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的舒心生活2


第89章

周家大伯最叫人同情的是,就算再憋屈再心累,該干的活兒還得接著干。
別看素日裡周家大伯的存在感並不高,可事實上他到底是老大,就算瑣事用不上他,一旦涉及到買地置產的大事兒,卻是必須由他去外頭跑一圈的。倒不是說其他人就不行,而是周家大伯是老周家僅次於阿奶的門面擔當,像類似的事兒外頭人若是有心都是直接來尋他,早已經培養出默契了。
如今秋收已過,就算還有一茬再生稻,也不妨礙土地買賣,好賴可以先相看著,了不起九十月再過戶。也因此,忙活了一陣之後,周家大伯還真就看中了一塊地。
地不算大,統共也就二十來畝,多半都是上等的水田,也有小半是中等的。離楊樹村略有一段距離倒也不算很遠,步行的話,以周家大伯的腳程約莫需要多半個時辰。
這地頭方方正正的,周家大伯怎麼看怎麼滿意,他琢磨著若小侄女真想要就勻一半給她,餘下的由家裡吃進,反正阿娘手頭上有的是錢,她也打過招呼但凡有人賣地瞧著差不多全都收下,莊稼漢能嫌家裡地多?這一成片連著賣的本就罕見,趕上了不入手錯過太可惜。至於距離倒不是什麼問題,左右老周家也沒那工夫自個兒種,買來總要佃出去的,遠近都不礙著家裡。
琢磨清楚之後,周家大伯就回家去尋三囡,順便也想和周家阿奶打個招呼,結果回去一瞅,家裡就他婆娘和倆兒媳婦,三人還跟鬥雞似的,手上忙個不停,嘴上也沒閒著,時不時還飛個眼刀。
更準確的說,是他婆娘卯起勁兒懟兩個媳婦兒。
周家大伯都給氣樂了。
「老實幹你的活兒去,要是做不好,回頭我跟阿娘說一聲,索性就讓你下地。左右咱們還要再收一茬水稻,旱地也得翻一翻,活兒多著呢!」周家大伯不好說兒媳婦,況且在他看來,倆兒媳婦雖不是十全之人,也絕不是愛作的,都不消問定是自家婆娘吃飽了撐的搞事!
大伯娘只怪自個兒嫁錯了人,但凡遇上任何事,周大牛都不向她,非但不向她還隔三岔五落她臉面。
氣歸氣,她也知曉這檔口跟當家的強脾氣沒啥好處,就沒接話,憋一肚子火哼哼唧唧接著幹活,權當啥事沒發生過。
周家大伯又道:「兔崽子都跑哪兒去了?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見人影?」
這會兒已是臨近傍晚時分,別說相對較閒的周芸芸和週三囡,連大金和三河都該歸家了。周家其他人也一樣,雖說日日出去練攤,可都是天不亮就動身天沒黑就回來,這年頭賣吃的趕早不趕晚,實在賣不完不還能拿回家分著吃?或者趕明兒接著賣也成,沒得在縣裡鎮上死撐的。
「往稻田那頭去了,養魚那塊稻!」大伯娘沒好氣的回了一嘴。
她就不明白了,咋老周家的丫頭都這麼能折騰呢?她親閨女周大囡是一個,周芸芸和三囡看著似乎比周大囡好,其實本質一樣,只是鬧騰的方向不同罷了。
這麼說吧,周大囡是最蠢的一個,作天作地的結果就是把自個兒給作死了。周芸芸是看著最聰明實則也沒聰明到哪裡去的,想出了那麼多賺錢的點子,肥了周家阿奶的荷包,自個兒撈到啥好處?屁都沒有。還有週三囡,整日裡就知道吃吃吃,原就長得不咋樣,天天往外蹦躂曬得溜黑,偏性子又憨又傻,倒是買了牛車養了鵝,那有啥用?這麼邋遢誰想不開娶她?
周家大伯可不管他婆娘心裡是咋想的,拔腿就往外頭走。
卻說養魚那幾塊田是專門收拾出來的,離村子頗遠,離老周家倒是近,除周家人之外壓根沒叫外人知曉,就連這回秋收,旁的水田都是叫人幫忙收割,唯獨就養魚的那十畝是葛氏一個人收拾出來的。這會兒,稻子雖收割了,稻樁還杵在裡頭,加上今年稻田養魚的地方大了,魚苗的數量卻並不比去年多多少,因此撈起來魚來還真有些麻煩。
周芸芸上輩子唯一養魚的經驗就是拿個玻璃缸子養金魚,讓她養魚還能勉強說上幾嘴,撈魚來卻是完完全全的新手。好在連著這些日子鍛煉下來,水準也不算差了,只是她瞅著魚兒還是不夠大,偏這地頭也沒處買魚飼料,思來想去,她就攛掇起了三囡。
憑良心說,三囡真是個好孩子,是屬於那種腦子不靈光但格外聽話的類型。她能活成如今這副德行完全是被周芸芸給坑了。誰叫她好吃呢?周芸芸就跟使喚驢子幹活一樣,見天的往她眼前吊好東西,她能忍住不心動?必須不能。
這不,倆人背著背簍摸去河邊割了些水草,往幾塊田里都丟上一些,魚嘛,草食雜食的多。
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三囡一臉的心虛忐忑,別看她素日裡時常跟她娘頂牛,可從本質上來說,她真的很乖,也頗有些常識,她爹那是隔三岔五下地去除草,輪到她怎麼就反過來了?
哪怕有周芸芸在邊上畫餅,三囡還是有些心虛。
周芸芸看出三囡心裡有些想法,趕緊解釋說:「咱們這是割草餵魚,不是瞎搗蛋,哪怕這一田的魚真有個三長兩短好了,你只管說是我安排的,叫他們打死我。」
聽到這話,週三囡才緩過勁兒來,她偏著頭想了想,回說:「阿姐你說錯了,阿奶連罵你也沒有過,要是誰敢碰你一根手指頭,她能把人家整隻手剁了!」這麼一想,多大點兒事呢?主謀都不痛不癢的,作為從犯她挨頓罵就了不起了,還能挨揍?
周芸芸滿頭黑線果斷閉嘴了。
還能咋解釋?說她弄不到魚飼料,喂草也馬馬虎虎?加上田里還有不少微生物,混著吃了營養應該差不多?
真這麼說,三囡能問她啥是微生物。
其實吧,周芸芸很想叫三囡把她的鵝群趕過來,因為她在上輩子親眼見過人家的生態農場,其中之一就是荷塘養魚,水上養鴨鵝,具體怎麼個原理她說不清楚,反正有這麼回事。那魚她去釣過,是挺肥溜,可問題來了,她也不知道人家生態農場裡能養出多少魚,周家是要做魚丸賣麻辣燙的,萬一那鵝把小魚全吃光了,鵝倒是長得肥溜,魚可咋辦呢?
顧忌到這一點,她才打消了這個念頭,退而求其次,選擇那不是辦法的辦法。
姐倆正在這兒折騰著,冷不丁的周芸芸冒出一個想法:「三囡,你說這田里有沒有螺絲?青蛙呢?」
三囡懵了半響,才吭吭哧哧的道:「那是啥玩意兒?好吃的嗎?」
周芸芸果斷的決定放棄追問三囡,她打算換個人仔細問問。按說這個季節是有螺絲的,青蛙或者應該說是田雞也不少,還有泥鰍、黃鱔之類,就算不賣錢,自個兒吃也挺好。盤算著最近將家裡人使喚得滴溜溜直轉,周芸芸選擇了較為消停的路線,琢磨著就給自己弄點兒小零嘴好了,趁著還沒過冬先把膘養起來,省得冬日裡沒啥好吃的,把自己給餓瘦了。
等周家大伯過來尋她倆時,其實她倆已經打算回家了,手裡各拎著一簍子魚,邊走邊瞎聊著。
周家大伯不大清楚買地的事情周芸芸是否知曉,又想著以周家阿奶的性子,怕是就算沒打算給周芸芸買地置產,到時候給的嫁妝也決計不會是一筆小數目的。當下便沒了顧忌,將尋著合適水田一事告知了姐倆。
三囡答應得極快:「買!」
錢這玩意兒,賺來不就是用來花的嗎?三囡盤算過了,這鵝蛋仔和蛋包飯停了有近一個月,她又攢了不老少鵝蛋,回頭趁著天氣還沒涼下來麻辣燙生意還沒續上的空檔趕緊再賣一波,到時候又是一筆進項。再有,她今個兒早間就發現了,最早先養的五隻羊囡囡都長大了,有兩隻已經開始產奶了,只是量還不大,當初大花也是這樣的,就怕不下蛋,一開始下蛋就停不下來……照這個理,她很快就能天天吃到阿姐說的那個什麼鮮奶蛋糕了!
一想到不久的將來,美味的零嘴一堆接著一堆,可愛的金錠子銀錠子也扎堆衝著她飛來,三囡只覺得如今的日子過得太美好了。
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可惡的阿奶總是想著要把她的阿姐嫁出去!她咋不乾脆把自個兒嫁出去呢?!!!
……
周芸芸可不知曉三囡心中大逆不道的想法,她只盤算著怎麼叫人幫她去撈螺絲,還有就是泥鰍、黃鱔、田雞等等。考慮到自家人實在是太忙碌了,連她的親弟弟大金都忙得不可開交,再為了她的口腹之慾折騰人就太過了些。既然自家人不成,那就只能尋外頭人了。
說是外頭人,其實也不然,周芸芸瞄準的是三奶奶家的大孫女。
那姑娘因著先前幫周芸芸做過很多事兒,哪怕談不上有多少感情,起碼也算混熟了。而周芸芸最看中她的一點就是,她能尋來好些村裡的孩子,大的小的都有,且多半能為了幾文錢跑到山上摘半天野果子。既如此,撈螺絲、抓黃鱔泥鰍應該也容易。
有了童子軍的鼎力協助,不過兩日工夫,周芸芸就如願以償的弄到了不少食材。她當然不會吃獨食,而是在當天晚間,爆炒了一盤香辣螺絲,油汪汪紅彤彤的裝了兩個巨大的瓷盆,光是瞧著就叫人食指大動,端到堂屋後,更是引得所有人為之側目。
這是花了錢額外買的食材,哪怕價錢便宜得很,周芸芸也得提一句。
好在周家阿奶如今是幹大事兒的人,莫說幾個銅錢這種小事兒,就算貴些也無妨。再者說周芸芸那可是她的心肝,哪怕拿銅錢打水漂玩兒也不妨事,了不起回頭使喚家裡的蠢貨下水去撈回來。
事實上,她現在還想著要不從二房那頭買些雞蛋、鴨蛋、鵝蛋給家裡人補補,就怕累過頭把身體搞垮了。這會兒見周芸芸一轉眼端出了這麼美味的菜餚來,登時把先前的想法拋到了腦後,只叮囑道:「想吃啥就去買,錢不夠只管跟我要。」
周芸芸脆生生的答應著,她的確還想著買其他的,不過錢卻是絕對夠了,畢竟這些東西本就不能按著原價來算,只能說是周芸芸出了工錢叫村裡的小孩崽子們幫著去撈的,價格自是便宜得很。
繼香辣螺絲之後,就是紅燒黃鱔、黃鱔燉湯、干煸泥鰍、泥鰍豆腐湯、干鍋田雞、爆炒田雞……
等這一溜兒的都吃完了,周芸芸非但吃了個痛快,還給自己點了一萬個贊。瞧瞧這樣多好,既不用折騰自己也不用折騰家裡人,還能吃到美味佳餚,簡直棒呆了。
然而,得意忘形就是為她準備的,這廂她剛誇完自己,那廂又把自己給坑了。
事情是這樣的,周芸芸閒來無事在院子口的灶眼處搭了個小鐵架子,也沒弄太複雜,只是拿家裡現成就有的竹籤子串了肉串、土豆、蒜苗等等,連饅頭都被她切開串了兩串,回頭藉著下午的清風,悠哉悠哉的吃起了燒烤,這多鄉間意趣。
燒烤……
姑娘你醒醒吧!!那些個美味佳餚除非開館子不然絕對不好賣,可燒烤它不一樣啊!!真要論起來,燒烤比麻辣燙都方便你明白嗎?!
周芸芸她忘了,她讓周家阿奶逮了個正著。
周芸芸本人倒是沒啥,就是坐在她身邊美滋滋烤了七八串好吃的三囡,一下子手裡的串串就被奪了一多半,她先是一愣,然後一蹦三尺高嚷嚷說阿奶是壞蛋。
壞不壞無所謂,對於周家阿奶來說賺錢才是正理,尤其這會兒天氣逐漸轉涼了,周家阿奶仔細一盤算,麻辣燙攤子是要擺的,這都做出招牌來了,哪兒能輕易捨棄呢?串串香是順帶的,不礙什麼事兒。燒烤可以另外擺一攤,也可以挨在一起。還有大金的棉花糖、爆米花以及脆皮玉米攤子,對了,先前的冰粉涼糕涼蝦芋圓燒仙草倒是可以暫停了,這玩意兒也就是天氣熱的時候好賣,之後雖說也賣得出去,卻是沒這個必要了。
最讓周家阿奶感到高興的是,燒烤很是簡單。
把東西串起來對於周家眾人來說都快成為本能反應了,無論是麻辣燙還是串串香,本質上都一樣。當然,燒烤的關鍵還在於孜然粉和各色醬料,這就是周芸芸的問題了。且周芸芸本著早死晚死都是死的心態,索性連油炸串串一併推了出來,反正她打定主意自己只負責做調料、醬料,其他的事兒她才不管呢。
周家阿奶倒沒咋樣,只是當著周家眾人的面宣佈:若幹得好今年過年的紅包加一倍,可要是偷奸耍滑不願意好好幹的,呵呵呵……
儘管沒說出後果如何,可周家眾人皆老老實實的滾去幹活了。惹誰都不要惹阿奶,這是周家的生存之道。
而這時,有一個好消息就是,二河倆口子終於同意每日供應五隻大肥雞了。原因就像先前周芸芸猜測的那般,雞蛋太多,哪怕往死裡賣還是積壓了下來。最關鍵的是,葛氏當初並不是一氣買的母雞,而是隔一段時間收個十幾或者幾十隻的,以至於她的那些雞們大小都不同,若是先前那些不殺了,等所有的母雞都到了下蛋的時候,怕只怕到時候一天給弄出個五六百隻乃至更多,莫說售賣了,就是連放都沒處放。
還不若殺一部分,得了錢再去買雞崽子。左右雞長得快,且拘在屋裡就成,都不用費太多心思,這樣雞不斷雞蛋也不斷,多好的事呢。
有了每日定時定量的母雞供應,還有大河倆口子養的鴨子也下了蛋,再加上三囡的鵝蛋,單是二房就將禽蛋給包圓了。二伯娘也瞅著豬圈裡的幾頭大肥豬,開始思考年前要殺幾頭,還要分多少紅利出去。
而這時,三囡最初養的那五隻羊囡囡終於齊刷刷的下了奶,且瞧著品質極好,產量也格外的穩定。
三囡見天的跟在周芸芸屁股後頭瞎轉悠,非要嚷嚷著吃蜂蜜雞蛋糕。周芸芸想了想,索性在問過了周家阿奶後,做了整整一大鍋,切成小塊叫家裡每個人都嘗了嘗,而三囡更是索性拿這玩意兒當飯吃,足足吃了三天才罷休。
此時的周芸芸卻早已不滿足於雞蛋糕了,她倒是想做奶油蛋糕,可奶油蛋糕太不方便攜帶了,自個兒偶爾吃一個倒是無妨,考慮到售賣的話,奶油蛋糕真心不如甜甜圈來得方便。
於是,周芸芸決定改做甜甜圈。
甜甜圈其實做起來一點兒也不難,先和面發酵,將各色材料一一加入麵團之中,反覆的揉捏直到麵團筋性且光亮,再壓膜成型後,放入大開口的鐵鍋中油炸。油炸時很考驗技術,若是提前撈起則不入味,若一旦延後哪怕只幾秒鐘,也會影響口感。只好趁著火候剛好,將甜甜圈撈起瀝干,隨心所欲的撒上各色沾糖粉,才算是大功告成了。
因著許久不曾做這些吃食了,且周芸芸原也不是西點師,因此第一份出來時,形狀略有些變形,火候也沒有掌握好,最後的沾糖粉更是被她撒的一塌糊塗。
然而,負責試吃的三囡還是驚呆了。
怎麼說呢?甜甜圈未必是最美味的西點,卻是最受小孩子歡迎的點心。好不好吃暫且不提,光是瞧著這個樣子,就叫人不由的食指大動,恨不得將每一樣都捧在懷裡,誰來要都不給。
三囡倒是沒那麼誇張,她只是一手抓了一個,可勁兒的往嘴裡硬塞,等周家阿奶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你這是餓死鬼投胎,還是打算把自己給噎死?」周家阿奶無奈的看著小孫女拿出吃奶的勁兒往自己嘴裡填吃的,那副架勢簡直就是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兒。不過再一眼,周家阿奶看清楚了周芸芸擺在檯面上放涼的甜甜圈時,也不由的呆住了。
「真好吃!阿姐,這個太好吃了,要是你肯往上頭多撒一些糖霜就更好吃了!對了,這個叫啥?」三囡如今的膽子是越來越大,她已經成為全家除了周芸芸之外,唯一一個不把周家阿奶放在眼裡的人。這不,明明周家阿奶在跟她說話,她卻只當啥都沒聽到,扭過頭來看周芸芸。
周家阿奶一個沒忍住抬手就給了她個響亮的腦瓜崩兒:「閉嘴吧你!整天就知道吃吃吃,除了吃你還幹些啥?回頭等芸芸嫁了,我看你咋辦!」
三囡更不想理人了,她只覺得全世界阿奶最最壞,見天的詆毀她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會少塊肉,可總是想著把她阿姐嫁出去怎麼辦?她真的不能上陪嫁單子嗎?既不能一起嫁,又不能都不嫁,三囡看向周家阿奶的目光充滿了無限怨念。
「走走,給我走遠點兒,別總是來鬧我的好乖乖!」周家阿奶沒好氣的衝著三囡呵斥道,轉個身又向周芸芸柔聲的道,「這玩意兒到底是啥?我瞧著可真不錯喲,回頭一準能賣大價錢。對喲!」
周家阿奶猛地一拍巴掌,喜氣洋洋的道:「這都秋日裡了,再過些時候,那有錢人家的傻兒子總該來瞧我了。到時候給我分錢、送年禮,我也不能啥都不表示。我看索性這樣好了,回頭我拿幾塊這玩意兒給他嘗嘗,看饞不死他!」
儘管周云云認為一個大商人家的大少爺不該這般目光短淺,可想了想她還是閉嘴了。管他會如何,只要阿奶高興就好,想來那個倒霉催的「傻兒子」見到了阿奶以後,一定會更倒霉的。
而在「傻兒子」來之前,再生稻收割了。再往後,周家阿奶就冷不丁的懟上了大金。
大金跑來跟周芸芸哭訴周家阿奶對他的暴行,先前棉花糖機明明是他自個兒研究出來的,阿奶非要摻一股。摻合了也就摻合了,這也沒啥大不了的,偏生她又想要棉花糖機,且一口氣就要了十個,甚至還特地點名,十個只是同一批,往後還會要更多。
「阿姐,棉花糖機是我自個兒鼓搗出來的!」大金迫切的想要尋找盟友,可惜他的盟友是個實打實的慫貨,聽了這話只是一臉同情的望著他,啥話都沒有說。
有啥好說的?周家阿奶這人原就不講道理,或者應該是她的道理跟正常人是完全不同的。你要是硬著頭皮跟她扯道理,最終結果也就兩個。
要麼就是你被她說服了,從此感到人生毫無希望;要麼就是你把她說服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周芸芸很想告訴大金,就算是她也沒能耐說服周家阿奶,尤其是涉及到錢財問題上頭,周家阿奶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先撈到錢,回頭分給她。這還是涉及到她的情況下,要是倒霉蛋是大金的話,那就更無所謂了,指望周家阿奶設身處地的為大金著想……總覺得大金反而會嚇尿的。
思忖再三,周芸芸勸道:「大金,你要這麼想,反正阿奶是幹大事兒的人,你又只是在縣城裡忙活,就算她真的把棉花糖機賣給了其他人,那也不會妨礙到你的買賣。再說了,你買賣裡頭還有一半是給阿奶的,就算是看在錢的份上,阿奶也不會故意為難你。」
這話倒是在理,大金認真的想了想,可還是覺得很悲傷:「阿姐,你的意思是,阿奶背著我拿我琢磨出來的棉花糖機賣了大價錢?結果我還只能裝作不知道,是嗎?」
「你完全不需要假裝不知道,反正就阿奶那性子,就算是當著你的面把你賣了,她也能臉不紅心不跳的繼續數錢。你還是一切照舊好了,就算阿奶從你身上得了一大筆橫財,她也不會覺得有愧於你的。」
大金:……好像真的有被安慰到呢。
悲傷的大金帶著更大的悲傷走了,他還得加班加點的忙活棉花糖機,甭管到時候周家阿奶打算用那些東西幹啥,他都得先鼓搗出來,免得回頭阿奶看不到東西,把他給拍成肉餅了。
周家人都怵阿奶,大金自不例外,很快他就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了,因為他發現練攤的事兒不能耽擱,做棉花糖機一樣不能耽擱,偏很多小零件得他自己打磨,就算告訴鐵匠鋪那頭人家不懂,更別提他還頗為不放心鐵匠鋪,唯恐人家盜用了他的創意。
一來二去,明明是秋日養膘的時候,大金偏就瘦了一大圈,加上他原就在長個頭,瞧著愈發消瘦了,可把周家阿爹給擔心壞了,回頭就跟周家阿奶討了饒,撇下家裡的攤子,跑去給兒子搭手了。
很快,直接步入了十月下旬,大山媳婦兒的肚子已經滾圓滾圓,稀罕的是,秀娘的肚子一點兒也不比大山媳婦兒小,明明倆人孕期相差了三月有餘,瞧著竟都是一副臨盆的模樣。其他的閒話倒是沒有,唯獨大伯娘很不客氣的指責秀娘太會吃了,回頭孩子太大個兒生不下來咋辦呢?
只她這麼一句話,回頭就得了周家阿奶一頓猛噴,還叫周家大伯領著她回娘家把這話原原本本的重複一遍,再替老周家問一聲,王家到底還沒有家教了?
大伯娘嚇得抱頭鼠竄,足足兩天沒開口說過一個字,唯恐惹毛了周家阿奶,真就把她送回娘家去。這要是以往,送就送唄,王家那頭素來護短,別說僅這般口角之爭,就算真的打鬧起來,她也一樣有底氣叫娘家人幫襯她。
可惜,那是之前了。
自打娘家侄女進了門,大伯娘那可真的是把腸子都要悔青了。嘴裡常念叨著這世上咋就沒有後悔藥呢?早知道這樣,幹啥非要拉紅線把這倆湊到一塊兒?二房的葛氏瞧著多好啊,素日裡話不多,幹活卻是異常的麻利,一個人都頂得上十個人了,要是當初叫二山子娶了葛氏,還哪裡有如今這些個麻煩事兒?
也虧得這些話她只是私底下念叨兩句,真要是傳揚出去了,且不說老周家的顏面問題,反正大伯娘是別想活著出去了。周家阿奶是只喜歡罵人不喜歡打人,可惹毛了她,天知曉會發生如何慘烈的事兒?
只是自打大伯娘心裡存了這樣的想頭以後,再次碰上葛氏,她就難免帶出了點兒。以往只能說是態度平平,在此之後卻是親親熱熱的,瞧著葛氏竟是比她親閨女周大囡還親近。
結果,才過了兩日,大山媳婦兒還沒動靜,葛氏的生辰卻到了。
說真的,全家都是懵的。
家裡人口一多,其實每個月都有人過生辰,有時候還能湊到一塊兒的。可問題在於,整個周家除了周芸芸之外,其他人壓根就沒有過生辰的習慣,周家阿奶也絕對不會慣著他們。可今個兒,周家阿奶卻在吃晚飯前當眾提到了葛氏的生辰,還叫周芸芸特地給下了一碗長壽麵,並送上了禮物。
周家人先懵又驚,阿奶竟不單記著葛氏的生辰,還特地給她備了禮物?
在就眾人以為所謂的禮物就跟以往送大金、三囡那樣,不過是一兩隻鴨鵝崽子時,周家阿奶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用帕子裹著的東西,看也不看就直接塞給了葛氏。
那是一支銀簪子,純銀的,沒有任何多餘的花紋,看著就感覺沉甸甸的,怕是少說也有二兩重。
葛氏當下就落了淚。
鄉下地方原就不講究這些事兒,很多人可能一輩子都沒過過生辰。而生辰,有時候也就是再說親和死去時才會用到。葛家那頭對葛氏其實挺好的,不說像周芸芸那般地位超然,起碼像秀娘在娘家那邊一樣,倍受寵愛。饒是如此,這也是她生平頭一次收到禮物。
若說葛氏是因著感動而落了淚,那麼大伯娘則直接就是氣紅了眼。
這原本是她的兒媳婦兒啊!!而且葛氏這人生性木訥不愛多言,為人憨厚老實,絕對是很多鄉下老娘們求之不得的兒媳婦兒人選。她當初咋就這麼想不開,非要叫二山子娶王秀那個喪門星進家門呢?唉……
大伯娘還在唉聲歎氣,周芸芸這邊已經送上了禮物,她拿了一盒雪花膏給葛氏,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是瞅著葛氏天天幹活,那雙手老得不像話,且時常開裂,這才挑了這個,算是比較合適的禮物。三囡也不甘落後的跑回房裡揀了一筐子的鵝蛋,瞅著葛氏騰不開手,她就直接塞給了她二哥。
她二哥一臉哀怨的瞅著她,他們倆口子養的是雞,雞比鵝能下蛋多了,雖說一直有在賣蛋,可雞蛋還是源源不斷的送到屋裡,到了這會兒,他們那新屋多半地方都被雞蛋給佔滿了。他還想著,回頭真要是放不下了,他就拿去爹娘房裡堆著。結果,他這邊還不曾行動,三囡又塞了他一籃子的鵝蛋。
雞蛋鵝蛋有啥區別啊?他如今已經跟二山子一樣了,見不得蛋!!
二房是徹底變了畫風,像三囡,但凡送禮那就是:鵝蛋鵝蛋鵝蛋。大河倆口子則是:鴨蛋鴨蛋鴨蛋。二河倆口子自然是:雞蛋雞蛋雞蛋。到了三河這頭,他倒是還沒啥私產,卻整日裡跟大金混在一起,炸的一手極佳的脆皮玉米。
至於周家二伯倆口子就更能耐了,他們是雞鴨鵝蛋隨便吃,幾十頭豬還待在豬圈裡等著殺掉吃肉,雖說手頭上的錢不多,還欠了三囡好些銀子,可這日子過得還是紅紅火火的。真要說起來,唯一欠缺的估計就是孫子孫女了。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大房那頭人丁興旺了,財運卻是走倒退。二房這邊財運是旺了,這都好幾年了也沒聽到任何喜信。至於三房,整個畫風已經完全叫人看不懂了,比二房更離奇,倒是愈發接近周家阿奶了。
就在這檔口,葛氏生辰當晚,大山媳婦兒發動了。
半夜裡發動的,緊趕慢趕的去村裡喚了穩婆來,一直鬧到第二天晌午時分,才生了一個大胖閨女。
大伯娘一張大餅臉瞬間拉得老長,就跟人家欠了她幾百兩銀子沒還一樣,老嚇人了。
周芸芸都不用猜就知曉大伯娘在想些什麼。說真的,她可以理解這年頭人喜歡男丁的心理,卻不能接受像大伯娘這般,毫無掩飾的將厭惡擺在明面上。哪怕你真的受不了,便是回屋自個兒暗自生悶氣也無妨,只這般大喇喇的杵在大山那屋門前,拉長著臉散發著陣陣殺氣……
這是幹啥呢?
很快,周芸芸就知曉大伯娘打算幹啥了。
事實上,大伯娘只忍了那麼一會兒,等產房裡頭收拾好了,穩婆從周家阿奶那頭拿了錢走人以後,她就再也忍受不了了。
「還吃?吃啥吃啊!這麼好的雞蛋,叫你吃才是白瞎了!先頭這不行那不好的,又要吃肉又要吃蜜餞點心,全都慣著你由著你,結果呢?居然生了這麼個賠錢貨!你你你、你怎麼對得起我們老周家喲!罷了,這麼個賠錢貨也不用要了,索性丟了算了,省的回頭擺白瞎了錢養活她!」
周芸芸和三囡因著是未出閣的姑娘家,並不能往產房裡去,就算裡頭差不多收拾了一下,最好也要避諱一些。所以她便跟三囡一起待在灶間幫忙燒個水煮個蛋的,只是柴火是周家的,雞蛋是三囡管她二嫂討來的,蒸蛋的人是周芸芸……
大伯娘憑啥指責大山媳婦兒白瞎了雞蛋?至於後頭那些話,更是一句比一句更過分,哪怕明知曉說的不是自己,周芸芸還是被氣得面色通紅,生平頭一次厭惡上了大伯娘。
其實,周芸芸的性子是屬於比較冷情的那種,並非有多寬容大量,而是上輩子的經歷造成了她不怎麼關心旁人的冷漠性情。當然,若是被她認定為自己人了,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可說真的,整個周家被她真正納入自己人範圍的,除了周家阿奶、阿爹、大金之外,也就只有三囡了。
大伯娘和大堂嫂都不在這個範圍內,所以之前無論她們怎麼折騰,周芸芸都沒啥可說道的。直到今個兒,她才實打實的生了怨氣。
什麼叫做索性丟了算了?
什麼叫做省的回頭擺白瞎了錢養活她?
且不說如今的周家壓根就不缺那點子錢,就算真的窮到家徒四壁,也沒有將剛出生的孩子丟出去的道理。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人品問題了,而是心腸歹毒,枉自為人!
要知道,那個剛出生的小女嬰是大伯娘的嫡親孫女啊!!
「阿姐……」三囡也嚇白了臉,別看她先前是挺能耐的,可說白了她也不過是個心思單純的小丫頭,且沒經歷過太多事情。甚至可以說,跟村子裡其他飽受生活困頓的同齡人相比,三囡只為零嘴吃食犯過愁。如今,冷不丁的叫她聽到了這麼可怕的事情,也難怪她被嚇得面色煞白,連一句話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
要知道,在此之前,三囡還跟大堂嫂、秀嫂子一道兒商量著,等小娃娃生出來了,給他喂什麼好吃的,或者是給他穿哪種色兒的肚兜、襁褓。
結果,如今竟是要把小娃娃丟掉?!
三囡是結結實實被嚇到了,周芸芸則是單純的氣憤,她跟三囡不同,至少對周家阿奶有著無比的信任。
當下,周芸芸扭頭去看剛送穩婆出去的周家阿奶。這會兒,其實周家阿奶已經回轉過來了,加上大伯娘吼得中氣十足,怕是全家沒人聽不到。只是,周家阿奶還不曾走過來,大山子卻已經爆發了。
「阿娘!那是我媳婦兒我閨女!你怎麼能……」大山子氣得渾身直顫,雙手更是死死的握成拳,似乎極力控制著不動手。說真的,要不是說這話的人是他親娘,恐怕他的老拳早已飛過來了。
見大山子那般,周芸芸略鬆了一口氣。其實,比起祖父母不疼愛,父母的態度才是尤為重要的。反正老周家當家做主的是周家阿奶,大山子倆口子若能疼愛著,就大伯娘一人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不過,很顯然大伯娘不是這麼想的。
大山子生氣,她更生氣。一方面是覺得格外失望,頭胎就生閨女,簡直太不吉利了。另一方面則是憋屈,先前周家忙得很,偏大房倆兒媳婦兒都懷了身子做不了活兒,很多事情就都堆到她身上了。可她卻猶記得自己年輕時候,就算快臨盆了不也一樣在做活兒?怎的她那會兒可以,到了如今一個個都這麼嬌氣了?
憋屈氣憤外加失望,直接將她所有的情緒引爆。
其實,若是擱在往日,就算她真的不喜歡孫女,也不至於當面嚷嚷出來,說白了,她也是因著這幾個月事事不順心給鬧得快崩潰了。如今,好不容易逮著了一個發洩口,要是還不徹底發出來,只怕真要給逼瘋了。
可惜,大山子完全不買賬。
瞅著自己一手拉拔長大的兒子竟為了一個女人跟自己頂嘴硬槓,大伯娘氣得恨不得上前直接撕了他。可還沒等她上前,一個泛著寒氣的聲音陰測測的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你打算丟了誰?」
「說啊!你個蠢婆娘打算把我老周家哪個給丟了?沒腦子的蠢貨!小閨女怎麼了?礙著你還是怎的了?你自個兒都是個女的,還嫌棄我的小曾孫女?」
周家阿奶一臉猙獰的望著她,「就算是個小閨女那也比你金貴多了!你敢丟,你敢丟試試看!那可是我們老周家的種!!!再說了,你打眼瞧瞧這一屋子的兒子、孫子,一個個蠢得就跟豬一樣,全加一道兒都不如我的好乖乖!你咋知道那小閨女就是賠錢貨?我看你才是賠錢貨!我當初真的是瞎了眼才叫大牛娶你進門,滾!給我滾回王家去,老娘再不想看到你!!!」
「給我滾!!!!!!!!!!!!!!!」
打從周家阿奶說第一句話開始,大伯娘就已經被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緊接著周家阿奶步步緊逼,完全就沒有給她說話或者辯解的機會,更是驚得她雙手雙腿發軟,脊背上登時激出了一層冷汗,額間也是冷汗淋漓,面上的神色更是害怕至極,愣是好半晌都沒能開口說一言。
饒是這般,也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只默默的或是站在院子裡,或是站在廊下,或是遠遠的望著她。一時間,整個周家大院都陷入了無邊的沉寂之中。
沒人會跟周家阿奶正面硬槓,至少在周家,沒人敢。
便是最得阿奶寵愛的周芸芸……她幹嘛要冒著得罪阿奶的風險替那噁心人的蠢貨大伯娘開口辯解?事實上,若非礙於輩分,她都想親自上陣噴死這個重男輕女到了極致的蠢貨了!
至於大伯娘會如何,愛咋咋地,關她屁事!
「大牛!你還愣著做甚?立刻送她回娘家!給我仔細想清楚,也叫老王家好好教教她做人的道理。我老周家可不要一個心腸歹毒的婆娘當媳婦兒!」
周家大伯面上的神色也相當難看,說真的,沒能得個大胖孫子他也挺失望的,可失望是一回事兒,像這般氣急敗壞的破口大罵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在聽到自家婆娘跟瘋了一樣說要將剛出生的小孫女丟出去時,周家大伯也是懵了,可不等他回過神來,大山子已經鬧了起來,緊接著就是周家阿奶……
輕歎一口氣,周家大伯上前一把拽住他婆娘,既像是對他婆娘說,又像是跟周家阿奶說:「這就去王家,想通了再回來。」
厭惡歸厭惡,可真要叫他將媳婦兒丟出家門不管,他又做不到了。事實上,周家大伯寧願相信是他婆娘一時鬼迷了心竅,而非天生心思歹毒。說到底,二十多年的夫妻,他也不能眼睜睜的瞅著她去死。
冷著臉將婆娘硬生生的拖走,周家大伯想得很清楚,不能再這麼縱容下去了,像先前周大囡胡來,不就是下了猛藥以後才好的嗎?只要不是休棄,僅僅是叫她回娘家待幾日醒醒腦子,還是很有必要的。
在大伯娘哭求聲中,周家大伯還是將她硬生生的拖去了隔壁的楊樹村。當然,所謂的哭求也沒持續太久,大伯娘極愛顏面,最終也不過是低著頭掩去了淚水,任憑自家男人拽她離開村子。
……
周家這頭,周家阿奶壓根就沒打算安慰任何人,她很明白就自己這張老臉加上天生的凶狠聲音,別說安慰人了,沒將人嚇哭都是好的。因此,她只站在院子裡吩咐大山:「好生照顧你婆娘。這小閨女也沒啥不好的,指不定比兒子還好呢,沒的聽信那些蠢貨的話,老覺得姑娘家都是賠錢貨。你自個兒瞅瞅咱們家,就算是周大囡好了,她也沒賠錢呢。」
大山子一臉的麻木,似乎是那種傷心氣憤到了極點,反而不知曉該露出什麼神情的模樣,只順從的向著周家阿奶點了點頭,隨後三步一挪的回了他自己那屋。
這時,獨屬於小嬰兒的哭聲響了起來,雖說這孩子不怎麼招她親祖母待見,可身子骨倒是格外得結實,哭聲高亢嘹亮,一聽就知曉是個能折騰的娃兒,只盼著學了她爹娘,千萬別像她祖母或者親姑姑。
周家阿奶站在院子裡聽著這聲兒,好半晌才蹦出一句話:「我原是想著這胎要是男娃,就叫他周大豬。可女娃就不怎麼合適了……」
剛走到屋門前的大山子腳下一個踉蹌,好懸沒直接摔死過去。勉強穩了穩身子,大山子不敢置信的回頭瞧著他奶,一臉震驚的道:「阿奶,你方才說啥?我這娃兒叫啥?」
「叫大豬啊!」周家阿奶梗著脖子道,「不過那是先前想的,既然你媳婦兒生了個閨女,那就不能叫大豬了。這個名字留給二山家的娃兒好了。」
二山子:……!!
他不該站在旁邊看戲的,這火咋就一下子竄過來了呢?明明是他大哥大嫂生了娃兒,怎麼就莫名其妙的扯到他娃兒身上了?大豬什麼的,天啊!這是阿奶還惦記著上回名字那茬啊!
在周家阿奶眼裡,再沒什麼比牲畜家禽更有福氣的東西了。這不,她給仨兒子取名為大牛、二牛、三牛,概因牛的力氣大,價格貴,沒有朝廷的旨意還不能隨便宰殺,瞧瞧這多氣派。
可惜再往下,那仨蠢兒子就都不聽她了,好好的雞鴨鵝豬羊狗都不能用了。好在就算不能用雞鴨鵝,這豬羊狗還是很不錯的。
周家阿奶當場拍板,道:「大房這頭,生了兒子就叫豬。秀娘你可得加把勁兒,回頭你生了兒子就叫周大豬了!」
秀娘默默的扶著腰立在廊下,開始深深的思考起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這胎到底是應該生閨女呢,還是生閨女呢,還是生閨女呢?
關鍵時刻,周芸芸弱弱的開口問道:「可大堂嫂生的是閨女呀,阿奶,我的小侄女叫啥?」
周家阿奶只遲疑了眨眼工夫,便朗聲道:「叫喵!周大喵多好聽呢,就跟咱們家的胖喵一樣,白白胖胖又能幹。就這麼定下來了!」
聽了這話,秀娘再度低頭思考,她這會兒還可以選擇不生嗎?生男娃兒叫豬,生女娃兒叫喵,這麼坑爹的叫法你倒是當年說親的時候提一嘴呢!!
可惜,秀娘也就只敢在心裡嘀咕兩句,略緩了緩後,她就老老實實的挪步回了屋裡。得了,這會兒操心這個也沒啥意義了,還不若好好回屋歇著,等回頭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然而,秀娘倒是安定了下來,已經誕下閨女的大山倆口子卻怎麼也沒法接受這麼可怕的名字。
胖喵這個名字是周芸芸隨口瞎取的,而由這個名字延伸出去的,還能有好的?
偏生周家阿奶是老周家一霸,倆口子瞬間將大伯娘先前的鬧騰拋到了腦後,只一門心思的琢磨著如何給閨女改名,或者應當說是努力說服阿奶改變先前的想法。哪怕真的要給閨女想個接地氣的名字,像什麼花兒草兒也是可以的,真的沒有必要取這麼奇特的名諱。
周大喵……
真要是不幸叫了這個名字,閨女將來還嫁得出去?要是因著名諱尋不到好人家,他們這當爹娘的也太對不起孩子了。閨女怎麼了?閨女也是心頭肉,而且這還是他們頭一個孩子呢!
大山子倆口子挨著坐在炕上,身畔是哭累了閉上眼睛打盹的小閨女,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齊齊的將目光投向小閨女,愣是有好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有孩子了,屬於自己的親骨肉,縱然是個閨女又如何?

第90章

一想到將來的事兒,大山子就很想抱著閨女大哭一頓,冷不丁的胳膊肘被人拽了一下,扭頭一看卻是三房的芸芸。
周芸芸壓低了聲音催促他:「大山哥你趕緊想法子呢!對了,你去跟阿奶說,小侄女的名字你好老以前就想好了,不勞她費心了。」
「早就想好了?」大山子詫異的重複了一遍,歡喜道,「對呀!還可以這樣!可、可我沒想好啊……芸芸你趕緊幫我想一個,不用太好,只要別這麼寒磣就成!」
瞧瞧周家人都被阿奶逼成啥樣兒了!周芸芸一面腹誹著,一面四下張望了一圈,很快就道:「叫臘梅,周臘梅!」
其實真要算起來,周芸芸這人也不擅長取名字,不過那是跟正常人比較的。顯然周家阿奶不是啥正常款兒的,倒是襯得周芸芸隨口瞎取一個都極好。
大山子登時兩眼放光,二話不說就走到周家阿奶跟前,咋呼道:「阿奶!!其實我早就給我家閨女想好名兒了,叫臘梅!」
周家阿奶像看傻子一樣的看著他,語氣裡滿是狐疑:「你早就知曉你媳婦兒生閨女?還臘梅……花花草草有胖喵值錢?」
「阿奶阿奶!」周芸芸趕緊上前幫襯,她可以接受自家寵物叫喵,畢竟甭管叫啥胖喵都不可能有意見,也影響到它的生活。可屋裡頭那個是她侄女啊!!
當下,趕緊附和道,「小姑娘家家的就要取這種名兒,我看臘梅挺好的,再說咱們家興許又是一房一閨女呢,也沒必要特地加個序齒,像秀嫂子家裡也不這麼幹,難不成還有人搞不清楚自己的排行嗎?阿奶,你就同意了唄!」
「那就叫臘梅?成成,愛咋咋地,不就一個破名兒嘛!」周家阿奶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實在是不明白花花草草有啥好的,不過左右也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倒也沒必要那般計較。
直到周家阿奶回後院去了,大山子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居然能有那麼好。說真的,單看周芸芸起的這個名字,真沒啥好誇讚的,完全是不走心的瞎取的。可跟先前的名字一比較,唉喲,簡直不能更好!
大山子喜氣洋洋的跑回自個兒屋裡給媳婦兒報喜去了,留下二山子倆口子一臉糾結的望著周芸芸。方纔,周芸芸雖刻意避開了周家阿奶,可其他人還是看到了,起碼二山子倆口子聽了個正著。
周芸芸一接收到這眼神,就趕緊擺手道:「秀嫂子還沒生呢,說這些太早了點兒。再說三山子不是念了好久的書嗎?你們找他,不然找三河的、找大金都成,我這不是隨口瞎取的嗎?」
好像有點兒道理!
二山子微微一怔,趁這個機會周芸芸直接拽了三囡就跑,她方才是因著同情小侄女才出言幫襯了幾句,可秀娘這不還沒生嗎?真沒必要這麼早操心。再一個,她也沒說假話,就她那取名技能,真的也就比阿奶好那麼一丟丟,沒啥好值得高興的。
結果,周芸芸是跑了,大金卻因著反應太慢被逮了個正著。
大金:……
「志高、志遠、志傑!文淵、文睿、文軒!你跟大山哥看著辦,取個名字多大的事兒,至於拽著我不放嗎?!!」大金也是隨口瞎取的,只不過他是直接從念過的書裡頭摳字眼,左右再怎麼著也比那啥大豬、大狗強太多了。
「或者簡單點兒,就叫大志、二志啥啥的,咋樣都成,能放開我了嗎?二山哥!你這打蛋練出來的膀子弟弟我受不住啊!!」
二山子終於放開了他,咧著嘴輕拍狗頭:「乖,回頭我買糖給你吃。」
大金橫了他一眼,丟下一句「我又不是三囡」趕緊跑人。話雖回來,他自個兒也得好好想想,怎麼著都不能叫阿奶給他將來的孩子取名。這好不好是另外一回事兒,起碼不能丟人呢!
周家的取名風波算是暫時歇了,小臘梅則成為了周家眾人的新寵。也是,原先家中最小的三囡都長成半大姑娘了,家裡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小孩兒了,自是歡喜得很。就連先前百般撂臉子的大伯娘都沒再找事兒,就是瞅著秀娘的眼神略有些滲人。
秀娘才不管她,該吃吃該喝喝,順便盼著年三十早點兒到來,好拿到周家阿奶允許的雙倍紅包。
很快就到了十一月。
十一月對於莊稼把式而言,是真真切切的農閒日子。哪怕周家機緣巧合弄出了再生稻,到了這個時候,該囤積的繼續囤積,該售賣的也已經錢貨兩清了。且相對於十二月要準備過年事宜,整個十一月幾乎沒啥事兒要做。除非是有閒錢的人家,拖家帶口的去鎮上逛逛,買些素日裡捨不得吃的小零嘴,再不然就是扯幾塊料子好做冬衣。
可惜,那是別人家。
在周家,至少再周芸芸嫁出去之前,估計想過偷閒的日子是不大可能的了。而今年,除了周芸芸瞎折騰外,三囡包括整個二房都沒有消停過。
二伯娘養的豬絕大部分都可以出欄了,她挑了三十頭,打算按著一天殺兩頭的量,半個月內處理完畢。殺掉的豬也不是直接賣掉的,只因三囡一個勁兒的叫嚷著,單賣肉不划算,哪怕賣給酒樓也一樣虧得很。因為她先前賣了好幾個月的鵝蛋,卻還不如短短一個月賣雞蛋仔、蛋包飯來得更賺錢。鵝蛋是這個道理,想來豬肉也一樣。
周芸芸給她出主意,除了做燻肉臘肉之外,還可以做臘腸,另外燒蹄膀也是一道美味,至於肉串、裡脊肉等等,就更不用說了。簡而言之,就是再度跟阿奶合作,一道兒賣燒烤去吧!
冬日裡賣燒烤,或者是串串香,極得人們的喜愛。只不過,冬日裡就注定得肉類佔多數了,像豆腐乾之類的倒是還有,可例如蒜苗、茄子之類的卻是尋不到了。好在這年頭,人們普遍更欣賞肉類,都花錢買吃的了,吃兩口蔬菜有啥滋味兒?還不如直接買肉吃。
於是,二伯娘的豬肉、大河倆口子的烤全鴨、二河倆口子的炸雞,還有三囡極力推薦的烤鵝蛋仔,單是他們這一房,就足以撐起一家美食屋了。大金瞧著他們那頭熱鬧得很,竭力邀請一起去縣城,反正他賣的是棉花糖和爆米花,沒衝突不說,還能相互促進生意。
只不過這樣一來,麻辣燙攤子就有麻煩了。
麻辣燙屬於周家的生意,不算是各人私產,且周家阿奶早先就定下了規矩,一房出一個攤子。這先前,因著周家阿奶看中了大金鼓搗出來的棉花糖,硬是分去了一半,作為安慰則免去了他的活計。又因著周家阿爹已經做習慣了,加上青山鎮相對於其他幾個鎮略窮一些,就算是一個人也忙得過來,頂多也就是賺錢不如另外兩房多。
如今,三房倒是照舊,可二房卻是頭疼了。
糾結了兩日,周家二伯決定去找阿奶商量商量,家裡其他人都跑縣城去了,他分到的又是相對比較遠的青雲鎮上,反正他一個人是絕對搞不定的,可又不知曉該怎麼辦才好,畢竟就連三河都跑去做脆皮玉米了,他總不能將小吃貨三囡拉過去湊數吧?
結果,素日裡整天瞅著周家阿奶四處蹦躂,真有事兒了,卻怎麼也尋不到她了。
「芸芸,你有瞧見你阿奶嗎?是去村裡了?」
「去府城了。」周芸芸聽著喚聲走出了灶間,「今個兒大清早就出去了,說是那什麼傻兒子來了。」
周家二伯還真知曉那所謂的「傻兒子」,只因為先前周家阿奶沒少在家裡嘀咕,以至於如今全家都知曉周家阿奶在年初認識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傻兒子,對方不單花大價錢買了她手裡星星糖的方子,還隔三差五的送這送那,就跟哄媳婦兒似的,這眼瞅著都快一整年了,他就鬧不明白了,咋天底下還有那麼蠢的人,見天的給他娘送好東西,關鍵是也沒見他娘回禮呢。
還真別說,那就是個傻的!
「可憐的傻兒子。」周家二伯難得同情了對方一番,想也知曉就他娘那性子,沒見著人尚且把對方坑得那麼慘,見著人還能有好?別等下連皮都要被她扒下一層來。真是天可見憐的。
虧的祁家大少爺不知道這一茬,要不然絕對會被氣瘋的。不過,這一回周家二伯還真就誤會了阿奶。
人家阿奶是有帶回禮的!
……
考慮到這次去很可能就能收到大筆的紅利了,周家阿奶是真的有認真思考過回禮一事。她想的是,買精貴東西實在沒必要,一方面周家不會買也買不到,另一方面她也捨不得呢!
思來想去,周家阿奶把目光對準了周芸芸前段時日折騰出來的甜甜圈。
甜甜圈這玩意兒經放,如今天氣冷得很,就算放個七八日也無妨。當然,更久就夠嗆了,畢竟大青山這一帶除非倒霉的碰上寒冬,正常情況下就算是臘月也不至於冷到刺骨。所以周芸芸先前做了很多甜甜圈,既能填飽肚子又能當零嘴兒吃,極受家裡人的喜歡。
周家阿奶單方面的表示,傻兒子肯定也會喜歡的!
把這個想法同周芸芸一說,周芸芸拍著胸口保證絕對不給阿奶丟人。回頭就抓了三囡當勞力,足足折騰了一整日,鼓搗出了上千個品種樣式不一的甜甜圈。
為了讓甜甜圈看起來上檔次一些,周芸芸特地讓阿奶尋了些竹編盒子襯上油紙,仔細分裝好。這不,一下子檔次就上來了。
周芸芸很是滿意,特地叮囑阿奶:「這些甜甜圈我都分裝好了,一盒十二個,十個一摞,一共是十摞。這麼看著就貴重多了,要是直接拿油紙裝顯得多不值錢?」
一旁三囡那傻孩子正拿周芸芸做出來的失敗品,一手一個啃得可歡了。她就喜歡跟周芸芸湊一道兒,反正所謂的失敗品只是裱花時一時失手,味兒極好,她開心的一整天都沒吃飯,直接扎根在周芸芸身邊了。
這會兒聽著這話,登時詫異的抬頭:「沒看出有多貴重,不就是麵粉糖霜雞蛋羊奶嗎?加個破竹盒子就貴重了?」
周芸芸被噎了一下,隨手抓了個甜甜圈給她塞嘴裡:「吃你的吧!」
又向周家阿奶道,「正好我前幾日剛琢磨出了奶茶,我也給你裝一壺,到了地兒直接放到小爐子上熱一熱就好。」
「成!」周家阿奶扭頭又去找大金,開口就要二十根棉花糖,大金都暈了,這都天黑了,吃二十根棉花糖?你真的是阿奶不是三囡那饞貓?
許是大金眼底裡鄙視的意味太明顯了,周家阿奶一面瞪眼一面解釋道:「我明個兒大清早就要去府城,你給我弄二十根棉花糖,再來一包彩色爆米花,回頭看我不嚇死那傻兒子!」
大金想了想,跟她商量道:「那我明個兒早起給你弄?爆米花也就算了,米花糖也都是現成的,可棉花糖……我這會兒給做了,明早絕對得蔫吧掉!」
「那行,你先把其他的給我,棉花糖明早再說。」周家阿奶吩咐完了轉身就要走,結果走到一半又回來了,「上回叫你多弄幾台棉花糖機,你給弄完了?」
「十台棉花糖機,都在我阿姐那屋堆著呢!」大金也苦啊,他就沒自個兒的屋子,至今還跟周家阿爹擠一道兒,偏他的東西還不老少,亂七八糟的堆了多半間屋子,壓根就沒地兒給他放棉花糖機。好在周芸芸不愛囤東西,連往年得了料子都給分光了,倒是空得很,他就索性都堆那頭去了。
不過,既是提到了棉花糖機,大金就不得不提醒道:「阿奶,我跟你可是五五分成的,你不能為了賺獨一筆錢就把我給賣了啊!這買賣,我來年還要做的。」
周家阿奶橫了他一眼,沒好氣的道:「說的好像你能把棉花糖賣到京城去一樣,放一百二十個心吧,我絕不叫他搶你生意!」
聽到這個承諾,大金就放心了,就像阿奶說的那般,反正他也不可能賣到京城去,多得一筆錢還是好的。
呃,阿奶賣機子得來的錢應該給他吧?一人一半?
大金沒去問,他覺得要是阿奶願意給,他不問也有的拿,要是不願意給……他到時候就拉著周芸芸一道兒找阿奶哭!!
甜甜圈、奶茶、棉花糖、爆米花以及米花糖,周家阿奶在起了個大早以後,認真的清點了數目,回頭正好瞅見秀娘一手扶著腰身,一手端著擺滿了布頭針線的小竹筐去了大山那屋,立馬開口喚住了她。
從倆孫媳婦兒除各得了三五個布偶、抱枕,周家阿奶隨手就擱在了車上,想著這也不算什麼,回頭叫傻兒子拿去給他家裡的弟妹侄子玩也好,反正多少也算是一份禮物。
……
「然後我阿奶就走了,趕著一牛車的東西走了。」周芸芸很是耐心的解釋著,為啥大清早阿奶就跑了個無影無蹤。
周家二伯是崩潰的,賣麻辣燙其實沒那麼早,因為極少有人會大清早的就吃這玩意兒。所以,每日裡都是去縣城的那波人走得最早,先前是大金和三河,後來則是二房一群人都跟上去了,就說今個兒早上,去縣城的直接就是兩輛牛車。就這樣,跟著的人還得一路步行。
而剩下的三輛牛車,自然是每個鎮上一個。以往還能輪流著來,如今是五輛牛車連軸轉。結果,周家阿奶還趕了一輛走,那他們今個兒怎麼辦?
見周家二伯一臉的崩潰,周芸芸好奇的問了起來,得知周家二伯正為沒人手和沒牛車兩件事情苦惱時,登時無語了。
「芸芸你別跟我說,索性就在家裡歇著了。」周家二伯見她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還道是打算勸他歇一歇。其實他很想歇,可最近生意真心不錯,畢竟十一月也臨近年關了,很多人都指著麻辣燙打牙祭呢。
不想,周芸芸卻道:「牛車的事兒好辦,二伯你管三囡去借唄。人手也不難,二山哥這幾日不都在家嗎?你出工錢叫他幫忙不就結了?像上回,阿奶和三囡就是出了一天四十文錢叫他去打了兩個月的蛋。」
這事兒周家二伯有所耳聞,心下一盤算,麻辣燙是家裡的活兒,要是辦不好回頭他娘能活劈了他。而二房今年注定要過一個肥年了,區區一天四十文的工錢他還真不放在眼裡。況且,滿打滿算也就最多再干一個月,撐死了也就一兩多銀子,多個人幫襯,他能省好多勁兒!
當下,周家二伯高興了,連聲誇了周芸芸幾句,趕緊忙活去了。他要跟他閨女借牛車,還要去找二山子,如今也不算早了,可不能再拖沓了。
時隔一年,周家阿奶再次見到了她心心唸唸惦記了近一年光景的有錢人家的傻兒子。結果還不等她開口意思意思的問候兩句,那傻兒子已經迫不及待的湊到她跟前,張嘴就問:「上回那個蜂蜜雞蛋糕呢?這回周老太可給我帶了?那味兒極好,一定能賺錢,咱們都這麼熟了,你索性把方子賣我吧!」
周家阿奶:……
一別經年,我精明依舊,你卻翻倍得蠢。
「你消停會兒吧!!」周家阿奶沒好氣的瞪眼道,「你個沒眼力勁兒的,這都一年了你咋還在惦記那破玩意兒呢?就那玩意兒,連我家娃兒都不稀罕吃了。行了行了,趕緊過來看看我給你帶了啥。」
說著,周家阿奶就引著祁家大少爺瞧了瞧她的牛車。其實她也挺不容易的,大冷天的從村裡趕著牛車來府城,大清早出發的到了府城都已經快晌午了,早知道路上這麼不好早,她覺得就該叫輛馬車。
這廂周家阿奶還在嘀咕著,那廂祁家大少爺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倆眼珠子就跟黏住了一般,死死的盯著一溜兒的棉花糖看。
「收收你這倒霉樣兒!!」周家阿奶簡直就是吐槽無能了,就祁家大少爺這模樣,只叫她想起了大清早趕著牛車出門時,跟了自己一路直到出了村口才放棄的那些流鼻涕的小孩崽子!
「這是啥玩意兒?吃的?」祁家大少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的,完全沒注意到一旁的周家阿奶那無比嫌棄的眼神。
嫌棄歸嫌棄,該解釋的還得解釋。
「這個叫棉花糖,我家小孫子鼓搗出來的吃食,甜津津的,你自個兒拿個嘗嘗唄。」
祁家大少爺還真就伸手拿了一個嘗了嘗。
其實吧,棉花糖這玩意兒就吃個新鮮,真要說有多好吃也未必。不過,小孩子們通常都受不了誘惑,像周家這邊,因著成本很低,最初大金做了好多留在家裡隨便吃。可嘗鮮的倒是不少,回頭就沒啥意思了,畢竟真論起來,吃棉花糖還不如含一塊土紅糖呢,方便不耽擱做夥計,而且還吃得久。
整個周家唯一一個對棉花糖情深不移的也就只有三囡了。用周家阿奶的話來說,這就是騙騙沒吃過的,或者沒腦子的。
然而,祁家大少爺卻被深深的吸引住了。
周家阿奶忍了又忍,這回是真的沒忍住:「你這還是從京城過來的,我看我才是京城那個,你是從鄉下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蹦躂出來的吧?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兒!還有啊,你一年就來一回,你要是早幾個月來,我還能請你嘗嘗別的。這大冬天的,吃個屁的芋圓燒仙草!得了,你還是吃甜甜圈泡奶茶,再來點爆米花、米花糖吧。」
「啥啥?你說的那些又是啥?你都給我帶來了?」祁家大少爺連連挑眉,「別盡給我帶吃食,倒是乾脆點兒把方子賣我呢!」
「你先吃吧!吃完了再說!」周家阿奶不由的開始反思起來,其實她不該嫌棄自家兒孫蠢的,起碼跟眼前這傻貨比起來,自家人也沒那麼丟人呢。
一看到吃的就兩眼放光,還沒嘗出味兒來就惦記著要買方子,京城的人都那麼二傻二傻的?簡直連她家三囡都不如,起碼三囡如今就算見著了花樣百出的甜甜圈都不帶激動的。
對了,她的甜甜圈!
周家阿奶本著嚇死人不償命的心態,索性直接拿過一個盒子,放到祁家大少爺眼皮子底下打開……

第91章

一個個顏色各異造型獨特的甜甜圈就這樣呈現在了祁家大少爺眼前。
大少爺有點兒懵。
明明才一年未見,周家阿奶仍然是那副土裡土氣的模樣,甭管是衣著打扮還是身材容貌,皆沒有太大變化,怎的氣勢就這般足呢?還不等祁家大少爺琢磨出味兒來,就聽周家張嘴就來:「我說傻……大少爺,少東家?你瞧瞧,我給你帶了這許多東西,你就沒想著我點兒?」
無論什麼言語都不能表達此時此刻祁家大少爺那無奈到幾乎要吐血的心情。說他沒給周家阿奶捎帶東西?怎麼可能呢?這近一年時間裡,他大少爺又要忙活祁家公中的事務,還要私底下聯繫他自個兒產業,還要依著家訓在九州各處巡視。
饒是忙碌到這份上,他每到一處都會惦記著尋些特產叫人捎過來,為的還不是周家阿奶手裡的所謂諸多方子。結果,方子還沒到手,自己已經被奚落了又奚落,還硬生生的被冠上了無情無義的名頭。
祁家大少爺委屈極了,尤其在看到這種類繁多幾乎一個品種一個樣子的甜甜圈時,心頭完全是五味雜陳。
「周老太,你給我帶好吃的,我是很感動。可你倒是給我準備一些容易存放的吃食呢,這叫我怎麼拿回京城?就算我拼著幾天不吃飯,也絕對吃不了那麼多。你真不是故意為難我?……讓我想想,這樣好了,您索性把方子賣給我唄,我回去叫人琢磨琢磨,到時候每天吃,頓頓吃,也算不辜負您的一片心意了。」
周家阿奶樂呵呵的瞅著他:「又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我家小娃兒天天都吃,不值當什麼,權當是個心意了,你別跟我客氣,只管安心收著。」
「我……行了,周老太,咱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多少錢你給賣?對了,先把這一年的紅利拿過來,老太您先點點數兒?」祁家大少爺也是真拿周家阿奶沒法子,好在關鍵時刻,他撐住了。
一個葵瓣彩錦盒被推到了周家阿奶眼前,祁家大少爺收了方纔的蠢樣兒,如今面上只餘和善的笑意,倒是眼底裡存了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周家阿奶二話不說先接過盒子,低頭一瞧:「這個盒子挺不錯的,回頭給我家好乖乖放首飾用。」
祁家大少爺再度感到無限的崩潰,其實他真的很好奇周家阿奶口中的那位好乖乖,怎麼就能叫這個精明過了頭的老婆子時時刻刻惦記著?時常提起不說,還每每碰到好東西都想給她留著,偏他有一回好奇的問過,卻被周家阿奶用一種極為意味深長的眼神盯著半晌,唬得他再也沒敢問
第二回。

幸而,就在祁家大少爺再度覺得撐不住要開口發問時,周家阿奶打開了盒子。
葵瓣彩錦盒並不大,估摸著也就成人兩個手掌大小,厚度則再一指左右。就像方才周家阿奶說的那般,當首飾盒倒是夠了,起碼能放一對鐲子幾枚戒指。可要是放置旁的東西,估計就夠嗆了。
不過,如今這盒子裡裝的卻是厚厚的一沓大面額金票、銀票。
周家阿奶傻眼了。
「一共三萬兩千七百六十三兩銀子。我給你湊了個整數兒,三千兩金票和三千兩銀票。」祁家大少爺笑得如同偷腥的貓,顯然對於能夠嚇到周家阿奶感到無比的榮幸。
可惜的是,他並不曾高興太久。
「京城裡應該不缺旺鋪吧?像府城這樣,前頭酒樓後頭宅子的旺鋪,擱在京城要多少錢?或者就是鬧市裡頭的大開間門面鋪子,要幾多錢?」周家阿奶的驚訝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她就恢復了正常,還順手把盒子給合上了,一派淡定的問道。
「這很難說,畢竟一個鋪面一個價,再說地段不同,那店舖的價格自然也是天差地別的。至於你說的鬧市,你道京城跟你這兒府城那麼小?京城又叫四九城,分為外城、內城和皇城。外城有七道城門,內城九道,皇城四道。單就是外城,鬧市也分為東西南北四處,你說這個價錢怎麼算?」
祁家大少爺惦記著自己方才被狠狠奚落的事情,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自是要想法子掰回一城。可他正洋洋得意的說著呢,忽的就看到周家阿奶一臉鄙夷的看過來,登時奇道:「怎的了?」
周家阿奶歎道:「怪不得你腦子不夠用,該記的事情不去記,這種芝麻綠豆大的事兒卻是費心費力的記。你倒是琢磨一下哪裡鋪面價格不高租金卻高,或者哪裡比較安全沒有痞子搗亂……唉,該記不記,難怪蠢成這樣。」
他還能說啥?
還能說啥!!!
祁家大少爺深呼吸一口氣,略微平緩了一下情緒,這才勉強開口邀請道:「提起京城,周老太可有想過去京城幹一番大事業?」
「不去!」周家阿奶拒絕的乾脆利落。
雖說早已料想到了這個結果,祁家大少爺還是倍感失望。其實,他早就想說服周家阿奶搬到京城去,畢竟老往這兒跑也挺累人的,可要是不來的話,又不知曉會錯過多少好東西。就拿甜甜圈這事兒來說,要是擱在京城,他就可以專門弄一家店,來供應豪門大戶、世家大族。就算不提從中所獲取的利益,所得的人情也足夠他賺回本來。
儘管想要說服周家阿奶出售甜甜圈的方子並不難,可祁家大少爺還是頗為不捨,只因他很清楚,甜甜圈對於周家阿奶來說真心算不上什麼。偏生,人家不願意去京城。
有心想要再勸幾句,結果周家阿奶一見他那神情就知曉他想要說什麼,索性直截了當的道:「我老周家祖宗十八輩兒都沒離開過大青山,我也沒打算換地兒,你死心吧。對了,要是你在京城尋到了合適的鋪子,就替我買下來。」
說著,周家阿奶便將手裡剛拿到還不曾捂熱乎的金票都拿了出來,整三千兩:「一定買最好的,寧可貴點兒也不能貪圖小便宜買了茶一茬的。要是錢不夠,你就先拿明年的紅利給我貼上,回頭再找我要便是了。」
聽了這話,祁家大少爺心底裡最後一絲期望也沒了,很明顯周家奶是絕對不會去京城的,既如此也就多說無益了。祁家大少爺一面歎息著,一面命人準備車馬,叫人將這些甜甜圈一多半都快馬加鞭捎回京城。
「這就是隨便做來給你嘗味兒的,你要帶回去早說啊,我給你包一包收拾妥帖點做精細些。就如今這個樣子,唉喲!還有個事兒,這個甜甜圈不能保溫,你最好是敞開了擱在外頭凍著,不然趕明兒就軟趴趴的不能再吃了。等回頭要吃的時候,再拿到燒著炕的屋裡,讓它稍微解解凍一下就成了。」
麻煩倒是不麻煩,就是難免叫祁家大少爺不由的在心裡納悶,到底誰才是那個鄉下老婆子?
祁家大少爺苦惱上了,周家阿奶卻很是幸災樂禍,她就等著看這傻兒子要如何將棉花糖帶到京城去。

第92章

周家阿奶大清早出門時,帶上了一車的甜甜圈並其他幾樣吃食,等到了天擦黑回來時,也仍是一車東西,只不過比起早間那不值錢的玩意兒,她拿回來的東西卻各個都是極為稀罕的。
主要是布料和皮子,當然也有其他的,卻被周家阿奶藏到了她位於府城的宅子裡。她還對祁家大少爺叮囑再三,叫他先別忙著走,回頭再給弄些吃食,順便商量一下新的合作事宜。
吃食什麼的,祁家大少爺其實一點兒也不在意。別看他見著新鮮吃食的樣子比三囡還誇張,可事實上他並不是真正的吃貨,而是僅僅從那些吃食裡頭看到了商機。不過,真要有好吃的他也不會拒絕,至於周家阿奶所說的新的合作事宜,更是叫他忍不住心頭癢癢。
偏生,從楊樹村到府城太遠了,就算有牛車,一來一回也要大半日了。周家阿奶是大清早出門的,在府城停留了也就半個多時辰,就直接走人了。惹得祁家大少爺一疊聲的叮囑她下回別趕那破牛車了,索性定好時間叫馬車去接她得了。對此,周家阿奶深以為是,當下便約好時間,就約在了三天後。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單說這一回,周家阿奶也是滿載而歸。
一整車的料子和皮子,全都是最上乘的不說,且還是從京城帶來的,就算是府城也絕對買不到。周家阿奶挑了兩張最好看的皮子,打散留給周芸芸當陪嫁,其他的倒是沒留,因為祁家大少爺告訴她,這玩意兒以後每年都會送的,而且就算再好的料子皮子,擱久了一樣會壞,既如此還不如直接分分掉算了。
明明還不到臘月,周家就已經熱鬧得如同過年一般了。
想也知曉,祁家大少爺帶來的絕對是好東西,自家穿著舒服體面,拿出去送人也極有面子,再不濟就是趕場子時拿去也能入賬不少。
周家阿奶如今是幹大事兒的人,對於這些個雞毛蒜皮的事兒她才懶得理會,反正東西她發下去了,你們愛咋咋地。
料子的數量最多,每人都能得兩匹。皮子則稍微少一些,可事實上也不能算少了,要知道祁家大少爺拿來的全是狐狸皮、貂皮之類的,整張整張上好的皮子,那那絕對不是周家人自個兒弄的野兔子皮能夠相提並論的。周家阿奶扣掉了兩張瞧著最好的留在了府城那頭,打算回頭給周芸芸當嫁妝。只拿了十張皮子回去,她自個兒不要,家裡的女眷除了周芸芸和三囡之外都是一人一張,只要她們姐倆到底是親孫女,自是應該給點兒優待,便是一人兩張。
平白得了這些個好東西,自是極為高興的,就連素來不在意穿著的周芸芸姐倆,都拿著皮子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多遍。原因無它,因為這些皮子跟先前他們家自個兒弄的差太多了。當下,周芸芸就決定給自己弄一套皮毛冬裝,她本人是肯定不行的,自然要找救援。
整個周家,女紅手藝最好的莫過於大山媳婦兒,其實大河媳婦兒的手藝也不錯,只是因著二房那邊畫風越來越奇怪了,這近一年來,大河媳婦兒就沒做過幾樣繡活,只一門心思撲到了養家禽的事情上。至於其他人,秀娘的繡活做小玩意兒還是可以的,做衣裳卻是欠缺了不少,葛氏就更不用說了。
周芸芸盯上了她大堂嫂。
然而,跟周芸芸有著類似想法的人還真就不老少。沒法子,這要是普通的冬衣,自個兒湊合做做也就成了。可這麼好的料子,配上她們這破手藝,還能有好?
二房這頭倒是實在,二伯娘不捨得這麼好的毛皮,還把屬於三囡的兩張一併收了去,言明回頭三張皮子都給她留著當陪嫁。底下的倆兒媳婦兒商議之後,分別拎著兩隻雞兩隻鴨,並兩筐子蛋上門去了。
大山媳婦兒還在月子裡,不過鄉下地頭真沒那麼講究,村裡多的是剛生完孩子兩三天就下地幹活的,有時候運氣不好攤上了春耕秋收的,生完孩子就干重活的也多得是。甚至還有頂著個大肚子下地,結果把孩子生在地裡的,或是因著身子骨虧損嚴重,幹活太累暈倒的,實在是太多了。
周家自不會這般,可大山媳婦兒也絕不可能任由自己閒躺著,所以她每日裡也就是半躺在炕上做各種玩偶。這不,見妯娌拿了好些吃食並料子皮子過來,都不用問就知曉了她們的來意。又見窗戶上閃過周芸芸的倒影,索性朗聲把她也叫了進來。
「左右我閒著也是閒著,來吧,一併都拿來給我做。」大山媳婦兒原就是一副好脾性,生了孩子之後更是軟和得不得了。這會兒,她家的小臘梅正躺在靠裡側的炕上,小嘴張張合合的睡得噴香。
自家人都互相清楚對方的性子,見大山媳婦兒都這麼說了,當下也就不扭捏了,皆笑嘻嘻的把東西放下,旁的倒也沒必要說的那般清楚,畢竟她們幾個原也不是很計較的人。
而周芸芸見她二人都拿了自個兒屋裡的吃食,自然也不甘落後,不過她卻不曾拿吃食,只因如今周家真心不缺這一口,尤其灶間本就是由周芸芸管著的,自然不會虧了剛生完的產婦。仔細想了想,周芸芸回頭拿了一個小銀錠央求周家阿奶進城時,幫著給打一個小小的長命鎖。
周家阿奶痛快的應下了,只道:「咱們家以前窮,也不講究啥,如今有了錢,回頭給那孩子辦個滿月酒。也不用多叫人,只叫你三奶奶他們過來聚聚。」
「那敢情好,到時候我可得拿出本事來,好生整治一桌。」周芸芸笑嘻嘻的湊到阿奶跟前,「阿奶可有啥想要吃的?」
「吃啥不是吃?咱們家有魚有肉有細糧,這就成了。你三奶奶今年也得了不少錢,可她那人仔細得很,估摸著家裡還在吃粗糧呢。反正你看著辦吧,比著咱們家素日裡吃的,也不會怠慢的。」
周芸芸想了想,還真就是這個理,只因周家的伙食要比整個村裡明顯高出一大截,就連張里長他們家,也不是餐餐都吃細糧頓頓都見葷腥的。
至於說三奶奶為人仔細,其實那就是窮怕了。試想想,要是手頭有錢,哪個不希望吃穿用度好一點?就連周家阿奶頭兩年也格外的仔細,只因不仔細些,這錢和糧都不夠用。
這頭,大山媳婦兒忙活著給妯娌和小姑子做衣裳,秀娘頂著個碩大的肚子跟她作伴,二房則繼續忙活著家禽牲畜的事兒,至於三房這頭也沒消停過,只因越臨近過年,大金的買賣越紅火。
而那頭,三囡偷偷的帶著好東西進村找周大囡去了。
周大囡也在發愁。
過年這事兒看著是熱鬧又歡喜的,前提是你得有錢過個好年。雖說老話有雲,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可說到底,有錢還是沒錢那是完全不同的。
周大囡發愁的就是這事兒。眼瞅著這都十一月了,天氣早已冷了下來,若是在周家,哪怕前幾年還沒有發財的時候,周家也不曾短了吃穿,最起碼冬衣都要開始做了,即便只是土布和翻新的棉花,那也是極為暖和的。還有滿屋子的炭和柴火,好幾個糧倉的粗糧細糧醃肉餅子等等,興許周家阿奶還會叫人輪番上屋頂瞅瞅有沒有哪裡需要修繕的,要是攤上她心情好,指不定還能分得幾塊糖甜甜嘴兒。
可惜,在老丁家就不用想了。
丁家的屋子跟老周家一樣都是上了年頭的,起碼也有二十多年了。在鄉下地頭上,老屋很常見,上百年的都不稀罕,可老屋卻是需要實施修繕加固的。
譬如說,在冬天來臨之前,要到處轉轉,看哪裡漏雨哪裡漏風,尤其是屋頂上千萬要仔細檢查,不然等到時候下了雪,再上屋頂卻是麻煩極了。還有夏日裡雨季過後,也是要四下查看的,很多時候都得一發現有小麻煩就要立馬修繕,不然等問題越積越多,最後徒然爆發的話,那麻煩可就大了。
這些事兒,在老周家多半是由周家大伯他們三兄弟來做的,近兩年大山子也出力不少,其他人基本上都是不管這事兒的。最起碼,周大囡從未管過,甚至連上心都不曾。
結果,一朝出嫁,她發現過日子太難太難了。
修繕房子就甭說了,事實上這活兒連周家阿奶都不會,叫周大囡上那就是故意為難。下地幹活也難,尤其是春耕和秋收那會兒,就算是老莊稼把式,也能累個半死。唯一看起來算是比較輕鬆的各種家事兒,其實做起來也不容易,就說灶間的活兒,別看周芸芸是自得其樂的,那是因為有周家阿奶慣著她,要什麼就給什麼,你要是叫周芸芸來老丁家的灶間,她一樣得抓瞎。
好在,周大囡是個奇人。
房子漏風漏雨?那她就到處搬,專揀那等子完好的地方,最後更是直接搬到了糧倉裡。地裡的活計太艱難?她不幹不就好了?反正先前硬要來的嫁妝還有多半,加上時不時的還能坑她娘一把,得三囡的一些接濟,反正她是餓不死的。灶間的活兒她倒是沒拒絕,可每次都是做好飯自個兒先個肚兒圓,至於剩下的夠不夠老丁家母子倆吃的,那就不關她的事兒了。
說真的,周大囡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可老丁家也是真拿她沒法子,尤其眼瞅著老周家越來越富貴,丁家母子倆只能忍氣吞聲。
尤其是丁寡婦,她捨不得叫兒子上屋頂修繕,兒媳婦兒又使喚不動,只能自個兒上去。地裡的活兒也是一樣,她兒子體弱,她兒媳憊懶,所以鬧到最後,還得自個兒上。
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周大囡愣是在老丁家過出了自個兒的生活,所有的事兒都依著自己的想法來,旁人的死活她完全不在意,這麼一來,日子過得倒也挺順心的。
她男人則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就算媳婦兒不慣著他,這不還有老娘嗎?
唯一可憐的就是丁寡婦了,原想著苦心拉拔兒女長大,又將女兒高價嫁了出去,指望兒子長大以後賺錢養家,兒媳操持家事孝順自己,結果弄到如今,她得伺候倆祖宗!!
問題時,祖宗之一的周大囡還不高興,因為她發覺手頭的東西已經不夠她過冬了。
棉襖老早舊了,她倒是有一件春衫兩件夏衫,可完全不扛凍。吃食太少了,就算她可以把婆婆那份給吃了,問題是整個糧倉就沒太多糧食,要真的可勁兒吃,來年吃土嗎?還有取暖用的柴禾,炭是不用想了,柴火也不多了,等再過一段時間,要是下雪了,只怕他們都得活活凍死。
咋辦呢?
正發愁著,三囡過來尋她了。

第93章

對於如今的周大囡來說,三囡就是她真正的親人。
整個周家,三囡對她最好,其次就是周芸芸,再往下哪怕是阿奶、嬸子、嫂子都好,最噁心她的就是親娘和弟弟。
說真的,事情能弄成這樣,莫說周家大伯娘了,恐怕連周大囡本人都沒有想到。要知道在出嫁之前,她最反感的就是周家阿奶並兩位堂妹了。
然而,世事難料,有時候人的際遇就是這般,至少在周大囡看來,兩位討人厭的堂妹如今都不忍心見她這般,甚至連打小就看她不順眼對她惡聲惡氣的周家阿奶都不再罵她了,唯獨她親娘卻這般對待她……
當然,事實並非如此,周家大伯娘之所以對她這般,完全是因著她自己作天作地各種作死。
周家阿奶也不是對她有多好,只是想著孫女都已經嫁出去成為旁人家的人了,自然不能想罵就罵,起碼保持客套是應該的。
至於周芸芸姐倆,三囡是真的天真,加上她如今有錢有田啥都有了,自不會吝嗇那點兒東西。而周芸芸對周大囡沒啥姐妹之情,有的僅僅是最基本的同情心。
可對於如今的周大囡來說,外人的一點溫暖就足以叫她銘記於心了。
「大姐,丁家的人不在家嗎?」三囡進了丁家院子,四下一張望,見確是沒啥動靜,不由的奇道。
要知道,在老周家甭管是什麼時候,家裡都不可能沒人,尤其這會兒是農閒又是寒冬臘月的,怎麼著也該躲在家裡烤火,也不該四下蹦躂。
周大囡自嘲的笑了笑:「丁婆子去山上撿柴禾了,她兒子去親戚家烤火了。」
丁家不單是窮,還懶。周大囡本人懶,她男人更懶,唯一還算勤快的丁寡婦身子骨不好還得忙裡忙外的,以至於買不起炭連柴禾都沒撿夠。周大囡還知道去灶間燒個火烤著,她男人直接跑到親戚家蹭暖和去了,畢竟灶台的那點兒溫度,壓根就不夠暖手暖腳的。
三囡沒弄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事實上別看她為人勤快,又極為擅長養殖,可真論起來,她那腦子比周大囡還不如。
只不過,她有一點極好,就是指哪兒打哪兒。周芸芸叫她多養點兒鵝,她就去了,叫她養幾隻羊,她也乖乖聽話,叫她跟著一道兒去賣鵝蛋仔賣蛋包飯,她繼續不問緣由的跟著走。等回頭賺了錢,她也不亂花用,只回憶著周家阿奶有錢了會幹啥,不聰明的她卻會有樣學樣。
於是,莫名其名的,她就擁有了五六百隻的大白鵝,有了十幾隻奶羊,還有了一輛牛車,並十畝上好的水田。這還不到年底呢,回頭等分到了紅利,她絕對是整個老周家除了周家阿奶以外最有錢的主兒。
可真到了動腦子的時候,三囡就傻眼了。
她不明白為啥都到了這麼時候,丁寡婦還要上山拾柴禾,就不怕山上結冰把自己給摔了?她也不懂為啥烤個火都要去親戚家,自家不能烤嗎?
三囡這種狀態,有點兒像是「何不食肉糜」。好在她的性子沒那麼欠抽,儘管不大能理解周大囡的話,可她還是沒問出來,只將背簍卸下來擱在周大囡跟前。
周大囡拉著她去了灶間,整個丁家估計也就灶間稍微暖和一點兒了。
「我給你帶來了一匹新布,是從京城那頭捎來了,又好看又暖和,你摸摸看。」三囡再蠢也知道她這個大姐要好看,所以先把一整匹新布給了她,而後才從筐子裡取了一大塊毛皮來,「這個也是從京城來的,是二姐叫我捎給你的。其實我也有兩塊,本來是叫我娘做成衣裳、圍脖、帽子給我的,結果她非說要替我存著,回頭連她那一份一併給我當嫁妝,說啥都不給做,氣死我了。」
「對了,二姐也給你準備了布,特別漂亮的大花布,她說你一定會喜歡這個色兒的。」
先把料子和皮子拿出來,三囡這才掏其他的東西。
說真的,三囡覺得她大姐太可憐了,料子值個啥?反正又不是花錢買來了,不定是周家阿奶坑了哪個倒霉蛋兒。她小時候周家的家境還沒那麼好,也餓過也凍過,知曉那滋味兒特別不好受,所以才會這般同情周大囡。
這不,除了料子和皮子外,她還特地帶來了十來斤的棉花,滿滿的大半筐全是棉花,餘下就沒啥了,也就是鵝蛋了。
這不是暫時不賣鵝蛋仔和蛋包飯了嗎?雖說周家阿奶叮囑過她,叫她好生留著鵝蛋,反正天氣冷也不會壞,留著等開春了再去做買賣。可三囡對這個沒概念,她總覺得房裡有那麼多鵝蛋,再說自打她聽了周芸芸的話,把大花他們住的棚子改成了磚瓦房,又在裡頭燒了炕,甭管是雞還是鴨鵝都開始下蛋了,雖說是不如天氣熱的時候,可架不住數量多呢。再一想,如今離開春還有好久好久,拿一些出來差什麼?
於是,三囡一氣給拿了三十個鵝蛋過來。
一面掏著,她一面絮絮叨叨的說著:「阿奶今年發了好多好多的東西啊,我可勁兒的往裡頭塞都塞不下,索性等過兩天我再跑出來一趟好了。對了,大姐你還缺點兒啥?回頭我瞅瞅我那兒有沒有,要是沒有我就跟阿奶要,她這段時日脾氣可好了,也不罵人了,還給了我好多好多的糕點糖塊。阿姐說,那是阿奶又坑人了。」
周大囡手裡拽著三囡塞過來的布料,說真的,料子非常美,手感極好。要是擱在往日裡,她一早就忍不住展開細看了。然而這一次,她卻只是靜靜的抓著,一動不動。
「大姐?」三囡抬頭看她。
「我不缺東西,都嫁出去了,沒的再要娘家的東西。」周大囡憋了半天,才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說真的,在這話出口的同時,連她自己也被嚇到了,不敢置信這話居然是自己說的。
三囡倒沒嚇到,只是歪著頭不解的看著她:「可這是我和二姐的東西,不是周家的呀!」
拜二房那奇葩的畫風所賜,三囡如今對於自己的,爹娘的,哥哥的,還有阿奶的東西分得格外清晰。譬如說,家裡那幾十頭豬都是爹娘的,所有的鴨子都是大哥大嫂的,所有的雞則是二哥二嫂的,鵝囡囡和羊囡囡都是屬於她的。至於阿奶的東西就太多太多了,反正整個後院裡的所有東西都是阿奶的。
「你方才不是還說,要是我缺的東西你沒有,就算跟阿奶要嗎?小心她罵你。」周大囡是真的不打算跟三囡要東西,因此說這話時,倒是笑得格外輕鬆。
三囡再度茫然了:「跟阿奶要不成嗎?我可以拿鵝蛋跟她換啊!就像我先前攙雞蛋糕了,不就先拿了鵝蛋跟阿奶換了麵粉,又拿了鵝蛋跟我二哥換了雞蛋,沒啥問題呀!」
是沒啥問題,以物易物罷了,雖說這其中未必就一定是等價了,可畢竟是一家子,又都是你情我願的,誰也不會計較那麼多。反正就三囡看來,她的鵝蛋就是萬能的,啥都能換來,也從沒有人告訴她,這樣做是不對的。
——頂多就是不夠,可不夠就多添些唄,她缺啥都不缺鵝蛋。
周大囡徹底沒了言語。
好半響,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說的卻是旁的事兒了:「你說阿奶發了很多東西?是光你和芸芸有,還是家裡所有人都有?」
「那得看是啥東西。像大堂嫂生了小臘梅,阿奶就給了她二兩銀子,這個就只她有,其他人都沒有。像料子就是每個人都有,連剛出生的小臘梅都有的。可皮子就不一樣了,只有大伯娘我娘,四個嫂子,我和阿姐有。」
三囡一面掰著手指頭一面念叨著:「對了,阿奶還許諾了今年過年會翻倍的給壓歲錢,去年是每人給了二兩銀子,翻倍的話……多少來著?」
「四兩。」周大囡一頭黑線,卻並未像以往那般開口嘲諷,只是追問道,「那我娘也有皮子?」
「對呀,我剛才說了的。就是其他人只有一張,我和阿姐都有兩張。我本來還想著我有兩張可以分你一張,結果我阿娘不讓,非叫我留著當嫁妝。還好阿姐沒人管著,她就拿了一張叫我給你送過來,還是純白的,說你最喜歡的就是這個色兒了,以前不還為了這事兒鬧過脾氣嗎?」
三囡是真的有啥說啥,只是她這話卻是讓周大囡不由的想起了多年前的事兒。
那會兒,胖喵剛來周家不久,三不五時的總能叼回來一些獵物。多半時候是野雞野鴨,也有野兔子之類的。那會兒,周家的條件還屬於很一般,哪怕是被咬破了的野兔子皮也都好生保管著,到了年底則叫大家分一分。
周大囡清晰的記得,那會兒她特別想要白色的毛皮,是真的鐵了心的想要。眼瞅著周芸芸放棄了,她正心頭火熱呢,結果就被她大哥拿去給了她大嫂。
當時,她那叫一個氣啊,氣得恨不得都要爆炸了。然而,就算她又哭又鬧的沒完,最終還是未能如願以償。本以為今生都沒希望穿上純白的毛皮了,萬萬沒有想到,這麼久以前的事情,周芸芸居然還記在心裡。
可憐的周大囡絕對不會想到,周芸芸之所以記得這件事情不是因為她對周大囡有多牽掛,純粹是當時剛穿越不久的她被這事兒給驚到了。她就沒從見過都十來歲的大姑娘了,為了一點毛皮又哭又叫又鬧的,不得不說,周大囡刷新了周芸芸心中對潑婦的認知。
虧得周大囡不知道!!

第94章

「你說,大堂嫂生了小臘梅?是個姑娘家?」周大囡後知後覺的想起了三囡方纔的話,她是知曉自家兩個嫂子都懷孕的事情,畢竟先前天還沒那麼冷的時候,她沒少往娘家去膈應親娘,只是她並不會算孕期,加上丁家的麻煩事兒也不少,日子一久就給忘記了。
三囡點頭道:「是呀,生了一個小姑娘,阿姐跟我都很喜歡她,我本來想送給她鵝蛋的,可阿姐說剛出生的小囡囡不能吃鵝蛋,叫我去跟我二哥二嫂換點兒雞蛋和雞來,燉給大堂嫂吃。還說,大堂嫂吃了就等於是小臘梅吃了。可這是為啥呢?」
對於腦子比較笨的人來說,睜眼看世界,全世界都是問號。好在她的好奇心並不重,時常都是周芸芸或者周家阿奶說啥她就做啥,至於原因為何,沒心情追究,左右這倆人也不會害了她。
周大囡扯了扯嘴角,明顯是想要憋笑,可最後還是沒能憋住:「因為我大嫂要餵奶,她吃了的東西就等於是給小……臘梅吃了。對了,那姑娘叫臘梅?誰給起的名兒?總不能是阿奶吧?」
對於自家阿奶的取名能耐,周大囡是深有體會,別看臘梅這名字普普通通的,可聽著就不像是周家阿奶的風格。
三囡一臉神秘兮兮的湊了過來,小聲的道:「阿奶說,生女娃叫喵,生男娃叫豬或者狗,家裡人都快瘋了,還是阿姐給悄悄的出了主意,讓大山哥跟阿奶說,名字早就想好了,叫臘梅。對了,這名字其實是阿姐給想的,她說她也不大會取名,可我聽著,比阿奶厲害多了。」
是呀,周芸芸的取名能耐在正常人裡頭算是差的,可關鍵是,周家阿奶那就不是個正常人!
周大囡在心裡感概了一句後,又想起方才沒說完的正事兒:「我先前做了點兒小玩意兒,今個兒跟你一道兒去周家,把東西給大嫂,你說成嗎?」
「你會做繡活兒?」三囡震驚了。
「別這麼看著我,我在你心目中就那麼蠢?不就是繡活兒嘛,多練練有啥不會的。這兩年我所有的衣裳褥子襪子鞋子,不都是自個兒做的?我可不像某些人還能去成衣鋪子裡買衣裳。」
一說起這事兒周大囡就來氣,她就不明白了,三山子到底哪裡值得她娘這般看重,要說唸書有多了不起,怎的不見他考上秀才的?再說了,連她都能看出來三山子跟那孟秀才不一樣,指望三山子有出息,還不如拿這錢該吃吃該喝喝,就算扔水裡還能聽個響兒,給三山子花用才叫真的浪費。
可惜,就算周大囡想的完全正確,她娘也不帶理會的。
三囡不知曉這裡頭還有那麼多事兒,她只聽明白了前頭那部分,遂點頭道:「我覺得大姐你一點兒也不蠢,就是人好懶,又懶又饞的。」
周大囡:……
最終,這倆還是一道兒結伴回了周家。在離開丁家之前,三囡再三叮囑叫周大囡把東西藏好,最好是再掛一把鎖,千萬別給丁寡婦搶走了。周大囡其實很想告訴她,你姐姐我沒那麼好欺負,可一看三囡那張小胖臉上真誠的擔憂,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罷了,她愛說就說唄,左右藏東西也不費什麼工夫。
要說老丁家,尤其是丁寡婦這輩子也是真的慘,反正各種苦頭都嘗了一遍,本以為娶了兒媳婦兒就能享福了,結果周大囡那就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這尋常婦人最最害怕的就是被婆家休棄,可周大囡平生最期待的就是被婆家休棄,這還怎麼玩兒?
丁寡婦甚至有想過要不要狠下心來揍她一頓,揍狠了揍服了,興許周大囡就老實了。然而悲劇在於,周大囡真不是一般人。
先前,丁寡婦火氣上來直接給了她一巴掌,她回頭就跟丁寡婦廝打在了一起,那一次其實誰也沒有佔著便宜,可不曾想,轉個身兒周大囡就把她男人給揍趴了。這還不算,打那以後,周大囡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一副你有種把我恁死不然我就把你恁死的模樣。
殺人是要償命的,丁寡婦從頭到尾都沒打算鬧出人命來,她就想清清靜靜的過日子,而不是天天一睜眼就看到兒媳婦兒可勁兒的作死。
沒奈何,最終丁寡婦只能跟周大囡道歉,並保證以後都不打她,這才算將這事兒給勉強了結了。
記住,只是勉強了結。
周大囡簡直就是個人才,尤其在作死方面。她可以從一睜眼鬧騰到晚上閉眼,哭叫那就是日常范兒,打鬧也屬於正常狀態,不正常的時候她能瘋了一般的衝上來跟丁寡婦掐架,又拽頭髮又摳臉的,活脫脫的就是個瘋婆子,且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完全不管身處何地。有好幾次,丁寡婦好端端的站在門口跟村裡人閒聊,冷不丁的就看到周大囡出來跟她拚命。等回頭安寧下來了,她問周大囡到底在搞什麼鬼,周大囡回她一句,閒著也是閒著,鬧著玩兒唄。
丁寡婦:……
所以說,三囡擔心周大囡被老丁家欺負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因為周大囡作死功力無極限,除非真有人發狠心把她恁死。
還是那句話,要麼狠要麼忍要麼滾,周大囡選擇了狠,丁寡婦滾不了也狠不過,那就只能選擇默默忍受了。
可惜,三囡永遠都不懂。
沒法子,有周家阿奶這個惡婆婆的典範豎在跟前十幾年,要叫三囡相信這年頭還有被兒媳婦兒拿捏住的婆婆……可能嗎?天方夜譚!
哪怕是在老周家,秀娘多能耐呢,可周家大伯娘一吭氣,她還是得老實聽話。當然,事實上周家大伯娘也沒討到什麼好處,可同樣的,她也沒被秀娘給拿捏住啊,反而只看她時不時的當著人面或者背著人偷偷的抹眼淚。
所以說,婆婆都是惡毒的,媳婦兒都是柔弱的——三囡語。
等她倆一道兒回了周家,三囡打眼就看到周家大伯娘又在站在窗戶底下不停歇的數落她那倆兒媳婦兒偷懶耍滑不幹活兒……
三囡一把拽住了周大囡的手,很是認真的道:「大姐,我知道你在老丁家肯定受了很多委屈,哪兒的婆婆都是一樣的壞!」
周大囡瞥了她一眼,一副「你是認真的嗎」的神情,又順著三囡的目光看過去,當下就先將手裡的籃子塞給三囡叫她拿著,自個兒則雄赳赳氣昂昂的大步上前,朗聲道:「阿娘!我回來了!」
大伯娘原就是背對著院門,向窗戶裡頭叫罵的,冷不丁的聽到了這麼一聲,且還是貼著她的耳朵大聲吼出來的,驚得她原地蹦得有三尺高,哪怕落地後也沒站穩,直接軟倒在地,一臉懵逼的看著周大囡。
「阿娘,我好久沒回娘家了,我特別特別的想你。來,咱們娘倆去屋裡好生親近親近,閨女我有好多的體己話要同你說!!」
明明應該是溫柔的話語,從周大囡嘴裡一過,簡直就跟惡毒的詛咒一樣,不單嚇得大伯娘面色慘白,連帶屋裡的大山媳婦兒和秀娘都被唬得不輕。
然而,沒等旁人有所反應,周大囡便已經彎腰把雙手插到了她娘的胳肢窩下邊,連拖帶拽的直接將人弄回了屋裡。且在做這些時候,她壓根就沒看一眼任何人,就跟拖死豬一樣,逕直拖到了屋裡後,將人狠狠的往地上一滯:「呵呵,阿娘,我老想你了,你想我不?」
屋外院子裡,留在家中的人都傻眼了,就是沒人往屋裡去瞅瞅具體情況,只傻乎乎的愣在院裡看熱鬧。
唯獨三囡提著周大囡塞給她的籃子,由衷的感概道:「大姐跟大伯娘的感情可真好啊!」
周芸芸張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著她這蠢妹妹,你這真的不是在嘲諷嗎?是個人都看出來周大囡不安好心啊!!
「阿姐,大姐拿來了好多小玩意兒,說是要送給小臘梅。來,咱們一道兒去找大堂嫂,走走!」三囡這會兒也瞅見了周芸芸,忙上前拽過她,往大山那屋走去。
大山那屋,還沒出月子的大山媳婦兒和頂著個碩大肚子的秀娘正面面相覷,事情發展太快了,她倆還沒能回過神來。
直到三囡拉著周芸芸進來,她倆才後知後覺的招呼起來,又見三囡乾脆利索的把手裡的竹籃子往炕上一扣,立馬一堆的小玩意兒都被倒在了炕上。
所謂的小玩意兒,其實就是兩個大紅小肚兜,一雙虎頭鞋,一頂虎頭帽,還有兩個小荷包。針腳倒是挺細密的,尤其線頭都藏得很仔細,保證膈不到小臘梅,除此之外,繡活是沒啥好說的,不過只單這般,就已經很了不得了,因為周大囡在出嫁之前,連衣裳破了都叫她娘她嫂子縫補,極少自己動手。
「看來大囡是真的長大了,懂事兒了。」大山媳婦兒拿過那雙虎頭鞋,格外的有所感觸。
要說整個周家,除了周家大伯娘和周芸芸姐倆外,她算是跟周大囡打過最多交道的。沒法子,那會兒她是大房唯一的兒媳婦兒,且也沒比周大囡大幾歲,倆人可以說是朝夕相處的,當然也沒少被她使喚得團團轉。
可就是這麼個被嬌養出來的小姑娘,這才兩年時間,就已經被磋磨成了這樣。很多時候,幹活麻利,手腳勤快,其實就是代表著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
倒是秀娘,拿過了那倆荷包,翻來覆去的瞧了瞧,笑道:「素日裡聽阿娘說,大囡最是憊懶了,沒曾想這針線活兒還挺不賴的。咱們索性也拉她入伙唄,給她幾個花樣子,讓她回家去做,好了再拿回來一併去鎮上、縣城賣,多少也是個進項,誰叫那老丁家這般窮呢。」
秀娘跟周大囡真不熟,哪怕是表姐妹事實上也沒相處過,她先前倒是聽了不少關於周大囡的壞話,可因著說的人是周家大伯娘,對其真實性一直保持懷疑態度。如今瞧著,那姑娘不是挺好的嗎?回娘家幾次都有幫著幹活,如今大嫂生了孩子,她也送了小玩意兒過來,哪怕不值幾個錢,終究是片心意呢。
見她這般,大山媳婦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笑著點點頭,道:「成呀,能幫的還是幫一把,回頭等她過來,我同她說說。」
除了額外惡毒的人,哪個會盼著親人不好?尤其大山媳婦兒依稀感覺出來了,儘管不知道原因為何,可她婆婆好像挺怕周大囡的。
一邊是注定要壓制自己一輩子的婆婆,另一邊則是已經出嫁基本上不可能產生利益瓜葛的小姑子,大山媳婦兒表示,她很願意幫一把小姑子,只求婆婆別再折騰她了。
正這般說著,外頭傳來周家二伯娘扯著嗓門的大叫聲:「三囡你個臭丫頭給我出來!!」

第95章

聽著外頭親娘的喚聲,三囡立馬顛顛兒的竄了出去,仰著小胖臉甜笑著看向她娘:「阿娘,你是要給我分肉了嗎?你答應過的,上好的五花肉,我能分好幾十斤呢。對了,要是五花肉不夠,你也可以拿其他湊數,給我拆幾扇肋排也好,還有豬蹄胖、豬大腸……」
「先別惦記著吃喝,你給我進屋來!」二伯娘被她那一長串的肉給弄得兩眼發直,趕緊一伸手把這個臭丫頭提溜到了房裡。
三囡一臉的茫然,她並不認為自己有闖禍,因而驚訝歸驚嚇,卻並不害怕,只由著她娘瞎折騰。
二伯娘卻是極為不淡定,拖著自家閨女進了屋便壓低聲音問道:「你個孩子是不是叫你大伯幫著買了水田?唉喲,你說你咋想一出是一出的?你大伯也是,還真就給你買了,你這是打算學你阿奶囤田?」
「對呀。」三囡毫不猶豫的點頭道。她其實較之一般人要略笨一些,這與年歲無關,純粹就是天生與聰明絕緣。不過,笨歸笨她倒是知曉如何有樣學樣,照目前為止,她模仿的一直都是周家阿奶。
聽她這麼說,二伯娘很是糾結了一下。
說真的,她閨女這才十歲呀,誰家十歲的孩子天天錢來錢去,一會兒出錢蓋房子修棚子,一會兒買牛車買水田的?哪怕是有錢人家的姑娘家,這個年歲頂多也就是愛漂亮點兒,偏她閨女這般,弄得她都不好說啥。
能說啥?三囡沒浪費錢,畢竟買的都是管用的東西,且對於莊稼人來說,買田比存銀子更好。當然,若今個兒三囡是當家的,那最好還是在手頭上留點兒結餘,要不然萬一冷不丁出了什麼事兒,到時候一文錢都拿不出來,顯然也不好。可三囡如今根本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她就算將手裡的錢全砸出去,彷彿也沒啥關係?
二伯娘想了又想,原來她是驚愕之下跑來追問閨女的,可這會兒琢磨了半晌後,反而覺得閨女這麼做也不錯。畢竟,比起整日裡花錢買吃食,攢錢買田這種事情,怎麼看怎麼靠譜。
一旁的三囡始終歪著腦袋看向她娘,在好半晌都沒等來話之後,忍不住開口道:「阿娘你還有啥事兒嗎?沒事兒的話,我要去看一下我的羊囡囡。阿姐叫我跟她合作甜甜圈,回頭叫大金幫咱們賣掉。那個老貴老貴了,阿姐說到時候我和她都佔四成,叫大金分兩成,估計我能拿到至少一百兩銀子。」
頓了頓,三囡又道:「還有阿娘你答應過的五花肉呢?對了,你們的燒烤攤子咋樣了?要不回頭你直接給我銀子也成。」
「知了知了,你個小財迷!」二伯娘沒好氣的擺了擺手,又思及方才聽說的事兒,「說是你把大囡帶回來了,她咋了?」
「我去找大姐玩兒,結果老丁家連多餘的柴火都沒有,大姐就一個人待在灶間就著那麼小小的一個灶眼烤火,可憐死了。」三囡學著大人的樣子長歎了一口氣,「阿娘,往後你要給我尋人家,可不要這麼精窮精窮的。」
二伯娘這回是真沒忍住,先是翻了個老大老大的白眼,隨後一巴掌糊上了三囡的後腦勺:「說啥傻話呢?這也就是在自家屋裡,出去敢這麼說,叫你爹打斷你的腿!小姑娘家家的,嘴巴一點兒都不把門,你知道這話要是傳出去,會給你說成啥樣兒嗎?怕只怕外頭就該傳你一心鑽到錢眼子裡了!」
「不嫁給精窮精窮的人也有錯?」三囡伸手摸了摸後腦勺,一臉狐疑的道。
「窮咋了?很多人都說富貴人家出壞胚子。」二伯娘撇了撇嘴,顯然她完全不信這話。
「才不是呢,張里長家多有錢呢?里長媳婦兒上回還拿一包糖給我吃,跟我好聲好氣的說話,還有里長的小兒子也很乖啊,笑瞇瞇的管我叫姐姐。」三囡一面回憶著一面說,「倒是老丁家,我就看到丁寡婦每回瞧見我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還有她那寶貝兒子,都十七八了吧?連拾柴燒火都不會,這要是能下地也就算了,咋咋都不成。他們家哪裡是窮的,分明就是懶的!不窮他們窮誰?」
二伯娘沉默了,其實後來三囡說的一大段話,她完全沒有聽進去,只一門心思想著那句「里長媳婦兒……」,心下暗道,雖說周家阿奶跟張里長家打了好幾次交道,可也沒必要扯到小輩兒身上吧?又思及前不久周家阿奶還念叨著要給周芸芸相看,登時恍然大悟。
張里長有三兒子,老大跟丁家那小子年歲相當,也就是最初周大囡看中的;老二約莫十三四,比周芸芸略大一兩歲;老三還是個小不點兒,大概也就六七歲的樣子。
因著家裡跟張里長打交道的一直都是周家阿奶和周家大伯,所以二伯娘也就知曉這些事兒。不過,有一點兒她卻是很清楚,張里長家的大兒子是年初訂的親,秋收後剛成親,至於餘下倆兒子倒是沒聽說過,應該是不急的。
二伯娘心下盤算著,要是張里長真的有心,怕是打算叫他家老二娶周芸芸了。這倒也算登對,至少若是叫她來決定的話,她是願意的。
楊樹村兩大姓,張家和周家,論人數兩家是差不多的,不過明顯張家要更富貴一些,尤其是張里長那一支,光是水田就有至少一二百畝,實打實的殷實人家。最重要的是,兩家毗鄰而居幾百年,算是真正的知根知底,尤其張家和周家在一個村裡,就算一個是村頭一個是村尾,來回也不過一刻鐘。
不過,二伯娘並不清楚周家阿奶是否樂意這事兒,想了想還是決定不開口了,左右一切都有周家阿奶來決斷,阿奶又不會害了周芸芸。
想到這裡,她只拍了拍三囡的腦袋:「你去看你的羊囡囡吧,放心,我絕對不會把你嫁到精窮精窮的人家,再說不是還有你阿奶嗎?大囡的親事又不是你阿奶做主的,回頭……」
「回頭叫阿奶給我尋一門好親事!」在明確的知曉自己是必然要出嫁後,三囡雖糾結過一陣子,不過很快就坦然接受了這件事兒。不過,真要她說的話,她還是沒有放棄跟周芸芸成一家,想著最好找一家兄弟多的人家,叫周芸芸嫁給當哥哥的,她則嫁給當弟弟的。這出嫁前當姐妹,出嫁以後當妯娌,多好啊!
然而,二伯娘顯然沒有想到她閨女會這麼說,登時被噎得翻白眼。等好不容易緩過神來之後,三囡卻已經麻溜兒的跑了,氣得她只能不停運氣,免得真叫這小破丫頭給氣出好歹來。
……
周大囡沒在周家待太久,左右東西也給了,嫂子和剛出生的侄女也看了,加上丁家那頭畢竟還有一攤子事兒,別看他們人少,事兒卻是一點兒也不少。因此,只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周大囡就告辭離開了。
見她真要走了,秀娘倒是有點兒不忍心了。她原就是性子圓滑很會做人的那種人,加上她晚進門,壓根就沒被周大囡折騰過,便回屋拿了一件襖子送給了周大囡。襖子是那種短襖子,是早些從娘家帶來的嫁妝之一,不過那會兒她也是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有孕,一方面是覺得就算到時候把孩子生下來估計也穿不上那襖子了,另一方面則是周家如今不短任何東西,舊的送人了回頭再做便是。
有秀娘帶頭,其他人就順暢多了,畢竟說白了原也沒有什麼太大的仇恨。
三囡回頭拿了羊奶要送給周大囡,結果卻被周芸芸一頭黑線的截胡,返身給她拿了一盒甜甜圈一包糕點果子。二房那頭,二伯娘揀了半扇肋排幾根豬大骨並一些豬下水給了周大囡,其他幾個也紛紛拿了雞蛋、鴨蛋之類的,反正基本上都是吃食。
正熱鬧著,周家阿奶回來了。
說真的,周芸芸發誓在那一瞬間她看到周大囡哆嗦了一下,面上還露出了想要落荒而逃的神情。看來,就算先前周家阿奶沒怎麼理會,多年累積的威壓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除乾淨的。
萬幸的是,周家阿奶還真沒心情跟她計較,事實上,阿奶難得的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哪怕看到周大囡在院子裡,也依舊笑容不減。
於是,周大囡更害怕了。
「咋了?這還沒過年呢,就忙著送年禮?」周家阿奶把手豎在袖筒裡湊過來瞧了瞧,抬頭用目光掃視了一圈,最終定格在了三囡面上,「拿這麼多東西給她,叫她咋帶回去?三囡,你去把你的牛車拉過來,給你姐送回去。對了,再去後院搬個十斗玉米面來,給她裝上。」
周家眾人活見鬼一樣的看著周家阿奶,還是周芸芸反應快,趕緊喚了一聲剛回來的周家阿爹,父女倆一併去了後院。見狀,自然有人跟了上來,卻是二房的二河倆口子。
十斗玉米面就是一百多斤了,不過人多搬起來也容易,周芸芸壓根就沒沾手,就看著二河倆口子已經把玉米面搬出去了,就湊到周家阿爹跟前戳了戳他的胳膊:「阿爹,你說我阿奶這是咋了?」
走在前頭的二河也道:「許是撿到金子了,瞧阿奶樂呵成這樣。」
周家阿爹被這話給逗樂了,不過他還真就贊成這話:「我看也是,怕是撿到的還不是一兩二兩的,瞧把她給高興的。」
周芸芸才不信:「比起撿到金子,我更願意相信阿奶這是又坑人了。對了,她上次跟我說過的,那個有錢人家的傻兒子好像還沒離開府城,興許是又坑了他?」
聽了這話,周家阿爹哭笑不得的道:「真是不知曉那是怎樣一個傻子,都被你阿奶坑了那麼多回了,還回回送吃的喝的穿的用的,怕是還送金子銀子了。這要是你阿奶是個十里八鄉都出挑的大美人也就罷了,偏生……唉,虧得不是我兒子,不然抽不死他!」
這麼一說,好像那貨真的是死蠢。
不過,周芸芸倒是知曉內情,與其說祁家大少爺真的死蠢,不如說他很會做生意。想也是,倘若當初買星星糖時,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那麼下一回周家阿奶就未必會找他了,也就沒有手工皂的事情了。可正是因著他一副好騙的模樣,加上不停的往周家送各種吃食各種日用品,鬧得如今別說周家阿奶了,連周芸芸都會下意識的每做一樣東西都想想那傻兒子會不會高價買斷。
對了!
周芸芸忽的誤了,一定是周家阿奶把甜甜圈的方子給賣了,且絕對是賣了一個高價,不然她不會那麼高興的。
找到了緣由,周芸芸就放心了。畢竟,有原因的高興,跟周家阿奶冷不丁瘋魔了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至於賣掉甜甜圈以後會不會影響到自家的小買賣,周芸芸卻是半點兒也不擔心的。
誰叫祁家大少爺那麼會做人呢?事實上,雖說他買斷了周家好幾個方子,可他早就有言在先,周家這頭仍舊可以照做不誤,照樣出攤做買賣,且他還會叫縣城的飴蜜齋停止這幾樣東西。也就是說,只要周家不賣出縣城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待把十斗玉米面扛到前頭時,三囡也已經把牛車拉過來了。別看單獨的東西是不算多,可周家人多,每人送一樣,累積在一起數量也不少,尤其多半都是東西個頭大還沉的,愣是裝了小半車。三囡索性趕著牛車送周大囡回去,臨走時還拖走了堆在院子角落的好幾捆柴禾。
周芸芸目送牛車遠離,剛打算回灶間,就看到大金一臉哭唧唧的湊了過來。這會兒,周家阿爹也沒走遠,見大金過來,下意識的看過去:「你咋了?」
「阿奶又折騰你了?」周芸芸想的比較多,畢竟先前因著棉花糖機的事情,周家阿奶已經坑過大金一回了,所以再來
第二回應該也不算稀罕吧?

