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的舒心生活1

穿越古代的悠閒舒心生活。
本文溫馨治癒,種田向蘇蘇蘇文。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甜文 鄉村愛情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芸芸 │ 配角:阿奶、胖喵 │ 其它:周家眾人

金牌編輯評價:現代點心師傅意外穿成古代農家女,上有把她視為金疙瘩福娃娃的阿奶,中有認為閨女全天下最好的阿爹,下有姐控忠犬弟弟一枚,旁有萌萌噠的愛寵胖喵,還有極品美男守候在側,舒心生活就此開啟作者將傳統的種田文寫出了不一樣的風格,構思新穎文筆流暢,劇情精彩爽點十足,給讀者展現一幅美好溫馨的田園生活畫卷。本文溫馨治癒,是一本不可多得的種田向蘇蘇蘇文,讓人欲罷不能,你值得擁有!



第001章

「那倆該死的賠錢貨,沒眼力勁兒的搶一個破果子也就算了,還撞倒了我的好乖乖!回頭看老娘不喚了人牙子過來,提腳都給賣了!乖乖喲,阿奶的心頭肉,千萬要好好的……」
任誰迷迷瞪瞪之間聽到了一陣子惡狠狠的咒罵聲,估計都會被嚇醒。可等周芸芸真的醒過來了,睜眼看到的卻是眼睛紅的跟個兔子一樣的老婦人。
「我的好乖乖醒了!」
周家阿奶喜得險些沒跳起來,等略定了定神,忙伸手去拿擱在一旁小方桌上的粥碗。粥是用小米熬的,裡頭放了好些燉得爛爛的肉糜子,還特地滴了好幾滴香油,聞著噴香無比,吃起來味道更是好到爆!
等周芸芸回過神來之際,一碗肉粥已經下肚了,她只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很是不捨得將碗遞了出去。
「好好,我的乖乖能吃能喝,定是個有大福氣的。」周家阿奶喜得見眉不見眼的,笑起來更是連牙豁子都露出來了。她原就長得不怎麼好看,矮墩墩胖乎乎的不說,五官完全談不上精緻好看,只覺得粗獷無比。
偏就是這麼副長相,讓周芸芸瞬間安心了。
「好乖乖,你再躺躺,回頭想吃點兒喝點兒啥,只管跟阿奶講。你這兒還有糖塊罷?待會兒,阿奶給你拿紅糖吃。」
千叮嚀萬囑咐的,饒是如此周家阿奶也依然滿臉的擔憂不捨。輕手輕腳的給周芸芸掖了掖被角,見她乖巧的閉上眼睛再度沉沉睡去,這才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房裡。
等出了屋子,掩好了房門,周家阿奶整個人如同炸了一般,飛似的衝到了堂屋裡。
堂屋裡,周家大囡和三囡正跪在地上,旁邊圍著的是周家三個兒媳婦兒。
「娘,我餓了,我都一整天沒吃沒喝了。方才阿奶是端著肉粥嗎?我聞到肉味兒了,娘,我也想吃肉粥!娘……」
「別老惦記著吃了,想想待會兒要怎麼挨罰罷!都怨你,要不是你同我搶果子,怎麼會撞到芸芸的?怨你,就怨你!要是芸芸真的醒不過來了,看阿奶不打死你!」
比起一心惦記著那點兒吃喝的小堂妹,周家大囡面上全是懼怕。別看她說的硬氣,可心裡明白,要是周芸芸真的出事了,恐怕她倆都要完蛋,阿奶可不是好惹的。
說話間,堂屋裡忽的一暗,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闖了進來。
周家這倆姐兒不由的哆嗦起來,有心想跑,可她倆跪得久了,一時間想起身都難,只能抱在一起崩潰的大哭。
倒是站在一旁的周家三房媳婦兒,急吼吼的衝過來道:「阿娘,這倆丫頭片子也太不是東西了,芸芸她好端端的也沒礙著誰,就被這倆壞丫頭推倒撞在了桌角上,腦袋都磕破了,她倆還說是不小心的。哪兒來的這麼些不小心?分明就是她倆故意的!我看呢,指不定背後有人給出了主意,要不倆小丫頭片子也想不到那麼腌臢的法子!」
周家三房媳婦兒,也就是周芸芸的親娘,她自打聽說閨女受了傷,這心裡頭就憋了一股子邪火。親閨女她是心疼的,可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起來豈不是太可惜了?正好,大房二房的倆閨女闖了禍,要是能藉機讓周家阿奶徹底厭棄了那兩房,那家裡的錢糧不都是自家這一房的了?這麼想著,她愈發的激動起來,有心再多說兩句,結果還沒開口就被噴了一臉的唾沫星子。
「那是你親閨女!有這工夫扯皮,就沒工夫去瞅瞅她?光會說旁人不是個東西,老娘瞅著你更不是個東西!你這黑心爛腸的東西,老娘當年怎麼就讓老三娶了你這蠢婦?!」
周家阿奶也是氣狠了,一口氣不停歇的將老三家的臭罵了一通,等罵痛快了,才有心情惦記旁的。
「老三呢?」說著,周家阿奶四下一張望,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這當親娘的不靠譜,如今那當親爹的更是直接沒人影兒了!
莫名的挨了這一通罵,周家三媳婦兒的臉都青了,聽了後頭這話才忙不迭的答道:「送大夫去了。」
「送了半個時辰?」周家阿奶把眼睛瞪得有銅鈴那麼大,尤其在聽到老三家的喏喏說不知道時,更是恨不得一巴掌拍飛了這蠢婦。
她的好乖乖磕到了頭,劃拉了好大一個口子,血流了一地。偏生他們這村裡也沒個大夫,眼巴巴的從鎮上請了大夫到家,已經是下半晌了。也虧得她的乖乖福大命大,這才沒出個好歹來。結果,這大夫都走了有半個時辰了,那個說去送大夫的混賬東西還沒回來?
周家阿奶目光森然的掃視了一圈,直把在場的所有人看得矮了一截,至於地上跪著的倆賠錢貨更是貼著地縮成了一坨。
萬幸的是,就在這檔口,外頭院子裡有了動靜。周家阿奶伸長脖子往外一瞥,當下氣運丹田……
「週三牛你個作死的王八羔子!你居然還知道回這個家?我的好乖乖都傷成那樣了,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不消停,讓你去送大夫都能磨嘰那麼久,你咋不乾脆死在外頭得了!!」
隨著周家阿奶的咒罵聲,周芸芸她爹周家老三掛著標誌性的憨笑走到了堂屋前,還把手裡的東西拿給周家阿奶瞧。
那是一尾用草繩串的大花鰱。
方才送大夫時,人家大夫告訴他,喝魚頭湯補身子最好了,偏他身上一個子都沒有,更不敢張嘴跟周家阿奶伸手,就索性跑去村頭的河裡摸了條魚來,這才給耽擱了時辰。
偏生,老實漢子不會解釋事情原委,只拿魚給周家阿奶瞧,後者見他那副蠢樣就來氣,張嘴又要開罵。眼見就要耽擱工夫了,他才甕聲甕氣的道:「阿娘你待會兒再罵,我要熬湯。」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是餓死鬼投的胎啊?我的乖乖還躺著呢,你就饞嘴?老娘索性打死你,還能省口糧呢!」
「芸芸吃。」周家阿爹忙擺手,「大夫說魚頭湯好,對芸芸好。」
好不好的周家阿奶不知道,不過既然是大夫說的,那就聽了罷。周家阿奶打發了自家老三趕緊把魚收拾出來給燉上,轉身又開始收拾那倆已經快哭死過去的賠錢貨了。
……
聽著窗外傳來的叫罵聲,周芸芸睜開眼睛,微微歎了一口氣。穿越這種事情,甭管聽說過多少回,等輪到自己時,總歸還是有點兒懵的。好在她傷著,又得了原主的記憶,倒也沒露出甚麼馬腳來。
她還是叫周芸芸,不同於現代小孤兒的身份,這回她卻是擁有了一個大家族。
周家阿爺很早以前就去了,是阿奶一個人含辛茹苦的將三子一女拉拔長大,不單都養活了,還讓每個兒子都娶了媳婦兒生了孩子,至於那唯一的閨女自然也嫁出去了。
單從這一點上來看,就知曉周家阿奶不是吃素的。想也知曉,寡婦拖著四個孩子過日子有多艱辛,能硬撐著熬過來的,要麼本身性子剛毅,要麼就是被生活逼出了韌性來,甭管是哪一種都足以證明周家阿奶有多能耐。
幸好,她是周家阿奶的心頭肉。
周家統共三個姑娘,周芸芸行二,依著常理,她該是最不受人關注的那個,可在周家卻全然不是這般。
理由很是粗暴簡單,周家阿奶覺得周芸芸是她的小金娃娃。
說起來,周芸芸剛出生時,年景極是不好。全家老小為了餬口,那是忙的腳不沾地,偏巧周家大嬸、二嬸接連有喜,就連她娘都揣上了,弄得當時還不到半歲的周芸芸被迫斷了奶,被周家阿奶有一口沒一口的湊合著養著。
可她阿奶也得幹活呢。每回上山打豬草,阿奶都將她擱在背簍裡。結果有次一不小心跌了出來,正好摔在了一顆大蘿蔔上。阿奶回身想將她撈起來時,才發現她抱著蘿蔔死活不肯撒手。沒奈何,阿奶只得連人帶蘿蔔一道兒往背簍裡塞,回頭卻被人提醒那許是人參,等連夜往鎮上醫館跑了一趟,足足賣了二百兩銀子!
莊稼人看天吃飯,可就算是年景最好的時候,一年到頭除卻留下的口糧外,能攢下十兩銀子都是老天爺開眼了。可周芸芸這麼一折騰,轉頭就得了二十年好年景時的收成啊!
回頭,周家阿奶就抱著當時還沒起名的周芸芸去了村裡唯一的讀書人家裡,特地花了五文錢給起了這個不同於一般莊稼人的名諱。要知道,周家阿奶給自家仨兒子分別起名叫大牛、二牛、三牛,她閨女則叫大妞。至於周芸芸的堂姐則叫周大囡,堂妹叫週三囡。
周芸芸這個名字真良心啊!
要光是這般也就罷了,偏之後這樣的事情又發生了好幾回。雖說沒有頭一次那般好,可到底是意外之財,哪個會嫌棄?一來二去的,周家阿奶認定了周芸芸是她的金娃娃,每日裡好乖乖的喚著,有啥好東西都只管往她懷裡塞,只差沒將她供起來早晚三炷香了。
「這樣……也不算差罷。」周芸芸伸手碰了碰額頭,觸手是紗布的感覺,有些疼,不過更多的則是暈。饒是如此,她還是慢慢的坐起了身子,抬眼往四下掃去。
她的房間,那可真的是這小山村裡獨一份的閨房。
就說她如今躺著的床,原木色的外表,彷彿裹了一層包漿,摸上去光滑無比,愣是連一點兒毛刺都沒有,還透著一股子木頭的清香。哪怕周芸芸本身並不瞭解木材,也敢肯定這必然是好東西。而這張床所用的木料,同樣是來自於某次上山後的戰利品,好像是她抱著樹幹就不放手了,阿奶實在沒轍兒,費了好大的勁兒才給弄回家的。那回倒是沒給換錢,而是特地花了錢請木匠給打了這張架子床。
之後,許是為了配套,阿奶將仨兒子指使得團團轉,愣是弄回來好幾根看起來差不多,實質上差很多的木頭來。這不,床頭的小方桌並兩把椅子兩條凳子,還有床尾的兩個大木箱子,以及靠牆處的那個雙開門衣櫃,都是後來讓人打的。
儘管這樣的閨房仍不能同自己前世相比,可周芸芸明白,阿奶已經竭盡全力給了她最好的一切。
好幸福……
周芸芸捂著心口,那裡暖暖的,又有點兒澀澀的。她想要這一切,又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偷,偷走了本不屬於她的東西。
「芸芸。」
忽的,房門被推開了,憨厚漢子周家阿爹端著個大海碗,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床榻跟前,將碗輕輕的放在了床頭的小方桌上,這才搓著手心退到了幾步開外,遙遙的虛指著床頭道:「剛熬好的魚頭湯,芸芸你多吃點兒,對身子好。」
周芸芸抬眼看向阿爹。
自家阿爹是真的憨厚,憨中帶傻的那種。可他對閨女也真是掏心掏肺的好,想親近又怕惹了嫌棄,每回見著閨女都是一副賠小心的模樣。
沒法子,原主心氣高,又被阿奶打小寵溺到大,儘管她本性不壞,可也難免會使點兒小性子,瞧不上空有一身力氣卻沒腦子的憨爹,不想同他親近,還頗有些嫌棄他。哪怕憨爹費了大工夫得了稀罕玩意兒,眼巴巴的給她送過來討他歡喜,她也總是不鹹不淡的,甚至還埋怨憨爹弄髒了她的閨房。
略掩了掩心頭的酸澀,周芸芸梳理了一下思緒,這才不急不緩的道:「阿爹,你搬了椅子來我跟前坐,咱們說說話。」
「你喝,趁熱先把湯給喝了。阿爹不坐,省得弄髒了。」憨爹笑呵呵的看著閨女,見閨女沒像以往那般嫌棄自己,就已經樂不可支了。
周芸芸又勸了一遭,憨爹怕她生氣,到底還是搬了椅子遙遙的坐下。
「阿爹可是一回來就去燉湯了?用了飯不曾?」周芸芸努力模仿著原主的口氣,可惜一般原主只會對阿奶好聲好氣的說話,從不曾對憨爹如此。
倒是憨爹聽了這話,高興極了:「阿爹不餓,待會兒再去逮幾尾魚,養在缸子裡,天天給芸芸燉湯喝。」
周芸芸心道,這會兒都深秋了,水涼得很,憨爹所謂的逮魚,那可真是下到河裡碰運氣逮魚,時間長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阿爹,以後別去了,水涼,仔細凍著。」
這話一出,憨爹立馬低下頭不吭聲了,他只覺得自己一點兒本事都沒有,想對閨女好都想不出法子來。
見狀,周芸芸也無奈了。又想著若是冬日裡吃魚更難,提前捉幾尾回來養著也不錯。她在現代就是個廚子,雖說主攻的是中式點心,可家常菜自然也不在話下,魚是好食材,常備著些也好。
這般想著,周芸芸就給阿爹出主意:「阿爹要逮魚也成,回頭多搓些草繩,做個簡易的網兜子,在河邊上撈魚就好了,千萬別下水。」
「好好,聽芸芸的。芸芸喝湯,快些喝。」
周芸芸伸手拿了大海碗,沉甸甸的,再一瞧,這哪裡是魚頭湯,裡頭還有好些個燉爛的魚肉。周芸芸先喝了一口,湯水溫溫的,不燙嘴,微微有點兒鹹味並滿嘴的鮮香,出乎意外的好喝。一個沒留神,一大海碗見了底。
眼瞅著閨女把湯都喝完了,阿爹才伸手將碗接了過去,樂呵呵的走出了房門。
等把碗擱回了灶間,周家阿爹一瞅,灶台上剩下的那碗湯呢?正拿眼神四下尋著,冷不丁的,自家婆娘就從斜刺眼裡衝了出來。
「你熬魚頭湯就熬唄,還把魚肉一併擱裡頭燉爛了,你存心的是罷?連一口魚肉都不留,累得我兒子只能喝剩下那碗湯!芸芸是阿娘的心肝,可咱們呢?這會兒你又要往哪兒去?眼瞅著就要開飯了,你走了哪個會給你留飯?就算你不吃,回頭倒是拿到房裡給咱兒子吃呢!」
眼見自家男人除了憨笑啥都不會,周家阿娘只覺得心口陣陣發疼,一個沒忍住就揚起嗓門怒吼:「我怎麼就瞎了眼,嫁給了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灶間就在周芸芸斜對面,阿娘的話順著風飄了進來,她隱約聽到了幾句,無奈的歎息一聲。其實,阿娘這人也不壞,就是心眼兒多得很,慣會算計,又因著成親多年只得了獨一個兒子,素日裡寵得要命,只恨不得將周家其餘人都轟走了,把所有的錢糧都留給她的寶貝兒子。
怎麼說呢,周芸芸既不像原主那般討厭阿娘,可同樣也喜歡不起來。好在她有阿奶和阿爹疼著,小日子過得極是舒心,倒也用不著太在意阿娘的態度,左右那是她親娘,再怎麼偏心眼兒也不至於害了她。
不過,有個事兒卻得提前思量起來了。
原主一心想從村裡出去,打算嫁到鎮上過好日子。可周芸芸在現代就是在大城市裡打拼的,早就厭煩了都市生活,倒是格外的嚮往鄉下的田園生活。恰好,周家所在的小山村背靠大山食材豐富,阿奶和憨爹待她極好,不短吃也不短穿。周芸芸自是歇了離開的打算,只想著能否重操舊業,做些糕餅點心,自己吃也成,拿去鎮上賣的話,家裡也能多添個進項。
仔細盤算了一陣子,周芸芸愈發覺得這個想法可行。農忙時節已經過去了,地裡的糧食別說收了,曬都曬好了,如今都收到了糧倉裡。這會兒還是深秋,尚能尋出些活計來,等再晚些時候,怕是村裡好多人都會去鎮上打個短工。往年憨爹也去,偏他人老實,出去做活不惜力氣,還捨不得花一文錢。
周芸芸思忖著,等傷好了先做些點心試試手,到時候也好讓阿爹搭把手,幫忙生個火揉個麵團之類的。既能省了自己不少事兒,也能把阿爹留在家裡,省得他出去累死累活的給人下苦力。

第002章

儘管農忙已過,可在周芸芸看來,這一大家子的人就沒有真正閒下來過。哪怕地裡的活兒幹完了,可隨著冬日的臨近,要忙活的事情還是有很多。譬如檢修房屋,查看是否有漏水漏風的地方,將去年的冬被棉衣拿出來翻看洗曬,再有就是囤積大量的柴火好過冬。要是再有心點兒,還可以多準備些臘肉乾貨好過個豐盛的大年。
要忙活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別說周家成年的男丁女眷們了,就連在周芸芸看來無疑是童工的堂弟堂妹們,也得幫著大人做不少活計,起碼最簡單的洗曬,大人是不管的。
整個周家,唯有周芸芸一人是真正閒著的,每日裡就是吃喝拉撒睡,美其名曰養傷。
其實周芸芸頭上的傷並不算嚴重,甚至都不怎麼疼,麻煩的是只要一起身就伴隨著陣陣暈眩感。無奈之下,她只能每日裡躺在床榻上,側過頭去瞧窗外那巴掌大點兒的地方。
周芸芸的房間位於整個周家院子的最前方,陽光極好,從天明破曉直到太陽下山,她基本上都沐浴在陽光之下。窗戶外頭就是周家的曬壩,沒遮沒擋的,不過因著周家位處整個山村的最南面,位於大青山懸崖峭壁之下,以至於除了周家的男女老少外,壓根就沒人會來這裡。
從屋裡看向窗外,周芸芸目光所及,只能看到對向的灶間裡,時常人進人出的,再就是放在灶間外牆屋簷底下的四口半人多高的太平缸了。
好無聊……
即便有好吃好喝的供著,這樣的日子也無聊透頂。等好不容易捱過了頭三天,周芸芸一覺得好些了,就忙不迭的跳下床,蹬上千層底的布鞋就出門去了。
深秋季節,除卻早晚略有些冷外,正當午的時候,氣溫還是很宜人的。周芸芸好久沒都出房門了,這會兒走到了曬壩上,顧不得旁的,先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鮮空氣。
等略緩了緩,她才四下掃視了一圈,又拿原主的記憶與之相比較。
周家位處偏僻,距離最近的人家也要走上至少一刻鐘的時間。儘管周家人丁興旺,阿奶手裡又捏著好大一注錢,整個周家可以算是村子裡算是數一數二的富裕人家。可事實上,村裡人多半都是以看笑話的眼光看周家的。原因在於,周家阿奶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死摳門。
為啥周家非要跑到這犄角旮旯裡住著,而不是待在人家集中的村頭?因為周家阿奶生怕自己一個寡婦帶著三兒一女被人家惦記上,特地挑選了一個沒人願意過來的奇葩地方。
——大青山的背後這處懸崖峭壁之下。
周家阿奶做事可絕了,不單看準了這處無人能下來的懸崖峭壁,還特地選了一個凹進去的地方,將周家的房舍牢牢的卡在窄小的入口處。
這樣一來,只要用石頭將僅剩的空隙給堵住,整個周家大概有一半都處於懸崖峭壁的陰影籠罩之下。而想要進入周家後院,只能從堂屋靠後的小穿堂走。換句話說,但凡守住了堂屋,就沒人能進到周家後頭的藏寶窟來。
只是如此行事的後果也很明顯,周家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房舍處於極少能見到陽光甚至完全見不到陽光的地方。而這樣的環境,多半是不適宜住人的。可要不怎麼說周家阿奶簡直絕了呢?她把前頭的一排房舍都讓兒孫們住了,尤其是她最心愛的好乖乖,住的是最大最敞亮的朝南房舍。至於她本人,則住在後頭,拿大鎖掛在門上,除了她本人之外,誰也別想輕易走到後頭去。
周家的後院,從南往北依次分佈著,阿奶的房間、糧倉、雞捨、豬圈、柴房。
這絕對不是一般般的奇葩。
確定這裡跟原主的記憶沒啥差別後,周芸芸的目光落到了前頭不遠處的糞坑上。那上頭用麥稈簡單的搭了一個棚子,裡頭是簡易茅廁。周家這一大家子的人日常拉屎撒尿都要往哪兒去。茅廁是兩面都有出口的那種,朝南的那面是男丁用的,朝北的是女眷用的,中間用極薄的木板隔著。
穿越至今,周芸芸最慶幸的就是自己不用去蹲茅廁。鬼知道要是讓她天天踩著搖搖晃晃的木板,跟走獨木橋一樣的走在糞坑上頭的茅廁裡,會不會一個不留神就大頭朝下溺死在糞坑裡?虧得原主被阿奶養得精細,受不了那個味兒,這才在房裡格外搭了個布簾子,往後頭擱了個馬桶。
除了這些,也沒啥風景了,到底已經是深秋了,周芸芸又不喜歡風蕭蕭兮易水寒這種調調,簡單的掃視了一圈後,便沿著曬壩往對面廚房去了。
說起來,周家的曬壩也不小,最起碼比村子裡其他人家的大多了,毛估算差不多有個一百平方左右,且還是長條形的那種。因此,就周芸芸這種一步三拖的走法,愣是有一會兒才走到對面的灶間。
恰逢正午,灶間裡頭忙得熱火朝天。
通常村子裡的習慣是早晚各一頓,不過周家卻是打從多年前,阿奶得了第一注意外之財後,就改成了早中晚三頓。當然,阿奶的性子擺在那裡,讓你吃飽並不代表能讓你吃好,包括她本人在內,基本上就是全年不見葷腥,只圖個飽腹。
自然,周芸芸又是那個特例。
算算日子,今個兒該是二伯娘帶著她大兒媳婦並小閨女週三囡在做飯。周家做飯都是輪著來的,一房輪一天。只不過,周家的大房、二房都是三子一女,大兒子都娶妻了,女兒也長到了能幫得上忙的年紀,因而素日裡也不算手忙腳亂的。唯獨攤上周家三房時,因著周芸芸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小弟又是個驕縱的,倆人都幫不上甚麼忙,所以多半都是周家阿娘上躥下跳的忙活,要不就是阿爹有空來幫襯她一把。
這會兒,見周芸芸過來,二伯娘和她大兒媳婦還未發覺,倒是在一邊費勁兒搬柴火的週三囡看到了她。
「你已經好了?」週三囡也沒走過來,只站在原地上下打量著她,「你都好了,那阿奶是不是就不罰我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周芸芸壓根就沒聽懂,不過只片刻她就大概猜到了一些:「阿奶罰你甚麼了?打罵你還是讓你幫著幹活?」
「罰我每頓只能喝半碗稀飯、吃一個餅子!」週三囡一臉的忿忿不平,在她看來,這還不如狠狠的打罵她一頓得了,讓幹活也無妨,左右她之前也沒有閒著。可偏生周家阿奶狠心到剋扣了她一半的口糧,那可是整整一半啊!!
看著週三囡那既悲憤又怨念的表情,周芸芸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意。
這周家旁的人暫且不提,至少這週三囡的性子很鮮明,她既不愛漂亮也不在乎旁的事兒,唯一的愛好就是吃。簡單的說,這就是個饞嘴的丫頭,先前原主之所以會受傷,也是她眼饞堂姐周大囡手裡的果子,才不幸引發了之後血案。
顯然,對於這麼個饞嘴貪吃的丫頭來說,剋扣口糧簡直是一件慘絕人寰的事情。
周家阿奶的想法倒是很好猜。動手收拾罷,打輕了沒意義,打重了說不准還要費錢請大夫,再不然沒法幹活也是虧了;只動嘴罷,費口舌不說,想也知曉效果很有限;罰幹活罷,周家除了周芸芸這個奇葩,各個都是從早忙到晚的;唯獨這個剋扣口糧,既能省了糧食,還能讓這倆得到教訓,何樂而不為呢?
忍了半晌,周芸芸最終還是被週三囡這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給逗樂了。
其實,周家的伙食遠遠好過於村子裡其他人家,整個山村裡頭,除了周家就沒有哪家是一天三頓的,就算是農忙時節,也不過早晚兩頓,要是擱在冬日裡,或者青黃不接的時候,一天一頓飯都是常有的事兒。就算這樣,那也是緊著家裡的壯勞力的,像週三囡這樣的小姑娘,多半都是本著不餓死的準繩來的。就拿離周家最近的老張家來說,他們家的女娃子全都是一天一頓飯,一碗清得見底的稀粥,並半個玉米餅子。而周家,即便是被懲罰的週三囡,一天下來,能吃到一碗半的濃稠稀飯,並三個餅子。
見周芸芸不幫自己說話,還笑了笑,週三囡氣呼呼的一跺腳,抱起幾根柴火去裡頭幫著燒火了。
燒火呀……
周芸芸覺得,在正式開始做點心之前,她應該好生圍觀一下古人做飯的情形。畢竟,在原主的記憶裡,只有吃喝拉撒,那位可比她嬌貴多了,打小就沒進過灶間。
這檔口,在裡頭做飯的二伯娘已經發現了周芸芸了,她倒沒攔著不讓進,只是在周芸芸靠近時,叮囑了一句:「別靠近灶眼,小心火星子濺到衣裳。」
聽得這話,周芸芸腳步微微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衣裳,又抬眼瞧了瞧其他人的衣裳。
二伯娘和她大兒媳婦穿的都是褐色的土布衣裳,上面綴滿了補丁,不過看起來倒是挺合身也挺乾淨的。相較而言,週三囡看起來要慘很多,渾身上下都是黑乎乎看不出本色的衣裳,連是否有補丁都看不真切;上衣又寬又大,袖子老長,一直捲到了胳膊肘;下邊的褲子卻格外的短,看起來略有些像七分褲,露出了裡頭一樣黑乎乎的裡褲;腳上蹬的鞋子居然是露趾的,這當然不是時髦,而是鞋子前頭開裂了。
唯獨周芸芸,剪裁合身的月白上衣加上長短合適的深藍長褲,都是七八成新,漿洗的很是乾淨,別說補丁了,連個線頭都尋不到。也難怪二伯娘要特地叮囑她離灶眼遠一點兒。
可問題是,倘若她要做糕餅點心的話,勢必離不開灶台,那就務必要跟灶眼親密接觸了,誰讓這年頭的灶台都是上頭擱著大鐵鍋,下頭是點著柴火的灶眼呢?哪怕回頭讓阿爹幫自己燒火,她也不可能離灶台太遠。
所以,她如今面臨的最大問題,不是考慮糕餅點心是否能賣出去,而是如何解決灶台的問題?或者乾脆先學會燒火,從頭起步學做飯?
周芸芸想得腦仁疼,偏灶間雖開了四扇大窗戶,裡頭還是煙霧繚繞的。待了有一會兒,周芸芸終是忍不住被煙給熏出去了,卻恰好跟歸家的周家阿奶碰了個臉對臉。
一瞬間,周家阿奶的臉都綠了。
「好乖乖,你不待在屋裡歇著,跑外頭來作甚?就算出來透口氣,也別往灶間跑呢。還是哪個不長眼的,趁我不在使喚起我的好乖乖了?天殺的憊懶東西,老娘供你們吃供你們穿,成天到晚就想著偷懶耍滑……」
「阿奶、阿奶!」周芸芸忙不迭的走到阿奶跟前安撫,「沒人使喚我幹活,就是我嫌屋裡悶,出來隨便瞎逛的。這不正好看到灶間裡有人在忙活,我尋她們說說話嗎?」
「那你不會喚她們出來說話呢?」阿奶到底心疼她,見她這麼說了,也不好再責怪,倒是探頭探腦的週三囡被她逮了個正著,一下子又甩了個眼刀子過去,「死丫頭你就不知道出來陪你姐說話?整天就知道吃吃吃,索性今個兒少吃點兒,跟你大姐合著吃一塊餅子就成了!」
兩句話下去,週三囡連帶完全躺槍的周大囡就又減了一半口糧。這周大囡是何反應尚且不知,畢竟她還沒歸家,可眼前的週三囡在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後,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還是一下子躺倒在地,蹬著腿的嚎啕大哭的那種。
周芸芸完全傻眼了,原主的記憶是一回事兒,這親眼瞧見又是另外一回事兒。再說了,即便在原主的記憶裡,週三囡也有許久沒像這樣大哭大鬧了,畢竟她如今也是八歲的小姑娘了。
「嗚哇嗚哇,我不要餓肚子!我要吃,給我吃,不要不要不要餓肚子!嗚哇哇哇……」
比起周芸芸的目瞪口呆,周家阿奶就連個眼神都沒施捨給她,反手拉過周芸芸就往堂屋裡去:「待屋裡悶的慌,那回頭就去田埂上走一走,再不然去尋你阿娘說說話也使得,別往灶間去,裡頭亂七八糟的,還熏人。」
說話間,周芸芸已經被阿奶拉到了堂屋裡,且還是被摁在了唯二兩把椅子的其中之一上頭:「好乖乖你只管坐著,阿奶給你做好吃的去。對了,你今個兒想吃口啥?要不阿奶給你下個面好了。小麥粉做的細麵條,裡頭臥倆雞蛋,撒點蔥花鹽巴,再滴上幾滴香油,行不?」
有啥不成的?不對,她還想觀摩呢!
「阿奶,我想看你做飯……」周芸芸弱弱的舉手道。
「做飯有啥好看的?灶間裡火燒火燎的。你要是真想看,回頭等下半晌,她們做飯前,我領著你看。」周家阿奶不解的望著她,「好端端的,你咋突然琢磨起做飯的事兒了?」
「我想做些糕餅點心,回頭咱們自個兒吃也好,拿去集市上賣也好,終歸也是個進項。」趁此機會,周芸芸趕緊表明心跡,「賺來的錢都給阿奶!」
周家阿奶原還在不解呢,聽得這話立馬笑得見眉不見眼的。這家裡人總是說她太偏疼好乖乖了,只有她知曉,比起她的好乖乖給帶來的錢財,這點兒疼愛算個啥?她的好乖乖跟那些人都不一樣,從來不惦記吃穿用度,倒是她恨不得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好乖乖眼前。這不,她還啥都沒說呢,她的好乖乖又開始惦記幫她撈錢了。
「好好,阿奶知道好乖乖最孝順了。可阿奶捨不得好乖乖進灶間忙活,這也太辛苦了。如今是秋日裡也罷了,頂多就是被煙熏,要是到了夏日裡,灶間都能熱死個人。這些個苦活累活讓其他人去做,好乖乖你就等著吃罷。」
說完這話,周家阿奶就帶著滿臉的笑容走到堂屋後頭的小穿堂,去裡頭拿好吃的了。
阿奶的習慣是,每頓飯之前發相對應的食材,而所有能吃的東西,包括油鹽罐子,都被她擱在後頭的房裡。自然,她要給周芸芸下個麵條,也得去後頭拿。
而這會兒,周芸芸也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貌似重操舊業的難度比她想像中的高出好多。

第003章

再難也不能放棄呢!
比起旁的穿越者來到古代後建功立業一統天下,她在現代僅僅是一個普通到毫不起眼的小廚子,所擅長的也不過僅僅是中式糕點以及最平常的家常菜而已,要是連這個賴以為生的手藝都給放棄了,她還剩下甚麼?
周芸芸陷入了思索人生道路中。
與此同時,周家阿奶已經拿到了所需的食材,急急的往灶間去了。
又小半刻鐘,周家的人陸陸續續的過來了,男丁們直接進了堂屋裡,女眷們則幫著將灶間的飯菜端上來,可甭管哪個瞧見了她,都明顯的愣了一下,直到周芸芸的爹娘並小弟也來到了堂屋。
「芸芸你好了?」周家阿爹立馬撇下妻兒,跑到周芸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當下就露出了憨厚的笑容來,「好好,芸芸好了,回頭阿爹帶你去集市玩兒。」
這話一出,周家阿娘立刻甩了個眼刀子過來,不過等看向周芸芸時,又露出了親切到有些膩味兒的笑容:「芸芸啊,下回你要想去集市,記得跟你阿奶先要幾個錢來,你阿爹倒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可兜裡卻連一個子都沒有。」
吃個飯兒都那麼多事兒,周芸芸終於明白了,為啥原主除了逢年過節之外,很少來堂屋吃飯的原因了。
好在沒一會兒,飯菜上齊了,一家子將近二十口人,分成了男女兩大桌,桌子中間擱了一個盛滿雜糧粥的小鍋子,旁邊還擱了個裝滿了餅子的竹編籮筐。只眨眼間,小鍋子就空了,原因在於每個人都死命的往自己的碗裡盛粥,偏他們的碗個頂個的大,盛得冒尖了都不消停。至於餅子,也都是按既定數量都分開了,等周芸芸回過神來之時,就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鍋子和竹筐了。
嚇死寶寶了!
饒是周芸芸在學校裡見識過食堂一瞬間被餓得前胸貼後背的學生狗們洗劫一空的場面,還是被眼前的情形鎮住了。更讓周芸芸震撼的是,他們居然膽大包天到沒給阿奶留飯菜!!
沒等多久,周家阿奶就過來了,兩手小心翼翼的端著一個大海碗,逕直走到周芸芸跟前放下。自然,大海碗裡頭是阿奶先前說好的細麵條加倆雞蛋。
「阿奶,你吃甚麼?要不咱倆分著吃?」周芸芸還真就沒在原主的記憶力找到阿奶平素吃的是甚麼,原主一直默認阿奶是跟周家其他人吃一樣的,可今個兒他們沒給她留呢!
「我的還在灶間呢,芸芸你吃,不用管我。」周家阿奶一臉笑意的望著周芸芸,等周芸芸低下頭吃麵時,她一個眼刀子掃視過全體周家人,旋即擰身出去,不多會兒就端回來了兩個大海碗,一個盛粥一個放餅子。
事實上,原主的記憶並未出錯,只是沒怎麼在意細節方面。因為曾經確實發生過阿奶的飯菜被這幫子餓死鬼投胎的不孝兒孫分光過,以至於當時阿奶險些沒將一屋子的人都給幹掉。從那以後,每回做完了飯菜,當日輪值的人都會先將阿奶的那份另外盛好放在灶間。
而周芸芸在確定阿奶不會餓著之後,就慢悠悠的吃起了麵條。她本人並不挑食,除了臭豆腐和榴蓮之外,她就沒有完全不碰的東西,頂多就是分愛吃和不愛吃,區別不大。
不過,因著許久沒吃麵條了,周芸芸一面細嚼慢咽的品嚐著,一面開始絞盡腦汁的琢磨起了重操舊業的事兒。
重操舊業是一定的,只是她真的沒法接受周家灶間那個環境。光是油煙倒是無所謂,她也沒有那麼嬌氣,然而燒柴時的炊煙卻讓她難以忍受。尤其周家用的並非全是乾柴,有時候也燒麥稈和稻草,多半時候則用從山上撿來的枯枝爛葉,或者燒玉米桿子也是有的。這就造成煙大煙小完全沒個準頭,同時這也是為何原主對灶間如避蛇蠍的緣故。
也就是說,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解決燒火的事兒。那麼,有沒有法子弄個煙囪?這樣一來,煙直接從上頭走,應該就熏不到屋裡的人了罷?當然,這還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其實最好的就是讓燒火和做飯徹底分離,你燒你的火,我做我的飯,兩者互不影響,多好?
「阿奶,我想做飯,可又不想聞那個柴火的煙味,你說該咋樣?有沒有可能將做飯和燒火徹底分開呢?比如說,我在這頭做飯,讓……阿爹去另一頭燒火?」思忖了半晌,周芸芸試探的問周家阿奶。
結果,周家阿奶直接給她來了句:「那你乾脆別做飯不就結了?幹嘛非要學鐵匠鋪那種。」
「鐵匠鋪?」周芸芸眨巴眨眼睛,隱約摸到了一點兒頭緒,也顧不上吃麵了,伸手拽了拽阿奶的袖子,撒嬌般的道,「可我想做飯,我特別想給阿奶做一些糕餅點心來吃。好不好,阿奶?」
周家阿奶格外寵溺的看了她一眼,略一沉吟,道:「那也行,回頭再重新整個灶間,灶台就學鐵匠鋪那頭,燒火的在後頭。」
「那能不能在灶台後頭砌一堵牆?我在這頭做點心,讓阿爹去牆後頭燒火?對了,要是能弄個煙囪就更好了。」周芸芸一臉期待的看著阿奶,要是這個能成功的話,她算是真正的脫離苦海了。
「成,等吃完飯,阿奶就讓你大伯他們去山上打石頭。」周家阿奶一面笑著安撫周芸芸,一面抬眼惡狠狠的瞪向男丁那一桌,「聽見了沒?回頭立馬去弄石頭和黏土來。也不用重新蓋房子了,就咱們原先那灶間的隔壁那間好了。記仔細了,灶台搭在屋子中間,灶眼朝著的那面往上搭一堵牆,千萬別給熏著我的好乖乖。」
得了,周家阿奶幾句話,全家上下忙翻天。
旁的人也就罷了,這些年來就算再怎麼不習慣也得被迫習慣了,唯獨周家阿娘,等人都散了以後,尋著正打算出去逛逛的周芸芸,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呀你,咋就這麼不爭氣呢?你阿奶疼著你,不讓你做活計,你偏硬要做。也行罷,左右咱們這一房人少,每回輪到咱們做飯時,我都恨不得多長几雙手,你要是能來幫我也不賴。可你呢?還有你爹,你大伯二伯都知曉緩緩來,就他最憨,飯還沒嚥下就上山去了。哎喲,你們爺倆真的要氣死我喲!!」
周芸芸態度極好的聽完了周家阿娘這通哭訴,等阿娘前腳一走,她後腳就換了雙黑面的布鞋出去逛了。有些事情她是真不好解釋,畢竟阿娘看著就不像是有遠見的人。當然,最重要的一點是,哪怕她之後賺了錢,那也是交給阿奶藏著的,輪不到她阿娘。
……
不得不說,周家阿奶的行動力極贊。原本,周芸芸以為,改造一個灶間,指不定也得要個十來天時間,這還是在全家人配合的前提下。結果,次日一早,周芸芸還在睡夢中,就被堂妹週三囡叫醒了,出去一看,登時懵了。
灶間已經改造完畢。
周芸芸徹底看傻眼了。
屋子倒是原本就有的,只是那間原本也是住人的,依著周芸芸的想法,騰空屋子也該要一天工夫,等從山上打了石頭和了黏土,少不了又是一天。再往後,還要砌土灶、砌牆、蓋煙囪……等這些都完事兒了,可不得至少十來日?
「好乖乖,你看這個咋樣?要是不滿意,回頭還餓著他們!」
見周芸芸過來了,周家阿奶也從堂屋走了出來,並附上了若干解釋,成功的為周芸芸解了惑。
現實格外的骨感,周家這群人之所以動作這般迅速,是因著阿奶從昨個兒就看出他們打算敷衍了事的心態。於是,等昨個兒晌午吃飯時,阿奶就將原定的食材減少了三分之一。到晚間時,又減去一些,差不多就是原本的一半。得了,啥都不用說了,通宵趕活計唄!
這不,堂妹週三囡為啥特地趕早去喚周芸芸?還不是因為她餓了,她不想再吃一半里頭的一半飯菜了。
周芸芸不由的對阿奶萬分欽佩,這年輕守寡卻能將三兒一女全部拉扯長大,並且成為村子裡獨一份的富裕人家……阿奶實乃鐵娘子真漢紙!
只是,灶間弄好了,卻不可能立刻開火,因為等灶台裡頭完全乾透還需要兩三日工夫。好在周芸芸也不著急,尋了個空閒,跟阿奶要了幾個紅薯、雞蛋,並一些小麥粉和油,以及她養傷那幾日存下來的紅糖,決定先來練練手。
周芸芸想做的是最簡單的紅薯餅。
這道點心異常簡單,是屬於剛入門新人拿來練手的。周芸芸看中這個並非是因為難度低,而是所需的材料周家都有。
真是太不容易了,畢竟周家對吃真心不講究,哪怕是她這個打小嬌養的,吃的其實也不算特別豐盛。
無奈之下,周芸芸只能從最基礎的點心方子裡篩選,這才選中了這一道紅薯餅。主食材當然那是紅薯,將紅薯洗淨,按著個頭大小可以切成兩到四塊,放到鍋子裡蒸熟。這當然就沒她的事情了,包括洗紅薯也被阿爹搶了過去,至於蒸熟就更不用說了,畢竟屬於她的灶間還沒交付使用,而原本的灶間明顯就不是能夠長時間待的。
等紅薯熟透了,去皮放到粗瓷大海碗裡,用木鏟子攪爛,且邊攪合邊放入紅糖、小麥粉,最後才是雞蛋。當然,原本應該是放入白砂糖的,可這明顯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用紅糖湊合一下了。至於雞蛋倒還真是周芸芸自己打的,除此之外,旁的事情全部都是阿爹代勞的。
攪均勻後,則是將之揉成湯團大小的丸子,之後再用木鏟子輕輕壓平整。若是有閒情逸致的話,在這一步驟裡,可以任意將其擺弄成任何形狀。譬如,愛心型、南瓜型等等,就算童心未泯的想要做灰太狼也沒人攔著。
之後這一步才是最為關鍵的,架在油鍋上煎。注意了,是煎而非炸,所以這油不能放太多,因為紅薯並不吃油。等將餅子放入後,兩面各煎一次即可。
大功告成。
因著今個兒是周家三房負責做全家的飯菜,阿娘至始至終都在一旁看著,當然她也幫著生火了,可等紅薯餅出鍋時,她卻是盯得兩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可惜,周家阿奶也在。
周芸芸尋了個乾淨的大海碗裝了剛出鍋還熱乎的紅薯餅,顧不上自己吃,先夾了個放在阿奶嘴裡,一臉緊張的道:「阿奶,味道怎麼樣?」
「好好,特別好吃,阿奶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紅薯餅。」周家阿奶能說甚麼?別說周芸芸費了那般多的工夫,糟蹋了那麼多的好東西,就算簡簡單單的一碗清水好了,只要是她端上來的,阿奶就不可能說不好。
不過,這話也不算假。
見阿奶吃了,周芸芸也夾了個紅薯餅,輕咬了一口。入口微燙,甜度略有些高,又因著白砂糖和紅糖口味上差異還是很大的,因而過甜也在情理之中。口感倒是真不錯,不軟不硬的,有些糯糯的,又因著被油炸過,表面那一層格外的酥脆可口。
當然,缺點也不是沒有,光這個甜度,估計擱在現代就很難找到回頭客了,畢竟太甜意味著卡洛裡高,尤其紅糖的甜味兒跟白砂糖又有著很大的不同,周芸芸覺得,回頭她可以用黃糖試試看,若是能弄出蔗糖或者麥芽糖就更好了。除此之外,還因著沒有添加用於緩和的澱粉,原本就顯得很粘稠的紅薯,吃起來頗有些黏。偏生,紅薯餅原就是用手拿著吃,可要是這樣的話,吃完絕對一手的黏糊糊。
總的來說,按著十分制來算,能打個七分罷。
「回頭等我的灶間弄好了,我再做一次,一定比這回味道更好!」周芸芸信心滿滿,周家阿奶笑得愈發和善可親。
趁此機會,周家阿娘飛快的伸手從鍋裡抓了好幾個,在周家阿爹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把全塞到了懷裡,燙得她整個人驚顫起來,卻死活不願意鬆開。
直到沒人注意的時候,周家阿娘才抽空回了自個兒屋裡,將還泛著熱氣的紅薯餅都塞給了自家小子:「吃,趕緊吃,回頭等你姐姐自己開了灶間,阿娘每日裡都給你帶好吃的。」

第004章

周家阿娘想法真的很美好,也不能說她太想當然了。人嘛,有夢想也是好的,至於偏心眼兒則更是在所難免的。她閨女周芸芸那可是打小吃香的喝辣的,也用不著她來偏,自然她滿心滿眼就是自家心肝寶貝的兒子了。
其實別說自家兒子了,周家阿娘還琢磨著給娘家弄點兒回去,她娘家窮得很,一年到頭就沒幾頓是吃飽的。想著父母老邁,弟弟窩囊弟媳潑辣,周家阿娘就忍不住盤算著,怎樣多撈點兒吃食,挑些耐饑的給娘家送去。
不怪她心大,誰讓她有個福星閨女呢?
她的閨女,就是跟她大房二房爭錢的底氣,她男人就是個靠不上的,她只能想著如今先靠閨女將周家阿奶手裡的錢財弄過來,回頭再給閨女尋個人家嫁出去,到時候只要陪一身新衣裳就成了,其餘的家產全都是她兒子的。
然而通常情況下,越美好的夢境越是早清醒。
正當周家阿娘做著拿到錢財將周家其他人都轟出去的美夢時,房門猛地被人踹開了。
門外,周家阿奶雙手插腰,殺氣騰騰的瞪著她。
一下子,周家阿娘就忍不住有些腿軟,趕緊拿眼瞧了瞧自己的兒子,卻絕望的發現,兒子只吃了一半。這也是怪她太貪心,之前兒子本來就是吃得肚子圓,這會兒又給塞了一堆的紅薯餅,哪怕用周芸芸的法子炸好了特別香甜可口,那也是實打實的有份量呢。想也知曉,若是本身吃得極飽,縱是再放一桌滿漢全席在跟前,強塞又能塞得進多少呢?
「行啊,漲本事了,還知道揣懷裡給帶進來?你咋不索性舀瓢豬食兜著呢?呶,去啊,這回我保準不攔著。」
倒不是周家阿奶有福爾摩斯的本事,而是周家阿娘外裳還敞著的。先前她下手太快太狠,偏那紅薯餅最後一道程序是油煎,哪怕如今天氣挺涼的,剛從油鍋裡出來的東西能涼到哪裡去?沒將她燙出個好歹來,也是因為她裡頭還穿了兩件衣裳,可饒是如此,還是覺得胸前發疼,加上一時陷入了美夢裡,沒來得及把衣裳攏上。
得了,被逮了個正著。
周家阿娘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不過她也就是明面上裝著心虛罷了,她很清楚,哪怕是為了周芸芸,周家阿奶也不會拿她怎樣的。挨罵是肯定的,不過無所謂。挨打倒是不至於,畢竟打傷了要看大夫要吃藥,還會耽擱了活計,太得不償失了。那麼多半的懲罰就是剋扣吃食,外加被妯娌笑話幾回。
看罷,這就是生了個福星閨女的好處。周家阿娘才不擔心自己被趕回娘家,她可是周芸芸的親娘!
還真別說,周家阿奶確實是這般想的。對大房二房,她硬得起心腸來,可對於三房,只要一想到她的好乖乖,她還真就沒了奈何。只是甭管哪個都沒有意識到,周芸芸其實壓根就沒那麼在乎父母弟弟。原主看不上那家子人,如今的周芸芸略好一點,她感覺到了阿爹對她的好,可對於阿娘和弟弟……
隨緣罷。
事實上,這頭鬧的是非,周芸芸一點兒也沒顧得上。眼瞅著再過兩三天,她的專用灶間就可以正式使用了,可食材的缺口卻不是一點點。
估摸著頭上的傷口應該好得差不多了,周芸芸乾脆跑去找了阿奶。
「阿奶,我想去後山轉轉。」
周家原就位於大青山的後山這塊,不過這一處是懸崖峭壁,要上山的話,還要繞不近的一段路。以往,周芸芸也沒少上山去玩,她是真的玩,採些小花小草的,碰上果子也會摘幾個,比不得伯娘嫂子堂姐她們,每日裡都要去撿枯枝敗葉回來生火。
「你的傷還沒好,回頭叫你阿爹陪你一道兒去。」周家阿奶原是打算狠狠的教訓一頓老三媳婦兒,可被周芸芸打了岔,也就順勢算了。
周家阿娘眼睛發亮的望著周芸芸,回頭轉念一想,其實她這個閨女還是很有用的,旁的不說,單是這打小嬌養的小模樣就勝過了十里八鄉的所有農家女兒,當下便起了心思,打算回頭往娘家去一趟,問問她爹娘,可有給她那內侄兒說親。
周家阿娘的打算,周芸芸毫不知情,事實上先前那事兒她都沒注意到,只一心回憶著這大青山有啥好東西。
大山,尤其是這種綿延幾十里上百里的大山深處,那絕對如同藏寶窟一般。可很顯然,甭管是周芸芸還是阿爹,都沒有可能往深山裡去,畢竟那種地方鐵定會有群居的大型野獸。不過,就算是外圍,好東西也有不少,起碼菌菇類的鐵定少不了。
因著今個兒已經略晚了,周芸芸便打算明個兒起個大早再去。去之前,她特地從阿奶處要了兩個大背簍子,打算讓阿爹背一個,她自個兒背一個。這想法倒也不錯,可回頭阿奶就揪著她阿爹的耳朵罵了好一會兒。結果等到了次日大清早,就變成了阿爹身後背一個簍子前胸還掛著一個。
周芸芸知曉這一定是阿奶插手了,不過簍子都還是空的,讓阿爹拿著也無妨,頂多也就是看起來有點兒蠢。
父女倆個結伴離開了周家大院,單是繞到上山的地兒,就花了足足兩刻鐘時間。這足以證明周家阿奶在挑選宅基地是多麼的煞費苦心,離村頭村民聚集地遠,離肥沃的田地遠,離河邊離村中心的那口老井也遠,就連上大青山都頗費一番功夫,甚至上山的小徑都是周家人這些年來踩出來了,簡直全方面的證明了阿奶有多奇葩。
等上了山,周芸芸已經微微出汗了,她太高估自己了,原主雖也時常上山玩,可那是玩兒,加上那會兒她也沒受傷,自是能快快活活的逛一圈就回家。可這一回,不單她頭上有傷,這幾日又完全沒怎麼動彈,一懶散就很容易疲憊不說,更兼這一回她上山是為了尋找新鮮吃食,更是費了不少心力。
「芸芸,咱們到那頭小溪邊上歇一會兒好了。」周家阿爹憨是憨了點兒,卻也不是完全沒眼力勁兒,事實上很多事情他都知曉,就是懶得說。
就拿昨個兒的事情來說,難道他會不知道自家媳婦兒偷拿吃食不對?可說了又怎樣,媳婦兒還是會拿,阿娘照樣會罵,左右他做啥都不會改變結局,還不如順其自然。
「好,我是有些累了。」周芸芸極是乾脆的承認了自己的不足,還向阿爹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周家阿爹以往從不見閨女同自己親近,這兩日的親近讓他登時開心不已,只恨不得拿更多的好東西予他,偏總感覺自己沒本事,做啥錯啥。好不容易這兩日周芸芸改了脾性,當下便愈發的想對她好起來。
等領著周芸芸去了溪邊,阿爹又跑到不遠處採了點兒果子來。
在鄉下地頭裡,春秋兩季吃食最多了,雖說多半都是不頂餓的小玩意兒,卻都是小孩子歡喜的東西。以往,阿爹每次上山砍柴,都會順勢帶一些果子之類的,結果每次都是被自家臭小子吃了個精光。
「芸芸,嘗嘗這個。」阿爹剛要將果子遞給周芸芸,又憶起素日裡周家阿奶養孩子精細,忙回頭先去小溪裡洗了洗,這才返身給了她。
坐在小溪的乾淨石頭上,吃著略有些青澀的甜果子,周芸芸的心情很是飛揚。等她無意間眼神一瞥,看到小溪裡彷彿有甚麼東西,定睛一看,登時心頭大喜。
「阿爹!水裡有螃蟹!」
螃蟹啊,秋天本來就是吃螃蟹的時候,雖說周芸芸在現代時更喜歡吃海蟹,可如今沒有海蟹,河蟹也很不錯。回頭都不用怎麼烹飪,直接放在大鍋裡蒸熟了即可,保準鮮香美味。
「那玩意兒就燉湯還有個鮮味兒,沒吃頭。」
不曾想,在周芸芸眼裡可遇不可求的螃蟹,竟得了周家阿爹這麼一句評價。不過,等周芸芸不敢置信的看過去時,阿爹還是從善如流的下去摸螃蟹了。在阿爹看來,是沒啥吃頭,可就像那甜草根一樣,只一定點兒的甜味,不也極討孩子喜歡嗎?既然周芸芸想要這螃蟹,他自然不會反對。
許是跟周家阿爹抱有類似想法的人很多,以至於這裡的螃蟹看著格外的笨,基本上都是一抓一個準兒,哪怕有些急急的逃回了老窩,最後也被阿爹堵在了家裡,來了個一鍋端。
沒一會兒,大背簍子裡就裝了一多半。
其實,依著周家阿爹意思,抓上三五個也就夠了,畢竟小溪裡的螃蟹大,每個都有小半斤重,三五個都能煮一大鍋子的湯了,還會不夠?可沒回他把新抓到的螃蟹放到大背簍子裡時,總能看到自家閨女眼巴巴的盯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登時他就渾身充滿了幹勁兒。
結果一不留神,就抓了大半簍子的螃蟹。
這下子,周家阿爹開始犯愁了。份量倒是無妨,也不用怕螃蟹跑掉,像這種活蹦亂跳的螃蟹,就算哪個幸運的爬上去了,自然也有同伴用力的將它扯下來,除非背簍整個倒了,不然用不著擔心螃蟹會跑。可問題在於,他們今個兒是打算上山的,這才山腳下呢,就帶了一堆的東西,等回頭往山上待個大半日的,這半簍子的螃蟹就算不餿,估計那味兒也不好聞了。再說了,螃蟹燉湯不就是圖個鮮味兒嗎?死掉的螃蟹燉湯還能喝?
這頭,周家阿爹正琢磨著,要不要倒掉點兒,這放的少一點兒估計螃蟹存活也多點兒,再說了,燉湯真心用不了那麼多。
那頭,周芸芸見阿爹不動彈了,還頗為狐疑的四下望了望,見不遠處溪水上游彷彿還有許多,連灘涂那邊偶爾都有小螃蟹冒頭,登時就不解了:「阿爹,你是累了嗎?那咱們歇歇再抓?」
秋天的大肥蟹啊!還是新鮮免費的,怎麼可能只抓這麼點兒就回去了?而且,她方才瞧過了,好些個螃蟹裡頭都是帶著膏的,雖說這麼干可能會導致來年蟹子數量的減少,可憑良心說,她真不會考慮得那麼周全。再說了,這條溪水看著是挺淺的,卻是貫穿整個大青山的。儘管沒法實地測量,可想也知曉,起碼有好幾里長度,就憑她和阿爹倆人,怎麼著也不至於因此影響了生態環境罷了?退一步說,就算影響了,她也還是想吃。
「燉湯用不了那麼多,再說這玩意兒容易死,一死就特別臭,你阿奶要罵人的。」周家阿爹盡可能的解釋道,可顯然就這種說辭,明顯說服不了周芸芸。
「吃不完就養在水缸裡,螃蟹好養,哪怕不餵吃的也能活上好長時間。而且還可以做嗆蟹、蟹醬,存放妥當的話,擱上一年都不會壞。再說了,就算啥都不幹,風乾螃蟹的味道也很好。」一著急,周芸芸不由的將自己心裡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只是話一出口,她就隱隱後悔起來了,極怕阿爹跟著來一句,你咋知道的?
周家所在的小山村裡,對於吃食真心沒那麼講究,哪怕村後頭就是大山,可村民多半都是靠種田為生的。獵戶倒是也有,他們村就有兩戶,可人家也是閒了才進山一次,若有收穫那也是偶爾打打牙祭,素日裡吃的還是田里的出產。
至於這螃蟹,還真就沒幾個人會去吃,倒是有些大半孩子,喜歡去撈點兒小魚小蝦小蟹,拿回家喂雞鴨吃。
要讓周芸芸來說,這不是暴遣天物嗎?
螃蟹啊,多少種菜餚點心都是以螃蟹為主食材的。周芸芸打定主意,今個兒晚間就來一頓螃蟹大宴!
清蒸螃蟹、蔥姜炒螃蟹、鹽焗蟹、土豆泥燴螃蟹,再來一大碗螃蟹白菜湯,配上香濃的蟹肉粥,還可以再來一籠屜的蟹粉小籠包,齊活了!
「捉上滿滿倆簍子咱們回家!」生怕阿爹追問,周芸芸趕緊打岔。想了想,又覺得有些不好,趕緊添了一句,「不用滿滿的,每一簍裝一半就好了。」
周家阿爹目瞪口呆的看著周芸芸,雖說他是很心疼閨女,可他到底跟周家阿奶那種無腦維護不同,當下就覺得抓那麼多沒必要,再說他們不是還要上山嗎?不過最終,阿爹還是甚麼都沒說,想著回家也好,讓閨女跟螃蟹較勁兒去,他一個人上山,干的活還又多又快呢。
這般想著,周家阿爹直接拽過那個空簍子,往上遊走了一段路,埋頭幹起活來。
有了目標動作就會快很多,畢竟先前周家阿爹每抓幾個都要回頭瞅瞅周芸芸,總覺得夠了太多了。可如今,也甭管是不是太多了,左右只是費點兒力氣罷了,就當哄孩子玩了。
周芸芸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需要被人哄著的小孩子,她只滿腦子盤算著要怎麼吃螃蟹。其實,除了種類繁多的螃蟹類菜餚外,她更希望拿螃蟹做點心,無奈就算有蟹肉蟹黃,還是差了不少東西。旁的不說,真正的蟹粉小籠包,那是需要摻進一些肥瘦相當的豬肉,雖說周家養了豬,可想也不知道不可能為了一道小吃就幹出殺豬的事情來,就算阿奶再寵她也沒可能。
看來,需要準備的東西還有很多,不過大青山倒是比她想像的物種更豐富。
抬頭往深山裡看去,周芸芸心下一動,只是回頭看到正彎腰低頭忙活的阿爹時,這才熄了心思。
周家所有人都不知曉,原主雖是嬌生慣養的,可論膽量卻是比一般獵戶都大。才五六歲時,就敢一個人摸索著進深山裡,這些年來,少說也去了上百次了,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反而每回都能帶回一些稀罕的零嘴兒來。倒不是原主真像阿奶想的那般,天生就是福星,而是因為她的鼻子異於常人。
靠著嗅覺,原主一次次的避開了大型野獸,也一次次的找到回家的路,還能尋到好些個聞起來就特別好吃的東西。甚至於,她還在深山裡養了一隻當時才剛斷奶的小喵。
萌物喵寵啊!其實,若是一隻小狗的話,原主就直接帶回家了。可她清楚的知曉喵不是家養的動物,再說周家人多事多,就算有她護著,萬一被欺負了,她可不心疼死了?又想著自己時常進山,有的是機會跟喵玩,便索性散養著,隔三差五的拿些聞起來好吃的東西塞喵嘴裡。
而所謂聞起來好吃的東西……
周芸芸一想到記憶裡的畫面,她就忍不住淚流滿面。
原主是個真正的孩子,別說見世面了,連村子都沒出過。所以她不知曉,所謂聞起來好吃的東西,多半都是珍稀的中藥材。就說周家阿奶對她改觀的那件事兒好了,哪裡是阿奶不小心讓她摔出了背簍,其實就是她自個兒爬出去才跌下來的。而那個被她死抓著不放的「蘿蔔」,其實她當時是打算直接下口咬的,結果那玩意兒太硬了,她年幼牙口不好,只啃掉了一點兒鬚子。也虧得如此,不然這麼一個人參啃完,也就輪不到周芸芸穿越了,當時就能把她給補死。

第005章

接小奶喵這事兒,恐怕只能等下一回了。周芸芸打定了主意,下回定要撇開所有人,獨自進深山將她盼了兩輩子的小奶喵接出來。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是好生琢磨下怎麼整治一桌的全蟹宴好了。
因為她的專用灶間還不曾正式投入使用之中,這就注定了她沒法親自下廚。好在螃蟹本身就集合了鮮香美味,哪怕不用任何調料,單單清蒸也是一道極讚的佳餚。
考慮到周家的實際情況,周芸芸在回家的路上,就將原本定下來的四菜一湯,配粥和小籠包的想法略簡化了一些,決定菜餚就倆,一道清蒸螃蟹,一道土豆泥燴螃蟹,再來一大鍋的螃蟹白菜湯,蟹肉粥倒是依舊,不過想也知曉,就周家那群大胃王,光靠蟹肉粥是絕對吃不飽的,所以這個只能用於解饞,而非頂餓。
好在周家那頭並不知曉周芸芸和阿爹弄回了那麼多的螃蟹,事實上等他們晃晃悠悠的回到周家時,那頭的灶間已經忙活開了。
今個兒輪到大房做飯,其實對於做飯這個詞,周芸芸一直想要吐槽。在現代,她是個小廚子,也可以喚作點心師傅,其實對於烹飪並不算太擅長,當然比起那些個倍受父母寵愛的小公主們,她肯定要強很多。然而,總的來說,周芸芸對於自己烹飪手藝並不是很自信,直到她瞭解了周家的日常做飯流程。
與其說那是在做飯,還不若直截了當的形容為煮豬食。甭管是大伯娘、二伯娘還是她阿娘,完全談不上手藝問題。哪回都是先從阿奶處領取了一頓飯的食材,然後煮上一大鍋子的粗糧粥,順便將玉米摻紅薯的餅子蒸熟了,齊活!
所以,對於周家來說,做飯就是把一切都煮熟,只要熟了,就可以吃了。至於調味,一年到頭都是雷打不動的在粥裡放粗鹽巴,連份量都是由周家阿奶掐算好的,其他人需要做的,也就是將食材放入鍋中燉煮。當然,旁的事情還是有不少的,譬如餅子是每日裡現做的,單這一項工程就耗時不少。另外,因為人口多份量也相應加大,故而這活兒一點都不輕鬆。
純粹就是體力活,毫無烹飪的樂趣可言。
在見識過了周家灶間的日常後,周芸芸總算明白為何以往學校食堂的飯菜都一點兒滋味都沒有。其實不是大廚師傅的手藝不行,而是因為他們壓根就把這個當成了流水線工作,心思不在如何將飯菜變得更美味上頭,僅僅是依靠著機械重複的勞力,做出了一桌能吃的東西……
周芸芸下定決心改變現狀。
等回到了家中,周芸芸擼起袖子打算先跟阿爹一起將螃蟹清洗乾淨。兩簍子螃蟹她並不打算一餐就做完,而是決定留一簍子下午慢慢歸整,像蟹粉小籠包這道點心,又要找阿奶拿小麥粉,到時候還要發面等等,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更別提,蟹黃的數量本就少,估計就算將一簍子螃蟹都剝乾淨了,最多也就做出一屜來。
「慢著!好乖乖,你在作甚麼?」
周芸芸原本的想法是,就算她不願意進灶間作踐自己,可清洗螃蟹卻還是容易的。尤其這河蟹,活力其實並不如海蟹,加上他們一路過來沒做任何處理,到周家時,已經有多半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中了。
於是,周芸芸親自上陣將比較活潑的挑出來,打算待會兒丟水缸裡先養養,剩餘的那般半死不活的,則清理乾淨後,再進一步料理。
結果,這還啥事兒都沒做呢,周芸芸剛把袖子擼起來,就聽到阿奶熟悉的大呼小叫聲,抬眼一看,阿奶正用一種見鬼般的眼神望著自己。
「啊?」周芸芸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麼腌臢的東西,怎麼能讓我的好乖乖碰呢?」周家阿奶在最初的震驚之後,惱怒佔了上風,當下怒噴道,「周老三你個王八羔子!你是怎麼當人爹的?老娘讓你帶著好乖乖上山轉悠一圈,你就帶她下河摸螃蟹?玩一玩也就算了,這會兒還讓她幫你幹活?你這麼能耐,咋不乾脆上天得了!!」
周家阿爹被噴得暈頭轉向,趕緊抄起兩簍子螃蟹,飛奔到了大水缸前。
「我……」周芸芸努力想要為阿爹辯解一兩句,可眼見阿爹如她所願的那般,快手快腳的挑出了好蟹丟到缸裡,又將剩餘的洗乾淨歸整好,當下到了嘴邊的話又給嚥了回去。
——其實,周家阿爹真心很能幹,比她這個光動嘴不幹活的人強多了。
很可惜,周家阿奶完全不是這般認為的。
「好乖乖,你阿爹就是個蠢的,下回有啥要動手的活計就讓他來。就算一時沒尋著他,這不家裡還有其他人在嗎?你想幹啥就讓別人去,可別傻乎乎的自己動手,多累呢。」周家阿奶一臉心疼的望著自家好乖乖,猶見她額頭都冒汗了,趕緊讓她先進屋洗把臉休息休息,反正螃蟹這玩意兒,只是不討人喜歡而已,又不是沒吃過。
周芸芸拒絕無效,只能先進了屋裡,等從窗戶裡瞧見阿奶回堂屋後頭去了,這才撚手捻腳的溜了出來。
清蒸螃蟹很容易,只是為了能更好的入味,以及到時候分贓……分食容易,周芸芸特地讓阿爹拿大菜刀砍成了好幾段。當然,同樣的方式也適用於土豆泥燴螃蟹,只是阿爹提醒她,家裡是有不少土豆,卻都在阿奶房裡。另外,若是打算煮蟹肉粥的話,取蟹肉倒是不難,可所需要的雜糧也得跟阿奶討要。同樣需要討的還有鹽巴,畢竟阿奶每回都是掐著份量發放食材的,今個兒做飯剩餘的鐵定沒有。
於是,周芸芸又跑到了後頭找阿奶要食材,過程倒是順暢,可她心累……
在現代做了別提有多少回飯菜了,這還是頭一回幹點兒啥都要跑後頭要東西。周家的灶間很雜很亂,光是乾柴就堆了不少,還有各種破布線頭,卻唯獨沒有額外的吃食。
等掐著點兒將菜餚做出來了,周芸芸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蔫蔫巴巴的縮在阿奶身邊,就像缺了水的花骨朵一般。
周家阿奶狠狠的剜了周圍一圈人,在她看來,除了好乖乖外,哪個都不是東西!之後,又細細的詢問了今個兒究竟是誰燒的火誰做的飯,她這才略熄了火氣。
其實,周芸芸就是覺得心累,她覺得重操舊業道路阻且長,單想要湊齊最最基本的油鹽醬醋估計都不容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由周芸芸口述的三道菜獲得了極高的讚譽。就是分菜時,讓她囧到不行。
依著周家阿奶的想法,她的好乖乖雖沒動手,可是動了腦子呢,這些菜當然不能分給那幫小兔崽子吃。可好乖乖既然開口了,她就算再心痛也得照辦,於是她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清蒸螃蟹兒子孫子每人給一小塊,兒媳婦兒和孫女倆人吃一塊。土豆泥燴螃蟹則是前兩者螃蟹,後兩者土豆泥。好在湯是管夠的,不夠也可以添水,所以每人都可以舀一碗螃蟹湯。至於最末的蟹肉粥,周家阿奶親自取了個最小號的木勺,一人給舀了半勺。
等吃完了這頓飯,周家其他人臉上都寫著:好吃,但不夠吃。周家阿奶卻只差沒兩眼噴火了,她的想法所有人都能猜到,無非就是你們咋那麼不識好歹,都給你們嘗了還敢有意見?倒是周芸芸……
囧裡個囧,早就知道阿奶是個極品,可她真的不知道阿奶居然能極品到這份上。
吃過了午飯,周芸芸借口溜回房間歇午覺,當著眾人的面影遁了。她一直覺得,受寵最方便的就是不用去洗碗。天知曉在沒有洗潔劑的年代裡,洗碗該是怎樣一番酷刑,取水不方便不說,那些個碗都是又厚又重的,一不小心摔了碗還會被噴得狗血淋頭……簡直慘絕人寰。
等周家諸人都各自散開之後,周芸芸再度使出偷溜技能,悄無聲息的溜出了家門,直奔後山。
先前,她之所以特地跟周家阿爹跑了一趟,是因為她並不確定嗅覺真的能幫著認路。雖說她本人並非路癡,可若是等進了深山老林裡,是不是路癡真心一點兒也不重要,反正一樣都出不來。所謂的靠嗅覺躲避大型猛獸,並安全返回這種事情,聽起來像笑話,做起來則像是神話。
然而這卻是真的可行的。
再度進山,周芸芸啥都沒帶,輕裝簡從的上山了。
在原主的記憶裡,就沒有所謂固定的入深山道路。想也是,這年頭的路都是人工踩出來的,會進入深山的統共也就那麼幾個人,且多半還都是從不同的方向進入的,想尋到一條小徑都難。好在,原主有無敵嗅覺,愣是各種鑽洞爬樹,總能輕易的進入旁人進而遠之的深山之中。
這一次仍舊很是順利。
只是,過程是順了,等見到了周芸芸心心唸唸的小奶喵時……
一個體長近一米的金色條紋大喵,身後的尾巴高高豎起,足有半米高。一看到周芸芸過來,它就高高的躍起,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狂舔了起來。
周芸芸:「……」記憶果然有自動美化效果,我只想一個人靜靜。

第006章

當記憶中,那只萌萌的小奶喵變成了眼前的龐然大物時,周芸芸是懵的。
記憶裡,原主是在她七歲那年的深秋,也就是差不多三年前,某次進深山逛時,很偶然的在一個小山坳裡撿到的小奶喵。那時候才是真的奶喵,統共也就巴掌大小,聲音細細弱弱的,毛髮稀稀疏疏的,就這般可憐兮兮的趴在手心裡,有一聲沒一聲的喚著。
原主本就不是心腸硬的人,當即就帶著奶喵出了深山。可等快到山腳下時,她卻猶豫了。
因為周家阿奶的娘家曾經是獵戶,她不止一次的聽阿奶提過山上的事情。一說是這種剛出生不多時的幼崽是不能接觸生人的,又一說則是即便被人撿回去了,往後它也再不能回到原來的家了。
這對於當時年僅七歲的原主來說,可真是一個天大的難題。
放回去?小奶喵估計難逃一死。不放回去?那往後怎麼辦?她是不可能養它一輩子的。思來想去,她最終還是決定折中一下,將小奶喵安置在了山腳下的一處小洞窟裡,往裡頭仔細的墊了好些個干稻草,甚至還將那一年阿奶給她新做的小棉被偷偷帶了出來。當然,也沒忘記時常過來餵養,一般都是在山上發現的聞起來就很好吃的草根一類,再不然就是偷偷的將粥藏起來帶上山。
這樣的日子一過就是好幾個月,直到次年開春,她才又抱著小奶喵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再往後,她就去得沒那麼勤了,頂多也就是隔三差五的進山一次,碰上了就逗一逗,沒碰上就算了。
……直到周芸芸穿越而來。
其實,三歲的貓肯定已經不能再被喚作小奶喵了。可饒是如此,周芸芸也沒有想到記憶竟會發生如此嚴重的偏差。貓科動物真的能長到那麼大嗎?又或者,它壓根就不是貓?還是當年的靈丹妙藥吃撐了,以至於基因變異,個頭跟吹氣似的猛漲?
「你都長大了,我還是給你取個名兒好了。」
周芸芸拿手輕輕的撫著貓毛,心情也慢慢的平復了下來。她真的很喜歡萌物喵寵,至今她還記得她的第一隻小貓,那是一個毛色並不怎麼好看的小花貓。只是後來,雙親沒了,家散了,她的小貓也至此下落不明。
從那時候開始,再養一隻貓就成了周芸芸的心病。可貓這種動物,是需要長時間陪伴的,她每日裡奔波忙碌,住的還是分租房裡的小單間,無論從哪方面來看,都不適合養寵物。
養貓對於她來說,就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兒。
「我乾脆叫你胖喵怎麼樣?」在大喵和胖喵之間,周芸芸只猶豫了那麼片刻,就立刻做出了選擇。反正甭管起甚麼名字,胖喵也不會知曉周芸芸的險惡用心,所以真心無所謂。
果然,胖喵只是極為享受的靠著周芸芸,沒有半點兒意見。
「胖喵,走,姐姐帶你回家!」十歲的周芸芸帶著三歲的胖喵,一人一貓大搖大擺的出了深山。
因為心情極好,回去的路上周芸芸甚至都沒有費心去嗅空氣中的異味,等她發覺時,已經出了深山了。當下,她把一切都歸咎於自己運氣是真的不錯,同時也暗自警惕,這裡不是現代,如果是在村子裡也就罷了,一旦進了山林,卻是必須要提高警惕的。
才這般想著,身畔的胖喵忽的如同離弦之箭一般,嗖的一聲衝了出去。等周芸芸回過神來之時,胖喵已經咬著一隻脖頸斷裂的長毛兔子走到了她面前。
周芸芸:「……」貓是吃肉的嗎?不對,貓居然還會抓除老鼠以外的獵物?
胖喵蹭啊蹭的,將嘴裡到底死兔子放在了周芸芸的鞋邊,成功的給她的小布鞋上抹上了一道嫣紅的血跡。
這一刻,周芸芸腦海裡浮現的頭一個念頭是,虧得她出門時換上了灰撲撲的布鞋,要是昨個兒穿的那雙小繡花鞋,她還不得心疼死?不過,感慨之後,她就想起正事兒了。
「胖喵,你居然會捕獵?」周芸芸半彎腰伸手拍了拍胖喵的大腦袋,想了想又道,「難道你居然不是吃素的嗎?」
貓當然不是吃素的,可在原主的記憶裡,胖喵就是吃素的。這也怪不得原主,而是村子裡養貓養狗的人家也不少,尤其是狗,很多人家都喜歡養上幾隻,不管是逗樂子還是看守門戶都不賴。可想也知曉,周家還算是村裡數一數二的有錢人家,也沒法讓家人頓頓葷腥,貓狗之類的,多半都是吃主人家的剩飯剩菜。吃素甚麼的,很多貓狗一輩子都沒開過葷,可不就是吃素的嗎?
所以,胖喵也不是天生吃素的,而是被原主坑慘了。
「天可見憐的,胖喵你是啥時候發現原來自己不用吃素?肉多好吃呢,我最喜歡吃牛羊肉,不過兔子肉也不錯,晚上叫阿奶加餐!」
儘管胖喵壓根就沒理會周芸芸,她一個人也能說得有滋有味的。斷了脖頸的兔子,則被周芸芸隨手抓了條籐蔓簡單的捆了捆,拎在了手裡。
然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端。
周芸芸也不知道,究竟是胖喵覺得她喜歡吃兔子,還是山裡的兔子跟她槓上了,或者更簡單一點兒,這一切都只是個巧合。總之,等一人一貓走出大青山後,周芸芸手裡已經提了三隻死兔子了。
其實,周芸芸很想說服胖喵,不要將兔子咬死,可因為言語不通,胖喵依舊我行我素。不過也是,對於一隻長期生存在野外深山老林的野貓來說,捕獵之後直接咬死才是最穩妥的方式。
活捉……抱歉,貓主子的字典裡沒有活捉。
於是,周芸芸拿籐條胡亂的將三隻死兔子纏一起拽在手裡,領著胖喵回周家了。
堂妹週三囡這會兒正蹲在家門口的小水溝裡挖泥玩兒,冷不丁的覺得眼前暗了下來,不由的抬頭往上看去……
「哇嗚嗚嗚嗚!!」週三囡一屁股坐倒在地,扯著嗓門嚎啕大哭,且伴隨著哭聲的還有她那如雨下的眼淚鼻涕。
周芸芸開始思考一個很嚴肅的問題,胖喵到底做了甚麼事兒,才會給原主一種容易被人欺負的錯覺?就它這形象,完全不用擔心領回來被家裡的這幫熊孩子們欺負,哪怕阿奶不出面,胖喵自己也能搞定一切。
「你別哭了,晚上我給你做肉吃。」周芸芸不會哄孩子,卻也不會推卸責任,哪怕在現代自家的萌寵出門嚇到孩子了,也應該誠懇的賠禮道歉。
「肉?」週三囡秒速止住了哭聲,抬起胳膊用衣袖狠狠的抹了一把臉,旋即頂著一張髒兮兮的臉抬頭望著周芸芸,「哪裡來的肉?」
周芸芸抬了抬手,示意她看自己手裡的死兔子。
山裡的野兔子當然不像家養的那般肥碩,不過份量卻也不算輕了,三隻加一塊好歹也有十幾斤重了,當然這是毛重,等剝皮拆骨以後,實際出的肉估計只有七八斤了。不過那也夠了,周家連周芸芸算在內,統共也就十七人,平攤下來每人可以吃小半斤呢,確實不算少了。
然而,這只是周芸芸一個人的想法罷了。
就在週三囡破涕為笑的時候,周家阿奶聽到外頭的動靜大步流星的走了出來。待走到離胖喵有兩三步距離時,她才皺著眉頭打量了起來,半晌才有些不確定的道:「這是……彪?」
「甚麼?」周芸芸有點兒傻眼了,彪是甚麼東西?膘肥體壯?
「好像是彪,龍虎彪豹裡面的彪。我記得當年我阿爺還在的時候,就曾經打死過一隻彪,可惜後來我娘家敗落了,連熟過的皮子都給賣了。」周家阿奶頗有些感概的道,不過旋即,她又有些驚疑不定的看向周芸芸,「我的好乖乖,這只彪認你當主子了?」
「阿奶,其實它是我以前在山裡撿的,後來又遇上了,我就把它帶回家玩玩。」周芸芸依稀明白了周家阿奶先前那番話,胖喵估計是貓科動物裡的一種,卻不是她所認為的那類寵物貓,而是類似於虎豹一類的。
龍虎彪豹……這個不會是按著實力排的罷?
這下,輪到周芸芸驚疑不定了,不過回憶起方才胖喵撲上去咬斷兔子脖頸的利索勁兒,她覺得這個排序也沒錯。
對了,兔子!!
「阿奶阿奶,這是胖喵送給您的見面禮,咱們晚上吃兔子肉好不好?紅燒肉……呃,或者清蒸也沒關係的,一樣都很好吃的。」周芸芸及時想起家裡沒有做紅燒肉所必須的醬油,只能果斷的改口。其實,兔子肉燒烤和紅燒是最好吃的,清蒸的話,味道會寡淡很多,而且野兔偏騷,清蒸很難去掉那股子騷味兒。
「行,晚上給我的好乖乖做肉吃!」周家阿奶滿口子答應著,邊說邊順勢接過了周芸芸手裡的死兔子,當然周芸芸也從善如流的給了,雖說她喜歡做飯菜,可剝皮拆骨真心不是她所擅長的,事實上她連雞都不會殺。
這時,胖喵半蹲下身子,嗓子眼裡還發出了類似於威脅的聲音,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周芸芸被它這番舉動嚇了一跳,好在她很快就明白問題出在了哪裡,忙不迭的彎下腰身抱住了胖喵的腦袋:「胖喵乖乖的,這是我阿奶,往後你打了好東西都給阿奶知道了嗎?回頭讓阿奶做好吃的,乖。」
有了主人的安撫,胖喵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轉身將頭埋進周芸芸懷裡,一副享受的模樣。
「走,我幫你洗個澡。」周芸芸被它這副撒嬌的小模樣給逗樂了,拍了拍它的腦袋,將它引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其實,胖喵並不算髒,貓科動物本身就是極愛乾淨的,但凡有空都會仔細的打理自己的毛髮。不過,胖喵到底是剛從深山裡出來,還當著周芸芸的面咬死了三隻兔子,甭管怎麼樣,也該略微清理一下。
原主是有一個大澡盆的,可以供她坐下還能伸長腿的那種巨大的木盆。素日裡,大澡盆是擱在架子床下面的,原主寶貝得很,誰都不給。不過,如今輪到周芸芸做主了,她毅然從床下將大澡盆拖出來,打算先給胖喵洗個澡。考慮到如今已經秋日裡,周芸芸決定燒點兒熱水,免得把胖喵給凍壞了。
不知道是因為周芸芸帶回了兔子,還是周家阿奶答應今個兒晚上吃肉,總之堂妹週三囡格外的興奮和配合,一聽說周芸芸要熱水,她回頭就去灶間點了火,而周芸芸則忙拿了水瓢往鍋子裡舀水。
這倆正忙活著呢,今個兒輪值的大伯娘掐著點兒過來打算做飯了,一聽說今個兒晚上有肉吃,她整個人都亢奮起來了。至於要熱水這種小事兒,則完全被她包下了,沒多久就倒了半鍋熱水進了周芸芸的大木盆裡,還幫著拿了水缸裡的涼水調溫。
萬事俱備只欠胖喵!
周芸芸以為貓可能都不喜歡洗澡,都已經做好耐心勸說的打算了。結果,她這邊剛剛弄好,原本趴在屋簷底下打瞌睡的胖喵就體態優雅的走了過來,先伸出一隻爪子試了試溫度,再慢慢的將四隻爪子都放進了盆裡。
……
因著特地進山去接了胖喵,周芸芸原本打算做的蟹粉小籠包,只能暫時推遲到明個兒了。她都想好了,到時候就在她的專用灶間裡把前頭那些步驟都完成了,到最後蒸熟那一步時,再拿到隔壁公用灶間讓周家阿娘幫著完成。不過,考慮到阿娘那德行,周芸芸果斷的改變主意,明個兒還是找阿爹得了,不然她怕到時候一籠屜的蟹粉小籠包,連渣都沒剩下了。
不過,就算今個兒晚上吃不到蟹粉小籠包,這不是還有兔子肉嗎?周芸芸覺得,晚飯還是很值得期待的。
真的嗎?
夕陽西下之時,周家阿奶拎著半隻切開的兔子,在萬眾矚目之下走進了灶間。看,今個兒晚上真的有肉吃呢!
……等等!半隻兔子?!
周芸芸跟胖喵一起待在她房門口的廊下,不同的是,周芸芸是坐在小方凳上的,而剛洗舒服的胖喵則是趴在周芸芸跟前,瞇著眼睛打瞌睡。因而,當周家阿奶拎著半隻兔子進灶間時,周芸芸全看到了,登時茫然起來了。
根據她先前的估算,三隻兔子剝皮拆骨之後,大約能有個七八斤的肉,周家上下十七口,雖說沒法吃痛快,不過每人小半斤也算是不錯了,哪怕吃不飽也能解饞了。可若是三隻兔子變成半隻了呢?統共也就一斤多點,這要怎麼分?一人一小塊嗎?
冷不丁的,周芸芸想起了晌午的那頓飯,登時冷汗就下來了。
還真是那句話,別太高估了周家阿奶的底線。
果然,等晚飯上桌以後,周家阿奶親自端著滿滿兩大海碗的土豆燉兔肉。這道菜也是屬於極為普通的家常菜,除了兔子肉外,其他的配料例如土豆、蔥、蒜、姜、鹽,周家其實都有。要是擱在素日裡,阿奶鐵定捨不得拿出她珍藏的食材來配菜,不過今個兒是例外,到底白得了三隻兔子,不過是貢獻了幾個土豆並一點蔥姜蒜,阿奶完全不心疼。
只是,這兩碗土豆燉兔肉顯得略有些奇葩。
儘管都是盛得冒尖頂了,可一碗裡切成小方塊的兔肉佔了八成,配上兩成的土豆塊,顯得格外的美味。然而另一碗卻是滿滿的土豆塊裡頭摻雜著少許的切成丁的兔肉……
「阿奶。」周芸芸吶吶的看著那兩碗所謂的土豆燉兔肉,心道,該不會是她想像的那樣罷?
周家阿奶先將兔肉佔了多半的那碗擱在了周芸芸面前,滿臉寵溺的望著她:「好乖乖,你不是說要吃肉嗎?吃,快點兒趁熱吃。」
旋即,不等周芸芸開口,阿奶瞬間變了臉色,神情冷峻的掃視了一圈堂屋裡的所有人,然後拿過小木勺,開始分贓……分食。
說真的,永遠也不太高估了周家阿奶的底線,因為她沒有底線。
周芸芸默默的低頭喝粥吃土豆燉兔肉,還真別說,儘管野兔不如家兔那般肥碩,卻勝在肉質勁道,格外的有嚼勁不說,還別有一番風味。吃著吃著,周芸芸胃口大開,等周家阿奶分食完畢後,她一個人已經幹掉了半碗兔肉。
呃,好像有些丟人。
「好吃罷?回頭我讓你阿爹去集市上瞅瞅,有沒有賣尖椒的。我記得以前跟著我阿爺吃席面的時候,就吃過尖椒炒兔肉,那個味道別提有多帶勁兒了。我琢磨著,看起來也不算難,等有了尖椒,我再給好乖乖做。」周家阿奶一看少了一半的兔肉,登時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阿奶您真好,芸芸最喜歡您了!」儘管是有些丟人,不過周芸芸還是努力賣著萌。左右她如今才十歲,就算幼稚一點兒也沒多大關係罷?
旁人是甚麼想法,周芸芸並不知曉,反正周家阿奶看著倒是挺受用的。這就成了!
這頭周家祖孫倆是高興了,可那頭週三囡一個沒忍住就嗚嗚的哭開了:「我要吃肉,我也想吃肉,肉肉肉,我要吃肉……」
幾乎是週三囡的話音剛落,周家阿奶就瞬間變了臉色,惡狠狠的瞪眼道:「想吃肉?讓你娘割了肉給你吃!」
周家阿奶只差沒在臉上寫著,老娘就是不講理了。不過,週三囡雖不懂這些,卻也明白今個兒是吃不到肉了,當下嗷嗷叫著哭得愈發慘烈了。可話說回來,方才阿奶不是將另外那一大海碗都分了嗎?周芸芸遲疑的掃視了一圈,最終還是決定老老實實的吃飯,等吃光了碗裡的粥後,她也沒拿餅子,就跑出去找胖喵了。
又半刻鐘,其他人也陸陸續續的從堂屋裡走了出來,周芸芸瞅著大家各自散去回屋後,這才向週三囡招了招手,問道:「方纔阿奶沒分你肉吃?我怎麼看到她拿著小勺子分了?」
「阿奶分了我一塊土豆。」一提起這事兒,週三囡又傷心上了,不過大概是方才哭痛快了,這回她只是含著眼淚委委屈屈的看著周芸芸,「可你說過的,今個兒晚上吃肉!」
周芸芸:「……」我怎麼知道阿奶會極品到這個地步。
半晌,周芸芸用安撫胖喵的方式,摸了摸週三囡的頭,結果卻摸到了一手黑乎乎的油,登時渾身僵硬的道:「那個,阿奶不是說了嗎?等買到了尖椒,還做兔肉吃。等那會兒,我讓她給你一塊嘗嘗。」多的真不能保證了,畢竟她家阿奶是個極品。
「好。」有總比沒有的好,週三囡吸了吸鼻子,回屋睡覺去了。
這年頭,人們普遍歇得早,畢竟點油燈費錢得很。尤其在周家,除了周芸芸那屋的油燈常年都是滿的,其他人的屋裡根本就連盞油燈都沒有。大晚上,簡單的洗漱一番後,當然是趕緊歇覺了,不睡好明個兒怎麼可能起大早幹活呢?要是沒能好好幹活,回頭周家阿奶又要罵人了。
等周芸芸也洗漱完畢後,才打算回房,就看到周家阿娘躡手躡腳的從廊下摸了過來,一副做賊般的心虛模樣。
周芸芸囧囧有神的看著她。
這周家大院的格局是阿奶佔了後頭所有的房舍並一個後院,前面一排房舍裡,朝南最大最好最方正的房間是周芸芸的,最陰暗不見光的朝北房間則是灶間兼堆放大概能用三兩天的柴火。
旁的房間由南到北依次住著:周家阿爹阿娘並小弟、大伯大伯娘、二伯二伯娘、大伯家的大堂兄小倆口、二伯家的大堂兄小倆口、大伯二伯家剩餘的四個小子、周大囡週三囡……
其實,隨著底下的孩子們都長大了,周家的房舍是注定不夠用的。像周芸芸專用的那個灶間,起初是打算讓大伯家的老二娶媳婦兒用的,如今被周芸芸徵用了,想來到時候倒霉的又是堂姐堂妹了。
天可憐見的。
「芸芸。」周家阿娘終於摸到了周芸芸跟前,還一把扯了她往房裡去。
虧得周芸芸一早就發覺她摸過來了,也因此提前安撫了胖喵,要不然沒準兒她就被胖喵幹掉了。饒是胖喵得了安撫,等發覺周芸芸被拽進了房裡後,它也動作極快的竄了進去。
周家阿娘倒是不在乎這麼個畜生,連個眼神都沒給它,只拽著周芸芸的胳膊絮絮叨叨的吐起了苦水。
「我真是命苦啊,以往當姑娘的時候,家裡窮得很,一年到頭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好不容易嫁到了周家,以為有好日子過了,結果你阿爹又是個不中用的,你那兩個伯娘更是壞得要命,我不是生了你弟弟嗎?就算不像她們那般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可也沒讓你阿爹絕後啊!成日裡對我是鼻子不是眼睛的,尤其是你阿奶,別提有多偏心眼兒了!」
這話倒是沒錯,周家阿奶就是偏心眼兒,可偏的卻是周芸芸啊,這讓她怎麼附和阿娘?
無奈之下,周芸芸只能用沉默以對,哪怕阿奶有千錯萬錯,這話也絕對不能從她嘴裡說出去。再一個,她雖認為阿奶某些行為的確欠妥,可也不至於被阿娘這般批判。就像阿娘方才說的那般,在娘家就沒吃過一頓飽飯,那在周家呢?阿奶再極品,頓頓都有濃稠的雜糧粥和粗糧餅子,滋味暫且不提,可絕對管夠管飽。既如此,還有甚麼好抱怨的?
「你這丫頭怎麼都不吭聲呢?虧得你阿奶成日裡都誇你如何如何的聰慧能耐,我咋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呢?要我說,你就是個缺心眼兒的!」
見周芸芸不搭理自己,周家阿娘登時氣急敗壞的拿手指戳著她的腦門教訓道:「聽你大伯娘說,那兔子是你從外頭拿回來的?居然還是三隻兔子?」
「對。」這個問題還是很容易回答的,周芸芸果斷的點頭答道。
「你是不是傻啊!!」周家阿娘氣得幾欲嘔血,三隻兔子呢,這得有多少肉啊!這丫頭果然是個缺心眼,怎麼就給了她阿奶那個摳門老貨呢?要是全給了她,她一定煮一大鍋的兔肉給她兒子吃個痛快,再醃上一隻,回頭存著當兒子的零嘴,最後一隻正好讓她下次回娘家時帶去,讓她那吃了一輩子苦的爹娘也嘗嘗味兒。
結果呢?她兒子就吃了兩小塊,其中一塊還是她男人給的,至於她更是只吃了一塊土豆!這是她閨女從外頭拿回來了,那老貨怎麼能這麼摳呢?!
眼見周家阿娘面上青青白白的,一副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背過氣去的模樣,周芸芸也實在是鬧不懂了,不就是三隻兔子嗎?就算她在現代是完完全全的城市貧民,可也不至於在乎那點子東西。超市裡賣的烤全兔也就五十塊一隻,新鮮沒加工過的更是便宜,所以這是幹啥呢?
實在是揣測不出周家阿娘的心思,周芸芸只能委婉的提醒她:「阿娘,天色已經晚了,要不你回房休息去?明個兒還要起早幹活呢,等下阿弟尋不到你,又要鬧騰了。」
「哼,睡啥睡呢!我遲早有一天被你給氣死!你個敗家閨女!!」對牛彈琴也不過如此,周家阿娘把自己氣了個肝肺糾著一道兒疼,結果她閨女完全沒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這還有甚麼好說的?回去歇著順氣罷。
臨走前,周家阿娘恨恨的叮囑道:「下回再得了甚麼,記得念著點兒你爹娘阿弟,別好的壞的都給你阿奶!」
周芸芸目送阿娘摔門而去,默默的將阿娘方纔那話翻譯成:好的留給阿奶,壞的再給阿娘好了,這樣就不是好的壞的都給阿奶了……

第007章

周芸芸是個心大的,這當然是因著她對於周家阿娘原就沒有任何感情可言,事實上連原主也沒把這個親娘放在心上。
既然不存在期望,又談何失望呢?
在周芸芸看來,自家這個阿娘,充其量也就是生了她一場,連養育之恩都沒有。至於她總是扯那些忙不過來的借口,連三歲的孩子都騙不了。想也知曉了,其他兩房都是三子一女,也沒見大伯娘、二伯娘天天哭訴忙不過來呢,就她這個阿娘,作天作地的,回頭要是惹毛了阿奶,有她好受的。
這般想著,周芸芸便關了門窗,一面慢悠悠的脫去鞋子、衣裳,一面開始琢磨明個兒吃甚麼。
可周芸芸不把這一回事兒,並不代表周家阿娘也有如此寬闊心胸。尤其等她回到自己那屋時,看著這簡陋的屋子,想著周芸芸那十里八鄉獨一份的閨房,當下就氣得心肝肺攪在一起疼。
「我怎麼就生了這麼個不孝的東西呢?她的日子倒是過得有滋有味的,可也不瞅瞅她爹娘弟弟過得是甚麼日子!看看咱們這屋,連個像樣的床都沒有,就這土疙瘩堆的炕,還有這底下的干稻草和破布頭,這是人過得日子嗎?我這是造了甚麼孽喲!!」
周家阿爹一臉的懵逼:「甚麼日子?有的吃有的喝,冬日裡還有大棉襖子穿,這不挺好的嗎?」
「好個屁!芸芸倒是過得挺好的,還缺心眼兒傻大方!三隻兔子呢,她就這麼給阿娘了?誰不知道阿娘這人出了名的只進不出,她自個兒倒是吃暢快了,可咱家小子呢?」
「也吃了啊,我還把我那塊兔子肉給他了。」周家阿爹一臉的莫名其妙,「他還吃了一大碗螃蟹湯,粥和餅子也沒落下一口,吃完了還在外頭蹦躂了好一會兒才回來的。對了,別是給撐著了。」
「撐你個頭!」周家阿娘氣得拿手撫著心口,她總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自家男人給氣死。可一想到要是自己死了,就她男人那德行,指不定就被這一大家子的惡狼給吞了,到時候怕是連她兒子都沒活路了,當下忙不迭的開始順氣,卻還是忍不住噴他,「你長點兒心罷!別總是阿娘說甚麼就是甚麼!」
「可阿娘說的對啊!」
「對對對!她是對的,那我就是錯的了?周老三,你信不信我明個兒就回娘家去?帶著咱們兒子一道兒回去!」
「我不信。」
在周家阿娘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周家阿爹特別實誠的回答道:「你不會帶著兒子回娘家的,而且兒子也不會跟你走的。你忘了?上回咱們帶他去看他姥爺,結果你家別說吃食了,連口水都沒端出來了,最後還是連夜趕路回家吃飯的。虧得阿娘知曉你們家鐵定不會留飯,特地讓大嫂在灶間留了火,這才吃上了一頓熱乎飯。」
頓了頓,周家阿爹又添了一句:「咱那小子可不傻,上過一回當了,他這輩子都不會往你娘家去了。」
周家阿爹素日裡很少說這麼一長串的話,這冷不丁的說了,卻是將周家阿娘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偏他見媳婦兒不吭聲了,還道是事情解決了,旋即鑽進被窩,倒頭就睡,不多會兒就傳來了震天響的呼嚕聲。
知曉男人看不住,周家阿娘索性盤算起怎樣將那剩下的兩隻半兔子從自家婆母手裡頭要出來。可她嫁到周家也有十幾年了,哪裡會不知曉她婆母那老摳性子,思量了一整個晚上,她最終還是決定從周芸芸處下手。
因著思慮太重,周家阿娘足足等到窗外隱隱發亮那會兒,才昏昏沉沉的睡去,結果沒過多久,就聽到了她閨女的尖叫聲。
「芸芸?」周家阿爹一個鯉魚打挺從土炕上跳了起來,別說衣裳了,連鞋都沒穿,就一個箭步飛奔出去,旋即卻看到了哭笑不得的一幕。
周芸芸只穿著裡衣披著外裳站在門口,她跟前是昨個兒才跟著她一道兒回來的那隻大貓,不過這會兒大貓嘴裡卻是叼著個還在滴血的東西,因著天還未大亮,只能看個大概,並不能看真切,估摸著該是雞鴨一類的東西。
「去去去!去找阿奶!去去去!」周芸芸急得直跳腳,死活不讓她家胖喵進屋。開甚麼玩笑,就算她不嫌棄髒乎乎的胖喵,可胖喵嘴裡那是甚麼玩意兒啊!大清早的,嚇死她了!!
胖喵伸長了脖子不解的望著周芸芸,還向她眨巴眨眼睛。
賣萌犯規啊!不對,胖喵嘴裡那些好像是……「胖喵過來,來來,跟我往堂屋來。」
周芸芸引著胖喵往周家的堂屋而去,還不等她想法子叫開門,堂屋的門就開了,阿奶一臉殺氣騰騰的舉著個大砍刀就出來了。
「芸芸你咋了?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欺負你了?看阿奶不砍死他!!」
「阿奶,沒人欺負我,只是胖喵給你進貢來了。」周芸芸示意阿奶低頭,「我也沒看真切,好像是野雞?」
胖喵乖巧的低頭張嘴,還特地將獵物拱到了阿奶跟前。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周芸芸才確信胖喵果然弄來了野雞,準確的說是兩隻長相略抽像的野雞,又或者人家本身長得很正常,結果被胖喵咬成了畢加索的抽像畫。
簡直不忍直視。
甭管周芸芸有多嫌棄,可阿奶不嫌棄呢。當下彎下身子,一手一隻將野雞撈到手裡,正打算自個兒去收拾呢,就看到自家老三正傻不愣登的站在那頭望向這邊,忙沒好氣的喝道:「有眼力勁兒沒有?傻站著幹嘛?還不快點兒幫著燒水褪雞毛,芸芸還等著吃!」
周芸芸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艱難的開口道:「阿奶,還是您吃罷,我回頭自個兒做蟹粉小籠包。」
「那又是啥玩意兒?」
「就是……包子,裡面夾了螃蟹膏的包子。對了,阿奶我想再要點兒小麥粉。」周芸芸說著,忍不住伸手打了個哈氣,「也不對,我還是先給胖喵洗個澡,再回去補個覺,旁的事兒等我睡醒了再說。胖喵,跟姐姐走。」
烹飪是一種樂趣,卻不是她熬夜幹活的理由。看這天色,估摸著連凌晨五點都沒有,她犯得著大清早的就作踐自己嗎?想到這裡,周芸芸索性拽著胖喵往灶間那頭去,盼著回頭阿爹燒熱水時,能勻一點兒給她。
那是自然的,周家阿奶雖是個極品,卻是一個很有節操的極品,見胖喵等著熱水洗澡,她趕緊催促道:「叫你去燒水沒聽到嗎?多燒點兒,我孫子要洗澡呢!」
周家阿爹心道,敢情你孫子就是隻畜生?
這種話,心裡想想就好了,阿爹就算再憨厚,也不至於說出那麼犯抽的話。當下,他只回去將鞋子套上,又匆匆披了件衣裳,就打算去灶間燒火。可誰知,就這樣還是慢了一步。
方才周芸芸叫得那麼大聲,連睡在後院的阿奶都聽到了,周家其他人又不聾,怎麼可能沒聽到呢?就在周家阿爹進屋穿衣時,那些人就已經忙不迭的跑上來獻慇勤了。
這個說:「阿娘,我來給野雞褪毛好了,這活我熟!」
那個道:「芸芸想要熱水洗澡是不?你先回你屋待著,外頭冷,回頭熱水好了,我給你嫂子給送過去。」
還有更誇張的:「醒都醒了,吃點兒東西墊墊肚子再去睡?要不給你煨個紅薯暖暖手?」
儘管周家阿奶把每頓的食材都掐得死死的,可到底周家人口眾多,甭管是在熬粥還是在做餅子的時候摳一點兒下來,都不算難。尤其周家是輪班制,一房管一天,只要自家人別出賣了自家人,少了那麼一兩個紅薯,哪個能知曉?
呃,以前不知曉,如今也知曉了。
周家阿奶目光森然的瞪了過來,一時間,所有人作鳥獸散,好在活計也照做不誤,並不耽擱甚麼。
等周芸芸在周家諸人好心相助下,給胖喵洗了澡擦了嘴,還吃了個烤紅薯,剛打算去洗個手再睡個回籠覺,就被自家阿娘堵住了去路。
周芸芸恍然,她說怎麼好像忘了甚麼呢,不過給都給了,還能從阿奶手裡摳出來不成?想也知曉那是不實際的,因而她只故作為難的道:「下回,下回一定記得。」
哪裡還會有下回?她都已經讓胖喵認了門,想來下回胖喵就直接給阿奶送去了,到時候能不能從阿奶手裡摳出東西來,那就單看阿娘自個兒的本事了。不過,正常情況下那是沒有可能的。
說著,不等周家阿娘反應過來,周芸芸就一個側身跑了。等洗了手甩干了後,她又竄回了自己屋裡,想也不想就關門插捎。
就在此時,院子外頭傳來周家阿奶中氣十足的大吼聲:「哪個說要吃雞了?給我,我去收著,回頭等過年時吃!」
周芸芸:「……」
——全家人忙活了這麼久,生火燒水、褪毛清洗,等啥啥都處理好了,周家阿奶又把兩隻雞給收回去了?大清早的,遛全家玩兒?!

