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八十年代逆襲1

  穿到八十年代?
  女主:生死已看淡,發家致富必須干!
  然而,命犯桃花一朵朵,每朵都求個結果……
  男主:無愛是精英,單身一身輕!
  然而,當他遇到她……各種姿勢各種招,各種追法各種飄。
  女主臉色漲紅輕喝道:「那個兵哥哥,聽指揮,向後轉,齊步走!」


第一章
  2016年,京都師範大學附近的一家私人書齋……
  擁有這家古香古色的書齋老闆,他當初修建這個讀書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一是為了結識更多書友聊聊淘書心得,二是他本人也想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能有一片淨土。
  可後來他變了,慢慢的,他喜歡上讀書之外的人世感懷,喜歡上書友們即讀時在牆壁留白處的一兩句感言。
  不過,從三年前開始,他對這個書齋不僅只是喜歡了,他一天不落的會來轉轉,只因他愛上了常來書齋看書的一個女孩兒。
  本該像平時一般各個角落坐滿讀書人的書齋,今日卻是空蕩蕩的,而這個老闆,他也一改往日文質彬彬的形象,他暴躁不安,他雙手插腰撐開西服緊盯著門口。
  女孩兒逆光站立在書齋門口,該是影影綽綽的身影,可她眼神裡失望,男人看的一清二楚。
  男人幾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拽過女孩兒。
  「靄萱,你發那個簡訊到底什麼意思?!」
  「放手。」
  「我不放!」
  平靜的女聲終於有了波動,她被男人往書齋裡拽時掙扎著、冷冷的聲音表明立場:
  「你沒資格碰我,準新郎!還有,你居然用要去我單位吵鬧的方式脅迫我見你?我只想說,從前三年,我眼瞎了!」
  男人再次插腰撐起西服,他氣憤的用手指指向靄萱的鼻尖兒,他深呼吸想要鎮定又終歸徒勞,他也失望極了,他點著頭大聲質問道:
  「好!好!你是在逼我?你和我母親有什麼兩樣?你們如果真是為我好,就不會一個替我決定終身大事,一個用分手逼我做出抉擇?!」
  靄萱覺得真是夠了!她放手離開,變成了逼他?最可笑的是還當她是在嚇唬他?!
  「靄萱!我和王小雅訂婚這事兒,自始至終都是我母親在安排!我如果不愛你,不會現在、此刻,本該訂婚的時間站在這!」
  男人看著面前的女人用著審視的眼神在望向他,他以為女孩兒是在等他說出更有力的解釋:
  「如果你不滿我母親的所作所為,希望你為了我,暫時冷靜冷靜!畢竟她從我小時候開始,一直習慣安排我的點點滴滴。
  她說你來路不明被爺爺奶奶領養那句話,不是故意羞辱你!我瞭解她,她只是強勢慣了,我會去說服,請你給我時間,不要再說分手好嗎?!」
  之前的一幕似在靄萱面前重現。
  你是孤兒,無父無母,我們邢家是世家,親戚就有很多,怎麼介紹你?
  是,你有爺爺奶奶領養,有了一般往上的教育,可我們邢家需要的是能扶持文卓、對公司生意有幫助的兒媳。
  更何況你們相處三年,你該知道文卓性格有些許軟弱,你們不適合。
  你是個聰明姑娘,該知道我的意思了吧?這個兒媳標準一落再落,靄萱,怎麼落也落不到你的頭上。
  不過我們邢家做事還是有原則的。
  你和文卓的三年,你爺爺奶奶也早已去世,你現在又剛去報社……
  這錢你收好,想必你爺奶留給你的老房子要拆遷,這筆錢應該足夠你換個體面的「家」、在繁華地段有個落腳處。
  ……
  靄萱看著面前仍在替他母親種種行為開脫,拿他母親只是強勢性格說事兒的邢文卓,他說什麼,她已然聽不清了。
  她的耳邊迴盪的只有她當時被羞辱完要跑走時、邢母笑著喊的那句:
  「拆你房子的,就是文卓未婚妻父親開的公司。」
  ……
  「邢文卓,你說完了嗎?」
  「靄萱?!」
  聲音再次恢復無波無瀾,看起來女孩兒比男人灑脫,實際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裡從那天開始,已然有了一道封閉的牆。
  「因為你母親強勢,所以你就試著背著我和那個未婚妻相處。
  因為和那個王小雅相處過了,所以發現真愛還是我。
  以要去我單位要挾讓我來見你,無非就是要說你愛的是我。
  但我的結論是,分手不是逼你做出抉擇,而是我放下了。
  因為我知道自己此刻贏了你的心,卻贏不了你的膽兒。」
  有什麼東西隨著那平靜的聲音,真的在悄然滑落。
  邢文卓看著靄萱的背影馬上就要消失在屬於他的空間裡,他大步衝上前一把摟住靄萱,他緊摟那個背影,在靄萱的耳邊喃喃著: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知道,我不想這樣的……你給我做過很多便當,你還教我做菜,噢,對了,做的酸菜魚,我們一起騎單車春遊,我們……」
  隨著男人那些喃喃自語,女孩兒的眼神變的木訥,不再有憤怒、心酸等等神色。
  但當她的手機鈴聲響起時……
  嘴角微勾,職業化的笑容和語氣:
  「好,藍天私人會所,我馬上趕到,您放心,楚總的採訪裡不會有讓他反感的問題。」
  掛了電話的靄萱,她也以喃喃自語的方式,對摟緊她的男人說:
  「你看,我心情平靜的接領導電話;
  你看,你說了那麼多,我心裡連點兒酸楚都沒有;
  還有,邢文卓,好奇怪啊,你現在抱著我,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女孩兒一身黑色西服套裝,她站在馬路邊兒上不停地搖動著手攔車要去忙工作……
  書齋裡的男人,頹廢地倒退著、直到退無可退靠在牆上。
  他的手中還緊捏著電話,那電話的短信箱裡有這樣一條訊息:
  如果可以,如果有來生,我再也不會找你這樣出身的男人,連遇見都要躲著。
  ……
  「砰」地一聲。
  靄萱覺得她飛了起來,她好像聽到了很多人驚恐的大喊聲,他們討論的好像是她,他們在報警,他們說京都師大門口出了車禍。
  可靄萱確信自己應該沒死,她還有感受,心痛碎裂的疼痛。
  耳邊似乎聽到了有雨落在窪坑水泡的滴答聲,眼前看到的是鐵銹斑斑的鐵架子床,她覺得那副畫面像是她小時候才能見到的黑白照片。
  靄萱努力睜眼,她看到有人往軍綠色書包裡面塞紙條,當那個書包合上時,包蓋上赫然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她眼前一黑,陷入了黑暗。
  一九八五年,京都師大宿舍裡,梁笑笑無語地看著躺在鐵架子床上的畢月:
  「畢月,李老師讓我轉交給你的家教地址放在你包裡了啊。」
  沒有回音兒,這才是正常的,可轉身要離開的梁笑笑忽然駐足不前了。
  不對,畢月一直都是沒黑沒白的拚命學習,怎麼這麼早就休息,她急轉身湊上前,小手一探畢月的額頭,被額頭上的溫度嚇住了:
  「畢月?畢月!」


第二章
  凌晨時分,睡夢裡、高燒中的「畢月」,眼角處有淚悄然滑落進枕芯裡。
  ……
  東北一個三面環山的小山村裡,住著這樣一戶人家。
  爺爺畢富患有尿毒症,常年癱瘓在炕上;
  小叔畢鐵林在二十三歲那年,因為親了一口還未返城的女知青,被判了「流氓罪」而進了監獄,直到現在已過整七年了。
  奶奶也是在小叔剛進去那年,跪倒在政府面前喊著冤枉,回了村兒沒過兩個月,她抱著哭得直喘的畢月,睜著眼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死不瞑目。
  從那天起,十一歲的畢月,慢慢變得不愛言語了。
  女孩兒為何會這樣?
  因為在柴火垛後面正攏著柴火的畢月,親眼目睹了是那個女知青先親的小叔。
  她埋怨自己,如果不是她告訴了奶奶小叔是被冤枉的,是不是最疼愛她的奶奶就不會那麼早離世?
  這成了小小年紀女孩兒心裡的一道疤、一道永遠翻越不過去的坎兒!
  ……
  後來,她和孿生弟弟畢成長大了。
  他們成了十里八村被豎起大拇指的談資,同時,也能經常聽到鄉親們替他們驕傲過後的一聲歎息。
  因為她家窮,因為畢家有很多外債,能借的早已經借完。
  因為先是怕小叔在裡面受罪送吃送喝而困難,後來又添了爺爺得了尿毒症的治療費。
  窮到什麼程度呢?
  考上了大學,卻掏不出路費,走不出大山。
  為了路費,為了到京都後的其他費用,畢成去磚廠背磚掙錢了。
  為了錢,那些欠的錢、眼前缺的錢,畢月覺得活著真沒意思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和弟弟在十六歲就能考上大學,卻仍舊沒有改了命!誰能給個答案,告訴告訴十六歲的她!
  ……
  「妮兒,不就是路費嗎?!爹就是賣了這把骨頭也供你們讀書!」
  一米八的中年大漢,扛著鋤頭,背著乾糧毅然地邁進了當地有名的危險大山。
  傳說,那裡有狼,十個進去,八個回不來;
  據說,那裡有東北特產的寶貝,找到就富裕了。
  大閨女、大兒子雙雙考上了首都的大學,不僅是十里八村豎大拇哥的龍鳳胎,還是聰明過人的姐弟倆,誰不說他閨女兒子是文曲星下凡!
  全村老少都說他老畢家祖墳冒了青煙,畢鐵剛想想就覺得生活終於有盼頭了!
  這名皮膚黝黑的質樸大漢,在兒女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第二天出發了,他豁出命進了大山。
  他目的很簡單,送兒女念大學,送他們離開小山村奔大城市!
  然而,畢月、畢成卻沒有想到,他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他們拼了命學習的成果,是讓父親瘸了一條腿。
  畢月那根緊繃的弦,在看到父親被抬回來的那一刻,斷了。
  ……
  「妮兒啊,我的傻妮兒啊!你爹腿腳不行了,那是他的命,你咋能想不開?他不後悔進山!他著急上火的是什麼都沒挖到!有我們這樣的爹娘耽誤了你們,你這樣作踐自己,是在挖娘的心啊!」
  聲聲哀痛般的哭聲,劉雅芳用著粗喇啦的大手,心疼的摸著畢月的臉蛋兒。
  這段日子,劉雅芳那雙眼睛都似要哭瞎了般,看什麼都有點兒模糊不清。
  躺在炕上的爺爺畢富,看著大兒子畢鐵剛拖著一條傷腿要著急下炕看畢月,又無力般徒勞地靠在火牆上,老爺子把頭歪向了另一側,瞬間老淚縱橫。
  門吱呀一聲響起……
  唯一的姑姑排行老二的畢金枝,掀開了破舊的門簾子,抓起自殺未遂的畢月,啪啪就是兩巴掌,畢月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巴掌印。
  打完了,在畢月娘劉雅芳的驚叫聲中,畢金枝又抱住躺在炕上木呆呆的侄女,忽然間嚎啕大哭,嘶啞地喃喃自語:
  「姑掏錢供你!姑供你!小月啊!」
  畢金枝恍惚後悔,當年嫁人,為什麼不挑條件好的找……
  這是畢月從小到大第一次挨了打。
  十歲的畢晨拽著當年十六歲的畢月急得臉色發紅表達:
  「大姐!我去磚廠背磚,跟哥一起背磚!你別、你別……」
  十歲的男孩扭頭倔強得不想掉淚,可眼淚卻不聽他的,辟里啪啦的混著鼻涕往下流……只求你別嚇我,姐。
  ……
  兩年前的那一幕,當時的畢月,猶如此刻穿越而來的靄萱。
  她們的眼睛裡都聚滿了淚,卻不願睜開雙眼,那淚滴從眼角處滑落,流進了心的細縫裡、滲進了骨髓中,蔓延全身。
  靄萱透過原身的記憶,她躺在鐵架子床上,緊緊地攥起了拳。
  似在替畢月抗爭命運在使著力;
  似在鼓勵自己有勇氣感受下去;
  似在無奈無論是大城還是小村,這人世間總能看到的悲劇。
  ……
  畢月上了大學,畢家走出去兩名大學生,這對於當時的畢家來講,是不可思議的。
  是五十多歲的村長趙樹根,推開了這個滿屋愁緒的屋門。
  拐著彎兒的親戚,趙叔根尊稱畢福一聲「老叔」。他進門就沖癱在炕上的老爺子喊道:
  「老叔,大剛腿的事兒……唉!您老別上火,小月這有我和鄉親們!」
  喊完了,趙樹根才進了屋,看著畢金枝和劉雅芳繼續說道:
  「你說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光宗耀祖啊!小月是我看著長大的,咱這山溝溝裡也終於飛出了金鳳凰!弟妹,這個給你拿好了。」
  一直閉著眼睛的畢月,身體瞬間僵直,摒心靜氣地聽著。
  一個棉帽子裡面被錢堆的冒了尖兒,那帽子裡有糧票、有幾分錢,有一毛兩毛……
  「就這些,全村兒老少爺們湊的!小月和大成都是老少爺們眼摸前兒長大的好孩子,考上首都大學了,我們臉上都賊有光,說啥也得去念!讓大成麻溜回來別要錢了,那工頭欠他的背磚錢,等趕明我去要!」
  姑姑畢金枝顫抖著手接過棉帽子。
  躺在另一個屋裡的畢鐵剛,托著一條打著板子的腿,他覺得心口堵的要上不來氣,他有好多話要說卻說不出口。
  七尺大漢從受傷起一直沒敢倒下,這一刻他順著火牆歪倒在炕上,雙手捂臉,肩膀抽動了起來,渾身像洩了力。
  老村長趙樹根看著瘦弱的畢月,先點著了煙袋鍋子才勸道:
  「小月啊,大伯告訴你,這人的一輩子啊,都得碰到點兒難事兒,你的路還長著,要出息,要去首都好好念!
  將來有能耐了,全村老少的臉上都有光!
  大傢伙不圖別的,就圖將來有一天你和大成有出息了,我們能告訴告訴別人,看看,畢月、畢成是從我們這窮了吧唧的趙家屯走出去的大學生!誰說山窩窩飛不出金鳳凰!」
  被劉雅芳哭著商量,畢月沒睜眼;
  被她姑姑畢金枝打了兩個巴掌,畢月不敢睜眼面對;
  可這一刻,當她聽著那帶著濃重鄉音兒的勸解聲,她睜開了眼睛,被她娘扶著坐了起來。
  十六歲,一路跳級、過關斬將,品學兼優只為少花幾年學費的女孩兒,心裡終於燃起了火花兒。
  那一雙清透的淚眼,望向她姑姑手中的棉帽子……
  在那一年快要過了入學時間的盛夏時節,畢月、畢成揣著那些零的不能再零的錢,兜裡帶著她娘蒸的饅頭,離開了那個名為「趙家屯」的小山村。
  姐弟倆站在大山上眺望那個炊煙裊裊的村莊,回頭又看看即將要踏上的那條未知路,畢月、畢成噗通跪地,對著家鄉的地方磕了個頭。
  耳邊好像能聽到村兒裡男女老少的叮嚀;
  眼前似乎還能看到他爹拄著拐站在村頭的樣子;
  最近幾年不愛說話的爺爺,在他們轉身推開房門時高喊:
  「要出息啊!」
  這一幕鐫刻在了畢月的骨血中,這就是她兩年大學吃不飽穿不暖,明明早已患了抑鬱症,卻能保持成績名列前茅的理由。
  ……
  靄萱的指甲摳在了手心中。
  她看到了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兒,雙手使勁拽了拽布兜子,瘦弱的肩膀連續攀越了兩座大山,隨之畢月茫然地站在街上,她似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來和她想像的不同。
  畢月第一次坐火車;
  畢月第一次知道在京都不能只靠步行,要學會倒車才能找到目的地;
  畢月第一次發現身邊同學也有能頓頓吃上白面饅頭的;
  那雙如水雙眸不知道的有很多、很多……
  靄萱掙扎著在高燒中不停地搖著頭。
  為自己上一世的無依無靠、拚命努力的無奈,為畢月心理承受的比自己還多。
  只有她懂,畢月病了,她早就得了重度抑鬱症。
  她明明早已看不進去書了,滿身淨剩疲憊,她的生理機能下降所產生的恐慌,在日日侵襲著她,可她放不下的太多太多。
  靄□忽然哭出了聲,她感覺到畢月要離開了!
  她攥起了拳,畢月撒開了手;
  因為畢月放心了,她知道自己會感同身受。
  「誰呀?討不討厭!大半夜的,哭什麼呀?」宿舍的袁莉莎尖著嗓音喊道。
  「畢月」強撐著自己爬了起來,她站在走廊裡看著外面寂靜的大學校園。
  她的腦中在旋轉著,旋轉著那個真的畢月在離開時對她鞠的躬。
  天亮了,穿著紅色暗格襯衣、黑色褲子、黑色拉帶布鞋的「畢月」,站在八十年代京都師範大學的校園中。
  她在仰頭看著大喇叭,那裡面放著屬於這個時代的《話說長江》:
  你從雪山走來,春潮是你的風采;
  你向東海奔去,驚濤是你的氣概;
  你從遠古走來,巨浪蕩滌著塵埃;
  你向未來奔去,濤聲迴盪在天外。
  ……
  雙眼紅腫的「畢月」,放眼望去勃勃生機的校園。
  原來,這就是八十年代,
  看來,她要在八十年代,譜寫屬於靄萱和畢月共同的詩篇!


第三章
  頭腦渾渾噩噩,腰板卻筆直地坐在教室中間的畢月,眼睛緊盯著黑板,心卻沒在這個八十年代的大學教室中。
  一夕轉變,她需要心理適應期。
  那個世界,她的朋友、領導,以及……
  她就那樣離開了。
  這個結局,就像她的出生,她先是像受了詛咒般被嫌棄、被扔在角落裡,可有可無地苟存於世間,但她的人生又總是出現逆轉,收養她的爺爺奶奶卻愛她如生命。
  她還沒來得及回報時,爺爺奶奶就相繼離世。
  還好,還好沒有讓他們體會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傷悲。
  畢月心裡的酸澀湧向了嗓子眼,她微低下頭,強制自己嚥下一切,勸誡自己,一切要重新開始。
  是要啟程了,原身的經濟情況過於窘迫。
  到底該怎麼辦?她才能做好畢月。
  ……
  「喝熱水吧!」梁笑笑把水壺放在了宿舍裡唯一的那張長桌上,又推了推付曉琳礙事兒的書本,惹得付曉琳也抬頭看向畢月。
  這是舍友七人裡,第一個對她畢月釋放善意的姑娘。
  畢月笑了笑點頭道:「好,謝謝。」心裡在嘀咕著,昨晚「她」病了,到現在都沒有一個人問問她如何了,可見原身的人緣兒,似乎記憶裡除了書本就是讓人撓頭的「錢」字。
  梁笑笑倒被畢月弄得一愣,這爽朗的笑容,不再是吱吱嗚嗚小家子氣的臉紅……
  呃,好人做到底,梁笑笑認真地看向畢月的眼睛又囑咐了一句:
  「別忘了,今天你得去上家教課,李老師的好心好意,你可別掉鏈子!」之所以多嘴,實在是服氣平日裡畢月的遊魂狀態。
  付曉琳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是啊,這機會難得死了,想辦法留下,對於農村學生來講,你能碰到李老師真算幸運。」
  都東北來的,她成長在普通工人家庭,親戚里一大半都是農村的,她懂農村大學生的不易。
  所以,即便畢月這人、她不喜,但她和梁笑笑一樣,從來不參與到欺負畢月打水收拾寢室衛生的行列中。
  另一個看起來條件很好的女孩袁莉莎,忽然嘲諷般哼了一聲。
  那天她們幾個人正好吃完飯進教室聽到了,她就不明白了,這個畢月除了長的好點兒,學習成績也不是數一數二,憑什麼班長何卓爾總是對她主動說話,老師們對她更是關愛有加!
  畢月瞬間抬起眼眸看向上鋪,公主病吧?說哼就哼,當事人還在呢,這丫頭怎麼沒個避諱?!
  她最煩小女生們拉幫結派,這不是八十年代嗎?人人該淳樸積極向上嘛,怎麼著?
  昨晚她哭,就這妞尖利的喊一嗓子吧?
  那喊聲嚇走了跟她道別的原身,整得她到現在還有很多事兒糊里糊塗,那喊聲比原身的命運更讓人深感淒厲!
  「看什麼看?!」
  「別急。」
  畢月一句「別急」,袁莉莎急了,這人高燒燒成神經病了吧?平時大氣不敢出,現在敢和她這樣說話?
  而畢月已經懶得搭理這些,直接翻出家教地址,在袁莉莎「你什麼意思」的叫囂聲中,頭都沒抬,話更是懶得說,該忙忙自己的。
  一宿沒睡,高燒過後渾身發虛,腦袋混漿漿,滿肚子裡只有一茶缸子小米粥,連點兒葷油都沒有,她哪有那個心思打嘴仗?
  再說了,初來乍到,做人要厚道!
  畢月先是把她僅有的家當一塊錢揣到褲兜裡,又翻出了一根黑色棉布繩子,當著其餘有些驚呆她反應的七人面前,解褲子、換褲繩。
  瞅瞅,特困戶就她這樣,都沒個腰帶,就差用麻繩保住大姑娘家的小蠻腰了!
  真慘!
  宿舍裡的七個人,就是平時鎮定內向的梁笑笑都小粉唇半張,她們一齊看向門、看向那道被畢月真慘情緒上頭而摔得有些晃蕩的宿舍門。
  她們心裡共同犯起了嘀咕:
  這還是那個跟她們生活兩年,遊魂、膽小、能不說話即不開口、只認苦學的畢月嗎?
  ……
  衛生紙是玫粉色的,粗糙又皺巴巴,生理期得用這玩意兒疊出衛生巾的形狀,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
  衛生紙也沒剩多點兒了!
  畢月坐在校園的花壇邊兒上,一隻小手捏緊褲兜裡那一塊錢。
  就在畢月兩道秀眉擰起、苦悶到恨不得仰天長嘯唱千年等一回,勸自己要無悔,可實際情況是西湖的水、是她穿越的淚……
  她驚訝地看著從不遠處就開始製造噪音的某個小男人。
  正往她這方向走來一位梳著三七偏分,抹著頭油,露出自認為很有魅力實際很傻表情的滿臉青春痘男生。
  那男生猶如後世民工坐公交放手機鈴聲般,正拎著半導體、滿臉自豪的經過。
  「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
  我的心中,早已有個她,哦……她比你先到;
  愛要真誠,不能分享,噢……對你說聲抱歉!」
  畢月的眼睛隨著半導體轉移著,她在心裡開始換算八十年代的消費能力,她羨慕極了,這哪來的敗家孩子?真有錢!
  「啊!要掙錢!」
  畢月在大太陽下,毅然伸了個懶腰,握拳,給頹廢的自己鼓勁。
  糟心事兒太多,不過沒什麼,等她練護體神功!
  至於眼麼前兒,先搞定家教這事兒,多買點兒衛生紙!
  ……
  畢月裝作認真聽課的樣子,實際上是在塗塗畫畫,幹啥呢?製作脫貧致富計劃書。
  同一時間,京都大軍區剛晉陞少將的葉伯□,路過作戰參謀大辦公室的門外,都已經走過了,他又轉身折回,緊皺著兩道劍眉,站在小窗口處看著裡面的情況。
  一身筆挺軍裝的葉伯□,瞇著眼睛就那麼看著,看著其中一位手下參謀懶散地捶捶腰,另一位參謀扔了手中的鉛筆,在這個午後愛犯困的時間段打了個出聲的哈欠。
  屋裡的十幾個軍官,全然不知他們的種種行為,全被葉伯□看進了眼,葉少將的怒氣即將要到達頂點。
  十五分鐘後,乾爽的訓練場地,被幾大鐵桶水澆的泥濘不堪,葉伯□犀利的眼神一一掃過面前這些參謀官們。
  「不要以為你們是紙上作訓就能放鬆體能訓練!從今兒個起,給我操練起來!」
  整個大軍區都能看到如下風景:
  鐵絲網下磨破膝蓋猛鑽;對壘式實戰搏擊;三百米四百米障礙;五公里沿著操場計時猛跑。
  在這個春天向夏天轉換的溫暖時節,京都大軍區的訓練場上,多了很多現任參謀官、未來新時代指揮官的泥影。
  路過的基層兵心裡爽歪歪,讓你們這些「大爺」天天坐辦公室,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該!
  葉伯□的眼神落在了最前面的背影上。
  無論他怎麼折騰,那個背影總是領先第一;
  其他人大汗淋漓,那個背影仍舊勻速呼吸;
  別人苦不堪言,這小子可好,如果他的耳力沒出問題,那小子興奮到壓抑不住說的是「!」
  楚亦鋒!
  總政楚將軍楚鴻天唯一的兒子,26歲,正經指揮系走出來的高智商軍官,關鍵這小子雙學士學位,確實是一名掌握新型信息作戰和工程技術的人才!
  好哇,他就說嘛,虎父無犬子,楚叔叔當年在戰場上人送外號楚霸天。
  最近這段忙碌的日子,他居然沒留意,可見楚亦鋒平時不冒頭,溜得快!
  搞半天這小子跑他手底下藏拙來了!
  葉伯□瞇眼仔細瞧著那個一米八四的背影,他示意計時兵給他秒錶。


第四章
  一般姑娘撒個嬌、裝個傻、找個借口就能解決的問題,換了芯的畢月卻習慣靠武力。
  可見她不是什麼一般姑娘。
  這源於她打小和年過半百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曾經的靄萱雖長相漂亮,性情上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假小子。
  她僅剩的那點兒細微羞澀、蜜意柔情,都給了那個相戀三年一見鍾情的人。
  現在嘛,穿越到八十年代,被傷害的靄萱、此刻的畢月,她視男人當同性,一見鍾情這事兒,更是被她認為倆字——扯淡!
  班長何卓爾,身形消瘦、白白淨淨、文質彬彬,他戴著無框眼鏡,懷中還抱著課本,攔住匆匆忙忙要出校門趕車的畢月。
  「有事兒?」班長怎麼含羞帶怯的目光?這是要鬧哪樣兒?!
  如此爽利直白的畢月,讓何卓爾瞬間得靠推一推眼鏡來掩飾尷尬。
  「給你藥,聽說你發高燒了。」
  畢月揮開遞過來的小紙包:「不用,好了,謝謝。」
  何卓爾有點兒傻眼,這兩年,他一直在小心翼翼接觸畢月,這女孩兒,他第一眼見了就忘不了,他也是普通人家孩子,知道她的貧困會讓求學更加艱難。
  可曾經幾次的接觸……至少畢月前段日子已經接受過他的複習筆記,他以為……
  「還有事兒?」
  「給你,還是拿著吧。」
  畢月煩了,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磨嘰!
  推開擋路的何卓爾,頭都沒回的揮揮手道:「真好了,謝謝!」還得倒車掙錢買衛生紙呢,要不然後天她用嘛?!
  八十年代拘謹示愛的班長何卓爾,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
  「你好。」畢月對著總政家屬院站姿筆挺的哨兵點了點頭。
  哨兵敬軍禮,嚴肅道:「你好,請出示證件!」
  「只有一張字條,麻煩你可以打電話問一下,我是上門做家教的,如果不行、應該能行!」
  ……
  這可是八五年。
  三層小樓,可見地位。
  有一名工勤人員類似後世保姆的人接待她,可見身份。
  桌子上擺著水果、茶盤、糕點兒,廚房飄出來紅燒肉的香味兒,可見不差錢兒。
  畢月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坐在沙發三分之二處等著。
  據說這家主人都沒下班呢,包括要授課的那位也不在,還有眼前這位劉嬸,當著她的面打電話似乎是向女主人匯報。
  如果她沒猜錯,劉嬸特意強調是女老師,她恐怕即將要教的是男孩子,並且女主人對女老師這點不太滿意。
  另外,從劉嬸拿著電話筒裝作無意間瞟了她一眼,說她很年輕等等一系列上分析,畢月覺得她的去留真成了問題。
  看來,想賺「衛生紙」錢和「第一桶金」改善改善窘境,她待會兒得下大力氣征服被授課對象了。
  能不能留下,看療效!
  抱著籃球進屋的小少年,單肩上歪歪扭扭地挎著個書包,進門先是上下掃了她一眼。
  「你誰呀?」
  傲、橫、沒禮貌,畢月溫和的表情未變,她站起了身。
  劉嬸兒趕緊掀起廚房門簾:「小慈,這是你的家教老師。」又對畢月介紹道:「小畢,他叫楚慈。」
  小畢?畢月惡寒了一下,她認識老畢。
  家教?大伯娘真是多此一舉,他需要嗎?!他怎麼拒絕什麼,大家都當耳旁風吶!
  一米七三的身高,剛滿十三歲的楚慈斜睨了一眼畢月後,沒有任何示好的行為,相反倒是斜了斜嘴角。
  梳著毛寸短髮,抱著籃球先爬上了樓梯,小少年留給畢月兩個字「跟上!」
  ……
  運動型的陽光少年,這個年紀也最叛逆,再加上家庭背景不低,有點兒傲慢無理,但這樣的小孩子,如果你摸對他的性情,也很容易和他打成一片。
  畢月如是想著,她瞇了瞇眼睛。
  「你書呢?」
  楚慈皺著眉頭,盯著面前這個外表看起來很寒酸的英語老師,想要直視畢月,可對著那張青春無害、看起來沒比他大幾歲的女人臉,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像以往一般找茬大喊大叫。
  「你書呢?教的不是你?要我書幹嘛使啊?!」畢月邊回答著,邊眼疾手快按住了楚慈要藏起來的試卷。
  「你!」
  「鬆開!我現在是你老師,不知道你哪裡有錯,怎麼教?!」
  小少年臉色漲紅,他對著那張板著的老師臉,急了:
  「我還沒說用不用你?你敢這樣?!」
  畢月輕哼了一聲,眼神開始掃試卷,平靜無波的聲音回答道:
  「當一秒鐘老師,審一秒鐘卷面。這工作得干,你說的不算。」隨後又十分討人厭的「嘖嘖」出聲:
  「錯落有致的紅叉叉,錯的夠讓你為難的了!」
  ……
  楚慈從幼兒班開始,一路以來成績很穩定,一直是標準的「差生」代表。
  沒有成為蹲級生,那可真是多虧了這些年補習老師的轟炸,他也不好讓那些補習老師太丟面兒。
  從小到大,教習他的私人教師,沒有幾十來個,也少不了一沓。楚慈從沒見過像畢月這樣看起來不靠譜、敢諷刺他的!
  他的心裡是不想學習,他眼前的計劃是盡快找茬辭退這個農村土妞。
  可他就是不敢和畢月繼續對視,嗯,氣勢上這土妞有點兒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就在楚慈大腦運作開小差時,畢月已經審視的看了一眼小少年。
  畢月背靠椅子,翹著二郎腿,姿態很鬆弛,一手執卷,另一隻手用大拇指和食指彈敲著試卷,她忽然間低聲笑了:
  「小子,青春期叛逆吧?是不是早了點兒?你心裡一定有你的所謂正當理由,我不探究,我真心實意誇獎你,錯的如此工整,這也需要硬功夫!不是誰都具備這份聰明才智的。」
  楚慈皺著眉頭,一把搶過試卷,用行動表示他的憤怒、不滿、抗議,他一聲不吭的坐在凳子上歪著頭生悶氣。
  被發現了秘密,畢月徹底惹急了楚慈,凡是瞭解小少年的家人都知道,他大喊大叫沒事兒,他不吭聲了,才叫真的過心了。
  畢月彎下腰,溫和的語調,很認真的談話態度:
  「我真的不會探究原因。因為我爺爺奶奶曾經告訴我,誰說年紀小肚子裡就沒故事?他們以身作則,尊重我成長的每一個時期,哪怕那時我還是個五歲的幼童,他們也真的做到了。所以,少年,楚慈?」
  楚慈抬起頭看向這個很年輕的小老師。
  「我們先打籃球,一場定勝負,我贏了你,你要好好學習我教的英語。」
  發育期的公鴨嗓:「你輸了呢?」
  畢月站起身,一米七身高的瘦弱女孩斬釘截鐵道:
  「那我們有緣再見!」


第五章
  楚慈站在樓梯處忽然回眸,他反應過來了,「你會打籃球?」不相信、不屑的眼神,上下掃了一圈穿著寒酸的畢月:「就你?」
  畢月深吸一口氣,鼻腔裡滿滿的紅燒肉香味。
  聞聞味兒得了,盡力壓制自己分泌唾液。
  她也上下掃了一眼楚慈,懶得廢話,省力氣。
  活動活動十指,又卡卡地把十個手指挨個按響!
  楚慈臉色微紅,被畢月氣的。
  你瞅瞅她那是什麼態度,比他還拽!當自己是撲克牌裡的大貓啊?
  ——
  總政家屬院晃悠進來一位有著文人玉手、武人眉眼的英俊小伙子。
  在他身上,帥氣、陽光、健美、低調是可以兼備的,因為氣質那玩意兒,一般時候都隨他心情展示。
  他叫楚亦鋒,打小被誇獎。
  他親爹楚鴻天在楚亦鋒三歲時和手下們張揚大笑,黝黑粗糙的國字臉,骨骼粗壯的大掌摸著小小孩童當年是這麼誇的:
  「我兒子,聰明相,隨我!俊俏、長得好,也隨我!」
  後來,現在的楚將軍、當年的楚營長,他有很多手下並沒有機會得見他的妻子,但嫂夫人的美名卻傳滿軍區。
  「小鋒,下班啦?」
  楚亦鋒聽到有人和他打招呼,逆光回眸,抬起一隻手擋住刺眼的陽光。
  看清是誰後,他嘴角上翹、眨著眼睛笑了,目光中閃動著頑皮、幽默,又充滿了機智。
  「劉嬸兒,大鵬出差回來沒?」
  ……
  甬道一側,另一對兒姐妹倆路過時,也在小聲議論著和參謀長夫人正說著話的楚亦鋒。
  「姐,他是誰啊?」
  「一身一臉泥你也能看清長相?」
  女孩兒臉微紅低下了頭。
  當姐姐的歎了口氣:「是誰你也別亂動心思。不說其他院兒,就這大院兒裡,就有多少人家的姑娘盯著呢!」
  二十歲大姑娘撅了撅紅唇,不樂意了:「你瞧你說的,我就是問問,打聽打聽怎麼了?」
  「還怎麼了!沒有那金剛鑽、別攬瓷器活知不知道?長的太好、家世又好的男人不是你能琢磨的!你姐夫剛升職搬進來,你可別給我惹禍!」
  ……
  全然不知被人背後品頭論足一番的楚亦鋒,悠哉悠哉地上了樓。
  臥室的地板上,散落著襯衣、跨欄背心、長褲、短褲、床尾處還扔著一塊手錶,而他自己早已經滿身泡沫仰著頭對著淋浴哼哼歌。
  ……
  後院真有塊兒空地,盡頭豎著一副籃架。
  畢月抻了抻胳膊腿,活動開四肢抄過楚慈手裡的皮球,在地上拍了兩下,還行,蹦得挺規則,聽著楚慈的廢話:
  「誰先投進5個球算贏!積滿5次犯規對方得1分。」
  「來吧。」畢月瞇了瞇眼,真磨嘰。
  畢月接過球搖了搖腦袋,貧血導致有些暈頭轉向,剛剛拍了下腦門,但見小楚一把拍下她手中的球,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個空籃。
  「偷襲?你也太沒風度了,小孩兒!」
  「你太沒禮貌了大姐!」楚慈一副小痞子的壞笑,「拿著球就是開始了!誰讓你不認真聽?!」
  「得分交換球權!」
  「得分不換球權!」
  「這是什麼規矩?」
  「客隨主便,我家球場就是這個規矩。」楚慈霸道十足。
  畢月咬咬牙:「行,讓著你小孩兒吃粑粑蛋。」
  小男子漢的自尊心被激怒了,居然咒他吃粑粑蛋?!運起球一個加速越過畢月直撲籃下。
  畢月在後面緊緊追趕卻已鞭長莫及,只好唸咒般吼了一句:「不進不進不進!」恐嚇式防守起了效果,楚慈手一抖,板吃厚了,球崩的一聲彈筐而出。
  畢月暗喜,可算輪到老娘了。
  哪曾想籃筐另一側的楚慈接過落下的球,立定瞄準,一扔,又進了。
  「二比零!」楚慈雙手舉過頭頂給自己鼓掌。
  畢月徹底怒了:「投不中還帶搶籃板二次進攻的啊,還不出三秒區,這也都是你們家的規矩?」
  楚慈有點兒意外,這大姐還真懂啊,嘴上還不吃虧:
  「yes,小老師,你聽我發音標準不?」那態度明擺著,就是要欺負你!他非要看畢月和他有緣再見!
  畢月雙手使勁攥拳,這個新軀殼用著實在不太給力!
  要力量沒力量,要速度沒速度,要爆發力沒爆發力,三無產品,一定是個只會讀書四體不勤的女書獃子。
  楚慈的戰術簡單粗暴,仗著比畢月長的高點兒,充分發揮一寸長一寸強的優勢,一色的高空作業!
  投不進,搶籃板,再投,再搶籃板,再投,如是這般,又磨進兩個球。
  這就賽點?四比零?!她的衛生紙錢啊!
  畢月抹了把額頭的汗珠,把劉海扒拉到一邊,蹲下身使勁提了提鞋後幫,揚起下巴,瞇了瞇眼睛,你把老娘惹毛了!
  楚慈不知畢月情緒有變,還不依不饒道:
  「姐姐,你要吃鴨蛋了!零分,哎呦!」
  畢月屏息,呼氣,緩緩吐出一句:
  「帥哥,現在開始上課!」
  ……
  二樓的某個臥室窗戶邊兒,楚亦鋒身著黑色純棉大t恤,好看的手指拿著條白毛巾,擦著頭髮、看著外面。
  楚慈當畢月胡言亂語,開始起速運球,畢月咬牙緊跟,盯住球,一,二,三,就在楚慈出手的一瞬間,畢月拼盡全力縱身一躍,大喝一聲:
  「block!」(封蓋,蓋帽)
  楚慈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只是踮了下腳根本沒跳。不曾想眼前纖瘦的小女子一下化身長空雄鷹,遮天蔽日罩向自己。
  小少年正發怔,手裡的球重重地被畢月剁了下來。
  楚亦鋒停下了擦頭髮的動作,他瞇眼盯住局面。
  還好小少年楚慈第二反應還算靈敏,他貓腰撈回皮球轉了一圈繼續襲籃。
  說時遲、手剛抬到半腰處,那時快、畢月一個箭步上去伸手一抄:
  「steal!」(搶斷,斷球)
  這喊英語的氣勢……楚慈手一抖,球掉了,畢月截過來轉身運回了外線。
  這回真是唬住了窗口的楚亦鋒和當事人楚慈……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練家啊!
  畢月運了兩下突然停了下來,收住球,擺出一個標準的三威脅(攻擊型姿勢)。
  果然還是傻妹一個!楚亦鋒鬆了口氣,再運球就是違例,哪來的村妞在他家搞笑。
  楚慈和他哥一樣的想法,流里流氣小步顛過來,嬉皮笑臉對畢月道:「你沒拍了,快把球還給小爺!」
  兩人距離幾步時,畢月突然一運力,將球平著推出。楚慈猝不及防,聽咚的一聲,球打楚慈胸口彈回到畢月手上。
  「這回有拍了,我說上課就上課!」
  畢月瞄了一下籃,輕柔出手一投:
  「!(定點投)」
  畢月銜枚疾進,一個胯下換到左手,從左側直奔籃下。楚慈緊緊貼住,步步緊逼。接近底線,畢月大跨步邁出歐洲步,楚慈守株待兔等著封蓋,畢月跨過籃筐,直接從右側打板上了個反籃!
  「layup!(上籃)」
  帥哥這回徹底傻眼了,張大嘴成了稻草人。
  「!(勾手投籃)」
  「!(後仰跳投)」
  四連擊,楚慈瀕臨崩潰了。
  窗口處的楚亦鋒覺得……這應該是特麼幻覺!
  「臭小子,看好嘍,生死球!」畢月找到了手感,腦中開始閃回那無數個清晨與深夜,為了高考那幾十分的加分,在悶熱無比的球館裡跌落的每滴汗,每行淚。
  運著球退後兩步,一併腿,一弓身:
  「--shot!」
  是三,這句楚慈聽懂了,農村妞投三分球!!!
  一個聲音在腦海中說著:
  「你,你要是讓這丫頭投進這球,這輩子你都要給她欺負了!」
  楚慈突然啟動,不再去管手中那顆皮球,而是徑直向瘦削的畢月撲過去。
  球已出手!
  人已撲倒!
  弧線,絕美的弧線!
  畢月的喊聲越傳越遠,楚亦鋒聽的一清二楚,他放下了要打口哨的手指,認真的看向那個猶如誤闖他家的村妞:
  「!(加罰,三加一)」
  畢月雙腳蹬開撲到她身上的絕望的小男孩,一竄而起,興奮地吼道:
  「史蒂芬庫裡知道嗎?!史蒂芬庫裡就—他—麼—這—麼—投!」
  楚慈黑著臉掙扎著爬起來,投球就投球,推倒他幹嘛?!帶著哭腔道:
  「庫個屁啊,我褲子都卡破了!老師!」
  運動一番,臉色紅撲撲的畢月,笑了……
  一直站在窗口處,為了觀看戰局忘了擦頭髮的楚亦鋒,看清了畢月的那張臉……


第六章
  餐廳裡的楚亦鋒,無語地抬頭看向楚慈。
  楚慈手拿大海碗,剛開始還知道用筷子夾,大概是夾煩了,正好他哥抬頭瞅他,少年索性拿起盤子往大海碗裡倒。
  「我還吃不吃了?」
  少年臉不紅氣不喘繼續倒:「我們倆人,你老哥一個,小半盤還不夠?大伯、大伯母還沒回來?」楚慈又自問自答小大人歎氣道:
  「唉,都是大忙人啊!」
  楚亦鋒撩下筷子,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看著楚慈:
  「你還管她飯?」
  楚慈嘿嘿笑了,他自認為佔了便宜,一手端大米飯,一手端一海碗菜:
  「老師給我縫褲子,我管飯。哥,你別小氣吧啦的。」
  楚亦鋒看著一步上兩個台階的少年,又轉過頭瞅了眼餐桌……
  黃瓜炒雞蛋有那麼幾片掉在餐桌上,紅燒肉的盤子裡只有肉湯了。
  「劉嬸兒,你來一下。」
  「那個家教老師,我媽說過定多少錢了?」
  劉嬸兒微駝背小聲道:
  「說是滿意就給二十元,每天兩個小時,要是小慈太過反感,教滿一個月就給十八元,和從前一樣,然後再重新選家教。」
  楚亦鋒手指輕彈茶几,琢磨了幾秒後,他掏褲兜遞錢:
  「一會兒她走時你就把這二十五給她。」
  「這?」
  「告訴她這是預付一個月的工資。」楚亦鋒說完就揮了揮手。
  好不容易找到個順堂弟心性脾氣的,得留住。
  提前預付工錢,這不合常理,可這也算是人情的一種。
  看她那身打扮,恐怕家境差到一定程度了,至少他就沒見過漂亮姑娘寒酸成那樣的。
  劉嬸兒雲山霧罩的重新進了廚房,她沒明白楚亦鋒是啥意思,可她瞭解他的性情。
  看著常常嘴角上翹愛笑好脾氣的人,實際上是話很少,最不耐煩解釋。
  樓上。
  畢月輕歎出聲,她剛剛分明說過不餓的,雖然只有自己清楚現在說話嘴中都會分泌唾液:
  「楚慈,從明天開始家教時間調整,晚六點半到八點半。」
  宣佈完,畢月倒是十分從容的接過筷子,和楚慈一起分享紅燒肉和雞蛋。
  「嗯嗯。」沒心沒肺的楚慈笑著點頭,他和之前判若兩人,親暱地坐在畢月身邊,一手翻著卷子、一手扒拉著飯。
  畢月想,她也就吃今天一天,以後錯開晚飯時間,自然就不用占學生的便宜了。不要說是肉很金貴的時代,就是後世也不能隨便端別人家飯碗,這是一種禮貌。
  一個教、一個真的認真學了,時間總會過的很快。
  在畢月心裡惦記著明天見到女主人、再開口商量想提前收家教費時……
  「這是預付的錢,小畢,你收好吧。」
  畢月臉色慢慢變紅,太突如其來,語言上卡殼了,她略顯吱吱嗚嗚,可手指卻捏緊二十五塊錢。
  這是一種本能,窮途末路般看到有路可走的絕後重生。
  楚亦鋒坐在沙發上和電話裡的哥們嗯嗯的應和著,眼神已經落在了站在門口的畢月身上。
  她終於不再是那個不符實際年齡鎮定從容的樣子了。
  不知為何,略顯窘迫的畢月,取悅了楚亦鋒,他饒有興趣的嘴邊兒帶笑。
  「怎麼這麼少?!」楚慈看向劉嬸兒。
  劉嬸比畢月臉色還漲紅,她擺了擺手想說真不少,她急了,她脫口而出說的是:「我干一個月才五十五。」
  ……
  「好,我馬上就到。」當楚亦鋒掛了電話回眸看向門口時,畢月已經踏著月色離開了楚家門。
  對著鏡子整理頭髮的楚亦鋒,側頭瞟了一眼吃著蘋果的小少年:「你對她很滿意。」
  心不在焉看著電視的楚慈,裝作漫不經心地回道:
  「她不是什麼書獃子老師,不一板一眼。哥,她說話也有意思,還有點兒話癆。」
  楚亦鋒聽到那句「話癆」、「有意思」……酸楚湧向了心裡的某處角落,他急邁了兩大步站在了沙發邊兒。
  想起小叔在七九年越戰中犧牲;
  想到小嬸兒現在還無法面對,又因為工作需要被委派到國外大使館當秘書;
  還有小慈的外公要帶小慈離開去南方時,這個堂弟當時拒絕的理由是:「我姓楚,我為什麼要去舅舅家生活?!」
  比其他男人要纖長的手指抓了抓楚慈的毛寸頭髮,掌紋清晰分明的手掌更是覆蓋在少年的頭頂。
  楚亦鋒沒說話、沒像其他哥哥般開導弟弟,他只是認真地低頭看著十三歲的少年。
  楚慈又變成了一副吊兒郎當樣兒,揮開了楚亦鋒的胳膊想要離開客廳、離開別人能看透他情緒的地方:
  「哥,你能別酸嗎?趕緊走走走,我大鵬哥偷溜回來了吧?你抓緊跟他會見,要不然隔壁劉伯伯削他、他狼哭鬼叫,我睡不好覺!」
  爬了一半樓梯的楚慈再次回眸勸道:
  「放心,大伯母再加班也不會晚過十點,不是我一個人在家啊!」
  一整塊黑色大幕布撤掉,楚家的院子裡駛出一輛銀灰色豐田皇冠。
  就這車,在一九八五年,憑借大尺寸車身賦予的氣派,在當代人眼中被車內豪華配置烘托出的高端,這絕對是高端大氣上檔次的「代表」。
  用楚亦鋒老子當時被震住的原話是:
  「老兒子,你跟爹透句實底兒,你和你姐這是折騰著掙了多少錢?!可別哪天經濟調查查到老子頭上!」
  雖是楚將軍變了味兒誇獎兒女的話,可也正是因為楚將軍的這幾句話,平時這車變成了基本不露面,楚亦鋒上下班的真正座駕、是院子裡那台孤零零的二八自行車。
  ……
  畢月的右手不自覺攥緊褲兜。
  她不是見錢眼開到和錢難捨難分,她是在合計著,怎麼能讓這錢上生錢,否則花沒了、無痕了,她到時候拿什麼翻身和命運抗衡。
  八十年代京都城的月光,照在瘦削女孩兒的身影上。
  女孩兒有些蔫頭耷腦的往學校趕路,可見身體已出現疲態,但她臉上的表情豐富多彩。
  畢月時而皺眉,時而疑惑地看看路邊,時而又沮喪地踢踢腳邊兒的石子兒。
  銀灰色皇冠轎車飛速衝出,它經過女孩兒的身邊,似乎是認出了女孩兒,轎車在幾百米外又突然減速,沒停,只是變成了慢行。
  也是在轎車急速經過的同一時間,畢月臉色一變,她駐足一瞬,只覺得下身有股「大熱潮」在襲擊著那幾張單薄的紙片,也許、大概,很有可能下一刻她褲子就要被浸濕。
  畢月跑了起來,她不差錢兒了,她得坐公交迅速回學校。
  楚亦鋒疑惑地看著倒車鏡,他那雙深邃的雙眸裡,滿滿都是畢月像個小炮彈般疾跑的倩影。
  畢月給他的第一印象……城鄉結合部走出來的霸氣姑娘,長的甜膩人,但看的出來,脾氣差勁。
  眼睜睜看著畢月跑上了公交車,已經撩下車窗想喊畢月的楚亦鋒,忽然意識到……今天,自己有點兒莫名其妙。


第七章
  就像著名歌手張薔的那首《我的八十年代》:
  還有一首詩,一首朦朧的詩;
  還有一首歌,一首迪斯科;
  我的八十年代,多年以後我們還相聚在這裡,回憶我們那曾經熱烈的愛情。
  八十年代的京都、全國,真正進入了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的新時期,對於屬於本時代的年輕人來講,它更是一個充滿理想、矛盾、熱烈、激情、澎湃、追求潮流的年代。
  正如這個夜晚,兩種「階級」,演繹著不同的故事。
  ……
  白襯衣、米色褲子、略尖兒長款的白色皮鞋,脖頸處還帶著成色清透的玉觀音,如此形象的楚亦鋒下車關上車門後,他先是看了眼小四合院門口停放的十幾台自行車,又掃了眼大搖大擺停放在小路中間的三五輛轎車。
  只需拽下隱蔽處的一根線,再輕叩幾下門,沒一會兒功夫,一個嘴邊兒還叼著半截香煙的花襯衣男子打開了門,一開口就是地道京腔:
  「呦,楚哥來了。」花襯衣跟在楚亦鋒的身後,邊走邊介紹都誰「列席」了家庭小聚會,又彎腰給楚亦鋒開門,對著暖烘烘的屋裡喊了句:「楚哥到!」
  氣氛就是這麼巧,一九八五年,上海灘的主題曲正流行於大街小巷,楚亦鋒伴著那句「浪奔浪流」進了屋。
  「楚哥?」男人們抬下手示意。
  「楚大哥,你來了?」幾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兒衝著楚亦鋒笑。
  「楚大哥」無論熟不熟,只是略點了下頭,轉身直奔左手邊的小客廳。
  小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幾位,正中間那位燙髮、劉海往後梳的很高很蓬鬆,為了長時間保持住這大哥大的髮型,自然頭上抹了大量發膠。
  楚亦鋒的白皮鞋直接蹬了一腳「發膠男」翹起的二郎腿:
  「大黑天兒你戴個鏡子!」
  總政大院兒參謀長的小兒子劉大鵬摘下了蛤蟆鏡,對著身邊兩側揮了揮手,他旁邊的兩個盤靚條順的女孩兒笑嘻嘻的站起離開。
  「你怎麼才來?哥們可為了你那些臭毛病,從家裡跳到露天、從露天跳到舞廳、再從舞廳跳回家裡了嘿,怎麼在哪開聚會,你都不積極?!」
  楚亦鋒坐下時微皺了下眉頭,他頂煩女孩兒們擦脂抹粉的那股香味兒。
  「沒勁!」仰靠在沙發上,一派鬆弛樣兒才繼續道:
  「我說大鵬,我今兒可看見你媽了,她說你還在穗城,你說你家老爺子要知道你在這左擁右抱,哥們下次見你時,你也許後半生不能自理了。」
  蛤蟆鏡摘下,身高一米七八,微胖,長的人五人六的劉大鵬起身給楚亦鋒開了瓶啤酒,嬉皮笑臉道:
  「你別給小爺我整露餡了,哥們就還是好漢一條。噯?瘋子?」
  「你特麼才瘋子!」楚亦鋒撿起瓜子對著劉大鵬面門扔,一扔一個準頭。
  「別鬧別鬧!說正事兒,哥們這趟穗城行,紮了這個數!」翻轉兩面比了個五的手勢:
  「遍地是倒爺啊!真特麼開眼了,還特麼有老外倒,倒券!我算是服了你了,你也沒去過啊?!你還真是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啊!」
  楚亦鋒磕著瓜子兒,一手還不忘撣撣褲子弄平整些,聲音平靜,也是第一次勸發小:
  「行了,你也有啟動資金了,我估摸這些錢,你幹點兒什麼都不難,你也該做點兒有店有面兒的事了。
  大鵬,26了,你雖說是被迫轉業,但無論到哪天,咱都是軍人。跟你老子憋的那點兒氣,差不多過吧?你說呢?」
  楚亦鋒說完,仰脖乾了一杯啤酒。
  劉大鵬更乾脆,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拿起啤酒瓶對瓶吹。
  自從轉業後,劉大鵬乾脆連新單位都沒報到,直接溜了。
  幾年來一路在楚亦鋒的「指導」下當上了一手大倒爺,手裡過的錢在他心裡海了去了,本就打小不差錢的家庭,此時的他更是流行什麼穿什麼,怎麼敗家怎麼折騰。
  微胖的身材,粗獷野性的氣質,劉大鵬卻穿著一條時下魔都最流行的褲腳窄、越往上越寬鬆的提桶褲,喇叭褲早被他棄了。上身再穿著一件真絲紅花襯衫,如果不是他那雙眸子裡時不時透出犀利的寒光,誰都想不到他曾經是一名尚算優秀的軍人。
  呵呵,劉大鵬大掌抹了抹嘴邊兒的啤酒沫子,痞氣十足的冷笑了一聲。
  原諒?不再作鬧?他能穿回那身軍裝上戰場?
  他連軍校都沒念,只想當一名普普通通的士兵幹點兒有血性男人該幹的事兒!
  他天天聽著保家衛國的宣傳標語,從小立志,結果可倒好,他老子居然在關鍵時刻送他大哥上戰場,還老淚縱橫的對他說「得留下一條命根子」!
  誰問問他本人的意見了?說特麼個摘愣回家就給轉業了,他成了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他現在啊,生活裡的那點兒樂趣就剩和他老子互相折磨了!
  「等我倒完手裡這批木材的,再去拜訪大姐,琢磨塊地皮弄個加工廠。」
  劉大鵬不想在今天說那些糟心事兒,乾脆對楚亦鋒的後幾句沒正面回答,他又忽然歪了歪嘴笑著示意楚亦鋒看向院子,打了聲口哨:
  「你尖果兒來了嘿!她這指定是看到你車、嗅到你味兒了啊?!」
  尖果兒,京都人老話形容漂亮女孩兒、還有那麼點兒女粉絲的意思。
  劉大鵬話音兒剛落,空軍大院兒後勤部部長的女兒沈碧青,頂著一腦袋蓬鬆燙髮推門而入。
  「我說劉大鵬,你什麼時候換小弟了啊?開門那人誰啊?」
  「別提了,原來那小崽子老嚷嚷他是炮院兒的,我以為二炮的呢,你們猜怎麼著?搞半天兒特麼是燈泡廠家屬院的!咱這圈子讓他混、那不是背叛階級?哥們讓他滾丫的了!」
  沈碧青揚起下巴傲氣地笑了笑,再低頭看向楚亦鋒時,抿了抿粉唇,穿著蝙蝠衫的女孩兒嬌氣樣兒十足,她眨著杏仁大眼坐在楚亦鋒身側:
  「鋒哥,最近忙什麼呢?小青可好久沒見著你人影了。」
  嘴角上翹,楚亦鋒不動聲色的側了下身翹起二郎腿,離一身脂粉香味兒的沈碧青遠了點兒,人帥、手美、聲音更是磁性低沉:
  「瞎忙,你去玩。」
  在「甜蜜蜜」的音樂聲中,楚亦鋒冷眼旁觀男男女女摟摟抱抱跳著交際舞,劉大鵬再次湊到他身邊打了聲響亮的口哨:「你蜜妞兒也來了嘿!」
  夏海藍,家住傳說中的帽兒胡同,那胡同裡有外交部家屬院兒、空軍家屬院兒、煤炭部家屬院等等吧,形形色色諸多家屬院兒。
  父親是煤炭部的一個領導,母親是歌舞團的副團長,夏海藍身高172,比起沈碧青對楚亦鋒的無腦追求方式、比起沈碧青長相身材,雖家世差了那麼一米米,但她也屬於真正的根正苗紅、盤靚條順,況且她玩音樂、組樂隊,時不時寫點兒散文會發表,她的身上有文藝女青年特有的魅力。
  就更不用說她繼承其母的情商,她懂男人心,她也一直在摸索楚亦鋒心理的那條路上奮鬥著。
  沈碧青擠開在她身邊晃悠跳舞的兩對兒男女,她每次一看見夏海藍就跟斗眼雞一般來勢洶洶。
  因為她見不得楚亦鋒對夏海藍的笑容,正如此刻,溫潤如玉的楚亦鋒主動和夏海藍打了一句招呼!
  在這個交友是看身份、吃飯要講座位的「大院圈兒子」,青年男女們在迪斯科和霹靂舞中,情感流動愛恨情仇。
  流光溢彩、夜色迷離……
  ——
  京都師大的某個女生宿舍,此時此刻卻是鴉雀無聲,尷尬、繼續尷尬。
  畢月覺得自己的臉都跟著熱了,她這個原主平時是有多內向才能導致現在的場面啊?!
  她不就是在室友們聊天時,跟著打屁了兩句套套親密,又問了兩句嗎?
  當她不想洗完褲子後馬上睡覺?她都快被折騰散架子了!
  可她想知道現在的物價消息,想知道二十五塊錢的市場價值。
  坐在畢月上鋪的梁笑笑拿著木梳繼續梳頭髮,她低頭間笑了。
  這樣的畢月好像陌生人,少有的一晚上說了十句話以上、還是連貫性的。
  探頭看向下鋪,梁笑笑第一個帶動氣氛:
  「畢月,聽我媽說豆油是八毛八,你們那不是這價嗎?你問這些幹嘛?」
  「啊,我村兒裡的哪吃的上豆油,瞎嘮嗑唄,閒著也是閒著。」畢月打哈哈。
  付曉琳放下手上的書、摘下眼鏡靠在床頭接話道:
  「可不是,農村吃葷油都吃不起。別說吃了,就是生孩子,她們都不去醫院。我媽經常回家說哪個村兒、哪個屯的女人在家自己生,就為了省下住院錢,到頭來大出血,有的到了縣醫院都沒救了。」
  畢月眨了下眼睛,順著話題嘮:「那生孩子多少錢?」
  「一百塊錢那樣吧。」
  袁麗莎傲嬌的哼了一聲:「真窮!我媽一個月的工資就一百塊,農村居然生孩子都生不起!」
  「你媽幹什麼的?」
  「作家啊。」
  ……
  畢月兩手枕在腦後,她眼神渙散地盯著上鋪的床板。
  八十年代中期,普通工人工資六十幾塊,大閘蟹一斤五元,電影一塊錢,扇牌肥皂三毛一塊,寄放自行車一個月兩元,租一個五十平方兩室獨立廚衛的單元房才八塊五……
  她這二十五塊錢,也許真能幹點兒啥……
  第二天一大早,不顧小肚子有些墜痛感的畢月,凌晨三點就離開了宿舍……


第八章
  畢月以為自己算是能起大早的了,可她放眼望去,校園的小樹林、花壇邊兒、白楊樹下席地而坐,零零散散各個角落裡都有抱著書本的學生。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也是,這個月份了,現在的時間讀書,總比晚上抱著手電筒啃書要強上許多。
  心裡有一瞬是鬆散的,全身是鬆弛狀態,似有氣無力的。
  後世的大學生可沒有現在認學,還有就是……
  她寧可過在書本裡徜徉的平淡日子,也不願意去接觸從未涉及的行業。
  給自己鼓勁,別洩氣!
  ——
  宣武門西南角街頭公園附近,有一名穿著深藍色老式西服的女孩兒正跟著幾位老大娘的後面走著。
  沒啥衣裳,一年四季只有幾件,包括這件老樣式的西服。
  這季節穿,布料厚、有點兒熱,她的裡面只能穿一件貼身的白色純棉帶藍色小花的跨欄背心,連件兜住發育良好胸部的內衣都不趁。
  她在找附近最大的早市市場,畢竟時光變遷,有很多建築物都有了太大的變化,她一時有點兒糊里糊塗。
  畢月看見有驢車從身邊經過,她放心了。
  小時候依稀聽奶奶提起過,一般這時間從大鐘寺蔬菜批發市場的小商小販們,他們會趕著驢車奔早市當二道販子。賣煎餅麵條的小鋪面熬湯的熬湯,擦桌子椅子的也該出來擺攤了。
  就是這樣一個瘦弱的、一米七身高的姑娘,她站在街口瞧著、學著、忍著饞、聞著香味兒,試探著用主動幫忙的方式和賣煎餅的大姐攀談著。
  八十年代中期的早市,在畢月的眼中,雜亂裡流轉出的都是生活的芬芳。
  板車經過喊讓一讓的聲音,途徑一個又一個生銹的門牌號;
  街頭理髮師身穿褂子,抖落著手中的圍裙,擦拭著他最寶貝的傢伙什;
  街口奶站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隨著清晨曙光的慢慢消逝,遠處自行車的叮鈴鈴聲越來越多。
  上班人流會用鋁制飯盒裝上他們需要的早餐,網兜子裝著飯盒繞在車把上,再撥下車鈴離開。
  就在居民們穿梭在嘈亂的街頭巷尾買著生活必需品時,那個女孩兒瘦弱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早市。
  ……
  畢月帶小跑跟緊送貨的板車,離開了早市,「大叔,等一等!你是賣葷油的吧?」
  很突兀的一句話,換來中年漢子警惕的眼神。
  髮際線偏低,標準圓臉上帶著笑容的姑娘,看起來甜膩萌乖、清純無害。
  「大叔,你看我這打扮,窮人家的孩子!窮人家的孩子也早當家,我跟您直說吧,我想買點兒豆油和葷油,也在早市擺個攤子,勤工儉學。」
  「你?」中年漢子兩腳支地、支住板車來回晃悠的車□轆:「你是高中生?」
  「大學生,喏,就是那邊兒的大學。您看咱能不能靠邊兒細聊兩句。」
  ……
  「嬸子,我打聽一下,咱這房頭的小倉房租不?」
  ……
  畢月又返回早市攤子,這回和賣煎餅的大姐實話實說了,老一套勤工儉學的說法,「大姐,不用糧票的話,去哪買白面?」
  ……
  這個清晨,畢月敲定了很多事情,昨晚心裡模糊的想法,而現在已經有一半計劃付諸行動了。
  臉上是急匆匆趕回學校的表情,可畢月滿腦子裡轉悠的都是:上哪整個廢油桶呢?!
  ——
  畢月貓著腰低頭耷腦的從教室的後門溜了進去,她溜進去之前先偵察了一番熟人的位置。
  女孩子嘛,上課、吃飯、逛街都希望有個人陪,這是思維中的一種習慣。
  梁笑笑側頭瞧了眼呼哧帶喘的畢月,她驚訝極了,難道早起不是去自習室?書呢?怎麼書和筆都沒有?
  梁笑笑把書往兩人中間挪了挪,畢月毫無知覺的目視黑板,心裡在算著數分配她那寶貝的二十五塊錢。
  得,剛變好四十八小時,這人又開始恢復如常、遊魂狀態了。
  「畢月,看我的書吧。」
  「啊,不用客氣,你隨意。」
  梁笑笑……
  ——
  人都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更不用說見自己個兒的親弟弟了。
  可畢月的腳步卻是躊躇的,也可以這樣說,她自從穿越而來,滿腦門「官司」。
  她的穿越之旅,真可謂一步一個砍兒,她一直是趕場一般的速度,人更是發懵的狀態。
  還沒有停下腳步,還沒有倒出時間,感慨一番。
  畢月臉色微紅,她有點兒緊張,還有些不知名的愧疚在心頭流轉。
  你說人家要知道姐姐換了芯子了……
  同樣十八歲,和畢月出生僅相差十三分鐘的孿生弟弟,就讀於京都交通大學,當年和畢月一樣,都是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首都的高校,考上了交大的重點專業交通運輸……
  畢月掖了下耳邊的碎發,低著頭看著原主親弟弟的小腿處,乾巴巴地說了句:「畢成啊。」
  「嘿嘿,我沒啥事兒,就是來看看你。」說著話,一米八身高的大小伙子,先是用衣服袖子抹了下額頭的汗珠兒,隨後掏兜:「姐,給你。」
  畢月抬眸。
  她忽然嗓子眼發乾,酸澀瞬間湧向眼眶。
  大半根兒麻花映入眼簾,被畢成像獻寶一般遞到嘴邊兒。
  「我宿舍的好兄弟塘津人,他媽來京都出差給帶了幾根麻花,他給了我一根,那啥,姐,我嘗了點兒。你快吃,別放干吧了!」
  畢月接過麻花,動作略顯僵硬:「你大中午的特意跑一趟,就是為了送它?」眼中的畢成,雖和她五官沒有完全相同,卻同樣有著白皮膚,看起來長相清秀、乾淨。而他此刻滿頭大汗。
  「走!」畢月忽然抓起畢成緊著擦汗的胳膊,小跑了起來。
  學校的大門口。
  「大娘,給我來瓶汽水。」
  畢成反手改抓住畢月的胳膊,他急了:「姐,咱哪能喝那個?」
  嘎崩溜脆的聲音:「咱咋就不能喝?!」
  北冰洋汽水,玻璃瓶上還帶著水珠兒,憨態可掬的北極熊。
  「彭」的一聲起瓶後,綿綿不斷的氣泡,桔香味兒、冰冰涼,甜滋滋。
  畢月、畢成面對面的看著手中的汽水,他們同樣的表情,笑的像個孩子,只是買了瓶汽水,心裡卻有著像偷摸干了啥了不得壞事兒的滿足。
  「姐,你先喝!」
  「大弟,等姐掙到錢了,咱家也一箱一箱的買。」
  「咋掙錢?我省點兒花,到時候我給姐買。」
  「不行,開源節流,光節約哪行,你後天早上三點多能不能來我這一趟?」
  「噯?瓶子給我啊?!」老闆娘衝著的姐弟倆的背影大喊一嗓子。
  ……
  山炮進城,腰扎麻繩;
  看場電影,不知啥名;
  喝瓶汽水,不知退瓶。
  這是靄萱小時候常掛在嘴邊的兒歌。
  如今的靄萱變成了畢月,她才真正明白,這世間沒有「山炮」二字,只有窮與富的差距,窮到大弟都沒了見識的勇氣。
  畢月加快了腳步,沒時間感慨,她還得趕去上家教課。


第九章
  畢月走進楚家門時,正好和出院兒倒垃圾的劉嬸兒走了個頂頭碰。
  她剛要打招呼,就聽見房簷下一個溫柔女聲,和她率先說道:「這就是小畢吧?」
  畢月聞聲望去,一位面相上看,也就是四十五六歲的年紀,氣質上端莊秀麗的女人正在對她淺笑。
  「阿姨你好,我是畢月。」
  梁吟秋,京都市婦女聯合會黨組副書記,副廳級幹部。
  她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了,育有一兒一女,大女兒剛過完三十歲的生日,她也正是楚亦鋒的母親。
  畢月覺得,她一時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面前的成熟女性。
  最近兩天,大學裡的女老師也好,大街上看到的也罷,中年女性裡,無論是後世還是穿越到這個世界,眼前的女人,都是少有的帶「風度」二字。
  這種風度,畢月只在「上輩子」採訪個別女企業家時感受到。
  之所以個別,是因為大多數的女人,在摸爬滾打中變的比男人還凌厲、乾脆。
  只有極個別的成功女性能平衡好身份,能夠做到工作中很精明、有韌勁,生活裡又能因女性天生的細膩,使她們待人接物更加體貼周到。
  氣度、風度,要想全有,為人妻母、為人上司,兩種人生歷練都要成功扮演,才能散發不給旁人壓力的那種恰當的自信。
  「進屋吧,小慈的英語就要拜託你了,當然了,一切也要以不耽誤你的學業為前提。」
  燙髮後又盤起髮鬢,可見梁吟秋的頭髮有些薄,蓬鬆的髮鬢能顯得頭髮更多。
  梁吟秋在家只穿休閒裝,讓她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大方且又不失活力。
  她穿著白網鞋,米色亞麻面料的寬鬆褲子,上身只著一件簡單的女士收腰白襯衣,手上還拿著一塊白毛巾正擦拭著窗簷下君子蘭的葉子。
  不過在和畢月說話時,她倒是停下了動作,眼神柔和且正式。
  畢月對梁吟秋的第一印象非常好,漂亮的中年女性,又表情溫和,難得極了。
  剛見面有些拘謹的笑容,此刻倒是隨著梁吟秋的語氣,笑起來更自然好看,行為動作也看起來落落大方。
  「阿姨,謝謝您能提前支付家教費,這對我來講很重要。我會竭盡所能教好小慈的英語,我先上樓了。」
  梁吟秋在畢月上樓時,微點了點頭,可見她對這個初次謀面的小老師還算滿意。
  只一眼,行為上,穿著上,畢月剛才的感謝話,梁吟秋不用多問,就已經大概清楚畢月的自身情況了。
  況且,畢月在她眼中,只是暫時充當楚慈的家教老師,她沒有多餘的心思用在畢月身上。
  望向天空,梁吟秋微皺了下秀眉,這天兒有雨啊,小鋒沒準點兒回家,怎麼連個電話都沒有?
  ……
  每天兩個小時的家教課,頭一個小時的教習中,畢月採用的事寓教於樂的方式教習。
  她以講故事的形式,用英語講音樂、楚慈感興趣的體育、包括雜聞軼事。
  說一句翻譯一句,邊說邊把所涉及的英語單詞、句子,單獨抄寫出來,再從這些詞彙中的音標開始講解。
  後一個小時才是真正的家教式一對一輔導,半小時時間教課本上的知識,剩下的時間試著讓楚慈用英語大聲朗讀,偶爾畢月會忽然冒出幾句,讓楚慈和她對話。
  在畢月的眼中,楚慈相當聰明。
  她嘴上沒說,心裡已然把楚慈當做她曾經的某個同學了,那男同學只負責上課認真聽講,回了家也不怎麼複習,考試輕輕鬆鬆前幾名。
  就是有這麼一類人學霸型的大腦,讓人不服氣都不行。
  可今天楚慈有點兒開小差。
  「想什麼吶?!」畢月拉下小臉訓人。
  楚慈往窗外瞅了又瞅,拳頭打在手掌上:
  「你聽不著嗎?雷聲又閃電的,都打到窗邊兒了,你待會兒怎麼回學校啊?我送你?要不你在我家住吧,對,就這麼辦!」
  畢月抬手像是要打楚慈的動作,繼續當嚴師:「你還怪操心的呢!給我低頭看書,學習!」
  「你怎麼不知道好賴呢!」小少年替畢月犯愁。
  ……
  樓下的梁吟秋也坐不住了,抱著電話筒找兒子。然而電話根本就沒人接,她不知道啊,此刻她偏寵的老兒子正在訓練場上「挑刺」。
  ……
  京都軍區,某個基層連空降了一位新連長。
  戰士們本以為他們的副連長升職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卻不想來了位軍校畢業的軍官。
  能服嗎?絕對不能服!
  他們中的個別人,最關鍵是副連長那可是前不久去過真正的戰場的,而眼前這個連長,據說到了上戰場之前慫了,什麼訓練受傷沒去上!
  在戰士們心裡,甭管什麼理由,當軍人得看實力!
  楚亦鋒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他特意繞遠想看看老同學剛報到怎麼樣,沒想到居然看到如此讓他窩火的一幕。
  「喬連長,我們也做不到啊,要不然你給我們演示演示?」
  「喬連長,給我們露一手,讓大家心服口服嘛!」
  類似這樣的話,有一個兩個挑刺帶頭,其餘的戰士們就能群聲附和。
  副連長王傑只是笑,沒有任何壓制的意思。
  而那一口一句喬連長而不是連長,可見戰士們對空降連長的反感到達了一定的程度。
  楚亦鋒臉上依舊掛著嘴角上翹的笑容,只是眼眸裡有掩飾不住的冷厲。媽的,刺頭兵是嗎?!
  「喬延。」
  喬連長喬延只顧得上匆忙對楚亦鋒點頭,正要說話怒訓幾句時,楚亦鋒上前一步對著眾人先說話了,他一一掃過眾人,最後眼神定在了副連長王傑的身上。
  「軍校時,散打,我是你們連長手下敗將!你們連長現在身上有傷,贏了我,雖達不到一戰成名,但絕對能成為大軍區的佳話!我叫楚亦鋒,大軍區作戰部參謀。」
  喬延上前一步想拉住楚亦鋒制止,楚亦鋒卻側過頭對他笑笑揮開了,一手把檔案袋塞到了喬延的懷裡,另一隻手已經開始解軍裝扣子。
  黑色背心,赤膊上陣。
  這場入夏的雨滴,也一滴又一滴的落在了楚亦鋒的寬厚的肩膀上。
  「你!還有你!出來!我不認同只有上過戰場才算真正的軍人!但我認同一點,真正的軍人不能只會打嘴炮!」
  赤膊,又手指指向他們,就差指著鼻尖兒罵了,誰能沒血性?!
  只幾秒鐘,訓練場的某個角落裡、瓢潑大雨中……
  黑色背心緊緊貼服在楚亦鋒的身上,頭髮上的雨水更是隨著他出拳出肘的動作狂野飛揚。
  他以自由搏擊的形式,腿為次、拳法為輔,一個又一個接腿摔,勢不可擋的張揚氣勢,痛痛快快地發洩出他心裡的熊熊烈火!
  沒上過戰場怎麼了?!
  楚亦鋒全身的熱血逆流而上,直衝頭頂,他只有一個念頭:打贏不行,得打服!


第十章
  雨刷器快速搖晃,擦洗著車窗。
  葉伯□坐在車裡,嘴上叼著煙、瞇著眼,看向遠處。
  他甚至忘了要去接出差歸來的夏天,尤其還是大雨天,他只顧緊盯眼前的戰局。
  隨著「黑背心」搏擊動作甩動一頭濕髮,葉伯□作為觀看者,有一種力量都正在熱血沸騰的衝擊大腦。
  楚亦鋒,坐在辦公室裡和此刻全然不同,這小子在溫潤如玉的性情下,掩藏了一顆獵奇狂傲的心。
  葉伯□看著遠處出拳狠厲的楚亦鋒,好啊,這小子更有超強的爆發力!
  兩次的發現,葉伯□懂了,手下這個參謀官一到訓練場上就像換了個人,愛戰、擅站的心就跟被打醒了一般。
  葉伯□不得不承認,當他看到楚亦鋒管事兒管到了基層連的頭上,他的第一反應居然不是生氣,而是好奇。
  現在又看到了手下「一挑三」還能火力全開,渾身散發著絕不失敗的氣息,他更是欣賞。
  男人,本就該有一種倔強,這種倔強叫做「血性」的傲氣!
  它猶如人得吃飯喝水一般的必需品,它是能融進血脈中、滲進骨髓裡。
  狂,這小子比起當年二十六歲的他、更囂張!
  如此的軍區少將,又有著不羈性格的手下,當對打到白熱化時,慌張的只有喬延喬連長。
  喬延怕啊,怕老同學為自己出頭,再把軍區領導給驚動了,那可真是因為他吃掛嘮,受處分可咋整?!
  現在可正在下暴雨啊……
  喬延看了眼訓練場,已經有下班的戰友們不顧被澆成落湯雞還在吶喊加油,這聲勢,能不能壓住了?!
  楚亦鋒厚實的胸肌極速起伏,嗓子眼干的不像樣,嘴邊兒不停地呼出粗氣熱浪急劇喘息著。
  他看著躺在泥水裡被打服的三個人,累到極致已然說不出話,他換了個方式表達。
  先是對著三人豎起大拇指,在三人都盯住他時,大拇指忽然朝下,赤裸裸的鄙視。
  「你!!!」有個小戰士上前扶起戰友,被這樣狂傲的楚亦鋒氣著了,這參謀官怎麼壞透腔了?!
  楚亦鋒大手抄起喬延懷裡的檔案袋,再側頭時緊盯副連長王傑,喉嚨處似在冒火,嘶啞的聲音在風雨中、在訓練場上,擲地有聲:
  「現在是什麼時代?文化是武器!軍校走出來的軍官更能科學、合理、有效地訓練你們!在部隊,上級更不是你們能挑戰的!軍校培養的軍官中,從不缺勇士!」
  猖狂、張揚、男人的青春、熱血、誓言、信念,也許只需要一場酣暢淋漓大打出手的盛宴,才能發現生命中別有洞天。
  一手拿著早已澆濕的檔案袋,彎腰一手抄起泥水裡的軍裝甩到肩上,楚亦鋒熱血過後,只留給喬延一句:
  「有事兒去作戰部找我。」吊兒郎當的背影,大步離開。
  同一時間,遠處吉普車裡的葉伯□摸了摸下巴,他有了個決定,楚亦鋒這個手下,他得壓搾,他得開發,兜住了溜、別白瞎!
  過兩年訓出來,送這小子去該去的地方。
  打開雙閃,葉伯□等著楚亦鋒主動走上前。
  大手先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檔案袋夾在腋下,敬軍禮:「部長!」
  葉伯□搖下車窗,板著一張臉直視楚亦鋒:「718作戰分析報告,你完成了嗎?亂晃悠!」
  楚亦鋒趕緊遞過檔案袋。
  葉伯□甩了甩濕噠噠的文件夾,語氣不善道:
  「你這是讓我玩猜字?濕成這樣,你當我給你的工作任務是開玩笑?!」
  大手再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渾身上下,楚亦鋒覺得連最貼身的短褲都能擰出水,挨了訓,表情倒是一絲不亂很冷靜:
  「報告!部長,我今晚重新整理,明早您會在辦公桌看見。」
  葉伯□抿了抿唇,他可不就是在下達任務時說是明早交來著!
  找不到茬,葉伯□搖上車窗、開車離開前,只能拿出長官架勢訓道:
  「我看你是閒著了!明早辦公桌上,我還要看到你五千字以上的思想匯報!」
  「是!」
  不能體罰,體罰那不是等於成全了楚亦鋒。這小子,恐怕盼著念著只訓練不寫字。
  ……
  楚慈急了,少年怒斥畢月:「你怎麼這麼強?!比我還強?」
  「你懂啥?!讓雨水澆一澆能補維生素。」
  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楚慈「哼」了一聲,一扭身、一倔答直接坐在椅子上。他和畢月生氣了,大少爺脾氣上頭,楚慈側過頭連瞅都不瞅畢月,直接給對方一個生氣的側臉。
  畢月拿楚慈當小孩子看待,自顧自笑了笑:「明天見!」她更直接,轉身走了。
  楚父楚鴻天軍長,軍區老將軍們給起的外號楚霸天。
  一米八的大個,黝黑的皮膚,國字臉、大嘴,加上那兩道濃重的劍眉,整個形象給人感受就是霸道嚇人。
  可當楚軍長開口哈哈大笑、尤其是聲音洪亮大聲說話時,會給人溢於言表的豪爽之氣。
  比如此時,畢月就覺得,原來軍長、原來真正的大官,才是最好接觸的一類人。
  「呦,小慈的老師還是個小丫頭啊!」
  畢月半鞠躬:「叔叔好。」
  楚父把手中的報告書扔茶几上:「好好好!楚慈那面,得麻煩你上點兒心,把他成績搞上去!那個臭小子考試差點給老子考零蛋!」
  「您放心,我會的。」
  梁吟秋攏了攏頭髮從臥室走了出來:「小畢,外面下雨陰天,要記得走大路,別抄小道。」又衝著廚房方向喊道:「老劉,給小畢拿把大號的雨傘。」
  楚軍長附和道:「對,坐車趕緊回吧。」
  等畢月離開了楚家門,梁吟秋才笑道:「那小丫頭怎麼可能捨得花錢坐公交。」
  「噢?」
  「困難著呢。小小年紀當家教,剛大二,我差點兒回絕,怎麼說也是女老師,怕教小慈不方便。後來師大的小李特意給我打了個電話。」
  楚軍長感慨回道:「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想當年我……」
  梁吟秋憋不住笑,得,這人又來了,又要話當年在地籠溝裡撿粘豆包幫家裡。趕緊打岔道:「這小鋒,加班?」
  楚母嘴裡掛念的小鋒,已經蹬著二八錳鋼自行車到了大院兒門口,只是……
  濕漉漉的楚亦鋒,兩腳支地、支住自行車,十幾米遠的距離,他就發現了畢月的身影。
  有句老話說,壽衣面料忌緞子,黑傘火盆要必備。
  畢月的手中就是一把大黑傘,傘把略前傾,擋住迎面被風吹起的雨滴,只走了一小段路,腳上的黑布鞋已經濕了半截。
  楚亦鋒原地等著畢月,他覺得都走頂頭碰了,那得打招呼,以後天天見,最起碼待會兒得點下頭,再說句「走了啊」……


第十一章
  忽然大雨,有緣相聚;
  我們都被雨淋濕,我們還很陌生;
  你打著雨傘,我等在原地。
  ……
  畢月半個身體都被斜舉在前面的大黑傘遮擋著,別說那張臉了,就是上衣都被遮的嚴嚴實實。
  頂風行走,又是陰天,這個時間外面早黑乎乎的了,可說來奇怪,楚亦鋒就是一眼能認出。
  他沒覺得詫異,也許他的潛意識裡認為,他就沒見過穿的那麼寒酸的大姑娘,周圍環境致使他也少見黑色拉帶布鞋、還是那種純手工鄉下鞋。
  楚亦鋒依舊兩腳支著自行車,他緊抿了下唇,只有左臉頰上顯現出一個清淺的酒窩。
  不仔細看,很多人會認為是他五官過於帥氣立體,顴骨高的原因才出現的酒窩笑紋。
  實際上,他小時候十分可愛多虧了這個特徵,但是長大了,二十六歲了,他反感。
  雖說想的挺好,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得打招呼,可楚亦鋒這人,除了長官上級領導那是必須的,其餘、尤其女性,他一直以來都不需要主動。
  畢月疾走著還不忘惦記著廢油桶。
  她剛才離開楚家時,恰巧看到門房的拐角處有兩個生銹廢棄的柴油桶。
  唉!
  要是能開口,要是能用買的方式,那該有多好。
  她有第六感,她要是提出想要,梁阿姨能給,但那也太臉大不害臊了,人家能提前預付她家教費,就沖這點,人情都不知道該怎麼還。
  據說現在不能倒買倒賣廢油桶,沒人敢明面上折騰這破銅廢鐵,因為犯法,真抓。
  那她上哪找一個呢?她又沒個固定攤位和後灶,沒它還真不行。
  滿心滿眼趕路犯愁的畢月,小手緊了緊身上的西服外套,小風一吹、大雨一澆,裡面的坎袖真空小背心還真是冷颼颼。
  「那個……」落湯雞似的楚亦鋒尷尬開口。
  畢月立直雨傘,粉嫩清秀的小圓臉這回終於暴露。
  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只看向了自行車,自始至終沒落在騎車人的身上。
  畢月抓緊被風吹的雨傘,腳步一挪、拐了個弧度,給面前的楚亦鋒讓路。
  不知不覺……畢月已經走了。
  後知後覺……楚亦鋒回眸。
  表錯情的感覺,有一點兒糟糕。
  楚亦鋒急速猛蹬了兩下自行車,他只要一想到剛才跟傻瓜一樣讓大雨澆著、等著、又被畢月晾著,心裡不舒服極了。
  ——
  拳擊手辮子,也叫雙蠍子辮兒。
  因為緊致結實,頭髮不會因為出拳變的亂糟糟,更不會忙碌一天後而隨風飄散,所以得此名。
  畢月凌晨三點興奮起床,她利落的小手翻轉著,沒一會兒功夫,新造型亮相,梳著兩條大辮子的漂亮小姑娘,出現在了小鏡子中。
  小心翼翼端盆出門洗漱,夾著書包,又躡手躡腳收拾書裝好東西、關上了宿舍門。
  宿舍裡的其他七位舍友,此時還在香甜的夢中,畢月卻已經啟程。
  她好高興,廢品回收站沒翻到柴油桶,可她在老大爺的指點下,去了鐵焊鋪偷摸買到了,她真心覺得,那個讓很多人嫌棄到捏鼻子路過的地方,是她的幸運地。
  況且,讓她更高興的是,她能和弟弟一起開啟奮鬥模式了。雖然大弟當時聽完了她的計劃,目瞪口呆過,又愣了一兩分鐘後,小聲嘟囔了一句:「敗家。」
  二十塊錢就這麼沒了,大弟畢成很糾結。
  可畢月信誓旦旦當場保證:這小買賣絕對是畢家發家的第一步。
  就這麼滴,姐弟兩人頭一天忙準備工作直忙了小半夜,倆人分頭回學校都是敲的宿舍大門,撒謊,畢月不僅自己撒謊,她還幫畢成編了個瞎話。
  只睡了三個小時,姐弟倆的身影,又出現在了破舊的倉房裡。
  畢月就不信了,窮,還能窮一輩子?!靠勞動發家致富是最光榮滴!
  ……
  京都人管燒蜂窩煤叫隆火,黑色的煤塊放進去,灰白色的蜂窩煤出來。
  畢月在畢成滋啦滋啦的拉鋸聲中,皺著眉。
  「大弟,那賣煤的說新煤都濕,得在外面晾一晾,那咱一會兒用啥啊?」
  畢成用衣服袖子抹了把臉,滿頭大汗道:「多加點兒引火柴木柈子啥的。」又指了指手上的廢油桶,「你看這麼高成不?得留出捅爐子扒灰的口吧?」
  緊急改裝的「爐子」燃起了紅光,被鋸到膝蓋處高的廢油桶上,座著一口半舊的大黑鍋。
  借火……畢月憨著一張小圓臉去找煎餅大姐求助。
  她先把一直沒有燒過的蜂窩煤,放在了煎餅大姐家正燒著的爐子裡,燃燒到三分之一後,兩條小細胳膊用鐵鍬鏟著,一路小跑,塞進了自家的「爐子」。
  「姐,白瞎了,你別葷油和豆油兩摻。」畢成眼睛閉了一下,這半桶油得夠全家吃多久的。
  畢月本能抬頭,眼神跟小偷般四處掃了一遍:「你給我小點兒聲!」又悄咪咪的小聲教畢成:「你懂啥?不摻豬油、成本太高。豬肉多便宜,豆油貴!」
  畢月當著師傅教著畢成,自顧自說道:「我跟你說大弟,以後這活歸你,你瞅好比例,豬油摻多了,炸出來的發白,不是金黃色(shai)會讓人沒食慾。」
  「啊。」畢成臉色微紅,他有點兒不太贊同,偷工減料多不好。
  不過手上動作不停,按照畢月的囑咐,拿著面板上一個又一個發好後的麵團,分割成鴨蛋大小再揉成團。
  畢月歎了口氣,看出來畢成臉色不好看,解釋道:
  「別人家也那樣,不是你姐我心眼子不好使。咱這兩天先這樣,過幾天干順手了,咱自己靠葷油,比買來的放心、乾淨。」
  「姐,我沒、沒多尋思。」
  ……
  纖手搓來玉數尋,碧油煎出嫩黃深;
  夜來春睡無輕重,壓匾佳人纏臂金。
  十斤面,南方人也叫「油炸檜」,畢月炸出了七十五根油條。
  在畢成幾次尷尬張嘴想喊人買兩根、又撓了撓頭掙扎臉紅時,畢月兩隻小手飛轉著,她喊出了:
  「嘗一嘗看一看啊,新出鍋的油條又香又脆,乾淨衛生保你吃完這口想下頓啊!」
  喊完臉不紅氣不喘,可畢成卻像是受到了姐姐的鼓勵般:「大娘?買兩根?」「大姐,新出鍋熱乎的,你瞅瞅金黃金黃的!」
  畢月拿塊白布擦了擦手,看著畢成收錢時臉上壓抑不住的笑容,她忽然看向了碧藍的天空:
  爺爺,奶奶,小萱在用你們的手藝,學會讓自己在這個世間立足。
  你們看到了嗎?我的手藝還行。


第十二章
  前幾天剛穿來時,畢月覺得她像是一個誤闖的客人,她站在京都、師大、大街小巷,像是在看一部老故事片。
  她掙扎、努力、不放棄的前行,那是因為人的本能,凡是人就得吃飯。
  今天,她這一瞬間心思有點兒鬆散,終於掙到了錢,能有點兒安全感了。
  畢月看了眼忙著收錢找錢的畢成,她抿了抿唇,用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兒,笑著揉起了面。
  只睡了三個小時,先是著急忙慌的引火,炸完了七十五根油條,畢月、畢成姐弟倆比誰都餓,但此刻又比誰都滿足。
  兩隻小手上滿是麵粉,□面杖靈活的把麵團兒□成了薄餅,「噹噹噹」,菜刀落在菜板上的清脆聲音響起,薄餅上被劃了三刀。
  鼻息間滿是油煙味兒,畢月半瞇著眼睛看著油鍋,一個又一個小薄餅置於油鍋裡,沒一會兒的功夫,金黃色的小餅慢慢發脹,賣相胖胖厚厚,咬一口,內松外酥、甜而不膩。
  時光機似穿梭了世間。
  曾經有一對兒老夫妻,也是用著廢油桶當爐子炸著油條、賣著油炸餅,並且,一賣就是大半輩子。
  「老頭子,你手上沒準頭,我和面。」
  「唉!咱原來是收破爛的,怎麼可能做好吃食。老婆子、別上火,沒賣出去,我吃,我和萱萱吃,不行咱還是去收廢品吧。」
  「不行,萱萱長大了,要上學了,我不能讓別的小朋友瞧不起她!」
  研究了一遍又一遍,和面時該放多少紅糖、白糖,炸油條的面怎麼弄才能更出數,還得顯得酥脆又量大。
  這對兒老人走街串巷,對著面盆發呆過,賣不出去鬧心過,甚至一度質疑的看著一雙粗糙的手納悶過。
  收廢品還算掙錢,但為何非要擺個早點攤?
  「靄萱收破爛,專收易拉罐,還收塑料袋!」十幾個小孩子喊著順口溜蹦蹦跳跳跑過。
  四歲的靄萱兩手扭在一起,梳著兩個麻花辮的小姑娘站在靄家的大門口哭了。她不是收破爛的,她想和那些小孩子玩。
  那對兒老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給四歲的靄萱扇著扇子;
  另一位老人,對熟睡中還因白天大哭此刻直抽搭的孩子說道:「奶奶不收破爛了。」
  一根又一根的麻花、油條在滾燙的油鍋裡翻滾,一塊又一塊的零錢揣進懷。
  別的孩子穿的戴的,靄萱都有,小時候學琴,長成十八歲的大姑娘時、讀名校。
  以前,畢月做這些,是在大年三十那天。
  今天,畢月選擇幹這個邁出第一步,是為了把愛傳遞下去。
  有一種愛,真的重來了。
  ……
  「姐,你猜掙了多少?!」興奮到像是忘了忙碌幾個小時的辛苦,畢成又自問自答神秘兮兮道:
  「你指定猜不到,十五塊八,十五塊八!」
  「嗯,你趕緊喝粥,喝完都收拾了,搬倉房,咱倆抓緊時間回學校。」
  畢月聲音平靜的回答完,拎起只剩個桶底兒的粥往二大碗裡倒,直奔煎餅攤。
  「大姐,你瞅瞅我……那什麼,這粥還熱乎著,小米粥養胃,嘿嘿。」畢月憨憨的一笑,說完趁著煎餅大姐還沒拽住她時趕緊跑走。
  「你這丫頭!碗!碗你也不要了?」
  畢月對著性情爽朗的大姐擺了擺手,大聲回道:
  「放您那吧,謝謝您!」
  謝謝萍水相逢能幫她出主意,能跟附近老鄰居作擔保租房給她,點點滴滴的幫助聽起來渺小,可對於她畢月來說真的很重要。
  「姐!咱才第一天,就那麼點兒白面,十五塊八!」
  畢月這回笑了,昨天他大弟還看著白面發愁,現在居然說就那麼點兒白面。
  「是!我們再加把勁!」對著畢成揮了揮拳頭。
  大小伙子又撓了撓腦袋,這次是莫名的不好意思,可他撓著撓著,和他姐姐面對面的憋不住笑了。
  ……
  連續幾天時間,畢月的身上都帶著濃濃的油煙味兒坐在教室。
  她習慣和宿舍同學坐在一排的位置,可自從聽到「大小姐」袁麗莎捏鼻子嫌棄:「你這身上什麼味兒啊?」
  畢月再趕回教室上早課時,她會選擇坐在最後一排。
  記不得是哪天了,梁笑笑拿著書本坐在了畢月的身邊,也是從那天開始,兩個花季少女坐在教室的角落會小聲說兩句。
  梁笑笑過生日的當天,仍舊是凌晨三點多鐘,她在畢月關上宿舍門時睜開了雙眸。
  側過身,伸手,一個大號的饅頭被揉成了壽桃形狀,壽桃尖是用水果染成的粉紅色,可見用心程度。
  梁笑笑咬了一口。
  她家住政府大院兒,饅頭之於她只是糧食的一種,但之於畢月,她懂。
  收到畢月「禮物」的何止是梁笑笑,介紹家教工作的李永遠老師,她也收到了兩根油條。
  畢月沒隱瞞,她站在辦公室裡微低著頭說自身情況。
  「這麼折騰可不行。你一個大姑娘,早上那麼早,晚上又晚歸,不安全,秋天黑的早怎麼辦?再說身體也受不了,影響學習!」
  畢月急擺手:「您現在給我出考卷,滿分不敢說,真的沒有耽誤學習,而且我中午休息來著,老師!您千萬幫我保守秘密。」兩手又變成了合十狀。
  訓完了畢月,教導畢月外語的李永遠歎了口氣:「你弟弟在哪所學校?租的那個地方能住人嗎?」她想的是,男孩子,最起碼安全能保證,和面力氣也大,寧可讓那大小伙子折騰。
  畢月暈暈乎乎的拿著一張字條走出李老師的辦公室。
  畢成高高興興的向畢月保證,成績不會落下,他馬上「搬家」。
  畢月憂心,給弟弟的行李鋪好放在炕上:「每週放假,姐過來陪你,要記得看書,別只顧著揉面,那玩意兒醒著就行。」
  李永遠老師回了家翻箱倒櫃,在圖書館工作的丈夫王齊打開房門,愣了一瞬:「在幹嘛?」
  「找幾件我穿不了的夏裝。」
  「怎麼個意思?」
  「唉,我教的學生,那丫頭穿的比我這個中年婦女還差,連個裙子都沒有。老王,那丫頭還折騰著賣油條幫家裡。」
  李老師的丈夫皺了皺眉:「你不是最討厭小商小販?大學生賣早餐?我看你這個學生不知道輕重!」
  「家是農村的,爺爺得了尿毒症,沒錢治、估計也治不好,每個月都得買挺貴的止疼藥郵走,學校發的那點兒補貼,姐弟倆全搭進去了。」
  ……
  這些天,畢月給楚慈上家教課,從來沒碰到過楚亦鋒,自然,她也一直不認識他,以至於後來她拚命在心裡吐槽「陌生人」。
  楚亦鋒被葉伯□指使的團團轉,天天加班做統計報表,也可以說,全軍上下都挺忙,世稱:百萬大裁軍。


第十三章
  一九八四年十一月一日,領導人在這一天,下了一個令世界震驚的戰略決心:全軍裁減員額一百萬!
  長達兩年之久,直至八七年實施完成,世稱:百萬大裁軍。
  如果說八四年是決心、是戰略,那麼一九八五年六月四日是向全軍上下通報、宣佈。
  京都軍區……
  葉伯□的眼神落在了楚亦鋒等幾位軍官身上。
  從這天起,楚亦鋒開始了長達兩個月加班至深夜時分。
  葉伯□又撩下兩句:「像是團職保密員、營級打字員,類似這種的,整理出來。這樣的現象,軍區已經不需要。」
  上司動動嘴,下屬跑斷腿。
  楚亦鋒的手邊堆滿了四大摞個人資料,埋頭做起了報表。
  在他心裡,「保密員」也好,「打字員」也罷,如果曾經真的是為軍隊做出了極大的貢獻,他們有資格留下。
  也正是因為他有這樣的觀念,以至於楚亦鋒的工作量相當大。
  凡是經他手的表格,偶爾會出現某個人資料欄目的下方,有特別標注。
  ……
  葉伯□食指上下輕搓著高挺的鼻子,他看著手裡的報表,欣賞油然而生。
  再開會時,他拿著楚亦鋒做好的表格扔在了會議桌上:
  「這是範本,你們傳閱學學。」變相的誇獎了楚亦鋒。
  楚亦鋒嘴角上翹,對列席的各位同僚笑了笑,坦然受之。
  他站在軍區的白楊樹下看向遠方。
  將來的軍區會是什麼樣?
  會不會和其他的政府機關差不多了。
  他只能靠想像、想炮火連天的戰場;
  想像叔叔楚鴻遲在硝煙滾滾中勇往直前、最後被炸飛卻無悔;
  羨慕他的領導葉伯□;
  無數先烈們,無名英雄們,他們真的被記錄在時代的縮影中。
  激情燃燒的歲月裡,他不曾有機會參與,他嚮往。
  「百萬大裁軍」,這意味著什麼,真的沒仗可打了。
  那他還穿這身軍裝是為了什麼?楚亦鋒一時迷茫,似乎沒什麼努力的方向了。
  ……
  「姐,那大娘咋老上咱這瞅啊瞅?」
  畢成脖子上掛著一件黑色油布面料的圍裙,說著話的功夫還不忘拿個大勺子攪合鍋裡的粥,怕粘底兒糊了。
  畢月看著老大娘急走幾步的背影,翹腳探頭又瞧了瞧,發現老大娘拿著根鉛筆在寫寫畫畫?
  她皺了皺眉頭:「不知道。」隨後又補充了句:「咱賣咱的油條,她賣她的包子,瞅就瞅吧,不犯說道。」
  姐弟倆就像以往的清晨一般,陷入了忙亂中。
  一個炸,一個賣,畢成還得負責收碗刷碗擦桌子,招呼客人。
  為了讓來小攤吃飯的人放心,畢成自從搬過來了,直接從小倉房裡扯出根水管子,當著吃飯人的面前刷碗。
  老話說,破家值萬貫。
  小倉房的臨時出租屋裡,碗筷、客人吃飯的桌子凳子,畢月又給畢成買了個二手書桌、檯燈,零零碎碎所有傢伙什加在一起,姐弟倆這些天雖然沒少賺錢,看起來掙錢掙的熱火朝天,其實沒攢下多少。
  一毛、五分的,畢月數了又數,全部置辦個差不多時,手頭也就剩下不足五十元。
  就這五十塊錢,她在畢成的提醒下,又跑到人民醫院買處方藥,止疼藥不是瞎賣的,畢月灰頭土臉的找到畢成一打聽,才真的明白為啥以前的姐弟倆、錢總是不夠用。
  這該算是一種「緣分」?
  曾經畢成蹲在醫院門口犯愁,碰到了個「好醫生」,月月高價在他手裡買。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畢月下定決心,她要在這次暑假裡抽出時間,必須回一趟老家。
  去看看小山村裡那些幫助「她」的村民,她佔了原身,回家更該認爹娘,帶爺爺去趟醫院好好瞧瞧,不能再這麼稀里糊塗的吃藥。
  窘迫的環境、急切賺錢的心理,姐弟倆每天早上從最初的十來斤麵粉,到現在要賣二十五斤的麵粉。
  累的不行,身體是疲乏的,精神上卻是從沒有過的充實。一心一意暑假時回村要大包小包、「提前過年」。
  一陣高峰期過後,畢月坐在板凳上敲著腿,嘴裡還叼著半根麻花,抬頭聽著煎餅攤大姐在教她。
  「我就說你們倆個半大孩子不行,怎麼沒個心眼兒?!那徐老太是來偷著學手藝,你們以後和面都在屋裡弄,別讓她學了去!」小聲說到這,煎餅大姐又不放心的補充了句:
  「小月,你得留點兒心眼!你歲數小,閱歷淺,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是好心眼,看你眼紅背後壞你的,有的是!」
  畢月疑惑:「劉姐,她家不是賣包子?」因為爺爺奶奶,她本能的對老頭老太太印象好。更何況,畢月從沒打算長期賣油條。
  最近這段日子,大弟吃的是比往常好,至少能吃上煎蛋,可還是瘦的嚇人,熬夜熬的。她也是,臉色沒有因為肚子裡油水變多而紅潤,倒有點兒蠟黃蠟黃的,掉頭髮掉的厲害。
  掙完起步資金,她得暑假幹點兒別的,她不怕別人學去,但說心裡話,她不喜歡徐老太不聲不響地站旁邊瞅,感覺就像被人盯上了似的,連句客套話都沒有,她挺服氣老奶奶那股勁!
  劉大姐抿了抿頭髮,眼角處的笑紋很明顯,可見平日裡性格爽朗愛說愛笑,可此時卻心虛般左右瞅瞅,湊近畢月道:
  「你沒發現咱早市賣包子的就她一家?還是老兩口?」
  「他們沒兒女?」
  劉大姐點點頭:「前些年下鄉當知青,沒回來。徐老太才性格這麼古怪。別的手藝不會,老兩口就靠著賣包子吃飯。但前兩年咱這片兒出了件大事兒。」下巴揚了揚,示意畢月看路口:
  「你說那老兩口就會包包子,別的啥也不會,種地還沒地,都不如農民,咱京都可是吃根大蔥不是單位分就得花錢買……看見道口那沒?那地兒原來賣包子,賣的可火了,現在大傢伙都不敢買了!你猜怎麼著?肉餡是人肉的。公審大會給槍斃了!」
  畢月翹起的二郎腿禿嚕一下滑了下去,兩條小細胳膊上密密麻麻泛起雞皮疙瘩。
  一聲像低音炮的醇厚男聲嚇了她一大跳。
  「給我來幾根油條,來四碗粥,有沒有小菜?」
  畢月回眸。
  喬延帶著他剛下火車的鄉下妻子和三歲的女兒坐在桌子邊兒,而楚亦鋒正站在畢月的身後,習慣性頤指氣使的用手指指向畢月吩咐人。
  倆人對視時都愣了一瞬。
  畢月微皺眉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手指頭:人帥、手美、低音炮……可這人沒禮貌!
  楚亦鋒:這!怎麼是她?她、她這是?
  真是無處不在、讓人意外!


第十四章
  畢成從院子裡跑出,蹲在水龍頭下用鹼洗著手,不忘招呼客人:
  「都吃點兒啥?有粥,現在還剩下油炸餅。」
  楚亦鋒半瞇了下雙眸,認真地審視了一眼畢成,聲音頗冷淡,眉宇間沒有笑容:
  「油條。」
  他坐在夏日清晨的小圓桌邊兒,喬延起身聽老婆話去車上給孩子翻找小圍嘴。
  「油條,賣沒了吧?姐?現在還能炸油條嗎?」
  畢月用爐鉤子捅了捅已經壓下去的火苗:「大弟,你先給他們舀四碗粥。」又抻脖子探頭詢問「低音炮」:
  「一斤夠不?就剩一斤多點兒了。」
  「嗯。」言簡意賅,但眼神卻先掃了幾眼快要塌了的小倉房,又瞧了一眼油鍋,隨後才抬頭和拿著筷子碗的畢成對視。
  楚亦鋒挑了挑眉,親姐弟?心裡那點兒不舒服消失不見。
  翹起二郎腿,大手撣了撣褲腳上的灰,裝作不經意間看褲腳的功夫、看向畢月那張小圓臉。
  畢月心裡嘀咕著:這人真有錢,道邊兒居然停著小轎車!
  還是有點兒吃驚的,這可不是後世滿大街上插著五星紅旗的日系車時代,又怕挨砸、又想表達愛國、又想省油。
  現在是八十年代,一九八五年丫!
  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這個沒禮貌的傢伙,上輩子一定幹了什麼大善事兒,不像她和畢成,眼瞅著就要到上課時間了,為了掙三塊兩塊錢,還得繼續擼胳膊挽袖子忙活。
  總不能攆人吧?
  畢月用胳膊蹭了蹭撓她臉的碎發,手上的白面掛在了臉蛋上。
  楚亦鋒挑了挑眉,她是錢串子嗎?
  早上當小販,晚上當家教,中午呢?別告訴他中午也忙著掙錢。
  誰家大學生是她這幅樣子?!
  不知道會被人瞧不起?
  即便有的小商小販賺錢比工人家庭過的要富足,可她一個大姑娘家,為了那仨瓜倆棗,面子裡子都跟著扔,不丟人?!
  楚亦鋒的心情又晴轉多雲了,有一種無奈縈繞心間。
  畢月不知道啊!不知道眼前這人是楚慈他哥,還認識她!
  更不知道她在楚亦鋒的心裡成了「錢串子」,要是知道了,她恐怕張嘴就來,關你屁事兒?!
  ……
  喬延三歲的女兒小名叫小花兒,別看是和她媽媽剛從鄉下來京都,可小丫頭特別有禮貌,她嚥了下口水,沒有伸手直接抓油條,而是先對畢月點頭說:「謝謝大姐姐。」
  小丫頭長的特別乖巧,黑眼仁又比照其他小孩子要多點兒,顯得機靈極了。
  畢月高興的笑笑:「不謝,你們慢吃。」覺得小丫頭很有眼力,居然看出她是漂亮姐姐,而不是把她和她媽看成同輩兒,可見自己得長的多水靈。
  楚亦鋒撩下了二郎腿看向畢月,被畢月的真心笑容晃了一瞬心神。
  就這樣,還姐姐呢?
  戴個大白帽子,梳著兩條傻妮大辮子,破勞動布褲子,真不愧是城鄉結合部走出來的,不像十八歲的姑娘,倒像哪家特困戶的小娘子!
  想到這,楚亦鋒自己愣神,他從來不注意、不在意大姑娘家的穿著,怎麼到了她這就變的挑剔?
  太慘的事兒?
  「小花兒,叔叔告訴你,她是阿姨。」
  畢月回身的腳步一頓。
  「小楚,真是麻煩你了。你看大早上又接我們下火車,又這……」喬延的妻子臉色發紅,有點兒不好意思的客套道。
  楚亦鋒嘴角翹了翹:
  「嫂子,你這就太見外了,我這是手頭工作太多,要不然一定張羅張羅撩個鍋底兒,熱鬧熱鬧。您可別客氣。」
  喬延憨憨地一笑:「對,玉芬,亦鋒那是自己人。」再側頭一瞧,喬延臉色變了,他趕緊端起粥碗喂小花兒:
  「閨女,快,快喝口稀粥壓壓!」兩口子一時都扔下筷子照顧孩子。
  楚亦鋒看著這樣的小閨女,心口一陣酸澀。
  那小丫頭大概是好久沒吃過好的了……
  也是,喬延家很困難,一大家子人,爺爺輩兒到父輩兒、兩口子頭上頂著六位身體不怎麼健康的老人,經濟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可想而知,三歲的娃,得多久沒吃過帶葷腥的吃食,一時急、餓、饞,吃噎住、卡到了。
  喬延兩口子都有點兒尷尬,也許越是「真窮」的人,才會越想保住僅有的自尊心。
  當楚亦鋒聽到嫂子拍著孩子的後背罵道「你是餓死鬼托生的啊」,他剛要擺手制止,一個裝著金燦燦胖乎乎小餅的白色盤子,放在了桌子上。
  「大姐,咱小時候也都這樣,她剛多大點兒,我看已經很乖了。」畢月蹲在了小丫頭的旁邊:
  「這小餅、阿姨送你的,你可以帶回家慢慢吃,甜甜的。吃飯不能著急,嘗不出味兒。」
  「可不行,大妹子,這多不好意思。」
  喬延也在一邊兒附和:「一會兒妹子把這算錢。」
  不過是一個小餅。畢月不經意間掃到了喬延的軍裝褲子,她搖了搖頭。
  和她之前猜的差不離,有錢的是那個「低音炮」,這一家該算是戰友?低音炮是軍人……
  軍人也是個*,姿態隨性、頤指氣使。
  笑嘻嘻說話的畢月,聲音柔柔的,那一雙杏仁大眼清清透透,嬌俏的鼻頭上閃動著汗珠兒,眉目裡又都是自信。
  楚亦鋒假裝吃著早飯,眼神卻落在畢月的身上。
  想和她說兩句的心理,這種心理很奇怪。
  只吃一根油條就站起身點煙的楚亦鋒,走到了畢月身邊:
  還是低沉的男聲,楚亦鋒瞇了瞇眼,特意湊近道:「你這油,摻別的了。虧不虧心?」
  畢月嗖地回眸:「你什麼意思?」
  楚亦鋒清了清嗓子,他一時不知為何,沒敢和畢月對視。
  「我是說摻豬油了吧?」
  特麼的,碰到碴子了!屬狗的?天天吃豆油?真就碰到富到矯情的人了!
  畢月沒承認、也沒否認,表情平常,直接迴避般的掏爐灰。
  摻的是豬油,是她自己熬的,又兌的很少,滿市場打聽打聽,有幾個人能像她心眼這麼好使的。
  楚亦鋒心裡鬆了口氣,以這女人打球的氣勢,居然沒和他急?!
  「你是不是心裡在罵我事多?」
  畢成早就注意了,他擠上前指了指圓桌那一家三口,接過話:「那個,大哥,三塊四。」
  ……
  楚亦鋒落下車窗,他忽然側過頭,倆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纖長的手指將煙頭彈向遠處,輕飄飄的弧度正好落在畢月視線範圍內,車窗搖起。
  「姐,他跟你說啥?」
  「他說他有病,吃豬油不行。」


第十五章
  「姐,你能給我十五塊錢……不是,十塊錢也行。」
  畢月放下手中正縫著的褲子,抬眼看向畢成:
  「要錢幹啥用?」
  說完了,看著大弟沒吱聲,她拿著一根穿著黑線的針撓了撓頭髮,這回把針線筐放在炕邊兒,起身扑打了兩下褲子,直奔她藏錢的炕洞。
  也就兩米半寬的小炕上,炕沿邊的跟前兒有兩塊磚是活動的,那裡面藏著一個鐵皮的餅乾盒子。
  畢成亦步亦趨的跟在畢月身後,他覺得不解釋點兒啥吧,鬧心!
  「那啥……姐,給我麻花兒那哥們,他、他、他說聚聚,他生日,我想請、請客。」
  畢月掏出挺厚的零錢,用手指沾了下吐沫開始數,一毛、兩毛、三毛錢,直數到十五塊錢。
  這些零錢沒拿去換整錢,因為她們幹的是小本買賣,得給顧客時不時找錢,偶爾煎餅攤劉姐也來她這換錢。
  畢月攥緊這些零錢,不放心地囑咐道:
  「那個什麼羅剛啊,在我看來,大弟,他跟你也不是實實在在當朋友,別看給過你麻花。
  你都被他欺負成什麼樣了?給他洗衣服褲子襪子,給打水,誰家朋友那麼個相處方式?你這是搬出來了,要不然這大學四年都快趕上他的書僮了!」
  畢成臉色漲紅漲紅的,低下了頭。
  畢月看著性格偏內向的大弟,歎氣出聲:「你覺得呢?我就是說說。姐不是心疼錢。」直接往畢成衣服兜子塞:
  「拿著,以後多注意點兒,處朋友也得仔細甄別,該花就花,別讓人覺得咱摳搜。再說你一個大小伙子,兜裡沒錢真不行。」
  畢月沒當過姐姐,忽然間身邊多了個大小伙子的弟弟,她也麻爪,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帶著。
  她對弟弟的關心方式,目前只限於像曾經對爺爺奶奶一般,吃好的,分享一半,有好東西先顧著弟弟,天熱了知道給熬個綠豆湯喝喝,看大弟瘦了,給做點兒肉解解饞。
  精神上的交流……
  唉!一天天的時間,都快被掰成八瓣兒,暫時還是少的可憐。
  ——
  袁莉莎和姜珊推開了宿舍門,緊隨其後付曉琳也跟著進了寢室。
  姜珊,魔都人,說話聲音特別甜,有時著急說話會帶出魔都當地的方言,樣貌看起來也算可愛,再加上小個子,嬌嬌小小的姑娘總是讓人覺得很親切。
  實際上,畢月曾經冷眼旁觀對姜珊的評價是:個頭都被心眼贅住了,所以才沒長大高個兒。
  在畢月心裡,屬姜珊最壞,總是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笑嘻嘻的挑起傻大姐袁莉莎的脾氣。
  姜珊就屬於背後裝槍,袁麗莎放炮。
  估計原來是欺負她畢月,自從她穿越而來,給了袁莉莎和姜珊幾次不軟不硬的釘子,現在改欺負寢室同學李媛了,總有一種人,不顯示自己的高高在上就跟活不下去似的!
  「莎莎,畢月怎麼睡覺還打呼嚕?唉,也難怪你這幾天沒睡好。」
  袁麗莎先是冷哼,隨後大聲嚷嚷道:「大中午睡覺,還打呼嚕,別人怎麼午休、怎麼看書?!」
  畢月翻了個身,呼嚕聲暫時停歇,她蠕動了幾下嘴唇,嚥了咽睡熟流出的口水,小嘴微張著,繼續熟睡中。
  她夢裡都在稱面,還不忘招呼著居民喊著口號,隨後畫面一轉,楚慈那張小帥哥的臉似乎就在眼前:
  「你陪我打球!」
  「不行,我晚上還有事兒。」
  「我可快要考試了,你要是不陪我玩,我不好好考!」
  「臭小子,你給我們學習?!知道啦知道啦,等你考試完,我答應你,一定好好陪你瘋一瘋!」
  以及……夢裡面的畢月羞怯了,這在曾經、上輩子裡,很少發生。
  畢月在夢裡清清楚楚的算著錢,一雙涼鞋、四塊五,給自己買一雙吧……要不然去楚家還有回宿舍拖鞋,腳都捂臭了,怪不好意思的。
  ……
  她就像是在穿過密密層層的霧,可心裡是清清楚楚的,合計著她的小日子,毫無心酸,卻丈量好自己腳下的每一步路。
  「真煩人!」袁莉莎把書往鋪上一扔,氣哼哼地看向某下鋪又打起呼嚕的畢月。
  姜珊拉了拉袁莉莎的衣角,有點兒憂愁:「她可真是,早上起那麼早看書學習,倒是挺靜,中午我們看書了,她睡覺還……唉!難怪她不聲不響總是能考前幾名。」
  付曉琳斜睨一眼姜珊,翻了個身,繼續看書。
  炮仗性格的袁莉莎尖著嗓子,她忍畢月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畢月還敢和她頂嘴!
  「看書?!早上那麼早出去,影響別人睡覺,回來上課一身油煙味兒,不定幹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宿舍門被梁笑笑推開,她冷笑著看著姜珊,直到給對方看得躲避開躺在床上,裝作要午休。
  梁笑笑再對視袁莉莎:
  「你過分了!都是同學,你嘴巴積點兒德!」
  「我怎麼?!」
  付曉琳裝不下去了,寢室裡安安靜靜的李媛和其他兩人也不得不插嘴:「都別吵,好好說。」
  就是這麼鬧,畢月還在繼續睡著。
  每天早上三點起床,晚上放學匆匆吃口飯還要趕到軍區大院兒,兩個小時的家教課完成後,瘦弱的女孩還要穿過大街小巷,為了省倆錢,腿著走、趕到胡同口處的小倉房裡和面醒著。
  週而復始,堅持三天五天不難,可當畢月梳頭髮時一抓能掉十多根,她才知道她自己有多疲憊。
  第一桶金必須得趕快積攢,要撐下去,有了本錢,才能不這麼累,才能有勇氣邁向第二步,真正的幫家裡!
  梁笑笑給不知停下腳步的畢月蓋了件衣服,搭在了畢月的小肚子上。
  她爬向上鋪兩手置於腦後,又探頭瞅了瞅沉睡中的畢月,不經意間,歎氣聲在這個尷尬的午後、自動消音兒的宿舍裡響起。她想起了前兩天畢月笑著還勸她的話:
  「笑笑,咱宿舍人不壞。小女生之間的感情就是陪伴嘛。我哪有時間一起打飯、學習、遛彎兒。
  所以她們排斥我,我沒埋怨過,只是不能瞎欺負我,我又不是泥捏的。
  從沒有和她們走近過,又怎麼可能讓她們理解我。
  我的朋友,看來大學四年,拼的只能是眼緣、緣分。
  像袁莉莎、付曉琳那樣一點一點的和同學相處、感情變深,我也沒時間啊。」
  梁笑笑懂,畢月和她說的那句要看緣分處朋友了,指的就是她這樣的。
  畢月在做小生意,和吃食油面有關,她不曾打聽,但該再邁進一步幫幫畢月,哪怕只是力所能及的……


第十六章
  清晨,早上四點多鐘,早市的小吃一條街上只有幾位年歲大的老頭老太太行走在街上,大多數的商家還在準備工作中。
  雖沒什麼吃飯的人,但小商販們送貨上門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大姐大哥接一接貨」,「老劉大姐您蜂窩煤快用完了吧?」
  ……
  畢月低著頭專注地揉著面,為待會兒的高峰期做準備。
  「你先坐,還沒炸上,得等會兒,不好意思哈,你吃點兒啥?」
  雙十年華的嬌俏姑娘拉了拉肩膀上的書包帶:
  「我是你姐姐的好朋友梁笑笑,你不認識我,可我見過你們姐弟倆說話。」
  畢月聞言抬頭,愣住了。
  而那個雙十年華的姑娘,笑的異常燦爛。
  一個站在街口眼睛裡滿滿都是善意,一個戴著大白帽子先是意外地瞪大眼,隨後在彼此的對視中,也跟著笑的眉眼彎彎。
  「你怎麼來了?」
  「尾隨你唄,看半天了!」
  「瞧你,還尾隨?!吃油條來了?」
  梁笑笑捂嘴樂道:「伺候吃油條的,幫你伺候局兒!」
  ……
  也許是天意,畢月正穿越時,她就看到了這個女孩兒往原身的兜裡塞紙條;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即便原主沒被穿越、性情沒有轉變,曾經的梁笑笑也是女同學中唯一一個試圖走近畢月的朋友;
  誰說愛情才能有命中注定,友情也需要如此。
  ……
  「這麼揉,哈哈,你看你揉那玩意兒。」
  「怎麼辦?這還能賣嗎?畢月,算了算了,我不玩了,我是來幫你的,擦桌子這活我順手。」
  畢成在旁邊撓了撓腦袋,臉色微紅沒敢直視漂亮姑娘:
  「沒啥,沒啥!笑笑姐,賣不出去,咱們自個兒吃!」
  「就是,你看你那個緊張樣兒。」畢月笑嘻嘻地調侃了兩句,兩個女孩子旁若無人般的說上了話。
  沒什麼營養的話題,思維卻很跳躍,從一個話題能扯到十萬八千里不挨邊的事兒上,聊著聊著還能再拐回來。
  畢成聽著這個服氣。
  「畢月,別理袁莉莎和姜珊,你看我性格還成吧?從來不跟她們走近,不是一類人!以後再找茬,咱倆一起跟她們對著幹!」
  「哎呀,小女孩們之間的吵吵鬧鬧,那都算個啥?噯?笑笑,我都能預測到姜珊將來工作要想有成就會什麼樣,你信不信?」
  「什麼樣?」
  「她這樣挑撥離間的說話沒有大發展,這屬於初級階段。」畢月停下了和面的動作看向天空,嘿嘿笑了:
  「她得猛誇人,這才叫高級階段,誇的對方都不好意思,恨不得覺得她誇的不是自己!不論是誰,都喜歡聽誇讚,她先混個好人緣,背後嘛,口腹蜜劍。鑽著空子有上升空間!」
  「也是,她那些似是而非的話,估計李媛都能聽明白!」
  畢成皺著眉湊上前:「姐,有人欺負你?」
  畢月兩隻小手又重新開始來回翻轉、忙碌,無所謂的態度:「你姐我哪有時間給她們機會欺負?」又拽了拽褲子蹲下身捅爐子。
  她給畢成、梁笑笑的感受就是:心粗的要命。
  對於正處於青春期上學的男孩女孩,被同學講究欺負那就是他們眼裡的「大事兒」,可畢月卻……該忙啥忙啥,提起誰都是調侃,一點兒不往心裡去。
  梁笑笑:是原來沒深接觸的原因嗎?
  畢成:我姐性格變了,沒心沒肺的嚇人!
  「異地他鄉」,畢成和梁笑笑成了畢月裝在心底的人。
  這個早點小攤的格局有了不同,畢成幫畢月炸著油條麻花,畢月終於能倒出手現做現賣,而梁笑笑負責招呼吃飯的客人收錢。
  小攤子不起眼,但很累,沒站著歇口氣的時候。
  三個年輕人圍在小圓桌邊兒吃早飯要趕去學校,飯桌上沒人說話,都在大口大口的吃著,先下桌的畢成又開始把涼下來的油鍋、凳子、爐子往小倉房裡搬。
  也是在今天,梁笑笑才知道,最近一段日子深接觸畢月總覺得她比自己成熟,其實不是。
  她只是為了生活學會了忍受。
  ……
  連續兩天,畢月早起行走的那條路上,都有梁笑笑的陪伴。
  在第三天梁笑笑掙扎迷糊起床,差點兒一腳踩禿嚕摔下鋪時,畢月跑走,扔下了形影不離的小姐妹。
  姐妹情誼至此演變成了,畢月午休時,梁笑笑在下課鈴聲響起時第一個衝出教室,跑到食堂給畢月打飯。
  畢月給她錢票時,她會笑著接過說句:「謝謝小老闆。」
  畢月午睡時,但凡有人敢說酸話,梁笑笑壓著小嗓門,誰酸跟誰對著幹。
  點點滴滴的感動,滲透進畢月的心裡。
  當小姐妹倆上課調侃大多數女生眼中的「白馬王子」何卓爾時,梁笑笑會實話實說:
  「咱班長好像喜歡你。」
  畢月更會不藏著掖著笑嘻嘻表達道:
  「那我得躲他遠點兒,他那人、忒酸,我不喜歡。」
  她們有了從不對外人道的小秘密。
  ——
  畢月這兩天有點兒鬧心,老是用審視的目光看向大弟畢成,源於她那十五塊錢。
  給了畢成錢,大方話也說出口了,可又有點兒後悔。
  女人嘛,總是干「禿露反帳」的事兒。
  畢月給自己找借口:這不就是窮鬧的嘛!不賴她事兒多!
  畢月就納悶了,大弟是窮苦孩子,咋就能那麼不長心的說花十五就花十五呢?早只知道給十塊了!
  錢難掙,他不知道啊?!
  想教育畢成幾句,畢月又抿抿唇閉上了嘴。
  本來大弟花錢就唯唯諾諾,再管嚴點兒,連點兒男子漢氣概都沒有了,越管越像老太太可咋整!
  可生氣啊,畢月生悶氣。還是覺得弟弟不懂事兒了,沒當初可愛。
  反反覆覆的心理……
  這個中午,畢月抱起腳丫子聞了聞,又有臭味了,真得買涼鞋,大弟都敗家呢,她還算計啥?為自己叫屈,心理徹底不平衡了!
  「大姐,這涼鞋咋賣的?有37號的沒?」
  「姑娘,你可真挺有眼光!不過我建議你買純皮的,這塑料的燒腳。你看,同款樣式,皮子的它就是不一樣!」
  畢月抱著白色塑料涼鞋,又看了眼地攤上擺著的純皮白涼鞋……
  熟悉的叫賣聲:
  「小豆、紅果,奶油冰棍兒!」
  畢月猛然回頭……