不想,大金卻道:「阿奶給了我五百兩銀子!!」說著,他真的要哭出聲兒來,「這是咋了?阿奶瘋了還是她打算把我懟死?她為啥無緣無故的要給我銀子?!」
給銀子其實不算稀罕,畢竟周家阿奶一年到頭至少也會給三次銀子。一次是春耕,一個是秋收,一個是過年。然而,就算真要給銀子那也是固定的給二兩小銀錠。哪怕先前周家阿奶曾經許諾過,今年過年回給雙倍紅包,可二兩的雙倍……反正跟五百兩銀子扯不上關係。
周芸芸沉默了半晌,追問道:「阿奶就光給了你銀子?就沒說點兒啥?」
「她給的是銀票!五十兩面額的銀票,一氣給了我十張。說了啥……就說這個給我,叫我好生收著,要是想學三囡買水田也沒啥,回頭自個兒去找大伯,叫大伯幫著尋摸一下。」大金一口氣說完這些,隨後繼續保持要哭不哭的神情,「阿奶她瘋了嗎?阿爹,阿姐,你倆倒是說話呢!」
最後還是周家阿爹歎著氣拍了拍他的頭:「沒事兒,她給你你就收著,怕啥?大不了回頭她反悔了,你再還給她。」
這也算不是法子的法子了。
大金認真想了想,如今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剛打算點頭稱是,就看到周芸芸面色古怪的瞪著自己,忙哆嗦了一下,結結巴巴的道:「阿姐?我咋了?」
「我在想,今個兒早上起床時,覺得房裡空空的,這會兒想起來,好像是沒看到你堆在我房裡的那十台棉花糖機。」周芸芸意味深長的看著大金,「根據我對阿奶的瞭解,估計是她把機子高價賣出去了,然後良心發現決定分你一些手工費。一台五十兩的話,十台正好五百兩。對了,我怕你回頭還得再做一些,畢竟阿奶這人……挺能搾乾人的。」
終於找到真正的原因了。大金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對於周家阿奶習慣性坑人的事兒,他早就已經麻木了。再說了,五十兩一台棉花糖機也不虧啊,至少如果叫他拿出去賣的話,是絕對賣不了這個高價的。至於周家阿奶從中獲取了多少銀兩,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挺好的,一台機子五十兩。那我趕緊再去做吧,省得回頭忙得腳不沾地。」大金終於緩過來了,一旁的周家阿爹也忙過去幫襯,就算他幹不了精細的活兒,至少能幫著做些粗活累活兒。
見親爹和親弟都去忙活了,周芸芸逮著個空檔去尋了周家阿奶,直截了當的問了這事兒。
果不其然,還真叫周芸芸給猜對了。
周家阿奶道:「你爹他這輩子就干對了倆件事兒,一個是生了你,另一個就是生了大金。大金那棉花糖機就是我給賣了的,這不是傻兒子來了嗎?先前他費了好大力氣把甜甜圈送回京城了,我就看著他拿棉花糖咋辦,折騰了他一回,隔了好些日子才給他送去了棉花糖機,一下子就把他給樂得喲……反正瞅著更傻了。」
「賣了多少錢?」周芸芸比較關心這個。
「沒賣錢,我跟他說好了,咱倆合作。我出機子,他出力出糖。反正他們家原本就是賣糕點賣糖塊的,拿個機子杵在鋪子裡,不停的做棉花糖就成了,多大點兒是呢。我還教他可以用紅糖、黃糖和飴糖,這樣就有三種色兒了,瞧著也好看。等回頭賺了錢,咱們二一添作五,平分!」
「那大金的錢……」
「這不是我坑了他嗎?好歹機子是他弄出來的,又費心費力的多做了十台,就想著好歹給他點兒辛苦費,不然也太糟踐人了。不過這事兒不用跟他說,反正他也沒機會去府城,他知道我幹了多大的事兒?眼皮子淺的蠢貨,這還是我孫子裡頭最聰明的一個呢,結果還是蠢,我給他五百兩銀子就把他給嚇得臉都白了,嘖嘖,慫貨!」
周芸芸還能說啥?啥都不用說了!
對了,還有一個事兒!
「阿奶,我折騰出了一種新的糕點,取名叫花占餅乾,你想嘗嘗看嗎?配方里頭需要用到羊奶,其實用牛奶更好,可惜咱們這地兒沒有牛奶,聽人說,大草原那頭有成片的奶牛、奶羊呢。」周芸芸一面引著周家阿奶往灶間去,一面有意無意的提了一句。
果然,周家阿奶上鉤了:「那我回頭跟傻兒子說一說,他到底是從京城出來了,興許見過奶牛也說不準。」
「那敢情好。還有,那花占餅乾最容易攜帶了,只要放在罐子裡就成了,盒子其實也湊合,就是時間久了容易潮,那樣的話味道就不大好了。我覺得還是放罐子裡密封比較妥當,阿奶你瞧……」
周芸芸一氣做了十好幾斤的花占餅乾,除了自個兒嘗味道外,連三囡都沒來得及嘗。當然,這也是因著三囡跑去找周大囡的緣故,周芸芸想著,回頭給她留出一海碗來,勉強這丫頭回頭跟大金一樣哭唧唧的來找她。
……
次日一早,周家阿奶就帶上兩罐子花占餅乾去了府城。
祁家大少爺已經習慣了被周家阿奶各種刺激,然而這一次他還是沒崩住。
餅乾這玩意兒,口感跟糕點是完全不同的,沒吃過的人就想像不出來這是個啥味兒。可一旦入口,卻是越吃越覺得好吃,尤其周芸芸壓根就沒省材料,全挑最好的往裡頭堆,反正她做的花占餅乾要麼就是自家人吃,要麼就是叫周家阿奶拿去送禮,壓根就沒必要講究成本。至於到時候把方子賣掉了,控制成本就更不關她的事情了,她是廚子,又不是商人,就算成本略高,想來對方也會提價的。
湊巧的是,周家阿奶這一回碰上了府城飴蜜齋大掌櫃。
人家大掌櫃就是特地來等著她的,一方面是想想問問棉花糖機的事情,另一方面則是他聽說了一個消息,大概就是底下縣城裡除了賣棉花糖的還有賣爆米花的,既然周家阿奶能出售棉花糖機,那爆米花機呢?價錢好商量,再不濟就依著棉花糖機這般,來個合作分成嘛。
可惜,大掌櫃啥都沒來得及說,就被周家阿奶鎮住了。
一個是京城大商戶的繼承人,一個是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數十年的大掌櫃,接過花占餅乾這麼一嘗,登時驚呆了。
花占餅乾是固態奶油加餅乾,既能吃到奶油的香甜,又能感受到餅乾的脆口,兩相一結合……
傻兒子表示,他還是更喜歡吃上頭的那塊奶油。
周家阿奶翻了老大老大的一個白眼:「你好這口你早說啊!我回家叫我的好乖乖打了奶油給你封在罐子裡,你直接帶回去,抹饅頭吃也成呢!」
祁家大少爺:……
其實,他還真想見一見這周老太口中的好乖乖,認識那麼久了,這周老太從來只說好乖乖,大家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卻連名字都不知曉。而且除非必要,這周老太從來不提自家的兒子孫子,哪怕偶然隨口提到了,也是那什麼「蠢貨就別糟蹋東西了,我收著,回頭給我好乖乖當陪嫁……」。
說真的,他見過偏心眼兒的老太太,卻沒見過心眼兒偏成這樣的。
反正自打認識了周老太以後,他就再也不說自家老太太偏心他堂弟了,那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第96章

周家阿奶的偏心眼兒是有目共睹的,事實上,在之後的無數年裡,她都至始至終將這一政策貫徹到底。
她的好乖乖周芸芸永遠都是她的心頭肉,其他的兒孫那就隨意吧,反正看一眼都覺得蠢,多看幾眼就忍不住開始納悶明明自己聰慧得很,咋就生出了這麼一窩蠢蛋兒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周家迎來了這一年的大年夜。
儘管周家阿奶有著無數個缺點,然而有一點卻是任何人所無法否認的,那就是信守承諾。既然先前答應了今年過年福利翻倍,周家阿奶就絕不會自毀承諾。事實上,她是翻倍了,每人給了五兩的官銀錠,包括剛出生不久的小臘梅。
還真別說,事先沒人會想到周家阿奶連小臘梅那份都會給,不過由此也可以看出來,阿奶是真的沒有任何重男輕女的想法,頂多就是輕視蠢貨,這個跟男女沒有任何關係。而對此最為眼紅的莫過於大伯娘了,可惜到了這份上,她真的已經沒法子了,其次羨慕不已的自然就是已快臨盆的秀娘了。
秀娘並未等待太久,因為她早產了。
沒有任何意外,更談不上陰謀詭計,哪怕大伯娘再蠢笨不堪,她也絕對不可能去害自己的孫子孫女。事實上,秀娘之所以會早產,只是因為她懷的是雙胎。
倆紅彤彤如同紅皮老鼠一般的小哥兒提前一個月來到了這世上,喜得周家阿奶不單按著原先說的那般給了他倆每人二兩小銀錠,還連帶不久前過年才會給的大紅包也一併發了。
光是生了這一胎,秀娘就進賬足足十四兩銀子。
大伯娘嫉妒的眼睛都紅了,這恨不得立馬將銀子搶過來。偏生,秀娘比任何人都難纏,儘管身子骨尚未恢復,可她幾乎立馬就覺察到了姑母兼婆母對她的森然惡意,回頭就央二山子幫她去楊柳村叫娘家人過來,有娘家人護駕,秀娘的銀子瞬間就安全了。
隨著兩位堂嫂接連生下了孩子,周家彷彿就跟緣分到了似的,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挨個兒的開始懷孕生子,再懷孕再生子。
很出乎意料的是,除了大山倆口子外,周家連著兩年生下來的都是臭小子,以至於明明小臘梅是小輩兒中最年長的,卻反而過著如同小妹妹的生活,被一群長輩捧在手心上寵著不說,連帶親弟堂弟們都習慣性的讓著她。
兩年的時間,大山倆口子除了頭一胎小臘梅外,之後又生了一個臭小子,取名叫大志。二山倆口子先頭那對雙胞胎兒子分別叫大文和二文,之後又生了個兒子就順勢叫三文。二房也不甘示弱,儘管起步略晚了一些,可到底還是添了丁。大河的兒子叫大高,二河的兒子叫大遠。
所有的人有志一同的表示,早在懷孕期間就給孩子取好了名字,無論生兒子還是女兒,無論生幾個都沒問題,反正名字早就想好了,就不勞煩周家阿奶費心力了。
對此,周家阿奶嗤之以鼻,她稀罕嗎?不可能!她可是幹大事兒的人,有工夫費心思給這些一看就是蠢貨的傢伙取名字,她還不如去找傻兒子呢,好歹她能在傻兒子身上佔便宜,家裡那些個蠢貨只會佔她的便宜!!
祁家大少爺:……
兩年的時間,周家阿奶跟祁家大少爺的關係越來越好了,前者是看在錢的份上,後者也是。
最開頭那一年得的三萬兩銀子,由祁家大少爺牽頭在京城裡買了鋪面,位於京城鬧市,不單門臉就有三大間,還有二樓。祁家大少爺特地叫人繪製了好幾幅圖,從裡到外都畫了個詳盡,隨房契地契並租賃契約一併送到了周家阿奶的手裡。
雖說周家阿奶是出了三萬兩銀子,可事實上這鋪面絕不僅僅才三萬兩銀子,祁家大少爺出了力,也賣了面子,最後還倒貼了幾千兩,才終於將鋪面拿了下來。作為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他願意替合作夥伴出這筆錢,不過同樣他也會據實相告,畢竟他又不是什麼聖人,做好事不留名什麼的完全不是他的風格。
對此,周家阿奶很是乾脆的拿了個奶油蛋糕糊……送給他吃。
說起這奶油蛋糕,完全是周芸芸拿來哄三囡的。三囡的生辰在臘月裡,周芸芸當時本來是想做奶油水果蛋糕的,結果沒找到水果,就順手做了個最基礎版的奶油蛋糕,又取了花色各異的花占餅乾作為裝飾。還真別說,做完了仔細一瞅還挺好看的。當然,滋味就更好了。
結果,就是這麼個臉盆大小的蛋糕,足足叫三囡吃了兩天,就這樣差點兒還險些給撐死了。究其原因,無非是因為三囡捨不得分給其他人吃,頂多就是給她娘分了小半碗,其他的都被藏起來自個兒一個人吃了。
至此後,每年過生辰,周芸芸都會給她做一個蛋糕。當然後來周芸芸學乖了,給三囡做一個,再另做一個全家分著吃。
周家阿奶拿給祁家大少爺的,就是周芸芸做來給全家人吃的那個。
祁家大少爺再度被驚呆了。
短暫的愣神之後,祁家大少爺又提出要買斷方子。待見這招不行,那就退而求其次要求合作,反正他就是要九州各地所有的飴蜜齋都賣這種新式點心,只除了老周家所在的縣城。
隨著合作事宜越來越多,利潤也越來越厚,周家阿奶跟祁家大少爺也算是愈發合拍了。年年互贈各種禮物不說,祁家大少爺還不止一次的提出見見周家阿奶口中的好乖乖,因為他終於知曉了原來眼前這周老太只是個跑腿的,真正的大廚就是那所謂的「好乖乖」。
祁家大少爺表示,他終於找到了周老太為何會偏心至斯的真實原因。
周家阿奶表示,你個蠢貨離我家好乖乖遠點兒,我家好乖乖將來可是要嫁到府城裡的。
沒錯,周家阿奶如今一心就惦記著把周芸芸嫁到縣城或者府城的商人家裡,一定要尋那種家裡資產厚實的,不愁吃喝還有人伺候的那種。但是,門第卻絕對不能太高,像祁家大少爺這種人,周家阿奶完全不考慮,隔得太遠是一回事兒,最重要的還是兩家有著太多的利益瓜葛,當合作夥伴是無妨,可當親家卻是絕對要遭。
反正她要的是周芸芸幸福,而非攀上高枝。
周家阿奶是個耿直的,頭一兩次她啥都沒說,等祁家大少爺多提了幾次後,她索性就說了實話。
「……我絕不會把我的好乖乖嫁給你的!!」在闡述了具體理由後,周家阿奶總結般的說道。
祁家大少爺又一次被驚呆了。
他真的只是嘴賤隨口問一句,而非有啥齷蹉想法。再說了,就算他是個商人,可祁家是京城裡排得上號的皇商,哪怕周芸芸真的能為他帶來無限財富,他也沒膽子違抗父母長輩的命令,娶一個農家女為妻。
要錢還是要命,只要腦子沒問題就知曉應該選擇後者!!
剛要開口解釋,祁家大少爺就看到了周家阿奶那無比嫌棄的神情,登時一口血哽在了喉嚨口:「周老太您放心,我不會肖想你孫女的。」
興許周家阿奶也覺得自己面上的嫌棄神情太明顯了,略頓了頓,她解釋道:「其實你要是真的想娶我孫女也成呢,我家好乖乖是不會嫁的,可我還有一個小孫女。雖說她長得醜了點兒,人黑了點兒,腦子蠢了點兒,嘴巴貪吃了點兒……不過如果你真想要娶的話,我還是願意的。」
「謝謝您勒!!」
祁家大少爺死命的把喉嚨口的血嚥了回去,隨手扯過一本冊子,指著上頭的一行字問道,「咱們還是繼續說正事兒吧。東市的兩處鋪子賃期都快到了,一處明確表示不租了,另一處則想跟你買下這處鋪子,你怎麼說?還有西市這頭,有一個兩層帶閣樓的酒樓出售,你到底要不要?再有這個……」
周家阿奶繃著臉一本正經的由著祁家大少爺從這頭說到那頭,等他終於說夠了,阿奶才緩緩的開口:「你看著辦唄。」
不由的,祁家大少爺再度覺得鮮血湧上了嗓子眼。
……
兩年多時間,周家阿奶的事業發展得紅紅火火,周家其他人也不甘示弱。
大房那頭尚且還算正常,除了比賽似的生孩子外,旁的時候也就做點兒繡活趕場子賣,當然這是指兩位女眷。
像周家大伯和大山、二山則是很認真的幫著家裡做買賣,還要四處奔波收地,只因家裡除了周家阿奶這個愛囤地的之外,三囡也步了後塵,硬是在短短兩年時間裡,囤了不下百畝水田,一躍成為跟張里長家比肩的有錢人。
大伯娘則依舊視三山子為珍寶,三山子依舊苦心唸書毫無進展。
二房的畫風則變得詭異無比,兩年的時間,二伯娘的養豬場已經擴充到一百來頭大肥豬了,且她公豬母豬都養,自個兒配種自個兒生,養大了直接出欄殺掉精加工以後再出售,一條龍簡直不要太賺錢。
大河、二河並三囡,將自家的家禽養殖發揚光大,甭管雞鴨鵝哪個,數量都超過五百隻,且照目前趨勢看來,往後應該還會增大。
至於三河則跟大金混一道兒,跟著他一起研究如何做各種機器,哪怕他的創意並不如大金,可模仿能力卻是不差,還能吃苦,為了能更好給大金打下手,他愣是跑去鎮上鐵匠鋪當了多半年的學徒,還去木匠那兒白幹了三個月,學了一手好技藝。
三房……
周家阿爹憨厚依舊,一副有兒有女萬事足的模樣。大金整個兒就好似被愛迪生附體一樣,儘管多半時候還是在出攤做買賣,可但凡有閒暇時間他就到處鼓搗,偏每次動靜還不小,家裡的小孩子膽量倒是大得很,卻每每嚇得大伯娘一屁股坐在地上,久而久之,他索性跑去三囡的地裡賃了倆房間鼓搗,賃金就是各種好吃的。
至於周芸芸,她將宅屬性徹底發揚光大,每天不是進灶間琢磨好吃的,就是逗胖喵玩兒,再不然就是伺候那些個魚祖宗。對了,魚祖宗也是真能耐,繁殖了一條又一條,從最初的一個太平缸,到如今四個太平缸裡都是魚祖宗了。不過,也正是因著數量多了,家裡完全沒人在意了,連帶周芸芸也無需日日守著了,因為壓根就沒人偷。
而在全家裡頭,日子過得最為糟心的必屬大伯娘。
沒法子呀,誰叫她有個血蛭般的親閨女,還有一個叫她操碎了心的寶貝兒子呢?
兒女都是債啊!!
好在因著周家的家境越來越好了,周家阿奶手頭上的錢財、產業也愈發多了,對於家裡人自然也就寬容多了。大伯娘所思所想無非就是給三山子最好的一切,原先要做到這些很難很難,可隨著周家阿奶的手越來越松,再想辦到這些倒也不算難了。鎮上的書局裡的東西永遠都是那個價,大伯娘就算只靠著周家阿奶手裡漏出來的這些銀子,也足以給三山子買筆墨紙硯,順便每季買一身新衣裳了。
前提是,周大囡別來坑她。
要說大伯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兒,莫過於當初生下了周大囡後居然沒把她溺死在尿盆裡,惹得如今沾上了這麼個討債鬼,甩也甩不脫了。
大伯娘也是個人才,她見周大囡總是上門來打秋風,便提出要養隻狗。結果,才剛把這話告訴了她男人,就被甩了個「你逗我」的眼神。
周家大伯勉強耐著性子解釋道:「咱們家幾百隻大白鵝,鵝比狗凶多了。還有胖喵和它媳婦兒,這倆看著是整日裡曬太陽,看你難不成忘了當初鬧狼災那會兒的事情了?再說了,咱們家還有阿娘在呢,你說哪個賊偷兒敢來?就算真要來了,只怕也是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這話倒是挺有道理的,可問題是大伯娘防的壓根就不是賊偷兒啊!
無奈之下,大伯娘索性逮了個空回了趟娘家,倒不是求救或者哭訴,而是去相熟的親戚家裡討了隻狼狗回來。
那可真的是狼狗啊,小狗崽的爹娘都是體型巨大嚎聲淒厲的。這小狗崽看著也機靈,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的打著轉兒,一點兒都不怯生,沒多久就跟家裡的雞鴨鵝包括大花和胖喵倆口子在內都熱絡了起來。
大伯娘抱了極大的希望,幾乎就是將未來壓在了這狗崽子身上,結果卻叫她無比傷感。
養了兩年啊!!
兩年的時間,小狗崽子變成了立起來一人高的大狼狗。然而這並沒有什麼卵用,狗就是狗,哪怕它是一條狼狗也不能改變它是狗的事實。這狗認了胖喵當老大,每日裡就知曉圍著胖喵打轉,哪怕已經惹得胖喵一爪子把它給拍飛了,它也會顛顛兒的湊上去繼續挨抽。
時間一久,就變成了胖喵去哪兒狗崽子跟到哪兒。要麼就待在周家院子裡曬太陽,要麼就索性去山上捕獵。
拖胖喵教導得當的福,狗崽子很快就從大伯娘所期待的看門狗成功的轉型成了獵狗。每天只惦記著進山去逮野雞野兔,完全不知曉自己應該看家護院,別讓周大囡見天兒的來家裡頭。它能獨立抓野雞野兔,能跟胖喵倆口子合作獵殺野豬,就是沒學會怎麼看門護院。
大伯娘欲哭無淚。
叫她絕望的還不是狗崽子攔不住周大囡,而是當初她從楊柳村把狗崽子抱回來後,就沒提要自個兒養的事兒。當時,她想的很明白的,不就是個看門狗嗎?看的還是周家的門,也不單單是為了它,且沒有任何利益可圖,那就索性拿家裡的糧食或者剩飯剩菜喂得了。
對此,周家阿奶並沒有反對,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
結果當時沒看出啥來,等狗崽子學會捕獵以後,悲劇就發生了。大伯娘沒資格分東西,只因那狗是屬於周家的私產,儘管沒少吃,卻只能吃不能分。
這已經不叫欲哭無淚了,這根本就是生無可戀啊!!
最叫她無法接受的是,興許是因為周大囡回來得太勤快了,以至於狗崽子完全認熟了她,雖不至於衝到她跟前搖尾巴,可人家也不帶咬她的。事實上,狗崽子跟胖喵倆口子一樣,都還把她當做周家人,哪怕談不上喜歡,那也頂多就是無視罷了,完全不趕更不咬。
期待落空還承受致命一擊,大伯娘簡直就要活不出來了。回頭氣狠了,她直接威脅那狗崽子要將它丟出去,結果一不留神就被周家阿奶聽到了,氣得周家阿奶對她破口大罵。
「你敢丟我的乖孫子我就把你兒子丟出去!!!」
狗崽子一躍成為僅次於胖喵的乖孫子,這真的是一件叫人無比悲傷的事情。
更悲傷的是,在周家阿奶眼裡,狗崽子可比三山子能幹多了,前者只吃了點兒剩飯剩菜就長大了,還能跟胖喵倆口子一道兒上山捕獵,哪怕如今的周家已經不差這點兒吃食了,白得來的東西哪個不要?後者……
周家阿奶深深的認為,她所有的孫子孫女裡頭,最廢物的當屬三山子。能吃能喝能睡,就是啥活兒都不幹。以往剛唸書那陣子,起碼還會在春耕和秋收說幫襯一下,這兩年索性啥活兒都不做了,甚至每日裡吃飯都要叫他娘端到自個兒屋裡,只差沒叫他娘幫著餵飯了,更別提賺錢養家了。
問題是,三山子他已經不小了。
比他小的周芸芸、周大金,還有週三囡都已經能賺錢了,獨他一個活得跟個少爺似的,樣樣事兒都要叫人伺候。哪怕最最受寵的周芸芸,那她也是自個兒洗衣做飯打掃房間,只不過從不下地罷了。
周家阿奶送給三山子一個新名字:廢物蛋子!
對了,狗崽子也有個新名字,因著那些個不肖子孫都不喜歡周家阿奶辛苦取的名字,她就給狗崽子取名為:大狗。
……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大伯娘為自己的未來哀悼之時,更大的悲劇到來了。
或者應該說是慘劇更為確切一些。
孟秀才明言來年就不教三山子了。
卻說孟秀才這人也是倒霉,他爹娘過世時,恰是他剛考上秀才的第二年。然而父母過世要守重孝,將近三年時間,於是他就錯過了兩年後的科舉。好在,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又是兩年。眼瞅著明年又可以參加科舉了,孟秀才覺得教學生的戲碼也膩味了,加上三山子確實不是讀書的料,就尋了個機會委婉的將這事兒告訴了周家大伯。
周家大伯表示可以接受,畢竟這原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沒啥值得計較的。只是,他是能夠接受並理解,他婆娘完全不成。
孟秀才要專心鑽研學問,以備來年科舉,那三山子咋辦?
她的三山子沒有先生了!!
其實要說沒有先生也是誇張了,單說楊樹村好了,那也不止一位秀才。只不過,那位年歲大了,完全是屬於那種活一天算一天的狀況了,不可能再收徒。而隔壁楊柳村則沒有秀才,再往遠處算,那還不如直接進鎮上念私塾得了。
說真的,大伯娘真有考慮將三山子送去私塾,畢竟以周家如今的情況來看,私塾的束脩那也是完全出得起的。然而,周家阿奶斷然拒絕。
都已經念了那麼多年了,還念啥啊?本身就蠢得很,別等下越念越蠢了。反正用周家阿奶的話來說,三山子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原先孟秀才願意教,那就教唄,可如今人家放棄了,那還折騰個啥?
「趁早歇著,回頭下地幹活去!」
「什麼?下地幹活?!」
大伯娘要瘋,她的心肝寶貝兒啊!下半輩子榮華富貴的來源啊!居然要下地幹活?不,她決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抱著這樣的信念,大伯娘權衡再三,決定向孟秀才下手。
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畢竟周家阿奶比孟秀才恐怖多了,與其說服周家阿奶鬆口將她的三山子送到縣城念私塾,她覺得還是從孟秀才這邊下手比較容易。可要怎麼做呢?最好的法子當時是將孟秀才變成自己人。
周家撇開早已出嫁的周大囡外,也就只有周芸芸和三囡了,當然要是把才兩歲多的小臘梅算在內的話,就有仨姑娘了。
大伯娘當然不會喪心病狂的算計自己的親孫女,她只在周芸芸和三囡身上打了個轉兒,就很快有了主意。
要說周芸芸姐倆,不看聰慧與否,單看外表就相差極多。周芸芸不愛出門,又是打小嬌養著的,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加上如今已經十四歲的她早已發育成小小少女了,看著就比渾身髒兮兮還帶著股說不明道不清怪味兒的三囡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怎麼選擇那還用說嗎?
當然,在動手前,大伯娘也有好生思量過,萬一事情曝光會怎樣?
答案是,不會怎樣的。孟秀才可是堂堂秀才啊,多少未出閣少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加上他的模樣是真的好,配周芸芸那絕對是綽綽有餘了——反正她是這麼想的。
耐心的等待了幾日,終於盼到了周芸芸要去三奶奶家教新方子的日子,大伯娘借口去尋周大囡,跟周芸芸前後腳出了門。
周芸芸在前,她在後。
楊樹村多山多河多水田,偏村裡的路也就那樣,除了一條主路還算湊合外,其他的都是小徑兒,或者乾脆就是田埂。不過,走慣了的人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畢竟村子大人卻少,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擁擠的狀態。
可這不是還有例外嗎?
要不怎麼說連老天爺都在幫大伯娘,倆人一前一後的才走到村子中間的田埂上,迎面就走來了孟秀才。
大伯娘的心砰砰直跳。
楊樹村這邊的田埂都是一邊高一邊低的。高的這邊幾乎與田埂齊平,即便不曾齊平那也相差無幾,可低的這一邊卻是至少有五六尺的落差。而這會兒已是隆冬時節,田埂兩邊都是水田,卻都不曾將水放掉,遠遠的看過去就好似湖面一般。
眼瞅著孟秀才已經過來了,大伯娘剛想上前,就看到孟秀才側過身子讓到一邊,示意她們先過去。
原本,以田埂的寬度就算錯身過兩人也應該不成問題的,大伯娘還在算計要怎樣不留痕跡的動手,結果就看到孟秀才格外配合的側身相讓。
天意啊天意啊!
這絕對是老天爺的意思!!
大伯娘高興壞了,趁著周芸芸走到孟秀才身邊之際,猛的腳底一個打滑,彷彿身子不受控制一般,雙手四下亂揮亂抓。
噗通。
噗通。
前後腳兩次噗通聲,孟秀才和周芸芸齊齊的栽到了落差大的那邊冬水田里,成功的陷入了淤泥裡。

第97章

周芸芸整個人都懵了。
事情發展得太快了,以至於她只覺得眼前飛快的閃過好些東西,身子骨更是完全不受控制的飛了出去,等再度回過神時,人已經偏離了田埂,落在了落差至少五六尺的冬水田里。
——還是一屁股坐下去的。
冬水田的水當然不深,充其量也就剛到成人的膝蓋位置,周芸芸個頭矮,可便是如此想要被溺死也是絕不可能的,事實上她一屁股坐在冬水田里後,也就看看沒過了腰腹部。
第一個反應是懵,旋即卻是疼和冷。
別以為五六尺的距離不算遠,那可是至少一米多高的位置,毫無防備的從一米多高的田埂上直接飛出去跌到水田里摔了個屁股蹲,只能說虧得楊樹村這頭都習慣性的不放水,加上這田肥得很,底下全是淤泥,有了水和淤泥的緩衝,周芸芸只是覺得屁股摔成八瓣了,這要是旱地,或者地裡有石頭等雜物,保不準就直接給她摔死了。
在覺察到疼後不久,便是刺骨的寒冷。
這會兒都是寒冬臘月了,能不冷嗎?周芸芸並不知曉具體溫度,可前兩日才下了一場雪。雪倒是不算大,除了屋頂上偶有積雪外,落在地上的雪老早就化了,可便是如此,那也是冬日裡。
寒冬臘月,數九寒天。
她喵的跌到了冬水田里。
周芸芸費勁兒的想先起身,卻不想這水田實在是太肥了,或者說她摔下來的角度太棒了,直接給插在了田里,偏這邊也沒啥著力點,她費了好大的勁兒,仍是沒法講自個兒從田里拔出。
「大伯娘……」
「別叫喚。」
人在遇到麻煩時,鐵定會下意識的叫附近的人幫忙,周芸芸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她才剛開了口,就被人生生的打斷了。抬眼一看,登時愣住了。
是孟秀才。
孟秀才的情況比周芸芸略好一些,起碼他此時是站著的,而不是像周芸芸這般傻坐在田里,可他卻是一臉的為難,似乎在糾結要不要上前拉她一把。
周芸芸愣了一下,旋即明瞭了。
穿越多年,加上周家這頭跟孟秀才還算熟悉,三山子又在人家手底下待了那麼些年,甭管怎麼著,對於孟秀才的性子,周芸芸或多或少還是有些瞭解的。譬如說,讀書人最為講究的男女授受不清,再譬如,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等等。
可這會兒是光天化日的啊!況且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意外,誰知曉就這般碰巧腳底打滑摔下來了呢?而且,他倆雖是幾乎同時摔到水田里的,可並沒有真正撞在一起,就連墜下的地點都隔了有兩三步遠。再說了,這不是還有她大伯娘……
咦?她大伯娘上哪兒去了?!!
……
大伯娘直接跑了,跑得飛快,且邊跑邊叫:「快來人啊!來人啊!出事兒了!」
就這麼跑著,從楊樹村中段,一口氣不停歇的狂奔回了位於村尾的周家大院。說是狂奔,其實倒也未必,若是留神細看的話,可以很明顯的看出來她是牟足了勁兒在嚎叫。儘管腳步並不曾停歇,可實際的速度卻一點兒也不快,且有意識的往旁邊農居房裡湊,還故意把頭撇向一邊,嚎夠了才繼續往前走。
是走,而不是跑。
看著手臂擺動特別大,看著腳步距離似乎也不小,然而真論起速度,她跑得還不如正常走路來得快。
這也是沒法子,大冬天的,很少有人會湊到田間地頭上,當然也不是完全沒人,不遠處倒是有人在劈柴準備過冬,也有人爬到屋頂上查看情況,或者就是乾脆拿了把大掃帚想著能掃多少雪就算多少。
大伯娘要做的就是拚命將事情鬧大,把那些離出事地點不遠處的人都給喚過來。只是,她的演技實在是糟心,也虧得這會兒沒人死死盯著她看,便是聽到了她的聲兒,也會下意識的順著她來時的地方望去,並急匆匆的趕過去瞧熱鬧。
在這個狗打架都能引起一眾圍觀的年代,冷不丁聽說出事了,好奇心絕對是勝過於同情心的。當然也不能說村裡人一定就沒同情心,他們只是本能的聽到響動看過來,緊接著也會拔腿往出事地點跑,要是真發現有人需要幫忙,也絕對不會選擇束手旁觀的。
在確定有人已經往那邊去了,大伯娘腳步略頓了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又爆發出一陣大叫:「你別以為你是秀才就可以欺負人!我家芸芸才不是你娶得起的!我這就回去找阿娘!你給我等著,等著!!!!!!」
原本就已經圍過來的村人登時炸鍋了,再沒有人注意大伯娘,全都呼啦啦的往出事那頭去了。
可憐的周芸芸被摔了屁股蹲,還凍了個半死,有心要求救吧,大伯娘轉眼就不見了,還被孟秀才讓別叫喚。等好不容易把自己從田里拔出後,還沒等她來得及思考要怎麼樣從落差五六尺的水田里回到上頭的田埂,就聽到大伯娘跟死了親娘一樣的慘叫聲,登時再度懵圈了。
這真怪不得她,活兩輩子也沒攤上過這種事兒呀!
周芸芸心道,她不過是跌到了水田里,又不是跳河了,至於嚇成這樣嗎?有那工夫瞎叫喚,倒是趕緊過來拉她一把呢。雖說水田里行動不方便,可她不是勉強站起來了嗎?只要大伯娘在田埂上頭蹲下身子伸出手拉她,想要再度上去還是很容易的。
退一步說,假如她今個兒真的是跳河了,那也該立刻救人呢。要哭要嚎,等事情完結了再說,成嗎?哪怕自個兒沒本事救人,你倒是丟塊板子或者甩根繩子呢,沒的像方纔那般扭頭就跑。
她是摔了,不是得瘟疫了!!
這廂周芸芸還在一面發抖一面腹誹著,那廂卻已經有村人陸續跑過來了。周芸芸剛打算求救,就看到有個人飛快的衝過來,沒命似的推開其他村人,一個箭步就衝到了田埂邊上,下蹲伸手:「芸芸過來,我拉你上來!」
居然是周大囡。
說來也是湊巧,老丁家是沒錢打井的,因而周大囡每日裡都要去河邊洗衣或者去井邊打水洗米。今個兒她是來洗衣裳的,因著村頭人多,便往上走了走,到中游才開始洗。好不容易洗好了衣裳,抱著大木盆子,哈著凍得通紅腫大的手,正急急的往家裡趕,冷不丁的就看到了之後的一幕。
她親娘和她堂妹,以及曾經愛慕了好些年的孟秀才。
這仨咋就湊到一塊兒了?
周大囡也是會好奇的,當然,她也就這麼遠遠的瞧著,絕不會就這麼冒冒失失的衝上去。這要是只有親娘和堂妹,那倒是無所謂了,誰沒見過她出糗的模樣。可這不是還有一個孟秀才嗎?雖說她已經嫁人了,可到底還是希望在曾經喜歡過的人心目中保持一份美好的形象。
——儘管孟秀才完全不知道她是哪只。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叫周大囡目瞪口呆,整個人都看傻了。
她親娘,居然趁著周芸芸和孟秀才錯身而過時,冷不丁的就鬧了這麼一出。這要是沒遠遠的看全乎了,指不定回頭真認為是無意的。再不然,就是認為世界很美好的人,也會執意認為人心不可能這般險惡。問題是,周大囡不單看清楚了全部經過,還堅定的認為她娘絕不是什麼好東西。
告!訴!阿!奶!去!
周大囡可以對天發誓,她從未有那麼一刻這般想念周家阿奶,甚至恨不得阿奶立馬從天而降的那種期待感。
可惜,周家阿奶就算再能耐,她也不會從天而降,那就換個法子,立馬上前先把周芸芸給撈起來,然後拖著周芸芸回周家找阿奶告狀!!
這一刻,周大囡心頭有一股子邪火在燒,她要報復,她要復仇,她要叫她親娘完蛋!!!!!!!
帶著這股子氣勢,周大囡立馬將木盆連帶剛洗好的衣裳直接丟在一旁,甚至連盆子摔地上翻倒了都沒在意,只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嗖」的一下竄了出去。
不過,即便周大囡已經很快了,卻也不可能快過大聲嚷嚷的大伯娘,且因著離得較遠,等她快衝到田埂上時,那些離得近的村人都已經趕到了。
當下,周大囡拿出了遇神殺神遇佛弒佛的氣勢,幾下就將村人盡數擠開,衝到了第一線,向田埂下頭的周芸芸伸出了手。
見周芸芸有些懵了的瞅著她,她又再度開口催促道:「快抓住我的手,趕緊上來!咱們回家找阿奶!!」
聽到周大囡提了阿奶,周芸芸已經被凍僵了的腦子總算有些轉過彎兒來了,趕緊伸出泥呼呼的手,拉住了周大囡。
這要是擱在素日裡,就算這兩年她們關係緩和了很多,周大囡也要炸毛。不過在這一刻,周大囡滿腦子都是待會兒的血戰,她一定要親口將她娘的罪名添油加醋的告訴阿奶,在親眼看著阿奶把她娘打死!!
抱著這份決心,別說這會兒周芸芸手上只是水田里的泥巴,就算是那啥啥,她也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甚至連近在咫尺的孟秀才她都沒有注意到,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見了阿奶要怎麼說道,萬一阿奶動手,不對,動刀子了,她是不是要上前幫襯一把。
周大囡一面想著待會兒的美事兒,一面就伸手將周芸芸拉了上來。
也虧得這幾年周大囡干多了粗活累活,加上周芸芸也不算重,略費了點勁兒,總算是將人全須全尾的拉上來了。
「你有沒有傷到哪兒?」周大囡上下一打量,「能自個兒走嗎?不然我背你!」
從沒有被周大囡這般好聲好氣呵護過的周芸芸只覺得陣陣感動,其實就算這兩年她們姐妹仨的關係緩和了很多,可主要還是靠著三囡在從中周旋。事實上,周芸芸和周大囡打的交道並不算多,兩年裡說的話加一起也就那麼十幾二十句,且多半還是客套話,完全談不上姐妹情深。
便是這樣半疏離的關係,當她遇到麻煩時,周大囡還是願意出手相救,若是這會兒凍得要命,周芸芸真想抱住她好生說一番感謝的話。
可惜,她真的好冷好冷,尤其是屁股到大腿,差不多該結冰了!!
「沒、沒事兒,我能走……」
能走個屁啊!!
周大囡心下罵了一句,只道她娘真是狠,就算是要害人也不能挑這種天氣吧?不說夏日裡,哪怕是春秋好了,起碼凍不著人。如今看來,就算周芸芸沒受傷,被這麼一凍,少不了生一場病,便是周家如今不缺那幾個錢,阿奶也會心疼死了。
對呀!
「來來,我背著你走,咱們趕緊回家!」周大囡突然反應過來了,只這麼挨凍一會兒絕出不了人命,周家有錢自然也不會吝嗇給周芸芸請大夫。至於周家阿奶究竟是心疼周芸芸還是心疼錢,或者兩樣一塊兒心疼,她親娘都要玩完了!
挺不賴的。
這般想著,周大囡立馬半彎下身子叫周芸芸趴在她背上。也虧得這幾年她吃了不少苦,尤其前年秋收時她婆母扭到了腰,在那以後,像上山拾柴禾這種事情就免不了落在了她身上。久而久之,倒是練出了一把子力氣來。旁的不說,背個六七十斤重的周芸芸還是不成問題的。
圍觀的村人這會兒也相繼回過神來,七手八腳的將還被丟在水田里的孟秀才拉了上來。
彼時,周大囡已經背著周芸芸往村尾去了,完全不曾留意到後頭村人們那意味深長的眼神,以及竊竊私語的聲音。
周大囡是因著報仇雪恨即在眼前,而周芸芸則乾脆就是被凍僵了。
先前在水田里只覺得冷得刺骨,如今出了水田,再被冷風一吹,就覺得整個人都被凍住了,屁股那塊都差不多沒知覺了,只感覺渾身冷颼颼的,不停的打著哆嗦。要不是周大囡背著她,她決定沒法自個兒走回周家去。
這鬼天氣,太冷了!!
……
這個時候,大伯娘也已經跑到了周家大院。
她不單在路上磨嘰了一會兒,還在快到周家時,故意停下腳步略等了一會兒才假裝氣喘吁吁的狂奔著進了院門。
一進門,她就扯著嗓門高聲喊道:「阿娘!!!!!當家的!!!!!!大山子二山子你們人呢?人呢!!人都哪兒了?二弟妹,二弟妹趕緊的,快快快!快去救芸芸,芸芸她出事兒!!在那邊,村中間田埂旁,芸芸她、她摔到田里去了,冬水田里啊!!……」
所有人都被她唬了一大跳。
這冬日裡,尤其如今都臘月了,就算周家要做買賣,這會兒也早就收攤不幹了,只等著來年元宵再出去。
因此,這會兒周家上下都待在家裡。區別只在於,大堂嫂和又懷了身孕的秀娘在堂屋邊烤火邊做繡活,間或還要照看著孩子們。而二房的女眷則統統都在牲口棚那邊忙活著。至於周家阿奶則跑到後院不知曉幹啥去了,男丁們或是進行年前的最後一次房屋檢修,或是在院子裡砍柴,再不然就是在閒嘮嗑了。
這悠哉著呢,大伯娘就跟死了親娘一樣尖叫哭嚎著衝了進來,所有人都呆了。
「還傻愣著做甚?芸芸啊!芸芸她出事了!!芸芸她跌到村那頭的冬水田了!!天啊天啊天啊!這可要咋辦啊?對了,她還是跟孟秀才一道兒跌下去的,咋辦啊?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阿娘!!!!!」
原本在後頭忙碌的周家阿奶這會兒也衝出來了,一聽這話,二話不說立馬扭頭就往村裡跑。
見她這般,才堪堪回過神來的周家阿爹和大金也立馬奪路狂奔,很快就追上了周家阿奶。
「大山子!二山子!孩子他爹!你們還愣著幹啥啊?趕緊去,一起去,都去都去!!」大伯娘知曉這次事兒必須成功,且不單要成功,還得將自己給摘出去,要不然等待她的絕對是慘烈無比的命運。所以,她是真的豁出去拿出十足十的演技,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絕對稱得上是渾然天成。
其實,也不全都是演戲。
興許一開始大伯娘是真的打算演一演的,可說到後來,她自個兒就把自個兒給嚇到了。試想想,但凡中間出了什麼紕漏,又該怎生是好?就不說她有可能暴露自己,單說這事兒成了呢?這大冷天的,那倆人也不知曉有沒有被村人救上來,萬一沒救上來,凍了這麼長時間,別真給凍出個好歹來了。
周芸芸也就算了,起碼有周家阿奶在,有錢就不怕請不到大夫。萬一孟秀才病了咋辦呢?老孟家窮得叮噹響,一旦病了絕不可能有錢去請大夫的,更別提還要抓藥了。大伯娘已經想到了最後可怕的結果,要麼孟秀才生病她不得不想辦法拿錢給他請大夫抓藥,要麼就是孟秀才一病不起她家三山子還是沒了先生。
這兩種結果都好可怕!!
被自己給嚇到了的大伯娘立馬扭頭往回跑,她只是想叫周芸芸跟孟秀才湊成一對,完全沒有絲毫害人的想法。真要說起來,也只能怪孟秀才挑的時候不好,哪怕今年初秋那會兒跟她,不教三山子了,她也可以提前用了這一招。那說不准秋收以後,倆人就可以成親了,到這會兒都是親戚了,哪裡還用這麼麻煩?
氣死她了!!
這般想著,她還不能坐視不管,只能回頭衝上去幫忙。興許是她面上的神情太過於真實了,以至於壓根就沒人想到她在演戲。
到了這會兒,周家其他人也紛紛回過神來,莫說旁人了,就連有孕在身的秀娘都跟了上去。
周家眾人一窩蜂的湧了上去,卻在跑出去沒多久之後,紛紛停下了腳步。
……
才隔了不到小半個時辰,自家好乖乖就變成了如今這個模樣,周家阿奶眼睛都紅了,只恨不得立馬上前將周芸芸摟在懷裡安慰。當然,事實上她也確實是這麼做了。
周大囡頭一次這麼期待著見到周家阿奶,然而等她真正看到了,卻是忍不住有些畏縮。
原因無他,此時此刻的周家阿奶實在是太可怕了。
眼睛是紅的,這點兒沒錯,可她渾身散發著一股子擋我者死的瘋狂氣勢,唬得周大囡趕緊將周芸芸從背後放下來,別說扯著嗓門告狀了,事實上她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一面拚命往後縮,一面將周芸芸往阿奶跟前推。
「阿奶,我冷……」
除了冷之後,周芸芸真心是啥感覺都沒有了。數九寒天啊!往水田里栽啊!而且水田里的水本身就是冰冷刺骨的,尤其因著水並不深,溫度反而更低。君不見河很少有凍上的,可路面的水窪卻時常會結冰。
水田里的水溫雖不到結冰的地步,可卻是真的冷得要人命,反正周芸芸是覺得她快要歇菜了。
見狀,周家阿奶也顧不得再說什麼,趕緊叫周家阿爹背上周芸芸,而她自個兒則搶先一步衝回家喊人趕緊生火燒水。
虧得老周家這頭的灶間常年不熄火,就算是夜裡頭也僅僅是將灶眼關上,留那麼一條小縫隙。加上先前周芸芸在家裡蒸糕點,裡頭都是坐著水的,幾個大鐵鍋拼拼湊湊,好歹給湊出了小半洗澡盆的水。
倒上水,關上門,周家阿奶直接在灶間靠裡頭那側,就把周芸芸扒了個精光,將人往澡盆裡一戳,旋即叮囑老二媳婦兒和三囡幫忙照顧著,她自個兒則隨手操起用來頂著門的半塊大青磚,殺氣騰騰的開門出去了。

第98章

院子裡,除卻了跟著進去的周家阿奶、二伯娘並三囡外,其他人都或是站在院中,或是站在廊下,面上除了擔憂就是茫然。
事情發展得太快,就算是立馬追上去的周家阿爹和大金也沒弄清楚究竟如何了,他們只是沒跑出去多遠,就看到了周大囡背上的周芸芸,她被凍得面色發青,半身都是泥巴,全然不復前不久衣衫光鮮明眸皓齒的模樣。
等急匆匆的將人送回家,還沒等眾人開口詢問周大囡是否知曉發生了何事,就看到周家阿奶冷不丁的從屋裡頭黑著臉殺了出來,手上還舉著半塊大青磚。
周家阿奶這人,素日裡就喜歡插著腰扯著嗓子罵人,莫說周家眾人了,阿奶的壞脾氣可以說是全村都有所耳聞的。然而今個兒,她完全沒有任何罵人的意思,只是臉色深沉眸色幽暗,手上那半塊大青磚更是叫她平添了一層森然的殺氣。
登時,大伯娘就有些腿軟。
其實極少有人能做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即便方才大伯娘的演技看起來確實還湊合,卻是經不起琢磨的,也就是先前一片忙亂才沒人注意到她的異常,這會兒眼瞅著周家阿奶向院中衝過來,哪怕未必是尋自己算賬,她還是覺得兩腿一陣陣發軟,本能的想要落荒而逃。
只一瞬間,周家阿奶已經殺到了跟前,且完全沒有給任何人一個反應的機會,就已經舉起手裡的那半塊青磚,衝著大伯娘劈頭蓋臉的砸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先響起,而後則是四濺的鮮血。
大青山這一代使用的青磚都是大塊的,因此就算周家阿奶手裡只有小半塊,卻也有成人大半個手掌大小了,基本上這麼猛的一記下去,大伯娘的鼻樑骨是肯定玩完了,或者應該這麼說,沒直接給她砸暈過去,已經是走了大運了。
可惜,大伯娘完全不這麼認為。
「這是幹啥!!住手啊!快來人救命啊!!大山子二山子!!孩兒他爹!!殺人了!!!!!!!!」
驚懼和恐慌一時間充斥在大伯娘的腦海裡,她這會兒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她幹的事兒叫人知道了……
儘管心裡滿是絕望,可她還是拚命的躲閃,只因周家阿奶並沒有因著一次短暫的成功而選擇收手。事實上,單看周家阿奶那氣勢,簡直就是不把人懟死不罷休。
幸而這個時候,周家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了,倒是沒人管大伯娘,而是紛紛上前去攔阻周家阿奶。
好歹十幾號人呢,況且周家阿奶凶是凶了點兒,卻也不至於見人就打殺。在家人的攔阻勸解之下,總算是叫她暫時停住了腳步,只是面上的狠戾卻沒有絲毫消散的跡象。
大伯娘嚇瘋了,即便看著周家阿奶被其他人攔下,她還是本能的往後逃竄,連滾帶爬的一直逃到原先的牲口棚,如今堆柴禾等凌亂雜物的棚子裡,抱著支撐棚頂的木柱子時,才勉勉強強的穩住了身形。待她下意識的抹了一把臉,卻是滿手的鮮血,同時一股子又酸又疼的感覺才湧了上來,再抬眼瞧周家阿奶那泛著森然殺氣的面龐,登時叫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算了。
可惜,她到底還是不敢死,也不想死。
「阿娘!阿娘你這是幹啥?我怎麼了我?」略緩了緩神,大伯娘努力在心裡說服自己,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她早已沒了退路,要是死咬著那只是個意外,興許還能捱過這一關,可要是……
不,她絕不會承認的,那真的真的只是一個意外。
見周家阿奶沒吭聲,她又尖叫著喊道:「那是意外啊!那真的是個意外,我不是故意的!阿娘你不能真把我給打死啊!」
周家阿奶手上那半塊青磚這會兒已經被血染了一大片,其他人想奪下來也沒成功,反而被阿奶狠狠的瞪過去,唬得他們趕緊縮脖子後退。及至聽到大伯娘這話,周家阿奶才收回了凶狠的眼神,冷笑著抬眼看去。
「連周大囡那蠢貨都知曉趕緊把我的好乖乖拉上來,你他娘就丟下她跑了?你咋不索性跑遠點兒這輩子都別回來了呢?黑心爛腸的東西,我的好乖乖跟你出去一趟就成這樣了,要說不是你這婆娘下的手,老娘才不信!索性今個兒我就打死你,趕明兒再給大牛買個黃花大閨女!」
「不是啊!!那是意外!是個意外啊!!」
大伯娘哭得驚天動地,有心想要為自己再辯解幾句,可等話真的出了口,卻反反覆覆的只會說是「意外」。
那就是個意外,那必須是個意外,她才沒有下手,不是她幹的!!
回應大伯娘的是周家阿奶猛的推開了攔著她的大山子和二山子:「這倆小兔崽子最好給我弄弄明白!是哪個供你們吃供你們喝供你們穿?還給你們娶媳婦兒、養孩子!怎的?長大了翅膀硬了能耐了?!!成啊,既然都這麼能耐了,索性都給我滾家門!跟著該是的臭婆娘過日子去!」
大山子和二山子齊齊愣住了,不敢置信的望著周家阿奶,而比他們更為失態的則是周家大伯。
「噗通」一聲,周家大伯跪在了阿奶跟前,顫著聲音道:「阿娘,不是芸芸掉水田了嗎?咋就扯到把兒子一家子攆出家門的事兒?您要是生氣,我這就把這該死的臭婆娘丟河裡去!!」
「周大牛!!」大伯娘簡直要瘋,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家男人居然會這麼說。這個天氣,丟水田里那叫著涼,丟河裡那就是找死!
不等大伯娘開口控訴,周家阿奶那陰測測的目光又掃了過來,冷著臉叱道:「素日裡你折騰這個折騰那個的,我不管,也懶得管。結果你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好乖乖身上?你啥意思?活得不耐煩了老娘不介意送你一程!!」
「不是啊!阿娘你跟我說,真的不是這個樣子!對了對了!」大伯娘忽的靈光一閃,大叫道,「指不定是那孟秀才搞的鬼!你想啊,老孟家窮成這個樣子,先前在村子裡還有咱們家幫襯著,好歹能勉強度日。可明年不是就要考試了嗎?他要去府城考試,哪裡來的糧食和盤纏?對,就是這樣,一定是那孟秀才故意想要害芸芸的,不然芸芸一兩月才出門一回,咋就這麼湊巧碰上了呢?而且那田埂也不窄啊,走兩人絕沒有問題,偏他杵在那裡動也不動,等芸芸一過去……唉喲,一定是他成心的!!」
周家眾人驚呆了。
若說先前眾人只是從大伯娘隻言片語裡知曉周芸芸落到了水田里,還是跟孟秀才一起掉下去的,可直到這會兒他們才明白了這裡頭的所謂真相。
周家阿爹登時氣紅了眼,二話不說就去拿鋤頭,結果被大金一把抱住了:「阿爹!你被大伯娘說啥你就信啥!孟秀才是我先生,他的為人我能不知曉嗎?他才不會這麼做的!」
「對!孟先生不會這麼幹的!」二房的三河這會兒也反應過來,力挺好兄弟。
「你們啥意思?你們這一個兩個是啥意思?」大伯娘氣瘋了,她也是真沒想到,闔家上下都跟她作對,「孟秀才不會那麼幹,難不成我就會那麼幹?我幹啥要做這等子吃力不討好的事兒?就算真要攀這門好親事,我幹啥不早幾年把大囡推給他啊?我是不是傻啊!!」
一旁的周大囡先前被周家阿奶那凶殘的模樣給嚇了好大一跳,加上院子裡頃刻間亂成一鍋粥,以至於她幾次想要開口說話都沒尋到機會,直到大伯娘自己作死提到了她,也提醒了她。
周大囡一下子氣炸了,二話不說先衝到她娘跟前,抬腿就惡狠狠的踹了過去:「你不就是傻嗎?我當年就說要嫁給孟秀才,你咋沒想到這麼好的法子?就算老孟家如今變成窮光蛋了,可再窮能有老丁家窮?你個傻婆娘,人家不願意嫁的,你非給人推下去,我這麼想嫁,你卻硬給我灌醉了送到老丁家叫人家作踐!今個兒阿奶不打死你,我打死你!!」
「你個小賤蹄子!!老娘跟你拼了!!」
儘管大伯娘一看到周家阿奶就忍不住腿軟,可她面對周大囡卻沒有任何懼意,事實上她這會兒心頭滿是邪火,只恨不得跟這討債鬼同歸於盡算了!!
「來啊!我怕你不成!該死的臭婆娘,我今個兒就打死你!!」
轉眼間,這對母女就幹上了,莫說周家其他人了,就連周家阿奶都有些懵。大房這頭,周家大伯和倆大的兒子很想上前拉架,可問題是他們更怕周家阿奶再度進入戰局。從威脅程度而言,周大囡跟周家阿奶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前者最多鬧騰一番,後者是直接搞死人。
這麼一比較,他們幾人果斷的站在原地,只是偶爾瞄一眼戰況。
戰況異常慘烈,畢竟周大囡早已不是想當年那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了。好幾年過去了,因著時常要干重活粗活,周大囡練就了一膀子力氣,且她今年十七了,正當身子骨結實的年紀,再加上憑著那股子恨意,愣是穩穩的壓了她娘一頭。
而這邊,大房倆兒媳婦兒都滿臉忐忑的望著周家阿奶,生怕阿奶再度想起方纔那可怕的念頭。
只要周家一日不分家,她倆只需要在周家阿奶跟前作乖巧狀,再關心一下周芸芸就可以了。一旦真的分出去單過了,到時候光是婆母就能玩死她們。更別提,方才阿奶說的壓根就不是分家,而是直接逐出家門。
——分家以後會過得很慘,逐出家門那就直接變成死得很慘了。
半晌,已經有孕在身的秀娘顫著聲音提醒道:「你們不去尋個大夫嗎?這天兒冷得要命,還是請個大夫給芸芸看看,才好放心,對吧?」
周家阿奶一聽這話,登時顧不上那頭正打得歡的一對蠢貨,只逕自吩咐道:「老三你去!」
「我跟阿爹一起去吧!」大金生怕周家阿爹一時沒想明白再跑去找孟秀才算賬,趕緊主動開口要差事,且忙去房裡拿了一弔錢,跟周家阿爹一起趕著牛車急急的往鎮上去了。
……
彼時,周芸芸也泡好澡穿上衣裳,鑽到了被窩裡。
二伯娘一臉的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吩咐三囡去灌個湯婆子,自個兒則一面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一面遲疑的道:「芸芸,你……你知不知曉究竟出了啥事兒?」
「我原走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就落到了水田里。對了,跟那孟秀才一起。」周芸芸一臉的平靜,只是平靜之下卻也不免有些抑鬱。
也許剛穿越時她不大明白這年頭對女子的束縛有多重,可如今她都穿越四年多了,哪裡還會不清楚?也許,本身這事兒不算什麼,可拜大伯娘所賜,這麼一番嚷嚷後,估計這會兒全村都已經傳遍了。
「可、可是……」二伯娘一臉的糾結,似乎是想問什麼又不知曉該怎麼問出來。
周芸芸知曉她在糾結什麼,可說真的,她也沒法給出明確的答案。
走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摔到了冬水田里,還那麼湊巧的跟一個陌生成年男子一道兒,且她那好大伯娘不說立馬將她撈出來,還這般大聲嚷嚷著,一副恨不得叫全村人過來欣賞的模樣。
——她要是還沒猜到,那她就是真的傻了。
見周芸芸低頭不言不語,二伯娘在心裡微微歎了一口氣,再度開口時仍柔聲安慰道:「芸芸你也不用這麼擔心,有你阿奶在,不會有事兒的。」
在周家人的心目中,阿奶就是無敵的存在,可這一回,周芸芸卻只苦笑著搖了搖頭:「本來興許是可以的,可被大伯娘這麼一折騰,阿奶就算再能耐也沒了法子。」頓了頓,周芸芸又道,「我不想說大伯娘是故意的,可很明顯,她也絕對不是無心的。」
二伯娘沉默了。
妯娌那麼多年,倆人互相之間也都挺瞭解的。起碼二伯娘覺得,這事兒絕不可能這麼簡單。可問題是,很多話都是好說不好聽的,再說她身為弟媳婦兒,又不曾親眼看見什麼,這麼貿貿然的出來說,她覺得她大嫂是故意的?
她只能選擇閉嘴。
好在這會兒三囡抱著灌了大半水的湯婆子走了進來,她的眼圈微微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了,見周芸芸看了過來,她忙上前把懷裡的湯婆子遞了過去,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帶著哭腔說道:「阿姐你是不是很快就要嫁出去了?」
要是旁人說了這話,周芸芸指不定會感動其對自己的不捨,可惜三囡這頭……
「我沒那麼快嫁出去,而且就算真的嫁出去了,你也可以每天來我家吃飯。對了,灶間還蒸著東西呢,你去守著。」周芸芸淡定的打發了三囡,剛打算抱著湯婆子好好睡上一覺,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卻是周大囡的。
屋裡三人都被唬了一跳,三囡更是急急的衝了出去。
大伯娘和周大囡母女大戰最終還是以周大囡失敗告終,倒不是周大囡太弱,而是大伯娘太無恥,最後直接動用殺招,死死的揪住周大囡的一把頭髮,竟是真的給硬揪了下來,疼得周大囡軟癱在地,半晌都沒緩過來。
周家其他人看向大伯娘的眼神都變了,尤其是周家阿奶。
「能耐啊!真的是太能耐了!你這麼能耐你咋不去死呢?!」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上前,嚇得剛剛才打了勝仗的大伯娘忙不迭的往後退,那惶恐不安的模樣,叫剛見識過她潑辣狠戾的其他人都有些不忍直視。
那頭,三囡趕緊將看到的事情回屋告訴了她娘和周芸芸,並紅著眼道:「大姐好可憐,那得有多疼啊!她都疼得直打哆嗦了。」
二伯娘忙安慰三囡,面上卻忍不住露出了嫌惡之情,當然不是針對三囡的,而是她那好大嫂。這得有多狠心才會這麼對待親生女兒?哪怕周大囡以往是闖了不少禍,可這都過去多久了,近兩年來周大囡的情形都被周家人看在眼裡,怎的旁人都選擇了原諒,身為親娘……
周芸芸也在歎氣,她總覺得這事兒算是越鬧越大了,偏生於她而言,這事兒最好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非越鬧越起勁兒。
如今這般,只怕悄無聲息的抹了此事已絕無可能了,那就只能好生思量一番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不得不說,這一回大伯娘還真的是佔了先機,不過周芸芸多少還是有些慶幸的。
是慶幸,而非感激。
慶幸大伯娘挑中的人選是孟秀才,才華橫溢一表人才,明面上唯一的缺陷是窮,旁的一切都顯得極為完美。假若今個兒大伯娘真想要作踐她,選了個破落戶或者乞丐賊偷兒之類的,那才叫人抓狂。
相較而言,孟秀才還是有很多可取之處的。
旁的暫且不論,單從過日子舒心角度來說,孟秀才無父無母反而是最大的優勢。這年頭不比周芸芸上輩子,可以小倆口自個兒過日子,事實上就算是分家單過,公婆也是壓在頭上的一座大山,無論有理還是無理,人家都能用一個「孝」字逼死你。
簡單地說,在這個年代,不孝是罪而非道德敗壞。更可怕的是,所謂的孝順涉及很廣,就拿周家來說,但凡周家阿奶真的鐵了心,她可以輕易的逼兒孫休妻,也可以將家裡任何一人逐出家門。
甚至於就算真的將某人逐出了家門,假若有一日,周家阿奶沒錢花用了,她仍然可以叫之前被逐出家門的兒孫拿錢奉養她。或者,她可以喊來人牙子將兒孫賣掉換錢。
她這麼做,最多也就是被人在背後嚼舌根,你若反抗則為不孝。
一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就足以逼死很多無辜之人。
周家阿奶還算好的,基本上都是以罵人為主,輕易不會動手。可就說今個兒,她真的動了手又能如何?回頭要是幫著請了大夫,你還得誠心誠意的感激她,不然還是不孝。
周芸芸私以為,她真的做不到這般謙卑。即便將來遇到一個好說話的婆母,她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拿對方當一個普通的親戚。
吃喝分享,閒時嘮嗑,僅此而已。
事實上,正是因著周芸芸這種性子,周家阿奶才會完全不考慮祁家大少爺。當然,人家祁家大少爺也完全沒有考慮周芸芸這個農家女。
周芸芸需要的是一個人際關係極簡的夫家,最好就是只有妻子和夫君,以及將來他們共同生育的孩子。而祁家大少爺則需要一個能為他交際往來走夫人外交的妻子,至於妻子能否賺錢完全不重要。
這麼一想,孟秀才真心不錯。
至於窮什麼的,憑良心說,周芸芸完全不信。
先前,孟家老倆口還活著時,孟秀才就是安心待在家中唸書做學問,完全不理會旁的俗事。可等孟家老倆口走了,他仍是過著同以往相差無幾的日子,若說這裡沒有鬼,你信?
別說老周家一直有在貼補孟秀才,要知道老周家可不是孟家一出事就出手幫襯的。那會兒村子裡鬧狼災,周家又位於大青山山腳下,狼群若是下山,首當其衝的就是周家。在這檔口,老周家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幹才會去幫襯遠在村子裡的孟秀才。
事實上,兩家聯繫上都已經是第二年的年中了,中間起碼隔了半年時光。況且,老周家也沒有做得面面俱到,即便給了吃食柴火,偶爾也幫著挑水灑掃,可單一點,孟秀才的文房四寶呢?
這年頭,糧食其實並不算貴,哪怕是細糧好了,那也沒法同文房四寶相提並論。像大伯娘先前不就為了給三山子買上好的文房四寶,以至於將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銀子花費了個一乾二淨。
而孟秀才素日裡使的東西,絕對要比大伯娘買來的所謂高檔貨更為高檔。
至今,周芸芸還記得那塊京香墨。
所以說,窮從來不是問題。孟秀才最大的問題,恐怕就是秘密太多了。譬如,他究竟是靠什麼賺錢的?再譬如,他院子裡那些散發著陣陣惡臭的植物究竟是哪裡來的?還有就是,當年他的鄰居遭遇狼災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叫他這般冷漠的束手旁觀?
這些才是周芸芸真正遲疑的地方。
其實,周芸芸很清楚自己的腦子,穿越並不能增長智商,哪怕她小聰明一堆,可若是真有人苦心算計她,恐怕到時候她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所以,她打算觀望。
觀望周家阿奶究竟決定咋樣,再觀望一下孟秀才的態度,至於大伯娘就隨緣吧。
對於周家阿奶來說,故意的還是無意的,其實差別不是很大。最多最多就是死得好看和死得難看的差距,要是素日裡,周芸芸興許還會攔著點兒周家阿奶,可這會兒剛被人算計了,她只真心的祝福大伯娘長命百歲。
……
然而天注定大伯娘是沒法長命百歲了。
就在周芸芸抱著湯婆子昏昏沉沉即將睡過去時,外頭徒然傳來周大囡尖利刺耳的聲音:「阿奶,她是在胡說!那才不是什麼意外!我看得清楚分明,就是她故意把芸芸和孟秀才推到水田里的,我親眼瞧見了!!」

第99章

有那麼一瞬,院子裡安靜得真的好似能聽得見呼吸聲,不過很快就被大伯娘驚聲尖叫給打斷了。
「你個該死的殺千刀的賤蹄子!!我不就是打了你一頓,你就這麼編排謊話來害我?我怎麼就害芸芸了?我幹嘛要害她?你個良心被狗吃了的東西!我是你的親娘啊!你就這麼鐵了心想要我死?周大囡,我今個兒非跟你拼了不可!!!!!!!」
大伯娘也是真的豁出去了,她要是再不豁出去奮力一搏,等待她的絕不可能是好下場。
可周大囡也不是好惹的,眼見她娘又要衝過去,忙起身往周家阿奶那頭跑,一直躲到阿奶身後,拽住了衣擺,才止住腳步衝著她娘對吼:「你敢對天發誓嗎?我就敢!要是我方纔那話是瞎編排的謊話,就叫我天打五雷轟,叫我不得好死,叫我死後下十八層地獄!!」
周大囡的怒火仍在心頭熊熊燃燒,方才被拽下一把頭髮的那塊頭皮正疼得鑽心,可正是因為如此,她的腦子才從未有過的清明。
隨著她吼出了這句話,立在她跟前的周家阿奶先是回頭看了她一眼,旋即面色大變,操起手裡那半塊大青磚,再度向大伯娘殺去。
大伯娘真的要瘋,她怎麼會知道周大囡能狠到這個地步?又心知恐怕之前她的作為真叫周大囡給看在眼裡了,要不然也不至於發這般狠戾的毒誓。眼見周家阿奶又向自己殺過來,她一下子腦子一片空白,想也不想的轉身就跑,還是那種拿出吃奶的勁兒奪路狂奔。
「追啊!追上去打死她!就是她故意害得芸芸,這個心腸歹毒的臭婆娘!!」周大囡可勁兒的叫囂著,卻並不敢真的衝上去。沒法子,她娘比她想像中的還要狠,天知曉再打一架會不會傷得更重,到這會兒她的頭皮還在疼,好像胳膊也給擰到了。
然而,除了周大囡以外的其他人卻都不曾開口,只默默的看著大伯娘奪命飛奔得離開,周家阿奶倒是追上去了,可眼見追擊無望後,她也就放棄了。
返身回來後,周家阿奶冷笑著看向自家老大:「周大牛,老娘醜話說在前頭,休了這婆娘咱們一家子還能繼續過日子,要不然你們一房人都給老娘滾出去!」
周家大伯面色異常難看,張了張嘴有心說兩句話,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大山子和二山子也面面相覷,皆是一副無心有力的模樣。倆當兒媳婦兒的就更不用說了,大堂嫂原就是軟弱的性子,在面對大伯娘時她不會反抗,可同時在遇到其他問題時,她也會下意識的選擇退讓,就連秀娘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沉默不語。
至於三山子則站在他那屋門口的廊下,用眼神一一掃視過全家人,面色晦暗不定,半晌才抿著嘴回了自己屋裡。
……
其實,大伯娘並未走遠,在發覺周家阿奶沒追上來時,她就立刻止住了腳步,蹲在背風處細細的思量起來。
儘管在此之前她從未想過事情曝光會怎樣,可真的出事了,除了最開始那巨大的恐慌外,如今被冷風一吹,她反而冷靜下來了。驚慌壓根就沒用,而且她跟先前被休棄的李氏不同,那會兒李氏才二十八歲,正當能生養的時候,而她卻已年過四十了。況且,真要算起來,李氏比她好看太多了,兩者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的。最重要的是,李氏甭管怎麼著,都有娘家護著,哪怕李家那頭也有私心,卻不像她這般連個避風的地方都沒有。
絕不能被休……
對她來說,被休就等於是死路一條,既然這樣還不如拚死一搏。
好半晌,大伯娘才拿手撐著地勉強站起身來,先是下意識的往來時的路瞧了一眼,見並無人過來,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平添了一份恨意。
這條土路是周家進村的唯一一條道兒,換句話說,周大囡要回家也只能走這條道兒。可都這麼久了,那賤蹄子都沒從周家離開,想也知道鐵定還在周家編排她的壞話!!
偏生,她毫無辦法。
恨了一陣子,大伯娘還是繼續往村子裡走。明明是已經走了千百回的土路,她卻走得異常艱辛,除了臉上被砸得生疼外,她的腰間、胳膊也都受傷不輕,前者是周家阿奶拿青磚拍的,後兩者則是被周大囡掐的。
走了一段路後,大伯娘停下了腳步,似是意識到自己這副尊容有些嚇人,想了想,索性避開其他村人,走小徑兒往老丁家去借點兒水洗把臉。
老丁家,丁寡婦正在院門口罵罵咧咧的,罵的不是別人正是她兒媳婦兒周大囡,所罵之事則是周大囡先前不管不顧的將衣裳連帶木盆一丟了事。也虧得撿到的村人跟丁寡婦素日裡交情不錯,便多走了幾步給她送過來了,要不然豈不是損了好幾件衣裳並一個大木盆?
丁寡婦氣得要命,偏周大囡還不知曉跑到哪裡去了,就索性搬了個凳子坐在院門口,從周大囡剛進門時罵起,樁樁件件小事兒全逮出來罵一遍,且每罵一件事兒就提一句今個兒這事情。等周家大伯娘過來時,她才剛罵到去年年初,冷不丁的抬眼看到了來人,登時那話就卡在了嗓子眼裡,好懸沒她給噎死。
「親家母。」說真的,大伯娘一點兒也不想承認這是她的親家,事實上她連周大囡都不想認,偏生今個兒她是有求於人,只能腆著臉道,「我方才在田埂上摔了一跤,來你家借水和帕子洗一洗。」
「摔了一跤?」丁寡婦面露古怪,她是脾氣壞了點兒,又不是蠢到了家,哪裡看不出來這種傷勢是摔不出來的。尤其周家阿奶下手極狠,半塊磚頭印都在大伯娘的臉上。摔成摔成這樣?
「對啊,也是我沒留神,一不小心就摔到了石頭上。那個……」
「行,你去吧,灶間有水也有帕子。」丁寡婦倒沒有刨根究底,其實這會兒她更怕方纔的罵聲傳到了親家的耳中,只忙指了指灶間的方向,叫親家自便。
大伯娘當然不會再開口說什麼,只急忙簡單的洗漱了一下,本還想著借用周大囡的脂粉遮掩一下,沒曾想周大囡那屋外卻掛著把大銅鎖,叫她再度氣結,只能悻悻的離開。
待走到院子裡,大伯娘一眼就看到丁寡婦拿眼角偷瞄她,她索性主動上前,強笑道:「我這不是急著去孟家問個事兒嗎?不然也不會沒瞧見田埂上的石頭了,瞧把我給摔成那樣……」
「孟家?孟秀才他家嗎?你要說啥事兒呢?是不是你家老太那好乖乖要嫁人了?」
要說丁寡婦原是擔心親家母聽到自己的痛罵聲,那麼這會兒她卻是一門心思的開始八卦起來。要不怎麼說鄉下沒秘密呢?那可真是丁點兒大的事兒都能叫人嚼半天舌根,更別說周芸芸和孟秀才齊刷刷跌入水田的事兒了。
當然,這種事關名節的事情,你要真當它是回事兒,那絕對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大事兒,可你要是不在意,那就無妨了。大青山這一帶沒嚴苛到女人失名節就要浸豬籠這麼可怕,除了會被嚼舌根,外加這輩子尋不到好親事外,旁的影響真的沒有。
君不見周大囡那會兒在隔壁杏花村李家待了多半年,名節都已經毀得不能再毀了,這不仍舊嫁出去了嗎?
嫁是能嫁的,就看嫁給誰了。
老丁家是那種窮得叮噹響,寡母獨自帶大獨子的地獄模式,且丁家那小子身子骨極差,還被養得一無是處。前兩年丁寡婦還沒傷到腰時,周大囡的日子還算湊合,可自打丁寡婦出了事兒,那可真的是家裡家外都要靠周大囡一個人。只不過,周大囡也不是好欺負的,全家都靠她的結果就是,她每日裡可勁兒的作踐家裡所有人,就連她進門三年多都不曾開懷一事,丁寡婦也只敢背著她嘀咕兩句,絕不敢叫她聽到。
還有就是周芸芸之母李氏了。
別看大伯娘還感概李氏起碼改嫁了,可改嫁……說真的,棄婦的名聲還不如寡婦呢,當然也沒好到哪裡去就是了。
像那種頭嫁遇人不淑,再嫁得遇良人幸運一輩子的事情,根本就是只存在於話本子裡的。反正大青山這一帶,棄婦、寡婦再嫁的不少,能過得比之前更好的那是一個都沒有。
所以,大伯娘才敢出這般餿主意,只因以周家阿奶的性子,加上孟秀才本人的條件的確很不錯,這樁親事成功的可能性太高了。要是周家阿奶不同意的話,只怕周芸芸就算嫁得出去,也找不到比孟秀才更好的人。
而這會兒,她打算再添一把火。
當下,大伯娘就拿話引著丁寡婦跟她一道兒去老孟家,她的意思很明白,既像是去問親事成否,又像是高調的宣稱周家這頭格外得恨嫁。反正就一個意思,這門親事必須成!!
丁寡婦哪裡想得到這裡頭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被她拿話一勾,立馬就掩了門跟她走了。只是叫她們沒想到的是,孟家卻掩著門空無一人,直接叫她們撲了個空。
……
周家。
就連周家阿奶也沒有想到,才這麼點兒工夫,就迎來了孟秀才。
真要說起來,那麼多年以來,這應該算是孟秀才頭一次登門拜訪,倒是周家人不知曉去了孟家多少次。
孟秀才是跟張里長、周家老族長一道兒來的,也因此,儘管周家阿奶黑著臉,可到底還是請他們去堂屋詳談。周家其他人也想進去,只是能扛得住周家阿奶黑臉的人實在是少,眾人推搡了半天,最後進屋的只有周家大伯、二伯,並傻大膽的三河。
論理,來的三人裡頭該是周家老族長跟周家阿奶最說得上話,可事實上這倆非但不熟還有過節。還是因著周家阿爺過世後的那點子糾紛,雖說時間已經很久了,周家阿奶也早就同兩個妯娌和解了,可老族長還是沒法捨了老臉上前遊說,只拿眼瞧著一同前來的張里長。
張里長很想歎氣,他跟周家這位老太太熟悉了,尤其最近兩年那是真沒少打交道。可正因為如此,他才更清楚這老太有多難纏,尤其事關她的寶貝好乖乖。
不過,張里長最終還是開了口。
「早先的那事兒,我已經聽說了。孟秀才的意思是,既然都已經傳開了,那不如趁早尋個媒人說合一下?您也不用表態,回頭我就讓孟秀才去鎮上請個媒人來,如何?」
不用表態的意思是,周家阿奶只需要沉默不語就可以了,算是給女子家人一個台階下。默認也是同意嘛,總好過於上趕著點頭應允,萬一被傳成恨嫁卻是真的徹底壞了名聲。
然而,周家阿奶卻搖了搖頭:「這事兒我不能立馬應允,得給我幾日時間,叫我問問我的好乖乖才行。」
張里長瞪圓了眼睛,不敢置信的道:「這事兒……還要問你家小姑娘?我說周老太,您可千萬別胡來,這親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當然,你是她阿奶,你能說了算。反正沒得叫一個小孩子自己做決定的,再說了,萬一她賭氣咋辦?」
周家老族長贊同的點了點頭,十幾歲的小姑娘最是容易賭氣了,萬一明明心裡頭知曉這門親事是好的,偏為了賭那口氣,說什麼也不嫁,到時候毀了自己也毀了家裡人,回頭指不定怎麼鬧騰呢!
倒是孟秀才,聽了這話後下意識的側過頭看向院中,他當然不知曉周芸芸住在哪間,卻看到周家出了名的饞嘴小丫頭蹲在某間屋門前紅著眼圈抹眼淚。若他猜測的不錯,那後頭就是周芸芸的屋子。
這時,周家阿奶又道:「管她賭氣不賭氣,真要是不樂意,大不了我養她一輩子!」
聽得這話,莫說其他人了,連素來淡定的孟秀才都忍不住看了過來,滿臉掩飾不了的詫異。
周家老族長更是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你養她一輩子?你多大,她多大?別等下孩子長大了反而怨你!」
「咋了?大不了我把所有的家產都留給她!我周家如今有三百多畝水田,七八十畝旱地,不怕告訴你們,我還攢了好幾千兩銀子!到時候全留給她,一文錢都不給旁人,還怕她餓著凍著委屈著?得了吧,有錢才是大爺!!」周家阿奶說得霸氣無比,直接把在場的所有人給噎了個半死。
包括周家大伯和二伯。
礙於阿奶在周家的震懾力太強大,即便是這倆也只能無奈的對視一眼,別說反駁了,連吭一聲都沒膽子。
一時間,堂屋裡安靜如雞。
過了一會兒,還是孟秀才先打破了近乎冷凝的氣氛,開口道:「周老太的顧慮我能理解。您看這樣成嗎?三年之內,我保證絕不娶妻,您這邊無論是怎麼打算的,我都答應。」
這話一出,登時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去,尤其是張里長,略有些震驚的重複了一遍:「三年不娶妻?你願意等三年?你……確定嗎?」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既作出了承諾,自當會信守諾言。」
單看孟秀才此時面上的神情,還真確定不了他有這份決心,只因他素日裡早已習慣了冷著臉面無表情的跟人說話。可結合他素日裡的做派,卻叫人忍不住願意付出信任。
尤其是周家阿奶,她不由的想起了幾年前叫仨孫子去孟家求學的事兒,當時孟秀才就說了兩件事兒,一是他將來要參加科舉不會久留,二是在不曾離村之前他願意教導周家那仨小子,除非他們主動放棄。
而事實上,孟秀才的確做到了。哪怕三山子奇蠢如豬,他還耐著性子教了,直到臨近科舉年,才表示自己無法再繼續了。
可憐周家大伯娘還道是三山子有唸書做學問的天賦,滿心期待著三山子學成考上秀才好叫她享福,卻不知曉孟秀才完全就是騎虎難下。他當初是真沒想到,精明如周家阿奶竟會有那麼一個蠢笨不堪還格外沒有自知之明的孫子,簡直如同甩不脫的狗皮膏藥一般,若非當初給了承諾,他早就丟開不管了。
同樣的,這一次他也會信守承諾。
成親是責任,儘管這場意外徹底打亂了他原先的計劃,不過他還是願意承擔這份已經降臨到他頭上的責任,且絕無怨言。
「既然這樣,那就讓周家這頭好生考慮考慮。」
張里長鬆了一口氣,不用跟周家這位精明的老太談判太好了,且聽著雙方的意思,似乎誰也沒打算揪著此事不放。
周家這頭明顯更在意周芸芸的意願,無論同意與否應該都不會出難題。孟秀才則更乾脆,若周家願意嫁,他便願意娶,反之則也無所謂。如此一來,張里長可不是要鬆一口氣嗎?最怕的就是碰上那種蠻不講理的人,像女方家既要促成親事又要敲詐勒索,男方家既不願出錢又不想負責,真要是發生了這樣的事兒,他這個夾在中間的里長才叫真的難做。
這要是普通的村人也就罷了,偏周家是楊樹村第二大姓,又是頭一號的富戶。孟秀才則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天才,年僅十四歲就中了秀才,若非不湊巧父母雙亡,指不定上一回科舉就能中舉人了。
在兩邊都開罪不起的情況下,張里長真的謝天謝地兩家都能這麼講道理。
而這時,趁著旁人沒注意到自己,三河踮著腳尖悄無聲息的溜出了堂屋,逕直尋到他妹子三囡,附耳將聽來的話兒盡數告訴了她。
三囡扭頭就進了周芸芸那屋。
……
躺在床榻上,周芸芸點著腦袋聽完了三囡的轉述,在三囡期待的眼神下,她把手伸出被窩拍了一下三囡的小腦袋,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你就這麼盼著我嫁不出去?」
「不是呀,可那孟秀才……我討厭他!!」三囡握著拳頭氣哼哼的道,「他家裡沒兄弟!我就算想嫁給他弟弟都沒法子!阿姐,求求你了,叫阿奶再給你尋一戶人家唄。你想啊,旁的妯娌還要吵架拌嘴,要是咱們姐倆當了妯娌,不就啥問題都沒有了?到時候,我還養牛羊鵝,你還給我做好吃的,咱倆永遠不分開!」
周芸芸笑了:「可真是個饞丫頭。」
「不管不管,阿姐你就答應了嘛!我三哥不是說了,阿奶會聽你的嗎?你就跟阿奶說,不要孟秀才要換個家裡有弟弟的!」三囡一個勁兒的慫恿周芸芸,「最好是在村子裡找,這樣回頭想啥時候回娘家都成,就像大姐那樣!」
「大姐隨時能回娘家不是因著離得近,而是老丁家拿她沒轍兒。還有,我要是拒絕了孟秀才,就算將來還能另尋人家,那也不可能在村裡找。最大的可能就是,離開村子去縣城或者府城。」
在三囡驚訝的注意下,周芸芸格外平靜的說出了她的猜測。
名聲當然重要,除非她能自個兒尋到一個真愛。
可惜,周芸芸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性子的人,在現代尚且尋不到男朋友,在古代能行?之前她就決定將自己的終身大事完全托付給周家阿奶,左右不過是嫁人過日子,只要避開她的雷點,跟誰過不是過呢?那時候她也覺得該在村子裡找,起碼回娘家方便點兒。哪怕不回,村裡來來往往的,碰面的機會也多。
誰曾想,冷不丁的就攤上了這事兒,一開始她真的很懵,回過神來之後就淡定了。左右不過是那麼一回事兒,哪怕退一萬步說,婚後的日子過得不舒坦,到時候再和離回娘家唄,再壞也不過如此,何不放手試試呢?
「……孟秀才挺好的。就像你說的那樣,妯娌很容易吵架拌嘴,可你忘了,婆母更麻煩。你想想咱們家,阿奶凶不凶?要是你往後尋的親事裡,有這樣性子的婆母,你怕不怕?」
見三囡忍不住縮了縮肩膀,周芸芸安撫了拍了拍她,「除了遇上惡婆婆外,還有一種更麻煩的。那就是好幾代都沒分家,叔叔伯伯一大堆,親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各種侄子侄女,甚至還有侄孫之類的,標準的開枝散葉型大家族……我真的會瘋的。」
三囡皺著眉頭苦著臉,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那阿姐你到底嫁不嫁?」

第100章

嫁,還是不嫁?
說真的,就連周芸芸都不敢立刻做出決定。莫說她如今處的是對女子極為嚴苛的年代了,即便是在上輩子,結婚都是一件大事兒,嫁與不嫁真的不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能定下來了。
當下,周芸芸只定定的看向三囡:「這事兒我還得跟阿奶好生商量商量,你且幫我去外頭瞧著,等那些人都走了,就把阿奶喚進來,我有話同她說。」
三囡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剛打算轉身出門時,又頗為忐忑不安的回頭瞧了周芸芸一眼,皺著眉頭咬著嘴唇,遲疑的道:「阿姐,其實往後你能不能給我做好吃的真的一點兒也不重要,可我不想讓你跟大姐那樣。」
頓了頓,三囡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咬牙道,「要是阿姐你真的嫁了,那孟秀才但凡敢欺負你,我就帶著大花它們叨死他!!」
大花……
周芸芸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兒:「這個主意真是不錯,幾百隻大白鵝這是真能把人活生生給叨死呢!不過,三囡你也不用擔心,我不是大姐,若是將來真的過得不愉快,我會要求和離的。」
「和離?」三囡瞪圓了眼睛。
「是的,雖然這麼說有點兒不吉利,可咱們總要凡事思量周全才是。也幸好這年頭是有女戶的,黃花大閨女當然不能自立門戶,可若是棄婦或者寡婦,那就沒問題了。」周芸芸衝著三囡眨巴眨眼睛,「說不准到時候我還會回來呢。」
三囡抿了抿嘴:「那為啥不乾脆不嫁人算了?」
「相信我,哪怕是當棄婦當寡婦,也沒有當老姑婆來得辛苦。」周芸芸攤了攤手,「女子不出嫁則被族人視為恥辱,反之若是以棄婦、寡婦之身守節明志則為世人所推崇。」
「聽不懂。」三囡一臉的苦瓜相,「我還是去找阿奶吧。」
周芸芸目送三囡出門,幽幽的長歎了一口氣,世人對女子的束縛太重,尤其是未出閣女子,君不見即便周家阿奶如此寵她,這四年多裡她出門的次數也寥寥無幾嗎?哪怕僅有的幾次前往鎮上、縣城的機會,那也是有很多人陪同著的,倒是嫂子們、嬸子們想怎樣都成,左右都是鄉野小民,對於規矩一類的也不是很在意。
很多規矩,都是針對未出閣女兒家的。
極不公平卻叫人無能為力。
……
孟秀才一行人留的時間並不長,在將事情說清楚,並表明態度之後,就相繼離開了。最先走的是孟秀才,周家老族長也很快告辭,他實在不想跟周家阿奶多說哪怕一句話,最後離開的反而是張里長。
張里長臨走前歎著氣的道:「我原還想著興許咱們兩家能做兒女親家呢。」
周家阿奶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若非想給張里長留份顏面,她真的很想來句大實話。哪怕她從未想過要將她的好乖乖嫁給像傻兒子那種頂級大商戶,可也看不上張家這種農戶,事實上打從一開始她就沒打算將周芸芸留在村裡。
村裡有啥好的?便是想賺點兒小錢都得往外頭跑,要是嫁到鎮上或者縣城,那才叫舒坦。
唯一的問題是,孟秀才他是個秀才啊!
這時,三囡期期艾艾的來請周家阿奶過去,被阿奶瞪了一眼後,她才頂著她那張苦瓜臉道:「阿奶,囡囡都非要嫁人嗎?不嫁是不是不行?」
「你要是不嫁,我就給你丟糞坑裡溺死!」周家阿奶沒好氣的噴道,旋即就不再理會她了,只大步流星的往周芸芸那屋而去。
瞧見這一幕的二伯娘大步上前狠狠的拿手指頭戳三囡的腦門,恨鐵不成鋼般的道:「你在瞎說什麼東西?哪家姑娘是一輩子留在家裡的?這就不是缺不缺那口吃的問題,是臉面啊!」
「那你為了臉面,就不管我往後過啥日子?」三囡還真就擰上了,從周大囡到周芸芸,雖說周芸芸如今還看不出什麼來,可她卻覺得嫁人一點兒也不好。
可不是嗎?從自個兒熟悉的家,跑到一個全然陌生的人家,照顧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還要孝順對方的父母,替對方生兒育女操持家事……她咋那麼賤呢?!!
虧得二伯娘不知曉她這會兒想的是什麼,不然一準能滅了她。三囡也隱隱知曉自己的心態跟尋常人不同,因而只擰著眉頭氣呼呼的跑回了自己屋裡,心下暗道,就算將來自己真的要嫁人,也要住自己花錢請人蓋的房子裡,才不要跑到人家家裡去。哼,回頭再多養幾百隻大白鵝才好,誰敢給她氣受,她就叫大花它們叨死他!!
打死周芸芸都不會想到,小堂妹在她有意無意的影響下,脾氣已經很古怪了。
其實這也難怪,畢竟三囡如今要田有田,要糧有糧,鵝群羊群不計其數,還有大把的金子囤在手裡。性子的變化看似出乎意外,實則卻在意料之中。
彼時,周家阿奶已經進了周芸芸的屋裡,一進屋且先罵道:「殺千刀的狗東西居然真就一跑不回來了,老娘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能耐,有種一輩子別進這個屋!……你爹也是,請個大夫都能這麼磨嘰,虧得沒起燒,不然看我不打死他!!」
大伯娘挨罵也就算了,周家阿爹那可真的是平白遭受無妄之災啊!
周芸芸招手叫周家阿奶過來:「這麼點兒工夫,怕是阿爹他們剛到鎮上呢,左右我也沒啥,沒的這般著急的。對了,阿奶你是怎麼打算的?那孟秀才……」
「被算計來的親事,你覺得膈應嗎?」周家阿奶直接打斷了周芸芸的話,搶先問道。
算計?膈應?
周芸芸認真的思索了一下,說真的,最初心裡頭還真有點兒不怎麼舒服,哪怕她先前已經知曉周家阿奶正在幫她尋摸親事了,可畢竟只是有這麼個意思,並沒有確切的說法。冷不丁的,自個兒出門一趟就被人給算計上了,要說完全不難受,又怎麼可能呢?
不過,這事兒倒也怨不得孟秀才。
「我倒是不覺得有什麼,左右算計我的人是大伯娘又不是孟秀才。倒是反過來想想,我要是孟秀才可能會更難受點兒,畢竟這像是咱們老周家苦心算計他似的。要是再往深處想想,咱們家頭幾年就送人去他那裡做學問,這裡頭怕也有些聯繫。」
「你倒是看得明白。」周家阿奶一聲歎息,這也是她最為擔心的事情。
站在周家的立場上來看,孟秀才絕對是無辜的,從頭到尾的算計都是由周家這邊開始的。一如周芸芸所言,但凡多慮的人都有可能從幾年前的事情開始聯想,這麼一琢磨,那簡直就是一環扣一環,套成了一個巨大的陰謀。儘管周家這頭是真無辜,可人家會相信嗎?
憑良心說,周芸芸是不相信的。
假如轉換一下身份,村裡某個人家從幾年前就跟自家套近乎,各種送吃食送炭火幫著做粗活累活,轉而就給下了這麼一個套兒,你再說自己是無辜的,誰信?真要是那樣,周芸芸才會真的嘔死。
「我想知道的是孟秀才的態度,他究竟是礙於顏面不得不應承下,還是……」遲疑了一下,周芸芸咬牙道,「我只要他自願,但凡有絲毫不情願,這門親事就不作數。至於我的名聲,大不了離了這村,過的三五年的自然也就沒事兒了。」
「那索性這樣好了,我對外就說你病了,待屋裡養身子骨。你也不用管外頭的事兒,接下來的事情都交給阿奶。」
考慮到外頭可能有的閒話,加上這天寒地凍的年節,周芸芸想都沒想就點頭應允了。
又過了些時候,周家阿爹和大金終於回來了,同時也將鎮上的大夫請了回來。好在周芸芸底子好,雖說挨了凍,卻也不至於起熱發燒,大夫甚至連藥方子都沒開,只道回頭多煮幾碗生薑水加紅糖,熱熱的喝下去,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待送走了大夫,大金才偷摸的進來問周芸芸:「阿姐,事兒咋樣了?孟先生……其實孟先生他人挺好的,看著雖冷情了一點兒,可特別有耐心。那會兒我在他跟前唸書,就算再怎麼念不好,他也沒從沒發過火,還會一遍又一遍的反覆教導。」
「看出來了,他能忍著這麼多年都沒將三山子掃地出門,的確是很有耐心。」周芸芸指了指床邊的圓凳,叫大金坐下來說話。
緩了這麼久,周芸芸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了,她倒是有心說說自己的想法,不過既然先前已經決定將外頭的事兒交給阿奶來處置了,她再多說也沒太大意義,只簡單的道:「我只擔心他並非自願而是被逼無奈。」
儘管是穿越者,可周芸芸卻沒自信到全世界都會圍著她轉,便是先前周家阿奶玩笑般的拿祁家大少爺打趣,她也完全不曾放在心上。
都說士農工商,其實則不然,無論是哪個行當只要做到了頂點,那就是王者。君不見官商聯姻,若是商人的地位真心如此之低,那為何沒有官農聯姻?官工聯姻?由此可見,甭管在哪一朝哪一代,有錢的始終是大爺。
就拿祁家大少爺來說,除非周芸芸自願委身為妾,不然人家憑什麼娶她?是圖她會的那幾個點心方子,還是圖她已經交出去了的手工皂配方?再不就是圖她的容貌身段,亦或豐厚的嫁妝?可惜,這些全部加在一起都抵不上祁家大少奶奶的位置。
祁家大少爺是周家阿奶最大的合作者也是唯一的合作者,可惜周家阿奶卻僅僅是他遍佈九州各地其中一個還算有利可圖的合作者之一。
其實,孟秀才也是。
村裡人的流言蜚語並不是一面倒的,而是各有各的說法。
那些個娶不上媳婦兒的閒漢自是眼紅孟秀才,只道這麼個窮光蛋,莫名白得了個漂亮媳婦兒不說,媳婦兒還是自帶豐厚嫁妝的,怎不叫人羨慕到眼冒綠光?反過來村子裡的姑娘、嫂子、嬸子們卻道周芸芸好福氣,光有錢有啥用?能當上官太太才叫能耐。
也虧得這會兒尚不曾傳出這事兒是周家大伯娘一手促成的,萬一連這種事情都傳出去的話,那恐怕不止一人跟周大囡那般懊悔了。早知道這麼簡單,誰不願意上呢?當上了秀才娘子,往後可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至於拋棄糟糠之妻這種事兒,最最出名的就是陳世美了,然而那貨死了。
簡而言之,羨慕孟秀才的大有人在,只恨不得取而代之。然而,羨慕周芸芸的亦不在少數。出發點不同,想法立意自是全然不同。
好笑的是,當所有人都忍不住搶著發表自己的意見時,周芸芸卻在房裡淡然的喝著生薑紅糖水,間或時不時的跟陪同自己的大金以及後來進屋的三囡閒聊著。
不管將來嫁的是誰,離出嫁的日子都不會太遠了。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周芸芸淡然處之,大金卻是舉雙手贊同,至於三囡她這會兒已經麻木了,只一心想著去哪兒尋一個乖巧聽話任她收拾的男人,最好是能入贅的,就算不能入贅也要打從一開始就分家單過。
結果,才聊了沒多會兒,外頭就傳來格外響亮的吵鬧聲。一開始,屋裡人還道是大伯娘不怕死的回來了,可再側耳那麼一聽,卻是三奶奶那標誌性的大嗓門。
「……你家那兒媳婦兒不得了啊!!她居然上我家吵吵,還叫我給大嫂你帶話說,要是不叫她回家來,她就在外頭給你好生說道說道,說一說咋就跟你和芸芸合謀,一道兒算計那孟秀才!大嫂,她說的該不是真的吧?哎喲喲!你先別急,這話是你家那蠢貨兒媳婦兒說的,不是我啊!!」
外頭一陣喧鬧,聽著聲兒該是有人攔下了周家阿奶,只聽她怒吼道:「那該死的東西這會兒人在哪兒?看我不打死她!」
「大嫂,話不能這麼說,這殺人可是要償命的。要我說呀,你乾脆先擺個態度出來,就說要忙著給你家好乖乖準備親事,暫時先放她一馬……」
「我呸!!」
「啊喲,你先聽我說完啊!你這暴脾氣啊,遲早要在這上頭吃虧。你想想我當年,我這些年真的是沒少為這事兒後悔,我說我幹嘛非要跟我大兒媳婦兒過不去?讓她嚇得趕忙開溜,連親生的閨女都不要了。這要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對她好好的,先哄著她留下來唄,幫著帶孩子幫著做家事幫著下地……等熬上個十來年,就算叫她走她也不會走。沒的如今過得好好的,叫我那可憐的大兒死了都沒人陪著!!」
三奶奶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其實她是真後悔啊,大兒是她這輩子最虧欠的人,生出來是家裡窮的叮噹響,略長大些,下頭接連幾年生下了一兒兩女,才幾歲的孩子就要幫著照顧弟妹忙裡忙外。等好不容易略攢了點兒錢,她又意外的懷上了小兒子,偏那會兒年歲大了,生的不容易養的更不容易,辛苦攢的錢都沒了。
再往後,那日子就跟浸泡在黃連水裡一般,就沒個鬆快的時候,她大兒心善人好,捨不得爹娘弟妹受罪,就賣死力氣幹活,最終累死在了地裡,只留下不到雙十年華的媳婦兒,和尚在襁褓中的女兒……
「他生前就沒過過一天的好日子,死後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我悔啊!我是真的悔啊!哪怕那會兒稍微對兒媳婦兒好一點,興許她就不會走了,我大兒也不會沒人陪了。」
哭著哭著,忽的哭聲一頓,三奶奶冷不丁就換了語氣:「大嫂,說句實誠話,就算你手頭上有銀錢,再給兒子娶個黃花大閨女也不難,可這事兒你不能這麼幹。結髮妻子比啥都來得重要,哪怕你要膈應她,回頭尋人牙子幫忙買個小丫頭也成,沒的休妻再娶的。再說,孩子們都那麼大了,孫子孫女也都有了,還有你家老三……一家子出一個也就夠了,連著兩個,要是再算上你家大囡,那就是三個!偏今個兒芸芸還攤上了這事兒,你叫旁人怎麼說!」
周家阿奶恨得眼睛都紅了:「照你這麼說,我就該好好供著那王八羔子?!」
「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她到底不是我那大兒媳婦兒,人家那會兒還不到二十呢,她多大了?你不趕她,她敢跑?對了,當婆婆的嘛,最恨的就是兒媳婦兒爬到自個兒頭上來,你家大山子媳婦兒呢?叫她管著大房的事兒!錢財不說,連一針一線都別給她,吃兩口飯都要兒媳婦兒同意!她敢鬧就讓她滾,我倒要看看,楊柳村老王家敢不敢收這麼個棄婦!」
「你是打量著自家孫子孫女也要嫁娶了,怕被我家連累吧?」周家阿奶沒好氣的道,不過聽著這聲兒倒是顯得略消了些氣。
三奶奶也不訴苦了,只朗聲道:「什麼連累不連累的,咱們不是親戚嗎?再說你又不能真殺了她,殺人是要償命的!那還不如留她在家裡,便是當個下人使喚也是好的。對了,你家田多,叫她下地幹活,叫她去漚肥,啥活兒又苦又累都叫她去幹,沒的整日裡放在眼皮子底下礙事兒的。還有你家好乖乖,這事兒……能成不?」
「走走!都給我散了。你跟我到後頭來。」
……
院子外頭很快從喧鬧啊子都恢復了沉寂,屋裡的周芸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儘管三奶奶那番話頗有些站在大伯娘立場說和的可能性,可她也不能否認這話話糙理不糙。哪怕真的要報復,短時間內還真就不行。
見大金和三囡都小心翼翼的盯著自己,周芸芸笑道:「其實我在想另外一件事兒,先前阿奶是沒打算這麼快將我嫁出去的,所以也沒考慮三河、三山的親事。那如今呢?」
三河是三囡的親哥哥,雖說二房的小兒子,實則卻比三山子大了半歲多。這倆一個年頭生,一個年尾生,真要是說親的話,恐怕也會混在一起。
卻聽大金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就阿奶那性子,要是真把阿姐你的日子定下來了,她能在兩三天內給那倆把親事安排妥當順便迎娶過門。」
依著現有的例子來看,這種可能性還真是不小。
「那就麻煩大金你去提醒一下阿奶,叫她索性把事情鬧得大一些,咱們老周家要娶孫媳婦兒,可不是十里八鄉姑娘家最期待的事兒?」周芸芸衝著大金眨了眨眼睛,後者起初是一臉的茫然,旋即大樂。
「我這就去!!」
隨著話音落下,大金已經飛一般的衝出了屋裡,只留下一臉茫然的三囡衝著周芸芸直瞪眼。
既然沒法叫村裡人放棄這麼個大八卦,那還不如重新製造一個更大更轟動更具有切身利益的事情來。在人人都知曉周家這幾年發了大財的情況下,相信一旦宣佈周家倆孫子都要娶媳婦兒的事兒後,十里八鄉都會被驚動的。
比起跟自己無關的是非,當然是攸關切身利益的事情更為重要。
藉著三奶奶那張嘴,當天傍晚周家要娶孫媳婦兒一事,就已經傳遍了整個楊樹村。
暫時躲在老丁家的周家大伯娘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當頭一記悶棍,比起被休棄,三山子娶個鄉下丫頭當媳婦兒,顯然更叫她無法容忍。

第101章

要說大青山這一帶,近幾年來風頭最盛的莫過於老周家了。周家不像張家那般,是幾代人辛勤努力才攢下了百來畝水田,而是在短短四五年之內,一下子就成剛過溫飽線晉陞到了大青山一帶數一數二的富戶。
是大青山一帶,而非單單指楊樹村。
因著地勢的關係,楊樹村並不算富庶的村落。事實上,就連毗鄰而居的楊柳村都比楊樹村生活水準好得多,起碼楊柳村擁有百多畝水田的人家就有三家,當然其中一家早在幾年前就搬走了,便是將水田盡數賣給老周家的江家。
而附近幾個村落裡,最最富庶的當屬杏花村,也就是周芸芸親娘的娘家。當然,即便是再富庶的村落,總歸是有窮人家的,這家裡頭越窮就越盼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這不,一得知老周家要尋倆孫媳婦兒,十里八鄉都為之轟動。
——誰還會去管周芸芸和孟秀才的事兒?愛成不成的,頂多給拆散了,多得是家裡窮得叮噹響的漢子等著媳婦兒帶著嫁妝解救全家,自然也不少愛做夢的少女盼著嫁給孟秀才當官夫人。
周芸芸鬆了一口氣,雖說她並不反對嫁給孟秀才,也不希望匆匆忙忙就把自己給嫁了。再說她如今才十四歲,即便是以古代的年歲而論,也尚未成年。如今,先拿倆堂哥頂上去,即便只是拖上個幾月也是好的。
就是如此一來,周芸芸對那倆還是深感抱歉的。
回頭逮了個沒其他人的機會,周芸芸誠懇的向三山和三河道歉,結果這倆的回答卻好懸沒把她給噎死。
作為三囡的親哥哥,又是大金最要好的兄弟,三河倒還勉強算正常,起碼是在周芸芸可接受的範圍之內。他只道:「我老早就想娶媳婦兒生娃兒了,省得每回過大年都要給侄子侄女壓歲錢,光出不進呀!對了,等到時候就是大金可憐兮兮的掏錢了,真好!!」
比起掉進錢眼裡且為了娶媳婦兒一事興奮不已的三河,三山子顯然要冷靜很多:「挺好的,阿娘不在都沒人替我收拾了,娶了媳婦兒起碼能省點兒做雜事兒的時間,也好叫我多念兩頁書。」
周芸芸:……
憑良心說,周芸芸不喜歡搞株連,在她眼裡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因為旁人的過失牽連到無辜之人這種事情,她真的做不出來。這也是為何明明大伯娘狠狠的坑了她一回,但是對大房其他人,她仍保持著往昔態度的原因。
不是她有多麼寬容大方,而是打心眼裡覺得不應該遷怒旁人。
然而,在聽了三山子這話後,她只覺得渾身發冷。
甭管大伯娘做錯了什麼,或者將來究竟能不能回到這個家裡,作為她放在心坎上疼愛的三山子都不應該是這種冷漠的態度。難不成,在三山子眼裡,他親娘就僅僅是能幫他料理雜事的人?
一時間,周芸芸不知曉該以何種態度去面對三山子,只木著臉離開了。
事後,她忍不住去尋了周家阿奶。
儘管比旁人多了一輩子的經驗,可事實上便是全加在一塊兒,周芸芸的人生經驗也比不上周家阿奶的一個零頭。她不是想說三山子的壞話,而是想尋周家阿奶解惑。
將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周芸芸帶著無限茫然的問道:「我以為大伯娘這麼疼愛三山子,就像阿奶你疼愛我一樣,可是為啥……如果是我,就算今個兒阿奶你真的做了什麼錯事,大不了咱們一起錯唄!」
若是理智一些的人,或許能想到大義滅親,可周芸芸卻完全不是。興許是因著穿越的緣故對這個世界多少還是帶著一絲疏離感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上輩子失去了父母雙親,叫她對於真正的家人更多了一份眷戀。以她的性子來說,即便今個兒周家阿奶被全世界背叛,大不了她就跟著一道兒背叛全世界好了,那些空泛的律法皇權哪裡抵得上至親的家人?
三山子很理智,可偏生他的理智跟他實際的年歲和閱歷並不成正比,因而給人的感覺不是他有多麼的正義凜然,而是冷漠自私。
不想,聽了周芸芸這話後,周家阿奶只格外淡然的道:「我早就看出來了,那蠢貨是活生生的把幾個好孩子硬作成了仇家。三山子就不用說了,她整日裡都嘀咕著考秀才當大官,咋不想想萬一將來考不上呢?三山子除了唸書啥都不會,回頭能恨死她。大囡也一樣,不過她是嫁出去的閨女,恨也好怨也好,也沒太大干係。就是大山和二山……」
周家阿奶搖著頭道:「那蠢貨整天就只知曉埋怨有了媳婦兒忘了娘,要不是她這當娘的不像話,大山二山那倆孩子幹啥要忘了她?我幾十年來就沒停過罵那仨小兔崽子,也沒見他們忘了我。」
「那還真是忘不了。」周芸芸擦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頗有些無言以對。
很顯然,就周家阿奶這難以叫人忽視的畫風,莫說周家大伯他們兄弟仨了,就連但凡跟阿奶打過交道的人,想要徹底忘了她都難。
這麼一想,她愈發的同情起了那個被阿奶坑了無數次的祁家大少爺。明明是皇商家的嫡長子,有著金山銀山,未來的錢程更是無限美好,結果卻偏生攤上了阿奶。彼時,周芸芸尚且不知曉周家阿奶拿了人家要給未來妻子的信物,要是知曉的話……
太慘了。
……
就在周芸芸跟阿奶說三山子這事兒的同時,在不遠的楊柳村裡,也有人在談論三山子。或者更為準確的說,是在討論如何促成自家囡兒跟三山子的親事。
楊柳村王家。
在事態不曾平息之前,就算是給大伯娘一萬個膽子她也不敢再回周家去。事發那天的白日,她倒是躲在了親家丁寡婦那兒,可就算周大囡在娘家停留的時間很長,到了晚上歇覺時,她肯定是要回來的。這不,事實上夕陽西下時,周大囡就回來了,瞪著在自家的親娘愣了好一會兒,旋即轉身就要去叫人。
大伯娘果斷的閃人。
拜凶殘狠戾的周家阿奶所賜,大伯娘壓根就別想在村子裡找到收留她的人家。倒不是周家阿奶已經將事情捅破了,而是外人瞧著她臉上的傷,還道是倆口子打架了。這種家務事,別說村裡人了,就算是同族同宗的也不愛插手。見她求救,都紛紛開口勸她回去服個軟,這連孫子孫女都一群了,何苦再折騰?
莫名就被勸了一臉的大伯娘最終還是回了隔壁楊柳村的娘家。
先前不敢回娘家是生怕娘家人因著秀娘的緣故,索性站到老周家那邊幫著對付她,可因著村裡人勸解她的那些話,反而叫她得了靈感。
她說,她跟周大牛吵架了,周大牛還動手打了她。
她還說,一切都是因著三山子進學一事,因為周大牛覺得錢財應該留給大兒,而她卻更愛小兒。
最後她還特地補充道,周家一群人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連秀娘都不站在她這邊,最終她被趕回了娘家。
其實她這些話是經不起仔細推敲的,可王家那頭,儘管多數人已經厭煩了她,她親爹娘親兄弟們卻還是對她有些不忍的。想著也就是待幾日,等老周家那邊消了氣,這事兒也就了結了,便留下了她。
這一留,沒兩日就聽到了老周家打算為倆孫子娶媳婦兒一事。
老周家好啊!有錢又大方,對外來的媳婦兒比對尋常人家親閨女都要好,頓頓白米飯,餐餐都有葷腥,每一季都發上好的細棉布做衣裳,年年都能彈新被子,甚至逢年過節還有銀錠子拿。對了,懷孩子、生孩子也都有銀錠子拿,外加活兒很少。
其他大部分言論都是沒問題的,就最後一個那卻是要智者見智仁者見仁了。
準確的說,周家阿奶分配給女眷的活兒很少,因為在村裡頭,很多男丁都是要外出打短工的,因此田間地裡的活兒多半都是由女眷來完成的,男丁也就是春耕和秋收時幫下忙,就連素日裡打水、劈柴這種活兒也都是女眷的事兒。
而周家,最折騰人的地裡活兒都包給了別人,且不說那些被佃出去的田,就連周家自個兒留下來的十來畝田也都是請人的。這最繁重的活兒沒了,周家又有水井在,等於又少了活兒。至於一般人家都要打豬草之類的,因為大房那頭啥活物都沒養,自然也不需要。
反正從秀娘的話來看,王家上下一致認為老周家實乃難得的殷實又厚道的人家。
周家大伯娘好懸沒一口老血噴出三丈遠。
在她借口被自家男人毒打趕回娘家後,她的娘家人哪怕不打算幫她出氣,嘴皮子上抱怨兩句總是應該的吧?結果呢?當著她的面可勁兒的誇讚老周家哪哪兒都好,這都叫什麼事兒喲!!
更可怕的是,沒兩句話下去,事兒就扯到了她身上。
呃,應該是她的寶貝兒子三山身上。
「娟兒呀,你瞧麗娘咋樣?她比三山子小了一歲半,打小就手腳勤快,人又老實,配三山子挺合適的。」
大伯娘她娘忽的就拉過了閨女的手,笑得一臉菊花開,賣力的推銷著她的親孫女。
王家這頭因著老太還尚在的緣故,一直都不曾分家。嫁給了週二山的王秀是王家長房的孫女,而周家大伯娘王娟卻是二房的閨女。而方纔所提到的麗娘,是二房的孫女,也就是大伯娘親弟弟的閨女,她的娘家內侄女。
這年頭,親上加親視為美事,加上周王兩家早已有了先例,在王家看來,這事兒是水到渠成的。
可大伯娘不這麼認為呢!!
「不行,麗娘哪兒成呢?我不同意!」想也沒想,周家大伯娘就斷然拒絕。
只這話一出口,她娘的臉色就「唰」的一下變了。好在,不是所有人都跟大伯娘似的那麼沒城府,略緩了緩,她娘再度開口勸道:「我知曉你在顧慮什麼。對,麗娘是沒秀娘長得好看,也沒秀娘那麼嘴甜討喜。可這過日子喲,可不單單看一張臉和兩片嘴皮子的。要我看,單論過日子,麗娘可一點兒也不比秀娘差。」
「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大伯娘一臉的惱怒,有心想要多解釋兩句,話到了嘴邊卻還是嚥了回去。
這事兒真的沒法解釋。
咋解釋呢?她嫌棄麗娘不單單是因著麗娘長相普通,而是純粹就沒打算讓三山子娶一個鄉下的丫頭片子為妻。就算麗娘是她娘家內侄女,也改變不了配不上三山子的事實。
只是,就算她再傻也知曉這話絕對不能說出口,要是沒跟周家鬧翻,那或許還無妨,左右她原也不靠著娘家人。可如今,老周家那頭還不定打算怎麼對付她呢,這檔口要是再得罪了娘家,她卻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這般想著,大伯娘只生生的將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只沉著臉道:「別聽人瞎說,三山子還沒準備成親呢。他多大?十五歲的小伢子,娶啥媳婦兒?先前大山二山哪個不是十六七八了才娶媳婦兒的?」
大伯娘這話乍一聽倒是挺有道理的,畢竟大青山這一帶,丫頭們是嫁得早,普遍十四五歲就嫁人了,沒嫁人的一般也已經說定了親事。可相較而言,伢子們卻很少早婚,哪怕一家子就一個金玉疙瘩,那一般也是在十六歲以後才開始說親的。
可這不是特例嗎?
她娘還沒弄明白閨女不答應的真實緣由,因而只順著她的話接下去反駁:「擱在先前我也不提這事兒了,可老周家這不是急著要嫁那個好乖乖嗎?你那侄女比三山子可還小了一歲,跟咱們家麗娘同一年生的,對吧?這她要急著嫁人,前頭的哥哥們,杵在那兒像話嗎?只有那些個窮得叮噹響的人家,才會先嫁妹妹換取錢財,完了才準備給哥哥娶媳婦兒。」
頓了頓,她娘滿臉的不信道:「這種事兒你那婆母做得出來?她自個兒倒是沒啥,叫旁人在背後說她家好乖乖給哥哥們換媳婦兒……她不拿著刀子追上去砍人?」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都是我瞎說亂說胡說的,成了吧?反正我家三山子不娶媳婦兒!」
大伯娘也是惱了,這都叫什麼事兒!她的三山子將來可是要考秀才當大官的,娶一個鄉下媳婦兒這像話嗎?萬一真的娶進了門,人家官太太都打扮得漂亮大方,只三山子的媳婦兒一股子鄉下土妞味兒,這叫三山子的臉往哪兒擱呀!!
不行,絕對不行!
「為啥不娶媳婦兒?周家老太不是答應了嗎?怎麼就不能給三山子娶媳婦兒了?咱們家也沒打算多要錢,按著一般的禮數給就成了。我還可以給你保證,甭管周家下了多少聘禮,回頭一定都叫麗娘全須全尾的給你帶回去!」她娘也是急了,這麼好的親事,就是求都求不來,正好撞到跟前,要是放棄豈不是後悔一輩子?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那你倒是說說理由……」
「我說過了!!不行,絕對不行!!我才不會叫我家三山子娶一個鄉下丫頭當媳婦兒,他將來是要當大官的人!!!!!!!!!」
王家忽的就靜了下來。
農家房舍本身就挨得近,房屋本身也不大,至於隔音效果更是全無。偏巧,今個兒天氣略有些糟糕,一家子人都蹲在家裡頭烤火歇腳。冷不丁的,周家大伯娘蹦出了這麼一句話,更是驚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不巧待在隔壁間也趕緊過來瞧情況。
再緊接著,麗娘捂著臉「嗚嗚嗚」的哭著跑了出去。
見狀,旁人的面上或是尷尬或是惱怒,可大伯娘面上卻只有憤恨。真的是什麼親事什麼人都敢往她跟前湊,二山子是娶了秀娘為妻,可三山子他不一樣啊!就麗娘那長相身段性子樣樣都不出挑,哪怕想好生誇讚一番,也只能勉強找出一句「適合過日子」來形容。
可這話能叫讚美嗎?
這得旁的有多糟心,才能扯到「適合過日子」上頭?
大伯娘的面色難看得要命,一旁的王家其他人更是不知曉說什麼才好。還是麗娘的兩個嫂子並她娘擔心她有啥不好的,趕緊追上去,這才略鬧出了點兒動靜,打破了屋裡的平靜。
「你到底會不會說話啊?!」大伯娘她娘這會兒也緩過來了,只是一回神她就氣得渾身直顫,索性拿手指狠狠的一下又一下的戳著閨女的腦門,「聽聽你方才說的那叫什麼話!!你侄女她咋了?她咋就配不上三山子了?對,她長得是不如秀娘好看,可在咱們這村裡也算是美人胚子了。再說當年你是咋跟我抱怨的?抱怨秀娘太好看了,嘴兒太能說道了,把二山子的魂兒都給勾走了,知道會這樣你一定不會來娘家提親的……這會兒呢?!」
「這會兒咋了?這就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兒!」
「對,不是好看不好看的事兒,是你覺得咱們老王家太土氣,配不上你老周家,對不對?」說到這裡,她娘兩眼已經開始冒火了,語氣更是差到了極點,「那你老周家那麼能耐,你還回來做啥?走啊!你走啊!這輩子都別回來!!」
她娘也是真的被氣到了,前兩年因著秀娘的事兒,她在家裡的地位驟降。
這也難怪,誰叫秀娘原就是家裡頭最得寵愛的囡兒呢?先不說她阿太格外寵著她,長輩們也喜歡她這個嘴甜又愛笑的性子,就連底下的弟妹侄子侄女都格外喜歡親近她。在這種情況下,一聽說秀娘在婆家受了委屈,且給她委屈受的人還是她親姑姑……
那段時日,大伯娘她娘只覺得自己活得很不容易。既要被長輩責怪,又要被自家男人埋怨,連帶那些小孩崽子都敢瞪她,只怪她養出了一個敢欺負秀娘的閨女。
等好不容易過了那段難捱的日子,結果又來?!
「算了算了,這男婚女嫁本就圖一個你情我願的,沒的這般強求的。阿娘,你也別說了,少生點兒氣,你身子骨不好。」麗娘她爹開口勸道,「先前是覺得這門親事好,可阿姐自然不樂意,就當沒提過這事兒。」
「憑什麼?她有事兒就回來找娘家人幫襯,有好吃好喝的從不惦記著咱們,還整日裡嘀嘀咕咕的說著婆家的壞話,要不是秀娘嫁了過去,我還道老周家真那麼刻薄呢!白累了我這些年替她覺得委屈,還替她擔心了那麼久,白日裡操心晚間還落淚,連個安穩覺都沒怎麼睡,結果她就是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大伯娘她娘也真的是氣狠了,雖說她是疼閨女的,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孫女也是她一手帶大的。
雖說孫女麗娘是不如隔房的秀娘打小那般出挑,可那孩子性子憨厚手腳勤快,打從五六歲時就知曉幫她幹點兒力所能及的活兒,前不久連著颳風下雨的,她的老寒腿又犯了,那孩子天天晚間幫她洗腳水,還特地跑去跟村裡的赤腳大夫討了些藥草回來泡著。儘管效果是一般般,可這份孝心卻不能不叫她感動。
「說一千道一萬,反正這門親事我是不會同意的。還有……」周家大伯娘像是忽的想到了什麼,冷著臉警告道,「你們別想故意栽贓誣陷,要真的打算豁出去麗娘的名聲死纏爛打也要嫁給我家三山子的話,別怪我心狠!我可不是那軟蛋孟秀才!」

第102章

如此決絕且飽含著無限惡意的話一說出口,王家堂屋就陷入了冷寂之中。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瞪向了周家大伯娘,目光裡俱是冰冷和怨恨。
而在這其中,周家大伯娘的親娘顯然是最不能接受這話的人:「娟兒,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話音未落,大伯娘卻反而先炸了:「我什麼樣子?我如今變成這樣不都是你們給害的?」
「整日裡就知曉惦記著那些吃喝,老王家就差這麼點兒吃食?見天的光會說秀娘有多惦記著你們,她憑啥不惦記呢?她的銀子多得用不完,寧願花在那些個吃食上頭也不肯拿出來給我的三山子買筆墨,你們不說她不懂事還覺得她很孝順?她要是真孝順就該把銀子都給我的!!」
「老周家那頭人人都過著好日子,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就我!獨獨就只有我!恨不得從牙縫裡摳下一點兒錢,就為了叫我家三山子能多寫幾張字。可你們呢?哪個幫過我了?」
「王家還沒到要餓死的地步,你們就不能先幫我把三山子供出來嗎?等他當了大官,你們就是要金要銀,我也一定給啊!!」
說著說著,她索性蹲下身子把頭埋在膝蓋上失聲痛哭起來。
見她如此做派,王家那頭反而不知曉該拿她怎麼辦了,每個人都是一臉的茫然,互相之間看來看去,只想從旁人處尋求解決的法子。
許久,才從裡屋傳來王家阿太蒼老且虛弱的聲音:「進來,都、都給我進來!」
王家眾人自不敢有異議,趕忙紛紛走進裡屋。有幾個聰慧的馬上就想到阿太可能是想見到周家大伯娘,順手也將她拖了進去。
大伯娘還在哭泣,王家阿太卻是看著她許久不曾開口,任憑她哭夠了哭完了哭得連蹲都蹲不住時,才慢慢的吐出話話來。
「娟兒,你這是魔障了啊!」
「我沒有,我才沒有,我的三山子以後一定會當大官的,他會很孝順我的,他一定……」先前也只是哭泣的大伯娘,卻在聽了她阿太說的這話後,渾身不住的戰慄起來。莫說早已看透了是非的老人家了,就連王家其他人也面露古怪。
王家阿太長歎一聲:「魔障了,真的是魔障了,造孽啊!唉,想當年,咱們老王家才是楊柳村第一富戶,到這會兒也才勉強餬口,就是因為你們的老阿太造了孽。」
老阿太指的是王家阿太的公公,那位可是個能人,這不是嘲諷而是真的誇讚。那位曾經外出經商數十年,年年都會托人帶銀子回家,少則幾十上百兩,多則幾百上千兩,幾十年下來,硬是讓原本只能算是小康人家的老王家成為了楊柳村第一富戶。
可惜,好景不長,那位在年近六旬時回到了楊柳村,說是身子骨垮了不能再跑生意了。這也很正常,別說已經年近六旬了,鄉下地頭多得是四五十歲就不想再幹活的人,更別說比起其他人,那位起碼攢下了不少的家當。
因著離家幾十年未歸,當初離開家鄉時生下的三個兒子都已經長大,連孫子都娶了媳婦兒。儘管全家人都對他不熟悉,可因著年年都有銀子過來,家裡人對他都不差。可不知曉是因為落差太大還是怎的,那位並未在村裡停留太久,就時常出入縣城……的賭坊。
賭,是萬萬沾不得手的,一旦沾手極有可能毀了一個家族。
「……這些事情我從你們小時候就不停的說道,你們咋就記不住呢?娟兒啊,你老阿太那會兒就是魔障了,總覺得下一把就能贏了,一定能贏了,叫家裡人賣牛羊雞鴨,賣田產家當。等都賣完了,他就開始賣人,我那可憐的小閨女,就是被她爺給賣了啊!那會兒她才八歲啊,我的老來女!!」
王家阿太之所以這般疼愛秀娘,一方面的確是因著秀娘可人疼,另一方面或者說最初就是因為她長得格外像她的姑婆,那個打小就被賣掉的可憐小姑娘。
「娟兒,你在學你老阿太你知道嗎?他比你能耐多了,在外頭跑了幾十年的生意,攢下了那麼大的家業,可最後呢?你以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逃不回本兒?不,他知道!」一面抹著眼淚,王家阿太帶著濃濃的哭腔,半是控訴半是懇求的道,「收手吧!娟兒,我知道你捨不得,你已經花了大價錢一下子叫你收手你肯定捨不得,可你要是不收手,以後咋辦啊?」
「不……」
周家大伯娘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脫力,卻不由自主的顫抖戰慄,彷彿凍得要命,又似是怕得幾乎要魂飛魄散。
王家阿太猜得沒錯,她的孫女是知曉自己在做什麼的,甚至很清楚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是得不到回報的,卻還是要做,不得不做。
她為了三山子的前途付出了太多太多,甚至不惜為此跟她的男人兩個大的兒子鬧翻,連帶隔房的人也看她不順眼,隱隱開始孤立她。至於前兩日的事情,更是直接將她推到了絕境,她早已退無可退。
似是看明白了她的意思,王家阿太老淚縱橫,卻只能無可奈何的衝著她擺了擺手:「走吧,走吧……」
王家阿太是真的無奈了,上一次是她的公公,且她那會兒也沒有完全看透,就算是想勸都無從下手。這一次是她的孫女,卻是已經出嫁二十來年,早已不算自家人的孫女,她就算看透了一切,也將心裡話都說了出來,人家不肯聽,她除了眼睜睜的看著之外還能怎樣?
見王家阿太已經表了態,王家其他人互相交頭接耳的商量了一番,而後喚了個小輩兒去灶間拿了十個玉米餅子塞給了周家大伯娘,並將她「客客氣氣」的送了出去。
對於已經魔障了的人,除非自己撞了個頭破血流知曉疼了,不然旁人說得再多也沒有意義。左右不是老王家的人,作為娘家,王家這頭也算是情至意盡了。至於老周家會如何做,王家這頭商量好了,只要別傷人命,他們都不會有意見的。
王家這頭倒是安心了,周家大伯娘卻只能拎著那一袋玉米餅子拖著腳步離開了楊柳村,又慢吞吞的挪回了楊樹村。
彼時的楊樹村一派熱鬧。
老周家太富裕了,家裡良田數百畝,餘糧上百石,豬牛羊雞鴨鵝成群結隊,更別提先前周家阿奶無意間透露出來的口風,卻是表明了攢了幾千兩的積蓄。
這樣的人家便是在鎮上、縣城都是極為稀罕的,偏生這回周家挑孫媳婦兒的要求格外的接地氣,或者應該說周家阿奶幾十年來就沒有改變過審美,找兒媳婦兒、孫媳婦兒都是一樣的標準,頂多就是因為秀娘的緣故略微放鬆了那麼一丁點兒。
總的來說,首先要勤快能耐不惜力氣,再然後就是敦實易生養,最後則是長相稍微好看一點也是能夠接受的。
別小看了最後一點,之前周家阿奶可是堅決不要長相標誌的孫媳婦兒,若非秀娘用幾年時間證明,長相跟品性毫無關係,指不定周家阿奶到如今還嫌棄著好看的姑娘們。
不管怎麼說,比起嫁到鎮上、縣城,老周家這邊更加叫人心動。雖說姑娘們不可能親自前來,可哪家沒個長輩的?再說了,所謂的不能親自前來也得看具體勤快,若是在楊樹村有親戚在,帶著姑娘順道兒過來逛逛呢?辦法總歸是人想出來的,這不,楊樹村眼瞧著就比素日裡熱鬧多了,甚至連村道上的人也多了不少,但看這熱鬧程度,絲毫感受不到如今已是隆冬季節了。
……
「聽說老周家已經挑好人了?天吶,怎麼會那麼快?」
「你聽誰說的?老周家那個饞嘴丫頭?不能吧?那丫頭都好幾日沒出來了,咋知曉的?」
「哦,這樣喲,那興許是真的。唉,真是可惜了,老張家也是不差呀。」
周家大伯娘才剛回到村裡,就聽了一耳朵的八卦閒話,驚得她好懸沒一屁股坐在地上。這要是她的三山子真的娶了鄉下的媳婦兒,那不是離當大官越來越遠了嗎?正這般想著,旁邊一人的話登時將她從深淵裡解救了出來。
「張家和周家都是大戶,如今大戶配大戶,還有啥好說的?嫌棄他們都沒找窮人?那也得看人家瞧不瞧得起咱們。不過我聽說喲,張里長他婆娘不單是打算把侄女許給週三河,好像還打算叫她兒子娶周家那饞嘴丫頭呢!」
哦,原來是三河呀……
周家大伯娘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原本驚慌不已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了。待自己盤算了一陣子,心下覺得這也挺不錯的,張里長家的侄女配三河的確挺合適的,至於三囡會不會嫁給張里長他兒子更是沒她什麼事兒。雖說她本性自私自利,卻也不至於刻薄到詛咒旁人過得不好。事實上,若是將來她真的能披上鳳冠霞帔,她一點兒也不介意拉拔家裡人一把。
不過,若是三河的親事定下來了,那豈不是說,馬上就要輪到她的三山子了?
驚嚇之餘,周家大伯娘再也顧不得害怕,忙急急的衝回了周家。
……
老周家比村裡更熱鬧,那些親近的,列入三奶奶之類的早已過來幫忙了,哪怕只是陪著來人嘮嗑也是一種幫襯。族裡人也來了一小半,且來的全是當家的和跟周家阿奶一個輩兒的親眷,看得出來他們已經盡可能的在給周家顏面了。
而在這裡頭最為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張里長倆口子了。
說給三河的姑娘自然是張家人,算起來該是張里長他堂哥家的閨女,家裡也算是有幾畝水田,小日子過得還算是有滋有味的。只是他們家沒有僱人幹活的習慣了,因此家裡的幾個大孩子都要幫著幹活,久而久之,那姑娘也就練了一把子力氣,幹活也格外的麻利勤快。
周家阿奶非常中意,有她表態在線,自不會有人故意唱反調。當然,就跟大房的秀娘做了個好榜樣一樣,二房的這頭也因著葛氏的緣故,愈發喜歡勤快能幹的媳婦兒了。
張家那位姑娘正好處於比秀娘能幹許多又比葛氏好看許多的中間位置,更是叫全家人都格外滿意。
然後,一直很順利的相看在三山子那頭卡了殼。
三河對未來媳婦兒是沒特殊要求的,他只要求對方手腳勤快點兒,哪怕不幫著家裡頭幹活,總不能反過來叫當婆婆和當嫂子的來伺候她吧?可只這麼個不算要求的要求,自然很好滿足。然而,三山子的要求卻叫人格外無語。
……
朝南大屋裡,周芸芸正躺在床榻上,吃著周家阿奶特地為她做的豬肉白菜餡兒的餃子,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著三囡。
三囡才不管自己的話有沒有被聽進去,只手舞足蹈的說著三山子的閒話。
「……我阿娘說了,真是大伯娘的親兒子,那德行跟大伯娘一個樣兒!對了,這話好像不能往外說,我阿娘叮囑過我的。可是阿姐喲,你說為啥三山哥是這麼個脾性?好看的,嫌棄會作守不住,難看的壓根連正眼都不巧人家一眼,會幹活的嫌人家個頭矮墩墩的,不會幹活的又叫人家趕緊回家多學學,學會了再來。還有啊……」
周芸芸吃著餃子,聽著三囡絮絮叨叨的話,腦海裡卻閃過不知曉多少年前周家阿奶說過的話。
楊樹村曾經也是有過村學,那還是十幾年前的事兒,開村學的就是村裡那個老秀才,也就是拿了周家阿奶五文錢,幫著給周芸芸起了如今這個名字的那個秀才。可沒曾想,辦學不到一年時間,那些孩子都出了事兒。
都是十歲左右的半大孩子,自打進了學以後,也不幫著家裡做活兒了,更是開始嫌棄起家裡的粗布衣裳,鬧著吵著要穿長衫。這不,沒多久那些人就穿起了長衫開始怪裡怪氣的說話,還總是說要參加什麼詩會。
甚至就連春耕和秋收,他們都不願意回去幫忙,看那模樣真的就是恨不得叫父母長輩捧著飯碗到跟前伺候著。
好好的孩子,就這麼給徹底養廢了。
周芸芸還記得,那時候周家阿奶提過,好好的孩子就這麼著給養廢了。只是那會兒,她卻是忘了問,那些養廢了的孩子最終如何了。因為算算年歲,不過是十來年的事兒,也就是頂多比大山、大河他倆大個兩三歲。
按下了心頭的疑惑,周芸芸扒拉著吃了一半的餃子,扭頭去看三囡:「阿奶沒給你餃子吃?」
冷不丁的被打斷了話,三囡懵了一下,旋即滿不在乎的道:「大嫂他們包了能有上千個餃子,回頭我餓了自個兒去下唄。阿姐,你別小瞧我,我是沒你厲害,可下餃子還難不倒我。」
周芸芸默默的低頭繼續吃餃子,其實她只是想叫三囡別再念叨了,可惜小時候隨便給點兒吃的就能堵住嘴的三囡,越大越不好騙了。
「阿姐我偷偷告訴你,張里長他婆娘老在我耳邊嘀咕著,叫我嫁給她家老二。我就跟她說了,憑啥啊?」三囡揚著頭,傲氣的道,「要嫁也是他嫁!」
正在吃餃子的周芸芸好懸沒一口血噴出來,而事實上她也確實被嗆到了。
三囡略有些嫌棄的看著周芸芸:「阿姐,你咋比小臘梅都笨呢?起碼她吃餃子不會被嗆到。」
周芸芸嗆得滿臉通紅,還不忘瞪了三囡兩眼:「你就欺負我吧,阿奶說了來年開春就把我嫁出去,到時候你想吃口好的……做夢!」
三囡驚呆了。
「對了,張里長他婆娘真的叫你嫁過去?還有,你真的同她說了那話?嘖嘖,多虧她心大,居然沒揍你。三囡,你也不小了,長點兒心眼吧,哪個全手全腳的人願意當人上門女婿的?我告訴你,連街頭的乞丐都不樂意!」周芸芸無奈的橫了三囡一眼,卻沒臉說,她之前也打過這個主意,結果被素來疼愛她的周家阿奶噴了個狗血淋頭。
周芸芸最初是這麼打算的,反正孟秀才也沒父母兄弟姐妹,不過來個兩家並一家。當然,周芸芸從未想過要生下孩子跟自己姓,她對姓氏是完全沒有概念的,再說周家那麼多兄弟,她何苦折騰這玩意兒呢?
結果……
周家阿奶險些沒瘋了,頭一次吼了她。也是在這之後,周芸芸才知曉,這個年代的上門女婿,不單是孩子要跟著妻子姓,而是自個兒也得改姓。這就是為何女戶在招了上門女婿後,會將戶主讓出來,可祖宗姓氏卻不變的緣故。
其實可以這麼想,像周家大伯娘嫁給了周家大伯,所以她就改為了周王氏,這個就是她的名字,就是寫到了周家族譜上的名字。至於她父母給她起的名諱是不會寫入族譜的。
同理,上門女婿也會改姓氏,將妻姓冠在自己姓氏的前頭,說難聽點兒,就是換了祖宗。
「……你說這般,人家能同意?別鬧了,只有傻子才會當上門女婿。」周芸芸再度提醒三囡,「往後這種話別說了,這回也虧得人家張里長婆娘性子好,不然抽你一大耳括子,你都沒處說理。」
三囡怔怔的望著周芸芸,好半晌才結結巴巴的道:「可、可她答應了啊!」
「反正你別鬧騰……啥?!」周芸芸懵了,「啥叫做她答應了?她答應你啥了?不對,我記得張里長家的仨兒子都是他婆娘親生的吧?這裡頭應該沒有從外頭撿來的吧?」
「阿姐你也傻了,小孩子尤其是男伢子是那麼好撿的?身子骨康健相貌端正的男伢子,就算只有一兩歲,賣給牙婆子也能換個一兩半呢!去哪兒撿?誰那麼缺心眼兒把孩子給丟了?不想要,倒是給賣了呀!」
「行了行了,你最有道理!」周芸芸沒好氣的瞪眼,碗裡的餃子也吃不下了,索性先擱在一旁的小几上,招手叫三囡到她跟前來,「你先跟我說,張里長婆娘究竟是咋跟你說的?就算她有仨兒子,也不可能叫親生的兒子當人家上門女婿吧?」
說到底,周芸芸仍是不信。
三囡想了想,似是在絞盡腦汁的回憶著什麼,好一會兒才道:「其實我那會兒就沒認真聽,只大概記得她跟我說,叫我往後嫁給她家老二。我不樂意呢,只說要嫁他嫁!張里長婆娘就說,成呢!還叫我往後別反悔。」
周芸芸:……
這個世界她也是看不懂了,為啥她想尋個上門女婿沒成功還要挨罵,三囡只莫名其妙的來了這麼一句,就成功了?當然,究竟成功與否,如今還不好判斷。不過,就算是三囡嫁也無妨,張里長家還是很太平的,就算是兄弟三人,也沒怎麼鬧騰。況且鄉下養老就兩種情況,要麼由長子贍養老人,要麼則由幼子照顧老人,基本上就沒老二的事兒,除非前後倆都不管。
思來想去,周芸芸決定不能她一個人犯愁,忙伸手推了一把三囡:「去瞅瞅二伯娘在幹啥,然後你把才纔跟我說的話,再同她說一遍。」
「幹嘛要……」
「回頭等家裡清靜些了,我再做個奶油大蛋糕給你吃!」
「成!我去找我阿娘!」三囡果斷的起身撒腿就跑,完全沒有意識到她這麼大喇喇的衝到她阿娘跟前說這話能把人嚇死。
虧得周芸芸及時想到了,又高聲添了一句:「別當著不相干的人說,把二伯娘拉到沒人的地方再告訴她!」