第008章

周家阿奶是不是存心遛全家玩兒的,周芸芸並不清楚。不過,等她睡飽醒來,進了她專用灶間時,才愕然的發現阿奶已經幫她和好了面,這會兒發酵都快完成了。
不單如此,就連先前養在水缸裡的螃蟹,這會兒也全被敲碎了殼,挖出了裡頭的蟹黃蟹肉,全都放在了一個大海碗裡頭。以及旁邊擱著一小堆的蘿蔔白菜並一碗鹹菜疙瘩。
好感動……
正當周芸芸感動得幾乎要熱淚盈眶之時,周家阿爹聽著動靜就過來了。
「芸芸,這些可夠了?你阿奶說,要是不夠再去找她要。」阿爹邊說邊湊到跟前,仔細瞅了瞅,「阿爹幫你切成丁?」
阿爹打算幫忙,周芸芸自然不會拒絕。況且,包子最重要的是餡兒的調味,切丁之類的,隨便哪個菜鳥來都成,更別說阿爹原就是幹慣了活計的人。只是,周芸芸剛要開口,忽的想起了一事兒。
「阿爹,這面是你發的?」
「對,你阿奶讓干的。」阿爹答得簡單,可想也知曉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怎麼說,阿爹是很憨厚也的確很勤快,可他並不屬於那種很有眼力勁兒的人,只能說他很聽話,阿奶讓幹甚麼他就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就去幹活。可問題是,有一群兒媳婦兒、孫媳婦兒在,阿奶真的會特地使喚阿爹嗎?
肯定不會!
周芸芸估摸著,昨個兒負責生火燒水的是大伯娘,那幫著褪雞毛的就是二伯娘了,順勢下來,被點到名和面發面的,就只有她阿娘了。估計阿娘不想幹,阿爹才是接手這活兒。
因著自個兒也是個懶的,周芸芸決定暫時閉嘴,回頭等包子出鍋了,讓阿爹多吃兩個解解饞。
依著原本的打算,周芸芸是想要蟹粉小籠包的,當然這個還是要做,不過很顯然阿奶比她更清楚這麼點兒蟹肉是絕對不夠的。那就先緊著蟹肉做小籠包,再做幾個什錦包子好了,鹹菜疙瘩也不能浪費了,畢竟鹹菜包子的味道也是挺不錯的。
打定了主意就開始幹活了,這論起生火做飯,周家無論哪個都比她強,可做中式點心的本事,卻是怎麼也沒法超越她的。旁人尚且不覺得甚麼,周家阿爹只看了兩眼,就徹底傻了。
這年頭,肉包子不是人人都能吃得起的,可包子本身並不是稀罕物兒。以往去趕集或者去鎮上時,周家阿爹也沒少看到街邊賣包子饅頭的。通常來說,他們這十里八鄉的,流行的都是大包子,基本上每個都有壯漢拳頭那麼大,若是饅頭則更大,實心的大饅頭幾乎有倆拳頭那麼大了。
個頭大了,看著就覺得舒坦,可同樣的卻也失去了精緻。想也是,就他們這片,能吃飽就已經很值得令人羨慕了,吃好簡直就是妄想,真要做成小巧玲瓏的,那一頓得吃多少個呢,就算數量不少,他也嫌麻煩。
「……真好看。」然而,周家阿爹不得不承認,自家閨女做出來的小包子簡直太好看了。
先將發麵團搓出一條來,等份分成十幾個劑子,隨手取過一個放在左手心裡,右手伸出拇指輕輕一按,再拿筷子夾點兒方才剛調好的餡料,放入麵團子裡,也沒見她怎麼折騰,眨眼間就能出一個如同開了花苞般龍眼大小的包子。
周家阿爹突然覺得,這要是能一口氣吃個飽,他真的一點兒也不會嫌棄麻煩的。
周芸芸隨手包了七八個,眼見蟹肉愈發少了,不禁感概周家阿奶想得周到,就這麼點兒,都不夠她一個人吃的,看來回頭還得再去摸些螃蟹來囤著。正這般想著,回頭一看阿爹正拿著把菜刀,對著她發呆:「阿爹?!」
「哦哦,我這就把餡兒給剁了。」周家阿爹慌慌張張的開始剁餡兒。
周芸芸瞧了兩眼,見沒啥問題才又開始包了起來。於她而言,包小籠包都快成為本能了,若是讓她包大包子,那她才要糾結呢。沒法子,在現代點心最要緊的是好看,只要外表足夠好看,哪怕味道不那麼好吃,也不愁賣不掉。
顏即正義……
等將手頭的蟹肉餡兒都用完了,周芸芸開始調什錦餡兒了。這蟹肉餡兒本就帶著鮮味兒,壓根就不需要放太多的調料,可什錦就不同了,考慮到手頭只有蘿蔔和白菜,其實周芸芸還是有些愁的,要是能再尋來一些豆腐乾或者筍乾就好了,再不然菌菇切丁也可以用於調味。瞅了一眼旁邊大海碗裡的鹹菜疙瘩,周芸芸更愁了,鹹菜包子味道是還湊合,可這鹹菜疙瘩一看就是醃了很久的,若不添點兒旁的佐味,回頭能齁死。
仔細想了想,周芸芸決定再去向阿奶要點兒食材。跟阿爹打了聲招呼,讓他慢慢來不著急,周芸芸轉瞬就跑出了灶間,直奔外頭高聲喚著阿奶。
不多會兒,周家阿奶就從後頭奔了出來:「好乖乖,你這是咋了?」
「阿奶,我想要雞蛋。對了,還有旁的嗎?要不你領我去後頭瞅瞅?」周芸芸一面說著,一面往堂屋後頭瞄。
根據原主的記憶,堂屋後頭一大塊地兒,那可都是周家阿奶的地盤。裡頭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沒有她不敢藏的。大到上了年份的成品木材,小到針頭線腦,啥啥都有。用原主的話,將阿奶關裡頭十年八年的,也絕對活得有滋有味的。
「成!」周家阿奶倒是沒旁的想法,滿口子答應了下來。這也就是周芸芸了,換個人試試看,阿奶非噴得他狗血淋頭生活不能自理為止。
要進後頭的藏寶窟了,周芸芸莫名的有點兒激動。
想像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操蛋。
藏寶窟的意思原本是堆放著各色珍貴稀罕的寶藏,可很顯然周家阿奶是沒法子弄到寶藏的,也許她是攢了不少的私房,距離寶藏還是差得太多了。事實上,阿奶攢的最多的就是吃的。
一整排的房間裡幾乎都沒有空的,阿奶的房間位於最南邊的小間裡,一半是床榻櫃子,另一半全擱著一些比較金貴的食物。譬如,兩隻半的風乾兔肉,兩隻剛醃上的野雞,一缸子鹹菜疙瘩,並兩□□布袋的小麥粉。當然,還有櫃子上一排的調味兒,多半是鹽,其次是油,最後才是丁點兒紅糖。
等出了阿奶的房間,便是偌大的糧倉了。說是偌大真心一點兒也不誇張,鄉下房子本身就大,且還特別得高,因著這面的房間全部都處於山坳坳裡頭,顯得格外的陰涼。乍一進去,周芸芸先打了個哆嗦,然後才仰著脖子對著這一屋子的糧食望而興歎。
其實糧食也不是特別多,關鍵是周芸芸這輩子還沒這麼直觀的看到過現實版的「糧食堆成山」。大通間裡,一面放著紅薯、土豆和玉米,另一面則放著上百顆大白菜以及幾十根胡蘿蔔,並好幾大筐的花生。
見周芸芸被震住了,周家阿奶是一臉的欣慰。她一直認為自己是十里八鄉把日子過得最紅火的,她家男人娶了她簡直就是祖上積德了。瞧瞧,家裡人丁旺盛,她還能攢下那麼多的糧食,可不是能耐著嗎?
再往裡頭走,卻是雞捨和豬圈了,以及柴房。不得不提一句,所謂的柴房真是名副其實,全都是柴禾,只有角落裡放著一小筐的炭。依著原主的記憶,估計是冬天拿來給她燒的。
參觀完了後頭全部地頭,周芸芸沉默了一瞬,許久之後才憋出一句話:「阿奶,雞蛋在哪兒?」
「在我房裡的大箱子裡。」周家阿奶完全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道,旋即領著周芸芸再度往回走,從帶著鎖的箱子裡揀了三枚雞蛋給她。
周芸芸覺得很有必要回頭抽空跟阿奶好好溝通一下。旁的不說,至少要勸她不要整日裡跟食物睡在一屋,這味兒呀,簡直要人命。以往在現代的時候,她倒是聽說過某些奇葩每日裡要摟著金子才能睡得噴香,雖說金子硌得慌,可也不是不能接受,起碼人家沒味兒呀!食物雖做好了香,可放在密閉的空間裡,真心讓嗅覺靈敏的周芸芸接受無能。
不過,在此之前,她還是老老實實的做她的小籠包去罷。
儘管有周家阿奶的傾力資助,小籠包的數量還是不多。蟹粉小籠包統共十二個,什錦餡兒的有二十三個,鹹菜雞蛋的則有十七個。這還多虧了周芸芸包的是超迷你的小籠包。
「這邊灶眼估計要明個兒才能用,阿爹幫我去隔壁蒸熟好不好?」周芸芸將所有的小籠包都擺在了籠屜裡,交給了狂點頭的周家阿爹,「回頭等出鍋了,阿爹多吃幾個。」
周家阿爹憨憨的笑了:「芸芸自己吃,回頭讓你阿奶也嘗嘗。」
「沒事兒,雖說沒法管飽,可鐵定人人都有。」經歷了這幾天的事情,周芸芸依舊是如此的天真,她盤算著,三種小籠包加一道兒足有五十二個呢,周家統共十七個人,算下來每人吃仨,還能多出一個來呢。左右只是嘗味兒,管飽的有粥和餅子呢。
話說,阿奶應該不會極品到每人只准嘗一個罷?目送阿爹端著籠屜出門,周芸芸不禁這般想道。

第009章

小籠包數量不多,周家阿奶素來又是那般做派,指望她平均分配那就是扯淡。好在,興許是因著連續兩回白得了那些個獵物,數量還不少,倒是引得周家阿奶頗為大方的賞了每人一個小籠包嘗嘗味兒。
有總比沒有好,至少男丁那一桌吃得極為樂呵,蟹粉小籠包雖輪不到他們,可什錦餡兒的味道也很不錯。可到了女眷這面,許是有周芸芸襯著,亦或是鹹菜餡兒確實有些不對味兒,伯娘等人面色微微有些難看。
周家阿奶才不管這些,每人一個吃完沒有,以往日日稀粥配餅子不也過來了?這有好吃的還能嫌棄上?
「阿奶,我有個事兒同你說。」
周芸芸不是沒看到伯娘那邊的交鋒,不過比起毫無血緣關係的伯娘和堂嫂們,她阿娘那眼神才叫淬了毒。索性她素來沒將這個阿娘放在心上,在略墊了墊肚子後,便向阿奶道出了她的計劃。
之前她雖不曾真正的下廚,卻也多少瞭解了周家的實際情況。
這做小吃生意,其實最要緊的反而不是手藝,而是食材的數量。若是跟今個兒那小籠包似的,味兒是極不錯,可吃完了就沒了呢?這卻不是她的本意了。又考慮到她如今年歲也不大,往場子那頭支個攤位賣熱乎小吃不大現實,若是村子裡倒是無妨了,可顯然就這小山村,吃飽已是難事兒,哪家會有閒錢給孩子買小吃零嘴?
思來想去,賣吃食還得去鎮上。
從他們村去鎮上,也花不了多長時間。腳程快的如周家阿爹,怕是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周芸芸也不差,原主打小就在大青山上瘋跑,腳程自然也不慢,就是力氣不算大,要是肩挑手提的,怕是得磨嘰上一個時辰了。
只是這鎮上,其實有不算很熱鬧。周家所在的村子喚楊樹村,與鄰近的五六個村子皆屬於青山鎮,也就是全部依山而建的村落。又因著這片的水田不多,旱田出產又差,鮮少有富庶的人家。
那青山鎮,統共也不過一條街面,前後算一道兒,也不過一二十家店舖罷了,實在是稱不上繁華。也就是逢九趕一次場子,那會兒整個青山鎮會湧來十里八鄉的村民,自是極為熱鬧了。
周芸芸琢磨著,最好能多攢些吃食去賣,想也知曉就算青山鎮並不繁華,那也比村子裡好上太多了。可一想到阿奶那摳門性子,周芸芸就感到格外的無奈。做生意怎麼可能不花本錢呢?可要是讓阿奶出血本,那才是真的天方夜譚呢。
除非,有白得來的食材。
「先前我和阿爹去後山消息裡捉了螃蟹,如今味兒也嘗了,那些家常菜且不提,單就是今個兒的小籠包味兒如何?」周芸芸看向周家阿奶,畢竟她和阿奶是在場的唯二吃過蟹粉小籠包的人。
周家阿奶想也不想的就開口稱讚,在她眼裡,好乖乖做啥都是好的。再說了,那包子用的是小麥粉,又加了油鹽又雞蛋的,本就是金貴東西,能難吃到哪裡去?尤其周芸芸擅長調味兒,莫說是蟹粉餡兒的,就算是鹹菜餡兒的味道也比她往常吃過的好太多了。
這也是為何周家阿奶對兒媳婦兒等人極為不滿的緣由。這般好吃的東西都讓她們嘗了,還有啥不樂意的?真以為自己有多金貴,非要頓頓魚肉的?
矯情不死她們!
「阿奶,我和阿爹再往山上去捉些螃蟹,正好如今是秋日裡,螃蟹最肥的時候,不如乾脆讓阿爹抽空多抓一些來,這個到底不費錢,甭管是放湯添菜,還是鼓搗一些新鮮吃食都不賴。要是過了時候,甭管是肉餡兒還是什錦餡兒,可都不是白得的。回頭趕場子時,咱們多些包子,鎮上有閒錢的人多,指不定會買上幾個給家裡人常個新鮮。」
周芸芸已經知曉如何撓阿奶的癢癢肉了,在強調螃蟹是白得的同時,又添了兩句:「等賣了錢,都歸阿奶您。」
錢錢錢……
旁的甚麼都不如最後一句來得要緊,周家阿奶在恍惚了一瞬間後,猛地一拍大腿:「好乖乖,用不著你上山,回頭我讓你阿爹帶著全家都上去捉螃蟹去,只留著今個兒輪值的在家裡做飯煮豬食!」
「再有便是,螃蟹不容易活,阿奶你幫我給前頭的缸子多添些水,免得到時候還沒弄好,就全死了餿了。」周芸芸又提醒道。
對於周家阿奶來說,只要能賺錢,再繁瑣也無妨。等回頭仔細打聽了醃蟹醬的做法,阿奶索性提上倆菜刀、大案板並一個粗瓷甏,讓大伯帶上山在溪邊就將螃蟹收拾好,直接給剁碎了。
蟹醬的做法真心不難,無非就是先用清水洗乾淨了,除去堅硬的蟹殼和苦澀的胃囊,再瀝干水分,去鰓洗除泥沙等物。再將螃蟹切成幾個小塊後,放入甏中搗碎。這裡絕對不能偷懶,一定要愈碎愈好,最好是能成醬糜,而非小碎塊。再往後,則是加入適量的粗鹽攪拌均勻,放入小罐子,壓緊抹平表面,過個十日左右腥味漸少,則發酵成熟。
說白了,最難的反而是前期清洗、搗碎工作。
周家阿奶的意思是,等上頭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喚個人抱著甏下來,倒出蟹醬交給周芸芸,至於周芸芸是打算醃製還是怎的,那就是她的事兒了。當然,回頭歸家時,每人都要背一簍子活蟹來,養在家裡的缸子裡以備不時之需。
周芸芸一臉敬佩的望著周家阿奶將全家人使喚得滴溜溜轉,抓蟹的抓蟹,挑水的挑水,還有原本打柴的活計也不能落下,除了今個兒在灶間輪值的之外,所有人都別想閒著。
偏如此一來,始作俑者的周芸芸反而閒了下來。
思量了片刻後,周芸芸決定也給自己找點兒干,當然不是立馬發面,這個還得等到了趕場子的日子再說。其實小籠包還不是最好的,周芸芸記得每逢年節,一些類似於綠豆糕、花生糖、杏仁糕這類的吃食才是最受人歡迎的,甭管有錢沒錢,都會買幾個回去應應景。可問題在於,這些吃食都是需要放大量糖的,還不能是紅糖,最好是細白砂糖,再不然麥芽糖也是極好的。
周芸芸不太清楚鎮上有沒有賣麥芽糖,若是有的話,接下來好多糕點就都有著落了。要是沒有,怕是回頭還得多費些心思,尋替代品。
不過,在此之前,周芸芸打算先做些花生醬備著,她可沒忘記阿奶在後頭囤了好幾筐的花生。不止花生,彷彿還有些黃豆綠豆的,這豆瓣醬也可以準備起來,等回頭弄到了辣椒,能做的醬料就更多了……
這一忙活,就是七八日。
期間,周芸芸將阿奶囤得東西禍害了不少,饒是阿奶再寵她,每回去拿東西時,還是心疼得嘴角直哆嗦。
好消息是,阿奶的乖孫孫胖喵一直沒閒著,它幾乎整個白日裡都在打瞌睡,一到晚間就格外得清醒,差不多每隔一日都能給阿奶捎帶回各種好東西。基本上都是野雞野鴨野兔一類的,可有一次卻是叼了一隻肥碩的大雁過來,且回屋時,那大雁還活著,一聲聲的叫得格外淒慘。讓周芸芸感到震驚的是,阿奶居然沒將大雁殺了,反而尋了點兒草藥給它治傷,至今還養在後頭柴房裡。
甭管怎麼說,就算沒有周芸芸的糕點,阿奶也是賺翻了。
起初,所有的肉類都被周家阿奶統一做成了臘肉,她只會這唯一一種保存肉類的方式。等周芸芸意識到後,又教她做了燻肉。
比起硬邦邦的風乾臘肉,周芸芸更喜歡在燒飯的時候往裡頭添幾片燻肉,有嚼勁又下飯。可惜,他們這邊雖然也種水稻,可水田難得,更是比旱田要貴上個兩三倍。自然,水稻的價格也比旁的糧食貴了許多,饒是得寵如周芸芸,迄今為止也才只過幾回罷了。
很快,便到了趕場子的前一日。
東西都已經準備齊全了,最金貴的並不是周芸芸心心唸唸的小籠包,而是燻肉。因著臘肉幾乎全靠風乾,這麼短的時日自是沒法好的。倒是燻肉,在阿奶周扒皮似的瞪視下,阿爹他們仨兄弟連著熬了好幾夜,終於全部煮熟並都用煙熏干,滿滿噹噹的裝了兩個大背簍子。
以往每次趕場子,周家都會提前準備一堆的東西,賣掉或者換成油鹽醬醋之類的東西。可甭管是哪次都沒有今次這般張揚。
也是巧了,在周芸芸穿越之前,恰逢農忙,雖說趕場子依舊,可周家這邊卻是壓根就沒去過。一個月下來,自是積攢了不少的東西。最多的是家裡人閒時搓的麻繩、編的竹簍子、納的千層鞋底,還有就是少量的荷包香囊和手帕,周家人並不會這個,這些都是兩個嫁過來的嫂子抽空做的針線活兒。
再有,就是已經包好的兩大鍋子上百個的小籠包了,周芸芸聽取了阿奶的建議,全做成了什錦餡兒的,大頭還是蟹肉,卻在裡面摻了不少的白菜、蘿蔔。目的很簡單,絕不讓人吃出來佔大頭的是白得來的蟹肉。
這是自家賺錢還怕被旁人學去?周芸芸先前是真沒想到,畢竟於她而言,這種配方就不是甚麼秘密,隨便百度一搜,能出來成千上百個。可她也不得不承認,阿奶的話極有道理,畢竟時代不同了。

第010章

到了趕場子那日,外頭還是伸手不見五指時,周芸芸就已經起身了。
從楊樹村到青山鎮是不算特別遠,可這年頭講究的是一個趕早不趕晚,再說周家本身就住得遠,單是從家門口到村頭估計也要一刻鐘了,更別說還有一堆的東西要帶。
這像燻肉之類的東西也就罷了,可早會兒剛蒸熟的小籠包涼了可就不好吃了。周家阿奶早就尋了個上下一樣寬的大背簍,先襯上了厚褥子,再往裡頭墊了一塊乾淨的細白紗布,這才將剛出鍋的小籠包挨個兒擺好,每放一層再墊上一塊細白紗布,看起來乾淨整潔極了。
等周芸芸和著稀粥將餅子硬塞下肚時,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走走,立馬走!包子涼了可就買不上價錢了!」
在阿奶死催活催之下,周家人都摸黑跑了起來。虧得他們都是幹慣了活計的,就算負著重物,跑起來也得輕鬆的。就連幾個小的,也都是在山野裡頭跑慣了的,這會兒跟在大人的身後,笑嘻嘻的追了上去。
約莫小半刻鐘後,周家人就趕到了村口,這會兒天色已經慢慢亮了起來,依稀可以看到村口停了輛牛車。
「還有一個座兒!」趕牛車的是張里長他爹,人稱張老爹。眼見周家一群人匆匆而來,他忙高聲招呼,「來坐車罷,回頭東西都擱在上頭。」
牛車不大,前頭坐著的是張老爹並他的小孫孫,後頭三面都坐了人,背朝裡面朝外,兩條腿晃晃悠悠的耷拉在外頭,至於中間則堆了好些個筐子背簍。
周家阿奶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多兒錢?」
「兩文錢!等下半晌就回來,回來不要錢!」
周芸芸心道,這算是往返票了?又思及以往阿奶說過,一文錢都能買一斤最差的糙米了,所以這價兒也不算低了罷?周芸芸正這般想著,阿奶忽的推搡了她一把,又取了兩文錢予張老爹:「我家好乖乖坐。來,把東西搬過來。」
不等周芸芸反應過來,錢也交了,東西也搬上去了,她本人更是已經被連拉帶推的弄到靠後頭的座兒上。
「阿奶,還是你坐罷。」周芸芸急了,敬老愛幼的傳統美德她還沒忘,再說全家老小十幾口人,就她一個人坐車上叫甚麼事兒?
「走走,趕緊走,你們幾個都跑起來!」周家阿奶會聽周芸芸的才怪,疼寵又不代表事事聽從,最重要的是,錢都交了不坐也不給退呢。尤其一想到她那還熱乎的小籠子,阿奶索性催得愈發急切了。
其實,牛車一點兒也不快,成年人邁大步就成了,幾個小的則是一溜兒小跑。可阿奶擔心去晚了搶不到好位置,便索性一疊聲的催促著讓仨兒子帶倆大孫子趕緊跑起來:「多佔幾個位兒,回頭我挑個好的!」
多吃多佔的典型……
眼瞅著自家人都跑過牛車了,周芸芸只能抬頭望天,無言以對。
「你是周家二囡子?」緊挨著周芸芸坐著的一個小媳婦兒打扮的人,忽的笑著開口,「果真是好模樣,怪道你阿奶常說,你是她的好乖乖金娃娃,是有大福氣的。」
所以,這就是她在村裡的形象?不由的,周芸芸驚悚了,她突然很不想知道阿奶素日裡對她評價。儘管鐵定都是好話,可有時候好話聽著更讓人心驚膽戰的。可對方既然跟她搭話了,她不理會也不好,偏生周芸芸真不記得這小媳婦兒是誰,只能回了她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
萬幸的是,這年頭未出閣小姑娘和已嫁人的小婦人畫風是極為不同的,見周芸芸只笑著不說話,那小媳婦兒也不覺得有甚麼問題,轉而拉著另一邊的婦人說笑了起來。
「你這怕是有七八十個雞蛋?哎喲,可真多。」
「多甚麼?還不是上兩回都沒顧上趕場子?這家裡的油沒了,粗鹽就剩了淺淺的一罐底,回頭可都得搭上了。」
「還是張里長家的日子過得紅火,去年買了牛,今年買了騾,家裡的大肥豬估摸著也該出欄了罷?七八頭呢。」
「對喲,張老爹,你們家啥時候殺豬呢,回頭我叫我男人幫你們幹活去。」
周芸芸順著那小媳婦兒扭頭看向趕車的張老爹,沒見他回頭就聽著他大笑著回道:「下回,下回趕場子前兩日再殺,正好再仔細養養,十天工夫也能長不少肉呢!」
「那行,回頭我跟我男人說一聲,到日子了就去你們家。」那小媳婦兒笑嘻嘻的就將事兒定下來了,回頭見周芸芸好奇的瞧著她,忙拉過她的手,「我記得老周家也養了肥豬罷?二囡子,你阿奶說了啥時候要殺嗎?」
頭一次聽到二囡子這個名兒時,周芸芸還在發愣中,直到這會兒聽了,才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小嫂子,我叫芸芸。」這個名字太良心!
「哦哦,是喲,你這個名字是你阿奶花了好幾個大錢讓秀才取的,瞧我,都給渾忘了。對了,你家啥時候殺豬?」
啥時候殺豬這個問題,周芸芸真的答不上來,事實上甭管是她還是原主都是極愛乾淨的人,她知道家裡後院裡養了豬,卻是一次都沒湊近看過,既知道是否到了出欄時間,更不知道阿奶究竟是怎麼打算的。
因而,周芸芸只道:「回頭我幫小嫂子問問就是了。」說到這裡,她也隱約想起了這小媳婦兒是誰。楊樹村這頭,統共也就倆屠夫,還是親爺倆,這小媳婦兒應該就是那家新娶的媳婦兒,怪不得這臉生得很。
「記得一定要問喲!」
從村口到鎮上,周芸芸就聽到這屠夫家的小媳婦兒將全車的人都問了個遍兒,硬是招攬了不少生意。還真別說,這個媳婦兒娶得真挺值的,姿色雖一般,卻勝在能說會道。周芸芸心裡琢磨著,一般的屠夫都跟鎮上的肉店關係較好,周家養的豬也罷了,原就是阿奶算計好的。可往後要是胖喵打了獵物回來,倒是可以讓屠夫家的幫著賣一下,省得自家被臘肉、燻肉給淹沒了。
等牛車駛到青山鎮時,天已經大亮了,遠遠的就感覺到人聲鼎沸,是跟村子裡截然不同的情形。
幾乎在牛車停下的當下,早已候在鎮子口的周家阿爹幾個就將東西搬了下來,然後就跟沒命似的狂奔進了鎮子。等周芸芸跳下牛車,只看到堂姐周大囡領著堂妹週三囡,一臉不快的站在那裡等著她。
「阿奶讓你別亂跑,萬一被拍花子拍走就不好了。」周大囡道。
「對,阿奶說要是二姐姐被拍走了,她就把我和大姐姐拍成肉醬。」週三囡一臉的驚魂未定,順嘴就說出了周大囡試圖掩藏的威脅。
於是,週三囡的臉色就更難看了,狠狠的剜了一眼周芸芸,又在她衣裳上多停留了一瞬,這才轉身拉著週三囡進了鎮子裡。
周芸芸一臉的莫名其妙,不過,等進了鎮子裡,她隱隱還是察覺到了真相。
趕場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兒,尤其是農忙剛過的這兩回。想也是,剛經歷了大豐收,多半人手頭上都會有點兒閒錢,家裡能賣的物件也多了。像周家,要不是多了燻肉干和小籠包,阿奶也打算賣掉一些豆子花生之類的,這些東西比粗糧值錢,就算賣不掉,糧店也願意收,還能去油坊裡直接換油。
也因著這回的趕場子比往常熱鬧,幾乎所有人都穿上了略好一些的衣裳。不一定是簇新的,可也很少會有打補丁的破舊衣裳。可周家這頭……
周家人的衣裳其實都是一道兒做的,便是原主再怎麼受寵,也沒有不年不節做衣裳的習慣。不過,這年頭染布技術不咋樣,一匹布裡頭好壞差異還是比較大的。原主的衣裳都是挑染得最均勻的,加上她為人仔細,素日裡也極少幹粗活重活,莫說補丁了,連縫補的線頭都是齊整得藏好的。哪怕這一身已經穿了一年了,也還有七八成新。
再看周大囡和週三囡。
大囡今個兒簡直讓周芸芸大開眼界,其實她的衣裳顏色並不鮮亮,料子也是最普通的土布,裁剪很一般,更沒有任何別緻的花樣,卻勝在一個簇簇新的。
周芸芸略思量了一會兒,這應該是去年做的新衣裳,今年一整年都沒怎麼見大囡穿過,素日裡幹活時穿的也是補丁綴補丁的舊衣裳,今個兒倒是捨得穿新衣了,這是……
對了,大囡翻過年就十三歲了,也該到了說親的時候,難怪她這麼在意自個兒形象。可問題是,就算再怎麼簇新,因著染色太糟心,看著還不如周芸芸這一身呢。
隱約明白了周大囡對自己的惡意來源,周芸芸索性不去看她,只看向三囡。
她前個兒就跟阿奶打了招呼,提醒說他們這是做吃食的人家,不要求穿的有多好看,最起碼不能髒兮兮的出來見人。偏生,三囡素日裡的穿著何止辣眼睛,哪怕二伯娘是個勤快的,也架不住三囡天天上躥下跳滿地打滾的,再好的衣裳一上身,沒一會兒就能給糟蹋了。以往在家裡倒是無妨,可今個兒趕場子卻是不得不注意一些的。
於是,阿奶親自去威脅了三囡,要麼留在家裡陪胖喵,要麼就管好自己。也因此,今個兒三囡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衣裳,最起碼是漿洗乾淨的。
周芸芸一面在心裡吐槽著,一面跟在她倆身後,往鎮子裡走去。
青山鎮不算大,不過跟楊樹村卻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村子的房子多半都是土牆瓦房,當然也有青磚房,卻只有張里長和周家這唯二的兩家。且周家雖是青磚房,卻攤上奇葩的阿奶,愣是在青磚上頭抹了好多泥巴,看起來比土牆瓦房都丑。
可這鎮上卻都是石板鋪路,沿街兩旁俱是磚牆瓦房,看著齊齊整整的,也沒有四散飛揚的塵土,更沒有是不是亂竄出來的雞鴨禽類。
當然,周芸芸也明白,就青山鎮這個情況,絕對是有富有窮的,估計鎮子口這面都是有錢人家,這才使得每回趕場子都擱在鎮口。亦如楊柳村,也是村口看著比較像樣。
不一會兒,周家三姐妹就到了家人搶佔下的臨時攤位了。
許是因著逢七就趕場子,沿街兩邊的人家門口多半都有用青石板搭成的攤位,這些當然是有主的,而兩個攤位之間的空地,則可以讓四下趕來的村民使用。像這樣的臨時攤位,則多半是將自家的擔子、簍子、籃子隨意的往地上一撂,先開遮蓋用的粗布,將裡頭的東西展示出來,就完事兒了。
周家占的位置不錯,左邊是家賣新鮮豬肉的,估計阿奶的想法是,應該有人衝著這固定攤位來買肉,到時候順勢就能賣掉一些燻肉了。右邊則是賣□粑糕點的,勉強跟小籠包能搭上邊兒。而周家原先準備的零碎東西則都擺在中間。
周芸芸很想問,阿奶你這麼幹,人家不會打你嗎?
試想想,有人要買□粑糕點,阿奶捧出熱乎乎香噴噴的小籠包推銷。又或者,隔壁在賣新鮮豬肉,阿奶則吆喝著燻肉干有多麼多麼好吃……
「來半斤□粑。」
這頭周芸芸正憂心著呢,那頭阿奶已經跟人家攤主買了半斤□粑,並隨手塞到了周芸芸手裡。周芸芸茫然的抬頭,哦,一定是她方才盯著那□粑太久了,阿奶這是以為她想吃?正這麼想著,又見阿奶跑去跟賣肉的套近乎:「我家養了六頭大肥豬呢,你這邊收不收?我村裡的王屠夫家收一斤豬肉三十文錢,你多少?」
周芸芸:「……」
所以,她到底為啥要吃飽了撐著沒事兒干,操心阿奶會不會被人揍啊?
#人精一樣的周扒皮。#

第011章

看到周家阿奶輕而易舉的就解決掉了兩個隱藏的麻煩,周芸芸不由的感慨勞動人民的智慧是很偉大的。
不過,仔細想想也不奇怪了,莫說古代,即便在現代寡婦帶孩子生活也艱難得很。當年阿爺去世時,年歲最大的大伯也不過才十一二歲,最小的姑姑還在襁褓之中。阿奶愣是憑著一介寡婦之身,將三子一女盡數拉扯長大,娶妻嫁人生兒育女,修繕房屋囤積糧食,愣是讓周家成為了楊樹村數一數二的富戶。
這廂,周芸芸還在忙著感概。那廂,阿奶已經同兩個攤位的老闆聊上了,非但沒有拉到任何仇恨,反而聊得就跟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沒一會兒已經將對方家住何處人丁幾何祖宗八輩都套出來了。
周芸芸第一次發現,阿奶套近乎的本事居然跟她拉仇恨的能耐相當,最重要的是,這倆技能居然是收放自如的。
感概歸感概,最重要的還是趕緊將生意做成,多賺幾個錢,好盡可能多的採買一些略貴的佐料。
其實,青山鎮還是很繁華的,畢竟是鎮子,下屬有一二十個大小村落,楊樹村不過是其中極不起眼的一個罷了。若說楊樹村裡大部分村民連溫飽都未解決,那麼青山鎮上早多少年就已經不愁吃喝了,還有餘錢讓自家的小日子過得更為舒坦一些。
當然,總的來說,青山鎮也不算很富庶,周芸芸目光所及,這裡甭管是攤位還是鋪面,賣的都是日常用品,幾乎看不到任何奢侈品。
周家擺出來的東西都很實用,小籠包和燻肉干算是比較奢侈的東西了,不過單價也不貴,小籠包兩文錢一個,比粗糧餅子貴多了,卻比大肉包子便宜多了。基本上屬於大人哄孩子絕佳的零嘴點心。這一會兒工夫,倒也有好幾個人過來詢問,零星的賣出了五六隻。
見狀,周芸芸開始犯愁了。
先前她並不覺得百多隻小籠包很多,按著她的想法,尋常人吃早點也要吃一屜小籠包,一屜是指那種小圓屜,差不多六到八隻。在現代,就沒人會拆開來散買,普通的早餐店,花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賣出幾百隻小籠包。又因著缺少油水的人胃口比較大,就周芸芸估摸著,以阿爹為例,敞開肚子吃,吃下四五十隻小籠包都不成問題,成問題的是……
錢啊!
兩文錢一隻的小籠包乍看是不算貴,可要是一口氣吃了四五十隻呢?都夠下館子只兩菜一湯像模像樣的飯菜了。
周芸芸愁壞了。
「好乖乖,你莫擔心,就算賣不完,回頭拿家裡留著你慢慢吃,左右天已經涼了。」一旁的周家阿奶瞧出了周芸芸的擔憂,忙不迭的開口安慰著。
周家阿奶倒是淡定得很,原因在於,她時常趕場子,每次都會帶一些家裡的物件過來換幾個錢,卻哪次都沒能全賣掉過。想也是,周家主要的物件無非是麻繩、竹編器皿、千層鞋底等等,就連荷包香囊這兩樣東西,都是兩位堂嫂嫁進來之後,才格外添上去的。在此之前,周家女眷雖也會做些針線活兒,卻並不會刺繡。當然,即便是兩位堂嫂那手藝也很一般,不過是賺點兒辛苦錢罷了。
涼了?
聽得這話,周芸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竹編大籃子裡的小籠包。
如今已經是秋日裡了,雖說晌午那會兒還是挺熱的,可他們大清早天還沒亮透就開始趕路,饒是腳程再快,到這會兒也已經過去大半個時辰了。原本尚有餘溫的小籠包,這會兒已經差不多涼透了,偏生為了吸引人過來買,還不能一直悶在棉褥子裡,只能敞開了放著。可麵食類的,不就是個熱乎勁兒嗎?就算是素日裡周家吃玉米餅子,那也會在鍋子熱得微燙才拿出來……
「阿奶,你能給我十文錢嗎?」周芸芸忽的說道。
周家阿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倒是很快從身上的褡褳裡數了十個大錢予她,只叮囑道:「鎮上不比村子裡,好乖乖你別亂跑,回頭等咱們東西賣掉一多半兒了,阿奶陪你去逛逛。」
「我不亂跑,我……」周芸芸掃視了一圈,果斷的將目光落在了周家阿爹身上,「我讓阿爹帶著我去逛逛,成嗎?」
「去罷。」這下,周家阿奶倒是放心了。這周家的男丁,往年一過農忙,就會結伴來鎮上打短工。雖說周家阿爹是她仨兒子裡頭看著最蠢的那個,不過還不至於蠢到在鎮上迷路。況且,就那傻大個兒,還是挺能唬住人的。
只要周家阿爹,早在周芸芸看過來時,他就已經三兩步的走到了跟前。等周家阿奶允了,他便樂呵呵的拉過周芸芸,往外頭走了幾步才問她想去哪兒逛逛。
周芸芸怎麼可能是真的為了逛街呢?雖說她確實有很久沒逛街了,可如今小籠包沒賣掉幾個,燻肉干更是一個都沒動,再這麼下去,拿甚麼錢來買食材佐料?哪怕周芸芸知曉阿奶手裡頭捏著不少的錢,可說真的,她想的是勞動致富,而不是啃老。
很多事情原本就是循環的,只是卻分為惡性循環和良性循環。若是今個兒的吃食沒賣掉,哪怕並不會壞,也預示著周芸芸失去了最初的啟動資金,就算阿奶縱著她,仍願意幫她買食材佐料,那麼往後呢?她並不是貪吃鬼,她只是想靠手藝好生過日子。反之,若是一切順利,她就能用賣掉小籠包和燻肉干的錢去買更多的食材佐料,做更多的中式點心,然後到下一次趕場子的時候繼續出售賺錢……
同樣都是循環,卻有著天壤之別。
「阿爹,這些鋪面後頭應當都是住家罷?」到底是頭一次來這青山鎮上,周芸芸略有些拿不準。
這青山鎮其實還真不大,統共也就是由南至北一條通透的大街,街面兩邊俱是鋪面,鋪面前頭則擺著一長溜的攤位,將原本能同時過六七人的街面,擠得愈發的狹小了,只能勉強過一兩人。今個兒又是趕場子的日子,自是顯得越發的擁擠不堪了。
周芸芸乍一眼看去,只看到各種攤子擠得密密麻麻的,上頭的東西也是種類繁多。小到針頭線腦,大到家捨器皿,周芸芸甚至還看到了一家門店不算小的鐵匠鋪子,不過仔細看去,卻發覺裡頭賣的壓根就不是兵器,而是各種農具。
「阿爹?」四下張望了半天,周芸芸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家阿爹壓根就沒回答她的問題,便又問道,「我是說,這邊是不是還有住家?咱們去跟人家租個蒸鍋,將小籠包熱一熱,這樣也能多招攬些客人。」
周家阿爹想了想,似乎覺得是這個理,不過他卻是沒去找住家,而是直接領著周芸芸去了一家賣胡辣湯的小館子。這家小館子是個夫妻店,店家是個膀大腰圓的男子,正看著火,免得湯冷下來,他娘子則負責盛湯收錢。而除了賣胡辣湯外,這家也兼賣一些玉米餅子,就跟周家素日裡吃的差不多,不過人家明顯是摻了白面的,看著要好看一些。
周芸芸略組織了一下言語,便笑著上前同那店家娘子說話,先問了一碗胡辣湯要幾多錢,得知只要三文錢後,便痛快的買了一碗讓周家阿爹趁熱喝下去,這才笑著詢問能否借灶台蒸鍋一用。
店家娘子倒是痛快:「成呢,咱們家有兩灶眼,鍋也空著,拿些水先給熱上。對了,柴禾費錢,你們給點柴火錢就行。」
鎮上不比村子裡,甚麼都要錢。
周芸芸自不會那般小氣,讓周家阿爹先回去將小籠包搬過來,自個兒則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店家娘子聊著天。
依著周芸芸的想法,在鎮上有一家鋪面,這日子鐵定過得紅火,不過沒一會兒她就改了想法,只因這家鋪子的生意真心不好。想也是,若是生意紅火,怎麼會特地空了一個灶眼呢?胡辣湯又不是雖然翻炒盯著的炒菜類,將食材佐料都備起來,燉上就成了,所要做的也無非就是看著點兒火而已。很明顯,這家鋪子的生意堪憂,尤其今個兒還是趕場子的日子呢。
不多會兒,周家阿爹便將小籠包搬過來了,一起過來的還有周家大伯。
比起憨厚老實的周家阿爹,大伯顯得要精明多了,先問了情況,又讓周芸芸將餘下的錢都給了,還讓阿爹去後院幫人劈柴,他自個兒則是坐下來開始生火蒸包子,當然也沒忘跟店家套近乎。
片刻後,小籠包的香味漸漸飄了出來,混合著胡辣湯的味道,倒是愈發的讓人忍不住流口水了。沒多久,便有客人過來問價,正好點上一碗胡辣湯,再來幾隻小籠包,就著店家的桌椅大口吃喝了起來。
好胃口是能傳染的,才不多會兒,原本稀稀落落沒甚麼人的鋪面裡就坐滿了客人,周芸芸本來是想讓大伯幫著收錢的,其實大伯是很願意的,可他最終還是拒絕了。
「還是芸芸你收著罷,免得回頭你阿奶又說我昧了她的大錢。」
又……
看來,大伯也是個有故事的人。
周芸芸抬眼望天,不過很快就沒空感概了。索性小籠包每個兩文錢,且也沒有人會拿著銀子來買,因而倒也不顯得忙碌。等周家阿奶左等右等都不見她的好乖乖回來後,忍不住跑來瞧了瞧,旋即笑得一臉的包子褶子。
等小籠包賣了過半,周芸芸清點了一下,揚起笑臉向店家娘子道:「林嫂子,我家小籠包兩文錢一隻,這裡還剩三十五隻,我算您六十文錢,包圓了予你如何?」
周芸芸自問沒空一直守在這兒,況且她阿爹還在後頭給人劈柴呢,也虧得大伯坐得住。又因著方才搭話時,知曉了店家娘子的姓氏,也略瞭解了店家的事兒,她索性親親熱熱的喚了起來,央人家幫她賣。
店家娘子林嫂子倒挺心動的,她不是不知道包子比餅子賣得好,可做包子要發面,要拌餡兒,要調味兒,這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來的。當然,勉強侍弄一下倒也不難,可那味兒卻是沒啥好指望了。這般想著,抬眼又見客人過來,她索性一橫心,道:「成!倒是小妹子你可記得了,回頭做弄些包子來,不拘大小,只要好吃就成。也不用給蒸熟了,生的就成,到時候嫂子跟你買。」
這樣倒也不失為一個好法子,周芸芸接過六十文錢,喚上出了一身臭汗的周家阿爹趕緊閃人,倒是在出門後,沒忘了回身仔細瞅了瞅這鋪面,想著下回可別給記岔了。
本以為自己賣光了小籠包已經很能耐了,結果等她過去時,周家阿奶正在美滋滋的將一把把的大錢往褡褳裡塞,再看她跟前,原本兩大背簍子的燻肉干居然都賣光了,連帶竹編簍子、筐子、籃子都少了好些個,倒是其他東西沒怎麼動過,顯然鎮上並不缺麻繩、鞋底等物件。
見周芸芸過來,周家阿奶忙向她招手,笑著道:「方纔來了個冤大頭,說是開酒樓的主家讓他過來尋點兒新鮮吃食,我就哄了他將兩筐子燻肉干都買了回去。這不,賺翻了。」
那確實是賺翻了。
若說小籠包只是省卻了蟹肉餡兒,那麼燻肉干整個兒就是白得來的。當然,周家也不是完全沒付出,最起碼乾柴不知費了多少,還有熬夜看火付出的心力等等。只不過對於阿奶來說,只要沒花錢,就是沒本錢。
「阿奶你賺了多少?」周芸芸倒不是惦記著阿奶的私房,而是純粹好奇的問了一句。
只是她這麼一問,就看到大伯娘、二伯娘並她的親阿娘都兩眼放光的瞪了過來,就跟冬日深夜裡的狼似的。
周芸芸被唬了一跳,忙拉了一把周家阿奶,背著周家眾人先將賣小籠包的錢都塞給了阿奶,這才小聲的問道:「咱們這會兒能去逛街嗎?阿奶您不是說打算多買一些作料嗎?」
家裡的粗鹽和油罐子都快見底了,畢竟周家因為農忙已經錯過兩回趕場子了,要是這回再錯過,那就真的只能跟村民買油鹽了。
「買!」周家阿奶一拍巴掌,旋即揚起聲音嚷嚷道,「你們幾個先看著攤兒,我領著好乖乖去逛逛。」
「讓大堂哥、二堂哥他們一道兒去罷!」周芸芸趕忙提醒道,畢竟她們是去買東西的,而非單純的逛街。
周芸芸是抱著讓人當苦力的心態喚人的,周家阿奶雖覺得沒甚麼必要卻也不曾反對,只要堂哥們,完全沒有意識到周芸芸的險惡用心,只樂顛顛的跟了上去。
——芸芸能買啥?幾斤糖果子,還是幾尺布頭子?甭管咋樣,跟上去說不定能混上幾塊糖吃。
很快,祖孫倆的隊伍就爆滿了。大房仨堂哥,二房仨堂哥,硬要攆上來的周芸芸親弟弟,還有堂姐堂妹。
……
周家阿奶熟門熟路的將周芸芸帶到了一家鋪面裡,還沒進去呢,就聞到了一股子鮮香之味,卻是一家佐料鋪。
說是佐料鋪,其實種類並不多,阿奶直奔這裡是為了買鹽,進來就張口要了二十斤粗鹽。周芸芸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這裡的東西看似不多,倒也將最基本的佐料配齊了,尤其當目光落在粗鹽旁邊寫著細鹽的罈子上時,周芸芸忍不住央求阿奶給再買些細鹽。
這裡的鹽巴顆粒很粗,還帶著隱隱的苦味兒。周芸芸原本認為這是工藝問題,可如今卻覺得,這極有可能就是檔次不同。果不其然,等掌櫃了拿了點細鹽過來,周芸芸略蘸了點兒嘗了嘗後,眼睛都放光了。
周家阿奶一擺手:「那就再來二十斤細鹽!」
一斤粗鹽五文錢,一斤細鹽卻要十文錢,各買二十斤的話,單是鹽這一筆就花了三百文錢。不過,鹽經得起用,上一回阿奶買鹽還是三個月前的事兒了。今個兒一口氣買了四十斤,能用半年。這麼一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除了鹽之外,在周芸芸的建議下,又買了兩罐醬油、兩罐米醋、兩罐料酒和五斤辣椒粉。其實周芸芸還想買些八角桂皮茴香等物,可阿奶卻告訴她,那得上藥鋪去買。這還不算,鋪子裡的紅糖一看就成色不好,周芸芸索性勸阿奶別買了,回頭自個兒熬糖漿得了。
等出了佐料鋪後,大房的三個堂哥都已經背上了沉甸甸的東西。
接下來是往油坊去,周芸芸也是到了這會兒才知道,油不算佐料,或者說佐料鋪不賣油,想要買油只能去油坊那兒。索性兩家鋪面離得不算遠,沒一會兒就到了地頭,這回阿奶直接不說自己想要啥了,而是拿眼瞧著周芸芸。
周芸芸果斷的大手一揮,要了十斤豆油、十斤花生油、十斤菜籽油和十斤豬肉。
最後是往米糧鋪去,因為想要熬糖漿的話,最方便的是熬麥芽糖。可若是要熬麥芽糖,那就必須要糯米或者玉米。周家倒是囤了不少玉米,卻連一丁點兒糯米都沒有。周芸芸說服阿奶買了四十斤中等糯米,這才離開了米糧鋪。
好嘛,二房三個堂哥也都沒能倖免。
本來周芸芸還要往藥鋪去瞧瞧的,可阿奶有些不樂意,問了好幾句,她才告訴周芸芸,不要輕易往藥鋪去,就算真的要買,回頭讓周家阿爹跑跑腿,左右藥鋪的掌櫃夥計還是很實誠的,再說他們買的也不是甚麼貴重東西。
周芸芸被說服了,她方才剛從原主記憶裡得知,一般小孩子都不會往藥鋪裡去,老人也不會去,只有身強體壯的壯年男子才敢往那兒湊。當然,若是事態嚴重誰還會在乎,說白了不過是忌諱罷了。
大採購結束,周芸芸意猶未盡的回頭望了望:「咦?」
聽得這聲,阿奶趕緊扭頭看著她。卻聽周芸芸道:「大堂哥二堂哥……你們幾個怎麼一直跟在咱們後頭呢?」
為首的大堂哥一臉的茫然:「不跟著你們怎麼辦?」
「我以為你們已經先回去了,甭管是回攤位上歇著,還是去鎮子口牛車那兒等著都無妨,反正咱們到最後都要過去的。敢情你們一直背著那麼多東西,跟在我們後頭呢?」周芸芸滿臉的同情,同情他們蠢得慘烈。
要知道,這可不是現代逛街幫著拎拎包,她和阿奶今個兒買的都是頗有份量的東西,實打實的十斤二十斤的買。就連最輕便的醬油、米醋、料酒之類的,那也是帶粗瓷罐子的,份量著實不輕。
再看眾堂哥……

第012章

見所有的堂哥瞬間都換成了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周芸芸對此深表同情。不過,周家阿奶顯然不是這麼想的,嫌棄的看了孫子們一眼,目光落到了他們手提肩扛的大包小包上,忽的想到了一件事兒。
今個兒他們採買了太多東西,粗鹽、細鹽各二十斤,豆油、花生油、菜籽油、豬油各十斤,還有油、米醋、料酒各兩罐,以及五斤辣椒粉和四十斤中等糯米。
當了小半輩子的寡婦,周家阿奶太清楚流言傷人了,也比任何人都明白何為肉埋在碗底吃。有時候,藏拙不代表怯懦,反而是一種生存智慧。阿奶素來信奉的是偷著樂,哪怕他們家事實上家底子要比張里長家更厚實,可明面上她卻寧願屈居人下。甚至在村裡人有意無意的說起周家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時,她也從來不置可否。
好日子自己知曉就成了,做甚麼非要顯擺出來讓旁人羨慕嫉妒恨呢?
這般想著,周家阿奶當機立斷:「咱們先回攤位上去,看看竹簍子賣光了沒有。要是沒賣光,你們就先背著東西回村裡去,千萬記得腿腳快點兒,趁著村裡其他人還沒回來,悄悄的回家藏在堂屋裡。知曉了嗎?」
幾位堂哥皆目瞪口呆的望著阿奶,說真的,話是聽得明白的,就是完全不理解。
「一幫子蠢貨!以往白教你們要藏拙了,要是給人瞧見咱們家一次趕場子就買那麼多東西,人家還不顛顛兒的跑上門來借錢借糧了?哼,我把話撂在這兒,回頭要是哪個讓人瞧見了,今個兒晚間就不用吃飯了!」
得了,還理解啥呢?考慮到最重要的溫飽問題,堂哥們只差沒詛咒發誓一定不讓人看到了。
等回了臨時攤位上,果然竹簍子等物還剩下好多。想也是,大青山這一帶多的是竹子,倒不是甚麼名貴的,就是最普通的青竹。且竹子這玩意兒本就霸道,要麼不長,要長都是一整片,乃至一整個山頭的。所以,這裡的村家多半都有一手竹編活計,非跟精巧搭不上邊,至少結實耐用。也因此,便是賣得再便宜,多半也得剩下來,誰讓多半人都會呢?
周家阿奶親自拿了竹簍子,將東西簡單的分了分。
還真別說,東西太多,先前只是在鎮上背著走走倒是無妨,可從鎮子口到楊樹村周家,輕裝簡行的怕是也要多半個時辰。要是負重前行,天知曉得磨蹭多久,到底是親孫子,阿奶就算再怎麼喪心病狂,也不至於將人累死。
於是,周家阿奶看向了她的仨蠢兒子。
分配的結果是,那哥仨各負重四十斤,大伯是四十斤鹽,二伯是四十斤油,阿爹則是四十斤的糯米,格外的公平公正。至於幾個堂哥,則負責背剩餘的佐料等物,順便替換大伯他們仨。
又因著想要避開同來趕場子的村裡人,阿奶就跟趕雞鴨一般,揮著手讓他們繞道從鎮子另外幾條路走,且是立刻就走。想著家裡沒個女人照應也不成,阿奶又讓兩位堂嫂帶上堂姐堂妹,都一道兒滾蛋。
很快,臨時攤位旁就只剩下周家阿奶領著仨兒媳婦兒,並周芸芸姐弟倆。
便是這會兒,也不過才堪堪晌午,由此可見他們來的果真是太早了。周芸芸略感概了幾分,忽的想起自己懷裡還揣著半斤□粑,忙掏出來拿給阿奶,懊悔道:「我卻是忘了咱們要在鎮上待一天,早知道就留點兒小籠包。」
「留那幹啥?想吃回家再包,拿鎮上就是為了換錢的。」周家阿奶拿了一個□粑吃了起來,催促道,「你也趕緊吃,要是餓了就去買點兒其他東西,別虧著自己。」
周芸芸早已習慣了一日三餐都是正經飯菜,冷不丁的讓她空著肚子待一天,還真是不習慣。眼角瞥到弟弟正盯著□粑猛嚥口水,周芸芸忙拿了一個給他,又向阿奶道:「方纔賣小籠包時,認識了一家賣胡辣湯的店家,那湯極香,料兒也足,只賣三文錢一碗,店裡還有賣摻了白面的玉米餅子,一文錢一個。要不,咱們午飯就吃那個?」
正經的飯館子,鎮上不是沒有。可想也知曉,有炒菜有湯有米飯的,鐵定便宜不了。周芸芸只是習慣了吃熱乎飯菜,還不至於矯情到那份上,胡辣湯配餅子已經很不錯了。
「行,你先領你弟弟去吃,回頭給咱們買……八個餅子來。」周家阿奶心道,又不是擱家裡,非要吃得那般飽,每人倆餅子鐵定夠了,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要是那家人好說話,你讓給點兒熱水就成。」
說著,周家阿奶數出了二十文錢給周芸芸:「若還有剩的,回頭買點兒零嘴兒吃。先前還說要來鎮上買糖,買了那麼多東西,咋又將糖忘了?自個兒熬糖……我看你能熬出甚麼糖來。」
周芸芸笑嘻嘻的接過了阿奶遞過來的錢,又將剩下的□粑再度塞到了阿奶手裡,拉過弟弟跑了。
阿奶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這年頭熬糖的方子幾乎不是甚麼秘密,問題在於,能不能將糖熬好。其實,阿奶也會熬糖,可要不是將糖熬得太稀了,就是不小心弄糊了。畢竟,他們掌握的所謂方子,就是最簡單的熬煮。這個真心純粹看運氣,一點兒技術含量都沒有。可周芸芸卻是有自己的秘方的。
「阿姐咱們去吃啥?胡辣湯是個啥玩意兒?」
恰此時,他們也已經跑到了胡辣湯夫妻鋪子門口,周芸芸努了努嘴,笑道:「這不就是,等你嘗過就知曉了。」
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家親弟弟,周芸芸拉著他就往店裡鑽。其實,比起阿娘,她反而更容易接受她弟弟。當初她娘生下她時,估計也是愁壞了,畢竟在那會兒她已經有六個堂哥一個堂姐了。堂姐且暫不提,光是那六個堂哥,就已經夠阿娘吃一壺的了。也因此,阿娘忙著趕緊生個兒子,愣是在她還不到半歲時,就再度懷孕,生下了這個打小身子骨就有些羸弱的弟弟。
只不過,弟弟倒是有個好名字。
對了,周芸芸的六個堂哥,大房家那仨分別叫做周大山、週二山、週三山,二房家的那仨就叫周大河、週二河、週三河,跟她阿爹三兄弟的三頭牛格外的相配,倒是她弟弟這名字讚得不行。
「大娘來兩碗胡辣湯,再來三個餅子。大金,來這邊坐。」周芸芸一面跟店家娘子打了招呼,一面喚弟弟過來。
沒錯,她弟弟名喚周大金。
周家這邊,沒有大名小名的講究,都是一樣的叫法。只不過,周芸芸阿娘是個有野心的,愣是撇開一堆的糟心名字,給她弟弟起了個一看就很有錢途的好名字。
當然,這也得虧他們姓氏好,周大金,現代知名珠寶品牌。
周芸芸一面在心裡吐槽著,一面暗自決定,要是她這輩子有幸開一家銀樓,就叫周黃金。
——周大金、周生生、周大福、周大生、老廟黃金的結合體!
絕對能發財。
等胡辣湯和餅子上來時,周芸芸還在歡樂的吐槽,結果她這邊才吃了兩口,那邊她的大金弟弟已經將一大碗胡辣湯吃了個底朝天,順便啃光了一個餅子。
「吃啊,你不是一貫吃倆餅子嗎?」周芸芸叫了兩碗胡辣湯,卻只要了三個餅子,那是因為她不愛吃這玩意兒,餓極了吃一個填填肚子就夠了,沒必要拿不好吃的東西硬塞到肚子裡。再說了,胡辣湯可比周家素日裡煮的雜糧粥美味多了,且份量大料兒又足,完全不用擔心會餓肚子。
「不是阿姐你吃倆嗎?」周大金只比周芸芸小了一歲,卻比她矮了兩個頭。好在他能吃能喝又慣常喜歡上躥下跳的,身子骨倒不似小時候那般弱了,就是精瘦精瘦的,還長得黑,乍一看就像個黑乎乎的小猴崽子。
「是給你叫的倆。」
周芸芸虛點了一下,其實她真的蠻佩服阿爹阿娘的基因。原主被阿奶捧在手心裡寵了十年,但凡是個性子稍微惡劣的,旁人也就罷了,堂姐堂妹絕對沒活路,因為阿奶是真的能做出將孫女發賣這種事情的人,且這在村子裡還並不算少見。而弟弟周大金則是被阿娘當成寶貝寵了這些年的,卻愣是沒將他養歪,給吃的他就吃,不給他也不會生氣懊惱,素日裡淘氣歸淘氣,卻從不曾闖禍鬧騰。
由此可見,他倆的基因還是很好的,被寵成這樣愣是完全沒歪。
吃過了簡單的午飯,周芸芸依著阿奶的要求,買了八個餅子,又跟店家娘子要了熱水,結果被店家娘子拉著不讓走:「小妹子,你先前拿來的包子,可還有?我同你說喲,別看你早先過來時,我鋪子裡的生意不算很好,那是因著今個兒趕場子,老食客都跑去吃新鮮玩意兒了,再說那會兒都挺晚了。要擱素日裡,再早點兒,我這裡可是很忙活的。」
「呃,大娘你的意思是……」周芸芸心下其實已經猜到了一點,可她記著了阿奶先前的話,做人千萬要藏拙,左右她不是才十歲的小姑娘,做生意賣包子的事兒,完全可以推給自家大人,沒的她親自出面的。
「你阿爹呢?回頭叫他過來同我說說?其實也沒啥,就是想著給鋪子裡多添些新鮮吃食,也不論大小好看,好吃就成。唉,說起這包子,其實我也會,就是餡兒不好調,和面、發面、調餡兒、再包起來……我這鋪子本來做的就是早點加半晌午的飯,要再弄包子,我們倆口子索性都別睡了。」
早餐鋪子是最累人的,這點周芸芸倒是能理解,像在現代時,旁的快餐店飯店都是早十點才開門的,唯獨早餐店四五點鐘就開始營業了,再算上採買、準備的時間,多半人都是凌晨兩點就起身的。若是店裡的人手多一些倒是無妨,總歸忙得過來的,可聽店家娘子的意思,估計他們這個鋪子就倆口子忙活,那確實蠻辛苦的。
「我阿爹先回村了,不過我阿奶在,我去喚她過來?」周芸芸索性也不要熱水了,只拿了餅子拉著弟弟往臨時攤位跑,回頭將餅子分一分,又拉著阿奶往胡辣湯鋪子跑。
雖說以周芸芸的能耐,談這種小生意別提有多容易了,可這不是要藏拙嗎?再說了,就阿奶那精明的樣兒,也不怕她吃虧。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阿奶就跟店家娘子談妥當了。每日五更天往青山鎮送一百個素包子,和一百個肉包子。至於價錢,素包子兩文,肉包子三文。當然,這裡的包子並不是指小籠包,而是純粹的大包子,一個差不多抵得上兩個半小籠包大小。且肉包子也不是指純肉的,而是摻合了一點兒肉的。至於包子皮,則是粗糧摻白面。樣子也不用太費心,不求多好看,過得去就成。
周家阿奶果真是談生意的料,不單談妥了數量和送貨時間,連具體的餡料和面皮都說清楚了。這要是讓周芸芸來談的話,估計不會注意到這麼細節的地方。
只是……
「阿奶,五更天送到鎮上?誰來送?這得多早起身呢?」直到離了胡辣湯鋪子,周芸芸才回過神來。
五更天約莫是凌晨四點半多,五點不到的樣子,從楊樹村周家到青山鎮胡辣湯鋪子,少說也要多半個時辰,若是負重前行的話,一個時辰都極有可能。也就是說,送貨之人最少也要在三點出發了。
這還是建立在包子是頭一天包好的情況下,要不然直接沒得睡了!
「好乖乖,回頭那餡兒還得你提前調好,旁的事兒你就不用管了。其實那幫子蠢貨都會包包子,不會也可以學,丑點兒也沒事兒,反正不竄味兒就成。至於誰來送……阿奶還能讓我的好乖乖送不成?」
周家阿奶看向周芸芸的眼神甜的就跟摻了蜜一般,這可真是她的金娃娃,每天兩百個包子就是五百文錢,所費的不過是些蔬菜瓜果、粗糧並少量白面,估算了一下成本,絕對不會超出兩百文錢的。肉的話,不是有胖喵進貢嗎?剩下的三百文全是利潤。
這可是每天三百文錢呢!!
至於周家人因此所要付出的辛勞,包括多費的柴禾,多磨的鞋底……擱阿奶眼裡,那就不叫個事兒!

第013章

周芸芸打心底裡認為,阿奶就是天生能折騰人的。
批發包子倒真的不失為一條財路,畢竟就算周家人再有空,也不可能每日跑鎮上待個一整天的。再說天氣越冷,包子涼得越快,周家既損失不起勞動力,又不可能長期的租人家灶台。批發,雖不比零售那般賺錢,至少省心省事兒,且看那店家娘子的態度,估計能幹挺長一段時間的。
可如此一來,估計整個周家都要忙活起來了。不過轉念一想,其實也不算甚麼。要知道,擱在往年阿爹他們幾個一早就進鎮上打短工了,賺得少就不說了,還累得要命,且吃喝休息都不好。這要是在家裡幹活的話,除了摸黑進鎮子送吃食的倒霉蛋兒外,其他人應該還算是輕鬆的,畢竟活計雖多,可周家的人口也多。
這般想著,周芸芸給阿奶出主意:「阿奶,到時候賺了錢,不如分些給專門跑鎮上送貨的人,畢竟摸黑趕路太辛苦了。」
「啥?還要分錢?!」周家阿奶震驚了,旋即立刻反駁道,「給錢?咋給呢,難不成跑一次算一次的錢?那我當年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們都拉扯大,他們咋不給我錢?憑啥!」
周芸芸無言以對,因著這邏輯雖略強盜了些,可仔細一想彷彿還挺有道理。
「可這樣一來,每天送貨的人不是吃了大虧嗎?」周芸芸琢磨著,甭管是快遞小哥還是外賣小哥,人家不都是按單子拿錢的?就算拿死工資好了,那每月也該有一筆,要不然也太吃虧了。
「輪著來不就成了?哪個說我專使喚一個人了?身子骨還要不要了?」周家阿奶連聲發問,愣是將周芸芸給問懵了。
對呀,沒必要專門讓一個人送貨,反正周家人多,撇開女眷和她弟弟,那也有九個男丁。要知道,就算是她的六堂哥也有十三歲了,擱村裡完全能當壯勞力使喚。這麼一算,每人輪一天的話,九天才是一個輪迴,彷彿的確不算很累?
許是見周芸芸被問懵了,阿奶略緩了緩語氣哄她:「好乖乖,我知你心疼家裡人,可他們各個都皮糙肉厚的,不打緊的。再說到時候也可以這般,第二日要送貨的人早早的去歇著,其他人幫著剁餡兒包包子,不就成了?再不然,等阿奶賺了錢,多買些好吃的一道兒分著吃。」
「好,都聽阿奶的。」周芸芸其實並不是甚麼聖母,她只是擔心長久以來的不公平會影響到這個家,更怕幾房要是真的鬧開了,阿奶會生氣會難過。說白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當親娘的還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就算是她那個勢利眼的阿娘,也不至於那麼過分。
商量好了一切,周家阿奶還極是高興的又買了半斤□粑,還順便將隔壁攤位上剩下的一點豬下水給包圓了。周家阿娘她們妯娌幾個也很高興,這若是買了好上的五花肉,估計輪不到她們,不過要是豬下水的話,多少還是能分到一些嘗嘗味兒的。
等到了下半晌,附近的攤子陸陸續續都收了起來,周家阿奶估算著村裡人也該回去了,便讓兒媳婦兒們收了攤子,一道兒去了鎮子口。尋到了張老爹的牛車後,將賣剩下的東西都擱了上去,順便看著周芸芸坐好了,阿奶才帶著人先往前頭走兩步。
幾乎周芸芸剛坐定,其餘搭車來的小媳婦兒大娘們也都陸續過來了,出發時沒顧得上,這會兒周芸芸卻是看清楚了,基本上還都跟周家似的,只讓家裡一個人坐,順便將所有東西都擱上去。不過,就算都擱了也無妨,因為大家的東西都不算多,比來時要少了一多半,估計應該是賣掉了不少。
跟來時一樣,牛車上的人有說有笑的,關係親近的還會互相翻看買了甚麼東西。倒是沒人去看周家的東西,周芸芸估摸著,要麼就是他們跟自家都不算熟,要麼就單純的不想招惹阿奶。
一路順暢的回了村裡,周芸芸老遠就看到周家阿爹他們幾個等在村子口,見牛車過來,忙上前七手八腳的接過東西,又同村裡其他人打著招呼,旋即四下散去。唯獨那屠夫家的新媳婦兒又再度叮嚀了周芸芸,讓問問周家啥時候殺豬。
周芸芸覺得,那新媳婦兒估計是想問周家阿爹他們幾個,可面皮薄又不好意思上前,才故意當著他們的面詢問周芸芸。可惜的是,周家能做主的只有阿奶,連周芸芸也只能表示這回她一定不會再給忘記了。
等歸了家,她還真就問了兩句。周家阿奶隨口說,等再養些日子殺,又說打算拿些好豬肉去青山鎮賣給鎮上的肉鋪裡。不過這就跟周芸芸沒啥關係了,她扭頭就跟阿奶要了三十斤大麥,回頭全給發上了,看的阿奶那叫一個心驚膽戰,只得不住的安慰自己,好乖乖是個金娃娃。
金娃娃甚麼的,周芸芸已經完全不想吐槽了,不過對於熬煮麥芽糖,她還是很有把握的,畢竟在中式糕點裡頭,麥芽糖佔了很重的比例,是最為基礎的原材料之一。
三十斤的大麥要全部發出來,少說也要三四天。做法挺簡單的,就是略繁瑣了一些。
將大麥麥粒洗乾淨放入瓦缸裡加水浸泡,若是夏日就用冷水,冬日則用溫水。這會兒是深秋,周芸芸選擇了晾溫了的白開水,約莫三十度不到一點。浸泡一天一夜後,全部撈出來放入籮筐裡,每天都用溫水淋芽兩三次,水溫照舊。只這般過了三四日工夫,看著麥粒長出了二葉包心時,將它們全部剁成碎段,且越碎越好。
因著到底數量略有些多,又擔心周家阿奶將她阿爹使喚過度,周芸芸索性將阿爹喚到了跟前打下手,反正這些活兒也不難,更別提阿爹干的多半是生火燒火,以及各種剁剁剁。
沒錯,就是各種剁餡兒。包子的生意已經開張了,周芸芸負責調味兒,剁餡兒的活兒就交給了阿爹。至於像揉面、發面、包包子這種事兒,就交給旁人了。至於每日裡所需的大量柴火,都需要有人去山上砍或者拾。
說起來,周家阿奶做得可絕了,囤積的柴火誰都不准拿,每天還要上繳一部分。如此一來,單是砍柴就需要撥出去一小半人了。
周家上下都忙得那叫一個熱火朝天,直到某日下了雨,他們還道終於可以歇一天了,至少不用砍柴了。不曾想,雨只下了半下午,周芸芸忽的提出想要上山采蘑菇,被阿奶阻止後,順理成章的坑到了他們。
所有人都在忙,包括年歲最小的堂妹週三囡,也每日裡幫著生火做飯煮豬食。不過,週三囡最近挺開心的,因為家裡多了進項,阿奶也不是無腦死摳的人,經常讓輪到去鎮上送貨的那人帶點兒豬下水回來。豬下水又便宜又有油水,再加上周芸芸做的滷味比阿奶更好,吃的周家上下滿嘴流油。
這個時候,大麥芽已經都發出來了,周芸芸將事先洗淨浸泡了三個時辰的二十斤糯米放到了大鐵鍋裡,用大火猛蒸,直到所有的糯米都被蒸到軟糯無硬心時,才熄火晾著。等晾曬到四五十度時,再拌入已剁碎的大麥芽,開始發酵。
發酵才是最重要的一步,畢竟這年頭沒有現成的發酵粉,能否成功發酵,而非太過或者不夠,就是做麥芽糖的關鍵。好在周芸芸在現代時,常嫌棄超市裡賣的發酵粉,以傳統面肥發酵。也虧得周家如今做起了包子生意,家裡常備著面肥,也就是老面頭,倒是省了周芸芸好一番工夫。
等發酵完成後,先將糖水瀝干,當然不用倒掉,而是倒入閒置的瓦缸裡留著備用。再用力翻搗,這裡頭一定要動作快,且動作幅度大,一般不需要太多的技巧,卻需要好一番力氣。
虧得周家啥都缺,就是不缺壯勞力。周家大伯領著弟弟兒子、侄子齊上陣,每個人都不貪多,只翻搗半刻鐘,旋即換人。等看著差不多了,周芸芸拿著大漏勺,親自將殘渣舀出來,剩下的就皆是糖漿了。
有了糖漿還不算完,繼續用小火慢煮,讓裡頭的水分越來越少,糖漿慢慢的凝結成糖。而在這期間,還要一直保持著一定頻率的攪拌,直至大鐵鍋裡的麥芽糖逐漸變成了金瑩潤澤的琥珀色粘稠物,方算完成。
待麥芽糖終於熬好時,周家阿奶已經兩眼放光,一副恨不得將周芸芸供起來的模樣。
其實,麥芽糖的熬煮方式真的不算甚麼,可鄉下農村多半都是一兩個在灶間幹活的,一個燒火一個做飯,以至於他們並沒有太多的合作精神。
偏生,熬煮麥芽糖最關鍵的兩個步驟,一是發酵純靠經驗,二是翻搗攪拌全靠力氣。若是在現代,用酵母粉倒是容易點兒,就是味道沒那麼純正,且現代有自動攪拌器用來代替人力。
周芸芸也是趕了巧,但凡阿奶不願意相信自己,或者周家沒那麼多壯勞力,光憑她小胳膊小腿兒的,壓根就別想成事兒。且麥芽糖還有個關鍵,最好就是四五十斤一道兒熬煮,或者乾脆上百斤的熬煮。若是拿小鍋子兩三斤的熬,雖也能成,卻會失了那種濃稠甜香的味兒。
這一次,周芸芸就是用了三十斤大麥芽和二十斤糯米,這是考慮到周家大鐵鍋的容量,若是將來有能力了,她是不介意弄個更大更深的大鐵鍋來。
——前提是,不用她親自動手。
「阿奶,您先來嘗嘗味兒。」
儘管至始至終忙活的人裡頭都不包括阿奶,周芸芸還是將她視為天字第一號大功臣。
想也知道,就她一個黃毛丫頭,怎麼可能使喚得了周家上下十幾口人,還不是有阿奶鎮著嗎?況且,這裡頭有大五十斤的麥芽糖呢,畢竟就算熬得再干,裡頭還是存了水分的,因而總量絕對是大於大麥芽加糯米份量的。
周家阿奶當然不會跟周芸芸客氣,接過勺子往大海碗裡豪爽的舀了一大勺,都不等涼透了,就略嘗了一小口。
麥芽糖其實是最廉價的營養食品,有著健胃消食的功效,同時口感潤滑醇厚,甜香可口,又不似紅糖那般甜膩,可以算得上是老少皆宜的一種食品,幾乎沒有甚麼忌諱,適用於除了糖尿病人以外的所有人。
「甜,香,我看比鎮上賣的那些糖好吃多了!」周家阿奶再度死死的盯著周芸芸猛瞧。
毫不誇張的說,周芸芸從阿奶的眼裡看到了最真誠的愛意,唬得她立馬後退了兩步:「咳咳,好吃就好,好吃就好。這切糖你們該是會的罷?或者拿乾淨的罐子裝好密封,或者舀出來放涼放硬實了再拿刀子敲開,怎樣都成。不然要是凝結在鍋裡了,也可以再加點兒瓦罐裡的糖水熬煮,反正……我累了,我先去歇著了。」
周芸芸火速的逃竄出去,臨走前忽的想起一事兒:「方纔瀝出來的糖水留著啊!就是賣不了錢,擱菜裡調味兒或者直接當糖水喝都是沒問題的。」
這要是擱在現代,糖水倒了也就倒了,沒啥好心疼的。不過這裡到底不是現代,甭管是大麥還是糯米,都是格外精貴的東西,至於糖水更是待客的不二之物,畢竟鄉野人家也沒茶水。再不濟,給嘴裡換換味兒也成。
等匆忙洗漱一遍溜回了屋裡,周芸芸才不由的感概道,就算以往日子過得再艱辛,真正養成艱苦樸素的生活習慣,還是在穿越之後。

第014章

五十斤糖漿,要分別盛入各個粗瓷陶罐裡,本身就是一件頗為繁瑣的事情。況且,糖漿本身就容易凝結,便是一直點著火,這般粘稠的糖漿舀起來也很是不容易。
周芸芸倒是逃得快,回頭周家上下卻是忙活了大半日,到最後外頭的天色都暗了下來,不得已周家阿奶只得點著油燈幹活,順便狠狠的罵了一通這些個吃飯麻利幹活磨嘰的懶貨們。
等好不容易分裝完畢,又將裝滿了糖的粗瓷罐子一一搬到了周家阿奶所在的後邊房間裡,周家眾人正打算趕緊好生歇歇,明個兒早起繼續幹活時,胖喵回來了。
胖喵的作息跟正常人差異非常大,它多半都是在太陽底下睡上一天,然後在下半晌,約莫離傍晚還有一個時辰左右的時間跑出家門。回來的時間不一樣,多半是看它捕獵是否順暢。不過,最快也要差不多子夜才歸家,要是偶爾耽擱了,到天亮才歸家也是有的。等它回來後,它會把捕獵所得叼到或者拖到阿奶房門口,伸出爪子撓兩下門,阿奶或是聞到血腥味兒,或是被吵醒,反正很快就會來開門的。再不濟,等天亮以後,也會收拾妥當的。
而今個兒,顯然胖喵一切順利,且收穫頗大。
「乖孫子?」周家阿奶先聽到了動靜,忙不迭的迎了出來,旋即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個啥玩意兒呢?」
胖喵也有些茫然,就算它因著小時候被原主硬塞了不少上了年份的好藥材,可再聰慧也未必能理解眼前的情形——這大半夜的,一群愚蠢的人類不去睡覺,都待在院子裡等它回來?
略遲疑了片刻,胖喵索性不理會旁的,只將拖著獵物仍舊往周家阿奶的房門走去。它只記得周芸芸叮囑它每回捕獵歸來都將獵物放在那裡,至於旁的,胖喵表示它完全鬧不懂。
阿奶趕緊跟過去,還不忘讓人拿油燈給她。
等再一次湊上前時,阿奶終於看清楚胖喵帶回了甚麼獵物。那是一隻傻□子,約莫五六十斤重的成年傻□子。
傻□子身上沒太多傷痕,唯獨脖頸處被咬了一個大口子,一看就是一擊斃命的那種。這要是換做其他人看到這一幕,或多或少都會覺得脖頸涼颼颼的。唯獨阿奶看的那叫一個兩眼放光,甭管怎麼說,傻□子這份量是實打實的,可比野雞野鴨野兔好上太多了,這麼個大塊頭,就算扒皮去骨以後,也至少能出來四十斤肉。
「乖孫子,阿奶的乖孫子喲!你去歇會兒,歇著去罷,明個兒阿奶讓你姐給你做好吃的!」
阿奶瞅著胖喵的眼神,那叫一個柔情似水,估計就連已故的周家阿爺都沒享受過這般好的待遇。不過,溫柔也就那麼一瞬間,等看著胖喵從周芸芸房門下頭的窟窿鑽進房裡後,阿奶的臉色就瞬間變了。
「有沒有點兒眼力勁兒?趕緊過來收拾呢!點柴火燒熱水,趁早將這傻□子收拾乾淨,全部做成燻肉干,回頭能賣的賣,賣不掉的留著過年吃!」
在阿奶低聲咆哮之中,周家上下再度忙活了起來。除了正好輪到明個兒一早送包子的周家阿爹,以及早就去跟周公約會的周芸芸外,所有人都沒得閒。且扒皮拆骨,外加直接做成燻肉……一晚上完全不夠。
阿奶也沒那麼坑,等收拾完了,就讓大部分人睡覺去了,只留下兩個大孫子,倆人一道兒看著火,她自個兒也去睡覺了。
次日一早,周芸芸起來後,就覺得家裡特別安靜,是那種安靜得過分的感覺。周芸芸不明所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到灶間上頭的煙囪一直冒著煙,便索性跑進去看情況。
「芸芸要吃不?」見周芸芸過來,大堂哥一臉虛脫的看著她,身畔的二堂哥看起來也沒比他好多少,倆人皆一副被欺凌的模樣。至於被誰欺凌了,這個問題完全不需要思考,整個楊樹村,哪怕算上十里八鄉,除了阿奶也沒人會這麼幹了。
因著做燻肉的是原先那個灶間,周芸芸只拿了個乾淨的碗,盛了半碗肉乾,又躲遠了一些,邊吃邊跟兩位堂哥閒聊嘮嗑。
「你們也吃,左右阿奶不知曉是誰吃的。」周芸芸拿著肉乾咬了一口,覺得這味兒有些怪,登時奇道,「這甚麼肉?」
「傻□子肉。」大堂哥苦著臉將昨個兒晚間的事情說了一遍,同時拒絕了周芸芸的提議,「你吃沒事兒,咱們吃,回頭阿奶一聞嘴裡的味兒,準能將我倆打死。」
二堂哥一臉的贊同。
周芸芸格外的同情他們,勸道:「其實你們想呢,家裡的肉多,甭管是賣了錢還是自己吃,都是好的。就算賣了錢都被阿奶拿走了,可回頭做冬衣、被褥,不一樣要掏出來嗎?對了,今年的衣裳做了嗎?」
「早著呢,起碼要等到下個月了。」大堂哥心有慼慼然的道,「但願阿奶這回大方一點兒。」
「小兔崽子你說哪個不大方?我看你是活膩了對罷?」周家阿奶大步流星的走進了灶間,一看周芸芸也在,忙招呼她,「去隔壁慢慢吃,再不然就回房去,這兒煙熏火燎的,回頭咳嗽了咋辦?」又向倆孫子吼道,「都多晚了?水燒開了不曾?我乖孫子等著用熱水洗澡呢!」
大堂哥、二堂哥皆露出了一模一樣的悲憤神情,他倆一個是大房的長子,一個是二房的長子,然而甭管怎麼說,他倆才是阿奶正牌大孫子。
再悲憤也沒用,該幹活還得幹活。
等燒開了水,阿奶也將其他還在睡懶覺的人全部吼起來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趕緊幹活去罷!
周芸芸自然也沒閒著,糖漿熬好了並不代表就是結束,她也從未想過要賣糖漿。正好今個兒所有人都起晚了,周芸芸索性想了個新法子,來了一道麥芽糖蒸大雜燴。
其實,這道菜準確的應該叫做麥芽糖蒸山藥,雖說周家也有不少山藥,不過因著山藥要比紅薯貴了約莫三分之一,阿奶肯定捨不得全部替換成山藥的。
退而求其次,周芸芸跟阿奶要了紅薯、土豆和山藥各若干。
方法倒是簡單得很,洗淨削皮,再切成薄片倒上稍許麥芽糖,平鋪放在蒸籠裡,底下則是雜糧粥。等回頭雜糧粥煮熟了,上面的紅薯等薄片也皆蒸熟了。法子簡單,味道好吃,唯一的麻煩就是分食略麻煩。好在有阿奶盯著,每人都數了十片,多出來的都被阿奶自個兒吃掉了。
這就是大家族的麻煩,單單分食就能添一堆的問題。有時候,周芸芸在想,倘若周家沒有阿奶,會不會早已亂了?再仔細一想,這世上就沒有誰是不可或缺的,也許周家會立刻變成一盤散沙,各自分家。有本事的頓頓好吃好喝,沒本事的餓死了也怪不了旁人。
等吃過這頓略晚的早飯,周芸芸又跟大堂哥找了招呼,讓他幫自己削一些短的竹籤,不用削尖,約莫一掌的長度即可。
這個倒是容易,周家除了去年剛嫁進門的兩個嫂子,以及周芸芸姐妹仨,其他人都會做竹編物件,精緻好看就別妄想了,倒是既結實又耐用。直接削竹籤,更是做順手的。
大堂哥人老實又好說話,幹活的速度也不滿,這邊周芸芸剛拜託他,不過半刻鐘,他就削了百多支竹籤,還現編了個小竹筐予她盛放。
收了竹籤,周芸芸又仔細的用清水洗了一遍,又拿滾水燙過,這才暫時擱置在盆子裡,開始動手將昨個兒放入粗瓷糖罐裡的糖漿舀一勺於大鐵鍋裡,擱進稍許糖水,開始重新熬煮。
這回倒是簡單得很,大堂哥送完了東西,也沒立刻離開,跑到後頭的灶眼幫著燒火,不多會兒,糖漿熬軟和了,周芸芸快速的用舀起一勺,就這旁邊冷卻的大鐵鍋,隨手放了支竹籤進去,開始畫起了糖畫。
這做中點的,多少都學過畫畫,倒不是繪畫技巧有多高明,而是擅長用各類食材作畫。糖畫講究的是一氣呵成,不需要太多的畫工,卻最忌諱磨蹭磨嘰,一旦開始畫就沒有回頭路,且中間最好不要有停頓,一筆畫下來,到最後更要靠腕力將糖漿猛地收回來,若慢了就毀了。
好在糖畫雖然極容易畫廢,好處卻在於即便毀了,問題也不大。糖的味道是不會變的,且若真捨不得,大不了重新熬成糖漿,再畫一遍即便。
周芸芸一開始並不敢畫太難的,畢竟她也僅僅在剛學中點的時候,學了不到三個月的糖畫。算起來,也已經好幾年沒碰這玩意兒了。好在,剛開始雖手生,還畫壞了兩個,可越到後來就越有感覺了。
從雞鴨到貓狗,再到各式各樣的小房子。也許是因著在現代始終沒能得到一個真正的家,周芸芸對各式小房子特別感興趣。從最簡單的三角屋頂簡易房,到之後的尖頂庭院亭子,再到兩層三層的古建築房舍,她都能信手拈來。
其實,真要說起來,周芸芸最喜歡各式園林建築、瓊樓玉宇,她甚至可以畫一整套的蘇州園林,只不過這就需要特製的工具,單單一個不算深的大鐵勺是鐵定完不成的,而且大鐵鍋也畫不下。
等周芸芸叫了停,大堂哥從灶台後頭走過來瞧時,當下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三四十個糖畫被分別擺在大大小小的盤子裡,因著麥芽糖呈現微透明的淺褐色,在窗口照射進來的陽光映照下,顯得微微有些金燦燦的,看起來既香甜可口,又讓人不忍下口。
「我忘記做糯米紙了。」周芸芸一拍腦袋,她果然是傻了嗎?
深秋這個溫度,糖畫倒是容易保存,卻是極容易黏在一起,強制分開只會讓糖塊裂開,就算味道並不會變,卻極為影響美觀。好在解決方法倒是容易,就是用澱粉糊流延成膜,烘乾即成糯米紙。倒不一定要用糯米,蕃薯、紅薯、玉米、小麥粉都成,左右糯米紙也沒啥滋味,起到的是保護糖果的作用,有些人會和著糯米紙將糖果吃下肚,也有人會仔細剝開糯米紙單吃糖果。
周芸芸沒指望自己能做出薄如蟬翼的糯米紙來,這個難度太高。她讓阿奶拿了點兒小麥粉,熬成稀漿後,直接在空置的鐵鍋上鋪了一層。沒有烘乾機,就只能等自己冷卻,若用柴火烘烤的話,極容易烤焦,到時候反而容易影響口感。
周家的鐵鍋是特大號的,聽說單是為了打這倆新的大鐵鍋就費了阿奶不少錢。不過,新鐵鍋就是比舊的好用,又大又平整,一次抹一整個鍋子,掀下來後再用刀子切成幾塊。一張糯米紙可以包裹約莫五六個糖畫,除了略厚一些外,沒有其他問題。
等周家阿爹從鎮上送包子趕回村子裡時,就看到滿院子的人不是忙著扎草靶子,就是忙著削竹籤。
草靶子有大有小,已做好的幾個如同鎮上賣糖葫蘆的那種;竹籤也是有長有短,按著長短不一,分別盛放在兩個大竹筐裡。一堆的東西,包括大量干稻草、麥稈子、粗麻繩、竹子等等,皆雜亂無章的攤在院子裡,周芸芸站在廊下一手一支畫廢了的糖畫,左一口右一口,吃得別提有多香了。
都不用猜了,周家阿爹敢肯定,他閨女又出主意折騰人了。

第015章

「阿奶,我記得大青山上好像有不少山裡紅?拿山裡紅串成一串,裹上一層薄薄的麥芽糖稀,吃起來酸甜脆涼,別提有多好吃了,且瞧著還喜慶得很。沒山裡紅也不怕,海棠果、橘子、荸薺、山藥之類的都能替代。到時候連著山藥一起,或是放在竹籃子裡,或是插在草靶子上,走街串巷的吆喝叫賣就成。」
事實上,周芸芸要比周家阿爹想像中的更能折騰。
這不,她一面津津有味的吃著做廢了的糖畫,一面已經開始思考如何擴充種類的。糖畫固然不錯,尤其深受小孩子的喜歡,不過本著過年要喜慶的原則,有些人還是會選擇購買看著就紅彤彤顯喜慶的冰糖葫蘆。
偏巧大青山這一帶,做冰糖葫蘆的手藝並不地道,主要是因著這邊普遍喜歡使用紅糖、黃糖之類的,熬製麥芽糖的本事不過關。因而,每到臨近年關之時,總有些外頭來的人,沿著各個村鎮叫賣冰糖葫蘆以及花生糖、紅薯糖之類過年所不可或缺的糖果糕點。
周家阿爹歸來時,正好聽到了這話,登時笑道:「山裡紅有,海棠果也有,前個兒你弟弟還去山上摘了不少。大金,去屋裡把你藏著的果子都拿出來。」最後一句話,是衝著幫著打下手編草靶子的周大金說的。
「阿爹你可真夠義氣的!」周大金完全沒想到自己的私藏就這樣被親爹給出賣了,本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想法,他果斷的出賣了堂妹,「三囡藏了更多,她還有好些個姑娘果。」
姑娘果,又被稱為紅姑娘、燈籠果、酸漿等等,並不算甚麼稀罕物件,不過因著無人特意種植,只能去山裡尋找野生。就造成了要麼苦尋不著,要麼一找就是一大片的結果。換句話說,如果堂妹週三囡有姑娘果的話,那她一定知曉大青山哪個角落裡有這玩意兒。
再看週三囡,整個人都有些傻眼了,剛打算開口否認,就見周大金已經從房裡抱出了個竹筐子,裡頭是小半框的山裡紅和海棠果,還拿斜眼瞧著她,登時就蔫吧了:「那我把果子都拿出來,回頭給我吃個糖畫。」
「成成!」周芸芸一口答應,反正一旦做起糖畫來,難保有不失手的,「只這麼些壓根就不夠用,咱們又不是打算自家吃著玩兒的,是要拿去賣錢的。這樣好了,你倆索性再去尋些果子來。咋樣都行,酸掉牙的也沒事兒,左右沒多少人會吃冰糖葫蘆裡面的果子。」
這倒是大實話,反正周芸芸小時候都是將果子外頭的那層糖漿舔掉的,裡面的果子壓根碰都不碰。當然,一來是因為她本身就有些怕酸,二來則是沒將冰糖葫蘆當成多稀罕的零嘴。要是像週三囡這種,那絕對是連竹籤子都要舔好多遍,才捨得丟掉的。
甭管怎麼說,野果子的問題倒是迎刃而解的,只不過最後一道兒去山上的,除了那倆小的,還有周家阿爹,以及死活非要一道兒上山的周家阿娘。
周芸芸完全不明白上山摘果子的差事到底有多好,這阿爹還可以說是去幹體力活的,順便再打些柴火來,可周家阿娘……
「慣知道偷懶耍滑!」大伯娘壓低聲音啐了一口,抬眼見周芸芸好像往她這邊看了,忙低了頭不再言語。她跟前的大兒媳婦兒倒是悄聲說了句甚麼,不過周芸芸沒聽清,也不打算糾結這事兒。
說真的,周芸芸也覺得阿娘蠻能偷懶耍滑的,素日裡幹活都挑最輕省的,還每每都是磨磨唧唧,永遠都是幹得最慢的那個,偏總認為自己生了個有福氣的閨女,周家的一切都該是她這一房。莫說大伯娘她們了,就連周芸芸面對阿娘,也是無奈佔多。
只是這會兒,周芸芸並不知曉,阿娘又編排上自己了。
「你說你閨女她是不是傻?先前賣的那些個小籠包、燻肉的錢都歸了她阿奶,一文錢都沒落著不說,我還想著吃了那麼大的虧,她怎麼著也該長點兒心了。結果呢?這閨女壓根就連半點兒心眼子都沒有!我看呀,就像你!」
周家阿爹嘿嘿一笑:「真的?」
「我不是在誇你!」周家阿娘被氣了個倒仰,「你也是,虧得今年沒去鎮上打短工,以往每回都是累死累活賺了幾個工錢都給阿娘的。你說你咋不給我留點兒呢?便是在鎮上買點兒好吃的,回頭給咱兒子捎來也好。還有,就說今個兒這事,其他人都沒說話,就你一下把咱兒子自個兒尋摸來的零嘴兒給賣了,你咋就跟你閨女一樣缺心眼兒呢?」
「嘿嘿,芸芸像我。」周家阿爹愈發的樂呵了,有甚麼比閨女像自個兒更自豪的?尤其自家閨女哪哪兒都好,像他,一定是像他。
有甚麼比自己抱怨了半天,對方偏只一個勁兒傻樂更氣人的?周家阿娘這會兒已經不單單是生氣了,而是幾乎要氣得吐血了:「你說我咋就嫁給了你這個沒出息的!」
這話卻是讓周家阿爹有些不高興了:「你要不嫁給我,早多年前就餓死了。不單你,你爹娘弟弟還不都是靠拿你換來的一袋玉米面活下來的?那可是一大袋玉米面呢!」
想當年,大青山一帶鬧饑荒,家家戶戶都在賣兒賣女。周家阿娘的娘家也不例外,倒不是真的將她發賣了,而是拿她跟周家換了一袋玉米面,權當是聘禮了。而那一年,她娘家人就是靠著這袋玉米面才勉強熬過去了。
「難道我還不值一袋玉米面?」周家阿娘運氣再運氣,真想直接撓死她男人。
不想,周家阿爹耿直依舊:「阿娘說了,你面窄下巴尖,一看就是個尖酸刻薄愛背地裡說人的性子;身子骨太瘦太單薄,幹活兒沒勁兒,也不大好生養;長得醜頭髮稀,萬一孩子像你就不得了了。」頓了頓,阿爹安慰道,「還好芸芸像我。」
可惜,周家阿娘完全沒有被安慰到,光覺得心肝肺都揪在一道兒疼了。攤上這樣的男人,她這輩子還有甚麼盼頭?
等他們滿載而歸下山時,周家那頭已經紮了十來個草靶子,甚至大堂哥都已經扛著插滿了糖畫的草靶子在村子裡走了好幾遍了。雖說一共也就賣了八個,可因著糖是稀罕物件,阿奶定價一個三文錢兩個五文錢,愣是賣出了二十文錢。有兩戶還是拼著買的,一副賺了的模樣。殊不知,論成本八串也不過三五文錢罷了。
跟周芸芸預想的一樣,糖畫和冰糖葫蘆都受到了極大的歡迎,甚至相對而言,冰糖葫蘆更有市場。這喜慶是一回事兒,關鍵是冰糖葫蘆看來個頭大份量重,卻並不曾料到,被糖漿包裹著的野果子本是白得來的。
與此同時,周家上下也愈發忙碌了。每天早起要去鎮上送包子,且包子是需要有人和面發面剁餡兒包起來的,還要去山上砍柴,以及沿著這附近七八個村子叫賣糖畫糖葫蘆……
這還不算,在這之後,周芸芸又分別做出了花生糖、紅薯糖、玉米糖以及她本人最愛的芝麻酥糖。好在這些糖只需要一併交給賣糖畫、冰糖葫蘆的兩位堂哥就好了,種類多了,銷量自然也高了,家裡糖漿消耗也愈發快了。在這期間,又逢趕場子,這回都不要周芸芸特地叮囑,阿奶就乾脆利索的買了兩百斤糯米回來。
銷量好了,收益也就增多了,周家阿奶每日裡數錢都數得笑瞇了眼。
賣包子那頭固定每天能得五百文錢,刨去成本也有三百文賺頭;糖畫等吃食那頭,如今專門有周家大堂哥和二堂哥負責,每日裡均攤下來,能得個六百文錢,這個成本反而低,算下來至少能得利五百文錢;還有胖喵時不時的給阿奶進貢一些野味兒,雖說大部分時候都是沒幾斤肉的野雞野鴨之類,可也聊勝於無,更別說偶爾還能來個大件兒。
等又幾天後,周家阿奶請了村裡的屠夫父子倆過來殺豬,一口氣殺了六頭大肥豬,只賣給屠夫家一頭,剩餘的五頭大肥豬,一部分做了燻肉干,一部分則讓周芸芸做成了滷味兒,幾番折騰之後,價錢蹭蹭的往上竄。
尤其是那滷味兒,光聞聞味道都引得人饞蟲都出來了。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周芸芸才明白,這年頭甭管甚麼方子都是不傳之秘,很多還是傳男不傳女的,完全沒有現代人的分享精神。當然,現代也不是啥都分享,真正的古方秘方也落不到周芸芸手裡,可普通的滷味兒方子,都不用她向老師傅求教,直接一百度,嗖的一下能出來成千上百條。
「阿奶,如今天氣也愈發冷了,今年的冬衣可做了?對了,我怎麼感覺今年比往年要冷很多呢?咱們家的柴火夠不夠?炭呢?還有糧食夠吃嗎?我就怕到時候大雪封山,咱們便是手頭有錢,也買不著東西了。」
許是因著習慣了現代的溫室效應,又或者今年冬天確實特別冷,這還未到真正的寒冬臘月,周芸芸已經冷得受不了了。事實上,她只去了趕了三回場子就放棄了,實在是大清早的天還沒亮就出發,便是有牛車坐有襖子穿,也覺得渾身直冒寒氣。
所幸,周家有能耐的阿奶在,就算周芸芸犯懶貓冬也不妨事兒。不過,她此番考慮的也對,總覺得這個天氣跟原主記憶裡有所偏差。旁的不說,假若三年前原主在深山老林裡撿到胖喵時,也有那麼冷的話,恐怕那會兒撿到的就不是快被餓死的胖喵了,而是已經凍成冰坨子的胖喵了。
周家阿奶素來樂意聽周芸芸的話,更別說這話原就在理。
冬衣每年每人都要做一身,早做晚做的差別不大,反正就算有人耐不住早早的換上冬衣,那也不過是正月裡沒新衣裳穿罷了。至於柴火和炭,多囤點兒也是正理,柴火永遠不嫌多,炭也是如此,就算一冬日沒用完,回頭拉到鎮上去賣,一樣賣得出去。還有糧食……
「咱們家的玉米面倒是還剩了不少,就是大麥小麥用得差不多了,紅薯也沒多了,土豆、花生、大豆全沒了,油鹽用得也厲害。嗯,是該買一些了。」
糧食當然用得快,周家這又是熬糖漿做糖塊,還每日裡包包子,耗得全是糧食作物。加上阿奶手頭寬泛了,在吃食方面也不再卡得那麼緊了。畢竟,如今家裡頭所有人都在幹活賺錢,吃飽是最起碼的,甚至每隔三五日的,還能吃上一頓細白面、有油水的炒菜之類的。
如此一來,周家先前囤的糧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消耗掉了。
正巧,臨近年關,楊樹村裡就有好些個人家為了過個好年,在給自家留下了足夠的口糧後,將多餘的糧食送到鎮上賣掉了。
周家阿奶倒是沒想過要收購村子裡的糧食,卻吩咐大堂哥、二堂哥,素日裡走街串巷賣糖時,看到有賣糧食的,多少捎帶一些回來,若是有賣雞鴨的也收一些,再不然雞蛋、花生、芝麻一類也是要的。
兩位堂哥都是機靈的,有了阿奶的叮囑,他們不單照做,還會舉一反三。回頭碰巧遇到殺豬的人家,還會買上幾斤肉,有一次還給周芸芸帶來了一籃子的山核桃。
就在山核桃到手的第二日,又逢趕場子。
待傍晚時,周芸芸正坐在堂屋簷下頭,邊曬太陽邊跟山核桃較勁兒時,阿奶等人回來了。大包小包的也就別提了,阿奶還特地買了好幾匹布並幾十斤的棉花,以及一車子滿得冒了尖兒的炭。周芸芸下意識的抬頭看去,其他人正忙著搬運東西,只阿奶美滋滋的展開買來的土布顯擺道:「好乖乖你看!」
登時,周芸芸嚇呆了。

第016章

說真的,儘管在這段日子裡,周芸芸已經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實,可那其實是被迫的,也就是她本身就屬於隨遇而安的性子,外加對現代沒甚麼留戀,這才能適應得如此之快。然而,便是如此她對於自己來自未來這件事情,還是打心眼裡覺得既驕傲又自豪的。
所以,在周芸芸的觀念裡,甭管生活裡的哪方面,現代都應該遠勝於古代。可這會兒她打眼看過來,阿奶手裡居然拿了一匹暈染得極其漂亮的土布。
白色的土布上頭暈染了一圈又一圈的藍色,從深藍到靛藍再到天藍,配上有部分沒染上色的白底子,就彷彿將天空印在了土布上,還是那種純天然毫無污染的湛藍天空。
「好美……」周芸芸不由的驚呼道,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真正的理解了甚麼是高手在民間。不過,這麼一匹土布應該很貴罷?
遲疑了一下,周芸芸忙將懷裡的山核桃連帶竹籃子一併擱在了旁邊,歡快的起身跑向阿奶,帶著一臉的討好道:「阿奶,能用這塊布給我做件衣裳嗎?一定很漂亮。」
周家阿奶明顯愣了一下,眉頭緊鎖的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土布,遲疑道:「我的好乖乖怎麼能用這麼醜的土布做衣裳?這是人家布莊上,學徒喝醉酒打翻了染缸,染壞沒救了的劣等土布。我也是想著左右布料結實好用,丑點兒就丑點兒唄。」
頓了頓,阿奶忙收了手裡的料子,又道:「好乖乖你別急,阿奶給你買了很好看的花布。你等等!」
染壞沒救了的劣等土布……
很好看的花布……
周芸芸忽然有了一種極為不詳的預感。
很快,預感成真了。
阿奶再度從一堆布料裡頭翻出了一塊布。這回倒不是成匹的,而是單獨的一塊,用粗紙包裹著,看厚度就知道肯定不大,估摸著應該是比著周芸芸的身量裁的。換句話說,這塊布一定跟方才被阿奶無比嫌棄的土布不同。
很快,周芸芸就親眼見識到了何為東北風花布。
……辣眼睛。
「好乖乖,這才是你的。」周家阿奶一臉欣喜的望著手裡不算太大的花布,「阿奶都幫你算好了,做完一身衣裳,還能多出一塊當頭巾使,回頭留點碎布頭子粘鞋面。我的好乖乖長得那麼好看,再穿這麼一身,十里八鄉都尋不出比你更出挑的姑娘了。」
周芸芸:「……」要不是知曉阿奶對她是真愛,她還真就認為阿奶這是故意在嘲諷她。
「阿奶,這塊布一定很貴罷?咱們家是多多少少賺了幾個錢,也沒得這般花用的。有這些錢,還不如多買一些糧食和炭。」周芸芸誠心誠意的懇求阿奶收回成命,像東北風大花布這種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她真的是受不住啊!
會折壽的……
哪知道,聽了周芸芸這番話,阿奶極是受用,還相當感動的抹了抹眼角滲出的淚珠:「好乖乖,阿奶知道你是心疼家裡的花用。你放心,家裡的錢夠用,柴火讓你阿爹他們多打些來,炭買了一車了,要是還不夠,下回再去買一車來。糧食更不用愁,咱們家是因著做買賣才耗得那般厲害,要是將賺的錢全換成糧食,夠咱們全家吃上好幾年的了。」
「那也該節省一些的。」周芸芸笑得嘴角都僵硬了,她真的不是心疼錢,她心疼她自個兒。
「沒事兒,買都買了,早早的做好衣裳,襯上今年新下來的棉花,回頭穿出去一定人人羨慕。」
周芸芸一頭黑線的表示,她完全不需要別人的羨慕。
正為難著,堂姐周大囡擰著腰身過來了:「阿奶,芸芸她不要你給我唄,我拿我做衣裳的布跟她換。我個頭比她高,她能多得好幾尺布頭呢。」
「做你的白日夢!」周家阿奶原本是一臉欣慰的望著周芸芸,聽了這話瞬間就變臉了,「你以為自己聰明得很呢?你一抬腿我就知道你是拉屎還是撒尿!還多得幾尺布頭呢,這塊布能買兩匹給你做衣裳的布!」
周大囡的臉登時黑了,她當然是想要花布做衣裳的,翻過年她都是十四歲的大姑娘了,可衣裳全是灰濛濛的,再不然就是深藍色的,就沒一件是鮮亮的。這讓她明年如何說人家?她自詡長得並不比周芸芸難看,可架不住衣裳太土氣。要是能有那麼一件鮮亮的花衣裳……
「還杵在那裡作甚?趕緊幹活去!都這麼大的姑娘了,整日裡不是惦記吃就是惦記穿的,你以為你是地主家的千金小姐?趕緊去!!」
周家阿奶衝著周大囡就是一通狠噴,結果轉過頭來,向著周芸芸笑出一臉的褶子來:「好乖乖,趕緊把你的衣裳拿去。對了,你的針線活兒不大好,回頭量好了身段,讓你大堂嫂幫你做,她那手藝可比你阿娘強多了。」
「好……」周芸芸懷著滿腔的悲憤之情,從阿奶手裡接過了花布,腳步虛浮的回了自己屋裡。
依著阿奶的想法,既然今年賺了錢,碰到需要的東西還是應當多置辦一些的。因而,家裡人不單有每年都有的一身新衣裳,阿奶還特地買了幾十斤棉花,預備全填在裡面,不夠再買!
另外,還打算再添置幾床被褥,這個不是按人頭來算的,而是按著床鋪算的。兩口子算一床,沒成親的小子兩人一床,周大囡和週三囡添一床。再有就是阿奶和周芸芸,每人都能得一床。
去年做的棉被也要都拿出來,全部翻彈一遍棉花。要是棉花不夠用,甭管是拆舊冬衣裡的棉花填上去,還是拿新棉花填都可以。除此之外,每人還能做一雙新的棉鞋。
也就是阿奶真的賺錢了,還是賺得不老少,這才忽的大方起來。不過,仔細想想,其實阿奶也沒小氣過,她只是素日裡極為偏心周芸芸,並不是有多小氣摳門,畢竟周家整體的生活水平,是要遠遠好過於村子裡其他人家的。
可惜,人總是不知足的。
能做新棉衣棉鞋棉被,本該是件叫人開心的事兒,當然,周家大部分人還是很開心的,少部分譬如周芸芸,她是內心淚流滿面,外表看著還是挺高興的。然而,有幾個卻是真的不高興了。
周大囡是表現得最為明顯得那個,她不止一次站在周芸芸的窗戶底下嘟囔阿奶偏心。對此,周芸芸只覺得無比悲傷。
她當然知道阿奶偏心她,幾乎是那種恨不得摘星撈月的那種偏疼,也正因為如此,她不敢跟阿奶說實話,因為那樣會傷了阿奶的心。然而,就算她同樣對阿奶是真愛,這樣辣眼睛的花布,也仍舊不敢穿出去。
「阿奶,我想到了一件事兒……」本身就不樂意,又被周大囡明裡暗裡的刺了好幾回,周芸芸也是真的無奈了,不過還真就讓她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來,「阿奶往常總是說,財不露白,肉要埋在飯裡吃。可要是我穿著這衣裳出去,那不是所有人都知曉咱們家發了財嗎?」
在周芸芸好說歹說之下,終於徵得阿奶的同意,將花布做成了她今年的新被面。當然是單面的那種,花布朝上,底下還是沒染色的土布。
親眼看著花布在大堂嫂手裡變成了被面,且大堂嫂格外細心的將線頭子藏好,半點兒都不露出來,包括裡頭的棉花也是襯得平平整整的:「瞧,這比旁人家新嫁娘的嫁妝被都要好。芸芸,阿奶是可真心疼你。」
「是啊……」周芸芸齜著牙看著剩下的布料,阿奶雖是掐著量買的花布,卻還是多買了一兩分,這會兒扣掉被面用的花布,居然還剩下了不少,摳摳索索的拼在一起,估計還能湊出一件馬甲來。
正這般想著,大堂嫂還真問道:「剩下的布,給芸芸你做一身裌襖罷?沒袖子的那種,估計應當是夠用了。」
「不不,真的不用了,要不剩下的花布給堂嫂你好了。」周芸芸愣是在大冬天裡嚇出了一身的冷汗,忙擺手說不用。
大堂嫂卻道:「這是阿奶買給你的,我怎麼能要?說起來,我今年就添了兩身新衣裳了,這在娘家那頭是想都不敢想的。我打小就是穿姐姐的舊衣裳,連出嫁的衣裳都是打了補丁的。沒曾想嫁到周家後,簡直就是掉進了福窩窩裡,一進門阿奶就給我扯了一身的布,冬日裡還能得一身的冬衣,居然還有新鞋子新棉被,多好呢!」
周芸芸勾了勾嘴角,笑道:「阿奶就是板起臉來凶了點兒,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凶就凶唄,誰在乎。這年頭哪個還沒被長輩凶過?我娘家阿奶更凶,打小就愛拿著燒火棍揍我,我和姐姐還有叔叔家的幾個孩子,哪個沒挨過揍?罵兩句算甚麼,不痛不癢的。」
大堂嫂一臉的不以為然,其實她格外瞧不上周大囡,這要是連娘家的阿奶都受不了,往後嫁到了婆家,指望人家怎麼待你?就算婆家再和氣,能有周家這般?一日三餐頓頓能吃飽,隔三差五的還能吃上一頓白面,時不時的有豬下水吃,每年還能做兩身衣裳!
這般都覺得委屈,看你回頭能嫁給哪個!
「芸芸,別管你堂姐,她就是眼皮子淺,以後有的苦頭吃。」
「你說誰眼皮子淺?哼,阿奶就是偏心眼兒,連你也是!你到底是誰的嫂子?」冷不丁的,周大囡就從斜刺眼裡鑽了出來,向著大堂嫂怒目而視。
「就說你!回頭在阿娘跟前,我也這麼說,看她會不會偏幫你!」大堂嫂是大房的長媳,幹活麻利又肯出力氣,又有一手好繡工,素日裡在大伯娘跟前極為得臉。因此,她半點兒也不怕小姑子,左右那是遲早要嫁出去的,怕個啥!
周大囡氣得要死,跺了跺腳就要衝上來跟大堂嫂拼了。見狀,周芸芸忙上前攔住了她,眼珠子一轉,笑道:「阿姐你慢點兒,這兒還剩下幾尺布,給你做個裌襖咋樣?」

