畢鐵林在哥哥畢鐵剛面前,顯得和往常不同。
  有些嬉皮笑臉;
  有些表現的,當小的在大的面前耍無賴;
  有點兒依賴、撒嬌,那麼個意思。
  雖然這個哥哥現在看起來不如他,但畢鐵林只記得一個理兒:
  哥哥,就是哥哥。
  ……
  畢鐵剛發現他說啥,弟弟都像是不理會兒似的呢,生氣了。
  「我說啥,你往沒往心裡去!能不能把這四個□轆的退了?」
  畢鐵林這回不得不開口。
  他還尋思等他哥磨嘰過勁兒了,直接說點兒別的呢。
  笑著無奈地點了點頭,一副很聽話的樣子:
  「聽著呢。那買到手的,哪能退?能退我指定退,白開咱還佔便宜呢!
  哥,不尋思買車能跑的遠點兒嗎?
  我這好幾個店,有它方便,能說走就走,節省時間。」
  畢鐵林明知道呆在老家的哥哥,根本無法理解他這觀念,還是解釋了兩句。
  畢鐵剛不解,他就覺得自打進了京都城,咋好些事兒都擰巴呢,想的也都岔道:
  「那時間不多了去了?你這倒是省事兒,錢兒上遭罪!
  掙倆錢那麼容易呢?俺家那倆大學生差點兒沒丟了命。
  你們吶你們!圖點兒啥呢?
  我看月月和大成穿的戴的,大成小小年紀還整塊手錶。
  一個個的,腦袋別褲腰帶上往死裡掙,起早貪黑玩命掙!
  可你們掙完倒是會過點兒日子啊?掙完不知道攢著,那費那勁兒干哈?」
  畢鐵剛說到這,終於想起另一茬,繼續埋怨道:
  「我左溜擱家也是閒呆,擱哪呆不是呆?就在醫院唄。非得讓我回家干哈?!
  你就該忙忙你的,我在醫院伺候大成不就行了?
  還耽誤你的功夫。
  你這都得靠四個□轆節省時間了都!」
  畢鐵林聽出他哥最後一句話是埋汰他了,笑出聲哄道:
  「哥,大成都習慣我給接屎接尿了,剛習慣再換人他還得彆扭。
  再說你還坐硬座來的,兩宿沒睡個囫圇覺了吧?
  回去洗洗涮涮睡一覺。
  我手頭要真有事兒,哪能在醫院硬挺?指定得給你打電話。啊,對了,哥,咱家安電話了,我有啥事兒往家來電話,方便!」
  畢鐵剛斜著眼睛,不是好眼神地瞧了一眼正操作換擋動作的畢鐵林:
  「瞅瞅你們多訥(ne)性!又是汽車、手錶、皮子大衣的,又是小轎子的,這回比咱村支部都尿性。
  咱村都沒趁個電話,咱家趁!
  能抽顆煙不?你這車?」
  畢鐵林慌張地趕緊做了個請的動作,這回更明白了,他哥對他意見大著呢:
  「哥,抽,各個兒(自己)家車,怕啥的?你前面那手摳裡有好煙,你拿那個!」
  畢鐵剛劃火柴,劃一下沒著,又連劃幾下才點著,吧嗒了一口後,扭頭看向車外,望著京都城的大街,歎了口氣道:
  「你們啊,好像就一轉身的功夫,我也就是錯下眼珠的功夫,你們都不聽擺愣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擱農村呆的還是咋的,一出門,瞅啥啥都不對了。」
  「哥?」畢鐵林收斂了笑容,有點兒擔心地看過去。
  他哥這話咋說的那麼滄桑呢!
  「哥,俺們也沒幹啥不是?就那倆孩子這回,我真是……我沒想那麼多,要知道那樣,我死活也不能讓孩子們去莫斯科。咱家現在也不差那兩個。」
  畢鐵林膽突兒的,他還想跟他哥賠禮道歉呢,不想畢鐵剛先一步道:
  「鐵林,哥來這,給你添麻煩了!」
  「哥你……」
  畢鐵剛擺擺手:「哥啥啥不知道。擱家瞎惦記。還把你嫂子娘舅家的親戚給帶來了。
  瞅瞅在醫院裡鬧的,差點兒整出誤會。唉!
  可領都領來了,我這個當姐夫的,又不能單領翠柳回老家給送回去。
  你嫂子呢?走哪都懵圈兒,啥啥不是,也指望不上她。
  大成還那個樣兒,醫院那不能缺人,估麼著過年前兩天能下地走幾步就不錯了。」
  畢鐵林一打舵,將車停在了道邊兒,他直接掏他哥兜,翻出煙來也點著抽上了:
  「哥,是我不對。
  我辦的不地道了,才讓你和嫂子為難的。
  我尋思等鄰近年根兒底,我開車給大成拉回去再說,當面說,就沒拍電報,省的你們乾著急。
  還有我那對象,就那笑笑,她不和月月都念大學呢嗎?想結婚得時間了,怎麼著也得一年兩年的。我也沒說。
  你和嫂子都是為我好,我還不明白嗎?
  別說咱老家了,就是擱京都三十啷當歲也得成家了。
  可是哥,我擱監獄裡呆七年。
  別說生活裡有點兒花樣帶點兒顏色了,就是仰頭望天,都是高牆大院圍起來那巴掌大的天。
  我不著急。
  說句大實話,也不怕哥笑話。
  剛開頭我出來就尋思掙錢,讓咱家無論碰到啥風浪都再不受窮。沒尋思過成家。
  被坑過一回,那方面心思早淡了,沒啥大意思。
  要不是機緣巧合……
  也確實是有緣分,笑笑和咱家月月是同學,沒碰上她,我真不想了。
  合自個兒眼緣的,我以為再碰不著了,還得害怕找女滴!」
  畢鐵剛聽到弟弟的大實話,一時也挺感慨,尤其是弟弟提那七年不是人過的日子:
  「要不說呢,我竟瞎整。月月剛擱醫院說我了,哪有好心給人張羅這事兒的,那誰和誰看對眼,那備不住都是緣分,再著急吧,硬撮合也沒用!」
  畢鐵林不置可否,他直接表態道:
  「哥,我不是見著翠柳妹子就說了嗎?就當親戚走動來京都玩了。
  等趕明兒我嫂子適應適應的,她倆正好上街啥的,別讓人白來一趟就行唄。
  咱家裡子面子都盡量做的體面點兒。
  我就怕我嫂子那,其實屬嫂子難辦。」
  「嗯。你這,就得這麼地!」畢鐵剛臉色並沒有開晴。
  聽了畢鐵林說找對象就得出現那麼個人,他又聯想到他閨女身上了。
  萬一他閨女也死心眼呢?
  不是說了嗎?文化人更難對付過日子,那都講究著呢。
  他一個成天和土坷垃打交道的爹,別瞎管大學生閨女再給管茬了!
  畢鐵剛不自覺地咕噥道:「我可別瞎摻和了。」
  畢鐵林重新啟動車,接話:
  「哥,你這話說的。那親人管點兒這個那個的,哪能叫瞎摻和?還不是惦記!」
  「鐵林,那個小楚,你印象咋樣?」


第二五五章 碗架櫃兒(為戰火108和氏璧+)
  畢鐵林使勁挑了挑兩道劍眉,眉骨扯了扯他那雙濃眉大眼。
  他就知道他哥指定鬧心巴拉的。
  也是,來了京都進了城,冷不丁接受這麼多信息,量大了點兒哈?
  實話實說道:
  「哥,我認為哈:
  小楚和普通人家的孩子比,脾氣秉性確實過於霸道了點兒,少了那麼點兒憨厚,透著股說一不二。
  估麼著,他從小到大,都很少和街頭巷尾的大爺大媽們閒聊過天。
  更不用說像咱家似的,窮的得懂得跟人謙讓,打小得幾個孩子蓋一床棉被了。」
  畢鐵剛愁苦、焦急,搶話道:
  「說的不就是嘛。那啥人啥命,一看就不像一家人!
  一天一地,那有能耐的和咱家這樣的,它整不到一塊堆兒!」
  「哥,你也別急。要真整不到一塊堆兒,我能眼瞅著嗎?不至於那麼大差距!」
  畢鐵林笑了笑,繼續道:
  「咱家月月和大成,那真算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
  我跟他們一起生活也品出來了,咱家就是沒我,他們也能翻身。
  一方面是原來那麼苦,努力學習改變命運。
  一方面就是接觸了。
  哥,你自個兒的孩子自個兒不清楚嗎?
  咱家月月,那不是個認命的,早晚成事兒。其實現在就成事兒了。
  呵呵,你和嫂子真是……咋培養的呢?
  真是能頂好幾個小子。
  尤其這次,我是真沒想到啊!
  換一般老爺們都得嚇塌窩,更別說什麼正義抓壞人拍照片啥的了。
  咱們沒經歷過,聽起來輕巧。甚至覺得自個兒要是在場,都敢豁出命跟歹徒支吧幹架啥的。
  實際上,在危險時刻,有幾個能行的?
  人到危險時刻,自私本性更得顯露無疑,誰管誰啊?
  呵呵,咱家月月平時都罵大成,嫌大成擱飯店,人家說兩句好話,叫窮幾句就給抹零。
  我有時候都覺得月月太過較真兒,心眼不大,歪道理一堆一堆的。
  恨不得每分錢都得花到刀印上,還得算計著值不值。
  這回啊,我才知道我大侄女那心大著呢,大事上,真不含糊。」
  「她那是虎!」畢鐵剛抬高音調不是好氣的罵道。
  畢鐵剛簡直不能想這一茬,一想就心打哆嗦。特別是聽說那車廂裡還發生強暴事件。
  他都年過半百了,要是閨女兒子有點兒啥差頭,啥大是大非啊?他不懂!
  他就知道他閨女缺心眼!
  換聰明孩子就擱廁所貓著,一個女孩子,不像大兒子光被削一頓那麼簡單的。
  那都暴徒,萬一對閨女咋地的,他和雅芳後半輩子還能不能活了?
  不是好氣,沖畢鐵林吼道:
  「讓你說說小楚,你說這些干哈?!」
  「我這不是給你講講月月這性格,分析一下,不像你們想的那麼……」
  「我自個兒閨女,我還不知道她啥性子?用得著你跟我分析?!」
  畢鐵林無奈地點點頭:
  「哥,你這……行。咱說小楚。你這態度真該改天說,可你還著急。」
  畢鐵剛皺眉頭,掏兜拿煙:
  「你別廢話。不聽明白了,咋回去跟你嫂子說?再整茬屁了!」
  「所以說嘛,小楚和咱家月月基礎還行。
  月月那性子,小楚行不行的,她自己就能知道深淺,真不用擔心。
  月月當家教認識的小楚,那時候咱家啥樣、月月當時啥樣,小楚比誰都清楚。
  包括後來慢慢支起早餐攤子到現在從莫斯科回來,就月月那能幹勁兒、強勁兒急脾氣啥的,中間碰到的難處啥的,小楚比我這個叔叔都清楚,恐怕都看在了眼裡。
  哥,誰和誰看對眼,中間都摻著一些事兒,才能有那個緣分。
  就是我,也借過亦鋒的光!
  你還記得我上回回老家,著急忙慌的回來吧?」
  畢鐵剛疑惑地看向畢鐵林。
  「我店讓人給告了。被執法部門貼了封條了。」
  「啥玩應?給你抓走了!」
  畢鐵林笑了笑,搖頭道:
  「抓我干哈,我都沒在家。當時月月求的亦鋒,沒封幾個小時,庫房就解封了。要是再等等啊,估計我得損失慘重。主要是跟別人簽字供貨會被耽誤。」
  畢鐵剛沉重地歎了口氣。
  也就是說,還沒咋地呢,到了(lia)比人家矮了半截子。
  「哥,我倒不是因為這個說好話。就是說中間挺多事兒。
  就像我剛才說的,亦鋒比起普通人家的孩子,擱咱們眼裡看,有點兒脾氣大、咋瞅咋不對。
  但還能為了月月,收斂了脾氣。
  我瞧著挺上心,那不還給你做飯了嗎?
  老怕月月生氣啥的。就是對我,也有點兒陪笑臉那麼個意思。
  可他恰恰不是窮人家的孩子。這一比,就很難得了。
  人啊,要是有心,懂得體貼寬容,哥,哪有什麼天上地上之說?
  不都是人嗎?往上翻幾代都是泥腿子,談不上差距不差距。
  我也更信月月,信自己,咱家拚搏個幾年,能差點兒啥?!
  要是沒心,咱就是讓月月找個上門女婿不受氣,也照樣整不到一塊堆兒!」
  最後幾句,畢鐵林加重了語氣。
  雖然在他心裡,楚亦鋒和他侄女還早著呢。
  雖然他明鏡知道楚家看不上他侄女,也聽笑笑說月月敢跟楚家人對著幹。
  可他就是聽不得差距不差距的,還沒咋地呢,先被嚇的不敢想啥的。
  有啥不敢想的?不都是倆腿兒支個肚子?
  那倆人真要處不下去,不合適說不合適的。都多大了?自個兒不知道好賴啊?
  畢鐵林對於這種家事兒,那就是簡單的「一刀切」:
  樂意跟誰就跟誰,不樂意了,那就拉倒,找下一個更好的。
  可不能讓他哥嫂怕這怕那瞎摻和。
  有那瞎擔心的時間,不如多掙錢,讓人盡快瞧得起,盡快趕上不就得了!
  要讓將來侄女屬於那種娘家能借上力的,不讓楚家尋思他們畢家佔便宜不就得了!
  ……
  車早已經停在了畢家四合院的門口。
  畢鐵剛坐在車裡沒動地方,他心裡咂摸著弟弟鐵林的這些話。
  畢鐵林實在耐不住了,試探道:「哥?」
  「噢。你快回醫院吧,我進院兒了。」
  畢鐵剛站在陌生的院子裡,冷不丁的也有點兒像轉向似的。
  他原地轉了個圈兒,就聽到正中間房屋的側面,傳來女聲對話:
  「翠柳,快去碗架櫃兒裡找找米分面子!我這鹵子都要好了!」
  「哎呀媽呀,雅芳姐,一溜排櫃兒,哪個是碗架子啊?」


第二五六章 半拉棵機(一更)
  畢父畢鐵剛推開了廚房的門,一開門,滿屋子熱氣直撲臉:
  「這是干哈呢?」
  陳翠柳心裡一緊,聽到是畢鐵剛的動靜後,心又一鬆。用腰上系的圍裙擦了擦手。
  劉雅芳正在慌亂地辟里啪啦翻櫃子,都沒顧得上扭頭,隨嘴回了句:
  「能幹哈?做飯唄。一會兒飯得了,你給送醫院去。」
  「哎呀,你可快歇了吧!」畢鐵剛摘下棉帽子。
  這回劉雅芳回頭了:「咋的呢?」
  「他們都吃三頓飯。你這當不當正不正的,做啥飯做飯!」畢鐵剛說到這,還背著陳翠柳,偷摸沖劉雅芳擠咕了兩下眼睛,輕咳一聲:
  「再說鐵林說了,那誰,大山!大山把晚飯都張羅得了,特意就近跑店裡告訴了一聲。你就別瞎整啦?」
  劉雅芳瞟了眼陳翠柳後,才幹乾巴巴地回了個字:「啊。」
  放棄找粉面子了,撲落撲落褲子,嘀嘀咕咕道:
  「你瞅瞅,真是。也不提前告訴一聲。鐵林現在辦啥事兒,心裡也沒個譜!這都白瞎了,要知道我不□這些面好了,咱們能吃得了(liao)嗎?」
  畢鐵剛推開和廚房相連的門,那裡面正是畢鐵林的房間,看的他直砸吧嘴。
  我滴個老天啊,這麼大個屋子,就擺一張床?
  還又是沙發又是啥的,還給書整了個大櫃子,這不禍害地方呢嗎?那塊弄個大衣櫃裝東西,多好!
  陳翠柳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最後眼神落在大敞四開一溜排的矮櫃兒上,問道:
  「那雅芳姐,那黃瓜,咱還弄嗎?」
  劉雅芳瞅了眼面板子上已經□完的麵條子,又趕緊拿二大碗在水缸裡舀了碗涼水,對著咕嘟咕嘟冒泡的小鍋倒了三分之一,手上動作不停,嘴也沒招閒,回道:
  「弄啥弄。就咱仨,對付一口得了。
  那黃瓜在大冬天可是稀罕物。
  這京都就是比咱那小地方強,這時候還有頂花帶刺的黃瓜。擱哪整的呢?
  留著給大妮拿去空口吃,黃瓜味兒清香!」
  畢鐵剛聞言回頭一瞧,正好看到劉雅芳要把□好的麵條團成一團兒,制止道:
  「那麵條子又不頂餓,咱仨都多吃點兒就完了。□都□了,不下不白費勁兒?」
  劉雅芳拿著筷子攪合著鍋裡:
  「大晚上的,吃多壓炕頭!行,給你都下了,你瞅你要吃不了的。咱仨?仨?」她趕緊看向門口,又疑惑地望向畢鐵剛:
  「鐵蛋兒呢?」
  畢鐵剛乾脆貓腰坐在小板凳上:
  「一點兒不聽說!你瞅他回來的!
  那麼叫他啊,就是不回。
  歪到他姐床上,說要在那呆著。
  我一瞪眼睛,他乾脆跑沒音兒了,到我走,都沒瞅著他回來。就是皮子緊、欠揍了!」
  劉雅芳歎氣,拿起漏勺撈麵條:
  「當那醫院是啥好地方呢?他還挺新鮮。再說大妮瞅著沒啥事兒,脖子那還縫著好幾針呢。咱家老小睡覺打把勢,別睡懵了再碰到大妮兒傷口。你咋就能不給他拽回來!」
  「那不月月也攔著嗎?不讓說不讓咋地的。這個護著!」
  陳翠柳拿飯碗拿筷子往桌子上放,聞言笑道:「姐,姐夫,你們該高興,那不說明姐倆處的到位?呵呵,咱們吃飯吧。」
  畢鐵剛抬眼皮瞅了眼陳翠柳,「嗯」了一聲,站起身時,又趁著不注意對劉雅芳使了使眼神。
  意思是吃飯支走陳翠柳,他有話要說。
  本來以為到了京都,大家都能消停地吃頓團圓飯,卻不想……
  進城第一天的晚飯,飯桌上只有仨人,除了畢鐵剛提裡禿嚕吃麵條的聲音,再沒人說話。
  住在這麼大的院子,每個屋的格局都不同,畢父畢母眼中的「新鮮物」也挺多。
  這在過去,畢家的每個人簡直都不敢想像,而現在每個人卻無心討論。
  ……
  畢鐵剛盤腿坐在床上,眼神盯著爐子裡紅彤彤的火苗子,耳邊聽到劉雅芳帶著笑意站在院子裡說:
  「翠柳啊,你也早點兒睡覺吧,這兩天也把你折騰的夠嗆。你就住剛進門那屋吧。要不咋整?咱也不知道誰是誰屋,這屋多也挺愁人!」
  劉雅芳特意選了又選,除了正屋連著廚房那間大的,剩下的幾個屋裡,她翻衣櫃認出是兩間女孩兒房間。
  但又不能當著陳翠柳的面兒說啥,只能吱吱嗚嗚說都是她家畢月的。
  選了其中一間,也就是她剛吐完趴著的那屋,尋思可一個屋禍害吧。
  而她和畢鐵剛並沒有住畢月的屋,而是在畢成的房間。
  在劉雅芳的內心裡,她兒子講究少,那東西可以亂翻亂整。
  閨女不行,閨女以前……以前不說了,畢月現在事兒多,還是別招她不高興了。
  劉雅芳剛進屋就皺眉頭:
  「哎呦,我說你可真是!快點兒,那有熱乎水,你洗洗腳。人家那都是新被褥,你那腳丫子死臭死臭的!」
  「哼!」畢鐵剛鼻孔出氣:「你瞅你這個邪乎樣兒。我臭不臭的,都自家娃,誰還敢嫌棄親爹是咋地?」
  劉雅芳不跟畢鐵剛廢話,乾脆自個兒拿臉盆暖壺。水盆端到床下,仰頭商量畢鐵剛:
  「啊?燙燙?用皂胰子好好搓搓。你咋地啦?咋從來家就沒個好氣兒?
  對了,樹根兒書記和嫂子擱哪住呢?咱得去瞅瞅他們去。」
  畢鐵剛將腳放進了水盆裡,眉目才算舒展開,長舒一口氣道:
  「都回了都。唉!孩子們能折騰啊!
  月月和大山整個飯店嘛,估麼著根兒哥和嫂子來了聽說了。
  月月那時候還上學呢,沒空管,他們就沒回村兒,一直擱這搭把手呢!
  這不年根兒了嘛,鐵林說咱們前後腳,他們也是剛走。」
  劉雅芳手上攥著擦腳巾,一塊她現翻出來的純棉白布,臉上是失落地表情,坐在畢鐵剛身邊:
  「你說這哪是咱倆生的孩子啊!唉!」長歎一聲才繼續道:
  「啥啥都不跟家裡說,按理兒,人家那孩子有個大事小情的都告訴父母,商量著來。
  咱家這兩個呢?咱倆啥啥都只知道個半拉克機(一半的意思),備不住是咱當父母的沒能耐吧!」
  畢鐵剛挺感傷,側頭問他媳婦:「咱倆還給鐵林操心呢。一晃眼閨女都知道自個兒處對象了。你知道送你回來那小楚是干哈的不?」
  劉雅芳斜睨道:「咋不知道?唉!我這個丟磕磣啊!差點兒沒擱人家小楚的車裡把膽汁吐出來。我以為得扔在京都,吐的我尋思過不了年了呢!
  是軍人吧?幹活那個麻溜利索。那傢伙上趕子的,我給人車吐那樣,他還好話好臉陪著,擱這家翻東西比我還仗義。你問大妮啦?咋說的?」


第二五七章 畢家父母研究懲治楚亦鋒(二更)
  (連更哈,看完這一章,直接訂閱下一章,三更是為熱戀和氏璧+)
  「她能跟我說啥?!
  你自個兒生的閨女自個兒不知道?
  原來是不愛吱聲,現在是管啥玩意兒都不帶告訴你滴!」
  畢鐵剛彎腰拿皂胰子抹腳:「你咋知道的?」
  「還不是狗蛋兒?
  擱車裡,那小楚備不住是怕狗蛋兒餓,下車買乾糧的功夫,我尋思問一嘴唄。
  這誰啊這麼能耐,還開上小汽車了,跟咱家走的還挺近,對不對?我能不打聽嘛!
  結果你老兒子可好,匡啷給我來了句:我姐對象!
  當時給我嚇的就暈車了。
  要不然之前就是心口窩直往上反反,讓他這一嚇,後腦勺都跟著冒汗。
  到了到了,到了家門口了,小楚還前一下子後一下子的,這傢伙把那小轎車甩的呢,他那技術倒是可勁甩了,給我整吐了!」
  畢鐵剛不屑道:
  「你就是完蛋玩意兒,還說啥說!瞅你那張臉,蠟黃蠟黃的,一出門你就完蛋貨!」
  罵完劉雅芳沒出息,畢鐵剛才拐回正題:
  「嗯那,是軍人。說是參謀。
  剛才鐵林給我送回來的,一道我倆竟嘮這些事兒了。擱醫院,小楚也挺正式的介紹他自己了。
  反正現在是確定了,咱閨女不哼不哈的真跟人小楚處上了。
  你瞅瞅,她主腰子多正?那一輩子的大事兒,就暗下裡定了?沒爹沒媽啊?
  唉!
  你說挺大個丫頭了,又不能來氣了踢兩腳給幾撇子的,可你瞅瞅她幹這事兒?
  供她唸書還沒念出個花樣呢,搞對像倒挺丁殼。她想咋地就咋地!
  我跟你說雅芳,我這回來,對咱家大妮兒成即(十分)不滿了!」
  劉雅芳聽完,不但沒和畢月生氣,確定真就是那麼回事兒了,表情倒看起來有點兒複雜。
  咋個複雜法呢?
  意味深長地看著大衣櫃的鏡子,兩手插在棉襖袖子裡。
  微瞇著眼睛回想著楚亦鋒那大高個兒,那白白淨淨的長相,那看起來就知道得貴的要死的小汽車。
  瞅那樣,就知道是個官兒。
  備不住是軍隊的大官兒呢還!備不住哈!
  回憶著楚亦鋒跟個小夥計似的,見著她還一口一句阿姨長阿姨短的,擱那添木頭柈子燒爐子,又給她做飯的,那真是上趕子。
  說明啥?說明這樣賊拉拉優秀的小伙子,對她家大妮兒上心著呢!
  哎呦天啊,這樣的,當他們畢家的女婿?
  你還別說,真是啥人啥命。
  最近這半年,劉雅芳但凡想起她閨女,也挺犯愁。就那破脾氣,以後誰能擔待她?
  想到這,劉雅芳那張半憂半喜的臉變成了全部的竊喜,真有點兒越想越覺得順心眼子的感覺。
  畢鐵剛直起腰,一歪頭就看到劉雅芳那表情。
  這給他氣的呢,說話直揮動手中的白布腳巾,就像是急的要拿腳巾打劉雅芳似的,立時扯嗓子吼:
  「你這娘們你那心咋那麼大呢?曬乾了八斤重!
  你知道啥啊?你就樂顛兒地找不著東南西北?
  知道那小楚為啥開小汽車不?
  家裡是干哈的?他干哈的?穿成那樣啥的。
  差距大著呢!你知不知道啊?!」
  你說一起生活幾十年的老夫妻了,孩子都生仨了,誰能怕誰啊?
  劉雅芳平時表現的都是畢鐵剛說的算,實際上她認為那是因為她不愛管事兒,不愛跟畢鐵剛一樣的!
  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情緒非常平靜地搶過腳巾,嚇唬誰呢:
  「不知道你就說唄,喊啥喊?問那一堆廢話,你這是考我呢?」
  那無波無瀾的態度,給畢鐵剛一種跟這種人幹架都幹不痛快的無力感,無奈地擰眉歎氣道:
  「你這娘們!跟你倆真上不起火!」
  劉雅芳一看畢鐵剛消火了,她倒來氣了,聲音拔高道:
  「我還跟你倆上不起火呢。要說就說,你瞅你這個吭哧癟肚的樣兒。
  你就齊吃卡嚓的,該咋咋地就說唄!別擱這跟破悶兒似的,磨磨唧唧。」
  畢鐵剛憂愁,這回乾脆道:
  「那小楚他爹是將軍!總政的!
  總政你知不知道大門沖哪開?那你將軍明不明白是啥?還傻樂呢!
  擱過去,那就是皇帝老兒得給單獨蓋將軍府,擱現在……
  你就笨尋思吧,咱倆天天對著領袖畫像鞠躬呢,人家小楚他爹就能見著真人,備不住天天見,吃飯都擱一個桌上嘮嗑啥的!」
  「擱一個桌子上吃飯?」劉雅芳驚恐地瞪大眼,和畢月那雙大眼睛一模一樣,只是畢月的水靈,她的佈滿紅血絲兒。
  畢鐵剛急了:
  「你能不能聽點兒有用的?就算不擱一桌子吃飯,那也在第二桌第三桌,指定能經常瞅著咱那些領導人。」他急的一個手心直拍另一個手背兒,繼續吼道:
  「就那樣的親家?你敢要啊?
  咱家妮兒要真是使了大勁兒進了人家楚家的門,萬一要是挨欺負了,那就得硬挺著!
  那麼大背景的孩子,一旦要是變的心……你當現在和咱過去那時候呢?一過對付過一輩!
  人家變心都不帶跟你對付的,說不要大妮就能做到不要。到時候你就傻吧,狀告無門,都沒處說理去!
  能像普通親家似的,說咱能給出頭就登門評理的嗎?到時候你自個兒閨女都護不住!」
  劉雅芳心裡是震驚的。
  小楚來歷這麼大嗎?這傢伙讓狗蛋兒爹形容的,不這麼打比方還好點兒,這一說……
  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妻。
  她確實滿心滿眼希望她家大妮兒找個條件好的。
  她過了大半輩子窮日子了,也確實希望她閨女翻身改命。
  誰私心裡不希望閨女高嫁?可高成這樣?
  不過劉雅芳看起來比當時面對楚亦鋒的畢父要強很多:
  「哎呦天啊,你這想的可夠遠的了!哪對哪啊?你這都要告人家了?聽風就是雨!」
  畢父瞪眼睛:
  「那咋地?咱家清清白白的閨女還處對像處著玩啊?不是我說你,你這娘們,你,你那虛榮心咋那麼強呢?」
  劉雅芳騰地站起身,腳巾也不遞給畢鐵剛了,直接端起腳盆就走,在畢父不可置信中,端盆走了兩步又站住,回眸。
  那語氣一改往常的好說話,咬牙切齒地,就跟說的是真事兒似的:
  「我讓我閨女過好日子,那咋地?不對呀?我就虛榮心強了!愛咋咋地!
  竟聽說別人家閨女跟個死窮死窮的,家裡跟著鬧心巴拉,沒聽說過找個好的,還這麼好的,你也能跟著上火的!
  還說不過就不過了,你想那玩意兒就不對,知不知道?!
  真有那天,說句不好聽的,你看我讓不讓?!
  你當誰真到結婚那步是結著玩?人家還害怕你家呢!
  他們那樣的,那愛惜羽毛都。
  要敢對不起咱閨女,我豁出去給他們工作干丟了,給他單位貼大字報,反正我是小老百姓,我怕那個?沒王法了呢還!」
  畢鐵剛望著忽閃忽閃的門,心話:
  你想的更特麼遠!
  還給人工作干丟了?這把你邪乎的?
  就你那完蛋樣兒,出門都轉向,自個兒倒是能先走丟嘍,都找不到人部隊大門沖哪開!
  ……


第二五八章 一個個不省心(為熱戀和氏璧+)
  畢家夫妻倆,此刻給外人的感覺就是:強著強著,拔起強眼子了,彼此強嘴一些沒用的事兒,還說說說急眼了!
  看上去,像是夫妻倆意見不合,鬧起了半紅臉兒。
  當然了,也沒個外人。實際上更不是這麼回事兒。
  他們只是各自的心事兒太多,誰都懶得搭理誰。
  屋裡只亮著檯燈,此時才晚上六點多鐘,估麼著跟前兒的鄰居家才剛做飯,外面的天兒半黑不黑的,夫妻倆就躺下了。
  畢鐵剛雙手枕在頭下,眼睛瞅著棚頂的吊燈。
  他看著花狀五個瓣兒的吊燈,身下不是硬硬的炕頭,而是軟乎乎的床墊子,一時間,兩宿沒咋睡過覺,眼前都好像出了幻覺。
  就覺得,咋像場夢似的呢?
  可這夢,換別人家也不讓他進門啊,確實是弟弟買的房子。
  劉雅芳側著身子,腦袋壓著兩手,她瞅著爐子,心裡合計著。
  都過了半晌了,畢鐵剛感覺到媳婦還翻來覆去的呢,他推了推劉雅芳:「噯?還有一個事兒。」
  「啥?」
  畢鐵剛在被窩裡捅咕著,不是捅咕劉雅芳,是挪開腿旁邊為取暖的熱水瓶子,才說道:
  「你那妹子,別瞎扯了。
  鐵林跟我說了,要不是咱閨女那同學,他都沒心思找了。
  可見鐵林那對像不是能換掉的事兒,也不是翠柳能攪合明白的。
  我可提前告訴你,你可別跟著翠柳瞎合計,到時候丟磕磣的是你!
  他倆成不了,你那妹子倒是該去哪去哪了。可你和鐵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是你丟磕磣。別虎了吧唧實心眼瞎攛掇!」
  劉雅芳一提這茬就氣的不行,擰眉瞪眼側過身瞅畢鐵剛:
  「還我虎了吧唧的?我可不就是虎了吧唧的!
  人我前段日子說沒說?別給鐵林瞎張羅。
  這傢伙,你和金枝這村那村的晃悠放話的,整的十里八村認識不認識的,見著我就打聽,整的咱大舅都知道了。
  他要不知道,能有這事兒?
  啊,我不管,別說你跟我摔摔打打的,非說我不上心。
  就金枝整那出,說話跟我直撇嘴兒,一整回去就說,嫂子你要是上點兒心,我就不用縣裡村裡的來回折騰了。
  那啥意思?不就是怨我嗎?我都不愛跟她一樣的!
  這些年了,換一般嫂子,誰能容她那個態度?
  結果可倒好,你們老畢家竟整那禿嚕扣的事兒!
  我這也給找著了,咱舅那是恨不得親上加親,那話說的我都沒法沒法的了。
  你們家呢?這鐵林都擱這頭處上了!
  趕上你們不丟磕磣了,我這回去咋跟大舅交代?咱大舅瘦的不行,擱二嫂手裡那麼容易過活呢?就二嫂那死樣子,能給他好臉兒了嗎?」
  畢鐵剛覺得他自個兒更冤枉。
  先不說咋開始的,他當大哥的又當爹又當媽的,急確實是急了點兒。
  就說最後這一下子,那陳翠柳是不是家裡這娘們先提議領來的?金枝跟著起哄!
  「放屁!還我們老畢家竟整禿嚕扣事兒?你不是老畢家人啊?
  那什麼笑笑,還你閨女給招家的呢,要不然鐵林咋能認識?閨女還你生的呢?
  跟你這說咋解決,就別抬那個槓了。翻那些小腸子有啥用?
  給你打個預防針兒,真就像鐵林說那樣吧,要不咋整?
  就當領翠柳進城玩一圈兒了,幫年根底兒跟咱們一起回去,你是再買件新衣裳啊,還是給老陳家買點兒啥是咋的?
  你就尋思這個得了,說那些臭氧層子有什麼用?」
  劉雅芳胸口悶的不行,披頭散髮,圍著棉被坐了起來,反正她一提這話題就氣不順:
  「對,你當我明個兒去醫院不罵大妮兒?
  你瞅瞅她幹的好事兒。還給同學往家領,領出事兒了吧?
  那輩分都亂套了,你說我咋就那麼膈應那個什麼笑笑呢?
  都不是我說鐵林,這就是擱我跟前兒長大的吧,換個人,真的……」
  畢鐵剛徹底撩了臉子,不愛聽了,嗖地坐了起來:
  「咋地?鐵林又咋地你了!」
  畢家氣氛才奇怪呢,幾十年如一日的定律,那就是畢鐵剛一旦真發火了,劉雅芳立刻就癟泡、啞火。
  要是畢鐵剛沒動真氣呢,劉雅芳就敢大呼小喝。
  劉雅芳強吸一口氣,說話前還神秘兮兮地回頭先瞅了眼院子,雖然黑乎乎啥都沒看清吧,小聲回道:
  「我那衣裳不是吐了嗎?尋思翻翻咱家月月的舊衣裳做飯穿,結果你猜怎麼著?哼,那什麼笑笑啊,指定在這住過。哎呦,剩下的我不用說了吧?你自個兒想吧!」
  畢鐵剛意外,但強撐著罵劉雅芳:
  「你知道啥啊?鐵林不是那樣人。
  得得得,你管好你自己就得。
  你這娘們,反正我可醜話說前面,把你那小心思給我收了!」
  劉雅芳砰地一下又躺下了,床顫了顫,夫妻夜話,實話實說道:
  「我知道個裡外拐啊,比你有心眼!
  那翠柳又沒在咱家難的時候搭把手啥的,又沒說一直跟咱家走的挺近,我和她剛見過幾次面?沖大舅,我衝她啊?
  還有,我就是膈應那個什麼笑笑。
  狗蛋他爹啊,你說鐵林咋想的?你還整個對咱家大妮兒不滿,我是對他不滿。
  咱就說孩子們傷著了吧。
  他一個當叔叔的不知道深淺攔著嗎?咱又不像過去窮的揭不開鍋了,咋就又能讓倆孩子爬火車?
  你說我把孩子們交給他了,好好的,現在都躺醫院了,我冷不丁見著,肚子裡能沒氣嗎?
  行,這個不說。咱就說那笑笑。
  他找那麼點兒歲數的,我是真不看好。
  跟他侄女是同學,他就不彆扭?
  要不說咱家大妮兒缺心眼呢,她也沒個意見,還胳膊肘往外拐擱醫院對我筋鼻子瞪眼睛呢!
  以後那都咋處?叫啥?啊,我管跟我閨女一邊大的孩子叫弟妹?
  你說那丫頭,你說還沒咋地呢,搬這住,你瞪啥眼睛?指定那是住過,那東西都擱那呢,你好信兒你去翻!
  誰道了?是我沒拐過那道彎兒是咋地?就整的像我一個人是壞人似的。」
  畢鐵剛「哼」了一聲。
  劉雅芳說禿嚕嘴道:「再說我擱家都和大舅商量好了,翠柳那樣的給我當弟妹能好相處。換人了,還這麼個人選,咱家以後還能……」
  「你啊你,怨鐵林不管孩子們,那不對!
  咱倆都應該感謝鐵林,別看那是我親弟弟,鐵林不該咱欠咱的。
  你啊你,日子好了,我看你是貪心了。
  誰給你當弟妹還得你挑啊?還你以後咋地?你知不知道自個兒的身份?不是跟你過日子啊雅芳!
  你那腦袋要是不好使,就啥事兒別瞎摻和,我以後都不摻和了。就這一次事兒,你說整的這個丟人。
  有那功夫,我算看好了,咱倆啊,得進城了,咱家這幾個孩子都不是啥讓人省心的玩意兒!」
  ……
  不讓人省心的孩子多了。
  或許準確的說,在父母眼裡,孩子無論多大歲數了,都扯著他們的心。
  大晚上的,楚亦鋒走了。
  那畢月和畢成被人打成那樣?他怎麼可能不糾結抓罪犯進行到哪一步了?
  如果可能,他恨不得親自上手,有仇報仇。
  在鐵路公安局問這問那,晚上十點回家。
  早上四點,梁吟秋穿著睡衣,含著心臟藥看向黑乎乎的院子,聽著啟動汽車的聲音,他兒子起早貪黑的,又走了。


第二五九章 沒睡醒也得強挺(一更)
  這一宿啊,畢鐵剛和劉雅芳都是翻來覆去的狀態。
  ……
  劉雅芳是尋思畢鐵剛那幾句話,越想越不是滋味兒。
  她問自己:真貪心了嗎?沒覺得啊?
  她難道想的都不對?
  她對鐵林沒比自個兒親弟弟劉豐和差啊,對兒女那就更不用說了!
  只有兒女對爹媽不是全心全意的,它就沒有親爹娘對兒女不是百分百付出的。
  家裡現在條件好了,那爺幾個誰不趁幾件新衣裳?
  就是狗蛋兒正長身體買新衣裳浪費,那好吃的也都進了狗蛋兒的嘴,她也沒缺了所有人。
  要說虧欠,她劉雅芳這輩子……
  過去是想要一套新棉花做的棉襖棉褲,穿件全新的大紅棉襖。
  到頭來,甭說有了孩子們之後了,就是結婚當天也沒穿上。
  而現在是真希望買一條稀罕了半輩子的紗巾,可她捨不得下手買。
  這輩子,她虧的就是自己啊。
  狗蛋兒爹說她虛榮,說她變貪心了。不就是變修的意思?可她明明沒有。
  劉雅芳替自己心酸,一時間委屈溢滿心頭。
  ……
  不同於劉雅芳的「反省」,畢鐵剛是憂愁。
  他第一次開始構想未來的生活。
  以前都是吃飽不餓,為了這個目標而奮鬥。推碾子拉磨般的過生活。
  這天夜裡,卻開始考量,咋把日子能過好?
  不再是怕這怕那,不再是膽突兒的,而是兒子們和閨女碰到啥大事小情時,他能胸口拍的啪啪響說句:
  「別怕,有爹呢!」
  說實話,他口口聲聲罵弟弟鐵林買車,怨弟弟亂花錢。
  可轉頭一想,要是條件真好的不得了,哪個男人不羨慕四個□轆?誰不想有?
  人活著不就是為那一張臉嘛。
  弟弟現在過的啥日子,再瞅瞅他這個當哥的?
  可不能再這樣活了。
  時間久了,他成為兒女累贅那一天,他一個大老爺們,現在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會把自個兒窩囊死的!
  ……
  大概是後半夜一點鐘那時候了,劉雅芳啞著聲音,大腦還處於昏昏沉沉的狀態,問了句:
  「咋的?住床不得勁兒啊?」伸手給畢鐵剛拉了拉被角。
  畢鐵剛又翻了個身,給劉雅芳一個後背,緊閉著眼睛回道:
  「快別說話了,再說話更精神了,咱也不用睡了。」
  「唉!咱倆都快成打更(jing)的了,可不就是睡不著?」
  ……
  你說一點多鐘,畢家夫妻倆還說話呢,四點鐘剛過一點兒,楚亦鋒就敲大門。
  他們哪能睡醒,哪能不迷糊?
  楚亦鋒也不知道啊?
  他以為都跟他似的呢,幹什麼事兒都有計劃性,說咋地就咋地,說睡覺真就是睡覺,沾枕頭就能睡著。
  不過也分咋說,也就是楚亦鋒吧!
  畢父畢母即使被敲門聲嚇的心裡直翻個兒,還得忍著,裝作正好醒了。
  「匡匡匡」、「匡匡匡」……
  楚亦鋒非常嫌棄地仰頭瞧了瞧紅漆大門,怎麼連個門鈴都沒有?
  這「匡匡」的聲音一響起,只見畢成那屋的雙人床上,被窩裡蜷縮成一團的身影打了個哆嗦,畢鐵剛直挺挺的睡姿也被嚇的一抖擻,雙人床顫了顫。
  一句話說的心有餘悸:「哎呦我的媽呀,我的心臟啊!」劉雅芳緩了好幾秒,才說了句完整話。
  畢父「騰」地坐了起來,人還在混沌狀態,喊了句:
  「誰?!」
  「啥誰啊?你快看看去吧,你擱屋裡喊,誰能聽到啊?別是有啥事兒啊!」
  劉雅芳說到這,心又是一揪,也趕緊圍著被子坐了起來,在枕頭下面摸索著皮套綁頭髮,綁完趕緊開檯燈。
  外面的天還卻黑卻黑的呢。
  畢鐵剛披著棉襖都沒顧得上穿上,邊推門往外走,邊提褲子系他那條簡易腰帶——一根藍色棉布布條,繫了個活扣。
  「誰啊?」
  「叔叔,是我,小楚啊!」
  嗯?小楚?畢鐵剛站在屋門口愣了兩秒。
  這麼早登門?
  「啊,等會兒啊,這就來這就來!」
  也就從屋門口到大門十幾米的距離吧,冷熱哈氣一交替,畢鐵剛的鬍鬚上就掛上了一層冷霜,可見八六年的京都冬天有多冷。
  「吱呀」一聲,畢鐵剛拿下用來插門的半米長圓木頭,說話直噴哈氣,見到楚亦鋒了,納悶道:
  「啥事兒啊?孩子?」
  得,畢父之前咋想的,其實現在還是存有那些擔憂的。
  只是讓畢鐵林和劉雅芳雙面夾擊的,「小楚」變成了「孩子」。
  畢鐵剛說完,藉著小轎車車燈的光亮,這才瞅清楚亦鋒。
  心裡納罕:
  哎呦,這是擁護(因為)啥啊?穿這樣?!
  不過確實是讓畢鐵剛眼前一亮。
  哪個男人不愛綠軍裝?
  畢鐵剛覺得:這男子漢氣概,可比普通人瞧著帶勁兒、掛相!
  想要給愛俏的畢月,瞧瞧看自己有多帥的楚亦鋒,陰差陽錯的一直沒穿正裝給畢月看過。
  這頭一回在日常生活中,還是一身軍裝的打扮,卻在畢父畢母的面前率先亮相。
  珵亮的黑皮鞋,軍帽,筆挺的毛呢料軍裝大衣,脫掉大衣裡面是標榜幹部標識的四個兜軍裝。
  也不知是楚亦鋒覺得必須得配套啊,還是冬天確實得戴手套啊,他鄭重到手上還戴了一副白手套。
  楚亦鋒聽到「孩子」倆字,嘴角邊兒的笑容,笑的更親近了:
  「叔叔,我帶您和阿姨還有狗蛋兒,去看升國旗。不好意思,打擾您們休息了吧?」
  看升國旗?為看升旗,大早上的敲門?
  畢鐵剛抬眼皮,看了看還黑乎乎的天兒,嘴上也沒耽誤的回道:「影響啥影響,不影響。平常也這時候起來,早就醒了!」
  「叔叔,狗蛋兒在哪屋,我給他穿衣服去。」
  「啊,他沒擱家啊,他在那哪呢、醫院。和月月擠一床。」
  楚亦鋒剛要抬腳進門,聞言又停下腳步:
  「那叔叔,我在車裡等您和阿姨。沒事兒,時間還早著呢,不用急。」
  「噯噯!」
  畢鐵剛趕緊揮了揮手,大門就那麼四場大開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可不能讓小楚等太久。
  邁著大步子打開房門。
  「誰啊?干哈啊?」
  畢鐵剛著急忙慌道:「快痛快起來洗臉,小楚來了,要領咱們去看升國旗!你麻溜快著點兒!」
  劉雅芳全身放鬆地呼出一口氣。這給她嚇的呢。
  一抬眼,趕緊說道:
  「哎呦天吶,你著啥急啊?那暖瓶裡有熱水,大早上,那水都拔涼拔涼的,你是缺心眼是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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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三更連發呀,連發。甜心們看完這一章訂閱下一章即可。改錯別字改了半個小時,噢,好認真的桃子,有沒有?


第二六零章 岳父?女婿?認識一下吧。(二更)
  畢鐵剛沒搭這茬,直接囑咐道:
  「你也趕快的,我摩挲把臉就去車上陪小楚,你收拾完自個兒,別忘了去翠柳那告訴一聲。」
  劉雅芳趿拉著棉鞋,開櫃子翻她帶來的包裹,看那架勢也挺忙叨的,邊翻邊回道:
  「告訴啥?不帶她去!我一會兒告訴她別亂跑別出門啥的就行。」
  劉雅芳心話了:
  這都以後不一定咋回事兒呢,萬一翠柳哪句話多話少的,再讓人小楚笑話。
  不行,她還得記得等見到狗蛋兒也得叮囑兩句,別啥話都跟小楚說,讓人笑話,怪丟磕磣的。
  煙粉得擦在臉上,不好的得懂得藏拙,可不能再給閨女丟臉了!
  不過這話,劉雅芳沒和畢鐵剛說出口。
  她太瞭解自家爺們了,她要這麼說,那就得跟她強嘴:
  「咋丟磕磣了?各個兒家啥樣就是啥樣?你虛榮心咋那麼強呢!」沒那閒工夫,和他拔強眼子。
  卻不想,這次畢鐵剛還真跟她站同一個戰線,點頭迎合道:
  「對,是這個理兒!
  咱還和小楚那孩子不熟悉呢,說話啥的,帶個生人更不方便了。等趕明兒願意看再去,不行咱倆領她去。」
  劉雅芳將藍色勞動布的棉襖掛在衣櫃上,兩手使勁地抻了抻:
  「你快脫了那衣裳,那都坐火車穿的,蹭的一身褶子,埋了咕態滴(髒),褲子也換嘍,別甩襠尿褲的(褲襠肥大不利索),穿這件!」
  「你可別磨嘰了。」畢鐵剛拽過毛巾擦臉,還換衣裳?也不看看外面還有人等著呢,臭講究。
  「照相!你不照張相啊?來趟京都看升國旗,那麼容易呢?」
  要不說還得老夫老妻呢,最瞭解彼此。
  畢鐵剛趕緊甩掉肩膀上的棉襖:
  「對對。你別忘了給兜裡揣倆錢兒,照相不能讓人孩子花錢。咱當長輩兒的,你多揣兩個!」
  說完,動作極快的開始換衣服褲子。
  畢鐵剛帶小跑的,真是跑步前進跑到了大門口,又緊急剎車站住腳,穩穩當當地走了出去。
  楚亦鋒趕緊下車給開副駕駛車門。
  爺倆坐在車裡,畢鐵剛十指交叉、手心衝上放在肚子那,裝作自然大方的靠在車座子上。
  正醞釀要說點兒啥呢,楚亦鋒根本就沒給畢父費腦筋想話題的機會,要等著畢父開口,那顯得多不會來事兒啊?
  笑道:「叔,你抽抽這個,中華,特供的,我小叔店裡沒有。說是挺好的,你嘗嘗,我昨晚現翻出來的。」
  說完開煙盒包裝,直接拿出一根,服務那是相當到位。也不管畢鐵剛同不同意,一點兒不見外地直接塞到畢鐵剛的嘴裡,塞完就劃打火機,火苗子湊上前。
  整的畢父叼著煙,用手護著火苗子,還不忘本能地謙讓含糊道:「你也嘗嘗吧?」
  楚亦鋒無聲笑道:「好。我也嘗嘗。」
  ……尷尬了幾十秒,一時間轎車裡直冒煙兒。
  楚亦鋒問道:「狗蛋兒在醫院能睡的舒服嗎?家裡這麼多屋子。」
  「誰道了?那小子皮著呢,就是欠揍。」
  「叔叔昨個兒休息的怎麼樣?還習慣吧?我記得我小時候回老家,咱東北好像沒有床,都睡熱炕。不像現在都是電褥子床啥的。」
  畢鐵鋼看起來憨厚且誠懇,回道:
  「還是床好唄,要不然城裡咋都流行這個,它流行指定有道理。我看咱村兒那小年輕結婚啥的,還有特意買床的。」
  想了想又總結道:「挺好的,我睡的挺好。老早就睡覺了,昨晚也就六點多鐘吧,我和你嬸兒就睡覺了。」
  楚亦鋒……那確實挺早。
  咳嗽了一聲,落下點兒車窗:
  「叔,不過現在想起來覺得還是火炕地道,估計腰疼躺炕頭上,指定能挺不錯,是吧?」
  畢鐵鋼經過了這幾句沒話找話,終於找到了點兒狀態:
  「嗯那,還行。那什麼,小楚,你爺爺奶奶姥姥姥爺……」
  「啊。叔,四個老人只剩下我奶奶了。我爺爺很早就沒了,是我奶拉扯著我父親和我小叔。現在她跟我家一起過,這麼多年也是在我家。我外公外婆我都沒見過,那更早就沒了。」
  畢鐵鋼點點頭:「是哈?你還有個奶奶,我們這頭,去年月月她爺爺也沒了。唉,都走了。你知道這事兒不?」
  楚亦鋒直視畢父道:
  「知道。叔叔,那一陣兒,月月瘦的不行。」
  真是啥啥都知道哈?畢鐵剛心裡挺唏噓。剛要再抽一口,也沒瞅瞅早就燃沒只剩煙屁股了,燙的他腦袋往後一仰。
  而一旁的楚亦鋒,剛要搶下煙屁股,怕燙著畢鐵剛。
  結果看著到底被燙了一下的畢父,他不著痕跡地、感同身受的本能往後一躲。
  畢鐵剛用大掌使勁一抹鬍鬚,瞅了眼手心,著急下車,指使楚亦鋒:
  「這車門快給我開開。」
  楚亦鋒伸手搖車窗。
  「不是,車門,我先下車,進屋喊你嬸子去!」
  楚亦鋒望著略顯焦急的畢父背影,戴著軍帽的他,兩隻胳膊放在方向盤上,深呼吸放鬆。
  他是又想笑,又覺得心裡好像有點兒無助似的,反正挺複雜。
  畢鐵剛進院子推開畢成屋門,沒找到劉雅芳。
  又帶小跑的往正屋急步走,他心裡罵著:這老娘們,這都啥時候了?干哈呢上廚房去?
  打開廚房門,壓著聲音質問道:
  「讓你快著點兒快著點兒,你瞅瞅你這個磨嘰勁兒。不就洗臉刷牙?你上這屋干哈來了?」
  劉雅芳已經梳妝打扮完畢,正蹲在爐子跟前兒,剛要點火,回道:
  「催啥催?大清早的,小楚指定沒吃飯,我給他烙幾張雞蛋餅擱車上墊吧一口唄?你瞅你這急頭白臉的樣兒!」
  聽完,這給畢鐵剛氣的,真是臉紅脖子粗,但音量還不忘得壓著:
  「做啥飯做飯啊?幾點就吃飯?我們這凍的嘶嘶哈哈的(冬天冷的牙齒打顫的聲音),那轎子尾巴還冒著白煙兒呢,沒熄火你知不知道?燒油都是錢兒,你會不會算賬啊你?!」
  劉雅芳背好挎兜,真是一步三回頭的囑咐陳翠柳:
  「翠柳啊,真是不方便。到時候姐領你再去看升旗。
  你把大門插好,哪也別去,俺們不叫門,你別給開門。
  鍋裡有昨個兒剩的麵條,你拿熱水燙燙就能吃,你都吃了吧,不用給我們留哈。
  你就擱自個兒屋裡呆著哈,別亂走,那啥,我怕我回來找不著你!」
  畢鐵剛在前面大步帶路,聽到劉雅芳最後一句猜到他媳婦小心眼又犯了。
  那說的是啥話?只要不蠢的都得多想。
  這娘們,腦袋就是不好使!
  ……
  (三更加更馬上跟上,閱讀完此章,請直接訂閱下一章。)


第二六一章 看升旗(三更,為經常打賞的書友們+)
  劉雅芳屁股只沾後座一個邊兒,雙手扒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中間的位置上,客套道:
  「小楚,辛苦了啊。你說你還為我們看升國旗起個大早。」
  楚亦鋒盡量讓汽車在提速中還開得穩,他剛才看到未來丈母娘一出門口,看他汽車眼神一變。
  估麼著,昨個兒暈車吐那樣兒,今天見車都得腿肚子打顫。
  「不好意思,阿姨,打擾你們休息了。」
  劉雅芳趕緊擺手道:「沒有沒有。平時也這個點兒起來,早就醒了。」
  畢鐵剛點頭作證:
  「是,平日裡這時候都得扛鋤頭下大地了。」
  劉雅芳差點兒嫌棄地「嘖」出聲。
  你說這正嘮著升國旗呢,你嘮什麼扛鋤頭下地?人孩子能不能聽懂啊?哪去過你大地?別提那茬不行嗎?
  劉雅芳笑的眼角出了褶子,慈愛地看著一身軍裝的楚亦鋒。
  楚亦鋒單手操作的方向盤,瞟了眼畢鐵剛那側的倒車鏡,給畢鐵剛的錯覺就是小楚在觀察他,腰板坐的更直流了。
  楚亦鋒算是解釋說道:
  「叔叔,阿姨,咱們得早點兒去。也是沒辦法。
  這個升旗儀式啊,它沒準點兒。
  是根據日出日落時間確定。具體時間都是由天文台專門計算。
  咱們一會兒到了,我到時候指給你們觀察一下,一般是太陽上部邊緣與*廣場我們肉眼所見的地平線相平時,那就是升旗時間。
  那地兒人挺多,很多人都起早去看。來了京都,要是不看升旗,我怕你們會覺得遺憾。
  月月和大成那面還都不行,小叔那也挺忙。對了,咱現在去醫院先接狗蛋兒。」
  這一解釋,其實都不用解釋,就像劉雅芳說的那樣,即便是畢鐵剛也這麼想的,劉雅芳歎道:
  「唉,其實啥遺憾不遺憾的?你有這個心,嬸兒就挺高興。」
  「對,小楚啊,你叫嬸子,別阿姨了,外道。」
  畢鐵剛這句話,就跟給楚亦鋒這個人加了汽油似的,這個提氣啊。
  .從胳膊下的手摳裡拿東西,非常自然地、嘎崩溜脆利落叫道:「嬸兒,給!」回胳膊將東西塞到了劉雅芳手裡。
  「哎呦,孩子,嬸兒不吃糖塊。」
  楚亦鋒從後視鏡裡看劉雅芳笑道:「嬸兒,話梅糖,吃了能緩解點兒暈車。」
  這糖塊,酸酸甜甜的,畢鐵剛沒吃,但心裡也酸甜酸甜的。
  劉雅芳眼角的褶子就沒平整過,始終臉上掛著笑容。
  ……
  醫院裡,畢鐵林給畢成接完了尿,端著尿盆剛打開門,門外正好閃現一身軍裝的楚亦鋒。
  冷不丁的,還給畢鐵林嚇一跳。大清早的,他透過走廊窗戶瞅了瞅:「嗯?幾點啊,你就來?」
  「小叔,畢叔和嬸子都在我車裡呢,我拉他們出去溜躂溜躂,來接畢晟。啊,對了,早飯你們吃你們的,我們都在外面吃。估計得晚點兒回來,不用惦記。」
  這幾句話說的多清楚,但是卻給畢鐵林說的一愣。
  那低音炮的動靜,辨識度太高,說話還不控制個音量,就跟病房是他老楚家的房產似的。
  畢月揉著眼睛剛坐起來,就感覺一股冷風,她迷迷糊糊地仰頭看向楚亦鋒。
  多欠、多欠,楚亦鋒也不管畢鐵林和畢成還傻愣著瞧他呢,直接上手就刮了下畢月的鼻子,笑的酒窩顯露無疑:
  「傻了?」
  「嗯。你怎麼這時候來了呢?」畢月懵圈兒的表情也看了眼窗戶。
  楚亦鋒對著被窩裡微微一動的小身體,上去對著屁股就是一巴掌,沒回答畢月,而是對擰眉從被窩探頭的畢晟道:
  「起來。看不看升旗了?動作快點兒,給你一分鐘時間!」
  畢晟還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睛直勾勾盯著戴軍帽的楚亦鋒,就那麼愣了十幾秒後,動作極快地跳下病床。
  畢鐵林端著尿盆,用氣息提醒畢晟:「慢著點兒,毛愣三光的!(毛毛躁躁的意思)」
  畢月對旁邊床的病友李叔抱歉的點點頭,大清早的,給人家吵醒了,這也說明她徹底清醒了,仰頭又問楚亦鋒道:
  「挺冷的看升國旗?仨人踢正步有啥看的啊?我爹娘也去?」
  現在可是八十年代,就仨人升旗,還沒有「*國旗護衛隊」呢,那都九幾年的事兒。所以畢月納悶:
  要是那時候看36名大兵組成的護衛隊,那多有氣勢,現在看個啥勁兒呢?
  畢月以為這幾個人是要去看熱鬧,她在京都生在福中不知福,她忘了中國人,尤其是外地人到了京都,看升國旗,看的不是熱鬧,是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是一種情懷。
  畢晟提著褲子,兩腳踩在棉鞋上,急了:「去!」
  畢月趕緊投降,柔聲道:「嗯,去去去。」
  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楚亦鋒瞟了一眼畢晟穿戴整齊了,極快的速度彎腰對畢月的耳邊兒留了句:
  「瞧你那小模樣?等我回來,和你有話說。」
  說完就轉身,帥氣的不行,腰板挺直的大步流星先離開了病房,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尾巴畢晟。
  畢成問:「姐,楚大哥跟你說啥?」
  畢月眨了兩下大眼睛,隨後得抿嘴才能壓抑住笑容,回道:「沒聽清。」
  車上劉雅芳望著從醫院裡走出的「哥倆」,她說了句:「那小楚咋還戴著一副白手套?」
  畢鐵剛:「備不住是怕冷。」
  畢晟一上車,畢鐵剛就回身警告畢晟:
  「臉都沒洗吧?你就欠揍吧。」
  劉雅芳扯過畢晟,給他繫著棉襖,附和道:
  「誰道了?我看你也欠揍。你擱醫院,你睡覺打把勢你碰到你姐呢?還得讓你大哥特意來接你,你有功是咋地?竟給人添亂!」
  畢晟不服:「誰說我添亂?我還給我哥刷屎盆子了呢。」
  楚亦鋒開著車趕路,真怕起個大早趕個晚集,那可就露怯了。隨口問道:
  「怎麼你刷?」
  畢晟用著理所當然的語氣沖楚亦鋒說道:
  「竟聽說小輩兒伺候長輩兒的,沒見過小叔還得伺候我哥的。當然得我給我哥刷了!」
  楚亦鋒不忘給予肯定:「好樣的。」
  劉雅芳暗下裡沖畢晟擠了擠眼睛,心話:真是隨你爹了!大早上的,你提什麼屎盆子?
  *廣場,早已經有很多人等候了。
  楚亦鋒站在最前面,他一身軍裝站在看升旗的人群中,十分顯眼,引得很多人都看向他。
  他的身邊,是挺著小胸脯的畢晟,他的身後才是畢父畢母。
  他們目光一致,看向一人擎旗,二人護旗,統一著裝、正步前進的升旗手們。
  當太陽上部邊緣,與*廣場所見的地平線相平時……
  「敬禮!!!」隨著這聲音,升旗手瞬間揚起五星紅旗,國歌響起。
  白手套、敬軍禮,楚亦鋒目光堅定地看著五星紅旗。
  他旁邊的畢晟,腰板直直地立正,用著他最最認真的眼神看向迎風飄揚的國旗。
  站在楚亦鋒身邊的小少年,毫不遜色般挺胸抬頭。
  畢鐵剛一手還拿著棉帽子,嘴上喃喃地跟著唱國歌,表情激動的不行。
  劉雅芳肩膀有點兒微微抖動。
  升旗儀式結束,楚亦鋒隨著場上的歡呼聲回頭,一眼就看到了劉雅芳哭了:「嬸兒,怎麼了?」
  畢鐵剛露出了笑模樣,大大咧咧道:「你嬸兒沒咋地,跟著瞎激動的,不礙事!」