第103章

本質上來說,三囡就是個實誠到有點兒缺心眼兒的孩子。因著打小腦袋瓜轉得都不夠快,她已經習慣性的聽從旁人的話。最初應該是大囡說啥她做啥,之後則跟了周芸芸,到了如今她最信賴最崇拜的人卻已經變成了周家阿奶。
這麼想想,她爹娘仨哥哥還是挺可憐的,因為至始至終,在三囡眼裡,那些都是跟她一樣沒腦子的蠢蛋。
而在周家阿奶未出現時,三囡最愛聽周芸芸的話,尤其周芸芸喜歡拿各種吃食誘惑她。一個大大的奶油蛋糕足以叫她把自個兒給賣了,順便將她阿娘嚇個半死。
可憐的周家二伯娘,這會兒還不知曉她閨女已經做好準備嚇哭她了。
自打周家放出風聲說要娶孫媳婦兒後,家裡就沒斷過人,連帶二伯娘一年才回去一趟的娘家那頭都派了人跟她套近乎。不過,因著她跟娘家那頭本身就不大親近,加上她親娘早早沒了,來的又是她後娘和她異母弟弟家的侄女,故而她雖客套的應付著,卻完全沒打算替娘家人說話。
話說周家三房三個畫風,二房的畫風最為奇特,其最直觀的表現為,人人都崇拜周家阿奶。
最早先,二伯娘都已經看妥了,對方是時常跟她打交道的王屠夫家的堂妹,樣貌人品都不錯,關鍵是人格外勤快,一看就是走葛氏那個畫風的,歡喜得二伯娘見眉不見眼的。結果,一扭頭,周家阿奶告訴她,親事已經定下了,就張里長家的侄女。
定就定唄,二伯娘連個頓兒都沒打,就乾脆利索的應承了下來,心裡只竊喜自個兒沒將話說得太滿,不然兩家豈不是要鬧得不好看了?
只是,三河定了,三山子卻沒找沒落的。憑良心說,二伯娘是不想管的,她很清楚管了也是白費力還不討好,指不定還會被她大嫂事後算總賬。既如此,她自是不願意沾手這事兒。問題是,大房那倆兒媳婦兒如今也越發滑溜了,怎麼勸都不願意管,只道幫著打下手可以,做主卻是萬萬不行的。
然而,三山子他親娘不在家,親爹不管事兒,大哥二哥包括倆嫂子都沒這個膽子瞎插手,可不是得落到周家二伯娘身上了?其實,二伯娘很想把這事兒甩給周家阿奶,可惜她沒膽兒。
無奈之下,二伯娘只能出馬應對這些來打聽親事的人,並將裡頭條件略好一些的擇出來,回頭再去徵求大房……主要是三山子的意見。
這並不輕鬆,二伯娘只覺得自個兒仨兒子加在一塊兒都沒三山子一個人麻煩,畢竟她的兒子們並不挑剔。
而讓二伯娘倍感無奈的還不是這個,而是那些來找她套近乎的,十有八九問的是她閨女。
對此,她只能怒吼一聲:你們是不是眼瞎啊?!!!!!
這不才打發了一個,她閨女就顛顛兒的跑來找她,一開口就是:「阿娘,阿姐叫我把你拉到屋裡說句話,你來啊!」
「你個臭丫頭給我慢著點兒!」二伯娘一面不好意思的向旁邊的婦人點了點頭,一面趕緊跟著她閨女進了屋裡。
待進了屋,二伯娘立馬將門關上,返身雙手叉腰怒目圓瞪,叱道:「幹啥呢?你個臭丫頭是要翻天了還是咋的?不知曉這幾日咱們家要應付客人?三山子回頭娶不到媳婦兒咋辦?把你賣了給他換媳婦兒呢?」
三囡早就習慣了被她娘噴,在她看來,就她娘這點兒功力,連周家阿奶的一成都沒有。莫說害怕哭泣了,她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只不耐煩的擺了擺手:「傻子和廢物才會娶不到媳婦兒呢!大囡她男人那麼廢,不也娶到了?」
得了,一句話終結話題,這要是三山子到最後真沒娶到媳婦兒,保不住從此以後在三囡眼裡那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蛋子了。
「誰跟你這麼說的?這話千萬給我爛在肚子裡,不准往外頭說知道嗎?」二伯娘被噎了個半死,還得趕緊告誡她閨女。很多話都是好說不好聽的,就三囡這話,一旦傳到了周家大伯娘耳中,這小丫頭絕對會被收拾的。
可三囡仍不在乎:「自己又蠢又廢還不叫人說?大山哥是咱們村裡幹農活的好手,二山哥打蛋可快了。我大哥他把鴨子養得又肥又激靈,我二哥是沒二嫂能耐,可他養的雞老會下蛋了,好些都是一天下倆的,再不濟也沒有輪空的時候。還有我三哥,他幹活是不成,算數籌賊快,帶上他出去做買賣,都不帶算錯賬的。對了,大金哥也不賴,他會動腦子,阿奶說了咱們家除了她和阿姐外,就數大金哥最厲害了。」
頓了頓,三囡格外鄙夷的添了一句:「三山哥就是個廢物蛋子!」
「你給我閉嘴!哪裡學來的這一車話?」二伯娘怒了,直接伸手要去揪她閨女的耳朵,結果卻被三囡次呲溜一下躲開了。
三囡也怒了:「哪裡學來的?阿奶教的!!」
「你你你……你個臭丫頭給我消停點兒吧!你阿奶多能耐,你呢?她啥都敢說啥都敢做,全家上下就沒個敢放屁回嘴的。你呀你,算了,你先跟我說說,芸芸叫你來找我做啥?」
二伯娘又是氣又是無奈,她是隱隱覺得自家閨女好像有點兒被養歪了,可問題在於她閨女歪的路數跟周家阿奶一模一樣,她除了無奈之外,還能幹啥?說起這事兒也確確實實的無可奈何,反正她怎麼想都想不通。明明周芸芸才是周家阿奶一手拉拔長大的,至於三囡她素日裡跟周家阿奶並不親近,甚至周家阿奶一度頗為嫌棄她,也就是近兩年對她的態度才緩和了不少,之前都是一口一個賠錢貨的。
等等,賠錢貨……
驀然間,二伯娘覺得她真相了。
可沒等她往深處想,卻聽三囡朗聲道:「阿姐叫我告訴你,先前張里長他婆娘來找我,哄我嫁給她家二小子。我不幹呀,咱們家多好啊,要啥啥都有,我嫁給她家二小子做啥?我就跟她說,要嫁叫她兒子嫁。結果她說,好啊!」
二伯娘:……
好你個頭!!
被自家親閨女氣得頭重腳輕,二伯娘扶著牆坐到了炕上。因著周家的日子過得好了,前兩年特地修過地龍,且只要在灶間將其點上,就可以叫全家大部分房舍都暖合起來。也因此,被嚇得手軟腳軟渾身泛著寒氣的二伯娘直到坐到炕上以後,才慢慢的緩了過來。
「兒女都是債喲!老娘要被你這個討債的閨女給氣死了!」二伯娘拍著炕無力的哀嚎抱怨著。
就像正常人不會將自己的兒子送給人家家裡當上門女婿一樣,在正常情況下,也沒有哪戶人家會無緣無故的叫自家閨女娶贅婿。贅婿那是好玩的?一旦過來就是自家人,也就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吃喝拉撒都在一起的。若是自家只一個閨女,那倒是無妨了,鄉下人家原就沒有那麼多規矩,丈母娘跟女婿也無需太講究。可若是自家有兒媳婦兒呢?
叫女婿和兒媳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現實嗎?腦子呢?!
當然,撇開最後一點,自家明明有兒子還叫閨女招贅,這件事情本身就證明了這家人沒腦子。
二伯娘已經被氣得想直接閉眼躺倒了,結果她閨女猶嫌不夠,憋了半天又放了大招:「我這麼乖,這麼能賺錢,連阿奶都喜歡我,你居然還被我氣死了?那得虧大姐不是你生的,要不然你早就死了。」
「老娘打死你這個臭丫頭!!」二伯娘從炕上一躍而起,伸手就拍了過來。
三囡「嗖」的一下閃到了門邊上,一臉警惕的看著她:「幹啥幹啥?說得好好的你就動手,連阿奶都不帶動手打人的。」
「你阿奶不動手我就不能動手了?」
「打人是不對的,因為阿奶從來不打人。罵人是對的,因為阿奶最喜歡罵人了。」
於是,原本只是想伸出巴掌嚇唬一下親閨女的二伯娘真的就炸毛了。不得不說,三囡也是挺能耐的,她成功的用她的神邏輯逼得親娘暴走。
眼見事態不妙,三囡趕緊開門飛竄著跑遠了。
結果,才跑出去兩步路,她就看到了好些日子沒見到過的周家大伯娘,登時腳步一頓,旋即揚著腦袋叫得撕心裂肺:「阿奶!!!!!!!!快拿刀子,大伯娘回來了!!!!!!!!!!!!」
周家大伯娘一個腿軟,好懸沒立刻回身走人,等緩過了這口氣以後,她恨恨的瞪向三囡:「你在說啥?我干了啥你就叫你阿奶拿刀子?」
三囡嚎完了以後,面無表情的望著她:「阿奶說的,看到了你就提醒她拿刀子。」
「你你……二弟妹!」大伯娘氣得要命,可眼見一院子的人也不敢太過分了,尤其她知曉三囡比三山子更為受周家阿奶的重要。也因此,儘管氣得發瘋,她還是強行忍住了。
緊追著自家閨女出來的二伯娘卻是先驚後喜,忙不迭的衝到了她大嫂跟前,卻並不急著解釋方纔那事兒,而是急急的道:「大嫂你可算是回來了,我就說三山子的親事不能叫我操持,我哪兒知道他跟誰過日子合適呢?這不,交給你才是最妥當的,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三囡在一旁癟了癟嘴,她可不覺得她大伯娘回來有啥好的。正這般想著,她只覺得背後一涼,旋即猛的回頭,就看到周家阿奶從後頭出來了,這會兒正站在堂屋廊下目光冰冷的望著院子裡……的大伯娘。
「阿娘,我去找我阿姐玩兒。」三囡果斷的抽身離開,雖說她格外的崇拜周家阿奶,可她一點兒也不想直面兇案現場。
其實,腦子越簡單的人直覺越是靈驗,三囡的直覺告訴她,即便有三奶奶那番勸說在先,以周家阿奶的性子而言,大伯娘的下場一樣會淒涼無比。
當下,三囡便腳底抹油直接溜回了周芸芸那屋。
「阿姐阿姐……」三囡極快的將外頭的事情對周芸芸學了一遍,兩眼蹭亮的道,「大伯娘真的不會被阿奶打死嗎?」
「當然不會。」周芸芸一頭黑線,她方才無聊得很,索性把吃剩下的半碗餃子強塞到了肚子裡,這會兒卻有種被撐住的感覺,只好披上外裳,坐直了身子拿過兩塊白棉布開始縫襪子。
穿越多年後,她終於學會了針線活兒,可惜除了將兩片已經裁剪好的布料縫在一起外,她什麼都不會。即便是最基礎的縫紉,她也只能保證不落針,且看著針腳還算平整,至於旁的就不用奢望了。
「不會嗎?」三囡略有些失望。
周芸芸白了她一眼,想了想還是放下了針線,好好跟她說話:「你以為把人打死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先不說打死人要被抓去砍頭,就算咱們家把這事兒給瞞過去了,那你有想過大山二山和三山嗎?」
「我才不要想三山哥。」
「那大山和二山哥呢?這麼說吧,別看他倆明面上對大伯娘沒啥情分,可那也是他們的親娘,除非咱們打算跟大房徹底斷了親,不然就不可能不顧忌到他們。再說了,這當說親的時候,別說打死人了,就算阿奶想要教訓大伯娘,也絕對不會挑這個時候的。得等等,再等等,頂好是等家裡的兄弟都成親了,我倆都嫁出去了,那才是收拾人的好機會。」
「要等那麼久?」三囡不樂意了,「我可以不嫁呀!」
「那也至少要等我嫁出去。」周芸芸隨手拿過白棉布,再次縫了起來,「不過呢,阿奶不會叫她好過是真的……」
話音未落,就聽得外頭傳出一聲充滿了震驚的慘叫聲。
周芸芸嚇得一哆嗦,忙放下手裡的東西,拿眼看向三囡。三囡秒懂,立馬衝出去小心的將門打開一條縫,拿眼往外頭瞅。
其實也不用瞅了,因為大伯娘的聲音刺耳而又高昂:「你說啥?不叫我三山子唸書了?以後都不念了?也不分錢了?你咋能這樣!!!」
相較於大伯娘近乎淒厲的慘叫,周家阿奶的聲音顯得既平淡又冰冷。
「不單三山子往後不會再唸書了,這些年來在他身上花費的錢都要算入將來分的家產。我給你毛估算了一下,第一年花費算是最少的,一整年算作二兩銀子。之後第二年,你給他買了一堆的東西,為了這個還搶了你兒媳的銀子。全算在內,就當是三十兩銀子好了。第三、第四年,也依著這個價,一共算作九十二兩銀子。因著今年少念了兩個月,那我就把二兩的零頭給你抹去。往後等咱們家分家單過了,三山子要比旁人少得九十兩。」
如遭雷轟這個詞用在此時此刻的大伯娘身上簡直太合適了。
九十兩銀子意味著什麼?下等水田都能買十來畝了!很多人家一輩子都攢不夠這麼一大筆錢,甚至幾代人辛勤勞作也不過積攢個十幾二十兩,好買個四五畝旱地。
儘管老周家比一般人富庶,可周家人多呢,這麼一分下來,每個人能落得多少真心不好說。再扣掉這九十兩銀子,還剩什麼?
不對,不對!!
「阿娘,我這幾年好些銀子都是自個兒攢下來的,還有就是從老大、老二媳婦兒哪裡摳出來的,沒拿家裡的錢!」
周家阿奶乾脆利索的衝她翻了個老大的白眼:「從哪兒來的重要嗎?反正他花了,其他人沒花。」
「怎麼沒花!!三河呢?大金呢?那會兒不是他們仨一道兒去跟孟秀才做學問的嗎?他們花了!!」大伯娘急得恨不得去撞牆,忙急急的拿了這不算理由的理由試圖叫周家阿奶改變心意。
然而,周家阿奶只是忽的擰過頭目光森然的盯著跑出來看熱鬧的三河和大金:「你不說我還忘了,你倆!給我把錢還上!一人二兩!」
三河和大金才是真正的躺著也中槍的人,好在他倆並不缺錢,三河是跟大金合作買賣的,頭兩年就攢了一百多兩,算上這兩年的收入足足有八百兩銀子。且三河還兼職會計,就是幫家裡人統計賬目,其實主要是幫二房和周家阿奶,畢竟三房這頭算得真沒那麼清楚。大金則是技術工種,隔三差五的弄出個好東西,然後被周家阿奶騙走,回頭給點兒「小賞錢」。
因此,在最初的愣神之後,三河和大金趕忙掏兜裡,結果三河方才剛換了衣裳,壓根就沒帶一文錢,正打算往屋裡拿錢去呢,就被大金塞了倆小銀錠子,且可勁兒的把他往周家阿奶跟前推,其用力之大,直接把三河推得一個踉蹌,急走了幾步後,三河一抬頭……
阿奶近在眼前。
「給!」
在嚇得面色發白的同時,三河就跟扔燙手山芋一般,趕緊將銀錠子甩給周家阿奶,旋即火速的往後退,慫得簡直叫人不敢直視。
可誰讓周家的生存守則第一條就是:不要跟阿奶作對。
沒人去笑話三河慫,只是齊刷刷的拿眼去看已經呈崩潰狀的大伯娘。
大伯娘是真的要瘋了,一想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三山子再也沒有了唸書的機會,她只恨不得一頭撞死……不,是跟周家阿奶同歸於盡!!
然而,周家阿奶又開了口:「往後家裡都不會出錢叫他唸書了,你要是自個兒能賺來錢,那當我沒說這話。不然,就老實給我下地幹活去!」
「我要是能賺來錢,你就叫三山子繼續跟著孟秀才唸書?」大伯娘如同劫後逢生一般,大叫出聲。
結果換來的卻是所有在場人齊刷刷的哄笑聲。
大伯娘不解的四下看去,終於還是她弟媳周家二伯娘沒忍住開口告訴了她:「孟秀才不會再教書了,他要去縣城裡。」
「啥?!他要去縣城了?不對,那芸芸咋辦?芸芸呢?」
周家阿奶冷冷的看著她:「孟秀才請了媒人來跟咱們老周家提親,被我拒了。」
「咋、咋會這樣呢?咋能這樣呢?這不行,這不行啊!我不答應,他咋能教了一半就跑人呢?那我家三山子咋辦?這是鐵了心的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要一頭撞死,你們誰也別攔著我!!」
所有人都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她跟個沒頭蒼蠅一般的原地打轉,想看她會不會真的一頭撞死。結果,等了足足一刻鐘後,還是啥事兒都沒發現,她仍在原地打轉,嘴裡嘟嘟囔囔的反覆說著那些話。
真沒勁兒!
既然沒熱鬧看了,這些人也就有事兒的說事兒,沒事兒的走人,不多會兒就沒人往這邊看了。
瞅著沒人理了,一旁的老婆子似是有些不大忍心的過來悄聲告訴她:「你也不用太擔心你家芸芸,孟秀才是喚了媒人過來,可你家婆婆沒一口拒絕,就說再考慮一下。我瞅著她那意思,大概是嫌棄孟秀才太窮,打算先給芸芸置辦了家業再把人嫁過去。」
「家業……」
「我再跟你說一句,你千萬別傳出去。那啥,我家小孫女都瞧見了,說你家婆婆拿了老大一錠銀子給那孟秀才,足足有小孩兒拳頭那麼大,只叫孟秀才先去縣城買宅院買家捨,結果那孟秀才……咦?人呢?人咋跑了?」頗有些老眼昏花的老婆子納悶的砸吧砸嘴,自言自語的道,「那孟秀才沒要銀子,還說會給自家折騰好了再來提親……她咋不聽我說完呢?我還想跟她說說,我家小孫女可能耐了,配她家三山子不是正好嗎?」

第104章

前頭周家大伯娘因著只聽了那老婆子半截話,誤以為周家阿奶寧願拿錢予孟秀才做臉面,也不願意掏錢供她的三山子唸書做學問,氣得直接當場爆炸,偏她又實在是沒膽量跟周家阿奶較勁兒,盛怒之下索性離了周家,欲往村中孟家尋孟秀才的麻煩。
湊巧的是,孟秀才今個兒一大早就出門了,去的還不是鎮上,而是略有些路程的縣城裡。
孟秀才仍是一身半新不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身後背著那個陪伴了他數年的四方書奩,面容俊秀身形挺拔,便是在縣城裡都顯得格外的與眾不同。
熟門熟路的繞過數條街面,孟秀才在一家上書「南溪」的書局門口略頓了頓,轉身走入內。
南溪書局是府城南溪書院下屬的書局,總局自是位於府城內,並不比京城等地的大書局來得差,不過底下縣城的分號顯然要略差一些,並非裡頭東西檔次低,而是不如總局來得齊全。
便是如此,也儘夠尋常讀書人用了,倘若需要一些特殊的,則可以提前跟書局掌櫃預定,由他們從府城總局調撥。
另外,南溪書局還有一項並不對外宣傳的業務:書畫收購。
這年頭雖已經有了印刷術,可那是對於普通書籍而言的,很多孤本典籍都是手抄本,至於字帖、畫軸更是不用多說,即便能印刷出來,那也是不入眼的廉價品。而南溪書局除了正常的售賣印刷書籍和文房四寶外,也兼賣墨寶,儘管他們自己也養了不少文人清客,卻始終供不應求。
那就需要對外收購一些墨寶,也順便讓那些寒門子弟多一個收入來源。
話雖如此,一般的謄寫書籍並不賺錢,謄寫一本至少需要花費三五日工夫,換來的卻只有區區幾百文錢。雖說這錢財比那些賣苦力的賺得多了,可卻是耽誤了做學問的時間,偶爾一兩次倒是無妨,次數一多,難免心力交瘁。
還有一種則是本身書法極好,或者繪畫能力出眾的,謄寫的字帖或者繪的畫卷則能賣出高價。至於具體的價格就不好說了,因為差距略有些大。
偶爾碰上才學極佳者,那就不是對方捧著書畫請掌櫃的收,而是掌櫃的親自上門去求墨寶。當然,要是不幸遇到那種雖才華橫溢,本身卻無慾無求之人,那可真的是慪也要慪死。
這不,書局的張掌櫃一大清早就開始唉聲歎氣,像這種被放到下面來的掌櫃,無時無刻不希望能去總局大顯身手,偏大青山這一帶並不算富庶,讀書做學問的有之,卻並不算太多,且很多人並不將就筆墨檔次,只道能用就成。如此一來,他所管轄的書局年年收益都是落後的,雖不至於倒數第一,可最好的一次也才堪堪擠入前十。
一想到自己可能一輩子老死在這破縣城裡,張掌櫃就忍不住長吁短歎。尤其昨個兒府城總局派人來下面傳話,只道來年是科舉年,屆時必有四面八方的學子趕來應試,急需大量墨寶,要求下面每家書局至少提供中品墨寶一百份,若是有上品的,則以一抵十。
張掌櫃愁啊!
他要是自個兒能上就自個兒上了,不吃不喝不睡也要將任務趕出來。關鍵是,他不行啊!當然,若是他有這個本事也就不用留在這破縣城裡了,去府城當個清客就成,素日裡唸唸書做做學問,每個月交個三到五幅字畫,小日子輕鬆自在,多好啊!
正發愁著呢,身畔的小徒弟忽的怪叫一聲,就是那種想要驚聲尖叫又徒然間被強壓下來的怪叫聲,儘管音量不大,可因著離得近,忙著自哀自怨的張掌櫃很是被唬了一大跳,反手就往小徒弟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緊接著,他就笑開了花。
「這不是謹元嗎?今個兒外頭吹的是什麼風,竟是將謹元您給吹來了!」張掌櫃笑容滿面的迎了上去,還不忘回頭凶他的小徒弟,「還愣著做甚?快去倒茶!」
小徒弟一溜煙兒的跑了,張掌櫃也走到了孟秀才跟前,見孟秀才將身後的書奩放了下來,他忙搓著手湊上前細看。
孟秀才跟他認識近十年了,知曉他的為人,故而也不覺得冒犯,而是索性將書奩打開,遞到了他跟前。
張掌櫃低頭一看,登時喜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邊了:「這麼多?怎的這麼多?太好了,這下我不用被上頭訓了,年終紅包也能拿個大的了。謹元喲,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待張掌櫃將書奩裡的所有書畫都拿出來,小心翼翼的展開細看後,笑得簡直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足足半刻鐘後,張掌櫃檢查完畢,又在心頭估算了價格,抬頭看向始終不曾言語的孟秀才,歡喜的道:「謹元你這回想換什麼?對了,前兩日剛到了一批京香墨,我特地給你留了兩盒。還有上好的五彩墨,可要一盒?」
一般的書畫都可以用銀兩收購,而對於上等的書畫,售賣者會提出一些特殊的要求,文房四寶是最常見的,偶爾還會要求孤本典籍,當然不是直接贈送,而是給予謄寫一份的機會。
張掌櫃跟孟秀才相識近十年,對他也算是有幾分瞭解。說起來,孟秀才這人並不常提要求,甚至在很多時候都是不提要求的。然而,張掌櫃並不因此感到高興,只因孟秀才這人有點兒「懶」。
也不能說他有多懶,畢竟年僅十四就能考中秀才,實乃天才中的天才。可惜這位天才一心只讀聖賢書,對於賺錢一道絲毫不在意。在他看來,衣裳用於保暖,吃喝用於果腹,這些都無需太在意,唯一略耗費的筆墨他也並不一味的追求高檔奢侈品,只要用著順手就成。
因此,孟秀才極少往縣城趕,因為他每賣出一幅字畫,換取的文房四寶並銀兩足以他花用個一年半載的。且自打他父母雙親過世後,他來得就更少了,因為周家那頭幫他解決了衣食困擾,他只需要自己解決筆墨消耗就成。
虧得張掌櫃不知曉內情,他要是知道因著周家的「多管閒事」,害得原本一年能收兩三幅字畫變成一年最多一幅後,他絕對能當場哭出來。
不過,正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周家這三四年裡擋了張掌櫃的進項,卻也間接造成了孟秀才此行。
「不需要墨,我那裡還有五盒。」孟秀才的性子本就清冷,自打父母雙亡後,更是極少與人來往,就算面前的張掌櫃笑得一臉的熱情,他也只是語氣冷淡的道,「全部換成銀子,我來年要在縣城置業。」
「縣城置業?」張掌櫃驚訝的挑眉,旋即似是想到了什麼,驚喜連連的道,「謹元你終於決定要離開那破村子了?縣城好啊,回頭要是你完成了書畫,我可以上門去取,還有你若需要什麼,只管使喚個街邊的孩子給我捎個口信,我立馬送上門去!」
「這事兒往後再說,你先估價吧。」
張掌櫃一想,也是這個理,左右如今還是冬日,沒的寒冬臘月置業搬家的,起碼也得等來年開春再說。當下便忙扒拉過一旁的算盤,辟里啪啦的開始估算、統籌。
說起來,這位張掌櫃也曾經是個讀書人,曾經跟孟秀才有過幾年的同窗之誼。論天賦,他大概同大金類似,不過他顯然沒有大金的魄力,愣是在讀了二十年之後,才勉強相信自己不是讀書的料。
那一年,他已二十八,即將步入三十而立之年。先前他連著無數次參加童生試,每次都死在了第二輪府試上頭。那年是他給自己最後的機會,要是再通不過,他就聽從家人的安排,去南溪書局找個活計。結果,當然已經很明顯了。
童生試分為三個階段,縣試、府試、院試。張掌櫃一直卡在第二輪上,第一輪倒是每次都過了,就是險險的低空掠過。而就在他徹底死心放棄的那一年,年僅十四歲的孟秀才輕輕鬆鬆的連過三輪,成為了這一帶最年輕的秀才。
有時候張掌櫃也在歎息,小時候只知曉要努力要勤奮要苦讀,卻沒人告訴他,天賦比努力更重要。當然,孟秀才也是極為刻苦用功的,這一點絕對不能否認,可若論天賦,兩者卻是天壤之別。
回想著往事,張掌櫃也將書畫的價值估算出來了:「咱們都是老熟人了,我就給你拉一些,統共八幅上品字畫,算十五兩一幅,本該是一百二十兩,我多幫你每幅字畫多添二兩銀子,一共一百三十六兩銀子。」
一旁的小徒弟沒等掌櫃的使喚,就急急的取了銀票過來,孟秀才卻並不接,而是拿眼看著他,道:「你有事拜託我?」
「對對。」張掌櫃笑瞇了眼,搓著手道,「是有事兒拜託謹元,不過甭管你是否應允,都無妨。」
每次收購一副上品書畫,張掌櫃都能拿到三兩銀子的分成,因此讓出的二兩銀子本就是屬於他的,並不會招致上頭人反感。倒不是他要當濫好人,而是孟秀才給的八幅字畫讓他將原本大可能完成的任務已經成功了大半,雖說還差兩幅,可要在數月內收購二十幅中品字畫還是很容易的。當然,若是孟秀才願意答應他的請求,那就更完美了。
這般想著,張掌櫃忙笑著道:「事情是這樣的,先前有人來我這兒求個六扇花開富貴屏風圖,還有就是有人想求一副百壽圖,要求用一百種字體拼湊出一整個的壽字。那個……謹元,我也不是兩樣都想求,你看看你願意做哪個,要真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相識多年,張掌櫃太清楚對方的性子了,也不能說他有多高傲,而是生性冷漠。先前父母雙親在世時,看著還不至於這般冷情,自打他雙親亡故後,他整個人都是疏離的,看似禮儀並無任何差錯,實則冷眼面對世間萬物。
也因此,即便有著多年的交情,張掌櫃還是沒把握對方能應允自己所求,好在這是他私底下接的活兒,即便不成也最多只是丟人而已,算不得什麼。
興許是因著沒抱什麼希望,等孟秀才乾脆的應允了之後,張掌櫃還有些轉不過彎兒來,只愣愣的瞧著他:「……謹元,你說什麼?」
「我說,這兩件我都可以接下,年前送來。」孟秀才語氣淡漠的道。
張掌櫃懵了一下,本應該極度驚喜的他這會兒卻不由的有些惶恐不安。也是,相識多年的人忽的變了性子,多半人都會忐忑難安的。只是,即便是老相識,可他倆的交情仍只能算是一般般,因此張掌櫃只將滿肚子的狐疑摁了下去,只道:「用不找你送來,給我個時間,到時候我去尋你。」
孟秀才沒有拒絕,只盤算了一陣子,道:「就臘月二十五。」
「成!你可要值班什麼年貨?到時我一併給你送去,米糧炭火一類也成呢。」張掌櫃一想到這兩件一旦到手,回頭光是分紅他就能拿幾十兩,自是喜笑顏開。
只是孟秀才卻搖了搖頭:「沒那個必要,我正月裡就往縣城來。倒是你若有合適的二進小院,可以幫我留意一下。」
「二進小院?」張掌櫃怔了怔,旋即大喜過望,「你終於要成家了?那敢情好,趕緊同我說說你的要求,回頭我一准給你一個上好的院子。」
孟秀才想了想,他覺得沒啥好說的,也就是一個清淨的小院子,之前他是打算賃一個的,若是他只一個人的話,那就不需要二進,尋個小小的三合院就成。可在周家老太同他談話之後,他就改了主意,反正他忙活個把月,院子的錢就賺回來了,倒不是索性買一個合心意的,哪怕過幾年往府城去了,或變賣或租賃都成。
當下,他便道:「我想要清淨些的,院子最好新一點,房舍無需太多,左右也沒幾個人。旁的就無妨了。」
「那價錢呢?」
孟秀才將拿手需點了點方才掌櫃那小徒弟擱在櫃上的銀票:「我身上只有半兩銀子,買院子的錢都在這裡。」
哪怕自認為很瞭解這人,張掌櫃還是被噎了一下。敢情之前孟秀才都是將兜裡的錢花用了個一乾二淨才想到他的?不過這樣也好,院子的錢不夠大不了他先給貼上,到時候叫孟秀才拿書畫來抵就成。十年的交情讓張掌櫃格外信任孟秀才的人品,一點兒也不擔心他賴賬。
想到這裡,張掌櫃又添了個念頭:「我說謹元,成親沒那麼簡單的,不單要房舍,裡頭的家捨呢?還有,你給人家姑娘家裡的聘禮給是備齊了?到時候,是不是得請鄉里鄉親的過來喝個酒吃個宴?這一筆筆的,可都是錢呢!」
「不夠嗎?」孟秀才皺了皺眉頭。
天賦過人不代表對金錢敏感。尤其雙親在世時,他只一門心思做學問,從不過問這些俗事。哪怕雙親離世後,他也有張掌櫃幫襯著,一年賣個一兩幅字畫就足夠他日常花用了。尤其最近這幾年,周家也給了他很大幫助,別看只是給些米糧,幫他挑水砍柴,事實上對孟秀才而言,錢反而不算什麼,這些俗事才叫他頭大。
張掌櫃見他上了勾,忙笑道:「也不是這麼說的,富有富的過法,窮有窮的過法。你想想,若是有銀子,你就可以買好一些的院子,聘禮之類的也能豐厚一些,叫人家姑娘家裡人也面上有光。還有吃酒的事兒,窮人家給賓客吃白面饅頭就是好客了,你願意這樣嗎?咱們縣城裡,嫁閨女娶媳婦兒都愛去館子裡叫菜,很多館子還幫著擺桌子收拾餐盤,多體面呢。」
「可體面是需要花錢的。」孟秀才若有所思的道。
這幾年來,他其實沒少跟老周家的人打交道,尤其是他的學生週三山。先前他還不清楚為何週三山總是喜歡穿長衫、用上好的書奩以及品質不錯的文房四寶,如今卻是忽的悟了。
一切都是為了體面。
其實,孟秀才知曉自己跟其他人有些不同。譬如,他可以在一盞茶時間裡背誦出一本晦澀難懂的書籍,卻無法區分衣料的不同。再譬如,他能輕而易舉的通過觸感和氣味分辨出墨錠的產地、品相等等,卻無法品嚐出粗糧和細糧的區別。又或者,他也不清楚為何有人會為了所謂的體面付出極大的代價,明明那些都是不必要的東西。
不過,無法理解並不代表不尊重,這也是為何明明週三山一直都在瞎胡鬧,他也從未制止的真實原因。
——我雖無法理解你,但我願意尊重你的選擇。
「他們家……應該是很講究體面的。」孟秀才努力回想了一下,他不大清楚周家阿奶是什麼人,畢竟倆人幾乎沒打過什麼交道,至於周芸芸就更別提了,統共也就只見了兩次面。不過,若是以週三山看待周家人的話,那就容易多了。
聽到孟秀才這番話,張掌櫃簡直就比盛夏裡喝了冰水都痛快,不過卻也在心裡懊惱著,咋就不在前幾年就幫著相看個敗家娘們給孟秀才呢?孟秀才是對錢財沒概念,可一旦有需要,他還是願意賺錢的,只要他想賺錢,那自己調職去府城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懊惱歸懊惱,幫著孟秀才解決眼前之事才是至關緊要的。
「體面人人都要,你隨便去外頭拉個人問問就知曉了,能過好日子,哪個願意吃糠喝稀?尤其是女人,那本身就應該疼著寵著的。你看,你如今家裡啥都沒有,咋娶媳婦兒呢?叫人家父母長輩怎麼放心呢?在家裡是捧在手心裡嬌養的心肝肉兒,回頭嫁給你卻連一口肉都吃不上,你說人家能不心疼?」
眼見孟秀才似是被他說服了,張掌櫃忙乘勝追擊:「要不這樣好了,我也托個大,做長輩不成,做你兄長總成吧?你告訴我,對方是哪家的人,回頭我跟你嫂子一道兒去拜訪一下人家。你別以為你只要清淨就成,人家姑娘是咋想的?萬一她想住的離鬧市近一點兒呢?萬一她喜歡城南不喜歡城北呢?這些還是提前問問清楚的好。」
孟秀才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回想起他娘生前好像也挺講究這個的,以前還同他說過,將來若是他有出息了,就全家搬到縣城去,還說要買個有大院子的宅子,裡頭要種上好些個花花草草,頂好在院子角落裡能搭一個葡萄架子……
當下,孟秀才便向張掌櫃拱了拱手:「是我的疏失,沒想到這一點,多虧張兄提醒。」
「好說好說。那你倒是同我說說,是哪戶人家?你們村的?」
「是,是我們村的周家。不過……」孟秀才略遲疑了一下,「我先前叫媒人去說親,周家老太拿了一錠銀子予我,叫我買了院子再來提親。我婉拒了她的銀子,不過她的要求我倒是記下了。」
張掌櫃一頭黑線:「呵呵,這位老太倒也實誠。無妨無妨,楊樹村的周家嘛,我回頭喚上我媳婦兒,再叫上我堂兄他們倆口子,一併去周家,你大可放寬心。」
孟秀才點了點頭,其實他並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雖說不大理解很多人的作為,可他僅僅是不理解對方這麼做的原因,至於目的他還是能夠看透的。譬如那周家老太,明明是願意將孫女嫁予他,卻偏生婉拒了他,暗地裡卻又塞銀子予他,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他到如今都沒想明白,不過起碼他知曉對方是樂意的。
「那一切就拜託張兄了。」

第105章

大青山這一帶,張姓乃是大族。
其具體表現為十里八鄉有至少六成以上的人姓張,只是人數多了,相互之間也就不怎麼親近了,莫說那些個同族之人,便是還在五服內的,怕是也認不全。
南溪書局這位張掌櫃,也是諸多張姓族人之一。不過因著他這一支很早就離開了鄉下,到縣城裡討生活,加上他雖不曾考取功名,可好歹讀了那麼多年的書,便是如今僅僅給南溪書局管理一個小小的分鋪,每月的銀米也不少,起碼供養全家人是沒問題的。至於他的兄弟幾個,也多半屬於小富,故而在族裡頗有些名氣。
同族同宗,再添上一句有本事,就足以叫族人另眼相看了,哪怕原本壓根就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亦無妨。
這不,到了約定好的臘月二十五,張掌櫃喚上他媳婦兒並長子,以及兩個老僕,賃了輛青布騾車往楊樹村而去。
此次前往楊樹村,除了去孟秀才處取約定好的書畫外,再就是去他族兄那頭問問情況。想著族兄是楊樹村的里長,又是這一支的嫡系,想來打聽的消息還是很容易的。彼時的張掌櫃心頭還歡喜得很,極力盼著孟秀才這門親事能盡快完成,倒不是他有多惦記孟秀才,而是男子一旦成家立業,就必須擔任起養家餬口的重責,到時還怕撂攤子不幹嗎?
因此,張掌櫃只一心盼著周家那姑娘是個能花用的,不過最好是不怎麼愛惹事只會禍禍錢財的人,那就完美了。
待到了楊樹村,張掌櫃先按著約定去孟秀才家裡取了書畫,又吩咐他只管老實在家裡待著,畢竟說親本就不該男女雙方出面,也就是老孟家本就是外來戶,孟家老倆口過世以後,竟是連個能替他出面的長輩都無,如今也只能麻煩張掌櫃了。
孟秀才誠懇的謝過了張掌櫃的幫襯,又將人一直送到張里長家門口,才被勸了回去。
然而,這一路上已經有好些人看到了這副情形,紛紛交頭接耳的議論起來,便有那聰明人想到了周家,或是去尋周家三奶奶,或是去老丁家尋周大囡,終歸能打聽出消息來。當然,最方便的就是直接去張里長家中探聽情況了。
這不,有那張姓族人認出了張掌櫃,忙回去叫父輩去張里長家,便是一無所獲,能瞧熱鬧的事兒,哪個又願意放過呢?君不見村子裡,連兩條狗打架都有看客在一旁高聲叫好,說白了,這都是閒的啊!
「我看孟秀才是真的要娶周家那金疙瘩了,周家老太還真樂意?」
「有啥好不樂意的?就算家裡頭再有錢,那也是尋常小老百姓,嫁給孟秀才多好呢,保不準已經能當縣太爺夫人呢!多美的事兒!」
「可不是嗎?孟秀才學問那麼好,回頭一準能當大官,周家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你們倒是能耐,也不想想大官是那麼好當的?先不說八字還沒一撇呢,就算孟秀才真的考中了,那戲文裡可沒少說,書生考了狀元回頭就將黃臉婆給休棄了。我看呀,周家那丫頭以後一準兒會這樣!」
「哈哈哈哈!我看是你想嫁給孟秀才吧?還戲文裡說的,戲文是戲文,能當真?我倒是聽過一出鍘美案,就是跟你說的那樣,書生休棄了黃臉婆還有倆孩子,回頭不單當了大官還娶了公主呢!」
「後來呢?後來呢?這後來咋樣了?」
「黃臉婆帶著倆孩子上京城告狀去了,後來那書生就被砍頭了唄。」
「那興許也有瞞得好的,沒叫其他人知道呢?再說,咱們這地兒離京城多遠呢,還上京城告狀,別是連縣城都摸不到邊兒。」
「這說的還是你吧?人家老周家六輛牛車,見天的往縣城跑。還有周家那老太,不是還有府城的人駕著馬車過來尋她嗎?就她那脾氣,你試著動動她好乖乖看看,瞧她會不會把你掐死!」
「說來說去,我還是覺得孟秀才有福氣,這哪裡是討媳婦兒,分明就是娶了個金疙瘩啊!周老太那麼疼孫女,到時候不給她陪嫁個幾十兩銀子?」
「幾十兩?你做夢吧?哪家嫁女兒能捨得這麼多銀子?娶個媳婦兒頂多也就半兩一兩的銀子。」
「這不周家有錢嗎?誰知道呢,興許還真有。」
農閒時,最不缺的怕就是閒漢了,也不單是閒漢,那些個無所事事的婆子們更愛嚼舌根,尤其周家屬於近兩年來,突然紅火起來的人家,要說不羨慕怎麼可能呢?只是礙於先前周家要娶倆孫媳婦兒,這些人才暫且按捺住心裡頭的怨氣,想著先將親事定下來再說。
如今,週三河是篤定要娶張里長侄女為妻了,週三山則高不成低不就的,加上他親娘說什麼也不同意他娶鄉下農家丫頭為妻,這親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因此,村裡人一下子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周芸芸身上。沒法子,誰叫周家的閨女本就同其他人家不一樣。
先前嫁出去的周大囡,那簡直就是丁家一霸,外人只道老丁家老慘老慘了,簡直就是娶回來了個祖宗姑奶奶。可人家丁寡婦才不管,任你吵任你鬧,只要別跑,一切都隨意。
再有就是周家那小囡子,相貌身段是不出眾,可誰叫她有一手極佳的養殖技術呢?哪怕這個時候村裡人壓根就不知道那些牛羊包括七八百隻大白鵝都是三囡的私產,也已經對她萬分欽佩了。可想而知,真要是等三囡嫁出去了,都不需要準備嫁妝,單是那一長溜兒的鵝群,就足以嚇死全村人。
至於中間的周芸芸,其實她反而不如姐妹那般引人注目,然而托周家阿奶的福,她才是被村裡人蓋了戳的福娃娃、金疙瘩。如今,她就要許人了,還是在先頭那事兒之後,不被人嚼舌根才叫稀罕呢。
只是,這些人都猜錯了,什麼陪嫁幾十兩銀子,即便周芸芸不如三囡那般將銀兩死死的抱在懷裡不捨得花用,這些年來她也攢下了不少錢,毛估算一下,兩百兩往上那是絕對有的。
——這只是她的私房錢,並不是嫁妝。
由此可見,楊樹村的村民們也是挺值得旁人同情的。只因周芸芸出嫁時,注定會將人嚇得魂飛魄散,等到三囡出嫁時,估計看著更嚇人了?畢竟,銀子個頭小份量足,小小一個匣子就能裝不老少,況且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也未必會直接送銀子,更有可能是兌換成金票銀票叫她帶上,那就更不引人注目了。倒是三囡的嫁妝才叫真正的聲勢浩大,想不受到驚嚇都難。
一想到不久的將來,楊樹村村民們所要受到的驚嚇,實在是叫人忍不住替他們掬一把辛酸淚。
而彼時,已經有人被嚇到了,還嚇得不輕。
……
張掌櫃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不敢置信的望著他族兄兼堂兄並楊樹村的裡長大人,目瞪口呆的道:「你說謹元他要求娶的就是那個有名的周老太家的好乖乖?」
「連你也知曉了?我還道他們家只是在附近鎮子上比較出名,倒還真沒想到,連在縣城的你都聽說了。」張里長很是感概,「我也是白活了這些年歲,捏著祖宗家業,想著小心護著,半點兒不敢放鬆,這些年來還想著多少又攢了幾畝地,到我老了時,也好叫兒孫們知道,我沒少替家裡操勞。結果再看看人家老周家……」
「等等,咱們先不提你家的事兒成嗎?我知道族兄你最是兢兢業業本本分分了。我就想問一下,你方才說的那個周老太,真就是跟府城飴蜜齋大東家做買賣的?」
張里長瞪眼,半晌才道:「那是啥?」
「飴蜜齋知曉不?縣城裡也有一家,專門賣糕點果子的鋪子,聽說他們下屬分店起碼也有上千家。單是咱們這一塊,怕是就有幾十家了。」見張里長一臉的茫然,張掌櫃想了想,恍然大悟,「是了,縣城雖有飴蜜齋,可附近幾個鎮上卻都沒有,也難怪你沒聽說過了。反正你只要知道那是一個特別能耐的有錢人開的鋪子就成了。」
可憐張里長一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縣城,且他去縣城還不是特地逛去的,而是早幾年老周家折騰出再生稻時,他往縣城匯報消息時,特地跑了一趟。至於府城之類的,那可真的是只存在於想像中,完全沒去過,也沒想過要去的地方。
聽張掌櫃念叨了這麼一番,張里長仔細琢磨了會兒,才道:「你是想說,老周家遠比咱們想像的更有錢是吧?那敢情好,我先前還在發愁我家老二該咋辦呢,老大挺能耐的,老小也是個皮猴子,偏他打小就性子軟,我既怕他壓不住媳婦兒,又恐娶個太老實了往後倆口子一併被人欺負,就想著索性早早的將他分出去,跟周家那小囡子綁一塊兒!」
所謂的分出去,其實並非入贅,而是單獨成一戶。
這種情況在鎮上或者縣城很普遍,甚至很多人家都是哪個先成親哪個先滾蛋,留下最小的則負責繼承老屋以及贍養父母長輩。不過,這種多半也是因著家裡本身除了幾間破屋外,就沒啥錢財,因此倒也不存在兄弟爭產的事兒。
張里長他們家顯然不是這個緣故,可他們家的祖訓跟旁人家略有所不同。在大青山這一帶,能靠著祖輩一點一點積攢下這麼多的田產,其主要原因是,張家慣常採納的是長子繼承。
換句話說,張里長雖有三子,可將來繼承家產的唯獨只有長子罷了。至於次子和三子,到時候也就幫著出一份聘禮,再買塊地將屋子起好,最多再添些家捨米糧,完了就從一家人變成了親戚。
不過,這個分出去的時間還是有前有後的。極少一成親就將人掃地出門的,畢竟這也太不仁義了。一般都是小倆口有能力養活自己了,才將外頭安置好送他們離開。可聽張里長如今這番話的意思,似乎是想提前將他家老二分出去單過。
張掌櫃斜眼瞧著他:「你想好了?還真別說,攤上旁人未必能答應你這個要求,可據我打聽來的消息,那周老太異於常人,保不準還真能應承下來……罷了罷了,我這都再說啥呢?趕緊說正事兒,你再同我說說,謹元這親事到底要咋辦?」
還能咋辦?順其自然接著辦唄!
略緩了緩神,張里長喚來他婆娘和老爹,連帶大兒子倆口子一併喚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將他們所知曉的周家情況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張掌櫃。
……
張掌櫃跟隨張里長來到了周家,結果打眼看到的並非一家子忙碌的身影,而是倆龐然大物正臥在朝南房間門口相偎相依的曬著太陽,而旁邊坐著倆小姑娘,一個正在捧著個什麼低頭細看,另一個則拿了把大梳子正在幫那倆龐然大物梳理毛髮。
一時間,張掌櫃有些腿軟。
其實莫說在縣城裡長大的張掌櫃了,就連從小到大沒少往大青山跑的張里長都有些懵了,好半晌才依稀分辨出,那兩個龐然大物似乎是兩隻大貓?
就在他們猶豫著要不要鬧出點兒動靜先將周家人驚動,不曾想,還沒等他們動彈,就聽到一陣響亮的犬吠聲。再一看,一條碩大立起來幾乎有一人高的大黑狗正凶神惡煞的瞪著他們。
這是周家大伯娘從娘家村裡特地討過來的看門狗,被周家阿奶賜名為大狗。可惜,人家是一條嚮往著星辰大海的大狗,基本上不負責看守大門,而是見天的攆著胖喵兩口子跑,偏生,那倆口子就瞧不上這條蠢得冒泡的狗,好在周家阿奶喜歡它,倒也叫它舒舒服服的在周家立了足。
狗嘛,就是人來瘋。即便它沒有如大伯娘所盼望得那般,將周大囡從此阻擋在家門外,可多少還是派上了點兒用處的。
譬如說,時不時的跟著老大倆口子去大青山上獵些野味兒,哪怕它本身沒啥本事,補刀總會的,再不濟也能幫著將獵物拖回來交給周家阿奶。
再譬如說,看到陌生人來家了,哪怕並不會開口咬人,起碼叫聲還是很洪亮的,就是一聽就像在撒嬌,而非警告。也虧得它塊頭大,即便叫聲不是特別嚇人,光是那身板以及洪亮的聲兒,也足以嚇到心懷不軌之人了。
好在,張里長和張掌櫃並不在此列。
聽著大狗的叫聲,廊下的周芸芸和三囡皆下意識的望了過來,三囡搶先一步放下手裡的梳子,顛顛兒的跑過去喚人:「里長伯伯好!是又好的地兒了嗎?我這回不單要水田,我還想要買旱地。阿奶說,水田不能種甘蔗,可我來年想一氣兒種二十畝甘蔗。」
張里長沉默的捏了捏眉心,整個楊樹村,一看到他就開心衝過來要買地兒的,絕對只有周家這小囡子獨一個。偏生,人家還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尤其自打頭一回周家大伯做了中間人後,之後好些次都是他直接跟三囡打交道的。
沒法子,身為里長,本身就要管這些瑣事,以前就算周家大伯跟賣家談妥了生意,那也要他審核再幫著一道兒去縣城衙門戳個紅印子。後來,興許是周家的人都太忙了,又或者乾脆就是周家人都心大,竟是由著個丫頭片子跟打交道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張里長笑著向三囡道:「行,伯伯給你記下了,二十畝旱地對不對?成呢。」
「不是二十畝旱地,是我要其中二十畝種甘蔗。其他的,像上等水田我還要二十畝,如果沒有少點兒也行。旱地也要上等的,有多少要多少。」三囡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又低頭想了一會兒,道,「我能拿出五百兩來買地,儘夠了的。」
張里長再度深吸一口氣,結果險些沒岔了氣,緩了緩神才僵笑著道:「行,我一定幫你留意,我保證。」
彼時,周芸芸也走上前來,也是她過來了,眾人才看到她手裡原來捧了這一隻受了傷奄奄一息的鳥兒。瞧著羽毛挺鮮艷的,再看其模樣,竟是只很是稀罕的八哥。
「張里長,您是來尋我阿奶的嗎?她去府城了,說是……東家少爺尋她有事兒。」周芸芸差點兒就要脫口而出「傻兒子」了,好在及時住了嘴,又道,「大伯哥哥他們也都跟著去了,不知曉去幹啥了。」
今個兒都臘月二十五,就算是要置辦年貨也有些晚了。當然,還有可能是置辦聘禮以及嫁妝。可三河的親事雖定下了,卻沒有趕在大冬日裡成親的道理,尤其眼瞅著就要過年了,沒的倆好日子撞在一起的。周芸芸估摸著,三河即便要成親,也要等來年開春,至少過了正月。
也虧得如今周家有錢了,再也不會發生忙著春耕秋收以及做買賣,而誤了兒孫親事的事兒了。這當然也是因為周家如今的地太多了,要是全部自己種的話,那可真是種到死也沒法子完成的。
只是,周家阿奶也跟周芸芸打了招呼,三山子的親事不好辦,還不是高不成低不就,而是直接瞧不上這附近的所有姑娘,甚至那日周家阿奶拿話激他,他也道連縣城、府城的姑娘也瞧不上,只想要娶書香門第的姑娘家。
周家阿奶:……傻兒子都沒這麼想過!!
若非三河娶妻近在眼前,往下更是周芸芸出嫁,周家阿奶火氣上來真的會打死這蠢貨的。跟外來媳婦兒有娘家護著不同,這當阿奶的若是失手打死了兒孫,是不需要負太多責任的。好在,周家阿奶忍住了,不然這世上大概就沒三山子這號人了。
本來吧,三山子娶不娶媳婦兒也不礙著旁人,偏他比周芸芸還大了半歲,依著這一帶的習慣,沒得妹妹趕在哥哥前頭辦親事的。當然,習慣歸習慣,又不是規矩,周家阿奶的意思是,只當沒這個人,撇開他不管,回頭甭管是周芸芸還是往下的大金和三囡,該嫁娶的都不耽擱,至於三山子則愛咋咋地,左右已經養廢了,她又不僅僅只一個孫子,愛咋咋地。
這不,周家阿奶索性放棄了這蠢東西,自顧自的帶人忙活去了。
偏就這麼湊巧,周家阿奶早先剛走,張里長就帶人上門了。聽得周芸芸這話,張里長立馬愁上了:「你阿奶不在家呢?那她啥時候會回來?」
這要是旁的事兒,瞧著周家倆姑娘素日裡的利索勁兒,叫她們自個兒拿主意也無妨。可這不是事關親事嗎?除了替堂弟當說客外,張里長還有一份私心,想著要是能順勢將三囡定下來才好,他不圖周家的錢,只想替自家那老實蛋子尋個後半輩子的倚靠。
一想到自家那老實蛋子,張里長哪哪兒都疼。旁人盼著多子多福,他卻只想叫自家老二變成囡囡。這要是個囡囡,以張家在楊樹村的地位,給尋個好人家多容易呢!估計那也沒自家侄女什麼事兒,他就能把親閨女嫁到周家來。
可惜呀可惜!
正忙著感概,張里長忽聽周芸芸道:「應該要到晚間了。府城離得遠,我也不知曉阿奶究竟為啥去的,以往都是大清早出門,到傍晚才回來,如今這天黑得早,怕是要晚間了。」
這下,倆人卻為難了。
略商量了幾句,張里長回頭向周芸芸道:「那這樣吧,我明個兒大清早就過來,叫你阿奶別跑了。」
周芸芸捧著受傷的鳥兒,笑著點頭答應了。

第106章

至傍晚時分,周家阿奶等一行人就歸了家。
沒等周芸芸開口講述白日裡的事情,三囡就奔到前頭咋咋呼呼的說開了。又因著張里長沒仔細說究竟為了何事,周家阿奶只道是旁的正經事兒,並未往周芸芸親事那頭去想,因而只點頭說知道了,緊接著就將這事兒拋到了腦後,只喚了周芸芸道跟前細瞧她從府城裡帶回來的東西。
很明顯今個兒周家阿奶是有備而去的,要不也不會將家裡的六輛牛車帶去了五輛。
去時,牛車上空空蕩蕩的,只有周家阿奶先前備的一包袱禮物,以及周家大伯他們一行人。歸時,卻是每一輛牛車上都堆得滿滿噹噹的,連周家大伯他們都沒有落腳之地了,只能跟著牛車走回來。
這大冷天的,也是夠折騰的。
可惜,這話旁人說得,唯獨周家大伯說不得。
哪怕村裡人偶有猜測,可誰也沒有自家人瞭解的透徹。這門親事,說白了就是周家大伯娘算計來的,且她還不是為了周芸芸而算計的,卻是為了三山子。便是這門親事千好萬好,被這麼擺了一道,是個人心裡都會有疙瘩的。周家大伯一面惡心自家婆娘的作為,一面還要將事情瞞得死死的,自是連一個字的是非都不敢說。
至於周家二伯,他是幹慣了活計的,誰叫他一天到晚就往縣城裡跑買賣呢?
別說他了,整個二房都是跑慣了的,愣是練出了極佳的耐力。這不,其他人在外頭跑了一整天還吹了冷風,早已累得不行了,只二房的人各個神采奕奕的,原因不過是習慣了。
周家阿爹就更別說了,他性子憨厚,極為不善言辭,對周芸芸倒是真上了心,可惜便是如此也不知曉該怎麼表達愛女之情。如今,眼瞅著親事已經定下了一半,他自是忙活上了,莫說周家阿奶派給他的活計,便是沒活兒他都會自個兒找活兒。
這不,先前他就往山上跑了好幾趟,想尋些上好的木頭伐下來,好拖回家打成傢俱,結果卻被周家阿奶好一頓嫌棄。
用周家阿奶的話來說,就他們哥幾個那木工手藝,連周家大伯娘都看不上,寧願花大價錢也要去鎮上買書案,哪怕她這個行為是略有些失當的,可不得不承認的是,人家多少還是有點兒眼光的。
這不,周家阿奶想著孟秀才這事兒差不多應該是成了,便是不成先備下嫁妝也無妨。主要是,周家先前丟了好大的臉面,若是擱在往日裡她可以不在乎,如今便是為了周芸芸也得將臉面尋回來。
有時候,展示財力是最好的找補臉面的方法。
自然,周家阿奶也沒有直接大剌剌嚷嚷自家有多少錢,又準備給周芸芸多少錢當嫁妝,她選擇的是跟祁家大少爺討一份京城人家嫁閨女的嫁妝單子,這樣既能多貼補一些,又有個格外響亮的名頭。當然,要是能順便托祁家大少爺從京城準備一份相當的嫁妝運過來就更好了。
這事兒是周家阿奶在落水意外發生後沒幾日就決定的,那會兒她還沒想好要不要應允,可甭管是否應允,早點兒備嫁總歸是好的。也因此,她急急的去了府城,托飴蜜齋總店大掌櫃去京城捎了信,這才有了今個兒這一遭。
周家阿奶一面叫人將牛車上的東西都卸下來,盡數放到先前空出來的房舍裡,一面則將周芸芸喚到跟前,細細解釋起來。
「我跟傻兒子打聽清楚了,這年頭京城裡嫁閨女也是有差別的,多半人家還是推崇厚嫁的,可架不住家裡頭沒錢,所以京城那頭格外荒誕,要麼就傾盡一家之力厚嫁閨女,要麼就收了聘禮不給嫁妝賤賣了閨女,倒是跟咱們鄉下地頭差不離。」
其實這並不難懂,前者之所以厚嫁閨女,要麼就是如同周家阿奶這般真心待孩子好,要麼就是自家孩子所嫁的乃是高門,畢竟這年頭要想更改門第不容易,聯姻顯然是最好的方式了。
至於後者更是好理解,世人絕大多數還是重視兒子的,僅僅是昧下聘禮將女兒嫁出去還算是好的,周芸芸以往可真沒少聽說山裡人家生了閨女直接溺死在糞坑裡的。
當然,若是在鄉下地方卻是不存在厚嫁的說法了,多半也就兩種。
一是昧了聘禮將閨女孤身一人送出去,二是將聘禮予了閨女當嫁妝,不進不出的。只有極少數人才會準備嫁妝,便是如此,那所謂的嫁妝也多半是衣裳鞋襪,若是能有幾床被褥,簡直就是大善之家了。
這也是為何周芸芸會在楊樹村如此出名的緣由,旁人家便是心疼孩子,也多半是一視同仁,就連秀娘未出閣時在娘家格外得寵,也未曾越過她嫡親的哥哥們。像周芸芸這般,不說在楊樹村了,便是在整個大青山一帶都是獨一份的。
周家阿奶的意思的,原本就打算厚嫁她,出了先前那事兒後,便打算將原本預想的嫁妝再厚重三分。哪怕周家阿奶並未說明具體的數額,周芸芸也知那絕非小數目。
思量了一下,周芸芸沒那麼矯情的直接推諉不要,而是問道:「阿奶可有想過往後怎麼分家?到底家裡不是只有我一個。」
不患貧患不公,即便整個周家多半都是靠周家阿奶的能耐以及周芸芸的創意攢下了如今的這份家當,可若是做得過了,卻也難免會惹來非議。到底是一家子,沒的為了這些事情鬧翻的。
只周家阿奶卻道:「如今這時候正當好,大房半個『不』字都說不出口,二房自個兒有錢傍身顧不上這些,大房更不用說了,你阿爹和大金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正當時候!我想著來年開春尋個好日子,直接把你嫁了,料想他們沒人敢吭聲!」
周芸芸想了想,道理確也是有的,卻有些逮著機會趁機撈油水的感覺,又見周家阿奶一臉的堅定,知曉勸說無用,只在心裡盤算了一番,建議道:「不如這樣好了,我將麻辣燙湯底的方子寫下來,還有串串香那些東西。對了,前個兒我說服了三囡殺了只鵝,就著阿奶數月前剛叫人造好的烤爐做了只烤鵝,阿奶不是也嘗了嗎?味道如何?」
三囡慣會養鵝,素日裡喂得精心不說,那些鵝都是四處亂跑的,端的是健康有活力。逮了只養了快三年的大白鵝,用秘法醃製了一天一夜才放入烤箱細細翻烤,那滋味別提有多好了。
淨重七斤多的鵝,被家裡人直接瓜分光了,所有人都意猶未盡,連三囡都不再堅持不殺鵝了,僅僅是一口咬定絕對不能動她的大花。
得了周芸芸提醒,周家阿奶似也想起了這事,忙點頭道:「這倒是不賴,他們都有手有腳的,多半又都是爺們,沒得只盯著銀錢不放,合該叫他們掌握些手藝。只不過……」
周家阿奶遲疑的看了一眼周芸芸,皺著眉頭道:「我原本沒想到這一茬,可你要是把方子給了他們,往後你咋辦?家裡人常去縣城做買賣,你就算做得再精細,論買賣是絕比不上他們的。」
這些年來,周家人尤其是二房那頭,見天的往縣城跑,不單人都歷練出來了,連帶也做出了口碑來。且不說周芸芸並不插手買賣一事,就算她真要插手了,也沒人手,光靠她一人是絕對競爭不過二房的。
問題是,周芸芸原也沒想過做這些小買賣。
「阿奶你聽我說,像麻辣燙、串串香這些買賣,包括後來的烤雞蛋、鴨蛋、鵝蛋的,都是講究薄利多銷。說真的,別說我還沒到這份上,就算真窮了,我也不適合幹這個。」
見周家阿奶有些不明所以,周芸芸又道:「我會做這些,不代表我喜歡做。其實真要論起來,我更喜歡做一些費時費力卻無比精緻的糕點。像我先前給三囡做的奶油蛋糕就是其中一種,還有先前做的奶油菠蘿凍、翠玉豆糕這些就不賴。可你要是叫我見天的對著一口大鍋賣麻辣燙,我是不幹的。」
「所以就算你沒把方子留下,往後也不會幹這個?」見周芸芸點了點頭,周家阿奶瞬間高興了,「那成,你把方子留下吧,一房給一個,回頭我再多給你一些壓箱錢,他們要是敢瞎逼逼,看我不撕了他們的嘴!」
周芸芸一面點頭應著一面琢磨著,麻辣燙湯底其實有好幾種,不過照周家阿奶的意思應該是將這個買賣給一房的,估計也就是給大房,畢竟二房有其他買賣。
二房先前在鎮上、縣城賣烤串、烤蛋仔等等,間或還有烤雞、烤鴨之類的,若是能說服三囡將大白鵝給殺掉賣了,還能再多一個烤鵝,所需要的該是一應燒烤的配料,包括醃料和調料。
至於三房其實反而是最容易的,就像周家阿奶先前說的那般,自家阿爹和弟弟是什麼性子的人,周芸芸哪裡會不知曉?也就是周家如今還未分家,若是真的分家了,錢一到周家阿爹的手裡,指不定他全給塞到周芸芸這裡。
倒不是周家阿爹不疼愛大金,而是在阿爹心目中,周芸芸始終是需要他護著的那個小姑娘,而大金這幾年因著跟三河一道兒做買賣,人是越發老練了,看著竟像是比周芸芸還略大一點兒,完完全全是個少年郎的模樣,而非小孩子。
周芸芸琢磨著,阿爹和大金需要的並不是什麼方子,而是各種創意。大金那腦袋瓜還是很靈光的,只是因著見識緣故,並不能立刻想到精彩的點子,往往需要她提醒一番,或是給大致的框架,才能往裡頭填充東西。就上回那個烤箱,雖是周家阿奶叫人砌的,可設計圖卻是出自於大金,準確的說是周芸芸想弄個烤箱,叫大金幫她完善。
這廂周芸芸還在琢磨,那廂周家阿奶又開了口。
「你也不用想那麼多。家裡那麼多人,我這些年也沒少置辦田產,光是這些就夠他們花用一輩子了,沒的還累你這個就快嫁出去的操心那般多的。我想好了,到時候就叫他們把地分一分,水田旱地加一道兒,足足上千畝呢,每一房都能分到三四百畝,就算一文錢都不給,他們也沒話說!」
周家阿奶捨不得周芸芸思慮,忙開口安撫,在她看來,她的好乖乖才是最該得眾人操心的,哪有反過來叫好乖乖操心那一幫子蠢貨的?左右有田有糧的,要是這都能餓死,那就趕緊麻溜的去死,她不攔著!
聽周家阿奶這麼一說,周芸芸心道也是,農家嘛,本身就是最在意田產的,只要有田還怕會餓死嗎?縱是懶得不願意下地,大不了就賃出去叫人家種,每年收的租子就夠一家人花用的了。
正想著,周芸芸又聽周家阿奶說起了京城裡厚嫁女兒的標準來。
依著祁家大少爺幫忙打聽出來的嫁妝單子,主要是分為六大類。
其一,房產。以瓦片充作房產數,一塊瓦片則為一間房,上頭貼紅雙喜字。也有些大戶人家是一塊瓦指代一個宅子的,不過多半還是採用前一個為標準。
其二,田產。以土坯為替代,一塊土坯指代一畝地,用彩紙包裹。並不分優良好壞,也不管是水田還是旱地,統統以土坯做數。
其三,木器傢俱、擺件箱奩。一般人家會是選擇採買些好點兒的木料,再就是跟周家阿爹那般自個兒想辦法弄些好料子來,回頭找人或者索性自個兒打。這裡頭差距就很大了,畢竟料子的好壞,做工的優良,以及家捨擺件的數量都沒有明確的規定。
其四,日用等物,包括衣裳鞋襪、被褥料子。這些倒是鄉下也有,可京城那頭又細分為四季衣裳和全福全祿的大被褥,布料則分為料子和毛皮,且皆以十二為倍數。
譬如,一百二十套四季衣裳並六十條全福全祿的大被褥,以及二百四十匹料子等等。這個數目自是由娘家人自行決定,卻是不能少於十二,否則就失了祝福的意味。
其五,金銀首飾。鄉下這頭不興送女兒陪嫁首飾,倒是夫家給的聘禮裡頭多半會含有首飾,當然也並非全部,且就算是含了首飾也多半只是個銅釵子或者一對銀丁香。
若是能得一整套包括釵子、耳環、項鏈、鐲子、戒指在內的銀飾,那就是天大的體面了。可即便真得了,也不大可能叫閨女全陪嫁過去,娘家這頭若留一半給一半就已經算是很厚道了。
其六,壓箱錢。這裡頭的壓箱錢,可以是銅板,可以是銀錠子,也可以是金錠子,皆可。若是再講究一些的,也有那種將金銀融成吉祥圖案,譬如上頭刻了花卉或吉祥話的金銀餅子。
至於具體數量不一而足。
其實單從嫁妝單子就可以推斷出,為何姑娘家會被叫作賠錢貨的緣故了,等於是靠娘家人出一輩子的吃喝用度,不拿夫家一針一線,人卻是屬於夫家的,還要為夫家生兒育女孝順長輩操持家務等等……
當然,說是賠錢貨,也可以選擇不賠錢反賺一筆,像這種人家才是佔了絕大多數的。
周芸芸以往沒關注過所謂的嫁妝,在她的印象中倒是聽說過當年小姑姑周大妞出嫁時候,陪嫁了不少東西。除了夫家的聘禮一文不少的都給了她,還有以往做的舊衣裳褥子,包括特地為她趕製的兩套衣裳鞋襪,以及兩床新被子。這在當時已經算是厚嫁了,沒人能指責周家阿奶不厚道。
不過,周芸芸心下暗道,估計等她嫁出去了,周家阿奶保不準就會成為全天下絕無僅有的厚道人了。
分說清楚這些事情後,周家阿奶又領著周芸芸草草的看了一遍她從府城帶回來的五大牛車的東西。家捨擺件肯定沒那麼快,再說臨近年關,工匠們也不會接活兒的。周家阿奶帶過來的五大牛車東西,多半是衣裳料子、擺件箱奩,還有就是頭面首飾和壓箱錢。
這些全部都是特地叫祁家大少爺從京城帶來的,因為周家阿奶看不上府城那些「破爛貨兒」。
衣裳都是成衣,從京城繡莊上買來的,身量從周芸芸如今正合適,到放寬鬆些的都有。數量倒是不多,每季六套一共二十四套。這是因為周家阿奶總覺得成衣不妥當,雖說裁縫都是老手藝人,可天知曉周芸芸往後能長多高或者多胖,這個尺寸可不好弄,還不如多備些料子叫她往後自個兒折騰去。
也因此,料子格外得多,足足兩大牛車都是各色料子。便是如此,周家阿奶還道,府城那邊還有呢,不過不是料子,而是毛皮,她打算年後再去取。
至於被褥,這個得自個兒做,還得請全福人幫著做。倒無需周家阿奶或者周芸芸操心,只等來年正月裡,從族親或者村裡人中挑出來,到時候拿錢與她們便可,僅僅是縫製被褥對於這些鄉下女子而言,全無難度。
擺件箱奩也放了兩牛車,這些主要是占的地方大,論值錢卻是不如前頭衣裳料子的,畢竟周家阿奶也不可能去尋那些名貴料子做箱奩。就連祁家大少爺也難尋,畢竟這些東西多半都是打小開始準備的,乍然需要好木料,卻是真的為難人了。
最後的頭面首飾和壓箱錢才是重點。
光是頭面首飾就要佔據兩個大箱奩,全都是從京城運來的好東西,旁的且不說,起碼貴氣萬分,且多半都是赤金頭面,或者金鑲玉的,極少幾樣才是鎏金的。周家阿奶覺得,這戴不戴的出去倒是其次,金子多貴重呢,哪怕往後錢不湊手也能轉手立刻換來現錢。當然,若是將來孟秀才真能高中,那麼身為官太太,周芸芸就可以名正言順的戴上赤金頭面了。
這也是為何周家阿奶還要多準備幾套鎏金頭面的緣故,只因在孟秀才高中之前,身為尋常百姓是不能穿戴赤金首飾的,鎏金就無妨了。就是鎏金還是赤金,但凡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瞧出來。
周芸芸瞄著兩大箱奩的頭面首飾,單這個份量,怕是也有大幾十斤乃至上百斤了。且即便鎏金便宜,可赤金和金鑲玉卻貴得很,估摸著單這兩個大箱奩的首飾,沒個一萬兩銀子絕對拿不下來。
就這,還不曾算入工藝費,畢竟有些看著做工極為精巧,恐怕手藝錢就不老少。
若說頭面首飾只能估算出個大概,那麼壓箱錢就很直觀了。儘管體積略小,僅僅只佔了一個不大的木匣子,打開一看卻是嚇人得緊,只因周家阿奶準備的全是五兩大小的金餅。
周家阿奶的意思是,還有一部分箱奩在府城沒運過來,算上已經送過來的,一共有七十二抬。到時候,在每一抬箱奩的四個角落皆放一塊吉祥金餅,也就是統共二百八十八塊,算上每個五兩的份量,單是壓箱金餅就價值一千四百四十兩金子。
以一兩金十兩銀的算法,單是壓箱錢這一項,就價值近一萬五千兩銀子。
再加上先前不曾算入內的衣裳料子、被褥鞋襪、尚在府城的毛皮,以及還未開始打造的家捨等物……周芸芸忽的覺得有些暈眩。
偏這會兒又聽周家阿奶道:「我先前是打算給你陪嫁些田產的,可後來一想沒這個必要,那孟秀才是打算搬到縣城去的,往後要是高中了,指不定還會去府城。就算沒中,留在縣城裡開個私塾也比回鄉下地頭好。我就琢磨著不給你田產了,拿些銀子給你去縣城裡買幾個鋪子好不好?正好把田產全留給那幫子蠢貨,省得有人嚼舌根,說我動了老周家的根本。」

第107章

周家阿奶的畫風永遠都是那般清奇。
但凡提起了周芸芸,那就是我的好乖乖。可回頭一說起自家兒孫們,卻是那幫子蠢貨。也虧得這會兒只她們祖孫倆在房裡,並無其他人,要不然這話給周家其他人聽著了……
彷彿也就那樣?左右大傢伙都習慣了,不習慣也得習慣。
卻說周家阿奶這番解釋下來,原本就對嫁妝不甚瞭解的周芸芸瞧著更暈頭轉向了,她只盤算了一會兒,就琢磨著怕是自己這麼一出嫁,家裡得至少出個兩萬五到三萬兩銀子。
這是什麼概念?
就楊樹村來說,先前的第一富戶張里長他們家,最大的資產也就是那百來畝的上等水田,當然他們家的旱地也不少,起碼也有幾十畝,還有大十幾間房舍,有牛車,雞鴨鵝也都是養了的,可便是如此,家當也不會超過兩千兩。
至於旁的人家,小富之家例如周家三奶奶,他們近幾年來鐵了心跟定周家阿奶,倒還真是應了當初那句話,周家阿奶吃肉,他們在後頭喝湯。這三四年下來,三奶奶家不單重新修繕了房舍,置辦了十來畝田產,還給她那兒娶了一房媳婦兒,估摸著也能有個五六百兩的家當。
而周家阿奶給周芸芸置辦的嫁妝卻絕對超過兩萬五千兩銀子……
懵了好一會兒,周芸芸才堪堪回過神來,搖頭道:「這是不是太多了?我聽說嫁妝到時候都是要擺出來給人家看的。」
「對呀,到時候出嫁前一日,大件的嫁妝像被褥、擺件一類的,都要提前送到夫家房子裡一件件擺好。傻兒子跟我說,這叫鋪房!不過其他的嫁妝都是隨你一道兒出門子的,傻兒子還說,京城裡有些人家都是講究十里紅妝的,就是嫁妝箱奩成排出個十里地!!」
說到這裡,周家阿奶吧唧了下嘴,一臉的嚮往:「其實咱們家也可以弄個十里紅妝的,要不咱們也試試看?」
「不不,我覺得這已經很誇張了。」周芸芸趕緊拒絕。很明顯,祁家大少爺說的十里紅妝在京城都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更妄論是在大青山這種窮鄉僻野裡。雖說成親是要出風頭,可若是顯擺過度卻變成裝逼了。
……小心被雷劈。
「也成吧,反正就這些嫁妝就已經是咱們村裡獨一份的了。」周家阿奶倒沒怎麼堅持,這主要是因為她本人也不是什麼高調的性子,她原就是那種把肉埋在飯裡吃的人,可惜她的肉太多了,到了如今即便有心想遮掩也遮不住,那還不如直接敞開來叫大家瞧,左右又沒啥好心虛的。
周家阿奶是真的豁達,且她並不懼旁人惦記她的錢財。
因為,她也沒啥錢了。
這三四年來,周家本身賺來的錢財,她都攢著置辦了田產,或者是挪作家用。至於祁家大少爺給的分紅則又分成兩部分,前兩年都被她拿去買京城的鋪面了,第三年則大半都攢下來存著給周芸芸當嫁妝,小部分和京城鋪面的租金一道兒仍給祁家大少爺繼續幫她買房舍鋪面,到如今很是攢了好些個家當。
至於今年該分得的紅利,則連同先前攢下的,被周家阿奶全給了祁家大少爺,都花在了置辦嫁妝上。
如今一來,周家阿奶手頭的現錢真心沒多少的,滿打滿算也就千餘兩,她都琢磨好了,若是實在不夠,就動用家裡賺的錢,左右今年是不打算再置辦田產了,再說附近也沒啥好田了。
也虧得外頭人並不知曉周家阿奶心裡頭想法,要是知曉她覺得千餘兩銀子叫做沒啥錢了,還不得一口老血噴出十里地?
又細細琢磨了一陣子,周家阿奶見周芸芸壓根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不管她的意見了:「就這麼著吧,反正大部分東西都齊了,等開春我去把府城宅子裡的毛皮都拿回來,再叫人打些家捨。對了,也不知道孟秀才這人靠不靠譜,萬一買的房舍太小,東西放不下咋辦?」
周芸芸默默的望著周家阿奶,心下暗道,那也是因為東西太多了吧?依著先前那說法,擱在她上輩子,那起碼得買個三層別墅才能放得下她的嫁妝。
「罷了罷了,還得我來操心!要是過年前還沒個動靜,我正月裡就去尋他晦氣!!」周家阿奶恨恨的道。
周芸芸:阿奶你會把人嚇死的……
孟秀才會不會被嚇死暫且不提,受他之托前來當中人的張掌櫃已經不好了。因為考慮到大冬日裡趕路不方便,加上張里長家房舍還是挺多的,他那家子就順著張里長的邀請暫留一夜。
其實,講道理已經去孟秀才家留宿的,畢竟他們是在為孟秀才的親事操勞,然而叫人無奈的是,孟秀才家完好的房舍只有兩間,一間是書房兼臥房,另一間則是灶間兼柴房。哪怕張掌櫃並不講究什麼,可孟家連冬被都只有一套。也因此,張掌櫃只得借宿他族兄兼堂兄家中了。
……然後就被嚇了個半死。
起先,因著時間緣故,張掌櫃並未問清楚周家的情況。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並不打算干涉孟秀才娶親,既如此也就沒必要問得那麼清楚了。可既然今個兒沒法將事情了結,那本著閒著也是閒著的想法,他們兄弟二人就聊了起來。
這樣一聊,可不是整個人都不好了嗎?
依著張掌櫃的想法,他只盼著孟秀才未來的媳婦兒是個能禍禍錢的敗家娘們,但是最好安分點兒別瞎鬧騰。簡而言之,最好就是給錢就消停的那種。如此一來,他就能收到不少來自於孟秀才的墨寶了。
因此,他一開始就問張里長:「哥啊,周家那姑娘能禍禍錢嗎?」
「能啊!」張里長回頭的異常果斷,「旁的不好說,可老周家的姑娘格外能禍禍錢。那周家老太最是能耐,下頭的仨孫女,個頂個的能耐!」
張掌櫃正要放心,卻聽張里長又道:「那小孫女你也瞧見了?張口就要買地,水田要旱地也要,還一氣就跟我說她要買五百兩銀子的地!唉喲我這心裡喲,每跟她講一回話我就覺得要短壽幾年。」
這幾年來,田產的價值幾乎沒怎麼變動過,上好的水田十一二兩,中等的十兩左右,下等的也要七八兩。旱地則相對便宜一些,可便是如此五六兩總歸是要的。
那麼請問,五百兩銀子可以買多少田產?!
每回張里長都要被周家人弄崩潰,尤其是那個最小的。偏生,他又實在是喜歡這種性子耿直爽朗大氣又能耐的孩子,只一心盼著將自家老二嫁過去……咳咳,是娶了三囡,因此每每被氣了個半死,隔幾日還得陪著笑臉湊上去。
這廂,張里長正忙著感概呢,那廂,張掌櫃已經有點兒不好了。
……這好像跟他之前想像的有點兒不一樣啊?
踟躕再三,張掌櫃道:「我說的會禍禍錢,是指愛打扮愛花用,你說的是……」
「愛打扮愛花用?那算什麼能禍禍錢?就老周家那家底,天天換一身衣裳能禍禍多少錢?他們有錢,特有錢!」
張掌櫃還抱著一分希望:「就算有錢也應該不會陪嫁多少吧?」想著自己好歹也是南溪書局分鋪的掌櫃,見過的有錢人也不算少了,畢竟像孟秀才這種本身有才的極少,倒是家裡有錢一心培養個孩子的卻是不老少。可甭管家裡有多少錢,哪怕再怎麼疼愛自家姑娘,也不能將家產陪嫁出來吧?
想到這裡,張掌櫃急急的問道:「方纔咱們也沒瞧見周家的男丁,我且問問,周家有男丁嗎?幾個?」
「當然有!」張里長開始掰手指算,「周老太生了三兒一女,閨女早嫁了不算她。然後仨兒子裡頭,前倆生了仨小子,最小的只得一個。就這些不也有十個了?大山子有一兒一女,二山子有對雙胞胎兒子……啊喲我忘了,後頭幾個年歲小,又不大出門,誰記得那麼清楚啊!」
得了,張掌櫃也不想再問了,儘管心裡頭還有些不安,可他認定了周家就算有錢也一定是留給兒孫們的,不可能叫周家一個小姑娘陪嫁到夫家的。
嗯,一定是這樣的,必須是!
這萬一不是……
沒有萬一!!!
抱著這樣的信念,等次日一早,張里長再度帶上張掌櫃登門拜訪周家阿奶時,遭遇了會心一擊。
其實,昨個兒運來的嫁妝都已經收好了,都整整齊齊的歸置在空房裡。也虧得家裡人口多了,開春又起了兩間,要不然都不夠放東西的。可誰叫張掌櫃好巧不巧的看到周芸芸姐倆坐在廊下餵那只破鳥吃人參鬚子呢?
張掌櫃家中老娘年輕時太過於操勞外加生了太多孩子,年歲大了就臥病不起了,也不是什麼嚴重的毛病,卻需要靜養和精心調養。也因此,張掌櫃多少懂一些藥理,只一眼就看到周芸芸拿手裡的是有些年份的人參鬚子,至於那只破鳥則是昨個兒見過的奄奄一息的小八哥。
小八哥昨個兒傍晚還是一副隨時都會上天的模樣,這會兒倒是精神奕奕的,傷口都被包紮齊整了,黑豆般的眼睛格外有神,看到有生人過來,急急的將剩下的半根鬚子吃到了肚子裡,連瞧都不叫張掌櫃瞧。
一旁的三囡還道:「這白蘿蔔真有用啊!不過我咋覺得這玩意兒沒有咱們以前采的野白菜好聞呢?對了,下回咱們再去採兩顆,上回全被阿奶拿去了,都沒包餃子。」
「這不是白蘿蔔是人參,上回也不是野白菜是雪蓮花。」周芸芸沉默了一瞬,決定不再誤導她妹子,「還有,這些東西是不能亂吃的,吃多了會補死。」
「補死?不對不對,阿姐你說錯了,吃多了那叫撐死、漲死,才不是補死呢!」
周芸芸想著還是別跟這丫頭較勁兒了,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兒,遂順著她的意思道:「嗯,你說得對,是撐死漲死。」
始終立在三五步遠的張掌櫃好懸沒一頭撞死。
其實吧,山野之地出現名貴中草藥並不稀罕,而也確有很多被誤以為是普通果蔬而不當一回事兒,民間也有專門走街串巷的撿漏人。也因此,若是今個兒周家倆姑娘不認得這玩意兒,張掌櫃還能自我安慰一下,可偏生她們居然是知道的……
知道還這麼禍害!!!
憋著一口氣,張掌櫃被周家阿奶請到了堂屋裡。他是真的沒能忍住,因而開口提醒道:「我方才看到令孫女好像在拿草藥喂鳥……」
「我知道,那是人參鬚子,我給她的。」周家阿奶揚了揚頭,不以為意的道,「咋了?你們是來收藥材的?家裡也沒剩多少了,先前倒是有幾顆全乎的,全被我家好乖乖剁了熬藥膳了,她說什麼冬日進補來著。反正這會兒只剩下不多的參片和鬚子了。」
周芸芸鼻子靈光,但凡有心要尋草藥,總歸能尋到的。先前家裡窮的時候,周家阿奶沒少賣這些金貴玩意兒。可如今周家有錢了,像今年,周芸芸就帶著胖喵倆口子並大狗一道兒進山,尋出來的幾樣草藥,甭管金貴與否,周家阿奶都沒賣。左右是白撿的,家裡也不缺這幾個錢,還不如依著周芸芸的意思,給家裡人補一補。就是周家阿奶不理解,為啥說好了要補一補,一顆還沒小孩兒巴掌大的人參卻能吃一個月呢?真是不懂。
不懂的還有張掌櫃,他只想知道,孟謹元這小子到底找了個怎樣的岳家?!
是,他是聽說過周家阿奶的大名,可聽說過不代表就一定瞭解,況且他所謂的聽說僅僅是因為飴蜜齋的緣故,並不知曉老周家的畫風是如此的喪心病狂。
偏此時,周家阿奶還問他:「你們到底是來幹啥的?真的要收藥?家裡沒多少藥了,要不我去把參片和鬚子拿來給你們瞧瞧?」
「不不不,我們是來提親的。」張里長趕緊將人攔下,順手給了張掌櫃一記胳膊肘,「這不,孟秀才沒長輩,我這個當里長的旁的事兒還能幫襯一下,可這長輩……喏,他是孟秀才的同窗師兄,替他來的。」
「同窗啊!這也是個讀書人?」周家阿奶奇道,「看不出來啊!瞧著竟像是個鋪子裡的掌櫃、管事的。」
張掌櫃呵呵噠:「周老太您說的一點兒也不錯,我就是掌櫃的。這不,讀了十來年的書,也沒考上秀才,就去南溪書局做了掌櫃的。孟秀才倒真是我同窗,素日裡也常作些字畫托我專賣,我跟他確有不淺的交情,這不,他前些日子還托我給他在縣城裡買個二進的小院。」
周家阿奶明白了,這就跟她家三河和大金差不多,念過書可就是沒念好,趁早改行做買賣了。
說真的,三百六十行,周家阿奶一行都不歧視,哪怕是碼頭上干苦力的,她也一樣覺得人家是有本事的。哪怕素日裡她常念叨自家兒孫都是一幫子蠢貨,那也僅僅是口頭上說說而已,並不真是這麼認定的。
然而,除了某個徹頭徹尾蠢笨如豬的傻子——三山子。
「讀不了書不算啥,人還能被尿憋死嗎?小子,我瞧著你就是個有能耐的,回頭一準兒能高昇!對了,你說孟秀才托你買二進院子?那你要記得買個略大一些的,特別是房舍一定要多。正好,我昨個兒還在說,怕我家好乖乖的嫁妝太多了,擱不下。」
張掌櫃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敢問可否透露一下令孫女的嫁妝有幾抬?」
「七十二抬!」
「……好,好的。」張掌櫃忽的有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儘管已經確定了周家都是很能禍禍錢的,可他真的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鄉下人家啊,哪家會給姑娘準備那麼多嫁妝的?別說七十二抬了,二抬都不多見!七十二抬那可真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一旁的張里長也有些被嚇到了,他還特地多問了一句:「那是多大的箱奩?二人抬的?」
周家阿奶白了他一眼:「你家婆娘才用二人抬的嫁妝箱奩呢!我家好乖乖,那都是用四人抬的箱奩!!」
張里長也閉嘴了。
還有啥好說的?大青山一帶,箱奩都是有定數的,事實上也不止是大青山這一帶,其他地方也差不多。儘管大部分箱子尺寸都不一樣,可大致還是分成了三種。
一是單人抱的,那種比較小,裡頭約莫兩尺見方,能放置的東西有限。二是二人抬的,也就是需要將箱奩捆縛後,用一根棒子讓兩人才能抬得動。三就是周家阿奶所說的四人抬的大箱奩,這種是在繩索捆縛後,用兩根棍子分四個人才能合力抬起,箱子笨重但容量極大。
通常情況下,像京城那地兒,嫁妝箱奩都有統一規格,大小也不一定是一樣的,而是放置各色東西的箱子皆不同,基本上就是那種可以從箱子的外表判斷裡頭究竟擱了什麼的。
然而,誰叫周家阿奶不走尋常路呢?她特地叫人帶口信的給祁家大少爺,開口就要最大的箱奩。祁家大少爺想著左右是鄉下地方,應該也不會在乎這些小細節,既然周家阿奶堅持,他才不去當這個壞人。
於是,一堆特大號的嫁妝箱奩就此誕生。
張掌櫃和張里長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滿滿的無奈。前者是無奈將來保不準就收不到孟秀才的書畫了,後者則是想著得虧他沒閨女啊,被周家阿奶這麼一折騰,趕明兒物價都要提高了!再一想,也不錯啊,他家二小子要是娶了老周家的小孫女,是不是也……
才這麼想著,張里長就被跑過來看熱鬧的三囡懟了一臉。
「里長伯伯你是尋到了好的田地,特地來找我的嗎?」三囡顛顛兒的跑了過來,仰著臉一副格外高興的模樣,「我這就去給你拿錢!對了,你收銀票嗎?」
說真的,三囡對於金票銀票都不是很信任,你想啊,這麼薄薄的一張紙,萬一打濕了弄壞了,咋辦?沒安全感啊!她原先就只要金銀,甭管是金銀錠子還是金銀錁子,都塞到荷包裡,掛在脖子上。
可先前那是十幾兩,等後來眼睜睜的發現金銀的數量越來越多,從十幾兩到幾十兩,再到幾百上千兩……
放家裡吧,擔心遭賊偷;擱身上吧,壓死她這個小身板也背不動啊;換成金票銀票吧,她這心裡就是惴惴不安的,唯恐給弄壞了……反正就是各種不得勁兒!
不得勁兒的三囡就天天騷擾周芸芸,被折騰得沒法,周芸芸就唆使她把錢花掉,買牛車買田產買羊買鵝,還有翻修房子。
至今,周家二伯倆口子都不知曉,他們家閨女會變成如今這個畫風,周芸芸要負的責任遠遠大過於周家阿奶。
這不,又到年底了,零零總總加在一塊兒,三囡的錢又超過五百兩了,這可把她急壞了,她這人就不能藏錢,一有錢就不淡定,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不停的瞎轉悠。尤其這回得的錢還被「好心」的三河全換成了銀票,氣得她好幾日都不理三河。
三河:……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見不得你一到冬日裡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就跟阿娘養的豬似的,找點兒事情叫你上火也好。
可甭管三囡再怎麼上火,張里長也不可能只隔了一夜就給她變出田地來。這要是一畝兩畝的也就罷了,她一氣要了四五十畝,哪裡去得?
張里長只要陪著笑臉打哈哈:「三囡啊,伯伯還沒給你看好田產,回頭看好了在來尋你。今個兒我是來找你阿……」
三囡一副「要你何用」的嫌棄臉,被周家阿奶瞧見後,張嘴就噴她:「給我一邊兒待著去!等來年三河娶了媳婦兒,你阿姐嫁出去了,我回頭就轟你出門子!」
偏生,三囡天生傻大膽,況且她也早已明白阿奶就是雷聲大雨點小的,非但不怕還上趕著找抽道:「那三山哥呢?大金哥呢?等他倆都討到媳婦兒再說我吧!」
「邊兒玩兒去!!」周家阿奶舉起手欲抽她,見狀三囡終於知道怕了,趕緊一擰身飛快的跑了。
只是,就算是跑了,隔了一小會兒,還是聽到她在院子裡跟周芸芸大聲抱怨著:「阿奶好壞啊!她幹啥老那麼壞呢?壞透了啊!」

第108章

周芸芸默默的看著三囡作死,直到她說夠了才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好笑的安撫道:「乖啊乖啊……」
可惜對於三囡而言,什麼安撫都不如好吃的來得重要,尤其她這會兒其實已經知道了周芸芸在家裡待不長了,更是可勁兒的惦記著那口吃食,當下便拽著周芸芸的袖口嚷嚷道:「阿姐我要吃奶油大蛋糕,你先前答應了我的!」
這話倒是真的,周芸芸低頭瞧了一眼愈發有精神了的八哥,先回屋將它擱在了昨個兒臨時搭的小窩裡,轉身同三囡一道兒去了灶間。
做奶油蛋糕的食材多半都是灶間原先就有的,缺的那幾樣三囡也會幫著搞定,且因著看多了,還能幫著打發奶油、裱花等等。其實周芸芸琢磨著,只要在多練習一下,三囡就算做不出賣相極佳的奶油大蛋糕來,起碼可以做出口味相差不無幾的普通蛋糕。就是瞧著她那樣兒,沒把心思用在這方面就是了。
這不才一會兒工夫,三囡就已經問了不下十遍「好了沒」。
周芸芸一臉的無奈:「都瞧了那麼多回了,你咋還沒明白做蛋糕需要多長時間?」
「為啥沒有立馬就好的蛋糕?這樣我想吃了就能吃到,頂好能送到我嘴邊的。」三囡看著周芸芸手裡的動作,哪怕蛋糕壓根就還沒成型,她也已經開始不斷的咽起了口水,只恨不得立馬能吃到嘴裡。
「你就做夢吧!」周芸芸沒好氣的道,手上的動作倒是不由的快了幾分。
見狀,三囡自是歡喜得眉開眼笑,配上她圓滾滾的小胖臉,瞧著格外得喜慶。
周芸芸一面偷著樂兒,一面手上的動作並不停。幸好這些活兒都是幹慣了的,便是一心兩用亦無妨。不消兩刻鐘,周芸芸就將蛋糕做好了,她懶得費勁兒弄成生日蛋糕的那種圓形,而是選擇了最為簡單的正方形,拿鐵盤子盛好後,放到了烤箱裡慢慢烤著。
說起來,儘管烤箱是周芸芸提議造的,可事實上最喜歡它的卻是三囡。自打頭一次吃到由烤箱做出來的蛋糕和餅乾後,她就再也不要吃蒸鍋出來的了,兩者的差別也太大了。
甚至為此,三囡拿出了她久違的熱情,一天三回的清洗烤箱。用她娘的話來說,你都沒這麼精心伺候過我!
可惜像這種無關痛癢的話,三囡是不會在意的,只仍舊我行我素。她娘也已經習慣閨女這樣了,在吐槽過幾回後,也就不理會她了,由著她各種犯蠢。
被全家除了周家阿奶以外的人都認為是蠢貨的三囡,這會兒只盯著烤箱發呆,乍一看還真挺蠢的,仔細一看……那就更蠢了。
周芸芸也不理會她,只拿眼掃視了一圈灶間,琢磨著還能再做點兒啥。只是臨近年關了,各種糕點糖果先前周芸芸還真就做了不少,連各種丸子都炸了不少,足夠吃到正月裡了。
這不,周芸芸正苦惱著,灶間的門忽的被打開了。
阿奶走了進來。
「他們人都走了?」周芸芸下意識的問道。
「走了,不走還等著咱們請吃飯嗎?」周家阿奶撇了撇嘴,很是不屑一顧的道,「倆蠢貨蛋子!」
對於周家阿奶這種冷不丁就要嘲諷旁人的習慣,周芸芸是真沒法子,只拿眼瞧著她,問道:「他們說了啥?」
「能說啥?還不是你的親事嗎?」
「阿奶同意了?」雖是疑問句,可周芸芸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肯定的意味。阿奶最終肯定會同意的,只是在此之前,她一定會先選擇扳回一城,絕不會叫人牽著鼻子走。
不想,周家阿奶卻忽的長歎一口氣,半是感概半是無奈的道:「真沒想到我老婆子還有朝一日會看走眼,那孟秀才居然真是個人物,聽那張掌櫃說,他賣了幾幅字畫就湊了百來兩銀子,你說三山子咋沒這個本事呢?」
不等周芸芸開口,三囡先接口道:「因為他是個蠢蛋子呀!」
周家阿奶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卻跟著不由的點了點頭:「倒也是,人家孟秀才十四歲就中了秀才,三山子這輩子都不知道有沒有這個命,別等下真成了咱們村裡那白頭秀才,這也太丟份兒了。」
三囡不怕死的再度接口:「萬一到白頭還沒考上秀才,不是更丟份兒嗎?」
「你給我閉嘴!」周家阿奶先怒斥了一聲,才向周芸芸道,「先前我還擔心將來家裡頭得靠你養著,如今瞧著倒也不賴。你是能想出賺錢的點子來,可這養家餬口的重任還是交給爺們比較好,左右我給你陪了不少的嫁妝,只管安心待在家裡頭舒舒服服的過日子。正好你上頭也沒公婆長輩的,誰也不敢給你臉子瞧。」
「好的,阿奶,我記住了。」周芸芸一面點頭應著,一面暗中掐了三囡一把,叫她閉嘴別再拉仇恨了。
興許是弄懂了周芸芸的意思,又興許是烤箱裡的蛋糕已經開始隱約散發出香氣來了,三囡完全沒管周家阿奶在瞎叨逼啥,只眼珠子一錯不錯的盯著烤箱瞧,心道回頭自己也要弄個巨大的烤箱,這用烤箱做出來的東西可比先前蒸鍋美味多了。
結果,見三囡終於消停了,周家阿奶反而不習慣了,擰過頭來順著她的目光那麼一瞧……
「唉喲!」三囡捂著腦袋登時委屈上了。
周家阿奶收起了曲著的手指,冷笑著瞧向她:「咋不叨逼了?知道什麼叫做爺們養家餬口嗎?你也別給我太能耐,等你阿姐嫁了,轉頭就該輪到你了。別指望三山子,他蠢成那般心氣還高,我上哪兒找出身高貴的蠢貨配他?索性晾著他,左右我兒孫多,不怕!」
三囡格外委屈的看了看周家阿奶,又瞧了瞧周芸芸,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不開口咋就還能得個腦瓜崩兒?又見左右已經挨揍了,她索性懟上了阿奶:「阿奶你說錯了,什麼爺們養家餬口,那是聰明人養家餬口!孟秀才那是比阿姐聰明,可咱們家呢?一窩笨蛋。」
「倒也是。」周家阿奶贊同的點了點頭,附和道,「蠢成你這樣的居然還能在咱們家排到第四,也是真不容易。」
說罷,周家阿奶便要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周芸芸:「我已經答應張里長了,回頭翻過年孟秀才會在尋人提親的,到時候就得答應下來,夠個兩三月就把你嫁出去。」
周芸芸連連點頭答應著。
其實,到了這份上她已經無所謂了,嫁誰不是嫁呢?這孟秀才盤兒亮條兒順的,且還識文斷字,憑良心說,若非大伯娘橫插一槓子,才輪不到自己呢。雖說出發點未必是好的,可周芸芸還是挺感激大伯娘的。
這個時候,周芸芸還不知曉,在未來的很多很多年裡,她會日日月月年年感激大伯娘的算計之恩。就是大伯娘心裡究竟是個啥滋味,那就不得而知了。
……
每年的年關期間,都是頂頂熱鬧之時,莫說在府城縣城了,就算是鄉下地頭,那也不甘居於人後。有道是,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到了正日子裡,即便手頭上再沒錢,也會想法子弄出點兒喜慶味道來,或是貼福字掛對聯,或是拿紅紙剪了窗花貼上,還有人自個兒糊兩盞紅燈籠掛在屋簷底下,遠遠的望去頗是喜慶。
而周家這頭,並不缺那幾個錢,索性都給安排上,連燈籠都掛了一排,瞧著格外搶眼。
大過年的,哪個也不欲多惹麻煩,倒是安安穩穩的叫這個年過去了。
待正月初五,孟秀才托的媒人就上門了。這回不是鄉里鄉間騎驢走巷的那種私媒,而是從縣城裡請來的正兒八經的官媒。
官媒也並非只做官宦人家的生意,真要是這般的話,她老早就餓死了,畢竟便是在縣城裡也沒幾乎官家。事實上,只要雙方身家清白,互相又是自願的,且出得起媒人錢,官媒都願意接手。且這回前往請官媒的還是南溪書局的張掌櫃,人家多少還是賣了幾分面子的。
「唉喲!瞧著十里八鄉的,哪個不知曉您周老太的孫女是頂頂好的?瞧這模樣水靈的,哪個能比得上?這男有才女有貌,可真真是天作之合!便是不提模樣,單是周老太您持家有方,就叫外頭的人羨慕著呢,但凡您孫女能學到幾分,這不就跟娶了個財神爺似的?虧得孟秀才身上有個功名在,不然又怎麼配得上周老太您的孫女呢?」
周家阿奶笑瞇瞇的瞅著這媒婆,卻並不曾立刻鬆口應承下來。
說親都這樣,女方這邊甭管心裡頭有多樂意,都要講究一個矜持。男方那頭表現得越是誠意,越是顯得女方金貴。當然,對方予了顏面,自家這頭也不能過了,因此周家阿奶並不曾像上一回那般百般推諉,而只是笑而不語。
媒人都是做慣了這些事情的,一瞧就知曉周家這頭是樂意的,當下愈發的賣力起來,好聽的話兒一車一車不要錢的往外送,直把周家阿奶哄得高高興興的,倒是惹得一旁的周家人皆不由的側目。
瞧著火候差不多了,周家阿奶終於不拿喬了,只笑著答應了下來。
話雖如此,這親事卻並不算就此定下,雖是鄉下人家,可三媒六聘還是要講究的,況且周家這頭也不急,左右三河還沒嫁……還沒娶呢!
這廂,媒人得了周家阿奶的准話,一臉喜色的將話兒回給了孟秀才並大清早跟媒人一道兒趕來的張掌櫃。
張掌櫃長出了一口氣,拿過一個裝得滿滿噹噹的荷包遞給了媒人,這只是茶錢,接下來還有的忙活呢,擰身見孟秀才一臉的淡定,氣道:「眼瞅著就要娶媳婦兒了,你怎的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孟秀才低頭認真的思索了一下:「所謂三媒六聘,我這廂請了縣城的官媒,又有張兄作為中間牽線搭橋的中人,周家只需再請一人做保就成,這並不難。六聘又指六禮,接下來只要經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這門親事便成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張掌櫃目瞪口呆的望著孟秀才,愣是半晌都沒回過神來。
方才孟秀才那席話並不曾有錯誤,可聽著怎就這般不對味兒呢?張掌櫃遲疑了一會兒,便道:「娶妻為何?」
「相伴一生,白首偕老。」孟秀才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這話聽著也不錯,張掌櫃略放下了點兒心,再度道:「娶妻乃人生大事,自不可同旁的事情同日而語。像我倒也罷了,便是想紅袖添香,也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你就不同了,以你的才華,遲早會入仕為官,到時候便是美人在懷,也不能忘卻髮妻。俗話說,糟糖之妻不下堂,髮妻總歸是不同的。」
孟秀才一臉古怪的望了過來,張掌櫃回看他:「怎的?覺得我這話不對?」
見孟秀才並不言語,又道,「我可提醒你,入仕為官者最該注意此等後宅之事,別看話本子裡寫得熱鬧,到時候你真當了官,但凡有點兒小差錯就能給人拿捏住,偏你又沒個靠山,別等下十年寒窗苦讀,卻毀在了這種小事兒上頭。」
張掌櫃倒是出於一片好意,孟秀才也知他意,便只道:「既知曉這個,為何還要明知故犯?」
「什麼?」張掌櫃愣住了。
「男兒大丈夫既是立志讀書入仕,又何苦為旁的事情分心?佛家有云:三千繁華,彈指剎那,百年過後,不過一捧黃沙。我自小立志要為君分憂,何苦自尋煩惱?」
孟秀才說得決絕,張掌櫃愣是好半晌才堪堪回過神來,自是滿臉的不敢置信。
要知道,本朝最是崇尚讀書人,有「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之美稱。當然,相較於那些書香門第、名門世家,寒門子弟的晉陞還是比較不容易的。可但凡是中進士者,便只是個同進士,想要補個七品縣令也是絕無問題的。
若是僥倖能入二甲,乃至頭甲,那絕對是前程似錦富貴如雲。
倘若今個兒孟秀才已年老,那自是另當別論,畢竟每屆科舉都會出現白頭秀才、白頭舉人、白頭進士這種情況。而在同等情況下,自是年輕人的前程更好,年歲長者多半早已成親生子乃至有了孫兒、曾孫,始終不願放棄也多半都是為了子孫後代,故而極少會動旁的心思。年輕人就不同了,若非知曉每年都有不少前程似錦的寒門子弟毀在這上頭,張掌櫃也不會特地出言提醒。
他倒是好心,卻反而被弄懵了。
入仕為官是為了什麼?這話若是叫張掌櫃來回答的話,定然是為了權勢和榮華富貴,當然也少不了美人在懷。張掌櫃這人品性還不錯,即便再怎麼樣,他都永遠不會拋卻髮妻,如若不然,也不會特地多那麼一句嘴了。
孟秀才見他愣神,只又道:「紅顏即枯骨,張兄你太執著外在了。」
張掌櫃:……所以這就是他屢試不第的根本原因?!
仔細一想,張掌櫃愈發覺得此言極有道理。其實,若是曾經的他完全沒有讀書天賦,縱然家裡再怎麼殷實,也不會叫他白白浪費時間和錢財。說白了,他其實還是有些能耐的,起碼年少時候格外的聰慧,只一心一眼的執著於讀書做學問上頭。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似乎是十七八歲,年少慕愛之時,那會兒他尚不曾考上秀才,卻已心心唸唸著媳婦兒孩子熱炕頭了。家裡人原就不反對他早些娶妻生子,只道回頭還有人照料他的生活起居了,可往後他卻愈發的無法靜下心來進學,白費了他的天賦和多年苦讀,最終還是選擇了徹底放棄。
想著往日種種,張掌櫃還頗有些唏噓不已,他知曉這事兒怪不得旁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心性不堅定,如今瞧著孟秀才一臉的堅定,更是不知曉該說什麼才好。
半晌,張掌櫃只道:「但願你別步了我的後塵。」
「衣且蔽體,食則果腹,平生只得一妻,憑老天賞賜幾個兒女,便是沒有,也不妨礙我為國效力為君分憂。」
「你說得對……」
張掌櫃也不知曉該說什麼才好了。
一方面他倒是覺得周家那姑娘挺幸運的,尋常男子尚且朝三暮四,但凡有幾個錢就會尋那些個秦樓楚館玩鬧,就孟秀才這性子,怕是終其一生都不會在意這些事兒。
可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那姑娘挺可憐的,很明顯孟秀才這就是七竅少一竅,若想過相濡以沫的日子倒是不難,可若奢求旁的,卻是注定要失望了。
回頭又仔細想來一遭,張掌櫃想不出答案來,索性暫且放棄了,只用心幫著在縣城裡挑選了幾家合適的院落,本想叫孟秀才從中挑選其一,轉念一想這人連美人都不在意,會在乎住的地方如何嗎?且看他家破成這般也該想到了。
張掌櫃乾脆羅列了一份宅院位置、結構、大小等細則,去老周家尋了周家阿奶。
……
尋常嫁閨女的人家是不會插手親家的事兒,一則是沒底氣,二則卻是沒這個閒工夫,左右嫁都嫁了,憑他房子好賴,還能悔婚不成?哪怕家徒四壁,這都已經說定了,又能如何?
可周家阿奶卻不同。
聽說了張掌櫃的來意後,周家阿奶果斷的拽上他趕著牛車就去了縣城裡,就著那份單子,將所有的院子挨個兒瞅了一遍,最終挑中了一個她覺得最好的二進院子。
那院子位置靠近鬧市區,卻因著隔了一條小巷,加上旁邊還都是殷實人家,故而並不顯吵鬧。院兒夠大,房舍也不少,兩進的院子約莫有十餘間房舍,皆方正得很,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看起來略舊一些,另外裡頭的家捨都是前任主人留下來的,端的是不像樣。
「罷了,你把這院子買下後,就將那外頭大銅鎖連帶鑰匙都給我,回頭我幫你收拾收拾。」周家阿奶定下了房舍後,卻仍不滿意這將作為她家好乖乖未來的住所,因此決定大刀闊斧的改造一番。
張掌櫃雖從自家族兄那頭得到了不少消息,可他族兄並不是那等子好嚼舌根的碎嘴之人,因而告訴他的都僅僅只限於皮毛,關於周家阿奶那與眾不同的畫風,卻是一個字都沒透露。
「收拾?也行吧,是該好生打掃一下,那就勞煩周老太了。」
天真的張掌櫃很痛快的就將大銅鎖連帶鑰匙交了出去,回頭就將院子交了錢過了契,送到了孟秀才手裡,順便告訴他,那院子如今被周家阿奶掌著,說是要幫著灑掃乾淨。
孟秀才也沒想太多,他跟周家阿奶又不熟,熟的那幾個以往也確實時不時的來他這裡頭幫著砍柴挑水,還道真就如同張掌櫃所言那般,僅僅是灑掃乾淨。
於是,他們成功的錯過了最佳的阻止時間,甚至因著出於信任,都不曾親自前往監督,只道左右也就一個空院子並幾樣舊傢俱,周家這般有錢,還能看上那些個破玩意兒不成?
當然看不上。
周家阿奶在次日一早就帶上兒子、孫子們前往縣城,至花了一刻鐘時間就將整個院子弄了個乾乾淨淨,因為她將所有的傢俱擺件全給扔了,一件不留!
再往下就是打傢俱了。
雖說女方這頭也要準備一些家捨擺件,可類似於拔步床、美人榻、書桌書案等等,卻都是由男方購買的。女方那頭也就是準備一些類似於炕桌、炕屏、夜香桶等等小件的東西,成親當日所用的家捨還是由男方所提供的。
周家阿奶哪裡捨得周芸芸受委屈,索性花了大價錢請了府城的老木匠,帶著所能尋到的最好料子,分別乘坐多輛馬車趕到縣城裡趕製家捨,誓要將這個外頭瞧著很一般,裡頭更一般的院子,打造成如同大戶人家正院子的存在。
還真別說,只要有錢要辦到這些並不難,且為了叫木匠們不偷懶耍滑,當然也是為了這般其他零碎的嫁妝,周家阿奶將除了週三山以外的所有男丁都喚道了縣城裡,一點兒也不心疼的把人使喚得滴溜溜轉。
於是,新的問題又來了,三河的親事咋辦呢?