第017章

剩下幾尺布,給她做裌襖?!
聽到這話,周大囡哪裡還有閒心去跟自家嫂子吵嘴兒,她滿心滿眼都是跟前的花布,雖說只剩下幾尺了,可因著是做被面剩下來的,全是平整的大塊布料,拼湊起來不單能做裌襖,說不準還能讓她扎個頭花之類的。
當下周大囡只伸出手一把奪過花布,擰身就跑。
饒是周芸芸將剩下的幾尺花布視為洪水猛獸,這會兒見周大囡這般做派,也忍不住囧到了。再看大堂嫂,她已經徹底看傻眼了,完全沒想到自家小姑子會這麼過分。
然而,就在倆人齊刷刷愣神之際,周家阿奶出現了,恰恰好擋在必經之路上,險些沒叫周大囡一頭撞上去。再看周大囡,雖說她急急的剎住了腳步,卻也著實被嚇得不輕,只慌手慌腳的將手上的幾尺布團城一團藏在身後,眼神更是飄忽不定,完全不敢跟阿奶對視。
問題是,她不敢,阿奶敢呢。
「拿出來!」阿奶冷聲一聲,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狠狠甩過去。
可周大囡是甚麼人?就算又驚又怕的,她也仍不捨得放棄到了手的花布。遲疑了半響,只能擰過頭向周芸芸哭喪著臉道:「芸芸你快跟阿奶說說,這真是你同意送給我的。」
事到如今,周大囡也只能奢望周芸芸能夠幫她一把了。這丟臉是小,挨罵也不算甚麼,要是到了手的花布就這樣飛了,那才是真的要了她的命。
「是我給她的。」周芸芸依然保持著方才震驚的神情,下意識的接了句話後,才看向周家阿奶,「阿奶,您別生氣了。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沒的只我一個這般特殊的。您看,我都有這麼一大塊花布當被面了,剩下的料子就都給堂姐唄。」
「對對。」周大囡連連點頭,充滿期待的望著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只回給她一個惡狠狠的眼神,旋即才帶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看向周芸芸:「你呀!性子這般軟和,當姑娘時也就罷了,萬一等將來嫁過去被人欺負了可怎麼辦?阿奶就算再想幫你,回頭成了人家家裡的人,還能怎樣?」
「那就不嫁了,一輩子擱家裡頭陪著阿奶,孝敬阿奶,只對阿奶一個人好!」周芸芸這會兒也恢復了正常,巧笑倩兮的望著阿奶可勁兒的拍馬屁。
阿奶也是真拿她沒轍兒,獨自生了會兒悶氣後,便索性道:「我看先前芸芸那話沒錯,咱們家是賺了點兒小錢,可也沒的讓旁人知曉的。乾脆這般好了,剩下的幾尺布你倆分一分,回頭一人做一件肚兜好了。」
肚、肚兜?!
周芸芸感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驚嚇,花布肚兜這是打算丟人丟到被窩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是一個人睡一屋,就算再丟人……閉上眼睛當看不見就成了。
再看周大囡,比起周芸芸的一臉懵逼,她顯然很快就做出了取捨。跟阿奶硬槓絕對是行不通的,與其這般還不如趁早了事。不過,周大囡多少還是有些心計,回頭就以她身量比周芸芸高出不少為由,要了剩餘花布的三分之二,又對周芸芸千叮嚀萬囑咐,剩下的布頭千萬別扔,便是只能扎一個頭花也是好的。
於是,周芸芸再次覺得自己受到了打擊,就這東北風大花布,穿在身上已經需要天大的勇氣了,紮成頭花戴上頭上?這絕對是要上天的節奏啊!
不由的,周芸芸想起了如花大爺……
甭管怎麼說,花布事件暫時是告一段落了,至少周大囡和周芸芸罕見的達成了共識。不過事後,周家阿娘聽說了這事兒,卻是氣得好幾宿都沒睡著。不單將周家阿爹煩得要命,就連住在他們外屋的周大金都煩死了,回頭忍不住找上周芸芸。
「阿姐,你說阿娘她這人是不是有毛病?居然惦記起你和堂姐的花布頭來,她也不瞅瞅自己長成啥樣兒了,還花布頭呢!她就算是往頭上頂了十斤的黃金,也一樣醜得要命,花布頭能幹啥?」
周芸芸表示憋笑憋得好辛苦。
其實,在原主的記憶裡,她跟這個弟弟感情並不算很好。主要是因為原主屬於那種目不染塵之人,整個周家能被她真正放在心上的,唯獨只有阿奶一人。至於其他的家人,無非就是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卻並無太多感情。
不過,等這具殼子變成周芸芸後,她倒是覺得這個弟弟蠻可愛的。
站起身走到櫃子門前,周芸芸取出了個小罐子,這是她給自己留的零嘴兒,裡面多半都是各色切成小塊並用糯米紙包裹好的糖塊,各種口味的都有,連糖畫都有,只不過被她做成了麻將狀。
取了幾塊糖出來,分給了周大金一多半,周芸芸邊吃邊笑道:「你還真別笑話阿娘,我先前還聽人說,阿娘想要將她娘家侄女嫁給你呢。」
「啥?!」周大金原本很開心的接過了糖塊,結果還沒往嘴裡塞呢,被聽到了這般如同晴天霹靂的消息,登時驚得他一蹦三尺高,險些就將手裡的糖塊丟出來了,又將自己再度嚇了個半死,等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後,他趕緊狂搖頭,「別別,阿姐你別嚇唬我,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
「誰那麼閒呢,還專門編排謊話來嚇唬你?不信你回頭問問阿娘,看她是不是有這個意思。對了,她還說要將她娘家侄子說給我呢,你看我被嚇到了嗎?」
周芸芸一臉淡定的吃著糖塊,她吃糖習慣性的連著糯米紙一道兒吃下去,雖說這多少會阻擋一下甜味兒,可她倒是覺得這樣愈發有滋味。再看周大金,卻是一副嚇得靈魂出竅的模樣,登時她又被逗樂了,捂著肚子笑道:「作甚麼這般模樣?真有那麼可怕?」
是的……
即便周大金沒有開口說話,也能從他面上的神情裡清晰的看到他心中的回答。
「阿姐,這事兒阿奶還不知曉罷?」好半晌,周大金才略有些緩過勁兒來,只是面上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周芸芸想了想,道:「我是先前看大堂嫂做繡活時聽說的,她好像是聽大伯娘說的,大伯娘……應該是阿娘告訴她的。不過這也沒啥好擔心的,雖說這親事是爹娘說了算,可就咱們家,要是沒阿奶點頭,哪個敢應了?沒準兒就被阿奶提著刀給砍了呢?我可知曉,她先前在鎮上買了兩把我胳膊那麼的剁骨刀!」
這倒是真事,因為周家時常需要剁餡兒,先前的菜刀到底用得年頭久了,沒回用不了多久就又要磨刀。阿奶這人雖摳門,可在該花用的地方卻堅決不手軟,這才在賺了錢後,立馬去鐵匠鋪定做了兩把巨大的剁骨刀。
說真的,就算那刀只擱在檯面上沒人碰它,也顯得寒氣森森的。
反正周芸芸是不敢碰那兩把刀的,她在現代是中點師傅,也常做家常菜,可便是如此,剁骨刀也離她太遠太遠了。
「我怕的就是這個!」周大金一臉的驚悚,連手裡的糖塊都不敢往嘴裡送了,只哆哆嗦嗦的道,「阿姐,你說要是讓阿奶知道了這事兒,她會不會掄起剁骨刀就將咱們阿娘剁成肉沫沫當包子餡兒?」
周芸芸:「……」弟弟,你可以的。
還真別說,周大金擔心的極為有道理。就周家阿娘那戰五渣的能耐,莫說跟周家阿奶正面扛上了,事實上恐怕阿奶啥事兒都還沒做呢,往她跟前一杵,估摸著就該嚇哭了。問題在於,阿娘不單膽小和慫,還能作。周芸芸倒是不擔心他們姐弟倆被作死,她覺得阿娘遲早有一天能把自己作死。
思量了半天,周芸芸只能勉強安慰道:「大金,你要這麼想,甭管阿娘最終是變成包子餡兒還是臘肉燻肉的……那都是咱們的阿娘。」
周大金默默的揣上糖塊起身走人,一直走到門口才回頭向周芸芸道:「我還是回頭跟阿娘說一聲,這到底是親的阿娘呢!」
「去罷去罷,不過我覺得阿娘一定不會領你的情。」
很不幸,事實就跟周芸芸所預想的那般,周家阿娘半點兒情分都不領也就罷了,還想帶著周大金回娘家探親,結果卻被周大金斷然拒絕。
周家阿娘原姓李,李家住在離楊樹村步行約莫一個半時辰的杏花村那頭。說起這杏花村,那可真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富庶村子,那邊跟楊樹村不同,平地多水田,因而畝產遠高於楊樹村這頭,不是說有多錢,而是基本上沒有窮人。
除了李家。
而周大金拒絕一同前往李家的原因更簡單,因為他曾經去過一次。是在兩年前,跟著周家阿爹阿娘一道兒去的。在自家吃過早飯,趕了一個半時辰的路,終於到了李家後,沒吃到一口飯菜,反而幫著從裡到外干了大半日的活計,直到都入夜了,李家才表示沒給他們準備飯菜,更沒有準備休息的被褥,讓他們趕緊麻溜兒滾蛋。
於是乎,從那以後,就算是用打的,周大金也絕不再去。
至於周芸芸,倒是因著打小養在阿奶跟前,逃過了一劫。又或者是連阿娘都認為,一個小丫頭片子,李家才不會稀罕,所以從沒有想過要帶她去李家瞧瞧。
最終,周家阿娘只得自己跑了一趟,回來卻是哭訴了足足好幾日。原因很簡單,李家在前不久秋收後,就將除了口糧以外的所有糧食都變賣了。饒是如此,得來的錢也只夠修一下屋子,外加給李家大兒和小孫子做身冬衣,其他人都只能選擇咬牙熬過冬日。這裡頭的其他人,就包括了周家阿娘的雙親。
按著周家阿娘所說,李家只有區區兩畝薄田,收的糧食扣下口糧後,就沒剩下多少了。修屋子那是沒法子,畢竟已經很破舊了,其他三個季節還能熬一熬,冬日裡是真的熬不住,他們柴禾還少,炭更是從來就沒有過。還有就是冬衣,土布倒是新買的,棉花卻是老舊結成塊塊的,一點兒都不保暖。
說真的,周芸芸還真就有些同情李家:「家裡田產少,咋不出去打短工呢?留下女人和孩子伺弄田地,男的都去鎮上找活計不就成了?那回趕場子,我就看到好幾個鋪子都在招人。」
「你懂甚麼?在家千日好出門萬事難,你這丫頭片子怎麼那般狠心,你舅舅都當爹的人了,年歲一把了,怎麼能出去幹活呢?更別說你阿公了,早該待在家裡頭享福了,沒的一把年紀還出門討生活的。」
見周家阿娘一臉的不滿,周芸芸甚麼都不想說了。
其實,都不需要仔細打聽年歲,這周家阿娘比阿爹還小了兩歲,可以想像李家舅舅肯定更小。阿爹翻過年才二十八呢,李家舅舅能有多大?阿公的年歲估計也大不到哪裡去,這年頭的人成親早,又沒有任何避孕措施,這阿娘是阿公的長女,單從這邊算,就知曉李家阿公阿婆絕對比周家阿奶年輕多了。可就連阿奶都拚命做活賺錢,怎麼擱李家那頭就不成了?
還有修屋子,怎麼就花錢了?周家年年翻修房屋,也沒見花上一文錢的,再說冬日裡那是查漏補缺,真正修繕房屋哪個會等冬天?這得有多懶,要等熬不住了才花錢請人修屋子?
再有便是柴禾了,周家後院裡頭堆著小山一般的柴禾,怎麼就花錢了?哪怕杏花村離大青山有很長一段距離,可也不見得沒地方砍柴罷?
說白了,就是一個又窮又懶,越懶越窮。外加腦子還不好使,真是有夠讓人同情的了。
「芸芸你個丫頭要上哪兒去?」周家阿娘原本是逮著機會跟周芸芸好生倒一番苦水的,也好借此哄得周芸芸幫她向周家阿奶說說好話,多少也能拿出點兒糧食給她娘家送去。再不然,倒是讓周家這些個壯勞力一道兒幫著砍幾天柴,不出錢,出力總是應該的罷?
結果,周芸芸就跟看完熱鬧一般,直接起身走了?!
周芸芸無語的回頭道:「鎮上的胡辣湯鋪子說最近生意不大好,就暫時不要咱們家的包子了。我想著,是不是再整出點兒旁的吃食來,總不能只靠堂哥們到處亂竄賣糖過活罷?糖塊是好,可這都多長時間了,怕是買得起糖塊的人家都買了囤著過年了,買不起的……再吆喝也沒用。」
「你這丫頭!」周家阿娘整個人原地彈起,一下子竄到了周芸芸跟前,湊在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吼道,「你長點兒心罷!等下想到了好法子,記得告訴我,別但凡有好處就想著你阿奶,她又不會分給你一文錢!你說你是不是缺心眼兒?」

第018章

不想著阿奶,難不成還能想著你?
周芸芸幾乎被氣樂了,有心刺阿娘一句,又思及自己到底是穿到了人家親閨女身上,便是連原主都不在意這個親娘,可終究她不是原主,沒有那份底氣。
略怔了怔,周芸芸笑道:「阿奶要養活這麼一大家子,我既有點兒想頭,也該告訴她,好讓她身上的擔子輕鬆點兒。再說了,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來,給誰不是給呢?阿奶又不會拿給外人用。」
說著這話,周芸芸徒然覺得自己頗有種聖母氣息,甭管她心裡是怎麼想的,起碼這話聽起來格外得……缺心眼兒。
「你你你、你這個蠢丫頭!」周家阿娘好懸沒被周芸芸這話給氣死,有心反駁罷,一時半會兒還真尋不出話頭來,主要是這番話聽著雖傻氣,卻是在理的,除非阿娘豁出去表明自己就是自私自利的主兒,不然還真不好勸。
見狀,周芸芸笑得更開懷了,她忽的悟了,對付阿娘最好的法子壓根就不是正面槓上,而是說著大義凜然的話,順便把阿娘氣個半死……
悟出了新法子的周芸芸,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沒少當著旁人的面,軟刀子一把把插阿娘。反正她已經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整個周家,便是之後胖喵陸續又獵來好些個野味兒,她也勸阿奶別賣了,都醃起來留著過年大家一起吃。
多來了幾次後,周家阿娘徹底放棄了,就是每回看到周芸芸時,總是一副「我怎麼會生出你這個蠢女兒」的神情。
再往後,周家阿娘卻是沒心思尋周芸芸的麻煩了。
變天了。
早先,給鎮上胡辣湯鋪送包子的進項斷了之後,周家就失去了一個穩定的進項。好在,先前總算賺了好些個錢,雖說少了進項有些可惜,卻也不至於念念不忘的。可之後,天氣越來越冷,偏兩位堂哥早出晚歸的也賣不出去多少糖畫、糖塊,周芸芸索性讓阿奶叫回了兩人,只跟著周家大部隊一道兒上山砍柴,為即將到來的冬日做好準備。
然而,這一天卻來得太快了,幾乎轉眼之間,就到了滴水成冰的季節。周家門前那四個太平缸裡的水,有大半缸子結成了冰。
周芸芸瞧這情形不太妙,回頭就催促阿奶再帶人去鎮上一趟,甭管是炭火還是糧食,能買多少算多少。周家阿奶也瞧出來了,甚至等不了第二日,當天就帶上人跑了一趟鎮上。並非他們常去的青山鎮,而是相隔略有些距離的青水鎮。等晚間歸來時,阿奶帶回來了兩大平板車的炭,而裡頭則藏著好些袋糧食。
就在周家阿奶掃貨歸來的當天夜裡頭,外頭就開始飄雪了。
「阿奶,您同我說句實話,咱們家的糧食到底夠不夠?還有炭火。」因著阿奶等人回來得極晚,又不曾在鎮上買吃食,因而等外頭飄雪時,周家所有人都聚在堂屋裡一道兒喝熱湯吃餅子。
周芸芸提前煮了一大鍋的薑湯,味道說不上有多好,卻是熱氣騰騰的,一碗下去渾身上下連已經凍得麻木了的手腳都開始回暖了。
聽得周芸芸這話,阿奶端著湯碗的手略頓了頓,拿眼掃視了一圈,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瞧,才沉聲道:「家裡的糧食是夠吃的,炭緊著點兒燒也是夠的,大不了你們相互擠一擠,節省一點兒用。不過……」
這聽到前頭幾句話時,周家人還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可一聽到後頭,卻皆面露緊張的望著阿奶。
半晌,阿奶又道:「今年這雪來得太早了。十月初六……擱在往年,這個時候只穿件小襖子就夠了,哪兒會冷成這樣。我擔心,今年這麼冷,回頭把地給凍壞了,開春要是化不了凍,明年怕是才真正的難捱。」
楊樹村這頭,下雪不是甚麼稀罕的事兒,幾乎年年都會落雪,大雪小雪都有,有時候一年下來會下個七八場的。然而,往年多半都是十一月以後才開始飄第一場雪,有時甚至會等到十一月中。
所謂,瑞雪兆豐年,適量的下雪反而能讓明年大豐收,可要是過量呢?
周芸芸是不大清楚農村的情況,不過她也知曉,像這種情況,一般都是一年冷過一年的,至少要等兩三年後,才能徹底緩過來。基本上可以這麼說,明年的秋收完全不用指望了,後年到底能收到多少糧食,也得看老天爺賞不賞口飯吃。
「咱們家的糧食緊著點兒是夠吃的,不過你們最好給我記住,糧食是要吃到明年秋收,甚至要捱到後年的。我不會讓你們餓死,可要是哪個管不住嘴巴的人,起了甚麼小心思……哼!」
周家阿奶冷冷的目光跟刀子似的,一一掃過幾個兒媳婦兒、孫媳婦兒面上。她不怕自己的兒孫鬧騰,自家人自家知道,哪怕是看起來最不著調的週三囡,也絕不可能拿自家有存糧這種事情往外頭瞎說的,別人那就更不可能,唯一麻煩的就是嫁進門來的媳婦兒們。
尤其是老三媳婦兒!
「老三媳婦兒,你也給我警醒著點兒,別總是惦記著你娘家,能不能捱過去,得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你要是敢生那些個小心思,就索性回娘家陪著他們挨餓受凍去,我周家養不起那種吃裡扒外的白眼狼!」
這話算是極為嚴苛的了,周家阿奶雖說素日裡也常嘴不饒人,可一般都不會指名道姓的責罵,尤其那還是周芸芸的親娘,往日便是看在周芸芸的面子上,阿奶也會重拿輕放。可如今,真的不是以往那種情況了。
「我才沒有……」周家阿娘面色漲得通紅,有些為自己辯駁幾句,可被周家阿奶用那凶狠的眼神一瞪,原本到了嘴邊的話又給生生嚥回去了。
整個周家,若說哪個最想從阿奶手裡摳錢摳糧食,那絕對是周家阿娘。
「沒有最好,但凡有……也不單老三媳婦兒,哪個不想好好過日子,都趁早麻溜兒的給我滾蛋!」周家阿奶鐵青著臉,再度依次掃視了自家這些媳婦兒們,看的一溜兒的人都默默的垂下了頭。
其實,除了周家阿娘外,另外幾個也不是沒有小心思。這人心都是肉長著,自家人是吃飽穿暖了,可娘家那頭也是血親,明知曉他們餓著凍著,要說完全沒有任何動容是不可能的。不過,還真別說,撇開周家阿娘,其他人就算是有這個心也沒這個膽兒。
開甚麼玩笑兒,十里八鄉哪個不知道周家阿奶是個彪悍的?單說她一個寡婦能將三子一女拉拔長大,一一嫁娶生兒育女,還能攢下一大筆家業,你還能指望她是個好欺負的?
旁的也就不說了,單這楊樹村裡,每年死多少丫頭片子?
再看周家,阿奶的親閨女當初可是帶了兩床大紅花被並兩身新衣裳,風風光光嫁出去的,連親家給的聘禮也全都陪嫁過去了,周家這頭一文錢沒扣下不說,還倒貼了一筆請客花用。
這小輩兒的姑娘裡頭,撇開最受寵的周芸芸,這大囡和三囡過得也不差了,比得上村裡絕大多數的小子了。不信出去問問看,哪家小子年年做兩身衣裳的?還是從頭到腳徹徹底底的兩身。至於好看不好看,自是另當別論了。
幾個嫁進門來的媳婦兒們,一早就盤算好了。跟阿奶正面硬槓絕對討不了好,畢竟阿奶是那種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人,真要將她逼急了,回頭還真能逼著兒子孫子休妻。這要是真的被休棄了,恰逢年景不好,回頭周家就能以極便宜的價格再給抬進一個來,那她們呢?是回娘家等死,還是乾脆利索的在接到休書的那一刻去死?
鬧啥鬧啊,老實待著唄。
其他人是真不敢鬧,不單自己不敢鬧,回頭像大伯娘和二伯娘還特地叮囑了自家的兒媳婦兒,仔仔細細的跟她們分說了阿奶的脾性,叫她們務必要老實點兒,千萬別鬧騰。真要是惹出了禍端來,到時候也別怨,自己作的能怪誰?
大堂嫂是頭一個聽進去的,她娘家窮,人口還多,打小就沒過過幾天好日子,周家這頭於她而言就是福窩窩。在得了婆母的叮囑後,她立刻就表了態,旋即又想起一事兒:「阿娘,我娘家還有倆妹妹,大的那個只比我小了兩歲,幹活格外的勤快,您看要不給二山子……」
畢竟,像周家阿娘這種只想著吃裡扒外的蠢貨很少,大堂嫂雖也有小心思,不過好歹她帶了腦子。
平心而論,自己掉進了福窩窩裡,卻看著娘家人吃苦受罪,真的不是一般般人能忍心的。可想要救娘家所有人又是完全不現實的,大堂嫂思量之後,便索性將賭注壓在了妹子身上。想著若是自己的妹妹能嫁過來,便也是跟著一道兒享福了,娘家那頭少了一個吃飯的人不說,回頭還能得一筆聘禮,怎麼算都是極為划算的。
「二山子倒是不急……」大伯娘都不用思量就知道自家兒媳是甚麼打算,不過她倒也不反對,畢竟大兒媳手腳勤快是事實,作為她的娘家妹子,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
唯一的問題是,就算那是她親兒子,這親事也不是她說了算的。
見兒媳很是有些失望,她便又道:「如今剛入冬,有些話也不好說,畢竟一般人家結親都在秋收或開春那會兒。這樣好了,你也努力一把,最好找個冬日裡能懷上。到時候,在阿娘跟前也好說話。她呀,就喜歡能幹活又能生養的,你幹活不賴,可嫁過來都堪堪一年了,這不還沒開懷嗎?」
大堂嫂羞得滿臉通紅,卻也暗暗覺得這話沒錯,當下便擱在了心上,發誓一定要在過年前揣上一個。
這頭,周家甭管暗地裡如何,明面上還是很和氣的,就連最能作的周家阿娘在被阿奶當面一通說教後,也老實了起來。至於究竟能老實多久,還是未知數,可起碼在短時間內,她是不敢作的。
下頭的雪越下越大,直到整個院子都被皚皚白雪覆蓋,至於屋頂上更是堆滿了厚厚的積雪。
在雪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止後,阿奶便讓幾個兒子孫子輪流上屋頂掃雪,生怕將屋頂給壓塌了。還真別說,這絕對不是杞人憂天,往年村子裡都有房頂甚至整個屋子都被壓塌的情況出現。不過周家倒是沒碰到過,一來阿奶警醒,二來周家是青磚瓦房,跟泥瓦房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不過,饒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當這冬日裡的第一場雪,在五天後還未曾停止時,所有人都愁上了。
天氣比預想中的更壞,哪怕周家有糧有炭,怕是接下來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這檔口,所有人白日裡都擠在了堂屋裡,只因屋子裡一直點著炭盆子。周芸芸也是如此,索性就將自己屋裡的靠背椅扛了過來,天天坐那兒看伯娘嫂子做女紅,來了興趣時,也跟著戳兩針,不過她也是真沒做女紅的天賦,最終索性攬下了做飯的差事,拖著阿爹天天窩灶間,至少這裡暖和。
只這般,過了足足八天,外頭的雪才慢慢的小了下來,直到最終停止。然而彼時,站在院子裡往遠處望,甭管是前頭的楊樹村還是後頭的大青山,全被皚皚白雪所籠罩,目光所及處,俱是一片雪白。
冬天,真的來了。

第019章

冬天是這個年代最為可怕的季節,沒有之一。
僅僅是第一場雪,就壓塌了楊樹村好幾戶的屋頂。倒不是因著他們懶,而是家中男丁少,以及又是泥瓦房,一旦積雪超過一定厚度,壓塌不過是時間長短問題。又因著周家這邊一切安好,周家阿奶便讓大伯帶著幾人去村裡幫忙,不說旁的,至少幫著搭個棚子,或者趁著雪停了之際將屋頂加固一下。
萬幸的是,積雪雖將屋頂壓塌,卻並沒人受傷。加之村子裡多半都是沾親帶故的,里長又處理得妥當,不到兩日,基本上就已經妥了。可惜,這僅是第一步。
積雪的問題不大,真正麻煩的是吃食和衣裳棉被。
並非所有人都跟周家那般警覺,早早的發現天氣不對勁兒,提前買好了足夠用的吃食和日用品。事實上,大部分莫說完全沒想到今年的雪來得這般早,就算有幾個家中有老人的提醒了小輩兒,可家中並無太多餘錢,壓根就做不到提前準備。
更有甚者,早在秋收之後,就急急的賣掉了除卻口糧之外的所有糧食。看到這種情況,卻是真的傻眼了。
再有就是衣裳和棉被。
真正要論起來,周家這頭也沒有完全做好準備。原因很簡單,就算周家阿奶提前買回了足夠用的土布和棉花,可要全都做好卻仍需要花費良久。之前,周家上下都在忙碌,或是做家事,或是賣糖塊賺錢,再不然就是拾柴砍柴。比起這些,顯然做衣裳棉被用不著那般著急。
事實上,整個周家做好衣裳被褥的,只有唯二的周芸芸和周大囡。前者是大堂嫂幫她趕工的,後者則是自己起早貪黑趕出來的。
好在周家的情況跟其他人家不同,人家是真的沒有衣裳穿。舊年的衣裳都是穿了好些年頭的,不說都打滿了補丁,就說裡頭的棉花好了,都板結成塊了,壓根就不暖和。而周家這邊,每年都有新衣裳,除非是跟週三囡那種德行的人,年年做的衣服不出多久就給弄得又髒又破的,多半人還是很愛惜衣裳的,完全能穿著舊衣縫製新衣。
只有才嫁進來不到一年的兩位堂嫂,略有些捉襟見肘。
兩位堂嫂的窘迫,周芸芸都看在眼裡,回頭就同周家阿奶提了提。阿奶倒也痛快,左右土布還剩下不少,額外多給了兩人能夠做一身衣裳的料子,棉花也給了。同時,又讓兩位伯娘拿自己陳年舊衣給她倆暫時穿著對付一下,沒的家裡啥都有,還要將人凍出個好歹來的。
然而,這僅僅是周家。
天氣並未隨著雪停而好轉,相反卻是一日冷過於一日。而先前落下的雪,也並未因著太陽升起融化,甚至在之後的幾天,偶爾夜裡還會下點兒小雪,每回白日裡鏟過的院子和道路,第二天一早起來,仍是積了一層不算薄的雪。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糧價飛漲。
準確的說,是物價飛漲。不過,比起只漲了兩三倍的油鹽醬醋,甚至比起漲了四五倍的土布和棉花,糧價才叫真正的觸目驚心。
周家機警,旁人也不全是傻子。都到了這份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莫說今年了,怕是來年都未必能暖和回來。而一旦錯過了春耕時分,等於明年一季的收成都泡湯了。這還是往好的方向看的,若是事態嚴重了,指不定來年一整年都要顆粒無收了。
如此一來,糧價如何能不高?
有道是,民以食為天。且不說能否吃得好,最起碼也要吃得飽,乃至最低底線——別餓死。
可惜,到了這份上,誰也不敢給予保證了。很快,還不到臘月,賣兒賣女的人就多了。當然,話是這麼說的,除非真的到了餓死的地步,一般人是不可能賣兒子的。可村子裡卻已經有三戶人家賣了閨女。
「大囡,也是你命好,投身到了咱們周家。你也別再鬧騰了,看看你素日裡玩得好的幾個小姐妹。草妮子昨個兒就被賣了,你道是賣了多少?兩斗玉米面,還不夠你吃半拉月的!」大伯娘一面做著針線活兒,一面半是告誡半是嚇唬的道。
雖說大伯娘的確存了趁機唬住閨女的心思,不過她這話卻是完全屬實的。草妮子是村頭那邊張家的閨女,就是里長他們一族的,沾了點兒親戚關係。只是比起家裡連牛都有的里長家,草妮子他們家顯得要窮困潦倒多了。
周芸芸依稀記得這個人,當然是從原主的記憶裡翻到的,標籤是堂姐的朋友。跟原主本身不熟,卻因著時常來家裡尋堂姐,多年下來也算是有些交集。
「被賣了?」周芸芸略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
見自家閨女沒接口,倒是周芸芸一副被唬到的模樣,大伯娘頗有些哭笑不得:「芸芸別怕,你阿奶寶貝著你呢,賣了誰都不能賣了你。再說了,就咱們家這情況,也落不到賣人的地步。」
「可……」周芸芸有些欲言又止。
她能說甚麼?說自己完全沒想到買賣人口這種事情竟然真的能發生,還是發生在自己身邊,在她記憶裡認識的人身上。
說真的,周芸芸只覺得一陣戰慄。
兩斗玉米面就換了一個人,人甚麼時候竟是淪落成為牲口一般的物件,隨意買賣,還價廉物美?就算周芸芸對古代的計量單位不是很清楚,可她也知道,若是兩斗大米的話,約莫是三十斤。可玉米面比大米要輕,應當不到這個份量。
再有方才大伯娘也說了,都不夠堂姐吃半拉月的,這也是實話。因為便是周家這邊,也不可能頓頓有油有炒菜,因而就算是小姑娘也是結結實實吃一碗飯配兩個餅子的,算下來一天兩斤糧食還真就不是誇張了說。
不過,那也是以往需要幹活的時候,這幾日阿奶已經開始逐步減少了份量,就是做的不大明顯。飯更稀薄了,餅子也小了,估摸著下一步大概是減少餐數了。
可甭管怎麼說,聽到兩斗米玉面就能買下一個十來歲的大閨女,周芸芸還是接受無能。
再看堂姐,這會兒面色也不大好。若說草妮子跟周芸芸只是面熟的話,跟堂姐卻是真正打小一道兒長大的好友,倆人的感情並不比親姐妹來得差,甚至要遠遠高過於周家堂姐妹之間的感情。可就是這般,一轉眼,好友就被賣了,哪怕堂姐知曉自己不會淪落到這地步,也難免物傷其類。
「她被賣給誰了?」半晌,周大囡才略有些怯怯的問道。
大伯娘瞧了她一眼,對於這個閨女,其實她還是很上心的。說白了,物以稀為貴,她當年是接連生了兩個兒子後,才有了閨女。因而,重男輕女這種想法在她身上並不適用。當然,真要是算起來,她還是最在乎長子,可到底閨女也是從身上掉下來的肉,再說周大囡長得好看,在不發脾氣使小性子時,也是個嘴甜能哄人的。相較於整日裡亂跑亂躥的臭小子,她其實還是喜歡閨女。
「知道怕了?知道了就老實點兒。你的年歲也不小了,翻過年都十四了。正好今年冬日裡天冷,你也別到處亂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頭烤火做針線。我回頭會跟你嫂子說一聲,讓她教教你做繡活兒,別跟你娘我似的,只會縫補衣裳,連朵花都繡不出來。」
兒媳跟閨女之間的那點子不對付,大伯娘不是不知曉,只是先前沒捅破罷了。她有時候也在想,自家閨女是不是太蠢了,無緣無故的針對親嫂子作甚?
真到了嫁出去的那一日,哥哥嫂子才是以後的助力,畢竟誰也不能保證,將來嫁的人家一定過得比娘家好。就算真比娘家好,像她這般,也不會無故開罪娘家嫂子的,萬一嫂子將對小姑子的怨氣發到了公婆身上,你說虧心不虧心?
見閨女不說話,她又道:「學學繡活兒,再學學燒飯做菜。人呢,總歸還是要有一門手藝的,沒聽老話說,老天餓不死手藝人?趁著在娘家時,活兒不多,能學的都學了,免得將來嫁出去抓瞎了。」
「我就問了娘一句,草妮子被賣到哪兒了,你就回我這麼多話!你咋知道我將來嫁的人家不好?興許人家有的是錢,我嫁過去享福呢!」周大囡終於被說惱了,恨恨的甩出這話後,起身就走人。
大伯娘被她這話甩了一臉,愣是懵了半晌才堪堪回神,惱火的向著她的背影吼道:「成!你最能耐,你將來是能嫁到大戶人家當少奶奶的,我管不了你!」
周芸芸默默的後退,旋即也跟著開溜了。她倒不是怕大伯娘凶她,而是覺得氣氛太尷尬,堂姐太蠢逼。
要知道,大伯娘跟周芸芸阿娘是不同的。前者是真心為了女兒好,就算讓她多學些東西,也是為了她將來考慮。後者就有些一言難盡了……
有道是背後莫說人,周芸芸正腹誹著呢,結果才出了堂屋就看到周家阿娘拉著阿奶進了灶間,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說甚麼。
一時好奇心起,周芸芸悄無聲息的摸了過去。
「……真的呀!糧價都翻了好幾番了,阿娘你趕緊將糧食收拾幾袋子出來,挑最差的就成。玉米面、紅薯、土豆甚麼都成,只要是能吃飽的,不論成色,都能賣出高價來。您就放心的將這事兒交給我,轉頭我就給您賣出七倍的價錢來,保準發大財!」

第020章

發大財?!
聽到裡頭的話,周芸芸徒然間升起了一股子怒氣。
且不提良心和底線的問題,單是穿越之後,周芸芸就頗為相信因果報應。先前,周芸芸強烈建議周家阿奶多囤積糧食,那也是打算自家人吃的,她並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可反過來說,若將當初低價買入的糧食再高價賣出去……
真的不怕遭報應?
在心下權衡了一下,周芸芸打算等過會兒阿娘走了,仔細跟阿奶分說分說。
「放你娘的臭狗屁!!」
就在這檔口,周家阿奶爆發出一聲驚天怒吼:「你以為你自己格外聰明是不是?光知道這會兒糧價漲了,你咋就沒想過,咱們這村子裡有幾戶人家買得起高價糧的?你當外頭糧價漲得那麼高,真就是發財的好時候?放屁!那叫有價無市,假的!」
「不是的,阿娘你聽說……」
「聽你說個鬼!你以為你把糧食拖出去就能賺到大錢了?動動你的豬腦子罷!到時候別說一文錢拿不到,還給人家知道咱們家囤了好些個糧食。回頭真到了要餓死的地步,人家一准上門來搶!」
「怎麼會?」周家阿娘一臉的驚愕,「這還有沒有王法了?再說,咱們家上下十幾口人,又不是軟柿子隨便讓人捏的。」
「王法?你是三歲的小孩崽子嗎?真到了要餓死的地步,誰他娘的還跟你講王法?還十幾口人呢,你自己想死,別拖著旁人一道兒去死!回頭來個幾十上百個人,將糧食搶走了,再放把火直接燒了房子,你去閻王殿跟前喊王法罷!」
周家阿奶氣得夠嗆,簡直不明白自己當年怎麼就貪圖這點兒小便宜,給小兒子娶了這麼個蠢婦回家。唯一值得慶幸是,周芸芸和周大金倆姐弟完全不像他們的阿娘,要不然她才是真的要吐血了。
「還傻愣著作甚?幹你的活兒去!別一天到晚的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到處摻合。索性這樣好了,你也別出門了,老實待在家裡,省的回頭一不留神就給別人套了話!」
說著,周家阿奶便轉身打算離開,臨走前還不忘撂下最後一句話:「記住,咱們家不賣糧!你個喪門星婆娘!」
躲到了太平缸後頭的周芸芸,就這麼看著周家阿奶回了正堂,又伸長脖子去瞧灶間裡頭的阿娘,卻見阿娘立在正中,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眼珠子卻在四下亂轉,一看就不像是在懊悔,而是在盤算著甚麼。
周芸芸默默的歎了口氣,她如今啥都不怕,就怕阿娘動腦子。很明顯,阿娘是不會放棄了,甭管是賣糧還是借糧,只要阿娘還惦記著娘家那頭,就注定不會輕易放棄。
可是……
今年的冬日冷成這般,明年的開春明顯是沒法耕種了。至於下一季能否收穫,也實在是不好說。若是情況尚好,應該多少能收穫一些糧食,可萬一情況有變呢?或者更慘一些,若是明年冬日還是這般冷,甚至更冷,即便是周家估計也難以繼續支撐下去了。
要知道,周芸芸所想出來的那些賺錢法子,幾乎都跟吃食有關。然而,甭管她做的吃食有多麼的美味,一旦遇到災荒年,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誰還會在意那些個小零嘴兒呢?可以說,至少明年,周家是沒指望有太多的進項了。
在這種情況下,還想著幫襯娘家?
周芸芸只覺得異常好笑,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居然還有心情照拂旁人。當然,若是真有這個本事,倒是無妨了。可很明顯,無論是周家還是阿娘本人,都沒有這份能耐。
只要一想到先前聽大伯娘說的草妮子一事,周芸芸就覺得渾身發寒。
她幫不了旁人,只能盡可能的保全周家,也許這也是一種自私的表現,然而她無能為力。
正這般思量著,周芸芸抬眼看去,卻見阿娘已經出了灶間的門,只徑直回了自己的房裡。周芸芸並不知曉她接下來會做甚麼,卻敢肯定,阿娘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的,從她的角度來說,周家上下只有阿爹和芸芸姐弟才是她的親人,其他人怎麼著也比不上娘家血親的。
思量再三,周芸芸去尋了周大金。
「……啥?阿娘她是不是瘋了?」周大金還以為阿姐又要給他好吃的了,結果卻被迫聽了一耳朵的阿娘蠢事兒,登時驚得他整個人都不好了。
說真的,阿娘跟阿奶硬槓的下場只有一個,勢必有一人要上天。
跟周芸芸不同,打小就極為受父母疼寵的周大金對於阿娘還是很有感情的,畢竟那是最疼愛他的親娘啊!
「我覺得阿娘賣糧一定是為了賺錢,或者打算昧下糧食來,最終的目的就是為了她的娘家,不然她才不會那麼勤快呢。」周芸芸仔細想了想,又道,「這事兒就交給你了,看著阿娘,別讓她作。要不然回頭惹毛了阿奶,她絕對要完。」
可不是要完嗎?
周大金一臉恍惚的點了點頭,腳步虛浮的走出了房門,回頭直奔自個兒屋裡,一看到阿娘就立馬說開了。
「阿娘,我同你說,你已經從你娘家嫁過來了,那就是咱們周家人了,咋就天天惦記著娘家那頭呢?老周家哪裡對不住你了?好吃好喝的供著你,干的活兒也不多,還年年都有新衣裳穿,你咋還不滿意呢?你娘家那頭,過得去就這麼過著,過不去那不也是命嗎?你再這樣,回頭惹毛了阿奶,看誰能護得住你!」
周家阿娘一臉的不敢置信,這就是她的寶貝兒子,她的心肝啊!
「臭小子你是不是瘋了?居然教訓你娘來了?我這麼做是為了誰啊,還不是為了咱們這個家!」
「為了咱們家?」周大金茫然的抬頭望著頂上的橫樑,半晌才道,「咱們家不是挺好的嗎?哪個也沒餓著凍著,幹嘛要為了咱們家惹毛阿奶?」
「那不是……」周家阿娘話頭一滯,旋即很不耐煩的擺了擺手,「說了你也不懂,反正沒你的事兒,你別管!」
「你當我想管呢?」周大金覺得自己特別不容易,怎麼就攤上了這麼個愚蠢透頂的娘呢?「我說阿娘,我也給你說句大實話,換個阿奶不可能,換個阿娘還是很容易的。你信不信你再這麼折騰下去,阿奶真把你趕回娘家去?」
「你個小兔崽子!!」
周大金連蹦帶跳的完美閃避了周家阿娘砸過來的倆芥麥枕頭,回頭剛想要跑,就看到阿爹擋在了他面前,登時微微一愣。
周家阿爹語重心長的教訓兒子:「大金你說啥呢?那是你娘!就算她素來拎不清,腦子不好使,素日裡又懶又饞的……可她到底是你娘啊,你怎麼能這麼說話呢!還不快點兒給你娘道個歉。」
周大金沉默了一瞬,旋即整個人原地彈起,一眨眼就竄出了房門。就在這一瞬間,他只聽到身後一聲巨響,彷彿是炕桌被砸在了地上發出的聲音,旋即就是周家阿娘的怒吼聲:「週三牛你說甚麼?我要跟你拼了!」
「你要跟誰拼了?!」周家阿奶聽著這頭的動靜,殺氣騰騰的衝了過來,「怎麼著?能耐了漲本事了?在我周家的地盤上,你打算跟我兒子拼了?真當我老周家好欺負?不想好生過日子就直說!!」
話音未落,周家阿爹已經急急走出了房門,結果也得了一通狠噴。
「週三牛,你要是連自家婆娘都管不好,趁早給我滾蛋!老娘也是奇了怪了,怎的就這麼個東西還能騎在你頭上屙屎拉尿?你到底有多窩囊?一句話,能不能管好?!」
但凡是個男人都要面子,周家阿爹素日裡倒是個憨厚老實人,可眼見自家媳婦兒愈發過分了,老娘又下了最後通牒,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縱著這個婆娘了。
收拾,一定要狠狠收拾,至少也要讓她知曉甚麼事兒能做,甚麼事兒萬萬碰不得!
「要麼立馬滾,要麼就老實過日子,你自己選!」周家阿爹面沉如水,死死的盯著自家媳婦兒。
周家阿娘都嚇呆了,說白了甭管是最初的借糧還是之後的賣糧賺差價,她所要的就是讓娘家人度過今年的危機,而不是將自己給賠進去。自然,她也沒有料到他們倆口子吵嘴還能招來周家阿奶。
要知道,整個周家就沒有不怕阿奶的人,包括她在內,都是見著阿奶就跟耗子瞧見貓一般。事實上早在阿奶過來的那一瞬間,她就已經萬分後悔了,再一聽自家男人這話,當下就覺得有些腿軟。
「我、我好好過日子,我……」
她還有旁的選擇嗎?沒有。
直到周家阿奶回了她的後院,其他看熱鬧的周家人也四下散去,周家阿娘仍是一副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模樣。然而,今個兒周家阿爹也是真的被氣到了,縱是見她這般,也完全沒打算安慰兩句,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轉身憤怒的離開。
好半晌,站在廊下的周家阿娘才堪堪回過神來,抹著眼淚半是控訴半是委屈的道:「我這究竟是為了誰啊?一個個都不拿我當自己看,我圖甚麼?」
一旁的周大金原已經躲開了去,及至聽了這話,卻是一個沒忍住,道:「你都不拿周家當自己人,還叫人家拿我當自己人?阿娘,你少惹事兒罷,丟臉死了。」
「你個小兔崽子!」周家阿娘又要衝上來,卻只邁了一步就老老實實的縮回去了。她又不是真的傻子,自是看出來方才自家男人那話不是哄她玩兒的,真要是再鬧起來,萬一把人得罪狠了,真將她送走了呢?她不敢賭。
可讓她徹底收手不管娘家,又實在是太為難她了。
揣著一肚子的心事,周家阿娘思忖良久,終於想出了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來。
偷!
整個周家所有人都知曉後院是個藏寶窟,不單囤了足夠全家老小吃到明年秋收的糧食,還有大量的柴火和炭,當然其他的類似於燻肉醃肉肯定也不少。周家阿娘沒打算偷那些值錢的,她琢磨著看看能不能偷到類似於紅薯土豆,或者玉米面之類的粗糧。
想法很不錯,實施起來卻是出乎意料的難。
且不說周家阿奶將她的藏寶窟看得死死的,單說如今因著天氣愈發冷了,周家好些人都不願意待在房裡受凍,而是齊刷刷的留在了堂屋裡。旁的不說,堂屋人多又有炭盆子,怎麼著也比自己房裡暖和。然而,要想往後院去,堂屋後頭的穿堂是唯一的通道。
周家阿娘再怎麼樣也沒辦法當著幾乎全家人的面往後頭去,更別說周家阿奶時常待在後院了。可以這麼說,偷糧食的計劃尚未實施,便已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阻礙。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周家阿娘幾乎要將自己逼瘋了,情急之下,她意外的聽到了大房大山子媳婦兒賣命的說娘家妹妹的好話,當下她心頭一動。
她娘家那頭,除了有個弟弟外,其實原本還有個哥哥的。只不過她哥哥早年就沒了,徒留一個侄女,今年有十四歲了。她先前還沒想到這個,如今仔細思量了一下,配大房的二山子倒也合適。真要是這般,不單她侄女有著落了,娘家那頭還能少張嘴吃飯,甚至還能多添一筆進項……
越想越覺得這個想法極好,周家阿娘索性咬牙自個兒回了一趟娘家,轉頭回來時,卻將她的娘家內侄女帶了過來,不顧周家人的側目,硬生生的將內侄女塞到了周芸芸房裡,還美其名曰讓姐妹倆好好相處。
周芸芸目瞪口呆。
按說這大舅家的表姐,是屬於比較親近的關係了。可問題在於,甭管是周芸芸還是原主,都從來不曾去過李家。原因在於,李家那頭極為重男輕女,自家的孫女尚且無所謂,更妄論周芸芸這個外孫女了。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在於原主本就是目不染塵的性子,壓根就不愛竄門子。
一個不想碰面,一個懶得走動,直接導致周芸芸翻過年都十一歲了,還從不曾見過外祖父他們一家子。
所以,讓這倆表姐妹好生相處,就顯得格外的可笑了。
私底下周芸芸琢磨著,莫非周家阿娘是打算用這種法子讓李家少一個人的口糧?這倒是好法子,尋常人都不會將親戚往外頭推的,尤其還是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就連周芸芸,雖對於這個表姐沒甚麼好感,也平淡的接受了這麼個人塞進自己房間裡。
然而,周芸芸是接受了,卻並不代表其他人就能接受。
這可不是多個人多雙筷子的問題,到了如今這份上,哪個不知道來年鐵定不會有好收成?既如此,能省一分就是一分,就連周家阿奶都在昨個兒宣佈,往後每天只開一次火,傍晚時分煮好稀粥和麵餅子,熱乎乎的吃完就睡覺。倒不是非要所有人一天只吃一頓,而是顧及到有村民萬一瞧見周家還是一天兩三次的開火,會引來不必要的誤會。
……當所有人都在拚命節省口糧時,任何異樣的舉動都會引來旁人的懷疑。
周家阿娘又是委屈又是氣憤,她完全沒體會到周家阿奶的用心良苦,只覺得全世界都在針對她。要不然,怎麼先前完全沒提及要減餐的事情,等她娘家內侄女好不容易來做客一次,就冷不丁的減餐了呢?可因著前不久剛被教訓過,饒是心裡頭有再多的不滿,她也不敢吭聲。
好在李家這位大姑娘性子倒還不錯,至少明面上她是老老實實的,給吃的就吃,給喝的就喝,也不多話,還能幫著分線做點兒針線活兒。
然而,這卻僅僅是表面而已。
沒過兩天,周家就出事了。
當李家大姑娘衣冠不整的從院子裡跑進堂屋,哭天抹淚的說三堂哥欺負她時,所有人都是懵的。
結果,最先回過神來的人居然是周大金:「那是我堂哥,不是你堂哥!」這也是個嘴欠的,直接就嗆了上來。
周家阿娘當下狠狠的剜了周大金一眼,旋即將侄女護在身後,咬牙切齒的看向大房,非要一個說法不可。
假如這個時候,她能多一些慌亂少一些奸計得逞的神色,估計會更令人信服。
可惜的是,所有待在堂屋裡的人,包括年歲最小的週三囡,都是一副看戲的模樣。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週三囡還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兒,只是眨巴著眼睛左看右看的。
「別裝傻,大嫂你說,這事兒該怎麼辦?我侄女一個黃花大閨女就讓你家二山子佔了便宜,你倒是給個說法呢!」周家阿娘氣勢洶洶的拉著抹著淚花的李家姑娘,一副絕不善罷甘休的模樣。
問題是,大房能有甚麼說法?
「他三嬸,你這是鐵了心叫你侄女來算計我兒子?」周家大伯娘的臉色異常的難看,自家的兒子自家清楚,她家二山子就不是那種看到女的走不動道兒的人,尤其李家這姑娘長得一點兒也不好看。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姑娘是上趕著送上門來的。
要說這裡頭沒問題,你信?
「這話是怎麼說的?分明就是……」
「你閉嘴!」周家阿爹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直接上前一把將媳婦兒狠拽了一把,二話不說直接將人拖出堂屋,逕直回了自家屋裡。不多會兒,屋裡就傳出打鬧聲,以及周家阿娘哭喊聲。
周家其餘人眼觀鼻鼻觀心的坐在堂屋裡,原先咋樣,這會兒還咋樣。
這被算計是不爽,可周家這邊是男丁,李家這頭這才個大姑娘。反正周家大伯娘是半點兒不著急的,莫說本就是沒影兒的事兒,就算真有此事,她也絕不承認。
「你、你們……」李家大姑娘羞得滿臉通紅,咬牙說道,「方纔在院子裡,周家三堂哥非要拉我進灶間,他還、還……」
「還甚麼?」大伯娘嗤笑一聲,直接打斷了她的話,面上俱是冷冷的嘲諷,「黃毛丫頭還敢跟老娘玩心眼兒?識相呢,直接滾回李家去,我只當沒這回事兒。不識相呢,豁出去把這事兒往大了鬧,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誰的名節會受損!二山子!」
二山子黑著臉走進堂屋,他方纔還在發懵,怎的三嬸子的娘家侄女非要叫他進灶間說話,這會兒聽了自家阿娘的話,還有甚麼是不明白的?
沒人喜歡被算計。
沒人!

第021章

「我剛去前頭井裡擔了兩桶水來,還沒倒進缸子裡,就被她拖著進了灶間。」二山子的目光幾乎都能殺人了,死死的盯著李家姑娘,恨恨的道,「之後她就哭著喊著跑出來了,我招誰惹誰了?」
身為周家人,自是無條件相信二山子的,包括周芸芸。
這主要是因為二山子素日裡的為人擺在那裡,他的性子有點兒類似於周家阿爹,是個不怎麼愛說話卻手腳極為勤快的人。譬如,沒事兒干了去地頭轉悠一圈,或是像他方才說的那般擔個水之類的,不是說他人有多好,而是沒有這些花花腸子。
所以,說他會去調戲李家大姑娘……
「快別丟人了,也不瞅瞅你自個兒那長相,我堂哥就算沒我聰明,可他也不瞎!」周大金絕對是個嘴欠的,不過說真的,有些話其他人說起來終究有些不合適,畢竟對方是個黃花大閨女。要是換成周大金就無所謂了,一來他是李家大姑娘的表弟,二來他年歲也小,童言無忌嘛。
然而,周家人是理解的,卻不代表李家大姑娘也能理解。
「你、你們都欺負人,我不如死了算了!」李家大姑娘拿雙手捂著臉,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還作出想要讓柱子上撞的模樣。
再看周家人,面上的神情各異,卻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這下子,李家大姑娘卻是再也裝不下去了,面上一片懆紅,只恨恨的扭頭跑出了堂屋。
「她這是幹啥去?回家了?」周大金走過來拿手戳了戳已經看傻眼的周芸芸,「阿姐,你說阿爹會不會打阿娘?」
周芸芸回過神來,頭也不抬的道:「你該慶幸阿奶不在。」
甭管周家阿爹會不會動手,至少絕對不可能跟阿奶似的,二話不說直接拔刀殺過來。不過,這也未必就是阿娘運氣好,說不準那就是她故意的,趁著阿奶今個兒一早就出門了,這才上趕著來作的。
話是這麼說的,不過周芸芸還是出門瞧了一眼。阿爹阿娘在屋裡已經吵翻天了,間或有打罵哭喊聲,可也未必一定是阿爹動手,畢竟阿娘瞧著也不是個好惹的。至於李家大姑娘,這會兒早就鑽進了周芸芸的屋裡,還把門捎拴上了。
想了想,周芸芸跑去敲了阿爹阿娘那屋的門,硬是將阿爹喚了出來:「阿爹,這事兒還是讓大伯娘同阿娘好好聊聊罷。」
大伯娘:「……」呵呵,好好聊聊。
男女之間,哪怕是夫妻打鬧,也會被人恥笑,畢竟老話不是說好男不跟女鬥嗎?可要是妯娌兩個鬧矛盾就無妨了。再說單論這事兒而言,周芸芸真心半點兒也不想幫襯阿娘。旁的不說,甚至連人品都可以不論,就李家大姑娘那芝麻綠豆大點兒的腦仁,就足以讓周芸芸瞧不上了。
培養感情攀上高枝真心不算啥,可想也知曉,用這種手段就算將來真的進了門,能有好的?莫說這世道原就對女子苛刻,就算擱在現代,用這般不入流的手段獲取婚姻,也注定會以悲劇收場。
太蠢了,真當是應了那句話,生兒子像舅生女兒像姑。
李家這位大姑娘,簡直就跟周家阿娘蠢得如出一轍。
那頭,大伯娘顯然也領悟到了周芸芸話裡暗藏的意思,她其實一點兒也不怵周家阿娘,畢竟她才是長嫂,又生了周家的長孫,怕甚麼?只是,她也明白在阿奶心目中,便是長孫也不如周芸芸這個福娃娃還得金貴,但凡周芸芸在阿奶跟前說了甚麼,就算她本人不怕,萬一阿奶報復在她閨女大囡身上呢?
因此,當周芸芸以實際行動支持她之後,大伯娘立馬就雄起了,直接撩起袖子氣勢洶洶的殺進房裡,衝著周家阿娘就是一通狠噴,自也少不了互相撕扯叫罵。
不要小看了女人的戰鬥力,尤其是鄉下護犢子的女人。
「這事兒咋辦?」周家阿爹出了房門被冷風那麼一吹,這會兒倒是冷靜了下來,抬眼看了看自家大哥和侄子,皺著眉頭問道,「有個說道沒有?」
甭管這事兒裡頭是否另有文章,看李家大姑娘這副做派,鐵定是咬住了不鬆口的。說真的,周家這頭是可以完全不顧李家的名譽,大鬧特鬧一場。可之後呢?兩家徹底撕破臉倒是不怕,怕只怕還是會影響到周家的名聲,還有便是二山子以後的親事也會有麻煩。
「沒說道,這種不要臉的東西,我們周家要不起!」周家大堂嫂搶在所有人之前,先惱怒的吼了一聲,還是特地衝著周芸芸那屋的。
她先前都盤算好了,趁著這個冬天,趕緊先開了懷。正好她娘家那頭雖不如周家有錢有糧,至少熬到來年開春是絕對沒問題的。到時候,開春了天氣暖和了,她也懷了好幾個月了,正好可以趁機跟周家阿奶提上一提,說不準就能立馬將親事定下來了。說真的,她很看好二山子,雖說為人老實了點兒,嘴笨了點兒,可身量高體格壯,手腳勤快幹活賣力,還有甚麼不滿的?
結果,一個不留神,就叫人捷足先登了去!
周家大伯看了長子一眼,後者忙過去拉了他媳婦兒往屋裡走,示意她別摻合此事。其他幾人在一陣面面相覷之後,也相繼散開了。說白了,這事兒還得由長輩來料理。
「三囡你去村子裡叫阿奶趕緊歸家,回頭我給你一塊糖。」周芸芸愁的是另外一件事兒,這兩日她總覺得家門口時常有人經過,可周家嫡出偏僻,按理這大冬天的,就算要散步也不至於到他們家前頭來。這不,她方才一眼瞥過去,好像前頭那棵大楊樹後頭有人影閃過,當下心頭略過一陣不詳的預感。
李家問題反而不大,周芸芸擔心的是自家允許李家大姑娘留宿一事,早已引起了村裡其他人家的注意。真要論起來,周家不接濟李家反而無妨,可周家在村子裡卻還是有好幾門近親的,雖說因阿爺早逝,周家這頭跟親戚鮮少有來往,卻也不能因此否認跟其他人家有親。
旁的不論,周家阿爺是兄弟姐妹共四人,阿爺排行老大,下頭倆弟弟一妹妹。當然,他妹妹早幾十年就嫁出去了,鮮少回村子來。倒是另外倆弟弟,尤其是阿爺的三弟,就住在村子中間,離周家這頭走路也就不到半刻鐘時間。
萬一這三爺爺家叫人來借糧,你是借還是不借?要是借了,借多少?咋還?再一個,借了三爺爺家的,那二爺爺呢?還有周家阿爺另外也有好幾個堂弟,雖說關係不近,卻也是沾親帶故的,最起碼同為周家人,總不能光顧著外姓不顧自家罷?
周芸芸頭疼死了,她最不擅長的就是處理這種家長裡短的事情。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萬分理解當年失去雙親後,親戚們為何將她當作燙手山芋丟來丟去的。
還真別說,那會兒她真的就是個燙手山芋,十足十的。
好在週三囡旁的不成,一旦有吃食誘惑,幹勁兒比誰都足。只半刻工夫,就拖著阿奶急急的回了家。彼時,大伯娘和阿娘還在屋裡吵得沒完,便是隔了一道門,仍能清晰得聽到各種叫罵對吼聲。
於是,周家阿奶殺氣騰騰的踹開了門。
大伯娘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倒是周家阿娘包括她侄女都被罰不准吃飯,同時周家阿奶也勒令明個兒一早,周家阿爹就送她倆回杏花村李家,周家廟小供不起大佛。
這下子,卻是徹底的捅了馬蜂窩。
不是周家阿娘,而是李家那位大姑娘。
人的潛力是無限的,這位看起來瘦瘦弱弱的李家大姑娘,一聽說自己要被遣送回去了,登時哭叫著要去死。死就死唄,人家還死活不開門,愣是將正主兒周芸芸阻在了門外。
「我都讓週二山佔了便宜,還走甚麼?我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我不走,就待在周家,哪裡也不去!」李家大姑娘叫得震天撼,瘦弱的身子裡彷彿有著無窮無盡的力量,甚至在阿奶氣惱下踹開了房門,她也死皮賴臉的躺在地上哭鬧打滾就是不走。
有道是,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周家便是不懼名聲受損,也不至於真的跟李家大姑娘硬槓上,萬一人家說著說著來真的了,一頭撞死在周家,到時候卻是真的難以收場了。
事態便這般僵持了下來。
李家大姑娘倒是乾脆,索性就待在周芸芸房裡,哪兒也不去。周家阿娘則不死心的待在堂屋裡,趁人不備直接從盆裡抓玉米餅子。恰好今個兒負責做飯的是大伯娘,氣得她險些摔了盆子撲上來再跟阿娘干一架。
這樣僵持了兩日,周芸芸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三奶奶領著她家仨孫子倆孫女上門來了,倒不是立刻就開口借糧,而是拐彎抹角的問周家囤了多少存糧。周家阿奶一聽這話茬就覺得不對勁兒,趕忙上前親自應對。
「哎喲,大嫂你也別藏著掖著了,自家人知曉自家人,就你這性子,要不是家里餘糧多得很,能讓你兒媳婦兒帶娘家侄女過來吃?這一頓兩頓的也就罷了,怕是有好幾日了罷?那一日她們回村子我就瞧見了,就光人過來了,啥東西都沒帶。要不是這幾日都吃你家的,這會兒還能帶喘氣的?」
周家阿奶氣得不行,只是氣歸氣,到底還是要先將外人打發走:「我家是存了點兒糧食,可家裡人多嘴多的,還指望著回頭去你家借點兒糧食周濟周濟。」
「大嫂這是哄我的罷?要不是家裡的糧食吃不完,你能給外人?」三奶奶極是不樂意的瞅了周家阿奶一眼,拿手虛指了指跟前的幾個孫子孫女,「這才是咱們老周家的孩子,疼哪個不好,偏心疼一個外人。」
「行了行了,我家真沒存糧。」周家阿奶也是惱了,她跟婆家那頭關係並不好,尤其在公婆和男人都死了以後,跟那兩個妯娌完全沒有話可聊。這些年來也不過維持著表面上的客套罷了,一旦涉及利益,誰耐煩應對?
等好不容易打發走了三奶奶等人,周家阿奶一聲大吼,將全家人都喚到了堂屋裡。
「老三家的,都是你幹的好事兒,我看你索性也別留在家裡了,直接滾蛋,帶著你娘家侄女給我滾回你娘家去!」周家阿奶原就擔心自家有存糧的事情被外人知曉,這一回兩回的,能攔得住,次數多了怎麼辦?
再一個,人家那話也在理,若非家有餘糧,如何會留著親戚小住?還有如今李家大姑娘霸佔了周芸芸的房間,逼得周芸芸跟阿奶擠在一塊兒,再縱容下去,豈不是要上天了?
其實,周芸芸早就不滿了,這個所謂的表姐實在是太挑戰底線了,尤其周家阿娘還是一副篤篤定的模樣,彷彿看準了周家拿此事沒法子。周芸芸氣惱之下,又聽得阿奶這話,忽的計上心頭。
趁著沒人留心她這頭,周芸芸偷偷的喚了週三囡過來:「上次的糖塊好吃罷?」不等週三囡回答,她又道,「你幫我做個事兒,成了以後我給你兩塊糖。」
「好好好。」週三囡一個勁兒的狂點頭,她不在乎旁的,有吃的就成。
「那就這樣,等下你出去哭喊,就說咱們家都沒吃的了,偏李家那……」周芸芸讓三囡附耳過來,如此這般的吩咐道。
週三囡聽得連連點頭,旋即一溜煙兒的竄了出去。
……
「壞蛋三嬸子,咱們自家都沒吃的了,一天就吃一頓,就那麼薄薄的一碗粥,抵得了啥用呢?吃也吃不飽,還叫咱們一人省下一口吃的,給你娘家侄女!她又不姓周,憑啥賴在周家不走?不要臉的臭東西,光會吃我家的飯,李家的姑娘不要臉!!」
週三囡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記熟了周芸芸教她的話後,就站在門口大哭大叫著數落李家大姑娘。
這原本,周家門口就因著三奶奶的突然造訪,有好些人過來瞧熱鬧。先前倒只是遠遠的看著,這會兒瞧見真有熱鬧可看了,忙一窩蜂的湧上來。
說起來,週三囡其人在楊樹村還是挺有名的,一來她是周家最小的孩子,二來則是她貪吃饞嘴到遠近聞名。這回,聽了她這話,倒是沒任何人懷疑,因為三囡還真就是那種為了一口吃的,能鬧騰得天翻地覆的人。
以為這些就夠了,週三囡滿腦子都是糖塊糖塊糖塊,尤其周芸芸還額外叮囑了一句,要是能直接將李家大姑娘轟走,就多給她一塊糖。這不,她算是徹底豁出去了,哭啊叫啊喊啊,漫天的怒罵,左右她打小就是在鄉間蹦躂長大的,儘管年歲小,可村子裡老婦人罵街的話卻是學了個七七八八的。
李家大姑娘哪裡經歷過這種事情,偏房門先前還被周家阿奶給踹破了,因著如今周家上下除了她姑外,所有人都看她不順眼,自是沒人幫她修門。晚間也不給點炭盆了,冷風嗖嗖的往裡頭灌。偏這會兒,隨著週三囡的大鬧,周大金又趁機將門踹開,逼的她只能縮成一團躲在拔步床最裡頭。
「三囡,你別哭了,回來,趕緊給我回來!」自家的孩子自家心疼,周家二伯娘並不知曉閨女跟周芸芸私底下做了交易,只覺得明明是大房和三房鬧出事兒來,憑啥叫她閨女在外頭受罪?當下便心疼的想要喚她進屋來。
「不不不,我要餓死了餓死了餓死了!不要臉的壞女人死賴在我家不肯走,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咋就那麼大的臉?叫她走,阿娘你叫她立馬滾回自己家去!」
二伯娘嘴角抽了抽,她隱約猜到這是有人拿她閨女當槍使了,不過她也是真看三房不順眼。這周芸芸也就罷了,好賴想出了不少能賺錢的點子來,可李家那姑娘算甚麼東西?憑啥死賴在周家不肯走?不給她吃的,居然還知道自己硬搶,這萬一真的嫁進門來了,還有活路嗎?最怕的就是大房和三房聯手。到時候他們二房可咋辦呢?
想到這裡,二伯娘假意掩面哭道:「三囡你進來罷,阿娘不吃了,都給你吃。你回來,沒的為了這種人丟臉的。三囡,快進來!」
「不幹不幹不幹,叫她滾蛋,立馬滾蛋,這是我家,才不要這種人住進來!」
這廂,週三囡還在大哭大叫,冷不丁的,西面偏房傳來一聲淒厲之極的慘叫聲:「啊啊啊!我的衣裳,今年剛做的新衣裳,都沒上過身的!我跟你拼了!!」
周家阿娘原打算趁著這難得的機會,摸進了周大囡的房裡,打算尋幾床舊被褥幾件舊衣裳給侄女帶回去。到了這份上,其實她也看出來了,侄女不可能一直留在周家不走,倒不如趁著這機會將親事定下來,再讓阿奶多拿些糧食出來,一併送到李家去。等過幾日,再請媒人做個見證,趕在年前將人抬進門才是正理。
正理是正理,可周家阿娘到底還是沒捨得動用自己的存貨。
她嫁進周家十多年了,按說舊的被褥、衣裳也有不少。不過,她很是心安理得的安慰自己,她身量高,侄女穿不上她的舊衣裳。又盤算著周大囡雖比侄女小了一歲,身量倒是相差無幾,左右將來侄女也是要嫁進大房的,這當小姑子的拿幾件衣裳給嫂子,還不是理所當然的?
「叫叫,你鬼叫個啥?那是你將來的嫂子,拿你兩件衣裳是咋了?你阿娘還不是拿了自己的舊衣裳給你大嫂穿?對了,這花布肚兜我也拿走了,料子還是芸芸的,你拿了做甚?」
周家阿娘才不管,仗著身量比周大囡高出一頭多,拿了衣裳還拿了床榻上新做的小褥子,卷吧卷吧一併抱到了院子裡:「行了,你們也別鬧騰了,索性先將親事定下來,回頭過了明路才是正理,要不然這樣沒名沒分的待在周家,你們樂意,我娘家還不樂意呢。」

第022章

不願意就滾呢!
周大囡又驚又怒,還夾雜著濃濃的心疼與不捨。無奈的是,她到底年歲小,就算豁出去不顧輩分,也幹不過周家阿娘的。況且,她也就能瞎嚷嚷,真要是讓她學週三囡那般,豁出去臉面撒潑打滾……
她做不到。
「阿娘阿娘!阿娘你快過來!阿娘!!」周大囡自問是做不到直接衝上去撕,可她卻能搬救兵。等看著自家阿娘衝過來後,她才抹著淚花哭訴道,「是三嬸子,三嬸子她搶我的新衣裳和被褥,今年剛做好的,一次都沒上身過的!」
又看周家阿奶過來了,周大囡果斷調轉方向,哭嚎著道:「阿奶!!!三嬸子她搶我衣裳被褥,她想凍死我啊!我活不了了!你要給我做主啊!」
說到底,周大囡也不過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又因著她那一房獨她一個閨女,素日裡也頗為受寵。當然,她跟周芸芸是沒法比的,可她也不傻,便是沒法同周芸芸比,那她也是阿奶的親孫女,沒的被外人欺負的。
「這好端端的,你搶我閨女衣裳做甚?」周家阿奶尚未開口,大伯娘先忍不住了。
素日裡,她也頗為嫌棄自家閨女,可那到底是她的親閨女,她能不疼?眼瞅著周家阿娘又是算計她兒子,又是搶她閨女東西的,欺負人也沒這般欺負法的,真當她是泥捏的?!
不曾想,周家阿娘卻是理直氣壯的厚道:「不就是兩件衣裳嗎?那也是給她親嫂子穿的,回頭一併陪嫁過來的,嚎啥呢?要不是我家芸芸的衣裳她穿不上,我至於看得上大囡的嗎?瞧瞧這色兒這料子,你當我稀罕?嘖嘖。」
說著,也不等大伯娘凶狠的衝到跟前,周家阿娘趕緊腳底抹油,一溜煙兒的跑遠了。
周家前頭早已因著方纔的熱鬧圍了好些個人,且有愈聚愈多的架勢。見狀,饒是大伯娘打算豁出去給自家兒女討個說法,也不能真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自家弟媳婦兒撕扯。當下,她氣得胸口一陣陣起伏,大囡更是直接給氣得哭了出來。
莫說周家了,就連楊樹村多半人都知曉周家這三姐妹。大的愛美,小的貪吃,中不溜丟的則是周家老太的心頭肉掌中寶。
其實,就算不愛美好了,乍然失了今年剛做的新衣裳,甭管甚麼人都要狠狠的氣一場。周大囡失的還不止那身新衣裳,還有她去年做好捨不得穿,一共也沒上身幾次的九成新外裳,並一床簇新的被褥。
可心疼死她了。
眼見閨女哭得就快要抽過去了,周家大伯娘索性豁出去了,一下子衝到了周芸芸那房裡,大吼著叫李家大姑娘出來。周家阿奶冷眼看著,見狀直接開口道:「你去將人拖出來!」
當下,大伯娘便擼起袖子,二話不說就衝進門去,一把揪住了李家大姑娘的頭髮,硬生生的將人從屋裡拽了出來,嘴裡還不住的威脅道:「我打死你個禍害,省得你再作踐人,索性落個乾淨痛快!!」
李家大姑娘瘋狂的尖叫起來,她先前也只是嚇唬一下周家人,並不是真的想要尋死膩活。可這會兒,她敢發誓,她清晰的從周家大伯娘眼底裡看到了森然的殺氣,本能的她立馬慫了,厲聲尖叫聲求饒。
眼瞅著真要鬧出人命了,周家阿奶總算出面攔阻了,只是到了這會兒,她真的沒心情再痛罵了,冷冷的掃了李家大姑娘一眼,旋即吩咐道:「送走罷。老大家的跟著一道兒去,事關你兒子,處理好了再回來,要是處理不好……」
接下來的話,周家阿奶沒繼續往下說,只轉身進了堂屋,不多會兒,便拎了個米袋子出來了,裡頭裝的是一斗的粗糧:「老三家的,別說咱們老周家苛待你,這是你的口糧,回你娘家待著去罷。給我仔細反省反省!」
又吩咐自家仨兒子並兩個已成親的孫子一道兒跟上,以周家大伯娘為主,立馬出發將這對姑侄倆送回杏花村李家。
這檔口,周家阿娘還有些不樂意,站在前頭抱著懷裡的大包袱,想說甚麼,卻被周家阿奶劈手奪了手裡的包袱:「想不清楚就不用給我回來了!」
包袱被還給了周大囡,得到了失而復返的衣裳被褥,周大囡很是開心,目光卻在李家大姑娘那明顯匆匆穿好的衣裳上頭打了個轉兒,敢情這人不單沒臉沒皮,還是個賊偷兒?居然還是個蠢透了的,偷東西連衣角都沒也掖好就蹦躂出來了,這也太蠢了。周大囡正欲直接戳穿,卻不想被周芸芸拽了一把,雖有些不解,可她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給嚥了回去。
至於週三囡,早在周大囡大哭之時,她就已經停止了哭鬧打滾,偷摸著溜了回來。
等周家大伯娘一行人離開時,周大囡才瞪了周芸芸一眼:「你攔著我做甚?沒見著她裡頭穿了你的衣裳?我都瞧見了,沒掖仔細呢!」
「說的好像哪個沒瞧見似的。」周芸芸沒好氣的道,「她都穿上了,那就讓她穿唄,你當你阿娘是好相與的?她憋了一肚子的氣,回頭去了杏花村,當著李家人的面,再來個人贓俱獲,那才叫占理呢!」
周大囡彷彿頭一回認識周芸芸似的,驚訝之情溢於言表:「你你……」
「咋了?想說我壞?哼,她偷我的東西還不准讓我說兩句?我是打她了,還是罵她了?回頭你看著罷,大伯娘一定會好生收拾她的。」周芸芸自信十足,其實倒也不是她有多信任大伯娘,而是方纔她隱約聽到周家阿奶彷彿跟大伯娘說了一句甚麼話,像是警告更像是威脅的那種。
「哼,走了才好,走了就別回來!」週三囡還在那裡氣鼓鼓的瞪眼,正好李家大姑娘也回頭看了她一眼,弄得她愈發生氣起來,「不要臉的臭東西,不准再來我家!」
許是有了週三囡這話打底,大伯娘超常發揮了一次,一路過去,但凡有人出聲詢問,哪怕只是看過來一個狐疑的眼神,她也立馬接上話去。只恨不得將所有自己知曉的羞辱詞彙一股腦的全部按在李家大姑娘頭上。
誠然,這事兒未必就是李家大姑娘算計的,可想也知曉,若沒她的配合,這事兒絕對成不了。大伯娘可不是甚麼善心之輩,況且事關自家兒子一輩子的大事,她就算善良,也不敢賠上自己的兒子。
老周家已經娶了個倒霉媳婦兒了,可不能再來第二個。
如此這般,一路走著,大伯娘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的來到了杏花村。剛一進村子,大伯娘又再度嚎上了,也不說具體是非,而是光乾嚎著將村人引到了李家門口。
杏花村這頭,水田佔了多數,出產也比楊樹村好上許多,因而普遍比較寬裕。當然,真正的有錢人倒也沒有,只不過十之八九,家境如同周家那般,至少吃得飽穿得暖。
也因此,大伯娘這番賣力的表情,很是引來了一大幫子閒著沒事兒干的村民。等看著李家門口已經圍了上百人時,大伯娘才真正發作起來。
她也沒做啥,只立馬橫刀般的站在李家門前,一撩衣裳,就露出了腰間的兩把剔骨刀。這當然不是被阿奶當成寶貝似的,剛買沒倆月的剁骨刀,而是早先周家就有的,之後被阿奶淘汰的那兩把。
饒是如此,也將聞訊出來的李家人嚇了個夠嗆。
「不要臉的東西,壞了我兒子的名聲,還想搶我閨女的東西,我呸!李家就養出了這種沒臉沒皮的東西,我今個兒就替天行道,剁了這一窩的狗東西,看哪個敢攔我!」
眼瞅著自家男人要過來阻攔,大伯娘當下抽出腰間的兩把刀,揮舞得煞有其事:「誰都別攔著我,就算今個兒阿娘要休我出門,這事情也要掰扯清楚,非得要大傢伙都知道這一家子是甚麼貨色不可!」
見她橫成這般,哪個還敢上前?連她男人都忍不住後退了好幾步,只敢遠遠的看著,絲毫不敢上前阻撓。
刀劍無眼呢!雖說是被阿奶淘汰了的剔骨刀,可那也是刀子!剁豬大骨是費勁了點兒,可要是剁人呢?一下一個準兒好嘛!
那李家大姑娘嚇得尤為厲害,甚麼都顧不上了,只急急的奔到了她阿爺阿奶背後,先是小聲哭著道委屈,旋即越哭越覺得傷心,不由的哭喊出聲:「阿爺阿奶,他們周家太欺負人了,那個週二山硬拉我去灶間,還要扒我的衣裳,佔我便宜還死不承認!!!」
「好啊!!!這是欺我老李家沒人?!!!」李家這頭雖慢了好幾拍,不過這會兒也終於回過神來了,怒指周家人。
尤其是李家老太,雖說她是很重男輕女,可她家這個大孫女倒是個例外,畢竟是她長子留下來的唯一骨血,哪怕再怎麼輕視,也不可能任由旁人作踐。況且,他們原先都盤算好了,讓大孫女先嫁到周家大房去,等再過兩年,小孫女略大一些了,就說給三房的周大金,一定能撈到不少聘禮。
想法是不錯,執行起來難度卻著實不算小。
周家大伯娘一副豁出去拚命的樣子,還指望她兒子娶李家大姑娘?沒結仇就算好的了,結親就別做夢了。
李家人口少,多半還都是女眷和孩子,見周家大伯娘揮舞著兩把剔骨刀,愣是沒敢上前,只能立在幾步開外,一疊聲的咒罵著。好在周家那頭逮著機會就奪了大伯娘手裡的刀,這才讓兩邊的人都齊刷刷的鬆了一口氣。
然而,大伯娘用事實證明,就算沒了剔骨刀,她也是一個巾幗英雄。
眼瞅著李家大姑娘在那頭唾沫橫飛的胡說八道,大伯娘直接衝到她跟前,揪住她的領子就是一通拉扯。這土布看似厚實保暖,實則一旦上了年頭,布料就會變得格外的脆,裡頭的棉花也都結塊了,一撕就爛,連著裡頭的中衣,一下子就被常年幹活有一把子力氣的大伯娘扯了下來。
而隨著李家大姑娘身前的衣襟大敞,一下子掉出了好幾樣手帕、頭繩等姑娘用的小玩意兒,最令人側目的,則是李家大姑娘裡頭穿著的顏色樣式各異的四件肚兜。自然,最外面三件胡亂繫著的肚兜一看就不是李家的物件,料子好顏色鮮亮,且系法隨意敷衍,明顯就是賊贓。
「好啊!污我兒子的清白不算,還到我老周家當賊!窮得連貼身的布片兒都買不起了!!!這麼大的姑娘上親戚家去當賊偷兒,一家子不要臉的東西!」
大伯娘三下五除二的扯掉了李家大姑娘外頭繫著的三件肚兜,只給她留了最裡頭那件原本就屬於她的。問題是,扯衣服難免動作幅度大了點兒,加上李家大姑娘也不可能好好站著不動任由旁人折騰,幾番下來,沒能掙脫不說,還將衣裳徹底扯了下來。
李家大姑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圍觀的婦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扭頭看自家男人看直了眼,當下高聲叫罵起來:「騷狐狸精就這麼好看?我呸!」
還有些欲蓋彌彰的,伸手悟了眼,留個指縫偷瞄。至於跟過來看熱鬧的大姑娘家,臉都羞紅了,索性一扭腰身直接歸家去了。
見這般情形,李家也顧不得丟人現眼了,趕緊過來搶人。
大伯娘的剔骨刀被她男人奪了去,這會兒怎麼可能幹的過這一大家子的人?尤其是李家大姑娘……
「啊!!!!!!我跟你拼了!」一聲淒厲的尖叫之後,李家大姑娘不管不顧的衝著大伯娘就是一通往死裡撓。只一瞬間,大伯娘面上就多了好幾道血痕。
大伯娘也是沒想到,小蹄子還敢對她上手,一邊還擊一邊扭頭過來高聲叫道:「你們幾個大男人還傻站著幹啥!眼睜睜的看著我挨打,還是看這些個不要臉的貨色把芸芸的東西偷了去?回頭小心阿娘打死你們!!!!!!」
莫說大伯娘沒想到看著瘦弱的李家大姑娘會如此彪悍,就連跟著一道兒來的周家大伯等人也完全沒有想到。一時間,沒人上前來救她,大伯娘氣得暴跳如雷:「好你個周大牛!你婆娘被人打成這樣!你還盯著那騷蹄子看!這日子你還想不想過了?!還有你周大山,老娘生了你養了你,不是讓你盯著這該死的賤蹄子看的!有啥好看的啊!!!!胸前平得下不去奶,屁股這麼幹!!!」
周家的人當下慌了神,忙上前拉架。可混戰之中哪裡這麼容易將人分開了?再說了,他們是想拉架,卻架不住李家的人接連下暗手。還真別說,有時候指甲和牙齒比一般的武器趁手多了。
沒一會兒,周家上下多半都掛了彩,傷勢都不算嚴重,基本上就是這裡被撓一下,那裡被咬一口。當然,李家也沒討得好處,大伯娘下得死手硬生生的將李家大姑娘衣裳給扒了。
看著越翻越多的小玩意兒,大伯娘氣得破口大罵:「上不了檯面的東西!瞧瞧偷了多少東西!帕子、香囊、頭繩……連小孩子吃的糖塊都不放過!賤蹄子!小王八羔子!」
這手帕、香囊明顯就是她兒媳做給周芸芸的,她能認不出來?當下就直接給搜走了,還帶外裳都故意撕成了好幾片,雖說還有肚兜遮掩一下,可兩條白花花的臂膀卻是擋不住了。
李家大姑娘險些沒哭瞎了,偏生她一點兒法子都沒有。
「不要臉的賤蹄子,原不知道你們是這個德行,這才當親戚走動,要早知道,哪裡容得下你們!哼,都說慣偷慣偷,指不定這些年來你們家上下偷了多少東西呢,沒臉沒皮的賊偷兒,我家的東西就算毀了也不給你!」
大伯娘很清楚周芸芸的脾氣,像這樣貼身的衣物被旁人穿了去,是絕對不可能再要回去的,洗了也沒用。因而,她索性豁出去當著所有人的面,將肚兜等物徹底撕爛。不過,便是如此,撕爛的東西也沒給他們留下,她還琢磨著要拿回家給阿奶看呢。
就連周家的人都不知曉,臨出門前,周家阿奶就偷偷的跟她說了,叫她一定要將這事兒擺平,擺不平就等著糟心婆娘被娶進門罷。
為了兒子後半輩子的幸福,為了自己的安寧,或是單純的為了出這口氣,她也絕不會允許李家大姑娘進門的。
「如今這世道啊,賊偷兒是愈發猖狂了,偷了東西還打人!賊婆娘,一家子都是偷兒,王八羔子,上樑不正下樑歪,不要臉的連親戚家都偷,上門打秋風又吃又拿的,還毀我兒子的清白!」
大伯娘越說越氣,原本周家阿奶還讓她帶了一斗粗糧過來,想著給周家阿娘當口糧的,及至這會兒,大伯娘看著身畔好幾個人臉上都被撓破了,哪裡還捨得給糧食?餓死了才好!
「還有你個周李氏!嫁到我老周家都十幾年了,哪個對不住你了?吃裡扒外養不熟的白眼狼,盡知道帶著娘家人連吃帶拿還偷的。我呸!」
這檔口,杏花村的里長終於帶著人過來拉架了。大伯娘瞅著事情也辦得差不多了,再留下來也討不到旁的好處,索性當著里長的面把話說開了:「這不要臉的妮子在我家打秋風,還硬拉著我兒子去灶間,非要脫我兒子的衣裳,還叫我兒子娶她過門……啊呸!」
李家猶要解釋,大伯娘卻搶在前頭噴開了:「滾他娘的,就你這種東西,人人都看光了,哪還有甚麼清白?偷我老周家的東西還不讓老娘拿回來?!!敢偷就別怕被抓啊!!!老娘沒給你倆大耳刮子,你還敢撓我!當老娘好欺負?還想讓我兒子娶你,做你的大頭夢!」

第023章

經此一役,周家大伯娘算是徹底的改變了自己在眾人心中的形象。莫說李家這頭被她這股子捨我其誰的氣勢徹底壓制住了,就連周家那頭,她男人、她兒子也皆是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
尤其是周家大伯,他完全沒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媳婦兒。倆人成親近二十年了,他媳婦兒不能說溫柔如水,那也是本本分分的老實人。素日裡在周家阿奶跟前也多半都是伏低做小的,頂多就是在罵兒子閨女時,略帶出了一點兒小脾氣。可總的來說,周家大伯一心認為他媳婦兒就是個老實婆娘。
結果……
驚嚇歸驚嚇,該辦的事情卻是一點兒也不能含糊的。這二山子是他倆的兒子,哪有當爹娘的不希望自家孩子好的?倘若沒有今個兒這一遭,興許周家大伯也就認了。可眼睜睜的看了這麼一出大戲,他是絕不可能讓李家大姑娘嫁給他家二山子的。
這事兒完全沒得商量,倒不如趁此機會,讓兩家徹底撕破臉面,來個老死不相往來。
至於卡在中間的周家阿娘會如何……說真的,周家大伯從來就沒在意過。
「行了,杏花村的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這位里長您說是罷?咱們家也沒幹啥,就是想要討回賊贓罷了,這會兒東西到手了,家裡活計也不少,索性就先告辭了。」周家大伯到底還是說了兩句場面話。
這杏花村是十里八鄉比較有名的富裕村子,人人都指望將自家的閨女嫁過來,周家大伯雖沒這個心思,卻也犯不著為了區區一個李家,得罪一村子的人。當下,便順著自家媳婦兒方纔的說法,只一口咬定他們是為了追回賊贓。
甭管在哪兒,賊偷兒都是最招人厭惡的,杏花村里長瞅了瞅兩邊的人,見周家這頭多半臉上都掛了彩,所拿走的也不過是幾個被扯爛的肚兜並一些手帕香囊頭繩之類不值錢的玩意兒。再看李家那頭,最不堪的自是被扯壞了衣裳的李家大姑娘了。可撇開她之外,旁的人最多也就灰頭土臉了點兒,沒見著有掛綵的人。
當下,杏花村里長便在心裡做出了判斷。先好聲好氣的將周家人都送出去,旋即卻立馬喚來了李家的宗老,劈頭蓋臉就是一通臭罵。這村裡人吵架打架倒不算甚麼大事兒,可這向親戚伸出了賊手,卻是斷然容不得的。
「……再有下次,全家老小都滾出杏花村,咱們村子可養不起這等丟人現眼的東西!」
偷東西本就是大錯,結果偷的還是人家小姑娘的肚兜,並手帕香囊頭繩這類不值錢的小物件,甚至連小孩子吃的糖塊都不曾放過。這已經不單單是人品問題了,簡直就是眼皮子淺到無藥可救,關鍵是人還愚蠢透頂。
李家宗老點頭哈腰的送走了里長,他也是上了年歲的人了,花甲之齡還要被里長跟訓孫子似的好一通教訓,這心裡能好受?裡長大小也是個吏,他得罪不起,那就只能拿李家這一窩賊偷兒算賬了。
這廂,李家還亂成一鍋粥的。那廂,周家一行人已經離開了李家,在杏花村裡晃晃悠悠的走著。
周家大伯娘抹著淚花邊走邊哭訴著李家的罪行。
「活了一大把年紀,今個兒卻讓弟妹帶著娘家人給打了……我還活著做甚?不活了,索性直接一頭撞死得了……我命苦啊,李家那幫子腌臢東西,走親戚還要伸賊手,完了還打我……這世道是怎麼了?老實人過日子咋就那麼難呢!」
和著周家大伯娘悲悲慼戚的哭喊聲,周家其餘人等也皆頂著一張大花臉,蔫頭蔫腦的跟在後頭,一副受盡了欺辱的可憐模樣。
恰逢隆冬無聊時,多半人家手頭上都沒啥活計了,最多也就是圍在炭盆旁烤火做些閒活兒。這會兒聽著外頭的動靜,紛紛出來看熱鬧。
也是周家人刻意如此,他們進村走的路,跟出村是相反的,擺明了寧願繞一大圈的路,也要將李家這事兒道個是非曲直。加上杏花村的村民多半是真的閒得慌,自是配合著好奇詢問。
用不著小半天工夫,李家干的那些個齷蹉事兒,便在村子裡徹底傳開了。
待離了杏花村,又連著路過了兩個村子,周家大伯娘依然沒閒著,沒人問她就只紅著眼圈咒罵李家。等有人發問了,則由其他人幫著說明情況,她卻是一副委屈到只能默默流淚,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全的模樣。
這麼一路走下來,等終於回到楊樹村時,李家那些是是非非算是徹底的傳揚開了。
回家了也不代表事情就此歇了,周家大伯娘還要將搶回來的自家東西交給周家阿奶,再仔細學一學在外頭發生的那些事兒。等這些事兒都完了,早已是大半夜了,這熱鬧到近乎讓人崩潰的一天,可總算是結束了。
「阿姐你知道不?大伯娘回娘家搬救兵去了!」
就在周芸芸以為這事兒暫且告一段落,只等著周家阿娘受夠了教訓就會回家時,才過了兩日,周大金便急急的跑到她的房裡,告知了最新的消息。
這年頭,婦道人家但凡攤上了點兒事情,都會下意識的尋求娘家的幫助,這也是為何周家阿娘這般在意娘家的緣故。有時候,甚至都不需要娘家親自派人出面,只要背後能有個得力的娘家,便是在婆家說話底氣也會足很多。
「……十幾個漢子就這樣衝到了杏花村那頭,唬得那頭的里長還以為出了甚麼大事兒。還有大伯娘她娘家的阿娘仨妯娌,全都殺過去了,聽說將李家那頭砸了個乾淨,好懸沒直接將屋頂給掀了。」
周大金一臉的驚魂未定,雖說他也明白大伯娘就算再怎麼生氣都斷然不會尋他的麻煩,可到底這事兒跟他阿娘有關,便是他素日裡再心大,也不由的擔憂了起來。
「阿姐你說,阿娘會不會出事?王家的人都那麼可怕……」
王家就是大伯娘的娘家,他們家就住在離楊樹村相距不遠的楊柳村那頭。王家跟周家的情況相似卻不相同,也是三兄弟加一個妹妹,大伯娘是王家大房的大閨女,當初之所以看中周家大伯,也是因為兩家皆算是各自村子裡較為有錢的,且人丁興旺。
沒錯,王家的人丁興旺程度完全不亞於周家。大伯娘上一輩是她爹跟倆叔叔,同輩裡頭親兄弟就有五個,堂兄弟十幾號,往下一輩人更多,且還在不斷增加之中。
也因此,周大金所說的十幾個漢子,那絕對沒有任何誇張之意。還有便是,王家的家風要遠比周家彪悍太多了,那絕對是女的當男的使喚,男的直接當牲口使喚,真要打起來,一個對三個都絕對不會輸。
「杏花村那頭應該不會讓其他村子的人胡來罷?」周芸芸皺了皺眉頭,她不大瞭解這裡的風俗,不過依著常理,怎麼著也不可能讓外來人在自家地盤上撒野。這與風俗無關,純粹是常理。
「那也得他們攔得住啊!」周大金垮著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阿姐,你不會拿王家跟咱們家比罷?大伯娘帶著大伯他們去了一趟李家,回來各個都被撓成了大花臉。王家的人去了十來個,不單把李家那頭全砸了個稀巴爛,還把李家人輪流打了一頓,甚至連聽到信兒趕來的李家族親一個都沒放過……」
聽了周大金這番話,周芸芸果斷的決定以後要對大伯娘好一點兒。
「哦,對了,聽說幹架的主力還是大伯娘她阿娘妯娌仨。」周大金耷拉著腦袋,苦著臉哀求道,「阿姐,要不咱倆一道兒去求求阿爹、阿奶,把阿娘接回來好不好?」
這下,周芸芸算是徹底的沉默了。
說真的,這幾日沒有周家阿娘在家裡瞎蹦躂亂嚷嚷,周芸芸連耳根子都清淨了不少,況且她是當真一點兒也不想念阿娘。不過,站在周大金的立場去想,一個才九歲的孩子,還是打小最得阿娘疼愛的,他會想念阿娘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阿姐……」周大金一臉的祈求,若說他先前只是擔心阿娘去李家以後會挨餓受凍,那如今卻是生怕阿娘被王家人打壞了。
「要不去問問阿爹?」遲疑了半晌,周芸芸決定讓阿爹背這個鍋,主要還是因為這年頭媳婦兒回了娘家,原本就該是當家的去接人,跟他們姐弟倆還真沒太大關係。
周大金顯然也想到一塊兒去了,當下便起身跑去尋阿爹。周芸芸略慢了一步,等她過去時,就聽到阿爹無比淡定的向周大金道:「……她嫁來周家之前十幾年都是這麼過的,放心罷,能活到嫁人,還能活不過這個冬天?再說王家也沒下死力氣,真要是打算弄死她,李家那頭一早來報喪了,還能等到這會兒?」
正說話間,就聽到隔壁屋大伯娘扯著嗓子在那頭嚷嚷:「就是!老天爺就是這般不長眼,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就那等禍害,死不了!!」
隔壁嚷得那般大聲,傻子都知曉這是說給自己聽的了,周大金一臉怨念的回頭看著隔壁方向,倒是周家阿爹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大伯娘這還算是好的,說白了就是你阿娘自己作出來了,也怪不得人家怨她。」
可不是?即便經此一役之後所有人都知道大伯娘並其娘家都不好惹,可前提卻是有人先惹到他們。
單論先前那事兒,哪怕是最護著阿娘的周大金,也不得不承認那事兒的確是阿娘做得不地道。搶走周大囡的衣裳、被褥還罷了,左右後來都奪回來了,可陷害二山子呢?人家二山子從來都是幹活賣力氣,素日裡也不多話的人,招她惹她了?就非得這般狠心的將個破落戶賊偷兒硬塞給人家當媳婦兒。
糟踐人都沒這種糟踐法的。
「我知道了。」周大金蔫頭蔫腦的走了,連阿爹都不幫他,他實在是沒信心說服阿奶。
周芸芸見狀,也趕緊開溜了,其實她覺得讓阿娘去李家待一段時日也挺好的,至少讓阿娘體會一下何為身在福中不知福。
甭管周家怎麼削減吃食,那也比李家好上太多太多了。甚至不說李家了,楊樹村這頭,比周家條件差的人家比比皆是,哪怕周芸芸不常外出,因著常待在堂屋裡聽伯娘堂嫂說嘴兒,多多少少也聽說了一些。
甚麼兄弟倆為了一個粗糧餅子幹架的;甚麼當大伯的偷偷的將侄女賣掉,只為了給自家兒子添一身冬衣;還有便是家裡的老人被活活餓死、凍死的事情……
越到了這種地步,越容易發生各種淒慘絕倫的事情。
誠然,其實這會兒各家各戶的糧食還是有的,畢竟就算再窮的人家,也都會留下足夠的口糧,支撐到開春那是絕對沒有問題的。有些人家餘糧更多,那是因為他們原準備到青黃不接的時候能將糧食賣個高價。總的來說,真窮到連一口糧食都沒有的人家,至少楊樹村這頭尚不曾聽說過。
可這樣就愈發襯得悲涼了。
糧食能支撐到開春,可照目前看來,開春化凍的可能性太低太低了。若是無法化凍,便是顆粒無收,要想支撐到秋收卻是真的為難他們了。可若是減少了人口呢?少一個人就少一張嘴,周芸芸一點兒也不相信還不到臘月就能凍死、餓死人,且居然很碰巧死的都是老人。
人命不值錢,她更應當好好活下去。
不幾日,又下了一場大雪,便是周家有炭盆子烤火,所有人也都穿上了新棉衣、棉鞋,還是覺得徹骨的寒冷。等雪停了,氣溫非但沒有回升,反而顯得愈發冷冽了。
就在這個時候,胖喵拖了一個龐然大物回了家。
一頭巨大的,打眼一看就至少有一兩百斤重的大野豬。
說起來,自打第一場雪之後,胖喵就很少出門了。不是完全不出門,而是不像素日裡每日晚間都跑得無影無蹤。不過,隔三差五的,胖喵還是會叼些獵物回來,數量很少,且多半是一些乾瘦的野雞之類的。
「阿奶,我覺得胖喵這是在交伙食費呢。」周芸芸站在廊下,一面給胖喵梳毛,一面若有所思的看著家裡人忙上忙下的清洗分割野豬肉。
野豬要比家豬結實太多了,個頭也極大,不過相對而言,肉質會硬實一些,燒起來費火,吃起來費牙。且這頭野豬明顯已經死透了,血都被凍在肉裡頭了,可想而知,滋味絕對好不到哪裡去。當然,到了這個時候,便是周芸芸也沒啥好挑剔的,不過有些話她還是想說個清楚明白。
那是胖喵的獵物,不同於之前給周家人打牙祭的小東西,一兩百斤的大野豬,便是在好年景都能換不少錢,更別提如今這種時候了。
斗米恩升米仇,周芸芸最擔心的是,等再冷一些,胖喵獵不到吃食了,甚至連它自己都吃不飽了,周家人會不會就因此變了態度。說真的,相處了這幾個月,她早已將胖喵當成了朋友,乃至弟弟。
「好乖乖,阿奶懂你的意思。你是阿奶的乖孫女,胖喵就是阿奶的乖孫子,回頭只要家裡還有口吃的,就餓不著它。」周家阿奶聽了周芸芸的話音,就知曉她想說甚麼,忙不迭的回身寬慰她。
周芸芸抬眼看了看周家其他人,除了幾個堂哥嘴角隱隱有些抽搐外,旁人倒是淡定得很,當下她才放了心,諂媚的向阿奶道:「阿奶你最好了,芸芸最喜歡阿奶了!」
側過臉,周芸芸就看到大堂哥正在衝著她齜牙咧嘴,用口型向她說「馬屁精」。周芸芸才不怕他,回給他一個「我樂意」的眼神,又衝著胖喵努了努嘴,當即就看到大堂哥頹廢的垂下了頭。
——輸給周芸芸也就罷了,左右那也是親堂妹,被一個畜生爬到頭頂是啥感覺?日子過得太艱辛了。
「對了阿奶!」周芸芸忽的想起一件事兒,「先前胖喵獵來的那些帶毛皮的獵物,肉都熏上醃上了,毛皮都收著罷?就算被咬出了窟窿也不怕,那些皮子都極是保暖,咱們略歸整一下,不圖有多好看,襯在衣裳裡頭夠暖和就成!」
毛皮衣裳不是那般好做的,要做到精美更是難上加難。不過,若是單只要保暖一個功能就沒啥難度了,胖喵之前獵了不少帶毛皮的獵物,甚至不說毛皮,單是雞毛鴨毛,不也可以襯在裡頭當雞絨鴨絨內胚用嗎?
周芸芸想了一下,做幾個長圍脖或者大領子,再往棉鞋裡頭襯些毛皮。都說寒從腳下起,腳保暖了,脖頸處也封住擋了風雪,到時候鐵定能暖和許多了。
說做就做,周芸芸再一次讓闔家上下忙活起來。不曾想這回卻是格外的順暢,沒人說閒話不說,連幹活的效率都提高了不止一籌。用不到兩天工夫,周家這頭所有人都穿上了襯了毛的棉鞋,以及內裡縫上了毛皮的衣裳。
不同的是,周芸芸這頭全是阿奶精心挑選出來色澤厚度最佳的毛皮,而其他人拿到的不是灰的就是黑的,再不然就是斑斑禿禿就跟被狗啃過一樣的毛皮。
饒是如此也依然沒人說半句不是,周芸芸在狐疑之後,忽的領悟了。
阿娘不在家……