第十七章
  冰棍兒車上,捂著條大棉被。
  年輕的大小伙子穿著件半截袖,滿頭大汗,嘴唇發乾,頭髮顯得有點兒長,那是他姐姐給他親手設計的髮型,姐弟倆還笑談取名「刀削髮」。
  每次賣完一根,兩條結實有力的胳膊再次抬起手推車,一路叫賣、一路推著車賣。
  這個手推車,姐姐用它推過白面豆油,弟弟用它推北冰洋汽水和冰棍兒。
  「小豆、紅果、汽水,奶油冰棍兒!」
  ……
  「姐,我、我有點兒不好意思喊人買油條,你說我一個男人都不如你。」
  「姐,這麻花兒你快吃了,別放干吧了。」
  「姐,我那哥們要聚聚,十五塊錢、不,給我十塊也行。」
  馬路對面懷裡抱著塑料涼鞋的畢月,慢慢地,肩膀抖動的越來越厲害。
  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裡聚起了濃濃的霧氣。
  她很少哭,更不喜當著別人的面前哭,可今兒個,這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哭的不能自已。
  幾次想要開口,嗓子眼又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
  畢月知道自己哭的都似要昏頭的樣子很醜,可她心滿的厲害。
  眼淚,什麼都不為,或許,也是為了所有的一切。
  「小伙子,你看對面馬路上那個大閨女,是不是認識你呀?」
  老大娘拉著上躥下跳的小孫子,在小孫子高興夠嗆的嚷嚷聲裡,接過冰棍兒,提示畢成。
  畢成用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側過頭一瞧……
  他本能的想躲開,嗖地一下又轉過了頭,兩手抬起手推車就要跑,但是……
  幾秒鐘過後,畢成再次側過頭,他和他的親姐姐畢月對視,看著姐姐那雙淚眼,僵硬地、不自然的笑著撓了撓腦袋。
  一根冰棍兒遞到畢月的嘴邊兒,有些討好的彎下腰湊到畢月面前:「姐,吃口,涼快涼快,你看你這都快要哭斷氣了。」
  哭的直打嗝的畢月,用掌心粗啦啦的擦著臉上的淚:
  「大弟!你咋這麼不聽說!你還騙我要錢跟羅剛聚聚!早上中午晚上,這麼折騰著掙錢,你?你!」
  畢月揮開那只遞給她冰棍兒的手,一隻小拳頭砸在畢成的胸口:
  「你咋不聽我話?!你還長身體呢,你這樣就是欠揍!」
  畢成能咋辦?哄唄,第一次哄女人,哄的還是姐姐。
  又是指天誓日的保證幹這點兒活跟玩似的,又嘀嘀咕咕和畢月擠眉弄眼說:
  「咱倆不是要干大買賣,我這不是掙本錢?姐,這回可妥了,等我把十五塊錢給你。」
  畢月吃了兩口冰棍兒,神智總算不那麼迷糊,都快要哭昏頭了,本來天兒就熱!
  「我都算過了,咱倆干到暑假前就夠用了。那老頭衫估麼著也就兩塊三塊錢一件!你沒必要中午也折騰!」
  畢成在畢月的壓迫下,推著手推車往租住的小倉房方向走去,偶爾喊兩嗓子、叫賣兩聲:
  「姐,暑假前我賣冰棍兒,怎麼著也能掙出十來件老頭衫錢,就辛苦這幾天,別攔著我了,啊?」打著商量。
  他姐姐的回答是忽然轉過身跑走。
  畢月的懷裡還抱著那雙塑料白涼鞋,她再次跑到鞋攤:
  「大姐,給我來雙那個黑色的,要純皮的!」她剛才就給大弟看好這雙涼鞋了。
  「多大號的腳?」
  「43號。」
  原來有些東西,姐姐*對弟弟,這都是本能,控制不住。
  也是在此時,畢月心裡那根抻著的神經,保有後世人和人相處要有「度」的思維、斷了。
  她有親弟弟,跟前兒一個,老家一個,她是姐姐,什麼是姐姐,她明白了。
  不用在說話之前遣詞造句,不用尋思對方會不會樂意。
  一輩子,掏出一顆熱乎乎的心,不怕會失望,有事兒一起扛著,有難一起闖,有福一起享!
  「哎呀,姐,我這臭腳咋能穿那個?!」推著車,畢成急的直跺腳,他還納悶呢,他姐跑走是幹啥去了?真哭迷糊了?
  畢成嫌棄畢月敗家,又是姐姐、不像是弟弟,想教育幾句張嘴就來,他一著急……「小豆、紅果、汽水,奶油冰棍兒啊!」想抓緊把皮涼鞋的錢掙回來。
  姐弟倆此時並不知道,遠在東北三面環山的小山村裡,他們的父親畢鐵剛托著一條瘸腿,低下頭正在求著比自己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大栓子,你叔我腿不成,可你看看我這胳膊,有的是力氣,給人抹個水泥蓋個房子,我保證能幹好。」
  年輕人叼著個煙屁股,不屑地揮了揮手:
  「剛子叔,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人家要幹活的人,那都得要麼有蓋房的經驗,要麼就是能爬上爬下,哪缺人能頂哪的,你這不行不行!」
  畢鐵鋼趕緊掏兜掏煙,繼續打著商量:
  「大栓子,大成在家時,你倆不是說過話,關係不錯?再說不看叔的面子,看我家小月和大成,他倆都在京都念大學,那費用……」
  念大學、念大學,這個借口說了兩年,可村兒裡人誰都沒聽膩。
  每個人聽到這個理由,都會在心裡勸自己幫幫畢家吧,力所能及的幫助:
  畢月、畢成是從趙家屯考出去的,將來萬一能混好呢?這是人之常情的私心。
  更何況他們身上背著老人、年輕人的一個文化夢。
  他們淳樸的認為、堅持、也教育子女:「只有文化人才能更有出息。」
  ……
  今晚,畢月上完了家教課,大方的不行,做了香酥排骨,用塑料袋裝著散裝啤酒回了出租屋。
  「姐,你不趕緊回學校,待會兒關大門了!」
  畢月仰脖乾掉一杯啤酒,冰冰涼,從前覺得苦了吧唧,此時覺得甘甜當如此:
  「沒事兒!有你笑笑姐,我倆演雙簧,樓下大媽可好糊弄了。我出門前跟你笑笑姐打招呼了。」
  隨後再次舉杯:「大弟,乾杯,為咱倆這摩拳擦掌的青春!」
  酒過一袋、一袋散裝啤酒全部喝完,畢成紅著臉:
  「姐,要是從前你跟我說,又要炸油條,更要折騰地啟程去蘇國,我真會覺得你是被哪個小鬼纏上了身!」
  畢月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可見喝的興奮了:
  「那現在呢?」
  畢成嘖了一聲:
  「現在你這渾身的氣勢,讓我不由自主相信。再說你確實炸油條折騰出了錢!姐,這樣的你,我可高興了,嘿嘿,我幹啥都新鮮!」誇姐姐,誇完後,畢成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畢月站起身,她站在漏風的窗口,以一種指點江山的氣勢拍桌子說道:「大弟,去蘇國不是目的,有一天,把小弟和……」頓了一下繼續道:
  「把爹娘他們都接來!我們不僅要還完所有欠的賬,在京都這地方有房有家,還要讓那些曾經幫我們的老鄉有了投奔的地方,這就是我們奮鬥的目標!」


第十八章
  畢成對於頭一天畢月信誓旦旦的「理想」,他的看法是:
  他姐真喝多了,年輕氣盛、胡言亂語!
  他可以陪著他姐「瘋」,他信他們賣油條能頓頓吃上帶葷腥的,還有……也許去趟蘇國,能掙來帶爺爺去醫院看病的「大錢」?
  可他不信能幫鄉親們。
  目前畢成最大的祈求就是:千千萬萬別再拖累那些父老鄉親,還錢時多給點兒,自家不要太窮、不要再借錢!
  要是能完成這點,天啊,那就成!他不叫畢成嗎?不枉費叫這個名。
  「大弟,我要是昨天沒發現你,你打算啥時候跟我說實話?」
  畢月將兩個手心放在離油幾厘米高的地方,試圖用掌心探一探油溫。
  畢成聞言,瞬間兩個肩膀耷拉下來:「姐,這都又過去一天、又睡了一宿覺了,你咋還提那事兒?我等你上貨時就說實話,你看這個回答你滿意不?」
  「哼!你以後幹啥都得先告訴我,你瞅你要是再先斬後奏的,我非得……」畢月舉了舉爐鉤子:
  「我就削你。我告訴你哈,就這幾天拉倒,等咱暑假回來再開學的,你可得好好學習,你這長個頭呢,天天這麼累那不行。」
  畢成剛開始還有點兒嫌棄畢月絮叨,此刻聽到那句「長個頭」,心裡暖的讓他臉發熱。
  他和姐姐是同歲,姐姐比他能幹的多。
  姐姐不需要長身體嗎?昨天看見他吃排骨,姐姐笑的跟朵花似的。
  弟弟在老家,到了秋收時,比他也要累的多。
  裝作不耐煩的樣子:「知道了,姐,你現在真磨嘰。」
  嫌棄畢月話多的何止是畢成,還有另一個小霸王。
  ……
  真的是小霸王。
  最平常忙碌的清晨。
  「彭」地一聲,車門被甩上的聲音響徹早餐攤,引得在畢家正吃早飯的市民們側目。
  在畢家吃飯的「勞苦大眾」上升到工人階級層次的較多,畢月他們所在的早市更不是什麼富人區。
  也難怪坐在路邊正吃飯的男人們,自從皇冠轎車出現那一刻,眼睛總是瞄著、好奇著。
  這車,真棒!
  畢月抬眸,最近咋總出現讓她發愣的人呢?
  一黑、一白,兩位臉上都掛著相同氣質「傲嬌本色」的男人和男孩出現,站在街上,跟黑白無常似的。
  穿著白色半截袖、運動褲的小少年,正是甩車門的楚慈。
  畢月納悶那個「豬油男」咋和楚慈在一起吶?認出來了,不過也只是捎帶著瞟了一眼楚亦鋒。
  從看清是楚慈後,畢月滿眼意外,全部注意力都給了小少年。
  「小慈?你咋來了?」
  楚慈和畢月隔著個油鍋,微揚下巴,滿臉寫著「不爽」二字:「哼!」而楚亦鋒已經找了個圓桌邊兒坐下了,他心裡也不舒服極了。
  「哼啥哼!」畢月拿起毛巾擦了擦油手。
  「結賬!」
  「再來兩根油條?」
  畢月顧不得喊她的顧客,她回身衝著倉房裡端面盆的畢成喊道:「大弟,快著點兒,給3號桌大姐算下錢,給一號桌大爺加油條。」
  「來啦來啦,姐。」
  畢月喊完這些,轉過油桌,著急忙慌的趕緊撿了幾根油條和三個油炸糕,跟著小霸王楚慈的身後往圓桌走。
  邊走還邊哄:「今兒個不是考試嗎?你跑這來幹啥?你待會兒好好考,要是考掉鏈子了,我不教你了啊!」
  楚慈坐在圓桌邊兒,依舊滿臉怒氣:
  「不陪我玩,暑假不教我了,就是為了幹這個?甩掉我?然後好好賣油條?哼!」
  那頤指氣使的模樣,如果楚慈不是楚慈,畢月能一盤子□他滿臉。
  畢月知道這小祖宗脾氣不咋地,大早上還挺忙,軟著聲調:「你好好考。快吃,嘗嘗我的手藝。」
  把餐盤推到楚慈的面前,這次眼神又捎帶著給了楚亦鋒,甭管「豬油男」是誰,是小慈帶來的,她畢月就得給面子:
  「那啥,你也吃。」
  楚亦鋒眉宇間有了變化,不再是冷淡的一張臉,低音炮的聲音開口道:
  「我是楚慈的哥哥,我叫楚亦鋒。」
  脫口而出、不得不自我介紹,何其悲哀。
  楚亦鋒沒招了,因為畢月的眼神、表情,很明顯又不記得他了。還有,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把楚慈拉到早餐攤。
  也許是昨天晚上他路過書房,聽到那脆生生的聲音糊弄弟弟說是要複習考試,所以不能陪弟弟打球。
  為了戳破她?
  或許是他站在二樓處,看著上完家教課的畢月,離開楚家時腳步輕快的樣子。
  他見不得她那腳步匆匆鬆口氣的樣子?
  畢月笑了笑,很真誠的表情:「你好,那他哥,你也吃。」
  這笑容,楚亦鋒認為假的狠!
  「他哥」?他有了代號,他沒名字嗎?他剛說完!這小妞懂不懂得尊重人?!
  他楚亦鋒,不敢說很有女人緣,但大多數的女孩子認識他之後,第二次都能準確的叫出他的名字。
  怎麼到她這,就那麼費勁?!
  畢月認為「豬油男」就是雕塑臉,沒太在意,畢竟油條啥的都是沖楚慈才讓他白吃白喝的,畢月根本想不到楚亦鋒會和她生氣,再說也生不著她的氣啊?!
  *和楚慈對話:「別哼哼唧唧的,抓緊吃,吃完好好考,我最後警告你一遍,英語得滿分!我去給你煮雞蛋。」
  「煮一個?」楚慈覺得再耍下去,畢月真容易放假歸來都不再要他了。
  剛才他又看了一眼油鍋,原來……原來她很忙,難怪穿的破,原來,她真窮。
  畢月笑著和畢成喊道:「這就是楚慈。」
  「楚慈,這是我大弟弟畢成,我給你去煮倆雞蛋,吉利。」
  跑進倉房去給楚慈煮雞蛋的背影……
  楚家兄弟倆,眼神一致,看向面板上那些還來不及炸的一條條麵團。
  小少年心暖,她都顧不上掙錢了,就為了給自己煮雞蛋。
  他拿起了一根油條塞進了嘴裡,他會好好考的,等小月月放完暑假再去家裡,讓大伯母給小月月漲些錢。
  楚亦鋒僵硬地沖忙亂中還不忘看向他們的畢成笑了笑,他覺得,他們哥倆的到來,似乎是添亂。


第十九章
  「噯?咋走了?」
  畢成手握十塊錢:「姐,他們還硬塞給我錢。你趕快還了去!」
  畢月抄起個袋子,裝上熱乎乎剛出鍋的兩個雞蛋,又抓過「大票」十元。
  她就以頭戴白色大帽子,身上還穿著個黑色油圍裙的形象,緊倒動著兩條小細腿攆著小轎車。
  還好,人潮湧動,早市裡格格不入的小汽車,只能緩慢前行。
  畢月小巴掌拍向車窗,拍著楚亦鋒這一側,示意靠邊兒停車。
  車窗落下,畢月眼睛盯著副駕駛座的楚慈,兩隻小手卻把錢和雞蛋一股腦塞到楚亦鋒的懷裡:
  「楚慈,你埋汰我呢?趕緊著別忘了吃雞蛋,考滿分!」
  畢月小腦袋瓜探進車裡,對著楚慈握拳鼓勁,綻放了笑臉。
  ……
  臉、圓圓的;
  笑顏、甜甜的;
  小手、溫溫的。
  楚亦鋒甚至聞到了畢月身上的油煙味兒,奇怪的是,他並不反感,他覺得油煙味兒要比脂粉味更好聞。
  從頭到尾,她和他沒什麼對話。
  他卻在此刻認真地注視,那雙笑起來像月亮一般的雙眼。
  楚亦鋒的心,更是在畢月的小手,觸摸到他把著方向盤的手背上時,第一次感受到有點兒緊張,這種感受很陌生。
  還有,很新鮮……
  楚慈皺著兩眉,尚顯青澀的大男孩兒沒有看畢月,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煩!你放心。反正你也不教我了!」
  「不是,你這小孩兒!」畢月怕楚亦鋒不耐煩,也把真誠的笑臉正式沖楚亦鋒一樂,才繼續道:
  「我們要考試,要放暑假了,等我回來的,楚慈,隨叫隨到!」
  ……
  汽車要拐彎兒時,楚亦鋒和楚慈又再一次做了一個相同的舉動。
  他們都靠著車門,手肘拄著車窗,眼神裝作不經意地瞟了幾眼倒車鏡。
  倒車鏡裡是畢月轉身往小攤兒跑的背影。
  ……
  北師大的小樹林。
  男孩向女孩表白的地方;
  男孩和女孩互動,偷摸拉小手的幽會好去處。
  寒假、暑假,這個地點更是隨處可見惜惜相別的場面。
  畢月靠在大樹上,回來的太晚,身邊飛著蚊子,幽暗的氣氛下,她看梁笑笑的那張瓜子臉,也只能是影影綽綽。
  她覺得很好笑,今兒個,她畢月穿著破衣爛衫的,居然也是受約對象,還比其他年輕男女接受的儀式要更浪漫。
  只是對象是……女的。
  梁笑笑抱著手風琴,沒啥開場白,看見畢月站好,她就開始彈唱了起來:
  「那一天早晨從夢中醒來,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侵略者闖進我家鄉;
  游擊隊啊,快帶我走吧;
  啊如果我在戰鬥中犧牲,啊朋友再見吧再見吧再見吧;
  你一定要把我來埋葬,把我埋在高高的山崗,再插上一朵美麗的花。」
  ……畢月囧。
  這是神馬「求愛」歌啊,怎麼唱著唱著沒了一個?
  「我唱的好不好?」梁笑笑抱著手風琴,比照平常,此刻臉上有了羞澀。
  畢月憋不住樂,兩個手指圈成個圓圈兒放在嘴邊兒,打了一個口哨,驚的那些伴著琴聲偷摸相擁的情侶瞬間分開。
  說實話,這歌聲戛然而止,她還沒反應過來。
  「再來一個!再來一……」畢月被梁笑笑拽住跑走。
  跑到空曠的操場上,畢月拍了拍梁笑笑肩膀,又拍了拍手風琴,滿臉蕩漾笑容:「沉不沉?我幫你背?」心裡明白,姐妹兒真是豁出去臉面了,為了自己。
  梁笑笑還在臉紅中,可強挺著讓自己看著淡定:
  「要放假了,畢月,我要去南方看我外公外婆,咱們這一假期就見不著了。所以……所以我……」
  畢月無所謂擺了擺手:「笑笑你唱的真好,跑什麼小樹林唱啊?你就該坐在咱宿舍樓梯口,大大方方的唱。」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梁笑笑急了,一著急解開琴帶兒、把琴放在了地上。
  在畢月不解的眼神中,梁笑笑打開軍綠色的斜跨背兜,捲成卷兒的錢、用透明皮套捆綁著,總共四卷兒。
  她敞開兜子拽住畢月的胳膊,兩個小腦袋瓜一起看向兜裡。
  「艾瑪,這卷錢方式,像倒動毒品的。」
  梁笑笑疑惑:「毒品?大煙吶!別鬧,我撐死敢倒動個大白菜。這錢你拿著!」
  畢月怔愣住,猛然抬頭和梁笑笑對視,兩個大姑娘對視完,畢月轉身就要走:
  「笑笑,你別跟我扯這一套,我不要啊,我告訴你、我不要!」
  梁笑笑又抱琴,又要蓋好兜子的,落後了一步,大晚上的,還不敢大聲喊「錢」字,帶小跑的追畢月,亦步亦趨的跟在畢月的身後解釋道:
  「你聽我說,這錢都是我爸還有我爺奶、但大多數都是外公外婆偷著給我的,為啥捲成這樣?我都是滿屋子藏錢,我家那個是後媽,你又不是不知道,被她翻到了就得和我爸作鬧。」
  畢月站住腳,回身問道:「放我這藏著?那行!」
  「不是。你不是要去蘇國?雖然我認為倒老頭衫去蘇國掙錢是天方夜譚,可無論結果怎麼樣,剛才那歌是給你壯行,這錢、是給你壯膽!拿著,掙了還我!」
  兩個女孩兒撕撕巴巴的推搡著。
  「我們是朋友!成功失敗,白日做夢還是夢想成真,我都陪你走著!」
  ……
  兩個女孩勾肩搭背的影子,在空曠上的操場上,看起來又是那麼溫暖。
  「我不能送你上火車呢?如果你要是買賣失敗了,別怕,我這趟去外公那,他們怕後媽虐待我,還會給我錢。」梁笑笑呲牙一笑。
  畢月用肩膀碰了碰梁笑笑的肩膀笑道:
  「我可以在開學時接你下火車。如果我掙到錢了,咱倆弄個炸雞喝啤酒,再做兩件一模一樣的連衣裙,就當慶功了!」
  ……
  各大高校門口,人潮湧動。
  拎包大踏步從容離開的;
  腳邊兒放著行李箱,等著父母來接的「富家子女」;
  背著雙肩包和送行同學揮手道別的;
  小姐妹之間互相再見之前,都會喊上一句:「等我回來帶家鄉特產!」
  梁笑笑是第一個離開宿舍的,而畢月那時還在炸著油條。
  等她帶著畢成回到宿舍、也要收攏自己的東西搬到出租房時,發現舖位上有兩個黑兜子。
  那兜子、畢月認識,梁笑笑離開前,已經幫畢月整理好了。
  四卷兒錢,共二百元。
  忘不掉的總是點點滴滴。
  畢月握拳,她要告別油條攤!


第二十章
  畢家姑姑畢金枝問自家十二歲的女兒付曉娟:
  「娟兒啊,娘要去你大舅那?你跟娘一起走,做個伴啊?」邊攏著頭髮,邊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天兒。
  付曉娟撅了撅嘴,坐在炕桌邊兒,十分不耐煩地扭頭看向炕裡,手裡的鉛筆還氣憤的緊握著,用筆尖不停地紮著作業本。
  「問你話呢?跟娘搭個伴兒,要不然沒翻過山……」
  「娘!」
  在畢金枝話還沒說完時,付曉娟「嗷」地叫娘聲,一嗓子打斷,站在炕上怒喊道:
  「你有點兒好吃的就往我大舅家倒動,我看你是皮子緊了,我爹又多長時間沒揍你了!」
  畢金枝被女兒脫口而出的話給震驚住了。
  十幾秒的時間,她不可置信的和十二歲的女兒對視,而付曉娟的眼裡是滿滿的不屑。
  那不屑,透露出她這位母親在女兒心裡的地位。
  畢金枝被氣的手指打著哆嗦:「你!」
  說完「你」字,畢金枝開始找笤帚疙瘩,她就像懵了一般來回轉圈圈找笤帚,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她非得揍女兒一頓!哪家親生閨女敢跟親娘這麼說話?
  「小癟犢子,你看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你大舅是誰?娘親舅大!你姥爺撂倒在炕上,是你大舅、大舅媽端屎端尿的伺候,你個忘本的東西!」
  「跟我有什麼關係?」
  「好哇!跟你沒關係是吧?你是從*坑裡刨出來的?!」
  畢金枝抄起掃炕笤帚,揮舞著往炕上爬,鞋都忘掉脫了,而付曉娟早已經被嚇的在炕裡面四處躲,邊躲著笤帚邊穿著補丁襪子滿炕裡跑著叫人:
  「奶奶!奶!我娘打人了!我娘要殺了我!」
  「殺」字刺激的畢金枝直接甩飛笤帚,不管不顧對著女兒的身上扔了過去,而她自己還跪爬在炕上。
  滿臉皺紋、皮膚黝黑,腦袋上盤著一個攙著白髮、黑髮鬢的小矮個兒老太太,推開了屋裡門,尖利的嗓音,開腔就是罵人:
  「我老天拔地的伺候你們,上輩子倒了血霉了跟老畢家(ga)親家!你還要打我寶貝大孫女,生不出來小子的貨,你這是要斷了我們老付家的根兒!不過就給我滾!」
  畢金枝眼圈兒紅了,她用著失望的眼神,看了眼不知所措的付曉娟,隨後爬下了炕,站在水泥地上和她曾經認為對自己不薄的婆婆對視。
  對女兒是失望,對婆婆已然成為淡漠。
  「咋地?你個不下蛋的玩意兒!你說你明明能下個蛋當老付家的功臣,就因為你那個爹,啊?折騰著偷摸蒸倆破饅頭還要賤嗖嗖送去,我好好的大孫子啊,就那麼沒了!」
  付老太太現在簡直不能提這茬,一提就心痛的不得了。
  盼啊盼啊,她都找東頭張瞎子算了一卦了,說是這回兒媳懷的指定是個小子,給她高興的!
  兒子兒媳結婚十多年了,剛結婚那二年就有了大孫女,從那之後就沒個信兒了!
  終於老天開眼又讓他們老付家獨子有了兒子。
  到頭來可倒好,拉拔娘家十年還不夠,慣的!都她和兒子給慣的!
  啥好東西都大包小包往娘家倒動倒出習慣了,擁護(因為)個破饅頭送了大孫子的命!
  寒心啊!就兒媳那日奔娘家的勁兒,她這個婆婆捂不熱乎!
  這回完了,一切都完了,到醫院花二十塊錢一頓折騰的檢查,說是不能再懷了,連個希望都沒了!
  付老太太越想越生氣,看向畢金枝的眼神裡充斥著濃濃的恨意。
  ……
  曾經,畢金枝嫁進付家時,聽說過未來婆婆挺厲害。
  但她通過幾次暗地裡觀察發現,孤母帶著兒子,只是不得不強勢罷了。
  後來,她也用十年時間證明,她和婆婆很像,性格爽利,但講道理。
  可如今,眼前的婆婆,讓她覺得陌生的可怕。
  孩子,闊別十年再次懷上的孩子沒了,她比誰都傷心。
  她也後悔,孩子掉了,她在醫院裡不停地扇自己耳光,她偷摸流的淚都化成了血!
  她想給丈夫付國生個大胖小子,可前段日子她爹差點兒沒了,她聽到趙家屯趕車的李二麻子說的信兒,當時什麼都顧不得了,穿上鞋就開始跑,跑的太急,腿又被嚇的發軟,摔倒在大地上……
  她知道她錯了,所以她在沒出小月子時就出門四處給人做飯、掙錢,討好婆婆和丈夫。她甚至忍了丈夫酒後對她揮巴掌,打到她的親生女兒都瞧不起她。
  最近這段日子,打了她三次,每一次婆婆都裝聽不見。女兒對她的看法,前一陣不明白,這一刻也懂了。
  畢金枝沒有繼續爭吵,對於付老太太叫囂著罵她、給不服管教的女兒仗腰,她都當沒聽著,但一句又一句難聽的話語全記住了。
  打開西屋門,找了個袋子,裝好鐵磁盆兒裡的肉丸子,這是她給別人家做飯剩下的,一塊都沒留給女兒,直接推開屋門離開了,跨越大山,去看她爹。
  畢金枝抹乾了臉上的淚,腳步匆匆,但心裡空白一片。
  吵?吵到把在鎮裡干木匠活的付國作鬧回家?
  然後當著婆婆和閨女的面兒,再不分青紅皂白的悶頭打她一頓?一遍遍地報復她?
  布鞋的鞋尖兒磨的起了毛球,畢金枝臉色有些發白,慢慢地,婆娑的身影翻過了第一個小山頭。
  道理都懂,該怨的還是會怨,該罵的還是會罵,該傷心的也還是難過,因為心裡的難受,不是道理能講清釋懷的。
  白頭偕老這件事兒,有時候和忍耐有關。
  畢金枝想著,她大侄女和大侄子快放假了吧?
  她大哥拖著條瘸腿出門去給人家蓋房子,也該回來了吧?
  她爹好沒好點兒?希望他老人家再陪她們幾年。
  ……
  趙家屯裡,村長趙樹根的兒子趙大山懷揣一封信,推開了畢家的門。
  「嬸子,月……小月妹子給你們來信了,我給你們唸唸!」臉色微紅,差點兒把心裡的那句親暱的「月月」叫出口。
  月月,快回來了吧?趙大山比誰都著急看信、看那娟秀的字跡,緩解想念。
  ……


第二十一章
  從京都到白溝的客車上,畢成有點兒緊張地摀住肚子,畢月一側頭看到大弟這幅模樣,湊到畢成耳邊兒小聲道:
  「你這是提示小偷,你錢藏哪吶?」
  畢成被客車中間過道的人一擠,擠歪了身體,靠近他姐姐再次確認道:
  「真都上貨?一分不留?姐,到底靠譜不靠譜啊?」
  白溝到京都的距離113公里,兩個半小時的車程。
  畢月看向車外,她想,成不成的,都在此一舉了。
  ……
  車窗外一片翠綠蔥蔥,車廂裡散發著濃濃的汗味兒。
  畢月兩個手指用勁,桎梏的車窗被她打開,隨後坐在她身後的大姐就開始抱怨:
  「你開這麼大,我這面窗戶都被你推過來了!」
  畢月沒心思搭理大姐吵嘴架,她滿腦子裡都在算計著錢。任由身後的大姐又把窗戶推了回來,只給她留個小縫隙。
  大弟剛才問她的話,畢月沒有回答。
  她想著:她現在和畢成都是大學生,堅持兩三個月炸油條掙辛苦錢還算能挺住,就是即便如此,那還是李老師幫的忙。
  但長此以往,大弟的學習成績會下降,她和弟弟的身體也吃不消。可見這條謀生的路不適合她們。
  他們要是再累倒,畢家這個窮苦的家庭,真的會受不住了。
  畢月對著窗外歎了口氣。
  再加上帶爺爺去醫院徹底大檢查一番,錢指定得不少花。哪個年代都是如此,沒錢啊,看不起病!
  還有那些欠賬,難道她和大弟回老家,頂著一張厚臉皮繼續拜謝各家,然後不提不念這些年的欠款嗎?
  東頭王家三塊,西頭李家五塊八……
  爺爺這些年吃藥錢,小叔在監獄不挨欺負的打點錢,父親治腿欠村裡赤腳醫生的治療費,她和畢成當年踏上求學路的路費……
  畢月動過不唸書去做小買賣的打算,這樣不出一年,她相信自己憑著穿越來的眼光,應該能做到讓畢家越來越好。
  但當她看到老家的父親給她寫的信,那信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要好好唸書,爹臉上有光」時,她才意識到,「大學生」仨字,對畢家有多重要。
  也許,這就是讓那個貧苦的家,一直支撐下去的緣由。
  ……
  畢月忽然側過頭,認真地看向畢成問道:「你信姐不?」
  「不是,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那意思……」畢成壓低聲音,聲音小的只有畢月能聽清他的含糊聲:
  「咱不留點兒過河錢?」
  畢月斬釘截鐵的回道:「沒必要。」
  自信的模樣,畢成看的一愣,最近越來越覺得姐姐變化巨大,猶如……猶如天地之差。
  他姐愣是相信什麼巧遇的蘇國人,可他姐又告訴他不會蘇國話,難道那個「蘇國買賣人」也會英語?還是倒動老頭衫的?咋這麼湊巧?
  畢成心裡有保留意見,犯著嘀咕,卻不得不盲目的跟隨畢月,相信姐姐。
  他晚上睡不著覺時,翻來覆去的琢磨,姐姐忽然會炸麻花油條,又「點高」的遇到外國人,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老天餓不死瞎家巧(雀)」?
  ……
  而畢月聞著柴油味兒、汗味兒,也陷進了回憶中。
  她清楚的記得,曾經有幸在剛上班時,採訪過一名著名企業家。
  那名中年男士帶著回憶且嚮往的眼神跟她聊過去、過去那些在蘇國賺第一桶金的日子。
  別的話題,那名老總都言簡意賅,只有採訪到那一段時,他興致勃勃的說:
  「在當年那樣的大環境下,我做這個,那得是個秘密,跟誰都不能說!
  當時紡織品倒到蘇國,純利潤最少兩番,這讓我看到了很多商機。
  後來不再做這個了,一是因為大環境下,設立投機倒把這個罪名,太過冒險。
  二是到了八十年代末,很多人參與進來,利潤在縮減,不良競爭下,即便在異國他鄉本該擰成團的同胞,也暴露了很多醜陋的本性,我不願意對人性太過失望。
  三,更是因為我已經不需要那麼拼了。事實證明,要敢於做那個吃第一口螃蟹的人,卻不能長期吃,寒涼。」
  猶記得那位企業家站起身,背對著她,以一種感歎的語氣總結那段日子:
  「背著包裹在火車上爬上爬下,狼狽的樣子,就是我經歷的青春。」
  通過回憶這一段對話……
  畢月想,要穩、準、狠,馬上翻身改變窘境,掙快錢……
  前方等著她的,無論是什麼,她都要走一遭、試一試!
  白溝站到了。
  左拐右拐,其實隨著人流,隨著剛才下汽車那些眼神靈活的人群走著走著,就能看見很多「奇妙。
  啥時代都是沒錢看不了病。
  啥時代也都是別人不敢干時,你幹,你就牛氣了!
  所謂批發點兒,就是一個大長街,一條很窄很長的馬路,看起來像早市一般熱鬧的大集市。
  一排一排豎起的鐵絲網,一家挨著一家的叫賣聲,老闆們胳膊上搭著幾件主賣的款式,吆喝著、和顧客大聲著你來我往的商議價格。
  而他們的身後,密密麻麻地掛滿各式衣物,有的貨量大的賣家攤上,鐵絲網上掛的衣服一件壓著一件,看客只能看個半截。
  要想細看,老闆得拎一個大長木棍,木棍一頭是個小叉子,用這個長木棍勾著衣掛才能拿下來。
  畢成緊緊尾隨,跟在畢月的身後。
  人很多,畢成聽著畢月嫻熟的邊走邊問價格,而他自己左躲右閃觀察他們身旁的這些人,兩手會不自覺的搭在小腹處,就怕別人偷他們的錢。
  畢月一直沒出手,汗流浹背的她,直到走完了大半個集市,最後在一處賣兜子的地方站住了腳:
  「老闆,給我來四個最大號的膠絲袋子!」
  這是姐弟倆花的第一份錢,渴的不行,連口水都顧不上喝,更不用說午飯了。
  畢成心裡明白,姐姐這是要出手了,估計連在哪家上貨心裡都有數了。
  畢月原路返回,跑到剛一進集市就相中的那個櫃檯前:
  「老闆,這文化衫怎麼拿貨?」
  快五十歲的男人上下掃了幾眼畢月,又瞇眼瞧了瞧畢成,不熟,第一次來拿貨的,脫口道:「三塊!」


第二十二章
  三塊錢?
  畢成根本不懂,畢月眼神清清淡淡,拿她當傻□子呢?
  「三件兩件不批發,還有,你們倆,不拿讓一讓哈!」
  老闆大叔直接越過姐弟倆,伸著胳膊擺動著,招呼著過路看貨的人群。
  畢月笑了,老闆變大哥,連大爺都沒叫!
  「大哥,你沒跟妹子開玩笑吧?妹子京都人,就你這老頭衫,京都大街上、胡同裡,零賣才三塊!
  你實惠點兒?不行我去那面那家,看見沒?你這不是獨版,四處都有,別抬價嘛!我零買三件兩件的,坐客車來?妹子我還真沒那麼閒!」畢月說完作勢抬腿就要走。
  「噯?噯?大妹子!」大爺倒挺高興自己變大哥,年輕嘛,想要拽住畢月,畢成上前一步,憨憨的大小伙子遞過了自己的胳膊,意思是要拽拽我。
  「咱第一次合作,我也痛快點兒,多來兩趟有了,不過這文化衫真不賺錢,你看看咱家的質量,你們摸摸,你再抻開看看,不是別家那種一抻開恨不得透明,咱這布料密實!」
  「大哥,你就說多少錢吧!沒相中我能站在這?」畢月挑了挑眉。
  「兩塊四,最低了!常來我這上貨的都這價!」老闆一本正經道。
  畢月小臉板著,眉毛微皺,用手掌擋著頭上的陽光,微瞇著雙眸又看了眼貨架上的款式:
  「我不挑碼,鉤子的、x鉤子的,你就是有四x鉤子的超大尺寸,我都留下!那個白色的,胸前印著是坦克、手雷圖案的,你有多少、我全包了!」
  中老年漢子星星眼,這次眼神專注認真,看向畢月。
  畢月啟唇道:「不過價格嘛,一塊七。行就裝貨,看見膠絲袋子沒?四袋子,往滿了整!」
  ……
  文化衫,老輩兒人通常管這叫「老頭衫」。
  後世中,最普通的白色大半截袖,胸口處印著粗糙的黑色圖案。
  一塊七批發的,畢月搜羅了一圈兒,三個款式大小碼全包了,總共披了四百件,花光了畢成小肚子處的重金,基本沒剩啥錢。
  出租房磚頭下面藏著的鐵盒子裡,去掉從蘇國的回城路費,也就能剩下不到二十塊的。
  七百塊的本錢裡,有二百塊是梁笑笑的,也就是說,這趟蘇國之行,搞不好還可能拉疾患(欠賬)!
  畢成滿頭大汗、臉色通紅通紅的,他腳邊兒是四個裝滿都快拉不上拉鎖的膠絲袋子。
  他站在攤位前,原地等著跑去買假領子的畢月。
  畢成是什麼心情呢?
  他心裡沒底兒的直翻滾。
  路迢迢、水長長,還迷迷茫茫。
  他止不住望向老闆大叔,控制不住看向大叔的腰包,那裡裝著他們的辛苦錢,賣油條麻花、賣冰棍汽水,掙扎奔波了無數個凌晨、一分一毛攢下的錢。
  不愛多言、心裡拚命勸著自己爺們得有爺們樣兒的畢成,後悔情緒侵襲著他。
  其實,其實加上車票,他和他姐賣油條錢也夠帶爺爺去醫院的……
  他到底是衝著啥了,非得答應和姐姐一起跨國!
  貪心啊,人心都貪婪啊!
  尋思放暑假干把大票,又能多掙,又能掐著暑期的尾巴趕回老家,然後「榮歸故里」……
  畢成後悔了,他要是不琢磨一夜之間解決難題,他至於嘛!
  憂鬱,畢成的真實寫照。
  ……
  當畢成看到畢月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從遠處跑來,手裡還攥著兩個假領子,他用大手使勁摩挲了一下臉:上火!
  沒了回頭路,七百塊都花了,那麼貴的車票也買了,乾糧一會兒回去就裝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姐弟倆對視。
  畢月眼睛裡滿滿都是希望,以及:大弟,信姐得永生!
  畢成低頭認真注視畢月,眼神中滿滿都是「拼了吧。」放鬆心態的後果就是:巴心巴肺的恨不得馬上去蘇國。
  ……
  姐弟倆誰都沒說話,兩人分假領子,一人脖子上繫著一個襯衫樣式的領子,地上堆著十幾件塞不進兜裡的老頭衫,一層又一層的往身上套。
  老闆在旁邊看著都汗顏,他抬頭看了看這大熱天的太陽。
  這對兒姐弟倆為了省路費是真拼啊,一次性非得上這麼多?再來一趟唄,路費能幾個錢!
  ……
  餓的前胸貼後背,畢月和畢成趕回京都後,兩人顧不上溝通,沒有及時抒發「敗家」的感慨。
  畢成負責攤雞蛋餅,裝雞蛋醬,聽著都有雞蛋吧?可要吃六天,頓頓吃、恐怕也得挺慘。
  這邊兒一鍋幾張大餅□在了鍋邊兒,畢成又捅爐子開始燒水。
  軍用大水壺,還是掉漆的那種,畢月管煎餅攤劉大姐借來的,畢成抓了一小捏茶葉扔了進去,兩隻大手緊忙活,還不忘扯著脖子囑咐畢月:
  「姐,別忘了裝毛巾、衛生紙、刷牙筒!」
  「知道啦!」畢月跪爬在炕上,忙,她比畢成還忙。
  一米寬、一米三五長的棕色帶暗花的純棉大布鋪在炕上,布料正中間羅疊著二十來件老頭衫。
  畢月直起身子,兩手掐腰以跪的姿勢看著炕牆,沉思著,心算著還都得帶點兒啥。
  衛生紙隨後扔在了裡面,她和弟弟一人一套換洗衣服、內衣內褲用個塑料袋裝上也扔裡面,凡是這一路、包括返鄉可能會用到的,都放在這個布裡面。
  對角折,先是扯住兩頭,用胳膊肘使勁下壓著包裹裡面的東西,畢月咬牙用盡最大力氣繫緊、系死疙瘩,憋的滿臉漲紅,吭哧出聲。
  隨後扯住另外的兩角,這回系的是個結實的大蝴蝶結,有點兒鬆動的那種。一個大包裹打包完畢,畢月兩隻小手一拍,大聲喝令:「齊活!」
  圍著爐子繞圈圈的畢成,撿起十來張雞蛋餅,擰好裝雞蛋醬的罐頭瓶子,餅還滾燙的,就那麼塞進了軍綠色「為人民服務」的挎包裡,又裝了七根旱黃瓜,直塞的鼓鼓囊囊。
  ……
  姐弟倆,兩個大學生,本該在這個季節可以肆意享受青春的時節裡,大學放暑假當天,著手收拾家裡炸油條的那些家當,第二天奔赴白溝上貨,真可謂馬不停蹄。
  帶著銹的鎖頭,掛在快要倒塌、出租房的大門上。


第二十三章
  畢月眼中的大弟畢成,那形象,老慘了,比農民工還不如,都快趕上逃荒的了!
  她憋不住笑。
  本該系裝黃豆那種麻袋的麻繩,捆著兩個膠絲袋子,畢成肩膀上分別搭著,前面倆、後面倆,總共四個大包。
  畢月怕肋壞畢成,麻繩下面還搭著兩條毛巾墊著,能擋著點兒肋痛。
  畢月笑出了聲,越笑越大聲,畢成歎氣,這可真夠沒心沒肺的了!
  他停下大步,回身等著他姐,這一回頭不要緊……
  他漂亮的親姐姐啊!
  別說其他人了,就是他這個親弟弟都不愛多瞅一眼。
  脖子上是個假領子,說是什麼預備到了蘇國當模特套老頭衫用的。
  臉上都是汗,兩條大麻花辮盤到了腦瓜頂,脖子上掛著個軍挎包,肩膀上橫過來一個超大號的大花布兜!走路都駝著腰!
  「姐,你?」
  畢月依舊沒心沒肺的咧嘴樂,吭哧吭哧走路跟著,以為弟弟叫自己是要嘮嗑,想了想,得哄哄大弟,別孩子沒到地方呢,再上火!
  穿著塑料涼鞋的兩隻腳,緊走幾步。
  「大弟,別上火,姐不多說別的,賣了你就知道了。站的高才能看的遠,男人心要寬!那什麼,我給你唱個歌鼓鼓勁啊?」
  也不管畢成同不同意,張嘴就來。
  不均勻的氣息裡,帶著笑音兒的歌聲裡,滿滿都是討好:
  「天地我笑一笑,古今我照一照!
  喔人間啊路迢迢,天要我趁早,把煩、煩惱甩掉!
  癡情的最無聊,我不是神仙,也懂得逍遙!」
  畢成伸手去抓畢月肩膀上的大包裹:「姐,快留口氣歇著吧,再岔氣嘍!你唱的那是個啥?真難聽。把包給我?!」
  「不用,我真能背動!唉,你這鑒賞、鑒賞能力太差!」
  躲閃的姐姐,怕累到姐姐的弟弟,甘心情願自己受累,心疼溢於言表。
  略顯蹣跚的步伐,當京都夜晚的霓虹燈亮起,他們步行到達火車站時,早已大汗淋漓。
  這一刻、這一天,真真切切的感受,心裡哭,臉上笑;
  八十年代,通往火車站的那條路上,他們狼狽地背著大包小包;
  他們和那些飯後安逸遛彎兒的人們擦肩而過;
  他們沒心沒肺、冒冒失失、苦中作樂的景象,鐫刻進了姐弟倆的記憶中。
  ……
  楚亦鋒白襯衣、黑西褲,他站在嘈雜的火車站門口,是那麼的醒目,又有那麼點兒格格不入。
  他剛送鐵磁兒劉大鵬去了軟臥車廂,現在正要像趕場似的奔下一個地點,和其他兄弟來場夜宴。
  喧囂的人群,又正好趕上暑假季,火車站到處都是返鄉的學生。
  這幅景象,很平常。可不平常的是,楚亦鋒忽然駐足回眸。
  他半瞇起眼睛扭頭看向一男一女扛著大包的背影,他以為,姐弟倆只是回老家。
  當不久後,他得知這次偶然相見,畢月是要踏上「探險之旅」時,心疼、後悔沒攔住、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暴怒。
  即便現在的楚亦鋒並不知道姐弟倆是要出國,當他看到畢月肩膀上扛著個大包裹,又忽然側過頭和她弟弟傻樂的樣子……
  他站在火車站的門口,就那麼望著,看著那個瘦高的女孩兒,一副慘兮兮的樣子,為心底那抽絲般的酸脹、久久未動。
  ……
  渾身上下,充斥熱血,湧動著自信,這就是十八歲的畢月。
  京都站,23:00,京都發往蘇國莫斯科的列車啟動。
  火車鳴笛的那一刻,畢月和畢成都趴在窗口,看向站台,看著那些陌生的送站人。
  沒有一個人是送他們的,沒有誰會對他們道一句:「異國他鄉要平安」。
  畢月的心情其實是迷茫的,她也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瞭這個時代的蘇國行情。
  心慌是因為,火車動了,真的走了,她清醒了,不再是洗腦模式一心開啟「發家致富」。
  只憑那一段採訪,是不是有點兒……沒退路了!
  畢月的表情是鎮定的,她知道大弟一直比自己心裡還沒底兒。
  姐弟倆看著站台,隨著火車光當光當的運行聲,他們又很有默契的對視。
  要不說男子漢大丈夫呢,畢成倒從容了,他對畢月說:
  「姐,就是顛沛流離,咱倆這不也在一起?沒事兒哈!反正我們能回來,大不了再炸油條。」
  他居然透過表面看實質,看進了畢月眼底藏著的那一絲不確定。
  「呸呸呸!不吉利!誰顛沛流離?睡覺,六天呢,我們要珍重!」畢月臉紅的趴在硬座的小餐桌上。
  是啊,反正票和證件都在手,她不能把弟弟領丟!
  就這硬座票、手續,還是梁笑笑拜託她舅舅弄到的。
  畢月趴在餐桌上,想到這,歎氣,那丫頭也是個苦命的娃。
  都說有後娘就有後爹,自從她親媽在她七歲時過世了,她爹雖然單了兩年,可這男人啊……
  女人能守住,要貌有貌、要能耐有能耐的男人可不扛勾搭!
  後娘又生了弟弟,她爹也不再那麼偏心眼的寵她,笑笑更是幾次三番的親眼看到後媽偷摸給弟弟塞吃的。
  不過還好,笑笑有姥姥姥爺,還有娘親舅大有本事的舅舅。爺爺奶奶也念著第一個兒媳婦的好,一直怕笑笑受委屈。
  畢月還沒心沒肺的替梁笑笑犯愁呢,畢成推了推畢月的胳膊,小聲問道:
  「姐,這車廂咋不像回咱老家的車那麼擠呢?」
  畢月抬起頭,也立起身子探頭看了看車廂,沒有想像中的擁擠:
  「途經好多城市,還有內蒙古、蒙古啥的,估計車票貴,你等再跑個一天兩天的,咱倆不被擠冒泡就不錯了。」
  畢月話剛說完,車廂裡的燈光忽然變暗,她小聲唏噓道:
  「你也抓緊時間瞇一覺,晚上看不清啥,養足精神、白天看景。趕緊睡覺,別瞎琢磨!」
  ……
  後來,幾年後的畢月,即便那時候她才年僅二十三歲。
  當她回憶到這一段日子時,她問過自己:
  如果再次重來,還敢不敢?
  答案是否定的。
  當時是怎麼有勇氣踏上這趟列車的?
  畢月汗顏,抹了把臉:足夠傻白甜!
  她心裡明白,當時真正的原因應該是,那份霸道的自信來自於「她是穿越的」。
  然而現實教育了她,「穿越」真不是萬能的。
  ……


第二十四章
  在後來的歲月中,捫心自問的豈止是畢月自己,畢成也經常性地回憶起這一段經歷。
  畢成人到中年時,正巧趕上「某照門」事件。
  他看到網絡上充斥的那句網絡俗語時,笑了,推了推無框眼鏡,自言自語道:
  「曾經我和我姐,才是很傻、很天真。」
  那到底是怎麼個又傻又天真呢?
  聽聽在火車上,畢月還不忘胡說八道、沒心沒肺,就該知道了!
  ……
  列車在爬坡,越爬越高,據說這趟車已經走上了內蒙古高原。
  忽然眼前一黑,列車進入了隧道,這是一條非常長的隧道,隧道叫啥名,姐弟倆並不清楚。也是在如此幽暗的狀況下,畢月啟唇道:
  「大弟,這事兒吧,正好發生在十年前。那是一九七五年晚上九點。」
  畢成拿著毛巾擦著臉,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黑暗中回應畢月道:
  「嗯,姐你說。」
  閒著也是閒著,六天的火車,人都要呆起膩了。
  畢月抱著掉漆的軍用水壺,講之前先是嘿嘿一笑,隨後小聲開始講故事:
  「那天,莫斯科一輛載滿乘客的地鐵,啊,就咱京都那地鐵,一模一樣滴,坐過沒?」
  畢成搖了搖頭。
  畢月大方的一擺手:「沒坐過,趕明回去帶你坐一回!它就跟火車似的,能想像出來吧?在地底下溜躂。」
  畢成沒吱聲,畢月摩拳擦掌,誓要講出能調動起大弟全身熱血的天下奇聞,瞧瞧,正過隧道呢,多有氣氛!
  「話說這趟載滿乘客的地鐵,從始發站匡當匡當地開走了,那速度真是賊拉的快!
  按照往常慣例,十四分鐘後就應該到達布萊斯諾站,然而,它並沒有在指定時間內到達。
  也就是說,相當於出了地鐵事故,因為它不進站,你讓隨後進站的地鐵是快開啊,還是慢開啊?對不對?那這趟車去哪了呢?」
  畢成把毛巾扔在餐桌上,隨口回道:
  「跑岔道了?」
  畢月挑了挑眉,水壺放在餐桌上,涼鞋脫了,左腿蜷曲抱於胸前:
  「對,跑岔道了,但甭管跑去哪,它得停下吧,它得有去處。關鍵是那裡面拉滿了乘客呀,你不能無影無蹤,那對誰都沒個交代啊!
  地鐵的工作人員就開找哇找,展開了地毯式的搜索。
  沿著地鐵線走著,大聲喊著,除了尋找人的腳步聲和說話的回音兒,連個鬼影都沒有。
  可想而知,整個道口都找了一遍,動用了很多人力沿著鐵路線尋,依舊毫無所獲!
  就在大量的工作人員愁眉不展時,有一個人,他忽然發出毛骨悚然的尖叫聲,他、有了重大發現!」
  畢成這回認真了,眉毛微皺、身體前傾趴在桌子上,他覺得他得湊近姐姐,試圖在黑暗中看清畢月的表情:
  「啥發現?看見啥了?」
  「火車要想跑,你得有軌道!
  那個發出尖叫聲的工作人員,正是發現有一段分叉線軌道不見了!
  他為何如此確定那一段有軌道呢?因為他曾經參與建設了!
  不見了,他可以勸自己是記錯了,可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眼前出現了兩根平行的鐵軌。」
  畢成鬆了口氣,他以為發現男屍女屍了呢,這個嚇人勁的:
  「那備不住真是記錯了,或者後來改良了,他不知道!」
  特意發出深沉的聲音繼續道:
  「不管是記對還是記錯,有人提出不對勁,就有人再次有了發現。
  話說這兩根平行的鐵軌,它一路延續,最終的完結點是到防水閘門那。幾個工程師靈機一動,拿著對講機通知啟動閘門按鈕。
  幾分鐘後,他們眼前的隧道壁徐徐上升,就在他們瞇眼看向遠處,探尋隧道壁的另一端裡面到底都有什麼時,讓人震驚的畫面出現了。」
  畢月也忽然身體前傾,湊近畢成,姐弟倆在幽暗中對視:
  「那裡面燈火通明,孤零零地停著一節、車廂。車廂裡隨處可見有人逗留的蹤跡,煙頭、罐頭、雜誌、奶瓶,卻空無一人,不見血跡,從這天起,那些乘客再也沒回過家,人哪去了呢?」
  「光當」一聲,火車過軌道連接點的聲音響起,「唰」地一下,列車出了隧道,姐弟倆都是眼前一亮。
  畢成被忽然出現的亮光嚇了一大跳,聽入心了:
  「哪去了?」
  畢月不知道啊,坐她旁邊的一個眼鏡大叔,據說是去蒙古出差的,也正分神的等著她的答案。
  而她卻十分氣人的彎腰穿好鞋:
  「且聽下回分解!」
  畢月穿好塑料涼鞋,在畢成無語的眼神中站起身,她嘿嘿一笑:
  「漫漫長路,怕你孤獨,明天咱再繼續!」
  沒正形的姐姐畢月說到做到,任由畢成無聊時用疑惑的眼神看她,然後期待著,她就是不說。
  畢月不知道啊,她身邊的大叔推了推眼鏡,心裡正在吐槽著她:真能瞎白話!
  ……
  經過漫漫長夜,蜷縮著身體、迷迷糊糊的休息,姐弟倆不但沒有萎靡不振,倒比昨天上貨時更顯精神抖擻。
  畢月認為,大部分原因還是緣於車上的乘務人員。
  這趟列車隸屬於京都鐵路局,所以乘務員基本上都是京都爺們,京腔京調特能聊。
  他們會肩膀上搭個毛巾,在車廂裡溜躂時,誰問幾句,他們就停下腳步,靠在坐位那哇啦哇啦的說著。
  說實話,氣氛上的感受,不像是出國。
  瞧瞧畢成就該知道,她大弟多不太愛說話的人,都能跟著前座後座的叔叔哥哥啥的搭幾句。
  如果不是畢成和畢月回憶以前暑假季回老家坐車的景象,畢月又望一望規規矩矩、每人都有座的車廂,她真都快忘了,眼前的一切,像極了後世的遠行旅遊。
  當然了,吃的差點兒,喝的少了啤酒,穿的差很多,拍照的攝影設備、管啥玩意兒都沒有!
  昨晚爬上了火車後,沒多久就到了張家口。
  黑乎乎的,畢月睡眼惺忪的感覺停車了,往窗外望了一眼,站台上除了等著上車的人,其他都看不清。她本來還想再看一看北國大好河山來著!
  就在畢月神遊著開小差時,車廂裡乘客們的議論聲變大了。
  有熱情的京都大爺聲音洪亮道:
  「哎呀,草原上的天兒啊,真是碧藍碧藍的,都起來瞧瞧吧!」


第二十五章
  畢成兩隻胳膊用勁兒,打開了窗戶。
  老式的綠皮火車,車窗是往上推、抬起的那種。
  清清涼涼的風瞬間吹進車廂,吹亂了頭探出窗外的秀髮,畢月張開五指,她要和大草原上的風擁抱一下。
  此刻畢月眼裡的草原:
  碧野藍天、蒼茫浩渺!
  放眼望去,入眼的一切,像極了翡翠般碧綠的圓盤,動人心魄的綠。
  這裡的風,也能讓人全身毛孔舒暢般的呼吸,雲很柔,遠離塵世般的纏綿。
  「美!」
  畢成情不自禁發出驚呼聲,他的眼神裡充斥著驚喜,望了好一會兒,又坐直身體看向畢月,再次發出感慨,似要在畢月這找到認同:
  「姐,這要是夕陽西下,得美成啥樣?!」
  畢月歪著頭,趴在餐桌上,瞇著眼看向遠方,聲音軟糯、帶著嚮往回答道:
  「地平線上會是一片黑暗,一切都似陷入萬籟俱寂的黑色裡,而天空應該有紅、有黃,火燒雲般,遙相呼應,估計夜晚,更有魅力!」
  ……
  大半天兒的時間裡,列車都在大草原上奔騰疾馳著,下午時,列車先後經停在集寧南站和朱日和,兩站停留時間都不長,但車廂裡卻湧上來大量乘客。
  車廂裡忽然變的擁擠了起來,想要像之前一般在過道處活動活動腿腳,上個廁所啥的能「自由行」,這簡直是做夢。
  擠到什麼程度呢?
  畢月和畢成坐位中間的地上,都坐著個人。
  坐在他們餐桌下面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漢子,更奇怪的是,從這兩站上車的,也基本都是摳腳大漢,一個軟妹子都沒有出現。
  看遍整個車廂,女人少之又少,更不用說像畢月這樣十八歲的大姑娘了。
  畢月趁著天兒慢慢黑下來,車廂裡充斥著說話聲時,手伸進軍用挎包裡,摸啊摸,攆啊攆,數了數。
  17張雞蛋餅只剩12張,這才多久的時間,旱黃瓜也只剩五根。
  心裡合計著,從明天起,她每天吃多少才夠大弟的,埋怨自己,咋就忘了煮雞蛋了呢?那玩意兒不佔地方,還能扛餓。
  不像之前,畢月可以趴在餐桌上睡覺,相當於她自個兒霸佔的地方,人一多起來,雖然身邊坐著的不是大叔就是大哥,但都是長途,誰都得吃飯。
  畢月主動站起身給別人讓餐桌,站起來還得靠畢成伸胳膊扶一把,可即便小心翼翼地躲閃,坐在地上的大叔仍然發出了驚叫:
  「哎呀天啊,我這手指頭啊!你這差點兒給我踩掉嘍!」呲牙咧嘴、臉色漲紅。
  富有感染力的表情,熟悉的鄉音鄉調。
  畢成一下子就變的熱情了,也或許是坐車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兒,他扶著畢月跨過東北大叔的半截身子站在過道上。畢成開口打聽道:
  「叔,東北的?」
  「嗯那。你們也是?」
  這倆人是怎麼搭上思維神經的,畢月不得而知。
  也就十分八分鐘的時間,姓甚名誰、多大歲數,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總之,那倆人聊的賊拉熱乎。
  畢月是一路被擠著在人堆兒裡趟過來的,雙手還抱著水壺,剛返回來就正好看到畢成在伸手拿她的綠書包,往外掏餅呢,臉上洋溢著笑,還不忘客套道:
  「俺們也沒準備啥吃的,但能墊吧墊吧,許叔別嫌棄。雞蛋餅,自家烙的!」
  畢月不得不承認,眼緣兒這個東西,它有時候很奇妙。
  畢成明明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卻對渾身上下埋汰的不行,穿的比他們還破衣爛衫的東北老鄉,異常熱絡。
  和畢成比起來,畢月就顯得冷淡多了,她是能不吱聲就不吱聲。
  她認為像火車、飛機、輪船、客車上發生的情誼,也就那麼回事兒吧,到站了,也就緣盡如此了。
  所以當這位許叔許豪強問道:「正好都是個伴兒,我也終點站。你們在老家是干哈滴?」畢月在餐桌下面,以極快的速度踢了踢畢成的褲腿。
  但是,腳旁邊又是包,又是個大活人滴,也許是踢差了……
  「嗯那,咱還挺好,都終點站。我和我姐都在京都念大學,沒擱老家呆著。」
  畢月無語,你咋不把門牌號都告訴了呢?這也忒沒心眼了!得,關鍵是又少了兩張雞蛋餅!
  那名許叔盤腿兒坐在地上,屁股下面墊著個小兜子,他的兩個大包裹塞到了座位空處,側過身瞧了眼畢月的涼鞋,憋不住笑了,吃著畢成的雞蛋餅,說了一句:
  「大侄子,叔不白吃你這餅,上車時緊著忙乎,落(la)下個兜子,等趕明兒停車有賣吃的,叔請你吃點兒香的!」
  畢月打算抽個空提醒大弟兩句,這名許叔藏的深啊,他一口東北話,卻在內蒙上車,東北那面兒明明也有一趟列車啊!
  就當他說的是真的,串親戚來著,那他穿的那麼破,純棉襪子卻是雪白雪白的,褲兜裡還塞著一塊懷表,目測價值不菲,看表鏈就能猜個差不離兒。
  要不是他彎腰起身掉出來了,畢月還真沒注意,也當他是窮苦人家的折騰去蘇國。不過這次畢月想多了,後來,她才意識到許豪強的可貴,身邊有一位有經驗的大叔帶著是多麼的難能可貴。
  其實讓畢月開始有了防人之心的,不止是這位許豪強。
  她和畢成身邊坐著的四位,甚至車廂裡那些拎著大包小包的每一位。
  ……
  似乎是從列車停到二連浩特站台後,畢月、畢成不再是沒心沒肺的狀態了,有一種緊張感,一直包圍著他們。
  他們也終於有了自覺性,這趟不是遊玩,是掙錢,是跨國,是一切無法預知的現實。
  夜已經深了,列車上的大喇叭廣播卻忽然響了,畢月正迷迷糊糊打著盹呢,猛然響起的音樂聲,嚇了她一大跳。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是多麼響亮,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繁榮富強……」
  大喇叭裡先是放著「歌唱祖國」,然後才是廣播通知:
  「旅客同志們,歡迎來到中華人民共和國邊境車站二連!」
  這樣富有革命色彩的嚴肅語調,瞬間讓車廂裡的每一個人都坐直了身體。
  隨著這句廣播通知,火車減速了,畢月瞇眼望向還有一段距離的站台。
  邊境的站台,神秘且讓人肅穆,遠遠地就能看見,燈光通明,一排排邊防武警戰士颯爽英姿,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目不斜視。
  祖國衛士,讓每一個觀看者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
  過了邊境站,她就要離開祖國的懷抱了。


第二十六章
  畢月想,之前的旅程叫觀光,要離開祖國了,之後該叫做「探險」了。
  她站在洗漱間裡,對著鏡子努了努嘴,皺著鼻子,給自己鼓勁兒。
  而事實也確實如她所想,之後才叫作「長見識」,新鮮且刺激。
  ……
  畢月的樣子看起來很乖,她蔫頭耷腦的在廁所門口排號,滿車廂裡,女人少之又少,一個巴掌就能數過來,所以她們這幾個特例還算受到優待。
  尤其是畢月,不過她把謙讓禮貌歸類為這時代的人淳樸,沒往自身長相上聯想,這是她從上輩子就養成的習慣。
  基本上,她在一般情況下,都沒有當漂亮女孩的自覺。除非對方是個大帥哥,她愛多瞅幾眼,被抓包後才會有少許羞澀。
  站在畢月前面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他憨厚地側過身。
  「沒事兒,我不急,你來。」
  「不,不用。」小伙子直接給畢月一個大厚背,耳朵尖兒紅了,手裡還攥著衛生紙。
  洗漱、上廁所,來回在車廂裡走動,包括向乘務員小哥打聽事兒,畢月都比畢成要方便許多。
  無論啥年月,給美女行個方便,「天下大同」。
  停車是不能上廁所的,畢月打點好自己返回了座位。
  ……
  列車馬上就要進站了,畢月拿毛巾擦窗戶,只擦自己眼前這一塊,那一排排邊防武警整裝待發的模樣,不止是會讓人感受緊張嚴肅,畢月的心也跟著活潑雀躍了。
  哇,她半張著嘴,驚歎。
  兵哥哥,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二五一十,三七二十八,還能看見這麼多……
  拄著下巴,一張小圓臉貼近車窗,眼睛裡閃動著認真、好奇。
  心裡還不忘感慨,不得不說,難怪後世連飯店服務員都統一著裝。
  制服,它確實能起到吸引人眼球、觸摸人心的興奮點。
  猶如空乘人員,那些大長腿的空姐們從你面前走過,一個不算啥,一群靚妞飄著香味從你身邊滑過……
  猶如此時此刻,刷刷地,一排排的大高個戰士們,那一身身軍綠色。
  許豪強許大叔坐在畢成的位置上,挺直腰板、毫無愧疚感的坐在那,而畢成正坐在他的小包上,蜷縮著。
  大叔瞇了下眼睛,這丫頭,不知羞,臉兒不紅不白的,瞅瞅她看大兵們的眼神吧!
  也是,一般姑娘咋敢去國外吃這苦、趟上這條路?
  清了清嗓子,打算看在畢成的面子上,提點提點這個對他一路頗為冷淡的侄女,備不住是嫌棄他太能吃,把乾糧都造沒了吧?
  「大侄女啊,待會兒再上車,把你兜裡的衣裳,能穿多少穿多少,你們倆都穿上點兒,別光顧著瞅熱鬧,我可得多穿點兒!」
  話音兒剛落,坐在畢月身邊的兩位壯漢,兩手置於膝上,抬眼瞧了瞧許豪強。
  畢月那一雙大眼睛本來是略瞇著看向窗外,聞言沒心思了,她眼睛慢慢變大,隨後又和坐在地上回頭看她的畢成對視了一眼,點點頭道,一本正經道:
  「嗯,我冷。」
  ……
  火車停了,到達二連浩特,所有的旅客都需要下車,中國邊檢要上車驗收、檢查。
  火車更是要開空車去庫裡換輪子,因為下一站是蒙古。
  而蒙古這個國家的鐵路,據說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都在蘇國手裡,自然軌道也是根據蘇國鐵軌建設。
  「據說」是聽誰說的?
  畢月眼裡蹭吃蹭喝臉大的許叔。
  許叔這個人真如她猜測的那樣,藏的深啊,瞧瞧,還可能瞎白話了,講啥都繪聲繪色,比她會講故事,你瞅瞅給她大弟聽的一愣一愣滴。
  大多數的男乘客們都在站台上等著,散顆煙、活動活動腿腳走幾步。
  畢月湊近,再湊近,不動聲色的挪動到畢成身邊兒,也跟著聽故事。
  她有點兒後悔了,備不住這「小老頭」真是他們姐弟倆的福星,就衝他剛才提醒「多加衣」這句。
  現在套關係,還來不來得及……
  要不說呢,老天疼憨人,雞蛋餅雖然少了,之後也許得餓肚子,但她大弟勾搭上個有經驗滴,而倒國際貿易的經驗,那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能少走很多彎路。
  況且,她兩眼一摸黑,確實啥啥都跟大白鼠似的!
  許豪強嘴裡叼著半截煙,說著話時還不忘彈一彈煙灰:
  「蘇國的鐵軌和咱們可不一樣,85毫米的軌距差,寬軌和准軌的差別!這麼寬(xia)?」兩根食指還比劃一下寬度:
  「你叔我,不咋坐這趟車,還是前幾年坐過兩趟。看見咱車都開走了吧?東西丟不了!他們這是把車拖到車輛段換輪子去了,唉,這趟車啊,即將要踏上外國境內嘍!」
  畢成好奇:「許叔,你前兩年就出國?干哈……倒貨?」最後兩字小聲唏噓。
  「呵呵,大侄子,你當咱車廂裡的都是干哈滴?你瞧好吧,等車一進入蘇國境內了,車廂裡啊,熱鬧著呢!」又探頭看了眼畢月,這話是沖畢月說的:
  「大傢伙心裡都明鏡滴,裝啥啊裝!」可見這人性格頗有些老頑童。
  畢月臉不紅氣不喘,趕緊插話問道:「為啥讓我們添衣服?要求重量?」
  許豪強不喜畢月見人下菜碟,這功夫了,知道跟他搭話了,小丫頭片子現用現交型,側過身囑咐畢成:
  「查,趕上運氣不好還嚴查,每人只讓拎三十五公斤,你掂量掂量能不能超,要是衣裳啥的,都穿自個兒身上,咋問你,你都說是怕冷。明白不?」
  說完,這回不屑地看向畢月:「這都不懂,小毛丫頭就想學別人倒動掙錢?」
  畢成緊著擺手:「不是,許叔,賴我,我姐哪能知道那些?」
  哼,畢月臉色微紅,有氣有羞。
  許豪強黝黑的臉上堆起了笑紋:「就你?能做了她的主?叔一把年紀了,土都埋半拉身子了,啥看不明白?」
  畢月反唇相激,沒有譏諷,是情緒激動:「你咋不坐東北那趟車?內蒙那面有啥啊?」趁熱乎,趁他歲數大反應不過來,抓緊問。
  畢月以為激將法能聽到內部消息,卻不想,她後悔了,因為她徹底打開了許豪強的話匣子,一直白話啊,拉著她大弟、不讓人睡覺啊!
  小聲,特別小聲,中老年漢子扯住畢成:
  「那台車上亂,我當年拜的大哥不幹了,我還為他得罪過人,叔實話說,不敢坐,只能捨近求遠。」
  畢成沒聽懂:「大哥?」上下掃了眼五十歲左右的許叔。
  「嗯,我飛哥他二十多。」
  畢月無語,聽著許叔和他「大哥」不得不說的故事。
  一把年紀了,自己都說土要埋半截身子了,還學人家「認大哥」……


第二十七章
  國境線上,又是邊境車站,總是會給人感受神秘吧?
  最起碼得嚴肅,是不是?
  可畢月被許叔攪合的,她都沒心思看邊防戰士了。她一湊再湊,湊近也跟著聽故事。
  因為許叔不傻,和大哥不得不說的故事,那得小聲顯擺。
  「我一般不愛和別人搭話……」
  畢月撇嘴,誰信吶?你都隨便吃別人東西了!
  「第一次去那面,我旁邊坐的就是我飛哥。他不讓我叫這麼叫他,可在我心裡,他就是我大哥。尊敬,懂不?大侄子?」
  畢成懂,但不妨礙他聽著彆扭:「叔,他姓啥你就叫他啥,我這麼聽你講,想像不出來。總覺得他是個大爺!」
  「姓林。哎呀,當年搶劫的可多了,我被人熊住了。媽了個巴子的,蘇國人搶我,咱一個車廂的人也搶我,一輩子都沒那麼幸運過。」
  英雄「救美」的故事還未完待續時,每節車廂的乘務員拿著大喇叭喊大傢伙上車。
  ……
  折騰了一趟,大家又都重返回車廂坐好,只是座位上有了變化。
  本該坐在畢成身邊的一個高大男人,忽然用胳膊肘推了推坐在那夠著畢成嘮嗑的許豪強,用下巴來回點了點,意思是別隔著我嘮,愛嘮坐外面。
  大叔憨憨一笑,真就串了坐,給畢月氣的不行!
  梁笑笑整了兩張靠窗戶的票有多難得,那倆人到底知不知道?!
  看了看畢成就跟照顧親叔似的對許豪強熱絡,畢月無奈了,她把剛一上車就掏出的老頭衫甩給畢成好多件,自己也坐在角落裡默默地套衣裳。
  先是假領子,隨後是十多件老頭衫,滿頭大汗還在繼續兩手翻轉著往腦袋上套。
  畢月以為自己準備不足,到了這地步了才開始掏衣,在車廂裡會顯得很突兀,然而她錯了,「左鄰右舍」都有了動作。
  許叔邊白話著,邊忙乎著,只是他帶到國外的都是小件,緊著忙活掏東西往身上裝。
  畢成套完了所有衣服,外面又穿上了自己破舊的外套,怕給新衣裳都整髒了,還得賣錢呢!
  結果許豪強刷地撐開畢成的外套兜,也就是幾秒鐘的時間,畢成一摸兜,臉上冒汗,說話都不利索了。
  「這、這……」
  「假滴。他們那嘎達人稀罕這個。」
  仿真玩具手槍,打火機,可見許豪強真是有錢人。「老倒爺」!
  他就那麼彎著老腰眉飛色舞地湊近畢成,一講就講到了後半夜:
  「話說……我被熊住了啊,沒招啊,給了搶貨那人一個兜子,勸自己就當給別人帶貨了,破財免災嘛!
  誰尋思那夥人臭不要臉,指著我剩下那倆兜子還要,還拿根這麼粗……」比劃了一下寬度,趴在畢成跟前兒繼續回憶道:
  「那麼粗的鐵管,說不給的話就特麼給老子開瓢,我飛哥一直坐那沒吭過聲,一句開瓢給他整急眼了!我猜的哈,他指定尋思熊人也不帶那麼熊的,還沒完沒了啦是吧?!」
  畢月在幽暗的車廂裡昏昏欲睡,為了和畢成挨得近,她也被迫串座了,坐在過道邊兒,聽著許大白話叔叔話當年。
  十八歲的大姑娘半張著嘴,嘴角處睡到留下了口水,頭歪向外側,歪、再歪,眼看著就要往過道處一頭朝下栽下去了,噯?她又像是身體有慣性般,向反方向又歪回去了。
  可見累極了,卻睡的不踏實,心裡明白是火車硬座呢,困意卻又抵擋不住,半糊塗著。
  大概是動作過猛,畢月打了個哆嗦,一激靈清醒了,吧唧吧唧嘴,用手背擦了擦口水,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正巧看到坐在地上的畢成眼睛發亮,炯炯有神的還聽故事呢!
  服氣,服許老頭抱著水壺沒完沒了的嘮嗑,真能說啊!
  更服畢成,畢月就納悶了,男孩子對英雄「救美」怎麼就那麼感興趣?那事兒、就那麼有意思嗎?
  豎起耳朵仔細一聽,畢月半睜著眼睛湊上前,也聽出點兒滋味了。
  「我飛哥短衣黑褂子,抓地虎的黑布鞋,他剛開始沒吱聲,就在我想跟那夥人嘮嘮別太欺負人時,善待、善待同胞是吧?
  他一句話都沒墨跡!只見他單掌迎頭劈下,對方上步閃身,隨後我飛哥一招黑虎掏心直奔對方胸口……」
  許豪強那只黝黑的大手掏向畢成,畢成本能一躲,畢月翻白眼,這麼愛演咋不去當群眾演員呢?
  「插一句,我都睡半宿了,咋才聊到這?」
  畢成轉過身回答他姐:「之前叔在自我介紹。」
  「別打岔,大侄女!」許豪強不滿,繼續拉著畢成白話的眉飛色舞,可見聊起曾經,他有多興奮,他有多沒正溜:
  「那夥人專門幹這個的,欺負一個是一個,欺負完了,蘇國那有個賭場,不准本國人去玩,專門招待他們那樣該挨槍子兒的!
  那塊白吃白住,還給發五塊錢,有人為了佔便宜就去,可這人心啊,愛刺撓,佔便宜佔著佔著就賭上了,所以那夥人越來越多,專欺負我這樣的,如果沒有我飛哥……
  到了蘇國得掛兩節他們自個兒的車廂……媽了個巴子的,老子又被老毛子相中了,這回抱團兒,你看咱們自個欺負自個那行,咋能讓人欺負?!
  我飛哥手拿鐵棍,鐵棍刮著車廂地面那滋啦滋啦一路滑過的聲音……他身高過丈、膀大腰圓,那趟列車上,他幫了很多人,真可謂義膽忠肝!」
  畢成聽的頻頻點頭:「這人講究!」
  許豪強在昏暗的車廂瞇著眼、駝著腰,透過車窗看向漆黑的外面:
  「他受傷都沒倒下,唉……後來我們都跟他一起幹!很多人,他也應了。有事兒,他只要登高一呼,我們百人應,他對我們要求就是掙了錢都帶回家,不能在這找蘇國娘們,不能去賭場。」
  畢月看著畢成和許叔一起坐在那感同身受般感慨,她不厚道的樂了:
  「叔,你現在這都落單了,難道是你飛哥被人削死啦?」
  許豪強五十多歲了,他的「大哥」被畢月說削死……
  他就覺得難怪他不稀罕這丫頭,丫頭明明長的挺好,可比他還「混」,招人膈應!


第二十八章
  「我呸呸呸!」許豪強不高興了。不高興擺在了臉上,飛哥的地位可見一斑。
  畢月憋回了笑容,也覺得自己不太講究。別人說的口沫橫飛,她刷地一下給人家澆一盆涼水。
  關鍵是,不負責任的評價別人心裡的英雄。
  你看她大弟都不樂意了,緊著給她遞眼神。
  許大叔倒是沒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片子一般見識,這次是壓低到不能再低的呢喃,他用著回憶、留戀、感慨的語氣說道:
  「他兩頭倒,回國帶那面的珠寶去南方。從咱國內帶珍珠啥的去蘇國。
  那趟車是屬於蘇國的,他免費給蘇國車長帶四包貨,還負責給代賣,說白了就是白給人送錢,這樣換取他能提前把大量的貨送上車,自然沒有三十五公斤的限制,後來掙錢了,他開始倒皮貨……
  凡是國人,誰有難處,他都伸手行個方便,不管是在車上,還是在蘇國集市上,不敢說有上千個咱們這樣的曾經得到過他的幫助,但三頭五百的,有了!
  有人說他是受了冤枉被關進去剛放出來的俠客,所以才去了我老家那個邊境的小山村,還有人說,他可能是軍人。我問過,他大口喝著烈酒,沒回答我。他那人、話少的可憐。」
  畢月這回表情認真了。
  畢成覺得他真想見見這位好漢。
  「跟著他,當年我們啥都不怕,可他後來不幹了,說要去最南邊兒,對我們說,要抱團兒。他走了,那夥人又開始打砸搶了。散了,你叔我,怕……」
  風風雨雨、恩恩怨怨、千古傳奇的倒爺生涯。
  今日半夜時分畢月聽的是故事,沒太當回事兒的故事,她沒有想到,後來,她居然有幸見到真人。
  大多數的倒爺、倒奶奶踏上這條路,也都多多少少聽說過那位的故事,真正的前輩。
  而只有她,真的見到了江湖上傳說中的「他」。
  那位如野獸般在商場叱吒風雲的林總,是一個身世複雜、舉手投足間卻殺伐果斷的男人。
  在畢月眼中,那是一名很有魅力的成功男士。
  ……
  或許是許叔講述傳奇又帶點兒荒涼的故事起了效果,凌晨時分,姐弟倆都沒了睡意。
  「過來人」的話,聽入了心,讓畢月、畢成也意識到,想要在這條路上長久掙錢,會經歷怎樣的荊棘。
  也或許是列車真的踏出了過門,它疾馳著,帶著他們要奔向一個未知的遠方。
  「家」再不好,那也是家,更何況八十年代中期的「家裡」很好。
  離家的孩子,夜裡難眠,至少不安全感充斥著他們。
  畢成就像是一夜之間從男孩長成了大男人般,他想了很多。
  以前是被姐姐牽著走,省著過日子,今時今日琢磨的是「擔當」二字,錢咋攢也不如多掙來的實際。咋掙,這是個問題。
  「姐,你再瞇一會兒。」
  「睡啥睡?感覺出來沒?減速快進站了,一會兒就得開大燈。過了這,你們再放心睡,我歲數大,覺少。到時候我守著。」
  似乎是印證許豪強的話,車廂裡的燈光忽然大開,從昏黃變成通亮。
  畢月那一雙大眼睛正無神的發著呆,隨著忽然大亮的燈光,她微瞇起眼睛看向窗外,眼睛慢慢從微瞇到睜大,眼神閃動著好奇。
  蒙古到了,黑色背景的蒙古國徽,一堆字母不知道寫的是啥意思,遠遠望去,只有那些字母閃著亮光。
  漆黑一片,靜謐。
  整個站台上咋黑乎乎的?
  沒有站崗的蒙古大兵?
  火車更是安靜進入,就像是沒有聲音在自由滑動一般。
  漸漸靠近了,停車了,停在了扎門烏德車站。
  畢月探頭這回看清了,不太亮堂的乳白色照明燈下,一隊隊蒙古士兵正列隊站在那等候著。
  讓畢月覺得渾身緊張的是,真是前腳列車剛一停下,後腳車廂門口立刻有大兵把手。
  同一時間,許豪強小聲咕嚕道:
  「查的嚴,不問你們別吱聲。」
  畢月挺直腰板,老實靠在座位處,到「別人家」地盤了。車廂裡除了不明情況的乘客在小聲議論,基本上都是清醒狀態卻不言不語。
  大兵們陸續進入車廂,他們一路走一路看,不止是「面試」,還以抽查的方式隨手拽掉行李架上的兜子,不帶多一句廢話的,直接打開包扒個徹底,散落在擁擠、卻無人敢抗議的過道上。
  頂棚燈、出風口拆掉檢查,聽著列車乘務員在不遠處說的意思,大概是解釋衛生間的水桶打開就能看清,全部拆卸會影響乘客使用。
  人那麼多,卻很靜,只有蒙古大兵們走動的皮靴聲。
  聽不懂的語言,一名穿白大褂的蒙古漢子作為翻譯,他替蒙古軍人問向一名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
  「我們懷疑你有隱疾,請出示衛生證。」
  ……
  衛生證?
  畢月和坐在地上的畢成對視了一眼。
  那是什麼東東?俺們國家不給個人開這證啊?!
  還是列車長和乘務員同時解釋,中年漢子才被「放過」審查。
  就這氣氛……
  畢成不自覺地挪動下位置,靠近畢月,熱乎乎乾燥的大手拽過畢月放置在膝上緊拽褲子的手。
  畢月微低下頭,眨巴兩下眼睛,她自個兒清楚,手腳有點兒莫名發涼。
  心裡碎碎念:千萬別找我麻煩,千萬別奔我來。
  她對這時代不熟,管啥證都不太清楚……別過來,別過來……
  ——
  鬆口氣的何止是畢月和畢成,連列車長每每看到蓋上火車入境的大戳子,才能鬆口舒緩的氣息。
  列車再次開動,車廂這次是徹底陷入黑暗的氣氛中,伸手不見五指,光當光當的聲音伴隨乘客們的呼吸聲。
  只因為人家國家有規定——必須在黑暗中行駛踏過國界。
  幾十公里的國界路程,幾十分鐘的時間裡是沒有一絲光亮的。
  畢月偷瞄了幾眼車窗外,她努力看、使勁瞄,只能偶爾看到某一處突然有一個黃色的光點出現。
  從扎門烏德、烏蘭巴托、到蘇赫巴托。
  黑夜的感受,白天入眼除了戈壁還是戈壁的荒蕪,從進入蒙古境內,畢月自動自發變的老實的不得了。
  如果說這一段路程,還能給回憶留有點兒幸福感,那就是許大叔出手了,他在烏蘭巴托站停車時買了幾個「燒餅」。
  哎呦,吃了幾天蘸雞蛋醬,就在畢月覺得吃不出來香臭的時候,蒙古燒餅那濃濃的香味兒,她都要雀躍地鼓掌了……
  而許大叔意味深長的看著面前兩個半大孩子說道:
  「造飽了才有力氣,咱們可快要賺盧布了!」


第二十九章
  楚慈的外公張世均老將軍,最近格外想念外孫。想回京都,可兒子一遍遍地商量他,多呆兩年,就陪他們兩年。
  其實老人懂,在女兒沒回國前,兒子是不會放心他回大院自個兒生活的。
  雖然有外孫在身邊,但那還是個半大孩子,而自己腿腳是越來越不利索,估計以後啊,恐怕得常年坐在輪椅上了。
  沒辦法,想念的緊,張老將軍只能特意打電話拜託楚亦鋒的父親楚鴻天找個車,給外孫運到南方。
  買軟臥火車票都不成,怕把可憐的大外孫給弄丟了。
  老將軍說了:「你要是不方便,我找老戰友,讓他出趟車。」
  張老將軍不是霸權主義,他一輩子保持艱苦樸素的作風,他只是唯獨對楚慈、特立獨行。
  原來是喜歡外孫的聰明淘氣,現在是源於他最合心意的女婿在戰場上犧牲了,女兒更是遠走他鄉療傷,只剩下個可憐的娃、楚慈。
  ……
  楚慈裝著衣服、球鞋,在要拉上拉鎖時,回身拿起書桌上「畢月牌」外語筆記塞到書包裡。
  「哥,唉!還要給我請假?一個假期不夠?我成績要是退步了,大伯又訓我算誰的啊?!」
  楚亦鋒靠在雪白的牆壁上,雙手環胸看著小少年:
  「你都退無可退了,還談得上退步?」
  楚慈橫了一眼他哥,顯得有點兒蔫頭耷腦,他的暑期計劃全都泡湯了,他還有好多東西沒玩,還有……「哥,要是小月月回來……」
  楚亦鋒「哼」地一聲打斷了楚慈的話:「你那小月月老師樂顛兒的回老家了,甭惦記了啊!」
  「你怎麼知道?」
  楚亦鋒轉身開門,留給楚慈一句:
  「麻溜兒下樓,趕緊出發。」
  ……
  城鄉結合部小妞賣油條麻花兒掙到錢了,看她背著大包小包回老家就該知道。
  估麼著袋子裡裝著奶糖、果脯、一堆兒「破爛兒」,買那些背著還當背龍蝦似的,回鄉提前「過年」了?
  小屯妞!
  楚亦鋒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等著楚慈,摸了幾下下巴,心裡越吐槽「小月亮」,臉上的笑容越溫和。
  ……
  楚亦鋒認為的那個本該回家提前「過年」的小月亮,她正呲牙咧嘴地忍著嘴裡的疼痛感,使勁往嘴裡塞著「蒙古燒餅」。
  櫻桃小口的粉唇,一點兒不比許叔那張大嘴吃的少。
  她想的簡單,人得吃飽喝足,才有力氣無憂無慮,才能有志氣「打江山」!
  香,真香啊!
  畢月眼裡的「蒙古燒餅」比月餅大三圈兒,扁扁的,有點兒像新疆的囊,但又比囊厚。
  那燒餅放在車廂連接處的熱水爐子上烤一會兒,哎呦,香氣四溢!
  畢成一個不太把吃東西當回事兒的人,連續嚥了幾口吐沫。
  等著,等著烤熱乎了,畢月這回站在許豪強的身邊,揚起一張笑容滿面的小圓臉:「謝謝許叔。」不止是吃的,還有一路上對他們的指點。
  許豪強憋不住樂了,「老頑童」笑著冷哼了一聲:
  「你這回心裡不罵我厚臉皮了吧?你那餅沒喂白眼狼吧?」
  畢月和畢成同時接過燒餅,畢月憨著臉嘿嘿一笑,沒吱聲,眼睛緊緊盯著燒餅,哇嗚就是一口,隨後兩條秀眉皺起……
  畢月嗓子眼窄的就剩一條縫,腮幫子裡的肉發白,最裡面的力士牙也有紅腫跡象。
  在她看來,十幾件老頭衫套身上,這大熱天,捂也快捂死了。
  出門本就是一件上火的事兒,又是硬座,一路上連個擦汗的地兒都沒有,大腿根兒裡都快捂出熱痱子了。
  唉,連個通通風散散熱氣的連衣裙都不趁,黑色大長褲加身!
  四天沒洗澡、沒洗頭、沒擦身,渾身上下那得什麼味兒?條件擺在這,除了挺著也沒其他招了。
  最關鍵的是,高原地區,再加上「點高」趕上了烏拉爾山區的雨天,她忽冷忽熱愛感冒,熱時熱死,冷時凍死。每天就是以一個傻子的形象穿梭在車廂裡。
  她自己認為是這些原因,而實際上……
  火車正爬著蒙古草原的山,它略顯吃力,一團團黑煙湧向上空。
  畢月看著外面的「風吹草低見牛羊」,輕哼著:驕傲的母親目光深遠,烏蘭巴托之夜風兒輕輕吹,唱歌的人不許掉眼淚。
  太放鬆了,想多了,感慨入心了。
  只一白天的時間,她的心裡聚滿了不知名的「火」。
  她想著:
  從穿越那天開始,這個累啊!
  從一無所有,到今天我敢批發七百塊錢的貨,扛著上了火車。
  好吧,欠笑笑二百塊,還拉了饑荒。
  這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我就是我,我瞅自己都上火。
  ……
  蘇蒙邊境,畢月他們造飽了「蒙古燒餅」,看向窗外看著景,此時地面再一次由起伏的高原變成了平原。
  由於緯度高,時間雖晚,但天空依舊有著光亮,一點點夕陽的光,就能把整片天空映射出壯麗的紅。
  畢成給許豪強蓋了件衣裳,許叔熟睡中用臉蹭了蹭了靠椅,又繼續瞇瞪了過去。
  畢成湊近畢月問道:「姐,咱這都快進蘇國境內了,你那故事該有答案了吧?那些乘客哪去了?」
  畢月一愣,她都快忘了這事兒了。上下掃了一眼大弟:
  「哼,你不是聽許叔講故事聽的入迷了嗎?還惦記那事兒呢?」
  「那是啊!他那是一條好漢,你這是好多條命。」畢成摳了摳鼻子,笑嘻嘻道。
  畢月覺得甭管錢不錢的,至少一趟遠行,她親愛的大弟變的比以前闖實了,當然了,還是錢吧,沒錢、她遭這罪是為了啥?!
  神秘兮兮湊近畢成,說話前還半瞇起圓圓的大杏眼,語調壓抑著,態度很認真:「畢成。」都沒叫大弟。
  「你信穿越或者重生嗎?」
  「啥?」
  「你信這個世間有平行空間嗎?」
  畢成覺得他不用聽結尾了,他姐這真是胡說八道,他咋聽不懂呢?!
  「就是說他們莫名其妙人間蒸發了,表面上看是失蹤,實際上那些人或者去了未來、也可能去了他們不瞭解的年代。
  還或者重生回了以前,比如二十三歲重來一回,回到了十八歲。」
  畢月半真半假的態度,她認真地盯著畢成的眼睛,而畢成的答案是:
  「搞半天你是胡扯!」


第三十章
  大半夜的,黃瓜的清香味兒瀰漫周圍。
  畢成和許豪強都靠著椅背熟睡著,只有畢月盤腿兒坐在大包上守著夜,卡嚓卡嚓地嚼著最後一根旱黃瓜。
  半夜三更,有人吃東西,真是一件煩人的事兒,但擋不住大傢伙都累壞了,幾天幾宿地熬著,如果沒人大聲喊叫,基本都打擾不到別人。
  這是畢月第一次友好的主動提出「讓座位」,之前畢成坐在地上尊老愛幼,她都緊著翻白眼來著,心裡罵著大弟傻。
  可這次,她主動了,讓許豪強坐她那的說辭是、先嘿嘿一樂:
  「叔,感情處到位了,今晚我打經。甭客氣!」實際上是吃人嘴短。
  畢月憂愁了。
  穿越、重生,無論哪樣,大弟都不信。
  莘莘學子都不信,跟別人說,不得給她找個跳大神的驅驅邪啊?
  看來,穿越這事兒,要成為她一輩子的大秘密。
  從此以後,跟誰都不能說,死死地壓在心底,忘掉靄萱,她只是畢月。
  靄萱、靄萱,過去種種,真的只是過去了。
  畢月忽然坐直身體,不再是塌腰的坐姿,她嘴裡還叼著半截旱黃瓜,就那麼愣愣地、隔著過道、隔著隔壁座的幾個人,探頭看向車窗外。
  幾十秒過後,她又忽然回眸看向離她最近的車窗,兩隻小手連續分別拍打畢成和許豪強的膝蓋。
  接近夜晚十二點,蘇國鐵路的六邊形信號燈,出現在車窗外。
  它們在遠方閃動著,似在說:「歡迎你來到蘇國。」
  這一刻,畢月分明聽到了她胸腔處激動的心跳聲。
  「怎麼了怎麼啦?」畢成急晃了兩下腦袋,猛然被畢月推醒,音調高了一些。
  隨著畢成的聲音,周圍的六個人都睡眼惺忪的半瞇起眼睛看向外面。
  畢月抑制不住的高興,她激動地扭頭看向畢成,小手還不忘連續拍著畢成的膝蓋:「大弟,我們到多卓內爾了!」
  蘇國聯邦布裡亞特共和國的邊境車站,正在不遠處招手。
  ……
  又是需要整理好一切,下車等待核驗的過程。
  凌晨的小風輕輕一吹,畢月打了個激靈,不是多冷,是能讓人瞬間完全清醒的戰慄。
  許叔笑瞇瞇問畢月:「你這丫頭咋瞧著興奮?不害怕?」指了指蘇國邊防兵正拉著上車檢查的黑貝。
  畢成替畢月回答,也是道出了他自己的心底話:
  「折騰的一六十三招,遭著罪,就是為了到這嘎達。雖說又過黑暗邊境線,又是軍犬都上陣,比蒙古還嚇人,但這不是眼瞅著就到了,都快要折騰傻了!唉!」
  最後一個「唉」字,畢成歎息聲都帶著拐彎兒,可見此時此刻心情很複雜。
  畢月用肩膀撞了撞畢成的臂膀:「感慨哪都不如家吶?」
  畢成搖了搖頭,沒吱聲。心裡的大實話是:
  姐啊,你以後就是說帶我上天,我備不住都能信!
  ——
  一進入蘇國境內,邊境車站給這趟列車直接掛上兩節蘇國人車廂,就連餐車也有了蘇國和中國之分。
  也就是說,這趟車變成了「混合型」,車上中國人加上外國人,登時變的更讓人無法入眠了。
  凌晨時分,天兒已經濛濛亮時,畢月正歪著身子,半迷迷糊糊中,眼睛就感覺乾澀的厲害,使勁睜就是睜不開。
  可不安全感佔據了她整個心念,知覺上也能感受到身邊的人全都有了動作。
  喉嚨腫脹的疼,似乎比沒進入蘇國境內之前要嚴重的多,之前還能吃東西,還能喊出聲,現在就覺得發不了音兒似的。
  直到身邊的一位話少到可憐的大哥,不小心用胳膊肘給她推疼、推醒。
  畢月睜開一雙迷迷濛濛的大杏眼,愣住了,那雙大眼睛裡充斥著紅血絲,徹底懵了。
  咋地啦?!
  畢成是在許豪強一大巴掌拍在肩膀上給震清醒的,入眼就看到同坐包括周圍的乘客們正在以「瘋魔」的狀態,踩著座位爬上去拿各自的行李,爭前搶後般忙碌。
  瞬間,整個車廂裡四處漏風,所有的車窗全部被乘客打開。
  凌晨啊,能吹的人透心涼的過堂風,愣是吹不滅車內車外所有人的熱情!
  這一打開車窗,哇啦哇啦的蘇國人喊話聲傳了過來,嘈雜的厲害。
  蘇國男女老少齊上陣,他們跟隨著還未停下的列車猛跑,連比劃再吵嚷著喊叫道:
  打娃肋(商品)!
  爸瞧母(多少錢)!
  賣給你大糞(錄音機)!
  畢月使出吃奶勁往前擠,也不知道是咋的了,一根筋的非要擠到窗前看看,擠的她身邊不愛言語的大哥,忽然怒睜銅鈴大眼看向她,那眼神裡爆發的是冷酷,冷到會讓人發寒的怒氣:
  「起開!」
  明明六個人的坐位,兩排坐位的窗口卻全都被那四個人霸佔住了。
  然而畢月愣是被那位「大哥」駭人的眼神嚇住了,她傻呆呆的一條膝蓋跪在坐位上,一條腿金雞獨立著。
  沒敢頂嘴,不敢吱聲,囔囔踹般完蛋玩意。
  她用手背使勁擦了擦鼻子,哼,好漢不吃眼前虧!
  不過,激靈的丫頭到啥時候都激靈,穿越後沒睡好覺都能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她還有什麼適應無能的呢?!
  就在畢成還沒全部拽掉膠絲袋子時,畢月忽然站直起身,兩隻大眼睛突然迸發出靈機一動的絲絲亮光。
  從呆愣愣的目光到驚喜異常的瞪圓雙眼,只用了一秒,她緊盯廁所方向……
  gogogogo!
  跑跑跑!
  小宇宙在歇斯底里的燃燒!
  奔跑吧,兄弟!
  所有人都湧現窗前,對著車外跟車跑的蘇國人甩動樣品,可想而知,過道這有多鬆快,畢月嗖嗖嗖地直奔車門處猛跑。
  四個膠絲袋子,畢成拽下其中一個膠絲袋子時禿嚕手了,正好砸在座位處一人腦袋上。
  畢成還在稀里糊塗中說著「對不起」時,被砸那人使勁一擺手,那意思趕緊滾蛋,沒空聽你賠禮道歉。
  畢成在慌亂中,根本就沒注意到他姐都跑了半截車廂沒影了,還是許豪強反應快,扯著脖子都顧不上回頭,留給畢成一句:「跟上!」
  畢月直奔車門,滿心滿眼就是:賣、賣、賣!讓盧布飛起來吧!


第三十一章
  列車停了,車門開了,畢月嗖地跳下車。
  京都小哥乘務員被畢月嚇愣住,等他反應過來了,他的喊聲淹沒在更撕心裂肺的尖叫聲中:
  「就經停十分鐘!十分鐘!」
  畢月跳腳蹦起,揮舞雙手使勁舞動,在列車員的「十分鐘」提醒聲裡,對著那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蘇國人民們,喊出了第一嗓。
  附近二百米以內啊,扒在車窗買賣的蘇國買家們,聽到一句嘶啞難聽又尖利的女聲:
  「波羅!波羅!(文化衫)鬧揪波羅!(大號文化衫)」
  這聲音是畢月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破鑼嗓子喊破了音兒。
  她全身莫名其妙湧動興奮,心也砰砰砰地亂跳。
  急了,看那些高大的蘇國人還不痛快湧過來,怕人聽不懂她現學現賣、半拉柯基的俄語,「唰」地一聲,她兩手使勁咧開外套,衣服扣子登時咕嚕嚕地滾到了冰冷的地面上。
  外套扯開,在這個叫做烏蘭烏德的站台上,只見單薄瘦弱、身高一米七的女孩兒,身上穿著十幾件老頭衫的形象暴露於人前。
  她玉蔥般的手指,不停地戳著自己的胸口,你們快看看,快來買,買我隔著幾千公里背過來的所有家當。
  我是倒奶奶,我就是那傳說中神秘的中國「倒爺」,我來了!
  呼啦一下,蘇國大媽們、嬸子們,那些擠不過大高個男人們的婦女們,奔跑著向畢月湧了過來,嘴裡嘰哩哇啦的說著外語。
  喊叫聲,嘈雜的踢裡踏拉跑步聲,很多雙手對著畢月揮舞著。
  畢月繼續跳著腳喊著半生不熟的「波羅,鬧揪波羅!」兩隻手往下扯自己的外套,她腦子裡只有一個概念:脫衣服,一層一層的脫給她們!
  跟在畢月身後跑到列車門口的許大叔,他也忙開了,他用俄語喊著:「玩具手槍!」喊聲震的乘務員當即搓了搓耳朵。
  許豪強大拇指還不停地劃著打火機,一個跳躍,他乾脆也學著畢月跳到站台上。舉著終於被劃著燃起的打火機,甩開膀子掄圓了亂晃,那火光啊,都被他劃成了圈兒!
  實際上,許豪強能跟著畢月身後跑,全都是憑本能。
  別看他經驗足,可實在是沒扛住睡過去了,人正睡的迷迷瞪瞪醒了,生理反應是半呆愣狀態,趕上做夢,還得琢磨一會兒不是在家裡炕頭嗎?
  人完全是迷糊著,許豪強一直是靠本能趴在座位下面劃拉他的兜子,別人幹啥、他幹啥,又起身時正好看見他「大侄女」畢月,自然跟在畢月身後跑。
  大叔心裡根本沒鬧明白跑個啥勁兒呢?!要不說人老了,反應慢半拍兒!
  最磨蹭的畢成,很怕別人偷他東西的畢成,終於兩個肩膀扛著四個膠絲袋子在列車門口出現了。
  畢成看見他姐和許叔倆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句話還沒說呢,蘇國大媽們眼力非常好,知道真正的貨源在這呢,直撲畢成。
  畢成和許豪強有異曲同工之妙,他也憑本能。
  忽然十幾個蘇國大媽穿著布拉吉奔他這來,男人也是人,面對大媽們的「熱情」被嚇的不行,尤其還是十八歲的小伙子,哪見過這陣仗啊!
  畢成背著四個膠絲袋子,累的要死要活都沒覺得狼狽過,而此時是本能的落荒而逃。
  畢成肩膀上的膠絲袋子被他的極速轉身甩出了弧度,穿著皮涼鞋的一隻腳剛落地又重新踏上火車門的台階上,他的直觀反應就是「有人要搶貨」!
  還是乘務員替畢成著急,一把拉住他,再加上畢月那破鑼嗓子同時往死裡喊道:「大弟!給我貨!」
  ……
  時光、年代,光陰鐫刻的八十年代。
  不僅是中國「倒爺」會在年老時,說起那段奮鬥的日子熱血沸騰。
  其實蘇國人對那幾年盼星星盼月亮期盼「倒爺」駕到的日日夜夜,也記憶深刻。
  那些搶貨的場景,留在了很多人的記憶裡,它像歷史一般,留存在時光長廊中。
  ……
  蘇國大媽們搶購文化衫,百分之九十九是為了要當「二道販子」,不是為自己穿衣,純粹的批發。在中國人手裡搶購完,到當地零售。
  畢月邊彎腰在兜裡掏貨,邊喊邊比劃價格,說不明白急了,乾脆不停地喊:「接下去!(俄語十的意思)」
  她不是在說價格,她是提醒大家,愛買不買,就特麼十分鐘時間!
  混亂,場面十分混亂!
  語言不通,大媽們搶貨往兜裡塞錢,許大叔在忙著自己那一攤事,他的身邊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所有人都深陷嘈雜中,耳邊兒根本聽不清大家都在說些什麼,站台上、每個車窗口,遞貨買貨連中國話加外國話的喊聲響徹二里地。
  畢成第一次經歷,反應能力、應變能力奇差,他就只知道看著貨,別被人偷嘍,只有畢月跳腳搶盧布,一手盧布一手遞衣衫。
  多少錢?統一批發價格?
  別鬧了,十分鐘時間,畢月根本顧不得。
  她聽著她大弟還在慢性子回憶她教的價格該咋說還解釋呢,氣的不行,恨不得有時間踹他幾腳!
  畢月以「搶」的姿態,誰手裡揚起的盧布足夠厚、足夠多,她就跳起搶,搶完給衣服!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被她貫徹個徹底!
  蹲下拿貨,跳起搶錢,揚起胳膊往外甩貨分散圍上來的人群。
  十分鐘時間,畢月的大腿根兒、咯吱窩處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脖子上的軍綠色書包裡,除了那邦邦硬的兩張餅,全是盧布。
  「快點兒!要開車了!」乘務員小哥確實是好人,好說話,還熱心腸。
  他比當事人的畢月還急,很怕這仨倒爺被火車扔下,異地他鄉的,能伸把手就伸把手幫幫同胞,乘務員也跟著跳下車幫畢成拎膠絲袋子往車上跑。
  許豪強猛甩胳膊,想甩掉拽住他要繼續買貨的。這也是他第一次跳下火車在站台上直接兜售,你說他咋就懵登了呢!
  哪能下車?瞅瞅,你就瞅這蘇國大哥吧,太熱情,愣是往死裡拽他一隻膀子,非要留下他。可不成,他家是東北滴!
  畢月前腳跑上車,後腳列車就動了,她兩手拄著膝蓋不停地倒著氣。
  車門還沒關,只見站台上恨不得人山人海的蘇國人隨車跑,一個肥碩的大娘急了,那眼裡有著怒意,豐滿的大胸脯隨著她的跑動上下起伏猛顫,畢月想起來了,她差人一件衣裳。
  脫!身上最後一件還染著她汗味兒的老頭衫脫了下去,對著外面一扔。
  該!讓你剛才拽住我胳膊墨跡,耽誤我少賣五件……


第三十二章
  都沒有好好喘口氣的停歇時間,畢月幫著畢成提了一把膠絲袋子,扛在肩上返回車廂,無意中正好瞟到許豪強站在車門呼哧帶喘的倒著氣兒。
  那位也是好懸沒爬上火車,估計膀子都得被拽的生疼。
  畢月正要去扶許豪強,只見許大叔手伸進賣貨的袋子裡掏了一把,具體多少錢,人家大老爺們確實大氣仗義,連數一數都省略了。
  實實惠惠的一大把盧布,塞進乘務員小哥的兜裡。
  畢月一拍畢成肩膀上的膠絲袋子,示意大弟先走,隨後有樣打樣也學著許豪強,小手伸進脖子上掛的軍用布兜裡,顧不上擦額頭上的汗,抓了一把盧布,大概二十來張,直奔乘務員小哥。
  有些事情,不用說的太明瞭,大傢伙心裡都明鏡地。
  許豪強和畢月圖的是啥,無論錢多錢少,那是個心意,乘務員小哥默認沒拒絕,最起碼之後的經停站,也該懂得給行個方便,門口那地兒得給他們包場。
  但是嘛,收許豪強這樣人的錢,「小哥」應該是習慣了。
  可他被一個大姑娘扯褲兜,躲躲閃閃間,褲子要是沒腰帶都能被這小妞拽掉嘍!
  細看下,再發現面前的小妞除了狼狽狠了,那真是如花似玉的漂亮姑娘,畢月又緊著說:「小哥,妹子請你喝酒,拿著!」年輕的小伙子,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直到畢月都擠進車廂裡,走了好幾步了,乘務員小伙子才反應過來喊道:
  「每過四個小時停車,停車時間十到十五分鐘!」而畢月頭都沒回,這一刻她就像渾身散架子了一般,手腕無力的對身後揮動了幾下。
  車廂裡,人仰貨翻,狼藉一片。
  ……
  八十年代的蘇國,曾有人比喻此時的蘇聯猶如一艘巨大的航船,但是這艘船體銹蝕,駛向哪裡,更是方向不明。
  經濟運轉緩慢,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巨輪似乎就要在茫茫大海中瀕臨下沉。
  這才是八十年代中期,還沒到明顯「巨變」的八十年代末期!
  畢月兩隻手肘拄著膝蓋、蹋著腰,累極了,眼神放空的看向畢成重新整理袋子裡的貨物。
  她心裡大致有數,根本不用翻書包偷偷摸摸數錢,或者說是沒心思數錢。
  這條道,真掙錢啊!
  人啊,總是貪心的,貪慾是人之本能,很少有人能在年紀輕輕時把控住自己、勸自己別沉淪。
  穿越前二十三,穿越後十八歲。
  可想而知,這一刻的畢月也陷入進迷霧中,剛賣了三十多件最普通的「老頭衫」,只賺了大概盧布兌換成人民幣不到三百塊左右的時候,她就開始控制不住構思「夢想」。
  剛一站啊,就三百快!
  ……
  人心吶,自己都琢磨不透!
  畢月改拄著膝蓋變成了斜靠在椅子上,她都來不及瞪一眼不友好、不讓窗戶的同座,滿心滿眼都是:
  蘇國的畸形發展,重工業發達,輕工業落後,一切物質保障限量供應。
  如果能一直「倒」到九十年代,蘇國再發生政治巨變,他們國家除了重工業,其他一切有價無市,那才是真正的黃金時期。
  猶記得後世有一部電影,是由著名相聲演員演的人在蘇國……
  幾個十歲左右的蘇國小姑娘清晰的用中文說:
  「大大,大大!」
  那名演員美美的自言自語道:「哎呦,瞧瞧人外國小孩兒多有禮貌,還知道叫大大呢!」
  畢月想到這,嘴角彎起:大大泡泡糖,紅色皮包裝的,一吹能吹個兩三層,「噗」地一下癟泡了,能當即糊半拉臉。
  要是現在就是八八年該多好,有「大大」了,那玩意兒不佔地方,上一兜子!
  蘇國年輕時尚人士學美國,認為嚼著「大大」是一件非常牛逼時尚的事兒,那……
  那得賺多少錢啊!
  那錢得多好賺啊!
  她還用脫衣裳那麼費勁?還害怕三十五公斤的限制?還用和蘇國大媽們恨不得「跳大神」似的比劃價格扯皮?
  直接往地上扔幾個「大大」,扔完就當宣傳廣告都不帶撿滴,白給他們,那人不得呼呼地直撲她啊!
  就在畢月白日做夢時,她就覺得什麼味兒啊?只見許豪強湊近畢月的耳邊兒,小聲嘟囔時、口腔裡都有上火後口腔潰瘍的臭氣:
  「看好錢,那盧布跟定時炸彈一樣,小心!從現在開始,不能再睡覺了!車上車下都不咋地!趕上點兒背,一出站就能碰上強力部門全都給沒收嘍。」
  許豪強兩次事兒下來算是看明白了,別看畢成長的人高馬大,不頂用,太嫩。
  倒是這個「大侄女」,小小年齡長相乾淨,但花花腸子不老少,還知道學他「塞錢」。唉!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啊!能提點就提點!
  該說的說完了,許豪強打算從現在開始做個「低調」的人。他的貨都是值錢的,很容易進入有心人視線。
  站起身,許大叔夾著個破布兜,兜裡都是錢,往廁所方向走去,準備把錢藏褲衩上縫製的兜裡。
  畢月還沒從「發家致富變首富」的夢境中走出,一經提醒,愣了一瞬,本能兩手摀住包。
  幾句提點,這都是經驗,是啊,這列車可掛上了兩節蘇國人呆的車廂,車廂之間又是流通的,即便沒遭偷,下車一被查……呸呸呸,許大叔這張臭嘴,強力部門襲擊你!
  一路上賣的越多,盧布越多,別看盧布跟人民幣一毛錢面值那麼大點兒的面積,但擋不住他們這些「倒爺」都開價高啊,利潤大大的啊!一沓子一沓子的啊!
  勸君一席話,畢月的心頭徹頭徹尾的由熱轉涼了,猶如澆了一大盆涼水。
  ……
  畢月先是和畢成對視了一眼,隨後斜跨著軍挎包,也往廁所方向走,還是準備不足,她那個年代,也想不到褲衩縫兜啊!
  她大弟那褲衩上有兜,據說還是老家親娘原來給縫好滴,你說她明明提醒自己縫倆,咋就忘了呢……
  站在廁所裡,畢月低頭瞅著自己,第一次認真直視自己的「優點」。
  最後塞哪了呢?
  她有「缺陷」,拿錢「豐胸」……
  八十年代中期最便宜的女士內衣還是半截的那種,肩帶都是寬的,長相有點兒像後世的「背背佳」。
  由於「先天不足」用盧布補,塞完後,畢月瞅了瞅鏡子裡的自己,一呲牙,還挺高興。
  只是隨著時間變長、出汗增多,是真刺撓,錢撓胸直撓到她過敏了。


第三十三章
  「倒爺」,半褒半貶的稱呼,被年代賦予的角色……
  從京都火車站,到莫斯科雅羅斯拉夫火車站,全程7692公里;
  兩個時代的「倒爺」征程,一路可延續到九十年代初蘇國政治巨變;
  哪怕是後世九八年九九年再次出現危機,很多國家怕蘇國這趟貿易巨輪塌陷而撤離。
  但一批又一批的中國倒爺,他們像極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末的前輩一般,再次行走在這條佈滿荊棘的路上。
  從肩扛手提的民間貿易,到新時代如今的廠家直銷,中國人從來就不缺少對敏銳商機的嗅覺。
  跨越中、蒙、蘇三個國家,畢月、畢成,八十年代的最為驕傲的一代莘莘學子,只為兜售四百件文化衫。
  心情更是由最初出發時的忐忑、看新鮮的激動、幾天幾夜坐火車的麻木、被各國檢查時的膽戰心驚,到賺了錢很澎湃的激盪。
  等待他們的未知路上,還有很多複雜的心情,需要慢慢感受。
  ……
  自從國際列車進入蘇國境內,烏蘭烏德作為第一站的「站台銷售」試驗點兒,這趟列車的乘客們,真正開啟了批發模式。
  甚至到了最後幾站時,畢月、畢成納悶發現,有些倒爺居然對外宣稱「無貨」狀態。
  許大叔及時解惑:「莫斯科有伊斯邁洛市場,只要安全到了那,嘿嘿,火車上這點兒利潤算個屁啊,你在這上面翻個三四番,到了那地兒利潤更高。」
  隨後又不屑地撇了撇嘴,看了幾眼畢成的膠絲袋子:
  「你們那些就算了,差個一倍那樣吧,去掉住宿錢,背著抱著一邊兒沉!不像我這個,緊俏的貨,我再賣一站,收手!」
  ……
  得瑟啥呀?還整個緊俏貨?真夠沒眼光的了,破打火機、破玩具手槍!
  有能耐回京都糊弄人試試?丫得被京都小伙們削的鼻青臉腫,□一臉血!
  畢月心裡吐槽,你等我掙到錢下一趟的,我有金手指,你有啊?!我這手指頭才叫絕技、「緊俏貨」!
  不過該咋地是咋地,正如許豪強所說的那樣,「攢貨不賣」、畢月倒是沒有那些顧慮。
  人家確實實話實說,她一破老頭衫翻出大天兒來,六倍封頂了,那還得是運氣順溜的不行,然而她這人運氣吧……說不清。
  出車禍沒死成,那是大運!
  趕上穿越了吧,不求楚家那樣的,哪怕爺爺奶奶當年撿垃圾的條件也成啊,她不挑!
  結果可倒好,命苦,還懵登地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時候,連衛生紙都買不起,麻溜小夾板上身,出門得掙錢。
  唉!所以對畢月來講,如果能在火車上全部賣完是最好的結果,到了地兒了,直接返回,半個月一個來回,真挺好。
  畢月的初步計劃是回老家只呆三四天,先送爺爺去醫院檢查,村裡挨家串串門兒拎點兒東西去看看,尤其是姑姑家。
  再把欠的錢還完,等爺爺出了檢查結果了,到時看看情況要不要入院治療。
  如果……還是能多活幾年吧,她是畢月,她還沒有盡孝!
  無論結果怎樣,老家不能多呆,就她這咋咋呼呼愛張羅事兒的性格,畢成人憨,男孩子心粗,估計都得琢磨琢磨她咋變成這幅德行了。
  要是在親爹親娘面前,非得露餡兒,再說那些原因即便不算啥,也沒人往穿越重生上面去尋思,她們老畢家的耽誤之極還是賺錢啊。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點兒錢不夠干哈滴!
  由於以上種種原因,畢月嘰嘰咕咕和畢成小聲一商量,倆人打算在火車上就掄圓了膀子賣貨。
  這回可妥了,管咋地經歷了幾站,算是有點兒經驗了。那真是往大了干!
  當這趟國際列車在四個小時後再次經停時,畢月、畢成包括給乘務員小哥好處費的許大叔,早早的就蹲在車門口等著了。他們和乘務員小哥早已形成了默契。
  一切準備就位,就等著車一站下,畢月和許大叔就衝出去喊人,喊到人了再往車上跑,畢成負責從袋子裡給倆人遞貨看貨。
  是的,改良了賣貨手段,和第一站混亂到不像樣的場面相比,後來幾次,畢月都是站在台階上兩手作出喇叭狀喊叫。
  因為乘務員小哥特意提醒畢月了,萬萬不能下車倒賣,很容易被力氣壯的蘇國大哥們給拽住爬不上火車。
  乘務員覺得眼前這大姑娘怎麼看怎麼不靠譜,基本站站都「友情提示」一下,這次也不例外。
  畢月比了一個ok的手勢,躍躍欲試,摩拳擦掌,誓要大幹一場,盡量把貨底子都甩乾淨。
  「波羅!鬧揪波羅!」
  提溜著破鑼嗓子徹底啞聲啞調的畢月,連比劃加叫喚的又開始了。
  年輕,有些方面、不服不行!
  只看畢月眼尖手快,動作乾脆利落,一抓一個准,那看向盧布的眼神都冒著光,專注且熱情。
  虎虎勢勢的姿態,一模一樣的時間,畢月愣是每站都比許大叔更有效率。
  畢成覺得自己一直在彎腰直脖伸胳膊,機械式的重複動作連續幾十次,連他都不得不歎服他姐的穩准狠!
  ……
  週而復始的忙碌,抓錢遞貨守著盧布,叫做神經的那根弦一直是繃直的狀態。
  姐弟倆最初是興奮的睡不著覺,後來是不敢休息、不敢睡覺了!
  盧布真是定時炸彈,就怕眼前忽然出現拎著鐵棍兒的「大灰狼」,再把好不容易掙到的辛苦錢給劫走嘍!
  ……
  凌晨時分,畢成藉著車廂裡昏暗的燈光,正在整理著行李。
  他像卷掛歷似的捲好了三個膠絲袋子,然後用麻繩繫上,這袋子不能扔,備不住下趟還能用上。
  心裡合計著最後那一袋子裡還剩多少件,而捲起的那三個袋子代表著貨即將售罄。
  畢成揉了兩下肩膀,搓了搓被肋出紫色印子的指節,側過頭看了看他姐,發現畢月也沒閉眼睛小憩,和他一樣不知道是守著啥呢!
  只不過他心情說不上來,而他姐是看向黑乎乎的車窗外,嘴邊兒掛著淺笑,不知道琢磨啥好事兒呢!
  也是,掙錢了,真掙錢了,像是一場夢!
  畢成又像最初上貨時一模一樣,會不自覺的摸摸小腹。
  「姐,你咋不睡覺?」
  「累傻了,睡不著。」


第三十四章
  放眼望去,車廂裡有的老爺們啊,年輕力壯的男人們都顧不上整理貨物了,很多人都選擇抱著包,或者堆在腳邊兒,這樣方便隨時掏。
  有一個算一個,幾天幾宿的火車,人困馬乏、要死要活的窩著!
  累到恨不得直挺挺的躺在哪歇歇,不是體力,是腦力,是手速,是緊繃的那根弦。
  錢沒帶回家、沒藏起來,沒交給家裡的娘們,那都是紙片子,還不知道給誰掙的呢!
  畢月聞了聞車廂裡的味道,臭腳丫子外加汗味兒,又抬起胳膊嗅了嗅,兩條小秀眉緊皺,自個兒都嫌棄自個兒身上的味兒。
  就她身上套的那些件衣裳,哎呦,真坑人,蘇國大媽們買回去賣給別人都得噴點兒香水。
  十八歲鬥志昂揚的畢月歎氣出聲:「唉!」
  她想著炸油條麻花兒遭同學大白眼,一個大姑娘滿頭滿身油煙味兒,受人嫌棄那眼神、那滋味兒……
  這又跟個虎妞似的鑽火車,幾天幾夜熬的都快提前癡呆虎了吧唧了……
  命咋那苦呢?
  ……
  畢成終於有座可座了,許大叔主動讓位,讓大侄子也直直腰。
  畢成接過畢月遞過的水壺,看著他姐都沒精神頭了,想想剛才那站可挺危險,他姐估計是累的有點兒發虛,腳底沒根兒,差點兒被一個著急要貨的人給薅下車。
  畢成覺得自個兒不能老縮在大後方,彎腰湊到畢月跟前兒:
  「姐,一是阿晉,二是得哇,三十得利,五是bia機,四六七八咋說?」
  畢月是能省點兒力氣就省一口氣,雙手環胸靠在椅子上,擺擺手,懶得說話。
  「啊?咋說?剩下的我賣,你歇著。」
  全身鬆懈下來的畢月抬了抬眼皮,被問的急眼了,可見她不是啥好性子的人:
  「磨嘰!那幾個太難,繞嘴,我沒記住,行了吧?再說咱也用不著,你別老跟我說話!煩人!」
  ……
  無語,畢成無語至極,這就是他親姐姐。
  原來不愛言語、對誰都冷冷淡淡,只嗯或啊當回答,看什麼都冷冷清清,對誰都不熱情,似乎從十二三歲開始,哭都是極少的,沒什麼事兒能讓她有明顯表情。
  最近不知道衝著啥了,像是忽然開了竅,每天跟打了雞血似的精神抖擻,可他算是發現了,倆極端,現在又不靠譜到一定程度。
  這兩站還總罵他,瞟他的眼神都是嫌棄……
  畢成拍了拍坐在兜子裡就像是打坐消音兒的許大叔:
  「叔,咋說?」
  「那啥……四是切地裡,六好記,六是誰死爸……」想低調的許大叔是個話癆,這讓話癆變低調憋一宿不吱聲,它其實是件很難的事兒。
  畢月聽著那倆人絮絮叨叨的聲音,這回有力氣瞪身邊不給她讓窗戶的男人了。這人睡的跟死狗似的,瞅瞅,大腦袋瓜都快栽她肩膀上了,厲害勁兒哪去啦?竟欺負她的能耐!
  又好信兒瞟了眼附近的幾位男同志。哼,都沒比她強到哪去,女人咋了?強悍起來除了力氣上吃虧,在挫折面前,精神上能碾壓你們!
  ……
  光當光當過連接點的聲音再次響起。
  凌晨三點,車在倒數第二站停下,抵擋不住睡意的「倒爺們」機械般的動作,他們靠本能打開車窗。
  小風一吹,有的打了個激靈,這是心理素質強的。他們時刻迎接著每一站的到來,似乎感受火車停車已經成為了他們的本能。
  某些困到不行的倒爺,他們甚至眼睛仍舊閉著,腦袋還是一點一點的。
  ——
  畢月回眸,她認真地看了看這趟陪她幾天幾夜的國際列車……
  直到下車,站在站台時,她大弟畢成只需要單手就能拎動膠絲袋子,只剩一個袋子了,裡面還剩二十五件「老頭衫」。
  畢月仰頭看向莫斯科上空明媚的春光,她覺得,她真厲害!
  她像戰鬥的雄鷹,飛過烏蘭巴托的草原,越過貝加爾湖畔,在西伯利亞大鐵路上穿梭,踏上歐羅巴的土地,經過三次全副武裝的「安檢」,還安然無恙的樂呵呵。
  現在,此刻,終於飛到了,明天,她就能飛回家了。
  即便不順利,這幾十件不賣了,回家做飯穿,也值了!
  ……
  唱蘇聯歌曲,看蘇聯電影,男人們心裡想像的愛情對象就叫「喀秋莎」。
  蘇俄情結、畢月沒有,她只是單純好奇沒見過的時代特色。
  但畢成有,重量減輕了,除了小心翼翼不讓別人碰他和他姐的身體,別被偷錢,他其餘心思全用在看景了。
  姐弟倆眼中八十年代的莫斯科,石塊馬路,稜角被穿梭的人群踩踏到圓鈍發亮。
  樓都不高,和八十年代的京都沒太大差,造型上感覺很奢華,其實樓都很舊。
  外置陽台,形狀都是半圓形。畢月眼裡的莫斯科,建築都是大圓圈小圓圈的造型,並且樓頂上面大多數都有圓形小包,小包上立著個尖兒。
  車該咋是咋地,倒是比京都多,難怪咱國家都跟這整車,難怪蘇國重工業發達。
  蘇國人穿的嘛,其實很一般。
  畢成拽了一把畢月,提醒她看著點兒腳下路,畢月翹腳瞅了瞅,艾瑪,最關鍵的是,這不是火車站嗎?那面是賣啥的啊?咋排起了大長隊?
  許大叔又再次打開話匣子,邊走邊解釋著,似乎踩在異地他鄉,他們仨人更加能夠感受到什麼叫彼此關照。
  「大侄女,可別看熱鬧了,咱趕緊著,走,跟叔走……」話還沒說完,不知道從哪走出來六個帶著大沿帽的蘇國jc,就像從天而降出其不意的出現在人的面前。
  更讓人心寒的是,他們哇啦哇啦的說著話,分別扯住四個剛下火車的中國人,不由分說的搶下兜子!
  檢查、翻找,扛在肩上,用手指指著那四個倒爺的鼻子警告,其中一名蘇國jc更是摸向腰間,似是要拿警棍類威脅。
  畢月、畢成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許豪強音調都變了,第一次這個老頑童大叔拉下了臉,用著變調的聲音呵斥兩人:
  「快特麼跟我走!不許管閒事兒!不走滾蛋!」
  ……
  路上,畢月和畢成再無心觀景,他們承認,年輕真的氣盛。
  許豪強說:「一直以來就是這樣,搶了也就搶了,怕警察、怕光頭黨,報案又說不明白啥是啥,白折騰一趟,除了認倒霉,沒啥辦法!」
  越說越氣憤,可見大叔脾氣也不好,可更多的是,無力掙扎又「不得不來」的無奈。