第二六二章 八十年代縮影(二合一大章甜心們中秋快樂)
  天亮了,這麼冷的天兒,可天安門廣場卻熱鬧極了。
  ……
  「叔,咱們也像他們似的,照照相?」楚亦鋒提議道。
  畢鐵剛趕緊點頭應承:「對對,照相!」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指了指劉雅芳:
  「狗蛋兒他娘,那啥?你快去喊那個照相的,咱多照幾張,也算留個紀念。管咋地,咱這是第一次來京都。」
  畢鐵剛就怕楚亦鋒搶著花錢啊,真是表現的非常積極、大方。
  對劉雅芳說的這幾句話,還有點兒暗指「你別摳摳搜搜怕花錢」的意思。
  楚亦鋒正了正軍帽,笑著攔住劉雅芳:
  「不用。叔、嬸兒,我車裡有相機,你們在這等我會兒,我去取。」
  楚亦鋒都走挺遠了,畢家夫妻倆還瞅那高大背影呢。
  畢晟抿抿小嘴兒,他現在特崇拜楚亦鋒。
  畢晟表情有點兒驕傲、有點兒顯擺,還有點兒納悶地問道:
  「爹?你說楚大哥咋那麼有錢呢?有小汽車,還有相機。我能不能有那天?」
  劉雅芳聽的心裡歎了口氣,一時心裡也不知道是個啥滋味兒。
  她覺得自己這個沒用的父母,沒見識過也就算了,咋感覺那麼拖兒女後腿呢:
  「是啊,人家咋那麼有錢呢?狗蛋兒好好學習考軍校,趕明兒也當軍官,娘就算是能借上兒女光了。」
  畢晟竟愛實話實說啊,也不管他親娘現在正心酸呢,揮了揮戴棉手悶子的小手:
  「哎呀娘,你還等我長大?費那勁呢。還算是借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就是借我姐光?」
  小少年說完,連瞅都沒瞅他娘,還不符年齡地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唉!我也是借我姐光。我腳著(覺得)備不住能一直借她光,有徵兆的。」
  劉雅芳……
  一直聽著那對兒娘倆對話的畢鐵剛,也不知道是看升國旗燃起的希望和激情,還是昨晚真就想的透徹了。
  畢鐵剛站在天安門廣場的前面,認真地回望劉雅芳,天天「娘們娘們」的叫著,可這一刻卻認真道:
  「雅芳,咱倆過了年也來這掙錢吧。
  不會就學唄,得走出這一步。
  實在不行給咱閨女守著飯店,給大山那孩子打下手也行啊。
  等咱干順手了,咱自個兒也幹點兒啥。不能老指望孩子們!
  雅芳,咱跟人楚家確實比不了,可咱可以跟自個兒比。
  將來我要是能自己支起一攤兒掙了錢,我也像鐵林似的,買個便宜點兒的四個□轆,剩下的還都交給你管,呵呵。
  咱到時候拉著兒女也來天安門玩,你瞅瞅?多熱鬧!」
  畢鐵剛說完,放眼看向遠處,聽著周圍人群的說話聲,嘴邊兒牽起了笑。
  畢鐵剛很少這麼說話,冷不丁說了這些,劉雅芳那心吶……
  她比誰都瞭解自家爺們。
  前一陣兒,鐵林回老家又走了時,她還問自家爺們:
  「咱不進城啊?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孩子們都不擱家呆著了,咱倆還守這一畝三分地幹啥?」
  當時畢鐵剛回她的是:
  「你當外面那麼容易呢?要那麼容易都出去了。你別聽風就是雨的!
  上外面,一個熟人都不認識,備不住咱說話都聽不懂。那就得成了瞎子、啞巴。
  哪像現在守家待地兒的,一出門都是幾十年老熟悉的人了,有話說。」
  劉雅芳知道,她嫁了這個男人幾十年了,一塊堆兒過日子還看不明白嗎?
  狗蛋兒他爹,不是啥闖實人,心眼兒也不咋活絡,有時候還認死理兒。
  你要指望他出門接受個新鮮事物啊,那還不如指望自己。
  頭些年,為了供倆孩子讀書,為了買藥錢,那真是被逼無奈了,她家爺們才不得不跟著工頭走出村子。
  就那樣,工頭還是自個兒村兒的熟人呢?他幹活挨累不少遭罪,卻從不上前。
  所以這一刻,畢鐵剛說的這話,真的非常提氣兒,劉雅芳那心裡敞亮的,比讓她住窗明几淨的大屋子還痛快。
  她這輩子也不圖別的,她知道自個兒咋使勁兒,也不帶是那有能耐的母親。
  但她想守著三個兒女的心,是那麼的迫切!
  「他爹,你說咋地,咱就咋地。咱家都你說的算。」
  ……
  楚亦鋒脖子上掛著大相機。
  他按照方位開始挨個拍照,臉色始終都帶著笑,看起來耐心極了。
  天北、人西、歷東、毛南四個建築物,他一一安排畢家三口人站在不同的方位,按照不同的角度,盡量都拍上。
  劉雅芳還算自然,只要楚亦鋒喊一句:「嬸兒,笑一笑?拍了啊?一二三……」她準保露笑容。
  有時候把畢晟抓在前面摟著拍,有時候牽著畢晟拍,態度積極、效果不錯。
  但到了畢鐵剛那就不成了。
  楚亦鋒要是抓拍、不喊「一二三」還好點兒,一喊讓笑一笑啥的,他就表情僵硬,笑的跟哭似的。
  最後在天安門的正前方,楚亦鋒拜託一位潮流燙髮男:
  「你好,同志,能幫我們拍個全家福嗎?對,就按這個鈕,謝謝了。」
  楚亦鋒非常自然地站在畢鐵剛和劉雅芳中間,他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還搭在前面的畢晟肩膀上。
  幾個人一起看向鏡頭。
  遠處看熱鬧駐足的人群,隨著提示要準備拍的喊聲望過去,只見畢家的幾個人,外加一個楚亦鋒,全都露出了笑臉。
  這一刻,那份親近,跟穿衣打扮似乎已經無關了,他們嘴角的弧度是一樣的,眼中充滿了期待,看起來,那麼像是一家人。
  廣場上的小販叫賣著,扛著用笤帚紮成圓筒形狀的糖葫蘆架子,上面插滿了用竹籤串著的冰糖葫蘆。
  有大姑娘愛俏,到了照相時寧可挨凍一會兒,也會脫掉棉襖。
  凍的通紅的手還不忘捋好頭髮,將兩條及腰的麻花辮兒放在胸前,摸著兩條辮子、側著個點兒身子,微微一樂,看起來靦腆且美好。
  大概是放寒假的時節,又趕上年根兒底,廣場上更是跑滿了大大小小的孩子。
  小一點兒幾歲的娃,穿的圓滾滾的,感覺走路都直晃悠。
  小娃娃們也不需要戴手套,兩隻小手都在棉襖袖子裡,調皮的小孩子就會邊走邊甩,那袖子甩的都快趕上唱戲的水袖了。
  而大一點兒的中學生之類的,明顯懂得好賴美醜了。
  在全國都掀起流行穿運動服的年代,那真可謂是一年四季都能穿紅色、藍色、綠色,那種衣服袖子和褲腿側邊帶三條白槓的運動服。
  夏天,上面半袖,下面運動服褲子。
  春秋,線衣線褲、絨衣絨褲外面套運動服。
  冬天,棉襖外面,還是紅藍綠各色運動服。
  後來,流行到什麼程度呢?快趕上中國特色了,成為了各學校校服。
  畢晟羨慕地、眼巴巴看了好幾眼。
  你都說畢晟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喜歡楚亦鋒,這楚大哥哪是一般的大哥?
  那眼力見兒真不是誰都能行的,想啥給畢晟來啥,跟肚子裡的蛔蟲似的。
  楚亦鋒拍了拍小少年的肩膀:
  「喜歡那運動服?呵呵,小樣兒,不用羨慕。不是要來京都唸書了?等你開學穿新的。」
  畢晟仰頭看楚亦鋒。他以為是開學時,楚亦鋒會偷著買了送他一套的意思。
  楚亦鋒回笑了下,心話:到時候學校發。誰給你買那個?傻不拉幾的!
  一挑眉,像是壞笑般,大步流星的離開,沖賣糖葫蘆的招了招手。
  劉雅芳拽了拽畢鐵剛的衣袖,眼睛裡冒著亮光的瞧熱鬧,納悶問道:
  「你說也真是怪了哈?咱跟著小楚這孩子出來,就沒人敢過來問咱是不是住店照相買不買車票的,他們是咋看出來的呢?還能認出誰是外地人不外地人?」
  畢鐵剛點點頭,也挺唏噓的瞧著:
  「那備不住練出眼力了。你瞅瞅,這剛亮天兒多大一會兒,人烏央烏央的(很多),天天瞅這老些人,看多了也就練就一雙慧眼了。」
  怎麼分辨本地人還是外地人呢?
  楚亦鋒給畢晟買了根兒糖葫蘆正好回來聽了個尾巴,給出了一個簡單粗暴的解析:
  「叔、嬸兒,你看那無論長髮短髮都燙頭的婦女,還都跟要爆炸了似的髮型,那一準兒是本地的。
  這一年半載的吧,京都流行燙頭,就是明星,我瞧著都認不出哪個是哪個,那都一個模樣。
  還有,你看那不管穿呢子大衣還是穿棉襖的男同志,對,你看那個,就那個現脫大衣穿中山裝的。
  就那個形象,穿著多體面沒用,只要胸口別支鋼筆,那一準兒是外地人。
  所以這些招攬生意的都看出來了。
  現在人還不算多,等中午大太陽一出來,提著鳥籠子的,拎著水桶夾著大號毛筆來寫字的,那都來了。
  這個城市很包容,它是首都,要面對四面八方的來客。
  其實哪的人也並不重要,咱不都是中國人?」
  劉雅芳笑的點點頭,瞟了眼吃糖葫蘆的畢晟,小聲嘀咕道:
  「你不酸牙啊你?竟讓你大哥花錢。個敗家孩子。」
  劉雅芳早就知道畢晟身上的棉襖、帽子,那都是楚亦鋒給買的了。
  你說那身行頭還是她給吐的,人還在外頭,又不能罵孩子,只能拿糖葫蘆磨嘰兩句。
  四口人溜溜躂達往停車的方向走。
  馬路邊兒停著好幾台能拉開車窗的老舊汽車。
  有人穿著破舊棉襖,脖子上掛著黑皮兜子,喊道:
  「頤和園了,去頤和園了?還差兩位?還有沒有人要去了?」
  又有人對著那喊頤和園的人,就跟抬槓比嗓門似的,也扯著脖子喊道:
  「去八達嶺的?我這還差一位,有沒有要去的?要起車了啊?」
  聽到這兩嗓子,楚亦鋒看起來是說給畢晟聽,實際上是解釋給畢家夫妻倆,摸著畢晟的腦瓜頂說道:
  「頤和園的昆明湖都結冰了,這時候不適合去那,也沒個花草的。夏天再去。
  至於長城,那上面都是冰溜子,估計你還沒等爬多遠,你那波愣蓋兒就得卡禿嚕皮嘍!」
  說完,楚亦鋒自個兒先樂了,回眸看向畢父:
  「叔,東北話是這麼說的吧?波愣蓋兒?」
  畢鐵剛笑道:「嗯那。是這麼說的。波稜蓋兒就是膝蓋,卡就是摔,禿嚕皮就是破皮兒了。你還別說,你這孩子說的還怪地道的。」
  ……
  車都快開進熱鬧的早攤兒街了,劉雅芳還扒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中間的空隙那,磨嘰著:
  「花那錢干哈?嬸兒回去給你做飯唄?家都現成的,你正好嘗嘗嬸兒的手藝?」
  甭說一直陪笑臉的楚亦鋒了,就是畢鐵剛都嫌煩了。
  心話,怕孩子花錢,一會兒你就花唄。吃個早飯能花幾個?磨磨唧唧的。
  不得不當著楚亦鋒的面前打擊自家媳婦道:
  「我看你這是不暈車了。」
  畢鐵剛一句話,給劉雅芳干沒音兒了。
  你還別說,劉雅芳心裡還真合計了呢,她也納悶:
  就是說啊?今兒個咋沒暈車呢?看來暈不暈車也分心情好不好唄。
  快要塌了的小屋子,一進屋就能聞到濃濃的油煙味兒。
  小小的早餐攤兒,那真是能盡量擺桌子長凳就多擺幾個。
  要想在屋裡走動,看起來也挺費勁。
  肩膀擠肩膀的,就像是要錯不開身的環境。
  就是在這樣嘈雜的環境中,剛才還開著轎車、穿著齊整的楚亦鋒,現在也扯著嗓門喊道:
  「嘿,夥計?這呢!四個人,先給我來八根油條!」喊到這,停頓了一下,問畢家的幾口人:
  「叔、嬸兒,你們吃豆腐腦還是喝粥?」
  劉雅芳趕緊搶話道:「啥都行。啥便宜來啥。」
  楚亦鋒又問畢晟兒:「狗蛋兒呢?吃不吃油炸餅?」
  畢晟轉動了下腦瓜,瞧了眼熱鬧,隨口回道:「你吃啥我吃啥。」
  油條吃光了,豆腐腦也全都喝完了,尤其畢家父子,那真是湯底兒都不剩,劉雅芳還知道留一口。
  楚亦鋒看了看面前的空盤空碗,一副像是隨便說說的樣子,平靜地隨口來了句:
  「叔,嬸兒,當初月月幹的就是這個,就在這條街上。」
  畢父抬眼看向這個攤子三十多歲的漢子,正端著油條,從他面前走過。
  劉雅芳這個當母親的,剛才還吃的飽飽的,瞬間有種如鯁在喉,她覺得她現在後反勁兒、有點兒暈車了。
  楚亦鋒笑著刮了刮畢晟的鼻子:「狗蛋兒,想不想看你姐當初住什麼樣的屋子?」
  在醫院時,楚亦鋒發現畢母對畢月態度並不太好,那一刻,說真的,他挺為他的月亮叫委屈的。
  他想,他該讓叔叔和嬸子,多瞭解瞭解他們的女兒。
  即便那女孩兒,也許在父母眼中,性格並不討喜。


第二六三章 你在我眼裡是無以倫比的美麗(二合一)
  提起這個話題,楚亦鋒有兩方面的私心。
  一方面是親眼所見畢月在家裡的「不受待見」,為畢月叫冤。
  另一方面是他自己。
  他知道他和畢月的關係,為啥能引起雙方家庭都有顧慮的原因。
  他母親和姐姐就不用說了,總覺得他能看上畢月是被「妖精迷了眼」,要不然怎麼就非得看上畢月。
  估計都得認為,他圖的是「其表」,他只要過了被迷了眼這一階段,那其他漂亮女孩兒是能取代的。
  那些暫且不提,就說說畢月的父母吧。
  昨天對他那個樣子,今天對他態度也有試探、顧忌、客氣,別看已經一口一句「孩子」的叫上了。
  大概在他們眼中,他和畢月之間,家庭背景、生長環境,就是將來有個萬一,退路都不同。
  說白了,和他母親有異曲同工之處。
  他們恐怕是認為時間久了,畢月在他心裡,是能有其他人替代的。
  今天,他就要告訴告訴大家,畢家女兒小小年紀考上大學的聰明,十八九歲像朵花兒的漂亮,最鮮明、最驕傲的大學生形象,他通通都沒見過。
  他見到的,都是另一面。
  昨天楚亦鋒臨睡前還在想,這「兩方面的私心」,他只是想讓畢父畢母多瞭解體諒他們的女兒,多瞭解他和畢月之間的關係,能夠放心一些……
  如果安排的太刻意,如果畢父畢母長了一顆七竅玲瓏的心,會不會弄巧成拙?會不會認為他一個當小輩兒的,在諷刺他們?
  有點兒風險。
  就像此時,楚亦鋒話落,他眼神雖落在畢晟身上,實際上心裡挺打鼓。
  畢鐵剛率先站起身。
  他有種直覺,兒女掙錢的日子挺遭罪,雖然他和雅芳都問過八遍了,但也許今兒個得到的答案會不同。
  「他們一個個的,一問咋樣啊擱外面?就會嬉皮笑臉說好,啥都好。
  就跟那錢是大風刮來似的,有一個算一個!
  走,去瞅瞅。小楚啊,你把你知道的,都跟叔說說。」
  楚亦鋒簇擁著畢晟,從小小的早餐攤鋪擠了出來。
  帶著畢鐵剛和劉雅芳往街上走時,還笑談兩句,不希望畢父畢母多想,說道:
  「叔,嬸兒,遭罪是指定得遭罪。哪有想掙錢不遭罪的。
  京都這地方吧,只要豁出去做小買賣,錢確實是能賺到的。
  你看咱剛才吃飯那家,忙忙活活一早上,不少掙,估計弄好了,能頂工人半月工資。
  月月和大成也是那麼掙出來的。」
  劉雅芳歎了口氣,在楚亦鋒身側感歎道:
  「掙的多也不好看啊?但得有其他來錢道,誰能豁得出臉面掙這個錢?
  前些年又抓又咋地的,都不把做小買賣的當人看。老輩兒人也常說,古時候都講究個士農工商,可見還是不行唄。」
  說到這,劉雅芳又抬眼看楚亦鋒,像是點撥楚亦鋒似的又繼續道:
  「小楚,俺們家現在好了。
  就是以後做買賣,也是我和你叔做,俺倆都商量好了,讓月月好好學習,到點兒就放學回家。
  呵呵,我就等著讓月月消消停停念完大學,有個體面的工作。」
  楚亦鋒聽明白了,這是怕他們家瞧不起做生意的,怕他家瞧不上畢月:
  「嬸兒,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沒那些說法。文件都下了一茬又一茬,咱國門都打開了,歡迎海外僑胞回國投資。
  要說做生意,畢月在我姐面前那都是小巫見大巫。我姐不敢說是第一批做買賣的,那也是前三批。
  她那工作也不錯,可我們家沒有一個人反對她經商。我是軍人,沒辦法,要不然嬸兒,我都恨不得下場幹點兒啥。」
  劉雅芳試探道:「你家沒意見啊?」
  楚亦鋒輕輕一笑:
  「錢多總比沒錢好,無論是嬸兒說的古時候還是現在,能賺到錢的,那都是有本事的人。凡是有本事的人,憑什麼有意見?」
  而一直在前面領先兩步的畢鐵剛,聽著身後那倆人說的話,緊皺著眉頭,始終沒插嘴。
  他現在哪有剛才在天安門時的心思了,心情倒是挺壓抑。
  ……
  畢晟、小名狗蛋兒,那真是楚亦鋒非常重要的「道具」。
  離吃飯的地方沒走出幾十米的距離,楚亦鋒就站住了腳。
  他把著畢晟的肩膀,指著面前的小矮房子,像是在說給畢晟聽一般:
  「看到了嗎?那就是你姐姐和你哥住的房子。這是第一個租的房子,也是在這掙的第一筆錢。」
  畢鐵剛肅著一張臉,站住了腳,回身目光複雜的看著像是要倒的小倉房,這小倉房都不能算是房子。
  劉雅芳有點兒發愣般的也扭頭看過去,楚亦鋒突如其來的就指著一個小破房說到了,她那顆心吶!
  楚亦鋒開始一邊指著小房子,一邊給大家講述。
  隨著那些帶有兩方面私心的話語,他一時也挺感慨。
  感覺哪像是過了一年半載的事兒,像是很久遠了:
  「叔,有些還是大成跟我說的。說是那時候月月不能離校,就大成在這住。
  他負責放學後和面,給第二天做準備。月月早上三點多鐘再從學校現過來。
  這京都城真要靠走,那太大了,但那個時間段也不通車,月月還真是只能靠走。
  油條攤兒幹了多久,她就步行了多久。
  我湊巧來這吃早飯……
  叔、嬸兒,那時候我還和月月沒說過什麼話呢,雖然在家碰見過她給我弟弟上課。但當時我真就沒什麼太多印象。
  還是那次吃飯,印象太清晰了。
  我當時看到的就是:大成不會面案子上的事兒,他負責收錢撿碗刷碗。
  畢月一個大姑娘家,臉上沾著面米分,一早上就能炸幾十斤的面米分。你說她長的還挺單薄的,怎麼就那麼能幹?
  那天,天兒都挺熱的了,月月腦門上全是汗,身上還穿著一件黑油布的圍裙。
  第二次,我領我弟弟來吃飯,這大傢伙就都認出來了。月月死活不要錢,我都開車走挺遠了,她攔車拍我車窗戶。呵呵。」
  畢鐵剛眼神複雜,不過樣子看起來還算平靜,他附和道:
  「那得那樣,應該的。咋能收你們錢?」
  楚亦鋒低頭瞧了眼畢晟:
  「狗蛋兒,你姐厲害吧?
  我當時就想啊,一般會過日子的女孩兒,都是掙到家教錢了,那就能省就省,攢著。
  一般人真想不到再繼續折騰,畢竟人都是有安逸心理的,哪能天天琢磨錢上生錢。
  結果你姐可好,輕省的錢賺著,忙的跟什麼似的,這麼費勁的錢,她也不放過。」
  畢晟抿了抿嘴唇,他說:「大哥,我姐掙完錢還放假回家給我買了燒雞。那燒雞可香了,她吃的雞皮。」
  楚亦鋒這回真樂了。
  四個人裡,這一刻,也就他是能夠被畢晟逗樂。其他人都快讓他幾句話渲染地說哭了。
  ……
  最初楚亦鋒開車拐進這條街上時,劉雅芳真趴在車窗那稀奇來著,她還問呢:
  「這京都城大首都,咋還有那麼破的房子?」
  此刻再聽到楚亦鋒說的話,她那顆當娘的心,被攪合的生疼生疼的。
  劉雅芳望著那掛著大鎖頭的小破房子,心裡酸酸漲漲的:
  大妮啊,成子啊,你們原來在城裡住的還不如家呢。
  擱家時,咱家再破、再不好,那回家有熱炕、有熱飯。
  大妮啊,早上三點就起來,你能有精神頭好好唸書嗎?
  劉雅芳勸自己可不能多想了,趕緊側頭用棉襖袖子擦了擦眼角。
  她怕她再多尋思點兒,那就得失態的不行。總不能當著人小楚的面兒,哭的大鼻涕拉瞎的吧?
  奈何楚亦鋒最近真是……話密的厲害。比劃著還說呢:
  「就那房頭接了個水管子,大成蹲那刷碗。咱們前面這塊空地,當時擺了五個桌子和長凳,那地方是月月炸油條的案板。再後來她倆就不幹了,月月又改賣榛子了。」
  畢鐵剛擰眉回眸看向楚亦鋒:
  「啥?賣榛子?她當時跟我們說的是扛一袋子回去,炒吧炒吧,送老師同學啊?」
  劉雅芳趕緊接話道:
  「說了,說賣了。問我上哪能整著說的是,送不了的,到時候當零嘴兒在校門口賣,我當時還說呢,不嫌磕磣啊?可也攔不住啊,她多強呢!
  唉!這個死妮子,多能折騰,多能折騰,現在都給自個兒折騰去醫院了!」
  楚亦鋒比了個「咱走吧」的手勢,往停車的地方放慢腳步走著。
  劉雅芳和畢晟頻頻回頭,畢鐵剛沉默不語地在前面又領先一步。
  楚亦鋒發現都快給未來的丈母娘說哭了,這扯不扯呢,到時候畢月別再沒誇他,再跟他鬧脾氣!
  特意笑道:
  「估計是不掙錢鬧心。
  叔、嬸兒,我和畢月是怎麼走近的呢?就是她賣榛子。
  我請大院兒裡的弟弟們去看電影,當時畢月在電影院門口喊糖炒榛子。
  後來下雨了,瓢潑大雨,她也沒有電影票,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就拿個筐舉在腦瓜頂,站在大馬路上。挺傻的,我就開車給她送回來了。
  結果,狗蛋兒,你知道到剛才那個小破房子咋的了嗎?」
  另外仨人,都被楚亦鋒最後一句話給說的停下了腳步。
  「叔、嬸兒,為啥搬家了,就因為招賊了。那天,大成好像學校有事兒,沒在家。得虧是我碰見月月了,要不然得把她嚇壞了。」
  畢鐵剛這回臉色終於變了:「碰著那賊了?!」
  楚亦鋒打開車門示意幾個人上車:「我在的話,碰著就好了。就是沒碰著,月月才愛多想。」
  劉雅芳長呼出一口氣,說話聲音都變了:
  「哎呦天啊!小楚啊,嬸兒謝謝你。真是謝謝你一路幫著她啊!你說一個大姑娘家的,要是有個長短,我還能不能活啊?!」
  劉雅芳也坐進車裡了,眼淚也到底下來了。顧不上當著楚亦鋒的面兒哭不好看了。
  畢晟挺著小身板,不著痕跡地握緊劉雅芳的手。
  楚亦鋒這時候真不好意思了,側眸愧疚地看向畢鐵鋼:
  「叔,嬸兒,你瞅這事兒鬧的,我就尋思咱離這挺近,也順便說說我和月月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她都是不怎麼好看的那一面兒讓我給遇見了,好讓你們放心,沒想到……」
  畢鐵剛無力地擺了擺手:
  「孩子,叔也謝謝你。你還知道啥,再說說。
  說實話,俺家別說那倆大的了,就是後面那小的在學校挨欺負,那都回家不帶和我們說的。
  我跟你嬸兒就跟睜眼瞎似的。
  備不住遇見啥事兒,誰誰都知道了,我和你嬸兒還不知道呢。」
  楚亦鋒開著車,平靜地繼續講述道:
  「後來就沒啥了,我那有一套空房子,就讓月月和大成應應急住那。慢慢地,自然走的就近了。
  再後面我就去前線了,等再回來時,他倆已經開飯店了。
  叔、嬸兒,雖說女孩子家家的,幹這個、忙那個,確實挺苦,但我是真欣賞這樣。先不說咱家月月,就是對畢成都是一個好的歷練。
  不過,她炸油條、賣榛子,那都行。
  可我是真不知道她膽子越來越大,居然和大成倆人去莫斯科。
  我要是知道,即便那時候登門唐突,我也得聯繫叔和嬸兒跟著我一起攔一攔。
  這次受傷,可把我嚇壞了。」
  楚亦鋒最後一句說的格外唏噓,也挺無奈:
  「昨個晚上,我去鐵路公安局那面問情況,您說,連警察在莫斯科那面抓捕都得帶機關鎗防身,月月是哪來的膽子當時敢那樣?」
  這一刻,楚亦鋒給畢鐵剛的印象就是:小伙子穩重、心裡有譜,踏實,跟他們有話嘮,句句說話貼譜扇(靠譜),有啥說啥,嗯,像是能跟他們家整到一塊堆兒的樣子。
  之前,畢鐵剛對楚亦鋒的那些不好的印象,全沒了。
  「以後月月哪塊要是再這樣,孩子,你該說說她。她要是不聽說,你找我和你嬸兒!」
  劉雅芳吸了吸鼻子,說話還帶著鼻音兒,補充道:「俺家大妮兒脾氣強,也別深說,得商量著來。」
  楚亦鋒笑了笑,不置可否。
  畢晟趴車窗戶望了望,小少年就覺得心裡挺不是滋味兒的,著急想再回醫院,沒了玩的心思,問道:
  「大哥,咱是去醫院嗎?」
  「嗯。不過是去軍區醫院。」楚亦鋒瞟了眼畢鐵剛的腿:
  「叔,我去那取痊癒證明,您和嬸兒先陪我去一趟那。」
  「好好!」
  不足二十四小時,楚亦鋒干了很多很多讓人心暖的事兒,而那些事兒,他一件又一件的仍在繼續。
  他要回部隊了,可他想在離開前,能做點兒啥就做點兒啥。
  畢月,當你需要個夏天,我會拼了命努力。


第二六四章 瞧她多聰明(二合一大章)
  劉雅芳抱著駕駛座的頭部:
  「那啥,孩子啊?俺們在車裡等著啊?」
  楚亦鋒率先下車,把著車門子,彎腰探頭對車裡的幾個人說道:
  「咱都下來吧,當活動活動腿腳了。」
  「好好。」劉雅芳巴不得趕緊下車。
  她覺得她又開始腦門冒汗了,眼瞅著就要暈車,昨天那種感受又席滿全身。
  劉雅芳邊點頭,邊拽車門子,干拽拽不開。還是畢晟聰明,他留意這些了,一勾車門才給打開。
  楚亦鋒在前,畢家的三口人在身後跟著。
  「匡匡」兩聲,楚亦鋒敲開了醫生辦公室的門,卻先讓開身,意思是讓畢家三口人先進去。
  「啊,小楚,來啦?」
  「徐主任,早啊。」楚亦鋒笑著上前接過報告書,隨手捲成桶狀揣在了大衣兜裡,側過身介紹道:
  「徐主任,這就是我家的親屬。麻煩您,能不能抽空給瞧瞧腿。」
  在醫生還沒表態時,畢鐵剛反應極快地拽住楚亦鋒的衣服袖子,臉上全是急色:
  「啥?看腿?可不用,真用不著!叔擱老家都瞅過了,還去的省城呢,檢查花老鼻子(很多)錢了,該查的都查過了。費那二遍事兒幹啥?」
  楚亦鋒安撫般地拍了拍畢父的胳膊:
  「叔,徐主任可是骨科權威,在咱國家都是數一數二的。來都來了,要看看的。」
  又對給他治腿的主任醫師徐主任說道:
  「我叔早上時跑了兩步,我看的不太清楚。
  但我感覺他不止是腿的事兒,好像腳也出了點兒問題,要不然不能跑起來跛成那樣。
  麻煩徐主任了,都給查看一下吧。」
  就這觀察,還是楚亦鋒在凌晨四點時發現的。可見他那要真拿誰當回事兒了,心細地厲害。
  劉雅芳和畢晟都反應過來了。
  畢晟聞言瞅他爹的腿,劉雅芳期待地仰頭看楚亦鋒:
  「能給瞧好嗎?」又拽了把畢鐵剛:
  「那你就瞅瞅唄?聽孩子的,真是來都來了,還差這一會兒功夫?人醫生是數一數二的,咱求都求不著的。啊?他爹,查查唄!」
  此刻劉雅芳也明白了,難怪楚亦鋒特意叫他們陪著,那都是楚亦鋒的一番好意,特意為了狗蛋他爹的腿。
  「瞅啥瞅?你別瞎摻和!那不白花錢嗎?」
  聞言,還是徐醫生笑道:
  「你這位同志,是腿重要還是錢重要啊?我給你先簡單捏骨查看一下,不花錢。來,躺旁邊這床上就行。」
  ……
  楚亦鋒瞇眼瞧了瞧畢鐵剛那根兒簡易褲腰帶——一根兒藍色布條。彎腰拽著畢鐵剛的棉褲腳,幫畢鐵剛脫掉棉褲。
  「這,有痛覺嗎?」
  畢鐵剛歎了口氣:「沒了。這腿都摔壞多少年了,省城那面的醫生說了,要是能感覺出疼還有救。就是不疼。」
  徐醫生沿著畢鐵剛小腿一直順延摸骨,基本摸兩下就問一句:
  「那這疼嗎?」
  直到摸到畢鐵剛的腳踝骨那,畢鐵剛擰眉了:
  「噯?這疼這疼。有感覺。我懷疑備不住是腿給扯愣的。」
  徐主任點了點頭,直接看向楚亦鋒道:
  「他那腿也得重新拍片再看看。單這麼摸骨頭,情況確實不太好。
  腿那先不說,重點是他這腳。他這腳裡面啊,我懷疑有碎骨頭。啊?小楚,都得再拍片子。」
  楚亦鋒乾脆地應和下來,表情略顯嚴肅。那副樣子讓畢鐵剛都沒好意思嚷嚷不拍片兒之類的牢騷。
  畢鐵剛穿棉褲的功夫,徐主任已經坐在辦公桌前寫病例薄了,邊寫邊問畢鐵剛:
  「你那腳是不是崴過?沒當回事兒吧?
  你這位同志挺能忍啊,新骨頭都長好了,你那碎骨一直在裡面,平時走路不疼嗎?」
  ……
  畢鐵剛一把拽過要去繳費的楚亦鋒,急道:
  「孩子,那面醫院都撩倒倆了,甭管我這是怎麼著的,可不能再躺下,你小叔就得被折騰散架子嘍!
  等年後的,對對!等大成好了的,過完年,叔一準兒再驗,到時該怎麼著再怎麼著!」
  被畢鐵剛這一提醒,劉雅芳也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這醫院是啥地方?但得能不來就不來。一進來心情都不好。
  這也就算了,家裡確實是騰不出人手。聽那意思,一旦要是確診腳裡真有碎骨頭,那得開刀動手術。
  劉雅芳緊皺兩道眉中間的豎紋,也點頭道:「可不是咋地。你叔還長的人高馬大的,我也整不動他啊!要不然先別花這錢了。」
  畢晟急急地拍著胸脯喊道:
  「爹,有病咋能不查?我伺候你,我放假呢。」他還沒說完,被畢鐵剛不是好氣的使勁一摩挲腦袋,罵道:
  「少擱這攪亂!」
  剛才在醫生辦公室裡,楚亦鋒就想到了這個問題。
  真查出什麼毛病來,以他目前所剩不多的休假時間,恐怕也伸不上手。這確實是個問題。
  「叔,嬸兒,還是得拍片兒。那有病怎麼能拖呢?
  確定下來是怎麼回事兒了,趁著我在,能和徐主任說得上話,你們不用排號等他看片子。
  咱查完了再說。看看情況吧,到時候和小叔再商量商量。」
  楚亦鋒大步流星往繳費口走。
  畢竟是軍區醫院,醫院大廳裡,來來回回走的都是穿軍裝的人,畢鐵剛自動自覺的也不敢大嗓門。
  楚亦鋒邁的步子大,畢鐵剛是越急、小跑的越跛,那架勢真像是哪一步頻率邁的再快點兒,都能摔在地上。
  別說是楚亦鋒側回眸,這回看清了這幅樣子的畢鐵剛,心裡搖了搖頭,下定決心確實得盡快該手術手術、該咋地咋地。
  就是劉雅芳都覺得:是不是讓醫生說的啊?難道是心理作用?可不真就是,那腳都往外歪歪著。咋瞅著那麼嚴重呢?
  畢鐵剛眼睛盯著錢,嘴上嘟囔道:
  「你瞅你這孩子,咋那麼強呢?我這又不是啥死的病?都這老些年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的,瘸它的去唄!」
  等畢鐵剛磨嘰完,他才想起來,孩兒他娘兜裡揣錢啦?
  回頭瞪了一眼擠不上前的劉雅芳。心話:我是又檢查又急的,腦子不咋好使,你咋連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
  ……
  真如骨科專家徐主任初步診斷的那樣,取出碎骨頭,腿上也得動手術,畢鐵剛不至於瘸成這樣。
  養好了,走的如果不是太急的情況下,只是稍微跛點兒,不影響正常生活。
  這對於畢家人來講,確實是個好消息。
  只是這個手術時間嘛,直到幾人都開車離開了軍區醫院,還是沒有定下來。
  車上,畢鐵剛拿著片子,絮絮叨叨地說著,而楚亦鋒始終都是不置可否的模樣。
  ……
  「嗯,小叔,這就是那片子。碎骨頭得取出來,已經影響走路了。真得商量商量什麼時間,我跟那面的骨科主任說好了,到時候去那提我名字就行。」
  畢鐵林接片子之前,先是瞅了眼他哥,才伸手接過。
  這一刻確實挺感激楚亦鋒,但畢鐵林是面無表情的狀態,沒表現出來。打開了診斷書,擰眉看著醫生寫的「草書」,愣是仔細辨認也沒看明白。
  畢父這回到了他熟悉的環境了,敢大聲嚷嚷了,對畢鐵林道:
  「再咋地也得等他們好了的,不著急!這一個個的,大過年的都躺在醫院裡,那成啥事兒了?竟擱醫院裡呆著了。我這腿不吃草不吃糧的,先那麼地兒吧!商量啥商量!」
  畢月哪是光意外楚亦鋒不聲不響的帶父母去看腿,更意外她娘那是什麼表情?
  從進了病房後,忽悲忽喜、還像是欲言又止,而且還坐在她床邊兒,盯著她瞅。
  她怎麼像是看不明白了呢?搞的她都顧不上先感動,而是先納悶了。
  畢月眼神特意略過劉雅芳,倒讓劉雅芳給看的不好意思對視了。
  聽著那幾個人包括畢成問話,她倒沒有像往常一般表現的「欠登兒」。
  而倆人就是那麼默契。彼此都像狀似無意般,楚亦鋒一側頭就和畢月對視上了。
  趁無人注意時,楚亦鋒對畢月挑了挑眉,又看了眼剛輸液完的藥瓶子。
  畢月挺能裝相。
  感激、見到人的歡喜,總之,種種滋味兒,女孩兒心裡有點兒說不上的不好意思,卻表現的淡淡的。
  眼神相遇後,畢月只停頓了一秒,又似有若無的飄過楚亦鋒,看向和他小叔正說腿情況的畢鐵剛。
  就在她等著那面探討完,也要說點兒啥時,楚亦鋒直接點她名朗聲道:
  「月月,你穿上外套,跟我出來一趟,我找你有點兒事兒要說。」
  「嗯?」
  楚亦鋒直接對畢父畢母道:「叔、嬸兒,我倆出去一趟,確實有點兒事。」
  都沒問句行不行,他有自信能有這個「面子」。
  劉雅芳愣愣地半張嘴,疑惑地看向楚亦鋒。又像是忽然反應了過來似的,她率先表態,直接著急忙慌地囑咐畢月:
  「你圍脖呢?得圍上,別整受風。不行你穿娘的棉襖吧,你那大衣溜薄一層,能腦和(暖和)嗎?」
  畢月臉紅彎腰穿鞋,小聲回道:「我倆不走遠啊。穿啥棉襖啊。」
  畢鐵林抬眼,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亦鋒,她還有一組點滴呢,脖子也縫著針,不能遠走啊!一會兒就得回來。」
  楚亦鋒和畢月一前一後地離開病房了,門前腳剛關上,後腳一直欲言又止的劉雅芳,就像是對所有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說道:
  「唉,小楚這孩子確實不錯。那備不住就是說兩句話,囑咐大妮點兒啥話?」
  而出了病房的畢月,微低著頭走路。
  她都顧不上家裡人咋看她了。
  楚亦鋒居然當著全家人的面前,一個都沒落下,就說要找她單獨說兩句話。
  尤其是她大弟畢成那看向她的眼神,就有種她還哇啦哇啦的罵弟弟呢,你說都是同歲,咋有種以後管畢成卻直不起腰板的錯覺?
  楚亦鋒瞟了眼畢月的帽子圍巾,斜睨畢月道:
  「怎麼打蔫了呢?」
  「沒啊?我啥時候打蔫了?你找我要說啥?咱這是要去哪?」
  楚亦鋒舔了下唇角。笑著特意放慢腳步,和畢月往醫院大門口亦步亦趨走著:
  「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咱倆現在都算過了明路的了。」
  畢月馬上強嘴,沒了剛才略顯萎縮的神態,而是又恢復以往敢說敢嘮的架勢:
  「我啥時候不好意思了?我就沒不好意思的時候。我那是沒想到你帶我爹去看腿。正在琢磨著咋謝謝你呢!」
  「咋謝我啊?」
  ……
  多無聊的對話,多無聊的倆人,談戀愛就是小事兒也能車□轆似的轉圈兒嘮,還都自我感覺十分良好。
  畢月站在大門口,看向楚亦鋒的車:
  「你先告訴我,咱這是要上哪?你不會真要帶我走挺遠吧?我小叔可警告你了。」
  話是這麼說,可畢月還是跟著楚亦鋒上了車,卻不想,當楚亦鋒上車時,他居然很認真地問畢月一個問題,以至於車裡的氣氛,並沒有剛才即使「無聊」也充斥著甜。
  楚亦鋒開著車,忽然問道:
  「你說咱雙方家庭為什麼都不看好我們?咱倆看起來那麼不般配嗎?」
  畢月那顆還想著和楚亦鋒繼續調侃兩句的心,瞬間一緊。
  她直視前方的大馬路,語氣平靜回答道:
  「因為我太弱了唄。」
  楚亦鋒無聲地一手握緊畢月的手,一句話都沒再說。
  無言的兩個人坐在車裡,又啥話沒說的下車,爬樓梯時又默契地拉著手。
  高大的身影在前面領著,形象真是不咋好看甚至邋遢的畢月,在後面跟著、看著穿軍裝的背影。
  他們的手一直是扯著的狀態。
  楚亦鋒捲起襯衣袖子,一壺又一壺的燒水,畢月就坐在廚房裡撓腦袋,癢癢的厲害。
  她好像明白她來他家是幹啥來了。
  直到大浴桶裡裝滿了熱水,浴室裡水蒸氣瀰漫著,楚亦鋒雙手把著畢月的肩膀,低頭直視眼前的女孩兒笑道:
  「你不喊我,我指定不進來。
  別去想回醫院是幾點,別想你這是在我家,就拿這當澡堂子。
  護著點兒脖子,洗完了再喊我,我給你洗頭。」
  畢月……「楚亦鋒,你要回部隊了是吧?」


第二六五章 你不知道的事兒(一更、二更合一)
  「楚亦鋒,你是不是要回部隊了?」
  畢月沒有得到答案,執著的又問了一遍,問完就仰頭瞅著楚亦鋒。
  雖然改變不了什麼,可她不喜歡這種掌控不住的感受。
  楚亦鋒望著面前眼神執拗、非要要得到答案的畢月,笑了笑。
  他先是用大掌撫摸了兩下畢月的腦袋瓜,答非所問地說了句:
  「得虧是短髮。」
  畢月在大掌的撫摸下,無所謂的再次抓了抓刺撓的頭皮。
  人都說三分長相,七分打扮,此刻頭髮看起來油乎乎軟趴趴的造型,瘦的跟根刺似的畢月,真是並不好看。
  可也是這幅樣子的畢月,讓楚亦鋒另眼相待,甚至此刻眼神裡是滿滿的憐愛,笑道:
  「沒人告訴你嗎?傻乎乎的才命好,女人太聰明不好。」
  好吧,原來真是要再見了,難怪跟趕場似的。
  答案確認了,也沒出乎自己的預料,那還矯情什麼?
  但是……
  畢月馬上垂下眼眸,不再和楚亦鋒對視,心裡是酸酸漲漲的感受。
  還罵自己呢:
  女人啊女人,最好啥都別太習慣,愛依賴人這毛病吧,她現在是明白了:穿越一百回也夠嗆能改得掉。
  瞧瞧,貪心了吧?
  誰還沒個事業正事兒,可她居然有種想養他的錯覺,只要在她眼麼前晃悠,一切都好說。
  習慣了,就不愛打破。剛幾天啊,就習慣身邊有這麼個人了。
  也是這個人,讓自己信任的一塌糊塗。
  底線一再放寬,說好不談戀愛了不談了,卻又忍不住靠近。
  就信他。信到何種程度呢?
  明明危險的時候,他並沒有出現,可就信自個兒哪怕有一天掉河裡了,誰都不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到,他知道信兒了就準能撈她,還不會放棄打撈她,更不會不管她!
  多可怕?多可怕!
  她明明幾個月前還罵男人:男人要是能靠得住,母豬都能上樹。
  畢月在十幾秒的時間裡,心思轉動著彎彎繞繞,九曲十八彎的發著酸酸甜甜的感歎,實際上的表現呢?卻還是一副淡淡的樣子,甚至還習慣性頂嘴:
  「沒聽說過,你那是謬論。我就知道女人聰明點兒還能裝傻。要是真傻,哪天出點兒啥事兒,傻乎乎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說完,畢月一手指原木色的浴桶,另一隻手翹起大拇指,又對身後的門比劃了兩下,攆人的意圖非常明顯。
  得,這回又輪到楚亦鋒失落了。頂嘴道:「論斤賣你啊?那我得賠死。瞧你瘦的吧!」
  所以說,談戀愛它就是不穩當。好好的談話,談著談著抬上了槓。
  沒得手時就是愛患得患失,男人那情感需求也挺難伺候。
  楚亦鋒背靠洗手間的門,聽著裡面悉悉碎碎的聲音,平靜著心緒,心裡還不忘吐槽畢月:
  畢月啊畢月,你也不是多聰明。
  明明心裡挺捨不得我的,我都感覺出來了,你還藏著掖著幹嘛使呢?
  你說你剛才要是……是不是?
  一下子哭了,拽著我的胳膊說:
  「哥,我捨不得你,你去報到啥時候還能回來啊?我怎麼辦啊?」
  是,雖然答案我也不清楚,可你這話要是一說,那我得什麼樣?
  想到這,憑著想像,楚亦鋒激靈了一下。大步邁過客廳往廚房走:
  還是算了,整哭了可不好哄,工作量太大。
  都成年人,理智點兒也挺好。
  ……
  嘩啦啦的水聲,畢月閉著眼睛仰靠在木桶裡,兩手不停地往小肚子上撩著熱水。
  撩著撩著也不知道想到了啥,使勁一拍巴掌,水花四濺。她長呼口氣,覺得格外減壓。
  噹噹噹連刀切菜的聲音,楚亦鋒腰上圍著圍裙。
  切差不多了,一會兒掀開鋁鍋蓋兒,用筷子扎兩下,再重新蓋上,一會兒又只穿著件軍襯,往褲兜裡一揣鑰匙,帶小跑的下樓去車上取食材。
  ……
  屋裡飄著肉香味兒,浴室裡的畢月也給自個兒洗的香噴噴了。
  沒有燭光,沒有牛排,沒有要惜惜相別的深情對話。
  兩個見識多多、腦中都有很多浪漫色彩的人,接地氣兒的厲害。
  畢月穿著楚亦鋒的白襯衣,晃晃蕩蕩的大襯衣就那麼掛在她單薄的體格上。
  怕膝蓋受風,那到老了,得個類風濕可不好治,人家在浴室裡就穿上棉褲了,也沒穿個外褲,更沒覺得這幅形象有多不好看。
  其實女孩兒愛俏愛美的心思還是有的,最初她不想這樣的,畢月在鏡子面前真躊躇來著,只是當聽到楚亦鋒敲門時的原話,真心覺得那「低音炮」說的太對了:
  「你已經沒什麼可丟人的了,我該見過的都見過了,別在裡面磨蹭。一會兒菜該涼了。」
  對不對?實在沒啥可丟人的了,也是。
  畢月就這樣一副樣子坐在餐桌前,看到面前的兩道菜,一點兒都沒有詫異,接過筷子笑道:
  「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一會兒你再給我洗洗頭,謝謝哈。」
  楚亦鋒嚼著大米飯,用筷子指了指蒜缸:
  「你倒點兒蒜醬,這肘子挺肥啊?我吃都膩得慌。」
  「你這麼一會兒,就能□半拉肘子?」
  「那哪能?半成品。我把我奶奶晚上要吃的給拿出來了。早上摸黑進的廚房,順手就切了半個,裝了點兒香菜、大蒜還有兩根黃瓜。」
  「呵呵。」畢月喜滋滋地咬了咬筷子。
  楚亦鋒敲了敲她的飯碗:「快吃吧,給你解解饞,三點還得回醫院輸液。」
  吃飯真就是吃飯,倆人在這之後沒再說過話。
  還是進了臥室,氣氛才有所改變,而不是像是過了好多年兩口子的常態。
  ……
  畢月一副吃飽喝足很享受的狀態,橫躺在床上,兩腳還羅在一起。
  楚亦鋒坐在小板凳上,給畢月乾洗著頭髮,時不時的還不忘給按按頭部。
  「你那脖子得有疤痕。光戴同心鎖擋不住,看樣子得弄條項鏈。」
  畢月微瞇著眼睛看著棚頂:「那買唄,反正我有錢。」
  楚亦鋒嘴角翹起:「是不一樣哈?能掙錢。」
  「那你看。」
  「你就不問問我,去哪報到?什麼時候能回來?咱倆下一次什麼時候見面?
  我說大妮兒同志,我可不是像以前似的再干參謀了,有點兒啥事兒還能從軍區溜出來。」楚亦鋒給畢月按摩的手勁不自覺加大。
  這話題終於要敞開聊了。
  「唉!」
  畢月歎息了,楚亦鋒心裡舒服了,不自覺間鬆了口氣。
  「問啥問?你們軍隊的事兒,我都不懂,問多了露怯,再說你心裡一定有數。
  至於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懷疑你自個兒都不能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能回來,一準兒第一時間會去找我,那還問啥?」
  楚亦鋒顧不上兩手上的泡沫,瞬間低頭,襲擊畢月的唇部,偷了個香。
  沒有*的色彩,不摻雜男女之間那點兒事兒的雜念,更沒了矯情,這一刻,聽到這樣的答案,倒有點兒感動。
  只輕輕一啄,像是誇獎,像是獎勵,像是對畢月冰雪聰明給予的答案以肯定。
  「來,坐起來吧,我給你吹頭髮。」楚亦鋒說的心氣兒十足。
  畢月從沒想過,她的第一次「表白」,居然是在嗡嗡嗡的電吹風的動靜下表述,實話實說道:
  「我啊,其實沒想談戀愛。真兒真兒是你給我打破了。
  以前我甚至都覺得,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發家致富。
  楚亦鋒,趕上你挺大歲數著急了?
  你說我小小年紀的,浪費那時間談戀愛,是不是沒必要?
  你就回憶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事兒吧,這傢伙跟你姐幹架干的呢,想想都打怵,我一次次地問自己:何必呢?」
  楚亦鋒握電吹風的手一緊。
  他抬眼看了眼鏡子裡的畢月,心思沉了下來。還好,還好畢月說這些話時,表情很平靜,眼神都很平和。
  畢月知道楚亦鋒瞅她,但她就是想說說這心理歷程,不再這麼含含糊糊的了。
  楚亦鋒的好,她都看在眼裡,她想告訴他,她不是沒有心。
  「你說我,大好的青春年華,我還有一大堆事兒沒干呢。
  結果就因為認識你了,計劃不知不覺的全變了。
  別看我沒輕了和你姐對罵,我也沒贏。我倆啊,就那麼回事兒吧。
  當初大成那時候,我還差點兒打到他找那對象呢?那又能怎麼著?都沒贏。
  因為我們感覺都很傷自尊,感覺還是被羞辱了。
  是,掙錢這條路上,它指定不受自個兒控制會碰到難處。
  但感情這事兒上,談戀愛、婚姻,當初我認為這回我自個兒真能說的算,是能躲過跌跌撞撞的,那感受不好。
  有一天,我混好了,我家裡讓人不再輕看了,我條件不錯,到了該成家時,我坦坦蕩蕩站在對方家人面前,大家是平等的,我不是被動的。
  你說我又不傻,條件不好沒起色的,那代表男人沒能力。沒能力的,我還看不上。
  條件好的,我現階段讓人挑挑揀揀。
  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早出現?
  或者,我乾脆不成家,有錢有房子,等到了一定年齡了,無牽無掛的去國外旅遊,寫寫看看,行萬里路……」
  楚亦鋒不是好氣地,真是態度不咋好的,不得不截話道:
  「然後孤獨終老,在異地他鄉死去。」
  畢月「嘖」了一聲:
  「不要提老了事兒,我不愛聽。我老,你得更老。
  再說我為什麼要孤獨終老啊?
  沒有丈夫,但要有個自己血脈的孩子,不也挺好?
  人生為什麼非得按部就班的活著?為自己活,其實快樂就好啊!」
  呦呵?這把你能耐的!
  楚亦鋒臉色都變了,這不聽畢月的心裡話還好,一聽嚇一跳。
  才發現這小妞就是跟正常人思維不一樣,他從沒有想過畢月的思想這麼不受掌控,急了:
  「跟誰啊?你都沒個丈夫,你跟誰生孩子啊?」
  「就是說啊?你這不出現了嗎?我哪知道跟誰?」
  要不是畢月脖子有傷,楚亦鋒真想給畢月按倒,掐她脖子告訴告訴她該跟的人是誰。
  小妞乾乾淨淨的了,還出自於自己手才變乾淨的,楚亦鋒盯著鏡子裡的畢月,板著臉,一本正經打聽道:
  「那你什麼時候對我動心的?」
  畢月無語在直視大衣櫃的鏡子,在那裡面和楚亦鋒對視,臉紅的努了努嘴,憋半響沒憋出一句話,用食指指了指自個兒的頭:
  「別停,頭髮干了也繼續按摩。」
  「說。不說不按了。」
  畢月微低頭,開始躲避楚亦鋒的眼神,躲避鏡子裡的自己,以緩解尷尬道:
  「我跟你說,楚亦鋒,就沒有任何一個女孩兒是二皮臉。
  甚至不需要在有好感的異性面前,稍微差不多點兒的,就想在人前表現活的很體面。
  我一女的,別看我表現的挺女漢子,我其實更好面子。
  我這麼努力賺錢,就是想過你那樣的生活。
  看起來很牛,別人落魄,我笑看風雲。在適當的場合,刷地一下出現,以表我的成功。
  就是這麼虛榮。
  可事實上,唉!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在電影院門口啊,還都是同齡人啊,別人進電影院裡談情說愛,我在那扯著嗓子喊糖炒榛子,挺大臉的湊近問,同志,買點兒唄?
  更雪上加霜的是:老天爺估計發現我的虛榮心了。
  它還下大雨?我那臉啊,順臉淌雨,拿個破筐沒處躲。
  你不知道,我那天穿的可都是新衣服……
  反正啥意思呢?就是可無助了。
  你沒虛榮心,老天倒是挺成全你,真是啥人啥命。
  我猶豫是跑還是不跑時,你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扯著我就跑,還不忘給我拎筐,也沒表現嫌棄我那筐,走一步拎一步,拿它當重要物件……
  我期待自己能笑看風雲那一幕,還沒努力創造出來呢。
  你呢?那麼多人躲雨啊,傻眼地等著啊,你刷地開個進口車停在門口,還喊的是我,還細心的拿軍裝蒙我腦袋上……
  讓那麼多人羨慕,那一刻我才發現,我就是一普通女生,好夢幻喔!」
  畢月露出了回憶的模樣,隨著講述,還表情略顯迷迷糊糊的,說到最後一句,她是真坦白了。
  楚亦鋒都憋好一會兒了,憋不住想樂,這一刻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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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今天有加更哈,並且是連發,為molly0707大美妞和氏璧加更。請閱讀完這章後,直接訂閱下一章。