第024章

「阿娘,你看大哥他……統共也就只有這幾塊純白的毛皮,他怎麼能跟我搶呢?阿娘,阿娘你幫幫我,阿娘!!」
三房那頭因著少了個能折騰的周家阿娘,故而極為清淨。可大房這邊卻徹底鬧翻天了,只因周大囡老早就看好了那幾塊又大又厚實卻毛色純白的皮子。先前她還想著,要是都給周芸芸挑走了,回頭想個法子從周芸芸手裡討上幾塊,就跟當初討要花布似的,怎麼著也不能讓周芸芸將便宜都佔了。可誰曾想,周芸芸的審美跟她截然不同,人家壓根就沒看上那些純白的毛皮。然而,結局還是一樣,周大囡仍舊不曾得償所願。
——她大哥居然直接將純白毛皮都拿走了,還轉手給了她大嫂!
「大哥壞透了,他怎麼能這樣呢?小時候多好呢,有甚麼好吃好喝的都會惦記著我,可自打娶了媳婦兒以後,他就再也不管我了。阿娘,你倒是管管他呢,都說娶了媳婦兒忘了娘,他如今不單連爹娘都忘了,也不記得我這個妹妹了。阿娘!!」
周大囡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又是撒嬌又是哀求,最後連眼淚都擠出來了,死活非要將那幾塊純白毛皮拿到手裡不可。
再看大伯娘,都被歪纏得腦仁陣陣發疼。當爹娘的,最反感的就是兒女鬧騰了,這要是在兒女都還小的時候,叫大的多讓著點兒小的,倒是個息事寧人的好法子。可問題是她膝下的三子一女都不算小了。最小的三山子今年也有十一歲了,更別提早已成親的長子了。
講道理,這事兒甭管從哪一方面來看,周大囡都不佔理。
排序方式是周家阿奶提出來的,還特地說了索性不分男女,只按著大小來。說真的,周大囡排行靠前,她拿到的毛皮一點兒也不比頭一個拿的周芸芸來得差。其實莫說是周大囡了,就連小輩兒裡頭最後一個拿的週三囡,得到的毛皮也仍是極好的。
等小輩兒們拿完了,在周家大伯幾人的堅持下,周家阿奶取了她那一份,之後是周家大伯他們三兄弟,再然後才是周家大伯娘妯娌幾個,往下才是大房二房的倆兒媳婦兒。
在這種情況下,大伯娘也覺得自家長子心疼他媳婦兒是很有道理的。男的嘛,穿啥不是穿?厚實暖和就成了,講究那麼多做甚?倒是他媳婦兒,也就只比周大囡大了小歲,正當年輕愛美時,素日裡也沒啥好東西,偶然得了自也是開心的。最最重要的是,大伯娘很清楚,一旦成了親,那就是自成一個小家了,哪個還會管弟妹如何?今個兒若是淪落到要餓死凍死的地步,自是會幫襯一把,可這毛皮……
「我先前是怎麼同你說的?叫你對你嫂子敬重點兒,沒事兒別老是自找麻煩,你倒是好,敬重沒有,還天天主動招惹上去。你大哥拿的是他那一份,他愛給誰就給誰,跟你有啥關係?沒的成了親不惦記媳婦兒,反去惦記妹子的。」
大伯娘皺眉緊鎖,她家男人也是有弟妹的。想當年,她嫁進門時,小姑子才十歲呢,據說以往也是頗得她男人疼愛的,可一旦成了親,尤其在生了孩子後,哪個還會理會妹子如何?沒苛待,可也沒指望有甚麼優待。
「阿娘!我要那個,我要!!」周大囡才不管這些,她想死了想要那些純白的毛皮,甚至一早就盤算妥當了,哪塊逢在領子上,哪塊縫在袖子口,還有周芸芸前不久讓她大嫂幫著做的那雙鞋幫略高的棉鞋,她回頭也要讓大嫂做一雙,剪一截純白毛皮在最上頭的鞋幫上繞一圈,穿出去一定美極了。
「要甚麼要!往年沒皮子穿,日子不也照樣過下來了?再折騰那些有的沒的,回頭我直接收了你的皮子,挨凍去罷!」大伯娘也是火大了,她心疼女兒是不假,可兒子們更是她的心頭肉。為了一個不懂事兒的閨女得罪長子小倆口,她得有多傻?將來,她還指望兒子們給她養老呢!
「阿娘你咋能這樣呢?嗚嗚嗚……」見哭叫哀求無用,周大囡這回是真的傷心上了,她完全不能想像,這麼好的毛皮沒穿在自己身上,反而穿在那個該死的大嫂身上時,會是怎樣的情形。
她周大囡合該用最好的東西!
而隔壁,大山子倆口子也面面相覷。
半晌,大堂嫂才開口勸道:「難得大囡有個歡喜的東西,索性就給她罷。左右我得的那份也暖和,丑就丑點兒,襯在衣裳裡頭也瞧不出來。」說著,就要起身去取毛皮。
周大山黑著臉拉過了他媳婦兒,冷聲道:「她想要你就給她?她以為她是天王老子還是咋的?本身得的就不算差,還不滿足,她想幹啥?再說這是我得的皮子,我愛給誰就給誰,關她啥事兒?」
「話也不能這麼說……」大堂嫂微微歎息道,「誰叫這皮子太好看了呢?說起來,也是嫁給了你之後,我才總算過上了吃飽穿暖的好日子,如今竟還有這般好看暖和的皮子用,我這心裡呀……罷了,給就給了,沒的讓阿娘為難的。」
周大山這會兒也是真的來氣了,他妹子雖說是女兒家,可全家上下要說真正重男輕女的,還真就一個都沒有。可以說,就算周大囡打小就不如周芸芸來得受寵,可也是從未吃過任何苦頭的。再看他媳婦兒,剛進門時又瘦又小的,看著要比實際年歲小了起碼兩三歲的樣子,也是這一年來吃的好了才長開了。便是如此,他媳婦兒打從進門起也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過日子。起得比誰都早,還因著一手不錯的繡活,攬下了家裡好些個活計,甚至抽空還要做一些手帕香囊,攢夠了數就拿到集上去換錢……
「別管她,她就這德行!」
一想到自家媳婦兒每回多得了口好吃的,都要留著給他。得了新料子,也是先給他做衣裳。就連先前阿奶圖便宜買了那等一言難盡的土布時,也是帶著感恩的心態誇讚了阿奶許久許久。
周大山本身是不在意穿得好看難看,可不在意是不在意,卻並不代表他就是個傻子。哪兒有女兒家不愛俏的?再說,他仔細看來,他媳婦兒長得比他妹子好看太多了,就是仍有些瘦。回頭讓媳婦兒多吃多喝養胖一些,絕對是個美人坯子。到時候,穿上漂亮的衣裳,還不知道有多可人。
「行了,你就聽我的,這事兒不用管了,給你的就是你的。」周大山索性斷了結論。
大堂嫂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大山,就算不拿皮子給大囡,那也得給阿娘。她得的那份不比我原先那份好多少,咱們拿給她換換罷。」不疼小姑子無妨,可孝順阿娘卻是應當的。
周大山被她說得很是有些搖擺不定,思量了一下,乾脆讓她帶上皮子,一道兒去了隔壁屋裡。
隔壁屋裡,二山子、三山子也在,倒是周家大伯嫌屋裡太吵,跑去尋周家阿爹聊天了。等周大山倆口子拿了毛皮進來時,周大囡一眼就瞧見了,歡呼一聲就衝了過來,結果卻被周大山毫不猶豫的伸手推了一把。
「做甚?哪個說這是給你的?」周大山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今個兒倘若是他阿娘說要好皮子,他二話不說一定給了,因為那是生了他養了他的親娘。可妹子算甚麼?又不是欠她的!
「不給我你給誰?還是故意拿著這些到我跟前來顯擺的?好哇,周大山,你就是老話裡說的,娶了媳婦兒忘了娘!」周大囡又被氣哭了,她統共也就這麼點兒愛好,怎麼一個兩個的就非得針對她呢?
「我給阿娘!」周大山恨恨的瞪了她一眼,轉身才將手裡的毛皮遞給了他娘,「阿娘,這些你拿著,只當是兒子兒媳孝敬你的。」
大伯娘苦笑的搖了搖頭,將毛皮又推回去了:「哪裡用得著?行了,是真不用,二山子已經把他那份跟我換了,三山子也說他用不著那麼好的。再說這不是還有你阿爹嗎?」
其實真要算起來,大房才是最佔便宜的,因為他們總得年歲要比二房三房大,因而除了大伯娘和大堂嫂得到的皮子略差之外,其他人都是極好的。按說,佔了便宜的大房是不應該鬧騰,結果如今卻是略吃了虧的二房三房老老實實的待著,只看著大房雞飛狗跳。
「給我啊!我要我要我要!!」周大囡上躥下跳的伸手就要去奪周大山手裡的毛皮,可惜她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家家的,跟周大山差了近乎兩個頭,加上後者惱了他,壓根就不願意給他,「給我!壞大哥,你真壞!!!」
「給個屁!」周大山一臉惱怒的舉起了巴掌,威脅道,「再敢瞎叫喚,回頭我揍死你!還有,這些毛皮是你嫂子的,你要是敢搶,我也一樣揍死你!你大可以試試看!」
周大囡面上帶淚,臉色慘白:「大哥……」
「你還知道我是你大哥?今個兒阿爹阿娘要,或者阿奶要,哪怕是叔嬸他們要,我都可以給,就你不行!我是你大哥,你再這樣沒規沒據的,我替爹娘揍死你!」說罷,周大山完全不再看她,只將毛皮塞給了他媳婦兒,示意她拿回屋裡去,又向他娘道,「阿娘,我看大囡不管教是不行了,如今我瞧著,她壓根就不像咱們家的人,倒是有點兒像前個兒那李家大姑娘!」
再沒有比這話更刻薄的了,周家大伯娘不敢置信的望著周大山,愣是好半晌都沒能回過神來。
不過,仔細想想,這話還真沒錯。眼皮子淺,不講道理,整日裡作天作地作死的,還總覺得沒佔到大便宜就是吃虧了,甚至認為全天下除了自己之外都是大傻子……這不是李家大姑娘,這就是周家阿娘,或者說應該是李家的家教罷?
大伯娘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疼,就算周大山這話有些略刻薄了,可她仍然不得不承認,這話極有道理,周大囡真的是不管教不行了。
……
聽著隔壁的動靜漸漸小了,周家二伯娘冷笑的收了已經縫了一半的皮子,抬眼看向她兒媳婦兒,道:「大河家的,聽著罷?這是拿自己當千金大小姐來看了,屁大點事兒就鬧得家裡不安生,穿裡頭誰知道是啥色兒?就算穿外頭好了,就她那長相,往身上沫層金子也一樣醜得要命!」
二房這頭也沒吃啥虧,二伯娘用的皮子同樣是她男人和倆沒成親兒子孝敬的,二堂嫂用的則是她男人給的。至於週三囡,那傻貨整日裡就惦記著一口吃的,一拿到皮子轉身就塞給她娘了,連多一眼都沒看。
三房才是真正吃虧的,畢竟毛皮的來源是胖喵的獵物,偏生三房人丁少年歲也小,外加愛計較的周家阿娘還不在。可以想像,他們才是最委屈的。結果最委屈的沒說啥,倒是最佔便宜的鬧起來了。
好在,有了這一遭,似乎真的讓大伯娘開始警覺了。之後,周大囡試圖想讓她大嫂幫她縫內襯,做領子、棉鞋等等,都被大伯娘斷然決絕,只說索性別穿了。幾番鬧騰下來,周大囡總算略老實了點兒,說白了就算她某些方面跟李家人略相似,不過當家裡人決定不縱著時,想要改倒也未必完全不可能。
眼瞅著大房那頭暫且安穩下來了,周家阿奶卻是愁壞了,當然不是為了那幫子小孩崽子,而是即將到來的危機。
說起來,周家阿奶還真就不是普通鄉下老婦人,她娘家原是遠近聞名的獵戶人家,只不過等她娘家阿爺沒了之後,她娘家阿爹跟幾個叔伯都懼怕往深山裡去,加上他們家又沒甚麼田產,沒過幾年就敗落了。而彼時,她也失去了自家男人,一個人拉拔著三兒一女艱難度日,自是沒精力也沒這個能耐管娘家的事兒。
可饒是如此,周家阿奶也清晰得記著未出閣時候的事情。
那時候,她娘家是真的富裕,旁人家連肚子都填不飽的時候,只有她娘家天天吃肉,還有多餘的能拿到鎮上去賣。得來的錢財買米糧綽綽有餘,每年還會好幾次帶著揉好的皮子去相距甚遠的縣城裡變賣。
撇開那些個無憂無慮的日子不提,因著周家阿奶是她娘家當時的嫡孫女,格外得她阿爺的歡喜,經常跟著她阿爺趕場子、出遠門,比起一般的婦道人家,她的見識更廣,性子也格外的堅韌,且她至今還依稀記得她阿爺曾經掛在嘴邊唸唸有詞的幾句話。
……大雪封山,虎狼下山。
周家阿奶站在院子裡,望著不遠處的大青山發呆。
往年,不是沒有下雪的時候,可在她的記憶裡,很少有像今年這般早就大雪封山的冬日。別看胖喵還可以入山打獵物,可這同時也說明白了山上的情形不樂觀。若是楊樹村的村民都沒料到今年冬日來得那麼早,很多東西都未曾囤積好,那麼山上的動物呢?它們可曾囤積了足夠過冬的食物?
顯然,那是不可能的。
如今還不到臘月裡,天就已經冷到這般地步,雪更是一場一場接著下,極少有徹底停歇的時候。這都不用靠猜測,周家阿奶就敢斷定,接下來必然會有空著肚子的虎狼下山覓食。
說真的,她反而不怕萬獸之王的老虎,更懼的是狼。要知道,狼都是一群一群出沒的,當然也有獨狼,那也是跑下來打前站的。且狼不單是群體出沒的,還格外的記仇,若是宰殺了其中一頭狼,狼群就會一次又一次的找上門來,不死不休。
周家阿奶清晰的記得,她那故去多年的娘家阿爺曾說過,除非萬不得已,絕不要打狼,更不可在自家殺狼。
可萬一呢?
要是某一日,群狼下山,周家正好位於大青山後山腳下,那就是活生生的靶子。周家雖說人丁眾多,可狼群數量更可怕。況且,至始至終周家阿奶想要護住就是家裡的所有人,包括那個不省心的周大囡。
「大牛,把你倆弟弟叫過來,我有話要吩咐。」
思忖再三,周家阿奶喚了仨兒子過來,也沒有解釋太多,只掏出了五個銀錠子。
銀錠子是官制的那種,標準的五兩銀錠,估計是特地從金銀鋪子裡兌換出來的,色兒很亮,明顯就是兌出來沒多久的那種,又或者時常被人拽在手裡把玩的。五個銀錠子那就是二十五兩銀子,本朝的銀子兌換銅錢差不多是一比一千,當然這多少還是有些起伏的,像前段時間,隨著糧價上漲,銀價也略有些漲幅,幅度不算很大,也就比素日裡能多兌換五六十文錢的樣子。可便是如此,二十五兩銀子也是一筆十足十的巨款了。
周家大伯一臉震驚的望著那五個銀錠子,滿腦子想的都是……原來他老娘那麼有錢!
還是周家二伯先回過神來,擔憂的問道:「阿娘,是不是糧食不夠吃了?其實也沒事兒,咱們家節省著點兒,沒的動用你攢的銀錢。」
都不用細想,就知曉周家阿奶攢下這些銀錠子有多艱難。周家二伯盤算著,自家衣裳棉被肯定是夠用的,柴火和炭也是足夠的,唯獨就是糧食,雖說他也幫著收了不少,可到底是零零散散收購的,具體有多少他並不清楚。不過,即便如此,遇到困難也該是一家人共同渡過難關,而不是讓老娘拿出棺材本來。
「廢話少說,你們仨今個兒就帶上銀錠子去鎮上……別去青山鎮,那頭認識咱們的人太多了,跑遠點兒,就去你們妹子嫁的青雲鎮。記著,這些銀錠子不是用來買糧食的,是拿來買鐵器的。大砍刀、大斧頭都成,一定要是精鐵打造的,能買多少就買多少,回頭再捎帶些糧食、炭回來,把鐵器藏好別讓人知曉,對外就說咱們家的糧食不夠吃,特地叫你們去買糧食的。」
周家仨兄弟面面相覷,一時間都尋不到話頭。
「還有,這事兒不准告訴你們媳婦兒,連大山子他們也不用說。沒的甚麼事兒都還沒發生,就跟著擔驚受怕的。不過,你們仨還是略微知曉點兒好,我總覺得接下來的日子沒那麼好過,咱們家離大青山太近,但凡有虎狼下山,就是頭一個遭罪的。」
「阿娘!」周家大伯驚呼一聲,旋即忙惶惶的壓低了聲音,可便是如此,說話的聲兒也不禁顫抖了起來,「阿娘你覺得今年會有虎狼下山?那咱們……」
「甭管怎樣,你們先將鐵器買了來,其他的自然有我應付。還好,芸芸從山上帶了彪下來,就算扛不住群狼,那也能幫著示警。對了,你們去鎮上順便瞅瞅有沒有賣銅鑼的,如今最緊俏的該是糧食,其他東西不會太貴的,趕緊多買一些來,錢重要,命更重要!」
這話全是一錘定音了,且不說周家阿奶原就在家裡極為有威信,單說聽了這一番話,周家仨兄弟就不敢再說旁的了。
老話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他們仨年歲也都不小了,早已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當下忙不迭的給予保證,旋即急匆匆的出了家門。
這一出門,一直到次日上半晌才堪堪到家。
青雲鎮離楊樹村很遠,又沒有牛車代步,去時倒是只背了幾個大背簍,回時卻是大包小包的,且鐵器以及遮掩用的糧食和炭全是有份量的東西。連夜趕路又極為辛苦,等他們仨回家時,早已累癱成一團軟泥了。
好在,一切順利。
周家阿奶讓仨兒子都去歇著了,自個兒則將鐵器等物盡數搬回後院子仔細歸整清點。
跟她先前預料的一樣,這段時日雖說糧價飛漲,土布棉花柴禾炭也跟著漲價不少,可鐵器等物卻反跌不漲。想也是,鐵器既不能吃又不能取暖,加上來年指不定連土地都不能化凍,自是賣不出價錢來。周家阿奶這時候要買鐵器,至少從價格上來看,是佔了大便宜的。
六把大砍刀,十把剁骨刀,還有十六把斧頭,俱是精鐵打造的,一看就寒光四溢,都是好物件。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好些個粗糧並少量炭,以及兩面銅鑼。比起鐵器,糧食和炭反而不被周家阿奶看在眼裡。周家的存糧是夠的,至少撐到明年秋收是沒有問題的。當然,考慮到明年未必有收成,若是想撐到後年,自是困難得很。不過,依著周家阿奶的經驗,若是大片地方都顆粒無收的話,朝廷必會撥下賑災糧。以周家的存糧,想要支撐到後年秋收是不可能的,可僅僅是支撐到朝廷撥糧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最大的問題還是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狼群。
周家阿奶私以為,至少也該等到臘月中下旬。結果,誰也不會想到,就在周家仨兄弟回家的當天晚上,才不過子夜時分,就聽到胖喵凶悍吼叫聲。
胖喵被周芸芸養得很好,素日裡只有在周芸芸逗它時,才會小聲的哼哼兩下,旁的時候安靜得讓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然而就在今個兒,胖喵瘋一樣的大吼,等周家其他人驚醒過來,衝出來看情況時,只看到一個背影拖著腳飛快的竄遠了。
等回頭點了油燈細看時,才發覺院子裡有好些血跡,胖喵嘴邊也沾了血,以及不少灰褐色的長毛。
狼真的來了,幸好只是打頭陣探消息的獨狼。

第025章

周芸芸一臉驚魂未定的站在門口,比起周家的其他人,她才是唯一一個真正目睹了全過程的人。
先前,她倒是睡得噴香,結果不知怎的,原本臥在床榻下面的胖喵一下子就跟炸了一般竄了出去。要知道,她這邊的房門是特製的,除了正常開關之外,下面還有一個活動的小門板,素日裡胖喵進出房門都不用支會她,像以往半夜裡它偷偷回來,也都是悄無聲息的進來臥倒,從不會驚醒她。
可今個兒,就算周芸芸先前睡得很沉,也一下子就被驚醒了,因為胖喵不單整個兒竄出去了,還發出了陣陣低沉充滿了威脅之意的吼叫。
再然後,周芸芸慌慌張張的起身,連油燈都沒點,下意識的打開門往外頭看去,卻看到胖喵一個猛撲衝向了另一個身形比它更大更修長的野獸。再往後,那隻野獸跑了,周家的人也陸續起身開門出來瞧情況。
「好乖乖,你別是被嚇到了?來來,老大媳婦兒,你去幫芸芸收拾一下東西,讓她去我房裡歇著。」便是如今夜幕深沉,周家阿奶還是第一時間發現了周芸芸的不對勁兒。
說真的,穿越並不能改變一個人的根本特質,就周芸芸而言,哪怕在現代並未享受過小公主般被父母寵溺的生活,可同樣的她也沒有遭受過太大磨難。莫說像半夜裡野獸襲擊了,就連小偷都沒碰上過,如何能不讓她膽戰心驚的?
其實,也不止周芸芸,事實上除了早已有所感覺的周家阿奶並她仨兒子外,旁的人都受到了不少的驚嚇。
「索性都先去堂屋罷,老二媳婦兒,我給你拿點兒紅糖,煮點兒糖水給大家分一分。」周家阿奶掃視了一圈,發現眾人面色都有些不好,甚至幾個小的看起來彷彿嚇懵了,當下便改了主意,先讓所有人都待在堂屋裡,正好她也有話要吩咐大家。
等所有人都拿了外裳,集中到了堂屋後,周家阿奶便將她先前的猜測說了出來。
「今個兒只是探路的孤狼,回頭恐怕該是狼群齊齊下山了。我先前就猜今年冬天來得太早又格外的冷,村裡人沒囤夠過冬的東西,怕是山上的虎狼也是如此。大雪封山,虎狼下山……唉!」
「那咱們要怎麼辦啊!」周大囡一下子就哭了出來,就在前兩日,她還在糾結大嫂有好看的毛皮,自己卻沒有的事情裡。結果,一轉眼就變成了群狼下山?就算她眼皮子淺,可她又不是真的傻子,自家就在大青山腳下,素日裡從後山上去砍柴拾柴別提有多近了,反過來說,狼群也過來也容易呢!
忽的,周大囡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忙高聲道:「阿奶,咱們乾脆去鎮上過冬罷!去鎮上賃個房子,再將咱們家攢的糧食柴禾一併帶過去,等過完冬天,開春天氣暖和了再回來,你說好不好?」
說這話時,周大囡一臉的慌亂,與其說她是在詢問周家阿奶的意見,不如說她在懇求更為確切一些。甚至於她這會兒都沒法安坐在條凳上,只坐立不安的看看阿奶,又瞅瞅門外,一副隨時隨地都打算奪路而逃的驚悚模樣。
周家阿奶冷笑一聲:「去鎮上過冬?周大囡,咱們家是怎樣的人家,你到如今都沒弄明白是罷?咱們是泥腿子,靠種田餬口的。這一大家子的人,去鎮上得賃多大的院子?這筆錢你出?還要帶上囤的糧食?你動下腦子罷,這檔口,人人都吃不飽呢,帶上幾大車的糧食去鎮上過冬?我敢擔保還沒出村子呢,咱們全家都得死在村裡!」
「你凶我幹嘛?我這不是在想法子嗎?不然、不然就……」周大囡癟了癟嘴,再度哭了起來。
「不然咋樣?就你一個人去鎮上待著對罷?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要走儘管走,走了再別回來!」周家阿奶從來就不是一個好性子的人,想也知道,但凡脾性軟和一些,早年就被叔伯妯娌吃干抹盡了,哪裡還能拉拔幾個孩子長大成家。這要是今個兒周芸芸哭起來,她興許還能軟言安慰兩句,換成周大囡就哪兒涼快待哪兒去罷。
這時,周家大伯娘已經將周芸芸房裡的棉被搬到了阿奶房裡,正好從後頭過來時,聽到了阿奶這話,登時沒好氣的瞪了周大囡一眼,上前狠狠的扯了她一把,用口型告誡她:閉嘴!
周大囡別提有多委屈了,可眼見所有人都面容肅穆的看著阿奶,她便是再委屈也只能硬生生的把哭聲壓下去,拿帕子抹著眼淚。
「早先我就猜到會有這樣的情形了,就是沒想到會來得那般快。」周家阿奶歎了一口氣,拿眼瞧向仨兒子,「你們哥仨去後頭把鐵器搬過來罷,如今也不用再避著了。」
依著周家阿奶原本的想法,是打算多少瞞一陣子的。倒是她想藏私房,而是這麼多的鐵器,不免會讓人猜測來自何處,便是花錢買的,那錢呢?先前因著周芸芸出的那些主意,她是賺了不老少,可事實上花費的錢財更多。
囤積糧食、採買炭火,還有全家上下的土布、棉花等等,包括那些油鹽醬醋,哪個不要錢了?也虧得她當時買得早,因而那價格還是最初的原價,比較之後瘋漲的糧價,就算自己事實上並未賺到錢,阿奶這心裡還是挺好受的。
然而,若是再算上這回買鐵器的錢,等於先前所有的錢都白賺了,連帶胖喵獵來的獵物所賣的錢,也丁點兒沒剩下了。
唉……
「分一分罷。」周家阿奶指了指放著鐵器的籮筐,幽幽的歎氣道,「六把大砍刀,你們仨兄弟一人兩把。十把剁骨刀,大山你們仨兄弟各兩把,大河、二河也各兩把。還有十六把斧頭,三河、大金都拿一把,女眷們也都一把。」
鐵器是足夠的,不說先採買來的,之前周家也有好幾把在。不過,相對而言,自是剛買的這些更好,不說俱是精鐵打造的,就說都是簇新的,看著也鋒利很多。
至於周家阿奶的分配方式也沒錯,男丁包括那些大的男孩都可以一手拿一把,可小的男孩和女眷們肯定是不行的,哪怕女眷們也是長年累月的干重活,從體力上就跟男丁是完全不同的,留一把斧頭與其說是讓她們跟狼群決戰,不如說是安她們的心更多妥當一些。
好在周家上下,包括最小的週三囡,素日裡也少沒拿刀斧,雖用得不是很利索,最起碼不至於傷到自己。
等分配完畢,周家阿奶又吩咐道:「回去先檢查一下門窗,看看有沒有損壞的。還有,大囡、三囡都回去跟你爹娘睡一屋。二山你們四個未成家的也睡一屋,左右都是土炕,睡得下。再不然,要是有害怕的,索性搬到堂屋來歇著。」
周家的房子,除卻有個不同尋常的後院之外,旁的格局跟村子裡其他人家並無甚太大區別。前院是有,卻並未建造院牆。不建造院牆是因為可以多佔用一部分公用地方,可若是建造了院牆,那是絕對不能超出地方的。
這原本是沒甚麼問題的,如今卻讓人不由的心生寒意,雖說便是有院牆也攔不住餓極的野獸,可多少能安些心。
「還有,鐵器一定要收好,白日裡不准拿出去,左右也沒有狼群會傻到在白日下山覓食的。等回頭睡覺了,就放在床邊或者床腳順手的地兒,聽著動靜就能拿著衝出來的。咱們家比旁人好,有胖喵在,但凡一聽到它在叫喚,所有人立馬起身,不許躲!」
說到這裡,周家阿奶的語氣愈發嚴厲起來。
狼這種動物極是狡猾,可同樣因著它狡猾,心思就格外得多。但凡拿不準就不敢立馬衝上來。周家十幾口人要是都抄起傢伙衝上前,再加上還有胖喵在前頭頂著,一看沒便宜可佔,狼群自會退去。
說白了,周家阿奶也不是非要跟狼群過不去,她只是不想讓自家出事,再加上狼記仇的特性,打從一開始她只盼著自家將狼群嚇唬走,兩不相干不是挺好的嗎?尤其今個兒那來探消息的狼,才走到院子口就被胖喵嚇走了,看著好似還被咬傷了。除非將來狼群在村子裡尋不到半點兒吃食,不然周家輕易不會被列入狩獵範圍。
「還有,老大你等天一亮就往里長家跑一趟,把這事兒同他分說分說。到時候把咱家原先那兩把剁骨刀帶上,記著,這是給你防身用的,雖說白日裡不大可能會有狼,可帶上也不妨事兒!可別到時候被里長一說,你就給留下了。兩把舊的剁骨刀是不算啥,萬一被人猜出咱們家有大量鐵器就了不得了。」
說著,周家阿奶拿眼在諸人面上一一掃過,尤其在周大囡的面上多停留了半刻。
「所有人都給我老實待在家裡,沒有我的同意哪個都不准出門。就算到時候有人來尋你們說話,也給我嘴巴緊一點兒,別被人一套,啥話都說出去了。我猜著,回頭里長定會讓每家每戶出人清掃路上的積雪,說不準還會讓人排班巡防。咱們家就在後山腳下,到時候白日裡出去掃雪可以,晚上就不用去了,同里長好生說道說道,到底咱們家的情況特別。」
周家大伯忙不迭的點頭,又給了他媳婦兒一肘子,壓低聲音道:「看好大囡!」
其實,整個周家裡頭嘴巴最碎的就是周家阿娘,可她如今回了娘家,自是不用擔心了。除此之外,周家又分成兩個極端,一種是以周家阿爹為典型的,老實憨厚光幹活不開口的人,另外一種則是像周家阿奶、周芸芸這種心眼兒極多,用不著擔心會吃虧受罪的。
然而,周大囡兩邊都不是,她簡直就跟周家阿娘一個德行,好逸惡勞又多嘴多舌。這要是擱在素日裡,家裡多半人都是睜隻眼閉只眼的,可如今不是情況特殊嗎?
「知了,我回頭就把她鎖房裡,成了罷?」大伯娘也不由的暗惱,她如今是愈發的瞧不上自家這閨女了,要不是年歲不對,她都要懷疑當年大囡是不是跟周芸芸抱錯了,怎麼這死妮子愈發像李氏那蠢婦了。
「行了,把糖水分一分,每人喝一碗就去睡罷。」
……
楊樹村這一片,因背靠大青山,對於寒冬野獸下山這種事情,就算沒親自經歷過,至少也聽年長之人提起過。只是,便是野獸下山,也多半都是零星的一兩隻,抓走牲畜咬傷人的事情曾經發生過,哪裡有周家阿奶說的那般恐怖,群狼下山甚麼的,卻真是聞所未聞。
可便是如此,也不可能真的心大到不管罷?
等張里長從周家大伯口中得知所有的事情後,第一時間通知村裡各家各戶過來商討這事兒。周家自是讓大伯參與,其他人家也皆派了一兩個人前往。
再往後,正如周家阿奶所猜測的那般,張里長決定讓各家都出人,先將村裡的道路清一清,免得回頭不單連逃都沒地方,還給狼群做了掩護。除了道路的積雪之外,每晚的巡防也不能省卻了,另外就是挨家挨戶的徵集鐵器。
這麼一通折騰下來,村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得凝重起來了。原本趁著冬日裡清閒,四處竄門子閒聊的人一下子全都不見了,大姑娘小媳婦兒更是被嚇哭了無數,便是膽大的人這會兒也不由的有些惴惴不安起來,紛紛盤算家裡有甚麼東西可以拿來抵禦狼群的。
周家大伯不由的在心裡暗暗佩服自家老娘,都說薑還是老的辣,就他老娘這能耐,都足夠辣翻一村人了。一早就猜到了會有野獸下山不說,連後頭的事情也皆料想到了。
自然,周家大伯也沒忘了告知張里長自家的特殊情況,主動提出自家人多,能使得上力的,白日裡全都去村子裡幫忙,又趁機央求免了夜裡的巡防。
周家的情況到底特殊,作為大青山後山腳下頭一戶人家,實在是太危險了。真要是丟下一屋子老弱婦孺,就算出來巡防也不安心。作為交換,周家承擔起警戒的責任,但凡野獸是從周家那邊過的,一旦發覺,他們家定會在第一時間鬧出聲響來,用於提醒其他人家。

第026章

接下來的日子裡,簡直就是一場兵荒馬亂。
因著周家這頭推掉了夜裡巡防的事兒,以至於整個白日裡,周家所有的壯勞力都要出門在村子裡幫襯著鏟雪、修繕房子等等。
就連留下來的女眷也忙得很,周家阿奶有言在先,考慮到狼的嗅覺極為靈敏,周家接下來的日子雖可以開火,卻卻不打算做有味兒的吃食了。簡而言之,就是先將粗糧餅子都做好蒸好,然後放在空置的缸子裡,左右這個天氣,餅子想壞也不容易。等到開飯時間,再煮一鍋熱騰騰的湯水,放少量的雜糧,即便仍有少許味道傳出來,不過想來狼並不會在意粥的香味。
至於周家先前備下的那些個燻肉等等,卻是藏到了後院的最角落山坳坳裡,保證一絲絲的滋味都傳不出來。至於啥時候才能吃到嘴裡,那就只能隨緣了。
便是這般,周家上下仍很是不放心,胖喵倒是整個白日都臥在堂屋前的廊下,雖說外頭天氣冷,不過胖喵還是保持著雷打不動的曬太陽習慣,左右它身上毛皮厚實,看著也不像是會凍著的樣子。也正是因著有它在,就算周家壯勞力都出門了,留下來的人也皆覺得心安。
周芸芸私以為,這是胖喵來到周家以後,地位漲得最高的時候了,哪怕之前它沒少將獵物帶回來,可因著那些獵物多半都被阿奶賣掉了,其實周家人也沒多將它放在心上。
可哪怕有胖喵見天守著,還是有人怕得寢食難安。
「阿娘,阿娘你讓阿爹和哥哥們別出去了,好不好?左右二叔、三叔他們都去了,沒的咱們家一下子出了那麼多人的。還有三爺爺那頭,明明他們家的人也不少,哪裡用得著問咱家借人幫他們修房子了?你趕緊同阿爹說,別去了,留家裡不好嗎?」
周大囡都快要嚇死了,孤狼下山的那一夜,她睡得略有些沉,雖說後來聽到動靜也跟著跑出去瞧了,可並未真正看到那一幕。即便如此,她也清晰的看到了胖喵嘴角的血跡,以及等天亮之後,留在周家前院的那一溜兒已經發黑凍住的血。
天亮之後,周家阿奶讓人把院子沖了一遍又一遍,之後覺得不放心,索性鏟掉了一層土,又讓打小鼻子靈敏的周芸芸仔細聞了聞,確定沒有一絲血腥味兒後,才總算放心了。
雖說周家上下都安心了不少,可這裡頭卻並不包括周大囡,她反而愈發的膽寒起來,丁點兒動靜都能把她嚇個半死。
等再往後,眼瞅著家裡的壯勞力一個個跑出去幹活了,周大囡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在她看來,狼群甚麼時候下山都有可能,這檔口不說好生待在家裡,還跑出去幫村裡鏟雪、修繕房子,這不是傻又是甚麼?
擱在以往,她每回幫家裡幹活都是能偷懶就偷懶的,可一聽說食物的味兒會引來狼群,她再也不敢耍小聰明瞎磨嘰了,一天到晚都幫著和面做餅子,別提有多勤快了。甚至在大伯娘往熱湯裡擱米糧時,她都勸少放點兒,寧願少吃一口,也不千萬不能引來狼群。可如今,壯勞力都跑出去了,留下一群老弱婦孺,便是手頭上有鐵器在,她這也是惶惶不安,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眼瞅著閨女又開始出餿主意了,大伯娘實在是沒了耐心,只沒好氣的道:「你懂甚麼?再說這是你阿奶吩咐的,老實照做就成了。」
大伯娘以往只覺得這閨女僅僅是眼皮子略淺了些,脾氣略急了些,沒曾想近些日子這麼瞅著,竟是愈發像李家人了。
「我這不是心疼阿爹、大哥二哥嗎?」周大囡委屈極了,就算她承認自己有私心好了,可她也的確有些擔心父兄幾個。哪怕他們家沒法撇下村裡的這一攤事兒往鎮上去,至少一家人也該都待在一道兒罷?要是她父兄在,便是狼群下山了,她也不至於怕成這個樣子。
「你那點兒心思,我都不用猜就知曉。」大伯娘瞪了她一眼,「你就恨不得你阿爹他們哪兒也不去,就待在你跟前護著你,對罷?耗子膽兒!」
被自家親娘這麼一擠兌,周大囡眼圈都紅了,她不覺得自己有甚麼錯,只認為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對。一方面憂心那不知曉啥時候會來的狼群,另一方面更擔心萬一狼群真的來了,誰能保護她呢?
想也知曉,她阿爹肯定是護著她阿娘的,她大哥則是護著她大嫂,然後她二哥素來最喜歡她弟弟三山……這麼一算下來,她咋辦?!
當天夜裡,周大囡翻來覆去睡不著,絞盡腦汁想辦法,還沒想出來就聽到胖喵一聲怒吼,她腦子裡一懵,啥都忘了,只是本能的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猛地從炕上竄下來,直覺往最安全的地方衝去。
那頭,周家阿奶正揮著斧頭打算衝出去跟狼拼了,就跟瘋了一般竄過來的周大囡打了個照面。
周家阿奶氣得臉都綠了,先前她千叮嚀萬囑咐的,就是讓周家上下在遇到突發事件時,一定要保持鎮定。其實,未必真的要你上前跟狼群搏命,只要做出一個絕不後退的姿態就成。狼是很聰慧的動物,一旦發覺自己可能戰勝不了,或者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才能獲得最終勝利後,它就會選擇退讓。
遇上野獸最忌諱的是轉身拔腿就跑,兩條腿的還能快得過四條腿的?
也是虧得周家還有一隻胖喵在,當然更重要的是,今個兒下來的還是一隻孤狼。要是換個地點場合,就周大囡這種逃跑方式,一準兒讓狼撲到背上直接咬斷她的脖頸。
周家阿奶只來得及惡狠狠瞪她一眼,旋即便匆匆往前頭跑去。周芸芸也趕緊跟了上來,才走出幾步路,就聽到後頭傳來插門捎的聲音……周大囡把阿奶的房門給反鎖上了。
除了嚇破膽的周大囡,周家上下第一時間揣上武器來到屋簷下。院子裡,胖喵已經跟狼正面懟上了。
見院裡只有一隻孤狼,周芸芸略鬆了口氣。再一眼看去,就見離她三兩步遠的週三囡已經紅了眼圈,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模樣。當下,周芸芸心頭一緊。
想也知曉,這個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氣勢了,只要保持氣勢在,就算是嚇,也能將孤狼嚇唬走。可若是週三囡嚎啕大哭起來,那就不好說了。
周芸芸橫著挪了一步,順手從懷裡摸出了糖塊,正好此時週三囡張了嘴打算哭嚎,糖塊一進嘴裡,她愣了愣,旋即閉上嘴。
這夜,孤狼依然無功而返。
又在原地待了片刻,周家眾人估摸著它跑遠了,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去把鐵器都收起來,大山子你去敲鑼示警,等下村裡巡防隊的人過來,千萬別讓他們瞧見了。」周家阿奶抹了一把額間滲出來的冷汗,心有餘悸的道。
這甭管先前有多少猜測,真正事到臨頭多少還是有些膽寒的。好在連著兩次來的都是孤狼,又有胖喵打頭陣,這才能平安度過。
等大山子進屋取了銅鑼敲起來後,才沒多久,遠處就傳來陣陣淒厲的慘叫聲。周家上下都被唬了一跳,冷汗激靈靈的就下來了。那不是狼嚎聲,而是人遭到攻擊後絕望淒慘的呼救聲。聲音聽著略有些遠,可在這寂靜的夜裡頭,卻顯得無比清晰,也愈發的讓人不禁膽寒起來。
「阿娘?」周家大伯下意識的望向周家阿奶,似是想跟她討個主意。
「今個兒別回房了,索性都待在堂屋裡烤火。」周家阿奶眉頭緊鎖,「帶上鐵器,都收到堂屋裡頭,別擺在明面上就成。再說……巡防隊估計不會來了。」
就連周家阿奶也沒有想到,今夜竟是不止一隻狼。恐怕不單純是來踩點的,狼群餓不住了。
聽周家阿奶這麼一說,周家上下完全沒有任何遲疑的就跟著進了堂屋。這時已經將糖塊吃完的週三囡扭頭看了看,奇道:「大堂姐呢?」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起來周家阿奶就是一肚子的火氣,壓也壓不住:「老大家的!你去我房裡把周大囡弄出來!」
周家大伯娘一臉的茫然,她方才跑得急,哪兒有心思去看她閨女去哪兒了,這會兒聽得阿奶的話,雖也是滿腹狐疑,卻還是老老實實的走到了堂屋後頭,去敲阿奶的房門。
結果,敲了半晌都沒有聽到有人應門,大伯娘沒了法子,又不敢抬腳踹,只得無奈的出來請阿奶親自過去。阿奶嘴裡罵罵咧咧的走過來:「叫你把人弄出來,你磨嘰個啥?」
大伯娘指了指房門,苦著臉道:「門鎖了,裡頭沒聲響。」
阿奶瞅了她一眼,旋即三兩步的走上前,抬起腳就將門踹開了。
屋子裡頭黑魆魆的,阿奶伸手拿過放在門邊矮櫃上的油燈,點了之後一看……好傢伙,周大囡正龜縮在屋裡最角落的地方,抱著膝蓋瑟瑟發抖。
隨之進來的周芸芸抽了抽鼻子,狐疑的問道:「這是啥味兒?」
週三囡惦記著周芸芸方才丟到自己嘴裡的糖塊,這會兒是寸步不離。聽得這話後,跟著吸了吸鼻子,狐疑的問:「阿奶房裡咋一股子尿騷味兒?」
阿奶當即黑了臉,幾步走到周大囡跟前,伸手揪住她的後頸,跟拎小雞仔似的,直接將人丟出了房裡:「還嫌不夠丟人現眼的?窩囊廢!我老周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廢物東西!」
這驚魂的一夜最終以這種近乎滑稽的方式落幕了,等天亮之後,周家阿奶就喚幾個兒子進村裡看看情況,看有啥能幫忙的。隔了小半天,周家仨兄弟歸了家,卻帶來了驚人的消息。
之前僅僅是聽說有狼下山進村,可除了周家之外,也沒人親眼見到過。雖說村子裡的人不至於不相信周家,可有道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也是直到昨個兒夜裡,他們才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懼。
昨個兒下山的有兩頭狼,這是直到天明時分,張里長帶著人仔細查看了後山小徑以後才發覺的。兩溜不同的腳印,一溜徑直延伸到周家,之後又原路返回,另一溜則直接進村子裡,有去無回。
周家這邊自不用說了,卻說那進村的狼。也不知是狼倒霉還是人倒霉,那狼是奔著味兒去的,一頭就扎進了老林家的雞窩裡。這本也沒甚麼,狼原就是餓極了才下山的,但凡讓它吃飽喝足了,自然也就回山裡去了。結果,林家卻是個拎不清的,尤其是林家那婆娘,一聽到雞窩裡的動靜,當即就舉著門捎出去了。她以為是黃鼠狼,壓根就沒將先前周家傳出來的消息放在心上,結果……
「死了倆,林家那婆娘是被狼一口咬斷了脖頸,當時就沒氣了。她男人趕著上前救人,也被咬了,那血完全止不住,拖了一刻也沒了。他家還有倆,一個被咬斷了胳膊,一個被咬了腿。那狼最後還是被打死了,聽說他們家恨得要死,再加上這陣子沒吃飽過,那雞還是留著傍身的,乾脆心一橫就在院子裡拿大粗木棍直接把狼給打爛了。我們過去的時候,皮也給扒了,連夜生火把那狼燉爛吃掉了。」
說這話時,周家大伯滿臉的歎息,他可是記得周家阿奶先前千叮嚀萬囑咐,千萬不要傷了狼的性命。當然,要是真的打起來誰也顧不上,像頭一次院子裡來了狼,也被胖喵咬傷了腿。這些尚且無妨,可像昨個兒那般,一家子人拿著大木棍子生生的把狼給打爛了,卻實在是太狠了。
不是周家大伯想要偏幫狼,而是狼這種畜生真的很記仇。
這周家大伯能想到的,周家阿奶自不會想不到,當下便急急的道:「你可曾把這話告訴里長了?殺了狼,還煮了吃……這是不死不休啊!」
「我說了。」周家大伯長歎一聲,「可說了又怎樣?那是昨個兒夜裡發生的事兒,哪裡還來得及?如今也只能村裡的巡防隊能警覺點兒,別再讓狼得逞了。」
指望巡防隊?周家阿奶嗤笑一聲,雖說她並不曾親眼看到昨個兒夜裡村子裡的情形,可想也知道,連周家這頭都聽到慘叫聲了,原就在村子裡巡防的人怎麼可能沒聽到呢?儘管最後狼是被打死的,可既然能連傷兩條人命,就代表至少是隔了一段時間才有人過去的。不是說巡防隊不作為,而是以狼的速度,除非能像周家這般,第一時間全家出動,要不然就算趕過去,也只能是收屍罷了。
巡防隊明顯是靠不住的,起碼不能完全指望他們。
「罷了,咱們家還是管好自己,回頭一有動靜就敲鑼。」周家阿奶也明白,如今再說甚麼都晚了。況且,很多事情旁觀者是可以保持理智的,可失了至親家人的那些人呢?叫他們將狼全須全尾的放回去?那兩條命不就白去了?
也是經了昨個兒夜裡這一遭,整個楊樹村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這跟先前的情況完全不同,想也知道,親眼瞧見和聽人說都是截然不同的。況且,頭一次狼下山,是被周家人嚇唬走了,村子裡人就算再害怕,總歸也沒有灰心喪氣,更不能心生絕望,想著周家人能毫髮無損的將狼轟走,他們也一定可以的。
結果,卻造成了兩死兩重傷的慘烈後果。
死去的兩人是倆口子,受傷的兩人一個是他們的兒子,另一個是小叔子。兒子整個右胳膊都被咬斷了,直接從手肘處斷開,費了好大的勁兒敷了好些個草藥才堪堪將血止住,不過胳膊卻是沒救了。小叔子傷的是小腿,看起來傷勢好像不是很嚴重,結果到了第二日下半晌,整個人都燒了起來。偏生,楊樹村並沒有大夫,各家各戶倒是積攢了一些草藥,卻多半都是止血化瘀,再不然就是清熱解毒的,效果還不佳。那家人索性同里長家借了牛車,急慌慌的將倆人都送到了鎮上,至今未歸。
有了頭一個進鎮子的,既然就有跟隨的。
張里長家算是楊樹村最為富裕的人家,真要說起來,也就只有他們家能安然搬到鎮上,不用擔心花用。可身為里長,張里長又不能真的撇下一村子的不管不問,他要是真的這麼做了,先不說會被人戳斷脊樑骨,單是這個里長的位置就不用坐了,直接趁早讓位。
也因此,在陸續有好幾戶人家去鎮上暫住,或者去其他村子投親之後,張里長索性讓他婆娘帶上老爹和仨兒子一併去了鎮上。而跟他做出一樣選擇的人也不少,畢竟對於大部分人家而言,全家搬離那是不現實的,可讓家裡某幾個人暫時離開,卻還是沒有問題的。
在這其中,跑得最快的就是昨個兒夜裡出事的老林家隔壁幾戶了。據說五家裡頭走了三家,剩下兩家也都是心驚膽戰的,唯恐一不小心就攤上狼群報復的事情。
有時候,真的是越怕甚麼就越來甚麼。

第027章

沒過兩日,慘案發生了。
還是老林家,眼瞅著隔壁幾戶人家都搬走了,說不心動那是假的。可一大家子的人,哪是這麼容易說走就走的?先前為了護送受重傷那兩個去鎮上看大夫,壯勞力全出動了,留在家中的不是小兒就是婦孺,便是想走也不容易,只得壯著膽氣老實待著。
誰曾想狼來得如此之快,一大群特地繞過周家那頭,抄小道兒徑直就往老林家去了。
老林家除了那兩個傷患以及護送傷患去鎮上的,餘下全沒活下來,皆喪命於狼口。
正是夜深人靜時,隔著兩里路都能聽見慘叫聲,自打狼下山,村子裡就沒一家睡得安寧,這麼大動靜全村聽得清清楚楚,各家房門緊閉,沒一個敢出去救人的。巡防隊全是青壯年,乍一聽到響動就想趕去,可慘叫聲來得太快太急,誰聽了不軟腿?十幾條漢子相互瞅了兩眼,默契回去自個兒家,還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說老林家鐵定是沒救了,不如省點力氣保住村裡其他人。
這一夜,全村惶惶不安,就連離村子頗遠的周家人也起身聚在堂屋裡,將油燈盡數點起來,甚至在還背風處燃了堆篝火。這時可顧不上節省柴禾,周芸芸原還有些擔心,生怕讓村裡人知道周家炭火多,轉念一想,怕是沒人敢在這時出門,她也就打消了顧慮老實待在阿奶身邊。
萬幸的是,群狼下山似乎真是為了報復,又或者是在老林家吃飽了,全然沒去找村裡其他人家的麻煩,就連隔壁院門破破爛爛門窗關不住風的孟秀才家也得以保全。
待天明之後,里長親自帶人順著狼腳印走了一遍,果真是直奔老林家去的。
周大囡原先還哭喊著要搬到村裡去住,她想得簡單,既然去不成鎮上至少離別家近些,狼來了相互之間有個照應,周家離村子太遠,巡邏隊也不來這邊。
你說在村裡沒房子?去親戚家借住不就成了。像之前二爺爺、三爺爺家沒少麻煩他們,那房子都是自家阿爹帶著兩個叔叔外加堂兄弟修繕的。
從孤狼下山那天起,大伯娘就沒睡好過,連著幾日都有些犯頭疼,可她知道輕重緩急,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也得撐住,不能再給家裡添麻煩。她本就不怎麼爽利,只是強撐著,閨女還沒眼色摸進房來,攛掇她去和阿奶說道……大伯娘恨不得沒生這閨女,正要轟她出去,慘叫聲就是這時候傳來的。
周大囡一聽見那聲音就像受驚的兔子,她又要逃竄,就被她娘拖去堂屋裡,也就是前後腳的事,三房的人全出來了,都抄著傢伙,神情凝重。
這一夜,周大囡都死死拽著她娘的胳膊,整個人瑟瑟發抖。
芸芸則在阿奶身邊,小聲哄著受驚的三囡。
等待的時間太漫長了,直到天邊浮出一道白,周家人才堪堪鬆了口氣,阿奶使喚孫子輩的熄了火堆,又讓兩個媳婦趕緊張羅了簡單吃食,一碗熱粥下去,緊繃的神經才舒緩下來,這時天又亮了許多,周家大伯抄了把舊的砍骨刀,帶上兩個弟弟進了村裡。
他們去得快,回得也快,傳回來的消息讓全家頭皮發麻,原就被嚇破膽的周大囡更是崩潰大哭。
說是滅門,其實也不確切,倖存者是有的,也就是鎮上那幾個,留在村裡的全死了,一個不留。老林家人丁並不單薄,到這份上卻是毀了,徹底毀了。
整個周家都在慶幸,慶幸周芸芸帶了胖喵下山,慶幸有阿奶坐鎮,群狼特地繞開周家進了村,這樣看來,暫時是安全的吧?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想,至少要刨開周大囡,聽說老林家全給啃成了骨頭架子,她就沒消停過,起先是嚎啕大哭,哭累了就變成小聲抽噎。
大伯娘平時還能忍她,這會兒聽到哭聲就煩,忍不住甩手一巴掌,「哭哭哭!再哭一聲,老娘抽死你!!」
平日裡要是挨了巴掌,周大囡鐵定鬧起來,這會兒她早已面無血色,連抽泣聲都是時斷時續的,聽到親娘的聲音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娘,阿娘我害怕啊,我真的真的好害怕!」
既然村裡這麼危險,果然還是去鎮上,周大囡滿心想要逃離這危險的地方,至於旁的甚麼,她想不到,也不敢深想。
「咱們搬到鎮上去!對!去鎮上!就算狼要下山也不可能跑那麼遠!再不行,就去青雲鎮小姑姑家,那邊少說走半天才能到,怎麼著都是安全的。」
古代的城鎮大多依山傍河,周邊幾個鎮子都離大青山不遠,只是楊樹村尤其近,就在大青山後山腳下,這才顯得格外危險。周家小姑姑所嫁的人戶,早些年就搬到相對較遠的青雲鎮上,從周家出發,便是輕裝簡行少說也要三個時辰。依著狼群半夜裡下山,天明前回山上的習慣,青雲鎮的確挺安全。
周大囡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個主意好,阿奶說帶著糧食被褥出門不安全,不帶不就成了。要是去小姑姑家,甚至不用花錢賃房舍,多好的事呢!
覺得自己想出了絕好的點子,周大囡迫不及待要和全家分享,才起了個頭,就被親娘堵回去:「你閉嘴吧!」
經歷了先前的那些事兒,大伯娘滿心滿眼只認為周家阿奶說的話才是正理,至於周大囡說甚麼,權當是放屁好了,實在聽著頭疼了不起就堵了她的嘴。
這般想著,大伯娘索性撇開周大囡,只走到周家大伯跟前,細細的追問昨個兒夜裡的事情。
老林家幾乎被滅門一事已成定局,那麼接下來呢?張里長倒是派了人往青山鎮上趕,想通知老林家其他人回來收屍。說來也是慘,狼群怕是餓極了,不僅將屋裡的活人全咬死給族類報仇,還將六七口人啃成了骨頭架子。張里長只去看了一眼就嚇得連滾帶爬出來了,轉身讓人鎖了院門,不准任何人進去。
事實上也沒人敢進去,哪怕先前有人惦記著老林家的口糧,可一想到好幾口人都死在那院子裡,便是再怎麼膽大,也不由的腿肚兒打顫,紛紛放棄了發死人財的想法,生怕現世報來得太快。
不過,如今路上積雪未消,被張里長派去青山鎮的人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就只能任由老林家一院子的屍首暴露在雪地裡。
這廂,周家大伯將他陸續探聽來的事盡數說了出來。說完之後,他只拿眼直勾勾的盯著周家阿奶瞧,指望他老娘能有甚麼好點子定一定全家人的心。
周家大奶不負眾望:「白日裡出不了事兒,老大你再去打聽打聽。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那麼多人去鎮上,若是已經安頓下來,合該回村知會親友。從咱們村子去青山鎮,就算再磨嘰,這都兩三天了,哪能一丁點動靜也沒有?這事兒不對勁兒呢……」
去鎮上躲災是周大囡最後的念想,聽阿奶這麼說,她顧不得哭,整個人就像炸開的刺蝟。
「哪裡有甚麼不對勁的?阿奶你就會嚇唬人,從村子去鎮上的路,咱們都走了那麼多遍了,你說出事就出事?人家都走了,咱們家還留下給群狼做口糧?我不管,我要去鎮上,我一定要去鎮上!你們不去就把口糧給我!我一個人走!」
這話一出,堂屋裡所有人都驚呆了。
說真的,嚇破膽沒人怨怪,哪怕前次她尿在阿奶房裡也沒真的挨收拾,平日裡連哭帶鬧也只有大伯娘會斥責幾句,可說出這話,未免太不是人了!
豁出去全家老小,就想著自個兒逃命的,全村就出了這麼一個。
更別說她還厚著臉皮公然要口糧!
倒是偷摸著走呢!
前頭她哭了半夜,差點將全家逼瘋周家阿奶也沒說一句,這會兒終於忍不了了,冷冰冰拋出一句:「你想走就走,出了這個門永遠別回來,敢回來我打斷你的腿。」
連著幾天忙進忙出,不是進村鏟雪就是打探消息,周家大伯累得很,他只是深深的看了自家閨女一眼,甚麼也沒說,旋即招呼上兩個兒子,再度出門往村裡去了。
周大囡讓阿奶一句話斷了後路,提著那口氣洩了最終也沒走出門。至晌午後,周家大房父子仨面色慘白歸了家,這次仍然是壞消息。
前些日子拖家帶口還不忘捎帶上全部口糧往鎮上跑的人家多半都折在了路上。這裡頭,被人奪了糧食搶了棉衣的佔了大半,還有一撥人被活埋進雪裡,聽說從楊樹村去青山鎮的必經之路上,緊挨著大青山山脈那一段雪崩了,不知死了多少人。要不是老林家被狼群襲擊,張里長派人去鎮上送信被崩塌的雪堵在半路上,真不知道竟出了這麼個事兒。
「阿娘,你說咱們該怎麼辦?」饒是周家大伯早已過了而立之年,這會兒看向周家阿奶的目光,也仍像是個受驚過度的小孩子,等著娘親拿主意。
周家阿奶脾氣暴躁,平素逮著就罵人,這會兒卻異常鎮定,只道:「該幹嘛就幹嘛,還有甚麼好說的?只看昨個兒夜裡,狼群從後山腳下經過,偏生繞開了咱們家沒從門前過就知曉,它心中忌憚,輕易不敢招惹咱們。往後你們只在半晌午出門,不到下半晌都回家來。白日裡所有人都待在堂屋,別吵胖喵讓它好生睡覺。晚上它睡醒了自會守在院子裡,你們也警醒點兒,一聽到它打聲,立馬抄上鐵器出來,就像上回那樣,壯著膽,別怕。」
到了這檔口,還有哪個敢反駁周家阿奶的話?
是周家阿奶頭一個說大雪封山虎狼下山,是她拿出攢了許久的銀錠子提前買了大量鐵器囤在家中,更是她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輕易傷了狼的性命。而更早一些,說要囤積糧食、柴禾和炭的,也是阿奶。更別提,她還斷然拒絕周大囡那些個不靠譜的法子。
偏生,周大囡還沒徹底死心,她好似魔怔了,嘴裡喃喃自語道:「留下會死的……一定會死的……我不要待在這兒……我要去青雲鎮上找小姑姑……我要去找小姑姑……」
周家阿奶不怕她找死,怕她動搖全家人,聽到這話就朝大兒子看去,眼裡滿是森然戾氣,嚇得周家大伯和大伯娘皆齊刷刷的出了一聲冷汗。
周家大伯還在琢磨該怎麼收拾這個不著調的閨女,大伯娘抬手又是一巴掌:「要麼閉上你的嘴,要麼就立馬滾蛋,你看哪個會攔著你去死!!」
說是這樣,她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要是周大囡一直哭下去,她就綁了她堵上嘴把人關到最後頭的豬圈裡去,省得見天的礙眼。
不提瘋瘋癲癲的周大囡,周家其他人面色也很不好,倒不是無聊到跟她計較,而是被這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弄得心裡憋悶。
又聽周家大伯說:「其實也未必所有去鎮上的人都出事了,這會兒還不知道雪崩到底是啥時候發生的。只一點,那孟秀才的爹娘都沒了,屍首已經被抬回來。」
張里長派出去送信的人,一到雪崩的路段就感覺壞了,立馬回村尋幫手。去了一群人挖了半天,除去那些個被洗劫一空光著身子凍死在雪裡頭的人之外,還有就是孟家老倆口。他倆倒是穿的齊齊整整的,不像被洗劫過。推算下來,洗劫和雪崩該是前後腳發生的,估計是前頭結伴去鎮上避難的人剛被洗劫完畢,腿腳比較慢的孟家老倆口就趕了上來,結果一場雪崩下來,全給砸裡頭了。
「孟家老倆口?」周家阿奶詫異的抬眼,「他們家也要去鎮上避難?窮得精光,去那幹啥?對了,既是雪崩,可是完全沒法子去鎮上了?」
周家大伯略一思忖,說:「倒是沒聽說孟家老倆口出去做甚,只說能尋到的屍首都抬回來了,我怕忌諱,沒敢太仔細瞧。去鎮上的話,倒不是完全不行,雪崩只是一小段路,牛車鐵定過不去的,人的話,過是能過,怕是要費些勁,輕易也沒人敢走,就怕再遇上這種倒霉事。」
再一次,周家上下陷入沉默之中。
這不是單純的說旁人家閒話,而是真正發生在身邊的慘案,非但如此還關係自身。因為頭兩回順利嚇走了孤狼,後頭下山的群狼也沒打周家門前過,周芸芸原鬆了口氣,聽到這一連串的消息也忍不住將心提到嗓子眼。她知道古代命賤,遇上災年更是賤如螻蟻,畢竟沒親身感受過,現在真正遇上了。
這般想著,忽而感覺有人拽她袖子。周芸芸回過神來,扭頭一看,是週三囡。
說來好笑,自打那一夜周芸芸為了止住週三囡的哭聲,往她嘴裡丟了一塊糖以後,週三囡算是纏上她了,就像小尾巴一樣。甭管周芸芸去哪兒,她都跟在幾步開外,視線基本不會離開。
這段時日,全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周芸芸心裡頭雖有成算,到底年歲擺在那兒,不方便多說。阿奶安排得本來也很周到,她思來想去,索性將弟弟周大金和堂妹週三囡帶在身邊,不圖旁的,將他們安撫好,至少別給家裡人添麻煩。
因而,這會兒見週三囡一副有話要說的模樣,周芸芸便開口問道:「怎麼了?」
「二姐姐我告訴你,大姐姐先前老是偷瞄孟秀才,還說將來要嫁給他,說泥腿子配不上自己。」週三囡壓低了聲音,在周芸芸耳邊小聲說道。
可這會兒全家心裡都揣著事兒,屋裡一片安靜,週三囡再小聲,還是讓身畔的人聽了個正著,原本神神叨叨念個不停的周大囡瞬間就清醒了,霍的站起身,就要朝週三囡撲去:「我打死你個碎嘴的小蹄子!哪個說要嫁給他?我才不會嫁給一個沒爹沒娘的窮酸秀才!我要過好日子的!」
要是周大囡沒有任何反應,估計周家上下聽過也就罷了,畢竟只是小孩子家家隨口一說。周大囡擺出折服氣急敗壞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週三囡的模樣,實在是令人無法不多想。
這孟秀才……
周芸芸想了好一會兒,才從原主記憶裡挖出了丁點兒信息來。
說起來,楊樹村也算是塊寶地,小小一個村落裡竟有兩位秀才。其中一位已過花甲之齡,也就是拿了周家阿奶五文錢,給周芸芸取了如今這名諱的老秀才,另一位就是方纔他們所說的孟秀才了。周芸芸依稀記得那位孟秀才比周大囡大不了兩歲,去年剛中,還盼著緩兩年再下場考試,好搏個舉人功名來。如今孟家老兩口全死在雪崩之中,他守孝三年,是趕不上下屆科舉了。
除此之外,只記得孟家格外得窮,家裡沒兩斗存糧門窗關不住風。
看周大囡平日裡的做派,還以為她是想嫁給鎮上的有錢老爺或者大戶管事,沒想到志向挺高,竟想給孟秀才做娘子,等他飛黃騰達了做官太太?
思量之間,周大囡已經對週三囡動手了,周芸芸忙上前攔人。甭管這事兒是否屬實,也沒得為了兩句戲言毆打堂妹的。
眼見周芸芸出來礙事,周大囡越是氣不順,怒道:「你讓開!讓我撕爛她的嘴,看她還敢不敢亂說話!」
周芸芸皺了皺眉:「三囡才多大?你和她計較甚麼?哪怕說人是非不對,你仔細教她,做甚麼凶神惡煞?這般情態反倒像心虛。」
周大囡氣得不輕,指著周芸芸的手都在抖。
她是想嫁給孟秀才,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不說,長得還好看,既白淨又儒雅,一身書卷氣,跟村子裡那些又黑又壯的莊稼把式大不同。尤其村裡人都穿短衫,只他著穿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只遠遠瞧見就讓人臉紅心跳,想不被吸引都難。
可誰能想到,一夜之間,他爹娘沒了,他家就在老林家隔壁,他敞著院門也沒讓狼咬死,反而雙親遇上雪崩……這孟秀才命也太硬了。再想到三年一屆科舉,能中的有幾人呢?七老八十還有人在考,真跟了他能不能享福還不好說。
周大囡本來就現實,思及此,她死心了。
憋了半天也沒想到怎麼反駁,索性氣急敗壞道:「反正他如今配不上我了。」
周家阿奶白了她一眼,沒好氣哼了一聲:「他爹娘全死絕了也不會看上你,把心放回肚子裡罷。」
好賴是個讀書人呢,還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如今是冬日裡不好尋摸差事,等回頭開春了,大不了拍拍屁股離開村子,直接往鎮上去。雖說要守孝,可去鎮上擺個小攤子替人讀寫書信又沒關係的,再不然幫著有錢人家或者私塾、書局謄寫書卷也成,左右不會餓死。就算是災年,他家窮得叮噹響,爹娘全給活埋了,有張里長在,也不會眼睜睜的看著村裡唯二的秀才餓死。
周大囡臉上青青白白,既覺得羞惱,又有些氣急敗壞。她不敢和阿奶嗆聲,見週三囡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心一橫,伸手在週三囡的胳膊上狠狠的擰了一把,而後轉身就跑出堂屋回了自個兒屋裡。
周大囡使出了吃奶的勁兒,疼得週三囡摀住胳膊嚎啕大哭。旁邊周芸芸也看傻眼了,她是真沒想到周大囡會這麼幹,還想著就算真的要尋人出氣,也該尋她才是,結果周大囡將柿子要挑軟的捏貫徹到底了。再看周家其他人,甭管是大房還是二房皆黑了臉,尤其是二伯娘,恨不得跟上去甩她兩個大耳刮子,轉念一想她跑了也好,見天鬧看著就煩。
周芸芸在心裡長歎一口氣,如今外患那麼多,自家人鬧起來像甚麼話?她懶得說周大囡的是非,只得轉身去去哄嚎哭不止的週三囡:「三囡不哭了,我拿糖塊給你吃好不好?」
吃貨瞬間收聲,雙眼濕漉漉的看向她。
「好。」
雖然停了哭聲,手還捂著胳膊,瞧著是疼得很了。
周芸芸伸手在週三囡頭上摸了摸,起身回堂屋後頭取了糖罐子來,給週三囡一塊,又順手給周大金一塊,然後抱著糖罐子緩緩道:「熬過這幾天,日子總會一日好過於一日。等開春了,讓胖喵去山裡多打些獵物來賣到鎮上,有錢還買不回糧?再不然索性天天紅燒肉,還能餓死不成?」

第028章

週三囡一下子瞪圓了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紅燒肉?!」
吃貨果然好哄。
周芸芸伸手在週三囡含著糖塊鼓脹脹的臉頰上戳一戳:「天天吃紅燒肉總會膩的,到時候咱們將各色肉菜輪流做一遍,連著一兩個月都不帶重樣的。其實,真要吃痛快了,都不用做得太精細。切一大盆的鹵豬肉,塊塊都是方方正正的,有小孩兒拳頭那麼大,上頭皆是一寸多的肥膘,濃油醬赤的,配上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鹹菜筍絲湯,旁邊擱一小碟糖蒜,再來幾個白面大饅頭,吃起來別提有多痛快了。」
「嘶……」周芸芸每多描述一句,週三囡嘴裡的口水就多分泌一點。尤其聽到有小孩兒拳頭那麼大的肉,哈喇子直接嘀嗒下來了。別說週三囡了,周家上下都開始吞口水了。
二伯娘掏出帕子塞給她閨女,示意三囡把哈喇子擦一擦,別太丟人了,又道:「這年景,能嘗肉味就極好了,來年……來年要是真種不下糧食,日子可怎麼過呢?咱們這一大家子人總不能真靠胖喵養著罷?」
鄉下人飯量大,二伯娘擔心的也不無道理,光靠胖喵想要養活這十幾二十口人,明顯就是不切實際的。
當下,周芸芸接口道:「大青山那麼大,漫山遍野都是好吃的,還怕餓著?等一開春,遍地都是野菜,樹上全是野果子。等一下雨,各色菌菇跟瘋了似的猛長,隨便在樹下轉悠一圈,就能採到一大筐。到時候,切一塊肉,配上大把的野菜、菌菇,那滋味兒別提有多好了。」
其他人都忙著嚥口水呢,周大金傻不愣登的蹦出一句:「那要是不下雨呢?」
周家阿爹一個沒忍住,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所有人都瞪眼過來死盯著周大金,要是不下雨,那明年豈不就是大旱年?
「下不下雨一樣都有好吃的。等一開春,咱們上山去採香椿,可以醃著吃、炒著吃、做扣肉、包餃子。對了,山核桃也很棒,可以當零嘴兒吃,也能做核桃肉,再不然多採一些,回頭炒好了拿到鎮上當乾貨賣,多少也是個進項。」
先前格外凝重的氣氛也略微緩和了一些,人嘛,不怕日子過得有多艱難,最怕的就是看不到希望。尤其來年開春土地十有八九不會化凍,鄉下莊稼人家心心唸唸的不就是那一畝三分地嗎?在此之前,一想到來年的窘境,他們就不由的犯愁起來。
可如今仔細想想,其實也沒那麼艱難。
比起旁人家,周家的底子要厚實太多了,口糧是夠吃的,緊一緊熬到來年秋收也勉強可以。到時候,山上化凍了,胖喵進山打獵時,周家幾個男丁也可以跟著進山,打不了大的獵物,野雞野鴨總歸可以罷?再不然,往山上挖幾個陷阱,說不準也能收穫點兒小獵物。再一個,家裡也不會真的閒下來,一開春就可以再度養雞鴨,豬也無妨,沒糧食就吃豬草,最多就是肉長得慢一些。
周家阿奶也道:「老話說得好,船到橋頭自然直,活人還能給尿憋死?咱們如今只瞧著,要是開春土地真的不化凍,你們幾個就去鎮上打零工,哪怕當不要錢的學徒工也無妨,只當給家裡省了口糧。」
周芸芸跟著附和:「是呀,路本就是人走出來的。就算來年年景不好,吃食買賣還是能做的。咱們不賣那些薄利的包子饅頭了,改做一些精貴的吃食。到時候,直接到大戶人家的院牆外頭擺攤,單是香味兒就能將人勾出來。左右富戶有糧倉,他們才不會餓著呢。正好,如今糧價漲了,佐料卻不會跟著漲。到時候,咱們所有的食材都從大青山上來,只要費少許錢買點兒佐料就可以了。一本萬利的好生意呢!」
越到這個時候,吃食只要夠精緻,可以切得更小塊賣得卻越貴,自然利潤也是成倍的。
「其實,就算開春不化凍也沒事兒。這種糧食得掐時候,可要是種蔬果呢?回頭,等天氣熱起來了,咱們種一些生長期短的蔬果,像青菜白菜這類的,正好可以填補大青山上缺少的那部分。」
如此這般說了好大一通,所有人壓在心裡的大石頭挪開了。周家大伯心心唸唸著他的竹編手藝,想著就算賣價便宜,數量一多也是個進項。大伯娘則盤算著跟著自家兒媳學了一年的繡活,雖說手藝不算太地道,可起碼也能繡些手帕香囊,多多少少也能添點兒錢……還有那週三囡,不知想到了甚麼,笑得見眉不見眼的。
壓在心裡的大石頭一挪開,一大家子人的精神氣兒立馬就不同了。
人是需要盼頭的。
有了盼頭,所有人彷彿都輕鬆了許多,再幹活兒時,也愈發的手腳麻利了。當然,這裡頭並不包括幾個小的,長輩們對他們唯一的要求就是管好自己,別添麻煩就成。
自然,周大金和週三囡還是由周芸芸來照顧。
週三囡倒是老樣子,整日裡只知曉跟在周芸芸身後打轉,便是沒拿糖塊給她吃,她也照樣樂呵呵的。周大金則只在最初高興了兩日很快就沉寂下去了,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周芸芸逮著他私下問了幾句,這才知曉原來他是想念阿娘了。
說真的,對此周芸芸完全沒法感同身受,其實整個周家對於周家阿娘的感觀都不好,甚至還覺得她命好,鬧得正是時候,趕在出事前就跑回娘家躲災去了,雖說挨餓受凍是免不了的,可比起可怕的狼災卻是完全不值一提了。
可對於周大金來說,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
作為打小最得阿娘疼寵的心肝寶兒,這是周大金自出生以來,頭一次跟阿娘分開那麼久。這要是擱在素日裡,問題或許並不大,可誰讓這段時日,村子裡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儘管他已經強作鎮定了,可到底沒法做到坦然以對。除了要擔心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狼群,他還要擔憂回了娘家的阿娘會不會挨餓受凍,以及……
「阿姐,你說阿奶會不會真的讓阿爹把阿娘休了?」
周大金兩眼含淚,拿手背一遍又一遍的揉著眼睛,滿臉的擔憂和傷心。
聽了這話周芸芸難得的沉默了。
她並非原主,對周家阿娘其實並沒有甚麼感情。更別說,她從原主處得到的記憶裡,也看不出對阿娘有多在意。也因此,她實在是沒法感同身受。再一個,她並非真正的孩童,自是明白縱然阿奶氣得再厲害,也絕對不會將阿娘休棄的。
絕不會!
即便是在現代,離異家庭出身的孩子都難保不會受人歧視。擱在古代,一聽說當娘的被休棄了,甭管你本身如何,都會被蓋上一個不怎麼好的戳。若是兒子,影響還不算特別大,可要是閨女的話,基本上就別想找到好人家了。
還有一點,周家阿爹尚不到而立之年,要是將阿娘休棄了勢必還會再娶。且不說再娶的婦人是好是壞,對於周芸芸姐弟倆都是有著極大影響的。哪怕阿奶再怎麼願意護著他們,總有顧不上的時候,到時候後娘要拿捏他們還不容易?
想到這裡,周芸芸抬眼看了看周大金,斬釘截鐵的道:「大金你不用擔心,阿爹絕對不會將阿娘休棄的。最遲等到開春,阿娘一定會回來的。」
「真的?」周大金面露踟躕之色。
這些時日他真的不好過,眼看著大房二房兩個最小的都有親娘照看著,只他沒有。雖說他有阿姐,可阿姐要同時照顧他和三囡,他心裡藏著話想單獨說給阿姐聽也找不到機會。又因著阿爹見天的往外頭跑,老在村子裡忙活,總是見不到人。他也想跟著一道兒去,偏生因著年歲小沒人帶,只能留在堂屋裡整日發呆胡思亂想。
「當然是真的。」周芸芸思忖了片刻,又道,「我知曉你想念阿娘,可這會兒真的不是接她回來的好時候。一來,阿奶明顯想要給阿娘一個深刻的教訓,這才多少日子,要是去接她了,先前那些教訓不是白瞎了嗎?二來,你真的覺得阿娘現在回來好?杏花村離大青山有好長一段路,也許阿娘待在那裡會挨餓受凍,可她最起碼不用擔驚受怕呀!」
聽周芸芸這麼一說,周大金仔細一想,可不就是這個道理嗎?村子裡亂成這般,便是周家這頭,也不能說完全就安心了。周家阿娘待在娘家是會受些委屈,可最起碼不用擔心狼害了。
這般想著,周大金只掰著手指頭開始盤算還有多少時日才開春。開春多好,狼群不會再下山了,胖喵可以上山打獵了,阿娘也能從娘家回來了……
誰也不曾料到,就在周大金滿心滿眼盼著日子趕緊過去時,周家阿娘已經到了楊樹村的村口。
到了,又跑了。
說來也是湊巧,周家阿娘剛到村口時,恰好碰上張里長派出去的人將屍首一一抬回來。其實雪崩的路段真心不算長,且這都有兩天工夫了,小心一點挖掘的話,多半還是能將屍首挖出來的。也因此,周家阿娘順利的看到了一具具屍首被抬進村子的壯觀景象。
只一眼,她就被嚇得不敢進村了。
雖說沒敢進村子,可周家阿娘還是拽住了個素日裡時常竄門子聊天的嬸子,急慌慌的追問了起來。這一問,自是愈發的恐懼起來。
聽說狼群下山了,聽說位於大青山山腳下的周家已經連著兩回遭遇狼襲了,聽說村子裡的老林家差不多被滅門了,聽說……
周家阿娘半點兒遲疑都沒有,捂著亂顫的心口,頭也不回的撒腿跑了。

第029章

杏花村李家。
李家老太瞪著今個兒早間剛離開,還不到下半晌就又回來的大閨女,氣急敗壞的吼道:「你咋又回來了?難不成老周家狠心到不讓你進門了?你嫁到他們家十來年了,還給他們家生了倆孩子,沒功勞也有苦勞啊,他們就這般不講道理?該死的老周家,殺千刀的東西,這是鐵了心把人往死裡逼啊!!」
不來娘家接人,主動送上門去又被攆出來,明擺著是打定主意想斷了這門親。李家老太氣得險些沒直接背過氣去,等李家其他人聽著聲響急急趕來後,更是皆義正言辭的討伐起了老周家。
周家阿娘有苦難言。
之前她一時衝動完全沒考慮清楚,等回想起來就冷汗涔涔後怕不已,提心吊膽好幾天生怕周家真寫了休書。可仔細想了想,應該不至於那麼誇張,畢竟休了她,影響最大的不是別人而是周芸芸,親娘被休棄了當閨女的還能嫁出去?
說起來都怨大嫂,要不是她太狠了,就算鬧點兒不愉快,在娘家待幾日再回去唄,偏就得理不饒人,非要將事情徹底捅爛。鬧的如今自己是有家回不得,李家上下更是全毀了名聲。
偏李家這頭,餘下的口糧堪堪夠自家人不餓死,想要吃飽那就是白日做夢。周家阿娘回娘家時,也沒帶任何東西,完全是靠娘家人養活的,自是沒法再矯情。這要是得罪了婆家再得罪娘家,就真不用活了。沒奈何,她只能每日裡從早到晚的幹活,大雪天還要清早起來去外頭拾柴禾、去村口井邊擔水、忙進忙出的做家事,甚至還要上屋頂清掃積雪。
便是如此,勞累了一天最多也只能吃上一碗薄薄的稀粥,米粒都是數著的,偶爾添一些乾巴巴的野菜進去,基本上一碗下去肚子裡頭全是水在晃蕩,壓根就吃不飽。
仔細想起來,她尚未嫁到周家時,在娘家過的就是這種日子。家裡家外忙忙碌碌的一刻都不停歇,秋收時節還要跟著長輩一道兒下田里收割麥子。那可真是累人呢,基本上一天下來,整個後背都被太陽曬得滾燙滾燙的,皮都要掉了,腰就跟斷了似的壓根就直不起來。可就這般,也吃不到一碗撈干飯,至於葷菜油水那就更別想了。
說真的,也是等嫁到了周家以後,她才終於體會到了吃飽的那種滿足感。
她後悔了。
倒不是責怪娘家,畢竟娘家是怎麼個情況,自己早多少年就知曉了。就說這段時日好了,吃李家的喝李家,幹活不也是理所當然的?娘家這頭倒是沒說甚麼閒話,便是大侄女日日夜夜窩在房裡痛哭,爹娘也沒怪她,唯獨弟媳婦兒的態度略有些過分,可這也沒法子,家裡的情況擺在這兒,她多吃一口,娘家人就得少吃一口,怨不得旁人。
熬了近一個月,周家阿娘終於決定咬牙回周家,即便到時候會面對周家阿奶的冷臉,這會兒也顧不上了,再待下去她真的會死的。
想法很美好,現實卻異常的殘酷。
打死她也沒想到今年的雪災會如此嚴重,這雪崩倒也罷了,左右自己也不是那等子愛往外頭跑的人,大不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可狼災呢?就算打小就知曉大青山上有狼群出沒,可冷不丁的聽說狼群下山了,還連著去了老周家兩次……
想到這裡,又看著一副義憤填膺恨不得立馬集合全家衝到楊樹村老周家給自己討個說法的娘家人,周家阿娘是又愧疚又心疼,忙道:「阿娘,周家沒趕我走,就、就是楊樹村那頭遇上了狼災。」
「啥?狼災?」李家老太懵了一下,待回過神來時,立馬白了臉。
周家阿娘也是一臉的驚魂未定:「聽村裡人說,老周家已經連著兩次遇到狼了,還有村裡的另一戶人家,昨個兒夜裡被滅門了,一家子全成了群狼的口中餐,說是被啃得只剩下骨頭架子了。」
「那你咋辦?」李家老太拿手捂著心口,嚇得面無人色,「楊樹村來了狼,你就不打算回去了?可咱們家的口糧原就少得很,勻不出吃的給你。你要知道,我跟你阿爹自打落雪那一日起,就沒吃過一天飽飯,連個半飽都沒有。你要再不回去,咱們一家都得跟著餓死!」
聽親娘這麼一說,周家阿娘當下就落了淚。
她哪裡是不想回去,其實一早就後悔了,想死了那麼想回周家去。就算周家阿奶脾氣再暴躁,再怎麼刻薄兒媳婦,也從來不曾讓她挨餓受凍。還有週三牛,素日裡是憨厚老實了點兒,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可架不住貼心呢,至少嫁過去十年,都不曾讓自己幹過一天的重活。再便是放在心坎上疼的兒子,這楊樹村遇了狼災,寶貝兒子……
「不不,我要回去,我這會兒立馬回去!」
一想到大金這會兒可能已經怕得大哭大叫的要娘親了,周家阿娘終於真正清醒過來了。之前在楊樹村,她也是真的被嚇到了,畢竟從沒經歷過這麼可怕的事,一聽說狼群下山還滅了一家子,怎麼可能不害怕呢?這一害怕,就只光顧著撒丫子逃跑了,哪裡還顧得上旁的。及至這會兒想到了寶貝兒子,才一陣陣自責起來。
「阿娘,我再回去一趟,把大金帶出來。」周家阿娘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要走。
李家老太忙上前兩步拽住了她:「你說啥?還要把大金帶回來?」
家裡的糧食所剩無幾,攤上這麼個回娘家過冬的閨女,李家老太已經很頭疼了。先前因著閨女嫁得好,每回正月裡回娘家探親時,都能捎帶些禮物過來,也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多半是兩包雜糧餑餑並十數個雞蛋之類的,可便是如此也是了不得了。也因此,李家老太先前對這個閨女頗好,連帶李家的兒媳婦兒對這個大姑子也極為友善。
可那是之前!
「我跟你說,你可悠著點兒,大金待在周家起碼吃喝不愁,你把他帶出來,吃啥喝啥?再不然,你要是心疼他,就跟周家那老太婆要口糧要銀錢。到時候,莫說大金了,他們全家都過來我都沒二話!」
想著周家那厚實的家底,李家老太終究沒把話說絕了。她不是不讓親外孫過來,是家裡沒這個口糧再養活旁人了。
周家阿娘靜下心來想了想,可不是這個道理?李家這頭安全得很,畢竟杏花村離大青山還是有段距離的,除非整個楊樹村都完蛋了,按說狼群是不可能過來的。可李家安全歸安全,卻沒有足夠的糧食,周家卻是恰好相反,這兩下一中和,不就甚麼問題都解決了?
這般想著,周家阿娘重重的點了點頭,轉身再度離開。
等周家阿娘緊趕慢趕的趕到楊樹村時,已經是接近傍晚時分了。瞅著比素日裡冷清很多的村子,她這心裡是一顫一顫的。按說這檔口回來真不是好時候,偏生又不知道狼群啥時候會再度下山,傷到了其他人也罷,可萬一傷到了大金呢?
不行,絕對不行,她今個兒就要將自家男人和兒子都帶走!
步履匆匆的趕到周家門口,這會兒周家人倒還沒有歇下,卻盡數待在堂屋裡頭,大門關得死死的,門口臥著已經睡醒了的胖喵。
雖說周家上下對於周家阿娘感觀都極差,可這裡頭並不包括胖喵。不是說胖喵有多喜歡她,而是對於胖喵而言,整個周家只有周芸芸才是它所在意的,另外就是生怕它餓著時不時塞它一嘴吃食的周家阿奶了。至於旁人,誰都沒差。
周家阿娘連個眼神都不曾給胖喵,只徑直走到堂屋裡,開口就道:「大金啊,娘來接你了!」說著便催促大金趕緊收拾東西,趁天還沒黑立馬走人。
這會兒周家人正聚在一起吃晚飯,冷不丁的衝進一人,又說了這麼一番沒頭沒腦的話,愣是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
直到周家阿奶怒吼聲起:「你居然還有臉回來?滾出去!」
這要是沒有群狼下山一事,為了能留下來,周家阿娘怎麼著也會強忍下來。可如今是甚麼時候?楊樹村危險不說,周家更是群狼下山的必經之處。雖說她也沒弄明白為啥被滅門的是村子裡頭的老林家,而不是山腳下的周家。可這回倒是躲過了,下回總沒那麼好的運氣。
到了這會兒,周家阿娘是徹底豁出去了,如今可是她佔著理,周家要想躲過這一場災,還得借她娘家的地兒。
「我是來帶大金走的!」說話間,周家阿娘已經走到了大金身畔,一把拉過他,滿臉關切的問道,「大金,可有被嚇到?唉喲,老林家可真是慘喲,我都聽說了,那些人都被啃得只剩下骨架子了,老林家那婆娘還拚命護著她小兒子,就算這般,她那小兒子還是給餓狼一口咬斷了脖子。這真是太造孽了!大金不怕,阿娘來了。」
周大金一臉茫然的望著周家阿娘,愣是半晌沒能回過神來,只下意識的應了一句:「啊?」
「不怕不怕,阿娘這回是來帶你去杏花村的。你阿公家裡窮是窮了點兒,吃得也差了點兒,好賴沒危險呢。」周家阿娘挺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家阿奶,一疊聲的催促著,「快把我和大金的口糧都拿出來,我還急著趕路呢,等天黑了,夜路不好走不說,萬一……唉喲,趕緊的別磨嘰了,去拿口糧!」
聽她說得這般理所當然,周家阿奶氣得臉都綠了,只三兩步的上前一把扯過周大金,怒道:「哪個說要跟你走了?我周家的人,自是待在周家的,誰敢走!」
周家阿娘一聽這話,差點沒瘋,真照這老婆子的說法,難不成她兒子就活該留下來跟著一道兒陪葬?憑甚!!
「你說甚麼?你個見不得人好的老婆子,自個兒要待在這兒給狼當口糧,我是管不了,可也犯不著拽著我兒子罷?他還小,以後的路還長著呢,你就這般狠心逼著他跟你一道兒等死?還愣著做甚?拿口糧給我,多拿一些,還有銀兩甚麼的都給我。你們都鐵了心留下找死,我怎麼也得給老周家留條根。」
這話一出,周芸芸手裡的筷子吧唧一下掉在了桌子上,然後順勢滾到了地上。
阿娘這話的意思莫不是說周家上下注定全軍覆沒,所以這才非要帶走周大金,好給周家……
周芸芸結結實實給她老娘鎮住了,本以為周大囡已經夠極品,拋下全家也要進鎮子逃難去,沒想到她老娘更彪悍,這簡直就是明晃晃的開始詛咒了全家上下!
不僅周芸芸,這會兒整個周家都有些恍惚,恍惚過後是震怒。
周家阿娘好似全沒察覺,依舊跟拔河似的,非要將周大金拽到跟前來:「聽到沒有,趕緊去拿糧食!我先去收拾東西,大金你快點兒!」
說著,她便轉身出了堂屋,一看就是打算收拾行囊準備逃命了。
堂屋裡,所有人的臉色都很難看,先前因著周芸芸一席話輕鬆下來的氣氛也完全不見了,可阿奶沒開口,其他人也不敢搶話頭。
四下一片安靜,只聽見隔房那邊周家阿娘在翻箱倒櫃,以及「啪嚓」什麼折斷的聲音。週三牛臉黑似鍋底,筷子在他手上斷成兩截,他全無所覺,腦子裡只想著婆娘撂下那些話,要給周家留根!!
周家阿奶在心裡歎了口氣,面上全無表情,只轉過頭看著三兒子:「那是你婆娘,老三你怎麼說。」
一聽這話,周家阿爹尚未開口,周大金卻一下子落下淚來,急惶惶的道:「阿爹,求求你別不管阿娘。我不會跟她走的,可她……把口糧給她好不好?她不想留就讓她走,等開春以後村子裡安全了,她自個兒就會回來的。」
周家阿爹深深的看了一眼兒子已經哭花了的臉,沉默了半晌後,終於吐出了一句話:「那就讓她走,帶上口糧走罷。」
只簡單一句話,卻用盡他全身的力氣,折斷的筷子戳進肉裡,都感覺不到痛。他真不懂,家裡那麼多外來媳婦,別個都安生過日子,她怎麼就不消停?怎麼就涼薄到這地步!
下意識的,周家阿爹抬眼去看周芸芸,卻見她低垂著眉眼看不清神態,也不發一言。
像是察覺到阿爹的目光,周芸芸回看過去,而後動了動鼻子——有血腥味兒。當下,忙起身走了過來,掏出懷裡的帕子給阿爹包紮起了傷口:「阿娘怕成這樣,留下也不安生,阿奶你就把糧給她好不好?讓她走,趕緊走!」
周芸芸其實一點兒也不在意阿娘待在哪兒,甚至相對於在周家作天作地的,她覺得往李家待著更好,起碼折騰不到他們,從這會兒到開春能清靜兩個月。
周家阿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終於鬆了口:「行,就這麼辦。」
攤上這麼個兒媳婦兒,也是她老周家倒霉!可眼瞅著孫子孫女都大了,這會兒便是再後悔也來不及了,她還能如何?認了唄!
沒一會兒,周家阿奶便從後頭取了個裝著粗糧的袋子來,看份量約莫是一鬥,至於一斗糧能不能吃過這個冬,她就管不著了。
這檔口,周家阿娘已經收拾了兩個大包袱,扛著出了房門。見狀,周家阿奶直接就將糧食袋子丟了過去,並警告道:「得了糧食就立刻滾蛋,頂好開春也別回來了。」
「咋只有這些?不對,大金的呢?我要帶大金走!」周家阿娘略一掂量就知曉份量不夠,「你還是當人阿奶的,咋就這般狠心?這點兒夠兩個人吃?」
「外姓人我管不著,姓周的只會待在周家。」
「可留下來就死路一條啊!!」周家阿娘是真的急紅了眼,「還有三牛呢?芸芸呢?難不成都要留在家裡等死?都走啊,帶上口糧,我娘家那頭有地方歇覺的,大不了多帶上一些細軟被褥。就算先前鬧得再難看,我娘家也不會把人往外頭轟!」
周家阿奶直勾勾的盯著她瞧,半晌才道:「帶上你的口糧給我滾,否則老娘打斷你的腿,讓你想走也走不了!」
「你你你……」
「滾!!」
眼瞧著沒法商量了,周家阿娘索性豁出去衝上前,拽住周大金就要往外闖:「走,跟娘走,咱們不待在這兒等死!」
周家阿爹陰沉著臉上前,死死的拽住了她的胳膊,一臉的煞氣:「大金你自己選,是留下和全家共渡難關,還是從今天起改姓李。」
「你們簡直不講道理!」一想到放在心坎上疼寵的寶貝兒子即將落入狼口,周家阿娘險些就要豁出去跟周家阿爹幹架了。
關鍵時刻,還是周大金主動上前開口道:「阿娘,你走罷,帶上口糧去李家待著,等開春以後再回來。」
「回來個頭!你這孩子咋就這麼缺心眼兒呢?娘要是自個兒走了,開春回來還能見著你的人?」周家阿娘還想再勸,可惜周大金已經打定了主意,怎樣都沒用了。無奈之下,她索性豁出去了,「大金不走也罷了,這點兒口糧可不夠,至少要再給我一鬥,要不然我就跑出去告訴村裡其他人,咱們家囤了幾十石的糧食!!」
這話一出,周家阿爹徹底絕了最後一絲盼頭,赤紅著雙眼,如同受傷的野獸一般,死死的盯著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當然知道!你以為我冒險回村子做甚?還不是想要你們都跟我走嗎?她老太婆想死就讓她去死,我可不想我男人孩子跟著她一道兒送死。可你們呢?你們哪個體諒我了?好好,你們想死我攔不住,那就把我該得的口糧都給我,也不多要就兩斗,不過分罷?」
周家阿奶冷笑著回她:「你出去打聽打聽,村裡誰不知道我們月前還去鎮上買了高價糧?要是囤積了那麼多糧食,還用花這冤枉錢?你倒是宣揚出去,誰信呢?」
「你……」
「拿了糧食趕緊滾,免得我待會兒改了主意!」
踟躕片刻,周家阿娘索性一咬牙,一斗就一斗罷,等全家死絕了,家裡的糧食細軟就全都是自己的了。
豈料,就在這時,原本一直待在自己房裡打死也不出門的周大囡,冷不丁的撞開房門一個箭步衝到了跟前,大叫的道:「我要走!三嬸子,你帶我走罷!阿奶,也把我的口糧給我,我可是你嫡親的孫女,你多拿些!!」
緊跟著周大囡又道:「他們傻了才要留在這裡等死,我才不要!我要好好活著,反正也不是去旁的地方,三嬸子的娘家杏花村離這兒也不算太遠,我跟著去住倆月,等開春再一道兒回來!」
「還回來個頭!」周家大伯娘猛的回過神來,氣得當下就落了淚,「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家裡好好的不待著,非要跟著去旁人家裡?杏花村李家那是你能待的地兒嗎?他們家有男丁,好幾個呢,你去李家待著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尤其還偏生挑在周家和李家徹底鬧翻了之後。
哪怕今個兒是李家的親外孫女周芸芸,這個時候也不敢輕易去李家。旁的不說,李家那頭同輩的小子就有好幾個,更別提還有堂親族親之類的。莫說待上兩個月了,只需待上兩日,這名聲就別想要了!
不曾想,聽著大伯娘這話,原本有些愣神的周家阿娘卻一下子雙眼珵亮。
是啊,她一直盤算著能將娘家的侄女嫁過來,大的嫁給周家二山子或者二河都可以,小的則嫁給自家的大金。至於娘家的侄兒,最好當然是能娶自家閨女周芸芸,可要是周家阿奶不捨得的話,周大囡或者週三囡也湊合。只要能讓周家和李家徹底綁在一起,娶誰嫁誰這不都一樣嗎?
這般想著,周家阿娘一下子熱心起來,伸手將攬過周大囡,一臉疼愛的道:「別聽你阿娘那些話,都是親戚有甚麼妨礙?再說你年歲也還小,哪裡有這般多的顧忌了?要不這樣好了,等回頭你就跟我住一屋,你三嬸子我如今住的還是先前未出閣時的那屋,就我倆一個炕,能有甚麼不方便的?」
「好好,就這麼辦,三嬸子你真好!」
眼見親閨女好賴不分,拿自家人當惡人,卻將惡人當親人,大伯娘氣得險些沒直接撲上去掐死這個混賬東西:「不准去!你個沒腦子的蠢貨,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個兒在做甚?」
「我咋就不知道了?」一聽親娘連最後一條活路都不給自己了,周大囡立馬崩潰大哭,「你要害死我,你不是我親娘!我要走,我一定要走!!」
大伯娘眼圈都紅了,想也知曉要是今個兒放閨女離開了,這個閨女鐵定就給毀了。甚麼跟三嬸子住一道兒,就算真是如此,李家又不大,前後屋都是連在一道兒的,素日裡走進走出還能刻意避諱著?就算真的避諱了,也要看外頭的人信不信。可要是不放閨女走,指不定往後怎的恨自己這個當娘的。
這哪裡是她這個當娘的不給閨女留活路,簡直就是閨女想要逼死親娘!!
周家大伯一眼就看出自家婆娘神色不對了,趕緊上前拽了她一把:「她要去就讓她去,就算是親閨女,你還能照管她一輩子?路是她自個兒選的,就算後悔了也怨不得咱們。」
「她是我親閨女,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大伯娘掩面痛哭,心頭悔恨不已。要不是她素日裡太嬌慣這個閨女,沒能把她教好,如何會落到這個地步?如今她是明知道閨女要往火坑裡跳,她這個當娘的不說上前拉一把,還得眼睜睜的看著,甚至還要拱手送上口糧?
呵呵,還口糧呢,就算今個兒帶走了一石的糧食,她也敢保證,一口都落不到閨女肚子裡!
「我要走!我要走!!」周大囡跟瘋了一般叫囂著,這先前沒機會也就罷了,好不容易機會就在眼前,叫她怎麼可能放過呢?誰敢攔著她,就是她的死敵!
終於,周家阿奶發話了。
「讓她滾!」
「兩個一起滾!!」

第030章

周家阿娘走了,帶上了周大囡。
當天晚上,周大金哭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才偷偷的避開旁人私下追問周芸芸:「阿姐你說,阿娘還能回來嗎?」
跟以往不同,這一次周芸芸選擇了沉默。要是沒有昨個兒那件事情,等過段時日開春以後,周家阿娘當然是能回來的,想來甭管是阿奶還是阿爹都不至於氣上那般久的。可惜,到了如今這份上,她還回來做甚?
沉默了許久許久,周芸芸也是眼見周大金又要哭了,才極為勉強的開口道:「大金,你要明白阿奶不是不想收拾阿娘,而是如今實在是沒這個空閒。等開春了,要麼她索性不回來,真要是敢大著膽子回來,不死也要褪層皮,說不準還會直接給老李家連人帶休書一道兒送回去。你說,她這麼惦記著娘家,愣是從婆家要口糧回娘家待上一冬……大金,你醒醒罷。」
周大金一下子就飆淚了,其實他已經猜到了大半的事實,可到底心頭還存了一絲期望,畢竟那是疼了他那麼多年的親娘。這會兒聽周芸芸這麼說,他才明白這事兒已經徹底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可他除了哭之外,還能如何呢?
「大金。」周芸芸抿了抿嘴,雖說她對於周家阿娘昨日的那番言行極為反感,可到底還不至於遷怒到這個弟弟身上,踟躕片刻後她又道,「大金你也不小了,也該立起來了。沒得這麼大還哭哭啼啼的。
阿娘心裡她自己最重要,娘家其次,那就由她去,周家人有周家人疼。你有阿爹有阿奶,有大伯他們,還有我這個當姐姐的,有啥過不去的?」
「嗯。」周大金抬起胳膊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哭了一宿的他早已兩眼通紅腫脹,怔了一會兒後,他終是咬牙道,「我聽阿姐的……不想她,再不想她了!」
周芸芸長歎一口氣,這孩子到底還是被傷到了,還是被自己最在意的親娘傷透了心,如今也只能想著長痛不如短痛,熬過去這一段就好了。
其實,被傷透了心的人又何止周大金一人?周家阿爹也一整夜沒合眼,滿腦子都是這些年的點點滴滴。誠然,他那婆娘有千萬個缺點,可到底是一起過了十來年日子的人,要說沒丁點感情可能嗎?更別提他婆娘還給他生下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
只這般睜眼到天亮,周家阿爹聽著外間周大金起身跑出房門的聲響,這才慢吞吞的爬起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沒得為了一個婆娘啥都不顧的,尤其這一雙兒女失了阿娘,卻是萬萬不能在失去他這個當阿爹的了。
正穿著衣裳呢,窗外就傳來周家阿奶的喚聲:「老三,你起身了沒?」
周家阿爹忙不迭的踢上棉鞋走了出去,「起了起了,阿娘你……」都不用細問了,只看周家阿奶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他就猜出昨個兒徹夜不眠的人不止他一個。
「老三,唉!」
未語先歎息,周家阿奶甚麼風浪沒經過,娘家敗落沒打倒她,年輕喪夫沒讓她屈服,四個年幼失孤的孩子也沒讓她絕望,便是前段時日這般恐怖危險她也仍然挺直了腰板立在最前頭充當全家的頂樑柱。
可這會兒看到兒子這樣,她險些忍不住老淚縱橫:「老三,是阿娘對不住你,給你討了這麼個糟心的婆娘,可苦了你了!」
「阿娘,你別這樣。」周家阿爹險些沒被嚇死,在他心目中,親娘那就是高山仰止般的存在,啥大風大浪都難不倒。打死他都沒想到自家倒霉婆娘能把親娘逼哭,甚至還跟他道歉,還覺得虧欠了他……
「不不,阿娘你沒錯,是那婆娘自己不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吶。索性人已經走了,往後咱們好好過日子,老周家不是缺不得她。」
周家阿奶心下一動,試探著問道:「那老三你的意思是休了那倒霉婆娘,阿娘回頭再給你挑個好的?」
真要是這樣的話也不錯,雖說多少會影響到倆孩子,可再這麼下去,但凡周家阿娘的所作所為傳出來了,還不是一樣面上無光?先前,她一直沒有下定決心,只是覺得老三家的能折騰了點兒,外加愛偷懶耍滑罷了,可如今看來這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白眼狼,甚至還敢詛咒全家……這樣的狗東西,還留著做甚!!
周家阿爹搖搖頭:「阿娘,我不打算再娶了。她又不是原就那麼壞的,成親之前瞧著多好呢,老實能幹又勤快,家裡家外都是一把手,女兒家會做的活兒她全會,就連收麥子、砍柴禾、修繕房子她都能做。我那會兒就想著,她長得是單薄了點兒,可只要勤快能幹,日子自然就會好的,哪知道……」
這人吶,是會變的。
曾經的周家阿娘,在杏花村裡可是人人都知曉的人物。不是類似於村裡一枝花這種名聲,而是勤快。不止她本人,還有她娘家的阿娘,也就是李家老太。這對母女倆,不單將家裡操持得極好,連外頭的活計也都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尤其是秋收那陣子,周家阿爹曾經親眼看到她在地頭忙活,那動作那速度,甚至連他這個大男人都不禁歎服。
身為一個莊稼把式,周家阿爹不知曉甚麼叫做娶妻娶賢,他只知道勤快能幹才能讓家裡越來越好。
想到這裡,周家阿爹便道:「她剛嫁過來的時候多勤快,一點兒都閒不住。可誰想到,後來竟變成那樣,又懶又饞嘴比誰都碎,眼皮子還淺。要是回頭再娶一個,也像她這樣,咋辦?」
「我的兒喲,難不成你真就打算跟這麼個糟心婆娘過一輩子?」周家阿奶愁死了,災荒年娶個黃花大閨女進門很容易,可她還真不能保證一定是個好的。
周家阿爹思量了片刻,咬牙道:「她最好索性別回來了,我守著一雙兒女過日子,芸芸孝順,大金也是好的。要是她真有膽子開春回來,那我就打斷她的腿讓她再跑不出去!再不然,一包啞藥灌下去,保準她安生。」
「也是,那婆娘怎麼收拾都成,我只擔心大金那孩子……品性一點兒不差,就是太親近那倒霉婆娘。」
甭管休妻與否,對兩個孩子都有極大的影響。休了再娶新婦進門,其實不見得是好事兒,這關上門怎麼過日子是一回事兒,可外頭人怎麼看就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鄉下人原就嘴碎,一旦休妻,她的好乖乖必會被人嚼舌根,以訛傳訛,還不知會傳成啥樣。到時候不好說親是一回事兒,萬一被芸芸聽到了呢?
哪怕往好的方向看,她的好乖乖沒有被影響到,或者她狠下心來將芸芸遠嫁,譬如嫁到閨女所在的青雲鎮上去,那倒是無妨了。說到底,芸芸遲早會出嫁,一旦出嫁就是守著夫家過日子,摻和不進娘家的糟心事,家裡的娘是親的還是後的,沒啥關係。可將來要是新婦生了兒子,大金咋辦?
「真真是造孽啊!」周家阿奶心疼過後,便是一肚子的火氣,「你想通了也好,回頭除非她一輩子待在娘家,但凡敢回來,我一定要讓她知曉咱們老周家的規矩!也不用你打斷她的腿,先在門口跪上三天三夜,要是沒死再放進來說話。呵呵,只是放進來說話,可不是跪完就算了的!」
「都聽娘的。」
一番話下來,周家阿娘結局已定,周家阿爹匆匆拿了倆餅子,他還要跟著倆哥哥去村子裡繼續幹活。先前拒絕了好幾家上門借糧,親戚間都有些怨言,少不得要在旁的地方彌補回來。
其實,昨個兒那事一出,不止三房,連大房和二房也沒法完全釋然。
尤其是大伯娘,她也一樣沒歇好,眼瞅著天亮了,外頭也有響動了,才小聲的跟她男人說:「大囡是我被養壞了,她如今成了那個樣子,我管不了她,當家的你進村時幫著打聽打聽,我也沒旁的想頭了,只求她別死在外頭。」
「行。」周家大伯重重的點了下頭,轉身出門去了。
不止大房,那頭周家二伯正要出門,也被他婆娘拉到一旁:「他爹,你說昨晚那事兒我咋想不明白呢?三弟妹要糧食,阿娘就真給她了?還讓她把大囡一併帶走了?這……難不成開春還真要接她回來?哼,她那麼能耐倒是走了別回來,回來還不鬧翻天。」
「管好你自己就成!大哥三弟這會兒都不好受,還有芸芸、大金,你有這閒工夫想那倒霉婆娘,咋不想想怎麼勸勸那倆孩子,至於老三家的……管她去死!」頓了頓,周家二伯又道,「如今是遇上狼災,誰也沒空和她糾纏,等這茬過了,阿娘不會放過她。」

第031章

一下子少了倆攪屎棍,周家瞬間清靜下來,哪怕這個冬日寒冷依舊,整日都有做不完的活計,也沒法吃飽穿暖的,日子還是輕鬆不少。
而在這段時間裡,村子裡又接連出現了好些個野獸的腳印,好在有幾家丟了雞鴨外,並沒有再出人命。倒是周家這頭好似被阿奶言中了,再不曾有野獸入侵。之前先前雪崩的路段,也終於在里長的努力下,慢慢疏通了一條小徑,仍舊沒法過牛車,可至少人過去時顯得便捷安全多了。也正因為如此,里長得以將村子裡遭洗劫一事報到了鎮上,再由鎮上派人去縣城裡。
衙門沒那麼快有消息,甚至這會兒說不准都沒將消息遞到縣丞跟前,畢竟冬日裡道路難走,加上被洗劫之人都已經沒了,這事兒既算是大案又屬於懸案,便是家屬非要討個說法,恐怕也有的等了。
在這種情況下,村子裡的氣氛非但不曾好轉,還愈發的壓抑起來。不說以往四下竄門子的人了,就連白日裡壯丁們聚集在一起幹活時,也鮮少開口交流,直到周家大伯聊起了一件奇怪的事兒。
「孟秀才那先生不是青雲鎮人嗎?他對孟秀才那是寄予了厚望的,素日裡也時常給予額外的指點。這不聽說孟家二老出了事兒,擔心他出事,派人過來問他要不要去鎮上過冬。」
剛聽說這事兒時,周家大伯直歎孟秀才好命,年紀輕輕就考上秀才不說,連父母沒了之後,他敞著院門也沒招來狼。反過來說,也可以理解成為命硬,要不怎麼他爹娘好端端出趟門就沒了,而他就待在被滅門的老林家旁邊,敞開了院門哪兒也沒去,依舊全須全尾的。
甭管怎麼說,眼瞅著這天氣是愈發冷了,孟家非但破門舊窗的,好似連過冬的口糧都沒有,更別提暖和的被褥了。村裡其他人原覺得自家慘,可比著孟秀才,倒是心裡好過了許多。誰知,他的授業恩師派人來接他了。
更氣人的還在後頭,孟秀才對前來接他的人問了恩師家中的情況,說了半天之乎者也,最終婉言謝絕了這等好事,表示要留在村中為父母守孝。
不當心撞見這一幕的人目瞪口呆,可到底是本村唯二的秀才,誰也不敢當面說甚麼,只忍不住感慨一句人比人氣死人。
不知好歹!!
要知道,自打老林家出事以後,不說附近幾家了,連帶他們自家人都不敢回來了,畢竟誰也不敢保證說狼群還會不會去而復返。而孟家,就成了老林家附近唯一一戶還有人煙的所在,且獨獨只有孟秀才一人。
就這般,他不急著離開還作甚?先前還可以說是怕路上出事兒,可如今明擺著就是讓他啥都不帶徑直就鎮上過冬,這要是旁人攤上這事兒,早就樂瘋了。偏他愣是婉拒了好意,好說歹說將人送走了。
村裡人都說他是讀書讀傻了,放著這麼好的去處不理會,非要留下來等死。有幾人還捶胸頓足的,恨不得取而代之,畢竟楊樹村如今這個情況,將來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唯獨周家阿奶聽說了此事後,很是沉默了一番後,感概連連。
「說起這老孟家,還真就有些邪門。我猶記得打從好幾年前起,他家就窮得叮噹響,破門爛窗也不知曉央人幫著修一修。這還罷了,最讓我想不通的是,就這般情況,他們家過得倒是不算差。沒餓著也沒凍著,老孟家兩口不說結實,身體倒也不錯,平日裡沒病沒痛的。要不是攤上了雪崩那倒霉事兒,沒準兒還能再活上十幾二十年的呢。」
從前沒多想,這會兒越想越覺得邪乎,周家阿奶不由的住了嘴,回過來只連聲叮囑自家人千萬別往孟家那塊兒湊,頂好連孟秀才本人都避著點兒,少說點閒話。
其實,都不用周家阿奶叮囑,也沒人敢往孟家那頭去。這老孟家邪乎與否,沒人知曉。可問題在於,老孟家就在出事的老林家隔壁,哪個有膽子往那頭湊的?要知道,林家的人至今都未回村,院子裡頭還保持著狼群離開後的情景。莫說旁人了,就連巡防隊都跟躲瘟神似的,每回都刻意繞開那一片。
在這等古怪的氣氛之下,新年悄然而至。
要是沒有先前那些個事兒,周家在去年這一整年來收成不錯,進項也不少,應該能過個豐盛的好年。可發生了那麼多事,這檔口,誰也提不起興致。
再怎麼說都是新年呢,周芸芸拿出了她珍藏的糖塊,全家無論男女老少都得了一塊,周家阿奶也將先前收好的燻肉干取出來分給眾人,且叮囑直接吃掉不准留著,另外還格外多給了家裡的大功臣胖喵一小盆的肉乾。
想想最近這段時日胖喵給家裡做的貢獻,周家人很是和善的望著胖喵享受比他們所有人加一塊兒都多的肉乾,就連週三囡也只是略帶羨慕的瞅了兩眼,末了則低著頭唸唸有詞。周芸芸瞧著稀罕,特地湊過去聽了兩句。
「……多吃點兒,吃飽點兒,回頭上山給囡囡打好多好多的野雞野鴨,還有兔子!」
周芸芸不由的失笑,到底是個饞嘴的丫頭,居然還知曉要先投資,再獲益。不過也是,已經是正月了,就算離開春還有一段時日,至少愈發有盼頭了。不單週三囡盼著開春,周芸芸本人更是如此,這冬日裡不說吃的不好,她甚至連一次下廚都沒有,倒不是阿奶疼惜不讓幹活,而是整個冬日吃的不是稀粥便是干餅子,誰做不都一樣?
有甚麼比有閒沒食材更令廚子感到憂傷的?周芸芸只掰著手指頭掐算日子,只盼著春天早早的到來,她好一顯身手。
只這般,轉眼就到了正月初二,依著楊樹村這一帶的習慣,這日是出嫁女們回娘家的日子。當然,要是路程遠無法回娘家也是常事,可但凡有法子,多半人還是會選擇回娘家瞧一瞧,畢竟不是誰都像周家阿娘天天往回跑的。
周家這頭,大伯娘和二伯娘的娘家離楊樹村都很近,且她倆年歲都長了,又一心撲在自家男人、孩子身上,對於娘家其實沒啥眷戀的。可去年剛進門的兩位堂嫂就不一樣了,頭一次在婆家過年,惦記娘家人也是常事兒。
阿奶不欲為難她們,又想著不能空著手回娘家丟人,索性拿出先前做好的干餅子,連帶大伯娘、二伯娘在內的四個外來媳婦兒,一人給了二十個粗糧餅子,又叫她們男人各自陪著去娘家,至於幾個孩子願意去的就去,不願意的誰也不會刻意為難。
因此,不到上半晌,周家就走了四對夫婦,徹底安靜下來了。
周芸芸特地跟阿奶要了兩個紅薯埋在灶眼裡,哄了週三囡待在灶間,她本人則拉著周大金去陪伴阿爹。
正月年關裡,本該是一家團聚的日子,就算要陪媳婦兒回娘家好了,那也是高高興興的。唯獨周家阿爹卻是形影單只的,顯得格外的淒涼。不過,等看到周芸芸和周大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站在自己跟前時,周家阿爹憨笑起來。
「想幹啥?阿爹帶你們去。」
「好些日子沒出過門,這會兒青天白日的,野獸都在山上待著,阿爹帶咱們去村裡轉轉唄。」周芸芸看了一眼大金,提議道。
「成。」周家阿爹一口答應。
仨人出了家門,沿著小徑往村裡走去。要是不算先前兩次趕場子路過的話,這還是周芸芸自穿越後,頭一次真正走進村子裡。楊樹村不算小,大部分地方又是田地,一眼望過去除了皚皚白雪之外,還真就看不到幾個人。
直到拐過一個彎道兒,周芸芸忽的眼前一亮。
遠遠的走來一人,穿著一身半舊不新卻漿洗得極為乾淨的長衫,頭戴四方平定巾,後頭背了個四四方方的書箱,身形雖消瘦卻異常挺拔,在這冬日裡的清晨裡顯得格外的與眾不同。可惜,離得略遠了點兒,饒是周芸芸睜大了眼也沒看仔細那人的長相。
周芸芸心想,那恐怕就是這段日子時常被人提起的孟秀才了。阿奶說得倒是不錯,這孟秀才一看就不是個簡單的人,也難怪大堂姐能看上他。
沒等多看兩眼,孟秀才已經拐過彎道兒走遠了。周芸芸也就收了獵奇的心思,轉而同阿爹、大金聊了起來,仨人沿著村裡的小徑慢悠悠的逛著,直到日頭愈發高了,這才轉而歸家去。
哪曾想,才剛走到村尾那頭,就看到前頭有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帶著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周芸芸心下奇怪,再往下走去除非是上大青山,再不然就只剩下周家,難不成這還是周家的客人?
正這般思量著,忽聽周家阿爹一聲驚呼:「大妞?」
大妞?周大妞?
周芸芸微微一怔,難不成這位就是她那出嫁多年的小姑姑?