第109章

咋辦?
涼拌!!
周家阿奶忙著操持周芸芸的親事,哪裡還有閒工夫去關心三河的親事?左右這門親已經妥當了,請的媒人更是早以前就一直幫周家說親的那個。
雖說是鄉野媒人,可該懂的規矩人家也都懂,左右先前給大山二山、大河二河說親時,也沒出什麼差錯,都給順順當當辦下來了,輪到三河時自也不會出錯。
於是,周家阿奶格外淡定的將三河的親事拋之腦後,連半點兒過問的意思都沒有。她就不信說定了的親事,女方那頭還能因著她這個老婆子不在家而一氣之下直接不嫁了!
那自是不可能的。
可問題根本就不在於周家阿奶啊!
整個周家二三十號人,少了一個周家阿奶當然是無所謂的。可如今周家的情況是,不單周家阿奶跑了,連帶周家所有的男丁都一併跑了啊!!
不對,三山子還在,可要不是他一點兒用處都派不上,周家阿奶何至於棄他不用呢?憑良心說,但凡他還有那麼一丁點的能耐,周家阿奶都能將他使喚得滴溜溜轉兒。
退一萬步說,其他人跑了也就跑了,關鍵是新郎官週三河他也不在家啊!!!
周家二伯娘簡直要瘋,哪怕她也明白事情都進展到這一步了,對方無論如何也不會退親的,可這也未免太不給親家面子了吧?要是對方僅僅是村子裡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倒還罷了,偏那位是跟周家上下都極為熟悉的張里長……親侄女。
這事兒要咋辦?反正二伯娘望著這一院子的女眷和孩子,徹徹底底的沒了法子。
瞧她這般著急上火的模樣,周芸芸其實真的挺愧疚的,畢竟若非為了自己的親事,三河完全不必這麼急吼吼的娶媳婦兒。當然,那位張姑娘是真的挺不錯的,可既是不錯,豈不是更應該趕緊將親事給辦妥當了?左右前頭的都完事兒了,可不只差最後兩步了嗎?
周芸芸抱著這幾日不離身的小八哥,極是誠懇的向二伯娘道:「二伯娘,您看我和三囡能幫上什麼忙不?旁的不說,到時候辦酒,我能掌勺。」
「不用那麼費勁兒,辦酒給村裡人吃呢,自是從村裡叫幾個人就成了,都不用給工錢,到時候把剩飯剩菜分給他們就是了。」
「那還缺啥不?大嫂她們幾個,要麼懷著身子,要麼孩子還小,多半都是脫不開身的,看來看去,也就我和三囡還能幫襯一些。」周芸芸想著,要不索性跟周家阿奶提議先把三河給放回來,轉念又一想,怕是二伯也得回來,在親事上頭,父親的作用是要遠遠高於母親的。
顯然,二伯娘也是這麼想的,她從不認為家裡這幾個小的能幫上忙,別說周芸芸這個還沒出閣的黃花大閨女,就連侄媳婦兒和兒媳婦兒怕是也沒多大用處。
思量了一陣,二伯娘忽的道:「一事不煩二主兒,左右芸芸你的親事不是有你阿奶在麼?還有縣城那啥書局的掌櫃的來著?索性就叫他們去管,我家三河呀……」
「你打算丟掉不管?」三囡忽的從周芸芸身畔探出了腦袋,語氣欠欠的問道。
二伯娘悶聲不吭的先把巴掌伸了過去,瞅準了三囡的頭頂就拍:「說什麼傻話呢?到時候我要擺個流水宴,你來掌勺!」
「阿娘你也是真膽兒大,就不怕我搞砸了?再說了,阿奶答應擺流水宴了?」三囡私以為,她阿奶才沒那麼傻大方呢!
其實二伯娘也就這麼隨口一說,見閨女還真認真思量上了,直接送給她一記白眼,擰身就往外頭走,且邊走邊道:「我去找張里長他婆娘,咱們家頂事兒的都跑了,留下來的一個比一個不中用,看來這事兒呀,還得靠人家老張家。也虧得這是張里長的侄女,要是閨女還得避嫌……侄女就好辦多了……」
二伯娘漸行漸遠,沒多久就連背影都瞧不見了。
三囡瞪著眼睛看著她娘離開,回頭指著自己又指了指周芸芸,笑著道:「一個,比一個,不中用!」
頭一個指的是自己,後一個指的是周芸芸,說到「不中用」這三個字時,卻遙遙的虛指了指三山子那緊閉的屋門。
「噗!你個小促狹鬼!」周芸芸一個沒忍住就笑噴出來,有心去撓三囡的癢癢,又怕一不小心把手裡的小八哥給摔了,只好站在原地衝著已經溜之大吉的三囡喊道,「過來叫我打一下,不然回頭啥好吃的都不給你做!」
「還能這樣?」三囡都已經跑出七八步了,聞言登時止了腳步,一臉目瞪口呆的回望過來,見周芸芸一臉「你奈我何」的神情,只好老老實實的挪回去,把手心伸到跟前,蔫巴巴的道,「打吧打吧,隨你怎麼打。」
周芸芸哪裡會真打她,玩笑似的拍了她一下後,正待要開口,忽的就傳來一陣不耐煩的聲音。
「你倆能不鬧嗎?見天的吵吵嚷嚷的,我秋日裡就要下場考秀才了!」
廊下,三山子將屋門開了小半,身子仍在屋裡,只探出了一個腦袋,語氣格外的不耐,神色更是陰沉得很,尤其這會兒日頭已經偏西了,他那屋又不是朝南的,乍看之下著實有些唬人。
三囡當下就要回嘴,被周芸芸一拽,硬生生的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只嘟著嘴一臉不高興的去了堂屋,連個眼神都沒給三山子。周芸芸倒是向他點了點頭示意知曉了,見他立馬關上了房門,遂也跟著去了堂屋。
這會兒還是正月裡,天氣冷得很,只在院子裡說了一點子話,就凍得手腳冰冷。三囡進了堂屋後,只逕自去嫂子們跟前擺的炭盆處烤火,沒一會兒就脫了鞋竄到了大長炕上。
說起來,這大長炕還是前年冬日裡造的,主要是冬日裡太冷,晚間每個屋燒炕也就罷了,白日裡太浪費了。加上家裡的人口愈發多了,尤其是小孩子們,周家阿奶索性叫幾個大孫子在堂屋裡砌了一排大長炕,白日裡給家裡的女人小孩用,晚間就索性叫斷了奶的孩子們睡這屋,再叫四個孫媳婦兒輪流排班照管著。
周芸芸深以為,這簡直就是幼兒園的雛形,且她還覺得,再過個幾年,周家這情況還真能辦個小小幼兒園了。
這廂三囡剛竄上了大長炕,那廂周芸芸也進了堂屋。
三囡趕緊招呼周芸芸也過來,且道:「先前見了孟秀才也沒這般瞧不起人,他還沒考上秀才呢,咋就那麼能耐呢?」
「你又不是不知曉他心情不好。」周芸芸先把小八哥安置好,這才脫了鞋上了炕,「大伯娘也不知曉跑哪裡去了,竟是自打那日以後就沒瞧見了,阿奶和大伯倒是都心大,可三山子又不是他倆,怕是早就惦記上了。」
「腿兒長在她自個兒身上,她要跑誰攔得住?」三囡恨恨的道,「頂好這輩子都別回來了!」
周芸芸當然知曉三囡恨的是啥,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以往大姐跑了,我記得你也是這般說的,回頭最捨不得丟不開的,結果還是你。」
「那咋能一樣?她是我姐,親堂姐呢!」三囡反駁道。
「看著吧,左右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跟阿奶一個樣兒。」周芸芸忽的頓了頓,緊接著笑倒在了炕上,還把大堂嫂家的臘梅帶倒了,遂摟著她笑得不成聲。
三囡納悶了,就算她真的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沒啥好笑的吧?
不單三囡,四個嫂子也皆不解的看了過來,倒是幾個小不點兒們也不管聽沒聽懂,只跟風般的笑開了。
待周芸芸笑夠了,一面將臘梅攬在懷裡親香,一面解釋道:「我直到今個兒才發覺,咱們家上上下下那麼多人,頂頂像阿奶的竟是三囡!這刀子嘴豆腐心也就罷了,論能耐彷彿也是像了阿奶。」
周芸芸不說則已,一提起這茬倒是引得四位嫂子頻頻點頭附和。
「是這樣呢,不說我還沒發覺。」
「可不是像阿奶嗎?瞧她說話做事的樣兒,尤其是背後嘀咕人的時候,就是阿奶從來就是當面懟人的,三囡太慫,只敢在背後瞎嘀咕。」
「嗯嗯。」
「我倒是認為呀……」繡娘等著其他妯娌都說完了,連葛氏都應和了兩聲後,這才慢吞吞的開了口,「三囡這性子能耐興許只像了幾分,長相倒是真的隨了阿奶。」
三囡:……!!
周家阿奶長得矮矮胖胖的,一張大餅臉配上一口大板牙,加上如今也有了些春秋,大餅臉上好些個褶子,莫說如今了,就算是往前四十年都不帶跟美人兒搭邊的!
這先頭說三囡性子能耐像阿奶說,三囡倒挺自豪的,回頭聽了最末秀娘說的這話,卻是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徹徹底底的傻眼了。
見她整個人都木了,周芸芸和嫂子們登時笑作了一團,笑聲傳出去老遠。
……
隔了幾間屋子的三山子煩躁的將寫廢了的紙張團成一團丟到了書案底下,起身在屋子裡打轉兒。
其實,憑良心說,他並不愛唸書做學問,可既然他阿娘希望他走這條道兒,且他本身更不愛下地勞作,那就只能堅持下去。想著那些個勵志名言,三山子始終任何只要能下苦功夫,鐵杵也能磨成針,他這般的刻苦用功,還能考不上秀才?
想當年,才十四歲的孟先生能一舉考上秀才,他今年都十五了,還怕考不上?
暗自給自己打了氣,三山子再度回到了書案前坐下,繼續用功起來。
他已經沒退路了,這些年來,他阿娘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的錢和精力,甚至為了他的前程不惜將他的先生和堂妹撮合在一起……
哪怕人人都說阿娘做錯了,可他卻沒法指責,只能選擇破釜沉舟。他仔細想過了,只要他能考上秀才,就算阿奶再不滿意,應該也會看在他的面子上同意阿娘回來的,便是為了這個,他也要再努力一把!
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三山子並不管外頭發生了何事,左右如今周家條件好了,哪怕沒人將飯菜送到他這屋裡,但凡餓了往灶間去一趟,總能尋到吃食的。他也不挑,甭管是饅頭還是包子,或是幾塊烤焦了的餅乾,只要是能混個肚兒圓就成。幾次下來後,還是周芸芸不忍心,每回做飯時都會特地給他留出一份,放在鍋裡用熱水坐著。
對此,三山子當然也有所反應,只是他的反應卻讓周芸芸很是哭笑不得。
他很認真的告訴周芸芸,等他考上了秀才後,就能跟孟秀才平起平坐了,到時候萬一孟秀才欺負了她,他一定會幫著討回公道的。
周芸芸在一臉懵逼的神情下,憑本能跟三山子道了謝,等回過神來之後卻囧得厲害。且不說孟秀才是否會辜負她,就算真的辜負了,她應該也只會找阿奶阿爹和大金求救,而非三山子。
關鍵是,三山子咋就那麼自信一定能考上秀才呢?
為瞭解惑,周芸芸還特地去詢問了大金。
大金的回答粗暴簡單:「他要能考上秀才,我就是下一屆的狀元郎!」
虧得三山子並不知曉這一茬,因而他還能靜下心來刻苦唸書,只盼著今年秋日下場考試能得個不錯的名次,便是最差也要考上才好……
只這般,周家人各做各的事兒,倒也勉強算是相安無事。可等周家二伯娘天擦黑回家後,又是好一通抱怨。
她抱怨的不是旁人,而是周家阿奶。
「阿娘她到底是咋想的啊?咱們先前竟是完全沒聽說,她特地跑到人孟秀才跟前,說什麼她對於娶媳婦兒格外的有經驗,硬是逼得孟秀才和那張掌櫃答應她,只叫她操持男方那邊迎親的一整攤子事兒!」
二伯娘倒還真不介意周家阿奶不管三河的親事,其實也不算完全丟開不管,畢竟當初相看的是阿奶還是很積極的,只是後來親事定下來了,才徹底一推了事的。
至始至終,二伯娘介意的都是阿奶把周家大伯和三河都拐走了,弄得她這頭好多事兒都辦不成。好不容易央了張里長他婆娘幫著說好話,結果回頭張里長歸了家聽了她那些話,一個沒忍住就告訴了她真相。
真相太殘酷了,二伯娘先前一直認為周家阿奶帶著全家男丁都在忙活周芸芸的親事,結果忙的確實是周芸芸的親事,卻是在給孟秀才忙活。
這話要怎麼說呢?自家事兒一堆,你卻帶著全家去幫你未來孫女婿忙活迎親事宜?你到底算哪頭的?!
好吧,儘管孫女婿跟孫女也沒啥區別了,可咱能不能稍微分一下輕重緩急呢?尤其你把孫女婿那邊的活兒全給搶了,辦得好人家誇的是老孟家,辦得不好回頭還平白落得一通埋怨,何苦呢?
還有那句,對於娶媳婦兒的事情格外有經驗……
呵呵,有經驗,真的是太有經驗了!!
二伯娘一口氣不停歇的將她在張里長家聽到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全部都告訴了家裡人,最後更是直接搶過三囡手裡的大碗茶,一股腦全給灌了下去,完了狠狠的一抹嘴,惡聲惡氣的道:「老周家娶孫媳婦兒,我一個外來媳婦兒我忙活這麼多幹啥?對了,先前阿娘給了我二兩銀子,叫我自個兒把事情搞定,我今個兒就把那二兩銀子丟給張里長他婆娘了,叫她給辦了!」
周芸芸默默的扭過頭去,一臉的不忍直視。
她錯了,嫂子們也錯了,這老周家最像周家阿奶的哪裡是三囡,分明是二伯娘。旁的暫且不論,這不要臉的氣質絕對是學了個十足。
話說回來,張里長也是慘,好端端的嫁個侄女,結果莫名就攤上了一攤子事兒。先前三囡折磨了張里長一冬日,好不容易才幫著湊了三十畝田產,就這樣還被三囡鄙視。
結果,擺平了三囡又來三囡娘,那倆口子也是造孽!
造孽的事情還在後頭,先前周家和張家議親的時候,把日子定在了正月二十三,本是想著盡快把孫媳婦兒娶進門,好賴能多個幹活的人兒,便是幹不了農活,幫著操持家務也好,畢竟周家如今孕婦加小孩子一堆,偏二房那頭家禽牲畜就沒少過,這就沒有不缺人手的時候。要不是大金今年才十三,保不準周家阿奶也能給他弄一個回來。
且不說旁的,單說三河這親事,既是定下了,旁的事兒也在張里長倆口子的幫襯下勉勉強強的完成了,那就趕緊到日子成親唄。
結果,人沒來。
先前說了,周家阿奶來不來真心沒關係,雖說成親時最好所有的直系旁系親人都在,可少個親奶奶真沒啥。
起碼跟新郎官和新郎官他爹都不來比較起來,那就不叫個事兒!!
明個兒就是正月二十三了,結果一直到正月二十二,天都黑了,完全沒見周家人回來。這下,不單是二伯娘急了,家裡其他人也要瘋了。
無奈之下,二伯娘再度敲響了張里長家的門。
張里長:……我真是上輩子欠你們家的!!!
於是,在張里長連夜趕著牛車進縣城,先尋到他堂弟張掌櫃,又在張掌櫃的陪同下找到了孟秀才置辦下的二進小院,在深更半夜裡敲開了院門。莫說喝了口水歇一歇了,張里長連門都沒進,直接喊上周家二伯和三河,趕緊走人呢,不然明個兒的親事要是黃了,他侄女也不用做人了!
人倒是接到了,張掌櫃主動下了牛車,在表示他能自個兒回家後,就同周家其餘人一道兒站在夜幕中,目送張里長一行人離開。
張掌櫃長歎一聲,半是無奈半是懇求的向周家阿奶道:「周老太,您跟我說句實話,您真的會操持親事嗎?謹元是秀才公,他家雖沒其他的長輩親人了,可到時候先生和同窗定是會來的。這要是您沒啥經驗,趁著如今還有時間,趕緊告訴我,好賴還有迴旋的餘地,我保證不怪您。」
周家阿奶衝著他翻了老大的一個白眼,甕聲甕氣的道:「我老婆子給你把話撂在這兒,要是辦不好這樁事兒,我把腦袋擰下來給你當夜壺!!」
「……算了,您就當我今個兒沒來過。」張掌櫃一臉的木然,僵硬著身子轉身回了家。
他惹不起還躲不起嘛!
……
三河的親事並沒有掉鏈子,且不說當天夜裡他們父子倆都回去了,單說次日一早,周家阿奶便領著其他人也跟著回來了。因著是僱傭了縣城裡腳程最快的兩匹馬拉了馬車,故而他們回來的還挺早,起碼比其他來吃酒的村人早了至少一個時辰。
二伯娘只想呵呵噠。
好在事兒都已經提前處理好了,周家雖不曾擺流水宴,這喜宴上的菜色卻是極佳的。
殺了兩頭大肥豬,雞鴨鵝一大堆,八菜一湯俱是肉菜,且還是肉佔了盆子至少三分之二的大肉菜。
鄉下人看人家娶媳婦兒有沒有誠意,一般就看倆。一是給的聘禮,二是喜宴上的菜色。雖說周家上下格外得不靠譜,好在知曉這些事兒的人少,且張里長嚴令家裡人閉嘴,倒還真沒叫事兒往外傳。
外人只道,周家厚道得很,不單先前的聘禮給了至少二兩銀子的財物,這喜宴的大肉沒個二三兩銀子也絕對辦不下來,畢竟村裡人多,喜宴又是人人都有份的,除了吃奶的小娃娃外,便是才長牙也叫過來塞兩口肉。
不單是喜宴菜色好,連帶周家備下的糕點糖塊也好,皆是連鎮上都沒得買的新鮮花樣,每張飯桌上都擺了個大盆子,滿滿噹噹的全是糕點糖塊,吃完了也不怕,周家那饞嘴的小丫頭一直在四處轉悠,看哪桌少了就給哪桌添上,看著竟是半點兒都不心疼,全然沒有小時候饞嘴丫頭的樣兒了。
有啥好心疼的?糕點糖塊倒都是周芸芸做的,卻都是三囡吃膩了的老品種。
還有一個事兒,周芸芸早就同她透露了消息,府城飴蜜齋的大掌櫃也不知曉是咋想的,竟是拍著胸口跟周家阿奶保證道,到時候由他來提供孟家擺酒需要的所有糕點糖果,絕對管夠!
這不,三囡一面按著周芸芸的吩咐幹著活兒,一面已經開始期待著周芸芸出嫁了。

第110章

三囡正美滋滋的幻想著周芸芸出嫁時的盛況,完全忘了自己曾一度極力反對周芸芸出嫁。事實上,吃貨的本質叫她這會兒滿腦子都是各種美食,全然憑著本能在各桌旁轉悠,時不時的添些糕點糖果,順便被動的接收一些來自於族人、村人的讚美。
「瞧瞧周家的大小囡囡,咋都那麼出挑呢?叫人瞧著就想領回家裡去,怪道周老太這般喜歡孫女,擱我有這樣的孫女,我也不疼孫子了!」
「得了吧,說得好像你沒孫女一樣,也沒見你有多稀罕。」
「那能一樣?就那些個丫頭片子,黑乎乎髒兮兮的,連眉眼都看不清楚,疼啥啊?我瞅著她們我眼睛疼!」
「照你這說法,人家周老太是瞧著孫女長得好看才疼的?得了得了,那你趕緊給你兒子換個媳婦兒,興許娶個長得好看的,往後生的孫女就能好看了呢!」
「要這麼麻煩幹啥?索性把周家的囡囡領回家唄!」
「誰不想啊?唉,還有周家二囡兒,白便宜了孟秀才。」
明明是三河的喜宴,可事實上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新娘子的娘家人都沒將注意力放在這對新人身上,而是皆不約而同的抬頭打量著三囡,也有人往周芸芸那頭看,唯獨沒人好奇新娘子。
三囡一臉無所謂的遊走在各張桌子之間,一直到手上的糕點糖果都發完了,才轉身去了灶間那頭。
周家經過了這幾年的擴建,除了日常住的房舍多了好幾間外,變化最大的莫過於灶間了。最老舊的那個灶間,如今大半間都用來堆放柴火和部分木炭,另外小半間的兩個灶台則基本上不用於做飯,而是煮豬食。
後改造的周芸芸專屬灶間,則淪落為的公用的,今個兒當然也是如此,好些個被周家二伯娘喚來的村裡婆娘都在這裡忙著做飯燒菜,也虧得這裡大,加上好些飯菜都是早先就做好的,只放在堂屋的炕上暖著,到點直接端出來即可,倒也不顯得有多忙碌。
而這會兒三囡去的則是最晚造好的小灶間,只有兩個灶台,卻有一個碩大的烤箱,裡頭櫥櫃很多,類別劃分得很細緻,看起來精緻小巧又功能俱全。
進了灶間後沒多久,周芸芸也跟著過來,只是面色卻有些不對。
三囡是過來添點心的,結果才添了不到一小半,就看到周芸芸沉著臉走了進來,奇道:「阿姐你怎麼了?可是聽到人家說閒話了?想說就讓她們說去,方纔我還碰到個大娘,一個勁兒的拽著我的手不放,直說她有多喜歡我,還說我長得跟天上的仙子一個樣兒,你說這有多扯?」
托周家二伯娘的福,三囡在備受打擊的情況下愣是堅持了下來。不過,這也直接導致了一個很嚴重的後果。
如今的三囡,堅定不移的認為自己的確很像阿奶。這裡的「像」,指的並不是性子脾氣,而是單純的長相。
試問,三囡都已經認為自己像阿奶了,再誇她長得跟天上的仙子一個樣兒,有意義嗎?
完全沒有。
只是,擱在素日裡聽了這話或許是笑起來的周芸芸,這會兒卻只僵著臉扯了扯嘴角,遲疑了半晌才道:「你方才有沒看到旁的什麼眼熟的人?」
「誰?眼熟?村裡的人哪個不眼熟了?」三囡一臉的詫異,雖說她也不常跟人打交道,可甭管怎麼說,她也要時不時的放鵝、放羊。再加上這幾年頻頻買地租賃等等,哪怕有些事兒是能叫她阿爹幫忙的,可到底還是免不得跟村裡人碰面。
見得多了,哪怕素日裡並不常對話,那也能混個眼熟。況且,周家原就是楊樹村的兩大姓之一,多數村裡人都能拐彎抹角的跟周家攀扯上親戚關係,在周家發了財之後,自是不缺人主動上來套近乎。
說真的,三囡都習慣了,估計整個周家也就不怎麼出門的周芸芸還有些不大習慣。
可周芸芸卻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在靠近院子外頭空地上擺的那幾桌,你沒注意到嗎?大伯娘也在。」
「我看到了,她還跟我要了兩塊點心。」三囡頗有些不以為然的道,「可我沒給她,我叫她自個兒去找阿奶要,還跟她說,要是再不走,就去喊阿奶過來了。再後來,我轉了一圈回去後,就沒再瞧見她了。」
大喜的日子,三囡也不願惹事,可不惹事不代表她就怕了周家大伯娘。
「你知道她這些日子跑到哪裡去了嗎?」頓了頓,周芸芸壓根就沒打算叫三囡回答,而是沉著臉道,「她去找……李氏了。」
「啥?」三囡有點兒回不過神來。
時隔多年,這是周芸芸在李氏被休後,第一次看到她。說真的,第一眼還真沒能認出她來,可緊接著,周芸芸就看到她身邊一臉鬼祟的周家大伯娘,愣神之間就被大伯娘拽到一邊,指著李氏叫周芸芸喚娘。
周芸芸當時就直接掙脫了周家大伯娘,轉身走人。
「……到底是三河的喜宴,我又不能當眾跟她吵起來,可你說她這麼做是啥意思?我分明記得當年阿爹跟我說,李氏嫁到外村去了,咱們家又不可能跑到其他村子去請人,難不成真的是大伯娘特地把人請來的?可三河成親,又不是大金成親,她來幹嘛?」
別怪周芸芸心生埋怨,一來她跟李氏原就沒什麼母女情分,二來以這個年代的習俗看來,李氏也的確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倘若當初李氏被休後一直待在娘家並未選擇再嫁,那興許等她老了以後,大金還要贍養她終老。可她既是再嫁了,那同前頭的孩子便是再無瓜葛了。當然,無瓜葛跟喝喜酒並不衝突,可若是周家大伯娘故意帶人過來噁心周家,那就太過分了。
三囡愣愣的看著周芸芸,放下手裡的點心袋子,轉身就衝出了灶間門。周芸芸擔心她太衝動,趕緊跟了出去,卻只見她站在灶間外頭的廊下,伸長了脖子看著遠處的情況。
半晌,三囡又回了灶間,一臉的驚疑不定:「還真的是她呀!阿姐,咱們要告訴阿奶嗎?」
周芸芸慢慢的搖了搖頭。
告訴周家阿奶意味著一場大戰,況且單從這事兒來看,人家只是來吃喜酒的,什麼事兒都沒錯,就這樣將人轟出去顯然是不現實的。還有一點,周芸芸到現在還不能肯定是不是周家大伯娘將人帶來的,還是說這僅僅只是個巧合。
「阿姐,我擔心到時候你嫁出去,她也會在!」三囡見周芸芸搖頭,就不再堅持要告訴周家阿奶了,畢竟她們所處的那一桌是因著院子裡擺不下那麼桌子,特地挪到外頭去的。也就是說,那幾桌的客人都是不重要的,雖說菜色是差不多,卻明顯受到了不少冷落。
「她要在也沒辦法,人家是來吃喜酒的,只要沒鬧事,咱們就不能把人往外頭趕。」
周芸芸想了想,索性轉身拿過三囡裝了一半的糕點糖果袋子:「我幫你去分,你去瞧瞧大金在哪兒,攔著他千萬別叫他瞧見了。」
「嗯。」三囡皺著眉頭答應了,仔細想想,還真是沒旁的法子,當下愈發犯愁了。
……
「我說你夠了吧?」院子外頭,周家大伯娘努力的伏低身子,好不叫人瞧見。虧得被安排在外頭的都是些原本就跟周家不熟悉的人,有些則乾脆就是臨近幾個村子聽說有喜宴特地趕來混一頓的。因此,大伯娘倒是沒叫人發現端倪,可那是先前,待的時間越久,對於她來說越麻煩。
偏生,李氏卻不這麼認為:「咋叫夠了?周家娶新媳婦兒,我過來吃酒又咋了?我家就算隔了有些遠,真要算起來,說是楊樹村人又咋了?」
周家大伯娘嗤笑一聲:「就你?還楊樹村人?」
「咋了?不就是隔了個小山包嗎?咋就不算了?我家還賃了周家的田種,年年都要給周家好多的糧食,吃他家一頓咋了?這辦喜宴不就是叫人吃的?」
李氏才不管這些,她早就不是老周家的人,還怕什麼?再說她也沒打算幹啥,騙一頓吃食而已,多大點的事兒啊!見自己昔日的大嫂還在跳腳,她索性道:「要走你先走,我是要吃飽了再走的。這麼多大肉大菜的,老周家這些年的日子過得可真好……」
「能不好嗎?單水田就有上千畝了!」周家大伯娘見叫不走,心頭是又氣又惱。
說來也不知是她幸運還是倒霉,那日離了周家,她是打算去找孟秀才麻煩的。哪裡有還沒成親就拿親家銀子的?況且,就算將來成了親,那也沒有當孫女婿管媳婦兒娘家討要銀子的。還是讀書人呢,丁點兒臉面都不要了!!
結果,她卻撲了個空。
見孟家沒人,原本氣憤異常的她被冷風一吹,也就漸漸冷靜下來了。冷靜之後,她便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若非為了自家三山子的前程,她何至於想出這種主意坑人?再說了,這原也不算坑人,當年她不也將自個兒的親閨女灌醉了給送到人老丁家去嗎?丁家那小子哪哪兒都不好,便是這樣她仍堅定的認為自己做了件好事,若非如此,周大囡嫁得出去嗎?
如今周芸芸也是這樣,若不是她想出了這般好的法子,就算周家阿奶這般疼愛孫女,最後也頂多找個鄉下泥腿子嫁了。嫁給秀才公?做夢吧!!
最叫她想不通的是,她明明是為了大家好,怎麼就那麼多人責怪她呢?
試想想,周芸芸嫁給了孟秀才,那她就是秀才娘子了。孟秀才娶了周芸芸,不等於是娶進了個金娃娃嗎?想也知道周家阿奶一定會給很多陪嫁的。而且,一旦周家和孟家成了兒女親家,她的三山子不就可以繼續進學了?先生哪裡有姐夫親近,一旦成了親戚,還怕孟秀才不盡心盡力的教導?
到時候,等她的三山子先考上秀才,再考上狀元,當上大官,娶了書香門第的好姑娘,那她……不止她,整個周家都可以跟著享福了。
——哪哪兒都好的事兒,怎麼就沒人理解她呢?!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堅信自己最初的夢想。既然孟秀才不在家,她待在人家門口也沒啥意義,最主要的是,她猛的醒悟到,自己是不能跟孟秀才為敵的,要不然回頭他不願意再教導三山子,咋辦?哪怕孟秀才真向周家阿奶討了銀子,她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其實,只要想想將來,這麼點兒也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才這般安慰著自己,周家大伯娘正琢磨著是繼續回周家鬧著要留下,還是去隔壁楊柳村的娘家再擠幾日,就看到久違了的妯娌李氏。
……
李氏當年被周家休棄後,在娘家人的安排下,很快就再次發嫁了。
雖說年歲已經不小了,又嫁過人生過孩子,可因著對方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兩家很快就達成了一致,對方以兩斗米下聘,李氏孤身一人什麼都沒帶,逕自跟人走了。
對方是個年過五旬的屠夫,結髮妻子早幾年就沒了,倒是留下了五個兒子。不過,這五個兒子都不用李氏操心,因為年歲最小的那個,也不過比李氏小了兩三歲而已。事實上,李氏嫁過去的時候,看到的不單有她未來的相公,還有五個兒子五個兒媳,並一群孫子孫女。
儘管早已知曉了真相,李氏還是覺得有些暈眩。早幾個月前她還是周家的年輕媳婦兒,膝下就一兒一女兩個孩子,結果幾個月之後,她就有了一堆的兒孫……
話雖如此,她還是很快就接受了這個現實,只因在新的家裡,她的日子很是逍遙。活兒都有兒媳來幹,孫子孫女也無需她來操心,她每日裡都無所事事,這屋轉轉那屋瞧瞧,連自個兒的針線活兒也可以拿去叫兒媳幫忙做,小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心自在了,就連吃食也比周家要好。
可惜,舒坦的日子沒過多久,隨著自個兒男人年歲愈發大了,能攬到的活計也愈發少了。尤其離家最近的楊樹村這邊原就有個屠夫的,他們家是外來戶,人家是祖祖輩輩都生活在楊樹村的,人脈自是比不得。
最叫她生氣的是,周家開始大量的養豬,可每年殺豬時,都喜歡叫村裡的屠夫,而非請她男人和兒子。也因著屠夫生意不好做,他們家只能向人賃了地,想著多少也能添些進項。
到如今,她家裡的日子不能說差,卻也稱不上有多好。尤其家裡的孩子越來越多,一天到晚的吵鬧不休,偏生家境日漸窘迫,漸漸的就沒錢買好吃好喝的了,起碼沒法隔三差五的吃一回肉了。
……
說來也是湊巧,那日李氏想著自己好歹也在村子裡頭待了好些年,琢磨著要不去瞧瞧誰家的豬快殺了,哪怕不是為了賺錢,屠夫在殺完豬以後也能得主家感謝,多拿一些肉或者豬下水回去。
結果,生意是沒尋到,倒是叫她看到了昔日的大嫂。
周家大伯娘說起來真是不聰明,加上當時又頗有些心神恍惚的,被李氏幾句話下去立馬掉了底,恍恍惚惚之間就被她騙回了她夫家。
等到了三河成親這一日,李氏直接將人往周家拖,美其名曰,想看看自己親生的兩個孩子,實則不過是想瞅瞅有沒有便宜可佔。到了之後才發現,周家果真如同旁人所言那般富得流油,單是喜宴就這麼奢侈,回頭她可得好生跟親兒子親閨女聊一聊。
「走了!趕緊走了!吃什麼吃,你咋這麼能吃呢?走走走!」周家大伯娘遠遠的瞧見周芸芸走了過來,只一臉的懊悔。
方纔,她是想著趕緊將事情了結了,想著周芸芸是姑娘家臉皮薄,相對來說應該會比較同情被休棄的親娘,這才拉著她想叫她喚李氏一聲娘,想來李氏滿意了就會趕緊走了。結果她卻是想岔了,李氏壓根就連個眼皮都沒抬,明擺著就是一副管周芸芸去死的態度。
直到那一刻,周家大伯娘才暗自叫糟。
同樣都是當娘的,還都是一樣不在乎閨女,李氏這會兒的想法太好猜了。來周家,美其名曰是想念親兒子親閨女了,實則不過就是想撈點兒好處。這若是前者,那尚且可以用感情叫她就犯,若是後者,除非占的便宜能叫她滿意,不然李氏怕是就會像一塊牛皮糖一樣,再也甩不脫了。
周家大伯娘黑著臉伸手去扯李氏,被後者狠狠的打開了手後,她終於忍不住爆發了:「你夠了吧?真要惹來了阿娘,看她怎麼收拾你!!」
「收拾我?你傻了吧?打人殺人都是犯了王法的,她算是哪個銘牌上的人,還敢收拾我?我今個兒是給她老周家面子,這才特地趕了大老遠的路過來吃口喜酒,她謝我還來不及呢!」李氏翻了翻白眼,自顧自的拿出了特地從家裡帶過來的瓷盆,旁若無人的開始裝盆。
「你你你……要是被人知曉是我帶你來的,我咋辦?!」
「一道兒被休唄,能咋辦?」李氏譏笑著看向她,「被休了以後就啥也不用擔心了,你就算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烏龜王八蛋,她能拿你咋樣?今個兒是她孫子娶媳婦兒,再多的閒氣她也得忍著!」
「我不能被休!」周家大伯娘真的要氣死了。先前李氏還沒被休棄時,就不把她這個當大嫂的放在眼裡,如今就更不用說了。真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死豬不怕開水燙。
可真要說起來,李氏這話還是有點兒道理的,人家又不靠周家過日子,憑啥……
忽的,周家大伯娘心下一動,只壓低了聲音威脅道:「你要再這樣,我就告訴他們,你家也賃了周家的地。」
李氏翻著白眼看向她,冷不丁就拿起一盤只剩下湯底的盤子,二話不說扣在了周家大伯娘頭上,嗤笑一聲:「唉喲,手抖了,真對不住啊!」
「您這手抖還真及時。」周芸芸拎著那半袋子糕點糖果,皺著眉頭看著莫名就掐起來的倆人,心下暗道,難不成是她猜錯了,李氏並非大伯娘特地搬來的救兵?再轉念一想,的確有可能猜錯了,除非大伯娘真的打算跟周家徹底決裂,要不然請李氏來作甚?總不能是被李氏逼著過來的吧?
還真別說,這一回周芸芸是真相了,可惜她本人並不知曉。
周家大伯娘原本正要抓狂,猛的見周芸芸過來,登時住了嘴,只惱怒的拿手抹著湯汁。
一旁的李氏笑嘻嘻的看著周家大伯娘出糗,欣賞了一會兒才擰過身子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周芸芸,半晌才道:「喲,方才都沒留意,你還真是長大了,像個大姑娘了。對了,聽說你也定親了?要嫁給孟家那秀才公?不錯嘛,比你娘我強多了。」
這話並不好接,因為周芸芸全當沒聽到,只面無表情的道:「你是來吃酒的還是來搞亂的?」
「當然是來吃酒的。」李氏理所當然的道,「三河小時候我也幫著帶過,我還給他換過尿布呢,如今他娶媳婦兒了,我來吃口酒咋了?等你嫁出去了,我也會來吃酒的。」
見周芸芸瞥了一眼滿頭湯汁的周家大伯娘,李氏拍著胸口保證道:「放心,我保證不搗亂。倒是她,也太不小心了,居然一頭栽到了湯盆裡,豬都比她聰明。」

第111章

周芸芸挑了挑眉,多年未見,她還真不知曉李氏變得這麼能耐了,起碼睜眼說瞎話的本事是漸長許多。再轉念一想,管她如何,左右已經跟自家沒什麼關係了。
「你要是來吃酒的呢,吃完了就趕緊回去吧。要不然……我倒是聽說當年李家那頭拿你換了兩斗米,你說假如阿奶她拿一兩銀子過去叫人休了你,這事兒能成嗎?」周芸芸一臉無辜的問道。
李氏登時面色大變。
說白了,她既不是膽子變大了,也不是變聰明了,而是仗著周家拿自己沒法子了。可被周芸芸這麼一提醒,她才知曉自己錯得有多離譜,老周家先前是懶得理會她,真要計較起來,多的是法子玩死她。
當下,李氏霍然起身,咬牙拿過自個兒帶來的盆子,也顧不上裝剩菜了,直接快步離開。
李氏一走,周家大伯娘自然也待不住,她陪著笑看了周芸芸一眼,低聲道:「芸芸,大伯娘也是為了你好……」
「當初你對大堂姐做那事兒時,也是這麼想的吧?」周芸芸懶得聽她廢話,直截了當的打斷道,「還有三山子,我不信大家說了那麼多遍,你還是不知道他的天賦不行。我看你分明就是想硬逼著他上進,好為你掙一份榮華富貴。說真的,李氏當年是做錯了,可你比她更噁心。」
大伯娘的臉色瞬間白如紙,有心想要解釋兩句,可惜周芸芸已經轉身離開。
略慢一步的三囡也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壓低聲音道:「三山天天都在用功唸書,很晚了還點著油燈拚命苦讀,就是為了給你爭氣!阿姐說的沒錯,你真噁心!」
「你……你們……」大伯娘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有心辯解兩句,最終卻只能恨恨的跺了跺腳,拿袖子掩面走了。
同桌的幾個婦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卻皆不敢斥責周家姐妹不敬長輩,反而勸著別生氣,不值當。三囡當然知曉犯不著跟這種人生氣,便借口還有事兒要做,趕緊追著周芸芸去了。
追了幾步後,三囡才愕然發現周芸芸已經跑到堂屋那頭周家阿奶跟前,正在說著什麼,登時心頭一緊,趕緊湊上去聽聲兒。
「……左右阿奶你已經哄的張掌櫃把事兒都交給你了,索性咱們只在縣城裡辦一次,村裡這次就省了唄。那些個親近的,都請去縣城,沒什麼來往的或者不願意去的,那就無所謂別麻煩人家了。」
周家阿奶瞪著眼:「說好了要給你擺流水宴的,也好叫十里八鄉的人都來瞧瞧,我的好乖乖嫁出去了!」
「縣城也能擺的。」周芸芸很是頭疼,她總不好說在村裡太麻煩了,雖說李氏和大伯娘真要吃酒的話,去縣城一樣可以,然而這年頭的人似乎對於外出有著一種天然的恐懼,這要是鎮上也就算了,縣城離得太遠了,估計能少了多半人呢。
「去縣城擺流水宴……」周家阿奶認真的思量了一番,似是覺得可行,遂點頭道,「成,縣城裡擺流水宴更氣派,那就去縣城!」
聽得這話,周芸芸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回頭看到三囡過來了,又將手裡的點心袋子給了她,姐倆繼續一個去做點心一個去分點心了。
總的來說,倘若撇開吃酒的賓客只關注周家姐倆這個問題的話,三河的喜宴還算是挺順利的。主要是菜好料足,外加周芸芸還特地多烤了幾爐奶油餅乾,雖說分攤下來不過每人三五塊的,可得了餅乾的人都很開心,尤其是孩子們更是樂得跟什麼似的,畢竟這年頭就連過大年也別想這麼痛快的吃糕點糖果。
等喜宴結束了,自有族裡人幫著將剩菜歸類分好,又將借來的桌子椅子都還了回去。這些事兒都有三奶奶操持著,她如今也算是族裡響噹噹的人物了,用周芸芸的話來說,簡直就是全職保姆加新聞發言人,叫周家這頭省心了不少。
待一切都妥當後,周家阿奶又開始了例行發福利。
大人每個五兩銀子,包括今個兒剛入門的張氏。小孩子每個二兩銀子,包括還在襁褓裡的小不點兒們。周家其他人都已經習慣了,只接過銀子耐心的等著周家阿奶接下來的話,只張氏握著五兩的銀錠子一臉的茫然無措。
周家阿奶發言了:「這些日子累著你們了,還有三河家的,阿奶知道虧著你了,這不是家裡太忙亂了,一時沒顧得上嗎?本來是想給你扯布做衣裳的,想了想還是叫你自個兒去買吧,別委屈啊!」
張氏慌慌張張的起身,連著擺手說沒事兒,細細一看,她的眼圈還有些紅紅的,顯然是被感動了。
周家其他人:……裝!你繼續裝!這起碼也有兩年沒給家裡添東西了,也就是每年臘月裡收了祁家大少爺送的年禮會拿出來一些分掉,旁的時候不都是給錢叫自個兒買的嗎?
可惜,就算是周芸芸也僅僅是在心裡腹誹,並不會真的將心聲道出來。左右張氏已經進門了,周家阿奶又不是個能裝太久的人,想來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明白周家的真實情況了。
——然後就可以同流合污了。
事實也的確如此,張氏比先前幾個兒媳婦兒融入得更快。一則她的娘家可以說是諸多外來媳婦兒裡頭最能耐的,二則她年歲小性子也好,三則她很快就懷孕了。
……
就在張氏懷孕後不久,周芸芸的出嫁之日也即將到來。
周家阿奶拿錢請人去府城裡請了位據說很厲害的大師挑的日子,三月二十一,聽說是黃道吉日,且極襯孟秀才和周芸芸的生辰。這不,提前一日,周家就要派人去鋪房了。
鋪房的事兒用不著周芸芸操心,事實上連嫁妝她都沒操心,所有的事情包括成親這日的喜宴喜糖等等,全都被周家阿奶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就連本該由新娘子本人親手縫製的嫁衣,也都由阿奶一手包辦了。
這也是沒法子,就周芸芸那繡活,折騰了這些年,也不過就是能縫個襪子、褒衣之類的,穿在裡頭還嫌硌得慌,要是穿在外頭還不把臉面給丟盡了?又考慮到嫁衣本就該由新娘子親手完成,周家阿奶特地叫周芸芸挑衣擺內側象徵性的縫了幾針,好歹也意思一下,其他的褲子、鞋子,還有紅蓋頭皆照著這個法子辦。
周家其他人瞧了這情形只道阿奶是真的疼惜周芸芸,唯獨三囡瞧著兩眼放光,歡快的蹦躂著說到時候也要學阿奶這一手。
阿奶這一手的意思是,全叫旁人做,自個兒繡兩針……
二伯娘被氣得不行,卻也無可奈何。就算三囡如今年歲也還不大,再晚個兩三年說親也無妨,看很明顯這丫頭心就不在繡活兒上頭,先前各種哄騙威脅都失敗了,如今連對策都有了,更是別妄想她能改了。也虧得閨女還能自個兒賺倆錢,要不然二伯娘得愁死!
且不提三囡,單說周芸芸這頭,她只管安心的當好自己的小新娘,旁的事兒皆拋之腦後,就彷彿一覺醒來,喜樂已然響起,花轎已在外頭。
早早的起身淨面梳妝,周芸芸就跟個提線木偶似的,由著周家阿奶特地請來的妝面師傅、梳頭娘子給自己梳妝打扮。好在三月裡天氣還是略有些冷的,即便畫了妝梳了頭,還穿上了厚厚的新娘子禮服,周芸芸也只是略有些疲憊,並不覺得有多熱。這要是不幸擱在六七月裡成親,卻生真的要了老命了。
然而,周芸芸還是小看了阿奶。
新娘子禮服是沒有問題的,妝容也是比較簡單的那種,畢竟周芸芸的年歲擺在這裡,天生的好相貌好膚質,壓根就不必畫大濃妝。可她似乎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首飾。
鄉下地頭,從沒有人因著首飾問題犯愁過,只因即便是有錢人家,最多最多也就陪嫁一對銀丁香或者鐲子,再就沒有了。可誰叫周家阿奶能耐呢?她不單在府城了搜羅了一遍,還特地拜託祁家大少爺在京城找尋珍品,因此不單準備的頭面首飾多,還格外得沉重。
能不沉嗎?普通人家就算有那麼一兩件首飾,那也是空心的,或是銀包銅,或是中空的,再不濟就是只在外頭塗了一層金粉的。
可周家阿奶準備的頭面首飾,除了只一套是鎏金的外,其他不是赤金就是金鑲玉的,各個都沉得要命。哪怕周芸芸堅持要戴那副鎏金的,可全套十八樣首飾,沉甸甸的全壓在她的頭上,她只覺得自己矮了好幾分。
這還不算,為了今個兒一天能順順利利的,做為新娘子的周芸芸只在早上起身時喝了一口粥吃了兩塊餅乾,就這樣,她還要堅持到晚間啊!!
一瞬間,周芸芸只覺得自己沒活路。
偏這會兒,周家阿奶還特地湊到周芸芸跟前,一臉急切的問道:「好乖乖,要不阿奶給你挑兩條魚祖宗帶過去?正好咱們家養出了好幾條丹頂錦鯉,你帶到孟家去吧!」
周芸芸生生的被噎住了。
這魚祖宗——錦鯉們簡直就是周芸芸這輩子的黑歷史,要不是當時她一下子嘴快說溜了,叫周家阿奶知曉了錦鯉那些美好的寓意,也就不會造成之後好幾年都出得門的情況了。
當然,周家阿奶可別強迫她留在家裡,可每回聽阿奶說,叫她得空好生陪陪魚祖宗她都覺得心疼。
替自己感到心疼。
黃金錦鯉能發家致富,丹頂錦鯉則是官運亨通,當然還有其他的花紋,不過那卻是不重要了。對於周芸芸而言,錦鯉就是她這輩子的魔咒,她是真沒少聽阿奶說那句「陪著魚祖宗去」!
結果,臨了都要嫁人了,還要帶著錦鯉一道兒去?!
那一刻周芸芸真的很想說,放過她吧,錦鯉這玩意兒也就是微博上面轉著玩兒的,別信啊!
可惜,這話她不敢說,況且說出來也沒用,因為周家阿奶明顯就是那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人。
這不,就因著略慢了一拍,等周芸芸反應過來時,周家阿奶已經尋了一對缽子,將兩條可憐的小魚兒分別裝好,小心翼翼的將它們連同缽子一起放在了周芸芸這屋的圓桌上。想了想又覺得不大放心,周家阿奶索性就立在了一旁,琢磨著到時候她自個兒捧著,千萬不能給弄壞了。
除了一對兒丹頂錦鯉之外,還有另外一對不可忽視的,那就是胖喵倆口子。
周芸芸是不想帶他們離開的,畢竟胖喵它們打小就生活在大青山上,哪怕這些年有周芸芸照樣著,實則它們倆並未被真正的馴服。若是冒冒失失的帶到了縣城裡,哪怕孟秀才買了個小院子,可但凡被人瞧見了,必將惹來成堆的麻煩。
也因此,周芸芸早好些天就跟胖喵倆口子好好聊過了,不說談星星談月亮的,起碼也跟它們耐著性子分析了利弊,看起來也勉強算是說服它們留在了周家。
周芸芸的意思是,左右縣城也不是特別遠,加上周家人也時常往縣城裡去,她偶爾想回一趟娘家還是挺容易的。自然,想要再見到胖喵也不難,算是一個這種的選擇。
然而,關鍵在於,胖喵她真的聽得懂嗎?
就算胖喵因著小時候吃了不少的珍稀藥材,看起來要比一般的野獸聰慧許多,可這裡的許多並不代表胖喵就能跟人無障礙交流了。事實上,胖喵和它媳婦兒論打獵的本事是了不起,溝通能力……
胖喵是野獸,不是人。它媳婦兒更是無法交流溝通,也就注定了周芸芸白費了工夫。
不過,單單今個兒看起來,胖喵倆口子還是很老實的,被三囡早早的引到了水井旁邊握著曬太陽。事實上,雖說它倆是周芸芸的寵物,可畢竟不是整日裡黏在一起的,胖喵能夠理解周芸芸偶爾出一趟門,因此見周家這般熱鬧,又見周大山背著周芸芸上了花轎……
它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有反應的倒是去年冬日裡被周芸芸無意間撿到的那隻小八哥。
小八哥其實也就是個頭小,論年歲怕是也有點兒了,起碼在養好了傷以後,它不單蹦躂得歡快,還自學了好多的話兒。
「好乖乖!好乖乖!阿奶的好乖乖要嫁人了!唉喲,好乖乖,阿奶老捨不得你嫁出去了!!」
「想阿奶了要說呀!要說呀!!阿奶去瞧你,瞧瞧你!老孟家的臭小子敢欺負你,打上門去呀!!」
「唉喲喲,好乖乖,好乖乖別嫁了,阿奶養你一輩子!一輩子子子子……」
聽著小八哥一聲接著一聲高亢嘹亮的聲音,甭管是周家自個兒人,還是親近的族人,都笑開了。還真別說,小八哥說得真挺好的,不單咬字極準,就連周家阿奶那抑揚頓挫的語氣都學了個九成九相似,氣得阿奶一個勁兒的拿眼瞪它。
小八哥才不怕呢,顯擺似的將自己會說的話竹筒倒豆一般的全給說了,不單說了,它還冷不丁的飛到了正忙碌著的周家大伯跟前,扇著翅膀叫囂道:「周大牛!你個蠢貨還知道回家啊?你咋不乾脆死在外頭得了?叫你半點小事兒都辦不好,你還回來幹啥啊?幹啥啊!!」
周家大伯:……
說是會心一擊也不過如此,哪怕他這些年來是真的沒少被周家阿奶訓斥,可好歹多半時候周家阿奶還是會給他留點兒顏面的,起碼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還是當著孫兒孫女的面,就這麼給直統統的全給捅了出來。
丟臉丟大發了!
「小臘梅哭鼻子!小臘梅哭鼻子!!尿炕了,尿炕了,尿!炕!了!」
小臘梅是大山子家的大閨女,也是家裡頭小輩兒中最大的一個,雖說如今也才四歲,可瞧著完全是大姐姐的模樣了,素日裡在弟弟們跟前極有威信。結果,冷不丁的就叫小八哥來了這麼一出,在最初的愣神後,小臘梅「哇」的一聲哭開了,撲到她娘的懷裡,說什麼也不肯把頭擰過來。
最後,還是周芸芸沒了法子,她人還趴在周大山的背上,只悄悄拿手撩起紅蓋頭的一角,高深道:「小八閉嘴!」
「閉嘴!閉嘴!周大牛,你給老娘閉嘴!!」
前面兩聲學的是周芸芸,後頭卻是學了周家阿奶,那氣勢真叫一個足啊,弄得原本就笑聲震天的周家大院,徹底的笑瘋了。
周芸芸也是徹底沒了法子,索性任由周大山背著她上了花轎。其實,別看折騰了這許久,其實這會兒時間還長著呢,周家阿奶特地吩咐過了,只叫她乖乖待在轎子裡,回頭到了地頭自有人請她下來。
既如此,周芸芸也就淡定了,只由著自己被送上了花轎,等瞄到轎門關上了,她趕緊趁機調整了一下姿勢,緊接著又再度故技重施,掀起紅蓋頭一角,悄悄打量著這花轎。
花轎真沒啥特殊的,哪怕周家阿奶僱傭的已經是最好的那種,可這年頭的花轎壓根就不像周芸芸上輩子電視裡看到的那種帶窗子簾子可以看風景的那種。事實上,窗子時有的,可惜被封死了,簾子也是有的,就這麼垂在窗子前頭。另外,花轎居然還有轎門,而非簡簡單單的轎簾子。
在這一刻,周芸芸再度慶幸自己選擇了三月裡出嫁,雖還略有些寒意,可比起這個,盛夏酷暑才叫真的遭罪呢!!
忽的,周芸芸身形一晃,起轎了。
外頭周家阿奶伸手敲了敲轎子,壓低聲音道:「哭兩聲!」
大喜的日子居然還要哭?周芸芸略有些不解,不過倒也還算配合,哪怕哭不出來她也可以選擇嚎兩聲,只是沒一會兒,外頭就哭開了,卻是周家阿奶自個兒憋不住了。
「我的好乖乖喲!你咋就真的嫁出去了呢?阿奶捨不得你啊!!」
「我的好乖乖……咋就真的……捨不得你啊……」
全面的是周家阿奶,後頭的就是那只愛作死的小八哥了。偏生,小八哥是真的不怕死,又蹦又跳的,一會兒落在周芸芸所乘坐的花轎頂上,一會兒又撲騰著翅膀在迎親隊伍上空飛翔,又一會兒跑到後頭跟著的箱奩上跳兩下,緊接著跑到周家阿奶肩膀上落地,尖著嗓子道:「周大牛你給老娘滾過來!!」
周家阿奶臉都黑了,原本悲傷的情緒更是徹底一掃而空。至於完全無辜躺槍的周家大伯就更不用說了,至始至終都是一副恨不得立馬鑽個洞躲起來的羞愧模樣。
花轎裡頭的周芸芸只在心底裡暗道,回頭一定要收拾該死的臭小八!!
……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從周家出發,最前頭開路的自然是請來的樂手,緊接著跟隨其後的是孟秀才並張掌櫃等親近之人,再往後就是周芸芸所坐的花轎了,花轎後頭則是一溜兒的大紅嫁奩,以及跟著一道兒前往縣城的周家眾人。
至於要去縣城吃酒一事,早在幾天前就由周家阿奶通知下去了,鄉下地方沒那麼多講究,男方女方湊在一道兒吃酒那是常事兒,上回三河娶媳婦兒,張里長他們家也一樣來周家吃飯了。也因此,聽說孟家要把喜宴安排在縣城,且還要請周家族長並有空的村人一道兒前往時,壓根就沒人覺得奇怪。
這會兒見孟家的迎接隊伍過來了,自會互相支會一聲,只不斷的有人陸續跟了上來。
這人一多,便忍不住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周芸芸的嫁妝了。

第112章

周芸芸的嫁妝完全是比著祁家大少爺友情提供的嫁妝單子照辦的,當然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樣,只能說借鑒了一下。
畢竟祁家大少爺是抄了他祖母他娘他嬸子等等祁家女眷的嫁妝單子,綜合之後才給的周家阿奶,這其中有好多都是世間獨一份的玩意兒,且嫁妝裡頭玉器的數量絕對佔了多數。可周家阿奶明顯是喜歡黃金勝過於喜歡玉器的,就算也跟風買了兩三套金鑲玉的頭面首飾,那也是出於對祁家大少爺的信賴,憑良心說,阿奶壓根就不喜歡玉器。
正是這份山寨了祁家女眷嫁妝單子的嫁妝,擱在京城裡興許不算什麼,可擱在大青山這一帶,便是在府城那頭都是獨一份的,更別提這楊樹村了。
楊樹村的村民們一開始是湊熱鬧跟風,到後來經了周圍人的提醒,紛紛去瞧那些嫁妝箱子。
嫁妝箱子跟一般人家使用的裝衣服的箱子並不相同,準確的說,是京城那頭比較講究,若是鄉下地頭小媳婦兒進門,別說有箱子了,有個包袱皮兒都是娘家看重了,多的是人就自個兒進來,連一針一線都沒帶來。
因此,首先引起村民們好奇的是周芸芸的嫁奩。
七十二抬嫁奩,每一個都是四人抬的大箱子,看著簇簇新的,上頭刷上了紅色的漆,正面還貼著一個雙喜字剪紙,瞧著就格外的喜慶。
這裡頭,多半的箱子都是合上的,可也有幾個是敞開的,其中打頭的那個便是徹底敞開,裡頭擱的東西並不多,全是簇新的瓦片,每一片也都有雙喜字,粗粗一看起碼也有二十來片。
最開始這些村民都不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直到有個張家的族人驚訝的脫口而出:「這怕是陪嫁的宅子吧?我記得一間房算一塊瓦,這裡頭得有二十多片瓦,周家給姑娘家陪嫁了二十多間房子?在哪兒?縣城裡?」
肯定不是在村裡,因為周家除了去年起了兩間房外,並無其他太大的動靜。就連去年起的那兩間房,也是因為家裡人太多了住不下,況且眼瞅著底下幾個孩子都大了,像三山、三河還有大金都到了即將婚配的時候,起房子就是為了較大的三山和三河。
當然,事實上三河的確成親了,三山卻毫無動靜,至於大金,估計以周家阿奶的性子,怕是得等周芸芸那頭徹底安穩下來,才會考慮他的親事。好在本來年歲也不大,又是個男孩兒,況且周家有的是錢,便是再晚上幾年也不妨事兒。
撇開大金不提,這周家即便真要陪嫁房舍,那也絕不可能是在村裡。
一來,就像方才說的那般,周家沒時間也不可能背著村人起房子了;二來,孟秀才眼看連自家的房舍都不要了,周家若是陪嫁了村裡的房舍豈不是抬槓啊?
當下,便有人仗著素日裡關係好,悄聲的問著周家的族人。
周家族人其實多半都跟周家阿奶他們沒啥聯繫,畢竟早幾十年曾經鬧過一次,雖說沒人會記仇到如今,可到底親近不到哪裡去,更何況周家還有個三奶奶,只要有她在,就別做夢越過她跟周家阿奶攀扯上關係。
這不,很快就有人打聽到她這頭去了。
三奶奶倒真沒賣關子的意思,主要是她覺得這沒啥好隱瞞的,陪都陪了,還怕別人說?況且,這是好事兒,彰顯周家的大氣,畢竟十里八鄉都沒這麼嫁姑娘的。
「對,就是縣城裡的房子,整整一排的房舍,統共二十三個。我跟你們說啊,是二十三套房舍,不是單單二十三間。懂我的意思不?就是每一套都是分前後的,前頭兩間開舖子,後頭兩邊各兩間住人,還有個院子可以晾曬衣裳。那個我都去看過了,我還幫著大嫂拿主意呢!」
周家三奶奶格外耐心的幫著眾人解說,聽得此起彼伏的驚呼聲後,才略微露出了點兒得意,又道:「我大嫂說了,芸芸這孩子天生帶福,要是有可能,她真的想留在身邊一輩子。可再一想,這不是反而害了孩子嗎?索性替她安頓好一切,叫她嫁出去才好。左右家裡也不缺錢,就多買些房舍,自家不住也能賃出去賺幾個租金。」
「這是幾個租金嗎?縣城裡的房舍老貴老貴了!」有人不由的驚呼出聲,滿臉的震撼之情。
「那是對你來說,咱們老周家才不在乎那幾個錢呢!不怕告訴你,那些房舍,每一套都過了一百兩,租金能有幾個錢?買下這些房舍,我大嫂花了兩千九百多兩銀子!」周家三奶奶翻了個白眼,很是不客氣的道,「這不是想著買田產離得遠,反而叫孩子受罪,這才買了房舍。就這般,我大嫂還跟牙行打了招呼,叫他們幫著看這些房舍,寧可自家少賺一點兒,也不能叫孩子受累。」
小縣城不比京城,況且周家阿奶買的也不是頂頂繁華的鬧市區,而是最多只能算是二線的區域。那頭離張掌櫃替孟秀才買的院子倒是近,步行也只需半刻鐘。就像周家三奶奶說的那般,平均算下來,一套也就一百多兩,二十三套加在一塊,也沒超過三千兩。
近三千兩銀子,擱在京城裡頂多能買小胡同裡的房舍,鬧市區的別提有多貴了,很多還都是有錢都買不到的。
對於周家阿奶來說,這真的只是一點子小錢,她看中的也是賃出去能拿不少租金。說白了,就是想叫周芸芸無後顧之憂,每個月單是吃租子就能活著開開心心的,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當然,對於村裡人來說,這哪裡是用心良苦,簡直就是真愛當中的真愛,毫無疑問。
也難怪了,莫說尋常村民了,就連第二富裕的張里長他們家,全部家當加在一道兒也不過才兩千餘兩……
人比人,氣死個人啊!!
話是這麼說的,其實多半的村民也僅僅是羨慕而已,離嫉妒還遠得很,畢竟人都是這樣的,若是原本相差無幾的,興許還嫉妒得起來,若是本就差距極大,且還是好幾輩子都趕不上的那種,那反而無所謂了,也看開了。
可有人卻是真的驚呆了。
其實周芸芸猜錯了一件事兒,依著她的想法,將喜宴的地方由村裡改成縣城一定能攔住很多人,然而她忘了這年頭的人都愛湊熱鬧,加上這會兒春耕剛過,離秋收更是還有好幾個月,這會兒幾乎人人都有空,哪怕沒空也會不約而同的將事情往後挪,為的自然是參加這百年難得一見的神奇嫁娶。
所以,不單村裡人都傾巢而出,連帶周芸芸最想阻止的李氏和周家大伯娘也一併來了。
李氏倒不存在搞亂的想法,只是單純的看熱鬧,順便再瞧瞧周家阿奶是否跟以往一樣,比疼孫子更疼愛周芸芸。而在她看來,疼不疼愛的單看成親當日就可以了,三河成親那日,周家擺了至少好幾十桌,幾番擴充的大院子都容不下了,好些還到了院子外頭。李氏琢磨著,除非周家阿奶真的捨得陪嫁金首飾,要不然所謂的疼愛也就是嘴皮子上說說罷了。
結果……
「周老太婆這是瘋了吧?鐵了心將家當都拆了給芸芸?那大金咋辦?其他人都不打算活了?」李氏何止驚呆了,她都快要被周家阿奶的大手筆嚇死了。
試問誰家陪嫁能陪那麼多房舍的?就周家三奶奶那說法,單是房舍就值近三千兩銀子,那其他的嫁奩呢?這才其中一個啊!!
受驚嚇的何止是李氏,周家大伯娘更是嚇得不輕,她原本是想攔住李氏不叫她上前搗亂的,如今卻是被嚇得三魂去了兩魂半,兩眼發直四肢僵硬,整個人都不好了。
還是那句話,當事情徹底超出預期的時候,人壓根就不可能產生嫉妒之情,因為距離太遠太遠了。
「喂!我跟你說話你聽到沒有?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跟我擺大嫂的譜?我問你,都說周家發財了,可有那麼多嗎?不對,我咋聽說周老太婆把錢都花在買水田上頭了?她居然還存了這麼多錢?」
李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她倒是沒懷疑旁的,只是單純的感覺事態超出了她的預期,雖說並不曾像周家大伯娘那般震驚,卻也好不到哪裡去,滿腦子都是「周家發財了」。
——周家發財了,她卻早已不是周家人了。
——早知如此,她一定不折騰那些有的沒的。
周家大伯娘一臉的懵逼,被李氏推搡了好幾下,才勉強回過神來:「我咋知道那該是的老太婆究竟捏著多少錢?」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誰知道?」李氏完全不信,「你可是她大兒媳婦兒,周家買田不都是你男人出面的嗎?你當我這些年不在村子裡就不知道事兒了?我跟你說,我住的那地兒算起來也是楊樹村的地界,就是往日裡沒往村子裡來罷了,真當我傻啊!」
「是我傻,行了吧!」周家大伯娘捂著心口,一面覺得心揪著疼,一面腦海裡卻彷彿一片空白,什麼也想不到,什麼也不想去想。
李氏完全不信,可不信也沒辦法,如今她和周家大伯娘的情況是屬於那種誰也奈何不了誰,因此她只能乾瞪著眼恨恨的道:「我就是想知道些內情,告訴了我你也不會少一塊肉。真不知道你在怕啥,我早就跟周家沒關係了,還能騙到錢不成?說啊!你幹嘛不說,趕緊的,賣啥關子!」
「我真的不知道!」
「是是,你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周家裝死還是咋了?不知道……騙鬼啊!」
「行,我知道,我知道那該死的老太婆手裡捏著一大筆錢,也不知是偷來的還是拐來的,還騙我說家裡沒錢。哈哈,沒錢供三山子唸書,倒是有錢給芸芸置辦嫁妝。你說我騙鬼,那死老太婆才是!」
李氏滿意了,雖心裡頭仍懊悔得要死,可看到身邊有比自己更懊悔更淒慘的人,她心裡還是挺好受的。
當下便出言安慰道:「這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你想啊,給芸芸嫁妝她起碼是捏在手裡的,給三山子唸書那不跟丟水裡聽響聲一個意思嗎?嘖嘖,死老太婆多少還是有點兒腦子的。」
「滾!!」
等所有人步履匆匆的趕到縣城孟家小院後,那些嫁奩盡數被打開放置在院子裡任人心上後,所有人都懵了。
周家究竟多有錢?
這是今個兒所有看到周芸芸嫁奩的人,腦海裡都會浮現的想法。甚至不獨外人,連周家自家人都有些懵了。
儘管嫁奩是早就備下的,可到底不是一次性搬過來的,而是分成了十好幾次分別運到周家安置好的。而如今,七十二抬嫁奩盡數敞開攤在人前,且這會兒日頭還老高呢,燦爛的陽光下,一樣樣精美貴重的嫁妝就這般出現在眼前,除了驚訝怕是只剩下驚嚇了。
李氏和周家大伯娘一直跟到了縣城裡,她們是躲在人群之中的,加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嫁奩上頭,倒還真沒人發現他們。
周家這頭,三山子其實是同一個看到他娘的,可既然他娘沒出來喚他,他便也沒開口說話,畢竟就算他是書獃子,也不代表他是個純傻子,家裡頭的情況多少還是知曉一些的,左右他相信他娘心裡有數,也相信就算待會兒被人發現了,以周家阿奶疼周芸芸的程度,也一定不會在喜宴上鬧騰開的。既如此,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沒啥好擔心的,除非擔心周家大伯娘把自己給嚇死。
那麼多東西!那麼多錢!那麼多……
一面拿眼看著那些個嫁奩,一面聽著周圍人紛紛議論,尤其等另外一撥人過來後,周家大伯娘覺得她真的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另外的那一波人自然是孟秀才的親朋好友。
準確的說,是先生和同窗,畢竟他的雙親已故,又因著老孟家本就是楊樹村的外來戶,故而在當地並無任何親眷。
比起光會咋呼「嫁妝好多」、「看起來值老鼻子錢」、「周家真疼姑娘」……之類話語的楊樹村人,孟秀才的先生和同窗顯然要有見識多了,哪怕都是讀書人,不大擅長處理俗事,那也總比鄉下莊稼把式強得太多了。
這不,當即就有人情不自禁的盤算開了。
房舍那頭,有周家三奶奶的一席話在前,很快就弄清楚價值了。第二值錢的怕是好幾箱子的金銀首飾頭面了,畢竟衣裳被褥雖多,可想來應該不怎麼值錢才對,至於那些個稀罕的皮草,則被人有意無意的忽略掉了,畢竟就算再怎麼有見識,很多東西是獨屬於京城那頭的,擱在府城興許有那麼幾個人見識過,可在區區小縣城裡,是真的沒人認得出來。
金銀之物本就顯眼,更別提周家陪嫁的都是成套金光閃閃的頭面首飾了,哪怕不算手工費,單這個份量也要嚇死人了。
除此之外,還有人在問壓箱錢。
周家這邊對於壓箱錢還是很清楚的,見有人問起來就隨口答了,並不以為意——因為他們沒去算過總數,只當是幾個金餅子,應該不算什麼吧?
於是,又驚嚇到了一幫人。
孟秀才的先生和同窗其實是最驚訝的,畢竟孟家的情況於他們而言並非什麼秘密。在此之前,人人都知曉孟家是外來戶,這個外來戶不單指的是從外頭到楊樹村,事實上孟家壓根就不是他們這一帶的人,據說是來自千里之外的極南之地。所以,老孟家在本地沒啥親朋舊友,好在老孟頭還有點兒能耐,又捨得下力氣,這才多少攢了點兒家業,供獨子進學,卻沒想到還不曾享福就已雙雙離世。
驚訝並未在看完嫁妝後就此停止,而是叫人愈發的不敢置信起來。
因為孟秀才買下的這座二進小宅子從外頭看來,頂多只能算是一般般,卻萬萬沒有想到,裡頭竟是裝扮得富麗堂皇。不單屋內地上鋪設的盡數都是大青磚,裡頭的傢俱擺件更是驚人。
就說正堂好了,清一色的黃花梨傢俱,看那成色那雕工,沒個千八百兩銀子完全拿不下來。再看其他幾間敞開的房間,竟是每一間都佈置得妥妥當當,傢俱都是成套的,沒有一件是湊合的,且一看就知曉這不可能出自於縣城木匠之手,最次也是從府城做好運過來的。
最叫人詫異的還是書房,靠裡頭的牆面豎立著一整排的書架和八寶閣,上頭也是擺得滿滿噹噹的,有個書生一時沒忍住湊上前去細看,卻愕然的發現一牆面的書籍擺件皆是精品,尤其是書籍,竟沒有一本是他所看過的……
孟秀才的先生和同窗忙著研究書房去了,楊樹村的村民們卻是奔到了其他地方四下張望,也有周家族人以及關係親近的譬如張里長他們家的女眷們,擁到了新房裡。
彼時,餓了大半天,還被顛簸了好幾個時辰的周芸芸還不曾入新房,而是仍然坐在花轎裡。因著楊樹村離縣城很遠,大家沒法準確的估算時間,只能先估算個大概,然後叫她在轎子裡頭老實待著,等回頭吉時到了在出來。
所以,當親近的女眷已經忍不住跑到新房裡張望時,周芸芸還整個人懵逼一般的坐在轎子裡。
大半日沒吃沒喝了,且這轎子坐得異常辛苦,一路上顛簸得她幾乎散架不說,還格外的暈眩想吐。周芸芸覺得簡直太神奇了,她上輩子不暈車不暈船也不暈機,結果穿越一遭才叫她知道,原來她暈的是轎子……
萬幸的是,就算其他人都忘了她,周家阿奶始終陪伴在花轎旁邊,隔著薄薄的轎門時不時的跟她說幾句話,還有就是嘰嘰咋咋叫個不停的小八哥了。
「好乖乖,阿奶能幫的,都幫你辦妥當了,你以後一定要好生同秀才過日子。阿奶算是看出來了,他也是個有能耐的,保不住以後能考上狀元當大官呢!到時候,咱們也不輸他,有錢怕個啥!左右大傢伙都是泥腿子出身的,他要是敢對你不好,阿奶帶著全家老小一起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帶著全家老小打死他!!」
周芸芸先前聽了周家阿奶那番愛的感慨真心很感動,可惜感動不過三秒,就被小八哥尖銳的叫聲給弄沒了。
「阿奶,叫小八閉嘴。」周芸芸黑著臉道。
「死鳥給老娘滾一邊兒去!」周家阿奶在外頭插著腰罵道,「信不信回頭老娘拔了你的毛,給你直接燉了吃!」
「周大牛你死哪兒去了!給老娘滾過來!!」小八哥撲稜著翅膀飛到了花轎頂上,扯著嗓門吼道,「周大牛!周大牛!!周大牛你給老娘滾過來!!!」
「你個該死的鳥,看老娘怎麼收拾你!」
「周大牛……!!」
就算沒看到外頭的鬧劇,光聽聲音也知曉外頭是怎樣一番鬧騰了。周芸芸只無言以對的長歎一聲,想著自己出嫁這一日定能成為很多人心目中永恆的記憶。畢竟,既土豪與逗比為一體的親事,真的很少見。
正這般想著,忽的外頭傳來一聲獨屬於年輕女子的譏笑聲。
「我還道是孟大哥千挑萬選擇了怎樣一門好親事,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瞧瞧,花轎是不差,迎親的隊伍也算是用了心的,可這人呢……唉,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倒像是戲檯子上的角兒。丟人現眼的東西!!」

第113章

二進小院的門前,來了一對年輕男女,做的是夫妻打扮。
男子年約二十上下,穿著青衫戴著四方平定巾,雖說樣貌身段氣度全然不及孟秀才十之二三,倒是比周圍人顯得出挑很多。
女子,也就是方才出言嘲諷之人,看起來也就十七八的樣子,模樣應屬上乘,穿著大紅的掐腰小紅襖,就是一開口就沒好話。
戲子是下九流的行當,是有錢人的玩物,還是沒法脫籍的賤籍,拿戲子比人甚至於惡劣過將人比作叫花子,差不多就相當於指著人家的鼻子說不是人了。
雖說那年輕女子並未指名道姓,可她說戲子之前卻提了一句「孟大哥」,卻等於是將意思挑明了。
大青山這一帶,姓張姓周姓王的偏多,幾乎佔了一多半人口。像祁家大少爺的姓氏是絕無僅有的,因為他壓根就不是這裡人。孟這個姓氏也是如此,一聽這姓就知道是外來戶,還是來了沒多少年家裡頭人丁稀少的那種,因此絕不可能出現張冠李戴的情況。
只聽這話茬,周家阿奶登時腦海裡閃過一句話——狐狸精來了!!
再定睛一看:「咋那麼醜?」
托天生大嗓門的福,周家阿奶即便是嘟囔聲,也比尋常人正常說話的聲音響,起碼她週遭的人都聽到了。沒聽到或者沒聽清楚的也不要緊,因為咱們還有一隻時刻彰顯存在感的小八哥。
「咋那麼醜?咋那麼醜!醜醜丑!!」
這下子,不單是那年輕女子的面色變了,連帶她身畔的夫君也漲紅了臉,面紅耳赤的怒道:「哪裡來的扁毛畜生!」
「畜生你說誰呢?」周家阿奶怒了。
「畜生!畜生!你個扁毛畜生!!」小八哥的聲音尖利刺耳,光吼還不算,它還有個俯衝到了那書生面前,貼著他的面頰飛過,嚇得人家尖叫一聲,它倒是樂呵了,「嘎嘎!扁毛畜生!!」
「對,就是畜生!狗東西上門叫囂也不仔細認著門,長得寒磣腦子死蠢,我看你們呀……」周家阿奶頓了頓,狀似認真的打量著倆人,倒是將對方弄得心裡一突,「你這伢子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個福薄之人,這輩子別想有成就了,撐死了也就一白頭秀才的命!你這女娃一臉刻薄窮酸相,就算有到了跟前的富貴也能被你自個兒給作沒了,刻到了骨子裡的窮命,想改命我看也只能重新投胎了!」
小倆口登時懵圈了。
……
花轎之中,周芸芸已經忍不住捂臉了,都不需要親自瞧一眼,她就知曉自家阿奶和小八哥已經跟來人懟上了。不過,轉念一想,懟上也不錯,起碼聽著來人先前那話頭明顯就是來找茬挑事兒的,那就別怪自家人懟她一臉了。
當下,周芸芸淡定了,開始盤算著什麼人會叫孟秀才「孟大哥」……
周芸芸氏真的淡定,外頭的小倆口也是真的一臉的羞憤欲死。
小倆口一個是孟秀才的同窗,另一個則是孟秀才先生的閨女,倆人倒不是跟孟秀才有多大的恩怨,而是單純的心裡不平衡罷了。
儘管世人將尋常百姓出身的書生皆喚作寒門子弟,可事實上這些所謂的寒門子弟之間的差距也是極大的。譬如,本身就小有資產的人家、父輩都唸書做學問的,還有就是雖目不識丁卻家裡多有田產的,以及真正家徒四壁者……
最後一種其實是很罕見的,因為這年頭讀書所需要的花費真心不少,若是真的家徒四壁是沒法供應得起的。
可凡事都有意外,像孟家,本身就是外來戶,來時估計是帶了些盤纏的,也拖人輾轉在楊樹村落了戶,買了一小塊地起了幾間房子。可旁的卻是一直沒有置辦,只跟人賃了兩畝旱地種些麥子玉米等餬口。只這般,他們仍咬牙供了獨子唸書,雖說毅力可嘉,卻也難免叫孟秀才成了私塾裡的奇葩。
最奇葩的還不是孟家窮,而是孟秀才本人。
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會因為自身不如他人而感覺到一絲自卑,然而孟秀才這人奇就奇在他對於很多事情是完全沒有概念的。
譬如說,同窗每日午時吃的都是精細的白面或者大白米飯配菜,而他吃的則是粗糧餑餑合著醃菜,然而他並不會因此感到自卑,並非心理有多強大,而是他無法感受這兩者有何區別。
再譬如,旁人一入學就是青布長衫,而他卻是直到考上了秀才以後才穿的青衫,在此之前,他的打扮同一般農家子弟毫無差別,甚至很多衣裳上頭都打著難看的補丁,便是如此他也依舊沒有感受到任何異樣。
吃穿用度,於孟秀才而言就是生活所必須的,至於品質如何,他真的沒有感覺。唯一有感覺的文房四寶,也因著當時私塾裡規定,每旬考試最佳者得一份獎賞,而這獎賞就是文房四寶,不單夠他自個兒使喚,還能多出不少來。
最叫人氣憤的就是他的天賦了,也沒見他有多用功,人家就是每旬都能考第一,且第一和第二之間差距甚遠,完全不是那種可以追的上去的。
很不幸的是,那個回回第二的人就是眼前這個被周家阿奶氣得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倒霉蛋兒。
其實,自打孟秀才雙親亡故後,這個萬年老二就立馬飛身成為第一了。可問題是,這個第一是怎麼來的,連他自個兒都心裡明白,一方面感慨孟秀才天賦雖高卻被家裡拖累,另一方面又覺得老天真有眼,三年孝期不進私塾唸書,光靠自個兒在家裡自學能學出什麼花樣來?他這個第一,遲早名副其實。
於是,萬年老二盼啊盼的,終於盼到了孟秀才出孝,結果人家壓根就不來私塾,特地跑去問了一聲,孟秀才只告訴他,家裡沒錢付束脩,況且在哪兒唸書不是念呢?又不是剛認字的時候了,還要先生眼巴巴的盯著。
無奈又氣憤之下,萬年老二跑到先生跟前添油加醋的告了狀,一次不成便兩次,幾次下來原先對孟秀才抱以極大期望的先生,也頓覺失望不已,只覺得這人驕傲自大,不過是傷仲永罷了。恰此時,先生的閨女年歲也大了,本想著孟秀才前程遠大,才想促成這麼親事,如今越看越不像樣,竟是尋死膩活的要另嫁他人。在苦勸無效之下,他只能為他閨女和學生辦了親事……
所以說,其實楊樹村那頭從一開始就弄錯了,孟秀才的確是他先生眼中的乘龍快婿,可事實上倆人壓根就還沒有定下來,只是先生有那麼個意思,也同孟秀才通了氣,後者沒答應亦沒反對,這事兒便算是默認了下來。
可誰叫世事難料呢?孟秀才的雙親意外身亡,他本人要守孝,沒法再繼續進學不說,又因為他雙親亡故時,正好是他考上秀才的後一年,他這一耽擱就是兩屆也就是五年的時間。
秀才並不稀罕,舉人才叫真的稀罕。
人家本身盤算得好好的,孟秀才十四歲中了秀才,三年後十七歲就能考舉人,考中了立馬成親。可因著雙親的亡故,孟秀才得在今年也就是他二十歲及冠之年才能考上,且他還在這期間浪費了足足五年光陰……
完了,徹底完了,這親事不作罷也不成了。
哪怕他先生還是抱有一絲希望,卻最終敗在了妻女手上,在徹底絕望之後,他便托人跟孟秀才說了一聲,說得很是委婉,只是告訴他,閨女已經定親了。
那是發生在前年的事兒,那時候萬年老二剛考上了秀才,加上他家境不錯,也勉強能跟乘龍快婿搭上邊,然而,甭管怎麼說,兩邊多少還是有些不滿意的。萬年老二雖不曾拒絕這門對他有益的親事,可心底裡終究還是有些不舒坦,只覺得自己又一次成了老二。先生家的閨女也一樣不怎麼舒坦,先不說前程不前程的,就算親爹是讀書人,她本身也沒多少文采,她看的是人!
若說孟秀才是面冠如玉的俊朗公子,那麼萬年老二……
基本上就三山子那種德行吧,不能說他樣子不好看,只能說平凡,可因著素日裡比較會打扮,看起來倒也還算是挺精神的。起碼單獨看著還真不賴,湊到一起就一下子顯出誰是山寨貨了。
這小倆口只這般磕磕碰碰的過了兩年,一朝聽聞孟秀才要成親了,皆在心裡打起了小算盤。
萬年老二覺得,就孟家窮成那個德行,正常姑娘家都不會願意嫁的,也就是先生看在前途無量的份上才願意將女兒搭上,這還失敗了,只能說命太差。先生家的閨女也琢磨著,再好能好過她?女子本就好比較,尤其在打聽出嫁給孟秀才的不過是個鄉下姑娘後,更是生起了一股子自豪感,非要親眼瞧瞧不可。
瞧就瞧唄,這不,瞧出禍事來了。
……
「你這潑婦好生無理!孟兄怎麼會跟你們這種人家結親?」
「就是!孟大哥怎麼變成那樣了,好生沒眼力勁兒!」
周家阿奶見他們在回神之後居然還敢回嘴,登時怒了:「哪裡的瘋狗跑上門來叫囂?你奶奶我這輩子吃的鹽比你吃的飯都多,你說我無理就是無理了?還是書生呢,尊老知不知道?沒爹沒娘教訓不要緊,你奶奶我今個兒就好好教教你個孫子什麼叫做講理!孫子!!」
「孫子!孫子!!」
被一個鄉下老婦人指著鼻子罵孫子已經夠丟份了,沒曾想一個破鳥還跟著湊熱鬧。
小倆口氣得面色通紅,偏生他們本就不擅長罵架,憋了半天那萬年老二才恨恨的瞪了周家阿奶一眼,怒道:「罷了,不跟這蠢婦一般見識,我們去找孟兄。」
「對,找孟大哥去,瞧他結交的都是些什麼人呢。還有我爹應當也來了,叫他好生說說孟大哥,結交匪類,自甘墮落!」
周家阿奶是沒念過書,卻不代表她感覺不到對方在罵她,眼見那倆口子繞過她就要進門,當即一個箭步衝上去,衝著那女子面上就是一口濃痰:「呸!」
「呸呸!!」小八哥也來湊熱鬧,可惜的是它只能模仿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的尖叫聲衝破雲霄,自是驚動了院子裡的人。而此時,已經臨近吉時,裡頭的人原本就打算出來了,聽著這聲兒自是飛快的竄了出來,一多會兒外頭就圍了個滿滿當當。
周家阿奶還在叫囂:「叫叫叫!叫個屁!你叫得比我家老母豬發情還難聽!趕緊閉嘴吧!蠢貨!」
「閉嘴!周大牛你給老娘閉嘴!!」
小八哥歡快的蹦躂著,渾然不知自己竄了詞。不過此時所有到場的賓客都圍了上來,倒也沒再在意小八哥說了什麼,只七嘴八舌的議論了起來。
人群裡的議論直接分成了兩撥。
一撥是楊樹村裡的人,也就是屬於周芸芸的娘家人,他們討論的重點是,這小娘子的膽子夠肥的,居然敢正面懟上周家阿奶。
要知道,在幾十年前,周家阿爺剛過世,周家阿奶自個兒還是個小婦人的時候,護著三子一女大戰周家族人三百回合,硬是保住了所有的家產,還逼得對方不得不低頭道歉,連當時的周家族人都被她弄了個灰頭土臉,好長一段時日都抬不起頭來見人。而如今,幾十年過去了,周家阿奶功力見長,作死的人卻是一看就弱得不行。
對此,楊樹村的人有志一同的對這倆口子表示了由衷的同情憐憫。
「天可憐見的,回頭這倆娃兒不會哭死吧?」
「周老太啊!那可是能把他們自個兒族長逼得頭髮一把把掉的人,就這倆小東西,還不夠她一根手指頭捏的。」
「咋這麼想不開呢?就算要死,這跳井上吊抹脖子……咋樣都可以,幹啥非要跟周家槓上呢?瞧著還人模人樣的,可惜是個傻子。」
「傻子才叫能耐呢,今個兒還是周老太那好乖乖嫁人的日子,嘖嘖,我看呀,這倆小娃兒完蛋了,要麼乾脆利索的跪下來磕個頭叫奶奶,不然這事兒沒完。誰叫他們那麼不開眼呢?」
……
周芸芸坐在轎子裡聽了個真切,初時她是真以為村裡人善良得很,聽到後來她才明白,這哪裡是同情憐憫,分明就是幸災樂禍。又聽另一邊也在悄聲議論,可惜因著離得太遠,聲音又低,周芸芸聽了半晌都不得要領,索性也就不費那個神了。
周芸芸並不知曉的是,那頭與其說是在議論,不如說在嘲弄來得更恰當一些。
正所謂文人相輕,即便是同窗又如何?指望他們齊心協力壓根就是不可能的,更別提這裡頭還有好些個看那萬年老二不順眼的人。
人家孟秀才功課好起碼是公認的,且孟秀才的為人擺在那裡,興許剛認識的人會覺得這人過於冷酷高傲,可一旦認識久了,很快就會明白其實孟秀才只是對很多事情無所謂罷了。
也可以說是不開竅,或者說所有的心智都用在了唸書做學問身上。
這種還不能算是書獃子,因為他並不是真正死讀書之人。準確的說,應該是心無旁騖。一旦認準了一個目標,就會一直衝著這個目標往前走,至於身邊的風景全然不會被他看在眼裡,甚至吃喝用度等等一切,在他眼裡都是為最終目標所服務的,在不曾達到目標之前,講究這些虛無的東西又有什麼意義呢?
或者也可以這麼說,同窗之中,孟秀才的人緣未必是最好的,可那個倒霉催的萬年老二卻一定是人緣最差的。
這不,眼瞅著他們倆口子吃癟,書生之中有好些人已經偷笑出聲了。
「真沒想到還能有一日看到傅兄的祖母,瞧著他祖母身子骨倍兒好,罵起傅兄來也是中氣十足,看來傅兄大可以放心做學問為祖母爭光了。」
「是呀,我也是沒有想到,原來孟兄娶的妻子竟是傅兄的妹子?既然都偶喚祖母,那該是堂妹吧?也不知曉妹子出嫁,傅兄給了多少添妝呢?」
「只怕是沒有,畢竟傅兄時常言語,女子最是無用,又豈會為了區區女子捨棄家產呢?怕是將孟兄辛苦積攢的聘禮都扣下了吧?」
「有理有理!」
「哈哈哈哈哈……」
幾個學生說的話盡數鑽入了先生的耳中,燥得面紅耳赤。傅家擱在縣城裡也算是小康以上人家了,可偏生前不久嫁閨女時,非但不給絲毫嫁妝,反而將親家給的聘禮盡數扣下,哪怕這種做法在鄉下低頭很是常見,可在縣城,尤其是在一些好面子的人家卻是聞所未聞。
更奇葩的是,傅家當時還叫囂著女子毫無用處,並且當眾讓傅氏女出嫁立刻要為夫家開枝散葉,如若不然也不用回娘家了,直接絞了頭髮當姑子算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話明著是對傅氏女說的,實則何嘗不是衝著他來的?枉他前半生苦讀後半生育人,臨老還要受這份屈辱。他女兒出嫁不過一年有餘,便是不曾有孕又如何?況且,雖說無子是七出之一,可事實上又有幾戶人家是因著無子而將妻子休棄的?恨只恨自己當初沒有堅持,如今看來,孟家不是挺有錢的嗎?只怕當時就留了後手。
唉,悔之晚矣。
這廂,先生還在後悔不已,那廂,孟秀才終於出面調停了。
前頭也說過,孟秀才這人跟尋常人的腦子略有些差距,興許這就是天才和普通人之間的差異吧,總之他在略微瞭解的情況後,便徑直走到了傅家小倆口跟前,拱手道:「今個兒小弟大喜之日,本該請傅兄夫妻倆一道兒喝酒慶賀,無奈你二位同親家祖母不睦,只能請二位先行打道回府,待日後再敘。」
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包括先前罵得更歡的周家阿奶。
甭管是哪邊的風俗都沒有將來吃酒的賓客往外頭轟的道理,即便對方太不像話了,那也是請親朋好友代為請其離開的,從來沒有聽說過哪個當新郎的會親自上前開口請離,甚至還是當著幾乎所有人的面,就這般將事情給捅破了。
「哈哈哈哈……周老太,您是妙人,您家這孫女婿也是如此。我今個兒在路上耽擱了一陣子,幸好不曾來遲,敢問諸人能否看在我特地請來的縣太爺面子上,先叫親事給辦了,之後再提旁的事兒?」
大掌櫃姍姍來遲,身畔跟著的不是旁人,正是本縣城的縣太老爺。
縣太老爺僅僅是七品官,擱在京城乃至府城都不叫個事兒,可誰叫人家是這裡的地頭蛇呢?只一句話下去,所有人都齊齊閉了嘴,拿眼看向孟秀才。
孟秀才雖不認識大掌櫃,卻是見過縣太爺的,當下便向縣太爺方向拱了拱手,喚人準備拜堂成親。
至於傅家小倆口,孟秀才直接沒理會,旁人也不會吃飽了撐著給他們台階下,最終還是先生看不下去了,歎著氣上前將女兒女婿拉到一旁,冷著臉叫他們閉嘴,算是勉強將場子圓回去了。
旁的人都在瞧稀罕,傅家小倆口卻是恨得牙根癢癢,偏生這檔口鼓樂聲響起,爆竹鞭炮齊齊炸響,不知道哪個將鞭炮丟到了小倆口腳下,驚得他倆比賽似的尖叫起來,惹出好一通哄笑來,氣得一旁的先生索性往另外一邊走去,再不想跟這倆丟人現眼的東西扯上關係。
這不是傅家說的嗎?女子最是無用,左右都嫁出去了,他幹嘛還要為一個無用的東西賠上老臉呢?
心下歎道,說來說去,還是他對不住孟修竹這孩子,所幸自家閨女沒嫁過去,不然才叫一輩子心下難安……

第114章

老話說得好,妻賢夫禍少。就眼前這情形,倒是正好給眾人提供了個經典的反面教材,還是經久不息的那種。
其實,就天賦而言,萬年老二是很不錯的,起碼在私塾裡頭,他是僅次孟秀才的天才。可那是以前,往後卻是不好說了。
目睹了這一切的張掌櫃猶是感觸良多,畢竟同窗了好些年,當下便向他堂兄道:「傅家那小子原也是極有天賦的人,便是不如謹元,那也比我強太多了。可我怎麼覺得,周老太那話也極有道理呢?別真是給說中了。」
張里長點頭稱是:「周老太活了大半輩子,什麼事兒沒碰上過?據我所知,這些年來她就沒一件事兒說錯的。」
「真的?」就算張掌櫃願意相信「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這句話,可張里長說的也太神奇了,叫他不免心生懷疑。
「我騙你作甚?」
當下,張里長便悄聲的說起了那些年的往事。
周家阿奶這輩子其實過得並不容易,出嫁前的日子倒還算湊合,嫁人後開頭幾年過得也還行,只是等周家阿爺一沒,族裡那些人登時露出了醜惡的面容,非逼著她將三子一女送給親眷撫養,叫她淨身出戶回娘家改嫁去。
這要是沒生下三子一女四個孩子,便是沒人催促,周家阿奶也二話不說扭頭就走,可她真的狠不下心來丟下四個孩子不管,咬牙詛咒發誓終身不再嫁,並保證周家絕對會在她手上重新興起。
事實上,就算周芸芸並不曾穿越,周家的日子也要比楊樹村九成以上的人過得好。
「……一個寡婦家家,愣是將四個孩子拉拔長大,家裡的日子也是越過越好,你說她沒點兒手段,可能嗎?還有她家的三山子,一樣都在唸書,可她打從一開始就說三山子撐死也就是個白頭秀才,如今看來倒也差不離。」
張掌櫃略警覺了點兒,驚道:「你的意思是,這周老太有點兒邪門?」
「興許是邪門,興許就是眼光好呢?反正我算是看透了,回頭多學著她點兒就是了。你說不知道周家那小孫女,矮胖黑乎的那個,她就是樣樣事情都學她阿奶的,如今還沒及笄呢,名下就有不下上百畝的田產。你也是,多少看著點兒,沒的跟那些傻子似的光會嫉妒。」
在面對身邊格外出眾的人時,多半人都會做出兩個截然不同的選擇。
一是,想辦法靠近一些,哪怕沒想過趁機撈點兒好處,跟著優秀的人在一起久了,總歸也能多少學到一些本事的。
二是,嫉妒、憤恨、不甘……承認自己比旁人怎麼了?如果連正視自己的勇氣都沒有,又如何上進呢?很明顯,傅家那小倆口就是陷入了第二種情況裡,還自以為做得隱蔽,殊不知他們的心思早已人盡皆知,只不過礙於情面沒人會將那些話直接傳到他們耳裡罷了。
周家行事雖稱不上有多高調,可有些事情那在鄉下地頭是壓根瞞不住的,況且人家老周家也沒想過要隱瞞。
譬如說,買家禽牲畜來飼養。再譬如說,得了閒錢就買田地,哪怕賣不出去也可以賃給人家種。還有就是索性不再田地裡種糧食作物,而是直接種甘蔗、甜菜、花生等等,左右一樣都是種地,完全可以種價值高的作物,回頭賣了買糧食也好。
當然,有些事情也不能全部照搬照抄,畢竟很多人是真的家徒四壁,又或者不敢輕易的不種糧食。像周家之所以能一點兒糧食都不種,是因為他們家囤的糧食夠一家子吃上七八年到了。況且賃出去的地裡頭多半都是種糧的,到時候能直接得不老少的糧食。若是普通人家學了周家的法子,一旦年末出現災荒,糧價飆升,而那些價值高的作物則賣不出去,那卻是真的要了一家人的命了。
想發家致富當然沒那麼容易,可多看看多想想總歸是錯不了的,再怎麼也會好過於看著旁人的優秀,一面自慚形愧,一面惡語中傷……
雖不知有多少人像張家這對堂兄弟一般看得清楚,可甭管怎麼樣,傅家小倆口這回算是丟了大臉了。在人家成親的大好日子主動上門挑事兒,結果被懟了一臉不說,還被新郎官當眾請離。雖說最終他們還是留了下來,可都到如今這個地步了,說真的,還不如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呢。
更慘的還在後頭,傅家倆口子堅定的認為,孟秀才窮的叮噹響,老周家則是土得要命,這兩家不過是什麼鍋配什麼蓋,湊合過日子能有好?
抱著這種想法,傅家小倆口愣是咬牙沒離開,而是立在一旁觀禮,緊接著跟隨人群進了二進院子,渾然不知等待著他們的將是何等慘烈的打臉。
說是打臉也不盡然,畢竟甭管是孟秀才還是周家上下都沒有料到他們倆口子會特地送上門來作死,要怪也只能怪他們自個兒運氣不到。
這不,一進院子看見了裡頭的情形,傅家小倆口就愣住了。
孟秀才這個二進院子是張掌櫃幫著置辦的,當然他本人也是來瞧過以後才定下來的,只不過之後院子被周家阿奶強行接手歸整卻是誰也不曾料到的。在孟秀才看來,左右他對於這些個事兒都不在乎,周家想叫自家姑娘往後住得舒心一點兒也是可以理解的。張掌櫃想得就更簡單了,本身這也沒他的事兒,他是出於好意幫忙的,既然有人願意代勞,他幹嘛要反對呢?
於是,整個院子就翻天覆地了。
買下這個二進院子只花了一百兩銀子,裡頭倒也有家捨,那是前任主人不要了留下來的,除此之外還真沒啥看頭。試想想,灰撲撲的牆面,陳舊的院落,有什麼值得期待的?起碼光看外頭是完全想像不出裡頭會是這般情形。
傅家小倆口都愣住了。
這院子裡鋪的青磚已經夠叫他們吃驚了,還在第一進院子裡移植了一棵看上去就有些年頭的石榴樹。這也罷了,誰會想到單是嫁奩就鋪滿了院子和廊下,且還是從前頭一直鋪到了後頭,滿滿噹噹的,看著就叫人心生羨慕。
彼時,傅家小倆口還不曾認清楚事實,一個道:「鄉下人就是不懂事兒,嫁妝箱子弄得好看有啥用?也不知曉在裡頭裝了青菜還是蘿蔔。」另一個道:「憑它是什麼,至多也不過鄉下玩意兒,有什麼稀罕的?」
似是故意如此,傅家小倆口壓根就不曾刻意壓低聲音,似是等著旁人主動附和。
可惜,結局並未如他們所料的那般,或是權當沒聽見,或是直接嗤笑著望向他,更有人索性同身畔的人放聲說笑,還時不時的衝著他指指點點。
傅家小倆口原就剛丟了人,這會兒更是連氣帶羞的,正要開口呵斥,卻已經走到了喜堂前,細細一看,卻瞬間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般,徹底沒了言語。
托周家阿奶的福,這個不過價值一百兩銀子的二進院子,光是重新修繕以及傢俱擺設就花了四五百兩銀子,且一些價值比較高的嫁奩早先就被送到了屋裡,這會兒正敞著蓋子任人觀賞。
儘管傅家小倆口人品不怎麼樣,不過畢竟出身小康之家,這點兒眼力勁兒還是有的。只粗粗一掃,就知曉自己先前看走了眼,又瞥了眼那些一臉看好戲神情的同窗以及鄉下人,登時倆人皆漲紅了臉,卻已無力反駁。
除了這倆人外,觀禮賓客之中也有個別面色有異。
周芸芸的生母李氏是拖著周家大伯娘一道兒來的,倆人倒是真沒任何鬧事的意思,只是過來瞧熱鬧,外加蹭一頓飯吃。只是,喜宴尚未開始,倆人卻皆變了臉色。
李氏自是懊悔的,別看她如今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可那也僅僅是如今罷了。她後來嫁的人大了她足足二十五歲,雖說這幾年身子骨瞧著還行,可往後呢?等她五十歲時,那人都已經七十五歲,可不得她日夜伺候著?
比起伺候那老頭兒,更叫她害怕的是將來老頭兒走了以後怎麼辦,五個兒子只是說起來好聽罷了,可就連最小的兒子在她嫁進門之前都已經娶妻生子了,論感情能有多少感情呢?怕別是老頭兒這廂一闔眼,她那廂就被逐出家門了。偏生,真要是到了那個時候,她是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娘家是靠不住的,如果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把將來的生計全托在娘家身上的話,那她是真的白活這把年紀了。更要命的是,她既已再嫁,就跟先頭的夫家沒有任何關係了,哪怕將來真的被逐出了家門,她也不可能再叫前頭的兒女養活她。
好好的日子就給過成了這般,怎叫她不懊悔萬分呢?
比起李氏,周家大伯娘何嘗不滿心悔恨。她原就是想藉著結親的便利,好叫孟秀才繼續教導她的三山子。結果,孟秀才真的搬到縣城來住了,看這樣子周家阿奶該是出了血本的。目的全然沒達到,還將自己折了自己,雖說周家如今尚未明確表態,可想也知曉,那裡終究是容不下她了。
怎麼辦?怎麼辦?!鬼知道該怎麼辦!!
窩了一肚子的火,周家大伯娘只一臉扭曲的盯著緩步走入喜堂的一對新人,恨不得一切從頭開始。
撇開這倆懊悔不已的,老丁家母子倆的臉色更加不愉。
周家統共仨姑娘,丁家娶了其中的老大周大囡,孟家娶了老二周芸芸,剩下的老三因為年歲尚小還沒什麼動靜,可甭管怎麼說,仨姐妹既是同輩又是年歲相仿的,無論怎樣都該一視同仁才對。
當然,叫人家完全一碗水端平也是不可能的,畢竟手指尚有長短,人心自也是長偏的,可就算這樣也不該差得那麼離譜。
周大囡出嫁時,莫說嫁奩了,竟是連身新衣裳、連雙新鞋子都沒有。雖說後來老王家那頭送了點兒嫁妝過來,可滿打滿算湊在一道兒,其價值也斷然不會超過二兩銀子。
再看周芸芸,且不說那七十二抬嫁妝了,單說她這一身嫁衣,外加這全身上下的首飾,沒個一百兩銀子絕對下不來。
老丁家母子倆雖沒啥見識,總不至於連這麼明顯的事情都看不出來,更別提就算他們真的眼瞎到了這個地步,那耳朵也沒聾,自是能聽到旁人的議論。
就這還只是衣裳和首飾,若是加上那成箱成箱的嫁妝,怕是要大好幾千兩,乃至上萬兩。
丁寡婦覺得自己已經不好了。
「看看你妹子,再看看你,我老丁家是造了什麼孽才娶了你這麼個喪門心進門啊!!」
雖說丁寡婦的嗓門並不算高,可因著離得近的緣故,周大囡還是被唬了一大跳,只是她反應極快的低聲叱道:「喊!你接著喊!扯著嗓門給我大喊!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阿奶是什麼人,破壞了芸芸的大好日子,我看你今個兒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道門!」
丁寡婦倒抽一口涼氣,生生的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咳嗽了半晌才壓低了聲音咒罵道:「是啊!你妹子多能耐,瞧瞧你娘家人對她多好,當成寶呢!再看看你這德性,沒嫁妝也就算了,這十里八鄉的多得是沒嫁妝的,可你倒是生啊!你比你妹子早嫁人四年啊!別等她都生了,你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笑話,你咋知道我不會生呢?你兒子一點兒勁都沒有,怪我?我要是一個人能生得出來,那你兒子頭上早就戴綠了!!」
「你你你……」
周大囡翻了個白眼,她才不怕丁寡婦,尤其這幾年她身量徹底長開了,加上每日裡都要幹粗活累活,練就了一把子好力氣。反觀丁寡婦卻因著年歲漸長,還有腰傷腿傷的,再跟周大囡掐架,那是連一分的勝算都沒有。
原就沒把丁寡婦放在心上的周大囡,在最近這一年裡,更是半點兒閒氣都不願意受,非但如此她還三天兩頭的找茬,把家裡弄了個天翻地覆。
尋常人家攤上這麼個禍害,要麼下狠手收拾了,要麼就索性休棄回娘家得了。可丁家這頭是真的沒這份勇氣,畢竟自家的條件擺在那裡,休了周大囡容易,再娶一個卻是幾乎等同於癡心妄想了。也因此,丁寡婦就算恨得再厲害,也不願意叫兒子下半輩子沒了依靠,說到底自己的年紀已經不輕了,等她走了以後,打小身子骨就弱的兒子只能依靠周大囡了。
基於種種緣由,丁寡婦是能忍則忍,不能忍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可這不是冷不丁的瞧了這麼一出嗎?
丁寡婦怎麼也想不明白,周家既然能給二孫女這麼多嫁妝,怎麼就捨得大孫女吃苦受罪呢?哪怕給個十來畝地,她兒子也能衣食無憂了。
有心想叫周大囡回娘家鬧一鬧,不曾想,人家壓根就沒這麼打算過,一氣之下丁寡婦不由的口不擇言,說起了這幾年一直揪心的事兒——沒有子嗣。
沒兒子已經夠叫人看不起了,而丁家這頭則乾脆就是沒孩子。這要是剛成親沒多少日子也就算了,偏生自家兒子兒媳已經在一起過了四年的日子。一想到老丁家極有可能要斷子絕孫了,叫丁寡婦怎能不著急上火呢?
結果倒好,才抱怨了這麼一句,就被周大囡突突了一臉,且直截了當的說她兒子不行。
儘管這婆媳倆說話時都刻意壓低了聲音,可因著觀禮的人多,他們這邊幾乎是人挨著人肩靠著肩的,哪怕聲兒再輕,也依舊被旁人聽在了耳裡,登時四周傳來陣陣悶笑聲。
丁寡婦只覺得臉上滾燙滾燙的,既像是氣的又像是羞的,幾乎要熬不住甩袖離開。她都如此了,她兒子更是面上燥紅一片,只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們倆都閉嘴!」
周大囡滿不在乎的翻了個白眼,旋即一擰頭就不去看他了,只冷哼一聲去瞧喜堂內的情形。
……
喜堂內,周芸芸被喜娘挽著走了進來,目光所及除了面前的紅蓋頭外,也就只剩下腳下小小的一片了。她倒是知曉孟秀才就在自己身邊,也知曉這會兒喜堂內一定滿是觀禮之人,卻因著沒親眼瞧見,並不曾有太多的懼意。
沒有恐懼,也沒有忐忑,有的反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周芸芸知曉自己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尋常,可她又不知曉如何去調整,索性放鬆自己,任由喜娘領著一步步的做著早先就被告知的禮節。
其實,對於她而言,成親嫁人尤其說是一件期待許久的事兒,不如說更像一場帶著喜慶的鬧騰而已。
穿著大紅嫁衣,戴著大紅蓋頭,身上的首飾叮噹作響。哪怕周芸芸已經顧忌到了尋常百姓不能戴金的規矩,一整套十八件的鎏金頭面首飾也足以要了她的老命。更別提,飢腸轆轆的肚子還在不停的提醒她該進食了。
她也想趕緊將步驟走完,好趕緊該吃吃該喝喝,哪怕吃飽喝足以後就要面臨洞房花燭,她也樂意啊!
呃,非常樂意。
興許是老天爺終於聽到了周芸芸的期待,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倒是不曾發生任何波折,讓她和孟秀才順順利利的走完了所有步驟。又因著孟秀才並無父母長輩,省卻了叩拜父母這一環節,直接在拜了天地後,就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聽到「送入洞房」這四個字時,周芸芸的心情總算是有點兒起伏,只是她也知曉,接下來還有一堆的事兒要辦,故而便是那點兒起伏,也很快就平靜下來。不多會兒,她和孟秀才就在一片不帶惡意的哄笑聲中,被領著去了新房。
說起來,這還是周芸芸頭一次進自家新房,因著戴了紅蓋頭,她只能看清腳下那點兒地方,雖說前頭有喜娘領著,可她仍是小心翼翼的一步步挪了進去,好半晌才被安置到了拔步床上。
按說,這屋裡的大件傢俱,像床榻一類的該是由夫家準備妥當,而非由女子陪嫁。可周芸芸只需要低頭看床榻和腳踏,就知曉這風格一定是來自於周家阿奶的。當家裡人都認為周家阿奶的風格是不花錢的土炕時,周芸芸卻知曉,阿奶最喜歡的就是格外厚重的木材,且還喜歡塗上紅色的漆。
周芸芸深以為,這是因為周家阿奶還不曾親眼瞧見過紅木傢俱,不然她絕對能將紅木視為本命的。
也不對,阿奶的本命該是金子才對……
一面在心中腹誹著,一面任由旁人在耳邊唱著祝福的詞兒,周芸芸還依稀感覺到屁股下頭硌得慌,仔細的感受了一下,彷彿是花生豆子一類的東西,八寶粥材料嗎?
一想到八寶粥,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的周芸芸就更餓了。
正在此時,紅蓋頭被一柄如意挑了起來,周芸芸心下一驚,來不及收斂好神情,眼前就撞進了一張俊美的臉。
面若冠玉,眉目如畫。
哪怕早先就知曉孟秀才長得極好,可畢竟先前接觸得少,更別提這般近距離的細看了,尤其對方還毫不掩飾的看了過來,一雙漆黑的眼眸裡儘是波光粼粼。
只一眼,周芸芸就忍不住面紅耳赤起來,腦海裡一片空白,只下意識的微微低頭避過他的目光。
偏這時,笑聲再度傳來,周芸芸這才意識到新房裡並不只有他們二人,登時什麼旖旎之情都被拋到了腦後,只仍低垂著頭繼續裝矜持,心下卻是回憶著方才撞進眼裡的美景。
周芸芸也是真沒想到,先前穿著青布長衫看著清秀的孟秀才,稍稍一打扮,換上精心定制的新郎衣裳,竟會俊美成這般,偏她好顏色,這倒是叫她對將來的生活更多了一分期待。
更不成料到的,孟秀才在掀了蓋頭後,藉著觀禮鬧洞房之人的笑聲,特地湊在她耳畔用近乎呢喃的聲音喚了一句:「……芸娘。」
芸娘?!
周芸芸心下一愣,緊接著只覺得一陣好笑,強忍住笑意才抬頭看向孟秀才,輕輕的答應了一聲,卻見孟秀才正好也含笑著望向她,一時間倒是給人一種倆人含情脈脈對視的感覺。
登時,屋裡一片哄笑。
孟秀才的性子格外坦然,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羞澀的,故而只提起衣擺坐到了周芸芸身畔,一副坦蕩自若的模樣。
周芸芸更不覺得這有什麼,雖說鬧洞房的習俗自古都有,可很明顯這個年代是絕不可能叫他們剛成親的小倆口當著眾人的面來個深情擁吻之類的,哪怕真有那樣的事兒,周芸芸私以為也沒啥好羞澀的。
當然,要是真的發生了那樣的事情,還真就不是羞澀的問題了,而是要看起哄的人能不能從周家阿奶手中逃出生天。
因而,哄笑聲有之,善意的調侃也有,卻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敢提出過分的要求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堂,四梳早縫貴人,五梳五子登科……」
比起旁人,喜娘自是早已習慣了洞房裡的事兒,只笑著眉目舒展,口中更是一面不停歇地說著美好的祝詞,一面拿著髮梳給一對新人梳頭結髮。
據說,只要頭一次娶妻或者嫁人才會有這道程序,若是再婚或者再嫁,便無需梳頭結髮了,結髮夫妻的稱呼就始於此。
梳了頭結完發,喜娘又端著鋪著大紅緞子、放著兩杯酒的托盤走到了孟秀才和周芸芸跟前,喜笑顏開的道:「請新郎官、新娘子用交杯酒。」
交杯酒……
周芸芸抬眼看了看孟秀才,此時的孟秀才也正好一面伸手拿酒杯一面看了過來。見狀,周芸芸也跟著伸手去拿酒杯,倆人雖不是同一時間碰觸到酒杯,卻是同時將酒杯取下,在喜娘的示意下,兩人的胳膊交叉,飲下了這杯被賦予了重要意義的交杯酒。
若是尋常人家,走到這一步就成了,其餘的賓客自會主動退出去吃菜喝酒,餘下倆口子自是怎麼和諧怎麼來了。
可誰叫孟秀才和周芸芸都各有特殊呢。
孟秀才是因著他沒有父兄長輩,總不能將觀禮的賓客盡數晾在外頭不管不顧,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周芸芸本人倒是沒什麼,可誰叫她成了楊樹村獨一份的厚嫁之女呢?加上出嫁前她也不常出門,別說村子裡的人了,連周家的族親都不大認識她,自是有人忍不住好奇的上下打量著她,甚至都忘了去吃喜宴。
周家阿奶一個眼刀子甩了過去,遭殃的卻是飴蜜齋的大掌櫃。
大掌櫃那叫一個委屈啊,可他委屈還不能說!
早在周芸芸的親事定下來後,周家阿奶就跟祁家大少爺打了招呼,非要人家給她方便不可。還真別說,換作其他的合夥人,祁家大少爺真不願意給這個面子,可周家阿奶她不一樣啊!!
對於祁家大少爺而言,周家阿奶不單是他的合夥人之一,更是半強迫的拿走了他的隨身玉珮。那塊玉珮價值雖不算特別高,也就那麼幾百兩銀子,他真不差這點兒錢,關鍵是玉珮的意義太大了,說難聽點兒,周家阿奶要是挾玉珮加以威脅的話,他還真的挺頭疼的。
那塊隨身玉珮,是祁家所有男丁一出身就有的,通常都是提前準備好上等的料子,等確定是男丁,再將事先想好的名字叫匠人刻在上頭,在喝滿月酒當日由族長親自掛到那個男丁的脖子上。又因著那玉珮是同心玉珮,也就是能一分為二,還能合二為一的,因此還有著夫妻玉的含義。
祁家從未規定過非要將隨身玉珮裡的其中一塊給妻子,畢竟很多時候,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必就一定是夫妻恩愛的。所以,祁家不會強迫子孫,可若是反過來了,那事情可就截然不同了。
也就是說,妻子可以不必非要擁有另外半塊玉珮,然而若是擁有了其中的半塊玉珮,卻是等同於妻子的存在了。
所以能想像祁家大少爺當初有多慌嗎?他最初壓根就沒想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當成信物,是周家阿奶自個兒搶去的,他又不好跟個老婆子動手動腳的。再一個,他當時真沒往那方面想,畢竟周家阿奶的年歲擺在這兒,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可他怎麼會知曉周家阿奶還有孫女呢?!!
好乖乖啊……
反正祁家大少爺至今也沒親眼見到那所謂的好乖乖,倒是不止一次的聽說過這個暱稱。不單是好乖乖,還有個小饞貓,祁家大少爺最怕的就是周家阿奶某天突然一抽風,非要叫他娶她家的姑娘。真要是這樣的話,他一定會完蛋的。
祁家是皇商,開國之初三大皇商之一,哪怕商人的地位天然低,可那也得看具體情況。
皇商的地位非但不低,還有極多的勳貴上趕著拍馬屁,也因此祁家內部的紛爭從未停歇過。
儘管祁家大少爺是家中的嫡長孫,可他卻另有一層尷尬的身份。
當初,他父母的親事算是門當戶對的,因為他父親是祁家家主嫡長子,而他的母親則另外兩大皇商之一秦家家主的嫡長女。如此般配的親事,在當年也是一段佳話。可惜的是,他母親出嫁不到一年,秦家就鬧出了亂子,非但折了不少買賣,連秦家的家主之位也因此換了人。
門當戶對的親事就此變了味兒,虧得他母親運氣不差,剛巧懷了他,且一舉奪男,這才勉強保住了嫡妻的位置。可便是如此,在三年之後,祁家還是迎來了又一位主母,也就是祁家大少爺父親的平妻。
古有三妻四妾,可事實上但凡要點兒臉面的人家都不會這麼做的,不過商人就無妨了,誰在乎呢?祁家大少爺的母親倒是很在意,可她卻早已失了話語權,所能選擇的無非也就是認命,或者自請下堂。
答案自是明擺著的。

第115章

身為人子,除非是攤上了極為不像話的雙親,正常情況下鐵定是偏幫父母的,而這裡頭,祁家大少爺的母親唯獨只有他這麼一個兒子,而他父親卻兒女成群,想也知曉應該站在哪一邊了。哪怕不考慮感情因素,單是為了將來的繼承權,那也只能選擇站在母親這一邊。
事實上,祁家大少爺就是這麼做的。
對於祁家大少爺來說,他最大的優勢有兩點。
其一,他的身份是最顯赫的,身為父母的嫡長子,還是真真正正的那種,自不是平妻所出的弟弟們可以比較的,更妄論那些庶出了。其二,他的運氣還是很好的,因為父親的平妻晚了他母親三年進門,且頭兩胎生的都是女兒,因此他和二弟年歲相差了足足七歲。
這兩點就是他最大的優勢,可顯然這還不夠。
說起來,早在數年前,周家阿奶就曾問過他一個問題,為何遲遲不曾娶妻,他當時含糊的混過去了,事實卻是在等待一個機會。
而那個機會已然到來,這也為何祁家大少爺並不曾親自趕過來喝喜酒的原因,若非實在是脫不開身,他還是很願意給周家阿奶這個面子,畢竟他本人也挺好奇所謂的好乖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竟能得到這般精明老太的心。
考慮到周家阿奶這個合夥人極為重要,偏在自己又實在是趕不過來,祁家大少爺索性將一切都托付給了飴蜜齋的大掌櫃,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傾力相助。
少東家都這麼說了,大掌櫃除了照辦,還能如何?
虧得是做飲食行當的,雖說糕點糖果跟酒肆飯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可到底也算是同行人,合作起來倒是容易。當然也不排除縣城裡的那些酒肆飯館是刻意套近乎,總之大掌櫃出馬一個頂倆,很快就跟縣城裡三家最頂尖的酒肆飯館商議好了,在周芸芸出嫁這一天提供流水宴。
有了飯菜茶酒還不夠,糕點果子那是絕對少不了的。不過,這對於大掌櫃而言就簡單多了,周芸芸出嫁當日,縣城裡的飴蜜齋直接關門謝客,傾盡全店之力專門為周家做糕點。甚至為了給周家阿奶撐檯面,大掌櫃還特地叫人從府城飴蜜齋總店裡調撥了頂級的點心師傅,以及便於攜帶的糖果兩車。
糕點是當天飯後吃的,至於糖果則是事先包裝妥當以後,等宴請散了按人口分的。這些瑣事,包括所有一切的花費都由祁家大少爺包圓了,以此向周家阿奶表達不能親臨的歉意。
周家阿奶:……真划算!!
——這是先前。
這會兒,眼瞅著這麼多沒眼力勁兒的人就這麼杵在新房裡,死活不肯挪步,周家阿奶的眼刀子是一下又一下的甩到了大掌櫃臉上。這要是眼刀子能殺人的話,怕是這會兒大掌櫃早已千瘡百孔死、鮮血淋漓了。
大掌櫃老委屈老委屈了,他自問盡心盡力的操辦了關於喜宴的一切事宜,說真的,他親閨女嫁人他都沒有這麼操心的。結果呢?吃力不討好也就罷了,彷彿還叫周家阿奶惦記上了?
要命啊!!
周家阿奶才不管大掌櫃是個什麼想法,她只知曉這些賓客居然對喜宴沒什麼興趣?鑒於她的好乖乖絕不會有錯,賓客們人數太多佔了個法不責眾的優勢,那麼剩下唯一的解釋就是大掌櫃沒將事情安排妥當了。
眼瞅著周家阿奶的眼神越來越冰冷,大掌櫃下意識的哆嗦了一下,旋即立馬給縣城飴蜜齋分店的掌櫃和管事使了個眼色,高聲道:「走走,咱們到外頭喝酒去!聽說今個兒備下的是二十年的女兒紅!」
「何止二十年的女兒紅?今個兒喜宴是縣城裡最好的三家酒樓大廚子做的,聽說是按著六兩銀做的!就是每一桌就要花六兩銀子!!」
「天,趕緊走走,去晚了保不準就給人吃光了。」
不愧是生意場上的人,儘管壓根就沒有商量的時間,可他們還是很快就用眼神溝通好了。且這邊剛開了個好頭,那邊幾個酒樓的管事聽了這話登時笑著幫著圓場子。
「何止酒樓上好的席面,聽說所有的糕點果子都是從飴蜜齋送來的,頂頂上等的好東西,不單隨便吃,回頭還能拿些回去給家裡人嘗嘗!」
「走走,酒菜帶不走,糕點果子可不一定。」
「那還趕緊走!!」
鬧洞房的誘惑力到底比不上眼前的好吃好喝的,一番話下去,很快留在洞房裡的人們就你追我趕的跑了出去,唯恐腳程太慢,耽擱了行程。
美食和美酒的威力的是巨大的,不過片刻工夫,新房裡就只剩下了孟秀才和周芸芸倆人,周家阿奶則在門外滿意的點了點頭,順手幫他倆關上了房門。
孟秀才、周芸芸:……
就算這倆人都是天生的大心臟,被周家阿奶這麼一折騰,也難免有些不知所措。
沉默了有小半刻工夫,倆人同時開了口。
「我看……」
「要不你先去……」
同時開口又幾乎同時住了口,倆人忽的相視一笑,孟秀才道:「我沒有長輩在旁邊幫襯,還得去前頭敬酒敬茶,回頭我叫人給你送吃的過來。」
周芸芸笑著點了點頭:「好。」
待孟秀才出了門,屋裡就只剩下周芸芸一人時,她才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仰面癱倒在拔步床上。
嫁人比想像中的更加累人,哪怕事實上她也沒做什麼事兒,卻覺得彷彿所有的精氣神都被抽空了一般。先前人多的時候,還能硬挺著,這會兒只剩下她一人了,自是有些受不住了。
不過,儘管屋裡只有周芸芸一人,可這裡到底不是她所熟悉的周家了,只略躺了一會兒,她便再度挺直腰板坐了起來,順便四下打量著。
別看周家上下都在為她的親事忙活,可事實上這真的是周芸芸頭一次親眼瞧見自己的新房,不過周家阿奶也是真的疼愛她,無論是傢俱擺件,還是擺放位置等等,一切都是依著她的喜好來的,且整體來看,跟她在周家的閨房略有些相似,當然好了不止一兩個檔次。
左右閒著也是閒著,思量著一時半會兒的應該不會有人進來,她便索性起身略活動了下筋骨,當然沒敢放開了運動,且一直側耳傾聽著外頭的動靜。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工夫,周芸芸已經將整個房間都轉悠了一遍,雖說周家阿奶很疼她,這房間也是正堂的兩間東耳房打通了做的臥房,可滿打滿算也不過二三十個平方而已,確是不算小,可也沒顯得太大,只轉悠了一會兒,周芸芸就頹廢的放棄了。
肚子好餓……
「芸娘?」
就在周芸芸懷疑自己會被餓死之際,聽到了房門被推開的聲音,旋即孟秀才就走到了她的跟前。
「餓了嗎?想吃點兒什麼?」
周芸芸怔了怔,回過神來之後立刻點頭道:「呃……有粥嗎?」
「只喝粥?」孟秀才看起來略有點兒驚訝,「今個兒菜色很多很全,你想吃什麼都成。便是家裡頭沒有,也可以去街面上買,縣城不比村子,夜市裡幾乎什麼都有。」
「不用了,我只喝粥就成了,餓了一天吃不了其他的。」
孟秀才微微點頭,沒再說什麼,只轉身徑直出了房門。隔了一會兒,端著個不大的托盤再度進了屋裡。
一碗粥並兩碟子小菜,粥是小米粥,兩碟子小菜分別是什錦蘿蔔丁和酸脆菜心,看著就不像是自家做的,應該是周家阿奶請的廚子帶來的。
懶得細究來路,周芸芸決定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一開始,她還有心顧及孟秀才在跟前,吃了兩口後,原本餓過頭的感覺去了,胃口旋即大開,她也就顧不得旁的,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
少許,大半碗的小米粥下了肚,兩碟子小菜裡比較合她口味的酸脆菜心也幾乎見了底,她才總算緩過氣來。
「吃飽了?可還要旁的?」見周芸芸搖頭,孟秀才輕佻了挑眉,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般,略有些遲疑的道,「今個兒早些時候鬧事的那倆口子……我想,我該給你一份解釋。」
說真的,周芸芸並不在意那小倆口,她其實已經猜到了小倆口的身份,尤其是那名女子,該是數年前,村裡人口中那所謂恩師之女。可先不說這年頭的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單是如今物是人非,以往的事情就不可能再作數了。
男已婚女已嫁,倆人再無任何關聯,周芸芸一點兒也不想吃這種莫名其妙的飛醋。
不過,若是孟秀才願意給她一份解釋,她自也不會開口拒絕。
果不其然,事情跟周芸芸所猜測的幾乎八九不離十,唯一出錯的就是,這倆人壓根就不存在定親的問題,只能說相互之間都知曉這事兒,屬於心照不宣的那種。
可惜,心照不宣卻抵不過徒然之間的變故,哪怕孟秀才先生一家原就不看重孟家的錢財,也沒辦法一下子接受父母雙亡、家徒四壁,且還有可能耽擱前程的事兒。
不接受那就只能分開了。
「芸娘,你只要知曉一件事兒,我並未對不起傅家娘子。待明個兒得空了,我會把話同先生說個清楚明白,你無需放在心上。」
「好的。」
孟秀才說得無比坦然,周芸芸也應得乾脆利索。不過也是,原就不算什麼大事兒,若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因著長輩反對而分開的話,那周芸芸興許還會在意一些,像這種本身就不曾在一起過,甚至孟秀才還是被嫌棄的一方……
但凡腦子沒坑,這倆人都不可能再發生糾葛,既如此何必往心裡去呢?
不過,孟秀才似是沒料到周芸芸會答應得這般乾脆,微微一愣後才又開口說起了旁的事兒。
「你娘家堂兄求學的事兒,我是真沒法子。今年秋日我就打算下場搏一搏,如今已是開春了,倘若他真有心,等我考過以後倒是仍可以教他。」
周芸芸很想說,真沒這個必要,畢竟三山子是周家阿奶欽定的蠢貨。不過,孟秀才既然這麼說,直接回絕未免不給面子,左右時間尚早,天知曉這半年裡會出什麼事兒呢?
當下,周芸芸只點頭應道:「好的,那……夫君你……」
「你可以叫我謹元。」孟秀才看出了周芸芸的窘迫,解圍道。
「謹元。」周芸芸從善如流的改了口,說真的,她娘家那頭多半也都是直呼名字的,只是她吃不準讀書人是如何行事的。既然如今知曉了,她當然還是願意互相稱呼名字,而非各種繞口的尊稱。
又聽孟秀才道:「待我秋日下場,若能僥倖榜上有名,也好叫你當舉人娘子,不枉你嫁我一場。」
周芸芸心下一動,隱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實,他倆這樁親事,甭管在外頭掩飾得有多好,自個兒的情況自個兒知曉。這已經不是門當戶對的問題了,而是不搭。
孟秀才可以娶一個出身清貧,耕讀出身乃至書香門第的妻子。周芸芸則更適合嫁一個家境富庶衣食無憂的人家,哪怕對方目不識丁。
可一場意外將一切打亂,虧得倆人都是極能接受現實的人,便是周圍人各種不看好,也不曾影響到他們分毫。只是,其實倆人都不大確定對方的心意,不清楚對方究竟是因著形勢所迫,還是心甘情願的做出的選擇。
周芸芸抬眼看去,入目的是孟秀才坦然中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神情。
「不是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嗎?誰知曉這到底是意外,還是有緣呢?」周芸芸只面帶笑意的開口,腦海裡卻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年自己替大伯娘給孟秀才送飯菜的情形,失笑道,「那時我是不是很失禮?」
這般沒頭沒尾的話,孟秀才居然還真就聽明白了,也跟著笑了起來:「倒不是很失禮,只是意外罷了。雖說我同村裡人不常打交道,卻也知曉尋常人家的姑娘並不會似你這般。」
尋常人家的姑娘是怎樣的?周芸芸仔細想了想,以孟秀才的相貌品格,怕是很多姑娘都中意他吧?幸虧總的來說,村裡的風氣還是挺好的,要都跟大伯娘似的,一言不合就設陷阱,這世道早就亂了。事實上,仰慕孟秀才的人雖多,卻極少有人真的將他列入女婿的考慮範疇內,原因還是那一個,一貧如洗。
多半人家在挑媳婦兒時,看重的都是本人的相貌身段、勤快能耐,或者再加上一個看起來好不好生養,極少有人會在意媳婦兒娘家的家境,畢竟親家就算再有錢,那也跟自家無關。
可反過來說,多半人家在挑女婿時,最最在意的不是相貌身段,而是家境。只要家境殷實的,就算又矮又胖又醜,也多的是人願意嫁,起碼姑娘的父母是願意的。這倒跟勢利無關,畢竟父母也不指望出嫁的女兒還貼補娘家,只是盼著女兒將來的日子能盡可能過得輕鬆一些。
正是因著這個原因,孟秀才雖是大部分姑娘所傾慕的對象,可在他出孝之後,卻始終沒人上門探口風。
一方面是擔心孟家太過於貧寒,且孟秀才本人的命也有些硬。另一方面卻是生怕被拒絕後面子下不來,畢竟孟秀才這人看起來確實有些清冷不好相與。
種種巧合加在一起,倒是促成了這段意料之外的姻緣。
倆人都不是笨蛋,聞弦尚且知雅意,很快就理解了彼此的意思,當下相視一笑,也算是一個不錯的開端。
不曾想,周芸芸心下剛一鬆,卻忽的見孟秀才起身往外頭,且邊走邊道:「他們怕是要走了,你無需出去,回頭我幫你將熱水帶進來。」
雖說如今已到開春時節,卻還是有些寒冷的,尤其是早晚時分。因此,稍微講究一些的人家都習慣用熱水洗漱,周家自也不例外。
咳咳,換句話說,孟秀才這話的意思就是,可以洗洗睡了。
周芸芸目瞪口呆的盯著孟秀才轉身離開的背影,愣是半晌才回過神來,伸手碰了碰面頰,除卻一手的脂粉外,更是觸碰到了脂粉下微燙的臉頰。
……
屋外的喧嘩聲漸漸熄了,待最後一個賓客離開後,就只聽得院門合攏插上門捎的聲音,再往後則是陣陣平穩的腳步聲,似是在中途停頓了少許,之後腳步聲略重幾分,緩緩的向屋裡走來。
周芸芸深呼吸一聲,藉著紅燭微弱的光,就著不甚清晰的銅鏡,小心翼翼的將頭上的釵環身上的首飾盡數除卻,擱在了梳妝台上。
剛做完這些,孟秀才就進屋了。
他一手提了個長嘴的大銅壺,另一手則端了個不大的銅面盆,先將面盆擱在了臉盆架子上,這才往裡頭倒水:「我方才洗過面盆了,是乾淨的。銅壺裡的水是溫的,不算燙,可以直接用。」
「這些事兒……」周芸芸想說,依著這裡習俗,彷彿這些雜事兒都應該屬於妻子應盡的義務。可若是按周芸芸真實的想法來看,夫妻本是一體,生活中的瑣事兒其實也是增進感情的一種方式。
孟秀才聽到了周芸芸的話,只向她微微頷首:「我知你在娘家格外受寵,偏我家人丁稀少,怕是要做的事兒比你在閨閣裡多得多。這樣好了,回頭我再去賣幾幅畫,雇個人做活兒。」
見周芸芸略有些愣神,孟秀才順口解釋了一兩句。
原來,這十里八鄉來縣城討生活的人不少,可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賣身為奴的,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下人的。多半殷實人家都會選擇雇個短工做活兒,像修繕房屋、搬運貨物等等,以往周家的男丁也會在農閒時分去鎮上或是縣城裡打短工,若是家裡男丁不多的,女眷們迫於生計出門做活兒的也為數不少。
簡單了解釋了兩句,孟秀才就去外頭洗漱了,周芸芸也順勢就著大銅壺裡頭的溫水,匆匆將臉上的脂粉洗去……
不大的二進院子,很快安靜了下來,週遭的鄰里街坊似乎也都早早的入睡了,只依稀聽到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打更人敲竹梆子的聲音,除此之外,真的是寂靜無聲。
而裝飾得極好的新房裡,擺在桌上的油燈已經熄了,唯有兩根粗大的紅燭還在燃燒著,光圈真的不大,只能照亮跟前一丁點兒的地方。偏生,拔步床離擱著紅燭的桌案足足有三五步距離,本就不怎麼亮的燭光幾乎無法達到新婚小倆口所在的拔步床。
脫鞋更衣,放下床幔,衣衫盡褪……
一瞬間,周芸芸只想起了昨個兒晚間周家阿奶來她房裡,偷偷撒給她的一小疊的畫冊。
雖說上輩子就聽說過古人會在姑娘出嫁前進行一定程度的性教育,可這不是她穿越這許多年都沒攤上嗎?周芸芸還道鄉下地頭沒那些個事兒,尤其有周大囡的例子在前,更是沒了想法。結果,卻是格外的出乎她的意料。
那一小疊的畫冊,本本都如同成人的兩個巴掌大小,封面倒是正常款的,靛青色打底,上頭用龍飛鳳舞般的字體寫了兩個字,因著是繁體加狂草,哪怕周芸芸本身是識字的,一時間也沒能認出來這是啥玩意兒。等翻開了封面,精彩的劇情才剛開始。
周芸芸只覺得她漲見識了。
什麼兩個小火柴人打架,人家畫得那叫一個精彩絕倫,不單角色身段五官都精緻無比,連背景都是不同的。
正常款的像閨房之樂,雅致點兒的書房逗趣,略狂放的亭中小聚……本本都不一樣,居然還有各自獨立的劇情。
當時,周芸芸就看傻眼了。
周家阿奶倒是沒多做停留,直接把一小疊畫冊塞給她,叮囑一定要一頁頁細細看完,之後就跑了。那會兒周芸芸還道阿奶的身子骨真是好啊,瞧著奔跑起來的身姿,給她插上倆翅膀都能飛起來了。
結果……
等把一小疊畫冊盡數看完之後,周芸芸還有些意猶未盡的。主要是這畫冊太過於精美,畫者的技藝極為高超,以至於哪怕周芸芸知曉這是一本小黃書,也依舊沉迷於此不可自拔。
咳咳,欣賞美的事物是人類的本能。
有了畫冊打底,加上周芸芸到底是來自於後世的人,自認為是個老司機的她全然不懼孟秀才。且她還暗自思量著,這年頭對即將成婚的男子女子進行性教育的,應該是父母才對,當然也不乏例外的。像周芸芸就因著沒娘的緣故,由周家阿奶代勞,那麼孟秀才呢?
仔細回想了一下,周芸芸非常篤定,孟秀才絕對是個童子雞。
原因很簡單,整個楊樹村的人都知曉考中秀才前的孟秀才有多麼的用功好學,那可是恨不得將分分鐘的時間都用在讀書做學問上頭的。當然,有付出就有回報,能在十四歲那年就如願考中秀才,由此可見他素日裡有多用功。
若是沒有之後的意外發生,那興許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可就在孟秀才考中那一年的深秋,周芸芸穿越到了這個陌生的世界裡,之後沒幾個月,就發生了大雪封山群狼下山的事兒,孟家老倆口也因此死在了那年寒冷的雪地裡,孟秀才也開始為期三年之久的守孝。
算算日子,孟秀才不過剛出孝一年有餘,又一心只忙著繼續進學一事,想來該是沒啥經驗的。偏他還父母雙亡,連個略微親近的長輩都沒有……
明明已是衣衫盡褪之時,床幔內也是一片昏暗,可周芸芸還是同情的看了孟秀才一眼,這人該不會連地方都摸不到吧?
幸虧孟秀才不會讀心術,不然能給活活氣死不可,畢竟再怎麼心大之人也不能接受男人的尊嚴受到冒犯。當然,哪怕他這會兒並不知曉周芸芸在想什麼,該做的事兒也一樣沒有落下。
……
初春的深夜裡,不說有多寒冷,只是當衣衫盡褪坐在床幔裡時,皮膚同空氣接觸的那點子冷意足以叫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若在此時被擁入一個滾燙的懷抱裡,則恨不得就此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離。
彼時,周芸芸的腦海裡再度浮現了昨個兒晚間看過的畫冊,只是若說昨晚是驚歎獵奇,方才是回味感慨,那麼這會兒卻是實打實的把自己給代入進去了。
閨房之樂,床幔之中,這是畫冊裡出現過最多的畫面……
也是到了真槍實戰之時,周芸芸才明白什麼叫做紙上談兵。又或者,深刻的體會到了人類的本能。
周芸芸一面驚訝於孟秀才看似消瘦單薄的身子骨其實上手後格外結實,一面又不由的被他撩得心猿意馬,不多會兒整個人就都放空了,腦海裡一片空白,只是零星閃過幾幀畫面,卻都是需要打上馬賽克的和諧情形。
這還不算,待那團火熱真的進入身體時,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懵了。
……
一夜的惡戰之後,是徹底精疲力盡。
周芸芸都不知曉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只依稀感覺昏昏沉沉之中,有人幫她擦洗身子,又換上了乾淨的裡衣。當時她就一個想法,不會因此倒霉的著涼感冒了,這個想法只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緊接著卻是陷入了昏睡之中,再不知曉週遭的事兒。
也不知曉過了多久,周芸芸睡得沉,卻並不算睡得好,只因著整個身子骨都差不多要散架了,因此便是熟睡時也不由的眉頭緊鎖。
冷不丁的,外頭傳來一聲聲尖銳刺耳的叫聲。
「周大牛!周大牛你死到哪裡去了!!餓死老娘了,倒是生火做飯呢!!老大家的,老二家的!一幫子憊懶東西,太陽都曬屁股了,都給老娘起床幹活去!!!」
這下可好,別說睡著的人了,就算死了也能被它給嚇醒過來。
周芸芸一個激靈,「騰」的一下坐起身來,倒是沒有發生春光乍洩的情形,可她身上卻只著一件大紅色的肚兜,外加披著一件白色的細棉布裡衣,擱在上輩子這麼穿著出門都沒關係,可若是當下這種情形,卻無意是在撩火了。
孟秀才跟著撐起身子淡笑的望著她,挑眉道:「芸娘?」
聲音近在咫尺,似乎因著尚未完全清醒,帶了一絲沙啞,透著幾分性感。
「那個……我阿奶沒把小八帶走嗎?」話一出口,周芸芸就驚呆了,倒還真不是因為小八哥沒走,而是被自己沒話找話的本事給驚呆了。試問,哪個新嫁娘洞房花燭夜的次日起身說的竟是這話?便是再怎麼心大,這才第二日呢,裝也得裝一副嬌羞的模樣出來,好糊弄人。
正在周芸芸思考著要不要繼續先前的劇本嬌羞一番時,孟秀才忽的掀開被子挑開床幔,驚得周芸芸再度打了個寒顫,急急的道:「你要做什麼?」
孟秀才表情神奇的看了過來,沒有第一時間回答,而是頓了頓後,才道:「我去更衣。」
起身下床後,又額外添了一句,「你可以再歇會兒。」
周芸芸還在愣神中,卻見孟秀才繞到了拔步床的另外一邊,沒一會兒傳來了陣陣流水聲,登時就給囧到了。
更衣……是這個意思嗎?難怪方纔他的臉色那般奇特。
再度被自己給蠢到的周芸芸認命的拉了一下被褥,往後一仰,直接把自己摔到了枕頭上,心下一疊聲的歎氣,卻還得絞盡腦汁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周大牛!周大牛你個該死的懶貨!!老娘當初就該一生下你就把你丟到糞坑裡溺死!!!餓死老娘了!!!!!!!」
周芸芸:……天吶!
小八哥那呻吟的聲音不斷的在外頭迴響著,且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周芸芸就算再遲鈍也知曉昨個兒周家阿奶非但沒把這貨帶走,還沒限制它的自由。問題是,正常情況下不是應該飛回楊樹村找周家阿奶嗎?怎麼就在這兒鬧騰上了?
等孟秀才解決了個人問題,簡單洗漱更衣——這回是真的更衣——之後,再度挑開床幔往裡頭瞧時,入目的就是周芸芸一臉生不如死的神情。
「噗!」一個沒忍住,孟秀才笑出聲來。
周芸芸更加不好了,雖說她本身也不是很在意外人對自己的看法,可孟秀才到底是特例不是嗎?哪怕要生活一輩子的人不該相互欺瞞,卻也不至於在成親的第二天就將自己的本性徹底的暴露無遺吧?
真的是太丟人了。
「那只八哥是叫小八嗎?它看起來很聰明,你養得很好。」孟秀才到底還是給新婚的小妻子留了顏面,只立馬收了笑意,開口誇讚道。
還真別說,小八確實當得起「聰明」二字。要知道,周芸芸把奄奄一息的小八救回來時,小八還什麼都不會說。可等養好了傷,沒隔多少日子,小八就跟抽了風一樣,辟里啪啦的說開了。
不過,真要算起來,養小八的人確實是周芸芸,可她僅僅是餵養,真正將小八教養成這個樣子的人,無遺非周家阿奶莫屬。
略一遲疑,周芸芸覺得還是應該把話說清楚的。
「其實,小八是我阿奶養的。」周芸芸帶著一副生無可戀的口吻,邊歎息邊道,「它是我從山腳下撿來的,素日裡也是我餵它的,可它並不黏我,只一天到晚跟著我阿奶。最開始渴了餓了還會來找我,後來就變成差遣家裡人了。」
小八的能耐在於,它模仿周家阿奶模仿得實在是太像了。關鍵還不在於聲音,而是那氣勢。
那種老娘天下第一爾等都是螻蟻的王霸之氣,絕對是周芸芸再投胎十回也學不來的。
孟秀才又想笑了,強忍著開口道:「也許你不知曉,可阿奶先前同我說的是,小八和兩條丹頂錦鯉都屬於你的嫁妝之一。」
說到丹頂錦鯉時,孟秀才面上閃過一絲敬佩,他不是周家阿奶,也不會事事都跟錢畫上等號,可他卻是再清楚不過丹頂錦鯉的來歷和寓意了。
這種被官宦人家乃至寒門子弟稱之為「官鯉」的丹頂紋錦鯉,那絕對是千金難求的祥瑞之物。這若是周家僅僅是尋常的鄉下莊稼人家,那孟秀才興許還不會這般在意,畢竟並不是所有人都清楚丹頂錦鯉的來歷和寓意。
問題是,周家那頭分明就是清楚的,不然也不會特地在他跟前說那一番話,還送了他一整套幾乎可以稱之為絕版極品的文房四寶。
那套筆墨紙硯裡頭,其餘仨雖也算格外的貴重,卻哪樣都抵不上那塊老坑洮硯。老坑洮硯雖不能算是硯中第一,可一直以來因著數量極少,且多半都被皇室宗親、商賈巨富所擁有,流到市面上的少之又少。
總之,孟秀才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還能得到這樣的一份重禮。
略一思量,孟秀才還是道出了心中之語:「那丹頂錦鯉於讀書人而言,是世間瑰寶,有之不單能學問愈發精進,還能在入仕以後,官途一片順暢無憂。」頓了頓,他又道,「還有你阿奶贈與我的那套文房四寶,其中的老坑洮硯實乃千金難求。」
「所以呢?」周芸芸回應他的是一臉茫然。
「你娘家也有讀書人,雖說週三山天賦不佳,可……君子不奪人所好。」
周芸芸沉默了。
她想說,那什麼丹頂錦鯉就是忽悠人玩的,擱在後世也就淘寶九塊九包郵,什麼美好的寓意,什麼能叫學問愈發精進,騙鬼呢!真要是有用,淘寶賣家幹嘛不自個兒囤個上千條黃金錦鯉,求個財源滾滾呢?
至於那套文房四寶,周芸芸還真有點兒印象,她記得那是傻兒子送給周家阿奶的,還是在聽聞了周家讓仨小的去進學後送的。不過,就算當時周芸芸並不在場,她也完全猜得出來周家阿奶是如何回答的。
——別糟蹋東西了。
——給他們使,還不如賣掉。
——一群蠢貨傻蛋兒,給他們使筆墨就可以了,我都沒叫他們直接在地上拿樹枝劃拉呢!!
周芸芸深以為,自己真的是越來越瞭解周家阿奶了。
正打算開口解釋兩句,就聽得外頭猛然間響起了一陣陣淒厲至極慘絕人寰的尖叫聲:「老娘餓死了!餓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也不會放過你的周大牛!!!!!!!!」
「那個……」周芸芸深吸一口氣,準備強撐著起身下床給鳥祖宗找吃的去。
話說她容易嗎?伺候了魚祖宗好些年,如今還要伺候鳥祖宗,最慘烈的還不是鳥祖宗難伺候,而是這些活兒全部都是她自個兒找來的。
老話說的好,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在這初春的上午,周芸芸終於體會到了這句老話裡蘊藏著的深刻人生寓意。
「你歇著吧,我方才看到灶間還留著昨個兒的吃食,熱一下湊合著先吃點兒可好?那小八,吃米飯嗎?我給它弄一碗。」孟秀才見周芸芸掙扎著就要起身,忙上前攔了一下,一面開口勸著一面不由的心生愧疚,畢竟周芸芸年歲不大,昨個兒是他魯莽了。
還真別說,周芸芸一點兒也不想起身。其實這已經不是想不想的問題了,而是她真的起不來。
當下,周芸芸仰著臉一臉尷尬的向孟秀才道:「那……那就麻煩你了,謹元。」頓了頓,又趕緊添了一句,「小八啥都吃,上回還啃了個大尖椒呢。」
——然後差點兒沒辣得去投井。