第二六六章 困境中扶持,相知後相守(三更為Molly0707和氏璧+)
  被畢月說的想笑的同時,楚亦鋒心底還有絲說不出的脹滿和感動。
  今個兒他家月亮實話實說,讓他見識了不同往常的一面兒,調侃道:
  「你怎麼那麼貧?
  還挺虛榮,瞧你那點兒出息。
  所以說是那時候對我這個帥小伙動心的?真是!
  我以為是你可憐兮兮拽我袖子商量別走,害怕小賊。
  或者是我遞給你家裡鑰匙,再或者甚至是給你脖子系同心鎖。搞半天,你先追求的我啊?」
  畢月擰眉仰頭,這人怎麼這樣啊?
  「誰追你了?我就是說,那時候才對你有印象。
  我是前兩天跟你姐幹架,你表現還不錯。
  我就樂意你不問對錯就站在我這邊兒,我就圖一個真正的爺們,就是回家哪怕罵我,當別人面前永遠偏心我,你就那股勁兒,要不然,哼!」
  楚亦鋒裝作恍然大悟狀:
  「啊,是那時候非我不可的!你哼啥哼?傻妮兒,你還能真孤獨終老啊?瞧你那小膽兒吧。自個兒過,招賊都能被嚇破膽兒!」
  畢月脫口而出道:「找軍人和自個兒過,沒分別。」
  一句話,好好的氣氛被打亂,楚亦鋒臉上的笑容還沒褪去,就那麼僵在那。
  他想的更多。
  就衝他母親和姐姐的態度,真等到他和畢月結婚的那天,估計也指不上。
  沒人幫忙,軍嫂很難。他見過太多太多不容易的軍嫂了。
  畢月有點兒後悔了。瞅瞅她,難怪老天爺不偏愛她,處處刁難她。
  楚亦鋒放下吹風機,給畢月拉了拉領子略大的襯衣之後,才蹲在畢月的面前,兩手握住畢月的手,直視道:
  「月月,今天和我說的挺多,我挺高興,覺得我們又近了一步。
  你就該這樣,知道嗎?有啥說啥,還像以前那樣沒心沒肺的賺錢。
  但答應我,危險的錢,咱不賺了,咱不缺那兩個,證明自己,沒必要拿自己冒險。
  你不是說嗎?喜歡那種有我照顧的虛榮。
  你就想著,你比任何人都有退路,你有我,我有能力讓你不努力都能過的很好。」
  這一次,畢月沒有晦氣的再給澆涼水,而是乖乖的點頭:
  「被照顧會上癮。」畢月說到這一頓,眼圈兒忽然紅了,她只覺得好像一下子就情感濃烈了,哭了:
  「你領他們看升旗,領我爹看病,我可高興了。還知道我要洗澡。」
  畢月這一哭,楚亦鋒站直身,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拍著畢月的後背,聽著畢月不同其他人撒嬌、帶著鼻音兒強調道:
  「你還給我□肘子吃。都怨你,到底給我整激動了。」
  「新建成的部隊,我這次要是一去走半年或者更久,不用慌,那是集中訓練。
  家屬不能探望,估計都沒地兒住,等建好了,你就以是我准未婚妻的身份去看我,好不好?」
  畢月哭著在楚亦鋒的懷裡點點頭。
  「我媽不是那樣的人。
  要是真就那麼湊巧,你無論在哪碰到我姐了,她要是再神神叨叨的說些沒用的,你就跟她頂牛干。
  你就記住了,不吃啞巴虧。跟誰都是!
  這個世間,咱靠自己過好日子,值得讓你低一頭的人,得先值!
  至於你那,我猜年後那小四合院得住滿人。
  牙齒哪有不咬舌頭的時候,萬一你和你娘吵架或者大成啊、狗蛋了,又氣著你了?
  你就記住那都是親人,冷靜冷靜,別滿大道上離家出走的。
  我不在,沒有進口轎車再出現當騎士了,你一個女孩子,氣沖沖的出門,我不放心。
  記得有事兒和小叔說,他有些事兒看的透,你嘴強不說出來,誰能知道?
  再說你就這麼想,估計這趟火車之旅啊,夠你緩一陣的,他們都在身邊,人多,你也想不起來害怕了。
  我跟鐵路那面說了,也找人了,甭管抓沒抓著那些人,咱不出庭作證,別再讓落網之魚報復。」
  畢月肩膀抖動的厲害:「你這人可真討厭。怎麼那麼話癆?」
  她明明表現的挺強悍厲害的,怎麼都被他看破了?
  楚亦鋒啞言一笑:「好。沒了。」
  畢月一懵,還打了個哭嗝,從楚亦鋒的懷裡仰頭問道:「啊?沒了?」
  「嗯。你去換衣服,咱該回醫院輸液了,我要去部隊報到了。」
  「啥?!」
  楚亦鋒低頭看著畢月笑了,用大拇指給畢月擦著眼淚,像是開玩笑,又像是一時間感歎道:
  「那你還想聽點兒什麼?
  還不到一年時間,我就不需要給你留家裡鑰匙了。
  你有了自個兒的家,家裡還有那麼多親人陪著。
  不需要害怕你活的落魄要給你留錢,你現在比我都有錢。」
  ……
  一路上,兩個人像來時一般,他的右手、她的左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一路無言。
  但又有些不一樣了,兩個人的心裡都是滿滿的。
  很充實,又有了勇氣該幹嘛幹嘛,為明天爭取。
  下車前,兩人相視一笑。
  乾乾淨淨的畢月,雖還穿著那套衣服,可當她和楚亦鋒肩並肩的在醫院走廊裡出現時,這一刻,他們看起來是那麼的般配。
  楚亦鋒站在畢家人面前,坦白道:
  「叔、嬸兒,小叔,我馬上就要回部隊報到,今晚的火車,是一個新建的部門,要去外地集中訓練。」
  畢鐵剛意外道:「哎呦,是嗎?你說你這孩子一點兒口風都沒露,還跟我們浪費小白天兒時間……」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劉雅芳在旁邊緊著點頭附和,還不忘問句:「孩子啊,那你都擱家過年啥的啊?」
  「嬸兒,當兵就這樣。」
  小叔畢鐵林還是一如既往的話少,卻最貼心的問了句:
  「你那腿能行嗎?」
  楚亦鋒又對畢成單獨說道:「大成,趕緊好起來,叔叔那腿還得指你。」摸了摸畢晟的腦袋瓜,轉身之前看了眼畢月,笑了笑才離開。
  ……
  沒有親吻、沒有擁抱,楚亦鋒留給畢月的都是囉嗦。
  他開車回軍區的路上,忽然間搖了搖頭笑話自己:從沒有過的操心。
  敲開葉伯□的辦公室門,他的上司葉伯□毫無意外。
  因為這小子昨天大晚上的居然敲他家大門。走了後,他家那口子還嘀咕了句:「那小子真帥。」
  葉伯□看了看手錶:
  「嗯,真是說幾點就幾點,你就沒想過早到一會兒和大家告個別?」
  「報告!沒有!」


第二六七章 操不完的慈母心(二合一大章)
  畢月打開袋子,取出相機。
  劉雅芳瞟了眼相機,看著她閨女挺小心的把相機放在枕頭邊兒,她坐在床邊兒抻脖子又瞅了一眼袋子,心裡合計著:那話該咋問呢?
  「爹,這個給你。」畢月直接揚手遞過去袋子。
  「啥啊姐?」
  畢鐵剛上去就給畢晟一個腦瓜蹦:
  「啥啥的,哪都有你!」
  畢鐵剛瘸著腿兒走到畢月的床邊兒接過,打開一瞧,一下子就感慨萬千的,挺感動。自言自語道:
  「這孩子這個心細勁兒的,真是有心了。」
  劉雅芳抬眼疑惑地看向畢鐵剛,畢鐵剛用著複雜地眼神也回看著她,拿出裡面的東西給他媳婦瞧:
  「給你瞅瞅吧。小楚那孩子,給我拿了兩條腰帶。
  這備不住是剛才擱醫院,給我拽棉褲腳子注意到了,看我系根兒繩。」
  劉雅芳唏噓地接話道:
  「哎呦,那確實是好東西。這孩子可真是……哎呦!」
  畢成心裡有點兒不是滋味兒。
  咋的呢?這就哎呦哎呦的!
  昨個兒還不是這樣,他爹娘出去溜躂了一圈兒後,你瞅瞅楚哥一走,小叔再有事兒一走,他爹和他娘乾脆旁若無人地誇楚大哥。
  說什麼早上都咋領他們在*玩的。
  那還能咋領?走著領唄?他就不信了,換誰、誰都得那麼領。
  沒娶到的媳婦,哪個男的不都得好好表現啊?不信叫大山哥來,除了沒有小汽車,也照樣!
  雖然他承認楚哥確實不錯,聽說領他爹去醫院看腿也挺感動,但是這也太誇張了吧?
  就連狗蛋兒那臭小子,都是一口一句「楚大哥楚大哥」的。
  他才是親哥哥好不好?
  畢成用胳膊肘支起半拉身子,直脖好信兒看過去,無奈地笑了笑,有點兒抬槓道:
  「娘,啥啊你就好東西。咋啥到你那都是好東西?好像是舊的。」
  畢月笑著接話道:「是。爹,是舊的。他說讓你別嫌棄,都是他用過的。說是等再發的,到時候再給你弄兩條新的。」
  劉雅芳不幹了。當然了,她也就和自個兒家人說話給勁利索,扒拉了一把站在面前的畢鐵剛,衝著她大兒子拔強眼子道:
  「那咋不是好東西?還我啥都當好東西!
  外面都買不著,這是咱小老百姓能扎的嗎?人家我聽說都是兵工廠制的,你花錢給我買一條我瞅瞅?
  再說了,你爹竟眼巴巴瞅別人扎褲腰帶了,你都不知道你爹是繫繩來的吧?
  你還當兒子的呢,不給你們兩句,一個個的,都不腳味兒!(不覺得心裡不是滋味兒)」
  畢鐵剛也被劉雅芳帶節奏帶的心裡不是滋味兒了,擰眉回頭罵畢成:
  「你給老子買過褲腰帶啊?個不孝子,還挺有功!
  一個個地躺在床上讓俺們伺候。瞅給你叔熬吧的,那兩眼都摳摳著!」
  畢成趕緊擺手投降。
  這怎麼的呢?一句話都不能說啦?他就說兩句話也能挨罵,他爹娘現在這脾氣咋那麼大呢?
  畢月斜睨了眼畢成,心想:活該,讓你欠登兒!
  就因為畢月在人群中多看了這一眼,畢成也不知道他今兒個是咋的了,又衝畢月問道:
  「姐,咋個意思啊?」
  「啥咋個意思?」
  「你這是和楚大哥就算定下來了唄?你瞅爹和娘這頓誇!還是像以前似的糊塗賬啊?」
  畢月瞪視畢成,一句都不讓人,回嘴道:
  「我倆啥時候也沒有糊塗賬,都不是糊塗人,拿我們當你呢?
  先管好你自己得了,廢話怎麼那麼多?跟你有啥關係?」
  得,畢成又被頂回來了。他這回還真不敢吱聲了。
  就他那龍鳳胎姐姐?脾氣躁著呢!
  再一激動把他那點兒歷史說出來,他絕對相信他爹能拿那兵工廠生產的舊腰帶抽他!
  畢成惹不起,乾脆栽著膀子,慢慢地平躺下來,腦袋扭向另一側躲避畢月看他。
  姐弟倆平時能同仇敵愾、好的跟一個人似的彼此心疼,此刻也能當著爹娘的面前,旁若無人地打嘴仗。
  不過畢成那話真是問到了劉雅芳的心坎兒上,她也想往這話題上扯。
  對著女兒、兒子,挨個瞪了瞪,隨後仰頭看站在一邊兒研究腰帶紐扣的畢鐵剛:
  「他爹,你出去抽顆煙去唄?」
  「嗯?」
  「閨女也得打點滴了。」
  「啊。」
  劉雅芳又皺著眉轟畢晟:「去,跟你爹一塊堆兒出去,換換新鮮空氣去!」
  畢鐵剛把著畢晟的肩膀,邊往外走,邊嘟囔了一句:
  「那醫生給我一頓瞎按,這給我腿按的。哪是治?這是恨不得我趕緊撩倒。」
  劉雅芳看著那爺倆都走了,衝著另一個病床上的人笑了笑,拉上了簡易簾子,隔住那面,又瞅了眼她大兒子頭扭那面去了,彎腰拿她挎包,不忘小聲商量畢月道:
  「大閨女,你換上這個啊?我瞅你那裡面的絨衣緊緊巴巴的,那能得勁兒嗎?娘給你拿線衣了。」
  畢月接過□綸白底藍條的線衣,打開一瞧,這個大啊。
  「誰的啊?」
  劉雅芳一副理應如此的表情:「我的唄。新鮮兒的呢,一水都沒洗。快換上。我早上出門就裝包裡了。」
  畢月剛掀起白絨衣的底邊兒,劉雅芳屁股趕緊挪過去,兩手揪住畢月的衣裳,還不忘左右看看,小聲用氣息驚訝道:
  「哎呦天!」
  神秘兮兮地再次湊近畢月:
  「裡面沒穿背心啊?」
  她娘咋一驚一乍的?畢月納悶道:
  「穿了啊。」
  劉雅芳拿著棉被給畢月圍成個半圈兒。
  看清了畢月那「內衣」是半截的,瞅瞅覺得那個磕磣勁兒的,都露肉了,嘟嘟囔囔著:
  「那夏天穿就穿了。大冬天的,不凍心口窩嗎?還有沒有了?等趕明兒我再給你買兩個背心。」
  畢月……
  大冬天的,屋裡本來就乾燥,畢月換上了□綸藍條線衣,這□綸面料,那真是容易辟里啪啦起靜電。你瞅剛換上,棉被的被罩面料也不咋地,兩下子粘連,畢月撲落了兩下胳膊。
  但她打算從今天開始,「聽媽媽的話」,要練就拿劉雅芳墨跡當空氣的本領。
  劉雅芳這一離近畢月,更是聞到了香味兒。
  開口之前,拍了兩下畢月的腿先醞釀,隨後才小聲打聽道:
  「上哪去了?」
  畢月圍著棉被靠在床頭,順手拿起相機擺弄,也挺小聲回道:「就出去一趟唄。」
  「出去上哪了?吃飯了?」
  畢月低頭瞅相機:「嗯。」
  劉雅芳瞄了眼畢成,又半回身瞅了眼簾子那面的病友,輕咳了一聲,聲音好像是從嗓子眼裡咕噥出的:
  「那咋還洗頭了呢?洗、洗澡了?」
  畢月撥弄相機的手一頓:
  「嗯。」
  「那啥地方又能吃飯又能洗澡的,有這地方啊?」
  畢月抬眼,眼瞅著就要耐不住性子,看向劉雅芳,不再是配合的小聲,而是歎口氣。
  大概是那歎氣聲太過無奈,引得裝睡著的畢成不得不再次出聲,扭頭看向他娘,哭笑不得道:
  「娘,你可真是。多明顯,我姐不想說。要想說,你第一句問她她就說了,她還不想騙你,所以嗯嗯的,你還打聽啥啊?咋那麼墨跡?」
  這回畢月點頭痛快,嘴角帶笑:「嗯嗯。」
  這給劉雅芳氣的,被姐弟倆聯手給氣著了。
  上午剛看過她家大妮兒的不容易,有點兒不捨得罵閨女了,就像那小楚說的:
  「男孩子吃點兒苦就吃點兒苦,當鍛煉了。女孩子確實不易。」
  所以劉雅芳一改往常罵大的,改罵畢成道:
  「咋哪都有你?睡你覺得了,耳朵咋那麼好使呢?」從沒有過的煩大兒子,只覺得她大兒子缺心眼!
  劉雅芳覺得她生氣是有道理的。
  啥事兒不跟親娘說,那跟誰說啊?缺心眼啊,跟別人說?要是跟那個梁笑笑說才真是傻帽透了。
  她活這麼大歲數了,啥沒瞅見過?現在好,以後不定怎麼回事兒呢?就親娘是實心實意對你啊,傻孩子!
  聯想的有點兒多,但想到這,劉雅芳更降不下來火氣了。乾脆也瞪畢月。心裡急的不行。
  她要是知道出趟門連澡都洗了,她指定豁出去臉面也得攔著啊!
  「你跟我有啥不好意思的?」
  畢月……
  看著劉雅芳,無奈道:「我沒啥不好意思的啊?」
  劉雅芳歎了口氣。一副惆悵的表情想著:
  對,你就這樣吧,啥閨女啊?一點兒不貼心。
  啥啥都不告訴她,她一個當娘的,那能放心嗎?
  你說她閨女出門一趟,說話一嘴蒜醬味,那正常。可身上香噴噴的,那都洗頭洗澡了,關鍵是她閨女脖子上有傷口,咋洗的頭髮?那還能正常嗎?
  啊,是,小楚那孩子,她現在認可著呢。
  雖然她也相信自個兒孩子的品行,可事兒不是那麼回事兒。
  萬一呢。她家大妮,小小歲數的,別再讓人兩句半好話糊弄嘍。
  倆人都年輕,整出點兒啥事兒呢?
  你說她能不惦記嗎?她哪是瞎磨嘰操心啊!
  畢月瞧著劉雅芳的臉色,不是不敢繼續擺弄相機了,而是這一刻就是覺得得尊重創造出她身體的親娘。
  同時,心裡挺服氣。
  一直以來,她行走在這個年代,誰也不服,就服她娘那股勁兒。
  人家不打你、不罵你,就坐在你跟前兒歎氣。
  那副慈母的樣子,真兒真兒是……就用情緒困擾你。
  你說你要跟她大喊大叫吧?她還都是為你好。
  你說你要跟她實話實說吧?就她娘那保守思想……
  畢月只要一聯想就能猜到,她都得「有口說不清」。
  說她去楚亦鋒的房子那了,吃的飯,洗的澡,他給她洗的頭髮……
  那完了,壞菜了,她娘更有話磨嘰了,得能摳多細問多細。
  她和楚亦鋒明明沒啥事兒,都容易被她娘那小心眼給「另眼相待」。
  「唉,你這孩子啊!大妮兒啊,老貓炕上睡,一輩兒留一輩兒,你記住娘這句話:等將來你成家生娃了,你就知道娘不是磨嘰了,都是為你好。你跟娘一點兒都不親,你就這麼對我吧,唉!」
  瞧?又這樣淒苦了,還上綱上線。
  畢月面露無奈。不就是沒啥話都說嗎?那還非得啥啥都告訴啊?自個兒不能有點兒秘密?
  她娘咋老沒事兒找事兒呢!
  真是哄了,畢月還是聽進了楚亦鋒離開前勸的話。
  也或許是,一直活著糙了吧唧、要保護沒那麼多事兒的爺爺奶奶像男孩子性格的畢月,她還是被這一年間跟親人共同生活的經歷,磨的長大了。
  「娘,沒那些事兒,不要想多。等我過兩天好了,領你逛街。啊?」
  說的多明白,可劉雅芳明明心裡定了定,卻仍舊憂愁地扭頭看畢月:
  「我圖你領我溜躂啊?我自個兒不能溜躂?你這孩子……」就在畢月沒招了,眼瞅就要喊醫生她要扎針時,劉雅芳臉色一正,又想起一事兒。
  這回探身子又小聲了,表情嚴肅皺眉問道:
  「你錢呢?存起來了是咋的?還剩多少錢,你心裡有個數沒?」
  嗯?轉移話題這麼快?
  畢月實話實說:「挺多呢吧。放家裡了,沒功夫存。」
  「啥?!」
  劉雅芳這一嗓子,喊的畢成睜眼睛再次扭頭看他娘:
  「娘?你到底要干哈啊?我剛瞇著。」
  劉雅芳慌慌張張地和走廊裡的畢鐵剛走個頂頭碰,一把薅住畢鐵剛的衣服袖子:
  「快點兒,他爹啊,快跟我家去,我這不知道東南西北的。」
  「你這老娘們……又咋地啦?」
  劉雅芳改商量拽著畢鐵剛不撒手道:
  「不行,翠柳一人在家呢,那不行!正好回家給妮兒她們做飯送來。你再跟我出去一趟,有事兒唄,沒事兒我指你?」
  ……
  梁吟秋都顧不上像往常一樣進臥室和女兒私話了,她也沒背著老太太,直接坐在沙發上,哭著對楚亦清說道:
  「亦清啊,趁著你年輕,趕緊再生一個,一個是跟童童有個伴兒,再一個我算是看出來了,小子指不上啊,還是得生個閨女。你看看你弟弟就是個例子。」
  梁吟秋淚眼巴差的,捂著嘴,眼淚直流,委屈的不行,也不需要她閨女回話,繼續哭訴道:
  「我還巴巴的要給小鋒做糖醋排骨呢,他說走就走。我這麼大歲數了,他就這麼對我吧,氣死我他就高興了,沒人管他了,嗚嗚。」
  那哭聲,哭的老太太都側目不已。
  楚老太太十分嫌棄,心話了:
  瞅你哭的那個樣兒!
  我不也生倆小子?你還有個人哭,我跟誰哭?來個人,還被你們娘倆給攆走了。
  要照你那麼說,我這樣的,都得去死唄?


第二六八章 出發離開(二合一)
  楚亦清被她母親哭的腦仁疼。
  她拽了拽駝絨大衣的領子,又解開最上面的兩個衣服扣子,被她母親都給哭熱了,在梁吟秋的「嗚嗚」聲中,無奈道:
  「媽,我生什麼孩子啊生孩子?
  建安是公職人員,怎麼可能?
  再說我哪有那個閒工夫給他們老王家生孩子嘛,對不對?」
  對個屁!
  瞧,粗話都湧進腦海裡了,還是楚老太太的口頭禪,可見梁吟秋情緒有多激動。
  梁吟秋吸了吸鼻子,較真兒道:
  「你們天天忙忙忙,不聽我的。等你將來老了,就得跟我一樣後悔。
  掙錢那還有個完?
  等將來童童跟你弟弟似的不成器,你年輕時掙多少都白忙,老了不孝順還讓你操心,晚景慘淡!」
  「我的天!」楚亦清真有點兒哭笑不得了,擰眉納悶道:
  「媽,咱家小鋒至不至於?他做了什麼了?不會也因為那個死丫頭跟您幹起來,離家出走?
  呵呵,就即便那樣,真的,媽,您對小鋒的評價也夠低的了。
  以前你可都是挑我毛病,小鋒那可是你心尖子。您不常對我爸說嘛,您兒子好著呢!還晚景慘淡?您就誇張吧您!」
  說完,楚亦清彎腰伸手,順手抄起一個桔子。
  也不管她親媽還嚶嚶嚶哭呢,她直接扒皮吃上了,還順帶著瞟了眼楚老太太,有點兒逗、有點兒哄老太太的意思:
  「是不是奶奶?您也說兩句。您瞧瞧我媽,把您大孫子貶低成什麼樣了?有事兒解決事兒,連哭帶損的,它也沒用不是?」
  楚老太太不看電視,也不回答楚亦清,那架勢看起來更是沒打算跟梁吟秋和她孫女嘮兩句的意思。
  她就盯著面前茶几上的水果盤,自個兒擱心裡合計、吐槽:
  哼!這是這丫頭又順心眼子了,拿她一個老太太逗悶子,我就是不搭理你。你想嘮就嘮啊?沒門!
  楚老太太連哼出聲都懶得哼,沒回應。但坐在沙發上的姿勢卻微微動了動。
  要不說性格決定命運呢?
  當初鬧的最凶的那次,起頭還是從楚亦清那開始的。
  可奇怪的是,在發生了這一系列鬧劇後,跟她奶奶對著幹架的楚亦清,倒是回了娘家後,該和老太太怎麼著就怎麼著。
  老太太很冷酷,就是不搭理她,她也會主動上前問幾句吃的怎麼樣啊之類的。
  即便楚亦清上回回來因為弟弟的事兒,又被老太太氣著了。
  因為她記得一點:奶奶就是奶奶。氣死她也是親奶奶。
  這是她三十多年來根深蒂固的思維模式,更是在親眼見過他父親感歎地說:
  「老小孩兒小小孩兒,事兒過去了就拉倒,別和她一樣的」,之後,她也仔細品了品老太太的各種形態,發現確實有時候挺小孩兒,跟她家王昕童差不多。
  楚亦清做不到像她母親那麼能忍婆婆,一忍就能忍幾十年。她向來都是當場的委屈當場報,什麼都吃,就是不吃啞巴虧。
  如果不是讓她過心的人,比如她的婆婆,那基本老王家的人不管說啥,她也不生氣。
  都沒把別人當回事兒?自然也談不上委屈,只當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可到了老太太和楚亦鋒這,楚亦清覺得那就是「自己人」。
  上來那股勁了,那是真生氣,但一碼是一碼,打破頭,他們也是親人。
  當然了,要想能讓楚亦清釋懷,那前提必須得是她認可的「自己人」。
  相反倒是梁吟秋,以前是好脾氣好到沒了底線,現在是拿老太太當空氣。
  梁吟秋也真就做到了,她要麼不翻臉,要麼選擇跟老太太徹底翻臉之後,那真是一點兒都沒有和好的跡象。
  甚至從老太太跟她破口大罵之後,她連聲「媽」都沒再叫過。
  梁吟秋被她女兒的幾句話一提醒,側頭一瞅老太太那滿臉皺紋的臉,瞬間心煩的要命。
  她揉著額頭,懊惱怎麼坐這就哭上了,對老太太有氣無力揮了揮手,說道:
  「你上樓吧。」
  楚老太太當即被這句話氣的,一口氣提在了嗓子眼。
  她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差點兒被她大孫女說服的想說上兩句,差點兒想說「你看我這樣都沒死,你哭吧啥哭?!」差點兒想提點幾句「養兒經驗」!
  為什麼會如此?
  一輩子沒給人服過軟的楚老太太,她自個兒也說不清那種複雜的情緒,她甚至厭煩自個兒分析自個兒。
  別看她時時刻刻表現的挺嫌棄,挺膈應梁吟秋的。
  以前是覺得梁吟秋日子過的太享福,那娘們的福氣都是她大兒子給的。
  但是剛才有那麼一會兒,尤其是哭到她心煩的時候,側頭一瞅,唉,一時也挺感慨。
  那梁吟秋也挺大歲數了,這不都是養兒養女上輩子欠的債嘛!
  可現在被梁吟秋那句不冷不熱的「你上樓」,給氣的不行。楚老太太又寒了心。
  她壓下了心底那絲絲酸澀,板著一張臉,心腸硬了起來。心裡罵著:
  晚景慘淡都出來了,誰能有我晚景慘淡?
  這兒媳婦不孝那都不用說了,還腦子不靈光。
  你說你都哭半晌了,你倒是說點兒有用的啊?她大孫子到底干了啥大逆不道的事兒,讓你個當親娘的哭的跟家裡死了人似的!
  媽了個巴子的,真是寧交一個齊吃卡嚓能扒瞎(說瞎話)的,也不交這十個大面瓜。
  哏了吧唧,真是屁股著火都說不准哪疼的玩意兒,還國家幹部呢,都不如她一個鄉下老太太!
  楚老太太面無表情目視前方,不說話,也不動地方,意圖很明顯。
  楚亦清看了看她母親,又觀察了兩眼她奶奶的臉色,一抬眼皮還看到了站在一邊兒隨時等著遞毛巾的劉嬸兒。
  說實話,她覺得她母親剛才有點兒不給老太太臉面了。
  你說她奶奶還抵不上劉嬸兒嗎?都沒攆外人,居然攆她奶奶上樓……唉!
  楚亦清不再像剛才那樣打算坐會兒就走的心理了,她站起身脫掉大衣,表情也認真了起來,接過毛巾遞給梁吟秋:
  「媽,您說您的,我奶奶又不是外人。您說您給我從公司說叫回來就叫回來,不會就是讓我看您哭吧?小鋒走?走哪去了?他那時候上戰場,您也沒這樣啊?說吧。」
  梁吟秋拿起毛巾簡單擦了擦眼淚,控訴道:
  「你弟弟就是不孝。
  臨走臨走就給我打一個電話,之前一點兒口風都沒露,不就是因為那個畢月嗎?跟我隔了心。
  以前他可不是這樣的!
  我昨個兒吃飯都說了,我不管了還不行嗎?哪個當親媽的能做到我這樣?他還沒怎麼地呢,我先讓步了。
  我夠明事理的吧?他可倒好。
  都快要過了一天一宿的時間了,不招家呆著就算了,那都不用猜,一準兒去醫院照顧那畢月去了。
  我也不挑,可他那麼大的事兒,居然臨出發前才給我去個電話。
  通知啊,他就是通知。這回可是連你爸都不知道啊!衣裳拿的夠不夠?他那大棉褲我都給洗了,穿個薄棉褲說走就走。!」
  楚亦清拍了拍她母親的手,急著打聽道:
  「小鋒上哪去了?」
  上哪去了,梁吟秋氣不打一處來。
  她當時在辦公室正澆花等著到點下班呢,就接到了她兒子的電話……
  「媽,我還有五分鐘集合。」
  「集合?什麼意思?」
  「我要去參加特種大隊的選拔。馬上就要離開大軍區。」
  梁吟秋聽是聽明白了,可她沒聽懂。
  她昨晚特意纏著楚鴻天還打聽了呢,但她不懂她兒子怎麼現在就集合了呢?
  「不是,兒子啊?你爸爸不是說你那屬於特殊情況,你只要上報給小葉,回去正常報到上班,兩個月後腿也好利索了,直接到那面參加第一次考核不就得了嗎?」
  楚亦鋒抿了下唇角,冷聲道:「我不想那樣。」
  梁吟秋急的不行:
  「為什麼啊兒子?集訓有多苦,媽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你爸爸都同意你夾塞子了,這不是特殊情況特殊照顧嗎?
  你那腿,你到底還要不要啦!」
  「媽,您還嫌我身上的話題不夠多嗎?
  如果我爸不是我爸,您覺得我不走正常程序,還有資格參選嗎?
  我就是打電話告訴您一聲。」
  說完,楚亦鋒卡嚓一聲就掛斷了電話。
  就是這麼突然,突然到梁吟秋情緒激動,怎麼的都過不來那股勁。
  她給楚鴻天打電話,她給她女兒楚亦清打電話讓馬上回家,直到此刻,她坐在沙發上哭的不行,還是聽不進去任何勸。
  「媽,集訓不像上戰場,您?……真的,不至於,啊?
  當然了,他那腿確實現在不該去。
  不過媽啊,小鋒那領導又不是白吃飯的,能不打招呼讓特殊照顧一下嗎?那軍人哪有天天在家的,不就是報到早了點兒嗎?」
  梁吟秋拿著毛巾捂著臉,還沒等聽完楚亦清的勸說,她就一揮手打斷道:
  「他就是恨不得離我遠遠的,他這是不願意在家呆著。
  我要是同意那個畢月,他能拿他的腿、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開玩笑嗎?
  連你爸聽說了都罵他胡鬧。那腿不要了嗎?老了都得作病!
  可他真就走正常程序參選了,你爸要面子,也不給調回來啊?
  你聽聽,要是選拔不殘酷,你爸怎麼可能回家特意提?更不能罵他胡鬧。
  他哪是作自己啊?他這是在那氣我呢,氣的我騎車都……」
  楚老太太站起身,拄著枴杖一步一挪上了樓,還揮退拒絕劉嬸兒的幫忙。
  楚家的客廳裡,楚亦清在絮絮叨叨地勸著。
  她有點兒不明白她母親這次怎麼就想不開了,為什麼就過不了那股勁兒,同時心裡也對什麼所謂的選拔有點兒犯嘀咕。
  ……
  胡鬧嗎?
  特種大隊到底有多了不起?
  不參與這個初始階段,那怎麼能挺起胸膛?沒底氣不是?
  這就是楚亦鋒的真實想法。
  以至於葉伯□提前給他打了預防針,他也一臉無畏道:「我要正常參選。」
  他就是想親眼看看,到底能有多吸引人,引得他親爹居然提醒他要憑真本事兒。難道他沒真本事?
  目前為止,至少坐在火車上,拎著普通列兵行李包的楚亦鋒,此刻暫時還沒感受得到,他覺得他有能力能駕馭一切。
  不過,不得不說一點,以他給葉伯□當參謀走團串營的見識,他有一點可以確定,並且有種心裡說不上的期待感,那就是:
  這火車上現在坐在那看起來很平常的一個個軍人,居然幹部占的比例還挺多,還都得聽兩個普通士兵的話。
  幹部多代表什麼?
  一個個的都有點兒桀驁不馴,傲的不行。
  穿「四個兜」軍裝的,目空一切,不愛搭理「倆兜」的,以顯示他們的地位,氣氛也略顯鬆散。
  難道也都像他似的,非去那地兒不可嗎?
  嗯,他可能休假太久了,到了軍區就集合,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就在楚亦鋒面無表情看向窗外,正在邊看著夜色邊猜悶時,只感覺有人衝他扔東西,本能的連頭還沒扭過來呢,動作迅速伸手一抓。
  「嘿嘿,楚哥,反應挺快啊?行啊,我以為你這一住院完了呢。」軍輝眼睛含笑,一笑臉上的那道疤都跟著扭曲了。
  楚亦鋒將手中接過的鈣奶餅乾放在餐桌上:
  「你才完了。」
  軍輝用胳膊肘碰了碰楚亦鋒鄰座的高大猛漢子:
  「嘿?哥們,讓一讓嘿,我這跟我哥說兩句話。」
  就在他笑嘻嘻地打算跟那位漢子交換一下位置時,卻沒想到上來就遇到一塊鐵板。
  皮膚黝黑,眼神清冷、同樣也是「四個兜」的陸擎蒼,連個眼風都沒給軍輝,一動不動。
  這就是沒有具體軍銜的不便了,誰也不服誰,誰也不聽誰擺愣。
  軍輝歪頭看陸擎蒼,嘴角帶著邪笑:
  「呦呵,幾個意思啊?讓你讓開呢,裝什麼聾?我跟你說話呢!」最後一句,已然是威脅的口氣。
  還是楚亦鋒對面的一名士兵站了起來,主動讓位,才算沒有剛一踏上火車就引起爭端。
  可見啊,軍人是能打勝仗,但也爭強好勝,喜好個一言不合該出手時就出手。
  即便這樣,向來兵痞子氣十足的軍輝,坐在那還用挑釁的眼神看著陸擎蒼。
  還是楚亦鋒在餐桌底下踢了他一腳,軍輝才像是給他楚哥面子似的不再擰眉瞅人。
  (稍後有和氏璧加更,敬請等待……)


第二六九章 我的兄弟都到了(為細雨含情和氏璧+)
  軍輝摘掉軍帽,吊兒郎當的坐姿,瞅瞅這個,看看那個,似乎像是在查看跟他所呆的車廂有啥不同。
  過了兩分鐘後,發現他楚哥一點兒想搭理他的跡象都沒有,湊上前,趴在餐桌上主動說道:
  「楚哥,品沒品出來?咱這次選拔鬧的有點兒大哈?這傢伙,陸軍航空兵,海軍陸戰隊的,我看都有。關鍵還都給大家集合在一起,統一出發。
  你說,上面也不嫌費事兒?大家都奔一個地方去多省力?楚哥,你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楚亦鋒搖了搖頭。
  軍輝回頭看了眼車廂連接點,「嘖」地砸吧了下嘴:
  「還每個車廂都有倆生瓜蛋子守著咱們,愣是沒有人認識這些生瓜蛋子。
  他們什麼級別啊?還管咱們?怎麼的?人家是督察,他們是督軍啊?
  連個具體管事兒的領導都沒露面。楚哥,你從你們頭那,聽沒聽到啥?」
  心裡犯嘀咕猜悶兒的,可見不是楚亦鋒一人。
  軍輝話音兒剛落,他身後座位的一名軍官半跪在座位處,趴在靠背上,操著一口家鄉話也打聽道:
  「是啊?俺就海軍陸戰隊的。耍呢(玩呢)?溜俺們!」
  楚亦鋒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軍輝不死心又追問了句:
  「你這可是特殊情況,你們頭指定得給你先說說。楚哥,我是真沒想到你現在就能來。
  來都來了,大家都一個起跑線的,信息共享,哥們心裡含糊,閒著也是閒著,逗悶子唄。」
  楚亦鋒撕開鈣奶餅乾的包裝袋,心裡有點兒後悔怎麼就沒裝點兒吃的?
  往嘴裡先塞了一塊,才回道:
  「我集合前十分鐘才到,你說我能知道什麼?我們葉頭只對我說了一句:去可以去,沒有特殊化。我猜,充其量是個正團單位,確實動靜大了點兒。」
  一時間,有幾個軍人聽到後,也都小聲議論著,越猜越興奮。
  有時候神秘,代表著刺激。
  而這些一個個高猛的壯漢,渾身充滿了力量,恨不得時時挑戰自己,多點兒刺激。
  別人開始七嘴八舌了,倒是軍輝不說話了。
  他等著其他人討論聲漸大時,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小聲問道:
  「你爸就沒說什麼?」軍輝覺得自個兒一直是靠頭腦取勝,他不喜歡這種掌控不住的感覺,他總覺得憑他的聰明腦瓜能猜到點兒什麼。
  楚亦鋒用食指擦了下唇上的餅乾碎渣:
  「他說他管不了。剩下的你猜。」
  軍輝表情嚴肅了。
  是啊,他爹也說通過考核要憑真本事,考核合格留在那了,那也不歸他管,還警告他不准丟人。
  軍輝用兩指摸了摸下巴。
  似乎不言而喻了,只是一個正團級的大隊,楚伯伯和他爹都管不了,那就剩下那麼兩個人了,難道直接指揮領導?
  而一直面無表情的陸擎蒼,一句話都沒有錯聽。
  聽明白了這兩位目中無人的軍官是什麼樣的背景了,他不屑地看了眼楚亦鋒和軍輝之後,站起身拿行李兜,掏出了四個煮雞蛋。
  楚亦鋒……
  他這是和軍輝有個爸爸,被鄙視了?
  而楚亦鋒被鄙視的路,才剛剛開始……
  凌晨三點十五分,火車的鐵軌輪子終於停止轉動。
  楚亦鋒排隊跟著下火車,他猜測他們這是要落腳北方沿海的某個小城。
  就在他抬眼看外面的天氣情況,感覺可比京都要高個幾時,感慨大風可挺硬時,忽然聽到有人熱情、激動地喊他的名字。
  「楚營長?是你嗎?我的營長,營長!」
  這幾嗓子吼的,外面天兒剛濛濛亮,卻引得很多人同時看向那個奔跑的身影。
  當年給楚亦鋒信紙寫遺書還嬉皮笑臉的王大牛;
  當年開著破車給楚亦鋒甩進泥潭裡的王大牛;
  他那嗓門亮的啊,激動的啊!
  王大牛還沒聽到楚亦鋒說話呢,自個兒就差點兒熱淚盈眶了。
  跑到楚亦鋒近前,王大牛又忽然傻乎乎的一把拽掉軍帽:
  「是我!真是你!」
  軍輝從另一個車廂下車,好信兒地快步走上前。他想看看怎麼個情況啊?好像聽到蹭他吃喝王大牛的動靜了。
  聽到「楚」姓,一直沒見到楚亦鋒,更沒猜到楚亦鋒也參加選拔的校友兼好友喬延,同樣隔著兩個車廂,也急步小跑上前。
  得,楚亦鋒在站台上瞪視著王大牛。
  他本來想問「你怎麼可能參加?」
  不過他想他現在不需要問就能猜到答案了。
  瞧這眼神,瞧這嗓門,瞧這興奮勁兒?
  軍輝對著王大牛的腿就踢了過去,王大牛反應迅速嗖地一躲,笑嘻嘻道:
  「輝哥,這是幹啥?見到我高興呀?」
  「嗯。看來你是好利索了。說吧,你小子怎麼有資格參加?」
  楚亦鋒和喬延單手拎著行李兜,互相捶了捶對方胸口,無言地笑看彼此,喬延也看起來情緒挺激動,表情外露。
  王大牛提起這個就興奮,他自從被通知參選,那真就差點兒逮誰和誰顯擺了,沖楚亦鋒和軍輝說道:
  「我當時可不納悶來著?特意找領導問了問。
  嘿嘿,你們猜怎麼著?我們領導說我是臨戰興奮型選手,就給我報上名了。」
  軍輝笑罵道:「你個憨子!」
  王大牛湊到楚亦鋒面前,一副見到他心裡的楚營長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
  「營長,你咋也來了呢?你來我可意外了!」
  這是什麼話?
  楚亦鋒表情一本正經,但眼裡含笑道:
  「你都能來,我怎麼不能來?」
  「不是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也沒到日子呢,我尋思你就是來,那也得搞特殊化呢!」
  「你小子,一點兒沒長進。我什麼時候搞過特殊化?」
  王大牛一張嘴,楚亦鋒就後悔他為啥要站這廢話了。
  那就是個呆子,他怎麼就能自取其辱?
  「我不尋思你嬌氣嗎?那住院都得住特殊病房,你就更得……」
  軍輝上去一把摀住王大牛的嘴,又重複笑罵了句:
  「你個憨子!」
  喬延啞然失笑。
  楚亦鋒面無表情……
  管理這節車廂的一小兵,滿臉嚴肅忽然出聲呵斥道:
  「幹嘛呢都?上這來嘮家常來了?快點兒!排隊上車,速度要快!」
  別說楚亦鋒瞬間不是好眼神的看過去,就是喬延也擰眉了,唯獨只有王大牛立刻聽令行事。
  軍輝走到挺胸抬頭的「管理小兵」面前,站住了腳。
  看著那小兵一臉嚴肅,瞄了眼小兵的倆兜,又指了指自己的軍裝,他用鼻子哼了哼後,才大步離開。
  基本上,從出發那一刻開始,所有的軍官都有一種感受:
  這特麼都誰啊?敢跟他們吆五喝六的!
  ……


第二七零章 魔鬼訓練營(四更)
  管犯人什麼樣兒,管這批兵就什麼樣兒,關鍵還是級別較低的普通大兵在管理。
  這,誰能服?
  要不是軍官覺得跟兵蛋子較勁太掉價;
  要不是被「神秘」的表現牽引著,像胡蘿蔔似的在前面吊著胃口;
  要不是知道就連參選都是非常難得的,不能剛出門就幹架被攆回家……
  就上車像是被攆狗一般往上趕時,他們就得大打出手。
  那真是連推帶搡的。
  攤上誰倒霉最後一個爬上車,還得被人踹一腳,呵斥裡面的人擠一擠。
  楚亦鋒他們坐在遮擋密實的軍用卡車裡,晃晃當當幾個小時,喬延那麼能吃苦的基層連連長都唏噓了句:
  「被逼上梁山了,什麼樣都得挺著。」
  這批軍人被運到目的地後,前腳跳下卡車,後腳緊急哨子就響起。
  本以為能見到「管事兒」的了吧?結果可倒好,又是幾個新的大頭兵等在那,對他們喊話。
  楚亦鋒他們先是被普通大兵點名,被點到名字後陸續上樓找宿舍。
  都沒顧得上和同宿舍的人打個招呼,因為要求三分鐘內就要換裝完畢。
  就這,還有大兵喊話道:這是看在他們是第一次!
  齊刷刷統一的迷彩雪地服隊列站隊完畢,立正稍息也規整完隊伍了,隨後……
  沒了隨後,這回連大頭兵們都不見了,沒人管他們了。
  一個個折騰一宿加上大半天的,早已飢腸轆轆,穿著迷彩服的隊列就被硬生生地晾在了那。
  大冬天的,雖然這沿海小城比京都高個幾度,但是也正因為是沿海城市,說變天就變天。
  那寒徹刺骨的小風一吹,再加上士兵們氣憤的胸膛起伏聲,混和著雨夾雪,落在了泥土裡。
  楚亦鋒兩手早就被凍的通紅,腿更是站的發麻了。
  只感覺那夾雜著又是雨又是雪的刺骨寒風,刮的他顴骨生疼生疼。
  可帽簷下的那張臉,倔強地抿著唇,筆直地站著軍姿,盡量讓自己保持一動不動。
  楚亦鋒告誡自己:既然答應葉頭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那真就不會再有特殊照顧了。
  如若做不到,他又得成為大軍區的笑話。恐怕會更難聽。
  因為他這次帶著腿傷主動要求有近道不走,非得走遠道,就一定會有人背後認為他是在「整景」。
  他是誰?
  他要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他是鐵骨錚錚的漢子,好漢加硬漢,瑪的,千萬要心平氣和!
  可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被消磨掉,隨著被凍的四肢僵硬那種發麻發脹的感受,即便楚亦鋒發了狠地提醒自己不要焦躁,他的心裡還是有了波動,多多少少動了點兒氣。
  足足站了兩個小時。
  楚亦鋒想著:這要不算是下馬威殺威棒?那真沒天理了!
  當吉普車開進空曠的操場上,那引擎聲就跟天籟之音似的,終於讓所有人心裡定了定。
  楚亦鋒身後那列的蘇桐城甚至罵出了聲:「瑪德,可下來人了。」引起了所有聽眾的共鳴。
  楚亦鋒甚至聽到了他旁邊的戰士鬆口氣的聲音。
  瞧,特種大隊大隊長雷明這個名字多應景,就跟此時此刻的天氣和人心似的,電閃雷鳴。
  三十六歲的高大男人雷明跳下車。
  隨之,負責政工的王偉也打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站在雷明的身後,聽到雷明一露面就歎氣喊話道:
  「唉!要是下雨就更壯觀了!我說,弟兄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王偉嘴角牽起弧度。
  還弟兄們?這個雷明啊,真是個兵痞子,不知道的以為是來了土匪窩。
  雷明閒庭信步地走到第一排隊列前,摘下手套遞給一名士兵,像是打商量般問道:
  「冷了吧?來,戴我的,我這皮手套,特厚實,別客氣。」
  士兵搖了搖頭,心裡猜測這位可能就是以後的頭了。
  士兵心裡還沒合計完呢,雷明忽然怒吼道:
  「不戴就特麼別打哆嗦,給我站好了!」
  這個在千人眼中神經病的雷明,走過了幾個人,就用皮手套打了幾個人的軍帽。
  他滿意地看著一個個被凍的不行的士兵,都走過楚亦鋒了,又倒退一步,像是納悶般轉身貓腰探頭審視。
  王偉瞇眼也看了看。
  雷明舔了舔唇,又用手摸了摸唇之後,才用皮手套扇了扇楚亦鋒的臉:
  「你臉怎麼那麼白?嗯?我這不養吃閒飯的,不是托兒所。」
  這動作,在楚亦鋒看來就有點兒被羞辱了。他也從來沒被這樣對待過。
  即便楚亦鋒憑著學識,憑著他以前讀過的外國書籍案例,心裡比其他人稍明白點兒,這可能是在向外國學習,考驗人在多鍾特定環境下的心理素質,所以眼前這個男人才那麼神經。
  但是猜到了是一回事兒,無緣無故被罵吃閒飯的小白臉?這就過了。
  過了能怎樣?
  楚亦鋒忍唄。
  他目視前方,拿雷明當空氣,並沒有自取其辱地喊報告傻兮兮地作出解釋。
  王偉特意上前一步,雷明側過頭瞅他,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雷明聽完,裝作一副恍然大悟樣,就在楚亦鋒以為雷明要說他腿時,結果……
  「你跟著今晚的火車回京吧?啊?」
  楚亦鋒抿唇不語。
  「真是為你好。還挺強?」雷明忽然湊到楚亦鋒的面前,大聲怒道:
  「我這沒有特殊兵!我這也不養殘兵!不行馬上滾蛋!聽清楚了嗎?」
  「報告,聽清楚了!」
  啥人啥事兒就怕對比。
  楚亦鋒面目平靜,可心裡都被氣的咬牙切齒,發誓一定要堅持到最後,用成績扇那人臉時,比他更慘的人出現了。
  「呦,你那臉上怎麼弄的啊?」雷明像大爺一般拍了拍軍輝的肩膀。
  「報告!是上前線時的舊傷!」
  雷明雙手背在身後,認可般地點了點頭:「嗯,不錯,還是個戰鬥英雄。叫啥名啊?」
  「報告!軍輝!」
  「軍?」雷明掏兜點煙,他慢悠悠地吸了口煙後,才對挺胸抬頭的軍輝說到:「啊,原來你父親是……」
  就在軍輝決定不再退縮,他父親都沒嫌他丟人?他為啥不敢承認他爹時……
  「你父親是誰都不好使!」
  雷明說完,後退了兩大步,對所有人喊話道:
  「在我這,沒有級別,只有成績。過去都跟我無關,我要的是你們的以後!
  從這一刻開始,全程進入淘汰機制,任何一個項目三次不合格者,淘汰!
  看到我身後那倆食堂了嗎?面向你們左面的,小食堂,今天是炸醬麵,管夠。
  右面的,你們自個兒進去嘗嘗,到時候別忘了告訴我感受。
  手都凍麻了吧?咱們活動活動手腳。
  現在聽我口令,稍息,立正!
  十發子彈八十環以上,小食堂……」


第二七一章 吃飯搶不上槽(一更)
  軍輝八十二環的成績。
  喬延剛剛好,八十環的成績。
  楚亦鋒八十六環。
  王大牛……王大牛不提也罷,他哭雞尿嚎地一口一句「營長」的磨嘰著,含淚走進了大食堂。還非常實誠地自言自語道:「我會記住感受的,以防大隊長向我打聽。」
  說實話,八十六環,楚亦鋒對這個成績很滿意,要知道,手在凍僵凍麻的狀態下,他還沒打出過這樣的成績。
  但有一個人,讓他側目了。
  或者說,是讓很多不服輸的軍官全都側目了。
  來時鄰座的陸擎蒼,九十環的成績,甚至最後一發子彈,他只瞄了兩眼就出手了。
  強中自有強中手。
  這一刻,楚亦鋒挑了挑眉,並且暗示自己:先定下一個小目標,目標暫定把陸擎蒼幹掉。
  ……
  小食堂的幹活,還算地道的炸醬麵,醬裡居然還有肉末,可見伙食不錯。
  再加上確實在又冷又餓時吃,全身上下真能充斥著幸福感,那種異常滿足感,讓所有走進去的士兵們都心理舒坦了。
  一時間,坐在小食堂裡的這些神槍手們,提裡禿嚕地不顧形象大快朵頤。
  軍輝連續吃了四碗後,他用手背一抹嘴,著急說話嗆了嗓子,邊咳嗽,邊往外噴麵條,小聲咒罵道:
  「那誰是不是腦子有病?我懷疑上面派下來一位神經病!
  就沒見到過這樣的頭兒。
  一上來也不來個自我介紹,往那一站,咧個大嘴先特麼逗悶子,比我還沒正行。
  再說聽說過要改變以往作訓方式,沒聽說過這種的。
  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支軍隊,我就沒聽說過靠羞辱人能鍛煉人的!
  楚哥,他剛才算羞辱你吧?你這脾氣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居然真忍了。
  可我不行!
  知道剛才他在那罵我誰來也不好使,我心裡咋想的嗎?」
  楚亦鋒哪有那美國時間管軍輝咋想的啊?
  再說他有直覺這才哪到哪,他更不認為軍輝說的是事實。
  就他看過的那些資料,還真有更過分的訓練方式。只是咱國家一直沒引用罷了,畢竟身體素質不同。
  楚亦鋒只顧眼前先吃飽飯再說吧,趕上軍輝吃四碗吃了個大概齊了,他才吃兩碗。
  一向在家吃飯穩穩當當的人,一時聽到滿食堂都是吸溜麵條的聲音,他冷不丁也提不上速啊?
  心裡有點兒著急,沖窗口喊道:
  「醬還有剩嗎?」
  勺子敲大鋁盆的聲音響起:「有是有,不過雷大隊可說了,吃完了才能再盛,說是不能養成你們吃著碗裡的惦記著鍋裡的習慣!」
  軍輝還在那咬牙切齒、自言自語呢:
  「他要是再敢多說一句,老子一定說……尼瑪啊!」
  尼瑪啊!這也是楚亦鋒心裡的罵話。
  他就納悶了,怎麼吃個飯還有鬼規定?
  誰特麼還能扛住只吃大醬啊?還吃著碗裡的惦記著鍋裡的!
  喬延瞟了眼楚亦鋒,發現那哥們筷子是能挑多少挑多少,硬往嘴裡塞呢。
  知道自己這位校友那確實是一路高歌猛進,根本沒在基層呆過,更沒體驗過搶飯的急切,他拍了拍楚亦鋒的肩膀,拿起自個兒的空碗,說了句:
  「不用急,我去添一碗給你擱一邊兒。」
  喬延剛站起身,軍輝也站了起來,也是怕他楚哥秀秀氣氣的再吃不飽飯,大大咧咧道:「我也去盛一碗。」
  「咳咳。」喬延又重新坐下了。沖軍輝極快地眨了下眼。
  軍輝一回頭,牛氣哄哄像是報復般,對身後的雷明和王偉道:「我自個兒吃!怎麼著?不是管夠?!」
  大隊長、直屬領導進了食堂,就是這麼尷尬,愣是沒有一個人主動跟雷明和王偉說話。
  甚至剛剛還挺熱鬧的小食堂,此刻氣氛中都夾雜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楚亦鋒旁若無人地吃著他的麵條,跟二大碗做著鬥爭,他心明鏡地知道鄰桌的雷明對他側目不已。
  還是搞政工工作的王偉,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對大家喊話道:
  「咱們這啊,不分白天黑天,白天也照樣休息。
  呵呵,新鮮出爐的新規定:隨時訓練。所以大家一會兒吃飽喝足,回去休息休息吧。
  你們以宿舍為單位,自己選個管事兒的代表,至於訓練是按照中隊形式,不過各中隊中隊長和副隊長都需要三天後下達名單。暫時沒有,訓練找大隊長,其他事找我。」
  王偉覺得他也不易。
  他也餓著呢。基本上這些刺頭兵們餓了多久,他就餓了多久。
  等這些人至少吃兩碗麵條了,他剛才還得跟著雷明去大食堂當壞人,挨個刺激那些八十環以下的。
  楚亦鋒四碗麵條下肚,喬延和軍輝已經坐在一邊抽上煙了,甚至很多人都掏兜拿煙,因為雷明抽了啊?變相報復的一種吧。
  楚亦鋒對閒庭信步的軍輝說道:「你就是不兩人成行,三人成列的,也快走吧。回宿舍該幹嘛幹嘛,趕快休息。」
  「怎麼的?」
  楚亦鋒彎了彎唇角:「不分白天黑天,隨時訓練這還不明白嗎?白天讓你休息,晚上他能放過你?」
  喬延隨口回道:「那個王偉,好像是以前帶過女兵連的吧?我好像在哪見過他。」
  軍輝無語道:「什麼?帶過女兵連的來帶我們特種兵?贏在他符合雷明那神經病的口味兒?」
  另外兩人這回都笑出聲了,但腳步卻加快了。
  楚亦鋒推開宿舍門就看到了陸擎蒼,他向對方點了點頭,奈何陸擎蒼比他還會耍帥,就跟沒看見他這個人似的,端著臉盆繞過他。
  「營長?醬裡有肉嗎?」
  楚亦鋒用軍帽敲了敲王大牛的頭:「你住我上鋪?」
  嗯?
  「不是,剛才出去那陸幹部住。營長,你們真吃的……」
  楚亦鋒無奈道:「是,手□面,那個筋道。大牛啊,我不是你營長了,以後你跟軍輝他們叫我楚哥。」
  王大牛露出挺唏噓的表情,就在楚亦鋒想給「一根筋」的大牛同志講不要提過去時,王大牛特遺憾道:
  「唉,我也想吃手□面。」又眼睛一亮問道:
  「營長?不是,楚哥,你就不想問問我吃的是啥嗎?」
  楚亦鋒連鞋都沒脫,將傷腿平放在床上,擺了擺手:「不感興趣。」指定豬食不如,瞧雷明那個損樣兒吧……
  作者有話說:寫這一塊,恐怕大家會覺得似曾相識,似曾相識的應該是此設定的方式。那這就對了,說明我沒跑偏,不是在為了小說新穎而胡編亂造。
  可以這樣說,士兵突擊和國外兄弟連也相似,不是為了模仿,而是咱國家的特種兵選拔方式和訓練就是如此,是引用外國特種部隊的方式。
  經過我多方查找資料,好信兒的可以百度一下,總結起來文裡就怕大家有爭議也說過,這叫讓特種兵在特種情景下鍛煉心理素質。專業人士成:練就高貴血統那麼個意思,教官就特意這樣,方式就特意這樣。相當於條條框框設定在那,比如老大爺不能去參軍入伍一個道理。
  我如果突破,寫出花兒來,那叫胡說八道了,不過我盡量在人物設定和劇情設計上下手,盡量寫出差別,但是,咱畢竟女頻文,這段戲不會寫多少就會拐回,只起承上啟下的作用。


第二七二章 角色交換(二更)
  陸擎蒼一手端臉盆,一手操著毛巾擦頭髮。
  用腳蹬開了門,進門也不管像楚亦鋒這種的已經小憩的,用著嘶啞的聲音問道:
  「咱宿舍誰管事兒?」
  楚亦鋒翻了個身,給陸擎蒼露了個臉兒。
  在楚亦鋒看來,得給人面子。但他實在懶得動,沒起來,一手拽過棉被,一手在棉被裡按著傷腿。
  王大牛正收拾著楚亦鋒的行李兜,將楚亦鋒的衣服等等往櫃子裡放呢,聞言停下了動作,扭頭看向陸擎蒼。
  他有點兒對那位怵得慌,直覺,他信自個兒的直覺,一直靠這個取勝來著。
  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除了楚亦鋒,屬他皮膚最好,氣質很乾淨的陽光男開口了:
  「咱們先認識一下。我,蘇桐城,26歲,鹽城人。陸軍航空兵。」
  一米八身高的蘇桐城雙手插在褲兜裡,微揚著下巴,帶出了點兒傲氣。
  他也有傲的資本,在這個剛恢復高考沒幾年的年代,他的學歷就能讓他在當代軍人中成為佼佼者。
  康成從上鋪一躍而下,只穿著條棉褲站在宿舍中間,他也有他的自信:
  「我,康成,28歲,河北人,24集團軍70步兵師炮兵連連長。」
  看起來就知道性情憨厚耿直的樊柱,嘿嘿地跟大家打招呼:
  「俺是一名裝甲兵,現在是一名班長,我才22歲,你們都比我大。」
  蘇桐城一掌拍在樊柱的肩膀上:「下鋪,你長的挺老相啊,不知道的以為你32。」
  陸擎蒼一眼掃到王大牛,王大牛就跟背繞口令似的:
  「我叫王大牛,過了年才將將巴巴20,別看我年輕還是個普通士兵,可我去過前線,當時給我當營長的就是楚哥。我跟你們說,我楚哥可厲害啦!他是大軍區作戰部參謀,還雙學歷,他還……」
  楚亦鋒雙手搓了搓臉,無奈地坐起身,輕咳了一聲打斷王大牛道:「楚亦鋒,27歲。京都人。」
  康成馬上問道:「你首長是原英雄團團長葉伯□吧?」
  瞧,有個名聲在外很厲害的領導多尷尬。感覺像是活在葉頭兒的陰影下,就沒有人會懷疑楚姓的大首長是他爸。
  「嗯。」
  「陸擎蒼。31歲。27集團軍79機械化師三營副營長。」
  職位、甲級部隊、年齡,這些都沒出乎大家的意料,但奈何陸擎蒼就有冷場的氣質。
  他也不在意。頓了一下,繼續道:「我先管事兒。」
  就在楚亦鋒要重新躺下時,緊急集合的哨聲響起。宿舍裡的六個人臉上同時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就連楚亦鋒都愣了一瞬,他猜到了開頭,沒猜到結尾。
  蘇桐城罵了句:「x!」
  這個「x」字一出,比哨子還好使,六個人統一動作,迷彩服往肩膀上一搭,提褲子繫腰帶穿皮靴。
  幾層高的宿舍樓全是嘈亂的皮靴踏地聲,即便這樣,也沒有蓋過一樓門口雷隊長的呵罵聲:
  「你們特麼是新兵蛋子啊?這麼慢!讓你慢!」
  雷明手執武裝帶,過一個敲打一下:
  「背上背上!動作要快,快!」
  ……
  「呼……呼。」
  楚亦鋒肩背七斤重的八二#二衝鋒鎗,呼吸早已紊亂,嘴邊兒全是霧氣,連眉毛都掛上了冰霜,可腦門、全身上下就沒有不出汗的地方,後背汗濕使得絨衣是潮乎乎的。
  從宿舍拿槍衝出那一刻,以目前楚亦鋒的狀態,就等於是在挑戰自己的極限。
  急行軍測試。
  要求用最快速度走29公里的路程,並且最該死的是要求行進速度,
  例如十分鐘只走了1.6公里,那居然是不合格。而且成績計入同一項目的三次考核中。
  三次不合格者,淘汰。
  別說十分鐘走1.6公里,就是現在讓楚亦鋒能跟上速度走完全程29公里,都是極為艱難的。
  從沒覺得訓練是殘酷的,可這一刻的感受,楚亦鋒記了一輩子。
  楚亦鋒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已經不是麻的狀態了,而是像在拖著那條傷腿前行,很重、很重。
  他停下了腳步,兩手拄在膝蓋上,心跳加速、胸口猛喘。
  透過朦朦朧朧的雨夾雪,望著前方看不清的迷彩服們,咬牙告訴自己:不能被落下太多,不能丟人!
  就在楚亦鋒摘下左肩上的衝鋒鎗要換到右肩上時,王大牛從前方跑了過來。
  王大牛急走這麼多公里了,居然還是那一副像是跳馬猴子的狀態,嘰嘰喳喳的,可見年輕真是資本。
  楚亦鋒本就耳鳴,他還話多:
  「營長?是營長不?你說我怎麼就忘了你了呢?營、不是,楚哥?」
  跑到五米遠的近處,王大牛那眼神才好使呢,確定是楚亦鋒了,跑上前一把搶過衝鋒鎗,肩膀上一邊扛一個,又一把扶住楚亦鋒:
  「我就說你腿不行!楚哥,你圖啥啊?兩個月後參加考核多好?傻不傻?我做夢都想有人給我開綠燈,你說你可倒好,寬敞大馬路不走,非得走樹趟子。」
  真特麼聒噪……
  楚亦鋒想說你可別說話了,但嗓子眼有了發癢的跡象。
  張嘴被冷風一嗆,或許還有沒人搭理他,他也就堅持下去了,可一有熟人搭理他了,他真就有了想倒下的心理因素作祟。
  忽然感覺自己連站立都費勁,楚亦鋒快速蹲了下來,嗆風冷氣的灌進了嗓子眼:
  「嘔!嘔!」哇哇的開始向大地吶喊嘔,吐了起來。
  王大牛拽了拽右肩上的衝鋒鎗,彎腰半蹲給楚亦鋒拍著背,看著楚亦鋒那恨不得將胃都吐出來的慘樣,臉上滿是惆悵,長歎出聲:
  「唉!」
  「嘔!」……
  「唉!」給楚亦鋒拍著背。
  「嘔!」……
  楚亦鋒足足倒空了胃才算拉倒,勉強在王大牛的攙扶下站起身,一站直了,只感覺天旋地轉。
  王大牛又歎氣了:「唉!」
  楚亦鋒搖了搖懵了腦袋,有氣無力的對王大牛揮了揮手,想說「我沒事兒,你趕緊追趕隊伍」時……
  「唉,白瞎那些麵條了。還是肉醬的。」
  這給楚亦鋒噁心的,馬上扭頭又「嘔」了一聲。
  遠處又有跑步聲傳來,楚亦鋒彎著腰都沒顧得上扭頭看是誰,就聽到嘶啞的男聲呵斥王大牛道:
  「你走,我來。」
  「不!」
  陸擎蒼對著王大牛的屁股上去就是一腳蹬:「不個屁!你都有一次考核不合格了,聽我命令。」
  這晚,楚亦鋒和陸擎蒼坐在了大食堂,王大牛去了小食堂。
  這第一天,楚亦鋒在急行軍測試中,取得了倒數第二名的優異成績。
  倒數第一是滿臉嚴肅的陸擎蒼。