第三十五章
  因為親眼看到了這一幕,姐弟倆對這座城市,無愛,除了錢。
  「倒貨」生意的合法性難以界定,沒被查、沒被搶,似乎就該偷著樂了。
  而被莫名其妙搜查沒收家當的,只能認倒霉,他們的那點兒事淹沒在這座城市中。
  聽說幹這個危險,但掙錢,而這個世間最不缺的就是人。
  「嘩」地一下,坐著火車一批又一批相信自己會好運的人,接踵而至;
  而那些被淹沒的,因為明搶暗搶再也翻不了身的倒爺們,他們所遭受的一切,連讓人唏噓的時間都沒有。
  每個來到這裡的人,時間就是金錢,沒有誰願意把辛苦錢浪費在住宿上,都在忙碌著。
  不曾關注,也就談不上遺忘。
  歲月都沒有記載下這些灰暗色的點點滴滴。
  ……
  畢月問:「搜查得有個理由吧?他就是強力部門也得整個冠冕堂皇的說法,這叫什麼突擊?!」
  許豪強無奈地搖了搖頭,歎息道:「不需要理由。你就是報案啊,都說不明白是哪的人搜查的,語言不通,連長相都說不清楚。估計啊,人家就是心裡明鏡知道這點。」
  「許叔,總這樣嗎?」
  「等晚上我帶你們去旅社就知道了,那地方前幾年還遭過大規模突擊,很多人錢都沒來得及兌換,哎呀,消防警啊,交警啊,有大沿帽的都進去了,全副武裝,那小破樓一大部分人都癟泡了,白折騰!有的借錢上貨的,後來再沒見過。」
  畢成反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也就是說,得防好幾伙。可真難。」
  ……
  沒心思幹別的,也不刻意抬價格,畢月和許豪強道出了心底話:
  「我們就這二十來件了,批發完直接走,趕上半夜那趟回東北的車……叔,不住宿了,就剩你自己……」
  許豪強一愣:「那快著點兒!咱得抓緊時間!」小聲湊近畢月耳邊:「先換錢。」
  三人都來不及倒騰賣貨,索性畢成幫著許豪強背著貨,還算沒啥負擔。
  姐弟倆跟著許豪強直奔兌換美元的地方。
  盧布不能背在身上,說不清就被沒收,到了莫斯科,也終於明白盧布為啥被稱為定時炸彈了。
  ……
  錢都沒捂熱乎畢月和畢成的心。
  那可是美元啊,算成人民幣好幾千!
  之前許大叔一頓白話講故事,誰都不覺得啥,他們那節車廂也沒人丟錢,一直都是警戒的心理,隨著啥都沒見著,慢慢地心氣鬆了。
  可事實發生在眼前,那種五分八分鐘就沒收所有錢的場景出現在眼前,一路上所有的辛苦都白費了,連本錢兒都不剩,太直觀、太觸動人心。
  這錢到底是給誰掙的,還沒個准數呢!
  姐弟倆現在是當日迅速返回國內,回家,一刻都不想在這呆!
  ……
  八十年代伊斯邁洛市場還沒有形成規模,畢月認為和她的上貨地「白溝」沒啥分別。
  除了批貨買賣的人更多、地方更大,連個遮風擋雨的地兒都沒有,像極了後世夜市上練攤的那種環境。
  畢月正在笨笨卡卡地和一個拿著土籃子的蘇國大娘你來我往,那意思你都要了吧,我給你便宜點兒。
  倆人就跟表演啞劇似的,演的特別投入,畢成卻沒心思幫忙。
  幾天沒咋合眼,可他現在卻精神極了,因為他在給許叔看著大包小裹,這都到了集市了,人呢?!這可都是錢吶!
  當畢月像攆人似的揮別蘇國大媽,心裡尋思終於全賣了,可特麼省心趕緊回家時,許豪強呼哧帶喘的出現在姐弟倆的面前。
  畢月正要拿水壺,動作頓住了。
  憨厚的中老年漢子,蹭吃蹭喝的東北大叔,手裡是十個黑麵包和兩瓶格瓦斯。
  畢月嗓子眼乾啞的厲害,許大叔卻笑呵呵的塞到空的膠絲袋子裡:
  「我不著急,大侄子、大侄女,連夜家去吧!回國,麻溜回去。我說話算話吧?沒白吃你們黃瓜和餅吧?」
  畢月低下頭看著塑料涼鞋:「嗯。」
  畢成手指指向許豪強的兜子,許大叔擺擺手笑了,又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這回湊近畢成,嘴裡還是噴著口腔臭氣還有煙味兒,小聲道:
  「我得帶點兒他們這的東西回咱那倒。嘗嘗,格瓦斯,麵包發酵的!媽了個巴子的,這地兒啊,櫃檯上空了一大半,都藏櫃檯下面,買啥都排隊,還特麼限量不讓多買!沒啥熱鬧可看滴,都不如咱東北高粱地!是吧?大侄女?」
  「是。」畢月仍低著頭。
  感覺出來倆孩子傷感了,可大叔習慣了,他拍了拍畢成的肩膀,瞅著畢月,逗著倆人:
  「我跟你們說,前些年我和我飛哥想吃魚,高價買魚,不差錢兒,豁出去了,實在是吃的不習慣想自個兒做。哎呦,不會鳥語是不行,買雞能學雞叫,買魚咋叫喚?我作為小弟就得搖頭擺尾學魚游泳啊!」
  許豪強,小個子的許大叔,他的調侃聲還在繼續,他已經彎下腰和畢成打開他的兜子了,這預示著,他展示貨就要奔波忙碌準備開賣。
  畢月忽然上前一步,在許豪強愣神站起身時,伸手抱了抱大叔,把許豪強嚇的一愣。
  笑顏淺兮,形象很慘、眼神暖暖的畢月輕擁完許豪強,後退一步正兒八經道:
  「叔,我叫畢月,正式認識一下,我是京都師大再開學就要讀大三的學生。你要記得去京都找我。」
  「叔,我叫畢成,我在京都交通大學,家住……三面環山的富裕鄉蓮花鎮趙家屯,找老畢家就成。」
  這倆孩崽子,這事兒整滴!
  「來,大侄子,不偏不向,咱倆也抱一個!」
  ……
  孤單的滋味,誰都會面對,不止是你我會感到疲憊。
  姐弟倆的身影消失在傳說中「倒爺天堂」——伊斯邁洛市場。
  他們的身後傳來粗啦啦中老年漢子的叫賣聲:「洗噶列打用的咋日噶爾噶!」香煙用的打火機。
  先是餅,後是黑麵包……
  先是老鄉之間的親切鄉音,到之後的一路同行……
  後來,當畢月在京都再次見到許豪強的時候,她像這次一樣,主動上前輕擁,她異常驚喜又帶著斥責的口氣質問「老頑童」:
  「叔,咋再沒見過你?你跑哪去啦?!」
  「你瞅瞅你瞅瞅,又跟叔整這洋事兒,還擁抱?!我大侄子干哈呢?」許豪強叼著煙斗,一身西裝,只是眼角處的皺紋更深了,他忙著吶,在給他「飛哥」打工!
  這位真的是畢月姐弟倆的貴人,從相遇到再遇,一直是。
  而姐弟倆之後再沒有碰到過這種運氣,小人倒是常見。
  原來一路同行,真的需要緣分。


第三十六章
  莫斯科、斯維爾德諾夫斯克、歐木斯克……烏蘭烏德、赤塔、後貝加爾、滿洲裡……直至龍江省會。
  畢月、畢成回國的那條路,就是許豪強念叨的那趟「危險」列車。
  也許是許大叔說的話徹底起了作用,或許是在莫斯科受到驚嚇。
  人擠人的車廂裡,畢月和畢成老實的裝窮人,他們看誰都像壞蛋,男女老少,無論是誰,搭話就跟沒聽著一般,話少的可憐。
  ……
  畢月席地而坐,她還抵不上許大叔去莫斯科時的待遇呢,至少那時「老頑童」遇到了他們姐弟倆。
  一樣的車票錢,根本沒座。
  濕漉漉的長髮,卷吧卷吧盤了個包包頭,四周都晾乾了,包包頭裡面卻潮乎乎的,隨著車速車窗外的小風一吹拂,頭頂直冒涼風。
  畢月吸了吸鼻子,這鼻子徹底不通氣兒了。又用涼水洗腦袋瓜,那小水流激(涼)的她……從來沒有過的清醒。
  實在是沒招,挺不住了!
  來回一個多星期沒洗頭,身上有味兒就算了,可這大熱天的再不洗這一腦袋大長辮子,估麼著沒等到老家就得滿頭爬虱子。
  索性擠來擠去,一路被擠到洗漱間,用涼水、香皂就那麼對付著整理個人衛生。
  她的行為,讓周邊抽煙休憩的大叔大爺們無語,畢月也想無語,她回去就剪,麻煩!
  就這樣一幅形象,沒敢披頭散髮招人注意,畢月盤著腿蹋著腰閉眼迷瞪著,感覺到有人推她,側過頭瞅了眼坐在過道處的畢成,看到黑麵包,十分不耐煩。
  「姐,給。」
  「太干吧了,我吃一半兒都強噎進去。」
  「就著水吃不干吧。吃點兒墊吧墊吧。」
  畢月皺著兩道秀眉,這回都懶得睜眼,嘟囔道:
  「你餓你吃。」
  「我也不咋餓。」說這話時,畢成嘴裡分泌著唾液,可見這是謊話。
  回國的五天時間,只有十個黑麵包。雪上加霜的是,這回不路過蒙古了,連「燒餅」都沒得買,就那麼餓著、挺著。
  而現在嘛,麵包就剩倆了。
  不止是餓,還困,比去莫斯科還疲憊,因為不敢睡,怕的事兒有很多。
  如果姐弟倆深挖掘,大概還有興奮吧,心裡有盼頭了,終於啊終於,折騰的眼看就要到家了。
  心情像是黎明前的牽引,似有魔力在召喚著,困又睡不著,每天在火車上隨著光當光當的聲音迷迷瞪瞪。
  「我都說了,我不餓,讓你吃你就吃,別老推我。」畢月煩了。
  畢成把麵包又塞回挎包裡,抿了抿唇小聲嘟囔道:「又不幹活,又不使勁兒地,我餓啥餓,給你留著吧。」
  閉著眼睛、眉毛更是緊緊揪在一起的畢月,深呼吸,再深呼吸,她試圖調整自己紊亂的心緒。然而……
  真特麼受夠了!
  她至於嗎?!
  她再也不要吃麵包!
  「走!」長髮盤成包包頭,小圓臉,大眼睛也溜圓兒,看起來像鄰家女孩兒一般可愛的畢月,臉上掛的卻是狠叨叨的表情,和她的形象十分不符。
  「啊?」
  「啊啥啊,東西都裝好,跟我走!」說完,畢月率先對過道處的人喊著:「來,借過借過,讓一讓!」人已經往洗漱間的方向擠過去了。
  不就是花錢嗎?老娘有!
  至於讓親弟弟說那麼可憐巴巴的話嗎?犯不上!
  怕誰偷?她一個倒老頭衫的只掙個幾千,搶她是不是太沒眼光了?!
  真要是讓二虎吧唧的傻x盯上了,她一米七,她大弟一米八,造飽飯跟他們拼了!
  就這種心氣,滿肚子裡都是氣,跟自己生氣的畢月,在人堆兒裡擠來擠去越來越有勁了,只三兩分鐘愣是擠到另一個車廂。
  人高馬大的畢成,咯吱窩處夾著他捨不得扔的膠絲袋子,脖子上掛著個書包,跟著畢月的身後也一路擠,終於憑著力氣身高追上他姐了,在畢月的身後試圖拉住他姐姐的肩膀,還磨嘰呢:
  「姐,咱都走了,咱那座?」
  畢月給畢成一個後腦勺,懶得回頭瞅憨到發傻的弟弟:
  「那是座嗎?那是旮旯!哪個車廂沒有旮旯?!」
  一句話,頂的畢成沉默了,安安靜靜地在後面跟著,他都不用喊「借過」,他姐在前面正趟著路。
  小二十分鐘過後,畢月終於到了目的地,她站在餐車門口往裡一瞧,差點兒沒氣岔氣兒!
  服了,服自己遭那罪干哈?這眼瞅著還有四十八小時快到地方了,她居然才想的開,瞅瞅瞅瞅,餐車裡空了小半節車廂!
  畢成嗅了一下炒菜的香味兒,忍著嘴裡不自覺分泌的唾液,拽畢月胳膊,有點兒急了:
  「姐,這地兒哪能是咱們來的?」
  畢月抬抬眼皮瞟了一眼畢成,直接對話穿著一身白褂子、腦袋上頂著白帽子的大叔:「有菜單沒?我點菜!」
  就大弟那樣的,根本不是能跟他解釋明白的,勸不通!
  畢成越是這樣說話,畢月心裡越是下了決心得往死裡掙錢。
  想要讓大弟開竅,就一條,敗家!
  她大弟那人要想以後有大出息,現在就得跟著她掙錢掙的酣暢淋漓,花錢得多花點兒莫名其妙的人民幣。養成習慣就好了。
  倆人坐在餐車座位上,畢月心情舒緩多了,看看這車廂環境、聞聞這裡的香味兒,它就是不一樣!
  節省慣了,以至於……掙錢了掙錢了,畢月都不知道怎麼去花……
  「你好,給我來個糖醋裡脊……」
  「啥?!」畢成大手按住畢月的小手,想制止,音調都高了。
  扒拉掉畢成的手,畢月:「再來個鍋巴肉,雞蛋炒西紅柿,白菜豆腐湯,四碗大碗米飯,就這樣。」
  畢月每點一個,畢成就對白帽子大叔說一句:
  「不要鍋包肉!」
  「雞蛋炒柿子沒必要!」夏天了,眼看就要到家了,後院子裡一下子柿子,愛吃回家讓娘炒。
  「白菜豆腐行,這個要!」他算看明白了,他姐他擋不住。
  「來三碗!三碗姐,我一碗就夠用!」
  大叔不耐煩地扯掉白帽子,這天兒可真熱,這倆人上他這逗悶子來了?!
  畢月揮了揮手,轉頭看向窗外看景:「是我給你錢,去吧。」自動屏蔽掉畢成嘟嘟囔囔的囉嗦聲,嗯?什麼聲音?
  畢月探頭半站起身子,隔著一排空座,另一排坐著兩個男人,桌子上都是菜底空盤子,那倆人在小聲說著話,而他們對面還斜躺著一位,打著呼嚕。
  畢月眨了眨眼睛,轉身站起,直奔白帽子大叔。
  「姐?你?」還點菜?不過日子啦?!畢成生氣了。


第三十七章
  (能攢、攢一攢文,三天後再看,六一上架就會多更,都別急,啊?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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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裡覺得這餐車老頭是個大叔,畢月嘴上叫的是……
  未言先笑,「大哥,他們這吃完能歇著哈?不用走。」搭話兒。
  餐車乘務員走南闖北,啥人沒見過?這點兒事要是不開竅,他也不用混了。
  沒以貌取人,這趟車看人下菜碟,不準成。
  不過乘務員大叔態度不算熱情,稍冷淡道:
  「這餐車裡現在呆著的,看明白沒?一日三餐,餐餐不落(la)坐這吃。」
  「啊,那自然不能來回折騰。」畢月說完想了想,下狠心補充了一句:「我們明天也點菜。」
  「你在哪下車啊?」
  「哈拉濱。」
  大叔胳膊肘拄在卡台上,嗤笑了下,低頭看賬本,態度比照之前的冷淡更不咋地了:
  「那可不行,擾亂車廂秩序。這餐車不是我一人說的算的。」
  畢月掏兜,僅有的二十塊人民幣輕放在賬本上,往大叔眼麼前又推了推,推近看清楚嘍:
  「呵呵,大哥,我一個女同志沒個座不方便,你看……行個方便?啊?我常來常往,總去那面,咱們多打交道就有了。」挑了挑眉,笑了笑,有些事情不用言說。
  按照常理,二十是少了點兒,別小瞧這「實權」,可她還點菜呢,這裡面利潤大著呢。
  就她剛才點的那些,畢月也肉痛,這年代,那頓飯搬到火車上就得花三四十。
  ……
  「倒貨倒錢」的列車,錢的銅臭氣自然也重,到啥時候都那麼一回事兒吧。
  畢月認了。
  她不是熬不下去,她是怕精神崩潰。
  那種大半夜哪個老爺們睡的迷迷糊糊去廁所,路過她和畢成時不小心踩一腳,或者座位上任何一個人起來,折騰的他們也得跟著站起來,太折磨人了。
  不是掙錢了嗎?
  下了火車還得倒兩趟客車,客車完了坐馬車牛車,運氣差備不住還得腿著爬山。
  光想想就覺得渾身要散架子了,要了血命了!
  ……
  「姐,你變修了!」畢成賭氣囊塞地坐那生悶氣。點菜又是肉又是菜,還來個湯!比過年吃的還好!
  那些吃的,他忍一忍琢磨琢磨也能理解,也許他姐都是為了他,可花高價買坐,眼瞅著再有一天多點兒就到地方了,這是要干哈呀?!
  變修是啥意思?東北磕?
  畢月不明白也沒問,她就跟沒聽著似的看向窗外。
  在畢成的眼裡,眼前的姐姐又恢復原狀了,和原來那個姐姐的性情重合,不愛吱聲、心裡有數,但犯哏!推一把都不帶搭理人的!
  畢成往前湊了湊,再次強調,臉色漲紅,被他姐氣的:
  「姐!你要是不吱聲,我可去把錢要回來了?!」
  言簡意賅,畢月平靜道:「遭罪。」
  「那罪不就是人遭的?」
  「我不想和你吵。」
  ……
  等菜上來了,四碗大米飯也端上了桌,畢月一個人在夾菜。
  她嘴裡塞著糖醋裡脊,明明嗓子腫痛的厲害,說話聲音嘶啞難聽,堵的就像是只剩條縫隙了,可她卻顧不上讓味覺多感受酸甜的糖醋味兒。
  表現的連絲疼的感受都沒有,餓極了,什麼都顧不上,迫切地、顧不上細嚼嚥下了肚。
  餓,前前後後這麼多天,終於吃了頓像點兒樣的飯菜。連續吃了幾口,發現她大弟不伸手不動筷。
  畢成認為畢月哏,畢月認為畢成一根筋。
  畢月這才抬眼,認真地看向鬧脾氣的畢成。
  筷子遞過去,畢成不接,畢月拿著筷子又往前送了送,畢成沒買賬,向來不是好脾氣「慣孩子」的人,畢月的表情也冷了下來:
  「大弟,你還有力氣鬧脾氣?咱倆再餓下去,離得胃病不遠了。你別跟我說什麼麵包夠吃你不餓,那種笑話聽起來只會讓人臉紅!」
  畢成倔強地一扭頭看向過道,任由飯菜的香味撲鼻,喉嚨處動了動。
  一個正長著身體的大小伙子,居然尖下巴了,眼睛也摳摳著,鬍子拉碴的,比她第一次見他時還瘦……
  跟著她這個姐姐確實遭罪,賣油條比她還能吃辛苦,大中午頂著大太陽賣汽水冰棍……
  沒過什麼好日子,真怨,也該怨自己,她這個當姐的……
  畢月聲音軟了下來,再次遞過去筷子,畢成不接,畢月乾脆半站起身,隔著桌子拽畢成的胳膊,有那麼點兒哄人的意思,嘴裡碎碎念般地勸:
  「家裡那樣,那麼難,為什麼要送我們去唸書?無非就是想讓我們好好的。
  啥是好好的?就是身體好!人要倒下去了,咱倆掙多少都沒用,是不是?你咋這麼倔?
  這最起碼能直直腰,吃點兒熱乎飯,錢不錢的,回去時不至於熬的兩眼發黑、臉色蠟黃。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得胃病得跟一輩子,治不好!」
  畢月把筷子再次放在畢成面前,說實話挺無奈,就大弟的思維不是一天兩天能說明白的。
  包括她自己,剛來這時代幾天啊?當她捨得嗎?差點兒被同化嘍!
  這餐車這麼鬆快兒,這列車上比她姐倆有錢的多的是,像他們一樣挨餓沒座的也多的是……
  可這時代人的思維,真是能省一分省一分,要不然怎麼明明兜裡揣著一沓子錢,連餐車的門都不敢進?
  用大弟的話就是:「罪就是人遭的。」
  但畢月剛才有那麼一瞬覺得恍惚,她覺得自己可笨了,就是源於那該死的「錢」束縛了她的手腳,想得多,什麼都不敢!
  她確信敢捨得、有捨有得的人才有大出息。
  比如旁邊桌那三位,聽聽,現在仨人一起打呼嚕,先說人家想得開,心大想得開的人才能幹大事兒!
  畢成還是在糾結中,夾菜,夾哪個都鬧心,瞅瞅那豆腐湯,看了眼讓他糾結的大紅柿子,到底又囉嗦了一句:
  「吃熱乎的也不能一下子點這麼多。姐啊,算了算了!」
  嘴裡塞的鼓鼓的,說話還往外噴著飯粒子,可見餓極了,剛還說算了算了,等嚥下去又說了一句:「高粱米飯就行,大米飯不實惠還貴。」
  ……
  十一天的人在旅途,在這頓花了好幾十冤大頭錢的一餐過後:
  畢月手背搭在腦袋上,直挺挺地躺在餐廳的椅子上,兩條小細腿還在外面啷當著,畢成那面已經有了呼嚕聲。
  啥叫吃飽的滋味兒,啥是能直直腰撂倒了!哎呀,真是錢難掙、屎難吃!
  還有,好吃不如餃子,舒服不如倒著,可真幸福啊!


第三十八章
  (距離上架入v還有三天時間!)
  千山萬水腳下過,渾身急的直冒火,向著那夢中的地方去——莫斯科,實際上沒有傳說中那樣不錯。
  真是旅途多坎坷啊!
  去時的路,不多說,在畢月看來,管咋地不是出國玩,遭點罪又如何,尤其是第一趟剛上車。
  啥玩意兒就怕連續作戰!
  「連發」太熬人。在莫斯科都沒站腳,賣完又爬上火車,啥旅途也得悔過。
  唉!
  ……
  就說說回來的道吧,回來頭兩天的旅程,坐在旮旯打經、守夜、防賊。
  就怕列車掛著兩節外國人車廂,外國佬干兩票就跑,哭都抓不到人,萬一要是眼瞎相中他們呢?!
  中間那段時間,可下把外國佬盼下車了,又怕二虎吧唧的同胞們來個打砸搶,畢月讓許大叔講的「飛哥傳說」給嚇著了。
  他們姐弟倆明明滿心滿眼都是陽光,這下可倒好,看誰都像小毛賊。
  終於啊,沒剩多少路了,心裡胃裡暖洋洋了。
  以上,在列車減速時,畢月就在琢磨這些。
  也許是醞釀情緒醞釀的太足了,心裡話兒太多,當畢月聽到廣播裡那句:
  「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到達哈拉濱站,請在哈拉濱車站下車的旅客,準備好自己的行李下車。本次列車即將開往……」
  畢月太激動的結果就是機械地站起身,低著頭拽了拽衣服,就像是拍了拍「塵土」的麻木演出。
  沒看畢成,又隨著畢成的腳步向餐車外移動,連白帽子大叔問她:「到站了?」,畢月都沒回答。
  人太多,畢成一直沒注意到他姐的情緒,直到走出哈拉濱出站口,走到火車站站前的廣場上,他才轉身。
  畢成正要小聲跟畢月商量去哪把美元換人民幣時,大小伙子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姐?」畢成把幾個空膠絲袋子夾在腋下,扯住畢月的胳膊,「姐你咋啦?哪疼?感冒挺不住了?」
  畢月擰不過畢成,不得不抬頭。
  眼圈兒通紅,有點兒害臊想憋回去,又有點兒想大哭一場。以至於她的表情很糾結。
  畢月抬眼看向火車站正上方掛著的大鐘表,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
  畢成正急的不行的時候,大手正想要去捂他姐額頭時,他聽到畢月說:
  「特媽的,真不易!」
  畢月說完這句倒坦蕩了,沒了之前掉眼淚會不好意思尷尬,她就那麼認真地看著圓圓的大鐘表,哭的直抽著鼻涕。
  一瞬間,畢成就懂了。
  他比誰懂,如果可以,他也想哭。
  為自己很能耐敢跨國;
  為這一刻眼瞅著就能回家的激動;
  為想像中那副畫面……「爹、娘,你們也吃幾頓肉,別再捨不得!」
  落地了,到東北了,離家不遠了,更是安全了,各種感受襲上心頭。
  十八歲的孿生姐弟,一個眼圈兒泛紅,東瞅瞅西看看,不想被他姐發現,另一個沒了顧慮,淚光閃閃,她執著地瞅著鐘錶哭,其實直到離開,畢月都沒看清那是幾點。
  ……
  一九八五年,1072盧布是1166美元,1166美元是3500人民幣。
  而畢月和畢成這一趟賺了1100盧布,倆人身上藏了超過3500人民幣的美元。
  七百是本錢,來回的路費加上,需要再翻一番兒,剩下的就是姐弟倆淨賺的。
  拿1500去淨賺2000元,這事兒要是讓別人知道嘍,鞋都得跑飛干到國外,拼了命也會去掙錢。
  兩千塊在一九八五年的購買力,很強大,雖說這時代已經有了「萬元戶」,但對於普通老百姓家,兩千塊也是不敢想,估計誰家要是藏著這些錢,覺都睡不安穩,摸一摸那些錢、心口都得發燙。
  就是害怕別人知道會紅眼,所以沒人會說。
  像他們這樣有「倒貨」經歷的人,更不會分享。
  只能說山高水遠謀高利,是時代給予、造就了這樣的「天下驚奇」。
  自然,畢月和畢成也合計了一下,只跟爹娘、爺爺還有和姑說,就是小弟那都不能漏半句口風。
  其他人如果問起,一概都說他倆是在京都當家教掙錢,所以才還上了饑荒。
  即便和爹娘說,也不能說那麼細,只告訴他們個差不多就得,免得他們惦記。
  要是依照畢月原來的心思,她都想一謊到底了,反正寫信說的就是家教,但畢成勸她說,如果不實話實說,恐怕爹娘不能信,爺爺也不會去醫院的。
  ……
  清晨六點多不到七點下的火車,等畢成和畢月坐上第一趟客車時都已經十一點了。
  這錢換的,畢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誰家銀行有這樣的?她不就是穿的破了點兒、窮搜了點兒,至於審她審的跟三孫子似的嗎?還鬧個省會城市呢,啥眼力?!
  慶幸,多虧她擅於撒謊,最近給人「塞好處費」跟家常便飯似的!
  這要是聽她大弟的,坐在那歇著,讓他去換,就那笨嘴拙腮的,她姐弟倆現在就得跟牢房裡蹲著了。
  晚了,沒趕上第一趟車,又不能傻呵呵的原地蹲著等著,畢月索性拉著畢成就近溜躂了一圈兒,沒功夫細看哈拉濱的景,嘴裡打聽的都是哪塊是賣東西的。
  這要是以往,畢成早急眼了,揣那老些錢,這不是瘋了嗎?還是用三層膠絲袋子裝的錢!可心境確實是不一樣了。
  都跨國背錢了,該咋是咋,畢成現在除了無法忍受亂花錢,背錢藏錢這事兒,他都麻木了,心眼比從前大。
  畢月東看看西瞅瞅,她想買點兒新衣裳送家人來著,看啥都想買,但是……沒敢下手買啥貴的,就自家那條件,屬於溫飽線上掙扎那一類的,買衣裳都不如買大米白面。
  不過得給小弟畢晨買點兒啥吧?甭管咋地,她和畢晨也屬於「第一次見面」……
  十二歲的畢晨缺啥呢?
  畢月不知,虛心向會過日子的畢成請教。
  「姐,咱穿的再破,那要是花錢大手大腳也得被人盯上。」說這話時,畢成還左右瞄瞄:
  「就吃的吧,買點兒好的,香的,就買一樣兩樣的,咱家裡屬他最饞!」
  這都到了省會,首都沒給買點兒啥,就改省會吧,小弟還是個孩子,給孩子一個盼頭。
  這天半夜,畢晨睡眼惺忪的起來,他吃上了哥哥姐姐給買的大燒雞,只是這燒雞沒雞皮……


第三十九章
  (距離上架入v,倒計時3、明天2,後天1……)
  「大老李燒雞」,畢月在後世都聽說過,聽一哈拉濱的同事提起的。
  當時那名同事說的話,引起了辦公室很多人的共鳴,以至於畢月都跟著記憶猶新。
  同事三十多歲了,她很留戀的感慨道:
  「小時候幸福的記憶,其實滿滿都是味道。人的味蕾是很奇怪的,真的只能記住好吃的。
  現在想一想小時候的事兒,只能記起父母沒給買什麼好吃的,那時候對於我來講,就是天大的事兒,很委屈的感覺。
  因為什麼挨打,可能現在都不記得緣由了,但某一樣好吃的,尤其是作為當時那麼點兒的小孩子來講,費勁心思的討要,父母卻沒成全,那種委屈會跟隨一輩子……」
  透過那些吃的,才能清楚的回憶起歲月裡故事,畢月懂,她也有過。
  ……
  畢月回身看了眼在遠處拎膠絲袋子的畢成,放心了,開始排隊。
  這隊伍排成什麼樣呢,用某著名小品演員的原話就是:
  「那真是鑼鼓喧天,人山人海!」據說是重新開業,讓大家等待多時造成的盛況。
  是香啊,冒著熱氣的燒雞……那鹹淡味兒、雞皮的香味兒、濃郁的燒雞味兒……
  哎呦,不能想了,畢月覺得她這個身體裡的饞蟲,好像都要被勾出來了!
  你說她啥沒吃過啊,這身體本能鬧的,搞的她緊著咽吐沫跟前面那八歲小男孩似的,有點兒饞的不知所措。
  畢月心裡倒是明白,這香味兒勾的人五迷三道的,不是說手藝絕到不行,是八十年代的日子不好過啊!
  每個人肚裡都沒吃過啥好東西,十塊錢一隻燒雞,除非是同事聚餐或者家裡來了很重要的客人,要不然誰沒事兒買這貴玩意兒啊?!
  所以後世的老百姓啥都吃過,也就造成了吃嘛嘛不香!
  所以八十年代的楚亦鋒和楚慈天天吃好的,畢月覺得人比人真得去死!
  所以畢月看著大長隊,又扒拉著前面的大姐詢問著時間,心裡還不忘感慨:
  誰能想到大老李燒雞如今的盛況,後來會落寞了。
  真可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笑別人窮,莫嫉別人富,只看命裡有沒有哇!
  ……
  對於畢月姐弟倆來講,拎著燒雞真挺好,吸引客車裡大傢伙的注意力。
  他們都看向畢月手裡那冒著香味兒的燒雞,沒人注意膠絲袋子裡的人民幣。
  兩趟客車一路倒車,倒到富裕鄉蓮花鎮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也就是說,靠腿著爬山到家得後半夜,爬山還是抄近道。
  畢月啞了音兒,這小鄉小鎮是管啥玩意都沒有啊,連個旅店招待所都不趁:「這?這!你?」
  越想越憋屈,她一個大姑娘都造成老太太樣了,難道再去客車站蹲一宿啊?那她花高價睡餐車有什麼意義!
  畢月底氣足、她又不知道,可有人明明清楚咋不知道提前知會一聲吶!
  只看一個嬌俏的小妞,她煩躁地、雙手使勁搓了搓臉,大眼睛斜睨畢成,不由的用埋怨的口氣控訴道:
  「你說吧,咋整?咱倆大半夜爬山,那山裡有沒有狼?熊瞎子呢?你咋不長點兒心?早知道明天回,跟哈拉濱再轉轉啊!」
  回家的路真夠荊棘密佈的。
  本來她還有點兒打怵回家叫爹媽,沒叫過,第一次,陌生死了,可她現在全心全意就想早點兒到家,都要折騰成鬼了!
  畢成用手扇了扇面前飛的特歡實的蚊子,也沒吱個聲,那架勢就像是再等他姐拿主意。
  習慣,習慣是很可怕的,自從畢月表現出全方面立體式的厲害樣兒,畢成習慣聽他姐的。
  寂靜的晚十點,馬路上沒啥人,甩鞭子的聲音格外響亮。
  畢月抬眼、翹腳,她先是瞇了瞇眼睛看向遠處,隨後眼睛變大,蚊子落在她的嘴唇上,她急速地使勁擦了一把腮幫子。
  嗖地一下就跑走了,兩條小細腿飛奔著,兩隻胳膊更是張牙舞爪的揮舞著:
  「大爺!不對,大叔!看這裡看這裡!」
  畢成邁開大步跟著跑,他覺得老天真是睜開眼睛的,總是餓不死他和他姐這倆瞎家巧(雀)!
  ……
  馬車,不是趙家屯那慢騰騰的老黃牛車,租用的價格自然高,尤其是讓大爺出趟「夜車」,來回一趟到家得後半夜那種。
  畢成又開始糾結了,都爬上馬車還問呢:「叔啊,就不能便宜點兒?你這馬比吃油的客車票還貴!」
  而畢月已經懶得搭理畢成了,她兩腿盤起,坐在馬車後面,穿著個半截袖,外套脫下蒙在腦袋瓜上,以防被蚊子叮個一臉包,腦袋都被蒙上了,也不耽誤幹別的。
  給畢晨買的燒雞,畢月在扒著雞皮,在黑暗中往嘴裡塞著。
  大爺嫌棄畢成煩人,一聲不吭,竭盡所能地加快趕車速度,畢成自知希望渺小,可有一種心理就是:墨跡墨跡心理能好受點兒!
  不和大叔嘮了,畢成挪了挪位置,看著斜對面她姐整個被蒙在衣服裡,問道:
  「姐,你干哈呢?」
  「啊,這雞皮美容,你們吃沒用,咱家就我吃還能頂點兒用。」油乎乎的小手想繼續扒皮,手上觸感都剩肉了!
  畢月糾結了一秒鐘,啥時候扒沒的?明明只想吃一半來著?嘴上又接著含糊了一句:
  「我美美容。」
  十八歲的小伙子摸了摸肚皮,真餓了,「姐啊,給來個雞頭,我補補腦!」
  ……
  富裕鄉、蓮花鎮、趙家屯,聽聽這地名,道路多坎坷。
  趕上陰天下雨道路泥濘,誰都走不出家門、爬不上小山坡,老黃牛都得憋死在山包包裡。
  可人啊、有心!
  住在趙家屯的老老少少們,愣是在這三面環山的崎嶇路上,繞過了一道又一道彎兒,硬生生靠徒步趟出了一條通往家的路。
  夜裡十二點多,畢家的泥草房出現在姐弟倆的面前。
  遠遠地望著,這個窮家,除了那扇上面鏤空的黑鐵門是充場面的,其他的、至少外觀上看起來,是真破啊!
  腦袋上的外套滑掉了,畢月都沒心思拽一把。
  窮,窮到出乎她的想像,原來這世間真有耗子進屋溜躂一圈兒、再含淚離開的人家……


第四十章
  (距離入v上架,倒計時還有一天!期待不?我們共同期待。)
  趕車的大爺顧不上感慨,只瞟了一眼倆「敗家孩子」,收了路費,急匆匆調轉馬頭,往家趕路。
  瞟的那一眼,足夠了!
  畢月明白,人家那意思是:她和大弟還沒心沒肺吃燒雞呢,瞅瞅這家破的!
  雖然是黑天凌晨,畢月還是臉紅了。
  她現在終於明白了,明白炸油條那段日子,為什麼她問畢成苦不苦、幹活心煩不煩時,畢成居然回答的是:
  「累,可充實啊。回家才是真累、心累。」
  ……
  來不及整理心情,畢月剛轉過身,就發現那扇上面貼著黑字紅福的大鐵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她爹、畢鐵剛,就那麼站在了大門口。
  畢鐵剛先是微瞇了下眼角處滿是皺褶的眼睛,隨後驚訝道:「你倆咋這時候回來?」
  「爹,都啥時候了,你們咋還沒睡呢?」畢成幾大步上前迎了上去,「我還納悶呢,咋都這點兒了屋裡還開燈!」
  畢鐵剛回身走了兩步:「扒炕,炕不好燒,正好趁著我在家,沒等入秋提前扒了。京都到咱這嘎達,又新通了一趟車?咋這時候到家吶?」
  畢月站在門外,一眼就留意到畢鐵鋼的腿,雖然她爹只走了兩步路,也能看的出來,瘸的厲害。
  心,酸酸的。
  那個剛穿越而來做夢的片段,似又重新湧向眼前。
  為了她和大弟,為了幾十塊錢的路費,為了送他們走出大山,為了兒女們不再面朝黃土背朝天,為了改命……
  他卻折了一條腿,歲數也只是剛過中年,卻要瘸後半輩子……
  畢月想到這些,心裡那點兒見陌生人的距離感,從這一刻開始,在慢慢拉近,直至喚起骨血中所有的親近。
  畢鐵剛還在向畢成打聽,回身一瞅他大閨女沒跟上來:
  「妮兒啊,大半夜傻瞅啥呢?累傻了啊?走,跟爹進屋!」站在原地等著他大閨女上前。
  一晃,時間過的可真快,小半年沒見著倆孩子了,他不說、不像他們娘那麼嘟囔,可心裡也確實想得慌。
  畢鐵剛心裡合計著,這炕都扒了,只留那小屋炕給撂倒的老爺子住著,孩子們這說回家就回家,得臨時搭舖位。
  想到這,對著慢慢悠悠晃悠進院子的畢月,不由埋怨了一句:
  「你這孩子,你和你弟弟回家咋不知道提前來個信?早知道不扒了!再說爹去鎮上接你們啊,你瞅……」習慣性埋怨當老大的畢月,雖然知道畢月一般時候都不搭理他。
  燒雞遞上前,打開袋子,還有燒雞的香氣:「給您吃。」
  畢月雙手奉上,一雙大眼睛和愣住的畢鐵剛對視。
  ……
  畢晨睡眼惺忪坐在炕邊兒,他是被他大哥撓腳心撓醒的。可見兄弟倆的親近方式有多獨特。
  十二歲的男孩子,胸口往上是一個皮膚顏色,胸口往下十分白淨,看得出來,這個夏天,他沒少出門野!
  畢晨睡的迷迷糊糊坐起,對他大姐笑了笑,「第一次」的見面中,畢月只對畢晨笑的最敞開心扉。
  被她爹瞪了好幾眼的燒雞,畢月又再次獻寶一般,把它擺在弟弟的面前。
  畢晨好奇的打開袋子,隨後小手攥拳揉了揉眼睛。
  「滋!」,使勁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根兒,疼!真疼!疼的畢晨發出了驚歎聲。
  畢月用手去擋弟弟掐自己的動作,但沒來得及,她啞言失笑,但那笑容在昏黃燈泡的照射下,能看出她笑的並不好看。只是一個燒雞,她弟弟都能露出不可置信。
  唉!她心性多堅強一人,怎麼從進了院兒開始,心就像是被人拿錐子扎一般酸脹?!
  「爺爺,爺!燒雞,快,你也嘗嘗。」畢晨不困了,嘴裡分泌著唾液,可第一口,十二歲的孩子等著爺爺先吃。
  瘦成那麼一條條的小少年,身上只穿個四方大褲衩,他興奮地站在炕上,手裡還抱著燒雞,等著餵給爺爺。
  老爺子想要側頭看看畢月,想要揮手喊著畢晨都吃嘍、爺爺不愛吃,想問一問這是當家教掙了多少錢?
  可話到嘴邊兒全溶成了一句使勁全力的:「好!好!」那雙渾濁的雙眼裡溢滿了喜悅,娃們都歸家了。
  爺爺畢富之所以這麼激動,是因為前一段時間他差點兒沒喘上來氣,差點兒見不到大孫子和大孫女,還有小兒子……
  畢富想著,小兒子還沒盼回家,他得等著,要不然到了那面,咋和老婆子嘮這些年。
  ……
  畢成趴在老爺子跟前兒,給爺爺畢富擦了擦眼角:「爺爺,我和我姐回來啦。我們掙了錢,那啥,等會兒咱再細嘮!我都告訴你,來,你吃雞肉,我姐買滴!」
  「好!好!」仍是這兩個字。
  畢月站在炕邊兒躊躇不前。
  她的表現,倒是和以前的畢月重合了,不愛說話,心裡明白。
  這個家,沒有陌生的目光,每個人對她都是滿滿的掛念,處處都能感受到丫頭並不是小草,她在畢家是朵花兒、是個寶兒。
  穿著塑料涼鞋的腳挪動了。
  畢月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枯草如柴對她搖晃著的大手:「爺爺,雞肉香不香?」笑了,聽著老爺子點頭說:「香,太膩。爺不愛吃,你們吃!」
  劉雅芳端著兩個二大碗,用腳輕踢開小屋的木頭門:「你倆趕緊蹲這對付一口,這都幾點了?沒吃晚上飯吧?快喝點兒大碴子粥。」又用腳勾著一個木頭板凳。
  低頭瞅了瞅辨別了一下,劉雅芳把其中一碗放在板凳上,對著畢月招招手:
  「妮兒,這個是過涼水的,不黏糊燙嘴,娘給你倆叨(盛)點兒小鹹菜去!」
  畢鐵鋼拖拉著腿進屋,對著劉雅芳揮揮手道:「光吃那玩意兒燒心,你快著點兒吧,這倆孩子指定沒吃飯!」
  ……
  大屋的炕灰還沒掏完,先給兒女整點兒吃喝,他們不擅於言談,但所有的注意力都給了兒女。
  從爹娘的眼角、額頭的皺紋,以及塌陷的兩腮,能夠看出這個家的艱辛。
  啥是爹和娘?
  畢月蹲在板凳邊兒,端起了那碗過了水的大碴粥……
  慈母跑到後院藉著月光拿筷子紮著黃瓜鹹菜;
  慈父畢鐵剛更是在瞪完姐弟倆後,鑽進倉房找木頭,這都後半夜了,得給大閨女大兒子搭個鋪。
  為啥要瞪姐弟倆?嫌棄倆孩子敗家!
  真饞了,家裡有只大公雞,殺了吃半隻解解饞,也就頂天了,唉!到底是孩子,還不會過日子。
  ……
  一九八七年,五十面額的人民幣面市,八八年一百元面值接踵出現。
  在八五年的這個暑期某一天的凌晨,當幾百張十元一沓一沓的錢擺在畢富、畢鐵剛和劉雅芳面前時,可想而知,對於此時畢家的衝擊力……


第四十一章
  凌晨兩點半,爺爺畢富睡不著了。
  他瞪著眼睛盯著旁邊破舊的炕櫃,那裡面藏著錢。
  他大孫女和大孫子對他說:「爺爺,等我們睡一覺的,太睏了,醒了咱就去醫院。」
  原來晚回來這麼多天,就是為了他這個不中用的爺爺。
  老婆子,我是又想趕緊死、又想好好活著,你明白不?
  ……
  這個夏日,畢鐵剛坐在屋門口的門檻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耳邊似是在回撥重放大兒子畢成的話:
  「爹,我姐確實幹家教了,天天晚上六點鐘到八點半,俺們最開頭做小買賣的錢就是我姐的家教費。
  我和我姐先賣的油條麻花兒,租房花了點兒,買油買面,我也賣了幾天冰棍兒,我倆能幹著呢,呵呵。
  我姐還說呢,等爺爺好一些了,讓你們也去京都,現在形勢不一樣了,咱能說走就走!
  想想這個,爹,你有奔頭沒?反正我倆可有奔頭了,就為這個,放假了,我就跟我姐去了莫斯科,聽她的準沒錯!
  錢不太足,我姐的同學借了幾百,挺借力的!莫斯科這一道上,四百件衣裳都批發個精光!你瞅瞅,掙這老些,咱家好日子真來了!」
  直到現在,畢鐵剛的手還有些發顫。
  剛才,他就是用這雙顫抖的手打開了衣櫃,藏好了錢。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可也說明他這個爹是真無能。尤其是他大閨女不哼不哈的出息了。
  原來那丫頭慢性子,多說幾句話都像是怕累著似的。
  日日就是學習,在村裡來回走動,誰要是多和她聊兩句,臉紅髮燒,問過妮兒,讓她大方點兒,她說什麼話說多了累的慌。
  畢鐵剛很難想像出畢月吵吵巴火的招攬顧客,是什麼樣的場景。
  他心口窩的兩個大學生,千里迢迢跑到國外賣衣裳。
  他自個兒的孩子自個兒清楚,都不是啥闖實的娃,為了這個家、他這個瘸腿的爹又指望不上,倆老實孩子愣是敢做小買賣了!
  畢鐵剛使勁抽了兩口旱煙,在煙霧中,他的眼中有晶瑩的東西在往心頭滴落著。
  ……
  親娘劉雅芳拿著蒲扇在輕輕搖晃,她就像感受不到手酸,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想要讓大閨女睡的踏實一些,驅走所有熱浪。
  帶著繭子的食指給畢月掖了掖頭髮,劉雅芳想起畢月從見到她、到迷迷糊糊的睡著只說的那一句話,心就像被扎一般的疼。
  「不累,沒事兒,哎呀,你們那是什麼表情嘛,真的跟撿錢似的。」
  閨女撒謊了,那麼不愛說話的孩子都學會撒謊了。
  大閨女本來是張小圓臉,現在尖下巴。睡著了還直抖擻,睡不踏實,一激靈一激靈的。
  孩子這是累壞了吧!
  上著學還得尋思掙錢,天天起大早,別人家孩子放假了歇歇,她家的兩個,原來是回村幫家裡幹活種地,現在是賣早飯、爬火車,那火車一坐就是半個月。
  劉雅芳想像不到掙那老些錢會讓兒女遭了多少罪,她就知道她這個當娘的,不敢問、不敢想。
  有一刻甚至覺得她生孩子是錯誤,三個都是,托生在她的肚子裡,面對這樣的家庭,活著累。
  ……
  爺爺、父親、母親,在畢成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中,在畢月睡的連翻身都懶得動一下的睡姿中,每個人的眼神裡,都有了心疼和感傷。
  三個大人,一夜無眠。
  畢成和畢晨擠在大屋臨時搭的木架床上,睡的格外的香。
  水泥地上還有個塑料袋子,那袋子裡規規矩矩擺著沒被摳過肉的半隻雞。
  畢月躺在老爺子的左手邊兒,連個褥子都沒來得及鋪上,她是在畢成的講述中睡過去的。
  畢月本打算直直腰、就躺一小會兒的,結果就那麼和衣而眠。
  還是那身髒且破舊、帶著汗味兒的一身衣裳,蜷縮成一團側著身子的睡姿。
  邦邦硬的小炕,編的那種大醬色炕席,畢月轉一下頭,頭髮絲就會被夾上,拽的她頭皮生疼。
  偶爾她會恍惚一下,半瞇起眼不知道此時是在哪,當她聽到一個溫柔的女聲:「妮兒,睡吧。」她就會立刻鬆懈下來繼續入眠。
  畢月心裡夢裡也有點兒印象,娘?娘,有娘了!
  娘在給她扇著扇子、趕著蚊子,是扇了一宿吧?
  明天,就明天一大早起來,她就開口,她還沒對那倆人叫聲爹和娘。
  大屋的炕上狼藉一片,扒炕的步驟也只是幹了一半就散落在一旁。
  炕席扒掉了,水把炕澆濕了,炕上的土軟和了,炕沿邊兒的地上,擺著一堆兒土,磚頭也在地面上散落著,引起火坑不好燒的炕灰還沒掏乾淨。
  ……
  畢鐵鋼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煙,當聽到雞叫聲才站起來走到井邊兒壓水,用冰冰涼的水摩挲了一把臉。
  再反身進屋,趴在老爺子耳邊小聲說了兩句,打開了炕櫃翻找。
  天色漸亮……
  無論是畢月還是畢成,都感覺還沒睡多久、都陷進熟睡的夢中時,畢鐵剛一面的褲兜揣著記賬本,一面的褲兜揣著錢,直奔村書記趙樹根的家。
  他想著,得趁兒子女兒還沒起床呢,先去找書記對對賬,對照明白了,別落(la)下哪家人情,他挨家挨戶的去還錢。
  是得讓孩子們記得鄉親們的那些恩情,可他家畢月和畢成是大學生……
  這錢是他借的,自然該他去還!
  勞動布的褲子邊兒打了個補丁,俗稱懶漢鞋的布鞋也磨起了邊兒,一名托著一條瘸腿的高大漢子,行走在村裡的石子路上。
  天上的雲,飄了過來,陪著畢鐵剛慢慢地走……
  夏日的熱風,輕輕地吹了過來,中年漢子心中溢滿了父愛,以及從沒有過的透亮……
  「大學生」三個字,讓這名頂樑柱瘸了腿,讓這個貧苦的家庭雪上加霜;
  「大學生」三個字,也是從這天開始,頂起了所有的重擔。
  ……
  此時的畢鐵剛,只是覺得還了饑荒心裡鬆快了。
  他並沒有想到,有一天,畢家會成了鄉親門口口相傳的「首富之家」。
  他的大女兒畢月,更是用一生的時間,去還了這個小山村當年的「人情債」。
  他行走的趙家屯,十年後因為有了畢月姐姐、畢月阿姨,一個又一個鯉魚跳龍門的大學生站在高校門口報到。
  那時候的畢月,挺胸膛、笑揚眉,站在山坡上看著趙家屯自誇道:
  無論是擇偶還是交朋友,我都只看重「情」。我不需要在乎誰有錢沒錢,反正都沒我有錢!
  十年間,每一次的失落不安、失望沉默、失掉錯過,對她而言,都只是一種經歷,因為太陽每天都會照常升起,那就要向前走!
  (戴著白帽子賣油條的女孩兒;背著膠絲袋子踏上國際列車的女孩兒,跨過家鄉的山、她也穿過人山人海……
  屬於畢月的故事,明天之後才是真的拉開了序幕,你要認真聽一聽八十年代的故事嗎?
  六月一日起,長達幾個月的更新時光,我們彼此陪伴;
  透過故事去哭、去笑,去尋找關於親情、友情、愛情,我們早已放在心口窩的答案,對自己瞭解的更加明白。)


第四十二章 村裡有個小伙(一更)
  「嬸子?」
  二十三歲、村裡大姑娘小媳婦眼中的青年才俊趙大山,每次從鎮裡歸家,都會專門拐個彎兒,和畢家的家庭成員打聲招呼。
  這樣的行為,已然成為他的一種習慣。
  有時候碰到院子裡有啥活,包括入秋拉柴火垛,他都伸把手。
  23歲的「青年才俊」,推著一台自行車,前面橫大樑上馱著倆三歲孩子,後座騎坐著兩個五六歲的男娃。
  一台鳳凰牌二八自行車上,同時載著四個孩子,這在農村是十分常見的,尤其是在婚禮壓車的儀式上。
  可以見得,這時代騎車人的技術得多好,孩子們得多乖,當家長的心得多大……
  劉雅芳直起腰、鬆開水井把,瞇了瞇眼睛,看清大門外的人,笑的眼角出現了很深的皺紋:
  「大山啊?這是從鎮上剛回來?放假啦?你說瞅著可真好!你看你兩個姐姐多有福氣,家家男孩女孩都有,歲數還差不多大,能玩一塊堆兒去,每回我見著都覺得喜慶!」
  劉雅芳說完,忽然像想起來啥似的,拍了下腦門,她一宿沒睡,現在腦子裡亂哄哄的,可燒雞那是貴東西,得給!
  村書記一家對他們格外關照,要不是畢鐵剛是挨家去還錢,她一早就該把那半拉燒雞給書記家裝走。
  劉雅芳對著趙大山擺了擺手,急轉身帶小跑進屋,還不忘對來人囑咐道:「別急著走,你等會兒嬸子哈!」
  ……
  趙大山,村書記趙樹根的獨子,上頭有倆親姐姐,倆姐姐都屬於十里八村嫁的好的。
  一個嫁到了靠近縣城的鎮上,丈夫在公安局工作,還是個小官兒,另一個在村裡人眼中更能耐,直接嫁到了縣上。
  趙大山身高一米七八,長相高鼻樑、小嘴巴,高中文化,畢月和畢成考上大學那年,他也是在同年入秋後被分配完工作。
  目前在鎮上效益最好的食品廠當個科員,屬於村裡人眼中抱著鐵飯碗的「黃金單身漢」。
  此刻這「黃金漢」覺得有點兒不對勁了,安撫了兩下坐在後座蹬腿耍驢的倆個小外甥,抻著脖子翹腳,隔著畢家黑色的大鐵門往屋裡望著。
  ……
  畢成從早上睜眼、神智還迷迷糊糊時就爬了起來。
  他弟弟睡覺不老實,打把勢差點兒沒踹死他!
  沒招了,這麼窄的木頭板搭的舖位,條件有限。
  畢成皺著眉頭四處瞅了瞅,他懷疑爹娘一宿沒睡,因為屋裡再沒搭過簡易床。
  畢成覺得吧,人這個精神頭一旦放鬆,渾身骨頭疼,更累了,還不如在火車上對付熬呢!
  牙沒刷、臉沒洗,習慣性進屋瞅了眼昏睡到不知今天是禮拜幾的畢月,跟爺爺打了聲招呼後,畢成就開始光著膀子扒炕灰。
  聽到他娘和別人打招呼,又聽到他娘在外屋地翻盆的聲音,畢成也走到窗邊兒探頭往外瞅了幾眼。
  這一望,一口牙笑的露半口,放下手裡的鐵搓子,光著膀子穿著黑色的大短褲,直接跑了出去。
  「大山哥!」
  「大成?你和你姐都回來啦?」
  趙大山這回還有啥不明白的,「盼著的人」都回來了。
  門外仨大人再加四個淘氣鬼的小孩子,說話聲吵的炕上的畢月終於翻了個身。
  「老舅!老舅我要吃肉!老舅!」灌滿嗓子的喊叫聲,連番的吵嚷著。
  趙大山和劉雅芳互相推搡著燒雞,嬸子都顧不上叫,連耳朵尖兒都紅了,害臊的不行。
  你說畢月要是聽到了多不好……
  聽說這燒雞還是畢月買的……
  她干家教,能掙多少,很辛苦吧?他這兩年的工資都攢著呢……
  但趙大山怎能擋住四個娃啊四個娃,小孩子懂個啥,直接上手抓,差點兒沒把盆兒給打翻。
  「大山哥,你快拿著,昨兒夜裡,俺們都吃啦!一會兒讓過路的瞅著不好!」畢成直接把網兜子掛在車把上:
  「你先回家,一會兒來我家,嘿嘿,幫我扒炕!我爹娘他們得下地。」
  就這說話的口氣,可見畢成和他的大山哥,關係鐵著呢!
  屋裡的畢月迷迷糊糊坐了起來,畢富側過頭瞅著孫女,乾癟的手對著門外指了指:「呢(餓)了沒?讓你娘做飯。」
  畢月用手背揉著眼睛,人還是尚不清醒的狀態,心裡有氣,這是誰來了?!大早上串門子?膈應人!
  被畢月在心裡暗罵的大山哥,屈起手指給了大外甥一個腦瓜崩,臉還是發紅的狀態:「給我坐好嘍。」
  訓斥了一句,在劉雅芳和畢成的目光中,一條大長腿先跨過自行車,隨後猛蹬著腳蹬子離開,帶走了「半隻大老李燒雞」。
  ……
  畢月吱吱嗚嗚的湊近,直到站在鍋台邊兒,抿了抿小粉唇,撓了撓耳朵後面被蚊子咬的包:
  「那個……那個,娘,我爹呢?」叫出來了,其實不難,只要他們是自己放在心坎上的人。
  劉雅芳添了一把柴火,側過頭瞅她大閨女:「你爹去找書記挨家還錢去了。」
  畢月意外:「啊?我和畢成去多有誠意?人家在咱那麼難時都伸把手了,理應我們登門。」
  劉雅芳垂眸,用燒火棍子推了推灶坑裡的火苗:
  「你爹怕你倆不會撒謊。妮兒啊,那事兒跟誰也不能說漏嘴!要依我說,你姑都該瞞著,可又瞞不住。」
  當娘的心理很簡單,女兒的終身大事是最重要的。
  只因為……
  附近十里八鄉打聽打聽,說句不好聽的,誰家閨女那麼「野狼嚎」。這村兒挨著村兒,東傳西傳就得走了樣,指定得說她閨女是「野狼嚎」。
  劉雅芳怕啊,這萬一要是被小姑子的婆婆知道大閨女都敢跨國了,再出去胡說八道,萬一閨女畢業分配到附近哪個縣城呢?不好找對象!
  畢月癢癢的慌,顧不上其他的:
  「娘,等會兒再聊!我換洗衣服擱哪?我要洗澡,能洗不?」
  ……
  畢月坐在大木盆裡,急三火四的先洗胸,這地兒咋這麼刺撓?
  雪白的左胸處通紅一片,又撩了幾下溫水緩解著,她舒了口氣。
  ……
  趙大山把一排小外甥關在門外,沒時間回答他娘的喊話聲,進屋直奔書桌,翻出了沒有度數的眼鏡戴上。
  走了兩步,又爬上炕翻櫃子,換上了他認為穿上會最帥的衣裳……


第四十三章 藏在記憶裡的那個人(二更)
  大山哥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咧開嘴檢查了一下牙齒,不自覺的搓了搓右臉頰,推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整理著衣裳。
  在他心裡,白襯衣、灰褲子、戴眼鏡是最洋氣的打扮,這是他在鎮裡食品廠上班的經驗。
  一般他這樣打扮下車間,廠子裡的廠花都偷摸瞅他,沒咋看那些女滴,但心裡明白,餘光也掃明白了,他這形象討喜。
  趙大山只要想到待會兒就能和畢月說兩句話,想像著畢月像廠花那樣看他,然後對他抿唇微微一笑……
  他覺得現在就心熱的不得了,他的心兒就砰啊砰亂跳!
  ……
  提醒自己要穩住,鏡子裡的趙大山,真的就隨之轉換成了失落的表情。因為他心裡有失落的事兒!
  前兩年,畢月還小,他當她是村裡最喜歡的妹妹,他以為真的只是缺個妹妹。
  那一年他二十一歲,那一年畢月十六歲,現在想想挺傻……
  隨著時間,他搞懂了自己的心理……
  唉!趙大山低著頭歎了一聲。
  似乎也是從那天開始,他不再挑剔工作,不再眼高手低的等著兩個姐夫安排好單位。
  記得當時他蹲在畢家的房簷頭,心裡下定決心,分配的工作,這回無論好與孬,他都去上班。
  手裡得有活錢,不能花一分管娘要一分,那時候就會品出誰有不如自己有,不用想幫誰還得看臉色。
  每當想起那年他跑到縣城管二姐借錢,頂著大雨往回趕路,全身上下都被雨澆透了,自行車車鏈子也掉了,推著車一路跑,那景象……
  可趕回來時,聽說畢叔已經出了事兒,她也喝了藥……
  聽著屋裡的畢月哭出了聲,他也蹲在那捏緊了拳,等他、等他掙了工資都攢下。
  不過當年仍舊是單純的認為他手裡要是能有錢的話,他是最願意幫助畢家的人,卻從來沒有分析過是為了啥。
  懵懵懂懂,糊里糊塗,願意幫、愛看她,僅此而已。
  ……
  在趙大山看來,感情這個東西吧,容易讓人犯糊塗。
  當年也不是沒問過自己,是不是惦記那丫頭,可一尋思畢月才十六歲,他就暗罵自己不是東西,畢月剛多大!
  後來她病好了,她走了,她去京都唸書了,她和畢成翻過大山,他就站在山腳下躲著,他頭一天晚上偷著塞給畢成錢,畢成對他說:
  「大山哥,我和我姐不需要花錢,如果、如果可以的話,要是誰家著急用錢上我家要賬,你知道了能不能先墊上。」
  他當這句是囑托,這二年也做到了,不過都是以他爹的名義。
  有些事兒、有些話,自然一錯過就是幾年。
  她沒離開趙家屯時,就想著要幫她,當她真的翻山越嶺離開了,他也意識到她是大學生,自己只是高中生。
  分配完,他是鐵飯碗、她是金飯碗,別看眼下畢家很困難。
  ……
  東想想,西尋思尋思,趙大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熱的溫度慢慢從沸點,真的降至平靜。
  行不行的,甭管他有沒有勇氣說,可他真的盼畢月好,這就足夠了!
  下定決心,趙大山再次推了推眼鏡,打開了屋門。
  ……
  葛玉鳳略胖小個子的身材,被兩個外孫、兩個外孫女團團圍住,看見她老兒子可下出了屋,趕緊問道:
  「那雞肉是你大姐買的?」知道她老兒子掐錢掐的緊,不帶往家買這些的。
  一想到這點,葛玉鳳真有點兒生氣。
  出去打聽打聽,誰家沒結婚合在一塊堆兒過日子的,不往家交錢?!
  再說真摳搜的也該是閨女,她家可倒好,胳膊肘都快要拐到天邊兒了!可下養了個大兒子上班掙倆錢了,說是要自個兒管錢!
  除了孩子他爹能管老兒子要出來錢,她只有過年能摳出來點兒!
  跟誰學的呢?!不孝的玩應!
  就這樣的,你能指望他養老?以後結了婚……
  哼!得給他挑個老實好捏的媳婦!
  趙大山隨口回道:「不是,畢嬸兒給的,大成他們回來了。娘,我去幫畢叔家扒炕去哈,大成他們也是剛到家還趕上家裡扒炕,看看不行的話,我待會兒給他領咱家對付一宿。」
  走了兩步,趙大山又站住腳回身囑咐他娘道:
  「娘,一會兒要是碰到我畢嬸兒,別忘了說兩句客套話。人家都啥條件了,燒雞給咱家!再一個,你讓讓她,就說咱家地方夠夠的,讓他們幾個,尤其畢成他們剛回來挺累的,都來咱家住啥的。」
  葛玉鳳擰著眉頭,她頂煩畢家了:
  「你才回來就幫別人家幹活?自己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的選手!」嘟嘟囔囔瞅著她老兒子的背影埋怨。
  而趙大山已經走到了大門口,就跟什麼都沒聽到一樣的從容,幾個大步直接拐了彎兒沒了人影。
  「吃!吃就好好吃!」葛玉鳳一低頭,倆個大點兒的外孫子搶雞肉搶的撓一塊堆兒了!
  「哎呦我滴小祖宗們呀,你倆別搶!」葛玉鳳氣的不行,也不知道到底是生誰的氣,一邊拉仗,一邊不滿的小聲罵道:
  「家裡爺們都快趕上給老畢家預備的了!一個兩個的,雞沒醒呢就走了一個,還錢就還錢唄,還得拉著自家的跟著丟人現眼、點頭哈腰!這又一個!上輩子欠他們家的啊!」
  葛玉鳳對畢家不滿,不是因為知道趙大山對畢月有心思。
  她根本就沒往那上面想,在她看來,大山、她的老兒子,找對象那得扒拉的挑,根本不著急。
  葛玉鳳這麼有底氣,兩點。
  一是倆閨女都嫁的好,哪個閨女隨手給介紹的都比村裡的強!
  大山還在鎮上上班,以後都得接他們老兩口去鎮上,當城裡人!
  備不住混好嘍,都能去上縣裡。自然不能找同村的,不在考慮範圍內。
  二是當年在他們趙家屯下放過一名文化人,她家趙樹根啊,該咋是咋地,有遠見,對那人格外照顧。
  要不說呢,人得心眼好使,現在那名文化人是他們縣裡數一數二的大幹部。
  雖不是啥實在親戚,但她老趙家是有背景的人。沒看連大姑爺有點兒啥事兒都知道回村商量嘛!要不然倆閨女能嫁的那麼好嘛?都那文化人的媳婦給介紹滴!
  之所以反感畢家的真正原因很簡單。
  誰都不愛跟窮家打交道,別說是一個屯住著,就是親戚里道的都不愛和畢家走動。
  窮,窮代表很麻煩,大事小情都解決不了,招人膈應!


第四十四章 好信兒(笑笑66+1)三更
  老趙家隔壁鄰居劉嬸子,兩手扒著板障子,好信兒的一張臉趴在縫隙處,也不怕板杖子上的毛刺扎到她,和葛玉鳳打聽道:
  「聽說老畢家那倆大學生掙著錢了?在城裡給人家孩子教書!噯?你說是不是跟過去給人大戶人家當傭人似的?」
  葛玉鳳一手一個,拽著倆外孫女,聞言瞪了一眼牆頭上的老劉媳婦。
  這娘們一天東家長西家短的,屋裡造的賊埋汰,老劉三天不削她,上房揭瓦,懶婆娘!
  「人那倆孩子是大學生,咱縣裡才出幾個大學生?自然掙的多,啥傭人不傭人的?說話咋那難聽吶!當老師咋還能讓你講究兩句?又沒欠過你家錢!你管掙沒掙著!」
  對方表情有些訕訕的,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不敢和書記夫人硬槓頂嘴,「不就是當臭老九嘛,這擱過去都該給打倒……」
  趙家屯人是淳樸,可林子大了,總會有那麼幾個閒得發慌的人愛瞧熱鬧、愛瞎猜測。
  恨人有、笑人無,人心啊,不好把握。
  正如葛玉鳳,她膈應畢家膈應的不行,可那都是裝心裡,姿態上擺出的很明事理。
  再一個這些年,每次下地幹活聽著劉雅芳向她低頭挺客氣,她都覺得高人一頭。
  平時沒覺得啥,尤其最近這段日子,她感覺挺解氣。
  源於為何解氣,女人的嫉妒心,多大歲數也愛對比……
  這麼多年,畢家大事小事不斷,前些年是畢小叔進大獄,畢家老太太拉著她家趙樹根是又去鎮上又去縣裡的告狀啊,哭著喊冤枉,她家趙樹根差點兒沒跟著吃了掛嘮。
  後來是這個病了、那個倒下了,今兒個沒錢、過倆月畢家又出事兒的!
  那真是哪一樣都落不下她老趙家,她家那口子是村書記,半夜三更,大門更是因為畢家的事兒被敲了無數回,嚇的她不行。
  這些啊,葛玉鳳都心裡勸過自己,你不能白天享受書記夫人的風光,背後不管事兒吧!那以後村裡誰還能服她家樹根兒?!
  可有一點,加大了她對畢家的反感,當然了,那也是葛玉鳳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包括她倆閨女。
  女人嘛,都愛美,去年夏天,她二閨女從縣裡給她買了件衣裳,有花有草的襯衣,紅紅綠綠的,她覺得真帶勁!
  她當寶似的捨不得穿,夜裡吧,尋思穿給自家爺們瞅瞅,換爺們一個笑臉,結果可倒好,不說誇吧,趙樹根傷害了她!
  「你瞅瞅人家鐵剛媳婦,比你小那麼多歲,人家也沒花裡胡哨打扮的跟跳大神似的!就穿的樸樸素素打補丁的,我瞧著都挺順眼。你可快脫了吧,咱村裡人,成天下大地幹活的……」
  趙樹根當時無心的對比評價,葛玉鳳鬧了半宿,大半夜的,趙書記的脖子上掛上了幾道撓痕。
  從那天後,葛玉鳳看見劉雅芳就來氣,她拿小話磕達劉雅芳,劉雅芳跟她客套說感謝,她就解氣!
  ——
  畢月坐在大木盆裡,拿著毛巾搓著脖子,可眼睛卻落在胸口處,糾結地皺著兩道秀眉。
  不能是錢上有啥傳染病吧?
  錢那玩意兒可最髒!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畢月覺得那地兒又癢了,洩氣的把毛巾扔在盆裡,趕緊又往胸口揚了揚水,尤其是左胸,奇癢難耐。
  她邊揉著,邊吐槽著自個兒那倆小饅頭,長這麼點兒……你要是長大點兒,添亂也就認了!
  偏房的木頭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畢月嚇了一跳,本能的嗖地一下貓腰往水裡藏身體,兩手環胸往盆裡鑽:
  「哎呀,誰呀?!洗澡呢洗澡呢!」聲音都變調了,一時慌張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藏。
  被葛玉鳳膈應到不行的劉雅芳、畢月的親娘,一手拿著棉布,一手拿著肥皂走了進來。
  即便發現是親娘,畢月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不好意思的表現就是躲閃劉雅芳的眼神,小手撓了撓耳朵後面被蚊子咬的包:
  「啊,那啥……您出去吧,我洗洗就回屋了。我爹回來了?」她聽到她爹的大嗓門了,睡半宿好覺,慢慢找到了節奏、找回點兒到自個兒家的歸屬感了。
  「娘給你搓搓,解解乏。你爹他們等你吃飯呢,你說你不先墊吧一口,一會兒該迷糊了,你這孩子貧血。」
  劉雅芳湊上前蹲在畢月的面前,聲音變低,放下肥皂,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握住畢月的胳膊:
  「閨女,你咋瘦這樣?」
  劉雅芳看著坐在浴盆裡的畢月,這孩子能不能有九十來斤了!
  背一兜子錢回家,那錢要是那麼好掙的,孩兒他爹至於瘸了一條腿嗎?
  在當母親的眼裡,女兒一米七的個頭,原來就瘦的嚇人。更瘦的效果就是,顯得兩個胳膊、兩條大長腿一掰就像能折似的。
  心疼的滋味兒,又不擅於表達,對別人家的孩子能說兩句關心的話,卻在面對自個兒家孩子時,啥話都覺得沒份量。
  畢月有點兒躲閃:「一直就這樣,吃啥都不長肉。不過我身體好著呢!」臉色被熱水熏的、外加不好意思,粉撲撲的。
  劉雅芳心裡合計著這些天都做點兒啥好吃的,給閨女、兒子好好補補。
  拿過帶進偏房的粗布,撩了幾下水,直接給畢月擦上了後背,平日裡愁悶的一張臉,終於泛起點兒笑容:
  「你爹說該還的都還完了,主要是村書記一家的最多。這些年得虧攤上管事兒的書記了,要是像別的屯那些……」
  話音兒頓了一下,剛有了點兒笑容的臉,再次耷拉下來:
  「唉!這麼些年的饑荒,到頭來還得你們還。其實你倆讀書沒欠啥,就是你小叔的事兒。」
  劉雅芳這個當大嫂的,心裡還是有點兒埋怨的,就為了當初答應婆婆想盡一切辦法撈小叔子,這個家被拖累的一直運氣差到極點。
  人都說,越有越有,越富越富。
  她家是自從小叔子出事了,本就莊戶人家,一折騰完,這麼些年就沒過兩天心裡亮堂的日子。
  畢月覺得癢,不止是前胸,這回連後背都跟著起雞皮疙瘩了,不太習慣別人碰她。
  「咋的?跟娘還這樣?你小時候……」劉雅芳站起身拿小板凳又重新坐下,有點兒失落。
  嘖,畢月咋舌。這麼多愁善感的娘,她該咋辦?
  要不要勸勸,女人不該這樣,笑瞇瞇的多好,好運會常伴!


第四十五章 清涼的小月(笑笑66+2)四
  劉雅芳之所以唉聲歎氣的,是因為她特別失落,究其原因,其實就是「錢」字鬧的。
  她表現出的傷心是因為孩子們躲著,其實這只是誘因,她也沒深挖掘因何這樣脆弱。
  實際上,歸根結底,是當家長的卻不能頂起家的那種失落。
  畢竟孩子再大也是父母眼中需要呵護的,現在卻反過來了。
  劉雅芳坐在小板凳上,對著畢月歎了口氣。
  仨娃,一天比一天大了,小時候娘長娘短的圍著她轉悠,現在可倒好,別說大閨女了,連小兒子換衣服都知道把棉被蒙腦袋上,鑽進去捅咕。
  壓了他們多年的饑荒一還完,日子終於有盼頭了,孩子們也要一個接一個的離開家。一年都見不到幾次,閨女都和她外道了。
  ……
  這咋老唉聲歎氣的?再說那眼神是啥意思?娘咋這麼脆弱呢,就這麼一會兒,表情轉換好幾樣了!
  還很年輕的畢月,不太會處理這些關係,更不用說一直以來就不會和多愁善感的人相處。
  因為她缺那根筋兒,通常心裡都沒感慨。
  「不是,癢癢肉,喏!」畢月從盆裡撈出遞給劉雅芳:「那您繼續吧,我忍忍。」
  都忍了,還搓啥搓!這孩子,出去念大學還添了毛病,不過……劉雅芳覺得畢月比以前話多了,看上去走路說話都乾脆利落,精氣神不錯,這倒是好事兒!
  「你自己搓,嫌棄我……」畢月一接粗布露出倆胸,劉雅芳直接湊近扒拉開畢月的兩條胳膊,音調都變了:
  「這咋整的?咋通紅一片吶?!」
  畢月也挺犯愁,抽抽著一張小臉:
  「藏錢藏的,您有啥招沒?上哪買點兒藥?」
  「快別泡了,趕緊搓吧搓吧出來,你等著!」
  劉雅芳顧不上嘮嗑,帶小跑的直奔外屋地,邊跑還邊絮叨著:「這咋不知道進屋就說呢!缺心眼是咋地?!
  ……
  大鐵鍋燒滾的開水裡,放著10顆花椒,幾片生薑,劉雅芳彎下腰用燒火棍扒拉扒拉柴火,火苗子慢慢旺了起來。
  鐵鍋裡的水更加沸騰,熬製的偏方放在鍋台上放涼,劉雅芳又爬上炕櫃找出一條白色的純棉布。
  當娘的在外屋忙碌的時候,畢月已經披著一頭濕髮坐在大屋裡和畢鐵剛和兩個弟弟喝上了苞米面粥,吃上了大米飯。
  畢家總共就有五斤多點兒的大米,還是陳米。
  細米白面,一般都是劉雅芳的娘家弟弟劉豐和來這串門才拿出來做一頓,或者是給老爺子熬大米粥的時候用。
  早上畢鐵剛出門還錢時特意囑咐了句:「給孩子們悶頓大米干飯,光喝糊糊粥吃不飽,別省了!」
  ……
  畢月吃著大米鍋巴,倒是把大米飯都分給了倆弟弟。
  她覺得這玩意兒可真香,比後世什麼小米鍋巴強多了,而且只有很小的時候吃過,因為要想做這東西必須得用過去那種大鐵鍋。
  畢鐵剛抬眼看了眼懂事兒的大閨女,小聲道:
  「你爺爺在屋裡強呢,說是不去看病。」
  「爹,可不能聽爺爺的,他那是捨不得錢。」畢月趕緊湊上前表態。
  畢鐵剛點點頭:「是!不能聽他的!這些年糊里糊塗的吃藥,解疼藥又不治病。我定了牛車,今兒個不成,那牛車被西頭你王大爺訂了,明個兒一早就出車。」
  對著畢月態度和藹極了,可畢鐵剛一側頭就變了模樣,慈父樣消失不見,他拿筷子敲了敲小兒子的飯碗,瞪著倆眼道:
  「鐵蛋兒,你給老子聽好了,待會兒別出去瘋玩!死熱的天兒,天天去臭水泡子瞎鬧,不好好學習,你等我倒出空的!」
  「爹,你有事兒說事兒,要安排我啥活啊?再說了,咱家不是熱?要不是死熱的天兒,你當我願意去臭水坑子裡狗刨啊?」十二歲的小少年頂嘴,臉不紅不白的,低著頭該夾菜夾菜。
  畢月挑挑眉,樂了,端起稀溜溜的粥碗當涼開水喝,用二大碗擋住半拉臉,觀察了她小弟兩眼,她昨晚當這小子是個乖乖牌,原來是看錯了眼。
  「我說一句,你有一百句跟我對付,你!」
  「淹死會水的,打死強嘴的,爹說你就聽著,臭小子!」畢成趕緊隔開他爹和他弟弟。
  畢鐵剛扔了筷子,手不自覺的會放在那條傷腿上摩挲兩下,對著小兒子繼續沒有好氣的命令道:
  「你去趟你姑家,就說我找她有事兒。我告訴你哈,別在你姑家吃飯,學會看著點兒眼色!你倆都回來吃,聽明白沒?」
  ……
  這是有點兒啥事兒啊!姑夫對他們一家不咋地?要不然爹不能那麼囑咐小弟。
  畢月的記憶中,對這些家庭瑣事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誰好誰壞,也只是很單一的評價,她是啥啥都不太清楚。
  畢月懷疑,是前身抑鬱症造成的,因為那位根本不留意、不觀察,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她現在腦海中只有點兒殘留的片段,知道姑姑對她很好很好。至於姑姑的家庭情況啊,姑夫那個人怎麼樣啊,通通都很模糊。
  也難怪會這樣,別說姑夫那種「外人」了,就是爹娘和兩個弟弟的性情,那都得靠她慢慢摸索。
  以至於……趙大山進了屋,畢月愣是沒抬頭。
  趙大山笑著對畢鐵剛擺手拒絕道:「叔,吃過了,真吃過了,我過來給大成搭把手,這不是扒炕嘛!」
  聽到幫忙扒炕,畢月終於視線上移,心裡尋思,這小鼻子小眼睛、還戴個眼鏡的人是誰啊?人還怪實在的!
  畢成熱情:「大山哥!」
  「大山哥!」畢晨也高興的打招呼。
  ……
  啊,大山哥,哎呦,真難得,腦子裡終於有點兒印象鮮明的人物評價了。
  可印象裡沒近視眼啊?
  人挺好。實在,和她大弟弟走的近,對自己更是小月長小月短。
  這回畢月正式的和平光鏡掩飾下的小眼睛對視了,對趙大山笑了笑。
  這一笑,趙大山臉熱、心跳、奔炕邊兒走的兩步道十分不協調……
  濕漉漉的及腰長髮,喝粥的殷紅小嘴晶晶亮,和那雙大眼睛一樣吸引人,趙大山覺得果然和夢裡一樣,等多久都值
  得……


第四十六章 人情債(笑笑66+3)五更
  「你翻啥呢?」
  劉雅芳拿著要給畢月用的傢伙什,正準備要進屋喊大閨女,就發現小兒子圍著碗架子轉磨磨。
  畢晟sheng(以前的畢晨,等我倒空把前面的都改了哈,接受書友意見),除了皮膚曬的確黑,唇紅齒白的小少年。
  長相雖沒畢成五官秀氣,但長開了應該能比哥哥顯得更有男人味:
  「那半拉雞……娘,一點兒沒留?雞爪子也沒留?」
  唉!這孩子!
  劉雅芳搖了搖頭:「你又不聽話,咋那饞吶!問那干哈?」
  畢晟無力的擺擺手,他倒是想說給爺爺留著唄,打爺爺旗幟撒謊,可惜答案太讓人無力,還說那些臭氧層子幹啥?!
  劉雅芳聽到小兒子洩氣般的歎氣聲,看著畢晟肩膀耷拉下來,又像是有點兒生氣似的背著水壺,慢騰騰的出了家門。
  畢鐵剛站在窗戶邊兒對著走到大鐵門那的畢晟喊道:
  「狗蛋兒,快去快回!」
  「知道啦!」
  「個泥猴子」。畢鐵剛小聲嘟囔了句,進了小屋打算開導幾句老爺子。
  屋裡的趙大山臉紅髮熱,沒撕吧過大成和嬸子,剛才小晟在外屋問的那句雞爪子,他聽個一清二楚。
  瞅瞅這事兒鬧的,多不好!
  趙大山沒敢直視畢月,偷摸裝看外面的功夫,用餘光偏過頭瞟了眼畢月的臉,畢月微擰了擰眉頭。
  她擰眉其實是和趙大山無關,趙大山卻從這開始和畢成說上了話,沒敢再看畢月,和畢成小聲說著話時,心思也不在話題上。不知道為啥,咋覺得丫頭變厲害呢吶?
  ……
  倉房裡,劉雅芳拉著畢月的胳膊,把她拽到了小窗戶口亮堂處:
  「來,衣裳解了,給這個糊上,挺個十分八分鐘,看看要是還不行,明個兒領你爺去醫院,給你也開點兒藥吃上。」
  「娘,這是啥啊?啥味兒啊?」
  「生薑花椒熬的水,你奶奶常說,這土房子裡都應該放點兒小川椒,咱家沒有。快著點兒,趁熱乎!」
  還趁熱乎?還擱點兒小辣椒?畢月解衣裳扣子的手有點兒遲疑:
  「娘,這玩意兒能成嗎?當麻藥用解癢啊?」躲閃著。
  對東北土方子實在是服氣!
  原來以為這是出什麼烏拉草的地方,那薅點兒治療過敏的小草也應該有。
  現在看起來太不靠譜了,她奶奶祖傳的真的是生活的智慧?醃菜呢吧!
  再添點兒花椒大料,添點兒鹹鹽,都能給她那倆「小饅頭」醃入味兒了!
  「你快著點兒。別墨跡!」劉雅芳瞪起和畢月一模一樣的大眼睛,只是那雙杏仁眼裡充斥著紅血絲,黑色的髮鬢中,摻著幾根很明顯的白髮。
  一宿沒睡,她顯得更老相了,本來是張美人臉。這就是畢月眼裡的親娘。
  畢月聽之任之,但有點兒不死心的小聲嘟囔道:「本來長的就小,再一禍害、沒了。」
  劉雅芳把浸滿生薑花椒水的白布,一巴掌□在了畢月的左胸上,畢月登時臉熱的不行,本能地嗖的一下佝僂起來向後躲,發出一聲驚歎:「噢天!」
  花椒水,麻麻的,再加上娘冷不丁出手再一拍,沒做好心理準備,真舒爽……
  當娘的疑惑了,一邊兒扒拉開畢月擋胸的胳膊,一邊兒問道:
  「以前你不都是嫌棄長的太大磕磣嗎?我那時候給你拿布纏上,你都嫌我肋的不緊,晚上自個兒擱被窩裡捅咕,這咋又嫌小?一天一個樣兒!」
  「啥?」缺心眼吧?這玩意兒還有嫌小的?!
  畢月和劉雅芳對視,兩個人,一模一樣的大杏眼,裡面都有不可思議。
  娘倆正在你瞅我、我瞅你的時候,院子裡傳來高音女聲,那女聲說話有著濃濃的東北味兒:
  「哎呀媽呀,大剛兄弟擱家吶?咋沒下地?!你家雅芳吶?」
  畢鐵剛趕緊幾大步迎了出去,調整表情,可干調整也擠不出熱情,不用多打聽,一準兒是找孩兒他娘幫忙幹活的!
  知道又能咋地?這老娘們,他可惹不起!
  當年確實管她家借過錢,人家也確實借了。不過後來他去外村兒蓋房子,就連東家都耳聞過他欠胖嫂家錢,他家多窮多窮。
  有一次趕上地裡乾旱,他只顧著先忙著自己家那塊地兒,回絕了去幫她家幹活,這老娘們站在田間地頭罵他「忘本」!
  想起曾經,畢鐵剛不自覺歎氣出聲。
  趙老蔫兒是好大哥,他家這個胖娘們實在是不咋地,欠的饑荒最先還她家的,可欠一回就跟欠一輩子似的,他們老畢家都快趕上胖嫂家長工了。
  裝也得裝出來熱烈歡迎,畢鐵剛裝傻:
  「孩兒他娘誰道去哪了?我沒注意。我家就那幾根攏地,這不是嘛,俺家那倆大學生昨兒個半夜回來了,就擱家呆著了。」
  心裡清楚劉雅芳和畢月都在倉房裡,畢鐵剛就是不想告訴胖嫂,想拿倆剛回家的孩子當借口給回絕了:
  「有事兒啊?嫂子?」
  ……
  倉房裡的畢月一手按著左胸上的棉布,一邊兒探頭往外瞅,聽到她娘歎氣聲問道:「咋啦?」沒敢問來人是誰,怕露餡。
  等劉雅芳都出了大門和胖嫂走了,畢月站在略顯黑暗的倉房裡,臉上沒了笑容。
  她娘人太實在,還不如她爹活絡!
  還有,心裡咋那麼不得勁兒呢!
  她娘跟她說,這個村裡誰家有大事小情的,她們老畢家都得到位幫幹活,要不然別人就會說:「當初幫了白眼狼。」
  並且邀功,幫誰家沒幫誰家,他們都指著你鼻子問:「當年,大剛、大剛媳婦,你們來借錢,我讓你兩口子空倆爪子走了嗎?!」
  瞧,她娘明明一宿沒咋睡,本就瘦,又忙活一大早上都沒精神頭了,可還是走出去熱情的對那個胖大娘說:
  「嫂子,芹菜曬乾了?嗯,曬乾就能編辮兒,我去幫你把它泡上,入了冬了,包包子、包餃子能有點兒芹菜味兒。」
  ……
  「大山哥,那鍬要是不趁手,你去倉房換一把?」畢成心裡還合計呢,他和大山哥可不是一般關係,剛才他倆和炕泥時,大山哥還真問他咋還的饑荒來著,要不要說實話?
  「嗯那。」趙大山撲落撲落褲腿上的灰兒,轉身去了倉房。
  倉房裡的畢月,咧著衣服,一手捂著「花椒布」,一邊兒啃著手指甲,琢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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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鈣鐵鋅(笑笑66+4)六更
  對於農民來講,除了貓冬的時候算是歇著了,平日裡哪有歇著的時候。
  不過今天畢鐵剛特意拐到管工的人家打了聲招呼:
  「大兄弟,後天去外村兒蓋磚房,這活兒我不去了。家裡大妮兒她們回來啦,陪孩子們呆兩天兒!」
  原來是上趕著求人家帶著他,今兒個是上門主動要求不幹了,搞的同村的工頭吃早上飯時,還和他婆娘犯嘀咕道:
  「這咋的,發財了?一大早走一圈兒饑荒都還完了,這幹活也不去了!」
  可見在農村,信息傳播業有多發達。
  他們只憑靠走、靠吼、靠一家傳傳百家,別說愛打聽事兒的村民了,畢鐵剛要是敢每家每戶都多給點兒利息錢,全村的雞鴨鵝狗貓都能知道!
  畢鐵剛背著手,晃晃悠悠的挪著那條瘸腿出了家門。
  他感覺這麼多年,就屬今天算是真正的休息,心裡也終於是烙了底。
  然而,再休息也得和土坷垃打打交道,一天不摸摸,不放心,睡不好覺!對於他來講,地裡的莊稼是溫飽,人只要餓不死,一切都能挺過去。
  尤其是明個得出門帶老爺子看病,一走幾天,不瞅瞅真不行。
  知道畢月在倉房的畢鐵剛出了家門,不知道畢月在哪、想去院子裡撒嘛撒嘛sama(找找)的趙大山,站在房頭翹腳東瞅瞅西看看,也沒撒嘛到畢月的倩影。
  是不是因為燒雞和他不高興了?就是如此患得患失的狀態,大概喜歡一個人,本就該如此。
  他顯得有點兒蔫頭耷腦的推開了倉房門。
  木頭門剛一推開,光線直射進來一條影子,畢月「熬」的一嗓子,比剛剛來家找她娘的胖嬸聲音還大。
  她被嚇了一大跳。
  畢月從扒開眼睛清醒後,只是想洗個澡解解癢,前前後後被嚇了兩次!這事兒就那麼難嗎?
  瘦弱高挑的身姿嗖地一下,反應極快、本能轉身:「我去!!」沒喊出「我靠」,這都是最近戒了。
  趙大山更是被畢月嚇了一跳。
  人嚇人嚇死人,他心裡正開小差尋思後園子都沒見到丫頭的影兒,這是去哪了?冷不丁的……
  「咋的了?」問完,趙大山覺得自個兒傻透嗆了,他好像明白畢月在幹啥呢……
  畢月擰著眉毛轉過頭,手上那條沾滿生薑花椒水的白布掉到了地上,她兩手環胸,衣服領子把脖子都肋出了印兒,可見捂的有多嚴實:「出去!」
  趙大山頭上冒汗,耳朵尖兒都紅了,好脾氣且略顯無措的對畢月以投降的姿態、舉起兩手,「噯噯,這就走!別,別!小月,我、我……」
  「別我我的,快著點兒!不方便,出去!」畢月強調,這人真肉,墨跡。
  被罵了,心口窩又砰砰地瞎跳,稀里糊塗,從頭到臉包括整個人都是迷迷瞪瞪的狀態,趙大山失措轉身,木頭門都忘記關了,走了兩步又返回身,這回連頭都沒敢抬,嘴裡小聲嘰嘰咕咕道:
  「我拿鍬,拿鍬。」
  「還拿鍬?」
  「不、不拿了。」……
  人離開了,再說啥,畢月沒聽清,因為木頭門已經關上了。
  她翻了個大白眼,多虧長的小,前大襟一抿就能蓋上!
  ……
  大屋的地上堆著個泥坑,趙大山穿著他那身體面的衣裳,端著鐵磁盆爬上了炕。
  畢成愣了一下,直起腰瞧了一眼:「大山哥,盆裡還沒裝和泥呢!」
  抹炕、抹炕,得用從炕上扒下來的土,用水和上泥,再都重新抹上,這才算完工,然而,那位直接端著個空盆先爬了上去。
  臉色漲紅,趙大山剛才還擱心裡合計著:「他真是啥也沒看著。還有,畢月剛才是不是罵他了?」怎麼對他那麼凶巴巴?
  二十三歲的男人,心間泛起那麼點兒委屈。畢竟,真看著了,罵他兩句也就聽著了!
  屋裡的趙大山臉紅脖子粗,吱吱嗚嗚對畢成回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晚上上我家住去,咱哥倆好好嘮嘮。」
  ……
  畢月站在院子裡,抬頭仰視著眼前的破泥草房,她心中溢滿了雄心壯志。
  扒了!趕明都扒啦!
  扒炕哪夠,得扒房子,這能住人嗎?趕上陰天下雨的,唉!
  蓋十里八村最好的大磚房、小洋樓!
  等她掙錢的,再給她點兒時間,她非得讓爹娘住上那種喊吃飯都得打電話的大房子!
  畢月使勁拍了拍巴掌,似是在給自己鼓勁,嗯,就這麼定了!
  轉頭進了屋,她娘走時可囑咐她了,讓她給灶坑添柴火,大弟那面抹完泥,她這面就得開始當燒火丫頭。
  據說得一氣之下把炕燒乾了,得燒一天一宿,趕在去醫院前,把這點兒活幹利索嘍!要不然炕白扒,到了冬天還是不熱乎。
  畢月對於趙大山誤闖倉房,沒當回事兒。
  又沒看著啥,再說又不是封建社會,哪有什麼臉紅面熱,非常從容的蹲在灶坑邊兒添柴火。
  可屋裡的趙大山抹炕泥的動作一頓,耳朵動了動,聽著外屋的動靜,悶著頭不知道尋思著啥。
  畢月又起身卯足了勁兒,懷裡抱著一個大倭瓜,兩個手心一手攥著一個大土豆跑到井邊兒沖洗。
  炕不能白燒,□點兒倭瓜,□土豆子,去後院子裡摘茄子□上,那茄子土豆拿大醬一拌,切點兒小蔥拍點兒蒜啥的,味兒得老好嘍!
  心裡琢磨著,等它把這些都下了鍋,進屋再陪爺爺嘮會兒磕,天天那麼躺著,來回翻身都像是費勁兒。
  早上她都瞅著了,爺爺的兩條腿由於長時期不活動,萎縮了,腿上就像掛著一層皮,連點兒肉都不剩。
  其實人活著啊,平日裡累點兒、糟心點兒,至少能走能動,就怕躺在那,然後一天天的等著。
  ……
  大概這是一種「討好」,沒話找話顯得那麼的乾巴巴且滑稽,或許是從前原身那個畢月喜歡的方式……
  總之,當畢月好信兒的站在屋裡聞著燒炕的土腥味兒,情不自禁、顯得傻兮兮地讚歎道:「這味兒可真好聞」時……
  小眼睛,高鼻樑,小嘴巴,扒炕渾身上下埋汰成那樣、也沒摘下平光鏡的趙大山,想好好表現一把,接話道:
  「燒起來了,這熱乎勁兒就像外屋地裡大鍋上瀰漫的,永不停息的水蒸汽兒。」他憋了好一會兒,才醞釀出的詩句。
  終於,畢月認真正視他了,畢成也看向了他的大山哥。
  「啊,那什麼,大山哥,我懷疑我該補點兒鈣鐵鋅啥的。」
  ……


第四十八章 大西北(笑笑66+5)七更
  「大成啊,晚上來俺家吃飯!」葛玉鳳心裡有氣,面上滿臉笑容,說出的話也大方。
  她是實在坐不住了,她老兒子好不容易回趟家,休個大禮拜,不跟他爹去伺候伺候家裡那十多攏地?跑畢家一幹活就是一上午的!
  還沒完沒了啦,左等右等、乾等不招家!
  給趙樹根兒送晌午飯時,她就墨跡來著,可聽聽她家趙書記說啥:「一個村兒裡住著,搭把手當玩了幫幹點兒活,你咋淨事兒吶?!」
  畢成憨憨地撓了撓頭皮:「不了,大娘,等夜裡的,我再去你家住,和我大山哥好好嘮嘮嗑。」
  趙大山側過頭,隔著木頭杖子看了眼在外屋地忙活的倩影,他還沒呆夠……嘴上說的是:「早點兒來俺家。」
  「嗯那!」
  為了在畢月面前表現那些有的沒的,等趙大山就穿著那身埋汰衣裳倒在自個兒家炕上時,鼻子上卡住平光鏡的地方,由於天熱、他再干髒活,已經有了兩道很明顯的黑印子。
  白襯衣、灰褲子,車間廠花都愛瞅他的那一身衣裳,也早已經皺巴巴的不像樣。
  他仰著頭,自言自語道:「真挺累。」
  平光鏡倒立著,擺在炕上。
  沒一會兒的功夫,他的呼嚕聲響起。
  ……
  飯菜出了鍋,畢月先是偷摸嘗了幾口。嘗完對自己豎了豎大拇指,自言自語道:「真贊!」
  用新出鍋的各種□菜,拌上大醬、蔥花、黃瓜絲,拿個小盆,用早上剩下的大米飯一拌,端著小盆進了屋。
  「爺爺,我喂您。」一勺子連飯帶菜遞了過去。
  畢月還細心的不忘把茶缸子擺在炕沿邊兒,在她看來,吃這種飯菜,那很容易噎著,她剛才就……呃。
  畢富睜開眼睛,那雙渾濁沒啥精神頭的雙眸側過頭看向大孫女,張開嘴嚼了嚼,還沒等嚥下就含糊的說了句:
  「爺不愛吃大米飯,吃菜就成。」
  「爺,再剩一頓兒,這天兒那麼熱,該餿啦!」
  胡說八道,畢家,目前還沒扔過餿了的飯菜。
  ……
  畢月打好水,畢成負責給老爺子剪手指蓋兒、腳趾蓋兒,而她自己又鑽回外屋地,當起了燒火丫頭。
  幹著活,還不忘囑咐畢成:「給爺擦洗完,再給揉揉後背和腿,他老那麼躺著不得勁兒!」
  ……
  畢家東院兒鄰居胖嫂家,劉雅芳抬起胳膊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子。
  她在幫胖嫂把曬乾的芹菜,三根、四根的合在一起編上辮兒,這樣編好後掛在房頭曬乾了就能擱的時間長點兒,想吃的時候泡一截,包餃子借點兒味兒。
  這是一項繁瑣的家務活,她以為上午就能幹完,晌午就能回家,誰知道到了胖嫂家,進屋第一樣活居然是先幫胖嫂洗醬缸,洗完這樣、洗那樣。
  後來更讓她無奈的是,自個兒家的倭瓜土豆讓大閨女□著,她來給胖嫂家當上了傭人,不光是得幫忙□,還得□熟了、晾涼了,放在醬缸裡。
  胖嫂美其名曰,劉雅芳把吃食放醬缸裡捅咕,沒有臭腳丫子味兒。
  一折騰就是小半天兒。
  可劉雅芳認,認這份說不出的委屈,也認了胖嫂經常欺負她。
  只因為,當年管胖嫂借錢,是因為她自個兒孩子,這情、她領!
  ……
  畢鐵剛蹲在田間地頭,抽著旱煙。
  他尋思著,那老些錢,看病也用不了,到時候都給大妮她們帶回京都,擱家裡炕櫃裡放著,不是那麼回事兒,不放心。
  除了留點兒家裡的過河錢,一分不留。
  等趕明兒都讓他們帶回去,擱啥地兒存上,一時手頭緊了,想買個啥、吃點兒啥甜甜嘴兒,手裡有錢、心裡不慌。
  妮兒那孩子,女娃娃家家的,得記著點兒,回去囑咐孩兒她娘給扯幾塊布。
  如果有那種可能,畢鐵剛這個當父親的,是最希望女兒穿的漂漂亮亮的。
  ……
  半山腰上,只聽一個高音女聲大嗓門驚訝道:
  「你說啥?狗蛋子,你要敢跟姑扯犢子瞎白話,看我不削你地!」
  真煩人!這就是畢晟的心裡話。
  「姑,我考試回回考第一名,要是愛扒瞎,能考第一?真地!我爹早上起來就出去還饑荒,我大姐和我哥掙的家教費,俺們家再也不欠別人錢了!」
  說到最後一句,畢晟也大嗓門了,他倒要看看,這回他再去後水泡狗刨時,誰特麼還敢罵他!
  畢金枝站住腳,她抬頭看了看天空上掛的大太陽,有點兒懵,懷疑自己曬迷糊了。
  她哥家啥條件,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
  唉!她也就只比哥哥家強那麼點兒,不欠饑荒而已。
  難道大侄女和大侄子真有出息了?當家教?就幹那麼兩天,掙那老些?還要領他們爺爺看病去?
  依稀還記得兩年前,她抱著不想活的大侄女痛哭,倆孩子走出大山,一路上坐火車,身上都沒帶多少乾糧。
  畢金枝情不自禁的對著老天說:「供大學生、供出頭了,有出息了……」
  心裡的感受,有一部分是說不出的激動,剩下的,還有七上八下的不確定。
  就怕畢晟歲數小,學話有茬頭。
  如果是真的……畢金枝扯著畢晟,呵斥他扶著她點兒,姑侄倆加快了腳步。
  ……
  畢家的這頓晚上飯,吃的是啥,大人們似乎沒誰注意。
  去掉一個被刻意攆出家門、主動讓他去臭水坑子玩去吧的畢晟,只有畢月一心一意在品嚐。
  她也無鬚髮言,都知道她「內向」,再說她的官方發言人是大弟。
  其他人包括畢成,都是習慣性夾菜吃飯,你兩句、我三句的,和畢金枝說著話。
  飯桌特意擺在了小屋,讓老爺子畢富再聽一遍,想讓他心裡也有盼頭,更是想告訴他:「家裡有錢,看病吧,好日子來了。」
  幾年的時間了,壓抑的氣氛一直環繞畢家。
  畢月不懂,可畢成感觸很深,他聽著父母和姑姑一會兒唉聲歎氣的感歎他們「受苦了」,一會兒又想到真有錢了控制不住眼角的笑紋,他覺得,這個家,終於不再讓他心累。
  ……
  小屋裡只留下勸解老爺子的畢金枝。
  畢月以為家庭溫馨的氛圍會一直保持吶,可當她推開門給姑姑送大黃柿子時,她居然聽到了姑姑的哭聲。
  姑姑說:
  「爹!看我老弟的錢和你看病有啥關係?你這是讓我們選一樣?不就是大西北嘛,那是我親弟弟!」


第四十九章 得去(笑笑66+6)八更
  哭聲,分很多種。
  姑姑畢金枝的哭聲是壓抑的,她捂著嘴,淚滴順著眼眶流進了她的手心裡。
  提起那個苦命的弟弟,不知道有多少次了,畢金枝淚濕眼底。
  以前,畢月或許不懂。
  現在,她懂了,她也當了姐姐。
  畢月對於那次和畢成隔著一條街,回眸看到大弟在推著手推車賣冰棍兒的那一幕,記憶猶新。
  酸楚心疼、恨不得張開雙手護住弟弟,想給弟弟們撐起一切的心疼,那種感受,鐫刻進了心底。
  她就像沒聽到姑姑的哭聲般,怎麼推開門,又怎麼抱著裝柿子的盆兒靜悄悄的離開。
  ……
  屋裡的老爺子,伸出了乾枯的手,對著畢金枝的方向比劃了兩下,他想讓閨女瞅他,他要說話,別只顧著哭。
  「您就是說啥,到我這、都不成!原來,爹,你當我和我大哥不想帶你治病?可……我們沒能耐!」畢金枝吸了吸鼻子,壓制住哽咽:
  「當兒女的,眼睜睜瞅著您……那時候明明能讓大夫好好瞧瞧的!」
  畢金枝咧開了嘴,有些感受是壓抑不住的,她的表情因為哭,而走了樣兒。
  當她選擇對著醫生說:「不住院了」,那一刻,在她看來,就跟自個兒親手斷了父親的命一般。
  小時候,爹娘雙手奉上最好的給他們兄妹仨人。
  家裡沒啥糧食,出去挖野菜,更不用提連野菜都沒有的冬天了,仨孩子,那種年頭,一個都沒餓死。
  還記得小時候,她發著燒,兩天兩夜降不下溫度,他爹三九寒天,頂著冒煙雪,抱著她去鄰村兒,跑的急,路又滑,他抱著她連摔了兩個跟頭。對著會看點兒病的人,急到拽住對方脖領子:
  「快救救俺閨女!」急到要打人,過後,又感恩到恨不得給人家下跪賠禮道歉,點頭哈腰。
  可……老了老了,她們這些沒能耐的,卻不能像父母那般全心全意。
  她爹病了,她一聽病的那麼邪乎,卻能說出:「俺們治不起。」
  想到這,畢金枝使勁捶了兩下心口窩的地方。
  畢富搖了搖頭,無奈了,勸道:「可別哭了,一會兒你哥、你嫂子都該聽著了。他們伺候我這老些年,夠糟心的了!」
  還沒等畢金枝說話,畢富再次開口說道:
  「我知道折騰到那,來回路費得不老少。是沒啥用,還得花那些錢,老小也出不來。可……閨女啊,爹是去不了那了,爹就是不放心,上那面太多年了,你們去瞅瞅,瞅完回來告訴爹一聲,他瘦了沒?在那裡面……呆沒呆傻?」
  畢富扭過了頭,眼神落在炕櫃處,聽聽老兒子啥樣就好,他到了那面,見著老婆子了,能有點兒說的。
  ……
  畢月抱著柿子盆坐在門檻上,她看著院子裡正在規整板杖子的畢鐵剛和畢成,發著呆。
  畢鐵剛尋思了,他這個破家,可不能再繼續讓板杖子半拉柯基的。
  畢竟原來這家敞開大門讓人偷,人家都不帶進來的,現在嘛,不好說。
  他這種行為,就是窮人忽然變「有錢人」了,又不敢跟人說的「做賊心虛」。
  畢鐵剛根本不知道,屋裡的親爹和親妹妹就差抱頭痛哭了。
  他以為讓妹妹勸兩句老爺子,就完事兒了呢,再說了,牛車都定下了,去不去醫院,到時候就不是老爺子能說的算了!讓妹子勸勸,是為了讓老爺子配合醫生檢查。
  畢鐵剛吃晚上飯的時候,聽著大成又具體的講了講咋賣的大果子啥的,心思還真活動了。
  琢磨著,這回先看明白病的,該吃啥藥啥的,要是貴,也不能可那些錢禍害。
  實在不行,讓大閨女教教他,他接手賣油條唄,還能在京都守著倆孩子,趕個大禮拜啥的,管咋地,他在那,那也算個家,能吃點兒順口的飯菜。
  可又一想,他爹來回翻身上廁所啥的,大多數是他伺候的。
  畢鐵剛一邊兒和畢成幹著活,一邊兒心裡嘀咕著:也不知道家裡那個驢小蛋子,能不能和他娘在家伺候好老爺子。
  ……
  劉雅芳坐在外屋地的灶坑前,繼續燒著炕。
  為了入冬、炕好燒,今晚畢鐵剛和她都不能睡的太踏實,得輪流起來添點兒柴火木頭絆子。
  劉雅芳輕捶了兩下腰,白天給胖嫂家□倭瓜下醬缸裡,到了自個兒家還得接著□。
  東北,尤其是大冬天的,沒啥能吃的菜,綠色都少見,自然就得瞎琢磨著。
  趕在夏秋時節多儲存點兒,變著法的為冬天添菜。這樣倭瓜放醬缸裡,到冬天吃飯了,那能當個鹹菜,切了吃,哏揪揪的,像雞蛋黃似的。
  畢月坐在門檻上,沒回頭,小聲和她娘說著話:「娘,我小叔為啥去大西北那面?原來不是在咱市裡那嗎?」
  「你不記得了?」劉雅芳再次用著納悶的眼神,瞅著畢月。
  畢月臉紅,難得的臉紅。
  「我當時小,再一個,您知道我,內向,不愛管事兒,我現在想想頭些年,渾渾噩噩,我奶奶……我懷疑我是受刺激了。」
  歎氣聲響起。
  大閨女這話說的不假,她也不太愛吱聲。
  再加上生了龍鳳胎,閨女斤數大,大成弱巴巴的,她好像習慣管兒子了,再後來又有了畢晟,大閨女更是對她奶奶親近。
  這孩子一生多了啊,扯著大的、拽著小的,再沒精力,家裡又是這種情況,總會疏忽的,她也心裡不好受。
  搬起小板凳,放在了畢月的旁邊,娘倆小聲說起了往事。
  「最開頭,那不是剛抓進去時,可不就在市裡咋的,要不然你奶奶能領著你,四處走,求這個求那個,又要告政府又咋地的,能見著人有盼頭!
  哎呀,家裡本來就窮,她和你爺爺就四處借錢,她走了,你爺爺又這樣了,其實我……」
  劉雅芳忍下了到嘴邊兒的話。都說父債子償,真是嫁進畢家受了半輩子的罪。
  可事兒都過了,也嚥下委屈了,要不然還能咋整?那就沒必要說那些臭氧層子了。
  「你爹他們隔三差五就折騰著去看看。結果沒二年,說是上頭下了個文件,什麼為了便於管理,集中改造,就去了大西北。」
  說到這,劉雅芳都能預估到手裡這倆錢的去向:「瞅著吧,不是你爹、就是你姑,這回指定得去趟那面。」
  畢月食不知味的咬了一口大黃柿子,娘對小叔有埋怨,她卻對小叔沒有,很小的聲音,卻堅定有力:
  「得去,爹和姑不去,我和大成去。七年了,看看活動活動,到底啥時候是個頭?!」


第五十章 不是東西(笑笑66+7)九更
  「大山哥,哎呦,你是不知道哇,那趟國際列車上,老鼻子像我和我姐那樣的!
  頭兩天,你根本看不出來,以為身邊坐著的都是到站就得下車的呢!」
  二十三歲的趙大山,聽的熱血沸騰!
  好奇、意外,以及聽這樣的講述猶如探險。
  私心裡,又有想知道變化後的畢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以前只是單純的覺得她好看,不愛吱聲,靦腆。
  現在聽了畢成講起最近這段日子,趙大山心裡的畢月完全顛覆從前的形象。
  那種感覺……咂摸咂摸嘴兒,說實話,像個熟悉的陌生人,又有點兒前後對比完的新鮮感……還有很多五味雜陳的說不清道不明。
  以前他做美夢時還想著,到時候啊,他得攢錢,家裡大情小事兒得操心,因為小月那個丫頭,凡事兒不出頭。
  性格悶,得逗她多說話,讓她多樂樂,這樣才能有所轉變。
  做美夢,趙大山都覺得很操心。
  等搖搖頭清醒了,他又覺得,如果真有一天能操上這份「閒心」,那也算行啊!
  畢成乾脆盤腿坐起,學著他大山哥的樣子,大半夜的也不困了。性格不太外向的人,他要是碰上對脾氣的,也能一通瞎白話,分跟誰!
  「哼!以為的都沒下車,又上來一堆一堆的人,越到邊境那幾個小站,越是有扛著大包小包的爬上火車。得虧有座,要不然再加上回來,你都得見不著我!」
  小哥倆,一個十八歲,另一個二十三歲,緊閉偏方的臥室門,連窗戶都沒敢開,趙大山就怕爹娘起夜啥的,再聽著!
  尤其娘,她要是聽到了,他那個嫁到縣城的二姐都能知道嘍!
  趙大山一根接一根的抽著煙,那一雙小眼睛在煙熏火燎中,瞇成了一小條縫隙。
  聽了半拉點兒了,他忽然不再發表意見了。
  潛意識裡,有被暴利衝擊的熱血在流動,更有對現在每天坐辦公室閒呆著的不耐煩。
  還有,總聽說「萬元戶萬元戶的」,那到底是多少錢?
  趙大山端起炕沿邊兒的鐵磁茶缸子,喝了一口,用腳踹了踹又倒在被跺上瞇瞪著的畢成:
  「你說,我能不能偷摸干?」
  這句話問出來了,趙大山自己先是愣住了。
  他那個可是「鐵飯碗」!
  畢成撓了撓頭,又上下掃了眼趙大山:
  「大山哥,你可別,你要是不幹那好工作了,還是因為我說的那些,大娘要是知道了,我家那泥草房就要不保!」
  ……「這事兒,以後誰問你都別說。你說你咋就跟我學這事兒呢?!」鬧心巴拉的。
  他甚至動了心思,哪怕不跑國際列車,只是去京都炸大果子。
  ……
  此時的畢成,他的心裡話,沒把趙大山那句脫口而出的話放在心上。
  所以,他自然沒想到,沒過多久,他們哥倆真的在京都匯合了。
  當時,畢月趁著趙大山上個廁所的功夫,跳著腳,擰了她大弟的耳朵,給她氣壞了,丫是缺心眼?不是缺心眼就是找揍欠削!
  瞧,這就是她畢月本來的樣子。
  不輕易對誰掏心,掏出來了,就會很真、很真。
  可是如果有一天被傷了,那個傷口就會很深、很深。
  因為在她心裡,「責任」兩個字,很沉重。
  那場情傷,讓她明白了:
  不輕諾,故我不負人。
  不信諾,故人不負我。
  ——
  這個夜晚,不消停睡覺的何止是趙大山,輾轉反側的還有劉雅芳和畢金枝。
  畢鐵剛帶著畢晟和老爺子擠在小屋,他也就是瞇一會兒,呆會兒灶坑裡的柴火燒沒了,他得去添一把。
  一晚上得起來好幾回,依著畢鐵剛的意思,他都不打算睡覺了,就跟外屋地那打經(守夜)得了,可他妹子說了:
  「大哥,明兒個趕路,到了那了,俺們幾個也背不動爹,來回折騰啥的,你和大成都得好好睡一覺。」
  也正是因為這句話,畢金枝更是感覺心裡涼颼颼地。
  一想起自家那老爺們……唉!
  畢金枝瞪著眼睛,根本就沒有睡意,她的眼神盯著棚頂,心卻是在琢磨那些堵聽事兒。
  畢月和她娘還有姑姑,都擠在木頭板子臨時搭的大床上。
  家裡的大長板子不夠數,剩下的都是參差不齊的,這個床自然不會舒服。
  一長條的木頭板,本該是一條挨著一條,可她身底下這個床可倒好,全是大縫隙,要是使勁扭扭,就她那細了吧唧的小身板,備不住都能漏下去!
  畢月睡在最裡面,她就覺得身邊的姑姑翻來覆去的,折騰的她都睡不踏實,結果沒一會兒就聽到她娘的歎氣聲:
  「唉!金枝啊,你和大嫂說實話,你和妹夫咋的了?你那胳膊咋缺青的?」
  畢金枝知道這個大嫂是好樣兒的,換個旁人,就她娘家這樣條件的,估計孩子都不帶要,嚇都嚇跑了。
  一個無底洞接著一個的,還得伺候老人。
  現在這年月,可真不是過去了!
  十里八鄉的,這個跟哪個修鞋的跑了,那個仗著長得好跟誰搞破鞋了的,雖不是常事兒,可也經常聽說。
  「沒啥事兒!臭得瑟他。一天閒出屁來了,一個小木匠啥錢沒掙著,回家還老和我耍,我怕他那事兒呢!跟他對著幹,他打、我就撓,干死一個少一個!」就這幾句話,畢金枝說的咬牙切齒的。
  劉雅芳湊到畢金枝跟前兒,怕夜裡靜,再讓老爺子聽到上火,小聲詢問道:「還是孩子掉了那事兒?以前妹夫不滴啊,咱娘當初就是衝他老實,要不然憑啥你長的這好,當初嫁他!」
  畢月支著耳朵,就聽到身邊的姑姑用力的:「呸」了一聲,她本能的一縮。
  「當初我就是瞎了特麼眼睛了!跟我倆打順手了,因為那事兒,我一忍再忍,這還沒完了,大嫂,看見我這胳膊沒?
  你說他那樣兒,我有時候一尋思就想剁了他,可又有孩子。就擁護(因為)我做飯做晚了,我那天感冒難受都爬不起來炕了,沒刷碗,他一倔答跑外屋地把鍋台上的飯碗都給我撲落地上摔碎了!」
  畢月這個小暴脾氣啊,她要不是得回家裝兩天內向,因為不是原裝的,是贗品!她都想跟著姑姑一起罵來著!
  後來,她姑姑和她娘嘰嘰咕咕直接跑到院裡說了半天兒話,即使這樣,畢月在入夢前,心裡都在罵著:
  男人都不是好東西!