第032章

小姑姑周大妞對於周芸芸而言,完全是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這也難怪,那會兒周家阿爹前腳娶妻,她後腳就嫁人了。頭兩年在村裡,之後隨夫家去了青雲鎮,來往也愈發少了。好在周大妞打小就是個話題人物,便是離了村,也時不時的常傳來消息,周芸芸也聽了不少。
想當年,周家阿爺徒然離世,村裡人都在議論阿奶會不會將閨女賣了,畢竟前頭還有三個兒子,一個寡婦家家的能保全兒子就不錯了,誰還在乎閨女如何。可誰曾想,周大妞不但未被發賣,還過得不算差,至少阿奶把一碗水端平了,對四個孩子完全一視同仁。
等周大妞大些了,顯出標誌的模樣來,村裡人又嚼舌頭,非說周家阿奶是打算待價而沽,到時候一定會要一筆豐厚的聘禮。事實上,阿奶還真要了,只不過轉身就將聘禮一併塞給了周大妞,還附帶上了兩床被褥兩身衣裳,全是簇新的。這在十里八鄉不說是頭一份,起碼在楊樹村還是很稀罕的。
再往後,周大妞隨夫家去了青雲鎮,每年過節便是沒法回村也會讓人捎帶點兒東西過來,未必貴重卻也算是個心意。
按說這般情形,該是令人艷羨的,可誰曾想,周大妞出嫁多年卻只得一個寶貝閨女,偏她夫家那頭還是一脈單傳的,為這事兒她可真沒少被人嚼舌根。
周芸芸心道,她這個姑姑恐怕並非忙碌到沒空回娘家,而是懼怕回來。很多時候,越是鄉下地方越是說話直接,當著面都能拿話砸一臉,更不提背地裡的編排了。也正因為如此,周芸芸才覺得納罕,這檔口村裡人都往鎮上跑,怎的周大妞反而回來了呢?難不成楊樹村遭狼災的消息還沒傳開?
有著同樣想法還有周家阿爹。
「咋偏這檔口回來?算了算了,先回去再說。」
納罕歸納罕,好幾年沒見面的親妹子回來了,周家阿爹還是很高興的,忙不迭的將妹妹一家子迎回家裡。
周家這頭,阿奶拽著週三囡從灶間出來,一面拽著一面抱怨著:「咋沒饞死你個丫頭片子?滾燙的倆大個兒紅薯就往嘴裡塞,燙不死你也噎死你!」一抬頭,「……大妞?!」
驚訝過後是惱怒,周家阿奶丟下週三囡,大步流星的上前:「死丫頭你這檔口回來作甚?趕緊走,叫三牛立馬送你們出村!」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回門日,可也得看具體情形。這周家的外來媳婦兒回一趟娘家是無妨,左右除了楊樹村這一帶,也沒聽人說起還有其他地方遭遇狼災的。可這檔口來楊樹村不是傻嗎?尤其周家就位於大青山後山腳下,出了意外連個叫喚的地兒都沒有。
再看周大妞,只一臉的無奈:「阿娘,我都好些年沒回來了,你不說惦記我,還把我往外頭轟?對了,上回你見到安兒還是她滿週歲那會兒罷?來,安兒過來給你阿婆問聲好。」
安兒笑嘻嘻的湊上前,先問了聲好,隨後直接就扒上了周家阿奶的胳膊,沒一會兒就哄得阿奶露了小臉。
「罷了,人都來了,吃過午飯再走。」周家阿奶總算鬆了口,打算先去後頭尋些吃食,張羅一頓略像樣兒的午飯出來。見狀,周芸芸忙上前攔了,只道:「阿奶,小姑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多陪陪她說話,叫阿爹也陪著,午飯就交給我。」
周家阿奶到底沒忍住同閨女說話的誘惑,加上還有個小外孫女在身邊歪纏著,很快就被哄到了堂屋裡,只來得及吩咐周芸芸自個兒去後頭拿吃食。
其實,說是要張羅一頓像樣兒的午飯,可能做的東西卻並不多。如今還在正月裡,天知曉狼群何時會下山,便是青天白日的招不來狼群,天知曉會不會讓村裡人瞧了去。畢竟,周大妞一家子進村時,也沒遮著掩著,就算如今在村裡閒逛的人少,可被人瞧見也不算稀罕。
否決了煎炒一類容易出香味兒的菜餚,周芸芸特地挑了家裡所剩不多的細白面,做了一頓清湯麵條,再給周大妞一家三口的麵碗裡各臥了個雞蛋,上頭則澆了一些先前就醃製好的醬菜,又拿了十來個餅子稍微熱了熱,便喚坐在廊下編竹筐子的二堂哥一道兒幫著送到堂屋去。
冬日裡,周家是不吃午飯的,這一頓細白麵條就是專門待客用的。
周芸芸等幾個小的自不會留在堂屋裡,待放下碗筷就避了出去,只是在離開前,隱隱約約看到阿奶眼圈紅紅的。
出了堂屋又回到灶間,因著許久都沒做有油水的飯菜了,先前灶間那股子特有的味道早已散去了,加上這些日子以來,周芸芸也慢慢習慣了柴禾味兒,這會兒倒是樂得跟大金、三囡一道兒坐在灶台前邊烤火邊燒點兒熱水。說是熱水,其實就是刷鍋水,因著先前燙了雞蛋又煮了細白面,鍋裡就算沒油水也有些滋味,正好多倒幾瓢水慢慢燒著,稱不上湯也好過於白水。
沒一會兒,二堂哥也摸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包東西,直接塞給了周芸芸:「姑姑給的。」
巴掌大小的一包東西,用粗油紙包著,還繫上了細麻繩。解開後才看清楚裡頭是上下兩層共八塊點心,清一色的白糖糕,上頭還撒了些許糖霜,看著就香甜可口。
「姐姐……」週三囡口水都要下來了,卻不敢伸手拿,只能小幅度的拽著周芸芸的袖口,滿臉的哀求。
「既然是姑姑給的,那咱們就吃唄。」周芸芸率先拿了一塊放在眼前細瞧,又示意他們自己拿,「一人一塊,剩下的看今個兒誰先回來了。」
二堂哥一聽這話就笑了:「原就是給你們吃的,不用給他們留。」說著,他也不拿,只起身走到灶台前先開鍋蓋往裡頭瞧了瞧,取了長柄勺給自己舀了一碗清湯底,邊喝邊道,「我看那點心做的還不如芸芸,可聽小姑姑說,那是青雲鎮上很有名的點心鋪子做的。唉,要是咱們還能做點心拿去鎮上賣該有多好。」
「能的,等開春就好了。」
等開春……
這不單單是周芸芸的執念,更是村子裡所有人都在盼著的事情,盼著開春,更盼著能早早的熱起來,祈求老天爺給莊稼人一口飯吃。
小姑姑一家並未在周家停留太久,她原就是擔心娘家出事這才特地趕來瞧的,如今見娘家好端端的,便就此放下了心。除了小姑姑外,周家倒是沒來甚麼親戚,越臨近開春,村裡人越是心慌慌的。回憶著去年這個時候是甚麼天氣,又四下查看著可有草尖兒冒出來,整個年關期間,全無喜慶氣氛,直到二月初,彷彿合計好了一般,好些個人家都在房前屋後發現了不少冒頭的草芽。
終於開春了。
周芸芸站在周家院子裡,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周家還算富庶,她更是格外受寵,便是如此都覺得這個冬日過得格外的漫長。
隨著春回大地,幾乎每一天,乃至每時每刻村子裡都有新的變化。便是牆根底下竄出了一叢野草,就是門前的楊樹長了嫩芽,直到七八日後,周家阿爹從田埂旁挖了一捧野菜回來後,全家才總算放下了心頭的大石。
雖說土地還不曾化凍,可到底天氣在逐漸轉暖,哪怕家中沒有存糧,春日也要比冬日好過太多太多了。沒糧食也可以挖野菜吃,便是吃草根也能熬過去,不像冬日裡既要擔心會餓死還得防著別被送死。
尤其,隨著山上冰雪消融,野菜野草都冒出了頭,山上漸漸的熱鬧了起來,野雞野鴨不知曉從哪裡冒了出來,連先前完全沒瞧見的鳥兒也撲騰著翅膀飛回來了。
到了這個時候,村裡人終於不用再擔心鬧狼災了,想來狼群們早就該回到大青山最深處了,對於楊樹村的人來說,這才是最好的消息。
天氣轉暖,狼群歸山,土地化凍的速度雖慢,可到底一切都在好轉。
窩了一冬的人們紛紛出了家門,多半人都是扛著鋤頭往地裡去,想著多翻翻土地,能讓化凍的速度快一些,還有人見天的繞著地頭打轉,琢磨著萬一沒趕上春耕,該種些甚麼彌補一下,怎麼著也不能任由這地頭荒廢著,要知道地是要靠養出來的。
周家自也不例外,周家大伯帶著弟弟子侄們天天蹲在地裡,雖說先前周芸芸說了好些話寬慰全家,可到底周家是莊稼人,土地才是全家最大的保障,哪怕做小買賣賺的錢再多,終歸不如土地來得可心。
這檔口,胖喵上山了,去了一天一夜,不單敞開肚子吃了個痛快,還給周家捎帶了兩隻灰兔子,儘管沒多少肉,卻也讓全家欣喜不已。
素了一冬天,周芸芸都覺得自己要變成兔子了,見到被咬斷了脖子的灰兔子,猛嚥了好幾下口水後,趕忙剝皮割肉只恨不得立馬能吃到嘴裡。就連周家阿奶這回也沒提醃起來留著吃之類的話,只忙著使喚人生火做飯,打算好生開開葷。
考慮到之前好久沒吃到油水了,周芸芸可不敢用大料油炒燒烤,只將兔子肉洗淨切塊放在鍋裡燉煮,甚至沒放甚麼調料,只擱了幾勺鹽調味兒,是按著八寶雞的做法來的。當然,人家是春筍香菇八寶雞鍋,擱在這裡卻只能是最為簡單的鹹味八寶兔了。
饒是如此,久未見到葷腥的周家人還是吃了個滿嘴流油,哪怕肉不夠分,湯水卻是管夠的。配著清淡鮮美的湯水,連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都成美味了。
吃到了久違美味,周芸芸心下立馬活絡起來。
其實這會兒已經轉暖了,一眼望過去村子裡到處都是綠意。就是因著冬天凍得太厲害了,以至於一時半會兒的土地還沒法化凍,自是無法春耕了。可除卻這一點,旁的都同去年無異了。
周芸芸心下琢磨著,狼群應該已經回深山了,她要不上山去逛逛?
因著冬日裡被嚇得不輕,便是如今已然開春了,村裡人也只敢在田間地頭轉悠,一看到野菜野草不論是哪種,便是再難吃的也一併給挖回家裡去。可人人都挖,小小的一個楊樹村又能有多少野菜?
大青山上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有道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周芸芸遲疑再三,還是決定搏一把,左右有胖喵在,即便遇到野獸也能全身而退,況且她本人也有極為靈敏的嗅覺,去年不就憑著嗅覺輕而易舉的進入深山尋到了胖喵嗎?
說幹就幹。
周家其他人如今心心唸唸的就是那一畝三分地了,每日裡從早到晚都是翻地、施肥,巴望著土地能及早化凍。也因此,除了當日輪值做飯的人外,其他人都是一大早就出門了。周芸芸趁機開溜,當然也忘記讓胖喵跟上。
胖喵倒是跟上來了,可等走到山腳下,周芸芸才愕然的發現身後多了兩條小尾巴。
大金和三囡居然也跟來了。
周芸芸萬分頭疼,這要是她一個人就算攤上事兒也不怕,可帶上倆小孩崽子……說真的,她還沒心大到這個地步。偏生,周大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想法,連哀求帶威脅的,非要跟著一道兒去,連背簍都帶上了。這還是他見周芸芸出門前特地拿了個新背簍,就也有樣學樣的順手摸了兩個出來,正好他和三囡一人一個。
仨小蘿蔔頭一道兒進山?
「我可以帶你們同去,可你們一定要聽話。」周芸芸心道,大不了到時候她警醒一點兒,應該出不了甚麼事兒。
聽得這話,大金和三囡齊刷刷的狂點頭。
見倆小的還算乖巧,周芸芸總算是略鬆了一口氣,趕緊跟著胖喵上了山。
山上的感覺跟村裡截然不同,且不說空氣有多清新,單是一眼望過去,便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野草野菜,間或還能看到零星幾個紅彤彤的野果子。不等周芸芸開口,三囡先樂瘋了,一個箭步上前拽下幾個野果子,連擦都不擦就往嘴裡硬塞。
周芸芸無語的看了過去,提醒道:「先前不是還說好了要聽我的?」她倒不怕週三囡把自己給毒死,畢竟鄉下的娃兒原就是放養著長大的,先前沒遭遇狼災時,三囡可是見天的往山裡鑽,野果子也就罷了,她還會拔草根來吃,只因著有幾種草根嚼起來甜津津的。
「給,阿姐也吃。」跟大金混久了,週三囡索性也學著大金一樣喚周芸芸阿姐,她以為周芸芸也想吃,便又拽了幾個野果子遞了過去。
「我不吃,你自個兒留著罷。還有,如今才剛開春,誰也不知曉山裡頭是個甚麼狀況,你倆別亂跑,要跟在胖喵身後,知曉了嗎?」頓了頓,周芸芸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威懾力不夠,又添了一句,「不聽話下回不帶你們來。」
「聽話聽話聽話!」週三囡也不吃了,將手裡的野果子一股腦的都揣到懷裡,同時把頭點得如同搗蒜一般。
周芸芸知曉她就是一枚徹頭徹尾的吃貨,當下也懶得說她了,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想了想,又怕大金再多心,索性左右手各拉著一個,三人並排走在胖喵身後。
山上的野菜是真的多,才一會兒工夫,周芸芸就瞧見了好幾種,不過她並未立刻開挖,畢竟她是想先瞧瞧山上的狀況,而非獨獨為了野菜來的。左右村裡人最近都不敢上山,只需先瞧好位置,估算著數量等回來時一窩端便是了。
「瞧,這是豬鼻孔,又叫魚腥草,可以涼拌可以入藥也可以泡茶。這會兒是春日裡,咱們等下挖了它們的根,回頭滴上兩滴香油涼拌一下,那滋味別提有多清脆爽口了。入藥和泡茶就麻煩了點兒,往後再說好了。」
周芸芸一面走著一面跟倆小的聊著,其實她本人比較偏愛蕨兒菜,尤其蕨兒菜扣肉那滋味讓她單想想就能流口水。莧菜也不錯,涼拌、清炒、上湯各有滋味,尤其莧菜炒飯和莧菜雞蛋餅是她很喜歡的套餐,可惜莧菜要至少五六月份才能吃,如今天氣還冷,山上是不可能有莧菜的。倒是回頭要是土地沒法化凍,可以考慮種上一些,莧菜的生長期是一到兩個月,到時候甭管是自家吃還是做成吃食拿去鎮上賣,都不失為一個好法子。
一路走一路看,周芸芸很輕易的就發現了十數種可食用又美味的野菜,在這期間她也並不曾掉以輕心,而是一直分神仔細嗅著空氣裡的各種氣味。
沒有大型野獸,倒是隱約聞到一股子雞屎的味兒。
不等周芸芸被自己的想法囧到,她就看到胖喵冷不丁的衝了出去,只眨眼功夫就叼回來了一隻野雞。
「胖喵你可悠著點兒,回頭再看到野雞別給直接咬死了,咱們拿回家養著,到時候天天都能吃上雞蛋。」周芸芸略帶可惜的看了一眼被咬斷脖頸的野雞,去年冬日裡,阿奶發狠心將所有的牲畜都給宰了,一點兒都沒留,本想著開春再尋雞崽慢慢喂,可有這種想法的人太多了,再加上鬧狼災一事,整個村子愣是沒留下一隻活雞。
好在,村子裡沒有山上卻有,雖說野雞和家養雞的區別還是很大的,可周芸芸才不管,反正一樣都能宰了吃肉,那自然也一樣能下蛋給她吃。
這頭周芸芸還在可惜著呢,那頭週三囡已經眼疾手快的抓起滿是血的野雞就往身後的背簍裡放,面上完全沒有一絲一毫的懼怕或者嫌棄,只一個勁兒的吞嚥著口水。
只一眼,周芸芸就看透了週三囡這會兒在想甚麼。
#吃貨的世界真好懂#
見週三囡已經收拾好了,周芸芸也就沒再說甚麼,左右一隻野雞撐死了也就兩三斤重,三囡年歲雖小卻也是打小幫著家裡幹活的,再說就瞅她那熊樣兒,就算再來兩三隻都不帶猶豫的。
想甚麼來甚麼,接下來不到一刻鐘時間裡,胖喵又撲到了兩隻野雞,一隻不幸當場慘死,另一隻則被周芸芸搶救了下來。照例,死雞隻管往週三囡背簍裡塞,活雞被周芸芸拿籐蔓草草的捆了兩圈,丟到了周大金的背簍裡。而她本人則是歡快的跑上前,循著味兒準確無誤的摸到了那兩隻野雞的窩。
只見用厚厚的野草鋪就的野雞窩裡堆放著七八枚雞蛋,周芸芸放下了背簍,直接將雞蛋連同下面的野草一併挪到了背簍裡,再小心翼翼的背上。
「阿姐,咱們明個兒再來罷!」大金看起來比週三囡更為興奮,其實論饞嘴他遠不如三囡,可他天性好動,偏這些日子被拘在家裡哪兒都去不了,無所事事之下便不停的東想西想,弄得自己整日裡都悶悶不樂的。今個兒倒是好了,出來一撒歡,大金立馬將所有的一切都拋到了腦後,心頭的郁氣盡數消散。
山上那麼好,即便沒收穫他也願意天天上山蹦躂一圈。
「回去再說。」周芸芸並不敢打包票,她總覺得回去會挨罵。
就算挨罵她也得上山一趟,不單是為了口腹之慾,最重要的還是來看看能否好運的尋到一些聞起來就很好吃的「草」。原主就是靠著那些所謂的「草」,成功的變身為阿奶心目中的金娃娃,還因此救了胖喵一命。
這麼看來,應該不算難找罷?
周芸芸抱著希望,卻並不敢太篤定。原主是有這個本事,可她本人卻從未尋到過哪怕一株,好在進山一趟是注定不會空手而歸的,不說回去路上要采的野菜,單是胖喵抓到了三隻野雞並一窩雞蛋,就已經值回票了。
想到這裡,周芸芸瞬間淡定多了,做人不能太貪心,就當今個兒上山是為了換換口味,吃兩口新鮮脆嫩又可口的涼拌野菜也不錯。
從山腳走到山腰,中途周芸芸仨人還在山澗裡休整了一下,因著上山時並未帶任何吃食,便索性就著山澗清洗了一把野果子,照樣吃得挺開心的。周芸芸也看出來了,相較於她善於辨識野菜,週三囡彷彿天生就對野果子格外敏感,每次她和大金還沒注意,三囡已經抓了一把野果子啃得歡快了。至於大金,他能像個猴兒似的嗖嗖兩下爬到樹上,摘了上頭的野果子準確無誤的丟三囡。
待晌午時分,周芸芸仨人已經到了山腰上,站在上頭往下眺望,整個楊樹村皆在腳下,讓人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
其實,大青山並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群山山脈。周芸芸仨人上的所謂山腰,僅僅是最靠近楊樹村的一座小山包,要不是他們走走停停,逕直上來的話可能最多也就半個時辰。而若是想要進入深山裡頭,成年壯勞力也需要兩三個時辰,前提還是不迷路、沒遭遇野獸。
站在山腰上,周芸芸只覺得心情都飛揚了,這裡才是真正天然無污染的山脈,單是這空氣中的甜香就足以讓她迷醉了,特別是那種能讓渾身上下所有毛孔盡數舒張的感覺,讓她不由的想起記憶裡,兩三歲的原主抱著白蘿蔔死活不肯鬆手還張嘴就啃的事兒……
咦?
白蘿蔔?!

第033章

難道這裡也有「白蘿蔔」?
周芸芸兩眼放光的四下掃去,可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極為普通的草木、土石。雖說對於中藥學完全不精通,可周芸芸還是下意識的覺得這裡並不適合人參生長。
踟躕再三,周芸芸索性閉上眼睛細細的嗅起了空氣裡的那種甜香味兒。
很好聞,卻說不上來是甚麼味道,只是光聞著就有一種格外鬆快舒暢的感覺,可仔細分辨下來,彷彿又同記憶裡有所不同。
片刻後,周芸芸睜開眼睛,目光直直的望向了十來步遠的山壁上:「那是甚麼?」
聽著聲兒,大金循著她的目光望了過去,不大確定的道:「大白菜?」
周芸芸囧了一下,所以這回不是白蘿蔔而是大白菜了?白菜就白菜罷,左右光聞著這味兒就知曉一定是個好東西,唯一的麻煩就是,要如何將大白菜從山壁上挖下來呢?用目光估量了一下,怕是有十來米的高度,雖不算很陡峭,可她絕對上不去。
「阿姐你想要?那我上去把它挖下來。」大金拿手擋在額前,做了個經典的猴兒動作,也沒怎麼遲疑,便卸下背後的背簍,將裡頭被捆綁的活雞並一些野果子都倒了出來,再背上空背簍,接過周芸芸手裡挖野菜的小鏟子,二話不說嗖嗖的就爬到了山壁上。
爬高這種事情,擱在攀爬者本人身上興許沒啥感覺,可旁觀者卻往往很容易被嚇個半死。周芸芸立在山壁腳下,緊張的手心直冒汗,倒是一旁的週三囡吭哧吭哧的將活雞也給塞到了自己的背簍裡,跟另外兩隻已經僵直了的死雞作伴。
這檔口,大金已經爬到了山壁上頭,面上略有些古怪:「阿姐不對啊,白菜不長這樣呢!」
不是白菜?周芸芸起初有些愣神,旋即直接往自己腦門上來了一巴掌:「你先把它挖下來,反正看著就不像有毒的。」這不廢話嘛,誰家白菜會長在半山腰的山壁泥縫裡?不過,饒是周芸芸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哪種中藥材長得像白菜。
「阿姐,這裡有大小四顆呢,我都挖下來給你!」大金邊說邊揮著挖野菜的小鏟子,因著沒掌握好方向、力度,一鏟子下去白菜被劈成了大小不等的兩半。
周芸芸就算是站在山壁底下也看到了這一幕,登時有些囧的喊道:「壞了也沒關係,大不了咱們回家剁碎了包餃子吃,好久沒吃水靈靈的新鮮蔬菜了,怪想的。」
聽周芸芸這麼一說,原本還略有些緊張的大金瞬間就淡定了。對嘛,不就是幾顆長得略水靈的野白菜,碎了就碎了,反正味道兒也不會變。這般想著,大金倒是愈發麻利了,剩下的三顆都被他鏟斷了根後,直接連泥土一道兒丟進了背後的簍子裡。
等大金麻利的爬下山壁後,周芸芸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也不用歸整了,就這麼背著好了。」
四顆野白菜,最大也就周家素日裡用的海碗般大小,最小的不過成人拳頭那麼大,壓根就沒甚麼份量,就算加上方才倒出來的野果子也不算甚麼。至於唯一佔著份量的活野雞則一早就被週三囡搶走背上了,周芸芸實在是鬧不清楚她的想法,這是搶著幹活兒呢,還是單純的熱愛一切葷菜?
瞅著已經過了晌午了,周芸芸決定今個兒的行程就到此為止了,正好回去的路上多挖點兒野菜採些野果子,等回了周家再讓阿奶幫著看看這所謂的野白菜有沒有甚麼門道。
歸途倒是很順利,就是回家後免不了被痛罵一通。
「你們仨愈發出息了!」周家阿奶險些就要炸了,天知曉當她歸家時發現周芸芸他們仨都沒了蹤影,連胖喵都不見了時,心都快嚇得跳出來了。會帶上胖喵就代表這仨絕對不是往村裡去的,那他們會去哪兒不是明擺著的嗎?
這仨熊孩子!!
「阿奶,阿奶你看呢,這野雞還活著呢,回頭好生喂起來,讓它天天給咱們下蛋吃。」周芸芸忙不迭的示意週三囡快將東西放下,三囡倒也有點兒眼力勁兒,巴巴的放在背簍,又解開了綁了大半日的野雞翅膀,之後更是將兩隻死雞並一些亂七八糟野菜果子盡數倒在了阿奶跟前。
周家阿奶氣運丹田:「這才剛開春就敢上山,還帶著血腥味的野雞!膽兒咋那麼肥呢!!」
對哦,兩隻野雞都是被胖喵咬斷脖頸而死的,也就是充滿了血腥味……
「我錯了。」周芸芸果斷的低頭賠禮道歉,還不忘瞪了胖喵一眼。胖喵連個眼神都不給她,只徑直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堂屋廊下,貓著身子趴下睡覺了。
「行了,都把東西放下罷。」周家阿奶罵了兩聲後也就洩了氣,想著要不是饞狠了幾個孩子也不會冒險上山。又看他們帶回來的東西不老少,當下心思就活絡開了,「這回就算了,下回要去也讓你阿爹他們仨去,你們都不准跟著,說不準山上還有狼群呢。」
周家大伯幾個這會兒也正好歸家,剛看到滿地的東西,還來不及感概呢,就聽到周家阿奶最後一句話,登時一口氣卡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的,愣是懵了半晌才不敢置信道:「阿娘,你叫咱們仨上山?」
「不然呢?他們仨都敢,你不敢?慫貨!」周家阿奶氣勢洶洶的噴了過去,她倒是不戀戰,回頭就忙著歸整裡這仨背簍子亂七八糟的東西。
兩隻已經完全僵直的死雞丟給周家大伯去處理,一隻雖然活著但明顯有些懵的野雞,還有七枚野雞蛋,成摞的各色野菜,一大捧野果子,以及……
「這啥玩意兒?」周家阿奶瞧了又瞧,不大確定的道,「白菜?捲心菜?不對,這應該是白菜上頭長了一顆捲心菜!」
周芸芸:「……」雜交菜?
最終,周家阿奶做出了一個跟周芸芸一般無二的決定,剁吧剁吧直接開吃唄。反正這玩意兒看著就不像是有毒的,吃了一冬天乾巴巴的餅子,就算先前略吃了兩頓野菜,可哪個都沒有眼前這個看著水靈,晚上就吃這個了!
說真的,好東西給自家人吃倒是沒啥,可周芸芸瞅著跟前這幾顆野白菜還是略有些不放心。雖說她分辨不出來這是啥玩意兒,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呢,就算沒毒好了,像原主小時候尋到的那顆「白蘿蔔」就沒毒,可要是真吃下去了,一樣能出人命。
遲疑再三,周芸芸把阿奶拉到一邊,很是嚴肅的道:「阿奶,我懷疑這個是中藥。」
「啥?」周家阿奶先驚後喜,「就跟你早幾年尋到了那些個一樣?」
「誰知道呢,反正瞧著就不大一樣,味兒也挺好聞的。我是想著,要不阿奶你跑一趟鎮上?就帶上那顆最大最水靈的去,問鎮上的藥鋪收不收,要是不收咱們就剁碎了包餃子。」
周家阿奶心下一琢磨,這倒是個好主意,當下便將那四顆野白菜略歸整了一下,打算明個兒天一亮就出門。
因著今個兒晚間有野雞肉吃,周家上下雖都知曉周芸芸他們挖來了野白菜,卻皆不曾在意。興許周芸芸就想吃獨食呢,話說回來,愛吃菜不愛吃肉也是病得不輕。
次日一早,周家阿奶也沒讓人陪著,自個兒就背了個背簍,隨手將最大最水靈的野白菜往裡頭一擱,又取了倆干餅子邊走邊啃。阿奶去的是青山鎮,畢竟離楊樹村最近,再說不就是顆看著有點兒特別的野白菜嗎?阿奶完全沒把這當回事兒,倒是心下琢磨著,如今開春了,家裡也該養牲口了,她得去瞧瞧鎮上有沒有賣雞仔鴨仔的,最好還能再來幾隻小豬崽子。
唯一的問題是家裡的餘錢不多了,因此還得具體瞧下牲口都賣甚麼價。
因著出門早,等周家阿奶到鎮上時,日頭才剛剛升起,藥鋪倒是已經開門了,就是沒啥人上門。周家阿奶在門外略定了定神,旋即拿出了大爺的氣勢,昂首挺胸的走進了藥鋪。
「把你們管事的叫出來。」
藥鋪的小學徒有些茫然的瞧著她,想細問又不太敢,只這會兒遲疑,周家阿奶就不客氣的瞪了過來,冷冷的重複道:「還不快去!耽誤了大買賣,仔細你的皮!」
小學徒忙縮了縮腦袋,一溜煙兒的跑到後頭叫來了管事。
見管事過來了,周家阿奶伸手就將人拽到了一旁,摸出那顆野白菜,滿臉肅穆的道:「開個價!」
管事也有點兒懵,抬眼看了看周家阿奶,見她一副「我啥都懂你甭想蒙我」的神情,當下就有些不確定了。伸手接過野白菜,管事皺著眉頭翻來覆去的看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一絲試探的口吻道:「七十兩銀子?你這個品相倒是不錯,可年份不多呢,也就二三十年的樣子,給七十兩就是實在價了,雪蓮花嘛,效用是不錯,可也沒多少人會買。」
周家阿奶一臉的鎮定:「七十兩?這就是實在價了?」
「那加五兩,七十五兩銀子,真的不能再多了。不然你拿去其他藥鋪問問,是不是這個價。」
「行了,就這個價罷。」周家阿奶耷拉著眼皮,略有些不耐煩的道,「麻利點兒,我這還忙著呢。」
管事倒沒有異議,取了銀子交給阿奶,旋即就揣上雪蓮花飛似的竄回了後院。周家阿奶也是類似的狀況,揣上銀子假裝鎮定的出了藥鋪門,可馬上就飛快的跑了。忙啊,她當然非常忙,家裡還有三顆野白菜……哦不,雪蓮花,一想到昨個兒她家好乖乖說要是賣不掉就剁碎了包餃子,她這心裡就揪著疼喲。不過,那真的是傳說中的雪蓮花?醜死了。
醜不醜的無所謂,關鍵是能換錢。
周家阿奶做人做事都講究一個直截了當,當下連滾帶爬的跑回了周家,先將餘下三顆小心翼翼的拿水沖洗了一番,瞅著外圈有兩片葉子都發黃了,直接給扯了,還特地拿了個嶄新的竹編簍子,想了想又回屋扯了塊土布墊在下面,這才將餘下的三顆都放到了背簍裡。
當然,她也不忘將今個兒才剛得的七十五兩銀子安頓好,其中七錠是十兩的銀錠子,全都妥善的藏起來,剩下那錠五兩的小銀錠則揣在懷裡,想著這回不去青山鎮了,她去別的鎮上給賣了,正好把雞仔鴨仔並小豬崽子都買回來。
嗯,還要再瞅瞅有啥新鮮吃食不,她家好乖乖就好一口。

第034章

周家阿奶正美滋滋的想著事兒,碰巧周芸芸這會兒拐回了家,見阿奶在,略有些愣神的問道:「阿奶,你打鎮上回來了?咋那麼快呢?」
雖說青山鎮離楊樹村不算遠,可通常情況下就算清早出發,也要到晌午才會回來,除非是腳不沾地的飛快跑回來。可有必要那麼著急嗎?而且看周家阿奶那樣子,竟彷彿還打算再走。登時,周芸芸茫然了。
「好乖乖,阿奶跟你說……」周家阿奶把周芸芸拉到一邊,還四下張望了一下,確定沒人後,才將在鎮上藥鋪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我就覺得那管事是壓價了,不過無妨,左右是白得的,再說要沒好處人家也不會買。我就琢磨著,將家裡剩下的三顆一併賣了,回頭也好給家裡多添些東西。對了,芸芸你想要啥?阿奶買給你。」
周芸芸也沒有想到那丑不拉幾的東西居然是雪蓮花,微微一怔後,便道:「也沒啥要買的,不然阿奶你去鎮上瞅瞅有啥佐料不,咱們家油鹽倒是還有,糖可以等過段時間買了糯米大麥芽重新熬,這……要是有辣椒、茴香之類的佐料,就幫我帶點兒好了。」
知曉這一遭阿奶是發了大財了,周芸芸索性也不客氣了,忽的又想到雪蓮花可不全是她一個人的功勞,便又道:「阿奶,那雪蓮花是大金爬到山壁上挖的,三囡也有功勞,採了不少野果子,也幫著背了老半天,怎麼著也該獎勵一下罷?」
「也是。」周家阿奶這會兒心情可美了,自是愈發好說話了,「那好乖乖你倒是說說看,我該獎勵他們啥?三囡倒是容易,回頭給她買些零嘴兒就成,她好哄。大金呢?」
家裡的衣裳、被褥都是全的,吃食也不愁,頂多就是不怎麼精細罷了。這拿零嘴兒哄三囡是容易,大金就沒那麼好打發了。周家阿奶想著,既然是獎勵,總得讓人高興了,不能花了錢還沒達到效果罷?
周芸芸又出主意:「我瞅著大金這段日子就是想太多了,與其想法子開導他,我看還不如給他尋些事兒做。人呀,就不能閒著,一閒就出毛病。」
「嗯,有道理。」周家阿奶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讓他幹點兒啥?」
「養雞鴨鵝咋樣?給他倆每人一兩隻,養成了隨他們自己處置,要是賣了錢也歸他們。既然收成歸他們,食料也得自個兒負責,反正就是尋點事兒讓他倆忙活去。」周芸芸覺得雞鴨鵝應該不算太複雜,起碼比寵物好養多了,而且崽子不貴,阿奶也不至於心疼。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想也不想就一口應承下來:「就這麼辦!」
轉個身阿奶就匆匆離了村子再度往鎮上趕去,這回她去的是青水鎮。
青水鎮比青山鎮大,當然離楊樹村也遠了很多,即便周家阿奶步履匆匆的,等趕到時也已經是下半晌了。好在這會兒鋪面還都開著,且這裡熱鬧極了,阿奶稍稍一打聽,很快就得知鎮上有兩家藥鋪,略一猶豫,她便先進了離得較近的那家。
一共四顆雪蓮花,最大個兒且賣相最好的已經被阿奶賣了,剩下的三顆雪蓮花,其實看起來都不咋地。其中兩顆還行,只是個頭略小點兒,外加有些蔫吧而已,另外一個則是慘不忍睹,因為在最初被周大金一鏟子下去直接劈成了兩半。
丑點兒應該也沒啥罷?
雖說心底裡還是有那麼一絲不確定的,可周家阿奶還是雄赳赳氣昂昂的走進了藥鋪,開口就要見掌櫃的或者管事。很快,小學徒將管事的尋了過來,周家阿奶略一猶豫,還是決定將三顆雪蓮花都拿出來,讓他挑。
「想要哪顆?便宜賣你!」
瞅著眼前七零八落的雪蓮花,再瞧瞧周家阿奶那副大爺樣兒,藥鋪管事的心都是拔涼拔涼的。東西是好東西,可明顯被折騰得不輕,上頭水噠噠的,一看就是剛被誰衝過,其中倆較完整的雪蓮花最外頭的苞層被扯掉了,最後那顆更是慘烈到讓人不忍直視。
最為讓藥鋪管事憤怒的是,眼前這個老太太明顯就是識貨的!!
——你丫的明明識貨還這麼糟踐好東西!
「這倆,每個我出五十兩,這個真不行,最多……給你三十兩。」藥鋪掌櫃捂著滴血的心,一臉沉重的開口。
這個價格杜宇周家阿奶來說在預料之中,不過似乎還能再提提價:「你別哄我,我對中藥材可是很瞭解的,這是雪蓮花對不?差不多有二三十年了是不?嘖嘖,我知曉品相略差了點兒,這樣好了,仨都賣給你,我只要一百五十兩銀子。」
整體加價了二十兩,不過平攤到每一個雪蓮花身上也就六七兩銀子。周家阿奶是這樣盤算的,先前那顆雪蓮花,她沒吭聲人家就給她提了五兩銀子的價,這回應該也沒啥問題罷?有問題也不怕,坐地起價落地還價嘛。
最終,經過一番商討之後,藥鋪管事以一百四十兩銀子並白芷、小茴香、香葉、紫蘇葉、桂皮、陳皮等各三斤,成交了。
周家阿奶琢磨著,她家好乖乖肯定喜歡這些佐料,回頭只要再買點兒辣椒就成了,這個便宜得很。
這當口,那管事好似想起什麼,不經意問:「怎麼這些雪蓮花都腐敗的?」
阿奶正忙著將藥鋪送的中藥佐料全塞到背簍裡,聽得這話,頭也不抬回道:「我拿乾淨的井水仔細沖洗過了,底下的泥巴洗的乾乾淨淨的,丁點兒都沒留。還有外頭一圈蔫巴巴的葉子,也扯得精光,咋樣?沒坑你罷?我可不像菜市口那些掉進錢眼裡的老婆子,只恨不得短斤缺兩的賺昧心錢。」
管事:「……」
見管事不理自個兒了,周家阿奶也沒多做停留,只將一百四十兩銀子用先前墊底的土布卷巴卷巴,塞進了自己懷裡。等出了藥鋪的門,她才將銀子從懷裡掏出來,偷偷的給塞到了背簍裡的佐料堆裡。雖說她背的背簍是新的,可一路過來早已沾染了灰塵,加上藥鋪送的中藥佐料雖種類多份量也不少,可沒有哪一種是特別值錢的。因此,阿奶很是放心的將桂皮等放在最面上,銀子則塞在中間。
要緊事做完了,接下來就容易得多。
拐個彎兒去了最熱鬧的菜市口,雖說這會兒已經是下半晌了,可賣吃食的地方永遠不會少了人氣。周家阿奶很輕鬆的就尋到了賣辣椒的地方,尖椒、胡椒、菜椒、朝天椒等等雜七雜八的買了一堆。旁邊還有賣生薑的,這玩意兒在楊樹村吃的人少,基本上是當成藥來吃的,傷寒之類的煮上一碗很對症,不過她以往見過周芸芸拿生薑做菜,索性多買了兩斤。
這糧價、蔬菜價倒是都漲了,可佐料的價格卻是不漲反跌。阿奶一口氣買了這許多,也不過才花了一百多文錢。周家阿奶還是拿五兩小銀錠先跟賣肉的屠夫換了銅錢,這才買到的。正當阿奶打算尋個人問問哪兒有賣雞鴨鵝崽子的,冷不丁的聞到一股子奇特的甜香味兒。
其實,周家人的嗅覺都不差,周芸芸是屬於極品中的極品嗅覺,可要是拿正常人做比較的話,阿奶的嗅覺也很厲害,每回都能逮著家裡偷吃的。循著這股子甜香味兒,阿奶很快就摸到了一家專門賣糖的鋪子裡。
這年頭,糖其實就是一種奢侈品,這家鋪子賣的還不單單是普通的麥芽糖或者糖塊,還兼賣蜂蜜。
槐花蜜、棗花蜜、黨參蜜、黃□蜜、枇杷蜜、枸杞蜜、、蕎麥蜜、柑桔蜜、銀杏蜜……周家阿奶板著臉聽完了鋪子裡小夥計的介紹,最終將目光對準了她覺得最好聞的一瓶子蜂蜜:「那是啥?」
「唉喲您老人家真是好眼光,那是桃花蜜,最最上等的,味道賊好!」小夥計原以為她只是過來瞧熱鬧的,因此介紹得也不是很盡心,及至這會兒見她一下子挑中了鋪子裡賣的最貴的秘製桃花蜜,當下就來了精神。
周家阿奶懶得理會他,只盯著桃花蜜的小瓶子瞅。
這家鋪子是前頭一溜兒的桌案,上頭擺著一溜兒的小瓶子,這些都是可以讓客人打開看和聞的,嘗也可以,不過得是誠心買的,而不是鬧著玩兒的。
周家阿奶只點了桃花蜜來嘗,略一品嚐便笑瞇了眼,心道,好乖乖一定會喜歡這個味兒的。
桃花蜜一點兒也不便宜,一百文錢才一斤,天知曉頂好的五花肉也才三十文錢一斤,不過這家鋪子極會做生意,要是買五斤就送一個細瓷罐子。
當下,周家阿奶豪爽的掏出了五百文錢,買了一大罐子的桃花蜜,這個不能放背簍裡擱著,她索性寶貝似的抱在懷裡,非但不覺得心疼,還有種賺了的感覺。
「哦,對了,你知曉哪裡有買雞鴨鵝的崽子嗎?」
待買好了蜂蜜,周家阿奶向鋪子裡的小夥計打聽了一下,之後倒是很快就摸對了地方,一口氣買了四十隻小雞仔,又特地買了兩隻鴨兩隻鵝,打算給大金和三囡分一分。那家原就是自家養來賣錢的,見她東西太多拿不過,索性喚了自家半大小子幫著給送回去,阿奶也好說話,當下便允諾送到家裡多給五文錢,喜得那半大小子當下就笑開了。
饒是如此,等緊趕慢趕的回了村子,也已經傍晚了。
滿載而歸的阿奶在打發走了那半大小子後,便開始分發獎勵。
先前的七十兩銀子並這一回的一百四十兩銀子全是她的,就連找零回來的碎銀子和銅錢也不打算分出來,畢竟這事兒得當作一個秘密,斷然不能傳出來。不過,其他東西倒是無妨了,佐料雖是給周芸芸的,可其他人要用也可以略拿一些,小雞仔則是先養著回頭下了蛋也能給家裡添道菜,至於兩隻鴨和兩隻鵝……
「大金、三囡,你倆各拿一隻,我特地讓人都挑了母的,回頭養成了甭管是下蛋、吃肉還是賣錢,都歸你們。只一點,得自己找食來喂,不許用家裡的糧。」
這話一出,莫說倆小的都愣住了,連帶周家其他人都一副見了鬼的神情。
周家阿奶居然會給除了周芸芸以外的人買東西?且聽著這話茬,竟像是特地給他們買的,這是……魘著了罷?
大金:長這麼大,阿奶頭一回給我買東西,嚇死寶寶了!
三囡:鴨蛋……鵝蛋……鴨肉……鵝肉……隨便吃!!

第035章

隨著周家阿奶予了每人兩隻鴨鵝,大金和三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彷彿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又或者說是有了新的人生目標。
雖說農家的孩子原就早熟得很,可在此之前,還是帶著一分不諳世事的天真直率,哪怕素日裡也沒少幫著家裡做活計,到底卻還是孩子。
這下可好,大金和三囡也顧不上嬉戲玩鬧了,就跟母雞護崽子一樣,成天圍著鴨鵝轉悠,只恨不得吃飯睡覺都不離身。尤其在聽說家禽多吃蟲子能長得更快更肥後,簡直就跟瘋魔了一般,見天的出去挖蟲子。
周家阿奶可真是開眼了,那倆小的已經從需要旁人看顧的小孩崽子,直接晉陞為照顧崽子的爹娘了。尤其是週三囡,她原本是個蓋了戳的吃貨,誰也沒想到,她把鴨鵝照顧得比誰都精細。挖蚯蚓挖野菜來喂也就算了,竟還給它們起了名字,大老遠的就能聽到她大花小花的叫喚聲。
安排好倆小的,好消息也跟著來了。
連著下地一個月之後,周家大伯告訴阿奶,雖然溫度還沒升起來,田地化凍的速度頗快,哪怕收成不如往年,糧食應該能順利播種。周家大伯說這事的時候,周芸芸正好在阿奶邊上,她聽著心念一動。
周芸芸上輩子看過一個講怎麼給水稻增產的紀錄片,其中有一條很令人心動,說的是稻田養魚。
在心裡盤算了一會兒,待周家大伯離開後,周芸芸才旁敲側擊的問了起來。
「阿奶,如今已經開春了,咱們家要打算賣吃食也不是不可行。可我盤算著,災年哪能糟蹋糧食做點心,咱們還可以試試看其他類別。譬如說,小魚乾?香辣魚片?香酥魚排?對了,也可以試試看魚醬,就跟去年秋日裡咱們做蟹醬似的,沒菜時也能拿出來湊個數兒。」
周家阿奶原想著再等兩日,等溫度高一些再播種,便吩咐自家老大先繼續翻地。結果她這廂還在琢磨萬一錯過了春耕,該種甚麼、該怎麼種時,周芸芸冷不丁的冒出了一長串的零嘴兒,登時阿奶有些茫然了。
「好乖乖這是饞魚了?讓你阿爹去撈!」回過神來之後,周家阿奶格外痛快的使喚起來自家老三。
周芸芸卻一臉為難的道:「見天的下河撈魚多危險?還得不了幾尾,要是咱們家能自個兒養魚就好了,就跟養雞鴨鵝似的。」
「自個兒養魚?」周家阿奶奇道,「我倒是見過專門捕魚賣給酒家的,可自個兒養魚……養在哪兒?咱們家那四口太平缸裡嗎?也成呢,你想養就養罷,留一口放清水就成。」
「太平缸能養多少?養在水田里才好呢。」
周家阿奶以為周芸芸這是在說胡話呢,卻聽她又道:「人拉屎屙尿能肥地,魚拉屎屙尿不能肥田?田肥了,稻子不就長得好了?」
這麼一說,彷彿還真說得通。
可便是在怎麼說得通,也不能拿一季的收成開玩笑呢。別到時候魚沒能養成,還毀了稻子,那可真是要命了。再一想,先前得了這許多銀子,雖說也花用了一些,可到底餘下了二百多兩銀子,周家阿奶琢磨著,要不就試試?
仔細思量了一番,周家阿奶道:「咱們家是有幾畝水田,可到底離家遠了點兒,到時候做啥都是擺在別人眼前的。你要真想試試,索性再買兩畝水田,咱家本來的田還是照常種,好賴別虧了收成。」
雖不大確定這事兒能不能成,可周家阿奶還是打算試一試,遂喚回了自家老大細細的叮囑起來。
田產買賣比買個人都麻煩,一來土地是莊稼人得根,便是再窮輕易也不會賣;二來僥倖碰上也未必滿意,誰捨得轉賣肥田呢?再有置辦田地都要去衙門登記,額外還要出一筆契稅錢,別以為這是小錢,一畝田的契稅起碼在半兩銀子以上,這筆錢自是買家出的,再加上水田的價格,便是只買兩畝,算下來也要近二十兩花費了。
聽自家老娘說完,周家大伯吃了一驚,還記得去年深秋裡,阿娘拿出了二十五兩銀子叫他去打鐵器,就那會兒就險些把他嚇了個魂飛魄散。結果,這會兒還要去買水田?
買水田屬於置辦家業了,對於身為長子的周家大伯來說,絕對是天大的好事兒,他本不該有意見,只是本能懷疑自家親娘怎麼本事那麼大。好在他本性憨厚,這個想法只在腦子裡轉了個彎兒,就很快被拋到了腦後,只老老實實的答應回頭仔細打聽打聽。
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怎的,不到半個月,還真就被周家大伯尋到了一處好地頭。
水田是水田,不過只能算中等,好在那田離村裡雖遠,離周家頗近,出家門口遠遠就能瞧見,最妙的還要數價錢,每畝只賣七兩銀子。
得了准信兒,周家大伯忙不迭的去報告好消息:「阿娘,你覺得咋樣?好的話,回頭就買下來,這旁人嫌棄路遠,給咱家種正好。」
周家阿奶聽了很是心動,可買田是大事,哪怕只兩畝她也親自去看過,那地竟是老丁家的。
那老丁家,原也是楊樹村較為殷實的人家,無奈他家的頂樑柱老丁兩年前就沒了,只留下寡母帶著一兒一女相依為命,這要是風調雨順也就罷了,偏攤上災荒年,老丁家的小兒子還病倒了,除去賣田這條路真沒其他法子。
周家阿奶就是年輕守寡的,格外明白對方處境艱難,加上七兩一畝的價格實在厚道,她就沒想著壓價。一方趕著要賣,一方誠心想買,這交易進行得極為順利,沒幾天就過了戶,二月末,周家多出兩畝水田。
別以為有了田就萬事大吉,水田的田埂要加固,土地要翻墾侍弄。除此之外,周芸芸還央著阿奶說要挖個小水池。地點就在周家院子旁邊的空地上,緊靠著大青山山壁,旁邊就有一小股山泉水,砍一節竹子,劈成兩半打通中間,就能將水引到下面的水池裡。而下面的水池也特地挖成四方形,壓緊實,弄平整,池底和四方壁面上還砌了青磚,看著就跟個浴池似的。
那水池是用來育魚苗的,畢竟水田的情況還是蠻複雜,總不能抓到幾條就給丟進去,還得先統一放到水池裡養好了才行。
便如此也還不夠,考慮到周家還有倆小的,尤其在不久的將來可能會出現更小的,周芸芸央了阿奶在水池外圍上一圈柵欄。
對這一舉措,大金和三囡皆是一臉的無語,回頭就上山去水潭裡溪溝裡摸魚去了,撈了一桶直接往水池裡倒。不過,即便如此尋到的魚苗也太少了,很快阿奶就吩咐砌完水池的大房二山三山、二房的二河三河一併進入了撈魚小分隊。
有幾個大的出手幫忙,效率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沒兩天工夫,水池裡就滿是亂竄的魚兒了,阿奶滿意極了,周芸芸也忍不住蹲在水池邊細看,這一看就瞪圓了眼:「咦,那邊怎麼有兩條金色的?」
水池裡少說也有數百條魚兒,多半都是手指粗細的小魚苗,種類倒是多了點兒,卻都在正常範圍內。像甚麼鰱魚、草魚、鯉魚都不在少數,還有偶爾蹦出來的幾隻小蝦米,唯獨周芸芸在細看時,卻發現裡頭還混了一個看起來金燦燦的魚兒。
遠遠的看不真切,可瞧著不像金魚啊。周芸芸一面犯嘀咕一面取了網兜,小心翼翼的撥開魚群聚集的水面,在失敗了幾回後,終於成功的兜住了其中一條金燦燦的小魚兒。
周家阿奶這會兒也湊到了跟前,定睛細瞧了瞧,奇道:「這魚怪好看的。」
周芸芸越看越眼熟,顰眉思索了好一會兒,可算是想起來了:「這是錦鯉啊!看這色兒,該是黃金錦鯉!」上輩子微博轉發過好多次的。
「黃、黃金錦鯉?!」周家阿奶是頭一回聽說這玩意兒,可她不傻,只黃金兩個字就雙眼放光的盯著周芸芸手裡的網兜,彷彿在看一個金元寶,「趕緊給放回去,別給折騰死了!」見錦鯉回了水池,又道,「好乖乖,你再跟阿奶說說那個黃金錦鯉的事兒,叫這名兒,該是值當不少錢罷?」
「賣啥錢呢,錦鯉可是祥瑞之兆!」周芸芸努力回想起黃金錦鯉的典故,接著說道,「先前趕場子時,我在茶館聽說書人提過兩句,好像是西周那會兒,浦源鄭氏臨水而居,那水裡一潭子丹頂錦鯉,鄭家滿門都是當官的,官運那個亨通,過了幾代人之後,那錦鯉從丹頂變成黃金的,當官的才逐漸少了,從此以後周邊士紳商賈頻出,富可敵國。」
周家阿奶驚呆了,眼神直勾勾的望著水池中間,愣是好半天都沒眨一下眼睛。
水池本就不大,周家阿奶的目光就跟放射線似的一寸一寸的掃過去,還搶過周芸芸手裡的網兜,小心翼翼的撥動著水面,最終確定池子裡有兩條長相近乎一模一樣的黃金錦鯉。
「發了發了!老周家要發了!快快,趕緊的,把祖宗供起來!」周家阿奶已經激動到語無倫次了,古人原就信這些個傳說,黃金錦鯉在這年頭也的確罕見,再加上周芸芸在她心中那就是蓋了戳的金娃娃,故而周家阿奶毫不懷疑就信了。
可活魚要怎麼供起來?
「先養太平缸裡頭去,反正魚小,那麼大一缸水總不會死的。」周芸芸邊說著邊下意識看向池子,「那裡頭還有幾條花裡胡哨的,要不乾脆這樣好了,咱們尋個隱蔽的地方再挖個小池子,回頭一塊移過去。」
「成成,就這麼辦!」

第036章

到底是攸關整個老周家未來的大事情,周家阿奶在叮囑周芸芸好生看顧後,就立馬將仨兒子都喚到跟前,不厭其煩的細細吩咐起來。
周家阿奶直接將醜話說在了前頭,這事兒絕對不能告訴媳婦兒,有道是人心隔肚皮,雖說除了三房媳婦兒外,前頭看著都還不錯,可犯不著拿這種事情來當試金石,萬一哪個生了私心可咋辦?本來也是,要是哪個媳婦兒娘家出了這樣的好東西,難保自個兒不會為了老周家幹出什麼缺德事。
「大老爺們做事兒沒的樣樣告訴婆娘的,到時候你們只管把事兒往我身上推,不准跟她們解釋哪怕半句話!」
說這話時,周家阿奶主要還是盯著自家老大和老二的,見後兩者皆一臉嚴肅的給了承諾,她才放下了心頭的大石,只道:「發家之前不能惹眼,若真有一日發了家,行事說話更需謹慎。」
肉要埋在飯裡吃,話雖糙理卻不糙,尤其周家往上數幾代全是泥腿子,哪怕人丁興旺,卻無根基,萬萬扛不起禍事。
千叮嚀萬囑咐後,周家阿奶才將三人打發出去,讓他們將最靠近周芸芸房間的那口太平缸徹底做了個大清洗,又特地拿乾淨的甕缽將山泉水一點點運到了太平缸裡,之後才將錦鯉挪進去裡頭。
這回真讓周芸芸說中了,不止兩條黃金的,還有一條通體銀色,像是融了白銀裹在身上,再有兩條紅白相間,花紋煞是好看。
挪到太平缸裡只是權宜之計,周家阿奶恨不得立馬再挖一個水池,獨獨留給錦鯉。可一來合適的地方本就難尋,二來冷不丁的開挖倆水池聽著就覺得怪異,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周家阿奶尋了好幾處,要麼沒有活水,要麼每日有半數時間曝曬在太陽底下,周家沒養過魚,阿奶純粹是抓瞎,還是周芸芸說,那錦鯉生得嬌貴得養在水溫恆定的地方,受不住起起落落。再有,見天曝曬在太陽底下,那池子保準滿壁青苔,洗都洗不過來。
正好太平缸本就靠牆放,有屋簷當著曬不到太多陽光,等冬日水溫降得厲害了,既可以在旁邊擱兩個炭盆,也可以直接挪進屋裡。
雖說沒再開挖水池,可甭管是清洗太平缸還是之後挪山泉水,都費了不少勁兒,自是瞞不了周家其他人。當然,大金和三囡是例外,這倆滿心滿眼都是鴨鵝,才不管家裡是挖坑還是拆房。
可有人不是這麼想的。
入夜,已經憋了一整日的周家大伯娘終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話。
「當家的,你說阿娘她到底攢了多少錢?去年咱們家一粒糧食都沒賣,添置了不少東西不說,連鐵器都買了那許多。結果,阿娘居然還有閒錢買水田!」大伯娘一面說著,一面露出艷羨的神情,「兩畝水田十好幾兩銀子呢,也沒見她心疼,保不準還有剩下。」
周家大伯起初並不言語,聽到最後那句話,才沉下了臉來:「阿娘有多少錢是她的事兒,你惦記個啥?再說買地怎麼了?這是正事兒,有啥好心疼的!」
「你咋這麼說話?我又不是惦記她的錢,就是想著……」大伯娘頓了頓,才略帶了些遲疑的開口,「我就是瞧著大金和三囡都得了鴨鵝,可偏就咱們啥都沒撈到,要是大囡沒鬧那一出就好了。」
大金是三房的,三囡是二房的,獨獨他們大房吃了虧,大伯娘越想越不甘心,忍不住拽了自家男人一把:「你說要是等大囡回來了,阿娘會不會把鴨鵝補給咱們?」
「你做夢!她為啥走你不知曉?哪個逼她了?」周家大伯極是不耐煩的皺眉道,「要是她有本事,就索性別回來了。但凡回來了,就算阿娘不收拾她,我也要收拾她!」
聽了這話,大伯娘不吭聲了。
這要是擱在去年周大囡剛離家那會兒,指不定大伯娘也會跟著痛罵兩句。可如今眼瞅著就三月裡了,閨女音訊全無。有心想去杏花村打聽打聽罷,可這段時日周家就沒閒下來過,偏生這種事情還不能托付給旁人,因此大伯娘也只能將擔憂深埋心底。
其實她原本還想問問從水池遷到太平缸裡的幾條魚是怎麼回事兒,就為了那幾條破魚佔了那麼大個缸子,發甚麼瘋呢!可一提起音訊全無的閨女,魚甚麼的,立馬被她拋到了腦後,只盼著閨女無事。
見狀,周家大伯倒是略鬆了一口氣,他本就不善言辭,自家婆娘要是再追問下去,他也只能選擇疾言厲色的呵斥了,可這樣一來極容易演變成吵架不說,還很有可能讓婆娘警惕起來。如今看她忙著擔心閨女了,周家大伯才總算放下了心。
說起來,他又何嘗不擔心閨女呢?可有些話,不提還好,一提反而更容易出事。如今,他只盼著閨女在李家好好的,最好再過一段時日回來。到時候周家忙著春耕,有那麼多田地要播種,也就沒人惦記著收拾她了。
大房這頭暫時安生下來了,得了便宜的二房三房自是更沒話說。
周家原就有三畝水田八畝旱田,如今又添置了兩畝水田專門用於稻田養魚,單育苗就足夠讓他們忙瘋。再有一個,雖說稻田養魚的法子是周芸芸想出來的,可她從未親自下過地,到時候甭管是育苗、插秧、放水,還是之後的送魚苗入田,都得其他人幫著做完。還有旱田里的紅薯、土豆和玉米,光是幹完這些,就足以累慘眾人。
托那五條錦鯉的福,周家阿奶只叮囑她好生待在家裡看著太平缸,旁的事情,包括做飯都不讓她插手了。偏生,錦鯉如今才手指頭粗細,上輩子養過金魚的周芸芸很清楚,面對這樣的幼魚最好的法子就是不管不問,事實上很多觀賞魚都是死於消化不良,俗稱撐死的。
將旁的事情一轉手,周芸芸愕然的發現自己成了全家最閒的那個。
壯勞力都要下地侍弄田,半大小子幫著阿奶育苗,再往下則是插秧、放水等等。即便水田這邊了結了,那頭村口還有八畝旱田,當是將這些全部折騰完,也要花上半拉月時間,這還是周家人丁多,人手勤快呢。擱在旁人家裡,只怕忙活上一個月都未必成。
除了春耕,周家還會留一個人負責做飯餵雞,當長輩的心疼晚輩,因而每次都是兩位堂嫂輪流做家事,畢竟家務活兒累是累了點兒,卻比下田幹活要輕鬆太多了。原本三房也該出一個人的,哪怕周家阿娘不在,周芸芸也可以當半個大人使喚了,不過阿奶做主直接給免了,另外兩房樂得如此。
也正是因著閒下來了,周芸芸目瞪口呆的發現,大金和三囡養鴨鵝養瘋了。
說起來,初衷只是給他們找點事做打發時間,鴨鵝養起來雖略有些繁瑣,卻並不算繁重,總好過於整日裡胡思亂想亦或滿院子亂竄。
萬萬沒想到啊,這倆簡直就應了那句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都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這兩人卻是每日裡比賽似的早起挖蟲子給鴨鵝吃。又因著鴨鵝都還小,直接帶出去不方便不說,還容易出事,索性將蟲子送到嘴邊。不單如此,每回餵食時,都湊近了瞧著,臉上表情美滋滋的。這模樣倒是讓周芸芸想起了上輩子看到的鏟屎官伺候貓主子,當下不由的在心裡腹誹著,這哪裡是養家禽,連養寵物都不算了,簡直就是上趕著找個祖宗來伺候。
可誰讓大金和三囡都樂在其中呢?
人勤快總是有回報的,可這回報來得太快太猛,周芸芸不過才忙了幾天,一回頭都驚著了。
這年頭家禽都是原生態的,沒吃生長激素,因此在一般情況下,從孵化到長成至少需要五六個月,甚至更長時間。可從他倆手下走一遭,那體積明顯比正常情況下大出一圈不止,還格外的精神,尤其是兩隻大鵝,瞧著神氣極了,只差沒在臉上寫著「我是你祖宗」。
周芸芸想著,也許先前是真小看大金和三囡了,這家禽養得多好呢,指不定再過兩月就能下蛋了。
大金和三囡也是這般想的,區別只在於,大金盼著鴨鵝能多下蛋,攢夠了就去賣錢,再買家禽崽子來養。而三囡卻是滿腦子盤算著,等養大了,蛋是她的肉也是她的,只要勤快點兒多喂點兒蟲子,很快就能過上每天吃蛋的好日子了。到時候,早上一個晚上一個,哪怕將來老得下不動蛋了,那也可以殺掉煮來吃,至於肉老不老無所謂,老有老的吃法,她不嫌棄。
見三囡將家禽當祖宗來伺候,連夜裡頭都要抱到屋裡去,周芸芸一個沒忍住,逗她道:「你可得把它們收拾乾淨了,不然當心會生病,瘟鴨吃不得。」
三囡越發勤快了,每天都給家禽刷毛,洗得乾乾淨淨的不說,怕凍著還用溫水,完事兒了拿簇新的棉布擦,她自個兒都捨不得用的。還真別說,這麼一收拾,家禽瞧著比寵物還體面,她本人還沒那鴨那鵝來得乾淨。

第037章

周芸芸坐在自個兒屋前的門檻上,托著腮幫子思索一個很嚴肅的問題。
她好像一不小心坑到了自己。
之前勸說阿奶試驗稻田養魚時,周芸芸其實也已經看出來阿奶並不是很相信這個法子,只是出於疼愛她的緣故,或者乾脆就是因著剛發了一筆橫財,索性由著她瞎胡鬧。也因此,待那幾尾錦鯉意外出現時,周芸芸才會不要命的瞎忽悠。
這回,阿奶倒是相信了,結果卻是好生叮囑她照顧好那幾尾錦鯉,旁的事情都不用操心了。這原是好意,如今看來卻更像是變相的將她圈在太平缸旁,哪裡也去不了了。
自自作孽不可活。
周芸芸陷入了深深的悲傷之中,一旁的胖喵似乎看出了她心情不好,蹭過來把肚皮露給她摸。
「胖喵,我好蠢,如今連出去逛都不成了。」周芸芸沒有拒絕胖喵的好意,伸手有一搭沒一搭的撫摸著胖喵的肚子。
冬日裡清減了許多的胖喵,在開春以後跟吹氣球似的膨脹開來,非但每天夜裡都上山吃了個肚兒圓,且回回不落空的帶些獵物回來。不過,可能是因著剛開春的緣故,並不曾有大型獵物出現,每次胖喵帶回家的,不是野雞野鴨就是野兔,偶爾還能有活口,兔子就算了,沒人願意費心養,野雞則被周家阿奶丟到後院的雞窩裡,跟一群家雞養在一道兒。
這時,胖喵起身往外頭走,還扭頭過來瞧周芸芸。
周芸芸默默的歎了一口氣,向胖喵擺了擺手讓它自個兒出去玩。她本人則繼續托著腮幫子望著跟前半人多高的太平缸發呆。
如今已是三月裡了,天氣漸熱,衣衫漸薄,村裡的氣氛愈發輕鬆了。雖說春耕晚了十幾日,不過要是接下來的天氣都這般好,回頭再下幾場雨,想來今年的收成也不會差。
倒是有幾戶沒腦子的人家,因著拿糧食換了炭和棉花,等剩餘的口糧不夠吃時,忍不住吃掉了特地留下來的糧種。本想著就今年這情況,多半沒法耕種,索性打算耐著性子等賑災糧。結果倒好,開春以後天氣意外的好,那幾戶急瘋了,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的跟人家借糧種,連老周家也被求上門來過,都被阿奶擋了回去。
不過,這些同周芸芸沒甚關係,比起村裡頭的八卦,她顯然更關心接下來能幹點兒啥。
叫她日復一日守著這口太平缸那是不可能的,偏生,如今家裡人都忙著侍弄田地,就算她有心想要重拾點心生意,這一時半會兒的,家裡也抽不出人來幫她。盤算了一下,估計至少要等四月裡,才能稍微閒下來,每日只需除除草施施肥,可真要到了那時候,她都能長出蘑菇來。
三月、四月、五月……
周芸芸掰著手指頭開始掐算日子,據她所知,古人遠比現代人更為在意各種傳統節日。像之前的過大年,還有元宵節之類的,哪怕村裡頭的氣氛再怎麼緊張,也沒忘記過節。而如今,隨著天氣的好轉,按理說應該會更熱鬧才對。
而離得最近的,便是五月初五端午節了。
端午節都是那麼過,掛菖蒲艾草,賽龍舟吃粽子,稍微講究一些的人家,還會縫製一些香包佩戴在腰間,或者掛在小兒脖頸上。其他的,周芸芸沒啥想法,這粽子倒是可以做些文章。
古人也講究吃食,手藝一點兒不差,論創新卻比不得後世的商人。
像大青山這一帶,粽子全部都是三角粽,主料為糯米,餡兒則是糖心。也有人家是不放餡兒的,直接實心的糯米粽子,回頭蒸熟剝開後,再沾糖食用。因此在餡料方面,周芸芸有著絕對的優勢。可光有味道不成,做吃食買賣還得色香俱全。
瞧著最精緻當屬西米包的水晶粽子,那真是太漂亮了,晶瑩剔透的外表配上鮮亮的餡兒,哪怕本身並不想吃的人,瞧見了都忍不住買上一兩個,只圖個新鮮。
可惜的是,周芸芸並不覺得自己能弄到西米,即便真有傳教士將西米帶了過來,也絕不可能在窮鄉僻壤的大青山這一帶看到。
透明感是做不出來了,倒是可以給粽子上個色。
布依族、壯族地區有一道極為有名的風味小吃,名叫五色糯米飯,原理很簡單,就是將普通的糯米用植物汁液染成各種顏色,再蒸熟拌勻後食用。味道自是極為不賴,可更讓人心悅的則是那漂亮的色彩。
通常情況下,是選取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和楓香葉,搗碎煮爛後,熬出汁液過濾殘渣,再將汁水分別倒入四個盆子裡。等溫度升到一定程度後,將洗淨的糯米倒入盆中攪動浸泡。差不多兩個時辰後,鮮亮的色彩便已深深的浸透米質,這樣包出來的粽子煞是好看。
之後的蒸熟就容易多了,將水燒滾後落粽,水要沒過粽面,用大火煮一個半時辰左右即可,完全沒有任何難度。倒是先前的染色,無論是汁水的濃度,還是浸泡的溫度和時間都極為重要,一旦掌握不好,極為容易導致染色不均勻或者顏色不夠鮮亮。
周芸芸思忖著,依這一帶的風俗可能不太能接受黑色的糯米,那就沒必要去尋楓香葉了。剩下的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都不是甚麼稀罕的植物,大青山上應該都有。再思及白色粽子太常見,賣不起價錢,周芸芸很快就決定只採用三色,而非五色。
黃、紅、紫三種色兒,到時候可以做成單色的粽子,或者雙色、三色夾雜亦可。至於餡料,普通的糖心粽就免了罷。鮮肉粽是必須有的,也可以是臘肉、燻肉粽,這是葷的;素的可以是豆沙粽,鮮果粽,紅棗粽,蜜豆粽。周家人都會包粽子,可惜因著往年都是包給自家人吃的,那手藝略有些慘不忍睹,好在這個解決起來也容易,有道是熟能生巧,若真要做這買賣,提前半個月就讓他們練起來,包順手了就好看了。
如今是三月下旬,離端午節還有四十來天,時間倒是綽綽有餘,不過若想要獲得全家人的配合,得先得到周家阿奶的認可。
當天傍晚,周家人陸續從田間地頭回來後,周芸芸就拉過阿奶,也沒全盤脫出粽子的事兒,只說自己悶壞了,明個兒一早就要跟胖喵一道兒上山逛一逛。阿奶一口應承下來,表示會親自看顧那幾尾錦鯉,又叮囑芸芸出門當心。
得了允許,次日一早周芸芸帶上胖喵就走人了,偏巧出門看到大金和三囡結伴從外頭回來,每人手裡都拿著個編得極為嚴實的小竹盤子,上頭密密麻麻全是蟲子,還有好幾條不停扭著身子的大蚯蚓,驚得周芸芸趕忙往旁邊蹦了兩步。
大金還笑嘻嘻上前來打招:「阿姐你去哪兒?跟胖喵上山玩兒嗎?」
「額,是的。」周芸芸小心翼翼的跟大金保持了一段距離,見三囡已經快活的奔回房裡了,她趕緊催促道,「大金你去餵食罷,免得等下把鴨鵝餓壞了。」
「好好!」一聽這話,大金立馬拋下親姐,飛一般的跑了。
周芸芸長出一口氣,晃了晃腦子把這可怕的一幕甩出去,加快腳步進了山。
大青山外圍對周芸芸來說就跟自家後院似的,且她眼神好,嗅覺也靈敏,找起東西來格外的快。尋起來容易,採摘歸整費了些功夫,一直到晌午之後,周芸芸才背著小背簍下山去,身後跟著個吃飽喝足還叼著倆野兔的胖喵。
周家去年裡用糯米熬了不少糖漿,雖說後來斷了生意,糯米倒還剩下一些。數量真心不多,邊邊角角湊到一塊,也就不到一斤的量。
只這些也夠了,起碼夠讓周芸芸做樣品了。
周芸芸將採集來的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一一搗碎熬煮成汁液,又因著糯米數量太少,無需拿盆子浸泡,她便只拿了三個大海碗,每個碗裡都掐著量放了約莫三兩的糯米。
染色需要時間,趁這機會,周芸芸開始調餡兒。正好,胖喵獵回了兩隻野兔,她拿去尋了在灶間做飯的阿奶,講明要一條後腿肉,餘下給家裡添菜,喜得阿奶利索的將兔子處理好,還幫著將後腿肉剁碎了放到碗裡。
一般來說,鮮肉粽用的都是豬肉,用兔肉代替倒也無妨,畢竟她不可能使喚人往鎮上跑一趟只為稱二兩肉。
得了肉餡兒後,周芸芸用少許糖、料酒、細鹽、生抽拌勻反覆揉捏至調味品徹底滲入兔肉中,方算妥當。除此之外,臘肉、燻肉餡兒,她也準備了些,可惜家裡並沒有豆沙等餡料,只能先放一放。
到了掌燈時分,糯米皆已染色完畢,周芸芸事先從院門口摘幾片新鮮的竹葉,雖不是箬竹,葉片倒也肥大。洗淨之後,先包了三個單色粽子,又分別將色兒兩兩搭配,包了三個雙色粽子,之後正好將剩餘的丁點兒全湊在一道兒,包了兩個三色粽子。
一共八個粽子,將糯米用了個乾乾淨淨,周芸芸掂量了一下,估摸著每個粽子該有一兩重。
因著粽子數量少,煮熟花用的時間也跟著減少了,等周家阿奶來灶間催促她睡覺時,粽子已經出鍋,周芸芸剛剝出一個。
小巧玲瓏的三角粽子呈搶眼的黃紅紫三色,在一旁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的令人沉醉迷離,尤其那股子鹹香味飄蕩在小小的灶間裡,直將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周家阿奶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往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這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是粽子?粽子咋能有那麼多顏色?」
「我拿野菜染了色兒。」周芸芸笑著招呼阿奶過來,手上的動作並不停,只轉眼間,就將剛從鍋裡撈出來的八個粽子都剝開,讓阿奶細瞧,「單色、雙色、三色的,我都做了幾個,餡兒倒是只有三種,阿奶嘗嘗?要是覺得好,咱們在多做些,回頭趕在端午前拿到鎮上去賣。」
還嘗啥啊!光聞著這味兒,看著這色兒,就不愁買賣不成。
想到這裡,阿奶只一疊聲的讚道:「那黃金錦鯉真不賴,好乖乖你不過是在旁邊待了幾日,就染了這許多仙氣,老周家要發,真是要發!!」
周芸芸:「……」那是我想出來的,跟黃金錦鯉有啥關係?
不由的,周芸芸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這時候再告訴阿奶,先前那些話全是她胡說八道瞎忽悠的還來得及嗎?甚麼能招財神爺的黃金錦鯉,阿奶你造嗎,那玩意兒在淘寶上九塊九包郵要哪條隨便挑!!!

第038章

自己裝的逼,跪著也要裝完。
周芸芸眼見阿奶將自己胡說八道的話當成了至理名言,心知這會兒再說啥都沒用了,還不如繼續供著魚祖宗,保不準往後還有大用:「阿奶要覺得好,不如想法子多收些糯米,全家一起忙活起來,趕在端午前狠賺一筆。」
頓了頓,周芸芸又提醒說:「這玩意兒看著是稀罕了,可說白了也不過是在普通白粽子上頭染了一層色兒。至於那餡料,原先沒人想到,等咱們牽了頭,趕明兒人家就能學起來,味道差一些他能便宜些賣,到那時生意就不好做了。咱們這一回得賺夠才是,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周家阿奶一點兒也不傻,只需稍稍點撥一下,她就明白了周芸芸的意思。
相較於其他有配方的糕點,像彩色粽子這種模仿難度並不高的吃食,也就是圖個新鮮罷了。真要是打算靠這個賺錢,只能趕在頭一回,再往後但凡出現了仿冒品,即便周家還是能以味道取勝,利潤恐怕也不多。
就像先前做小籠包子,賺倒是賺了,可惜賺的卻是辛苦錢,全家上下忙活半天也不過賺個兩百文,前提是不曾將人工費、柴火錢,甚至一部分原材料算在內。正所謂開源節流,最重要的當然是開源,而非節流,與其拚命省那些個小錢,還不如豁出去幹一票大的。
見周家阿奶還在猶豫,周芸芸又道:「阿奶,我知曉今年的情況特殊,所以咱們家不能跟去年那樣,靠糖塊小籠包賺零花了。我仔細想過了,真要賺錢就靠那幾個大節日。端午節、中秋節、重陽節,還有過大年。但凡家裡頭有幾個小錢的,都會咬咬牙買些應景的吃食。唯一的麻煩就是,咱們真要做粽子,就需要大量的糯米。」
彩色粽子不愁賣,愁的是原材料。
楊樹村一帶,很少有人種糯稻,因為比起普通稻米,糯稻要難伺候多了,且產量也不高。話雖如此,想要買到糯米也不費勁兒,鎮上、縣城糧食鋪子裡多的是,只是費錢。
除了費錢之外,還有一個就是運輸問題。做買賣不是自家吃,需要的糯米數量肯定不少,到時候就算周家阿奶能拿出錢來,怎麼將糯米運回村子也是個難題,好在時間寬裕得很,分攤成每天幾十上百斤,倒也沒甚麼。
這買賣有心想做不難,端看阿奶能下多大的決心,買回多少糯米來。
眼瞅著周家阿奶陷入了深深思考之中,周芸芸也沒打擾,先撈了粽子吃了起來,等阿奶有回魂跡象了,她才立馬快速剝了個粽子直接塞到阿奶嘴裡。
這下,不吃也得吃了。
「你這孩子。」周家阿奶一臉的無奈的吃掉了周芸芸塞過來的粽子,完了還意猶未盡的吧唧了下嘴兒,道,「鮮肉餡兒的?你這是拿粽子當包子玩啊?味兒倒是不賴。」
周芸芸點了點頭,又伸手拿了一個粽子,邊剝邊道:「我也挺奇怪的,咱們這邊包子、餃子、餛鈍餡兒都是多種多樣的,咋沒人想到在粽子裡頭做文章呢?還有過年那會兒吃的元宵,不是實心的就是溏心的,怎麼就不能做成肉餡的?」
「你傻了罷?元宵還有肉餡兒的?你真當是包子呢!」
見阿奶一臉的震驚,周芸芸忍不住笑道:「說起這元宵,先前也是年景不好我給忘了。回頭得了空,我給阿奶做些,左右就是一吃食,想吃就吃唄,犯不著非要等到了年頭才吃兩口。」
周家阿奶再度陷入了沉思之中,可沒一會兒,就冷不丁的蹦出一句話:「好乖乖,你咋會想到往粽子、元宵裡頭填肉餡兒的?」
周芸芸正將手伸向第三個粽子,聽得這話整個人一個激靈,想也不想就道:「還不是因為在那口太平缸旁邊待久了嗎?我天天坐在門檻上,有時候迷迷瞪瞪的旽過去了,醒來就覺得自己知曉了好多的點心方子。也不知是不是中邪了,等忙過了請個大師來看看?」
「有這麼咒自己的?!」周家阿奶沒好氣的橫了她一眼,細想了一會兒,便道,「看來黃金錦鯉真的是仙家之物,往日裡我也聽人說過,有些腦子不開竅的人,在孔夫子廟裡待了一晚上,回頭就考上秀才了。你呀,估計門道都在吃上頭了。」
「……阿奶你說的對。」周芸芸一頭黑線的附和道。
「行了,旁的事情你也不用愁了,有阿奶在,沒的累著你。這樣好了,回頭你將能染色的幾種野菜告訴你堂哥他們,叫他們上山多尋點兒。」野菜容易,且半點兒不打眼,哪怕被村裡人知曉周家漫山遍野的尋野菜,也不過背後嘀咕兩句周家沒吃食了。難點在於如何採買、運送糯米,以及之後再將包好的粽子送出去。
「芸芸你說,咱們要買多少糯米?」周家阿奶決定先問清楚這事兒,之後才能根據數量打算起來。
周芸芸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要是練熟手了,趕一趕,我一天能包千把個。咱們家十好幾口人呢,就算十五個人好了,每人每天包一千個,一天下來就是一萬五,兩天三萬個。」
考慮到糯米要先浸泡染色,加上如今天色愈發炎熱起來,存放時間並不能太長,到時候還要留出時間蒸熟送到鎮上去,兩天時間就是極限了。
一斤糯米平攤下來能做大概十一二個粽子,一斗約莫有十二斤,也就是說一斗糯米差不多能出一百四十幾個粽子。想要包三萬個粽子的話,需要兩百斗的糯米。
去年那會兒,一斗普通米要三十文錢,劣等米只要十五文,可糯米的話,一斗要五十文。而且這是去年的價,近來糧價雖有回落,和往常相比也是只高不低。
這麼算下來,單單一項糯米的支出就要一萬多文錢,換算成銀子約莫十多兩,周家的糯米還是頭年秋天買來熬糖的,現在是什麼價誰也不清楚,總不會比白米便宜,再加上採買餡料的花費,準備的二十兩比較妥當。
只這麼一通算下來,周芸芸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
「我記下了,好乖乖你先去睡罷。粽子不用給他們留,等咱們家開始做粽子生意了,想咋吃都成。這幾個就你留著明個兒熱一熱吃。」
在周家阿奶一疊聲的催促下,周芸芸簡單的洗漱了一下,順手將粽子都撈到一個大海碗裡,出了灶間門。
等回頭瞅著阿奶進堂屋往後頭去了,周芸芸趕緊揣著那個大海碗,輕手輕腳的摸到了隔壁阿爹的房裡,輕敲了幾下後,門打開了,大金揉著眼睛一臉茫然的望著周芸芸:「阿姐?」
「這個給你和阿爹吃,還熱乎著呢。」把盛著粽子的大海碗塞給大金,周芸芸腳步輕快的回屋睡覺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天明,周芸芸出了房門,還來不及去尋堂哥們,就被阿奶逮住叮囑說:「好乖乖,我已經同你大伯他們說好了,今個兒就出發去鎮上買糯米。你帶三山子他們上山去把那些個染色用的野菜挖回來,這兒有我守著,記得把三囡也喚上,那丫頭聞著吃的就走不動道兒,你就跟她說乖乖聽話,回頭我送她一隻活雞!」
周芸芸驚呆了。
運輸問題這麼容易就解決了?阿奶還大方的允諾送三囡活雞?
許是周芸芸面上震驚的神色太明顯了,阿奶沒好氣的道:「咋了?我看著就那麼小氣?不就是幾隻雞?半大不小的,也不值當幾個錢。其實上回我就想說,是那幾個小的從山澗將魚祖宗請了回來,該給獎勵。可我回頭一想,要是真給了,那事不就鬧得盡人皆知?索性先緩緩,幹完端午這一票,回頭咱們吃大肉做新衣。」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周芸芸也就只有照辦了。
帶上胖喵,叫上三堂哥等人,周芸芸拖著一串尾巴上了山。
對於新分配下來的活計,旁的人倒還罷了,只大金和三囡都是蔫蔫兒的,明顯都在惦記留在家裡的鴨鵝。見狀,周芸芸輕咳一聲,宣佈道:「阿奶先前說了,只要你們這段時間乖乖的聽話,過了端午一人給只活雞。」
人群安靜了一瞬,旋即三囡爆發出了驚人的尖叫聲:「啊啊啊啊啊!!!阿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一旁三囡的親哥三河滿臉嫌棄的看了過來,還特地往旁邊挪了幾步,只差沒在臉上寫明「這不是我妹」。三囡才不管旁人是怎麼想的,她只一味兒的惦記著家禽。這鴨鵝能下蛋也能吃肉,雞不也一樣?就算個頭小了點兒,養養就肥了。
「當然是真的。」周芸芸很肯定的點了點頭,「阿奶說了,你們都得聽我的,尤其是三囡你,我知曉你鼻子靈光,聞著吃的就走不動道兒。既然你能聞到野果子長在哪兒,尋野菜一定沒問題。」
「嗯嗯嗯,沒問題!只要給雞幹啥都沒問題!」
有些人,譬如三囡這種,就不能硬逼著來。對付她只需要一招,在她眼前吊根蘿蔔,這傻丫頭就會顛顛兒的跟著往前頭跑了。話說,她傻是傻了點兒,可尋摸吃食是真能耐,先前一心往野果子跟前撲,如今調整了方向後,尋野菜也是一找一個准。
染飯花、紅蘭草、紫蘭草都是比較普通的野菜,本身也能吃,就是口感相當一般。值得慶幸的是,就因為滋味不大好,別說人了,連山裡的草食動物也很少去碰,所以找尋起來也不算很難。
周芸芸陪了他們一整天,中途都是喝山澗的水,把玉米餅子嚼吧嚼吧硬吞進肚子的。好在第二天就沒周芸芸的事兒了,用阿奶的話說,啥都沒有待在太平缸旁沾染仙氣來得重要。
對此,周芸芸只能抬頭望天,無言以對。
#自作孽不可活。#
對比一下周家其他人,周芸芸其實還算好的。自打周家阿奶決定在端午大幹一票之後,回頭特地買了一堆的箬葉,又拿了細麻繩和糯米,讓周家上下好生練習包粽子。起初,眾人還道這個簡單得很,連三囡都會的東西,自是不難的。可很快,阿奶就將周芸芸包的粽子作為樣品擺在堂屋的大木桌上,言明就以此為標準。
逼死個人啊!
連著多日,周家上下就沒鬆快過一天,阿奶都幫他們排好了班次,像大伯他們仨要去鎮上買糯米,每次還不敢買多,一兩百斤的往村裡運。其他人不是下地幹活就是上山采野菜,還要輪流在家裡練習包粽子。好在阿奶還算講道理,知曉想讓馬兒跑得快,就得給它餵飽,就又另行宣佈了一個決定。
「等正式開始包粽子,看誰包得最好最多就給誰裁一身衣裳!」
一身衣裳?!
三囡兩眼放光的盯著阿奶,搶在所有人前頭咋呼道:「阿奶,要是我包得最多,能給我阿娘裁一身嗎?」
儘管整個周家都覺得這丫頭傻乎乎的,她自個兒卻不這麼想,要是給自己做衣裳能費多少料子?給阿娘做衣裳才合算。
二伯娘笑瞇了眼伸手摸摸閨女的頭,阿奶也點頭應允。這場面旁人看得發笑,只道三囡也是一片孝心,可她那麼丁點大,幹起活來快得過大人?
可三囡小是小,卻極能吃苦耐勞,旁人一邊包著粽子一邊隨口聊著天,唯獨三囡卻是兩眼放光般的盯著跟前的材料,抽一張箬葉將底部捲成圓錐形,填上滿滿的糯米,旋轉著將箬葉捲起來,留一截尾巴用大拇指按住,將留出的一截反對折回來,再在底部用細麻繩紮緊。
說起來雖慢,可事實上三囡卻是十指翻飛,沒多久一個完整的粽子就成型了。
一開始三囡練的是質量,之後則變成了速度。
只用了五天時間,三囡就親自證明了人的潛力是無限的,她包的粽子跟樣品幾乎一般無二,反正阿奶是分辨不出來的,可她的速度卻要比周芸芸快上幾乎一倍。當然,周芸芸的速度也不算特別快,平均一分鐘一個,黑天白日的幹活,能趕出一千來個,可照三囡這速度來,只怕兩千都不成問題了。
看來,新衣裳的歸屬已定。
三囡得意極了,只盼著趕緊開始正式包粽子。可一來用於染色的野菜還不夠數,二來染過色的糯米不好保存,周芸芸在跟阿奶商議之後,還是堅持之前的決定,從四月最後一日開始包,兩天包粽子,一天煮粽子,煮完連夜送到鎮上,正好能趕在端午前傾銷一空。
至於細節方面,周芸芸也叮囑了阿奶:「咱們這可不是自家包著自家吃的,吃到啥餡兒都無所謂。我看這樣好了,阿奶你去多買些彩色棉線來,啥色兒的粽子就綁同色兒的棉線,餡兒也要區分開來,葷的和素的價格也不同,鮮肉的也得跟燻肉餡兒分開,素的也一樣。這可得提前準備好,免得到時候鬧不清楚再抓瞎。」
這一點,周家阿奶還真沒想到,雖說周家年年都包粽子,可都是實心的白粽子,有啥好區分的?再說本就是自家人吃的,就算裡頭餡兒不同,她也不會在意。可如今卻是要做買賣了,自是不同一般。
聽周芸芸這麼一說,阿奶一面點著頭一面道:「那要是雙色和三色的呢?」
周芸芸正想說這個:「雙色和三色包起來麻煩,我是想著乾脆今年就做單色的,等回頭大家都學了去,咱們明年再做雙色的?還有一個,我怕到時候幾百個粽子一個鍋裡,顏色容易給煮混了,先緩緩罷。」
「是這個理,咱們可以慢慢來,只要搶在旁人前頭就不怕沒錢賺!」
商定了細節後,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尤其有阿奶這個軍師坐鎮,給全家每個人都安排了不少活計,雖說所有人都被使喚得團團轉,可因著分工明確倒也不顯雜亂。
這期間,倒是有了一個意外之喜。
之前,周芸芸只尋到了三種染色用野菜,分別是染飯花、紅蘭草和紫蘭草,可這三種野菜數量雖多也沒人同周家搶,可這一回周家是要做買賣,用的份量就多了,剛開始十來日倒是還好,越到後頭幾個小的收穫就越少,偏野菜這東西也沒人種植,便是周家如今立馬去種那也絕對來不及了。好在,天無絕人之路,雖說前頭三種野菜愈發少了,可又讓三囡發現了另外三種。
血皮菜、紫甘藍、綠甘藍。
後頭這三種並非常用的植物染色劑,不過也可以湊合著使用,尤其是血皮菜,汁液格外多,哪怕僅僅涼拌都極為容易滲出紫紅色的汁液來,連舌頭都能染變色。
有了後續的支持後,總算沒在染色這裡頭出意外。一直忙忙碌碌到四月底,真正的戰役打響了。
染色的汁液早已都熬出妥當放置在瓦罐裡,全家齊齊上陣將糯米清洗乾淨後用汁液浸透,一直等著色成功後,才開始包粽子。彼時,其他的準備工作都已就緒,阿奶甚至還去村裡借了大木桌子,好方便眾人施展身手。
連著兩日,除了睡覺之外,連吃喝都是掐著點兒的,周家人愣是在五月初一傍晚時分,將所有的糯米和餡料用光。至於數量,早先就是按著每個竹簍子一百個計數的,十個竹簍子則剛好放入大竹筐了,清算下來,一共是三萬一千三百多個。
將零頭先暫且不論,周家阿奶使喚眾人將一筐筐的粽子抬入灶間,起大火燒水煮粽子。除了兩個灶間外,院子裡也有四口灶,那是阿奶在半個月前臨時起意讓大伯他們砌起來的,就是生怕到時候忙不過來。
好在周家的鍋和灶都是特大號的,一鍋就能燒五百個粽子,周家兩個灶間各兩口灶,算上院子裡新砌的四口,一共是八口灶,同一時間能煮四千個粽子。饒是如此,周家也要反覆煮上八鍋才能將全部粽子煮熟。再算上每鍋粽子都要煮一個半時辰,哪怕不算撈出來放入的時間,也要整整一天一夜。
干唄,都到了這一步,再退縮就不單單是賺不了錢的問題了。
周家上下所有人齊心協力咬牙幹活,別以為煮粽子就容易,這年頭燒的都是土灶,那是要緊盯著灶眼的,尤其煮粽子需要的是大火,一刻都離不開人。另外,水也極容易燒開燒乾,還要有人去村頭挑水,以及不斷的將囤在後院的柴禾搬到前頭來。
這一忙活,就到了五月初二的深夜裡。
早在晌午那會兒,周家阿奶就安排人輪流去歇覺,尤其是大伯他們幾個主要勞動力,畢竟賺錢要緊身子骨更要緊。等這頭所有的粽子都煮好了,阿奶提前僱傭好的三輛牛車也進村了。
將三萬多個粽子分別用乾淨的竹簍子裝好,再放入大竹筐裡,每輛車上都是十多筐。大伯他們仨每人跟一車,另外大堂哥跟著大伯,二堂哥跟著二伯,周家阿爹這邊則是阿奶帶著大金幫襯著。
直到牛車走得看不到蹤跡了,周家其餘人才感覺到那股子近乎脫力的疲憊。要知道,為了不耽擱買賣,先前輪流歇覺也是先緊著大伯他們幾個的,其他人幾乎都已經累了兩天兩宿了。這會兒見終於完事了,除了輕鬆之外,更多的是濃濃的倦意。
當下,誰也沒多話,有些更是連洗漱都不曾,就回房沉沉的歇下了。周芸芸也是如此,左右先前已經將一切所能料想到的事兒都辦妥了,接下來就要看阿奶的了。
阿奶永遠不會讓家裡人失望。
依著周芸芸先前的料想,即便彩色粽子極為受歡迎,怎麼著也要賣上兩天。尤其端午節當日,便是為了應景,也會有人買上一個嘗嘗味兒,她還叮囑了阿奶,要是頭一日賣不完,索性在鎮上尋個客棧住一宿,沒得來回趕路的。
結果,等周芸芸睡得昏天暗地醒來後,腦子裡還嗡嗡響的沒清醒呢,就聽到院子裡阿奶扯著她那標誌性的大嗓門咋呼道:「……煮大肉啊!把肉切成大方塊你不會呢?要吃咱就吃個痛快!」
周芸芸一個鯉魚打挺就起身下床,急急的套上衣裳連頭髮都沒理就出了門。
「阿奶?」周云云滿臉的茫然,她在思考到底是自己一覺睡了兩天,還是阿奶天才到不到一天就將粽子賣光了。再一看,阿爹和大金並不在。
「我的好乖乖醒了?可是肚子餓了?來來,阿奶特地從鎮上給你帶的肉餡餅,你不是最愛吃肉餡嗎?快來嘗嘗。」周家阿奶喜笑顏開的湊過來就給周芸芸塞了一嘴的肉餡餅。
於是,連洗漱都不曾,周芸芸就被餵了一肚子的吃食。許是餓了許是味道真不錯,周芸芸愣是保持著茫然的神情,任由阿奶喂完了倆肉餡餅,這才堪堪回過神來:「阿奶,粽子都賣完了?」
「青水鎮賣完了。」周家阿奶笑得牙豁子都出來了,「好乖乖就是厲害,我才到鎮上,就依著好乖乖你的主意挑了幾個色兒不一樣的粽子剝開放在大海碗裡,也聽了你的切開了兩個,分給來往路人嘗嘗。結果你知道嗎?有個大戶人家的管事經過,一口氣就買了三百個。我瞅著,這不是現成的好去處嗎?就讓牛車伕趕著牛車去了鎮上的酒樓,不到半日就都賣光了哈哈哈哈!」
周芸芸一面嚥著嘴裡的肉餡餅,一面消化阿奶這番敘述。
不管裡頭具體經過如何,等於就是阿奶將原本計劃裡的零售改為了批發?的確,酒樓是個好去處,可鎮上有那麼多酒樓嗎?
將自己的疑問說了出來,周芸芸成功的獲得阿奶一串得瑟的大笑:「咱們家知曉往鎮子上賣,你當他們不會往縣城裡賣?今個兒才初三,晌午就從鎮子裡出發,到縣城……該是用不了多久罷?」
說到這裡,阿奶也不確定了,沒奈何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小姑姑嫁的青雲鎮,縣城真的只存在於想像之中。
而周芸芸則關注起了旁的事兒:「也就是說,我一覺睡到的大晌午?!」
周家阿奶果斷的搖頭,在周芸芸略鬆了一口氣之後,才道:「這會兒都快傍晚了,你這孩子睡了一整個白日!」
周芸芸:「……」蒼天啊!!
「不對,阿爹呢?大金呢?還有阿奶你賣了多少錢?」悲憤之後是趕緊轉移話題,周芸芸一點兒也不想成為家裡人口中懶婆娘。
好在阿奶本就不欲為難她,便道:「我叫你阿爹帶上大金去尋你大伯、二伯他們了。他們一定是在鎮上擺攤,要是也尋酒樓或者大戶人家,估摸著早就賣出去了。」
「不著急,還有兩天呢,肯定能賣完的。」周芸芸隨口安慰著,同時眼睛晶晶亮的看著阿奶。
阿奶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她一眼,遂拉過她壓低聲音道:「我給稍微調了下價,素粽子每個十五文錢,葷的每個十八文,單是我這邊就收了一百六十多兩!因著都是大買家,給的直接是銀子,都不用去金銀鋪子兌。就算除卻本錢,也有一百五十兩!」
賣價之所以會漲,也正是因著成本價高了,原本周芸芸按著去年的糧價估算出來的二十兩成本,變成了四十多兩,平攤下來每一路都要十幾兩銀子。好在,利潤倒也因此提高了不少,只要大伯和二伯那兩邊全賣出去了,這一趟買賣就能入賬四百五十兩。
賺翻了!!
「阿奶,賺了那麼錢你就只打算請咱們吃肉?」周芸芸笑著調侃道。
「咋會只有肉呢?我都想好了,回頭後院的雞,一人抓一隻走,不想要的直接來我這兒領銅錢。再每人做一身簇新的衣裳,不要去年染壞了的土布,全做細棉布衣裳,正好天氣熱了,棉布透氣。對了,三囡可以多得一身,給她阿娘。還有啊,我打算等歇兩日,再去瞅瞅村裡還有哪家賣地的,咱們莊稼把式最要緊的還是田地,多買幾畝總不會錯。」
周家阿奶盤算來盤算去,忽的又想起一事:「還得再蓋兩間房,二山和二河都不小了,得把房子先蓋起來,回頭等忙過秋收了,給他倆都將媳婦兒抬進來……唉喲,我同你說這個做甚?好乖乖,你去吃大肉罷,改明兒讓你阿爹帶你去趕場子,想買就買啥,阿奶給你錢。」
周芸芸原就有些睡懵了腦子轉不過來,又聽了阿奶這一連串的話,只聽得一腦門子的漿糊。
眼瞅著阿奶又要走人,她才趕忙拽住阿奶,急急的道:「阿奶,既然咱家賺了這許多錢,你就沒想過讓家裡的哥哥弟弟去唸書?」
阿奶登時愣住了。
見狀,周芸芸忙耐心的勸著:「先前咱們家有錢是不假,可到底沒過明路。阿奶你的擔心我也明白,不就是怕外人知曉咱們家有錢有糧嗎?可這會兒還能瞞住不成?別看鎮上離村裡有段距離,可這回是大買賣,賣的又是頭一次出現的彩色粽子,你說咱們還能繼續瞞下去嗎?」
鐵定瞞不了,最多也就是在具體利潤方面做點兒文章,可甭管怎麼樣,外人都能猜到周家賺了大錢,且至少在百兩銀子往上。
「好乖乖,阿奶知曉你是好意,這事兒呀……還真不是想要瞞著誰。」阿奶遲疑再三,才道,「其實早十來年前,咱們村裡的老秀才也是辦過村學的,就是給你取名那個。那會兒,村裡也有不少人家節衣縮食的把孩子送去唸書,我也想過是不是將大山子送過去,咱們家負擔不起所有孩子的束脩,一個兩個還是沒問題的,偏年歲不夠。」
村學原先是不限制年齡的,好些人家送去的娃兒太小,鬧了不少事,辦了沒半個月,就給添了年齡限制,大山大河正好沒趕上趟。那會兒,阿奶還真就挺心動的,攢了些錢,打算等夠年歲了就將倆孩子先送過去。誰曾想,不到一年就出了問題,那些個進了村學的半大小子,一個個自詡讀書人,本事沒學到秀才考不上,卻學人家穿長衫怪裡怪氣的說話,還總說要參加甚麼詩會,莫說下地幹活了,那簡直就是逼著爹娘捧著飯食到他跟前伺候著。
鄉下人家,就拿周家來說,想要供出個讀書人也得節衣縮食,更不提其他家境還不如周家的。幾年下來,那些個孩子都廢了,滿口子的之乎者也,全成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
「……那孟秀才還是老孟頭咬牙送到鎮上去開蒙的,他倒是堅持了下來。可你看他,考是考上了,將來前程許是真不賴。可要我說,寧願家裡的孩子老老實實種田餬口,也不要圖那沒影兒的前程。」
周芸芸沉默了一會兒,她承認她想的太簡單了,先前只覺得不能讓全家當睜眼瞎,加上家裡又有錢了,去念幾年書也是好的,卻沒有想過這裡頭還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
思忖了片刻,周芸芸便問道:「那村學呢?可還有?」
「老早就沒了。」阿奶怕她不信,又道,「讀書真沒啥好的,就算真有那個本事,沒個十幾二十年的也出息不了,就算真出息了,這年頭旁的沒有,白頭秀才可是一堆呢!」
科舉的確是通天梯,然而其難度卻如同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周芸芸抿著嘴想了一會兒,又道:「那假若只是認識幾個字呢?會認字,能寫自己的名字和常用字,再學一學數籌,這個不難罷?」
「學那玩意兒有啥用?」
「可咱們家有黃金錦鯉呢,阿奶你不是說有魚祖宗保佑,往後買賣鐵釘會越做越大嗎?總是要記賬算賬的,家裡沒一個會寫字兒的咋行,請別人幫忙管不怕被蒙?」周芸芸一臉堅定的看著阿奶,「讓他們去試試罷,就算不成,也不過是浪費丁點兒束脩錢。再定個時間,要是一年後啥名堂都沒有,索性趁早放棄。沒村學也不打緊,讓大伯找那孟秀才說說,看能不能把幾個小的送去同他學幾個字,早上去,晌午就回來,下半晌照常幹活,也不耽誤什麼。」
「這倒是不賴。」
最終,周家阿奶被說服了,等入夜,周家大伯一行人回家後,阿奶收好銀子就將這事兒同他說了說,吩咐他明個兒一早再往鎮上去一趟,多買些糯米回來,到時候包上幾十個粽子,趕在端午之前送過去,順道兒探一下口風,看看人家願不願意收幾個學生。
「……只要他願意收,咱家每個月送三五斗米去,儘夠他一個人吃了,擔水砍柴這些事也能幫著做,再說只學一早上,也不耽擱他做學問。」
其實,周家阿奶並不敢肯定孟秀才會不會收學生,畢竟人家十四五歲就中了秀才,年輕才俊,哪怕時運不濟雪崩沒了雙親,出孝期總要接著考舉人。像十來年辦村學的老秀才,不就是到了花甲之齡,知曉科舉無望才收的學生。
事關自家子侄的前程,周家大伯滿口子答應了下來。次日起了個大早從鎮上買回了不少糯米,吩咐自家婆娘就著昨個兒剩下的汁液趕出了五十個粽子,又用嶄新的竹籃子裝好,趕緊給人送去,免得夜長夢多。
不曾想,周家大伯前腳剛走,後腳周家就被人包圓了。
來的當然不是外人,打頭的就是先前沒少往周家跑的三奶奶,這回倒不是托著小孫子小孫女了,而是乾脆闔家老少全湊到一塊兒上門來了。
頭一個發現的不是旁人,正是蹲在太平缸前守著魚祖宗沾仙氣的周芸芸,一發現有情況,她立馬將胖喵哄到了屋裡,畢竟頭幾回三奶奶過來時,都不曾跟胖喵打照面,這一回周芸芸也不打算多事兒。
看著胖喵回了屋裡,周芸芸便高聲喚了阿奶出來,至於三奶奶的來意……
錢帛動人心,定是來要方子的。