第二七三章 被折騰殘了(一更)
  那時候天很藍,食物很自然。
  自然成什麼樣呢?先苦後甜,不淡不鹹。
  ……
  王大牛心想事成的跟著軍輝的屁股後面,美滋滋地坐在小食堂的大圓桌前,正一手夾著兩個開花饅頭,逮上哪個咬哪個呢。
  而讓他一直心心唸唸的營長大哥楚亦鋒,此時正站在大食堂的窗口邊兒。
  楚亦鋒看起來面目平靜,實際上他的心情很複雜。
  用一句話就可以概括,那就是:
  要不要那麼誇張啊?!
  紅薯面稀飯,窩窩頭,蒸苦菜。
  單說說這野菜,那苦菜是什麼呢?苜蓿。
  楚亦鋒看著托盤裡的苜蓿。
  他就納悶了,這不是過去青黃不接的時候吃的嗎?在哪弄的啊?難道就為了磨他們心智備用的?
  真是夠用心良苦!
  對於楚亦鋒來講,喝紅薯稀飯,吃窩窩頭,那都沒問題,甚至更難吃的東西也成啊。
  可就是這蒸苦菜……不是不能下口,是讓他心裡犯膈應。
  因為這東西在六七十年代,有的人家是為了充飢不得不打這主意。
  可進入八十年代了,人們終於能吃點兒肉了,再窮苦的人家都不碰這東西。
  一年收割兩茬,真可謂是漫山遍野的苜蓿,多的不能再多,那就成了飼料,餵豬用的!
  打商量問道:「有沒有鹹菜條啊?」
  炊事兵抬眼,和小食堂的大師傅一模一樣的動作,用長柄大飯勺敲了敲大鋁盆,回答低沉發聲的楚亦鋒道:
  「沒有。鹹淡味兒都在這菜裡,吃不吃?不吃下一個咧?」
  ……
  楚亦鋒腰板筆直地坐在桌前,他的旁邊坐著陸擎蒼。
  兩人不坐在一塊還好一點兒,楚亦鋒也就顯得不那麼突兀了,不至於引起跟前兒幾桌吃飽了撐的瞧熱鬧。
  大伙能不瞧熱鬧嗎?一個倒數第二,一個倒數第一。
  那回來時相當狼狽也就算了,害得他們這些落後分子都站軍姿等了好一會兒。
  眾人此刻再一看:嘿,這哥們難怪倒數,吃個飯還跟個娘們似的!
  陸擎蒼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發出呼嚕嚕的聲響喝粥,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夾苦菜往嘴裡塞。離近的人,都能聽到他吧唧嘴的聲。
  楚亦鋒端坐在那,小口小口的抿,吃飯不露齒。
  唯一動作流暢的就是喝粥。
  他也夾菜,只不過是面無表情的夾起三根兩根,借個鹹淡味兒。
  咬窩窩頭的狀態,愣是讓觀者覺得他是捨不得吃白面饅頭的錯覺。
  楚亦鋒知道有人瞅他,知道有人講究他……
  吃著吃著,耳朵根兒紅了,楚亦鋒端起粥碗遮住了半張臉。
  腿疼,大吐過後更是胃酸的難受。
  那雙通紅的耳朵動了動,臉也熱。他好像又聽到了他父親罵母親的話:
  「都是梁吟秋你慣的臭毛病!
  他上學上學,啥好吃啥。
  當兵了又去幹部食堂。
  回家你一天調著花樣兒的慣著,那還有個好?
  就是沒餓著他!你兒子從小到大,就是欠練!」
  楚亦鋒忽然放下二大碗,夾起一大筷子的苜蓿就往嘴裡塞,也不嫌這拌菜鹹了,心裡想著:
  「月月,我拿它當肘花,跟那天我給你□的肘子一個味兒,真香!」
  細長的手指又抓起一個硬邦邦的窩窩頭。
  像是跟窩窩頭作鬥爭一般的發狠表情,一口咬了三分之一,停頓了一瞬,又頹然地木在當場:
  「月月,那窩窩頭我還是得慢點兒吃,它拉嗓子。」
  ……
  從前多疼都不哼哼出聲的楚亦鋒,今天後半夜居然給覺輕的蘇桐城哼哼醒了。
  而一直顛兒顛兒甘心給楚亦鋒當勤務兵的王大牛,在搶著給楚亦鋒洗完襪子後,早已睡的口水直流,一宿都沒翻個身。
  楚亦鋒迷迷糊糊地看著陸擎蒼拿著藥油給他揉腿,他覺得他回答軍輝和喬延的答案有點兒沒良心。
  「楚哥,那個陸擎蒼怎麼還捨己救你?」
  「他不是自封宿舍頭嘛,當領導當慣了,有責任感。」
  可一刻:「謝謝。」
  陸擎蒼加大手勁,揉的楚亦鋒又是悶哼了一聲:「既然我管你們了,那就不能有被淘汰的。」
  楚亦鋒……
  從這天開始,楚亦鋒夜夜搓藥油,足足搓了一個半月的藥油。
  即便大年三十那天他喝多了,都沒放下。
  別人喝多是抱著酒瓶子和吉他談心說話,他不勝酒力最後是抱著藥油入睡,要不然總覺得好像差件事兒沒辦。
  對於楚亦鋒來講,腿這樣都堅持下來了,那還有什麼理由會放棄?
  也正是因為這麼想的,從此他踏上了一條從帥氣的優質男向粗獷的漢子的蛻變之路。
  無論是身體,還是心理……
  雷明手拿大喇叭,對著伏地做俯臥撐的上千人喊話道:
  「寶劍柄是八一,tz特種偵察,你們想要佩戴這不同於普通軍人的閃電利劍臂章,就得給我先練成一道閃電!
  兩個月後考核?都給我把那美夢醒醒。
  我再說最後一次,任一項目三次不合格者,當天我就給他買車票送回,我雷明只要最優秀的兵!」
  雷明望著一列列下身迷彩服褲子,上身只穿黑色半袖的大兵們,心裡滿意無一人頻率慢下來,看來心氣都挺足。
  軍輝做俯臥撐的同時,還不忘微側頭對身邊的楚亦鋒呲牙。呲牙的表情越扭曲,他頻率越快。
  「陸擎蒼、軍輝,出列!」
  陸擎蒼和軍輝,率先在眾人面前挑戰奔跑、躲閃、跳躍障礙,一氣呵成,一起到達,用時二十四秒。
  即陸擎蒼和軍輝之後,又有幾人上場展示不同項目。
  完成的時間,雖沒得到全場的叫好聲,卻讓眾人看的心裡都是一沉。
  為了讓這些大兵們能放下那點兒傲氣,雷明又親自上場,只用二十五秒倒著爬行36米。
  不到二十四小時,訓練場上的訓練氣氛已然不同。
  以前,每個人都覺得自個兒很優秀。
  現在是大家都很優秀。
  怎麼脫穎而出?怎麼能贏了那些同樣優秀的對手?要有多努力才能留下,才能和同樣優秀的人並肩作戰?
  ……
  三天後,王偉宣佈中隊長暫定名單。
  陸擎蒼,一中隊中隊長,喬延副中隊長。
  軍輝,三中隊中隊長,楚亦鋒為副手。
  王大牛不服不忿:「楚哥,你明明和輝哥同一個級別,比老陸還高半個級別,這?不彆扭嗎?」
  只三天,楚亦鋒黑了瘦了,結實了,他望著月色唏噓道:
  「我目前的小目標就是別被淘汰。」
  月月,你快出院了吧?我這條腿要是殘了,就得靠你養了。
  京都的畢月猛然坐起,她被噩夢嚇的不行,夢見她的錢全不見了……


第二七四章 小心思(二更)
  畢月坐在病床上,一手揉著心口窩,一手撓了撓脖子上的紗布邊兒。
  這給畢月心痛的。
  楚亦鋒離開的當晚,她夢見有人臉蒙黑布蹲在她床邊觀察她,她也就是忽然驚醒,都沒到這個程度。
  可今兒個清清楚楚地夢見錢不見了,那可比有壞人闖進來要後怕多了。
  做夢夢的啊,跟真事兒似的。
  說是她娘財迷,走一步把錢帶一步的都裝在身上,結果她要急用錢,她娘怎麼都翻不出來了,連棉褲都拆了,還是沒找到!
  撓完刺撓肉了,畢月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大腦徹底清醒,也反應過來了:
  她娘那棉褲裡塞不了幾個,真丟了也不礙事兒,要是把存折藏棉褲腰裡,那她去銀行補辦存折也就完了。
  不過,錢串子畢月還是心堵的厲害。聽著她小叔的呼嚕聲,扭頭看了眼月光。
  「唉……」已經好久沒睡過好覺了。
  她娘天天各種大燉菜輪番上陣,雖然不咋好吃吧,那也不該還是這麼瘦,可見就是休息不好,記憶力也有老化的跡象。
  畢成動了動,迷迷糊糊啞著嗓子問道:
  「咋啦?姐?又做噩夢了?」
  「這夢才嚇人呢。」
  畢成無奈:「姐,趕緊睡吧,沒暴徒啊。昨晚你陪我說話都沒睡好。」
  畢月剛要再小聲唏噓幾句,就聽到啪嗒一聲,剛才還在打呼嚕的畢鐵林,拽大燈繩,屋裡頓時通亮。
  突然的亮光,畢月趕緊捂臉,從手指縫裡看人。
  畢成乾脆一把拽過棉被蒙腦袋上,慢慢適應亮光後,才露出大腦袋。
  臨床李病友走了,這病房徹徹底底成了畢家的天下。
  畢鐵林雙手搓了搓臉,兩條腿一盤坐在那:
  「你們兩個就不睡覺吧。連著兩宿了,咋那麼多話?我看明天月月出院,大成你還跟誰嘮?」
  畢成冤枉啊,今兒可不是他發起的。雖然昨天確實是他拉著他姐談心的。
  不談不行了,他這麼好脾氣的人,都快要躺瘋了。
  吃喝拉撒睡,都擱床上,再好脾氣的人也得煩躁。
  藉著她姐問他「最近為啥這麼欠登兒?」,他趕緊抒發一下他住院的感受,那一聊指定往痛快了說,自然沒注意時間。
  畢月打岔,只是打岔的話題比較惹人心煩:
  「小叔,笑笑好幾天沒露面了,這兩天,你見著她了嗎?」
  畢鐵林拿水杯的手一頓,又端起水杯連喝了幾口後,才開口道:「沒有。」
  畢月和畢成對視了一眼,對著畢鐵林的方向一挑眉,畢成問道:
  「你倆吵架啦?小叔,那啥,這不是輩分亂嘛,我都不知道現在見面是叫笑笑姐還是別的了,我娘那天剛來,她也冷不丁轉不過來磨,你別……」
  畢鐵林擺了擺手,無奈地打斷畢成道:
  「不是。沒那些事兒。是你笑笑姐被她爹看管起來了,我車讓他爹給砸了,沒告訴你們。」
  畢月驚愕地瞪大眼。
  車?畢成愣道:「砸了?」
  畢鐵林也覺得是這個輩分隔著的,確實是……不太方便。
  有些話本不想和侄女侄子說,可他不和他們說,還真就沒人可聊了。
  「嗯。能對付開,車屁股被砸個坑。不知道的以為撞的,沒大事兒。打那之後,她就站窗戶那給我打手勢讓我走。」
  畢成唏噓地看著畢鐵林。比他處對像還費錢,車都被人砸了。一個個的,竟說他的能耐。
  畢月抿抿唇,抿完表態道:「小叔,明天我出院就去找她,看看能不能給她叫出來。」
  「不用。」畢鐵林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卻有了期待。
  好幾天不見那丫頭了,仰著脖隔著好幾層高的樓看那張小臉,連句話都不能說。
  要不是怕把笑笑爹氣壞了,再加上家裡有老人,他有好幾次都想上樓登門了。
  畢鐵林怕畢月看出他的心思,他還是挺高興大侄女的眼力見兒,趕緊一拽繩子熄滅了燈,說了句:
  「趕緊睡覺,要不然你爹又得罵你們。」
  ……
  那天,楚亦鋒走了,劉雅芳知道畢月錢都藏櫃子上的鞋盒子裡了,這可給她急壞了。
  對於錢的事兒,她誰也信不著,更不用說家裡還住著一位「生人」了。
  劉雅芳那表現確實是一副啥也顧不上的樣子。
  她著急忙慌地扯著畢鐵剛,居然大方的出了醫院就對「面的」招手,對「面的」師傅緊著喊讓快開。
  也沒暈車,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就像她認道似的。
  等她到了家,畢鐵剛怎麼問她啥事兒,她也不說。
  一進院子看到陳翠柳了,也不講究個說話水平,直接就通知人家:
  「翠柳啊,我不叫你,你別出來哈,我跟你姐夫有點兒事兒。」
  劉雅芳喊完沒覺得咋地,畢鐵剛臊的不行。
  可也沒招,那虎娘們都說完了,還是她那頭的親戚,他能說啥?
  只能賠著笑臉沖陳翠柳點點頭,就得跟著後面進屋。
  劉雅芳神秘兮兮地進了畢月屋,門插明明插上了屋門,她自個兒插上的,插完了居然還來來回回檢查好幾次。
  登時給畢鐵剛氣的不行:
  「你腦子有火泡啊?我擱這眼瞅著你插門,你還老扒拉它嘎哈?你這到底是咋回事兒?!」
  劉雅芳根本沒心思跟畢鐵剛打嘴架,搬板凳,踩著就上去了。
  她的個頭根本就是伸手夠都挺費勁,但她愣是不喊畢鐵剛。
  在她看來,必須得叫孩兒他爹回來,那就是壯膽和指路用的,其他都用不著。
  伸胳膊費勁巴力用手指勾鞋盒子,勾到了,直接用手撲落了兩下灰,怕拿錯了,打開鞋盒蓋子,用手一摸,心想:嗯,是錢。
  等她抱著鞋盒子從凳子上下來,才用著氣息說道:
  「閨女把錢藏這裡了。別吵吵!」
  畢鐵剛張了張嘴,又閉上。倆人都站在床邊兒,打開鞋盒子一看,傻眼了……
  這是啥錢吶?這咋不是人民幣呢?這多少是多少啊?
  從來了之後,恨不得往外攆畢鐵林的畢鐵剛,小跑到了大屋。
  他抱著電話,從衣兜裡掏出狗蛋兒學習用的小本本,拿起話筒,認真地按著那些號。
  按完了,扯著嗓門,很怕電話那面聽不著,喊道:
  「噯?我找畢鐵林啊?噯?鐵林吶,我,你哥。你回家一趟,馬上。嗯那,你掛吧。」
  這錢,才算存上。
  畢鐵林說了:「嫂子,我和我哥去就行。」
  但劉雅芳站在銀行裡,她明明一直在畢鐵林身邊眼瞅著存上的,還是連問三遍:
  「鐵林,是存的你哥名吧?」


第二七五章 「分」錢(一更)
  那麼多錢,還是外國錢。
  要不是畢鐵林隔三差五就和外地有匯款業務,專門擺愣錢的跟著去,就畢鐵剛和劉雅芳倆外地人,到了銀行,不說被馬上扣下吧?那也得被盤問。
  而不是到了之後,被迎進辦公室單獨辦理。
  別說兌換完人民幣的數額讓畢鐵剛和劉雅芳傻在當場,就是畢鐵林都有點兒意外。
  他大侄女啊,膽兒肥的,看樣是沒跟警察說實話。
  錢存上了,還沒犯啥口舌是非,畢鐵林本來挺為哥嫂高興的。
  結果他嫂子一遍遍問他,他又不傻,這是怕他和銀行的人認識,再存在自己名下啊。
  不高興是不高興的,他還不能跟他嫂子一樣的,嫂子不厭其煩地問,他就得耐著性子回答:
  「嗯,是我哥名。」
  ……
  劉雅芳的小心眼,很怕畢鐵林佔便宜,等等行為,畢鐵剛也看明白了。
  但是當時也不能在畢鐵林面前罵劉雅芳。尤其是還在銀行那種地方,只能忍了。
  關鍵是他擱銀行時,心臟也撲騰撲騰亂跳,竟顧著瞎激動了,沒那個心思。
  等回來家裡了,還有個外人在,一個錢上的事兒,更不能吵吵把火的。
  反正多方面原因吧,畢鐵剛也就沒提那茬。
  可畢鐵剛萬萬沒想到,這就完了,他家娘們有錢燒得慌了。
  連續好幾天,劉雅芳她不好好睡覺,她還拉著他也不讓好好睡覺。
  這給他熬吧的,倆眼眶確青確青的,又不知道哪來的一股火,滿嘴裡長燎泡。
  第一天存完了錢,劉雅芳是一宿起來好幾次,開燈關燈,翻存折、藏存折,就那麼翻來覆去的折騰。
  她自個兒折騰就算了,拉著他一起屬零。
  個、十、百、千、萬,再使使勁,添點兒,十萬。
  畢鐵剛被折磨的,頭兩遍還和劉雅芳強強那哪是添點兒的事兒,那是得再添小三萬。
  後來乾脆直點頭嗯嗯答應著,她說添點兒,他就說添點兒。
  這添點兒的話啊,他第二天就覺得腸子都要悔青了!
  因為第二天晚上,他們兩口子從醫院剛到家,連腳還沒燙呢,劉雅芳真就開始研究到底咋能添點兒。
  又是給他算現在的利息啥的,得存多少年才能湊上,又是給他算這賬那賬的。
  後來他說他算術不好,那娘們瘋了,乾脆拿著個紙單子跑別屋找老兒子去了。
  你說那狗蛋兒,連著好幾天在醫院混著沒好好睡覺,好不容易早睡,還讓他娘給扒拉醒讓算數。
  有正溜沒正溜?!
  算完了吧,該消停了吧?劉雅芳又開始合計那錢該咋花。
  這給他氣的。
  畢鐵剛把被子使勁一甩,拽過棉襖披在身上。
  真怒了,倆眼直冒火,盯著還在自言自語的劉雅芳。
  畢鐵剛心話了:明天閨女出院,那等大閨女一回家,更不能罵這娘們了,就今兒個吧!
  「咱老家那房子,鐵林說他花錢蓋,那用不著咱……」
  「你有完沒完?!」
  劉雅芳扭過頭,有點兒納悶地瞧著畢鐵剛:「咋的啦?咋還急頭白臉(生氣)了呢?」
  畢鐵剛怒道:
  「還咋的啦?有倆錢,這把你得瑟的!
  我算看好了,大妮兒擱醫院,你拿著就拿著了,等她出院了,你趁早把存折給閨女。
  你瞅瞅幾點了?連著幾天了?
  可下家裡趁倆錢兒了,這傢伙你就跟渾身長虱子似的得瑟!」
  劉雅芳極快地眨了眨眼睛,她表面沒頂嘴,心話了:那是倆錢兒嗎?她活大半輩子也沒見到那老些錢。
  劉雅芳也坐了起來,在畢鐵剛氣呼呼時,歎了口氣:
  「唉,我這不是錢多咬手嘛!
  我睡不著。
  一尋思那存折上的數,我一會兒心熱、一會兒心涼的。
  他爹,我……咱家苦了這些年,你說那倆孩子咋掙的呢?」
  劉雅芳這一歎氣,畢鐵剛一臉愁悶:
  「誰不激動?我也沒尋思有那老些。
  那有了就有了唄,你可倒好,這頓瞎折騰,你合計那些以後的事兒,有屁用?
  瞅瞅給我折騰的,嘴都壞了。
  雖是咱孩子們都住院了,那說句不好聽的,管咋的也得了一頭,這傢伙掙這老些錢。
  你說挺好個事兒,愣是讓你這麼的那麼的。沒錢你算計,有錢你也算計。」
  劉雅芳這些天也是,自個兒也神經衰弱。
  除了一日兩餐去醫院送飯,她沒事兒就尋思,愣是給自個兒折磨的頭髮又白了一茬。
  她尋思啥呢?
  「錢來的多不易啊,可不就是擁護(因為)這錢來的不易,花一個沒一個,我才睡不好覺的嘛!
  我圖啥?咱過日子,過的不就是兒女?
  這好幾萬塊錢,咱日子過的仔細點兒,我算了,備不住都夠用!
  你看哈……」
  劉雅芳開始邊說邊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的,表情認真,開始給畢鐵剛分析:
  「咱家大成眼瞅著就要大學畢業了。畢業一有工作了,那工作指定都是好工作,找對象也得找個差不多的吧?最起碼也得是個工人吧?
  要是女方家庭條件再好點兒,我想好了,那等他結婚就得擱這買個大點兒的房子。
  到底能花多少錢,等大妮出院了,我讓她領我打聽打聽房子都多少錢。這塊我給留出一萬來。
  狗蛋兒唸書,給狗蛋兒將來也得買套房子,不過那房子早著呢,他剛多大點兒?倒是不急,唸書也花不了兩個。
  大妮兒呢?就是大妮這……
  你說她找了個小楚那樣條件好的,咱這輩子,咱也跟人楚家沒法門當戶對了。
  可她爹?沒錢咱說沒錢,沒錢硬使勁添錢,那是打腫臉充胖子。
  但是現在咱有錢了,咱就得嘮有錢的安排了,那就得給閨女裝臉。
  這事兒你真得聽我的,你瞧好吧,咱倆老了,備不住還咱閨女最借力呢!」
  「那倒是。」畢鐵剛承認最後這句。他家大妮以前瞅著不愛吱聲,心腸軟和著呢,現在是能說了,也更顧家了。
  劉雅芳還勸呢,她以自己的思維,怕畢鐵剛捨不得這錢,繼續分析道:
  「咱這幾萬塊,我合計了,最起碼得拿出兩萬打底啊,留給大妮。
  等她大學畢業一結婚,你看小楚那個樣?那指定得結在大成前面吧?
  閉倆眼睛咬牙也得給她可勁兒陪送,不能讓楚家人瞧不起咱。
  給她買傢俱衣裳啥的,反正屋裡有的,咱都不能差嘍。這回可妥了,咱都給她買齊。
  我還得給閨女偷摸留點兒過河錢兒。
  閨女不像兒子,吃虧的都是女人。這錢不讓小楚知道……」
  畢鐵剛聽不下去了,這咋越扯越遠呢?又急了:
  「哪年的事兒?你現在就合計?閨女多大,你過河錢兒都整出來了,吃飽了撐的!你還不如尋思錢上生錢!」


第二七六章 有些事兒得攤開說(二更)
  被畢鐵剛喊的,抗議好幾天沒睡好覺了,劉雅芳終於在畢月出院的頭天晚上,稍稍注意了些。
  她自個兒睡不著,被罵了一頓後,也不敢拽著畢鐵剛一起瞎合計了。
  早上六點多鐘,劉雅芳一邊兒攏著頭髮,一邊兒皺著兩眉推開了屋門,抬眼就看到了陳翠柳。
  陳翠柳實在是呆不住了,她也有點兒明白了,現在的狀況是她要不提不念,雅芳姐好像都指不上了。
  這幾天,一出門就告訴她擱家老實呆著,時間久了,那不就是晾著她的意思?
  她來是幹啥的?又不是給老畢家看家的!
  總共就見到畢鐵林兩面,一面是剛來當天在醫院裡,一面是前兩天他進門,雅芳姐和姐夫就圍了上去,給拽屋裡一頓嘀嘀咕咕,仨人又急慌慌的出門了。
  她連話都沒說上。
  「雅芳姐。」
  「咋起這麼早?再睡一會兒唄。」
  陳翠柳早就梳洗打扮好了,她笑著走上前,一把挎住劉雅芳的胳膊,有那麼點兒撒嬌的意思:
  「我尋思跟你一起做飯。不是說月月今天出院嗎?我跟你一起去接她吧?」
  陳翠柳心想,畢月出院兒,她不信畢鐵林不到位。
  就是再忙吧?出院不算住院費?算錢啥的,以畢鐵林現在對哥哥姐姐家大包大攬的樣兒,他準得去。
  劉雅芳笑道:「接啥接?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長輩去接的。這是得給大成送飯,要不然俺們都不去。」
  陳翠柳笑嘻嘻地跟著:
  「就當溜躂溜躂了。老擱家呆著也沒意思。」一步不錯地陪著劉雅芳做飯。
  搶著燒爐子燒水,搶著和面。
  那架勢就像今兒個非得要出門。
  ……
  心裡明鏡的不止是陳翠柳,劉雅芳比誰都明白,所以她才這麼回答。
  這兩天,她都有點兒躲著單獨和翠柳在一起做飯啥的,但凡回了家,那都拽著孩兒他爹陪著。
  有畢鐵剛杵在一邊兒,翠柳再咋地吧,一個大姑娘家也不能說那些。
  更何況,她到了之後也沒招閒兒。
  別看沒啥活,主要是累心。
  這事兒那事兒,她一天天的,自個兒都忙得腳打後腦勺。
  劉雅芳現在的策略就是聽畢鐵剛的話。
  帶陳翠柳溜躂溜躂,等回去給她舅買點兒啥,不行出把血,這事兒辦的不地道,再給她二嫂買塊頭巾子。
  等初一挨家串門時,再買點兒麥乳精啥的去陳家溜躂溜躂,大面兒過得去,也就得了。
  劉雅芳從較真兒非得帶人來,到現在躲著不提不念那一茬,能讓她心理轉變的原因有很多。
  一方面是那晚關於小叔子那事兒的談話,她聽進了心。
  鐵林不說是在她跟前兒長大的吧,那也差不多。
  就是不提以前,單說從出獄後,小叔子真是說一不二的性子。
  仔細想想,孩子他爹說的沒錯。
  沒有對象的時候吧,她還能摻和。現在有了,就那麼放屁趕襠的在這節骨眼上,那她真就摻和不上。
  別再鬧個大紅臉。
  這狗蛋兒眼瞅著也得撲奔鐵林來唸書了。
  月月和大成翅膀也沒硬呢,鐵林認識人多,等孩子們大學畢業分配找單位,備不住還得是小叔子出力。
  別到時候因為這事兒再鬧生分了,犯不上。陳翠柳又不是她的啥!
  另一方面就是這兩天,她閨女也擱醫院時閒嘮嗑說她了。
  她大舅是分析陳翠柳給她當弟媳的好處,她閨女還說跟親戚當妯娌不能撕破臉的壞處了呢。
  她家大妮兒說她想的那都不對。找親戚當妯娌,一撕破臉,那好幾家都得摻和進來。
  可不是咋地?
  雖然她現在還是挺膈應那梁笑笑,盼著小叔子趁早拉倒。不行她再給重新張羅一個。
  雖然她納悶她閨女咋就不膈應朋友成嬸子呢。
  但不得不說,各種原因吧,劉雅芳往後縮著來了,決定可不能幹硬拉郎配的事兒。
  ……
  陳翠柳邊□皮邊笑道:
  「雅芳姐,昨個兒包包子,今天包餃子的,你這一來,別說月月她們享福了,就是我都跟著吃胖了。」
  劉雅芳速度極快,倆手一掐,就是一個餃子,低頭剜餡兒忙活著,嘴上回道:
  「唉,我倒是想多給他們整點兒好吃的。可你瞅瞅,這個大妮啊,她叔不想著,你說她上凍之前也不知道醃酸菜。
  到冬天吃啥?
  我算是看好了,這地方手裡要是沒倆錢,還不如咱農村。買點兒啥都花錢。天天錢錢錢。」
  「人家城裡人備不住都這樣。」陳翠柳說到這,一頓,沒說就臉熱了:「家裡有個到點兒做飯的女人,日子就好了。」
  劉雅芳包餃子的動作停下,側頭瞟了眼說完就悶頭□皮的陳翠柳,女人之間互相體量的那顆心作祟,她打算多多少少說點兒了。
  「翠柳啊,姐有個事兒沒跟你說,不說恐怕你也看出來了。那整的,哥嫂子都叫上了。」
  陳翠柳垂著眼簾,兩手搓著手心裡的白面,憋半響憋出句:「嗯。」
  「俺們確實不知道。要知道不能辦這禿嚕扣的事兒。
  估計是大妮兒和大小子這一住院,鐵林也忙,沒給我們去個信兒。
  那天擱醫院,你瞅見了吧?那個就是鐵林對象。聽說還處的怪老好的。
  我知道那天你哭了,翠柳啊,沒必要,聽姐的勸,你跟鐵林也沒見過幾面,不像處了又黃了。
  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就當在我這呆著溜躂玩,撲奔你姐我來京都城逛逛。
  打那天我知道,我口風都沒露。你該咋地就咋地。」
  陳翠柳這兩天想得通透:她那美夢早就碎了一大半,要說還剩下點兒,那唯一的指望就是指著她和畢鐵林多接觸接觸,相處的挺好,她雅芳姐再站出來給她出頭。
  可現在這唯一的指望,說的多明白,那事兒就算拉倒了,告訴她真就是來溜躂。
  陳翠柳慌亂地趕緊□皮,言不由衷道:「嗯那,雅芳姐,啥人啥命,這個理兒,我懂。」
  氣氛還是僵了三五分鐘,倆人無言地包著餃子,還是畢鐵剛扯著沒洗臉的畢晟進了廚房,氣氛才算勉強恢復正常。
  畢鐵剛看著王雅芳跟他學完陳翠柳要跟著去醫院,還用極快地速度衝他擠咕眼睛,再加上剛一開門屋裡的感覺不對,他心裡明白了,這是攤開嘮了。
  「啊,對,那翠柳也去,都去。就當溜躂了。你說我和你姐一天竟瞎忙,都沒顧得上別的。」
  畢鐵剛客套了兩句就進了畢鐵林的屋,陳翠柳沒啥精氣神地點了點頭。
  她更是沒像往常能說愛嘮地客套幾句,只在畢鐵剛說話時側著身子,停下手裡的活,垂著腦袋聽著。
  餃子下鍋了,屋裡電話也響了,畢晟興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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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今天有加更,稍後我就放上來。連續更新是為了讓大家閱讀順暢,望不要跳訂讓我後悔連更。
  有能力有時間有精力多寫,我指定多寫,補一補這本書幾次斷更,當做向大家道歉。
  另外,好像有很多新讀者來了,望新書友在等更時,可以去看下我的老書《穿到七十年代蛻變》。


第二七七章 很湊巧(三更)
  畢鐵剛扒拉開畢晟,罵道:
  「你手咋那麼快呢?啥你都欠登兒,電話那是多貴的玩應,輕點兒扯那電話線!」
  一把搶下電話,接起來扯脖子喊道:
  「噯?誰啊?」
  「啊,鐵林啊,嗯那。俺們一會兒就去醫院,吃口飯就去。
  不用接不用接。
  這回連你嫂子那妹子都跟著去,一大幫人呢,接啥接?還能走丟是咋地!
  啥玩意兒?你算完錢了?你嫂子那都帶錢來的,你竟整那多餘的事兒。
  嗯那,不用惦記。大成那面不是都打掃利索了嗎?那就行。扎上點滴,讓他自個兒瞅著點兒別睡過去,過會兒俺們就到。
  你不吃口飯啊?家裡煮餃子呢。
  啊,那你有急事兒忙你的去,別忘了自個兒張羅口飯,不用操心我們。
  哎呀,快別磨嘰了,就這點兒事兒,電話費挺貴的,走不丟啊,鼻子下面有張嘴,你哥是農村來的,可你哥又不傻。
  知道,打面的!」
  畢鐵剛出屋就聽到畢晟提前匯報喊道:
  「娘,你別捅咕蒜醬了。人我叔有事兒走了,咱得趕緊去醫院。
  我哥那沒人看著,打打針著急尿尿呢?
  我姐也等著呢,她該著急了。大早上吃啥蒜啊?一張嘴都是味兒!」
  畢鐵剛聽完倒挺欣慰。
  老兒子備不住像鐵林,操心勁兒的。
  大兒子隨他,瞅著脾氣好,不蔫聲不蔫語的,實際上心粗。
  ……
  大門鎖上了,劉雅芳拎著飯盒,邊走邊嘟囔道:
  「別打面的啦,這些天都花多少錢了?不花不花的,你瞅還啥都鐵林買這買那呢,我這兜裡的錢眼瞅著就癟了。咱就招手叫車,都夠咱回家過仨倆月日子了。」
  「又算計,你就算吧。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那你還腿著走?」
  畢晟道:「娘,腿著走,餃子就得涼,你自個兒尋思吧。」
  劉雅芳不信邪:
  「誰說走著走?那咋地?這大城市的人我看都去擠大汽車。咱也找人問問唄,那大汽車還能開窗戶。」
  劉雅芳怕陳翠柳多想,別覺得領人出門捨不得花錢啥的,又側頭解釋了句:
  「咱們這樣的,坐那小轎車,那味兒啊,我就是坐大破車的命。」
  「嗯?」陳翠柳迷茫地看了眼劉雅芳,這才反應過來是跟她說話,又嗯了一聲點頭應和:「我也是。」
  話音兒剛落,撥愣著自行車車鈴的孫大爺騎進胡同口,車把上還綁著網兜子,劉雅芳顧不上合計陳翠柳尋思啥呢,趕緊喊道:
  「孫師傅吧?那啥,俺們跟你打聽個事兒。」
  和畢家隔一家的孫大爺下了自行車:
  「啊,小畢的哥哥嫂子吧?吃了沒?」
  「吃了吃了。孫師傅,去人民醫院坐啥車啊?」
  「你們往前走四五百米吧,就能看到都在那等車,坐118路,下車再走四五百米就到了。」
  ……
  眼瞅著都看到公交站台了,陳翠柳忽然停住腳:
  「姐,姐夫,我就不去了吧。我一瞅著車就暈得慌。昨個兒睡的晚,早上起的早,我現在頭重腳輕,還是、還是回家吧,我給你們做晌午飯。」
  劉雅芳愣了一下:「那你能找回家不?備不住是要感冒,你翻翻去痛……不是,回去喝點兒熱水吧,等我回去給你找。俺們一會兒就回來,啊?」
  ……都上了118路了,畢鐵剛數落劉雅芳:
  「你這娘們,多不是東西。連藥片都不讓人翻,你給領出來的,你得給人好好的帶回去。」
  ……
  畢月把尿盆遞給畢成:「尿吧。你別淨事兒。」
  畢成為難:「我之前也沒防著李叔啊,姐,你出去,要不然我不好意思尿出聲。」
  畢月嘀咕道:「當誰願意瞅你似的。爹他們咋還不來?一會兒再不到,我可也走了啊。你就在這慢慢等他們吧。」
  病房門關上了畢月的那句:「我這小暴脾氣啊,真是跟慢性子……」
  是啊,咋還不來?
  大汽車上晃蕩半個多小時,畢晟皺皺小眉頭扯他爹衣服角:
  「爹,不對勁兒。人我記得楚大哥拉著我,沒旁邊一堆人蹲道邊兒賣東西。根本沒見著賣吃的的。」
  劉雅芳接話道:「你就記吃的可丁殼了!」
  畢鐵剛心裡犯嘀咕,看劉雅芳不為所動,他硬著頭皮一口一句對不起的,在人堆裡擠啊擠,擠到前面:
  「師傅,這車是去人民醫院吧?」
  「你坐反了。」
  「不是118路嗎?」
  好嘛,畢鐵剛、劉雅芳、狗蛋兒畢晟,仨人穿著大棉襖二棉褲,手上還拎著飯缸子,站在馬路邊兒傻眼了,起個大早趕個晚集。
  原來,大首都的118路大汽車,它是有好多輛的。
  瞧,道對面剛過去一輛。
  「噯?停下?停下。等等我們!」
  畢晟在前面跑,畢鐵剛瘸著腿在後面攆,劉雅芳抱著飯缸子扯脖子喊。
  ……
  畢鐵林拿著雞毛撣子撲落著身上的灰塵,手和臉凍的都不是好顏色。
  他剛和手下的幾個夥計搬完貨箱,累的說話直喘氣,不忘叮囑道:
  「喜子,你們幾個的車票都買完了,後天的。
  這就是最後一批貨了,無所謂賣不賣,留著大年初六開門照樣賣。
  年一過,一般人家都是正月裡開始走親串友的,十五之前就能全處理完,不差年根底兒。你們幾個收拾收拾回家過個肥年。
  這兩天,你們想吃啥就去飯店那告訴一聲,大山那小子跟自家孩子一樣,別虧著哥幾個。」
  吳玉喜指了指角落裡的六個木頭箱子:「那幾箱打著標記的?」
  「那幾箱……」
  畢鐵林微皺著眉略一琢磨:
  「張秘書那塊,你晚上十點鐘之後吧,和哥幾個抬著給送過去。白天你打個電話知會一聲。
  問起我,你就實話實話,告訴他我侄女侄子都住院呢,我這面確實走不開。」
  吳玉喜小聲問道:「那陳市長那,你也不露面了?張秘書前兩天打電話留煙酒還說呢,讓你去一趟。」
  畢鐵林心話:能不去嗎?只是不能大包小裹的去。為啥給老張那麼多箱?他該知道都拉哪去。
  他去,只能輕手利腳的夾著塑料袋去,但是那塑料袋裡的東西才是真表示的傢伙。
  名人字畫,請了人鑒賞的,他雖不認識,但花了大價錢。
  得帶著陳大伯喜好的東西登門,那才叫真的略表心意。
  至於煙酒,咱不是幹那個的嗎?那就顯得不值錢不用心了。
  ……
  畢鐵林開著後屁股帶個大坑的夏利車,尋思著:
  大侄女出院了,不出意外,待會兒回家收拾收拾,恐怕第一站就得去飯店轉一圈兒,沒啥事兒就能去找笑笑了。
  他低頭瞅了瞅大衣,揉著方向盤轉了個圈兒:
  趁著家裡沒人,趕緊回去洗個澡,換身衣裳,瞅他造的,


第二七八章 是誰,在敲打我窗(一更)
  畢鐵林看了看門把手,心裡納悶:
  不是都走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一把推開了大門。
  坐在梁笑笑床上正發愣的陳翠柳,聽到動靜才想起來居然忘插大門了。
  她彎著腰掀開紅色小碎花窗簾,湊到窗戶前一看,大眼立刻圓睜。
  沒想到正擱心裡想著的人,回來了。
  她趕緊慌亂地用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站起身,邊拽著衣襟捋平,邊急走到門口。
  吱呀一聲打開了屋門,畢鐵林聽到開門聲停下了腳步,側頭看了過去。
  那一眼,就一眼,陳翠柳心口砰砰砰地亂跳。
  陳翠柳本來就沒想到畢鐵林會突然回來,也沒提前打個腹稿,再加上大姑娘見到心儀男人的羞澀和緊張,說話都結巴了:
  「你?你……」
  「你」了好幾秒,也沒說出個一二三。
  畢鐵林微側頭看過去,沖陳翠柳點了點頭,語氣平平打招呼道:「啊,在家呢。」抬腿就走。
  沒問他哥嫂,心裡已然清楚,估計就剩她在家。
  陳翠柳眼神中充滿期待地望著那個背影。
  她半張著嘴,想叫住畢鐵林。
  還懊惱自己怎麼沒穿那件格子外套,只穿件傻了吧唧了綠色毛衣。望著畢鐵林,總覺得矮人一頭,不自信極了。
  心裡明白,她今兒個硬著頭皮也得跟畢鐵林說上兩句。
  要知道,這可是她和畢鐵林單獨在一起啊!
  這時機多難得,不說點兒啥,錯過了真就錯過了,可越急越找不到借口。
  畢鐵林走了幾步,又忽然站在原地。
  陳翠柳那心吶,激動的都提在了嗓子眼。
  算了,住都住了,讓人換屋太難堪了。
  畢鐵林只停頓了一下,連頭都沒回,又繼續大步流星沒了影子。
  進了屋,他還不忘在裡面插上門。
  心裡尋思:
  雖然不能洗澡了吧,但是孤男寡女在一個院兒,萬一有點兒啥事兒可說不清。
  他又不是沒經歷過萬一。
  幹那女人了嗎?沒幹。愣被抓起來了,也不講究個證據。想起那事兒就剜心,要不是現在擁有的一切,他還真想幹一場後再弄死那死女人。
  吃一百個豆,要是還不嫌腥,那就是傻子。他手頭還閒置一個害他當傻子的女人沒處理呢。
  再說了,他還得換衣裳。
  誰說男人沒有直覺……
  對方傻瞅你是啥意思?那還看不明白嗎?就看男人想不想揣著明白裝糊塗了。
  事實證明,走南闖北的畢鐵林並不糊塗,他這輩子更沒想扯點兒啥花花腸子裝糊塗。
  別說陳翠柳這樣含羞帶怯的了,畢鐵林啥沒見過?
  最初去邊境那面倒貨時,有多少女的對他的意圖都是*裸的,比這個還直接,直接要往懷裡撲,他都趕緊推開。
  那時候對畢鐵林一個正常爺們來講,也真是一種考驗。
  跟去的幾個哥們,帶著女的在旁邊屋辦那事兒,屋子還不隔音,回來還得聽他們嘮黃磕。
  後來,有家的,總跑那趟線的,乾脆在那安一個小家,找個小媳婦,又不用負責任,以排解寂寞,更不用說他一個單身小伙子了。
  有錢,沒沾過葷腥,需要刺激證明存在感,還單身,無須對誰交代,即便在那麼大的強烈刺激下,那他都寧可用手擼。
  忍著的最大原因是:
  他不想讓「第一次」就那麼交代了。
  不想僅限如此。
  總覺得要是那麼隨波逐流了,那他這一生也不講究個好賴了。
  ……
  畢鐵林那面想的通透,即便在床單子上發現兩根長頭髮,他也只是微蹙了下劍眉,扯掉床單扔在了地上。
  該找衣服找衣服,該翻褲子翻褲子的。
  他認為,只要不給對方一絲一毫的機會,那乾脆都不用對話。
  因為一個大姑娘家,又不像邊境那些為掙錢目的性強的,那都是非常要臉的。
  但讓畢鐵林沒想到的是,他那副跟老太太過馬路,一停、二看、三通過的模樣,使得陳翠柳在回了屋後,多想了。
  陳翠柳眼神落在腳上的棉鞋上,心神卻隨著畢鐵林早就飛了。
  她從沒見過穿衣服那麼板正的男人。
  猶記得第一面,那卻白卻白的襪子,那藍色羊絨衫,他現在還在穿著的立領羊絨大衣。
  種種小特徵,都跟她所接觸的爺們不同。
  上到她爺爺那一輩兒,下到她們廠子裡被捧的不知道東南西北的技術員。
  村裡、鎮裡,那些無論有錢沒錢的,跟他一比,糙了吧唧。
  她廠子裡的技術員倒是長的好看,可現在再一對比,就顯得那麼幼稚沒城府。
  陳翠柳扭頭又看向院落。
  他開小汽車的樣子;他看向那女孩兒的眼神;他對哥哥姐姐大包大攬很爺們。
  他雖然是最小的,但是現在哥哥姐姐都聽他的。他住這麼大的房子,他成了城裡人。
  陳翠柳回想著她躺在畢鐵林那張床上,鼻息間的皂角味兒,棗紅色的衣櫃、書架、書桌、沙發,羅列的那些她不懂的書。
  那個男人,將來會有多大的成就?
  陳翠柳覺得她都不敢想。
  不敢想她要是錯過了這樣的一個人,以後她的人生,她還能不能遇見了!
  假想的*,催動著陳翠柳陷進了牛角尖兒裡。
  她尋思什麼臉面不臉面的,她就知道不能這麼不了了之。
  站起身,拿起她那件最好看的格子外套套上,對著小圓鏡整理了下頭髮,又在隨身帶的挎包裡翻出口紅抹上,一系列動作極快。
  放輕手腳走到畢鐵林的門前,陳翠柳攥了下拳頭撒開改拉門,一下沒拉開,又拉一下。
  畢鐵林剛換完三角褲衩,正套線褲呢,噹噹噹的聲音響起,他頓了一下,扭頭看門,又覺得不對勁兒,回頭一瞅,這給他氣的啊!
  你說誰能大白天掛窗簾啊?又不是樓房。
  他那臥室窗戶還在後院兒,前面窗戶是客廳,要不是特意的,誰有毛病能站在那啊?
  一股火氣上頭。
  能不生氣嗎?關鍵是畢鐵林不知道陳翠柳是啥時候站在那的,他還在那換褲衩呢,這不都得讓人看見了嗎?
  畢鐵林瞟了一眼外面,聽著還執著的敲窗聲,轉回身一聲未吭,加快速度把棉褲外褲都穿好。
  穿戴整齊的畢鐵林,一把拽開屋門,右手拎著個黑兜子,臉色很不好看。
  陳翠柳訥訥道:「我、我想,你吃飯了嗎?我是來問你要不要吃飯?」
  這是看我直播穿好了,又跑門前等著來了,是吧?


第二七九章 嘎崩溜脆(二更)
  曾經跟梁柏生唇槍舌劍,那是因為梁柏生是梁笑笑的親爹。
  跟他哥和姐夫羅裡吧嗦,那是因為他們是他的親人。
  可眼前這女人?
  畢鐵林不想多說一句廢話,她不是他的什麼。
  畢鐵林拎著黑兜子,乾脆繞過臉色緋紅的陳翠柳,大步離開。
  陳翠柳眼瞅著畢鐵林幾大步就要走過一半的院子了,急了,脫口而出喊道:
  「畢鐵林,你站住!」
  畢鐵林沒站住。
  「畢鐵林,我喜歡你。你就這麼對我嗎?!」
  這是有病啊還是咋地?畢鐵林站住了腳。
  一位在喊完心裡話後,臉色漲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咋放了,狀態不知所措,一顆心狂跳。
  尤其在看到畢鐵林終於聽她的話站住腳了,眼睛裡又傾斜出了期待。
  另一位第一次聽到如此直吧愣騰地表白,滿心無奈,擰眉側回頭看了過去。
  確實得站住。
  畢鐵林心想:就沖那位腦子有病成這樣,他要是不說點兒啥,再以為他默認接受了,那可特麼熱鬧了!
  兩人都是微側身的姿態,無言地對視了好幾十秒。
  陳翠柳大姑娘上轎頭一遭跟人表白,情急之下喊出的話,使得她此刻兩手不停地攪動著,可她卻鼓起勇氣看向畢鐵林。
  畢鐵林終於在陳翠柳面前,不再是官方的客套,也有情緒外露了。
  他是一臉被多情的打擾而感到煩躁的狀態。
  清冷出聲問道:
  「我有對象了,你還喜歡我什麼?!
  喜歡我現在這身皮?
  喜歡這大房子和外面的小汽車?喜歡我兜裡的錢?」
  陳翠柳眼中的期待消失了,她震驚地倒退一步:
  「你就這麼看我的?我?我不是……」
  「不是什麼?你見過我幾面啊?你就喜歡!
  你是喜歡我蹲過監獄的閱歷?還是喜歡我沒正兒八經念過書?
  我要是個窮小子,剛從監獄放出來還得靠哥姐救助,你能對我說這話?」
  陳翠柳想解釋,她想說那喜歡就是喜歡了,就算將來你又落魄了,我還是會喜歡。可畢鐵林沒給她機會。
  畢鐵林這回再開口時,態度更差了,聲音跟帶著冰碴似的:
  「陳翠柳同志,咱倆總共也沒見過幾面。
  要不是我哥今早在電話裡說你不在家,我都不會回來。
  你在這,我非常不方便。
  但你要非得在這呆著,從今以後別說那些話,就當沒這些事兒。
  說實話,我到現在才算勉強記住你的名字。
  就這樣,你好自為之。」
  畢鐵林的背影消失在院落裡,陳翠柳聽著外面啟動車的聲音,望著大敞四開的門,愣在當場。
  心裡只有一個聲音:
  他在攆她。就差說你給我滾出家門了。這樣她還怎麼呆啊?
  ……
  開車離開的畢鐵林,心裡也挺不痛快。
  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兒?鬧個他有家不能回。
  本不想把話說的挺決,就是沖嫂子的面兒,也不能那樣。
  可一個大姑娘家,都能幹出敲單身男人窗戶的事兒了,她自個兒都不尋思尋思不好看,他還給她留什麼臉兒?
  陳翠柳趴在床上大哭。
  畢鐵林要不是有梁笑笑的出現,要不是身邊還有幾個表現正常的親人、女人,以他所經歷過的事兒,差點兒對女人下結論:
  都特麼愛慕虛榮!
  即便沒下否定女人的結論,畢鐵林心情也很差,他點了根煙,對副駕駛座位上的男人說道:
  「趙天瑜那面怎麼樣了?」
  「哥,她丈夫那面,目前還沒有收禮送禮的事兒。
  就是有,我看也都是小來小去的。
  再一個哥幾個不敢盯的太緊,她丈夫是轉業兵。
  倒是那女人,挺不消停的。
  您猜怎麼著?
  我前個兒盯梢盯到半夜,那女人打扮的花枝招展,去的居然是她丈夫的領導家。呆的時間還挺長。
  男女之間的事兒,現在還不好說。但她最近挺活躍。她自己那廠子的,她丈夫那面的,她都不空手,四處走動。」
  畢鐵林不屑地哼了一聲:
  「那個姓沈的,要是被開除回家,或者玩大點兒直接進去了,她比誰都得跑得歡。」
  嘴裡叼著煙,畢鐵林拉開黑皮包,從裡面拿出兩沓錢遞給旁邊的男人:
  「哥幾個辛苦點兒,過年不能回家,多給家裡的老媽郵點兒。
  再跟一陣,實在找不到下手點,就憑那女人敢收禮送禮,還敢掙廠子的外勞錢,不行設個套,讓她收。
  她收就代表姓沈的不乾淨。
  我倒要看看,姓沈的要是丟了工作沒了指望,她能什麼表現?!」
  不是丈夫很引以為豪嗎?不是有個完整的家嗎?不是想當官太太高人一等嗎?
  這些都沒有後,我倒要看看,你是像小雞崽子般周旋於男人之間可勁撲騰,還是真長了顆心守著姓沈的。
  那可決定之後我要怎麼對你!
  ……
  畢家所在的胡同裡,有一對兒娘倆邊走邊說著話。
  畢月被她娘強制要求包的跟個粽子似的,不知道的,以為她是從醫院剛生完孩子怕受風。
  畢月拽了把頭巾,露出嘴來,問道:
  「這回記住怎麼坐公汽了吧?
  劉雅芳一臉苦悶,有點兒哄她閨女打商量的意思:
  「可別說了,你這都磨嘰一道了。你說你一個丫頭片子,比我這個老婆子還磨嘰。」
  畢月歎氣。她也不想的好嗎?
  你說他們都不知道個東南西北,尤其她娘,還暈車,坐啥公交車啊?
  這頓等啊,她小叔大早上給她辦完出院手續,中午才到家。
  大成那餃子都得用熱水燙的吃,哪是餃子,愣變成餛鈍了。
  「娘,你怎麼總幹那種……」
  「我又咋地你啦!這一天天的,我竟費力不討好。」
  劉雅芳剛要跟著她閨女進屋,好給燒爐子,結果娘倆就愣在了院子裡。
  翠柳這是擁護(因為)啥啊?哎呀媽呀,咋哭成這樣?
  畢月滿臉嫌棄,側頭看了眼,小聲囑咐:
  「娘,你快進去看看。哪有在別人家這麼扯脖子哭的?快過年了,還嫌咱家不夠晦氣啊?」
  不管劉雅芳怎麼問,陳翠柳都只顧哭,死活不說是因為啥,劉雅芳一臉納悶地去了畢月的屋。
  推門進去,還沒等跟她閨女嘀咕呢,畢月坐在爐子邊兒烤火,伸出小手:
  「娘,錢呢?」


第二八零章 有多少不都是你的?(一更)
  畢月不關心陳翠柳到底是因為啥哭,愛因為啥因為啥。
  她就知道沒見過那麼不懂事兒的。
  在別人家呆著呢,甭管有多大的傷心事兒,那也不能扯脖子往死裡又哭又嚎的吧?
  再說了,不通信不通話的,老家有啥事兒也不能知道,唯一的傷心不就是她和小叔沒戲了嗎?一直就沒戲份好嗎?!
  悲傷春秋,媽的,神經病!
  所以畢月連打聽都懶得打聽,直接問她最關心的「錢呢?」
  劉雅芳嘴邊兒的那句:「你翠柳姨她……」噎了回去。
  疑惑地瞪著一雙和畢月一樣的圓眼睛:
  「啥錢吶?你咋剛到家就要出門?要錢嘎哈去?」
  心裡尋思話了,個死孩崽子,剛出院就要錢,咋那麼敗家呢?就不能消消停停地陪她嘮會磕嗎?
  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是還是不敢對現在暴脾氣的畢月發牢騷。
  劉雅芳掀起棉襖,手摸棉褲腰,往外翻錢的架勢,問道:
  「這地方嘎哈都花錢,天天錢錢錢滴。你要多少啊?嘎哈去總得跟我說說吧?」
  畢月翻白眼。
  是裝傻啊,還是不懂啊?誰要你挎兜裡那倆錢?夠幹啥的?
  「我要存折。」
  「要用多少啊還得拿存折?那都是整錢,你動它嘎哈!我這帶錢來的,帶挺多呢。」
  好嘛,她娘確實是沒明白。
  畢月站起身,認真地上下掃視了一眼她娘,心裡挺犯嘀咕。
  瞅這樣,就像是連想都沒想過她是在要回自個兒的錢。
  嗯?什麼情況?
  「娘,你別跟我整那些沒用的。我是在跟你要回存折,誰跟你要錢花了?」
  劉雅芳不是裝傻,是直到現在也沒聽明白。
  因為她所經歷的、生活的那個圈兒裡,別說沒結婚的要把掙到的錢交家。
  就是兒女都成家了,只要是不分家,那也得把錢上交給父母。
  花一分再要一分,動大錢得全家商量。比如小叔子沒進監獄前,老爺子老太太還活著時,沒有錢是誰掙的就歸誰的道理,都是上交。
  所以畢月這話,劉雅芳咋咂摸咋不是個滋味兒。
  啥意思?
  就沒有當兒女的管錢的,她已經對她家這三個,夠放任自流的了。
  「為啥要要回去?」
  畢月皺著兩道秀眉:
  「哎呀,您您快給我吧。我昨晚做夢都夢見你把錢給我整丟了。這給我嚇的。存折放哪了?是都存上了吧?」
  劉雅芳側過身,往後一躲,一副防禦的架勢:
  「少跟我扯那套。你個小孩子家家的,你管存折?你管就得換我做噩夢了。
  還我整丟?我把自個兒丟了,都不帶把錢整丟的!
  你看我啥時候丟過錢?
  倒是你,一天習裡馬哈的(迷迷糊糊),哪天揚了二正(想事不過大腦),再給我找不著。再說你那大手大腳的。」
  畢月臉蛋兒微紅,表情糾結,強制自己要好好說話,語氣無奈且急切:
  「哎呀,您快給我吧。哪有您這樣的?說好了去存上,現在存了咋不給我了呢?那不是閒錢,娘,我都有用的!」
  劉雅芳一屁股坐在床上,手心扣在另一手的手背上,畢月表情糾結,她是面目表情惆悵,語重心長道:
  「閨女啊,你瞅你那話說的?唉!
  娘問你,你爹和我是亂花錢的人不?」
  畢月低頭,緊抿著小唇瓣沒吭聲。
  「你這是在跟我們當爹娘的分你我?還是不放心我亂花錢吶?」
  「您可真是!我什麼時候那麼說過了?」
  劉雅芳點頭承認:
  「是,娘這話說的歪了。俺閨女不是那樣的人。
  可你瞅瞅你剛才那是啥意思?
  妮兒啊,娘攏共就生了你們姐弟仨個。
  嗯那,上回是擁護(因為)你舅那二十來塊錢。可你就因為那事兒跟娘開始隔心了?
  你舅再親能親過你們仨嗎?我能給他二十救救急,再多,不用你當時跟我吵吵把火的,我自個兒也捨不得啊!」
  畢月那小脾氣啊,真是騰騰火起。
  她明明在醫院時,真心勸過自己,楚亦鋒也說過,畢成也說過。她自然意識到自己也有問題。勸的她今早耐著性子在醫院裡等,本來還覺得自個兒挺有進步的。
  可她此刻,真心覺得自己是自帶跟劉雅芳不對付的體質!
  嘮存折呢,就說存折的事兒,你說她娘在那胡扯八扯啥呢?
  那都啥時候二十塊錢的事兒了,過去了就過去了,誰跟她提那事兒了?
  畢月之前一直壓抑著脾氣,語氣都是打商量和無奈,可現在真是控制不住了,她嗓門飆高,氣呼呼瞪眼說道:
  「娘,我發現我真是跟你說不了話,你沒咋地呢,能把我氣死。
  你說多簡單個事兒,你硬在那扯的像是我多不孝似的。
  我跟您說,跟人算計,我有心眼也好,小心眼也罷,可那都是對外人。
  跟自家人,我從來就沒那個閒時間算計來算計去,也沒那個必要。
  我要是真跟您隔了心,我告訴你錢放哪是要鬧哪樣啊?!
  我這不是做夢了嘛!
  就你這性格,尋思您別一頓瞎藏,藏到最後再藏的找不到哪是哪了,咱那數額現在能算是巨大了,去銀行補辦怪麻煩的,我自個兒管。
  再一個,那錢以後幹點兒啥還得用呢,我還許諾給大成買房子。
  放你那,你這事兒那事兒的再攔我,問東問西的,麻煩,我用著也不方便!您明不明白?我的天啊!」
  畢月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身心疲憊,她覺得在她娘面前,干控制都控制不住。
  呦,閨女跟她想一塊堆兒去了。主動提了要給大成買房子。
  啊,閨女不是跟她隔心,也不是不放心她管錢啥的,是怕她攔著幹正事兒。
  劉雅芳眼裡含笑了,表情略顯複雜,上前拽住畢月的胳膊,看畢月自個兒在那像是較勁似的,她歎口氣道:
  「我發現你這孩子,脾氣咋那麼大呢?這傢伙,跟我說話又瞪眼又跺腳的。你說你這樣的,將來給人當兒媳婦,那婆婆能容你嗎?」
  好嘛,她娘又扯幾年後了。
  劉雅芳斜睨畢月,撇了撇嘴:
  「我和你爹有多少,不都是給你們攢的嗎?那還能攢別人兜裡去?
  你要幹正事兒,娘指定不攔著。我不給你是不放心,我保證。啊?閨女?」
  畢月借勢甩開劉雅芳的手,板著小臉兒約法三章:
  「咱可先說好了,我要用,必須給我。」說完抬腿就走。