第116章

總的來說,孟秀才還是很靠譜的,就算從未養過八哥,他還是鼓搗出了一份比較正常的飯菜。其實就是拿昨個兒的冷飯熱了一下,又倒了點兒豆子和玉米,淺淺的擱了一盤子,還拿了個碗裝了半碗清水,兩樣一起擱在了廊下的大青磚上。
「開飯啦!!」
方纔還要死要活的小八,在看到這一幕後,直接收了翅膀俯衝到地上,在開動之前還不忘仰著頭先嚎一嗓子。
尚在裡屋的周芸芸是早已習慣了這貨的畫風,孟秀才卻被它唬了一跳,撇開旁的不說,八哥那尖銳刺耳的聲音徒然在耳畔響起,還真有些嚇人。
苦笑著搖了搖頭,孟秀才轉身再度回了灶間,拿了個托盤盛好了飯菜,往屋裡走去。
極為簡單的三菜一湯並兩碗米飯,雖說孟秀才只會最基礎的蒸熟飯菜,可因著這些飯菜都是昨個兒特地留下來的好料,儘管隔了一夜,味道卻還是挺不錯的。
周芸芸跟孟秀才兩人,一個坐在拔步床上,一個坐在床沿上,中間擱了個小炕桌,皆吃得津津有味的。
吃了個七八分飽,孟秀才忽的道:「今個兒可能會來幾位客人,也是我的同窗好友,只是昨個兒恰巧事兒絆住了,估摸著不是今個兒就是明個兒會過來一趟。」
「可需要我做什麼?」周芸芸不大確定的回道。
「也不用刻意如何……這樣吧,倘若他們是自個兒過來的,到時候幫我沏壺茶便好。要是他們帶了女眷過來,你就陪著聊聊如何?」孟秀才用商量的口吻道,「要是不喜歡也無妨,左右也就是應酬,畢竟相識多年,我成親他們是鐵定要來湊個熱鬧的。」
「成,我記著了。」周芸芸一口答應下來,像這種太太團的交際其實不算太難,畢竟互相之間既沒有利益衝突又沒有矛盾糾葛,除非是攤上傅家那倆口子,不然就算不投緣,也都是客客氣氣的。
待用完了飯菜,周芸芸也略緩了一些,想著已經叫孟秀才做了午膳,於情於理碗筷也該由他洗才是。又想著保不準待會兒真就有客人來了,便掙扎著起身換了衣裳。不想,等她折騰好自己,孟秀才已經將碗筷洗好晾乾,連灶間都已經歸整妥當了。
見周芸芸一臉愕然的站在灶間門口,孟秀才淡笑著道:「便是我爹娘還在世時,我也常做這些。想來,你娘家的叔伯兄弟也會做活兒吧?」
那怎麼一樣呢?周芸芸剛要反駁,忽的就住了口。
其實還真沒啥不一樣的,試想想她上輩子不也唸書嗎?就算父母尚在世時,洗個碗筷曬個衣服那就是常事,除非是嬌寵得不像樣的,尋常人家不都會叫孩子幹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兒嗎?
再一想,周芸芸覺得她可能真是被大伯娘給誤導了。
當下便道:「我原也沒接觸過其他的讀書人,只家裡的三山哥素日裡從不幹活兒,連一日三餐都是給送到他屋裡的。」
孟秀才蹙著眉,道:「寒門出身的讀書人不能一味的追求做學問,畢竟科舉之途艱難險阻,究竟能否越過那一道道坎,誰也不清楚。」
「那要是越不過呢?」周芸芸挑眉。
「學過一技之長還是有必要的,當然最好這一技之長能跟學問融為一體。我學的是書畫,且比起繪畫更為擅長的是書法。當初考慮的就是下場考試時,除了應對答題外,一筆好字也能給考官留下好印象。再一個,若是將來沒能出仕,有一技之長起碼能養家餬口。」
其實周芸芸也就是隨口這麼一問,倒是得了孟秀才無比認真的回答。仔細一想,事實也確實如此,畢竟古時的科舉太難了,用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來形容都一點兒也不誇張。
反過來說,連孟秀才這個公認的天才都生怕自己無法考中,週三山是哪裡來的自信一定能考過的?周芸芸在心底裡默默歎息,真是叫周家阿奶給說中了,這人怕是早已給養廢了。
才這麼想著,就看到迎面一個黑影撲騰著飛了過來,還自帶環繞式音效:「好乖乖,阿奶的好乖乖,沒事兒去屋裡歇著,外頭冷得很……」
孟秀才一臉無語凝噎的望著周芸芸。
這要是沒見識過小八先前狂暴的樣子,單看這會兒的情形,聽著那溫柔得都能掐出水來的調兒,絕對會誤認為這是只好鳥。可惜,改變形象來得太晚了,起碼孟秀才是沒法立馬對它改觀的。再轉念一想,這是不是證明周家阿奶在周家就是這麼個……德行?!
再看周芸芸一臉尷尬的神情,孟秀才悟了:「看來村裡人的說法真是半點兒沒錯,你阿奶確實是將你放在心尖尖上疼愛的。」
「呃……阿奶是很疼我。」周芸芸還能說什麼?其實關鍵就不在於周家阿奶對她如何,而是這無比慘痛的對比。
提起其他的兒孫不是廢物就是蠢貨,一旦說起周芸芸,那就是好乖乖長好乖乖短的,不單滿嘴的好話,連語氣都變得溫柔如水,就跟摻了蜜一般甜。
這麼一對比,愈發顯出周芸芸的受寵程度,也愈發的襯托出周家其他人悲慘的人生。
正思量中,小八已經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周芸芸跟前,且熟門熟路的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也沒再開口,只側著頭撥弄著自己的羽毛,一副乖巧到不得了的可愛模樣。
忽的,外頭傳來敲門聲。
不等孟秀才和周芸芸有所反應,小八徒然間一飛沖天,尖銳的聲音再度響起:「王氏你個蠢貨!人家是腦子進了水,老娘看你就是腦子進了屎!!一天到晚的窮折騰,就知曉你的寶貝兒子!老娘看他就是個廢物!廢物廢物廢物!!!!!還不快去幹活兒!!!!!!!」
孟秀才:……周家真是一個畫風清奇的人家。
周芸芸:……我選擇死亡。
再怎麼被小八驚嚇到,也仍是不能不管院子外頭的客人。
客人就是方才孟秀才提到過的昨個兒有事衝撞沒法過來的同窗好友,一共有兩人,還是堂兄弟倆,出身耕讀之家,素日裡跟孟秀才關係不錯,還在最初孟家二老出事時,幫過孟秀才不少忙。
興許是生怕周芸芸這個新進門的小媳婦兒面皮薄,儘管他倆都娶了媳婦兒,今個兒卻不曾帶來,只倆人帶了四色糕點並兩套書籍上門拜訪。
周芸芸趕緊去沏茶,幸好方才孟秀才已經拿大銅壺裝滿了水擱在爐子上坐著,如今已經滾燙了。周芸芸又從碗櫃裡拿出了半包昨個兒用剩的茶葉,確定這是上等品後,才沏了壺茶送到了前院正堂裡。
……
正堂裡,來拜訪的倆兄弟之一的弟弟正一臉好奇的望著小八,偏小八完全不理會他,只停在太師椅的椅背上,側著頭撥弄羽毛。
——直到周芸芸端著茶走了進來。
「好乖乖,阿奶的好乖乖咋又在做活兒了?大山家的、二山家的……一個個都是憊懶東西,看老娘不收拾你們!!!」
小八一秒從溫柔似水轉為狂暴狠戾,才這麼說著,就立馬撲騰著翅膀飛了出去,看似真打算找那些個憊懶東西算賬去了。
周芸芸默默的望著小八從身畔飛過,半點兒想要阻止的想法都沒有,直到那貨飛到外頭去了,她才故作鎮定的將茶擱在客人和孟秀才手邊的小几上,笑著讓他們用茶。
孟秀才也有意無意的忽視了方才小八的舉動,只簡單的介紹道:「這便是我的妻子,周氏。回頭若是得了空,倒可以讓她跟兩位嫂子聚聚。」
「好說好說。」
「比起這個,謹元老弟,你家這八哥好生聰明!我家老爺子也有一隻八哥,只會兩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全然沒有你家這八哥的靈性!」
「小弟!別胡鬧。」
「本來就是!我說要不下回咱們把老爺子的八哥給偷出來比比?興許跟聰明鳥待久了,那蠢貨就開竅了呢!」
……
周芸芸一臉抽抽的看著這兩位客人,又側過頭去瞧孟秀才,卻見孟秀才向自己微微頷首,示意完全不需要理會那倆人。既如此,周芸芸自是不客氣了,行了個禮後便自行離開了。
直到她走出了正堂,還能聽到後頭倆人的過招聲,不過最終還是那位看起來成熟穩重的哥哥佔了優。
卻聽那人冷笑一聲:「真照你這麼說,你都跟謹元老弟認識那麼久了,怎的依舊沒有開竅呢?」
只這麼一句話下去,先前還活蹦亂跳,精神頭各種好的弟弟瞬間就蔫吧了。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
連親堂弟都這麼下得去手懟,人幹事兒?!
見這倆人又懟上了,本該上前緩和氣氛的孟秀才卻是一臉的無所謂,只端著茶杯慢悠悠的品著茶,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孟秀才當然不著急了,要知道,類似的情形早幾年他就見識了無數回了。興許剛開始他還真急過,可次數一多,還有誰會在乎呢?之前還想著這倆心智尚未成熟,想來等往後年歲長了自然會好的。如今看來,別說及冠並娶妻生子了,怕只怕再過個十幾二十年,這倆仍舊是那副德行。
……
周芸芸可不知曉前院正堂裡有人正生無可戀呢,既然孟秀才都說了不需要她招待客人,她自是樂得輕鬆自在。
從前院走到後院,儘管身子骨還是有些乏力,可她並沒有回房歇著,而是慢悠悠的繞著彎兒。
說起來,孟家的二進院子該是最傳統的那種民居建築,從院門進來是一排倒座房,正對著垂花門。進了垂花門則是影壁,繞過影壁後便是寬敞的前院了。
前院的地盤略有些小,除了一大片鋪著大青磚的空地外,也就只兩棵上了年份的石榴樹,之外便是正堂和左右兩邊的偏廳,以及東面的灶間和糧倉,並右面的雜物間和柴房了。
至於後院,既可以從偏廳旁的小徑過去,也可以直接從正堂後頭進入。相較於前院那寬敞的空地,後院顯得略有些小。不過,那也是因著房舍佔地比較大的緣故,畢竟前院是用來招待客人的,後院才是住家。
整個後院正面是正房和左右耳房,以及各兩間的東西廂房。每一間都是方方正正的,且皆被周家阿奶佈置得格外奢華精緻。
話說回來,周芸芸還沒仔細逛過家裡,又因著今個兒家中來了客人,她便索性徑直去了西面的耳房。原因無他,那裡頭擱著她所有的嫁奩。
足足七十二抬嫁奩,雖說在昨個兒都擺在院子裡、廊下任人參觀,不過在賓客離開後,周家阿奶就打發家裡人將所有的嫁奩都抬到了西耳房裡,分門別類的擺放整齊。又因著早先就有想過將西耳房當庫房使,因而整個西耳房幾乎沒擺什麼傢俱,全堆著一個個碩大的嫁奩。
周芸芸大致上是知曉自己的嫁妝有哪些,可因著周家人多,騰不出那麼多地方擺嫁奩,所以先前那些個嫁奩都是一個個摞在一起的。因此,就算周芸芸知曉自己的嫁妝是什麼,也沒有直觀的瞧過,頂多也就是抬嫁奩的時候,伸長脖子瞄了兩眼。
那到底還是有所不同的,這不,在親眼瞧著這七十二抬嫁妝整整齊齊的擺在西耳房的地上,並且將原本空空蕩蕩的房間擠了個滿滿當當後,周芸芸莫名的就有些感傷了。
她原以為自己很堅強,萬萬沒有想到才離開家不到一天,就已經開始想念那個處處溫馨的家了。
「好乖乖,阿奶的好乖乖……」
正傷感著呢,忽聽外頭傳來小八高亢嘹亮的叫聲,周芸芸登時無語凝噎,剛培養出來的傷感氣氛瞬間就被破壞了個一乾二淨。
回身走出西耳房,周芸芸正好看到小八撲騰著衝進了正房裡,立馬止住腳步,挑眉問道:「你要不要回周家去?要的話,等三日回門那天我把你送回去。」
也是因著小八素日裡表現得太聰明了,以至於周芸芸覺得它應該能聽懂自己的話。然而事實上,小八隻能根據幾個具體的關鍵詞來選擇性的回答問題。
這會兒,小八就抓住了「周家」這兩個字。
「周家!周家!我老周家真的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才攤上王氏那個糟心婆娘!!都給老娘等著,等好乖乖嫁出去了,看老娘不扒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敢算計老娘的好乖乖!!找死呢!!!!!!!」
周芸芸:……
算了,她還是繼續整理她的嫁妝去吧。
一臉無奈的周芸芸索性將小八轟出了正房,叫它隨便往院子哪裡晃悠去。也虧得小八原本就不怎麼黏周芸芸,加上這會兒它吃飽喝足了,很是痛快得撇下周芸芸,胡亂撲騰得飛到前頭去了。
打發走了小麻煩精,周芸芸回頭就將所有的嫁奩都打開,又取了個裝首飾的匣子,先費勁的將每個嫁奩裡的壓箱錢給掏了出來。
周芸芸的壓箱錢是周家阿奶特地花了大價錢叫人打的,全是五兩重的小金餅,正反兩面都是祥瑞圖案,單是這個做工怕是也要花不少錢。至於數量,每一抬嫁奩的四個角落裡都有,七十二抬嫁奩便是二百八十八塊,擱一塊兒得上百斤重呢。
好在金子這玩意兒份量雖重,體積卻小。周芸芸一塊塊的把壓箱金子都掏出來,擱在小匣子裡,裝滿一多半時,才抱著去了東耳房那頭。
別小看了這大半匣子的金餅,論份量少說也有二三十斤。費勁兒的抱去了東耳房後,周芸芸打開了四開門的大衣櫃,格外嫻熟的打開位於後頭的暗格,將金餅一塊塊的擺放妥當。
說來這暗格還是周芸芸跟周家阿奶說的,當然她沒說的那麼仔細,只道以往趕場子時,無意間聽人說起的,至於該在哪裡設置暗格,具體又該怎麼做……
她完全不知道。
當然,周家阿奶也不知道。
好在這卻是難不倒周家阿奶,她直接將這個麻煩丟給了傻兒子,由傻兒子將事兒辦妥當後,再叫人教會了她。之後,她再回頭一五一十的教給周芸芸。
甚至為了以防出錯,周家阿奶還特地拿了個巴掌大的四開門衣櫃叫周芸芸實地演練。好在那樣品雖小,做得卻是無比精巧,也因此即便頭一次見到實物,周芸芸用起來還是很順手的。
卻說歸整壓箱金子這個事兒,看似不難卻格外的繁瑣,愣是花了周芸芸兩刻鐘時間才妥當。之後,她又分幾次將金銀首飾都搬到了東耳房裡,式樣簡單適合日常使用的,就拿出來擱到梳妝台裡,其餘一看就不可能佩戴出去的赤金頭面等等,自然都要歸整妥當。
別看周芸芸的嫁妝價值頗高,其實最值錢的就這兩樣。
壓箱金子估摸著能值個一萬五千兩銀子,金銀首飾則絕對不下一萬兩銀子。除了這些之外,便是周家阿奶特地給她買的二十三套門面房了,加一塊少說也要三千兩銀子。至於剩下的衣裳、料子、擺件、器皿等等,儘管也值不少錢,卻是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前頭這些的。
周芸芸只歸整了最值錢的壓箱金子以及金銀首飾,至於門面房的地契和房契,則是被她塞到了首飾匣子的底層,並連同匣子一併擱在了梳妝台的櫃子裡。
做完這些個事兒,已經是下半晌了。周芸芸直起腰板,只覺得累得慌,又吃不準來的客人是否要留下用晚飯,便打算去前院瞧瞧情況。
彼時,周芸芸尚且不知曉,客人之一幹出了多麼喪心病狂的事兒。
……
來孟家拜訪的兩位學子姓柳,倆人身上皆是秀才功名。他倆的天賦興許並不如孟秀才,好賴也在父母長輩的督促下,在及冠前考上了秀才,也就是孟秀才守孝錯過的那一次。
依著原本的人生軌跡,柳家兩兄弟得比孟秀才晚三年下場考舉人,且基本上沒啥通過的可能。如今,因著孟秀才意外的守孝三年,他們仨倒是湊到了一塊兒,只是對於柳家兩兄弟而言,希望仍然渺茫。
萬幸的是,柳家的情況跟孟家截然不同,哪怕離富貴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柳家也完全不愁吃穿。事實上,作為耕讀之家,柳家一門所有的男丁皆選擇了讀書這條路,女眷則負責照顧家裡人,偶爾做些女紅。至於家裡頭的生計則全倚賴田間出產。
其實,如今的周家也完全可以如此。
一般的主家和佃農的分成都是七三開。主家什麼都不用干,只出了地就可以拿大頭;佃農累死累活的幹一年,卻只能拿小頭,便是如此也只有賃不到田地的佃農,沒有雇不到佃農的主家。也就是說,但凡擁有足夠的田產,哪怕一輩子什麼都不幹,也絕對餓不死凍不著。
柳家也不過擁有上百畝田產,比周家少多了,倒是跟三囡名下的田產差不多。不同的是,柳家已經傳承了好幾代了,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模式。
而周家那頭,因著當家做主的人是周家阿奶,她又素來標榜廢物不用活著,倒是真沒人敢光歇著不幹活兒。
撇開周家不說,像柳家這種情況的人家並不在少數,畢竟勤勞致富可比不上一朝登朝堂,若真的毫無天賦也就算了,大不了幫著家裡收收租子算算賬目,但凡稍微有點兒出息的,那就絕對會一直走這條路。
來孟家拜訪的這兩位柳秀才便是如此,哪怕明知曉更進一步的希望渺茫,他們還是堅持要去試試看。當然,在這之前跟真正有天賦的人搞好關係是很有必要的,畢竟柳家世代走的都是這條路,即便自個兒不行,那後代子孫呢?多個朋友還多條路呢。能交到一個真正有天賦的讀書人,偷笑還來不及,這得多傻才會故意上趕著去得罪人呢?他們又不是傅家那萬年老二!
這不,聊得歡了,柳家那小的又想起了小八,一個沒忍住就建議道:「謹元老弟,我看你家這八哥聰慧得很,老弟你何不教它四書五經呢?便是三字經也好呢!」
正常人對於這麼個日狗的建議,多半都是嗤之以鼻的,偏生孟秀才他跟正常人還有那麼一小段距離,哪怕相差得不是很多,乍一聽這話,他還真就下意識的點了點頭:「言之有理。」
「對吧?都說有教無類,就算是隻鳥兒,只要有能耐咱們也得給它機會。就跟我上回在老弟你家見到的那學生一樣,是沒天賦了點兒,考個童生估計都夠嗆,你不一樣教他了嗎?有教無類!」
……
「有教無類!有教無類!纍纍纍纍纍纍!!周大牛你個蠢貨!除了會叫累你還會幹啥?你砸不上天呢?!!!!!!!!」
誰也沒有想到,正當他們聊著呢,小八在圍著孟家自家並左右鄰居各一圈後,又再度撲騰著翅膀回到了前院正堂裡。這在小八看來是很正常的,老娘哪兒不能去呢?當然,這也得拜只有正堂和後院耳房有人所賜,誰不想湊個熱鬧呢?就算小八是鳥兒也不妨礙它湊熱鬧不是嗎?
饒是孟秀才這種本身就異於常人的人,也有些吃不消小八了,柳家倆兄弟直接就傻眼了。傻眼過後,卻是驚歎連連。
「確實是聰慧異常,要是謹元老弟願意割愛的話,怕是賣個百兩銀子都使得!」柳家小弟讚歎道。
不等孟秀才開口,小八就飛撲上去親自懟人:「賣!賣!賣你個頭!老娘把你提腳賣了!!」
柳家小弟被噎住了,眼瞅著小八就要撲上來啄他,趕緊側身躲閃。
恰此時,周芸芸趕到了。
「小八!你再折騰回頭我叫阿奶拔了你的毛,把你丟鍋裡燉著吃!!」周芸芸氣瘋了,別看小八個頭小小的,可它要是真的上去懟人的話,那絕對是招招見血的。關鍵是它能飛,幹一票它就飛天,保管叫你吃了虧還無處發洩,氣死了都活該。好在小八也有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怕死了周家阿奶,雖沒法叫它不再鬧騰,起碼短時間鎮壓還是沒問題的。
這不,小八聽得這話後,立刻回身衝出了屋子,偏它一面飛著還一面在嘴裡叨叨著:「考個童生都夠嗆!夠嗆!!夠嗆!!!」
周芸芸愣了一下,一時間壓根就沒聽懂小八這說的是啥,只是這會兒小八已經飛走了,她總不能當著客人的面追上去詢問,又想著估計不知從哪裡聽來的閒話,也沒太在意,而是上前委婉的表示要挽留兩位客人用晚飯。
孟秀才和柳家這兩兄弟皆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方才聊得太熱鬧,竟是將時間給忘了,忙起身告辭,只道家裡還有事兒,等真正閒下來了再過來拜訪。
因著孟秀才並未竭力挽留,周芸芸自然也就意思一下便鬆口了,倆人一道兒將客人送出了家門,關好院門後才返回了後院。
「柳家前些日子出了點兒事情,雖不大卻繁瑣得很,加上他們這一代能耐的人不多,多半都是死讀書腦子不開竅的,這才累得他倆忙裡忙外的。」回後院的路上,孟秀才隨口解釋著,表示柳家確是有要事,而非推辭之言。
周芸芸其實並不關心那兩位的情況,雖看著是不難相處,可很明顯兩家的差距略大。這裡的差距還不單單指的是家境,而是做派,哪怕周芸芸沒學到周家阿奶的彪悍為人,也不太能接受家人什麼事兒都不做,只一副學子做派。
事實上,周芸芸即便在娘家再怎麼受寵,該學的本事也一樣沒有落下。
煮飯做菜就不用提了,連她最不擅長的針織女紅,那也僅僅是不擅長而非不會。除此之外,無論是家務活兒還是練攤做買賣,她都能上手,唯一有問題的估計就是下地幹農活了。可農活兒這種事兒,考驗的不單是技術,還有體力,女子除非是跟葛氏那種天生神力,不然都不適合當莊稼把式,這是天生的沒辦法。
其實孟秀才的想法跟周芸芸類似,只是比起周芸芸,他更不愛多管閒事兒,因而別說是柳家那頭了,他甚至有想過自家也僱人,畢竟在他看來,周芸芸不像是個能幹活兒的。
正好說到了這事兒,孟秀才便道:「我方才隨口問了問,前頭街面上正好有一家牙行,不如咱們過兩日也去瞧瞧,哪怕只雇個灑掃煮飯的婆子也好。」
周芸芸卻是一臉的詫異:「費那事兒做什麼?」
雖說早先孟秀才也提過這茬,可那會兒周芸芸是真沒在意,她還倒是雇個短工幹一些類似於修繕房屋的事兒,至於日常的家務活兒,她是真沒想過交由旁人來做。
又見孟秀才一臉的認真,周芸芸想了想,便道:「要不先緩緩,明個兒再歇一日,後天咱們要回門,等這些事兒都妥了,我再跟街坊鄰居打聽打聽。我看灶間裡的水缸都是滿的,想來這兒附近就有水井,估計也有賣柴禾、木炭的,要是這倆解決了,旁的事兒真不難。」
孟秀才到底是在縣城裡生活過的人,聽了這話便道:「自是有的。我記得每日早晚都有水車來賣水,賣柴禾、木炭的更不少。對了,夜香只要送到後門旁放著,在天亮之前,就會有人來收的。」
確實挺方便的。
周芸芸點頭表示記下了,若非身子骨疲乏,她還真想立刻出去打聽打聽。好在這些事兒並不急於一時,倆人便略吃了點兒飯菜,早早的歇下了。
歇下了……
下了……
了……
永遠不要相信男人說的早點兒歇下這種話,哪怕孟秀才長得一臉正直,說這話那叫一個正義凜然,然而便是如此也無法掩蓋他是個男人這個事實。
虧得周芸芸這般信任他,在他提出昨個兒晚間太累了,左右今個兒也沒啥要緊事兒,不如早早歇下好生休息時,居然還頗為感動。誰知道等真的洗漱完畢上了拔步床,再把床幔一放下……
呵呵噠!
再信這話,她就是傻子!!
一夜酣戰之後,周芸芸再度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小八淒厲無比的慘叫聲再度響起時,她才慢悠悠的醒轉過來。
昨個兒小八是被安置在了後院正房裡,也就是離小倆口所在的臥房只隔了一道房門並一道簾子,又因著房門是純木質的,只糊了一層紙,完全沒有起到任何的膈應效果。因此,小八那幾乎能叫人崩潰的叫聲直接穿過房門和簾子,逕直傳到了耳房裡。
「好乖乖!!!!!!」
與昨個兒不同的是,這一回小八並不曾一開口就喚周大牛,而是破天荒的先叫起了好乖乖。這興許就是小八的聰明之處了,保不準它就是明白了周大牛壓根不在這兒,叫了也沒用,索性從善如流的改換了人選。
「好乖乖,阿奶的好乖乖呀!……老娘要餓死了!!!」
頭一句是如此的溫柔,後一句卻是歇斯底里的慘叫。這要是前後一致的話,頂多就是覺得腦仁兒生疼,擱在如今卻只給人一種「這傻鳥終於瘋了」的感覺。
太蛋疼了。
有了昨個兒的經驗,孟秀才都沒問周芸芸,只立馬起身穿衣穿鞋,先去灶間尋摸了點兒吃食給鳥祖宗擺上,這才回過頭來收拾自己。
周芸芸特別羞愧,簡直就是羞愧到無地自容。
有啥法子呢?
誰叫這傻鳥是阿奶給她的陪嫁呢?誰叫這傻鳥是她作死撿回來的呢?誰叫……
自己作的孽,跪著也要作完。
萬幸的是,也許是習慣了某種夜間運動,儘管周芸芸依舊覺得身子骨乏力,卻不至於像昨個兒那般完全提不起勁兒來。這不,才半上午,周芸芸就已經起身收拾妥當,還去灶間和隔壁的糧倉瞧了瞧,發覺東西竟還挺齊全的,於是心情不錯的下廚做了一頓午飯。
喜宴那日剩下的東西其實並不是很多,昨個兒吃了兩頓就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兩大塊沒煮過的臘肉以及兩大籃子的各色禽蛋。至於大部分的剩飯剩菜,想來應該是被周家阿奶給收走了,畢竟孟家就他們小倆口,哪怕如今天氣並不熱,留的多了也一樣吃不完。
倒是隔壁糧倉的各色糧食儲備格外的豐富,光是大米就有七八種,最普通的大米、口感上佳的糯米、專用來煮粥的黑米等。至於麵粉那就更不用提了,十幾種那是最少的。還有各色豆子、玉米、紅薯、土豆等等……
但凡是能放得住的食材,周家阿奶都拉了不少過來,估摸著若是只他們倆口子,怕是吃上一年都沒問題。
——周芸芸還敢肯定,等到了秋收時分,周家阿奶一定還會再送來的。
吃著自己親手做的飯菜,周芸芸隨口將這事兒說給了孟秀才聽。只是話一出口,又擔心孟秀才會不會多想,周芸芸正打算解釋兩句,孟秀才卻忽的開了口。
「我在年前趕了幾幅字畫賣給了張兄,除卻置辦小院的錢,還餘下不少。後來我又寫了幾幅,待會兒就給張兄送去,回頭將銀子一併都予了你,想買什麼就去買,沒的叫你在娘家享福,跟了我卻吃苦受罪的。」
聽得這話,說不感動是假的,哪怕周芸芸並不在意孟秀才給的家用銀子,可在不在意是她的事兒,給不給卻代表了孟秀才的態度。
飯後,周芸芸執意自個兒收拾碗筷,孟秀才也不爭搶,只道去街面上尋張掌櫃,又叮囑周芸芸若是沒事兒的話,大可以去屋裡躺會兒,左右柳家兩兄弟昨個兒就來過了,今個兒應該是無人拜訪的。
周芸芸想著這法子不錯,等做完家務活兒後,便又回屋歇了個午覺。為了能讓自己睡個安穩覺,周芸芸還特地炒了點兒米給小八,這是小八最愛的食物,有了它,絕對能安靜小半天。
一切妥當後,周芸芸回屋美美的歇了一覺,這一覺直接給睡到了下半晌。
……
待周芸芸從午後小憩醒來,孟秀才早已從街面上回來了,他本人在由廂房改建的書房裡寫著字。周芸芸過去時,他指了指擱在書房小圓桌上的包裹道:「我把銀子都擱那兒了,你先收著。回頭用得差不多了,記得要提前支會我一聲,我好再去尋張兄。」
乍一聽這話,就好像張掌櫃是他的錢莊似的。周芸芸好笑之餘是滿滿的感動,一個男人願意將全部身家都交付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哪怕不是愛,至少也有敬重。
當下,周芸芸便上前瞧了瞧那包裹,看著是不大,入手的份量卻是著實不輕。
打開一看,周芸芸才知曉孟秀才方纔那句「把銀子都擱那兒了」完全不是空話,因為包裹裡頭俱是銀錠子。
仔細一數,足足有一百五十兩整。
周芸芸正待開口,又聽孟秀才帶了點兒懊惱的道:「我忘了日常其實是用不到銀子的。改明兒我拿去兌點兒銅錢,省得你多跑地兒。」
「倒是不用著急,我那兒還有點兒碎銀子,一般的鋪子都是找得開的。」周芸芸笑著安慰道。
其實不單是一般的鋪子找得開,像賣豬肉羊肉的攤位也都是找得開,畢竟碎銀子多半都是半兩二錢之類的份量,哪怕是二兩的小銀錠,那也是能直接當貨幣流通的。除非是不開眼的直接拿十兩二十兩的官銀去買東西,那就不是買東西而是存心找茬了。
幸虧周芸芸前兩年有跟著周家阿奶賣蛋包飯、鵝蛋仔之類的,對於外頭的情況還算瞭解。再一個,她以往在周家時,也沒少找村裡的半大小子幫忙做活計,多半都是用銅板結算的,對於這些細枝末節不說有多瞭解,起碼適應得很快。
孟秀才原先是真沒少聽說周家有多疼寵這姑娘,心下已經做好了娶回來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沒曾想事情遠沒有他想像的那般誇張,當即便徹底放下了心來。
又想起了明個兒回門一事,便又道:「我先前去張兄處時,特地詢問過了,回門之日最好帶四樣禮物。其一燒豬,其二糕點,其三好酒,其四布料。你仔細想想可還有什麼遺漏的不成?」
因著這四樣東西裡頭有三樣都是需要明個兒再買的,而唯一一樣的布料還是孟秀才最不擅長挑選的,因此他索性一樣都沒買,只想著明個兒一早跟周芸芸一道兒去街面上採買齊整。
通常情況下,回門禮是不該由新人自個兒拿主意的,而是應當由夫家的長輩事先準備好的。也就是說,回門禮其實是代表著夫家對娘家的態度,跟新人本身的關係並不大。
可誰叫孟秀才孑然一身呢?別說父母和直系長輩了,事實上他連一個親眷都沒有,只能跟關係較為親近的張掌櫃打聽了行情,回來同周芸芸商量。
問題是,周芸芸也不知道。
關於嫁娶習俗,哪怕只是零星的那點兒知識,都還是臨出閣前,周家阿奶硬塞進周芸芸腦子裡的。至於回門禮,周家阿奶沒說,周芸芸本人更沒問,就這麼直接給忽略過去了。
這會兒聽孟秀才問了起來,周芸芸微微一愣,緊接著苦思冥想起來,好半晌才道:「回門禮……我記得,娘家嫂子們回門時,多半是帶了粗糧和禽蛋,並不知曉有四樣禮的事兒。」
確實沒有,事實上有粗糧和禽蛋就已經很好了,多半人家都是空人過去的,甚至還有直接把回門這事兒給省卻了的。像當年周大囡嫁人後,就直接沒回門,且類似的情況起碼在楊樹村並不少見。
只是聽周芸芸這麼一說,孟秀才登時笑了。
「是了,四樣回門禮是縣城裡的規矩,村子裡並沒有這麼講究。」頓了頓,孟秀才又道,「再者,回門禮原就是因人而異的,你娘家嫂子們哪個也沒你這般多的嫁妝,只怕還有將聘禮扣下的吧?能拿點兒粗糧和禽蛋當回門禮,已經算是你娘家厚道了。」
事實上,就算周家阿奶的彪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可在多半人心目中,老周家上下都是厚道人。
這對自家兒孫好也就算了,哪家會對外來媳婦兒都那麼上心的?若非如此,楊樹村一帶也不至於爭著搶著非要把自家的姑娘嫁到周家去了。
可惜的是,週三山給養廢了,不單自個兒廢,關鍵是心還比天高,說什麼也不願意娶村姑為妻。撇開他不算,如今整個周家也就只剩下大金尚未娶妻了。不過,大金年歲並不大,又一心撲在買賣上頭,恐怕在最近兩三年內是不會成親的,顯然注定要叫那些滿懷希望的人家失望了。
「那就依著謹元你的意思,送四樣回門禮好了。」周芸芸想著左右自個兒也不知曉行情,聽張掌櫃的話應該不會錯才是。
孟秀才原也是隨口一問,見周芸芸沒什麼意見,又明白以周家的情況是絕不缺這點兒東西的,當下便決定依著原先的打算行事。畢竟,周家缺不缺那些東西是周家的事兒,身為女婿,該有的禮節卻是萬萬不能少的。
考慮到明個兒是回門日,周芸芸瞅著如今天色也不早了,索性提前生火做飯,也沒弄太複雜的,只做了個素炒麵並一盆胡辣湯,火辣暖乎的吃了下去,只覺得通體爽快。之後,小倆口一道兒收拾了碗筷歸整了灶間,又在院子裡簡單的轉了轉,便回房歇下了。
這回是真的歇下了,因為縣城離楊樹村還是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哪怕孟秀才提前去車馬行打了招呼,那也得天不亮就動身,尤其他們還得去街面上採買四樣回門禮。
說真的,就算少了某項夜間運動,周芸芸還是覺得自己大概會起不來,最起碼是肯定沒法自然醒的。畢竟人要勤快難,一旦懶散起來,卻是分分鐘的事兒。結果卻是,她小看了孟秀才的能耐。
也不是有多能耐,而是孟秀才略動了點兒小聰明,頭天晚上故意減少了小八的晚飯份量。哪怕小八再聰明,它也只是一隻鳥,當時是吃飽了沒再叫喚,可還不等天明,它就被餓醒了,當下扯著它那破鑼嗓子,哇啦哇啦的叫嚷開了。
「好乖乖啊!……老娘要餓死了!!」
「謹元啊!……老娘餓死了餓死了餓死了!!!」
這下,不單是周芸芸被嚇得一咕嚕起身,連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的孟秀才也險些被這話給活活噎死。
足足過了半晌,孟秀才這才勉強緩過來,素日裡平靜淡然的面上也出現了一絲崩潰的神情:「小八……確實很聰明。」
能不聰明嗎?
這簡直就要成精了!!
倆口子各自帶著不同的感慨起了身,當然也沒忘記給小八添食物,要不然就它那德行,絕對能吵得附近幾條街都不得安寧。
之後,小倆口並一隻傻鳥,帶了幾兩銀子就出門了,先在街面上採買齊了四樣回門禮後,這才轉道去了車馬行,上了提前雇好的青布騾車,一路往楊樹村駛去。

第117章

其實,所謂的三日回門,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兩日多的時間而已。
這要是攤在感性一點兒的人身上,保不準已經想念壞了,可周芸芸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先前,周家阿奶帶著家裡的男丁們跑去縣城裡幫孟秀才整頓新房時,因著時間太過於緊張了,時常留宿在縣城裡。別說兩三日了,七八日,乃至半拉月才回村裡一次都是尋常,實在是沒啥好惦記的。
見她這般淡定,孟秀才倒是樂了:「想來阿奶待會兒見了你,該是很放心才是。」
有那麼一瞬間,周芸芸是茫然的,好在她很快就回過神來,一臉無奈的道:「這不正好說明謹元你對我好嗎?」
孟秀才剛準備回答,就見小八瘋一般的在小小的車廂裡撲騰起來了,為了避免這傻鳥瞎飛瞎學話,周芸芸一下子伸手將它的翅膀揪住,想也不想就掀開車窗簾子,把這傻鳥給丟了出去。
這下子,莫說小八了,連孟秀才都有些被驚到了:「這……」
「壞蛋!壞蛋!週三囡你個熊孩子!!!」小八氣得在車頂上來迴繞圈,嘴裡罵罵咧咧的,可惜卻罵錯了人。
莫說沒罵自己,就算真的罵了,周芸芸也能坦然以對,因此她只向窗戶外頭的小八擺了擺手,叫它哪涼快待哪兒去,隨後就放下車窗簾子,不管那傻鳥了。
回頭見孟秀才一臉驚疑不定的望著自己,周芸芸才意識到方纔那舉動略有些彪悍,面上有些訕訕的道:「這不是已經進村了嗎?我叫它先去周家報個信兒。」
報個信兒就要把人家丟出去?且看她那一連串利索的動作,只怕先前也沒少干!
孟秀才隱約覺得自己接觸到了某些真相,只是他天生對某些事情不大敏感,即便已經感覺到了,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尤其不多會兒小八就氣哼哼的飛遠了,估摸著還真是往周家報信去了。
真的嗎?
只能說,是報信去了,卻不是徑直往周家去的,而是在整個楊樹村上空飛了一圈。
「進村了!進村了!阿奶的好乖乖的進村了!!小八來了,小八來了!!好吃的,三囡你個熊孩子快把好吃的都拿出來!!!!!!」
……
片刻之後,整個楊樹村都知曉周芸芸回門了。
當然也包括周家那頭。
回門的日子是原先就定好的,周家阿奶早早的就叫家裡人將一切都安排妥當,就等著周芸芸回來。當然還不單是周家這頭,包括三奶奶他們家,已經嫁出去的周大囡,還有像張里長家這種素日裡比較親近的人家,皆早不早的等在了周家。甚至還有些性急的,索性站在路邊田埂上,伸長了脖子往前頭瞧。
「來了,來了!芸芸她回來了!」
外頭剛傳來聲兒,周家阿奶就精神了。
這一精神,她就忍不住開罵了:「你們幾個小兔崽子還愣著做啥?沒聽到好乖乖回來了嗎?大金!說的就是你!還有三囡,你阿姐對你多好啊,這才沒兩天你就把她給忘了?還不快去外頭等著!!別管那只傻鳥了!」
傻鳥——小八剛撲騰著翅膀飛到了周家院子裡,正好看到三囡正捧著個裝滿了炒花生米的白瓷碗吃得歡呢,還想湊上前討幾顆,就聽到了周家阿奶這話。
小八:「……壞蛋!壞蛋!!」
周家阿奶格外嫌棄的看了小八一眼,還不等她說什麼,就看到兩道影子飛快的在跟前一閃而過,頃刻間就衝出了院子,朝遠方奔去。
是胖喵倆口子。
可憐的是拉著騾車的老騾子,哪怕胖喵倆口子完全沒有傷害它的意思,卻也將它嚇得不輕。也虧得是馴養妥當的騾子,就算是害怕也僅僅是渾身發抖,一點兒都不敢動彈,這要是稍微有點兒野性的,還不得撒丫子狂奔呢?
「胖喵!」周芸芸趕緊跳下騾車,先把胖喵倆口子帶出了點兒距離後,才歉意的回望那青布騾車。
莫說可憐的老騾子了,連趕車的都被嚇到了。要知道,這些年過去了,胖喵不單身形長了,體重也略有些增長,即便還稱不上龐然大物,卻也是夠嚇人的了。
這廂周芸芸忙著安撫胖喵倆口子,那廂周家的人也追了出來,畢竟胖喵屬於猛獸,哪怕這些年在周家待得好好的,家裡人也生怕它們會傷到外人。事實上,直到今時今日,外頭的人多半都不知曉周家養了這麼一對猛獸,要是知曉了,哪個還敢上門來?怕是連這一片都要繞道走了。
被這事兒耽擱了一下,等周芸芸安撫好胖喵倆口子,一行人再度回到周家時,周家阿奶早已等得不耐煩了。
「叫辦個事兒都磨磨唧唧的,也就是吃飯跑得快!……哎喲,阿奶的好乖乖喲,來,快叫阿奶好生看看!嗯,瘦了,瞧瞧這都清減了不少!」周家阿奶變臉的速度只怕連川劇大師都要望而卻步,前頭還在抱怨發脾氣,轉個頭就眼含熱淚的將周芸芸一把攬到了懷裡,又是歎息又是搖頭的,看得身畔的人皆一臉活見鬼的神情。
能不活見鬼嗎?想想素日裡周家阿奶那日天日地的性子,再看看今個兒她那柔情似水的模樣,說活見鬼都是輕了的。
就連周芸芸也有點兒受不住了,原因無他,這才離開兩天多,她吃得好睡得好,哪怕某些運動過量了點兒,也不至於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清減了吧?真要是那樣就好了,周芸芸一點兒也不介意自個兒再瘦點兒。
她是這麼想的,周家阿奶卻不這麼想。
「走走,進堂屋去!」周家阿奶攬著周芸芸就往堂屋裡走,一直走到廊下時,才忽的轉身看向院中。
一院子的人都瞪著眼睛望著周家阿奶,同時還悄悄的觀察著孟秀才。
就連孟秀才自個兒都認為周家阿奶這是突然想起他來了,忙正了正臉色,帶著禮貌的笑容看了過去。
卻聽周家阿奶平地一聲吼:「還愣作甚?一幫子憊懶東西!除了吃吃喝喝你們還能幹啥?還不快去拿茶拿點心!老二家的,你去灶間守著,等下早點兒開飯,可別把我的好乖乖給餓著了!還有你!!週三囡你個小東西除了吃你還會幹啥?!給我過來!!」
三囡捧著裝滿了炒花生米的白瓷碗,顛顛兒的就跑了過來,還特地湊到周芸芸跟前笑嘻嘻的道:「阿姐,你也吃,這味兒可好了。」
周家阿奶還要開口罵,周芸芸趕緊打圓場,先將人給弄到堂屋再說。待進了屋,她才走到後進門的孟秀才身畔,倆人齊齊給周家阿奶行了禮。
「好,好囡囡……」阿奶眼淚都要下來了,其他人魂兒都要飛走了。
「阿奶,我跟謹元過得很好,你不用替我擔心。再說,我只是嫁到了縣城裡,其實也不算很遠的。回頭得了空,我還可以回村裡瞧你,不妨事兒的。」難得見周家阿奶露出脆弱的一面,周芸芸趕緊上前緊挨著阿奶坐下,一疊聲的勸著。
不想,周家阿奶卻用雖哽咽卻格外堅定的聲音道:「不用你回來,阿奶回頭去看你!今個兒你倆是怎麼來的?坐牛車還是騾車?……哦,那回頭咱們家也去買兩頭騾子,再打輛車子,往後看你就方便多了。」
周芸芸想說真沒這個必要,可見周家阿奶一副閃著淚光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嚥下去了。
也罷,左右如今的周家也不缺那幾兩銀子,買就買了唄,素日裡還能賃給村裡人或者佃農們幹農活,倒也不至於虧本。
想到這裡,周芸芸也就不多說了,只笑著勸周家阿奶寬心,她在孟家一切都好。
周家阿奶還在抹著眼淚,抹著抹著,忽的拉過周芸芸就往後院走。其他人知曉這是周家阿奶有話要跟周芸芸說,自不會攔阻著,還一窩蜂的擁著孟秀才說話,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許久不曾跟他見面的三山子。
三山子心裡苦啊,本身就沒什麼讀書天賦,偏要挑戰如此高難度。這先前有孟秀才在,苦歸苦起碼不至於一頭霧水,畢竟孟秀才的耐心還是有的,哪怕同樣的問題問上好幾遍,他也會一臉平靜的回答,而不是隨便糊弄過去。
可這些日子,因著兩家都忙活,三山子索性窩在房間裡苦讀,苦讀的結果就是,原先不懂的,如今還是不懂,原先懂的,這會兒也忘得差不多了。
「先生……」
「你我雖有師徒之實,可到底並未正式拜師,不如跟大金一樣喚我姐夫便可。」孟秀才趕緊制止三山子。
教導學問是一回事兒,拜師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說句不好聽的,一旦師徒名分坐實了,那就是一輩子的事情。像他的授業恩師,當初就能在他父母健在的情況下,替他安排親事。當然,他也沒斷然否決就是了,可甭管怎麼說,正式拜師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絕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定性的。
先前倆人沒其他關係時,稱呼一句「孟先生」,他也認了,如今既有了姻親關係,孟秀才真的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甩掉師徒一事。
這要是換個心眼略多的人,指不定死咬著師徒名分不放了,可三山子雖被他娘給養廢了,卻還不曾到這般厚臉皮的地步。見孟秀才否了自己的稱呼,他只微微一愣,便從善如流的改口喚了姐夫。
倒是大金這個鬼機靈看出了這裡頭的問題,一下子擠開了他,舔著臉湊上前去:「姐夫,姐夫!聽說你今年秋日裡打算下場考試了?考舉人該是很難吧?咋樣,有把握嗎?」
比起三山子,孟秀才顯然更喜歡大金一些,事實上私底下他不止一次的認為大金該走科舉這條路,哪怕只考個秀才,回頭也能開私塾,或者去書院裡謀個教職,怎麼著也比做小買賣謀生得好。
只是孟秀才的性子使然,做不出越俎代庖的事情來,因而也僅僅是暗地裡歎息,並不曾表露出來。當下只順著大金的話茬,隨口說起了下場的事兒,順便也提了一嘴他幾年前考秀才的事兒。
……
堂屋裡說得熱鬧,後院屋裡,周家阿奶頗為不放心的把周芸芸上上下下給打量了一遍。周芸芸也坦然,索性由著周家阿奶打量,過了半刻後,才略帶了點兒好笑的道:「阿奶,你還怕謹元吃了我不成?」
「謹元?」周家阿奶狐疑的反問道,「孟秀才不是叫那啥竹嗎?」
「孟修竹……他的字是謹元。」說著,周芸芸冷不丁的想起了當年取名的事兒,登時一頭黑線,趕緊將話題扯開去,「這事兒不重要,阿奶倒是給我說說,這兩日我不在時,家裡可曾發生了什麼?」
「能咋地?沒咋地。」周家阿奶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
周芸芸卻愣住了。
原本她說這話僅僅是為了把話題岔開去,本以為周家阿奶一定會絮絮叨叨的抱怨著家裡一幫子蠢貨,沒曾想阿奶會直接將這話帶過去,只這般反而叫周芸芸心生狐疑。
「阿奶?」
「真沒啥。」周家阿奶直截了當的道,「你要非說有啥的話,就是三囡見天的作,真是沒見過那麼煩的小孩,回頭等大金娶了媳婦兒,我一准把那囡子嫁出去!頂好嫁得遠遠的,省得老是煩我!」
只這話一出,周芸芸愈發的狐疑了,也沒反駁,只側過臉目光炯炯的盯著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被她看得毛骨悚然,實在是沒了法子,又想著那些個破事兒回頭一打聽準保露餡,索性也不瞞著了,搖著頭歎著氣:「要說有事兒也是有事兒,可你要說沒事兒吧,那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兒。就是王氏那傻婆娘跟她娘家生生鬧了一場,王家那頭氣得直接把她掃地出門了。」
這個王氏,指的是周芸芸的大伯娘,而非二山子的媳婦兒王秀,至於掃地出門,因著大伯娘早已出嫁多年,鐵定不單單是字面上的意思,明擺著就是徹徹底底的斷了聯繫。
換個比較容易叫人理解的詞兒,那就是除名。
要知道,就算是出嫁女,那也是上了族譜的,只不過會在後頭備註一下已出嫁,萬一嫁人後發生某些特殊的狀況,出嫁女還是可以回到娘家的。這裡的特殊狀況,一般指的是被休棄或者守寡。
可若是直接除了名,卻是跟那家子徹底沒了關係,換句話說,生死病死再無任何關聯,哪怕今個兒真有事兒,大伯娘也不能再回娘家了。
說真的,周芸芸很詫異,極度得詫異。
遲疑了片刻後,周芸芸忍不住問道:「她又做什麼了?怎麼就把娘家給得罪了?」還得罪得那般狠。
不想,周家阿奶卻只嗤笑一聲:「哪裡做什麼了?啥都沒做才是!」
周芸芸初時不懂,在周家阿奶的解釋下,才慢慢回過味兒來了。
此時遵守的是「七出三不出」的規矩,哪怕在多半情況下沒人在意細節,可真要鬧騰起來,這「七出三不出」的規矩卻是很重要的。王家那頭人口多,且跟周家不同的是,王家的姑娘真不少,秀娘往下就有好些個堂妹,而下一輩兒中的姑娘更不少,年歲較大的,怕是跟三囡差不了多少。
「……一群二傻子,他們就篤定我這是掐著點兒要收拾那蠢婦,算計著你嫁出去了,回頭就把那蠢婦給弄出來了。這下可好,就算我想叫你大伯休了她都沒門了。」周家阿奶冷笑一聲,「他們咋不想想,休不了也可以弄死啊!!」
「三不出」中,無娘家者不出,這本是為了保護那些無父無母無家族的孤女,可事實上,真要是鐵了心,有什麼事兒做不出來呢?
「那阿奶你是怎麼想的?」想起去年那事兒,周芸芸微微顰眉。
哪怕她已安然無恙,哪怕結局都好,可要說完全不怨那是假的。可王家那頭既然已經表了態,只怕周家也不能將事情做得太絕了。
「咋想的?就這麼想唄,左右她跟王家沒關係了,甭管我怎麼作踐她,王家還管得著嗎?」周家阿奶抬了抬眼皮,眼底裡俱是寒意,狀似感慨的道,「沒娘家的女子,直接交給人牙子賣了都沒人替她出頭啊!」
周芸芸微微一怔,剛要開口說什麼,就被周家阿奶給阻止了。
「好乖乖,這事兒跟你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已經是孟家的人了,回頭好生同孟秀才過日子。老周家這頭的破事兒,有你阿奶我在呢,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懟死她,還不能叫她連累了你去!對了,先前你是不是見著李氏了?」
原本周芸芸還想多問兩句,可一聽周家阿奶提起了李氏,登時就將大伯娘拋到了腦後:「是的,她……她是不是又來家裡鬧事兒了?」
「沒那事兒!」周家阿奶這回是真不在意了,滿臉的鄙夷,「就是昨個兒跟大囡狠狠的幹了一架,還被捅出來他們家賃了咱們家的田。我聽了這事兒就叫你大伯把田收回來了,咱們老周家的田,就算是荒著,也不叫他們種!這不,昨個兒晚間就聽說她被老屠夫揍成了豬頭樣兒。」
不等周芸芸再度開口,周家阿奶只安撫道:「這些事兒你聽過就行,不用往心裡去,更不用跟孟秀才說。這男人呀,最怕就是媳婦兒娘家糟心事兒太多,哪怕不是你的錯,也會遭了人煩。左右這些事兒也不會扯到你身上,你啥都甭說,哪怕他往後知曉了,你也儘管往外頭推,只管說不知道就成。」
說著,又歎氣道:「這麼一想老孟家還是挺好的,起碼乾乾淨淨的,沒人幫襯不要緊,怕只怕家裡人見天的惹事兒……好乖乖,這事兒阿奶想了很久,阿奶打算分家了。」
「啥?!」
一句話,直接把周芸芸先前那些想法徹底給炸飛了,滿腦子就是倆字:分家。
「是該分家了,叫那些糟心貨自個兒過日子去!老話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阿奶老了,阿奶只想享福不想再操心了。正好,你也嫁出去了,我還操那份心幹啥?」
周家阿奶想得透徹,她本就不是很在意兒孫們,在她看來,已經有那麼多家產了,還能真給餓死?真要發生這種事情,那索性早死早超生吧,沒得活在這世上丟人現眼的。再一個,周家阿奶還想著趁早分家,省得等她真老了的那一天,底下的兒孫們為了那點子錢財鬧出笑話來。
把理由簡單的說了說,周家阿奶一臉慈愛的看著周芸芸,言語裡是說不出的滿滿暖意。
「好乖乖,你就放寬心吧!就算是分家,那也是叫你大伯、二伯分出去,我跟著你阿爹和大金過。這往後,要是孟秀才給你委屈受,阿奶就算豁出去這條老命不要,也定會給你做主的!!」
「阿奶……」
周芸芸是真的不知曉該說什麼才好了,其實作為一個出嫁女,周家無論分家與否,或者如何分家,她都是完全說不上話的。
當然,事實上她也的確沒打算插手,她只是單純的感動於阿奶對她的好。
「成了,把眼淚擦擦,省得出去叫人笑話了。」周家阿奶一面把帕子往周芸芸手裡塞,一面輕拍著她的背,「怕啥呢?分家多好,保不準我就丟下這一堆的爛攤子,領著你阿爹和大金直接去縣城買個宅子,就買在你家隔壁。到時候,咱們就是竄門子也方便,回頭你要是下了崽子,阿奶幫你帶!!」
下了崽子……

第118章

正常情況下,即便是已經嫁了人,冷不丁的提起了生孩子這種事兒,新嫁娘一般都會有些不好意思。
可周芸芸呢?
她還沒來得及不好意思,已經被周家阿奶這話給噎住了。
下崽子什麼的……
周芸芸連著深呼吸好幾次,努力說服自己這僅僅是周家阿奶的口誤罷了。可還沒等她徹底緩過來,卻聽周家阿奶又道:「不是阿奶說你,其實你這門親是真不差了,尤其你瞧瞧咱們家,擱在早些時候,我也覺得咱們家不比旁人家差。可人多是非也多,我倒是可以咬咬牙把你大伯娘給收拾了,那往後呢?這外來的媳婦兒好折騰,咱們老周家自家的子孫呢?就三山子那德行,只怕往後有的磨了。」
確實有的磨了,周芸芸默默的點了點頭。
其實在這個年代,男子闖禍的本事絕不是區區女子可以比得了的。且三山子那情況最尷尬的是,他本人並沒有做錯過什麼。這才是最麻煩的一點,哪怕今個兒三山子吃喝嫖賭樣樣都來,那老周家這頭甭管做了什麼都無妨,外人絕不會有任何言語冒出來的。可偏生,他什麼都沒做,僅僅是死讀書而已。
不供他讀書吧,那他接下來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就是將他分出去,那在分家之前也得叫他先成家。而且,即便將來分出去了,一旦三山子日後沒著沒落的,一樣脫不開手。可以這麼說,三山子甚至包括他以後的妻子兒孫,都將成為周家永遠的包袱。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周家阿奶完全可以先將她的三個兒子分開,若是這般,即便三山子將來成為了包袱,那也是大房的問題。除非整個大房玩完了,要不然是不會禍害其他兩房的。
這就有點兒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意思了,只能看大房那頭的意思了,誰叫三山子是周家大伯親生的呢?
「不管那蠢貨了。好乖乖,你只管記得往後要好生跟孟秀才過日子,還有就是趕緊下個崽。三年抱倆,五年抱仨,便是十個八個的也不嫌多!那什麼針織女紅就是個屁,你只管下崽子,便是養崽子都可以花錢請人。懂了麼?旁的事兒都能叫旁人去做,唯獨這下崽子只能你自個兒來,但凡有旁人……呵呵呵。」
周家阿奶笑得一臉的殺氣騰騰,雖說她並未接觸過什麼大官,可到底跟祁家大少爺打了多年交道,有些事兒還是門兒清的。哪怕孟秀才如今還只是個區區窮酸秀才,可往後呢?
——她的好乖乖喲,旁的啥啥都好,就是有點兒缺心眼兒,得好好看著,別叫人給欺負去了。
儘管周芸芸並不會讀心術,可因著周家阿奶方才面上那笑容要辣眼睛了,周芸芸愣是被驚了一下後,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略帶了些遲疑的道:「阿奶,我問一下,假如……我是說假如,謹元將來要是背著我有其他女人生了其他孩子……」
「那你就當寡婦吧!!」
不等周芸芸把話說完,周家阿奶已經斬釘截鐵的將結局直接攤開,好懸沒直接把周芸芸給噎死。
此時此刻,周芸芸只有一個念頭:她家阿爺,應該是生病過世的吧?對……吧?
這麼嚴肅認真且基本上無解的問題,只在周芸芸腦海裡過了一下後,就徹底消失無蹤了。原因在於,就在方纔那一瞬間,外頭響起了驚天動地的叫罵聲。
——來自於小八。
——還是狂暴阿奶版本的小八。
周家阿奶跟周芸芸飛快的對視了一眼,緊接著倆人也顧不得煽情了,只忙不迭的從後頭奔到了前院裡。這人還沒到呢,小八那清晰的叫罵聲已經闖入了耳中。
「……那蠢貨!蠢貨!!還想考秀才呢!!!考個屁!那蠢貨連童生都考不上!!!!!!!!!!!!!」
等周家阿奶和周芸芸跑到前頭時,正好看到小八撲騰著翅膀飛在半空中,底下站著的則是一臉懵逼的三山子。
三山子當然是生氣的,可比起生氣,更叫他無法接受的是小八這話……是誰教的?想也知曉,八哥這玩意兒,甭管本身有多聰慧,可它是不會自個兒想出話來的,所以這話只能是旁人教的。那教了它這話的人,就是篤定了他一定考不上嗎?
小八還在鬧騰,三山子已是一臉麻木外加滿嘴苦澀。正好這會兒周家阿奶出來了,他用格外譴責外加悲痛不已的眼神看了周家阿奶一眼,隨後滿懷悲憤的回房去了,還不忘將房門重重的關上。
周家阿奶:……童生試啥?
孟秀才:應該和我沒關係吧?
周芸芸:天,傻鳥成精了!!!
再看周家其他人,但凡是聽到方纔那陣叫罵聲的,都紛紛下意識的往周家阿奶這面看過來。很顯然,大家都有志一同的認為這一定是周家阿奶教小八的,哪怕不是刻意教的,也定是無意間說漏嘴了。
可憐的周家阿奶,生平頭一次被扣上了屎盆子,還是被一隻傻鳥扣的,更悲傷的是這事兒解釋都沒用,因為所有人都認定了這就是周家阿奶造的孽。
……連周家阿奶都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先前一不小心說漏過嘴?可問題是,他娘的童生到底是啥玩意兒啊?她咋會罵出連她都不知曉的東西來呢?冤不冤啊!!
沒人在意周家阿奶冤不冤,在三山子異常悲憤的摔門後,周家眾人也只略微愣了下,片刻後就恢復正常,該幹嘛幹嘛去了。只沒一會兒,異常豐盛的午飯就提前上了桌。
周家這邊素來都是男女分桌吃飯的,又因著鄉下地頭也沒那麼講究,所以即便是分桌卻還是在同一間堂屋裡的,中間無遮無擋的。且這幾年多了不少小孩子,索性又在長條暖炕那頭加了桌,專門叫小孩子們吃,因此每回大家一道兒用飯時,整個屋子裡都是鬧哄哄的,雖顯得略有些吵鬧,卻也是難得的其樂融融。
除了吃喜宴那會兒,孟秀才還真沒體會過這麼多人一起聚餐,尤其因著都是一家子,完全沒有絲毫的客套,可處處透著溫馨和樂,以及不停的有人鬧騰挑事兒鬧騰的一般都是三囡,挑事兒的則是大金。
三囡但凡碰上這種有別於其他日子的大餐,都會不由自主的興奮起來,用周芸芸的話來說,那丫的就是個饞貓外加人來瘋。這不,三囡已經飛快的開動了,且還時不時的抓起一樣好吃的直接往旁邊小侄子們的嘴裡塞。
這會兒,大房連帶二房已經有好些個小屁孩子了,只是除了大山家的小臘梅外,其餘幾家全部都是格外皮實的臭小子。三囡倒是不管男女,也不論究竟是親侄子還是堂侄子,她只負責將每一個臭小子填飽。
興許是因為她天生好吃,吃起來往往又格外的香甜,以至於那些個皮猴子們在自個兒親爹娘跟前還會挑嘴,在三囡跟前那完全是等待投食的好笑模樣。這不,一個個或蹲或坐在長條炕上,仰著頭張著嘴巴,眼巴巴的望著三囡,間或還有人嗷嗷叫著「三姑姑」……
周芸芸看過來時,就看到小八也湊到了三囡跟前,學著那幫皮猴子們的模樣,張著嘴等待投喂。
這是女眷這一面的,男丁那頭,大金已經連著灌了三河好幾杯糧食酒了,周芸芸聽著聲兒看過去,就見三河滿臉通紅的向大金擺手,結結巴巴的討著饒。
「三河怎的了?」周芸芸有點兒看不明白了,那倆素日裡感情是不錯,可也沒有誰欺負誰的問題,多半情況下,這倆是聯手各種搗蛋,誰也不怵誰。
周家阿奶聽了這話往那頭瞥了一眼,又回過來瞧了瞧周芸芸,恍然道:「哦,對,你是不知道。呶,三河家的有喜了。」
說著,周家阿奶還衝著三河媳婦兒張氏努了努嘴兒,後者一臉羞澀的躲到了二河媳婦兒葛氏的身後,臉頰兩邊俱是紅暈。
比起張氏的羞澀,葛氏這個已經生了仨兒子的婦人就完全不同了,她一面笑看了弟媳婦兒一眼,一面朗聲笑著調侃道:「這有啥不好意思的?年底就生個大胖小子,來年再揣一雙!」
見張氏是真的羞了,葛氏才暫且放過了她,轉而看向周芸芸:「妹子也是,趕緊開懷趁年輕多生幾個,一個兩個不嫌少,十個八個也不嫌多!頂好生個一打,叫老孟家也好生熱鬧熱鬧!」
一打……
周芸芸還在腹誹著,周家阿奶已經大聲叫起了好。
「好!就是這麼個意思!好乖乖你可聽到了?回頭就去生,學你嫂子那樣,一揣就是倆,雙黃蛋!!」
周芸芸:……方纔還是下崽子,這會兒就要變成下蛋兒了?!
雙黃蛋什麼的,她還蛋黃派!!
可惜,比起周芸芸的無力吐槽,周家阿奶直接就是個行動派,哪怕下崽子……啊呸,生孩子這事兒她使不上勁兒,也不妨礙她拿出好處來誘惑周芸芸。
只見周家阿奶拍著胸口嚷嚷道:「好乖乖,阿奶從不偏心眼兒,你嫂子們生了孩子有紅包拿,你也一樣有!這樣好了,回頭等你懷上了,我給你一封養身子骨的錢,生下來以後,咱們不論男女論個數,按個數給紅包,你說咋樣?!」
我說不咋樣……
周芸芸已經徹底無奈了,周家阿奶從未有過重男輕女的想法這點兒她是很感激的,可什麼叫做「不論男女論個數」?還不如論男女呢,至少重男輕女還算是尋常人的想法,把自家兒孫當牲口似的按個數算……太蛋疼了。
最蛋疼的是,周芸芸不敢反駁。
抬眼欲哭無淚的望著周家阿奶,周芸芸頂著一臉「生活好艱辛」的神情,格外艱難的道:「謝謝阿奶,我……我盡量努力吧。」
「好!阿奶等著你的好消息!!」
隨著周家阿奶的這番話,整個聚餐的氣氛就不一樣了。若說方纔所有的話題都是在圍著周芸芸和孟秀才轉的,那麼這會兒卻都是圍著小崽子們轉了。
小崽子是周家眾人提到孩子時的原話,除了這個叫人蛋疼的暱稱外,周家的小孩子們也可被稱呼為「小兔崽子」、「小王八羔子」、「小皮猴子」……
再一次的,周芸芸無比慶幸,孟家沒有坑孩子的傳統。
回門日,整個周家都熱鬧得很,尤其周家阿奶還特地叮囑在院子裡也多擺了兩桌,專門款待三奶奶和張里長等人,就連早已出嫁多年的周大囡都帶了兩包點心特地回家看望自個兒這個堂妹,當然周芸芸也就順勢看到了周大囡臉上手上的傷,不用問,那一定是跟昨個兒跟李氏幹架鬧的,瞧著這傷口都是新鮮的。
然而,再熱鬧的筵席都有散去的那一刻,周芸芸畢竟是嫁到了縣城裡,哪怕他們僱傭了青布騾車,從村子裡趕到縣城,也需要小一個時辰的時間。因此,儘管才下半晌,小倆口就已經打算出發了。
周家上上下下,包括前來湊熱鬧的那幫子人浩浩蕩蕩的從村尾老周家一直跟到了村子口,沿途還不斷的有人加入,弄得小倆口在感動之餘更是無奈得很。
結果,更無奈的還在後頭。
首先是今個兒回門前,周芸芸就跟孟秀才商量好了,非要把小八丟回周家不可。這養隻鳥是不費什麼事兒,可關鍵小八它不是一般般的鳥,那簡直都快成精了。養這麼隻鳥在跟前,費的不是時間和糧食,而是自個兒的壽數喲。
逼死個人!!
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如願,因著老周家那頭至始至終都沒有把小八關進鳥籠過,也就是說,哪怕臨時想要找個籠子過渡一下都沒轍兒,眼瞅著天色將晚,小八直接撲騰著翅膀就飛到了青布騾車頂上,一副賴定了的模樣。
見它這般,周芸芸一開始還琢磨著想個什麼轍兒把它哄下來,結果周家阿奶就跟她說,索性帶去得了,正好孟家人口少,小八雖不是人,卻能一個頂十!
一個頂十這話真心不誇張,就鬧騰的程度而言,一個小八最起碼也抵得上一百個孟秀才,何止十人呢?
最終,周芸芸還是妥協了,她總不能真的跟一隻傻鳥較勁兒吧?想去就去唄,保不準過幾日煩了就自個兒飛回來了。
剛解決了小八,胖喵倆口子又鬧騰上了。
對此,周芸芸是真的沒了法子。
儘管這年頭的縣城裡並沒有不准飼養大型寵物的說法,可胖喵倆口子也太嚇人了。別看它們在周家是溫順得可以,然而那是因為這是自家養的寵物,甭管怎樣都只覺得可愛,只想著好萌。事實上,大型寵物在尋常人眼裡無意於恐怖的猛獸,更別提胖喵倆口子它們就是徹頭徹尾的猛獸啊!!
哪怕最近兩年,胖喵倆口子經常吃周家給的食物,可一年裡至少有大半年,它們都是自個兒上山打獵的。且通常情況下,它們的獵物不是野雞野兔,而是野豬、野鹿、傻□子等等……
在這種情況下,要是將胖喵倆口子往縣城裡帶,那孟家基本上就可以謝絕所有賓客了。尤其孟家本身就不大,多半地方還都建了房舍,餘下的空地統共也就巴掌大小,真的不適合飼養胖喵倆口子。
然而,再多的道理都架不住胖喵倆口子可勁兒的賣萌,它們才不管周芸芸有什麼為難之處,只一心想要跟著走。
正為難著,孟秀才隨口提了一句:「索性帶回去唄,真要是不成,咱們再把隔壁家買下來?回頭我趕趕工,單買院子什麼都不添置,也費不了太多錢。」
既然孟秀才都覺得可行,周芸芸索性豁出去了。可在怎樣將胖喵倆口子偷渡進縣城這事兒上,又再度犯了難。
最後的最後,只能是孟家倆口子坐青布騾車在前,周家這頭,大金趕著牛車,牛車擱著好大一坨東西,上頭還用氈布遮擋著。
隨著越來越接近村子口,這送行的人也越來越多了,周芸芸坐在騾車裡,那叫一個提心吊膽。雖說這年頭是沒人管旁人家養怎樣的寵物,可胖喵倆口子使傳說中的彪,保不準就有人看上了其價值,萬一下了黑手,她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幸好,胖喵倆口子很是乖巧的趴在牛車上,而拉車的牛因著打小就跟它們混在一起,並不懼它們,只老老實實的拉著車,慢吞吞的跟在騾車後頭趕路。
直到出了村子,送行的人皆止住了腳步,周芸芸才長出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又不由的犯了愁。
胖喵倆口子終究是屬於深山老林的,這如今她和孟秀才是住在縣城裡,興許還可以瞞上一瞞,可往後呢?除非孟秀才的科舉之路再無寸進,但凡他往後還要往上考,或者是乾脆入仕為官了,到時候小八倒是容易攜帶,胖喵倆口子得愁死她。
這麼想著,周芸芸也不由的在面上帶出了點兒來。
孟秀才便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沒必要擔心那些個有的沒的。再說,我先前還聽說,蜀地有官員飼養神獸貔貅呢,咱們家不過是養瑞獸彪,實在是稱不上什麼。」
「你能認出它們?」周芸芸被嚇到了,她還道多半人應該都是不認識胖喵倆口子的。
「龍虎彪豹,它們雖能耐,卻還比不上龍虎。」孟秀才挑眉道,「我是頭一次見到真正的彪,不過很多書中都對它們有所記載,你若有興趣的話,回頭我找出來給你看。」
周芸芸猛的想起了自家書房裡,那鋪滿了兩個房間牆壁的書架。雖說有一些是周家阿奶管傻兒子要來的,可她卻記得,有一半都是舊書,只怕那就是孟秀才的藏書了。畢竟跟她要曬嫁妝不能提前歸整行李不同,孟秀才完全可以早早的將他的東西都收拾妥當。
當下,周芸芸不由的脫口而出:「書房裡那些書多半都是你的吧?那……你可以教我認字嗎?」
其實這事兒她很早以前就有想過,甚至還在幾年前借過大金的啟蒙讀物,可基於種種原因,所謂唸書一事,終究還是擱淺了。如今想想,正好她嫁的是個秀才,完全可以重新讀書識字,將來得閒了也能買幾本閒書話本子來看,省得還要假裝文盲。
只是,周芸芸又想起孟秀才今年秋日裡就要下場考試,且還是因此拒絕了三山子繼續求教一事,遂再度改口道:「要不然這樣好了,你給我一本啟蒙讀物,我自個兒先瞧瞧,不會耽擱你做學問的。」
「原也沒什麼耽擱不耽擱的。」孟秀才一臉的淡然,「你既有興趣,回頭我把聲韻啟蒙給你,三百千也成,左右都是現成有的。」
周芸芸倒是並不感到奇怪,實在是因為這年頭抄書也是功課之一,旁的不說,當年大金在孟秀才手底下求學時,單是一本三字經就抄寫了不下十遍。美其名曰,既可以加深印象,又能起到練字的作用,如此兩全其美的事兒,當然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做了。
待一路風塵僕僕的回到了縣城孟家小院裡,周芸芸頭一件事兒就是趕緊生火做飯,結果一瞧,水缸裡的水快見底了,做飯倒是沒啥問題,等下洗漱卻沒的水用了。
每到這時,周芸芸就特別想念老周家那口井,打井的時候覺得特麻煩,鬧哄哄的折騰了倆月才徹底搞定。可自從水井打通後,小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坦了,結果一朝打回原型,又得出門找水井打水了。
走出灶間同孟秀才說了一聲,一旁的大金立馬過來拿水桶:「我去挑水,你倆歇著就成。對了,水井在哪兒?」
這是個好問題……
最終,孟秀才跟大金倆人一道兒跑了出去,至於周芸芸則開始生火做飯。
幸好在飯菜即將出鍋前,這倆人回來了,且成功的帶回了乾淨的井水,還告訴周芸芸一個好消息,他倆以每月三十文的價錢,跟人家約定了每天早上送一車水。
所謂的一車水,指的是那種專門的送水車一車的量,差不多就是一水缸的水。
三十文的價格不貴,甚至可以說是廉價了,畢竟每天早上都要送一次。由此也可以看出來,這個年代勞動力有多不值錢了。
不過,對於周芸芸而言,與其感慨這些有的沒的,她更想弄清楚其他事兒:「送水的事兒解決了,那柴禾呢?明個兒我得出門同街坊鄰里打聽打聽,不是說附近有人推著車送柴禾嗎?打聽好了時間價格,省得到時候一團忙亂的。」
孟秀才完全沒意見,一副你說了算的模樣。
大金就更不在乎了,如今的他因著爆米花以及棉花糖等買賣,荷包那叫一個鼓脹,更別提周家阿奶這人坑歸坑,每次拿了他的東西都會給一筆為數不少的錢,這些年光是從周家阿奶手頭上拿到的錢,就已經不下兩千兩銀子了。買水買柴禾那就是小事兒,不值當一提。
又因著天色已經晚了,大金今個兒不急著趕路回家,只說等明個兒天亮後,在縣城裡轉悠一圈後再回去也來得及。
當下,三人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吃起了熱乎乎的晚飯。
晚飯後也沒啥要做的,周芸芸忙著收拾碗筷,還要安頓好小八和胖喵倆口子,以及累了一路的老牛,除此之外大金晚間歇覺的房間也得歸整好。
見她忙著,孟秀才就領著大金去了書房,一面尋著周芸芸想要的啟蒙書,一面隨口考校起了大金。
……
等周芸芸忙活好了走到書房裡來找人時,就看到大金頂著一臉生不如死的表情站在書案前頭,書案後頭的孟秀才則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周芸芸:……可憐的孩子,烤糊了吧?
都不需要問,周芸芸也能猜出發生了什麼事兒,畢竟大金這副神情擱在她上輩子是真沒少見到過,包括她本人也時常露出這麼一副神情來。
當下,周芸芸走上前,故作不知的問道:「這是怎的了?大金你又做什麼了?」
大金哭喪著臉,他什麼都沒做,他好委屈啊,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跟阿爹搶著來送周芸芸。這不,累也就不說了,關鍵是還要挨批!!
「他什麼都沒做。」孟秀才忽的開了口,卻並非為大金開脫,而是皺著眉頭教訓道,「我知你無心科舉仕途,可到底當初也是花了精力和時間唸書認字的,如今才過去幾年就全給忘光了,你對得起當年付出的心血嗎?」
「全忘光了?」周芸芸挑眉,「你是打算跟三山子比一比誰更蠢嗎?」
「阿姐……」大金真的要哭了,明明已經是少年郎的樣子了,論個頭比周芸芸還高出了一個頭,這會兒瞧著卻像是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可憐兒,「這都好幾年了,三四年了!!」
本身就只學了不到一年,三四年過去了,忘光了似乎也不算啥?
周芸芸認真的想了想,片刻後卻搖了搖頭:「還是蠢,不然就算十幾二十年也不至於全給忘光了。」
「我也沒全給忘光了!」大金不樂意了,他多少還是記住了一些的。
譬如,算籌。再譬如,記賬。
這麼說吧,但凡是在現實生活中用得著的東西,他全都記住了,非但記住了還越用越順手。旁的不說,單就算籌而言,連孟秀才都不是他的對手。
可惜,周芸芸完全不吃這一套。
轉身走到書架前,周芸芸看似隨意實則故意挑了一本唐詩三百首,假意隨手翻了翻,之後便捧著翻開的那一頁走到孟秀才跟前,指著上頭的長詩,詢問道:「這首詩你教過大金嗎?」
孟秀才低頭一看,呃,是長恨歌。
「沒有。」
有才叫怪了,唐詩三百首從來就不是科舉用書,哪怕偶爾會挑幾首簡單的叫學生們賞析一番,卻絕不可能挑那麼長且難的長恨歌來為難人。
關鍵是沒那個必要啊!
「沒有就好,那謹元你來念一念。嗯,太長了,也不用全部,我看就到這裡好了。」周芸芸隨手指了指上半段,抬頭看向孟秀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想做什麼?」孟秀才一臉的不解,挑眉問道,「讓大金背誦嗎?」
大金直接慌了:「別鬧了成嗎?我連三字經都快忘得差不多了,那玩意兒是啥呀?咋那麼厚實呢?」
孟秀才再度黑了臉,眼神往書頁上一瞥,道:「這樣吧,今個兒你就將這首詩背誦出來,背不出來就不用睡了,明個兒也不用回了,阿奶那頭我去解釋。」
大金:……
打擊還在後頭,周芸芸笑道:「免得你回去抱怨咱倆欺負你一個,索性我也跟著背。這樣總成了吧?」
長恨歌誒,她上輩子就倒背如露了,更別提前半部分是最經典的,即便沒刻意背誦過,有幾句也是熟悉的不得了。
不等大金開口反對,孟秀才便已開口,他沒看書,直接張口就是背誦:「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周芸芸低垂著頭,假裝在認真的默念,實則卻是一直偷眼瞧著大金。
此時的大金已經面如土色,因為他已經發現了,這裡頭多半的字和詞都是他所不熟悉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覺得他阿姐大概比他還不如。
然而,現實直接給了大金一記悶棍。
孟秀才並未誦完整首詩,他只背誦了前頭一段,拿眼瞧了下周芸芸,又在周芸芸的要求下再度重複了一遍。
再之後……
「……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周芸芸磕磕絆絆的背了下來,還挑釁的看了大金一眼,「阿奶說的真沒錯!」
備受打擊的大金開始努力回想周家阿奶說了什麼,結果還不等他想起啥,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尖利刺耳的叫罵聲:「蠢貨!那蠢貨!!我老周家一幫子蠢貨!!!」
大金徹底蔫吧了。
背個詩而已,能有多難?
孟秀才和周芸芸有志一同將大金丟在了書房裡,倆人結伴回了房。當然,還順手將不知何時偷溜出房門的小八逮了回去,隨後熄了油燈睡覺。
至於大金……
反正次日一早他是頂著倆熊貓眼出來吃早飯的,且早飯一下肚,他就急吼吼的表示要回家了。
對此,孟秀才只道:「往後這樣好了,正好阿奶叫你每旬都來這兒瞧瞧你阿姐,我就順便再考考你。」見大金一副活見鬼的神情,孟秀才沉聲道,「別以為不考科舉就不用做學問,我不指望你寫出錦繡文章來,最起碼你也得看得懂,便是那些商行的掌櫃們,也都是肚子裡裝了不少墨汁的。」
大金還能說什麼?人家三山子求都求不來的事情,如今平白落到了他頭上,他要是再不老實受著,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當然,不知好歹其實也沒啥,關鍵是他姐正殺氣騰騰的瞪著他。大金不由的懷疑,他若是敢說個「不」字,他姐回頭就能在阿奶跟前告他一狀,到時候才叫真的造孽呢!
「謝謝姐夫,姐夫您放心我一定會認真苦讀的,絕不敢辜負了您對我殷切教導!」大金的內心在淌血,面上還要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樣,怎一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送走了生無可戀的大金,周芸芸心情極好的下廚做了點兒小餅乾,拿個竹籃子裝好,上頭還覆了一層細棉紗布,拎著籃子就出門找街坊鄰里說話去了。
孟秀才目送周芸芸腳步輕快的離了家,轉身進了書房,卻並不曾立刻開始做學問,而是裁了一張紙,研磨提筆書寫起了教學計劃。不是針對於大金的,而是專門給周芸芸寫的。
心下且道,周家阿奶有句話是對了,整個老周家除了阿奶本人,最聰明的只怕就是周芸芸和周大金姐弟倆了。既如此,他就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美玉蒙塵。
周芸芸絕不知曉,自己一時心血來潮作弄大金,結果卻把自個兒給坑進去了。孟秀才這人做事極為認真,可以想見,周芸芸未來一段時日將會有多慘烈。
不過,即便如此那也是她自找的。
與此同時,遠在楊樹村的周家阿奶也正式向全家提出了分家一事。

第119章

分家這種事情,說尋常也是尋常,畢竟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哪怕是那種傳承了幾百年的大世族也不敢保證一定不會分家,更別提像周家這種小門小戶了。
在大青山這一帶,對於分家一般就兩種情況。
一是遵循父母在不分家的規矩,也就是只要上頭還有長輩在,底下的兒孫就不能提出分家一事。最好的例子就是周家大伯娘和秀娘她倆的娘家,也就是楊柳村的王家,他們頭上的老阿太還在,因此王家是五世同堂,大幾十號的人。這種情況下若是上頭的老阿太沒了,多半家裡的財產都是幾房均分的,再不然就是請族裡的族長以及宗老參詳一下,總之會給出一個大家都比較能夠接受的分家方案。
二是一成家就滾蛋,像張里長他們家就是如此。張里長本身是家裡的長子,底下的弟妹甭管是娶妻還是嫁人,總之一旦成了親,那就立馬離開張家。若是兒子則分得一部分安家費,閨女就更好辦了,不過是得些嫁妝罷了。至於家中多半的產業則是歸張里長所有,其他兒女是沒有資格分分家產的。
而周家又是另外一種情況。
周家阿奶明著就說了:「家裡的財產我會均分給你們仨,哪個也沒說我偏心眼兒。」
話是這麼說的,可周家兒孫還是略有些感覺微妙。
怎麼說呢?均分這檔子事兒,倘若今個兒是長輩沒了,請來族長和宗老幫著均分財產那是絕對沒有任何問題的。可周家阿奶如今還活蹦亂跳的,她所謂的均分……
憑良心說,你信嗎?
得虧周家阿奶這幾十年來在家裡頭建立了至高無比的威信,以至於即便周家兒孫本能的覺得周家阿奶公平不了,也沒一個敢吭聲的。且轉念一想,其實也未必不公平,畢竟周芸芸已經嫁了,還是帶著極為豐厚的嫁妝出嫁的。周家阿奶即便再偏心眼兒,還能將周家的家產給一個外嫁女?真要給,你倒是提前給呢,左右在嫁妝裡多給一匣子銀票,旁人也看不出來。
這麼一想,眾人就都淡定了。
不過,話雖如此,身為兒孫還是應該盡可能的阻止一下分家一事,哪怕只是做做樣子呢?這要是長輩一說分家,立馬上趕著叫好,這不是缺心眼是什麼?
當下,身為長子的周家大伯先開了口。
「阿娘,按說你打算怎樣咱們做兒孫的都不能反對,可家裡的孩子還沒成家呢。你看,我家三山子,二弟家的三囡,還有三弟家的大金……」
「他們成不成家跟這事兒有啥關係?」不等周家大伯把話說完,周家阿奶直接打斷了他的話,「難不成咱們老周家分了家,他們還成不了家了?哦,三山子怕還真是成不了。」
當然不是……
周家大伯遲疑了一下,他家三山子的情況其實很特殊,年歲到了,也有的是姑娘願意嫁,可三山子看不上,當長輩的雖無奈卻也不願意為了這種事情鬧得小輩兒心生怨氣,尤其結親又不是結仇,萬一三山子把氣撒在人家無辜之人身上,這不是作踐人嗎?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三山子自己想通,不然他就別想成親。好在鄉下地界也不是那麼講究,哪怕三山子不成親,底下的堂弟堂妹們,只要外頭人不嫌棄,也沒啥不能成親的。
「也不是說三山子一人,這不是還有三囡和大金嗎?」遲疑了一下,周家大伯改口道,「三囡倒是不用愁,我是說三弟他們那一房,如今芸芸也嫁出去了,這要是分家了,誰管家裡的事兒?」
三囡的親事自有她爹娘來操心,就算周家大伯是周家的家主也沒那麼大臉去管侄女的親事。不過,他的擔心也沒錯,畢竟這會兒的他還不知道周家阿奶打算跟三房過日子。
當然,他很快就知道了。
周家阿奶翻了個白眼,很不客氣的道:「這事兒就不用你操心了,到時候我跟三牛和大金過,家裡頭的事兒我來管,大金的親事我來操辦!」
「啥?!」周家大伯傻眼了。
可惜,周家阿奶才不管她兒子咋樣,直截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就這麼辦!把所有的家產歸攏統計一下,先分成四份,我拿一份,其餘三份你們仨兄弟分。到時候,我要是在嚥氣前沒把錢花完,再分給你們仨。」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覷。
其實,除非是按人頭分的,不然甭管怎麼說,佔便宜的都是三房。不過,大房和二房也沒法子,說到底周家的家產只有極少部分才算是祖傳的,也就是已故的周家阿爺攢下來的。絕大部分的家產卻是跟周家祖上沒有任何關係的,說難聽點兒,周家阿奶願意給誰就給誰,甚至誰也沒法說清楚,她手頭上究竟捏了多少錢財。
只遲疑了片刻,周家大伯就做出了決定。
「阿娘,這些年來發生的事兒,家裡人都看在眼裡,要是沒有你,只怕咱們老周家早就散了。對旁的事兒我沒想法,就是阿娘……我到底是長子,本該由我來照顧阿娘你。」
「免了吧,跟著你過,我操不完的心!」周家阿奶斷然拒絕,「就算是分家了,我也得跟你叮囑一句,千萬別把家產給你婆娘,不然保不準哪天我就在街面上看到你們這一房排著隊出去要飯!!」
周家大伯被這話說得面紅耳赤,愣是半晌都憋不出一句話來。
倒是周家二伯,聽了這話立馬表態:「就照阿娘你說的辦吧!」
二房眾人紛紛點頭,尤其是三囡,一疊聲的附和著:「阿奶說得對,阿奶最最厲害了,阿奶幹啥都是最對的!」
「你個小馬屁精!」周家阿奶立馬瞪了三囡一眼,可看她的面色,卻彷彿挺受用的。又看向三房,「三牛、大金,你倆說呢?」
周家阿爹這才彷彿如夢初醒一般,忙道:「阿娘你說了算。」
大金更是直接棄權:「這有我啥事兒啊?我都聽阿奶和阿爹的。」
見二房、三房都這般狗腿,周家大伯簡直無奈了,不過仔細一想也沒錯,二房只怕壓根就沒想過養老的問題,畢竟除非大房沒人了,一般是輪不到二房出頭的。至於三房就更好解釋了,一則是因為老實,二則即便再老實也不傻呢,周家阿奶是帶著家產叫人養老的,又不是白吃白喝的,去哪兒都受歡迎。
想通了之後,周家大伯也只能無奈的道:「那成,就照阿娘說得辦。」
——早這樣不就成了?
周家阿奶再度橫了他一眼,緊接著就開始掰著指頭掐算起賬目來。
老周家原本就有三畝水田和八畝旱地,這是已故的周家阿爺留下來的遺產,依著規矩應該是分給長子,或者是由長子承襲多半,剩下的再給其他兒子。周家阿奶懶得計較那麼多,索性越過底下倆兒子,逕直拍板將這統共十一畝田地給了大房。
除此之外,老周家如今的宅基地,並上頭的房舍,理論上也該是給大房的,周家阿奶也一併給了。
這些算是祖產,接下來才是後來賺得的家產。
「……水田七百七十三畝,旱地二百六十一畝,黃金兩千兩,白銀三千兩,對了,還有糧倉裡的糧食數百石,家裡的家捨器皿和後院的那頭牛。」
周家阿奶說的簡單,其實家裡的東西並不僅僅如此,不過因著其他的東西價值並不高,她懶得細算直接忽略不計了,想著她的兒孫應該不至於那麼眼皮子淺,也不會計較那麼多的。
然而,周家阿奶猜對了結果卻沒猜中過程,周家兒孫的確沒計較那麼多,卻不是心大,而是已經被嚇懵逼了。
先頭周芸芸出嫁時,雖說周家上下都知曉她的嫁妝豐厚,可事實上還真沒人去計算過總數,尤其最值錢的壓箱金還被忽略了,只道是沒幾個金餅。事實上,周芸芸的嫁妝超過三萬兩銀子,可周家這頭還倒是幾千兩。便是這幾千兩,他們也認為周家阿奶一定掏空了所有的家當,能留給他們的估計也就是這些年來置辦的田產了。
結果,卻大大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首先是田產的數目,儘管人人都知曉這些年來,老周家一直沒有停止過置辦田產,可畢竟沒人仔細的統計過,只道每年買進不少,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些年下來,水田加上旱地,竟已經超過了千畝地。
莫說是在大青山這一帶了,便是府城的大地主,怕也就這麼多田產。這算成銀子的話,早已超過了萬兩白銀。
其次便是金銀的數目,黃金兩千兩,白銀三千兩。當然,零頭肯定是有的,周家阿奶不可能將日常花用都算在內,不過這會兒卻沒人在乎那些個零頭了。
市面上一金抵十銀,單是這些金銀便已價值兩萬三千兩了。
最後那些糧食、家捨器皿以及那頭牛反而不被放在眼裡了,畢竟是真的算不上什麼。
……
「哦,對了!麻辣燙、烤串和串串香的買賣算一份,我做主就給老大一家了。烤雞烤鴨、烤蛋,還有蛋包飯這些買賣,也算作一份,就給老二一家了。大金自個兒弄出來的棉花糖、爆米花自然是給他的。你們都沒意見吧?」
還沒等周家兒孫從方纔的驚嚇之中醒轉過來,周家阿奶又開了口。
幸好,比起方纔那些,這會兒的分配顯然沒啥震懾力,眾人只帶著一臉茫然的神情,齊刷刷的點了點頭。
這些是真沒啥好爭的,像麻辣燙等買賣,一直都屬於周家公中的,只不過二房和三房在近兩年裡實在是抽不出人手來,幾乎都是以交錢交物的方式來抵勞力的。也就是說,最近兩年操持麻辣燙買賣的本身就只剩下了大房的人,如今順勢交給他們,也不算為過。
至於二房和三房的買賣就沒啥問題了,因為這屬於私產。
說真的,周家大伯很是有些愧疚。
明明他是長子,他的兒女也比二房三房更大一些,他還繼承了祖產,可如今看來,最沒用的就是他這一房。或者還要再加一句,最鬧騰最會惹事的也是他這一房。
倘若今個兒他只有孤身一人,說什麼也不能接受這種分配方式,可偏生他還有兒孫……唉!
周家阿奶一圈掃視下來,見確實沒人反對,又道:「那成了,我也不矯情,索性就按著實數分配。」
所謂的實數分配就是有一算一。
像水田七百七十三畝,分成四份也就是每份一百九十三畝,多餘的部分歸她。旱地二百六十一畝,便是每份六十五畝,多餘的還是歸她。黃金倒是容易了,每份五百兩。白銀則是每份七百五十兩。
至於糧食和家捨器皿也都平均分配,而後院的那頭牛則歸她所有。
周家兒孫:……真是神他娘的公平啊!!
還真別說,儘管這種分配方式略有些不要臉,可實在是太符合周家阿奶的性子了,以至於周家兒孫在咋舌之餘,愣是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既然沒問題,那就照辦好了。當然,即便是依著這種方式分配的,各房若是私底下有什麼交易,周家阿奶也不管。
——她這話是替自己和三房說的。
很明顯,打從周芸芸出嫁以後,周家阿奶就沒打算在楊樹村裡養老了,既如此,她要田產幹嘛?當然是轉手賣掉了。可一時半會兒她也絕不可能尋到合適的買家,那麼轉手給自家人是最合適的。
你說萬一沒人接手咋辦?
打死!!!!!!!!!!!!!!
得虧這會兒沒人知曉周家阿奶心裡的想法,只一個勁兒的盤算自家要哪塊地比較好,畢竟地也是有遠近好壞的,旱地的價格差距不大,可水田就不同了,上等水田跟下等水田,其價格能相差近一半。
還有就是距離遠近的問題了,老周家置辦了那麼多的田產,其中至少有八成離周家很遠。在同等情況下,大家自然都想要離家裡比較近的田產。
於是,周家阿奶又開口了:「所有的東西我要先挑,就比如水田,我要當年從江家買的那一大片!」
周家兒孫:……行行!您老人家最行!!
只這般,老周家開始了轟轟烈烈的分家,且周家阿奶非但要了最好的那一份,還轉手就賣給了二房,從中賺了好大一筆差價。這還不算,她知曉三囡手頭上有一筆錢,特地挑了二十來畝好田,高價賣給了三囡。
除此之外,還有極多的糧食,先前老周家光顧著囤糧了,以至於越囤越多,幾年下來愣是攢出了一筆格外龐大的數目。先前沒往心裡去時,倒是還好,如今因著分家一歸整,那數目簡直嚇死個人!
當下,老周家又開始往外頭轉手賣糧了。
……
不出半個月,周家要分家一事,就傳遍了整個楊樹村,且還有向外蔓延的趨勢。
很快,遠在縣城的周芸芸也聽說了。
因著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周芸芸聽過就算了,弄得特地跑來告訴她這事兒的族人很是不痛快。周芸芸就不明白了,這是打算看她的熱鬧?可且不說周家阿奶絕對是偏心三房的,就算打算緊著其他兩房而委屈了三房,她這個外嫁女還能如何?
鬧了半天也沒弄明白特地跑來告訴她這個消息的族人的用意,周芸芸扭頭就將這事兒給拋到了腦後,有這個空閒她還不如多去寫幾筆字。
要知道,在開始了啟蒙教學後,她的學習能力連孟秀才也為之歎服。唯一叫孟秀才格外不滿意的,則是周芸芸那筆狗爬式的字體。
憑良心說,將周芸芸那筆字稱為狗爬式,絕對不是嘲諷而是實實在在的讚譽了。
這真的不能怪她,哪怕不是毛筆字,周芸芸寫的硬筆字也好看不到哪裡去。一則是因為她字體成型那段時間,正好是父母雙亡之際,煩心事兒一堆,誰還會在乎字寫得好看不好看?二則上輩子她一念完書就再沒怎麼拿過筆,除了自己的名字寫得還算湊合外,其他的字那叫一個不堪入目。
在這種情況下,指望她把毛筆字寫出個型來?做夢還比較快。
孟秀才格外無奈,他簡直不明白為何有著過目不忘本事的小妻子,竟能把好端端的字寫得不單歪七扭八的,還總是缺胳膊少腿兒呢?
周芸芸:……呵呵,那是簡體字好嗎?
在孟秀才看來,若真的是蠢貨,那他也就索性放棄了,就跟放棄週三山一樣。偏生周芸芸旁的方面一點就通,甚至這才不到一個月時間,就能自個兒拿話本子看了,還能根據上下文理解生字的意思,這說明她一點兒也不笨,完全是個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周芸芸就這樣開始了這輩子的讀書生涯,她本人倒是適應得蠻快的,畢竟孟秀才只教她啟蒙課程,沒有上輩子的數理化折磨她,適應起來當然容易得很。至於字的問題,慢慢練唄,左右她又不需要下場考試。
抱著這樣的想法,周芸芸把小日子過得悠哉悠哉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洗漱裝扮、生火做飯,小倆口圍著一張小圓桌美滋滋的用完了簡單卻不重複的早飯。之後,周芸芸會出門同街坊鄰里的大娘小媳婦兒一道去菜市口買菜,而孟秀才則去書房苦讀。等周芸芸買菜歸來後,她會先去書房裡完成孟秀才給她佈置的功課,瞅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出去洗菜做飯。
待用過午飯後,倆口子皆會歇個午覺,孟秀才會先起來,繼續去書房苦讀,而周芸芸每次都會晚上半個時辰,慢悠悠的折騰完自己後,順手做一些家務活兒,之後才去書房尋孟秀才,依舊是各幹各的,哪怕不想練字,拿本閒書看也無妨。
等晚間用過晚飯後,才是真正的教學時間,一般也就半個時辰左右,之後便早早的歇下,次日再過類似的生活。
這樣的小日子,看似略有些枯燥無味,周芸芸卻是過得有滋有味的。她在娘家就習慣了日復一日的生活,哪怕周家阿奶天天叫她伺候魚祖宗,這日子不也一樣過下來了?
對了,還有魚祖宗。
虧得周家阿奶只送了一對丹頂錦鯉,且孟秀才還是個識貨的。因此,伺候魚祖宗這件事情壓根就不需要周芸芸沾手,孟秀才直接去買了個大口徑的細白瓷魚缸,就擱在書房的八仙桌上,每日裡都會給魚祖宗換水、餵食,伺候得可比周芸芸精細多了。
只不過,就算周芸芸不需要伺候魚祖宗,這不是還有一隻鳥祖宗嗎?
別看孟秀才對魚祖宗這般照顧,他才懶得管那只傻鳥呢。
一開始,看在周芸芸的份上,孟秀才還經常投喂。之後他就發現這只傻鳥壓根就不需要人理會,或者可以這麼說,越理它就越得瑟,一得瑟就習慣性的扯著它那破鑼嗓子,嗷嗷的叫個不停。
就因為這只傻鳥,孟秀才不止一次的在寫文章的時候,猛的聽到傻鳥在外頭傻叫,然後手一抖就是一個墨團,直接毀掉一張紙。這樣的好處也是很明顯的,因為不出一個月,孟秀才就覺得自己心態穩多了,私以為到時候下場考試了,甭管發生什麼樣的意外,他都能淡然處之。
然而,你以為這樣就好了?那就太小看傻鳥的威力了。
也不知曉是不是因為天天偷聽孟秀才教導周芸芸,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傻鳥愣是背會了整篇三字經,弄得孟秀才在無奈的同時,不禁連聲感慨道:「要是週三山有小八這聰明勁兒,我倒也不是不能抽出空來教導他。」
周芸芸無語凝噎,小八則是無比振奮。
「三山子你個蠢貨!蠢貨蠢貨蠢貨!!就那蠢貨還想考秀才呢!他連童生都考不上!考不上考不上考不上!!!!!!!!!」
正叫得歡呢,小八徒然間一改音調,搖頭晃腦一本正經的念起了詩來。
「閣下何不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
「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上天呢!!!上天呢上天呢上天呢!!!!!!!!!!!」
孟秀才、周芸芸:……只想送你上天!
就是因著家裡這只傻鳥,這周芸芸倒還罷了,畢竟她的朋友少,會來縣城探望她的,除了周家阿奶就只有周家阿爹和大金了,不存在任何形象問題。然而,孟秀才就比較可憐了,他的同窗好友時不時的還是會過來瞧瞧他的,這一瞧問題就來了。
試問,能教導出這麼一隻傻鳥的人,這主子能有好?尤其那些話,一聽就不像是周芸芸這個農家女能教出來的,所以……
背鍋俠就是這樣產生的。
日子就在這般鬧騰中過去了,就在周芸芸掐算著蜜月已過時,這天晚間,夜黑風高,不單他們小倆口早已進入了香甜的夢境裡,就連週遭好幾條巷子裡的老百姓們也都去跟周公約會了,徒然之間,異變發生了。
其實,出事是遲早的,誰叫孟秀才和周芸芸成親時排場那麼大呢?哪怕並不是受邀的賓客,遠遠的瞧著這七十二抬嫁奩抬進孟家小院,還能沒個想法?更別提當時雖有專人負責看管著那些個嫁奩,可到底都是敞開的,任人觀賞。這不,一不小心就被人給惦記上了。
京城天子腳下尚且杜絕不了賊偷兒,縣城這種地方更是難以避免了。
賊偷兒也算是夠有耐心的了,惦記著成親那日的排場,生怕這二進小院裡住滿了人,一開始壓根就沒敢動手。只是,在連著觀察了一個月,確定孟家這頭只有這倆看起來沒啥威脅的小夫妻後,賊偷兒決定動手。
區區縣城,沒什麼成氣候的大賊,有的只是小毛賊兩三隻,而盯上孟家的便是仨兄弟,年歲都在二十往上,入行也有十來年了,不說趟趟收穫豐富,最起碼沒失手過。當然,這也得益於他們的謹慎,哪怕豁出去白費時間,也絕對不會在沒有完全把握的情況下貿然動手。
而孟家,絕對沒問題!!
真的嗎?
……
才怪!!
賊偷兒仨兄弟是這樣分配任務的,老大負責探路,老二隨後跟上,老三則負責騎牆頭上望風。
這本身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且孟家小院也沒有喪心病狂的在院牆上做什麼手腳,主要是附近街坊鄰里都這樣,頂多就是在家裡養條狗。
可孟家真心不需要,關鍵是除非從小狗崽子開始養,不然單是胖喵倆口子就能把人家狗給嚇死,更別提還有傻鳥……咳咳,小八這個鳥型大殺器了。
於是,賊偷兒仨兄弟順順利利的開始了新的征程,老大和老二也的確穩穩的落在了孟家前院裡,老三則騎在牆頭上四下張望,還注意將自己的身形隱藏在院門高起的那一塊後頭,保管就算有人仔細看,也看不出啥問題來。
哪怕看出了啥也不要緊,這仨都是攀巖走壁的好手,到時候只要老三給打個信號,仨人就能立馬飛快的躍過牆頭,消失在蜿蜒的小巷子裡,保準沒人能抓得住他們。
這不,一面暢想著得手後的美好生活,一面也沒忘了提高警惕,賊偷兒仨兄弟分工明確的進入了孟家,直接略過前院的灶間、柴房,連糧倉都沒去,他們的目標是周芸芸的那些嫁奩,而不是笨重的糧食。
略過前院往後院而去,因著先前踩過點,賊偷兒直奔正房旁邊的西耳房,正待動手之時,忽聽一聲淒厲刺耳的慘叫聲。
「周大牛!周大牛你還在睡!!睡睡睡!!他娘的咋沒睡死你啊?有人來了來了來了!!!該死的憊懶東西,都給老娘起來!拿刀子拿斧頭給老娘剁了他!!!!!!!!!!」
大半夜啊!
這可不是周芸芸上輩子夜貓子叢生的年代,而是所有人都習慣天黑立馬入睡的年代。且這會兒,估摸著都有子時了,那可真的是寂靜無聲。
冷不丁的,小八就這樣瘋狂的慘叫出來。當然不是它主觀的想要慘叫,而是它那破鑼嗓子,就算一本正經的說話念詩,也實在是好聽不到哪裡去。更別提這會兒小八本身也有被嚇到了,那聲音淒厲到幾條街開外都能聽到。
具體形容的話,單看賊偷兒之一的老三就知曉了。
人家正騎在牆頭上,繃緊著神經四下張望掃視著,結果就在這種情況下,徒然聽到了這麼恐怖的慘叫聲,驚得那老三一個倒蔥秧,直接大頭朝下從牆頭上摔了下來。
只能說那人運氣還算不壞,孟家小院的院牆並不算太高,統共也就一人半的高度,約莫十尺不到的樣子,換算成後世的高度,估摸著也就兩米多的樣子。大頭朝下雖然很慘,好賴不算太高,加上小巷子又不是大街,地上都是泥土,而非青石板。因此,摔的是挺慘的,卻好歹沒有當場殞命。
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尤其是跟他兩個哥哥相比。
若說小八的音波攻擊屬於精神類的,那麼佔據了西廂房的胖喵倆口子就屬於物理攻擊了。
小八叫得如此淒慘,隔了兩條巷子的人們都從睡夢中驚醒了,更別說原就格外警覺的胖喵倆口子了。當然,孟秀才和周芸芸也同時被驚醒過來,只是他們的反應比較慢,哪怕人已經清醒了,身子骨還是本能的僵著,等他倆緩過來,披上衣裳穿上鞋子,再走出房門來到院子裡時,可憐的倆賊偷兒……
怎一個慘字了得。
莫說倆賊偷兒了,連周芸芸都被嚇了個半死,畢竟任誰大半夜的看到倆團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出現在自己眼前,都會被驚到的。
好在胖喵倆口子早已在周家阿奶的訓練下,學會了活捉獵物,尤其在周家的買賣上了軌道以後,經常會囤著活物等有需要時再殺。虧得如此,不然就周芸芸那磨磨唧唧的樣子,等她出來後,看到的就是兩具屍體了。
饒是如此,小倆口也懵了好一會兒。
「是小賊吧?」孟秀才先回過神來,皺著眉頭抿著嘴,略抬高了點兒聲音問道,「是小賊就吭一聲,送官也比送命好。」
周芸芸這會兒也從驚愕之中回了魂,當下高聲喚了胖喵。胖喵早已習慣了這種情形,就連他媳婦兒也是如此,聽得周芸芸的喚聲,這倆立馬離開了賊偷兒,轉而退到了一旁,卻仍虎視眈眈的盯著前方,一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撲上來的凶殘模樣。
賊偷兒都快嚇得背過氣去了,哪裡還敢反抗,只忙不迭的討饒,甚至高呼願意投案自首。
彼時,小八卻仍在尖叫:「周大牛周大牛!!睡睡睡,睡不死你!!周大牛!!!!!!」
「小八閉嘴!」周芸芸實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叫了停。
可惜,小八那就不是能隨便叫停的,興許周家阿奶有這個本事,周芸芸卻絕對沒有。因此,兩個倒了八輩子霉的賊偷兒,一直到官府來人,期間就不停的經受著小八的魔音穿耳攻擊。等官差到了以後,他們直接哭出聲來,啥都不求了,只求立馬離開這人間煉獄。
官差是這條巷子的里長去喚的,也是直到官差趕來,才愕然的發現孟家門口還倒了一個。
這深更半夜的,穿著烏漆墨黑的衣裳,還鬼鬼祟祟的蹲在人家牆根底下,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當然,官差不可能就這樣給人家定了罪,可想來只要往公堂上一丟,就不怕他們不老實交代!
巧合的是,這賊偷兒仨兄弟,傷得最嚴重的都是雙腿。老三是直接摔下來跌斷了腿,還順便把臉給磕平了。老大和老二則是因為胖喵倆口子習慣性的在抓到獵物後,先把腿咬斷,結果就是這般湊巧,仨賊偷兒都崴了。
若是有條件好生醫治的話,估計還能痊癒,可想也知曉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了。
至於孟家這頭,次日一早官差還特地過來調查了。因著孟秀才是有功名在身的,再說這事兒本身就沒有任何爭議,故而沒叫他往公堂上去,只問了個大致情況,得知孟家並未遭受任何損失後,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
當然,賊偷兒仨兄弟並不會就這樣被放過,畢竟他們是有前科的,官衙門會慢慢查找苦主,不過那就跟孟家沒啥關係了。
有關係的是,打從這一日起,孟家就成了所有賊偷兒揮之不去的噩夢……

第120章

孟家進了賊偷兒一事,因著牽扯到了官衙門,自是沒法隱瞞下來。當然,他們原也沒想過要隱瞞,僅僅是對淡化了胖喵倆口子的作用,只道那仨賊偷兒運氣太差了,從牆頭上摔下來把腿給摔斷了,順便還提了一句孟家那只傻鳥。
虧得胖喵倆口子素日裡不愛吭聲,哪怕入住也有月餘了,卻沒幾個人知曉。倒是傻鳥小八,托它那破鑼嗓子的福,莫說街坊鄰里了,隔了兩三條街面都知曉這邊有只能說會道洗嚇死人不償命的傻鳥。
原就極為出名的小八,經此一役之後,那名聲簡直享譽小半個縣城,不斷的有人來孟家小院外頭蹲點,指望能見一見小八。
小八可得瑟了,索性天天飛到牆頭或是屋頂上,扯著嗓子各種鬼叫,周芸芸試著制止了幾次,卻毫無任何作用。最後,還是得了孟秀才的提醒,只道別理那貨就成了。還真別說,等熱鬧勁兒過去以後,自然沒人特地過來瞧小八了,小八也就歇了這股勁兒,成天蔫頭蔫腦的在院子裡晃來晃去。
不過,孟家的這一出鬧劇並未傳到楊樹村,且周家那頭,原本大金隔三差五的還會過來一趟,卻在近段時日,完全沒了音訊。
連著半個月沒見到大金過來,也沒聽聞其他的消息,周芸芸頗有些耐不住。掐著時間特地趕到了鬧市區,想著就算周家其他人不來,二房的大河和二河是固定要來縣城做買賣的,總歸會在吧?事實證明,這倆也不見了蹤影。
這下,周芸芸是真的急了,雖說半拉月時間不算太久,可先前也沒啥預兆的,冷不丁的來了這麼一出,叫她怎能不著急上火?
就在周芸芸都打算抽空往楊樹村跑一趟時,三奶奶過來了。
卻說這位三奶奶,早些年是真沒少跟周家阿奶鬧矛盾,好在原也就是一些妯娌之間的小矛盾,說開了其實也沒啥,尤其在周家阿奶不計前嫌的帶著她一起發家致富之後,三奶奶整個人都昇華了。
這麼說吧,哪怕把三囡這個周家阿奶天字第一號腦殘粉算在內,也無論如何抵不上三奶奶這個天字第一號的狗腿子。也虧得有她在第一線拉仇恨,以至於周家這幾年發了大財也沒人敢酸一聲,更別提給周家尋麻煩了。
因此,周芸芸對這位三奶奶雖談不上有多少感情,倆人的關係卻還不錯,尤其周芸芸給了好幾個關於豆製品的方子,以至於三奶奶單方面的對周芸芸疼愛無比。
周芸芸是沒想到她出嫁以後,三奶奶還會特地來縣城探望她,在短暫的驚訝之後,她忙不迭的問起了娘家的事兒。
「我今個兒就是來跟你說這事兒的。」
三奶奶從周芸芸手裡接過了大茶碗,一口氣灌了下去,且沒等周芸芸再給她倒茶,自個兒提起茶壺又給滿上了,且道:「你娘家分家這事兒你知曉了吧?那可知不知曉你大伯娘又回來了?」
周芸芸默默的搖了搖頭,心下卻暗道,真被周家阿奶給說中了,大伯娘怕是真的要纏著周家一輩子了。
其實仔細想想也是正常,別總是拿李氏跟周家大伯娘相提並論,她倆的情況本身就不一樣。首先是年歲不同,李氏有退路,大伯娘無路可退,說難聽點兒,她是死也要死在周家的。且李氏雖也有兒女,可那會兒甭管是周芸芸還是大金,都無能為力,也沒人會去特地徵求他倆的意見。然而,大伯娘即便真的被休棄了,她只要不再嫁,便是逼著大山、二山贍養她也是沒有問題的。
「左右已經分家了,親戚家裡的事兒,還能如何?」周芸芸低頭皺了皺眉頭,她並不擔心周家阿奶會吃虧,連帶三房也不會有事,只是想著大房怕是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三奶奶又道:「話是這麼說的,沒錯!可你是怎麼也想不到的,你大伯那就是個廢物蛋子,愣是叫你大伯娘給拿捏住了,拿著大房分到的田產愣是要賣掉!」
「賣田產?」周芸芸愣住了。
正常情況下,莊稼人家是絕對不會將田產出售的。這些年來,周家一直陸陸續續的購置田產,卻從未出售過哪怕一分地。如今倒是好了,前腳分家後腳賣地,這算什麼?哪怕不迷信,也會認為這是敗家之兆!
顯然,三奶奶也是這麼想的。
「唉喲,你阿奶都快給氣死了,她自個兒倒是把田賣給了你二伯他們。可那是你們周家自個兒的事情,不單你二伯倆口子買了,還有大河、二河和三河。對了,尤其那三河,我咋不知曉他原來那麼有錢呢?聽說你阿爹和大金商量了以後,把所有的田產都賣給了三河,他一個人都給吃下了呢!!」
周芸芸默默的點了點頭,說真的,她對於三河有沒有錢並不敢興趣,倒是明白周家阿奶他們急於脫手的緣由,不過是想著將田產換成金銀,然後來縣城置辦產業。
正這般想著,又聽三奶奶道:「對了,我來的時候,大金叫我給你帶個話兒,說是讓你在附近一帶打聽打聽,他也想買一個跟你們差不多的小院子,千萬要離得近點兒,沒有隔壁的,同一條巷子也是可以的。」
「好,我記下了。」周芸芸很乾脆的點了點頭,緊接著又道,「三奶奶,那你知曉我大伯他們……田產賣了嗎?」
「賣了啊!怎麼可能不賣呢?你大伯倒是不想賣,可你大伯娘她鬧啊!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非說要帶著三山子去學堂。這不正好嗎?你阿奶也說要來縣城找你,你大伯娘就說她也要帶著三山子一道兒過來。先在縣城裡上那個什麼縣學,學個一兩年,去府城上那什麼……府學!對對,就是府學!反正就是非要賣田賣地,連房舍她都不要了!」
周芸芸立刻沉下了臉來。
田產也就算了,本就是近幾年置辦下來的,可賣房舍算什麼意思?真打算不回村子了?那祭祖之類的呢?
並非周芸芸自私不想管那些事兒非要叫大房兜著,而是這本身就是權利和義務的關係。
大房比其他兩房多繼承了祖產和祖宅,那自然要多擔一份責任。這裡頭最重要的責任就是祭祖掃墓的事兒,周芸芸這個出嫁女可以什麼都不過問,可身為長子的周家大伯卻是絕不能袖手旁觀的。
結果呢?好處拿了,事兒卻不打算辦?
似乎是看出周芸芸面色不對,三奶奶忙不迭的伸手拍了拍周芸芸的手背,安撫道:「好乖乖,你別急呀!就算已經分了家,也不能由著她胡來呢!這不,見你大伯娘鐵了心要離開村裡,你二伯就說他願意擔了這份責任,出錢把房舍什麼都買下來了。」
「只買了房舍?」周芸芸挑眉,她如今愈發疑心大伯娘的人品了。
三奶奶似是想到了什麼,撇了撇嘴一臉的嘲弄:「當然不止了,你二伯本是好意,結果你大伯娘硬是賴上人家了,非要將手頭上的田產、糧食啥啥的,全都賣給你二伯他們,不收還不行!對了,就連三山子的桌案都逼著人家買下來,你說這人臉皮得有多厚呢?」
「那結果呢?」周芸芸急道。
「自是買了的。」三奶奶半是感慨半是羨慕的道,「真沒想到週二牛還是個人物,他那仨兒子各個都能耐。吃下了你阿奶、你阿爹手頭上的田產不說,竟然還有餘錢買下你大伯的田產。不過呀,我聽說這裡頭還有三囡的事兒,唉喲,三囡咋也有錢呢?甭管怎麼說,跟週二牛那家子一比,周大牛就是個廢物蛋子!一家子的廢物蛋子!!」
……
「周大牛你個廢物蛋子!廢物蛋子廢物蛋子廢物蛋子!!!!!!!」
……
門外,小八的身影一閃而過,卻留下了它那標誌性的聲音,餘音繞樑。
三奶奶都愣住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周家的那隻小八哥,登時失笑連連:「這鳥兒還挺聰明的,我瞧著比周大牛家的三山子聰明多了!要是三山子有它這股子聰明勁兒喲,也不用老是念叨著來縣城做學問了,我看人家孟秀才原先不就是在自家讀書的嗎?就他們娘倆矯情!」
周芸芸這會兒是真沒心思提小八,畢竟這些日子以來,小八幹過的豐功偉績太多了,她都有些麻木了。再一個,小八再怎麼鬧騰能比得上幹大事兒的大伯娘嗎?
長歎了一口氣,周芸芸問道:「我大伯就什麼都沒管?眼瞅著大伯娘胡來?」
「管了,咋沒管呢?可你大伯娘這人忒不要臉面,愣是逼著二房拿了錢出來,拿了就跑,死活不還啊!!週二牛他們家人是不錯,那也不是二傻子,反正一句話,要麼把錢還來,要麼交出地來,鬧來鬧去的,還是你阿奶看不下去了,索性直接喚上張里長去衙門過了戶。」
過了戶那就代表著徹底完事兒了。
要知道,雖說分家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可畢竟田產過戶沒那麼簡單,所以名義上那些田產都還掛在周家名下,並未分分到各房頭上。如今,被周家阿奶橫插一槓子後,這事兒才算是正式了結了,原本屬於整個周家的田產,徹徹底底的歸了二房所有。
不過,可想而知,到了大伯娘手裡的錢財,估摸著是拿不回來了。
三奶奶並未在孟家待太久,她來縣城是有正經事兒要辦的,先前周芸芸成親的時候,由祁家那位大掌櫃牽頭安排了好幾家酒樓幫著置辦喜宴。三奶奶則是趁著那次機會,跟酒樓的掌櫃搭上了關係,先頭就送了幾次豆腐乾,今個兒則是來談正式合同的。當然,也順便將周家的事兒跟周芸芸支會一聲,叫她不用著急,也不用回娘家,只管在縣城裡等著周家阿奶他們過來就好了。
既然都得了信兒,周芸芸當然不會再特地奔波一次,主要不是累不累的問題,而是她本能的覺得還是遠遠的避著點兒大伯娘比較好。
大伯娘有毒……
儘管如此,周芸芸還是很掛心娘家的事兒,偏這年頭通訊極為不方便,她又不想再看到大伯娘,也只能耐著性子等著最新消息。
當然,在這期間,周芸芸也沒忘記幫著四下尋摸好的房舍。不過,縣城到底不是府城那種人口流動比較大的地方,只能碰運氣才能剛好找到合適的院落。就像孟家如今住的這個院子,就是張掌櫃托了人尋到的,這若是周家阿奶的要求僅僅是類似的院子,那倒是真的不難,偏生她還要求就在孟家附近……
真的很不好找。
打聽了七八日,周芸芸才聽說有戶人家有意向賃出房舍,可人家只賃不賣啊!
無奈之下,周芸芸只好一面跟對方交涉,一面再留意的其他的房舍,在某次張掌櫃來拜訪時,更是特地讓孟秀才幫著同他提了提這事兒。
還真別說,興許周芸芸在做糕點方面遠比其他人強,可論起生意經來,十個她也不是張掌櫃的對手。人家只說會留意的,轉頭沒幾日就給了幾個院落,有遠有近有大有小。不過就算是最遠的,距離也不過才一刻鐘而已,相當於從周家到村子裡的距離,不算太遠。最近的,則就在拐角的巷子裡,差不多二三十步的距離。至於大小,有普通的三合院,也有二進、三進的院子,大小不一,價格起復也大。
周芸芸將這些事兒都記了下來,想著是不是托人去村子裡送個信兒,只是沒等她做出決定來,大金就主動上門了。
「唉喲,阿姐啊!你是不知曉咱們家這些日子過得有多精彩!」大金一進門,還來不及喝口水,就立馬抱怨上了,「大伯娘她簡直就是腦子裡進了水!對了,先頭的事兒三奶奶有給你說吧?」
得了肯定的答覆,大金繼續吐槽道:「大伯娘她能耐啊!你說回來吧也就算了,賠個禮道個歉,左右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再說咱們都分家了,還管他們那頭的事兒?結果,阿姐你都想像不到喲,她是逼著人家跟她道歉!」
「她欺負你了?」周芸芸挑眉道。
「她敢!左右已經分家了,她要是敢欺負到我頭上來,趕明兒我就往她腦袋上套個麻袋,抽不死她!!」大金一面說著,一面徑直去了灶間舀水喝,連著灌了好幾口後,才又道,「她是沒欺負我,就是逼著大山哥他們給她盡孝,反正她是說了,她生是咱們老周家的人,死是老周家的鬼,也沒想過要再嫁,就指著大山哥他們給她養老了。要是不願意的話,她就去告他們不孝!」
周芸芸目瞪口呆,可以呀,真看不出來大伯娘居然長腦子了,還知曉告兒子不孝順。
「大伯也是沒法子,先頭有阿奶壓著,他是沒敢,這會兒阿奶抽身不管事兒了,他立馬就被拿捏住了。阿姐……」大金湊過來,壓低聲音向周芸芸道,「我偷聽到阿奶同阿爹說,得叫大伯狠狠的吃上一次虧,才能真正懂點兒人事!嘖嘖,你聽聽這叫什麼話?大伯都多大年紀了,還不懂人事兒?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嗎?」
「找抽呢你!」周芸芸毫不客氣的往大金腦門上彈了一下,「那到底是咱們的長輩,就算分家了,也不是你能說嘴的。」
「我這不是私底下同你說一聲嗎?」大金一臉的委屈。
然而,幾乎就在大金擺出委屈臉的同時,小八歡脫的飛了過來,仰著頭尖叫道:「周大牛你個蠢貨,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蠢貨蠢貨蠢貨!!!」
周芸芸:……聽聽!!
大金:……好久不見,小八你真的是越活越妖嬈了。
等孟秀才從南溪書局裡歸家時,看到的就是媳婦兒姐弟倆保持著完全一致的傻眼神情,目光空洞的望著落在牆頭上的小八。
「大金來了?走,跟我去書房,我考考你。」孟秀才招呼道。
大金好懸沒一口老血噴出來,他先前還想著今個兒的運氣不錯,居然正好碰到他姐夫不在家。結果倒好,轉眼間他姐夫就回來了,還立馬盯上了他。
這都叫什麼事兒喲!!!
「阿……姐夫,我還有事兒要同我阿姐說,要不……」
「你先說,說完來書房找我。」孟秀才並不打算為難大金,只輕飄飄的甩出這句話,就捧著剛買來的書籍,往書房去了。
再看大金,早已是一臉的欲哭無淚。
說真的,周芸芸還真有點兒同情他,不過比起同情,她更想知曉後續事情的發展,因而只催促道:「趕緊說呢,後來咋樣了?」
「我方才說到哪兒了?」大金茫然了。
周芸芸剛要開口,就看到小八撲騰著翅膀從牆頭上飛了下來,直接跳到了大金的肩膀上,還拿腦袋去蹭大金的臉:「周大牛那個蠢貨!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了!!!」
大金這回是真的要噴血了:「我謝謝你喲,小八!!」
「活到狗身上了,狗身上了!!那個蠢貨!!」小八歡脫的蹦躂著,間或撲騰兩下翅膀,沒一會兒就從院子這頭竄到院子那頭去了。
「不理那傻鳥!」大金氣呼呼的瞪了小八一眼,只道,「反正大伯就是個窩囊廢……呃,我還是別說大伯了,免得又給小八學了去。總之,大伯娘還是回來了,非但回來了,還做主賣了分給大房他們的田產,足足四千兩呢!!」
周芸芸眼神閃爍了一下,試探的道:「那一共分了多少呢?」
「金銀加一道兒差不多是六千兩,田產也就是四千兩左右。每房都一樣,阿奶一個人拿一份。」大金並不打算隱瞞這事兒,只掰著手指頭算著,「大房先前白得的房舍和阿爺留下來的田產,也都被作價賣了。按說這麼算下來,其實二房是賺了的,要是好好賣的話,怕是至少還能再多賺個二三百兩。」
急著賣,跟耐著性子慢慢賣,那肯定是存在價格差距的,二房還算厚道了,攤上不厚道的,還不趁機撈一把?
不過,周芸芸想的卻不是這個事兒。
依著大金所言,周家的家產該是四萬兩上下的。問題是,據周芸芸所知,單是去年從祁家大少爺處得來的分紅,就不止這個數。還有就是,周家阿奶每年都拿出大筆的分紅叫祁家大少爺幫她在京城置業,這裡頭怕是也有好幾萬兩銀子。
也就是說,周家分的家產只是明面上的,至於私底下……
——只能說真不愧是周家阿奶,賊精賊精的。
甭管周家阿奶究竟是如何盤算的,周芸芸都不打算將這事兒說出來,左右阿奶自有主張,輪不到她這個當小輩兒的置喙。
這般想著,周芸芸只道:「左右都分家了,阿爹和你沒吃虧,二伯他們也沒吃虧,阿奶那頭我是從不擔心她會吃虧的。至於大房如何,隨意吧,一家人還有兩份心,如今都分家了,他們想怎樣就怎樣,哪怕把分到的那一萬兩銀子都花光了,也沒啥好說的。」
「嘿,那也得叫他們有這個本事才好!」大金嗤笑一聲,又爆了一個新的料,「大伯娘特地要了銀票,藏得嚴嚴實實的,誰都不給。回頭就去鎮上給三山子買了一堆的東西。阿姐,說出來都能嚇死你,她一口氣就花了足足一百多兩銀子!」
典型的暴發戶心態。
窮怕了的人,一旦手頭上有了錢,就會本能的買買買。好在這個年代的購買力實在是太強大了,即便毫無節制,即便被人坑到了,即便……那也花不了太多的錢。
咳咳,這裡的太多錢是跟那四千兩銀子相比,事實上一百多兩對於很多人家來說都是一筆巨款了。
就拿孟秀才來說,他先前為了成親,特地趕工了月餘時間,這才拿書畫賣了百多兩銀子。而這筆銀子,是可以在縣城不錯的地段,買到一座不錯的二進院子。同時,縣城這頭,以一家五口人來說,一年的吃喝嚼用也就那麼三五兩銀子。若是在村裡,十幾口人的大家族,一年下來都花不了一兩銀子。
一百多兩的銀子,普通人家恐怕要好幾代人才能攢下來。
「他沒必要用那麼好的文房四寶,就算是謹元,在這上頭花銷的錢也沒那麼多。」周芸芸並不是看不起三山子,而是你既沒有賺錢的能力,又何苦這般白費錢?反過來說,但凡你有能力賺錢,那誰也管不著你將錢花在哪裡。
大金翻了翻白眼:「誰說不是呢?其實吧,真要是只買文房四寶也就算了,我特地去看了一下,大伯娘這人雖傻,挑東西的眼光倒是真不差,就那個新買的桌案,上好的梨花木,足足花了三十五銀子,那是真值這個錢,沒買貴。還有筆洗之類的,那是真的一分價錢一分貨,連帶文房四寶也是,就是她還買了好多的綢緞衣裳,你說傻不傻?咱們這樣的人家,穿綢緞衣裳呢?」
周芸芸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三山子幾樣文具外加幾身衣裳就抵得上自家一個院子了,她還能說啥?
「你去找謹元吧,叫他好好考考你。」
說罷,周芸芸便撇下大金,自顧自尋活計去了。
大金一臉的不敢置信,偏一旁的小八聽到了周芸芸這話,當下扯著嗓門咋呼了起來:「去找謹元吧,叫他好好考考你!考考……再不聽話,老娘把你烤了吃!!」
孟秀才隔了好遠都聽到這話了,起身從窗戶口看過來,朝著大金招了招手。大金還能如何?老老實實過來被考唄。
莫名的被抽考已經夠慘了,結果小八還在旁邊添亂。等孟秀才終於放過大金時,他整個人都已經不好了,滿腦子都是之前學過的《長恨歌》……話說,他學這玩意兒有啥用啊?這不是純粹折騰人玩兒嘛?
最終,大金跑了,頭也不回的跑了,連周芸芸留他吃飯都只裝作沒聽到,只恨不得立馬遠遠的離開,最好以後也別來了,要來也得挑孟秀才不在家的時候。
還真別說,因著離秋日下場考試已經不遠了,孟秀才時不時的就會被請到一些品茗會上,沒旁的不和諧事兒,僅僅是單純的品茗暢談,還有就是互相拿文章叫對方賞析評判。基本上,孟秀才保持著兩三天出門一次的習慣。
也因著如此,素來愛偷懶的周芸芸,每回見孟秀才出了門,她就不愛練字了,反正她也沒什麼大志向,寫出來的字能叫旁人認出就可以了,至於字體丰韻……隨緣吧。
這不,五月初的某日,連著下了七八天的雨,好不容易天氣放晴了,孟秀才歸整理了近些日子做的文章,同周芸芸打了聲招呼後,就離家了。
周芸芸瞅著今個兒天氣是真不錯,也懶得再躲在屋裡練字,轉身進了裡屋臥房拆了被褥,該洗的洗,該曬的曬。胖喵倆口子也出了屋子,尋了個能曬到太陽又不至於很熱的角落,蜷起身子挨到一塊兒囤起了覺。也只有到了這一刻,小八才能略微安靜一點兒,只歡快的跳著腳跟在周芸芸身後轉來轉去。
洗著被單,周芸芸有一搭沒一搭的哼著歌,不由的就想起了前些日子大金被孟秀才折磨的那事兒。其實,長恨歌真的很不錯呀,其中有好幾句都是經典中的經典,反正就周芸芸而言,是很喜歡的。
「後宮佳麗三千人,鐵杵磨成繡花針……」周芸芸哼哼唧唧的唱著,「欲得周郎顧,從此君王不早朝。春眠不覺曉,從此君王不早朝……」
小八一直跟在周芸芸身後蹦躂來蹦躂去的,原本它是沒打算開口的,可聽周芸芸哼得熱鬧,它也不由自主的跟著哼哼唧唧起來。
「從此君王不早朝!從此君王不早朝!!從此君王不早朝!!!」
周芸芸回身瞪它:「不准學我!」回頭見小八老實了,她開始慢慢的回想,具體歌詞是啥來著?對了,自掛東南枝!!
「空山新雨後,自掛東南枝。欲窮千里目,自掛東南枝。親朋無一字,自掛東南枝。人生在世不稱意,不如自掛東南枝……」
哼唧了一整天,周芸芸很快就發現,自己又造孽了。
才吃著晚飯,小八冷不丁的竄上了飯桌,蹦躂到孟秀才眼前,小雞啄米一般的點著腦袋,咋呼道:「後宮佳麗三千人,鐵杵磨成繡花針,針針針針針!!!!!!」
噗——
周芸芸直接給笑噴了,等好不容易緩過氣來,抬眼一看,孟秀才整個人好似被石化了一般,徹徹底底的懵了。
「咳咳,那個……我就是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內宅婦人,這絕對不是我教的。真的!」這還是周芸芸頭一次那麼賣力的貶低自己。
不過效果還是很顯著的,孟秀才壓根就沒懷疑她,非但如此,還在回魂之後,出聲安慰道:「沒事兒,應該是上回大金過來時,瞎教的。」
瞎教倒真的是瞎教的,可惜人弄錯了。
然而,周芸芸完全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只低頭狂扒飯。孟秀才也在略穩了穩心神後,試圖繼續吃飯。
可小八卻不幹了,顯擺似的反反覆覆的念叨著這一句。十來遍後,孟秀才放下了碗筷,他先前還道自己定力不錯,如今卻不得不承認日後還需要多多磨練方可。
磨練當然是沒有問題的,待草草的用過晚飯後,孟秀才就去書房尋了唐詩三百首來念,試圖將小八那近乎魔性的聲音從腦海裡趕出去,可惜卻再一次失敗了。
「後宮佳麗三千人,從此君王不早朝……」
遠遠的聽到書房裡傳來孟秀才的唸書聲,周芸芸還忙著收拾灶間,就看到小八如同離弦之箭一般,直接彈到了書房的窗戶根底下,用它那標誌性的破鑼嗓子,將今個兒剛學會的歌——會的那部分——給唱了一遍。
「欲得周郎顧,從此君王不早朝!春眠不覺曉,從此君王不早朝!!無端嫁得金龜婿,從此君王不早朝!!!輕攏慢捻抹復挑,從此君王不早朝!!!不早朝呀不早朝,不早朝呀不早朝!不!!!早!!!朝!!!!!!!!!!!」
孟秀才:……
小八的嗓音原本就很可怕,再配上這華麗的調調,魔性的歌詞,整叫一個恐怖了得。周芸芸原本就不想承認是自己又造孽了,如今聽著這聲兒,再腦補了一下孟秀才此時此刻會有的神情,立馬下定決心,打死也不能承認,這跟她一點兒關係都沒有,都是大金瞎教的。
嗯,就是這樣,沒錯!!
及至晚間,孟秀才很是認真的徵求周芸芸的意見:「能把小八送回周家去嗎?」
周芸芸也很認真的回答道:「縣城裡的房舍看得差不多了,估摸著下回大金來的時候,就能做出決定了。到時候,兩家距離那麼近,送不送……似乎沒啥太大意義吧?」
「此言有理。」孟秀才眉頭緊鎖,足足半晌之後,才語帶肯定的道,「子曰,有教無類。既然小八有此天賦,我看不如索性由我正式教導它。芸娘,你覺得如何?」
「呃……謹元你高興就好。」周芸芸簡直不能想像原本畫風就異常魔性的小八,在真正入學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不過既然孟秀才想教,那就教唄,多大的事兒呢。
得了周芸芸的允許,孟秀才次日一早就盯著小八開始吟詩。
吟詩這件事情本身是沒有任何問題的,關鍵在於周芸芸早已經做了孽,而且她挑的是後世格外有名的神曲之一《自掛東南枝》。除了曲風和歌詞魔性外,這首歌本身還涉及到了近百首古詩詞,且基本上都是經典中的經典。
這廂,孟秀才道:「舉杯邀明月……」
「一枝紅杏出牆來!來來來!!!!!!!!」
孟秀才忽的腦海裡一片空白,原句是啥來著?趕緊低頭翻書,卻覺得書頁上有些陰影,抬頭一看卻見原本敞開的窗戶外頭立著一人,不是旁人正是他的至交好友,柳家的小少爺。
柳家小少爺目瞪口呆的望著他,滿臉皆是震驚:「謹、謹元老弟……」