第五十一章 家鄉路(笑笑66+8)十更
  「慢著點兒,慢著點兒!」畢金枝伸手要去扶,畢成擠上前:
  「爹,我背我爺,你那腿不行。」
  「你們沒回來那前兒,我成天背你爺,我腿咋不行?!」
  畢鐵剛臉紅脖子粗的,再加上抱老爺子起來得用勁,大脖筋都清晰的暴露了出來。
  他頂煩別人拿他腿說事兒了,上來那股轉不過來彎兒的勁,他都生悶氣!
  真強!爹可真強!
  這就是畢月的感受。
  「哎呀爹,你可別強了,我來!」
  比比劃劃,屋裡再摻雜著她爹畢鐵剛和姑姑的大嗓門,一時這個小屋顯得格外擁擠。
  這一趟,去縣裡醫院,還是牛車,那可真算是長途,就連十二歲的畢晟都得跟著一起走。
  ……
  「小月,大成,這位你得叫王二哥。」拉腳牛車老王車把式的二小子。
  大傢伙又是給老爺子鋪棉被,又是給折騰到車上的,等到終於都落了坐的,畢鐵剛就張羅著讓畢月和畢成喊人。
  三十多歲的漢子王二哥甩動了鞭子,回過頭瞟了一眼,
  「畢叔,福氣啊,這就是家裡那倆大學生吧?我聽說過!」管他爹借過錢,剛還上的!
  畢鐵剛想要壓抑住顯擺的笑,可翹起的嘴角又出賣了他的自豪。
  他這大半輩子,沒幹過啥了不得的大事兒,可他家祖墳真是冒了青煙,出了倆文曲星,祖祖輩輩沒啥讀書人,愣是生一個保一個的有學問!
  瞧好吧,那死小子狗蛋兒,目前看來,將來也是個讀書的好苗子。
  爹娘都不咋識字,他那歪歪扭扭的寫點信都費勁,跟狗爬似的!
  可就連小兒子都跟他哥哥姐姐似的,回回考第一,還跳級!
  這玩意兒,誰敢跟他畢鐵剛不服氣一個試試?!
  「嗯那,也難怪你不認得俺家這倆孩子,你常年到輩兒的在外面折騰著,有本事!」畢鐵剛豎了豎大拇指:「這咋今兒個是你出車吶?」
  不知道的,以為出車出的是小轎車。畢月左瞧瞧又看看,這艱苦的人在旅途啊……
  不過她也算是品出來了,敢情老畢家最能說的是她爹,相對活絡的也是她爹,伸胳膊給爺爺的腿上搭了個被單子,餘光正好看到畢晟。
  嗯,也許小弟好好發展,將來備不住能是場面人,性格像爹不像娘。
  畢成看到王二哥趕著車還不忘回頭遞給他爹煙,覺得這人面相真挺好。
  畢月和她娘、姑姑挨著畢富邊兒坐著,畢晟倆腿搭在牛車外面耷拉著,板車上面地方不大,幾個小時的路都得窩著。
  畢月瞧了眼她大弟傻兮兮湊上前那憨憨的笑,心裡尋思:這位還是欠練!太嫩!她大弟看誰都是實在人!
  王二哥說話有點兒油滑,能說會道,聽著話、至少能糊弄莊稼人,挺像個體面人,大嗓門道:
  「這不是嘛,現在不比從前了,在外面掙了倆錢,尋思回來幫幫家裡,讓我爹享享清福,我尋思著,讓我爹別趕車掙那點兒拉腳費,可我爹說,今兒這個車,高低得出一趟,我一打聽,畢叔家的事兒,得了,我這身板能幫著搭把手啥的。」
  又回頭對著畢富的方向喊道:
  「老爺子,我爹說了,等您從醫院瞧完病回來,他登門瞧瞧你去!放寬心,您吶,瞧完了大夫,一準兒好。今年盼著明年好,明年褲子改棉襖,身體一年更比一年好!」
  隨著牛車那幾條大肥腿跑起來的節奏,王二哥還念了幾句吉利磕。惹的連沒啥心思搭話的畢姑姑都笑了:「謝謝你了啊!」
  這一路上,不得不說,趕車的人要是個活寶,去醫院看病的心情多多少少能給調節點兒。
  就連老爺子畢富半躺在那都樂了。
  畢月就覺得這人可真能瞎白話。跟她爹講外面形式,她還尋思說的是啥國家政策呢,這可倒好……
  「打完糧,人有樣,一天兩場小麻將,賣呆地,叫好滴,一把不玩亂攪地,打輸地,借錢地,欠的多的不還地……」
  王二哥白話起來一套又一套,就是離不開麻將桌、不聊正經地!
  ……
  晃晃悠悠幾個小時,畢月都要坐不住了,緊著問爺爺畢富:「爺,咋樣?」
  老爺子心裡歎氣,搖了搖頭,意思是沒事兒。
  啥咋樣?
  要依他看,他啥樣他自個兒最清楚。
  花著錢、遭著罪,配合著兒女上醫院,其實是圖啥?不是能治好的病,這都屬於花了冤枉錢,沒必要啦,唉!
  他之所以同意配合了,是不想給鐵剛和金枝留下啥遺憾,讓他們覺得盡力了,將來他沒了那天,孩子們備不住心裡能鬆快點兒。
  畢月關心著老爺子,劉雅芳這個慈母也忽然湊近畢月,小聲問道:
  「蹲停不?」
  蹲停不?「蹲停不」是啥意思?
  聽話音兒沒聽懂,但明白這是東北話,冷不丁的,畢月愣是沒反應過來。
  結果她小弟畢晟給她解析了,扯著大嗓門搶答道:「娘,我屁。股都要蹲掉了!太硌得慌啦!你給我找點兒啥墊吧墊吧!」
  畢月側過頭,認真的看著她娘回答道:「不蹲停。」
  看著她娘就像是習慣性的摸摸褲腰,又瞄了眼她的褲腰。那小心翼翼的眼神……
  唉!這都快得病了,從早上大家各就各位藏好錢,她感覺她娘的餘光,老是偷瞄他們幾個的褲腰。
  尤其她大弟畢成那個大褲衩兜,這回是曲別針都不可以用了,放好了錢,她娘居然三下五除二給縫死了。
  幾千塊錢,不敢放在那個泥草房裡,又是全家人都有的情況下,就這麼的,一人分一些,十元一沓一沓的,都揣著上路了。
  ……
  一路上,從天剛亮就出發了,到了縣裡,大太陽都曬腦瓜頂了。
  心情吧,還算可以,其他人也都習慣了,不用腿著走、就是一種幸福。
  畢月也能忍,她甚至觀察著三面環山中間夾縫的那條小路,心裡研究著:要想富,先修路。
  此時她當這句話擱心裡解悶玩,卻沒有想到,有一天,有一條通往家鄉的路,真的和她有關。
  ……
  下午最熱的日頭,都沒有照暖畢家人的心。
  縣裡的醫生居然叫著家屬到辦公室後,說的是:
  「沒必要了。老爺子想吃點兒,就給整點兒啥順口的。讓他心情好點兒,順著他點兒,備不住還能有半年時間。」
  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


第五十二章 上墳(笑笑66+9)十一更
  連住院都免了嗎?
  畢月擠開擋在前面眼眶發紅的畢成,急切的向醫生詢問道:
  「我們住院,你們系統的給檢查檢查,全身檢查!我看你們也沒啥步驟啊?就這麼短時間,就敢下這樣的結論?!
  哪有你們這樣的啊?!上儀器,你們沒儀器嗎?!」
  畢月以為可以透析,卻沒想到這只是八十年代。
  況且,在真能透析的年代,尿毒症,也是後世很多人家都治不起的病。
  就不用說畢家了,別看已經有了三千塊錢!
  到縣裡看病,雇的牛車,去市裡呢?真實情況就是,爺爺連出行都不方便……
  醫生不自覺的歎了口氣,他脾氣倒是挺好,換一般有「職業病」的大夫,最起碼得對畢月的態度皺眉頭:
  「患者的其他情況都很差,要是你們不放心……」頓了一下,大致瞟了一眼畢家人的穿著,看明白了,這就是普普通通的莊戶人家:
  「我是建議,市裡醫院都沒必要折騰著去。就患者的情況而言,他也坐不了車。你們家屬自己考慮一下。」
  ……
  沒有時間讓大家整理心情,畢月聽到她姑姑當即捂著嘴,在醫生的面前哭出了聲。
  她一時無措的站在那裡,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畢鐵剛又習慣性的低下頭,手放在那條瘸著的腿上,憋著的哭聲,從他的胸腔處發出。
  畢月一側頭,捕捉到了她爹淚滴砸在水泥地上的那一瞬,隨之,也落了淚。
  劉雅芳愣愣的站在那裡,半年?最多半年?
  如果讓她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她是不是該聽到「半年」兩個字舒口氣?
  這二年,給公公洗拉尿的褥子,無論三九寒天還是啥時候,那炕頭、總是擺著晾著不是被單子,就是褥子!
  老爺子吃的藥,那止疼藥特別貴,她感冒發燒都只是吃個去痛片,卻得忍著心疼給老爺子張羅那些藥!
  熬啊熬,熬的她閨女和兒子,用著大學發的補貼買藥,捨不得吃飽,瘦成那麼一條條,只因為家裡撩炕上一位「藥罐子」!
  她還想活呢,再折騰幾年,如果不是大閨女和大兒子帶回來這老些錢,都快要熬死她了,她伺候的夠夠的了!
  埋怨有很多,各種家裡的大事小情,她都不知道該從哪開頭埋怨了。
  可……
  劉雅芳此時卻沒覺得心裡有一點兒痛快。
  原來,當折騰著來趟醫院,知道了、確定了、就再伺候老爺子半年時間,心裡不是盼著,是要提醒自己,沒幾天了,真的沒幾天了,該好好對他。
  不能鐵剛不在家出門幹活時,她就一天不和老爺子說話,她有時候居然挺喪良心!
  劉雅芳的眼淚充斥著雙眸,就那麼含著,聽著自家爺們的哭聲,沒上前,她也是呆愣的靠在牆邊兒。塌陷的兩腮,黑髮裡藏不住的白髮……
  醫生對著這一家人無奈的歎口氣,那邊兒患者還等著呢,他們幾個站他辦公室就開始哭上了。
  ……
  畢月扭過頭,是她提議的,讓她爹和她姑,包括畢成不能露出啥要不好了的表情。
  可真的走到臨時病房的門口,看著她姑忽然忍不住的轉頭跑走,她爹兩手使勁摩挲臉,一遍又一遍,似乎在調整表情。
  這一瞬,畢月也忍不住了,她的表情看起來比畢成還脆弱。
  這種氣氛、那樣的確診結果……
  畢月心裡勸著自己,是不是真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又沒相處幾天,你給我憋回去,哭啥哭!這剛見幾回面兒……」諸如此類,可她隨著畢金枝的腳步,也捂著嘴跑走了。
  ——
  王二哥揮動著鞭子,側過頭瞟了眼畢鐵剛的臉色,又回過頭瞅了眼牛車上的老爺子,小聲打聽道:「咋說的?」表情看起來都還行,可直覺咋不對勁吶!
  畢鐵剛裝的還行,只有他自己知道,嘴邊兒的笑容略顯僵硬:「還行,讓好好配合配合,吃藥,多吃點兒藥!」
  老爺子畢富躺在那,抬了抬眼皮,心裡比誰都明白。他誰都沒找,忽然對著畢月擺了擺手。
  「爺爺?不得勁兒啊?要不?要不?」畢月想說要不找哪個地方對付一宿,這麼來回趕路,好人都受不住了。
  畢富急忙揮手,臉上露出了笑容:
  「大孫女,都到了縣城了,你去跟你二哥說靠邊兒停,去給爺爺買二斤白糖。爺一直沒吃夠用糖熬的沙果,就吃過……」真尋思了一下:
  「一回。再那之後,你奶奶都不捨得擱白糖。」
  還是露餡了,畢月用撓鼻子的動作低頭掩飾,眼淚掉在她褲子上,她爺爺畢富裝沒看見。
  ——
  計劃沒有變化快啊,有時候還是別有啥計劃。
  京都那面租著門面,當時沒退租,畢月是想給自個兒留條後路,萬一那趟國際列車失敗了,回來繼續賣油條麻花兒。
  可見她當時的心裡,其實是含糊的。
  後來回來了,她就想著早點兒回去,別擱老家呆著,容易露餡。
  現在是畢鐵剛攆他們,畢月都在往後推遲。
  暑假是很短暫的,倒貨用了半個月,在家也真的呆不了兩天了。
  畢月胳膊處挎著個筐,畢成手裡拎著「金元寶」(一種紙錢),倆人正爬著趙家屯的後山。
  他們得在開學前,給奶奶上上墳、燒點兒紙,用他們爺爺的原話是:「嘟囔嘟囔那個好事兒,讓她也跟著放放心。要不然老惦記家裡窮、吃不飽飯。」
  畢月跪在奶奶的墳前兒,畢成說起爺爺,說著說著就哭了,邊燒著紙錢邊絮叨著,而她是在心裡和奶奶對話著:
  「您是不是知道我不是畢月?可我一點兒異樣的感受都沒有。
  不怕您火眼金睛的發現,不怕您給我托夢,看著奶奶您的墳包,心裡不知道為啥,滿滿都是遺憾。
  唉!咱倆都沒見過面兒。
  也許,我啥都不怕,什麼都記不住,就是一種天意。
  天意讓我放開手腳,大幹一場。
  您和那個真的畢月,也都對我很放心吧?知道我是個好孫女、好畢月。
  我會的,一切都會努力的,除了爺爺……」
  瘦弱的女孩兒跪在墳前,恭恭敬敬的磕了幾個頭,再抬頭時,依稀可見,她的嘴角處,長了三個大火泡。


第五十三章 好好唸書(笑笑66)十二更
  不知道是不是全家人的心理作用,那天從醫院回來後,老爺子雖然笑容挺多,可是聽起來,總是感覺他不如之前說話有力氣。
  就像是沒啥精神頭似的!
  劉雅芳更是在那天從醫院趕回來後,大晚上的,居然連夜給老爺子熬白糖沙果,熬好嘍,放涼了,再讓畢鐵剛給豎到地窖裡,那樣第二天吃著,涼哇哇的,酸甜兒。
  這次,當兒媳的她,細心到比親閨女還想的周全。
  知道老爺子愛吃黃杏,第二天,愣是抱著半簸箕黃杏回了家。
  ……
  畢鐵剛最近不止是添了心事兒,更是跟家裡倆大學生犯愁。
  都不用問,倆孩子都上火了,咋勸都不頂用,干攆攆不走!
  ……
  畢月嘴邊兒長了仨火泡。
  連她爹都勸她:「早就料到了,別太往心裡去,人老病死的,我和你娘,將來也得有那天。爹都想開了。」
  畢鐵剛怕啊,大閨女心思窄吧,當年她奶奶那時候,妮兒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吧了很長時間。
  「妮兒,回京都吧,快開學了,收拾收拾那些傢伙什,聽大成說,不是還答應繼續教那學生嗎?你得說話算話,別在家干呆了,你爺爺也該多尋思了,這眼瞅著沒兩天啦。」
  當時畢月沒吭聲,這不像她的性格,可她爹卻習慣她這個樣子了。也許,在家裡人的潛意識中,畢月本就該如此。
  實際上,畢月是心頭有火。
  那是一股憋悶的火氣!
  看著家裡這樣,聽著和她娘打招呼都恨不得點化幾句的人情關係。
  她走在村裡的石子小路上,趕上倒霉碰到點兒愛嘮嗑的,扯著她誇她有出息。
  說什麼?都聽說啦!聽說她當老師了,總之,聊來聊去,聊到最後,都以為她不吭聲就像聽不懂咋回事兒呢,總會拐到對方啥時候拉拔過她家一把。
  她就納悶了,她都讀大學了,不比村裡這些大媽大嬸阿姨智商強點兒嗎?為啥拿她當涉世不深的弱智孩子似的!
  再回家瞧著爺爺的身體每況愈下,說不往心裡去,不上火,那都是騙人的。
  她姑姑看起來確實像是比她都想得開,可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眼睛裡都有紅血絲,三天兩頭的翻山越嶺爬山包包,
  就為了今兒個送塊布,明個兒蒸饅頭送來,都不是貴東西,卻是她姑姑的眼裡能給予最好的東西。
  畢月不愛出門「考察」了,她天天陪著爺爺,在他有精神頭的時候,陪他嘮嗑,和他講京都長啥樣,哪熱鬧。
  不再藏著掖著裝內向,眉飛色舞的講述京都人愛跳舞、練氣功,公園管理員都抓他們、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攆他們,卻阻止不了京都人目前舞蹈熱、氣功熱的癡迷。
  可經常性的,畢月說著說著,正瞎劃拉著動作,爺爺就會耷拉下眼皮,然後半迷糊半清醒狀態。
  不是困,是精神不濟。
  每到這時候,畢月就很洩氣。
  ……
  畢成更是在大夏天的,居然在家感冒了,每天跑到井邊兒醒(擦)鼻涕,一天跑個十來趟。
  總是惦記背他爺爺去趟後山,美其名曰曬太陽。
  而爺爺卻總是笑著說:「可不折騰啦,你倆吃點兒好的,回學校,養胖點兒。」
  ……
  這天,畢鐵剛再次老話重提:
  「眼瞅著開學了,那租房,沒人住,也不賣大果子啦,就擱那那麼閒著啊?那不是錢嗎?抓緊回去給退了!」直接命令上了,這次都沒避諱老爺子。
  「你爺身體好著吶,你倆一個在家踢裡踏拉醒大鼻涕,再給你爺傳染了呢?!你吶,妮兒,回去抓緊給同學錢還上,不行多給點兒!」
  說到這,畢鐵剛坐在炕沿邊兒,側過頭瞅了眼老爺子,話是對畢月和畢成說的:
  「那三千塊錢,我就留下一千,你倆把那兩千來塊錢都揣走,存上,別捨不得吃喝。以後買藥啥的,我給你爺買,你倆不用惦記了,剩下的,我得買車票,去瞅瞅你們小叔,給他買東西送進去。」
  畢鐵剛語氣挺乾脆,又像是命令似的,但還是仔仔細細的向兒女匯報了,這錢是孩子們掙的。
  劉雅芳這個當娘的,明知道孩子們不是亂花錢的娃,可還是囑咐了一句:
  「夠用就行,你倆好好唸書,這老些錢,省著點兒用,也別太虧著自己個兒,夠你們哥仨用的了。」
  無論是當爹的,還是當娘的,都嚥下了心裡的那句:「等趕明兒,伺候走你們爺爺,要掙錢,我們來,你倆好好學習。」
  ——
  「姐,咱舅舅一會兒來家。」
  畢月像往常似的,這回抓住個小壯丁,讓啥事兒都不清楚的畢晟給爺爺按胳膊揉腿。
  聽到這麼一句,抬抬眼皮瞧了眼畢成。
  「咋的?你還對他有點兒啥期待啊?你以為是來給咱倆踐行吶?」
  就這句話,畢富比聽練氣功啥的都有精神頭。
  他最近就品出來了,這幾天跟他說的話,比那些年都多,話一多,就覺得他大孫女不愧是他老婆子帶出來的孩子。
  以前備不住是衝著啥了,現在這樣才像她奶奶,厲害!說話也嘎崩溜脆可有勁了!
  「大弟啊,咱家原來都窮成啥樣了,你心裡沒數?他能進家門看姐姐姐夫,坐那吃大米飯?咋就能吃的進去呢?」
  「我知道。你小點兒聲,娘聽著了該鬧心了。」
  ……
  劉雅芳的弟弟,劉豐和,三十三歲,畢月的姥姥姥爺在前兩年去世的,留給了這個獨子挺好個磚房,在友誼屯日子過的還可以。
  當初劉雅芳是管啥都沒有出嫁的,就因為前些年在農村,老一輩兒思想嘛,女孩兒是賠錢貨,到去世那天都沒說惦記惦記閨女留個三塊五塊錢的。
  所以說,寵吧,寵出個好吃懶做的!
  友誼屯和趙家屯挨的挺近,要趕上畢月的舅媽帶著小表弟和他生氣回了娘家,這個舅舅就能想起劉雅芳這唯一的親姐姐了。
  管好吃孬吃的,那是現成飯,一蹭飯就能蹭好幾天。
  畢月還是那副不哼不哈的樣子,她勸自己要忍,但當她在無意中看到她娘給舅舅塞了二十塊錢時,真生氣了。
  「娘,我爹去看我小叔,花多少錢,你都別攔著,我小叔姓畢。理應的!」
  直到畢月和畢成一人扛著一麻袋山貨離開了家,踏上了回京都的車,劉雅芳都在生著悶氣。大閨女說話戳她心窩子!
  而畢月只記得她爺爺的那聲高喊,根本就沒發現她娘在生悶氣。
  畢富躺在炕上,用盡全力:「好好唸書!」


第五十四章 黑皮鞋(一更)
  趙大山還是那身白襯衣、灰色的褲子,這回沒有平光眼鏡了,畢月也瞅他順眼多了。他和他們姐弟倆在縣城一起等著客車。
  畢月等的五脊六獸,閒著無聊,研究起了「五官學」。
  大山哥,嗯,一米七八的個頭,高鼻樑,小嘴巴,還是薄嘴唇……
  確實,眼睛長的忒小!
  可畢月這人擅於觀察別人的「可取之處」。
  她腦袋瓜活絡,此時此刻被牛車晃悠倆小時,還有點兒「精分」。
  撓了撓鼻尖兒的功夫,不是吐槽,是真那麼認為的……
  打扮打扮,除了身高不成,備不住能整出個rain!
  趁著rain還沒火呢!
  耳邊兒聽著畢成和趙大山說著話,聲音也行,男中音,畢月想起rain的那首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包裝包裝,她能把大山哥這個「廢柴」變成寶。火了,她當經紀人,卡提成。
  到時候,她還用費這勁!
  踢了踢腳邊兒的麻袋。
  趙大山一直暗中用餘光觀察畢月,看到畢月踢麻袋,他直接揮手打斷畢成的「廢話」,關心十足、且小心翼翼問畢月:
  「扛不動?還是我整的有點兒少?小月,要是不夠用,趕明兒我讓我那兄弟再上山整點兒,我給你送過去。」
  畢月抿嘴樂了,這一笑,趙大山心裡就跟能看見了彩虹似的。
  喜歡一個人,傻氣,愛瞅,沒有緣由。男人的喜歡,有時候更純粹一些。
  「可快拉倒吧,大山哥,這就夠感謝的了,再說啦……」畢月又是一樂:「你火車票可比它值錢,還送去?咱得會算賬不是?」
  趙大山想的是:如果可以,我也想去京都,因為京都有你。
  他對著縣城通往哈拉濱市的客車,揮了揮手,十分捨不得。
  心裡埋怨,咋就呆這麼兩天?!
  ……
  又是身背「巨款」坐客車、爬火車的,這回更沒人偷姐弟倆了。
  沒把畢月和畢成當成逃荒或者進城打工的,畢月認為,那都算是給他們姐弟倆面子!
  姐弟倆扶著把手,腳邊兒是兩麻袋榛子。
  剛一上客車時,人擠人的,肩膀扛麻袋,腦門一頭汗,過道處站著的人都直躲他們,怕被砸著!
  畢成任勞任怨,時不時的還得幫他姐搭把手。
  他現在算是看明白了,他姐一天不尋思掙錢都鬧心,瞅瞅在家呆的,被困住了,她都上火了!
  兩麻袋的榛子,是趙大山拜託他的兄弟去山上打完送到畢家的。
  在準備啟程的前兩天,趙大山正好趕上休大禮拜,畢月又在老家休假呢,他那兩條腿自然往畢家跑的更勤。
  並且還沒空手,這次是有備而來。
  美其名曰是給畢晟買的山楂糕和點心,給爺爺畢富買的罐頭。
  畢月當趙大山不年不節帶禮物上門,是為還燒雞的事兒呢!
  猜測是那天小弟畢晟的大嗓門,嚷嚷要雞爪子的聲音,恐怕讓對方聽見了。
  甭管是因為啥,畢月覺得大山哥這個人,確實挺實在。
  聽到他和大弟說話嘮嗑啥的,人也挺靠譜,不是那麼幼稚可笑滴!起了點兒親近之意,主動和趙大山搭了幾句話,又順嘴打聽道:
  「大山哥,咱這附近的山上,有沒有熟的榛子?」沒解釋緣由,也沒緣由。
  或許,楚亦鋒評價畢月是「錢串子」,這話真不假!
  當然了,後來,當她知道自己有「錢串子」這個名號時,怒了,畢月只承認自個兒會過日子!
  畢月在準備要離家的前幾天,她就圍著趙家屯轉磨磨,她倒貨倒習慣了,琢磨著,看看能帶點兒啥倒到京都掙倆錢,哪怕只是掙個車票錢也成啊!空手跑一趟,太不划算!
  就差琢磨著背家裡後園子的小黃瓜、大蔥了。
  就這麼的,有了兩麻袋榛子。
  榛子在東北很常見,其實它真正的成熟期是在九月中旬左右。
  但現在是八十年代啊,尤其大山附近都是一個挨著一個屯子,大人們為了給孩子們弄點兒零嘴兒,早早就會進山。
  沒誰真的等到成熟期再去採摘,真那麼傻等著,到時候連榛子皮都見不著了。
  ……
  客車真的駛離,姐弟倆扛麻袋的身影又再次出現在哈拉濱火車站,畢月用胳膊蹭了蹭額頭上的汗珠子,再次抬頭看向哈拉濱站前的大鐘表。
  疲倦的身體,也歇的差不多了,這就挺好!
  回了趟家,心裡踏實了,有了爸和媽;
  親手給爺爺餵了飯,聽到了他的那句和夢中融合的「好好學習」;
  給家交了錢、解了燃眉之急;
  見到了爽朗的姑姑,看到了她這麼多年,因為有個窮娘家的種種不易。多多少少心裡有譜了,等掙了錢,過不下去就把姑姑一起養著!
  這次,畢月認真地看了看大鐘表上的時間……
  不能放棄,要繼續行進!
  幾千塊錢,那哪能行?啥也不夠干的啊!不能聽媽媽的話,還省錢花?沒來錢道、咋省也不夠花!
  她給畢家織造了很多夢,那些嚮往,要靠雙手一一實行。
  畢月給自個兒鼓勁,她對身邊剛爬上火車、累的直喘的畢成說:「咱回去了,得再琢磨琢磨,繼續折騰。」
  畢成憨厚的揮了揮手:「隨你。」以後啊,他姐指哪、他打哪。等畢成喘勻了氣,又好奇了:
  「先從支攤賣大果子開始?」
  畢月擺擺手,很從容大氣的表情,有那麼點兒指點江山的意思,然而,她的計劃很low:
  「先把榛子折騰出去,開學都是事兒,不能太得瑟。」
  ……
  熬的眼眶發青,坐了一宿的硬座,但畢月和畢成的精氣神很不錯,要不說年輕是資本呢。
  下了火車站,倆人先回了出租屋,畢月一揮手,指揮道:
  「大弟,你把這屋裡灰兒啊啥的都擦擦,簡單收拾收拾就睡覺吧,我出去一趟。」
  「存錢還是去找笑笑姐?」
  「嗯。」都走出門了,也沒給他弟弟一個明確答案。
  而拐出胡同口的高挑且瘦弱的女孩兒,腳步是直奔京都人民醫院。
  「醫生,我爺爺情況就是這樣……」
  畢月站在醫院的門口,鬆開了一直緊攥的拳頭,真的洩了氣。
  她用手臂遮擋著晌午的大太陽,透過手指縫,想看清那一絲絲光亮。
  瘦弱的身影又直奔百貨大樓:「售貨員,我要純皮的,老人穿的,要最貴的,41號。」
  畢月給家寄去了一雙黑皮鞋,給爺爺的,因為他還沒穿過。


第五十五章 大頭皮鞋(二更求月票)
  不是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嘛?
  穿上了大頭皮鞋,想起了我的爺爺,走過雪山土地,天不怕地不怕,勇往直前,不能變不能變,一年又一年!
  畢月的腦海裡,莫名的響起了這首歌的旋律,所以她給爺爺畢富,買了雙皮鞋。
  她想著,有一天爺爺要是沒了,她就和爺爺相處那麼幾天,隨著時間長了,別再記不住,模糊了。
  她就帶著這樣有點兒抓不到、握不住的心理,像極了以前她自己的爺爺奶奶離世那陣的心情,邁進了百貨大樓。
  給她爺買雙皮鞋,將來自己穿皮鞋時,也能留點兒念想。
  ……
  對於趙家屯的那個家,畢月是沒啥歸屬感的。
  在她心裡,都抵不上她租住的那個小門房,因為那裡面充斥著她奮鬥的日子,數著一毛一毛錢、捋平藏好的記憶。
  所以之於趙家屯的家,她不喜歡,有那麼點兒心心唸唸,也是因為她發誓要推倒重蓋!
  蓋小樓,蓋洋房,不住,就擺在那、為了顯富!
  至於咱們屯裡的人,畢月承認,樸實。
  她確信她要是渴了餓了,凡是認識她的,都能讓她進後園子可勁摘黃瓜吃飽嘍。
  這在城裡、在京都,是無法想像、也不可能發生的。人家認識你是好人壞人啊?根本不會讓你進院兒。
  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繁華和方便;
  小地方有小地方的親近往來。
  不過她還是喜歡京都城的生活,更適應她這個「贗品」的思維。
  家家戶戶、各過各的日子,不用那麼八卦,甚至八卦到誰家老母雞要是多下了兩個蛋,都能被傳的走了樣。
  什麼都是,有利有弊。
  對趙家屯、感動也很淺。
  因為曾經的幫助,不是現在她這個畢月雙手接住的,自然無法讓她銘記。
  即便是歸家的那兩天,見到了村書記趙樹根,她更多的是尊重、禮貌,沒太多親近。
  此時的畢月,對趙家屯的印象僅限如此。
  可是在以後的日子裡,她才明白了,鄉音鄉情,什麼叫父老鄉親的情誼。
  就像曾經,一直沒變過。
  縱然他們各有各的私心,但真的會搭把手,有成就那天,他們比不走動的親戚還替你開心!
  ——
  「你好,阿姨,我找梁笑笑,她是住在這裡吧?」
  梁笑笑的後媽丁麗,上下掃了眼畢月寒酸的穿著,擰了擰眉:
  「你誰呀?」
  畢月心裡那點兒熱乎氣散去:「我是她的大學同學,我叫畢月。」這回再開口,連阿姨倆字都免了。就這後媽,一看就是個厲害茬子,笑笑能樂天派的瞎樂呵著,真是難為她了。
  「哦,她還沒回來,你們開學再見面吧。你叫什麼?」
  ……
  畢月都走出了政府家屬院了,她還會偶爾回頭瞅瞅,心裡拚命吐槽,中心意思大概是:沒回來還拉著她問那麼多廢話,趕上查戶口的了,就差問她爹叫啥了!
  不過丁麗那瞟畢月穿著的眼神,確實是刺激到畢月了。
  她前腳推開出租屋的門,後腳就命令畢成:
  「走,別睡了,眼瞅著就要開學了,咱倆不敗家,可也不能造的像要飯的似的丟人現眼,出門買衣裳。」
  畢成……
  她姐讓他扛麻袋回來,說是著急掙錢,那語氣就跟刻不容緩似的!
  這傢伙把他累的呢!他又捨不得畢月那麼瘦還得當力工,基本上倆麻袋都他自個兒扛著,實在扛不動或者上車費勁時再遞給他姐。
  這還沒掙呢,咋就敗上了家?
  雖不是啥百貨大樓的貨,可這家門面、這櫃檯、還有那價錢,他可是去過白溝上貨的人啊!賣的真不便宜!
  畢成都看傻眼了。
  一模一樣的天藍色連衣裙,兩件!
  白色純棉女襪子,四雙!
  牛仔褲兩條,一深色一淺色的,關鍵是他姐居然還嘀咕著,要回家把好好的喇叭褲給剪斷!
  女士白襯衣一件。再加上他的短袖布衫兩件,褲子,書包,鋼筆。
  畢成心裡正流著血,拚命壓抑著想要拽走畢月,當他終於忍無可忍想去扯掉畢月手裡的衣裳時,看清了,嚇的急轉過身,耳朵都羞紅了。
  他姐手裡拎起抖擻的是:他的大褲衩,以及他姐的那啥……
  買完東西,回了屋,畢月乾脆拿起水舀子直接喝涼水,這給她渴的,她大弟摳門,北冰洋汽水,說是她敢買、他就敢不退瓶讓她丟人現眼。
  女孩子嘛,愛美,那是天性,沒條件抑制住天性,稍微有點兒緩和了,自然誰都拉不住。
  卡嚓,一剪子下去,被劉雅芳攔了又攔的及腰長髮,畢月毫不拖泥帶水的剪斷。
  她笑瞇瞇的看著小鏡子裡的自己,這可是她耗盡所有耐心精剪的短髮。
  要依她看,精剪價格至少得是三十元那個價位的,並且是「馬將軍」髮型,當年啊,煞是流行,尤其是出了「且行且珍惜」橋段。
  畢成沒了耐心煩:「啥時候掙錢啊?你那頭髮耗時倆點兒,搞半天就是為了梳個比我還涼快的小子頭唄?」
  畢月翻白眼,「哼!沒眼光。」
  沒眼光的何止是畢成,還另有其人,「其人」甚至差點兒沒發現小月亮。
  ……
  炸油條麻花的大鐵鍋再次搭了起來。姐弟裡的腳邊散落著東北大榛子。
  出租房面積不大,又是支鍋又要擺開陣勢開炒,顯得格外的悶熱。
  沒擺到外面大幹一場,是怕都一個街坊鄰居的住著,就是再不熟悉吧,那也都認識、說過話的,萬一誰領淘氣孩子路過管她要……
  畢月想著:哎呦,她這榛子可是來自千里之外!
  小氣吧啦的泛起了小心眼。
  ……
  兩扇刷著綠漆的小木窗戶敞開著,放著煙味兒,一時小屋裡煙熏火燎,嗆的畢成直咳嗽。
  果形狀如桃型,外殼堅硬、內包果肉,味道像極了栗子。
  再經過畢月五星大廚的加工包裝,炒出來的榛子皮分四叉,讓人瞧著還挺有食慾。
  ……
  電影院的門口,梳著「馬將軍」短髮的畢月,身穿天藍色連衣裙,嗓門透亮、說話甜膩,笑容可親。
  「糖炒榛子啊,果肉香脆,吃一口,滿口留香。嘗嘗啊?看電影必備法寶了啊?!」
  叮鈴叮鈴的響起了很多雜亂的自行車車鈴聲,一群大院子弟邊騎著車,邊討論著最近新上映的「大片」,從遠處駛來……


第五十六章 糖炒了榛子(30月票)三更
  這個傍晚,積極向上的青年人,在公園裡跳著青春圓舞曲,年紀大的穿著寬鬆的練功服在比劃著氣功。
  似是像一場全民運動。
  只有熱鬧,閒適,少了份喧囂。
  警民和諧的景象,也能常常遇到。
  道邊兒處,有被叫作「紅領巾」的小朋友們,他們早已扔了書包、吃過晚飯,在馬路上你追我趕的瘋跑。
  不怕汽車,這在後世,簡直是不敢想像的。
  「大島茂」西服,高倉健的髮型,自認為很帥氣、體面的打扮,如此的打扮,電影院門口分散的站著好幾位。
  畢月賣著糖炒榛子,還不忘偷瞄,悶頭憋不住笑。
  老人們常說「油頭粉面兒」,這樣的男人不可靠!
  確實,這樣的「油頭粉面兒」,通常膽子都大的不得了!
  到她這買完糖炒榛子遞給女伴兒時,好幾個「油頭粉面兒」都不忘趁機用手指尖碰對方小手背兒,一碰就是三下五下的。
  有的膽子更大的,甚至再遞給女伴兒的時候,嘴上問著:
  「她那榛子熱乎不?」行動上是,兩隻大手包裹住女伴的小手、以及畢月牌糖炒榛子……
  畢月挑挑眉,嘴角上翹,每當看到這一幕,她都想吐槽:大妹砸,榛子沒多少錢,你吃他的,還得搭點兒!
  「糖炒榛子啦!糖炒榛子啦!外皮兒咬一口嘎崩脆,果肉充實,嘗一嘗,滿口留香!」
  畢月穿的體體面面,滿場繞圈圈的叫賣著,就連門口管事兒驗票的大爺大叔啥的,她都給送了點兒。
  「同志,你嘗嘗?一會兒進去看電影,邊看邊吃,多好!沒事兒,扒一個,不買不要緊。」
  畢月專挑一對兒一對兒的,她倒要看看,哪個老爺們那麼摳門。
  並且堅持一個原則,那就是每每站在情侶面前,她都是先問問女同志,最開始兜賣時,她一開腔就叫人家「美女」,把那漂亮妹子羞紅了臉,買了兩紙包……
  不得不說,這時代,還能忽悠來倆錢兒!
  另一邊兒,綠蔭遮蔽、鬱鬱蔥蔥的小路上,十多個大院子弟,騎著二八錳鋼單車,邊鼓足勁兒猛蹬著車,邊興奮的對話!
  「杜丘,你看,多麼藍的天……」
  一個人帶頭開了腔,其他人跟著一起念起了電影《追捕》裡的經典台詞。
  「走過去,你可以融化在那藍天裡,一直走,不要朝兩邊看,明白嗎?杜丘,快,去吧!」隨著「去吧」,這些人加快了騎車的馬力!
  所謂緣分,也許就是在某個轉彎,人海茫茫中,不經意的遇見。
  ……
  「糖炒栗子啦,快進場啦,還有買的嗎?」
  哎呦,畢月心裡泛起了點兒嘀咕,也不知道大弟守著另一個電影院那賣的咋樣,她這咋剩下了呢?!不是愛情大片嗎?這些男的咋辣麼摳、女人咋都不饞呢?
  清清爽爽,叫賣聲是那麼的脆亮。
  剛剛第一個帶頭念《追捕》台詞的男青年,他叫軍輝,他沒有楚亦鋒長的「漂亮」,可他卻不比楚亦鋒少魅力。
  男人分很多種,小麥色的皮膚,結實的雙臂,愛說愛笑,小時候調皮,長成青年、向上、大氣。
  攤開手掌心,錯亂複雜的感情線,有些人或許就是命中注定的遇見。
  聞聲,軍輝忽然抬眸向畢月的方向望去。
  而楚亦鋒根本沒留意,他在踹身旁那台飛奔的車輪子,讓丫撩閒,欠削!
  ……
  樂觀的人,她通常都帶點兒沒心沒肺,還愛憧憬「好運常伴」四個字。這是樂天派的特徵。
  畢月跨著筐,尋思打一槍換個地方吧,她要去找畢成啦,備不住、萬一那面賣斷貨了呢?
  軍輝鎖好自行車,他又再次回頭看了眼往馬路邊兒走的倩影。
  男人吧,也許真的和女人的審美存在著差異。
  聲音是一點,但還不算重點。
  他們打眼先看型、女人的形態,要不然也不會有「空姐制服癖」,「護、士服」的審美觀。
  先形後臉,而不是像女人一般先看五官評價美女是否。
  他們單一的腦回路,就是對胖美女來講,最殘酷的事實。
  天藍色的連衣裙,走路腰板挺直,*,小腰條,一米七的瘦弱個頭,清清爽爽的小短髮。
  畢月不死心,她也看到了又騎車過來十好幾個人,雖都是傻小子們,但萬一有饞鬼呢?
  回頭、駐足,側著半張臉,微微抬起下巴的俏麗姿態:
  「糖炒榛子啦?外皮兒嘎崩脆,吃進嘴裡香死啦!」
  軍輝摸了摸下巴,對著身邊的眾兄弟揮了揮手:「噯?你們先進去吧,我給你們買點兒榛子!」
  楚亦鋒正低著頭鎖自行車,直起身子又伸手接電影票,在畢月喊著「香死啦」時,他沒當回事兒,只是掃了一眼。
  還別說,音兒真像,就是那丫頭是長髮。估計還在家過「小年」呢,過兩天……他打算過一周就去吃油條。
  「噯?噯?那個?」
  畢月站住腳了,看著面前一米八一的軍輝:「買榛子?」說完,眼睛冒光,這大帥哥!大帥哥看起來條件還成,能不能包了(liao)?
  軍輝落落大方,盯著畢月那雙閃亮亮冒光的大眼睛問道:「怎麼賣的?我這人多,多來點兒。你常在這賣嗎?」
  畢月笑的甜膩膩的:「不是,第一天,屬於試營業。那我給你算便宜點兒,正好收攤了!」
  軍輝掏褲兜,先是掏右口袋,「明天還來賣?」不知道為何,他自然而然的就和畢月搭了話,按照往常,這有點兒不合情理。
  「啊,是啊,你們吃好了,明天再買。東北山上的榛子,大個兒,好吃!」
  軍輝再掏左兜……
  所以說,緣分,玄之又玄,裡面藏著秘密。
  軍輝倒沒不好意思,還不忘指揮著畢月:「你這剩下的都裝上吧,那籃子裡散的也塞裡面。都算錢。」囑咐完,回頭乾脆利落的對楚亦鋒背影喊道:
  「鋒哥,給我點兒錢!我忘揣錢啦!」
  鋒哥,這次駐足轉身了,他是偵察能力滿分的優秀中校,又怎能看不到露出整個兒小臉兒、正對軍輝傻笑的畢月呢?


第五二七章 無以倫比(月票60+)四更
  在大雨裡,他等著和她打招呼。
  這小妞,打著把雨傘,輕飄飄地瞟了他一眼,路過,腳步匆匆。
  害他有了表錯情的尷尬。
  現在跟軍輝微微笑,暖的跟個小太陽似的,手舞足蹈的指著她那個破筐!
  還換了個形象。
  ……
  骨子裡冷靜、外表一向瀟灑的楚亦鋒,表情自然也無懈可擊。
  只是他邁開的大步,每一步都是那麼用力,向著軍輝和畢月的方向走去。
  白色純棉半截袖,淺灰色亞麻長褲,白色帶著紅條紋的球鞋,和畢月差不多長度的髮型。
  低沉、醇和、性感的嗓音,楚亦鋒站在畢月一米遠的地方,微揚著下巴,聲音平靜,眼神鎖定畢月,開口直接問道:
  「你怎麼在這?」
  畢月正抿著兩腿上的裙擺,彎腰在撿著土籃子裡散落的榛子,兩隻小手緊著忙活,心心唸唸的是:都裝上,得加點兒錢!真包了(liao)啦,瞧瞧她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軍輝喊著遠處的楚亦鋒時,畢月確實看到了有一位更高大、更帥氣的男人往她的方向走了。
  但她卻沒認出來是楚亦鋒,只是不經意的瞟了一眼,打了個照面,沒空辨認,更沒時間感慨這大帥哥怎麼今兒個紮了堆兒!
  送錢的都來了,那她得抓緊裝袋啊!
  所以,她當楚亦鋒的問句是空氣,以為不是和她說的呢!
  和畢月腦回路完全相同的軍輝,納悶的瞧了瞧楚亦鋒,可……
  這不可能啊!
  鋒哥那是誰?身邊兒圍著的尖果兒、蜜妞,可海了去了!
  ……
  楚亦鋒抿了抿唇,左臉頰處的酒窩若隱若現,可見抿唇有多用力。
  他先是抬眼看了一眼身側的軍輝,那眼神裡的意思,讓本就莫名其妙的軍輝更是微皺了下眉。
  楚亦鋒往前挪動了半步,正要踢踢筐,恰巧畢月嘴邊兒含笑抬頭。
  離的近了,只一眼就認出來了。
  「咦?怎麼是你?」
  這算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對視。
  認出來了,不容易。心裡回暖。
  正要回答時,身邊的軍輝說話了,截斷了楚亦鋒:
  「我說鋒哥,怎麼是個妞,你就認識吶?!」
  「滾丫的」仨字,差點兒從嗓子眼裡冒出來,這不是胡說八道毀他形象嗎?他什麼時候是個妞就認識了?!
  以冷靜自持當驕傲的楚亦鋒,又嚥回了髒話,怕再次扣分。
  畢月站在倆人中間,小圓臉上掛著笑容,用著好奇的語氣,沒逼對方,直奔主題:
  「還買不買啦?我都裝好了。」
  軍輝顧不上其他,招呼著畢月:「要,那什麼,一共多少錢?」又對楚亦鋒發號時令:「鋒哥,掏錢。」
  愛認識不認識。
  這妞、一看就是家庭條件困難,除了長的好點兒,清純了點兒,一看還很嫩!
  就鋒哥環肥燕瘦的,小家碧玉型指定瞧不上。
  第一次仨人同時相遇,軍輝還是有第六直覺的。
  比如他率先思考的是楚亦鋒和畢月男女關係的可能性,而不是其他。
  畢月高興的雙手托起土籃子,正忙活著遞給軍輝十來個紙袋的功夫,她聽到楚亦鋒說:「你先進場吧,我跟她有話說。」
  「低音炮」的聲音格外清晰,畢月愣了一瞬。
  這個「她」是指自己?她倆有話說?
  軍輝抱著糖炒榛子,邊走邊頻頻回頭張望,疑惑的挑了挑眉。
  ……
  楚亦鋒的眼神,最先落在了畢月那雙白色塑料涼鞋上,以及白色的小棉襪。
  再抬眼看向畢月那張額頭飽滿、甜蜜萌乖的小臉時,他一開口就直戳別人肺管子,不像是認識人之間的打聽問候,倒像是找茬:
  「你可真是什麼都干呢!」
  「嗯,呵呵,還行,閒著也是閒著。」畢月客套著,仰著頭笑瞇瞇的看著楚亦鋒。
  她當楚亦鋒這句是開場白,愣是沒聽出來其他意思。
  這小妞……
  兩手插在褲兜裡,「別人都是買賣往大了干,以前還有個攤兒,現在改挎筐?哪天回來的?」
  他和她,有那麼熟嗎?終於不樂意聽了,畢月笑容沒變,依舊裝零戰鬥力:
  「剛回來,生意無大小,就忙活唄。對了,楚慈他哥哥,楚慈回來了沒?我還想著過兩天去看看他。」
  楚亦鋒雙眸緊盯畢月的那雙大眼睛:「我叫楚亦鋒,你叫我名,或者叫我楚哥。」氣場開了,語氣中帶出了命令,關於楚慈,言簡意賅:
  「還沒。」
  「啊。」畢月裝尷尬,也確實是尷尬,她倆這是乾巴巴的在說啥?
  「那你還有事兒嗎?」側了下身子,小短髮被微風吹的稍顯凌亂,指了指電影院:
  「你們那夥人都入場了,電影開始了,你快進去吧。」
  這回連句回見都免了。
  這就是楚亦鋒在盼啊盼,盼到見面,以楚亦鋒的身份,身邊沒有楚慈,第一次和畢月面對面的對話。
  這幾句,他能倒背如流。
  為了這幾句,他感覺自己等了很久。
  他站在原地,看著穿著天藍色連衣裙的背影,看著掛在她胳膊處挎著的那露出半截的土籃子。
  那背影依舊腳步匆匆,挺直著腰板前行。
  心裡有種奇妙的感受,一時怎麼壓、都壓不住。
  ……
  黑暗的放映廳裡,楚亦鋒仰靠在椅子上,看著據說是愛情片的《相約在鳳尾竹下》。
  隨著電影情節,楚亦鋒看的若有所思:
  傣族姑娘木娜為了使全寨鄉親們富裕起來,買了良種雞,辦了養雞場,她每一步前行都是那麼的努力。
  在回城的途中,因為陌生青年恩塞追車,而弄的人仰馬翻。雞群全部出籠、四處亂飛。
  傣族姑娘雞飛蛋打,卻沒想到……
  第二天,青年恩賽帶了雞鴨鵝和很多很多雞籠,置辦了更多的東西,來了她的寨子。
  然後他們相愛了,愛的很純粹。
  而楚亦鋒,看入了心,吃著手中的糖炒榛子。
  嗯,果肉飽滿,滿口留香。
  ……
  這天晚上,楚亦鋒以「大」字型的姿態,頭髮濕漉漉的躺在雙人床上。
  他想著:小短髮、藍裙子、小圓臉、大眼睛、時常翹起的小粉唇,還有倔強的擰眉神情。
  ……
  漂亮姑娘見多了,可那個小丫頭,在他眼中,具有無與倫比的美麗。
  有些事情,他明白了。
  情動了,就該面對。
  化思考為行動,去爭取那份無與倫比的美麗。


第五十八章 挨打(月票90+)五更
  愛情這東西,它沒道理的。
  有的情侶,當朋友般相處著,平淡如水的處著處著,彼此瞭解,到了年頭,索性合拍兒、彼此瞭解,也就結了婚。
  有的情侶,明明開始的時候,都沒說過什麼話,更談不上溝通,唯一有的,就是看順了眼。
  卻在第一次見面,三番兩次的遇見後,莫名的湧起親近之意。
  這樣的荷爾蒙衝動,總是被冠名為喜歡。
  他們自認為透過對方的眼神,就能看透她的心。
  ……
  今晚的夜風,格外的暖,吹動著楚亦鋒房間的深藍色窗簾。
  他腦袋中在轉動著,怎麼能互動起來,怎麼能調動起畢月對他的注意力。
  他自認為眼力不錯。別看畢月一笑起來,眼睛能彎成小月芽,可那丫頭性格爽利,不拖泥帶水,這樣的人……
  還是最初的評價,人美、脾氣差!
  嗯,楚亦鋒覺得,脾氣差不是問題。
  到手了,可以規整兩年嘛!小樹不修不直溜!
  就憑他的手段,教教她,自然會讓畢月從表象的小家碧玉,變成真正的端莊大氣。
  楚亦鋒在樓上正做著「春秋大夢」呢,樓下剛進門的楚將軍,以氣勢洶洶的姿態,大踏步、三步並兩步的爬樓梯,楚亦鋒的耳朵動了動。
  梁吟秋的眼角處,掛著淚滴,眼神裡翻湧著不知名的情緒,失望更多,她略顯木訥的看著楚父楚鴻天上樓梯的背影。
  楚亦鋒的姐姐楚亦清,心裡慌張,提醒自己要時刻保持鎮定,要不然父親能把她公司掀了。
  不過想到剛剛和表哥的會面,還有那封信,都被父親撞了個正著……
  楚亦清歎息出聲,終於還是知道了。最難的不是她和弟弟,而是母親。
  「匡」的一聲,楚亦鋒的臥室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而楚亦鋒本人,穿著一身家居服,也早就坐起來等著了。
  「我命令你!痛快給老子下樓!」
  楚亦鋒挑了挑眉,雖然他父親平時脾氣就不怎麼溫和,但前些年去了軍校學習,從那之後,也學會當領導要裝喜怒不形於色了。
  能讓他這樣暴跳如雷,連髒話都飆出了口,他最近又沒惹禍,那看來就是那事兒露了。
  只幾秒鐘的時間,楚亦鋒想了個通透,做好了心理準備:
  「是,您先下去吧。」
  「我先下去?我先下去!」到底還是沒有忍到去樓下書房說,而是直接大嗓門質問道:
  「你給老子說,你跟那個敵匪梁是哪年聯繫上的?!」
  楚鴻天被他兒子那輕描淡寫的語氣給氣著了,氣的站在臥室門口直轉磨磨。
  這次楚亦鋒的表情有了變化,他唇角掛著的溫和消失不見,騰地站起:
  「爸,那是我和姐姐的舅舅,我母親、您妻子的親哥哥!」
  都是一米八幾的身高,父子倆用著對峙的態度面對著彼此。
  「老子不管他是誰,他是敵軍,是我們的對立面!你的軍人立場呢?就為了外面那車、你褲兜裡那倆錢?」
  被父親如此貶低,楚亦鋒的聲音略顯僵硬,卻控制不住大聲辯駁道:
  「正因為我小時候讀了一些不讓讀的書,我對那段歷史、過去,更能夠給予正確的評價。這和軍人立場有什麼關係?
  舅舅他是沒打過你,可他滿身傷口、九死一生,打過日本人,這就夠了!」
  樓下的梁吟秋和楚亦清忽然抬頭看向樓梯口的方向。
  她們清晰地聽見砸杯子,以及資料文件夾通通都被掃掉落地的聲音。
  梁吟秋也終於掩飾不住自己,顧不上工勤人員正站在廚房門口,哭出了聲。
  楚亦清對著樓上大喊道:
  「爸,有事兒去書房說,您這是幹嘛啊?!」喊話聲也帶出了哭腔。
  當楚亦清攙扶著腳底沒根兒的梁吟秋到了樓上時,楚亦鋒正在指責他的父親、說了一句本不該他說的話:
  「新時代了,作為高級將領,您卻不能正視、直觀評價那段過去,是文化的……」
  「啪」地一巴掌,楚亦鋒的肩膀被拍的一斜。
  楚鴻天哆嗦著手指,時隔二十年,他再次對兒子揮出了巴掌。
  倔強、霸氣、不服輸,在戰場不怕死的楚父,聽不得兒子說他沒文化。更無法相信,兒子、女兒,一個個姓楚的,居然跟敵軍以前的一個師長有聯絡。
  是時代變了,變的因為錢,兒女們沒了立場!
  他明明已經給予了他們很多了,為何要被姓梁的拐的利慾熏心!
  楚父心中,騰騰燃燒著怒氣,以及失望。
  沉悶、壓抑的氣氛,環繞著楚家的三層小樓。
  ……
  父子、父女、包括楚鴻天和梁吟秋爭吵的核心人物,正是梁吟秋的哥哥——梁吟生。
  梁家,在幾十年前是大戶人家,梁吟生自然也就是富家公子。
  當時的富家公子梁吟生,他還是名大學生。
  在那個年代,當時號召的「十萬青年十萬軍、一寸江河一寸血」,可謂轟轟烈烈,讓無數的青年人放下了書本,投筆從戎。
  也就有了今日楚家的爭吵。
  兄妹倆人,信仰不同,造化弄人。
  哥哥梁吟生毅然參加了遠征軍,打日本人。
  妹妹梁吟秋作為女學生,去了延安,後來嫁給了泥腿子出身的楚鴻天。
  1945年,日本投降後,內戰開始了。
  梁吟生這一方,趕回東北接收。
  就是在東北這片黑土地上,梁吟生以師長的身份,和當時的團長楚鴻天狹路相逢,兩方打的不可開交,直至梁吟生大敗,後又帶著殘兵回到南方。
  當梁吟生踏上那趟駛向海峽的運兵船時,他回望祖國,心裡是對妹妹無數的惦念。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走,就是四十年!
  作為著名將領手下的一名師長,梁吟生親眼目睹了那位名將的不公平待遇,只在寶島呆了半年時間,對這場戰爭,甚至對這個民族的前途,心灰意冷。
  最後去了美國,經過了很多年,最終成為了一名成功的商人。也是他遙控指揮著外甥、外甥女,開了公司,更有錢途。
  其實像他這樣的「華僑」,最近兩年是可以回國投資了。
  但是梁吟生死活不入美國國籍,他還拿著寶島護照,這樣的話,身份就很敏感了,也就不能回國投資、建設。
  在梁吟生的心裡,一直有個夢。
  他認為他只是個老兵,時代會給予他們正解,寶島的老兵,必會葉落歸根。


第五十九章 還賣、還看(一更求月票)
  人們常說,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古來稀。
  梁吟生和梁吟秋這對兒兄妹,僅分別,就足足隔了小半輩子。
  以前,兄妹倆的感情就特別的好。作為當哥哥的梁吟生,又怎可能不惦記唯一的妹妹?
  尤其是一想到父母的離世,都是由年幼的妹妹獨自擔起來的,又孤苦伶仃的在那麼年輕的時候就嫁了人……
  他認為妹妹吟秋,嫁給了泥腿子出身的楚鴻天,一定沒有共同話題,一定很受委屈!
  而後者,那個和他曾經在戰場上交過手的楚鴻天,也確實配不上他妹妹!
  等啊等,熬啊熬,他身在美國,終於等到了改革開放、歡迎海外僑胞回國投資建設的消息。
  梁吟生派了有美國國籍的大兒子梁毅回國,就這樣,兄妹倆終於依靠著梁毅身擔信使而聯絡上了。
  再後來的種種,就顯得那麼水到渠成。
  國內投資,建設哪,怎麼個建設方式?以什麼樣的形式?
  梁吟生握著妹妹的信件,聽著大兒子的匯報,看了看妹妹和外甥、外甥女的照片……
  從那天起,楚亦清從一個公務人員,變成了一名商人。
  但做生意,資源、人脈是能決定機會,率先得到消息,比別人先行一步。可眼光、手段等等,卻是需要天賦的。
  而楚亦清自己都承認,她不如弟弟!
  弟弟楚亦鋒在經商方面,比她強多了。發現的契機是她熬不過婆婆的叨叨,回家懷孕、養胎、生子階段。
  那段時間,弟弟楚亦鋒讓公司不再僅憑舅舅的支撐,再次踏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
  梁吟生這個大舅哥,看不上妹夫楚鴻天。
  同樣,楚父認為大舅哥就是他的手下敗將,啥也不是,思維還停留在「敵我階段」。
  更是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妻子要和「敵軍師長」聯絡上,畢竟那麼多年,他媳婦、孩子們,都過的很好,在他看來,沒必要!
  想的多了,楚父甚至覺得這是一場陰謀。
  他是誰?他兒子又是誰?就彼此這樣的身份,聯絡上是個大麻煩!這是不讓他老楚家過消停日子啊!
  ……
  楚亦鋒寒著一張臉,對他姐姐擺了擺手:「沒事兒。」
  楚亦清停下了給弟弟揉肩的動作,歎了口氣:
  「真像舅舅和媽擔心的那樣,咱爸啊,就差逼媽媽寫斷絕關係的保證書了,多虧我們一直瞞著他。」
  楚亦清說完,隨後坐在楚亦鋒的面前,又勸道:
  「不過媽說了,她不怪爸。前些年,斗倒了一個又一個,當時爸可不是今天,全無背景的情況下,別看他在家是這樣,當年被帶走問話時,爸那脾氣還一根筋的強調是立場,而不是斷絕。啊?打就打了吧?」
  楚亦鋒表情緩和了些,心裡有點兒覺得好笑,他可不就得挨打挺著,那還能怎麼著?
  「你現在是不是該下樓陪著媽,或者回家陪著姐夫孩子了?快走吧,我出去一趟!」
  ——
  好友劉大鵬,最近發福的厲害,推了推杯子:「不說是吧?來,我陪你喝點兒,甭管說不說,喝多解乏。」
  嘴角略微翹起,楚亦鋒舔了舔唇,沒端杯,只是笑了笑。
  看著舞廳裡的男男女女們,隨著音樂節拍,慢慢摟在一起,眼裡充斥著各種各樣的*。
  昏暗的燈光下,猶如魅影、無方寸。
  夜色迷離。
  夏海藍在舞台上彈著吉他,還不忘時刻瞄一眼楚亦鋒的方向,一曲完畢,她奔著楚亦鋒走了過來。
  習慣性地坐在楚亦鋒的身邊,端起了酒杯,漂亮的大眼睛在看向楚亦鋒時眨動了幾下,流光溢彩,殷紅小嘴兒更是格外誘人。
  「楚大哥,要不要出去走走?我看你心情不怎麼好。」
  「不了。」
  迪斯科音樂聲響起,青年男女吹口哨、叫好的聲音,顯得這個夜晚是那麼的喧囂、讓人沉淪興奮。
  妖嬈漂亮的美女,誰都愛瞅,楚亦鋒也不例外。
  只是差點兒什麼,如果不差點兒勁,他不用等到今天才開竅……
  端起了酒杯,對著夏海藍笑了笑,一口幹掉後,乾脆利落的站起身,「你們玩著,我先走了。」
  不知是對誰說的,或者都有,邁著大步、從容離開。
  劉大鵬轉過頭,看著夏海藍嗤笑了一聲。完了,這位徹底沒機會了。何必呢?!
  原來甭管怎麼著、是什麼關係,楚亦鋒都會開車送面前這位回家。
  現在呢,他是不是能有點兒機會了?而不是一個起哄者,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稱喜歡的女孩兒是哥們兄弟的!
  在夏海藍站在舞池裡,今夜瘋狂擺動腰肢的時候,楚亦鋒正坐在車裡,看著快要塌的小出租房,看著裡面開燈、關燈的折騰。
  一坐就是仨小時,他覺得自己都快要傻透嗆了。就怕裡面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就一直等著等著,陪著裡面昏黃的燈光,一起折騰著。
  ……
  畢月捂著肚子,重新爬上了炕。
  「哎呦,要拉死我了。」
  畢成擔憂的皺起兩眉,清秀的一張臉上,還有著對他姐無語的無可奈何。
  「又喝涼水,又吃剩下的榛子……姐,你可真是!咱去醫院吧?」
  畢月無力的擺擺手:「明個兒就好,當減肥了。」
  還減?他姐那樣的,再減就成骷髏了!
  正要開口再次詢問,畢月就跟腦袋後面有眼睛似的:
  「別墨跡!」
  喊完後,又有氣無力的囑咐道:「明天你去學校報到,給我整口小米粥。」
  畢月的呼吸逐漸變的平穩,漸漸進入夢鄉。
  出租房外,響起了汽車離開的聲音。
  ……
  好好的牛仔褲給剪成了到膝蓋處的瘦腿五分褲;
  白襯衣,飛揚利落,無拘無束的小短髮;
  胳膊上繼續挎著個筐,昨晚那個拉肚女,此時正站在電影院門口,繼續充當賣榛子的小女孩。
  畢月仰頭瞅了瞅天兒,有點兒陰上來了,正望著呢,低音炮的聲音嚇了她一大跳。
  「你還知道要下雨啊?」
  拍了拍心口處,畢月側過頭看向楚亦鋒,傻傻的問道:
  「你還看電影?」
  楚亦鋒抿唇沒回答,其實他很想說:「看你!」


第六十章 噓,別吵吵!(二更求月票)
  畢月望了望天兒,低頭瞅了瞅地上的土籃子。
  這可如何是好?
  就賴大弟!不靠譜!忒不靠譜!
  他人沒影子了,不幫著賣,也就算了。但是你有事兒總得下午趕回家告訴她一聲吧?
  她還傻呵呵的在家炒呢,炒的大汗淋漓,托著個虛脫的身體,幹勁十足。
  結果他大弟呼哧帶喘的,終於在傍晚時推開了家門,居然告訴她的是:
  「姐,就我宿舍裡的好兄弟,羅……」
  「羅麻花兒!」畢月擰眉瞪眼,打斷畢成。
  畢成連連點頭:「對,就他,出事兒了。和外校的同學打起來了……」
  畢月一揮小鏟子:「因為搶姑娘?」又給打斷了。
  畢成愣住,她姐最近越來越邪乎了,聲音不再像之前那麼急迫,疑惑道:「是,你咋知道?」
  「哼!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時候才回來?一會兒就開賣了!這還沒正式開學吶,你就給我逃避勞動!」羅裡吧嗦的說了一堆後,畢月這回表情認真了,她犀利的看向畢成:
  「你不會是要幫他幹架去吧?或者幫他搶大姑娘?」
  畢成被嚇的緊著擺手,這大帽子扣的,他受不起。
  「不是不是,姐,我哪有那膽兒啊,我去醫院照顧他,他肋巴骨折了。你給我點兒錢。」
  ……
  就是這樣的原因,今晚賣貨郎只剩畢月一人在堅守崗位。並且,還炒多了!
  她不僅得給弟弟的同學墊住院錢,她這個債權人多打聽了兩句都不行。
  當時她失落極了,因為她弟弟第一次對她說:「姐,那是我們男人的事兒,你個女人,別管!」
  成!
  炒了一大堆的榛子,也成,成了畢月今晚的任務,誰讓她弟弟叫畢成!
  她不賣出去,過了一夜,那吆喝聲就得改成:「咬一口,外皮潮濕,稀面稀面滴!」誰傻啊?誰能買!
  畢成,專業坑姐!
  ……
  這死天,要下雨之前就更加悶熱了,熱的人心浮氣躁的。
  畢月用手背擦了擦脖頸上的汗珠,抬頭又望了望頭頂上大片大片的烏雲。
  真要下啊?等會兒成不成?
  一晚上,姐弟倆如果合力能掙三十塊錢左右,別小看這三十塊,這錢可是竅錢。
  比起前一段日子賣油條起早貪黑的辛苦,在國際列車的遭罪和提心吊膽,用糖炒榛子,還在電影院門口叫賣,簡直是畢月眼裡的「暴利」。
  她都琢磨入了冬,再賣糖炒山楂來著!
  關鍵是,榛子沒本錢啊,都白給噠!
  「糖炒榛子啦!看電影必備小食品哈!」
  淺藍色到膝蓋處的牛仔褲,白襯衣的下擺打了個結,忙活到一會兒用胳膊擦額頭,一會兒兩隻手使勁搓褲子的兩邊兒。
  熱成這樣……
  外面陰天成這樣……
  她還不放棄,挎著個破筐穿梭在檢票口的附近。
  楚亦鋒站在電影院的大廳裡,他的右手心裡,攥著兩張電影票,是他昨天看過的《相約在鳳尾竹下》。
  那裡面的女主人公,和眼前的畢月一樣,穿著普普通通,甚至一個月前的畢月,穿的更破舊。
  她們都很能幹,一步一個腳印……楚亦鋒嘴角微微上翹,也都漂亮接地氣。
  畢月站在外面歎氣,還剩這老些,今晚她可不敢再吃了,再跑肚拉稀,她就可以直接over了。
  迷茫,財迷,肉痛的無奈表情……
  表情很複雜,就是沒有想過白得的榛子,扔了就扔了唄。
  畢月側過身,看著那些排隊入場看電影的青年男女們。
  要不要再等等?還有第二場呢,反正回去也是自己。守株待兔?據說八十年代的放映是連發兒。
  ……
  男男女女,一對兒又一對兒的進場坐好,相親的,已經確立關係的,還有趁機在黑乎乎的環境中,打情罵俏、捏捏小手的。
  總之,有票的,還沒入場的,只剩驗票的大爺和佇立在大廳窗口處的楚亦鋒了。
  他一動不動,筆直的站在窗前,眼神鎖定那個倩影,偶爾瞇眼看一下天空,他在等待時機。
  他真得感謝「錢串子」不忘本!
  坐在門口檢票的大爺,最開始鬧不明白,他還尋思這傻小子傻瞅啥呢?
  大爺盯著楚亦鋒的常服褲子瞧了瞧,這小子是當兵的?多注意兩眼,看明白啦!
  守在門口,坐在木頭椅子上的老頭,也和楚亦鋒一樣,看著不遠處蔫頭耷腦的畢月。
  大爺咳嗽了一聲,嚼著畢月白給的糖炒榛子。
  ……
  烏雲密佈的雲層,預知到了會有雨,可它一會兒變灰、一會兒變白,就像是備不住差不離兒能散去似的。
  淡漠的小風吹拂著畢月身上的白襯衫,畢月望天拜託,土籃子放在腳邊兒,雙手合十祈禱,再等倆點兒唄?咱打個商量?賣完、我一準兒走!
  剛祈禱完,天際邊滾來了團團烏雲,畢月傻眼。
  沒想到它來的如此迫不及待!
  漂亮接地氣的大姑娘微張小嘴兒,驚呼出聲:「哎呀。」
  烏雲擠壓著天空,調皮的風吹亂了畢月的短髮,似乎很高興看到有個漂亮小妞馬上就要四處流竄。
  雨滴顫抖的,一滴又一滴滾滾落下……
  而站在窗戶邊的楚亦鋒,只在雨滴掉落的瞬間,「嗖」地一下,以獵豹的速度衝了出去。
  大爺著急忙慌的接住楚亦鋒在跑動時,扔給他的兩張電影票。心裡感歎:這當兵的就是比他那年代人聰明,懂得戰略戰術。
  就在畢月彎腰要扛起她的土籃子逃跑時,她眼前的土籃子刷的一下滑出了弧度,不翼而飛,被人搶走。
  畢月抬頭就想罵人,啥貴東西啊?這玩意兒也搶?氣憤的一抬頭,楚亦鋒拎著她的破筐,已經重新奔到了電影院門口了,她聽到了一句低沉的喝令:
  「跟上!」
  那得跟上啊?她的榛子她的筐!
  畢月這小體格,昨晚拉肚拉的太虛了,急跑幾步追了上去,氣喘吁吁。
  驗票大爺就跟看戲一般,看著倆人的啞劇表演。
  畢月還沒等說話質問「你這是要幹啥」時,楚亦鋒已經一手拎筐,另一隻大手拽住畢月的胳膊,給畢月拽進了放映室門口。
  畢月急了,站在黑乎乎的放映室門口:「你?!」
  纖長漂亮的食指放在唇邊,眼睛裡似在閃動光芒,一張帥氣的大腦袋低頭湊近畢月,楚亦鋒說:
  「噓!」


第六十一章 面紅臉熱(月票120+)三更
  「噓!」
  畢月看著面前放大的那張俊臉,噓?
  漂亮的大杏眼不自覺的掃向楚亦鋒的食指,又轉動著、一點一點的上移……猶如女人本能,眼神轉動著掃向俊美男人的高鼻樑、眉骨,直到和楚亦鋒的雙眸對視。
  眼神碰撞……
  楚亦鋒微彎腰、垂下頭,也認真的和畢月對視。
  濃密的眼睫毛扇動了一下。
  他知道畢月在盯著他的臉,一絲尷尬都沒有,心情、倍兒爽。
  他想著,那就讓她仔細地瞧好嘍,瞧清楚了,下次要第一眼認出他,不要總是不在狀況。
  這樣想著,楚亦鋒被畢月的本能反應以及眼神,取悅了。
  他想面無表情來著,但沒控制住,嘴角上翹,眼神中溢滿了笑紋,笑意傾瀉而出。
  楚亦鋒笑了,黑暗中,畢月愣是能看清那雙眼睛裡閃動著亮光,呃,很吸引人。雙眼皮還是內雙的,裡面好像扇動著調皮的漩渦,似乎像是在對她……sayhi……
  楚亦鋒唇邊的笑意逐漸變大,她不是無懈可擊,突破口還是很大,小妞有「致命缺點」。
  低沉性感的男聲:「還是先看電影吧,嗯?」
  那聲「嗯?」,畢月心裡哎呀一聲。她剛才咋那樣?!
  畢月的臉「唰」地一下羞紅了,不但沒有吱吱嗚嗚的躲閃,倒像是被「低音炮」提醒了般,按響了神經上的那根警鈴。
  直覺就是:看帥哥、迷了眼。這感覺太壞,趁現在趕緊走開。
  ……
  黑暗的放映廳裡,倒數第三排的位置上,坐著一對兒俊男靚女。
  女孩兒一頭短髮,一本正經的表情,腰板挺直,穿著白襯衣,目不斜視地盯著八十年代投影儀;
  身著黑色半袖的男人,以閒適的姿勢靠在椅子上,他時刻用餘光觀察著身邊女孩兒,嘴邊兒掛著笑意。
  兩個人、不到半米遠的距離。
  兩個人的腳邊兒,隔著個和環境格格不入的土籃子,裡面堆滿了未裝袋兒的榛子。
  ……
  進場坐好,前十分鐘,畢月認真吐槽。
  這畫質,影像,穿著風格,少數民族大姑娘、漂亮!
  艾瑪,男主人公那傻小子,穿的那是裙子還是褲子,咋就屬他特殊?髮型還是偏分滴!
  天啊,怎麼自個兒掙自個兒錢,咋還要跟集體、國家、榮譽,扯得上關係!
  還有還有,少數民族的村書記,比她趙家屯的趙樹根兒書記,說話有思想、有深度。得虧她趙大爺不知道她有來錢道。
  我去,人家女主人公養雞鴨鵝,那傻小子說他還多兩樣,有豬有狗,沒貓丫?
  讓畢月內心吐槽的最關鍵之處在於:
  這是東北電影製片廠的工作人員給配音的吧?咋有股熟悉的「大碴子味兒?」
  ……
  越吐槽越歡樂,躲雨的畢月,看著八十年代的電影,還不忘彎腰給自個兒拿袋糖炒榛子,嘎崩嘎崩的嚼著,眼睛盯著影像玩找茬遊戲。
  隨手遞給楚亦鋒三粒兒兩粒兒,楚亦鋒攤開了手心。
  嘴裡吃著榛子,楚亦鋒還不忘低頭彈了彈褲子。
  沒灰塵,這只是他的習慣動作,低頭間,他也嘴角壓抑不住上翹,左臉頰的酒窩若隱若現。
  小丫頭看入了心,瞧瞧,目不轉睛地盯著。
  他就說嘛,是個女孩子就該喜歡這種愛情片,尤其電影裡的致富不易,她可能是看的感同身受了。
  那小丫頭,時而皺眉、時而能傻樂呵到眉眼彎彎。
  確實是個爽朗樂觀的性子。
  畢月此時正在吐槽總結陳詞:這什麼破片子!太out了!
  ……
  楚亦鋒斜了下肩膀,湊近:「感覺怎麼樣?」揚了揚下巴,示意是電影。
  畢月側過頭,看向那張她剛才認真觀察過的俊臉,本能的將身體,裝作不經意的往後躲了一下。
  楚慈他哥,眼睛有電,長這樣的,躲遠點兒安全。
  脫口而出,違心的回答,畢月笑道:
  「挺好。大家都熱火朝天的致富掙錢,做人就該這樣,活著有奔頭。」就是那男主人公……怎麼瞅怎麼都是倆人要相愛的節奏,完全沒必要嘛!
  富了,到時候找啥樣的找不著,那麼早確定下來幹嘛啊?傻女人!
  沒說出來,因為這是電影院,還有,畢月認為她和楚亦鋒不熟。
  楚亦鋒認同的點點頭,得到確認的答案,滿意了。
  還行,她看懂了,看走心了。
  沒一會兒的功夫,楚亦鋒自個兒就推翻了結論。
  ……
  八十多分鐘的電影,入場晚了十分鐘,畢月吐槽了十分鐘,稀里糊塗的忍了十分鐘。那麼小白的劇情,她都不用扒拉手指頭,就能知道後幾十分鐘的走向。沒必要看了,那調調不適合她。
  畫面粗糙的,咋感覺像刺激眼睛呢?
  畢月的眼皮打架了,睜開點兒、又閉上,提醒自己得清醒點兒,再睜眼,可沒一會兒又瞇瞪上了。
  慢慢的,畢月的身體和在國際列車上一樣,歪、再歪,肩膀斜向了楚亦鋒。
  時刻觀察著畢月的楚亦鋒,在外人面前長久溫和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愣了一瞬後,是無語、無奈、服氣,還有總是抓不住畢月下一刻會如何表現的尷尬,以及期待……期待畢月再歪一歪,馬上就能靠在他的肩上了。
  然而,坐過十多天國際列車的「倒奶奶」,那是一般的睡姿嗎?歪到一定程度,畢月嘴唇蠕動了下,嚥了嚥口水,又坐直了,靠在椅背上。
  楚亦鋒抿了抿唇。
  ……
  長臂伸出,纖長的手指,依照他的本意是想摸摸畢月的臉蛋兒,但長臂拐了個弧度,她放在了畢月的肩膀後面。
  大手順勢一勾畢月外側的胳膊,熟睡的畢月順勢倒向了楚亦鋒的方向,隔著鐵質扶手,畢月的腦袋靠在了楚亦鋒的肩膀上。
  他曾評價「城鄉結合部走出來的霸氣姑娘」,讓他心動到面紅了,兩個人的身體接觸,對他極盡吸引力。
  電影還在繼續放著,裡面的配音,楚亦鋒卻根本就聽不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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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半宿(月票150+)四更
  楚亦鋒一條胳膊摟著懷中的女孩兒。
  眼睛時而盯著電影裡那些男女主角;
  時而低下頭,近距離觀察畢月的那張小圓臉。
  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室內黑暗,又因人多、陰雨天,有股淺淺淡淡的潮濕味兒。
  可他的心,卻像是飄著一朵又一朵白雲,在雲端飄著,內心的世界,晴光燦爛。
  藍藍的天,藍藍的夢,畢月就是些白雲。
  有些東西,朵朵綻開。
  ……
  畢月做了夢,夢迴國際列車,夢到她成了有錢人,特別有錢的那種。
  錢多到都不知道怎麼去花!
  後來錢裝不下了,是實在是沒辦法了。
  逼的她啊,包了個軟臥車廂。
  那裡面就住著她自個兒一人,想怎麼折騰折騰,她是又洗澡啊又刮痧,還美容來著,一天美容好幾遍,一手抱著腳丫,一手抱著地瓜。
  可要幸福死她了!
  畢月的唇角流出了哈喇子,楚亦鋒側低頭湊近,塌下腰再湊近……
  和畢月楚亦鋒同一排、挨近留意到這一幕的「觀眾」呢,有的摒心靜氣、替他們臉紅。
  有的看見後,和身邊的女伴兒交頭接耳兩句,總能換來女伴兒羞澀的輕捶兩拳。
  以後面兩排人的視角,看見的則是,楚亦鋒趁機親了人女孩兒一口,偷了個香,前排男人正在表演臭不要臉!
  實際情況也確實鼻息相通了。
  楚亦鋒的笑容在擴大,眼睛裡只有畢月的紅唇,伸出大拇指,輕輕地蹭了蹭畢月的唇邊兒。
  沒敢多摩挲,怕給弄醒再急眼。
  八十分鐘的電影,一對兒中間擺著土籃子的俊男靚女,都覺得時間都去哪了呢?怎麼過的那麼快?!
  一個是沒睡夠,一個是沒摟過癮。
  大屏幕裡,放著電影裡的最後一幕,楚亦鋒也在同一時間把畢月擺正。
  也許是心虛,或許是順手,他還把畢月的腦袋擺成歪向另一側的睡姿,惹得後面一直觀察的大哥鄙視,但心裡記住了,原來這也可以!
  楚亦鋒剛坐好,電影結尾曲響起,畢月被音樂聲嚇醒。
  隨後大燈亮起,畢月微瞇著眼睛,小手捂著自個兒的半拉臉,遮擋著光亮,本能的驚歎:「幾點啦?」不知是夢到到站了,還是怎麼地,總之,人是懵懵的狀態。
  「散場了。」低沉的男聲,楚亦鋒又恢復平時淡淡的笑容。
  畢月迷迷糊糊的跟著楚亦鋒站了起來,她沒注意後排一個女青年不是好眼神看她,可楚亦鋒卻看個一清二楚。
  女青年一直好奇前排什麼人!
  大燈亮了,特意放慢腳步,這一瞅,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榛子,再抬頭上下掃了眼畢月的穿著,她陰謀論了,想多了,就覺得畢月挺噁心。
  難怪了,穿的還行,長的也不錯,歲數這麼小、怎麼就豁得出臉面在電影院門口叫賣,搞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姑娘看起來還沒脫了稚嫩,呵呵,現在的小女孩兒,心機真不是一般厲害!
  後來,當畢月再次偶遇這位女青年,沒少被折騰,搞的她很莫名其妙,直至說開那天。可見女人的第一印象有多重要。
  楚亦鋒沉下了臉,跟外面的陰雨天似的,低頭直接接過畢月手裡的土籃子,猶如進場一般突然……離場,畢月也是被楚亦鋒拽著胳膊托著走的。
  ——
  外面的雨不但沒停,還有越下越大要轉急雨的趨勢。
  畢月傻了眼,她正好信兒隔著人群跳腳望呢,一聲炸雷、一道道閃電呼嘯而過,完啦,都擱這過夜吧,她身後的楚亦鋒說了句:
  「你拎筐等著,五分鐘後,靠近門口等我。」說完把筐往地上一放,擠過圍在門口議論雨天的人群,率先衝進了雨裡。
  畢月還「噯?」呢,楚亦鋒早就已經沒了人影。
  ……
  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呢?
  畢月不得不承認,是個人,他就有虛榮心。
  可能平日裡顯闊還會招人煩,但恰當的時機出現,虛榮心不但會被充斥到脹滿,還會讓作為女人的她覺得很夢幻。
  也就五分八分鐘的,一台灰色皇冠轎車向電影院的門口駛了過來。
  一個漂亮的甩尾,就那麼不多不少、正正好好的停在台階旁邊。
  沒有雨傘,只有軍裝外衣,渾身上下、只幾分鐘時間就被澆個濕透的楚亦鋒,懷裡抱著工整的軍裝,大力甩上車門,兩個健步踏上台階,衝到了畢月的面前。
  畢月不知道她在那些被雨隔住的觀者心中是不是灰姑娘,她只知道,此刻,她和楚亦鋒很「小言」。
  因為楚亦鋒遞過軍裝對她說:「披腦袋上!」畢月執行,可……「給我和筐也搭個邊兒!」
  筐有必要,他被澆成那樣、還有必要嗎?
  軍裝在雨中,是那麼的鮮艷。別人眼中的傾盆大雨,楚亦鋒心中的大晴天。
  藍藍的天,藍藍的夢,這一幕,陪伴他的記憶,直到永遠。
  ……
  雨中,就那麼五六米不夠披衣服費事兒的距離,軍綠色軍裝披在了兩個人的腦袋上。
  坐在車上的畢月,拿著毛巾擦著短髮,她第一次主動詢問楚亦鋒:「你是軍人嗎?」
  楚亦鋒給方向盤打個了轉兒,側過頭看著畢月那張小圓臉兒,笑意是從心底發出:「是。」
  帥哥配濕發再甩動兩下,又張揚著自信不羈的笑容,畢月覺得,真搭配。確實,人帥、手美、低音炮。不過也難怪,楚家人除了楚將軍,其他她見過的人,長的都行。
  兩個人在路上、在出租房前、在畢月租住的出租屋裡,終於像朋友一般對話了。只因為坐在車上的畢月,喝了人楚亦鋒一杯開水。
  還有,畢成今夜沒回家,可給楚亦鋒提供了大大的方便,破舊的出租房內,楚亦鋒和畢月在一起呆了半宿時間。
  那一夜的風,很溫柔。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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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對的時間,觸碰心尖(一更)
  在大雨中疾馳的轎車,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減速、再減速,慢吞吞前行了一會兒,乾脆靠邊兒停車。
  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畢月,用手指抖摟著頭髮,烏溜溜的大眼睛看向楚亦鋒:「怎麼啦?」
  長臂一伸,楚亦鋒在後座抄起軍用水壺遞給畢月:
  「喝點兒,別感冒。」
  畢月瞅了瞅水壺,看了眼楚亦鋒,接過時心裡還琢磨著,壺裡裝的是白酒?擰開蓋先聞聞,白開水,冒著熱氣熱乎乎的水,幾小口抿干了。
  楚亦鋒嘴角微翹,一路上聽著畢月乾巴巴的聊楚慈,他有一搭沒一搭的配合著,快到出租房時:
  「水壺給我。」
  ……畢月尷尬的看著楚亦鋒拿著空水壺往嘴裡倒,主動交代道:「沒了。我都喝了。」其實就剩個底兒!
  楚亦鋒用著原來如此的態度點點頭,隨後一個響亮的噴嚏聲在狹窄的車廂裡響起。
  ……
  「前面左拐。那什麼,一會兒進屋吧,進屋喝口熱乎水,我再給你灌滿。」要不是因為她,人家也不至於感冒。
  雨仍舊下著,軍裝外套早就濕透了,兩個人都是以極快的速度衝到屋門前。
  就這麼兩分鐘的功夫,畢月的白襯衣也濕了半截,尤其是站在房簷下,兩個肩膀被房簷上一股急速的水流,給澆個透心涼。
  涼的她「哎呀」一聲,白襪子、塑料涼鞋,整個兒被泡。
  畢月攥住鎖頭:「咦?」
  「怎麼了?」楚亦鋒倒是比畢月灑脫,索性大大方方的抱著水壺站在雨裡等著,表情上看從容鎮定,就像在大雨裡淋著的不是他。
  畢月先是搖了搖頭,否定了是自己出現了失誤。
  她獨住過,養成時刻注意安全的習性,在這個沒有安全門的時代,她習慣把鎖頭反面沖外,當記號用。
  「沒事兒,備不住我大弟回來過,我這鎖頭都是反面沖外。」顧不上誇自己的聰明才智,畢月趕緊插鑰匙開門。
  這丫頭剛剛在車上說過她弟弟今晚有事兒,楚亦鋒抿抿唇。
  「嘿嘿。」乾巴巴的笑了笑,畢月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我倆也是剛回來,又忙著掙錢,屋裡亂了點兒哈?」
  楚亦鋒毫不客氣的點點頭,很認同。進屋先看了看四周,心裡有點兒譜了,這丫頭在外能幹,實際不愛干家務活,看看窗台那些灰兒,風一吹……不能想了。
  這一點,將來得讓她改改。
  接過毛巾擦著頭髮,擦著擦著,楚亦鋒的眼神控制不住的往畢月的身上瞄,再新鮮的事物也抵不上小妞的吸引力,畢月穿著半濕的衣裳在舀水……
  雨水流進胸口,昏黃燈光的照射下,白淨的小丫頭,長長的脖頸亮晶晶的,看起來很有質感……
  「你進屋等著吧,要不?」畢月轉過頭,建議楚亦鋒:「你換身我弟弟的衣服?」
  楚亦鋒尷尬的轉移視線,認真的看向水缸,差點兒被抓包:「咳,嗯,也行。」也就幾秒鐘,楚亦鋒瞇了瞇眼睛,微皺了下眉:
  「你缸後面藏東西了?」
  正要引火燒水的畢月,被問愣了,她眨了眨眼睛,缸後面?
  楚亦鋒明白了,蹲下身再次詢問道:「你弟弟愛把東西放缸後面?」
  畢月就像是有種第六感一般,莫名的緊張,肯定回答道:
  「不可能,他花一毛要一毛。」
  楚亦鋒拍了拍兩手上的灰兒,站起身總結陳詞:「如果都不可能,你這屋進來過其他人。」
  沉穩有力的肯定句,畢月瞬間毛骨悚然。眼睛愕然睜大:
  「啥?!」
  修長的食指指給畢月看關鍵處:
  「你這麼懶,四周都是灰兒,看到沒?缸後面有手印。
  還有,你這大缸從來沒挪過地方吧?放時間久了,缸下面應該會有一個圓印兒、缸圈兒,你現在再看看,圓印兒和現在缸的位置不吻合。」
  畢月兩手捂嘴,摀住驚叫聲。
  楚亦鋒拍了拍畢月的肩膀:「如果不是你弟弟藏東西挪缸了,那就是有人進來找過東西。」
  說完繞過畢月,直接在這個小房間裡偵察了一番,包括櫃子裡,窗台邊兒,尋找翻動痕跡。
  畢月傻眼,被楚亦鋒安撫的拍了兩下肩膀後,她還一直站在原地沒反應過來,等楚亦鋒爬上炕了,她才轉身顫著音兒說道:
  「你可不帶嚇唬人的啊!」
  不願意接受這樣的事實,房子還沒到期呢,以後是住還是不住啊?再說聽起來也太讓人心裡起膈應了吧?!
  楚亦鋒好笑的看著畢月:「錢一般都藏哪?」
  「銀行啊。」畢月歪著頭,理所當然的語氣。
  呵呵,居然有錢存銀行了,難怪這麼能折騰,嘗到甜頭了。
  楚亦鋒爬下炕,側過頭看向畢月,眼睛裡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兩分笑意:「那你零花的那些仨瓜倆棗呢?」
  畢月本能的雙手摀住小腹。隨身褲衩兜裡吶!
  揚起頭看著楚亦鋒:「也沒仨瓜倆棗啊,都是現賣現花。」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
  「原來賣油條,錢藏炕席下面。可現在不用了!」
  楚亦鋒大步上前一把掀開炕席,一眼就看到有一塊活磚。
  「去,看看丟沒丟什麼東西,邊查看邊想想,有誰知道今晚你弟弟不在家,然後我們再想想要不要報案。」
  畢月聽指揮滿屋裡轉磨磨,只兩分鐘時間就向楚亦鋒報告道:
  「啥也沒丟,就是我炸油條的大鍋裡有雨水,房頂那塊磚壞掉了。還有,我弟出門時,我囑咐他明早早點兒回,嗓門有點兒大。」
  乖,現在才能看出來她的乖巧伶俐,平時都跟乖巧不沾邊兒。
  「嗯,換件衣服吧,我去後院再看看。」意思是給畢月倒地方。
  等楚亦鋒再回來時,給畢成買的新衣服、新褲子、包括大褲衩,疊的很板正,畢月遞了過去。
  她臉色有點兒發紅,鼓起勇氣揚起腦袋,有點兒小心翼翼,又像是在打個商量,問楚亦鋒:
  「你餓不餓?我下點兒麵條,咱倆吃、嘮會磕?」
  小丫頭害怕了。
  楚亦鋒笑著接過衣服,他的眼中笑意閃閃,聲音格外溫和:
  「好。」
  畢月也沒想到,她居然在這個夜晚,會把跟大弟都沒有說過的話,傾訴給了一個「陌生人」。
  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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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我們都一樣(二更)
  圓型的小炕桌擺在炕沿邊兒,兩個人都穿著白色的半截袖,半扭過身,低著頭端起熱氣騰騰的麵條。
  楚亦鋒很意外畢月的手藝,剛才換衣服的時候,他就聞到了熗鍋的香味兒,有了點兒期待。
  現在一看,又是搾菜粒兒,又是芝麻醬,還有稀碎的花生米,肉沫撒在上面,紅辣子,幾根綠油油的菠菜葉子……好不好吃的,看著至少像那麼回事兒!
  楚亦鋒很給面子,心裡對麵條表象打了個八十分。先是用筷子拌了拌,被麻醬沾染過的麵條油汪汪的,挑起一大筷子嘗了嘗,沒細品,真餓了,囫圇吞下。
  隨後挑挑眉,吃著麵條還不忘看向畢月:也許,他以後有口福了。這小丫頭居然是個捨得吃的,難得!
  畢月盤腿兒坐在炕上,舀完辣椒油,又開始倒陳醋,忙著、要開吃了,還不忘憂愁地嘟囔道:
  「這屋不能要了,這也太嚇人了。」停頓了下,圓圓的大眼睛裡再次閃現驚恐,薄弱的意志力被想像力打敗了:
  「你說我要是沒碰到你,咱兩個要是沒看那場電影,我指定得提前回家啊?我一回家,那人要是沒走,哎呦!再沒偷著東西、惱羞成怒……」畢月扔了筷子,向楚亦鋒徵詢:
  「他能不能對我下死手?!噯噯?你知道不?你們京都還發生過人肉包子的案件吶!」這時候,她承認自己是東北人了,和京都城撇清了關係。
  楚亦鋒無語的抬頭,嘴邊兒沾了點兒麻醬,修長的手指直接抿掉,又用舌尖舔著手指,直接舔了個乾淨。
  畢月卻沒心思欣賞性感有型的大帥哥,還在繼續編織著噩夢,可見她這個人從本心到本性,外表看起來風風火火很悍氣,實際就是紙糊的,一刺激就破掉。
  以至於以後,一個成功女人的背後,總有幾個偷偷摸摸的男人在給她保駕護航。
  「或者,我是說也許……等你前腳一走,他覺得沒翻徹底,還是把我家想成有錢人……」手指比劃上了,激昂陳詞:
  「我正自個兒在家睡覺呢,他站在我頭頂看我!」
  臉色被嚇到漲紅,直勾勾地盯著楚亦鋒,自個兒說完了,啞聲了,這回兩隻小手直接摀住了臉、抓臉,畢月驚呼:
  「天啊!」
  楚亦鋒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雙手使勁上下搓了搓臉,挺無奈,他的頭髮還是半濕不幹的狀態。
  「你家,無論是不是熟人作案,來一回都得後悔。」說完,還掃了一眼破舊的小屋。
  看著面前的畢月仍舊情緒不穩定,楚亦鋒疑惑,這丫頭是不是也太沒安全感了,反應也太過激烈。
  大手隔著小炕桌,扒拉開畢月摀住臉的手,安慰安慰吧!
  「聽我說,明晚,你弟弟在家,他是七尺漢子!今晚,你很安全,我是軍人!」
  況且,你後天會住在我的房子裡,你還至於在這浪費時間嗎?外面飄著雨,嘴裡吃著東西,面前坐著我,你不趁機嘮點兒別地?
  楚亦鋒拿起了筷子遞過去,眼睛眨動了一瞬,隨後話風一轉,一本正經地徵詢:
  「要不要學拳?無事護體,有事防身。」
  畢月調整呼吸,勸誡不能自己嚇自己,拍了拍心口,給自己鼓勁兒:
  「吃飯!學,趕明兒我就找地兒學,靠誰不如靠自己!」
  機會來了,就等這句呢:「和我學吧,最近我正閒著。」
  畢月嚥下麵條,終於有了分心的人和事了,她好奇的問道:
  「楚、楚大哥。」
  楚大哥?她怎麼跟叫楚留香似的?你還別說……嗝,畢月噎住了,接過楚亦鋒遞過來的水杯。
  「你怎麼那麼有錢?」又急速解釋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又開轎子又吃得起餃子,據我所知,津貼不夠吧?雖然楚叔叔是個大官,可你不怕招眼嗎?」
  問完,畢月卷麵條的動作一頓,她自己都納悶了,怎麼就能不知深淺問人那事兒?她今晚有點兒不正常。
  大哥?這個稱呼可不討喜!
  亦鋒、鋒哥,從那張小嘴裡叫出來該多帶勁兒!
  就在畢月為自己的唐突感到尷尬時,卻不想楚亦鋒真就給面子,實話實說、言簡意賅:
  「怕。平時不開轎子,回家才吃得起餃子。我沒錢,都是我姐的。我和你弟弟一樣的待遇。」
  嗯?畢月沒想到答案是這樣。
  楚亦鋒點了點頭,認真的和畢月對視,語氣裡有認同:「我們都一樣。」
  就這一句,似有魔力、拉近了距離、照亮了心裡……楚亦鋒真成了大哥。
  被雨淋;狼狽的琢磨是不是要扛筐跑;看電影感歎咋就來了這時代,後又進屋受了驚嚇。
  畢月想著,這破家,啥時候能有個好去處……比她上輩子還不如。
  筷子放下了,畢月一時沒了胃口。
  楚亦鋒適時抓住機會:「京都很繁華,沒有歸屬感,是個人就會很累很乏。你對近兩年有沒有什麼規劃?」頓了一下,低沉的聲音,總是讓女人更有踏實厚重的感受。
  「我年長你幾歲,軍校、當兵,你以後有什麼事兒,可以和我說,我能幫則幫。」
  溫柔的嗓音,卻歎氣出聲:
  「我能給楚慈當家教,很幸運啦。
  也沒什麼難處,就是每天向前奔啊奔,幹完一樣又一樣,總感覺是在硬撐,還不得不撐起來。
  我跟你說哈,楚大哥,要依著我,早就不念大學了,一心一意掙錢。因為沒錢真寸步難行,再過幾年……」
  畢月對著楚亦鋒認真地點點頭:
  「真的,過幾年、錢更難賺,不信你瞧著!」
  楚亦鋒笑了,俊逸的臉、溫和的語調:「我信。」
  你除了調皮點兒,是個一心一意往前奔的姑娘。我不知道會不會信你一輩子,但現在,你說什麼我都信。
  楚亦鋒覺得他的心裡話白瞎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口而出,也讓她驕傲驕傲。
  ……
  淅淅瀝瀝的雨水拍打著玻璃窗,昏黃的燈光照著那不寬的小炕,兩條大長腿的男人,以一個放鬆的姿態,喝著白開水,聽著畢月絮絮叨叨。
  畢月覺得楚大哥人好。潛意識裡,沒覺得那是個男人,正要叼她。
  八十年代,畢月沒自覺性,可楚大少還是明白的,他被畢月相信他的那份親近給暖透了。
  天濛濛亮,楚亦鋒看了看腕表,盯著女孩兒額頭看了幾秒,最終彎腰親了一口。
  多虧他早上要帶隊訓練,否則就得被畢成抓個「現行」,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畢成會被嚇著!


第六十五章 誰為誰心動(月票180+)三更
  楚亦鋒離開的方式很特別。
  雖說他認為不會再有壞人敢大天白亮時出入出租房了,但畢月那種驚恐的眼神,還是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小窗戶被人從裡面打開,只見一名男子雙手一撐,「嗖」地一下,只感覺人影一閃,利索地跳到了窗外,腳尖落地的同時,手肘後推、窗戶隨之關上。
  前後也不過五秒鐘的時間,楚亦鋒兩手同時撣了撣褲子,眼神四處一掃,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小窗,大步離開。
  開車趕路去往軍區的楚亦鋒,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抄起在畢月家附近買的煎餅,邊吃邊想著:
  走門哪成,無論有沒有壞人進來,裡面的反鎖要是他敢大大咧咧給打開了,他的小月亮醒了一看,就憑那腦袋瓜的想像力,恐怕得被嚇壞。
  ……
  誰走進誰的生命,是由命運決定,猶如那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誰停留在誰的生命,卻是由自己決定,之於楚亦鋒這些年的「拒絕戀愛」,之於畢月的主動叫了「楚大哥」,也之於……
  熬了一夜的畢成,終於回了家。
  站在門外仰頭看了看日頭,他姐這時候一準兒睡覺呢,這才幾點……
  臉色為難,咧了咧嘴,站在門外晃悠了一會兒,躊躇著,要不要挑戰他姐的極限。
  最終,他姐和錢放一邊兒,道義擺中間!
  試著使勁推搡推搡門,裡面反鎖著,再使使勁,木頭門晃了晃、咧開個縫隙……畢成閉了閉眼,匡匡匡,兩個拳頭開始砸門。
  「啊!」正做著噩夢的畢月被嚇醒,迷迷瞪瞪地坐起,眼裡充斥滿滿的驚恐。僵硬地轉頭看向木頭門方向,狀態還是有點兒懵懵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門外響起畢成的:「姐?姐!給我開門!」
  即便聽清了,可剛剛被驚醒的那個噩夢實在太嚇人!
  畢月打著顫音兒確認:
  「是畢成嗎?」
  ……
  木頭門打開,等畢月看清真是她弟弟,拍著胸口緩著,連續嚥了幾口吐沫。
  「姐,那什麼,我找你有事兒,急事兒!」畢成主動交代。
  畢月急了,緩過來了,一把拽住畢成的胳膊往屋裡面拖,一面兒直接對著畢成開炮道:
  「你還知道回家?我說你那心曬乾了得八斤大!我是姐姐,不是哥哥,你就給我一人扔家?你也放心!你個沒良心的!」
  畢成懵了,還有點兒冤:「我都跟你請過假了,咋了?」
  「咋了?!」畢月使勁推搡了一下畢成,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畢成質問:
  「你昨天回家來沒?翻沒翻錢?水缸後面?你給我仔細想想!」
  這回聽出點兒不對勁了:「沒有,我一直在醫院。」
  畢月深吸氣,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你知不知道咱家招賊了!就剩我一個人,你還給別人守夜去?!要不是昨天楚慈他哥送我回來的,你就該去醫院給你姐送行了!」
  「啊?啊?」再覺得不對勁吧,也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他和他姐窮的、都這樣了,賊還不放過嗎?
  畢成傻眼,略微貓著腰,驚愕的和畢月對視。
  畢月罵完,反應過來了,呃?楚慈他哥呢?!
  ……
  是,昨晚聽起來是有點兒對不起姐姐,可現在他姐管咋地好好的站在他面前,但是醫院裡「羅麻花兒」可比他姐嚴重多了。
  那關乎著一個大好青年的人生,他不能眼瞅著吧?
  畢成想起昨個兒在場的哥們裡,數他塞給「羅麻花兒」的錢最多,當時那小子掛著傷不能動,都流下了男兒淚……
  咬了咬牙,舔著臉兒拽住畢月的胳膊打著商量:
  「姐,就五百,借了吧,賠給對方才能事兒了。對方家有能耐!」頓了一下,畢成嚥了咽吐沫繼續為難道:
  「姐,你放心,我那同學羅剛家條件還成,一準兒能還上,瞎不了!等他爸上班了,打通電話了,就能坐車趕過來,你先給墊上,銀行開門取五百吧,也許就墊半天兒時間,要不然對方要找學校,還要去公安局報案,他就完啦!」越說越急切。
  畢月抓狂,先是二百,現在改五百了,她總共也沒有多少!
  「我個慣孩子的!我跟你說畢成,你要是敢以後再破車好攬債,我就削死你!走!」
  洗臉只是簡單摩挲一把,畢月大清早就開始火冒三丈。
  「嗯?」
  「嗯什麼嗯?!」畢月掐腰,一派厲害樣兒:
  「我不能去醫院瞅瞅他啊?!瞅不瞅他不要緊,我得知道我那錢是怎麼沒地!」
  ——
  緣於糖炒榛子,始於醫院相遇,鬼迷了心竅又一遇再遇。
  ……
  軍輝抓撓了一把毛寸短髮,他也和畢月一樣,大清早被破事兒擾了夢,給氣的不行。
  好不容易放了三天假期,沒了無時無刻的集訓,軍輝本想好好休息,再可勁兒的折騰著和朋友們會會面,卻沒想到,臨了臨了還得跑趟醫院,給他表弟擦屁股。
  他表弟左弘明,他打小就瞧不上,見一次揍一次,敢和他老娘告狀,下一次揍的更狠。
  可話說回來了,表弟也是弟弟,來了京都念大學,據說被人削了個腦震盪。因為爭個什麼什麼哪個學校的小妞。
  你說他表弟有正事兒沒正事兒!
  在軍輝心裡,表弟再欠揍,他伸手揮巴掌沒問題,但在皇城根兒腳下,有人敢欺負他的人,那就不成!
  媽的!知不知道老子是「軍」姓,那是一般人能姓的嗎?擱在古代,都得給他行禮!
  軍輝腳步匆匆,直奔醫院主任辦公室,他得弄腦震盪的證明,浪費那個時間斷官司呢,直接誰打的給扔進去!
  可當他推開「羅麻花兒」的病房門,正準備狂傲不羈揚著下巴撩兩句狠話時,畢月轉過了身。
  ……
  一筐糖炒榛子,一個小袋又一個小袋的擺在軍區作戰參謀辦公室,基本每個辦公桌上都有「畢月牌榛子」。
  楚亦鋒出完早操回來,他就拎著筐進了辦公室開始分發,這叫「愛的分享」,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大沿帽下的那張俊臉,邊裝袋兒、邊嘴角翹起,笑的有點兒燦爛。
  葉伯□不是好眼神的站在門外瞧著:這小子最近閒出屁了!


第六十六章 你究竟有幾個好哥哥(一更)
  美人如玉,萍水相逢。
  ……
  軍輝很意外,挑了挑眉,賣榛子的女孩兒,憋回了進屋就想爆粗口的話。
  畢月微擰了擰眉,怎麼眼熟呢?哪見過來著?以扭身回頭的姿態看向來人。
  軍輝笑了,他等著畢月認出來。如果沒有呢,那也就無所謂了!
  只三五秒的時間,畢月轉正了身體,面對面的看著軍輝主動笑道:
  「是你?」
  「呵呵,認出來了,還挺有緣。你怎麼在這?」問完,軍輝隨之瞟了一眼病床,用下巴點了點纏著白紗布的羅剛:
  「認識?那是你的什麼?」
  還沒等畢月回答軍輝,病床上的「羅麻花兒」反應極快,他也是剛剛見到畢月,連句「姐」都沒來得及叫,直接說詳情來著,可此時開竅了,馬上叫了聲:
  「姐!」
  畢月那雙大眼睛瞬間看向大弟的同學,眼神中滿滿都是瞭然。這小子,心眼忒多。
  「嗯,一個弟弟。你是?」
  軍輝點了點頭:「你跟我出來一下。」
  ……
  畢月跟在軍輝的後面,倆人往醫院後身的方向走。
  畢月邊走邊想著,那個「羅麻花兒」家是外地的,讓人揍成那樣,醫藥費都沒地兒討要,不僅如此,還得給對方掏什麼補償費!這不是欺負人嗎?
  打架都下死手,不下死手的那是鬧著玩。可打完的結果,卻是天壤之別。
  唉!富人的一擲千金,窮人的最後一個銅板。據說那妞也跑到軍區醫院看左什麼去了!
  家在外地,異地他鄉的,都不容易。她雖然和前面那位就是一面之緣,但是看那位的意思,她至少能給「皇軍」捎句話……
  正想著呢,軍輝忽然站住回身,畢月差點兒沒收住腳撞上。
  「正式認識一下,我叫軍輝。」臉上掛著雅痞的笑,他只是想逗逗她。
  畢月仰頭看向高大的男人:「你好,我叫畢月。」
  「你哪個學校的?」
  「嗯?啊,我師大。我弟和床上倒著那個交大的。」
  看來真是大學生。
  「大幾?」
  「開學大三。」
  軍輝點了點頭:「我是姓左的表哥。知道吧?你們那頭想怎麼著啊?」繼續逗著畢月。
  在軍輝心裡,這也算大清早被折騰起來的福利了吧?
  漂亮姑娘的基本信息也掌握個差不多了。以後再放假,如果他還能想起她,嗯,到時再說!
  「啊?我沒想怎麼著啊?!病房裡那個只是我親弟同宿舍的。不是我弟弟,旁邊那個才是。但我覺得吧……」畢月沒了底氣,她覺得啥啊?人家認識她大貴姓啊?
  軍輝摸兜掏煙,嘴裡叼著煙卷,含糊聲還帶著笑意:
  「你覺得什麼?說!」他還納悶呢,姐姐跑電影院賣榛子,辛辛苦苦掙錢,弟弟要是為搶妞打架,也夠不是人了。
  畢月硬著頭皮,幫人幫到底,就一句話的事兒,行不行的,張嘴三分利,不行也夠本。
  「你表弟的醫藥費啥的,這都正常。倆人都不用上報學校,明天就開學,不能去上課,學校也快知道了。這些先不說,可我覺得精神補償費五百塊就……」憋回了欺人太甚的話。
  畢月根本就不知道,如果不是遇到了她,更欺人太甚的事兒都能發生。軍輝真能狠到給人扔進去呆兩天,因為他懶得費力氣。
  可五百塊錢這事兒?
  軍輝被煙嗆著了,連續咳嗽了好幾聲,咳嗽到一手示意畢月不用幫忙,一手拍打著胸口,臉色漲紅。
  臥槽!他又一次跟著表弟丟人!
  因為五百塊,軍輝和畢月的這次會面很匆匆,但是……
  不過是萍水相逢,臨走時,軍輝卻回身站住,黝黑有力的食指指著畢月道:
  「記住,我叫軍輝。衝你,那事兒過了!」
  醫院的後身園子裡,畢月看著軍輝的背影愣神。
  張嘴十分利?還是衝她?她是誰啊?
  ……
  畢成這一天都在觀察著他親姐姐,畢月受不住了:「你想說點兒啥?」
  吭吭哧哧憋半天兒,畢成發表觀點之前先臉紅:「姐,你十八了,十八一朵花兒,你得注意點兒!」
  他見到他隔壁班的「花兒」也心裡瞎蹦躂,他是男人,他懂!
  畢月捂嘴笑到彎腰,終於知道自個兒挺漂亮了,她居然在她大弟心裡是朵花兒……聽著心裡挺美。
  沒抓住重點的畢月和畢成倆人,挺忙。
  沒睡好,卻要頂著大太陽尋摸著房子,有些事兒回學校住宿不方便!
  畢成也終於在這一天意識到保護姐姐的重任,不止要掙錢路上打下手,還得時時刻刻當打手,防狼。
  男人都是狼,卻不知他姐姐其實是老虎。
  只是這隻老虎嘛,暫時還沒意識到、還沒有機會發威,以模樣可愛不吃人的姿態,在慢慢闖進了很多人的心裡。
  誰接手、誰麻煩!
  ……
  軍帽下面的俊臉,嘴裡叼著根兒小草,正優哉游哉地靠著大樹根兒曬著太陽,隨手掏兜,往嘴裡扔了一個發潮的榛子嚼著。
  「噯?想啥美事兒呢?有對象啦?」
  喬延開玩笑,楚亦鋒卻心裡漏掉了一拍兒,沒像以往回答那算啥美事兒,而是選擇小心翼翼略過。
  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答非所問:
  「我們葉部長算是不盼我好了,我明天還得帶隊。你呢?大裁軍一忙完,除了訓練怎麼不找哥們喝酒,最近挺忙?」
  喬延歎了口氣:「你知道信兒了吧?以後特種部隊的組建形式會增多,咱們軍區正在秘密考核,都想好好表現,誰不想去?!」
  呵呵,楚亦鋒臉上的笑容變的不自然了。
  是啊,和平年代,特種部隊還能像那麼回事兒,有點兒盼頭!
  誰不想去?可他是參謀官,文職,他特麼算是沒有明天了!
  楚亦鋒摘到軍帽,兩手拄地看著碧藍的天空,像個小孩子,沒藏著掖著,也像是在向天祈禱:「我也想去。」
  而楚亦鋒此刻並不知道,他心心唸唸上戰場、上前線,就在他葉部長的一念之間。
  葉伯□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在研究著,這次前線那面的指揮官,他能不能啟用新人,敢不敢啟用新人!
  那小子會不會成為另一個他?
  ……
  叮鈴鈴,楚亦鋒一條大長腿支著自行車,一邊兒笑著按車鈴。
  畢月站在遠處揮了揮手,熱情洋溢,親切無比:「楚大哥?!」
  畢成:這……又一隻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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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美麗的借口(二更)
  莫名我就愛瞅你,從見到你打籃球那天起……
  楚亦鋒騎著自行車,唇邊笑意逐漸擴大,眼神始終追尋畢月的倩影。
  看著遠處女孩兒在看見他那一刻,猛然對他揮手,他再次撥動車鈴響應。
  叮鈴鈴,叮鈴鈴!
  畢成……
  這怎麼的?啥時候的事兒啊?
  他就一宿沒回家,他姐一下子和楚慈他哥、是楚慈他哥吧?這麼熟悉!
  還有那個誰,他姐也認識,賣個榛子就能有那麼大面子?他也賣過榛子,怎麼就沒有奇遇!
  你說這些「狼」嚇不嚇人,得不得防?!
  ……
  「楚大哥,你幾點鐘走的?」
  什麼?在他家還呆著來著?畢成用著警惕的目光,一點兒沒收斂地瞧著楚亦鋒。
  楚亦鋒挑了挑眉,沒回答畢月,而是直接和畢成對話:
  「畢成是吧?我找你有事兒說,進屋吧。」
  「我?」畢成指著鼻子,意外極了。
  楚亦鋒隨後轉頭對畢月揚了揚下巴,示意開門。
  先是畢月,再是楚亦鋒,接下來才是畢成,仨人前後腳進屋,坐在圓桌邊兒。
  畢月遞給楚亦鋒水杯時,還不忘再次老話重提:
  「昨晚謝謝你哈,楚大哥。我早上還納悶呢,你啥時候走的?」
  楚亦鋒乾咳了一聲:「很早,確定你安全了,我自然得離開。」
  「噢,謝謝你哈,大哥。」雖然直覺想躲著這些「狼」,但在這點上,畢成還是感謝楚亦鋒的,尤其人家很有分寸,很早離開,沒對他姐造成啥不好的影響。
  「畢月,畢成。」
  姐弟倆都有點兒愣神地看向一本正經的楚亦鋒。
  「這個地方不管招沒招賊,等入了秋,天冷了也住不了人。你們今天去找房子了吧?」
  畢月點點頭。
  楚亦鋒轉動著水杯,他心裡有點兒沒譜。那丫頭精靈古怪的。
  直接和畢成對話,表情、眼神、態度,楚亦鋒很認真地建議畢成:
  「一年到頭,哪能不遇到一點兒急事兒呢?你們姐倆總會有落單的時候。掙錢不易,在租房上面多花錢,又不是自己的,沒必要。我呢?市區剛好有套房……」
  畢成要打岔,楚亦鋒擺擺手示意稍安勿躁、聽他說完。
  「你姐給楚慈當家教,她也應該知道,我很少回家,基本住軍區。
  房子這個東西長時期擱置,沒人打掃也不成。我那個地方,你倆搬過去做小買賣也很方便,樓下走不遠就有早市、靠公園的位置。
  正好我缺人打掃,你們也能應應急。剛才我看過了,你們這地兒的環境太雜,改革開放各地農民進城尋找機會,自然都住這附近,便於他們找活幹,這地兒安全性就會降低。
  畢成,我聽你姐說,就你一人在外住校,她回學校,咱倆兩個大男人也沒什麼不方便。我們又都是年輕人。不用考慮,這是鑰匙。」
  兩把鑰匙擺在炕桌上,下面壓著個紙單是地址。
  楚亦鋒一本正經的談話,氣場一開,聽起來很誠懇、很讓人信任,又條條是道。
  畢成看向畢月,等著他姐表態。
  這回楚亦鋒又抬頭看向畢月,笑著說:
  「你知道我有個轎子,來回出入大院不方便,我打算給畢成個任務,幫幫忙?還有,房租就算了,偶爾大家都趕上了,讓我和小慈也嘗嘗你包的東北餃子?」
  畢月臉紅了,這……這樣真的好嗎?
  「其實我就是有一堆兒破爛沒處放,你看我這家,破家值萬貫!」
  楚亦鋒笑著低頭喝水,沒催促,順便用餘光瞟了瞟「萬貫」。
  「至於我弟,沒地兒處理他,我就打算給他重新塞回學校來著。」
  畢成無語,看著他姐的目光不太滿意。想丟就丟,到底以後還賣不賣油條也不給個准信兒,啥意思?
  「嗯。現在呢?」楚亦鋒再接再厲,調笑畢月:
  「你不是說了嗎?江湖是人、人是鳥,要一直在江湖撲騰著飄。難道要收手?」
  「沒。」畢月嘿嘿笑了,「那就再謝謝楚大哥了。」
  ……
  怎麼上的「賊船」,過後畢月問過自己,就覺得是被騙了,如果換作兩年後,她一準兒不貪小便宜!
  兩年後的她,同時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男人這種生物啊,他要是想「騙」你,腦回路絕對四通八達,他要是有一天不想再「騙」你了,你再說什麼,他都聽不見看不著,給你一個人、扔在原地,還割破了你的心。
  ……
  楚亦鋒蹬著自行車離開了,他家一堆鬧心事兒,母親性格相對沉穩、內向,一股急火沒爆發出來,直接病倒了。
  他父親呢,這兩天總惦記要砸他車,還給他姐叫到書房,一談就是倆小時。
  根本就不懂會計那些事兒,居然要走了賬本,說要對賬,還交給了直屬手下參謀、一個外人!
  就怕他舅舅是「敵軍」派來的,專門毀楚家團結穩定的壞份子!
  還有,奶奶要從姨奶奶家回來了,*日子要不好過了。
  楚慈這傢伙也明天晚上到家,要是知道了畢月搬他那?那小子人小鬼大,不好說。
  這兩天,就小妞的事兒很不錯,進展順利,全部按照他的計劃完成。
  一步一步,他現在求穩,等進了「籠」,就好說了。
  楚亦鋒想到他臨走前提醒小妞:
  「你那榛子我都包了,筐在新家。下周我們軍區有個小型聯歡會,正好我張羅,你先內銷吧。」
  小妞居然大方道:「好,我不要錢,軍民一心,下週一準兒上交!」
  瞧瞧,人家摳門是摳門,錢串子也不假,但覺悟高啊!
  ——
  「畢月!」蘋果臉的姑娘衝進了出租房,梁笑笑放個暑假又胖一圈兒,穿著條白色連衣裙。
  「笑笑!」畢月和梁笑笑一比,好慘,頭頂報紙帽子,手拿雞毛撣子,身穿破舊衣裳,臉上黑一條白一條的還頂倆黑眼圈兒!
  梁笑笑小嘴兒微張:「天啊,你們在幹嘛?」
  「搬家。」
  「什麼?」
  畢月爬上炕,預備擰下燈泡揣走,這是她買滴!
  「梁笑笑,你咋才回來?我都等你好幾天了,你有沒有想我?」
  梁笑笑雙手一砸拳,只一假期,性格就開朗了很多:
  「想!發自肺腑地!」
  遞給正打掃中的畢月和畢成紙包:「我抱了一道!吃!」
  姐妹連心,再開學時,其利斷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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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如轉彎(月票210+)三更
  三樓層,三室一廳的房子,這是一個新蓋在市中心的小區。將來會成為京都市第二繁華區。
  在一九八五年,這個地點,一百二三的面積,承包地皮的建築商不是一般人,終於能出手買樓脫離老舊樓道的住家,也不能是一般人。
  這就是畢月的第一感受。
  八十年代,大多數人都在等著單位分房,一批挨著一批的人員按資歷排號,再抽號、面積還得人口算。
  像她這樣的大學生,也確實是有金飯碗,只要念完就能抱上。
  聽起來臉上很有榮光,實際三步砍兒。
  想要留在大城市不回老家是一砍兒;
  第二砍兒是分配到哪、分配什麼樣兒的單位;
  第三坎兒就是房子、安家。家這個東西,你要沒錢,跟著一批又一批的人排號吧!
  畢月那剛打算趁著開學安逸兩天的心,再次燃起熊熊鬥志。
  你說上一世就因為個破房子、憋了吧屈。這一世都從頭再來了,她要是還能因為「錢」字受委屈,不如撒泡尿淹死自個兒吧!
  下面有倆弟弟,不得找對象留京都嗎?
  父母親人呢?
  都是錢,怎麼辦呢?小打小鬧不行,得盡快讓錢滾錢!
  ……
  「姐,你咬牙切齒的幹啥呢?啥意思啊?」
  畢月指了指房子:「好不好?」
  畢成得承認,長見識了!
  從家裡的泥草房搬到出租房,環境一直是總感覺屋裡灰淘淘的,可這屋呢,大玻璃窗,向陽面,卻白卻白的牆壁,讚歎道:「亮堂!」
  就在畢月要吹牛皮說趕明姐給你掙幾套時,畢成又鄭重其事向畢月保證道:
  「姐,這屋我一天收拾一遍,你來也不能再造化了。都給造埋汰了,白瞎了!這備不住是楚大哥將來預備當婚房用的。」
  畢月翻白眼,「你太小瞧名門子弟了!大弟啊,以後我真得帶你開開眼界,別心裡老尋思和老家的吃喝穿對比。」
  畢成根本沒當回事兒,他姐老意指他小家子氣,他姐就是不接受現實,本來就是小家出身,要什麼大氣!
  伸手一指門口:「姐,軍裝,現在的軍裝看起來真帶勁兒!」
  八五式軍裝,八五年五月全軍才換發的新式軍裝。
  大沿帽上的帽帶還沒有級別軍銜的區別,彼時統一灰色帽帶,板正的軍裝,用衣掛掛在進門處的衣架上,掛鉤的最上面還放著帽子。
  趕上夜裡不開燈坐在客廳裡一瞧,以為門口進來個人吶!
  畢成納悶:「楚大哥不是說了嗎?最近幾天回不來,這軍裝咋沒帶走?噯?姐,他們一年發幾套衣服啊?」男人的軍裝情結在心裡翻滾,不愛美的畢成,心裡想像著自個兒穿上的模樣。
  畢月就不一樣了,她沒那情結,制服誘惑也吸引不住她,直接推開其中一扇臥室門觀察著,隨口回道:
  「沒幾套吧。備不住是房子不住人,留下一套辟邪用的。」
  ……楚亦鋒坐在辦公桌前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手中的鋼筆墨水染花了材料。完了,得重新謄寫,不過……
  抬手看了看腕表,那姐弟倆搬進去了吧?
  楚亦鋒大拇指輕刮著唇邊兒。
  他特意留下一套軍裝,他想要讓畢月習慣看那身衣裳,出來進去經常見,從現在開始培養親切感。
  那丫頭,是個愛俏的,這就是她的「缺點」。
  等他忙完這一陣兒,再出現時,他要一身軍裝站在她面前,驚艷她那一雙漂亮的眼。
  ……
  畢月和畢成打掃完三室一廳,安頓完所有的家當,已經到了晚上九點。
  姐弟倆又下了兩碗麵條對付了一口,畢月囑咐畢成:「那個大屋是主臥,剛才擦完了,咱就別再進去了,我看有東西啥的。」
  畢成禿嚕著西紅柿打滷麵,吃的鼻尖兒全是汗:「姐,你咋翻人東西?」
  畢月甩個白眼:「你別和楚大哥相處的小心翼翼。他那人挺好,倒是楚慈那小大人事兒多,等後天我去大院看他,領他來你就知道了。楚家人就那一個事兒媽!」
  ……
  同一時間,梁笑笑在宿舍裡,爬上爬下擦著鐵架子床,嘴裡還哼哼著歌曲,心裡想著她給畢月在南方買的藍色連衣裙,畢月在京都又給她買的藍色長裙,暖的不行。
  這趟一走就是一個月,梁笑笑又忽然收斂了笑容。坐在畢月的鋪上,雙手抱膝,耳邊兒同宿舍人的吵吵鬧鬧,她就跟沒聽見似的。
  只一個月沒在家,親爹、後媽、弟弟,仨人越來越像一家人,她看起來像是多餘的。
  多可笑,只是一個月,他們就養成了沒她的習慣。
  在這個城市,除了舅舅家,就是畢月那了,其他地方,她不愛去。
  沒勁透了,什麼時候她也能耐一把,跟著畢月一起賺幾千,賺啊賺、攢啊攢,有個自己的家,敢掛著媽媽的照片……
  京都八月末的最後一天,這所繁華的城市霓虹閃閃,有多少人揣著不知名的心事入睡,又有多少人憧憬著在這裡能有一個落腳地。
  不止是大城市,就是小鎮子也在上演著,淡淡的、讓人心酸的插曲。
  趙大山幹掉了手中的白酒瓶,他大姐夫坐在對面兒勸著,說著話還打酒嗝,可見也喝的差不多了。
  「大山啊,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真傻?!那有些事兒,就得裝瞎!看見了都得裝沒瞅著!
  遠了不說,就你趙家屯出大學生那家,他家那個進監獄的,當年受沒受冤枉?!
  誰都看的明白,那知青賴完這事兒、鬧完鬧大這事兒,政府得安撫安撫,怎麼著?回京都城了!你呢,和當年有啥區別?!」
  趙大山大手拍著桌子,臉色漲紅,不是喝的,是憋屈的:
  「有!我們那廠長是脅迫人女職工,我不該伸把手嗎?我不能上告嗎?」
  對面坐的大姐夫也急了:「你就跟我拍桌子能耐!你告人得講證據,你替那什麼什麼廠花出面,最後怎麼樣?你前腳告領導,後腳那死娘們改口了,說沒那事兒,你是誣陷!現在可倒好,你等著被穿小鞋吧!」
  趙大山騰地一下站起:「老子特麼的還不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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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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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父親、爺爺(一更)
  一九八五年九月一號,畢月、畢成開學的日子。
  而在八月末的最後一天裡,它又是顯得那麼的不平靜。
  畢鐵剛揣著火車票,在這天後半夜登上了去大西北的火車。
  畢鐵剛本想在前幾天就離開,但是一方面是老爺子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想親力親為的照看幾天,老爺子想吃啥,家裡能倒出人手張羅點兒啥。
  另一方面就是去之前蓋房的僱主家要了兩趟幹活錢,這錢啊,畢鐵剛捨不得,就怕等他回來時再完工了、臨時工隊伍散了,他到時候去哪找人要錢說理去!
  就這麼的,耽誤了些時間。
  莊稼地是出糧食、保證溫飽,但手裡沒啥活錢兒。尤其是在東北,地裡出的東西換不來啥錢,家家戶戶都有。
  自從一九八二年開始下戶,畢家也有為數不多的幾攏地,數量不多,但基本都是劉雅芳自個兒在硬撐著。
  而畢家的頂樑柱畢鐵剛則是經常出門跟人蓋房子、當力工,這麼的掙活錢,好給老爺子買藥,家裡日常支出啥的。
  所以這天晚上,擔起幾攏地白日裡勞作的劉雅芳,睡的格外的沉。
  別說是小屋裡有響動,就是外面打雷估計都吵不醒她。
  畢晟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撓了撓屁股,實在是憋不住了,要不然他還想繼續憋著睡覺來著。
  十二歲的小少年,人還是懵懵的狀態,憋大勁兒了尿尿時小肩膀一抖擻,再加上讓外面的小風一吹,小少年清醒了。
  歲數小控制不住饞嘴的毛病,清醒了就尋思幹壞事兒,那些吃的,他都惦記二十四小時了。
  畢晟進屋時尋思尋思,腳底下一拐彎兒,直奔爺爺畢富的小屋。
  他想著那屋炕櫃上面有槽子糕。
  十來塊槽子糕吶,都他爹給爺爺買的,別擱壞了,他墊吧墊吧。
  畢晟小心翼翼的爬上炕,又半跪著隔著老爺子伸長胳膊拽捆槽子糕的細麻繩,屏住呼吸正努力呢,爺爺畢富忽然睜開了那雙混沌的雙眸。
  但這次不一樣了,不一樣的是,這次是他得病以來眼神最為發亮的一次,就像是在預示著要再看一看這個人世間一般。
  畢富說:「晟晟。」
  畢晟一愣,嚇一跳,停下了拽麻繩的動作看他爺,一般平常的時候爺爺都叫他狗蛋兒來著。這是咋啦?
  「月月,大成。」老爺子放慢速度叫著,可口齒發音都很清晰。
  「爺?爺爺?」小少年小手摸向老爺子的胸口:
  「你咋啦?要啥?我、我給你拿槽子糕啊?」
  小孩子也有直覺,只是他的模樣有些發慌。
  爺爺畢富用著想笑又想哭的表情,仔仔細細的看著畢晟那張和哥哥姐姐五官不太相同的小臉。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裡沒有淒厲。
  就像是從前年輕的畢富,他曾經站在山坡上喊孩子們回家吃飯時的沉穩有力,也似看到了大兒子鐵剛一手拉著妹妹金枝,懷裡抱著弟弟鐵林……
  爺爺畢富笑了,笑完後,他喊道:
  「鐵林啊!鐵林!」
  ……
  劉雅芳下炕時差點兒大頭朝下一頭栽下去。
  她就覺得渾身上下都打著哆嗦,腳底兒也像沒根兒似的!
  她老兒子在小屋放聲大哭的聲音,還有老爺子喚著小叔子的那一聲,通通都在告訴她:
  完了,完了!老爺子要不好了!
  ……
  畢家只剩下兒媳劉雅芳和幼子畢晟,劉雅芳推搡著老爺子嚎哭著:
  「爹!爹!你不是說想吃桃罐頭,我還沒買吶!你都沒吃上想吃的那一口吶!還有鐵林,你咋就不能等等,聽聽他啥樣也行啊!你這樣走的能放心嘛?!」
  劉雅芳跪在炕上,拍打著胸口看著門外的方向哭著。
  哭著這麼多年的無奈和漫長;
  哭老爺子還沒等回來小叔子,養兒養女的卻都沒在跟前兒;
  也哭老爺子頭天晚上還說想吃啥,大清早就毫無徵兆、說走就走的感傷。
  同一時分,畢月、畢成還在睡夢中,畢鐵剛站在火車的連接處抽著煙。
  而某大西北監獄裡,畢鐵林正戴著手銬,被獄警帶著左拐右拐往前走著。
  會見室裡,一位穿著中山裝、戴眼鏡的中年人,打開了隨身帶的文件包。
  畢小叔畢鐵林濃眉大眼,長達七年的牢獄之災,二十三歲最好的年華開始,直到現在已到三十而立。
  他的眼中沒有久待監獄的發傻迷茫、更沒有遲緩木訥,雖然是一身獄服,但他筆直的坐在陳老的秘書面前。
  發現獄警給他解開了手銬,並且沒有監視,直接走出了會見室,畢鐵林心思一轉,猜了個差不離兒。因為那位老人是被秘密接出,在出去的前幾天曾經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
  「鐵林,將來有一天我們再見面,你要叫我大伯,你認我不吃虧,我這個大伯可很能耐!」
  「大伯」教他認字、讀書、講外面的天地,他在「大伯」被人挑釁欺負時,再次被加刑……
  畢鐵林始終沒主動詢問,他淡定的坐在來人面前。
  中年男子心裡泛起了嘀咕,難怪他的領導掛念著這位。
  「認識陳老吧?」
  「你說的是陳鳳祥陳老吧,他現在身體怎麼樣?」
  一張字條推移到畢鐵林的面前:
  「他很惦記你,感謝你這四年對他的照顧。另外他老人家讓我轉告你,過兩天你的手續就會辦好,給你半個月時間回老家看親人,一個月後,他在京都等你,那是地址,不要弄丟。」
  中年秘書意味深長的看著面前的畢鐵林。
  別看這位是個蹲監獄的,以後也許他還得恭敬著。
  因為這位是恩人,是陳老被迫害那幾年在裡面呆著時、最貼心的人。所以陳老一穩定下來,出手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撈人」。
  際遇本不同,這小子真兒真兒算改天換命了!
  ……
  只差幾天時間,老爺子畢富卻沒有等到這天。
  當畢鐵林看見他大哥畢鐵剛時,摸著他哥哥的那條腿:「哥!」兄弟倆抱頭痛哭。
  人的一生總是想握住命運的方向。
  但生活會告訴你,充斥著遺憾、酸楚、五味雜陳,它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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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順著小路回家的方向(二更)
  開學了,畢月大清早起來包了一頓白菜豬肉餡餃子,三個鋁制飯盒、她揣走了倆。
  上午坐在班級裡聽著班導點名時,她和梁笑笑坐在最後一遍你捅我、我捅你的。
  穿著一模一樣的兩個姑娘格外扎眼,她倆沒有自覺性,別人、至少同宿舍的舍友們頻頻回頭疑惑地望著。
  只一個假期,畢月的穿衣打扮、性情笑容,都似有了天翻復地的變化,又怎能會不引人注意?又怎能不讓人好奇、猜疑?
  「笑笑,你聞聞,香不香?」書桌裡兩隻小手擺弄著。
  梁笑笑摀住小嘴,眼裡溢滿調皮,小聲耳語:「你拿出來一個,我嘗嘗香不香。噯?兩盒吶?」
  「另一盒給咱李老師的。」
  「月月,你看咱班長好像又假裝回頭瞅你吶!」
  「他瞅你呢,你老注意他幹嘛啊?!不過這小子嘛,身瘦、白淨、文質彬彬、戴無框眼鏡,還是班長,嘖嘖。」畢月盯著何卓爾腦袋瓜後面,品頭論足著。
  「嗯,班級裡屬他長的還行。你就不動心?」
  畢月晃了晃頭,看起來無聊極了,翻著她不愛看的書本:
  「那玩意兒啊,月月我戒了!你可以上!」
  ……
  這次開學,之於畢成意義更不同。
  他第一次覺得讀書這個事兒終於能念到底兒了,兜裡有錢心不慌,說的就是他。
  自然心情也不錯,穿著他姐給買的新衣裳新褲子,用著不漏油的新鋼筆,刷刷刷的記著老師說的注意事項,時不時的還側過頭和身邊的同學說兩句。
  此刻優哉游哉晃悠著兩條小細腿的畢月,和哥們兄弟說著會偶爾回宿舍看看的畢成,並不知道老家正發生的一切。
  ……
  鄰居胖嫂是第一個趕到畢家的。
  當時她在東院兒房頭站著,就聽著老畢家傳出不是好動靜的哭聲,兩手一拍大腿,心裡一咯登,她喊了聲:
  「壞啦!」
  隨後趕到畢家的是聽到信兒的趙樹根兒和葛玉鳳。
  緊接著附近住的都趕了過來,家家戶戶熟悉的也都過來瞅一眼,你拿布條、他幫著搬棺材的。
  趙樹根兒和胖嫂的男人一起給老爺子換上了裝老衣,胖嫂更是手腳利索地三五下扯下紅福黑字的對聯,在畢家的大鐵門掛上了白布條。
  趙樹根兒摸著老爺子枯如老樹皮的手,這雙手上的皺紋就是生活艱辛的證明。
  歎息了一句:「哎,這都涼了。老爺子啊,別惦記!走好吧!」
  劉雅芳靠在門框處,臉上的淚早已被風吹乾,第一次當著外人面前罵畢鐵剛:
  「一直一直指不上他,幹啥啥不行!就那樣的,*都趕不上熱乎的!」可見心裡有了怨氣,堆積著似要爆發。
  山坡上跑動著一名小少年,他的身上還斜跨著書包,這是他在本能反應中背上的。
  本來在這一天,他該跟哥哥姐姐一樣要開學的,可此刻他滿頭大汗的跑著,帶著顫音兒嘴裡喃喃著:
  「爹、姐姐、哥哥。」
  畢晟一路瘋跑著,被他爺爺嚇著了,幾次摔倒爬起,顧不上拍打褲子上的土,直奔他姑姑畢金枝家:
  「姑姑,姑姑,我爺沒了!」
  畢金枝順著門框滑倒,一瞬間就堆坐在門檻上,眼中蓄滿了淚,看不清畢晟的樣子:「啥?啥時候的事兒?」
  畢金枝、付國、付曉娟,再加上畢晟,幾個人僱車趕到時,老爺子畢富已經穿著新衣服黑皮鞋,被安置在院子裡。
  畢金枝淒厲的哭聲,讓村裡的婦女們都跟著抹起了眼淚兒。
  娘走了,爹沒了,這回她徹底沒娘家了。
  人活著,哪怕躺在那,那也是個盼頭。
  「爹啊!你連句話都不給妮兒留下嗎?!你咋那狠的心吶,你還沒見到鐵林!」
  ……
  女兒女婿、兒媳、最小的孫子,外加村裡兒能伸把手就伸把手的村民,送走了畢富。
  在畢鐵剛、畢鐵林、畢月畢成都不在場的情況下……
  農村講究土葬,還有個說法是趁著剛走就下葬,對以後的子子孫孫更好。
  村裡人幫著抬著,孝子賢孫只剩下個畢晟在打頭走著。他害怕無助惶恐地瞧著一切,一路撒著早已準備好的紙錢。
  這天夜裡,劉雅芳紅腫著眼睛和畢金枝喃喃道:
  「妹子,我不孝啊!不孝!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個啥好東西。他、他老人家走了,我居然心裡還能透出一點兒光亮,我不是人!」
  畢金枝搖了搖頭:
  「他也躺累了,兩年了,要不是為了咱們,備不住早就活夠了!累挺!嫂子,謝謝你。唉!我就是鬧心爹沒吃著啥好的,你說我這挎兜裡還有我哥給的一百塊錢沒給他花呢!」
  「連句囫圇話都沒留下,就知道喊鐵林,你說我要是不睡的那麼死,是不是能聽他多說兩句?這讓我和你哥咋交代啊!」
  兩個人說著說著,這個小院兒的上空再次傳來姑嫂倆的哭聲。
  ……
  兩天後,畢鐵鋼揉著酸疼的腿,站在高牆電網森嚴的西北監獄的大門口。
  他戰戰兢兢的向獄警打聽著會見時間,對方是問八句答兩句。
  畢鐵剛壓抑著悶氣:「同志,我大老遠來的,東北那嘎達的,你看我這腿也不利索……」
  正打算懷柔喚起對方同情心的時候,大鐵門的一處小角門走出來兩個人。
  穿制服的男人說:「畢鐵林,出去重新做人,好好幹,要遵紀守法,記住了嗎?!」
  畢鐵剛簡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畢鐵林穿著中年秘書送來的衣服,肩膀處背著個雙肩包,他正要頷首時,聽到了一聲顫動的:
  「是鐵林嗎?是嗎?」
  ……
  二十三歲進監獄的畢鐵林,此刻臉上有了七年時間的風霜,他和他哥哥一樣不可置信,慢慢的轉頭看向畢鐵剛,似那個時代最殘酷的慢鏡頭,也如重生般燦爛的希望。
  「大、大哥?」
  畢鐵剛眼睛紅了,他用手背使勁一抹眼睛,再看向弟弟的時候,拖拽著那條瘸腿以小跑的形式奔向弟弟。
  那扇黑色、陰森的小角門關上了,門外的兄弟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在對望中哽咽出聲。
  「大哥!」一米八的男人一把抱住畢鐵剛:「你的腿!家裡發生啥事兒了!」
  畢鐵剛擁著畢鐵林,他還有點兒懵懵的:「這是出來了?出來啦?!爹盼著呢,爹盼到了!」
  兄弟倆你扶著我、我拽著你,畢鐵剛啥都顧不上了,他絮絮叨叨地提醒弟弟:
  「不許回頭看!等會兒到了市區,哥給你整柚葉盆,你跨過去,跨了就過了這步砍兒了,鐵林啊,你瘦了瘦了……」