第二八一章 新三年舊三年,一嘮就嘮從前(二更)
  「干哈去?」
  「出去一趟。」
  「出去是上哪去?」
  ……
  真煩。咋啥都管呢?
  畢月無奈道:
  「去趟飯店。年根兒底了,算算賬好關門,讓大山哥不行先回家過年。
  就我小叔那小夏利,能坐下這麼多人啊是咋地?得提前買火車票啊?」
  劉雅芳馬上瞪大眼,興奮了,倆眼冒光:「啊,去那算錢啊?那你等會兒我,我跟你一塊堆兒去。」
  畢月煩了,歎氣道:
  「您去算幹嘛的啊?」
  劉雅芳真就開始找頭巾子了:
  「你說是幹啥的?一個是大山那孩子,他爹娘都回村兒了,我和你爹來了,理應得去瞅瞅。
  二一個是,你不說了嗎?算算賬,你一個大姑娘家身上揣錢不安全,咱娘倆正好算完賬去銀行,趁著人沒關門都存上。」
  劉雅芳越著急越在屋裡轉圈兒,她頭巾子呢?
  一拍腦門想起來了,被陳翠柳都哭的腦門冒汗了,摘下扔那屋了,邊要往外走,邊繼續絮叨道:
  「可挺好。看看那面能收多少錢,我昨個兒睡不著覺還和你爹合計呢,要是能湊上八萬整,那一年光利息就老了……」
  「得得得!您可快打住!」畢月伸出一隻胳膊攔住。
  細了高挑的畢月,微側身站在屋門口,沒了剛才的無奈和情緒激動,有點兒公事公辦的意思,告知劉雅芳道:
  「娘,那錢您可甭惦記。您要是去看大山哥,行,明天去。
  我是去算賬,不是去嘮嗑的。
  算的還是給大山哥分成的錢。
  我那份存不到咱家折上,不動你那折上錢就不錯了,那還是怕賬目亂套才沒動的。沒八萬的事兒哈。」
  「為啥?啊,不拿錢還要搭點兒是咋地?」劉雅芳不明白。啥?白忙活啊,飯店成趙家的啦?
  「為啥?因為我小叔出資買的門市房,寫的是我名。那本該是我掏錢買的,我當時哪有啊?
  我小叔又不分利潤錢,我不得把掙的錢存上,把房錢還給我小叔嗎?
  我飯店那頭,現在別說一分錢都拿不到,我還欠著外賬呢。」
  劉雅芳沒想到是這麼回事兒,臉上的喜色不見了,嘟囔了句:
  「那你小叔那,管你要了是咋的?還是……」
  畢月也沒想到,沒想到她娘居然這樣:
  「您咋能那麼想?他不要是不要的。娘,您可別再說沒結婚前是一家。
  您管我們仨,管了也就管了。咱是一家人。
  人我小叔都三十多歲了,我爺奶都不在了,他有多少都是他的,跟咱家可沒關係,咱們不能那樣,您明白不?」
  劉雅芳心話了:
  我啥不明白?
  我要是那佔便宜沒夠的嫂子,我現在就提過去,你小叔就是再不樂意,也得把錢交我這。
  劉雅芳「哼」了一聲,跟畢月撇嘴嘀咕道:
  「你這孩子,從來都跟外人這個那個的臭講究,跟我你就會使厲害。就像我怎麼回事兒似的?
  你啊,當時你小,備不住都不記得了。
  過去擱一塊堆兒過日子那陣,你爹掙公分養你叔,結果你叔偷摸開手扶車出門拉沙子掙的錢,你奶偏心眼都給他單獨攢著。
  這票那票的,說是給他將來娶媳婦用,不給咱家花。
  你奶啊,有時候也挺讓人寒心。要不說偏疼兒女不得擠呢?怎麼樣?到了是我和你爹養老送終吧?
  你奶眼瞅著你那棉褲腳短的都要蓋不住腳脖子了,她都不說給買點兒棉花。
  後來沒招了,我把我棉襖後背那塊給拆了,掏了點兒棉花找塊破布給你補的。
  還你奶親,你小叔親,到真章誰行?我告訴你,大妮兒,別不知道個裡外拐,到啥時候也得是我和你爹。
  那時候你叔歲數小,我和你爹就跟養活四個孩子似的,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那老人說的話就沒有差過的。
  他一頓二大碗,全家就他一人吃飽了。
  你和大成半夜餓哭,哭的跟野狼嚎似的,你們在炕那面哭,我在這面抹眼淚兒的。
  你爺奶那麼大歲數能掙幾個公分?還不都是你爹和我受累掙?累的一身病,養活他。
  我這個嫂子還咋的?對他畢鐵林實心實意。那時候那麼窮,我都沒說啥,我現在還有啥想不開的?
  唉!我要是那橫不講理的,他現在沒成家,當年也都沒分家,現在有倆錢兒了,交給我管咋地?理應的!」
  畢月也想歎氣。
  她發現了,她娘現在有點兒更年期,話那個多,特別能扯。暑假回家那陣,胖大娘指使她娘幹活,她娘都不敢吱個聲,還給她氣夠嗆。
  現在再一看,真是刮目相看,都快要給她囉嗦哭了。
  前三年後三年的,要是陪她嘮,那沒個頭。
  瞧了眼牆上掛著的鐘錶,對還想繼續挑理的劉雅芳道:
  「娘,咱回來再嘮成嗎?
  再說一碼是一碼。您別老提過去那些老皇歷。
  人我小叔也沒跟咱家分你的我的,這不是我嘛,是我不想讓賬目混亂不清,該怎麼著怎麼著,沒那個必要一家不一家,兩家不兩家的。
  你說咱家現在又不缺錢,讓我小叔給買門市房算怎麼回事兒?對不對?
  不像是缺錢應急,再說手頭不是寬裕嗎?飯店那面的利潤我用不著,一點兒一點兒的,到月分紅就存上,我不想寫我名的房子,鬧個我小叔給花錢買的,那會顯得我很無能。」
  這算是畢月破天荒的安撫?總之,效果不錯。
  劉雅芳雖還是一副不痛快的樣兒,但點點頭:
  「那你快去吧,剛出院,算明白了就痛快回家。你招點兒家,讓娘省點心兒,行不?」
  畢月繫著一米來長的米白色毛線圍巾,邊走邊一圈兒又一圈兒的往脖子上繞。
  剛走到大門口,劉雅芳喊道:「下晌想吃啥啊?」
  「隨便!」
  陳翠柳站在屋門口,看著大門那閃出去的倩影,紅腫著一雙眼睛,真心的羨慕畢月。
  她不明白,同樣都是女人,她也沒比畢月大幾歲,怎麼命運就這樣?被拒絕還是羞辱的方式。
  「雅芳姐。」
  劉雅芳正拎暖壺往大鐵盆裡倒開水呢。
  她得給畢月那些在醫院用過的床單被罩洗嘍,還有她閨女來月經弄髒的線褲啥的,忙完還得抓緊給她閨女做點兒好吃的,聽到開門聲抬頭:
  「翠柳啊,到底是咋的了?」
  「雅芳姐,我想回家。」


第二八二章 急了拐彎兒的小心思(一更)
  翠柳說啥?回家?啥意思?
  甭管啥意思?回家可挺好。
  劉雅芳指了指書桌前的椅子,意思是讓陳翠柳坐下。
  她自個兒坐在大鐵盆前,拿起搓衣板上面的皂胰子,往被罩上邊抹邊假裝關心問道:
  「翠柳啊,你這是想家了吧?」
  「雅芳姐,我……」陳翠柳一副又要掉淚的架勢。
  劉雅芳趕緊洗刷刷,她可見不得哭哭啼啼。從水裡面撈出被罩,按在搓衣板上,刷刷地搓著,搓出動靜打岔道:
  「我就知道你一準兒惦記家了。
  這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回去買買年貨啥的,挺好。
  我估摸著你是第一回 離家這麼久吧?回家行,回家準備準備過年。
  等你姐夫回來的,我讓他吃口飯就去給你買票。快別哭了。今兒個走不成,明天也能走了,坐上車就快了。」
  「雅芳姐,其實我……」
  劉雅芳眼角堆起了褶子,笑道:
  「哎呀,跟我你還解釋啥?我這是奔兒女來的,要不然我也得惦記家,別看我那大破家不咋地。正常!」
  其實劉雅芳心裡明白。
  陳翠柳要麼是整景跟她哭訴,想要逼著她對那事兒上點兒心。
  要麼就是覺得沒戲了,可不再這閒呆著丟磕磣了,不打算浪費時間了。
  「翠柳啊,呵呵,這是你跟我說,要不然我都不知道咋跟你說呢?那啥,剛你沒聽著啥沒?」
  陳翠柳嚥下了嘴邊兒話,她還沒等說啥呢?雅芳姐都說出讓姐夫連夜給她買火車票的話了,這是盼著她走啊。
  「啥?沒聽著。」
  沒聽著好。劉雅芳就怕那「八萬塊」說的聲大,正擱心裡犯嘀咕呢。
  說瞎話道:
  「說那啥?這不嘛,俺們村兒有個小子在京都呢,聽到信兒了,還尋思跟咱們一塊回去呢。
  這大妮兒知道了,剛才跟我倆一頓分析,說是她小叔那汽車坐不下那些人,就俺們一家五口那都強塞下。
  大成那個樣,還得坐一會兒就得躺下。我們五口都得估摸著大的抱小的。
  大妮兒那孩子啊,比我個老婆子還操心。她這一說,我才反應過來。可不是咋地?你說我都沒尋思那事兒。
  說是要再加個人,俺們就得有個人趴車蓋子上啦。
  我還尋思呢。妹子,你要不提,姐還別說,心裡真挺為難。
  我本來尋思跟你姐夫合計合計,那就得單有人買車票陪你坐火車,那小汽車確實擱不下。
  這麼的挺好,你先回。我讓你姐夫給你買票,管是多貴的票呢……」
  陳翠柳越聽越氣憤,越聽越寒心。
  眼睛盯著劉雅芳,早沒了想掉淚訴委屈的心理,心裡除了生氣還是生氣。
  但她壓抑著,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現在還沒回去呢,人生地不熟的,得指望著劉雅芳。
  車票錢?
  陳翠柳不接話。
  她人被折騰的不像樣,總不能到頭來,還讓她搭車票錢吧?她沒管畢家要點兒啥就算夠仁義的了!
  劉雅芳心疼肉疼肝疼,強裝大方許諾道:
  「買不著座的話,就是買鋪也指定給你買。
  這個錢,姐掏。
  只要翠柳你安安全全到家。
  這就夠那啥的了,讓你一人回去,姐這心裡也挺過意不去的。」
  ……屋裡除了搓洗衣服的動靜,沒人說話了。
  劉雅芳心裡歎氣,到底把人給得罪了。
  她這說完了,翠柳連句客套話都不說,一句話都不接。
  也不說過來幫她擰擰床單子啥的,一扭頭直接看窗外裝上了林妹妹。
  你說說?這事兒鬧的。
  劉雅芳心裡也挺委屈。
  這要是像原來似的,畢鐵剛和畢金枝那兄妹倆非得讓領來人,她現在還有個人埋怨兩句。
  可陳翠柳是她提議的,你說她是不是倒霉催的?
  小叔子那頭沒落句好話,備不住還得尋思她這個嫂子,咋那麼不開眼!
  她呢?領人操心不算,還得搭她閨女兒子的血汗錢給人買車票。
  她自個兒都捨不得花錢給老兒子買根糖葫蘆,那火車票錢老貴了……
  哎呦,不能細尋思,怕憋屈死自個兒!
  陳翠柳不吱聲,劉雅芳就跟沒感覺到氣氛不對勁似的,刷刷地繼續洗啊洗,兩手緊掐住被罩,用力搓,想把憋悶勁兒搓出去。
  「唉!」
  陳翠柳哀怨地長歎了一聲,沒了往常圓臉笑瞇瞇的喜慶勁兒,沒什麼精氣神道:
  「那雅芳姐,我先回屋了,睡一覺。你洗吧。」
  陳翠柳前腳一離開,後腳劉雅芳也一聲歎息,這給她憋的,停下了手裡的活。
  東尋思尋思,西琢磨琢磨,七年谷八年糠的,過去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都想起來了。
  大概也是剛跟畢月抱怨完的原因,劉雅芳一時陷進了一直吃啞巴虧的委屈中。
  圖啥啊?你說她這一天天的……
  你都說小叔子現在能耐了,對她家夠意思,對金枝家也夠意思,一出門,別人打聽鐵林都給買啥了,就像是怎麼回事兒似的。
  咋就沒人想想,他們也是做到那了?
  過去那是啥時候?那就不是多吃一口少吃一口的事兒,那是少吃能餓死,多吃就能身體好的年月。
  畢鐵剛和畢金枝那就不用說了,他們都是親兄弟幾個,多了少了的,心甘情願。
  要照她看啊,畢家現在能過上這好日子,畢鐵林能有今天,都是她這個當嫂子的憨厚。
  但得她這個當嫂子的,稍微差點兒勁兒,給小叔子點兒虧吃,學著別人家碗架子裡藏吃的,學著自私點兒,不管不問小叔子在監獄裡的死活,孩兒他爹只要給小叔子搭錢,她就跟著幹架,那畢鐵林就沒今天。
  你說她心理能平衡嗎?憑啥不佔點兒便宜?再說那是佔便宜嗎?
  誰對不起誰啊!
  誰沒付出過就擎等著得好處了?
  那都是一本糊塗賬。
  難的時候,那都擰成團兒,因為都是一家人。
  可現在呢?鐵林有錢了,她也沒咋地啊,沒像人家似的提出啥無理要求的,閨女都提醒她,就差說:「娘,你可千萬別惦記我小叔那倆錢兒。」
  劉雅芳站起身,貓腰兩手用力擰著被罩,心裡又多了件事兒:
  要是孩兒他爹真要年後來京都,哪是光給大成買房子的事兒啊?
  他們這幾口就一直住這院子嗎?
  完了,手裡那倆錢兒,咋越算越少呢?
  不行!
  指不上孩兒他爹,她得見到小叔子時,私下說買房子的事兒,透透鐵林的口風,也許不用買房子呢……


第二八三章 我要說了後才能死心(二更)
  畢月坐在靠車窗的位置上,耳朵都沒聽報站,一門心思琢磨著來錢道。
  那條「倒奶奶」的線路,就是掙再多錢,打死也不能去了。
  她無法想像,要是再來這麼一場,她還能不能保住小命。
  她這命啊,來之不易,深一腳淺一腳的活到現在,那可得好好珍惜。
  可那幾萬塊……
  萬元戶是少有,現在值錢,以後夠幹啥的啊?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得折騰啊,使勁折騰。
  要是買幾個房子往那一放,等著房上生錢,太被動。
  要是在等待房價上漲的階段裡霉運上身,攤上點兒啥大事兒,一場大風就能刮的她老畢家回到解放前。
  再開個飯店?沒人,沒精力,說實話,她也沒多少經驗。
  她雖知道後來都流行啥,可經驗那個東西,那不是你開了金手指就能整明白的。
  就比如現在這個飯店,大山哥沒跟她說啥,她也明白,恐怕流水不如從前了。畢竟,中國人模仿的能力很強。
  怎麼能賺竅錢呢?怎麼賺……
  畢月正想的專注時,有人使勁扒拉她一下肩膀,她擰眉看過去,又趕緊站起身,對一名臉色通紅三十多歲的女人說:
  「你這是要暈車吧?快,坐我這。」
  畢月把著扶手,看著那女人費勁巴力拽開車窗戶透氣。
  大冬天的,窗戶上都是冰花,都快要凍上了。
  換成以往,別說讓座了,就是被那女人使勁扒拉讓開窗都得急。呼呼的小北風能凍死個人,大冬天讓開窗,那不是有病嗎?
  可畢月想起了她娘。都不容易。
  她娘剛才回家坐公汽就扒拉一男的,一口一個大兄弟的,她那麼拽她娘下車,下車想吐就吐,可她娘拒絕,硬挺。
  到站了說了句:「都花錢了,不坐到家白瞎了。」
  聽的她,莫名其妙的生氣。
  想起劉雅芳,畢月臉上露出了稍顯複雜的表情。
  這幾天相處,煩惱有,心裡熱乎的時候也有。
  有娘居然是這樣的感受。
  她磨磨唧唧的,特別能東拉西扯,可只有她給你洗衣裳做飯,你能當成理所當然。
  她守著你,你也不害怕了。就像是心裡有底兒,進來壞人,她娘能先拚命。
  你會發現她那破布兜裡很神奇。
  你想換內褲了,她掏出來。你想要木梳,她變出來,你輸著液去廁所,她也不嫌臭。
  你換藥沒咋地呢?她呲牙咧嘴就差抹眼淚了。還得忍著疼哄她。
  她娘肚子裡裝著一個菜單,她們仨愛吃啥,她都清楚,明明清楚,她還問:「想吃點兒啥啊?」這不廢話嘛,你做啥吃啥唄。
  這吃飯啊,在她娘心裡,就跟挺大個事兒似的!
  她愛摸你頭髮,愛說著說著話就拉你手,明知道你跟她沒話嘮,嘮著嘮著容易急眼,她還不長記性,繼續跟你絮叨。
  你說這到底叫不叫煩人?
  唉!
  讓畢月最煩惱的是,她娘還能撒嬌。在她看來就是撒嬌。天天口頭禪就是:大妮兒啊,你就這麼對我吧,你就跟我使厲害吧。
  那哀怨的語氣啊……
  她喜歡就事論事,她娘總是說話不說重點。她娘經常在給她惹急了之後,音量就能降下來打商量。
  就說錢這事兒吧?瞅瞅她娘那些話說的?真是能給好人氣翻白眼了。
  畢月下了公汽,步行走著時想:
  或許她的脾氣確實不咋太好。
  至少,對別人、對陌生人,還能耐著性子多聽聽,可對她娘,真的需要改改。
  單拿出這次來說,如果她像以前似的,只聽她娘前幾句話,她指定得發脾氣大喊:
  「你這也太過分了。給我們當家作主也就算了,還要管小叔子的錢,你想事兒咋就跟人差股勁兒?就沒見過你這樣的!」
  因為她真心認為:給她當家作主都挺過分。她向來不需要別人給當家。
  可聽了她娘之後絮叨那些過去的事兒,還別說,她多少有點兒能琢磨明白她娘想的是啥了。以前乾脆是兩條思維神經,就沒搭上過茬。
  可見,說話要講究點兒藝術。
  這一家好多口人過日子,跟她那個獨生子女,不缺物資的時代,不太一樣。
  這時代真心分不清誰是誰的,連她現在都被同化了。
  以前,她只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也沒個親戚走動,家裡就她一個孩子,那個家是窮也好、富也罷,好壞都是她的,不用分擔,更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
  可如今不同了。不提上一輩兒的事兒,單說她。
  她是老大,下面有兩個弟弟。她無法想像,她過的非常好,倆弟弟過的一般往下是什麼樣的場景。
  大成,那就不用說了,沒有大成,她甚至對畢家都沒有歸屬感。
  狗蛋兒,他還那麼小。總不能她和大成掙錢一起花,一起吃好喝好的,對小弟就不好吧?
  算了,以後她娘再說啥,她耐著性子先聽完再開口吧。
  畢月這面給自個兒勸的挺好,可她沒想過,性格決定命運,本性難移啊,沒過兩天,她又跟劉雅芳捂了嚎風的差點兒沒被氣死。
  ……
  「大山哥,你怎麼送完吃的就走了呢?我去做檢查了,回來才知道。」畢月邊翻著賬本,邊問道。
  趙大山臉上的笑容很勉強,坐在一邊兒看著畢月,一時心裡酸脹的不行。
  大成說了,那姓楚的真是月月的對象,他當時那心啊……
  「月月,我給那大師傅放假了。我看他有點兒要耍不要臉那套,咱對他那麼仁義,居然跟我提漲工資。」
  畢月歎了口氣,抬頭望了一眼大廳裡一張張空蕩蕩的桌子:
  「僱人就是這樣。人心不好把握。先關門休息,過了十五再說。大山哥,你也快點兒回家過年吧,我讓小叔給你買張硬鋪票。」
  趙大山意味深長地看著畢月:「那天那個姓楚的軍人,他真是你對象嗎?」
  「嗯?」畢月疑惑地看了眼趙大山,停下了翻賬本的動作,沒有其他大姑娘承認有對象時的羞臊,大大方方點頭道:
  「嗯。等趕明兒他回來的,我給你好好介紹一下。」
  兩人非常正常的聊著飯店的事宜,就像曾經剛開業那樣。
  大概就是因為一切恍如從前,引得趙大山壓抑不住自己了,引得畢月站在門口側身回看趙大山,滿眼震驚和意外。
  「月月,你忘了從前了嗎?那時候我對你……」
  「月月,我傻透嗆了,我以為你唸書不能想那事兒,你還沒長大……我對你是啥意思,你不知道嗎?」


第二八四章 你滄桑了三更(為Molly0707和氏璧+)
  這?這……
  這是喝多了吧?剛才離近時,她可聞著酒味兒了。
  畢月面對突如其來的表白,一時瞪著眼睛傻愣在門口。
  趙大山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破棉襖。
  今天,他沒有像以往猜悶似的猜畢月要來了,趕緊換衣裳的緊張。
  沒有為對話提前打腹稿的自言自語;
  更沒有耳朵豎起來,緊著往前湊的積極勁兒;
  沒有當畢月對他大眼彎彎笑了時,他又無措的往後躲著。
  趙大山自嘲地笑了,他盯著畢月的眼眸,笑著再次問了遍:
  「月月,以前你雖小,但我一直認為你是知道我啥意思的。
  原來是我多想了,是我思想複雜,心眼子不往正地方使。」
  「大山哥……」
  畢月一時間除了叫人,語言匱乏的厲害。
  她轉過身,給了趙大山面對面認真對待彼此的尊重,卻不知道該說點兒啥。
  望著穿著破棉襖,頭髮挺長時間沒剪一剪的趙大山,畢月忽然發現,他是什麼時候變的這麼老相了呢?
  滿打滿算不過24歲而已。
  這飯店……大山哥,辛苦了。
  趙大山不想說是因為畢月才來的京都,也不想說來這有沒有後悔之類的。
  他覺得他一個大老爺們,就是再沒能耐,再無奈地折騰著,也要對自己人生的每一個決定負責。那跟畢月無關。
  「月月,跟你說這些,我明白,改變不了啥。
  就是想告訴你。
  真的,有時候我挺想不開的。
  這兩天,我老問自己,是不是光顧著掙錢了,沒看住你?還是你一直只當我是大山哥?」
  想要表達的,只不過才說了百分之一,可畢月聽著這幾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表白,甚至「看著」倆字還說的挺讓人不舒服,她卻好像都明白了。
  畢月認真地望著趙大山那雙小眼睛:
  「大山哥,以前,我都忘了,你就當我沒長心,歲數小沒留意過吧。
  我能說的只有最近這大半年。
  這大半年,要沒有你,咱家飯店不能火了三個多月,每天的流水多到我幹啥都有底氣。
  我和大成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都是你在頂著一切。
  早上三點多鐘扛肉,中午給我們送飯……
  你對我的好,我從來沒多想,沒往男女方面琢磨過。
  現在想想,我也想問自己,這要換個人對我這樣,我最起碼得有防備,得問問自己,那人對我那麼好,到底是圖我點兒啥呢?
  可到了你這……
  我跟笑笑說過,大山哥那人,特別踏實,如果有一天我要是到了不得不成家那天,我指定找像你那樣的男人過日子。」
  趙大山眼裡重燃希望,表情甚至還帶出了意外。
  「但是,大山哥,我說的是像你這樣的男人,卻從沒考慮過就直接找你。
  就是在我心裡,咱倆在一起那個場景,我不但無法想像,甚至根本就沒想過。
  大概是在我心裡,你跟大哥沒啥區別。
  能讓我信著的人,不多。
  大山哥是哥,你是其中一個。」
  畢月離開了,趙大山站在空蕩蕩的飯店大廳裡,拿著酒瓶子,仰脖又喝了一口,那雙小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想起這大半年的不容易,想起他在飯店等著盼著畢月來的那些日子,回想剛才的對話,終於挑破了說。
  他喃喃道:
  「還會該咋地就咋地的,當哥也認了。
  咱外地人不容易,就衝你信我,就衝我願意。」
  ……
  下午四點多鐘,京都城的路燈還沒亮起來,可外面已經有了要黑的跡象。
  畢月步行往梁笑笑家走著。
  她也挺上火,從來沒有想過趙大山還對她有這個心。
  咋整?這知道了,心理壓力那個大啊。
  開始往多了想了,要依照大山哥問的那話,不會是為她才來的京都吧?
  怎麼辦?看來不能讓飯店不好不壞的啊,得改革,得琢磨琢磨怎麼整,不能坑了人家。
  她咋覺得她必須要有責任心擔起來呢?
  最起碼得讓大山哥掙到錢吧,掙很多很多的錢。
  畢月有點兒牙疼,心情很複雜地敲開了梁家的門。
  梁笑笑手拿上面還帶著冰碴的大蔥,打開門一看是畢月,回頭沖梁浩宇呵斥道:
  「進屋寫作業去,不叫你別出來。」
  梁浩宇將手裡的皮球發洩般對著梁笑笑扔了過來,梁笑笑極快的一躲,手裡的大蔥「嗖」的一下就扔了出去,砸在了關上的臥室門上,氣的不行,喊道:
  「我看你又要欠揍!你給我等著!」
  畢月看的一愣一愣的,想要拖鞋換鞋,梁笑笑撿回大蔥,擺手叫停道:「這屋裡地都三天沒擦了,不用換鞋。」
  倆人直接去了廚房。
  「笑笑,你那蔥不是要切蔥花吧?」
  水壺開了,梁笑笑又趕緊灌熱水,隨口回道:「嗯啊。」
  畢月無語。她看梁笑笑都跟著著急。
  隨手開始幫梁笑笑收拾操作台,那上面亂七八糟的,光菜刀就有兩把,肉絲切的那都沒斷開,灶台上又是大白菜又是帶泥的土豆子。
  「你不會是在家當上了保姆吧?你就是當保姆也得有點兒常識啊。那大蔥都是凍著的,晚上用,早上得拿屋裡,要不然那蔥芯不行。晚上做什麼飯啊?我給你弄吧。」
  灌完了熱水,梁笑笑用胳膊蹭了把腦門上的碎頭髮,齊劉海立刻變成了支楞巴翹的醜樣子,跟畢月歎氣道:
  「你還真猜對了。我現在又得看著那小祖宗別亂跑找那死女人,又得弄這些。
  我得在我爸下班回來前,飯弄好,他回來直接炒菜就行,要不然我們晚上飯就沒時候了。」
  畢月動作特利索地打土豆皮:
  「你說你,啥啥都不會,我以前說過吧?得學,不干是不幹的,但得會。你爺爺奶奶呢?」
  梁笑笑歎氣,忽然就沒心思趕工幹活了,往板凳上一坐:
  「唉!月月啊,人活著怎麼那麼不容易呢?」
  「你滄桑了。」畢月洗完土豆,開始噹噹噹切絲。
  「你都好了吧?我忙的都沒時間去醫院看你。你知道小叔那車被我爸給砸了吧?」
  「嗯。你咋不跟我小叔見面?」
  「咋見吶?我都沒臉見他。
  就那天。我爸也是心裡不痛快,他還趕巧來了,我家那天都亂套了。
  我姑和我姑夫來我家鬧了。
  說我爺奶那麼大歲數了,還得來這幹活照顧我和梁浩宇,我姑在客廳又哭又鬧的,我爺氣的再罵她,我奶也跟著哭。
  我爸啊,月月,被我姑逼的眼圈兒都紅了,轉身就走了。
  一開門就看見你小叔杵在門口。
  唉!我爸那真是連推帶搡的,這給我嚇的。
  我趕緊追了出去,就眼睜睜看我爸砸車啊,還罵小叔,大概意思是以為他早就到了,又來瞧熱鬧呢。」


第二八五章 難念的經(一更)
  畢月將土豆絲都放在了盆裡,接上水,先打岔道:
  「以後切完絲得泡一會兒,要不然炒的時候粘鍋。」又開始洗抹布擦廚房:
  「你繼續說。」
  「還說什麼啊?我哪還好意思見他?
  那車,別人不知道,我還是清楚的,他挺當個寶,這回好了,車後面一個大坑,看他還怎麼美。
  月月,其實我攔著來著,可我爸那時候情緒太激動,插不上手。」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又不是你砸的,再說我小叔又不讓你賠車,你怕啥?」
  齊劉海翹起一小半兒,梁笑笑一臉糾結:「我也是怕他不好意思見我。」
  「為啥?」
  「唔,呃……估計我爸最開始是想砸他,沒砸著。
  我還和他喊話讓趕緊走呢,結果你小叔一看我爸順手撿起個磚頭,他一聲沒吭,那跑的才快呢。
  我感覺也就眨眼的功夫,他跟飛毛腿似的,一下子就躥出去一百來米遠。
  氣的我爸不行不行的,一磚頭就扔車上了。」
  「噗。」畢月不厚道地樂了:「然後呢?」
  梁笑笑用手背兒擦了擦眼睛,就像是困了似的,再抬頭看畢月時,滿臉無奈:
  「哪還有然後?
  他就一直站在街口旮旯那瞅著,聽我爸罵他小兔崽子,也沒回來啊?
  我都給我爸拽樓道裡了,我看他才挪腿走。」
  畢月就跟眼前能看到那副畫面似的,想像著她小叔那一本正經的樣兒落荒而逃,心眼還挺多,知道得保持個安全距離,咋就那麼搞笑?
  笑道:「那你看,當娶媳婦那麼容易呢?沒給他腿打折都好不錯了。」
  媳婦?梁笑笑想起劉雅芳,撅嘴道:
  「你娘對我有意見。那天在醫院,我跟她說話,她都不搭理我。給我氣壞了,還領來個山啊杏啊柳條枝的。」
  畢月收斂笑容,挺無力地解釋:
  「她就那樣。
  那你說我能怎麼辦?主要是我小叔沒跟家裡透信兒,她也是一時懵了。
  其實帶人來是好心,你懂的,我小叔那歲數,娃都該滿地跑了,你說家裡能不著急嗎?
  你還這麼小,還和我是同學,我娘一時轉不過來那個彎兒。
  別跟她一樣的,她們那代人跟咱們想事情不一樣。」
  畢月話音兒一落,梁笑笑就站起身皺著小鼻子感同身受道:
  「真是。真那麼回事兒,真跟咱們琢磨事兒不一樣。
  你知道我姑為什麼那麼鬧嗎?我簡直不理解她是怎麼想的。
  我爸說,大概是我姑小心眼了。
  當初,我爺奶那房子拓大買地基翻修時,我家掏的錢。
  我姑和我姑夫就是普通工人,條件一般,也沒攀比我姑,她們家一分沒拿。
  我爸更沒指我姑拿錢。
  還表態說我爺奶不願意來京都,那就得我姑她們在跟前兒多照顧著。
  家裡吃的穿的用的,哪塊缺錢,他都掏了,我爺的退休工資,他也不要。
  不但放話我爺奶手裡的存款隨他們怎麼花,蓋好房子後還說過,我爺奶既然不和我們家一起過,那就讓我姑和姑夫照顧著,等於養老的意思,
  等將來我爺奶不在了,那老家的大房子就歸我姑。
  可現在這不是情況不同了嗎?
  我爸這一離婚,我爺奶在這,那時間長了,不還是等於跟我家一起過了嗎?」
  畢月了然道:「你姑怕她們沒機會養老人了,你爸就不能把那房子給她們了,不能直說,所以來鬧,讓你爺奶趕緊回去。」
  梁笑笑點點頭,挺哀愁繼續告訴畢月:
  「我為啥這兩天這麼老實?不想氣我爸了。他頭髮都白了一茬。
  我爺奶愣是被接走了,說是來的也急,什麼衣服和用順手的東西都沒帶,就別鬧了吧,那就先回去一趟。
  其實都明白,那是不走不行了。鬧的好凶的,月月。
  我爸把話挑開了說,說那房子還歸我姑,我還想呢,這就得了唄,你看,你要啥,我爸給了,就讓我爺奶在這呆著吧。咱就好好吃飯,可下不用鬧了。
  可他們大人啊,思想好複雜。
  我姑大概是被說重了心思,你說她那麼想的還不准人說?也不講個道理。
  我姑就更火大了,把我支起的飯桌子給拍的啪啪響,我姑罵我姑夫沒出息,說是才讓我爸瞧不起的,我姑夫又一生氣,把我家衣櫃鏡子都給砸了。
  就那一陣啊,我奶差點兒沒氣過去。
  唉,我爺奶走的當天晚上,我爸和他朋友喝酒時,看著烤鴨哭了。」
  「嗯?」
  「重點不是烤鴨。
  我爸哭著說,他一聽說姐姐姐夫來了,以為是惦記他這個弟弟日子過亂套來看他的,下班現去買的烤鴨,又買的糕點讓帶回去,結果我姑還不如他那朋友。
  不問問他這個弟弟怎麼樣了,不伸把手也就算了,這個節骨眼,她還和親弟弟算計小心思。」
  畢月聽的直皺眉頭: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說有那算計的心眼,幹點兒什麼不行,跟家裡人因為仨瓜倆棗的,吵什麼吵!」
  梁笑笑覺得她自個兒就是個倒霉蛋兒,就沒有一件事兒是順心如意的:
  「我爺奶這一走,那小子你見著了吧?踢我,他那腿跟槓子似的,踢一下,我得緩半天兒,我就打他,天天在家掐架。」
  畢月回身看了眼客廳,這一瞧不要緊,還給她嚇一跳。
  笑笑口中那小子,那不是一直藏在門後面偷聽呢嗎?關鍵是那小子的眼神,怎麼看都不像個十歲八歲的孩子?
  畢月沖梁笑笑使了個眼神,梁笑笑立刻衝進客廳,沒一會兒畢月就聽到叮了桄榔以及吵架聲。
  「你倆這是誰看著誰啊?我咋覺得他在看著你呢?」
  「唉,互相看。
  要不說呢,我不敢出去見你小叔,那小子告狀。
  我爸要是知道了,現在心情還不好,年底單位也忙,恐怕更得跟我上火。
  再說了,丁麗那死女人,心確實狠。
  她真就沒來見孩子。
  可她當親媽的不惦記就不惦記唄,她居然跟那小子說,啥時候我爸和我同意了,她才能來接梁浩宇。
  這梁浩宇自然把我和我爸恨上了,認為他媽是迫不得已,都我們逼的。」
  畢月和梁笑笑還在小聲說著話呢,梁柏生開門回了家。
  「叔叔。」
  梁柏生用鼻子哼了哼:「嗯。」一副不得不答應的樣兒。
  梁笑笑尷尬地拉了拉畢月的手。


第二八六章 說好「他變了」就扔掉(二更)
  畢月都快走出小區了,還不忘回頭看了眼四樓的方向:
  得,梁爸爸這是把她也嫌棄上了。
  以前見她,那都是文質彬彬笑呵呵的模樣。再瞅瞅剛才,真是強烈的大反差。
  唉!一轉頭:「哎呀媽呀!」
  畢月拍著心口:「小叔,走路沒個響聲啊?外面天黑了,你這是要嚇死我啊?」
  畢鐵林心裡不好意思,表情還算淡定:
  「她出不來?」
  畢月回答前,大眼睛一瞇,先用小眼神瞟了一眼換了套新衣服的畢鐵林。
  眼神落在她小叔那雙珵亮的皮鞋上,又想起笑笑形容她小叔跟飛毛腿似的躥出一百來米遠的事兒,眼睛彎了起來,嘴角也控制不住上挑道:
  「出不來。說是過兩天出門買年貨再給我打電話。」
  並沒有討人嫌地問她小叔:「你啥時候蹲在這守著的?」
  畢鐵林微皺了下眉:「她都缺啥年貨?」
  畢月出主意:「小叔,缺啥你也不能給買。都買齊了送來,她還怎麼出來啊?你要是再等四五天的,咱們就該走了。」
  畢鐵林聽完沒說啥,穿著短夾克棉襖率先轉身:「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開車來的?車呢?」
  畢鐵林……
  畢月了然:「啊,也是。得停遠點兒。」
  ……
  車上時,畢鐵林問畢月:
  「這也快要過年了。甭管鬧沒鬧過,你和亦鋒那也算過了明路的了。
  不是說他家裡還有個老人嗎?
  亦鋒在外地,他家還都知道你們的事兒,你用不用買點兒啥登門看看?我那有煙有酒。」
  畢月趕緊擺手制止:
  「還登門看看?我美死他們!
  小叔,沒那事兒哈。你那好煙好酒省了吧。」
  畢鐵林根據自身聯想,覺得這麼鬧下去也不是個事兒,當小輩兒的,早晚得低頭,就沒見過長輩兒主動登門的。
  他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也不太瞭解楚家的態度,但單看楚亦鋒,真心建議畢月道:
  「有些事兒,過去就過去吧。那是亦鋒的親姐姐,又不像是外人,整不死,也打不了的。
  倆人要想走下去,就得該忘的忘了,記那些並不能改變什麼。
  不過你是女孩子,女方不主動就不主動吧。
  今年先這麼地兒,主要是說這麼個事兒。」
  畢月深呼吸,揚著下巴看車外道:
  「小叔,他家再厲害吧,我這輩子也不帶上趕子的。
  先不說他姐那話說的絕的不能再絕,也先不論我倆的關係過沒過明路。
  我就知道一點:
  現在相處著,那是因為我願意跟他楚亦鋒處下去,覺得有意思,跟他家無關。
  將來,真有將來那天,我也這樣。
  楚亦鋒要是有勸我低頭那天,那就是我倆分手之日。」
  「處著玩呢?」畢鐵林表情嚴肅,端起了長輩架子訓斥道:
  「你這態度可有問題。咱家的人,不能那樣。」
  畢月倒挺平靜,還拿畢鐵林當同道中人,探討道:
  「小叔,你說處對像處的是啥?
  你說要是處的挺委屈的,那沒變味兒嗎?那還有意思嗎?
  在我看來,如果我不想那樣,他要敢為了家庭關係和睦,提出讓我主動低頭,那我就是受了委屈。
  那委屈,我掂量掂量,忍不了,邁不過去。
  既然過不了那道檻,還對付處幹嘛?
  您可甭和我說責任二字,我認為都是成年人,誰都不需要對誰負責。
  我只要認真面對我的生活,活的高興快樂,就是對自己負責。
  我有時候挺不理解那些哭著訴說委屈的人。
  我就納悶了,她們一遍遍說著他變了,然後該怎麼繼續還怎麼繼續,也不長個記性,還給自個兒找借口說,捨不得,還有感情在。
  我真想問問,那就是還有意思唄?能忍唄?
  那哭個屁?有毛用?繼續處!
  沒意思就再見,哭也不給他看,多簡單。」
  畢鐵林換擋時,瞧了眼畢月:
  「你這丫頭這性子啊……
  女孩子這性子,容易吃虧。你得改改。
  居家過日子的,想要往長遠走,哪有男人不受夾板氣,女人不受委屈的?
  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生活裡處處都是過不去的事兒,月月啊,你還年輕,不要較勁兒。」
  畢月不服:「生活也沒小叔想的那麼複雜。你就問問自己,你要什麼,你過的好不好,答案為否,該扔的扔,該丟的丟。」
  畢鐵林搖了搖頭,歎息著道出了真諦:
  「太過率性而為,總有一方過的會很遭罪。不是你改,就是他改,針尖對麥芒,過不長。」
  車外的霓虹燈,映射著畢月隨著夜色臉色微紅,小聲嘀咕了句:「那就他改。」想起楚亦鋒,心裡微微一動。
  畢鐵林也看向車窗外,想起了梁笑笑,挺遺憾又沒見著。
  剛才聽了他侄女的那些言論,更加覺得梁笑笑那種程度的,剛剛好。
  女人啊,她幹啥事兒都迷迷糊糊,招人惦記。
  她什麼事兒都不出頭,你就有義務給她頂起天地。
  這也是他勸大侄女要改改性格的原因。
  「你不進屋嗎?」
  「不方便。你快回家吧。」
  「過家門不入啊,進屋吃飯不方便啥?走,小叔,我看那陳翠柳要敢亂放電一個的!」
  畢鐵林啞然失笑,他侄女那性格,唉,有好有壞。
  瞧這戰鬥指數,扔哪都放心,一般人確實整不了。
  ……
  陳翠柳不但沒敢亂放電,而且趕緊逃了。
  她聽到響動,透過廚房小窗,看見畢鐵林和畢月一前一後進院兒了,趕緊對劉雅芳說道:
  「雅芳姐,我頭疼的厲害,不吃了,待會兒餓再下麵條。別忘了讓我姐夫買車票。」
  陳翠柳和畢鐵林、畢月走了個頂頭碰,她匆匆點了下頭。
  點頭時,眼睛盯鞋,不抬頭。小碎步緊著倒,速度極快地溜回了屋。
  看的畢月頻頻回頭。
  廚房裡的劉雅芳盯著忽閃著的房門:「嗯?吃麵條?」
  誰還給你做兩頓飯啊?你是我兒女是咋地啊?
  氣的不行。搭火車票錢,提起就戳心窩子。
  所以畢鐵林剛一進屋,一搭著小叔子的影子,她趕緊說道:
  「鐵林啊,你能不能給買火車票啊?那翠柳著急回家。你說你哥哪也找不著哪的,他還沒回來呢,你去給買唄?」


第二八七章 是什麼樣的付出,才如此坦蕩(一更)
  「我哥還沒回來?怎麼還沒到家?」
  畢鐵林有點兒心急,摸著褲兜裡的車鑰匙,想著要不要開車去醫院一趟,別再是走丟了。
  劉雅芳一聽有戲,捲起腰上的圍裙,擦了擦手上的白面,趕緊給畢鐵林和畢月往茶缸子倒熱水,回道:
  「沒呢。鐵林你不用惦記,丟不了。
  我估麼著備不住是早上的餃子還有剩,那爺仨買兩個餅,擱醫院對付一口呢。
  還是不餓,餓了就知道回來了。要不說呢?指他得啥時候?」
  示意那倆人喝水,又一副像是偏心畢鐵林說話的樣子,嫌棄地擺擺手,小聲繼續道:
  「趕緊著,趕緊打發翠柳走吧,咱們都消停消停。」
  畢月靠坐在操作台上,端著茶缸子吹著熱氣,斜睨劉雅芳:
  「娘,你這人可夠不可靠的了。」
  「去,一邊兒嘰嘰歪歪去,我跟你小叔這說正事兒呢。」
  畢鐵林有點兒為難:
  「嫂子,我吃口飯就得走,晚上有事兒,就是去大成那都得挺晚才能到,還是等我哥吧。」
  劉雅芳心裡的熱乎氣降了下來,以為是借口,不會裝樣子,還不冷不熱追問了句:
  「你啥事兒啊?」
  一秒鐘,氣氛陷入尷尬中,劉雅芳撩臉子的行為,突然到畢月都沒反應過來。
  畢鐵林瞭然,掏兜拿錢:
  「嫂子,確實有事兒,去個領導家看看,那是個大官,約好了不能爽約,這不快過年了嘛,走動走動。」
  隨著話落,一小沓十元的錢也掏出來遞了過去:
  「讓我哥先排隊問問有沒有座吧,我要是找人給帶票,那就是買鋪。」
  劉雅芳想說,那還是算了吧,排隊不費錢,你買太費錢。
  可她還沒等說呢,畢月放下水杯,水趕緊噎下去,搶在她之前急了:
  「小叔,一家人,你幹嘛吶?」又瞪了眼劉雅芳:
  「再說是我娘領來的人,讓她花錢。」
  畢月能不急嗎?
  她看她娘那眼神真盯在錢上,還連帶著瞟了眼她小叔的褲兜,那架勢真要接錢似的。
  真服了,咋啥錢都想接呢?
  去掉她那張存折,她爹娘現在花的錢,那不都是小叔給的嗎?咋還能整這事兒?
  這是又上來那股勁兒了,能氣死個人!
  畢月推著畢鐵林進屋等開飯,氣的臉紅埋怨道:
  「小叔,她兜裡有錢。」
  畢鐵林給他嫂子找借口:「你爹娘沒帶多少錢來。」
  就隔著道房門,劉雅芳啥聽不到?
  聽到那對叔侄的對話,非常小小聲地嘀咕了句:
  「這孩子好像缺心眼。」
  劉雅芳掀開鍋蓋,熱氣撲面,用筷子夾起屜布的一頭,直接上手抓饅頭,速度極快地抓起扔筐裡。
  燙的她嘴裡不停地嘶嘶著,她也不用筷子撿,看起來有點兒死心眼。
  ……
  一盤蒸的土豆,擺上了大圓桌,旁邊是香噴噴的雞蛋燜子。
  一整塊彈力十足的大豆腐,放在桌子上時還直抖擻呢,配雞蛋醬和大蔥。
  用紅辣椒絲爆炒的干煸黃豆芽,一籠開花饅頭。
  劉雅芳坐在畢月和畢鐵林的對面,習慣性半貓腰推菜盤子。將這幾樣菜都推到畢鐵林和她閨女面前,自己倒是離菜挺遠:
  「快吃吧,不用等他們,我碗架子裡都給他們留了,你們倆都打掃淨了吧。」
  打掃,推菜盤子到自個兒面前……
  只這簡單的動作和粗糙的囑咐……
  過去那年月,家家吃不飽,人性最惡的那一面都展現出來了,可嫂子推菜盤子到自個兒面前的習慣,卻像是刻在了骨子裡。
  這習慣,有多難。
  畢鐵林心裡悵然,趕緊低頭。
  上次回老家,面對他忽然「變了」,嫂子還對他客客氣氣。
  有錢沒錢,他其實要的就是這個。
  畢鐵林想起了以前的種種,想起了沒進監獄前的那一年又一年。
  劉雅芳拿起饅頭咬了一口,忽然像想起啥了似的,又一拍腦門,趕緊帶小跑去廚房端蒸豬血,看起來很忙活。
  用抹布圍著碗邊兒,直接端到了畢月面前:
  「大妮兒,你把這都吃了。補血。」
  畢月表情嫌棄:「娘,這啥啊?看著咋那麼噁心人?」
  劉雅芳更嫌棄畢月:「你一天淨事兒,那脖子出那老些血,不補補哪能行?豬血,藥不死你啊。」
  畢月低頭聞了聞,拉長音「咦」了一聲,天吶,這個腥。碗一推,直接推給畢鐵林:
  「小叔,你補吧。」
  劉雅芳那真是心裡坦蕩蕩,活的就是那麼率真,都不等小叔子說話,當著畢鐵林的面兒又將二大碗挪到畢月跟前,哄騙道:
  「你小叔補啥,他身體好著呢。聽話,啊?妮兒,這玩意兒跟豆腐腦一個味兒,娘吃過那豆腐腦,真一個味兒,不糊弄你,快趁熱吃。」
  畢月眨了下眼睛,跟她娘頂嘴:「胡說八道。」
  畢鐵林掰開饅頭,將豆芽都夾在饅頭裡,張大嘴咬了一口,嘴裡塞的滿滿的,含糊讚道:
  「嫂子,還得是你做飯地道,是那個味兒,吃著就是香。」
  劉雅芳笑的眼角都是褶子:
  「嗯那,可不是咋地。蒸十來個饅頭呢,給你哥和狗蛋兒留三兩個就行,不夠等他們回來我煮麵條,你都吃嘍,吃飽了,啊?」
  「噯。」畢鐵林又拿起□熟的土豆,將雞蛋燜子往土豆上一抹,真放量吃了,足足吃了仨土豆,四個開花饅頭,菜盤子席捲一空。
  畢月痛苦地用小勺舀著豬血羹,別人都下桌了,她還坐那小口小口抿呢,聽到她娘攆小叔喊道:
  「你洗啥碗?不是有事兒嗎?趕緊走。油乎乎的,你別整了。你要有刷碗這功夫,去給我買票。」
  小叔馬上說:「嫂子,那我走了啊。」
  ……
  狗蛋畢晟,那真是個有正事兒的孩子,畢月都對她小弟刮目相看。
  她爹回家了,她小弟在醫院還不離不棄呢,說是要在醫院打更,今晚兒不回來了。
  畢鐵剛用熱水燙手暖和了下,聽著劉雅芳囑咐這囑咐那的,乾脆坐在廚房簡單吃了口飯。
  吃完一揚棉帽子,扣在了腦袋上,向畢月打聽坐幾線車。
  畢月操心啊:「爹,別坐公汽了,你能倒明白嗎?別再坐反了。算了算了,我跟你去吧。」
  「你跟我去啥?我還不夠惦記你的,再給你擠著。」
  「那你打面的。」
  畢鐵剛端起茶缸吹茶葉沫子,被畢月煩的不行,喝了口茶水還被燙著了,不是好氣罵道:
  「再磨嘰沒車了,隨你娘,操心命,碎嘴子。」
  一大家子過日子,真是一個嫌棄一個,哪個都跑不了。


第二八八章 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二更三更合一)
  畢月一推門進去就看到滿屋裡啊,那是凳子椅子擺一地,上面搭晾著床單被罩、線衣線褲。
  屋裡一股肥皂味兒。
  捅了捅爐子,讓爐火燒的旺點兒,給上面座上鐵壺燒水,又把被罩翻轉了一面兒繼續晾,剛脫了襪子,門被人拽開,一股冷風躥進了屋裡。
  「怎麼了?」
  劉雅芳臉上一副理所當然:「啥咋的了?陪你睡覺唄。」
  畢月無語:「娘,可不用哈,我自個兒睡慣了,不用你陪,你快回屋給我爹等門吧,他不得半夜三更的能到家啊?」
  「不用啥不用。咱娘倆摸黑閒嘮會兒磕,估麼著你爹就能回來了。」
  畢月說的是實話,不習慣就是不習慣,沒事兒閒嘮嗑啥啊?還摸黑兒?關鍵是她娘嘮的那些,她都不愛聽:
  「娘,那你也回你屋等去吧,啊?」
  劉雅芳已經開始鋪被子了,頭都沒回說道:
  「啊啥啊,不是害怕嗎?
  大成說你一宿一宿做噩夢,跟我這你還裝啥?
  這回到家了,我守著你,可勁兒睡懶覺吧,可下不用打針啥的了。」
  看來是攆不走了,畢月扭頭瞅了瞅棉被:
  「咱倆不會蓋一床被子吧?娘,你要非得在這屋,把你被子拿過來吧。」
  這回劉雅芳終於聽懂了,心裡有點兒不舒服。
  她圖啥啊?送上門還不給好臉兒。
  不就是怕閨女從醫院回來了,冷不丁自個兒住,本來就被嚇的不輕,再睡著睡著嚇眼著(夢魘)嗎?
  你瞅瞅她這個招人膈應的。
  劉雅芳不舒服也不藏著掖著,點著畢月鼻子方向罵道:
  「當誰樂意陪你是咋地?
  等趕明兒啊,等你嫁人那天,你就知道了,誰願意扯你?得你親娘。
  婆婆那玩意對兒媳的,那都差股勁兒,那都是面兒上事兒。
  看你奶就知道了,你還當她最親呢。
  真章也就你娘我吧,給你洗衣裳做飯帶孩子,任勞任怨的。你還嫌棄個人?!」
  畢月對著棚頂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完了,她娘又開始磨叨老一套了。
  怎麼總說她奶奶壞話?這跟記憶有衝突好嗎?再說她哪知道咋地是咋地啊?
  而且三句半不離她嫁人。那得哪年?
  處是處的,她還沒想過嫁人好嗎?
  這回更能扯,孩子都嘮出來了,你都說她不願意陪她娘嘮嗑!
  劉雅芳瞅她閨女那副樣子,讓步道:
  「知道了知道了。取我各個兒棉被去。不一被窩了,瞅你那個死樣子。」
  出了門還在心裡搖頭呢:
  大妮兒啊,你就不知道好賴吧,生在福中不知福。
  當誰都有這福分呢?
  她就沒借上親娘的力。你看看她那時候的日子過的,多不易。
  跟孩兒他爹,拌嘴吵架氣的嗚嗚哭都不敢往大了鬧,不就是沒有娘家可回沒底氣嗎?
  有娘和沒娘那能一樣嗎?
  畢月圍著被子,坐在被窩裡,食指挑了塊擦臉油,拿著小鏡子正對著滿臉點點兒呢。
  劉雅芳抱著棉被,一腳蹬開屋門,進門先「哎呀媽呀」一聲,畢月歎氣看過去,又轉回頭對著小鏡子繼續擦擦抹抹:
  「又咋的啦?」
  被子往床上一扔,劉雅芳撲落了兩下腦瓜頂:
  「還咋的了?要不是你淨事兒,能給我腰閃了一下子嗎?得虧我骨頭不脆。那院子啊,得明兒個讓你爹劃拉劃拉,外面又飄上雪了,地上跐溜滑的。」
  畢月瞅了瞅她娘沒吱聲。
  劉雅芳神傷不已。這是啥閨女啊?聽到她差點兒摔一跤都沒個反應?
  劉雅芳邊鋪著她的被褥,邊嘟囔道:
  「你說你就這一年,事兒這個多啊!
  以前也不窮講究這個那個的,現在還整個跟我睡一被窩不得勁兒。
  那過去,全家一鋪炕,被窩挨被窩,我看你也硬挺了,你還是不睏。」
  畢月繼續不吱聲。
  她能說啥?她也沒經歷過被窩挨被窩啊?
  ……
  真是摸黑兒啊,劉雅芳也不讓點燈啊。
  問畢月吃完消炎藥了沒?畢月點頭。
  又問畢月要看書啊是咋地?畢月搖頭。
  那就閉燈,點燈太費錢。
  劉雅芳躺在那,歎了口氣,畢月翻身給她娘一個後背。
  「閨女啊,咱倆合計合計……」
  「娘,你可快別瞎合計了,你合計那玩意都不對。」
  劉雅芳藉著爐火光,沖畢月瞪眼睛:「我這還沒等說呢,你就不對不對的,你知道我要說啥啊?」
  畢月心話了:你說啥都不對。
  「你這孩子?」得,她閨女又不搭理她了。
  睡不著,心裡擱個事兒,怎麼也得等孩兒他爹到家了,心裡才能算落底兒,劉雅芳圍著棉被坐了起來。
  「哎呦,娘,你這是要幹啥啊?」畢月急了,冷不丁的被她娘抓腳丫子,你說嚇人不嚇人。
  劉雅芳歎了口氣,十分發愁地說道:
  「我就知道你這腳丫子又得拔涼拔涼的。
  唉,可咋整,女人啊,腳底不能有寒氣,將來還得成家生孩子呢。也不知道等你生完孩子了,能不能好。
  不行去哪問問呢?吃點兒啥調理調理?這都你小時候咱家窮啊,你那棉鞋不行,撿我的穿,落下的病啊。」
  畢月對著牆壁眨了下眼睛,大大咧咧平靜回道:
  「你又愁沒用的,備不住我還能生龍鳳胎呢,咱家有這基因。」
  劉雅芳笑罵:「不害臊。」
  畢月轉回了身,不再是後背衝她娘,用手拄著下巴,感受著劉雅芳溫乎的手攥著她的腳掌,真像閒嘮嗑似的打聽道:
  「娘,你給我說說小時候的事兒吧,最窮那陣兒。」
  劉雅芳笑了,這一刻,笑的很智慧:
  「還過去那窮日子?咱家也就這一年才從泥潭裡子爬出來,你還沒過夠是咋地?」
  「我是問我小時候,我都忘了。」
  「我看你也是過兩天好日子給忘了,花錢大爪子。」
  「所以才讓你說。」
  「說說啊?那說說吧。」
  隨著劉雅芳那些想起來就嘮的話語,雖然聽著亂,但是畢月好像看到了屬於那個年代的景象……
  「咱家啊,過了多少年炒菜不見油、清湯一大鍋的日子。
  你得珍惜現在的好日子,別老丁壩(緊著)花錢,花一個少一個啊。
  ……
  你和大成小時候還行,管咋地你爺那時有點兒能耐。
  他擱食堂做飯啊,偷摸能往家帶點兒啥,分肉啥的,咱家能分到點兒肥的。那就差不少事兒啊。
  一年到頭的,你爺能從暖袖子裡往外掏個三兩回,都是偷食堂的,你奶攛掇的。
  我記得剛發現懷你和大成那陣兒,你爹半夜給我扒拉醒,把你爺偷摸拿家的一捧小米煮粥端我跟前兒,那真跟是獻寶似的給我吃。
  哎呦,那時候家家都窮啊,咱家前幾年要放過去,那就是富裕人家。
  過去窮成啥樣呢?
  做點兒啥吃的,你都不能整出味兒,別人聞著了,那就完了。
  就是你臉色比別人好點兒,那都不行。」
  畢月唏噓:「這麼誇張?」
  劉雅芳撇嘴道:
  「這才哪到哪?
  人家都菜葉子綠,就你臉紅撲撲的,那能行嗎?
  吃的啥?哪整的?說不出來,不得給你抓了燉了的。
  不過話說回來,那時候哪有臉色紅撲撲的。
  俺們那時候幹活,干之前和幹完了,都得跑到大棚子那匯報思想。
  有時候還得檢舉,檢舉誰誰誰不好好幹活了啥的,不好好幹活那叫思想有問題,報出名字了,完了讓大傢伙批鬥他。」
  「娘,那人家不恨檢舉那人嗎?」
  「恨啥恨?不檢舉不行,那都有任務的,不湊夠人不行。
  你當都誰被斗呢?你奶就是那時候經常被檢舉的。
  不過我看你奶都不在乎,在村裡被大伙邊教育邊走一圈兒,臉不紅不白的,老皮實了。
  俺們就在旁邊看著,有時候也得跟著喊兩嗓子說你奶不好。
  起初我都臊得慌,你說你就好好幹唄,這丟磕磣勁兒的。
  可你奶不滴。
  別人愛說啥說啥,她幹活照樣偷懶。照她的原話就是:我怕啥?我三代貧農。
  呵呵,你奶那個人啊,得說她厲害,沒她怕的事兒。
  她活著時啊,我就沒受人欺負過。一般人都知道你奶厲害,不敢熊我。
  這也是你奶難得的一點,我甭管咋地,她只要聽到有人說我壞話,她能站人家房頭罵好幾天,想起來了就去罵。
  唉,大妮兒啊,其實說你奶好,那是跟村裡其他人家比,她還行吧。
  確實沒像咱村那些挺歪的老太太,說是餓兒媳婦啊,把吃的藏碗架櫃鎖起來啊,那她沒有。
  再一個她沒說女孩兒就不稀罕,只稀罕小子啥的,反正你也是懂事兒。
  後來有了你們了,滿地跑啊。
  你那時候剛幾歲啊,明明跟大成一樣大,小大人就知道幫家幹活了。
  不像現在,懶丫頭。
  唉,到狗蛋兒那時候咱家就不行了。明顯咱家就從村裡中上等人家落下來了。
  咋生的狗蛋兒呢?就你奶,非得讓生。
  說別人家孩子多,咱家孩子少。你說生那些干哈?又不是沒小子。
  我那時候幹活累的不行,身子虧,吃還沒啥吃的,嘴裡天天冒苦水。
  哪像現在似的,再窮也能吃上個糖塊啥的啊,就嫁你爹當天算是吃了一塊,之後沒那事兒了。
  沒你和大成之前,好吃的都進你小叔肚子裡了,他小啊。生了你們了,又可你們先吃。
  唉!結果生下來,狗蛋兒瘦的一條條,啊嗚啊嗚喘氣,哭都沒勁兒,我還沒奶水。
  你奶說再等兩天,不行用木掀子搓了扔了吧,養不活。
  還是你爺,說是個小子,扔了白瞎了,用米糊糊喂喂看吧,能養活還是要養活的。又舔臉兒去大隊長家借的糧。
  狗蛋兒那孩子啊,現在想想,就是命大,該他給你當弟弟,你再瞅他現在,壯的跟牛犢子似的,跟我頂嘴一個頂八個。」
  畢月嘿嘿地笑了,那小子差點兒被木掀子搓了扔嘍。還沒等笑完呢,卻不想,她的糗事也被爆料了:
  「你小時候不像現在,還煩我?那時候都恨不得我走一步跟一步。
  你都不記得了。
  我領你去房後你王大娘家串門子,我在前頭走著走著,一回頭,差點兒沒給我嚇過去。
  你伸著小指頭指老牛喊:老牛,老牛。給那老牛備不住惹毛了。
  我眼睜睜地瞅著啊,那老牛一頭就給你頂飛了,哎呦天啊,你都飛起來了。
  得虧老隋家那媳婦是懶婆娘,糞坑就擱門口,你就掉那離去了。
  我鞋都差點兒沒跑丟了就為撈你啊,怕你嗆著,那嗆著就完了。
  撈上來給你抱家扔炕上脫溜光,上秋那時候都上大凍了,滿屋子臭的啊。」
  畢月……
  「打那之後,你爹就對糞坑犯膈應。
  你們學校不是讓冬天撿糞蛋兒,放假還得刨廁所?
  你爹這就不幹了。說小孩子家家的去收拾廁所?哪下了踩禿嚕了,掉下去就得摔懵圈兒了,竟特麼禍害人啥的。
  學校一佈置任務,他就拎著個鐵鍬去幹活。
  該咋是咋地,你和大成學習好,我和你爹就這點上,那是一直讓村裡人羨慕的。
  你寫雷鋒好榜樣,草原小姐妹啥的,聽完寫那些心得,在班級在學校,平時不吱聲,一上台當代表說話,那小嘴巴巴的,老師見到你爹就誇啊。
  二分錢的鉛筆,你爹一被老師誇,他就給你們買鉛筆回家削鉛筆啊,用鋸條磨。
  你倆總被誇,我和你爹就卯足了勁供你們。
  這咬牙一供,就供到了你們都考上了大學。
  咱家都沒個鞭炮,其實那天應該放鞭炮的。
  哎呦,一尋思那些……」
  劉雅芳說著說著忽然頓住,她覺得她咋那麼厲害呢?速度極快地眨眼睛,眨沒了眼底瞬間泛起的淚光,含糊了句:
  「供出頭了。」
  畢月沒動靜了。
  劉雅芳把她閨女那雙早已捂熱乎的腳,用棉被蓋的嚴嚴實實的,放輕動作下了床,又摸黑小心翼翼地披了件棉襖出了屋。
  門關上那一刻,畢月吸了吸鼻子,用睡衣袖子蹭了把臉。
  後來她還真就睡著了,根本就不知道她爹是啥時候回來的,她娘還給她爹和陳翠柳半夜煮麵條了呢。
  她睡的很熟。
  夢到了她沒見過的奶奶,夢見了爺爺,還有她爹娘、她小叔、她們仨。
  土坯砌平房,火炕小方桌,一家人圍在一起,停電點洋蠟,摸黑閒嘮嗑。
  第二天一大早,畢月沒有睡懶覺,她穿著差點兒扔了的破棉襖,腦袋脖子包的跟木乃伊似的,拿著掃帚掃院子。
  輕飄飄的雪花還在落著,畢月干的熱火朝天。
  尤其是通往廚房,通往畢成那屋、她那屋的小道,她不但掃的乾淨,還拿鐵鍬把帶冰的地方都給鏟了……