第039章

「大嫂子!」
周芸芸就這般看著隔房三奶奶以不符合她身形年歲的速度徑直衝到了周家阿奶跟前,笑得見眉不見眼的:「唉喲我的大嫂子喲,咱們不是一家子嗎?怎的有這般好的發財機會,你也不惦記著弟妹我呢?想當年,我還給你生大牛那會兒,我還特地給你送了六枚雞蛋呢!」
大牛就是周家大伯,也就是說,這最起碼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周芸芸索性仍坐了回去,托著腮幫子好笑得看著隔房三奶奶上躥下跳的拍自家阿奶的馬屁。這顯然是先禮後兵,就是不知曉萬一阿奶拒絕了會是怎樣一番情形了,不過周芸芸一點兒也不擔心。
「是是,六枚雞蛋可真多!你不就是想問方子嗎?多大的事兒!」周家阿奶沒好氣的翻著白眼,不等隔房三奶奶變臉,她便將大金喚到了跟前,遙指著後山,吩咐道,「大金你帶著你三奶奶他們往後山跑一趟,教他們認識一下染色的那幾種野菜。」
隔房三奶奶登時傻眼了,一副震驚到不敢置信的模樣:「啥?野菜?」
「你不就是想知曉咱們家是怎麼給粽子上色兒的嗎?實話告訴你,就是從後山上頭採了野菜回來剁碎熬煮成了汁液,再將糯米泡裡頭上色兒的。」周家阿奶回答的別提有多痛快了,「我叫大金領你去山上尋,至於旁的,你該不會連怎麼包粽子都要問我罷?」
「唉喲,大嫂子我可太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天大的好人!!走走,趕緊的!回頭三奶奶給你買糖塊吃!」
驚喜來得太突然了,隔房三奶奶激動的渾身都在顫抖,五彩粽子最稀罕的就是上色兒的步驟了,旁的類似於調餡兒其實並不算難。楊樹村這一帶先前多半人吃的都是白粽子沾糖,這也僅僅是一個習慣問題,或者說是思維誤區,如今得了周家的提醒,自會將包子餡兒、餃子餡兒往粽子裡頭添。當然,味道好不好就是另外一回事兒了,反正調餡兒不稀罕,上色兒才是重中之重。
這般緊要的秘密就這麼被她套出來了,隔房三奶奶就像在三伏天裡喝了冰水那般痛快,渾身毛孔都舒張了,至於先前盤算好的哭窮哭慘威逼利誘……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不過很快,她就高興不起來了。
事情進行得太順利,她險些都忘了先前自己怕周家藏私,特地將宗族裡所有人的都支會過了,打算集齊全族齊刷刷來周家施壓。法子她都想好了,先套近乎,再讓小的坐地上撒潑打滾哭鬧說餓死人了沒飯吃,若周家還是不肯,再請族老出面,便宜哪能讓一房佔了?
想得很美,計劃也周祥,結果周家阿奶壓根就不按牌理出牌。
三奶奶簡直不敢相信,將心比心今個兒要是她本人有了這麼能賺錢的方子,說甚麼也不會給人家,族親也是外人。結果周家阿奶看著挺精明能幹的一人,居然蠢成這樣?!要早知道、早知道……
世上沒有後悔藥,方才周家阿奶說的那席話可沒遮著掩著,她是聽到了,落後幾步跟過來的周家全族也都聽到了。
「我們也要跟著去,可不能只緊著自家弟兄!」
「說這些有的沒的作甚!都跟上!咱們一道走!那野菜長在大青山上就是大傢伙兒的,還能讓哪一家摘了?」
周家阿奶自不會反對,只叮囑大金務必要耐心教,直到所有人都辨認清楚了再回家。
隔房三奶奶氣得都要上天了,偏這是她自作孽,眼瞅著大金已經邁開步子往後山去了,其他人紛紛跟上,她除了搶個好位置還能做什麼?
很快,周家大院就恢復了往昔的平靜。
周芸芸只一臉同情的望著後山方向,為那些人鞠了一把辛酸淚。五彩粽子真心不是甚麼秘方,之前是沒人想到,一旦有人起了頭,立刻就會有仿品出來。等那些人採了野菜買了糯米包好了再送到鎮子上去賣,到時候鎮上、縣城裡到處都是五彩粽子,壓根就算不得稀罕了。偏這玩意兒原就圖個新鮮,既然遍地都有,哪還賣得起價錢?
周家阿奶和周芸芸的想法如出一轍,可灶間裡的大伯娘卻心疼得直抹眼淚。自家賺錢的方子憑啥給人家?她先前還想著回娘家說一聲,讓娘家人也好跟著沾沾光。雖說這會兒她仍可以這般,可如今方子人人都知曉了,便是還能去鎮上賺一筆,那肯定也少了許多。
正抹了眼淚呢,大伯娘聽著外頭自家男人的聲音,忙擦乾眼淚,走到門口細細聽起來。
周家大伯道:「……答應了,一開始說只收一個,後來我求了他半晌,這才讓他鬆了口,說最多三個。我都想好了,正好咱們家每房一個,讓仨小的都去!」
「既是答應了,咱們就該把禮備好,米面柴禾都少不了,再不然拿玉米餅子去也成,省的他還要費勁兒和面開火。」
「成,都聽阿娘的。」
灶間裡大伯娘聽得一頭霧水,聽著倒像是在說送禮的事兒,可這平白無故的,做甚麼要給人家送禮?等等,收三個、仨小的都去……大伯娘心下一跳,莫不是打算讓幾個小的去鎮上當學徒工?!
想到這裡,大伯娘登時急上了火。周家賣粽子賺了多少錢,外人只能靠猜測,她還能不知曉?少說也有三四百兩銀子呢,怎的還這般狠心的讓自家孩子去鎮上給人當學徒工呢?那得受多少罪!
等周家阿奶往後頭去了,大伯娘顧不得院子裡還有個周芸芸,立馬竄出去強行將自家男人拖進灶間。
「這到底是咋的了?家裡的日子過得這般好,阿娘先前還說要吃大肉做新衣,咋一回頭就打算折騰幾個孩子了?不成,我不同意!」
「啥玩意兒?」周家大伯被自家媳婦兒一驚一乍的樣子弄得很是茫然,等回過神來當下叱道,「胡鬧!阿娘讓幾個孩子跟孟秀才做學問,人家孟秀才也鬆口答應下來,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兒,你居然不同意?你憑甚麼不同意?」
大伯娘愣了半晌,冷不丁一拍巴掌,喜道:「你是說咱們家的小子能跟著孟秀才做學問?那以後也能考上秀才當大官了?天啊!這是大好事兒,好事兒啊!!」
周家大伯今個兒來回跑了一天,這會兒見自家婆娘傻成這樣,登時沒好氣的道:「一會兒鬧脾氣一會兒傻樂的!行了,反正這事兒你別管,也別逢人便說,不過學幾個字,什麼考秀才當大官,八字兒還沒一撇呢!」
「成成,都聽你的。」大伯娘歡喜得顧不上旁的,樂了好一會兒,才忽的道,「他爹,咱阿娘打算讓誰去?」
「一房一個,你說讓誰去?大山二山都多大了,當然是三山。」
「就不能都去嗎?得了,我知曉那不可能,不然田間地裡的活兒誰做呢。」都是當娘的,她當然說不出來讓自家小子都去做學問,讓侄子去幹活的話,那不成啥人了?老三家的都沒那麼不要臉皮。只是略想了想,她又道,「三山個頭竄得快,去年開春做的新衣都短了一截了,你說阿娘啥時候去買布?」
「你倒是自個兒去問呢!」周家大伯在灶間裡待了好一會兒,熱出了一頭一臉的汗,說著這話就出門去了,他才懶得理會這些瑣碎的事兒。
大伯娘獨自一人在灶間又發了一會兒呆,似是想到了甚麼,忙不迭的出去尋周芸芸。
「芸芸啊!」
周芸芸已經讓胖喵從屋裡出來了,這會兒一人一貓倚在一起,頭碰頭的打瞌睡。冷不丁的,耳邊傳來大伯娘的喚聲,周芸芸一個激靈驚醒過來:「咋了?」
「大伯娘嚇到你了?這不是,我想知曉咱們家啥時候扯料子做新衣呢?我不敢問,還是你幫著問問?」頓了頓,大伯娘又道,「還有個事兒,就是我想讓我娘家那頭也學著做五彩粽子,你看成不?」
「成啊,咋不成?」周芸芸想了想,額外添了一句,「大伯娘,你要是打算讓娘家人嘗個新鮮倒是無妨,可要打算做買賣的話,估計沒啥賺頭。」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就是琢磨著我娘家總不能落人家後頭。再一個,就算做不成買賣自家人也能嘗個味兒,不妨事兒。對了,裁衣裳那事兒你記得問,左右早晚都要做新衣,這趕早不趕晚嘛!」大伯娘催促道。
這話也沒錯,周芸芸想著正好可以活動一下坐僵了的身子骨,當下便起身去尋阿奶。也沒提大伯娘,只道是自個兒想穿新衣裳,催促阿奶早點兒去買布料。阿奶當下便取了銀子,高聲喚周家大伯再往鎮上跑一趟。
周家大伯:「……」這是鐵了心溜他玩兒呢!!
看著周家大伯一臉無奈的出了門,周芸芸險些沒忍住撲哧笑出聲來,可現世報來得快,等到了晚間,她就笑不出來了。
裁新衣是好事,可萬萬沒想到,周家大伯那審美同阿奶簡直一脈相承。阿奶難得大方一回說要買上好的細棉布,周家大伯忙活半天,買回來的是細棉布沒錯,那花色簡直一言難盡。
統共六匹布,三匹靛青色無花紋,兩匹紅紅火火大花布,還有一匹格外出挑的桃紅色小碎花,不用等周家阿奶分配周芸芸已經看明白了,那匹瞧著尤其淳樸的碎花兒布鐵定是阿奶特別交代買的,給誰不用說。
果不其然,阿奶一個箭步衝上來,搶過那匹桃紅色布料徑直塞到周芸芸懷裡,滿臉喜色讚道:「好乖乖!這料子可真好看!回頭裁一身夏衫,穿上鐵定美得很!十里八鄉沒有更出挑的!」
周芸芸還沒反應過來,阿奶又說:「這匹布全是好乖乖你的,誰也別搶!裁完衣裳剩的做被面也好你收著也成,等新衣裳穿舊了咱們再裁新衣!」
憑良心說,料子絕對是好料子,摸著既柔軟又透氣,可那粉嫩的顏色,那慘絕人寰的碎花……她無論如何也穿不上身啊!
周芸芸還在猶豫,就對上阿奶關愛的眼神,霎時間啥糾結也沒有了,不就是一匹碎花兒布,多大點兒事啊!整個一身全是那花色是不好看,回頭拿靛青色打底,用碎花布做裝飾,搭配起來不就成了?
「阿奶阿奶!」三囡叫著跑了進來,她原本在屋裡喂雞,白日裡阿奶終於將許諾好的活雞獎了下來,看她一瞅那雞連她養的鴨鵝一半大小都沒有,可心疼壞了,忙趁著天沒黑又去挖了好些蟲子。直到這會兒聽著這頭的說話聲才知曉是大伯買布回來了,忙不迭的衝過來咋呼道,「也有我的對不對?我包的粽子最多,該有兩身的。不對,是我阿娘有兩身!」
「知了知了,少不了你的。」周家阿奶沒好氣的伸手點了一下三囡的腦門,「回頭等裁開了就給你。」
又向倆兒媳、倆孫媳吩咐道:「這幾日灶間的活兒就讓芸芸做罷,你們先把衣裳給趕出來,眼瞅著天就熱起來了,土布太厚穿著遭罪。」
聽得這話,周芸芸忙道:「我的舊衣裳還能穿,不著急,最後再輪到我好了。」
阿奶欣慰的看了過來,笑著點頭道:「那就先緊著爺們罷,到底要下地幹活,少遭些罪也好。」

第040章

夜已深,周家大伯娘躺在炕上,卻怎麼也無法安然入睡。
翻來覆去許久後,她終於忍不住鼓搗醒了身邊早已鼾聲震天的男人,壓低了聲音道:「他爹,你說阿娘這是啥意思?說是讓幾個小的讀書做學問,可眼瞅著這兩日就要去孟家了,提都不提買筆墨做長衫的事兒。筆墨也就算了,左右啥時候去買都來得及,長衫呢?沒個兩三日工夫能做好?」
「大半夜的不睡覺你琢磨這些做甚?還長衫……穿那玩意兒還咋下地幹活?」任誰睡得好好的被鬧醒都不會有好性子,周家大伯不耐煩的回了一句,翻個身打算繼續睡。
可他這話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般,激得大伯娘一下子坐起身來,不敢置信的拔高聲音問:「你說啥?下地幹活?咱三山子是讀書人,不穿長衫已經夠惹人笑話的,居然還要下地幹活?」
「瞎激動個啥?」周家大伯愈發不耐煩了,帶著點兒火氣道,「不幹活吃啥?你是打算咱們一把年紀還養著他,還是指著他哥嫂供他一輩子吃喝?別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要是他將來有本事也罷,萬一沒啥出息呢?咱們一家都是莊稼把式,他要是連地都不會種,遲早餓死!」
「可、可這事兒……」大伯娘都被說懵了,這跟她原先想的完全不同。
在她看來,讀書人原就比莊稼把式高貴太多了,哪裡會有人一邊讀書做學問一邊還下地幹活的?這要是真的窮得揭不開鍋,那她也認了,偏周家如今不說在楊樹村頭一份,起碼也跟張里長家差不多了。可聽自家男人這意思,完全沒打算傾一家之力供養是三山子,反而有種任其自生自滅的感覺,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你給我消停點兒!莫說三山子如今還沒開始做學問,就算他將來真有出息,那也沒得委屈其他孩子供他一人的。我問你,今個兒要是咱們家有出息的是我三弟,你能樂意他啥活兒都不幹,叫我們出力出糧養著他那一房的人?動動你的腦子!」
得了這一番訓斥,大伯娘徹底啞火,原先的一腔火熱也冷卻了下來,整個人都是懵的。
一旁的周家大伯見自家婆娘終於消停了,懸著的一顆心也暫時落了地。其實,他也知曉自家婆娘沒啥壞心眼兒,就是沒見過世面,又總是把事情想的太美。要他說,讀書做學問要真那麼容易,楊樹村這上百年來,會只出兩個秀才?再說了,就算他沒啥見識也知曉考上秀才只是第一步,離當上青天大老爺還遠著呢!
周家阿奶也是這般想的,不單沒讓做長衫,甚至連筆墨都沒叫人買,只說剛開始學費這錢做甚?先拿竹筆在沙盤上寫,等回頭學出個樣子來了,再去鎮上買筆墨也不遲。
就大伯娘那膽子,讓她在自家男人跟前嘀咕兩句還可以,你讓她正面槓上阿奶試試?最終,她也只能選擇偃旗息鼓,老老實實的低頭裁布做衣裳。
先做的是周家大伯仨兄弟的夏衫,之後則是小輩兒的男丁們,最後才輪到女眷們。倒是沒人對這個順序有異議,唯獨大伯娘暗暗歎了好幾口氣。她那閨女喲,咋就那麼蠢呢?偏就離了家,啥好處都沒落著。
這廂,幾個外來媳婦兒忙著做衣裳,那廂,周芸芸則變著法兒給家裡人做好吃的。
春夏之季真是遍地都是美食,先前周芸芸被迫窩在太平缸旁跟魚祖宗作伴,可算是攢了不少的怨氣。這不,一旦重獲自由後,她第一時間拿了倆竹簍子去了離家不遠新買的兩畝稻田里,撩起衣袖褲管,將其中一個竹簍子當魚簍使,沒一會兒就撈到了魚。
要是撈到的是大魚,周芸芸就挑出來放在另一個竹簍裡,小魚則放生。撈了幾次,她掂量著差不多能有個十來斤後,才拎著滿滿的竹簍子回了家。
稻田里的魚挺肥的,十來斤重其實也就七條,周芸芸利索的把魚開膛破肚收拾乾淨,開始做今個兒的午飯。
她只打算做兩道菜,魚鍋餅子和姜絲鮮魚湯。
魚鍋餅子是鍋底熬魚、鍋邊貼餅子,等鍋底的魚熟了,鍋邊的餅子也跟著金黃焦香了,既算是菜餚也算是主食。還在鍋裡呢,魚香混著玉米餅子的清香飄出來,讓人聞著就口齒生津。尤其那玉米餅子,原本是乾巴巴的一點兒滋味都沒有,可因著在鍋裡吸飽了魚湯的香味,很是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再配上微辣的魚湯、魚肉,保準吃了還想吃。
姜絲鮮魚湯就更簡單了,托阿奶的福,調理全是現成的。鮮魚切塊備好,生薑切絲,配上蔥花、細鹽、米酒、胡椒、香油翻炒,再放入八角桂皮調味,熬上一刻鐘就可以起鍋了。
因著周芸芸專用灶間裡的灶台是特製的,她下廚時,既不用裁布做衣也不用下地幹活的三囡就負責幫著生火。這丫頭本就是個嘴饞的,一面燒著火,一面流哈喇子,不到半刻鐘就忍不住探出頭跟周芸芸商量:「阿姐讓我嘗一口好不好?回頭我送你一個鴨蛋!」
周芸芸正掀開鍋蓋檢查熬煮的進度,聽得三囡這話,頓覺好笑:「過會兒就能吃了,就這麼耐不住?再說,你養的家禽才多大?還鴨蛋呢,我看等秋收能吃到就不錯了。」
雖說沒親自養過家禽,可周芸芸依稀記得家禽要長到半年以後才能下蛋,當然吃著激素飼料長大的不算在內。
「誰說的?我家小花已經下蛋了,前個兒一個,昨個兒一個,就是今個兒還沒有看到。」三囡想了想又道,「倒是大花今個兒頭一回下蛋,老大老大的,比小花的蛋大了兩三圈。」
小花是三囡養的鴨,大花就是她的鵝。周芸芸對於三囡繼承自周家阿奶的取名天賦已經無力吐槽了,讓她頗為詫異的是,大花小花居然都下蛋了。
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周芸芸依稀記得二月初阿奶買回眾多家禽時,該是剛孵化不久,也就十來天的樣子。如今剛過端午,滿打滿算也就三個半月,這就已經長到能下蛋了?
莫非三囡點亮的是養殖技能?!
「既下了蛋你就好好攢著,回頭有個十幾二十枚了,拿來我幫你醃鹽鴨蛋,或者做松花蛋也成。等將來有雞蛋了,我還可以給你做別的好吃的。」周芸芸琢磨著在這個時代,三囡要是擅長養殖還真是一件好事兒,當下又攛掇道,「不然你攢著不吃也成,回頭全賣了,再買雞仔鴨仔來養。反正你這麼會養,回頭雞生蛋蛋生雞,保不準過個兩三年你就有幾十上百隻雞鴨了。」
周芸芸規劃的藍圖太美,惹得三囡完全忘記了瀰漫在灶間那濃郁的香味,只深深的陷入了美好的暢想之中。
直到周芸芸這頭的魚湯餅子都出鍋了,三囡才回神過來幫忙,就這樣還不忘跟周芸芸討教:「阿姐,那要是我又想吃蛋,又想把蛋攢起來賣錢怎麼辦?」
「那就一天吃一個蛋,剩下的攢起來。」周芸芸好笑的看了她一眼,其實吃貨也挺萌的,前提是自給自足勤快能幹的小吃貨。
「好好,都聽你的!阿姐你真好,我最喜歡你了!!」
莫名收穫了迷妹一枚,周芸芸好笑又無奈,只催促三囡跟她一起趕緊將魚湯餅子端到堂屋去。
意料之中,今個兒的午飯得到了全家一致好評,沒多會兒,就風捲殘雲般的給全吃完了。直到剩下滿桌的空盆子,才忽的想到周芸芸不可能跑到村口河邊撈魚,而周家上下全在忙活,連大金他們仨上半晌也在孟家,可以說除了最小的三囡外,周芸芸使喚不了任何人。
「好乖乖,這些魚是哪兒來的?」要說是山澗裡摸來的也不可能,不說魚湯是用整條魚燉的,就連魚鍋裡頭也都是大塊的魚肉,山澗裡小魚小蝦是不少,大魚可稀罕得很。
「稻田里撈的,其實還能再長長,可我忍不住想吃了。」
周芸芸並不奇怪家裡人沒有發現稻田里的魚苗已經長大了。要知道,那可是兩畝稻田呢!換成她前世的算法,一畝就是六百六十六平方米,兩畝稻田堪比三個籃球場了。雖說裡頭的魚不少,可稻田里水深,又種滿了秧苗,忙著幹活的人忽略了也很正常。
見周家眾人都不敢置信的看了過來,周芸芸攤了攤手:「在稻田里撈魚很簡單的,那裡的魚都傻,拿竹簍子當魚簍使就成,口朝下再放平,沒一會兒就有魚鑽進來了。就是大小不一定,不過我都有把小魚放生。對了,等秋收時,咱們把稻田里的水放干,到時候肥魚隨便撿,兩畝稻田估計能出上千斤肥魚。」
這番話一出,周家眾人齊刷刷的傻眼了。
大青山一帶因著河流眾多,魚向來是賣不了太高的價,跟豬肉雞肉更是不能比。可再怎麼樣,也比普通米糧價格略高。上千斤的肥魚,這要是都賣出去,能換多少錢?!
周家眾人還沉浸在幻想之中,周芸芸又道:「我就想著,這段時間咱們可以多做一些魚的菜,魚湯滋補,正好給家裡人好好補補身子。對了,我下半晌再去撈幾條魚,咱們晚上就吃香菇豆腐鮮魚湯咋樣?正好前兩日大金上山時,幫我挖了不少蘑菇回來。配菜的話,就香酥魚排?」
「你想咋樣都行。」周家阿奶這一回倒是不小氣了,左右稻田里多的是魚,這不花錢還能讓全家吃飽吃好,多合算的事兒,就是她有些心疼周芸芸,「好乖乖你以前也沒下過地,回頭讓你阿爹去撈魚。」
「我去我去!」三囡舉著胳膊咋呼道,「我可會撈魚了!」
鑒於如今稻田里的魚,最初都是大金三囡等人從山澗裡摸來的小魚苗,周家眾人倒是不懷疑她這話。況且,稻田的水再深又能有多深?連山澗小溪都比不上,完全不怕出危險。
就連三囡的阿娘都沒反對,只多叮囑了一句,讓她別把鞋落在田埂裡。至於會不會把衣裳褲子弄髒,她阿娘已經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事實上她都打算給閨女拿靛青色布料做衣裳了,不是捨不得花布,而是打心底裡認為,不管啥色兒的衣裳,穿她閨女身上都是一個樣兒。
有了周芸芸一天三頓變著法兒做全魚宴,周家眾人冬日裡瘦下去的肉全翻倍的長回來了。這年頭雖不是以胖為美的,可略有些圓潤卻顯得富態有福氣,至少在楊樹村,周家成了人人羨慕的對象。
在這檔口,周家阿奶又宣佈了一件事。
準確的說該是一連串的事兒。
首先,阿奶準備買下自家附近幾塊零散非耕田的地,價格倒是不貴,便是加上契稅也不過五六兩銀子。
接著,她打算沿著自家宅基地圍上一圈的柵欄,既防賊又防家禽跑出去,如此一來她就可以將原本在後院的雞窩挪到前頭來,空出來的地方再搭個糧倉,多囤糧食。
再之後,還要另蓋一排房子,畢竟幾個孩子都大了,尤其二山和二河都到了娶媳婦兒的年歲,正好忙過秋收後辦喜事兒。
最後,也是最為耗時耗力耗錢的一項,打水井。
楊樹村是有水井的,整個村子就兩口,一口在村頭,一口在張里長家。周家先前吃喝不愁,阿奶也攢了一筆錢,卻從未打算過要打水井。
這是因為打水井是一項非常困難的事兒,跟蓋房子不一樣,整個楊樹村壓根就找不到一個會打井的人。也就是說,周家阿奶在決定要打井之時,就已經想好了去鎮上找專門打井人過來幹活,且這裡耗費的時間至少會在兩個月以上,花費則在二十兩銀子往上。
儘管經歷了吃大肉穿新衣,還有仨小子去唸書,可直到這一刻,周家上下才清晰的認識到家裡有錢了。
又因著周家素來都是阿奶的一言堂,她說這些完全只是跟家裡人打個招呼,而不是想要尋求意見或建議。等阿奶說完,其他人聽完後,就接著該幹啥幹啥去。
倒是周芸芸,隨著伯娘堂嫂們做完了全家人的夏衫,她又閒下來了。倒不是完全不做飯了,而是她只負責下廚,其他類似於撈魚宰殺清洗切丁的活兒,都被別人包圓了。於是,閒下來的周芸芸特地逮了個空檔關心了一下自家弟弟。
大金跟著孟秀才讀書也有一段時日了,比起被各自的阿娘抱以極大希望的三山和三河,大金這頭,阿爹和阿姐都未曾給他任何壓力。好在他本就聰慧,便是沒人逼著他,也依舊在三人裡拔得頭籌。
見自家阿姐忽的關心起了自己的學業,大金只道:「孟先生人很好,對我們都很耐心,我也有很認真的聽他講課。可是阿姐,我想了想,還是不打算走科舉這條路。你不要生氣,我可以解釋的。」
周芸芸很想說自己一點兒也不生氣,事實上她壓根就不覺得大金有能耐走科舉之途。
這麼說罷,在古代能通過科舉走上仕途的,其概率相當於她上輩子考上清華北大最熱門專業的頭幾名。周芸芸上輩子是個學渣,初中畢業後就去職業學校學了廚藝,當然更多的技藝還是畢業以後跟師傅學的,就她自身而言,打心底裡認為哪怕讓她在現代重生個十回,也絕無可能考上清華北大。
人貴自知。
因此,面對大金略有些忐忑的神情,周芸芸很淡然的道:「你說,我聽著。」
大金略鬆了一口氣,才開口:「我一定會努力學習認字寫字,還有學算籌。可除了這些,其他都沒啥意思。孟先生的那些書我瞧了幾眼,一個是太難了,還有一個……我要是去唸書了,往後誰來養家?就算將來咱們還有弟弟妹妹,可我才是長子,總不能到時候我去唸書,讓弟弟妹妹或者堂哥他們供著我罷?阿姐,我真的有仔細想過,與其去搏看不見的富貴,還不如好生下地幹活,閒了做點兒小買賣,養家餬口。」
周芸芸倒沒想到大金會這麼說,一時間有些愣神。
在這之前,周芸芸覺得自己已經夠早熟了,畢竟她上輩子是沒有父母親人可依靠的孤兒。可便是如此,她十歲時,也還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疼寵的小公主,養家餬口這種事情完全不在她的考慮之中。
有人說,父母越失職孩子就越早熟,若說周芸芸上輩子早熟是從父母雙亡開始,那麼大金呢?
沉默了許久之後,周芸芸沉聲道:「你這個想法可有跟阿爹提起過?他是怎麼說的?」連她這個當姐姐的,聽了大金先前那話都覺得滿滿的愧疚,周家阿爹一定會很傷心罷?
「我還沒跟阿爹說。」大金低垂著頭很是頹喪,「我想等過個一兩年,再找借口說自己蠢笨不是讀書的料,正好那會兒我也大了,可以幫著阿爹養家了。」
周芸芸在心裡微微歎氣,說起來,眼下周家這情況擱在楊樹村倒是極為不錯,可真想供出一個讀書人卻還是很吃力的。況且,大金有句話說的對,他是家裡的長子。
思忖再三,周芸芸道:「既然你已經想清楚了,那我支持你。」

第041章

周芸芸姐弟倆談心的次日,周家大伯就將老周家附近的幾塊地買了下來。因著並非耕地,價格相當實惠,統共也沒花上幾兩銀子。在聽說周家還打算造房子、打井後,張里長還自告奮勇的打算讓族人來幫忙,被周家大伯婉言謝絕了。
楊柳村裡,張家和周家都算是大族,其他的類似於丁家、王家則人丁相對比較少。像去年雪災呼籲村裡人幫著一道兒修繕房屋時,老周家雖派了很多人出去幫忙,實則基本上就是在周氏一族裡打轉。也因此,周家需要人幫忙時,多半請的也是族裡人。
當然,這些事兒跟周芸芸是沒啥關係的,只是她先前挖坑把自個兒給埋了,弄得如今輕易出不了門。去灶間倒是無妨,反正沒離家就成,用周家阿奶的話來說,除了好乖乖哪個還有福氣伺候魚祖宗?
好在周芸芸上輩子就是個奼女,原就不愛到處晃悠,尤其最近周家人來人往的,瞧著倒也挺熱鬧的。
事實上,在買下了附近幾塊地後,周家並未第一時間起房子,而是先伐木削木樁,圍著宅基地打了一圈的木柵欄。這倒是不費甚麼工夫,木材直接從後山伐,拖回來砍成胳膊粗細半人多高的木樁,再用細木條橫著釘好,最後豎起來深深的打進地裡,沒兩日就大功告成了。
周芸芸目睹了圍柵欄的全過程後,回頭就跟周家阿奶建議,可以從山上弄些帶倒刺的籐蔓荊棘回來纏在木柵欄上。甭管是籐蔓還是荊棘,都是見風就長、生命力及其頑強的植物,甚至不需要特地照料,只要弄些回來,纏繞上後就完事兒了。要不然光是半人多高的木柵欄,估計也只能防著家禽往外跑,壓根防不住賊。
有了周芸芸的建議,周家大伯幾個又忙活起來,好在籐蔓和荊棘都不是甚麼稀罕玩意兒,從山上弄來再到纏繞妥當,也就這麼兩三日的工夫。這檔口,周家阿奶也順勢將原本位於後院的雞窩挪到了前頭,等籐蔓荊棘牌木柵欄完工時,周家大院已經是雞鴨鵝滿地跑了。
只是如此一來,新的問題也出現了。
要知道,最初周家阿奶買的是四十隻雞並兩隻鴨兩隻鵝。鴨鵝自是分別給了大金和三囡,雞最早是被圈養在後院的,只是後來阿奶論功行賞時,給家裡每個人都分了一個,因著都是半大不小的雞,加上當時周家大院是完全敞開的,那些雞都被各房養在自個兒屋裡,由女眷代為照顧。可如今,隨著院子的封閉,加上阿奶很豪氣的將剩餘的雞全打開丟到了院子裡,自是惹得旁人心癢難耐。
雞這玩意兒其實是家禽裡頭最好養的一種,既可以圈養,也可以散養,且一般情況下是不會出現離家出走這種事情的。最重要的是,只要散養的地方夠大,它們就能自主覓食,甚至都可以不用喂任何米糧。
周家阿奶開了個好頭,轉個身兒的工夫三囡也有樣學樣起來。不過,三囡的性子擺在那兒,她對於她的寶貝家禽,那可真的是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裡怕摔,這已經不是飼養家禽或者豢養寵物了,而是活生生的侍奉老祖宗。
她能捨得她的活祖宗跟一群雞混在一道兒?
讓周家眾人險些驚得掉下巴的是,三囡央了她嫂子給縫製了幾塊花頭巾,用的就是阿奶先前買的紅紅火火大花布,雞鴨鵝每隻都有,款式顏色完全一模一樣,綁上頭巾後,畫風那叫一個醉人,反正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幫著做頭巾的大河媳婦兒。
偏生,其他人還沒法說三囡浪費好料子。
原因倒是簡單,之前給家裡每個人做新夏衫時,三囡主動放棄了大花布。其實,她的品位更接近於周芸芸,比起那些花裡胡哨的料子,更喜歡的是男丁們的靛青色無花紋料子。正好,她阿娘也嫌棄她整日裡髒兮兮的,索性就依了她。也因為如此,當三囡開口要做衣裳剩下的布頭時,誰也沒法拒絕。
其他人見這法子管用,也跟著有樣學樣。哪怕捨不得花布頭,早以前的破衣裳也可以湊合著用,再不然往爪子上綁條彩線也行,只要能分辨清楚是哪房的就成。
只是等所有的家禽都在院裡撒丫子亂竄時,三囡精心飼養的活祖宗就不可避免的顯露出來了。便是不提鴨鵝,光是單獨養了沒幾日的雞都比旁的大了一圈,瞧著就格外的精神。等回頭發現三囡養的家禽開始下蛋後,更是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這下,不說周家其他人,連周家阿奶都不由的對三囡另眼相看。身為鄉下農家女,甭管是極會侍弄田地,還是擅長飼養家禽,都是格外出挑且實用的能耐,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只要三囡繼續保持下去,等過些年她長大可以說親時,十里八鄉的媒婆絕對會踏平周家門檻的。
試想想,你長得好看有啥用?好看能當飯吃?再說嫁娶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長得再好看,能讓公婆鬆口?人家還怕娶進門一個活祖宗呢。像三囡這種,不怕髒不怕苦不怕累,且還有一手極讚的飼養家禽本事的閨女,那才叫頂頂好。
虧的三囡並不關心外頭的事兒,她要是知曉自個兒因著貪嘴拼了老命精心侍奉的這群老祖宗,讓她身價倍增的話,她一定……不會往心裡去的。
天大的事兒都比不上吃到嘴裡的好吃的!
貫徹這一想法,三囡回頭就央求周芸芸變著法兒給她做好吃的。譬如,今個兒周芸芸給她做了一盤鵝蛋炒萵筍,她就分了周芸芸一些,剩下的她全吃了,還是當著全家人的面,有滋有味的吃下肚的。
其實,三囡倒是想分給長輩,可沒人有這個臉面跟她分食。尤其周家阿奶冷著臉一圈看下來,引得其他人忙不迭的表示,阿奶有言在先,肉和蛋都是三囡的,只催促她自個兒趕緊吃。
那就吃唄!
三囡本就不是矯情的性子,左右讓也讓了,長輩們不吃,她就一個人吃獨食。
雖說這些日子以來,周家的伙食呈直線上升狀態,可因著去年間,阿奶讓人把所有的牲口家禽都給殺光了,而今年開春剛養的雞到如今還不曾下蛋,先前攢下的雞蛋更是早幾個月就吃完了。這麼一來,整個周家上下可是有段日子沒碰到禽蛋類吃食了。
這也是沒法子,鄉下人很少會去鎮上買肉買蛋來吃,通常都是自家有啥就吃啥的,加上周家的伙食也確實不差,以至於阿奶完全忘了這茬,直到三囡在飯桌上虐全家。
周芸芸樂得要命,她倒是不饞這些,還跟週三囡商量著等雞開始下蛋了,分她幾個雞蛋就成,至於吃的就不用惦記她了。
於是,今個兒做了鵝蛋炒萵筍,明個兒就做蒸鵝蛋,再往後香蔥醬拌鵝蛋、鵝蛋煎餅、鵝蛋韭菜盒子……總之就是每天變著法子給三囡做各種鵝蛋類的美食,順便看三囡在飯桌上吃得噴香虐全家。
這種惡趣味也是夠了,偏生周家上下沒有一人發覺這事兒是周芸芸折騰出來的,皆將譴責的目光對準了三囡。
咱們不惦記你的吃食,你也不用總拿吃食來勾引咱們的饞蟲罷?
可惜的是,三囡的腦子完全沒開竅,她才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又因著她的大花小花格外爭氣,大花一天下倆鵝蛋,她就吃一個攢一個,小花一天兩到三個鴨蛋,加上周芸芸先前跟她提過,醃鴨蛋能賣得出價,她就一個都不吃全攢著,這才沒多少天,已經攢了十七八個了,想著等攢到二十個就開始醃,回頭醃入味兒,再去鎮上趕場子賣掉。
在這種情況下,指望三囡注意到旁人對她的目光譴責?別說目光了,就是直接說出來,她都不帶往心裡去的。
無奈之下,三囡她親娘周家二伯娘只能使出了終極殺招,哄著她閨女吃加餐時,回自個兒屋裡去。左右如今大囡不在,那屋就是三囡一個人的,隨便怎麼折騰都行,只求別再虐全家了。
與此同時,周家也開始蓋房子了,只是一時半會兒還蓋不好。倒是另一邊靠山壁的地方,阿奶讓人搭了一排的牲口窩棚,那倒是快得很,沒幾日就差不多有了雛形,只等著結頂就能完事兒了。
就在周家紅紅火火大改造時,五月下旬的某日,一個黑瘦憔悴腥臭無比的女人衝進了周家,卻因著沒留意到木柵欄上纏著的籐蔓荊棘,愣是給扎得嗷嗷直叫喚。
要說先前沒認出來人是誰,等她一叫喚,周家人都悟了。
「啊!!這是啥玩意兒?!阿娘,阿娘快來救救我,我好疼!救命啊,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快要死了?救救……」
是周大囡,語無倫次一看就遭了老大罪的周大囡。
一旁的三囡目瞪口呆。
因著她倆打小就住在一起,在三囡的心目中,周大囡就是一個矯情到要命的人。這麼說罷,就算是周芸芸也沒有每日裡洗澡換衣裳打扮的,可周大囡卻是整日偷懶耍滑只顧著收拾自己,就算啥都沒有,她也會特地往山上跑一趟,只為了摘那朵最早盛開的鮮花,當釵子插在頭上。
就是這麼個愛美的人,如今卻弄得連乞丐都不如,也難怪三囡會震驚到傻眼了。
傻眼歸傻眼,等回過神來之後,三囡第一時間衝到了她阿娘跟前,咋咋呼呼的道:「阿娘!你往後別再嫌棄我了,我那麼乾淨一點兒也不髒!」
不髒才怪!
因著三囡整日裡不是趴在地上挖蟲子,就是抱著她的寶貝家禽滿院子亂竄,再不然她還要上山找類似於萵筍、蔥蒜之類的配料讓周芸芸幫她開小灶,也因此她那身上就算不是格外的髒,那味兒就夠一言難盡了。得虧她有自知之明,特地挑了不怎麼顯髒的靛青色料子做衣裳。
然而,面對半年不見徹底大變樣的周大囡,饒是素日裡最為嫌棄自家閨女的周家二伯娘也無話可說了。
三囡只是太過於大大咧咧,渾身都是灰和泥,可周大囡卻活脫脫的就跟剛從糞坑裡爬出來一樣,叫人看著就忍不住想要捂眼睛。
「阿娘!!!」周大囡可不知曉在場眾人心裡的想法,只扯著嗓門喚著她阿娘,在她看來,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她,她阿娘還是會跟以往一樣在乎她的。
這個想法其實也沒錯,周家大伯娘是很在意她這個閨女,哪怕先前恨得要死,如今瞧著閨女這模樣,登時忍不住落下淚來。
「你這孩子咋就將自個兒弄成這副樣子?不是說開春就回嗎?我、我……」大伯娘很想說,她先前都忍不住想要親自往杏花村跑一趟將女兒接回來了,偏這幾個月以來,周家上下就沒有真正閒下來過,以至於她就是想去都沒機會。可惜,這話真的不能說,至少不能當著周家阿奶等人的面說,不然她一定沒好果子吃。
大伯娘是沒說,卻不代表她閨女不會說。
「阿娘!你咋不去找我呢?」周大囡捂著被荊棘扎出血來的胳膊,踉踉蹌蹌的跑進了院子裡,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斷斷續續的開始講述她這半年裡無比苦難的生活。
真的是苦難生活,毫不誇張。
據她所說,去年冬日那會兒,儘管她是帶上了口糧和衣裳被褥離家的,可事實上一到杏花村李家,所有的東西都立馬被李家人奪了去。她倒是的確跟周家阿娘住在一屋,可那屋子卻不是甚麼閨房,而是李家的糧倉。按說糧倉該是比較好的地方,可惜李家的糧倉從未裝滿過,尤其他們家人還懶,自個兒住的屋子尚且懶得修葺,會有這閒工夫去修葺極少用到的糧倉嗎?
於是,周大囡就在那個陰暗潮濕漏風漏雨所謂的糧倉裡住了下來。沒有暖炕,沒有炭盆,沒有被褥,有的只有整日裡對她罵罵咧咧的周家阿娘,以及無比嫌棄她的李家眾人。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周大囡就應該趕緊回家才是,畢竟李家人也不可能全天候的看守著她,想跑還是挺容易的。可惜那會兒,外頭飄著鵝毛大雪,耳邊聽著楊樹村又遭了狼災的消息,就算再給周大囡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往家裡跑,只能忍氣吞聲的在李家蹲著,盼著老天爺開眼。
還真別說,老天爺就是開了眼,開春後,天氣逐漸轉暖,狼災所帶來的陰霾更是徹底的消失無蹤。
周大囡決定回家。
「……阿娘,那個殺千刀的三嬸子!!她太壞了,她聽說咱們家啥事兒也沒出,每個人都好好的,就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只怕咱們家來人去揍她。我想回家,她還攔著不讓我走,我哭過也鬧過,可他們非但不給吃的喝的,還要打我。」
周大囡越說越難受,事實上自打開春以後,她不止一次的想逃跑,偏每回都被人逮了回來,還被狠揍了一頓。尤其在開始春耕以後,李家人全都閒著,就她跟周家阿娘倆人,辛辛苦苦的將五畝旱田翻了一遍又一遍,還要播種、施肥……
天可憐見的,她在周家就沒做過這些活兒!
還沒聽到後頭,大伯娘就已泣不成聲,等周大囡說完以後,她更是直接哭倒在地,站都站不住了。
自個兒的閨女自個兒清楚,甭管周大囡有再多的缺點,卻是絕對不會胡亂編排謊話來騙人。瞧著都委屈成那樣的,那就肯定是真的。
「我的大囡啊!你受苦了!」
周大囡拿袖子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掙扎的往前奔去,哽咽的哭喊著:「阿娘!」
怎料,也不知是被地上的石子給絆倒了,還是她本身就走得不穩當。只見她忽的身子一歪,整個人不受控制的往旁邊倒去。要命的是,周家院子裡家禽亂竄,她這麼側身歪斜的一倒,正好準確無誤的倒在了一隻裹著花頭巾的鴨子身上……
「我的小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042章

小花死得很慘烈。
哪怕周大囡在之前半年時間裡輕減了不少份量,可她大幾十斤的人就這麼狠狠的砸下來,小花連掙扎也沒有就一命嗚呼。偏它今個兒還沒下蛋,被這麼一砸,那鴨蛋直接給擠了出來,飆出去老遠,然後啪嘰一聲,灑下滿地蛋液。
前一刻,週三囡還事不關己的看笑話,後一刻,她慘叫出聲,猛撲向周大囡,神情悲痛得好似死了親娘。
包括始作俑者在內,周家人全懵了。周大囡挨了好幾下撓才回過神來,死命揮開週三囡的同時往屁股底下瞄了一眼——
一隻死不瞑目的鴨子。
周大囡先驚後喜,直接拽過鴨子伸手遞給她娘:「阿娘,趕緊收拾收拾,給我補補罷!我都半年沒吃過一口肉了,趕緊的,不拘咋個吃法,能吃就成!」
三囡原還在邊哭邊撓,聽得這話,一下子就炸了,二話不說先將鴨子搶過來回頭就跑,直到跑出老遠後,才摟著鴨子沖周大囡怒吼道:「你壓死了我的小花還想吃它?周大囡你個殺千刀的,你咋不乾脆死在外頭呢?我的小花,你死得好慘啊!!!」
許是刺激太過了,三囡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久違了的殺手鑭,滿地打滾撒潑哭鬧。
說真的,三囡撒潑不是一次兩次了,擱在去年以前,她就常為一兩口吃的鬧騰,沒少被阿奶收拾。可這次不同,一來她完全是受害者,二來小花死了旁人也心疼呢!
多好的鴨子,才養了三個多月就下蛋了,每天能撿兩三個。哪怕那蛋全讓週三囡自個兒吃了沒進過旁人的嘴,可三囡人小胃口小,鴨蛋下肚就能頂半飽,其他菜就省下來便宜了旁人。再一個,鄉下莊稼人,除了田產之外,最看重的就是家禽。哪怕不是自個兒的,好好的下蛋鴨子就這麼慘死在眼前,心裡能好受?
而這裡頭,最氣不過的還要數周家二伯娘。
自家閨女在所有小輩兒裡頭排行最末,素日裡因著淘氣和饞嘴沒少給自己丟臉。可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自打開春周家阿奶捉了鴨鵝給她,閨女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下子就勤快起來。有付出就有回報,三囡養的家禽在村裡是頭一份的好,誰見了都稀罕。可惜沒高興幾日,就發生了這檔子事兒,如今眼見閨女哭成這樣,她又是心疼又是氣結。
「三囡,娘的囡囡,快別哭了,心疼死娘了。」氣歸氣,二伯娘多少還是存了理智的,也沒打算為一個鴨子鬧得闔家大亂,因而只走到閨女身畔,小聲安撫道。
二伯娘倒是樂意息事寧人,反倒是周家阿奶自打去年冬天周大囡豁出去全家不管也要去逃命,就再沒把她當自家人,這會兒更不會留一分顏面:「哪兒來的叫花子跑到這窮鄉僻壤要飯來了,趕緊揣著破碗往鎮上去,我老周家可沒有餘糧捨給她!!」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被嚇住了。要是破口大罵也就罷了,阿奶這話明擺著就是不認周大囡了。二房、三房也罷,大房才叫真的不好了,尤其是大伯娘嚇得滿臉是淚,卻說不出一句囫圇話。
周大囡更是臉色煞白,整個人都癱坐在地上,不停的顫抖起來。
她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後悔了。離了家才知曉家裡有多好,哪怕以往在家時,也要幫著幹活,可田間地頭繁重的活兒有男丁們在干,哪怕是到了秋收農忙時,她所要做的也無非就是幫著將糧食運回家裡,或者在家裡燒火煮飯再送到地頭上。
可離家之後呢?
儘管滿打滿算也就半年光景,可周大囡卻覺得自己把一輩子的苦都吃盡了。干最繁重的活兒,吃最差的飯食,睡在漏風漏雨的屋裡,躺著泛著霉味的干麥稈,蓋著輕飄飄完全沒份量的破被褥……
「阿奶,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讓我回家,我以後一定聽話,我乖乖的,阿奶!!」周大囡崩潰大哭,哭聲倒不至於有多慘烈,裡頭卻透著滿滿的絕望與哀求。
可惜這會兒因著周家阿奶的表態,整個周家站在周大囡這邊的,唯獨只有大伯娘一個。
要不怎麼說是親娘呢?甭管去年間鬧得有多厲害,大伯娘還是時常惦記著自家閨女,若非因著周家這頭就沒閒下來過,她指不定一早就跑去杏花村要人了。如今,閨女回了家,又哭訴著這些日子遭了多少罪,甚麼怪罪都被拋之腦後了,餘下的只有滿滿的心疼和愧疚。
人都是這樣的,除非事不關己或者完全自私冷漠的人,不然一旦親近之人出了事兒,多多少少也會產生些愧疚之人。
站在周家大伯娘的立場上來看,她會忍不住去想,要是自己當初有好好教導閨女,是否如今的一切都會發生改變?
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大伯娘只能忍著心裡的酸痛,轉身跪倒在了周家阿奶跟前:「阿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好生教導大囡。求求你不要把大囡趕走,說到底她也還只是個孩子啊!」
聽得這話,旁人是甚麼感覺周芸芸並不知曉,只是她本人卻忍不住囧了。十四歲放在後世也就中二期,正是腦殘的時候,可這是古代,這年紀別說嫁人,當娘的也有。
周家阿奶懶得聽她廢話:「要麼她走,要麼你跟她一起走!」
「我……」大伯娘頹廢的癱倒在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阿娘!阿娘救我,我不要被趕出家門!阿娘快救救我,阿爹,大哥二哥!」眼見唯一在意的自己的親娘都一副要放棄的模樣,周大囡險些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偏到了如今她也想不出好法子來,只能拚命哭喊哀求。
原本,大伯娘都要放棄了,可見她這般,又不由的心軟了,當下抬眼哀求的去看自家男人和兒子們,指望他們能幫自己說說話。
要說大房這頭,放棄周大囡對於他們來說並不算難,可他們也沒忍心到將母女倆都轟出去,遲疑了半晌,周家大伯挪著步子走出來,噗通一聲跪在了阿奶跟前:「阿娘,大囡這樣我也不求您原諒她,就先留她幾日,趕明兒找個人家把她嫁了,絕不留著她礙眼。」
周家阿奶還沒有表態,外頭卻來人了。
老李家的人。
其實也不算巧合,周大囡是從李家偷跑出來的,她這回倒是學聰明了,逮著杏花村里長家娶兒媳大擺流水宴之際,悄無聲息的就開溜了。當然,即便如此李家人還是很快就發覺了,可到底還是晚了一步,緊趕慢趕的追上來,卻還是沒能將周大囡攔在周家外頭。
這也沒啥,李家人並不心慌,只大喇喇的衝進了周家,打頭的李家老太扯著嗓門咋呼道:「老周家的,正好今個兒碰面了,索性說一說你們家打算給大囡陪嫁多少好了,她都讓我大孫子看光了,早就是我李家的人了。」
周家阿奶斜眼看過去:「那正好,趕緊把你家的人帶回去。對了,她在我家坐死了天天下蛋的鴨子,記得把錢留下。」
「你說啥?!」李家老太被氣了個倒仰,要不是兒子兒媳扶得快,估計這會兒已經摔了個倒蔥秧了,「那是你孫女!」
「她去年冬日就跟你閨女去了你家,自然是你李家的孫女。廢話少說,趕緊把錢留下把人領走!」
「你你你……」李家老太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般,登時一陣氣結,「我告訴你,你孫女是我孫媳婦,我今個兒過來就算打算跟你說下聘禮的事兒。我也不多要,給二十兩銀子,回頭我請媒人過來,把你孫女風風光光的迎娶回去。要不然,你就等著老周家的名聲徹底壞掉!」
見這番情形,最害怕最絕望的人自然是周大囡,她在李家待了半年,哪裡還不清楚李家的底細,當下便哭叫道:「沒有那回事兒,我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阿奶,別把我嫁給他們家,我不要嫁啊!阿娘,阿娘救我,救救我!」
可惜,在乎她的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不在乎她。
偏李家老太還在不依不饒的叫著:「咋了?還想不明白?我說周家姐姐,你最好鬧清楚一件事兒,你家不止一個孫女,真要是鬧翻了,我看你咋收場!行了,我知曉你家賣那啥粽子發了財,左右我也沒打算多要,就二十兩銀子,你家就保全了名聲,多划算?咱們兩家原就是親家,這不親上加親的大喜事兒!還有我閨女,你最好立馬派人去接她回來,不然當娘的常年不歸家,做閨女的還能是個好的?」
所有人都以為周家阿奶要炸,畢竟周芸芸一直都是她的心頭肉。哪知,她只一臉平靜的看過去。
「我今個兒就把話撂在這兒,你要麼把周大囡帶走,要是不帶走想留著敗壞我周家名聲,也沒啥,就算沒寫斷絕書,她周大囡還在周家族譜上,在周大牛這一支上,大不了我拉她去沉塘!」
趁李家人被噎住,周家阿奶又道:「就算這樣還有人說閒話也沒啥,老娘就是拿二百兩給孫女當嫁妝,也他娘的不會給你二十兩。哪個會跟錢過不去?有錢還愁嫁不出去?」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齊刷刷的看向了周芸芸。
周芸芸面無表情的立在周家阿爹身畔,儘管看不出她心裡在想甚麼,有一點卻是可以肯定的,她並不打算插手此事,一副全憑阿奶做主的淡定模樣。
見她如此,周家人倒還好,李家這頭卻是立馬炸了。
「怪不得我閨女說老周家一點兒情面都不講,這都是些啥人呢,老的不像話,小的刻薄惡毒,眼瞅著我這老婆子都被欺負成這樣了,也沒出來說半句話,這還是人嗎?我呸,一窩不要臉的東西,小妮子你身上流著我老李家的血!」
周芸芸依舊面無表情,倒是周家阿爹終於忍不住了。
「既然都這般了,那索性我今個兒把休書給你們,兩家索性也沒做親家了!」先前不願意將媳婦休棄,是為了孩子;如今他想把媳婦休棄,同樣也是為了孩子。
老話說,兩害取其輕,既然左右都不會有好結果,當然要選擇一個相對好的。
老李家的人被嚇住了。
休妻這種事情真的不能隨便說,這跟娶不娶周大囡又是兩回事。前者真的鬧開了,那絕對是轟動十里八鄉的事情,後者就無妨了,求娶不成又不是甚麼稀罕事兒。
因著周家阿爹這句話,場面一時靜了下來,好半晌都無人開口說話。
足足半刻鐘後,李家老太在兒子兒媳的攙扶下起了身,帶著顫音道:「好你個老周家,沒想到你們居然連最後的臉面都不要了。行,大不了兩家的顏面都甭要!我閨女左右都毀了,你家那仨孫女哪個也別想跑!!」
「要你瞎操心!」不等李家人再吭聲,周家阿奶猛地拉下臉,怒叱道,「還不快滾!」
眼瞅著周家人拿棍子的拿棍子,操斧子的操斧子,大伯娘更是直接起身去灶間揣了兩把菜刀出來,李家人終究沒敢真拿命去搏。尤其他們家人丁並不興旺,這會兒過來的也就只有李家老太並兒子兒媳以及一孫子倆孫女。真要打起來,能上陣的估計也就倆,對上周家滿門十幾口,那是未戰先言敗。
打不過那就只能跑了。
跑倒是跑了,可李家人也是真缺德,眼瞅著要出遠門了,李家老太一個眼疾手快就抓了只肥雞,她兒子更能耐,彎腰逮了只鴨子就跑,其餘人見狀也想有樣學樣,無奈家禽也不傻,一見小夥伴遭了秧,當下一哄而散。李家人也不戀戰,操起雞鴨奪路而逃。
說真的,周家人有點兒懵。
面面相覷的愣了好一會兒,就聽大金一聲慘叫:「那是我的鴨子!!!」說著,他就衝了出去。
周家阿奶一拍大腿,暗道壞了:「老三你還不快點兒追上去!別叫他被老李家的人給打了!!」雖說那是親外孫,不過就今個兒這情形看來,李家人幹出點啥來,她都不覺得稀罕。
這時,三囡也扯著嗓子喊:「小叔!我家小花死得好慘啊!你別忘了給它討回公道!!!!!!」
事實上不止周家阿爹追上去了,周家大伯、二伯見這情形唯恐自家人吃虧,也忙急急的跟了上去,兩位堂哥也是如此。見狀,餘下的人倒是安心了,這麼多人就算又是在楊樹村,哪怕打起來也不會吃虧的。
只是所有人都低估了李家人的逃跑速度,當然同時也沒料到大金追回自己所有物的決心。周家阿爹一開始壓根就沒能跟上,等發覺跟丟了人之後,索性徑直往杏花村跑,左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杏花村李家。
大金奪命狂奔,卻是直到李家門口才堪堪將人追上。
「把鴨子還給我!」大金是個直性子,學不來那些個彎彎繞繞,尤其在一眼看到李家人已經舉著菜刀把從周家搶來的那隻雞割喉,又瞄上了他的鴨子後,更是立馬急紅了眼,「那是我的鴨子,快還給我,不准殺!」
李家人顯然不會聽他的。
「你說是就是了?別說它不會應你,就算真是你的,孝敬給你舅舅我也是應當的。」李家小舅才不管他心情如何,打算先把雞收拾乾淨了,再去殺鴨子。家裡人有半年多沒沾葷腥了,正好解解饞。
「不,那是我的!」大金剛打算撲上去搶鴨子,恰好這時,許久未見的周家阿娘聽到聲響走了出來。當下,大金就哭出聲來,「阿娘!他搶我的鴨子,還要殺了它吃肉!」
周家阿娘面上閃過一陣詫異,旋即也沒追究事情原委,只皺著眉頭看向大金:「不過是只鴨子,你舅舅想要就給唄,多大的事兒。」
大金愣住了,看向周家阿娘的目光裡滿是錯愕和震驚。
不想,周家阿娘見他這般非但沒有住口,反而幾步上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教訓道:「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別說開春了,這會兒都入夏了,你阿爹不來接我,你就不能鬧著叫他來?老娘真的是白生了你這個兒子,瞧著倒是養得不錯,胖乎乎的,在周家沒少大魚大肉罷?你知不知道老娘在這裡過得啥日子?還鴨子……這鴨子是你的?老周家有錢到給你個小孩崽子也發個鴨子?」
「阿姐,老周家不單有鴨子,我看那院子裡起碼蹦躂著四五十隻雞鴨鵝。估計後院還沒少養豬,前頭就堆了不少沒煮過的豬草。」李家小舅一面收拾雞一面隨口答著。
聽得這話,周家阿娘愈發來氣了:「好你個小兔崽子,老娘在這兒吃不飽穿不暖的,你還真在周家好吃好喝的。瞧瞧這一身衣裳,細棉布!!」
先前還不曾發覺,等定睛細看後,周家阿娘簡直要氣炸:「我咋就生了你個小王八羔子?過好日子不惦記著我,這會兒倒是為了一隻鴨子從楊樹村追到了杏花村。好啊!這要不是為了鴨子,你怕是再過個幾年都想不到我罷?沒良心的小東西,我掏心掏肺的對你好,你就不能記著我點兒?」
大金兩眼空洞的望著前方,既不看他娘也沒有吭聲。
「周大金!!!!!你有沒有良心!!!!!」
眼見自己唯一的兒子,下半輩子依靠就這麼個態度,周家阿娘不單是失望,簡直就是要崩潰了。有時候人就是這樣,越是心虛的時候,越要扯著嗓門吼出來,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顯出理直氣壯來。
今個兒要是來的是周家其他人,周家阿娘或許還沒這個底氣,偏來的是她的親生兒子,連憤怒帶失望,再添了上崩潰絕望,她索性豁出去了。
「我當初一聽說楊樹村遭了狼災,立馬不顧一切的跑到周家想要接你出來,我都想好了,只要周家願意帶上口糧,叫全家過來住一個冬天都使得。可你們呢?你爹是個靠不住的,你姐更是個一心想著她奶的,我素日裡對你多好啊,結果連你都不向著我!!!」
周家阿娘越說越氣:「你娘我這個冬天過得有多可憐?沒吃過一頓飽飯,每天都拿菜根樹根和水嚥下,夜裡頭還要被灌進屋裡的冷風凍醒。還有你阿公阿婆,一天吃一頓,穿著破衣爛襖,還要到處撿柴禾回來燒!就算開春了,我要開墾那些個都被凍住了的田,還要大老遠的擔糞回來施肥!那會兒你在幹啥?吃香的喝辣的,舒舒服服的待在周家!真是白瞎了我十月懷胎搏命生下了你!生兒子有啥用呢?人家都知曉護著親娘,你咋就那麼狠心?」
一旁的李家人倒是紛紛贊同的點頭,尤其方才在楊樹村吃了虧的李家老太更是出聲幫襯她閨女:「閨女,周家那頭可是說了,要給你一封休書。就這樣,你這兒子也沒幫你說半句話,指不定還盼著換個娘呢!」
「真的?」周家阿娘不敢置信的瞪著大金,「你就沒幫著勸勸?我是你娘!是你親娘!我對你多好啊!!!!!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大金沉默不語,事實上他是想念阿娘的。
當初周家阿娘剛走的時候,他幾乎每天夜裡都哭著入睡,要不是後來阿爹發覺了他的異常,估摸著他都能哭死過去。之後,就算略緩過勁兒來了,他也沒少盼著阿娘趕緊回家,為此還特地去尋了周芸芸。可誰也沒想到,阿娘是回來了,卻是揣著口糧帶走了周大囡,壓根就沒有跟周家人共度難關的意思。
要說完全不怨是不可能的,可大金也沒有狠心到完全不管阿娘。他在阿爹跟前探了好幾次口風,想勸阿爹趕緊將阿娘接回來。可每次,阿爹都是歎著氣摸了摸他的頭頂,之後心情都會低落好幾天。久而久之,他索性也不問了,只想著回頭等農閒了偷偷溜出來看看阿娘。
可誰能想到周家這頭能這麼忙活呢?
先是春耕,再是周家阿奶忽的給了鴨鵝,往後則是周芸芸突發奇想要賣粽子,最後更是提議將他們仨小的送到孟秀才家裡做學問……
他承認到最後的確是忘記了,可這並不代表他就完全不在乎阿娘了。
可在他看來,甭管阿娘說的有多慘烈,他都沒法感同身受,這不是自己作的嗎?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非要跑回娘家找罪受,瞎折騰啥呢!
張了張嘴,大金想要說甚麼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只目光怔怔的望著他娘。
周家阿娘愈發不耐煩了,沒好氣的叱道:「還待這兒作甚?趕緊回老周家去,記得回頭叫你阿爹趕緊來接我!!」
見大金還沒反應,她更氣了:「愣啥?難不成還指望把鴨子拿走?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周家發了財,那甚麼五彩粽子一個素的就要賣十五文,葷的賣十八文,你咋不乾脆去搶得了!聽說還一賣就是幾千上萬個?可見老天爺真就不長眼,這麼缺德喪良心的人家居然還能發財!」
周家賣五彩粽子的事情早已在十里八鄉傳開了,不過具體的數量還真沒人知曉,尤其當初是分成三路賣粽子的,杏花村這邊離青山鎮更近,自然不會去其他鎮上趕場子。所以粽子的數目也沒算錯,兵分三路可不就是每一路都賣了一萬多個嗎?
一想到自個兒在娘家吃苦受罪,老周家卻發了大財,周家阿娘越說越氣,索性提了菜刀對著鴨脖子一刀宰下去,登時鮮血噴湧而出,全落在了擺在地上的大海碗上,滴滴答答的鮮血和登時不再掙扎的鴨子就這樣落入了大金的眼裡,激得他渾身一顫。
就在此時,周家阿爹等人趕到了:「大金!」
大金緩緩的回頭,一臉麻木的看向來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彷彿突然認出了人,一下子撲到了阿爹懷裡,失聲痛哭。
這檔口,周家阿爹也看到了已經慘死的雞鴨,他倒不至於心疼那點子東西,可眼見大金哭成這樣,登時怒火沖天,卻仍強壓著火氣向周家大伯道:「大哥,幫我回去請里長和族長過來做個見證,我要休妻。」
周家二伯登時接了一句:「這邊場子我看著,大哥你順便請個秀才寫休書。」
李家的人這才徹底慌了神,連聲質問周家打算作甚。周家阿爹冷著臉,殺氣騰騰的道:「作甚?老子今個兒就要休了這倒霉婆娘!我當初是瞎了眼才看上她!!!!!」

第043章

這是動真格了?
休妻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是開玩笑的,可一般來說,只要別鬧得太大,多半還是能被親近家人勸下來的。有道是,勸和不勸離,鮮少有哪家一聽說要休妻,都一臉慶幸的模樣。周家這副態度令人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這周李氏做人究竟有多失敗?
的確有夠失敗的。
別看鰥夫再娶、寡婦再醮都算是尋常,可棄婦再嫁到底還是相對稀罕了點兒。最重要的是,甭管哪一種情況,想要找個比原配更好的,卻是幾乎沒有可能了。也因此,外頭人看個熱鬧,內裡的悲痛只能由當事人自個兒來承擔。
可憐的周李氏,原是打算拿喬一番,想逼著周家人趕緊過來接她回去享福,結果一個沒留神,直接給玩脫了。這下可好,聽了周家阿爹這番表態,周李氏面色煞白的癱坐在地上,腦海裡一片空白,兩眼更是毫無焦距的望著前頭,一副被嚇懵了的模樣。
李家人也是面面相覷。
好一會兒,李家老太先回過神來,上前兩步厲聲質問道:「老周家就是這麼做人的?我閨女在你家當牛做馬十幾年,這會兒說休就休?憑甚麼!真當我老李家是泥捏的?我不同意!」
「誰管你同不同意?今個兒我非休妻不可!!」都打定主意要休妻了,哪個還會在乎老岳母的態度?大不了從今往後再無來往。
見他的態度如此堅決,李家這頭也沉默了下來。原本休妻這事兒就是看夫家那頭的,雖說有所謂的七出三不出,可那就是給世人看的,真要是鐵了心打算休妻,隨便扯個借口還不容易?
這檔口,有人過來了。
當然不是楊樹村的人,哪怕周家大伯腳程再快,估摸著這會兒也就堪堪走了一小半路。來的是杏花村的人,去吃流水宴的李家老頭,以及村裡的里長、李家的族長並一些純粹湊熱鬧的閒漢。
其他人也就罷了,杏花村的里長面色尤為難看。
那裡長姓溫,只是性子卻不比姓氏那般溫和,事實上他是個出了名的暴脾氣。這要是擱在素日裡問題或許不大,可今個兒恰巧是他家辦喜事兒的日子。結果,先前還在準備流水宴呢,李家人就跑了一多半,那會兒他還可以說不在乎,直到方才聽人說李氏女要被夫家休棄,這才暗叫不妙匆匆趕來。
休你他娘啊!!!
自家在辦喜事兒,李家卻在瞎折騰,這簡直就是鐵了心給他添堵、故意觸霉頭。偏生,身為杏花村的里長,溫里長連拒絕的可能性都沒有。
簡直不能更糟心!
「怎麼回事兒?來個明白人同我說說!」
見里長發了話,先前還梗著脖子不願意退讓的李家人,登時紛紛縮著脖子往後退,一副慫到了家的模樣。
可惜,李家人慫了並不代表周家人也不敢。
這會兒,周家阿爹忙著低聲安撫驚嚇過度的大金,周家大伯又回去請人了,在略一遲疑後,周家二伯挺身而出,走到溫里長跟前將事情大致的講述了一遍。
其實,周家二伯早已厭煩了李家這婆娘。先前還道自家三弟太心慈手軟,對付這種不像話的婆娘早就該下狠手收拾,哪有大老爺們被個婆娘騎到脖子上去的?又不是吃軟飯的。至於生兒育女操持家務這種屁話,更是不值一提,要是娶個婆娘回家啥都不會幹,還不如直接請個菩薩回家供著呢!
只是有些話,周家二伯也就心裡想想,並不會真的大喇喇說出來。畢竟,相對老三那一團糟的日子,他家的小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得虧老三他自己想通了!
「……李氏去年就偷跑回家,還帶走了我周家好些個被褥、衣裳、口糧。今個兒早些時候,又叫李家人去我周家討要東西,臨走前還順走了兩隻雞鴨。其他話也不多說了,東西也可以不要,可這休書卻是給定了,你們來了也好,正好做個見證。」
溫里長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其實李家的事情他早有所耳聞,只是因著先前沒妨礙到他,便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知道真應了那句老話,不是不報時辰未到,時辰一到善惡有報。
這不,報應來了!大喜的日子被觸了眉頭啊!!
眼瞅著周圍湊熱鬧的村民越聚越多,溫里長皺起的眉頭都能夾死蒼蠅了,尤其當他看到那些湊熱鬧的村民好些個都是拿著鍋碗瓢盆、扛著條凳方凳的,更是心塞到不能自抑。很明顯,這些人都是直接從自家流水宴上過來的,沒吃完不要緊打包回家慢慢吃,順便將各家出借的碗盤筷子並凳子一道兒帶回家去,多方便不是?
方便是方便了,可如此一來更是間接的證明了自家的喜事全給毀了。
溫里長氣沉丹田,暗自磨牙思量著,周家離得遠也就罷了,李家……呵呵呵,給老子等著!!!
可憐的老李家還不知曉自家這會兒已經被溫里長盯上了,他們還忙著湊在一道兒商量對策。瞧著老周家這意思,明擺著是打算撕破臉了,偏生,休妻這種事情主要還是看夫家的態度,除非楊樹村里長和周家族長皆竭力反對,興許事情還能有轉機,不然今個兒這休書李家怕是接定了。
李家人還在商量對策,周家這邊的態度卻已經很明顯了,至於杏花村里長等人,則始終立在一旁,既像是在等楊樹村來人,又像是冷眼看戲。
好在楊樹村等人嗯來得也不慢,張里長直接將自家牛車趕出來了,畢竟周家族長和特地請來幫著寫休書的孟秀才腳程都不快。
隨著楊樹村這一行人的到來,好戲才算正式開場。
周家阿爹倒是乾脆:「旁的話也不多說了,我今個兒非休了那倒霉婆娘不可,煩勞里長、族長做個見證,也勞煩孟秀才幫我寫個休書。
「不!!!」周家阿娘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滿臉的驚慌失措,「週三牛!你怎麼能那麼狠心?我給你生了一兒一女,還伺候了你十幾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罷?你就打算這麼把我一腳踹開?」
還真別說,儘管這年頭是男權至上,可女子天生就看著比較弱,因此很能得到某些人的同情。尤其杏花村這頭,總歸對李家更熟悉一些,看了半天熱鬧又聽了這話後,那些純看戲的人紛紛改變了立場,開口教訓著。
「也是,李家妹子給人生了倆孩子,咋還被休了?太沒道理了。」
「待娘家一冬天咋了?這不是給婆家省錢糧嗎?多划算的事兒,我巴不得我婆娘在娘家吃喝,給自家省口糧。」
「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就算婆娘再不好,帶回家慢慢教訓唄,多大點的事兒非要鬧成這般?得了得了,回家去罷!」
……
周家阿爹面無表情的看向孟秀才,再度重複道:「麻煩孟秀才幫我寫封休書,其他事情我自會處置妥當。」
孟秀才倒是真無所謂,在確定了周家的態度後,當下開了書箱取出紙筆,直接在牛車上寫了起來。休書這玩意兒又不是做文章,甚至連過程都不用詳寫,只要寫明周家最後的決斷,再讓周家阿爹以及里長、族長摁個指印就成。
沒一會兒,休書就完成了,一式兩份,周家和李家各一份。
當然這是村裡人,倘若是鎮上或者縣城的,還得上衙門取消婚書,前提是成親的時候寫了婚書。
休妻出乎意料的快速,李家這頭便是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接當眾接下了休書。他們當然可以拒絕,甚至撕毀都沒問題,可惜只要周家那頭同意了,並將周李氏的名字從族譜上剔除,李家這頭無論做甚麼都於事無補。
再看周李氏……哦不,這會兒該叫她李氏了。李氏完全傻眼了,人就是這般,當事情還未發生或者正在發生時,會產生各種情緒,可一旦事情成了定局,剩下的恐怕也就只有絕望。
「咋會成這個樣子……」李氏面若死灰,依稀聽到周家阿爹當眾說了甚麼,可那些話聽是聽到了,卻彷彿完全理解不了一般,她只茫然且絕望的立在李家門前,傻傻的看著楊樹村一眾人等轉身離去。
「大金!大金!連你也不管娘了嗎?」驚慌失措之下,李氏半是尖叫半是哀求的喊道。
然而,大金連頭都沒有回。周家阿爹的態度更是明擺著的,啥廢話都不打算講了,連解釋都省卻了,大不了從此以後跟李家徹底鬧翻撕破臉,再順便跟杏花村老死不相往來,反正休書已下,事情也已了結,至於旁人想說甚麼,嘴長在別人身上,他也管不了。
「週三牛!你把我休了,芸芸以後可咋辦啊!!」
李氏也是豁出去了,這會兒再談夫妻情分那顯然是不切實際的,談兒子也失敗了,大金連個眼神都沒給她,那唯一的法子就是揪住閨女的名聲不放了。李家出了她這個棄婦,指不定都要影響到李家其他姑娘將來的親事,更別說她親生的閨女周芸芸了。
將把大金送上牛車,自個兒則跟在後頭走著的周家阿爹,聽著這話後還真就止住了腳步。
見狀,李氏立馬得意了:「我這個當娘的是棄婦,你當芸芸將來還能有好?我勸你還是趕緊把休書收回去,再將我接回周家好好供著,保不準將來芸芸還能尋個好人家。」
周家阿爹回頭瞅了她一眼,冷冷的道:「芸芸是我閨女,她將來咋樣輪不到你一個李家人操心!」
說罷,周家阿爹再不曾回頭多看一眼,其實若早知曉會如此,他還不如去年間就狠心休妻算了。兩害取其輕,留這麼個糟心婆娘在家裡,還不如讓倆孩子沒了娘來得更痛快些。只是……
「大金,阿爹保證不會娶個後娘來折騰你和芸芸,往後就咱們爺幾個過日子。」
大金含著眼淚抬頭看著阿爹,好一會兒才抬手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淚,重重的點頭:「阿爹,往後我只有阿爹和阿姐!!」
「說甚麼傻話,大伯不也在?你還有你阿奶、二伯他們。」周家大伯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又扭頭擔憂的看了自家三弟,「日子總歸是越過越好的,甭管你往後打算怎麼過,我和你二哥都會站在你這邊。」
周家二伯也連連點頭稱是。
甭管怎麼說,這件事兒也算是了結了。
待回了楊樹村周家,還沒等眾人緩口氣,就見三囡一個箭步衝上前來,猛地撲到了她爹懷裡,尖叫著道:「阿爹!他們有沒有賠錢?」
周家二伯還沉浸在方才一路上努力安撫自家三弟、小侄子的思緒裡,冷不丁的聽得閨女這話,登時無奈了:「我忘了。」
忘了……
「啊!!!!!!!」三囡慘叫連連,成功的將周家阿奶喚了出來。
其實,方才周家大伯回村時,就已經同家裡人支會過了。這會兒阿奶出來後,打眼一看就知曉了結果:「行了,糟心事過了就好,大金、三囡你倆也別光顧著心疼那倆鴨子了,回頭我再給你倆一人買一隻。」
一聽這話,倆小的立馬抬頭看過來,正當周家阿奶以為事情徹底解決了時,倆人齊刷刷的開口。
大金:「要鵝,鵝不好偷!」
三囡:「要鵝,鵝蛋大個兒!」
周家阿奶:「……」這倆熊孩子!!!

第044章

在倆熊孩子的堅持下,周家阿奶難得發了次善心,答應下回趕場子給他倆一人買一隻鵝崽子。家禽不比豬牛羊等牲畜,一年養個幾茬都沒問題,因此周芸芸特地去提醒了一番:「先前攢的蛋呢?一併拿給阿奶,讓她幫你們想法子換點兒小崽子來,雞鴨鵝都無妨。」
左右都要養,養兩隻跟養四五隻有差嗎?正好趕上家裡要翻修房舍,這人住的房子略麻煩了點兒,可給家禽、牲畜搭個臨時棚子還不容易?
得了周芸芸的提醒,三囡立馬回屋清點了一下她先前積攢的禽蛋。鴨蛋數量最多,因為她一個都沒吃,且小花下蛋比大花早,約莫有二十來枚。鵝蛋次之,哪怕算上今個兒晨間剛下的也不過才八枚,這主要也是因著時間太短,加上她素日裡也沒少吃。
點清楚了禽蛋,三囡又給傷心上了,她的小花啊,天天下蛋頂頂乖巧惹人疼愛的小花啊!!
正當三囡心情低落時,忽聽外頭傳來周大囡淒厲無比的慘叫聲,忙不迭的跑到外頭一看,登時被驚呆了。
「啊啊啊!救命救命!快來救救我!救!命啊!!!!!」
「該啊~該啊~該啊~!」
前頭周大囡用雙手捂著後腦勺沒命的撒丫子逃竄著,後頭裹著花頭巾的大白鵝扇著翅膀奪命追擊,配合著周大囡驚聲尖叫,和大白鵝無比銷魂的追殺聲,二重奏在周家大院裡不停的迴響著,不過片刻就將所有人都吸引過來了。
「大花快停下,小心把蛋撲騰出來!!」
在最初的愣神之後,三囡很快就回魂,扯著嗓子跟在大花身後,她才不管大花會不會把周大囡給幹掉,卻是無比擔憂大花撲騰成這樣萬一把肚子裡的蛋擠出來可怎麼辦?
「周大囡你回來幹嘛?你回來幹嘛!!」三囡怒了,「你要是不回來,我的小花就不會死,大花也不會追著你跑!周大囡你就是個喪門星,你倒是別跑啊!快停下!!」
三囡叫得再大聲都沒用。大花一貫獨,還是那種又獨又凶,壓根就不聽三囡的話。周大囡倒是願意聽話,可身後有個撲騰著翅膀追殺她的大白鵝,她敢停下嗎?
別小看了鵝的戰鬥力,很多壯年男丁的戰鬥力也不過是兩隻半鵝,就周大囡這種大半年沒吃過一頓飽飯,本身也才十來歲的小姑娘家家,估計連半隻鵝的戰鬥力都沒有。
最終,在周家其他人的攔阻下,這場毫無懸念的戰鬥以周大囡被啄了滿身傷而告終。
周大囡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她脖頸後頭、背部、胳膊腿兒都被啄到了,生疼生疼的,尤其脖頸後頭更是直接被啄出了血來。不單如此,先前逃跑時因為慌亂她還摔了好幾次,先前穿了大半年不曾換洗的衣裳褲子全給摔破了,連膝蓋、手肘處也給蹭破了皮。
再看大白鵝大花,就跟一個打了勝仗歸來的常勝將軍似的,揚著脖子「該該」的叫了好幾聲,搖搖晃晃的回屋去了。
對了,大花從還是一個巴掌大的小鵝崽子時,就被三囡放在屋裡養著,就在曾經周大囡、三囡共同的屋子裡。基本上,有大花在,周大囡就別想回屋睡覺了,天知曉半夜裡會不會發生血濺四處的慘案。就算不會,也心慌不是?
等回頭大花在三囡的伺候下用了晚餐再度回到院子裡散步時,周家大院又再度上演了一出你追我逃的大戲。周大囡沒了奈何,只得躲進堂屋裡,便是如此,大花仍堅持不懈的追殺到了屋裡,愣是狠狠的在周大囡小腿上又啃了兩口後,才得瑟的晃悠了出去。
周大囡欲哭無淚。
「阿娘,這可咋辦啊?它也太欺負人了,嗚嗚嗚……」
回家也有大半日了,可周大囡真的高興不起來。先前李家人來鬧事也就罷了,至少事情算是過去了。可家裡那隻大白鵝是怎麼回事兒?見到她就跟見到了殺父仇人一樣,全家那麼多人它哪個都不啄,就逮著她啄。偏家裡人連帶她親娘都一副不好說甚麼的模樣,鵝都比人嬌貴了,天理何在啊!!
「行了,你也少說幾句,忍忍罷。」
周家大伯娘也是無奈,她能咋說?說那大花和被你坐死的小花是打小養在一道兒的,早就處出了感情來?人家這是鐵了心要來報復,攔得了一回還能攔得了一世?這要是沒有去年周大囡逃跑那檔子事兒,她倒還能跟二房交涉一下。可如今周家上下的態度都擺在這兒,再說這些有的沒的,能有甚麼用呢?
事到如今,連大伯娘都只求周家阿奶別太冷情,至少給周大囡尋一門稍微像樣點兒的親事,趕緊嫁出去得了,旁的啥她都不圖了。
這般想著,大伯娘連安慰的話都懶得說了,只是很敷衍的道:「我明個兒叫你二哥去山上給你採些草藥敷敷,你這兩日先住到我跟你阿爹那屋去,沒事兒少出門,別老在院子裡晃悠。」
「阿娘,你這是在說甚麼?難不成我還真就不如那只鵝了?那麼凶,合該殺了吃肉!」周大囡還想叫囂,不提防猛地被她娘甩了一巴掌,登時愕然的愣在當場,不敢置信的抬眼,「阿娘?」
周家大伯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她是心疼閨女,可絕不會再慣著這蠢貨了:「你立馬回屋待著去,甭管有事沒事都給我把嘴閉上,不然就滾出去!」
她也是沒想到,都到這會兒了,她閨女還沒認清楚現實。拿自己跟鵝比?還真別說,在周家阿奶眼裡,那只鵝就是比周大囡這個糟心東西金貴多了!
事實上,周家大伯娘都沒把握周家阿奶會不會給周大囡留口糧,就之前鬧的那陣勢,很明顯整個周家都沒將周大囡當成自己人。
很不幸的是,這一回真就讓大伯娘猜對了。阿奶壓根就沒給周大囡準備晚飯,在她眼裡,自打去年冬日周大囡決絕的離開周家後,這個人就再也不屬於周家了。
沒奈何,大伯娘只好將自個兒的晚飯省下來,偷偷揣懷裡回屋塞給周大囡。
「咋還是玉米餅子?我方才都聞到肉香味兒了!」周大囡接過餅子卻並不吃,只厭惡的瞪了兩眼,就直接摔炕桌上了。
肉香味兒倒是真有,事實上不單有肉香味兒,還有烤魚的香味。今個兒,周芸芸下廚將半隻鴨子做成了筍乾老鴨煲,因著配料加的多,除了三囡吃了不少肉外,其他人也跟著吃了個肚兒圓。
另外,還有昨個兒就準備好的烤魚材料,周芸芸烤了兩條鰱魚,還往裡頭放了半盆的蘑菇、茭白、土豆以及尖椒,出鍋時的那個香味兒都直接飄到屋裡了,引得周大囡不停的吞嚥口水,要不是從窗戶口看到大白鵝虎視眈眈的瞪著她,她都想直接去堂屋吃了。
本以為就算沒出去,阿娘也一定會給自己留一份的,萬萬沒想到阿娘就給自己帶了倆玉米餅子。
周家大伯娘也是暗暗叫苦,她倒是想給閨女帶點兒好吃的回屋,畢竟閨女先前大半年吃夠了苦頭,也是該好生滋補一番。問題是,她敢嗎?
筍乾老鴨煲全是湯湯水水,就算有肉好了,一小半被三囡吃了,剩下的多半則是被二房以及周家阿奶、周芸芸分掉了,反正大房這頭是沒一個伸筷子的,沒臉啊!!
秘製烤魚倒是沒人攔著,可那玩意兒是真的不好帶,今個兒是二房負責做飯,當然下廚的人其實是周芸芸,可善後收拾洗碗的卻還是二房。大伯娘根本就沒法偷個碗出來給閨女帶吃的,也虧得還有玉米餅子可以偷藏,要不然今個兒周大囡就等著餓死算了!
然而,這些解釋並不能讓周大囡滿意,她才聽了一半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淚:「我不就是想吃口好的嗎?咋就那麼難呢?回家那麼久了,不說好吃的,連口熱茶都沒有。阿娘,我做錯了啥?都是阿奶的孫女,先前偏疼芸芸,這會兒又寵著三囡,我就這麼不招人待見嗎?」
……還真是。
周家大伯娘頭疼的看著閨女,有心安慰兩句,卻最終甚麼都沒說,只是勸道:「吃罷,吃完趕緊歇著,其他的明個兒再說。」
敷衍的話在周大囡聽來卻更像是變相的承諾,因著腹中飢餓,她到底還是乖乖的將玉米餅子吃光了,回頭做夢都想著明個兒可以大口吃肉,還可以穿新衣裳。
結果當然是啥都沒有。
……
周芸芸也是真佩服自家這位堂姐,明明是自己作孽,卻總是能將責任往旁人身上推,還一副格外理所當然的模樣。不過這倒是跟她無關了,周家阿奶一早就透了口風,自家已經在給周大囡尋摸親事了,時至今日就連大伯娘都無比盼著自家閨女早日嫁出去,在這種情況下,周大囡絕對在家裡待不久。
可待不久也不妨礙周大囡瞎折騰。
回家頭一日,周大囡一個沒留神就將三囡精心餵養的鴨子給坐死了,還完全沒有悔改的意思。
回家次日,她哭著鬧著非要將昨個兒剩下那半隻鹵好準備賣錢的鴨子拿出來給她吃,結果因著叫得太大聲將大花吸引了過來,一人一鵝再度相逢,合演了一出慘烈至極的年度大戲,結局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回家第三日,因著大伯娘偶然間說了句「你要是能像三囡那麼懂事,我也能像你二伯娘那樣多得一身衣裳」,周大囡就跟瘋了似的非說是二房搶了原本屬於她的新衣裳,還直接撲到二伯娘身上非要將花布衣裳扒下來給自己套上。
於是,沒等到第四日,周家阿奶就帶了個老婆子回家,指著周大囡道:「就是這個,你要瞅著行,這會兒就領走!」

第045章

若非周家阿奶早已有言在先,見到這一幕還道是她終於狠下心來打算發賣周大囡了。
饒是知曉真相,陸續歸來的周家人也很是有些茫然,當然也包括聽了這話忙急急縮到周家大伯娘身後的周大囡。
偏那老婆子似是完全沒注意到周大囡面上的驚惶之色,只急急的湊上前來認真打量著周大囡。許是因著天色將晚略有些看不真切,那老婆子還伸手硬將周大囡過過來,就著夕陽上下前後的細細瞅著。
「你是誰?走開,別碰我!阿娘,阿娘!」
要不怎麼說周大囡就一窩裡橫呢?被家裡人收拾了那麼多回依舊我行我素,可人家老婆子這會兒不過是拿眼瞅著她,旁的甚麼都沒做,就已經成功的將她嚇了個魂飛魄散,只忙不迭的喚娘。
這會兒,周家大伯娘也是心慌慌的,偏又不敢正面硬槓周家阿奶,只好伸手扯了扯自己男人的胳膊,哀求道:「她爹,你看這事兒……」
周家大伯皺了皺眉頭,卻並未立刻開口阻止,而是像在考慮甚麼似的,沉吟了起來。
這檔口,那老婆子似乎終於看夠了,略帶著些失望的道:「這也太瘦了。我怎麼記得周家大妹子你這孫女以往長得白白胖胖的?唉,咋就瘦成這樣了,回頭得吃多少東西才能補回來?」
「白送的還嫌這嫌那?」周家阿奶沒好氣的道,「我不要你一文錢的聘禮,喜宴辦不辦都隨你,回門禮也免了。就這樣你還矯情個啥?不要拉倒,自有別人家要!」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那老婆子急急的擺手,遲疑了一下,又扭頭去細瞧周大囡。
像楊樹村這一帶,多少年來都是男多女少的,加上不少人家都巴望著能將閨女嫁到鎮上去,剩下適齡的姑娘家就更少了。要是像杏花村那等較為富庶的村子,興許沒幾個光棍。可像楊樹村這幾個依山而建的山村裡,打光棍的人多了去了。
這不,跟周家阿奶過來的老婆子,就是從附近山坳坳裡過來的。她倆會認識,也是因著老婆子的侄女多年前嫁到了楊樹村周家族裡,七彎八拐的也能扯上點兒親戚。正好,這廂周家阿奶巴不得立馬將周大囡弄走,那廂老婆子家有個二十好幾還沒娶上媳婦兒的大孫子,倆人一拍即合。
其實,按說周大囡的五官、身段都不差,只要好生養養,再給仔細打扮一番,也算是楊樹村裡較為出挑的美人胚子了。哪怕她好吃懶做的名聲早已傳開,可因著娶媳婦兒難,頂多尋不到好的親事,卻不至於真的嫁不出去。
周家阿奶沒這個耐心幫她慢慢尋摸親事,左右她就唯一一個要求,早點兒將人領走,有事沒事都別往周家跑就是了。
就這麼點兒要求,老婆子自是滿口子答應,至於周大囡好吃懶做等缺點,她則完全不放在心上,大不了領回家慢慢教嘛!
考慮清楚了,老婆子回頭就衝著周家阿奶笑得一臉褶子:「大妹子你說得對,那我這就把人給領回家去?」
「去罷。」周家阿奶隨口應著,卻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往周大囡那頭瞧。
聽著這番話,又見那老婆子伸手就要來拽她,周大囡早已嚇得涕淚橫流,直接哭出聲來:「不不,我不要跟她走,我不要啊!救命啊,阿娘快來救救我,阿娘!!!」
儘管還不大清楚來人究竟是個甚麼路數,可周大囡也不至於蠢到家。就方纔那番話,哪裡是打算將自己嫁出去,分明就是送瘟神嘛!她雖不介意出嫁,卻絕不要剛出狼窟又入虎口。
尤其一想到家裡的姐妹都這般金貴,憑甚麼獨獨她一人要吃勁苦頭?她阿娘還說三囡開春以後勤快了不少,可再勤快,周家人還能讓三囡下地春耕不成?都說她懶,可今年開春李家那幾畝地全是她耕種的,不單要犁地,還要播種、插秧、施肥,這些活兒周芸芸和三囡全沒做過!!
還有之前她在杏花村時,也沒少聽人提起周家發財了,原本還有將信將疑的,可等回家一瞧,滿院子的家禽、所有人都穿上了細棉布新衣裳、每天每餐都是大魚大肉的……
好嘛,這分明就是吃苦的時候非要拽著她一起,等該享福時偏就將她一腳踹開,哪裡有這麼惡毒刻薄的家人!!
眼見那老婆子伸手過來拽她,周大囡索性一咬牙,抬腳就踹了過去,直接將人踹翻在地:「你滾開!我才不會跟你走,你個該死的腌臢老婆子!我、我可是將來要嫁到鎮上去享福的,才不會配給鄉下泥腿子!」
這話一出,莫說被踹翻在地的老婆子了,連周家人都不由的呆住了。
周家阿奶:這得多瞎多傻才能瞧得上你這種貨色?
周家大伯、大伯娘等大房的人:真沒想到大囡的志向居然那麼高!
二房、三房等人:……是嫁給鎮上的乞丐嗎?
就在周家眾人愣神之際,那老婆子忽的叫喚了起來:「哎喲我的腿啊!哎喲我的腰啊!周家要殺人了!天殺的我幹啥事兒了,你們就要往死裡折騰我這把老骨頭啊!殺人了!!」
其實說句良心說,周大囡壓根就沒能耐傷人,就這麼踹一腳推搡一把,還不如被大花狠狠啄一口來得嚴重呢。然而,這並不妨礙人家老婆子訛人,那一聲聲叫喚別提有多可憐了。
眼瞅著那老婆子邊拍打著膝蓋邊賣力哭喊,周家阿奶頭疼不已的道:「趕緊把人領走,回頭你想怎麼收拾都成。」
「哎喲我的腿……我的腿斷了啊!!」
「閉嘴,帶上人立刻走!我連聘禮都不要了,你還想怎樣?」周家阿奶也是惱了,她自認為已經吃大虧了,連摳門的本性都改了,只盼著早日將周大囡轟出家門。
由此可見,周大囡已經糟心到何等地步了。
不等那老婆子開口,先前一直待在屋簷下對周大囡窺視許久的大花,忽的就撲騰著翅膀殺過來了。
這下可好,久違的你追我逃戲碼再度開演,一時間周大囡那淒厲至極的慘叫聲響徹雲霄,完全蓋過了老婆子的哭喊。
於是,周家大院裡,前有周大囡慘叫連連的奪命狂奔,中間是大花殺氣騰騰的極限追究,後頭則是三囡又叫又跳的攆著,再有院子中間不知曉該繼續叫罵還是該看戲的傻眼老婆子,以及站在院子四周已經徹底麻木了的周家眾人。
饒是被追殺,周大囡仍不忘表達自己的意見:「我不走,我絕對不要走,死也不走!!」
先前半年多的經歷,對於周大囡來說也算是個寶貴的人生經驗,起碼讓她懂得了一個道理,哪裡都沒有家裡好。
即便隔三差五的被大花啄了個遍體鱗傷,周大囡依舊執著的要求留下。說起來,執著算是周大囡極少的優點之一,當然這個特質得視具體情況而定,儘管在大部分的情況下,執著是一種缺點,跟優點毫無關係。
亦如去年冬日,周大囡死活都要跟李氏走,而今個兒她卻是寧死不走。
面對擺出了一副寧死不屈模樣的周大囡,周家阿奶真心很想叫她去死。可等看到自家長子面上的神情後,到底還是鬆了口:「不同意這家無妨,可在月底之前,她必須嫁出去。」
如今已經是五月中下旬了,離月底不超過十日。
「行行,怎樣都行。」周家大伯娘一疊聲的應著,還不忘拿手肘搗鼓她男人。沒奈何,周家大伯也只能帶著一臉悲涼,沉默的點了點頭。
比起娶媳婦兒,嫁閨女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當然那種指望著嫁閨女發一筆橫財的不算在內。周家這頭,連阿奶都放棄了,那就表示沒人指望周大囡給家裡賺哪怕一文錢,而在不要聘禮的情況下,尋一門親事更是再容易不過了。可惜想要尋一門合心意的,尤其是合乎周大囡心意的親事……
那幾乎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至晚間,待眾人用過晚飯略歇會兒後,就各自回了房裡。其他人自是早早的入睡,畢竟明個兒還有活兒要做,唯獨大房那頭遲遲無法安眠。
周家大伯坐在炕上,一言不發的看著跪在地上的閨女,身畔的周家大伯娘更是不停的垂淚歎氣。
「阿爹阿娘,我不是不肯嫁人,只是……那人是誰呢?我見都沒見過,還不打算給聘禮不想辦喜宴,連回門禮都省了,哪裡有這樣做事的?」
周大囡委屈極了,試問哪個姑娘不曾幻想過自己成親時的盛況?雖說楊樹村位處山間鄉下,可當地人卻還是很在意嫁娶的,有錢人家會辦流水宴,普通人家也會邀請親朋好友來吃酒作樂,至於聘禮更是分為小定、大定,完全按著三媒六聘的流程走。
當然,這是在正常情況下,要是遇到年景不好,隨便給些粗糧就能換個婆娘回家,這種自是懶得辦喜宴的。再有就是類似於賣女兒或者換親的,也會盡可能的節省開銷。
可這種情況終究是少數,尤其嫁閨女可以摳門一些,可娶媳婦兒卻不能如此,尤其是給大孫子娶媳婦兒,更是往往會傾盡全家也要辦得熱鬧妥帖。
周大囡也是個有夢想的人。
在很早以前,她就有仔細思量過將來要嫁給怎樣的人。
村裡的孟秀才是她年少時最中意的人選,可惜孟家老倆口死在了去年冬日的雪崩裡,這讓她一下子就心灰意冷了。村裡人都知曉有公婆多方便,能下地幹活,能收拾家務,能豢養牲畜,也能幫著照顧孫子孫女。沒了孟家老倆口,就光孟秀才一人,等她將來嫁過去了,豈不是啥都要自己來操持?畢竟,誰也不能指望堂堂秀才公去田間地頭幹活罷?
撇開已經被周大囡無情拋棄的孟秀才不提,她如今最心儀的就是張里長他們家。
當然不是張里長本人,而是他家長子。據說,當年張里長也有送他家長子去鎮上念私塾,時間是不長,也沒讀出甚麼名堂來,可最起碼也是識字的。且張家有錢有地,加上張里長倆口子極為勤快,連年過六旬的張老爹也沒閒著,每逢趕場子都會駕牛車賺個辛苦錢。
周大囡中意張里長家的長子,除了因著張家有錢有田,家裡人也勤快外,最最重要的一點是,里長算是吏,比不得當官的起碼也是小有全是,至少在楊樹村那是獨一份的體面人。到時候,她也勉強算是官家媳婦兒了。
越想越美,周大囡索性厚著臉皮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同時哀求道:「……你們尋個中人幫我問問唄。」
一時間,周家大伯以為自己已經老邁到雙耳失聰了,下意識的側過臉去看自家婆娘,見她也是一副活見鬼的模樣,這才苦笑著自嘲道:「張里長家?你爹我可沒這個本事!」
周家大伯娘這會兒也緩過神來了:「白日裡聽你說要嫁到鎮上享福,這會兒你又改了主意。閨女,咱們不逗樂子,說正經的,成嗎?」
「哪個跟你逗樂子了?阿娘,難不成你覺得張里長家不好?」周大囡不幹了,梗著脖子瞪向她親娘,彷彿只要親娘說半句不是,就要上前拚命似的。
憑良心說,張里長家確實沒啥可挑剔的。光是水田就有一百多畝,旱田則更多,且他們家在鎮上還有房舍,還是當年送長子去鎮上念私塾時順勢買下來的,之後也沒賣,彷彿是賃出去了,一年下來多少也能賺幾個錢。除此之外,張里長家還是整個楊樹村唯一一家有牛的,要知道牛的價錢也不低,只看村子裡多半人家都養了豬,獨張家有牛,就知曉牛有多金貴了。
關鍵是,哪個不知曉張里長家好?可他不瞎啊!
周家大伯頭疼的捏著眉心,有心想勸兩句,可一看到自家閨女梗著脖子的倔強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給生生的嚥了下去。
既然都鐵了心的要鑽牛角尖,再跟她講道理有用嗎?這要是口舌如簧的人興許還能試一試,可惜周家大伯那口才也就比他三弟略好那麼一些,真要爭辯起來,他一准不如他閨女。
「阿爹,你明個兒一早就尋人幫我去張家說合說合,萬一去晚了,給人家搶了先可咋辦?還有阿娘你也是的,我都回家那麼多天了,咋還不給我做身新衣裳?我去年帶走的衣裳都被該死的李家人搶走了,一件都沒給我留,你呀,趕緊幫我做身新的,再不然你叫大嫂把她那身給我好了。」
周大囡也是真敢說!
之前周家賣五彩粽子大賺了一筆,周家阿奶難得大方一次給全家都買了細棉布,這男丁自是沒啥好說的,料子雖好可色兒也就那幾種,女眷這頭卻是不得了。兩匹紅紅火火的大花布,還有一匹格外出挑的桃紅色小碎花,前者是給周家其他女眷的,後者是獨給周芸芸準備的。單是這三匹料子,就足以買幾十匹土布了。
周家大伯娘穿的就是紅紅火火大花布做的上衣,褲子卻是拿男丁的靛青色細棉布做的,又因著她心細,怕衣裳壞得快,拿以前剩下的土布包了袖口領口以及手肘處等容易磨損的位置。這麼一來,衣裳還是好的,就是樣式略有些土氣了。她本人是不嫌棄的,可周大囡卻嫌棄得要命。
大山媳婦兒就不同了,本身就比周大囡大不了兩歲,正處於愛俏的年紀,她做了一身花布衣裳,還特地收了腰,又用她拿手精湛的繡工在袖口、領口繡了不少花紋,連盤扣都是費了好大心力做的。這還不算,因著周芸芸央她幫自己做一身靛青色打底碎花布做襯的衣裳,之後一些碎布頭也沒拿走,她就用這些碎布頭拼了些花樣逢在了腰間、褲腳上。
總之一句話,大山媳婦兒那一身新衣,每回叫周芸芸瞧見都有種辣眼睛的感覺,然而人家就是好這口,起碼周大囡的審美就跟她嫂子如出一轍。
周大囡嘴一張就提了要求,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見狀,周家大伯當下就呵呵了,扭過頭不再去看他閨女,索性合衣躺在了炕上。周家大伯娘則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眉頭皺得彷彿能夾死蒼蠅:「大囡,就算當娘的求求你,別再折騰了。回頭娘幫你尋門合適的親事,你趕緊嫁出去,好生同人家過日子。」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周大囡點頭附和著,「那阿娘你要記得幫我準備嫁妝,新被褥新衣裳新鞋子,再叫阿爹打幾樣傢俱給我。對了,成親那日要穿的嫁衣就不用做了,左右也趕不及,就叫嫂子把她那一身給我穿。」
這番不要臉面的話一出,氣得原本已經躺下來的周家大伯霍然起身,抓起一旁的枕頭惡狠狠的砸了過去:「老子索性打死你個蠢貨!!」
想嫁到張家,還想要自家嫂子的新衣裳,甚至還指望周家給出一份嫁妝,白日做夢!
枕頭當然打不死人,況且周家阿爹也沒打算真把他閨女打死。一通鬧騰後,周大囡垂著頭一臉的憋屈,既認為自家阿爹重男輕女不在意她,又覺得阿娘和嫂子也有不對,哪有她們都穿新衣裳偏就眼瞅著她穿破衣裳的?誰都知曉,黃花大閨女要尋親事自是該好生打扮打扮,阿娘都這把年紀了,嫂子也都嫁人了,講究那些作甚?
好在,被自家阿爹劈頭蓋臉一通打罵後,周大囡略老實了一點,這些話只在她心裡打了個轉兒,並未真的說出口。
……
沒兩日,周家大伯娘還真就幫著尋摸了一門瞅著還算不錯的親事。對方是村頭丁寡婦家的兒子,樣貌周全年歲合適,唯一的問題就是家裡頭窮了些。想也是,人家年輕喪夫,獨自拉扯著一兒一女長大,能把日子過成這般就已經很不錯了,畢竟不是誰都有周家阿奶那本事的。
可惜,周大囡一點兒也不滿意,只叫囂著看上了張里長家的長子。
頭一次聽說這事兒的周家眾人再度驚呆了,不得不佩服周大囡眼界之高令人咋舌。
其他人多少還會看在周家大伯的面子上留點兒口德,唯獨周家阿奶嗤笑一聲:「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甚麼德行,還指望嫁到張家去,能耐得你!」
周大囡才不管周家阿奶的冷嘲熱諷,她認為自己哪哪兒都是好的。
瘦了點兒,多吃一些好的就能養回來。黑了點兒,只要不出門曬太陽總能白回來的。再說張家是好,周家也不差呢,只要阿奶多給她準備一些陪嫁,她怎麼就配不上張家長子了?
這麼想的,她也是這麼說的。
「阿奶,說起嫁妝,我不求跟芸芸一個樣,我……」
「呸!就你還能跟我的好乖乖比?趕緊滾回屋裡去,再說看我不撕爛你的嘴!!」周家阿奶連一個字都不想聽,當下就一臉凶相的將周大囡吼了回去,「屁個嫁妝,再提嫁妝老娘直接分家!」
分家?!!!!!
周家阿奶這話如同一聲驚雷響徹上空,直接將所有在場的人都震傻了。
憑良心說,分家在鄉下地頭很常見,畢竟又不是甚麼大家族,等兒子們成年了自過自的是很尋常的,且在鄉間一般有兩個習慣。
一種是父母長輩跟著長房子孫過,當然絕大部分家產都要留給長房,其餘平分給剩下的兒子們。
另一種則恰好相反,兒子們一旦娶妻就直接分家單過,作為父母長輩會給他準備房舍和一些錢糧,之後就當普通親戚來往,長輩們的生老病死以及大部分家產則留給最小的兒子。
在今個兒之前,誰也不知曉周家阿奶究竟會選擇哪種方式,又因著周家大伯都這把年歲了都還沒離家,大部分人還是覺得她更傾向於跟著長房過的。
結果……嚇死個人啊!!!!!!
周家大伯噗通一聲跪下來:「阿娘,這好端端的,咋就想到這事兒了?我不分家。」
甭管是出於貪財還是孝順,反正周家大伯完全沒有考慮過分家的問題,他這輩子都是跟在親娘身後,他娘說甚麼就是甚麼,乍然要他帶著婆娘兒女離開周家,哪怕給他再多的錢財,恐怕心底裡的惶恐都無法消散。
然而,周家阿奶卻只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決絕的道:「月底之前,要是周大囡還沒嫁出去,你就帶著你那一房人給我分出去單過!」
大房諸人的臉色都變了,全是一模一樣的面無血色,其中又以周家大伯娘為重。誠然,她疼閨女,可她更在意自家男人和兒子們,區區一個周大囡是絕對沒法與其他人相提並論的。
只一瞬,周家大伯娘就做出了選擇。
「不用到月底,三天之內大囡就會嫁出去,嫁給村頭丁寡婦家的兒子,沒有嫁妝,當然也不會有聘禮,阿娘你覺得咋樣?」
還能咋樣?周家阿奶壓根就沒理會她,只轉身徑直離開。
周大囡這會兒早已哭開了,可惜整個周家唯一一個在意她的人已然叛變,其他人包括她親爹、親哥都只一臉漠然的四下散去。
倒是三囡喜得眉飛色舞的,還特地跑到大金跟前笑道:「這下不用再擔心她把雞坐死了,正好過兩日就趕場子,咱們要不要一起去鎮上買點兒好吃的?」
「我不買吃的,就只買雞崽子和鵝崽子。」大金不是三囡,他對於吃食完全沒有執念,是屬於給他吃的他會吃,不給他也不會惦記著的那種。況且,他如今一心盼著壯大家禽的數量,除了隔兩日拿個雞蛋沖雞蛋水給他爹喝外,其他的全攢起來,準備賣錢買小崽子。
三囡想了想,覺得這話也有道理,可叫她不惦記吃的顯然有些不切實際,思考良久後,她就跑去尋周芸芸求救:「阿姐阿姐,我又嘴饞又想像大金那樣把所有的蛋都攢下來,該咋辦?」
周芸芸之前目睹了周大囡那出糟心的戲碼,就算知曉阿奶言出必行,這會兒心裡頭也有些悶悶的。及至看到三囡顛顛兒的跑過來找她拿主意,這才笑了出來:「魚和熊掌安能兼得?」
「啥玩意兒?」三囡茫然了。
「咳咳,我的意思是,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情,很多時候你只能選其中一個好處。」
這回三囡倒是有些聽懂了,只是如此一來她就更犯愁了:「吃掉?全攢起來?」
「要不然這樣好了,左右你是貪嘴,又不是非要吃蛋不可。我教你個法子,正好先前阿奶說,月底趕場子以後要再熬一鍋糖漿做些糖塊留著備用。到時候,你可以留一些蛋跟阿奶換些糖塊吃。你想想,是一天吃一個蛋好,還是把蛋換成好幾塊糖,留著慢慢吃?」
「那我要跟阿奶換糖塊吃!」三囡還是挺會算的,前提是跟好吃的扯上關係,「到時候阿姐幫我把糖塊切成小小的好不好?那我就能吃久點兒。」
「噗!行。」周芸芸是真沒想到三囡還會舉一反三,當下憋笑著答應了下來。