第121章

窗外廊下,那位柳家小少爺一臉的「原來你是這樣的孟秀才」、「我原先真的看錯你了」的神情,兩眼直勾勾的望著出書房裡正跟小八對詩的孟秀才。
孟秀才:……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這事兒乍一看解釋起來倒是容易,實則難於上青天。代入自己想一下,倘若他是柳家小少爺,也一樣會認為這家出了個腦子有坑的讀書人。試想想,但凡腦子正常點兒了,能教出這麼個叫人吐血的八哥嗎?要知道,那是八哥,再聰慧也有個限度,所謂學舌……
它得找個樣本學啊!!
「柳兄此來可是有事兒?」好一會兒,孟秀才面無表情的抬眼看向窗外的柳家小少爺,彷彿什麼事兒都不曾發生一般。
興許是因著孟秀才太過於鎮定了,以至於柳家小少爺都被弄得愣了一下,起碼有那麼一瞬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出了錯,不過很快他就回過神來,只苦笑著道:「原也沒什麼要緊事兒,只是昨個兒得了個消息,說是下個月府城南溪書院有個詩文鑒賞,想邀請謹元老弟一道兒前往。」
南溪書院算是府城最有名的書院之一,且跟官府辦的府學不同,南溪書院很是大方,非但歡迎有識之士前往書院內部書庫借閱孤本古籍,還會不定期的舉辦一些類似於品茗鑒賞之類的聚會。
當然,人家也是有要求的。
若僅僅是入書庫借閱孤本古籍,那麼只需秀才功名即可。可若是像這種品茗鑒賞之類的,則又是另當別論的,多半都是書院內部的學子,以及少數廩生。
所謂廩生,指的是科舉考試中,名列一等的秀才。比起其他人,廩生有著諸多額外的福利,譬如每月的糧食,以及替應考的童生作保等等。
孟秀才其實就是廩生,當年他下場考試時,名列前三,有著少年天才之名。
至於柳家的哥倆雖也考取了秀才功名,卻同一等無緣,若是想參加南溪書院的品茗鑒賞,則需要跟隨旁人一道兒前往。這也是為何他今個兒特地趕來的原因。
說是邀請一同前往,實則壓根就是趁機抱大腿,如果孟秀才不去,他也一樣去不了。
不過,要說之前興許他還有點兒忐忑,那麼這會兒卻是格外得淡定了。誰叫他冷不丁的撞到了孟秀才這麼丟人的一幕呢?以他對孟秀才的瞭解來看,後者一准滿口子答應,只求趕緊揭過這一章。
果不其然,孟秀才連一絲一毫的遲疑都沒有,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柳家小少爺自是高興萬分,可惜還沒等他開口,一旁的小八再度嚷嚷起來:「空山新雨後,自掛東南枝!欲窮千里目,自掛東南枝!爺娘聞女來,自掛東南枝!!……要想看得遠,你就上吊啊!爹媽啊那糟心閨女回來了!趕緊抹脖子上吊啊!!!上吊啊上吊啊上吊啊!我吊死在你家門口啊!!!!!」
「孟、孟兄啊……你家這鳥成精了!」
「成精了成精了成精了!!」小八蹦躂得格外歡快,還特地往孟秀才跟前湊,「小八成精了!!!!!!!!」
柳家小少爺咋舌不已:「都說狐狸精找書生報恩,你怎麼就攤上個鳥精呢?」
一旁的周芸芸忍不住吐槽道:「我還雞精呢!」
「你還是雞精呢!!!」小八猛的收了翅膀落在了窗稜上,回頭怒懟柳家小少爺。
這下子,周芸芸徹底無奈了,她好像一不小心又造孽了。
孟秀才兩眼發直的望著在窗稜上蹦躂得歡的小八,只覺得滿滿的惡意撲面而來。
——是時候好好想想,下回該怎麼考周大金了。
……
不提憋屈至極的孟秀才,且說周家那頭,果然沒兩日就來人了。來的是周家阿奶和周家大伯,目的當然是瞅一眼房舍,然後好盡快定下來。
孟家小院附近都是屬於小康之家的,沒有動輒幾百上千兩的房舍,當然也沒有便宜的,張掌櫃幫著相看的幾個,最貴的也就一百五十兩,便宜的則也要八十兩。
周家阿奶的目標非常明確,她不在乎房舍大小或者價錢,只在意是不是挨著孟家的。因此,只隨意的瞅了兩眼,她就定下了距離孟家最近的小院。價格不上也不下,連家捨在內一共一百一十兩,大小同孟家差距不大,只是前院多了兩間房舍,離孟家約莫二三十步的距離。
豪氣無比的周家阿奶表示很滿意,旋即立馬付了全款,當下就簽了契約過了戶。唯獨周家大伯卻有些游移不定。
「要買就買,不買拉倒,哪兒那麼多的事兒?磨磨唧唧的,像個老娘們!!」周家阿奶一臉的嫌棄,反而是一旁的賣家賠著笑臉,只因周家大伯瞅著雖猶豫卻是真心想買的。
懶得理這個蠢貨,周家阿奶自個兒的事情辦妥之後,就撇下他去找她的好乖乖了,順便告知自家的院子已買下,當然也沒忘吐槽一下最近分家的事情。
提起分家那事兒,周芸芸也是心存狐疑。
「阿奶,大伯娘她……真的回來了?」
「不回來能咋樣?她又不打算再嫁人了,咱們家有她仨兒子呢,早不早的肯定要回來!」周家阿奶高聲抱怨道,「周大牛那蠢貨,我再三跟他說了,提防著點兒他那傻婆娘,結果呢?蠢貨就是蠢貨,你說我當初咋就沒把他掐死呢?」
「那二伯他們還真花錢買了田產?」這是周芸芸最想不通的,在她看來,若是真不想買,二房大可以拒絕,哪怕真的要買,也應該把銀錢給周家大伯才是,怎會……
「呵呵,不買咋辦?那傻婆娘能耐著呢,直接搶了二牛他們的金票銀票,你說不買她能還?只怕沒的還,她還能再賣一手!我算是看透了,除非周大牛那蠢貨自個兒立起來,不然他那一房遲早要散!」
周家阿奶恨恨的啐了一口,旋即卻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我原只道周大牛就是蠢,經了分家那事兒才知道他不單蠢他還壞!黑透了心肝的東西!真要是不想賣地,王氏那蠢貨不肯還金票銀票,他不能還嗎?他得了六千兩!我看啊,他就是故意這麼幹的,藉著那不要臉的王氏,霸佔二牛他們的田產!!」
「啥?」周芸芸一臉懵逼,半晌才勉強弄明白這裡頭的事兒,頗有些哭笑不得的道,「阿奶,這怕真的是你冤枉大伯了,他……他有這個腦子?」
這話一出,周家阿奶沉默了,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不確定的道:「好乖乖,你的意思是,你大伯純粹就是傻吧?」
可不是傻嗎?
他婆娘鬧出是非來,他沒辦法;他婆娘死活要回來,他沒辦法;他婆娘非要賣地坑親戚,他沒辦法;他婆娘……
周芸芸一臉同情的望著周家阿奶,同情聰明一世的阿奶居然生出了這麼個蠢蛋。
於是,周家阿奶更生氣了。
「周大牛那蠢貨!」周家阿奶雙手叉腰,就站在孟家院子裡破口大罵,「人家是腦子裡進了水,我看他就是腦子裡進了屎!!我、我悔啊……早知道老娘生下來就把你溺死在尿盆裡!!」
「溺死在尿盆裡!!!!!!!!!」
「蠢貨!廢物!活著就是白費糧食的!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身上了,白瞎了老娘這麼聰明的人,咋就生出了那麼個廢物蛋子?怪不得三山子蠢成那樣,當爹娘的蠢,他能聰明才叫怪了!一家子都是蠢貨!!」
「一家子都是蠢貨!!!!!!!!!!」
……
周家阿奶在院子裡罵,小八就飛在天上跟著學,阿奶說一段,小八跟一句。儘管小八學的未必全對,可威力卻是完全不遜於周家阿奶。一人一鳥就跟立體環繞音似的,愣是罵出了巨幕3d環繞效果。
再看周芸芸,早已一臉的麻木,只暗自慶幸今個兒一早孟秀才就出門訪友去了,這要是叫孟秀才見了這一幕,丟臉是小,就怕給他留下了終身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
正罵得熱鬧呢,周家大伯過來了。
他臨出門前,被婆娘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在縣城買院子,非買不可,還要臨著縣學的。問題是,就算他不止一次的來過縣城,可誰知曉縣學的門往哪裡開的?再一個,雖說如今老周家已經分家單過了,可從私心來說,他還是不願意離周家阿奶太遠。因此,猶豫許久之後,他決定還是挨著買院子比較好。
話雖如此,他還是有些忐忑,想著起碼要跟周家阿奶支會一聲,沒意見了他才好下手。
於是,周家大伯就過來孟家尋他娘了,且才剛進院子就被他親娘懟了一臉。
——更確切一些的說,是被他親娘和一隻傻鳥懟了一臉。
「周大牛你個蠢貨窩囊廢!你咋不死在外頭呢?早知道老娘生下來就把你溺死在尿盆裡!」——周家阿奶叉著腰怒吼道。
「人之初,性本善,善善善,善你個頭!周大牛!!!!!你又死到哪兒去了?!!!」——小八也跟著落了下來,叉著翅膀扯著嗓子破口大罵。
習慣了小八跟著自己最後一句話說,冷不丁的聽到這麼有學問的話,周家阿奶登時愣住了。
只片刻,周家阿奶又衝著周家大伯怒目而視:「周大牛!你還不如這扁毛畜生!你咋還有臉活著呢?」
「你咋還有臉活著呢?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上天呢!!」
周家大伯一臉吐血的表情,這要是今個兒只小八一個懟他,他豁出去也要把這扁毛畜生給燉了,可偏生帶頭的是他親娘……
那就沒法子了。
「阿娘,這好端端的你又罵我幹啥?對了,那個買院子的事兒,我是想著要不索性就買挨著阿娘你的?到時候走動起來方便不說,真要有什麼事兒,也好伸手拉拔一把。」周家大伯只能盡量無視怒罵聲,努力將話題岔開去。
偏生,聽了他這話後,周家阿奶更生氣了:「放屁!哪個要跟你挨一塊兒住?哪兒涼快你給老娘滾哪兒去!老娘看到你就眼睛疼,你個蠢貨!」
「蠢貨!蠢貨!!周大牛你個大蠢貨!!!」
盡可能的無視掉上下蹦躂的小八,周家大伯努力辯解著:「阿娘,雖說你願意叫三弟養,可我到底是你的長子,挨得近點兒,往後我也好照顧你,你說是吧?」
「是你個頭!!」周家阿奶簡直恨不得一巴掌將這蠢貨扇到天邊去,「老娘不用你養,不稀罕!老娘只求你帶著你那一家子蠢貨滾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好好,那今個兒先這樣,這事兒咱們往後再談,慢慢商量著來。」確定再繼續下去也只能接著討罵,周家大伯無奈的選擇了放棄,他也是真的鬧不明白,別人家的老太都喜歡兒孫陪伴,怎麼他家老娘這般不同尋常呢?罷了罷了,大不了他往後辛苦一點兒,多跑兩趟就是了。
就算周家阿奶並不會讀心術,可周家大伯都把心裡頭的想法擺在臉上了,她怎麼可能看不懂呢?當下,周家阿奶只覺得無比心累,她是真的不稀罕,半點兒沒有作假,可誰讓那蠢貨連大實話都聽不懂呢?
暗自思量了片刻,周家阿奶琢磨著,以孟秀才的能耐,只怕更進一步是遲早的事兒,大不了回頭她把院子賣了,再偷偷的甩掉這一家子蠢貨!
這麼想的,周家阿奶也就淡定了,繼而轉身溫柔和善的同周芸芸叮囑了起來,卻沒有給自家蠢貨兒子半個好臉色看。偏生周家大伯也是個能耐的,他覺察到了親娘嫌棄自己,於是默默的往外走了兩步,一副「我不礙你的眼」的慫逼神情。
見他這般,周家阿奶更來氣了,卻什麼都不想說了。其實假若今個兒周家大伯才十幾二十歲的話,興許她還會耐著性子教導一二。可都這麼一把年紀了,真的把年紀活到了過狗身上?周家阿奶深以為,與其靠嘴巴說,倒不如叫他狠狠的跌個大跟頭,好叫他牢記一輩子。
坐在返程的牛車上,周家阿奶還有空思量著如何坑兒子,不過很快她就沒這個閒工夫了。
搬家那就不叫個事兒,問題出自於老天爺。
也不知是怎麼搞的,今年的雨水特別多,雨勢還格外得大。似乎自打周芸芸出嫁之後,老天爺就隔三差五的下起雨來。初春那會兒還能湊合一下,哪怕雨再多,因著並不是連著下的,看起來倒是還能應對。
可隨著天氣越來越熱,夏日悄然而至,原本的陰雨連綿直接變成了大雨傾盆,及至到了上個月,愣是一口氣下了十來天的暴雨,把地裡的莊稼沖了個一多半。
本來想著,前些日子好多了,多半人家也忙著補種,周家阿奶也趁機去縣城裡置辦了家業。結果,萬萬沒有想到,她才剛回了楊樹村,當天夜裡就暴雨來襲,且眼看著並沒有一丁點兒放晴的跡象,天空就跟破了個大窟窿一般,見天的往下頭潑著雨水。
到了月底,村子裡多半天地都遭了難,一開始還有人補種,到了後來索性由著它去了,不是不作為,而是實在是來不及。便是要搶收,那也還不到收穫季節,只怕這一季是白忙活了。退一步說,即便立馬停了雨,恐怕糧食減產也是必然的。
一時間,村裡是唉聲歎氣,更有人忍不住嚎啕大哭。
村子裡有錢的人少,起碼有一多半是窮得叮噹響,靠賃田為生的。另一些人,也多數僅僅是自家有田,就如同周芸芸不曾穿越前的周家那般,小日子過得還湊合,卻也稱不上有多富裕。唯二稱得上是有錢人的,只有張里長家和周家。
相較於其他人家,周家和張家算是最淡定的,儘管損失也是有的,可畢竟他們都有積蓄,也有存糧,即便真的顆粒無收也不至於活不下去。
這裡頭,最為憂心的恐怕就是二房了,誰叫他們買下了周家全部的田產呢?先前大傢伙一道兒幹活,田產之類的屬於周家公中,因此並沒有太大的感觸。然而,自打周家分家以後,情況卻是立馬發生了變化,如今損失的可都是二房的財產。
便是如此,他們哪個都比不上周家阿奶,阿奶才是真正的坐立難安,憂心忡忡。
記憶中,彷彿也有那麼一年大雨傾盆,從初春到初秋,暴雨一直不曾停歇過。彼時,周家阿奶年歲還小,只記得兵荒馬亂的場景,以及暴雨停歇之後的滿目瘡痍。
勉強又忍了兩日,周家阿奶實在是忍不住了,索性喚了全家人一同商議。
雖說早已提了分家,可畢竟還不曾真正搬離。同處一個院落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哪怕心硬如周家阿奶,也僅僅是想著等搬到縣城以後,再慢慢的疏遠那些個蠢貨,完全不曾想過在村子裡就鬧翻。
如今眼瞅著這雨越下越不對勁兒,周家阿奶心下直犯嘀咕,在召集了全家人後,便一五一十的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周家眾人面面相覷。
其實,在多半人看來,下幾場雨真心不算什麼。當然,因著雨勢過大影響田間地裡的收成倒是真的,可問題是,莊稼人本身就是靠天吃飯的,這種情況也在預料之中,假若到時候真的顆粒無收了,若家有餘糧的自是好生過日子,反之則會選擇進城打短工,或者更狠一下,賣兒賣女渡過難關。
誰會一看到下雨就想起各種災難呢?
「阿娘……」周家大伯遲疑著想要開口勸上一勸,哪知話還沒出口,就被看出了他心思的周家阿奶懟了一臉。
「你個蠢貨給老娘閉嘴!」周家阿奶想也不想先噴了一句,轉而看向周家阿爹,「三牛、大金,回頭瞅著雨勢小點兒了,趕緊把家裡的糧食拉到縣城去。擱在我剛買的小院裡,或者索性擱在芸芸那兒都成,反正別在擱村裡了。」
周家阿爹一臉的茫然,似是完全沒明白他娘這話的意思,好在甭管是否明白,起碼他不會自作主張,因而只點頭答應道:「好的,阿娘。」
一旁的大金也連連點頭,周家的糧食哪怕賣了多半,剩下的也著實不少,哪怕家裡的牛車不少,要全部運過去,也要好幾趟了。
見這倆還算聽話,周家阿奶的心情略好了點兒,這才向另兩個兒子吩咐道:「我瞅著這天遲早要變,倒不如趕緊往縣城裡去。先前買的那個院子是不大,可緊著點兒也不是住不下咱們家這些人。便是真的住不下了,到時候或買或賃都成,反正咱們都走,趕緊走!」
周家大伯和二伯面面相覷,又因著周家大伯剛挨過罵,便由周家二伯開口問道:「阿娘,你說的變天……咋個意思?」
「這都看不明白?下了那麼多天的雨,咱們這大青山又在長河的下游,到時候一旦決堤,咱們這一片都得玩完!」周家阿奶憂心忡忡的道,「連鎮上都不保險,要去就得去縣城!我記得,我六七歲那一年,附近幾個村子都淹了,鎮子也淹了一多半,唯獨縣城那頭,太太平平的,什麼事兒都沒發生!」
聽周家阿奶這麼一說,其他人即便不怎麼贊同也皆不曾立刻開口,倒是剛回來不久的周家大伯娘極是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小聲嘀咕著:「那咋不乾脆去府城,去京城呢?豈不是更好?」
「閉上你的嘴!老娘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兒?!」周家阿奶毫不猶豫的懟了她一臉,且索性放話道,「一個兩個的,別以為我在嚇唬人,老娘沒這個工夫跟你們這幫子蠢貨磨嘰!趕緊的,連夜給我收拾東西!所有的牛車都給我趕起來,回頭到了縣城裡,我再去向飴蜜齋借牛車、騾車、馬車,反正所有人都給我走,全部都走!」
儘管周家阿奶素日裡在家中都保持著絕對的威信,可像今個兒這般一點兒餘地都不留的,卻是從未有過的。
不對,還是有的,在多年前那個群狼下山的寒冬了,周家阿奶便是如今個兒這般,一點兒情面都不講,只叫所有人都聽她的。
——所以是真的要出事了?
這麼想著,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心裡嘀咕起來,畢竟正如周家阿奶所言,她沒那個閒工夫跟兒孫們開這種扯淡的玩笑。就連周家大伯娘也閉了嘴,她是蠢是傻,卻還不至於拿自己的小命不當一回事兒。
……
因著外頭的雨一直沒有停過,便是有牛車,搬運東西也一樣極為費勁。可周家阿奶一言既出,全家上下當然要跟著忙活了。
先搬運的自然是糧食,也虧得前些日子雖變賣了不少,可留下來的,卻也足夠全家人吃上一兩年的了。糧食都是早先就用籮筐裝好的,倒不用太費勁兒收拾,只需要在搬上牛車時,拿巨大的油布遮蓋住就成了。其實,光是糧食這一項,也至少要搬個七八趟,畢竟雨天路滑,他們並不敢裝太多。
所有的男丁都跟著周家阿奶去了,除了三山子以及下頭的小崽子們。至於女眷們也沒閒著,或是在家裡收拾東西,或是去給親朋好友報信。
沒錯,就是報信。
洪災跟其他災禍不同,既然已經看出了苗頭來,只要趁早離開那就能保證平安,且這是天災而非人禍,不存在路上遇到什麼危險之類的。因此,周家阿奶的意思是,能離開的都離開,哪怕不是親眷僅僅是陌生人,那也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也因著如此,留下的女眷們各東奔西走,希望盡可能的多勸服一些人。
親朋裡頭,三奶奶家肯定是要通知的,包括二奶奶那邊,哪怕素日裡偶有嫌隙,在這種關鍵時刻還是得講點兒良心的。
「啥?會發大水?天……」三奶奶驚呆了。
來村裡報信的是三囡,她其實比三奶奶還心急,畢竟她名下的田產,還有家禽牲畜都不少,真要是出了事兒,哪怕不至於血本無歸,損失卻是注定的。好在心疼歸心疼,她到底還是知道分寸的,尤其願意聽周家阿奶的話,當下便將阿奶叮囑她的事兒,一五一十的告訴了三奶奶。
跟三囡一樣,三奶奶也極為信任周家阿奶,在她看來,她這個大嫂哪怕性子再惡劣,精明卻是真的精明,反正就是啥都吃,唯獨就是不吃虧。
這樣性子的人,會無緣無故的扯謊糊弄人?再怎麼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干也不會這麼做的!!
「成!三囡你回去告訴你阿奶,就說我知道了,這就收拾東西往縣城裡去!對吧?是去縣城吧?那頭該是沒啥問題吧?」
「嗯,我阿奶說的就是去縣城裡,甭管是現買個房舍,還是賃兩三個月都成,錢沒了還能再賺,人沒事兒就成。別去鎮上,阿奶說鎮上也不保險,左右都要跑,索性跑遠點兒,小命最要緊。」
「行了,三奶奶知道了,你趕緊回家去,瞧著雨又下大了。」三奶奶一面叮囑三囡,一面回頭高聲喚起了兒孫。
三囡卻道:「不成的,我還要去其他人家。阿奶說,村裡頭就交給我了,大伯、阿爹還有哥哥們要運糧食出去,我嫂子她們也要去娘家報信,只留了大伯娘和三山哥在家裡看孩子。」
「那也該叫三山子去呢!你留家裡看孩子不就成了?」三奶奶說著,忍不住自打嘴巴嗎,「得了,我是忘了那小子有多蠢了。這樣好了,你趕緊回家幫忙,就你大伯娘那德行,別等下只管著她的孫子們,不理你家侄子。村子裡,我叫三伢子他們去報信,放心吧!」
「謝謝三奶奶!對了,我順路去找下我大姐吧,老丁家那頭就不用三伢子他們跑了。」
「也成,去吧。」
三囡再度道了謝,轉身跑進雨裡,匆匆往丁家而去。她這人是頗有些缺心眼兒,因此她先前是真沒想過叫大伯娘照顧孩子有什麼問題,方才被三奶奶一提醒她才暗叫不妙,還真別說,就大伯娘那性子,雖不可能虐待那些小崽子們,可指望她盡心盡力,那就別妄想了。
當下,三囡愈發急切了,只緊趕慢趕的跑到老丁家,大聲喚著周大囡。
周大囡被她這猴急的模樣嚇了一跳,最初還道是周家出了什麼事兒,問清楚後,立馬道:「那你先回去,我這就收拾下東西回娘家。」
「啥?你要回娘家?!」這大下雨天的,哪個也不會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干跑到外頭去,因此丁寡婦母子倆都在家中,自然也聽到了周大囡姐妹倆的話。
「你是聾了還是傻了?沒聽見我妹子說的話嗎?三囡,你別管那傻蛋,先回去吧,我收拾收拾就過來找你。」周大囡先打發走了三囡,擰過身子抬手就給了丁寡婦一巴掌,「咋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老東西,你當還是幾年呢?張張嘴就能罵我,抬抬手就能打我?我告訴你,如今整個家都靠我活著呢,惹毛了我,老娘立馬自請下堂!!」
「你你你……」丁寡婦氣得直翻白眼,卻拿周大囡一點兒法子都沒有,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她兒子,卻見兒子耷拉著腦袋往後縮,登時心口一陣陣發疼,腳下發軟直接就坐到了地上,「作孽啊!」
「那也是你自找的!」周大囡擰著腰身就去了裡屋,一面收拾東西一面叫罵著,「別說我沒良心不管你們的死活,回頭老周家去了縣城,我會叫他們順道把你們捎上的。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死你們,旁的就別多想了,免得自個兒把自個兒氣出個好歹來!」
丁寡婦癱坐在地上,拿手背抹著眼淚,邊哭邊高聲叫罵:「誰稀罕你照應了?走走,你索性就走,走了就別回來了!我倒要看看,周家那老太婆是有多能耐,她說會發大水就會發大水了?她以為她是誰?龍王嗎?」
周大囡這會兒也已經將細軟收拾妥當了,其實她的東西雖不少,可多半都是大件且不值錢的,真正值錢的東西只用一個小包袱皮一裹就成了,簡單輕便,隨時都可以走人。
背著包袱出了裡屋,周大囡翻著白眼看著哭鬧不休的婆母,還有始終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的男人,嗤笑道:「愛去不去,你當我稀罕你們?」
「那你也不准去!」丁寡婦惱了,「人人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然嫁到了我們老丁家,哪有撇下男人和婆母走的?不准去!」
「要不要老娘再賞你一巴掌啊?」周大囡抬起手欲打,丁寡婦忙往後縮了縮。
自打她前幾年下地幹活時擰到了腰後,最近這一兩年來,大病小病接連不斷,尤其最近這幾個月,興許是陰雨綿綿的緣故,她不單腰疼,連手腳的關節都在陣陣發疼,哪裡還有力氣跟周大囡幹架。
周大囡也不是好打的人,見她主動往後頭縮了,也就順勢收了手,只翻著白眼道:「我看老周家也不可能今個兒立馬走的,雨那麼大,他們又送糧食去縣城了,估摸著最遲也要明個兒早間再回來了。這樣好了,你們要是改了主意呢,今個兒晚間或者明個兒早間去周家尋我,到時候一道兒去縣城,反正餓不死你!」
「不去!打死也不去!!」丁寡婦還真擰上了,其實她也不是完全不相信周家阿奶的話,只是本能的跟兒媳婦兒對著干罷了,假若今個兒周大囡願意把態度放軟和,低聲下氣的求她兩句,興許她也就順著台階下來了。
偏生,周大囡這人比丁寡婦性子還擰,聽她這麼一說,直接白眼一翻,身子一擰,轉身就走出了門,還順手將家裡唯一的一件蓑衣給穿走了,且走得毫無留戀。
直到人都走得沒影了,丁寡婦才興起了陣陣懊悔,盤算著萬一真的被周家那老太婆說中了可咋辦?又想著,要是真的跟著去了,便是到時候沒糧食吃,只怕周家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活活餓死,哪怕多騙兩頓吃食也是好的。
正懊悔著,她兒子開了口:「阿娘,你說你幹啥老喜歡跟大囡抬槓呢?她脾氣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讓讓她咋了?」
「你說啥?」丁寡婦一臉的不敢置信。
「她多大,你多大?她比我還小了三歲呢,又扛著整個家的生計,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你幹啥老跟她過不去呢?再一個,你的身子骨又不好,萬一哪天你走了,我還得靠著她養……」
啪!
丁寡婦撐起身子給了自己兒子一個大耳括子,緊接著卻忍不住嚎啕大哭。她這些年來這般辛苦是為了誰?她圖啥啊?怎麼就偏偏叫她養出了這麼個狼心狗肺的廢物蛋子呢?!
「好好,那你去啊!你去啊!索性你去給老周家當上門女婿得了,叫他們家養你,你去啊!!!就跟老周家那個廢物蛋子一樣,一輩子靠別人養,哪天當爹娘的走了,指不定就餓死在家裡了!」

第122章

上門女婿也不是你想當就能當的,起碼老周家絕不會同意這種天方夜譚的事兒。當然,丁寡婦也就是嘴皮子上說說而已,真要是她的寶貝兒子成了老周家的上門女婿,她絕對能一頭撞死在老周家門口!
說到底,丁家母子裡啊最終還是沒去老周家尋人,一是拉不下這個臉面,二則是多少對周家人的說法存了點兒狐疑。
這往年也不是沒有接連下雨的事兒,怎麼就能憑借多下了幾場雨就知曉要鬧洪災的?開了天眼也不至於如此!況且,他們大青山一帶離長河還遠著呢,光靠走路的話,起碼也要半天一天的才能夠到河邊上。
鐵定沒事兒!!
抱著這樣的想法,丁寡婦索性也不鬧了,只去了兒媳婦兒房中,將她沒帶走的東西盡數搬到了自個兒房裡,連兩件已經破了洞的舊衣裳都沒放過。心下還竊喜,甭管怎麼說,兒媳婦兒回了娘家,自家也能節省一些口糧,他們老周家是不在乎那一碗半碗的飯食,可丁家卻一貫都是過得緊巴巴的,能省則省。再一個,丁寡婦也挺想看周家阿奶的笑話,同樣都是寡婦,憑啥她把日子過得那麼慘,周家阿奶卻這般舒坦呢?
這個時候,丁寡婦半點兒也沒有思考過,萬一洪災的事情成了真,又該如何是好呢?
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小命只有一條,丟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所幸,有腦子的人終究要比蠢貨來得多,托周家四處報信的福,起碼楊樹村這頭,有一多半的人是選擇相信的,其中又以周家族人為最,幾乎所有人都選擇暫時離家。其次便是張家,有張里長起了頭,多半人還是願意跟隨的。至於除卻周、張兩族以外的人家,卻又是以看笑話的為多,幸而本身楊樹村的外來戶就不算多,這麼一估量,也就不到二成的人選擇了觀望。
不過,就算是那些願意相信周家的人,多半也是本著小心駛得萬年船的想法,其實未必完全信任,只是在權衡之下,略帶了點兒細軟,暫時離開村子而已。
相較於其他人家,周家那叫一個果斷決絕。
足夠全家人吃上兩三年的糧食盡數被運到了縣城裡,衣裳被褥能拿的都拿走,至於類似於瓦罐、罈子或者一些實在不好搬運的大件家捨全部丟到了地窖裡,想著大不了等以後回來再仔細刷刷,左右也不妨事兒。就連二房那為數眾多的雞鴨鵝等家禽、牲口並禽蛋一併都處理掉了。
為此,三囡哭得兩眼通紅腫脹,她辛辛苦苦了四五年,好不容易才攢下了那麼多家當,結果一朝徹底毀了,哪怕她爹娘安慰她,所謂的處理是指賣了錢,也仍舊不能讓她心裡好受,甚至一度哭著喊著死活不叫賣。
這檔口,自然是需要周家阿奶出手了。
「你要是不賣,回頭雞飛蛋打,啥都甭想剩下!!」
三囡這人就不能賴軟的,一嚇唬,瞬間就安生了。可是,回頭仔細一盤算……
錢沒了,都置辦了地。
鵝沒了,蛋沒了,都賣了錢。
「我的蚯蚓坑啊!!!!!!!!!你們讓我挖走!!!!!我捨不得啊!!!」三囡哭唧唧的摟著她的大花,這是她堅持不叫賣的,連周家阿奶說了她仍是不賣,鬧的狠了索性叫賣了她得了!
無奈之下,周家人只得先撇開大花,將其他的家禽牲畜先處理掉了。其實說是處理,非但沒有虧欠,還小賺了一筆,畢竟那些家禽牲畜都是好的,連禽蛋也是如此,並不存在跌價的問題。哪怕鎮上收不了那麼多,不是還有縣城酒樓嗎?雖說周家這頭沒有跟酒樓正式做過買賣,可有三奶奶從中牽線搭橋,不過才區區一日,就將數以百計的活禽皆賣了個精光。
三囡傷心啊,哪怕她娘把賺來的錢都給了她,她一樣照哭不誤,惹毛了她娘索性舉著胳膊要揍她,這才叫她略安生了點兒。
當然,沒忘了把錢收好。
這些年來,三囡還真的存了不少錢財,只不過先前攢的那些錢財都跟周家阿奶換了地。事實上,自打分家以後,周家阿奶名下的地其實多半都是被三囡買下了,三房的地則是一多半賣給了三河,兩邊剩下的那些零碎卻是被大河、二河收了去的。這也是為何周家大伯娘可以輕易的搶走二房分得的銀票,完全是因為二房對她沒防備,外加他們當時手頭上確實有一大筆現成的銀票。
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因為自打買下了全家的地後,二房上下就成了徹徹底底的窮光蛋。好在這回將家禽牲畜都給賣了,多少也攢下了一筆錢,起碼不至於到了縣城連買柴禾、買油鹽醬醋的錢都沒有。
前頭說了,儘管三囡很是傷心,可她還是沒忘記將錢收好。
她娘還是很瞭解她的,沒給她銀票,給的是金銀錠子,雖說三囡名下的家禽牲畜不老少,可實際上換成金銀之後也沒多少份量。統共也就十兩的金子,並一些為數不多的散碎銀子。
三囡小心翼翼的將現錢都放到了荷包裡,再掛到自己的脖子上。份量確實是有的,可她不在乎,反正比起輕飄飄的銀票,她更喜歡沉甸甸的金銀錠子,哪怕因此受累也無所謂。
把金銀收妥了之後,三囡的心情略好了點兒,伸手將大花抱在懷裡,還沒忘了安慰大花:「大花不傷心,回頭咱再去買很多很多的大白鵝,再叫你當大將軍!」
大花它懂個屁,只是瞪著眼睛掃著時不時貼牆而過的周大囡,一副不懷好意的模樣。也虧得三囡死死的抱著它,叫它沒法子來個千里追殺,至於眼神攻擊,周大囡還是吃得住的。
這老周家又是搬運糧食,又是賣掉家禽牲畜的,難免耽擱了兩日。等他們真正出發的時候,其實是在周大囡回到娘家兩天之後的事情了。
在這期間,村子裡已經走了不少人家,當然他們都是輕裝簡便的出發的,小命是要的,可也沒這麼篤定會來洪災,折中一下就是光人走,東西基本沒帶,最多也就是收拾了點兒細軟帶上。這要是不出事兒也就罷了,一旦出了事兒,那些人的小命是能保住,可事後絕對能後悔死。
且不提那些個蠢貨,畢竟外人再蠢都跟老周家沒有半點兒關係,左右他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若是還有人鐵了心的想要尋死,那他們也沒法子。
關鍵是,老周家本身也有蠢貨。
「你說啥?你不想走?!」
就在臨出門前,周家大伯娘忽的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看得出來她多少還是有點兒猶豫的,不然也不會在最後一刻才下定決心。問題在於,就因為是最後一刻下的決心,她想留下的意願之堅定,是任何人也無法勸服的。
周家大伯簡直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
「你個蠢貨是不是瘋了?這眼瞅著村子裡都走了一多半了,咱們家更是把東西都搬空了,你是傻了還是咋了,非要留下來等死?」
大伯娘卻道:「留下來咋就是等死呢?不就是多下了兩天雨嗎?往年也不是沒下過雨,有啥好怕的?再說了,保不準明個兒就不下雨了,咋就那麼倒霉的一定會發大水呢?行了行了,啥也甭說了,反正我不走,三山子也不走。」
「你自個兒要作死,還非要帶上三山子?」周家大伯驚呆了。
「咋了?不是都跟你說了,沒可能真的發大水嗎?只聽著你們這一天天的瞎嚷嚷,到時候沒來大水,咱們家的臉面都丟光了!三山子將來還要下場考試,搬來搬去的,回頭再好幾個人擠在一個炕上,叫他咋做學問呢?索性別走了,留在家裡多清淨!」
說著,大伯娘抬眼看向三山子,朗聲問道:「三山子你自個兒說,到底要走還是要留?家裡的囤糧是搬走了,可我在房裡還藏了一罈子的白米,田間地裡的蔬菜也還有不少,回頭我都去摘了,柴禾也有半屋子,儘夠咱們娘倆用的了。三山子你放心,大水不會來的,阿娘還能害你不成?」
三山子原就是個沒啥主見的,先前全家人都說要走,他也就順勢跟著走了。如今他娘既然說了不會有洪災這回事兒,又願意留下來陪著他,他自是沒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當下,三山子就走到板車前頭,伸手將他的書奩拿了下來。他的東西多半都值錢,數量和份量卻是不算多。至於家捨之類的,則是一樣都沒搬走,包括先前花了大價錢買來的書案,都被留了下來。
儘管三山子沒有說哪怕一個字,可他還是用實際行動表明了立場。
見狀,最失望的人就是周家大伯了。
「好好,你們都能耐,鐵了心要留下來尋死那我也沒法子。罷了,走吧,不用管他們了。」話是這麼說的,可周家大伯在說這話時,整個人都彷彿蒼老了十歲,滿臉的失望和悲涼。
偏生大伯娘非但不知好歹,還出言嘲諷道:「說的好像以往你管過咱們娘倆一樣,趕緊走你的,帶著你的寶貝兒子女兒,都走!就算回頭大水真的來了,那也是我的命,用不著你多管閒事兒!」
見她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周家其他人還能如何?事實上,其他人除了大房幾個被氣狠了,多半人都是一副看傻子的神情。
縱使周家阿奶身上有千萬個缺點,可她的精明強幹卻不是吹出來的。換句話說,你可以不相信她的人品,卻不能不相信她的惜命和能耐。
唯獨三囡見大伯娘真不走了,遲疑了一下,還是抱著大花走到她跟前,開口叮囑道:「大伯娘,你要是真不走,那可千萬要記得往鎮上跑一次,好歹要把你手頭上的銀票都給換成金銀錠子。銀票可不好了,隨便被水一浸,就濕透了就破了,哪裡有實實在在的金銀來得可靠?記得,千萬要去換啊!左右幾千兩的銀子,換成金條金塊,也不過小小一個匣子就能放妥當的,不妨事兒。」
「知了,知了,小丫頭片子人不大心眼兒倒是多,還愛管閒事兒!我這輩子吃的飯比你吃的鹽都多,我還能不知曉哪個妥當?」
心下卻只吐槽著,她哪裡敢兌換成金銀藏在家裡?即便佔地再小,家裡有倆兒媳婦兒,還有她男人在,萬一給發現了,還能有她的份兒?換成銀票就不同了,小小的幾張紙,折得方正一些藏進荷包裡,再將荷包縫到她的肚兜裡層,保管人家瞧不出來,既安全又方便。
大伯娘翻了翻白眼,隨手接過三山子手裡的書奩,擰著腰身就往屋裡走,當然也沒忘了招呼三山子趕緊進屋去,畢竟這會兒外頭還在下著雨呢。
「三囡你給我趕緊上車!」周家阿奶惱火的道,「別管那婆娘死活!」
三囡就算有點兒實心眼兒,也知曉自己遭了大伯娘的嫌,再不敢多嘴,只忙不迭的奔到了牛車前,抱著大花坐了上去。
因著大花的緣故,周大囡並不敢往三囡跟前湊,她只挨著她大嫂坐著。其實真要算起來,娘家這頭的女眷,除了倆個妹妹外,最熟悉的也就是她娘和她大嫂了。至於二嫂,則是因為她出嫁之後才嫁進來的,哪怕這兩年也沒少打交道,事實上卻也談不上有多熟悉。
這不,周大囡一面挨著她大嫂坐,一面討好的把小臘梅摟在了懷裡,還特地拿了塊氈布擋在前頭,免得小姑娘被雨淋到。
大山媳婦兒瞧了她一眼,雖說姑嫂兩個頭幾年是沒少鬧矛盾,不過最近兩年關係的確緩和了不少,尤其是在幾個孩子出生以後,周大囡沒少幫她帶孩子做家事,甚至很多時候連婆家的事情都丟在一旁不管,只一心為娘家考慮。
人心都是肉長的,況且姑嫂兩個之間也沒啥深仇大恨,再一個,這不是有大伯娘在嗎?比起時時刻刻不停尋自個兒麻煩的婆母,大山媳婦兒深深的認為,小姑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起碼每回小姑子在時,婆母都躲得遠遠的,連耳根子都能清淨不少。
這般想著,大山媳婦兒便主動跟周大囡搭起了話,又因著剛巧發生了先前那事兒,便忍不住小聲的吐槽起來。
「大囡,你說阿娘這是咋了?前兩日不是還好好的,咋今個兒又變了?說不去就不去,先前連個徵兆都沒有。這外頭人不相信阿奶的話,咱們自家人就是不信,也別說出來呢。大囡你說是不是?」
周大囡撇了撇嘴,下意識的回頭望了一眼周家的方向,緊接著回頭衝著她大嫂點了點頭:「她傻唄。」
大山媳婦兒其實也是這麼想的,可有些話周大囡可以說,她卻不能這麼口無遮攔的瞎說,因此只訕笑著道:「也別這麼說,興許是魘著了。」
一直都在犯傻,和偶爾犯一次傻,有太大區別嗎?周大囡其實是最清楚真實原因的,可她不說,只暗自偷笑不已。
大伯娘是真的不願意離村去縣城嗎?
當然不是。
這世上就沒人是不惜命的,哪怕大伯娘再蠢,她也知曉小命只有一條,玩完了就真的完了。因此,但凡有其他選擇,她都不可能任由自己身處險境。
可這不是沒法子嗎?
因著周家要搬運東西耽擱了兩日,這兩日裡,周大囡壓根就沒回老丁家,而是跟三囡擠在一個屋裡睡覺。可那是晚上,白日裡,周大囡是完全沒有任何顧忌的在老周家四處亂竄,還每每故意往她跟前湊。
這下卻是害苦了她。
大伯娘倒是有心想要逼迫周大囡離開,可她再傻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先不說周大囡是周家的姑娘,回娘家避難是很正常的,就說只是尋常的親眷好了,人家來投親靠友,且也沒說不給銀子,就這樣硬生生的將人轟出去,人幹事兒?
反正周家阿奶是做不出來的,她頂多對周大囡愛理不理的。如今的周家已經分家了,各房都是各自開火的,周家阿奶是跟著三房吃的,周大囡則是始終跟三囡湊在一起,因此大伯娘便是想找由頭趕人都不成。
而跟周大囡共處一個屋簷下是怎樣的感受呢?
那禍害簡直就是見天的惹是生非,哪怕不出言威脅,也會三不五時的嚇她一跳,或者偷摸著給她一拳,踹她一腳。完事了還能蹦出一句「沒瞧見」、「這是意外」、「真對不住」……有時候大伯娘是真的忍不住想問問她,哪兒來的那麼多巧合?!!!
……
周家的數輛牛車駛離大青山山腳下,慢慢的來到了村子裡。
曾經的楊樹村格外得熱鬧,且多半人家都有湊在村頭樹底下嘮嗑的習慣,因此除非是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不然村頭這塊始終都是熱鬧非凡的。
可惜,如今村子裡一多半人都跑了,一路走來,只覺得冷冷清清的。倒是零星還有些人沒來得及走,見周家的牛車隊來了,忙招呼家裡人跟上。這年頭,出遠門是件大事兒,哪怕跟著周家沒啥好處,添個熱鬧勁兒也是好的。
只這般,等真的出了楊樹村時,周家後頭又跟上了六七戶人家。
除了楊樹村之外,臨近的楊柳村也走了不少人,多半都是跟王家交好的。不過,雖說都離開了村子,可多半人都不是去縣城的,一是路途遙遠,二是縣城裡消費太高,這些人雖把周家的警告記到了心上,事實上卻多半選擇了去鎮上投親靠友,還有一些則乾脆背著行囊往大青山上跑,左右山坳裡也有人家,或是花幾個小錢借住,或是自個兒搭個棚子,只要糧食足夠,哪怕待再久都成。到時候,萬一真的發大水了,也不可能漫到山上去。
然而,即便走了一多半的人,還是有很多人並不將周家的警告放在心上。事實上,好些人都將這事兒當成茶餘飯後的笑料,還放言,精明了一輩子的周家老太這回準是走眼了,回頭等天氣放晴了,定要當面好生笑話笑話她。
還真別說,事兒就是這般湊巧,老周家離開村子的兩日後,雨停了。
當然,雨停了並不代表天就放晴了,可起碼也算是個好的徵兆。留下來的人抬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笑著跟家裡人調侃,周家那老太婆這回是真的錯了,大錯特錯!
嘲笑的人裡拖還包括了周家大伯娘。
卻說當日送走了周家眾人後,大伯娘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想也知曉,周家阿奶是絕對不可能拿這種事情來開玩笑的,除非是真的看走眼,要不然她和三山子恐怕真有危險。
當時,大伯娘還是留了一手的,她藏起來的糧食其實不止一壇,而是壓得嚴嚴實實的三罈子,且其中的兩壇還被她埋到了山上某個洞穴的深處,除了糧食還有一些舊衣裳被褥並柴禾。她是這麼想的,真要是有什麼不好了,趕緊帶著三山子上山,沒的為了躲避周大囡,把他們娘倆的小命給搭上的。
這是最後的手段,說真的,大伯娘並不希望用到後手,她更願意周家阿奶的擔心落空。
而如今看來,她大概是賭對了。
真的嗎?
……
突變發生在晌午時分,那會兒大伯娘剛做好了午飯,顧不得自己吃,先趁熱端去了三山子那屋。結果,才剛將飯菜放到了書案上,就猛的聽到一陣轟響聲。
有那麼一瞬間,大伯娘和三山子是茫然的,尤其是三山子,他剛放下筆,打算拿碗筷吃飯,聽得外頭的動靜後還側過頭去看他娘,示意他娘去外頭瞅瞅情況。大伯娘還真就去了,只是才走到門邊,就瞳孔放大渾身發顫:「天天天!!!!!!!」
幾乎話音剛落,漫天的水蜂擁而至,也虧得老周家的房舍牢固,便是洪水至此,也沒能把房舍衝垮,這要是跟村子裡某些不怎麼牢固的房舍那般,一下子就給衝垮了,那倒塌的房梁屋頂能直接把人砸乘肉餅。
只是就算房舍依舊穩固,大伯娘和三山子的命運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的。
雖說因著依山伴水的緣故,楊樹村一帶多半人都是會水的,尤其周家這頭,三不五時的還要下河摸魚添菜,也就是幾個女眷水性一般,男丁們幾乎各個都是浪裡白條。然而,三山子卻是個例外。
往前好些年,三山子也曾過著上樹掏鳥蛋的淘氣日子,可自打開始唸書以後,他就安生多了。這些年下來,就算曾經會點兒水,如今也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更別提發大水跟在河裡摸魚是完全不同的,巨大的水浪伴隨著亂七八糟的雜物,將人轟得一下推得東倒西歪的,哪怕勉強穩住了身形又如何?在這種情況下,莫說游到岸邊,單是小心躲避周圍的雜物就已經夠費神的了。
幸虧家裡的東西搬得差不多了,僅剩的也就是柴房灶間的那點子東西……
幸虧老周家是獨門獨戶,週遭沒啥鄰里……
幸虧大伯娘先前花了大價錢買了個質量極好的書案,那玩意兒雖沒法幫助三山子金榜題名,倒是能臨時當一下小船……
過了好一會兒,大伯娘和三山子抱住書案晃晃悠悠的從周家大院飄了出來,附近一帶除了老周家是真沒啥人,哪怕今個兒雨停了,也沒幾個人會在這種時候往山上跑。因此,等他們娘倆飄出了周家大院後,目光所及之處,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大伯娘先前被洪水沖得東倒西歪的,腦子裡也是一片空白,這會兒被衝到了外頭,被冷風一吹,原本暈眩的頭腦才慢慢的清醒過來。
「三山子你趕緊爬到桌子上,我推著你走!咱們去山上,我在山上洞裡藏了不少東西,不要緊的,只要上了山咱們就沒事兒了。」見三山子驚惶之餘還極為不捨的望著正好從身邊飄過去的空書奩,大伯娘趕緊安慰道,「別心疼了,阿娘有錢,回頭給你買更好……啊!!!!!!!!!!!!!!!!」
三山子原本就處於驚魂未定之中,冷不丁的聽到了如此淒厲的慘叫聲,還是從緊挨著他的親娘口中發出來的,唬得他下意識的鬆了手,連著灌了好幾口水,才湊巧伸手抓住了一條桌腿,勉勉強強的穩住了身形。
剛把頭露出水面,三山子沒好氣的想要質問他娘沒事兒瞎叫喚啥時,令他震驚的一幕出現了。
只見他娘猛的扯開胸前的衣襟,還是那種豁出去不要命的方式,硬生生的撕扯開來。扯開外衣也就罷了,哪怕這會兒是夏日裡,女眷也不可能只穿一件衣裳的,她裡頭還有一件白色的褒衣,再往裡則是肚兜。
問題是,他娘這會兒先是扯開了外衣,再然後又死命的撕開了裡頭的褒衣,在三山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他娘已經開始撕肚兜了……
「阿娘你瘋了!!!」
在短暫的愣神之後,三山子驚得再度鬆開了手,第三次落水狂吞了好幾口髒水,若不是他多少會點兒水,只怕這一回真的要丟掉小命了。饒是如此,他也極為不好受,要知道發大水裡頭那水,跟清澈的河水是沒法相提並論的。反正他這會兒只覺得胸悶氣短,眼前一陣陣發黑,憑藉著求生的本能才再度攀上了桌子,卻也只是盡可能的把口鼻露出水面,連拿手抹一把臉都沒力氣了。
這要是擱在素日裡,一早就引得大伯娘心疼萬分了,可這會兒大伯娘卻是真的顧不上他了。
「天!天!!天!!!我的銀票,我銀票啊!!!!!!!天吶!我的銀票全被泡爛了,銀票……銀票……我、我的銀票啊……」
若說三山子是因著呼吸不暢才引起的眼前發黑手腳發軟,那麼大伯娘卻是真真正正的魂飛魄散了。
當日,她從二房連騙帶搶的奪走了四千兩的銀票,當然這也是事先估算過的,只是她選擇了先搶銀票,之後才拿大房分得的地來抵,至於雙方是否同意她壓根就不管,左右銀票已經到手了,旁的事兒她才懶得理會呢。
那四千兩的銀票,就這樣落到了她手裡。之後,為了給三山子置辦衣衫和文房四寶之類的東西,她很是花了不少錢。只是就算生意人故意坑她,可她到底還是有點兒眼力勁兒的,買回來的東西貴是貴,卻也算是一分價錢一分貨,且她這是去了鎮上,小小的一個青山鎮真的沒啥好東西,買了這麼一堆東西也不過才花了一百多兩銀子。
儘管這筆錢擱在尋常人家眼裡,是幾輩子也賺不回來的天文數字,可在大伯娘看來卻還好,畢竟她手頭上握有四千兩銀子。
撇開花用掉的一百多兩,她手頭上還有三千八百多兩銀子。其實她也不是完全沒有現銀,準確的說,她的荷包裡藏了三千八百五十兩的銀票,那些零頭則是銀錠子,先前是被她揣在懷裡的,後來周家眾人都離開了村子,她就索性隨手擱在了炕上枕頭旁,約莫有二十多兩銀子。
人有錢了就是這般大氣,大伯娘是真沒把那二十多兩銀子放在心上,當然這也是因為如今家裡頭只剩下她和三山子兩人,哪怕再怎麼不信任自家男人和兒媳婦兒們,對於親生的兒子她還是很放心的。
於是,在被洪水沖出家門時,她身上沒有一丁點兒銀子,更沒有銅錢,有的只有被她裝在荷包裡又縫進了肚兜裡的那三千八百五十兩銀子。
那可是三千八百五十兩銀子啊!!!!!!
就這樣全部泡湯了……
一時間,大伯娘腦海裡嗡嗡作響,整個人不知曉是嚇的還是心疼的,只不住的發抖發顫,連牙關都咯吱咯吱的響著,兩眼更是瞪得老大,是幾乎能瞪出眼眶的那種情形。
在這種情況下,還指望她能發現咫尺之遙的三山子出了什麼狀況,真心是太為難她了。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儘管衣襟大敞,儘管肚兜已經被她硬生生的扯了下來,儘管手裡的觸感告訴她,那些值錢的銀票早已化成了一灘紙漿……她還是不願意相信眼前的事實。
張嘴用牙齒將原本縫得死死的肚兜咬開,大伯娘顫顫巍巍的伸手將縫在肚兜裡頭的荷包拿了出來,隨手將肚兜往旁邊一丟,她只再度顫抖著雙手打開了荷包……
事實證明,肚兜也好荷包也罷,那是完全不防水的。
其實,若是她足夠警醒的話,在洪水沖進來的那一瞬間,立馬將肚兜扯下來舉到頭頂上,興許還能有救。然而,那個時候她是真的懵了,腦海裡一片空白,連親生兒子都是事後才注意到的,指望她能理智的處理好縫死在肚兜裡的銀票,顯然是癡人說夢了。
慘烈的事實就這樣攤開來擺在眼前,大伯娘只覺得一陣陣暈眩,一副隨時隨地會背過氣去的模樣。
也幸虧這個時候,洪水已經漸漸平穩了下來,哪怕水面上還不是很平靜,可起碼倚靠著桌案不至於直接落水,這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只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大伯娘幾乎是三魂去了兩魂半,哪怕性命是保住了,卻差不多可以說是到了魂飛魄散的地步了。
彼時,三山子終於喘勻了氣,下意識的抬眼看了下他娘那頭,又趕緊把調轉腦袋,一副眼睛被辣瞎的模樣:「阿娘,阿娘你把衣裳歸整一下啊!咱們好像是往村子裡飄了,你倒是趕緊收拾收拾,被給人瞧見了呢!」
其實,莫說別人了,這親生兒子在長大以後也沒得看到親娘袒胸露乳的。這已經不是避嫌不避嫌的問題了,而是單純的辣眼睛。
擱在往日裡,哪怕三山子不提醒,大伯娘也是很注意這一點的,即便她年歲已經不輕了,也沒得拿自己當消遣的。可這會兒她是真的顧不上了,只兩眼渙散的望著前方,一副隨時隨地都會駕鶴西去的可悲模樣。
三山子連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哪怕洪水再怎麼平穩,那也跟正常的河流不同,他的水性並不好,連浮在水面上靠的都是書案本身,想要控制方向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因此,即便眼瞅著自個兒是往村子方向飄,而不是照他娘說的去山上時,他也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村子越來越近,望著一座座只能看得到房頂,甚至連房頂都不知去向的殘垣斷壁唉聲歎氣。
「阿娘!阿娘!你到底咋了?趕緊醒醒啊,阿娘!!」眼瞅著村子裡還有人在水裡撲騰,三山子是真的急了,顧不得辣眼睛,索性拿手去掐他娘的胳膊,總算將人弄醒以後,他忙道,「把你的衣裳歸攏一下啊!前頭還有人呢!!」
大伯娘滿臉的茫然,只下意識的照著三山子的話攏了攏衣裳,可問題是她方才是死命扯開衣裳的,這會兒扣子、帶子都不知曉跑到哪裡去了,連肚兜都被她自個兒丟了,僅僅是簡單的攏了攏衣裳,基本上起不到任何作用。
三山子氣得要命,索性這會兒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視線越來越模糊了,哪怕是不遠處跑到屋頂上四下張望的人,也沒法看清楚一個大半身子都在水裡的人是否衣衫完整。
再一個,不是所有人家都像他們娘倆那般好運,正好能攀到書案上躲過一劫,事實上留下來的人家沒一戶是保全了所有家人的,多數在洪水襲來的那一刻就倒下了,或是被倒塌的房梁壓死,或是因著完全不會水溺死在洪水裡。即便僥倖逃脫,那也是滿腔的悲痛,誰還有那個閒工夫去管別人有沒有穿著衣裳。
順著洪水飄了一會兒,三山子原本懸著的心倒是放下來了,因為壓根就沒人注意到他娘的情況。只是,撇去了這一份擔憂,新的擔憂又來了。
接下來該怎麼辦?
誰也不知曉洪水什麼時候會退,哪怕這書案結實得很,能托著他們在水裡一直漂浮著,那吃喝呢?喝的方面,或是忍著噁心喝洪水,或是仰著腦袋喝雨水都可以,那吃的又該如何解決?老周家倒是有些吃的,原本的田間地裡也有些尚未採摘的蔬菜瓜果,可這會兒卻是全毀了。
還有就是,如今還是白日裡,泡在水裡冷歸冷卻也不至於會被凍死,那要是到了晚間呢?或者等下淅淅瀝瀝的小雨變成了傾盆大雨呢?再不然,萬一打雷下起了雷雨呢?
怎麼辦?
怎麼辦!!!
說真的,即便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攤上了這種突發情況都會手足無措的,更別提三山子這種本就沒經歷過事兒的未及冠少年郎了。他會慌亂、會害怕、會不知所措,才是正常的,尤其是隨著漂浮的時間越來越長,水面上還有浮屍出沒,更是惹得他心膽俱裂。
「咱們這下該咋辦啊?阿娘,阿娘!你倒是快點兒想想法子,咱們到底該咋辦啊?這裡離大青山已經很遠了,咱們浮不過去啊!!咋辦,咋辦呢……」三山子直接哭出聲兒來,他從未感覺到如此的彷徨無助,哪怕素日裡從這裡到大青山也不過半刻鐘的時間,可這會兒卻如同天邊那麼遠。反正以他的水性是根本沒法游到山邊去的。
這一刻,他滿腦子都是「咋辦咋辦咋辦」,可事實上誰也幫不了他,包括同樣處於生死邊緣的他那個倒霉親娘。
眼瞅著沒人理他,三山子心裡那叫一個悔恨無比,早知道這樣他幹嘛非要留在村裡呢?跟著阿奶他們一道兒去縣城不好嗎?哪怕阿奶買下來的院子太小,沒法叫他一人住一個房間,擠一擠也是無妨的。
便是嫌棄太吵鬧沒法做學問,那也可以往孟秀才家裡去,三山子認為就算孟秀才忙於做學問無法分心教導他,可若他僅僅是想尋個清淨的地兒自個兒看書做學問,孟秀才絕對不會敢他走的。
退一萬步說,即便短時間內沒法靜下心來做學問,那也比在洪水裡丟了性命來得強啊!!
「阿娘你害死我了,阿娘!」三山子徹底崩潰了,原本只是帶著哭腔的他,這會兒則索性嚎啕大哭。
他怕了,他真的害怕了。
而跟他有著類似想法的人還有不少,村子裡那些等著看周家阿奶笑話的人,這會兒是怎麼也笑不出來了。哪怕僥倖在第一波洪水沖來時保住了性命,可照如今的情形看來,想要活下去卻是千難萬難的。
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就算拼著白折騰一趟,也該出村往縣城去啊!
……
其他人也不好受。
甭管是一口氣跑到了縣城裡的周家眾人和張里長他們,還是貪圖方便去了鎮上的人,或者是沒錢只能往山上跑的人,這會兒都只剩下了滿滿的悲涼。
誰也不希望洪水真的到來,哪怕是周家阿奶也一樣。想也知曉,若是洪水不來,她不過是被人笑話兩句,不痛不癢的算個啥?可一旦洪水降臨,房舍家當田產……這一樣樣的,哪怕如今都已經分給了各房,那也仍是她這好些年來一點一滴積攢下來的,說不心疼可能嗎?
可這不是沒法子嗎?
天災跟人禍最大的不同就是,你只能躲不能正面硬抗,哪怕是多年前的狼災,周家阿奶也能叫家裡人齊心協力的一同抵抗,可如今攤上了天災,她所能做的也僅僅是帶著家人遠遠的逃離。
其實,縣城這頭其實多少也是受了點兒影響的,縣城裡一些低窪的街面都被水淹沒了,只是最深處也就到成人的膝蓋處。至於孟家和周家買的宅子,因著地勢比較高,幾乎沒受到什麼影響,可大家都明白,連縣城都被淹了,餘下的鎮子、村莊怕是難逃一劫。
事實也的確如此。
儘管沒法親自去看情況,還是多少有消息傳到了縣城裡。村子裡如何了,誰也不清楚,卻有消息說,青山鎮也一樣被淹了,好在情況不是很嚴重,只有一半的地方沒過了頭頂,其餘的基本上也就淹到了成人的腰部。
然而,縱是如此鎮上還是出現了死人,畢竟洪水來得突然,加上還有年幼的孩童和行動不便的老人,因此到底沒能保住全鎮的平安。而那些倖存的人,紛紛哭喊著跑到了縣城裡尋求庇護,縣太爺一面派人安頓那些人,一面還要遣人去鎮上救人。
青山鎮還算是幸運的,哪怕一時半會兒跑不出來,只要攀到了屋簷上,用不了太久,縣太爺就派了人泛舟去營救了。大夏天的,哪怕凍個半天餓個一兩頓也出不了什麼事兒,除非是在一開始就溺亡的人,只要逃過了最初的一劫,基本上活下來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周家這頭,除了心疼之外,還要去打聽存活人的消息,畢竟當初村裡有多半人都選擇去了鎮上,哪怕不管村裡人,同族之人能幫的還是得幫一把。
男丁們都出去打探消息了,周家阿奶等女眷則忍不住心疼起來。
若說周家阿奶是心疼這些年的辛苦都白費了,那麼二伯娘卻是結結實實的哭出聲兒來。
要知道,分家以後所有的田產都歸了二房,而除了田產本身值錢外,上頭的出產也是一大筆錢。如今出了這種事兒,甭管是自家種的,還是賃出去的,全都泡湯了。
倘若真的是那種鐵石心腸的人,興許還能死咬著叫佃農出那份損失,可說到底二房也不是那麼冷血的,出了這種事情,莫說叫人家賠了,只怕要是佃農裡頭有活不下去的,還得借出去口糧,不然還能真的眼睜睜的看著人家死嗎?到底是多少年的交情了。
周芸芸早早的趕過來安撫娘家人,可她也明白,這種事情就不是三兩句能安撫好的。尤其在掃視了一圈後,周芸芸面色大變。
「大伯娘呢?三山子呢?等等,他們不會是……」
因著人口多的緣故,但凡是外出打探消息這種事情,都是輪不到女眷的。再一個,女眷通常都被男丁心軟,這會兒老早心疼上了,怎麼可能還有心思去外頭打聽消息。至於三山子更是出了名的宅,輕易不出門的,加上外頭又下起了小雨,更是不可能外出了。
周家阿奶抹了一把臉,恨恨的道:「別提了,他們死活不肯跟著咱們來縣城,說什麼就算遇到了洪水那也是自個兒的命!哼,這回真的把小命玩完了,我看他們到了陰間地府會不會後悔!!」
恨是恨的,可更多的還是痛惜,哪怕周家阿奶不在乎那蠢婆娘,三山子到底也是她的親孫子。尤其這分明就是可以避開的災禍,卻偏生毀在了那蠢婆娘身上……
「後悔後悔後悔!那蠢貨那蠢貨!看他會不會後悔!!」小八沿著牆頭,蹦躂著來到了周家,有一句沒一句的學著周家阿奶說話。
「對了!」周家阿奶忽的醒悟過來,忙把小八喚到跟前,「小八,你回去瞅瞅,看看人活著沒有,萬一運氣好爬到了屋頂上,便是咱們自個兒出錢也要僱人去救啊!!」

第123章

曾經的楊樹村,不說繁華似錦,最起碼也還能稱得上熱鬧,尤其是農閒時分的村口,幾乎每日從早到晚都能聚著大半個村子的人,或是說說今年地裡的收成,或是聊聊自家的兒女經,哪怕是抱怨婆母難相處、妯娌太苛刻,總歸還算是一派和樂融融。
然而,那卻是以往的事情了,如今的楊樹村在經歷了可怕的洪災之後,再也存不到往昔的風采。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渾濁的污水外,便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甚至還有家禽牲畜乃至人的浮屍……
小八是個開了智的八哥,得了周家阿奶的吩咐後,便撲騰著翅膀飛回了楊樹村。
這個時候,雨已經停了,風也漸漸歇了,甚至抬眼望去還能從濃重的雲層裡隱約看到一絲陽光。可惜的是,偌大的楊樹村早已變成了一片汪洋。
便是在這時,小八終於飛回了村子,它繞過了村裡,逕直飛到了周家原先的所在,緊接著收了翅膀落在了僅僅露出一個尖頂的屋脊上,一面歇息一面目瞪口呆的望著跟以往全然不同的情景。
「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房子沒了!人也沒了!啥啥都沒了!!!沒了沒了沒了沒了!全沒了!!!!!」
全沒了。
在停頓了少許之後,小八一面尖叫著一面撲騰著翅膀一飛沖天,只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到周芸芸身邊,當然它也沒忘記將它看到的這一幕告訴周家阿奶。
事實上,再度回到周芸芸身邊的小八,嘴裡只反反覆覆的念叨著同樣的幾句話,反正就是沒了,啥都沒了。
聽了小八帶回來的話,周家上下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之中。
片刻後,一陣陣高低不同的哭聲漸漸響起,其中自是以大房為最。
甭管大伯娘和三山子之前做錯了什麼事兒,血緣親情總歸是割不斷的,其實若是他們最終活下來了,估計回頭還得挨罵,可這不是人沒了嗎?人一旦沒了,存在活人腦海裡的記憶就會被不斷的美化,最終留下的全是美好的回憶,那些曾經的爭執和怨恨只會隨風逝去。
二房、三房心裡頭也不好受,尤其是二房絕大部分的家產都是田產,心裡能好受才叫怪了。還有周家阿奶也忍不住長吁短歎了許久,才開口安排起那倆人的後事來。
儘管縣城這頭並未遭災,可因著附近幾個鎮子或多或少都被水淹了,至於地勢更低的村子更是十不存一,以至於原本平價的喪葬用品在一夕之間貴了起來。幸而,如今的周家還真不缺這幾個錢,次日就將正堂騰出來,置辦了一應用品後,佈置成了靈堂。
除了自家的事情外,族裡頭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幸好,周家族人多半都是信任周家阿奶的,即便偶有幾個不大相信的,也被家中長輩勒令必須離村。只不過,離開倒是真的離開了,可他們並不曾全部來到縣城,一多半留在了離楊樹村最近的青山鎮上,且這些人都不曾將家當全部帶來,最多也就是帶了點兒細軟和足夠吃上一兩月的糧食。
其實說白了,還是因為不夠信任……
周家這頭也沒管太多,先是幫著賃了個大院子,地段很不好,附近都是窮人家,不過優點在於租金便宜,外加週遭的花費也低。之後,周家阿奶又使喚周家阿爹和大金送了點兒粗糧過去,見還有人受傷,又幫著請了大夫送了點兒藥材,便不再理會了。
用周家阿奶的話來說,救急不救貧,即便老周家有錢,那也不是族人吃大戶的理由。況且,縣城這頭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只要有力氣就不愁尋不到活兒,且還都是那種日結的短工。致富是別做夢了,可絕對餓不死。
幸而,周家阿奶素日裡的為人早已深入人心,族裡頭一貫都覺得她這人鐵石心腸,頂頂不好相與,結果這回周家阿奶的作為很是出乎意料。見此情形,族裡頭非但沒有得寸進尺,反而紛紛許諾等往後緩過來了,一定會還上欠老周家的恩情。
還不還的,周家阿奶還真看不上,事實上在吩咐完這些事情後,她就什麼都不管了,連擺在家裡的靈堂都交給了大山、二山媳婦兒去料理,她只見天的往孟家去,把不大的孟家小院裡三遍外三遍,收拾得那叫一塵不染。非但如此,她還抽空往府城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又怎麼糟蹋人家大掌櫃了。
兩日後,甭管是周家這頭的靈堂,還是族裡頭那邊,都已經完完全全的安置妥當了。當然,周家阿奶也已經從府城歸來,跟往常一樣帶來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只不過以往她都是往自個兒後院裡運,這回卻是直接送到了孟家。
周家這頭倒是沒人說什麼,主要是已經分家了,周家阿奶手頭上捏著她分給自己的錢物,該怎麼用……還真管不著。
而就在周家上下準備擇日為大伯娘和三山子出殯時,意外發生了。
洪災不同於其他的災害,一場洪水之後,不幸身亡的人往往會被衝到千里之外,能不能尋回來全憑運氣。而運氣這玩意兒,完全不是周家阿奶所崇尚的。因此,早在家裡頭開始佈置靈堂時,就沒打算將人尋回來,只揀了兩件舊衣裳,打算回頭立個衣冠塚,也算是對得起他們了。
結果,到了第三日,那倆被認定已經身亡的人……居然回來了。
死而復生究竟是驚大於喜,還是喜大於驚呢?
在此之前,周家上下完全沒有這樣的體會,而過了今個兒之後,他們會明確的告訴你,真的真的差點兒被嚇死!!!!!!!!
最為恐怖的是,周家大伯娘和三山子回來時,已是臨近傍晚時分,哪怕外頭天色還是亮堂的,冷不丁的在巷子口看到了兩個腫了一圈的人,周家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阿爹!!」三山子原本是強撐著身子扶著他娘回來的,他並不知曉自家阿爹和哥哥們到底在哪裡,只是循著記憶往縣城孟家過來,想著就算尋不到自家人,起碼也能尋到堂妹周芸芸。幸而,他的運氣還不錯,才走到巷子口,就看到了出來買柴禾的周家大伯。
這一聲「阿爹」喚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絕對是三山子這輩子最為真誠的一次,可顯然,周家大伯一點兒也不感動。
感動個屁!!
三山子也就罷了,他只是整個人好似腫脹了一圈似的,就算看起來人不人鬼不鬼的,起碼只是嚇人而並非丟人。大伯娘就不同了,儘管同樣是腫脹了一圈,可她整個人彷彿呈現靈魂出竅一般,更叫人羞恥的是,她衣衫大敞,整個前胸都是暴露在空氣中的。只不過,即便如此也不會讓人產生任何旖旎的想法,只因她露出來的那一團團白花花的肉,被泡得又皺又恐怖,如同餿了的豬肉一般。
周家大伯一個沒忍住直接吐了。
跟孟家位於巷子中段不同,周家小院就在巷子口,聽著外頭的動靜,裡頭的人陸陸續續跑了出來。當然不是全部,不過只要是跑出來看情況的,在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後,皆驚得目瞪口呆。
「阿爹!大哥、二哥!」三山子啞著嗓子放聲大哭,儘管是農家子,可他打小就沒吃過什麼苦頭,哪怕是周家尚未發家前,那也能吃飽喝足。尤其是最近兩年,他的小日子過得別提有多悠哉了,結果冷不丁的就叫他吃了大苦,在水裡泡了三天不說,還餓了三天。
三山子只覺得把一輩子的苦都給吃完了,強撐著到縣城來求救,如今見著了親人登時心神崩潰,整個人撲到了周家大伯跟前,不單放聲大哭,還很快就眼前一黑徹底暈厥了過去。
憑良心說,周家大伯也想暈,不過在暈倒之前,他更想先把自家婆娘給掐死!!
「你們、你們先把人給我弄回家去!」周家大伯捂著心口使喚倆兒子,也虧得有他這話,才叫大山和二山回了魂,趕忙將弟弟和親娘先弄回家裡去。
結果,在怎麼弄回去時,又犯了難。
三山子其實是最好處理的,他今年也不過才十五歲,半大的小子,加上打小就沒幹啥重活,長得也是偏瘦弱的,只需要大山一個人就可以把他扛回家去,費不了多少力氣。
可大伯娘呢?
別看是親母子,可大山和二山也沒見過他們親娘袒胸露乳的模樣,有心背過身子不去看,然而這邊巷子口來往的人很多,只這麼一小會兒,就已經有人湊過來看熱鬧了,再這麼耽擱下去,只會愈發丟人現眼。
關鍵時刻還是二山子果決,直接脫下自己的外裳蓋在了大伯娘身前,然後也不管她是否好受,連拖帶拽硬生生的將人弄回了院子裡。
院子裡,三囡剛從灶間出來,她對於外頭的熱鬧並不感興趣,只一心給自個兒燉蛋吃。這會兒,她正站在灶間門口的廊下吃著呢,結果一抬眼就看到一夥人進了院門,一開始她還沒反應過來,等定睛一看……
我去!!這什麼呀?!!
不單三囡受到了十足十的驚嚇,方才不曾出門的二伯娘也是如此,只是不等她倆回過神來,被二山子強拖進院子的大伯娘猛然間回過神來,且二話不說就如同餓虎撲食一般的向三囡撲了過來。
三囡本能的以為她是來搶吃的,原本很護食的她這回是真的沒打算跟大伯娘搶東西,主要是大伯娘此時的情況太恐怖了,想也知曉定是遭了大難了。三囡也沒那麼不懂事,當下把手裡盛著燉蛋的碗連同勺子都往前一推,道:「給你……」
啪!
這是碗落地的聲音,準確的說,是大伯娘一巴掌打掉了三囡手裡的碗,還啞著嗓子怒罵道:「我打死你個烏鴉嘴!!!」
三囡懵了。
不單是三囡,院子裡的其他人也皆一臉的懵逼,完全不知曉大伯娘在搞什麼鬼。當然,他們很快就知曉了。
「叫你咒我!!要不是你,我的銀票怎麼會泡湯?那可是足足三千八百五十兩啊!!!就算賣了你也還不出這麼多錢!!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大伯娘一臉猙獰的邊怒罵邊揮手打人,三囡就算再能幹,可她年歲又不大,且本身就有點兒反應遲鈍,驚嚇之餘愣是挨了好幾下打,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阿娘!」三囡哭喊著躲閃,倒不是她不想還手,而是大伯娘如今的狀態很是不對勁兒。說好聽點兒就跟被魘著了一般,說難聽點兒基本上就跟鬼上身一般,按說三天沒吃了,該是完全體力不支才對,可她偏生一副不知疲憊飢餓的模樣,儼然是打算豁出去命追打三囡。
二伯娘原本也有點兒懵,及至聽到三囡的哭喊聲才要上去阻攔,不過她再快也沒有周大囡來得塊。
周大囡原是在房裡歸整東西的,她總算還知曉自己已經不是周家人了,因此這兩日也沒少幫著做些雜事兒。結果,活兒還沒幹完,就聽到了三囡的哭喊聲,登時心下一急,想也不想就衝了出來,一眼就看到她娘正在沒命的追殺三囡。
這還得了?!
莫說如今的周大囡完全是倚靠三囡過活的,單說往昔的恩怨就足以叫周大囡恨得咬牙切齒。這會兒前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周大囡劈手拿過門捎,追上去照著她親娘的後背就是一棍子。
變故發生得太快了,從大伯娘進門到她追殺三囡,再到周大囡挺身而出奮力救人,其實也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情。
眼瞅著大伯娘一個踉蹌,險些被周大囡打得摔倒在地,三囡趁機躲到了她娘的身後。可便是三囡安全了,周大囡也沒有停手的打算,只一個箭步上前,揮舞著門捎衝著她親娘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猛抽,幾下之後,大伯娘背後身前,包括面上都出現了一道道恐怖的血痕。
大伯娘簡直要瘋,或者說此時的她已經瘋了,一方面滿心滿眼都惦記著毀掉了的三千八百五十兩銀票,另一方面又不願意承認這個慘烈的事實,無奈之下她只能將一切責任都歸咎到旁人身上——譬如三囡。
不然呢?若不是三囡那日觸了她的霉頭,非說銀票不好會被水泡爛,又怎麼會有之後的事情呢?一定是這樣的,一定是那個該死的三囡詛咒了她!
已經徹底魔障了的大伯娘一心想著復仇,結果才伸手打了兩下,就被自個兒的親生閨女反懟了回來,而且對方更狠,簡直就是鐵了心叫她去死一般。
那就一起死好了,誰怕誰!!
——「周大囡!我跟你拼了!」
——「來啊!我怕你我就是畜生!」
一個眼錯不見,倆人就廝打在了一塊。還真別說,這倆人不愧是親母女,打起架來那叫一個狠戾,簡直恨不得將對方剝皮吃肉一般。
大伯娘是因著魔障了,這會兒完全覺不出累和痛來。周大囡則是帶著滿腔的恨意,加上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弱小的姑娘家了,在老丁家幹了多年重活,加上身量也徹底長開了,反正真要打起來吃虧的肯定不是她。
可誰叫前者完全不知疲憊和痛楚呢?哪怕完全不是周大囡的對手,明面上大伯娘還是佔了上峰,只是暗地裡卻不知道被周大囡下了多少暗手,倆人不能說是平風秋色,只能算是兩敗俱傷。
周家其他人徹徹底底的看傻眼裡,有心上前拉架,可這倆人打得太狠了,看著竟不像是人在打架,而是野獸在搏命一般,唬得其他人愣是不敢輕易上前。
最終,反而還是三囡先回過神來了,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帶著哭腔高聲道:「我叫阿奶來收拾你!!」
說罷,三囡擰著身子就跑出了家門,她是往孟家去的,因著孟秀才這兩天白日裡都不在家,周家阿奶天天往孟家竄,想要尋人去孟家準沒錯。
不多會兒,三囡回來了,周家阿奶也來了,且還不是空著手來的,而是操著從孟家灶間順來的兩把大砍刀,一臉瘋狂的殺了進來:「哪個不想活了?老娘送她上天!!」
還在對掐的倆人瞬間僵住了。
要不怎麼說周家阿奶是個人物呢?哪怕被魘著了的大伯娘依舊在內心裡害怕著周家阿奶,更別提周大囡了。要知道,楊樹村遭了災,天知曉老丁家母子倆咋樣了,哪怕還活著好了,那往後的日子還不知曉要怎麼過呢,周大囡又不傻,與其指望那對不靠譜的母子倆,她不如巴著娘家這頭,便是只給她一口飯也總比回去餓死了的好。
當下,倆人被迫分開了。
只是到了這會兒,這倆人身上都掛了彩。大伯娘是受的暗傷比較多,而且傷勢比較嚴重,周大囡則多半是看著嚴重實則沒啥的皮肉傷。
真要說起來絕對是大伯娘吃虧,尤其在回過神來之後,痛覺漸漸回來了,大伯娘疼得幾乎站不直身子,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
再看周大囡,她本就精明得很,分開之後一看周家阿奶那滿臉殺氣的模樣,當下把頭一低肩膀一縮,嗚嗚的哭了起來,還邊哭邊道:「我好端端的在家裡做著活兒,誰知道哪裡來的瘋婆子上來就說要打死三囡,我不就是攔了一下嗎?差點兒就被她打死了!!」
三囡忙上前拉她,也跟著哭道:「大姐,大姐你哪裡疼?咱們去看大夫!」
周家阿奶可沒有三囡那般好糊弄,不過她也明白到了這個份上周大囡沒必要惹是生非,當下橫了周大囡一眼,道:「你們姐倆都給我回房待著去!」
聞言,三囡還想說些啥,周大囡卻不敢矯情,只急急的拽著三囡回了房。她自個兒的情況自個兒知曉,不過是個皮外傷,不看大夫也會好的。至於她親娘……呵呵,疼死算了!!
見倆孫女進屋了,周家阿奶才一臉猙獰的看向大伯娘,這一看卻是不得了了。
先前二山子倒是脫了外裳給大伯娘蓋上,可那外裳早已在方纔的廝打中掉了,這會兒大伯娘比方才回來時更慘,非但前襟完全暴露,連原本能蓋住的背後,也因著衣裳被撕破,露出了白花花的肉來。
這裡的白花花不是指她的皮膚有多白嫩,而是純粹被水給泡得發脹了。基本上給人的感覺,除了噁心還是噁心。
周家阿奶被氣了個倒仰:「你咋還有臉活著?!」
大伯娘雖恢復了點兒神智,可因著渾身上下劇痛無比,其實並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何等一副尊容,況且她滿心滿眼都是毀了的三千八百五十兩銀票,乍一聽周家阿奶這番質問,還道是說銀票那事兒,登時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崩潰的大哭起來:「我的錢啊!!……」
如此嚎喪般的哭法,莫說近在咫尺的周家阿奶了,連因著不放心過來看情況的周芸芸都被嚇得不敢進來,只扒著院門伸長脖子往裡頭看情況。
周芸芸並不清楚娘家發生了什麼事兒,只因方才三囡過來求救時,她人在後院,而周家阿奶則在灶間忙活。也虧得有小八在,幫她帶了話,可到底有些不清不楚的,她便特地趕過來瞧瞧出了什麼事兒,結果就聽到了久違了的嚎哭聲。
不會有錯的,就算聲音又嘶啞又恐怖,可獨屬於周家大伯娘那種歇斯底里的氣質是絕對不可能弄錯的。
所以……大伯娘沒死?
沒等周芸芸弄清楚事情經過,就聽到大伯娘不打自招的坦誠了所有的事實。
「都怪三囡那個死丫頭!要不是她咒我,我的銀票咋就會泡了水?全毀了,全毀了!我的錢啊!!……都怪她,都怨她,就是因為她,該死的殺千刀的賤丫頭!那可是三千八百五十兩的銀票啊!!叫她賠我,叫她一定要賠我!不然我就殺了她,我要殺了那個死丫頭!!!!!!」
信息量太大,別說其他人了,就連精明過了頭的周家阿奶都徹底懵逼了。
大伯娘想要殺死三囡。
因為三囡詛咒了她,導致她的銀票泡了水全毀了。
一共是三千八百五十兩的銀票。
……
……!!!
「老娘送你去死!!」周家阿奶大步向前,劈手就是一砍刀,虧得大伯娘反應快,一個快閃往旁邊滾去,要不然若是砍刀落在了實處上,指不定她這條命今個兒就交代在這裡了。
彼時,周家其他人也回過神來,幾個孫子忙急急的上前攔住周家阿奶,大金還高聲道:「阿奶!犯不著為了她這種東西搭上命啊!叫她自個兒去死,你可不能殺人啊!」
這話擱在素日裡,就算不被大山、二山揍,也絕對不會給大金好臉色看的,可此一時彼一時,起碼在這檔口,大山、二山還贊同的狂點頭,且看向他們親娘的目光裡充滿了怨恨。
三千八百多兩銀子意味著什麼?
尋常老百姓一家五口人一年到頭的嚼用也才三五兩銀子,便是縣城裡的小康人家,一年下來最多也就攢個二三十兩銀子。甚至在災荒年間,三五兩銀子都能買個黃花大閨女了,哪怕是豐收年節,容貌姣美的大姑娘也就十幾兩銀子。
還有縣城裡的宅子,周家阿奶買的小院地段很好,屬於離鬧市不遠卻鬧中取靜的好地段,便是如此也才一百多兩銀子。像周家阿奶做主給族人賃的大院子,因著地段並不好,即便實際面積要大得多,三個月的賃金也不過才八百個大錢,連一兩銀子都不用。若是想要買下來,則最多也就五十兩銀子。
三千八百多兩銀子,若是不考慮子孫後代的話,完全可以叫一家人過上吃香的喝辣的,躺平了享受的好日子。
結果,這麼大的一筆錢竟然沒了?
你咋不把自個兒的小命給弄沒了呢!!
怒氣上來時,周家阿奶是真的想要了結了這蠢婦的命,不過被孫子們攔了一下,又聽到了大金的話,她反而消了怒氣,反手將兩把大砍刀丟開,冷笑著道:「好好,左右已經分家了……我管去死!!」
轉過身子,周家阿奶目光狠戾的望著她那長子,咬牙切齒的道:「周大牛!你要是還有種,就給我砍死她!」
被點到名的周家大伯一臉的茫然,片刻之後猛的一屁股坐倒在地,拍著地放聲痛哭:「錢啊!那可是四千兩銀子啊!!你這婆娘咋不去死呢?!那可是四千兩銀子啊!!!……」
周家阿奶一臉的鄙夷,啐道:「你個孬種!老娘看了你就煩!給我滾出去,這是我買的院子!滾!!……你,還有你婆娘,你兒子你兒媳婦兒你孫子孫女,統統都給我滾出去,老娘再也不要看到你們這一房人,滾出去!!!!!!」
「滾!滾!滾!」看了半天熱鬧的小八終於忍不住跳出來刷存在感了,「周大牛你個孬種!孬種!!孬種!!!你給老娘滾,老娘再也不要看見你!滾出去!」
大房這頭各個都嚇得面色發白,連個眼神都沒給小八,只急急的在周家阿奶面前跪了一排,連帶幾個年歲尚幼的孩子們,哭著哀求周家阿奶消消氣,別趕他們走。
叫阿奶消氣?叫大伯娘上天還差不多。
「老娘欠你們的?一個二個的都長那麼大了,還舔著臉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住老娘的?老娘是沒給你們安家銀子?現銀和田產加一道兒一萬兩了!出去隨便找個人問問,看哪家有老娘這麼大方的?還賴上了!」
周家阿奶是氣狠了,索性直接放了狠話:「要麼自個兒麻溜的滾蛋,要麼今個兒老娘就去縣衙門告你們不孝!回頭頂好把你們一個個提溜到公堂裡,先每個打上幾十板子,才好叫你們知道好歹!」
「阿奶……」大山他們還要哭求,畢竟連周大囡都知道跟著阿奶吃喝不愁,雖說大房得了安家銀子,可畢竟沒分到他們自個兒手上,這一走萬一餓死了咋辦?
可周家阿奶把眼一瞪,旋即轉身就要往院子外頭走,唬得大山和二山急吼吼的起身拉人:「走走,阿奶別生氣,我們都走,這就走!」
莫說老周家已經分家了,就算不曾分家,周家阿奶真豁出去要把兒孫轟出家門也是允許的。哪怕大房那頭告她不慈……話說,如果拿了一萬兩銀子叫人滾出去都算不慈的話,估計全縣城的人都願意被自家長輩這般對待。
因著周家阿奶是因著氣瘋了,大房等人忙急急的收拾了東西,不到一刻鐘就都跑了出去,唯獨只有周家大伯還癱坐在院門口,一臉不敢置信的望著周家阿奶:「阿娘……」
「再廢話一句,老娘拼著老命不要也非得把你剁成肉醬不可!!滾!!!!!」
周家大伯還是不願意走,他簡直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居然會被自己的親娘如此絕情的轟出家門。可惜,他不走還有他兒子們,大山和二山合力將他從院子裡拖了出去……
眼見大房的人都滾蛋了,周家阿奶才略緩和了點兒,抬眼見周芸芸一臉驚悚的扒著院門,登時僅存的那點兒怒氣也消散了,擺了擺手叫她去屋裡找倆囡子玩,自個兒則是站在院門口居高臨下的望著癱坐在巷子裡哭嚎個不停的周大牛倆口子。
準確的說,既是出了院門就不歸周家阿奶所有了,可她也沒做啥,只是眼帶殺氣的望著大房眾人,唬得他們連連往後挪,只恨不得立刻消失才好。
這裡頭,從頭至尾都不在狀態中的,大概就只有三山子了。
他剛回來時就暈了,雖來回被親哥拖拽,可不知是因著太累了,還是咋了,愣是完全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及至整個大房連帶小孩子們都被周家阿奶轟出來了,他才漸漸醒轉過來。
「這、這是咋了……」三山子有點兒懵。
回答他的卻是親爹娘一聲高過於一聲的嚎哭。
「我的錢啊!!四千兩銀子啊!!……周王氏你個蠢婦,自打進門後就沒幹過一件好事兒,今個兒我就跟你拼了!!」
「不是我的錯啊!都怨三囡那死丫頭,看我不打死她!啊!別打我,死人了!要死人了!!」
三山子傻傻的看著這一切,間或瞥到倆親哥抱著頭蹲在牆角邊,嫂子們和侄子侄女們則都抱頭痛哭,所有人都是一副茫然無措且完全不知曉該怎麼辦才好的模樣。
發生了什麼事兒?
他不是剛死裡逃生嗎?
家裡人為啥不感到慶幸,反而這麼一副死了人的模樣?
「對了對了!我要去找二弟妹要田產,不賣了不賣了,哪個說要賣田產的?我不賣了,田產還我,那是我們大房的田產!」大伯娘忽的回過神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踉踉蹌蹌的往前頭走去,還邊走邊嚷嚷道,「週二牛你們倆口子把田產還給我,我不賣了,不賣了!!」
院子裡頭的幾人原還想著要不要先幫著尋個地兒安頓大房的人,聽得這話後,別說二房了,就連三房的周家阿爹和大金都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見過不要臉的,卻沒見過這般不要臉的!
周家二伯和二伯娘更是氣得渾身發顫,好在三河機靈,當下衝過去將院門一關,回頭安慰爹娘:「跟傻子置氣幹啥?左右田產早就過了戶,族長和里長都是見證,憑她再怎麼瞎嚷嚷也沒轍兒!」
話是這麼說的沒錯,可心頭的怒火卻仍是止不住的往上竄。
尤其是二伯娘,她跟大房又沒血緣關係,先是瞧著自家心疼了十幾年的閨女當著自己的面被抽了好幾巴掌,後又莫名的被罵被詛咒,心胸再開闊都未必能看得開,這會兒更是被氣得胸口直翻騰,若不是有兒媳婦兒扶著,她能直接被氣得背過氣去。
二房其他人面上也都不好看,哪怕理智上知曉這只是大伯娘一個人的錯,卻還是忍不住將整個大房都責怪上了。也虧得周家阿奶將他們都轟了出去,不然打起來就是遲早的事兒!
只不過,最後的最後,還是打起來了,卻不是大房和二房,而是大房內部鬧騰了起來。
周家大伯父子四人都算是脾氣好的,這會兒也是心疼悔恨多過於憤怒,大山媳婦兒本身就是個軟性子,只抱著兒女痛哭。唯獨二山媳婦兒,也就是大伯娘的娘家侄女秀娘,一個沒忍住直接學起了周大囡,衝著她婆母就是倆大耳括子。

第124章

四千兩雪花銀啊!!
別怪秀娘沒見識,她確確實實這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大的一筆錢。事實上,因著她的孩子還小,加上還要忙裡忙外的做家務活兒,對於公婆和隔房叔嬸之間的是非,她只大概的聽過一耳朵,卻知曉得並不真切。沒法子,她前頭倆兒子年歲也不大,後來生的那個更是尚在襁褓之中,事實上她連自家男人都時常顧不上,指望旁的事兒真心是為難她了。
正是因著先前被蒙在鼓裡,以至於乍一聽到如此天文數字一般的銀兩,她整個人都懵了。
本能的忽略了那筆被花去的一百多兩銀子,反正這會兒秀娘滿腦子都是四千兩銀子,她並不清楚公公手頭上還有一筆錢,只道是真的被周家阿奶轟出家門了。驚恐和絕望,以及對年幼孩子的心疼登時佔據了她的心房,這時候再指望她敬重婆母兼姑母……
話說回來,她敬重過那貨嗎?
「啪啪」兩巴掌下去,秀娘明明是動手的人,卻在打完這兩巴掌之後,捂著臉痛哭失聲。
楊樹村被水淹了,自家除了一些貼身物件外,甚至連糧食都沒有拿出來,雖說她這些年是積攢了點兒錢,可若是沒法回村,單在縣城裡過日子,恐怕沒多久就要彈盡糧絕了……
二山子原本是有些懵的,他倒是清楚自家阿爹手頭上是有一筆錢的,因而懵是懵的,卻不至於完全陷入絕望之中。再一個,他太清楚自家阿奶的為人了,如今之所以能狠下心腸將他們這一房人轟出去,那也是因著他們肯定死不了。換句話說,真要到了沒法子的時候,再來求求?或者更簡單,他帶著妻兒直接跑了便是了,一個大男人還養不活自家妻兒?
這會兒見妻子捂著臉哭開了,二山子趕忙湊上去安慰道:「秀娘你別哭了,沒事兒的。咱們家還有銀兩,做買賣的方子我也記下了,回頭咱們先尋一個落腳的地方安頓下來,再慢慢想將來的事兒。放心,有我在,你和兒子們都不會有事兒的。」
秀娘還不曾說什麼,大伯娘已經炸了。
「週二山你個混蛋!!你沒見到你媳婦兒打我嗎?你妹子打我,你阿奶打我,這會兒連你媳婦兒都敢對我伸手了!你要是我兒子,就立馬把她給休了!!!」
話音剛落,二山子眼前一花,就看到他娘狠狠的砸在了他面前的地上,再一看,卻是他爹忍不住動了手。
二山子嘴角略抽了抽,護著自家媳婦兒和兒子們退後了幾步,跟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們湊到了一道兒,遠遠的望著他爹發飆。
這年頭,當爹的打兒子是常事兒,當相公的打婆娘更是平凡到不行了。哪怕這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們都駐足觀望,卻沒有一人上前勸架或拉架。一則是這種事情並不稀罕,二則卻是很多人已經盯著看了很久了,哪怕並不知曉事情的原委,那也大致的聽到了某幾個關鍵詞。
譬如,四千兩銀票。
再譬如,全毀了,都沒了。
還有就是被家裡的長輩趕出了家門……
得了,啥都不用說了,單憑頭一點,就足以叫人心生同情了。還有人忍不住跟相熟的街坊竊竊私語,只道若是家裡的婆娘毀了銀子,莫說四千兩了,便只有四兩也要叫她吃不了兜著走。
只這般,周家大伯倆口子愣是在眾街坊跟前廝打成了一團,最開始是周家大伯單方面的痛毆他婆娘,可等後來他婆娘回過神來之後,卻是揮舞著雙手,用尖利的指甲拚命的劃拉著周家大伯的臉。
兩刻鐘後,倆人終於因著又痛又累,而選擇了暫時停手。
這時,大山子終於站出來勸道:「阿爹,眼瞅著這天就要黑了,咱們真要在這巷子口待一晚上?便是先尋個客棧住著也好呢。」
周家大伯拿手捂著臉,他的傷儘管不是很重,看起來卻頗為觸目驚心:「走,去前頭的客棧,今個兒我也要分家!」
前頭半句話是沒啥,這一帶離鬧市區很近,基本上啥店舖都有,自然少不了客棧。可後頭半句話卻是把大房所有人都驚到了,偏這會兒天色是真的暗了下來,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跟了上去,想著待會兒到了客棧再說。
……
大房一行人是走了,留在家中的周家阿奶等人心裡也不好受,當然不是不捨而是單純的憤怒。
聽著院子外頭的吵鬧聲,周家阿奶恨得牙根癢癢:「自個兒立不起來怪誰?我咋就生了這麼個廢物蛋子?活該上街要飯去!你們給我聽著,甭管往後他們那一房落到了這麼地步,哪個都不准伸手幫忙!記住了不?」
其他人還能說啥,只忙不迭的點頭稱是,哪個也不敢在這檔口觸阿奶的霉頭。
及至院子外頭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周家阿奶才去了三囡那屋。
彼時,周芸芸和三囡正圍坐在炕上,就著屋裡乾淨的水和巾子給周大囡擦臉上、胳膊,乃至身上的傷口。
說真的,大伯娘下手真狠,彷彿眼前不是她親生的閨女,而是有著不共戴天的生死仇人一般。當然,周芸芸和三囡在唏噓的同時,並不知曉周大囡也不是什麼好貨,因為大伯娘身上的傷勢只會更重。
因著家裡並沒有治療外傷的藥膏,她們只能簡單的幫著給周大囡擦洗了一下傷口,然後換上了乾淨的褒衣,叫她躺在炕上。周家阿奶進屋時,她們已經料理得差不多了,倒是先前的那盆清水已經髒污到不行了。
「阿奶。」周芸芸先起身喚了阿奶,儘管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兒,可因著原有的影響,她對大伯娘多少還是存了點兒偏見的。再加上方才三囡也說了,周大囡是為了保護她才跟大伯娘發生了衝突,考慮到三囡從不招惹是非的性子,周芸芸只會認為錯在大伯娘那頭。
當然事實也的確如此。
周家阿奶完全沒有家醜不可外揚的想法,只簡單的兩三句話就將事情說了一遍,不單將周芸芸聽得目瞪口呆,連周大囡和三囡這倆多少知曉一些內情的人也驚嚇得不輕。
尤其是周大囡。
「啥?她真的毀了四千兩銀票?」不愧是一脈相承的人,周大囡簡直跟她娘、她二嫂兼表姐一個性子,直接將數目化零為整。當然這麼說也沒錯,畢竟大伯娘最初從二房搶走的就是整整四千兩銀票,只可惜那銀票已經徹底泡湯了,「那可是四千兩啊!!她咋不去死呢?」
興許是這話取悅了周家阿奶,阿奶難得衝著周大囡露了個好臉,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後,道:「明個兒一早叫三河去隔壁街的醫館裡買罐膏藥,你也趕緊好起來,就你娘那德行……哼,保不準回頭還會上門來鬧騰!到時候,你就直接給我動手,左右你早就不是老周家的人了,她能拿你咋樣?」
周大囡兩眼放光,其實她就一些皮外傷而已,真心算不上什麼,倒是周家阿奶這話如同給了她一把尚方寶劍一般,叫她滿心的歡喜。
歡喜有兩方面,一是可以名正言順的打擊報復,二就是變相得允許她留下來暫住,畢竟她一個外嫁女,且還是大房的外嫁女,實在是沒有理由留下來。也虧得三囡待她好,二房也不差這口吃的,她才能厚著臉皮想著盡可能多待兩日,起碼也得等水退了再說。如今倒是好了,阿奶鬆口了!!
「阿奶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叫那蠢婦欺負三囡的!她要是敢來,我就打得她哭爹喊娘的,保管叫她親娘都認不出她來!!」
周家阿奶微微點頭,她太清楚自家這三房的性子了,二房和三房確實能幹,卻少了那一股子衝勁和狠勁,若是太太平平的過日子,那絕對衣食無憂。可一旦有人豁出去不要臉硬是歪纏了,他們恐怕都沒法子。
這三房也就罷了,周家阿爹才三十幾,正當壯年,大金也已經是少年郎了,並不懼旁人鬧騰,況且還有她在。可二房呢?說白了,老周家已經分家了,如今還住在一道兒也僅僅是權宜之計,等回頭大水退了,二房諸人是必定要回村子的,誰叫他們分得的都是田產呢?真要在縣城裡待著,才是要老命了。
略一思量,周家阿奶又道:「大囡,老丁家那頭怕是沒啥希望了,倒是我聽張里長說,但凡是村裡頭死了人的,上頭會發些財物。回頭我和你三叔他們在縣城裡,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你不如跟著你二叔二嬸回村子裡去,張里長跟咱們家這麼些年的交情了,肯定不會叫人吞了你那份的。到時候,你甭管是守著老丁家的房子和田過日子,還是回頭再嫁都成。」
周大囡轉了轉眼珠子,很快就明白了周家阿奶這話的意思。叫她當這個黑臉的壞人,擋著大房那瘋婆子,而二房則變相的給她撐腰,為她以後再嫁做準備。
其實說白了無非就是互相利用,不過這正是她如今最缺的。
「成!阿奶您說啥都是對的,我聽您的!」
說這話時,周大囡卻忍不住在心底裡暗暗歎息,早知道這樣她前些年何苦鬧騰呢?看三囡的日子過得多好,還不是因著事事都聽阿奶的?好在如今也不晚,她才十九歲,鄉下地頭再嫁是尋常事兒,到時候尋個老實巴交的人,生幾個兒子閨女,她會安分的幹活,也會乖乖的聽周家阿奶的話,想來日子也不會過得差的。
——再差還能差過前些年?

第125章

很多時候,人只要看得開一點,日子自然也就過得好了。問題在於,大部分人都看不開。
隨著天色漸暗,周家小院自是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連周芸芸也在跟娘家人道別後,回了相隔不遠的自家,沒多會兒就迎來了歸家的孟秀才。臨近的街坊鄰里們,也都陸續生火做起了晚飯,趕在天色完全昏暗之前用了飯,簡單洗漱後皆熄燈入睡了。
然而,並非所有人家都是這般和樂的,旁的不說,單就是剛被周家阿奶轟出家門的大房一家子,就沒法安生的用飯入睡。
縣城裡並不缺客棧,哪怕週遭數個鎮子、村子都遭了難,可那些災民是沒有餘錢入住客棧的,因此大房一家子只走出了一小段路後,就尋了個門臉齊整的客棧交錢入住。
大房的人口並不少,可很明顯他們不可能按著人頭定房間。事實上,即便周家大伯手頭上並不缺錢,他還是只定了一個最下等的大通鋪,就是那種進門左右兩邊皆是長條炕,一邊讓女眷帶著孩子住,一邊則睡男丁們。
付了錢,進了屋,周家大伯讓倆兒媳婦兒去左面的炕上照顧孩子們,又叫二山子去外頭買點兒吃食,雖說客棧裡也提供晚飯,價格卻略高了點兒,去外頭買些包子餅子則要便宜很多。
先安置了女眷和孩子,周家大伯坐到了右面的炕上,且喚了大山子過來,又叫他婆娘和小兒子跪下。
大伯娘自是不服,問題是到了這會兒已經不是她服不服的事兒了,尤其她這三天裡啥都沒吃,也沒怎麼休息,方才更是被打得遍體鱗傷,莫說跟周家大伯爭辯了,她如今連站都站不住。
眼瞅著三山子已經給跪下了,大伯娘也懶得再廢話,半跪半癱坐在地上,歎著氣開口道:「行了,咱們也該商量商量往後的事兒了。索性你那兒還有錢,回頭比著阿娘先前買的院子,也置辦一個好了。對了,左右都要置辦,索性不如去縣城書院旁吧?到時候也好叫三山子少走幾步路。」
不得不說,大伯娘的母愛還是很偉大的,都到了這個時候,她仍是念念不忘三山子的前程。可惜的是,她說了不算。
周家大伯也是累得不輕,不是身子骨有多疲憊,而是心累。
先前他雖然知曉那四千兩銀子在他婆娘手裡,可還道是被她收拾妥帖了,這金銀一物不容易損壞,只要存放得當,便是遇到了洪災也不怕。可冷不丁的聽說四千兩銀子泡了水,他這心裡……
損失錢財是一重打擊,隨後被他娘趕出家門就是另外一重打擊了。周家大伯活了半輩子,今個兒一天之內卻是經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這會兒只恨不得立馬仰頭躺倒,好好睡上一覺,興許明個兒一早起身時,會發現所有的事情不過是一場噩夢罷了。
可惜,他婆娘完全不給他這個機會。
「分家吧。」
許久之後,周家大伯才吐出了這麼一句話,雖沒有疾言厲色,卻帶著十分的決絕和肯定。
大伯娘不敢置信的抬頭看著他,一臉的茫然外加驚愕,喃喃的道:「這不是已經分家了嗎?分了啊!」
分家這話,方才在巷子口時,周家大伯其實已經提過了,自然大伯娘也聽在耳裡,畢竟她蠢歸蠢又不是聾子。可聽見了是一回事兒,完全理解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反正大伯娘沒弄明白她男人這話的意思,畢竟周家早在數月前就已經在周家族長和宗老的見證下,徹底完成了分家事宜。
周家大伯語速極慢極慢的道:「我是說,今個兒咱們這一房也分家。跟阿娘一樣,大山子、二山子帶著他們的婆娘兒女分出去,我跟你還有三山子一道兒過。」
這話一出,坐在炕尾並不曾靠近的大山子面色大變,當然另一面的倆媳婦兒也被驚到了。
儘管分家這種事情並不算稀罕,可冷不丁的突然被提出來,是個人都會驚訝的。尤其如今的大房,可以說是啥都沒有,房舍、田產都被賣給了二房,偏生所得的銀兩卻被大伯娘給禍霍了。
大山子張了張嘴,似是有話要說,可最終還是住了口。他低頭想了想,其實分家也好,他有一把子力氣,這些年私底下也存了些銀兩,即便真的分家單過,想來只要在縣城裡賃間房舍,拿存銀買點兒食材練攤賺錢,餬口總歸不是難事。
這麼一想,大山子倒是淡定了。
另一面的大山子媳婦兒看了他一眼,見自家男人沒開口也就低頭繼續照顧孩子了,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左右嫁過來這麼些年也沒吃什麼苦頭,往後最多辛苦點兒,活下來總歸是沒問題的。
至於二山子媳婦兒,也就是秀娘則一臉怨恨的瞪著她婆母兼姑母,可因著自家男人不在屋裡,她也沒有開口,想著先聽聽公公怎麼說,回頭再慢慢思量將來的事兒。
兒子兒媳沒意見,大伯娘也沒有,她只道:「這話倒也在理,左右大山、二山都已經娶妻生子了,是該叫他們出去討生活了。只是他們要是分出去了,家裡的活計怎麼辦?要不先給三山子娶一房媳婦兒?總不能什麼活兒都叫我干吧?」
周家大伯面色深沉,目光更是直勾勾的盯著他婆娘。
他婆娘的意思他已經很明白了,左右不過是想著他手頭上還有銀錢,頂好叫倆兒子都出去,剩下的錢財儘夠三山子花用了。問題是,他會這麼幹嗎?
「阿娘當初分家時,給了我差不多六千兩銀子,還有幾百畝的田產。田產之類的都叫你給賣了,換了四千兩銀子。」周家大伯一字一頓的道,「零頭咱們就不算了,只算整數,統共一萬兩銀子的家當,原應該一分為四,仨兒子和我各算一份,如今索性一分為五好了,每個兒子都得兩千兩銀子,我和你也一樣。」
不提大山等人震驚的神情,單說大伯娘聽了這話,心頭頓時升起了一股子不詳的預感,忙結結巴巴的開口道:「可那四千兩銀子沒了啊!」
「那關我什麼事兒?」周家大伯此時早已面黑如鍋底了,吐出來的字更是硬邦邦的,毫無半點兒溫度,「我手頭上還有六千兩,我和大山子、二山子每人得兩千兩……」
「我呢?那我和三山子呢?周大牛!!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大伯娘慌了,徹徹底底的慌了神。其實,周家大伯往日裡不是沒有謾罵過她,甚至不止一次的動手打過她。然而也只有今個兒,周家大伯狀似平靜,實則卻是滿臉的寒霜。
這一次,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你要是想死,我絕不攔著。」周家大伯一臉的平靜,「我保證其他人也不會攔著。」
「周大牛!!!」大伯娘不單徹底慌了神,她只覺得自己又要瘋了。看多了村裡人分家單過,卻從來沒有當長輩的手頭上會不捏著銀子的。甭管當爹娘的跟哪個兒子過,或者是在幾個兒子裡頭輪流過,可最最不能缺的就是錢啊!
像周家阿奶這種手頭上只捏一股的還是少數,多半人家甚至是長輩捏著一半的家當,只拿餘下的分給膝下幾個兒子。這也是怕老了以後兒孫不贍養自己,至於自己手頭上捏著的錢財,大不了等死了以後再分唄,這種事情常見得很。
可如今……
「就這麼辦!對了,各人的衣裳被褥都歸自個兒,留在村裡的家捨器皿就不要了,我實在是沒臉面回村子。」周家大伯長歎一聲,幸好當初他跟二弟商量過了,雖說他才是長子,可因著祖宅祖產都歸了二房,那麼將來掃墓祭祀就由二房多擔著點兒,他二弟為人厚道,想來應該是不會太介意的。
「你瘋了!瘋了瘋了,周大牛你一定是瘋了啊!!哪有人這麼分錢財的?大山子、二山子都有手有腳的,哪裡不能尋到活計呢?正好如今縣城裡到處都在招苦力,叫他們多幹點活兒不就好了?就算要分家當,隨便給個三五百兩銀子的,哪個敢說咱們家不厚道?」
大伯娘一臉的崩潰,嘴裡更是不住的叨叨的。然而,正是因著她此時的心神不寧,才沒有看到離她不遠處的大山子已經徹底黑了臉,至於兩個兒媳婦兒更是面色不善的盯著她。
誠然,多的是人家給分家單過的兒子們分個幾兩銀子,甚至完全沒有銀子都是正常的。譬如,給塊地,或者分足夠一年吃的糧食之類的,若是能再給幾百個大錢就已經算是殷實人家了。再不然,只要幫著娶了媳婦兒,就算是父母盡到了義務,以後的事兒如何,自是憑個人的了。
這也是為何周家阿奶明明脾氣那麼壞,卻反而被整個楊樹村所推崇的原因,哪怕她天天對兒孫不是損就是罵的,只要她樂意,多的是人願意當她的孫子由著她打罵。哪怕對外老周家並沒有明說分了多少錢,可每一房都有幾百畝的田產,這絕對是聞所未聞的事兒。
如今輪到大房分家了,周家大伯沒有周家阿奶的能耐,可他卻仍希望兒孫們好好的。尤其如今,三山子算是徹底養廢了,那就只能盡心盡力的栽培其他的兒孫了。
正巧此時,二山子拿了一摞燒餅回來了,周家大伯叫他把吃食給女眷和孩子們,喚他和大山子都到跟前,再從隨身的行囊裡費勁的掏出了一個半大不小的匣子。
「先前你阿奶分給咱們這一房的金票和銀票並一些銀錠子,都被我換成了金條。」
說到這裡,周家大伯忍不住歎了一口氣,他這還是因著聽了三囡的話,才特地跑去錢莊裡兌換的。其實因著金子極重,占的地方真心不算多,攜帶起來也不會費太多的勁兒。就像他手頭上這六千兩的銀子,換成金子也就是六百兩。六十斤的東西,擱在縣城裡那些嬌小姐看來那是重的不得了了,可莊稼漢子,哪個不是能肩挑手抬幾百斤東西的?區區六十斤,還沒秀娘膝下倆大胖小子重呢。
一塊金條是十兩,一共也就六十塊金條而已。
周家大伯隨手拿了兩塊包袱,將裡頭的衣裳胡亂的抖出來倒在炕上,數出四十塊金條均分到兩個包袱皮裡,確定無誤後,交給了倆兒子。
大山子和二山子面面相覷,尤其是方才跑出去買吃食的二山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是看到自家阿爹一臉的不善,就沒敢開口,只拿眼去瞧他大哥。大山子自是發覺了二弟在偷瞄他,當下衝著他微微點頭,叫他先把金條收下。
這倆兄弟年歲相近,感情素來不錯,且二山子心道,有錢總比沒錢好,當下便將包著金條的包袱卷巴卷巴揣到了懷裡,幾步走到對面炕上順手塞給了他婆娘。
見狀,大山子也趕緊腳底抹油跑到了對面,也是將包袱給了他婆娘,順手接過了大閨女,拿了張燒餅餵她。
金條到了手,莫說大山子和二山子原就是心大的人,就連最容易擔憂的倆媳婦兒都淡定了。錢財在手萬事不愁,分家就分家唄,到時候也學著周家阿奶的樣子,在縣城裡置辦個房舍,再支個小攤做買賣,只要勤快點兒,不愁日子過不好。
只是,他們倒是真淡定了,大伯娘卻整個人都不好了。
其實她不是不能奮力撲上去幹架,而是真的沒力氣了。這不是先前看到三囡還能拼著一口氣衝過去,到了這會兒,她是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強撐著一口氣也只能啞著嗓子衝著她男人怒吼,至於旁的卻是真的有心無力了。
三山子的情況也是如此,或者應該說他更不好。
因著這些年來一直都是躲在屋裡做學問的,別說下地種田了,即便是輕便些的家務活兒他都沒做。也因此,他的身子骨並不結實,當然不至於像周大囡她男人那種藥罐子,三山子只是瘦弱,並不是身體不好。
問題在於,他先前在洪水裡浸泡了足足三天啊!!
洪水本就髒污得很,水裡是啥玩意兒都有,加上完全沒吃上東西,哪怕喝水也是就著雨水喝了兩口,等僥倖被衝上岸後,更是拖著疲憊的身子骨趕到了縣城裡……
憑良心說,三山子還能帶著氣,已經證明他算是命硬了。
聞著燒餅的香味,三山子本應該趕到腹中飢餓的,可他這會兒卻是滿腦子的「錢錢錢」……
從看到親娘發瘋似的撕扯衣裳,三山子就整個人都不好了。雖說他沒啥讀書的天賦,可讀書人的做派卻是學了個十足十,就他親娘在洪水裡的那一番言行舉止,說真的,被休了都是活該!
正猶豫著要不要將這事兒告訴他爹,就聽聞了事情真相。
在那一瞬間,他是真的要瘋!!
四千兩啊!!
要是有四千兩銀子,就算他一輩子考不中,那也能一生衣食無憂,哪怕考一輩子都夠了。結果,這四千兩銀子就這麼被他娘給禍霍了?
她!怎!麼!不!去!死!
若非渾身沒有一點兒力氣,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一把,三山子真的能奮力撲上去掐死他那個禍害娘。要知道,那可是四千兩銀子啊!把他娘賣一千次都未必值這個錢,居然就這麼沒了?還有他爹他哥哥們……咋就那麼狠心呢?
三山子徹底不好了,偏此時,他爹又開口了。
「三山子,你以後就不用再想著唸書做學問了,你娘把你一輩子的錢都用光了,往後你就去做活兒,正好你娘也說了,縣城裡到處都在招苦力,聽說一天有三十文錢,還管兩頓飯呢。你去吧,賺來的錢就給你娘花,我不用你養。」
在大伯娘和三山子充滿了驚懼的目光下,周家大伯決絕的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在的一天,你們就有住的地方。等我死了,剩下的錢財一分為二,給大山子和二山子。至於你倆,是死是活就由著老天爺吧。對了,等洪水退去了,我自個兒去找族長,立下字據,你和你娘自成一房,生老病死都跟大山二山無關!」
「蒼天啊!你這是要逼死我啊!我還不如去死!!!!!!!」大伯娘慘叫一聲,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
「去吧。」周家大伯連個眼神都沒有給她,只隨口應了一句,繼續對三山子道,「你倆哥哥從小就不得你娘喜歡,我一個大老粗也不知曉怎麼疼孩子,由著他倆吃苦受罪的。罷了,如今說啥都晚了,只能不拖累他們了。倒是你,你娘打小就偏疼你,記得以後要好好跟她過。明個兒一早我就去賃兩間房舍,我一間,你跟你娘一間,除了賃房舍的錢,旁的我一文都不會出的。不過要是你倆真的沒飯吃了,我倒是可以給點口糧。」
說到底,周家大伯還是心軟的,做不到眼睜睜的看著婆娘和小兒子去死,所謂叫小兒子做苦力的話也是隨口說說的,就三山子那小身板,連下地都不成,能做苦力?之所以今個兒把話說得那般決絕,也是想著醜話說在前頭。
見三山子徹底傻眼了,自家婆娘更是兩眼一翻暈厥在地,周家大伯終於滿意了,衝著對面炕上的兒子兒媳們點了點頭:「你們也一樣,明個兒自去尋房舍,也不拘選在哪裡,反正以後的事情我都不管了。」
……
大房分家一事,是足足過了兩天後,才傳到周家阿奶耳中的。
乍一聽到這個消息,周家阿奶掏了掏耳朵,一臉的不敢置信:「啥?哦,真沒想到他周大牛這輩子還能幹出一件像模像樣的事兒來。那蠢婆娘沒鬧騰?不吃不喝要尋死?成啊,正好先前置辦的喪品都還在,三河啊大金啊!幫我把東西都給你們大伯娘送去!!」

第126章

分家這事兒,純屬於智者見智仁者見仁,反正在大山、二山他們這些人看來,完完全全是好事兒。別看大伯娘糟蹋了四千兩銀子,可要是沒這事兒,這家還未必能分,往後還不得叫蠢娘和倒霉弟弟坑一輩子?尤其是大山子,身為長子、長兄,他要承擔的責任太大了。
如今倒是好了,大山、二山次日一早就出去看房舍了,目標就在附近,倒是不拘怎樣的院子,哪怕不是獨門獨院也無妨,只先有個落腳處就好了。因著他們要求低,不出半日工夫,就尋了兩處房舍。
兩處房舍是緊挨著的,都是前頭兩間房,後頭三間房並一個天井的格局。前頭的房舍較大,方正得很,要是把窗子打得大一些,還能做點兒小買賣。後托的三間房較小,單單要是住人倒是夠了。
考慮到兩家的孩子都還小,再說這一時半會兒的也尋不到太好的房舍,兄弟倆在跟媳婦兒簡單的商量之後,就定下來了。也許房舍是不算太好,可好歹也有個落腳的地方,再說價格也便宜,連帶家捨在內也不過才四十兩。
等看好了房舍,大山、二山一刻都不停留,立馬帶上媳婦兒、孩子離開了客棧。因著家捨都是齊全的,他們隨身也帶了鋪蓋等物,只要稍稍打掃一下,當晚就住下了。等回頭好生收拾齊整後,這才將自家的消息遞到了周家那頭。
周家阿奶雖然氣周大牛太窩囊,對於大山、二山卻沒啥想法,知曉他倆買的房舍離自家只有不到小半刻鐘的距離,便一面喚三河、大金將靈堂裡的東西全都給那蠢婦送去,一面又叫大河、二河去瞧瞧可有需要幫襯的地方。
至於可勁兒作的大伯娘……
說真的,尋死膩活這種事兒,你先掂量一下自個兒的份量,莫說周家阿奶了,便是連大伯娘最心疼的三山子都沒將這當回事兒。一來,那婆娘就不像是個會尋死了;二來,真的一心尋死的人,誰能攔得住?
於是乎,大伯娘連著在客棧大通鋪上躺了兩日,眼睜睜的看著分家成了事實,又目送大山、二山帶著媳婦兒、孩子離開了客棧,甚至她還看到三山子窩囊的躺在另一邊的炕上,等著投餵吃的喝的……
「我這是作了什麼孽啊!!!」
等三河和大金奉了周家阿奶的命令給大伯娘送一應喪葬用品時,才剛走到客棧後院就聽到了那熟悉的嚎哭聲。大通鋪屬於下等房間,落座於後院,正對面就是馬棚,位置不可謂妙不可言。幸好老周家本身就是莊稼把式出身,馬棚的味道再大,還能大得去糞坑?
倆人對視了一眼,循著聲音來到了房門前,敲門進入。
開門的是周家大伯,他顯然沒料到還能看到隔房的侄子,先是驚訝,之後便是狂喜:「你們……是阿娘叫你們來的?」
三河和大金再度對視一眼,答案倒是肯定的,只不過周家大伯還是會失望。
因著已經預料到了無比慘烈的結局,倆人索性默契的將東西先弄到了房間裡。索性大通鋪旁的優點沒有,地方倒是大得很,把東西盡數堆在了兩張炕中間的空地上,三河終於開口了。
「大伯,不是咱們當小輩兒的故意糟踐您,這實在是……阿奶的脾氣您也知曉,她叫我們把東西送過來,再給我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反抗呢。您別氣,左右這些東西還值幾個錢,轉手還能多個進賬。」
一旁的大金憋得好辛苦才沒笑出來。說真的,三河是因為年歲略長,又已經娶了妻,相對得要成熟一些,所以他才能忍著對大伯娘的不滿,對大伯卻還存著一分敬意。可大金不同,說白了他如今還是個半大少年郎,一想到大伯娘先是算計自家阿姐,前個兒又毒打了大囡、三囡,他就滿心滿眼盼著那蠢婆娘去死。如今瞅著大伯娘跟個死魚一般的躺在大通鋪上,真的很想放聲大笑。
——活該!!
然而,三河這話雖說得委婉,可周家大伯又不是真的傻子,加上先前佈置靈堂的活兒他也有插手,當下就明白了三河話裡的意思,面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了。
不等周家大伯開口,原本躺在大通鋪上的大伯娘忽的調轉頭看了過來,啞著嗓子道:「是什麼東西?能換多少錢?給我,都給我!」
給就給唄!
大金心情很不錯的主動將東西送到了大伯娘躺著的大通鋪上,還不忘將外頭包裹著的粗布掀開,好叫她看個分明,口中更是道:「左右都已經買了,不用可不是浪費了嗎?」
「這……」大伯娘一下子有些轉不過彎兒來,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才不敢置信的道,「誰死了?難道是周芸芸?」
啪!!
「我手抽筋了,真是不好意思。」大金舉著巴掌立在大通鋪前,臉色黑如鍋底,眼見頂著個巴掌印的大伯娘還要開口,他索性又是一巴掌,「唉喲,我的手又抽筋了,我看我還是趕緊去買貼膏藥吧。」
三河趕緊上前拉過他,卻並未開口指責,而是臉色相當難看的向周家大伯道:「有些話我這個當小輩兒的不好說,可阿奶呢?」
「不是……」周家大伯都懵了,他怎麼會知道那蠢婆娘冷不丁的就冒出了這麼一句話呢?又氣又急的上前,脫下鞋子衝著他婆娘就是七八下。只是沒等他打完,三河已經拉著大金走了,連個眼神都沒有給他。
周家大伯氣得渾身發抖,隨手操起一大沓黃紙就往他婆娘嘴裡塞,怒道:「我原還道經了這事兒,你多少能長點兒腦子!結果呢?你咋不去死呢?死了多好?你給我去死!!」
「我咋了?這不是家裡人都見了,就獨獨沒見著芸芸嗎?大金還說是先前買的……我哪知道……等等,他的意思不會是給我買的吧?」大伯娘驚呆了,直到嘴裡被塞了滿把的黃紙,才堪堪回過神來,跟她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對啊!就是給你買的,左右買都買了,你索性去死,省得浪費了!!」
「你才去死!給老娘滾開!」
……
大房的鬧劇沒人在意,倒是大金狠狠的氣了一場,偏這事兒也不好告訴其他人,免得累著別人再受氣。思來想去,大金只暗下決心,回頭尋著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收拾三山子,左右大伯娘最在乎的就是那貨了,隔三差五的打個半死,看她心疼不!!
這廂,三河和大金回去了。那廂,大河和二河也去瞧了大山他們的新居,幸好房舍雖不大,卻沒多少需要修繕的地方,也沒待多少時間,他們就離開了,只道下回有空了再拜訪。
憑良心說,大山和二山真的非常慶幸。慶幸儘管攤上了蠢娘和倒霉弟弟,可好歹他們的阿爹還算是果斷,至於阿奶那頭,明面上估計是不會跟他們來往了,可暗地裡到底是放心不下他們。
只這般就已經很好了,做人要知足。
因著這倆兄弟都是閒不住的人,哪怕如今有足夠的錢財傍身,他倆依舊在家中妥當之後,就立馬出去尋活計。當然不是干苦力,而是想著重拾麻辣燙的生意。鍋碗瓢盆因著並不會被水弄壞,當初都是放到地窖裡藏著的,並不曾帶出來,所有他們要做的是將必須的用具都準備妥當。好在縣城這頭啥都不缺,只是略需要一點兒時間罷了。
趁著家裡的買賣尚未妥當,秀娘妯娌倆商量著輪流去探望一下娘家人。也虧得周家阿奶提醒得早,她倆的娘家都得了消息早早的離開了村子。
不過,還是那句話,信歸信,能做到像周家阿奶這般毫不遲疑的舉家遷徙,且將絕大部分家當都打包帶走的人家總歸是少數。事實上,倆人的娘家都只帶了細軟和少量的糧食。
如今,村子真的遭了洪災,還不知曉那洪水啥時候才會退,且就連鎮上都或多或少遭了災,留在縣城安全歸安全,花銷卻不是一般人家能夠承擔得起的。
這麼說吧,在村子裡幾乎是不花錢的。糧食是自家去年收穫的,小菜蔥蒜地裡頭有,殷實人家還會殺雞殺鴨來解饞,略窮一些的人家則是將禽蛋攢起來,等逢集的時候拿過去換些粗鹽或者豆油。至於衣裳,村子裡很多女人都會紡織,再說也不是所有人家年年都穿新衣服的,事實上很多人一輩子都穿不上一件新衣服,都是大的改小的,或者縫縫補補湊合穿的。
可如今來到了縣城裡,甭管是柴禾還是清水,都要花錢。哪怕這些都只是小數目,可要是人口一多,日子一久,這樣積少成多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錢。更別提還有住的地方,日常的吃喝用度……
秀娘妯娌倆都有心幫襯娘家人一把,可貼補娘家這種事情絕不可能動用家裡的錢財,幸好這些年來她倆做針線活兒也攢下了不少私房錢,在各自支會過自家男人後,倆人輪流去尋了娘家人。
賃院子要錢,吃喝倒是可以借點兒糧食。在大山、二山住處定下來後沒多久,周家阿奶又使喚孫子們送去了糧食,畢竟這會兒糧食是天價,她既不想賺這個黑心錢,也沒的叫自家兒孫去買黑心糧的道理。至於周家大伯那頭,愛咋咋地!!
於是,秀娘妯娌倆便都選擇捎帶了一些錢,以及揀出了家裡的粗糧,打聽清楚消息後,秀娘叫她大嫂先去,她第二日再去。一來對方是長嫂,二來王家的情況她清楚,這才不過七八日工夫,絕不至於到彈盡糧絕的時候。

第127章

匆匆將自家的兒女托付給弟妹照顧,大山媳婦兒顧不得推辭,只依著先前打聽到的消息,急匆匆的去尋娘家人了。
大山媳婦兒娘家那頭姓姜,並非楊樹村人士,而是位於大青山另一面的黑棗村人。她娘家那頭是屬於比較窮困的人家,倒不是父兄不長進,而是底子太薄了,加上人丁也不是很興旺,素日裡只靠著兩畝薄田湊合過日子。
先前,一聽說大青山這一帶很可能都會遭災,可把姜家那頭的人給嚇壞了。原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家底薄,存糧也剛夠全家人勒緊褲腰帶過活,一下子叫他們離開村子去別處過日子,可不是為難人嗎?萬幸的是,姜家除了倆兒子外,還有倆閨女,大閨女嫁到了楊樹村老周家,小閨女則幸運的說給了鎮上的人家,當下姜家人便收拾了家當,急匆匆的去投奔小閨女了。
說起來也是無奈,誰能想到連鎮上都遭了災呢?
幸運的是,人沒事兒,他們剛巧被縣太爺派去的人給救了回來。不幸的是,所有的家當,包括姜家人從村裡帶出來的口糧全都泡了水。兩家人皆欲哭無淚,只好由著縣太爺手底下的人暫且安置在縣城城門口的空地上,一天發兩碗薄得見底的稀粥。
大山媳婦兒先前已經央人打聽清楚了,因此只徑直往城門口去領人。也虧得如今是夏日裡,即便晚間略有些涼意,好歹還能熬過去。又因著鎮上遭災並不算嚴重,多半都是失了財物,人並不會有事兒,縣太爺倒是沒下令不准他們進城。
親人久別自是感人的,只是大山媳婦兒顧不得旁的,只急急的將娘家人並妹子一家領走,又拿錢在離城門口不遠的貧民區幫著賃了三間平房。這回倒不是她捨不得錢了,而是貧民區這頭房舍格外緊俏,能賃到相隔不遠的三間平房已經算是很幸運的了。待房舍妥當,大山媳婦兒悄悄的往她娘手裡塞了五兩銀子,又喚上她兩個哥哥並妹婿,一道兒去了自家,將事先收拾出來擱在前頭房舍裡的幾袋子粗糧扛上帶走。
「我家這頭剛分了家,孩子又小,今個兒出門還是將孩子們叫弟妹幫著照顧的,她自個兒還惦記著娘家,就叫我先忙著,我這個當嫂子的總不能這麼不像話。好在你們也知曉我住哪兒了,回頭叫阿娘、嫂子、妹子她們有空來瞧瞧我,記著哦!」
雖說跑了大半個縣城,可因著她今個兒出門早,一路上又是緊趕慢趕的,其實這會兒也不過才臨近晌午時分。儘管秀娘一直說沒事兒,可她將心比心,暗道指不定秀娘心裡頭多擔憂呢,只想著盡快將事兒料理好,好叫秀娘待會兒就去尋娘家人。
又見倆哥哥和妹婿都是一副有氣無力的模樣,大山媳婦兒懊惱的回了灶間,拿了一屜的雜糧饅頭出來,先叫他們吃了個飽,自個兒則去隔壁將自家孩子並二山家的孩子都接了過來。
秀娘這頭一面驚訝於大嫂辦事果決,一面還是挺感動的。她也不好說自個兒娘家的情況要遠好於姜家那頭,只笑著道了謝,揣上銀子就出門了。
比起大山媳婦兒,秀娘還真沒太過於擔心,甚至還帶了點兒惱怒。
惱怒的自然不是自個兒至親的家人,而是隔房的人。準確的說,就是周家大伯娘的父母那一房。
就算是親姑侄兩個也未必真的就貼心,更別提秀娘跟周家大伯娘僅僅是堂姑侄。事實上,秀娘才是王家長房的孫女,大伯娘只是二房的女兒。又因著大伯娘出嫁得早,其實這對姑侄倆並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只是因為有著共同的血脈,大伯娘單方面的認為她娘家侄女一定會心向著自己,這才在當年鐵了心的要二山子娶秀娘為妻。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慘烈。
不過,說真的,秀娘還是挺感激她堂姑的。
待在另一頭貧民區的大雜院裡見到了她的娘家人,秀娘先去看了看娘家的阿太。阿太的年歲是真的大了,又遭受了這麼突如其來的災禍,如今是睡的多醒的少,反正秀娘過去時,阿太是半瞇半睡的靠在炕上。
也幸好如此,不然有些話秀娘還真不好當著阿太的面說。
待看過了阿太,秀娘轉身就當著其餘娘家人的面,鄭重其事的感謝了她二奶奶,也就是周家大伯娘的親娘。
「二奶奶,我可是真心誠意的謝謝您,謝謝您教養出了一個好閨女!我公公前個兒剛主持分了家。對了,前頭我們老周家阿奶分家這事兒你們都知曉吧?每一房都得了六千兩白銀,並價值四千兩銀子的田產,折算下來差不多一萬兩。我公公說了,仨兒子並他們倆公婆五人均攤!」
不等她二奶奶開口,秀娘又冷笑道:「我姑呀,她把分給她的兩千兩銀子都泡了水,沒了!對了,不單她的,還有三山子那兩千兩也一道兒沒了。他倆往後就指著我公公過日子了。慘的還在後頭!!」
「我呀,如今跟我家那口子和孩子們過,手頭裡捏著兩千兩白銀!就在阿奶那條街面相了個不大的房舍,才四十兩銀子,不值什麼。如今我跟我家那口子並孩子們都已經搬過去了。不過,二奶奶您沒事兒就不用過去瞧我了,有事兒也別去,我供不起您這尊大佛!」
「你們要找我姑呀,千萬別走錯了門,她還在那李記客棧裡,就住在後院馬棚對面的大通鋪裡!要吃要喝要錢,只管找她去,那可是能一氣禍霍四千兩銀子的神人!」
「虧得你們把我姑掃地出門,叫她好回來禍霍老周家。要不是她一氣毀了四千兩銀子,這家還分不了!我呀,如今就只等著看她吃苦受罪,倒霉日子還在後頭呢!!」
秀娘完全沒有給她二奶奶說話的機會,只一口氣不停歇的損了個徹底。
王家這頭,其實各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要不然也不會教養出如此能耐的周家大伯娘了。當然,秀娘也一樣不是善茬,只不過她夠聰明,嘴也甜,清楚地知曉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這才將自個兒的小日子過得無比逍遙。
待狠狠的出了一口氣,秀娘連個眼神都沒有給她二奶奶,只一扭腰身,走到她娘、她奶跟前:「阿娘、阿奶,你們趕緊收拾收拾,這兒哪裡能住得舒坦?把我阿太也帶上,左右都這般了,索性你們也學一把分家得了。對了,這錢你們拿著,去賃個小院子,回頭叫我哥我弟他們去我那兒一趟,我勻了幾袋子糧食出來,省的你們再去買高價糧,不划算呢!」
王家這頭各個都是精明的,只聽到秀娘先前那一番話,就猜到了幾分。這會兒更是忙不迭的點頭表決心,只道立馬分家!
分家這種事兒,一般都是要族長和宗老在場的,不過王家這頭是個特例,他們已經有近百年不曾分家了,族長和宗老的關係太遠了,而且也不在同一處。又因著王家不似周家那般有錢,至於田產、祖宅之類的原就是屬於大房所有的,當下就由秀娘她阿爺做主,乾脆利索的分了家。
得了,分家這事兒還真成了流行。
不過就王家這頭,與其說是分家,其實不如說是將二房變相的逐出家門來得更多妥當一些,偏其他幾房聯合起來,二房那頭愣是一點兒法子都沒有。只不到半刻鐘,大雜院就人去樓空,只撇下二房諸人,傻眼般的瞧著這空蕩蕩的院落。
對於尋常老百姓來說,分家真的不算啥,哪怕是王家這頭已經近百年不曾分家了,可隨著王家老阿太年歲越來越大,分家本就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只不過,誰也不曾料到會有洪災這事兒,其實若沒有這事兒,說不準王家已經分家了。
如今倒是好了,家分了,那錢呢?糧食呢?房舍呢?田產呢?
要啥啥沒有,這不是將人往死裡逼嗎?!!
王家二房這頭沉默了許久許久,最後還是決定依著秀娘那話,先去尋一下已經出嫁了的閨女。
李記客棧……
知曉名字,又是客棧這種地方,尋找起來真心不算難。況且王家這頭在年初那會兒,還一併參加了周芸芸的親事,先摸到了那一片街區,之後隨便一打聽就尋對了地方。
後面的事兒就簡單了,畢竟秀娘把地方說得那叫一個清楚明瞭。王家二房二十幾號人,連帶小孩子們也都在,齊刷刷的擠進來客棧後院,敲開大通鋪的房門後,向一臉目瞪口呆的周家大伯表明了來意。
來意是什麼?
要錢,要糧,最好再幫著他們家賃一間院子。單看秀娘這般孝順娘家父母、爺奶還有老阿太,周家大伯倆口子怎能連小輩兒都比不上呢?