第二八九章 「會」親家(二合一大章)
  畢月終於清掃完畢,將掃帚和鐵鍬都放進了倉房。
  她倒要看看,她娘這回還能不能滑倒了,要是再閃著腰,那就是她娘太笨。
  進了廚房,抱起茶缸子,也不管涼的熱的,咕咚咚仰脖干了大半杯。
  喝完用手背一抹嘴,摘掉棉帽子,一腦袋短髮被汗濕沾的,軟趴趴貼在腦瓜皮上。
  畢月也沒顧得上歇歇,邊納悶「爸爸去哪了」,邊東翻翻西看看。
  挺佩服她娘,家裡好像沒啥吃的了,那都哪整的豬血和豆腐啊?
  自言自語道:「不管了,先燒屋子吧。」
  重新扣上棉帽子,又拿著簸箕開始端蜂窩煤,挨個屋捅爐子,捅的她滿臉滿鼻子裡都是黑灰。
  壓了大半宿的爐子,碰上哪個要是不好燒,她還得顛兒顛兒跑到倉房找干木頭柈子塞裡面。
  都忙完了,一抬頭看時間,畢月心裡真有點兒犯嘀咕了。
  蹲在廚房,惦記到都忘了洗臉,皺著小眉頭削著土豆皮。
  這都六點半快七點了,幹啥去也得回來了,人呢都?
  她早上起來可挺早,但那時候一摸旁邊,那都冰涼的了,她娘那大半個被子都搭在她腳底下。
  正琢磨呢,就聽到大門有聲響了,趕緊站起身探頭看看。劉雅芳的大嗓門傳來:
  「哎呦,這誰收拾的院子啊?」
  畢月站在門口翻大白眼。明知故問,能誰?田螺姑娘。
  隨後又是陳翠柳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傳來。
  陳翠柳凍的嘴唇直哆嗦,說話時兩腳還緊著倒換著:
  「雅、雅芳姐,姐夫,謝、謝謝你們了,不行了,我得回屋先暖和暖和。」
  畢月沒等她爹娘走到地方呢,趕緊推開廚房門,驚訝道:
  「你倆領她去看升旗啦?咋去的啊?」
  三四點鐘可不通車啊,「面的」也少有,那得多大運氣能大清早碰到啊?
  劉雅芳摘下頭巾,兩個顴骨凍通紅,先抱起茶缸子,才回道:
  「你還怪知道的呢,我還尋思你別以為俺們丟嘍。
  可不就是去看升旗?不能讓人家白來一趟。
  呵呵,咋去的?這回我可能耐了。腿兒著去唄,回來坐公汽。
  大妮兒啊,你爹這回不如我,我領他們上的車,幾線幾線的,我都記得。
  去時也幫著指道來著,要是聽你爹的,就得走岔道。」
  說完瞅畢月笑,吸溜吸溜鼻涕,可自豪了呢。
  畢月看向畢鐵剛。
  畢鐵剛正挽袖子準備洗臉熱乎熱乎,衝他閨女點點頭,表情複雜,作證道:
  「是。你娘可下出息了一把。竟瞎出息,這給我凍的,就是聽她聽的。
  一點兒不省心啊,老算計,算計就別出門,出門就麻溜痛快的。
  她可倒好,非得等公汽。
  我們看完升旗那是幾點吶?那時候車還沒有呢,愣是在廣場那傻站著。
  你翠柳姨差點兒沒被凍哭,俺倆也凍的夠嗆。
  你說你娘啊,感冒了,俺倆吃藥片不是錢嗎?再說給人家孩子凍壞了那不完了嗎?
  咋說都不聽,主腰子這個正,沒個整!」
  劉雅芳邊解外套扣子邊打嘴架:
  「跟閨女告狀你可丁殼(厲害)了,這傢伙你爹啊,一問三不知,大妮兒啊?」又看向畢月:
  「你是不知道,你爹那笨嘴拙腮的。
  人小楚那孩子領俺們去看升旗,人家一會兒指這說點兒啥,指對面高樓說點兒啥。
  就是升旗時間啥日落日出的吧,人家那說的都一套一套的。
  當初,小楚還問你爹,叔啊,記住沒?你爹應承了,結果呢?關鍵時候就卡殼,我讓他說兩句,他啥啥不知道。
  那可不傻等咋的?乾巴巴的,連句有用的話都不會說!」
  畢月:「……」
  腿著走的?廣場那站好幾個小時?你們是衛兵啊?
  都挺愁人。她大早上才不斷官司呢。
  劉雅芳將外套往畢鐵剛後背上一扔,惹的畢鐵剛對她吹鬍子瞪眼睛的,她也不在意,挽袖子問畢月:
  「你整啥呢?早上要吃點兒啥?」
  「還吃啥?」畢月疑惑了:「娘,我剛才翻了一遍,咱家可沒啥東西了,土豆子都沒剩幾個,你昨兒去菜市場了?
  劉雅芳搶下來她閨女手裡的土豆撓子,嘿嘿笑道:
  「那你娘還沒出息成那樣。菜市場認得我,我不認得它。
  去,你洗臉收拾自個兒去,我做飯。
  是那啥?昨個兒一出門就碰到鄰居了,隔一家那老孫家借的。」
  畢月瞪大眼:「借的豬血?豆腐?豆芽?」
  「豆芽咱自個兒家的,我來那天泡豆子生的。」
  畢月看向畢鐵剛,畢鐵剛被她閨女那「無助」的眼神望的,沖劉雅芳罵道:
  「你丟磕磣你都丟城裡來了。這把你能耐的,臉咋那麼大呢?人家認不認識你啊,你就借上門了。」
  「咋不認識我?!
  我問坐車啥的,那不都是向老孫家打聽的。
  再說了,咋磕磣了?咱們那嘎達連糧本都借,你就沒少出門借,我借豆腐咋的啦?」
  畢月扶額,這不是重點好嗎?怎麼又吵吵起來了。
  「娘,你炒個土豆絲,再烙點兒油餅,吃完了你倆趕緊補覺。我去醫院送飯。
  下午咱倆出去買東西,買了好還人家。正好領你溜躂溜躂。
  娘啊,關係沒處到那,張嘴管人借東西,多不好看啊?這地方跟咱農村不一樣。」
  畢月還沒說教完,結果那倆人異口同聲道:「我不睏。」
  「你送啥飯?我去醫院,一會兒就走!」
  「誰道了?願意溜躂,咱娘倆吃完就出門,大白天睡啥覺睡覺!」
  ……
  飯桌上,劉雅芳不夾菜,手上撕著餅,嘴裡嚼著餅,也沒耽誤她說話,湊近畢月道:
  「你掃的院子啊?還刨冰了?」
  畢月端起二大碗,喝了口雞蛋湯,面無表情:「嗯。」
  劉雅芳笑了,咧嘴繼續吧唧吧唧吃餅,眼睛盯在畢月臉上。
  心裡尋思,好像生差了,她這閨女啊,現在變的跟小子性子似的。
  嘴不甜,也不像人家那閨女沒事兒跟娘耍耍賤啥的,但心裡有數。
  還以為閨女聽說她卡個大跟頭沒反應呢,搞半天是她家月月不愛來那些虛頭巴腦的。
  劉雅芳是從心裡往外的美滋滋。
  畢月端碗側了側身子,躲開那竊喜的眼神,喝之前瞟了眼她娘,被她娘那笑容閃的……無語。
  至不至於啊?笑的真□人。
  ——
  畢月拎個裝滿東西的網兜子站在菜市場裡,狀態打蔫,表情無奈,一副睏倦的樣子,其實心裡翻攪著對家長裡短的深刻認知。
  那是從沒有過的深刻認知啊,五味雜陳的!
  她眼睛緊盯跟一幫大媽們搶購大骨棒的劉雅芳,就怕她娘一錯眼的功夫再被人擠丟了,本來就不知道東南西北的。
  心累。
  畢月覺得,養孩子都不至於如此。
  從她爹娘沒事兒就拌兩句嘴,還老問她誰說的有道理。
  再到她出門穿啥也管,兜裡帶多少錢也問,畢月真心覺得:就這個歲數的父母,才是甜蜜的負擔啊。
  你說他們要是再老點兒,跟她爺爺那歲數似的,那就能老老實實聽兒女的了。
  或者他們歲數再小點兒,接受新鮮事物的能力更強一些,那做什麼也放心。
  就這當不當、正不正的年齡,才愁人呢。
  你說啥,他們也不聽啊?
  他們不承認老了,自認為年輕人能幹啥,他們就能幹啥。
  最讓人無奈的就是還認為比兒女有經驗,啥事兒都想摻和,啥啥都想管。
  畢月歎息了一聲,沖劉雅芳扯嗓子喊道:
  「娘,差不多點兒行了,你可別買一大堆。」撿便宜沒個夠,這可咋整。
  劉雅芳在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中,對畢月揮了揮手,十分嫌棄畢月打擾她。
  這一刻,畢月非常羨慕醫院裡的畢成和畢晟。
  逛街,那活也不歸倆小子啊?
  唉,她是多麼想給她娘扔一沓錢,你花吧,可勁兒花,花沒了再給。
  她負責上外面掙錢去,她爹娘消消停停的就行。聽話,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其他都好說。
  而實際上呢,從來就沒有聽她話的時候。
  劉雅芳拎著一大袋子骨頭棒子啊,呼哧帶喘地站在畢月面前:
  「還買啥不?你缺不缺啥?哎呀,這些個老娘們太能搶了,手要不快都搶不過她們,還城裡人呢!」
  菜市場,她能缺啥!
  畢月皺眉道:「娘,你讓我說你點兒啥好呢?咱是不是說好一會兒要去百貨大樓?拎這一網兜子就夠嗆了,你還整一大袋子它。油乎乎一股子肉味兒,售貨員都得膈應咱倆。你還不讓我打車,你說你……」
  劉雅芳看出她閨女有要急眼的跡象,哄道:
  「沒事兒,我拎著,我都能拎動。妮兒啊,那骨頭上都帶肉啊,碰著就合適啊,按大骨棒錢賣的,咱村兒可不這樣。缺心眼吆喝賠本買賣的不好碰,多買點兒,呵呵。」
  畢月搶過劉雅芳手裡的塑料袋,邁大步離開,劉雅芳跟後面緊著磨叨著:
  「大妮兒,給娘拎,我拎,別蹭你棉襖上。」
  畢月沒搭理她娘,提起棉襖更生氣。
  她要穿大衣,她娘愣是不讓她穿,非說溜薄一層冷,那是百分之百羊絨的好嗎?
  倒是這破棉花棉襖,多少年的棉花了,根本不扛凍,趕緊快步離開菜市場。
  「哎呀,你這孩子咋那麼倔呢?給我一樣也行啊,咱倆一人拎一個。」
  就這麼兩分鐘,畢月的情緒就穩定了,可見磨其心智磨著磨著就能鍛煉出來,頭都沒回道:
  「不用,我拎吧。娘,你就負責坐公汽別暈車。
  要是感覺真難受,別忍著,告訴我一聲咱趕緊下車。
  你得這麼想,你要是萬一忍大勁兒了吐別人一身,會更麻煩的。
  再一個把好扶手,別老撲人懷裡對不起對不起的。記住了沒?」
  「知道了。你給娘拎一個?」
  「娘!你再磨嘰一個?」
  「你拎吧都你拎,不知道好賴。」
  「閨女,你累不累?」劉雅芳又換了一種問話方式。
  畢月深呼吸,裝聽不著,直到站在百貨大樓門前,發現商家紅燈籠都掛出來了,心裡終於舒暢點兒了,暫時忘了被網兜子和塑料袋肋的不行的手指頭。
  ……
  有錢沒錢,都要過年。
  楚亦清將車一個甩尾停在百貨大樓的門口,嘴邊兒帶笑給她媽開車門子:
  「媽,今兒喜歡什麼買什麼,我送您。」
  梁吟秋盤頭髮型,穿著件棕色唐裝盤扣棉襖,臉上也終於浮現出點兒笑容,邊下車邊小聲道:
  「你啊,孩子又扔給你婆婆,就把童童一起帶出來逛逛唄?」
  楚亦清鎖好車門子,一隻胳膊上挎皮包,又一把摟住梁吟秋的胳膊,親暱道:
  「嘿嘿,我跟我婆婆說公司有事兒,帶童童出來就得露餡了。」
  梁吟秋側頭看她女兒,不解問道:「撒這謊幹什麼?」
  楚亦清露出無奈:「她要大掃除,年年如此,誰家過年前兩回大掃除啊?
  再說了,不找阿姨掃,非得問我有沒有時間,那不就是想折騰我?
  哼,得虧我不是坐辦公室閒的不行的那種,要不然啊,都沒借口溜。」
  梁吟秋拍了下楚亦清的手:「不可以這樣啊,你婆婆給你帶童童,沒功勞還有苦勞,你幹點兒活又累不著。」
  「知道了,您別說教了。咱今兒個只想著要滿載而歸。」
  這邊兒的娘倆,全是小高跟,親暱挎著胳膊優哉游哉地走進了百貨大樓。
  而那邊兒娘倆,又一個去人堆裡擠了,一個拎倆兜子傻站在一邊兒無奈的快哭了。
  冬天賣女士紗巾、絲巾,那確實是大減價處理。
  一個大圓架子上,堆著亂七八糟的各式絲巾。
  畢月就不明白了,大冬天的,買的哪輩子絲巾?啥時候戴的啊?她娘咋哪有熱鬧往哪湊呢?
  而她並不知道,那絲巾,劉雅芳稀罕了好多年。
  不過還是出乎畢月的意料了,以她娘撿便宜沒夠的性子,一頓擠、擠完咋空手回來的呢?
  劉雅芳抬眼看她閨女。
  「沒有相中的?」
  「不是。哪便宜了?竟糊弄人,便宜了也挺貴。」
  畢月剛要說真絲那怎麼可能跟的確良一個價時,就聽到身後梁吟秋、楚亦清的聲音。
  劉大鵬的母親熱情喊道:「嫂子,你也來啦?呦,亦清陪你來的啊?」
  梁吟秋只來得及沖劉大鵬的母親點點頭,因為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劉雅芳的身上。
  正巧畢月回眸也看了過來。
  楚亦清看看畢月,看了眼劉雅芳,諷刺一笑……


第二九零章 無處可逃的那口氣(二合一大章)
  畢月萬萬沒想到會在如此的情景下碰面。
  太過湊巧,太過突如其來。
  ……
  紅色小碎花的老式短款棉襖,劉雅芳多年前一針一線親手做的;
  畢月早就棄之不穿,搬家時差點兒扔了。後來幾次穿它,也是為了端煤扒爐灰。
  而今又穿上,是不想聽她娘沒完沒了的磨叨。
  黑色褲子,紅色條絨棉鞋,劉雅芳愣說她穿皮鞋不方便凍腳。
  她想,索性配套,沒必要因為這點兒小事兒和娘拌嘴。
  脖子上繞著一條一米來長的米色毛線圍巾。
  一手網兜子,一手拎著一大袋子的豬肉大骨棒。
  畢月就是以一副這樣的形象,回眸看了過去。
  她和梁吟秋、楚亦清,站在熙熙攘攘嘈雜的人群中,你望著我,我們瞧著你,時不時的會有幾個婦女孩子說著話穿插走過。
  梁吟秋微皺兩道秀眉,眼神複雜的先是認真地掃視了一遍劉雅芳,隨後就看向畢月。
  那眼神中,有意外,有驚訝,有類似不贊同的意思,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等待畢月上前,對她這個長輩先打招呼。
  而楚亦清「那兩眼」的意思,畢月看的清清楚楚。
  一眼看她是不屑,畢月沒覺得咋地,甚至很平靜,那就該是楚亦清的本來面目不是嗎?
  可第二眼看向劉雅芳似嘲諷、似瞧不起的眼神,瞬間刺激的畢月臉色一變。
  心裡有股火直躥大腦。
  憑什麼瞧不起我娘?
  那一眼,把畢月的刺激的,女兒想保護母親擋在前面的心理,被全面激發。
  不理智差點兒佔了上風,也差點兒衝過去質問:「你瞪誰呢?」然後打個不可開交。
  不是楚亦鋒的存在,影響了畢月。
  還是劉雅芳,還是那個哪有熱鬧往哪湊的娘,開口說話打斷了畢月衝過去幹架的假想。
  劉雅芳真可謂耳聽六路眼觀八方,一直看熱鬧的她,又聽到有人說皮鞋斷碼大減價二十五塊錢一雙。
  她心話了:哎呦天兒,那可怪老好的,二十五,貴是貴了點兒,可也豁出去給孩兒他爹買一雙吧,別跟公公似的,到死那天再穿上,穿給誰看吶?!
  反正閨女也下命令了,得花錢,咋花不是花,先打扮爺們吧,讓孩兒他爹出門有點兒臉面。
  「大妮兒,你擱這等我,我去上那面瞅瞅去。」
  畢月輕飄飄掃了眼梁吟秋和楚亦清,皺眉轉回了頭:
  「嗯?」
  劉雅芳個頭可比畢月矮多了,她說完才意識到她閨女那臉色冷的啊,跟凍了一層冰霜似的。
  劉雅芳微側身子探頭往畢月身後瞅了一眼,挺納悶:
  「咋的了?你瞅啥呢?碰到認識人啦是咋地?」
  「娘,你小點兒聲,你就說你要幹啥去吧。」
  劉雅芳心話:不行,得動手花錢了,瞅她閨女那臉色都不耐煩了,到時候又得說她浪費時間。
  「你把東西擱地上等我,我去買皮鞋,這回看好了我指定買,你別上前擠了!」
  說完,劉雅芳緊著小跑緊著回頭沖畢月擺手。
  畢月望著她娘的背影,注意力卻全放在身後,她也知道那對兒娘倆一定正看她呢。
  劉大鵬的母親笑道:「嫂子,要不我怎麼說羨慕你呢,到什麼時候還得是姑娘,有女兒就是不一樣。」
  梁吟秋看了眼畢月,才正視劉大鵬的母親,也微笑地頷首,慢聲細語道:
  「都一樣,一樣的。」
  「一樣什麼啊?你們都忙,我也沒個閨女,想找個逛街陪我的都沒有。你看看人家都三五個湊一起問這問那,我家老劉和小子都指不上。不像你。亦清啊,今兒不忙?」
  楚亦清微揚下巴,說話前先笑著一挑眉,看起來英氣十足,特意揚聲道:
  「忙也得陪我媽啊。劉嬸兒啊,您說的也不完全對吧?分什麼樣的女兒。
  您是沒攤上不爭氣的閨女!
  您要是攤上一個過年過節只能給你買點兒肉骨頭的閨女,到時候逛百貨只能眼巴巴瞧著,那您不得愁死?
  哈哈,備不住還得搭她點兒!」
  梁吟秋不著痕跡地裝作回握住楚亦清挎她胳膊的手,實際上是捏了一把。
  畢月邁步的腳一頓。
  她還沒來得及嚥下這口氣,她娘那面差點兒跟人吵起來。
  「噯?那位同志?幹嘛呢您?你這是打劫啊你!」
  劉雅芳手裡還拿著一雙黑色男款皮鞋,她不解喊道:
  「我怎麼就打劫了?這不是二十五嗎?給夠你錢了,噯?你這人,跟前兒這幾位大姐可都瞅見我給你錢了,你別不認賬!」
  售貨員上下掃了眼劉雅芳,也被氣著了,她還挺有理:
  「不認字嗎?這面的六雙是二十五,你手裡拿的是八十五!」
  這給劉雅芳氣的,不特麼早說,她這頓扒拉著挑啊,將皮鞋往櫃檯上一扔:
  「把二十五麻溜還我,我不要……」
  畢月一手費力拎兩個袋子,一手將六十塊錢遞了過去,面無表情地問劉雅芳:「娘,你相中了吧?鞋號對不對?」
  「啥?閨女,咱可不……」
  畢月用力一捏她娘的腰部,眼裡有祈求,更有讓她娘別說了的警告,微微搖了搖頭。
  劉雅芳不明白,可她回望她閨女就覺得不對勁兒,一時微揚著腦袋和畢月對視。
  「麻煩您,裝上吧。」
  畢月對售貨員說完,看著售貨員忙著應付別人又給她們裝鞋,才湊近她娘,用著氣息說道:
  「娘,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
  我碰到了以前特別特別瞧不起我的人,她狗眼看人低。
  你別心疼錢,可勁兒花,我一定一定給你掙十倍百倍,給我個臉兒!」
  劉雅芳被畢月說的,更是呆愣的不行,傻瞅她閨女不出聲,根本就沒反應過來。
  這一次,畢月不再用氣息說話,而是小聲加重語氣道:
  「娘,我求你了!」懇求聲中充斥滿滿的無奈。
  懵懵懂懂的劉雅芳,看清了畢月眼裡的堅決,她點了點頭。
  拎著裝皮鞋的袋子,娘倆真正開始逛上了大樓。
  劉雅芳也挎住畢月的胳膊,在外人看來十分親暱,實際上她是在連聲打聽道:
  「誰啊?那人擱哪呢?擁護(因為)啥瞧不起你?是打過你罵過你欺負過你啊是咋地?你跟娘說,你看我不撕了她的!」
  說完,劉雅芳想回頭找人。畢月趕緊道:
  「別回頭,娘,咱挺胸抬頭地買東西,她們就在身後,我讓你買你就買,別問那麼多,行嗎娘?!」
  說話的功夫,娘倆也上了樓,走到女裝羊絨大衣專櫃前,畢月特意笑道:
  「娘,這大衣行,您試試?」拽過衣服袖子讓劉雅芳摸摸。
  駝色的女士大衣,劉雅芳配合地摸了摸,實際上心思根本不在買東西上。
  她在瞎合計她閨女到底是咋被人欺負的,那人擱哪呢?又想回頭瞅,又想聽她閨女的,內心十分矛盾。
  而這配合的一摸,畢月直接喊售貨員:「你好,有我娘能穿的碼嗎?給找一件先試試,合適就買。」
  特意強調試好指定買,就怕她和她娘這身打扮被人瞧不起,再雪上加霜。
  一直跟在畢月身後的楚亦清,笑了。
  她就是特意的,畢月上二樓,她也有意引領著她母親和劉嬸兒上樓。
  畢月看女裝,她也停在那個櫃檯,給劉嬸兒出主意攛掇買。
  楚亦清看到了她母親對她不認同地搖頭,可她視而不見。
  她不信她媽那麼有涵養的人,還能當著劉嬸兒的面前罵她嗎?
  呵呵,多虧有劉嬸兒當擋駕牌。
  楚亦清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快。
  她笑的爽朗,問梁吟秋:「媽,那駝色大衣,您試試?穿著玩唄。」
  梁吟秋聲音平平回道:「我不喜歡。」
  楚亦清馬上轉移說服對像:「劉嬸兒,您穿一準兒好看。才380,還不貴。別給劉大鵬省錢,不能陪就得出錢。哈哈。」
  穿著大棉鞋的劉雅芳,穿著駝色大衣站在畢月的面前,看起來那麼不配套。
  她抬眼看著她閨女,而畢月假裝欣賞衣服,讓她娘伸胳膊看看衣服袖子長不長,滿意地點點頭:「嗯,不錯,這件我們要了。」
  有一口氣提著,底氣就是兜裡的錢,心裡滿滿充斥著楚亦清罵她是乞丐的話。
  畢月將三百八遞出去那一刻,一隻粗糙的手握住了她的遞出錢的手。
  畢月看清了她娘眼裡的掙扎,她娘是那麼捨不得,卻一改往常的絮絮叨叨。
  畢月又將眼神望向劉雅芳的身後,正好和似笑非笑的楚亦清對視上,她笑著拍了拍劉雅芳的手:
  「娘,咱家有錢,別捨不得。」
  三百八的大衣都買了,還有啥不敢買的?
  畢晟的棉襖,畢鐵剛的羽絨外套、羊毛衫,畢成的牛仔褲,娘倆大包小包。
  只是什麼都不清楚的劉雅芳,眼裡卻沒有商場裡其他人的興奮,倒有點兒狀態打蔫。
  畢月像那些平常經常逛商場的人一樣,邊走邊笑著和劉雅芳合計:
  「不是還要給我舅姥爺買東西?還有翠柳姨,陳家啥的?對了,娘,給我趙大娘買點兒啥吧?」
  劉雅芳都是點點頭,一副她閨女說啥,她就聽啥的樣子。
  畢月和劉雅芳在前,猶如是在梁吟秋和楚亦清面前的全程直播,這場直播一直演到樓下,劉雅芳重新擠到絲巾那地方。
  她想著,還是這塊賣的東西小,還便宜,她真怕她閨女給她大舅、葛玉鳳、陳翠柳她們也買貴的。
  楚亦清一直在後面看著、聽著,瞧著熱鬧,可她慢慢的由心理爽快變的不痛快了。
  她不痛快,她也不希望別人痛快。
  眼看著重新回到一樓了,眼看著那對兒娘倆就要離開了,那怎麼行?!
  楚亦清特意走近減價處理絲巾的櫃檯,揚聲像是閒聊天一般問道:
  「劉嬸兒,大鵬怎麼樣了?可得等等我們,我們家楚亦鋒還單著呢,別最後剩他一個。」
  「呦,小鋒也沒處一個?聽大鵬說不是有了嗎?」
  「沒。有也是處著……」玩字,楚亦清在梁吟秋警告的眼神中嚥了下去。
  劉雅芳手中的絲巾,輕飄飄的重新掉到那一堆貨品裡。
  畢月看向門口,感覺到她娘返回站在她身邊……
  畢月提著的那口氣斷了,那些似是而非的矯情鏡頭,斷片兒了。
  耳邊全是婦女孩子嘈雜的說話聲。
  「噯?這誰的大骨棒啊?掉一地,快撿起來。這人來人往的,滑倒怎麼辦?誰掉的趕緊收拾了!」
  塑料袋終於被蹂躪的承受不住破了,在不知不覺中碎掉的。
  畢月蹲下身,看起來冷靜極了。
  沒有絲毫羞窘地將皮鞋盒子扔了,將大衣和皮鞋裝一個兜子裡,又撿起腳邊兒的骨棒往空出的袋子裡裝。
  可當她再站起身,要回身去撿身後那幾根骨棒時,又是一隻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她,比想制止她花錢時的手勁還大。
  劉雅芳一句一句對不起讓一讓,她彎腰挨個撿起,撿到最遠的那個時,抬眼就看到了一雙黑色珵亮的女士高跟皮鞋。
  一位穿著棕色盤扣唐裝的女人,和她一起彎腰,似乎是想幫她撿起來。
  劉雅芳捧著油乎乎的大骨棒,撿起來對雍容華貴的知性女人,感謝地笑了笑,穿著唐裝的女人眼神複雜,也回以溫婉一笑。
  劉雅芳又再次點了點頭,才轉身離開。
  像是一種默契,畢月伸手打車回家,劉雅芳沉默不語地鑽進了車裡。
  ……
  楚亦清進了家門,都沒注意到她爸楚鴻天站在二樓,她對梁吟秋迫不及待道:
  「媽,看到了嗎?那就是小鋒喜歡的水準,多虧沒人知道,丟死個人!」
  梁吟秋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給我住嘴!
  為了臉面……畢月她是太年輕!
  楚亦清,她丟了臉,你能撿到什麼?
  我不認同她的賺錢方式,可你槓著她大把大把花錢。
  你懂不懂苦孩子極力證明自尊心的心理?!」
  ……
  陳翠柳望著那娘倆大包小包的,女人的好信兒心使然,上前要接過東西,劉雅芳卻一躲,用著從沒有過的嚴肅語氣告知道:
  「翠柳,我和大妮兒有事兒要說,不叫你別出來。」
  進了畢月的屋,一兜子又一兜子放在了地上。
  畢月穿著碎花棉襖站在屋地中間低著頭。
  劉雅芳摘掉圍巾,脫掉棉襖,轉身時先看眼門關沒關好,隨後忽然像是炮仗一般炸了,對著畢月衝了過去。
  畢月馱著背,配合她娘的身高,任由她娘一拳、兩拳、三拳地砸在她的後背上。
  劉雅芳和畢月都聽到那拳頭砸骨頭的脆響聲。
  這是劉雅芳第一次動手打畢月,隨著那一拳一拳,她淚流滿面,一顆心支離破碎喊道:
  「糊塗!虛榮!拿自個兒的血汗錢,想向她們證明什麼?!你這樣夠著,不累嗎?你聰明大勁兒你傻透嗆了!」
  畢月的淚滴砸在地上:「不是夠著誰,是執念。」
  劉雅芳捂著臉,哭坐在床上……


第二九一章 針尖對麥芒(一更)
  劉雅芳那心窩子被戳的啊,她覺得都要被攪爛乎了。
  無能,無奈,無力,充斥著她全身,混合成酸楚的滋味兒,還要負責給女兒罵醒。
  劉雅芳也是今兒個才感受至深:
  孩兒他爹就沒有看差過的事兒!
  她前兩天還做美夢呢,弄的閨女更找不著北了,她糊塗啊!
  啥是差距?不見面不覺得。
  總覺得都是兩腿兒支個肚子,都是人,她們老畢家只要竭盡所能,她閨女還是大學生,小叔子也算有本事,不托兒女後腿就完了。
  可見了面,她才知道人比人就是得死。
  就是她和那個穿大醬色棉襖的女人站在一起,那都是天差地別,那就是比人矮一頭的滋味兒。
  那她家大妮兒呢?托著她這一家子比人矮一頭的,進門就向人低頭啊?
  更不用說人家楚家的態度了,那是小楚的姐姐吧?對待仇人也不過如此了。
  這還沒咋地呢?以後可怎麼整?!
  總之,劉雅芳的各種心緒攪合在一塊,再加上她和她閨女剛才經歷的那些難堪,她認為自己此刻清醒的不得了,那就不是買東西買多少能解決的!
  「什麼念?執念?大妮兒,我不懂你有啥念,我就知道你要還認我這個娘,痛快麻溜跟小楚拉倒!」
  畢月吸了吸鼻子,沒必要為這事兒哭。
  從劉雅芳動手對她捶拳頭,再到她娘坐在床上哭的不能自已,她始終低著頭看地面。
  即便心裡有團火快炸了,看起來仍舊面色平靜。
  劉雅芳捂著臉哭著,發現她喊一嗓子不好使,閨女不表態,更是氣的不行。
  不吭聲是吧?
  哭的像大腦缺氧似的回頭找東西想打畢月,順手就抄起衣服掛對著畢月的方向比劃,聲嘶力竭喊道:
  「你能不能痛快跟姓楚的拉倒?你連娘也不認了是吧?他給你灌了啥迷魂湯?你都不認識自個兒幾斤幾兩了!」
  畢月終於抬起淚眼,用手背一抹眼睛,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冷靜的不能再冷靜,直視劉雅芳,斬釘截鐵道:
  「娘,一碼是一碼,跟楚亦鋒沒關係,您別混為一談。」
  「你?你!」劉雅芳將衣服掛舉的高高的,想對著她閨女的方向扔過去,然而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衣服掛是鐵的,氣的大喘氣繼續叫囂喊道:
  「沒關係?他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
  就聽說過婆媳處不下去了,人家休了媳婦再娶,就沒聽說過不要媽的,到啥時候都是媳婦有的是,媽就那一個!
  你是不是虎?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大活人有的是!
  你被他拴在一棵歪脖樹上要吊死自己兒個啊?
  我供你讀大學,供個一六十三招,就圖你別跟我似的成天跟土坷垃打交道,一輩子順順利利的,有個好工作,讓誰都瞧得起!
  你可倒好,你這是認準了要去人家矮一頭啊?
  我跟你爹沒能耐,你知不知道?你給我說句話!」
  最後一句喊的是那般無奈,劉雅芳仰著脖看畢月,邊罵邊哭,眼淚順著髮際線流淌在脖子上,手裡始終揚著衣服掛,卻仍舊沒有下定決心扔出去。
  畢月深呼吸。讓她說?好。
  她直視劉雅芳道:
  「娘,您聽得懂也好,聽不懂也罷,我不想騙你。
  我的心裡話我也就說這一次:
  剛才我買東西不是為了夠著楚亦鋒,不是為了打腫臉充胖子為了進楚家門。
  我向來瞧不上用這樣的方式去討好誰,信不信隨你。
  我只是想讓那個楚亦清看看,你們能逛的地兒,你們能穿能用的東西,你口中瞧不起的村裡人,我娘我爹我的親人照樣不比你們差,那錢還是我親手掙的,我特麼就是有錢!
  不過我後悔了,是現在後悔了,我明白我給她看個什麼勁兒?我就該拿她當狗屁,那才是對的。
  可如果再回到剛才,也許我還會那樣。
  明白是一回事兒……或許,我下一次能有進步。
  娘,八百多塊錢,說白了就是八百多塊錢的事兒,別哭別鬧了。
  沒必要想的太複雜,畢竟那些東西也都是我想買的。您想的太多了。」
  畢月不說還好,這一張嘴說完,劉雅芳一股火頂在腦瓜頂,使勁踹了一腳地上堆著的包裝袋,揮舞著的衣服架子,這回終於落了下來,直接抽打了畢月後背:
  「放屁!忘本了你,八百多塊錢兒?你爹當年為了供你們讀書,為借兩塊錢走二里地!把人當狗屁你拜特麼哪輩子家?!」
  這一下子抽打,打的畢月秀眉緊緊皺起,她捂著肩膀也不再平靜,漲紅一張臉喊道:
  「就因為以前困難的要死,所以有錢了也得跟守財奴似的不能花是不是?花了就是該死?我給自個兒買東西了嗎?!」
  劉雅芳甩手就扔了衣服架,緊留的理智讓她又重新使上了拳頭,對著畢月的胳膊就給了一下子:
  「你還跟我倆喊?!
  說的是錢的事兒嗎?那高枝兒是那麼好攀的嗎?你別說你花個千八百的了,人家要是看不上你,你就是花個底朝天,該瞧不上你還瞧不上你,你明不明白這點兒道理?
  堂堂正正讓人捧著的日子不過,你夠著這個那個的,你真是虎透嗆了你!
  你看不明白人家老楚家膈應你啊?你還要往上貼,臉吶?!」
  罵她啥都行,就是不能罵她不要臉。
  有誰罵的,沒有親娘罵的,她幹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了?
  畢月用胳膊一擋,不再任由打罵了,擋住了還想要用拳頭打人的劉雅芳,怒喊道:
  「夠了!
  我信我這輩子會改命,無須向門第觀念低頭。
  楚亦鋒好,我就留著他,不好就滾蛋!
  什麼婆婆小姑大姑姐的,都特麼誰啊?我這輩子怎麼痛快怎麼活!
  不是只有嫁人生孩子這一種活法,誰也別想管我!
  不喜歡那些東西,你就……」畢月也對著一大堆包裝袋上去就是一腳:
  「都燒了吧!」
  一腳踹開門,看見陳翠柳站在門口,畢月眼裡射刀子:
  「吃住在別人家,你沒有最起碼的禮貌?」大步離開。
  其他活法?劉雅芳一聽心裡又添了一樣,慌的她瞬間音調都變了,對著院子喊道:
  「冤家,你就會跟我使厲害。大妮兒,你給我回來!」


第二九二章 你不同意,我同意(二更)
  「雅芳姐,我……」
  劉雅芳眼睜睜地看著畢月踹大門離開,臉上東一道西一道的,滿是乾涸的淚痕,心裡更是被畢月說的亂糟糟的,哪有心思管陳翠柳是咋想的。
  「我,我真是才來。聽到你們連喊再吵吵的,尋思勸架,啥也沒聽著,真的。咋的了這是?」
  劉雅芳無力地揮了揮手:「你回吧。」
  她微馱著背進了屋,關上了屋門,呆站在門口。
  為閨女怒其不爭就是不分手而感到心堵。
  那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不聽老人言啊!
  婆婆大姑姐要是心眼子往偏了使,那就夠受罪的了。更不用說楚家,那是掐半拉眼珠子瞧不上大妮兒。
  趁著年輕,沒處幾天呢,甭管那小楚人咋樣,就衝他那個姐姐那副死樣子也得趕緊拉倒。
  再趁著年輕扒拉著挑個好對象,大學生,出去上大道上劃拉劃拉也沒有幾個,那找啥樣的不是扒拉著挑?
  找一般條件的工人,進了人家門,那都得被供起來。
  找兩家差不多條件的,人家也能高看你一眼,啥事兒都把你當個人物似的問問,那才叫日子。
  劉雅芳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眼角,這特麼都快要給她哭懵圈兒了。
  瞧瞧,哭的腦袋不好使,剛才她還差點兒被閨女給嚇唬住。
  還整個願意咋地咋地?特奶奶個腿兒的。
  真能耐,你咋不上天呢?真是娘娘不當要作著喊著當丫鬟!
  竟嘮小孩兒話,想啥事兒就尋思眼麼前兒那一塊,要沒她掌舵,她家大妮兒好好的一副牌就得爛在手裡!
  不行,說破大天也不行,必須得給她攪合黃嘍!
  至於八百多塊錢……
  劉雅芳捂著心臟的位置,心肝肉痛各種表情齊飛,彎腰拾起幾個裝衣服的袋子。
  這傢伙,剛才擱百貨大樓花錢就跟幹架似的,不讓她講價,人家要一分,那個死孩崽子眼睛都不眨就給人家,還不讓她挑挑。
  誰買東西不挑挑?這麼貴。
  劉雅芳拿出她那件駝色羊絨大衣,眼淚辟里啪啦的一邊兒往下落,一邊兒在淚眼朦朧中仔細的一點兒一點兒扒砸衣服線的地方,就怕哪塊是壞的。
  心疼膽疼的想著:要是哪件有毛病,她得趕緊回去退了,豁出來幹架也得退成錢,反正那倆楚家人也走了,丟人也不丟畢月的臉。
  挨個檢查了一遍,皮鞋衣服褲子的,都鋪散在了床上,腳邊兒還放著淌血水的大骨棒。
  劉雅芳望著屋門,有點兒後悔後怕,嘴中喃喃道:
  妮兒啊,娘還能害了你不成?
  你嚇唬我可丁殼了,以前喝藥自殺,現在更能耐,不孝的玩應,打你還跟我支吧。
  干哈去了你說你哭著往外跑?
  不用你跟我使厲害能耐,我非得給你攪合黃了,楚家那大泥坑子,寧可我跳下去,也不能讓你跳!
  而此時,「楚家那大泥坑子」,也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楚鴻天手裡拿著文件夾,站在二樓拐角處,一身軍裝的他,再加上臉色異常難看,上位者的威嚴顯露無疑。
  楚鴻天沉著一張臉問道:「誰是畢月?」
  梁吟秋後脊一僵,發愣地站了起來,望向二樓。
  楚亦清眼睛瞪大,側過頭看她爸。
  他怎麼這時候在家?等看到她父親那張國字臉正怒視她呢……
  完了,楚亦清臉上有慌亂的神色一閃而過。
  「問你們話呢,都啞巴了?」
  「畢月是小鋒的對象。」
  楚鴻天馬上回眸彎腰:「娘,您咋出來了?不是要睡覺?」
  老太太伸出乾癟的手遞了過去,讓楚鴻天扶著下樓,沒吭聲。
  心話了,我得多大的心啊,樓下這麼熱鬧,我還睡覺?
  一個月演八場大戲,哭戲是一場接一場的。
  她倒要看看,這回梁吟秋還怎麼往下演。
  那算卦的都說了,那是命,非得擰巴著掙命,不往好槽子趕,就作吧,欠削的玩應。
  楚鴻天就跟扶著老佛爺似的,半頭白髮攙扶著一頭銀髮的老太太,邊扶著邊向愛說「實話」的親娘打聽:
  「娘,小鋒有對象了?我都不知道,你咋知道的?你見過?」
  你知道個屁,我啥不知道?
  楚老太太安穩地坐在沙發對面的紅木椅子上,擺了擺手,意思是別問她,她啥啥不道。她只負責說剛才那一句。
  楚鴻天抬手看了看手錶,沖梁吟秋道:「你跟我上樓。」
  重新邁步子踏上台階時,回頭沖楚亦清斥道:
  「建安又要往上走一步了,年根底他忙,你就得撐起來。少回來氣你媽,別啥事兒都瞎摻和!」
  楚亦清被她父親氣的不行。
  打小就偏心眼,她父親心都偏的沒個邊兒了,比她奶奶還嚴重。
  她圖什麼啊?進門就挨罵。
  老太太抬眼皮,看了眼坐在沙發上眼圈帶淚的大孫女。
  賤皮子,都被罵成這樣了,不趕緊哪來的去哪,還好信兒等結果呢。該,還是被罵的輕。
  楚鴻天聽的直擰眉,什麼亂七八糟的,又住院又罵架的,就聽明白畢月是給小慈當家教跟他兒子認識的。
  「畢月住院,亦清去幹嘛去了?」
  梁吟秋無奈透頂。
  跟眼前這一根筋的也說不明白啊。
  總不能說,你閨女去罵人,結果碰到厲害茬子了,倆人對罵,弟弟沒幫姐姐,亦清記仇,今天又碰到了,買東西……
  唉,那眼前這一根筋就得問,人家買東西關你倆屁事兒?
  梁吟秋直接敞開天窗說亮話:
  「我不同意。跟小鋒不般配,跟亦清有過節,進了門,家裡會亂。」
  楚鴻天再次抬腕看時間,簡明扼要表態:
  「你不同意好使,你跟我說。你把你同意的領小鋒面前,讓他同意也行。啥啥都不管用,不同意就單過。成家立業,你當母親的不要犯糊塗,門第觀念,我娘還在樓下坐著呢。」
  梁吟秋羞怒打斷:「我那是時代造成的,家庭成分和性情秉性能一樣嗎?」
  楚鴻天戴好軍帽,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就知道一樣,自己的路自己走去,好賴都別瞎摻和。歷史不能倒退。
  你不要一邊兒瞧不上我娘,一邊兒跟我娘一樣。
  他自個兒拿主意,定下來盡快結婚,對人家女方要負責,成家立業,少一樣都不是合格的軍官。」


第二九三章 酒壯慫人膽(二合一大章)
  司機穩穩地開著車,盡量能不按車喇叭就不按,就怕打擾到後面。
  楚鴻天靠在後座上,兩手習慣性放在膝蓋處,正靠在那閉目養神。
  心裡挺無奈,回家比當年在軍校握筆寫字還累。
  耳朵邊兒好像還能聽到梁吟秋的哭聲似的。
  老梁她現在動不動就哭。
  自打從醫院回來,就像變了個人。越看臉色捧著越脆弱。真是近之不遜遠則怨。
  雖然他承認,他剛才話說的重了點兒,是有些遷怒了。
  為啥遷怒?其實是一直以來壓在心底的石頭,露出了一角。
  老太太以前開朗的不行,現在是能少說一句就少說一句。
  別人不清楚,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比誰都明白的。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娘把跳大神的招家來,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吟秋給他老姨強制送上了火車。
  吟秋拿他真當甩手掌櫃的了。
  他娘那個人啊,不怕事兒大,不怕吟秋鬧離婚,是他從醫院回來,他人過半百,不怕在娘的面前丟臉,居然哭求他娘讓步。
  他娘怕的是他這個大兒子被傷著心。
  從那之後,老太太就這樣了。
  唉,現在又開始鬧上了小鋒的事兒了。
  這個吟秋啊。她就沒想過兒子為啥說走就走。
  聽參謀跟他匯報,亦鋒在那面被訓倒了一次,直接被拉到當地醫院去了。
  本以為是腿,實際上是胃炎,那可是新添的毛病。
  楚鴻天微瞇著雙眸看向前方,表情上看一派嚴肅,嘴上也決不會承認是心疼兒子了。
  實際上他就是心疼了。連楚亦鋒身上有啥毛病都有數。
  楚鴻天不明白怎麼女人家家的,事兒咋就那麼多?咋啥都想伸手管管?
  尤其吟秋,她最不該想不開。
  她都遭大半輩子罪了,沒輕了被娘磋磨,怎麼還能犯糊塗?難道非要讓兒子和未來兒媳也重複他們的日子?
  到老了,兒子夾板氣受不住那天,再哭求母親讓步,吟秋的心上也多一道疤,才算拉倒?
  一輩兒一輩兒的,都忘了生養時,只盼孩子們活的順遂的初衷。
  楚鴻天下了車,撓了撓頭皮才戴好軍帽,對身邊的人說了句:
  「給大院去電話,我晚上有會。」這就是告知不回去的意思,可見楚鴻天對家庭瑣事有多心煩。
  ……
  別人過年過節,是不是成雙入對?
  別人是不是受了委屈挨了打,正讓男朋友柔聲細語地哄著呢?
  別人是不是無處可去時,還有個人陪著。
  尤其矛盾點還在男朋友身上,一般男朋友該咋樣?
  噢,也許正在發誓賭咒:我會珍惜你的,不會讓你後悔。
  悔不悔的,以後事兒上看,時間說的算。
  單說現在,她就盼著耳朵聽聽好話都找不到人。
  不是說好了,男朋友之於她畢月就是解悶和安慰的嗎?
  人呢?
  就想談個甜甜蜜蜜的戀愛,還找個軍人。
  要楚亦鋒確實是沒啥大用!
  撲落撲落腰上的雪,畢月終於離開了胡同口的電線桿。
  從離家出走到現在,她一直靠在那來著,時不時回頭瞟兩眼,然而那大門始終就那樣,劉雅芳沒出來找她。
  畢月並不知道她娘正在屋裡挨個查看新衣裳呢。
  八百塊之於畢月,花了就花了,她前世今生都花過。錢都從她手裡過。
  更何況,她沒啥心理負擔。她認為比起畢成,她強百套,給自家人買東西不叫敗家。
  可畢月哪知道那八百多塊錢之於劉雅芳,是農村一個房子錢。或者換句說,劉雅芳確實沒見過啥錢。
  劉雅芳眼瞅著就要將半個房子披在身上了,她那顆心正備受折磨,哭的暈頭轉向都要先驗收一下「房屋質量」。
  ……
  畢月站在梁家門口說幾句話的功夫,還得聽梁笑笑罵梁浩宇,無奈對梁笑笑點頭道:
  「沒事兒,那你有空去找我,我先走了。」
  「噯?月月,你等等。你那眼睛怎麼了?有什麼事兒啊?」
  畢月沒回頭,邊下樓邊揮了揮手。
  剛才還想找人訴苦,現在啥話都不想說了。
  揮別了梁笑笑,畢月穿著那件不扛凍的碎花紅棉襖,抱著肩膀漫無目的地走著。
  真冷啊。
  心也哇涼哇涼的。
  明知道不至於如此,可此刻這心情啊,就覺得平時不顯,現在突顯很失敗。
  後背被抽的那一下子,火辣辣地疼。
  去哪呢?
  飯店不能去,這時候聽剛對她表白的男人安慰,那……那搞不好容易貪心。
  以後萬一沒啥事兒就找安慰,想像一下有藍顏知己就得了,想咋活咋活,但該控制控制。
  去醫院跟大成剖析一下?算了,有爹有小弟在……
  關鍵大成也是弟弟。
  說娘啥?無從下嘴的感覺。
  跟誰說,都得從頭學起。想讓人能懂,首先就得先深刻研究自己的心理。
  可她現在不想找人反省,就想聽別人認可她做的對!
  ……
  走著走著,越走越覺得京都城難怪是千年古都,真特麼厚重啊,就是比別的地方讓人感覺有壓力。
  無論快走慢走都挺鬧心,腳趾頭都要凍掉了。
  腳步一頓,直接拐進了老字號的飯店。
  畢月坐在角落的方桌前,沒等服務員問呢,她伸出食指主動道:
  「一個人。來盤醬牛肉,京醬肉絲,再給我來缸白酒,二兩半的。」
  說完,無視旁邊桌閒出屁看她的觀眾,直視前方,吸溜吸溜鼻涕,兩手握拳,等著。
  心裡卻格外想念楚慈那孩子。簡單、純粹,能玩,不八卦,敢幹,對脾氣。
  據楚亦鋒說,楚慈外公的腿不行,現在楚慈就陪著那位老幹部在大南面呢,人家爺倆走,還帶個勤務員,帶個家教。
  楚慈啊,也許正喝著椰子汁游泳,遍地是海鮮,伸手一抓就是螃蟹。正月二十八才回來。
  多好。還不用自個兒花錢,想去就去。
  唉,這就是她娘認為的差距吧。
  畢月端杯,學著畢鐵剛的樣子,呷了口白酒,小臉立刻扭曲的不行。
  嚥下去後,就感覺氣管鼻子嗓子,凡是帶眼的地方,它就沒有不辣的,真是堵不如通,她抹了抹眼角,自言自語道:
  「爽!」又抿了一口。
  一杯二兩半,一杯半三兩多了,兩杯還差點兒……
  老字號嘛,老闆用算盤能不能算明白不知道,反正始終站在櫃檯那扒拉著。
  老闆心裡有事兒啊,他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角落裡的畢月,再斜眼看另一個角落裡的大姑娘。
  心裡挺納悶:
  今兒個真是奇了怪了,倆丫頭片子一人一桌喝酒,還都挺能喝,一個半斤多,一個小半斤,還都梳短髮。
  時代真是不同了。
  不行,得看著點兒,別在他這出什麼事兒,一看歲數都不大,這誰家倆敗家孩子啊?
  戴寒菲瞇著一雙迷離的丹鳳眼,扭頭看同樣一個人喝酒的畢月。
  身子都有點兒要坐不穩了,她也確實如坐針氈。
  總覺得那個最隱秘的部位正在往下流東西,而那髒液體,是男人的,她跑走時都沒顧得上洗洗。
  戴寒菲趕緊搖了搖頭,想甩掉那荒唐的一幕,晃晃悠悠地站起,幾步路走的七扭八歪直奔畢月。
  「嘿!」
  畢月臉色通紅通紅的,一看就是喝了,喝酒上臉。抬眼瞧了瞧,哼了聲。
  戴寒菲一屁股坐在畢月的對面:
  「我酒沒了,你給我點兒。」說話直噴酒氣。
  畢月抻了抻身上的棉襖:「破成這樣,你是咋好意思提的?」
  「也是,你看起來……那這頓我請了。」
  畢月立刻作了個請的動作,性情中人啊:
  「你請客,那我請你喝酒。」
  暫時,兩個陌生女人,成了酒友。
  給老闆佩服的,就怕倆丫頭在他店裡出點兒啥差頭,特意商量她們進小包房。
  酒友明天是相忘於江湖,還是會成為朋友,暫且不提。
  這倆人坐在小包間裡卻聊著跟誰都不會說的話題。
  先是戴寒菲訴衷腸:
  「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口頭禪!你知道嗎?
  我碰倆小流氓,我能打過的,收拾不了三兩個,我就不姓戴。
  沒等動手呢,出現一人,以前我倆還有點兒過節。
  關鍵是那男的……」戴寒菲想起就咬牙切齒:
  「廢物點心一個!他沒傷那倆人一根汗毛,衝過去的氣勢倒是像個爺們,結果栽冰溜子上了!
  唉,後來我就去了那廢物點心的飯店喝酒。
  我,我惹禍了。我居然把那個男的當成了心裡的負心漢,認錯了人……
  我爸媽要知道我糊里糊塗交代了自個兒,他們可以去死一死了。」
  畢月……
  「以身相許?是吧?就是英雄慫了點兒,你救的美。」
  戴寒菲丹鳳眼滿是迷茫:「怎麼辦?以前惹禍和這次不一樣,我不敢回家。」
  畢月不喝了,夾菜吃了一口:
  「你是不敢,我是不想。其實你有啥不敢的?做都做了……
  唉,我那個他要是在該多好,我也這樣。
  給局面攪亂套,早交代早拉倒。看她們一個個還怎麼對我叫囂!」
  「嗯?」戴寒菲用她那為數不多的清醒,對畢月喊道:
  「那你快去啊,跟我做個伴!」
  「唔……」吃花生米,含糊道:「我就是打個嘴炮。」
  「我爸媽要是真死給我看可怎麼辦?」
  畢月傻傻打斷:「你知道周傑倫嗎?」
  戴寒菲:「啥輪兒?」
  畢月擺擺手,小聲嘟囔道:「那你不是啊?挺前衛。」又大聲道:
  「那你頭子!來,我敬你是條漢子!」
  戴寒菲仰脖乾杯,幹完就哭了,開始自爆情史被人毫無徵兆地甩了,她一條腿踩凳子,情緒激動道:
  「出國瘋出國瘋,為了出國,他瘋了他!」
  「啥是成功?出國?有錢?有地位?被人捧著?教育好子女別當敗家子悔了一生的成就?」
  「你知道嗎?他想要什麼,我就是跪下求我爸爸,都能給他的。他出國是為什麼?!」
  畢月繼續自言自語:「其實只有一種成功,用自己的方式過一生。我現在還行。」
  從這開始,兩個人驢唇不對馬嘴的嘮上了,足足嘮了又一個二兩半。
  離開飯店時,倆人摟脖抱腰。
  戴寒菲結賬,畢月抱拳,就此分道揚鑣。看的飯店老闆長舒一口氣。
  ……
  喝多的人都不覺得自己喝多了,因為啥事兒心裡都明白,總覺得自己是微醺狀態。
  酒能讓人變話癆,說些不該說的。
  那酒就更能壯人膽兒,啥膽?色膽包天。
  同一時間,趙大山精神身體都清醒了,低頭傻眼地看著狼藉一片。他那顆色膽差點兒沒被嚇破了。
  要說他酒醉到啥也不知道,那是胡說八道。能想起的都是重點,他還都記住了。
  記得那女人把身子往他身上貼,一邊兒用巴掌拍他臉嘟嘟囔囔地說著啥,一邊兒往他懷裡擠,一隻胳膊摟著他脖子不撒手。
  鼻息相見,唇瓣先是不小心擦到了他的喉嚨,他現在還記得那一激靈的感受。
  其實,最開始他的手明明是往外推的,也不知道是那女人太黏糊,還是自己經受不住考驗。
  推著推著變握住。
  又不小心握了不該握的地方,就跟開了閘似的控制不住了。
  再後來……不行,後來可不能想了。
  趙大山兩手緊抓頭髮,那一頭還沒來得及修剪的頭髮被抓的亂七八糟,懊惱極了。
  明明罵著自己別回憶了,可那些鏡頭……
  腦海裡總是浮現兩張嘴互相叼著不撒嘴,默契的自己脫自己的衣服,他趴在那女人身上又摸又親的畫面,手指穿插在不敢想像的地方。
  趙大山「啪」的一聲,扇了自己一耳光。
  「畜生!」他不明白了,人又不是動物,怎麼就能幹出控制不住的事兒?
  悔不當初。
  23歲的趙大山,光著身子忘了冷站在地上,鞋沒穿,只趿拉著,咬著牙收拾著床單被罩,看著上面的「地圖」,他嫌棄自己,也嫌棄上面的一切痕跡。
  大腦混漿漿的,只想著趕緊處理掉,就當沒發生過。
  正在此時,畢鐵林敲鐵門的聲響傳來:「大山?大山在不在?」
  趙大山更慌張了。猶如做賊心虛般,趕緊一把拽過棉被平鋪在床上。
  臥室門關上了,趙大山明明穿的嚴實,卻總是在畢鐵林面前不自覺拽衣服領子:「小叔,沒有再早點兒的票嗎?」
  畢鐵林微皺眉:「不知道的,以為你是要卷款跑路。明天的還不早嗎?」
  「啊,我,我就隨便問問。」
  ……
  畢月剛要砸大門,門就被人打開了,她一個趔趄栽到了門裡面。
  院子裡站著畢鐵剛、畢鐵林、畢晟。燈火通明的。
  劉雅芳一把抱住畢月。
  畢月嘻嘻笑,用食指按壓劉雅芳的臉:「害怕了吧?」
  劉雅芳很誠實,這給她惦記的,早已紅腫的眼睛又哭了,點了點頭。
  她娘承認害怕了,畢月卻不笑了,和劉雅芳對視,她眼裡也瞬間冒淚花兒:
  「娘……」
  劉雅芳喉嚨處的哽咽一下子就飆出高音,氣的又再次揮舞拳頭:
  「冤家啊!以前喝藥,現在喝酒,你喝我血得了!」
  請假條
  今天請假跟你們撒個嬌。理由……
  你們有沒有過別人放假你上班那種心情,我就是。
  別人都擼串兒喝酒晃悠悠,都該幹嘛幹嘛去,我內心的懶惰感就會被無限擴大。
  沒年沒節好悲催啊,就讓我休息一天吧,好不好嘛?
  葛優躺加哭泣臉,啥也不想幹,休息休息。
  明天多更點兒。