第七一章 天都黑了不會累(月票240+)
  畢月從氣質、外表、穿著有了明顯的變化,只兩天時間,宿舍裡就瀰漫著「酸味兒」。
  班級裡的其他女同學,畢月沒時間接觸,她屬於上完課夾著書本就走那一類的。
  和各科老師都沒什麼溝通,只跟外語老師李永遠實話實說,但對於國際列車那一段仍舊保留。
  所以除了梁笑笑,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底細,只是胡亂猜測的。
  畢月歎服,人類的想像力很強大,八卦能力那真是戰鬥機,生活更是高於劇情,林子大了,撲稜著總有幾隻極品小鳥,還總是拿小話兒敲打著她心靈的窗戶。
  如果她不是有一顆曬乾八斤重的大心臟,估計都得被中傷困擾到不行不行滴!
  比如此時,她只是愣神思考發家致富,眼神不經意落在袁莉莎的化妝品上,這位就能嘲笑一句:
  「梁笑笑用的比我好,你好好打打溜須,她能給你買。」
  畢月聳了聳肩,無奈地笑了,正尋思的計劃被打斷,還得重新琢磨可施行的,根本就沒搭理袁莉莎,而後者當她是默認。
  付曉琳失望地搖了搖頭,心裡還感歎著,錢可真是好東西!
  原來畢月多老實個人,現在成了梁笑笑的跟屁蟲,就為了換兩件衣服,跟著梁笑笑有說有笑的。人活成畢月那樣不純粹了、沒意思了!
  付曉琳也好,寢室的袁莉莎、姜珊等等,她們只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尋找蛛絲馬跡,卻根本不正視是梁笑笑跟著畢月的事實。
  畢月歎氣,就這樣的,你說還有解釋清楚的必要嗎?再說了,她自個兒有不能說的秘密。
  誰說啥,畢月都跟沒聽見似的。她想的是剛開學,別惹事兒。等特麼哪天給姑奶奶惹翻了,撅她們撅到底!
  心裡也再次對「人性」兩字失望。
  這人啊,原來你陷在泥裡,掙扎著往外爬的時候,沒人伸把手拽拽,但當你費勁巴力的終於爬出來了,那些人又特麼冒出來了。
  冒出來的原因就是見不得你和她們一樣了,試圖再給你踩回去,只為她們的心裡舒坦,只為她們瞅你在泥堆兒裡瞅習慣了,你說就這樣的,不是欠揍是啥?!
  終於,在畢月連書包都懶得背要走出門時,付曉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自認為的一句「好心話」,惹怒了推門進宿舍的梁笑笑。
  「作為老鄉,畢月啊,你以前多老實,我奉勸你,好好學習,別尋思有的沒的,為了那點兒東西連自尊都不要了,你真給東北老鄉丟人。梁笑笑不能給你安排工作,你能不能?……」
  高高在上揚著下巴的姿態。
  畢月不知道是付曉琳變了,還是她的改變讓對方「變了」,曾經她那麼慘,這位還不錯,從不欺負她。
  讓人膈應的不是她自認為的「好心話」,是那種看她高人一等的清高眼神。
  梁笑笑臉上還掛著剛洗完臉的水滴,一推門正好聽見,怒了:
  「丫腦子都有炮是吧?我倆就穿兩件一樣的衣服,你們這就一頓胡咧咧,有病去醫務室瞧瞧,我是畢月的跟屁蟲!求你們記住!」真是煩死了,她能不能和畢月搬出去!
  畢月拍了拍梁笑笑的肩膀:「息怒息怒,我走了。」又轉過頭對「苦學牌學霸」付曉琳道:
  「我說,老鄉,你該換眼鏡了,度數不夠,看不清人了!這也是我送你的話!」
  轉身離開,在畢月心中,這些小吵小鬧都是閒的,要是人人都跟她忙的腳打後腦勺似的,這個世界也就和諧了。
  從趙家屯回來,畢月對八卦者的包容心加強了,她這一生,只需要勾肩搭背、喝多少都不夠的「鐵姐妹」,不說無人代替吧,但得處一個是一個。閒雜人等,她沒那美國時間。
  ……
  腳步匆匆的畢月,拿著鑰匙打開了楚亦鋒的家門,屋裡空無一人。
  畢月跑到北陽台一頓翻,泡沫箱子不見了,心裡瞭然,她大弟指定又花10塊錢去批發九十六根娃娃頭雪糕去了。
  那小子,現在一提錢字打雞血,被她給帶吧的一天不掙錢就鬧心吧啦的,嘟嘟囔囔說她墨跡浪費時間,還不抓緊掙錢。
  畢月翻了翻裝榛子的麻袋,合計著,後天一大早四點鐘就得來這,給它都炒出來交給楚大哥。
  門關上了,茶几上壓著一張圖紙、一個字條,不像大多數女孩兒娟秀的字跡。龍飛鳳舞、張牙舞爪的大字寫著:
  「畢成,起早貪黑的破雪糕就別賣了哈,你姐現在不差那點兒!請拿著圖紙去找人焊個鐵架子、鐵鉗子,再買個裝粥的大桶,賣啥汽水,咱賣啤酒!」
  ……
  女孩兒跟趕場一般,穿著白網鞋、牛仔褲、白襯衣拚命的對著剛剛開走的公交車揮手,跑上車時還捂著心口喘著粗氣。
  楚家大院兒,楚慈抱著個籃球站在院子裡,劉嬸兒站在一邊兒尷尬的陪著,而屋裡傳出來老太太的罵聲。
  齊魯的老太太,那罵人還帶著口音兒,當然了,她會說普通話、也會東北話,可她就欺負兒媳梁吟秋時罵娘家家鄉話,方便帶髒字。
  帶著節奏、拍著大腿,小個子老太太立著雙眼睛,手指指著梁吟秋,非常有底氣的罵著兒媳這個高知女人、廳級幹部。憑借的就是身份:婆婆!
  婆婆回來了,院子裡的雞鴨鵝出現了,梁吟秋的舒坦日子結束了,別看她已人過半百。
  「……當年我就不樂意你,看著就不好生養,怎麼樣?就一兒一女!你瞅瞅你,現在這麼大的福氣,當了官太太,還不知足,我大兒子找啥樣的不得挑著撒嘛,你算個啥?憑啥給他氣的在軍區不回家?!」
  梁吟秋面色平靜,她從當年沒有娘家當依靠那天開始、從嫁給當時的大團長那天就習慣了婆婆的樣子。
  老太太忽然罵著罵著想起上戰場犧牲的小兒子,抹起了眼淚,這次是真的傷心了,她但凡想起小兒子楚鴻遲、想一場哭一場,眼睛都有點兒不好使了。
  原來不敢罵老兒媳,人家是將軍之女,門當戶對還有點兒攀著的意思,現在敢了,只因為她不講理:
  「老二媳婦更不是個東西,眼瞎挑著她了,個剋夫的東西!」
  畢月站在院子裡傻住了,這、這是唱的哪一出?
  而楚慈忽然轉身跑了,籃球在院子裡滾了幾圈兒,畢月看看球,追了出去。
  ……
  作者有話說:
  我覺得我早發早更新,大家會驚喜,但我要沒準時,會降低信用。so,我決定以後都把時間往後延遲點兒告知,這樣你們就會常常有驚喜,嗯,也許碰到熱情的書友,還能誇我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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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男人女人舞廳(一更)
  「噯?小慈?小慈?!」
  楚慈根本不理畢月,繼續往前跑,畢月翻了個白眼,真倔啊!
  從大院兒跑到外面的大馬路,畢月追楚慈追的呼哧帶喘,實在跑不動了停下腳步,兩手拄著膝蓋喊道:
  「我懷疑你根本沒有能去的地兒!」
  十三歲的小少年倔強扭頭:「誰說的?!」
  畢月趁機上前,笑道:「就知道你一準兒急,不刺激不站腳!」伸手去扯楚慈肩膀上的書包:「少爺,小月給您背書包,您給個笑臉理理我唄?」
  小少年抿了抿唇,任由畢月搶過去書包,給畢月一個側臉,扭頭看向道邊兒:「哼!」
  「我有你哥家鑰匙。」
  「嗖」的一下,楚慈轉過頭看向畢月:「啊?」以為聽差了。
  畢月笑瞇瞇的,大杏仁的眼睛彎成了月芽型,笑起來就是傳說中的桃花電眼,「我現在到了大禮拜還住你哥家。」
  「什麼?」楚慈不可置信,因為不信,他想確認一下:
  「我哥是說楚亦鋒?」
  「yes。」
  楚慈眨動了下眼睛,他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快,只一個暑期,他哥?他的小月月?啥時候的事兒啊?
  畢月拍了拍楚慈的肩膀:「欲聽詳情分解,跟我來!」
  ……
  前門大街都一處燒麥館,據說這地兒始建於乾隆三年,乾隆給起的名,郭沫若給寫的匾,即便在後世,都是有名的百年老店之一。
  拐角處的的四人台小桌上,畢月嘴裡塞著素餡燒麥,心裡讚歎,都多久沒吃了,真兒真兒是清新爽口、甚是想念啊!
  口齒含糊不清,還不忘指揮楚慈:
  「小慈,放心吃,我請客,吃!」大手一揮,動作敞亮。
  楚慈拿起筷子,咕嚕了一句:「就是你請客、我才不放心。」
  畢月怒!
  她圖啥啊?
  她自個兒親弟弟現在備不住路過這,正一邊兒聞著香味兒、一邊兒喊著:「啤酒飲料礦泉水,瓜子榛子烤魚片啊!」不成,待會兒臨走時得打包一份兒!
  嚥下燒麥,畢月戳著丸子:
  「瞅著沒?為了請你,我可真是揮淚大出血啊!我吃青菜餡的,你吃蟹黃餡的,為了少爺您,我還單點了兩樣大菜,干炸丸子、糟溜魚片!您能不能給個面兒,動口吃、別對我斜眼?」
  楚慈煩畢月嘰嘰歪歪,一會兒不一定誰請誰呢,揮了揮筷子,懶得廢話,直接一口半個燒麥。
  畢月打了個嗝:「要不,來瓶啤酒?」
  「什麼?」
  「咱倆喝兩瓶?」
  楚慈眼睛瞪大:「我才十三歲、十三歲!」
  「是啊,我十八歲。」
  意外,楚慈上下掃了眼畢月,又瞅了瞅菜,想了想自個兒鬱悶的心情:「那來兩瓶。」
  ……
  畢月嘴裡塞著丸子,一手端酒杯抿一口,一邊兒對照著楚慈的筆記刷刷刷急速的下筆書寫。
  「你這樣好嗎?你不是我老師嗎?你覺得我大伯母要知道你替我寫作業,她還會給你工錢嗎?」
  畢月頭都沒抬:「我覺得你捨不得我這個老師,我還覺得你心裡美死了,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
  心裡想的是,哼,少年,少跟姐傲嬌,只哄你今兒個一天!
  飯吃個差不多了,外賣的燒麥也裝好放在桌上了,畢月喝的小臉粉撲撲,一點兒沒害臊:「我去洗個手。」實際上是去廁所取錢,都裝褲衩兜裡呢。
  卻不想,從衛生間一出來就發現楚慈正打著電話:「喂,我找一下楚亦鋒,他在不在?」
  畢月兩個健步上前給按斷,「啥意思?」
  小少年斜睨畢月:「讓我哥來結賬,為了三瓜兩棗的,讓你給我壓在這,小爺丟不起人。」
  「啪」的一聲,小手下面壓著好多張十元,剛裝了一下,畢月馬上抬手對著發紅的手心吹氣,氣勢沒了:「那個誰,結賬!」又囑咐小慈:「打個電話給家請假,要啥錢要錢!」
  楚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愕然。
  她搬到他哥家……過程雖然聽起來是有原因的,可他覺得就他哥那樣?還是不可思議。
  她只是過了一個假期,穿的不再破衣爛衫,那倒能理解,可兜裡揣「大票」……不是放假回家沒賣油條嗎?
  兩個人其實酒量都不咋地,一個是歲數小,另一個是身體沒喝過帶酒精的東西,第一次嘗嘗鮮。
  畢月是精神上沒多,可大腦已進入充血狀態。
  她的本意是帶楚慈出門吃吃喝喝一頓,趁著少爺心情好,開導開導,卻不想,最後他倆走著走著,一句正經話沒嘮,來到了這……
  跳舞啊跳舞啊,陶冶性情、消愁解悶!要健身那得進屋開開心!
  畢月想起曾經爺爺奶奶買的第一台錄音機,那時候他們常常邊揉面邊聽著小品卡帶。
  那個小品叫男人女人舞廳,裡面有兩句台詞、她記得特別清晰,別看那時候她還梳著羊角辮兒:
  「你順著我的視線往前摟,看牆角坐著那小妞!
  渾身上下土腥味兒,做夢也沒尋思那美事兒!」
  畢月仰頭看著被小綵燈纏繞的「舞廳」二字,大概是想起那個小品,笑瞇瞇的狀態,她不知道的是、她在楚慈眼裡就是那個「帶土腥味兒的、正尋思著美事兒的!」
  楚慈腳步一拐,直奔舞廳,他倒想瀟灑來著,可惜被人攔住。
  門口站著一位吊兒郎當的青年:「女士免費,男人一塊!」伸手要錢。
  畢月本能上前講價,拽住楚慈的胳膊:「大哥,我們家這還是個孩子!」不是差一塊錢,是放錢的地兒不方便!
  「大哥」想說孩子還來舞廳?你個大人有沒有正事兒,沒等開口呢,小少年楚慈不經意間黑了他哥:
  「我哥是楚亦鋒。」
  揚著下巴,大聲地、傲嬌地報上楚亦鋒名號,舞廳裡面站倆人,其中一位腳步加快,「呦,慈二爺,是慈二爺吧?」
  畢月茫然轉頭,看向「二爺」。
  大概是她「才疏學淺」,或許她在皇城根兒始終沒扎根兒,也許是兩輩子沒接觸過真的「小爺」,此刻聽著是一種心情呢?
  驚奇且搞笑,畢月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直到坐在舞廳裡,她還笑的眉眼彎彎,手裡拎著燒麥,跟著十三歲的「小爺」,真的逛進了八十年代歌舞廳。眼神裡處處流露劉姥姥逛大觀園。
  不過她心裡也明白了,看來這地兒、楚大哥常來,原來軍人還有他那樣的,真是奇怪!
  「慈二爺,您能移駕靠刷臉,整兩瓶啤酒飲料礦泉水嗎?」


第七十三章 江湖你大姐(二更)
  據說,楚慈「刷臉」不花錢去要吃喝時,還真碰到了他哥的好哥們站那抽煙。
  對方問他來幹嘛,楚慈回來告訴畢月的答案是:
  「來轉轉。」
  ……
  鼻尖兒飄著豬頭燒麥味兒,手裡捧著瓶汽水兒,桌上擺著啤酒瓜子大蘋果!
  畢月好奇地打量著八十年代的歌舞廳。
  舞池上方吊著一個大圓球子,圓球轉啊轉,四周閃燈不停地chuachua你……
  燈光晃的畢月眼直花!她使勁眨了眨眼,似是想睜大點兒就能看清點兒啥!
  如果說和後世的迪吧舞廳有相似的地方,那就是都朦朧。
  畢月感歎出聲,唏噓道:
  「哎呦,通紅通紅的大紅嘴唇子!這時候化那濃妝,會不會被人說不正經啊?」
  楚慈小大人愣裝大少爺派,兩手打開放在長排靠椅的上方,翹著個二郎腿,如果不看他那張稚嫩的臉,整個兒一位富家公子的敗家子兒狀態。
  順著畢月的視線,楚慈和他哥平時傲了吧唧一模一樣的表情,用眼尾掃人,評價了一句:
  「化好看了還行,不好看嘛……嗯,你要是化那樣,我就給你按水盆裡!」
  畢月還沒等和楚慈打嘴架呢,一個抱著吉他的女孩兒和樂隊點點頭,握著個大長線的麥克風,先「嗯嗯」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畢月望著穿蝙蝠衫牛仔褲的漂亮女孩,替她在八十年代敢這樣、點贊!
  舞台附近晃悠的幾位青年還有仨女孩兒,幹著會讓人品頭論足的事兒、玩音樂,但氣質上一看就是傲氣,玩票性質。
  估計是富家女在標榜時尚的一種手段、樂趣?
  音樂的嘈雜聲,忽然取代慢三慢四畢月聽不懂的那些「古老」音樂,架子鼓一響起,畢月的酒精後遺症直衝擊熱血。
  暗啞的女聲,夏海藍啟唇唱到:「你就像那冬天裡的一把火!火光照亮了我!你的大眼睛,放佛天上的星星……」
  楚慈笑了,這個曲兒、他喜歡,看了看對面跟著音樂節拍磕著瓜子兒直點頭的畢月,高聲囂張問道:
  「怎麼樣?村裡來的小月月?跟著我開眼界吧?你那村兒裡都是放二人轉吧?!」
  猶如歌詞裡寫的那樣,朦朦朧朧的舞廳環境,畢月那一雙大眼睛才真像天上最亮的那一顆,閃啊閃、眨啊眨……
  照亮了十三歲男孩羞澀的一面,楚慈嘴硬心軟,沒敢再看畢月,態度卻不怎麼地,「你會嗎?你看看人家!」
  畢月眨巴啥呢……天啊!這算搖滾吧?咋還有人在下面跳交誼舞的快三快四呢?!不是該扭腰擺臀、搔首弄姿嗎?!
  難為全場全醉了,就她一人清醒。
  後來,也就二十分鐘後,在畢月又干了兩瓶啤酒,聽著換音樂了,臉色粉撲撲、頭暈乎乎,聽著八十年代那似歌似曲似慢嗨的的士高,甩甩頭站起。
  「你再說一句?!」對著楚慈的方向說話使勁。
  楚慈「切」了一聲:「月月,和我出門開眼界,沒見識過又不丟人,何必吹牛呢!」
  畢月晃悠到楚慈身邊,只見她穿著白網鞋的右腳開始轉圈活動腳腕兒,兩手交叉合十也開始活動上了,只用十幾秒,伸出嫩蔥般的食指點著楚慈的鼻子尖兒,和楚慈那雙懵了的眼睛對視:「你給我等著!小月老師教你怎麼玩!」
  梳著短髮、被楚慈取笑越來越爺們氣兒的畢月,颯爽英姿轉身,穿著白網鞋的腳邁著大步,邊往舞池走,還邊繫著白襯衣底邊兒的兩角。
  音樂節奏是啥,畢月根本不考慮,她以誤闖者的姿態,專挑舞台正中央站著,還擠開了正飆舞的兩個青年。
  人家不是不跟她計較,是沒反應過來!
  擺出甩蔥舞的出場造型,耳朵動了動,在找著音樂的點兒,一隻手舉在腦袋上方,隨著音樂找到感覺,她的那五根手指以分分合合的狀態、似在打著手勢,隨著的士高裡高音兒來臨,只看她的腰開始扭動。
  楚慈……嘴裡的瓜子皮都忘了吐,他傻了般站起。
  同一時間,同一個地點,在拐角處有一個能容二十幾人的卡台上,劉大鵬正和剛才在舞台上唱歌的夏海藍說著話:
  「怎麼著?瘋子不在,你走的快啊!」
  「劉大鵬,有勁沒勁?!跟鋒哥什麼關係,我媽說了,最近給我找了個形體老師,讓我好好練,有機會再出國轉轉!」
  劉大鵬對著楚慈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少找借口。看著沒?瘋子不在,他寶貝弟弟在,好好表現……」還沒損完夏海藍,就聽到舞池裡傳來大量的口哨聲。
  循聲望去,劉大鵬也好、夏海藍也罷,包括角落裡坐著的京都「玩兒家」們,全都看向白襯衣、短髮、牛仔褲、白網鞋的畢月。
  畢月跳甩蔥舞,那跟機器人般的僵硬動作,大家都只是傻眼的望著,估計是不太被接受、不時尚,可當她用甩蔥舞熱身完畢,開始跳棒子國騎馬舞、喇叭褲舞時,畢月扭腰擺臀、激情四射、一個接一個變化的動作猛跳時,舞台上喧囂了。
  楚慈在台下瘋了。只覺得被畢月帶的躁動因子在叫囂著要麼跳、要麼砸了這裡的一切!可見這小子有暴烈因子在蠢蠢欲動!
  順著短髮的髮鬢在淌汗,白襯衣女孩兒眼裡只能感受到舞台上的那個大圓球轉動在chuachua她,其餘啥也不知道了,喘口氣瘋狂擺動完喇叭褲舞的最後一個動作,她「嗖」地一下,衝出青年男女們給她圍成的圈兒。
  楚慈的手被畢月拉著,不用拖拽,楚慈亦步亦趨的跟著畢月跑到舞台。他在五彩繽紛的轉燈下,愣是看清了畢月的嘴型,她說的是:「」。
  電影《低俗小說》的片段,被畢月和楚慈在八十年代的舞廳完美上演。
  先右腿、再左腿,滑動著、扭胯著、膝蓋半蜷曲著、捏著鼻子從上到下順一遍對方身體的動作、兩隻手比著「耶」的手勢撫著面兒……
  扭扭舞,經典動作、一個沒落,最關鍵的是,楚慈陪著她一起嗨,默契、那是相當默契!
  劉大鵬微皺著眉,沒有回答夏海藍問的那句「她是誰?」他看著楚慈和那個大姑娘在跳完後,手拉手往門口跑,看似好像有點兒爭論,他藉機小跑著趕到門口。
  「楚慈!」眼睛卻盯著畢月看
  楚慈呼哧帶喘,「啊,大鵬哥。」
  「不是轉轉?快成旋轉女王了!這位是?」
  楚慈靈機一動,大眼睛一轉圈兒:「我女朋友。」
  畢月敲少年頭,耳朵嗡嗡的,有累的、有被音樂震的,雙手插腰呵斥道:
  「我是江湖你大姐!我給你拿書包,你咋不知道給我拿燒麥?你給敗家子兒!」


第七十四章 電報(為桃子粉絲後援會+1)
  畢月一手拿著甘蔗啃著,一手拎著燒麥,肩膀上還給楚慈背著書包,如果不聽她的說話態度,整個兒一書僮陪同。
  啃著啃著,走著走著,她忽然歎氣出聲,她感覺出楚慈在放慢回家的腳步。
  家再大、再好,不是楚慈的,裡面還住著一位不講理說人媽媽壞話的老太太……
  想了想,終於正兒八經的開啟了談話:
  「如果我說我不一定有時間教你了,只能像剛剛那樣,時不時的拉著你一起玩、打籃球、踢皮球、唱歌、放風箏,或者像剛才那樣瘋了般地跳一場,你會不會覺得連我都拋棄你了?」
  楚慈握甘蔗的手一緊。
  發洩般的發瘋一次,兩個人的情緒很飽滿、且很奇怪的平靜了下來。
  淡淡的語氣,「是要賣油條嗎?你很缺錢嗎?」如果你真缺,我有,少年想聽答案。
  畢月點點頭,承認:「缺,缺很多很多,但不賣油條了。你先聽我說,楚慈!」兩個人慢吞吞的往大院兒方向走著。
  「在我東北老家,有一個屯子三面環山,下雨陰天上學十分困難,更不用說東北冬天的冒煙雪了,手腳上都有凍瘡。
  我有一個弟弟,只比你小一歲,卻和你一樣念同一年級。他雖然調皮,呵呵,也挺能對付話兒……
  我覺得那小子能有那麼大自制力不貪玩,學著我們跳級,也許根本就沒有搞懂出息兩字的意義!
  他大概只是想像他姐姐我一樣走出大山,離開那個很苦的地方。
  這次回家,我給他買了個燒雞,你是無法理解他根本就不知道燒雞叫啥,我們說啥,他喊啥,喊完還掐大腿、不可置信。
  饞,我只看到了這一個缺點,還是被逼無奈的。
  他很聰明,如果不是家裡困難,以我那個弟弟的驕傲勁兒,我想他會成為父母眼中非常聽話的孩子……
  我當家教、賣油條、認識你哥時賣榛子,過兩天又要折騰的賣別的,就差學道邊兒老頭放著個體重身高秤、一次五分錢了!
  我缺很多很多錢,要不停地積累這些你根本不太過心的俗物,就是想在京都這個地方有個家,很大的家,能裝下我心心唸唸惦記的人。
  一起讀書、一起吃飯、一起分享,累了、憋屈了、和別人不想相處時,能有個屬於家的落腳地。
  楚慈,我知道你聽到我說這些會更難過,可掙錢也很難。
  我曾經以為只要比別人先一步就能得到很多東西,卻發現實施的過程很艱難,一分一塊,那些日子要積極向上的改變、多少次都是在咬牙忍著……
  所以我們都一樣,我要去努力實現,你要去靜下心等你媽媽回來。
  不該在你分辨不出好與壞時,對學習成績不在意、自己不努力,這樣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我們可以將來不考,但那得等你十八歲能知道好賴承擔起結果時,但不能不會!」
  楚慈在聽到那句等媽媽時,就已經瞬間扭頭看向道邊兒,給畢月一個後腦勺,聲音壓抑著:
  「你是在說教?給我當老師?不是說不當了嘛!」
  畢月沒否認,她也沒打算多問,卻不想和她並肩走路的楚慈開口了,他咬牙切齒地說:
  「我不要考大學,那得什麼時候能去前線,念完這樣念那樣,大學一念就是四年!我要當小兵,我要去給我爸爸報仇,多殺幾個越鬼子!」
  畢月站住了腳,她聽到楚慈忽然又降下音調,喃喃自語道:「我想他。」
  畢月嘴裡含著的「你不相信你哥這一代軍人嗎?」,「等你長大了,越鬼子早跑沒影子啦」,「和平時代了!港都都落葉歸根了!」……
  她有很多能一撅到底讓楚慈面對現實的話,卻靈機一動,大眼睛一閃冒著亮光說道:
  「那你跳級啊!那才是真爺們!慈二爺!」
  好好的正兒八經沉悶氣氛,被畢月眼睛裡射出的狡黠目光給戳個稀碎稀碎地。
  「跳級?」
  畢月站在大院兒門口,喝的紅撲撲的小臉兒,站在哨兵旁邊表情很自然,對著進院兒的楚慈揮手喊道:
  「兩天時間,我給你把這一學期的英語重點全都劃上!」
  新的起點,畢月給設置上了。不是有堅定的信念?那就奔跑吧少年!
  ……
  陪著小少年玩了大半個晚上,畢月安慰自己,錢花了,學校也回不去了,明個兒得和宿管員撒個謊了,可楚慈值得。
  非得糾結一下,這屬於過慣節省日子的後遺症!
  坐在公交車上,喝的紅撲撲的臉蛋兒貼在車窗上,畢月看著京都的夜景,臉被擠壓的變了形,心裡合計著她那點兒賬。
  算錢算錢,算算計計的憋屈日子,隨著今晚的那場熱身舞煙消雲散。
  畢月正欠欠地踢著石子兒,一抬頭……
  畢成尷尬,他臉色漲紅的鬆開了像車衣似的防雨綢。
  他就是好奇,在樓上琢磨了好一會兒,才下來細瞅瞅小轎車。
  沒想到他姐這個點兒出現。嗯?居然沒回學校!干哈去啦!
  「姐,你這是從哪來?」
  畢月答非所問,許諾之前還打了個酒嗝,畢成一躲:「問你話呢,你個大姑娘家,不回學校……你不會又有啥奇遇了吧?」
  「去!別墨跡!聽著哈,畢成,姐將來給你買大奔!」
  聲音響亮,畢月認為此刻該有大弟鼓掌的回應,和他一起憧憬夢想。
  她剛剛在看見大弟稀罕不行偷偷摸摸扒眼瞅時,她下定決心,為了弟弟的車,累死到灰頭土臉也要肝腦塗地!
  卻不想,畢成天真的問道:
  「大奔?大奔有飛鴿牌拉風嗎?牌子無所謂,姐,你得給我買台二八的!」
  ……
  三室一廳,畢月第一次花了沒用的錢,在搬來的當天晚上,她買了一個風鈴掛在窗前。
  風鈴被秋日的風吹拂的叮叮噹噹響動著。
  畢月、畢成一人一屋在熟睡時,遠在一千五百多公里外,有一輛馬車正在夜色中趕路,揮馬鞭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亮。
  日夜兼程,沒票就坐在火車過道,兄弟倆沒想到的是,迎接他們的是門口飄動的白布孝條。
  畢鐵剛噗通一聲,從馬車上摔了下來,畢鐵林越過畢金枝、越過大嫂劉雅芳,他遵循著記憶瘋跑進小屋。
  失魂落魄的畢鐵林站在那鋪小炕前,沒一會兒,院子裡的眾人聽到了一句撕心裂肺的「爹!」
  頭沒梳臉沒洗的畢月,看著門外的梁笑笑,她顫抖著音兒一字一句問道:「你再說一遍?給我電報。」


第七十五章 塵埃(一更求月票)
  八五式軍裝制服,大簷帽、佩戴圓形「八一」紅五星帽徽,肩扛陸軍領章。
  身著便裝的楚亦鋒,是鄰家優質哥哥,是能在燈紅酒綠中賣弄柔情的少公子,是毫不拖泥帶水瀟灑離場的不羈男子。帥氣難當!
  而身著軍裝的楚亦鋒,是渾身上下散發著沉穩的英氣和剛毅,是成熟男性的魅力,是揮灑一身正氣的鏗鏘男兒。魅力難擋!
  鑰匙扭動房門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忍耐力為何會降低,唯一清楚的是,這是他擠出來的時間。
  ……
  奶奶回來了,口口聲聲打電話挑他這個長孫的理,說他沒有去接她,怨他根本不惦記她。
  母親又再次受了委屈,哭著跟他說都快要過不下去了,這次鬧的凶,連父親都不在,婆媳關係上也就不再和稀泥!
  楚慈昨天晚上回家很晚,且打電話找過他,是不是有事?
  姐姐說和他有事兒商量,公私都有,拜託他倒個空閒、倒點兒時間,必須面見!
  父親呢,自從那天打完他一巴掌後,就搬到了單位,挺大個領導也不嫌棄丟人,居然和母親鬧起了分居……
  一樁樁、一件件,以上任何一種理由,換做從前的他,都不該此刻站在這裡。
  可楚亦鋒現在只想來這裡,就當他是想鬆口氣兒吧。
  打開房門,空無一人。
  心裡明知道這個時間段畢月會在學校,出現才會奇怪,但楚亦鋒還是扶了扶額,他穿成這樣是要鬧哪樣,給誰看?!
  如果沒有期望,不會這個形象出現。
  如果說沒有失落,那是不可能的,還有點兒為自己變蠢了鬧心,為智商捉急!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響起,楚亦鋒循聲望去。
  兩個貝殼、三個小鈴鐺,正隨著微風愉快地搖曳,清脆的聲音、歡快的晃動,楚亦鋒抿了抿唇,眼裡帶出了笑意。
  沒在家就沒在家吧,原諒她了,還知道置辦家當,這就該給個肯定!
  大步上前,掌心衝上握住了想要掙扎、討厭他影響它繼續瞎樂呵著的貝殼,楚亦鋒就似看見了畢月掛這一串時的樣子,那個丫頭和鈴鐺一樣,就是個愛動調皮的。
  他很高興畢月有心想裝飾這個房子,那麼摳門,真是難得。
  在不經意間,楚亦鋒已經對畢月沒了啥金錢上要大方點兒的指望,並且在心裡把那道能做他女朋友的合格線、給降的很低。
  粗獷的鐵骨也有細膩的柔腸,象徵不屈、一身軍裝的男人,深情款款的望著貝殼,嘴緊緊地抿著,看上去正在琢磨著什麼大意義的事情。
  可當楚亦鋒轉過身,試圖要尋找畢月存在的「蛛絲馬跡」時,他忽然微歪了下頭,疑惑地皺起眉頭。
  茶几上放著一張電報、一張字條。
  楚亦鋒微瞇眼睛,幾步走上前,拿起兩張紙,先看的是字條,潦草的字跡,只一句話:
  「它就是抱歉理由,畢月留。」真夠簡單利索的了。
  楚亦鋒一眼掃過電報內容,「爺病故速歸」。心裡咯登了一下。
  楚亦鋒再次仔細看向那張字條。
  只寫一句話的功夫,瞧,和他想的一樣,丫頭哭了。
  大概是畢月的淚滴粘在了字條了,讓楚亦鋒的心裡在逐漸擴大著惦記面積。
  他搓了搓臉,坐在了沙發上,手裡還攥著那兩張紙,閉目養息。那些畢月最不為外人發現的模樣,正在他的腦海中閃動著……
  她其實並有多大能耐,卻喜歡表現的大包大攬、咋咋呼呼。
  看似能扛起很多,卻一直膽小的要命,始終是在強撐著,外強中乾。
  聽她說話,句句話都挺理性硬氣,活的糙著呢,實際上對那些主動伸手對她釋放善意的人,心裡比誰都軟乎,也細膩的要命。
  冷暖承受,她都以笑談的形式,沒心沒肺的暢想著每一個夢。
  這就是通過那晚聊天,結合著自從認識畢月後目睹的一幕幕,觀察、想像、深入瞭解、楚亦鋒眼中的畢月。
  而此刻,他心疼了。似像是眼前看到了畢月明明慌張難過,卻要拉著她大弟一步一步往家走。
  她一定會在心裡勸著自己:「我指定想的開,誰都得有一死!我也得死!」,可實際上,她比誰都難以接受。
  因為那是一個愛自省的丫頭!
  她愛想像沒有盡力做到的一切,譴責自己、告誡自己、逼著自己,總能找到理由去不停琢磨「如果重來一次」……
  心疼?這兩個字,對於楚亦鋒來講,格外陌生。
  就覺得特希望從此以後畢月站在他身後,不用裝、不用強撐,他都能給擔著,她來負責樂呵呵笑口常開。
  更是泛起了一種從沒對任何人有過的惦念。這丫頭估計啥時候回來,他的心才能什麼時候烙底兒踏實!
  抬手腕看了看時間,那對兒姐弟倆此刻應該在火車上,嗯,得盡快給這個新家安裝個電話,不敢說第一時間趕到,至少他也要抽空過來看看。
  ……
  以「奔喪」的形式再次重返家中,這一路的心情該是多麼沉重。下火車、轉客車,畢月和畢成滴米未進。
  就像楚亦鋒想的那樣,畢月看起來比畢成要能擔事兒。
  從買火車票到找客車、雇牛車,畢月都先於失魂落魄的畢成。
  可當牛車進村時,畢月聽到村裡的鄉親們扯著嗓子、像是通報一般喊道:
  「老爺子的孫子孫女都回來了!」心裡翻滾著,眼圈兒也隨之紅了。
  離很遠,她就看到了門口掛的那些象徵家裡老人去世的白紙、布條,望著那些圍在她家門口的村民,看到她娘手裡拿著早就預備好的帶一小塊紅布條的黑孝布……
  劉雅芳小跑到牛車前,看到她大閨女和大兒子,就像是找到了依靠般,用手背抹著眼睛:「妮兒,你爺沒了,啥話也沒留下,就叫了一遍你們的名字。」
  畢成大步跑走,他站在門外撕心裂肺地喊著:「爺爺,爺爺!」畢成心裡有氣。
  他氣爺爺都忍了兩年的苦日子,到頭來眼看日子就好了,他和他姐往家擱了那麼錢,終於能頓頓吃點兒好的了,咋就走了呢!
  還有醫院,不是還有半年嗎?咋去一趟就沒了呢?!
  而畢月的眼淚滾滾落下,她一把抱住了劉雅芳:「娘,娘。」其他的話,再說不出來。抬起淚眼,看到她爹、姑姑、還有……那是小叔?她聽著姑姑說:「你爺沒看著你小叔!」
  畢月再也受不住了,在和小叔畢鐵林的對視中,哭出了聲。
  姐弟倆跨過畢家大門,按照習俗,跪下、扣頭、大哭、哭頭路,哭他們身在異地他鄉沒有及時趕到,哭著回憶爺爺的那句「好好學習!」……


第七十六章 暴脾氣(二更)
  從前,畢月根本不過問家長裡短的事兒,她認為自個兒也捋不明白,沒長那根筋,並且十分討厭東家長西家短的話題。
  在她看來,這些瑣碎的人情世故是論不出長短的,只會夾雜著憋悶和一聲歎息。
  無論是「上輩子」的人情往來,還是這一世,她看人看事都帶著點兒雲淡風輕。
  況且上輩子也沒啥親戚,雖孤零零的,但也鬧個清淨。朋友、同學、同事之間,更是別人隨多少禮份子,她就跟著給多少。
  關係好的多拿些、多幫著張羅,關係一般的不差事兒就得,從不參與單位裡誰大方誰摳門的話題中,這是她為人處世的準則。
  不關注,麻煩也少找你!
  畢月以為這一世也本該如此,但這一次,她主動地扔掉一向認同的準則,向前邁了一步。
  在畢金枝的心裡,他們這一代人也就剩混日子了,基本沒啥大出息,別看上面有哥哥、下面有弟弟,但沒啥用。
  要說以後啊,還得是畢家現在能拿出手的兩個大學生!
  畢金枝眼睛裡充斥著紅血絲,可見熬了好幾天了,一左一右拉著畢月、畢成,一一介紹村裡幫忙的人。
  畢月聽到她姑姑說:
  「看到你趙大爺沒?為啥也戴孝了?以前這個書記就幫咱家渡過很多難關,這一次就得更感謝了!你爹、你叔都沒在場的情況下,你趙大爺給你爺爺充當的孝子。重孝是要壓運氣的!」
  「姑,為啥要這樣?」畢月望著遠處嘴裡叼著煙,正張羅著人搬桌子的趙樹根。
  「咱村兒老一輩兒都講究這個,說是人沒了越快入土,對你們越好。你爹還在火車上晃悠著,孝子必須在人嚥氣兒時,趕緊跑出去邊哭邊喊向西南方光明大路行。你奶那陣,你忘了?哪有人喊,連我都沒敢過來!是你趙大爺……」
  畢成在畢金枝還沒說完時,跑到了趙樹根兒身邊,畢月覺得自己大概是上火的原因,耳朵眼裡刺撓,癢的狠,沒聽清他們說啥,只看到畢成給趙樹根兒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村裡一共有三十二個小子上手幫忙,抬你爺的棺材。」
  現在可是農忙時,畢月心裡有數,但沒吭聲,聽著畢金枝繼續道:
  「基本左鄰右舍的也都到位了,知道你爹不在家,能伸把手都伸了把手,給你爺換壽衣的,幫著下葬填土的,張羅大事小情。你胖嬸兒嗓子都喊啞了……
  月月啊,你也十八了,還是老大,要心裡有數,姑跟你和大成說這些,就是想讓你們記得,咱老畢家,承情!」
  畢金枝以前覺得這個侄女性格悶,不吱聲、慢悠悠,即便啥話都擱心裡,她也明白這孩子重情!
  要不然不能弟弟進去時,這孩子和她奶奶倆跪在政府門口哭啞了嗓子,做夢都說叔是冤枉的,她明明看見了。
  等她奶奶走了時,又好幾天不吃不喝。
  前些天放假回來,畢金枝雖忙著帶老爺子看病,但也發現侄女的變化,有些話不再悶著,要麼不開口,開口就是嘎崩溜脆的!
  「姑,我會記得的!」
  畢鐵林站在屋門口,看著印象裡才那麼點兒大的侄女,現在已長成了大姑娘,他聽到他姐和侄女說的話了。
  闊別七年之久,從踏進這個家門,畢鐵林除了給他大嫂鄭重其事的行了一禮,說了句:「大嫂,送走娘,又送走爹,謝謝了!」
  三十而立的漢子,說完話之後就急扭頭中眼淚飛起,急速跑走,他沒管任何事兒,*往山上跑,去看爹和娘。
  現在看到大侄女,想起他被抓走時,當時那個小丫頭伸著胳膊夠著他,喊著別抓我叔,他是冤枉的,孩子急到給人跪下,匡匡匡的給人磕頭……
  這個家,他才是禍根,一件又一件苦難的源頭。畢鐵林恨自己,他捏緊拳頭,但他更恨那個女人。
  什麼都沒來得及問,整個兒狀態沉浸在一波又一波的悲傷裡,畢鐵林終於在看到畢月時,走出了自己的世界。
  ……
  農村的習俗很多,畢月只顧著跟在她娘的身後忙活,腦袋懵懵的,嗓子也哭啞了,她娘指哪,她就手腳利索的幹啥。
  說是要晚上請吃飯,幫忙的那些人都來,吃完飯菜才能去燒紙,那叫「辭靈」,明個兒她和畢成需要去新墳填土,意指「圓墳。」然後……然後也就算送走爺爺了。
  全家人都沉浸在悲傷裡,還得按部就班的該幹啥幹啥,耳邊聽著姑姑扯著沙啞的嗓子罵表妹付曉娟的話,就因為付曉娟罵畢晟沒完沒了的哭,一個男的,至於嗎?!
  靠!你姥爺都沒了,你說至不至於!
  畢月憋著,忍著,她勸著自己,出來進去的都是鄉親們,千萬別添亂。
  在飯菜撤了兩撥後,畢月那火騰騰地上湧,到底還是被惹毛了!
  她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用好眼神瞅她舅舅,也不知道這舅舅是缺心眼還是咋地,參加這宴席又不是喜宴,咋就能笑出聲來!
  她爹始終在門口站著都沒進屋,為啥?因為屯子裡的鄉親們都是吃一口、坐一會兒、安慰兩句也就走了,沒人真進門沒完沒了的吃飯。當然,也有那麼三兩個沒眼力勁兒的!
  可她這個舅舅……畢月真是無語急了!
  喝了有半斤白酒了,盤腿大坐的趴在炕桌上吃喝著,吃喝也行,還扯著僅剩的那三兩個沒眼力的,連說帶笑!
  這是啥高興事兒啊?你說他這幅樣子不是欠揍是啥?!
  她和小叔還沒來得及說上啥話,都能看出小叔在捏拳頭。估計要不是衝她娘這些年伺候倆老人,早就上手揍了!
  一會兒喊著讓她添菜,一會兒又讓切兩塊西瓜,沒點兒悲傷也就算了,就特麼差划拳了!
  終於在劉豐和喊著:「大妮兒,給我再拿點兒酒!」,畢月像炮彈一般衝進了屋,什麼娘的面子,什麼長輩啥的!
  「我說舅,你心咋那大呢?!」
  劉豐和一愣,酒杯摔到炕桌上:「跟特麼誰說話呢,小崽子!」
  畢月差點兒被氣瘋,她不幹了,這回連舅也不叫了:
  「管誰叫小崽子呢?你再說一句?!喝酒?你腦子沒病吧?!你要想舔個大臉蹭吃蹭喝得分個時候!」
  畢成臉色慌張,兩步上前,拽住畢月的胳膊往外走,畢月被畢成拽著,憋氣憋到差點兒要瘋的狀態!她甚至怨大弟這個好脾氣,咋不跟著她一起給她舅幾句,讓他回回來老畢家裝大爺,跟誰倆賽臉呢!
  劉雅芳端著菜站在門口愣住了,劉豐和罵道:「*崽子,跟特麼誰倆說話呢?!我是你舅舅!娘親舅大!你個小白眼狼……」正要繼續罵著呢,忽然脖領子被人拎住。
  劉豐和惶恐轉頭,他本能的害怕畢鐵林,這位可是從裡面放出來的!
  畢鐵林一把掐住劉豐和的衣服領子:「那是當舅舅能說出的話?!要不是看我嫂子的面兒,我廢了你,信不信?!」
  畢鐵剛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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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母女戰(為桃子粉絲後援會+)三
  (明日七更,望周知,望各位及時訂閱)
  畢鐵剛是萬萬也沒有想到,平常他那個蔫聲蔫語不出頭的媳婦,正在後院逼著他大閨女!
  在他看來,吵也吵了,小舅子的脖領子也被弟弟給拎起來了,該嚇唬也嚇唬完了,人都走了,這事兒就過了得了唄?!
  再說今天也不是能掰扯這些雞毛蒜皮的時候,人來人往的,晚上夜黑了還得燒紙,明個兒起早得圓墳,孩子們嗓子都哭啞了,都開學了,還得趕回學校去!
  所以畢鐵剛生氣歸生氣,心裡也合計著等小舅子下次再登門不給好臉,但真心沒太把剛剛那一幕鬧劇當回事兒,直到畢月哭著跑出了家門,弟弟鐵林追了出去。
  ……
  「娘,你說啥?」畢月不可置信的看著劉雅芳。
  她就不明白了,這咋親閨女和親弟弟放在一個秤砣上對比,娘就能糊塗到不知道誰輕誰重吶!
  劉雅芳呼嚕了一下臉上的淚,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還是那副慈母的模樣,可說出的話,讓畢月覺得有人在拿針扎她的心。
  「我說的不對嗎?自從你能耐了,出頭掙錢了,啥啥都得你說的算!天老大、你老二!娘說過啥沒有?
  可你倒好,我給你舅二十塊錢你管,說話戳你娘的肺管子,什麼你叔花你掙的錢行,他姓畢,你舅就不行!
  我算是看透了,你這是沒把我這個娘當娘啊你!
  今兒個你又當著那老些人面兒跟你舅對罵,你不嫌磕磣啊?!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娘嗎?還大學生呢你,我白供你!」
  畢月點著頭,深吸著氣:「還有嗎?您一氣兒說。」
  劉雅芳也挺委屈,她就不明白了,大閨女咋變成這樣了!
  她娘家就剩下一個弟弟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咋就能那樣和她舅說話呢?!就差要動手了!
  那當長輩的罵兩句就罵兩句唄,她小時候還被她舅打過呢,咋就到她閨女這就不讓份兒了呢!
  越想越生氣,劉雅芳脫口而出說道:「跟你舅都這樣,我白疼你了!我算是瞅明白了,以後啊,指你這樣的養老,指定得塌窩!」
  畢月被她娘氣的,手哆嗦、心哆嗦,覺得心口在四處漏風。這就是親娘?親娘就該是這樣?
  哭啞的嗓音,畢月看著劉雅芳盡力壓制著嗓門,想要裝平靜,可怎樣也控制不住自己顫動的聲音:
  「娘,人家都說胳膊肘往裡拐,你咋往外拐?你口口聲聲他是你唯一的娘家親人,你想沒想過他在罵你親閨女小崽子?!哪家唯一的娘家親人對姐姐家孩子這樣啊?啊?!」
  最後一句「啊」,到底還是飆了高音兒。
  「你!你!你敢跟我倆喊!」劉雅芳被她閨女氣的,伸出的手指頭都是哆嗦的。
  「你是大風刮來的啊?你和我連喊帶吵吵滴!你個死孩崽子!」
  畢月一句不讓,瞪著兩個大眼睛和她娘怒目而斥:「又是崽子,又是崽子,難怪劉豐和這麼罵我,我姥姥家祖傳的啊?!」
  劉雅芳拍大腿哭,娘倆就跟後院的茅房邊兒吵起來了,吵到最後都沒了重點。
  當娘的是想教育幾句畢月,讓她忍忍就過,對長輩、尤其是看她這個娘的面兒上,以後別那樣,她難做!
  畢月是一句不讓份兒!開頭還尋思甭管娘說啥,她這耳聽那耳冒,說的不對的地方,她就忍一忍。
  可頂嘴時、頂著頂著厲害勁兒就全使出來了。
  在她心裡,就是說破大天,也是那個虎舅舅的錯,她又沒吃舅舅家喝舅舅家的,憑啥被罵小崽子?!要真不是看娘的面子,大街上被莫名其妙的人罵這樣,她敢玩了命對著幹!
  在她看來,夠能忍的了!
  劉雅芳說不過畢月,被氣的嗚嗚直哭,哭著拍打畢月肩膀,畢月躲,她就上前一步繼續拍巴掌,拍的畢月火冒四起。
  「娘!我跟您說,您別不講道理。如果有一天我弟弟要敢罵我閨女,我和他老死不相往來!這才是當娘該做的!」
  劉雅芳都快被畢月氣糊塗了:「你也有弟弟!我告訴你,妮兒,話別說的那麼滿,老貓炕上睡,一輩留一輩!你以後要是嫁了人,就知道娘家……」
  畢月張口就來:「畢成和畢晟要是敢像你弟弟那樣好吃懶做、蹭吃蹭喝,在人家辦喪事兒時有說有笑,還吃著我的、罵著我的娃,我一鎬頭削死他們!替我閨女出頭,絕不像您這麼糊塗!」
  「你!」
  畢月跑走了……
  她真的有那麼堅強嗎?
  轉身跑走之際,淚流滿面。
  在爺爺沒了的氣氛裡,在連續趕路的疲憊中,在累的要死被舅舅罵也就算了,還被娘「預言」她將來不能給他們養老。
  畢月覺得自己要冤死了!
  不值,為自己曾經所有的努力而寒心、委屈。
  她最在意的,不是和親娘劉雅芳掰扯誰對誰錯,是親娘沒站出來替她出頭。
  為啥她心心唸唸受欺負時,有娘站出來給撐腰的那一幕沒有出現?不是都有娘了嗎?
  事實上卻是親娘不要她、要弟弟……還有那句指望不上她的話。
  陷入了牛角尖兒!
  這對於大包大攬、想獨自撐起一切的畢月來講,洩氣且傷心的要命。
  ……
  娘倆在後院時不時的飆高音,雖是站在茅房附近,離正房很遠,可姑夫付國出門散顆煙的功夫還是聽見了兩句。
  他還特意跟疊「金元寶」的畢金枝嘀咕了一句:「那娘倆在打嘴架呢?」
  畢金枝沒當回事兒!即便大嫂因為娘家弟弟的事兒不高興吧,但大侄女在這些年都沒和她娘鬧過彆扭,不像她家那個死丫頭,動不動就氣人!
  畢金枝忘了,這人的性情一轉變,處理事情的結果自然不一樣。
  還有一句老話,叫做「養女隨姑」,當時畢金枝也想大罵劉豐和來著,礙於嫂子在場。
  ……
  有一個人,聽了全程直播,那就是小叔畢鐵林,他跟在哭著的大侄女身後,跑了出去。
  畢鐵剛一愣,回身正要進屋問問咋的了,劉雅芳臉上還掛著淚,小跑到院子裡繼續罵道:「個死孩崽子,咋變這樣了?!黑燈瞎火的,跑哪去?一會兒還得燒紙呢!」
  畢鐵剛臉色十分難看,畢成站在一邊兒也明白了。
  而畢鐵林對著跑出家門後,蹲下抱住自己腦袋瓜大哭的畢月說:
  「月月,娘倆都是臭嘴不臭心,哪有隔夜仇。叔都沒娘呢,想吵都找不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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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原來(一更)
  (二更時間七點半,祝大家端午節快樂!)
  畢鐵林上前一步,骨骼分明的大手,揉了揉畢月的腦瓜頂。
  印象裡,大侄女是個不愛吱聲、經常被村裡同齡小子欺負的孩子。
  那個印象裡的小女孩,受了委屈會抬起一雙淚眼,期盼的看著你。
  而不是像此刻這樣,抱著身子蹲下低著頭,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流淚的眼睛。
  就連哭聲都是克制著,忍耐著,似是在逼迫她自己要憋回去!
  在畢鐵林眼裡,這樣的畢月才是真的出息了!就瞧大侄女這自我保護的動作就能看出來,期盼誰、都不如靠自己。
  聽他大哥說,大侄女的高考成績是全縣第一、甚至在市裡都是有名號的,當年以出類拔萃的成績,考上了京都的學校。
  難怪出息了,變的厲害了。沒點兒韌勁,就他們這小地方的教育水平,根本走不出去。
  這些年在監獄裡,他也明白了個道理,所謂「天才」,其實是被逼無奈,十年八年、每天如一日的努力!
  他那號子裡,有小偷小摸撬鎖的,自學成才,沒有那兄弟打不開的。有詐騙做假賬進去的,那得研究多少個日子能玩的通透,翻閱了多少書籍能找到漏洞。各行各業,形形色色。
  他也專門接觸這些「有特長、自個兒有本事兒」的!從不和暴力份子有瓜葛。在他看來,那是無腦,寧可多交幾個經濟罪犯,不交殺人放火的。
  這個時代,就該如此!
  當然了,他是恨,恨那個女人恨到咬牙切齒,恨不得給她挫骨揚灰毀了,但他不會再給任何人送他進去的機會。
  後半輩子的人生,他要緊握住,不讓任何人擺佈他的命運!
  社會不會無緣無故的厚待一個人,除非自己向社會證明,他值得社會對他如此厚待!
  ……
  畢鐵林瞧著畢月情緒有些穩定了,侄女大概是蹲累聽了,挪了挪腿的聲音,也停止了他的思緒:
  「打算再悶頭一小時?然後直接給你爺燒紙去?」
  「小叔,你回吧,我沒事兒。」說著話還帶著鼻音。
  畢鐵林摸了摸兜,十來張十塊錢攥成了卷兒,伸手拽了一把畢月。
  畢月就感覺小叔晃了一下的功夫,就有東西在她的手心裡,腦子懵懵的,攤開掌心,藉著月光一瞧,畢月愕然睜大紅腫的雙眼,驚呼:「小叔!」
  她想問「你錢哪來的啥的?」,又及時的憋了回去。
  她前些天回來過,屯子裡沒啥業餘活動,家家戶戶不黑天不進屋,還愛串門子。尤其她們老畢家這兩天還有事兒。
  畢月緊急收住到嘴邊兒的疑問,同時也降低了嗓門,小心翼翼問道:
  「你都知道了?我爹跟你說了?」以為是畢鐵剛給的錢。
  畢鐵林濃眉大眼,粗獷的五官,聞言微瞇了下眼睛,心思轉動了下:「走,跟我來,聊一個點兒,聊完去燒紙。」
  他在客車、火車上,一直沒和他大哥細聊,也不方便聊,始終沒座,身邊都是人。
  只是在火車上,大哥驕傲、大聲地,提起過侄女侄子雙雙考上了大學,莊戶人家出了倆「文曲星」啥的,問他高不高興!
  畢鐵林也一直以為這些年家裡沒去看他,實在是太困難了。
  這次出獄,一出門就碰上了他大哥,心裡還猜測著,也許這是攢了很久很久的路費錢。到了家又趕上父親……
  後山一片空曠的空地處。
  「說吧,月月,和小叔講講咱老畢家這些年的大事兒。」
  大事兒?
  畢月認真地看向畢鐵林。
  源於小叔,隨後奶奶離世,一股急火沒有發洩出來,她的原身抑鬱了,這算不算大事兒?
  如果沒看錯,小叔和那些她想像的勞改犯不同,甚至比很多普通人更剛毅,是什麼不同呢?為什麼會給她這種直覺呢?
  眼睛,眼睛有光,從沒昏暗過!
  也許,她該為曾經的時光說點兒什麼了,只說給小叔聽,因為他能聽懂。
  「他們在我的面前抓走你,我還那麼小……
  奶奶當著我的面前,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念大學的路費都沒有,我爹去了深山,腿瘸了。我們能讀書,是很多家湊的錢,放在棉帽子裡,如果沒有那些錢,我和大成就會被隔住,被路費難住。學校把上面發的獎勵補貼私自扣下了……
  上大學每個月學校發的補助,我要給畢成留下一半的糧票,怕他長身體不夠吃,剩下的還要想著給爺爺買藥……
  慢慢地,我營養不良,病了,別人都不知道我病過,因為那病看起來像好人,實際上懶得走路、運動、說話,思維停滯……
  為了不讓別人發現,不想被人說我精神不好,我拙劣的、費勁的,一遍又一遍的學著別人笑,吃飯只是咀嚼、機械的吞嚥,直到什麼都不想吃……」
  畢鐵林的心,就似被人正在剜著。
  他需要依靠不停地眨動眼睛看向天空,才能不在侄女面前落淚,不至於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丟人!
  「後來啊,我當了家教……賣油條……咋辦,那麼窮,難道是宿命?
  可我在走出那個沉悶的世界時,就告訴了自己,我活過來相當於重生,重生就得要麼改命,要麼不信命……膠絲袋子把大成的肩膀肋紫……我們踏上了國際列車……」
  原來侄女變了,是經歷了這些。
  畢鐵林嚥下往嗓子眼湧動的酸楚:
  「孩子,那錢你揣好,你爹不知道。買、買糖吃。」疾步走開,又忽然站住了腳。
  畢鐵林沒有回頭,他用著沉穩有力的聲音向畢月保證道:
  「月月,以後你和大成、狗蛋兒,想讀到啥時候就讀到啥時候,小叔供你們!」
  畢月小跑著上前,她說這些就是想喚起小叔的鬥志,叔侄倆想到了一塊去了!
  叔叔偷摸給侄女錢,怕她因錢受屈兒。侄女翻開記憶重來一遍,為的是以後不再無助,從此畢家多了一個小叔作伴兒,畢竟她爹那腿腳,稍走快些都會跌倒。
  更重要的是,也為了讓小叔敢拚敢闖、走出大山:
  「叔,屯子裡的鄉親們雖然淳樸,可你是從那裡面出來的,我怕他們時間久了會戴有色眼鏡看你們。外面很精彩,你多陪一陪爺爺奶奶,然後去京都!」


第七十九章 犯小人(二更)
  畢家人,誰都不知道畢鐵林和畢月的這一場談話。
  畢金枝以為弟弟是追出去安慰了畢月幾句,一會兒也就回來了。
  而畢鐵剛正在和劉雅芳忙著生氣:
  「你知不知道哪頭輕哪頭重?咱閨女那嗓子啞那樣,你個當親娘的聽不著啊?!怨得著妮兒拿豐和不識數嗎?你看看誰像他似的!
  我告訴你,也就是小舅子吧,還讓我攤上沒招了!換個人試試!
  糊塗,你現在越來越糊塗!有倆錢兒,你看你那個燒聽樣兒!誰家親娘像你似的,你等我倒出空的,咱倆好好掰扯掰扯!」
  就是這麼怪,劉雅芳被畢鐵剛又叫到外面一頓罵,她倒不哭了,罵小一會兒了也沒吱聲,甚至都沒過心。
  只在畢鐵剛說「有倆錢燒得慌時」,她小聲提醒了句:「你給我小點兒聲,讓別人聽見!」
  劉雅芳眼神總是瞟向遠處,心裡惦記著,她閨女咋還沒回來呢?!
  真是牽腸掛肚了,還有點兒後悔,只因為老人剛去世,她心裡迷信上了……
  在她看來,老爺子還沒走遠呢,那無論是飄到哪,總得有一堆小鬼來接人吧,你說她閨女身子骨那麼弱吧,萬一再碰上哪個……
  越尋思越害怕,翹腳望啊望,聽著畢鐵剛罵她:「這時候知道惦記了,剛才罵閨女的能耐哪去了?!」
  劉雅芳終於怒了:「別墨跡了!我一個當娘的,還不能說她兩句啦?!現在脾氣這個大啊,說撩撅子就撩橛子!你閨女主意正著呢!」
  所以,當畢鐵林和畢月的身影出現時,劉雅芳跑過去對著畢月的胳膊就是一巴掌,畢月翻了個大白眼深呼吸。
  她娘可真是、真是要氣死她了!
  這咋還沒完沒了呢?她溜躂一圈兒剛散完郁氣,這是真要給她整成抑鬱症是咋地!
  再也不理她了,再也不!
  這天晚上,畢月睡在她娘身旁,自然輾轉難眠,她一會兒趴在炕上看一眼月光,一會兒用棉被捂在腦袋上。
  別看劉雅芳熬了好幾天了,給老爺子燒完紙錢也算塵埃落定,只等明個起早圓墳這一樣了,可她也睡不著,被畢月氣的不輕。
  聽著畢月翻來覆去的聲音,她忍啊忍,到底沒憋住,又小聲罵了畢月一句:「瞎折騰啥?還不痛快睡覺!那拿棉被捂腦袋,上不來氣吶?!」
  畢月瞬間一動不動,壓抑著呼吸聲。
  實際上,她也不知道為何要這樣,就是不想理她娘。
  畢月小心翼翼的睡她的炕梢,盡量讓身體碰不到緊挨著她的劉雅芳,像是碰到了、開口說話了,就會是認輸一樣。
  劉雅芳心裡替自個兒悲哀,到頭來,還得她惦記閨女!
  她家妮兒都不和她吱聲了。都說女兒是棉襖,就說了她幾句,這棉襖讓她透心涼,這孩子咋變成這樣了呢?脾氣大的要命,啥時候變的呢?
  娘倆的思想段位不在一個頻率上。
  慢慢地,她們的呼吸都變的平緩,真的陷進了夢裡,送走老人,讓人疲憊且憂傷。
  ……
  而遠在京都的楚家二樓某房間,燈光依舊亮著。
  畢月不知道啊,她這個人成為了話題,還被人「嫌棄膈應」了。
  要是知道的話,她一定會呸呸呸連續吐幾口,然後記住這一天,因為「犯小人,」以後到了這天就瞇著!
  楚亦鋒半夜進家門,軍帽掛在衣服掛上,放輕了換鞋的動作,換完直奔樓上。
  「怎麼這麼晚還沒睡覺?」
  楚慈打了個哈欠,用鋼筆戳了戳課本:「你看不著我在幹什麼?」
  楚亦鋒斜了斜嘴角:「因為我不信!」
  「那你還是信了吧,我答應小月月了。對了,哥!」楚慈站起了身,審視般的小眼神,上下搜尋了一遍楚亦鋒:
  「說,為什麼會幫小月月?」
  楚亦鋒直接躺在了楚慈的床上,「為了你,信不信?」
  楚慈呲牙咧嘴:「信你就怪了!你啥時候也不帶為了我的!」
  楚亦鋒直接拐下一話題,不打算在這話題上繞來繞去,沒意義!
  「那天給我打電話幹嘛?」
  「噢,去都一處怕沒錢付賬,不過小月月請客了。噯?哥,我和小月月去舞廳,門口居然敢管我要票錢!你趕明兒說……」
  楚亦鋒「嗖」的一下坐起,都不用聽楚慈繼續廢話了,基本全明白:
  「你倆去舞廳了?沒要票錢提我名?你和她說我常去舞廳?」
  問完也不等楚慈回答,又站起身,表情嚴肅,問道:
  「剛才你說你答應她了,答應她什麼?」
  「啊,試試跳級,她說明天給我送本學期的英語重點題。」
  楚亦鋒心裡歎氣,面上面無表情:
  「這幾天她沒空,她爺爺去世了。你要是想找英語家教的話,我再幫你聯繫其他人。」
  「啊?!」
  就在楚慈驚訝出聲之際,一位矮個子老太太,手裡端著個果盤,大半夜沒睡覺也就算了,她還大嗓門喊道:
  「啥?!那得換人,小慈啊,你聽奶奶話哈。鋒鋒!你給重新找老師。咱家換個老師那還不跟玩似的!」
  兄弟倆都無語狀,回身望著奶奶。
  老太太還不忘解釋呢:「晦氣!不能讓重孝在身的人,進咱楚家門!她滿身都是晦氣,你倆沾上了咋整?!再說你……」
  「奶奶!」
  「奶奶!」
  兩個孫子同時發聲,全都表示出不高興。
  老太太愣了一瞬,緊接著就不幹了:
  「一個破老師,過去都得被打倒關豬棚的玩應兒,你們哥倆還當上寶了!
  好哇,趕明兒她來,我得好好認識認識,給你倆灌的啥迷魂湯,五迷三道的!
  你奶奶我特意沒睡覺,給你倆整吃的,我都多大歲數了,沒功勞有苦勞。你倆因為個晦氣人,跟我扯著脖子喊是吧?!」
  楚亦鋒扶額,他誰都不服,就服他親奶奶。
  因為那是他長輩兒,根本掰扯不清。
  更是因為在行為準則上,她奶奶有自己的「獨門絕技」,尤其是他父親自從當了官兒,那更是把那門為人處世的「絕技」實施個徹底!
  為啥喜歡去鄉下的姨奶家呆著,一呆就是仨倆月的,因為到了那,能真的變成「土皇帝」,恨不得全鎮人捧著。見天兒的聽奉承話!
  這次又去了倆月,楚亦鋒本以為老太太是去陪伴生病的妹妹,看這樣……唉!脾氣更見漲。


第八十章 經(lingchatan+1)三
  「媽,怎麼樣?好沒好點兒?」楚亦鋒推開房門,關切的看向他的母親。
  梁吟秋捶了捶胸口處,搖了搖頭。
  開口說話前,先扭頭看向臥室裡的大衣櫃鏡子門,也不知怎麼的,脆弱了,眼淚滴滴答答的往下掉著。
  她認為在兒子面前哭哭啼啼是失態,是給兒子添堵、還不解決問題。
  可不知為何,一看見高大挺拔的兒子回來了,那股委屈更加襲上心頭。
  如果不是為了女兒和兒子……
  如果不是兒子還沒成家呢……
  在梁吟秋心裡,這次和以往不同,真的是要過不下去了,她也受夠了!
  三十多年,風風雨雨的夫妻情,他幾次上戰場,她幾次抱著女兒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那些關於他和她說的生離死別的話,她都能倒背如流,甚至還有一次收到過他的遺書。
  那些無望的歲月中,她守望、期盼、等待。
  她一直認為被硝煙洗禮過的婚姻,該是最為純粹、經得起考驗的,即便嫁他時,她還很年輕、懵懵懂懂。
  她那時候就祈求啊,不求什麼官太太的命,只求有個穩定的家,父母已故,哥哥遠走,她只有他了。
  所以當有一天他平平安安回來了,不再上戰場了,給了她穩定的家,她感恩極了!
  即便婆婆不好相處。她都能忍著,沒當回事兒的忙自己的事業。
  只因為受了委屈時,他當著她和婆婆的面兒是和稀泥,關上了房門就剩他們兩口子時,他會道一句:「難為你了!」
  就因為他那句「難為你了」,就為了那句「他懂」,她從不把婆婆罵她的話往心裡去。
  總是勸著自己,他們夫妻二人,在毫無背景的情況下,那麼艱難扶持陪同著彼此。
  而僅剩的大家長,也就這一個老太太了。
  但現在,梁吟秋迷茫了,都到了快退休的年齡了,真的不想過了,她最近兩天總是問自己:到底要不要忍下去了!
  不是婆婆的原因,是她和楚鴻天之間也許早就存在著思想差異,出現了問題。
  她親哥哥啊!他只想著哥哥曾經是「敵軍」,根本沒在心裡以妹夫的身份,去思考過哥哥梁吟生這個人!
  而婆婆回來了,她楚鴻天明知道他的娘是什麼樣子,居然都沒回家看看。
  更過分的是,他居然在她們婆媳鬧的很僵時,派司機把老太太接出去吃飯,就像是……像是在告訴她、向她宣佈,從今往後,他和他娘才是一家人。不,是他的娘不能扔,但對她梁吟秋可以不聞不問!
  性質和以往不同,變了質了!
  ……
  楚亦鋒坐在床邊兒,等半天沒等到他母親的回音兒,只能側著頭看著他母親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心裡歎了口氣。
  他楚亦鋒的媽媽,哪哪都好,在大軍區那麼多的家屬裡,放眼望去,他媽那真是能叫出名號的。
  甚至在他叛逆期時一度覺得,他媽配給他那糙了吧唧大嗓門的爹、白瞎了!因為那位只會扯著脖子對他喊,還愛舉起胳膊伸巴掌!
  但得承認,人這性情啊,它有利有弊。
  他母親看人看事特別通透,但性格相對悶了點兒,不愛張羅事兒,要不然現在早是婦聯黨組的一把手,然而她現在很安逸的當副書記。
  不過話又說回來,要不是母親與世無爭的性子,估計不用等和他奶奶開戰,跟他爹就能打交手,嗯,甚至也許沒他楚亦鋒這個人的存在了。
  一般人,拿捏不明白他家那個楚將軍,從前他母親是和事佬,輕輕一戳,他爹那點兒氣焰就能破嘍,這回……
  「媽,別哭了。您要是身體上難受,我陪您去醫院檢查。
  您要是心裡難受,我跟您說哈,男人不能慣!
  別搭理楚將軍不就完了嘛!您擱心裡翻來覆去的生氣,他在軍區,參謀、機要秘書、勤務員,仨人伺候,吃香喝辣的!」
  楚亦鋒掏褲兜遞手絹,想著詞、繼續哄著:
  「再說您有工作,多出門走走,少在家陪著我奶,我怕我奶越挫越勇,您啊,先撂倒投降嘍!」
  梁吟秋牽強地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我要是不回家,更是事兒。再說你奶奶那樣,唉,習慣了。」
  楚亦鋒微皺眉:「習慣也心堵啊!我和小慈半夜說會兒話,您瞧瞧我奶,唉,這也就是我奶吧。」想了想,回家是勸和的,別添堵,繼續道:
  「不過,媽,咱得承認,這小樓裡要是沒我奶奶在,不熱鬧!您要是煩了,就說工作忙著呢,我姐公司也一堆兒事,估計沒空照顧孩子,你沒事兒去看看你外孫,和我奶就說加班,小慈那小子又不用您操心。」
  梁吟秋拿著手絹擦眼睛,破涕為笑,勉強讓自己看起來還可以,「你緊著看時間,軍區有事兒吧,忙去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兒子啊,二十六歲了,如果有合適的姑娘,得琢磨琢磨成家的事兒了,啊?」
  這是梁吟秋第一次催促楚亦鋒,她心裡的變化,楚亦鋒沒察覺是因為心裡亂了一拍兒,趕緊站起身:「知道了,媽,我心裡有數。」
  關上的房門再次又打開,楚亦鋒嘴角噙笑建議道:
  「媽,真的,您別我奶奶一回來就套上夾板,該幹嘛幹嘛,別到點兒回家,您陪她還心裡不痛快。不出三天,你信我的,我奶奶一準兒告狀,楚將軍一準兒回家!」
  這次梁吟秋是真的笑了:「去!快小點兒聲,讓你奶奶聽見!」
  希望兒女回趟家,盼著的,無非就是聽兩句貼心的話,暖暖心,再繼續走下去。
  ……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過是某個時代、很多家庭的縮影,只是畢家的「經」,暫時是母女。
  「嫂子,你可真是!月月和大成這個點兒都快上火車了,你又跟這抹上眼淚了!」
  劉雅芳後悔啊!
  早上上墳時,大成的哭聲和喊他爺爺的聲音,恨不得二里地外都聽得見。可到了閨女那,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哭墳、哭墳,不哭出聲不好。她也是心裡有氣,那死孩崽子從昨天吵完到走都沒和她說句話,這氣性得多大!
  上去推了大妮兒一把,想提醒她哭出聲來,結果孩子更恨上了她。
  你說她當娘的咋不心疼呢。那是她親閨女,瘦成那麼一條條……
  原來孩子沒哭出聲,是因為嗓子發不了音兒了!
  ……
  可想而知,返回京都的畢月有多慘……


第八一章 被瞭解lingchatan+2四
  誰都是凡人一個……
  畢月回趟家,火到說不出話來,嗓子啞的厲害。
  沒座位,她倚靠在火車洗漱間的車窗處,蔫頭耷腦的看著外面,畢成遞給她水壺,她搖了搖頭。
  畢成從來沒看見過他姐這個樣子,不說天天嘻嘻哈哈的吧,總感覺很有活力,而這幅樣子……唉!
  十八歲的大小伙子歎氣。
  他家鬧心事兒也不老少,以他姐的脾氣,估計都在壓抑著。
  不提鬧心舅舅,不尋思姑姑家那敗家表妹,就說弟弟畢晟,小大人在他們踏出家門的那一刻,像小炮彈一般衝了過去。
  一把拽住他姐的手,十二歲的男孩子,就那麼仰著頭和他姐對視,掉下大顆大顆的淚。
  畢成到現在也沒搞懂弟弟是啥意思,大概是捨不得他們?
  他姐眼睛紅腫,他以為給爺爺填土圓墳時,娘嘟囔著姐姐沒哭出聲是因為流乾了淚啥的、哭不動了呢!
  結果在臨離開前,弟弟搞了這麼一出,他姐眼圈兒紅了才開口,聲音是斷斷續續、像是撕裂了般,全家人這才知道。
  ……
  趙大山被他那位直屬領導和廠花噁心到了。
  廠長還沒來得及給他穿小鞋,準確的說,是還顧慮著正在摸趙大山的底兒,琢磨著要不要給他小鞋穿時,抱著「鐵飯碗」的趙大山先撤了。
  他的請假理由是胃疼,天天噁心想吐,聽聽這上報理由,可見年輕氣盛,可見他骨子裡埋著倔強的那根筋。
  也挺能耍渾,休假申請表格上的休假截止日期欄,他居然填寫的是啥時候病好啥時候再說。
  趙大山直接跑到縣城裡的二姐家,一呆就是好幾天,進門就實話實說了,想讓他二姐夫給重新張羅個工作,哪怕效益不好,那管咋地也是個工作,至少不會被噁心著。
  他的心裡還是有顧忌的,雖然對「錢」很動心,十分迫切想和畢月呆在一個城市,但這年代做生意,至少在他們這小縣小鎮的,還是有點兒丟磕磣的。
  關鍵最讓他有所顧忌的是,他怕他爹、他娘知道了會被氣死!
  等啊等,在他二姐家蹭吃蹭喝了好幾天,沒有啥確切答案,在離開的前一天晚上,趙大山做夢夢見自己站在*廣場,首都廣場沒去過,但夢裡確信就是那!
  飄揚的五星紅旗,還見到了穿軍裝的站崗衛士,他梳著個「高倉健」的髮型,穿著毛呢料的西服,外面還搭著一件黑色羊絨大衣。
  他仔細看夢裡的那個「他」,終於看到了那個「他」掏兜的動作,厚厚的一沓子十元錢。半夢半醒中,他還心裡合計著,這得至少有一千來塊吧?
  ……
  趙大山離開了縣裡,為了那個夢,他打算豁出去一把,寧可二十三歲再挨頓他爹的胖揍了!
  可是在走進村裡時,他聽到了什麼?
  什麼?畢爺爺沒了?
  什麼?畢小叔放出來了?
  臥槽,他咋啥啥都不知道,畢月和畢成都回來又走了!
  這次他腳底沒拐彎兒,尋思先回家換身衣裳,他這襯衣他二姐給新買的,帶了點兒顏色。
  推開院兒門,院子裡靜悄悄的,可當趙大山推開屋門時,關的嚴實的大屋裡,傳來了他娘和他爹干仗的聲音。
  「人家沒老爺們啊?村裡那麼多老爺們,憑啥就你出頭,憑啥就你在那個劉雅芳面前臭表現!頭兩天不稀得說你,我給你在外面留臉兒,趙樹根兒,你給她當老爺們去得了唄?!」
  趙樹根被他婆娘葛玉鳳氣的青筋暴起:「你放屁!胡攪蠻纏!挺大個歲數了,胡咧咧,一天天賴大彪胡咧咧!」
  葛玉鳳一笤帚疙瘩甩炕裡去了,可見也挺生氣:
  「我胡咧咧?咋就顯你能耐呢?!給人家老畢家當孝子賢孫去了,人家沒兒子啊?人家有倆!你不知道披麻戴孝壓點子(運氣)啊!你瞅著咱家最近要是有點兒啥事兒滴,我撓死你!」
  趙樹根插著腰、運著氣,他認為他就錯了,不該和這娘們掰扯,跟這敗家娘們也掰扯不清楚!你說她明明都知道鐵剛、鐵林都沒趕回來的事兒,竟特麼在這找茬干仗。
  書記就是書記,涵養還是有點兒的,即使他手癢到想把婆娘按到炕上直接開揍!
  雖不是大夏天,但這剛入秋也開窗戶開門的,傳出去,就他娘們剛才那些混話,村裡就得熱鬧大發了!
  趙樹根兒發話了:「我不跟你胡攪攪著,咋回事兒你心裡明白,你也幫著張羅了,回家你就作!我看你不行找跳大神的瞅瞅吧。家裡能有啥倒霉事兒?倒霉也是你這虎娘們念叨的!」
  說完摔門正要離家出走躲開葛玉鳳,就看到了他老兒子站在外屋發愣。
  趙樹根不是好氣兒地問道:「不晌不熱的,今個兒禮拜幾啊?你就回家,那工作是大風刮來的啊!」
  趙大山沒回嘴,目送著他爹氣哼哼地離開,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可不能在這時候說單位那糟爛事兒,要不然……就他娘那厲害勁兒,一準兒撓他爹,說是披麻戴孝倒霉了吧?!
  咋辦?趙大山心裡顛來覆去的琢磨。
  得!去趟縣裡,去趟鎮裡,跟倆姐倆姐夫透個底兒,幫他瞞住了,他還是藉著「不幹了」的這幾天,直接去趟京都吧,行不行的,當溜躂了!
  不過去之前,得先去看眼畢小叔,唉!給畢爺爺磕兩個頭去。
  ……
  只要最近緊一緊時間,多通宵兩晚忙手頭報告,楚亦鋒還是能趕回家多陪母親吃兩頓舒心飯的。
  然而,他並沒有選擇回家。
  梁吟秋要是知道她心心唸唸惦記的兒子,並沒有忙到那份兒上,不知道會有多傷心「兒大不由娘」,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上次回「三室一廳」,楚亦鋒在他那個住所裡看到了一張圖紙,修修改改畫畫的,還有那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女孩子寫大字,他一看就知道是畢月的字跡。
  再加上畢月寫給畢成的那幾句話,楚亦鋒略一琢磨,送禮得送到人心坎兒上,也許能換來她的笑容。
  就這樣,一米八四的軍裝男兒,拿著張圖紙穿梭在京都市區的鐵匠鋪附近,尋尋覓覓,談好價錢,畢月的鐵架子「鍋」就這樣出爐了。
  今天是取那些鐵盤子的日子,楚亦鋒在臨下班前一個小時就在不停地看手錶,心裡還琢磨著,按照常理、不出意外,那丫頭也該回來了,哈拉濱到京都的火車是晚上進站……
  甭管今個兒回不回來,他再去買點兒菜。
  (此章是為lingchatan仙葩加更的第二章 ,還有三章,今日第五更大概會在三點左右,六更和七更會在晚上九點之後,因為過節嘛,我要出門串親戚。大家三分鐘兩分鐘看完,我是昨天晚上寫到後半夜一點,今天又七點鐘起床開寫,哇,這個假期過的好舒爽!最後再次祝大家,端午安康!如果有月票的,投兩張!)


第八二章 現成飯lingchatan+3五
  楚亦鋒白襯衣、黑褲子,一身最普通的便裝,兩手拎滿了裝肉裝菜的袋子。
  他側頭看了一眼,又再次側過頭,轉過身站在單元門口,望著遠處走進來的姐弟倆,靜靜地注視,等著。
  本想一身軍裝、想以那樣的一個形象再次見面,迎合畢月愛俏的這個「缺點」,卻不想……
  而此刻,他覺得自己這樣挺好,忽然覺得那樣太過浮於表面,凡是表面的東西,都沒有意義,也沒意思。
  本以為只是愛瞧她,從她打球亮相開始,他就好奇、意外,想留下她,想知道她的近況,就那麼看著,守著,觀察著。
  可楚亦鋒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心跳的頻率變動,它能讓人措手不及。
  就如現在,畢月在小區門口出現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了想爭朝夕的決定。
  前一刻,還沒有答案,還不清楚到底未來能什麼樣……
  但這一刻,他沉默地望著走進小區的倩影,心裡翻滾著從沒有過的情緒。
  如果說故事的開始,根本就沒有下決心一定要在一起的想法,所以也就不著急表明。
  如果說故事轉了個彎兒,接觸著發現並不適合在一起,他就想讓時光去見證,是走進、還是陌生。
  可現在問問自己,真實答案就是:在看見畢月惆悵的表情、頹廢的樣子,他很想大步上前,擁她入懷,說點兒體貼的話,而不是傻站在原地。
  這個女孩兒,也許很早的時候就走進了他的心裡。
  原來這種事情居然沒有過程,它真有一瞬間就能下了決定的可能。
  不是計劃,不是算計,不是觀察行與不行,想不想、答案在心裡。
  別看是先圈進領地,但楚亦鋒真的開竅了,是在此時。
  「楚大哥?」畢成先於楚亦鋒之前打了聲招呼。
  楚亦鋒先看了眼身邊的畢月,對著畢成點點頭道:
  「節哀。」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畢月脖頸喉嚨處的紫紅色揪印兒,知道這是嗓子出問題了。難怪蔫吧兒成這樣,已經到了連那雙大眼睛都不靈光了。
  「先上樓吧,正好我買了菜,吃完你們洗個澡,早點兒休息。」
  ……
  畢成不好意思極了,他顧不上剛下火車、兩腿肚子都轉筋的疼,直接鑽進廚房幫楚亦鋒洗肉摘菜。
  畢月抱著兩膝蜷縮在沙發上,她本以為等楚大哥回家時,一定會拘束的要命呢,現在聞著香味兒,喝著楚大哥倒的蜂蜜水,聽著他就像對待家人的語氣態度說出的話,昏昏欲睡。
  畢月提醒自己,不吃飯不能撂倒,那是給人面子的問題。
  「啊欠!」響亮的噴嚏聲,連鼻涕帶眼淚的,畢月使勁晃了晃腦袋。
  楚亦鋒腰繫圍裙,手上還拿著根茄子,站在廚房門口往客廳裡瞅了一眼,問畢成:
  「家裡沒什麼難事兒吧?人老病死,還是那句話,要想開。」
  低沉有力的聲音,格外讓人心境,煮著小米粥的鍋還在咕嘟嘟地冒著泡。
  畢成也不知道為啥,挺感動。這一次也算是真正相處,發現楚大哥這人真和他姐講的那樣,心眼好使!
  「沒啥事兒,就是我姐嗓子啞了,估計是哭的。唉,俺爺爺都撩炕兩年了,一把一把的吃藥片,翻個身都費勁,外面一年四季是啥樣的天兒,他也見不著。現在想想,他也遭罪,我想的開!」
  畢成停頓了下,「楚哥,謝謝你。剛才我和我姐下火車,都有點兒不知道要去哪的感覺,說不上來,呵呵,你看你這還給我們做飯,今兒個單位沒事兒嗎?」
  這才是聊家常!
  畢成的態度轉變,楚亦鋒感覺出來了,嘴角翹起,笑了笑:
  「嗯,你也進屋等著現成飯吧,我來。畢成,去叫你姐來一下。」
  ……
  畢月心眼就算多的跟篩子似的,她也想不到楚亦鋒是看上了她這顆豆芽菜。
  為何如此肯定?就是因為她不符合這時代找對象的標準。
  先不說家窮家富配不配得上,單說她敢十八歲就野路子不走尋常道的做小買賣,這擱八十年代工人家庭都夠嗆的事兒,楚亦鋒又怎麼可能呢?
  但要是說畢月心裡一點兒沒犯嘀咕,那也不對!
  她想著這人心腸也太好使了,不過轉念又一想,從她來到這開始那一天,梁笑笑,李老師、楚慈、提前付家教錢的梁阿姨、許豪強大叔,就是醫院裡碰到買她榛子的那位軍輝……
  似乎琢磨琢磨,也就不差楚大哥這一個好人了。
  難不成那些人都對她有啥想法?
  說不感動是假的!
  畢月指著陽台裡一一羅好的鐵鍋,一回頭沒想到離的這麼近,尖下巴撞到了楚亦鋒的心口。
  畢月沒在意,眼裡終於有了點兒神采,正要開口說謝謝,楚亦鋒沒躲沒閃還站在離畢月很近的地方,眼睛裡充滿了笑意:
  「我知道了。別說話,養養嗓子吧。」
  ……
  畢月看著端菜進屋的楚亦鋒,像領導一般還暗自點了點頭,不得不承認,她以女人的視角來評價,居家的男人確實看起來很像樣!
  這個軍人不平常!
  估計穿上軍裝那絕對是條魁梧漢子,脫了軍裝、摘下帶有面具的笑容,像鄰家哥哥一樣親切,喔,他還經常去歌舞廳。
  畢月覺得是影視劇的事兒,她把軍人想像的太過單一了,看她楚大哥,啥啥都會,還吃嘛嘛香!
  京醬肉絲春餅卷,咬一口牽出裡面的蔥絲,畢月再次點點頭,似是在給楚亦鋒打分一般。
  楚亦鋒端著筷子,憋不住樂了,還好,也就在沙發上趴窩半個小時,這丫頭就緩過來勁了,他真是見不得她剛一露面時那張苦悶的小臉兒,他的心都跟著酸澀發漲。
  「味兒怎麼樣?」怕表現太過明顯,楚亦鋒第一筷子先夾給了畢成。
  畢月捏著蔥絲晃了晃,楚亦鋒低頭攪動著碗裡的粥:「你是誇我刀工好。」畢月猛點頭。
  京醬肉絲、老京都蒜香茄泥、熬的糯糯的小米粥,烙的蔥油餅,楚亦鋒只小露一手,就這幾樣菜,在畢月眼裡,畢成這個天天幹活做飯的農家娃都比不上。
  有地兒可去,有家可回,有人給你做口熱乎飯,再洗個熱水澡,畢月真覺得自個兒要幸運死了,她也真想暫時歇一歇。
  然而,在畢成陷入熟睡中,呼嚕聲震天響時,畢月卻發起了高燒。
  楚亦鋒萬分慶幸,多虧他後半夜偷摸溜進丫頭的房間裡瞅了一眼,本來腦子就不好使,這又差點兒燒成了肺炎。以公主抱的姿勢,楚亦鋒抱著畢月奔出了家門……


第八三章 開始lingchatan+4六
  上身只穿一件緊身的跨欄背心,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大短褲,藍色的塑料拖鞋,
  從沒有過如此狼狽的楚亦鋒,緊抱著畢月,在倉促出門時,也只顧得上抓一把茶几上的鑰匙,門都沒有帶上。
  凌晨兩點半,拖鞋踩踏著水泥樓梯的踢踢踏踏聲音,格外響亮。
  在這個安靜到可怕的時間段,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懷裡抱著位穿著短裙的女孩兒,他衝到蒙著防雨綢的車前,把女孩先是扛在肩上,隨後單手使勁扯動著防雨綢……
  兩分鐘後,一輛銀灰色皇冠轎車衝出小區,直奔軍區醫院。
  ……
  畢月覺得自個兒好像走到了霧中,迷迷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突然,前方出現一位佝僂的老頭,她愣住了,等著對方轉身,直覺是爺爺。
  但那位老頭始終前行,她就跟著走,你說也奇了大怪了,那佝僂老頭愣是比她走的快,就趕緊她要是跑起來吧,那老頭能飛!
  一直走、一直走,畢月感覺嗓子乾啞到似冒煙兒了般,耳朵眼裡也癢,眼前還都是霧,除了老頭,其他啥也看不清,累的她滿頭滿臉的汗。
  畢月在夢裡還在算計著,你說要麼就在剛開始別又追又趕的,原地呆著!無動於衷!愛咋咋地!
  要麼都開始追了,就一定要弄清楚他是誰,這就跟追劇等同的道理,她容易嗎?累這樣、怎麼也得知道個大結局吧!
  再說爺爺剛沒,聽人說有托夢這回事兒呢!萬一真是爺爺呢?他有沒有啥話要囑咐她?有沒有啥天機要偷偷摸摸告訴她?最關鍵的是,錯過了,還能再遇見嗎?!
  夢裡的畢月只躊躇了一小會兒,心裡還罵著,就特麼煩現在這種走半截路的狀態,不繼續吧,會不甘心,繼續追還挺特麼累聽!
  夢裡的畢月滿頭滿臉的汗,而現實中,昏迷不醒的她躺在病床上,也真的是大汗淋漓。
  楚亦鋒眼裡的畢月,那就是她躺在病床上,還不老實!一看就是在做夢,因為偶爾會撲稜兩下腦袋,兩條秀眉也緊緊皺起,看樣子十分難受,他的心也跟著揪的慌!
  還有那平日裡「吧吧吧」特能胡侃的小嘴唇,都干吧的像能掉層皮,拿著棉棒給她擦了好幾次也不頂用,一摸她的手,兩隻小手也冒著冷汗,額頭上的短髮全都濕了。
  現在的畢月雖然老實到能讓他想碰哪碰哪了,可模樣太可憐,他哪也不敢碰她。
  楚亦鋒握著畢月的手,臉色很嚴肅。
  剛才醫生說,如果再晚點兒,非得燒成肺炎。估計這丫頭現在屬於昏迷狀態,等稍微好點兒了,還得渾身骨頭疼。
  本來就瘦成一條條,再一折騰、不剩啥了,唉!
  ……
  劉大鵬越來越肥碩的體型出現在病房門口時,臉上掛著一派吊兒郎當的表情,嘴裡還噴著酒氣,正不耐煩的抬頭看病房門號時,他忽然愣住了。
  剛要推門而入的動作頓住,就那麼站在門外瞧著。
  嘿?那是楚亦鋒?!
  劉大鵬從最初的驚奇納悶,眼神緊盯床上的畢月,辨別著她是誰,到後來的平靜、羨慕,沒看清也明白了,管那女孩兒是誰呢!
  他心裡就剩下倆字:難得!
  劉大鵬悠然自得的雙手環胸,只看房間裡的一幕,當景,美景,雖然這「景觀」出現在凌晨時分。
  他看著楚亦鋒先是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女孩兒的短髮,給人家順著頭髮,隨後一手扯住那個女孩兒的手,一手抱住女孩兒的頭,彎著腰,用唇碰著大姑娘的額頭,似乎是在試探著體溫。
  這……
  一時間,再仔細瞧,劉大鵬覺得他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狗屁「尖果兒、蜜果兒、糖果兒」的,這特麼是能讓瘋子心如刀割的!
  也對,他也得信邪,這事兒邪門著呢,誰這一輩子都會碰到那麼一個人!
  看得出來,好哥們瘋子認真了,很認真。要不然以楚亦鋒的耳力,居然沒發現門外站著個他。
  ……
  楚亦鋒看了一眼輸液瓶,正打算將手伸進被子裡,摸一摸畢月身上潮不潮、身上是冷汗還是熱汗時,一抬眼皮,正好看見了在門外的劉大鵬,收了手,絲毫沒尷尬,站起了身。
  倆人跟演啞劇一般,劉大鵬一攤手,臉上掛著調侃的笑容,推開了病房門,看著楚亦鋒皺眉對他擺擺手,得!剛踏進來半步,這直接就給轟了出去。
  楚亦鋒給畢月掖了掖被角,也跟著走出了病房。
  「我說,哥們,你這形象出門,呵呵,醫院沒審你啊,大半夜穿這樣,還弄一大姑娘!」劉大鵬一指楚亦鋒的背心和大褲衩,楚亦鋒低下頭瞅了瞅自己,雙手使勁搓了搓臉。精神狀態正常了一些。
  剛剛那半個多小時,真是手忙腳亂。
  說實話,大半夜溜進畢月房間,是因為上了趟廁所,尿完清醒了,腳底拐了個彎兒就尋思順便看看,再偷親兩口。
  這一看可倒好,嚇的他什麼想法都沒有了,緊繃起神經那根弦,啥都顧不上了。
  唉!畢成那小子,真夠沒心沒肺的了,他姐丟了都不知道,估摸著更不知道屋門沒關!
  楚亦鋒揚了揚下巴:
  「你哪那麼多廢話!出門急,繳完費了嗎?」
  「放心。怎麼著?明早哥們給你送飯啊?順便給我介紹介紹?」
  楚亦鋒膩煩的表情,不耐煩道:「沒什麼可介紹的,別明早退燒了,再讓你給嚇著!」
  劉大鵬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看著楚亦鋒,他說:
  「哥們,你完了!」
  楚亦鋒兩手插在大褲衩的兜裡,嘴角翹起,慢慢的,他笑出了聲,穿著背心的身材,能夠清晰的看到那笑聲是從胸腔、心口發出。
  他終於明白了,他對畢月的感覺,根本不是喜歡瞧的事兒,原來那玩意兒叫愛!
  酸,忒酸的詞,難怪會如此酸,相處時可不就是提心吊膽、各種傻氣、缺心眼,五味雜陳可心口繞圈兒!
  愛啊,那就得裝進口袋,他承認屋裡那女孩兒不再只是叫「畢月」,她還是他的女人,但他不承認他是完了。
  「大鵬,趕緊滾蛋!哥們這不是完了,是要開始了!」
  (下一更可能會很晚,但我爭取在12點前,大家可以明早看哈,謝謝大家的月票了,回來一看,挺驚喜,好多張啊,還有和氏璧,前天、昨天、今天,都有,謝謝書友們,咱們逐個加更,慢慢來……)


第八四章 答案lingchatan+5七
  有山、有水,還有一條寬闊的大馬路,綠油油的天地裡,畢月眼前那層霧在慢慢消失,直至看清了一切。
  隨著煙消霧散,那位佝僂的老頭忽然轉身,正是爺爺畢富,他疑惑、期盼、試探、只是掩藏起了眼底的善意和留戀,詢問道:
  「你又不是我大孫女,為啥要這樣……」為啥要哪樣,畢月根本沒聽,被嚇的心口砰砰砰地亂跳,就跟做夢到了懸崖邊兒似的,再不睜眼就能掉下去的感覺!
  「啊!別收了我!又不怨我!我得發家致富!」
  楚亦鋒手一頓,他拿著棉棒停下動作觀察著畢月,發現畢月開始來回扭動了,棉棒一扔,彎腰上前趕緊緊緊擁住畢月,心裡罵著:
  「不愧是錢串子!」
  抬眼看了一眼畢月正輸液的另一隻胳膊,溫熱的大手壓制住:「月?畢月?醒醒?」
  即便楚亦鋒不喊,畢月也醒了。
  她覺得渾身如虛脫一般,被子裡前胸後背就跟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可還是冷,就覺得這被子咋那麼薄?誰能給她再拿兩條?
  醒了還沉浸在夢裡的畢月,懵懵的回憶著,心裡發慌,這是她心裡有鬼?還是像老人們說的,惦記誰就給誰托夢吶?
  腦袋感覺像要爆炸了,疼,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還有,這是在哪啊?
  畢月迷茫地看向四周,最後眼神落在了楚亦鋒身上,可那眼神裡就像是不認人了,她還沒反應過來。
  剛要抬手掙扎的想坐起來,楚亦鋒一把按住,另一隻手在畢月的面前晃了晃:
  「你啊,病好後,必須鍛煉!我監督!」
  低沉有力的聲音,人帥手美低音炮……呃,怎麼穿那麼少?都快趕上光膀子了。
  認出來了,楚大哥?
  畢月半張著嘴,用著帶紅血絲的大眼睛,掃了一圈兒楚亦鋒的形象。
  楚亦鋒深吸口氣,快被眼前這妖精折騰個差不多了!
  「認出我來了?凌晨兩點半,你高燒不退,現在是……」楚亦鋒抬手腕:
  「早上四點十分。看你這樣,今天還得留院觀察,實在不行,給腦子也順手拍個片兒吧。」
  畢月側頭瞧了瞧自個兒的手背,又如脖頸僵硬一般慢慢抬頭看點滴瓶、看四周,轉過頭又要張嘴說話時,楚亦鋒改了態度,他提醒自己,女人生病時得懷柔,切記!
  聲音放輕,不再是之前命令畢月必須鍛煉的語氣,耐心哄道:
  「你那嗓子還不行。我說、你聽,想要幹什麼就寫給我。」
  「嗯。」
  「畢成沒在,他還睡著呢,壓根兒不知道你病了。待會兒我回去叫他換我。讓他白天守著你。」
  畢月翻了個大白眼,全身上下的骨頭跟散了架子似的,都沒耽誤她在心裡罵弟弟。
  隨後又對楚亦鋒咧了咧嘴,她這是在感謝,想笑一笑來著,結果一咧嘴又疼上了,畢月的表情來回轉換。
  楚亦鋒嘴角微彎,他就像能看懂畢月的眼神,「咱們在軍區醫院,你要好好的配合醫生,等你好了,扯開嗓門教訓畢成,好不好?」
  在這個時分,人又是生病的狀態,近在眼前深邃的眼眸注視著你……
  畢月覺得楚亦鋒的眼睛裡有漩渦,帶笑的漩渦,她直覺上認為這人很少會這樣,通常該是笑不達眼底。
  但是對她就不同,很好。
  畢月反應能力比照平時慢了半拍兒,微愣的和楚亦鋒對視著,直到對方笑意滿滿。
  畢月臉紅了,那雙大眼睛看向手,她和他,居然在拉手?
  「嗖」的一下縮回,畢月更臊的慌了,她動作這麼明顯,真的好嗎?就像是她多想了啥似的!
  萬一、萬一楚大哥只是像哥哥一樣安慰她呢?
  壓下心裡有點兒亂跳的節奏,想說服自己,帥哥誰都喜歡,尤其在搭配深情款款的眼神,不怨她,是楚大哥亂放電!
  有種愉悅、有點兒混亂,畢月覺得她可能真是燒的挺嚴重。
  楚亦鋒在畢月抽出手的那一刻,心裡說不低落是假的,但看著小丫頭臉紅、眼神躲閃著,他又笑了。
  這是害臊了?
  看來她明白了,應該懂他的意思。
  舒心!
  從剛才畢月抽手時的失落,變成了開心。都拉手了,她還那種表現,只能說她對他有感覺,只是還不好意思面對!
  這樣害羞躲閃的表情……
  反正她又不是真傻,哪家他這樣的哥哥會拽她小手!
  那離點頭還遠嗎?只是個形式而已。
  在楚亦鋒看來,他的本意是有些話不能挑開嘮,顯得太生硬,都心照不宣、順其自然多好。男女感情那個東西,自自然然貼近,總比戰友們寫信說「咱倆確立關係」要強上很多。
  但是……要不然雙線吧,來個全套!
  兩個人如此的心境,畢月越來越表現的眼神閃躲,就跟她真明白楚亦鋒的意思一樣。
  而楚亦鋒再開口說話時,自自然然的就好意思詢問:
  「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廁所?嗯?」
  畢月覺得頭更疼了,是她病大發了吧!
  那「嗯」字怎麼帶著拐彎兒?長那麼帥,還說話寵溺?整個兒一男主杵那,不賴她亂尋思!
  不過不提還好,一提真想去一趟,可點滴?畢月半側了下身子,用餘光瞟了眼點滴瓶子。
  兩分鐘後,醫院寂靜的走廊裡,只有寥寥幾個人,而那幾個人中就有這對兒男女……
  楚亦鋒一手托著畢月的胳膊,一米八四的身高又把胳膊抬到最高,高高的舉起輸液瓶子。
  畢月穿著當睡裙的短裙,一身的褶子,亦步亦趨的跟著,瞧著旁邊那位還托著她胳膊,剛要扭頭開口說她沒事兒……
  「不行,回血呢!你聽話啊!」
  畢月蹲在裡面,都顧不得煩惱到要啃會兒手指甲,她真是恨透了現在咋沒有手機,要不然是不是放個嗨曲兒,而不是現在必須必「淅淅瀝瀝」的!
  不能痛痛快快,憋的肚子疼,即便這樣忍著「一點兒一點兒的來」,外面舉著瓶子的那位,估計也聽了個明白。
  真是鬧死心了!
  就賴畢成!個死小子,就他那樣的,還能指望將來發達了股份平分?
  ……
  「我得走了,早上要出操。」
  畢月點了點頭,心裡尋思,你可快把我大弟換過來吧,這也太不方便了!
  楚亦鋒往前站了一步,站在畢月的手邊兒:「你就沒什麼要和我說的?」
  啊?我不是不能說話嗎?畢月傻眼,指了指自己嗓子。
  掌紋清晰分明的大掌,置於畢月的面前:「寫!」
  楚亦鋒緊緊握拳,他的臉上沒了前一刻的柔情,而是用著最平靜的語氣,通知畢月:
  「我今晚會來接你出院。還有,看來我和你,今晚得必須談談。」說完,瀟灑離場。
  畢月寫的是謝謝,這並不是他想要聽的答案。


第八十五章 消失(兩章合一)
  回了趟老家,在軍區醫院再進出一趟,只幾天的時間,一股急火導致的發燒感冒、連拉帶吐,畢月瘦的嚇人。
  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她不是在醫院呆了一天一宿,而是三天兩夜。
  一米七的身高,卻只有九十四斤的體重,說是瘦成「紙片人」也不為過了。
  瘦到畢月自己都不愛照鏡子,兩條細胳膊顯得更長,兩條腿悠悠蕩蕩跟麻竹竿似的。
  出院的當天,以她對「美女」兩字的標準評價自己,不夠看,不好瞧。除了那張臉招人瞅瞅,其他地方都不招人待見。
  胸前的「小饅頭」更是變成了「葡萄粒兒」,真真是……越來越像條漢子了!
  以前的「她」是被減肥兩字困擾,現在是為增肥鬧心。
  喝了好幾天的小米粥,裡面放著煮雞蛋、紅糖,就著點兒小鹹菜,每天只能吃進去點兒這個,就跟坐月子似的。給畢成都愁的不像樣,也跟著吃上了牛黃去火片。
  她整個兒一副「可憐相」,可憐到班導都沒追究她在回老家之前,曾經有一宿是沒回學校的。見到她就勸:
  「要好好學習,多鍛煉身體,注意勞逸結合。」
  寢室裡的那幾隻嘰嘰喳喳的小鳥,看起來也蔫吧了,不再話裡話外的「欺負」她,誰路過她都瞄一眼胳膊上的黑孝布。
  班長何卓爾更是讓畢月扶額,他居然送了她幾塊糖塊兒,叫都叫不住。
  逗的梁笑笑當場就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笑的跑走的何卓爾腳步踉蹌了一下。
  ……
  畢月看著郭沫若提字的「京都四中」幾個大字,又望了望裡面的教學樓,發著呆,琢磨著可不能再這樣半死不活的了。
  越是覺得自己有病,病越找你,必須得調整一下,該吃吃、該喝喝!
  她要是倒下了,那她老家那個咧嘴哭的小狗蛋兒,啥時候能進京念名校啊?看看四中的環境,後世都有國際部。
  畢月搖了搖頭,掐腰感歎:這人啊,三種改命方式。要麼會投胎,這玩意兒是門技術活,一般人不成不成!
  要麼就得自個兒拚死拚活改命,這點適應廣大群眾!嗯,還有一種,像昨天楚家那斜眉瞪眼的老太太似的,會生!
  「小月月!月月?」楚慈穿著校服出現在學校門口,怎麼也沒想到找他的是畢月。
  畢月轉過身,笑了笑:「我失言啦,喏,給你送筆記,整理了兩天,字亂,你對付看,不懂的去師大找我。」
  楚慈抿了抿唇,眼神看向畢月胳膊上的黑布,畢月上前一步,直接把筆記塞到楚慈的懷裡:
  「你今兒個怎麼這麼乖?不叫我小月月這個那個了?呦,慈二爺,你那是什麼表情?」
  楚慈悶悶道:「你、你沒事兒吧?」忽然抬頭盯住畢月的眼睛,好話不會說,靠喊:
  「你怎麼瘦成這幅樣子?」很嫌棄的上下掃視著畢月。
  「切,別提了!你月月姐差點兒被爺爺帶著去見閻王!下次咱再見面,我指定能吃成個胖子,不用擔心哈。楚慈,我要賣好吃的了,都是肉!等我研究明白的,你去給我捧場哈。」
  「嗯。你不能要錢。」楚慈低頭看腳尖兒,琢磨著要不要道歉。
  畢月湊上前踢了踢楚慈的鞋尖兒:「幹嘛呢?跟我沒別的話了?」頓了一下,疑惑的打聽道:
  「對了,你哥呢?這兩天見過沒?」
  楚慈比畢月表情還困惑:「沒啊,一個多星期前回過大院兒,呆倆點兒!你找他有事兒?」
  畢月撓了撓短髮,好吧,敢情那位來無影去無蹤!
  ……
  楚慈看著畢月的背影,在她要過馬路時,到底還是又問了一句:
  「你以後真不去大院兒了?」
  畢月對著身後擺了擺手,想了想又面帶笑容轉過身,倒退著走路,兩手作出喇叭狀:
  「替我謝謝梁阿姨,別忘了幫我說一聲!又不是相忘於江湖,休息*哥家見!」喊完還笑著揮了揮手,轉身跑走。
  穿著牛仔褲的兩條長細腿,臉上掛著最燦爛的笑,米色的雙肩書包在跑動中上下晃悠著……楚慈站在原地,嗓子眼裡要湧出的「對不起」,到底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的心裡有點兒堵的慌。
  都怪奶奶,要不然小月月還能沒啥事兒去看看他!
  要不是劉嬸兒和大伯娘說起這事兒,他根本都不知道她去過!連大伯娘聽完都無語了,覺得丟份兒又丟面兒!
  昨個兒他出門打球時,小月月登門來著,但他奶奶站在院子裡,居然對著畢月喊:「站住,立定!」又扯著嗓門罵小月月不懂規矩,什麼家裡死了人是晦氣啥的,不要瞎溜躂!說她去哪哪家倒霉!
  聽聽,這是多難聽的話,多讓人下不來台,小月月本來就夠難過了,就為了給他送筆記……
  要不是衝他和他哥啊,就小月月那脾氣,估計能給他奶奶擠兌的翻白眼!
  唉!
  楚慈歎了口氣,攥緊手裡的日記本,看著公交車遠去。
  他想著畢月一定很傷心,她脾氣不好、他一直知道的,然而卻忍了他奶奶那麼難聽的話,據說是跺了跺腳就跑走了。
  圖什麼啊?又不掙家教費了,這筆記也一定是熬夜趕工的,卻受了那樣的待遇!
  楚慈此刻的真實心理是,他盼著外公從南方趕快回來吧,那個家,他也不想呆了。又是親奶奶,不能頂嘴,給氣著了,他大伯回家會扒了他的皮!
  少年也挺憂鬱。大伯不回,哥哥不能經常回,現在乾脆打電話都找不到人。
  他陪兩位女士在家乾熬著,就是吃個拌苦苣菜放沒放香油都能吵架,苦了他了!
  ……
  提起讓楚慈大禮拜去楚亦鋒那個家,想起那個人也沒回大院兒,坐在公交車上的畢月擰了擰眉,心裡莫名煩躁生氣。
  她最煩別人說半截話了,鬧心!
  那天大清早發生的一幕一幕明明很真實啊,她又是上廁所憋著「淅淅瀝瀝」,又是看人家那張大帥臉、面紅耳赤,又是往人家手心上寫字啥的。
  可楚大哥人呢?不是說還要必須談談嗎?談啥事兒?那人怎麼說話不算話!
  現在不僅是撩給她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乾脆沒了影子。說是晚上接她出院啥的,根本就沒再出現。
  在醫院裡,她等啊等,延遲了住院時間,這人都沒再露面兒!
  搞的她以為是噩夢完事兒又做一夢呢,等她睡完一覺又一覺的,有點兒精神頭了,還向畢成打聽來著:
  「是楚大哥送我來的醫院吧?還有,楚大哥早上回家換你,是不是上面光個膀子穿件灰白色的背心,下身穿件大褲衩子、趿拉雙拖鞋?」
  她弟弟給予了肯定回答:「姐,你一個大姑娘,瞅人瞅那仔細不害臊啊?!」
  看吧,是真事兒!但人呢?
  做不到就不要說,討厭!
  畢月覺得吧,之所以擱心裡總是惦記楚大哥,是因為她鬧心的是楚亦鋒那句:「今晚必須和你談談。」她十分好奇是啥事兒!至於為啥會等待、失落、生氣,她自個兒沒深究。
  ……
  畢月以為自個兒眼花了,大眼睛眨啊眨,這、這是趙大山?老家來人?
  我天!不能家裡又有啥大事兒發生吧!
  畢成、梁笑笑、趙大山,仨人站在師大門口,正在邊嘮嗑邊等著畢月,看到畢月臉色有點兒嚴肅緊張,畢成笑的露出半口大白牙,對畢月揮手喊道:
  「姐!你今個兒感覺咋樣?大山哥來咱這溜躂來了!」
  一塊半懸著的大石頭落了底兒,畢月邊跑邊笑著喊道:
  「太好了,大山哥,我請你吃飯!」
  無論是沖趙大山這個人,還是沖趙樹根兒那個好書記,畢月認為,她真得盡到地主之誼。
  但是當趙大山「借一步說話」,把該說的都說完時,畢月傻愣住了。
  啥?要投奔他們?趙大娘能不能想撓死她?那可是這時代的「鐵飯碗兒!」
  「大山哥,沒事兒,笑笑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該知道的都知道,一會兒回桌說話就行。
  還有,我沒別的意思哈,大山哥,你能給老家寫信說自個兒要來這找活啥的嗎?別對家裡說是找我們。你知道的,現在人都接受不來做小買賣……」
  畢月有點兒尷尬,她自個兒還沒有想好怎麼回答,這太突如其來了。就知道得撇清關係,以防亂套。
  趙大山那雙小眼睛裡有一絲失落:
  「你放心,我就說在這找到了廠子,他們不懂,能糊弄過去。月月,我這樣……會不會給你添了麻煩?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咋想的,就那麼天天混日子,沒意思!
  聽大成說了那些,其實我早就心動了,一分錢掰成八瓣兒花,那日子也沒勁!關鍵還是在那樣的廠子裡,我尋思著年輕,多掙錢好……還離你們近!咱們仨是個伴兒。」
  畢月沒有對倒貨去莫斯科這事兒表態。
  要說是一點兒顧慮都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那麼危險,又不是家裡人能說清楚的,萬一出點兒啥事兒,她怎麼和趙大爺交代?!
  抬眼和趙大山那一雙小眼睛對視,看著那雙眼睛裡透出的認真,她知道以後是市場經濟時代,沒啥鐵不鐵飯碗的了!他還信她、特別信她……
  趕明兒小叔再一來,在京都,家人會越來越多,能幹的行業也會有所選擇,而不是小打小鬧受局限!
  「大山哥,我正好要幹點兒別的,要不要一起?正好你會做飯,我那玩意兒也簡單,我和大成還得上課。倒貨吧,咱暫時先別琢磨,等冬天我倆放寒假再說。你看行嗎?」
  重返飯桌,畢月趁著趙大山去上廁所的功夫,隔著羊肉鍋子就要伸手打畢成腦袋。
  畢成被他姐搞的莫名其妙。
  誰說畢成沒脾氣,男人都講究個面子,笑笑姐還坐在一邊兒,他姐這是神經病啊?
  「姐,你啥意思?」
  畢月想拎畢成脖領子,小巴掌拍在桌子上,壓低聲音警告道:
  「國際列車!你等回家的,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香油的玩應!」
  ……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趙家屯正在忙著秋收,可畢鐵林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了影蹤。
  劉雅芳犯愁,畢鐵剛也不敢亂出門幹活啥的,他捏著弟弟給他留下的字條,一遍遍皺眉看著。
  那上面寫著:「哥,嫂子,我出門掙錢,掙完了就會回來,不要惦記。鐵林留。」
  畢鐵剛急的不行,心疼膽疼的花錢又給畢月拍了電報,電報就四個字:「叔去京否」,可當他收到大閨女的回信時失望了,弟弟根本就沒去。
  在畢鐵剛看來,你說掙啥錢啊掙錢!現在耽誤之極就是守他身邊好好過日子,過幾天消停日子!
  進去那老些年,出來啥手藝都沒有,畢鐵剛本來想花點兒錢送弟弟去學修理自行車來著,還讓劉雅芳沒啥事兒出門尋摸尋摸,看看有沒有啥合適的,給弟弟張羅個對象。
  三十歲啦,這還沒成家呢!
  趙家屯這面,畢鐵剛和劉雅芳搶秋收,不光忙自己家那幾攏地,還得幫著趙家。因為趙樹根兒被他老兒子給氣的撂倒在炕了。
  趙樹根兒也是一股急火想不開,再加上葛玉鳳想起一場抹一場眼淚,吵著嚷著入了冬要去趟京都,當了一輩子村書記、還算順風順水的趙樹根受不住了。
  別看收到了他那個摳門兒子匯過來的二百塊錢,證明了他老兒子沒在京都玩,該愁得慌還是愁得慌……
  京都的十月天兒,也在一天比一天變冷,不過室內卻是溫暖一片,幹勁十足。
  畢月、畢成、趙大山,梁笑笑,四個人在租住的三十平房小門面裡,天天有說有笑的忙碌著。
  掙錢啊,真嘗到了甜頭。
  醃肉、切肉、洗菜、打土豆皮等等,有肉有素,每天一堆活兒,忙的腳打後腦勺,可四個人天天都樂呵呵的。
  自從趙大山來了,畢月乾脆又租了個房子,她覺得吧,楚大哥不在,那三室一廳更不能讓人隨便去住,連去都不該去,畢竟沒經過人同意。
  就這樣,油條攤棄了,畢月在夜市又支起了烤肉攤。
  她想過自個兒賣烤羊肉串,可她和她弟弟都上學呢,還沒烤過,不如讓大家動手、豐衣足食。
  她幹起了後世的露天烤肉,一桌一個小圓盤、幾個小凳子,來人就給往鐵盤上倒點兒豆油,點啥再往上端啥,得勒,後面就剩收錢。省心又不少賺。
  大塑料棚支著,防曬、防雨、看起來還像大排檔一樣有場面,從遠處一看,很像露天小飯店。
  ……
  某處山包包裡,楚亦鋒正趴在草叢裡隱蔽著,手指擦了擦乾裂的唇,一看,又特麼的被大風給吹出血了。
  他是萬萬也沒想到了,天降奇運!他居然真的能參與集訓!
  集訓是啥?是要下一批上前線的!還不是個光頭大兵,他指揮著一個營!
  要說有遺憾,那就是他心口裡裝著的畢月,他還沒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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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雙線作戰(一更)
  八十年代初開始,擺個地攤就能發財,可很多人不敢!
  再加上初期設立了專門打擊擾亂市場秩序的「鐵飯碗」執法人員,說抓人真抓人,逮到就帶走,並且秤桿啊當眾折斷。
  很多人目睹過這一幕,老百姓們被震懾住了,也真是戰戰兢兢,連「賊心」都沒有。
  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開始,不怎麼抓了,也不嚴格了,打擊擾亂市場秩序也只是走個形式了,可很多人又不好意思了!
  在大多數人的眼裡,領導、幹部、工人階級、農民,覺悟和地位都比道邊兒賣菜的高。人這一輩子,窮富不都是活個面子?很多人陷進了這樣的思維模式中!
  更何況行不行的還不清楚,更多的人都是心裡合計了一番,隨之走進觀望的隊伍中,絕大多數的人都屬於「有賊心沒賊膽」。
  也就造成了第一批富起來的人裡,有很多是曾經相當困難、連工作都找不到無業人士。生活所迫,自然吃飽飯比臉皮重要,所以他們走進了第一批發家致富的行業中。
  慢慢的,等做的人多了,「面子」這兩字追趕不上經濟發展的腳步,當看到別人吃香喝辣時再眼氣、再跟風,市場已經快飽和了!
  很簡單的道理,先一批的人要創業資金有創業資金、要經驗有經驗,早就把市場分刮個差不多了。
  以上這些,就是當畢月碰到吃飯的客人向她打聽咋醃肉時,勸自己別生氣的理由!
  能在八十年代中期吃的起烤肉的,都不是生活所迫的人,他們吃著、打聽著,但幾百上千人裡能有三兩個敢問、敢真的當她的競爭對手,那都是有魄力本事的!
  而大多數的人,都是「恨人有」,痛快痛快嘴罷了!
  自從這個類似於大排檔的烤肉店一營業,錢賺到大山哥都傻了眼,天天晚上先不刷碗收拾鍋,盤腿坐炕上數錢,經常出現數錢數興奮的狀況。
  烤肉攤每天只在晚上五點多鐘出攤,擺到深夜十一點鐘左右,趕上喝酒喝連營沒完沒了的,最晚十二點半就收攤,就這幾個小時,連賣散裝啤酒再加上肉和菜,利潤四五倍!
  買賣好到最初楚亦鋒給畢月訂做了六個鐵板鍋,到後來她又增加了二十個,那還是因為外面沒地方再擺桌!
  都沒想到是這樣的盛況,都有點兒傻眼,唯獨畢月淡定自若。
  她一個買賣接一個買賣的設定計劃,那都不是瞎琢磨著玩的。
  比如這個烤肉攤,她就尋思啊,沒動手之前天天琢磨,它被複製的可能性比其他行業高,可它吸引人!
  這時代的人,幾乎肚子裡都沒啥油水,那烤肉味兒一散,真能飄二里地,都不用打廣告,靠肉味兒取勝!
  等眼紅的人多了,她就收手。
  畢月給自己的小日記本裡記下了這麼一段話,她當那是牢牢把握住自己的「警鐘」,她告誡自己,無論是幹啥,都不能被「眼前利」給整迷糊嘍!
  那段話寫的是:別人不敢幹的時候,你幹!別人都干的時候,你撤!別人都不買股票的時候,你買!別人都買這只股票的時候,你賣!千萬別貪多無厭,吃多嚼不爛!
  她尤其在「股票」兩字旁邊標注了:只買原始股!沒有就算了!
  真當倒股票的人都賺錢?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真穿越一把就買啥掙啥?那是扯淡!
  不說看股票的眼光,在她看來,就人的那顆「本心」啊,都不是一般人能守的住的!
  錢少之又少,畢月不得不步步算計經營,正如她的烤肉攤。
  買賣人眼裡無大小,看著沒啥技術含量,可這時代沒資金還真掙錢的,也就是干吃喝穿。越小本經營越好,餘下錢買房置地!
  畢月對於自己只能做這些小買賣,特想的開,從來沒有好高騖遠。再說實際情況也不允許,雖然她心心唸唸穿越一把,也想爭當個地產商。可實際情況是:
  一九八八年才設立企業法,九三年公司法出台,現在的私人企業大多數都是掛靠或者務工性質,再就是跟國外扯上點兒邊,你說她一「倒奶奶」起家的外地人,要人脈沒人脈,要資金沒資金,要時間沒時間,她不倒小、能幹啥?!
  豬肉,一塊二一斤,醃上一斤豬肉,只往盤上放薄薄一層,還有很多圓蔥瓣扔裡面,你說一斤能裝多少盤?一盤賣兩塊七。
  再加上她對外胡說八道的,說她家這是獨門手藝,老字號!
  愣是沒像其他老字號的店面叫什麼「畢家、趙家」飯館,而是整個大牌匾,下重金黑色大理石上刻著「齊齊哈爾烤肉館」,下面有一大堆註解,齊齊哈爾是哪的城市,為啥烤肉出名啥的。就差把「闖關東」的橋段整進去了。
  真真假假,又有誰會在意呢?請吃烤肉的人、吃的起的人,吃的是痛快、是介紹新鮮地兒的說辭。
  ……
  畢月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如火如荼的忙發家時,她小叔此時此刻就跟她在同一個城市。
  只是小叔畢鐵林正和一個男人站在火車站等著車,並沒有來找她。
  要不說很多事情都是湊巧呢,畢鐵林離開趙家屯,第一站還真去了齊齊哈爾,也就是畢月大力宣傳的飯店名所在地。
  他到了那,敲開了一戶破房破瓦蓋的獨門獨戶人家,當裡面的人打開門看到是他時,激動的表情溢於言表:
  「鐵林!你也出來了?!太好了!我一直在盼著這一天!」
  畢小叔說:「喜子,奶奶還在嗎?」
  曾和畢小叔在一個號子裡蹲過的吳玉喜眼中含淚,畢鐵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都一樣。不過,我們要重新開始,為自己,也為那些還在的親人。」
  那天後,畢鐵林帶著吳玉喜先到了京都,他單獨面見了已經是「大領導」的陳鳳祥,推掉了去讀兩年書,然後安排一下當司機兼秘書的建議。
  他只留給了「大伯」陳鳳翔一張欠條,帶著他的兄弟踏上了京都到昆明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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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南行記(二更)
  人們常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可見「自由」對人的重要性,而監獄這兩個字,它限定了人性中最最期盼的本能。
  也可見無論在哪個年代,人千萬別犯罪,那地兒不是人呆的地方!要不然有沒有文化的老百姓咋都明白一個道理呢,蹲大獄、蹲大獄,不死也得扒層皮!
  那個特殊的「圈地」,它是八十年代也好,後世新時代也罷,後世看守所認了多花錢還能有個區別,但監獄、根本沒有「人滿為患」這四個字。
  起訴判決一下,有罪的直接往裡面扔,和被告所在地有關係,跟哪個監獄人多人少沒關係。
  而畢小叔畢鐵林和一米六五身高的兄弟吳玉喜,結識一場就緣於剛進監獄那一段。
  他二十三歲剛入獄,一進去放眼望去,一個明明十來個人的舖位間裡,居然蹲著三十多人,看那樣,還得往裡面塞!
  怎麼睡覺?立著!
  每個人都得側著身體立起來,你的前胸貼著別人的後背,就為這,趁著獄警不注意,三十多人經常幹架,每個間裡都有「老大」。
  老大是能平躺的,自然就會有人一宿一宿不能睡覺,連側立著都沒有地方。
  二十三歲的畢鐵林,年輕氣盛挨打了三五次,他又不是真暴力犯罪進去的人,自然沒有那虎虎氣氣不要命的心勁兒,一股被欺負的火氣、外加憋氣,在進去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就病倒了。
  即使這樣,他還是被「欺生」的獄友們給欺負到得一宿一宿坐著,不能睡覺。
  那時,小個子的吳玉喜站了出來,他把他的地方讓給了畢鐵林休息,他代替畢小叔一宿一宿打更。
  就這份交情,沒進去的人根本不懂,說是「過命交情」,一點兒也不為過!
  為啥呢?一個好好的人,如果你進監獄之前只是腿上有個關節炎,等你從那地兒再放出來時,腿是瘸的,這屬於最普遍的現象。
  而當時畢鐵林高燒不退、胸悶氣短,半死的狀態下,如果再不能好好休息,他估計都熬不過一年,直接死裡面的可能性很大。
  是吳玉喜伸了一把手,定時定量的黑窩窩頭、湯上一點油腥都沒有,本來就只能吃個半飽,他卻省下來一半,都給了畢鐵林,替他不睡覺,等畢鐵林清醒點兒了,還時不時的開導!
  等到畢鐵林認了命,身體也慢慢痊癒了,聽著吳玉喜的入獄原因,久久沉默,之後他就和吳玉喜稱兄道弟了。
  吳玉喜進監獄的原因,真算是現實社會中的一個悲劇縮影。他是因為有人欺負他奶奶,生氣時,揮了鍬頭失了手,給人腦袋開了瓢致重傷。
  而事出有因就是因為小盲流子在路邊兒把老太太踹到口吐白沫,還不是因為老太太得罪了他們!
  老太太只是趴在國營飯店的窗戶前,等著他們吃完,想收羅點兒剩菜剩飯,給家裡的孫子吳玉喜解解饞。
  那幾個小盲流子認為老太太影響了他們的食慾、膈應到他們了,喝多了,出門就對老太太拳打腳踢。
  ……
  畢鐵林是受了冤枉,背上了「強jian」罪名,吳玉喜是被逼無奈、保護奶奶,兩個人在監獄裡互相扶持,當畢鐵林被轉獄到大西北,他們相約,出去的那天,從此是親兄弟!
  昆明到西雙版納的客車上,吳玉喜感歎道:「我咋感覺咱倆分開這幾年,你變的可有本事了呢?我老哥一個,以後就跟著你幹,幹一輩子,我命裡遇到你,有滋味兒了!趕明兒再娶個娘們,這輩子除了對我奶奶愧疚,也算行了!」
  一路的火車,畢鐵林帶他在餐車吃飯,那可是餐車!雖然鐵林還是話少,但向他打聽啥,他都好像知道!
  畢鐵林濃眉大眼、粗獷的五官,染上了笑意:
  「喜子,咱是得好好幹!人這一輩子,就分你咋想咋看,但無論咋樣,不能混日子!大西北那面都是重刑犯,或者是政治上……但那裡面有本事的人很多。
  我在裡面和一位大伯學認字、學知識,跟著投機倒把的頭頭、什麼詐騙的啥的,聽天南海北的奇聞!總之,能混到那裡面的,只要你用心,擱誰身上都能學到點兒東西!管是好的孬的呢!混日子啊,就等於糊弄自己!」
  「那咱這趟去?哎呦親娘呀,我憋一道,就怕你心裡沒數,搞半天要幹啥,你早就想好了?」
  ……
  京都到昆明,昆明轉客車到西雙版納,西雙版納僱車到猛海縣,再從猛海縣搭牛車或步行,行走八十多公里的窄小土路。
  畢鐵林帶著吳玉喜輾轉倒車,一路到了雲南靠中緬邊境的小鎮子裡。
  這小鎮子就跟個生意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一般,它很奇特!
  膠絲袋子、土籃子往地上一擺,老爺子、老太太、很多歲數大的人,他都能兩邊兼顧,更不用說年輕人了。
  這的人,一面兒賣自家種的大白菜,一面兒能批發破筐裡的「海霸牌、天霸牌」手錶。更讓人眼球突兀的是,還有大爺的旁邊是穿山甲,穿山甲的旁邊是女人的內衣和褲衩。
  畢鐵林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再直起身子時,心裡鬆了一口氣,他的臉上也笑出了笑紋。
  什麼手錶啊啥的,他根本就沒看,直奔道邊兒一個又一個小木屋。
  而吳玉喜還在傻眼中,這中緬邊境的小村子,連房子都跟他東北不一樣,街兩邊兒全是木屋,這……入了冬,不冷嗎?
  貨比三家,畢鐵林最終選定其中一家,進屋就跟老闆訂貨:「美國粉、油脂、口紅,一樣給我來三百塊錢的,泰國的雅倩,對,就那個,來五百盒!」
  說完,在吳玉喜徹底懵逼的表情中,他開始拖鞋,解襪子,摟起身上的背心,露出黝黑的皮膚,就像抗戰時捆炸藥包一般,他的腰腹處捆著一沓又一沓的十元人民幣。
  一米六五的吳玉喜,一下子撲上前,兩手緊攥畢鐵林帶繭子的大手,眼含惶恐:「鐵林,咋買這老些娘們用的?!你就是倒,這也太多了!咱倆不得又進去啊?!」
  畢鐵林扒拉開那雙不安的手,笑了。
  木屋老闆替話不多的畢鐵林解惑了:「你放心,年輕人啊,你只要把控住心啊,來了這面不倒黃黑白,邊檢人員上車查驗不管你們,忙著抓大的呢!」
  黃、黃金,黑、鴉片,白、毒品,這些,畢鐵林自然能把控住內心。
  他這輩子,別說主動犯罪,就是有人想再往他腦袋上扣屎盆子,他都不會再給人機會!