第046章

對於幾個小的來說,周大囡這事兒完全影響不到他們。事實上,除了大房以外的其他人也都不曾將這事兒擱在心上。
誰讓周家上下都很相信阿奶的能耐呢?既然她都把話撂在那裡了,單看月底是大房走,還是大囡滾蛋了。
答案當然是後者。
先前,周家大伯跟老丁家打過交道,既清楚他們家的為人,更瞭解家底情況。這麼說罷,就周大囡這個情況,其實就兩種選擇,要麼就找個不知根底的遠嫁,要麼就在本村尋個窮得叮噹響的。
老丁家還算不錯了,這裡的不錯體現在丁家小子相貌端莊年歲合適,而非家底。其實,若單看本人,周大囡是絕對配不上人家的。
可誰讓丁家窮呢?當家的早些年就沒了,丁寡婦一個人辛苦拉拔著倆孩子,年初丁家小子還病了一場,為了治病愣是將家裡最值錢的兩畝水田賣給了周家。好在水田雖賣了,可除了看病花去一多半外,剩下的錢則買了一畝半旱地,之後又急急的將閨女許了人,換了一筆聘金,總算把日子撐下去了。
總之,不管周大囡滿不滿意,反正周家大伯娘挺滿意的。因此,在聽得周家阿奶類似於宣判的話之後,周家大伯娘就立馬同丁寡婦商量妥當了一切,本以為這樣就妥當了,沒曾想周大囡又鬧了一場。
鬧是肯定要鬧的,光聽周大囡先前中意的親事就知曉了,這是個眼界極高的。丁家這門親事,在周家大伯娘看來比周家阿奶先前尋的那戶靠譜太多了,可惜周大囡完全沒有任何感覺,只因在她看來這兩門親事一樣的糟心。
沒奈何,周家大伯娘只要再度出門尋上丁寡婦。
「咱們都是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我總不能坑了丁嫂子你。實話同你說,我閨女心氣高,見天的指望能跟她姑姑那樣嫁到鎮上享福,就這門親事,我是滿意得緊,可她……回頭人我照樣送來,你趕緊叫你兒子把事兒給辦了。黃花大閨女就這樣,想得多,等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蹦上天去?」
丁寡婦連連點頭:「是這個理。放心,只要你們娘家人別總上我們家鬧騰,我自會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並非詆毀寡婦,實在是形勢所逼,想要靠一個婦道人家養大兒女還要守住家業,真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這要是脾氣軟和一點的,多半就將兒女丟給族裡,自個兒再嫁去了。而能熬到如今的,多半都是暴脾氣,或者硬生生的被逼成暴脾氣的。
看周家阿奶就知曉了,人家年輕時也是花兒一般的少婦,卻愣是被摧殘成了一朵霸王花,逮誰噴誰,永遠都是一副捨我其誰的凶殘模樣。
這丁寡婦的段數倒是不如周家阿奶,因為她男人沒了時,倆孩子也有十歲了,再加上丁家這頭沒啥特別強勢之人,日子倒也過得還算平靜。饒是如此,她也不是善茬,更是絲毫不懼周大囡。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片子,還能折騰出花兒來?她只求一件事兒,甭管將來如何,周家都不能插手,尤其是周家阿奶。
對於這個要求,周家大伯娘滿口子應承下來,信誓旦旦的保證周家阿奶才沒這個閒工夫理會周大囡。
跟丁家商定只是個開始,周家大伯娘又特地拿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攢下的幾枚雞蛋,跟人家換了半碗糧食酒,這才算是準備妥當。
等回了周家,大伯娘直接喚了倆兒子過來,硬生生的將白酒給周大囡灌下去,見人昏睡過去了,還擔心中途挪動會清醒,又特地拿了麻繩將她的手腳捆住,當天傍晚就把人給丁家送過去了。
麻煩解決了!!
……
真的嗎?
酒不是迷藥,就算糧食釀的酒度數高,可最多也就那麼一晚上,次日一早保準能清醒過來。周大囡只被灌了半碗酒,待夜深人靜時,她就慢慢的醒轉過來了。
說真的,第一時間她是茫然的,足足過了半刻鐘,感受到身上的異樣後,腦子裡轟的一聲響,這才徹徹底底的清醒過來。
「阿娘,阿娘你在哪兒?阿娘快來救我,救救我!!!」
清醒之後,自是尖叫哭嚎,周大囡到底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哪怕在李家的那大半年時間裡吃夠了苦頭,卻並不曾經歷真正可怕的事情。如今,藉著盛夏窗外的月光,她清楚的看到自己身畔躺了個赤著上身的男子。連驚帶嚇的,周大囡嚎得愈發大聲了。
丁寡婦匆匆趕來。
「這是幹啥?叫你娘?呵呵,不怕告訴你,就是你娘把你弄暈了送到我老丁家來的,貓嫌狗厭的東西!」
周大囡懵了。
先前,周大囡的腦海裡也閃過很多念頭,包括昏睡前一刻阿娘帶著倆哥哥硬灌了她半碗酒的畫面,可饒是如此,她還是沒有起一點疑心。
那是她親娘啊!是整個周家待她對好,恨不得掏心掏肺的親娘啊!!
「這咋可能……」儘管明白丁寡婦沒必要騙她,可下意識的周大囡還是喃喃的否認著。她不敢相信這一切,更不敢去想要真的是阿娘做的,那該怎麼辦?
「打從今個兒起,你就是我老丁家的人了,別想那些個有的沒的,周家不會再管你了!」丁寡婦並不是非要收拾周大囡不可,只是希望對方能跟自己兒子好好過日子,如果能說得通的話,她自是希望少費點兒工夫。
周大囡沉默著躺在炕上,兩眼空洞的望著橫樑。
老丁家很窮,雖不至於窮到吃不上飯,可單看這許久不曾修繕過的房子就知曉了,他們家是屬於餓不死卻沒有任何餘糧餘錢的人家。這不,明明是新婚之夜,可炕上鋪的仍是干稻草,連張舊褥子都沒有,蓋的則是打了好些補丁的土布。
許是現實太殘酷,周大囡就這麼睜著眼睛躺了一整夜,既沒入睡也沒再吭聲,一副被打擊到崩潰的模樣。
也是等到天空魚肚白時,丁家小子伸手推了推她,道:「別折騰了,往後跟我好生過日子,我會待你好的。」
不這樣還能如何?
周大囡想了一整夜,既然清白已失,且自己還是被娘家人親自送到老丁家的,估計肯定有旁人看到,悔婚是不可能的,被休棄再嫁更不切實際,那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安生當丁家的兒媳。
「好,我以後跟你好生過日子,你先把我放開。」
丁家小子遲疑了一瞬後,還是把周大囡手腳上的麻繩解開了。他想要的是媳婦兒,不是一個囚犯,況且丁家人口少,人人都有活兒要做,真心沒法抽出人手看守周大囡。事實上,他還盼著媳婦兒進門後,能讓老娘鬆快一點兒。
給周大囡鬆了綁,丁家小子還不忘道:「你剛進門,也不指望你做啥活兒,你去灶間燒火做飯總成罷?柴禾是現成的,米糧我叫阿娘給你。」
「成,有甚麼不成的。」周大囡揉了揉胳膊腿兒,面上冷冷的,語氣裡也有股子怨恨。理智告訴她,事情已經這樣了,再鬧騰也沒用,畢竟丁家不是周家。惹毛了丁家,莫說收拾她了,直接把她打殘打死恐怕周家也不會出面替她做主。可理智歸理智,周大囡要真是那麼理智的人,她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
等回頭冷著臉做好早飯端上桌,周大囡極是不客氣的向丁寡婦喝問道:「我的嫁妝呢?」
丁寡婦冷笑一聲:「嫁妝?你過來的時候就這麼一身破衣裳,連一個子也沒有。你要不信,就出去問問,昨個兒傍晚從周家到我丁家,橫穿整個村子呢,瞧見你的多得是!」
「那你就沒管她要?」周大囡一臉的怒意,「周家先前賣五彩粽子發了大財,家裡少說也有一兩百兩的銀子,你居然啥都沒管她要!!」
這話一出,丁寡婦當時就愣住了。她先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就擔心周大囡不服管教,還想著大不了拿棍棒好好教一教,可如今聽了這話,明顯話音不對啊!
「你啥意思?你這到底是站哪邊的?」
周大囡猛地將碗筷重重的擲在桌上,咬牙切齒的道:「你說我站哪邊?她都不為我這個閨女考慮,我憑啥不能算計清楚?周家先前窮的時候,我半點兒也沒閒著,啥好處都沒撈到!這會兒倒是好了,有錢了有糧了直接把我丟掉不管!沒那麼便宜!!」
「那你想咋樣?」丁寡婦琢磨了一下,周家是沒給嫁妝,可這年頭不給嫁妝的人家實在是太多太多了,反而像他們家這種連一文錢聘禮都沒出的才叫罕見。反正她是絕對沒臉跑去周家要嫁妝的,可要是周大囡打算鬧一鬧,她也不會反對。
果不其然,周大囡冷著臉道:「當然是去要嫁妝!家捨、被褥、衣裳、鞋襪,還有鍋碗瓢盆米糧雞鴨,對了,我還要兩樣首飾!反正想這麼便宜打發我出門子,絕不可能!」
丁家母子倆面面相覷,最終決定隨周大囡去。
這新進門的媳婦兒本就不會被派重活,丁寡婦把話說得很清楚,往後做飯的活計歸她,洗衣灑掃也歸她,只要做完這些事兒,甭管去哪兒或者想幹啥都沒關係。
話雖如此,周大囡也不會真大喇喇的跑去周家要嫁妝。之前沒出嫁時,阿奶都不把她當人,嫁出去了就更不是周家人了,再說周家還有一隻大花,在確定爹娘不會再護著自己後,她才不敢主動去周家受罪。那唯一的選擇就是趁著她娘出門時,直接上前堵截!
這個法子倒是挺不錯的,周家大伯娘不是周芸芸,她要做的活計非常多,忙時下地幹活,閒時上山砍柴打豬草,至於灶間的活計,基本上都是周芸芸在干,一些打下手的活兒也有兩個小輩兒媳婦在做。可以說,大部分時間裡,大伯娘都在外頭忙活。
沒兩日,周大囡就在田埂上堵到了人。
一見面周大囡就突突了她娘一臉:「我的嫁妝呢?我要的不多,家捨這塊兒,一張大木床兩個大衣櫃,再來一張方桌四把椅子;全新的被褥來兩套,都要冬天八斤重的大棉被,細棉布作底的;衣裳我要四身,兩身春夏的,兩身冬天的襖子,要細棉布還要帶毛皮的;鞋子來兩雙,再來一整套全新的鍋碗瓢盆,一百斤細白面,兩隻下蛋的肥雞,還有銀釵子、銀鐲子、銀耳環、銀戒指,我要全套!」
「你、你瘋了?」周家大伯娘一臉的不敢置信。
「瘋沒瘋你自個兒心裡明白!我都被你害成這樣了,要是你不給我這些嫁妝,大不了回頭咱們一道兒去死!別以為你瞞得有多緊,三年前楊柳村村東頭老槐樹下的事兒,我到今個兒還記著呢!!」
撂下這番話,周大囡再也不看她娘一眼,轉身決絕的離開。

第047章

直到夕陽西下,周家大伯娘才腳步虛浮的回了家。事實上,她的腦子裡嗡嗡作響,根本連自己是怎麼回來的都不知曉,整個人如同失了魂一般,眼神空洞神情麻木。
周大囡威脅她的把柄是真的,準確的說,既是真的又是假的。
所謂真的,是因為早在三年前,周家大伯娘在回娘家時跟某人在楊柳村村東頭老槐樹下見過面,且那人不單是她的青梅竹馬,還是曾跟她有過口頭上的婚約。
所謂假的,則是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有很久很久不曾見面了,事實上早在她跟周家大伯定親前,倆人就已經斷了聯繫。便是三年那次見面,也僅僅是「見面」而已,甚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她對那人也早已沒了任何想法,頂多就是在追憶往事時抹了點兒淚花。
萬萬沒想到,竟會這般湊巧的讓周大囡瞧見了。
周家大伯娘覺得自己冤枉透了,她自認為是個本份人,從未做過任何對不起周家大伯或者周家的事情。想也是,周家日子過得紅火,她男人也不差,膝下又有三子一女,究竟有多想不開才會做出那等子事兒來?
真的僅僅是見了一面。
思來想去,周家大伯娘還是想不通事情怎麼就變成如今這般了。她有心解釋,可一對上周大囡那決絕的神情、篤定的眼神,就甚麼也不想說了。
本就是越描越黑的事情,還攤上一個鐵了心要懟她的閨女,還有甚麼好說的?
無論如何,這事兒到底是她理虧,身為一個已婚婦人她就不該同意見那一面的。只是如今卻不是後悔的時候,她親生的閨女她還能不瞭解?縱然先前還能說服自己說閨女只是脾氣大,到了這會兒卻甚麼也說不出來了。
周大囡這副做派,分明就是打算把她這個當娘的往死裡逼!!
無奈之下,她也只能盡可能幫著湊湊嫁妝了,就算湊不齊全部,有那麼一小半應該就能安撫住周大囡了罷?
想法很美好,執行難度卻是太高了。
一開始,周家大伯娘尋的是自家男人,可剛聽說了她的來意後,她男人就像看二傻子那般看著她:「嫁妝?這都嫁出去了,還要甚麼嫁妝?老丁家要是敢因著沒嫁妝將人攆回去,回頭我直接打算他的腿!」
老丁家當然不敢。
這年頭,沒嫁妝的新媳婦兒多了去了,遠的不說就單說周家好了,頂多就是穿一身新衣嫁過來,旁的還能有啥?還想有啥!周大囡還算好的,起碼周家沒扣下她婆家的聘禮,多的是人家扣下聘禮讓閨女穿著舊衣嫁人的。
道理大家都懂,可周家大伯娘這不是有苦說不出嗎?聽得這話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掰扯:「到底是咱倆的親閨女,出嫁時連身新衣裳都沒有……」
「想要衣裳那就拿你的給她。不然,你就去跟阿娘要料子。」周家大伯在對周大囡的事情上尤為缺乏耐心,撂下這句話就走了,完全不管自家婆娘的臉色有多難看。
周家大伯娘面色煞白,她這副模樣嚇得剛從灶間出來的周芸芸一個激靈,好懸沒給直接又竄回灶間去。
「芸芸。」大伯娘回過神來,急急的喚道,「你先前做衣裳還有剩下的料子嗎?我記得你是拿整匹料子做的,剩下的勻一些給大伯娘可好?」
衣裳料子向來不被周芸芸所關注,因而聽了這話後,她只茫然的道:「我不大清楚。衣裳是大堂嫂幫我做的,料子應該是由阿奶收著罷?反正我房裡是沒有料子的,連一根針線都沒有。大伯娘你要是急著用,不如去找阿奶要。別看阿奶素日裡總是凶巴巴的,其實她人可好了,一貫都是面冷心熱的,最講道理也最好說話了。」
講道理……好說話……
有那麼一瞬間,周家大伯娘是懵的,周芸芸嘴裡的阿奶真的是她所認識的那位嗎?如果是真的,那她們裡頭鐵定有一個瘋了。
「呃……那我待會兒去找你阿奶。芸芸你去忙罷!」
又是一無所獲,周家大伯娘都忍不住要以頭搶地了,虧得這會兒她家倆大小子回來了,她只忙不迭的迎上去便道:「大山、二山,你倆最近得空不?我想來想去,大囡終究是咱們家的人,啥都沒給就這麼給攆出去了也實在是不妥帖。要不你倆抽空上山砍些木頭回來?旁的也就罷了,好賴給她打幾樣家捨。」
周大囡要的嫁妝多,大伯娘盤算了半晌還是覺得家捨比較容易,木頭上山就有,斧頭可以直接拿周家的來使,鋸子、釘子家裡也有,阿奶摳歸摳,卻不會啥事兒都盯著。只要木工活兒,周家男丁基本上都會一些,好壞且不論,左右結實耐用就成。
不想,大山搖頭道:「都嫁了還多事兒?叫她男人上山砍樹做唄。」
二山也不贊同:「阿娘,從開春到這會兒,我壓根就沒歇過。眼瞅著下個月就該收土豆紅薯了,再往後更是秋收了,你就不能讓我歇兩日緩緩勁兒?」
周家大伯娘登時沒了言語。
可不是嗎?開春那會兒因著土地尚未化凍,周家大伯帶著一溜兒男丁天天往田間地頭跑,等好不容易化凍了,又忙著春耕播種。還有周芸芸也沒消停過,一會兒要稻田養魚,一會兒折騰端午粽子,雖說她想的都是賺錢的好法子,可架不住真折騰人。再有,先前日子阿奶又買地打算得閒了就多造幾間房舍,還打算搭一排牲口棚子、打井之類的,這些活兒都還沒幹活,這會兒居然又添了事兒。
大山二山性子都直,兄弟倆連個彎兒都沒轉兒,就這麼直截了當的拒絕了。
最終,周家大伯娘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倆兒子往堂屋裡,她則滿臉淒涼的立在院子裡,完全不知曉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想了好一會兒,大伯娘還是不死心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屋裡尋了她兒。
三山子倒沒拒絕,當下就點頭應道:「成,那我明個兒就去跟孟先生支會一聲,先幫阿姐把家捨打好了再去進學。」
「不成!」大伯娘忽的悟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她如今能倚靠的除了三山子還有誰?周大囡的性子擺在那兒,能威脅她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除非能離開楊樹村,不然怕是這輩子都逃不過了。
想清楚後,大伯娘果斷的開口:「三山,娘往後能靠的也只有你了,你記得千萬要好好唸書,要爭氣一點,回頭等考上狀元,帶上娘去縣城裡享福!」
三山子雖略有些茫然,可他是個孝順孩子,聽了這話只乾脆利索的答應道:「嗯,我一定會好好孝順阿爹阿娘的。」
然而,就算三山子有這份孝心,卻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入夜回了房後,大伯娘索性跟自家男人道:「我明個兒想回趟娘家,成嗎?」
成,有啥不成的。
周家大伯隨口答應著,旋即倒頭就睡,不一會兒便鼾聲震天。大伯娘看著睡得噴香的自家男人,心頭五味雜陳,且越想越覺得悲涼。待天亮後,徹夜未眠的她索性早早起身,連早飯都未用,就急匆匆的回了娘家。
這事兒必須要了結,越早越好。
的確,大伯娘雖不曾猜測到全部,卻好歹憑藉著對閨女的瞭解,大致上猜到了一些。
事實上,周大囡先前之所以那般有恃無恐,一方面是認為阿娘疼惜她,另一方面自是因為她有把柄在手。萬萬沒想到,阿娘被阿奶這麼一刺激,直接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鑭,弄得她手握把柄卻還是吃了這麼一個大虧,等她清醒之時,一切已成事實。
要說不恨那是不可能的,任誰被弄暈了送到陌生男人的床榻上,都不會有好脾氣的,尤其這回還是親娘坑了她。
周大囡都想好了,左右有把柄在手,既然不能給自己換來一門好親事,那就退而求其次,換一筆錢財也是好的。就算她只是鄉下小農女,也知曉嫁妝這玩意兒是受律法保護的,甭管將來丁家的日子過成咋樣,但凡她手頭上捏著嫁妝,就不用擔心吃苦受累。哪怕到時候真的過不下去了,大不了她帶著嫁妝離開,才不要留在丁家遭罪。
至於若是嫁妝要不到……呵呵,那就一起死罷!!
轉眼就到了五月末最後一個趕場子的日子,周家上下可不知曉這幾日周家大伯娘活在水生火熱之中,他們只紛紛盤算著家裡有啥好賣的,另外就是要買些啥。
布料糧食是不需要的,油鹽醬醋倒是所剩不多了,周家阿奶並不打算跟著一道兒趕場子,因此便拿了錢出來給周芸芸,叫她看著多買一些調料,到時候叫其他人幫著背回來。除了阿奶之外,兩位伯娘並三山等仨要進學的都不打算去,因此去趕場子的只有年長的男丁,以及周芸芸、三囡並兩位堂嫂。
因著手頭上有錢了,周芸芸並不打算苛待自己,回頭就在張老爹處花了幾文錢買了四個位置,喚上嫂子妹子歡歡喜喜的往鎮上去。至於周家阿爹他們則是趕早先去鎮上搶好位置了,畢竟周家能賣的東西還是有很多的。
算起來,這是周芸芸
第三回趕場子了。說來也是心酸,去年那會兒是因著天氣冷她才不樂意出門的,今年卻是實打實的挖坑埋自己,魚祖宗甚麼的,那是真的活祖宗啊,天天待在一道兒弄得周芸芸有時候都要忍不住開始懷疑人生,尤其見這麼久了阿奶都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莫不是真要叫她跟魚祖宗過一輩子?
天可憐見的……
好在,鎮上熱鬧的氣氛解救了周芸芸,先去周家阿爹等人守著的臨時攤位晃悠了一圈,之後幾人就開始在鎮上溜躂起來。
周芸芸的目的是油鹽醬醋,不過這些多半都是有份量的,她打算先緩緩再買,才不要跟去年那會兒堂哥們蠢到一塊兒去,負重逛街也太傻了。
三囡則是想好了要買鵝崽子,為了湊錢,她不單將這些日子攢下來的鴨蛋鵝蛋並不多的幾個雞蛋全部塞給了她阿爹,甚至連剛開始下蛋的肥母雞都帶來了,只求多賣幾個錢好買鵝崽子。
兩位堂嫂則單純就是瞎逛,畢竟年歲也不大,素日裡又常悶在家裡或者奔波於田間地頭,有機會出來逛逛自是好的,順便瞅瞅有沒有針頭線腦,一併買回去得閒了慢慢做活兒。
於是,雖有目的卻並不迫切的四人組只在鎮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慢逛了起來。
到底是鎮上,比起鄉間要熱鬧太多了,甭管是道路兩邊的鋪面裡還是臨時搭的攤位前都擠滿了人,哪怕多半人都是光看不買的,瞧著這熱乎勁兒,也讓人不由的心情飛揚起來。
一面走一面看著,兩位堂嫂先後買了一些彩色的棉線、繡線,周芸芸則依著阿奶的吩咐買了好些油鹽醬醋。等回頭三囡從她爹手裡要回了賣雞賣蛋的錢後,問對了地方,一口氣買了二十隻鵝崽子。
二十隻……
周芸芸也是真佩服她:「三囡你要想清楚,鵝可不是雞,圈養在窩棚裡就可以的。二十隻鵝,回頭你每日裡都要去放養,真的成?」
「成!不成也得成!總有一天,我要養一千隻大白鵝!」

第048章

這志向也是沒準兒了。
不過買都買了,再說這些也沒啥意思。
周芸芸私底下琢磨著,就算三囡搞不定那麼多鵝,不是還有二伯他們嗎?自打周大囡嫁出去之後,二房就一躍成為周家人口最多的一房,區區二十隻鵝,應該能搞定。
這麼想著,周芸芸就淡定了,頂多就是憐惜的瞅了瞅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即將被坑的二堂嫂。想也知曉,指望男丁飼養家禽是不可能的,倒是二伯娘、二堂嫂極有可能被迫接手。
暫不提這些,單說逛夠了又採買齊全後,周家一行人便收拾東西回村了。仍舊是男丁步行女眷坐車,不過到家的時間倒是相差無幾。
周家大院。
阿奶瞪著她那標誌性的銅鈴眼,一臉不敢置信的望著滿滿一筐的鵝崽子:「這得有多少?三囡,你知道養鵝多費事兒嗎?看回頭折騰不死你!」
其實就是因著養鴨鵝費勁兒,當初阿奶才特地買了兩對回來。沒指望能養出成果來,只是想著給倆小的尋點兒事情做。
結果,大金倒也罷,如今他上半晌要去孟秀才家進學,下半晌跟著阿爹下地幹活,真正分給家禽的時間少之又少。可三囡就不一樣了,她直接養出滋味來了,就這麼徒然間從一隻鵝飛速過渡到了二十一隻鵝。
你倒是慢點兒緩緩來啊!!
面對周家阿奶的問題,三囡只一聲不吭的抱著大竹筐回了她那屋,氣得阿奶連聲噴她:「說你兩句還真就來氣了,小丫頭片子!」
這檔口,周家二伯娘聽著響動跑出來了,正好看到三囡抱著寬口大竹筐往屋裡走,她趕忙喚道:「沒事兒,回頭阿娘幫你,不怕啊!」
「可看出誰是親的了。」周家阿奶沒好氣的翻了翻白眼,旋即顛顛兒的湊到周芸芸跟前,笑瞇瞇的看著她,「我的好乖乖今個兒買啥了?只這些油鹽醬出,就沒旁的?你咋不買點兒蜂蜜?上回那一罐子不是只剩下一小半了嗎?還有八角茴香這類的配料,買啊,錢不夠阿奶再買,好乖乖可不能虧了自己。」
方纔還在看三囡笑話的周芸芸一下子笑不出來了,只能故作無辜的跟阿奶對視。
一旁的二伯娘偷笑著跑去幫三囡了,鵝崽子還太小,不能獨立覓食不說,連帶出去都得悠著點兒。起碼在最近半拉月裡,只能靠三囡投餵了。
這也是個蠻浩大的工程。
很快,周芸芸就發現,三囡果真像預料中的那般,為了給二十隻鵝崽子尋摸吃食,跟個淘氣猴兒似的,上躥下跳的到處亂鑽。可便是如此,吃食也有限,鵝崽子並未像大花那般長得飛快。
瞧了兩天熱鬧,周芸芸便道:「三囡,你索性弄個蚯蚓坑得了,左右你也不怕髒。」
因著最近周家附近能尋到的蚯蚓和蟲卵愈發少了,三囡琢磨著是不是要上山跑一趟。正好聽了周芸芸這話,三囡立馬笑著湊上前來:「阿姐,姐姐,你是我親姐!快跟我仔細說說那啥蚯蚓坑唄。」
周芸芸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到底還是照實說了起來:「就是挖個坑養蚯蚓,又髒又噁心,難度倒不大。」
及時想起三囡沒有地,且更沒有絲毫經驗,周芸芸又道:「要我說,你還是找個竹編筐子養比較好,正好側邊和底下都有孔,往裡頭一層土一層飼料的鋪好,再放一些活蚯蚓進去養著。對了,要記住餵養蚯蚓的飼料以家禽牲口的糞便為佳,你要是忍得住噁心的話,人的糞便也可以。再有就是枯枝爛葉、雜草麥稈、木屑肥泥都行。反正一定要注意通風換氣,夏天勤噴水別給干死了,冬天就注意著點兒保暖。」
周芸芸一面說一面回憶著之前聽同事提過的蚯蚓養殖,話說當初那位奇葩同事是抱著讓大家集體節食減肥的心態講的趣事兒,她也只聽了一耳朵,細則真的記不住,不過大致上應該沒錯。
琢磨了一下,周芸芸又道:「其實最好的法子應該是弄塊肥沃的田養蚯蚓,不過既然沒這個條件,筐子也湊合。還有一點,我記得要在上頭蓋稻草麥稈防止水分過快流失……反正你到時候再弄個蓋子給蓋上,正好省得蚯蚓跑了。」
其實就周芸芸這種不詳不盡,外加毫無把握隨口瞎說的模樣,換個人都不帶相信的。可誰讓她這會兒面對的是三囡呢?
三囡是相信的。
儘管養蚯蚓這事可以說是聞所未聞,可換個角度想想,這不跟養家禽牲口一個道理嗎?弄個地方給蚯蚓住,有條件就弄好點兒,沒條件就差點兒,之後投食餵水,養肥了以後再開殺。反正道理都是相通的。
「對了。」周芸芸忽的又道,「我記得養肥了以後要減少密度……這麼說罷,就跟你的鵝崽子一樣,這會兒是二十隻擠在一個大竹筐裡,等長大了就住不下的。大概就這樣罷!」
三囡一面聽著一面狂點頭,心道,果然跟她想的一樣。
「我先試試。」
竹筐子是現成的,要是嫌窟窿多想法子堵上就好了。肥沃的泥土更好辦,直接從水田里摳。飼料更容易,她的鵝崽子天天屙屎,還有滿院子的肥雞也不消停,正好她一併收拾了去,說不準還能被誇呢。至於活的蚯蚓,那就只能繼續挖了。
三囡想得很透徹,養蚯蚓就跟養鵝沒啥區別,萬事開頭難,只要步入正軌了,之後鐵定順暢。至於失敗了咋辦?要是鵝死了,至少蛋留下了,不然也能吃鵝肉。同樣,蚯蚓死了能喂鵝,再不濟就當白費了力氣,虧不了啥。
連最壞的後果都想清楚了,三囡這下算是沒有任何後顧之憂了,整個人動力十足投身到養殖事業裡,天天只看到她撒歡似的蹦躂著,就沒有閒下來的時間。
周家其他人尚未覺察到異樣,二伯娘先不幹了。她是最早發覺閨女最近越來越邋遢的事情。經常一身泥巴的回家不說,那兩隻手簡直跟爪子似的,指甲裡全是黑乎乎的泥,整個人還散發出一股子難言的臭味,偏就這樣還有閒心一天三趟的收拾院子裡的雞糞鵝糞。
「哎喲我的小祖宗喲!你有工夫倒是捯飭一下你自己!不想洗衣裳我幫你洗,算我這個當娘的求你了,別那麼邋遢!」
在這之前,二伯娘還覺得大伯娘太慘,攤上了那麼個蠢貨閨女。可如今周大囡都已經嫁出去了,她就開始同情起自個兒了。好賴周大囡是個愛美的,哪裡像她閨女,簡直就是泥猴子投胎的!
二伯娘發飆時,周芸芸就坐在太平缸旁的小凳上,身畔臥著正曬太陽打瞌睡的胖喵,周圍連一隻雞都沒有,只因雞也怕胖喵。見二伯娘氣成這般,再一瞧三囡這模樣,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在確定又是自己造的孽後,周芸芸心虛極了,當下便替三囡辯解道:「二伯娘你也別生氣,三囡這是在忙著挖蚯蚓給鵝崽子們加餐呢。」
「人家閨女惦記的是花衣裳、紅頭繩,只我家閨女整日裡不是挖蚯蚓就是捉蟲子!」二伯娘一臉苦相的看著周芸芸,歎息道,「我這是愁啊,萬一三囡將來嫁不出去咋辦呢?」
周芸芸無言以對。
三囡也有些煩了,趁她娘一個沒留神,趕緊腳底抹油偷溜走了。
她如今忙著呢,才沒有那個閒工夫跟阿娘瞎扯呢。尤其在發覺蚯蚓養殖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快時,她一下子就悟了。
仔細回憶周芸芸先前那番話就知曉了,竹編筐子只是最省事的法子,若是需要大量繁殖蚯蚓,最好還是尋一塊肥田。三囡本人是沒有肥田的,可阿奶之前將周家附近幾塊地都給買下來了,周家的地盤一下子就擴大了,加上周家原就是緊挨著山建造的,邊邊角角不要太多。
三囡琢磨著,她得尋個隱秘的地方,養上多多的蚯蚓。正好,要是直接養在地裡,就不用擔心通風換氣的問題了。至於蚯蚓會不會直接鑽地逃跑了,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可三囡覺得,只要每天定時去填肥料,總會有蚯蚓等著投食的,說不準還會有傻蚯蚓自個兒送上門來呢。
待步入六月時,三囡已經徹底嘗到了甜頭。她的性子是屬於那種吃水不忘挖井人的,在看到她的鵝寶寶們每天吃得肚兒圓,跟吹氣一般的肥起來後,更是開開心心的撈了一大缽的蚯蚓拿去感謝周芸芸。
周芸芸:……救命啊!!!!!!!
其實蚯蚓比起其他的蟲子,噁心程度還是要少很多的,問題是一大缽密密麻麻的蚯蚓啊!周芸芸渾身雞皮疙瘩全體起立,只覺得密集恐懼症都要犯了。
要不是早就知曉三囡是甚麼性子的人,周芸芸還倒是這小丫頭故意整她。可就算知曉了真相,面對這麼厚重的禮物,周芸芸深深的認為,她承受不住。
尤其三囡這小破丫頭放下這厚禮就跑了,等周芸芸眼睜睜的看著缽子裡的蚯蚓都要爬出來時,大金回來了。
「大金,大金這些都送給你,拿走!趕緊拿走!!」
大金走過來瞧了瞧,心疼的看了他姐一眼,伸手拿過那破缽,順勢把已經爬出一半的蚯蚓給摁了回去:「阿姐,這誰送你的?」
「除了三囡那熊孩子外,誰會給我送這個!!」
周芸芸簡直要瘋,她兩輩子加一起都沒收到過這麼奇葩的禮物,三囡這是要逆天啊!
「挺好的啊,喂雞喂鵝都成。」大金邊說邊去餵他的心肝鵝去了,比起阿奶送的那只肥雞,他更喜歡親手養大的鵝。等餵了鵝,瞅著鉑裡的蚯蚓還有不少,大金索性挑了個離周芸芸極遠的地方放下那破缽,權當給滿院子的雞加餐了。
做完這些,他又去尋他姐了。
「阿姐,我瞅著三囡是打算當鵝老大了。偏我這頭忙著呢,沒法天天放鵝。你說我乾脆養雞成不?」
周芸芸還沒將腦海裡那成堆的蚯蚓驅逐出去,乍一聽大金這話,還頗有些沒能回過神來,半晌才道:「挺好的,雞蛋能做好多好吃的。」
比起鵝蛋,雞蛋的用途明顯更廣一些,且雞也比鵝更能下蛋,就算個頭小點兒,數量也能彌補。還有一點,雞比鵝好養太多了,不說如今周家院子大隨便雞亂竄,就算真把雞困在一個巴掌大小的地方,只要飼料管夠,那是半點兒也不耽擱雞下蛋。周芸芸也是想不通,三囡咋就跟鵝槓上了呢?天天下蛋的肥母雞都給賣了,只為了多買鵝崽子。
就跟阿奶說的那般,回頭累不死她!
這檔口,大金也想到了旁的。
「阿姐,我想好了,等過了今年,我就不打算再繼續進學了。算籌我會了,記賬也不難,省下時間能幹好些事兒。反正,我一定比三囡強!」
最後一句話才是關鍵。
大金其實也很憋屈,先前他盤算了很多,甚至在前些日子還猶豫著要不要再買些小崽子回來養,可最終還是放棄了。其實撇開上半晌進學外,他的時間也不算少,可他覺得做人不能這般自私,要是為了自己的私產不幫家裡做事,那才叫狼心狗肺呢。
旁的不說,三囡忙歸忙,可每日裡還不是一樣幫著拾柴生火的,她甚至還能忙裡抽閒把大院子捯飭一遍,只獨獨忽略了她自個兒。
身為周家人,吃的是周家的米糧,穿的是周家的衣裳,自然要給家裡做事。抽空做一下私活是無妨,哪怕伯娘堂嫂她們,也時常抽空做些針線活拿到集上去賣,可因著私活耽擱了家裡的活計,才叫沒良心呢!
可要是公活私活都不想放棄,那唯一能放棄就只有進學了。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訴阿奶,放心,她不會為難你的。」周芸芸頓了頓,略有些懷疑的看了大金一眼,「你說你已經學好算籌了?那我出道題考考你?」
「阿姐你儘管出題!」旁的大金不敢說,算籌卻是他的強項,連孟先生都誇他學得極好,都快趕上先生本人了。
周芸芸略一思索,旋即便道:「先來道簡單的題。假如有若干雞兔共處一籠,從上面數有三十五個頭,從下面數有九十四隻腳,請問籠子裡一共有幾隻兔子幾隻雞?」
大金:……
眼瞅著大金開始懷疑人生了,周芸芸心道,她還沒使出殺手鑭瘋狂游泳池管理員呢,這麼簡單的題就受不住了,往後真的能幫家裡算賬?
這般想著,周芸芸抬眼看去,卻見大金已經賊頭賊腦的打算開溜了,剛打算喚住她,就看到三囡跟個兔子似的一下子竄進了院子,大叫著道:「天天天!外村的人給周大囡送嫁妝來了!我都瞧見了,那麼大個兒的床,還有倆大櫃子大箱奩,衣裳被褥一點兒都不少,連碗筷都是全的!」
藉著三囡咋呼聲,大金成功的逃過一劫,並饒有興趣的跟三囡一道兒跑到村裡看熱鬧去了。事實上,不單這倆小的去,全村上下但凡聽了消息的,都一窩蜂的趕去了。
驚天大消息,周家嫁閨女,卻叫王家出嫁妝,還是這般的厚重,由此可見周家有多刻薄,王家有多善良。
對了,王家就是大伯娘她娘家,也就是周大囡的外祖父家。
至於王家送來的嫁妝,儘管離周大囡要求仍相距甚遠,卻已經在十里八鄉屬上乘的了。
架子床打了,大衣櫃打了,箱奩也有了,只是少了桌子椅子;被褥衣裳都有,就是背面底襯都是土布而非細棉布,衣裳也沒有帶毛皮的,且都僅有一份;鞋子倒是有兩雙,可瞧著這尺寸似乎有些不對;鍋碗瓢盆齊是齊了,叫人詫異的是,全是單個的;至於米糧、肥雞自是沒有,首飾更是別提了。
饒是如此,看到這般豐厚的嫁妝,楊樹村這頭對隔壁村的傻子也皆充滿了憐愛。
見過外孫女出嫁添妝的,卻沒見過出這麼一份厚重的嫁妝,這是打算掏空家底給外孫女撐面子?
村裡人都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只紛紛議論王家的厚道。周家這邊一樣被蒙在鼓裡,好在因著沒花自家的錢財,他們也不甚在意,權當湊個熱鬧,倒是在心裡感概著,沒想到大伯娘這麼疼愛周大囡,母愛也是真偉大。
大伯娘才是真的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前次回娘家,她終是忍不住將事情說了出來。但凡能想到旁的法子,她也不至於這麼做。可惜,三年前那事兒她也有錯,明知道自己已然成親卻仍跑去見了面,又因著好面子也沒認真跟撞見此事的周大囡解釋。最麻煩的是,這事兒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一旦真的鬧開了,周家大伯只要來楊柳村問一問,就能知曉她曾經的竹馬是何時歸來的,也能知曉他們年少時的故事。
很多事情放在當時真心不覺得有甚麼,可在事後卻會越想越後怕。反正大伯娘是不敢跟周家人說實話的,無奈之下,只好拚命祈求能將事情摁下去。
也因此,哪怕知道周大囡是個貪得無厭的人,大伯娘也不敢上去跟周大囡硬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再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以身犯險去賭周大囡的良心。再說,她也不認為周大囡還有良心。
甭管怎麼說,嫁妝是有了,即便離預期有著不小的差距,至少明面上周大囡還是挺滿意的。她的想法倒是簡單,一口氣將人逼死了就沒得玩了,得一點一點慢慢來,這樣才能得到更多的好處。
見周大囡滿意了,大伯娘長出了一口氣,想著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結果沒兩日,周大囡就逮著個空檔,跟她要了她之前做好的那身細棉布花衣裳。
給了衣裳後又幾日,周大囡把自己捯飭乾淨,換上新衣裳新鞋襪,把頭髮挽成髻,插上一朵盛開的茉莉花,擰著腰身打算回一趟娘家。
結果,隔著大老遠的,大花飛一般的躍過木柵欄,殺氣騰騰的衝了過來,嚇得周大囡當即連滾帶爬頭也不回的跑了,從此再不敢往周家來。
見了這一幕,大伯娘忽的悟了,回頭主動提出幫三囡照管大花,不單帶著它往河邊去,還挖了草根菜根切碎了餵它吃,就跟伺候祖宗似的。且只要大花不出門,她就堅決不離家。
別看這手段幼稚,卻十分的管用,至少周大囡再不敢出現了。
旁人不知曉其中的內幕,周大囡還能不知道?好在先前連著敲了兩筆,她打算暫時消停一段日子,左右也快到收穫季了,周家大伯娘還真能窩在家裡不下地幹活?做夢罷!
偏生,周家大伯娘還真就豁出去了,即便真到了收土豆時,她也把大花隨身帶著。大花倒是清楚得知曉誰才是主子,可其他人願意伺候,它也不會拒絕,只撒丫子在田間地裡狂奔叫囂著,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得瑟模樣。
收土豆倒是用不著周芸芸操心,事實上比起不值當幾個錢的土豆,她更擔心稻田里的魚。
「阿奶,我記得收割稻子時是要先排水,那魚咋辦?」
周芸芸依稀記得在收割稻子的前五到十天就要將水排乾淨了,這本也沒啥,以往都是這麼幹的,可惜以往稻田里頭沒有魚。
所以,如今最大的問題是,如何趕在秋收前將所有的魚都變賣掉,最好是能精加工後賣出高價。

第049章

「哪兒就那麼麻煩了?你說的是去年罷?那還不是因著太冷了,怕天給凍壞,才特地放掉的,可就那也是收割完了才放水的。」
說著,周家阿奶還奇怪的瞅了周芸芸一眼,不解的問道:「你去年不還去地頭送過飯嗎?沒瞧見?」
「是沒仔細瞧。」周芸芸一臉的無奈,上輩子她並不懂這些基礎農業知識,這輩子則是沒親身經歷過,畢竟她去年穿過來時已經是秋收之後了,而原主的記憶到如今是愈發的模糊了,她只能道,「不防水更好,那咱們就不用急著撈魚賣了,回頭就算收割完了,也能繼續養著魚,說不準到冬日裡還能吃上新鮮活魚呢。」
這等於就是拿水田當魚塘了,且等稻子收割完畢,田里愈發寬敞,能養的魚也更多了。
「對了,到時候還能叫阿爹多抓些螃蟹丟到田里,不過這就得等收割完稻子再說了,來年也得注意一些,免得被螃蟹傷到了腳。」及時想起這裡的人們都習慣脫鞋光腳下地,最多也就是套個草鞋,碰著魚是無妨,螃蟹可會傷人。
「沒事兒,他們沒那麼蠢。」
跟周芸芸這種杞人憂天不同的性子不同,周家阿奶才不在乎這些。想也是,地頭本來就是凹凸不平的,沒有螃蟹也有蛇鼠蟲蟻,尖銳的小石子也不在少數,更不提吸人血的水蛭了,螃蟹真心算不上啥。
一聽說不用急著將兩畝水田里的魚都撈上來,周芸芸著實鬆了一口氣。
要知道,雖說楊樹村這一帶溪流小河為數不少,時不時的就有人摸魚自家吃或者逢集時拿去賣,可數量定是不多。這要是收割稻子得放水,周家這兩畝水田少說也能出幾百斤肥魚,先不說能不能賣掉,單是怎樣運到鎮上,都是一個大難題。且活魚跟死魚那就不是一個價,更別提如今天氣熱得很,真要運到鎮上,只怕到時候魚都餿了。
這也罷了,說不準周家這般大的動靜就引來村裡人的圍觀了,雖說周芸芸並不介意將稻田養魚的法子公開,可一想到可能引來的麻煩,她還是覺得先瞞著比較好。
無獨有偶,周家阿奶也是這麼想的。她可不是甚麼聖人,之前將五彩粽子的方子公佈也是沒法子,再加上周家的確大幹了一票,自家吃肉叫別人喝湯倒是無所謂,可稻田養魚的法子只要瞞得緊,哪怕不賣糧食,光賣魚也能添一筆進項。
還有一點是周芸芸所不知曉的,今年的年景完全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好。去年的寒冬到底還是影響到了地裡的收成,就是不知曉是不是每家每戶都這樣。
只說周家,除了被周芸芸拿來做試驗的兩畝水田外,還有好幾畝水田並旱田,雖也精心侍弄著,不過照目前看來,能有往年六七成收穫就已經要謝天謝地了。只除了養著魚的那兩畝,瞧著怕是比往年更多。
這麼一算,稻田養魚不單能增產,還能白得一筆賣魚的錢,更別提這些日子周家天天翻著花樣做魚宴,怎麼看怎麼合算。
唯一讓周家阿奶心裡不爽的是,早知道這麼好,她當初就該發狠心多買幾畝水田,那得多出好些糧食和魚。好在,如今也不晚,等秋收一結束就買田,多多的買,還要買離周家近的水田,莊稼人到底還得手裡捏著田。
做出決定後,周家阿奶立馬將仨兒子都喚到跟前。
「老大,先前叫你去打聽誰家賣田,你去了?趕緊的,別這麼磨磨唧唧的,趕早不趕晚的道理你不懂?記著,只買水田,還要離咱們家近一點兒的。」
「老二,你接手先前你哥那一灘事兒,一定要趕在秋收前把咱們家的房子蓋好、棚子搭好。對了,還有打井的事兒,叫他們快點兒。」
「老三,帶上那幫小兔崽子把旱地裡的土豆、紅薯都收上來,得閒了多撈幾條魚,芸芸說她打算拿那玩意兒做點兒小零嘴。」
得了阿奶的吩咐,哪個還敢磨嘰?那仨小的倒是仍在進學,畢竟這會兒還不到秋收,只三五畝旱地的活兒,家裡人完全幹得完。只是周家這頭,除了收穫外,還要忙著蓋房子、打井,那就比較費事兒了。蓋房子雖請了外頭的泥瓦匠,可家裡人也得盯著,還得幫襯一把。打井原是用不到周家人的,可挖出來的泥總得運出去罷?
得虧周家人多,阿奶一聲令下,除了幾個小的外,其他人全都忙起來,包括伯娘和堂嫂,也一併沒得歇。
這麼一算,除了進學的那仨外,也就周芸芸和三囡看起來比較閒了。
其實並不。
周芸芸包下了全家人的伙食,因著家裡人幹的都是重體力活兒,周家索性一天三頓的吃撈干飯。光有飯肯定不行,還得配上拌飯吃的各色小菜,免得回頭累得脫水。周芸芸索性跟阿奶申領了不少綠豆,每天煮兩大鍋的綠豆湯,清熱解毒、止渴消暑,反正怎麼著也要比涼白開好,更不提以往周家人都是直接灌生水的。
除了伙食還有家裡的打掃、洗曬也不能少,好在這年頭的人不喜歡常換衣裳,加上幹活穿的都是草鞋,破了就換一雙,倒是給周芸芸省了不少事兒。
至於三囡,除了在做飯時幫著生火外,她還擔負起了餵養全部家禽、牲口的責任。
周家如今在後院裡養了十頭豬,前頭大院裡散養著三十多隻雞,還有二十多隻鵝。也許乍一看這個數量還湊合,可事實上要忙的事情可真不少,雞倒還罷了,鵝每天都要去河邊放,還有餵豬的豬草要上山打,回來還要煮熟了才能喂,零零總總加在一道兒,忙得三囡都快飛起來。
因著全家人都忙忙碌碌的,自是沒人再去關心村裡的事兒,哪怕下意識的嘀咕了兩句周大囡這嫁妝來得蹊蹺,回頭就給拋到腦後去了。自然,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周家大伯娘的心神不寧。
有人說,忙起來就不會再胡思亂想了,可這話擱在她身上卻並不相符。
憑良心說,她後悔了。
既後悔當初怎麼就生下了周大囡這麼個討債鬼,又後悔沒聽周家阿奶的話,直接將人往大山裡一嫁不就好了?甭管對方條件咋樣,好歹距離夠遠,回一趟娘家極不容易。哪裡像如今,一個在村頭一個在村尾,腳程再慢也費不了一刻鐘。
除了這些,周家大伯娘最懊悔的則是另外一件事情,她不該答應給周大囡嫁妝的。
當時的想法很簡單,周大囡威脅她,要是不給就直接將事情捅出來。因著事情是真的,她本身就心虛,自是惶恐不安的答應下來,哪怕沒湊齊周大囡點名要的東西,好歹湊了一部分出來。
這才是最要命的!!
緩了一段時日,周家大伯娘就想通了,這要是索性拋開這事兒不加理會,哪怕周大囡真的鬧將開來,她也可以辯解一二。偏生,因著心虛和惶恐,她急急的回娘家求救,不單說出了當年的往事,還以被休棄為要挾逼迫娘家人幫她出了這份嫁妝……
如今想想,她真的是做錯了。
既留了後患,又開罪了娘家人,哪怕她娘家為了不影響家裡未出閣姑娘的名聲被迫出了這份嫁妝,這心裡能好受?她自個兒也是當娘的,也曾把周大囡捧在手心裡疼愛,可這會兒卻是一想到周大囡就恨得咬牙切齒。怕只怕她娘家人如今也是這麼看待她的。
因著心裡頭揣著事兒,加上周家這段時日確實忙得不可開交,等好不容易將幾畝旱地裡的土豆等物收穫上來,周家大伯娘就病倒了。
女兒威脅她,娘家人不待見她,男人、兒子漠視她,唯一還算待她好的兒三山年歲不大,又要忙著進學還要下地幹活,她實在是沒法將這些煩心事兒跟他吐露。
萬幸的是,周家阿奶見她病了,還道是這段時日家裡人都太累了,回頭就精簡了活兒,讓大部分人都休息,連督建房子、運土都是輪流去的。
也因著家裡人慢慢閒下來了,周芸芸也有了閒心做吃食,她沒折騰那些個麻煩的,只單做了香酥魚排。
香酥魚排既是一道菜餚,也可以當做小零嘴,做法是真不難。殺魚清洗後,切成大小相似的魚片,配上佐料醃製一段時間,再裹上麵粉,抹上一層蛋液。有條件的話加一層橙色的麵包糠會更棒,沒這個條件單這般放入油鍋裡炸也不錯。
等出鍋後,既可以趁熱直接入口,也可以抹一些醬汁調味。周芸芸本人極喜歡番茄醬,無奈的是,穿越到這裡後再不曾見過番茄,她還想著等抽空了去鎮上、縣城裡尋一尋,只是短時間內估計是沒法成行的。
油炸類食物,且不論營養如何,那香味絕對能把人的饞蟲給勾出來。正好周芸芸先前去鎮上買了好多油來,她本人是一點兒也不心疼的往鍋裡倒了起碼一斤油,阿奶進來瞧了瞧,嘴角有些抽搐,倒也沒真說啥。
這油多就更入味兒,沒一會兒,全家老少但凡沒事兒做的都堵在灶間門口,等著投喂。
說起來這段時日家裡人真沒少吃魚,先前周芸芸也做過魚排,可那會兒她是真沒那麼誇張的倒一斤油來炸,而清蒸紅燒的魚排再好吃,卻是沒法跟油炸相提並論的。
等周芸芸炸好了魚,頭一次嘗到味道的不是她本人,而是一早就蹲在灶間搶著要燒火的三囡。
周芸芸給她夾了兩塊,回頭拿了個大海碗裝得滿滿噹噹的,拿出去給家裡人嘗。反正魚管用,油的話雖然反覆利用不大好,可要是她敢炸一遍就倒掉,就算阿奶再疼她也能滅了她。
在吃吃喝喝間,周家的新房終於造好了。
說是新房,其實就是沿著原本的舊房子往南面延伸出去蓋了兩間,作用很明確,就是給二山、二河娶媳婦兒用的。之前他倆是住一屋的,大金則乾脆沒自個兒的屋子,就睡在周家阿爹那屋的外間。本來他倆要屋子娶媳婦兒,也可以讓三囡搬出去跟周芸芸一屋,不過正好阿奶在端午賺了錢,決定不費這事兒,直接叫人起了新屋。
兩間都是方方正正的大通間,瞧著敞亮極了。可惜就算房子已經蓋好,也不能立刻入住,得叫人把屋子隔成內外兩間,還要砌暖炕、打傢俱。便是這些都妥當了,也得到成親那日才能入住。
本來就是用於成親的新房子,連媳婦兒都沒有,住啥住!
二山和二河看得眼睛都綠了,新蓋的房子全是青磚大瓦房,氣派得不得了。就算這會兒裡頭還是空蕩蕩的,也不妨礙他們期待入住的那一天。尤其是,再過不久他們就能娶上媳婦兒了!
房子蓋好後沒幾日,水井也打通了,周家人總算有了喘口氣休息的機會,儘管這會兒離秋收統共也就月餘時間了。
事實證明,周芸芸就不適合閒著,這貨一閒就容易惹事。
最開始僅僅是因著閒著無聊,周芸芸決定繼續進行她的油炸事業。做完香酥魚排再來香辣魚片,緊接著是油炸小魚乾,再之後則乾脆瞄準了堆在灶間後頭角落裡的土豆。這下可好,油炸土豆塊、土豆片、土豆條……
用阿奶的話來說,好乖乖都快把土豆玩出花兒來了。
還真別說,哪怕沒有番茄醬,周芸芸也極是喜歡土豆那味兒,正好周家剛收上來不少土豆,即便她可勁兒的禍害了好幾日,也沒見有任何減少。
虧得周家住在遠離其他人家的山崖底下,就算周芸芸天天變著花樣炸東西,也沒引起旁人的注意。要不然,就周家這種整日裡香飄四溢的狀況,一早就有人尋上門來打秋風。
就在周芸芸跟土豆較上勁兒時,湊巧就聽到了阿奶那話,把土豆玩出花兒來甚麼的,這個容易啊!!
周芸芸一面喚三囡去尋幾根竹籤子來,一面拿了顆土豆在上頭切出螺旋狀刀口。切了沒幾顆,竹籤子就到了,周芸芸極是熟練的將已經切好的土豆用竹籤子一一撐開,接著放到清水中浸泡著。
三囡這幾日吃多了土豆,雖不曾吃膩卻也不至於像以往那般饞嘴,見著這個新花樣只覺得好奇,連聲問周芸芸要多久才能吃。
「約莫一兩刻鐘罷,不然直接炸會變色,口感也不是很好。」周芸芸估摸著時間,待算著差不多了,才將土豆連竹籤子一併放到油鍋裡炸,這倒是快多了,沒一會兒土豆就變了色,金燦燦的格外勾人。
一旁的三囡早已忍不住了,就算一樣都是土豆,可眼前這個看著就更多更好吃:「給我!阿姐給我一串,我要我要我要!」
「急啥?」周芸芸好笑的瞧了她一眼,「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的,竹籤子燙手,先晾一會兒,再說我還沒撒調料呢。」
因著周芸芸對吃極為在意,周家灶間的調料是愈發齊全了。饒是如此,還是不能跟上輩子比,加上之前她也沒想到要做這個,準備就有些不齊了。
略一遲疑,周芸芸只挑了辣椒粉和孜然粉撒上去,心下惦記著回頭還要將醬汁調出來,最好當然是能尋到番茄,她還是堅持認為土豆跟番茄才是絕配。
三囡可沒周芸芸那麼麻煩,她只兩眼放光的盯著周芸芸手裡的好吃的,直至拿到手裡。
周芸芸很是大氣的給了她兩串,看著個頭特別大,金燦燦的格外搶眼,可實則不過就是倆土豆,真沒啥好稀罕的。
……真的嗎?
這廂三囡一邊吃著一邊出了灶間的門,那廂周家阿奶剛走出堂屋打算往外頭去,隔著幾步遠就看到自家小孫女手裡舉著兩串金燦燦的東西,一下子就把沒咋見過世面的她給震住了。
「這是啥?!哎喲你個敗家玩意兒,這麼金貴的東西就給吃了?快給我,別吃了!!」
一把奪過三囡手裡的「金貴東西」,周家阿奶是越看越心疼。
三囡下嘴太快了,還不是啃完一個再啃另一個,而是左邊啃一口右邊啃一口,就算周家阿奶及時把東西奪了過來,可瞧著這跟狗啃過似的金貴東西,心裡那叫一個憋屈,恨不得立馬抽死眼前這敗家玩意兒。
偏生三囡完全沒有領會到阿奶此時憋屈的心情,眼見到了嘴邊的吃食居然被奪了,登時哇的一聲哭出來,還邊哭邊控訴:「阿奶壞!阿奶是個大壞蛋!搶我好吃的,壞蛋!那是阿姐給我的,是囡囡的!還給我!!」
待在灶間有一口沒一口啃著土豆棒的周芸芸聽著外頭的聲響不對,趕緊出來看情況:「三囡你咋了?」
周家阿奶聞聲看過去,登時氣得心口發疼。
該說不愧是姐妹倆嗎?即便僅僅是堂姐妹而非親姐妹,可這姐倆倒是默契得很,不單都佔兩份,居然還都是左邊啃一口右邊啃一口的吃法!
「啥金貴東西就被你倆這麼糟蹋?這到底是啥!!」
跟三囡一樣,周芸芸也完全無法體會阿奶此時此刻的悲傷,她一面啃著手裡的土豆棒,一面還不忘招呼三囡:「別嚎了,自個兒進裡頭再去拿兩根唄,多大的事兒!」
說罷,周芸芸才抬頭看向阿奶:「阿奶你說啥?哦,這玩意兒啊,就土豆棒唄,吃膩了土豆塊土豆片土豆條,我決定就照你說的那樣,把土豆做出花兒來。」
周家阿奶一臉血的看過去,正好看到三囡竄進灶間又拿了兩根,當著她的面左右開弓狂啃了起來。
「對了,阿奶你幹嘛搶三囡的土豆棒?想吃灶間裡還有,再不濟屋後頭堆了好多呢。咱們家今年收了多少土豆?我瞧著怕是有好幾百斤罷?」周芸芸邊吃邊聊,「紅薯呢?多不多?」
「咱們家收了三畝地的土豆,有兩千多斤!紅薯更多,足足五畝地,怕是有四千斤!」周家阿奶惡狠狠的瞪眼,「你先別忙著吃,趕緊跟我說說這玩意兒咋做的,真的是土豆?」
說話間,周芸芸也啃完了手上的土豆棒,招呼阿奶進灶間:「我再炸幾個,你親眼瞅瞅就知道了。」
就算是將土豆做出花兒來,其本質還是不變的。周芸芸壓根就沒把這當回事兒,叫阿奶進了灶間,直接從清水面盆裡撈了倆切好撐開的土豆棒炸了起來。趁著還沒炸熟,她又隨手摸了個土豆,當著阿奶的面熟練的切成螺旋狀,拿一旁的竹籤子撐開。
「反正就這麼一回事兒,就是順序變了變。」周芸芸邊切邊道,「其實用紅薯也不錯,味兒夠甜,不過那樣就要放甜醬來提味兒了。土豆的話,辣椒粉就挺適合的,回頭我再做幾樣醬汁,試試看哪種更好吃。」
周家阿奶就這樣捏著倆被啃了一半的土豆棒,目不轉睛的盯著周芸芸手裡飛快切割著的土豆,又看著她熟練的將切好的土豆撐開放到清水裡浸泡著……
「可以吃了。」周芸芸估摸著時間,撈起了油鍋裡的土豆棒,還沒遞過去,就看到周家阿奶殺氣騰騰的瞪著自己,登時納悶了,「阿奶你咋了?」
「這玩意兒還有其他名兒沒有?」
「吃的東西不都隨口起名嗎?」納悶歸納悶,周芸芸倒是很認真的答道,「我覺得土豆棒挺順口的,不然就叫它旋風薯塔?黃金旋風薯塔?」
準確的說,這玩意兒就叫旋風薯塔,土豆棒是土名,至於後頭那個則是周芸芸打量著阿奶的臉色給格外起的。
黃金甚麼的,一聽就符合阿奶的審美。
「好!就叫它黃金旋風塔!」周家阿奶一錘定音,算是給土豆棒正名了。
只是聽得這話,周芸芸隱隱約約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第050章

很快周芸芸就明白了,她果然又把自己給坑了。
也許在三囡眼中,這世上的東西都分為好吃的和不好吃的,可惜在周家阿奶眼中,卻只分為能賺錢的和不能賺錢的。很不幸的是,黃金旋風塔一看就是能賺錢的。
這還不是悲劇的源頭,真正讓周芸芸感到絕望的是,全家都是蠢貨,居然沒一個能成功的將土豆切成螺旋狀!!
興許這麼說略武斷了一些,可事實就是如此,明明都是差不多形狀大小的土豆,擱在周芸芸手裡,三下五除二的就能完成螺旋式切割,再用竹籤子這麼一撐,最難部分就過去了,結果這些蠢蛋要麼就是在切割的過程中把土豆切斷,要麼乾脆就是切的太厚了,拿竹籤子一撐就斷,就算勉強撐開,也是短小的可憐。
旋風薯塔這玩意兒,要的就是薄和均勻,哪怕土豆本身並不大,用竹籤子撐開後卻是長長的一根,才能吸引人購買。
切斷那是完全沒救了,切的太薄看起來會短小,哪怕你告訴旁人那就是一整個兒的土豆,也沒人會相信,或者掏錢購買。還有就是土豆片太厚,味兒進不去,口感也會變得很差。
偏生,整個周家上下,包括素來心靈手巧的大堂嫂在內都拿土豆沒法子,氣得周家阿奶連連跳腳,恨不得將家裡的這些蠢蛋一併幹掉。
無奈之下,周芸芸被迫頂上。
以周芸芸的速度,切一個土豆包括用竹籤子撐開,也花不了太多工夫。可切一個兩個乃至十個八個都無妨,要是切小山似的一堆土豆呢?!
事實上,周芸芸就坐在太平缸旁她素來坐的位置上,左手邊是一盆已經洗乾淨了的小土豆們,右邊則是一大把乾淨的竹籤子,前頭則放著一個半人高裝滿七八分滿的水桶,等著周芸芸將旋風薯塔丟進去。
周芸芸連為自己哀悼的時間都沒有,就被迫接受了切土豆這一艱巨而又偉大的任務。
頭一天,因著是從下半晌幹起的,又花了不少時間在教導其他人身上,哪怕緊趕慢趕的,她也只做了五十來個。就算只有五十來個,到後來她也只能依靠本能來完成,等晚間入睡時,兩隻胳膊更是沉得要命,叫囂著要罷工。
結果,周家阿奶用事實告訴周芸芸,這僅僅只是個開端。
一大清早,周芸芸就被喚起身繼續切土豆,她昨個兒夜裡滿腦子都是土豆,今個兒一早就看到堆在自己身畔那滿滿噹噹的土豆盆子,她只覺得既迷茫又無助,還伴隨著陣陣憋屈。
……她幹嘛想不開要做薯塔呢?哄三囡的話,啥不行呢?還有,這麼簡單的活兒周家竟沒一個能學會,這到底是因為蠢呢,還是他們聯手打算坑死她?
不由的,周芸芸陰謀論了。
連著切了兩天土豆,估摸著少說也該有兩百多串了,分裝在盛了水的大木桶裡,滿滿噹噹的的裝了四桶。再帶上炭盆、鍋爐漏勺並油鹽辣椒粉等配料,周家阿奶和周家大伯、二伯就這般離開了家。
周芸芸完全不知曉該說甚麼才好。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終於明白,就算自己廚藝好又有極多的創意也沒用。若論商業敏感度,阿奶至少能甩她十幾條街的。
就說旋風薯塔,她會做,也知曉味道不錯,深受年歲小的孩子喜歡,所以她就做來哄三囡,而非像阿奶那般一眼就看出了價值,格外有魄力的搞定一切後,去鎮上賺錢。
兩百多串旋風薯塔不到半日就賣光了,周家阿奶他們下半晌就歸家了。不同的是,走時坐的是張老爹的牛車,回來時卻是坐了自家的牛車。
沒錯,就是自家的牛車。
要不怎麼說周家阿奶既敏銳又有魄力呢?其實她很早以前就想買牛了,那會兒買牛的錢倒是能湊出來,可因著整個楊樹村就張里長一家有牛,她不欲讓周家成為眾矢之的,就硬是忍耐了下來。
如今倒是不怕了,整個村子連同附近的幾個村落恐怕都知曉周家在端午時發了財,又是蓋房子又是打井的,那再多一項買牛也沒啥好稀罕的。連牛都買了,再配個不算貴的牛車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
於是,在鎮上賣了半天薯塔,周家就多出了一頭壯年牛和一架牛車。
周芸芸倒是很想問問生意如何,可等她看到那四個空空如也的水桶,以及阿奶身上那沉甸甸的褡褳時,她覺得還是省點兒口水別問了。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主動湊上來看了看周芸芸這半天的成果,點頭讚道:「我家好乖乖就是能耐,瞧瞧這切得多好呢!我看這樣好了,索性下回好乖乖你就跟阿奶一道兒去鎮上,咱們邊賣邊切,也省得擔心走了味兒。」
薯塔泡在水裡是為了防變色和使得口感更好,可要是擱得時間久了,那恐怕就會適得其反了。
周芸芸一臉憂傷的看過來:「阿奶,我覺得我還是留在家裡跟魚祖宗作伴比較好。」
頭一次,周芸芸這般感激魚祖宗,雖說她是很想再往鎮上逛逛,卻一點兒也不想成為眾人眼中耍把戲的猴子。想也知曉,要真的跟阿奶去了鎮上,到時候興許買薯塔的人會多,可更多的鐵定是來湊熱鬧看她怎麼切土豆的!
見勸不動周芸芸,周家阿奶又不死心的將之前切得相對來說好一些的幾個過來繼續學,又因著不想耽擱周芸芸切土豆,阿奶索性只讓他們蹲在前頭看著怎麼切,回頭再仔細琢磨琢磨。至於切廢掉的土豆,則全部煮成一鍋當做今個兒的晚飯。
對了,自打周芸芸有了新任務後,她就再不曾進入灶間哪怕一次,因為周家阿奶暫時剝奪了她做飯的權利,只讓她專心切土豆。
憑良心說,她都快不行了。
會和喜歡本就是兩碼事兒,更別提一天到晚面對著這些個土豆,周芸芸簡直是一個頭有兩個大,估計短時間內她是不想再吃土豆了。只可惜,她最近沒法做飯,而兩位堂嫂卻是都以阿奶馬首是瞻的,這麼一來,就算她再不願意,也得每天面對土豆和土豆加粗糧的組合。
真的是夠了!!
結果,更慘的事情還在後頭。
也不知曉是因著周家見天的往鎮上跑引起了村人的注意,還是家裡哪個人無意中說漏了嘴。很快,周氏族人們都聽說了周家尋到發財新路子的事情,緊趕慢趕的過來探聽。
仍是三奶奶打頭,且她來得很不巧。因著周家大伯、二伯賣東西已經很熟練了,周家阿奶在觀望了兩日後,就很痛快的將活計都交給了他們。也因此,三奶奶過來時正好跟周家阿奶打了個照面。
都用不著詢問,只看三奶奶那一臉諂媚的嘴臉,周家阿奶就猜到了她的來意,當即嗤笑一聲:「想尋發財的路子?」
「對對,大嫂你最是大方了,做人又厚道,這有發財的路子倒是拉拔妹子一把。」三奶奶笑瞇了眼,討好的道,「就跟上回做五彩粽子一樣,教教我罷。」
不提五彩粽子還好,一提這茬周家阿奶就窩了一肚子火。
別看當初她給方子給得格外痛快,可那是在明知曉方子保不住的情況下才忍痛給的。就阿奶那性子,哪怕自家往後都不打算做這個行當了,她也絕對能將方子藏起來不叫任何人知曉。
大方、厚道甚麼的,真的不適用於她。
只見周家阿奶揚了揚嘴角,轉身就走到了正在埋頭切土豆的周芸芸跟前,努了努嘴,道:「瞧見沒?」
聽得這話,三奶奶立馬顛顛兒的湊上來,仔細瞧了瞧,恍然道:「原來是這麼小個兒的土豆切出來的?我先前還道是把土豆削成一片一片再串起來的。」感概之後,她看向周家阿奶,「再往後呢?咋做?」
周家阿奶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接過一旁大山媳婦兒手裡的刀子,順手拿過一個土豆,一併遞給了三奶奶:「先別說那麼多,切一個試試看。」
說起來,大山媳婦兒算是周家裡頭切的最好的。饒是如此,她也頂多十個裡頭能出一兩個成品,且看著就比周芸芸切出來的短那麼一截。至於其他人,在毀掉了無數個土豆後,阿奶終於擺手叫他們有多遠滾多遠。當然,像清洗土豆、搬運之類的事情仍是屬於他們活兒。
三奶奶接過土豆和刀子時還頗有些不以為然,可幾刀下去,她就懵了。
說真的,削土豆很容易,削得輕薄切不斷皮就難了,而將一顆小小的土豆切成螺旋狀則是難上加難。尤其對那些素日裡完全不在乎刀工的人來說,完全是難於上青天。
周家阿奶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任由三奶奶試了兩回,可等她要拿第三顆土豆來試時,卻是斷然拒絕:「你家沒土豆?走走,回你自個兒家切去!等回頭練成了,我保證把後面的都教你。」
後面的步驟都很容易,沒見周芸芸只剩下切土豆這唯一的一個步驟了嗎?事實上,她只需要負責把土豆切成螺旋狀就可以了,都不需要再拿竹籤子撐開。這是因為阿奶認為不能把她的好乖乖累出個好歹來,至於兒子們就無所謂了。
懶得去心疼莫名多了一個步驟的周家大伯、二伯,說真的,周芸芸只心疼她自個兒。
有道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很不幸的,她屬於後者。
待送走了一臉惱火的三奶奶後,周家陸陸續續的又迎來了不少族人。周家阿奶的態度很明白,隨便看隨便學,不過周家並不提供練習用的土豆和刀子。至於那些個想學全部步驟的人,只要將最基礎的切土豆學會,阿奶向大家保證絕不藏私。
所有人都是揣著希望而來,帶著失望而歸。不過,他們多少還是有點兒毅力的,回頭在家裡試驗失敗後,轉身就帶上土豆和刀子,打算在周家常駐下去觀摩學習。
對此,周家阿奶倒不反對,而周芸芸已經切土豆切傻了,基本上她全天都保持眼神空洞神情麻木的姿態,僅憑本能切著土豆。
周芸芸:……我都快成土豆了!!
又熬了兩日,周芸芸終於在某天掌燈收工以後,特地跑去尋了大金,並借了他的筆墨和紙,就著微弱的油燈,畫了一張手搖式薯塔機的結構圖。她畫得極為抽像,好在重要部分都標注了,幾處模糊地方也都在口頭上做了詳細說明。
等畫完並解釋清楚後,周芸芸一臉期待的望著周家阿爹。
周家阿爹一頭霧水的回看她:「這是要幹啥?」
「這是切土豆的工具,阿爹你能做出來不?除了那個刀口必須用鐵的,其他部分都可以用木頭來代替。當然,鐵的更好,木製的估計不經用。甭管怎樣,阿爹你先說說這個能做嗎?」
手搖式薯塔機,顧名思義就是用手動操控切割旋風薯塔的。事實上,周芸芸上輩子刀工好的人也不多,絕大部分的人都比較依賴機械。手搖式薯塔機算是其中最簡單的一種,既不需要通電也沒有繁複的工藝,頂多就是幾個螺旋加上固定桿,用手搖的方式就能進行完美切割。
說真的,周芸芸也很希望家裡能多賺錢,可前提卻不是賠上她這雙胳膊。
就這些天,她的胳膊都粗了一圈,再這麼下去斷開是不可能的,練出肌肉那是絕沒有問題的!!
因著周家阿爹遲遲不曾開口,周芸芸一個沒忍住催促了起來:「咋樣啊?阿爹你能做嗎?能嗎?求求你一定要做出來啊!」
儘管很不想讓閨女失望,可最終周家阿爹也只是苦著臉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的道:「其實我根本就沒看懂這畫,連你先前說的那些話我也沒聽明白。」
周芸芸一臉的悲傷絕望,她覺得她的胳膊大概是保不住了,尤其看周家阿奶那意思,似乎是打算拿這個當長期活兒干的,說不準啥時候沒了耐心,就硬拽著她往鎮上去當街切土豆去了。
正當周芸芸準備提前為自己點蠟時,大金冷不丁的道:「阿姐,你再跟我講講這裡是咋回事兒?前頭我都聽明白了,為啥這邊要固定住?咋個說法?」
等等,似乎有戲?!
當下,周芸芸來勁兒,比照著大金指出來的細節極為詳盡的又解釋了一遍。半刻鐘後,大金表示他完全弄懂了,可以試試能不能鼓搗出來。
儘管希望不大,可至少還能小小的期待一下。周芸芸心滿意足的回自個兒屋去了,滿心期盼著大金能給她一個驚喜,畢竟再這麼折騰下去,先不說胳膊的問題,她都快要對著土豆吐了。
還真別說,這世上真有驚喜。
大金完全沒讓周芸芸失望,在連著折騰了三四日,他總算是拿出了一個半成品。試驗之後,除了固定桿時常會搖晃外,其他的問題都不算大。又再度調整使用後,大金就帶上拆開來的幾樣零件跟周家阿爹尤其去了鎮上的鐵匠鋪。
之所以特地將零件拆開打散了去仿照,也是擔心怕被人學了去。只是零件的話,除了會迎起旁人的注意外,其他啥也沒有。
幸好,這一次終於大功告成了。
說不感動是假的,周芸芸都差點兒因著太過於激動落了淚。
「大金,我這些日子至少切了一千五百顆土豆!至少啊!!」
每天一醒來就對著土豆,連晚上做夢都是長著小翅膀漫天亂飛的土豆,周芸芸都快以為自己要瘋了。幸好,她弟弟還是很靠譜的,帶著薯塔機來拯救她了……
得虧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周氏一族的人來觀摩學習了,事實上早在前幾日,他們就被迫放棄了。把土豆切成螺旋狀真的是門技術活兒,除非是在灶間浸淫了好些年的,不然想有這般刀工完全是癡人說夢。
偏生,這一帶的人素日裡從不在意刀工,在他們看來咋吃不是吃?切得好不好看跟著味道有啥關係?礙著你吃了?
正因為這種想法,才致使整個周氏一族除了周芸芸外,壓根就尋不出一個對廚藝有天賦的。再糟蹋了不少土豆後,他們自然而然選擇退卻。
而此時,大金的手搖式薯塔機新鮮出爐了。
周芸芸親自上陣試著切了兩個,之後就將薯塔機交給了一臉興奮躍躍欲試的三囡。
三囡玩得非常開心,不單將一面盆的土豆都切完,還四處尋摸東西,等周芸芸回來瞧她時,這小丫頭已經切了一盆大雜燴。
土豆那就是最常態的,三囡還舉一反三的尋了紅薯、山藥、蘿蔔來切,回頭端著一盆子的大雜燴去周家阿奶跟前顯擺,斬釘截鐵的告訴阿奶:「這些全部都是我一個人切的!」
得了,周芸芸跑還來不及,三囡這傻丫頭居然一頭撞了上去,等回頭阿奶弄清楚了事情原委後,當下笑瞇瞇的看著三囡:「這個好玩罷?回頭咱們帶著這個……薯塔機,再把你也給帶上,咱們一道兒去鎮上好不?」

第051章

周芸芸一臉同情的看著三囡,那眼神就好似在看幾天前犯蠢的自己。眼見三囡兩眼放光的就要應承下來,周芸芸那所剩無幾的良知終於覺醒了,忙不迭的打斷她倆的話,只道:「阿奶,有個事兒你得趕緊辦。」
「啥?」
「這薯塔機好是好,可你自個兒瞅瞅,所有的機關都這麼大喇喇的敞開著。不是我故意潑涼水,這但凡稍微有點兒能耐的人,只怕多瞅上幾眼就能仿照出來了。」周芸芸提醒道,「咱們得想個法子稍稍遮擋一下。」
薯塔機本身就不是甚麼高科技玩意兒,要只是周芸芸先前畫的那張極為抽像的設計圖,仿照起來或許有難度。可如今實物就這麼大喇喇的擺在跟前,有心仿照還不容易?
怕只怕,周家這頭剛拿薯塔機出門,沒幾天滿大街都出現仿冒品了。
順著周芸芸的話仔細想了想,周家阿奶很快就意識到後果,登時沉聲道:「這是咱們家的東西,沒的啥都讓給旁人的!好乖乖你說,要咋遮擋?給它弄個罩子?」
周芸芸思量了一下,微微點頭:「弄個罩子挺不錯的,不過我倒是覺得,咱們既然已經折騰出來了,不如乾脆多做幾個。阿奶你要明白,甭管甚麼東西,除非是類似於鹽這種沒法替代的物件,其他的都有一個新鮮度。土豆棒的味道也就那樣,一開始肯定能賺錢,到往後就算還能,賺的恐怕就只有幾個辛苦錢了。」
這就是小本生意的悲哀,甭管再怎麼受歡迎的小吃,時間一久也就那樣了,賣當然是賣得掉,卻不可能再出現銷售一空的情形。周芸芸深以為,要賺錢就趕緊的,晚了哪個會等你?
周家阿奶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周芸芸這話的意思。
其實道理跟端午的五彩粽子類似,都是搶佔先機狠狠的撈一把。而旋風薯塔的好處在於,仿照起來遠比五彩粽子麻煩多了,這就給周家人留了不短的時間。起碼在一兩個月內,不用擔心被人搶走了生意。
換句話說,旋風薯塔極有可能在短期內給周家帶來不亞於五彩粽子的收益,至於往後會不會滯銷,就很難說了。
不過轉念一想,要是幹一票就能入賬三五百兩銀子,哪怕往後再不做這門生意又如何?左右錢已經到手了,要知道多少人家從年頭忙到年尾,連十兩銀子都攢不下來,周家已經可以了。
這般想著,周家阿奶便道:「那就照好乖乖你說得做。大金你多造幾個!」
大金:「……啥?」
造一個薯塔機已經快把他折磨死了,多造幾個他還有活路?
見大金一臉血的望了過來,周芸芸忙急急的開口:「我看乾脆這樣好了,大金你把薯塔機拆開成幾份,再分別拿這些去不同的鐵匠鋪打造出來。記著要全鐵製的不要木頭,另外還要配幾個大鐵罩子,把組裝起來的薯塔機整個焊死,只留前頭部分。這樣一來,回頭就算被人盯上了,還能瞧出花兒來不成?」
「全鐵製的得花多少錢?」周家阿奶遲疑了。
「這錢用不著省,很快就能撈回來的。再說,等往後大家不稀罕了,咱們還可以把薯塔機賣出去,說不準就有人會搏一把去很遠的地方賣呢?」周芸芸盤算了一下,「我看就再做五個好了,回頭咱們家的人,青山鎮、青水鎮、青雲鎮都去一組人,縣城就兩組好了,東頭一組西頭一組的。就是到時候拿東西略麻煩了些,要不土豆就去鎮上買?」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周家只有一輛牛車,偏生做薯塔需要的原料比較多,且都是份量重還佔地方的,先前是只去青山鎮賣,一輛牛車絕對夠了,可如今卻是要兵分五路,明顯得仔細斟酌一下。
托周家人口多的福,兵分五路是真不難。周家大伯、二伯、阿爹並大山、大河五人各負責一組,再帶上一兩個打下手的人就可以了。
「這些不用你操心,交給阿奶好了!」周家阿奶滿滿都是雄心壯志,那模樣跟當初絕對豁出去在端午前幹一票大的簡直一模一樣。
見阿奶這般自信,周芸芸大鬆了一口氣,這話的意思大概就是接下來沒她的事兒了,她總算可以安安心心的歇著了。
可惜,周家阿奶緊接著的一句話立馬將周芸芸打入無底深淵。
「好乖乖你還閒著做啥?不是還要把這玩意兒拆了另做五個嗎?在做好之前,你還得接著切土豆。」
周芸芸一臉血的抬眼看著阿奶,恨不得立馬給自己倆大耳括子。
自作孽不可活啊!!!!!!!!!
萬幸的是,鐵匠鋪的速度遠比周芸芸預料中的快許多,才一天工夫,分散成三份的零件就被送了回來,連同之前那個半木頭半鐵的樣品一起,很快就被大金組裝完成。周芸芸親自上手試驗了一下,確定每一個都做得精細完美後,終於心滿意足的開溜了。
周家阿奶也知曉這段時日累慘她了,見她這般也沒說啥,只是吩咐家裡人歸整歸整,明個兒一清早兵分五路出發賺錢。
考慮到縣城太遠,到時候指不定也會最忙,周家阿奶很乾脆的將最困難的兩路分給了長子和次子,又叫二山和二河打下手。其他三路則分別是周家阿爹和阿奶母子檔,以及大山、大河各自的夫妻檔。
這麼一算,家裡人口還是太少了啊!
「阿奶,我呢?我呢?」三囡眼見沒自個兒的事兒,登時急壞了,她還記得前個兒周家阿奶說的那話,叫她去鎮上幫忙。
周芸芸一臉看好戲的模樣瞅著三囡拽著阿奶鬧騰,結果卻應了那句薑還是老的辣,阿奶只輕飄飄的丟出一句話:「你得在家裡喂家禽牲口,不然回頭餓慘了,你的鵝就不會下蛋了。」
一擊命中,三囡瞬間噤聲了。
因著周芸芸習慣性的坑人坑己,這才六月中,周家又再一次的進入了忙碌狀態。仔細算算,打從開春到如今,這半年時間裡,周家上下愣是沒歇過幾日。
好在,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特質,周芸芸很是老實了一段時日。每日裡除了幫著做做飯菜外,就是老老實實的待在太平缸旁托著腮幫子思考人生,安靜得不得了。
只是這麼一來,就愈發襯得周家其他人可憐了。
要知道,壯勞力全跑了,連阿奶也是。整個周家除了周芸芸和三囡姐倆外,就只有大伯娘、二伯娘以及進學的那仨。
雖說這會兒還不到秋收時,可田間地裡還得看顧著些,做些除草施肥的雜活兒,家裡的豬已經養到了半大,每日裡需要消耗大量的豬草。雖說進學的那仨下半晌都會下地幫忙,可一下子少了那麼多勞力,均攤下來卻是半點兒不比農忙時輕鬆。
這還是待在家裡的,外出做買賣的人更辛苦。
好在有付出就有回報,哪怕周芸芸沒細問阿奶究竟有多少進賬,可瞅著阿奶時不時捎帶回家的各種新鮮吃食、佐料,並一些五彩線團之類的物件,就知曉這買賣肯定很不賴。
周家這邊動靜那麼大,自是瞞不過村裡人的。其他人就算心生狐疑也不會大喇喇的跑到周家來打聽消息,可族裡人卻肯定不會顧忌那麼多。
為了安撫族人,周芸芸被迫再度幹起了切土豆的活兒,好在這一回她只需要做做樣子即可,就是有人來了切上幾個,等人一走該幹啥就幹啥。也是真無聊了,她索性拿著阿奶前個兒剛給她買的小刻刀雕出了一朵土豆花。
然後……火速將罪證消滅乾淨!
就旋風薯塔這種賣相平凡的小吃,就能叫阿奶視為珍寶,要是給阿奶看到她還會中式點心雕刻,還能有活路?真要這般,連大金都救不了她。
許是周家的掩飾工作還湊合,村裡人雖滿肚子狐疑,可因著沒親眼見到周家的薯塔機也沒啥好說的。
也是到了這會兒,周芸芸才知道自家阿奶有多精明。其他人都是光明正大的將薯塔機放在攤位上使用的,獨獨阿奶一人,每回都特地尋個背人的角落一口氣切上幾十上百個,然後提著木桶去攤位上。也因此,當外頭已經傳得風風雨雨時,素來只上青山鎮趕場子的村裡人愣是沒覺出味兒來。
周芸芸一面感概著自己和阿奶的差距,一面逕自坐在太平缸旁發著呆,家裡人跑了個七七八八,她雖仍要管全家的飯菜,卻中午那頓卻是省了不少力氣,又因著膽子被嚇沒了,短時間內她是不打算搞創新給自己尋麻煩了。
好在,因著旋風薯塔極受歡迎的緣故,周家阿奶壓根就不指望她再想新轍兒。至於周家其他人則更是祈禱周芸芸消停點兒,賺錢是好事兒,可再這麼折騰下去,他們遲早要被累死。
只這般,忙忙碌碌間就到了七月裡。

第052章

七月,對於莊戶人家來說,預示著辛勞和收穫,如無意外,接下來一整年的口糧皆來源於此。若老天爺願意賞口飯吃,至少能舒舒服服的一直歇到來年開春,可但凡年景不好,那就只能早早離家外出打短工貼補家用。
然而,今年的年景瞧著就不怎麼好。歸根結底還是因著去年冬日太冷了,哪怕開春化了凍,到底還是誤了往年的春耕時間,加上之後雨水一直不多,打眼瞧著,怕是今年的收成連去年的七成都沒有。
也因此,楊樹村裡多半人都是憂心忡忡的,見天的在地頭晃悠,可惜這卻只是無用功,甭管是水稻還是麥子,看著都是蔫巴巴的,便是到了往年收割的日子,也完全沒有成熟的預兆。
整個楊樹村,除了那些不懂事兒的孩子外,估計也就張家和周家完全不在乎了。
張家是家大業大,旁人家只有零星幾畝旱田、水田的,唯獨張家擁有上百畝田地,儘管多半都是租給人家種的,可租佃卻是佔了總收成的五成。就這般還算好的,要知道在很多地方地主和佃農的收成比例都是七三,地主拿七成。
周家這頭跟張家完全不同,若說張家是屬於有底蘊的家族,那麼周家就是很普通的人家了。也就是周家阿奶這一支近一年來賺了不老少,其他族人都是精窮的,給張家當佃農的也不在少數。
可周家的做派卻比張家更為淡定。
秋收甚麼的,擱在一年前,絕對會被當成全家人一年當中最緊要的事情來看待。可惜,到如今卻是壓根就沒人會真正放在心上了。倒也不是完全不在乎,而是忙得沒工夫去思考這些問題。
打從六月裡,周芸芸一時抽風弄出了旋風薯塔後,整個周家就陷入了忙碌之中。哪怕先前還不算格外得忙,自打大金鼓搗出了薯塔機後,周家上下所有人都忙得幾乎要飛起。甭管是外出做買賣的,還是留守在家的,就壓根沒一個閒人。
自然,有付出就有回報,周家這頭兵分五路出門做買賣,每一路每天都至少能賺回幾千個大錢。
其實這也是薄利多銷,周家阿奶給旋風薯塔的定價為八文錢,扣除本錢外,每賣出一個純利潤大概是六文錢。一天下來,賣出三五百個是絕對沒有問題。更不提之後阿奶從三囡處得了靈感,陸續又推出了紅薯、三藥、蘿蔔等。
周家大伯等人先前還在嘀咕周芸芸咋那麼能耐,居然把土豆都給玩出花兒來了,結果一扭頭就看到親娘把蘿蔔盤活了。胡蘿蔔、白蘿蔔、青蘿蔔……明明周家今年壓根就沒種蘿蔔,也不知道這是從哪裡拐騙來的。
拐騙當然是玩笑,事實上周家阿奶在腦海裡把所有能切的蔬果都篩選了一遍,要是自家有當然是最好不過了,沒有也無妨,有錢還怕買不到這些嗎?都不用特地去鎮上,就這些新鮮蔬果,往村裡頭繞一圈就能齊活了。
若說先前端午時,單是賣五彩粽子,周家就一口氣進賬四百五十兩,那麼這一次相對來說算是細水長流了。五路之中,生意最好的就是去縣城的那兩組,雖說平分了縣城東西面,卻比其他三組賣得更多,差不多每日裡能得利六千文錢左右,另外三組也不算差,一天下來少則兩千,多則三千。注意了,這是純利潤。
以如今的市價來算,周家一天的進賬就有近二十兩銀子。
這是每天啊!!
試問,在這種情況下,再讓周家人將秋收當成一件天大事情,可能嗎?
待賣旋風薯塔滿一個月後,周家阿奶叫了進學的那仨幫她算進賬,全家都激動壞了。
雖說是一個月,不過因著最前頭那十日左右就周芸芸一個人在切土豆,速度慢不說,也沒法跑太遠,利潤自不算跟後來相比。饒是如此,這麼一算賬,也有四百兩銀子了。
周家阿奶很清楚,這筆進賬瞞得過外人,卻絕無可能瞞得過家裡人。跟上一次賣五彩粽子不同,那回只有她仨兒子經手了,打下手的倆孫子並不知曉內情。而這回,倆大孫子也當起了主事人,陪同的還有倆孫媳,再想隱瞞絕無可能。
既是瞞不住,那就公開好了。
公開並不等同於分錢。
盤算著也快臨近秋收了,周家阿奶決定先給顆甜棗,免得回頭秋收時這些兔崽子們撂攤子。她的做法很簡單,繼續買料子。之前做了夏衫,如今繼續做,這回是一人兩身,替換著來。鞋子也要做,因著太費事兒了,阿奶就忍住了沒折騰兒媳、孫媳們,只拿了錢叫族裡的老婆子幫著納鞋底,回頭只要把鞋面添上就可以了,極是方便。除此之外,阿奶還極是痛快的表示,等秋收時,一天殺一隻雞!
這時,周芸芸提出了反對意見:「阿奶,別殺雞了,你都不瞅瞅你那些雞最近都咋樣了。見天的亂下蛋,我只聽說過鴨鵝不回窩下蛋,咱們家乾脆是反過來的,三囡的鵝可聽話了,就雞瞎蹦躂!」
周家阿奶有點兒懵。
因著整日裡忙活外頭的買賣,對於家裡的情況,周家阿奶是真的不清楚。不過,不清楚也不妨礙她這會兒詢問,只是在仔細詢問了一番後,她只剩下了滿滿的無奈。
首先,家裡那三十多隻雞全都跟吹了氣一般長大,每一隻都是肥嘟嘟的。其次,所有的母雞都跑到外頭下蛋,屬於蹦到哪裡算哪裡,也完全沒有抱窩的跡象,就跟周芸芸說的那般瞎蹦躂。再然後,也就是三囡的鵝們了……
當初三囡一意孤行非要一口氣養二十隻鵝,那會兒所有人都不看好她,結果事實證明,她的確沒能耐養好二十隻鵝,然而她不行,大花卻可以。
以往鵝小的時候倒是方便,左右都圈在竹筐子裡,也不會蹦躂到哪裡去。等後來鵝們長大了,大花的作用就體現出來了。
最初還需要三囡帶它們去河邊,大伯娘出於某種私心很樂意幫她。不過,甭管輪到誰,放鵝都不是一件省心的事兒,既要留神看顧著,還得時不時的清點個數,勞心又勞力。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等到了後來,大花自個兒就能搞定一切,人家是領頭羊,它卻是當之無愧的領頭鵝。
有對比才有傷害,被這般乖巧的鵝群一比,周家散養的雞簡直就不成體統。
萬幸的是,那些雞極能下蛋,雖說下蛋的地方略奇葩,數量卻是真不少。又因著這些雞裡頭,有部分是屬於周家各房所有,不過大部分還是歸了阿奶的,因此周芸芸很是痛快的給自己和三囡開小灶,吃雞蛋吃得不亦樂乎。
這檔口,聽說阿奶打算把這些雞都殺了?絕對不行!
見阿奶還在愣神,周芸芸趕緊擺事實講道理:「其實那些雞挺好的,起碼下蛋特別勤快。再說要吃肉補身子的話,這不是還有胖喵嗎?」
聽了這話,周家阿奶才終於將目光落在了周芸芸房前廊下正趴著睡大頭覺的胖喵身上。
去年秋冬那會兒,周家阿奶簡直就把胖喵當成親孫子來看待,當然如今她的態度也沒變,只是因著家裡頭實在是太忙了,即便她知曉胖喵還是時不時的叼些獵物回來,也沒有往心裡去,更不曾像去年那般摳門,整日想著把吃食攢下來賣錢。事實上,胖喵今年打來的獵物基本上都端上了餐桌,一點都沒攢下來。
周家阿奶考慮一下,點頭道:「也行,左右咱們家如今不缺錢了,沒的在吃食方面這般苛刻的。」
這話讓三囡格外感動,其他人也就罷了,至少三囡幹活的一切動力都來自於美食,只要有好吃的,她就心滿意足了。
可惜,像三囡這種容易滿足的到底還在少數。
就在算完這一個月進項的當夜,周家大伯娘又忍不住了:「他爹,阿娘就沒說給咱們分些銀子?賺了那麼多呢!」
四百兩銀子啊!要知道,多少人家連十兩現銀都拿不出來,可周家阿奶那頭卻有四百兩銀子,這還不算之前家裡賣五彩粽子賺來的錢。這麼多錢,不求都分開,起碼也要漏些出來罷?
大伯娘覺得她不貪心,給個十兩二十兩就好了。到時候,她拿些回去還給娘家,畢竟先前為了湊給周大囡的嫁妝,娘家那頭是既出力又出錢的,她當時是沒覺得甚麼,事後越想越後悔,整日裡苦思冥想試圖修復跟娘家的關係。
另外,周大囡那頭也是大麻煩,因著這些日子不用放鵝了,秋收又在眼前,大伯娘時不時的就要去地頭上看看情況,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卻是難免會碰上幾次。要是當時周圍有人也罷,一旦被周大囡單獨堵到,被奚落都是輕的,只怕她又提起嫁妝不夠數。
還是那句話,手頭上有銀子才有底氣。更不提,這些銀子原就有大房的份兒。
偏生,周家大伯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家裡缺啥了?新衣裳、新鞋子都有,芸芸更是每天變著法子給家裡做好吃的,魚啊肉啊,少了哪樣?」
「話不是這麼說的,手裡捏著銀子,萬一回頭缺了啥,也方便些。」
「你缺啥了?」周家大伯一臉的狐疑,仔細思量了一番後,仍是不得要領,只追問道,「說啊,你到底缺啥了?正好,離秋收還有幾日,明個兒我去鎮上給你捎回來。」
缺啥?缺銀子!!
大伯娘一臉的憋屈,她倒不懷疑自家男人是在故意氣她,畢竟多年夫妻了,哪能不瞭解他的性子。可有些話真的說不出口,她總不能說當初為了讓周大囡閉嘴,特地跑回娘家威脅了一番?真要這麼做的話,遷出蘿蔔帶出泥,還能有活路?
「咋了?這不是正好家裡賺了錢,你要缺啥就直說。要吃要喝要穿要用,都成啊,阿娘又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還是你想要芸芸做衣裳的料子?」
周家男人對自家婆娘、孩子都極好,哪怕先前倆口子之前鬧過一些不愉快,可事情過了也就過了,反正周家大伯是半點兒都沒記氣。眼見自家婆娘不開口,還道是不好意思,又想起大山媳婦拿周芸芸做衣裳的邊角料縫自個兒衣服上,登時恍然大悟。
「成了,回頭我跟阿娘提一下,左右家裡也不差錢,索性買點兒好料子讓家裡人高興高興。」
細棉布是比土布貴多了,可跟周家這個月的進項一比,卻是完全不算啥。周家大伯在心裡記下這事兒,決定明個兒就去買料子。
見他這般,大伯娘是愈發悲涼了。
有道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大伯娘只覺得自己比啞巴還慘。在沉默了片刻後,她終是忍不住了:「阿娘這麼做是不是不大公道?」
「啥?」
「我是說,咱們跟二房一樣都出了四個人,我和二弟妹素日在家裡也是一刻不停的幹活。可三房呢?三弟是不錯,可大金卻沒幹啥,還有芸芸,她是變著法子做了飯,可除了做飯之外,她還干了啥?」
周家大伯猛地沉下臉來。
大伯娘在心裡暗叫不妙,可話已出口,還能收回來不成?只能接著嘴硬道:「我還說錯了不成?活兒幹得少,好處沒少拿。我也不提人丁了,就說這回賣薯塔,青山鎮離得最近,結果三弟賺的錢是最少的,多省力呢!」
儘管是兵分五路,可事實上各個攤位賺的錢是完全不同的。賺得最多的是去縣城的兩路,賺得最少的則是負責青山鎮的周家阿爹和阿奶。
這也是沒法子,一個是縣城本身人口極多,相當於青山鎮的十倍以上,另一個原因則是最早薯塔就是在青山鎮賣的,賣了十天後,才有了其他四路。也因此,青山鎮算是最早吃膩味兒的。
站在大伯娘的角度來看,自家簡直吃盡了虧。
可惜,周家大伯完全不這麼想。
「動動你的豬腦子!薯塔的法子是誰想出來的?是芸芸!那些個薯塔機是誰鼓搗出來的?是大金!」
「你以為你干了啥?不就是賣力氣嗎?這年頭,最不值錢的就是力氣!人家麥客在大太陽底下暴曬一天割麥子也不過拿三十文錢,你真就覺得你男人我和你倆兒子的力氣那般值錢?做夢!」
「沒有芸芸的金點子,沒有大金鼓搗出來的機子,哪個能賺那麼多錢?你不偷著樂呢,還覺得自己吃了虧?不單是今個兒這一遭,先前端午那會兒,五彩粽子不也是芸芸弄出來的?對,你是出了力氣,那值幾個錢?」
「還有,從去年秋日裡胖喵來咱們家後,咱們吃了多少肉?你咋不算算這個?三房人少,那是他們的錯嗎?你當我三弟不想多生幾個兒子?你當芸芸和大金樂意沒娘?你這個當大伯娘的,不說多疼惜他們一點兒,還覺得自己吃了虧?」
周家大伯也是氣狠了,要不是顧忌到這會兒已是夜裡,生怕家裡其他人聽到,他只恨不得噴死眼前這傻婆娘。
見他這般,大伯娘也是嚇到了,夫妻近二十年,儘管不敢說完全沒紅過臉,可這種架勢她還真沒見過。印象中上回為了周大囡那事兒,已經鬧得不愉快了,可饒是如此,也不過是甩袖離開不理會她。
「不是的……他爹,我錯了,我這不是替你和兒子們覺得虧嗎?」大伯娘又驚又怕還帶著滿滿的委屈,說到底她做這些也不是為了旁人,怎麼就各個都不體諒她呢?
「得了罷,我和兒子才沒覺得吃虧。」周家大伯忽的皺了皺頭,略有些狐疑的打量著她。
這本也沒啥,卻是結結實實把大伯娘唬住了。人呀,就不能幹虧心事兒,要不然旁人一記無心的眼神就能把你嚇到。就大伯娘而言,她如今既怕周大囡把往事抖漏出去,又怕娘家那頭記恨她,更怕周大囡再度上門要挾。
「咋、咋了?」
偏生這一回,周家大伯甚麼都沒說,便自顧自的脫衣躺下,權當沒瞧見自家婆娘那驚慌失措的神情。
當然,說真的沒瞧見壓根就不可能,只是很多時候周家大伯懶得過問太多。外來的媳婦兒會有小心思也屬正常,他盤算著,指不定是自家婆娘覺得薯塔的買賣極好,眼紅了,打算接濟或者乾脆讓她娘家人也一道兒做這買賣。
可惜,這是白日做夢。
這事兒也不是完全沒有影響,次日一早,周家大伯就喚了大山過來仔細叮囑,講明了這買賣是屬於周家的,叫他看著點兒婆娘,萬萬不能透露家裡的事情。
大山被自家阿爹唬了好大一跳,回頭還真就將原話帶到了。虧的大山媳婦兒完全不在意,只是格外好奇的問了兩句:「咋突然說這個?我是你婆娘,不替你考慮還能想著誰?……娘家?我都嫁出去了,還管娘家作甚?對了,我去年跟阿娘提過,叫二山娶我娘家妹子,你說阿娘會不會答應?」
瞅著這婆娘就不像是個會惦記娘家的,大山就放心了。至於旁的,因著他也不大清楚,只含糊的應付過去,叫她回頭自個兒問清楚。
而這這個過程中,周芸芸全然被蒙在鼓裡,傻甜白的跟三囡商量往雞蛋灌餅裡摻炸肉條、土豆絲是個啥味兒。
其實,她就是饞雞肉捲了,這個沒啥好創新的,鎮上就有賣雞蛋灌餅,也有肉夾饃,只是沒人跟她似的將雞蛋灌餅跟肉夾饃合併在一起。周家阿奶來瞧了一回,就不感興趣的走人了,倒是三囡極有興致的陪著周芸芸研發新菜式,又吃又玩的可開心了。
說話間,就到了秋收。
在前一日,周家阿奶特地去尋了周芸芸,說了一個事兒。
有人提出要買周家的薯塔機。
面對家裡其他人,周家阿奶興許還會隱瞞一二,可面對周芸芸卻是如同竹筒倒豆一般,全說了出來:「好乖乖,其實咱們家這薯塔最近這段日子沒有先前賣的好了,尤其青山鎮,大概是該嘗鮮的都嘗過了,剩下的就算饞,手頭沒錢又有啥用呢?縣城那頭情況略好一些,不過我瞅著也沒多少日子了。最晚月底,估計這買賣就只剩下辛苦錢了。」
旋風薯塔充其量也就勝在造型新穎上,真要說有多好吃也未必,畢竟原料就是土豆、紅薯一類。就拿烤紅薯來說,好吃是挺好吃的,哪個會每天吃呢?正如周芸芸先前預料的那般,新鮮勁兒一過,這買賣鐵定會一落千丈的。
其實周家阿奶也有想過,要不乾脆等秋收以後再去賣,到時候人人手頭上都有餘錢餘糧了,應該還能賺一筆。
不想,周芸芸斷然拒絕:「阿奶,就跟早先咱們商量好的那般,一旦有人要買薯塔機,就高價賣出去狠狠撈一筆。咱們做人不能太貪心,再說如今是生意好,等往後生意不好了,難不成還全家一起出動?別介,見好就收罷。」
還有一句話周芸芸沒說出來,那就是真想要賺錢,回頭她再想個點子唄。反正她已經看明白了,就要找那種瞧著新鮮還不容易被仿冒的點心,最好就是她自個兒不用受累的……
聽周芸芸這麼一說,原先還略有些猶豫的周家阿奶當即就做出了決定:「嗯,賣!」
「真要賣的話,索性跟賣家商量好。比如說,每個鎮上就賣一個,回頭買了咱們機子的人也不能去其他地方做這買賣。縣城就倆好了,正好跟先前一樣,城東城西各一個。」
這話一出,周家阿奶登時跟看稀罕似的盯著周芸芸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周芸芸一臉的莫名其妙。
「好乖乖,我看那魚祖宗就是能耐!瞧瞧,這才多少日子,你就聰明了不少,這樣的法子也能想出來……嗯,小地方賣一個,大地方賣倆,這樣我還能多添兩成價!」
周芸芸一臉糾結的望著周家阿奶,好話是好話,可她聽著怎麼就那麼不對味兒呢?
甭管周芸芸是個甚麼心情,反正阿奶的心情好極了。明明秋收就在眼前,她愣是早出晚歸的,完全不理會地裡的事情。好在周家大伯還是很靠譜的,領著家裡的男男女女下地幹活,只留了周芸芸和三囡在家。
大伯娘又不樂意了,在她看來,三囡也就罷了,畢竟年歲太小,加上家裡的牲口家禽也確實要喂,可周芸芸留下作甚?做飯甚麼的,三囡也行的,起碼煮飯烙餅是絕對沒問題的,至於味道就不用太期待了。
可惜,這一回大伯娘愣是不敢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只能憋屈的跟著眾人下地收割。
秋收是真的極辛苦,儘管周芸芸本人完全沒體會過,可想想就知曉那是啥滋味了。尤其這幾日,也不知曉該說好還是不好,烈日當空照,倒不用怕下雨了,可就這天氣,哪怕啥也不幹的待上半日,就能曬脫一層皮,更別提還要彎腰弓背辛苦收割了。
因著趕時間,周芸芸和三囡是分開給家裡人送吃食的。正好周芸芸想要幾條魚,三囡則是順道將大花它們喚回家,所以每回都是周芸芸去離家近的那兩畝開春剛買的水田,而三囡則是去村頭的田里。
一個沒忍住,大伯娘就跟在一道兒幹活的二伯娘嘀咕起來:「瞧瞧,我就說芸芸精明罷?每回都是三囡跑遠路給咱們送飯菜。」
二伯娘奇怪的瞅了她一眼,格外茫然的道:「這跟精明啥關係?不是她倆自個兒商量的嗎?」
「不然呢?她為啥不自個兒給咱們送飯菜?每回都欺負你家三囡人小好騙。」
聽得這話,二伯娘更奇怪了:「三囡好騙?賊精賊精的丫頭片子,大嫂你說她好騙?我猜是她又敲竹槓了,昨個兒我就看到她拿了一碗香酥小魚乾坐門檻上吃。」
見弟媳這般不開竅,大伯娘好生心累。其實她也明白,以周芸芸的性子真幹不出欺負三囡的事兒來,況且就算真的欺負了又咋樣?每回都是三囡自個兒要往周芸芸跟前湊,就算真被欺負了,那也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眼瞅著跟弟媳無法溝通,大伯娘索性閉嘴埋頭幹活。
結果,收割外加脫好粒就花了十天工夫。等將水稻都運回周家後,這麼一打量,所有人都驚住了。
先前邊收割邊脫粒,再加上全家都在忙碌,實在是沒人會細看收成。哪怕大家都知曉後買的那兩畝水田看著收成就比其他田好,可到底沒有一個直觀的對比,所謂的好,能有多好也說不準。
結果,等所有的稻子都收上來了,堆在周家大院裡這麼一瞧……
村裡那三畝水田的收成跟後買的兩畝水田瞅著居然沒差多少。再仔細一盤算,應該是村裡那三畝水田收成比去年少了兩三成,而後買的那兩畝水田則反而增產了兩成左右。
這下,周家大伯坐不住了,急急的尋到周芸芸:「芸芸,你先前知不知道稻田養魚會增產那麼多?」
說真的,周芸芸不知道。
你不能指望一個光看紀錄片的人對細節瞭解的那麼深入,她倒是記得當時那紀錄片說了稻田養魚是雙贏的局面,可具體增產幾成,她真心不清楚。再一個,上輩子的畝產跟這輩子是完全不同的,雜交水稻的威名可不是如今這沒進化的水稻可以比的。
因此,周芸芸只老老實實道:「我只是想吃魚,琢磨著水田跟水塘看起來也沒差啊,這才要養魚的。種田的事情我不清楚。」
虧得原主從未真正下過田,因此周芸芸說這話除了會讓大伯娘心裡酸一下外,其他人都能坦然接受。
只是,周家大伯在接受的同時又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只道:「明年咱們把所有的水田都養上魚,還要多多的買水田!」
「買買,想買啥就買啥!」正說著呢,周家阿奶就從外頭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
瞅了一眼堆成小山般高的稻子,周家阿奶極是淡然的道:「趕緊把稻子曬乾了好脫殼,再把我去年攢的陳糧賣了。對了,回頭老大你帶人把後院的糧倉給我修修,之前那豬圈、雞圈還有拆房,全給我拆了重建,我要全蓋成糧倉。」
不等周家大伯開口,阿奶又道:「先賣陳糧再蓋糧倉,回頭再給我收些糯米回來,還有大米、細白面也要。土豆紅薯就不用再收了,咱們家往後就不賣薯塔了。」
要說聽了先前那話,周家人只是心疼自己又要幹活了,那麼聽後後來那話,卻是齊刷刷呆住了。
當然,這裡頭並不包括周芸芸和三囡,這倆一見到阿奶回來了,就立馬腳底抹油溜出了堂屋,壓根就沒打算理會之後的事情。
沒人會在意倆丫頭溜躂到哪裡去了,只因都被周家阿奶這話給嚇住了。旋風薯塔的買賣之前做得太好了,哪怕前些日子略有些降溫,可底子還在,再降也有錢賺呢。
周家大伯只結結巴巴的開口:「阿娘,為啥咱們不做那買賣了?」
「我把機子賣掉了,高價賣的。正好前陣子大傢伙都累壞了,我就琢磨著等秋收以後乾脆好生歇歇,就不打算折騰你們了。對了,等忙完地裡的事兒,趕緊把二山、二河的親事辦一辦。都是大小伙子了,咱們家也不差錢,沒的還打光棍的。」周家阿奶這就不是跟人商量,而是簡單粗暴的將決定告知眾人。
雖說這決定來得突然,可既然都成事實了,不這樣還能咋樣?
在短暫的愣神後,周家上下很快就恢復過來了,反正阿奶說啥就是啥罷,先前那麼多年都聽她的也都過來了,還是越過越好的那種,那往後也接著聽她唄。
很快,其他人就該幹啥幹啥去了,畢竟將稻子收上來僅僅是第一步,接下來還要曬乾、脫殼,哪怕這些都完成了,旱地裡還有幾畝小麥等著收呢,沒小半月壓根就沒想閒下來。
這麼一想,小輩兒們倒是樂呵起來了,跟年長之人不同,他們雖也勤快卻並未遭受過甚麼磨難,自沒有那種緊迫感。一聽說只要秋收完了就能好生歇一歇,各個都樂得跟甚麼似的,哪怕接下來的活兒還很繁重,也依然阻擋不了他們瞎樂呵。
說真的,周芸芸也很開心。
別看大伯娘總愛嘀咕周芸芸不幹活,可事實上她還真就沒少幹活。
不單要煮全家的飯菜,因著擔心家裡人會中暑,她每天都要燒兩大鍋的綠豆湯,清熱解毒止渴消暑,怎麼看都比涼白開要好,當然也更麻煩。再有就是撿雞蛋、洗衣裳之類的。活兒倒也不重,卻是繁瑣得要命。
如今聽說家裡人不出去做買賣了,等於就是很多事情都能交出去了,周芸芸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再勤快的人也希望能鬆快鬆快,整日裡繃著一根弦怎會好受?她還不如天天陪著魚祖宗得了。
見周芸芸又恢復了往日裡在太平缸旁發呆的模樣,周家上下多半都是一笑了之的,然而他們卻忘了一件事兒,周芸芸這人閒不得,一閒鐵定要出事。
好在之前旋風薯塔一事造成了太過於深遠的影響,周芸芸並不貪財,再說賺來的錢也沒落到她手裡,所以她並不曾直觀的感受到好處,反而深刻的記得那十來天胳膊快斷掉的感覺。
真的是印象深刻,終生難以忘懷。
於是,當她再度盤算起好吃好喝的時,就會先思考一個問題,不是能否賺錢,而是能否教會家裡人。
難度是必須要有的,不然回頭被人一看就學去了,那還玩甚麼?可也不能太過於難的,不然就跟旋風薯塔似的,那純粹就是自個兒給自個兒尋麻煩。頂好是那種有技巧的,不點破學不會,但只要一對一指導就能領悟的。或者這樣也行,分步驟來,一人學一部分,保準外人抓瞎。
這麼一來,可選擇的餘地就小多了,不過也並非完全沒有。
周芸芸琢磨了兩天,掐著點兒看著所有活兒都幹完了,拽著三囡幫她打下手,忙了整整一天,終於趕在晚飯前,給每個人送上了一大海碗份量十足品種俱全的麻辣燙。