第二九四章 該回的回,該走的走(一更)
  對於劉雅芳來講,她閨女站她面前跟失而復得似的。
  要知道,她等啊等,她閨女還有喝藥自殺的事跡,再加上她還是第一次打孩子,就怕畢月一個想不開,幹出啥不可逆轉的事兒。
  自打她檢查完衣裳,再眼睜睜瞧著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她那顆心吶,七零八落。
  隨著腦海裡不可抑制的想像力,一顆心快要惦記爛呼了。
  所以此刻即便抱著喝多的畢月,她也挺激動。
  而畢月呢,她是第一次認錯。對她而言,也挺難得。
  被鐵衣掛抽了一下子還回家,以前沒有,以後也有種……直覺,再被打也硬挺不跑的心理。
  劉雅芳和畢月雙雙坐在床上,娘倆抱頭痛哭。
  畢月腦袋拱在劉雅芳的懷裡都哭冒汗兒了。
  那合在一起的「二重唱」,聽起來老慘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家咋的了呢?
  劉雅芳抱著酒醉的畢月就一種滋味,心疼啊!
  巴掌撇子的打自家孩子,她認為就是她當父母的無能。要是有能耐,何必逼著孩子這個那個的。
  無能這事兒,她始終不想承認。
  可今時今日,護不住的無奈,不用閨女說,她就知道她這個娘拿不出手,給閨女丟了磕磣。
  她心裡憋屈的已然不是楚家不楚家的了。
  以前在村子裡是挺窮,窮的都有快要揭不開鍋的時候。
  可那時候就有口氣提著,她供了倆大學生,只要過了這一大關,好日子在後頭呢,總覺得比村裡人高一頭。
  心裡也明白有個別人家上前伸把手幫忙,那也是圖以後備不住想借借光。
  畢竟大學生不糊弄人,定死了有好工作,你知道倆孩子念完被分配回來幹啥啊?
  現在卻是有些挫敗感,感覺可愁得慌了,卻又說不清那種感受。
  劉雅芳拍著畢月的後背:
  「你就作吧你。你除了把我和你爹折騰稀了,給自個兒喝成這個死樣子,你啊你,傻透嗆了,我養了一個缺心眼的!」
  畢月酒後都不是哭的事兒了,腦袋嗡嗡的,心裡也像是有團火似的,心熱腦袋疼。
  再回想起她娘按住她不讓撿骨棒,就怕她丟了面子,自己卻彎腰上前和梁吟秋匯合那一幕……
  「娘,我錯了。你打吧,再不支吧了。」
  ……
  畢鐵林緊皺兩道劍眉,望著半敞開的房門抿唇不語。
  說實話,她嫂子說什麼百貨大樓碰見了,又怎麼著了,他聽的是一知半解。
  八百多塊錢的事兒,那他多給點兒,可別哭哭啼啼的了,現跑回屋開保險櫃拿出一千遞了過去,他給補上不就得了嗎?
  結果可倒好,他嫂子突然衝過來將他手裡錢打掉,那錢啊,兩沓十塊的全散開了,跟天女散花似的掉了一地,他還得撿。
  彎腰撿錢時還被罵,他嫂子直接對他發火,要是他哥不在的話,看那樣都能衝過來給他一拳!
  抹著眼淚兒罵他:「就是你給教的,教出個敗家子兒!」
  得,這是跟著大侄女吃掛嘮。
  畢鐵林即便現在能聽明白屋裡都說著啥,仍舊心裡糊里糊塗。
  他不明白,至不至於?碰見了就碰見了,比楚家人少長鼻子是少長眼睛了?
  一個喝多了,一個哭的跟丟了錢似的。
  畢鐵剛是被哭聲攪合的心裡亂糟糟,強忍著想衝進去一人一巴掌,還得對想敲門上前的陳翠柳道:
  「翠柳,你去收拾你的東西去。這是娘倆不對付強強了幾句,沒大事兒,不用過去。」
  就怕陳翠柳回村瞎白話,到時候等回村了,那一個傳倆倆傳仨的,再傳走樣了,有嘴都說不清。
  畢鐵剛率先推門進屋,進了屋等身後的弟弟和小兒子也進來關好門了,他才臉色鐵青壓著聲音怒吼道:
  「我還沒死呢!再給我哭雞尿嚎一個?!」
  哭聲一頓,屋裡靜了一瞬。
  劉雅芳用外套袖子抹了把臉,一手摟住畢月,一手指著畢鐵剛強道:「你小點兒聲,給她嚇著吶?!」
  「爹。」畢月抬起淚眼,十分委屈,從劉雅芳懷裡探出頭,不知道為啥,就是想站起來行禮,結果這腳啊,就跟劃圈兒似的,找不到落腳點。
  畢月手腳喝的不好使站不起來,心裡卻明白事兒,吸了吸鼻子:
  「你也罵我。」
  狗蛋兒畢晟,一看他姐那樣,那小孩兒是忽喜忽悲。
  想笑得忍著,看他娘他姐哭了,想嚴肅吧,又咋覺得咋不對味兒。
  這幅樣子的畢月給畢鐵剛氣的夠嗆,一個女孩子喝酒喝成那個死德性,聲音不自覺飆高:
  「我啥時候罵你了?你給我痛快睡覺!」又一指劉雅芳:
  「你也給我麻溜回屋去,別跟她得啵得,她喝的揚了二正的(傻),你能跟她說明白啥?!」
  狗蛋兒提了下棉褲,趕緊興高采烈舉手:
  「我留這,給我姐倒水啥的。」
  畢鐵林一挑眉,心話:找揍。
  畢鐵剛對著狗蛋兒的屁股上去就是一腳,畢晟躲的十分溜,往前一挺腰就躲開了。
  「滾犢子!」
  劉雅芳回屋躲了幾分鐘又返回畢月屋,給睡的啥也不道的畢月扒衣服、擦臉擦手。
  等畢月一翻身露出肩膀了,看到衣服掛抽打的紅印子,她又開始邊守著她閨女邊掉淚。
  聽到哭的動靜了,畢鐵剛披著大棉襖坐在門口直歎氣。
  這娘們哪那麼多貓尿?真是煩透了。
  唉,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跟小楚拉倒吧!
  ……
  畢鐵林的車後座坐著陳翠柳,車裡氣氛略顯尷尬,畢鐵林一路不吱聲,陳翠柳低著頭看腳尖兒。
  還是接了吳玉喜上車之後才算有所緩和。
  「這是咱家親戚吧?」
  畢鐵林點點頭,沒多作解釋。
  吳玉喜趕緊回頭沖後座的大姑娘笑了笑,陳翠柳出於禮貌也抬眼對吳玉喜靦腆一笑。外面的路燈映射的,吳玉喜的心口一跳。
  畢鐵林沒下車,撩下車窗對倆人道:「你們一趟車,喜子照應點兒,我就不下車了。」說完一點頭就踩油門離開了。
  畢鐵林一說讓照應點兒,吳玉喜那個賣力啊!
  先是跟陳翠柳換票,讓大姑娘住臥鋪,他也不回硬座車廂,陳翠柳說現在人多太擠等會兒的,他就真的一直等到了天亮。
  坐在陳翠柳的腳邊兒,給人講天南海北的事兒,困了就靠在那打個盹,一路上,吃喝拉撒的,就差手把手照顧了。非常上趕子。
  等陳翠柳在哈拉濱站下車時,倆人已經留下了通信地址,她也知道了很多畢鐵林的事兒。


第二九五章 畢鐵林啊,你咋那樣呢?(二更)
  「吱」的一聲緊急剎車聲,畢鐵林用車別住了畢月和梁笑笑。
  畢月非常有眼力見的馬上後退著走,邊走邊揮手道:
  「笑笑,那我走了啊,給梁叔叔帶聲過年好。」
  因為花錢跟劉雅芳一頓幹架的畢月,不長記性啊!
  陪著梁笑笑,她又花了挺多錢,梁笑笑手裡拎著四個袋子,她不遑多讓,仨。
  這回全是給自己買的,心話不能白戴敗家的大高帽,要名至如歸。不會花錢不會賺錢,她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
  漸行漸遠時,畢月頻頻回頭瞧了幾眼熱鬧,眼神中透出了羨慕。
  ……
  畢鐵林開車門下車,站在梁笑笑的身前就那麼瞅著,也不吱個聲。
  梁笑笑微低頭眨巴眨巴眼睛,聲音又糯又甜,直達畢鐵林的心底: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問完覺得自己好蠢,假裝換手拎兜子以緩解尷尬。
  「我們明天出發。」
  「啊。喔,那你慢點兒開車,這幾天飄雪,路面滑。是開車回吧?」
  畢鐵林不置可否。
  互望中,倆人同時回想這段日子跟梁柏生之間像貓抓老鼠的日子,隔著樓層,卻不能靠近說說話啥的。
  「咋樣?適應給你弟弟做飯了?學會了幾樣菜?」
  梁笑笑窘迫不已:「還那樣,沒啥進步。」提起梁浩宇想起來了,她是掐著時間出來的,等會兒再晚點兒回家,那小子再跑了找他媽去!
  「我,我好像得走了。」
  畢鐵林認真瞧著女孩兒,也不說讓人走還是不走。
  梁笑笑臉上慢慢浮現紅暈:「真走啦?」轉身欲要離開。
  本以為畢鐵林會說送她,這樣她倆還能再說說話,可那人跟木頭似的也不吭聲呀?
  就在梁笑笑要轉身離開的一剎那,畢鐵林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梁笑笑的手。
  梁笑笑心口跳的快了:「嗯?你,你還有事兒啊?」想裝模作樣的往外掙脫被握緊的手,還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大街上。
  畢鐵林深邃的目光望向梁笑笑的眼底:「走,上車。」
  夏利車馳騁在馬路上,畢鐵林看起來很從容,其實他心裡也沒有目的地,就一個念頭,哪偏僻往哪開。
  「咱們這是要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了。」
  越開越遠,兩隻手始終拉在一起,梁笑笑明明心裡著急的不行,可她就是不想說著急回家啥的。
  一會兒看看畢鐵林的稜角堅毅的側臉,一會兒再看看前面的路。
  夏利車像是找不到出口一般,迷茫地快速行駛在出城的路上,也不知道到底開到哪裡才算終點,直到看不到人家了,再往前就要上公路了,畢鐵林才減速靠邊停車。
  梁笑笑……這是要幹啥?她萬萬也沒想到,目的地居然是荒郊野嶺。
  畢鐵林率先開車門下車,梁笑笑疑惑地也跟著下了車,還沒等開口問啥意思,畢鐵林又開後座車門上去了,對她招手道:
  「笑笑,來,上後面坐會兒,咱到後面說說話。」
  「前面也能坐啊?為什麼要到後面坐?」梁笑笑揣著明白裝糊塗,站在外面躊躇著。
  她明知道她會聽話的坐過去,給自己找借口也好,裝傻找面子也罷,總之看起來一派糊塗樣就是想問問。
  男女之間,心照不宣,一個說著智障的謊言,一個裝傻充愣地配合著。
  要說那事兒,有意思就有意思在不能說的太明白。
  梁笑笑剛屁股挨上後座,還在那扭身關車門子呢,剛剛撒謊來後座只為「說說話」的畢鐵林就撲了上來。
  一隻溫熱的大掌一把摟住女孩兒,梁笑笑瞬間就聞到了畢鐵林棉襖夾克上的香煙味兒。
  「唔,嗯嗯,啊,你,小叔,呀,我頭髮啊。」
  畢鐵林緊留的理智就是別傷著丫頭。
  聽到壓到頭髮了,兩隻大掌趕緊穿插在梁笑笑的頭髮裡,捧著抓著梁笑笑的腦瓜,襲擊著女孩兒唇。
  那丫頭的小。嘴,軟和的不行不行的,親不夠,貪心了。
  畢鐵林從兩手把住頭部變成一手固定住女孩兒,另一手下移,揉著搓著梁笑笑右側的「小山包」。
  「小山包」鼓鼓脹脹的,車裡響起畢鐵林的粗。喘聲。
  梁笑笑都懵了。就覺得畢鐵林的唇好幹,好熱、好燙。
  天啊,他手,手往摸哪呢?
  哪有這樣說說話的?
  梁笑笑兩隻小手緊緊扒住畢鐵林亂摸的手掌。
  想往外拽又拽不開。
  身體輕顫。有緊張,有敵不過男人力氣祈求別摸啦的無奈,有羞窘,有不知道該咋辦被親的輕飄飄的暈乎。
  畢鐵林整個身體狀態,那哪是梁笑笑能制止得住的。
  那真兒真兒是馬上就要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程度了,腦中全是各種男人女人上面下面部位交纏的想像。
  女人的身體,男人的本能,一觸即發的激情。
  畢鐵林沒了平時好說話的樣子,梁笑笑抵不住畢鐵林的力氣,不知不覺被壓躺在後座上,幾條*纏混亂的在狹窄的車墊上耷拉著。
  畢鐵林霸道地騎了上去,眼中滿是慾望的危險,這台夏利車似被世界隔離一般,在大白天的羊腸小道上燃起了風暴一般的乾柴烈火。
  「啊!」拐了兩道彎兒的歎氣「啊」聲,別誤會,是畢鐵林發出的,他哄騙說:
  「笑笑,乖,笑,快給我摸摸。摸摸就行。」抓起梁笑笑的手就往當裡放。梁笑笑被嚇的手被迫覆上了還不忘緊緊握拳。
  「小、小叔,你別這樣。」說話的聲音都有了快哭的跡象。
  畢鐵林唇又貼了上去,貼之前就用兩秒鐘還不忘霸道命令道:「叫我鐵林哥,叫!」
  「啊!鐵林哥。」
  這一句「鐵林哥」就跟衝鋒號似的,梁笑笑覺得她被騙了,根本就不是摸摸。
  畢鐵林克制住要留著小魚到洞房那天,沒功夫去想笑笑沒媽得給尊重啥的。
  能克制住,還得說是他平日裡時時提醒自己,那兩天一個被窩裡訓練出來的。
  梁笑笑的兩條腿緊緊被併攏,強制併攏的筆直筆直的。
  她兩手捂臉,真是又羞又被嚇的沒敢睜眼,任由畢鐵林在上面起起伏伏地呼吸著,和那個啥……
  啥?
  摩擦摩擦,似魔鬼的步伐,畢鐵林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刻,越摩擦,越大越光滑……


第二九六章 炮火連天無遺憾(為銅魚兒上線和氏璧+)
  車內車外兩個溫度。
  車外小北風呼呼地刮著,車內又擠又熱、撕心裂肺。
  欲。火焚身的畢鐵林,*的一對兒男女,一個在上一個在下。
  一個脫下了褲子,上衣規規矩矩的還掛在身上,另一個慘了點兒,羽絨棉襖的一角在方向盤上耷拉著呢,整個人被強制脫下了毛線連衣裙。
  倆人差點兒進行到最後一步。
  梁笑笑兩手無力地往外推,被折磨的夠嗆,她幾次用著岔氣的聲音強調大聲叫:「我腿破了!」
  但凡梁笑笑一強調,畢鐵林就覺得更刺激了,越刺激越排山倒海來來回回沒完沒了。
  梁笑笑一推他下腹,他就一個激靈。
  別看只能用腿,那畢鐵林也玩出了花樣,煞費苦心的,不羨鴛鴦不羨仙,能啪幾回是幾回。
  跪在兩。腿間,直到下午四點半,連著兩炮真是無遺憾。
  第一次時間短,太激動了,畢竟頭回這個形象見。
  第二次……
  「機關鎗」在一陣突突突的大力摩擦下,終於在一個挺進後,深埋其中。
  大概是因為後坐力太大,還帶著輕顫,梁笑笑欲哭無淚,她麻煩了,不光有「槍頭」,還有「子彈」亂飛。
  一人一身輕鬆,一人一片狼藉。
  折騰的沒子彈了,畢鐵林消停了,靠在後座呼哧帶喘了幾秒鐘,趕緊脫下棉襖將梁笑笑圍上。
  梁笑笑面紅耳赤拽自個兒衣服坐了起來,真有點兒生氣了,此刻真覺得作為女人弱勢了。
  推、推不動,抗爭不好使,惹的一身髒兮兮最慘的還是自己。
  她就不明白了,怎麼畢鐵林剛才跟換了個人似的。
  她叫停叫停叫不停,太氣人了。
  畢鐵林給梁笑笑圍棉襖,梁笑笑使勁摔打了一下,眼裡冒火斜睨畢鐵林,一時間車裡呼吸相聞。
  你說畢鐵林尷尬不尷尬?尷尬,可他此刻非常有耐心。
  別說梁笑笑給他臉色看了,想起自個兒剛剛的魯莽,就是給他一巴掌,他也得哄梁笑笑。
  車裡一時之間上演著默劇。
  梁笑笑臉跟煮熟的大蝦似的,低著頭整理衣服。
  她本想髒就髒吧,挺冷的,她回家再洗澡,畢鐵林居然伸手翻她兜,梁笑笑不是好氣的又瞪了過去。
  畢鐵林就跟感覺不到似的,發現梁笑笑套腦袋上的連衣裙沒兜,他又扶著車座子去拽方向盤上的棉襖,到底在梁笑笑的兜裡翻出了手絹,伸手又要扯梁笑笑的連衣裙。
  默劇不下去了。
  「幹嘛呀你?!」梁笑笑帶出了哭音。
  很少露出窘迫表情的畢鐵林,像個犯錯的孩子般,伸手遞手絹,小心翼翼觀察梁笑笑臉色道:
  「拿這個擦擦。我給你擦腿吧。」
  ……
  羞窘到無顏見江東父老,覺得自個兒要懷孕了的梁笑笑,只能用生氣的外表包裝自己。
  一路上她紅暈的臉色不但沒有褪去,而且緊皺著秀眉,迷茫地看著前方。
  畢鐵林清了聲嗓子,想側過頭跟梁笑笑說點兒啥,想拉拉手,還真被梁笑笑那副樣子嚇的沒了勇氣。
  這條羊腸小道也沒有車啊,畢鐵林還緊著看倒車鏡。
  一手拄在車門上,一邊兒一本正經地開著車。
  一會兒像是有鼻涕似的吸吸鼻子,一會兒像是有咽炎似的清清嗓子,嘴角沒敢往大了翹。
  兩人無言的尷尬狀態,整整持續了二十多分鐘,眼瞅著就要進市區了,前方紅綠燈都清清楚楚地能瞄到了,畢鐵林覺得他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側頭看向梁笑笑,臉色忽然起了微妙的變化,挑了下眉道:「笑笑,這幾天穿高領衣服哈。」
  梁笑笑……擰著秀眉不耐煩:「你說什麼?」
  畢鐵林指了指梁笑笑的脖子:「你照下鏡子。」終於有點兒不好意思了,臉色也慢慢轉紅,小聲再次強調道:
  「別忘了穿高領毛衣。」
  梁笑笑沒敢在家樓下下車,折騰回市區正好和她爸下班點兒前後腳,一站地的距離提前下,畢鐵林也沒多說啥。
  兩人像是很有默契般,梁笑笑喊停車,他就踩油門。
  可不知為何,梁笑笑莫名心堵生氣,穿著小高跟,戴著捂的嚴嚴實實的帽子圍脖,卻還是冷的夠嗆,她認為就是在車裡被凍到了。在畢鐵林面前垂著腦袋。
  畢鐵林啞言,兩炮過後看起來格外清爽更有魅力的男人,大掌輕輕地拍了拍梁笑笑的肩膀,作安撫狀,隨後大步走到車後面開後備箱,拿出幾個兜子,一個電飯鍋遞了過去。
  梁笑笑深吸氣,抬眼瞪視道:「幹嘛?你什麼意思?」
  「用電飯鍋做飯,飯好了,在米飯上面放些像臘肉那種熟肉,切成丁,再燙點兒白菜什麼的,有肉有菜有飯,方便。
  嗯,那倆袋子,一袋子是零食,一袋子是線衣線褲紅襪子什麼的,今年挺瑣碎,穿穿紅。」
  梁笑笑一擰頭,紅帽子上的絨毛球晃晃悠悠的,可見脾氣也不小:「我不要!你這樣真讓人討厭!」
  男人是否成熟的界限到底在哪?梁笑笑不知。
  可她真挺服氣,畢鐵林總能一句話就給她說的無奈至極。
  畢鐵林看著面前亂發脾氣的小女友,不但一點兒沒心慌,還覺得這就該是女人的特權,小耍怡情還挺可愛,笑了:
  「笑笑,明天我可就走了,半個月時間不在京都。唉……」掐著睛明穴,就像是有點兒苦惱一般,用歎氣聲吸引梁笑笑的注意力,低頭繼續道:
  「該怎麼辦,我可能會想你。」
  畢鐵林離開了,梁笑笑沒了氣憤,心裡一時只剩失落,很悵然。
  ……
  劉雅芳時不時地問畢成:「肋叉子疼不疼?」
  畢成無奈地和擠在副駕駛的畢月畢晟對視,伸手要吃的。
  後世一台奧迪能塞下14個人,八十年代屬於畢家的小汽車也不遑多讓,六個人擠在後屁股帶個大坑的夏利裡。
  畢鐵林心情大好,很少吃零嘴的人,偶爾伸手管畢月要糖水罐頭喝幾口。
  開車折騰回去很辛苦,多虧後來畢月接手換著開了,全家人震驚側目,畢月含糊道:「楚亦鋒教的。」
  劉雅芳聽完欲言又止。
  畢月現在就一個戰略,小楚同志不在家,你們是對口供啊,還是讓我分手啊,我也得能找到人算。
  隨便說教,過耳就忘。


第二九七章 哎呦我的個天啊(二合一大章)
  正月二十八這天,四個車□轆碾壓著那條人為踩出的狹窄小路。
  仰頭看去,三座大山就在道路兩邊兒。
  等開進深處,更是有種頭頂幾座大山的壓迫感。
  這是畢月的感受。
  而其他人,則是望眼欲穿。
  夏利車在畢家人的期盼下,終於開進了趙家屯。
  八十年代的私家車,所代表的意思仨字就可概括:了不得。
  這車一開進了屯子,也似是在向鄉親們面前宣告:
  畢家,曾經村裡有名的特困戶,不一樣了!
  村西頭老王家的牛車,村裡有名富戶的手扶車,都被比的完犢子了,畢家才叫真的鳥槍換炮了。
  而為了給別人家現富顯的更完犢子,這一趟開車回家過年,也確實著實辛苦。
  為了趕路,畢鐵林甚至只是路過畢金枝所呆的縣城,卻沒有停下,一路疲憊地踩油門趕時間,和畢月倆人倒手換著開。
  從京都到趙家屯,上千多公里的路程,說實話,挺遭罪。
  畢鐵林開夜車時,心裡甚至也有點兒後悔了。
  就更不用說,起初就不明白為啥要開車回家過年的畢月了。
  畢月那真是一邊捶腰,一手握方向盤,一路嘴裡嘀嘀咕咕不停埋怨。
  畢月不明白啊,你說一個破夏利,又不是瑪莎拉蒂,車後屁股還被砸的大坑,有啥可開回去顯擺的?咋顯擺不也得住快塌了的大破房子?
  還不如等開春時,一咬牙一跺腳,啥叫漲面子?卡嚓一下,蓋一三層小洋樓,對吧?
  以後那小洋樓就當祖宅用,誰路過都得瞅一瞅,那多有面兒?
  可等到開進了村兒,一股強冷風吹的她大脖頸這個涼颼颼的啊,她看著聽著感受著眼前的一切,有些明白了。
  畢鐵剛也不管車還沒停下呢,忽然拉開車門子,車裡立刻四處漏風,嚇的畢鐵林一腳剎車站住,都沒顧得上埋怨他哥啥的,趕緊跟著望向道邊兒。
  不用多說,一猜就是碰到關係特別好的人了。
  緊接著跟畢月擠在一起坐副駕駛的畢晟,也猛搖下車窗沖外面招手喊道:
  「栓砸,我在這呢?我坐小汽車回來的!」
  畢晟一激動,連棉帽子都沒戴,直接開車門跳了下去,邊跑邊喊栓子栓子的。
  畢月眨巴著大眼睛坐在那沒動地方,看著她爹瘸著腿,拍著夏利車門子急頭白臉憋不住笑。
  「鐵林,快看,你三大爺,還能認出來了不?!快下來,再那個啥?趕緊著,給我開後面,你那後面咋開開?我拿煙!」
  三大爺,嗯,畢月聽劉雅芳磨叨過,她爺爺第一次倒下送進城裡確診看病,這位三大爺遞過八塊錢時說:
  「一筆寫不出來個畢字。窮家富路,都揣上,三大爺就這點兒能耐了,把病治好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這車一停在村口啊,那就亂套了。
  畢月覺得她好弱勢的趕腳。
  不是她有意擺譜不下車,是外面人,她一個也不認識啊,跟誰也插不上嘴。
  人緣就這麼差嗎?沒有好閨蜜嗎?
  她爹娘、畢成、畢晟,包括在監獄裡呆了七年的小叔,都能下車對這個那個說點兒啥。
  她誰誰都不認識也就算了,她娘還老誇張了,扯著哪位大娘大姨的手,就讓她必須下車打招呼。
  其實她除了對胖嬸兒有印象,其他人一概不知道哪個是哪個,她還挺煩。最煩劉雅芳這樣強制讓她打招呼的方式。
  畢月邊探身拽後座的大衣往身上穿,邊心裡暗暗告誡自己:等趕明兒自個兒有孩子的,絕對不逼著孩子跟人打招呼。煩死了!
  還好,趙樹根兒趙大爺和葛玉鳳葛大娘,畢月熟悉啊。
  畢月下了車翹腳一望,挺納悶,居然沒看到大山哥。
  不是回來了?
  這村口這麼熱鬧,有點兒啥熱鬧事,半個屯子都能知道,他咋就沒出來?
  趙樹根兒和葛玉鳳,離老遠就帶小跑往村口急走,還是那副胖墩墩樣子的葛玉鳳扯著嗓門喊:
  「哎呦,你們可下回來啦!咱們這個寸勁兒的,都沒見著!」
  畢月暗暗推了推畢成的胳膊,小聲道:
  「走啊?咱倆先回去吧,我都要凍成冰棍了,咱家這咋這麼冷!再說你瞅他們那麼個嘮法,你說也不嫌棄冷,我瞅那樣得持續半個點兒。」
  畢成表情不變,仍舊微笑地對他初中同學揮手道:「我回去歇歇,歇過乏了去找你們。」隨後才小聲唏噓道:
  「姐,我這還有傷呢,咱爹娘可真是沒正溜,不趕緊回家燒屋子去,讓我躺涼炕啊?走,咱倆先溜。」
  畢月不著痕跡就像是怕滑倒一般扶著畢成的胳膊,姐弟倆漸行漸遠,還能聽到身後有人用著特有的誇張語氣誇讚道:
  「你們算熬出頭了。看看那倆孩子的大高個兒。哎呦,真是大學生不一樣。」
  原本長大高個兒跟基因無關,跟念不念大學有關,那姚明得是博士後。
  畢月感慨萬千,嘴邊兒帶笑道:
  「唉,難怪連咱娘那過日子好手都攛掇開車回家。搞半天就為了聽別人奉承幾句。我還尋思呢,咱小叔那麼愛講效率的人,咋就能同意,真是心照不宣。」
  畢成聽完也跟著樂了:「姐,你這人就是嘴不好。啥事兒心裡有數就得了,非得說出來,怪叫人尷尬的。」
  「我又沒情商感人質問小叔是要鬧哪樣,這不就跟你說說?」
  畢成看到他家那快要塌窩的土坯房了,隨口回道:
  「人不都那樣?在外面怎麼厲害沒用,只有在鄉里鄉親面前,才總惦記著想證明點兒啥給人看看。咋折騰活著就是為個面子。其實一想沒啥大用,可一輩子卻放不下。」
  畢月不置可否。
  也是,這不是後世連鄰居家姓啥都不知道的時代。
  這是從村東頭到村西頭,甚至跟前兒幾個屯子嘮一嘮你家誰誰誰,對方一拍大腿,哎呀媽呀,那是我三舅姥爺啊,瞅瞅,就是那種彼此都認識的時代。
  爹、娘、小叔,那是跟這些人相當熟悉的了。
  中國人的面子問題,要是在不認識人面前,還真就無所謂,丟磕磣都不怕,怕就怕在都熟。
  畢月扶著畢晟到了家門口,挺意外,迎接他們的居然不是大鎖頭,而是煙筒冒煙。
  推外屋門進去,熱氣撲鼻。
  「大山哥?」姐弟倆異口同聲。
  趙大山打扮的可比在京都強多了。
  新棉襖,深藍色西褲,頭髮也剪的挺短,不像在京都那時候腦袋上扣棉帽子,只是手上拎著個燒火棒看起來有點兒不配套。
  「嗯。回來啦?炕都燒暖和了,大鍋裡燒的是水,你們願意洗,洗洗吧,解解乏。」
  畢成瞟了眼畢月,畢月道:「我去飯店又去火車站找你的,咋沒見著你人影?你關大門說走就走啊?不知道打個招呼?這傢伙,我去火車站一頓擠也沒看到你。」
  趙大山眼睛盯泥磚:「咋的?有啥事兒啊?」
  「沒事兒,現包的餃子喊你家吃飯去,尋思送你上火車呢,你可倒好。我又裝一飯盒去找你,也沒找著。」
  聽畢月說完,趙大山心裡更難受了。
  「啊,我……行了,你們姐倆休息吧,趕明兒咱再嘮,我出來忘鎖大門了,先走了。」
  出了畢家,趙大山心堵的厲害。
  現在的情況,不是畢月樂不樂意把姓楚的踹了跟他,而是他不配,他不乾淨了。
  畢月疑惑地指門口,問畢成:「他咋了?」
  畢成掀開大鍋蓋,準備舀熱水:「你整的唄。大山哥再上趕子吧,都被你拒絕了,還能老貼上來?不過,姐啊?」
  畢月立眼睛:「少廢話。你也要跟娘似的,想對我跟誰好不跟誰好插手啊?我看你要反天!」
  進了屋的畢月,聽到外屋的畢成自言自語道:
  「看看大山哥。也不是說楚大哥不好,就是差點兒啥,差啥呢……姐,就比如給咱家燒炕吧,楚大哥指定想不到。他沒住過咱家這樣的房子。」
  畢月深吸氣,閉眼。這幾天,她都要煩透了。
  沒一個人同意她和楚亦鋒再處下去的,連畢成都叛變了。
  可他們不知道,他們越是這樣,她越替楚亦鋒叫不平。
  你說人家在外地訓練呢,根本就不在家,就因為他媽他姐,倆招人膈應的,大清早領著看升旗就被遺忘了,曾經幫她和畢成的好,也被忘腦後了。
  ……
  二十八白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熬一宿。
  這一回了趙家屯,畢月坐在炕頭,看著忙的團團轉的劉雅芳,感歎:
  真是到了她娘的主場了。
  她娘一會兒跑倉房大缸裡拿凍肉,一會兒站在房頭跟胖嬸兒扯著嗓門喊話,咋聽喊話聲咋都覺得可揚眉吐氣了呢。
  說的話更是可沒營養了。
  你家和幾斤面啊,我家今兒個誰來啥的。
  總之,無論干沒幹啥有意義的事兒,感覺她可閒了,她娘可忙了。
  還有,哎呀媽呀,她不適應啊!
  這過的是啥日子啊?
  一天吃飯時間不定,來人就熱酸菜燉肉,用大鋁盆連酸菜帶大骨棒的裝上,誰來都支炕桌,花生米,血腸蒜醬,凍白菜蘸醬的,一頓飯一做一大鍋,感覺天天吃剩菜似的,也沒個小炒。
  她爹她小叔更可怕。
  一天兩頓酒,頓頓酒無論來串門的人是誰,都派她和狗蛋兒跑腿去叫趙樹根和三大爺作陪,大清早一人就能來二兩。
  滿地煙頭啊,滿屋子大嗓門說話聲啊。外面還天寒地凍,她姑家也離的遠,感覺無處躲藏。
  畢月真心佩服畢鐵林,為啥就她看起來格格不入,別人都適應良好呢?
  明明她小叔都不幹農活很多年了,還能盤腿兒坐炕頭跟人一嘮半鐘頭,一作陪就是一小天兒。
  更不方便的是,農村生活,她太不習慣了。
  她二十九懶了懶,早上起來的晚了點兒,差點兒沒被串門的人看到她懶被窩,被她娘瞪了好幾眼。
  其實那時候她歪頭一看炕鐘,剛過七點。
  「大妮兒啊,去給你舅送饅頭去?」
  畢月被打擾的停止了怨念,擰眉沖廚房喊道:
  「我不去!」
  劉雅芳被她閨女連考慮都沒考慮的拒絕,給氣的不行。
  上來那股子勁兒了,尤其還是因為她這頭的親弟弟,也不管葛玉鳳還在廚房幫她忙活呢,瞅了眼喝的倆眼通紅的畢鐵林,邊用圍裙擦手,邊推門進屋問畢月道:
  「為啥不去?要不是你會開車,你當我樂意你去啊?瞅你那個樣兒!
  我告訴你,大妮兒,你今兒個必須得去,要不你就得跟我說明白到底是擁護(因為)啥!
  你咋就能對你舅那麼大意見?你不是說了嗎?讓我以理服人,你先讓我服一個?」
  劉雅芳不明白了,一邊兒是叔叔,一邊兒是親舅舅的,咋到她閨女那差距就那麼大呢?
  二十來塊錢的事兒,還記起來沒頭了呢!
  那豐和不是沒有嗎?誰但得有錢,能伸手管人要?誰不會煙粉擦臉上?
  畢月盤腿坐在炕頭,真是三分長相七分打扮,現在這形象就是地道的村妮兒。
  她披著她娘的破棉襖,面前擺著一個大盆,盆裡裝著凍梨凍柿子。用盆接著柿子水,卡嚓一下,咬了一大口,凍柿子上立馬幾個小牙印,柿子的澀味兒使得她皺鼻子瞪眼,等嚥下去了才說話。
  不如不說了,畢月一開口,差點兒沒給劉雅芳氣的翻白眼。
  「娘,你別人且(客人)多多的找我茬哈。那膈應一個人還要啥理由啊?」
  畢鐵林被煙嗆了一口,咳嗽聲裡都能聽清楚笑音兒,怕他嫂子奔他來,趕緊閃身裝作上廁所出了門。
  「你?你這孩子?你!」
  畢月斜睨劉雅芳,心話了,大過年的,你因為楚亦鋒揍我也就揍了,還能因為你弟弟也給我幾巴掌啊?
  劉雅芳被氣的夠嗆,就像是跟她閨女較勁兒似的:
  「你不用跟我倆強嘴。你不是不去嗎?我多蒸幾鍋,都給你舅凍上,到時候讓他多拿點兒回去。」
  畢月一臉滿不在乎:「娘,這事兒你不用通知我,你就是把咱家大缸都給他搬去也行啊!」
  繼續怨念地想剛剛的話題:
  照片鑲鏡框,衛生不太好。
  上廁所不方便,夏天臭氣熏天,冬天凍屁股。
  晚上睡覺全家一鋪炕,被窩挨被窩。
  天天聽著她爹和她小叔的呼嚕聲入眠。
  哎呦我的個天兒啊!


第二九八章 說不完故事的中國年(二合一大章)
  畢鐵林,畢小叔積極配合各種人登門。
  他的熱情,好像一把火,燃燒了很多村裡人的心口窩,好煙好酒的伺候著。
  劉雅芳那麼會細心過日子的,至今還捨不得自個兒頓頓吃肉,卻一鍋一鍋的蒸饅頭燉肉招待著,從早忙到晚。
  畢月是真心搞不懂,到底是農村風俗年年如此啊?還是他們家現在在當散財童子啊?
  這「大鍋飯」,不會持續一個正月吧?可要了命了,鬧哄哄的。
  不懂就問,畢月扒著花生問畢成:
  「大弟,我咋不記得咱家以前是咋過年的了呢?你跟姐說說唄?」
  畢成自動給理解成畢月是在感慨過去,是在說其他的意思。
  「呵呵,姐,你可別逗了,還整個忘了,我到死那天都能記得。那窮的啊!不信你問問狗蛋兒?他都能哭給你看。」
  「你哪那麼多廢話?說說。」
  「不說。說那幹啥。」
  畢月將花生米扔炕席上,畢成撿起來扔嘴裡嚼吧。
  一個扒完扔炕上,一個順手撿起就吃,倆人一人一件爹娘的破棉襖披在身上。
  不披棉襖不行啊,土坯牆四處冷風,肩膀頭子冰冰涼,可屁股下的炕頭能燙死個人。
  坐在那超過五分鐘就得挪一下地方,用劉雅芳原話就是:
  「你倆就擱家捂吧!給我那塊炕席捂焦黃。等把你們屁股蛋燙熟了。」
  人畢晟從到了家之後比誰都忙,那應酬是一個接一個,就是去後山瘋跑都能跑一腦門汗,在畢月眼裡,就跟缺心眼似的。
  劉雅芳恨不得是攆倆大的出門轉轉,給狗蛋兒揪回來對著屁股給幾巴掌。
  其實畢月不知道,她還嫌小弟缺心眼呢,她此時和畢成那形象,也傻的不行。
  哪像村裡人誰逮誰誇的城裡大學生啥的,尤其是姐弟倆盤腿坐在炕頭一會兒吃東西一會兒擺撲克的,倒像倆弱智兒童,玩的還挺好。
  「讓你說你就說,咱倆就當憶苦思甜了。你咋那麼軸?」
  畢成回身看了眼畢鐵林,他小叔正站窗台那起酒呢,又開一瓶,聽著滿屋子吆喝再喝點兒的大嗓門,歎了口氣:
  「姐,你說以前哪能這樣,簡直不敢想。現在雖說吵吵把火挺鬧人的,但最起碼熱鬧啊。
  咱爺爺沒那時候,不也就擺那麼幾桌?大傢伙一年到頭就過年閒得慌。」
  畢月皺了皺鼻子,含含糊糊小聲道:
  「我是真不習慣。圖啥呢?勞民傷財的,你看咱娘從回來哪招消停了?再說自己家過日子,大門敞著,誰逮誰來,跟走城門似的。鬧哄哄不煩人嗎?」
  畢成趕緊叫停,擺手制止道:
  「姐,忍忍,就忍這十天半個月的,你可別惹呼爹娘,到時候你們又幹架,我幫誰不幫誰啊?
  瞅我剛出院那天,爹看見你直歎氣,歎的我都喘不上來氣。
  唉,以前咱家過年,能有點兒肥肉片子燉酸菜就好不錯了。
  我記得去年飯桌上沒擺魚,娘在那嘟嘟囔囔說沒魚啥的,爹說,有沒有的,年年也沒啥剩餘,不圖那個吉利了,年節好過,日子難過。
  說白了,現在這樣,是為揚眉吐氣唄。
  咱爹娘咱小叔啊,備不住都憋著那股勁呢,瞅小叔陪客那架勢,爹只要一句話,他都能撒錢擺流水席。
  至於因為啥啊,我倒是挺理解。
  姐,你備不住不關注那些。
  以前過年時,陪客吃飯去別人家啥的,親戚里道的就一個三爺爺愛召喚咱爹,再一個就是跟爹挺好的王大爺,其他別人家吃飯的場合,他都去不了,也不敢去。
  去誰家吃吃喝喝,那不都得還回去?得叫人來家?咱家哪有那條件。
  咱家跟大山哥家比不了,人家是年年都這樣,我那時候去他家還挺羨慕呢。
  你看趙大爺現在頓頓來咱家吧?跟咱家關係一直挺好的吧?
  可換作以前,不用說以前,就是去年,哪能啊?
  他忙。人家得陪村裡說話有份量的人喝酒啥的,跟那些人家走動,再一個估計也是怕咱家沒啥吃的招待,正月裡都不登門。」
  畢月邊聽著,邊抬眼看大圓桌那面,聽到她爹大嗓門在那喊,都喝多了還喊話呢:
  「老三,於老三,是你啊,是你給我從半山腰背回來的,要沒你,我就得半夜被狼叼走。啥話也不說了,哥謝你,都擱酒裡頭呢!」
  畢鐵林馬上站起身端酒杯:「於哥,我敬你。」
  農村漢子貓腰站起,一臉質樸的笑容,兩手搓了搓褲子,不好意思道:
  「你瞅瞅你瞅瞅,大老闆敬我。應該的,都擱一個屯住著,誰碰到了都能那樣。我、我……」二兩半酒杯,滿滿一杯,他居然一口乾了。
  畢月現在頂煩心酸酸澀澀的感受,可這一刻,啞然了。
  她爹這是在還以前的人情債,也是在一頓又一頓的招待中,尋找曾經丟掉的某些東西。
  她決定以後無論誰來,她都熱情點兒,不再裝自閉症了。
  剛想的通透,畢鐵剛一回頭正好瞅著他大兒子大閨女,僅剩的理智還知道畢成吃消炎藥不能喝酒,他喊道:
  「大妮兒,來,給你這些叔叔大爺的,敬一杯!」
  畢月傻呵呵地站在炕上愣了愣,看她小叔對她笑,她爹緊著對她招手的,準備聽話下炕敬一杯,正貓腰撅在那繫鞋帶呢,就聽到他爹大嗓門誇她道:
  「俺家這大丫頭真是在城裡鍛煉出來了。大首都啊,鍛煉人!跟她叔倆,可能吃辛苦了,一邊上學一邊忙活開飯店啥的。」
  畢月聽的臉紅,本以為畢鐵剛會繼續誇她什麼學習好啊啥的,那家長不都那麼誇嗎?都做好心理準備了,結果……
  「三大爺,大丫頭不像以前不愛吱聲啥的。可出息了。前幾天擱京都,喝一斤來多白酒,我看第二天沒咋地!比她爹我強啊,讓她敬你一個!」
  三爺爺感歎道:「哎呀,那真是出息了!」
  畢月臊的不行。
  趙家屯誇人都這麼誇嗎?還是劉雅芳拯救了畢月。
  劉雅芳拎個鏟刀子打開屋裡門,臉色能看出來在強撐著笑容:
  「三大爺,你們吃的咋樣?鹹了淡了的吱聲。菜用不用熱熱?嗯那,鍋裡還有呢,你們慢慢吃。」說完對畢月又一招手:
  「大妮兒,你出來幫我燒火。」
  畢月剛一露面,劉雅芳就用著氣息瞪著屋門罵道:
  「你爹是不是虎?你說讓你一個丫頭片子喝啥喝?
  啥話都往外說,還開飯店都嘮出來了,他告訴人家咱家趁多少錢得了唄!
  竟胡咧咧。喝半斤貓尿,恨不得把家裡啥事兒都往外說!」
  畢月跟沒聽著似的:「娘,燒大鍋啊?」
  劉雅芳……看了眼外屋那一堆一塊,不是好氣道:
  「燒啥大鍋燒大鍋?你就擱這呆著吧!」
  畢月有點兒來氣了:「娘,咱講講道理好嗎?你看我爹,喝多了都知道誇我,我在你那,幹啥啥不對!」說完翻臉盆,準備舀熱水。
  「你要干哈?」
  「洗頭髮。」
  劉雅芳急頭白臉道:「你說你一天天的,就不能消停點兒?忙成這樣,你洗啥頭啊?」
  畢月欲哭無淚:「不能洗澡還不能洗頭啊。明天三十,不得從頭再來?頭髮黏糊糊的,你們村兒過年不收拾收拾自己啊?」
  心裡無奈至極,這回不給劉雅芳不搭理她的機會,也真想問問為啥地位下降了,湊到劉雅芳面前探討道:
  「娘,來,我採訪你一下。你到底是因為啥啊?看我這麼不順眼。
  你說以前我一個屁蹦不出個響,啥啥不出頭,悶吃悶吃的,還不能掙錢,就知道哭,你天天捧著哄著就怕我尋死。
  現在我又能掙錢,又能獨擋一面的,比你還操心,事事想在先,你咋天天罵我吶?
  跟我說話都不是好氣,咋的?我非得像以前似的,你就消停了唄?對我哪方面有意見,你說,我改!」
  畢月越說越生氣,兩手叉腰,斜睨劉雅芳,說完又用胳膊肘推了推她娘的胳膊。
  劉雅芳眼裡帶笑,表情嚴肅。
  臉大勁兒的,還獨擋一面?擋住啥了?小體格吧。
  「你當我圖你別的呢?你以前聽話,沒啥事兒坐我跟前兒呆著。再看現在呢?
  哼,我說一句,你八句話跟著,要麼就跟沒聽見似的。主腰子那個正啊,我說啥你都跟我擰巴著干。
  再說了,不就沒讓你洗頭嗎?去去去,一邊兒去,願意洗上火牆那去洗去。」
  陪著?然後聽你那些七年谷八年糠的磨嘰話?
  畢月撓了下腦袋,低頭尋思:那還是算了。
  劉雅芳倒樂了。終於有點兒小女孩兒樣了,要不然她都覺得生的是仨兒子。
  她這閨女從回了屯子,其實也幹了不少活,劈木頭,抱柴火,給汽車加油,掃院子。
  ……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感覺天剛濛濛亮,外面就傳來辟里啪啦的鞭炮聲。
  畢月趴在炕上懶得動,聽到她爹披著棉襖爬起,坐在炕沿上唏噓了聲「嘿呦」,樂了。
  看來也喝的夠嗆,這是頓頓喝受不住了。
  正要說點兒啥,旁邊兒被窩裡的狗蛋兒露出小腦袋:
  「娘,壓歲錢!」
  畢鐵剛對著狗蛋兒的屁股上去就是一巴掌:「睜眼你就要錢。」
  在被窩裡收壓歲錢,那感受真是妙不可言。
  畢月接過劉雅芳遞過來的紅包,嘖嘖道:「還挺講究,現用紅紙包的吧?」
  劉雅芳挑眉自得道:「得那樣。早就準備好了。告訴你們啊,都揣好了。聽著沒?尤其你,狗蛋兒,你瞅你要得瑟丟了的!」
  聽這話,好像給不老少似的。
  結果,畢成拿出錢,失笑道:「娘,就十塊錢啊?我都多大了,給十塊。」
  畢月尷尬地展示她的錢。
  畢成嘖了一聲:「娘,給的少也就算了,你咋還偏心呢?我姐憑啥是二十?」
  「因為她手爪子大,敗家。」
  畢月……
  劉雅芳掏兜拿出一個最大的紅包,轉身對上廁所剛回來的畢鐵林:「給。」這是十張十塊的,真是破天荒的大紅包。
  畢鐵林愣了一瞬:「嫂子,你這?」
  畢鐵剛邊咳嗽著往外走,邊說道:
  「你嫂子給你的就拿著。」
  劉雅芳呵呵笑道:「就是。沒成家都是孩子。拿好壓兜!」
  狗蛋兒穿著線衣線褲站在炕上歡呼,畢鐵林笑出了聲,搖了搖頭。
  心裡明白,這是孩子們等著他那份呢。去裡面的炕櫃翻出黑色皮包,那包裡沒別的,除了鋼筆和記事本,剩下裝的全是錢。
  大紅包一遞過去,畢月趕緊塞被窩裡,畢成趕緊拿著紅包下炕穿衣服,連打開都沒打開。
  唯獨畢晟盤腿兒坐在那,打開了紅包,傻傻地看著滿手錢,還在那傻愣呢。
  畢晟從來也沒見過二百塊錢啊,能不傻嗎?結果還沒反應過來呢,劉雅芳上前一把搶過。
  「噯?娘!你要干哈?我的!」
  劉雅芳振振有詞道:「娘給你管著,等你長大了再給你。指定給你!」
  劉雅芳糊弄畢晟,給她小兒子惹的哇哇亂叫,那也就算了,她又跟畢鐵林後面磨嘰道:
  「哎呦天啊,鐵林啊,你說你……那包就那麼隨手扔,誰來了順手拿走可咋整。你快給我,我給你藏起來。」
  操心不夠。不過大清早的,東北趙家屯的畢家就笑聲不斷。
  相反,京都城的楚家,雖然能貼對聯啥的,倒顯得人氣不足。
  楚鴻天攜夫人梁吟秋去了軍區,去觀看一年一度的大型演出。
  老太太自個兒坐在沙發上,正扭頭一遍一遍地望向門口。
  還好,楚慈沒讓她失望,大早上就過來了,身後還跟著張老爺子的勤務員,手裡大包小裹的。
  「奶奶,你吃早飯了沒?一會兒我外公也過來。今兒跟咱一起過年。你快看,我在海邊兒撿的,送您。嘿嘿,等會兒我找根線,串上。」
  楚老太太掏兜遞給楚慈壓兜錢:「過年不能動針線。」
  楚慈嫌棄地一推,拿起蘋果卡嚓咬了一口:
  「您啊,講究太多。人我外公就不管那些。奶,咱家都是*員,您別信那些。」
  誰說啥都不聽的楚老太太,居然沖楚慈點了點頭,像是咋瞅也瞅不夠似的,盯著楚慈那張小臉,又把紅包遞了過去:
  「給你就拿著。」
  「奶,我不缺錢,你快自己留著吧。我哥過年也沒消息啊?」
  楚老太太正要說啥,電話響了,楚慈吃蘋果的動作一頓,他早早就從外公家出來,就是為了躲電話的。真希望這電話是他哥的。
  劉嬸兒將話筒遞了過去,老太太就像是心裡有數似的,也沒問是誰,接起打招呼道:
  「嗯,是我。」
  海外來電:「娘,您身體還好嗎?過年好!」