第128章

周家大伯也算是活了半輩子,雖說見的世面是沒周家阿奶多,可他只是性子偏軟,略慫了點兒,真要論起來卻也並非實打實的蠢貨。
如今見了曾經的老丈人一家子,他先驚後怒,退後了兩步指著躺在炕上裝死的婆娘恨恨的道:「先前不是說老王家已經把這個糟心的婆娘掃地出門了嗎?這會兒又改了說辭了?成啊,你說她是你老王家的閨女,那就立馬給我把人領回去!我這就出門找人幫我寫休書!!」
王家那頭皆變了臉色,說真的,所謂的逐出家門其實就是個說辭而已。鄉下地頭,老王家先前又是百多年都不曾分家的那種人家,很多時候很多事情甚至都不會過宗族,只是家裡頭做出決定。
當然,若是將兒孫掃地出門或許還有些麻煩,可要是個出嫁多年的閨女,還不是隨口說說的嗎?老周家又不可能真的去王家祠堂查看族譜,即便看了族譜又如何?王家的閨女壓根就沒上過族譜。
「那不是……那個先前,你們到底是多少年的夫妻,老話還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她這些年來,給你生養了三兒一女,幫著操持家裡家外的各色活計,還幫你照顧了兒孫。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呢?」王家老太極善言辭,況且到了這會兒,要是再不開口挽回,只怕王家別等沒要到錢財,還得幫著養周家的人,那才叫賠了血本了。
周家大伯滿臉怒容的瞪著他們:「要是你們老王家還認這個閨女,就立馬給我把人帶走!要是不想認了,就索性給我滾得遠遠的,不知道哪裡來的阿貓阿狗,也跑上門來跟我攀親戚!滾!」
「你!……」王家這頭人口極多,就算單單一個二房好了,也有二十來號人。撇開老人女眷孩子,單是壯年勞力就有七八個,這些個壯小伙兒原就年輕氣盛,哪裡受得了自家長輩被這般羞辱,當下就衝上來把周家大伯團團圍住。
到了這個時候,周家大伯反而不慫了。其實老周家的秉性擺在那裡,若非周家阿奶素日裡太過於強勢,凡事又習慣性的面面俱到,以至於周家大伯一把年紀了還不曾真正的當家做主,興許他也不會養成如此軟弱的性子。
如今,周家徹徹底底的分了家,周家大伯也已經明白他恐怕再也回不去了,乾脆就徹底放開了。
「咋樣?你們還想動手不成?我醜話說在前頭,這裡是縣城不是楊柳村那犄角旮旯,更不是你們老王家能說了算的!今個兒你們要是動了手,除非索性把我打死在這兒,不然我絕對沒完!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你們老王家能耐,還是我老周家能耐!來啊!!」
周家大伯徹底豁出去了,尤其眼見老王家的幾人面上略有些遲疑,他更是明白了為何那些年為何沒人敢招惹他老娘,索性上前一步。
「我大房分家了,我把錢財都分給大山子、二山子了。就連我手頭上的那點子錢,也已經安頓妥當了,要是今個兒你們把我打死在這裡,我敢保證你們連一文錢都拿不到手,那些錢自然會有人幫我平分給倆兒子!倒是你們老王家,等著進縣衙門牢房吧!」
要不怎麼說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周家大伯已經安頓好了一切,他才不在乎鬧成什麼樣子,尤其大房這頭沒成親的也就只剩下三山子了,怕個啥?反觀老王家,拖家帶口的,哪怕壯勞力是好幾個,可老弱婦孺也是一堆,再想起老周家這些年的惡名……
王家老太忙上前拉住了兒孫,軟了態度,轉而苦苦哀求起來:「女婿,好歹咱們也是這麼多年的親家,往日裡不是處得挺好的嗎?對了,我那侄孫女秀娘不還嫁給了你家二山子嗎?再說了,要不是真的沒吃沒喝了,咱們家也不會尋上門來。」
「那你咋不去找二山媳婦兒呢?」周家大伯上上下下打量著老王家這些人,很快就看出了門道來,「我知道了,王家也分家了吧?二山媳婦兒最是孝順不過了,她會不管娘家人?是單不管你們這些人吧?」
被戳穿了心事,王家眾人臉色都很難看,偏到了這會兒,硬碰硬注定是不成的,王家老太索性拉著幾個小孫兒給跪下了。
這要是擱在前些年,周家大伯就算不上前攙扶也會避開的,可今個兒他卻是不偏不倚的受了這禮,還學著周家阿奶素日裡說話的口吻,冷嘲熱諷的道:「幹啥呢?這不年不節的,行啥大禮?我可沒壓歲錢給你。」
王家兒孫又要鬧,周家大伯忽的沉下了臉來:「我說你們是不是合夥的?存心要騙我老周家的銀子?」
見王家眾人一臉的不解,周家大伯反而愈發相信自己的猜測,只恨恨的走到大通鋪前,衝著他婆娘的臉,劈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死婆娘你說!那會兒阿娘都說了洪水肯定會來,你為啥死活不願意走?全村都走了個七七八八,連你娘家那頭都信了,你憑啥不信?我看,說不準你背著我把那四千兩銀子藏起來了吧?咱們家後頭就是大青山,隨便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尋個山洞挖個坑,四千兩銀子換成金子,只要一個籮筐就能裝下!你說,你是不是偷偷的藏了銀子,騙我銀子都泡了水?」
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高,主要是四千兩銀子真的不難搬運。就算不換成金子好了,那也就只有四百斤。鄉下婆娘都是要下地幹活的,農忙時割麥子,或者素日裡上山砍柴,哪一次不是超過百斤的?就算全是銀錠子,只要多跑兩趟,想要藏起來真心不難。
一想到自家的銀子極為有可能被這惡毒的婆娘藏起來了,周家大伯氣得幾乎要殺人:「你說!你說銀子藏在哪裡?你說啊!!」
「沒有啊沒有……真的沒有啊!我有沒有進城換銀子你不知道嗎?」大伯娘也要瘋,其實她比任何人都盼著銀子沒毀,這樣的話,就算她男人不管她了,有四千兩銀子在手,她也用不著再看別人的臉色了。
問題是,口說無憑啊!
「你說沒有進城?我咋記得那時候銀子一到手你就去了一趟鎮上?」周家大伯努力的回想著,其實事情就發生在不久之前,只不過這段日子裡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一時半會兒的,他還真有些想不起來。
當下,周家大伯轉頭去看躺在另一面的三山子,怒道:「你說!你娘得了銀子以後,有沒有去過鎮上?你要是不跟我說實話,回頭我就一個人走,留下你跟你娘爛在這裡等死!」
三山子更慫,先前就被他爹不同於往日的凶狠給嚇到,甚至隱約還覺得看到了周家阿奶。這會兒,見他爹一臉猙獰的瞪著自己,只立馬哭著討饒:「別丟下我不管,我說,我說啊!」
到底年歲輕,三山子很快就道:「阿娘去過鎮上的,她不是給我置辦了好些東西嗎?新的書案,新的書奩,還有文房四寶,對了,還有兩身綢緞長衫!她說她說了百多兩銀子……」
「對,她去過的。」周家大伯咬著牙回頭照著他婆娘的門面又是兩巴掌,「你還說你沒去過?四千兩的銀票隨便往懷裡一塞就成了,那天回來時,你只要把兌來的金子銀子藏在背簍裡,誰知道?再說了,你買了那麼多東西,還是坐車來的,還有人幫你扛東西,你還敢說你別偷藏銀子?!」
「沒有啊!真的沒有!我可以發毒誓!真的真的真的沒有……」大伯娘又哭又叫的躲避著巴掌,雖說大通鋪是很寬敞,可也架不住她動作大,只一個不留神,就噗通一聲摔在了地上,登時只覺得腰背生疼生疼的,一時間連哭都哭不出來,只不停的倒抽著冷氣。
可惜的是,周家大伯完全不信。
這要是一般般的小事兒,別說發毒誓了,見她哭成這樣,說不準心頭一軟也就算了。可這卻是四千兩銀子啊!!
周家大伯隨手一指:「你問問你娘家人,要是給他們四千兩,叫他們發斷子絕孫的毒誓,你看他們幹不幹?!」
並非所有人都相信毒誓的,再說了,比起那些個虛無縹緲的未來,能實實在在捏在手裡的銀子才是最為重要的。事實上,就王家這種情況,要是再得不到接濟,那就只能叫男丁們都去幹苦力,至於其他老弱婦孺,能否安然活下來,還真就是個未知數了。畢竟,王家其他幾房狠心得很,分家也就算了,愣是將僅剩不多的細軟盡數帶走了,可以說他們如今連下一頓飯在哪裡都不知道了。
別說四千兩了,立馬掏出四百兩銀子,甭管是發毒誓還是旁的什麼,他們都會毫不猶豫的去做。
大伯娘一臉的絕望,她其實已經明白這事兒說不清楚了,卻還下意識的替自己分辨著:「真沒有……真的不是這樣的……我沒有藏錢……真的……」
彼時,莫說周家大伯了,連王家的人也是一臉的遲疑。
四千兩銀子的數目太大了,誰敢輕言相信?尤其是她幾個兄弟家的侄子們,只悄悄的遞了眼神。
「該死的臭婆娘!我看我還是報官得了,就算你沒娘家收留你,就算你這把年紀也沒人肯花錢買,那我告你私藏家產,送你坐牢總行了吧?」周家大伯氣狠了,又見王家的人還不滾蛋,更是遷怒的道,「你們跟她是一夥的對吧?行啊,坑人坑到我老周家了,一起上公堂吧!我定要叫縣太爺替我做主,這偷了我老周家四千兩銀子的婆娘,既不能休又不能直接打死,就算想提腳賣了也沒傻貨願意買……我要問問縣太爺,我還能咋辦!」
能坐牢,能流放,能斬首。
別以為所有的偷竊都叫小偷小摸,事實上只要數目足夠,斬立決也不是不可能。當然,考慮到是自家人內部的事兒,估計斬首是不大可能的,可坐牢或者流放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周家大伯先前也是死腦筋,只因著老王家將人掃地出門,想著三不出的問題,這才鑽了牛角尖。可事實上,所謂的七出三不出,那是指家務事,一旦牽扯到了律法,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大伯娘也不傻,尤其見她男人態度如此堅決,當下強撐著身子跪了下來,一面磕頭一面哭求:「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啊!要是家裡頭出了個犯人,咱們全家人的臉面都要丟盡了。對了,三山子還沒有娶妻,隔房的大金、三囡也沒有說親事。求求你,看在他們的份上,饒過我吧!我再不鬧了,不鬧了!!」

第129章

對於周家大伯娘而言,甭管是之前的打罵還是威脅,乃至洪災那生死一瞬間的恐懼,都抵不上此時此刻的絕望。夫妻多年,她從未有過的感覺到自家男人說那番話時的決絕,確切的說,這事兒他真的做得出來。
「求你了,求求你了!周大牛,人家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求求你了,別把我送到官衙門去,我不想當犯人啊!!」
大伯娘哭喊著跪在地上苦苦求饒,可惜完全沒有得到半點兒回應。她只得絕望的抬頭看了看週遭,似乎是在向旁人求救,等目光落到她娘家爹娘面上時,才徒然間迸發出一股子希望。
「阿爹,阿娘!你們叫大牛休了我吧!」
一招不成再行一招。
大伯娘也不是傻子,兩害取其輕這種道理她還是懂的。試想想,當棄婦是丟人,可若是當了犯婦,保不準連命都要丟了。只是,想當棄婦也沒那麼容易,周家大伯倒是很樂意休了她,前提卻是王家那頭願意收容她。
只是……可能嗎?
聽得這話,王家眾人皆面色大變。尤其是她爹娘,只急急的往後大退了好幾步,還險些因著步履不穩摔倒在地。便是這般,他們也只爭先恐後的開口道:「別別,你早就不是我王家的人了!」
「對,你已經被咱們家掃地出門了,你是老周家的人!」
「走了走了,咱們還是趕緊走吧,好賴如今天色還早,去尋個小工來做!一大家子人都有手有腳的,還能被餓死不成?走!」
王家眾人搶著往外頭衝去,王家老太都已經退到門口了,還不忘回頭叮囑道:「我說周大牛,你要是真不想要她了,弄死了也沒事兒,左右不過是個沒娘家的婆娘,誰還能替她鳴冤?記著了,她不是我們老王家的人,早就不是了!」
不到片刻時間,王家眾人就已經如潮水般退了出去,活脫脫的就跟屁股後頭有鬼在追趕一般,任憑周家大伯娘怎麼呼喊都不回頭。
再看大伯娘,徹底癱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面色慘白如紙,豆大的汗珠簌簌的往下落,一副淒慘絕望的模樣。
周家大伯其實壓根就沒想過要報官,事實上,哪怕他真的狠下心來把人給弄死,也不願意跟官衙門打交道。這不是公道的問題,而是小老百姓本能的就會避著官府,他只是在嚇唬人。
當然,周家大伯並非全然是嚇唬她,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大不了一家三口都去死,也絕不讓這個臭婆娘留下來再禍害旁人!!
「看到了?滿意了?我今個兒就算真的把你打死在這兒,你娘家那頭最多也就是訛兩個錢,你真當他們會為你考慮?得了,別裝死了,老子懶得理你!」周家大伯抬腳就往外頭走,連個眼神都沒有往妻兒身上落。
客棧到底不是久居之地,周家大伯出了一趟門,在臨近的小巷子裡賃了兩間房,一間自個兒住,另一間則給他婆娘和三山子住,又回客棧將行李搬了過去,就算是安家了。
之所以賃房舍而不是買,是因為他已經決定不給妻兒留一文錢,反正他啥時候死,就帶著那倆一起去,絕不再禍害其他人。
安頓好了一切後,周家大伯還是鼓足了勇氣回了一趟老周家,告知了他如今的住所,以及未來的計劃等等。
周家大伯並不知曉,自打他出了客棧後,他的言行舉止都落在了老王家人的眼裡,見他往周家這頭來了,王家的人索性去了他先賃下的房舍裡,將周家大伯娘和三山子好一通威脅,逼他們交出錢財來。
大伯娘心裡苦啊,天地良心,她那些銀票是真的毀在了洪災裡,沒有存下一文錢。至於她男人分家剩下的銀子,也早就被安置妥當了。這麼說吧,周家大伯已經徹底不相信她了,別說告訴她安家銀子的下落,其實自打她死裡逃生之後,愣是連一文錢都沒有摸到過。
可是老王家的人不相信,並非不信周家大伯藏起了銀子,而是不信大伯娘真的毀了那四千兩銀子。事實上,他們更願意相信大伯娘是生出了異心,假托銀票已毀,實際上卻是將銀子藏了起來。
已經沒了錢,當然不可能憑空變出來,王家的人尋不到錢財,索性狠揍了大伯娘母子倆一頓,言辭威脅不准將這事兒告訴任何人後,順手搶了兩床薄被悄然離去。
等周家大伯回家時,妻兒早已被打成了豬頭樣兒,問緣由卻只哭哭啼啼的什麼都說不出來。周家大伯心下明瞭,瞅著損失不大,只回頭買了把銅鎖將自個兒那間鎖了,並不管妻兒如何。
……
事情並未就此了結,老周家這頭的鬧劇到底還是傳了開去。一開始僅僅是門前屋後的幾戶人家偶爾聽到了一耳朵,之後便傳了出去。當然,全部的真相是不可能叫外頭人知曉的,多半人只知道周大牛的婆娘毀了大好幾千兩的銀票。
一時間,人人都過來瞧稀罕,都想看看這個能一氣毀掉大幾千兩銀票的婆娘長什麼樣兒。將心比心,任何人攤上這種事情都難保不會氣急了打死人,因此人人都認為周大牛的婆娘一定美若天仙。
希望有多高,失望就有多大,天仙是沒瞧見,豬頭倒是有倆。
周家大伯懶得管這些事兒,雖說他如今手頭上捏著不少錢財,完全不用愁下半輩子的吃喝用度,可他畢竟是周家阿奶的兒子,這幾十年忙忙碌碌的日子過下來,冷不丁的閒了下來,叫他如何受得了?
索性家裡的婆娘和小兒子懶得理會,周家大伯沒事兒了就偷摸著回老周家,趁著周家阿奶不在家時,或是幫著幹些雜活兒,或是央求兩個弟弟幫他說些好話。
若是不巧碰到周家阿奶在家,他就去倆大的兒子家裡,正好大山子、二山子又重拾麻辣燙和串串香的買賣,這些活兒都是他幹慣的,多少也能搭把手,反正怎麼著都比回家對著倆豬頭來得強。
對於周家大伯來說,這樣的日子不亞於破而後立,左右人生已經這麼慘烈了,還能更慘嗎?
呃……
還真的能。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慌慌慌!周大牛,老娘有你這麼個蠢兒子才叫慌!!……寒來暑往,秋收冬藏,藏藏藏,周大牛,你又藏到哪裡去了?給老娘滾出來!!!」
就在周家大伯認為自己的人生已經不可能更淒慘時,慘痛的事實告訴他,苦日子還遠在後頭呢!
小八先前跟著周家阿奶時,僅僅是潑辣刁鑽,以及格外得會罵街。可自打跟著孟秀才做學問以後,它整個鳥就開始越來越瘋癲了。更可怕的事情還在後頭,小八也不知曉從哪裡騙來了另外一隻八哥,長得跟它賊像,卻比它小了不止一圈,外加還蠢了不止一籌。
這不,周家大伯剛走到老周家所在的巷子口,就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叫罵聲。
「周大牛你個憊懶東西!!」
「東西東西東西……」
前頭是小八的叫聲,後頭才是小八撿來那隻鳥的叫聲。比起小八的聰明機靈,後來的那八哥簡直蠢到不行,這眼瞅著都教了個把月了,卻連一句囫圇話都沒學會,無論小八怎麼耐著性子教導,那蠢鳥仍舊只會重複最後兩個字。最後,莫說周芸芸無奈了,就連小八都認輸了。
「三山子你個蠢貨!!」小八原本正心情很不錯的嘲諷著周家大伯,可一聽到自家蠢鳥這話,立馬調轉槍頭拿嘴去啄它,嚇得那蠢鳥一面死命的撲騰著翅膀往旁邊逃,一面還跟著說:「蠢貨蠢貨蠢貨!」
湊巧,周芸芸剛好從外頭回來,手裡挎了個籃子,身邊跟著幫著提東西的大金,見周家大伯一臉絕望的站在巷子口,周芸芸很好心的提醒道:「大伯,阿奶今個兒去三奶奶那頭了,你儘管進去好了,她不到下半晌是不會回來的。」
比起其他人,周家阿奶才是最最閒不住的那個。因著洪水遲遲未退,周家阿奶先是想著做點兒小買賣,後來又覺得沒太多賺頭,轉而跑去騷擾府城飴蜜齋的大掌櫃,之後更是跟三奶奶商量著,要不索性擴大豆腐乾之類豆製品的銷量,直接賣到府城去。
這不,今個兒周家阿奶就是去了離這兒約莫兩刻鐘路程的三奶奶暫住的小院,在事情辦妥之前,她才不會想念自家那一窩子蠢貨呢。
周芸芸好心提醒周家大伯,叫他儘管往屋裡去,沒人會攔著他的。
可惜的是,周家大伯一點兒也不感動,只滿臉哀傷的看了過來,顫顫巍巍的道:「芸芸,你就不能叫那鳥安份點兒?你知道它給另一隻小的取名叫啥了?它管它叫三山子!」
儘管自家小兒子是個蠢貨,可也輪不到一隻鳥來嘲笑吧?周家大伯已經被氣得沒脾氣了,只語帶哀求的試圖同周芸芸商量。
聞言,周芸芸很是沉默了一瞬,這才無奈的告知了一個對於周家大伯來說,殘忍到了極點的真相。
原來,先前周家阿奶格外的嫌棄小八天天蠢貨蠢貨的叫,這知道的說是小八在管教小的,不知道的還倒是小八見天的蹲在巷子口作天作地的罵人呢。因此,在某日從外頭回來之際,周家阿奶又聽到了小八在叫蠢貨,索性怒噴道:「叫啥蠢貨?這鳥蠢成這樣,該管它叫三山子!!」
「……事情就是這樣的。」周芸芸一臉的無奈,莫說她本就沒能耐管教小八,如今更是添了個周家阿奶,小八見天的叫三山子,她能怎麼辦?她也很絕望啊!
正說著呢,小八和三山子又結伴飛了回來:「三山子!老娘怎麼會有你這麼蠢的孫子?!」
「孫子孫子孫子!!」
周家大伯:……

第130章

日子再苦再難也得咬牙接著往下過,好在沒兩日,周家大伯就驚訝的發現,那兩隻蠢鳥都不見了蹤影。問了周家的人後,才得知原來是周芸芸倆口子帶著倆鳥去了府城那頭,順帶還捎上了周家阿奶。
卻說前段日子,柳家那位小少爺邀請孟秀才同去府城南溪書院參加院內舉辦的品茗鑒賞。原本這品茗鑒賞該是早就舉行的,可誰也不曾想到因著連綿大雨,會導致之前的洪災,雖說府城並未受到什麼影響,可這品茗鑒賞的時間還是推遲了。
改到了洪水漸退的本月二十三。
孟秀才原是打算同柳家小少爺一起前往的,左右縣城每日裡都有去府城的馬車,且他先前也曾去過好幾趟,便是稱不上熟悉,也絕對不陌生,再說還有柳家小少爺作伴更是什麼問題都沒有。結果,這事兒被周家阿奶知曉了,壕氣沖天的阿奶當下就表示要賃一輛馬車去府城,當然前提是她和周芸芸同去。
同去就同去唄,本朝對於女子的束縛並沒有前朝那麼嚴苛,當然未出閣的少女是例外,像周芸芸這種已婚的少婦,想要出門簡單得很,更別提孟秀才本人也在,便是有生人在也沒太大妨礙。
於是,就在周家大伯無比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時,周家阿奶僱傭的馬車帶著四個人並兩隻鳥,一同進了府城的城門。
回頭周家阿奶就叫馬車伕將孟秀才並柳家小少爺丟在了南溪書院門口,並約定了下半晌來接他們,旋即就吩咐馬車伕往飴蜜齋總店而去。
待馬車又行駛了一段距離後,周芸芸後知後覺的道:「阿奶!小八它們不見了!」
雖說被小八撿來的那只八哥是有名字的,可周芸芸實在是不太能夠接受一隻鳥跟自家堂哥一個名字,乾脆就敷衍的一語帶過。
「方纔你光注意你家謹元了,沒瞧見它倆跟著飛出去了。放心吧,小八聰明得很,沒事的。」周家阿奶隨口安慰著,還不忘調侃了一句,「對了,你家謹元啥時候下場考試?」
「我家謹元呢,八月初九考第一場。」興許擱在旁人身上會害羞,可周芸芸一點兒也不認為彰顯主權有啥好羞澀的,只順著阿奶的話回道。
這回卻是輪到周家阿奶詫異了,不過詫異的卻是旁的:「啥?第一場?他要考幾場?」
「說是三場,初九、十二、十五。」周芸芸邊想邊道,「謹元好像說,每次都要提前一日進考場的,還要自備吃食清水。我是想著,索性提前在這邊客棧裡定個客房,回頭出了考場也好叫他歇歇,省得來回跑得費勁兒。」
雖說府城和縣城距離並不遠,城門口車馬行裡每日都有馬車往返,可這一來一去到底還是要費時間,關鍵這年頭的馬車真的談不上舒適。就像今個兒,顛了個把時辰,就已經覺得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快顛散架了,這還是原本不累的,要是本身累得很,再坐馬車得多受罪呢。
周家阿奶點頭稱是:「是這個理,沒錯。這樣好了,回頭問一下他們是在哪裡考試的,我托大掌櫃在附近賃個清淨的院子,也不用太久,賃個把月就成了。你年歲輕不經事兒,那客棧每日裡那麼多的客人,來來往往的,能清淨?這要是出門在外將就一下也就得了,謹元是要下場考試的人,叫他住客棧哪兒成?」
一聽這話,周芸芸只忙不迭的點頭稱是。
這事兒還真就是她沒考慮周全,主要是穿越至今,她連一回客棧都沒住過,對客棧的印象還停留在上輩子。可要知道,這年頭房舍的隔音效果差得很,院門口吼一聲,後頭都聽得清清楚楚的,更別提房舍一間挨著一間的客棧了。再說客棧一應東西都不是自家的,她一個婦道人家也不好一直住在客棧等著,的確不如賃個院子來得方便。
卻聽周家阿奶又道:「到時候算好日子,我陪著你一道兒住下來,左右也就半拉月的事兒,正好我也有些事兒跟大掌櫃好生說說。」
周芸芸很是同情了一把大掌櫃,天知道每回阿奶說要找大掌櫃敘舊,後者都要遭罪。偏生大掌櫃也不知曉出於何種心態,明明是遭罪的事兒,卻仍樂此不疲。正好,她這回可得好生瞧瞧,阿奶給人家灌了什麼迷魂湯。
然而,正在被周芸芸同情的大掌櫃卻並不覺得自己可憐,事實上他這回狠狠的賺了一大筆,不單是錢財,還有名望,而這些全賴周家阿奶提前告訴他,不久之後會有洪災。
……
不提完全不需要別人同情的大掌櫃,卻說那些個真正慘到極點的可憐蟲們。說真的,周家阿奶有句話還真沒說錯,那就是小八很聰明。
南溪書院院內的品茗鑒賞對於來人的要求很嚴格,除了自家的學生外,他們也就只歡迎廩生,連一般的秀才若無人領進門都會被拒之門外。當然,若是能考上舉人乃至進士的,他們不單會親自迎進門,還會奉為上賓。像孟秀才和柳家小少爺,擱在縣城裡還算是個人物,在這裡不過堪堪到達入門的資格而已。
然而今個兒,他倆卻是注定要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了。
因為小八。
托周芸芸的福,小八對於那些個經典詩詞有著絕佳的記憶,就算記得不是那麼靠譜,當然這也是因為它有個不靠譜的主人。偏生,因著小時候它是跟著周家阿奶混的,直接養成了它高調愛顯擺的性子,只要一聽到有人吟詩作對,甭管會不會,它都會立馬出聲應對,還總是擺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
說真的,它越自信,旁人就越尷尬。
這裡的旁人卻並非孟秀才,只因這些日子以來,孟秀才早已被迫適應了它的畫風,甭管它幹出啥事兒來,都不會再露出絲毫驚訝的神情。真正尷尬,乃至覺得難堪的人是柳家小少爺。
「雞精呀,你咋不過去吟詩啊?你不會啊?」興許是因為周圍的環境太過於高雅,小八難得沒有癲狂,只是它此時此刻的口吻卻像極了周家阿奶面對周芸芸那般,慈愛中帶著點兒疼寵,就好像一個老媽子對待心愛的小崽子。
柳家小少爺:……
「你不會就多念點書,有道是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人蠢沒事兒,只要別學三山子那蠢貨就成!雞精呀,要跟我家謹元好好學學!」
「學學、學學、學學!!」
一臉崩潰的柳家小少爺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到,扭頭向孟秀才道:「謹元老弟,我去那頭看看。」
「柳兄自便。」孟秀才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便主動走到了另一邊。
柳家小少爺初時還沒明白孟秀才為何會用那種眼神看著他,可很快他就懂了。
——他也希望自己不要那麼懂。
小八和小三山子撲騰著翅膀分別落在了他的左右肩膀上,還不忘催促道:「雞精呀,你要上哪頭看呢?」
「看呢、看呢、看呢!!」
孟秀才之所以要同情他,恐怕就是因著知曉這兩隻傻鳥跟定他了吧?柳家小少爺這會兒已經不是崩潰那麼簡單了,他簡直就是生無可戀!
不過,有周家大伯的例子在先,所以永遠也不要相信自己已經很慘了,因為你還可以更慘一些。
就在柳家小少爺茫然無措的站在原地不知曉接下來該怎麼辦事,也不知是哪個角落傳來誦詩聲,小八整隻鳥就跟打了雞血一般,猛然間騰空而起,用幾乎尖叫般的聲音跟著道:「……舉杯邀明月,一枝紅杏出牆來!低頭思故鄉,一枝紅杏出牆來!采菊東籬下,一枝紅杏出牆來!侯門一入深似海,n枝紅杏出牆來!車轔轔,馬蕭蕭,紅杏枝頭春意鬧!鬧鬧鬧!切克鬧!!!!!!!」
「切克鬧、切克鬧、切克鬧!!」
隨著小八無比亢奮的又叫又跳,並且還有小三山子跟著附和一起鬧騰後,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間投了過來,先落在倆鳥身上,緊接著當然是看向了柳家小少爺。
柳家小少爺只覺得脊背一涼,雙腿不由自主的夾緊,整個人繃得死死的,只恨不得立馬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
萬幸的是,孟秀才原就不曾走遠,自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幕,當下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柳家小少爺身畔,微微仰起頭,半是好笑半是無奈的道:「小八別鬧了,回頭我買炒花生米給你吃。」
「吃花生米!」小八瞬間收了翅膀落到了孟秀才肩膀上,還拿自己的頭蹭孟秀才的腦袋,「我家謹元最好了!雞精,你學著點兒!!」
不等小三山子學話,柳家小少爺已經忍不住許諾:「你倆都別說話了,回頭我買一斤,不,買十斤炒花生米給你倆吃!」
利誘還是有點兒用處的,小八當然不可能真的不說話,可接下來它也確實沒纏著柳家小少爺,頂多就是帶著小三山子滿書院亂飛,幫著接半句詩,或者對個對子,再不然就是煞有介事的品評兩句,且每回都是眼瞅著旁人要發火了,就立馬撲騰著翅膀溜之大吉。
還真別說,南溪書院的品茗鑒賞真挺有意思的——對於小八和小三山子而言。
至於孟秀才,因著他的性子本身就異於常人,素日裡又習慣了小八的做派,故而最多覺得略有些吵鬧,旁的什麼想法都沒有。唯獨柳家小少爺,非但沒有享受到結交有識之士的樂趣,整個人都處於崩潰邊緣,等快到約定時間後,更是由孟秀才拽著才出了書院的門,一副魂飛魄散的可憐模樣。
見他這般模樣,依約來接人的周家阿奶和周芸芸很是瞧了他幾眼,最後皆不約而同的將目光看向了心情極好的小八。
小八:「一個兩個三四個,五個六個七八個……」
得了,跑出來一趟居然還學會數數了,瞧著是比三山子聰明多了。
更聰明的還在後頭呢,等馬車回到縣城孟、周兩家所在的小巷子口時,小八似是從馬車窗外瞧見了什麼人,整隻鳥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彈了出去:「……九個十個十一個,全家都是傻大個,傻大個,傻大個!!!你全家都是傻大個!!!!!!」
在小三山子不間斷重複「傻大個」的魔性聲音下,周芸芸利索的跳下馬車,抬頭一看,登時被噎住了:「呃……大伯。」
周家大伯此時此刻的臉色,亦如方才在前兩個路口下車的柳家小少爺一般無二,皆是一模一樣的生無可戀。
憑良心說,周芸芸真的很想替自家那倆鳥同周家大伯道歉的,甭管怎麼說,她也是那倆鳥的主人,問題是就周家大伯那臉色,明擺著一點兒也不想聽道歉的話。這不,稍一猶豫,周家大伯就已經轉身走遠了,只是那背影卻顯得格外的落寞孤寂。
很快,周家阿奶也下了車,只是她壓根就沒注意到旁的,只管扯著嗓門瞎叫喚:「小兔崽子們!都給我出來搬東西!」
小兔崽子們……周家兒孫但凡是在家的,不論男女皆急忙忙的出來幫忙,唯恐晚了一步又被噴一臉。倒是周芸芸只同周家阿奶打了個招呼,就跟孟秀才一道兒回了家,至於那倆鳥就不用多操心了,左右餓了困了就知道回家的,旁的時候愛咋咋地。
待歸了家,周芸芸才忽的想起一事,忙問道:「謹元,小八它們沒給你惹麻煩吧?」
「沒有。」孟秀才笑得一臉坦然,「它們只是給柳兄惹了不少麻煩。」
周芸芸忍不住在心裡給柳家小少爺點了一排蠟,都不用細問,只需瞅瞅方才周家大伯的慘狀,就不難想像柳家小少爺今個兒遭遇了什麼事兒。又想起阿奶早先跟自己說過的話,周芸芸立馬就將方纔那話題拋之腦後,挑重點學了學。
「……我倒是覺得阿奶的主意挺不錯的,客棧肯定沒有自家賃的院子好,再說要是咱們賃的院子,到時候我也可以住在府城等你,比客棧方便多了。謹元你覺得如何?」
上輩子周芸芸因著家庭緣故,連高考都未曾參加過,不過沒參加並不代表就沒聽說過,但凡家裡稍微有點兒錢的家庭都樂意在關鍵時刻給考生花錢哪怕只圖個安心,更別提這個年代的秋闈可比上輩子的高考來得更為重要,畢竟能得到這考試資格就已經極為不容易了。
面對一臉期待之色的周芸芸,孟秀才微微一笑:「是個好主意,我先前倒是真沒想過還能如此。看來,老話說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果然是真的。只是我今個兒才知道,原來阿奶她老人家並非不捨得把錢花在科考上頭?」
周芸芸沉默了一瞬,隨後老老實實的道:「我阿奶不是不捨得花錢在科考上頭,她只是不捨得在蠢貨身上浪費哪怕一文錢。」
簡而言之,周家阿奶才是真正的對人不對事兒,只要人對了,事兒就沒有不對的。反之……
總的說來,真相很虐,尤其對於周家大伯娘和三山子而言。
略解釋了兩句,周芸芸又道:「既然謹元你也覺得好,改明兒我就跟阿奶說一聲。」
「不著急,左右還有兩個月時間,府城那頭雖繁華,也不至於賃不到院子。」孟秀才到底是去過府城好幾趟,先前是沒往那方面去想,只道去客棧住著就成,如今得了提醒後,他自是立馬就開竅了。這府城要比縣城大了四五倍有餘,各色商舖客棧多如牛毛,普通的房舍那就更不用說了,便是沒人牽線搭橋,隨便尋個牙行叫牙子幫著留心一下,也能尋到合心意的房舍。
孟秀才一面耐心的解釋了幾句,一面又提醒道:「前兩日就聽說洪水消退了,這水來得急,退得其實也不慢。我估摸著,最遲後日一定能盡褪了。到時候,阿奶和岳丈他們自是會留下,只怕你二伯他們就留不住了。」
周家二房的根子到底在楊樹村裡,再說他們那一房本身就更為擅長種田養殖,叫他們在縣城裡安家本身就不大實際。先前那也是沒法子,等洪水一退,保管他們竄得比兔子來快,攔都攔不住。
好在周芸芸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再說到底是隔房的親戚,且縣城離楊樹村也不算太遠,真要念得慌,大不了抽空回去瞧一瞧。因此,周芸芸倒沒什麼傷感,只擔心洪災之後會不會出現疫病,心下記著回頭定要好生叮囑他們一番,起碼多配些防風寒暑熱的成藥丸子。
至於老周家田地裡的損失,周芸芸反而不擔心了,就算她沒啥種田的經驗,也知曉被洪水這麼一折騰,今年的收成是徹底泡湯了,不過想必來年的收成一定不會差的,甚至很多旱地或者劣等水田都有可能變成肥沃的上等水田,也算是災禍之後唯一的福報吧。
周芸芸正低頭盤算著村裡的事兒,卻聽孟秀才又道:「對了,明個兒老周家沒啥事兒吧?若是無事,可否叫大金來咱們家?我有事兒尋他。」
「成啊,待會兒咱們用過晚飯,我去那頭說一聲就成。」周芸芸還在盤算事兒,因此只隨口應了一句,左右老周家如今既沒田地可侍弄,又沒買賣牽制著,就算還有些家事兒要做,大金本人還是挺有空的。
因著今日裡天氣炎熱,周芸芸也沒怎麼折騰,只鼓搗了兩碗最是簡單的涼面,又拌了個松花蛋豆腐,清爽又開胃。用了晚飯,孟秀才就進了書房,周芸芸則是簡單的收拾了一番後,就往周家去了。
叫周芸芸沒想到的是,今個兒的老周家居然來了客人,且不是三奶奶或者周家其他族親,而是自個兒從未見過的人——縣城裡的媒婆。

第131章

對於媒婆這種生物,穿越多年的周芸芸真心算是熟悉了,撇開她自個兒說親時碰上的那個,單是先前幾個堂哥娶妻前,老周家就沒少見到媒婆的身影,尤其隨著近幾年老周家愈發富裕了,可以說大青山一帶幾乎所有的媒婆都有意無意的來打聽過,都盼著能賺到這份說媒錢。
話雖如此,今個兒這媒婆還是有些與眾不同的,其不同具體表現在衣裳更為乾淨整潔,以及談吐方面也跟鄉下的有很大差別。
老周家那頭,因著這會兒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哪怕夏日裡天色暗得晚,只怕再過兩刻鐘太陽也該下山了,因此幾乎所有人都聚在家裡,且多半都是坐在廊下、院中,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周芸芸四下一掃視,沒見著三囡的人影,倒是瞧見周大囡一副饒有興趣的模樣倚著廊下的柱子瞧熱鬧,便走到她跟前問道:「大姐,三囡呢?對了,這是給哪個說親來著?」
「三囡在屋裡。給哪個說親?不拘哪個,只瞧著阿奶是咋個意思。我聽那媒婆的話茬,大概附近這一帶都歸她管著。誒,你說我叫她幫我說個媒咋樣?」周大囡隨口道。
「噗!」周芸芸聽著前頭那話,正打算抬腿往三囡那屋去呢,結果就聽到了周大囡後頭那話,好懸沒給岔了氣,「啥意思?老丁家那頭有信兒了?」
「有個屁!」周大囡壓低聲音,沒好氣的嘟囔著,「算了算了,就算那倆禍害都死了,我也得給他們守孝三年!真真是氣死個人了,男人死了婆娘,別說守個一年半載的了,就算過了頭七立馬再娶個,也沒人說啥。女人呢?算是我上輩子欠他們娘倆的,虧得丁家沒啥親眷,你知道二奶奶家的事兒吧?這要是攤在我身上,我直接跟她拼了我!!」
周芸芸一臉的茫然,又瞥了一眼正跟周家阿奶說得熱鬧的媒婆,隨手拉過周大囡:「走,去三囡屋裡說。」
「成。」大概是知曉這會兒說啥都不算數,周大囡沒任何勉強的就隨周芸芸進了屋,之後才將二奶奶家的事兒說了出來。
其實這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只不過因著周芸芸已經嫁出去了,且她以往也不喜歡打聽這類事兒,才沒人特地跑去告訴她。當然還有個原因就是,周芸芸本身跟二奶奶也不熟,以往在一個村裡尚且沒咋說話,如今更是啥都談不上了。
簡單的說,就是二奶奶家的二孫子先前身子骨就不是很好,說不清楚是啥緣故,也沒仔細看過大夫。這不,冷不丁的攤上了洪水這事兒,哪怕他們家提前得了信兒離開了村子,可因著本身就體弱,搬到縣城後沒多久就不行了,前兩日就去了。
算起來,那人也是周芸芸她們的堂哥,只不過素日裡沒啥來往就是了。可到底是親戚,關係也不算特別遠,這要是沒有洪災這一遭,去祭拜也是正常的。不過,如今卻是一切都省了。
「……二奶奶家的二堂哥也就比我二哥小了一歲,他們家窮得很,他自個兒身子骨也不好,頭年才湊夠了錢討了個媳婦兒,今年就攤上了這種事兒。」老丁家離二奶奶家並不算太遠,周大囡倒是跟那頭有些往來,只是她不曾偏向自家親戚,反而同情那個倒霉的媳婦兒。
「鄉下地頭不講究,那就再嫁唄。」一旁的三囡插嘴道。
「你給我閉嘴!沒出閣的小姑娘家家的,不准說這些個有的沒的!」周大囡回頭凶了她一臉,轉而又向周芸芸道,「你都不知道二奶奶有多不講理,說不叫嫁就不叫嫁,還說什麼……家裡有糧養得起,要不留下來幹活要不直接去死!你說說,有這麼做事兒的嗎?」
周芸芸回憶了下二奶奶素日裡的做派,還真別說,這確實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兒。
「還有三奶奶也是!我素日裡瞧著她還行,結果這回也幫著二奶奶,直說當年她後悔啊,後悔沒叫大兒媳婦兒留下守寡一輩子!這還不算,她倆還拿阿奶當例子,把阿奶誇的喲……都快誇出一朵花兒來了!」
不等周芸芸開口,周大囡辟里啪啦的又說開了,「你想想這一樣嗎?咱阿奶是什麼性子的人?只有她逼死人,沒有人逼死她的!再說了,阿奶有我阿爹他們仨兒子,人家呢?我都能猜到那人以後過什麼日子。你說人活著不就是為了吃好喝好嗎?見天的吃苦受罪,那還活著幹啥?別整戲文裡的好來好去的,飯都吃不飽,好個屁!!」
「就是!吃好喝好最要緊!」三囡又插嘴道。
「閉上你的嘴!」周大囡頭也不回的噴了三囡一句,轉而繼續跟周芸芸掰扯,「得虧咱阿奶不講究,要是阿奶也叫我給老丁家守寡一輩子,我一準兒這輩子都不理她!」
「說得好像她稀罕你理她似的。」三囡不怕死的再度回嘴。
周大囡扭頭目光森然的瞪了過去:「二嬸先前可是說了,你要是不老實,我可以上手抽你!」
這話一出,三囡立馬住了嘴,非但住了嘴還拿手摀住了嘴,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周芸芸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只道:「你倆這是幹啥呢?三囡咋了?」
「張里長婆娘托人過來說看上了三囡,可二嬸想著三山子、大金都沒娶媳婦兒,三囡急啥?就叫我好生看著三囡,叫她沒事兒別跑外頭去,這縣城到底不比村子裡。」周大囡快言快語的解釋了兩句,又轉回到原先那話題上,「你且看著吧,我聽說洪水退得差不多了,回頭村子裡有的鬧騰!」
初時,周芸芸還有些不大明白所謂的「有的鬧騰」是啥意思,不過她很快就悟了。
儘管周家阿奶提前好些日子就告訴村裡人會有洪災這事兒,可事實上別說其他村子裡,就連楊樹村本身,也有好些人家完全不信。哪怕像周家族人都信了,可多半也是跑到鎮上待著,之後也有出事的,就算跑到了縣城裡,這不是還有二奶奶家這種特例嗎?等洪水徹底退了,那些人回到了村裡,確實是有的扯皮了。
要是男人喪妻倒還罷了,只要家裡有錢,再討一房媳婦兒並不難。可女人呢?像周家二奶奶、三奶奶這種想法的人,說實話,在村裡真心不算少。
「哼,我倒是看看到時候他們怎麼鬧騰!這回興許也就咱們村子留了一多半的人,其他幾個村子……這種天災,死的人多半都是老弱婦孺,到時候一堆的光棍娶不到媳婦兒,那些自個兒樂意的也還罷了,自個兒不樂意的,哪個能攔得住?」周大囡頗有些忿忿不平,又見周芸芸沉默不語,便伸手推了推她,追問道,「你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周芸芸沉默半晌,才道:「不然呢?這要是有孩子也就罷了,要是連個孩子都沒有,天天幹活受罪,得了的好處都給了公婆叔伯妯娌,還有侄子侄女?擱哪個身上能願意?就算真的要守寡,那也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沒得伺候一大家子的。」
「對呀,哪個樂意啊!就說咱們村東頭那個劉嬸子,她不就是年輕守寡,還幫著婆婆養大了小叔子小姑子。結果呢?小叔子娶了媳婦兒生了孩子,小姑子也尋了個好人家嫁了,她婆婆前兩年沒了,就她一個沒著沒落的,偏年輕時吃了太多的苦,落了一身的病,眼瞅著要人伺候了,她小叔子倆口子直接把她往舊豬圈裡一丟,凍了沒兩日人就沒了。一輩子沒享過一天福啊!」
一說起家長裡短,周大囡就有種完全停不下來的感覺。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周芸芸才充分的認識到周大囡果然是出嫁多年的婦人,結果才在心裡感慨了幾句,結果這火就燒到自個兒身上了。
「不提那些個外人了,你倒是給我說說,都嫁出去那麼久了,你咋還沒懷上呢?」
周芸芸無言的望了過去,心道你嫁了四五年了,這不還沒消息嗎?又思及洪災都月餘了,老丁家母子倆半點兒消息全無,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就算周大囡不大在意他們,可這話到底有戳心窩子的嫌疑,當下只按下不題。
這周芸芸是沒開口,周大囡卻是一疊聲的道:「我跟你說,你跟我可不一樣。我那會兒一開始是真不想要孩子,見天的想法子弄死那對殺千刀的母子倆。後來我倒是認命了,可誰叫我那男人是個廢物,想生也生不出來。如今想想倒也不錯,虧得沒孩子,要不然我回頭咋嫁人呢!」
「……大姐你這麼想嫁人,回頭我跟阿奶提一嘴?」周芸芸很是無奈的橫了她一眼,「上回你嫁得匆忙,這回要是嫁了,我一准給你添妝。」
「那敢情好!我不要旁的,你給我扯幾尺大紅花布就成了!」周大囡很是不客氣的吩咐道。
見她這般坦然,周芸芸是徹底沒了脾氣,起身往窗邊走去,瞧了一眼院中,似乎那媒婆已經走了,這才轉身道:「被你折騰得都忘了正事兒,我是來尋阿奶的。」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添了一句,「對了,剛在院裡好像沒瞧見大金,你倆哪個幫我帶個話兒,叫他明個兒去我家。」
「有媒婆在,他不避著點兒他傻嗎?」周大囡翻了翻白眼,沒好氣的道,「去去,知曉你是阿奶的心肝寶兒,趕緊找阿奶去!」
「你趕緊嫁出去吧你!」周芸芸回頭懟了她一句,這才推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果然沒了方纔那媒婆的身影,倒是阿奶坐在廊下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二伯娘則拉著她那仨兒媳婦兒嘀嘀咕咕的說個沒完。
見周芸芸出來,二伯娘先瞧見了她,招手喚她過來:「芸芸啊,真沒想到這縣城裡的人那麼不開眼,居然還有人瞧上三山子了,你說稀罕不?對了,也有人家瞧上了大金。我是想著,左右你妹子年歲還小,等這倆都成了親,再輪到她也不遲。」
確實不遲,周芸芸自個兒今年也不過才十五歲,三囡比她小了兩歲,年方十三。莫說前頭倆堂兄了,就算是等三年後先把周大囡嫁出去,再輪到她也照樣不算遲。
不過這話還是不說為好,到底周大囡寡婦的身份略有些尷尬。
因此,周芸芸只道:「二伯娘您瞧著成就成。其實都不用管三山哥和大金的,左右都已經分家了,沒得親戚家的哥哥不娶妻,自家就不辦喜事的。」
「是這個理,不過這不是不急嗎?」二伯娘瞧著喜氣洋洋的,拉過周芸芸,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道,「聽李媒婆的意思,縣城裡好些人家都樂意跟咱們家議親。唉喲,我也是真沒想到,三囡還是挺討人喜歡的!」
一想到曾經認為嫁不出去可能要砸手裡的閨女,竟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二伯娘這心裡那叫一個火熱,哪怕她本就沒打算這麼著急說親事,卻也是高興得很。
只是聽了她這話,周芸芸卻是覺得有些莫名的不安。說真的,哪怕周大囡有多家求娶,她都不覺得意外,畢竟周大囡盤兒順條兒直,就算當姑娘時是懶了點兒,可如今卻是勤快得很,加上嘴甜能來事兒,若非她已經嫁過一回了,只怕求娶的人能排出好幾條街外去。
可三囡……
不是瞧不上三囡,而是三囡的優點真的需要天長日久才能看出來,村裡人倒是知曉得一清二楚,可縣城裡的人怎麼就知曉了?老周家根本就沒來得及在縣城置辦產業,家裡一窩子的人基本上都是閒著的,三囡除了整日裡鼓搗一些吃食外,連家務活兒都不怎麼做,外人是怎麼瞧出她的好來著?

第132章

甭管是哪個年代,多半人娶媳婦兒的目的除了傳宗接代之外,更看重的其實就是臉和身段。什麼娶妻娶賢不過是嘴皮子說說罷了,真要叫人選擇,一個壞脾氣的美人胚子和一個任勞任怨的黃臉婆,男人會選哪個?當然,也不乏有周家阿奶這種看破表象直擊本質的人,可那到底是少數,且絕不會是新郎官本人。
就三囡這情況,其實最好還是嫁到張里長他們家去,一是知根知底,二是離得極近,哪怕退一萬步說,將來真要是有了什麼事兒,作為楊樹村最大的兩個氏族,老周家也不輸給張家。再一個,三囡極擅養殖,這門手藝擱村裡是能派上大用處的,可在縣城呢?抵什麼用?
興許是因著同為女子的緣故,又或者乾脆就是這個年代女子生存不易,周芸芸其實並不擔心三山子和大金。前者本身就與她不睦,後者雖是她親弟弟,可即便對方有心算計,最多也不過是像三河媳婦兒那樣,娘家人希望閨女將來日子過得好,旁的卻是沒了。
可三囡卻不同,大不相同。
遲疑了半晌,周芸芸也同樣壓低聲音向二伯娘道:「我到底嫁出去了,原也不該管娘家的事兒,不過二伯娘,您聽我一句勸,甭管什麼事兒還是同阿奶商量商量。雖說老周家已經分了家,可阿奶總不能真的丟下兒孫不管。」
二伯娘似是沒想到周芸芸會這麼說,面上閃過一絲詫異,不過很快她就笑開了:「成。二伯娘知曉你姐倆感情好,其實我也就這麼說說,她還小呢,我還有好些東西要教她,哪兒能叫她這麼快出門子?不怕告訴你,其實我是想先叫大囡嫁出去的,咱們老周家已經跟往常不同了,就算大囡是再嫁,也決計不能比旁人家的姑娘差,我家三囡就更別提了。」
周芸芸微微有些驚訝,不過這話倒是合了她的心意,她便道:「也成呢,左右咱們老周家的閨女原也不愁嫁。」
「就是!」二伯娘硬氣極了,全然沒了以往那副憂愁的模樣。說真的,這些年她的日子過得是真不錯,婆母性子雖強硬卻從不為難她,兒子兒媳也孝順,大胖孫子們更是承歡膝下,尤其她手頭上還從不缺錢。真要說起來,獨獨愁三囡的親事。只不過到了這會兒,連這事兒都不用愁了,她是徹徹底底的鬆快了。
只是二伯娘確是鬆快了,周芸芸卻仍是在心裡存了些疙瘩,她總覺得這事兒不大對勁兒。
又瞧了一眼阿奶,見阿奶仍皺著眉頭思考著什麼,周芸芸只得先告辭離開,想著就算要說親也不可能在一兩日就說定,就打算明個兒再尋機會私底下問一問。
不曾想,次日一早,沒等周芸芸再回娘家,阿奶就主動上門來了。一同前來的還有眉眼全耷拉著的大金。
大金心裡苦啊!他先前並不懼怕孟秀才,只因當初求學時,他的功課是三人裡頭最好的,哪怕孟秀才並不愛誇讚學生,起碼態度很是平和,反正他連半點兒懼怕都沒有。結果,一朝先生成姐夫,直接就變天了,更可怕的還不是孟秀才對他愈發嚴苛了,而是家裡人有志一同的認為他這是不知好歹。
連他親爹都說,人家三山子哭著喊著求著想要繼續進學都不曾,他還矯情個什麼勁兒呢?這麼好的事兒主動送上門來,再不好生用功,是要遭報應的!
無可奈何之下,大金只能悶頭苦學,卻實在是沒法保持笑容。
可惜的是,不單是自家親爹,還有阿奶和阿姐都一樣無視了他的慘狀,甚至他還沒進書房呢,這倆就已經結伴出門了,瞧著像是要往街面上去。
還真叫大金給猜對了,周芸芸和阿奶就是往街面上去了,卻不是為了逛街,而是回頭就尋了個茶攤子,挑了個犄角旮旯說體己話。
「好乖乖呀,最近這些日子你警醒點兒,這不正好謹元要下場考試嗎?索性過幾日你們就往府城那頭去,大不了多費點兒錢賃個清淨的院子,省得那些人沒處好惦記,盡往你身上使勁兒!」
說起那事兒,周家阿奶也氣得很,自家兒孫受歡迎她自是高興的,可要是對方是單純的衝著錢財來的,那她可就高興不起來了,尤其是三囡那個缺心眼兒的傻丫頭!
周芸芸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心下知曉果然被她給猜對了,那些人確是不圖人,他們求的是財。只不過,她還是有些不大明白,自家的錢財是怎麼叫人知曉的?
都不用周芸芸問出口,只需要一個眼神,阿奶就猜到她想說什麼了,當下便只道:「先前王氏那蠢婦不是損了四千兩銀子嗎?就這事兒起頭,叫人家知道咱們家分家,每一房至少得了四千兩銀子!還有,先前咱們家買田買地的,原也沒刻意避著人家,不單咱們家,連三囡名下有地這事兒,也叫不少人知道了、這不,一個兩個的就都惦記上了!」
「那三山哥呢?」惦記上三囡的錢財和名下的田產,周芸芸還是能夠理解的,可三山子算是怎麼一回事兒?這得多瞎才能瞧得上眼呢?
「還不是覺得當長輩的再狠心也不可能完全不管嗎?」周家阿奶先是冷笑一聲,之後立馬換了神色,好聲好氣的向周芸芸解釋道,「好乖乖,你別以為縣城裡的人就一定有錢,才沒有這回事兒呢!這縣城裡,也有精窮精窮的窮光蛋。別說幾千兩銀子了,便是能騙到個幾百兩,那也很夠一家老小花用十幾年的了。」
「可是……」周芸芸還是有些不大明白,騙三囡還是有可能的,雖說嫁妝是女子的私產,可要是女子生下了孩子呢?她能不管公婆,還能不管自己親生的孩子?問題是,騙三山子的意義何在?
周家阿奶又道:「縣城跟村裡其實一個樣兒,有些人家打小就教家裡的姑娘血濃於水,叫她們丁點兒大的時候就讓著家裡的兄弟,還教著以後就算嫁了能倚靠的還是娘家的兄弟們,婆家再親能有娘家兄弟來得親?反正大概就這個意思,只管叫出嫁的閨女不停的摳婆家的好處貼補娘家。等回頭,婆家受不住了再把人一休,他們還可以再嫁第二回,多賺一份聘金。倒是那閨女過得好不好,就跟他們沒關係了,左右拿了兩筆聘金,又得了不少貼補的錢財米糧,不虧啊!」
「他們要是算計上了三山子,能不虧?」周芸芸大致上是明白了。
其實說白了很簡單,完全是自己這具身體的生母李氏的翻版,被親爹娘坑了一輩子,聰明點兒的好歹嫁第二回時想明白了,要是蠢點兒的只怕到死還被蒙在鼓裡,只道爹娘說的對,再親也沒有娘家人親。
真的是這樣嗎?倘若是真心為了自家閨女好,才不會這麼做。就像周家阿奶就不停的叮囑她,既是嫁了就要以夫家為重,別老是惦記著娘家這頭,至於親爹和親弟,那也都是有手有腳的,再不濟也有分家銀子打底,這要是真的淪落到需要她這個出嫁的閨女養老了,還不如索性餓死算了!
「管他虧不虧,大房那頭我再也不管了。好歹大山、二山還算有腦子,我早就聽說了,秀娘花錢買了兩隻狗,天天蹲門口守著,王氏那蠢貨這輩子幹的最對的一件事兒就是給二山子說了這門親事!瞧著吧,都說生女兒像姑,我等著看秀娘逼死她!」
周家阿奶想得很透徹,就算三山子廢了那也還有大山和二山,大房的血脈絕不了。所以,甭管外頭人咋樣,她都淡定得很。至於二房那頭,她已經跟自家老二說好了,回頭就帶著全家人回村去,該修繕的修,該重新買崽子就買,左右都分家了,老是跟著她幹啥?吃屁呢!!
倒是大金這頭,周家阿奶叮囑道:「過兩日我領你們去府城那頭,叫大金也跟上。到時候,我把你們安頓好了,先回來把你二伯他們攆回村子去,大金就留在府城陪著你們,正好避一避。咱們到底不是縣城的人,沒得把人往死裡得罪,避著點兒準沒錯,到底跟你大伯娘那樣不要臉面的人還是挺稀罕的。」
好像也沒錯……
三囡那頭完全可以用年歲小或者前頭哥哥沒娶妻推掉,至於大金到底是個男子,對方再猴急也不能太過了,不然這門親事沒成,閨女就算沒砸手裡也可能掉了價,划不來。至於三山子,就跟阿奶說的那般,愛咋咋地。
「成,那我回去就跟謹元商量商量,索性盡快往府城趕,正好那頭書局、書院都多,再不成適應一下也好。」周芸芸還有句話沒說,穿越那麼久了,說實話她還沒真正痛快的逛過街。如今她有錢有閒,幹嘛要這麼憋屈自己?正好回頭阿奶離了府城,她就帶上大金在府城裡好生逛逛!
「就該這樣,我明個兒就把週二牛那蠢貨攆走,叫他去回村瞧瞧情況,等我從府城回來,二房連帶周大囡都滾蛋!看見他們就煩,一個個都是蠢貨!!」頓了頓,周家阿奶還頗有些期待的道,「其實叫三山子娶個媳婦兒也挺好的,頂好是個厲害的,給王氏找點兒事情做也好呢。」
周芸芸一臉「原來你是這樣的阿奶」的驚愕神情,心下卻忍不住也冒出了類似的想法來。
三山子跟大金是完全不同的,事實上對於他是否幸福,周芸芸真的一點兒也不關心。再說了,就他那種情況,討個媳婦兒還真是挺不容易的,畢竟既沒有家底也沒有能耐,要是真的瞎貓碰到死耗子,能討個過來,吃虧的也不是他。
抱著這樣的想法,周芸芸很是坦然的付了茶錢跟周家阿奶一併往回走。結果,剛到巷子口就聽到了一陣陣熟悉的尖叫聲。
「三山子你個蠢貨!幹啥啥不行,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慫包!還說親,說個屁啊!哪個瞎了狗眼的人家能看上你?你連個童生都考不上!!」
「考不上、考不上、考不上!!!!!!!」
巷子口,真正的三山子正滿臉通紅的仰頭瞪著在牆頭上蹦躂的倆鳥,一旁是羞憤欲絕的周家大伯,以及目瞪口呆的媒婆。
登時,周芸芸心頭泛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總覺得親事得泡湯了。
——傻鳥喲!要是三山子討不到媳婦兒,你賠給他嗎?!!!

第133章

讓三山子跟這倆傻鳥過一輩子?
一想到自己腦補出來的慘烈畫面,周芸芸就忍不住一陣陣惡寒,甚至一時間都分不清楚這麼一來究竟哪個更慘一些。轉念一想,就小八那酷愛糟踐人的性子,估計真要是湊到了一塊兒,倒霉的絕對不會是它,最次也該是個兩敗俱傷的結局。
只這般思量間,前頭又起了變化。
說起來,小八跟三山子挺熟悉的,早在周芸芸尚未出嫁之前,它就沒少跟三山子打交道。這是因為周家其他人都有事兒要做,或是下地勞作,或是上山砍柴打豬草,再不就是去鎮上、縣城做小買賣,哪怕是懷孕的婦人那也要操持家事照顧孩子。在這種情況下,三山子這個啥都不用做,只是整日裡窩在家中做學問的奇葩,自然入了小八的眼。
不過,當初小八雖也開了靈智,卻還不曾進化到貓嫌狗厭的地步,它當初差不多也就是如今小三山子這般做派,終日裡跟在周家阿奶屁股後頭不斷的重複學舌。
然而,好些日子過去了,小八已今非昔比。
這世上最慘烈的事情只怕莫過於此,我已騰飛,你卻仍在原地踏步,甚至在無知覺的情況下不停的倒退。
「子曰:有教無類……累死你也考不上!就你個死蠢死蠢的東西,考考考,考你個蛋!蛋都考上了,你也輪不上!」
「輪不上、輪不上、輪不上!!!!!!!」
「還想娶媳婦兒?找個又瞎又傻的得了!老娘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攤上你這麼個孫子!」
「孫子、孫子、孫子!!!!!!」
……
牆頭上,小八和小三山子變著法子的懟人。
牆角下,真正的三山子被氣得面紅耳赤,羞憤欲絕,偏他雖讀了這些年的書,卻極為不擅長口舌之爭,儘管氣得要命,卻連一句反駁的囫圇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顫抖著手伸向倆傻鳥。
且不提單純只會學舌的小三山子,光說小八好了,這鳥的性子本就很欠抽,既愛顯擺又喜歡彰顯存在感,且還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這麼說吧,你要是不理會它,它扯上幾句也就自然而然的消停了,可要是忍不住跟它較勁兒了,那就完蛋了。那傻鳥能一天到晚啥事兒都不做,成天跟在你屁股後頭搞事兒。
先前,孟秀才對待小八就是保持最冷淡的態度,虧得他本身就很淡定,就算偶爾被小八的咋呼聲給唬到了,也頂多就是手一抖寫廢了一張紙,回頭換上新的重寫就是了,順道兒還可以反省一下自己不夠沉穩。待時間一久,小八就不愛往孟秀才跟前湊了,畢竟自個兒費勁又費口水的又叫又鬧,對方卻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別說惱火了,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有啥意思?
「喲喲!蠢貨生氣了,生氣了!!」
孟秀才不好玩,三山子卻很好玩。小八眼見自個兒把三山子氣得滿臉通紅幾欲滴血,高興得那叫一個手舞足蹈。當然,它是沒手,可它有翅膀。卻見它撲騰著翅膀,墊著腳丫子,快活地在牆頭上飛來竄去的,甚至一面得瑟一面還不忘繼續懟三山子。
「死鳥給我閉嘴,小心我把你燉肉吃!!!」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三山子就算不擅長口舌之爭,可到底是鄉野之間長大的,加上老周家還有周家阿奶這個大殺器,哪怕再怎麼不會罵人,憋了半晌還是叫他給憋出了這麼一句話來。
這下,卻是闖大禍了。
「死孩崽子!老娘不發威你還當我是病貓呢?老娘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看今個兒老娘不收拾你個死孩崽子!!」
小八怒了,直接飛身下來衝著三山子的腦門就是狠狠一口,且它還懂得何為游。擊。戰,在突襲成功之後,立馬飛上半空,叫回過神來的三山子伸長了胳膊都夠不到。
三山子氣狠了,又是跳腳又是揮拳的,可惜這一切都是徒勞,反而叫小八逮著機會又給了他兩口。非但如此,小八在鬧夠了之後,又蹦躂到牆頭上,帶著小三山子來了一場現場版立體環繞音式攻擊。
「孫子誒!你那個倒霉娘把你的錢都霍霍光了!足足四千兩銀子呢,全叫她給霍霍了,你一文錢都拿不到!」
「拿不到、拿不到、拿不到!!!!!!」
「你爹把錢都給你倆哥了,一文錢都不給你!你就等著喝西北風吧!還娶啥媳婦兒呢?瞎了狗眼的都不會把閨女嫁給你!你就跟你那倒霉娘湊合過一輩子得了,哇嘎嘎嘎嘎嘎……」
「嘎嘎嘎!!!!!!!」
小八在前頭說,小三山子在後頭學,倆傻鳥就跟比賽似的氣人。
很顯然,它們做得相當成功,因為三山子真的險些要被氣死過去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為慘烈的。
卻見一旁的周家大伯並特地趕來的媒婆已經徹徹底底傻眼了。尤其是那媒婆,自問走街串巷多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不老少了,今個兒卻真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又思及自個兒這些年來做的媒,就算不是每一對都幸福美滿,起碼皆問心無愧。可要是這門親事成了,先不說心裡有愧,只怕女方家能把她這老骨頭給拆了燉湯喝!!
終日打雁,竟差點兒叫雁啄了眼!
「哎喲,我忽的想起家裡頭還有點事兒,要不今個兒就先散了?這會兒時辰也不早了,我急趕著回家呢,改明兒再說,再說……」沒給周家大伯開口挽留的機會,媒婆便已經腳底抹油直接開溜了。
周家大伯這回反應倒是快,忙不迭的開口試圖喚住對方,可再快也沒用,人家只嫁妝聽不到看不到,轉身就跑了,就跟背後有鬼在攆著似的,跑得那叫一個乾脆利索,這眨眼間就徹底沒了身影。
「這事兒鬧得……這事兒鬧得!!」
望著媒婆離去的方向,周家大伯又是不知所措又是懊惱歎氣。
甭管先前說得有多決絕,可兒子跟婆娘終究是不同的,周家大伯是真的希望他婆娘早死早超生,可面對自己親骨肉時,多多少少還是有那麼幾分不忍的。這要是叫他上趕著騙一門親事,他自是不會做的,可要是對方提出來呢?他又不傻,這般好的事兒幹嘛要推脫呢?哪怕對方也有缺點,配三山子倒是措措有餘了。
結果,才談了個大概,他想著自家阿娘眼光毒辣,就想央著幫忙相看一下,最好能直接幫著拿個主意。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這還沒跟親娘搭上話呢,親事就已經黃了。
黃了一門親事是不打緊,哪家也不是一回就成的,可要是壞名聲傳了出去,尤其在媒婆那頭落了下乘,這往後……
周家大伯一個沒忍住就蹲下來抹眼淚:「這事兒還咋整?三山子真娶不到媳婦兒了?這往後日子可咋過呢?」
這會兒時辰其實一點兒也不晚,巷子口又是人來人往的地兒,加上方才動靜其實鬧得挺大的,這會兒有好些人擠成一團瞧熱鬧,見周家大伯那慫樣,再看看三山子氣得青筋暴露,一副恨不得飛上牆頭跟倆傻鳥拚命的架勢,登時忍不住哄堂大笑。
於是,周家大伯更頹廢了,三山子則更氣憤了,看他那模樣,真當是下一刻背過氣去都極有可能。
周芸芸小心翼翼的瞧了阿奶一眼,卻見阿奶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擠開人群就往巷子裡頭走,連個眼神都沒給那倆蠢貨。
倆蠢貨是指周家大伯和三山子,並非那倆傻鳥。
「阿娘……」周家大伯顫顫巍巍的開了口,自打分家以後,雖說兩個弟弟還是歡迎他的,可他確確實實已經很久沒跟親娘說過半句話了,不是他不願意,而是周家阿奶極度不待見他。
顯然,今個兒也不會例外。
「別這麼叫我,我才沒你這麼個糟心蠢兒子!」周家阿奶冷冷的甩出一句話,腳下步子愈發大了,正好老周家買的院子就在巷子口,只幾步之後,她就進了院子,當然還不忘先將周芸芸扯進去,直接便將院門一甩,乾脆利索的將兒子孫子並一群好奇心過剩的街坊隔絕在了門外。
周家大伯真要崩潰了,他只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你真的不管我了?你好狠的心啊!!」
已經是年近五旬的人了,加上這幾十年來辛苦勞作,周家大伯早已是滿臉褶子,哭起來時更是老淚縱橫,怎一副淒慘了得。
依著這個年代普通老百姓的壽命,其實只要過了五旬就已經算是老人了,像周家阿奶如今已年過六旬,是屬於高壽老人。所以周家大伯哭得如此慘烈,多多少少還是引起了一些人的同情。
——某些晚來的、不明真相人的同情。
「作孽喲!老人家辛辛苦苦一輩子,拉拔到了兒孫,到老了還要受氣遭罪,那些個不肖子孫啊,真不怕遭天譴嗎?」
剛從外頭回來的梁婆子本身也是個命苦的,就跟她說的那般,辛苦一輩子也沒落個好,如今年歲大了,被幾個兒子推來推去的,真的是東家吃一口飯西家討點兒布頭。這不,她今個兒出門就是為了向兒子兒媳討要吃食,雖說是討了個點兒回來,可這種日子過得有啥滋味呢?
梁婆子本以為自個兒的這番抱不平會得到其他街坊的認同,可萬萬沒想到,原本就笑看熱鬧的人們只發出了一陣陣哄笑聲,竟是連一絲一毫的同情都沒有。
不等梁婆子哭訴世態炎涼,就有個素日裡同她交好的婦人道:「不肖子孫當然是有的,喏,這不就蹲在門口哭著嗎?我也算是活了小半輩子了,真當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事兒。不過呀,當娘的趕兒子出門有啥不對的?莫說已經一大把年紀了,就算還小,那也得自個兒受著!」
「啥?」梁婆子完全沒弄明白。
那婦人又道:「他不是被自家兒孫趕出來的,是他親娘不管他不要他了……哈哈哈哈,多稀罕呢,一大把年紀了,聽說連孫子孫女都有一群了,還哭著說他娘不管他了。敢情這真是欠你的?合該一輩子管著你伺候你?該!這要是我兒子,我一準兒拿大棒子往死裡抽,縣太爺來了我也這般!」
不孝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的,嚴重的還會被拿下蹲牢房做苦工。然而,不慈卻是另外一回事兒了,當爹娘的哪怕真的把兒女打死了,也頂多被斥責一通,多半連杖責都不會有。這還是年幼的,若是已成年的,便是自家山珍海味,眼瞅著兒子餓死都沒人說一句閒話。
梁婆子初時還有些不明所以,回頭等弄懂了,看向周家大伯的眼神裡充滿了鄙夷:「我還道我命苦,兒孫不孝順。今個兒瞅著這般,才知道人家比我命苦多了,真要攤上這麼個兒子,才叫糟心呢!」
周家大伯原就是一時心裡苦悶才忍不住道出了心裡話,結果眼瞅著沒人同情還有一幫子說風涼話的,當下老臉燥得很,索性也不管三山子了,只拿手遮面極快的擠出人群倉皇逃離。
結果,周家大伯是跑了,可對於三山子來說,不過才一個晃神世界就變了,大概唯一不變的就是倆傻鳥還在可勁兒的懟他。
街坊們對於三山子這麼個半大少年郎還是挺寬容的,加上各家也都有事兒要忙,只沒過片刻,就各自散去了,徒留三山子一個人瞪著牆頭上的倆傻鳥。
鳥是傻的沒錯,可三山子真不比它們來得聰明,或者直接承認吧,他就是比小八蠢。
一人倆鳥就跟較上勁兒似的,互瞪互懟,愣是足足半個時辰後,周芸芸從老周家出來時,這仨蠢貨還待在原地。
周芸芸:……這仨才是一家吧?

第134章

被自己的想法給怔了怔,周芸芸只遲疑了那麼一瞬間,就叫三山子逮住了。
「芸芸!你管管你的鳥,瞧它說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話,太過分了,簡直有辱斯文!!」
興許是互懟了小半日,三山子嘴皮子愣是利索了不少,可惜周芸芸完全不買賬,只在心裡道,說的就好像它能聽我似的,嘴上也道:「我可管不了它。」
「那、那我……」三山子也不知道是威脅小八還是威脅周芸芸,只惡狠狠的道,「我就把它燉肉吃!!」
周芸芸攤了攤手:「你要是真能燉了它,我一定謝謝你全家。」說著,她便轉身往巷子裡走去,心下還思量著,被孟秀才喚到自家的大金如何了,有沒有被逼死。
這周芸芸是說甩手不管就甩手不管,任憑三山子在後頭又是跳腳又是上火的,她只徑直回了家。至於那倆傻鳥,瞧著是一股子傻氣,實則就跟周家阿奶似的,賊精賊精的,啥都吃就是不吃虧,反正到了點兒它們就會回家吃飯睡覺的,旁的她才懶得理會。
待回了家,才剛進門,周芸芸就看到大金一臉生無可戀的神情從後院走了出來,見是她,大金立馬就給哭上了:「阿姐!你們啥時候去府城啊?到時候我趕著牛車送你們去!我幫你們收拾院子、歸整東西!!」
都不用問發生了什麼事兒,周芸芸很清楚孟秀才就是個天然黑,哪怕他本人不覺得,卻總是能輕而易舉的把人逼死。這要是旁的事兒,周芸芸也就懶得管了,可大金這事兒……
說白了,這是她造的孽啊!!
當下,周芸芸歎了一口氣,道:「大金,阿奶說了叫我們早些去府城。」不忍見大金瞬間眼前一亮的神情,周芸芸側過臉,狠心說了接下來的話,「阿奶的意思是,到時候你也去,不是送我們過去,而是跟我們待一塊兒。」
「……啥?!」大金被震傻了。
盡可能簡單的把阿奶的吩咐說了一遍,周芸芸特別同情大金:「其實真要是到了府城,我會叫謹元去尋他的同窗做學問,到底沒過多久就要下場考試了,他未必有時間教導你。」
「真的?」大金已經完全懵了,只下意識的問出了口。
「當然是真的,府城有學問的人那麼多,各種品茗會、詩會更是多,謹元估計也就是因著小八的事兒想給你緊緊魂兒,不會一直抓著這事兒不放的。」周芸芸心道,小八會被養歪,除了它本身天賦異稟之外,旁的也應該算是自己和阿奶的責任,大金……那是真的無辜的。
大金低頭思索了一番,似是在思考周芸芸這話的真實性,可很快他就徹底放棄了:「阿姐,這事兒是阿奶定下來的,我不管願不願意都得去,是吧?」
「阿奶說她要把二伯他們全都攆回村子去,她還說你留在縣城怕是要被人盯上,咱們家到底沒啥背景,不好跟人家硬來。要不然你自個兒決定吧,是跟著我和你姐夫一道兒去府城,還是留下來當那個『一家有女百家求』的香餑餑。」周芸芸兩手一攤,決定叫大金自個兒做選擇。
「阿姐,你欺負我沒讀過書還是咋的?『一家有女百家求』是這麼用的?……對了,我啥時候變成了香餑餑?」大金也是納了悶了。
這也難怪,周家先前是有錢有田,可因著阿奶多半時候還是挺低調的,村裡人除了較為親近的三奶奶之外,很少有人確切的知曉老周家的底子。等周芸芸出嫁了,村裡人才總算瞭解到了一星半點,緊接著老周家分家,這才真正露了底。
然而,之後便是洪災,這管閒事兒的前提是自家安好,一旦連自個兒的小命都保不住了,哪個也不會有心力管別人家的事兒。之後那些聽了周家阿奶的話搬來縣城住的人家,倒是有心把自家閨女嫁給大金,可多半還是想著等洪水退了,房舍修繕好了,再略緩緩提親事,畢竟大金今年也不過才十四歲,村裡人習慣是嫁得早娶得晚,男子十七八娶妻的半點兒也不稀罕。
結果,只這麼著,就叫縣城裡的人攆了上來。
「不稀罕啊,連三山子都有人搶著嫁,你可比三山子強多了。」周芸芸隨口安慰著,可很顯然她安慰人的方式數年如一日的不得人心。
大金怨念的看了她一眼,抬腿就要往外走,走了幾步後又回頭道:「那你們到底啥時候出發去府城?起碼給我個日子吧?」
「問阿奶去!」當慣了甩手掌櫃,周芸芸毫無羞愧心的甩出一句話,「反正阿奶說了,到時候她也會一併去的,把咱們幾個安頓下來後再回來攆人。對了,阿奶說了,她明個兒就要把二伯攆回去瞅瞅情況,看著是要來真的了。」
「有啥真的假的?阿奶也就是把阿姐你放在心尖尖上,其他人……」大金指了指西南那頭,那是周家大伯先前賃的房舍方向,「怕是一樣的吧?」
周家大伯一心認為自己最可憐,其實指不定周家阿奶是真的半點兒都不偏心,起碼在大房和二房之間,她是完全不偏不倚的,都是一樣的嫌棄,恨不得攆得遠遠的,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還真別說,這其實就是真相。
只是,就算周家阿奶在大房和二房之間做到了完全不偏不倚,可兩房的境遇卻是截然不同。又或者,打從一開始周家大伯和二伯的性子就注定了他們要走完全相反的路。
卻說在周芸芸離開老周家之後,周家阿奶就喚來了周家二伯,吩咐他明個兒就往村裡去一趟。同樣的是用命令式的口吻,可同樣的沒有做出任何解釋,然而周家二伯卻乾乾脆脆的答應了一聲,還道他老早就不想在縣城裡待下去了,哪怕縣城裡樣樣都有,這金窩銀窩到底不如自家的狗窩。
周家阿奶:……
臨老還能被自家蠢兒子給噎一回,說真的,這也是個蠻新奇的體驗。
體驗了一把被噎死的感覺後,周家阿奶次日一大清早天還沒亮,就把蠢兒子給踹出了家門,同時還不忘把大河二河一併踹了出去。唯一被允許留下的男丁三河感動得無以復加,回頭就跟大金顯擺說,別看阿奶嘴上說得厲害,可心底裡還是很疼愛他的。
大金:……呵呵。
沒等周家二伯從村裡回來,府城那頭飴蜜齋的大掌櫃就派了人通知阿奶,說是尋到了幾處房舍,叫她盡快趕來相看。
本著對大掌櫃的信任,以及這些年合作確實挺愉快的,周家阿奶帶上周芸芸倆口子並大金,四人坐一輛馬車,又拖了一輛馬車的行禮,乾脆利索的就去府城投奔大掌櫃了。
周芸芸原先還道是那頭已經安頓妥當了,等馬車都駛出縣城了,才知道事情真相,很是不確定的問道:「那萬一房舍沒相中呢?咱們再回來?」
「回來幹啥,去大掌櫃家裡借住一宿不就成了?」周家阿奶衝著周芸芸使了個眼色,後者忽的悟了,阿奶分明就是在府城置辦了家業,到時候大不了先在那頭落個腳,假借是大掌櫃的房舍,誰也不會生疑。
話說回來,周家阿奶確實精明,且說先前老周家分家一事,明面上她是特別公平的將家業一分為四,自個兒拿一份,三房各一份,可暗地裡呢?旁人是不知道,可周芸芸卻是清楚得很,周家阿奶在府城乃至京城裡都置辦了不少產業,再有就是每年至少能入賬兩三萬的手工皂分成,這些可都被周家阿奶捏在手裡,誰都沒給。
周芸芸倒不至於貪阿奶的錢,關鍵是她這人對錢財沒有太直觀的概念,左右如今小日子過得格外順心,她本人既不喜歡穿金戴銀,也沒旁的奢侈愛好,唯一喜歡的也就是做做小點心,這個真心費不了多少錢。憑良心說,就阿奶給她置辦的嫁妝,就足夠她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了。
「你想啥呢?眼珠子咕嚕咕嚕的打轉。」周家阿奶冷不丁的出聲問道。
這不周芸芸正從周家阿奶精明聯想到了自個兒小日子過得有多好,又想到再過不久就要到府城了,到時候她還能尋到不少稀罕食材,做各種好吃的點心,再不然想來府城本身應該也有很多特色點心、菜餚。
正盤算著呢,就聽到周家阿奶的問話,周芸芸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再想到了府城以後吃啥……呃。」
話出了口,周芸芸才意識到有點兒不太妙,抬眼看了看四周,周家阿奶一頭的黑線,大金則是把頭轉到另一邊吃吃的笑著,至於孟秀才卻是既好笑又無奈的看著她,見她一臉窘態,才幫著解圍道:「挺好的,我也喜歡吃。」
周芸芸:……

第135章

從縣城去府城走的是官道,儘管也是塵土飛揚,卻勝在道路平坦,又因著周家阿奶極為有經驗的僱傭了車馬行裡腳程最快的兩輛馬車,因而只花了不到一個時辰就進了府城的城門。
待進了城門後,馬車並不停歇,只一路徑直去了飴蜜齋總店尋大掌櫃。
可憐的大掌櫃見到周家阿奶時,臉都白了一下,好在他到底已經經受了周家阿奶多年的摧殘,加上之前已經得了信兒,便是再無奈也只能捏著鼻子認命的走上前來。
憑良心說,大掌櫃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想看到周家阿奶,不過他對於阿奶拜託給他的事兒倒是牢牢的記在心上,索性這些瑣事原也不需要他親自去辦,在問清了手下人後,一行人便往城南而去。
相較於遍佈酒肆商舖熱鬧非凡的城東,城南那頭顯得幽靜不少。這兒最出名的是夫子廟,以及周邊諸多的書院、私塾,包括赫赫有名的南溪書院也皆在此。
至於不久將來要舉行的秋闈,則是在夫子廟東側的貢院裡,因此周家阿奶先前跟大掌櫃打招呼時,點名要附近的房舍。
其實這會兒,府城的房舍已經很搶手了,畢竟離秋闈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兩個月時間。雖說參加秋闈的多半都屬於所謂的「寒門子弟」,可事實上能念得起書的,就不可能是赤貧之家。因此,如若不是府城本地人,則多半會在府城或者周邊臨近的地方賃個房舍,或者乾脆就住在客棧裡。
得虧有大掌櫃幫襯著,不然想要賃個合適的房舍還真不容易。大掌櫃叫人相看了好幾處院落,都在城南這塊。又因著臨時賃房舍住跟買房置地是截然不同的,只要不是很離譜,一般人都不會太計較的。也因此,只看了兩處房舍,就定了下來。
房舍就位於離貢院兩條街的斜巷裡,出門右拐就是大街,若是抄小道的話,不消半刻鐘就能到達貢院,且因著這一片多是食肆茶館,極少看到熱鬧的酒樓,因而也算是安靜得很。
唯一的問題可能就是房舍不夠大,統共就一個小院子,有些類似於大房那頭大山和二山買的房舍,前頭兩間房,後頭三間房,中間是一個極為狹小的天井。
孟秀才看中這裡的清幽,且離南溪書院也近。周芸芸也不介意房舍小,左右家裡人口也不多,犯不著住那麼大的院子,反而小有小的好處,起碼收拾起來要容易很多。
小倆口略一商議,當下拍板定了下來。
房舍定了下來,安頓起來也費不了多大的勁兒。前頭兩間房,一間當灶間,另一間則用作吃飯待客。後頭的三間房,東面一間當小倆口的睡房,中間是書房,靠西的則叫大金住著。至於周家阿奶,並不打算留宿,她要急著趕回去將二房全家轟走。
周芸芸等人:……
周家阿奶說話實在是太直白了,別說是頭一次聽到這話的大掌櫃了,就連早已知曉這事兒的周芸芸和大金都是一臉的目瞪口呆。
索性二房那頭態度一直很明確,人家壓根就不想待在縣城裡,事實上他們比誰都想早點兒回到村子裡。
不過既然提起了這事兒,周芸芸也趕緊出言叮囑道:「阿奶,我先前聽人家說過,像洪災這種事情後,極易發生各種瘟病。你看是不是叫二伯他們在城裡買些藥材帶回去?該熏的熏下,或者提前吃些預防的湯藥?咱們家的人身子骨倒是都不錯,可架不住村裡有病人吧?」
對於疾病預防這一項,周芸芸其實也不大懂,只是她先前是做廚子的,衛生消毒方面還是知道的。想著先前聽說很多人和牲畜都淹死在了洪水裡,而屍體原就是最容易觸發各種疾病的,更別提如今還是在盛夏裡。
周家阿奶先前也想到了這點,災禍之後必有瘟病,所以她之前才沒叫二房的人回村。如今叫他們回去,也是知曉縣太爺早已有所安排。
早些日子縣衙門高價僱請苦力,除了救人外,多半干的都是焚燒、掩埋屍體的活兒。當然,焚燒的多半是牲畜屍體,人的話,除非是整戶都沒了的,不然自有家人收斂,不會直接焚燒。
不過,這會兒聽周芸芸提了這一茬,周家阿奶便道:「我乾脆在府城買些藥材好了,還有叫三河家的也留下。那頭收拾起來就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兒,沒的叫她挺著個大肚子忙活的。」
「對對,還有小孩子們也別去了,先緩一緩,起碼等家裡都收拾好了再說。」周芸芸是想著小孩子們抵抗力差,哪怕沒有瘟病發生,村裡也是亂成一團的,與其讓他們跟著添亂,還不如等那頭收拾好了再搬過去。
周家阿奶覺得有理,索性道:「乾脆這樣好了,把大山二山也叫回來,讓他們一道兒幫著先收拾收拾,到底咱們老周家的根還在楊樹村裡,就算請人幫忙,也得有自家人看著。」
雖說老周家已經分家了,可分家又不代表徹底斷絕了來往。族親還互幫互助呢,近親這頭就更不用說了。
這些事兒並不需要周芸芸來操心,她只提醒千萬要記得多買些藥材,甭管是喝的湯藥還是消毒用的熏香等等,這些絕不能省。至於旁的事兒,相信周家阿奶會料理妥當的。
……
府城的日子過得比縣城更為清靜自在,周芸芸也是過了有兩日後,才在孟秀才的感慨下覺察到了原因。
孟秀才是這麼說的:「沒小八在旁鼓噪,寫文章都順暢了不少。」
是啊,這次來府城,小八直接被拋棄了。
其實不止是小八,小三山子以及胖喵倆口子都在縣城那頭沒過來。它們的吃喝倒是用不著操心,來之前周芸芸就拜託過周家阿爹了,叫他每日裡去瞅瞅。當然主要還是照顧胖喵倆口子,至於那倆傻鳥,周芸芸是半點兒不擔心,總覺得就算真正的三山子餓死了,它們都能繼續活蹦亂跳的。
憑良心說,沒了小八在旁邊鼓噪,整個世界都清靜了。
瞬間覺得生活很美好的倆口子,分別用不同的方法表達了自己的喜悅。
周芸芸很快就跟街坊們打成了一片,別看他們賃的院子不大,可府城地價貴,周圍的街坊鄰里家境都不算差,才入住不到兩日,周芸芸就被帶著熟悉了周邊的菜市和商舖。哪怕先前周家阿奶來府城時,每次都會帶回去不少新鮮吃食,可跟當地人還是有很大區別的,特別是早市的一些稀罕食材,周家阿奶可從未買過。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周芸芸才知道府城這邊的早市上,天天都有河鮮,而且價錢還不算太貴。
有什麼比稀罕食材並各色調料更叫廚子高興的?尤其周芸芸手頭上並不缺錢,加上她也技癢了,乾脆見天的往家裡買各種河鮮,還順道採買了不少調味的原料,親自鼓搗各色秘製醬汁調料。
基本上,除了出門採買吃食,她就把時間耗在灶間了。
孟秀才也忙活,不過比起那些臨近考期各種上火的學子,他反而格外得淡定。主要是他先前因著守孝耽擱了太多年,用他的話說,該準備的都已經準備妥當了,沒的臨時抱佛腳的。
也因此,他忙活的是旁的事兒,譬如玩命的折騰大金。
大金簡直要活不出來,他完全不明白為啥先生兼姐夫的孟秀才突然懟上了他,明明他什麼都沒做來著。
先前,周家阿奶叫他留在府城,說的是孟秀才忙於做學問,叫他來幫周芸芸的。所以之前他對自己的定位是小廝加護院,結果臨到頭了,卻發現事實完全不是如此,他直接變成了嚴師手底下的蠢徒弟。
他這是造了什麼孽喲!!
過了十來日,大金終於吃不住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跟周芸芸哭訴:「姐啊,我要回家去!我寧願叫阿奶可勁兒的使喚,忙得跟個陀螺似的也比在這兒做學問來得強!姐啊,你說我到底是咋得罪姐夫了?」
周芸芸心疼的看了他一眼,她當然知曉問題的癥結在哪裡,可她沒臉說。
思忖了一番,遲疑的道:「要不回頭我跟他說說……」
「別別!阿姐喲,就算我書讀得少也知道尊師重道。他是我先生,又是我姐夫,還是咱們縣城裡上百年來最年輕的秀才,肯教導我做學問我就該偷著樂了,沒見三山哥願意學,他還不樂意教嗎?」
頓了頓,興許是覺得這麼說有些太直接了,大金又添了一句,「當然喲,三山哥蠢成那樣,擱誰都不樂意教,可怨不得姐夫。對了,三山哥還想著今年考秀才呢!」
「考秀才?他能行?」被大金這麼一打岔,周芸芸瞬間忘了要跟自家那口子提的事兒,只一臉狐疑的問道。
這擱在穿越前,周芸芸倒是真沒覺得科舉有多難,好像連考狀元都是隨口一說就能中似的。可之後,尤其是嫁給了孟秀才以後,她才真切的理解了對於普通人來說,科舉之路有多坎坷。
隱隱的,周芸芸還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可沒等她往深了想,大金就斬釘截鐵的道:「肯定不行呢!就三山哥那蠢樣兒,哪怕苦讀個二三十載也沒那可能!」
就是不知道三山子這輩子能不能成為傳說中的白頭秀才了……
「阿姐,左右你們也安頓下來了,城南這頭治安挺好的,要不我先回縣城去,也不知道二伯那頭收拾得咋樣了,等過些日子我再過來瞧你,成不?」大金又道。
「成啊,原就是阿奶太小心了,我跟謹元又不用下地幹活,也沒養家禽牲口的。見天的也不過忙活些洗衣做飯的小事兒,沒的把你絆在這兒。」
周芸芸知曉大金是讀書讀煩了,這有讀書天賦跟喜歡讀書就不是一碼事兒,就連她跟孟秀才「學」了不少字,也愛上了看話本遊記,可對於那些個正經書還是謹謝不敏。
得了周芸芸的話,大金當下就跟孟秀才道了別,連午飯都沒吃,就歡歡喜喜的跑路了。
直到大金走的都沒影兒,孟秀才這才皺著眉頭略有些不解的問道:「方纔我在屋裡好像聽到你們說週三山打算今年考秀才?」
雖說明知道這事兒一聽就很扯淡,可到底是事實,也沒啥不能承認的,當下周芸芸只點頭道:「對啊!」想了想,又描補道,「叫他去試試也好,大不了考不中唄!」
「可是,他連童生都不是,怎麼考秀才?」孟秀才奇道。
周芸芸:……
她說咋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呢!!!!!!!