第八十八章 掙家(一更)
  畢鐵林對獄中運輸毒品的那名老哥記憶很深。
  按照常理,倒這個的,都得被槍子「peng」一聲處決,但他是在被逼無奈下幫忙運輸。
  當然了,這輩子能不能出來,那也是個問號!
  那名老哥在勞動完休息時,和他感歎後悔過去的日子。
  講述他去邊境是借了很多錢,本意是要倒點兒化妝品的,因為家裡親戚是百貨大樓的經理,無意中聊天給他指了條道。
  但到了當地住宿時,認識了不該認識的「朋友」,半懵半清醒的狀況下,幫人捎了東西。邊檢突擊,他也就進了大西北的牢裡。
  正如經營木屋生意的老闆所說的那樣:「年輕人,只要你把控住你的那顆心啊,很安全!」
  人在暴利面前,難免會走錯路,可這不適用於剛出來的畢鐵林和老實巴交的吳玉喜。
  他們進去過,他們在午夜夢迴時,會激靈一下,出一身的冷汗。所以他們來到了這個地方,且相信自己。
  ……
  畢鐵林在出獄前的那幾天時間裡,他沒事兒就琢磨、研究,到底出去了能幹點兒什麼!
  他已經給畢家當了七年的負擔,再面對親人時,他總要做些什麼,扛起家裡的一切!
  在裡面呆的年頭多,混成了個小頭頭,藉著大家都種地勞動改造的功夫,他就開始了「談話模式」。
  也就有了今天,他能帶著兩包貨,安心踏實的該睡睡,養足精神。
  陌生人搭話,也只是笑笑,陌生人送他一碗米粉,他給別人點兩碗還過去,多餘一句話都沒有,其他嘛,更是啥也沒尋思!
  「鐵林,那娘們用的東西,能掙多少錢啊?你和我說說唄?你你你就是再話少,你也得給我透個底兒啊?!」吳玉喜一個翻身起來,彎腰伸胳膊搖晃畢鐵林。
  這麼早就瞇瞪,睡不著不說,他心裡好像有貓爪子在撓,聽鐵林說本錢都是借的,這萬一要是砸手裡了,他倆又不能擦不能用的,你說鬧不鬧心!
  畢鐵林無奈的搖了搖頭,手伸進床底下的膠絲袋子裡,拿出一盒油脂,還是一派從容鎮定的表情,眼睛緊盯住帶著花樣的盒子,就像是透過這鋁盒,能看清其他一般。
  沙啞的聲音響徹在小旅店裡:
  「這是泰國的雅倩,以它為例,拿貨是一塊八,倒到京都,嫌麻煩都扔給商場是七塊二,但得給點兒回扣。要是吃點兒辛苦挨家推貨,價格能在七塊八,他們零售十五塊八。」
  吳玉喜這一宿,更加輾轉難眠。
  ……
  原路返回的客車上,西雙版納的猛海縣那一站被叫停車,吳玉喜本能見警察直打哆嗦,尤其是全副武裝還帶著警犬的警察。
  「都不許動!例行檢查!從現在開始,誰動就扣留誰!」
  全車上下無一人敢說話,就像是空車一般的安靜,只有警犬呼哧呼哧在喘氣中嗅著。
  其中一名警察,一眼就瞄到了吳玉喜那兩條打著顫的腿,他走到畢鐵林身邊,看了看他懷裡的兜子:
  「撒手!」
  畢鐵林瞬間雙手抬起,投降狀,一直舉著,表情未變。
  兜子隨之被警察扔在了地上,拉開拉鏈,扯過警犬先嗅後再翻找。
  「哪的人?」
  「東北。」
  「東北哪?」
  「哈拉濱下面的屯子。」
  「呦,少見啊!」
  吳玉喜帶著顫音兒,提起勇氣打斷道:「警察同志,俺們守法,普通老百姓,整點兒化妝品,別的啥都沒干啊!您高抬貴手,我爺爺還撩倒在炕上等著去醫院的救命錢!」
  警察斜睨了一眼滿口胡說八道的吳玉喜,等到這趟車全部安檢完,也真的放行了。
  畢鐵剛面上沒變,心裡鬆了口氣,同時也明白了,真的和七年前不同了,經濟形勢鬆了很多。
  這代表啥?他也是第一次明明白白的靠自己探究清楚了。
  「喜子,咱爺爺不是二十年前就沒了?」畢鐵林心裡終於有了一絲透亮,不再那麼沉重。
  他想著,他這一生都不怕吃辛苦,他也真的有可能扛起整個畢家了!
  當畢鐵林單肩扛著膠絲袋子,爬上了昆明到京都的火車時,他和吳玉喜這一路已被檢查了四次。
  ——
  中年男秘書坐在副駕駛的坐位上,回身小心翼翼的對後座的正閉眼休憩的男人提醒道:
  「陳副市長,是小畢。」
  陳鳳祥半頭白髮,瞬間睜開那雙銳利的雙眸:「停車!」
  「陳副市……」畢鐵林話未說完,陳鳳翔暴跳如雷。
  「鐵林!我是你什麼?!」他對畢鐵林推拒了去讀書的建議,十分不滿,那天畢鐵林離開後,他半響回不過神。
  他拿那小子當兒子看待,他這一生也沒個兒子。
  在獄裡,鐵林為他出頭,處處護著他,就因為這個,好好的青春年華多浪費了三年,由於打架鬥毆再次被加刑,三年啊!
  然而這小子自從知道了他被平反後的身份,開始和他保持距離!
  伴君如伴虎,鐵林居然用他教的典故來噎他。
  陳鳳祥看著畢鐵林抿唇不語,在他的面前低著頭,仍是沒有叫他大伯,他歎氣出聲:
  「鐵林啊,天兒變涼了,你該給自己置辦幾件厚衣裳了。」
  畢鐵林笑了:「知道了,大伯。把欠條還我,這是錢。」
  ……
  吳玉喜用胳膊肘推了推畢鐵林:
  「你那侄子侄女不是大學生?他倆咋放學幹起了小買賣?噯?你咋不上前,跟蹤是啥意思啊?」
  畢鐵林站在拐角處,他望著畢月和畢成擦桌子的身影,半響沒吱聲,就那麼看著。
  十一月的天兒,畢鐵林仍舊穿著黑布鞋、單衣單褲,他帶著吳玉喜住在京都的小旅店裡。
  為了多掙點兒錢,走街串巷的推銷,化妝品全部脫手後,他又再次登上了那趟京都到昆明的火車。而這,已經是第四次了!
  趙家屯的畢鐵剛,捏著匯款單,跑到倉房裡偷摸地哭了。
  他心裡憋悶的夠嗆。
  鐵林啊!哥不圖你這些錢,你能不能守在老家陪爹娘和我呆兩年。
  在京都的畢成,慌張的跑到大街上,他在尋找小叔的影蹤。
  咋來了,不聯繫他和他姐呢?管咋的,他們這算個家,是個落腳地!小叔去哪了?
  大排檔裡的畢月,拉開膠絲袋子,她看著裡面的東西和袋子是那麼的不符,那麼的高檔,久久不語。
  女孩兒穿的大衣、皮鞋,男孩兒用的書包、鋼筆……
  那裡面塞著一張字條,小叔說,下一趟,給他們掙個「家」,到時領他們認門。


第八十九章 找啥樣的對象(二更)
  趙大山右手的手指,一會兒伸直,一會兒蜷曲……
  一分鐘後,他給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設,大手伸直拍了拍畢月的肩膀,這也是他從來了之後,第一次近距離碰觸畢月。
  以前,小的時候,畢月是那個跟在別人身後的,他會不自覺挺起胸膛,帶著他們滿村子溜躂,想著給她和畢成擋住一切,現在想想,大概趙家屯是屬於他的天地。
  可自從來了京都,他發現畢月是個「新人」,他從前根本不瞭解她。
  而這些日子相處點點滴滴的畫面,覆蓋了曾經那些他想像中的羞澀女孩兒。
  他在她面前,會不自覺的聽之任之,什麼都聽她的……
  「沒事兒,大山哥。」
  「我要知道是小叔送來的袋子,指定能一把拽住那小個子。你瞅瞅我這事兒辦的!」
  畢月把膠絲袋子的拉鎖重新拉好,站起身看了一眼皮膚糙的不像樣的趙大山,笑了。
  「大山哥,我發現你這人真逗,怎麼什麼事兒都愛和我道歉?說實話,你在我心裡啊,比我那個表妹可親多了,說咱倆上輩子是親兄妹啥的,我自個兒都信!你咋這麼小心翼翼呢?」大山哥真是為了多賺錢,起早貪黑的,很辛苦,不容易!
  趙大山裝作自然的把手收回,插在褲兜裡攥緊拳頭。
  為啥小心翼翼……因為你是我心裡的寶貝,咋捧著都怕,怕你再也不搭理我。
  「那當然!咱們誰跟誰!我去剔骨頭,你別多尋思,下趟只要有人找你們,我一准薅住他們!」轉身猶如逃離般,直奔廚房。
  「噹噹噹」連刀切菜的聲音響起,當他聽到畢月開門出去對著畢成喊道:「沒找著沒找著吧!抓緊回來刷鍋,我今晚得早點兒回學校!」
  切菜的聲音頓住,趙大山扔了菜刀,靠在灰淘淘的牆面上,一瞬間替自己心酸、無力,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咋走。
  越接觸越心裡難受,還不如在小鎮裡,還能有自信瞎琢磨琢磨。
  他想罵自己心胸太窄吧,可這事兒啊……趙大山捶了捶胸口,它就不是能大方的事兒!
  畢月在那麼好的大學裡行走,除了家裡是農村的,長的好,還會打扮,穿啥像啥,多優秀!
  他倆合作,掙多少錢、他比誰都清楚,畢月還是個過日子的,手裡掐那麼多錢,從來不外露,也不像城裡那些女的似的,買這買那往身上沒完沒了的添錢!
  那麼好的月月,可他呢?
  他好像除了去給她和梁笑笑送中午飯,晚上再給她們做口現成的飯,每天到點兒起床幹活,然後就一無是處。
  前兩天他去師大送飯,等半天兒也不見她們出來,就去了教室。
  趙大山想起當時自個兒的狼狽,心裡有點兒沉重。
  那天,他的外套都是剛卸完豬肉沾上的油漬,怕畢月她們餓著著急,也就沒換件衣服……
  再想起那個斯斯文文戴眼鏡的男大學生,笑著和畢月說話,講著他聽不懂的題,乾乾淨淨的,打眼一瞅,他和人家高低立下……
  以前他也是個愛打扮的年輕人,為了掙錢,風裡來雨裡去,面相老了,渾身上下沒好味兒。
  唉!趙大山歎氣出聲。
  他一天天在瞎忙什麼,給自己造成那樣,對著鏡子,自個兒都不愛瞅!畢月能愛瞅他嗎?
  那一幕,趙大山現在想想就心堵,好像被人鑿的千瘡百孔。
  患得患失,趙大山的心總是潮濕一片,忽晴忽暗。
  在畢月面前,曾經還能利利索索的說話,隨著接觸、隨著畢月展現了彪悍的一面,他現在連僅剩的那點兒自信都被壓制沒了。
  而實際上,畢月又是怎麼看趙大山的呢?
  ……
  「他沒病吧!」畢月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露出了十分嫌棄的表情。
  梁笑笑側過頭,小聲和畢月耳語:
  「咱班長越來越沒腦子了,你現在怎麼煩他、他怎麼來!還舞會?他也不想想你會不會?!」
  「嘖」,畢月吸了口涼氣:「小妮子,我啥不會!我是不想跟大學浪費時間。不就是男男女女抱一塊慢三快四的嘛!」
  畢月話音兒剛落,前排男生王偉瞬間回頭,臉紅心跳的回頭瞅了畢月一眼,而梁笑笑在同一時間雙手捂臉,嘴裡嘰嘰咕咕道:
  「姑奶奶,你可小點兒聲!你還嫌咱倆在班級不夠特立獨行嗎?我是真怕這句傳出去,別人再以為咱倆在一起,忽然穿那麼好了,是因為不正經!」
  咦?不是慢三快四?
  畢月壓低嗓門:「我不知道啊,那啥舞啊?還點名非得讓我參加,還整景開班會耽誤我掙錢!」
  梁笑笑從手指縫裡看畢月,她臉紅脖子紅的:「當然是圍成個圈兒,大家跳集體舞啊,這不是前幾天學校新開展的集體活動嗎?」
  畢月嘴呈「o」型,那扯手跳能有啥意思?能解決啥事兒?!
  再轉過頭看向站在講台上侃侃而談的何卓爾時,小聲嘀咕了句:「假把式!」
  晚上七點半開班會,開到了八點半,羅裡吧嗦的就是舞會,在畢月心裡,這就是耽誤事兒!
  你說她和笑笑直接回宿舍吧,怕生意那面只靠大山哥和畢成照顧不過來。不回宿舍跑一趟吧,到那也幹不了啥了,急急忙忙的瞅一眼,還得折騰回來。
  越想越生氣,畢月對何卓爾的印象跌入谷底,咬牙膈應死了。
  十一月份的天兒,晚上八點多已經黑了,兩個十八歲的大姑娘挎著胳膊,邊走邊互相取暖,嘮著知心嗑。
  「月月,你就沒發現咱宿舍最近氣氛不對?姜珊和袁莉莎都鬧掰了,因為何卓爾!你倒好,剛才對他那個態度,還說人家是閒出屁了!你不去就不去唄,多讓人下不來台,人家特意跑過來和你說的。再說了,你好奇怪啊?咱班長多優秀,長的好,以後指定鐵飯碗有前程……」
  畢月斜睨一眼梁笑笑,她要是不瞭解這小妞是個務實的,都得懷疑小妞春心大動了,瞧瞧,審她一路了。
  畢月乾脆正面發表男女感情的觀點:
  「我跟你說哈,笑笑。有一天,你都結婚了,我不能一人落單兒吧?我要是到了嫁人的歲數了,我指定不找何卓爾那樣花裡胡哨的,要找就找咱大山哥那樣的!老實、本分!」
  梁笑笑的表情,瞬間變的不自然了,而畢月還在侃侃而談……


第九十章 稀碎稀碎(月票270+)三更
  「為、為啥?」梁笑笑扭過了頭,看向道邊兒,隨著畢月的腳步,往前走著,心裡有著說不出的失落。
  而大大咧咧的畢月,還在侃侃而談,說話的態度很理所當然:
  「找大山哥那樣的,不遭罪啊!
  你看哈,我能給你列舉出十條好處。比方說吧,保證隨叫隨到,你一回頭,他永遠都在那裡等著你。
  而其他男人,就算是莫名其妙失蹤,你都有可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還有,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找個農村小伙,我倆那叫門當戶對。
  笑笑,你別以為我是老思想,就這四個字,能影響人的一生!倆人合不合,這就是第一個大門檻子,所以我啊,早想的通透了!
  嘿嘿,找個老實巴交的好欺負!到時候你一結婚,我就對付過唄,不結婚好像是不行,我娘能哭哭唧唧的折磨死我!」
  梁笑笑很不服氣,你要喜歡就好好喜歡,什麼叫門當戶對,謬論!
  那麼好的大山哥,他難道不配你喜歡?你就是為了門當戶對?他還得感謝被你選中是因為生在農村唄?!
  還、還老實巴交好欺負?他都那樣了,還想怎麼欺負啊?!
  脫口而出,梁笑笑站住了腳,對著畢月吼道:
  「無知!」
  呃?畢月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她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一瞬間,剛才還挎著胳膊親密無間的姐妹,感受著從沒有過的冷空氣,她們也在這一刻察覺,原來京都的冬天、真冷。
  梁笑笑被畢月氣的臉色漲紅,臉紅的原因有不服、有怒氣、有對自己那點兒小心思的慌亂,還有替趙大山打抱不平的正義,更有第一次和畢月鬧脾氣的尷尬。
  她飆著高音兒,就像此刻在畢月面前大聲說話,能夠讓底氣變足一般:
  「我說的不對嗎?喜歡就是喜歡,哪有什麼條條框框,那是一種感覺、是一種心情,是看他出現就高興,你懂不懂?你那樣的想法是不尊重對方,也不尊重自己。你想對付,別人憑什麼跟你對付?你不自愛就算了,怎麼可以……」
  「梁笑笑,你反應過激了吧?我說什麼了?那就是我的生活經驗告訴我的,你不認可就不認可,你這大呼小叫的,咱倆有必要因為這麼個嘮嗑的話題這樣嗎?連自愛都上來了,夠了!」
  從來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畢月,拉下了臉。
  從她認識梁笑笑以來,一向笑笑幹什麼,她都配合,她甚至像個爺們一般寵著那丫頭。
  可現在這死丫頭,敢和她因為個莫須有的話題吵成這樣,罵她無知?說她不自愛?
  畢月的委屈感全面襲來,她想著自己從來沒和誰這麼親密到不分你我!到頭來卻被好朋友這樣評價!
  好傷心的感覺。
  梁笑笑覺得畢月好傷害她!
  ……
  好莫名其妙的吵架理由,兩個人卻因為傷了心仍在掰扯,究其為何要繼續掰扯,很簡單,是捨不得。
  至少以畢月的性格,如果站她面前的不是梁笑笑,她會轉身就走,多一句話都沒有。
  「我是在告訴你,你的想法不對!這也不是我想像中的你!你必須得改,畢月,你才十八歲,你、你!」
  畢月面無表情:
  「是,我們才十八歲,根本就不該沒羞沒臊的談論這個話題!但對不對的,笑笑,冷暖自知!
  我就是那麼想的,你居然上綱上線!
  既然說到這了,咱就說通透,我不需要你來矯正我的感情觀!
  我這輩子,只需要找一個我能信任的、他願意理解我的,就這兩點要求!不要把你的思想強加在我的頭上!」
  「你才十八歲,現在都改革開放了,你居然跟古代人一樣,講什麼門當戶對,畢月,你真是不可理喻!」
  「梁笑笑,你因為這個就說我無知,我真是對你失望!」
  ……
  一個挺胸抬頭穿著黑大衣的瘦高女孩兒,向著烤肉攤的方向疾步走去。
  另一個略顯胖乎乎穿著紅大衣的女孩兒,在刺骨的寒風裡,邊走邊抹著眼淚兒,傷心大勁兒了,乾脆由走變跑,往學校跑去。
  她們真的搞懂是因為什麼吵起來的嗎?
  原因與答案,其實是模糊的,卻只記得這一刻分道揚鑣的憋悶、傷心。
  最需要彼此的時候,她們笑著拍著對方的肩膀,她們一起擺攤出攤全力以赴的對待彼此,她們還曾說過要好一輩子。
  只是一個話題,卻沒有預料到……
  跑回學校的梁笑笑,想著畢月根本不懂她,她是為她好……
  站在客人面前算賬收錢的畢月,表情未變,心緒亂了,她想著:女人的友情,好的莫名其妙,壞的突如其來,總是顯得那麼沒有力量!
  男人有過命交情。
  而女人,總是情緒化衝動說要做朋友,又莫名其妙鬆手,有的、甚至反目成仇。
  難怪是大男人、小女子,沒出息,真諷刺!
  「二十六塊二,收您二十六,謝謝。」
  梁笑笑會哭、能哭,她用掉淚的方式,表達著她的傷心。
  畢月呢,二十多快錢,她算了半晌,算到客人等的不耐煩了,她就像忽然不識數了一樣。
  ……
  趙大山今晚有點兒不會走道了,他覺得畢月的眼神總是落在他的身上。
  他抓耳撓腮了一會兒,想到那種可能,面紅耳赤臉發燒。
  是他今兒個出門買毛衣坎肩兒換上了,變精神了嗎?
  原來月月喜歡他打扮的像城裡人,那看來他不能*就知道攢錢攢錢,錢得花在「刀刃」上!嗯,還得記著買格子款式的!
  梁笑笑心心唸唸的趙大山,壓根兒就沒有問起她為何沒出現,倒是畢成身上繫著圍裙,沖畢月打聽道:
  「姐,我笑笑姐呢?你倆咋沒一塊?」
  畢月不是好氣的回道:「我倆是連體嬰兒啊?為啥要在一塊!」
  「你又喊、又喊!姐,你能不能收收你那脾氣,以後誰能受得住你這樣啊?再好脾氣的人吧……」
  畢月抬手作出要打畢成的架勢,畢成跐溜一下鑽進了廚房,搖了搖頭,他姐那樣凶巴巴的女人,他以後可不要,伺候不起!
  這一宿,畢月沒回宿舍,她跟著畢成回了楚亦鋒的家,路上,畢成話趕話提到了「羅麻花兒」那個哥們,畢月又再次訓斥:
  「你那算什麼朋友?朋友朋友,你當那倆字是鬧著玩說的?!我就問你一句,他欠我的錢,啥時候能還清?!整錢借出去,還回來稀碎稀碎的!」


第九十一章 人無完人,七情六慾(一更)
  都說要想征服一個男人的心,先要征服他的胃,因為男人們通常希望找到一位出得廳堂、入得廚房的妻子。
  同理,女人又何嘗不期盼這樣的暖男出現。
  尤其是在她心裡極其渴望家的溫暖時,那麼這個男人的魅力,在女人眼裡會被無限擴大。
  趙大山那些背影……
  早上去市場批菜,往店裡扛著各種肉類,刷洗幾十個鐵鍋、那麼多的鍋碗瓢盆,摘菜切肉,繁重瑣碎。
  梁笑笑想像著,當她和畢月穿的美美的坐在教室上課時,大山哥要幹那麼多活,幹完後要掐著時間在小炕上熱乎熱乎手,然後再趕時間給她和畢月做各種飯菜。
  每次她看到站在學校門口的趙大山,都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尤其是他為了讓飯菜能是熱乎的,用肚皮熱著、從衣服裡掏出來的瞬間……
  還把掙的錢全都交給月月管著,這點最難得!那麼任勞任怨的大山哥,不值得別人去真心喜歡嗎?
  她好想從月月的手裡搶下來,可大山哥就差直說了!如果月月再動心……她沒有一點兒勝算。
  梁笑笑坐在上鋪,抱著兩膝,眼睛紅腫,想著屬於她的故事,她一再掩飾自己哭過的痕跡,但宿舍裡最心粗的袁莉莎都發現了。
  在同寢室的舍友眼裡,那倆人,從這學期開學,就連背的雙肩包都是一樣的,天天形影不離。
  她們要是敢說點兒什麼有歧義的話,倆人迎戰、唇槍舌劍。
  可今天只剩一個了,難得、還哭過。
  宿舍裡就像是靜音了一般,再加上心眼多的姜珊也和她的閨蜜好友袁莉莎鬧掰,這倆人要是不吱聲,其他人抱著書本、臉盆等等,自然該幹嘛幹嘛。
  梁笑笑回身拿起手錶看了看,無奈的在心裡歎了口氣。她再給畢月二十分鐘時間,如果還不回寢,她就……
  她只能下去睡畢月的床鋪,給自己的被窩裡塞上倆枕頭,再拉上簾子,以防查寢的老師發現。
  ……
  另一邊兒的畢月,在回家的路上對著畢成劈頭蓋臉的罵了幾句,聽在畢成的耳朵裡,就是錢錢錢!
  如果畢成也是個暴脾氣,他一定會回嘴說:「除了錢,你還有啥?能不能有點兒人情味兒?!」
  然而,畢成就是畢成,他忍著,生著悶氣,也沒問畢月為啥不回學校,不回去行不行!
  直到進屋後,畢月直奔廚房,翻著櫃子,翻不著把自個兒氣的要死,她一倔答抓過椅子坐在餐桌前,氣大勁兒了倒頹廢了,蔫蔫地開口問道:「你平時就不喝兩口?」
  「姐,我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倚靠在門口鞋架處的畢成,打算不悶著,勸勸。
  畢月頭都沒抬,揮了揮手:「說!」
  畢成穿著拖鞋,大步走到櫥櫃邊兒,醞釀著語言。
  他這麼高的個子,還得翹一翹腳尖兒,取了楚亦鋒珍藏的紅酒,兩個酒杯,心裡還不忘提醒自己,等楚大哥回來,他問問哪買的,再給人家買一瓶補回去。
  看著畢月轉動著酒杯,畢成也端杯抿了一口,剛才想說的重話,由於又開酒瓶又倒酒的,氣焰消了下去,聲音也變的平緩了,同樣的,畢月揉著額頭,也能摒心靜氣了。
  「姐,你現在這脾氣……
  比如跟咱娘吧,有很多方式溝通,你偏偏選擇最差的那條路。說喊一通就喊一通,可你要喊完痛快了,也行!但事實上,你給自個兒折騰去醫院了。
  再比如剛才和我,那羅剛確實沒說話算話,我心裡明白,以後少和他打錢上的交道!可你想想,你剛才不分場合,對著我大喊大叫那樣,換別人能受得住嗎?」
  畢月心裡有一萬個不服。
  她娘不分是非偏心舅舅,還說話戳她心窩子,說她不能給養老啥的,那她現在拚死拚活的在幹嘛?!
  再說弟弟的同學!她整幾百塊借給弟弟的朋友,說是父親來了就還,九月到十一月,拖欠倆月。
  整幾百借出去,十塊二十的那麼還錢。請同學吃飯去了她的烤肉攤,沒錢能請得起?她在教畢成認清人,有錯嗎?!
  畢月端起酒杯,一口乾了,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想起笑笑,她更傷心!你說就嘮個磕,閒出屁了,話趕話!她說什麼了?笑笑居然罵她無知、說她不自愛,就差指著她說腦殘了!
  她梁笑笑可以不認同她的感情觀,但那種感情觀就是生活教給她的,發表發表意見、上綱上線!她不該生氣嗎?
  以上仨人,她如果不在意,早就遠離了!
  委屈,心裡溢滿了悲憤,根本沒聽進去勸,但畢月表情未變,她對畢成說:「你繼續。」
  情商都有待提高的姐弟倆,展開了一場誰都不懂誰的談話。
  畢成真就繼續了,句句戳他姐心窩子:「姐啊,不害臊的說,以後我要找對象,堅決不找你這樣的。」
  「找那種明明有錯在先,卻先喊冤的小白花?就因為她能示弱會哭,我這樣的不會?!」
  畢成無奈搖頭:
  「聽聽,你說話多難聽?姐,你這是和我、和咱娘,我不知道你和笑笑姐咋的了,但這是跟我們!
  換旁人誰受得住?要說找對象啊,我現在就能以男人的視角負責任的告訴你,真寧可找那樣會哭會裝的,都不要你這樣死強死強說發火就發火的!」
  畢月騰地一下站起身,被戳中了心肝:「你這是不懂我!」
  畢成直視畢月:「一般人懂不了你!」
  「你!」畢月被畢成氣的語無倫次,不知為何,她脫口而出道:「那為什麼楚大哥就能懂我?可見是你這人情商不行,楚大哥怎麼就認為我很好、非常好!」
  畢成端起酒杯,一仰脖幹掉,悠悠道:
  「我哪是不懂你啊,我是搞不懂你們女人!更不知道你今天吃了什麼槍藥?我就是覺得吧,你們女人真奇怪,你是不是和笑笑姐發脾氣了?
  你說你倆好到就差穿一條裙子了,那麼難時,笑笑姐掏錢!咱家出攤,她跟著你一起忙的一身烤肉味兒。
  你呢,那麼摳門的人,買啥都給笑笑姐帶一份,你能心粗成這樣,還知道給她換鞋墊放炕上熱乎上,啥矛盾能頂得上這些啊?不過姐,你比別的女人更難懂,原來一年都沒幾句話,現在又跟炮仗似的!」
  畢月此時最不想聽這些:「別轉移話題,你不是剛才在說我很差勁?」
  畢成用著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著畢月道:「我啥時候說你差勁了?」
  「就剛才,一般人那句!」
  畢成還在繼續點火中,想起來了:「啊,就是說啊,我這屬於一般人,一般人不懂你,楚大哥不是一般人唄!」
  在畢月運著氣時,畢成打算先撤了,站起身輕咳了一聲,看他姐那表情,他好像氣著她了……
  「姐,普天之下都是一般人,好話不會好好說,早晚吃虧,我真是為你好。別拿楚大哥抬槓了,他確實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也不能說失蹤就失蹤。」
  ……


第九十二章 說走咱就走啊(二更)
  畢月這一夜睡的還算踏實,關上房間門,什麼也沒想,只覺得渾身疲憊,酒勁上頭,還有、腦子漲漲的疼。
  第二天早起,她睡眼惺忪地給畢成端上粥、鹹菜、煮雞蛋時,還打著哈欠,就像沒睡醒似的,畢成特意看看他姐的臉色。
  和畢月相反的是,畢成這一夜都睡的不咋地。
  一閉上眼睛,他就開始回憶哪句話說的是不是重了。十分擔心他姐再次憋屈進醫院,實在是怕了他姐那塑料體格,不過看來還好:
  「姐?」
  畢月三下兩下把頭髮抓的亂七八糟:「怎麼?」態度不錯,就像是負面情緒全面消化了一般。
  「沒啥事兒,你先洗把臉精神精神吧,這粥我給你舀出來晾著。」
  ……
  去學校上課,早就成為了畢月的思想負擔。
  又不是沒讀過,在她看來,這是一件很浪費時間的事兒。
  至少對於她來說是這樣,耽誤之極,不是安安靜靜當什麼八十年代大學生!
  畢月早想好了,明年啊,大四階段實習當老師什麼的,她都不搶名額,最好老師在派遣時能忘了她。
  就這樣唸書的態度,可見她有多不想上課,但因為這個學校有梁笑笑,她的身邊坐著一位和她嘻嘻哈哈的女孩,自從她倆好的跟一個人似的,她覺得很值!
  她希望有很多很多空閒的時間去陪伴小姐妹,因為她清楚,女孩兒們之間的交情其實要靠陪伴,也喜歡有人和她形影不離。
  推開班級門那一刻,畢月的心裡是含糊的。
  最後一排那個地方,除了仨男同學跟書獃子似的死記硬背靠牆坐,再就是「另類」的她倆,而笑笑……
  她還會在嗎?
  畢月唾棄自己,她居然質疑她們之間的關係。
  穿著黑大衣的瘦高女孩兒,背著米色的雙肩包,推開了教室門,抬眼往常坐的位置一瞧,心被揪了一下。
  表情未變,裝作若無其事,假裝不懂什麼意思,她路過姜珊和梁笑笑的那一排,走向自己常坐的地方。
  緊盯黑板,以最為認真的態度,聽了一節課……
  ——
  楚亦鋒記。
  那一日……
  楚亦鋒趿拉著雙拖鞋,穿著個跨欄背心、大褲衩,手握車鑰匙,就這樣的一副形象,急匆匆的於早上五點鐘離開了醫院。
  醫院走廊的回聲,都是他著急趕路的拖鞋踩踏聲。
  京都的清晨街道上,有一台皇冠轎車在市區飆到了一百二。
  楚亦鋒興奮於和畢月更上一層樓,他認為就差捅破窗戶紙了。
  他的這份自信,源於畢月愛看他、還愛看著他時發愣的羞澀表情,自個兒分析的!
  想到這,楚亦鋒一手揉著方向盤拐彎,嘴角上翹樂了。
  男人嘛,面子再窄,有些事兒也得擔起來!
  畢月再對他有意思,也不可能主動表白,只能他來!
  來就來,這事兒拖下去沒意思,早說早利索,徹底給畢月打個標籤,放心!
  進了小區,甩上車門,楚亦鋒兩手插在大褲衩的兜裡,其中一隻手在兜裡攥拳,表情上一本正經,可此刻心裡正滑過那一幕幕……
  他那隻手,摟過畢月的大腿根兒,托過畢月的小屁股,觸摸過畢月的心口窩,本意是想看看她出的冷汗熱汗,沒掌握好尺度,一拐……
  原來那小丫頭還沒發育完全,哪是小月亮,是小星星。
  在樓道裡爬樓梯的楚亦鋒,臉熱了,他就像是此刻被人抓包了般,輕咳了兩聲,提醒自己得想點兒正經的。
  你說都這樣了,板上釘釘了,他是一軍官,還是挺保守一人,那得負責任,畢月那就得是他的人!
  顧及小丫頭病著,楚亦鋒打算等畢月清醒清醒睡個好覺,中午或者晚上就麻溜把該說的都說了。
  車速飆這麼快,還有著急,想到這,楚亦鋒三步並兩步跨樓梯。
  葉部長事兒多,昨個下班前可說了,今早一個都不許少!還特意用眼風掃了他一眼,他總出軍區,要是再敢遲到,那真離受處分滾蛋不遠了!
  推開家門,楚亦鋒這回沒了顧慮,進屋先把車鑰匙扔向茶几時特意弄出聲響,看著畢成被尿憋醒,還迷迷糊糊的狀態站在臥室門口。
  楚亦鋒態度只能算一般,表情嚴肅,有點兒教育的意思:
  「畢成啊,你姐半夜發高燒,你不知道吧?她那小體格,又是嗓子啞,又是愛著急上火的,你以後真得注意!不能因為她是你姐,就覺得她什麼事兒都能挺住,一個女孩子,有些事兒就不該她扛,你明不明白?」
  「啊?」畢成沒反應過來,這話從何說起啊?
  頓了兩秒,畢成反應過來了,對楚亦鋒比了個「稍等」的手勢,嗖的一下鑽進衛生間,邊尿邊打聽著,聲音裡滿是焦急:
  「那我姐現在在哪呢?好沒好點兒?」
  楚亦鋒乾脆拿著軍裝在客廳三兩下套上褲子:
  「軍區醫院,你趕緊著,把昨天的粥熱熱,再給蒸個雞蛋羹,住院處204病房。」
  穿好褲子,套好上衣,順手從衣兜裡拽出幾十塊錢扔茶几上,楚亦鋒繼續絮叨著:
  「中午你找個空去趟菜市場,買隻雞給我扔家裡,我要是十二點半沒趕回來,你就近去醫院那條街左拐二百米,有家國營飯店,去給她弄點兒順口的,晚上我八點左右能趕到,等我一起吃飯!」
  畢成和楚亦鋒倆人這時候倒真像一家人了,也沒了拘謹和客氣,擠在一個水池子附近洗著臉,各有各的急事兒。
  戴上軍帽,繫上風紀扣,一身軍裝的楚亦鋒,渾身散發著沉穩的英氣和剛毅,聲音低沉,只是說出的話,很接地氣:
  「記住,必須等我到了再出院,她那樣得好好觀察觀察,有事兒給我打電話!」門關上了,瀟灑離場。
  ……
  緊趕慢趕,楚亦鋒愣是在九月的天,著急的出了一腦門汗,正要往辦公樓走,他忽然駐足停下,側過身、瞇著眼望了望遠處。
  有種直覺,今早軍區氣氛不對勁。
  如果他的眼力沒出錯,那面的旮旯有一隊是全副武裝的樣子。
  楚亦鋒搖了搖頭,壓抑住也許有一天,也能夢想成真的悸動。
  可當他站在葉伯□的辦公桌前,第一次露出了呆滯的表情。
  「楚亦鋒,現在認命你,多兵種突擊隊、陸軍三營的營長。五分鐘後出發!」


第九十三章 熱血頌(一更求月票)
  一九八三年年底,上級下達收復兩山的作戰命令。
  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我軍經過一場又一場連續作戰的慘烈戰役,拿下重要制高點。
  同年,敵軍越方先後調集四萬重兵,企圖發動反撲,持續反撲勁頭十足,他們似在向我軍宣佈:打不服!
  英勇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同一時刻,也用行動似在向敵軍宣誓,打不服?
  一年打不服,就兩年!
  兩年打不服,就五年!
  五年沒打服,我們用鮮血祭奠,十年!
  一場長期的戰役,打響!
  誰也沒有想到,這場戰役真的持續了十年,直至一九九三年才正式解除防禦作戰任務。
  ……
  一九八五年的七月,在我軍拿下重要制高點的第二年,敵軍越方再次發起編號「-2」反撲計劃。
  葉伯□在一場絕密會議後,向上級舉薦楚亦鋒,他對當年敢啟用他的領導說:
  「八四年那場重要戰役,您敢用我當指揮官,我現在也有信心,像去年的您一樣。高級指揮官需要實戰,楚亦鋒、值得我們共同期待!」
  楚亦鋒那根名為神經弦繃緊,他站在葉伯□的辦公室門口,忽然轉身回眸。
  葉伯□端坐在辦公椅上,手上的鋼筆沒停,繼續寫著,就像是預料到楚亦鋒會犯傻一般:「只有五分鐘。」
  軍禮,除了敬軍禮,楚亦鋒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式,向他的上級表達敬意、感謝。
  當辦公室的門合上,葉伯□才抬頭,唇角微微上挑:楚亦鋒帶領一個營,率先帶隊成為突擊隊前鋒,希望你能是另一個我,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楚參謀?楚參謀?電話!」
  只有五分鐘,五分鐘……
  楚亦鋒忽然意識到,他好像需要做很多事情,又好像不知道要做什麼事情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計時,很奇妙的感受。
  表情絲毫未變,有變化的是心境。所以當他接起電話,聽到他父親楚鴻天的大嗓門時,也瞬間意識到,置氣的那些日子,似乎變的微不足道了。
  「嗯!知道了?」楚鴻天就像是在對手下發佈命令的語氣。
  楚亦鋒一改往常不過問家事兒,直奔主題:
  「爸,您該回家看看我媽了,多陪陪她。年輕時您就沒陪,現在該雙倍。她老了很多,您發現了嗎?」
  辦公室裡的楚鴻天,一手掐腰,一手握緊電話筒,他昂揚著頭,站在桌邊兒,這副倔強的樣子,和楚亦鋒說話的語氣,都像是在跟人發火。
  而只有他自己清楚,當他聽到那聲「爸」,眼圈兒紅了。
  父子倆話不投機,談的也不是同一個話題,他們認為自己是在表達著最重要的語言。
  「我告訴你,楚亦鋒!上了戰場,不許給老子丟人,不許腿軟慫包!你丟老子人不要緊,你現在這個職務能去上,還能指揮一個營,那是葉小子給你爭取的,你清不清楚?!」
  「爸,媽媽不容易,你要試著換位思考。奶奶那面……你以前二十多年和稀泥和的很好,要保持住,要像以前一樣。」
  楚鴻天對著電話筒噴口水,這回是真急了:
  「啥時候了?你跟我這說那些沒用的!我告訴你,我命令你,楚亦鋒,要麼就別去,去了要敢當慫包蛋,老子一槍斃了你。你要真那樣,我才是晚年不保,丟人丟的滿大街都知道!」
  楚亦鋒嘴角上翹,平和的語氣,悶笑到胸口震盪:
  「五分鐘,您用了三分鐘,再見。」
  似乎是知道兒子真要掛電話,楚鴻天握電話的手一緊,他急吼吼的想繼續大嗓門來著,可嗓子眼不知為啥堵住了。
  那聲音很小、能聽出來是年邁的人發出的,而不是一名將軍:
  「注意、注意安全。」
  楚鴻天掛了電話後,仰靠在椅子上,一瞬間覺得自己老了很多,閉上雙眸想著:
  他一條命當年扔了半條,經歷了幾次差點兒回不來。
  弟弟犧牲在前線,一個好好的小家散了。
  現在兒子也去了,可這是使命、這是軍人的本分!
  楚鴻天再次睜開雙眸時,強制自己打起精神,抓緊看材料,今晚得帶著行李回大院兒,聽兒子話,哄哄孩兒他娘!
  ……
  沒幾個人知道,楚亦鋒此時是要上前線,他也沒來得及通知任何人。
  親人、朋友、以及……
  一邊兒精確到秒的看時間,一邊兒播著電話。
  「你好,這裡是軍區醫院,你好?還在嗎?」
  ……
  明知不可能,但有一種惦記,它叫儀式,它叫從沒忘記,它叫把你放在心上,哪怕只是聽一句「你好」的迫不得已。
  電話筒還遺落在他的辦公桌上,可撥電話的人卻已遠去。
  楚亦鋒大步從容離開。
  走著走著,他忽然以衝刺的方式、集合跑的速度,向那一隊整裝待發、全副武裝的隊伍中跑去。
  站在解放車上,他們這一隊人要安靜離開,就像是今早的京都軍區,從未發生過這一幕插曲。
  車行駛至郊區密雲,一台又一台解放車上,裝載集結了步兵、炮兵、裝甲兵、陸軍航空兵等等精英戰士。
  ……
  楚亦鋒坐在悶罐車裡,仰著頭靠著火車皮,笑了。
  就該這樣,理應如此,這才是有滋有味兒的人生,他終於夢想成真。
  轉過頭看向周圍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一列列鐵血男兒。
  是好漢,就多弄死敵軍!
  是軍人,就該上戰場!
  穿上這身軍裝,他就是不屈的雕塑,一輩子!
  楚亦鋒只要想到他即將要站在小叔楚鴻遲犧牲的地方,咬牙,攥緊雙拳,全身上下湧動著熱血,似能把他整個人燃燒。
  ……
  雲南,連綿不斷的雨季,碎石路坑坑窪窪,彎多路窄地勢險,這裡的天氣更是多變。
  某處山下的小河泡裡,一個個健碩的身材正在光不溜秋的洗著澡,嬉笑打鬧著。
  光頭形象的楚亦鋒坐在岸邊,嘴裡叼著根草,手上握緊槍桿,正用著他擦鋼筆的鹿茸布擦拭著槍頭、槍身,眼神認真且專注。
  遠處一位小戰士奔他的方向跑來,跑到楚亦鋒跟前立定站好:「楚營長,這是給你的信紙和筆。」
  楚亦鋒疑惑地看向來人,沒接過來。
  小戰士撓了撓腦袋,一張圓臉上滿是笑意:「楚營長,寫遺書啊!」
  「寫遺書你嬉皮笑臉啥?!你這小子,腦子沒病吧?」這是有多膈應人的表情。
  小戰士被訓斥了,臉色有點兒發紅,但唇邊兒的笑意仍舊遮擋不住:「交上這個就能上戰場了,我不怕犧牲!」
  楚亦鋒一噎……
  (下一章11點左右。)


第九十四章 遺書、情書(二更)
  正如《血染的風采》這首歌的問世,它就是一首紀念自衛反擊戰的歌曲。
  創作者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級戰鬥英雄,他所在的班,全體戰士壯烈犧牲,只剩自己孤軍作戰。他書寫的是所有參與那場戰役戰士們的心聲。
  剛才還在河泡裡嬉笑怒罵的戰士們,現在在岸邊席地而坐。
  沒人說話交談,每個人的臉上都隨著回憶帶出了留戀。
  這群由京都軍區組織的多兵種突擊隊的戰士們,從到了雲南就開始訓練。
  為了盡快適應這的地形、天氣,真是風雨來雨裡去,每個人每時每刻都在泥地裡摸爬滾打。
  也只有這個時候,才能靜下心來想一想家裡的親人、妻子。
  要交遺書了,有一種可能,這也許就是最後一次和家人的對話。
  有光膀子*上身的壯漢子,坐在草地上凝神屏氣的琢磨著;
  有披著件衣服沒系扣子,撓著自個兒的光頭想著說點啥的;
  而他們的營長楚亦鋒躺在草地上,正看著藍天,旁邊是被微風吹拂的信紙,那上面一片空白。
  也許我告別,將不再回來,你是否理解?你是否明白?
  也許我倒下再不能起來,如果是這樣,你不用悲哀。
  也許我的眼睛再不能睜開,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懷?
  也許我長眠再不能醒來,你是否相信我化作了山脈?
  軍輝從遠處大步走了過來,他瞇了瞇眼睛,一瞧那氣氛就明白了,他剛寫完!
  走到近處對著席地而坐的戰士們擺了擺手,示意大家隨意,用腳踢了踢楚亦鋒的小腿:
  「楚哥,聽說你們先來?我們打配合?」
  「嗯。」楚亦鋒沒睜眼,似在曬著太陽。
  軍輝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唇,笑了,乾脆扒拉開信紙和筆,坐在楚亦鋒的身邊小聲道:
  「怎麼著?楚哥捨不得戀戀紅塵的人世間?」
  「你寫完了?怎麼寫的?」就像是倆人在商量寫報告的語氣,只是聲音低沉,帶著不想下筆的無奈。
  軍輝摘下軍帽,還是嘴角帶笑的表情,只是望向遠處的眼神很複雜:
  「就跟我娘、你嬸子說唄,她是軍人家屬得有覺悟!呵呵,還說多虧沒成家,老哥一個,要不然就憑咱?指定是娶皇城根兒腳下最漂亮的妞啊,你說都漂亮成那樣了,擱家杵著,多白瞎?!」
  妞?他楚亦鋒也有個妞。
  給父母寫遺書,是愧疚。給小月亮寫點兒啥呢?又能給她留下些什麼?
  難道和她說,得虧沒讓你喝到我煲的雞湯,要不然就憑我這一手自學成才的好廚藝,將來你想得慌怎麼辦?
  還有……楚亦鋒睜開了雙眸看向藍天白雲。
  多虧沒和她挑破那層窗戶紙,要不然他光榮了,就那烈性子還得進醫院。
  這樣挺好,京都那面遍地是掙錢的機會,老百姓們過著安逸的日子,跳舞唱歌的,她樂呵呵的繼續當錢串子,錢賺的越多,她越能傻樂……
  距離京都大約三千公里外,有一位禿老亮形象、明明長相丰神俊逸,皮膚卻糙的厲害,胳膊上掛著劃傷的男軍官,他正坐在彎彎的月亮下,用嘴叼著手電筒,寫啊寫。
  乾裂的嘴唇由於大張著嘴,血跡染在了手電筒上。
  別人都是寫個一兩封信,但楚亦鋒得寫三封。
  怕啊,怕他真的光榮了,別給心底的那幾個人留下啥心理後遺症。
  寫給父母的信,他換了平日說話的套路,講小時候,訴說感謝父母對他的栽培,他嫌棄自己囉嗦,但也是第一次耐下性子。
  就羅裡吧嗦一次吧,一直沒說過。
  楚亦鋒在最後琢磨來琢磨去,到底加了一句:
  「媽媽,要是我不在了,您不用再為了孩子忍了,忍了大半輩子,該怎麼高興怎麼來了。」
  可以預見,當楚將軍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多麼的暴跳如雷。
  心寒啊,他在這個家是啥時候沒了地位的?怎麼就生了不孝子!
  第二封信,楚亦鋒寫的迅速了,他替他的叔叔楚鴻遲,抒發了當聽到即將要上戰場的那份激動心情。
  告訴楚慈,當穿上這身軍裝後,即使犧牲,也一生無悔的決心。
  楚慈是他唯一的弟弟,那小子心靈上有道疤,楚亦鋒希望自己的寥寥數語,能讓那小子明白、懂得。
  可當他提筆寫完「畢月收」的信封後,一時略顯躊躇,摘下嘴裡的手電筒,仰頭看了看星空。
  再低頭時,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擰眉寫下了真正意義上的「遺書」。
  「畢月:
  那套三室一廳,贈與給你。先別莫名其妙,讀下去!
  家這個詞,是歸屬,是你受傷難過的去處。
  別怕,有一天你累了倦了,有地兒能收留你,即使沒人在你的身邊陪著,它是死物,不會走。
  我的那台車也留給你,不會開也接著,去系統的學習一下,不要開快車,要時刻保持清醒、注意安全。
  有了它,你就是倒買倒賣啥,都不怕再被雨澆的狼狽、四處逃竄!
  它能讓你的步子邁的更快、走的更遠,相信我,你需要它。
  我臥室那屋的左手邊抽屜裡,有個黑色的實木盒子,裡面還有兩千多塊錢。
  那錢啊,不是白給你的,每年天冷了,拿著它給自個兒添件棉衣,也不知道夠買幾年的。
  沒辦法,我奶奶太厲害,我母親不知道咱倆的關係,我的存折在大院兒,就這些能留給你的。
  還有,你明年五月份剛一過,就記得去找我的好友劉大鵬,我會在信的末尾留下他的電話號碼。
  你拿著這封信給他看,他會給你安排留在京都分配工作,相信我,去找他,你一準兒不會回鄉下。
  以上幾點,你樂不樂意都要接著!都要照辦!
  不要問自己為什麼,我現在就能給你答案,因為我樂意!
  不要再輕易接受別的男人的幫助,你剛十八歲,還分不清好人壞人,每一個故意接近你的人,都抱有目的,包括我!
  錢串子,畢月,如果可以,我希望是陪伴你一輩子,實現我想像裡的那些不懷好意,而不是在另一個地方,想你一輩子。
  以上,真實有效,楚亦鋒親筆。」
  (求月票!!喊了一章求月票,結果沒兩票,心裡一慌,人呢?去後台瞧了一眼,推薦票那一欄全是書友們在積極投票,搞半天……好吧,大家的月票都被我掏空了?唉,就讓我一直喊到三十號吧,行不行的,有沒有的,管咋的也算盡力……下一章更新,兩點-三點那樣吧,我歇一會兒就寫。)


第九十五章 亂套(為冰依11和氏璧+1)
  山谷中的嵐風帶著濃重的涼意,白霧穿梭在一個又一個駐紮的帳篷之間,吹拂著一面面顏色鮮艷的戰旗。
  今晚,天空作美,在連續陰雨纏綿的日子裡,它忽然大晴了起來。
  夜空中掛滿了星星,似是在祝福、叮囑,讓戰士們能感受這一刻時光的美好。
  夜深了,帳篷裡傳來戰士們的呼嚕聲,楚亦鋒懷揣三封家書,也進入了夢鄉。
  ……
  楚鴻天推開了家門,渾身上下散發著酒氣。他心裡比誰都難受,咋抒發?找個跟他有共同話題的,曾經一個戰壕裡滾過不怕丟人的,大喝一場吧!
  就這樣,他和軍輝的父親,面前擺著花生米,手裡操著搪瓷缸子,一口又一口的白酒往下灌著。
  越喝越難過,楚將軍眼圈兒幾次紅了。
  楚鴻遲、他親弟弟,他們老楚家就他們這哥倆!
  沒了,犧牲了,他那麼優秀的弟弟,比他有文化、說話有水平,要是活著,是不是能比他更有出息?
  楚亦鋒、他兒子,唯一的小子,得給他老楚傳宗接代的寶貝疙瘩!
  打小調皮,可大院裡的叔叔伯伯誰不得誇一句,長的好,聰明極了!
  一直一直,那小子還真就沒讓他失望過。
  他嘴上從來沒誇過,可別人家兒子白給他一沓,他都不換,那是打一下,後悔半天的心尖子!
  軍輝的父親喝多了是絮叨,拽著楚鴻天的胳膊說著軍輝小時候的事兒。
  楚鴻天喝多了就憶往昔,兩個大嗓門直喝到半夜才雙雙回家,都憋著沒說呢,還不知道咋和家裡那愛哭的妻子交代。
  「嗯!」楚鴻天清了清嗓子,希望得到沒離家出走前的待遇。
  以前他回來,他那個俊媳婦都給他拿鞋、還幫他穿上。幾十年了,一如既往的對他這樣。
  一時喝多了,又習慣性擺譜,站在門口等著。
  梁吟秋打開臥室門,平日裡愛盤著的髮鬢也早已經放下了,穿著一套格子棉布睡衣出現,用著清清冷冷的眼神瞧了楚鴻天一眼,隨後就轉身又關門進去了。
  「你!你這娘們……」
  「砰」的一下,開門開的太急,梁吟秋自個兒開門、肩膀居然撞在了門框上,她擰著眉,聲音裡就跟帶著冰碴似的:
  「娘們?楚鴻天,你管誰叫娘們呢?不會說話就出去!」
  就這麼兩句自認為的重話,梁吟秋喊完了,楚父沒咋地呢,她先被氣的羞的臉紅了。
  楚父一愣,愣完以為自個兒聽錯了,看著梁吟秋有點兒躲閃的眼神,氣焰又再次囂張了起來。
  拖鞋換鞋,手中的公文包一扔,大步上前,邊走邊小聲警告著:「我看你這娘們是欠揍了!」
  喝的漲紅的國字臉,濃眉大眼的五官,無論是真是假的怒氣,都看著像那麼回事兒,大掌一把鉗住梁吟秋的胳膊,往臥室裡拽,「啪」地一聲,脆生生的聲音……
  梁吟秋使勁掙扎著,力氣上又扭不過楚父,她覺得這日子真不能過了!眼淚大顆大顆的掉落。
  她都多大歲數了,居然又被他打了屁股。
  有種羞辱感全面向她襲來,這一刻後悔的腸子都要悔青了,怎麼就嫁了大字不識的大老粗!她有眼無珠啊!
  楚父這一生啊,怕的人和事兒少之又少,當年因為大舅哥的身份,被人帶走審查拷問,他都沒含糊,可他就怕家裡這娘們哭哭唧唧,那真是磨人啊,哭雞尿嚎的,一抹淚能抹一上午。
  瞅了瞅臥室門帶上了,還這個點兒了,楚父放心了,翻過撅在那痛哭的梁吟秋,一把摟在懷裡。
  粗大的手指想給人抹淚,梁吟秋嗖地一下就轉過了頭,楚鴻天擱嗓子眼裡嘟囔了句:
  「這不鬧著玩。你都多大歲數了,還搞年輕時那一套治我!」
  「我是治你嗎?我能制服你嗎?你是誰,堂堂將軍!你有能耐別回家啊?」
  在梁吟秋還沒說完時,楚鴻天注視著懷裡的妻子,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或許是酒喝多了,他忽然想起曾經他上戰場時,面前這個妻子剛二十出頭,抱著大女兒,好像就是哭著說「我能制服你?」……
  「小秋,亦鋒去前線了,咱倆等他回來,再鬧,好不好?」
  眼圈兒裡的淚還在滴落著,梁吟秋眼睛迅速睜大,沒了剛才脆弱的一面,她不可置信道:「什麼?!」
  ……
  真的沒了爭吵,梁吟秋木愣愣地坐在床邊兒,捂著心臟的地方,聽楚鴻天在旁邊說著。
  就在梁吟秋剛要扭頭開口時,夫妻倆完全沒有想到,他們能在這一時刻,聽到有人能糊塗到說話戳他們心窩子。
  臥室門被人在外面推開了,小個子老太太出現在門口,人們常說老兒子、大孫子,可見楚亦鋒在老太太心裡的地位。
  老太太覺得聽到這信,不如遞給誰一把刀,直接挖了她的心得了!
  站在門口,佝僂著身子,淚流滿面,真情實感。
  偷聽時還能震驚到說不出話,可推開門了,情緒控制不住了。
  楚老太太一手拍著大腿,一手捂著滿是皺紋的臉,嚎哭道:
  「我大孫子上戰場了!大天啊,你還將軍領導呢,你連你兒子都保不住,你咋那麼沒能耐吶!啊?!
  咱家都沒了一個了,能不能求組織放過我們老楚家啊?我將來到了那面咋和你爹交代啊?這咋可一家禍害呢,沒完沒了啦?!」
  楚鴻天愣了一瞬趕緊站起身,扶住快八十的老母親:
  「娘,您可小點兒聲,這是光榮的事兒!這是覺悟!我們是軍人!要不是葉家小子舉薦……」
  老太太忽然拿下了捂著臉的手,瞪著兩個眼睛,立刻渾身充滿了力量,問道:
  「你說誰非得讓去的?叫啥名?哪牌哪號?!媽了個腿的,我找他去!這咋不給留個根兒呢?不盼咱家好啊,大天,你得多留個心眼啊!」
  楚父都被老太太的反應弄懵了,關鍵也跟他八十歲的老母親說不明白啊,那屋裡床邊兒還坐著一位抹眼淚的,一時覺得心臟過速,突突突的亂跳。
  楚慈下樓就傻住了。可老太太卻像是最清醒的一個,小腳緊著倒動著,兩手死死地拽住楚慈的胳膊,抬臉看著她小孫子:
  「小慈啊,你可得答應奶奶,不能當兵啊,不能當兵!咱家就剩你一個能傳宗接代的了,奶奶給你鞠躬求求你了,就剩你一個了!」
  「娘!」
  「你!」
  楚鴻天震驚了,他娘這是咒他兒子?
  梁吟秋瘋了般的往客廳沖:「你再說一遍?!你兒子死了,我兒子都不會犧牲!」
  當了大半輩子的老實人,這一刻猶如瘋了般情緒激動……
  (四更下一章6點-7點之間,我歇會兒就繼續去寫,求月票!)


第九十六章 離家(冰依11和氏璧+2)四更
  哎呦天啊!真真是反了大天了!
  真是蔫吧人,鼓動(g四聲)芯兒,關鍵時刻才較真兒!
  這就是老太太的第一反應。
  生活在農村時,老太太就是位厲害碴子,隨著楚鴻天厲害了,她更不讓人。
  雖然和大兒媳梁吟秋對視時,看清楚了兒媳眼中那熊熊怒火,可老太太前半輩子窮時沒服輸過,後半輩子是不需要服輸。
  一生「哲學」,她只學會了越戰越勇!
  其實最關鍵的是,老太太心裡的大孫子楚亦鋒,位置重著呢!
  她沒意識到自個兒剛才說了啥戳人心窩的話,她的本意恨不得自個兒上前線,只要大孫子平平安安!沒意識到自己的話,但倒記住了大兒媳那句「你兒子死了,我兒子都不會如何如何!」
  她小兒子可不就是沒了,哪壺不開提哪壺,咋還往人傷口上戳!媽了腿的!還敢咒她大兒子?這樣的婆娘就該休!她大兒子是梁吟秋啥?咋不把大兒媳天打五雷轟呢,咒自個兒丈夫,喪良心!
  「你跟誰倆呢?梁吟秋!你敢跟我喊?我是你婆婆?這要擱過去,你得給我去觀音菩薩面前跪著。現在你站在我老楚家的地方,當著我兒子面前,跟他親娘大喊大叫!
  你咋地?你還想打我是咋地啊?你不安好心啊你,你這是外面有人了?!要不然你能咒大天兒趕緊去死嘛你!」
  什麼?!這就是她梁吟秋的婆婆,怎麼能有這樣的人出現在這世上,還讓她遇到了!
  咒完她的小鋒,又往她身上潑髒水說她外面有人?!誰家奶奶這樣,誰家婆婆這樣!
  梁吟秋使勁踹攔腰抱住她的楚鴻天,徹底崩潰了:
  「你!我最後悔的就是怎麼進了你們老楚家門!你敢說我兒子,你、你,我跟你拼了!」
  楚慈死死地拉著他奶奶,拉的住年邁的奶奶,卻堵不住奶奶那張厲害嘴。
  老太太也往前使勁兒,她想掙脫楚慈。
  八十歲的人了,這一刻,兩眼冒光,不但掌握罵人的主權,她還帶著節奏,不等梁吟秋說完,就能一套接一套的跟上:
  「我呸!你還後悔?就你家那資本家的成分,我們老楚家可是三代貧農,成分好著呢!大天兒要不是眼瞎瞧上你了,就你那熊色(sai)早餓死了,你得滿地籠溝裡撿粘豆包,早被鎮壓了!還住三層小洋樓?我呸!沒我兒子,你是個啥東西?!」
  楚鴻天青筋暴起,他快要被親娘和媳婦氣懵了:「都給我住口!」
  只停頓了一瞬……
  梁吟秋根本不是老太太的對手,她啊嗚一下,直接咬向抓著她胳膊的那隻大手。
  心裡就一個念頭,不過了!真不過了!她要等兒子回來,回來就領著女兒兒子去找她哥哥,她年過半百,被老楚家要欺負透透了!真當她娘家沒人了嗎?!
  「這屋裡都是我老楚家人,你敢守著我兒子我孫子面兒給我氣受,你們都瞧清楚了吧?啊?小慈,你看清楚了你大伯母的德行了吧?」
  楚鴻天皺著眉,任由老妻咬著他,趁著他娘倒氣停下那一瞬,對著楚慈立起眼睛喊道:「趕緊給你奶拉樓上去,給她找點兒藥,痛快的!」
  說完也顧不上楚慈能不能拽動他親娘,另一隻抱著梁吟秋腰部的胳膊一用力,直接半扛起媳婦,兩大步就回了臥室,用腳一回踢,使勁把門踹嚴實了。
  「梁吟秋,你給老子冷靜點兒!你是不是瘋了,那是我娘!」拿出了在戰場上喊衝鋒的音量。
  數十年啊,自從進了學校學習歸來後,楚鴻天早已經學會控制嗓門了,可心口那火啊,著到旺的不行,恨不得把這小樓給一股腦推倒了,只求聽到響動,娘和媳婦能嚇一跳消停消停。
  被甩到大床上的梁吟秋,披頭散髮、滿臉是淚,保養的再不錯,額頭眼角也已有了皺紋,白髮更是在黑髮中交纏著。
  都快退休了,日子卻過到了這個地步。
  「楚鴻天,我們離婚。」被氣的手抖、心抖,音量卻恢復成最平常的聲音。
  這幅樣子的梁吟秋,楚鴻天心裡空了一拍兒,他嚥了咽吐沫,剛才還很有氣勢、在語言上習慣性偏心親娘,可此刻馬上上前一步,他兩隻大手把著梁吟秋的肩膀,就那麼脫口而出,趕緊哄道:
  「小秋,你聽哥說,哥錯了,真錯了!以後都聽你的,你消消氣!我替我娘道歉,但你得明白,她八十歲了,糊塗了!那是親娘,咱能把她咋地?!明不明白?這回我指定、我親自跟她說,讓她改改,行不?我以我那些軍功章作保證,啊?」
  楚鴻天這次確實動氣了,也確實打算站在妻子這頭聲援。
  他兒子上前線,他娘說那話,再糊塗了吧,有口無心得分啥時候!
  楚鴻天心裡憋屈,憋屈急了還納悶:誰特麼說上戰場回不來了?為啥這事兒一說,倆女人就能給這家干的烏煙瘴氣,就跟真咋地了似的!真特麼服了!
  拽行李箱,楚鴻天攔著,那就不拿行李,梁吟秋整理著的頭髮:
  「我去辦公室住,我兒子什麼時候回來,咱們什麼時候再談。楚鴻天,夫妻一場,別鬧的人盡皆知。你那個將軍面子,我成全了你幾十年,我再官小比不過你吧,也拜託你給我這個黨組副書記留點兒,別拉我,鬆手!」
  曾經的大家閨秀、軟和心腸的梁吟秋,從不輕易下任何決定,就連楚亦鋒都曾說過:「媽,您性格太軟,容易吃虧,我將來可不找你這樣的,替您累得慌!」
  小叔子沒了,接手拿楚慈當親兒子,老太太怎麼作妖,她都忍著,對楚家任勞任怨半輩子的梁吟秋,走出了楚家大門。
  她沒去找她大閨女哭哭啼啼,怕閨女在婆婆家抬不起頭,深夜時分,打開了辦公室的門,蜷縮在沙發上,捶著心口、惦記著楚亦鋒。
  樓下靜了,二樓楚慈的房間,楚慈聽著他奶奶哭哭啼啼,找尋關鍵詞。他哥去前線了?
  沒人有精力去問一問,十三歲少年聽到又有親人去前線的心理。
  ……
  被爭執的主要人物楚亦鋒,在這天凌晨、只睡了仨點兒後,帶領著七個小戰士出發了。他要向他的上司葉伯□學習,上戰場前先偵察偵察地形。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趟,讓他悔了一輩子,更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經常睡著睡著被一口氣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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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謝冰依11的兩個和氏璧,感謝1號入v以來,她的支持和鼓勵。)


第九十七章 狼狽、心痛(一更)
  八里河山在後世是中越兩國的分界線。
  而這次由京都軍區組織多兵種突擊隊,目標正是八里河東山的六個高地。
  這場戰役,致使山坳裡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全部遷移,由重兵把守。
  在後世,如果你來到這個小村莊再走一走、看一看,會發現有很多殘疾人士的老人,那是當年有村民走進了隱秘雷區。
  這次秘密調集的多兵種突擊隊,由於雷區分佈密集,自然不能駐紮在那裡。
  他們在三公里外的麻栗坡縣郊區扎帳篷、停留、等待上級命令。
  此刻,楚亦鋒正坐在簡易吉普車上,眉頭深鎖想著方案。
  所謂簡易,沒棚子、沒車門,空架子的吉普車卻坐滿了人。就這,還是附近大軍區調來的。
  他們在凌晨的時候出發,目標就是先偵察一番,作為突擊隊前鋒的營長,楚亦鋒決定向一戰成名的葉伯□學習,看看有沒有小道能直搗黃龍。
  ……
  聽到有其他車的聲音在前面,楚亦鋒對昨天給他遺書信紙、特愛嬉皮笑臉的王大牛,命令道:「超他!」
  「是輝子嗎?」
  「楚哥?!」軍輝拿著手電筒晃了晃,坐在另一台簡易吉普上探頭招手:「怎麼著?跟我一個目的?摸趟黑啊?」
  兩個人不謀而合,看不清對方的表情,卻都知道彼此樂了。
  楚亦鋒咧了咧唇,對著軍輝揮了揮手:「你小子,看來我們真有默契!難怪是你們營和我們打配合!」
  「楚哥,放心沖,我一準兒不差分秒到位!」
  兩個人各帶一隊,兩台車一前一後路過麻栗坡縣,向同一方向駛去。
  無論是楚亦鋒還是軍輝,他們心裡都明白,不是今天午夜時分就是明天,號角定會吹響!他們摩拳擦掌一直在等這一時刻!
  天濛濛亮時出發,百姓們還在熟睡的夢鄉裡,而這兩隊人已經下了吉普車,摸黑進山了。
  曾有詩句是這樣說的,沒有比腳更長的路,沒有比人更高的山。
  楚亦鋒藉著月色仰著頭,望了望群山蒼茫,瞇眼又瞧了瞧眼前的懸崖峭壁,他的心似有火苗在向外翻湧。
  這趟真沒有白來,他真的找到了「近路」!
  低沉的聲音,似能給予人力量:「你們幾個,敢嗎?」
  常年笑嘻嘻的王大牛湊上前,一米七的身高,又瘦又小,但他有特長,腿腳快、身體靈活:
  「營長,我打頭!」摔死就摔死,光榮!這要是成了,絕對能讓敵軍亂了陣腳!
  楚亦鋒笑了笑,隨後嚴肅道:「我先來,給你們打個樣!記住要領,裂縫、洞穴、凸起處,這都是天然把手。」又側過頭問身後人:
  「繩索帶了嗎?夠不夠長?來,給我背上!」
  楚亦鋒想的是,他如果沒被摔死,到了頂尖兒處,找到突起物掛住繩索,今晚或明天突擊的時候,戰士們的速度能更快一些。從敵軍後方突擊,出其不意!
  徒手攀巖,楚亦鋒率先攀登,與懸崖峭壁堅強抗衡,以三個支點穩定身體,爬到中途時,他告誡自己,要一鼓作氣,一旦放鬆,他還沒等上戰場就得摔死、萬劫不復!
  在訓練中的胳膊劃傷又新添幾道,血跡粘連著軍裝和他的血肉。
  而他,不是一塊石頭,他也有血有肉,可他要讓自己感受不到,憑著就是有一顆勇往直前的心。
  下面的戰士們眼神牢牢鎖在楚亦鋒的身上,為楚亦鋒捏了一把汗。
  原來聽說營長不是基層兵,屬於「天降」長官,還是個文職參謀……現在懂了,他為什麼能是營長,他值得敬重。
  ……
  凌晨路過麻栗坡縣,這座小縣城還陷進一片寂靜中,可當楚亦鋒坐在車上,正撕扯著被血跡粘連住的軍裝時,麻栗坡縣已經變的很熱鬧了。
  縣境內居住著壯、苗、瑤、傣等少數民族,各式的服裝,叫賣聲、泛青的青石板小路,等等跡象證明,這裡的人們,生活的很安逸。
  百姓們清楚在幾公里外正在發生著戰爭,但他們相信,能守住!
  王大牛看啥都新鮮,特意慢悠悠的開著車,這也是他們從到達後一直到現在,第一次進城。
  路邊兒一個挨著一個的小攤,有叫賣彝族吃食「麻栗坡坨肉」的,有喊著米線的。
  「平安扣平安扣,保平安,送老人、送媳婦、送家人祈福嘍!」
  楚亦鋒抬眼側眸,冰種天然翡翠的平安扣,在大爺的手中晃動著,日光下是那麼的碧綠青翠。
  平安扣又稱懷古、羅漢眼,他曾在書籍上看到過,保平安是一種寓意,還有一種是驅邪免災,身體弱的人戴上,能安康。
  楚亦鋒嘴角微翹,它可不止是送親人、老人、妻子,也被奉為「定情物」。
  「停車!」
  楚亦鋒的軍裝袖子早已劃破,光頭形象,額頭處也掛著劃傷,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觸著一大一小的平安扣,手掌心裡是一對兒。
  粗礦的鐵骨,也有細膩的柔腸。
  早上還在懸崖峭壁上攀巖的楚亦鋒,此刻低頭看著那對兒攤在感情線上的翡翠綠。
  「它們多少錢?」
  如果我能活著,畢月,我們拿它定情好不好?
  ……
  也許是宿命,也許是天意,也許人這一生的命運線就是玄之又玄。
  重新坐在車上的楚亦鋒,把小的那塊兒平安扣裝進了衣兜,掛著紅線的大平安扣正小心翼翼往脖子上掛時……
  王大牛一腳踩死剎車,楚亦鋒只聽見車頭下面疙咚咚的幾聲響,隨後刺耳的「吱」一聲,車子在青石板的橋上以極快的速度在轉圈兒。
  楚亦鋒猛然抬頭,只來得及看見一個五六歲小男孩,正嚇傻一般站在轉動的吉普車半米外。
  楚亦鋒還未來得及抓住車裡扶手時,他整個人被甩出……
  「營長!」
  「營長!」
  有一位戰士是被甩到了橋邊兒,後背撞到了橋的石頭上被攔了一下,而副駕駛座的楚亦鋒是以飛的姿勢,被甩到了橋下的泥潭裡。
  軍輝瞇眼命令他們這台車的小戰士:「快點兒開,看看橋上怎麼了?!」
  到了橋上,軍輝看著狼狽的坐在泥潭裡一動不動的楚亦鋒,悶笑出聲,他剛要喊:「楚哥,你別傻坐著了,這是跟誰置氣呢?」忽然笑容在臉上僵住。
  「楚哥?」軍輝的心有一絲慌亂。
  「營長?營長?」王大牛小聲提醒、試探,直覺不對勁兒。
  楚亦鋒呆滯地望著前方,一動不動。
  軍輝顧不上其他,一個縱越也扎進泥潭裡,趟著泥水走到楚亦鋒面前,彎腰一摸,心咯登一下。
  泥潭裡居然有塊尖石,它紮在楚哥的腿上。
  它硌碎的不是小腿骨,它是割破了楚哥的心,只差幾小時,楚哥卻不能上戰場了……
  (求月票!看看還有沒有了?嗚嗚,我寫這章心情都不美麗了。)


第九十八章 沉默的情懷(二更)
  軍輝小心翼翼試探著問道:「楚哥,我背你起來啊?」
  心情特別沉重,因為他懂!
  辟哩噗嚕的水聲響起,肇事司機王大牛也下了泥潭,深一腳淺一腳的加快步伐,往楚亦鋒的方向奔著。
  到了近處,不瞭解情況的王大牛,趕緊彎腰湊到楚亦鋒面前道歉:
  「營長!營長我錯了!我一分心,那敗類孩子攆狗,我躲狗躲孩子把你甩這了!真不是故意的!」
  楚亦鋒面無表情,眼睛放空,眼神落在遠處。
  從軍校到軍區,他一直笑看過往,可此刻卻無助到、只希望坐在這,一直坐在這,是不是就可以當意外從沒發生過?
  橋上的幾位戰士微愣,營長這是咋的了?就連和楚亦鋒一樣被甩到橋邊的戰士,也踉蹌地爬起,呲牙咧嘴的活動著肩膀,隨後傻眼看著。
  不至於這麼小氣吧?這是在耍驢脾氣?怎麼一動不動就乾坐著啊?因為沒面子?
  王大牛心裡想著,完了,營長這是跟他生氣了!
  他特麼的算是沒啥出息了,開個車能給營長甩出去,哪個小兵敢讓領導這待遇……
  想討好,王大牛覺得楚亦鋒態度太微妙,他得好好表現賠禮道歉,看到楚亦鋒的禿頭上都是黑泥點子,王大牛拽著衣袖給楚亦鋒擦著腦袋,邊擦邊還絮叨著:
  「營長,別坐這了,岸邊上的老百姓都瞅著呢,不好看!回駐地,您罰我再爬一遍峭壁我都干!」
  軍輝不耐煩地揮開王大牛在楚亦鋒頭上瞎胡嚕的手。
  知道個屁啊!
  你躲狗分心一句對不起,楚哥特麼在這時候小腿粉碎性骨折,白來一趟!你斷了他的是什麼,到底知不知道?!
  「躲開躲開!」軍輝緊鎖劍眉,態度極其惡劣地推開王大牛。
  兩手架起楚亦鋒,一下沒架起來,兩下、三下……
  心裡明白,楚哥這是沒配合,一點兒都沒使力氣,或者說,是沒了心氣兒!
  直到踹了傻愣住的王大牛一腳,兩人合力才架起楚亦鋒。
  軍輝死死地托住楚亦鋒的兩條胳膊,一用力,背了起來。
  血?
  王大牛傻眼,他站在泥潭裡貓著腰,茫然地看著被背走的楚亦鋒,又抬頭看了眼岸邊兒上的同伴。
  愣了幾秒後,他忽然反身向楚亦鋒剛才坐著的地方挪動,手伸進泥潭裡……王大牛蹲在那,嗓子乾啞的厲害。
  營長?營……
  「到了前線,不許給老子丟人!不許腿軟慫包!」這是他父親說的。
  「我希望你比我更出色,楚參謀、楚營長!」這是他的長官葉伯□說的。
  而他楚亦鋒,坐著悶罐車來了,那時他靠著車皮,心潮澎湃激動。
  一天又一天的緊急訓練,幾十天如一日,槍被擦拭了幾百上千遍,剃髮、寫遺書,就等著吹起的號角聲。
  現在卻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要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返程。
  沒參與戰爭,沒站在戰場上,他讓很多人失望了。
  有一種感受,再無法釋然,那股憋悶的情緒,狂烈洶湧到讓楚亦鋒的心、千瘡百孔。
  楚亦鋒趴在軍輝的背上,忽然抬頭看向天空。
  他似聽到了在軍校畢業那年,他對著軍旗敬軍禮時說過的話。
  ……
  耷拉著兩條不同程度擦傷的胳膊,楚亦鋒蠕動著乾裂爆皮的唇,沒有出聲的對著天空念道:
  爾之赤子,
  珍惜榮譽,
  為之戰之,
  吾等畢業,
  衛戎一生,
  歲月悠悠,
  報國效忠!
  呢喃完,楚亦鋒低下了頭,閉上了雙眸,雙眸合上的瞬間,一滴淚滑落進軍輝的衣領中,接著一滴又一滴……
  軍輝感受到他背上的楚亦鋒的胸膛在顫動著,他背著他往前走,幾次想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只咕噥出一句:
  「沒事兒,啊?楚哥?」
  哭吧,換成是我,也一樣,和你一樣的感觸。
  ……
  岸邊兒分屬於兩個營的十幾位小戰士也都明白了。這是受傷了,而且卡在這節骨眼上,傷的很重。
  尤其是楚亦鋒營裡的那幾個,把楚亦鋒團團圍住,他們相信,哪怕楚營長是傷在腹部都會繼續,可是小腿部位,這樣的狀況……
  王大牛衝過圍著的人群,滿身是泥,衝到吉普車那,迅速翻找著木板,隨著翻找忙亂的動作,二十歲的小戰士也哭了。
  帶著哭腔,問周圍的百姓:「誰家有木板?我營長受傷了!受傷了!謝謝!」
  瞧瞧他幹的這事兒,他、他沒臉再面對營長了!
  帶傷回了駐地,楚亦鋒面對任何人的詢問,都是面無表情的狀態。
  他躺在臨時醫務所裡,聽著外面在討論他們營要緊急換營長了,抿抿唇,嚥下了湧向嗓子眼的所有乾澀。
  隨後,拽下脖頸處掛著的那根紅線,微一用力,清晰的掌紋裡滲透出了血跡。
  他攥斷了屬於他的那顆「平安扣」。
  ……
  京都軍區作戰部部長辦公室:
  「什麼?!」
  葉伯□手執電話,他咬了咬牙,「知道了。」
  掛斷電話那一刻,他看向窗外,氣的兩手叉腰,踱步到窗前。
  九月出發,現在外面已經有了要飄雪的跡象,歷時兩個月,白忙活!
  特媽的,怎麼能出這種意外!
  他此時是為楚亦鋒只差一步、不能作為,而感到失望!
  可當戰鬥打響,楚亦鋒也在同一時間、被空運回京都軍區醫院時……
  葉伯□坐在會議室裡,當他聽到楚亦鋒在離開前留下勘察的地圖,為突擊前鋒小分隊節省了很多時間,打的敵軍亂了陣腳、出乎敵軍意料……
  前鋒隊戰績越好,葉伯□的心裡就越有說不出的遺憾。
  他沒看錯人,那小子……卻以這樣離開的方式,擦!
  真特麼窩囊!
  葉伯□想罵娘,還有,他想他該去醫院看看那個小子了。
  這樣的楚亦鋒像極了曾經的他,只是結果不同罷了。
  他現在怕啊,怕他好好的手下,從此心裡有道過不去的坎兒!
  ……
  當楚鴻天聽說他兒子是平安了,只是是以這樣的方式平安歸來,他表情複雜,心情更是五味雜陳。
  不成!
  楚鴻天拍了拍腦門,他可不能擺譜了,他得去機場接那小子……就說、就說爸不怪你,你能安全回來就行,葉小子不給你機會,你爹給你!
  ————————————————————
  作者有話說:
  大概我們不是那時代的人,再加上咱書書友大多數都是女性,代入感稍差。寫這段挺費力不討好的。可八十年代的故事啊,去掉不讓寫的歷史事件,去掉很多詞語會被屏蔽,真是沒啥大事件了,它和七十年代大背影是不同的,新舊觀念交替的時期,經濟時代為最主要的。
  怎麼說那時代的軍人呢?
  我大舅舅曾經是軍人,後來由於家裡老人的原因,轉業了,他現在人到中年,連我媽加上我姨都替他遺憾,大舅舅現在一提軍裝,特別捨不得,喜歡軍人用的一切東西。
  本書副版主暮春三月,她是大院女,昨天包括今天,我跟她聊寫這一段的感觸,想在她那找到共鳴感,她說她父親到現在一喝多就墨跡當年沒參加上中越戰役的遺憾,喝多就會說,她和她弟弟能對那些墨跡的話倒背如流。
  所以那時代的人有信仰、很純粹。不過明天,大家就能看到和我們同樣思維畢月的表現了。今日就兩更了,不知道你們南方人管丈夫的爸爸是不是叫老公公?嗯,桃子的老公公今天六十大壽,當兒媳的,得提前去定飯店。明天盡力多更。
  最後囉嗦一句,你們可不可以對我好點兒?有月票的給幾張吧,干喊不漲票數,真真是沒面子!求求你們了,看我賣萌臉……


第一百章 心有瑣碎事,心有潮濕事(一更)
  右小腿貫穿傷外加粉碎性骨折,雲南駐地的臨時醫務所只能簡單清創、擴創、放置引流。
  楚亦鋒人已發起了高燒。
  他被抬下飛機時,只睜了睜眼睛,望了一眼出現在飛機場的楚鴻天。
  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父親的表情,就覺得楚父的軍大衣被機場的風吹的飄啊飄。還有,京都好冷。
  想笑一笑,最終徒勞,再次陷入昏迷。
  楚鴻天帶著秘書大步往飛機跟前兒走著,看著被擔架抬出的楚亦鋒,一時五味雜陳,旁的人,他都沒注意。
  眼神鎖在躺在那一動不動的楚亦鋒身上……
  當孩子長成了他想像中的男子漢,可又怕啊!
  他有了思想、有了信仰、有了自個兒的主意,好的壞的,長大了,也都得自個兒擔著了。
  楚鴻天似感歎似心疼,彎腰攥住擔架上楚亦鋒的手:
  「唉!小鋒啊?沒事兒!」
  三台救護車在後,楚鴻天的專車在前開道。
  從機場到京都軍區醫院的路上,楚鴻天一時耳朵裡充斥著救護車的滴嘟滴嘟的聲音。
  誰說只有上戰場的才是英雄!
  幕後的英雄有很多很多,通信兵、後勤兵、炊事兵、在開戰前因探路而受傷的偵察兵們,包括他兒子這種。
  那些為了這場戰役一直在努力的戰士們,個個都是好樣的!
  他這個將軍,該給那些無名的孩子們開路。
  ……
  一時軍區醫院一團忙亂。二樓手術室的門外也站了很多人。
  有從雲南帶隊歸來的軍官,正在和楚父解釋詳細情況的;有陪同醫生給楚父解析楚亦鋒的身體情況的;有京都軍區的院長、副院長;還有楚父身邊的工作人員。
  楚父一直都是點頭的狀態,實際上心裡亂糟糟,頻頻用餘光看向樓梯處。
  來了!
  楚鴻天對週遭擺擺手:「沒事兒,你們都該去忙什麼忙什麼。」
  自從那晚離家出走,梁吟秋拒絕會見楚鴻天,即便他去她單位多次,但她要是看到外面停著紅旗車,她就躲出去繞著走。
  而她已經搬到侄子在京都的落腳地、一個四合院裡。
  很大的四合院,除了收拾衛生的工勤人員,只有她一個人住在那。
  女兒一天兩趟的上門,女婿也許是怕她這個丈母娘尷尬,倒是只去過兩次,還是給她送外孫解悶兒。
  她過的很好,除了惦記兒子,從沒有過的輕鬆。
  她甚至想好了,這婚離了丟人,影響兒女,最起碼影響已經成家的大女兒。
  那就不離!就這麼分著過,等兒子成家了,她和兒子兒媳一起過日子。女人這輩子,不是都為了孩子嗎?
  梁吟秋在二樓拐角處站住腳,看到那麼多人站在手術室門口,擰過身、側過頭,用手心急速地抹著眼淚,可這眼淚,怎麼就越擦越多。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梁吟秋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
  「別哭了,這、這也算挺好!那腿啊,等待會兒手術完出來,再養個三兩月,好好活動活動,又是好人一個了!」
  不知為何,梁吟秋胸口就像是有團火在往上躥。
  她「嗖」的一下轉頭直視楚鴻天,擰著兩道秀眉說話的語氣也帶著發狠,只是還有一絲理智,知道這是在外面,盡力壓制著聲音:
  「你說的那是什麼話?!好人一個?粉碎性骨折都能做傷殘鑒定,你知不知道?!仨倆月,一旦復健做不好,他就能……」
  還有兒子心理上的,知子莫若母,她兒子那股精氣神!
  楚鴻天腦門冒火,這家裡娘們是真要反天了,不回家作妖!打電話說掛掉就掛掉!這次也是,要不是他一張嘴就說兒子名,這娘們還不知道信兒呢!現在這檔口又咒兒子,糊塗!
  楚鴻天可沒壓低聲音,火頭來了,他慣著誰啊?!
  「怎麼能不好?這是你一個當娘的該說的?痛快把眼淚給我憋回去,啥大不了的事兒?當年老子子彈穿胸,照樣站在這!我警告你,梁吟秋,小鋒心裡本來就不痛快,你少當他面哭雞尿嚎的!別說那些洩氣話!」
  如果不是習慣,幾十年來養成的習慣,梁吟秋藉著心裡難受到要死,能和楚鴻天大吵一架。可這習慣……
  楚鴻天都轉身走到手術室門口了,她才反應過來,怎麼又讓他不管人前人後,說嗷嗷喊一通就喊一通!
  倆人正站在手術室門口生氣呢,楚亦清和丈夫王建安帶小跑的過來了。
  「爸,媽,小鋒怎麼個情況了?」
  楚鴻天皺眉,回頭瞧了一眼在國土資源局當辦公室主任的大姑爺,還算給了點兒面子,「啊,建安啊,你擱這陪著吧。」
  前線正打著呢,他手裡一堆事兒,本想等楚亦鋒出了手術室在離開,又實在是忍不了他老妻哭哭唧唧的聲音。
  王建安推了推眼鏡:「啊,爸您放心,我這照顧著,我都跟單位打好招呼了。」
  楚鴻天點點頭,跟他女兒連句哼都沒哼,直接走了。
  王建安心裡明鏡岳父這是對他們兩口子都有點兒意見。
  尤其是亦清,居然攛掇著丈母娘搬出去。還有奶奶自從回來了,也是湊巧,他們兩口子只去過一次。
  那老太太啊,唉!他見一次上火一次,偏心眼兒的沒邊兒了,瞅著吧,這回小舅子養腿的日子,可熱鬧了!
  楚亦清無所謂她親爹啥態度,半摟住梁吟秋輕聲勸著:「媽,沒事兒哈,咱這麼想,這是腿受傷了,這要上戰場……」
  梁吟秋一下停止了哭聲,趕緊囑咐道:「等你弟弟出來了,你別當他面前這麼說話!」
  ……
  一個人坐在教室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忍受著八卦女同學們的眼神。
  畢月覺得她快要讓梁笑笑傷透了。
  中午她照常到門口去取大山哥手裡的飯菜,聽說……聽說笑笑把自個兒的那份取走了。
  好,吃就吃了,居然拿著飯菜跟姜珊去食堂了,剩下她……
  好過分的笑笑,她在挑戰自己的忍耐極限,逼她出手斷了她的口腹之慾,逼著她對大山哥說:「以後不用送了,我回店裡吃你做的、現出鍋的!」
  失落難過的又何止是畢月……
  畢月穿著大衣站在大院兒門口,看到穿著棉襖的小少年楚慈悶悶不樂的出現時,不知道為何,她忍了一天的情緒崩潰了。
  這小子還小,他不懂。
  這小子是她第一個認識的朋友,他讓自己很放心。
  這小子很酷,不會問她為啥會哭的原因。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畢月站在楚慈的面前,低著頭哭了。楚慈受畢月影響,側過頭也眼圈兒紅了。
  (求月票啊求月票!!這咋才16號,還得喊兩星期月票……)


第一百零一章 你誰啊?(二更求月票)
  大晚上的,放學了,不回家,一個十三、另一位十八,在歲數大的人眼中,這就是倆半大孩子,幹嘛呢這是?多好的年華!
  他們不知道的是,十八歲的還趕不上十三的。
  楚慈忍住悲傷,拽著畢月的胳膊,往大院兒門口的白楊樹下躲著。
  多丟人,別守著大門口哭啊,下班點兒,人來人往的!
  冷風蕭瑟,吸鼻子的聲音響徹周圍。
  兩個人都用著平靜中帶著低落的語氣,來一場說哭就哭的難過。
  畢月遞給楚慈白色衛生紙:「擦擦。」
  就這,就能看出畢月的生活有了大變化,有錢了,粉色皺紋紙棄了,換成多了幾毛錢的白色紙巾。
  「你也擦擦。」楚慈一直扭著頭,憂傷狀地仰望天空。
  楚慈沒問畢月哭的原因,畢月卻沒小少年酷,她問了:
  「你咋了?男孩子還哭,哭啥?」
  正在變聲期的公鴨嗓:「我哥上戰場了,刀槍無眼,我父親就是犧牲在那,我哥……」
  畢月擰鼻子的動作一頓,大眼睛圓睜:
  「啥?啥戰場?」她生活在異世空間?她咋沒聽說過還有戰爭?!
  難為一個從不留意歷史的後世90後大學生,孤陋寡聞了。
  而且從來到京都那天起,她眼中的人生百態是蒸蒸日上啊!那公園迪斯科、交誼舞跳的,管理員得騎著自行車揮著紅袖標攆人。
  咋還有戰爭?
  楚慈皺著小眉頭,嫌棄的眼神,上下掃了眼畢月:
  「你?你不知道在距離咱們這三千公里外,正發生著什麼?」
  發生啥、畢月不關心,她就關心楚亦鋒咋樣了,搞了半天,那天從醫院消失後就是上戰場了!
  「不是、你先別說沒用的,他現在人呢?怎麼的?你哭是……回沒回來呢?是不是走倆月啦?你、你知道他信兒受傷了還是?!」
  畢月最後一句,音調都變了,嗓門脆亮,能聽出來焦急,衛生紙都被攥碎了。
  ……
  這倆人在大院兒外正說話時,大院裡面的楚家,老太太的嗓門比畢月那個正當年的喊聲還大。
  「啥?啥玩應兒?!」
  老太太手裡正端著的裝凍沙果、凍柿子的小鋁盆都給扣在了地上,那是她平日裡愛嚼兩口吸兩口酸水的零食。
  梁吟秋是真不想往大院兒打電話,雖然她那個婆婆接電話的可能性不大,因為她啥啥都聽不明白,一直都是老劉負責這塊,可萬一要是她婆婆接呢?
  最不想有所交流的人就是老太太,沒老太太,她也不至於和楚鴻天走到這步!
  但是生氣是生氣,楚亦鋒從手術室推出來了,人雖然還沒過了麻藥勁兒、沒清醒,但該準備的都得準備上。
  臉盆、吃的喝的用的,這都可以讓大姑爺出門去買,但楚亦鋒的換洗衣服,那不是從商場買完就能穿的!
  本來電話剛被接起時,梁吟秋一聽是老劉接的,心裡還鬆了口氣,自然就囑咐老劉都拿啥拿啥、到醫院哪個病房。
  可她沒想到啊,她婆婆那是一般人嗎?
  老太太這幾天真是盯住了電話,就等著梁吟秋往家打電話取她那些穿的戴的行李時,好給兩句、再罵幾句!
  這兩天老太太也明白了,這回她大兒子都對她有意見了,搞的她很被動,自然更恨大兒媳!
  要不是她有意見就直接問因為啥?她還糊里糊塗不知道兒子都對她不好了。
  換成往常,她兒子大天兒從來都是說她多想了,娘,沒意見,想多了,一般都這麼回答!
  可這回不一樣!大天兒說她說話難聽,戳到大兒媳心窩子了,說她那麼說話是咒大孫子!
  她咒大孫子?!她又沒老糊塗,啥時候咒過啊?!
  唉!娶了媳婦忘了娘!
  那大兒媳啊,打年輕那會兒就是個小妖精,這都這麼大歲數了,還妖裡妖道的,一作妖搬出去,死外面不回來了,把她大兒子拿捏的、居然往親娘腦袋瓜上扣屎盆子!說她咒孫子,出去說說,誰信吶?!這就是大兒媳扒瞎啊!
  你說這傢伙給她氣的啊,晚上睡不著覺時,她就合計著罵詞,就怕到時候歲數大了,嘴皮子不利索。
  兩個月了,電話倒是天天響,就是沒有梁吟秋的,今個兒電話又一響,老太太自然緊著倒著小腳湊到老劉身邊偷聽。
  劉嬸是尷尬加無奈,她抱著話筒,老太太抱著她胳膊,又不能當面提醒電話裡的梁吟秋。
  所以,也就有了老太太大嗓門。
  楚老太是又驚又被嚇的心撲通撲通直跳,顧不上罵人了,一把奪過電話筒:
  「梁吟秋!我大孫子到底咋的啦?啊?你倒是說啊!」急怒攻心,老太太抱著電話就哭了。
  那哭聲,是真是假,活了大半輩子的梁吟秋,還是聽的明白的。雖然沒有勸您別哭這幾個字,但是還是說了,態度一般,卻也帶出了幾十年婆媳之間相處的習慣:
  「在軍區醫院住院部201房間,你等著小慈回來讓他領你再出門,別轉向稀里糊塗的再走丟!」
  掛了電話後,楚亦清無奈地搖了搖頭:
  「媽,您可真是!都說我奶奶欺負您,我算是看明白了,您啊,有點兒受虐傾向。這要是換我婆婆,我還跟她說話?卡嚓一下,我就能把電話摔了!」
  「那是你親奶奶!亦清,你怎麼說話呢?」
  得得得,楚亦清揮了揮手,端著毛巾臉盆直接往洗漱間走去。是親奶奶,可……她弟弟醒了之後想馬上見奶奶嗎?
  就他們奶奶那麼能哭、會折騰、話多勁兒,估計小鋒剛清醒又得被哭懵了,本來就夠憋屈的了,就不能過兩天再告訴?緩緩!
  ……
  楚慈剛回答完畢月:「不知道我哥怎麼樣,就知道我大伯這兩天沒回來,那面應該打起來了,我哥也應該……」聽到有人喊他。
  老太太腦袋蒙個圍巾,身上穿了件盤花扣黑棉襖出現在了大院兒門口。確實不認道,要是認道早找大兒媳單位去了。這大城市,自打她來就暈頭轉向的,哪也找不到哪。
  「楚慈啊,放學還不回家呢!」老太太拍大腿站門口哨兵跟前哭,急的不行,想在這等著楚慈,第一時間趕去醫院。
  「奶?」
  「哎呦,你個敗家孩子,放學鑽什麼楊樹趟子,快著,跟奶去醫院看你哥,你哥都手術了,人啥樣還不知道呢?!」
  畢月心裡一咯登,和楚慈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的胳膊,聽著老太太的哭聲,就覺得心像不落底兒似的不踏實,坐在車上回答老太太的問題都沒過心,*就知道想去看看楚大哥。
  老太太抹眼淚:「你誰啊?俺們要去醫院!」
  「啊,我也去。」


第一百零二章 那是好事兒(月票300+)
  敵軍越方對我泱泱大國挑釁七百餘次!
  隨意開槍,打死打傷邊境居民!
  二十多萬的華僑被趕出越國!
  在邊境地區集結大量武裝部隊,一再侵犯我國領土!
  最觸怒人心的是公然在我國地域埋設地雷,傷我國公民幾百餘人,挑釁我軍,開槍開炮!
  楚亦鋒在昏迷的那個夢境中,雙手死死地捏著拳頭,咬牙切齒!
  他似看到了這場他沒有來得及參與的戰爭……
  敵我雙方的士兵,在排山倒海般的槍炮聲中,一片又一片的倒下去,隨之又衝上來一批又一批誓死捍衛國土的綠軍裝。
  重機槍射、中彈陣亡!
  遭敵軍炮火襲擊,彈片削去頭顱,陣亡!
  被彈皮削斷四肢,重傷倒地,陣亡!
  頭斷之處在冒著血,五臟六腑掛在樹枝上,橫飛的血肉和殘肢斷臂佈滿疆場!
  他又似聽到自己對著軍旗朗聲念出的誓言:
  爾之赤子,為之戰之,衛戎一生,報國效忠!
  他的營、他的戰士們、那些穿著綠軍裝的同伴們……
  躺在病床上昏迷的楚亦鋒,嘴角微翹笑了。
  白刃相接,槍林彈雨,勢如破竹,他們和他一樣,不怕犧牲,當兵就為保家衛國!
  他夢到了軍輝用著沙啞的聲音,脖頸處青筋暴起,舉起衝鋒鎗罵道:「草你祖宗的!同志們,給我衝!」
  他夢到了他叔叔楚鴻遲在倒下那一刻、在被炸飛那一瞬間,看到敵軍後退時嘴邊兒掛的笑。
  他夢到了為了查找資料、為了這一天,他幾年如一日苦練殺敵本領,那些在泥地裡倒下爬起鑽鐵絲網。
  隨後畫面一轉……
  石板小街、泛青的小橋、安逸的小鎮,他只是想下車買一對兒平安扣……
  他摩挲著、珍愛那一對兒寶貝,在他剛掛在脖子上還未抬頭時,車在轉圈兒,車的發動機發出了異常的響動,他被甩出坐在泥潭裡,泥潭、貫穿他小腿的聲音毀了他……
  「啊!」大吼的一聲,楚亦鋒睜開雙眼,入眼白茫茫一片。
  楚亦鋒還沒來得及去看他母親、姐姐、姐夫時,忽然半直起身子,一股腥甜從嗓子眼裡湧出。
  楚亦清瞬間摀住唇,眼淚洶湧而出:「小鋒!」
  姐夫王建安也被嚇住了,趕緊回身拿臉盆毛巾。吐、吐血了!
  不是腿受傷嗎?怎、怎麼小舅子還吐血了?這是有內傷?
  梁吟秋撲到床邊兒,一把摟住楚亦鋒的脖子,大哭道:
  「兒子啊,你別嚇唬媽,別嚇唬媽,你怎麼啦?啊?!」一邊兒擁著楚亦鋒一邊兒衝著門口淒厲喊道:
  「醫生!醫生!」
  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最不該在此時此刻出現裹亂的老太太,一把拽掉腦瓜頂的格子圍巾,白髮蒼蒼,滿臉皺紋。
  當老太太看到楚亦鋒嘴邊兒的血,媽呀一聲,趕緊拽住身旁的畢月,腿軟的似要站不住了,整個身體的重量都需要依附在畢月身上。
  挖她的心啊!大孫子這是啥病啊?這還有活頭嗎?都吐血了!
  楚慈在愣神中望著他哥,眼圈兒裡慢慢浸滿了淚水。
  小少年兩大步跑過去,再也沒有酷酷的一面,哭的像個三歲的孩子,摟住剛剛清醒的楚亦鋒,哭著大叫道:「哥!哥你回來了,我怕你和我爸一樣!我怕!」
  ……
  畢月傻了,她任由老太太拿她當拐用,一直給她拽到病床邊兒扶住鐵架子再棄之不用。
  木愣愣的眼神始終落在楚亦鋒那條受傷的右腿上,直到老太太一口氣喘上來,站她身邊「嗷」的一嗓子嚎哭,畢月才有了反應。
  一雙大眼睛略顯呆滯地、看向床邊兒耷拉的導管上。
  「我老天拔地的扯著你爹、抱著你叔,你爺爺沒了,你當那日子好過呢?!扯大了他們,戳我心窩子啊!幾次收到你爹要不行躺醫院的信兒,到了(liao)你叔啊,這個不孝子!都不孝啊,讓我這個白髮人送黑髮人!
  你啊,小鋒啊,奶奶帶大你容易嗎?你咋就能去那地方,你瞅瞅你,腿斷了,還吐血!奶奶這麼大歲數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奶奶還能活不啦?!」
  老太太哭的很傷心,一手把住床尾的鐵架子,支撐住自己沒力氣發軟的腿,一手不甘心的拍著床,她就不明白了,消停過日子、要啥有啥,咋就非得去送死呢?!
  女人的情緒,無論年老年少,一旦爆發出來,她不問後果,不管眼前,只顧拚命發洩壓在心底的負面情緒,老太太也是如此。
  梁吟秋哭著拿過大姑爺遞過來的毛巾,一手把著楚亦鋒的腦袋,一手給楚亦鋒擦著嘴邊兒。
  楚亦清這個當大姐的呢,乾脆扶住老太太一起捂著嘴哭。
  所以說,到了關鍵時刻,還得是男人更擔事兒、更理智。
  王建安在最初愣過後,趕緊帶小跑往走廊方向奔,得找主治醫生問問啊,小舅子這是怎麼個情況?不行再趕緊推進去重新大檢查一下吧!
  就連楚慈這個小男生都知道哭完先冷靜一下,把住楚亦鋒那只包著白紗布的胳膊,焦急問道:「哥,你怎麼了?現在都有哪是受傷的?」
  滿屋子哭聲,抽泣的、大哭的,畢月在這種氣氛中,不知不覺的眼圈兒也紅了。
  楚亦鋒之於現在的她,早已經不是楚慈的哥哥那麼簡單。
  有知己的意思、更是恩人,幾次伸手拉了她一把,先是在雨裡拽著她逃離狼狽,又是那天的夜話,緊接著搬家,她高燒不退吃他做的東西,他背著她去醫院……
  大顆大顆的淚,在低頭間掉落。
  楚亦鋒兩條胳膊纏著白紗布,右腿更是不堪入目,他躲開梁吟秋抱他腦袋的手,無波無瀾開口道:「媽,讓我自個兒靜五分鐘,就五分鐘。」
  房間靜了一瞬。
  楚亦鋒又對老太太苦笑了下:「奶,我沒事兒,讓我靜靜,成嗎?」摸了摸站在身邊楚慈的腦袋。
  攆走了病房裡的所有人,楚亦鋒卻對尾隨出房間的畢月低沉出聲:「畢月,你留下。」
  梁吟秋、楚亦清、老太太,全都回頭看了畢月一眼,也是在一刻才發現,原來屋裡還有個「陌生人」。
  ……
  兩個人對視,在對視中,畢月的眼淚一滴一滴的落著,還疑惑著。
  「我沒去上,在臨開戰前,出了意外。」楚亦鋒忽然側過頭,不想讓畢月看清他的表情:「你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畢月從進了病房就跟反應慢半拍兒似的,聞言小心翼翼地看著楚亦鋒勸道:「那是好事兒啊,對不對?比起上戰場的,你多幸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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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三章 「醜八怪」
  「你說什麼?!」楚亦鋒瞬間轉過頭,直視著站在床邊兒的女孩兒。
  「嗯?畢月?」
  他那雙曾經只要見到畢月就愛笑的雙眸,閃動著不可置信。
  畢月又不是傻子,知情識趣還是有的。
  人家那表情明顯不對勁兒,語氣不認同。
  可她真是不明白了,她說的不對嗎?那怎麼勸啊?
  畢月有點兒莫名其妙,還特意回憶了下剛剛說了啥……
  「呃,你都哪受傷了?沒開戰前就碰到敵軍啦?然後受傷?」想轉移話題,緩解一下尷尬氣氛。
  雖然她不懂打仗是個怎麼樣的流程,但她把楚亦鋒那張臉看的分明,那是什麼表情?瞪著倆眼睛,像是看陌生人!
  楚亦鋒半張著嘴,就那麼直愣愣地盯住畢月,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可笑到……是啊,沒碰到敵軍,為什麼會出意外?!
  為了她,他可以拼了命的努力,試圖去瞭解她,懂她,站在她的立場,可她哪怕有一絲絲明白自己……
  原來一絲都沒有……
  「呵呵。」楚亦鋒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忽然輕笑出聲,笑著、還死死地盯著畢月那雙懵懂的雙眸。
  曾經,那雙笑起來、彎的像月芽一般的漂亮眼睛,此刻看在他眼裡,很空洞。
  畢月站在病床邊兒,看著楚亦鋒那副對她好像很無語的樣子,聽著笑聲,不知名的尷尬遍佈全身,就像是在笑話她一樣。
  畢月臉色微紅,語氣裡沒了小心翼翼,這人真是有病了!
  對探病的人,那算是什麼態度啊?她總共進屋也沒說幾句話,一直在哭好嗎?這是什麼意思?!
  「楚大哥,你好好養病吧,我改天再來看你。你單獨叫我留下,是不是有什麼要囑咐我的?你的房子、車子都好好的,我還買了棉花,給你車套了件衣裳。」
  楚亦鋒仍舊笑著,只是眼裡沒了溫度,眼含深意,瞇著眼看向那個他居然能給寫遺書的對象。
  他的遺書,他的平安扣,他望著星空去想像的女孩兒,他如果那天不下車、不買什麼該死的平安扣,又怎麼會窩囊到被甩在泥潭裡……
  她跟自己聊房子,聊車子,聊她做了好人好事給他做了件「車衣」。楚亦鋒啊楚亦鋒,有沒有感到諷刺?
  楚亦鋒胸口隱隱作痛,憋悶感纏繞著他整顆心。
  理智到冷靜、平淡的聲音:「你不打算問問我到底哪受傷了嗎?」
  畢月有一瞬沉默以對。
  她明明問了好嗎?
  進門就看見他在吐血,當時嚇壞了所有人,他那奶奶哭著問了好幾次了,有人回答嗎?!
  這怎麼、怎麼找茬啊這是?!
  調整了下心情,畢月勸自己,誰有病的時候,都脆弱!她表現出關心問道:
  「那楚大哥到底哪受傷了?我現在只知道你腿,是不是打了鋼釘?為什麼會吐血?要不然你再檢查檢查吧,別是有什麼內傷……」
  「好了,畢月。」不急不緩的語氣,這次直接變成了冷漠的態度制止道。
  楚亦鋒當著畢月的面,身體往下竄了下位置,扯到了受傷的胳膊、沒過麻藥勁的傷腿,他卻像無知無覺一般,連眉毛都沒皺一下,躺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一副他要休息的樣子。
  隨後無力的對著畢月擺了擺手,示意她離開、示意她住口!他真的想對畢月說:「我不想再見到你!」
  楚亦鋒沒說出來,但是就這擺手的姿態,看在畢月眼裡也明白了,她這是遭人嫌棄了。
  曾經兩個人之間拉近的距離,因為本身沒什麼基礎,因為沒經過什麼事兒,現在又在不知不覺間重新豎起了圍牆。
  畢月先是有了怒氣,真是莫名其妙!
  她想著:她這一天時間,是倒霉的日子嗎?
  楚大哥有事兒就說事兒!有病就養病!沒求他病倒第一時間非得像對待其他探病人客氣的態度,但最起碼不能是這樣……
  一種畢月也說不清的態度。
  可這人乾脆從頭到尾,根本就沒回答她的問題,磨磨唧唧的,說著好像似是而非的話。
  單怒氣過後,畢月看見四肢只剩左腿沒有纏白紗布的楚亦鋒,又歎了口氣。
  她想著,這人啊,為什麼那麼善變?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
  她和笑笑變成這樣了,當初那麼好……
  時隔倆月,楚大哥也神經兮兮了……
  她明明對待這倆人都掏心了,可他們怎麼就變了呢?到底是誰的問題?
  她一個人來到這陌生的年代,經過半年,還是一個人。
  原來,真的是只有自己、才不會背叛自己。
  一股委屈心酸溢滿心間,畢月勸著自己:別哭,哭多難看,不知道的以為她是他老婆、在這演藍色生死戀呢!
  同時在心裡警告自己,別再輕易對誰都真誠掏心,這樣就不會出現他們說撩臉子就撩臉子、然後自己只能尷尬地逃亡。
  沒了再拿熱臉騰冷屁股的心。
  穿著黑大衣的女孩兒,默默地轉過身,放輕腳步,不再小心翼翼討好,不再想抓住那僅剩下、曾經很理解她的人。
  楚亦鋒聽著畢月轉身離開時說道:「我改天再來看你,楚大哥,好好養病。」而他一聲未吭,仍舊閉著雙眸假寐。
  如果心口還有一絲亮光,現在也熄滅了。
  他像不像傻瓜?她不配自己像傻瓜一樣去對待她!
  這就是楚亦鋒的心理。
  畢月靜靜地離開,她想著:臨走臨走,他連嗯都沒嗯一聲。
  畢月走出病房,病房門關上的那一瞬……
  梁吟秋意味深長的率先打招呼道:「小畢?」
  「梁阿姨。」畢月的笑容有些僵硬。
  面對梁吟秋那複雜的眼神、面對楚亦清微揚下巴、上下掃視她的目光,面對楚老太太伸出食指指著她的鼻子方向,面對楚慈好奇的看著她。
  就在她覺得有點兒尷尬、窘迫時,更讓她難堪的一幕出現。
  梁吟秋剛要開口再說些什麼,楚亦清想問:「我弟弟和你說什麼?」時,病房裡響起了清脆炸裂的聲音。
  楚亦鋒在畢月合上病房門那一瞬間,拖著傷腿掙扎坐起,一掌揮開床頭櫃上的所有東西。
  玻璃杯碎片、臉盆、毛巾散落一地。
  可他的左手裡,卻緊握著那顆小的平安扣,他想像他那顆一樣捏緊攥斷,最後又無力的攤開了掌心……


第一零四章 七情六慾(一更)
  一生之中,總有這樣的時候……
  最想流淚的事情發生時,死撐著不肯落一滴眼淚。
  最想挽留的人離開時,咬緊了牙,不肯說一句挽留。
  後來,不知要經了多少事,不知要過了多久,你才會懂,因為軟弱,所以逞強。
  楚亦鋒見不得畢月說走就走的轉身,聽不得畢月關門時毫不拖泥帶水的聲音,他砸了觸手可及的一切。
  失落、失望,他做不到無所謂,他是那麼在意畢月是怎樣看他。
  事實上,這和他想像中最溫暖的情侶模樣、完全不同。
  這和他期待的愛情,天差之別,差到讓他無言。
  以前他總想著,之於男人女人最難得的是……
  女人青春不在、容顏衰老,男人還能把她當個寶。
  還能對兒女們提起他們媽媽,誇獎道:「你們媽媽年輕時,美,誰都比不上!」
  而之於男人,就是他此刻。
  他承認,他不是什麼英雄,窩囊極了!
  可他想做畢月眼中的那個英雄,只做她一個人眼中的就好。
  男人在外面的世界做英雄般歸來受傷,女人能溫柔的給他包紮傷口。
  這幅畫面,沒有!她都不明白!
  這是他喜歡、認真對待的女孩兒,卻不明白、不懂。
  楚亦鋒從沒有不堪一擊過,今天嘗到了那個滋味兒。
  他甚至唾棄自己,砸了一切,他為什麼會忽然後悔,居然怕外面的畢月聽到響動,沒有感覺到一丁點兒痛快,心口被堵的厲害。
  ……
  門外正和楚家人兩兩相望的畢月,聽到病房裡有東西炸裂的聲音,脊背一僵,尷尬難堪。
  在她心裡翻湧著不知名的怒氣和酸楚時,門外的楚家人,顧不上和她多說話,有一個算一個,包括楚慈,推門著急進屋看看情況。
  而她僵硬地,任由每一個人和她擦肩而過時會碰到她,卻忘記了要躲開。
  畢月站在門外,緩了好幾秒鐘,直到聽到病房裡老太太:「咋了咋了?」似才反應過來,腳步匆匆,挺直脊背離開。
  她的心裡有一股火,堵著她心口窩難受。
  立起大衣領子,雙手插在大衣兜裡,她每一步路都走的很用力。咬牙切齒想的是:真特麼矯情!
  一個大男人,居然比她這個女人還矯情,人世間最特麼矯情的兩個字就是:「你猜?」
  讓她問、又不回答,她離開,他砸東西!
  楚亦鋒,你是不是認為我能跟你熟到任你欺負的程度了?太過分了!
  越想、畢月的步子邁的越用力,直到她走到二樓樓梯口,正對著軍區醫院大門時……
  畢月站在高處,看著從遠處走進來的三位軍人,她停下了腳步。
  一雙剛剛有過懵懂、怒氣、憋悶、無助過的雙眸,緊盯住那三位的綠軍裝,認真地望著。
  一個漂亮女孩兒,緊盯住軍裝,三位軍人雖然是目不斜視向前看,腰板挺直路過,但是心裡還是有一點兒點兒亂了。
  畢月側過頭、回眸繼續看著軍裝褲子、上衣、肩章、大簷帽,以前只覺得這身衣服好帥、好酷,尤其走過一排排軍人的時候,此刻……
  畢月扶住樓梯,漫不經心的下了樓,心裡想的是:她的生活裡,居然出現了軍裝、她從前從沒有認真瞭解的行業。
  站在軍區醫院的門口,哈了一口冷空氣。
  唉!楚大哥,你這樣的態度……我那麼相信你,相信你到、此刻我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說了什麼傷害你的話。
  可剛才說了什麼,我明明記得。
  病房裡的楚亦鋒,對他那個動不動就要抹眼淚、大嗓門的奶奶,無力地回答道:「是我想坐起來,不小心打翻的。沒發脾氣。」
  沒針對誰……
  ——
  蔫頭耷腦的畢月,帶著失落、迷茫、質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說話不過大腦,往大排檔的方向走著。
  唉!一個兩個的,都嫌棄她說話難聽,然而她都不知道到底哪句話說的不對勁了,笑笑和楚大哥卻都甩了臉子!
  「老闆,結一下賬!」
  「噯!來啦來啦!」
  趙大山帶著棉悶子手套,端著燒著的炭火盆,這邊剛給客人把烤肉鍋放上,顧不上其他,又著急忙慌的跑到另一邊兒結賬,嘴上還得跟身旁桌的客人解釋道:
  「正在找地方!可不是咋地,這天兒眼看就要到三九寒天了,真不能讓你們坐外面吃,再熱乎吧,也得被小風小雪的刮個透心涼!一會兒小弟我給你們都端上骨頭湯,熬了半宿的,上面全是油,謝謝大傢伙捧場,不好意思哈!」
  畢月趕緊帶小跑進屋換掉大衣,穿上以前的紅花大棉襖,沒了那些悲秋傷春的情緒,拿著賬本跑出小屋。
  「大山哥?畢成呢?咋就你一人忙活!」
  趙大山憨厚的笑了笑,眼睛笑的瞇成了一條縫:「你和笑笑這兩天是不是有事兒啊?那啥,大成都給我湯鍋整翻了……」想了想,跑到門口處,站在畢月身邊小聲道:
  「我看他緊著看手錶,備不住是心裡存了事兒。他都十八歲大小伙子了,不能成天跟這耗著,幾個月了,一天都沒休息,我讓他該干哈干哈去了!月月,你也別問,誰心裡還沒點兒秘密,是不是?!」
  憨憨厚厚帶著笑的模樣,那麼樸實、忠厚、老實,就跟自個兒親哥哥一樣不計較誰幹多干少……
  畢月眼睛笑的彎成了月芽:「成,咱倆干一樣,我今個兒不回學校,我逮著他也不打聽!晚上收攤,大山哥送我回去!」
  「咋不回學校?」趙大山回身看著畢月擺了擺手,撓了撓腦袋,聽大成說,昨個兒月月也沒回學校,笑笑還單獨取飯,這是小姐倆生氣了?
  直忙到晚上十一點多,按照往常,這屬於買賣不好的情況,可他們這個烤肉攤,這就屬於不錯不錯的了!
  沒找到租住的屋子,現在這個小屋還得住人,目前最著急的情況就是趕緊找個一二百平房的門市,把那些桌子都搬進來才能不耽誤掙錢。
  「大山哥,咱在這沒根兒沒地兒的,一般人都不敢租給咱,一年半載的,沒人租!打算長遠租的,最少得付三年錢,費用倒是夠,可是,咱手裡就沒啥活動資金了。」
  「月月,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你咋想的就咋做,我白天上菜啥的,也留意留意、打聽打聽。」
  趙大山看著畢月坐在炕桌邊兒抱著骨頭湯碗喝著,昏黃的燈光照著畢月那張小臉,他就覺得畢月臉上的汗毛都那麼清晰可見,撓的他心癢。
  夜晚,總是能輕易地挑起潛在內心的七情六慾……
  ——————————————
  作者有話說:
  兩整天沒見了,一年多每天碼字和大家絮叨兩句的習慣,忽然斷了兩天……我想你們了,你們想我了沒?
  寫完這章,有種真正進入正題的感受,似乎故事真的要開端了!
  關於更新,我從現在開始不跟大家說每天具體更新幾章,我只說,從今天開始,晚12點睡覺,早6點起床,根據創作狀態,保質保量的情況下,我能寫幾章就發幾章。
  距離新書期還有倒計時十天。
  一本書只有一次新書月票榜的機會,我不折磨大家天天看我乾巴巴的寫求月票仨字,還有十天時間,現在本書第六名,很希望保持,希望大家助我一臂之力,再檢查檢查票夾,再看看還能不能為了本書、為了曾經或現在仍舊喜歡我的寫作風格而盡盡力。


第一零五章 簡單點兒才會好(二更)
  「大山哥,還有咱們這個得改良一下。你看哈,烤肉完用的鍋,添上你熬的骨頭湯,給大家上一碗麻醬、韭菜花啥的,那小鍋直接能涮麵條、青菜啥的……噢no,青菜也不成,現在冬天了,沒啥太多菜!」
  畢月一手端湯碗,一手五根手指頭輕敲著炕桌,仰著頭看著昏黃的燈泡瞇眼琢磨著、和趙大山商量著:
  「就麵條吧,你也不用抻,直接就切面!等趕明兒寫信,我讓我爹整點兒木耳啥的郵來。總之,去掉麻醬啥的那些成本,挺麻煩、不賺錢,但咱也不為掙錢!就為暫時他們吃連湯帶面的暖和!」
  畢月轉過頭和看著她臉上帶笑的趙大山直視,繼續道:
  「我抓緊時間,這個大禮拜多找找,盡快定下來搬遷地址,還不能抓緊搬呢,你說呢?咱得先給那些回頭客地址,宣傳著啥的,別跟熊瞎子掰苞米似的,打一槍換個地方丟一批顧客……」
  畢月說啥,趙大山都嗯嗯的附和兩句,心思根本沒在那上面。
  他想著,月月讓他幹啥他就幹啥,這丫頭是個過日子的好手。
  月月才十八歲……幾次接觸發現還沒開竅呢,他得循序漸進,讓她習慣自個兒對她好,離不開,少了他就跟缺點兒啥似的……
  嗯,就這麼辦!
  再說都這個點兒了,聊那些干哈?嘮點兒別的唄。好不容易畢成和笑笑都不在跟前兒,那得往前進一步……
  想到這,趙大山下了炕,大步走到窗台下的小木桌邊兒翻抽屜,他像掏寶貝一般,站在小桌邊兒掏啊掏。
  一瓶藍黑色鋼筆水,一個紅色帶著白色條紋的小發卡,擺在了畢月面前。
  趙大山看著畢月又笑了笑,那雙小眼睛笑的特別滿足,推到了畢月面前,才又重新坐在炕桌對面。
  「嗯?」畢月疑惑地看向他。
  「我前兩天看見你在那緊著甩鋼筆,抽空上街買的。那學習的傢伙什,咋能少嘍!還有你那頭髮也長了,擋眼睛,別再整近視,白瞎了!」
  白瞎?
  畢月笑了,大山哥一跟她聊家常,她就憋不住樂。
  放下湯碗,本打算想歇歇腿,和趙大山聊完之後怎麼幹就回去休息。可……
  穿著破棉襖的大山哥,剛才幹活那陣還振振有詞說畢成才十八歲,不能老擱店裡呆著,可他自己呢?
  明明也是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從支起這個攤子,他忙得像個陀螺。
  他是真能幹啊!
  畢月眼神落在趙大山左胳膊處,那上面全是油漬,穿的那麼破……
  想想在老家,大山哥不大不小也算一位小鎮幹部,當地的高材生,穿著白襯衣、西褲,現在……
  「大山哥,我和你說過沒?」
  「啥?」趙大山那雙聚光的小眼睛熠熠生光。
  「辛苦了。咱們合夥的錢得重新……」
  趙大山嗖的一下從炕上跳到地上,拉著臉,剛才有多暖心的笑容,現在就有多嚴肅:
  「月月!嘮啥呢?啥玩意兒就跟錢扯上了?你要這樣,我、我可不跟你嘮了,送你回去。嘮嘮就散花子,你啊!月月,我挺願意跟你說會兒話的,咋到了你這就?」
  畢月有點兒尷尬,她不是那個意思,按勞分配,大山哥應得的,可轉念一想,也是!
  除了日常開銷,錢都擱她這管理著,人家是跟她算計錢的人嗎?是那種情分!想到情分二字……
  不知不覺間,畢月高興於趙大山願意和她嘮嗑,又對趙大山有了極強的信任感。
  兩隻小手,一手攥緊鋼筆水、一手攥緊小發卡,笑的露出了一口小白牙:「謝謝,嘿嘿。」
  趙大山臉紅了,趕緊側過身,給畢月半個後背:「月月成天逗哥,淨說沒用的!」
  有一種不同於從前的有所保留,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在兩人之間流淌。
  本就欣賞踏實的人,此時畢月更加信任趙大山的那份體貼。
  回「三室一廳」的路上,畢月穿著趙大山的棉襖,倆人邊走邊聊,哈氣圍繞著她的嘴邊兒。
  她沒和畢成說那些和梁笑笑之間的爭吵,卻和趙大山一五一十的說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當她說出:「將來找個老實人,好好過日子,什麼感情不感情的。」說到激動處,甚至說出:「哪那麼多有感情的人,付出是要受傷的」的這句話時,趙大山的表情在夜色裡有一瞬僵硬。
  趙大山沒想到,他成了畢月的「假象對像」,他更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論,才引起那對兒形影不離的姐妹間發生爭吵。
  很不知所措,心情很複雜。
  他舔了舔發乾的唇,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扮演成啥,才能一直一直地、像今天一樣,常常聽聽畢月的心裡話。
  在畢月看不到的地方,趙大山搓了搓有些泛涼的手,極力勸自己忽略掉那份跌到谷底的失落。
  他笨拙地、拙劣的,第一次用著不是討好、而是深沉的態度,勸道:
  「也許你還小,還不懂,才十八歲,現在說那些……不合適。到時候你就懂了,也就不這麼想了。笑笑也許是比你成熟,她為你好,你倆別那樣,傷感情。」
  ……
  站在樓下,望著畢月、畢成住的那個三室一廳,看著燈亮了,趙大山兩手插在衣兜裡,心裡低落、迷茫。
  他知道這房子、路邊停的那車子是一個軍人的,大成嘴中念叨的「楚大哥」。他沒見過,可直覺就是不對勁!
  不過也許是沒見過,也許是來了京都,知道大城市生活的艱難,他沒較勁!
  趙大山想著:就是真跟他一樣,刻意對畢月獻慇勤,他又能如何?
  除了努力幹活,把錢都交給畢月攢著,將來也買房置地,有了資本,他也敢開腔質疑,有底氣讓畢月搬出來!
  唉!通過幾個月的相處,他也多少摸透了畢月的性子,越清楚越不敢表現的太過明顯。
  他要啥沒啥,只剩這一顆熱乎的心了,小心翼翼的關懷、體貼她、循序漸進的讓畢月依賴他,除了這些,他也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勸著自己,她還小,不著急,陪著、也許能有一個好結果。
  人心都是肉長的,畢月總有一天會看到他的好!喜歡他這個人!
  ……
  同一時間,在午夜時分,和趙大山一樣陷入糾結的,還有楚亦鋒。
  他想著他回答家人的:「畢月是他什麼」,越想越覺得,兩個月前和現在的差別之大,不是滋味兒到睡不著覺,側過頭,在黑暗中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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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六章 「普通朋友」(月票330+)三
  畢月離開醫院之後,楚家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緊張兮兮地看著楚亦鋒,瞧著散落一地的碎渣子,楚亦清拿過笤帚掃著地,沒敢戳她弟弟心窩子。
  換平常,楚亦清一準兒問:「這是作什麼?!」比她兒子都不如,砸東西、幼稚!
  可當聽到弟弟解釋說是想坐起來,不小心碰翻的,瞄了眼楚亦鋒的右腿,心疼了。
  閉著眼睛的楚亦鋒,勸自己,已經夠亂了、心情糟透了,實在沒有精力再應付這些。
  他真的想自個兒呆著,但是徒勞,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當他再睜開雙眸時,看著帶醫生回來的姐夫王建安,渾身似沒了力氣。
  任由醫生重新檢查,也任由一屋子家人圍著他身邊轉悠著,明明不需要這些人,可卻不打算張嘴勸走,明白也根本勸不走,乾脆視而不見。
  聽著家裡人跟醫生打聽著他的病情,聽著老太太說說話就哭一場,聽著還沒過倆小時呢,他奶奶又順嘴跟他母親使厲害,始終假寐。
  楚亦鋒算著時間,熬到晚上吃過飯了,他們就都能走了。
  ……
  老太太端著飯缸,看著梁吟秋想要給楚亦鋒餵飯,大孫子扭頭躲著,心裡納悶啊,這咋沒一個人問問剛才那小丫頭是大孫子的啥呢?
  行,都比她有長勁,沒人問、她問!
  「小鋒啊,那丫頭是誰啊?」
  楚亦鋒掛著點滴的左手微一用力攥拳,右手若無其事的接過飯缸,沒吭聲,裝作沒聽見。
  「奶奶,她叫畢月,你不是把她罵出過家門?那是我的家庭教師。您看到了吧?她還跟著咱們來看我哥,以後您可別那樣了!」
  楚慈想趁機讓畢月在老太太心裡有個好印象,往點滴空瓶裡倒著熱水,還不忘回頭跟老太太正式介紹一下。公鴨嗓的小少年,一說到畢月曾經被罵走過,他就來氣!
  梁吟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楚亦鋒。
  「就是戴孝布那個?不懂事兒!戴孝還瞎溜躂!指定沒啥眼力見兒!哎呦,你說我都沒認出來,你瞅瞅那一腦袋小短頭髮,跟個假小子似的!」
  老太太很嫌棄!
  她絕不會承認得知畢月就是她曾經罵過的丫頭,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啥的!
  你說她剛才上車爬樓,都是那丫頭架著她走道,早知道是她?……是她又能咋地,她家雇她當老師,又不是沒給錢!
  老太太隨手把飯缸遞給老劉,又皺眉繼續道:
  「不對啊,小鋒,那你和那家庭教師有啥說的?還單獨留下說話,咋地,你也認識啊?教過你啊也?!」
  老太太心裡很是含糊,不止她,屋裡的每一個人心裡都含糊,沒往男女那方面想,是因為除了王建安,其他人都知道畢月是啥樣的條件。
  不般配、甚至覺得不可能!
  不過無論是誰都有直覺,梁吟秋這回抬眸也看向她兒子,等著回答。
  兩腮用力,楚亦鋒在咬牙,姐姐楚亦清和母親梁吟秋對視了一眼,都看清了楚亦鋒的表情,更加疑惑了。
  「普通朋友。她賣榛子,我離開前給軍區定過,問問送過去沒有。」
  楚慈壓根兒沒多想,即便楚亦鋒沒說榛子,他也覺得他哥是在問房子有沒有啥事兒什麼的,因為他知道畢月和他哥的過往。
  而心裡略微泛起點兒含糊的梁吟秋、楚亦清,包括老太太,心裡托底了!
  「那種」可能,本就可能性微乎其微。原因在於: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別人用世俗標準評價,卻偏偏習慣用世俗標準去評價別人。
  畢月家是農村的,即便是個大學生,可京都名校的大學生多了,他們楚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畢月將來即便留在京都,有個很好的發展,但也天差地別,差的不是什麼老百姓說的工作、人品,差的是社會地位、根基。
  沒有家庭教師這個身份,畢月連大院兒門都進不去,這就是簡簡單單最明顯的差距。
  自然,楚家人也就在聽了楚亦鋒的回答後,理所當然的認為跟男女關係扯不上邊兒,也不可能,都相信了,沒人再糾結這個小插曲。
  然而這真是個插曲嗎?
  楚家人忘了,習慣性的思維最耽誤事兒。感情這個東西,豈是用各種條件限制的。
  自負的人,擇偶時,別把自己太當回事兒!
  自卑的人,擇偶時,別把自己太不當回事兒!
  楚家人和楚亦鋒都太把自個兒當回事兒了,他們根本不瞭解,畢月就是那個更看重自己的另類。
  ……
  普通朋友四個字,楚亦鋒自個兒說出的,又戳痛了剛剛沉澱下來的情緒。
  這和他設想的完全不同。
  他在雲南時想著,如果能活著回去,他就和家裡攤牌,免得家裡給他張羅對象,尤其他奶奶回來了,一天天閒著,很容易幹出給他介紹大姑娘生重孫子的事兒!
  可真可笑啊,計劃沒有變化快。
  呵呵,「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能摸她屁股?能摸她胸?能親她額頭臉蛋兒和嘴邊兒?
  真的普通嗎?
  她又不是傻子!誰家大姑娘會把普通人放進家裡,一呆呆到後半夜,毫不設防就躺在炕上呼呼大睡。
  上外面看看,誰男人和女人普通,能是他們相處的模式?真普通就該是見麵點點頭、僅此而已!
  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對他有好感。
  普通朋友會搬進他家,吃著他做的飯,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已經比大多數的人表現的明顯了,她要敢說她不知道、沒察覺,他就……那只能說明她是個隨便的女人!
  而她不是隨便的女人,她明明知道,她跟自個兒裝糊塗等著他戳破窗戶紙也就罷了,居然見到他連句熱乎話都沒有!
  呵呵,畢月,算你狠!
  生氣,剛剛平穩的情緒,楚亦鋒又開始跟自己慪上了氣!
  大半夜的,楚亦鋒一會兒琢磨著畢月還能不能來看他,到底聽沒聽見他砸東西,一會兒又歎氣的想著,如果她再來,他要都說給她聽,只說給她一人聽。
  也許這就是愛情,反反覆覆、患得患失、迷迷糊糊、說不清楚,但有一點很明確:意猶未盡的,最讓人心癢。
  畢月是來了,時隔一周,而楚亦鋒萬萬沒想到,是來還鑰匙……
  ————————————————————————你們能明白楚大少現在神經病、情緒不正常嗎?我有沒有寫出來他神經質的一面?能不能喚起你們曾經談戀愛階段也不正常過的追憶?說實在的,他們根本就不在一個頻率,馬上就要在一個頻道上了,文風轉向正常……