第二九九章 過年好,你那裡呢(二合一大章)
  楚老太太握電話的手一緊:「嗯,都好。」
  「娘,我爸今年去您那過年,我哥他們拖帶個孩子,趕不回來,給您和大哥大嫂添麻煩了。
  替我向大哥大嫂問好,小慈在那,尤其替我和我大嫂說聲……辛苦了。」
  小兒媳跟她說話越來越客氣了。
  也是,認命吧,兒子那條紐帶,沒了。
  楚老太太點了點頭,微瞇著渾濁的雙眸,看向掛在牆上的全家福,認真地瞧著她小兒子楚鴻遲一身軍裝的模樣。
  一晃又是一年。
  當年,小兒媳沒像其他軍嫂一樣立起來,也沒像她似的命硬心硬。
  而是像個精神病,大半夜哭著鬧著對她喊:「鴻遲讓我送衣服,娘,他冷!」
  她就知道小兒媳精神上要承受不住了,也就撒手放開她往遠了走。
  據說有幾萬公里的路程,楚老太太不懂那到底是有多遠,就知道好好的一個家散了,一走就是好幾年,只剩下孤零零的小慈。
  「不麻煩。靜安啊,你也挺好的吧?要吃飽飯,身體好。」
  ……
  換成楚慈接電話時,老太太將話筒遞了又遞,仰著頭看著她小孫子等著,祈求一般地希望楚慈能跟小兒媳說上幾句,沒爸要有媽,小慈啊,沒有當媽的不疼孩子。
  楚老太太心裡難過的不行。楚慈不接,她就一把年紀伸著胳膊遞著。
  比起楚慈,她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母親並不可憐,陪了兒子好幾十年,只是苦了孩子。
  鴻遲太忙,沒留給楚慈啥記憶。
  楚慈在他奶奶懇求的目光中,接過了話筒,而電話那邊早已連聲問道:
  「是小慈嗎?小慈?是媽媽啊,小慈。」
  不足十四歲的少年,筆直地站在電話旁,望向窗外,抿唇不語。
  張靜安一手握電話,一手抓緊脖頸處的項鏈,無語凝噎。
  明明楚慈沒有任何回應,可她就知道兒子一定在聽著,像是認錯一般,連聲輕哄楚慈道:
  「媽媽明年一定回國。我申請了,這回真回去,守著你,只守著你。
  我兒子都學英語了,一晃眼你都念初中了。
  啊,你外公說你不會外語,沒關係,真的沒關係,兒子,不願意學就不學,等媽媽回去教。
  你只要好好的,好好的。
  小慈,你跟我說句話,就說一句,媽媽求你了。」
  楚慈聽到他母親在那面哭出了聲,眼圈兒紅了,情緒激動到他壓抑自己卻控制不住嘴唇癟在了一起,最後受不住了,用著變聲期的公鴨嗓大喊道:
  「你這樣很討厭你知不知道?要回來就直接回來,大年三十打電話哭哭啼啼,我外公我奶奶受不住,你能不能懂點兒事兒!」
  張靜安哭聲一頓,抬起淚眼愣道:「啊,小慈,是你嗎?你跟媽媽說話了?」
  楚慈用衣服袖子使勁蹭了把臉,懶得回答他母親的廢話,卡嚓一聲,掛了電話。再抬眼看向楚老太太時,眼圈兒裡的淚滴再次掉落,發火大喊道:
  「你哭啥?!」
  楚老太太表情很複雜。
  兩腮是未干的淚痕,眼裡滿是淚花兒,可嘴邊兒帶笑,瞅著她小孫子,闊別許久、聲音透亮回道:
  「我哭咋地!」
  她對新的一年終於有了期待,告訴自己:別看八十了,要好好活著,爭取活到九十八。
  ……
  糖醋排骨、醬豬蹄、溜肉段、酸菜汆白肉、麻醬大拉皮、拔絲地瓜、皮凍蘸蒜醬、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紅燒三道鱗。
  畢月跟個小丫鬟似的,一道又一道的菜往桌上端。
  外屋廚房滿是開門關門的哈氣,院子裡飄雪,屋裡面卻四處亂竄菜香味兒。
  劉雅芳頭上繫著個四方小花布包住頭髮,前大襟圍著藍布圍裙。
  她從早忙到晚,就為了準備這一桌子菜,累到像是直不起腰似的,但嘴邊兒一直帶笑地忙忙叨叨。
  畢家的餐桌上擺著的這十道菜,寓意十全十美,看的畢晟驚歎。
  畢晟也不腦袋疼屁股疼了,坐在炕上老老實實地盯著開飯。
  那小子早上起來硬說自己感冒了,畢鐵剛邊罵他邊要給他找藥片,結果他抗議道:
  「頭疼腦熱的吃啥藥啊?過年吃藥不好,吃點兒罐頭對付對付就行了。」
  一連「對付著」吃了兩瓶黃桃罐頭,現在盯著菜又餓了。
  畢月拿起筷子,發現她娘還不上桌,終於有點兒當女兒的細心勁兒了,下地穿鞋去請。
  「娘,你能不能等吃完飯再收拾?一到上飯桌,你就擦這收拾那的,這毛病得改。你說大傢伙是等你還是不等你?快點兒,進屋吃飯啦。」
  劉雅芳吸了吸鼻涕,開門關門的也給她凍的夠嗆:
  「我這不是藉著鍋蓋熱乎好擦嘛。行啦,進屋吃飯,別老說我了。」
  畢月那純粹就是好話不會好好說,她不是埋怨,她是心疼劉雅芳了。想幫忙幹活做飯,她娘還信不著她。
  能不心疼嗎?真是處出感情了。
  這段日子,劉雅芳用粗啦啦的手給她暖腳,還總是提前用棉襖壓在被子上,她都習慣後半夜炕涼了往劉雅芳的被窩裡鑽了。
  就幾天時間啊,劉雅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
  畢月仔細看了看她娘,坐車回來那罪遭的,本來就暈車的人,後備箱放油桶,滿車裡油味兒,她爹她小叔再關車窗抽煙,那還有個好?她娘那一路臉色都是蠟黃的。
  等到了家,還沒咋歇歇呢,趕上她爹能往那一坐又吃又喝了,都是劉雅芳受累,一頓飯接一頓飯的。
  「吃飯,吃完我收拾。不放心我做飯,還不放心我刷碗啊?你就跟畢成擺撲克玩吧。」
  邊進屋邊想,八十年代也有八十年代的不好,那不好還挺明顯。
  一個是交通不便,再一個最關鍵的就是男女不咋平等。
  從回來到現在,她爹沒咋幹活,吵吵把火的跟一幫老爺們吃吃喝喝尋找話語權。
  上聊京都就能聊到領導人的身上,簡直胡說八道,愣說領導人一天吃啥喝啥幹啥呢,就跟他們看見了似的。
  下扯能扯到二里地外,誰誰誰是產糧大戶,對人家一個不認識的人,翹大拇指誇讚。
  女人們都是默默在家準備這那的,瞅那樣,一個個還都挺習慣,毫無怨念。
  畢家幾人端酒杯,只有畢成的杯子裡是糖水。
  畢鐵林說:
  「嫂子,辛苦了。」這些年,這些菜。
  最淳樸的農村婦女劉雅芳,卻只一句話就啥都明白了,笑著點頭:
  「鐵林啊,不辛苦,都過去了。我就知道,咱家的好日子真來了,瞅瞅咱家吃的,今年真是團圓了。」
  畢鐵剛接話對他弟弟道:「鐵林,你也辛苦了。」
  畢月搓了搓胳膊,至不至於?
  明明都是粗人,咋今兒一個又一個的說話那麼酸呢?
  她也端著酒杯,沖畢成的方向說道:「大弟,跟姐混,你不容易,辛苦了!」仰脖先乾為敬。
  白酒辣的畢月眼圈兒含淚,在劉雅芳罵她是小酒鬼隨她爹的聲音裡,笑看大家。
  她沒想到,僅大半年的時間,她不止有一個跟她共同奮鬥的弟弟,她還有了一家人。
  剛出獄的小叔,用賺的第一筆錢偷著留下的那個包,包像機器貓,裝著給她的大衣、鋼筆、書包。
  狗蛋兒圍著她身前身後,看她躺在醫院裡,用小手攥住她。
  爹娘對她的「又愛又恨」。
  一幕一幕,好的壞的,她終於理解以前缺失的是什麼了。
  一個人,無論身在哪裡,要有家人分享成功失敗,那叫歸屬感。
  畢月拿起筷子夾菜,聽著她小叔回憶六十年代春節都咋過,聽到她爹娘下決心要去京都,她笑的眉眼彎彎,卻沒參與話題,而是想著:
  一九八五年,她創收近十萬元。
  新的一年,她要更上一步台階。
  楚亦鋒,我會更努力的,你呢?過年好啊!
  ……
  「月月,過年好……」只穿件黑色跨欄背心的楚亦鋒,提筆寫完後,筆尖兒停頓在那。
  近瞅遠瞅,他都更結實了。
  肱二頭肌又粗又硬。
  明明以前靠那張俊臉,就能在畢月面前混口飯,可他愣是在清雋的路線上跑遠了。
  皮膚黑了糙了,一笑眼角有了皺紋,手掌也被磨的有了厚厚的粗繭。
  楚亦鋒醞釀著情感,他打算給畢月寫一封聲情並茂的信。
  得感情濃郁到啥程度呢?
  嗯,讓畢月沒事兒就掏出來看看。看見信,就猶如他站在她面前一樣,想的不行,想到流淚。
  一想到畢月會那樣,完了,畢月收到信能啥樣還尚不可知呢,楚亦鋒先瞬間悵然了。
  他滿眼柔情,在情感最濃烈時落筆寫道:「月月,我真的好想你。」……
  門被人踹開,門外小伙子喊道:「楚隊,過年好啊!」
  X!楚亦鋒呼出一口氣,又被打擾了,寫封信這個不容易,這是第二十幾次了吧?
  還不能甩臉子,只能回眸點頭道:
  「喔,你也過年好。」
  轉回身重新醞釀,醞釀了幾十秒,又寫道:「為我留起長髮吧,待你長髮及腰……」
  「楚隊,過年好啊!」
  楚亦鋒連連點頭:「嗯嗯,過年好。那個誰?你給我把門開著吧。」再低頭時刷刷刷寫道:
  「月月,我要在新的一年裡,更加刻苦訓練,努力升職,這樣就能有獨立辦公室!」
  王大牛端著洗臉盆風風火火走了進來:「營長,馬上要吃年夜飯了,洗把臉吧,你能不能注意點兒形象?」
  可見,曾經帥氣的楚亦鋒,現在被特種大隊禍禍的,連王大牛都嫌棄了。
  楚亦鋒無語望棚頂,急於想抒發的情感,為啥總被人打斷!
  而他並不知道,在他這屬於困擾的好人緣,其實在有個人的眼裡,卻看著心裡很不是滋味兒。
  軍輝大掌裡還抓拿著一瓶罐頭,他站在走廊裡,一時說不清的感受,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感受中並不單單是嫉妒。
  身後跟他關係很好的「小跟班」狀似無意說道:
  「中隊長,楚副隊真是……咱中隊那些人也是,明明你是頭,為嘛要叫副隊為楚隊?這不就是故意的嗎?楚副隊也不糾正,叫他就答應。」
  軍輝寒著一張臉:「你閉嘴!」
  「我就是看不慣。中隊長,我覺得楚副隊就是故意的,明知道你和一中隊那個陸擎蒼不對付,他還走的很近。真是好人緣啊!」
  軍輝轉身離開,沒說一句話,也沒了心思跟楚亦鋒分享罐頭。
  他靠在牆邊兒,仰頭看月亮抽煙,想著剛才那人的話。
  軍輝確實挺想不開。
  以前,楚哥那是跟他好的能穿一條褲子的,他們大院那些人,有一個提出誰不講究少搭理誰,其他人馬上都跟上。
  現在呢?
  到底是楚哥變了,還是他太單純了。
  大過年的,碰見他的隊員才跟他問句好,卻一個又一個的主動上門跟楚哥拜年。
  軍輝使勁吸了口煙。
  也是,楚哥那腿現在不是拖累了,呵呵,各方面成績都開始趕超他了,他這是不服眾了?
  尤其還比他職位高半截,卻作副手,怎能甘心?
  軍輝喃喃自語道:「不愧是從大辦公室出來的,擺弄人的地方。不像我啊,一直呆在基層,就是比我會做人。」
  軍輝眼神複雜地看著黑乎乎的訓練場,這一刻,心亂遭遭的。有一種嫉妒,正在吞噬著他的判斷。
  他擰眉想著:以前他傻子一個,可以後不會了。就當他是才認清楚亦鋒那個人。
  至於三中隊的那些手下們,更是特麼傻子!
  軍輝就納悶了,一個人,跟誰都好,那代表什麼?代表跟誰也都不好。不會掏心,都處在君子之交!
  轉身離開前,他向楚亦鋒宿舍的方向望去:「楚哥,以後你就是我的副中隊,職位、女人,我不會再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對你謙讓了!」
  軍輝或許是忘記了,在他帶隊領跑時,是楚亦鋒在隊伍後面救贖了「落後兵」,也因為如此,楚亦鋒很多方面趕超了陸擎蒼和他,綜合成績卻是吊車尾。
  軍輝也或許是沒忘,是在給自己找個心安理得的借口,只為男人對事業野心的掌控欲。
  ……
  楚亦鋒肩膀上搭著條毛巾,看了看手錶,又盯著書信琢磨著,這回不是在醞釀感情,而是在想要不要寫點兒實際的。
  他第一次過捉襟見肘的日子。出發前,光尋思用不著啥錢,也就沒揣幾個。
  結果在弟兄們沒發津貼的時候,一個個訓練太苦,他全買煙了,又借給別人一些。兜裡沒剩兩個了。
  楚亦鋒雙手搓了搓臉,要不然算了吧,怪丟人的。


第三百章 你那是信嗎?是撒嬌(二合一大章)
  等一身軍裝的楚亦鋒下到一樓,身後已經跟著五六個人了,就連沉悶且自傲的陸擎蒼,都帶著副手喬延在樓下抽顆煙等著。
  他們打算一起去大食堂吃年夜飯。
  楚亦鋒跟誰都點點頭,跟誰都能說上幾句。
  沒有軍輝羨慕嫉妒恨想的那種故意拉攏討好之類的,楚亦鋒是誰?他有他的驕傲,無須跪舔任何人。
  就是現在在楚亦鋒的心裡,他有點兒啥內部消息,一準兒也會第一時間告訴軍輝,而不是陸擎蒼和喬延。
  從來沒想過,他這樣坦蕩蕩會招人嫌。
  在他心中,軍輝那是發小,打小光□娃娃。誰不瞭解誰啊?怎麼可能誤會?
  要說他人緣為何能這麼好?好到刺頭兵服他,普通戰士也願意跟他嘮點兒家常,真不是故意的,還得說是楚鴻天的功勞。
  楚亦鋒的生長環境,包括大學畢業後去了大軍區,他面前的軍長模板太多了。
  他的直屬領導葉伯□是高傲中的戰鬥機,帶過野戰團,吃喝拉撒和戰士們在一起。可即便和戰士們近距離接觸,葉伯□也屬於那種讓人仰望有距離感的長官。
  總覺得自己包括家裡有啥難事兒了,不會去跟他說,葉伯□給人印象是非常不好說話。
  而大院兒裡其他的叔叔伯伯,有一板一眼的,有儒將出身會溝通的,更是各不相一。
  唯獨楚鴻天的方式,楚亦鋒確實打心眼裡佩服,也是敬重父親的主要原因。
  即便他親爹平日裡大大咧咧,說話也沒個水準。
  楚鴻天是名糙漢,沒啥文化,指揮打仗時,都屬於在地圖上不能多寫字怕露怯,只能劃圈兒的那種程度。後來去軍校學習,還挺認學,不懂就問,給老師愁的,頭髮差點兒全部揪掉。
  但楚鴻天能有今天,得說他絕對有自己與眾不同的魅力。
  不提楚鴻天的軍功,單以楚亦鋒的角度看,那就是:
  該以暴制暴時,強制手段必須壓到底。弄到你服了為止。
  平日裡,要灑脫大氣,部隊這種地方,少些彎彎繞繞,要靠能力取勝。這樣你才能做到上得去戰場,也能回得來。
  但人這一生啊,人生觀和信仰都能各不相同,啥人碰不上?
  他父親的態度就很乾脆利落了。
  誰要是敢背後給楚鴻天捅刀子,沒有什麼時間長了會釋然的說法,而是到死都不能原諒。
  要是碰到愛動腦筋背後搞小動作那一套的,他父親也能奉陪,不是看不懂,而是懶得理。
  碰到那類人,楚鴻天會拍著桌子大喝:「混球,少特麼在老子面前扯那一套!」然後四處鑽營,彎得下去腰,不清高,目標只為對下絆子的人,下狠手收拾。
  其實不單是這一點,父親是什麼?更多的時候是榜樣,尤其對於男孩來講。
  楚鴻天從不說他的為人處世,但楚亦鋒卻看的通透。
  這也就造成了楚亦鋒生活裡,和社會上所謂的朋友相處有距離感,跟葉伯□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在部隊,他將他爹楚鴻天常常說的那句「人情味兒」放在心裡。
  楚亦鋒認為:他父親活出了真性情,活的很純粹,結局也挺好,動亂的年代,都沒被人絆倒,只因光明磊落。
  同時人情味兒也真做到了,什麼犧牲的通信員,什麼哪個特困兵戰死了,那些家人現在過的怎麼樣,他父親還時不時的會問一問參謀。
  那是個大老粗啊,那還是時間排滿的高級將領。
  能時不常的想起這些,估計他父親想的簡單,就是對掛心的人惦記了。
  卻不得不說,讓活著的、在身邊的那些人,心暖且更死心塌地……
  以上種種,楚亦鋒秉持著他父親的優良傳統,也就造就了他身邊從不缺夥伴。如同樣優秀的陸擎蒼,手下最普通的士兵也罷,都不背著他說話。
  楚亦鋒走進大食堂,一巴掌拍在先到的軍輝肩膀上:
  「大食堂吃餃子,那能啥味兒?不會用餵豬的野菜包的餃子吧?」
  軍輝皮笑肉不笑地聳了聳肩,沒吱聲。
  楚亦鋒一點兒沒發現軍輝態度不一樣了,還在那建議道:
  「輝子,走,去我那桌,喬延也在那呢,咱哥幾個喝兩杯。」
  軍輝回眸:「楚哥,你酒量不行你不知道嗎?我可是一斤打底兒,給你喝多扔那丟臉。」說到這一頓,覺得口氣太生硬了,又找補了句:
  「不過去了,我怕你那桌餃子不夠分。」
  說完,軍輝端起啤酒杯,仰脖干了,那副樣子就跟拿啤酒當茶水喝似的,看的楚亦鋒挺佩服,點點頭走了。
  而軍輝在楚亦鋒離開後,心裡冷哼了一聲。
  要不是覺得當面糾正楚亦鋒叫他中隊長會顯得很幼稚,他真想發火。
  憋悶,一杯又一杯的冰涼啤酒下肚,餃子還沒上桌,軍輝已然情緒不好導致喝的有點兒後反勁。
  勸著自己,他和楚哥都長大了,不再是光□娃娃翻臉打一架就和好的時候了,不可以藉著酒勁找楚哥談話。
  又忽然反應過來了,恨自己明明想衝過去和楚亦鋒幹架,居然心裡還叫著楚哥。
  而被碎碎念的楚亦鋒,此刻正和喬延小聲私語,猜測著大隊長雷明,為了請大家吃好喝好,那點兒津貼夠不夠。
  雷明、王偉現身大食堂,剛一走進門口,雷明就笑著喊道:
  「同志們,過年好啊!今天我保證沒有緊急集合號,你們放量吃,放量喝,超量的,我和政委自掏腰包,管夠!」
  雷明在一片叫好聲中擺擺手,滿臉笑容,不像平日裡的黑煞神模樣了,不過那笑容怎麼瞧怎麼不像好人,他遙遙一指道:
  「我特意去附近縣裡的藝術團借的,你們誰會吹拉彈唱的,積極點兒,要熱鬧起來嘛!咱這新成立的,沒有文藝兵過來,沒有大姑娘唱,咱自個兒來!好了,不廢話了。政委,你那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王偉笑瞇瞇喊道:「上餃子,開動!」
  白菜豬肉餡的餃子,楚亦鋒也不管燙不燙嘴了,趕緊往嘴裡塞,嘴裡含著餃子端盆往後躲著,含含糊糊道:
  「讓我吃幾口的,吃完再喝,一定不差事兒。」看起來有點兒慫,不是怕喝多,是真有病,胃炎。
  楚亦鋒將來高昇那天,要是不把王大牛帶走,都對不起王大牛那個偽勤務員。
  王大牛一連幾筷頭紮餃子放飯碗裡,跟楚亦鋒嘰嘰咕咕道:
  「我給你晾涼了。營長,吃慢點兒沒事兒,我給你搶餃子。你等著,我去給你唱首歌。」
  有人看小個子王大牛上台了,亂逗:「王大牛,唱二小放牛郎啊?」
  特種大隊最小年齡的王大牛笑嘻嘻道:「也行啊。」
  楚亦鋒吃餃子的動作一頓。
  還挺美,他可是知道大牛那小子是跑掉歌王。洗澡時那個愛唱啊,每次他都落荒而逃。
  你說一般人跑調挨說一次兩次的,那再唱都挺自覺怵得慌。王大牛呢,完全意識不到。
  「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哪兒去了……」
  楚亦鋒聽的牙疼。
  不過藉著滋滋啦啦的二胡聲,大食堂真正熱鬧了起來。
  此起彼伏的吆喝聲,喝差不多了,訴衷腸謝謝誰幫過自己啥的,還有認老鄉的。
  別看都是一群糙漢子,但那幾樣樂器一直沒消停,誰逮誰上來捅咕兩下,有唱的,有瞎胡鬧撥拉兩下的。
  楚亦鋒嚷著他不會唱歌,卻被喬延出賣了。
  喬延爆猛料時還賊笑兩聲,和陸擎蒼竊竊私語大學時代的楚亦鋒。
  說楚隊長情感經歷那個雜啊,大學時代收過好幾封學妹給的詩歌信件,那人選都不重樣,那時候楚隊長看完在宿舍還挺感慨的唱了幾句啥的。
  陸擎蒼被煙嗆的咳嗽了一聲,沉穩問道:「我只想知道他一一回信對詩歌啦?不重樣回信?他肚子裡挺有貨啊。」
  這給楚亦鋒臊的,趕緊站起身。
  沒招了,楚亦鋒頂著一張喝紅的俊臉上了台。施展了一下他還流鼻涕年齡時學過的兩指琴。
  他自己也沒想到,唱著唱著,真入了心,都不用醞釀感情了,只想奔回宿舍給畢月寫信。
  低沉的聲音響徹大食堂:
  「軍港的夜啊靜悄悄;
  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
  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幸福的微笑;
  海風你輕輕地吹……」
  畢月,我這有大海,比你那氣溫高,你那還穿著棉襖吧?
  ……
  「哎呀媽呀?大耗子!」劉雅芳站在倉房裡,被耗子嚇的驚叫了一嗓子。
  農村婦女那嗓門亮啊,畢月還在跟她姑畢金枝小聲私語呢,聽到驚叫、表情一變。
  屋裡正吵吵把火吃飯的眾人,聲音一頓。
  真是一刻沒耽誤,畢月可比其他人反應快,帶小跑衝了出去,順手抄起門口搓雪的大鐵鍬:「哪呢哪呢?」
  大門口郵遞人員喊道:「誰是畢月?是畢家吧?收信!」
  劉雅芳站在院子裡正表情豐富對著畢月比劃,想說那耗子長的才大呢,都要成精了,一轉身就看到了信差。
  她比畢月快了一步,上前一邊打招呼一邊接過了信,還沒看明白這是誰給郵的,咋還有信呢?正拿著信顛來覆去的研究納悶能寫信的都擱屋裡喝酒呢,畢月一把搶過。
  劉雅芳愣道:「誰?」
  畢月把鐵鍬遞了過去:「你去打耗子吧。」
  ……
  也沒個獨立空間看信啊,滿屋裡都是人,尤其一過完年,畢金枝帶著全家常住沙家濱了。
  晚上睡覺都得擠一擠,這還不算啥。
  畢月覺得一個表妹付娟能頂八個人招人膈應。十來歲了,動不動就哭。
  還好,今兒村支部扭秧歌,付娟和狗蛋兒去看熱鬧了。所以她才有功夫和姑姑嘮會磕。
  畢月將信揣到褲兜裡,和拎鍬站在一邊的劉雅芳大眼瞪小眼,娘倆雙雙杵在院子裡,板起小臉問她娘:
  「不打耗子啦?你盯著我幹啥?」
  劉雅芳卡巴了下眼睛,小聲打聽道:「小楚的吧?他咋把信郵這來了?」
  這問題,畢月咋回答?
  能說楚亦鋒不是傻子,人家聰明著呢。郵京都人不在,給誰看吶?備不住憋著勁兒等過年郵呢?
  畢月歎氣:「娘,你該幹啥幹啥去。別跟審犯人似的行嗎?」不強調,瞅劉雅芳那樣,她能走一步跟一步。
  劉雅芳想說給她唸唸,她要把關,可發現畢月臉色不咋好看了,她也不吱聲,繼續瞅著,希望她閨女能自動自覺趕緊跟楚亦鋒拉倒。還私通信件?不行知不知道?
  畢月橫了劉雅芳一眼,轉身就走,在劉雅芳站在大門口扯脖子問她「你要幹啥去」的聲音裡,掛擋,開車就跑了。
  心跳有點兒快,畢月展信看到楚亦鋒的字跡,內心控制不住激動。
  隨著那幾頁紙,畢月像是看電影一般在快進鏡頭,好像看到了楚亦鋒在特種大隊經歷的一幕一幕。
  只是第一張紙,有點兒磨嘰,半篇都是吃飯的事兒。
  「……月月,本來想跟你吹吹牛,讓你覺得哥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結果發現,寫著寫著就想跟你說實話。
  只想告訴你,不會告訴我媽,你有沒有覺得你在我心裡與眾不同?
  嗯,你要這樣想,不要像我那些手下覺得我很娘氣啥的,
  我娘不娘?你最有發言權。
  那搶飯吃飯到我這,確實困擾了一段日子。
  愣是添了新毛病,胃炎。
  一宿一宿,記不清到底是多少個夜晚了,腿疼疼的我腦門冒冷汗。
  我以前只要訓練就興奮,可有一陣我是真怵得慌。
  在規定的時間裡穿著衣服和靴子下海游泳,你們一睜眼一閉眼的功夫,我們要游百米以上。
  真苦啊,最初我老不合格,天天吃窩窩頭。
  拳頭那麼大的窩窩頭,扔出去能給人腦袋削個包,那窩窩頭是什麼做的呢,還有菜,你絕對想不到是豬食……」
  畢月用手背擦了擦眼淚,淚中帶笑,吐槽道:
  大少爺啊,真苦啊是在感歎苦在吃飯上?
  楚亦鋒,你讓我說你什麼好?你倒是說說腿好沒好?胃炎嚴不嚴重啊?在窩窩頭上饒了半天。
  「……那時候說實話,挺想家,挺想給你打電話,可別人都扛住了,我就給自己打氣。
  後來事實證明,你哥我,那真是條好漢。
  你要認真看,我給你娓娓道來,我再沒吃過窩窩頭!」


第三百零一章 感情有了憧憬和變化(一更)
  畢月手中握著那些輕飄飄的紙張,望向車窗外,看著後山包,她想像著信中那些她不可能會看到的片段。
  一群軍齡要在兩年以上的士兵,三十四歲以下的優秀軍官,他們帶著一身驕傲去參選,卻最終只留下百分之十的參選人員。
  楚亦鋒說,他差點兒第一批就被刷掉,因為他的腿,也因為胃炎,放不開。
  總之很惜命,總怕哪個零件使壞了,無法對自己交代。
  他說為什麼非要留在那,答案在負荷量超重的訓練中,已經尚不可知了。
  就知道和同樣優秀的人競選,優中選中,總有一口氣提著。
  你追我趕,誰也不想承認自己是弱的那個,誰也不想在那樣的氛圍中轉身離開。
  刺激他咬牙忍著的是……
  「營長?咋的了?趕緊進去搶飯啦!」
  楚亦鋒腳步一頓。
  他站在大食堂的門口,看著擺在門口的大圓桌被撤掉,抿了抿乾裂的唇。
  大隊長雷明真狠,真就沒等到半年後考核,一個月內送走十五個人。
  楚亦鋒大口大口囫圇個往下嚥乾巴巴的窩窩頭,無論身邊的王大牛說啥逗樂的事兒,他都是始終保持沉默。
  他無法想像自己被大隊長送走,轉身上火車的那個瞬間。
  更不希望將來等他老了,回憶最好的青春年華,滿滿都是憾事。他想,他會無法面對自己。
  所以那天下午,楚亦鋒忘記了自己的韌帶,心裡也拋掉了時刻提醒自己有傷的想法,他知道留給他的機會不多了。
  軍輝和陸擎蒼用時24秒完成奔跑、躲閃、跳躍障礙,而楚亦鋒讓全大隊人震驚了,極限挑戰只用時19秒。
  他完成後,漲紅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彎下腰喘著粗氣,抬眼看向鴉雀無聲的隊伍。
  包括雷明在內的人都愣了一瞬,雷明再次喝令報告一次秒數後,率先帶頭鼓掌。
  那一刻,迎接楚亦鋒的有不可思議的眼神,有興奮的口哨聲,更有很多戰士們發自肺腑的佩服叫喊聲。
  然而他卻在這些聲音中仍舊彎著腰,悄悄地摸了下小腿,發現沒折,還好好的。他這才再次抬眼看向大家樂了。
  楚亦鋒和畢月說,那一刻他笑著笑著激動的不行,心裡也高興極了。
  只因為他之前心裡就清楚,這一次爆發後,要麼就如流星般一閃而過,被橫著運回京都,腿骨廢了面臨轉業危機,要麼就是什麼也不懼了,留下是定死的事兒了。
  從那天開始,他說他膽子放開了,先是追趕其他人的成績。
  事實證明,任何一個人都不好趕超,比如在一次射擊中,他本以為這次他的成績會取得第一,還對陸擎蒼挑釁了,最終卻只打了個平手。
  沒辦法,他說自己一直是標榜靠天賦取勝的人,居然半夜累攤跑進訓練場苦練。
  一直堅持練習到,有一天他比賽完摘下鏡子,正在低頭擦槍時,對面揮動紅旗告訴他的阻擊成績高於陸擎蒼。
  再後來各方面測試,他扶搖而上,直至頂端。楚亦鋒說:他特別喜歡這種挑戰自己的較量,他感覺來對了地方。
  畢月看到這,笑的比誰都驕傲,喃喃自語道:幼稚。
  什麼一口氣,什麼榮譽,那些都是浮雲罷了,什麼也抵不上廢了自己。
  信的最後一張紙,真就猶如後世電影中的快鏡頭。
  或許是楚亦鋒真有才華,畢月居然能看出了楚亦鋒能當電影導演的藝術氣息。
  也或許是她認為她的男人就是不差,就是覺得楚亦鋒棒棒噠,連寫個信都與其他人不同。
  那張信紙話不多,畫面感卻十足。
  他講述:
  他和王大牛坐在小食堂裡吃麵條,吃包子,吃饅頭,吃大米飯,吃雞蛋。
  伴隨著他們一頓又一頓的午餐晚餐,他們始終如一的坐在原位吃著各種東西。
  然而除了不變的是他們倆,其他都變了。
  桌子越撤越多,身邊那些剛剛能侃幾句的隊友,那些抽他萬寶路的傢伙們,也不知哪年年月會再見了。
  由原來小食堂爆滿,一桌十二人吃飯,到後來八個人坐一桌也沒事兒。
  由原來一到中午,全是喧鬧聲,再到後來大家降低音量小聲嘟囔,怕有回音傳到大隊長的耳朵裡。
  每一餐,楚亦鋒都會問王大牛:「你怎麼吃什麼都香?吃啥都狼吞虎嚥?」
  王大牛用筷子捲起一坨麵條,用一根筷子紮起仨包子,吃的東西不同,回答的卻很一致:
  「我哪知道還有沒有下一頓。」
  他說,他感同身受每一個成績瀕危要離開的戰士,所以會在訓練中,只要那一科他的成績不錯,就會自覺地跑在最後,帶著那些人一起前行,幫他們背槍,喊著號子鼓勵人。
  王大牛在他的幫助下是一個,傲氣的蘇桐城是一個。
  離開的,留下的,他盡最大的可能幫助他人。
  從楚亦鋒飛揚的字跡裡,畢月甚至看到了他洋洋自得的帥氣面龐。
  畢月又認真地看了下回信地址,看了遍帶兩個大歎號讓郵點兒肉罐頭、郵幾條萬寶路煙,最後指尖輕掃最後那句:
  「此致:
  敬最可愛的畢月同志。
  楚亦鋒。」
  時間過的真快啊,一晃走了幾個月了吧?
  畢月拉手剎、踩油門,轉動方向盤,心情萬般複雜,大多數的情緒是又心疼又甜蜜。
  嘴邊兒抑制不住笑容,可心裡罵道:
  嬌氣,一個大老爺們,還要肉罐頭!
  還抽煙得抽萬寶路!你咋不管我要指定品牌中華呢?我給你郵點兒中華2B鉛筆氣你。
  掙的不多,檔次還下不來了。
  你這樣,你那點兒津貼就能秋冬剩點兒買大白菜錢的,一般人真養不起。
  ……
  畢月揣好了信件,食指上搖著車鑰匙環扣,打開廚房門。
  劉雅芳嗖地回頭,看見畢月也不說個話,用著悠悠地眼神側眸看她閨女。
  畢月……
  「你打死耗子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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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二更稍晚一些。哈爾濱進入真正的凍手凍腳還沒供暖的階段。等我吃口熱乎飯就寫。
  昨日抱歉,家中停電。據報紙上講,是很多地方停電停水,桃子在黑暗中特意下樓,樓上連信號都沒有,用僅剩的百分之二的電量特向V群書友匯報,趕不出更新了,今天看到三月姐通知你們,你們還沒鬧事還給安慰,甚感欣慰。不過停電停水有一點好,點蠟吃飯,那滋味兒……你們可以試試,好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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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二更)
  劉雅芳沒回答。
  心裡歎氣,真是女生外向,你瞅瞅她閨女那張臉?
  就收封信,還沒見到真人呢,滿臉冒光,瞎子都能看出來心情挺好。
  唉!
  要她說啊,小楚那孩子也確實是不賴。
  軍人,正兒八經的好班,還是個大幹部。
  大高個,濃眉笑眼的,還長的挺白,多俊的一個小伙。說話辦事啥的,沒挑。心腸還好,還惦記領孩兒他爹去看腿。哪個姑爺能一見面就做到那些?
  她不要那麼個姑爺,說心裡話,她自己都覺得白瞎了。怪可惜了(liao)的。
  可?他攤上那麼個姐姐。
  要是沒姐姐就好了,哪怕小叔子呢,哪怕家裡條件不好呢,那她都認,認她家多花錢給買房子啥的,只為小楚那麼個人品。
  劉雅芳在那側眸悠悠地「凝望」畢月,畢月又不傻,一猜就知道她娘擱那自個兒瞎尋思呢。
  真是娘倆對瞅都挺為彼此發愁的。
  「娘,你那大鍋不打開蓋子啊?呼呼冒熱氣啦。」
  劉雅芳心不在焉,打開鍋蓋,畢月急道:「上手直接抓粘豆包啊?燙到呢?你尋思啥呢?」
  推開劉雅芳,畢月拿起鏟刀子往起鏟,劉雅芳抬眼皮瞅她閨女那張被熱氣熏的透粉的小臉,講條件道:
  「可不就是瞎尋思?妮兒啊,你要怕娘燙著,你能不能給娘說說信都說啥,你能不能聽我的,別瞎聯……」
  劉雅芳還沒說完,畢月嗖地回頭橫了她一眼,小薄嘴唇裡斬釘截鐵吐出倆字:「不能。」
  「你就這麼對我吧,啊,大妮兒,你就這麼跟我說話吧!」
  畢月一看她娘那樣,這是又開啟胡攪蠻纏模式了,懶得搭理,把鏟刀子往蓋簾子上一扔:「我看你能不能燙著。」轉身回屋了。
  一開屋門,那屋裡嘈亂的啊,說話聲,喝酒聲,男人女人都大嗓門,包括她姑和大山娘葛玉鳳,倆人就跟不大聲說話怕對方聽不著似的。
  可在滿屋子冒藍煙中,她愣是聽到表妹付娟質問小叔道:
  「你為啥給狗蛋兒買新衣裳,你偏心眼,我的呢?!」
  畢鐵林一邊彎腰把空瓶子往窗台上放,一邊也沒解釋那衣裳不是他買的,只順嘴好脾氣回道:
  「等下回的,這回趕時間,下回老舅指定想著。」
  畢月瞅了眼坐在炕裡面真跟姑奶奶回娘家的畢金枝,又瞅了眼坐在大桌那喝的滿臉通紅的姑夫,付娟那句話就跟戳了她肺管子了似的,一把扯過付娟就往院子裡走。
  「噯?你放開我,你誰啊你!」付娟想上嘴咬畢月的胳膊,畢月立起眼睛瞪了過去,用著付娟才能聽到的警告聲:
  「你咬一個試試?我扒了你的皮!」個小犢子,要不是怕人多丟臉,直接不廢話,笤帚疙瘩抽過去。
  這功夫了,畢金枝倒看見了,疑惑地看向畢鐵林,畢鐵林搖了搖頭。人且(客)多多的,沒說啥。
  自打過了初二,畢鐵林也挺煩。
  他姐和他姐夫來,他舉雙手歡迎,可這個外甥女啊,真是不懂事兒。
  你說誰家十歲出頭的大丫頭了,能不管啥場合說哭就哭啊?就甭管別的,一個女孩子也得要臉吧?
  一會兒因為好菜沒擺她面前了,擺在狗蛋兒那了,她就能問她大舅媽是不是故意的。整的他嫂子被臊的滿臉通紅,他姐在飯桌上,邊吃飯邊罵孩子。
  那吃飯罵孩子,誰還能吃好?
  一會兒又因為給她媽買衣服了,都沒人記著她,想起來就哭,今兒剛那一出,指定是出去看扭秧歌相中誰穿的啥了,又想起來了。
  還搶狗蛋兒書包鋼筆,搶完了,她還能告狀。愣說狗蛋給她的都是破東西,早在她來之前藏完了啥的。瞅那樣,他姐夫還笑了笑,就跟認可孩子說的似的。
  那孩子不懂事到:一盆的凍梨凍柿子,家裡有的是,她就能咬尖兒到得她負責分,把大的都給自己裝著,畫條三八線,小的給別人。
  畢鐵林眼瞅著那外甥女不懂事啊,還不能深說。
  他要一說,他姐不是罵就是揍,他姐夫就得更不是心思,就付娟那麼個作法,他姐夫還能勸他姐別罵孩子,整了句:
  「咱家娟就夠聽話的了,你少惹呼她!」
  畢鐵林認為,他姐太能打孩子,他姐夫太慣著孩子,弄的外甥女脾氣越來越邪性,再沒個厲害人管管,那真就快要養廢了。
  所以畢月使勁捏住付娟的手腕子,畢鐵林裝沒看到。
  他期待畢月以邪制邪,能有個人壓制住,給管管。
  畢金枝對於畢月不是好氣扯她閨女出門,根本就沒當回事兒。
  看見她弟弟搖頭,直接甩腦後,繼續和葛玉鳳打聽道:
  「大山那孩子現在有沒有對象呢?」
  「有啥對象啊?呵呵,我現在也不著急。指定不能擱咱這附近劃拉啦,怎麼的也得找個城裡人。你說她姑,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倒是付國坐那喝酒,還不忘扯脖子透過窗戶望了幾眼院子。
  但東北平房那窗戶,到了冬天都得用木頭框釘上塑料布,為的是保溫。一冬天塑料布也沒擦過,看外面看不咋清楚。
  畢月一出了屋,門口只站著不知咋回事的劉雅芳。
  畢月擠咕了下眼睛,劉雅芳立刻會意,趕緊關好外屋門。
  畢月轉回身就用食指直接點在付娟的腦門上,一手插腰一手點,臉上滿是怒色:
  「付娟,你多大了,你是不是跟我倆賽臉!你老舅該你欠你的?我看你不是歲數大小的事兒了,你長八十也那味兒。你就是天生的五行缺揍!」
  付娟揚著腦袋,高高吊起的小辮子隨著她強嘴直晃悠:
  「你敢?!我看你敢揍我……」
  可惜,她話還沒說完,畢月上去一手緊鎖住她的脖子,同時按住付娟要揮舞的胳膊,一手直接摀住她的嘴,半脫半拽著往院門走,用塞的方式,將表妹塞進了車裡。
  「你看我敢不敢?!
  你別給我亂擰這擰那,你瞎開車門子,車不聽我使喚,它自個兒跑了,咱倆都得死,不信你就試試!」
  畢月睜眼說瞎話,嚇唬著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關上駕駛座車門子,她邊啟動車邊罵道:
  「付娟,你最好老實給我坐那,你要敢再喊再嘰嘰歪歪的,我大嘴巴子抽死你。」
  一看付娟還不服不忿呢,畢月恐嚇道:
  「來,把你要喊的說出來,咱倆現在就試試敢不敢抽你!我抽死你我!」


第三百零三章 為啥生氣(大章)
  「你?!」付娟滿眼冒火。要說全家,她現在最膈應表姐。
  畢月也側眸看過去,那眼裡就跟有刀子似的。
  為何如此生氣?不缺吃不差喝,就是付娟經常在她眼前欺負狗蛋兒,她也裝看不見。
  畢月覺得吧,倆人差不多歲數,男孩子讓讓就讓讓了。用她娘的原話就是:忍忍就得了。
  她氣大發了是因為這孩子差點傷害到狗蛋兒,她還親眼所見。
  「我咋的?我打你咋的?我告訴你,你爸媽眼瞅著!
  還能對我還手啊?打你也是白打,你特麼就是欠揍!
  我問你,你是不是拿竄天猴往狗蛋兒新羽絨服上扔了?是不是故意的?!
  別以為大人們不知道,我就不知道。
  你扔過去就沒尋思尋思?那都纖維的,著火了呢?燒著呢?衣服壞了不要緊,人出事呢?誰教你的?
  一個小孩崽子,心眼子黑透嗆了。為了你那點兒嫉妒心,你特麼背後使壞你!」
  付娟傻住了。畢月咋知道的?連狗蛋兒都不知道啊?她那時候扔過去,狗蛋兒正好跑走,還給她氣的不行。
  咋知道的?
  要不說啥事都趕巧呢。
  畢晟沒戴棉手悶子,畢月正好一屁股坐在那手套上。
  知道男孩子愛打個雪仗啥的,她操心啊,溜溜躂達倆手插褲兜,腋下夾著棉手套終於出了家門,去大隊部那尋思找完狗蛋,正好完事兒去趙大山家嘮嘮飯店的事兒。恰巧就看到這一幕。
  這給她氣的呢。思來想去忍了。
  只因為她姑那個人啊,真是不管誰在場呢,那巴掌撇子的說動手打孩子就打孩子。
  畢月這兩天都有點兒上火了。
  說實話,她姑以為是在管孩子,可她從不尋思是在別人家呢,有時候飯桌子上就罵人,別人都吃不好飯。
  所以畢月忍著一肚子氣去了趙家。當時趙家倒是大門四敞大開,可她忘了,再咋地,這年月也沒有大姑娘主動上男孩子家嘮嗑的。
  她站在屋裡看著一幫小伙子們正打撲克呢,傻眼地回了家。
  再收信看信,等到家正好聽到付娟還好意思要東西,這就跟戳了她肺管子似的,因為她那口氣一直就沒散出去。
  畢月哼了一聲:
  「一個男孩子你都嫉妒,你心眼子不光針鼻子大小,還不往好道跑。
  我也不往你衣服上扔竄天猴了,我給你扔山上,有命你就活著,沒命你媽正好有錢,再生個省心的。瞅你這樣,將來也防不了老。」
  畢月說完,一腳油門躥出去,嚇的付娟瞪大眼,一手無措地揪住前大襟,一手緊緊扒著畢月的胳膊,喊道:
  「你干哈啊?你給我丟山上,我爸踢死你!幹啥?停下!」嚇的眼淚都擱眼眶裡轉圈兒了。
  畢月挺慶幸她家住村邊兒,要不然她這氣勢上就得弱下來。說實話,就是想嚇唬嚇唬過兩天清淨日子,要是真想收拾那孩子,早告訴她姑了。
  掛擋給油,付娟越喊,她越踩足油門往後山跑。
  直到眼瞅著車頭真要奔山上去了,車□轆壓厚雪聲那個清晰啊,付娟嘴唇哆嗦了,搖著畢月的右胳膊:
  「姐?姐,我錯了,我再不欺負狗蛋了,我真錯了!」
  畢月停下車,雙手環胸,斜睨付娟:「完了呢?」
  「嗯?」付娟眨了眨淚眼,蠕動略厚的嘴唇,啥完了呢?她也沒再幹啥啊?
  「完了聽話,指定聽你話。姐,以後你說啥是啥,你別給我扔這,我求你了!」改用手背擦眼睛。
  付娟知道單靠她姐給她拽不到山上去,但也害怕,怕到擦完眼淚,一手死死地摳住車座子。
  只因為她姐壞透嗆了,旁邊的山包包上有花圈啥的,那是專埋死人的松樹林。
  別說冬天了,就是大夏天,一群人成群結隊的路過這種地方,那她都是繞著走,她家原來那屯子就有一個,別人放暑假啥的都去撿松樹塔,她從來都不敢去。
  付娟現在是真怕畢月給她從車裡薅出來,然後就把她丟在這,再開車逃跑,到時候她要回家必須得走過這一大片松樹林,那……
  畢月瞇了瞇眼,上手使勁一撲落付娟的腦袋瓜,算是不是好氣的給她表妹一撇子,這才開口說道: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十二十三了?咋能張開那個嘴管你老舅要東西的?
  像你老舅該你欠你的似的,跟他說話連聲舅都不叫。
  平日裡給你點兒笑臉就好不錯了,你當全家人衝你啊?你臉咋那麼大?衝你爸衝你媽!沒他們,你是個*!
  還特麼使壞心眼禍害狗蛋兒。你弱智不弱智?十幾歲了,幹這種事兒。
  我要不是煩你媽在我家打你哭哭啼啼的,我非攛掇她往死裡削你一頓。」
  畢月越說越生氣,真想直接動手,在車裡給付娟打一頓。
  可她得強忍著,一個是那丫頭被墳圈子嚇的渾身發抖了,再真給嚇唬壞了。再一個大過年的,人家爹媽都在呢。
  要換成平時,哪怕就她姑在這呢,她打完也就那麼地了。
  可她姑夫那人,咋說呢?瞅那樣心眼也不大,護犢子厲害,護著吧,多虧沒大能耐,要不然這就得成一個樣板型紈褲。
  付娟帶著哭音,上手拉畢月胳膊,拉完又改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越害怕越隔著車窗往山上瞅,都看到白靈幡了,急了:
  「姐,你說啥是啥,我知道了,我求你了,快走吧。」說到最後一句,付娟急的兩腳緊著跺腳墊。
  畢月知道,服軟也不是怕她,是怕墳圈子。她更沒想管。只要不欺負她弟弟,老老實實就得了。
  尤其再一看這丫頭的表現,明顯跟這樣的人也講不明白道理。
  要是將來,忽然有一天變成一個挺聽話不自私的女孩,那絕不是誰苦口婆心教的。
  不是穿越重生,就是老付家祖墳冒青煙了。
  「我不是你爹媽,你以後愛怎麼著怎麼著,但你現在在我家呆著,給我老實點兒!」
  ……
  要不說是狗改不了*呢?
  畢月給付娟剛拉回來,付娟一脫離了她的掌控,進了院子正好偶遇從茅房出來的付國,上前就告狀:
  「我姐給我拉墳圈子嚇唬我!」
  「咋的啦?」有點兒喝多的付國,漲紅著一張臉,瞅瞅他閨女,瞅了瞅畢月,最後把眼神定格在畢月身上。
  畢月溜了眼緊閉的屋門,趁著沒啥人能聽見,她直接道:
  「姑夫,你真得說說娟子。我家敞著大門,誰逮誰來,她想起來就哭一場,不好看。都多大啦?
  再說憑啥老欺負我家狗蛋……
  行了,具體咋欺負我也不說了,省得我姑在我家嘰抓地揍孩子,打的左鄰右舍都來勸架。我們還想過個好年呢。」
  付國皮聽著心裡那個不是滋味啊。皮笑肉不笑道:
  「啥意思啊?月月,跟你姑夫倆說話板個臉,這讓外人看見也磕磣。
  啥大不了的?你們小姐妹倆,多一句少一句的,鬧著玩也得差不多點兒。那墳圈子咋能去?
  呵呵,行了,別拉拉臉子了。大過年的,你這是給我和你姑下逐客令呢?你放心,姑夫就是有天要飯也要不到你門頭。」
  有倆錢,不知道咋得瑟了!
  不給畢月兩句,瞅那樣都要給老畢家頂門立戶了。說白了,不就是個丫頭嗎?
  付國覺得,欠揍的不是付娟,這畢月要是他閨女,早大嘴巴子抽上去了。
  畢月瞅瞅含淚的付娟,又看了看她姑夫。一個大老爺們說話也能邪性不上道。歪的不行不行的。
  嘮付娟呢,扯有沒有錢上了。她有倆錢還成啥該死的事兒了?
  畢月真火了,主要是付國那句要飯要不到她門頭,越生氣嘴越厲害:
  「還啥意思?啥意思我說的不明白嗎?願意呆就好好呆,願意哭就回自個兒家哭去。
  我是放假回家歇著,沒空天天看祖宗欺負我弟弟,還給我唱哭戲,煩透了!」
  畢月這話一落,給付國氣的差點兒翻白眼,一巴掌拍在身前的付娟後背上:「你給老子滾犢子!」
  畢月不幹了。這是罵付娟嗎?這是罵她呢!
  「噯?你講不講……」
  話沒喊完,畢鐵剛繫著他那藍布條褲繩從廁所出來了。
  他都沒蹲透呢,那不出來也不行了。再一會兒她閨女就能給妹夫幹架干的連夜騎自行車沒臉呆了。
  也許是那年代人的父母都有一個通病,甭管對不對,先罵自家孩子,亦如付國打閨女一樣,畢鐵剛立起眼睛罵畢月:
  「你家啊?我還沒死吶!」
  畢月嘴都張開了,她想說:不是我家,你讓我回來過什麼年!
  劉雅芳肩膀挎著一個大布兜,用肩膀撞開了屋門,上手對著畢月胳膊就是一巴掌:
  「你就氣你爹吧。閒得慌給我開車去。去!」趁著站那的角度,使勁對畢月擠咕兩下眼睛。
  劉雅芳又陪笑臉對付國道:「小孩子家家的,她姑夫,別稀得搭理她。」又扯脖子叫人:
  「鐵林吶,鐵林?給你姐夫拽屋去。」
  ……
  劉雅芳坐在車裡歪個身子看畢月:
  「你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你當我不煩那孩子吶?忍忍唄,你就那一個姑。妮兒啊,瞅你剛才給你爹氣的!」
  畢月擰眉:「上哪去啊?」
  「啊,去你舅老爺家。開車,開上了我再說你。」
  劉雅芳抱著她那大包袱坐在旁邊:「再說你嘴咋那臭?你這孩子我發現,你好像傻似的。你就不能緩和點兒嘮?」
  畢月嗖地側過頭,質問道:「你一直偷聽來著?都聽到了不趕緊出來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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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說:今日無。昨天前天被停電攪合的,沒休息好也就算了,我本月不能再請假了。後天加更哈。


第三百零四章 母女也需要鴛鴦配成雙(二合一大章)
  劉雅芳勸啊,苦口婆心的給畢月分析親戚里道之間咋相處,不過她勸的重點不在這,嘮著嘮著就想往楚亦鋒身上扯。
  「你個不懂事兒的玩意。沖的哪是那孩子。你姑對你巴心巴肺的,你都忘了你!
  那付娟,從小穿開襠褲一直到現在,年年不都那樣?以前你都能忍,現在咋就不能忍忍?
  你說你捂捂喳喳地給拽走,我還尋思也就撐死喊兩嗓子教教她呢,哪尋思你給拉墳圈子去了?
  你這膽子太大了,剛才就該讓你爹揍你兩撇子。萬一給人那孩子嚇唬壞了呢?
  再說了,那孩子好啊孬啊的,跟咱家有啥關係?將來那孩子要是不改改,你姑再不好好教,你姑夫再可勁兒慣著,好不了!三歲看到老!」
  畢月不是好眼神地看了眼她娘:
  「啥啊你就說我?這兩天她吃啥喝啥都咬尖兒,我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還讓我咋的?
  還以前我忍?我從沒忍過誰,我啥時候也不值當為誰忍!
  那死孩崽子把竄天猴點著了往狗蛋兒後背上扔。
  娘,你知不知道那羽絨服都是纖維的,沾火星子就著?要不是狗蛋兒命大正好跑走,不說衣裳頭髮吧,燒壞了呢?!」
  劉雅芳沒注意到畢月那句以前也沒忍,她只注意聽玩火壞她老兒子,驚愕地瞪大眼睛,聲音變調喊道:
  「啥時候的事兒啊?」
  「我去大隊部那送手套。回家幾次想跟我姑說,旁邊還坐著我趙大娘。
  你說我爹,沒晌沒時候的招人來家喝啊,都不能好好說說話。我不是怕我一說,我姑那脾氣再炸了,當著那些村裡人面就揍孩子啥的,你說鬧不鬧聽?咱家還不夠村裡人講究的啊?
  還有,那付娟見到我小叔是能不叫老舅就不叫的,誰該她欠她的!」畢月越說越火。
  這回劉雅芳跟畢月同仇敵愾,氣哼哼道:
  「個小孩子家家的,心眼子不用在正地方。小時候偷針,長大偷金。你說你姑,一天瞎咋呼,也不知道好好教教?!這要是在學校也敢這樣,她糟心的日子在後頭呢!」
  畢月冷哼了聲:
  「我那姑夫也不咋地。隨根兒!
  我姑傻的不行。我聽她和趙大娘嘮嗑說是我姑夫管賬。她當甩手掌櫃的還挺自豪。
  娘,那爺倆都指不上,不信咱走著瞧,你能不能話裡話外提點我姑幾句啊?真是,那一家子都鬧得慌。」
  過慣了清淨日子的畢月,真是由衷感覺到煩,從沒有過的煩。
  她自認為已經很進步了,很努力了。卻沒想到,她在別人眼裡還是過於冷心冷情,她只能用不在乎掩飾挺洩氣。
  劉雅芳輕拍了下畢月的胳膊,又改教育畢月道:
  「還說你姑呢?你也傻的透嗆。
  你說你,他們不嫌磕磣願意打打去唄,你二虎吧唧的當壞人。
  就是跟你姑說那話,也不能急頭白臉的跟你姑夫說啊?他得對你有意見。
  你剛才那話就差攆人了,都說你爹衝你嚷嚷?我瞅剛我不攔著,你再強嘴,他都能給你幾撇子。
  有些話,你不能和你姑夫直不愣騰地想說啥說啥的,讓人覺得你這孩子沒良心。差一層是一層。」
  畢月撇嘴。她根本不在意付國會不會對她有意見。
  得罪能咋地?一年都見不了一兩回的人,她不敢興趣。要是沒她姑曾經對原身的好,她剛才說話能更直。
  看了眼倒車鏡,車後面跑著一群七八歲的孩子,真是跟車跑啊,她都開出屯子了,那幫孩子們還興奮地跟著又喊又叫呢。
  劉雅芳也回頭瞅了瞅,又轉回身看她閨女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臉色沒放晴,更憂愁了。
  這咋整?誰也管不了她了。
  誰家大丫頭被爹吼了幾嗓子不鬧心的?你瞅瞅她家這個,出了家門就跟沒那回事兒似的。誰說啥都不聽!
  再一個她愁的更不是付國付娟那對父女倆。
  別看她教育畢月說那些,但劉雅芳這人向來只操心跟自家孩子能扯上關係的。
  要不然,在她看來,誰是誰啊?頂多像她閨女告訴她的,提點提點小姑子管錢啥的,也就差不多了,她不是對誰都掏心的人。
  劉雅芳犯愁的是畢月的脾氣。只要深想就覺得楚亦鋒不是良配。語氣有些沉甸甸道:
  「你都說娘愛說你,我算是品出來了,你現在啊,出息大勁了,還不如像原來說話吭哧癟肚呢。
  你那脾氣現在就跟猴子似的,說翻臉就翻臉。
  你說就你這樣的,能嫁那條件挺好的人家嗎?
  誰慣著你啊?人家那家庭條件,被慣的脾氣比你還大,那都得是被捧出來的孩子。不得天天幹架啊?
  都不用說攤上個掐半倆眼珠子看不上你的大姑姐,也不提她在婆媳之間瞎捅咕,就你這樣說激惱就激惱的,還用別人杵壞啊?自個兒就得把日子過散了。
  哪個婆婆、哪個老爺們也忍不了。
  你看你爹。妮兒,娘跟你說話呢?我土埋半拉身子了,我將來得死你前面,能跟著你操心一輩子啊?
  我是你親娘,還能坑你是咋地啊?你給我認真聽!」
  劉雅芳急了,畢月扭頭:
  「你說你的唄,那咋地,我開車瞅你不看道啊?要不我就停一邊,你可勁說,自己選。」發現她娘真被她氣的不行了,畢月也很無力,真憋屈,投降道:
  「得得得,你說,我認真聽著呢。」
  「唉,我一說啥,你就不往心裡去。我吃的鹹鹽比你過的橋都多,壞人都我當了,你這孩子啊,一點兒不心疼人。
  你看你爹,還沒啥大能耐呢,一天給我支使的滿屋子轉圈兒。
  換小楚那樣的,你這酸脾氣,你說你還花錢大爪子,遠了不打比方,就你爹那樣的,都得一天打你八遍。
  俺們還是你親爹親媽的,有時候都被你氣的懵圈兒想打你幾撇子。
  大妮兒啊,你不用嫌娘磨嘰,等將來你腳上的泡得自己忍著。
  我就告訴你,到啥時候都是女的吃虧,巴掌撇子的,你嫁那樣的,還能拱火,他萬一打你,你都打不過他。咱家綁在一起跟楚家幹架都沒地兒說理。
  哎呦,我都不能多尋思。一尋思你,一宿一宿睡不著覺。」
  停頓了一下,劉雅芳陷入自己嚇自己的情緒中,又繼續道:
  「我算是看好了,啥叫良配?鴛鴦配成雙。不行的話,咱家不說找個上門女婿吧,怎麼著也得找個脾氣好的姑爺,能忍你的,才能過的長!」
  畢月之前懶得說話,她娘在旁邊磨磨唧唧的,她心想不吱聲就完了。
  沒看她娘都不提楚姓嘛,用其他詞代替,這是這段日子的默契,誰都不想捅破窗戶紙因為個在外地的吵架,嗯嗯兩聲對付對付就過去了。
  結果越聽越不是滋味兒,越聽越生氣。
  她咋的了?她這人就差勁到得找上門女婿了?你瞅她娘那個樣,就跟她要嫁不出去了似的。
  擰著眉頭,在劉雅芳愣住的表情中,停下了車。
  即那天百貨大樓後,第一次正面說心裡話,而不是躲著楚亦鋒的話題。
  畢月扭頭微揚著下巴,臉色不好看道:
  「娘,你這麼說話,真的,我挺替楚亦鋒不值。
  他白對你和我爹掏心。
  你說你自打看見他姐了,你就又打我,又話裡話外讓我拉倒的,說什麼話題你都能扯到讓我和楚亦鋒分手。
  實際上,楚亦鋒什麼都不知道,我今天才剛剛知道他的通信地址。他要在場沒反應,他姐要敢還那樣,那你這麼作也行。
  你暈車,人家對你啥樣?對我爹又啥樣?
  對第一次見面的狗蛋兒,對我和畢成孤苦無依時給了什麼樣的幫助,你沒經歷過沒聽畢成提過嗎?
  就是我小叔,如果沒有楚亦鋒大半夜自個兒轉著輪椅打電話,他最少得損失三萬多塊的貨。那時候他剛做完手術沒兩天。
  我不明白,你們一個個是怎麼了。現在除了我小叔沒表態,連大成都能說他不好。適不適合,要處著看,不是你們分析分析就拉倒的。」
  劉雅芳臉色通紅,看向畢月,她欲言又止,畢月自嘲地笑了笑,繼續道:
  「我知道,你又要說我不害臊。說我挺大個姑娘家說對象的事兒啥的。
  切,我沒啥害臊的,我自個兒的事兒要是都不好意思提,聽你們一個個的,那我活著才叫害臊。
  到啥年代都是自己的事兒自己要心裡有數。
  說白了,娘,你不領情沒關係,可我有心,我心裡熱乎,我全都記得。
  有些事兒,他那麼個聰明人,明明能話說的漂亮,辦的讓我更領情,可他使的是笨勁兒。為啥?我自個兒知道就得了。
  我真跟你嘮不了,你還非得扯著我嘮。
  你自個兒尋思尋思你說的,現在你更邪乎。
  居然能假設他有一天會打我,這說明你對楚亦鋒都沒有一個正確認識。你讓我和你怎麼對話?
  我就敢跟您把話撩到這,有一天我給他氣個半死,他能自殘也不會打我。他能轉身摔門就走跟我冷戰,也不會情緒上頭對我動手。
  還有,我更敢說,他無論娶的是誰,他都不是在外面沒能耐回家打老婆的人!」
  畢月氣呼呼地說完,直接看窗外。車裡氣氛很僵。
  劉雅芳不吱聲了。
  鴛鴦配成雙,到底需不需要找性格互補的,尚不可知。但這對兒母女倆,脾氣秉性確實是挺互補,挺配套。
  劉雅芳現在秉持十六字方針和暴脾氣的畢月相處,那就是:敵住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敵進我退。
  她吸了吸沒有鼻涕的鼻子,小聲嘟囔道:「說說就跟我喊。瞅瞅你那樣,不知道的是跟仇人嘮嗑呢。你倒是開車啊,後半夜到啊?」
  那是嘮嗑嗎?畢月挺憋悶,重新拉手剎,一路沒再吱聲。
  要不說母女之間,也需要有緣分的。
  如果剛剛的劉雅芳換成了畢金枝,被揭短、被指責、被大聲質問,她無論對方說的對與不對,一準兒一巴掌招呼過去。
  性格真能決定命運。
  在劉雅芳和畢月離開後,畢金枝看著臉色漲紅的丈夫,又瞅了瞅付娟,她扯嗓門問付娟:
  「你又惹啥禍啦?」
  付國那口氣一下子就頂在嗓子眼,頂著喝紅的一張臉沖畢金枝喊道:「你就會衝咱閨女嚷嚷!瞎她麼叫喚!」
  畢鐵林抬眼看了看付國。連她媽的都說出來了?
  畢鐵剛指著畢金枝喊道:「你給我閉嘴,少說兩句。」
  兩口子這麼對話,冷不丁這麼一出,屋裡的所有人在反應過後都挺彆扭尷尬。
  不過還好,酒局在畢月回來之前就散了,家裡唯一的外人就是拿塊毛料上門拜年的葛玉鳳。
  她一直留在這陪畢金枝嘮嗑來著,本來尋思等等主角劉雅芳忙完好好說會兒話的,沒想到劉雅芳拿個大包袱說走就走。
  葛玉鳳抬臉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的。乾巴巴地拍了拍畢金枝的手,尷尬到臉上發熱,露出了要笑不笑的表情。
  畢金枝被氣的胸口直鼓,即便她哥先警告她了,她也想罵付國。你說她咋地他了,讓她在娘家人面前這麼沒臉兒。
  揚起燙髮的腦袋,跟付國瞪視著,那副樣子一看就挺厲害。尤其是額前被吹風吹起的大背頭劉海兒,還用發膠固定著。人多,她覺得很沒面子,瞪著瞪著忽然高八調喊道:
  「付國!你今兒個要不說出點兒啥來,咱倆沒完!」
  畢鐵剛正要給付國點煙,氣的嗖地一下轉身瞪他妹妹:
  「沒完了你?還管老爺們管到我這來了。我看你能跟大國咋地?把你能耐的!都一家人,多一句少一句的,那咋的,就過不去啦?!」最後一句,畢鐵剛也是在點付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