第136章

先前小八見天的瞎嚷嚷,說什麼「就三山子那蠢貨連童生都考不上」。這話,周芸芸倒是聽在了耳裡,問題是她就沒往心裡去!
見周芸芸一臉的懵逼,孟秀才格外的無奈:「怨我先前沒說清楚,這考秀才不是人人都有資格的,得先通過童生試才成。這童生試的難度倒是不高,就是過程略繁瑣了些,先要過了縣試,再過了府試,最後才是院試。對了,院試就是考秀才,下個月開考。」
縣試和府試時間早就過了,院試倒是近在眼前,問題是三山子他並沒有參加院試的資格啊!
周芸芸徹徹底底的傻眼了。
見狀,孟秀才出言安慰道:「其實也沒啥,反正就週三山那能耐,連縣試都過不了,能不能參加院試根本不重要。」
……這算是安慰嗎?
繼續處於懵逼之中的周芸芸剛要開口說話,忽的聞到一股子焦糊味兒,登時心下大急,只趕忙三步並作兩步往灶間跑去。
早間,周芸芸去菜市買了一尾活蹦亂跳的大鯽魚回來,想著中午燉了喝魚湯吃餅子,結果先是大金忍不住開溜了,之後又同自家那口子說起了話,一時就把灶間那頭的事兒拋到了腦後。
萬幸的是,糊是糊了點兒,好在還能搶救一下。
周芸芸趕緊拿盆子裝餅子盛魚湯,尾隨進來的孟秀才也順手取了碗筷,且道:「可惜大金先跑了,不然倒是能叫他幫著遞個話兒。」
午飯搶救及時,周芸芸心下早已把三山子那事兒拋到腦後了,及至聽了這話,才道:「左右沒法子了,說不說都一樣。」
「那倒不是。」
飯菜已上桌,談的又不是什麼緊要事兒,家裡也沒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倆口子索性一面吃喝著一面閒話家常。
科舉一途雖說是給了寒門子弟一架通天梯,可事實上想要成功通過卻是千難萬難的。旁的不說,每年倒在童生試的學子就有成千上萬個,反正一些世家子弟壓根就不會去考童生試,他們往往會選擇直接參加三年一次的秋闈。甚至還有些人能萌祖蔭越過秋闈直接參加春闈,哪怕壓根就沒考上,也依舊能謀個一官半職的。反而那些寒門子弟,縱是一路順暢的考過了,往往謀不到實缺。
現實就是如此殘酷,所幸的是,朝廷對此也是有章程的。
「……我當年參加院試時,中的是第一等生員,喚作廩膳生員,就是廩生,朝廷年發廩餼銀四兩,月給廩米六斗。咱們這兒統一是半年領取一回,廩餼銀二兩,廩米三十六斗。」
孟秀才隨口解釋了一下,今年上半年的銀米早在年初成親前就領了,而下半年的銀米則尚未到領取時間,所以周芸芸才會不知曉這事兒。
廩生除了可以領取朝廷發放的銀米外,還能替應考童生試的學子作保,保證他們無身家不清,以及無冒名頂替之事。
其實,要是三山子是參加童生試,孟秀才作為他的啟蒙恩師,是願意幫著作保的。畢竟三山子他只是沒讀書天賦,蠢是蠢了點兒,卻談不上有多壞。哪怕瞧著是自私了點兒,可人家從不伸手索要,至於周家大伯娘願意給,那是她的事兒,並不能因此斷定三山子人品不行。
關鍵是,三山子他錯過了開年的童生試。
「補救的法子倒不是沒有。參加童生試需要廩生作保,要是想越過童生試直接參加秋闈,那就要舉人幫著作保了。那些世家子弟其實也都是依著朝廷的規矩來的,只是那些人家多半交友極廣,尋個舉人作保並不算難……這魚湯很是鮮美。」
孟秀才喝著魚湯還不忘誇讚周芸芸,「前幾年每到夏日裡,我總是胃口不開,倒是去年間得了周家大娘送的吃食,看著雖都是普通的食材,滋味卻極是不錯。」
「當時你不是還不樂意收嗎?」周芸芸原還在想科舉的事兒,偏她這人極易被人岔開話題,孟秀才雖不是故意的,可一提到吃食,她就立馬把三山子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鄉下泥腿子,尋舉人幫忙作保?做夢還差不多!
「貧者不受嗟來之食。再者,雖說我是週三山的先生,也沒得叫周家整日為我的吃食忙活的。」頓了頓,孟秀才忽的道,「成親後我才知曉,原來那些吃食是芸娘你做的。對了,那會兒有一種切成小段的米飯叫什麼?我記得上頭裹著一種海藻。」
到底是有段時日了,周芸芸回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紫菜包飯?我記得那會兒旁的食材都容易尋到,倒是那紫菜,還是大伯娘特地去鎮上藥鋪裡頭買的。」
提到了紫菜包飯,周芸芸不禁想起了上輩子種類眾多的各色壽司,雖說她本人更熱愛各色蒸燜煎炒的菜餚,可擱在盛夏裡,冷菜才是王道。
當下,周芸芸就道:「不如咱們明個兒就吃壽……各種包飯好了,紫菜包飯只是其中一種,那會兒在村子裡,就算能去鎮上買食材,那也沒法跟府城比。明個兒一早,我跟街坊劉大娘、沈大嫂她們一道兒去早市瞧瞧,回頭琢磨些新鮮吃食出來。」
一提到吃食周芸芸就止不住興奮起來,唯一麻煩的是,壽司這個名兒聽著很是彆扭,略一遲疑,周芸芸很快就決定回頭換個名字,反正在這個年代,那就是她原創的菜系,叫啥名兒還不是她說了算嗎?
孟秀才原先並不在意吃喝,只道能填飽肚子就成。不過,自打成親以來,周芸芸沒少變著法子做好吃的,他只是不講究又不是真的傻,到了嘴邊的好吃的哪裡有拒絕的道理?
「可惜大金沒口福。」孟秀才笑道。
大金並非三囡,周芸芸深以為比起口福,他更嚮往自由。想起了三囡,周芸芸猛地憶起忘記把自己來府城一事告訴她了,又思及二房那頭大概很快就會回到楊樹村,到時候她們姐倆一個在府城一個在村子裡,恐怕很難再碰頭了。那小囡子估計會抱著大花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吧?
話雖如此,周芸芸還是很快就將三囡丟開了,左右又不是完全不碰面了,回頭等秋闈結束了,她和孟秀才肯定是要回縣城等消息的。至於萬一孟秀才高中以後……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午飯後不久,小倆口就去屋裡歇午覺了。如今正值盛夏,天氣極為炎熱,便是勤勉如孟秀才也不會在大中午的做學問,既如此倒還不如好生歇歇,等略晚些涼爽點兒了再用功。
歇了小半下午,倆口子差不多同時醒轉過來,略洗漱後,一併去了書房。
成親數月,周芸芸的「讀書天賦」叫孟秀才刮目相看,直歎三山子要是有周芸芸這份天賦,起碼考個秀才決計不是問題。然而,周芸芸本人對於經史子集實在是全無興趣,好在孟秀才並不打算為難她,只尋了些話本、遊記給她解悶,間或督促她練練那筆狗爬式的字體。
不過今個兒,周芸芸卻沒去看她那疊話本子,而是站在書架跟前上上下下的端詳著,似是在尋什麼書。
說起來周家阿奶也是真的能耐,他們倆口子不過是搬到府城暫住兩個月,就將家裡所有的書籍統統搬過來了。倒是衣裳被褥拿得很少,周家阿奶的意思是,如今是夏日裡,一張草蓆一條薄被兩個枕頭,外加三五身換洗衣裳就成了,真要是不夠用了,去府城再置辦也使得。
書籍全部搬來也是有好處的,周芸芸就記得自家有幾本醫書,不是什麼傳世之寶,僅僅是最普通的基礎藥理。她要找那幾本醫書也不是為了學醫,而是給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做個掩護。
先前孟秀才提了紫菜包飯,周芸芸則借此想到了前世各種消暑的湯品,順帶也憶起了幾樣藥膳湯,不是什麼格外珍貴的,僅僅是開胃通氣清熱解暑的。
綠豆湯其實就是一種解暑的湯品,算是最普通的,冬瓜湯也是其中一種,不過都不算效果特別好的。周芸芸是想著,除了日常湯品外,最好再弄點兒調理的藥膳湯以及解暑的飲料。
日常湯品容易得很,像冬瓜生魚湯就很不錯,比單純的冬瓜湯效果好很多,正好早市上常有鮮魚出售,再配上赤小豆、蜜棗和生薑,既美味又消暑。再不然,沙葛豬骨湯也好,有著清熱祛濕、健脾開胃的效果。還有雪梨豬肺湯、苦瓜雞腳湯、茅根胡蘿蔔湯等等,擱在村裡要湊夠食材真不容易,可在府城卻是太方便了。
至於藥膳湯,周芸芸覺得還是先緩緩吧,很多上輩子很普通的藥材,擱在眼下卻是很珍貴的。這費錢倒沒啥,關鍵是很難解釋她到底是怎麼想出這些需要中醫知識的湯品來的。
還有就是消暑的飲料了。
在琢磨了半晌後,周芸芸毅然選中了薄荷檸檬冰爽茶。

第137章

薄荷檸檬冰爽茶擱在周芸芸上輩子只能算是一道極為普通的夏日消暑飲品,在琳琅滿目的各色飲料中絲毫不起眼。不過,若是擱在如今,情況卻是大不相同的。
早幾年前,周芸芸就發現了這個年代極為缺少飲品。就說楊柳村好了,且不提那些個連溫飽都不曾解決的人家,就說張里長家好了,待客的飲品居然是大葉子茶和糖水,前者是二十文錢一斤在鎮上買的,後者則是單純的在水裡擱兩勺糖,多半還是土紅糖。
而除了張里長家,其他村人甚至都是直接舀生水喝的,這當然是指夏日裡,特別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冷冰冰的一氣灌下肚,別提有多舒坦了。
老周家的情況也是差不多,只不過自打周芸芸穿越以後,就堅持叫家裡人喝涼白開了,或者就是熬一大鍋的綠豆湯解渴,家裡人都習慣了事事依著她,況且這原也不是什麼為難的事兒,自是下意識的選擇了聽從。幾年下來,倒也養成了習慣,想來就算她嫁出去了,多年養成的習慣應該也是能堅持下來的。
至於城裡頭,不管是縣城還是府城,多半的人都是喝茶的。茶葉的檔次相差非常之大,孟秀才也買了一些茶葉,比張里長家的倒是要好很多,卻也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差不多兩百文錢一斤。
甭管怎麼說,這個年代的飲品實在是太少太少了,尤其不適合孟秀才。
盤算著再過不到兩個月就是孟秀才下場考試的時間了,周芸芸一方面是希望他在考前好生溫習,另一方面也琢磨著到時候拿些醒腦的湯品叫他帶到考場裡,而提神醒腦最好也是最方便的莫過於薄荷了。
——主要是這個比真正的藥膳湯要容易太多了。
正是因為簡單,周芸芸甚至沒等到次日一早,當天下半晌,太陽尚未落山之前,她就跑出去一趟,在附近的鋪子裡買齊了材料,包括一斤檸檬、一小罐蜂蜜、一把新鮮薄荷葉。原來人家藥鋪裡只有干薄荷,周芸芸略費了點兒功夫才尋到了新鮮的薄荷葉,還叮囑人家幫她留著點兒,回頭試試效果若不錯,一准再來買。
薄荷檸檬冰爽茶原就不算麻煩,周芸芸先取了一把孟秀才之前買的茶葉沖泡了一壺茶,擱在一旁放涼,又拿了薄荷葉小心的洗去浮塵,放入茶水中浸泡。算計著時間差不多了,再將茶葉水過濾出來,擠出檸檬汁到茶水裡,用蜂蜜調和,徹底放涼後就可以飲用了。
其實,若有可能的話,放入冰塊後味道會更好,不過府城這邊雖有售賣冰塊的冰車,卻是要提前去店舖裡訂的,且量少了人家不送,就算要送也是在大清早。
周芸芸覺得接下來天氣可能會更熱,便決定次日一早就去訂些冰塊來,貴雖貴了點兒,卻也不是買不起。其實,要是有條件的話,她也能製冰,無論是冬日裡囤冰入窖,還是用硝石製冰,都不算難。
撇開接下來的計劃不提,周芸芸先提了一壺薄荷檸檬冰爽茶去書房裡,去之前她自個兒也先嘗了一小杯,味道倒是沒差,只是瓷器茶杯少了那份意境,若是有玻璃茶杯再裝飾一片檸檬,效果絕對會更好。
事實證明,周芸芸小看了這道看似普通的飲品。
初時,孟秀才真沒當一回事兒,他只道是周芸芸沏了茶過來。結果,剛接過杯子一飲而盡,他就徹徹底底的傻眼了。
沒吃過這道飲品不算啥,關鍵是孟秀才打小就不大在意吃喝用度,這是他頭一回嘗到薄荷和檸檬的味道。一時間,那種酸甜清涼的感覺直衝腦門,驚得他半晌都不曾回過神來。
孟秀才懵了,周芸芸也有些不明所以。
「謹元?」好喝不好喝倒是給個說法呢,反正消暑解渴的飲品那麼多,要是簡單好做的不成,就換個略繁瑣的,左右離下場考試還有將近兩個月的時間,一道道慢慢的試,總有一款合適的。
連著喚了兩三聲,孟秀才這才堪堪回過神來,一臉不敢置信的低頭看著手裡的空杯子,想了想索性伸手拿過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回他倒不曾一飲而盡了,而是細細品嚐了起來。
這一嘗……
「芸娘,這是何物?怎會用一種直衝天靈蓋的清涼之感?」孟秀才越品越覺得稀罕,他先前已經用功了有一個時辰,就算他天賦出眾,也架不住天氣炎熱帶來的倦怠感。誰曾想到,兩杯茶水下去後,他整個人都清醒了,精神得不得了。
這就好比周芸芸上輩子從未喝過咖啡的人,乍然一杯下肚,那晚上就別想合眼了。孟秀才雖沒有那麼誇張,可至少在這一刻,他還是被震住了。
「薄荷和檸檬泡的茶。」周芸芸沒仔細說名字,只含糊的說了大概的製作方法,又道,「我想著明個兒去買些冰塊來,做些涼茶放著,剩餘的就擺在屋裡,也好叫謹元你涼快涼快。」
「無需這般奢侈,再說府城雖有賣冰的,只怕多半都已經訂出去了,這一時半會兒的,很難尋到。」
「有大掌櫃在呢,飴蜜齋是糕點鋪子,鐵定會有存貨。」周芸芸想的是,先自個兒去尋尋,能買到是最好的,買不到就拿阿奶的名號去唬人,左右他們需求的量不多。再一個,她還真是有點兒想念各種口味的冰激凌了……
見周芸芸堅持,孟秀才也沒說什麼,只是惦記著回頭考完之後,定要好生寫幾幅字,畢竟養家餬口是男人的事兒,便是周芸芸本人不介意拿嫁妝貼補家用,他也沒法坦然受之。
比起做學問之餘還不忘惦記家用的孟秀才,周芸芸想的就簡單多了。
次日,她就想方設法的弄來了一些冰塊,不是買來的而是找的大掌櫃。只不過,大掌櫃相當得樂意提供,因為周芸芸忽的想到了一種糖果方子。
薄荷糖。
沒了周家阿奶在身邊,說真的,談起買賣來,周芸芸還是有點兒心虛的,畢竟她對於市場價把握得並不好。其實說白了,她本質上還是個廚子,而非商人。
好在周芸芸不傻,她沒有立刻賣方子,而是先尋了大掌櫃借冰塊,而後做了些成品薄荷糖抵冰塊錢,又特地拿了一盒紫菜包飯當成賀禮送給大掌櫃。
大掌櫃很糾結。
憑良心說,周芸芸比周家阿奶要好相處太多了,關鍵是她看著就特別善良軟和,一副好欺負的模樣。問題是大掌櫃半點兒都不敢欺負她,誰叫她背後有個精明到嚇人的周家阿奶呢?
這紫菜包飯倒也罷了,畢竟這玩意兒是創意好,真要說起來,仔細一琢磨就能知曉做法,哪怕周芸芸在裡頭擱了秘製醬料,可真要破解起來也不難,起碼叫經年的老廚子做出個七八分相像是沒問題的。問題是薄荷糖的方子,對於大掌櫃來說,這才是真的誘惑。
可既不能威脅——周老太一定會懟死他的;又不能利誘——周芸芸不談錢,她只是拿各種吃食糖果抵冰塊錢;還得好聲好氣的唯恐把人家小娘子給嚇到……
大掌櫃在短短幾天之內就掉了一大把頭髮,最終只能硬著頭皮去縣城裡尋周家阿奶,哪怕被宰也總比眼睜睜的瞅著發財的機會從指縫裡溜走來得強。
……
周芸芸可不知曉這裡頭還有那麼多文章,她只管變著法子給家裡改善伙食。
旁人家裡一到盛夏,無論是做飯的人還是吃飯的人,胃口都不佳,雖沒有矯情到吃不下飯菜,卻也是整個人懨懨的。可孟家不同,周芸芸變著法子做各色壽司,她統一都稱之為包飯,哪怕好幾種完全沒有米飯的存在。
還有涼皮、冰粉、涼糕、涼蝦、芋圓燒仙草等等,這還不是用於做買賣的,自家人做給自家人吃,當然是料好份量足,且還是花樣百出,連著一個月都不帶重樣的。
人家是苦夏,胃口不開活兒卻沒少干,加上天氣越來越炎熱了,多半人都是蔫吧的,尤其那些跟孟秀才一樣的秀才公們,因著秋闈近在眼前,各個都拿出全部精力苦讀,日子那叫一個難熬。
可孟秀才卻不同了,吃好喝好還有讀書神器在手,愣是在苦讀之餘,整個人胖了一圈。他尤其鍾愛薄荷涼茶以及薄荷糖,倒不是愛這個味道,而是喜歡那種瞬間清醒的感覺。
於是,周芸芸在認真回憶之後,做出了簡化版的清涼油,往人中一抹,保準整個人精神奕奕。要是更狠一些,往眼皮上抹上那麼一小點兒,能直接亢奮得上天!
就在孟秀才天天活在各種亢奮之中時,周家阿奶上門了,身後還跟著蔫頭蔫腦的大金,以及活蹦亂跳的三囡。

第138章

周家阿奶是來府城談生意的,之所以先往孟家這頭來,也是為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周芸芸又瞎鼓搗了啥。
不過,周家阿奶始終堅信周芸芸是她的金娃娃,重點不在於周芸芸又干了啥,而在於怎樣將金點子換成實實在在的金子銀子。
因此周家阿奶一到孟家,就把周芸芸拉到一旁細細的詢問起來。
大金和三囡皆是一副想湊過來跟周芸芸說話的模樣,卻最終在周家阿奶的瞪視下,無可奈何的退到了一邊。
三囡也就罷了,只噘著嘴兒極為不樂意的蹲在牆角邊上畫圈圈,可憐的是大金,沒跟周芸芸說上話反而被孟秀才瞧見了,直接招手喚他進了書房。
周芸芸那頭,周家阿奶詳詳細細的詢問了關於消暑糖和飲品的方子,當然還有各色包飯的事兒。
因著飴蜜齋本身是售賣糕點糖果的,最在意的莫過於消暑糖果了。當然包飯也可以算作是糕點的一種,因此也頗有心介入。還有飲品一類,也同樣希望摻一股,哪怕不方便運輸好了,也可以跟酒品一樣拿罐子罈子裝運。
這些事兒,周芸芸能夠想到,只是她真的不知曉如何談生意,準確的說,是不知曉如何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不過,談生意她是不會,給方子倒是沒問題。
周芸芸先進書房拿出了自己先前書寫整理好的一沓方子,看到被孟秀才考懵了大金,給了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回頭又去灶間拿了幾種樣品。待這些都妥當了,才一併給了周家阿奶。
待周家阿奶心滿意足的離去後,周芸芸才去灶間重新沏了薄荷檸檬茶,並幾碟小點心,先送去了書房那頭,這才喚上在牆角種蘑菇的三囡去灶間開始準備今個兒的午飯。
不清楚周家阿奶會不會趕在午飯前回來,不過就算阿奶不回來,今個兒家裡多了兩個客人,菜色也不能簡單了。好在這些日子以來,周芸芸因著沒旁的事兒要做,只可勁兒的琢磨好吃的,單是最簡單的紫菜包飯,她都玩出了二三十種花樣來,旁的涼面冷盆更是多得數不勝數。
離晌午尚有一段時間,周芸芸自是不急,瞅了一眼今個兒早間買來的食材,心下一琢磨就有了合適的菜單。
因著都是自家人,倒不用那般講究表面功夫,吃得舒坦才是最緊要的。
主食是拌面,倒油熱鍋,切蔥段爆炒,撈出炒熟的蔥段並油擱在碗裡備用。將麵條下鍋煮熟,放涼後瀝干湯汁,再在上頭撒些蔥段,澆上噴香的蔥油,再淋上秘製的醬汁,拌勻了即可。
而趁著方才麵條放涼至極,周芸芸已經手腳麻利的做了一道涼拌什錦菜、一道蒜蓉黃瓜條,待拌面好了,又炒了個苦瓜炒蛋,燉了個冬瓜海帶湯。瞅著似乎菜色不夠,周芸芸想了想,又從一旁的罈子裡撈了倆醃製好的鹹鴨蛋,對半切開後,蛋黃都流了出來,叫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阿姐阿姐!!」旁人是不知曉,反正三囡是完全受不了了。一開始她還能嘰裡呱啦的說一通話,等飯菜的香味出來後,她整個人都不好了,哪怕美味近在眼前,還是忍不住為自己哀悼,只因來之前阿奶就說過了,他們並不留宿,最遲下半晌肯定要回去了。
三囡:……不想走。
不過,三囡這回過來還真給周芸芸帶來了不少最新消息。
別看這段時日周芸芸是在府城過清靜日子,可縣城那頭,包括楊樹村裡,那是半點兒都不平靜。
先是二房多半人都回了楊樹村,周家阿奶說到做到,說要把二房轟走就絕不會多留哪怕一天。好在她也沒那麼絕情,懷著身子的三河媳婦兒是留下來了,年幼的孩子們也都留下了,至於周家二伯娘並大河、二河的媳婦兒卻是都跟著一道兒回了楊樹村。
托周家阿奶的福,村裡雖損失不老少,可跟別處一比,卻實在是太幸運了。
楊樹村的兩大姓氏,張家和周家,這兩族人丁最興旺,擁有的田產也是最多,遭受的損失卻是微乎其微。當然,田間地頭的損失是在所難免的,哪怕能耐如周家阿奶,也無力同老天爺抗爭。
不過,除了那些之外,唯一受損的也就是房舍了,茅草屋自是全沒了,瓦房也多半牆塌地陷,或是屋頂被沖走了,哪怕是青磚房也肯定需要修繕。
幸運的是,人沒事兒。
儘管還是有個別去世的人,不過總的來說,張、周兩家沒有太多的人丁損失。又因著這兩族本身就佔了村裡至少八成以上的人口,所以楊樹村才損失不大。還有一些本身就跟兩族交好的人家,以及另外一些足夠聰明識時務的,都有樣學樣的避開了災禍。
待洪災過後,張里長統計後得知,整個楊樹村至少存活了九成五的村民。至於錢財糧食,只能說原本的赤貧之家更窮了,而多半人家的損失都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這就已經很不錯了。
作為里長,張家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村民躲過了洪災卻最終落得餓死的下場,在跟周家二伯商議之後,兩家決定由他們出錢先幫著安頓好村民,起碼搭蓋一些棚子暫住,再就是置辦些粗糧,叫他們好先熬過最艱難的一段時日。
其實這些花不了太多的錢,兩家只需要籌集足夠的粗糧就可以了,至於修繕房舍或者搭蓋棚子,則由倖存的村民去做。本就是給自家蓋房舍,不愁他們不出力,也無需給工錢,而材料方面,偌大的一個大青山,甭管是木材還是石材,只要肯出力就能得到。
短短一月時間,當其他村子還沉浸在悲痛之中時,楊樹村不說完全恢復了往昔的熱鬧,起碼家家戶戶都安頓了下來。日子雖然難過了點兒,倒也不至於沒有盼頭,尤其縣衙門也出了告示,讓百姓耐心等待,朝廷的賑災糧食和錢財已經在路上了。
不過所謂的賑災糧食,還是少抱點兒希望為好。一是數量不可能太多,二是這年頭交通不便,就算快馬加鞭去上頭報訊,等賑災糧食到達也至少要一兩個月或者更久以後了。
說真的,像張家、周家這種原就有餘糧的不怕等待,可那些赤貧之家呢?真要是指著賑災糧食只怕到時候墳頭的草都能有一人高了。
而除了楊樹村外,其他的村子情況更為嚴重,哪怕是臨近的楊柳村,也只有不到一半的人出逃了,剩餘留在村裡的人,多半都死在了洪水之中。
至於另外一些連信兒都沒得到的村子,十不存一都不足以形容。據三囡帶來的消息,彷彿好幾個村子就此滅絕了。
面對天災,人力往往顯得微不足道。除非能在洪水到達之前就躲到安全的地方,不然就算立刻爬上屋頂或者樹上,也難逃一死。
還有一個事兒,老丁家母子倆都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周芸芸做飯菜的動作都停了一瞬,儘管她本人對老丁家全無任何好感,甚至要不是周大囡嫁到了丁家,很可能她連村裡有這戶人家都不知曉。可不得不說,就是因為周大囡的緣故,她不可能全無反應。
幸好,周大囡很堅強。
三囡告訴周芸芸,周大囡原先是待在縣城裡,幫著收拾家裡,照顧年幼的侄子侄女們,並不曾跟二房眾人一併回到村裡。不過後來,村裡有人發現了老丁家母子倆的屍首,這才帶信給她,叫她回了村。
回村替夫君和婆母收屍是應該的,哪怕他們生前有太多的恩怨。只是有個事兒卻是難辦,因為依著縣衙門的公告,是希望下頭的人能將死在洪水裡的人或者牲畜都火化的,這是為了避免瘟疫的出現。
只是牲畜火化容易得很,哪怕沒吃食了,只要稍微有點兒腦子的人,就不敢吃死雞死鴨。
可人呢?
那些絕戶的人家倒是容易,皆由張里長做主盡數火化了。可但凡是有家人在世的,哪怕僅僅是遠親或者族親,那就沒有一個願意親人火化的。
至少沒人願意當這個出頭人。
在這種情況下,周大囡毅然表示她願意聽從上頭的吩咐,將夫君和婆母的屍首火化。
就周芸芸看來,火化真沒啥大不了的,可旁人不是她,對於土葬有著近乎變態的堅持。也因此,周大囡的這番舉動被丁家的遠房族親視為惡毒,衝著她就是一通咒罵唾棄,更兼要奪走丁家僅剩的那三兩畝薄田。
然而那些所謂的遠房族親,都是素日裡完全沒有任何來往的,只因著都姓丁,祖上乃至血脈親人,就這般對周大囡指手畫腳起來。
周大囡也不是好惹的,她連親娘都敢懟,面對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眷更是毫不退讓。
活著的時候沒來往,死了卻蹦躂得比誰都歡,且句句不離田產房契,說是真心為了死人好……誰信?!
說真的,就老丁家那一畝三分地,周家這頭沒人瞧得上,更不會唆使周大囡貪墨。可問題是,那些本來就是丁家的田,就算丁家母子倆都沒了性命,只要周大囡一日沒改嫁,她就是丁家的人,繼承家產那就是理所當然的。當然,這年頭的律法還是偏向於男子的,一旦將來周大囡選擇改嫁,她必須放棄在夫家得到的一切財產,只能帶著自己的嫁妝改嫁。
周大囡也是真能耐,先是大鬧一場,之後直接尋上張里長,將家裡的田產地契一股腦的全送給朝廷,除了自個兒的嫁妝外,一文錢都不留。
三囡說起這事兒時就止不住的感概,不過周芸芸一聽就不像是她自個兒想到的,估計應該是她學周家阿奶的。
周大囡的這番舉動氣煞了丁家族親,卻得到了張里長的讚譽,直道他會將這事兒遞上去,回頭若有獎勵定會如數給周大囡。
因著洪災一事,別說滅一家一戶,整個家族乃至整個村落毀了的,都不計其數。而在這種情況下,那些田產地契都是充公的,至於朝廷會怎麼辦,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一個月的時間,楊樹村基本上已經恢復了往昔正常的生活,哪怕丁家族親還想鬧,卻也抵不過張家和周家的壓制。尤其丁家族親原就都是赤貧之家,要不然也不會盯著人家的一畝三分地不放了,如今全賴張周兩家的接濟,還盼著來年當這兩家的佃農,就算心頭有再多的不滿,到了這份上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倒是有個事兒比較麻煩,洪災之後,田地反而肥碩了,卻不能立刻種地,而是要先好好養養。不單沒法種地,養魚也不成,家禽牲口更是危險重重。依著縣衙門的公告,最好是今年整個下半年都消停一些,等來年開春再恢復往日的勞作。
想法是沒錯,可也不能就這麼閒著吧?鄉下人家,不叫人種地也不叫人養家禽牲口,叫他們幹啥?全湧到鎮上、縣城裡打短工嗎?可就算是打短工,也要看有沒有那麼多空缺。
就拿三囡來說,她只會養家禽牲口,偏如今她身邊就只剩下了大花,養了多年的鵝群、羊群都沒了,她比誰都想東山再起,且手頭上也有本錢,就是村裡不叫養,她也沒了法子。
若說三囡還沒啥壓力,只是單純閒得慌,那其他人家就不同了。鄉下地頭就算有懶漢,可多半人還是很勤快的。這不,在收拾完家裡後,壯勞力都紛紛又離開村子想法子謀生去了,即便鎮上、縣城沒那麼多活兒要幹,那就往遠處走,總歸能尋到活兒的,只苦了那些老弱婦孺在家裡捱日子。
不過想想那些死去的人,甭管日子有多難捱,起碼他們還都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第139章

周家姐倆並不知曉的是,其實大青山一帶只能算是被洪水波及到,事實上受災最嚴重的地兒,別說一個村子就此沒了,還有整個縣城乃至府城都毀了的。
單只這一次洪災,死亡的就超過幾千戶,就算運氣好躲過了洪災,之後瘟疫四起,倖存的人家十不存一。
也虧得不知曉這些事兒,又因著親近的人家裡頭,只有作死的老丁家母子倆倒了霉,既然周大囡本人都不當一回事兒,傻子才會為他們難過。
因此,今個兒的這頓午飯吃得很是痛快,尤其是大金和三囡。
沒了周芸芸在家,加上二房多半人都跑回了村裡,家裡做飯的人就從周大囡變成了三河媳婦兒,又因著之後三河媳婦兒月份略大了,變成了大金,直到三囡因著想念周芸芸跑回了縣城,就由她整日裡瞎糊弄一通。
其實,周家上下包括男丁們在內,全都會做飯,卻僅僅是會做而已,跟美味是扯不上一絲一毫的關係。就算三囡本人好吃,卻也只會在糕點糖果一類下苦功夫,真叫她做飯……
反正吃不死人!!
難得吃到一頓好的,還沒有周家阿奶在一旁虎視眈眈,大金和三囡吃得格外開心,都沒空哀悼下半晌就要回去的事兒。尤其是三囡,方才在灶間央求了好久,直到周芸芸無奈的承諾下午給她做點心才罷休。
一直到下半晌周家阿奶帶著一臉志得意滿的笑容歸來,兩個小的才頹廢的跟著走了。不過在臨走前,周家阿奶塞給周芸芸一沓銀票,都不用細看,只瞧著這厚度,就讓周芸芸忍不住替飴蜜齋大掌櫃掬一把辛酸淚。
……
甭管發生了什麼事兒,這日子還得繼續往下過。
不過,因著週遭發生了太多太多的災難,府城這頭還是在悄然發生著變化。其中最明顯的,莫過於應考的學子了。
儘管頭幾年因著守孝的緣故,孟秀才減少了外出的機會,更是一度跟先生和同窗沒了來往。好在他交的那些朋友,原就不是酒肉之交,哪怕有段時日不曾來往,在他搬到縣城後,就又斷斷續續的聯繫上了。
這其中就包括柳家那對兄弟。
因著是耕讀之家的緣故,很多人都喚那兩兄弟為柳家大少爺和小少爺,不過孟秀才跟他們都是以字來稱呼的,而周芸芸在心裡將他倆喚作大柳和小柳。
大柳的性子很是沉穩,年歲也已有三十,有妻有子,對仕途雖還有期待卻已經趨於現實了。小柳相對而言要跳脫一些,要不然也不會跟小八懟上,他其實年歲也不輕了,時年二十有二,同樣有妻有子,不過他卻堅定的認為自己總有一日能中舉的。
有夢想是好事,況且柳家的情況跟周家並不相同,他們家已經許久不曾分家了,大幾百號人聚族而居,祖產田地逾兩千畝,祖上曾中過舉人,也曾有人出仕,至於秀才公更是每代都有。
耕讀之家較之旁的讀書人家本就很有優勢,但凡是年歲夠的男丁就會入私塾就讀,一旦考中童生就會被送到名師處繼續進學,其所花費的束脩或者筆墨一類,皆從公中出。一旦考中秀才,就由族中出錢供養,哪怕一生再無寸進,這輩子也絕對衣食無憂。若是將來不願再進學,則可以選擇進家學當先生,自可得另一份月例。
至於那些個沒什麼讀書天賦,連童生都考不上的,或是外出做工,或是下地勞作,總有事兒叫他們干。若是考上童生的,則至少能在家裡混個小管事當當,同樣不愁吃喝。
說真的,在瞭解了柳家的情況後,周芸芸真心為三山子感到心塞。所以說,投胎真是個技術活兒。
而孟家這頭,自打在府城暫居之後,孟秀才就托人告知了柳家。不過,因著大家都要準備不久之後的秋闈,大小柳都不曾前往拜訪,倒是曾喚人送過幾次書信,相約在秋闈前夕聚一聚。
以柳家的情況,留在家中進學反而更為妥當,畢竟家中好些長輩都不止一次的參加秋闈。等真到了日子,自有人打前站,來府城客棧訂好房間。
據說,柳家今年參加秋闈的逾十人。
值得一提的是,柳家運氣極好,哪怕前段時日洪水滔天,可他們家的田產愣是好運的躲過一劫,半點兒損失皆無。且他們家年年屯糧,更是藉機向縣衙門獻糧,得了縣令大人好一通誇獎,惹得城中富戶相繼獻糧。
撇開這些事兒不提,單說府城這頭,洪災的後遺症還是很明顯的。
眼瞅著臨近八月,府城的學子雖然多了些,可較之往屆科舉卻是冷清不少。
要知道,秋闈的考場並不是每個府城都有的,像孟家所在的府城,就是附近幾個州縣唯一的一個考場,就設在城南夫子廟東側的貢院裡。因此,在以往三年一次的秋闈裡,附近幾乎所有的秀才都會湧入城南,少則兩三千人,多則逾五千人。
秀才擱在鄉下是難得,可事實上數量卻是真的不少。試想想,單是縣城那塊,每年考中秀才的就不下一二十人,一個府城擁有幾十個下屬縣,縣城下面無數個鎮子、村落。且還有一點很重要,科舉是一年不中仍能年年應考的,所以說兩三千人真心不算多了。
然而這一年的秋闈,破天荒的只有不到五百人參加。
孟秀才就是其中之一。
都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擱在孟秀才身上還真是如此。想當年,他剛考上了秀才,懷著滿腔雄心壯志,想著次年秋闈一舉考中舉人,結果就在那一年冬日裡父母雙亡,他本人則守孝三年,連著錯過了兩屆科舉。
就在人人都覺得他時運不濟之時,這一年的秋闈卻罕見的出現了應考人極少的情況。依著往年的例子,是數千人爭奪不到百人的舉人名額,然後各個考場的舉人再一齊入京參加次年開春的春闈,爭當更為罕見的進士。
而今年的情況卻是,不到五百人爭奪近百個名額……
不難,真心不難。
或者應該這麼說,若是這般再考不上,那就是真的窩囊廢了。
很快,時間就邁入了八月裡。
饒是鎮定如孟秀才也開始調整心境努力拿出最好的狀態應對秋闈。難度降低不是態度輕慢的理由,反而愈發激勵了孟秀才,若說他原先只想著考取舉人便可,那麼如今卻是希望能衝擊前三名。
八月初三那一日,大小柳兄弟在孟家碰頭,因著臨近科舉,他們誰都沒有心思去外頭吃吃喝喝,只聚在書房裡說了一些科舉的事兒,且沒聚多久就離開了,約定等考完之後再聚首。
前後也就這麼一刻鐘時間,就好像他倆完全是為了碰頭而來的。孟秀才倒不覺得有什麼,畢竟這會兒人人心思都放在秋闈上,哪有精力去管旁的事兒。
至於周芸芸……
她瞅著完全沒動過的消暑茶很是納悶。這是她幾經研究後,做出來的最能提神醒腦的飲品,還想著若是大小柳兄弟想要,她就多做一些出來。不過,既然人家沒開口,她也不會多事就是了。
轉瞬就到了八月初八。
這一日,周芸芸天不亮就起身了,先去灶間將昨個兒燉了一晚上的消暑茶湯放到一旁涼著,這才去早市上採買新鮮食材。等從外頭回來後,先不管茶湯,只動手開始做各種壽司包飯,全是素日裡孟秀才愛吃的口味,做好後整齊的擺放在食盒裡,一連放著三層。
那食盒還是特製的,過程如何周芸芸並不知曉,反正是她叫大金畫出來,再托周家阿奶搞定的。至於周家阿奶是如何糟蹋飴蜜齋大掌櫃的,她真的完全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食盒外表看起來挺樸素的,半點兒裝飾全無,機關卻全在裡頭。底層連著三層都是用來放置壽司的,瞧著是扁扁的,空間卻著實不小,精緻小巧一口一個的壽司,單一層就能放不下五十個,三層差不多有一百七八十個,絕對夠孟秀才吃的。
事實上,秋闈雖統共要考三天,卻是分開的。每一場都是一天,分別在初九、十二以及十五,不過每一次都要提前一天進入考場。就像初八這日,孟秀才就要在下半晌經過層層檢查後進入考場,一直到初十早上再度篩查後才能離開,等十一這日下半晌再入考場。
也就是說,孟秀才要在考場裡待上一天兩夜,用周芸芸的算法就是五頓飯。
每頓飯吃三十來個壽司,真的不算多。
將壽司一一擺好後,周芸芸開始折騰起消暑茶湯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飴蜜齋那頭送冰塊來了。因著先前周芸芸親自去打過招呼了,今個兒送的冰塊數量是前些日子的好幾倍。收了冰塊,仔細的鑿成小塊放入茶湯,又取一些擱在食盒底部夾層裡,夾層做得很明顯,無需擔心被人懷疑,事實上周芸芸早就叮囑過了,叫孟秀才在進入考場之前,自個兒主動打開食盒的每一層,讓人好生瞅瞅。
等這些都準備妥當,也差不多到出發的時間了,就算孟家暫住的小院離夫子廟並不遠,走過去也需要一些時候。至於車馬,則在今個兒停止進入城南這一塊,哪怕是遠來的考生,也只能在城南下馬車步行前往夫子廟。
「都齊了?丸藥和醒腦貼可帶上了?」
吃食和飲品無需擔心,只一個碩大的食盒就能將之全部裝下。底下三層都是壽司,上頭則擱著醃菜罐子和裝滿了茶湯的密封水壺,連孟秀才用慣了的茶杯都沒落下,甚至周芸芸還怕他待在裡頭無聊,特地塞了一包秘製話梅叫他解悶。可以說,除了份量略沉外,這個食盒沒有旁的任何缺點。
書奩裡頭裝的是文房四寶,這個無需周芸芸檢查,畢竟孟秀才也不傻。此外,孟秀才還帶了個夜壺,以及前些日子特別備下的成品丸藥和醒腦貼。
丸藥都是從藥鋪配的解暑藥,醒腦貼則是周芸芸提供方子,叫人特地做出來提神醒腦的,算是藥膳的變種。不單如此,裡頭還夾帶著一瓶簡易版的空氣清新劑,瓶口是周芸芸逼死了大金好不容易才鼓搗出來的噴頭,想也知道到時候號房裡的味兒鐵定很難聞。
在周芸芸的叮囑下,孟秀才最後又檢查了一遍東西,確定沒啥疏漏後,正打算出門呢,周家阿奶帶著大金殺到了。
「阿奶你咋來了?」周芸芸很是驚訝,雖說先前周家阿奶也有提過到時候會過來幫忙的,可沒想到她真就來了。不過這會兒也沒啥要幫忙的,畢竟一切都已經就緒了。
「大金去拎食盒,我開路,你們都跟在我後頭!」周家阿奶沒立刻回答周芸芸的話,只吩咐大金上前幫忙,又一馬當先的衝出了院門。
想著也快到入考場時間了,周芸芸也就收了好奇心,只跟著周家阿奶一路殺向貢院。
別看周家阿奶個頭不高,體型也不壯實,可她氣勢三米八,尤其那殺氣騰騰的模樣,一路上別說有人跟她搶道兒了,唯恐避之不及才是真的。
只這般,一行人順順利利的到了夫子廟旁的貢院,孟秀才背著書奩又接過大金手上的食盒,給了周芸芸一個安撫的眼神,轉身走向了貢院。
考生入考場前都是要經過重重檢查的,不過門前只是最簡單的一層,出示早先準備好的文書就能進入,至於旁的細查就是在裡頭了,不會叫外頭的人瞧見。
因此,沒一會兒孟秀才就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也是到了這時,周家阿奶才回頭看向周芸芸,半是解釋半是抱怨道:「本來我早就要過來的,誰知道前幾日你大伯要死不活的來找我,說週三山那蠢貨跟他娘一道兒沒影兒了。我說要是個黃花大閨女,丟了還心疼,就那倆,有啥好擔心的?可你大伯非說他倆出事了,不然不會連著大半月沒蹤影的,我實在被他哭煩了,這才托人幫著尋。」
說到這裡,周家阿奶露出了極為嫌棄的神情,「你猜咋滴?那倆蠢貨把自個兒玩到了縣衙大牢裡,還怕你大伯揍死他們,想著待段時日總能出來的,愣是咬牙不說自個兒住哪兒!」
「你說說看,你說說看!他倆咋不乾脆蠢死算了!!」

第140章

周芸芸無言以對。
大房那對倒霉催的母子倆,一個是她大伯娘,一個是她堂哥,就算明知道那倆都是蠢貨,她所能做的也僅僅是避開點兒,不然呢?教他們重新做人,還是讓他們重新投個胎?
她能怎樣?她也很絕望啊!
不過,就算一早就知道那倆都是無藥可救的蠢貨,在聽周家阿奶這麼說後,周芸芸還是驚呆了。
把自個兒玩進縣衙門大牢還是需要點兒技術的,在這點上,周芸芸不得不承認,他們簡直就是作死無極限,且越作越高桿。
想到這裡,周芸芸不禁好奇心大起,很想知道這回那倆蠢貨又是怎麼作死的。正好孟秀才也已經進了貢院,周芸芸瞅著沒啥事兒了,就拉著周家阿奶趕緊回家。
周家阿奶倒是不急著離開,算算時日,她已經有半拉月沒瞧見她的好乖乖了。先前還想著總是去瞧已出嫁的孫女不大好,哪怕孟家並無長輩,她也不能太不講規矩。可這會兒孟秀才都去貢院了,她還擔心啥?索性多待一段時日,借口都是現成的,擔心周芸芸一個人在家會害怕。
得虧周芸芸不知曉周家阿奶的想法,害怕什麼的,還真不會有。不過她這會兒只想著趕緊將周家阿奶拽回家,還順便回憶了一下家裡還有什麼吃食,以及晚間吃點兒啥。
等回到了家中,周家阿奶格外順口的使喚大金把院子裡外都打掃一遍,又吩咐他歸整家捨器皿,畢竟周芸芸小倆口不可能一直住在府城裡,等秋闈結束了,就要搬回縣城去。
這廂剛將大金支使的團團轉,那廂周家阿奶就拉著周芸芸念叨開了,先問近些日子可好,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後,這才將縣城那頭的事情娓娓道來。
說是娓娓道來,其實就是不停歇的吐槽。
要說大房那對母子倆是真蠢,蠢得令人髮指,不過單從這件事情上來說,彷彿還跟周芸芸有點兒關係,因為她忘記通知縣城那頭了。
事情很簡單,三山子早已為今年的院試做好準備了,哪怕這個所謂的「做好準備」充滿了水分,可他本人包括周家大伯娘都極為有信心。想著就算不能像孟秀才那般名列前茅,起碼掛個榜尾總歸是沒問題的。
然而問題來了,他沒資格參加院試……
這可真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更悲傷的是,無論是三山子本人還是周家大伯娘都拒絕相信如此殘酷的真相,哪怕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釋,他們娘倆都固執的認為自己可以進入考場。
當然到了最後,三山子還是放棄了,他本性就不是很堅定,等考場那頭請了衙役過來時,他就忍不住慫了。可他慫了他娘卻沒有,大吵大鬧非說對方耽擱三山子的前程,鬧狠了的結果就是,娘倆都進去了。
本來嘛,這事兒也沒啥大不了的,畢竟他們娘倆只是大吵大鬧,也沒造成實質上的影響。縣衙門那頭的意思是,叫他們說出家住何處,然後叫家裡人過來領他們走,當然罰金是要交的,不過數量並不多,到底這不是大案子。
結果,這娘倆死活不開口。
三山子已經明白他爹煩他了,先前是想著等自己中了秀才後,不怕家裡人不以自己為榮,如今連考場都沒進,還有啥希望?他爹把他往死裡打都是有可能的。
周家大伯娘就更不敢說了,自打周家阿奶一怒之下將大房所有人都轟出家門後,周家大伯的脾氣就越來越差了,一言不合動手打人算啥?真逼急了他,發生啥事兒都是有可能的。
跟三山子一樣,周家大伯娘也將希望寄托在了三山子中秀才這事兒上。萬萬沒想到,別說中秀才了,三山子居然連考秀才的資格都沒有,那這事兒咋整?
你說,咋整?!!!
別說那娘倆徹底懵了,打聽半天才尋到人,又費了好些勁兒才弄明白事情經過結果的周家阿奶也有些懵。
懵完了之後,周家阿奶後知後覺的想到小八平日裡瞎嚷嚷的那些話,又特地跟人打聽了一番,這才勉強弄清楚了這裡頭的原委。
原來,讀書人要先得到秀才公里頭的廩生作保才能考童生,取得童生資格後才能考秀才,考中秀才還不算啥,除了免除徭役外幾乎沒旁的作用,得再下場考試中了舉人才成。
哪怕真的一路順暢的中了舉人,要是沒後台的話,最多也就是在窮鄉僻壤裡當個七品芝麻官,有些一輩子都謀不到一官半職。若是真想走上仕途,就得繼續考下去,去京城天子腳下考試,得了進士才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可老話說了,朝中有人好做官。反過來就是,朝中無人難做官,基本上就算一切順暢,也不過是個小官,要想真的光宗耀祖……
隨緣吧。
被人科普的一籮筐,周家阿奶是越聽越絕望,早知道這麼麻煩,傻子才叫子孫去唸書。索性她及時想到,自家兒孫裡頭跟三山子那麼傻的人不多。
旁的不說,就拿三河和大金來說好了。前者托二房不靠譜的爹娘哥嫂妹子的福,算賬那叫一個利索,連經年的老帳房都不如他。後者更能耐,直接就化知識為財富,鼓搗出來的東西別提多賺錢了,雖然他本人只得了不多的幾百上千兩銀子,可周家阿奶卻是賺翻了,多好的崽子呢!
「老話說,歹竹出好筍,我看咱們家是好竹出了個歹筍。好乖乖你說說,我咋就有那麼個比豬還蠢的孫子?」
周家阿奶氣惱異常,要知道為了尋那倆蠢貨,她很是費了一番力氣,更是托了不少人幫著打聽。幸好周家阿奶平日裡的為人擺在那裡,就算那些人心裡腹誹,也絕對不敢在她面前露出來,可她還是覺得好生丟人。
她咋就攤上了這麼個孫子呢?
孫子誒!!
聽了周家阿奶這番話,周芸芸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那倆蠢貨回來後有多倒霉,而是在腦海裡浮現了小八和小三山子的身影,同時還附贈聲音。
『老娘咋就攤上了這麼個孫子呢?』
『孫子孫子孫子!!!!!!!!!!』
周芸芸:……總覺得被打死也好過於被倆蠢鳥追出幾條街叫孫子得好。
話雖如此,周芸芸還是很愉快的開始準備下午點心,順便又給了周家阿奶幾張方子,不算是完全創新版的,而是從先前那些壽司上頭髮散衍生出來的。
事實上,壽司這玩意兒就跟包子、餡餅似的,只要知曉了方法,就能變著法子弄出幾百種不同的來。
喝了下午茶,又吃了點心,因著今個兒晌午為了送孟秀才去貢院都沒能歇個午覺,等吃飽喝足以後,周芸芸就有些困了,想著左右也沒旁的事兒了,不如趁時間尚早少少的瞇一會兒,就打算開口跟周家阿奶支會一聲。
可還沒等她開口,周家阿奶就先蹦出一句話:「算算日子,你嫁給謹元也有小半年了,咋肚子就沒一點兒動靜呢?」
一瞬間,周芸芸就清醒了。
清醒之後,她開始低頭掰手指頭盤算起來。
周家阿奶沒注意這個,只一個勁兒的嘀咕道:「咱們老周家各個都可能生了,你看你大伯二伯你阿爹,再看你那些哥哥們,哪個不是一成親就好幾個崽子的?就你阿爹只你和大金兩個崽子,可那也不賴他呢,全都是那李氏的錯!還有就是大囡,一個崽子都沒下,不過我上回問過她了,她說那都是因為老丁家那病秧子太廢,不行!」
所以按照周家阿奶的邏輯來看,能生都是因為周家自家人能耐,不能生就全是對方的鍋?
同理可證,周芸芸這頭……呃,那個……
「好乖乖你也別太擔心,該來的總歸會來的,反正我是跟大囡說了,上回由著她娘亂來,這回得聽我的。我一準兒給她尋個身子骨倍兒好的,回頭再嫁了,三年抱倆五年抱仨,爭取十年下一窩!」
從這番話可以看出來,要麼就是周大囡真的長大了懂事兒了,要麼單純就是她慫,她不敢懟周家阿奶。
周芸芸個人比較傾向於後者。
「阿奶是過來人,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崽子呀,是下得越早越好、越多越好。你看阿奶就知道了,就算運道不好,生了你大伯那麼個蠢貨,可還有你二伯和你阿爹呢!這要是只下一個崽子咋辦?就你大伯那蠢樣兒,我能指望他?」
「阿奶……」周芸芸一臉遲疑的道。
「俗話說得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看大囡就知道了,她老後悔當初沒聽我的。你呀,打小就特別乖巧聽話,阿奶原是不擔心你的,可你瞅著三河家的,不就是比你早了半拉月嗎?她這會兒肚子頂得老高,不到年底就能生了。」
「阿奶……」周芸芸再接再厲。
「就算是大山家的,先頭生了個閨女,這不後來也生了小子嗎?咋不求著一舉得男,反正我瞧著你也聰明,三囡也能幹,就連最蠢的大囡起碼也比三山子能耐。你呀,儘管生,男女都好!」
「阿奶……」
再次開口,然而周芸芸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果不其然,阿奶又再度開口念叨起來。不過這一次,周芸芸直截了當的打斷了阿奶的話,只道,「我的癸水遲了半月,阿奶你說咋回事兒呢?」
「我說呀……你說啥!!!!!!」
周家阿奶原地蹦了個三尺高,扭頭就扯著嗓子嚷嚷道,「大金你個小兔崽子!立馬去請個大夫來,立馬就去!!晚了看老娘不打斷你的狗腿!!!」

第141章

老周家的人都有一個其他人家所沒有的優點,那就是無條件服從周家阿奶的任何旨意。當然,也不是完全沒人抗議,而是抗議的人基本上都過得很慘。
大金自問是個聰明人,在聽到周家阿奶的叫喚後,連個磕絆都沒打,立馬轉身跑出了院子,不到一刻鐘就領回了一個大夫。
府城又不是鄉下地頭,就算城南並不如城東繁華,可醫館卻是不少。大金雖不清楚前因後果,卻絕不會吝嗇那點兒診金,去的街面上門臉最大的醫館,請的是裡頭最有經驗也是出診費最貴的大夫。然而,周家阿奶還是不滿意。
並非不滿意大夫,而是沒得到想要的結果。
「……這位小娘子脈象平穩有力,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話是好話,可惜周家阿奶一點兒也不感動。好在她還記得這是在府城,對方也不是自家那幫兔崽子,因而語氣還算平靜的問道:「我這孫女癸水遲了好些日子,大夫您給瞧瞧,可是有了身子?」
老大夫頂著一副遲疑的神色,再度拿手搭脈細細診斷。
好一會兒,老大夫才在周家阿奶滿是期翼的目光下,格外為難的道:「興許是小娘子月份太小了,老夫才疏學淺……」
周家阿奶的臉瞬間就拉長了,有心叫對方再細細看看,又明白人家不可能拿這種事兒開玩笑。其實這麼說已經很給面子了,起碼沒直截了當的說,您這是想多了!
一旁的周芸芸和大金也傻眼了,尤其是大金,完全是一頭霧水的模樣。周芸芸本人則是將信將疑的瞅著大夫,間或低頭盤算一陣,她確信自己沒記錯癸水的時間,確確實實是遲了半月。
似是瞧出了周芸芸心裡的想法,周家阿奶再度開口道:「那為啥我孫女的癸水就遲了?總不能是她犯傻記錯了日子吧?」
犯傻……
周芸芸很辛苦才忍不住沒反駁,其實不是她不想反駁,而是不敢跟周家阿奶正面槓上,哪怕她心裡很清楚阿奶絕對不會像懟別人那般懟她的,可她還是有點兒慫。
老大夫倒沒那麼多顧慮,哪怕為了診金著想,有些話他還是要說的:「癸水這事兒原就沒個定數。譬如,天氣炎熱中了暑,或是家裡有事兒發生著急上火了,再不成……吃壞肚子了?」
「會不會是她家那口子要考科舉,她跟著緊張了?」周家阿奶細細想了想,這城裡又不是鄉下地頭,不用下地幹活咋就能中暑了?吃壞肚子也不可能,周芸芸本身對吃喝一道極有研究,吃撐了倒是沒問題,吃壞了可能性不大。
那麼,唯一可能的就是著急上火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老大夫撫著他的山羊鬍子,煞有介事的說道。
「那就是了,一定是謹元要考舉人,你跟著緊張了。」周家阿奶一錘定音,就這般替此事確定了緣由。考慮到這事兒原就與人家老大夫沒啥關係,儘管心頭失望萬分,周家阿奶還是忍著失望叫大金將人家送回去,還沒往給診金。
其他人是沒啥想法,周芸芸卻忍不住暗自腹誹著,她緊張個啥?又不是她考舉人!再說了,她那口子自個兒都不緊張,她跟著瞎湊啥熱鬧?
心下腹誹著,周芸芸嘴上卻道:「嗯,阿奶您說的對,就是這樣的!」
興許,真的是她弄岔了?
……
家裡,周芸芸開始懷疑人生了。貢院那頭,則是齊刷刷的一群人都忍不住懷疑人生了。
要說科舉這事兒吧,對於頭一回參加的人來說的確是極為重要的,可事實上越到後頭越是淡定。莫說那些監考的人了,就連應考的秀才裡頭,也有九成五以上不是頭一回參加了。
怎麼說呢?
一回生二回熟唄。
到了日子,趕在開考前一日晌午之後來到貢院門口,經過一共三道篩查後,進入預先安排好的號捨裡,睡個囫圇覺,次日一早雞鳴後就可以發下卷子開始應答,一直到傍晚時分考官收卷封存,考生們則依舊合衣隨便歇會兒,第三日清晨只需要通過一道檢查就可以離開貢院,回家歇個一日後,再進行第二輪考試。
瞧瞧,多簡單啊!
簡單個屁!!!!!!!!
合衣睡個囫圇覺倒是無所謂,八月裡,正是秋老虎最厲害的時候,別說應考的秀才都必須統一著青布長衫,就算是光膀子好了,那也絕對凍不著。然而,凍是凍不著的,關鍵是天氣太熱了啊!
貢院裡的號捨有多大?一張床板的大小!
有多悶?三面都是牆,唯獨正面開了半道窗,且完全不用奢望會有微風進來,基本上不被悶死已經算是身子骨強壯了。
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最淒慘的是,所有應考的秀才都必須在這麼小小的一間號捨裡待上一天兩夜,包括吃喝。唯一叫孟秀才感到慶幸的是,每個號捨盡頭都有一處糞號,拉撒是可以去那頭解決的,前提是由差人領著去,雖說不至於完全眼神不錯的盯著,不過其實也差不多了。
——這是往屆的情況。
今年這一屆,出現了一個比往年更叫人難以接受的事情。
吃食。
都知曉下場考試就是來吃苦受罪的,尤其這秋闈每次都是在天氣極為炎熱的時候開考,因此應考的秀才們多半都不會在吃食上太過於講究。
一壺涼白開,一籃子雜糧餑餑,齊活了!
講究一點的人家,譬如柳家,他們會去藥鋪裡配些金銀花,滿滿的煮上一大壺,再帶上十來個巴掌大的白面饅頭或者鹹菜包子。豐盛是絕對談不上的,不過絕對實用,畢竟在那個環境下,就算是龍肝鳳膽也嘗不出滋味來。
結果,偏就有人不走尋常路。
孟秀才雖然參加過童生試,可童生試跟秋闈、春闈最大的區別在於,那是一天就結束的。事實上連一天都不到,滿打滿算考完也就四個時辰,且中間還能放考生出去吃個飯,解決一下個人問題。左右童生試每年都有,原也犯不著那般嚴苛。
所以,沒啥經驗全聽柳家兄弟在考前簡單講解的孟秀才,就這般成了所有人關注的重點。
外表粗糙內含乾坤的食盒就這麼一打開,別說週遭的考生了,就連自詡經驗豐富的監考差人都驚呆了。
您真的是來考試,不是來郊遊的?!
這裡是貢院!是嚴肅認真的科舉考場!!!!!!
孟秀才一臉的淡然,任憑差人翻來覆去的查看食盒,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模樣。
相較於他的淡定,週遭的人是真的不好了。
家裡供得起讀書人的,家境多半都不會差,可眼前這食盒裡裝的是什麼?一個個異常的精緻小巧,哪怕都是吃飽了午飯出門的,這會兒瞧著這些從未見識過的美食,也忍不住食指大動。
倒也有差人遲疑著要不要掰開來細看,可瞅著這般美好的物件,又不大忍心下手。左右為難了一陣子,自有人去詢問了上頭的人,好在本朝對讀書人格外尊重,加上號捨是對外敞開,且不分晝夜的安排差人巡視,並不擔心有人用夾帶這樣蠢得不走心也不走腎的方式作弊,因而沒多會兒就將孟秀才放行了。
似是早有預料一般,孟秀才連眼睛都沒多眨一下,淡然的接過東西,拿著分到手上的號牌,進裡頭尋屬於自己的號捨。
這期間,柳家兄弟也過了檢查,他們只比孟秀才略晚一步。孟秀才在前不曾發覺他們,不過位於後方的兄弟二人卻是早已瞧見了他。不過,考場之中自有規矩,哪怕明個兒才正式開考,這裡也不是任人嬉笑打鬧的地兒。
孟秀才是真的不知道小柳很想衝過來跟他談心,他只是按部就班的進了號捨,先將食盒等物擱在座位底下,又將桌板放下來,把書奩擱在上頭,順便再度檢查了一遍筆墨,確認無誤後就安心的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
儘管在檢查上費了不少時間,可這會兒離傍晚還有一個時辰,而正式開考的時間則在明個兒天亮之後,與其惶惶不安的回顧詩書,倒不如學著凝神靜氣,也好用最佳的狀態面對明個兒的考試。
周芸芸精心製作的一食盒壽司成功的擾亂了考生包括監考差人的心緒,不得不說,從某方面而言周芸芸的確是個賢內助。
待天色漸晚後,孟秀才享用了一頓「簡單」的晚飯。
真的很簡單,就嘗了六七個壽司,喝了一杯消暑檸檬茶,全程也就這麼半盞茶的時間,也沒露出吃得特別香的神情,卻仍舊看得位於孟秀才正對面號捨的考生一陣陣的猛嚥口水。
這裡是貢院!
嚴肅點兒,嚴肅點兒!!!

第142章

可憐那坐在孟秀才正對面的考生,他家境倒是不差,可因著如今還是秋老虎當道之時,便是錢財再多,可乾糧統共也就那麼幾種,他帶的還是細白面做的包子,先前覺得挺好的,如今一瞧……
貢院到底不是尋常場合,便是素日裡極愛鬧騰一刻都不消停的小柳都安生了,更別提其他人了。那考生委委屈屈的瞅著孟秀才一口一個壽司,低頭扒拉著自個兒帶來的白麵包子,瞬間覺得丁點兒胃口全無。
孟秀才卻不知曉還有這麼一回事兒,托周芸芸愛鼓搗吃食的福,哪怕今個兒帶入考場的壽司比素日裡更為精緻美味一些,卻也不至於叫他驚訝。在吃了約莫十個之後,感覺已經有六七分飽腹了,他就將食盒合上,又簡單的歸整了一番,就將活動桌案放下來,拼成了一張臨時床板,合衣躺了下來。
號捨這頭的東西都是有定數的,小雖小了點兒,卻好賴能湊合著歇一覺。只不過,都說了是湊合,就可知條件很是簡陋,好在孟秀才前些年沒少吃苦頭,就這麼點兒辛苦並不被他放在眼裡。
他倒是淡定了,旁人卻實在是難以安然入睡。
這床板太硬還不是最大的問題,絕大多數的考生還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考試緊張,再有就是天氣炎熱,小小的號捨裡又悶又熱不說,關鍵蚊蟲還多,簡直逼死個人。
按說孟秀才那頭的情況也是如此,偏周芸芸早就料想到了蚊蟲的問題,往他書奩裡塞了寶貝,就是那個險些逼死了大金的小噴瓶,裡頭裝的是摻了藥的空氣清新劑,不單能降溫去味,最重要的還是驅趕蚊蟲。
合衣躺下後,孟秀才順手在自個兒週遭噴了一遍,旋即就安然入睡了。
……
雖說孟秀才不在家,可周芸芸真心沒閒著,這不誰叫家裡還有個活祖宗呢?要是周芸芸確是被診出懷了身孕,那興許情況就完全不同了,可她這不是沒懷上嗎?
周家阿奶是疼周芸芸這點兒沒錯,可她的疼法顯然沒細緻到處處妥帖。盤算著再過幾日,孟秀才就該考完離開府城了,周家阿奶此番前來最重要的目的還是幫著收拾東西,好叫小倆口早點兒回縣城。
別看小倆口只在府城裡待了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可因著當初搬來的東西就裝了整整一輛馬車,如今要搬走了,那東西是只多不少。又考慮到秋闈是三場,保不準考試中間休息時,孟秀才還會找書來看,周家阿奶就沒管數量最多的書籍,而是先叫周芸芸和大金歸整其他的東西。
準確的說,是周芸芸收拾小件的東西,大金負責當苦力,至於周家阿奶本人則是負責統籌兼指揮。
就在孟秀才安然入睡之際,周家姐弟倆還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尤其是大金!
「大金你個小兔崽子!叫你把這箱子扛到前頭去,你咋還沒動彈?啥?掉茅坑裡了?懶狗懶驢屎尿多!!」
「小王八羔子!我叫你動這個了嗎?沒長腦子你倒是用用你的耳朵啊!耳朵是擺件玩意兒還是咋的?要不要老娘親自把你那倆耳朵剁下來給你鹵了吃?廢什麼話!幹活!!!」
「手腳麻利點兒!已經夠蠢了,要是手腳還沒用處,你還能幹啥?你說說你個蠢東西還能幹點兒啥?幹點兒啥啊!!」
「周大金!……」
周芸芸待在裡間臥房裡,老老實實的把自個兒的衣裳鞋襪包括備用的乾淨被褥都收拾好,至於孟秀才的衣服,則是留幾套乾淨的在旁邊擱著,對於外頭的動靜,她倒是聽在了耳裡,卻完全沒打算幫忙。
不是不心疼大金,而是這真的心疼不過來啊!
當初老周家分家時,周家阿奶就單方面的決定由周家三房奉養她終老。這個意思就是說,大金這輩子也離不了阿奶了,哪怕大金以後娶妻生子,只要周家阿奶還活著一天,她就能名正言順的摧殘大金一天。
這麼想想,也確實挺慘的,不過周芸芸除了希望大金早點兒習慣之外,也沒旁的法子了。再一想,興許人家大房、二房更想奉養阿奶呢,難得有幸獲得這個機會,做人要惜福。
惜福……
大金其實挺惜福的,哪怕被周家阿奶噴得體無完膚,他依舊淡定的歸整東西,別說抱怨了,連個怨念的眼神都沒有。不然還能怎樣?他是孫子,孫子誒!!!!!
所幸周家阿奶也沒那麼殘暴,等眼瞅著太陽快落山了,她就叫了停。待用過一頓簡單的晚飯後,祖孫三人就相繼歇下了,左右離秋闈結束也還有好幾日,完全來得及。
——萬一來不及就把大金打死!!
虧得大金不知道周家阿奶還有如此狂暴的想法,不然他晚上絕對睡不著。而等次日一早,周芸芸早早的跟街坊鄰里的嬸子、嫂子一起去了早市,大金則繼續幫著收拾東西,爭取在明個兒之前收拾出半車東西,先往縣城運一波。
想法很不錯,可惜天公不作美。
這在晌午前還是陽光燦爛,哪怕不幹活光站在院子裡就能熱出一頭一臉的汗來,結果過了晌午後不到一個時辰,外頭徒然間就變天了。
此時已是八月中,早已過了立秋時,因此這便算是秋雨,還是伴隨著陣陣雷鳴聲的雷雨。要知道,秋天的雷雨較之夏雷更為恐怖,不單雨量驚人,那聲勢更是浩大。只頃刻間,瓢潑大雨就隨著雷聲閃電齊齊來臨,驚得大金立馬以最快的速度飛竄在房前屋後,將擱在院子裡的東西盡數搬回房裡,又把房門窗戶盡數關上,成功的趕在周家阿奶罵人之前把一切辦妥。
從大金這般訓練有數的舉動完全可以看出來,他素日裡經受了怎樣的摧殘。
最叫人感到悲傷的還是這點,而是周家阿奶站在廊下,望著眼前那瓢潑大雨,由衷的感概道:「下雨了倒是挺好,起碼能涼快一點兒,可雷聲那麼大,該不會嚇到我家謹元吧?」
大金:……我才是你家的!!!
別說周家阿奶了,連周芸芸都沒有注意到大金那悲憤欲絕的神情,只接口道:「阿奶您就放心好了,謹元那心性就是被小八練出來的,這點兒雷聲算個啥?」
這麼想倒也沒錯。
周家阿奶終於放下心來,回頭就瞧見大金一臉失落的站在自個兒身畔,登時沒好氣的道:「下雨了不能在外頭幹活,你倒是去屋裡收拾東西呢!就你這德行,你是打算跟三山子比懶還是比蠢啊?」
生無可戀的大金耷拉著腦子進屋去了,他開始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他和孟秀才到底誰才是親的?
正被大金無限嫉妒的孟秀才此時正淡定的在貢院號捨裡潑墨揮毫。
想當初,他剛考上秀才,正懷揣著滿腔熱血打算參加秋闈,最好能一路順暢的考上舉人,再入京參加來年的春闈,最後則是殿試一舉成名天下知……
夢想很美好,現實卻是無比的殘酷。
不過,要讓孟秀才本人來說,這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自打父母雙亡後,他的日子是不好過,可不得不承認,這也是歷練心性的一種方式。尤其在嘗遍了世間冷暖之後,更叫他有了極多的感悟,面對艱難險阻時,他也能平靜的應對。
這不,無論是逼仄的號捨,還是深奧的考題,乃至這不期而至的雷雨,他都能面不改色的應對。哪怕平地一聲驚雷,幾乎就在他耳邊響起,他揮毫的手連些許顫抖都無。
一旁來回巡視的監考差人都驚呆了。
儘管大雨傾盆,差人們仍未停止巡視,僅僅是戴上斗笠穿上蓑衣,腳步平穩的遊走在一排排的號捨之間。也正是因著不間斷的巡視,他們算是看到了人生百態。
別看本朝重文輕武,讀書人的地位極高,可說真的,地位再高也掩飾不了很多學子膽子小,若是素日裡待在高大的院牆房舍之中,興許還沒那麼害怕,可如今是什麼情形?號捨本就極為狹小,那道道驚雷就跟劈在眼前似的,更別提有些位置不好的號捨,那雨水能直接從窗口飄進來,再不然就是雷聲雨聲之中還夾雜著其他考生的驚叫聲,愈發的叫人心頭難安。
沒被嚇得失態已經算是膽子大的了,至於凝神靜氣好似什麼事兒都不曾發生過,依舊四平八穩答題的學子……
就孟秀才一個!!
這一場暴雨足足下了一個多時辰,幾乎就在雷雨停歇之際,貢院裡的鐘鳴聲同時響起,時間到了。
孟秀才早在半個時辰之前就已經停了筆,只細細的查看著。待聽到鐘鳴聲時,他便將考卷整理妥當放在一旁,順手將書案上的筆墨簡單收拾一番後,放入了書奩之中。
其實,儘管鐘鳴聲時停筆的意思,可事實上考官是從每一排號捨的東面一間間收考卷的,一排不下五十間號捨,從頭走到尾也要些許時間,真要急趕著添幾個字還是沒問題的,再不然哪怕多瞅兩眼呢?便是明知對最終成績無任何幫助,可人多半都是這樣的,事到臨頭哪哪兒都看不順眼,只恨不得多寫一個字多瞅那麼一眼。
反正除了孟秀才之外的其他人都一副猴急的模樣,全然沒了素日裡淡然處世的傲氣之姿。
又一刻鐘,考卷陸續被收走,考生們面上或是露出茫然無措的神情,或是緊張到渾身發抖,甚至還有人忍不住崩潰大哭。
秋闈不比年年都有的童生試,乃是三年一回的,即便算上偶爾會加增的恩科,人一輩子能遇到幾回?這次不中就要等下一次了,偏今年週遭多個城都遇到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洪災,應考的學子數量驟減,可以說若是這次不中那麼下次也絕對中不了。
如此千載難逢的機會,試問哪個應考的學子願意放棄?誰能想到,臨考完前竟是遇到了罕見的秋雷,這下結局如何卻是不得而知了。
也虧得這才第一場,加上秋雷又不是針對一個人的,除了少數心理素質特別差的考生外,其他人在略定了定神之後,到底還是平靜了下來。第一場已然結束,與其糾結無法改變的事實,不如平心靜氣的等待第二場、第三場考試。
抱著這樣的想法,多半考生都在整理好書奩後,拿出帶來的水和乾糧吃了起來。
先前因著考試的緣故,即便再怎麼在意孟秀才那頭,那也只能低頭老實待著。可這會兒考卷既已上交,哪怕貢院是個嚴肅的地方,這會兒也真的嚴肅不起來。
最可憐的還是孟秀才號捨正對面的考生,他是帶來了味道不錯的細白麵包子,可這都擱了一天一夜了,滋味大不如前不說,關鍵是對面的誘惑太大了。
好想嘗一口……
旁人是百般滋味在心田,孟秀才是吃吃吃。就算他本人對美食一道並不熱衷,卻架不住有個能鼓搗吃食的媳婦兒!
已經過了一天一夜了,包子肉夾餅之類本來還算美味的吃食,難免變了滋味;饅頭餑餑這類原本味道不咋樣的,這會兒更是乾巴巴硬邦邦的徹底失了口感;就連考生們帶來解渴的水,在壺裡待了太長時間,感覺都有些變味兒了。
唯獨孟秀才這邊,吃得那叫一個起勁兒,其實滋味如何大家都不知道,可架不住人家的吃食就是比自家的好看,看著就覺得好吃!!
又因著考卷已經上交,別說考官們了,連巡視的差人都不由的懶散起來,只要別離開號捨,單只左右張望或是跟隔壁說兩句話什麼的,他們完全不管。
這下子,沒胃口的考生們又多了一大幫。
偏孟秀才想著明個兒就可以回家了,瞅著食盒裡的吃食還有很多,心道,留著不吃的話,回頭叫芸娘瞧見了一准覺得自個兒手藝不佳,那就吃唄!
吃飽喝足睡大覺,等一覺睡到大天亮後,孟秀才將剩餘的壽司一掃而空,倒是涼茶還剩下少許。瞅著乾乾淨淨的食盒,他終於不勉強自己了,等時間一到,便離開號捨隨著人流進行最後一道檢查。
本朝極為看重讀書人,不像前朝,每逢貢院開考都會聚集一幫子老百姓看熱鬧,因為前朝科舉是要脫褲檢查的,白花花的屁。股蛋子任人觀賞,全無任何體面可言。
正是因著本朝推崇「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讀書人的地位極為超然,莫說離開貢院之前的檢查了,就是之前進入貢院時,最嚴格的也不過是幾張文書,根本就不會有貼身檢查。至於離開時的檢查,更是僅僅做個樣子,沒耽擱太長時間,考生們就紛紛離開了號捨所在的後院。
來到了前院,恰好前頭幾步開外就是大柳,孟秀才疾走兩步,剛要開口打招呼,就聽到大柳極是驚訝的道:「小弟你這是怎的了?三叔。」
順著大柳的目光看去,孟秀才愕然的發現,小柳正被一個中年人扶著走了出來,聽大柳方纔那話的意思,那中年人應該就是柳家的三爺,也就是小柳他爹。
「怎麼了?天知道這是怎麼了!我眼瞅著都快五旬了,身子骨還倍兒棒,你看看他,看看他!!」柳家三爺又是氣惱又是心疼,才說了兩句話彷彿覺得有些不對勁兒,抽了抽鼻子不解的道,「話說,你身上這是什麼味兒?餿了?還是……拉褲。襠裡了?」
大柳原本已經湊到了跟前,聽了他三叔這話,瞬間往後倒退了兩步,險些撞上了孟秀才。顧不得道歉,大柳只一臉不敢置信的開口道:「小弟你……再趕時間也無需如此吧?」
原本已經悲憤交加欲生欲死的小柳,在聽了親爹和堂哥的話後,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這下卻是結結實實把他父兄嚇了一跳,好在孟秀才反應快,趕緊掏出水壺先潑了小柳一臉,又把剩餘的涼茶全給他灌了下去,這才把人弄清醒了。
小柳剛一清醒,還沒來得及睜眼就忍不住嚎啕大哭:「我命好苦啊!號捨旁邊就是糞號!!那個味兒大的啊!!!熏、熏死我了……」
眼瞅著小柳又要暈,孟秀才總算想起了周芸芸給的神器,忙拿小噴瓶衝著小柳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就是一陣亂噴。
這下,小柳徹徹底底的清醒過來。
「這是啥?這到底是啥玩意兒?我要是有它,我一定不會暈!!」別說再暈厥了,小柳整個人都亢奮了,直接甩開他爹撲到孟秀才跟前,星星眼的望著孟秀才手裡的小噴瓶,「孟兄!孟大哥!孟……」
「行了行了,回頭我灌一瓶給你。」就算心性再好,孟秀才也受不了比他還大幾歲的小柳舔著臉獻慇勤,尤其這貨還帶著一股子餿味兒。
偏小柳還舔了舔嘴唇,一臉渴望的道:「那方纔你灌我的涼茶呢?味兒真奇特!要是有這倆玩意兒,就算下一場我還被分到糞號旁邊也不怕了!」

第143章

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等第二場考試前一日通過檢查進入貢院後,小柳終於明白何為不作不死了。要知道,秋闈三場考試每次開考前一日都要重新抽號,抽到哪裡算哪裡,且因著號捨數量眾多,至今還沒有出現過同一個考生重複進入同一個號捨考試的例子。
當然這次也不例外,小柳抽到了跟前次截然不同的號捨,相同的卻是隔壁都是糞號。
號捨都是坐北朝南成排建造的,每一排皆有五十餘間,東面的算作頭,西面的則做尾,而每一排號捨的最末尾一間則為糞號。
這糞號比普通號捨大一倍有餘,然而就算如此,那空間也仍是小得可以,偏外頭並無門板,只有一塊薄薄的粗麻布擋著,莫說有考生進去出來都會散味,就算沒人進到裡頭,這微風吹過,裡頭的味道就立馬隨風飄蕩,直衝小柳的鼻尖。
小柳:……
一想到前次那欲生欲死的經歷,小柳進入號捨後,顧不得歸整東西就先頹廢的趴在了書案上,滿臉的悲憤欲絕。
背到這份上也是沒誰了!!
不開玩笑,緊挨著糞號的號捨簡直就是人間煉獄。這要是天氣寒冷也就罷了,就算有味兒好歹也能捱一捱。可這會兒正是秋老虎當道啊!完全不給他活路啊!!
悲傷不已的小柳足足半刻鐘後才勉強緩過勁兒來,趕緊掏出從孟秀才那頭坑來的清涼膏、清涼油等等,先不管不顧的在週遭噴一遍,再直接往人中處抹了好多,這才長出一口氣,深覺自己總算活過來了。
第一場考試時,他是真的險些就死在了考場裡。旁的考生埋怨那場突如其來的雷雨攪亂了心神,他卻覺得那場雷雨救了自己的性命。如瀑布一般的傾盆大雨愣是壓住了糞號的味道,若非如此,這會兒家裡頭怕是已經在給他準備後事了……
可萬萬沒有想到還有

第二回啊!!!!!!

哭唧唧的捧著孟秀才給的東西,小柳發誓這回出去以後絕對牙關緊咬,再也不敢胡亂開口說話了。
虧得已經有了一次經驗,加上孟秀才給的東西確是極佳的,小柳雖說自我感覺發揮不好,可好歹還是熬過去了。等第二場考試結束後,他第一時間竄出了號捨,一口氣奔出了老遠後才大口大口的呼吸起了新鮮空氣。
他!還!活!著!
「柳兄……」孟秀才站在離小柳幾步開外的地方,一臉遲疑的望著他,似是想問什麼又不大好意思。
孟秀才是不曾直截了當的開口,可緊隨其後的大柳就沒那麼客氣了:「聞聞你身上那味兒!這回總不能又挨著糞號吧?」
也是湊巧,這第二場考試時,孟秀才和大柳的號捨就緊挨在一起,位置算不上好也談不上差,中不溜丟的,跟絕大多數考生都差不多。這不,等考試結束了,他倆前後腳出了號捨,一齊往前走來打算排隊接受檢查。
檢查還未開始,就先瞧見了一臉慘白毫無血色的小柳,倆人皆是微微一怔,旋即先後開了口。
小柳兩眼無神的循聲看過來,「哇」的一聲哭出來。
誠然,孟秀才給的東西很管用,可再管用也沒辦法完全隔絕那股子味道。旁的也就罷了,忍忍就過去了,那吃飯怎麼辦?柳家算是殷實人家了,準備的吃食雖不能跟孟家相比,卻也比絕大多數的考生要好。然而,那並沒有什麼用,便是龍肝鳳膽他也沒辦法吃下肚。
第一場考試時,被糞號那味道熏得頭昏眼花犯噁心,要不是那場及時雨他就沒命了。到了第二場,情況有所緩解,可他依舊沒吃一口東西,涼茶倒是灌了不少,其中就包括孟秀才特地叮囑周芸芸多熬的一壺消暑檸檬茶,可那也不頂餓啊!
總之,小柳是遭了大罪了。
待得知了前因後果之後,饒是素日裡坑堂弟坑習慣了的大柳都有些不忍心了。
其實,小柳原本是不打算參加這回秋闈的,畢竟他的學問並不算很好,考上秀才已是勉強,壓根就沒想過能通過秋闈。只是家裡人覺得統共也花不了幾個盤纏錢,就算考不中也可以來見見世面,所以小柳就被趕鴨子上架跑到府城來見世面了。
這真的是見世面,而不是花錢找罪受?!
正當大柳絞盡腦汁想出言安慰時,柳家三爺,也就是小柳他親爹從旁邊走了過來,先是「喲」了一聲,再一問情況,登時感概道:「反正瞧你這熊樣就知道沒可能考中了,要不今個兒出去以後你就擱客棧裡歇著?等我們幾個都考完了,再一併家去好了。」
柳家很幸運的位於洪災範圍之外,完全沒有遭受任何損失。因此這一回他們家所有有資格考試的子嗣都來了,年歲最大的已是七旬有餘,年歲最小的就是小柳了,一群十來人早不早的就定好了客棧,考試間隙那幾日就歇在客棧裡,開考時再進入貢院。
原本小柳他爹這個建議倒也不錯,畢竟看他那樣子就知道這兩場都沒考好。要是單一場考砸了興許還有挽救的可能性,可要是兩場呢?
趁早歇著吧!
「不!這都只差最後一場了,憑啥不讓我考完?我就不信這個邪了,還能叫我場場都緊挨著糞號不成?」
小柳也是個倔脾氣,或者應該說家族裡每一代年歲最小的都容易養成倔脾氣,反正他氣性上來了,說什麼也不同意他爹的建議,梗著脖子跟他爹較勁兒。
見狀,一旁看夠了戲的大柳只能出聲當這個和事佬,和稀泥道:「小弟,三叔也是擔心你的身子骨。三叔,既然小弟想考那就讓他考吧,左右也就只剩下最後一場了,咬咬牙就過去了。他年歲輕,大不了等落榜以後在家裡好生養養,不會有事兒的。」
「就是!……柳崇言你說誰落榜呢?我跟你拼了!!」
孟秀才站在旁邊看了一整出的鬧劇,因著深知柳家兄弟都是有分寸的人,也沒開口勸阻。倒是柳家其他人出來後,饒有興趣的立在一旁邊看戲邊調侃,要不是身處貢院,只怕他們都要忍不住高聲鼓掌叫好了。
小柳:……蛇鼠一窩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憐的小柳並不知道,其實孟秀才也不是什麼純良的人,他當場是沒說什麼,可等過了檢查出了貢院的門後,就將這事兒當成鬧劇告訴了周芸芸。
周芸芸當然是認得小柳的,不說柳家兄弟倆這半年裡沒少往孟家跑,單是小八也時常高聲叫嚷著「雞精」、「雞精」,可算是幫小柳刷足了存在感。尤其前個兒孟秀才還叮囑周芸芸多熬了點兒藥湯、涼茶,說是答應了要給小柳的。這不,周芸芸剛想問下售後感言,就得到了如此可歌可泣的悲慘劇情。
簡直慘絕人寰……
不由的,周芸芸多了句嘴:「那要是下回他又被分在糞號旁邊了,咋辦?」
孟秀才沉默了,半晌才勉強開口道:「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等三年後了。」
——是這個問題嗎?
——連著三場考試都緊挨著糞號,小柳還能有活下去的勇氣嗎?
——萬一他想不開一頭撞死在糞號門口咋辦?
咋辦!!!
事實證明,好的不靈壞的靈……這句話還是挺靈的。
第三場考試,孟秀才依舊帶著周芸芸精心準備好的吃食並他的書奩,熟門熟路的接受三道檢查後,抽取號牌後進入了號捨。
這一回,孟秀才的號捨在前頭第一間,屬於抬眼就能看到考官的那種。擱在心理素質比較差的人身上,只怕還沒開考就已經緊張到不行了。可一來孟秀才本身就是個心大之人,二來則是有了小柳的慘劇在前,咋樣都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因此他只按部就班的坐定開吃,旁的事情半點兒都不理會。
吃飽喝足,在歇下之前,孟秀才舉手示意要上糞號。儘管尚未開考,考生離開號捨也必須由差人領著才行。
到這會兒還不算啥,直到孟秀才跟隨差人一路走過眾多號捨,逕直來到位於號捨盡頭的糞號時……
小柳脊背筆挺的坐在緊挨著糞號的號捨裡,兩眼發直面無表情,好似一具沒了魂魄的空殼。
孟秀才:……柳兄你跟糞號真是姻緣天注定。
==========
三場考試結束後,諸多考生紛紛離開了貢院,有些索性直接離開了府城。
秋闈不比童生試,不是短時間內能出成績的,依著往年的例子,放榜之日至少在十日以後,興許半月也有可能。
也無需擔憂不曾及時獲知消息,事實上府城貢院門口雖是最早放榜的,可之後就會由專門的差人去各縣縣學外頭張貼皇榜,甚至還有人循著考生留下的地址特地前往通知的,一來是為了避免出現烏龍事件,二則是為了討點兒賞錢,畢竟底層的小吏撈油水的機會不多。
孟家這頭,先前倆口子就商量好了,等一考完就立刻回縣城,畢竟能不能考中都已成為既定現實,沒必要再在府城多做停留。
很快,在周家阿奶的帶領下,小倆口帶著半車書籍以及不多的幾個行囊回到了久違的縣城裡。
縣城的小院依舊如故,哪怕有近兩月時間未歸,卻也不曾落下太多的灰塵。周芸芸一看便知定時有人在她不在家時,經常過來打掃,不等她詢問就見胖喵倆口子飛快的從後院竄了出來,胖喵在前,胖喵媳婦兒在後,倆喵爭搶著撲向周芸芸。
「好了好了,胖喵,我說你也讓讓你媳婦兒!」周芸芸一面笑著躲閃,一面卻覺得有些異常。定睛一瞧,卻發覺胖喵媳婦兒胖出了一大圈,再細細瞧去,登時驚道,「胖喵,你媳婦兒這是懷上崽子了?」
兩月之前,她離開時胖喵媳婦兒還是老樣子,可這會兒一看,人家非但懷了,還已經完全顯懷了,一眼就能看出肚子滾圓。
緊隨其後的周家阿奶聽到了周芸芸這話,立馬接口道:「可不是懷了嗎?我跟你說,正好我家謹元也考好了,你趕緊也懷一個,趁著年歲輕多下倆崽子,別等年紀大了再生,虧身子呢!」
周芸芸默默的收回了伸向胖喵媳婦兒肚子的手,心下默念,下崽子的是胖喵媳婦兒好嗎?她就算懷孕了,那也是生孩子。
是生孩子!
不是下崽子!!
儘管心下腹誹不已,不過周芸芸還是抬頭笑看向周家阿奶,鄭重其事的點頭道:「嗯嗯,阿奶您說的對!」
興許是離家好幾日了,周家阿奶也挺惦記家裡頭的,在叮囑周芸芸好生休息後,她便轉身離了孟家,往自家走去。
等阿奶的背影一消失在巷子口拐角處,周芸芸立馬把院門關上,轉身一手摟住胖喵一手摟住胖喵媳婦兒,歡快的道:「你倆這些日子有沒有好吃好喝?等我把家裡收拾好了,就下廚給你倆做好吃的!對了,那兩隻傻鳥呢?」
胖喵倆口子素日裡是不出院門的,最多也就是在前後院上躥下跳,再便是到了晚間會乖乖的進到周芸芸為它們佈置好的廂房窩裡睡覺,除了那次鬧賊外,再不曾鬧騰過。
可那倆傻鳥就不同了,基本上除了天黑外,旁的時候那倆就不可能有半刻鐘的消停,要麼街頭巷尾的亂撲騰,要麼就立在牆頭逮誰噴誰。可惜,周芸芸都回來多半會兒了,卻沒瞧見那倆傻鳥,甚至連個響動都沒有,難不成是被人逮去燉湯喝了?
正狐疑著,孟秀才喊她過去一道兒歸整東西了,周芸芸便撂下旁的事兒,先一道兒將東西大致歸整一番,至於細細歸整卻是要慢慢來了。橫豎往後都沒啥要緊事兒,倒可以慢慢來。
等將衣物細軟粗略的歸整後,周芸芸去書房瞧了一眼正忙著將書籍從樟木箱子一本本拿出來重新放回書架的孟秀才,問了一句他晚間想吃口啥,在得到怎麼簡單怎麼來的回答後,就徑直去了灶間。
一到灶間,周芸芸登時茫然了。
連著兩個月不曾回家了,雖說周家阿奶鐵定會吩咐家裡人幫著灑掃,可顯然灶間這頭不在此列。準確的說,灶間還是挺乾淨的,就是未免有些太乾淨了。
小倆口離家時是六月底,如今卻已是八月底了,眼瞅著就快邁入九月了,就等於是一年中最熱的兩個月他們都不在家。莫說灶間原先那些吃食了,連帶油鹽醬醋都徹底沒了蹤影,包括原本放在牆腳的半罈子醬菜。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望著乾淨到不行的灶間,周芸芸徹底傻眼了。
正茫然著,忽聽外頭院門被人敲響了,同時響起的還有周大囡那熟悉的叫門聲。周芸芸趕緊給她開門去,打開院門後,周大囡還在念叨著:「……這青天白日的,你關門咋就那麼勤快呢?就你們那能耐的樣兒,莫說白日裡,黑燈瞎火的也沒哪個不長眼的小毛賊敢上門呢!不怕摔斷腿也怕被撓花臉啊!」
「嗯嗯,大姐你說的對。」周芸芸一面把人放進來,一面順手關上了院門。
周大囡好懸沒被噎死,略緩了緩才將手裡的大竹籃子往周芸芸手裡一塞,又把背上的大竹簍子放下來,口中道:「這是阿奶叫我送來的,都是今個兒一大清早去菜市買的,就是不能跟府城那頭的比。還有油鹽醬醋,你原先擱在灶間的那些都被阿奶摟了去,說是擱兩月鐵定要壞,不如叫她用了爽快。先說好啊,都是阿奶干的,我可沒拿。」
「是是,我還能不信大姐你嗎?」周芸芸接過大竹籃子,還真別說,死沉死沉的,趕緊用兩手提著進了灶間,順口問道,「大姐你知道我家那倆傻鳥去哪兒了嗎?別是真被人逮著燉了吧?」
別看周芸芸素日裡對倆傻鳥嫌棄得很,這要是真叫人逮住燉湯了,還真別說,挺……解氣的。
咳咳,挺心疼的。
卻聽周大囡抱起大背簍子,邊走邊道:「她倒是想呢,可惜沒逮住。哦,我說的是周王氏那傻貨。」
周王氏……周芸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那就是她的大伯娘,周大囡的親娘。
提起那傻貨,周芸芸登時沒了興趣,橫豎小八那般精明,就算一人一鳥真的鬧將開來,吃虧的也不可能是自家那傻鳥,她立馬就丟開不管了。
可周芸芸是沒了興趣,周大囡卻是饒有興趣的告訴她一個事兒。
其實就是先前周家阿奶提過一嘴的大伯娘母子倆進縣衙門牢房一事,只不過那會兒周家阿奶滿腦子都是孟秀才參加秋闈一事,實在是對那倆蠢貨提不起興趣來,莫說刨根究底了,連多一句話都不想說。因此,周芸芸也只知曉了個大概,全然不知這裡頭的劇情是如何的精彩紛呈。
真的很精彩,起碼周大囡深覺比鄉下的堂會都好看。
在周大囡的傾情解說下,周芸芸才瞭解到在她不在時,縣城這頭發生了多大的事兒。
呃,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頂多也就是周家大伯娘覺得三山子必中秀才,問清楚了日子後就將他去了位於縣學的考場外頭。
先前也說了,這童生試分三個階段,縣試、府試和院試。在正常情況下,府試和院試都是在府城裡進行的。可凡事皆有例外,每逢三年一屆的秋闈開始時,府城的貢院要用於考舉人,哪怕尚未開始,那也會早早的準備起來。因此,每到這個時候,無論是府試還是院試,都會下放到下面的縣城開考。
這本也沒啥,大家都可以諒解的,畢竟就算都是科舉,那也有輕重緩急的。周家大伯娘當然也諒解了,她非但提前問清楚了開考的時間和地點,還特地托人問到了某些內。幕。
譬如說,今年趕場的學子異常少。
能不少嗎?一場洪災席捲了小半個縣城,底下無數鎮子村莊都遭了難,單他們這個縣裡,不幸殉難的人就有兩三千人。哪怕學子本身幸運的逃過了這一劫,那他的父母長輩呢?要知道,一旦遇到天災人禍,最容易出事的就是老弱婦孺。尤其是年事已高的老人,便是沒死在洪水裡,也極有可能因此受驚病倒。到時候,老人家兩腿一蹬直接上了天,底下應考的兒孫們能怎樣?守孝唄!
想當年,孟秀才就是因為父母雙亡後要守孝三年,這才連著錯過了兩屆秋闈。
除了自身出事和要為長輩守孝的,還有一種情況就是生病或者受傷。總之,因著各種原因而不能參考的學子,幾乎佔了總數的七八成。當然,主要還是因為童生試年年都有,只要不是守孝三年的,明年一樣能應考,便有那些個心緒混亂的人索性也跟著放棄了。
如此一來,等於今年是破天荒的應考人數最少的一年,同時也是中秀才概率最高的一回。
這如何能不叫周家大伯娘欣喜若狂呢?哪怕她深信三山子定能高中,那也仍希望競爭的人能盡可能少一些,萬一要是幸運的中了廩生,每年還能領導銀米,多賺呢!!
「三山子沒資格考秀才……」才聽到一半,周芸芸就已經猜到了後續情況,結局一定很慘,不過應該沒有小柳慘。
「對呀!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考秀才還有那麼多門道的。」周大囡一面幫著生火,一面抬頭跟周芸芸說話,「其實要我說,咋樣不都一樣嗎?橫豎三山子就是個蠢貨,考啥都考不上,何苦那麼上躥下跳的呢?偏周王氏那傻貨不消停,一聽考場外的差人要文書就傻了!」
文書也就是考生的履歷以及具結書。
履歷上要填寫考生的姓、名、出生年月,以及家中三代長輩、家中住址,甚至還要寫清楚考生的樣貌,有無疤痕胎記等等,填寫完畢還不算完,必須由當地的里長出面作保,證實履歷上的內容俱是真實有效方可。對了,若是長輩之中曾有犯人,或者賣身賤籍者,則沒有資格參考。
具結書則更麻煩,裡頭有好幾份內容。若單是繁瑣也就罷了,偏還需要廩生作保,擔保其不曾發生冒名頂替代考或者作弊等等。通常若非本身就是師徒,或者原就交好,廩生是不願意作保的。當然還有另一個方法,那就是出高價請人作保,便是如此,想要尋到願意的也極為艱難。
因此,當差人伸手管周家大伯娘要文書時,母子倆皆徹底傻了眼。
沒有啊!
啥都沒有!!
他們不知道還有這些事兒啊!!!
一說起這些個事兒,周大囡就忍不住大笑起來,唯一叫她懊惱的是不曾親眼瞧見這一幕。
「那會兒,我得了二叔叫人遞回來的信兒,說是尋到了我男人和婆母的屍首,叫我趕回村子去給他們收屍呢。等我把那頭的事兒料理好了,哪還趕得上看大戲呢?唉,太可惜了。」
聽她這麼說,周芸芸只斜眼瞧了過去,開口問道:「就算沒有文書好了,那也不能叫人抓進大牢吧?我咋聽阿奶說,是她托人把那倆從縣衙門大牢裡撈出來的呢?」
「沒文書當然沒啥,可要是大吵大鬧著非要闖到考場裡呢?人家不叫進,周王氏那傻貨跟瘋了似的撓人掐人咬人呢?把人家好端端的差人撓了個大花臉,還踹人家子孫根呢?」
周大囡每說一句,周芸芸就把眼睛瞪圓一分,等她說到最後一句時,周芸芸險些沒把眼珠子瞪出眼眶了。
「別瞪了,橫豎就這麼一回事兒!周王氏就是個傻貨,偏她還自以為自個兒有多能耐,這下好了吧,被人送到了牢房裡,吃了好幾日的牢飯呢!該!!」
這要是不知內情的人,絕對想不到周大囡嘴裡說的是她親娘的事兒,就她那口吻,簡直就跟在說殺父仇人一般。
不過單就事論事的話,周家大伯娘確實挺活該的。
「不對!」周芸芸忽的一怔,忙急急的問道,「我記得科舉有一條是說,家有犯人者不得參考。那要是考生本人進過大牢呢?豈不是更嚴重?」
周大囡顯然完全沒往這方面想過,因此在聽了周芸芸這話後,很是有一會兒回不過神來。好半晌,她才猛的一拍巴掌,大笑道:「報應啊!這就是報應啊!!我明個兒一早就去找她,非要跟她好好說說這事兒不可!哈哈哈哈哈哈……」
想也知曉長輩有罪跟自己有罪哪個更嚴重了,更別說周家大伯娘這回簡直就是揚名縣城,還兼得罪了縣學的考官並衙門的差人。
這越是小地方,人跟人之間越是沾親帶故的,縣城雖說不算小吧,無奈這事兒太轟動了,起碼在某些範圍內可謂是人盡皆知。可以說,除非三山子直接換戶籍,不然他這輩子是別想入仕了。
當然,他原本也考不中就是了。
撇開那對母子倆不提,周芸芸又問起了老周家其他人的事兒。
別看周家阿奶素日裡提起家裡那幫子子孫孫都是一副嫌棄到極點的模樣,可事實上老周家的人還真就比旁人家聰明了不止一星半點兒。除了那倆傻貨外,就連周家大伯如今的日子也過得不賴,更別提周家其他人了。
二房那頭已經回村有段時日了,家裡的房舍都重新修繕了一番,連三囡的牲口棚也都整修一新。也虧得周家當初蓋房子時,地基打得穩,且用的都是好料,哪怕遭受了洪水侵蝕,損失也不算嚴重。比村子裡那些直接連房舍都沖得一乾二淨的,那是好了不止一籌。
除了自家的房舍,周家自個兒族裡的,二房那頭都想方設法拉拔了一把,倒沒直接施捨,而是或借錢或借糧,再不然就是僱傭族人打短工等等,總之能幫的都會幫。
不單周家族裡,張氏一族也是如此。至於他姓的村民,則由周家、張家兩族商議著來幫。到底是一個村的,多年下來,或多或少的結了姻親,便是沒血緣關係,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好不容易躲過洪災的村民就這麼絕了生路。
如此這般,兩個月下來,楊樹村基本上恢復了正常,只除了死去的那些村民。
像丁家那般的情況,在村裡真心不罕見。至於乾脆絕了戶的,更是有好幾家。老丁家母子倆好歹還有周大囡幫著收屍,且只要她一日不改嫁,這逢年過節的供奉也絕少不了,當然以後就說不好了,哪怕丁家還有親眷在,可很明顯這種沒好處的事兒,人家才懶得理會。
一場洪災過後,哪怕有周家阿奶的提前支會,楊樹村還是少了三四十號人。興許比起其他村落,楊樹村要幸運的太多太多,可人沒了終究是事實,尤其那些人原就在村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再有便是……
周芸芸一面心不在焉的炒著菜,一面抿著嘴想著心事,直到周大囡叫嚷著菜糊了,她才堪堪回過神來,忙拿盤子盛飯菜。
「你咋了?那娘倆出了事兒,連我都不在意了,你幹啥往心裡去?還是沒了的人裡頭有跟你相熟的?」周大囡趕緊把灶膛裡的火撥小點兒了,想了想又道,「我咋不記得裡頭有你相熟的?跟咱們家熟的,哪個不知道阿奶能耐的?想來想去也就我家那倆傻的了。」
其實說白了,真正打心底裡相信會有洪災的就沒幾個,事實上幾乎所有人都是覺得周家阿奶這人太精明了,啥都吃就不吃虧,跟著她走一準沒錯!
至於緣由,重要嗎?
老丁家母子倆也是賭氣,卻不曾想這麼一賭氣竟是丟掉了自個兒的小命。真不知九泉之下,丁寡婦會不會氣得嘔血,畢竟為了不叫丁家絕了香火,她算是吃了一輩子的苦頭,還賠上了親生女兒的幸福,結果功虧一簣,丁家連些許香火都沒留下。唯一活下來的周大囡,更是滿心滿眼的期盼著出了孝期能改嫁到一個好人家去,才不管丁家如何。
除了老丁家之外,沒了的人多半是跟老周家從沒什麼來往,或者乾脆就是結了仇怨,對周家阿奶不削一顧的,再有就是二奶奶家那個純粹倒霉到了極點的病秧子了。
這廂周大囡還在狐疑著,那廂周芸芸卻是已經盛好了菜,拿著鏟子一臉遲疑的看了過來,好半晌才支吾著道:「大姐,我問你個事兒,不過你得答應我別告訴阿奶,我怕她不高興。」
「她還能對你不高興?」周大囡瞪眼,再瞪眼,「行了,你問吧,只要是我知道的,一準兒都告訴你!你也別擔心我跟阿奶說道,沒那個必要我壓根就不往她跟前找罵。」
「嗯,我就是想問問……李氏咋樣了?」
就跟周大囡提到周王氏時,周芸芸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個彎兒才反應過來那是誰一樣,周大囡乍一聽到「李氏」這個名字完全不知道是誰。好一會兒,周大囡才一拍腦門,滿臉驚疑不定的道:「你說的該不會你那個親……比我娘還傻的那貨吧?」
周芸芸一頭黑線。
這叫她如何回答?無論是與不是,那都不是好話!!
好在周大囡原也沒指望周芸芸回答,她只面色古怪的想了一會兒,才吭吭哧哧的道:「李氏……反正她還活著!」
那就成了!
對於李氏,周芸芸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可到底也是自個兒的親娘不是?她就算沒指望李氏把日子過得紅火,也不至於盼著人家去死。在得知李氏還活著時,周芸芸就大鬆了一口氣,至於旁的事兒她卻是沒興趣知曉了。
愛咋咋地。
當下,周芸芸只歡快的開始炒菜做飯,周大囡帶來的食材不少,弄個三菜一湯絕沒問題。心情大好的周芸芸再度忙活起來,還一疊聲的催促周大囡加緊生火。
周大囡一臉的糾結。
這要是擱在幾年前,她一准將事情真相盡數相告,才不管周芸芸心情如何,不樂意了更好,氣死了也活該!可誰叫她已經跟娘家這頭的人和解了呢?尤其是周芸芸和三囡,當初沒人願意伸手拉拔一把,只除了這倆妹子……
糾結著幫忙生了火做好飯菜,周大囡連一刻都不願再待,只火急火燎的衝出了孟家,連先前帶來的竹籃子和竹簍子都忘了拿了。周芸芸只道是她來時周家阿奶吩咐過了,倒也沒往心裡去,只將兩樣東西疊在一起放在灶間牆角邊上,橫豎周大囡挨罵以後一定會回來拿的。
對了,她還沒問周大囡為啥不待在楊樹村給老丁家母子倆守孝,偏又跑到縣城裡來了。
懊惱的拍了拍腦門,周芸芸總覺得最近自己的腦子有點兒不夠用了,做事老是丟三落四的,也不知道是咋的了。
「謹元,吃飯了!」拋開雜七雜八的事情不提,周芸芸到底還是先喚了孟秀才吃飯,這些日子孟秀才累得不輕,自己也彷彿提著一顆心,興許好好歇上幾日就沒事兒了。
……
周芸芸並不知曉,周大囡這頭出了孟家的門,那頭就拽過大金劈頭蓋臉的問道:「芸芸問我李氏的事兒,這咋說?你說,這要咋說?!」
「啥咋說啊?」大金起初被弄得一頭霧水,回過神來之後,登時黑了臉,「說個屁!那毒婦,頂好叫老天爺趕緊收了去!回頭我阿姐要是再問,你就說啥都不知道,等我找個機會跟她說一聲好了。」
「行行,她要是再問,我就說我是個傻子!我親娘腦子裡就跟糊了屎一樣,我這個當親閨女的能有多聰明?我傻,我這人特傻!!」周大囡氣哼哼的撂了話轉身走人,她還沒吃晚飯呢,天知道那群小兔崽子有多能吃,也不知道給她留了點兒鍋底沒有。
被周大囡懟了一臉,大金倒也沒生氣,主要是顧不上。他這會兒滿腦子都是李氏那毒婦,反而年幼時的那點兒親情早已徹底的煙消雲散了。
也許在外人看來,周家大伯娘哪哪兒都不好,可大金卻覺得,人家好歹疼愛親生骨肉。就算偏心好了,起碼也比沒心肝來得強!
李氏的確還活著,哪怕她後來嫁的那戶人家並不願意聽周家阿奶的話離開楊樹村,她也依舊幸運的逃過了一劫。只不過,這是建立在別人替她死的前提下。
聽運氣好活下來的村民說,洪災來時,李氏她男人幸運的爬到了家後頭的一株老梨樹上,正好見她在水裡沉沉浮浮,忙折了根枝椏遞過去,拚命將她拉到了樹上。倒不是她男人有多心疼她,而是那個時候李氏已經懷了身子,五個月大,已經顯懷了。這事兒村裡人都知曉,就是沒特地往周家那頭遞信,畢竟已經沒了關係,特地跑到人跟前說這個,那就是故意結仇了。
在洪災之前,李氏後嫁的那男人已有了五個成年兒子,孫子輩的更是不計其數。可便是如此,對於李氏肚子裡這個老來子還是愛惜的不得了。
他們家的家境並不差,跟周家是沒法比的,可好歹也算是殷實人家,那段時日,李氏過得簡直跟神仙似的,都沒空打聽周家的消息,更沒精力來縣城尋周芸芸的麻煩,只滿心盤算著等生出兒子後,定要叫她男人把其他兒孫都趕出去,家產就應該給她和她的兒子!
然而,這突如其來的洪災徹底打亂她的全盤計劃,平心而論,在被拉上老梨樹的那一刻,李氏還是很感激的,可惜那份感激沒過多久就散了。
老梨樹能承受多大的力?這要是素日裡,幾個成年人上去都沒問題,可這不是發了大水嗎?
洪水滔天,只小半日工夫,老梨樹就有些撐不住了。在又一次洪水沖擊之時,老梨樹直接倒了,倆人死死的摳住樹幹,在洪水裡上下漂浮著。
幸運的是,他們漂的方向是大青山那邊,只要能上山,那就還有活命的希望。
不幸的是,眼瞅著就要到山腳下了,老梨樹的樹幹已經無法負擔兩個成年人。生路就在眼前,可他們根本就不可能同時獲救,至於成功逃到山上的村民們,也沒一個敢下來救人的,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在洪水裡浮浮沉沉,掙扎求生。
關鍵時刻,李氏徒然發難,一腳將毫無防備的男人狠狠踹開,搶走了那一線生機。
前頭發生的事情被他們家老鄰居瞧見了,後頭那一幕則乾脆就發生在了逃上山的眾村民眼前。
毒婦……

第144章

這世道本就對女子較為嚴苛,可單就李氏那所作所為而言,再多的苛責都不算過分,便是這事兒換成是男子為活命捨棄救了自己的妻子,一樣會被旁人怪罪,甚至嚴重的說,這同故意謀害人命也沒什麼區別了。
李氏的幸運在於,她當時懷了身孕,還有就是她所嫁人家損失慘重,不單房舍倒塌錢財皆損,連同人口也損了一多半。活下來的人是有,可在那種情況下,與其談論報仇,不如先管好自己為妙。而等洪水退去,考慮到周家在村裡的權勢,倖存下來的人並未對李氏出手,僅僅是對她棄之不顧。
不然呢?不報仇已是難得,在這種情況下還選擇以德報怨的那不是瘋子就是傻子!!
而周家這頭,最初回村的僅有二房諸人,便沒做任何表示。後來,等周家阿爹也回村幫忙了,聽聞這事兒後很是沉默了一陣子,只道能瞞就盡量瞞著,畢竟這種事情一旦傳揚開去,整個村子恐怕都會被旁人議論。
可這種事情真的瞞得住嗎?
也就是周芸芸跟隨孟秀才去了府城那頭,這才完全沒聽到信兒,至於旁的地兒,就算不清楚前因後果,可大致的情況卻還是經由李氏後嫁的那戶人家透了出來。
沒膽子報仇還沒膽子說道?就算周家那頭很容易就猜到了傳閒話的人是誰,也只能選擇沉默以對,絕不能輕易插手這事兒。
至於大金這頭……
思量再三後,大金還是跑去找了周家阿爹,開門見山的先說了周大囡同他說的事兒,又道:「我看這事兒還是得跟阿姐支會一聲,要是回頭她從旁的地兒聽到了消息,那不是更難受嗎?」
周家阿爹沉默許久,平心而論,他反而不怎麼擔心周芸芸。一是因為周芸芸早已出嫁,李氏再怎麼不要臉,也沒法逼迫已嫁人為妻的閨女給她養老。二則是因為周家阿奶,即便多年不曾相見,可李氏應該不至於蠢到忘了周家阿奶的手段。
比起這個,他更擔心大金。
養兒防老這句話真沒錯,且不論兒子是否孝順,關鍵是身為大金的親生母親,如果今個兒李氏鐵了心的要叫大金給她養老,至少明面上大金不能拒絕。尤其大金如今尚未娶妻,要是真的鬧大了,怕是還要影響到大金的親事。幸好,周芸芸已經嫁了……
「阿爹?」大金喚道。
「你回頭跟芸芸說一聲吧,叮囑她沒事兒就待在家裡,別往外頭跑。我就不信她李氏還敢欺上門來!」周家阿爹也是發了狠,他本人受罪也就罷了,卻是不想叫一雙兒女被人欺辱。抬眼看了看大金,他又道,「你也是,回頭能避著就避著點兒,對上她你只能吃虧,討不到好處的。」
「我知道了。」大金悶悶的回道。
本朝重孝道,當今天子更是提倡「百善孝為先」,這本是沒有錯的,可架不住這年頭就是有那種不慈的父母。李氏被休時,大金已經十歲了,對那些事兒記憶猶新。憶起自己當初因為想念李氏而夜夜哭泣,再想想李氏做的那些狠絕的事兒,只覺得自己傻透了。
憑良心說,就算是個陌生人救了你的性命,也不能這般恩將仇報吧?況且,在周家的立場上來看,對李氏後嫁的人家當然沒好感,可人家卻從未虧待過李氏,偏偏她……
大金默默的出門回自個兒屋去了,自打二房多半人都回了村後,院子裡的房舍一下子空出了好多,他就順勢佔了一間,父子倆緊挨著住。
就在他回屋後不久,周家阿爹推門走到了院子裡,喚出了在灶間熱晚飯的周大囡,拿了一小錠銀子予她,拜託她每日清晨去早市買菜時,順便幫孟家那頭帶一些,也省得周芸芸出門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來。
周大囡自是滿口子答應下來,左右她每日一大清早就要出門,多買一些完全不費什麼勁兒。
次日,周大囡果然帶著一簍子新鮮食材敲響了孟家的門,她在丁家那幾年早起慣了,因此這會兒不過才是孟家素日裡起身的時間。
把食材交給周芸芸,周大囡也沒咋解釋,就轉身回周家做早飯去了,只留下一頭霧水的周芸芸,好在沒多久大金就過來給她解惑了。
李氏的事情是必須讓周芸芸知曉的,除了怕她回頭從別的地兒聽到不盡不實的消息外,最重要的還是叫她明白李氏的為人,也免得被李氏哄了去。
反正在大金的心目中,他姐就是天真無邪各種好騙好忽悠的傻大姐,至於他娘就是心腸歹毒各種邪惡的壞婆娘。
聽完事情經過後,周芸芸也跟著沉默了許久許久。說實話,她跟李氏其實沒多少母女情分,別說她了,便是在原主心目中,李氏也沒佔多少位置。母女之間,除了先天的血脈聯繫外,還得要靠後天培養情分,可惜她倆真沒啥情分可言。再加上當年的那些事情,以及最近這樁是非,周芸芸算是對李氏徹底沒了念想。
——原還有些擔心李氏沒熬過這場洪災,如今看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這句話真的是太對了。
「大金你放心吧,我不會叫她哄了去的。」周芸芸一面說著,一面忍不住露出愁容,「其實我倒罷了,你怎麼辦?」
李氏並非特例,這種事情雖不算常見卻也談不上罕見,多得是父母待子女不慈,身為子女卻仍必須盡孝。是很不公平,卻沒法子。
「我怕什麼?逼急了我索性去府城好了,正好前幾回去府城那頭,我添了不少好點子,回頭仔細想一想,保不準再弄出新鮮玩意兒來。到時候,我就拿這些年積攢的錢去府城買一間鋪子,開舖做買賣。她李氏再能耐,還能追到府城裡去?」
有句話,大金隱下了沒說,就算李氏真的追去了他也不怕。左右他又不打算考科舉,要名聲幹啥?
不想,大金正盤算著呢,周芸芸忽的冒出了一個想法。
「你去府城幹啥?要是謹元中了舉人,乾脆咱們一道兒去京城吧?李氏就算有天大的能耐,還能去京城找人不成?就是得看阿奶樂不樂意。」周芸芸說著說著,有些不確定了。
她隱約記得,想當年祁家那個傻兒子就百般邀請周家阿奶去京城可勁兒折騰,畢竟就算是繁華的府城那也沒法子跟京城相提並論。而那會兒,周家阿奶是怎麼說的?
好像是說,她祖祖輩輩都是生活在大青山下的,楊樹村就是她的根,怎麼可能捨棄自家祖宗兒孫跑到千里之外的京城呢?
「……罷了,如今說這些也太早了,還是等過些日子放榜再說吧。」思忖再三,周芸芸還是搖了搖頭,這一切都建立在孟秀才中舉的前提下,不然說啥都是白搭。
「放心吧阿姐,姐夫肯定沒問題的。我要是有他三成本事,一准去考秀才!」
比起周芸芸的遲疑,大金反而對孟秀才格外得有信心。只是他才這麼說著,就見孟秀才從後院走了過來,見他在家裡,忙向他招了招手,喚他去書房說話。
大金:……我丫的就是嘴賤!!
嘴賤的可不止是大金一個,周芸芸養的那倆傻鳥也是如此。這兩個月,因著周芸芸不在家,那倆傻鳥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開懷,天天蹦躂來蹦躂去的,別提有多舒爽了。這不,她昨個兒找了半天也沒尋到那倆傻鳥,直到入夜了,倆傻鳥才撲騰著翅膀歸家了。
單是歸家也就罷了,還尖叫著「胖喵、媳婦兒」,不知道的還道是胖喵媳婦兒是它的。結果,猛的衝進來就看到周芸芸舉著把剪子不懷好意的瞪著它,嚇得它大頭朝下「吧唧」一聲栽倒在地,就算後來勉強翻過身子來了,也氣得一宿沒理會周芸芸。
周芸芸才不在乎,只轉身去灶間翻炒了一盤香噴噴的花生米,端著碗坐在廊下,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坐等小八主動投降。
「芸娘!芸娘!吃吃吃,給小八吃花生米!!」
要不怎麼說心大的人過得舒坦呢?大金是真的頭疼如何對待李氏,哪怕他再怎麼嘴硬,也改變不了他對李氏的心軟。其實,若不是周家那頭態度曖昧,單就是李氏後嫁那戶人家活著的子孫都饒不了她。
懷孕,並不是萬無一失的護身符。
可周芸芸是真的心大,既然李氏沒死,那還有什麼問題?至於過得好或壞,說真的,父母都管不了子女把日子過成咋樣,當子女的還能管到父母頭上來?
還有便是,周芸芸覺得最近她彷彿越來越懶了……
只這般,每日清晨等著周大囡把新鮮的食材送上門來,然後就是慢悠悠的做早飯,吃完後簡單收拾一下,洗洗衣裳整理下房間,去書房找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找本遊記或者話本子來看。等臨近晌午了在弄幾個開胃可口的小菜,吃好喝好舒舒服服的歇個午覺,等午覺醒來差不多就可以做晚飯了。
日復一日,這樣的日子看著是略有些無聊,不過對於周芸芸來說,那是真的很舒坦。
她是舒坦了,周大囡卻是有些受不了她了。
「你最近是咋了?也沒見你幹點兒啥,只見天的犯懶打瞌睡,這算啥?提前貓冬了?」
周大囡如今算是孟家的常客了,這也是沒法子,老周家的女眷裡頭,周家阿奶整日裡不知道在忙活些啥,輕易尋不著她,三河家的月份大了,比周芸芸更懶,只願意躲在屋裡帶幾個侄子侄女,連屋門都不肯出。周家阿爹和大金倒是願意過來瞧周芸芸,可周家阿爹到底還是有些顧忌的,怕孟秀才覺得他是不放心閨女才日日登門,故而好幾日才過來一次。至於大金……
別提了,提起來就是一把辛酸淚。
就是因為來得勤了,周大囡才愈發看不上周芸芸這德行。
「你說說你,唉……」
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周大囡一臉的哀怨:「我看阿奶說的一點兒也沒錯,你就是個天生帶福的。瞅瞅你這樣兒呀,也沒比我好看多少,咋就那麼有福氣呢?瞧瞧你嫁的男人,再想想我嫁的,都是男人,咋就區別那麼大呢?還有啊,都是過日子,咱倆咋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呢?」
「命啊,這都是命啊!!」
周芸芸一臉糾結的瞅著周大囡,認識那麼多年了,她以往咋不知道這個堂姐居然那麼能念叨,她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再說了,她不就是天熱了懶得動彈嗎?至於那麼誇張,這都聯想到命理方面了……
瞧著周芸芸一副傻里傻氣的模樣,周大囡更覺無奈。再憶起村裡還有個傻妹子,只心道老話說的真好,老天爺疼憨人,虧得她這般天生麗質難自棄,卻抵不過人家命好福氣大!
「對了,算算日子,這兩日也快放榜了吧?」周大囡覺得自己特別有格調,瞧瞧哪個婦道人家會關心科舉放榜的?她不單關心了,還知道放榜的具體日子!
不想,周芸芸只有氣無力的道:「好像是吧,我也不大清楚。」
聽她這麼說,周大囡立馬斜著眼瞪過去,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也不清楚?你男人要考舉人,你跟我說你不清楚啥時候放榜?知道舉人是啥意思嗎?考上了能直接當官的!還不懂?你能不能當上官太太就看這回放榜了!!」
周芸芸眨巴眨眼睛,無辜的望著她姐:「那……回頭我問問謹元?可他自個兒都沒惦記著,我操這份心幹啥?」
放榜又不是考試,都已經成為既定事實了,想那麼多幹啥?
就在周大囡氣不打一處來之時,外頭傳來大金的喊聲:「阿姐!姐夫!聽街口的人說,縣學門口放榜了!!」
放榜了?
周家姐倆面面相覷。
片刻,周芸芸才剛準備起身去後院書房喚孟秀才,就看到自家小八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從後院彈了出來,張口就咋呼道:「小八去!小八去!小八去瞅瞅我家謹元中了沒!!」
小三山子緊隨其後,卻是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只拚命的扇著翅膀追了上去,一副唯恐被拋棄的可憐模樣。
事情也就發生在那麼一瞬間,反正等孟秀才聽到動靜走出來時,兩隻傻鳥已經徹底沒了蹤影,院子裡只有自家媳婦兒和大姨子站在廊下,伸長脖子仰著頭滿臉茫然的望著天空。
「謹元,這咋辦?」周芸芸後知後覺的回頭看孟秀才,「它自個兒跑了。」
「不要緊的,這會兒怕是縣學門口人扎堆,我等吃過午飯歇會兒再去。」孟秀才隨口道。
聽他這麼說,周大囡是好懸沒忍住翻白眼,這倆口子簡直就是天生一對,搞得好像皇帝不急太監急一樣。雖說啥時候去看榜結果都一樣,可先前沒放榜也就罷了,如今都出結果了,正常人不是應該急趕著過去瞧嗎?磨磨唧唧的,一點兒都不乾脆!!
孟秀才可不知道他大姨子這會兒正在可勁兒的腹誹他,他只回過頭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周芸芸一番,皺眉道:「芸娘,我怎麼覺得你最近看起來好像很累?是中暑了嗎?我帶你去醫館瞧瞧吧。」
不止一個人這麼說自己,這下連周芸芸都忍不住泛起了嘀咕,難不成自己真的病了?去一趟醫館倒是不費事兒,他們家的地段好,從這兒去前頭街面上的醫館最多也就小半刻鐘的樣子,可她忽的想起大金的叮囑,登時有些為難了。
周大囡看不下去了,翻了翻白眼,轉身就往門口走去:「行了,我去幫你請大夫好了,省得大熱天的你往外跑一趟還沾了暑氣。我呀,就是個打雜跑腿的命!」
沒等孟家小倆口推辭,周大囡就已經快步離開了,她算是看透了,再留下來一准兩眼被閃瞎。那倆口子也是過分,她剛死了男人,就不能稍微顧忌一下她的感受?話說,回頭她也要找個文文氣氣的秀才公,才不要糙莊稼漢子!就算磨嘰也比糟心好!
心下盤算著,周大囡的腳步卻並不停歇,只徑直出了巷子,往前頭街面上走去。
縣城就是比鄉下地頭好,街面上啥都有不說,連醫館都顯得格外靠譜。周大囡特地找了個長著花白山羊鬍子的老大夫,說明來意後恭敬的將人請了出去,還特地添了一句,說她娘家妹子精貴,回頭只管開好的藥方子,左右不花她的錢。
結果,周大囡才剛將人家老大夫帶到巷子裡,離孟家還有十來步遠時,就看到小八跟瘋了一般的從空中飛馳而過,緊隨其後的是快要累癱了的小三山子。
「謹元,沒考上!謹元,沒考上!!沒考上沒考上沒考上!!童生都考不上!!!!!!」
周大囡:……

第145章

秋闈放榜可不是小事,除了那些應考的秀才公們撓心撓肺的等待消息外,那些個喜愛湊熱鬧的小老百姓們聽聞消息後,也早不早的蹲在縣學門口,等待著差人來放榜。
急切是正常的,尤其是應考的人,便是自個兒不過來,也會叫家人、子侄過來瞧瞧。旁的不說,柳家那頭長輩們不好意思表現出猴急的模樣來,小輩兒裡頭,尤其是小柳,他原就是個沉不住氣的人,大清早天不亮就拽著他哥過來了。
待皇榜一出,沒等差人唱榜,小柳就已經是一副恨不得整個人都貼上去的模樣。
皇榜上,從右至左,依次寫著中舉的考生姓名並號捨編碼,以最後一場為準。這是為了避免出現同名同姓弄錯人的尷尬情況出現,中舉是改變人生的大事,萬一來了個空歡喜,把人逼瘋都是有可能的。
儘管小柳做學問的天賦一般,不過眼力卻是極佳的,站在一丈開外的地兒,他一眼就瞅到了自己的名字。
呃,他是從後往前看的。
倒數第一。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抱什麼希望,畢竟考個秀才都費了那麼大的勁兒,家裡的長輩也一早就斷言,他這輩子也就是個秀才命。
更重要的是,這次秋闈他太倒霉了,雖說每年都有考生坐在糞號旁的號捨裡,可像他這樣一連三場,變著法子跟糞號套近乎的……這個真沒有!
結果呢?啥希望都不曾抱,偏生他就考上了!
「哥!!」小柳剛扭頭想跟他哥分享這個喜訊,眼角瞥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從自個兒頭頂一躍而過,一頭砸在皇榜旁的石獅子上,找了個美妙的姿勢蹲好,仰著脖子看著正準備唱榜的差人。
這小柳也就罷了,他頂多就是被噎了一下,倒霉的是差人才對,人家好懸沒被嚇懵了。這冷不丁的從天而降一隻大肥鳥……不對,是兩隻……這算啥?天降傻鳥?!
差人懵了一下,好在人家也是見多識廣的,在短暫的愣神後,就張口開始唱榜,從頭名開始,依著順序一口氣念到最後一名。
小八乖乖的蹲在石獅子上,後它一步趕來的小三山子也是一副乖巧的模樣,從外表到動作近乎一模一樣的倆鳥瞧著就透著一股子呆氣,全然沒有素日裡的張狂,反而給人一種傻乎乎的感覺。
這一回的秋闈,一共取了八十人,小柳名列第八十名,大柳則列第五十七名,兄弟二人皆榜上有名,而整個柳家應考的十餘人裡頭,也僅有他們兄弟二人中舉。
「我們謹元幾名啊?」
這廂,小柳正要高喚一聲以示喜悅之情,結果再一次被噎住了,又是小八!
那廂,小八乖乖蹲著側耳傾聽,結果直到差人停了話茬都沒聽到孟秀才的名字,當下忍不住開口詢問。這要是單純的詢問也就罷了,偏生它那語氣像極了周家阿奶素日裡喚好乖乖的調兒,那叫一個慈祥和藹,簡直就跟往嘴上抹了蜜糖一般,甜膩到不行。
「我們謹元幾名啊?」——小八道。
「沒有沒有,沒考上!」——差人回。
聽得這話,小八瞬間一飛沖天:「沒考上沒考上!謹元沒考上!童生都考不上!!」
噗通——!
小柳一個站立不穩直接給摔趴了,偏他先前為了能盡早看到皇榜,愣是使出吃奶的勁兒給擠到了人群最前頭。這下可好,「吧唧」一聲就給摔了個五體投地。
俗稱狗吃。屎。
大柳默默的往旁邊挪了幾步,還不忘把頭側過去,假裝自己不認識摔倒的那貨。往年只聽說人家中舉後,直接給樂瘋了的,就沒聽說過還能摔個大馬趴的,丟人,真丟人!老柳家的臉都叫這二貨給丟盡了!!
虧的小柳不會他心通,不然能給活生生氣死過去。當然,事實上他這會兒也沒心思管其他的,只全神貫注的盯著皇榜猛瞅。
皇榜之上,儘管多半名字都擠成一堆,密密麻麻的非要費勁兒才能看清楚,可頭三名的字體卻是格外放大了的,尤其是第一名。
解元:孟修竹。
沒看岔啊!!
明明是第一名咋就變成沒考上呢?
那可是解元啊!!!!!!!!!
等等,孟修竹……孟謹元……
「哥!!皇榜上一貫都是寫姓和名的,哪個會寫表字?謹元老弟是解元啊!那鳥是不是傻啊?」
來不及從地上爬起來,小柳就已經忍不住嚷嚷起來了。
大柳:……我覺得你才傻。
默默的往外頭挪了一下,大柳壓根就沒接話,只趁機溜出了人群。好在他多少還有些人性,沒忘記留下了一句話:「我去找謹元老弟。」
「喂!哥你等等我!等我啊!!咱倆一起去!!」
……
縣學離孟家真心不遠,也就隔了兩條街面。可惜就算離得再近,兩條腿終究還是比不上人家有翅膀的。
柳家兄弟二人緊趕慢趕的,還是落後了好些路,倒是這一路上沒少聽到小八扯著嗓子厲聲尖叫著「考不上」、「童生都考不上」……
「謹、謹元老弟,你是這一科的解元,別聽那傻鳥胡說八道,它只知道你的表字不知道你叫啥名兒。」急匆匆的趕到孟家,小柳連氣都沒喘勻,先把事情給說了,完了才急喘幾口氣,略微平復了一番後,又道,「我說謹元老弟,你為何這麼想不開叫一傻鳥去?自個兒去瞅一眼也費不了多少事兒!」
孟秀才……哦不,如今該是孟解元了,先是抬頭看了一眼蹲在院牆上仍不停咋呼著的小八,又低頭瞧了瞧跑得一頭一臉汗的柳家兄弟倆,半是感動半是無奈的道:「多謝兩位柳兄特地前來告知,進來歇歇腳。小八……是它主動要去的。」
小八:……怪我咯?
許是底下院子裡的動靜太大了,小八很快就停了喚聲,歪著腦袋瞪著開口說話的小柳。瞪了有好一會兒,忽的展開翅膀飛到了小柳跟前:「雞精!雞精!多放點兒雞精!!」
——那開心得瑟的模樣,好似見到了久違的老朋友。
同一天裡,小柳第三次被小八給噎住了,偏他哥還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道:「啥雞精?它咋不叫你黃鼠狼精呢?」
「哥你別胡說!!」小柳想起上回就是他嘴欠,說小八是鳥精,結果自個兒莫名其妙的就背上了雞精的名頭。這要是再叫小八聽到黃鼠狼精……他還能有活路?
不過等等,啥叫多放點兒雞精呢?
相較於完全一頭霧水的孟謹元和柳家兄弟倆,周芸芸是真覺得丟人,忙示意孟謹元跟同窗先進屋聊著,她則趕緊去灶間提茶水去。
孟謹元還記得之前請大夫一事,有心叮囑一番,又因著同窗在跟前,便先隱下不表,想著等待會兒大夫來了再提也不遲。只是他並不知曉,先前幫忙請大夫的周大囡在聽到小八大叫「沒考上」時,一個轉身就遣了大夫,自個兒躲回老周家去了。她慫,她才不要在這時候湊上來觸霉頭。
只這般,孟謹元將柳家兄弟二人帶到了前廳,很快周芸芸便端了茶水點心上來。正巧,柳家兄弟開口相告一齊中舉之事,並詢問孟謹元打算何時出發赴京趕考。
秋闈是在桂花飄香的八月裡,這春闈就在來年白雪皚皚的二月間。雖說是還有半年時間,可既是打算赴京趕考,通常都會選擇提前幾個月。一是提前過去適應環境,二是京城那頭飽學之士遠比他們這兒更多,三則是京城位為北方,等到了深秋初冬時節,怕是再趕路會十分艱難。
周芸芸只聽了一耳朵,就避開走到了後頭院子裡。
早在秋闈之前,周芸芸就略想了一下將來的事兒。橫豎兩個結果,要麼就中了,要麼就沒中。
這要是中了,那就要考慮入京趕考一事了,哪怕來年春闈不中,多半也是留在京城繼續進學,短時間內是不大可能會回來的。這要是沒中,自是繼續留在縣城努力,一切照舊,沒啥好說的。
結果,孟謹元非但中了,還是秋闈頭名解元。
憑良心說,饒是周芸芸先前就覺得他能中,可如今真的中了,還是極為難得的頭名解元,彷彿又感覺有些不大現實。一直等回到後院房裡挨著床榻坐下來後,她還是有些暈暈乎乎的。
真的中了?
那就要趕緊拿出個章程來!
便是沒出過遠門,周芸芸也能想到在這個年代出遠門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旁的不說,只是從縣城搬到府城暫住了兩個月,裡頭瑣碎的事情也是一堆,這要是從縣城搬到京城呢?且便是一切順利,那也至少要在京城待半年。之後,甭管是沒考上繼續用功,還是考中了留京任職或離京赴任,起碼幾年之內他們該是不會回來了。
低頭盤算了一陣,周芸芸走到四開門大衣櫃前,打開最底下的櫃門,小心翼翼的取出了自己藏在暗格裡的東西。
不大的兩個木匣子,份量卻著實不算輕,只因裡頭擱得全是體積小份量重的金餅。周芸芸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它們弄出來,那是年初她出嫁時,周家給的壓箱金,便是不算工藝,也價值一萬多兩銀子。
仔細瞧了瞧,周芸芸將木匣子擱在梳妝台上,又從梳妝台旁的小櫃子裡拿出了自己的首飾匣子,裡頭都是她的陪嫁,各色金銀首飾以及成套的頭面首飾。除此之外,便是壓在底層的陪嫁鋪子的地契和房契了。
若是要遠赴京城,金銀細軟她是肯定要帶上的。好在當初周家阿奶心細,覺得她本就不可能在小地方待太久,除了幾件委託牙行賃出去吃租金的鋪子外,多半都是便於攜帶金銀。至於其他的陪嫁東西,肯定是沒法都帶走的,好在他們也不是永遠不回來了,乾脆就把大件的都留在這裡,叫人留意一下就成了。
周芸芸盤算著,她這頭頂多再帶上幾身換洗衣裳,謹元那頭估計最捨不得的就是那半屋子書了,撇開這些外,旁的倒是都可以入京後再置辦。
想清楚了,她便將東西小心的推到梳妝台深處,也沒忘用小銅鎖鎖上,之後便起身去了前院。
這會兒時間雖還略有些早,可想著柳家兄弟二人特地跑一趟就是為了不叫謹元失望,怎麼著也不能叫人空著肚子走。又特地走到前廳去瞧了一眼,見他們仨人正說到興頭上,周芸芸索性徑直去了灶間,著手準備做一桌簡單又不失美味的佳餚。
做飯倒是容易,可叫她想不明白的是,以往聞著飯菜香味總是食指大動的她,這回卻隱隱覺得有些犯噁心。可她明明做的都是開胃的菜餚,半點兒也不油膩,豈不是奇了怪了?
思來想去也沒想通,周芸芸索性丟開不去想了,只手腳麻利的做了一個苦瓜炒雞蛋,一個胭脂冬瓜球,一個番茄燒茄子,再燉個蒜蓉絲瓜盅,裡頭特地放了好幾勺雞精。
菜餚齊全了,主食也容易。
兩大盤子的壽司,好看又好吃。可惜縣城這邊買不到海味,只能做最簡單的蔬菜壽司。適量的米飯配上切成合適大小的雪裡紅、胡蘿蔔、鹵香菇和秋葵,添上稍許薑醋、鹽粒和白霜糖,拿海菜一裹便可。
想了想,周芸芸又取了兩個小碟子分別倒上醬油和芥末,至於他們沾不沾就隨意了。
湊巧的是,因著今個兒急著出門看皇榜,柳家兄弟二人還真就沒吃早飯。先前是中舉了心頭火熱,便是腹中飢餓也沒什麼感覺。等一見周芸芸端著飯菜進了前廳,這還沒瞧見具體菜色,單是聞著那股子香味,便已覺得飢腸轆轆。
等飯菜一上桌,小柳直接收不住眼了,惹得大柳一個勁兒的拿眼瞪他。這要是眼刀子能化成實質,只怕小柳這會兒渾身都是窟窿了。
孟謹元則瞧著中間那一碗蒜蓉絲瓜盅笑了,只因這道菜本來應該是挺普通的,偏周芸芸做得特別鮮,他一時好奇就問了一句,便知曉了一味被周芸芸命名為雞精的佐料。方才也是沒轉過彎兒來,這會兒瞧見了倒是立馬想到了。
「兩位柳兄可得嘗嘗這道絲瓜盅,裡頭就擱著雞精。」開口招呼著兩位同窗入座,孟謹元還特地打量了一下周芸芸的臉色,見她看著倒是比早間略好些了,起碼臉色紅潤了不少,這才稍稍放心,不過倒也沒忘記瞧大夫一事。
柳家兄弟二人可沒注意那麼多,只徑直入座,不多會兒就在孟謹元的相邀下開始用飯。
雖說柳家家境小康,可他們家屬於耕讀之家,吃喝用度方面只能說絕不苛待子嗣,卻完全談不上精細二字。偏他倆自小用功苦讀,便是出門也多半是品茗會友,還真就沒吃過啥好東西。如今這一嘗,頓時驚為天人。
「這湯好鮮,可是因為那個雞精?比我弟弟出息多了。」大柳如是道。
小柳險些沒被這話噎死,又想起方纔他當著孟謹元的面,不斷的調侃自己跟糞號配一臉,就恨不得拿筷子戳死這混蛋。
——還是當哥哥的,當哥的就這麼坑弟弟?就算不是親弟弟,也不帶那麼沒人性的!罷了罷了,他今個兒心情好懶得計較,大不了回頭在大伯跟前好生哭訴一番,告黑狀!!
見他們都吃上了,周芸芸順勢退了出去。她也正奇怪著,就算她不覺得自個兒就嚴重到要看大夫的地步,可周大囡咋能一去不回頭呢?給人賣了?誰那麼想不開?
回頭周芸芸就出了門,拐個彎兒就到了老周家。
才剛進門呢,周芸芸一眼就瞧到周大囡窩在廊下,正賊頭賊腦的往她這邊看過來。還不等她開口,周大囡就三兩步的奔過來,張嘴就問皇榜那事兒。
只一聽這話茬,周芸芸就猜到事情原委了,敢情是聽了小八那咋呼聲,給慫得不敢登門了!!
簡單的把事情一說,周芸芸順口還提了可能近日就要趕赴京城的事兒,周大囡忙起身往外頭走:「你先待這兒別走,我給你把大夫再喚回來。對了,我還要把阿奶找回來!」
想著柳家兄弟大概還會耽擱會兒,周芸芸便叫她別著急。不過顯然周大囡完全沒聽進去這話,因為沒過多久,大夫來了,周家阿奶也來了。
大概是在路上已經提了一嘴,周家阿奶一見到周芸芸,開口就道:「你咋了?聽到謹元中舉了,給樂傻了?瞧你這出息的,多大點兒事情呢?那回頭他要是中了進士,當上了狀元,你還不立馬樂暈過去了?嘖嘖,你這一看就是隨了你爹那傻的!」
周芸芸怨念的望了過去,她能說啥?看大夫又不是她的主意,再說她也沒咋樣呢,不就是嗜睡了點兒,外加天熱不是很有胃口。
招誰惹誰了啊!
好在嫌棄歸嫌棄,周家阿奶還是叫大夫趕緊給她瞅瞅,有病吃藥,沒病歇著,咋樣都成。
咋樣……都成?
「小娘子是有喜了,有約莫兩月餘了,脈象平穩,養得挺好的。只單胃口不好沒啥大不了的,嗜睡也尋常,沒必要開方子,多燉些湯湯水水的,補補就成。」
老大夫倒是脾氣好,被周大囡來回溜了兩次也不惱,且完全沒開方子的意思,只道周芸芸身子骨本來就好,沒病沒災的吃啥藥呢?藥補不如食補,藥這玩意兒又不是好東西。
只是他這麼一番話說出來,周芸芸立馬就傻眼了,忙低頭掐算日子。沒等她算出個所以然來,周家阿奶就嚷嚷上了。
「府城那大夫就是庸醫!上回還說我家好乖乖沒懷上!看我下回不找他算賬去!庸醫誤人呢!!」
好奇的問了緣由,老大夫撫著花白的山羊鬍子,好脾氣的道:「月份小瞧不出來也是尋常,依你之言,這是多半月前的事兒?兩月有餘那是脈象穩當了,要是一個半月,老夫也一樣吃不準。」
這麼一說,周家阿奶倒是回過味兒來了,轉念忙喚周大囡拿錢給大夫,又叫她送人家回去,自個兒則是對著周芸芸噓寒問暖的,同時又懊惱咋這般不湊巧。
周芸芸卻道:「原就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兒,怎的不湊巧了?阿奶是擔心我這樣趕路不方便?其實也沒啥,大夫不也說了我身子骨好嗎?再說了,就算是趕路,也沒得叫我自個兒走路的,到時候定會賃輛馬車的。咱們這兒離京城至多不過月半的時間,不打緊的。」
仔細一想倒也是,起碼這孩子來得極是討喜。再細細一算,怕是六月中就懷上了,要是趕巧的話,指不定出生時,正好是謹元中狀元呢!!
想到這裡,周家阿奶登時笑開了花:「這樣好了,我去飴蜜齋問一問,前些時候好像聽說是該到了盤賬的時候,要是趕巧,你們就跟飴蜜齋的車隊一道兒進京去。咱們不佔他們的便宜,馬車盤纏自個兒出,只跟在他們後頭,人多車多,好歹周全些。」
這麼著倒也沒錯,周芸芸想了想,又道:「那家裡這頭……」
「這頭的事兒你別管,只揀上金銀細軟並些換洗衣裳,跟謹元走就是了。宅子鋪子,喵啊鳥啊,都有阿奶呢!你只管把你自個兒顧好了,再把錢收好了,旁的就叫謹元去幹!」
被灌了一腦門子的叮嚀,周芸芸慢悠悠的回了家,就這還是她自個兒爭取來的,阿奶原是想要送她回去的,可就這麼十來步路,何苦呢?
也是周芸芸把時間掐得極好,她回去時,恰逢席面到了尾聲。
待送走了柳家兄弟,孟謹元告之他們都打算早日趕赴京城,正好之前半個月他在書房裡完成了不少書畫,拜託張掌櫃轉手出售,定能換一筆不少的盤纏,到時候入了京裡,也能賃一個不錯的院子住下。
「……先前為了準備鄉試,我許久不曾動筆完成書畫了,張兄那頭也催了幾次,這回他總算能高興些了。」
周芸芸私以為,張掌櫃才不會高興,他們這一走起碼好幾年,高興啥?又想著做書畫不易,只勸道:「我手頭上有不少銀子,做盤纏足夠了,不必費那些心。」
不想,孟謹元很是不贊同,反過來勸她:「你的嫁妝你便好生收著,別輕易花銷了,家用我會給的。書畫一道本就不能倦怠,我既當練筆又能換取家用,不算費心。」頓了頓,又道,「待會兒我領你先去醫館瞧瞧,再去把書畫賣了。」
醫館……
原還想勸兩句的,可一聽到「醫館」兩字,周芸芸就回過神來了,忙將懷孕一事告知,又提了一句飴蜜齋近日會進京一事。
人多安全一事,孟謹元當然知曉,不過他完全沒心力去關注這事兒,只滿心滿眼的想著即將當爹一事。再細細問過無礙後,他這才放下心來,先扶周芸芸去了後院屋裡,又去灶間把留在鍋裡的飯菜熱了一下給端過去,之後才去書房將書畫卷軸打包背上,出門上街去了。
……
三天之後,兩輛分別載著孟謹元、周芸芸,以及柳家兄弟的馬車,先從縣城出發,直奔府城北門。他們要在城門口跟飴蜜齋的車隊匯合,再一同前往京城。

第146章

對於孟謹元這回能中舉一事,周芸芸其實並不奇怪,她本身不懂科舉之道,卻能看出孟謹元身上那股子淡定與自信。當然,三山子也挺自信的,就是略過了頭,明擺著那學問連周芸芸都不如,還妄想走科舉之途?真的做夢還比較快。
也正是因為一早就猜到了結果,那麼去京城趕考就成了勢在必行的事情。周芸芸這輩子還沒有出過真正的遠門,想著以現如今的科技水準,加上他們距離京城本就極就遙遠,怕是路途艱辛且無聊。
出門不易,馬車更是極為容易顛簸,周芸芸顧慮到自己有孕在身,特地在馬車上鋪了厚厚的褥子,還特地拆掉了一排椅子,改造成了臥榻。馬車倒不是自家買的,並非買不起,而是這種長途馬車並不實用,到時候大不了花幾個辛苦錢叫人恢復原狀即可。
除了這些外,周芸芸還準備了不少用於解悶的零嘴兒。其實她原本是打算帶些話本子的,被孟謹元阻止後,才索性全換成了堅果蜜餞。正好如今天氣還炎熱,糕點果子容易壞,堅果蜜餞卻能放很久。
萬事俱備之後,周芸芸都打算在馬車上待上個一月有餘了,雖說至今為止她都沒有瞧過一眼地圖,可根據她的推測,大青山一帶應該就是她上輩子川渝地界。這麼一算,縱然一路順暢無阻,到達京城怕是也需要一段時日了。
結果,不消半月,馬車便停在了京城城門外,排隊等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