第一零七章 嘴上的灑脫(月票360+)四
  前一天晚上,趙大山沒休息好,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的瞎琢磨著。
  楚亦鋒腿部的麻藥勁過了,更是沒睡好,他覺得病房太悶,喘氣兒費勁!
  其實何止是他倆,躺在畢月床上的梁笑笑,對著鐵架子床,在深夜裡翻著大白眼。
  她都快被畢月氣死了!
  即便宿管老師查的不嚴,可是也得差不多點兒吧,寢室又不是雙人間,其他幾人又不是大傻子,早早晚晚得傳出去。
  外地女孩兒,夜不歸宿,來無影去無蹤的,又都和大家沒什麼交情,這不是作死嗎?!
  畢月也一樣,在這個夜晚,她有她自個的苦惱。
  畢月是在開門進屋的時候,正好撞到畢成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一個紅色手繩正傻樂著。
  當姐姐的,無奈地搖了搖頭。
  瞧瞧,她弟弟已經不問她為什麼又回家不住校了,她這個人得活的多悲哀!
  是啊,還追究他不幹活跑哪去有什麼意義嗎?就那傻樣……
  得!不是正在談戀愛,就是進入拉小手送禮物的曖昧階段,最差也是暗戀,她還是裝作沒看見的好。
  「畢成?」
  「姐。」畢成有點兒害臊,臉色微紅,一時不知道該和他姐說點兒啥,只知道趕緊把紅手繩往褲兜裡塞,舔舔唇,裝哏。
  畢月……拖鞋換鞋,站她弟弟面前不吱聲,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就跟雷達似的掃視畢成。
  「姐,你有事說事!」畢成惱羞成怒了。
  「哼!楚亦鋒楚大哥軍區醫院住院呢哈,你後天大禮拜記得去看看,買點兒東西,別空手。」
  畢成意外,盯住畢月,畢月點點頭,意思是再次肯定一下。
  「當時我記得是,他讓咱們在醫院等他啊?這發生啥事兒了,怎麼還調個了呢!」
  提起那個人!畢月癟癟嘴、皺了皺鼻子,煩!
  「告訴你哈,禁忌就是別說他沒去戰場上施展拳腳是幸運!其他的……嗯,你應該比我會說。畢成,他從前線回來的,就是沒開戰就回來了。明白不?那也是英雄!大英雄!」似褒又似嘲笑的語氣。
  「什麼?」畢成瞳孔放大:「去雲南了?」
  瞧吧,她大弟臉色漲紅,這是激動的!
  激動到都沒問楚亦鋒哪傷著了,一副真要馬上見大英雄的崇拜表情,而且比她明白,還知道在雲南,敢情她一後世妞,到了八十年代成了「山炮進城」,顯得孤陋寡聞又小白!
  「嗯嗯,你別跟著我,我啥也不道!哎呀,我還得洗臉呢!」
  不得不對畢成提起這個話題,提了又煩!
  大半夜的,畢月洗臉刷牙、還得躲著畢成十萬個楚大哥怎麼了!隨著畢成嘟嘟囔囔,她十分煩躁。
  凌晨一點,京都這個心臟城市,到底有多少人無眠,都有哪些年輕人正被情情愛愛困擾著、留戀著、患得患失著,不得而知。不夜城處處霓虹……
  畢月站在楚亦鋒的房間,她面部表情猙獰,正盯著牆壁上掛著的飛鏢盤。
  右肩對著鏢盤,畢月挺胸、提臀、屁股一夾緊,大臂上舉與肩平行,身體格外平穩,嗖嗖嗖,飛鏢連續飛出。
  越扔越率性,越扔表情也越嚴肅。畢月嘴裡碎碎念的唱著:
  從前你是怎麼了,過去我又怎麼了,都懂了,都有了,都算了,都散了!
  楚亦鋒的房門關上時,月光照射在牆面上,飛鏢盤上赫然紮著「sb」的圖標,就那麼大大咧咧地紮在上面。
  搖晃著兩個小腳丫,畢月抱著被子,一會兒騎著、一會兒蒙腦袋上,來回折騰到凌晨三點才睡著。
  ……
  梁笑笑和畢月之間隔著一個椅子,兩個人靜默無言的看向黑板。
  誰都沒有聽進去老師講了啥,兩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肚子話,準確說是一肚子火,卻面無表情的裝著樣子、壓抑著。
  畢月想著:你咋不和姜珊一起了呢?你不是和她好嗎?又坐後面幹啥?這地兒我承包了不知道啊?哼!
  梁笑笑想著:你就不學好吧,連續兩天、夜不歸宿!非得作到老師知道找你談話拉倒是吧?幼稚!看看你那倆大黑眼圈兒吧,一定又掙錢不要命了!
  憋著,都在較勁兒,誰也不和誰主動說話。直到中午……
  「我飯呢?你哪去?」
  畢月站住腳,心裡是鬆了一口氣,臉色卻是難看極了,頗為冷漠:「當然回店兒裡吃現出鍋的。」斷了你的美食誘惑,看你怎麼幸福的胖下去!
  「你!」梁笑笑騰地站了起來,梳著學生頭的娃娃臉上漲紅一片:「畢月,你今晚也不回宿舍是吧?你知道姜珊她們怎麼說你?」
  不提姜珊還好,一提姜珊,畢月滿嘴裡泛酸!
  在梁笑笑還沒說完時,打斷,對著最親密的人放出最狠的話:「你倆不是好嗎?愛說啥說啥,不用你管!」轉頭跑走。
  「你!」梁笑笑再次被畢月氣哭,委屈溢滿心間,連中午飯都忘了吃。
  和好的機會,倆人就因為個「面子」,好話不會好好說,再次錯失。
  畢月站在大排檔門口,驚愣地站住腳。
  那、那是……
  穿著黑大衣,梳著毛寸短髮,兩手插在大衣兜裡,畢鐵林站在遠處,微抬起下巴,笑看他的大侄女。
  九月離開東北,沒有聯繫過家人,現在終於出現了,畢鐵林站在雪花紛飛的季節裡。
  「小叔!!」畢月雙手捂嘴,摀住哽咽。
  她身上穿的大衣就是小叔給買的,小叔這是?他做到了!
  「月月,成子呢?」畢鐵林邁著大步走了過來,拍了拍畢月的肩膀:「正好中午有時間,小叔帶你們去家看看。」
  隱隱約約中,畢月抬起淚眼看向畢鐵林,她有種直覺,好日子來了。
  畢月和畢成露出了孩子般的傻眼表情,他們原地轉了一圈兒,站在四合院裡,懵了。
  ……
  畢月站在有縫隙的病房門外,正要推門,她聽到一名男士朗聲出口,正教育著楚亦鋒,尷尬的杵在那,一時「偷聽」了起來。
  葉伯□看著病床上的楚亦鋒,開口就是:「有什麼想不開?生命中不出現意外,也就不再有驚喜了!多大個事兒?!」
  ————————————————————給我投月票的各位書友名單,我會在七一發公共章節感謝,不一一像從前在章節下面寫上名字了,單獨發章節留在本書裡,就跟這本書的故事一樣,投月票、打賞、正版訂閱的各位,也是故事的參與者,屬於本書故事的一部分,桃子謝謝大家。不止是起點女生網的書友,還有騰訊、雲起的書友,我也有看到。
  吃完晚上飯,明顯吃多手速、腦速都慢了,不知道有沒有五更,大家可以選擇明早看,我會盡力,因為我還在繼續碼字中……


第一零八章 原來如此(月票390+)五
  葉伯□看著悶不吭聲的楚亦鋒,心裡搖了搖頭。
  他就知道、知道他這個自負的手下,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早上開作戰會議時,碰到楚叔叔,問了下楚亦鋒傷情。
  粉碎性骨折、再加上貫穿傷,真挺嚴重!
  如果治療上稍微出現偏差,當時楚亦鋒要是敢猶豫延時隱瞞,那才是真的毀了一個軍人!
  「你沒什麼說的,是吧?!」
  葉伯□態度不算好,雖然他心裡比誰都懂楚亦鋒,曾經他也有過這種感受,但是楚亦鋒那表情……葉伯□覺得很欠削!
  楚亦鋒面無表情地盯著白色的牆壁,他連個眼神都沒給他的直屬領導,愛誰誰來!
  思想工作,他不需要,他又不能去死,不該是心理輔導的對象!
  聊感受?談思想?呵呵,真正走進心最深處的故事,沒人教會他要現在以這個德行,還得學會跟別人嘮叨抱怨!
  葉伯□暗自勸自己要耐心,深吸了口氣,拽了下軍裝褲子,坐在沙發上:
  「楚亦鋒同志,你行!那我這個部長親自向你匯報一下,你聽聽看?!
  咱們京都軍區的這次多兵種突擊隊打了個勝仗,能快速、有效的搶佔八里河東山的六個高地,其中一一七高地,你的那張地形圖起了關鍵作用,你也是名功臣嘛!
  怎麼樣?那道坎兒能過去了吧?」
  楚亦鋒嘴角歪了歪:「葉部長,我沒鬧情緒,我替大傢伙高興。真的!」
  葉伯□颯然站起,這回是真怒了!
  「我不管你小子能不能過了那道坎兒,意外是你自己造成的,你自個兒就得給我兜住了!
  不是看在你還有點兒功勞的面兒上,我早關你禁閉了!
  被吉普車能給甩到泥潭裡受傷?沒碰一兵一卒就躺在這,愚蠢!我都覺得窩囊!怎麼著?你還打算開個窩囊頭,從此自怨自艾一輩子?!
  看看你的樣子,再想想你的曾經,你這幅樣子,比被甩到泥潭裡還愚蠢!」
  門外的畢月隔著病房門、隔著單間病房裡的小客廳,影影綽綽地瞧見裡面站著一位軍人,聽著葉伯□忽然提高了嗓門,罵著楚亦鋒,她兩隻手緊緊地摀住唇、摀住驚訝。
  不是在開戰前碰到了敵軍?
  是?居然是被甩到泥潭裡?這個受傷緣由……原來如此。
  畢月心裡有了歎息,難怪楚大哥變的「不正常」了。隨後又抬頭試圖從縫隙處仔細看一看那個什麼狗屁部長!
  哪有這樣的領導?她分明聽到楚大哥都說了沒鬧情緒,結果那領導變臉比翻書還快,說罵就罵,當兵的,脾氣都這麼暴躁嗎?也不講個道理!
  ……
  來之前,畢月還和畢成推推搡搡,她是那麼的不想來送鑰匙!
  可惜畢成被小叔叫走了,說是讓他跟著一起,以後學著擔點兒事兒,今天大排檔停業,小叔帶著畢成和大山哥出去看門市房子了。
  在不知不覺的「偷聽」間,畢月的心理有了變化。如今此刻得知真相,真是替楚亦鋒感到鬧心。
  人的心啊,也很奇怪,從負面去猜測一個人,熱心腸也涼了下來,可當你從正面去想一個人,冷心腸也熱了起來。
  更何況,之於畢月,楚亦鋒是她認識的那寥寥幾人中,特別的存在。
  畢月聽著裡面的那個部長還在氣哼哼地罵著楚亦鋒,真心要忍不了推門而入了,她不停地翻著大白眼。
  這都屬於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她雖然還是對「不能上戰場」不太理解,意見有所保留,可聽不得就是聽不得。
  她膚淺的想著:誰的飯碗都不好端,掙倆錢不易,還得聽訓!
  「楚亦鋒,一個人要想真正地能夠出人頭地,一定要能人所不能、忍人所不能忍!
  在我看來,你這算不得什麼,痛快養好傷,趕緊給我爬起來!
  站在那些凱旋回來的戰士們面前,像個營長的樣!不是當過他們的營長?當一天就該有個營長的樣子,必須迎接他們!」
  「是!部長!」斬釘截鐵的回答,楚亦鋒靠在床頭,手上還輸著液,他任由葉伯□那張往外甩刀子的嘴,句句甩出讓他難堪的話。
  葉伯□冷哼了一聲,和楚亦鋒對視著,似是在較量。
  ……
  真能往人傷口上撒鹽啊!楚大哥一個被甩到泥潭裡受傷的,他會覺得丟人,尤其和那些真正勝利的人一比,這不是磕磣人嗎?
  就在畢月一心一意吐槽碎碎念時,一身官威、英俊的中年男軍官葉伯□打開了病房門。
  葉伯□皺了皺眉,沒有瞅畢月,大步離開。心裡卻想的是,那小子有對象了?嗯,是個好事兒,能找個人抒發抒發,省得一個人窩裡自個兒使橫!
  ……
  「誰?!」
  畢月放輕腳步,站在了小客廳和病房的中間,臉上掛著複雜的表情,低頭看著腳尖兒。
  想了想,又往前湊了幾步,離病床兩米遠的距離,乾巴巴的率先開口道:「你怎麼自己?」
  說完就後悔了,剛才走的不是人?她明明撞見了,哎呦,完了,楚大哥那麼聰明,指定知道她偷聽了!
  嬌嬌俏俏的女孩兒,讓楚亦鋒糾結的女孩兒,就那麼再次突如其來的出現在面前。
  他盼著她來、又希望再也不見,一遍一遍推翻重想的人,在最糟糕的狀況下出現。
  她聽到了吧?他不是什麼英雄,他是個被車能甩到泥潭、還是個重傷的窩囊廢。
  本來還有些尷尬的畢月,正小心翼翼地瞧著楚亦鋒的表情變化,是,楚大哥沒啥特殊表情,可他那眼神、尤其是嘴角那絲牽強的笑容……
  她似乎懂了。
  畢月歎氣出聲,落落大方的又往前走了幾步。
  她說出的不是安慰的話、不是什麼心靈雞湯,是她的真實經歷,也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會有的感受。
  軟軟糯糯又帶著絲縹緲的聲音,畢月啟唇道:
  「楚大哥,你知道我認為這世間最好的成語是什麼嗎?」
  「嗯。」
  「是虛驚一場。你可懂有什麼不能失去?生命。」
  楚亦鋒和畢月對視著,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認真,隨後那丫頭笑了,眉眼彎彎,肯定地告訴他:「是真的,你是英雄,我心裡的。」
  楚亦鋒的心裡,似有火在燒,熱的他……和畢月的對視中,心口猛跳。


第一零九章 挑破(一更)
  在楚亦鋒被葉伯□掀開所有難堪的時候,在他最沮喪失落的剎那,畢月出現了,她笑著對他說:
  「你是我心裡的英雄,真的。」
  楚亦鋒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被畢月暖到無以復加。
  他望著畢月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臟加速運動。
  每個人在愛情中尋找的,其實就是韶華落盡、失意無措時,那個人、也始終不離不棄。
  呵呵,夠了,足夠了,他要的就是她的這種好。
  心底有聲音在碎裂,炸碎後、那裡面是一顆乾乾淨淨、毫無保留、寧願為某個人畫地為牢、只守著畢月的心。
  楚亦鋒的臉上沒有笑,可他看向畢月的眼神帶著沉迷,右手拍了拍床邊兒,動作溫柔無比:「你來。」
  畢月也是一副笑瞇瞇的模樣,屋裡氣氛一時溫暖如春。
  她心裡終於通亮了,也在這一刻明白了!
  你瞅瞅那事兒鬧的!
  唉!才明白,楚大哥是想聽聽別人誇他、結果她說了個是不是提前遇到敵軍受傷,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楚亦鋒拍哪、畢月坐哪,位置自然就是楚亦鋒的右手邊兒,兩個人看起來很親密。
  「楚大哥,怎麼就你一個人?梁阿姨呢?沒人照顧你嗎?」
  粉粉嫩嫩的嘴唇,眉眼彎彎的笑容,眸光都透著晶晶閃閃的亮光,楚亦鋒微瞇著雙眸,專注地瞧著畢月:「嗯。」
  畢月抿抿唇,眨了眨眼睛,她怎麼覺得不對勁呢?等著楚亦鋒開口。
  「畢月,你要每天來看我、照顧我,你懂吧?」楚亦鋒的聲音裡,透著格外的認真,語氣肯定,他確信畢月會答應的,也是明白他暗指的是什麼意思。
  ……
  每天?
  畢月笑臉未變,裝作不經意間側過頭,看向一身病號服、看向光頭上剛長出的頭髮碴,這樣形象的楚大哥,真慘!
  但是、但是她能說她不懂嗎?
  關鍵是答應了要做到,然而那是不可能的嘛!她要上學、她要掙錢、她最近還忙著收拾新家,對,還鑰匙!
  剛微張啟唇說鑰匙的事,想要回答楚亦鋒「夠嗆」倆字,然而……
  她不知道她這幅樣子在楚亦鋒眼裡很有魅力,尤其是裝作不經意又認真地看向他的表情,討好了楚亦鋒、喚起了一個男人的本能。
  說?說不如做!
  喜歡,就別墨跡!
  楚亦鋒忽然趨身上前,一隻還掛著輸液的大掌摀住了畢月的頭部,隨著他的動作,輸液瓶在不停地搖晃著,而他剛剛拍了拍床邊兒的右手瞬間摟住了畢月的脖子。
  雙手摟抱的很用力,扎針的那隻手已經回血了。
  他的動脈在跳躍,心跳起伏澎湃。
  他不想再該死的說那些沒用的了,他要她從此以後靠在他胸前,他要毫無遮掩的拉著畢月和他一起感受這一刻……
  「唔!唔!」畢月震驚了,她驚愕地睜大雙眼,裡面閃動著不可置信,天旋地轉。
  而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他是閉著雙眸,沉浸在想念已久的深吻裡。
  唇、舌、牙,一起交纏舞動著……
  楚亦鋒按住畢月的腦袋,用力地吸著畢月唇部的輪廓,舔著裡面的小舌、牙齦,感受畢月舌部的味蕾。
  舔掠的觸覺,刺激的楚亦鋒什麼都顧不得了!以至於指使他左手回血的針、在他用力扣緊畢月的頭部時、崩掉了。
  畢月微張著粉唇,任由楚亦鋒攻城略地,她傻呆呆地、別說感受,根本就沒反應過來,直到……
  楚亦鋒單方面的滑動吻、舔。*、像吞嚥食物一般賣力地攪動著,他一寸一寸地親著,感受不到畢月的回應,不甘心、不過癮,想要的越來越多……
  楚亦鋒忽然微微睜開那雙沉浸在*裡迷離的雙眼,發現畢月正在睜大雙眸看向其他地方……牙齒瞬間叼住畢月的下唇,用力一咬!
  「唔!」畢月那根崩潰的神經終於被接上了,本能反應是死命掙扎了起來。
  楚亦鋒卻被畢月扭動的火氣上湧,他用暗啞的嗓音,抽空說了句:「月月,別動!」
  別動?混蛋!
  畢月怒了,揮開手掌,一巴掌推開楚亦鋒的面門,打的楚亦鋒也在這一刻愣住了。
  得到自由,畢月彈跳起來,瞬間離床一米遠,她氣憤地、顫抖著食指指向楚亦鋒,她想戳瞎自個兒的雙眼!
  被薄倖了?被莫名其妙的偷襲了?滿臉漲紅,連脖頸都通紅一片。
  畢月恍惚,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震驚一般地看向楚亦鋒,她真是瞎了眼,認錯了人!
  曾經是楚大哥,現在變成這樣了,畢月沒有第一時間在震驚過後甩巴掌,也只有她自己知道為什麼。
  也可以看出來,她是真的外表看起來像玻璃碴子,實際裡面軟囔囔一片。
  楚亦鋒卻笑了,笑的很開心:「月月,我們確立關係吧。」
  楚亦鋒覺得,那層窗戶紙,不用明說了,終於費勁巴力地挑破了!
  「確立關係?什麼關係?!楚亦鋒,你是不是有病啊?!啊?!」畢月覺得她要瘋了,雙手把短髮抓的亂糟糟,她甚至用手抓了把臉。
  楚亦鋒帶笑的表情一僵,聲音冷淡了下來:「有意思嗎?你心裡應該早就有數?你這幅樣子是什麼意思!」
  隨後覺得自己態度不好,楚亦鋒看著崩潰的畢月,他又換上商量的語氣:「月月,你來都來了,別騙自己不知道了,成嗎?我知道你小……」
  她知道什麼啊?確立關係?她和他什麼關係?!
  畢月點著頭,倒退著走路:「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一直拿你當哥哥……」
  提高音調的男聲:「什麼?!哪個哥哥像我這樣?!你是在跟我開玩笑?還是非得……好、好,月月,我對剛才的魯莽道歉,可我們必須要確立關係!你不是不明白嗎?那我現在通知你!」
  亂了,瘋了,她畢月簽任何合同之前都至少要看三遍,她跑到這,居然被一個瘋子拉著確立關係?!要確立最具挑戰性的「合同」?!
  畢月雙手作出投降姿勢,她不想掰扯了,她頭腦很混亂,就當被、被一個……不,就當沒有發生過這一幕。
  畢月甚至不敢上前,她不敢再靠近楚亦鋒,那個人太危險,鑰匙扔在了楚亦鋒的傷腿上,她嚥了咽吐沫:
  「無論你怎麼想,從前,我只把你當一個朋友,現在你也不用說了,我搬家了,這是你家的鑰匙,剛才……我不記得,再見!」慌亂的女孩兒跑出病房,留下了一臉呆滯的楚亦鋒。
  ——————————————————唉!這章寫了好久好久……久到我都後悔了,不如寫直接挑破吵架了。那什麼,弱弱的舉手,報告,我想要月票。


第一一零章 心跳、煎熬(二更)
  畢月都沒看清誰是誰,就知道跑到病房門口,撞到一個軍人的肩膀上,門口站著倆男人,其他啥都不道,急速尷尬無助的往外跑。
  姐夫王建安和楚亦鋒的好友喬延,傻眼了。
  他們剛剛好像聽了一部大戲。
  關鍵是……
  王建安端著個臉盆,和喬延對視,意思是:咱倆要不要現在進屋啊?
  喬延臉色微紅。你說好不容易今天串休,晚上不出操訓練啥的,剛來醫院就能碰巧碰到這事兒。
  他本來還和姐夫說著話呢,剛走到病房門口就聽到一個女聲在發出「唔唔」的聲……咋不知道關門呢!
  唉!喬延舔了舔唇,站在王建安的身後,等著姐夫開路。
  「嗯!嗯!」王建安清了清嗓子,站在原地皺眉頭。你說這都過了兩分鐘了,他仍舊不可置信。
  小舅子那麼個錚錚男兒,這是被拒絕了?
  剛才跑出那丫頭,知不知道岳父是誰,知不知道屋裡躺著的那位有多優秀,大姑娘排隊吵著嚷著要嫁他啊?!
  可下小舅子開竅了,搞半天親了都貌合神離,白忙活!那就拉倒唄,京都別的不多,優秀的大姑娘海了去了!
  喬延不出聲、不邁步,他等著王建安帶路,反正姐夫不出聲,他就打算干靠著。
  和王建安一樣想法的喬延也納悶死了,他的軍校老同學,那是個什麼樣的風雲人物,結果……
  好吧,他的耳力沒出問題,確實是被女人拒絕嫌棄了!
  這是債啊,就亦鋒那性格,不得和那姑娘死磕啊?
  完了,以後這世界再多精彩,估計他那兄弟都忘不了這一幕了!
  ……
  左手背上有血珠兒往外冒著,輸液順著耷拉到地面的針頭、正在嘀嗒著液體,楚亦鋒坐在病床上,呆滯地看著前方。
  王建安把臉盆放在窗台上,他想著怎麼勸小舅子,那亦鋒的臉色難看到極點了。
  王建安推了推眼鏡,乾巴巴地、最終只說了句:「小鋒,那針、重找醫生給換個藥啊?」
  喬延真心想坦白,想說:哥們,我們確實聽了個差不離兒,但咱都老爺們,沒啥不好意思的。
  怕傷到楚亦鋒那一路走來的驕傲、自尊,倆人都有點兒小心翼翼地杵在病房裡。
  實際上,楚亦鋒滿心滿眼的正在回憶剛才畢月那雙怒目而視的表情、畢月說的話、畢月那決絕的背影……
  他聽到了什麼?
  他被拒絕了?
  不是矯情,不是害臊,是特媽的從來沒想過!
  是特媽的把他當普通朋友!
  是特麼的當什麼狗屁哥哥!
  什麼都當,搞半天兒,畢月就是特媽的沒有把他當男人!
  楚亦鋒咬緊後槽牙:隨便!你真是個隨便的女人!你!
  他咬著牙挑了挑眉,泛著寒光的雙眸在眨動間,正好看到傷腿上那串穿著紅線的鑰匙,兩把並排的鑰匙,他卻緊緊地盯著拴著紅線的那個。
  諷刺,他穿的紅線,他給的鑰匙!她要搬出去?搬哪去?用完就甩是吧?啊?!
  楚亦鋒一彎腰,大掌直接扣在傷腿上,王建安和喬延兩個人都被嚇了一大跳,這一刻都覺得楚亦鋒是受了雙重刺激,以為他要自殘:
  「小鋒!」
  「亦鋒!」
  楚亦鋒緊緊握住那把鑰匙,揮開胳膊猛然一甩,甩開了上前拉扯他的王建安和喬延,面色冷若冰霜:
  「你們出去!」
  葉伯□來了,講了一堆刺激人的話、也苦口婆心地勸了一番大道理,楚亦鋒都覺得沒勁、沒勁透了!
  可這一刻,他將全身湧動的怒氣,全部換成了咬牙切齒的計劃:
  要盡快站起來!
  畢月,你說再見就再見?你說還鑰匙就還鑰匙?你說你沒多想就算了?我楚亦鋒告訴你,你想的美!
  ……
  跑出醫院的畢月,用手摀住唇、摀住驚愕、摀住心臟噗通噗通的亂跳,一直跑、一直跑。
  冬天的寒風吹拂開她的大衣,吹亂了她的短髮,她背上的雙肩包隨著跑動、像她的心口一樣,一跳、一跳。
  畢月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顧不得想,就知道得離醫院遠點兒,天啊,剛才發生了什麼!
  似乎是再跑遠點兒,那麼一切都在原點,而不是現在腦子像漿糊,什麼都捋不清楚,這讓她以後怎麼再面對啊!
  潛意識裡她,那句「再見」,真的只是再見,因為她還想著面對。
  氣喘吁吁的畢月停下了腳步,她兩手拄著膝蓋,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嗓子干疼,一口口呼出的熱氣似她的心一般,亂霧、亂舞。
  瘦高的女孩兒,失魂落魄般的站在公交站台,眼神一會兒疑惑、一會兒困擾、一會兒迷茫地望向不知名的對面。
  135路公交車來了、135公交車開走了。
  楚亦鋒、喜歡我?
  他瞎了嗎?
  他喜歡我什麼啊?
  什麼時候喜歡的?
  他怎麼就能輕易說出確立關係的話?
  他也沒和她說過有關係啊?
  她是遲鈍了嗎?
  為何從來沒有感受過一絲絲蛛絲馬跡?
  她怎麼一點兒都沒有感覺出來?
  她居然也有人喜歡,是喜歡吧?
  畢月跺了跺腳,緩解了一下站的發麻的腿。
  他、他親了她,不是淺嘗輒止,是特別深、特別細緻的深吻,還有……
  畢月雙手搓了搓臉,現在想起來細節了,他剛才還邊親邊撫摸她背……
  懊惱,那份懊惱、被楚亦鋒莫名其妙的親了不止是有惱,如果細究,還有其他的東西在畢月的心間纏纏繞繞。
  只是她不想細究、裝作沒意識到。
  心裡七上八下的女孩兒,坐在了135路的公交車上,她的小腦袋瓜又再次倚在窗戶上,眼神放空。
  ……
  五月時,她穿著破舊、梳著條大辮子,追趕公交車為了怕大姨媽染透褲子,兜裡揣著二十多塊錢,倚在車窗望著陌生的八十年代京都,心裡疲憊到了極點,塞滿了迫不及待掙錢的計劃、對未來迷茫的寂寞。
  近十二月飄雪的季節時,她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梳著率性的短髮,不再在意塊八毛,兜裡揣著二百多塊錢。
  她倚靠著車窗,望著京都的夜晚,終於像個正常的十八歲女孩一般,心裡塞滿的故事是關於粉色、青春、愛情、對待感情的領悟。
  她打算安靜的思考完,躲著了,那是對不敢沾惹「受傷」兩字的膽小。
  ——————————————————年代文,被我寫成了言情戲。我啊,偏愛這些男女主的互動,喜愛雕琢親情友情愛情這些關係,下筆力刻畫細緻描寫,也是我的一個寫作風格吧,不知道你們感覺咋樣?我寫的可開心、可過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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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情竇初開(為霧夜幻影和氏璧+)
  「月月。」
  畢月端著刷牙缸臉色通紅的回頭,有點兒做賊心虛的感覺,回頭看著畢鐵林,蔫頭耷腦地說了句:
  「小叔。」
  畢鐵林覺得他大侄女有點兒不對勁,但也知道姑娘家大了,他一個當叔叔的,能不過問盡量少問。
  「嗯,我過幾天要回趟趙家屯,有沒有啥事兒要和你爹娘說的?還是放寒假再回去?」
  畢月嘴裡還含著牙膏,這是她刷的第二遍牙齒了,總覺得嘴裡帶著那誰的味兒!
  她含含糊糊道:
  「啊,小叔,我放寒假也不回去,回去就是閒呆,還浪費時間,我有其他安排。」
  不行的話,你叫他們來吧,上咱這過年,反正冬天村裡也沒啥事兒!要依我說,他們現在就應該來這,正好店裡缺人手。」
  畢鐵林認可地挑了挑眉:「我回去試試看。你們那店裡確實挺忙。」
  呼嚕嚕,吐掉嘴裡的牙膏沫子,畢月放下牙缸,思維轉向正常,她看著畢小叔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小叔,那東跨院住著那四個男的都是你的朋友?」
  畢鐵林點點頭。
  那四個全是從裡面出來的兄弟,吳玉喜打頭,剩下仨都是他陸續找到的,現在算是他的手下,但他不打算和畢月多說,沒必要。
  「可以信任的人,沒事兒,你和大成也就不方便幾天,過兩天手裡的貨倒完了,我給他們分了錢,基本都能在京都買得上房子!」
  什麼?
  就這個地點,就目前的京都房價行情,小四合院就是一兩萬啊!
  今個兒,小叔又很有底氣的拉著大山哥和畢成出去看門市,那一個門市、差不多看上眼的又得幾萬,雖沒出手張羅買呢,但瞧小叔那樣絕對拿的出來。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小叔到底倒買倒賣啥呢?
  越想,畢月越不踏實。
  面露急色,畢月扯住畢鐵林的衣服袖子,第一次打聽,很擔憂、很直接的問道:
  「小叔,你是不是在做什麼擦邊兒的買賣?你聽我說,你好不容易出來了,一旦要是再出事兒,利潤大意味著風險大,沒必要鋌而走險……
  再說咱家錢可以慢慢賺,不是還有我呢嗎?大踏步可以等等,我認為哈,我認為現在還不算啥好時機,除非買地皮建房子,咱還沒那資金人脈本事,您可千萬……」
  畢鐵林笑了笑,他不打算和大侄女多說其他,知道不知道,他都會繼續干,況且沒什麼危險的,他比誰都知道不能「鋌而走險」。
  「早點兒休息。」
  畢鐵林根本就沒回答畢月,在畢月著急要再纏著問問時,他走到了門口,回身看了眼爐子裡的炭火,問道:
  「你不愛住校?」
  嗯?
  「嗯。不愛住校,麻煩。」
  「知道了,我下週一就給你辦理走讀手續。」想了想,看出畢月臉上的急切和不放心,畢鐵林意味深長地叮囑畢月道:
  「你好好讀書就行,看看你爹娘能不能來幫把手,能來的話,以後你就等著念完大學,分配個好工作,一個女孩子,那樣才是體體面面。」
  ……
  亂糟糟的心境,亂糟糟的情緒,畢月哪睡的著,她在畢小叔離開後,套上平時穿的棉襖,輕輕地推開了房門。
  站在院子裡,就能聽到東跨院小叔那幾個兄弟喝酒大聲吵吵的聲音,畢月搖了搖頭。
  如果她猜的沒錯,那幾位都是裡面放出來的,但應該跟小叔有很深的交情。
  無論是從「三室一廳」搬家,到新家收拾屋子,這幾個人都恨不得搶著幹活,沒有懶人,付搬家的車費時,更是誰趕上誰掏,至於眼神正不正派嘛……
  畢月搖了搖頭,她太年輕、看人不准。
  自從來到這,她看歪了多少人,楚亦……
  還軍人呢?還拿他當最最典範的正派好同志呢?狗屁!
  想起那個人,畢月煩亂地咬了咬唇,決定趁著天兒還不算太晚,去趟大排檔,問問大山哥今天找房子的情況。讓自己忙起來,別胡思亂想的。
  她那個大弟畢成,現在越來越不服管教,她從醫院回來後,就沒看到那小子的影蹤。
  畢月正心裡碎碎念著畢成的壞話,剛走到胡同口要拐彎兒時,站住了腳。
  天啊,她樸實的農村弟弟,沒啥花花腸子的弟弟,她甚至都懷疑過能不能騙到媳婦的弟弟,那個白天看房子、據說累的要死,晚上又消失不見的畢成,現在倒是有了精神頭。
  你就說男人這種生物吧?真是……無利不起早!
  她居然逮到個現行。
  那是幹啥呢?拉小手也就算了,湊那麼近、也不找個背人的地方,你當現在是卻黑卻黑的天吶?!
  畢月咳嗽了一聲。
  十八歲的男孩、二十一歲的大姑娘,畢成正控制不住想探索女性身體時,聽到了冷不丁的一聲咳嗽,被嚇了一大跳!
  清醒了,尷尬了,也意識到這地點不對了!
  情竇初開的男孩女孩瞬間分開,一起驚愕望向「打擾者」。
  「姐?」畢成臉色漲紅,紅到感覺耳朵都熱的要命。
  他習慣性抬手要撓腦袋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看身邊兒的女孩兒,害羞到頭都快要扎到地上似的,僵硬著表情看向他姐,上前一步,倒是挺有擔當,半擋住女孩兒的身影。
  不知為何,畢成心裡真生氣了,你說他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
  招人恨!
  「姐,你這是要回學校啊?」
  畢月覺得自個兒咋就莫名其妙壞透嗆了,她明明可以悄咪咪路過,為啥要清清嗓子嚇唬他們。
  不過……真爽!暗爽!
  畢月板著一張小臉,心裡吐槽,你恨不得我現在消失不見吧?我就不!
  「我回什麼學校回學校,你們這是在幹嘛呢?畢成,跟我去趟大山哥那,天黑了,不安全。」
  天黑?不安全?他姐這不是裹亂嗎?以往都大半夜回家的野狼嚎!
  邱懷蕊這次抬頭了,被對方姐姐逮到,尷尬難堪的二十一歲大姑娘,說話聲音都帶著顫音兒,顧不上和畢月正式認識一下,也感覺沒臉認識,急匆匆地說了句:「我先回學校了。」
  「你?」畢成想拽住女朋友。
  嗖嗖嗖,穿著黑色燙絨棉鞋的邱懷蕊,連頭都沒回,帶小跑的離開了。
  不知為何,第一印象?畢月皺了皺秀眉,不喜。
  ————————————————————
  作者有話說:有一首歌怎麼唱著來著?你許下的諾言就是欠下的債?呃,忘了!我咋欠了這老些債?沒有存稿好痛苦啊,下本可得長記性,存了半本、做好充足的準備再發文。
  呃,昨個兒後半夜又欠了一章,冰依11小盆友送了我50個粽子,一筐……起點好奇怪,端午節不出粽子打賞,昨個出現了。感謝冰依11,你得排號……等我過兩天再為你加更。麼麼噠大傢伙,我試試哈,看看能不能再整一章。


第一一二章 咋回事兒?(一更)
  邱懷蕊腳步匆匆的離開,跑出很遠,拍了拍胸口。
  柳葉彎眉櫻桃口的姑娘,微皺秀眉,總是讓人看見後會不由自主的心疼。
  長相清純、眼神無辜,也總是讓人想替她出頭掃清一切眼前的障礙。
  然而她此刻心裡想的是:
  為什麼在見到畢成嘴裡常念叨的那個姐姐,有點兒懼怕、心虛、自卑呢?
  邱懷蕊輕搖了搖腦袋。
  她承認,如果不是畢成在這學期開學,穿衣打扮、說話辦事兒都有了變化,她根本不會注意到班級裡曾經最窮的男孩兒,更不會和以前見到她就吱吱嗚嗚的畢成、談戀愛。
  她家已經夠窮的了,她讀大學就是為了能改命!
  更何況畢成是班級裡年紀最小的,她們這些大三生都是正常年齡,只有少數的那麼兩個十八歲、十九歲。歲數小、又窮到比她還寒磣,怎麼可能呢?
  她知道畢成從去年開始就喜歡她,見到她就抓耳撓腮。
  她找對象就兩點要求,一個是改命,必須嫁個條件好的,將來留在京都,再也不回她們那個小鎮上,她一個女人,有個好歸宿,這樣才算真的有出息。
  另一個是想找個年紀大一些的,她爹就比她娘大八歲,懂得謙讓,困難是困難,可她娘在家說一不二。
  她娘常常念叨,歲數大的男人,懂得疼人,是個依靠。
  邱懷蕊有些失落的邁著步子,向公交站台走去,緊了緊身上的大衣,當手心觸摸到羊絨大衣的面料,她心下鼓勵自己,誰說比自己小的男人就不可靠?畢成做的就很好。
  說實話,她也有點兒糊里糊塗的,對於怎麼和畢成在一起拉手、擁抱、親吻,一直沒有明確的點,也不記得到底是哪天開始的。
  似乎是……
  也許以前他也一直喜歡踢足球的吧?只是怕費鞋、還有男生們踢球完會一幫人去食堂吃飯什麼的,也怕費錢。
  那種感受,她懂。
  不是不合群,是自卑。
  可這學期開學,畢成穿衣打扮在悄悄改變,當她路過操場時,被飛起的足球嚇的亂叫、亂跑,一雙穿著現在最流行旅遊鞋的大腳站在她面前,她那時候才認真地審視畢成。
  他變了,他從穿補丁衣服的人、無論冬夏都是灰淘淘的褲子、衣服,變成了穿帶顏色的衣服。
  白色運動服、白色運動鞋……
  也是從那天開始,她上課串了位置,坐在他的身後,發現他現在也特別愛說愛笑,和羅剛他們稱兄道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搬出去不住校了,他們寢室那幾個男生居然特別高看他。
  再後來,他有了各種顏色的襯衣,什麼季節穿什麼,都是好的,她沒事兒就喜歡逛百貨大樓,買不起就看,她居然在畢成的身上看到一件賣價特別貴的外套。
  雖然他看起來很忙碌,但是當她試探的借鋼筆借筆記、在放學時和他說話,他會停下腳步、磨蹭著。
  他還是那麼羞澀,他仍然喜歡著自己。
  她懂了,這樣的男人太少,以後萬一……
  她坐的越來越近。
  當她無意間,聽到羅剛大嗓門說要去畢成家的飯店吃飯……
  再後來,每到大禮拜,她和他一路同行,他給她指路,告訴她哪都有便宜東西賣,她自然也就知道他住在最高檔的小區、他有個好像叫大山哥的親哥哥在開著飯店,經常背著他姐、偷偷摸摸給他錢。他有一把一把的零花錢,他不亂花,他把他哥哥給的錢,都花在了她的身上。
  她有了新書包、有了體面的學習用品,有了換洗的床單。
  邱懷蕊看著公交車來了,失魂落魄的上了車。
  她歎了口氣。
  牽手、擁抱、親吻、甚至讓畢成摸她、碰她,她沒覺得咋地,就是穿他送的大衣……他那個姐姐還看了她的鞋,她不抬頭也知道她這一身不配套。
  邱懷蕊低頭摸了摸身上穿的衣服,她很喜歡這衣服。
  剛才心虛就是怕他姐發現,本來今天穿著破棉鞋是想讓畢成看到,他通常看到她缺什麼,不當面說,隔兩天、她一準兒收到。
  因為他曾經窮過,他懂她缺一雙冬天穿的皮鞋。
  今天,畢成領她來認家門,原來不止他哥哥發達了,他叔叔也厲害了,畢成真的不一樣了,他們家居然在京都買了那麼好的四合院。
  ——
  邱懷蕊在心虛,怕被畢月發現那雙棉鞋,畢月此刻真在瞪著大眼睛看著路邊的樹,琢磨來著!
  怎麼琢磨怎麼都覺得那女孩兒違和!
  黑乎乎的沒瞅清,但畢月怎麼看那女孩兒身上穿的都和她是同款。
  她這衣裳、小叔給買的,她好信兒想知道小叔到底怎麼個情況,去商城問了,三百四!
  三百多快,工人現在工資100多點兒,好一點兒的工廠150那樣。
  得,不糾結那個,就琢磨那大棉鞋吧!
  農村婦女手工製造,為啥她一眼就能瞄到那個,因為她搬家剛扔了兩雙,她娘給她做的,紅色帶花燙絨面兒,太熟悉了!
  上面那大衣幾百塊,下面棉鞋……
  畢月嘖嘖出聲,不喜這種違和感。再說了,你瞅瞅那小家子氣吧,說跑就跑,就跟她是老虎下山似的!整那出……給她在她大弟眼裡上眼藥吶?!
  是,她欠了吧唧的上前撩了撩,不撩不行啊,真怕出事兒!
  親個小嘴、扯扯小手,她都可以當不知道,這段日子也沒稀得出手管理,不幹活不幹活吧,都十八歲了!
  退一萬步來講,她之所以懶得搭理這事兒,也是因為私心講,一個男孩子,吃虧也是女的吃虧!
  可今晚吧,過了!
  她大弟這個不害臊的,手都伸進去了,就她這大眼睛,眼瞅著在襲擊人家大姑娘的胸,她打他們面前經過,裝看不到?!
  畢月輕咳嗽了一聲,伸腳直接踢,一腳蹬在畢成腿彎兒那,知道她弟弟跟她生氣了:「別抻脖子瞅了,都沒影了!瞅你那點兒出息?」
  畢成不是好眼神瞅了眼畢月,真是要氣死他了!
  「我怎麼沒出息了?」
  畢月點點頭,「是,比起從前,你出息大發了!」這還是從前賣冰棍那小子嗎?為啥最近發生的事兒,這麼挑戰她呢?有一個算一個,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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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有了美女,嫌棄姐姐(二更)
  畢成擰眉看向畢月:「姐,有話就說,你能別這種語氣說話嗎?」
  呦呵!畢月這回真撩臉子了!
  那點兒事兒就那麼重要嗎?
  值當她給叫了「停」,就能跟親姐姐激激惱惱嗎?!
  滿腦子黃色廢料,他還有理了!最近真是給大弟慣的沒了樣子!
  畢月拉下了臉,和畢成肩並肩的往前走著,想壓下火氣,到了沒壓住,脫口而出道:
  「那女孩兒家是農村的吧?你們學校的?看起來人不咋地啊!」還成,情緒激動,聲音還算平靜。
  畢成卻炸了:「姐!農村的咋了?你和我也是農村的!剛當了幾天城裡人啊,你就瞧不上農村?農村就不咋地?!你怎麼隨隨便便評價人!」
  畢月惱羞成怒,她根本不是那個意思,立著兩個大眼睛喊道:
  「我哪知道為什麼會說她不咋地!我啥時候說農村不咋地了?!她上面穿個羊絨大衣,下面穿個大棉悶子,見著我就跟見到狼似的,扭扭捏捏,真扭捏能幹出來跟你光天化日之下摸摸搜搜的事兒?就這兩點都違和,我說她不咋地咋的啦?!」
  畢成被畢月氣的心潮起伏,胸口直喘,使勁拽了把棉襖帽子,氣到他拿帽子撒氣,聲音比畢月大多了,男孩子更有力量的低沉聲音喊道:
  「你說的那是什麼話?!你居然說……你也是女孩子,你就這麼評價小蕊?!她品學兼優,性格內向,就你現在這樣,狼見到你也得跑!她跑了咋啦?!」
  哎呦,畢月被她弟弟噎的,氣的要死。尤其那句狼見到她得跑,哪個狼見到她跑過?!
  靠!
  這個小沒良心的,剛跟人家處幾天啊,親姐姐都不認了。
  她還沒說啥呢?這就開始偏心眼向著了,不知道裡外拐的玩應兒!
  沒吃沒喝,是她這個姐姐給掙吃拿喝,有錢了,供他供的跟個大少爺似的,幾個月啊,啊?!
  越想越傷心,畢月氣的……她轉圈圈,幾步跑走,站在道邊兒的白楊樹下往下拽掛著雪的樹枝子。在她心裡,氣懵了的直觀反應就是,手裡有武器打起來更有氣勢!
  今個兒,就此時,這段日子都給慣的沒個樣了,不抽他,對不起自個兒!
  畢成臉色微變,知道他姐又要暴力了,但沒挪地方,眼神閃了閃,有一絲失望在心裡悄然劃過。
  對,這就是大半年前還不愛吱聲的姐姐,現在動不動不是踢他就是吵著嚷著要抽他。
  他十八歲了,他是個男人!
  他姐姐對他管天管地,什麼都要問問、什麼都要插手,卻從不和他塌下心聊聊他怎麼想的。每天都抓不到她的影子,她還動不動就發火。
  畢成一肚子悶火,上、上不去,下、下不來,有膈應畢月打擾了好事兒的因素,男孩兒煩了。
  還有一種叫做心虛,叫做越大嗓門越感覺能有理。
  他姐咋知道是農村的?怎麼一眼就能盯上那羊絨大衣?他現在真是害怕她,聰明的讓人膽怯,他姐現在安個尾巴就是猴,越來越火眼金睛!
  兩種羞惱的原因,畢成控制不住找他姐茬,又不敢離開,怕把他姐給氣個好逮,各種矛盾的情緒襲擊著他,也造成了他原地挨抽。
  畢月拿著樹枝子往畢成後背抽,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她跟個半瘋似的發火,凡事兒不能多想,想多了、委屈感襲上心頭:
  「我說啥了?你能跟你親姐姐倆這麼喊?啊?!因為個外人。我問問咋了?你給我上綱上線!成子,你咋變化這麼大?你們這是都咋的啦?!」
  畢月那雙大眼睛裡,隨著抽打的動作,聚滿了眼淚。
  哭了,無助感遍佈全身,用樹枝子抽打也就抽了四五下,還不敵她平時上腳踢的疼痛感。
  然而畢月卻像是抽打著她自個兒的心一般,對這段日子的混亂、對明明條件越來越好、怎麼煩心事兒倒多了的無奈,誰都是,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讓她心裡痛快。
  「姐?姐你抽我,你哭啥啊?」
  哭啥?她有一肚子理由能告訴畢成她哭啥,然而話到嘴邊兒,卻又說不清。
  畢月扔了樹枝子跑走了。
  在畢月心裡,畢成千變萬變也該是個過日子好手的弟弟。
  然而她此刻並不知道,她弟弟已然會在某大閨女面前裝闊少了。
  因為她想破頭也無法想像、無法理解。
  畢竟她大弟可是一毛、五分的錢都賺過,苦藥湯子裡泡出來的孩子,不可能會敗家!
  自然,她只因為違和兩字,對邱懷蕊第一印象不好,認為是個管家要錢、沒分寸的不孝女,而沒往旁處想去。
  ……
  蔫頭耷腦的畢成,火氣消了,從他姐落淚那一刻。
  他站在胡同口傻站半天,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等想追他姐的時候,畢月已經坐車走了,並且難得的是敗家招手打了出租車。
  畢小叔正站在院子裡抽煙,一回身就看到畢成臉色很不好看的進了院兒:「怎麼了?你這是去哪了?」
  畢成倒實話實說:「胡同口碰到我姐,吵了幾句。」
  畢鐵林意外,挑了挑眉,心裡也隨之歎了口,這倆孩子都大了,他一三十歲人帶倆半大孩子,也搞不懂現在年輕人。
  真得讓大哥和大嫂盡快過來,哪怕是給他倆做做飯呢,看看別人家的幸福,不就是一家人都在一起嗎?!
  「因為什麼?」皮鞋攆滅煙頭,畢鐵林雙手插在褲兜裡。
  畢成腳步停頓了一瞬,少了從前的吱吱嗚嗚,學會了兄弟們教他的那一套,不能啥事兒都和家長說!
  隨口扯謊道:「我姐嫌我亂花錢了,小叔,我去給我姐那屋捅捅爐子,你早點兒睡覺吧,我給她開大門,估計是跑店裡去了。」
  畢成正苦悶著捅爐子,進入後悔模式,回憶是不是哪句話重了,要不然他姐能哭嗎?五分鐘後,畢鐵林推開了畢月屋的房門。
  十元一張票,三十張厚厚一沓,擺在了畢月的書桌上。
  畢成蹲在爐子那回頭一瞅,愣了:「啥意思啊?小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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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四章 找揍(Oo細雨含情oO和氏璧+)
  之所以給錢,畢鐵林是出於一番「男人思維」的考慮。
  他認為他多辛苦、遭多少罪,那都沒事兒!現在底子雖然還空,但是多多少少手裡有了些錢,甭管咋的,再苦再累別耽誤下一代。
  從老爺子去世時,畢鐵林就品出來了,就他大哥家這倆孩子,性格要是互調一下,那就更好了。
  現在是畢月像個男孩子思維,說話辦事兒,各個方面都有所體現。就他屋裡那四個兄弟都說大侄女外向,像他,有大主意。
  畢成呢,有些方面不闖實,就單說不能獨立性思考,甭管什麼事兒都找姐姐、問姐姐,這時間長了,那還了得?!
  在畢鐵林看來,家窮會造成無論幹啥事兒都畏手畏腳。
  這男人啊,那得練!
  該交朋友交朋友,拿著錢出門漲漲見識,最起碼這錢也沒白花。別一副不敢出門見世面、說話吞吞吐吐不大氣的樣兒。
  「你姐對你管的嚴,那是為你好!但畢成啊,月月畢竟是個女孩子,有些事兒可能不理解。你是一個老爺們,將來得給老畢家扛事兒的人,不能因為錢字束手束腳。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要節省,記住了,錢是賺來的,不是攢出來的,但是也不能浪費,生活節儉和出門花錢兩個意思。你明白不?」
  也沒管他大侄子到底聽沒聽懂,像不像他一樣,真能把錢花到刀刃上!
  「這錢你揣好,應急用,一時你姐不理解的應酬錢,你就拿去用。」
  畢鐵林說完就走了。
  畢成……
  他確實對自己很摳門,穿的吃的用的,他姐讓幹啥幹啥,從來不主動要,想到這……畢成心裡有點兒難過了,替畢月。
  他是從沒要過,那是因為他姐自從有錢了,沒缺他啥!還一而再再而三的老是提火車上、他不敢點菜那一幕。
  每當憶往昔就說他摳摳搜搜不大氣,也和剛才小叔說的差不多,他姐對她自個兒摳門,卻常常絮叨他要敢花、多長見識。
  可他真的是他們眼中不敢花錢的人嗎?
  畢成鬧心了。
  他掏出褲兜裡的一個小本本,自個兒手工做的巴掌大小的本,用針線手工穿起來的。
  那上面一筆一筆寫的很清楚,其實晚上睡不著覺時,他就翻來覆去的心疼來著,可是……不花了,她是不是就會離開自己了?
  火苗正旺的爐光,照射在畢成那張苦惱的臉上。他低下頭,眼神再次落在記賬的小本上。
  買鋼筆花了多少,給小蕊買書包、大衣、還有……他還攢下了給她回老家的火車臥鋪錢……
  臥鋪錢?
  不知為何,畢成覺得心虛、愧疚,看著那上面的數字,有了一瞬的清醒。
  他劃掉了準備預知的臥鋪錢,還下定決心,那三百塊錢,趕明兒找機會都給他姐。
  ……
  坐著出租車跑走的畢月,此刻對著暖男大山哥,哭著嘮上了。
  「大山哥,你要是哪天也變了……唉,算了,你變就變吧,我都習慣了!」
  這話,從畢月的嘴裡說出,趙大山那顆心吶……
  他都不知道咋回事兒呢,以為畢月大晚上來是問他找房子的意見。
  你說他能有啥意見,小叔給買門市,還正要說畢月多此一舉、太愛多想瞎折騰啥的,就看到畢月哭了,莫名其妙整出這麼一句。
  趙大山的整個人、整顆心,潮濕潮濕的。
  那麼要強的女孩兒,單純又執著,這是碰到啥人啥事兒讓她無力又無奈了……誰不瞭解畢月,他瞭解、他懂著呢!
  伸手時猶豫了一下……
  一隻大手拍了拍畢月的肩膀,「我變啥變?你不也沒變?」
  畢月抬起淚眼,愣了。明明她穿來了,所有人都說她變了,她還心虛來著,這說法、第一次聽說。
  趙大山坐在炕邊兒、畢月的身邊,他認真地盯著畢月的雙眸:
  「以前,你一根筋的拚命學習,咱們那屯子,要想唸書得走幾里地。我記得你有一次發高燒,走路都迷糊地直點頭,那也不成,咋勸都得頂著冒煙雪去學校。我那時候就跟在你後面,怕你摔雪坑裡。
  你當我不知道?大成說過,你那時話不多,可你扯著他學習,就你家那條件,眼睛沒看書看壞了,都是幸運。
  現在呢,我也品出來了,唉!沒來過京都的人不懂,就認為只要好好唸書指定能有出息。可時代不同了,沒錢啊,唸書也不痛快。
  來咱家這喝酒的大學生也挺多,我聽他們嘮的那些磕……你只是把一門學習的心思變成了賺錢,有時候看你那能幹張羅的勁,就能感覺到你幹啥都一根筋。」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畢月說到那些「從前」,解析轉變前後的兩個畢月。
  她暈乎乎地看著趙大山,回了句:「我窮怕了。連衛生紙都買不起,太難堪了。」
  趙大山笑了,笑的瞇起了他那雙小眼睛,裡面有光亮在閃動,他覺得此時的畢月可愛極了,話心酸、分怎麼聽!
  「不怕,現在條件這麼好,小叔說了,買了門市寫你名下,你也算在京都有根兒了,這才多久。月月,等你畢業時,估計我都能買得起四合院,咱們好好幹。」
  畢月傻兮兮地道:「那可真好。」
  趙大山起身看了看時間:「那還哭啥?不過話說回來,變就變唄,我雖然沒聽明白,但是越變越好啊!走,我送你回去,邊走邊和我說說,是誰、咋變的,我給你想招出氣!」
  ……
  在生活中,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常常會遇到。
  可身邊有人同行,那是溫暖、更是力量。
  放鬆心態了,負面情緒也就不再那麼攪亂情感。
  畢月早就不哭了,她想想還挺丟人,居然能被畢成給氣著,犯不上,她弟弟就是壞透心了、她也得要啊!
  和趙大山先是告狀畢成的種種,講著和梁笑笑現在隔一個座位上課,趙大山評價:「可別置氣了,都十八啦。呵呵。」
  畢月進了院兒,在卻黑卻黑的天裡,剜了畢成一眼,畢成被趙大山叫出了家門。
  半個小時後,身上帶著煙味兒的畢成,推開了畢月的房門。
  大半夜的,姐弟倆都沒睡著,然而趙大山教育畢成的話,畢成一句都沒往心裡去,他全程都在琢磨一種可能性……
  「姐,大山哥好像喜歡你。」
  畢月把剛擦過臉的毛巾對著畢成的面門扔了過去:「我看你今天是找揍!」
  不經意間,又一個窗戶的窗戶紙,被人捅破了,捅的畢月這一夜、翻來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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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朋友(暮春三月江南和氏璧+)
  你說鬧不鬧心……
  畢月站在窗台邊兒,對著對面她大弟那屋的燈光,直翻白眼。
  他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說走就走,瞅著吧,不出五分鐘,準保閉燈、沒心沒肺睡覺。
  留下她一人,胡思亂想、孤枕難眠。
  畢月拿著毛巾擦了擦短髮,臉色漲紅,有氣、還有剛才和畢成唇槍舌劍證明大山哥只是哥哥的羞怒。
  唉!如果畢成說的那些「蛛絲馬跡」,真的像他分析的那樣,畢月張開雙臂,直直地倒在床上,看著雪白的棚頂……
  畢成是因為他自己談戀愛了,所以才神經兮兮!
  不對,大山哥確實看見她就笑,她都不用喊,只要站在廚房門口,大山哥不回頭就知道:「月月啊……」
  還有……畢月一側頭,枕頭邊兒那個紅色帶著白條紋的小發卡暴露眼前。
  她翻身趴在了床上,握在手中擺弄著,想著畢成提醒的那些大山哥的表現。
  三十平的小屋裡,午夜時分響起了歎氣聲:「唉!」
  一個一個的,討不討厭。她這是學過外語,她只需要背一背死記硬背的就成。還有,她這是穿越的,神經思維都大條,不太把男情女愛誰喜歡誰當回事兒。
  要是換成原主,估計學習成績得下降的厲害……
  畢月把被子蒙在腦袋上。
  她納悶啊,你說就她這身材,跟小豆芽菜似的,要胸沒胸、屁股和胸不成比例,至於長的……好吧,她承認她長的還行。哼!畢月忽然又生氣了。
  瞅瞅吧,都看上她這臉蛋兒了!要不說男人沒個好餅,視覺動物們!
  十八歲的女孩兒,在即將要邁入十九歲時,終於被楚亦鋒的主動出擊、畢成的外在提醒,開了竅。
  關於大山哥喜歡她那事兒是畢成胡說八道、還是真是她又後知後覺,畢月想,她得通過仔細觀察品一品,別亂了陣腳,再把僅剩的朋友搞丟了。
  她丟不起了,因為她捨不得。
  至於楚亦鋒,畢月咬唇,讓他去死!
  第二天,畢月又頂著大黑眼圈兒去了學校。
  ……
  課間十分鐘,梁笑笑裝忙碌,畢月瞟了一眼又一眼,心裡拚命吐槽:原來也不那麼努力,這兩天為了不和她說話,裝樣子!哼!
  畢月撅了撅嘴,但是一想到小叔,她又側頭用眼神一次又一次看向低頭寫字的梁笑笑,憋著嘴想著、建議自己,主動開口吧,得告訴她一聲,別小家子氣!
  「嗯!」清了清嗓子。
  梁笑笑的筆尖兒一頓,隨之又寫了起來。
  「我小叔回來了。」
  梁笑笑沒吱聲,她現在恨死畢月了,戒了她的中午飯,糖醋排骨、牛肉燉柿子、醬豬爪……
  想到那些趙大山做的飯菜,她就來氣。
  畢月長呼出一口氣,胖笑笑夠哏,算你狠!怎麼辦?忍!
  「他現在給我辦理走讀去了,我要搬出寢室了。」
  ……
  兩個女孩兒,坐在班級最後一排的位置,中間隔著一個椅子,一個低著頭,手上的筆停了下來,蘋果臉面無表情。
  另一個瘦高的女孩兒,在下課時間,居然緊緊地死盯黑板,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只在一瞬間閃動著失望,隨後也是面無表情。
  沒有人說話,可這一刻,怎麼那麼讓人難受……
  畢月受不了這種感受,她急速起身,離開了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她剛剛還在吐槽的胖笑笑,在她起身離開那一瞬,眼淚染花了她不知道寫的什麼字。
  一滴,又一滴,梁笑笑心裡罵著:畢月,你沒良心,你好狠,剩我一個,明明知道我和她們都談不來,明明知道我為了你都得罪光了人,你現在剩下我。
  蘋果臉、梳著學生頭的女孩兒,用衣服袖子不停地擦著眼淚,她警告自己,不可以沒出息,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哭了!
  畢月站在學校門口,跟她小叔說著話:
  「小叔,都辦完了?老師放行?您找的誰啊?」
  畢月十分納悶,辦房照也是,他小叔好像沒費勁兒,這次也是,就十分鐘,說是會提前打電話……誰打電話提前打的招呼?
  畢鐵林揚了揚下巴,示意畢月趕緊回學校:「進去好好上課,中午我讓你吳叔抽空過來幫你拿行李。」
  ……
  什麼樣的人,就找什麼樣的人玩。好聽點兒叫有共同話題,不好聽的叫臭味相投。
  同學、室友,袁莉莎和姜珊因為何卓爾鬧完彆扭,隨著時間久了,兩個人又湊到了一起。
  雖然在談論何卓爾這個話題時,兩個人還會嗆聲,但姜珊更會處理人際關係,她學乖了,乾脆刻意迴避這個話題,自然相處融洽。
  中午放學,兩個人顧不上吃飯,又湊到了一起,姜珊是小聲嘀嘀咕咕,袁莉莎煩了,她倒性格爽利:「哎呀,別咬耳朵,你就大聲說唄,都去食堂吃飯了,怕什麼?!再說了,那畢月現在都不回寢室。」
  小個子的姜珊,臉色微僵了一瞬,被袁莉莎這暴脾氣搞的她都沒了八卦的興致。
  「好吧,很簡單,我中午去咱班導那交入黨申請書,你猜我碰到什麼了?」
  「什麼啊?」袁莉莎最煩繞圈子。
  「碰到咱班導和咱系主任、還有一個男人,嗯,穿的挺體面,年紀嘛,二十多?三十吧,大概就那樣,他們幾個在說搬寢室的事兒。噯?你都想不到,那男的是來咱學校給畢月辦走讀!」
  袁莉莎來了興趣,她慢慢地回身轉頭:「噢?」
  姜珊眼睛閃動著亮光,肯定地點點頭:「這回知道她夜夜不歸宿去哪了吧?」
  「去哪?」袁莉莎愣了愣,隨之:「你是說?」
  姜珊露出瞧不起的表情,冷哼著笑了一聲:「你就不奇怪?她以前不愛說話,家裡那麼困難,在看現在呢?穿好的,外地農村的,居然不歸宿還有地方去,穿的嘛,呵呵,莎莎,好像比你都好啊,現在明白了吧?」
  說了一大堆,姜珊發現袁莉莎還跟反應慢半拍兒似的,她無奈地搖頭補充道:
  「那個男人?給她辦手續的?二十多?三十歲?她家是農村的,哪冒出來的啊?明白了沒有?這回知道她的變化是哪來的了吧?」
  沒有姜珊的提醒,袁莉莎再比其他女孩兒思想稍複雜,也想不那麼深,想像不到,可姜珊這一說,她又是個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喜愛一驚一乍的,扯著脖子喊道:
  「你是說畢月在外面跟有錢人住在一起了?天啊她……」
  砰地一聲,梁笑笑踹開了門。
  「放你姥姥個屁!」
  被畢月憋屈到的氣、被這倆人胡說八道氣的,全身冒氣的梁笑笑衝了上去。
  她氣勢很足,她沒想過能不能打過,更沒想過大學生打架會是什麼後果……
  畢月在走廊裡就聽到狼哭鬼叫,其他宿舍的門外也站著人探頭探腦的,她第一反應就是,別是笑笑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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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六章 友情歲月(一更)
  (感謝本書副版主暮春三月江南,昨天、今天,發了295元人民幣的月票紅包,感謝書友鬧鬧粉225元人民幣月票紅包,感謝書友霧夜幻影30元人民幣紅包,感謝掀開後車廂50元人民幣紅包。很多感受哈……算了,不說了,像這章節名,本書的友情歲月,一幕一幕有很多,謝謝每一位書友扶我,讓我敢手舞足蹈繼續書寫夢想)
  ……
  畢月站在走廊的中間,她耳朵一動,一雙明亮的雙眸裡閃著茫然、不解。
  她邊疑惑地走著,邊觀察著靠近她們宿舍附近幾個間裡的女學生們。
  她們都在小聲嘰嘰咕咕、探頭探腦的望向走廊盡頭、她的那個宿舍。
  有一種不安,笑笑!
  畢月用著最快的速度往寢室裡急跑……
  梁笑笑的學生頭被袁莉莎揪住:「你有毛病是吧?!」
  姜珊掰著梁笑笑的胳膊:「你幹嘛啊?!你發神經啊?!」
  梁笑笑悶頭向前衝著,沒想過能不能打過,沒想過打完會被處理的後果,沒想過打一架在現在的大學時代,簡直丟死個人!
  她*想的是,誰他麼潑畢月的髒水、她就要撕爛誰的嘴。太惡毒了,一個女孩兒的名聲,太不是東西了!
  畢月衝進寢室時,她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兒,就覺得滿屋裡裡充斥著女人們抓咬踢撓打架的尖叫聲,那一聲聲尖利的聲音,刺激的人大腦充血。
  畢月大喝一聲:「笑笑!」越怕什麼越是什麼,當她看到不佔上風的笑笑貓著腰躲著被抓臉那一刻,一口郁氣直往嗓子眼裡鑽。
  兩打一,這就是她看到的。
  畢月拎起門口的拖布桿衝了上去,蹦起掄圓了膀子掃,她沒有像姜珊一樣含蓄地拉偏架,她和梁笑笑並肩作戰,她的手裡還有制勝武器。
  三個女人一台戲,四個年輕氣盛的姑娘們,打亂套了。
  「啊!你是不是瘋了?!」
  「你有病啊!」
  「我讓你罵畢月!」
  「二打一,要臉不?!」
  ……
  來忘掉錯對,來懷念過去,曾共度患難日子總有樂趣;
  所有故事像是發生在漂泊的歲月裡,將心意還誰;
  往日是誰,領會心中疲累。——古惑仔(友情歲月)
  「住手!!」宿管老師站在門口,甚至愣了一瞬。
  男生宿舍都很少發生的鬥毆事件,每個人都天天擠時間學習的大學生們,此刻潑婦一般揪成了一團,每個人的頭髮都亂七八糟,還是女大學生們!
  寢室的其他幾位,手裡端著飯缸,也站在門口傻眼了。付曉琳後悔啊,怎麼跟這幾位妖精一個宿舍,丟人,真磕磣!
  ……
  從宿舍樓到教師辦公樓,一路引人圍觀。
  從班導的辦公室到教導主任的面前,一路耳朵發熱,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從此她們就是被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這算是師大的一個醜聞,以前都沒聽說過。尤其女生之間,都是吵嘴架,最多嗓門高點兒。
  畢月和梁笑笑自自然然地扯著手走,並肩昂首不低頭。
  沒有驚天動地,只剩狼狽的樣子,就是她們共同經歷的青春。這對兒小姐妹,自從鬧了彆扭,到剛才的大幹一場,都沒來得及顧得上交流交流。
  靜默無聲,默契無比。
  梁笑笑覺得心裡還有股火,甚至還在激動中,渾身氣的仍舊哆嗦。
  畢月呢,她時而回頭瞧一眼身後那兩位,剜一眼、攥緊拳,氣不過還揮一揮,再瞧一瞧身邊的梁笑笑,幫著整理整理頭髮。
  她滿心不甘,沒打過癮、怎麼就能不分勝負?怎麼就能沒有贏的徹底呢?!她明明有拖布啊!
  受傷最重的是袁莉莎,不知名的傷處有:後背、腿上留下了青一塊紫一塊的痕跡,這都是拜畢月所賜。脖子上有一道撓傷,這是梁笑笑干的!
  梁笑笑好無恥,袁莉莎狠叨叨的表情盯緊笑笑的後背,這死丫頭居然仗著個子矮,專撓她脖子,到底怎麼躲也沒躲過。這要是落疤了……
  袁莉莎頂著被揪亂的兩條麻花辮兒,眼圈兒紅了。剛才不服輸的心氣兒因怕毀了容,而坍塌。
  至於姜珊,左臉頰通紅一片。這是畢月揮巴掌扇的。
  她最開始的三兩分鐘是拉偏架來著,因為個子矮,又沒有梁笑笑胖乎有力氣,只能起個輔助作用。
  她哪能想到半路殺出個畢月,畢月還是個不講理的,居然進屋連她一起打,她實在怕打出事兒,畢月虎、她可不傻,這要是拖布桿打在腦袋上、出了事兒……
  就出於這個原因,她就上前去拽拖布桿了,缺心眼到什麼時候都缺心眼,那個畢月居然不由分說給了她一嘴巴!
  姜珊想的更透徹,她現在都顧不上這一嘴巴仇恨畢月了,她想的是,這要到了教導主任那一說原因……一時,姜珊心裡七上八下。
  ……
  畢月和梁笑笑真的佔了便宜了嗎?打架鬥毆,有一個算一個誰也跑不了。
  通報批評!這是其一的結論後果。對於還沒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們,這處罰,丟臉死了!
  京都本地的,請家長來一趟!這是其二。
  畢月翻白眼。她剛才聽完起因差點兒當著老師面前再動手。李永遠老師都對她搖頭了,估計失望透了。
  潑髒水,那話對於一個女孩兒來講,就是結婚後的婦女都很重……不打就不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讓她們沒事兒就瞎嚼舌!
  可都大了,完全行為能力、這能力明明都具備啊?找什麼家長找家長,這不是有病嗎?學校就愛弄這一套!
  畢月不服氣地歪頭看著牆壁,也就是說,要麼是梁笑笑的親爹來一趟,要麼就是後媽來一趟,即使是親爹來,那後娘不定怎麼開心呢!
  至於那兩位的處理結果,畢月根本連聽都沒聽,再加上她現在都快成了班級邊緣人物了,也不參與組織的什麼舞會、校慶等活動,自然不清楚姜珊由於這個事件,入黨申請被退回,從此恨上了她。
  畢月此人,她能對無腦、一驚一乍、喜愛出風頭的袁莉莎有招,甚至能握手言和。
  就是在面對像蛇一樣、背後使小動作盯著她的人、無招!因為她沒長那根筋,也無法想到這樣人的大腦構造。
  ……
  再次勾肩搭背、一路同行的小姐妹倆,站在學校門口仰著頭看向天空飄下的雪花兒。
  「你怎麼那麼笨?你看看啊,我頭髮都被抓掉了好多。」梁笑笑斜眼瞪畢月。還拖布桿呢?真是!
  「我笨?你傻啊?不知道等我到位再出手,你臉上沒被那長指甲毀容就不錯了。」
  畢月說完,隨後歎了口氣,她也沒瞅身邊兒正心疼頭髮的小妞:
  「沒事兒,你別和家裡說,我讓我小叔來,一個是跟學校賠禮道歉,一個是給你辦走讀。你偷摸走讀,你爸能不能發現啊?」
  梁笑笑動作頓住:「我走哪去啊?」
  畢月舔舔唇,笑了:「搬我家去!」


第一一七章 兩章合一(早早麻麻愛看書和氏璧+)
  楚亦鋒的姐夫王建安,爬上了床後,對著楚亦清的後背歎氣出聲。
  楚亦清穿著一身淡粉色的棉布睡衣,坐在梳妝台邊兒梳著頭,回頭瞅了瞅王建安。
  「知道你這兩天辛苦了,不用出聲提醒。」
  「嘿嘿,噯?我說,媳婦,別擦擦抹抹了,幾天了?」王建安嬉皮笑臉道。
  楚亦清疑惑地問:「什麼幾天了?」看著王建安用著賤兮兮的眼神往她*那瞄,瞬間反應過來,面紅耳赤:「呸,都多大歲數了,不正經!」
  王建安這回是在心裡真歎氣了。
  他媳婦啊,要美貌有美貌、要氣質有氣質,還很能幹。
  誰家都有糟心事兒,更何況他還有倆姐姐,大姑姐多、那是婆婆多啊!但是呢,他媳婦愣是都處的不錯。就那陣辭職做買賣時,聽到風言風語她都能忍住,沒和他母親他倆姐姐嗆聲過。
  他滿意極了,可有一點!
  孩子都生了、還挺大了,他媳婦愣是對床上那點兒事還抹不開臉,每次都讓他在黑暗中摸索,不讓他看她的小表情。
  不開燈辦那事兒,這得少了多少樂趣?
  丈母娘啊,把他媳婦培養傻了都!矜持得分地方啊?對不對?
  那事兒吧,三天兩頭一次,他媳婦還配合,他要是一晚上要求個兩三次的,就得當孫子!
  那真是得連哄再捧,還不能講葷段子,就是他剛才那樣提醒一下都挨罵,更不用說激動時說點兒啥了,他媳婦過後能好幾天不搭理他。
  王建安越想越感覺沒勁,乾脆一琢磨,得!伺候小舅子、給小舅子倒尿盆,真是……
  在醫院滾了好幾天,確實累,就不給自己那點兒「樂趣」添堵了,實在憋得慌,明早趕早去衛生間靠自己的雙手吧。
  挺不是滋味兒,王建安心裡不痛快、但面上不表。在機關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就這點、磨練的爐火純青的。
  沒話找話,也怕楚亦清感覺到他的意興闌珊:「你弟弟好像有對象了。」
  「什麼?」楚亦清放下木梳,瞪大眼睛。
  王建安拍了拍床,示意他媳婦上來:「也不是對象,是他剃頭挑子一頭熱……」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
  楚亦清耐著性子聽完,十分嫌棄地瞪了一眼王建安:「叫什麼你不清楚,長什麼樣說沒看清,你到底在醫院一天天忙什麼?!」
  女人,就是不講道理!王建安嗖的一下翻身倒在床上,給楚亦清一個大後背,徹底生氣了。
  楚亦清揉著後脖頸,她一點兒沒在意自個兒丈夫翻身生氣那事兒,滿腦子琢磨著:能是誰呢?小鋒是一點兒口風都沒漏啊!
  空軍大院兒老沈家的沈碧青?她搖了搖頭。那丫頭太能咋呼、能瘋能玩,可能性不大。
  還有那個叫什麼來著?也不對勁,思路不對,這些都是上趕子的!
  她家王建安可說了,人女孩兒差點兒甩她家小鋒一巴掌,還怒氣洶洶地跑走……
  ——
  梁吟秋站在病房裡,看著努力活動腳趾頭的楚亦鋒上火。
  她兒子從回來到現在,這剛多久!居然著急想下地,這怎麼可能?稍微多動動都能造成再次負重受傷。
  她知道楚亦鋒著急,一個能跑能跳的年輕人,給誰扔床上都受不住,但是每次看到楚亦鋒抿嘴坐在病床上,活動著右腿的大拇腳指訓練,她也跟著著急上火。
  梁吟秋瞇了瞇和楚亦鋒一模一樣內雙的眼眸,想起大女兒今兒個跟她說的……
  「小鋒啊,來,擦擦汗。」梁吟秋遞過毛巾,決定和楚亦鋒像嘮家常似的談談。
  她不管是誰拒絕了她兒子,她只在意她兒子是不是真的動心了,會不會受傷,這麼著急訓練下地,是不是跟那女孩兒有關係!
  說實話,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梁吟秋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呢,心裡就不痛快。
  她兒子差什麼啊?這都這麼嚴重的傷扔醫院了,但凡有心的女孩兒,也得讓著、也得差不多點兒吧?
  「那女孩兒誰啊?趕明兒給媽介紹認識一下?」
  楚亦鋒拿毛巾擦汗的動作一頓,他母親沒有任何鋪墊,莫名其妙的就來了這麼一句。
  他就納悶了,他大姐夫王建安那張嘴怎麼就那麼碎呢!什麼老爺們!
  楚亦鋒抿抿唇,倒是沒裝傻:「好。有機會的。」
  看來這是認真了?
  梁吟秋坐在床邊兒看著她兒子對她有點兒防備,一副不打算多言的樣子,想了想,說道:
  「你媽我現在住在外面呢,你姐跟你說了吧?唉,過了大半輩子稀里糊塗的日子……
  你放心,小鋒,只要是你喜歡的,那女孩兒還可以的話,媽不會像別人似的多插嘴。
  因為那是你自己的事兒,覺得好與不好、冷暖自知。我和你爸啊,就是外人眼中挺好的夫妻,到頭來有什麼用呢?!」
  楚亦鋒揉了揉額頭,他挺無奈:「媽,其實只要是你喜歡的,我和我姐一樣。沒發表意見就是支持。」
  前天他姐楚亦清就跟他說了,以前是覺得吧,如果舅舅那道坎兒過不去,他不想讓自己和他姐成為綁架*理由,但你說他母親那事兒都忍下了,他也說不清……
  況且他爸昨個半夜來了,專門來接替他母親照顧他的,看他倆那互動,就像賭氣不說話鬧脾氣似的,他母親那個勁兒、他也挺佩服……楚亦鋒以前不懂,現在明白什麼叫「願意」兩字。
  梁吟秋也不想多說自己,她想壓著,一切都等她兒子出院再說。
  就老太太那樣……哼!
  她想的是,她這回就是賤皮子又回家了,她就是再要臉面怕這個怕那個,她也再不慣著誰了!
  一點兒一點兒的改老太太那個不講理的勁兒,就不信了,還熬不過婆婆?!
  稀里糊塗了幾十年,趕明兒媳再進門,一看她這個窩囊樣兒,哪有婆婆樣兒?哪個兒媳能瞧得起?那才叫真丟臉!
  梁吟秋不打算兜圈子了,跟她自個兒子客氣啥?她這大半輩子就因為含蓄二字坑了自己。語重心長道:
  「小鋒,我跟你爸就屬於不在一個電台上,永遠頻率不對,差了幾十年的節奏!所以你啊,千萬找個跟自個兒腳步一致的。
  你說你姐一跟我說,你這都受傷了,那女孩兒說是撩臉子就跑了……
  媽本來都沒打算問,可我怎麼這麼擔心你的眼光呢?你跟媽透個底兒吧,叫什麼,幹什麼的,不是媽這人老思想,等你生兒生女時就知道了,這在當媽的心裡是大事兒!我不認識,我可以等你出院時見見她,啊?說吧?」
  楚亦鋒舔了舔唇,看向窗外,一想起那丫頭,他就想抓緊復健,她跑走了,憋死他了!
  「媽,您認識。楚慈家教,畢月。」
  「誰?!」梁吟秋真意外了,隨後又恍然,難怪那天……
  病房裡,一時無聲。
  在楚亦鋒心裡,他母親是非常非常講道理的人,真正的大家閨秀,現在也算少有,很通情達理。
  自然不擔心什麼會對畢月挑剔不滿,認為他母親聽完後,一時不吱聲了,是被毫無準備的消息給弄的措手不及。
  而梁吟秋坐在病床邊兒,發呆似的看向窗外。
  農村丫頭?
  仔細回想那個叫畢月的女孩子,一時印象最清楚的就是那女孩兒穿的很破舊,五六月的天兒,穿著個藍黑色外套、黑色布鞋,比她家老劉幹活穿的還不如。
  至於長相,好像就是愛笑,還有那雙大眼睛。
  梁吟秋側過頭看向楚亦鋒,一時不知道該從何問起,她知道她要是說出怎麼找了個那樣條件的女孩兒,估計兒子會生氣。
  可她心裡不看好,這真的合適嗎?好像比她當年和楚鴻天差別還大。
  還好,梁吟秋現在倒慶幸了,那個叫畢月的能不懂事兒跑走,而不是現在就面對,到時候恐怕她得更接受不來,至少現在還有時間多瞭解。
  「確定了?」
  楚亦鋒擰眉道:「確定了。我倆只是拌嘴吵架了。媽,您別聽我姐夫胡說八道。」
  梁吟秋眉頭皺成個結:「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你這樣的情況,她還和你吵架……」
  到底還是敏感了,第一次提起,楚亦鋒本就心煩,他也不愛說這些,這都他自己的事兒,沒必要向任何人匯報!
  「媽!哪個人不吵架?有不吵架的嗎?我累了!」直接躺下,使的力氣過大,胳膊處的傷口扯的楚亦鋒皺眉,給他母親一個後背。
  梁吟秋忍了,她兒子這是找到了個降得住的人,連吵架都能說出個理由。
  看來,她得去見見那個畢月了。試探試探那女孩兒的口風,還有,她這回可得細品品了!
  ……
  畢小叔站在吳玉喜的新家、一個破舊得像是庫房的小黑屋裡,這是他們特意找的落腳地,為存貨和臨時住人用的。
  畢鐵林直接用大拇指掐滅了煙頭上的火光,囑咐道:
  「喜子,不要怕花錢,一道道卡咱們,該給給。都知道咱倒這煙酒利潤大,拿著各種規定說這個那個難為的人很多。別太重眼前利,時間久了,都是朋友嘛!去吧。盡快給貨散了,抓緊年前再跑兩趟!」
  現在畢鐵林的生意是去時倒化妝品,回來帶煙酒。
  一米六五的吳玉喜也不再是兩個多月前,膽小到見警察腿肚子轉筋的那位了,走南闖北,短短時間就能改變一個人,他十分利索地拖起麻袋,點點頭道:「我辦事兒、你放心。」
  「嗯。」畢鐵林跟著吳玉喜一起出了家門。
  他明天的火車票,回老家趙家屯,一個是給他姐扔點錢,這些年他姐一個女人家,省吃儉用不容易,另一方面是跟他哥定一定蓋房的事兒。
  他哥和他嫂子來不來京都另說,但是家裡的小房子必須翻修,明年開春就重新蓋房。
  還有他爹、他娘那墳地,再找個好的風水先生瞧瞧,看看要不要動一動。
  總之,他畢鐵林這趟再回去,要體體面面,不再藏著掖著,讓大傢伙看看,畢家徹底不同了!
  畢鐵林急切地希望所有的同村人都能高看畢家,那是他欠下的債,欠了整整七年,父母、哥哥、姐姐、包括侄子侄女,受人指指點點。
  每當想起這些,畢鐵林胸中都有說不出的五味雜陳。
  真正走進心最深處的故事,畢鐵林已經無力言說了,他只知道,他自己的人生,無所謂,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下一個路口,他見到了「該見到的人」……
  「姐,我姐夫就不能再活動活動?我就說你想不開,當初大裁軍的時候,你就該豁出去送送禮,怕什麼?!現在可好了,從大院兒搬出去了,直接去什麼信訪辦了,那算是什麼好去處?哼,我還以為能借上姐夫光呢?!」
  趙天瑜使勁甩開妹妹趙天雪的胳膊,她好心好意的帶著妹妹出來買雙皮鞋,就怕妹妹在大學穿的不好、被人瞧不起。
  在她心裡,女人穿的好這都是資本,卻沒想到妹妹居然戳她心窩子!
  「信訪辦怎麼了?信訪辦也是個官兒!少你吃少你喝了?大院兒大院兒的,我都沒留戀,你剛去住了幾天就大院兒長大院兒短!
  我告訴你,趙天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特意跟人楚家跟前兒晃悠!就咱上次見的那個,我告訴你,即使你姐夫沒被裁下來,也不是你能肖想的,住一個院兒有什麼用?!」
  趙天瑜對她這個唯一的妹妹恨鐵不成鋼。她妹妹雖沒她長的好,可二十歲正是好時候,明明前段日子給天雪介紹個對象,是個主任醫生,各方面條件都不錯,愣是說沒相中!
  就是不如她!
  她算是看好了,妹妹浮心太大!要是當年下鄉當知青的是她這個蠢妹妹,根本都返不了城!
  「你給我收著點兒心。少當著你姐夫面兒提什麼大院兒!」
  說起大裁軍,趙天瑜比誰都不甘,她家那位沈和平居然「被轉業」!
  她這一生,運氣奇差,如果不是她幾次比其他女人看的更長遠、下得去狠手,早活不下去了,不甘心?不甘心就得想想辦法!
  這面兒姐倆站在百貨大樓的對面街道上小聲爭吵著,百貨大樓門口拎著幾個袋子的畢鐵林,遠遠的看了半天。
  呵呵,他的眼神像獵豹一般鎖定對面的女人,牙齒緊緊地咬著,趙天瑜,七年了,好久不見!


第一一八章 四千字兩章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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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著大衣、棉襖、皮鞋的袋子口,被捏的褶皺不堪,畢鐵林一路跟在趙天瑜的身後,始終保持三百米的距離。
  他看著趙天瑜、趙天雪姐妹倆進了一個普通的家屬區、隨後爬樓、進屋,確定完具體地址後,畢鐵林站在一樓和二樓的拐角處,面無表情地掏兜點煙。
  那個女人,畢鐵林死死地咬了咬牙。
  七年了!
  每當想起他正在田間地頭彎腰幹活,幾個警察衝進了地籠溝裡不由分說地就給他按跪在大地裡……
  他的臉緊緊地貼在黑土地上,所有的同村人全都看向他……
  畢鐵林狠狠地吸了口煙。他在昏暗的樓道裡,甚至動了衝上去剁了那女人的想法。
  強壓下這種萌生的念頭,他捏緊拳勸自己,七年時間、窩囊!又怎麼能因為她毀了一輩子!
  但是心裡怎麼這麼恨,恨不得用一生時間去折磨她,慢慢折磨……
  一幕幕往事總是會讓他在夢中驚醒。
  「鐵林!」他娘喊著他的聲音,那麼大歲數了,跪倒在年輕的警察面前。
  侄子侄女被嚇的打翻了水桶,都是十歲出頭的孩子,那兩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他當時甚至都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麼錯誤,當村書記趙樹根兒拽住其中一名警察的胳膊,問過原因後……
  畢鐵林覺得人生毀滅也不過如此。
  原來偷偷地喜歡、給她送自己嘴裡省下來的大餅子,也成了他被抓的理由。
  他甚至在那一段日子裡高興的要死。因為她讓他親,她主動抓著他的手讓他摸、讓他……
  那個罪名,一背就是七年,無處講理。
  很多人不信他是那樣的人,但是在政府和他這個人的人品中對比,他們更信政府,他們相信蒼蠅不盯無縫的蛋。
  從那天起,女人之於他,是最毒婦人心!
  為了回城?趙天瑜,你真是用心良苦!
  呵呵。畢鐵林胸膛悶笑到震動。
  皮鞋攆滅了煙頭,畢鐵林眼中晦澀難明,他再次看了看樓上,立起大衣領子,拎著袋子走出了單元樓。
  漫天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
  畢鐵林一路走、一路琢磨著:趙天瑜,我該怎麼懲罰折磨你,讓你也嘗嘗失去全部的滋味兒。
  女人,最看重、最在意的幸福是什麼?
  他在裡面勞改的七年,她在外面拚死拚活追求經營的七年……
  看來他要好好想想了!
  ——
  梁笑笑站在四合院裡其中的一個小屋門口,看著畢月正在給她套著被罩,兩眉緊鎖,一張小圓臉上滿是糾結、苦惱。
  畢月回頭瞧了一眼,搖了搖頭,清清脆脆的小嗓音說道:
  「我說,你怎麼那麼磨嘰,跟姜珊呆了幾天的事兒吧?!」
  提起姜珊,梁笑笑滿臉嫌棄:
  「少埋汰人!誰跟她呆過幾天?唉!我在想,我爸發現倒無所謂,主要是,我搬來這真的好嗎?你小叔看起來很嚇人的,一張大黑臉!我這也屬於太不會看臉色了吧?再說,這也不是長遠之計啊?」
  畢月笑的很痞氣,掐著腰站在屋地中間:
  「我小叔什麼時候黑臉了?他那是見到你愣了一下而已好嗎?!從天而降一小妞,換誰誰都愣神!你看他不愛笑就嚇人?胡說!嚇人能給你冒充家長去學校賠禮道歉?他就那樣,嗯,怎麼說呢?」
  畢月對著梁笑笑點了點頭:「面冷心熱!我小叔很有本事的!」
  哇,原來親人裡面有靠山、有一個能讓自己誇口的,這滋味兒真舒爽。
  梁笑笑看著揚著下巴、滿臉驕傲的畢月,更是在心裡歎氣了。
  這死丫頭不知道她在不好意思嗎?別看小叔都冒充她家長了,可今個兒才是真真正正第一次和小叔見面,她就撞人懷裡了,還撞個滿懷!
  這、這……畢月心怎麼那麼大呢,不知道她在糾結不好意思嗎?你說多尷尬啊!
  梁笑笑的小苦惱,畢月毫無所知,也感受不到。
  在畢月心中,她就沒意識到梁笑笑的糾結心理。又不是故意往小叔身上撞,撞了也不是為了碰瓷兒,就那麼一下子,多正常啊,說聲抱歉啥的,就得了唄!
  那再過幾年坐公交車,師傅忽然來一個緊急剎車,別說是撞男人懷裡了,撞男人屁股都正常!
  沒心沒肺的畢月當起了知心大姐,還給梁笑笑分析呢:
  「我說,你倒是說了個重點。搬這確實不是啥長遠之計。包括我也是。
  咱女人怎麼了?女人也得有自己家!
  別娘家、婆家的、沒有自己的!到啥時候得自己有套房子,有地兒去,不高興了,自己住!所以啊,笑笑,你得跟我一起琢磨掙錢大計,掙到錢了……」
  梁笑笑語氣激動打斷,她還沒和畢月說呢,她就是因為錢,傷透了心!還掙錢呢!
  想當初幾個月前,畢月好心好意在飯店最初開起來時,把她那幾百塊愣說是入股讓她明晃晃佔便宜,其實人畢月根本不差幾百塊好嗎?
  結果可倒好,她分到的錢藏在鞋盒子裡,不知是不是那女人沒事兒就偷摸翻她東西翻上癮了,小偷!唉!
  她家那個便宜女人居然讓她父親出面,說是借,說是要換現在都剛建起的新樓房,什麼不跟單位同事住一起、什麼共用廚房不方便,等等理由都上來了。
  總之,她家弄了兩套房,就差她那點兒錢,不掏就是不懂事兒!不掏出來是不信任爸爸能還給她!
  在梁笑笑看來,她以後也不掙了,她爸對她好是好,可跟那女人過日子還生了兒子,對那女人有越來越言聽計從的趨勢。
  她以後再也不佔月月便宜了,免得生這種失望的閒氣!
  「掙到錢,我爸就得管我要,三要兩要的,便宜那女人、還有我那便宜弟弟!
  趕明啊,我也不當有錢人,真是怕了,別以後我那便宜弟弟結婚啥的我得搭錢,想想就慪得慌!
  那都是你拉拔我這個大兄弟一把的血汗錢,還有我外公外婆的偷摸給我的,那都是他們的養老錢,憑啥給他們?!沒錢就不怕被罵不孝,我和我爸也都不會對彼此失望!」
  畢月沒聽出來這中間有事兒,倒是樂了:
  「呦呵,還挺自信。錢難掙、屎難吃,啥年代都是!」
  畢月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為自己剛剛的話糙理不糙,繼續道:
  「死心眼。手裡有錢心不慌,到時候讓你舅舅舅媽出面,買了房子放你名下,誰敢要?!你就跟你外公外婆和你舅舅坦白就成!不過我懷疑你得挨頓罵,因為你舅有本事,估計和我小叔一樣,就會讓咱們別分心,精力放在什麼讀書上!」
  提到錢了,畢月抬胳膊看了看時間,一瞅都挺晚了,眼睛瞪大著急道:「噯?我說,咱倆趕緊走,去飯店幫大山哥張羅張羅,他昨天跟我說是確定明天搬,搬完就營業,咱倆去洗洗涮涮去!」
  完了,提起趙大山,梁笑笑更糾結了……
  大山哥?還有必要見面嗎?
  唉!
  雙十年華的小女孩兒心思又細膩敏感了。
  既然月月喜歡大山哥那樣的,她倆還因為他吵了一架,那就以後少見吧。
  是不是躲著不見就不會嫉妒月月,也不會胡思亂想了?那嫉妒月月的心理要不得!
  「我、我就不去了,有點兒累。」
  累?一直是她在當勞工好嗎?這笑笑現在是真真磨嘰:
  「那成,你跟我小叔跟家呆著吧。我去告訴他吃飯時別忘了喊你一聲……」
  梁笑笑騰地站起,撲落撲落衣服上的褶子:「算了,我還是跟你走吧。」
  她寧可見大山哥,一會兒憂愁、一會兒高興,現在還有點兒好幾天沒見著的期待,跟個神經病似的,也不和畢小叔呆在一起一桌吃飯。
  不知道為何,梁笑笑就是覺得畢小叔太給她壓力,別看只是見了一面。
  畢鐵林站在窗前,看著侄女和那個女同學出了門,搖了搖頭,他現在對自己失望透頂!
  看著一本正經鏡子裡的自己,可此刻他覺得自個兒很無恥。
  畢鐵林頹廢地使勁搓了搓臉。
  也許他真該跟喜子他們一樣,到了雲南當地,如果有合適看順眼的女人,該辦辦一次。
  那女生剛多大點兒?關鍵是大侄女的同學啊!管他叫一聲小叔的孩子!
  他們剛才撞上那一瞬,他居然無恥的對肉呼呼的身體、胸脯、女孩兒身上散發的幽香味道,起了生理反應!
  ……
  畢月和梁笑笑又好到似親姐妹般,兩個漂亮小妞手拉手往飯店走時,趙大山正頭戴報紙帽子,地上扔著笤帚、拖布,手裡捏著信紙,他正陷進苦惱中。
  原因在於他爹趙樹根兒來信了,信上寫的明明白白,他估計躲不過去他爹的一頓削了!
  信上說是他大姐夫給他爹娘都買完了火車票送去了,他爹娘要趁著農閒來京都看看他到底找的啥好活,鐵飯碗都不要了、還老往家裡寄錢!
  信裡還警告他,要是他敢干違法犯罪的事兒,不用政府關他,來京都就給他腿打折!
  「唉!」
  趙大山歎氣出聲,站在原地轉圈兒瞅了瞅這大飯店,一百多平方的大屋子,畢小叔掏的錢、在月月名下……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爹娘要知道他給畢家幹活當小工……
  好日子感覺要結束了。
  趙大山臉色忽然一變,寄信得個幾天,那就是說,他爹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就這一兩天準保到位?!
  趙大山顧不上整理新店,慌裡慌張的扔了頭上的報紙,鎖門,直奔他那臨時的小店兒。邊跑著攆公交車,心裡還邊合計著,這都沒跟畢月提前串通呢,到時候咋說能不惹畢月生氣呢?!
  自然,畢月和梁笑笑開門進屋,發現趙大山根本就不在。
  而老店的門口,正站著倆人,這倆人就是趙樹根和葛玉鳳。
  ……
  「他爹,是不是這啊?你瞅瞅大山給咱寫信的地址對不對勁?!」
  穿著藍色燙絨棉襖的葛玉鳳,比起夏天的時候,現在體型更富態了,她兩手插在棉襖袖子裡,用胳膊肘撞了撞趙樹根兒的胳膊。
  「咋不對勁兒?我都對照明白了,剛才道邊兒那大妹子不也說了?就是這!咱兒子那小眼聚光的玩意兒,人家一說長相,你生的你不道啊?!」
  趙樹根兒一臉憂愁,愁的他最近這半年都控制不住火氣。
  這個死孩崽子,鐵飯碗說不干就不幹了,撂挑子還學能耐了,背著他們兩口子就跑了!
  主腰子正地!到現在跟他倆姐姐都沒說實話,就說在京都幫人打理飯店,人東家瞧得起,掙的可多了啥的!
  他這心裡啊,每當收到匯款單就心裡直翻個兒!
  葛玉鳳顧不上凍手了,把肩膀上扛著的花布兜子往門口一放,兩手使勁一拍巴掌:
  「那大妹子還說咱家大山是啥小老闆呢?她是不是說找啥烤肉店兒的老闆?!
  哎呦,咱家大山咋就是老闆了?那意思是這門面是大山開地?不對啊,咱家大山信裡說是給人管著,再說了,他哪有錢在大首都開這個啊!啊?他爹,我咋糊塗了?!」
  一堆問題,葛玉鳳想讓趙樹根兒多說兩句,就像多說兩句能給她吃上兩顆定心丸似的,然而趙樹根兒也稀里糊塗著,誰給他定定心啊?!
  在村書記趙樹根兒心裡,老不老闆咋地?先不說真假,那能趕上鐵飯碗好啊?
  最起碼守家待地,你瞅瞅這大城市,找哪都費勁,他兩口子是在三個小時之前就下火車了,這頓找啊,都給他兩口子走懵圈兒了!
  又冷又餓又生氣,可趙樹根兒那些感受都大不過惦記。
  他是越在京都這些大馬路上走啊,越惦記。
  他家小子才二十出頭,嫩著呢,再讓人騙了咋整?你瞅瞅這異地他鄉的,有點兒啥事兒誰能照應?再說掙錢掙錢的,那要多少是多啊?!
  是,現在跟過去不同了,隔壁村兒拉人幹活出去倒磚蓋房的,據說年底都腰包鼓鼓地。
  可再咋地,趙樹根兒都覺得還是不如有工作,不缺吃不少喝的,有個好工作,別人都能高看一眼!
  你說給人幹活管店兒,就算是他老兒子能耐大發了,真跟對門那大妹子說的似的是個老闆,那說出去能有有工作體面嗎?
  這個死小子!
  趙樹根兒看著門上的大鎖頭,又仰頭看了看跟小房子不太相配的大牌匾,他蹲在介紹烤肉發源地的大理石旁邊兒,摸懷兜掏煙。
  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沒搭理葛玉鳳。
  趙大山遠遠就看到門口蹲一個戴著大棉帽子的老頭,門前站一個胖女人。
  他、他真是怕啥來啥,真沒給他時間串口供!
  「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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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九章 扒瞎(為戰地妞妞和氏璧+)
  「爹?你還知道誰是你爹啊?你是我爹!」趙樹根兒騰地一下站起,情緒激動,扯著大脖筋喊話。
  趙大山趕緊四處瞅瞅。他現在雖然不是這條街上的名人,但最起碼有小半條街上的人都知道他的人名。
  二十啷當歲了,還讓他爹罵,怪丟磕磣的!
  葛玉鳳一看他兒子東瞅西瞅就是不敢挪步上前,也扯著大嗓門道:「傻瞅啥呢?你個不孝心的玩應兒,要凍死俺們啊!」
  兩口子在趙家屯時就合計好了,無論咋樣,不能慣的孩子主腰子正、說走就走這個毛病!到了京都、一致對外、不給好臉!
  趙大山眼神有點兒閃躲,心裡七上八下,就怕到了近處,他爹直接上腳踢,他爹能幹出來這事兒。
  躲?我讓你躲老子!趙樹根兒強壓下心頭的火,但是當趙大山前腳開鎖完打開屋門,後腳穿著黑條絨棉鞋的大腳,一腳給趙大山蹬進了屋。
  「爹!你這是幹啥?有話不能好好說啊?!娘你看我爹啊!」趙大山面紅耳赤,有點兒壓不住脾氣,心裡還莫名湧起一絲委屈。
  如果那絲委屈細品品,就是身在異地他鄉,見到了親爹親娘,有點兒想撒嬌、有點兒不知所措,還有點兒真想家了的心酸。
  咋不想爹娘呢?他又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直忙的顧不上回去罷了!從前都是死攢錢不交家,現在恨不得兜裡有多少給家寄多少!
  所以此刻,趙大山非常期待他娘能有點兒良母氣概,奈何啊,他娘葛玉鳳是位標準的東北老太太,張嘴就能嘰哩哇啦不重樣的教育。
  「我看啥我看!你個死孩崽子,你爹打死你都不多!」
  葛玉鳳把手裡的花布兜往門口的桌子上一扔,兩手忙活解開包在腦袋上的紅條紋圍巾,系的太緊,直接一使勁,扒拉到脖子上,伸出手指頭就指著趙大山的鼻子開罵:
  「你爹就是揍你的少!咋地?俺倆要是不來,你都不回去告訴一聲是吧?你個野狼嚎,野京都來了,我看你是要上天,你咋不上天呢你?!」
  葛玉鳳接力罵兒子,趙樹根兒已經一把扒拉開小炕上的炕桌,直接拖鞋上炕!
  大雪地裡頭走了仨鐘頭,棉鞋都濕透了,兩腳蹬、蹬掉了棉悶子,趙樹根兒彎腰撿起一隻,對著還和葛玉鳳直脖強嘴趙大山的後腦勺扔了過去。
  棉鞋砸的趙大山立馬回頭:「爹,咱能有話好好說嗎?你們大老遠坐火車就是為揍我的啊?!」
  「說!這店、」趙樹根兒揚了揚下巴,氣的直倒氣:「你自個兒開的?還是真像信裡說的?」
  ……
  吱吱嗚嗚了半個小時,一腦門官司的趙大山,站在屋地中間匯報了個差不離兒。
  趙樹根兒抽著煙連聲咳嗽了幾聲,聲音沉了下來:「你是說你鐵林叔現在有錢有本事了,給你張羅的?!」
  村書記想的有點兒多了。發散式思維,趙樹根兒認為是人老畢家在還他們家這些年的恩情。
  要不平白無故的,人家憑啥這麼信得著大山,天天的流水錢都讓他兒子管著,人家出錢出力出房子,還給分一半兒?!上哪找這好事兒去?!
  還有大山也說了,到了京都兩眼一摸黑,找到了畢成,只是尋思轉悠轉悠散散心,沒想到碰到畢鐵林,就這麼的,現在也算站住了腳。
  趙樹根兒沉默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麼激動,他兒子剛才那句:「現在外面形勢變了,不信你們擱京都多呆呆多走走多看看。」
  他承認,可……趙樹根兒除了現在就想見見老畢家的鐵林,一時再就沒了主意。
  唉!他老兒子那事兒、他前兩個月也知道了,他只是不甘心啊!你說人家那一對兒臭不要臉的都沒咋地呢,他兒子倒吃了啞巴虧丟工作了!
  趙大山發現他爹沒有想像中那麼死心眼,因為聽到後面都不吱聲了,那就說明事兒基本算過了,他這還沒使出殺手鑭說掙了多少錢呢!
  「爹,事兒就這麼個事兒,我當時就尋思溜躂溜躂,我這不也有點兒學問嘛,這京都現在遍地都能找到活,還都比我天天坐車間裡有奔頭,結果鐵林叔拉了我一把,讓我不聽別人使喚,幫我支起了這個攤兒。」趙大山是死活沒敢透漏這事兒跟畢月有關。
  一個是潛意識裡覺得,畢月原來不出頭不愛言語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他爹娘不能信,他還得費口舌,再一個……他怕他爹娘發現他對畢月的心思。月月剛十八歲,還念著大學,別打草驚蛇,尤其他娘,不定哪句話就容易說難聽了。
  葛玉鳳盤腿兒坐在炕邊兒,一臉意外:「啥玩應?那畢鐵林干哈滴啊,倒啥玩意兒能趁那老些錢?」隨後一拍大腿:
  「哎呦,兒子啊,娘這心裡越聽越直翻個兒!你聽娘的,甭管掙不掙錢都跟娘回去,他是裡面出來的,別是又幹啥違法……」
  葛玉鳳話還沒說完,兩聲制止聲響起。
  「娘!」
  「你個老娘們家家的,我發現你那張破嘴,那鐵林當年咋回事兒你不知道啊?!人老畢家重情重義,記得咱家的好,到你那不承情就算了,還給多少都得不著個好?!」
  「知道了知道了!一個個都跟我喊的本事!」葛玉鳳氣的拍了拍炕桌:
  「你們自個兒合計吧,明明來時不是這麼說的!傻瞅啥?大山,你娘都坐你家炕頭了,臉和耳朵都凍的發燒,你不給我整口熱乎水喝?!」
  大嗓門話音兒剛落,畢月和梁笑笑推開了屋門。
  兩個漂亮丫頭都半張嘴的表情,瞪大眼睛瞅著炕上盤腿大坐正在擤鼻涕的葛玉鳳。
  「哎呦!」葛玉鳳真真是從進了屋就跟聽書似的,咋都覺得畢家畢鐵林發達了是假的,有點兒不太踏實,可當她看到穿衣打扮一看就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畢月時,感歎道:
  「月丫頭,大娘都不敢認了!」拽住畢月的手,倒是異地他鄉見老鄉,雖沒兩眼淚汪汪,但是親切的就像是實在親戚的態度:
  「快點兒,這小手冰涼,快著上炕,你跟大娘說咋回事兒?」
  又抻脖子瞅了瞅梁笑笑:「你是?」
  畢月偷摸趁低頭時瞧了一眼趙大山對暗號,趙大山對著畢月擠眉弄眼一番,畢月歎氣,啥信號都沒接到,大山哥眼睛太小!她自由發揮吧,見到趙樹根兒,畢月也挺高興:「大爺,一會兒咱暖和暖和,去我家,讓我小叔請您吃飯!」
  梁笑笑趁葛玉鳳拉著她問家是哪的時,偷摸瞟了一眼好多天不見的趙大山,「大娘,我家就是本地的。」
  「京都人?」
  「嗯。」


第一二零章 送「秋波」(一更)
  京都之於普通老百姓是個啥樣的地方呢?說是神一樣的存在,一點兒不誇張。
  不是京都這個城市如何如何漂亮啥的,沒來過的人,尤其是村裡的鄉親們,他們想像不到大城市的繁華,也就不羨慕了。
  能讓他們趨之若鶩的是這裡住著偉大領袖。
  這些年政策改了,不那樣了。
  前些年,那是要在吃飯之前,家家都對著偉大領袖的畫報跳忠字舞、背語錄的。
  你是去鎮上、縣裡趕集的,到處貼著「偉大戰略部署奮勇前進」,正中心是領袖的大海報,張嘴買東西前一句就是偉大領袖告訴我們如何如何,頭些年更是隨處可見帶著紅袖章的小兵們站在馬路邊兒背語錄。
  所以,在普通老百姓們的心中,尤其在農民兄弟們的心中,領袖住在京都,到了京都、等於到了心中神一樣的領袖身邊。
  那京都人呢?都是沾了「神光」的!
  自然,梁笑笑一句她家是京都的、本地人,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葛玉鳳,立馬臉上掛的笑,要比剛剛熱情十分。
  「哎呦,大娘就喜歡你這樣式(shen)的丫頭,你瞅瞅你瞅瞅,這京都城的大閨女跟俺們村裡的就是不一樣。一看你那張小臉就知道有福相,是個有福氣的,我最膈應瘦的跟根兒刺似的,一看就不發家!」
  葛玉鳳誇張的誇著梁笑笑,忘了身旁瘦的跟根刺似的畢月了,趙大山端著暖壺進屋正好聽見,嚇的他趕緊瞅畢月,就怕畢月多心、對他娘有意見。
  一看,還好,畢月跟他爹正在小聲說著話。
  畢月這人向來不挑那些有的沒的,她不是沒聽見,只是太瞭解村裡大娘大姨們的說話風格。
  夏天那陣回老家,碰到村裡兒那些婦女們,甚至有人開口就捧一個踩一個,似乎是為了驗證她們說的是大實話,專門拿別人作比較就像是能更有說服力一般。
  畢月拿那些通通都當成了「地方特色」,要是挑毛揀刺挑小話,人得活的累死,雖然她那陣回老家也上火了,呆不慣。
  梁笑笑心裡還是挺開心的,大山哥的媽媽和大山哥一樣,人實在又對她很熱情,看起來好像很喜歡她。
  她坐在炕沿邊兒聽著趙大娘的大嗓門,真是覺得東北人性格豪爽、說話也有意思極了。
  趁著你一句我一句回話的功夫,梁笑笑頻頻控制不住自個兒,用餘光觀察著趙大山。
  ……
  「大爺,我小叔做啥的吧,我也不太清楚,就是知道倒貨,把南方邊境那邊便宜的,肩扛手提、再背回京都。您要不放心,待會兒您問問他。」
  趙樹根兒疑惑不解,這怎麼剛出來就能知道倒賣啥會賺錢呢,問道:
  「誰介紹他幹的,靠不靠譜啊?!我可一點兒沒聽到信啊。能放心嘛你說!你爹啊!瞞我干哈,多餘的事兒!
  月月啊,大爺不是信不著你叔,你們還有大山在這大城市都能有個照應,抱成團兒,我這心裡,舒坦!大爺是怕你小叔那人實在啊,別再被誰坑了!」
  寥寥幾句,畢月就聽明白了,大山哥還挺聰明,知道沒把她露出來。
  她不是不能當女強人,是她在村裡人的心中,不出頭不蔫聲的形象太根深蒂固。
  況且都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可現在時代是八十年代,女人、還是個十八歲念大學的女人!
  要是太能張羅事兒,就她老家那些婦女……畢月瞧了一眼葛玉鳳,好說不好聽。
  趁著趙樹根兒和葛玉鳳被趙大山帶著去後院廁所的空擋,畢月趕緊拉開雙肩包,刷刷寫了幾行字撕了下來,遞給梁笑笑:
  「妞,快著點兒,回家跑趟腿兒,把這紙條給我小叔。」
  畢月還沒說完呢,梁笑笑瞪眼:「什麼?我去給送?」
  發現梁笑笑吱吱嗚嗚握著張字條不挪腿,畢月半跪在炕沿邊兒,推了她一把:「想啥呢?還要跟他們打個招呼是咋?!再見!」
  ……
  床上散落著一堆錢,畢鐵林頭上頂著一條白毛巾,身上只穿著一套灰色的線衣線褲。
  他剛洗完澡,本打算數一數錢算算賬,去掉這趟回去帶著的,給兄弟們分的,剩下的都存銀行,把折給他大哥一交,讓他大哥想幹啥幹點兒啥。
  結果他對著床上攤著的這些錢,發起了呆,擰眉沉思。
  上趟出去住的旅店隔間,他聽到幾個陝北人邊打著撲克邊大嗓門嚷嚷著煤礦的事兒。
  那幾個人吹牛吹的挺邪乎,畢鐵林懷疑其中一人說起挖礦挖煤的利潤值,應該只是傳說,不可能能到達那種程度。不過挖煤利潤確實大,這不可否認!
  他當時聽了有一瞬的心動,但沒細尋思。
  此刻他又琢磨了起來。
  似乎是天意如此,他不由自主的就開始琢磨哪愛出動力煤,哪個地方比較集中出煤,哪個地方不像東北似的埋藏程度過深、導致開礦成本過高。
  畢鐵林都忘了他腦袋上還搭著條白毛巾。他雙手環胸抱膀,眼神落在床頭的某一處,想著就他現在的實力,估計也就能整個「雞窩礦」,最多開採倆。
  那要是整不回本啊,他這小半年估計就等於是白忙活,傾家蕩產談不上,就是得背麻袋重新開始。
  可要是掙到錢了,那玩意兒能多次開採,掙到錢了再投入,一年一年的往裡面砸錢,規模大了,只要資金充足,就能良性循環、高歌猛進。
  敢不敢干呢?!畢鐵林抿了抿唇。
  人要是一旦安穩了,求穩的心,猶如本能,總會勸自己,掙多少是多啊?比如現在打算在近一年內不再琢磨來錢道的畢月。
  但是畢鐵林是屬於另類,他如果失敗了,倒有可能琢磨安穩下來,越成功越想要的更多,他沒處花錢,也不貪圖享樂,他只是更喜歡追逐的那個過程。
  畢鐵林大拇指輕敲著膝蓋。最近他只要一閒下來就打聽這些方面的事兒,和他大伯陳鳳祥身邊的秘書也接觸了幾次,特意也問過。似乎答案早就有了。
  梁笑笑站在畢鐵林的門前,皺了皺鼻子,噹噹噹,手指攥拳終於做好心理建設敲了房門。
  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有點兒怕畢小叔……一種第六直覺,此人危險。
  當畢鐵林穿著線衣線褲、頭頂白毛巾出現那一刻,兩人對視,梁笑笑愣了一下,趕緊把紙條遞了過去:
  「小叔,月月給你的,那誰、大山哥爹娘來了。」
  說完,低頭、眼神下移,一眼就看到了畢鐵林的緊身線褲凸起的地方,還有帶前開門的線褲……梁笑笑那張蘋果臉刷地一下就紅了。
  而畢鐵林也意識到,他咋這個形象?!
  勉強讓自己看起來很淡定,「嗯。」接過紙條掃了兩眼,又加了一句:「等我一下。」隨後關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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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 兩章合一(為搜XX和氏璧+)
  梁笑笑跟在畢鐵林的身後一米遠,邊走邊歪頭地瞅著畢鐵林的後背。
  現在都什麼天兒了,這人不冷嗎?
  好好的黑大衣不系扣,裡面就穿了件襯衣,頭髮茬子還有點兒半幹不幹。一看那樣就是剛洗完澡的架勢,要不是頭髮短,都能結冰溜子。
  嘿嘿,難怪外婆總說,傻小子都火力旺!
  梁笑笑趕緊用戴著毛線手套的兩隻小手拍了拍臉,哎呀!她都在瞎操心些什麼,胡思亂想些什麼?!梁笑笑啊梁笑笑,你怎麼跟畢月呆在一起學會不害臊了?怎麼連傻小子都冒出來了!
  「哎呦!」正吐槽呢,梁笑笑一不留神崴了腳,右腳直接呈四十五度歪向了雪堆兒裡。
  穿著小黑皮鞋的梁笑笑,尷尬地彎下身,她知道前面的畢鐵林站住腳了,估計正回頭瞅她呢,趕緊低頭揉了揉小腿肚子,心裡碎碎念:
  就賴畢月,老嫌棄說她個子矮,電線桿子高,能跑腿兒能幹活啊?你瞅瞅給她崴地!真是,就賴她,要不然她才不穿小高跟!現在這情況……真尷尬!
  畢鐵林回身望著臉紅耳熱,還戴著白色毛線帽子的小丫頭。
  兩大步走到近前,彎腰半蹲在梁笑笑面前,沒抬頭,略顯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崴腳揉小腿肚子有用?」
  女孩兒軟軟糯糯的音調裡帶著傻氣,答非所問:
  「啊?啊!小叔,沒事兒沒事兒,我能走道。真沒事兒!」
  畢鐵林抬頭瞅了女孩兒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梁笑笑的皮鞋,到底沒伸手摸女孩兒的腳骨檢查,站直身體後,這次認認真真地把女孩兒的一張蘋果臉看了個仔細。
  眼神深邃,意味不明。
  ……
  就那眼神……梁笑笑覺得太嚇人了,真讓人有壓力。
  在她的生活中,從外公、爸爸到舅舅,還真沒有人讓她有過這樣的感覺。
  包括大山哥,她對人家有心思都相處自然,她就是覺得大山哥那樣的可好呢!能有話說、能嘮到一起去,相處起來還每天樂呵呵的。
  這、這是頭一次!
  本來見小叔就緊張,一緊張還總是在這一人面前丟人現眼。
  你說她吧,先是讓人替她出門去學校賠禮道歉,緊接著開個大門還能鑽人懷裡去,現在好好走路差點兒沒摔個大前趴……
  「需不需要扶?」
  渾身散發的男性氣息,一聽就是抽煙嗓子男人的聲音,等等梁笑笑眼中此刻認為的不舒服感,奇奇怪怪的感受,包圍著女孩兒,讓女孩兒的眼神有些閃躲。
  「不、不用,小叔,我啥事兒沒有!」
  ……
  大眼睛,臉上帶著稚氣未脫的汗毛,鼻息間噴著哈氣,米分米分嫩嫩的唇瓣兒,一張圓圓的小臉兒,再配戴著一個毛茸茸的小白帽子。
  畢鐵林眼睛閃動了一下。白帽遮蓋住這小丫頭半個額頭,顯得整張稚氣未脫的小臉兒肉呼呼的,就跟她的身體一樣……
  應該感觸是軟綿綿吧?他趕緊呼出一口濁氣。
  畢鐵林臉上掛著往常不愛笑的嚴肅表情,可此刻心裡翻滾的就是這些,他插在大衣兜裡的中指動了動。
  這女孩兒有毒,一顰一笑、總讓他蠢蠢欲動!畢鐵林的表情變的更加嚴肅了,他板著一張臉看著前方。
  兩個人也是從這一刻開始,再沒有任何交流。
  梁笑笑心裡想的是,這個丟人啊!
  她忍住腳脖子的疼,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走路正常,站在畢鐵林的身邊一直走著。忙活的再加上疼的,走路走的呼哧帶喘,臉色一路漲紅。
  畢鐵林的步子在不知不覺中放慢了速度,配合著梁笑笑。
  急脾氣的人,一步一步從容地挪動著。
  ……
  畢月坐在炕頭上,頻頻看手錶。迫切希望她小叔趕緊到位啊!
  趙大娘就差直說餓了,人家都說仨四個點兒水米沒打牙,到了京都轉向啥的了。
  她提議她們先吃飯,都現成的肉、菜啥的,趙大爺不幹,非得等小叔到位,還說他來了,這也算一家人,吃個團圓飯啥的。
  畢月把烤肉鍋支上了,耳邊兒聽著大山哥挨著訓,聽著趙大爺罵他:
  「我們是啥客(qie)啊?你不出攤兒掙錢,那你鐵林叔不也少賺一份嘛?!就你這樣的,我都怕你給人干黃嘍!不行跟我回去,你吃公家飯喝茶看報紙,去養大爺的地方混日子,別在這禍害你鐵林叔!」
  畢月乾巴巴地陪著笑臉。
  她倒是不差一天出攤的錢,差沒話嘮了,趙大爺實在是問的摳的太細了,給她大冬天的問一腦門汗。
  還有破弟弟畢成,又跑哪去了?說學校今天有事兒,這都幾點了,還不趕緊回家,一天天的。都沒有畢晟懂事兒!
  真是千呼萬喚啊,就在畢月鑽進廚房拿碗拿筷子時,一前一後、畢鐵林和梁笑笑打開了房門。
  梁笑笑都要看傻了,愣愣地沒反應、還背著書包呢,手拄在門口收錢的桌子上,支撐住半個身體,緩緩腳疼。
  她覺得這還是她認為的那個不愛言語、多一句廢話都沒有的小叔嗎?
  畢鐵林剛打開房門那一刻,唇角就帶上了笑容:「哎呀,真是稀客啊!趙大哥,咋樣?挺好的吧?」
  穿著黑大衣的畢小叔,離老遠就伸手,趙樹根兒一到了近前,他就給趙樹根兒的手握住了,連續搖動著,還不忘對著掛上客氣笑容的葛玉鳳點點頭,面面俱到。
  趙樹根兒大力拍著畢鐵林的肩膀,大嗓門道:
  「鐵林啊,我都聽說了,我家這小子啊,給你添麻煩了!行啊,你現在算行了,剛才月月說的我糊里糊塗的!但現在大哥信了,看看你這精神頭,不一樣啦!真是不到跟前兒不知道啊!」
  兩個人的手始終握著,那份感情流動、很親。
  人都說三窮三富過到老,畢鐵林望著面前黝黑的漢子,趙家之於他們老畢家,無論啥樣,都是恩人。
  「大哥,竟說外道話。多虧大山了,這小子能幹呢!你啊,瞧好吧,我把話撩這,他在外面鍛煉個三年,等你再看看大山,再看看同齡的年輕人,一般人比不上。這不是我誇,是事實!」
  誰家兒子被誇誰高興,尤其是氣質大變、自信的畢鐵林誇獎,趙樹根兒哈哈大笑道: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說你大哥那人,瞞我干哈?!多餘的事兒!我還納悶呢,前段日子別人找他幹活,他沒去。
  我跟屯裡還聽說,你大哥現在忙著要給你張羅個對象,都放出口風了,說是只要人好、長相別委屈了你,要多少彩禮都行。我當時心裡還直犯嘀咕,現在才算明白了!這個鐵山!」
  畢鐵林不知道他大哥不來京都忙正事兒,居然在家給他張羅開媳婦了,意外地挑挑眉,但笑容未變:
  「快著,老大哥,咱得多喝點兒,邊喝邊嘮。」又對葛玉鳳擺手示意上桌坐中間,笑道:
  「嫂子,又富態了,家裡看來挺好,哈哈。」
  ……
  屋子本來就不大,夠大不會買新家。
  滿耳朵裡灌滿兩個大嗓門的聲音,你說梁笑笑能不看傻眼嗎?
  她就像發現了啥新鮮事物似的,盯著看這一幕,在她心裡,畢鐵林應該是跟誰都話少,不得不開口了,那也是言簡意賅。可眼前這一幕……
  心裡想像的和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年輕女孩兒大眼睛裡閃動著意外。
  梁笑笑沒意識到,趙大山已經打她面前路過了好幾次,拿筷子拿碗、上菜上肉,她不但沒注意到,甚至趙大山提醒她快坐下吃飯的聲音,都被畢鐵林的大嗓門給掩蓋住了。
  還是吱呀一聲開門聲,一股冷風鑽了進來,畢成站到門口出現時,梁笑笑才知道解開大衣有了動作。
  畢月立起眼睛,警告地掃了一眼畢成,都沒問畢成是打哪來,她認為她弟弟現在是瘋了的程度,已經不是談話能解決的了。
  畢成先是見到趙樹根兒和葛玉鳳驚喜了下,正要開口打招呼,畢鐵林擺了擺手,示意畢成出去:
  「去!買瓶跌打損傷的藥油去!」
  ……
  葛玉鳳帶著畢月和梁笑笑兩個大姑娘,也抿了幾口酒,估計是見不得小姑娘們磨磨唧唧喝酒的勁,她一口乾了。
  聽著趙樹根兒跟畢鐵林話當年,聽著畢鐵林幾次說:「趙大哥,當年啊,真是謝謝你。」
  葛玉鳳看了看她那個還在陪著笑臉傻笑的老兒子,她鼓起勇氣問道:
  「鐵林,嫂子插句嘴,你買那門面,跟大山沒關係啊?」
  這話很有歧義,有歧義到、連大成都停了筷子。
  畢鐵林用著意味深長的眼神,先是裝作不經意間瞟了眼梁笑笑。
  本就無意瞞著自個兒那七年的事兒,發現那丫頭喝的小臉紅撲撲的,和侄女畢月一起傻呵呵地看向趙嫂子。
  畢鐵林低頭先是笑了笑,擺手制止要說話的大山,也一把拽住要發火的趙樹根兒,沉穩回道:
  「嫂子,沒有。也不需要他出資,他在我這裡干一天,利潤就是一半兒對一半兒,這個是有白紙黑字擺在那當規矩的。不會因為我出了房子,就三七、四六像外人一樣,跌了情分。我年長他們幾歲,他們在我眼裡,如果我有能力,就會盡量帶一帶他們。」
  葛玉鳳一拍大腿,一張大胖臉緊著點頭,臉上的肉都跟著直顫悠:
  「哎呦,大兄弟,就你懂嫂子。你看看你大哥那臉色,就像我剛才說那話是要佔便宜似的!這爺倆!我要那麼愛佔便宜,我能當書記媳婦?對不對?!」
  畢鐵林笑了笑,沒吭聲。有些事兒可以糊里糊塗,尤其是對趙家。
  況且他挺喜歡大山這孩子,二十出頭,手裡現在也算有錢,但人越有錢倒越踏實了。
  他侄子啊,現在都趕不上趙大山能幹。男人,尤其年輕人,就該像大山這樣,越有越能沉下心思*掙錢,才能有出息啊!
  葛玉鳳說的嘴角沫子都出來了:「我問是啥意思呢?唉!他要真干,我們就擱這多呆幾天品品。怕你們虧啊,你說頭些年那困難,嫂子都沒說啥玩意兒,現在哪能呢?一聽你倆合夥……」
  趙樹根兒接話表態,也明白家裡娘們是啥意思了,沒多還沒少嗎?再說湊湊,實在不行打欠條!
  「對,鐵林,那房子多少錢,從他掙的裡面扣。我回去再跟倆姑爺商量商量借點兒,擱一塊堆兒合夥那得掏錢!得像那麼回事兒,你要是不要,要麼我看啊,就三七!」
  ……畢月的心裡鬆了口氣。還好,趙大爺難怪能幫他家這些年,趙家人品確實不錯。
  就是趙大娘看著一副農村婦女的厲害樣,可比起想像中那些婦女們強百套,確實有覺悟,也沒讓她聽到啥寒心的話。
  只尷尬了一瞬,熱情不減一直在繼續。一頓飯直吃到比正常營業還要晚,葛玉鳳已經歪倒在炕上,喝多了打起了呼嚕聲。
  趙樹根兒拽著畢鐵林的手,更是跟聊不夠似的,說著畢月爹那些年的不容易,說著畢月的姑姑這些年顧娘家啥的。
  酒桌由歡快,變的氣氛有些傷感了起來。
  梁笑笑在桌子下握住了畢月的手,她今個兒才算是聽了個徹徹底底,以前即便很好時,畢月也沒說過。
  還有……梁笑笑偷著看了一眼畢鐵林,眼神閃了閃。
  剛才她去後院兒上廁所時被嚇了一跳,是小叔遞給她一個手電筒,不知道從哪旮旯冒出來的,給她嚇了一大跳,還囑咐她一句:
  「晚上回去拿著藥油好好搓搓!」
  真的,越仔細觀察越發現不像是當過犯人的樣兒?倒像是……說不上來。
  ……
  而畢成此刻的心裡也有了變化,主動起身和趙大山去廚房切肉,他拎著菜刀那一刻,忽然意識到:好像好幾天沒幹活了。
  再坐下時,畢成有點兒討好的對他姐小聲說:
  「我們學校今天真開會了,我沒去其他地方。從前線回來了很多戰鬥英雄住在軍區醫院。班級開班會選出代表,組織去醫院探望。姐,我居然能選上了!」
  這在以前,畢成都不敢想。不是想當邊緣人物,是他各方面不突出。現在……
  十八歲的大男生發生著悄然改變,不是學習成績提高了,他現在也算是屬於往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了。
  梁笑笑還是個上進份子的,她小聲遺憾道:「怎麼辦,畢月,我們剛打完架,指定沒我們份!」
  畢月哼了一聲:「啥好地方啊?讓我去我都不去。」
  她不知道的是,她還真去了,早上送小叔出家門回東北,下午就作為學生代表去了軍區醫院,還給某位認識的戰鬥英雄獻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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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五千字,兩章半合一
  畢月蹲在梁笑笑的面前,驚愕地抬頭看了一眼臉色微醺的小丫頭:「你是咋的?缺心眼吧?」
  「你才缺心眼。」梁笑笑頂嘴。
  畢月拽過一旁的小板凳,拿過藥油往手心倒了一些,兩手卡卡卡使勁搓,搓到發熱發燙,兩隻滾燙的小手放在梁笑笑的腳踝處,低著頭認真地揉著:
  「指定得疼,你忍一忍。你不是缺心眼是啥啊?看看你這腫的!得虧我小叔跟著一起,要不然就憑我這摳摳搜搜的樣兒,一準兒拉著你走回家。到時候明個兒就得去醫院。」
  梁笑笑呲牙咧嘴地忍著:「你還知道啊!」到底在畢月對著筋包一使勁按下去的時候,「嗷」地一嗓子叫開了。
  「啊!輕點兒輕點兒!」大半夜的,女孩兒尖利的嗓門傳到了院落。
  梁笑笑只要一喊,畢月就無從下手,被揉腳的人,疼的滿頭大汗,正給揉著的人也一腦門官司外加汗珠子。
  小姐妹倆一驚一乍的直忙活了一個多小時,漆黑的夜晚是又冷又靜,外面連雪帶風,刮的四合院裡的樹枝發出刷刷的響聲。
  還好,有家、有落腳地、有想幹嘛就幹嘛自個兒的空間,這對於畢月也好、梁笑笑也罷,不知為何,微醺過後覺得格外滿足。
  室內一片溫暖。黑暗中,還能看到爐子裡沒有滅掉的火光影影綽綽在閃動。
  畢月沒有回自己房間,和梁笑笑並肩躺在大床上,被窩裡塞著好幾個輸液瓶子,那裡面灌著熱水,為她們取暖。
  「月月,我今天才算知道個大概齊,你原來不夠意思啊!都不和我說。」
  畢月在黑暗中迷茫地看著棚頂,拽緊棉被,把露在外面的肩膀頭子往裡面縮了鎖,小聲回道:
  「唉,說那些幹啥,我知道早晚會過去的。再說分跟誰比。我不太愛聊那些糟心的事兒,恐怕我性子男性化的事兒,不喜歡絮絮叨叨說不易啊,那不解決問題,跟祥林嫂似的嘟嘟囔囔還鬧心。」
  梁笑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是啊,早晚會過去。看你小叔現在這樣,真的,特別神奇。噯?你留意沒?他和趙大爺說的那句?」
  畢月覺得輸液瓶太不智能,腳丫子一貼上去,或者小腿大腿碰到就會被燙的一哆嗦,乾脆一翻身,側身撲向梁笑笑。
  這小妞軟綿綿的胖乎,比她這個瘦猴子能散熱:
  「哪句?」
  「說是在監獄裡面學知識,從最基礎學起什麼的。凡是有本事兒的,他都能跟著他們聊幾句啥的……」梁笑笑顧不上畢月的小手都快碰到她胸脯了,羞澀都忘了,驚奇道:
  「真是……我覺得啊,天意啊!我說句不好聽的哈,你可別和我生氣,真不知道他進監獄是好是壞了。」
  畢月也挺感歎,兩個女孩兒頭挨頭小聲唏噓著:
  「就是說啊!你說就我在國際列車倒的那倆錢,就算加上烤肉店盈利,我估麼著現在也就能買個八十平方的小門面,最關鍵的是,不能和任何人說太細。因為誰讓咱是女的嘛!
  但我小叔就不同了,他是真有本事!他才是讓我現在好吃好喝、終於忘記愁字咋寫的大功臣!要是說我現在還有一件煩心事兒,那就是……」
  「是愁成績從優變中上、畢業分配?沒事兒,還有一年半載呢,我都沒愁!」
  畢月翻了個大白眼:「你看我像是愁那個的人嗎?和你一比啊,你才是標準的大學生,琢磨的大事兒通通都和那些無聊的有關!」
  梁笑笑想說「什麼?這還不是大事兒!」但畢月沒給她機會:
  「別打岔。倒是也和學習有關,不過不是我的,是我小弟畢晟的!
  我跟你說哈,我大弟那小子別看是跳級生,當年恨不得在市裡都掛著名號的尖子生,可你瞅瞅他現在……算了,不提那個糟心的玩應兒!
  我小弟、真噠,比我倆都聰明。當年咱高考時,那剛恢復高考幾年啊?教學質量全國上下都那樣。
  現在你再品品,改革開放一來,經濟水平在悄然發生改變,學校那個小城堡也一樣啊!
  我每次給楚慈講課、去楚慈學校,看著人家那學習環境,再想想我小弟,就一個心情,急!
  我是真怕我小弟在那個小縣城讀書被耽誤了。他是個真真正正的學霸。學霸懂不?學生時代的大坦克,一給油準保沒誰了!」
  梁笑笑在黑暗中驚愕地瞪大眼:
  「你不會要把你小弟弄京都讀書吧?就你那學生楚慈,是四中還是六中的?你可真敢想。
  畢月,呃,不管幾中,你弄不進去的!我舅給我都弄不進去,我讀的是實驗。
  唉,不過話說回來,當年我也挺羨慕,你不在京都讀書不知道,四中、六中之於初中高中生意味著什麼。如果當時我舅媽不那麼攔著,也許……算了不說了。總之,不好進!」
  畢月蔫頭耷腦湧上了睏意,主要是沒心氣了,聲音更是蔫蔫的:
  「說的就是啊!我和我小叔綁在一起,再加上半拉畢成、半拉大山哥,我們能目標一年賺多少錢,卻沒能力給那小子送進好學校。
  調動學籍、戶口,尤其是跨省,那哪是我這種小老百姓敢肖想的!
  所以我能理解趙大爺一口一句鐵飯碗兒的理論了,差不多一個意思!
  有些時候,不是錢的事兒,是權利、是圈子、是人脈、是很重要的隱形財富,隨隨便便有能耐人的一個電話,咱老百姓得求爺爺告奶奶跑斷腿兒!」
  梁笑笑嗯嗯了兩聲,軟軟糯糯的聲音裡,有贊同、還有一絲絲失落:
  「慢慢再想想轍。我外公總說,別沒走路走順當呢,就想跑,那會摔跟頭。月月,慢慢來,一年前,你敢想現在的日子嗎?所以說也不是沒有可能。最起碼你有所改變,越變越好了。」
  畢月終於細膩了一把,從自個的思維裡撤了出來,用胳膊肘輕推了下梁笑笑豐滿的小胸脯:「你咋了?」給梁笑笑緊了緊棉被:
  「妞,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兒啊?跟我說說?」
  大概是喝了點兒酒,或許是畢月大半夜的蹲坐在那,認認真真且小心翼翼地給梁笑笑搓著腳踝,梁笑笑心底五味雜陳的。
  她閉上眼睛假寐,在畢月問完大概過了兩分鐘後,黑暗的屋裡才響起雙十年華女孩兒的歎息聲,一聲歎息與她的年齡不符:
  「唉!你有沒有過在某一個瞬間,覺得父母靠不住?呵呵,我啊,恐怕心裡出問題了。居然在聽到父親的恩情大過於天這句話時,覺得相當諷刺。母愛大過於天,父愛沒有那麼偉大好不好?倒是有了後媽就有後爹是真理。」
  隨後,畢月幾次小聲追問,梁笑笑都閉口不言。
  「你腳受傷了,心也受傷了,難怪叫腳心。」畢月嘟囔完就一歪頭睡了過去。
  梁笑笑心裡歎氣,她現在能心大的要死,真該謝謝畢月!
  夜真的深了,再不睡就要第二天了,兩個小丫頭、頭挨著頭,蓋著一個大棉被睡了過去。
  ……
  第二天清晨一大早,畢月推開屋門,渾身上下精神抖擻,被冒煙雪吹地打了一個哆嗦。
  「你戴上點兒棉帽子啊?真是傻小子,缺心眼!」帶小跑往廚房去,肩膀還挎著一個新書包,畢月在路過掃院子的畢成身邊時,還欠欠地踢了畢成一腳。
  畢成抿抿唇,他姐現在越來越煩人,對比小蕊小聲說話愛笑,他姐沒個女孩兒樣,就這樣,以後能嫁出去嗎……
  「小叔?你行李都收拾好了沒?能不能把這個塞進去!」
  畢月都習慣了,這兩天他們小叔調樣給他們做早飯。
  畢鐵林真是做到了好叔叔的典範,只要人在家,一準兒不缺倆大學生的現成飯。
  畢月一手拿著白菜豬肉餡包子,一手端著二大碗喝著小米粥:「喏,那是給小晟的,你幫我帶回去,我老早就買完了,忘給你了。」
  畢鐵林腰間還繫著畢月賣油條時穿的黑油布圍裙,手裡拎著飯勺子回頭,往門口望了望。
  「放那吧。你同學沒起來呢?」
  畢月連連點頭,不停地看手錶:「嗯嗯。我要不趕趟了。小叔,你下了火車可千萬去我姑那住一宿。就咱家那一座座大山,估計東北現在更得冒煙雪,不得封路啊?!」
  操心命啊,想了想畢月又囑咐道:
  「對了,小叔,過了九點,麻煩你去我同學那屋敲敲門,她就能起來了。讓她吃早飯吃藥,我幫她請假,她有點兒發燒感冒。然後你把碗筷都扔廚房就得,我放學回家再收拾。
  啊,小叔,你出門上火車前,喊一聲笑笑,她自個兒在家,讓她反鎖一下大門!」
  發燒了?不是崴腳嗎?
  ……
  畢月說的一番「廢話」,畢鐵林只用一句「嗯」當回應,哪一樣也沒執行。
  他在臨上火車前的一個半小時裡,收拾四合院的客廳、廚房,掃地拖地,都幹完了,才拖著一個大皮箱離開。
  畢鐵林先是把皮箱放在大門口,在院子裡把大門反鎖上。
  隨後上下觀察了一會兒院牆,幾米助跑、顧不上院牆上的雪蹭的滿大衣滿手都是,他不走尋常路,翻牆離開了四合院。為的是屋裡那個胖乎乎的女孩兒能多睡一會兒。
  梁笑笑拿著兩張一條,先是看了一眼畢月留給她的,隨後認真地看向陌生字跡的那張字條。
  「粥在砂鍋裡,暖壺裡有新燒的開水,退燒藥還有去痛片各吃一粒,一日三次,在廚房的餐桌上,大門已反鎖,放心即可,畢鐵林留。」
  穿著棉襖的梁笑笑,喝著白菜鹹肉粥,吃著簡單爽口的鹹鹽拌黃瓜塊兒,一時,心裡有說不出的暖。
  她一瘸一拐的站在自己的屋門前,看了好幾眼反鎖的大門。
  第一次,她萌生出,她如果是「別人家的孩子該多好的想法。
  她是畢月就更好了,至少還有親叔叔。
  ……
  計劃總是沒有變化快,畢月就跟趕時間似的,打算放學直接溜回家先看看笑笑咋樣、再去趟大山哥那裡時,李永遠老師居然點名讓她去趟辦公室。
  李老師說,不是什麼張秘書和她小叔拜託主任、拜託各科老師多加照顧她,才有了今天的談話。
  是早就壓著火氣,早就想找她談談了!
  李老師說,她不明白前幾年她叔叔在哪,她也不打算多打聽她家的家事兒。
  因為她始終記得賣油條麻花兒、錢也許還沒掙到,就知道給她這個當老師偷摸送兩根兒的女孩兒!
  說她從前的刻苦學習,說她那時候穿衣打扮,說她上課總是坐在前兩排,那麼近,卻像是聽不清一般,還強迫自己一遍一遍記住背下來、認真苦學的勁頭。
  李老師說了很多很多,前後對比,最終化為一個主題,希望她能爭先做一名好學生,每一年的表現,都跟畢業實習分配掛鉤,讓她長長心……
  畢月站在教師樓的走廊盡頭,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紅,羞臊的要死。
  她最開始站在走廊的窗戶前,心裡暗搓搓地想:
  這是大學!她又不是小學生!張秘書是誰?小叔真是多此一舉,為啥要拜託各科老師關注她啊!還有,李老師剛才那損她的勁兒、就跟損小學生似的,就差像前兩天幹架找家長了!
  這時代咋辣麼陌生呢?!後世大學老師哪有這樣的啊!真是醉了!
  隨著回憶李老師的那些訓話,一分一秒在流逝著,畢月也沉下了心,她開始對著窗外自省了。
  她承認,她學習態度不端正,因為目標不是什麼狗屁分配,她也不把那些當回事兒,可她真是變了。
  由於「曾經」步入過社會工作,對於學生時代的老師二字,她已經看的不那麼重了、不害怕、不當回事兒了。給老師拿油條僅是感恩而已。
  不好好讀書,也是「利慾熏心」,認為時光不該浪費在最「無用」的學習上,她給自己設定的路,是混著大學時光,腳步再快一些、再快一些,爭當爆發戶。
  可……她其實思維沒和八十年代大學生融合,表現出的上課坐最後一排、混著混著,她給原主丟了人。
  畢月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觸,從來沒認真花心思思考的問題,這一刻面紅耳赤。
  就在畢月考慮不能混日子了,要不要也上進點兒,就是沒用,也要爭當第一、當積極優秀份子不丟人這個論題時,班長何卓爾拍了拍她的肩膀。
  畢月猛地回頭:「幹啥?嚇我一跳!」
  何卓爾也被畢月嚇了一大跳。
  唉,畢月變了!對他的態度日漸不友好,他現在對畢月的心思淡了很多,雖然她變漂亮了,可那不是他理想中的人。
  何卓爾曾經以為,他們能一起苦讀,彼此生活上有個照應,能體諒各自的辛苦,春夏秋冬又一春的時光中,共同寫寫詩、唸唸詩歌、感歎生活、一起參加學校組織的活動……
  可惜,她不是那個想像中的女孩子。
  何卓爾推了推無框眼鏡,音調平常,少了從前邀請畢月參加跳舞活動的熱情和羞澀,有種公事公辦、例行公事的態度:
  「一會兒,咱班和隔壁班,要去軍區醫院探望戰地英雄,你要參加嗎?班導特意說,讓你去。」
  班導為什麼特意指名道姓的讓他這個班長問一問,何卓爾不清楚,也懶得問了。不敢興趣,也實在是不喜歡畢月像換了一個人的感覺。
  正捉摸著得當積極分子、好好學習的畢月,聞言倒給了何卓爾一個意外的答案:
  「我去!什麼時候出發,現在走啊?」
  ……
  王大牛、前段日子的「肇事司機」,呲著一口大白牙,拄著拐,站在了楚亦鋒的病房裡,正打著商量,還有「撒嬌」的語氣。
  「營長,你見到我就不高興嗎?我還活著!咱營的兄弟都想你,你不想大家嗎?去看看吧!這兩天還有各大學校的大學生們來探望、獻花,你去瞧瞧熱鬧、咱大傢伙一起高興高興!」
  楚亦鋒坐在輪椅上,抿抿唇,緊皺著眉頭看著王大牛磨磨唧唧。
  一個站著拄拐,一個坐在那……
  楚亦鋒沒上戰場,但那條被包的像粽子一樣的右腿,看起來比從戰場上回來的王大牛要慘重多了。
  開口就是訓斥:「我去什麼去!」
  王大牛被楚亦鋒的一句話,給澆個透心涼。
  他想起自己幹的蠢事兒,臉色漲紅,十八歲的小兵情緒瞬間低迷了起來:
  「尋思咱一起熱鬧熱鬧,有很多……都站不起來了,我想讓你去給鼓鼓勁。」
  說完,王大牛拄著拐,一瘸一瘸地挪到病床邊兒,摸懷兜,用餘光瞟了眼沉默不語看向窗外的楚亦鋒,把兩封信放在了床頭櫃上。
  病房一時氣氛顯得有些壓抑。
  「本來是要銷毀的,我下了戰場給軟磨硬泡順手牽羊要回來了。營長……」王大牛斜低著頭: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那啥,我認為的、我能彌補錯誤的唯一一條路就是把仗打贏,回來讓你看看我、少讓你惦記我,你才能高興。」
  ……
  王大牛離開了小一會兒,楚亦鋒滑著輪椅才來到床頭櫃前,他拿起那兩封出於他手的信,久久不言。
  直到姐夫王建安端著飯缸進來,他才開口道:「姐夫,推我到一樓。」他要去看看,他的那些手下兵。
  北師大的學生代表畢月,手持紅綢子大紅花,她站在普通士兵們的十人間病房,笑顏如花,正要開口說話時,最裡面的拐角病床上,有一位頭部被包的像粽子、認不出個數的軍官叫了她一聲:
  「畢月?」
  呃?那是誰?
  ——————————————————作者留言:一言難盡,忙得顧頭不顧尾,各位妞們,抱歉,望大家海涵。


第一二二三章 三千字(為KOUYIKA和氏璧+)
  別看畢月站在「積極份子」的行列中,她也用著笑顏如花的表情參與了,實際上心裡並沒有多麼多麼崇高向上的理想。
  她甚至看著身邊的同學們,都有點兒瞧不上。
  不是畢月吐槽「大學生」仨字,是她真心覺得這樣的行為、屬於假把式!跟「馬後炮」仨字,有那麼點兒異曲同工之妙!
  畢月自從上次被楚亦鋒氣的跑出醫院,想著楚亦鋒說的那些話,想著在大院門口楚慈用看白癡的眼神瞧她,就像是她有知識但沒常識一般的表情,畢月返回學校後,開始了「惡補」這一段正在進行中的歷史。
  多方查找資料、外加她所想所看、她眼中的時代,她就一個感歎,七十年代喜歡軍人,八十年代喜歡詩人,九十年代喜歡大學生,兩千年代喜歡富人。
  這總結的話啊,真是事實,精闢!
  七十年代是不是因為沒有其他出路,所以年輕人都嚮往當兵、嚮往綠軍裝,她不得而知。
  時勢造軍人,她也沒參與過,不懂、不予以評價,也不想用她那點兒灰暗心思琢磨那個世界。
  就說說她正在經歷的八十年代中後期吧,前線正打著呢吧?大學生是可以申請參加的。
  但是她所瞭解到的事實上是,別說一個連、一個營,就是一個師裡,有幾個大學生放下書和筆,投筆從戎的參與了?!
  每天男女學生讀著民國也好、現如今時代的詩歌也罷,崇拜幾個詩人、背幾首詩就當標榜個性。
  什麼顧城啊、什麼舒婷啊、什麼北島啊,似乎你不會背幾首,不能站在校園鬱鬱蔥蔥的大樹下,得啵得、得啵得,慷慨激昂地說上幾句,你就不是先進分子、優秀青年似的!
  對比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大學生,他們被比的就顯得像是吃飽了撐地!
  畢月心裡翻白眼,這不是假把式是什麼?!說多了,都顯得她憤青了!
  好吧,畢月勸自己,全民盛況,她們是莘莘學子,他們一麻袋一麻袋的從各地高校寄信給戰鬥英雄,她們這些身在京都名校大學生們的到來,是一種鼓勵,是妙不可言,是……
  是的多了,問班長何卓爾,他能說出一百種理由,她還是自個兒感受吧。
  畢月跟著大家的腳步進了病房,形式很重要,她還是別當那個另類了,畢竟,她也沒有那個勇氣投筆從戎上戰場。
  信仰,說出去很虛幻,那是一個人最高的精神境地,然而,她對比本時代的人,更是活的太特麼接地氣了!
  畢月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家的腳步,時刻保持臉上掛著熱情洋溢的笑容,時時找準照相機的角度。
  這得露臉啊,如果可以,多被拍幾張,那都有可能上報紙頭條!
  這年月、身在京都,比起後世汪某人上頭條的費勁巴力,要容易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她正抓緊往照相機跟前湊的時候,住院處二樓樓梯的拐角處,有一個人正死死地盯著她那張小臉、認認真真地審視她那張小臉掛著的小表情。
  姐夫王建安眼神閃動了兩下,他正推著小舅子走著呢,小舅子忽然沒有任何預兆地抓住輪椅輪子,嚇的他趕緊蹲下身檢查一下楚亦鋒的手指頭。
  以前,他根本不用管,小舅子那身手,那可是當兵的!
  現在嘛,王建安覺得不好說……
  沒聽岳丈說嗎?楚亦鋒是從吉普車上被甩到橋洞子那受的傷,他懷疑小舅子坐辦公室坐的,備不住他去都不能那樣。
  楚亦鋒心裡罵著自己:有沒有點兒出息?那小丫頭幾天不露面,跑了就跑了!這剛一亮相,你瞧瞧你那心口跳的,至於嗎?沒見過女人啊?!
  楚亦鋒抿抿唇。眼神一直鎖在畢月的身上,觀察著畢月穿的厚不厚實、腰條胖了瘦了。
  他知道最近幾天各大高校組織大學生們,一波又一波的來醫院探望,算是軍民連心的一種,無論是軍區還是地方,都在爭先報道。
  ……他剃了鬍鬚,也會在早上洗完臉後照照鏡子,北師大也終於被輪到了。
  ……
  王建安站在楚亦鋒的身後,推了推眼鏡,他眼神也落在鬧糟糟的一樓102病房門口。
  那裡又是閃光燈、又是有醫生、老師組織學生們挨個進入的七嘴八舌聲。
  不過王建安沒心思看那些熱鬧,他和楚亦鋒望向同一個人。同時心裡感慨啊,要不說呢,人和人有緣都擋不住!
  王建安想著丈母娘和亦清說起想見見那個丫頭……
  丈母娘守了這麼多天,亦清也好信兒過,你說說,就這麼巧啊!
  丈母娘和亦清就今天中午回去取個午飯的功夫,那小丫頭露面了,又讓他碰到了。
  啊,原來小舅子忽然抓住輪子,是這麼回事兒啊!
  「姐夫,推我回去。」
  王建安急速眨動了兩下眼睛,眼鏡後的那雙眼裡閃動精光。
  他明白了,小舅子這是要回病房等著,這麼見面說話多沒派啊,坐那等著小兔子上鉤,進可攻、退可守!
  王建安很配合,一本正經給楚亦鋒找理由:
  「我就說這時間不能離病房,一會兒李醫生得給你檢查。撲空不好。」
  ……
  畢月臉上掛著笑、手中握著大紅綢子,心裡從吐槽「大學生」仨字,到疑惑他們的到來不影響醫院秩序嗎?真的不影響戰鬥英雄們的治療嗎?她聽到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畢月?」
  畢月第一句沒聽清,心裡有點兒含糊,臉上也帶出來疑惑。
  她站在後排,前面隔著十來個同學,不是她不情不願,是不懂進屋說啥,難道說:「英雄,給我簽個名唄?」
  正打算照貓畫虎學著其他同學、陸續進入病房的畢月,翹起了腳尖兒,看向拐角病床上那個被包的看不出個數的英雄。
  誰啊?
  「畢月!你來!」
  軍輝聲音變大了,這屋裡十個病人,屬他官大,人有能力像楚亦鋒一般住單間,但人家沒搞特殊。
  據說是怕寂寞,他想侃大山。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清楚。
  午夜夢迴,軍輝怕夢到那些倒下再也沒回來的兄弟。他跟著大家一起,就像從未有人離去一般。
  自然,軍輝一發聲,還挺大嗓門的叫畢月,屋裡靜了一瞬,其他士兵都看向門口,畢月前面的同學也瞬間給畢月讓開了一條通往裡面的小路。
  畢月臉色微紅,這人誰啊?她明明就認識一個當兵的,樓上204瘸著呢!
  顧不上害羞,也沒了之前找鏡頭感的小私心,好奇驅使著畢月表現的落落大方站在拐角的病床處。
  軍輝對畢月招招手。
  畢月彎腰半蹲在軍輝面前,睜著大眼睛仔細辨認。
  兩人異口同聲道:
  「你是?」
  「認出來了吧?」軍輝呲著一口大白牙,笑了。
  ……認出啥了啊?包成粽子樣,就露倆眼睛和那口牙,連鼻樑都纏著白紗布!這幅樣子,怎一個慘字。毀容也不過如此了,右胳膊還綁著兩塊板子,遠遠望去,全是白紗布,包的跟木乃伊似的。
  畢月:「啊。」沒承認、沒否認。
  軍輝歎氣,「我,軍輝!」
  ……畢月開始陷入回憶模式,三五秒過後,笑了:
  「是你啊?!原來你也去前線了。」
  軍輝伸出左手:「你好,畢月,又見面了。」
  兩個人剛打完招呼,畢月就扭頭看向為了入黨拼了的姜珊。
  那真是逮個戰士就要地址,要給人寫信。
  可隨著同學們問前線,問的問題越來越多,病房已經從熱鬧變成了沉默。
  畢月再回眸時,她低頭正好捕捉到軍輝側頭看向床裡面,那雙眸子裡透出了光亮。
  正被採訪的三連長說:「不用給我們寫信,真正的英雄,是那些英魂們。」
  心在瞬間起了變化……
  畢月問軍輝:「你有那些烈士的地址嗎?我給他們寫信。」不為搶鏡頭,只是想做點兒啥,畢月小聲地、認真地看著軍輝的雙眸。
  她想,她比誰都有資格寫信給那些英烈們,因為她能告訴他們,未來、二三十年後的祖國,是什麼樣子。
  和平鴿放飛的一個個廣場,小轎車多到停車場都找不到車位,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到了國外買東西,外國專櫃的售貨員都知道:中國遊客、土豪們來了!
  沒有其他大學生抹眼淚的動作、沒有男同學們表現的熱血衝動,沒有崇拜的眼神,畢月只是安安靜靜、非常低調的和軍輝說了這麼一句。
  軍輝用那只沒受傷的左手揉了揉眼皮,再次笑的露出一口大白牙:「燒給他們看,還要地址?」
  「怕寄錯了,白忙乎,再洩露了天機。」畢月站在旮旯,嬌嬌俏俏地笑了,半真半假的回道。
  ……
  樓上204病房,楚亦鋒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屏氣凝神地等著。
  剛回病房想的是,無論沖哪方面,她都已經來了醫院,畢月必定會上樓來看他。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楚亦鋒心裡有了怒氣。就是順腿、也應該上趟樓吧?!
  他承認、他上次魯莽,他都不管她以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心意,他現在重說一遍成了吧?!
  好!好!他也可以暫時不說*那點兒事兒,他總是她的楚大哥吧?!
  王建安看著坐在輪椅上捏緊拳頭的小舅子,他覺得氣氛不太融洽,最近小舅子真是倒霉,經常遭遇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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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四章 二合一四千字(為Miss.安檸和氏璧+)
  降不住你的人,你則做不到心甘情願。
  有錢有權?有才有貌?相比怦然心動、深怕錯過,那些條條框框、不過是浮雲。
  之於楚亦鋒、之於畢月,最終尋尋覓覓的,無非就是找一個能降得住的人。
  隨之,心甘情願、握緊雙手、相伴一生……
  畢月站在隊伍的中間,路過樓梯時,她站住了腳,微揚下巴,側眸看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她咬了咬唇,低頭看了幾眼鞋尖兒,再抬頭時,毅然跟著隊伍走出了軍區醫院。
  王建安抱著肩膀,站在二樓暖氣那瞧著畢月的背影。
  他皺了皺眉,這是什麼意思呢?
  要說一點兒意思沒有吧,剛才那女孩兒往樓上瞧,意思多明顯,別說二樓還住著另外一位讓她掛心的,那不可能!
  可你要說有意思吧,就小舅子那精神狀態,小姑娘拿把式拿過了吧?
  這姑娘不聰明!
  你說這要換作聰慧點兒的,那得趕緊趁著熱乎勁兒偶爾勾勾手指頭,再趁著小舅子一顆心七下八下時,高高低低吊著,準保拿的明明白白的,這輩子搞不好都能拴上。
  王建安搖了搖頭。
  他明明剛三十歲出頭,卻覺得自個兒真老了,看不懂年輕人那點兒事了。
  他就不明白了,不說小舅子各方面條件,不提事業發展、不說賺錢能力,就那張俊臉,迷了多少小丫頭!
  自打他成為楚家姑爺,小舅子後屁股跟著的小丫頭們,沒有一個連也有一個排了。
  到了到了,扒拉著挑,瞧這樣這個真是認真了,卻挑了一個看起來性子最擰巴的!
  王建安心裡邊納悶這個感情方面的事兒、真是「看順眼」仨字決定的,緣分啊,妙不可言!邊心裡吐槽著畢月的長相,為楚亦鋒不值。
  你說又不是長的跟天仙似的!
  別看他家亦清三十歲了,可往那一站,大高個,漂亮,張揚的漂亮!這小姑娘在他看來也就是個清秀,沒說漂亮的僅此一人了,至不至於啊?!
  王建安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上身穿著黑毛衣,小腿打著石膏,就那麼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側影,他特意加重步伐,就怕小舅子先是以為是那小丫頭來了,回頭一瞧是他,再更加失望。
  清了清嗓子,王建安笑道:
  「小峰,不是姐夫說你姐哈,她現在越來越磨蹭,你是不知道啊,原來她多利索個人,現在可倒好,取個飯也能半天兒,我都餓了!」
  楚亦鋒嘴角微翹了翹,給他姐夫一個笑臉,沒吭聲。
  唉!王建安覺得還是別沒話找話了,他自動消音兒。
  他坐在隔間的小客廳裡,掏出了煙叼上,等著他媳婦救場。瞅瞅這事兒鬧的,真是尷尬,關鍵他還參與全程了。有些事兒不能言說。
  亦鋒是從回了病房,就那一個姿勢等著,等了半拉小時,後來還是他這個姐夫受不住了,藉著尿遁跑樓下瞧瞧情況,嗯,人沒上來,直接走了。
  甭管大事兒小事兒,凡是不能言說的,都透著那股子尷尬。
  楚亦鋒覺得外面洋洋灑灑飄下來的雪花,長的像鞭子,在抽打著整個京都。
  他最近總是很丟人。
  可這次,他寧可在姐夫面前再一次丟人,也希望自己和畢月能有個獨處的空間,而不是在樓下鬧鬧哄哄的場景下見面、說話。
  為的就是: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
  在等待的時間裡,時間似乎就在一眨眼中流失,他甚至軟弱退縮到:不要緊,只要上樓順便瞧瞧他就好,她只是遲了一會兒。
  現在嘛,明白了,她連順便都懶得。
  楚亦鋒的內心,湧上了一種不知名的酸澀。
  他不羨慕那些被探望的英雄們,他只是在這一刻終於搞懂了,最酸的感受哪是吃醋,最酸的是,無權吃醋。
  ——
  小四合院的廚房裡,畢月正蹲在爐子前,鼓動著豬腳湯,她時不時地掀開砂鍋蓋兒,拿著飯勺子舀上一口嘗嘗鹹淡。
  梁笑笑坐在椅子邊兒,催促著,急了,還用那只沒受傷正趿拉著拖鞋的左腳蹬兩下:
  「一個破湯,還用你給我熬?我自個兒就得了,就崴了一下腳,又不是真殘廢!
  你快點兒去店裡看看吧,一個是趙大爺、趙大娘都在那,你不露面不好,一個是今晚得規整東西,明天不就陸續搬了嗎?
  又得正常營業,又是得簡單收拾東西的,就大山哥和成子哪行啊?!」
  畢月被踢著了,燙了下舌尖,回頭狠狠地瞪了梁笑笑一眼,給笑笑瞪的心虛極了。
  「就是趙大爺、趙大娘在店裡,我才不著急。他們人都實在能幹著呢,我懷疑畢成也就會幹個扛包送行李的活,剩下的趙大娘都能打包。
  你看她胖吧,我娘說了,她在大地裡幹活從來不偷懶,村裡婦女們的典範,要不說趙大爺當書記、村裡人信服呢,軍功章真得分趙大娘一半!」
  說到軍功章,梁笑笑被轉移了注意力,要不說女人的話題三分鐘一變呢,思維可比男人要分散。
  「你今天去軍區醫院,走了多少個病房?受傷程度都什麼樣啊?我要知道今天有這一出,就是頂雹子都去。是不是那些戰鬥英雄都魁梧有力,眼冒殺氣?!」
  畢月站起身,手裡拎著飯勺子,聞言翻了個白眼:
  「我看你眼冒傻氣!怎麼著?軍區大院兒沒去過啊?你不京都人?跟門口哨兵一樣,甚至還沒他們氣質鋒利。」
  說到這,畢月語氣沉靜了下來:
  「真正上過戰場的戰士們,氣質更內斂,愛笑。笑笑,我不跟你開玩笑……」畢月認真地看著蘋果臉的女孩兒,雖然她說完這句話,那蘋果臉女孩兒笑話她了,可畢月沒騙她:
  「我覺得,我精神上得到了昇華。」
  在梁笑笑的笑聲中,匡匡匡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梁笑笑的笑容僵在臉上,兩個小丫頭先是對視了一眼,隨後畢月跑出了廚房。
  這敲門聲,咋透著股滲人呢?
  「誰啊?」
  吳玉喜顧不上撲落身上摔倒時沾著的雪,扯著嗓子回了句:「我是你吳叔,月月啊?你小叔真走了啊?」
  畢月打開大門,這不是廢話嘛!明明是吳叔你給買的火車票啊。
  吳玉喜也知道沒太大戲,要是客車備不住能被大雪隔住,火車那大傢伙一般情況不停啊!
  可他還是想抱著一絲絲希望,因為出大事兒了,必須得畢鐵林出面找人!
  一米六五的吳玉喜,跑的呼哧帶喘,褲子棉鞋上都是雪,形象很狼狽,對著畢月愁道:「大侄女,咱家庫房出事兒了!」隨後一拍大腿,吳玉喜很頹廢。
  畢月就覺得渾身冷,嘴打哆嗦、心也有點兒頻率過快:
  「咋?幾個意思?」
  ……
  廚房裡,吳玉喜一冷一熱被溫度刺激的,臉上通紅通紅的:
  「約莫幫吃晚上飯那會兒,我去庫房要換你柱子叔去我那吃飯,結果就看到好幾個戴著大簷帽的人,擱咱家東庫那貼封條,你柱子叔……」
  畢月急了,庫房封了就封了,那都是錢的事兒,人呢?
  「柱子叔咋了?!」
  吳玉喜一個大噴嚏噴了出來,顧不上擦鼻涕:
  「你柱子叔被帶走了!我都沒敢上近前兒,就聽到對方扯脖子問同夥啥的?!哎呀媽呀,大侄女,這可咋整?你說你叔還不在家,那半庫房的貨!」
  說到貨,吳玉喜把棉帽子往腦袋上一扣,轉頭就走,他略顯慌裡慌張,嘴裡嘟嘟囔囔道:
  「不成不成,我得去趟西庫瞅瞅,別是你大壯叔那頭也出了事兒!這特麼的是擋了誰的道?讓人眼紅穿小鞋了?!半庫房的煙和酒啊,兩個庫房加在一起……我的天啊,就是不要了都說不清了!」
  畢月一把薅住吳玉喜的胳膊,她挑重點的聽,聲音也不自覺變大了許多,心裡直折個兒!
  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她就聽明白了,這不是稅務工商就是海關,無論哪個單位干的,這屬於臨檢,或者說,她小叔被人舉報了,一抓一個準兒。
  煙、酒……現在可沒什麼許可證,利潤那麼大,搞不好會被扣上「走私」的帽子。
  「什麼?我記得我小叔說正往外倒貨呢?怎麼庫房還有貨?先別管那麼多,吳叔,你就說吧,一般我小叔碰到難處有沒有吃得開的朋友,你把他們電話啥的給我,咱得找人,先把人撈出來,罰款咱認了!我就能替我小叔做主!」
  一說到找人,吳玉喜似乎心裡有點兒底了,可他很苦惱的抓了抓臉,你說鐵林咋啥時候不走、偏偏這節骨眼回東北了,就是發電報或者誰坐車回東北找他,那也得三天三宿!
  等鐵林回來了,能不能黃瓜菜都涼了?再說明晚他們還得跟黃老闆交貨呢,一直信守承諾,現在庫房被封……
  「有個姓張的秘書,在政府,好像是某位大領導的秘書。大侄女,我只知道那領導姓陳,至於具體的,我就見過兩面,後來都是你小叔和他單獨聯繫,有啥事兒都是找他。
  按理說,有些方面早都給擺平了,剩下的都是小蝦米攔路的,是想扎咱點兒錢,可……」
  吳玉喜著急忙慌的走了,去了西庫看看情況。
  畢月哪經歷過這事兒,一時間,她的眼神略顯迷茫,站在廚房門口,吳玉喜走時,她什麼站姿,現在仍舊什麼樣。
  還是梁笑笑一瘸一拐的走了兩步,站在畢月的身後,她咬了咬牙:「畢月,我找我舅舅吧,問問他有沒有人。」大不了、挨頓罵!
  梁笑笑開了口,畢月心緒穩了穩,她沒回頭,搖了搖頭,冷靜開口道:
  「不用,你舅舅在外事那種地方工作,估計不行。如果吳叔一會兒回來說西庫被封、大壯叔也被抓走了,我都不意外,這是有備而來。
  笑笑,我先走了,去市政府試試找張秘書,李老師也跟我說過他,如果能找到他,應該憑他和我小叔的關係,能辦妥。你聽著點兒敲門聲,給吳叔開門啥的。」
  畢月說完就推開廚房門,沒給梁笑笑囑咐她的機會,直奔自個兒的小屋穿大衣、換鞋,習慣性背上雙肩書包就離開了家門。
  可見她還是慌了神,強迫自己鎮定而已。
  畢月滿腦子想的都是,爭分奪秒,不能再給任何人機會給她小叔扣上「走私」的帽子!一旦庫房裡的貨沒處理好,被當成「證據確鑿」,翻身可就不好翻了。
  還有,她咬牙,小叔難怪那麼有錢,真是干了擦邊兒的營生!
  ……
  冒煙風雪天兒,八十年代京都的出租車本就稀少,畢月出門急,都沒顧得上圍條圍巾,連雪帶風、吹的她得瞇起眼睛。
  她不停地揮著手、不停地看手錶,最終女孩兒選擇向公交車站台跑去。
  唉!到啥時候權利才是至高無上的。這一刻,畢月感受至深。
  「大爺,就讓我進去吧,我是北師大的學生,不是什麼隨便的人,我找張秘書!」
  政府看門的老大爺,此刻在畢月眼中有著很大的「權利」。誰都能難為她一道,就是不放行,你磨破了嘴皮子都沒招。
  本以為八十年代門口守門的老大爺,比後世武警站崗要好說話的多,可大爺覺悟真特麼高!
  「你找什麼秘書也得先打電話,裡面的人,准許了,下樓來接你,或者打電話告訴我,我才能放行!別說你是北師大,你就是北大老師都不行!
  這是規矩,這是政府,哪是你上嘴皮子碰下嘴皮子打聲招呼就隨便出入的?!當你家後院兒呢?你懂不懂!再說了,現在是下班時間,趕緊走趕緊走,不走我叫警察出來了!」
  這給畢月氣的,她要有電話,她至於跟這大雪天磨嘴皮子嗎?!
  越急越亂,畢月態度很差:
  「我找張秘書有急事兒!給陳領導當秘書的張秘書,你明明知道是誰!為什麼就不能打個電話幫幫我?這明明就是舉手之勞!」
  ……
  蔫頭耷腦的畢月,一邊兒追著公交車,一邊兒還得給自己鼓勁兒,臉蛋兒被風雪刮的生疼。
  是啊,是她幼稚了,人家憑什麼舉手之勞?憑什麼幫你?見得多了,她怎麼就忘了?
  當她推開家門,聽著吳玉喜說大壯叔也被逮進去了,另外兩個叔叔花錢出去打聽事兒,聽到的消息是不止是封的事兒,很麻煩,麻煩到吳玉喜打算今夜連夜啟程回東北、去找畢鐵林。
  畢月眼神落在豬腳湯上,她聽著梁笑笑和吳玉喜還在打聽著,聽出了笑笑想問清具體地址真要給她舅舅打電話了,所謂死馬當活馬醫,「走私」去找外事人員……
  畢月忽然蹲下身,一股腦的將豬腳湯倒在了飯盆裡,她抱著湯走出了家門,留給大家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去軍區醫院,吳叔必須等我回來,再去火車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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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五章 住口(一更)
  (感謝在評論區蓋萬層高樓的老友,永遠鬧書荒、又名細雨含情,在月票紅包區發了250元的月票包。感謝書友霧夜幻影姐姐,我現在都不知道影姐具體發了多少月票包了,感謝戰地妞妞和影姐一樣,看我落後就來一發;感謝ry發的月票紅包。其實有很多書友的粉絲值啊,付出的遠遠大過於粉絲值的數額了,我都記得,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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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衙高築台階多,進門先登記,搜身門衛嚴,正門無路後門偏……
  她老早之前就嘗過了,只是沒有今天急迫。
  畢月抱著湯鍋上了出租車。
  求人難,難的是心理那一關。她勸自己,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在認識人面前,至少比去了執法部門能放的開。
  可實際上她的心理是一會兒憂愁、一會兒灑脫,翻來覆去,二十多分鐘的路程,她愣是能想很多很多,多愁善感的情懷也徹底被喚起。
  她想著:
  人這一生,到底會求幾次人,到底會向多少人低過頭,不得而知。
  人們只知道,生活會教會你很多;生活更會迫使你,或者希望你得到更好生活的他、他們,不得不去求助於別人。
  大小難關來臨時,能夠得到別人的「攙扶」。
  「求人求人」,求要有求的姿態,她要做好遭到拒絕時,控制住自己別追問原因,免得難看。
  她心裡清清楚楚的明白,楚亦鋒不該她欠她的,如果沒有那一個吻,她甚至欠楚亦鋒的。
  在吻過後,楚亦鋒氣急敗壞的對她說完那些話之後,她還能這次抱著湯盆上門……
  畢月看著車外銀裝素裹的京都夜晚,她在利用他的好感啊!要不然她哪來的底氣!她憑的是什麼?!
  想著從那天之後、再沒露面,畢月歎氣出聲。
  不能細思,細思恐極,她怕自己和綠茶婊劃上等號。
  不能給自己再扣帽子了,她心裡一遍又一遍打的腹稿該用不上了,真怕自己調頭跑掉!
  付了車費,畢月站在軍區醫院的大門口,雙手捧著湯鍋,明明都看不到手錶,卻像是提醒、給自己鼓勁一般看了看手腕處,心裡碎碎念:
  小叔再進去,意志再堅強,人生也毀了!你要什麼臉要臉!
  挺胸抬頭爬樓梯,走到204房間門口,輕叩完病房門……
  畢月腦中一片空白。都要說啥來著?嘴像泵殼一樣。
  低沉的男聲傳進了她的耳朵裡:
  「進!」
  畢月機械一般地推開房門,放輕腳步走過小客廳,站在了楚亦鋒的視覺範圍內。
  楚亦鋒抬頭……
  男人的臉色,在抬頭看向門口時,一片淡然,可他那雙漆黑的雙眸,在看見是畢月出現時,眼底湧起似深不見底的深潭。他挺直的鼻子在燈光下,顯的更加硬朗。
  楚亦鋒已經換下了黑毛衣,穿著一身病號服,斜靠在床頭,抱著本書,打算看一會兒準備休息了。
  「我來、我來是……楚大哥。」畢月終於把視線從湯盆處轉移,看向了楚亦鋒,臉色羞紅一片,未語先羞,羞愧、羞澀、羞於開口。
  求人總是會自尊捆綁在一起,尤其她平時習慣扮演一種不屑一切的冷眼,可此時此刻……
  性子要強的女孩兒,什麼都沒說呢,就覺得難堪包圍了她整個人。
  楚亦鋒合上了書,隨手扔在了床頭櫃上,微抬了一下受傷的右腿,挪正身體,他坐直身體,以為畢月是因為中午沒過來,後悔了,不好意思了,又出現,女孩子的一種羞澀。
  在他看來,多餘。多久、他都能等,只是晚來了嘛,晚了會兒而已!
  好吧,他不想提醒自己很沒出息,他現在心裡高興的要死,他只需要記住,剛才在抬頭看到是畢月那一刻的意外和歡喜。
  淡然的臉色轉換成了稍顯柔和的表情,聲音依舊低沉,只是細品品會發現,帶著一絲絲親暱:「手裡傻抱著什麼呢?」
  「呃,噢,對對!」畢月和楚亦鋒對視:「這是我熬的豬腳湯,你要不要喝點兒?」
  這次,楚亦鋒的唇角壓抑不住向上翹起,舒心。
  頂著冒煙雪來看他,瞧瞧那丫頭的臉被凍的,通紅一片,還有那一腦袋小短髮也有點兒濕乎乎的。
  畢月的形象,吞噬了楚亦鋒那顆鬧彆扭的心,他沒打算要什麼,要的就是畢月能想他,對他認真,僅此而已。
  還要什麼?這就夠了!
  楚亦鋒像上次一樣,這個動作又像是闊別已久一般,輕拍了拍他的床邊兒:「過來。」
  畢月抿了抿唇,低頭抱著湯盆往床頭櫃那走,把盆放下那一刻,她那雙平日裡明亮的大眼睛,急速地眨動了兩下。
  並沒有聽楚亦鋒的坐下,更是站在床邊,畢月忽然和仰頭看她的楚亦鋒認真對視,後者疑惑地看著畢月先是抿了抿小粉唇,眼神掃過畢月微皺的兩條秀眉:
  「碰到什麼難事兒了?」
  「楚大哥,我小叔從外地上貨,在京都倒煙倒酒,兩個庫房。
  他今天早上的火車,回了東北,可今天晚上東庫和西庫都被封了,具體庫房裡有多少的煙和酒,我還沒倒出時間細問,主要是看庫房的兩個叔叔被抓進去了,我猜不是稅務工商就是海關。
  要是被扣上走私的帽子,還有那兩個給我小叔幹活的叔叔……我怕,我怕我小叔再進去,他曾經被人冤枉,在監獄蹲了七年,我爺爺奶奶都沒見到他,他剛出來……」
  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掉了下來,一雙淚眼看向楚亦鋒,開口說了,那個「求」字也就不難了。
  「我怕!楚大哥,你能不能找找人,幫幫我。」
  楚亦鋒有些微愣地仰頭看向用大衣袖子擦眼淚的女孩兒,他顧不上那一絲絲之前想多了的不舒服。
  他那顆心被畢月哭的亂七八糟,皺起兩眉,兩手拄著床,又再次往床頭蹭了蹭坐的更直流:
  「別哭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那有筆和紙,把那兩個庫的具體地址寫上,還有關進去的那兩人、你小叔的名字。」
  話說完了,畢月抹著眼淚去執行,刷刷刷在白紙上寫著地址,淚眼模糊。
  楚亦鋒也有了兩分鐘緩緩心神的時間,他看著彎腰趴在窗台上寫字的畢月,對著她的背影、嘴角牽起。
  不該有不舒服的,她在碰到難事兒時,能第一時間想到來找他,被需要和信任,他該高興的。
  剛想到這,卻不想畢月拿著紙單子放在床頭櫃上,眼淚還沒有擦乾,吸了吸鼻子說道:
  「楚大哥,謝謝。無論成與不成,你都找誰了,欠的人情,我讓我小叔還!還有如果你真的能讓庫房解封、讓我那倆叔叔出來,我這就能跟你立字據,這批貨的利潤全部都給你,我能做主!」
  畢月誠懇地在說完後,又點了點頭,以此證明她說的是真話。
  「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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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六章 賠湯(二更)
  楚亦鋒滿臉寒霜。
  她是不是除了過分,再無過人之處了?!
  呵呵,他看起來像是很缺錢的樣子嗎?
  她說把利潤都給他,他負責撈人,他跟她倆合夥吶?啊?!
  給他好處費,可笑!
  她是什麼時候學會了社會上應酬那一套?!
  他幫她是為了什麼?她這是急於一時的撇清關係嗎?!
  她到底在拿他當什麼?
  還想怎麼欺負人?他已經退無可退了!她步步緊逼、逼上門讓他放下一切底線,仍舊不放過他,這是要氣死他!
  楚亦鋒那雙眸子裡,浸滿冷冽,寒幽肅颯地微抬頭和畢月對視。
  畢月在楚亦鋒那句「住口!」聲中,木呆呆的抬頭。
  一雙大杏眼裡還有殘餘的、沒訴完難處的眼淚,就那麼掛在眼窩窩裡。
  原來他沒打算幫自己。
  原來這就是求人的滋味。
  原來被拒絕、被大吼著「住口」兩字時,無論對方幫沒幫,自己送上門的,不可以甩頭就走,不可以伸出手指頭指著他罵:「你跟誰說話大呼小叫呢!」
  渺小,自己很渺小。
  她真的住口了,沉默了。
  當畢月和楚亦鋒那雙在她看來冷傲的眸子對視時,眼窩裡包住那未掉落完的眼淚,掉了下來,被眼淚浸洗過的雙眸,明亮似能看透這人世間的人情冷暖。
  來時,她就做好心理準備了,楚亦鋒如果表現有一絲絲犯難,她都不會難為人,更不用說喝令她了。
  不能在被拒絕後轉身就走,畢月僵硬地咧了咧唇,她想讓自己微笑,不再提小叔那個話題,也躲開楚亦鋒那渾身散發會傷人的傲氣。
  而楚亦鋒,他在等著畢月認錯,他要畢月清清楚楚地解釋一下,求他也好、碰到難處第一時間想到他也好,和其他沒關係,沖的是相信他!
  他並沒有體會過,求人的這一刻最害怕的是被拒絕。她的說法做法對與不對,比起自尊,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畢月並沒有領悟到,她*只希望自己應付完,趕緊走,趕緊離開,太難堪了。
  而楚亦鋒的表現,從地位身價到現在他是「被求者」,一個低頭站著,一個坐那渾身散發的冷漠與傲氣,在此時此刻畢月的眼裡,是那麼的刺眼。
  畢月躲避開楚亦鋒的眼神,她斜低著頭,忍著難堪,沒話找話:「啊。」反應慢了不知幾拍兒的答應「住口」了,又像是想緩解尷尬,她發出了聲音。
  女孩兒的眼神落在床頭櫃上、落在她剛才寫庫房地址的白紙黑字上,無意間,腦子混漿漿的,想著要不要收起,隨後眼神微瞇,畢月發現了「畢月收」幾個字的信封。
  不知道為何,畢月鬼使神差的往前湊了半步,嫩蔥一般的兩根手指拿起了未被開啟的信。
  她微愣且疑惑的舉著信封,看向楚亦鋒。
  楚亦鋒在等著畢月說話、等著她的解釋,卻不想畢月居然發現了他沒來得及收起的「秘密」!
  那「秘密」可以給她看,但是絕對不是此時此刻和他扯那一套外人理論的時候,她在拿他當什麼?她如果看到了他把什麼都留給他,會不會在心裡更拿他當傻子一般的對待!
  他已經在她面前夠沒自尊、夠沒底線、夠窩囊的了!
  「是我的信?……」
  楚亦鋒長臂一伸,在畢月還沒說完話時,一把搶過信,他用著冷淡的態度,包裹住畢月發現信的難堪,淡然道:
  「跟你沒關係!」
  被搶下的信,楚亦鋒和畢月對視著,直接刷刷連撕了四下。
  信封上的「畢月收」幾個字,被撕成了兩瓣兒。
  再也無法呆下去了,再也不能告訴自己裝沒事兒人一般了。
  畢月深深地看了一眼撕完信抬頭擰眉看她的楚亦鋒,這個人,她再也不認識了!
  至於嗎?他至不至於?!
  畢月幾步跑走,跑的過急,膝蓋撞在了鐵架子床尾處,撞的床晃悠了一下,也撞的楚亦鋒似是清醒了。
  「站住!」
  「你給我站住!」楚亦鋒的身體前傾,像是想伸手捉住畢月一般。
  兩聲喝令聲,聽在畢月的耳朵裡,就是非常難堪的提醒她更快點兒離開。
  跑過小客廳,正要跑出病房時,一直咧開的病房門那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聲:
  「我的湯!啊!我的衣服!」
  高挑漂亮的女孩兒將兩手舉在腦袋兩側,夏海藍都沒心思看一眼是誰撞的她,她低頭瞅著掉在小高跟皮鞋鞋面上的豬爪子,又看了看深紫色大衣前大襟的一片狼藉,夏海藍情緒差點兒崩潰。
  如果不是在心裡提醒自己,這是軍區醫院、這是在楚亦鋒的病房,他的病房可不是誰都能出現的,她一準兒喊起來。
  抬頭間,夏海藍發現不是楚家人,是一個丫頭片子撞的她,女人的直覺讓她對畢月敵對。
  畢竟,認識這麼多年,她從沒有聽說過楚亦鋒有什麼妹妹,他可是連表妹都沒有的人。這麼晚了……再用餘光一掃,心裡明白了,病房裡也沒有楚家人,估計只有楚亦鋒在裡間不方便下床。
  夏海藍徹底撩下了臉子,心裡的火騰騰地著了起來,一把抓住站在她身側要離開病房的畢月,聲音清脆賀亮:
  「我這湯都撒了,你看看你,怎麼那麼冒失!我亦鋒哥喝什麼啊?!我整整熬了四個小時,你!」
  而病房裡間的楚亦鋒,在伸手沒抓住畢月之後,他咬著牙、擰著眉,挪著那條傷腿想下地、想坐在輪椅上去捉畢月,只十幾秒中,他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虛汗,疼的、急的、氣的。
  畢月使勁一揮開胳膊,真尼瑪受夠了,她就是再啥也不是,也輪不到誰見到她都喊一嗓子。不就是湯嗎?什麼了不得的啊?!
  畢月甩開了夏海藍,都沒給後者機會,腳步一轉調頭跑回病房裡間,而楚亦鋒在看到畢月又再次出現時,他停下了要下床的動作,忍著右腿的疼痛,越急聲音越冷、越沉,命令道:
  「你給我站住!」
  畢月就跟沒聽到似的,她還在跑動中繞開擋她路的大長胳膊和礙事兒的輪椅,兩手抄起湯盆又跑了出去,楚亦鋒被畢月氣的太陽穴直跳。
  蹲下身,把夏海藍的不銹鋼飯缸擺正,也不管裡面還有沒有湯湯水水,畢月打開自己的湯盆蓋,在夏海藍的驚呼聲中,悶頭往裡嘩啦啦的倒著。
  再起身時,她用衣服袖子擦了擦鼻子,兩手端著空盆,扯著嗓子喊道:「賠給你,行了吧?!」跑著離開了病房……


第一二七章 三更(為鬧鬧粉和我是大小孩存錢罐+)
  畢月先是跑出了病房,隨後放慢了腳步,鞋跟敲擊著水泥地面急走,直到在拐角處又重新快步跑了起來。
  她沒什麼天賦,掛不住臉了,演不下去了,真丟人!
  被人大呼小叫的,想緩和尷尬氣氛,想把被怒吼過後的氣氛圓回來,結果還被人撕了信。
  她明明沒有看錯,那信上面寫著她的名字,就算是誤會、是重名重姓,不能好好說嗎?再說她直覺就是她的,現在仍然這麼覺得,可那個人、搶過就撕……
  她在計較著,計較那句求人過後,卻被怒吼「住口」,計較她盡力想挽回局面、楚亦鋒卻不配合。
  「自尊心」仨個字,從前是模糊的,此刻在她的眼中被無限擴大,又窘迫、又丟人、又下不來台。
  畢月在一樓和二樓的平台處,站住了腳。
  她背對著樓梯口,看向窗外。
  至於窗外是什麼景、有幾棵樹,她淚眼模糊看不清楚,就想哭兩分鐘緩緩,還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
  那是誰?肩膀在抖動著……
  軍輝端著一隻打著夾板的胳膊,站在樓梯口看著畢月的背影。
  抖動……很奇怪的直覺,他看不到畢月的臉,但是那個孤寂的背影,軍輝就知道不是在笑、是在哭,是沉默著、在默默緩解、嚥下受到的委屈……
  軍輝看了眼走廊盡頭的男廁所,又望了眼畢月的背影,趿拉著棉鞋,放輕腳步,上了樓。
  他站在畢月的身後,拍了拍那個抱鋁盆哭著的女孩肩膀,沒受傷的左手伸進褲兜拽衛生紙,正好他要上廁所揣著來著,想掏衛生紙遞給畢月擦擦眼淚,卻不想……
  畢月被人拍了肩膀,一愣,結果一回頭,嚇的她「媽呀」一聲,鋁盆掉到了地上,她自己也被嚇的蹲在地上,被嚇到腿軟。
  畢月都顧不上眼淚還往地上掉呢,被嚇了一大跳的直觀反應就是:曾經她奶奶教過她的、要用右手心拍地面,跟土地老商量得把魂魄叫回來。
  軍輝……
  他尷尬地拿著衛生紙杵在畢月面前,不知道要不要躲開,看著畢月的小巴掌啪啪地拍著水泥地,軍輝抿了抿唇,眼神有些無措、有些無辜。
  剛才他跟沒睡覺的兄弟們說去廁所偷摸抽顆煙時,那時候四排長就開玩笑地說:
  「你瞅你那形象,腦袋包的就剩一雙眼睛和一張嘴,別瞎溜躂,旁邊兒科,再給小孩兒家屬啥的嚇著!」
  小朋友沒有被嚇著,嚇著了一位大姑娘。
  看著畢月緩了過來,軍輝道「沒事兒吧?不好意思啊!」
  「對不起哈……」
  畢月和軍輝異口同聲,畢月把空盆夾在腋下,單手拍了拍胸口,聽聲音想起來是誰了。
  「想什麼想的那麼入神?還被我嚇這樣?」被包著整個頭部的軍輝,笑了笑。
  如果現在是露出來的狀態,他的表情,還是從前人民醫院後院的一派玩世不恭樣兒。
  畢月有點兒不好意思的低頭吸了吸鼻子,再抬頭時用著很抱歉的表情、微笑著重說了一遍:
  「我都沒認出來你,冷不丁你這樣,嚇我一跳,真的,這要再晚點兒,醫院再靜點兒,我得嚇出個好歹兒來!」
  隨後看了眼軍輝的胳膊,「你怎麼在這?不是住一樓嗎?」
  「嗯,這不看到你了!怎麼?誰在這住院?碰到什麼犯難的事了?小臉抽抽成這樣!」
  畢月好笑地搖了搖頭,和軍輝慢悠悠往一樓走:「嗯,來看一個認識的朋友,送湯來了,湯灑了,給我燙哭了。」
  撒謊,好拙劣的借口。
  軍輝卻不打算為難畢月再問了,他用著非常自來熟的語氣站在一樓大廳那,商量畢月道:
  「咱倆這也算是朋友吧?下回來,別偏心眼,順手給我也來點兒湯湯水水,我嘴巴都要淡出個鳥了!」
  畢月笑著和軍輝揮了揮手,她答應道:「好!」
  女孩兒邁著大步,頂著外面又洋洋灑灑下起的雪花,離開了醫院,站在醫院門口,不停地擺動著手叫出租車。
  而軍輝始終站在大廳的窗戶前,看著畢月的背影,一直未動。
  ……
  醫院樓上204病房,夏海藍站在楚亦鋒的病床前,她尷尬地看了一眼被推倒在地的輪椅,沒敢率先說話。
  楚亦鋒深吸一口氣,雙手上下連續搓了搓臉頰。
  他想讓自己情緒穩定一些,在看向夏海藍時,一眼就瞄到了她拎著的保溫飯桶。
  楚亦鋒抬眼皮看了一眼夏海藍那張臉蛋,同時手指遙遙一指茶几上的保溫飯桶,聲音冷淡至極:「倒那裡吧。」
  ……
  剛才出去的到底是誰?
  夏海藍覺得她可以不用騙自己什麼妹妹不妹妹了,哪那麼多從天而降的妹妹,看看楚亦鋒的現在態度就該知道,那女孩兒在楚哥心裡是女人!
  穿著深紫色大衣、一米七二身高的高挑女孩兒,依言照做,默默轉過了身,擰開保溫飯缸,往裡面慢慢倒著讓她心堵的豬腳湯。
  她的心似被什麼堵住了,有一口氣,上、上不去,下、下不來,如果換做別人,她倒湯?她能把湯順著窗戶扔出去!
  她強迫自己忍住,楚亦鋒不是別人,她敢那樣,除非想再見不到他了,她會被楚亦鋒貼上「拒絕往來用戶」的標籤。
  而最讓夏海藍覺得窒悶的是,不是什麼狗屁豬腳湯,是那個女孩,是那個女孩離開後、楚亦鋒現在的態度!
  夏海藍背對著楚亦鋒,覺得心情糟糕透了。可她只用一分鐘就能緩解掉,甚至在想著:一會兒轉身時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現,勸著自己依舊要有說有笑,最好能今晚在楚亦鋒心情低落、和他聊出心底話,那麼,她就不白生悶氣!
  只要她夏海藍想用心的,她什麼也不差,有什麼做不到的呢?!
  就在她合上保溫飯盒時,楚亦鋒給了她希望,率先再次開口道:「海藍。」
  夏海藍裝作若無其事,眼底含笑回眸道:
  「嗯?你是要現在喝嗎?好像不熱了呢,我那份熱,但……」
  「我心情很糟糕。」
  夏海藍的心、一跳。
  「要不,楚哥你……」
  楚亦鋒淡然的截斷道:「你先離開,我想一個人靜靜。就這樣。」


第一二八章 五千字兩章半合一哈
  就這樣?就哪樣啊?!她大雪天的來看他,攆她走?
  呵呵,夏海藍覺得她自己像個大笑話。
  被人撒了一身的湯,楚亦鋒就跟沒看見一樣。
  她還期待他能在心情不好時和她聊聊知心話,這是在告訴她妄想嗎?
  ……
  比起畢月,夏海藍不愧是有舞台經驗的。
  縱然心裡失望到無以復加,甚至再提不起勇氣用熱臉騰著冷屁股了,她仍舊淺笑言兮道:
  「時間也挺晚了,那好,楚哥,我改天和大鵬他們再來看你。再不走,外面黑透了,我也不敢了,走了?」
  楚亦鋒點點頭,他看了眼外面的天兒,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夏海藍的心,在聽到這句囑咐後,緩了緩,她背起單肩包,再次又笑了笑:「盡快康復。」這次抬頭挺胸地走出病房,連保溫壺都沒拿。
  在走廊裡,夏海藍和匆匆趕路的楚亦清走了個頂頭碰:
  「姐。」
  「啊,來看小鋒了。」楚亦清裡面一身黑色修身西服,咧著黑大衣,脖子繫著格圍巾,她只是禮貌地對夏海藍點點頭。
  一直以來,從楚亦鋒上初中開始,楚亦清都是對弟弟的這些女性朋友,持不冷不熱只客氣的態度。
  在她看來,認識是認識,可一旦她這個當姐姐的和某個姑娘處成黏黏糊糊的關係,那是麻煩!
  將來無法和真正的弟媳處理好關係,只有進她楚家門的,才是可以走得近的。
  雖然她現在就對弟弟真正看上的、那個她只瞟過一眼的寒酸丫頭不滿極了!
  楚亦清站在病床前,看著楚亦鋒正在身後夠翻倒的輪椅車,她擰了寧秀眉,欲言又止。
  真心想說:有上趕子的你都不要,偏偏找了個什麼鄉下丫頭!別人問都不能問一句!還你的事情少管,跟母親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
  再一個,楚亦清對畢月最不滿的是,她弟弟住院這麼長時間了,除了第一天,她見到那丫頭的那一次,之後聽她母親和她丈夫王建安都說了,一次都沒來過!
  哪個心裡有你的,能一次都不來!女孩子再臉面窄吧,那感情的事兒是能控制的住的?如果真是什麼可笑的臉面問題才沒露面,那更是……小家子氣,上不來檯面!
  不知道楚亦鋒和畢月相處到什麼程度的楚亦清,靠著她自己的經驗分析,越分析、越對不認識的畢月不滿極了。
  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楚亦清認為她憋著沒和弟弟就事論事討論一番,沒有和弟弟好好給那個女孩兒上眼藥,完全都是因為弟弟本就是憋了巴屈的原因入院,不想再給楚亦鋒添堵,要不然她早說:「趁早拉倒!」幾個字了。
  上趕子的不是買賣!退一萬步來說,就不是夏海藍那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兒,她的弟媳也不該是冷心冷情小家子氣的農村女!
  看著他姐姐幾次臉色轉變,冷著一張臉,楚亦鋒態度也是頗為冷淡,他更是沒什麼心情:
  「奶奶怎麼樣了?」
  楚亦清呼出一口濁氣:「摔到腰了。不過我覺得不嚴重,要不然也不能只躺在床上哼哼,說什麼也不來醫院。說是去後園子地窖拽東西,走路腳底打滑閃了一下腰才摔倒的。」
  楚亦清脫了大衣、摘下圍脖,蹲在楚亦鋒的病床前,拽起輪椅,她沒說的是,奶奶又開始折騰媽了,但媽媽這次真變了。
  梁吟秋這次真沒慣著老太太,正常吃喝伺候上廁所是應該做的,那都沒問題,但要耍脾氣,邊兒去!
  梁吟秋忙著呢,她手裡有工作,又不是什麼家庭婦女成天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還有她兒子也在醫院呢,哪有功夫聽老太太閒的不行磨牙。
  今晚楚亦清本是不放心,也在大院兒呆半天兒觀察,就怕她奶奶事兒多,繼續折騰她媽。
  她爸媽都多大歲數了,這要是離了婚,丟不丟人?大院兒裡誰家要是冒出個離婚的不孝子不孝女,都能讓人笑掉大牙,更不用說她爸媽那個地位、主要是那麼大歲數了鬧離婚!
  她嘴上一直說支持她媽的選擇,實際上,哪個親生兒女盼著父母分道揚鑣的?
  她是想鼓勵她媽厲害起來,拿離婚嚇唬她爸來著。那都幾十年的性子了,她不配合、不演的跟真事兒似的,她爸爸能改變?都賴她奶,不如再去姨奶奶家作威作福去了,花多少錢、惹了多少麻煩,不用她爸媽出現,她楚亦清都願意出面給收拾!
  不是她不孝心奶奶啊,是她爸媽那婚姻啊,扛不起再折騰了!
  等一二年後,舅舅吵著盼著要回大陸,再一落地、一打聽……再加上她父親對舅舅的態度,別看她現在還沒經歷呢,她都能想像出來到時候會亂了套。
  楚亦鋒伸胳膊要求道:
  「姐,扶我一把,我坐輪椅上。爸還忙著呢?」
  「嗯,這不前線正打著呢嘛,再加上咱大軍區從前線撤回來換其他軍區了,很多事兒!爸給媽打電話了,說是讓媽多顧著你和奶那頭。」
  楚亦清把楚亦鋒都扶到輪椅上了,才想起,他弟弟這是要上廁所?
  「我給你拿便盆唄?你瞎折騰什麼呀?」心裡罵她家王建安,又應酬,應酬也就算了,這檔口喝多了。真是關鍵時刻,發現人不夠用啊!
  楚亦鋒心裡歎了口氣,淡然道:「不是,推我出去打個電話。」
  ——
  畢月推開了家門,走時氣勢洶洶、自信要命的命令吳玉喜:「等她回來再說買不買票的事兒」……
  而她現在推開家門,看著小叔那屋客廳裡坐著的吳玉喜和梁笑笑,她第一句話就是:
  「吳叔,買票去吧。不行的話,你這面要是走不開,你去老店叫畢成回家,他在那面忙著搬店兒!搬遷找誰都行的事兒,讓他回東北,我明天去學校給他請假。」
  吳玉喜一派愁容地攆滅煙頭,梁笑笑擔心地看著站在門口的畢月。
  直到屋裡只剩下梁笑笑和畢月了,笑笑才開口問道:
  「你去軍區醫院求誰啊?那人住院了?」
  「楚慈他哥。」畢月兩腳蹬掉鞋,直接仰躺在沙發上,手搭在額頭上,沒打算瞞著笑笑,從前沒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說。
  「啊?」這也是求不著的人啊?!比求她舅舅還不靠譜,梁笑笑吃驚。
  畢月哼笑出聲:「呵呵,驚訝吧?那時候我也挺驚訝。我以前一直拿他當楚大哥看……」
  梁笑笑急速地眨動眼睛,打斷畢月:「他對你有意思,追求你?」隨後點點頭,自言自語認可自己道:
  「也是!那時候你和畢成住他那,我就覺得特不可思議。噯?你這樣……他拒絕幫你啦?」
  梁笑笑有一肚子話要說,可她能找到重點,那倉庫、還有倆人逮進去呢!感情的事兒,可以慢慢說。
  畢月閉著眼睛,實話實說道:
  「不算是拒絕我,就是態度不好。」說完又不自信的否認掉:
  「唉,應該是不會幫的。我跑了,我裝不下去了,這年頭真是……登天難、求人更難。
  我和他……笑笑,我倆簡直不能溝通,三句半,一準兒說不明白話。你知道嗎?之前說的,他那表現馬上就要幫忙的樣兒,把我感動的!」
  畢月騰地坐了起來,情緒激動:
  「我都在他面前感動哭了,這個丟人勁!瞎特麼感動!我一下子就覺得他還是那個楚大哥,雖然我知道他親完我,我整這一出是利用他,可那一刻給我暖的啊!
  唉!你不知道,我先去政府大院找張秘書,那個死看門的老大爺,跟神經病一樣,他明明知道我找的是誰,就是不放行!氣的、急的我……
  想找到一個能跟上面說的上話的人都難,這就是小老百姓的悲哀。大雪天,我磨半拉鐘頭都不放行,又推搡我、又被大爺警告找警察的!
  唉!當我站在楚亦鋒面前,剛簡單說了幾句情況,他就說讓我寫地址什麼的,我那心啊!」
  梁笑笑嗯嗯地點著頭,她拍了拍畢月的手,眼中還有少女自然而然帶出的童話般的期待:
  「感動得不行,換我我也會,尤其大雪天吃完閉門羹。可我沒聽懂?怎麼就吵起來了?」
  畢月失落地貓著腰,眼神落在牆上的山水畫上:
  「我說我能做主,撈出來人、解了倉庫,把利潤都給他,別讓他白忙活,他要是管這事兒吧,我指定不那麼說。
  你說他一個軍人,他指定得求人啊,地方上的事兒,誰憑啥白幫你忙?不給錢還有人情呢吧?
  總之,我尋思他轉圈兒找人,或者求到誰,我把利潤給出去,總不能讓他牽線搭橋忙活一場搭人情,還得給咱家搭點兒錢吧!就是錢都咱們出,那人情也大了去了,我不尋思錢是錢、情是情嘛,錢的事兒得先許諾好!」
  梁笑笑懂了,迷糊道:「那你說了、他怎麼回的啊?你倆就能吵起來?不是,這有什麼好吵的呢?」
  畢月擺擺手,她都不想提這事兒了。
  「說說吧。你看你這樣,說出來能好受點兒。反正咱倆也得等吳叔的信兒,唉!」
  畢月憋了三分鐘,直到她自己憋不住了,覺得不說心口堵的慌,她用著小拳頭捶了捶胸口:
  「他熬地一嗓子,讓我閉嘴!我都不知道那臉兒該放哪了,當時要是有個地縫我都想鑽進去!
  啊?你說幫就幫,不幫就不幫,我要是但得有辦法,能豁出去被他親完後、裝沒事兒人厚臉皮上門嗎?!
  我都夠表現的自然了,誰讓我求人呢!我都被他喊傻了,當時難堪到再沒有臉提幫忙的事兒,也熱臉貼不上去解釋。
  我啊,幼稚!我還尋思不能轉頭就走,就像我這個求人的怎麼回事兒似的,緩一緩再,可……算了算了!」
  梁笑笑看著畢月坐在那眼淚巴差的,還能扯著脖子喊「算了算了」,她的心被揪了一下。
  這要是她那麼難,吃完閉門羹,豁出去臉上門求一個親他的男人……都不用大山哥,就是畢成對她喊閉嘴,她都得尷尬難堪,再見面都緩不過來勁。
  那楚慈他哥有毛病啊?真是!幫就好好幫,不知道女孩子臉皮薄啊?!
  梁笑笑的心,自自然然地站在傾訴者這一邊兒,誰讓心是長歪的呢!還好,女人之間彼此傾訴,要的就是認同感。
  畢月兩手攥拳揉眼睛,想給自己揉清醒了,別老沉浸在負面情緒中,頹廢地嘟囔道:「這一晚上,真是丟臉!那柱子叔和壯叔能不能抗住小叔回來啊,唉!」
  梁笑笑吐槽楚亦鋒歸吐槽,她瞟了一眼畢月,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去臉盆架那投毛巾,心裡有保留意見沒說:
  她怎麼覺得該解決還會解決呢?也許一會兒就都迎刃而解了。
  畢月和梁笑笑回了自己屋,都是和衣而眠,買了凌晨三點火車票的吳玉喜也在客廳打著盹。
  就在三個人剛迷迷糊糊要睡著時,畢鐵林家的大門被人匡匡匡敲響。
  ……
  京都的冬天,早上四點多鐘是濛濛亮的,路燈也未熄滅,皮鞋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打車根本打不著。
  畢月棄了羊絨大衣,裹著畢成的棉襖,跟著三位叔叔的身後,正在深一腳、淺一腳的往解封的東庫走去,她就感覺小北風嗖嗖地往棉襖裡面鑽,帶著棉悶子手套,手都得在棉悶子裡攥成拳,這樣才能暖和點兒。
  據說被放出來的兩位叔叔受了寒,被審訊人員折騰的精神疲憊,已經去了其中一位叔叔家睡覺了。
  在畢小叔不在的情況下,畢月能做的,無非就是讓原地在家瘸著腳的梁笑笑,多熬點兒肉粥,一會兒看完庫房,再讓幾個叔叔給帶回去。
  倉庫的大鐵門上,人走近了,說著話的功夫,馬上就能浮上一層暖霜。
  畢月看著被撕掉的封條,望著那讓人打個寒顫的大鎖頭,一宿未睡混漿漿的腦袋,終於清醒了點兒。
  如果再經歷一把這事兒,小叔要是不在家,她真得……
  吳玉喜打開了鎖頭,兩個叔叔合力抬起倉庫的大鐵門,隨後昏黃的小燈泡亮了。
  畢月瞇著眼睛站在倉庫裡,看清了貨架子上擺的,她忽然驚愕睜大眼,心裡驚叫「哎呀媽呀」。
  這叫就倒點兒貨?就倒點兒?以後小叔說話,她得乘以十倍去聽,僅是一個庫房、僅看煙的種類吧……
  大中華大中華,紅塔山下住著阿詩瑪,騎著駱駝追飛馬。
  穿過大前門,越過八達嶺,走香山、過石林,爬上了鳳凰坡。
  紅牡丹,玉蘭花,白金龍點雲煙放禮花,玉溪泉邊開滿紅山茶。
  貼上個紅雙喜,九月九五朵金花,起了一個名字叫恆大。
  ……
  畢月的手裡,還攥著一條隨手拿起山東牌子的「大雞」煙,她傻眼了。貨源都這樣了,居然還能被說「小打小鬧」!
  她聽著吳玉喜吳叔說:
  「咱得抓緊,這東庫貨少,得去看看西庫那,別貼封條的時候,誰再特麼壞心眼給咱酒砸嘍,擦,那損失得老鼻子了!」
  畢月僵硬地、硬塞的形式,把「大雞煙」塞進密密麻麻都快要放不下的貨架子上,這一刻的心理……她也想爆粗口,真特麼複雜!
  所謂西庫,真得很往西,沒啥人家的地方,還好走啊走,真碰到了一台出租車,畢月瞧了瞧時間,還成,唉!她現在感受很複雜。
  西庫裡,除了各地的煙、品種齊全,多了一些酒,一進庫就能聞到一股味兒。
  因為這個庫是暖庫,畢小叔不惜花錢給安裝上了暖氣,畢月伸手摸了摸,停了一天,就一宿時間沒人燒爐子,這暖氣都冰的拔手。
  蹲下一一翻開木頭箱子查看,有兩廂酒估計是被人大力踹過,所以木箱的底部有五六瓶是碎的,地上也有酒漬。
  短蓋劍南春,瓦罐瀘州老窖,就是連八五年新出的古井貢酒都有……這可是剛生產的啊!
  畢月站在庫房裡,心裡再次歎氣。這一早上,她都歎了多少遍氣了!
  這把小叔能耐的!
  今天才算是近距離觀察瞭解。你說不弄他、弄誰啊?這招眼招的,不定招紅了多少人的眼!這玩意利潤大,他還是大批發商……
  畢家再沒背景,再沒人脈,最關鍵還沒啥底蘊沒啥錢,就敢把生意折騰成這樣!
  畢月都不知道她是該讚一句、還是該做好準備以後經常遇見這種被突擊的事兒啊?!
  回去的路上,畢月時不時向吳玉喜等三位叔叔打聽一下上火源,還有一般批發給誰……
  說實話,她瞭解的越多,此刻想起楚亦鋒,心情越沉重。
  這哪是光錢的事兒?!
  人情也不是遞一句話兩句話的事兒啊?!
  以前她總覺得小叔和她一樣,只是跑的勤,弄的小買賣,可今早發現不是那樣。
  就這次,如果不是楚亦鋒,如果沒有楚亦鋒,小叔還有翻身的可能嗎?這得損失多少?!
  唉!楚亦鋒也一準兒知道她小叔是大倒爺的事兒了!
  這麼多錢的事兒,這屬於數額巨大、情節特別惡劣……
  以至於,畢月坐在教室時,都是魂不守舍的狀態。
  梁笑笑看著一會兒拄下巴、一會兒趴桌子歎氣的畢月,很憂愁……
  她就說吧?她都猜到了,那男的一準兒得出手幫忙。
  可這幫完了,月月咋一點兒沒高興,倒更加多愁善感了呢?梁笑笑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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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九章 二合一大章
  無論畢月找的是誰,畢鐵林手下的這幾個兄弟也不關心她找的是誰。
  但是能在短短幾個小時之內,東庫、西庫同時解封,柱子和大壯能迅速被釋放,就跟從未發生過這場「意外」一樣……
  畢鐵林的這幾個兄弟在稍作休息,清醒了,有了時間捋順一切後,彼此對視了一眼。
  他們反應過來了,哪是畢鐵林一個人神秘兮兮啊,這老畢家牛氣啊!
  大侄女都能撈人、解封庫房,那可是在他們眼裡無法夠到的「官家」啊!
  普通的老百姓、哪怕就是像他們一樣都能拿出幾大千的有錢人,想求人都找不到大門,然而……
  吳玉喜叼著煙、瞇著眼,看向前方,感歎道:
  「咱哥幾個能在那裡面認識上鐵林,說實話,我咋感覺是福氣吶!」
  另外幾個人都跟著點頭。
  一般刑滿釋放放出來的人,過的是啥日子,他們幾個又不是不知道。對比一下,那跟他們真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
  大侄女都有能耐,更不用說帶著他們吃喝玩樂的鐵林了,就感覺更好的日子就跟眼麼前兒招手似的。
  當然了,即便有一天啥都沒有了,那就等於回到原點唄,怕啥!
  至少昨天被抓進去的柱子和大壯就那麼尋思的,他們打算死扛到底來著,甚至相信即便又進去了,畢鐵林也一準兒不會扔了他們,好吃好喝的能送進去,等再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被幾個叔叔心下暗自嘀咕再不可小覷的大侄女畢月,此刻正在教室裡一派憂愁狀……
  梁笑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說,你身上長虱子了?可別來回蹭桌子了,老師都直瞪咱們這!」
  畢月歎氣,她昨天晚上從醫院跑回來,擱心裡發誓賭咒再也不搭理楚亦鋒了,就連楚慈都盡量躲開楚家人見面,但是他真給力……
  女孩兒迷茫地看著黑板,碎碎念道:
  「人,最不能忘記的,是在你困難時拉你一把的。最不能拋棄的人,是和你共患難的人。最不能、不該搭理的,也是不看重你人格的人!」
  「啥意思?」梁笑笑湊近,皺著兩道秀眉道:「你這是要當哲學家?」
  畢月苦惱極了:「楚亦鋒都佔了!他要沒吼我,恐怕我現在得對他感恩戴德。」
  梁笑笑眨了眨大眼睛。感恩戴德?人家要嗎?人家備不住要的是你以身相許。
  這畢月怎麼現在變的這麼歪?不對,她是只對那個姓楚的歪!
  她也不想想,不尊重她人格會幫她?這明明就是喜歡她、在和她因為不分你我而鬧彆扭嘛!
  梁笑笑真心想勸畢月:「你也去喜歡他好不好?正好大山哥讓給我,咱倆當一輩子比親姐妹還親的姐妹……」
  梁笑笑為自己心裡的這幾句腹稿,臉紅了。
  不過嘛,在她看來,不是沒有可能的。畢月是誰?那一直在她心裡屬於嘎崩溜脆的人,做事兒更是敢想敢幹,卻唯獨對那個姓楚的……嘖嘖,有點兒不一樣。性子變肉乎了,說話一會兒一禿嚕!
  既然發現了苗頭,她作為好友,那得推一把啊!最起碼得勸著她多和那個姓楚的接觸接觸。更何況……
  梁笑笑輕咳了兩聲,頭挨著頭和畢月小聲建議道:
  「就事論事!這事兒你得感謝人家,不能裝相縮回去。怎麼的?人家給你家解決這麼大的大事兒,你不該去說謝謝嗎?不該給人家點兒好臉嗎?這是最起碼的吧!
  如果你苦惱露不露面,畢月啊,我可瞧不上你了!你憑的是什麼可以跟人家裝傻?換成是我舅舅幫你這麼大忙,你該如何?對不對?不能因為他那個啥你,你就理所當然。
  再說說話算話,不信你聽我的,你這次去、再提一提給他分了利潤的事兒,這回他可知道利潤多少了,你看他動不動心?」
  畢月狐疑地側頭看梁笑笑,這小妞是不是在害她?還提?然後被人直接罵滾出去?嫌她難堪的不徹底?
  、
  「哼!」
  梁笑笑摸了摸鼻頭,她好像出了個餿主意:「呃,或者其他都放一放,去醫院說幾句客套話,這跟你當時丟不丟臉、被沒被他大吼大叫沒關係!」
  畢月使勁抓了抓短髮:
  「我知道。只是不知道要咋感謝,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那性格啊,萬一一道謝沒道明白,再被吼出去,礙於幫完了,不能說跑就跑,說實話、打怵……以前我覺得他可比我見過的其他男的成熟多了,現在嘛……算了,不說那些沒用的了!」
  兩個小姐妹,一節大課講的是什麼,誰也沒有聽進去,翻來覆去就這點兒該不該去感謝的事兒,墨跡來墨跡去的!
  就在梁笑笑覺得畢月中午放學一準兒得去了吧,畢月告訴她:
  「你今天跟學校食堂吃飯吧。我讓付曉琳扶著你去食堂。我得去趟老店看看搬的怎麼樣了。就這樣哈,我走了!待會兒我騎大山哥自行車來,晚上放學拉你回去。」
  得,梁笑笑知道,畢月有點兒躲的心理了。
  說一千道一萬,她這個旁觀者清。如果把楚換成她舅舅,畢月一準兒急不可耐的上門感謝了。為啥那麼糾結?嘿嘿,大山哥真有可能會是她的了!
  蘋果臉的女孩兒,做起了美夢。
  在她看來,能過日子、掙錢都交家,不多言不多語還有文化,一看大山哥那樣將來指定偏心媳婦的,這樣的好男人,值得她去爭取!
  ……
  畢月推開老店的門,葛玉鳳正在掃屋子,抬頭發現是畢月,她還大嗓門道:
  「不是上課?你來干哈來啦?!」
  「大娘,這不是我小叔回老家了嘛,我尋思過來幫幫忙。你這是掃啥呢?呦,屋裡搬的差不多了啊!」
  畢月發現連炕桌都不見了,收錢的破桌子也被搬走了,廚房裡一大堆傢伙什、只剩一口大黑鍋擺在門口,裡面還放著幾根大蔥啥的。
  「一天竟整些用的。我跟你趙大爺在這,用得著你們嗎?不好好學習,你娘就指著你們出息呢!早上我還特意告訴大成,中午不用回來。
  你大爺和大山去取貨還取什麼碳去了。這不嘛,咱不租是不租了,給人家歸攏歸攏!要不人尋思咱多埋汰呢!」
  畢月笑了笑,沒言語,看在葛玉鳳眼裡,還是那個不太愛吱聲的丫頭,但是她也品出來了,都說蔫吧人、辣蘿蔔芯,關鍵就在於那個「芯」呢!
  丫頭可是個有心眼的。要不說人家為啥考上大學呢?!
  兩人簡單規整了一下,一老一少鎖上了出租屋的屋門。
  這房子早已經在一周前就跟房東說好了,沒人租呢,就繼續租著,讓大山哥來這住住啥的,別看小房不大、炕好燒,住人不遭罪。
  要是有人租呢,正好過四天就到期了,直接退租。房東那面昨天也給送信來了,又租出去,所以才著急忙慌的在大雪天連傢伙什都得帶走。
  畢月抬頭瞅了瞅小房,半年時間,她前後租了倆小房子了,現在終於要搬到屬於自己名下的房子了。
  不用怕做生意被人眼紅、房東也眼紅加租金或者難為你不租了抬價啥的。
  畢月抱著那口大黑鍋,葛玉鳳扛著個包袱皮,倆人邊走邊說著話,哈氣撲滿臉。
  夏天時,畢月回村放暑假都沒和葛玉鳳咋說過話,包括她爺爺去世、葛大娘也幫忙了,但在她心裡,沒啥可嘮的。可今天這娘倆嘮的還算和諧、嘮的挺熱乎。
  「我沒讓你大山哥買炮仗,你大爺也說了,等你小叔回來的!他才是正兒八經的老闆。讓鐵林放炮仗吉利!」
  畢月笑了笑:「大娘,你這麼想就多餘了,該放放唄。等他干哈?我小叔根本不咋管這事兒,都我大山哥操勞。不過大娘,你和大爺想通了?」
  葛玉鳳歎了口氣:「昨天看見那老些流水錢,唉!誰怕錢多咬手啊?就是不咋好聽!反正我也想好了,擱兜裡裡才是實實在在的,上班有臉兒、和錢一比……」葛玉鳳笑的露出上牙床上的一顆大銀牙:
  「還是錢實惠!」
  葛玉鳳昨天邊收錢邊尋思,只要拿到手的錢,就有她兒子一半兒,那心啊,熱乎得要死!幹勁十足!
  昨天老店的客人都去了新店,她兒子還說呢,這還沒啥人氣呢,那要有人氣得啥樣?!就這麼的,收錢被刺激了整整大半天兒,她昨晚拽著趙樹根兒都開始做起了思想工作。
  等過兩年錢攢夠了,到了她老兒子得找對象需要體面工作的時候了,不行再回縣裡求求當年那下鄉的幹部唄,說不準兒再拿倆錢,工作能比食品廠那破地方強百套呢!
  葛玉鳳眨了眨她那雙小眼睛,尋思了一下,到底還是又和畢月重複了一遍,「那房子錢啊,理應俺們老趙家得出一半兒。回去我就管你倆姐姐借借,讓你小叔再扣你大山哥的錢,該多少是多少,啊?月啊,你明白大娘的意思沒?」
  畢月笑的天真無邪,實際心裡明鏡的,這是趙大娘不放心啊,小心眼又做怪了,很怕有一天大山哥「淨身出戶」,不掏房錢沒底氣,她這是心裡不踏實了,難怪寧可借錢也想掏點兒呢!
  「大娘啊,這才哪到哪,你就沒想過,咱倆家合著干,等將來你和我趙大爺進城,我爹娘也進城,咱們兩家不止開一個店兒?」
  葛玉鳳提高音調:「啥意思?你這丫頭別繞!」
  畢月認真地看向胖乎乎的葛玉鳳,給她拽了拽頭巾子:
  「開分店啊,你家一個店、我家一個店,咱在京都開個幾家店。等明年吧,要是掙到錢了,下個房子讓我大山哥一人掏錢買,你們可得給他攢著點兒哈,烤肉料通用,錢照常那麼分……」
  畢月開始邊走邊給葛玉鳳畫大餅,畫的葛玉鳳迷迷糊糊的,一路一驚一乍的說話。
  之於畢鐵林,他照顧趙大山真是沖趙家人一家的恩情。
  之於畢月,她現在是死活也不能讓大山哥被拐回老家!
  她指定得下力氣挽留,因為她的情況不允許,大山哥那麼能幹,最開始合夥時,這也是她沒想到的。
  ……
  中午畢月在店裡跟大家吃飯、說話、說說笑笑,一切都看起來很正常。
  但是當她晚上放學和梁笑笑再出現在店裡時,連心粗的畢成都發現他姐好像病了,嘴唇發白,臉色漲紅。
  只能算是頭天開業吧,昨天也只是半天時間,又不像是從前的大排檔,放在外面不顯。這一進了室內,大廳裡人聲鼎沸的,沒幾桌客人就感覺人可多了似的!
  連趙樹根兒都圍著圍裙上場挨桌給人加木炭,加完還得忙著引火。
  畢月想脫了大衣,伸手幫忙,梁笑笑一把拽住她,搖了搖頭。都發低燒了,還得瑟呢!她也腳崴了,她倆就不該來,該直接回家,掙錢不要命啊!
  趙大山用身上的圍裙擦著手上的豬油,聽著畢成問著他姐是不是感冒了,他貓腰從廚房出來,站在畢月的面前關切問道:「咋地了?」又疑惑地瞅了瞅梁笑笑。
  梁笑笑現在是什麼心態呢?有點兒覺得趙大山白忙活,關心也是瞎忙活,直覺、女人的第六感而已!
  換了種心態,梁笑笑對於趙大山關心畢月這事兒,倒不時時泛起嫉妒了,乖乖點頭道:
  「嗯,真病了,昨晚她也一晚沒睡覺。」憋回了家裡出事兒那句。
  ……
  一大扇排骨、豬皮、豆芽,趙大山肩扛手提的,顧不上自己就穿著件單毛衣,一路跟著畢月和梁笑笑,直到把東西都放在出租車上,才轉身帶小跑回飯店繼續忙。
  這就是他對畢月的關心,他知道畢月愛吃排骨,總是再上肉時,跟人家賣豬頭的老闆預定上,有時候買不著,他就熬羊湯、做大骨頭湯,凡是畢月吃進嘴點頭說好的,他都記著。
  不但給拿了吃喝,送畢月上了出租車,趙大山進屋看了幾眼畢成,琢磨琢磨,一擺手命令道:
  「笑笑不咋會弄飯,你姐還燒著,你回家給燉排骨去吧。我們這邊兒自個忙活!」還給派了個「廚師」。
  用心良苦、一心惦記畢月的趙大山,他不知道的是,他排號買了很久的淨排骨,有很多進了一位姓楚的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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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零章 病了(一更)
  畢月正掐著腰喝水吃藥,就看到畢成進了院子。
  畢成進院兒也沒換個破棉襖,直接去倉房找了個小斧子,扛著排骨往院子裡一扔,直接在雪堆兒上卸上了排骨。
  梁笑笑攏著有些長(zhang)長的學生頭,拿著皮套紮著小發揪,邊攏著邊問道:
  「我給你煮點兒白菜粥啊?」
  她記得昨天畢小叔就給她整的那個,當時她也有點兒發燒,後來備不住藥好使,胃裡有食、睡了一覺,爬起來一瞧,依舊俊俏!
  梁笑笑也是一宿沒怎麼睡覺,可奇怪的是,她的心情居然很好。
  瞅了眼高挑瘦弱的畢月,嗯,備不住是沒競爭對手的事兒,她打算等腳好了,畢月感冒也好了,多替那姓楚的使使勁。
  畢月放下水杯,撓了撓鼻子:
  「不用了,你做啥都一股糊了吧唧的味兒!把豆芽泡上吧,我洗白菜,家裡窗戶把(ba)上繫著凍豆腐,一會兒我讓畢成燉點兒白菜燉凍豆腐,他這不回來了嘛。」用下巴點了點,示意梁笑笑看看院子裡的畢成。
  「虎了吧唧?」
  畢月無奈搖頭:「糊了!糊了吧唧!」
  ……
  畢月仰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大弟抿著嘴、皺著眉,躲著油煙子正忙著熗鍋,她聲音還帶著鼻音兒,吸了吸鼻子道:
  「現在吃你做的飯,這個不易啊!成天忙啥呢?你就這兩天去店裡了,前幾天呢?」
  畢成倒醬油的手一頓,躲避話題,「姐,我真不知道昨晚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你咋不去店裡找我?要不是笑笑姐剛才說,你是不是打算都不告訴我?你這樣可不好啊!你一個女的,啥事兒都不該是你出頭的,我畢竟是個大老爺們!」
  「找你有用嗎?你有認識人啊?就你?還大老爺們呢,小男人還差不多!你要有一天能在我面前啥都擋得住,我就承認我不如你,自然啥事兒都找你出馬!」
  畢成瞧了他姐一眼,都說他現在不愛跟畢月說話,他姐說話可趕勁了,種莊稼都不用上化肥。
  「我沒認識人,我還不能跑跑腿?你瞅你說的那是啥話?」
  你說就這樣的說話態度,誰能愛和她多溝通吧?
  最近一直被邱懷蕊捧的,畢成覺得一般小伙子都不如他,這怎麼一到他姐嘴裡就狗屁不是了呢?
  你都說他不愛啥話都跟他姐嘮,不知道是何時起,他和他姐已經沒了話題,感覺前不久還在一起炸大果子來著,這是怎麼了?
  想到這,畢成回頭瞧了眼他那個戰鬥能力奇強的姐姐,發現畢月正蔫頭耷腦的抱著雙膝,也不知道是困的,還是發燒燒的,腦袋一點一點的。
  這一刻,當弟弟的,真心疼了。
  「笑笑姐?你快給我姐整屋瞇瞪去吧,一會兒飯得了,我給你們端過去。」
  ……
  糖醋排骨,可勁地燉了滿滿一大鍋。
  凍豆腐和白菜幫子下了鍋,畢成一邊兒看著火,別燉的黏糊鍋了,一邊兒手腳利索地炒了個豬皮炒黃豆芽。
  兩邊兒鍋同時進行著,他還能倒出空掰乾癟的紅辣椒扔裡面。
  冒著熱氣的連飯帶菜都端到畢月屋,放在書桌上,畢月沒咋地呢,梁笑笑嚥了嚥口水。
  她一向對能幹活、顧家、有廚藝的男人高看一眼。
  「行啊,畢成!」開開心心地端起飯碗。
  而畢月恰好和梁笑笑相反,拿著筷子杵著大米飯粒兒,看著啥菜都感覺油膩膩的,人也是無精打采的狀態,她忽然抬頭問道:
  「你做的多嗎?」
  「多,不夠吃、鍋裡還有,吃吧姐。」
  「噢。」
  梁笑笑停了筷子,瞅了瞅畢月,瞅了眼正盛飯的畢成,大眼睛眨了眨,裝作不經意問道:
  「畢成,咱家有保溫飯盒嗎?啊,沒有也行,鋁飯盒呢?」
  畢月的筷子和梁笑笑一樣,隨之一頓。也不知道是被人猜到了心思,還是真發燒燒的,臉色通紅。
  畢成點點頭:「有啊,我小叔買了幾個,他為了去南方裝雞爪子啥的喝酒用。」
  ……
  真的感冒了,畢月覺得蓋兩層被子都冷,甚至在被窩裡打上了寒戰,頭暈乎乎的,渾身上下的骨頭酸疼酸疼的,你要問她具體哪疼,她就一個感受:
  「有啥別有病,沒啥別沒錢,哪都疼!」
  也沒吃啥東西的畢月,三分鐘結束晚餐,直接掀開被子鑽進去,一點兒精神頭都沒有了。
  至於排骨給不給楚亦鋒,她沒心思囑咐畢成,迷迷糊糊睡著之前,心裡還想著:反正笑笑都猜到她咋想的了,看著辦吧!
  而姐妹情深的梁笑笑也真的看的辦了。
  她用毛巾裡三層、外三層的裹住飯盒,站在廚房裡還囑咐畢成:
  「以後咱家做點兒什麼好吃的,不行都給人送一份吧。你姐說為了人家,要把小叔庫房的利潤給他,結果倆人鬧的挺不愉快。」
  畢成愣住,還有這一出?
  脫口而出道:「楚大哥不是那樣的人。」
  梁笑笑搖了搖頭:
  「他不管這事兒,他也得求人,你姐本意是想讓賣完了,拿著錢,讓他搭人情別搭錢。畢成,咱們都小,沒接觸社會。
  但是真實的人情往來,哪能缺了錢字。你姐那麼想也正常。你到了那,別忘了和他解釋兩句。」
  「那倒是!」沒錢啊,哥們兄弟情義都不咋牢靠,這點、畢成承認。
  梁笑笑先是悶頭笑了一下,隨後又囑咐了幾句:「要是問你姐,你就說……」
  ——
  氣死也要管她的事,可楚亦鋒下了決心,他打算以後在她面前裝作不在乎的樣子了。
  誰沒有自尊?
  誰學不會不屑一顧?
  誰不會藏著心思?
  他都會,就看他想不想而已。
  然而他不懂一點,那就是藏得太深,像畢月一樣,幸福會找不到他的
  楚亦鋒看著面前拄拐的王大牛,皺了皺眉頭:「你們就吃這個?」
  「啊,那營長你想吃啥,我給你打去!」
  楚亦鋒抿了抿唇:「軍輝家不送飯啊?」
  王大牛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不滴啊!」
  得,楚亦鋒接過飯缸,啥也別說了,說多顯得就他一人矯情似的。還沒等吃呢,畢成進了病房。
  「楚大哥?」
  楚亦鋒看了眼畢成的身後,他認為是自己沒做好心理準備,要不然怎麼會失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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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楚亦鋒VS趙大山(二更)
  之所以給錢,畢鐵林是出於一番「男人思維」的考慮。
  他認為他多辛苦、遭多少罪,那都沒事兒!現在底子雖然還空,但是多多少少手裡有了些錢,甭管咋的,再苦再累別耽誤下一代。
  從老爺子去世時,畢鐵林就品出來了,就他大哥家這倆孩子,性格要是互調一下,那就更好了。
  現在是畢月像個男孩子思維,說話辦事兒,各個方面都有所體現。就他屋裡那四個兄弟都說大侄女外向,像他,有大主意。
  畢成呢,有些方面不闖實,就單說不能獨立性思考,甭管什麼事兒都找姐姐、問姐姐,這時間長了,那還了得?!
  在畢鐵林看來,家窮會造成無論幹啥事兒都畏手畏腳。
  這男人啊,那得練!
  該交朋友交朋友,拿著錢出門漲漲見識,最起碼這錢也沒白花。別一副不敢出門見世面、說話吞吞吐吐不大氣的樣兒。
  「你姐對你管的嚴,那是為你好!但畢成啊,月月畢竟是個女孩子,有些事兒可能不理解。你是一個老爺們,將來得給老畢家扛事兒的人,不能因為錢字束手束腳。
  該花的花,不該花的要節省,記住了,錢是賺來的,不是攢出來的,但是也不能浪費,生活節儉和出門花錢兩個意思。你明白不?」
  也沒管他大侄子到底聽沒聽懂,像不像他一樣,真能把錢花到刀刃上!
  「這錢你揣好,應急用,一時你姐不理解的應酬錢,你就拿去用。」
  畢鐵林說完就走了。
  畢成……
  他確實對自己很摳門,穿的吃的用的,他姐讓幹啥幹啥,從來不主動要,想到這……畢成心裡有點兒難過了,替畢月。
  他是從沒要過,那是因為他姐自從有錢了,沒缺他啥!還一而再再而三的老是提火車上、他不敢點菜那一幕。
  每當憶往昔就說他摳摳搜搜不大氣,也和剛才小叔說的差不多,他姐對她自個兒摳門,卻常常絮叨他要敢花、多長見識。
  可他真的是他們眼中不敢花錢的人嗎?
  畢成鬧心了。
  他掏出褲兜裡的一個小本本,自個兒手工做的巴掌大小的本,用針線手工穿起來的。
  那上面一筆一筆寫的很清楚,其實晚上睡不著覺時,他就翻來覆去的心疼來著,可是……不花了,她是不是就會離開自己了?
  火苗正旺的爐光,照射在畢成那張苦惱的臉上。他低下頭,眼神再次落在記賬的小本上。
  買鋼筆花了多少,給小蕊買書包、大衣、還有……他還攢下了給她回老家的火車臥鋪錢……
  臥鋪錢?
  不知為何,畢成覺得心虛、愧疚,看著那上面的數字,有了一瞬的清醒。
  他劃掉了準備預知的臥鋪錢,還下定決心,那三百塊錢,趕明兒找機會都給他姐。
  ……
  坐著出租車跑走的畢月,此刻對著暖男大山哥,哭著嘮上了。
  「大山哥,你要是哪天也變了……唉,算了,你變就變吧,我都習慣了!」
  這話,從畢月的嘴裡說出,趙大山那顆心吶……
  他都不知道咋回事兒呢,以為畢月大晚上來是問他找房子的意見。
  你說他能有啥意見,小叔給買門市,還正要說畢月多此一舉、太愛多想瞎折騰啥的,就看到畢月哭了,莫名其妙整出這麼一句。
  趙大山的整個人、整顆心,潮濕潮濕的。
  那麼要強的女孩兒,單純又執著,這是碰到啥人啥事兒讓她無力又無奈了……誰不瞭解畢月,他瞭解、他懂著呢!
  伸手時猶豫了一下……
  一隻大手拍了拍畢月的肩膀,「我變啥變?你不也沒變?」
  畢月抬起淚眼,愣了。明明她穿來了,所有人都說她變了,她還心虛來著,這說法、第一次聽說。
  趙大山坐在炕邊兒、畢月的身邊,他認真地盯著畢月的雙眸:
  「以前,你一根筋的拚命學習,咱們那屯子,要想唸書得走幾里地。我記得你有一次發高燒,走路都迷糊地直點頭,那也不成,咋勸都得頂著冒煙雪去學校。我那時候就跟在你後面,怕你摔雪坑裡。
  你當我不知道?大成說過,你那時話不多,可你扯著他學習,就你家那條件,眼睛沒看書看壞了,都是幸運。
  現在呢,我也品出來了,唉!沒來過京都的人不懂,就認為只要好好唸書指定能有出息。可時代不同了,沒錢啊,唸書也不痛快。
  來咱家這喝酒的大學生也挺多,我聽他們嘮的那些磕……你只是把一門學習的心思變成了賺錢,有時候看你那能幹張羅的勁,就能感覺到你幹啥都一根筋。」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畢月說到那些「從前」,解析轉變前後的兩個畢月。
  她暈乎乎地看著趙大山,回了句:「我窮怕了。連衛生紙都買不起,太難堪了。」
  趙大山笑了,笑的瞇起了他那雙小眼睛,裡面有光亮在閃動,他覺得此時的畢月可愛極了,話心酸、分怎麼聽!
  「不怕,現在條件這麼好,小叔說了,買了門市寫你名下,你也算在京都有根兒了,這才多久。月月,等你畢業時,估計我都能買得起四合院,咱們好好幹。」
  畢月傻兮兮地道:「那可真好。」
  趙大山起身看了看時間:「那還哭啥?不過話說回來,變就變唄,我雖然沒聽明白,但是越變越好啊!走,我送你回去,邊走邊和我說說,是誰、咋變的,我給你想招出氣!」
  ……
  在生活中,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常常會遇到。
  可身邊有人同行,那是溫暖、更是力量。
  放鬆心態了,負面情緒也就不再那麼攪亂情感。
  畢月早就不哭了,她想想還挺丟人,居然能被畢成給氣著,犯不上,她弟弟就是壞透心了、她也得要啊!
  和趙大山先是告狀畢成的種種,講著和梁笑笑現在隔一個座位上課,趙大山評價:「可別置氣了,都十八啦。呵呵。」
  畢月進了院兒,在卻黑卻黑的天裡,剜了畢成一眼,畢成被趙大山叫出了家門。
  半個小時後,身上帶著煙味兒的畢成,推開了畢月的房門。
  大半夜的,姐倆都沒睡著,然而趙大山教育畢成的話,畢成一句都沒往心裡去,他全程都在琢磨一種可能性……
  「姐,大山哥好像喜歡你。」
  畢月把剛擦過臉的毛巾對著畢成的面門扔了過去:「我看你今天是找揍!」


第一三二章 策略(lingchatan仙葩+1)三
  楚亦鋒看著畢成的背影,眼神閃動了一下,叫停道:
  「畢成?」
  正在琢磨要不要回頭、問問他那幾個飯盒去哪取的畢成,立馬回頭道:
  「嗯?」
  「你楚哥我最近家裡出了點兒小狀況。我奶奶在院子裡摔了一跤,我母親在照顧她,幫忙的阿姨也得搭把手。人老了,歲數大了,得好好養著。去掉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就沒讓他們給我送飯。」
  有點兒明白了,畢成試探地問:「楚哥,這段時間我給你帶飯啊?」
  楚亦鋒滿意地點點頭,他也沒說假話,確實是這樣。
  要不然今晚不能見讓他心堵的王大牛,也不能讓那麼個拄拐的給他送飯。
  那小子,他見一次、鬧心一次,不是其他什麼別的,是王大牛那小子一天天的、無時無刻不嬉皮笑臉,他瞅著鬧心!
  「嗯。中午倒不用,我姐夫會過來一趟,你也得上學,就晚上這頓吧。」
  說完,楚亦鋒停頓了一下,看著畢成爽快地點了頭,繼續道:
  「不用讓你姐弄的太麻煩,你們吃什麼,給我帶口什麼就行。你倆換班來給我送飯,不能老是你一人天天跑,好好複習,你也得考個好名次,要不然你姐更得墨跡,是吧?」
  畢成那是相當贊同:「是,她現在真是墨跡。行,等她感冒好了再說吧,那楚哥我走了哈?那飯盒你幫我收著,明個兒我再來。」
  ……
  楚亦鋒看著畢成大步離開了,瞇了瞇眼睛,沉思了起來。
  他剛才讓畢成這小子扶著他上了趟廁所,重新鋪了鋪床,給他屋子簡單規整了一下。
  他想,他以後得多麻煩麻煩這小子!
  不說別的,人和人之間要想親密起來,那得你來我往,互動起來。
  想到這,楚亦鋒再次咬了咬牙。
  那個畢成滔滔不絕口中誇讚的大山哥,不就是多互動的「產物」嗎?他必須盡快跟畢成處好關係。
  第一步就是讓那小子在盡快時間內,覺得他比那個趙大山靠譜的多,他的好、遠遠比起那些雞毛蒜皮要強得多!
  還有……
  哼,他和畢月原地踏步,短短時間內,幾次見面,居然還和第一次說開了一樣的結果,仍然還在這慪氣中,在楚亦鋒看來,就是特麼的沒互動的事兒!
  一個是他的腿,他都不能自由行走了,耽誤多少事兒!
  另一個就是,他給她是不是有了距離感?
  錢歸她管,她也就真給那個什麼狗屁大山管著,臉大的死丫頭,那東西是誰都能接手呢嗎?那是親媳婦該管的!
  楚亦鋒只要想到這點兒,他就慪得慌!
  他拖著一條腿,平躺在病床上,就那麼開著燈,看著屋頂琢磨著,也在等著他父親的勤務兵。
  等著人家來,他還得再去趟廁所,被那死丫頭氣的鬧肚子。
  楚亦鋒忽然意識到,這個親人的口碑啊,可不是可有可無的。
  他想著之前他和他母親說、他姐姐說,找對象那事兒不歸她們管,現在想想、唉!幼稚了。以後得幫畢月打打好底兒,要不然即便母親和姐姐管不了他,遭罪的還是畢月。
  能夠忽然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楚亦鋒剛才通過自己想拉攏畢成開的竅。
  那小子必須得處好了,親人的這個口碑啊,很重要。他們在耳朵邊兒、尤其是畢月那丫頭的耳邊兒多美言幾句,多誇誇,像剛剛畢成誇那個什麼狗屁大山哥一樣……
  不得不說,那絕對起效果!他居然剛剛在某一瞬嫉妒那個狗屁大山了。
  聽聽這名,一看就村兒裡的。還幹部?城鄉結合部的幹部進城吧?搞的像為了畢家姐弟倆放棄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業一般?!
  讓畢成那小子給他送飯,過兩天換那死丫頭給送飯,他就不信了,天天見、那還互動不起來?
  拉拉票的同時,好好瞭解瞭解畢家到底現如今怎麼個情況。畢成那小子沒有他姐心眼賊,有什麼說什麼,這都是機會。
  楚亦鋒伸胳膊拿水杯,放的太遠,以至於他得身體前傾著費力地夠著,心裡罵著王大牛,指定是這小子偷摸喝他的蜂蜜水了。
  冤家!從來沒碰見過那麼沒臉沒皮嘻嘻哈哈的手下!
  楚亦鋒抿了一口蜂蜜水,抓撓了幾把長出點兒頭髮碴的腦袋。說實話,他也被畢小叔的大手筆給嚇了一大跳。
  昨天晚上打電話那陣兒,他在聽明白數額是多少時,有一瞬都是失語狀態。
  這個情節一旦被認定為數額特別巨大、情節特別惡劣,再讓人說事兒給當典型處理了,沒壓住啊,那畢鐵林真容易再進去且出不了。
  楚亦鋒覺得也就是他出手吧,換個人,除非……
  想到這,楚亦鋒又疑惑地皺了皺眉,或許,畢鐵林真有那個「除非」。
  昨天他一共打了四個電話,最後一個電話聊的,怎麼聽那裡面的事兒,怎麼都像是有幾方人馬在博弈呢?
  博弈?
  嗯。楚亦鋒放下了水杯,他也沒躺著,就那麼直直地坐在那尋思著。
  最近京都市班子有點兒變化,常委最近有點兒變動。這一風吹草動、裡面的問題就大了。
  而畢鐵林,他一個剛放出來的,哪來的底氣敢幹的那麼大?那些貨,有些地方上的煙酒都是限量的,他哪找的門道搞來的?
  別和他說是一個地方接一個省的訂貨訂來的,那是騙鬼的說法!
  他又是哪伙的人呢?被別人發現拿來開刀用的?
  利潤都歸畢鐵林?還是說是個空架子,只是給某伙人財富支持?
  越想越複雜,楚亦鋒真心希望,是他自個兒想多了。
  歎氣聲在病房裡響起。
  楚亦鋒很少歎氣出聲,此刻卻控制不住自己了。他這個傷腿,拖累了他和畢月的發展程度,再這麼坐以待斃、總把那丫頭氣走,可不是什麼智取之道。
  還有畢鐵林,他靜待畢小叔來見他,有些話,他想他應該試探地問問。
  是敵是友,能支起那麼大一攤子的人,應該不是傻子,也應該會和他說幾句真話。
  沉下心思、只要不被畢月氣到的楚亦鋒,又恢復了心思縝密的特徵,他開始制定計劃,一步一步、怎麼走進畢家。
  但是,實施起來,情緒這個東西,確實不太好把控。
  不過還好,絆絆磕磕的,這一次,真的有了質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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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三章 大東北(lingchatan仙葩+2)
  畢月昏昏沉沉坐起,迷迷糊糊地對守在她旁邊正看書的梁笑笑道:
  「笑笑,給我找片去痛片啥的,不行了,我要死了。」
  「月啊,你這狀況看起來不怎麼妙啊!要不,明個兒去醫院吧?」
  艾瑪,梁笑笑趕緊扔了書,你瞅瞅畢月那嘴唇都發白了:
  「你這睡覺都直哼哼了,能堅持住不?」
  畢月真是蔫吧了,小花兒沒了水份,打蔫到腦袋直往下垂:「試試吧。我骨頭疼才哼哼。」
  畢月剛坐起來時還想著問笑笑,畢成去醫院了?回來說沒說啥之類的,結果坐起來一打岔,腦子已經被燒的不好使,忘了。
  畢月吃了片去痛片,又喝了一大缸子溫水,迷迷糊糊地又倒下繼續哼哼著入眠了,而此時也不過剛剛九點,正是畢鐵林下客車的時間。
  ……
  一身黑大衣,拉著一個拉桿箱的畢鐵林,敲了敲他姐家的大門,依稀記得他姐姐家應該是住這。
  他姐畢金枝嫁人那年,他還不到二十歲,壓車、送親、背著他姐嫁進了老付家。
  這時間啊,一晃就是過了十三年。
  付老太太貓著腰,小腳緊著倒騰著,手裡還攥倆趁黑天摸著的雞蛋,打開大門一瞅,付老太太愣是沒認出來是誰。
  「你誰啊?」
  畢鐵林笑了笑。也是,從裡面出來後,一直就沒來過這。
  「大娘,我是鐵林啊。還認得出不?」
  「鐵林?」付老太太疑惑地看了看畢小叔的穿著,還有那看起來挺好的大皮箱,她忽然一拍巴掌喊道:
  「哎呀媽呀,是老小吧?哎呀媽呀,這要在大道上,走頂頭碰,大娘都不帶敢認了!哎呦,老小,變模樣了呢咋?快進屋、快屋裡去!凍壞了吧?啥時候到的?」一堆的問題,畢鐵林只是笑笑,看著付老太太也格外的親切。
  去掉大嫂家的那個舅舅、那個敗類弟弟,算是所謂的走大馬路上得打招呼的親戚,再就是姐夫一家了。
  而大嫂家的那些親戚,遠不如眼前這位老太太來得親。
  付老太太趕緊回身衝著緊閉的屋門喊道:
  「娟她娘?娟她娘!你快瞅瞅誰來啦?!哎媽呀,是老小!你弟弟?快著點兒!」
  畢金枝推開屋門,外屋地的熱氣登時散了出去,她手裡還拎著一個鏟刀。
  這不嘛,她家妮兒付娟要期末考試了,說是寫作業寫餓了,她正給煎饅頭片呢!
  畢金枝探頭瞇眼一瞧,一看是她那個「離家出走」的弟弟,就跟從天而降似的出現在她家門口,鏟刀子掉在了門檻上,連跑帶顛兒地迎了出去。
  也不管婆婆在沒在跟前兒,畢金枝那眼淚就跟斷了線兒的珠子似的,扯住畢鐵林的衣服袖子就罵啊:
  「你還知道你有個姐姐啊,啊?你都不給姐來個信兒,你說走就走的你!你主腰子咋那麼正呢?!」
  畢鐵林尷尬地任由他姐姐站那又是哭、又是擰眉剜眼地瞪他。
  畢金枝為何如此激動,就是因為她老收到弟弟錢、卻沒有弟弟的信兒。
  他弟弟凡是給家郵錢都會打電報,就幾個字,寫上給她多少,意思是讓大哥畢鐵剛轉交給她,完了連句話都沒有,就知道呼呼的往家沒完沒了的寄錢!
  嚇的畢金枝和畢鐵剛都心裡直折個兒!錢太多,他倆真覺得咬手!
  害怕啊!就怕畢鐵林在外面走上啥歪門邪道,要不然錢又不是大風刮的,咋能那麼好賺?!
  畢鐵剛和畢金枝最開始收到錢都不敢花,兄妹倆都給小弟畢鐵林攢著,彼此還勸著對方,要是真有事兒,這老些錢能擋災,沒出啥事兒,給他在老家扒拉著挑一個賢惠媳婦。
  至於手裡捏了多少錢,兄妹倆誰都不敢告訴。畢鐵剛甚至警告劉雅芳閉嚴實了嘴,連小舅子都不能漏口風。
  畢金枝最近一個月手頭有點兒鬆了,也是接她大哥的錢用著,不是拿畢鐵林的。
  實在是扛不住了,她大哥老是折騰著往她家倒騰大米白面的、惦記她,她一尋思這也不是個長事兒,就這麼地、才接了錢。
  畢金枝喊完兩嗓子了,心裡痛快點兒了,又拉著她弟弟的衣服袖子,仔仔細細地瞅著。
  「姐,我胖了,沒瘦。」畢鐵林悶笑出聲,他姐那是什麼表情。
  畢金枝態度不咋地,被她弟弟噎了一下:「我知道!」
  雖然前些天大侄女畢月往家寄了信,說了畢鐵林的情況,但畢金枝就是心裡不踏實,她咋覺得跟聽天書似的呢?
  哪有那麼大的雨點子能被她弟弟遇上的道理啊?!
  不幸倒是信,那麼幸運、唉!畢金枝被生活折磨的,倒不信了!
  不過確實沒瘦,瞅著氣色啥的,真是比剛回來那陣強百套!
  付老太太受不住凍了:
  「娟他娘,你可別在院子裡抹淚的,大黑天兒,別人尋思咱家咋回事兒似的。這都到家了,不進屋嘮去,跟這說啥?死冷寒天的!去你們你屋,我給老小整口麵條去,上車餃子下車面!」
  「大娘,麻煩了哈。」
  「竟瞎客套,都自個家人!」付老太太邊小跑邊笑的滿臉菊花擺了擺手。
  心裡尋思話了,麻煩啥啊?麻煩也得好好招待!
  當她不知道呢?
  就是吃喝上,她沒那體格子翻東山爬西山的去畢鐵剛家瞅瞅,可她守著兒媳啊!
  最近這段日子,娟她娘那變化、那說話底氣,多多少少藏著掖著的,她還是品出來了。
  別看這個老小兒是從裡面剛放出大半年,可就這最近倆月啊,那不一樣了!
  老大畢鐵剛在山窩窩裡撅著呢,那畢家誰能行?外面兩個都是唸書的,老太太不信是畢月他們出息了,因為太湊巧了,畢鐵林不在家的日子,她家吃的、兒媳用的,明顯有改善!
  雖然說出去跟別人說會笑掉大牙吧,但是她老太太認為自個兒這次沒眼拙,她都這麼大歲數了,又不白活。
  更何況她那個兒子從入了冬了,還愛打打小牌,為啥最近商量娟她娘那麼說話,不但不亂發脾氣了,還抬臉瞅媳婦臉色,那指定是能弄出來倆錢!
  ————————————————
  作者有話說:
  (lingchatan的第二個仙葩啊,早在很久之前就投了,還發生個小插曲,投錯書了。後來又給我扔了一個仙葩。小靈一直在支持我,無論高峰低谷期,這是我最為感動的,很感謝。
  今天,我一定要把欠的打賞加更都加更完畢。包括笑笑66在雲起騰訊那扔的四個和氏璧。不止是兩個盟主在新書上架期很給力,很多書友的粉絲值遠遠超過了粉絲榜,昨天我還看到有人在發月票紅包。
  七月,好嗎?火把節這個月,我為那些一直在默默支持我的個別書友加更,雖然已經不爭月票榜了,玩唄,嗨起來,七月也整個十多更,不過……呃,我得歇幾天,你們暫時當我吹吹牛敗敗火,等我準備好會通知,先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成功十一更。
  我知道有很多書友一直在原地,在原地期待著慢熱的桃子在給故事添上血和肉。
  有時候啊,我覺得你說又沒掙多少錢,至不至於挺老累的、忙到半宿半夜。可誰讓我喜歡呢?看看那些老書友在評論區的影子,我想我也就痛快痛快嘴、偶爾懶惰一下下,為了那份喜歡,為了你們,我會一直在路上、提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