第53章

麻辣燙這玩意兒,本身就屬於香飄十里的,是那種聞著味兒就能流口水的,等到真的開動了更是越吃越停不下來。
在此之前,周家人並沒有吃過麻辣燙,不過聞著這味兒,再瞅著裡頭切了好多的大裡脊肉和肥瘦相間的三線肉,當下連問都不問,忙不得的接過來先開吃了。
當然,麻辣燙裡不單只有這些,事實上周芸芸把她能尋到的配菜全給添進去了。
肉來自於胖喵所捕獲的獵物,因著最近天氣炎熱,加上家裡人也沒心情做燻肉、臘肉,那些肉根本就放不長,周芸芸索性將所有肉都切了,管它是野雞還是野兔,先吃再說。
蔬菜也不少,青菜、白菜、空心菜是最基本的,先前周芸芸閒得慌還發了不少豆芽,一開始特別小心翼翼,結果阿奶瞧了一眼壓根就沒當一回事兒,再一問,這兒的人們多半也會發豆芽,不稀罕。除此之外,還有之前積攢的各色菌菇,全給切成幾塊丟進去煮。另外,像絲瓜、冬瓜、土豆之類的也沒少。
考慮到自家人的特性,周芸芸特地在每個大海碗裡都擱上了不少的肉,且故意擺在明面上。果不其然,一瞧這架勢,全家都兩眼放光,就連先前在灶間啃了個烤紅薯的三囡也埋頭狂吃起來。
周家人本就不挑嘴,再加上周芸芸特地熬了半天的湯底極為入味,哪怕味道再寡淡的蔬菜,這麼過了一遍,那滋味也絕了。
考慮到家裡人都是大胃王,周芸芸擔心他們吃不飽,又蒸了些餅子,全是貼在湯鍋邊沿的,湯底的味兒全進去了,莫說還有麻辣燙佐味兒,哪怕單吃也是一道美味。
只一會兒工夫,連麻辣燙帶餅子就被一掃而空了。
「吃飽了嗎?沒吃飽再煮點兒?」周芸芸吃得比他們都少,她和三囡加一塊兒都不及他們任何一人。她的估算倒是挺準的,在問了這個問題後,所有人都搖著頭表示略有些吃撐。
實在是太好吃了,又辣又麻的,湯裡頭肉多油多,哪怕周家先前伙食也不錯,卻完全不能同今個兒相提並論。
怎麼說呢?甭管炒菜有多好吃,都抵不上今個兒這餐來得痛快!
見大家都吃飽了,周芸芸露出迷之微笑:「吃飽喝足,那咱們就來說正事兒。阿奶你說,這麻辣燙能賺錢不?」
周家阿奶微微一怔:「麻辣燙?賺錢?好乖乖你的意思是將這個賣給旁人?這想法倒是不錯,可這陣勢估計小不了,難不成咱們家還要盤個鋪子做買賣?」
身為莊稼把式,周家阿奶雖時常趁著農閒時往鎮上跑,可到底沒想過要留在鎮上過日子,對她來說楊樹村才是家。以往擺個小攤子倒是無妨,可麻辣燙這玩意兒一看就麻煩得很,賣的話,又要大鍋子又要碗筷的,指不定還要桌椅。就算肯定能賺錢,這陣勢也太大了。
「哪裡就用盤鋪子了?回頭支個小攤兒就成了,先前我趕場子時還看到人家賣豆腐腦、小餛鈍呢。」
周芸芸倒是不反對家裡盤個鋪子,問題是按著她的計劃,真要盤鋪子一個絕對不夠。她本就是打算依著先前賣旋風薯塔的模式,每個鎮上支一個攤子,縣城則是倆。正好八月初開始,賣到過年都沒問題。
至於具體的售賣模式,周芸芸決定照搬上輩子,弄個半人高的大鐵鍋,或者是乾脆做成長方形的,裡頭隔出兩個九宮格,也就是一鍋能同時煮十八份麻辣燙,當然還要戳幾個小孔方便湯底流通,再弄些竹筐子將各色配菜分裝好。到時候,想吃啥就放啥,保準賺錢。
將自己的想法用盡可能簡潔的語言講了出來,周芸芸一臉的淡定:「咱們家蔬菜、肉都不少,今個兒這配菜還不全,回頭再能出肉丸、魚丸、蟹丸……對了,還可以弄各種豆腐、腐竹、年糕之類的。」
麻辣燙的配菜並無規定,少則十幾樣,多則幾十樣乃至上百樣。周芸芸上輩子就參加過不少的美食街,曾經就見過一個號稱最全麻辣燙的攤子,上頭光是各種丸子就有五十來種,蔬菜全的幾乎能成為教科書,海鮮也極多,全部加一起兩百種都打不住。
因著條件有限,周家是絕無可能做得那麼完美的,可這年頭的競爭力也小啊!
再有就是周芸芸配的湯底,其實真心說不上是啥秘方,擱在前世只要隨便一百度「麻辣燙湯底配方」,絕對能出來好幾十萬條信息。當然,真正家傳的秘方是絕對搜不到的,可尋幾個大眾化的湯底配方卻是容易得很。
還有各色蘸料配方她也記得,不說完全複製,起碼能模仿個七八成相像。
其實說白了,麻辣燙的技術難度非常之低,唯一麻煩的就是湯底和蘸料配方,若能解決這倆麻煩,旁的一切都不成問題。
……就是會非常的辛苦。
作為周芸芸思量需多久才想出來的賺錢好法子,除了好吃和能賺錢,最重要的就是讓周芸芸本人解脫。雖說熬湯底底料也極為麻煩,卻只能算是枯燥乏味,稱不上有多辛苦。蘸料也是如此,難的是配方而非製作。
周家阿奶雖不大清楚周芸芸那點兒小心思,可放在眼前的賺錢機會放棄了豈不是太可惜?不過,她多少還是有點兒顧慮的。
「那到時候咱們家得準備多少碗筷?還是叫他們自帶?」周家阿奶說著便重重的點了點頭,「叫他們自帶好了,還省得收拾了。」
周芸芸倒是無所謂自家準備還是食客自帶,事實上她更欣賞上輩子那些個一次性餐具,雖然有些不環保,卻勝在方便衛生。可惜,這輩子是不可能的,好在這年頭叫食客自帶碗筷的攤位還是很多的,不算稀罕。
幾句話之間,周家阿奶就已經決定接下來就幹這筆買賣,麻辣燙甚麼的,這名字好極了,簡單明瞭,叫起來也順口。
只這般,其他人都還沉浸在方纔的美食裡,一轉眼就發現好日子再度到頭了。準確的說,他們就沒好好歇過,農忙剛過,連水田的稻樁都來不及拔,又該忙活開了。
周家眾人一面想著家裡又能添進項了,一面卻忍不住為自己哀悼。想也知曉,這下忙起來沒個一兩月是不大可能消停了。
得虧周芸芸不會讀心術,要不然她一定會笑著說你們想的太甜了,甚麼一兩個月,麻辣燙跟旋風土豆可不是一個檔次的,只要湯底和蘸料的配方捂得死死的,就算做上十年依舊有人會來買。
也幸虧這個時候周家上下沒人想到這一茬,不然估計他們該很為難才是。而事實上,這會兒某倆等著娶媳婦兒的小子已經開始為難了,原本說好的等秋收一結束就開始尋摸親事的,最晚到九月間也該抱上媳婦兒了。可照如今看來,恐怕九月裡還在忙活罷?
不過,沒多久就再沒人想這些事兒了,因為周家阿奶來給他們派活計了。
既是要做麻辣燙,就要打新的鍋子,漏勺、夾子、長筷子也少不了。除此之外,為了配合大鐵鍋還得重新弄個爐灶,這些都是麻煩事兒。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東西都要五等份。
這些活兒被周家阿奶全部交給了周家大伯來做,銀子管用,東西要好,另外也得抓緊一點兒,賺錢這種事情當然是趕早不趕晚的。
然而這僅僅是最基礎的準備,因著周芸芸方才特地拽她去一旁詳細說了湯底和蘸料的方子,周家阿奶很爽快的決定,重修灶間。
重修灶間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因為周芸芸那個專屬灶間就倆灶台,完全不夠用,另一個則是為了保密。
依著周家阿奶的說法,新造好的灶間會是格外奇葩的風格,灶眼一致朝外,裡頭才是燒飯的灶台。如此一來,甭管裡頭在幹啥,只要把灶間的門一關,啥都瞧不到。最重要的是,煙還散得快,完全不用擔心被煙熏。唯一麻煩的是,如今是天氣熱還好,等大冬天雪花漫天飛的時候,在院子裡燒火絕對能感受到何為冰火兩重天。
不過,那卻是以後的事情了。
改造的事情就順勢延下去交給了周家二伯,當然其他人還是會幫忙的,不就是把牆扒個洞再砌幾個灶台嗎?累是累了點兒,卻不算難。
除了這些事情外,周家阿奶最心動的就是各色配菜的準備。
在這一點上,不得不說周芸芸做出了一個極好的示範。比如說,一小把青菜用麥稈草草一捆,就能賣兩文錢,要知道一斤青菜也就賣三文錢。同樣的還是大白菜、花菜、空心菜等等,反正都是丁點兒份量,價格卻比原價貴了好幾倍。當然,葷菜也是如此,只不過這就需要周家阿奶的配合了。
「阿奶,我先前就想做些丸子,肉丸、魚丸、蟹丸都可以,到時候拿竹籤子一戳,算四顆一串好了,咱們既能放到麻辣燙裡煮,又能零著賣,畢竟到時候說不准就有沒啥錢的人來嘗味兒呢?一串串賣也不賴。」
周家阿奶一聽這話,深覺極有道理,畢竟這年頭有錢的人少,多半人可能懷裡就踹了幾文錢,那拆開裡零賣也沒錯,說不準還能因此多賺一筆。
當然是能賺的,這不就是串串香嗎?正好回頭多帶個鍋子,等串串香在麻辣燙裡煮熟了就放到空鍋子裡,浸在湯底中,誰想要花幾個錢就能嘗到味兒。
只是,這麼一來就要做丸子了。
丸子本身是沒啥,可甭管是做魚丸還是肉丸,剁成糜子是基礎,若想要口感超彈的,則還要反覆摔打,時間長了,練成麒麟臂都不是問題。

第54章

周家阿奶沒吃過魚丸、肉丸,不過這個想像起來並不難,旁的不說,肉丸不就是獅子頭嗎?就算個頭和做法有差異,不還是那麼一回事兒嗎?至於魚丸,應該也差不多。
對此,周芸芸也沒做過多的解釋,而是親自動手給周家阿奶示範了一遍。
魚是現成有的,從水田里撈回來就養在另外兩個太平缸裡,畢竟如今周家已經打了井,留一個用來裝水儘夠用了。
周芸芸撩起袖子撈了兩條魚上來,拿到灶間用刀背將其拍暈,利索的殺魚清洗,再取下魚肉剁成魚泥擱在一個大海碗裡,小心的兌上清水、雞蛋清和薯粉,再加入早已準備好的精鹽、蔥薑汁等調味料,不停的攪拌直至黏稠。
「阿奶,咱們家還要多買幾個大面盆,我再將要兌的東西提前準備好,到時候直接倒進去就好了。」周芸芸一面攪拌一面笑著道,「這是最簡單的魚丸,我叫它清湯魚丸,回頭咱們再燉上高湯,放涼了加到裡頭,就成了高湯魚丸,味道好了價格也就更高了。」
感覺到手裡的魚泥已經很黏稠了,周芸芸將大海碗裡的魚泥全倒在了案板上,反覆的摔打:「其實,我覺得也可以拿個大木槌來捶,一樣有用,還能省點兒力氣。對了,反覆摔打或者捶打以後,做出來的魚丸才會既有嚼勁還有超彈的口感。」
周家阿奶聽得雲裡霧裡的,不過有幾個關鍵點兒還是弄明白了。
案板、菜刀、大木槌都需要重新買,再有就是面盆也少不了。除了這些外,還得找個固定的地方讓家裡人幹活,先在堂屋裡湊合一下,到時候再看具體情況來定。
等周芸芸擠好了魚丸,就著之前的麻辣燙鍋底將魚丸煮熟,請周家阿奶品嚐後,這事兒才算真正定下來。當然,除了魚丸還有肉丸,不過考慮到魚是現成就有的,而肉除了胖喵不定期獵回家的那些,還得外出購買,周家阿奶果斷決定,先賣魚丸,肉丸暫且押後。
既已經做出了決定,接下來就可以開始準備工作了。
不得不承認,周家人的行動力還是極為強悍的,不到兩天工夫,灶間就先改造好了,面對著院子的那一面牆上開了五個灶眼,當然相對應的在灶間也會出現五個灶台。
又一天,大鐵鍋等物也都被運回了周家,包括之後阿奶叫人特地趕工完成的剁肉刀以及大木槌。
東西都是上好的,看得出來做得很是精細,同時也間接表明了周家阿奶在工具上沒少費錢。鐵鍋等物先擱在堂屋角落裡,齊齊的擺成五份,到時候可以直接取走。案板、剁骨刀等物則直接分發到每個人手中。
要不怎麼說這一回周家阿奶花了不少錢呢?厚重結實的案板每人一個,鋒利泛著寒光的剁骨刀每人兩把,打磨得極為光滑完全不用擔心捶打過程中掉落木屑的大木槌也是每人兩把。再比如粗瓷大面盆,一摞一摞的買,不說其他人了,連周芸芸都被阿奶突如其來的大手筆給驚嚇到了。
驚嚇過後則是感概,周芸芸已經明白了,阿奶真的是無條件的全然信任她。
只是這份沉甸甸的信任讓周芸芸在感動的同時又有種忐忑不安,麻辣燙當然能賺錢,畢竟這是她上輩子風靡多年席捲全國的特地小吃,可因著阿奶這番信任,周芸芸愈發的認真起來。
等一切準備工作就緒,連竹籤子都特地削了一竹筐子後,周家這頭終於正式開工了。
蔬菜類準備起來容易得很,除了周家本身就有的那幾種,但凡村子裡能採買到,早先周家阿爹都挨家挨戶的買了過來。這會兒,只需要將所有的蔬菜清洗乾淨,該捆綁的就捆綁,該插竹籤子的就插竹籤子。
這些事兒都由兩位堂嫂完成。
葷菜類的略麻煩,因著麻辣燙煮得時間不會很長,所有的肉類都必須盡可能的切成薄片,最常見的也就是肉卷,再有就是肥瘦相間的三線肉。像一些豬心豬肝之類的,在這裡很難備齊,畢竟壓根就沒有專門賣這些下水的地方,只能碰巧了準備一些。
兩位伯娘負責完成所有葷菜類的準備工作。
再往下則是擠魚丸了。
這是最麻煩的事情,撈魚殺魚清洗取肉,在剁成魚泥後還要加配料,再反覆捶打。事實上,等伯娘、堂嫂們完成分配到自己頭上的任務後,堂屋這邊也才出了兩面盆的魚丸。
而那頭,三囡領著倆堂哥一親哥,也就是進學的那仨小的,負責在灶間外頭燒火。灶眼有五個,他們四個只能跑來跑去,絕不能叫灶眼熄了火。
足足忙碌了一整天,才總算將大部分配菜完成。眼瞅著天色已晚,周家阿奶當機立斷讓家裡人去歇著了,畢竟頭一天出攤也不知曉究竟是個甚麼情況,看著這一大堆的配菜,估摸著也應該夠用了。
仍是兵分五路,因著沒人會大早上吃這麼油膩的麻辣燙,周家這頭反而靜下來心,睡足加吃飽以後才趕路,到了目的地也才堪堪晌午。
原本周家阿奶的計劃,是打算從晌午一直賣到傍晚的,正好到時候自家的兩頓飯也在攤上解決了,熱乎乎油汪汪的,光是想想即將入口的好吃的,所有人都充滿了動力。
結果,事實證明,周家阿奶完全估算錯誤。
新鮮吃食本就容易引人注目,麻辣燙又是那種香味十足的,要是吃飽喝足了也就罷了,但凡略有些飢餓的人,聞著那香味都覺得飢腸轆轆。再一看,裡頭有肉有菜,油水還足,自有人忍不住上前詢問。
這會兒恰逢晌午,雖說鄉下人家除了農忙外,多半都是一天吃兩頓的,可鎮上、縣城卻並非如此,這裡的人多半都是一天三頓,要是手頭上有餘錢的,還會在下午加頓點心,在晚上加頓夜宵。
於是,在繼旋風薯塔之後,周家人再度感受到了何為客如潮來。
儘管大部分人只是為了嘗個鮮,買的都不算多,可架不住買的人多。就算只每人買一到兩樣,不到一個半時辰,原本備好的配菜就已差不多空了。
只這麼一看,人們的喜好就立刻分明了。
最受歡迎的必然是魚丸,許是因著從未見過這樣的吃食,加上魚丸本身色澤潔白柔軟晶瑩,很容易吸引食客的目光。恰好魚丸本身就是一串串賣的,很多人逛街時也沒帶上碗筷的習慣,花錢買上一串魚丸嘗鮮就是最方便不過的選擇了。
除了魚丸之外,豬肉卷和三線肉也極討喜。這個就很好理解了,人家好不容易出門嘗個鮮,難不成還吃素菜?但凡手頭上有點兒小錢的,就喜歡吃肉。
素菜因著種類比較多,像豆芽、菌菇、冬瓜這種賣得還算不錯,畢竟肉雖好吃,可也貴呢。唯獨青菜、白菜之類的,買的人比較少,剩下的也都是這幾種。
「他們不吃,咱們吃,吃光了直接回家!」見賣的差不多了,周大山直接將剩餘的菜都歸歸攏,盡數給煮了。
其實白菜的味兒雖寡淡了點兒,可過了一遍這鍋油汪汪的湯底後,滋味就完全變了,加上他們倆口子也餓了,索性埋頭大吃起來。雖說這會兒已經過了飯點,卻仍是把旁邊的攤主饞得受不了。試想想,會來出攤的本身就不可能是大富大貴的人家,一般也就在出門前往懷裡揣上幾個粗糧餑餑,如今見周家攤位這邊吃得這般痛快,偏又捨不得花錢買,只能背過身子不去看,老老實實的啃手裡的餑餑。
不單是周大山,其他四路的情況也類似,縣城和青雲鎮這三路,晌午這一頓就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這點也都自個兒吃了,就是青水鎮和青山鎮生意略差了點兒,可饒是如此,到下半晌時,也都賣光了。
還是準備不足啊!
周家阿奶一面感概一面匆匆回了家,只是她並不知曉,她的好乖乖這會兒正被人堵在家裡套話。
來的人是久違了的三奶奶,被周家阿奶坑了無數次卻依然堅信阿奶是個天上地下絕無僅有大好人的三奶奶。不過今個兒,三奶奶卻是故意挑周家阿奶不在家時,特地上門來尋周芸芸的。
但凡是楊樹村的人,都知曉周家阿奶最最寶貝的既不是大孫子也不是小孫子,而是這個排行正中的二孫女。雖說三奶奶很不理解為啥她大嫂要那麼做,不過自打上一次看到周芸芸熟練的切土豆後,就自認為看破了真相。
這會兒,她只笑瞇瞇的看著周芸芸:「芸芸啊,今個兒咋不切土豆了?對了,你們家咋變成這個樣子了?」
一開始,三奶奶只注意到站在房簷下透氣的周芸芸,等她走過來一瞧,啊喲,周家這是又做啥呢!!
「不知道,反正是阿奶叫人幹的。」周芸芸對三奶奶倒也沒啥好惡,主要是她們不熟,僅有的幾次見面也沒說上幾句話,不過倒也說不上有多討厭,只是在心裡慶幸胖喵在周家水井旁尋到了一處上好的曬太陽地方,倒是不用擔心被外人撞見了。
「哦,你阿奶喲……」三奶奶略皺了皺眉頭,似乎沒考慮好要怎麼評價她那位大嫂,想了半天索性放棄了,只道,「芸芸,最近你們家這是在幹啥呢?我咋聽說你阿奶買了不老少的東西?」
周芸芸想了想,擺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笑著答道:「伯娘、嫂子們上山打豬草去了,至於我阿奶,不知道上哪兒溜躂去了。」
這當然不是事實,打豬草的只有兩位伯娘,堂嫂們是去稻田里撈魚了……反正就是半真半假的話,至於三奶奶願不願意相信就是她自個兒的事兒了。
事實證明,周芸芸在長輩裡頭的形象是極好的,三奶奶壓根就不懷疑她這話,只一臉慈祥的笑看著她:「這麼看來還是芸芸最乖,不像我家裡那些臭小子臭丫頭們,見天的往外頭蹦躂,不到吃飯的時候就尋不到人!」
「三奶奶,你是來找我阿奶的?」周芸芸惦記著灶間裡的湯底,灶眼的火當然沒熄,三囡和仨小子一直跑來跑去的添柴禾,倒是將三奶奶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瞅著跟前乖巧的周芸芸,再瞅著不停添柴燒火的幾個小的,三奶奶的眼珠子轉了又轉,直覺告訴她,周家鐵定又有新的賺錢法子了,這一次,她一定要分一杯羹。
而周芸芸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兒,麻辣燙的配菜太多了,若說先前她還琢磨著自家人慢慢配齊,可仔細斟酌之後,她就知曉那是不可能的。既然這樣,那就尋個分包商?

第55章

周芸芸仔細盤算了一下,麻辣燙的諸多配菜裡頭,豆製品佔了素菜很大一部分,且極受歡迎。偏生,豆製品做起來雖不難,卻是既費時又費力,哪怕周家人口不算少,可照如今看來,恐怕絕對抽不出人手來做這些豆製品。
遲疑了一下,周芸芸試探的問:「三奶奶,你可會做豆腐?」
三奶奶原還想著再套問一番,乍一聽周芸芸這話,登時有些愣神,只反問道:「豆腐?芸芸是想吃豆腐嗎?嫩豆腐還是老豆腐?」
豆腐的做法早已不是秘密,等閒聰慧勤快點兒的農婦都會做,卻很少有人會做豆腐賣錢。一來,做豆腐太費工夫;二來,村裡人沒那閒錢買豆腐,去鎮上賣又太費事兒,畢竟不是誰家都跟周家似的有牛車。
當然,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還是因著做豆腐的利潤太少了,與付出完全不成正比。
試想想,費了那麼多工夫就只賺那幾個小錢?那不如去鎮上打短工省心省力呢。
見三奶奶愣住了,周芸芸又道:「要是我們家每日都收大量豆腐,三奶奶可願意做?」
這話雖聽著委婉,其實已經算是點出了關鍵。
「芸芸。」三奶奶瞥了一眼忙著生火的幾個小的,伸手將周芸芸拉遠了點兒,愁眉苦臉的道,「先前那些事兒,三奶奶也知曉自己做得不地道。可我真沒啥壞心,也不求大富大貴,就是家裡那情況真沒法子。你小叔眼看就三十了,還沒娶上媳婦兒,偏今年還又添了兩張嘴,我這心裡喲……」
三奶奶原本就不傻,聽著周芸芸這話茬,就知曉侄孫女心軟了。雖說她也不覺得一個小姑娘能想出啥好法子來,卻很清楚這是她大嫂最寶貝的心頭肉。不圖旁的,回頭幫她說幾句好話,保不準大嫂就會留給她一口湯喝。
當下,三奶奶就打起了感情牌。
不過她這話卻也沒錯,三奶奶生的孩子比周家阿奶還多,三子兩女,往下的孫輩兒更多,日子卻完全不能跟周家相比。
她那三子兩女裡頭,長子勤快又能幹,早些年卻活生生的累死在了地裡。長媳都沒等到丈夫入土,就撇下當時還在襁褓中的閨女頭也不回的跑了。
老二看著有出息實則最是自私不過,打小去鎮上給人當學徒,得了一副好手藝,卻極少回家,還將婆娘和三子一女都丟給老父母養著。這不,上個月他婆娘又生了,是一對雙胞胎兒子。
老三、老四都是閨女,前者嫁得極遠,後者又懶又饞。不過三奶奶原也沒指望閨女養老,倒也不甚在意。
唯獨最小的兒子,人最老實卻最吃虧。既要照顧二老,又要照顧侄子侄女,還要下地幹活。他的年歲只比周家阿爹小一歲,看著卻比周家大伯年紀還大,且到了這會兒還沒討上媳婦兒。
上輩子的經歷練就了周芸芸的鐵石心腸,不過若是互利互惠的選擇,她也不介意略微伸手幫襯一把。
最重要的是,早在賣旋風薯塔時,周芸芸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這個年代跟她上輩子差異太大了,自家哪怕再怎麼低調,恐怕也已經招了人眼,再任由事態繼續發展,早晚要出事。
唯一的選擇,就是拉著族人一起幹,就算到時候真被人惦記,這人多了平攤下來也不剩多少了。
思量了一會兒,周芸芸決定先把醜話說在前頭:「三奶奶,我們家的確在做小買賣,帶上你也沒關係,累雖累了點兒,一天下來賺個幾十上百文錢還是不成問題的。只是,你可曾想過,這麼一來就極容易成了活靶子。唉,我看還是算了,回頭招呼族人一起干罷。」
「別啊!」三奶奶瞪圓了眼,雙手叉腰氣勢如虹,一副捨我其誰的霸氣模樣,「活靶子就活靶子,誰怕誰!只要能賺錢,管他天王老子,敢擋道就滅了他!!!」
周芸芸明顯被震了一下。
在原主記憶裡三奶奶就是一個死皮賴臉總跟在周家阿奶身後借糧食借棉布的老賴,結果卻沒想到,三奶奶竟然還有霸氣的一面。
不過這樣也好,到時候真要招了人眼,有三奶奶在,周家反而能得一份清淨。
當下,周芸芸便讓三奶奶先回去準備準備,等天黑後,再過來跟周家阿奶商議細節。
送走了三奶奶,周芸芸趕忙回了灶間檢查她的湯底,見裡頭還是好好的,水也沒燒乾,這才徹底放下心來,慶幸虧得自己叫阿奶讓人打造了圓柱形的高湯鍋,夠深不容易燒乾。
見湯底沒問題,周芸芸只在每個高湯鍋裡添了點兒水,開始認真琢磨豆腐作坊的事情。
自然要開始做,那就不可能只做普通的嫩豆腐和老豆腐,像豆腐乾、薄百葉厚百葉、豆腐皮、腐竹、素雞、油豆腐等等,肯定都要做出來。還有就是發豆芽,要真的讓三奶奶幹這一塊了,不如將所有豆製品都交給她來做,也省得再費心了。
周芸芸一面看著湯底,一面分神琢磨著這幾個豆製品的配方,直到外頭傳來周家阿奶的聲音。
真要說起來,周家阿奶這一組是最晚將麻辣燙賣完的,可因著青山鎮離楊樹村最近,她反而是最早回家的。當然,其他人也沒有太晚歸,略遲了一兩刻鐘,也就陸續歸來了。
這會兒,周芸芸在灶間聽著阿奶的聲音,立馬開門衝她招手。阿奶當即撇下一切,大步流星的走了過來,一臉喜氣的道:「好乖乖,你咋知曉阿奶給你捎東西了?」
周芸芸愣了一下,就見周家阿奶把身後的背簍取下來,給她瞧裡頭的東西。
花布料子、花頭繩、蜜餞果子、糕點……
雜七雜八的東西堆了一背簍,看得周芸芸一臉的莫名其妙。
「哎喲我的好乖乖,阿奶也是忙糊塗了,都忘了給你過生辰了。這不,今個兒湊巧想起來了,就給你買了這些。對了,我還叫你阿爹帶了半扇豬排過來,等會兒我給你下碗豬排長壽麵!」
周芸芸完全懵了,生辰甚麼的……話說她到底是啥時候生的?
仔細思索了好半刻,周芸芸才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裡尋出了原主的生辰。說起來,她的生辰很好記,可正是因為太好記了,才愈發的沒往心裡去,也就順勢給忘卻了。
七月初七,乞巧節。
這個原本是由女兒家祈求心靈手巧的節日,在周芸芸上輩子卻被當成了情人節過。不過,甭管是哪種,她都沒過過。至於慶生,更是自打失去父母後,再不曾放在心上過。
「謝謝阿奶,其實我也給忘了。」周芸芸一臉感動的道謝,並老實承認自個兒是個缺心眼。
周家阿奶笑得一臉開懷,好一會兒才想起方才周芸芸主動喚她過來,忙將背簍順手給了一旁的三囡,叫她幫忙擱到周芸芸房裡,自個兒則走到了灶間裡頭。
這會兒,周芸芸也想起來了,三言兩語就將三奶奶來家的事兒說了一遍,又趕在阿奶暴走之前,搶先說出了自己的盤算。
周家阿奶略有些愕然的看了過來:「好乖乖你是打算讓你三奶奶給咱們家幹活?只做豆腐?」
「不單是豆腐,我還想教她一兩個自個兒琢磨出來的方子,就是不敢確定三奶奶的為人。」周芸芸並不敢太相信原主的記憶,畢竟那位可是能將胖喵當成小奶喵的神人,尤其在見識過了方纔那一面後,愈發不信任原主了。
「她人還行,就是脾氣爆了點兒,一點就炸。」周家阿奶回答得很乾脆,「你要是打算把秘方教給她也成,回頭仔細分說分說,狠狠的威脅一番就成了。她這人,吃硬不吃軟,把她揍趴下了保準不敢再亮爪子。」
人還行,脾氣爆,一點就炸,吃硬不吃軟,還要揍趴下?!
周芸芸忽的有些茫然了,聽了這些描述,她咋反而弄不明白三奶奶是啥樣的人兒了?
愣了好半晌,周芸芸實在是沒法子了,索性將難題拋給周家阿奶,只保證道:「我想出來的吃食味兒絕對好,原是想著拿新方子給她,叫她算便宜點兒賣給咱們。可怕只怕給了三奶奶後,她轉手就賣給了酒樓,到時候就算她哭著喊著求諒解,咱們家這虧也吃定了。」
「這個簡單,只威脅她要是敢把方子給人,咱們回頭就四下嚷嚷著讓所有人都知曉方子。到時候,都不用咱們動手,花錢跟她買方子的人就能活撕了她。」周家阿奶半點兒都不擔心,「就她那慫樣兒,保準被嚇死!」
見周家阿奶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周芸芸在無奈的同時,也覺得這種威脅格外的有新意,再轉念一想,便道:「那就先讓她做豆腐和發豆芽,要是沒啥問題再教方子。」
說罷,周芸芸就不再插手此事了,她完全不能跟手段老道的周家阿奶相比,更別說在面對三奶奶時,她有天然的劣勢,而阿奶卻可以仗著長嫂的身份佔盡優勢。
彼時,周家其他人也陸續歸家了,周家阿奶聽著響動就出去詢問今個兒的收穫了,周芸芸原本沒打算出去,可三囡卻一直在旁邊給她使眼色,她這才跟著出了灶間的門,湊過去問怎麼了。
三囡一面嚥著口水一面用哀求的語氣向周芸芸道:「阿姐,你給我嘗口阿奶給買的蜜餞果子好不好?我回頭拿鵝蛋跟你換!」
周芸芸啼笑皆非的看了她一眼:「那東西沒啥好的,等回頭得空了,我給你做更好吃的。」
「可我這會兒就想吃。」三囡可憐兮兮的抬眼看著周芸芸。
「那就等明個兒罷,等阿奶他們出村了,咱們幾個一道兒吃。」到底是周家阿奶特地給她捎帶來的生辰禮物,就算本身不怎麼在意,周芸芸還是沒辦法將阿奶的心意隨便送人。分享倒是無妨,左右這會兒是天氣熱得很,那些吃食鐵定放不久。
聽得這話,三囡喜得恨不得蹦起來,完全沒注意到身畔的親哥一副嫌棄至極的模樣。
次日,吃食倒是分了,結果在周芸芸不知曉的地方,大伯娘又是好一通嘀咕。這回倒不是周家阿奶對周芸芸的偏愛了,而是她覺得自家又吃了虧。可不是嗎?大房就三山一個小的,二房卻有三河和三囡倆兄妹,三房則是周芸芸和大金姐弟倆。幹活的時候大房出力最多,有好處時卻頂頂吃虧,還有比她更委屈的嗎?
偏生,這些話大伯娘還不敢對人講出來,畢竟她被周家大伯教訓也不知一兩次了,只好背著人偷偷的嘀咕幾聲,以免氣得肝肺疼。
結果還沒兩日,大伯娘就鬧肚子了。準確的說,是腸胃不適,腹瀉不止。
大伯娘左思右想,覺得問題大概是出在麻辣燙上頭。想也是,湯底那麼油汪汪的,還加了好些個麻辣醬,吃個一兩次也罷,天天吃,一天三頓的吃,哪個受得了?!
自認為想通了關節,大伯娘趁著入夜大家都在的時候,認真的跟周家阿奶建議別吃這玩意兒了,恢復以往的飯菜就成了。
所謂以往的飯菜,就是炒菜配湯加米飯或者餅子,因著周芸芸的廚藝極為不錯,就算沒有每天大魚大肉,家裡的伙食也算不錯。可問題是,單純比較下來,肯定是麻辣燙吃得更香更痛快,尤其瞧著周家眾人的神情,明顯是驚訝中帶著惱怒。
其他人還沒開口,周家大伯就先惱了:「不愛吃就別吃!」
一聽周家大伯這語氣,其他人趕緊開溜,溜得最快的就是大房的人,轉瞬間堂屋裡就只剩下了周家阿奶和大伯倆口子。
周家阿奶冷冷看了大兒媳一眼,甚麼都沒說。
大伯娘臉都白了,腿也有些發軟,顫顫巍巍的看看她男人,又瞅瞅她婆婆,結結巴巴的開口:「我、我其實就是想吃以前那飯菜……」
挑食這種事兒,關鍵得看家裡人在乎不在乎。今個兒要是周芸芸想吃口新鮮的,周家阿奶指不定就去弄了,可惜就大伯娘這德行,莫說阿奶了,她男人、她兒子都不帶慣她的。
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周家這伙食太好了,擱在楊樹村那就是頭一份的。誰家天天燉高湯喝?誰家天天吃肉吃魚?誰家不夠吃還能繼續舀的?
周家大伯滿臉厭惡的瞪著他婆娘,說出來的話就跟刀子一般冰冷鋒利:「還吃了拉肚子……你咋不說你每次都往死裡填自己?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會吃幾口菜。只你,逮著肉吃,每回都吃得撐死才算數。這會兒倒是跟我說吃多了不好,愛吃不吃!」
大伯娘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的,愣是半晌尋不到話來。其實,她很想替自己辯解一番,譬如她前段日子病過一場,譬如她每日裡要干極多的活計,再譬如太油太辣的東西吃多了真的不大好……
可惜,沒人想聽她瞎逼逼。周家阿奶瞥了她一眼後,就逕自回了屋,剩下的周家大伯也只是給了她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旋即轉身離開。
看著空蕩蕩的堂屋,大伯娘只覺得面上燥熱心底發寒。她是真沒想到全家都不給她留臉面,偏她認為自己說的全是事實,半句謊話都沒有,說那些話也是為了大家好,卻落得一個無人理會的結果,何等悲涼。
最讓大伯娘傷心的是,她不過是提了這麼一句,就算不答應好了,也不會這般甩臉子給她看罷?多大的事兒,就鬧成這般了,多糟踐人呢。
因著這事兒,周家的氣氛略有些古怪,其中又以大伯娘為甚,她總覺得全家上下都在偷偷笑話她,包括她的親生兒子。
等沒幾日,三奶奶領著倆孫女將周家訂好的的好些豆腐和豆芽送了過來,大伯娘心裡就更不舒服了。在她看來,這般好的賺錢機會,給自家人多好,平白將錢財往外人手裡塞。
虧的大伯娘不知曉,周芸芸已經打算將豆腐皮的做法教給三奶奶了,到時候賺的就不是辛苦錢,而是正經賣手藝的錢了。
做豆腐皮的做法很簡單,無非就是用濃豆漿在平底鍋裡加熱但不能煮沸,等都將表層結成皮膜後,用竹籤子或者筷子撈出來晾著。再往後,就是不斷重複這個過程,反反覆覆,極為挑戰耐心。
萬幸的是,三奶奶不愧跟周家阿奶是妯娌,就算一貫以脾氣暴躁聞名,可一想到這是能賺錢的手藝,她就啥也顧不得了,只恨不能扎根在灶間裡,不吃不喝不睡的做豆腐皮。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周家阿奶千叮嚀萬囑咐,叫她別將方子告訴旁人。她自是記住了,因此便只叫兒媳婦兒發豆芽,讓小兒子點豆腐,至於豆腐皮的活計則是被她一人全包了,保準不讓第二個人知曉。
周家阿奶沒全信她的話,只想著觀望觀望再說。
好在三奶奶沒讓周家失望,三樣配菜都會照周家所要的份量送過來,在問過周家阿奶後,她每回都會多做一些豆腐皮,叫她大孫子送到鎮上菜市口賣掉,好賴也能多賺幾個錢。
有次三奶奶家的倆孫女幫著家裡來送配菜,周芸芸瞧著明明跟自己差不多大,卻又瘦又小的倆姑娘,一時心軟就建議她們得空時上山採些可食用菌菇,采多少周家收多少,正好也省得伯娘她們既要打豬草又要采菌菇。
有時候還真別小看了這些半大孩子,她們本身家裡都有兄弟姐妹,或者堂兄弟姐妹,再不然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們也有不少。這要是春耕秋收的時候,所有人都要下地幹活,連小孩都不例外,可這會兒卻是農閒時,一個個閒的發慌,一聽說周家這頭能賺幾個零嘴錢,索性一股腦的跑過來。周芸芸來者不拒,左右他們要是沒採回自己想要的東西,也不需要給錢。
不曾想,這些半大孩子真能耐,見菌菇沒了就順手拾了一堆的柴禾過來,再不然就是打了好些個豬草,還有摘野果子來的,只問周芸芸要不要,反正都是賤賣,一兩文錢能換一堆。
周芸芸瞅著家裡越來越忙活,索性跟他們具體商議了價格,包括采菌菇、打豬草、拾柴禾、摘野果各能多少錢,正好讓兩位伯娘從繁重的家務活裡脫身,繼續擠魚丸去。
只是這麼一來,配菜是越做越多了,原本用來當工作間用的堂屋也愈發擁擠了,考慮到自家人每天早晚都要在堂屋吃飯,周家阿奶大手一揮,把二山、二河的新房給徵用了。
很難描述二山、二河聽到周家阿奶這話後的神情,總之就是震驚中混合著茫然,茫然中透著一股子不敢置信,之後更是眼含熱淚的望著新房方向。
不捨得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要把新房徵用多久?說好的秋收過後給說親時,九月就成親的,可如今怕是要忙活到十月去罷?或者更晚一些,十一月?還是年前?問題是,從來沒聽說有人趕在臘月裡成親的,萬一真的忙活到了年前,他們今年恐怕娶不上媳婦兒了。
然而,沒人敢反抗周家阿奶。
一聲令下,兩張長條桌子首先搬了家,再就是案板、粗瓷盆子等東西。正好,兩個房間一間用來打魚丸,另一間則用來做素菜和幾樣簡單的葷菜。
等都搬妥當了,周家阿奶看著盡然有序的兩個工作間,一臉的自得:「得虧我之前叫人蓋了這兩間房,要不然可咋辦啊!」
二山、二河皆一臉的欲哭無淚,如今輪到他們不知曉該咋辦了!媳婦兒喲,今年說不准真的娶不上媳婦兒了!!!!!!!
不提悲憤欲絕的這倆人,周家其他人倒是過得不錯。尤其半月之後,周家阿奶就一咬牙索性又買了四輛牛車,加上原先那一輛,正好每組都能分到。
牛車買回來時,已經過了掌燈時分,村裡人素來歇得早倒是沒發覺。可等次日一早,周家人出門做買賣時,一溜兒五輛牛車浩浩蕩蕩的從村裡穿過往外頭走,嚇呆了所有過路的村人。
楊樹村第一富戶擁有著上百畝田產的張家,也不過才一輛牛車,周家居然有五輛!!!
村人們被震住了,不過其實也是他們誤解了,畢竟周家是真有需要才買了這些牛車。而張家,儘管以他們的財力輕輕鬆鬆就能買下十輛牛車,可完全沒必要呢,畢竟張家的田產都是賃出去讓佃農種的,要那麼多牛車作甚?唯一的一輛還是張老爹的心肝寶貝兒,每次趕場子都會順道兒捎上幾個村人,算是賺點兒零花,旁的時候,牛都是閒著的。
可惜,村裡人不知曉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只紛紛驚歎周家太有錢了。
這麼一驚歎,難免就引起了周家族人的注意。
在這年頭,族親也是很關鍵的一環,尤其周家阿爺雖沒了,卻還有倆親弟弟在,可二奶奶面皮沒三奶奶厚,只敢跟在後頭撿點兒小便宜,讓她衝鋒陷陣那是絕無可能的。不過,在聽聞了周家發大財後,二奶奶還是想出了點兒眉目來,譬如最近好久沒見到老三家的了。
……
當天傍晚,三囡照例去河邊叫她的寶貝鵝們回家,結果卻是一臉驚悚的跑回了家,身後跟著一群嘎嘎叫的鵝們。這不知情的人還道是三囡被鵝欺負了呢,畢竟以大花為首的鵝群素日裡也沒少欺負人。
遠遠得瞧著這一幕,周芸芸只覺得納罕不已,直到三囡跑進了院子便問道:「你這是幹啥呢?總不能是在村子裡碰上周大囡了?」
「比周大囡可怕多了!!」三囡喘著粗氣道,「我看到三奶奶快把二奶奶打死了!」
「……」
「真的呀!三奶奶拿著一根老粗老粗的木棍子追著二奶奶打,從田埂上追到了地裡,又追到了河邊,最後一棍子把二奶奶打到河裡去了。」
「……」
「阿姐,你說三奶奶素日裡不是挺好一人嗎?見誰都是笑瞇瞇的,上回還拿了個白煮蛋請我吃,她咋突然變得那麼凶了?」三囡一臉的驚魂未定,雖說自家阿奶脾氣也壞,打小就沒少凶她,可打人這種事情,尤其是拿著大棒子把人打得頭破血流這種事兒,沒經歷過的人還真無法想像。
反正三囡是漲見識了。
周芸芸沉默再沉默,忍不住開始思考,總不能是二奶奶想搶三奶奶的財路罷?
事實證明,周芸芸還真就猜對了。
有道是,斷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反正照三奶奶的表現來看,她近乎完美的詮釋了這句話。尤其等周芸芸看著被抬著進周家大院的二奶奶時,油然而生一股子智商方面的優越感。
簡直慘絕人寰。
很明顯,三囡不適合說書,就算周芸芸沒親眼瞧見當時的情形,單看二奶奶那傷勢,就知曉現場一定無比慘烈。
不過,在真正面對二奶奶時,周芸芸卻只揚著頭衝著二山二河的新房扯了一嗓子:「大伯娘、二伯娘,二奶奶來家了!」

第56章

隨著周芸芸的一聲喚,大伯娘和二伯娘很快就從屋裡出來了,興許是因著她們方才正忙著跟魚丸較勁兒,這會兒出來時,正好一人雙手揮著剁肉刀,另一人則舉著木槌子。
院子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二奶奶原就連驚帶嚇還添傷的,冷不丁的看到這一幕,許是想到了甚麼,直接就兩眼一翻昏厥過去。
抬著二奶奶過來的幾人都是她的兒孫,見了這番情形,皆面面相覷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這時,周家大伯娘開口道:「青天白日的,這是幹啥?欺負咱們家男丁都出門了?」
周家二伯娘也不甘示弱:「怕是拿咱們當軟柿子捏,來訛錢的罷?冤有頭債有主,誰打的就找誰去啊!就算阿娘不在家,咱們也不是好惹的!」
的確不好惹,旁的不論,至少三囡已經變了臉色,瞇著眼睛來回看著眼前這幫人,她身畔的鵝群以大花為首,一個個伸長脖頸瞪圓眼睛,一副隨時隨地衝鋒陷陣的可怕模樣。
就連周芸芸這會兒看似面色平靜,眼神就時不時的瞥向另一邊的水井方向,從她這個角度看去,正好看到胖喵露出了一小塊頭皮。
興許是周家這副陣勢嚇到了二奶奶的兒孫們,有好半晌他們皆不曾開口,只互相看來看去,似乎在用眼神決定誰先出頭。偏生,他們這頭還未做出決定來,那頭院子外遠遠的傳來一陣咋呼聲:「該死的老虔婆!有種衝著我來啊!!」
三奶奶姍姍來遲。
周芸芸登時長出了一口氣,哪怕知曉二奶奶家其實也幹不出甚麼太喪心病狂的事情,可乍然遇到被這麼一群人堵門的事情,尤其周家阿奶還不在,她多少還是有些心慌的。幸好,凶神來了。
一聽到三奶奶的聲音傳來,二奶奶那幫子兒孫一反方才猶豫不決的神情,轉身麻溜兒的四下逃竄。院門是不能去的,可這不是可以翻柵欄嗎?周家沿著大院圍了一圈半人高的柵欄,不過這些人都是成年男子,翻個柵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啊!」
「啊啊啊!!」
慘烈的叫聲此起彼伏,然而便是如此,也沒能讓他們停下腳步。只眨眼功夫,那幫子人就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帶著周家柵欄上荊棘尖刺跑的。
「你們咋樣?」三奶奶也跑到了跟前,飛快的掃視了一圈後,目光落到了被擱在門板上抬過來的二奶奶身上,臉色一沉,「做正事兒去罷,這個交給我!」
在周家其他人的注視下,三奶奶一個箭步上前,直接將已經暈厥過去的二奶奶頭朝下屁股朝上的扛在了肩頭,也沒給周家人開口的機會,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周芸芸愣愣的看著方纔還人擠人的院子瞬間恢復了冷清,懵了一會兒後,噗嗤一下笑出聲來:「噗……我從來不知曉,三奶奶居然還是個妙人。哈哈哈哈,二奶奶家的也不差啊!」
見周芸芸笑得開懷,原本還一臉緊張的三囡也跟著一道兒笑了起來。
大伯娘和二伯娘看著倆姑娘樂成這般,皆一臉的無奈,二伯娘也忍不住道:「我以往也不知曉,你倆這麼愛埋汰人!」
這邊方言裡的埋汰人,跟幸災樂禍的意思相似。周芸芸聽了這話,只一面樂呵著,一面想著回頭索性讓三奶奶成為總經銷商得了。哪怕往後忙不過來了,叫她自個兒想法子,正好把族裡頭的麻煩人物都推給她。
回頭,等周家阿奶歸家了,用不著周芸芸開口,兩位伯娘就將白日裡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她,包括三囡看到的那一幕,以及之後傳來的消息。
簡單的說,就是二奶奶眼紅三奶奶的財路,想著至少分一杯羹,結果卻被三奶奶追殺的頭破血流慘不忍睹,偏她還想著這樣一來興許能得了周家的同情,再不濟敲一筆診金也是好的,就有了之後的事情。當然,最終的結果比慘烈還慘烈,反正二奶奶家但凡沒跑的,都被挨個兒狠狠的收拾了一遍。
饒是知曉二奶奶最終鐵定落不到好,周家阿奶還是黑了臉。
「這沒臉沒皮的蠢貨一貫都是有好處跑在最前頭,叫她幹活就唧唧歪歪的。老三家的好歹勤快點兒,她呢?活兒不做,就會瞎嘀咕,四下挑撥,合該狠狠收拾,慣得她!」
周家阿奶恨極了,要不是這會兒實在是太晚了,就她這脾氣,指不定直接衝到村子裡揪起二奶奶就是一通胖揍。雖說就她的身份,教訓一下弟媳婦兒也沒啥,可周芸芸還是覺得這事兒周家莫插手的好,便乾脆將自己先前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樣如何?左右咱們只是想自家方便,誰來做都一樣,正好有個領頭的還省得咱們費心。」
似乎是沒想到周芸芸會這麼說,周家阿奶略有些愣神,遲疑了半晌才道:「好乖乖你說的這個咋聽著那麼耳熟呢?」
揪個領頭的管著其他人,不用費心也能做好一切甚麼的,這不就跟上頭官老爺對里長似的嗎?周家阿奶話一出口就已經悟了,只是這話在心裡轉轉是無妨,說出來到底不好聽,便趕忙描補道:「就這麼辦罷,聽好乖乖的。」
既然周家阿奶都這麼說了,周家其他人自不會有任何意見,匆匆用了一頓不知曉該算是晚飯還是夜宵的麻辣燙,扭頭就回屋歇著去了。
其他人是真沒啥心思,哪怕今個兒家裡鬧了那麼一出,因著沒親眼看到,再說也順利解決了,確實也沒啥好思量的。可周家大伯娘卻不同,許是因著心虛,亦或者心思重,回頭越想越不對勁兒,總覺得阿奶那番話意有所指。
側過臉看了一眼早已鼾聲震天的自家男人,周家大伯娘只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真心不知曉該怎麼辦。
瞎嘀咕,四下挑撥……
這些話就算不是周家阿奶故意指桑罵槐,她聽在耳裡也頗為不舒服。誠然,她知曉自己這段時日沒少在自家男人、兒子耳邊嘀嘀咕咕的,也明白先前自己有意挑撥二房站自己這邊,可她卻不認為自己有做錯的地方。
看周家阿奶就知曉了,哪怕年輕守寡,依舊在妯娌跟前一言九鼎的,連二爺爺和三爺爺見了也只低頭退開,絲毫不敢招惹這個長嫂。
再看她自個兒,別說弟媳婦兒了,她連兒媳婦兒都管不住。天天耳提命面的叮囑著,出去擺攤要仔細管著賬,留心多攢點兒私房錢,結果那死妮子倒是好,轉頭就把她給賣了,虧得只是告訴了大山,要不然就偷藏私產這一項,就足夠她吃一壺的了。還有她男人、她兒子,一個個的都不把她放在眼裡,更別說還有一個她恨不得當初沒生下來過的周大囡了!
比起家裡其他人覺得如今的日子好,她本人倒是更想回到從前。哪怕那會兒沒有好衣裳穿,沒有一日三餐大魚大肉的,可至少所有人都一樣,誰也不比誰過得好。
哪像如今,全家上下只她一個天天心肝肺揪著一道兒疼,日子是越過越沒滋味了。
胡思亂想的大半夜,周家大伯娘愣是到天邊微微亮時,才勉強闔眼睡去,結果沒一會兒就被鬧醒了,睜眼才頭昏腦漲的發覺又到了素日裡起身的時候,登時一陣氣結。
「一天天的,起得那般早作甚?以往過了農忙還能多歇會兒,這是不給人活路呢!」晚間沒睡好加上滿腹的心思,且她之前身子骨就沒養好,這會兒實在是按耐不住火氣,開口就是一通低聲咒罵。
周家大伯這會兒已經收拾妥當了,拿眼角瞥了瞥自家婆娘,沒好氣的道:「早知道你這麼糟心,老子當初才不娶你!」
撂下這句話,周家大伯頭也不回的出了屋子,才不管自家婆娘如何,左右他素來秉持婆娘不能慣的想法,愛咋咋地。只是他也不由的多想了一些,依稀記得自家婆娘以前也挺勤快賢惠的,咋如今竟變得這般糟心?
彼時,大院裡早已熱鬧起來,周家大伯只得趕緊吃了早飯,帶上自家老二急匆匆的趕著牛車出門練攤去。
坐在牛車上,周家大伯越想越不是滋味。男人嘛,就算不圖婆娘年輕貌美又賢惠,起碼最基礎的一點,別給他招惹是非呢。先前只瞅著老三家的婆娘不像話,如今看來,他婆娘也沒好到哪裡去。
「二山子,你說你娘這是咋的了?我仔細想著,好像自打李氏被休以後,她整個人就變了。咋這樣呢?」想了半天都不得要領,周家大伯也是沒了法子,索性開口問了身畔的兒子。
「沒變啊。」二山子見他老子一臉的疲憊,索性幫著趕車,只道,「阿娘不是一直這樣嗎?哪裡變了?」
「這還沒變?以往她才不會嘀嘀咕咕的說那些有的沒的,家裡的活兒不說搶著幹,起碼從來不偷懶,也不會老惦記著家裡的錢財,更不會見天的往周大囡跟前湊!我就不明白了,她是不是腦子給驢踢了?莫說閨女本就不如兒子,這都嫁出去了,還折騰這些幹啥?」
周家大伯越說越來氣,儘管他們倆口子從來都不是恩愛夫婦的典範,可起碼這近二十年來和和睦睦的,哪怕先前家裡窮也沒怎麼紅過臉,咋如今日子過得好了,反而折騰出這麼多事兒來了?
不想,二山子卻道:「是沒變。阿娘原先也不愛幹活,可有個更愛偷懶還不帶腦子的三嬸子比著,可不是顯得她還算湊合嗎?咱們家也就今年有了錢,這以往都沒錢,她惦記個啥?還有大囡,她先前就很疼大囡的,阿爹你沒擱在心上罷了。」
「這……」周家大伯愣住了,有心想要反駁,卻完全不知曉該怎麼說。
二山子可不知曉他把他爹給噎住了,只逕自道:「再說,以往我倒也幫著家裡幹活,到底不算個整人兒,咱們家七口人,吃得還不老少,可不是佔了便宜嗎?開春家裡忙活起來了,莫說我了,連阿娘、大嫂都要頂上去,幹活的人多了,吃的人倒是少了,她不樂意不是常事兒?」
周家大伯直接給氣樂了:「照你這麼說,你娘就一心只想佔便宜,一發覺沒便宜可佔了,就不樂意了?」
「本來就是。」二山子可不管這話算不算詆毀,只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她都佔了那麼多年便宜,一下子叫她吃虧,能樂意?可不就一心想著挑事兒。」
還真別說,仔細想想就是這個道理。
與其說大伯娘整個人都變了,不如說她本性暴露了更為恰當。倒不是她先前掩飾得有多好,而是身為長媳,進門第二年就生了兒子,老二家的又是個軟和性子不跟她計較,老三家的後進門卻一副死蠢的模樣,反倒是襯得她能耐起來。加上原先周家雖不愁溫飽,卻也沒多少餘錢,的確沒啥可以惦記的。
想明白之後,周家大伯就更愁了,一愁就愁了一整天,直到晚間歸家還是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樣。
周家大伯娘今個兒早間被頂了回來,左思右想總覺得不得勁兒,她倒沒有跟自家男人別苗頭的想法,只是心裡愈發委屈了,可見自家男人這副模樣,還得忍著委屈勸解。
結果,周家大伯壓根就不想聽她廢話,索性直截了當的問道:「你想不想好好過日子?」
這話一出,莫說大伯娘原就心虛,就算啥事兒都沒有,聽了這話都能被嚇出問題來,只忙不迭的道:「這是咋說的?我咋就不想好好過日子了?」
「那你到底想咋樣?覺得自家沒佔著便宜,吃了大虧?」回想著二山子那番話,周家大伯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哪裡會有人沒佔著便宜就認定自己吃了虧呢?難不成,這世間的便宜合該叫你給佔了?
不曾想,大伯娘卻道:「我哪裡就想佔便宜了?只覺得如今這般太不公道了。」
這倒是新鮮,周家大伯難得耐著性子聽她慢慢說來。
許是周家大伯這副態度讓她心裡好受了點兒,她開口道:「以往咱們家妯娌仨,甭管是做飯還是打豬草啥的,都是一房輪一天。就算那李氏愛偷懶了點兒,可輪到她時,不一樣得幹活?可如今倒好,我和二弟妹,大山家的和大河家的,就沒三房甚麼事兒!」
「芸芸呢?」周家大伯提醒道。
「小姑娘家家的能頂甚麼用?阿娘又那麼寵她,我能使喚她幹啥?就是炒個菜還要叫人幫著生火,更別說上山拾柴禾、打豬草的事兒了。再說就算她頂一個人用,咱們家和二房都出了倆人呢!」
大伯娘越說心裡越不舒服,早以前,倆兒媳婦兒尚未進門,自然是她們妯娌仨一人輪一天。等後來倆兒媳婦兒進了門,則跟著自家婆母幹活,等於就是讓她省心省力了不少。誰曾想,如今周家阿奶竟拿她們全算整人兒看,每個人身上的活兒比以往要多得太多了,還連個歇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周家大伯聽著這話心裡頭也不舒服,他兄弟姐妹四個,其實他跟二弟年歲接近,才相差兩歲,而三弟則跟小妹年歲近,差了一歲半。換句話說,他跟三弟本身就不對等,沒見他長子前年秋收後就娶親了,三弟家的長子才這麼小點兒嗎?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求絕對的公平,哪裡去尋?
思量再三,周家大伯索性下了一劑猛藥:「依你看,我回頭尋阿娘,叫她給三弟尋個婆娘如何?這樣你就能多個人分攤活計,三弟也能添幾個孩子。」
「別!」大伯娘嚇得臉色都白了,等對上了自家男人的眼神後,先前那些個沒想明白的事情,一下子猛地想通了。
是啊,三房是沒婆娘,人丁也少。可若是再娶一個進來呢?先不說對方是何品性尚不得而知,就算品性再好,回頭一開懷一生子,家裡活兒多了不少也罷,小孩子家家的既不能幹活還不能省吃喝,她圖啥啊!
「我、我……我以後不會瞎折騰了。」大伯娘支支吾吾了半晌,終還是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周家大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道:「三弟沒打算續娶,芸芸和大金小小年紀就沒了娘,我沒指望你多看顧著些,起碼給我把嘴閉上。吃虧也好,佔便宜也罷,咱們家是阿娘做主,你受得了就受著,受不了就回娘家去。再有,周大囡已經嫁出去了,她是老丁家的人,我沒冷情到不讓你們見面說話,就是你打算拿自個兒體己給她我也不管,可不准打周家的主意。」
不等大伯娘回過神來,周家大伯又道:「最後一句話,我有兒子兒媳,孫子孫女更是遲早的事兒,你再折騰,我就不客氣了。」
大伯娘很想問一句,不客氣?你想咋不客氣?
可惜,有李氏被休在前,她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蹦。再仔細想想,如今的日子是不好過,可要是再折騰下去,只怕往後日子更難捱了。
唉,熬著罷!
周家大房的是非官司,其實是瞞不住家裡人的。不過,也不知曉是不想理會,還是沒當一回事兒,周家其他人雖多半都心知肚明,卻一個個的都裝著沒事人似的,該幹啥就幹啥。
其實也沒法子,要知道很多事情都是閒出來的,不然怎麼村裡頭咋每回都在農閒時鬧出倆口子幹架或者稻草垛裡偷人的事兒?聽說過農忙時出事的嗎?從來沒有!
原因很簡單,都忙得連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了,誰還有精力鬧騰?
而周家,卻是日日過得比農忙更像農忙,尤其被大伯娘視為閒人的周芸芸。
自打那一日跟周家阿奶商定,以後但凡跟族裡人有關的事情都推給三奶奶後,回頭周芸芸就開始執行了。
先前,周芸芸都是在家裡等著村裡那幫子半大小子幫自家采蘑菇、拾柴禾、打豬草,偶爾還會來點兒野果子甚麼的,甭管是哪樣,只要看著不錯的,她都會一一按照約定的酬勞給錢。為此,周家阿奶還特地給了一大匣子的銅錢,足夠慢慢花用到來年了。
只是,在做出決定後,周芸芸就改了以往的收購方式,轉而跟三奶奶家的大孫女協商,由她負責做中人,將東西分門別類的收集起來,歸整好後再送到周家大院。周芸芸只同她一人做交易,其他半大孩子全部交由她管束。
一開始,那姑娘還有些發懵,不過等她回家跟她阿奶一學,次日一早就做得很是有模有樣了。
周芸芸不想理會背後發生了甚麼,只是瞬間覺得輕鬆了很多,於是又叮囑她,要是哪家打算賣雞鴨鵝或者要殺豬的,周家也收。
收著收著,就有些一發不可收拾了。
最早,周家麻辣燙需要用到的蔬菜,都是周家阿奶或者周家大伯挨家挨戶去村裡收的。這收起來倒是不難,畢竟賣給誰不是賣呢?與其受累趕場子蹲半天賣掉,還不如賣給周家來得省心省力。
再往後,隨著三奶奶家的大孫女膽子越練越大了,乾脆主動提出由她幫著從村子裡收東西,歸整好後統一賣給周家。
自然,周芸芸不會反對,還將一些分類的小技巧教給對方。之後,收上來的蔬菜愈發合心意了,不單都是水靈靈品質上佳的,還皆按著一定的份量用麥稈子或者干稻草捆綁好摞得整整齊齊,分門別類的用竹筐子放好,壓根就不用再花心思歸整。
除了不用費心外,周家每日裡的野果子也是不斷。許是嘗到了甜頭,對於野果子,三奶奶家拒絕收任何錢,只道左右都是順道摘來的,不費甚麼工夫。
恰好,周芸芸上輩子就極愛吃各種水果,如今瞧著日日不斷的野果子,自是很開心,同樣開心的還有三囡。
「擱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竟然有這樣的好日子。天天吃魚吃肉,野果子、糖塊也是不斷,還有每天一個大鵝蛋……阿姐你說,咱們這樣的日子是不是過得跟神仙似的?」三囡一手托著腮幫子,一手可勁兒的往嘴裡塞糖塊。
因著要做甜辣醬的緣故,周芸芸前幾日又熬了一鍋糖漿,數量不算多,卻也儘夠用了。多出來的全依著三囡的意思,切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糖塊,只是這麥芽糖吃多了粘牙不說,還容易膩味,周芸芸依舊十分想念蔗糖。
「這麼著就算是好日子了?我跟你說,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周芸芸正拿了個野果子啃著,聽了三囡的話隨口應了一句,卻正好看到七八隻雞顛顛兒的湊到柵欄前,不知曉在啄啥。頓覺稀罕的周芸芸索性邊啃著野果子邊起身走過去細瞧。
這麼一瞧,周芸芸險些沒笑噴出來:「是哪個二傻子去山上挖荊棘時,順道將葡萄籐挖回來了?」
三囡也跟著走了過來,見狀也跟著哈哈大笑:「肯定不是我,許是我三哥!阿姐你瞧,都長出小葡萄了。」
也是這葡萄籐命大,擱在旁人家挖來估計也就當柴禾燒掉了,偏周家這頭是拿來纏柵欄的,雖說條件仍不算好,可起碼日照和雨水都是充足的,竟就讓它這麼活了下來。
至於這群顛顛兒奔來的雞們,鐵定是聞著了甜香味兒。
周芸芸揪著一小段葡萄籐略一沉吟,道:「先前沒看到也罷了,既是看到了,咱們索性幫它一把,搭個葡萄架好了,保不準過些日子還能吃上葡萄呢。」
算算日子,其實這會兒就該是葡萄成熟季了,只是瞅著這籐上的葡萄,各個都丁點兒大小。周芸芸也沒抱啥希望,想著就算錯過了今年,興許明年就能碩果纍纍了,乾脆就擼起袖子,跟三囡倆人拿了堆在柴房裡用於削竹籤的竹竿子,搭起了葡萄架子。
聽著院子裡的動靜,二伯娘就著屋裡的窗子往外瞅了一眼,回頭就笑道:「倆小丫頭又玩上了,不知又是鬧得哪一出。」
因著周家大伯的警告,這幾日大伯娘很是收斂了一番,聞言也只是笑了笑,並沒有接上去。偏二伯娘來了談興,一面手上的活計不停,不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
已婚的婦人能說甚麼?無非就是自家男人和孩子,再不然就提兩句媳婦兒和期待一下孫子孫女。
按說這倆人年歲相當,出身和經歷也相差無幾,該是很能說得來的,可大伯娘這些日子一直都是心神不寧的,只敷衍的應了幾聲。
二伯娘也不以為意,做了那麼多年的妯娌,誰還不知曉誰呢,就她大嫂那性子,就是個吃了丁點兒虧就不好受很久的,可人活在這世上,哪能不吃虧呢?老話還說,吃虧是福呢!
「對了,你家二山子的親事尋摸的咋樣了?有想過娘家人不曾?唉,可惜我娘家那頭,幾個大的早就嫁了都當娘了,小的又歲數太小,配三河也罷了,二河這年歲卡在中間,那頭也算是臭小子。」
大伯娘扯了扯嘴角,有心想抱怨幾句這事兒沒準不成了呢,又想到自家男人的警告,話到了嘴邊打了個轉兒,只道:「還在瞧呢,我娘家倒是有個挺合適的,我堂哥家的小閨女,模樣極好,就是不知曉阿娘咋想的。」
「模樣好啊?也是,你娘家可比我娘家那頭有錢多了,養出來的閨女自是好的。不像我那些個侄女,黑瘦黑瘦的。」
聽了這話,大伯娘心裡好受了很多,語氣也輕快了些:「那孩子模樣是真的好,圓臉盤大屁股,那眼睛喲,滴溜溜的直打轉,身子骨也好,看著就白胖白胖的。唉,也是家裡人疼惜,打小就沒下地幹過活兒,我又想著有這麼個兒媳漲面子,又琢磨著往後誰來做活兒。」
二伯娘心有慼慼然:「可不是?你說娶個黑壯的回家,活兒倒是不用愁了,可帶出去太丟份兒。要是娶個嬌滴滴的活祖宗回來,這日子也難過。」
嬌滴滴的活祖宗……
大伯娘瞬間黑了臉,方纔的好心情也不翼而飛了,偏她滿腦子都是自家男人的厲聲警告,只得將滿腹怨氣硬壓下去。
恰好此時,外頭傳來周芸芸姐倆的咋呼聲,順著聲音從窗戶看出去,就看到原先玩得正高興的姐倆這會兒正拿手擋在額頭上,往遠處看著甚麼。
院子裡,周芸芸一面學猴哥眺望,一面隨口問道:「那人是誰啊?來咱們家幹啥?」
遠處,一個包著花頭巾的婦人正快步向周家走來。因著周家附近一戶人家都沒有,周芸芸絕不可能弄錯對方的來意,可仔細瞧了瞧,她卻實在是想不起來這人是誰。
三囡也跟著看了看,嘬著手指頭想了一會兒,才道:「阿姐,好像是三奶奶家的三姑姑,先前我去河邊碰上過幾回。」
親戚多了就這點兒不好,哪怕血緣關係也不算很遠,卻時常會發生見面不相識的窘境。不過,周芸芸倒不感到尷尬,誰叫甭管是原主還是她,都不愛往外頭跑呢?加上這位三姑姑早在她出生前就嫁人了,便是逢年過節也沒碰到過,不認識太正常了。
說話間,那婦人就已經走到了周家院門口。
「芸芸、三囡,姑姑來看你們了。快來瞧瞧,我給你們帶了甚麼好吃的。」那婦人手裡挽著個竹籃子,上頭蓋了一塊靛青色的土布,笑瞇瞇的望著院子裡的姐倆。
周芸芸看了看三囡,發現她正在憋笑,登時自個兒也有些忍不住了。
一個至少有十來年不曾登門拜訪過的堂姑姑,會冷不丁的帶上好吃的來探親嗎?就算是要回娘家,也該去三奶奶家,來周家又是個甚麼道理?
唯一的解釋,就是這位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又或者,是別有用心。
依著周芸芸看來,保不準這位就是來挖牆角的,挖的還是她親娘的牆角。
說起來,周家先前那決定,別說周家族人、親朋了,連整個楊樹村都知曉得清清楚楚。周家只管向三奶奶家收東西,但凡想賣點兒啥或者想尋個賺小錢的活計,都得尋他們家做中人。要是想越過他們家直接跟周家打交道,且不說周家壓根就不會同意,單是三奶奶本人就不會放過那挖牆腳的混蛋。
「阿姐,你說三奶奶知道了會不會氣死?」三囡湊到周芸芸耳邊低聲問道,聲音裡滿滿的都是笑意。
「會不會氣死我不知道,不過我敢肯定,在氣死之前三奶奶一定會先打死她的。」周芸芸先是低聲回了一句,這才抬眼看向堂姑姑,笑道:「姑姑好,姑姑來我家有甚麼事兒?」
話音剛落,周芸芸就變了臉。
不遠處,有個身影正氣勢洶湧的殺了過來,都不用細看,單是那股子捨我其誰的氣勢,就已經顯露了來人的身份。
三奶奶來了。
……
接下來的事情恍如人間慘劇,為了避免遭受無妄之災,以及免受驚嚇,周芸芸直接將三囡拖回了自個兒房裡,只悄悄的將窗戶開了一小條縫,瞇著眼睛往外頭瞧。
結局可想而知,堂姑姑啥也沒撈到不說,還將竹籃子連同土布並裡頭七八個白麵饃饃全落下了。周家這頭倒是沒打算貪墨這點兒東西,等回頭三奶奶家的大孫女照例過來送東西時,就都交給了她,順便好奇的多問了一句堂姑姑如今咋樣了。
「聽我阿奶說,起碼該有兩三個月下不來炕了。」那姑娘也是直性子,想到啥就說啥,「我阿奶打完了人還拖著她繞村子一圈,叫其他人都仔細瞧瞧,跟她作對的下場。」
聽得這話,周芸芸再度打心底裡認為這總經銷商的人選挑得好。
就三奶奶這種隔三差五的鬧騰法,莫說周家族人了,就連村裡人都不會再記得周家有錢的事兒,只會深深的牢記三奶奶那些彪悍的事跡。這簡直就是將仇恨牢牢的固定在自己身上,為了賺錢養家也是拼了。
周芸芸一面佩服一面歎息。
佩服的是在男人兒子都靠不住的情況下,女人果然也能頂半邊天;歎息的卻是誰不想傻甜白的過日子,誰又想見天的開罪人呢?
很明顯,三奶奶這般做派一來是向族人表明這事兒歸了她家,誰也別想染指,二來卻是向周家示好。
也許,是時候教做豆腐乾了。

第57章

既是要教,最好先做一份當樣品。圖省事,周芸芸直接省卻了先前那些繁瑣的步驟,跟三奶奶家定了一小桶生豆漿,又喚了周家阿奶進灶間幫忙。
許是因著許久沒做這活兒了,連她自個兒都有些不大熟練。也是錯有錯著,畢竟就算魚祖宗能開智,這般複雜的工藝也不可能立馬熟練起來。反正周家阿奶是沒啥可懷疑的,就是瞅著最後一道步驟思索了半晌。
說起來,前頭這些步驟跟做老豆腐極為相似,只是豆腐乾澆制時厚度較小,壓制時間卻較長,且含水量約莫正常豆腐的一半都沒有,另外就是在最後浸泡時所使用的滷水,是由相當比例的精鹽、蔥姜、茴香、桂皮、花椒等大料製成的。
也就是說,相較於製作普通豆腐時所需要的滷水,豆腐乾在這一塊需要多添不少本錢。
周芸芸正忙著觀察豆腐乾是否已成型,見色如棕紅,噴香撲鼻,這才小心的將豆腐乾從鍋裡撈出來,拿刀切成方形小塊。
「阿奶你先嘗嘗。」周芸芸切了一塊塞到了周家阿奶嘴裡,自個兒也嘗了一塊。說真的,味道未必比得上她上輩子吃的那些鹵豆腐乾,卻因著許久沒嘗到這味兒了,感覺格外的懷念。
「味兒是不錯,可這價錢怕是不低罷?」周家阿奶略有些為難。
這要是自家偶爾吃一回,就算配料貴一些也無妨。可這是拿來賣錢的,且還是由三奶奶家做好後再送到周家,之後才由周家以配菜的形式售賣給食客。若是像蔬菜那般本身價格偏低的也罷,再不然就乾脆是葷菜,賣價略高亦無妨。偏生,這玩意兒既是素的,又成本不低,該咋定價?
「怕啥?阿奶你沒見我把桂皮、茴香這樣的大料用紗布袋包起來了?這些是可以反覆使用好多次的。再說,做吃食本身就是做得越多成本越低的。」
周芸芸半點兒都不擔心,跟賣麻辣燙一樣,豆腐乾在她上輩子那就是一樣經典食物。既能用於煎炒入菜,又能燴面涼拌下火鍋,還能當做小零嘴兒吃。至於定價,不同的品牌價格差異是挺大的,可就算是街邊小攤上的鹵煮豆腐乾,也沒見人虧了本。
見阿奶還在猶豫,周芸芸想了想,問道:「阿奶是在擔心咱們這豆腐乾賣不掉?還是覺得三奶奶不捨得花費這本錢?」
聽得周芸芸這話,周家阿奶只微微歎氣:「他們家精窮,要不然你以為就她那性子,以往能三天兩頭的上門借糧食?」
沒臉沒皮喜歡上門打秋風的人是不少,可惜三奶奶真不是那種人。偏生,她這命比周家阿奶還慘。
像周家阿奶年輕時還是很幸福的,只是因著阿爺早早的沒了,才被迫一個人扛起重擔。萬幸的是,膝下三子一女品性都不錯,到了如今,若非阿奶本身就是個閒不下來的人,她完全可以安心待在家裡享福。
可三奶奶卻不同,她這輩子就沒享過一天福。三爺爺屬於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的人,不能說他有多壞,卻是個十足的窩囊廢。膝下的三子兩女,如今看來唯一靠譜的就是小兒子,偏因著家裡的拖累,年近三十還未娶妻,也不知曉將來會如何。
周家阿奶把事情簡單的講述了一遍,同時也說了自己的想法:「像先前的豆腐、豆芽,我是半點兒也不擔心的,就算賣不掉也虧不了幾個錢,大不了各家分一分吃了,總不會糟蹋的。這可玩意兒,花費不了又不好定高價,哪個會來吃這麼貴的素菜?」
「素菜?」周芸芸愣了一下,旋即低頭偷笑一聲,道,「是素菜沒錯,可咱們就不能給它改個名兒?喚它素雞?素火腿?但凡味道好的,還愁賣不上高價?再不然就這樣好了,咱們家出大料,回頭叫三奶奶按著豆腐的價格賣給咱們。」
頓了頓,周芸芸忙又描補道:「還有,這個方子比先前的豆腐皮更重要,千萬不能傳出去。就算往後三奶奶家有錢了,可以自己買大料做豆腐乾了,也得答應以成本價賣給咱們。這玩意兒可不比豆腐、豆芽,是咱們家獨有的秘方!」
不是周芸芸小心眼兒,而是她牢記升米恩斗米仇。前頭還有個周大囡的例子擺著,儘管到這會兒她都無法理解周大囡的邏輯,卻並不影響她提前防備。
像之前讓三奶奶家做豆腐、豆芽,周家這頭的收購價只比鎮上豆腐作坊低了半成,而豆腐皮則是普通豆腐的售價高出了一成,到了豆腐乾這頭,周芸芸琢磨著,不如就自家出大料,仍以豆腐價收購。
當然,只僅僅是近段時間。
周芸芸又問道:「三奶奶家就沒想過將豆腐之類的賣給旁人家?咱們家如今要的量已經穩定下來了,他們家完全可以多做一些,難道就不是一筆進項?豆腐是不大方便,豆腐乾呢?叫她跑鎮上館子、酒樓試試唄,只要別將方子交出去,愛賣給誰就賣給誰。要是有這個能耐,賣到縣城、府城都使得。」
說真的,周芸芸深以為,三奶奶之所以遠遠比不上周家阿奶,完全是因為腦子跟不上。就拿之前做五彩粽子來說,周家阿奶就有魄力大幹一場,要是擱三奶奶身上,一准縮了頭。
由此可見,就算性子再彪悍,沒個好腦子還是不成。
祖孫倆又商議了兩句,最後決定讓周芸芸明個兒一早帶上大料往三奶奶家跑一趟,左右其他東西那頭都是齊全的。至於之後是怎麼個售賣法,則得周家阿奶親自出馬,這卻是得等晚間再說了。
周家阿奶自信滿滿的,就彷彿三奶奶再彪悍也如同是孫猴兒逃不過如來佛的五指山一般,完全不擔心這老貨會作。
事實也的確如此,等次日周芸芸將豆腐乾的法子一教,三奶奶果然略有些忐忑不安。雖說具體的售賣法子得由周家阿奶說了算,不過周芸芸也沒得狠心叫個老人家擔心這老半天的,索性將兩個法子都說了一遍,同時提醒三奶奶可以在趕場子時,拿些豆腐皮、豆腐乾去鎮上賣。
「……煮一鍋湯底,將豆腐乾切成小塊用竹籤子串起來擱裡頭,下面擱個小炭爐煮著,每串就算賣個六文錢,不也有的賺?」
雖說對物價不大瞭解,不過周芸芸多少也聽周家阿奶提過幾句。就說這豆腐乾好了,阿奶的意思是,索性先弄兩種。一種是兩塊中等大小的豆腐乾串成一串,每串五文錢。另一種則是大拇指指甲蓋大小的,八塊一串賣三文錢。麻辣燙和串串香一個價,要是往後當零嘴兒賣也是這個價。
以周家如今的情況來看,是決計不可能再有閒工夫去擺個豆腐乾攤位的,那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叫三奶奶去擺。
至於鹵煮豆腐乾的湯底倒是容易得很,周芸芸瞧著這裡最基礎的配料都有,索性幫著配了一鍋,又提點道:「要是三奶奶回頭得空,還可以收些雞蛋煮一鍋茶葉蛋搭配著賣,也不費甚麼事兒。」
三奶奶兩眼放光的盯著周芸芸手裡的動作,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唯恐落下了一個步驟。
倒是周芸芸,生怕她記不住,又不能將步驟寫下來,只放慢了速度連教了兩遍,又讓三奶奶自個兒上手做了一遍,糾正了幾個小錯誤後,才總算放心。
說真的,周芸芸還是挺欣慰的,也許三奶奶是不聰明,可好歹夠認真。不像她上輩子帶的幾個徒弟,一個個揣著夢想而來,卻各打各的怕苦怕累。要知道,關係到吃食這一類的,甭管是中式糕點,還是西式點心,那就沒一個輕鬆的。真想要鬆快,當啥點心師傅?
「芸芸你可真是個好姑娘,怪道你阿奶那麼歡喜你,連我都恨不得你是我親孫女了!三奶奶跟你說喲,往後哪個敢欺負你,回頭告訴我,看我抽不死他!!」
三奶奶也是真性情,要說先前她不知曉自家那位素來精明的大嫂咋就放著這麼些兒子、孫子不疼,偏最寵愛這麼個排行中間的孫女呢?她自個兒也是當娘、當阿奶的人,最多也就是不餓著孫女,想叫她掏心掏肺的疼?做夢罷!
憶起上回看到周芸芸切土豆的那個麻利勁兒,再想著今個兒的事情,三奶奶覺得自己真相了。
她大嫂果然精明得很,要是擱她攤上這麼個金娃娃,也恨不得捧在手心裡疼著!
虧得周芸芸不會讀心術,要不然她絕對會被囧到了。話說回來,儘管真相略有出入,不過至少在最初,周家阿奶的確是因著原主天生帶福才對她上心的,只是沒想到這份心隨著時間的推移愈發厚重了。直至今時今日,哪怕周芸芸不能給家裡帶來錢財和好運,阿奶也依舊會視她為珍寶。
待了半天,周芸芸就起身告辭了,出門前三奶奶硬塞了兩個白煮蛋給她,實在推辭不過,周芸芸只好收下。
揣著倆白煮蛋出了門,周芸芸腳步不停的往村後頭周家走去。只是不曾想,才走到一半路上,就遠遠的看到拐角處有兩個熟悉的身影。
周大囡和大伯娘。
儘管有些不解,可周芸芸也沒真往心裡去,畢竟就算周家阿奶不待見周大囡,也不能強迫大伯娘跟親閨女沒來往。略分了點兒神看了兩眼,周芸芸很快就被旁的事兒吸引去了注意力。
因著這會兒是農閒時,除了那些去鎮上打短工的人之外,餘下的人都蹲在路邊牆根下,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雖都看到了周芸芸,可因著她極少進村走動,那些人倒沒湊上來跟她說話,只隱約多瞅了她幾眼。倒是周芸芸饒有興致的湊到其中一處,側耳傾聽她們的對話。
那是兩位老婦人,年歲跟周家阿奶差不多,這會兒正一面納著鞋底一面閒嘮嗑。
「楊柳村的江家喲!那可真是有錢人家,怕是比咱們村的張里長家還有錢罷?就算以往比不上,以後絕對了不得。」
「可不是嗎?上百畝的水田,聽說有一多半是上等的良田。嘖嘖,聽說他們家老大在府城那頭做大買賣發了財,這不,惦記著家裡老人,才有了賣田的事兒。」
「這是鐵了心不回來了。唉,擱我我也不回來,村裡有啥好的,府城……府城是個啥樣兒?」
「誰知曉呢,我連縣城都沒去過。我猜呀,鐵定比青山鎮好幾十倍!」
周芸芸聽著那倆老婦人都開始暢想府城如何如何好了,裡頭的人是不是每頓都吃撈干飯時,就轉身離開了。
她只記住了一件事兒,楊柳村的江家打算舉家搬往府城,要出售家中的上百畝水田,其中多半還是上等的良田……
當天晚上,周芸芸就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周家阿奶。
聽了這番話,周家阿奶連連拍著巴掌,喝問周家大伯:「我說老大,先前叮囑你買水田,你擱心上了嗎?」
「咋沒擱心上呢?一早就說定了,就是咱們家一直這麼忙著,哪裡有工夫去簽紅契。左右要到來年開春才能耕種,慢慢來唄,都說定了不會反悔的。」
周家大伯是一點兒也不擔心,今年的收成不好,冬日裡會不會跟去年那麼寒冷也沒個定數,到時候指不定多得是人打算賣田。再一個,就跟他說的那般,都已經說定了,哪個會反悔?一個村子,拐著彎兒還能扯上親戚關係,賣誰不是賣呢,周家又沒壓價。
這話雖也有幾分道理,可周家大伯還是被周家阿奶劈頭蓋臉一通臭罵,叫他立馬抽時間將田契過戶了,另外還讓他明個兒去楊柳村那頭打聽打聽,問問江家的水田究竟在哪個位置,怎麼個賣法。
「成成,阿娘你說啥都是對的。」周家大伯被噴得抱頭鼠竄,顧不得提醒明個兒他還要出去練攤,只滿口子應承下來。
應承下來以後,周家大伯又犯愁了,他分到的地方是較遠的縣城東頭,總不能叫自家二山子一個人去練攤罷?壓根就忙不過來的。
幸好周家阿奶也想到了這點,略一遲疑,便吩咐道:「大河你們小倆口明個兒跟著你爹和二河去縣城練攤。二牛,你別沒心沒肺的撇下他們不管,記得先去東頭安置好他們再去練攤,回頭歸家時也別丟下他們不管!」
周家二伯性子倒不算憨,就是為人處世大大咧咧的。加上素日裡周家大伯也習慣性的讓著他,每回出完攤回來都會繞道去接他們父子倆,周家阿奶就怕他已經習慣了被人照顧,幹出不靠譜事情來。
吩咐完這頭,周家阿奶又喚了大兒媳過來:「你明個兒跟二山一道兒出攤,我跟你們換下地方,記得是去青山鎮出攤。那頭離得近,素日裡也不算忙,省得給我忙中出錯。」
大伯娘完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好事兒等著她,說真的,每日都待在家裡做魚丸,她兩個膀子都粗了一大圈。哪怕心知出攤也不輕鬆,可好歹能出去透透氣,要是這活兒往後直接歸了她,那她就完全不用擔心被周大囡威脅了,畢竟早出晚歸的,想碰著都難。
其他人對此倒是沒啥意見,畢竟周家大伯又不是偷懶不幹活,買田產非但是正事兒,更是大事兒。
考慮到其他田產都跟人家說定了,周家大伯決定先往楊柳村跑一趟。
這楊柳村跟楊樹村是緊挨著的,兩村之間隔著一條小河,基本上就是屬於在這頭喊話那頭就能聽到的,當然也就那麼一小塊地方如此,畢竟兩村都不算小。
又因著楊柳村是自家婆娘的娘家,周家大伯以往也來過好幾次,這會兒更是熟門熟路的進了村,在村頭瞅著個眼熟的就問起了江家的事兒。
只是這一問,周家大伯就沒了興致。
其他的都跟周芸芸所說的相差無幾,江家發了財要去府城定居,家裡的上百畝水田都要發賣,多半都是最上等的好田,且位置離楊柳村村子雖略遠了點兒,卻恰好在大青山山腳下,離周家只有一個不算高的小山坳,翻過去連半刻鐘都不需要。
然而,就是這般完美的好田,卻附帶了一個幾乎不可能達成的條件。
「江家說了,只整著賣,不零賣!」說這話的是王家一個遠親,他倒是認得周家大伯,不過也僅僅是認得而已,不算熟稔,見他從欣喜若狂到垂頭喪氣,老人家敲著手裡的旱煙桿子道,「咋了?想買兩畝田?沒用的,江家一口咬死了只整著賣,你要是能一口氣買下來再拆開散賣倒是使得。」
周家大伯苦笑一聲:「上百畝的水田……今個兒要是十畝二十畝的,我也咬牙買下來了,大不了就跟您老說的那般,到時候再轉手賣出去。這上百畝的水田,你就是把我賣了也買不起啊!你說,要是我尋個中人,買下十畝有可能嗎?」
「你想得美,前些日子你們村那個姓張的里長,還說要買三十畝呢,就這樣江家也沒賣。要不這樣好了,你去尋你們村的里長,再拉幾個人入伙,湊錢給買了唄。」
老頭兒嘬著旱煙瞎出主意,其實他也明白,這一時半會兒,哪裡去尋那麼多手裡有餘錢的?
最終,周家大伯還是失望而歸,而是在回村時去先前說定的幾戶人家裡問了問,那些人倒是好說話,只道如今田里的稻樁也都拔乾淨了,想啥時候簽紅契都成。
這也勉強算是個好消息,等晚間,周家大伯就如實將情況告知了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沒咋發問就把這一茬揭過去了,似乎給人一種沒往心裡去的感覺。當然,周家其他人也是類似的想法,壓根就沒抱任何希望。
上百畝的水田是個甚麼概念?今年開春周家買的那兩畝水田,只能算中等的,且還是碰上年景不好時,也要每畝七兩銀子。如今,年景可要比開春要會兒好多了,且多半還都是上等的好田,這麼一算,哪怕不加上契稅,全部拿下來也要上千兩銀子。
可能嗎?
結果,等其他人都在堂屋裡圍著桌子開吃時,周家阿奶忽的借口灶間的門捎壞掉了,將長子喚了出來。
「明個兒再跑一趟楊柳村,別向旁人打聽,只管去江家問。記得,一定要問清楚那上百畝良田是不是都離咱們家不遠,裡頭又有多少是上等的,多少是中等的,還有具體的賣價,一口氣包圓了是不是給免一些。都給我問仔細了,最好叫他們帶你去瞧個清楚,聽明白了?」
「嗯嗯。」
周家大伯先是喏喏的答應了兩聲,旋即才回過神來,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好在他的理智還在,只壓低了聲音問道:「阿娘你甚麼意思?這是打算買下江家的田?」
「田好,地方也好,要是價格也妥當的話,我為啥不買?」周家阿奶就跟看傻子似的白了她兒子一眼,「別犯傻問錢夠不夠的問題,你老娘我心裡有數。」
這話一出,周家大伯立馬一屁股坐倒在地,動靜之大連堂屋裡的人都驚動了。
當下,周家阿奶黑著臉高聲怒吼道:「老娘叫你修個門捎,你他娘的這是打算拆房子啊!信不信老娘抽死你!!」
「信信信!阿娘,我錯了我立馬修。」
周家大伯嚇得腿肚子發軟,卻還是強撐著從地上爬起來,他敢不信嗎?他娘連上千兩的銀子都拿得出來,啥事兒幹不出來啊?他還是悠著點兒罷了。

第58章

修門捎當然只是個借口,周家大伯裝模作樣的折騰了一番後,憋著一肚子心事回去歇著了。
待次日,目送其他人相繼離家後,周家大伯也趕緊走人。只是這一次,他沒往村子裡去,而是回憶著昨個兒楊柳村那老人家的話,從後頭的小山坳翻過去,打算先看看田地情況,免得到時候被人蒙了。
結果,先蒙的還是他。
雖說活了小半輩子,可周家大伯從不是那等富有冒險精神的人,他的生活軌跡簡單得要命。如非必要,他絕不會探尋陌生的地方,哪怕那地兒離自家只有不到半刻鐘的路程。
也就是說,這是他平生頭一回翻過小山坳,看到那頭的情形。
小山坳並不算高,許是因著沒啥人過來,上頭的雜草能有半人多高,正值秋老虎肆虐的時候,一路走來周家大伯不知曉被叮了幾口。可等他登頂後,卻被眼前的場景震撼了。
那是真的一望無際連綿不絕的水田,因著地勢緣故,上百畝的水田呈高低起伏之態,恰好此時太陽還未升起,今個兒霧氣也挺重的,從周家大伯的角度看去,猶如人間仙境。
……沒準兒以後就是周家的地了!!!
自然風光、美好景致甚麼的,周家大伯一個莊稼把式完全理解不了,他只是滿腔火熱的思量著,要是真的買下了這麼一連片的水田,周家往後只怕比得上張里長家了。畢竟,錢再多都是死物,只有田才是立家之本。
不過很快,周家大伯就無奈了。
從小山坳上遠遠的看去,上百畝高低起伏連綿不絕的水田的確很美,等到了底下仔細看時,才愕然發覺這些水田全部都沒收拾乾淨。
怎麼說呢?就跟周家原先的那五畝水田似的,裡頭的水都在,稻樁也沒拔,稻穗當然都被收割完畢了,可便是如此,到時候收拾起來也是一樁麻煩事兒。
初時周家大伯還沒想明白,畢竟稻樁也是能賣錢的,尤其這上百畝的稻樁,收起來曬乾絕對能賣出一筆不算少的錢。不過,轉念一想他就懂了,估計那江家跟周家似的,心思沒放在田里,要麼乾脆就是實在太忙碌,打算以後慢慢收拾,或者索性全都甩給接手的買家。
甭管是哪種,這些都不是大問題。而在花了一個時辰細細查看後,周家大伯可以篤定,假若這些水田能以一千兩銀子包圓的話,周家絕對賺翻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容易多了,周家大伯穿過連片的水田,向蹲在田埂上嬉戲玩鬧的小孩打聽了一下,他很快就尋到了江家。
江家的人其實已經走了大半,起碼老人女眷和孩子都走了,留下的幾個壯年漢子聽了周家大伯的話,立馬麻利的介紹起來。
其實,所謂的上百畝水田真實的數量是一百一十畝,其中有七成是上等的良田,兩成半是中等田,剩下的約莫半成則是下等田。
不拆散零賣的傳言是真的,只是具體的算法要另外細說。
譬如,佔了總數七成左右的上等田每畝十二兩,約九百兩;中等田每畝八兩,約二百二十兩;下等田的數量最少,統共也就六七畝的樣子,作價三十兩。
當然這是具體價格,因著都過去月餘了,都沒有買家接手,或者說沒有買家能夠一口氣接手那麼多水田,江家那頭也已經有些心灰意冷了。倒不是他們故意拿喬不拆散零賣,而是因著絕大部分水田都是連成一片的,若是零賣,極有可能造成外頭的那一圈全賣掉了,裡頭的則徹底砸到了手上。
這不,看到周家大伯一副誠心買家的模樣,江家立馬提出了另外的好處。
「你若誠心想要,原本的總價該是一千一百五十兩銀子,我給你個實誠價,一千兩整包圓。」
周家大伯瞪圓了眼睛,這價格簡直實誠到不行。要知道,雖說他先前也盤算著江家這片水田至少需要千餘兩銀子,可那是至少啊!尤其在親眼瞧過之後,他愈發心動了。
可以說,這質量這數量再配上這個價格,絕對是人人眼饞的大肥肉。
前提是要出得起這個錢!
「要不要帶你去瞅瞅?」江家那頭也是人精,一見周家大伯這副神情,就明白這位是個真有錢的主兒,當下心裡的大石頭就落了地。作為賣方,他不怕買家難伺候拚命還價,只怕對方沒錢。
有道是,坐地起價落地還價,好好商量總能出個結果的。要是沒錢,談個屁!!
「行,那就先瞅瞅。」周家大伯還是很謹慎的,他決定再跟江家人去田里走一走,聽聽對方是怎麼說的,有沒有糊弄他的情況。另外,他還打算去楊柳村托人打聽打聽江家的情況,看看可有問題。若啥問題都沒有,那明個兒就能進城把紅契給簽了。
事情進展得倒是很順利,周家、江家都極有誠意,最後協商的結果是,周家出一千兩銀子買下所有的水田,江家這頭表示田里所有的稻樁、附近的兩個糞坑、及之前佃農搭的幾個窩棚全部送給周家,要是周家有意將田賃出去的話,江家這頭也可以幫著牽線搭橋聯繫上先前的佃農。
除此之外,周家也叮囑這事兒暫且保密,對外就說江家沒將田賣出去,委託人先幫忙看著。
對於這個條件,江家倒是無所謂,左右他們一走就不打算回來了,借自己的名頭給周家使使也無妨。哪怕到時候真出了甚麼事兒,衙門裡的紅契是做不了假的,一樣牽扯不到江家身上。
不到三天,一百一十畝水田就易了主,周家大伯激動的淚灑縣城,都沒往家裡跑,而是徑直飛奔去青雲鎮尋他娘告知這一好消息。
結果,見兒子這般丟人現眼,周家阿奶只一臉的鄙夷的叱道:「漲點兒出息罷!這才一百多畝地,往後要是咱們家再買地,你是不是要瘋了?對了,暫且先別對外說,連自家人都不用說,老二那頭倒是可以支會一聲。」
「好好,阿娘你說啥都是好的。」周家大伯連聲應著,瞅著又有人來吃麻辣燙了,這才停了話頭,只道,「阿娘,我幫你看著,你先回家歇歇。」
這會兒不過才晌午過後,依著素日的情況,起碼還要管小半日才能收攤。周家阿奶瞧了瞧天色,點頭道:「也行,正好我去買些吃食帶回家。」
「那這田契……」周家大伯背著人小心翼翼的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遞了過來。
周家阿奶劈手奪走,塞到了一個舊背簍子裡,轉身從攤位上拿了兩串銅錢,大步流星的走了。
再看周家大伯,在經歷了這幾日的事情後,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脫胎換骨了,對於自家親娘更是欽佩不已。可憐的是周家阿爹,他完全迷糊掉了,哪怕依著本能仍在幫人煮麻辣燙、收錢,卻已是靈魂出竅狀態。
方纔,親娘和親哥說話時並不曾避著他,可那些話拆開來每個字他都懂,咋合在一起就那麼難懂呢?究竟是他太傻了,還是家裡人都太聰明了?
一直到收攤回家,眼瞅著就快到村子裡了,周家阿爹才彷彿忽的回魂一般,冷不丁的低吼一聲,險些沒把他親哥嚇死:「咱們家買田了?!!!」
要不是怕自家三弟回頭告狀,周家大伯真的很想揍他一頓,幸好他忍住了,只沒好氣的道:「嗯,買了,一口氣買了一百一十畝的水田。」
周家阿爹:……
瞅著被嚇得不輕的自家三弟,周家大伯的心情居然挺好的。其實,仔細盤算盤算,他就明白周家阿奶手頭上絕對不止這千餘兩銀子。
旁的不說,單是先前賣五彩粽子就賺了四百五十兩,就算蓋房子、挖井花費掉一些,四百兩那絕對不會動用。之後賣旋風薯塔也賺了四百兩,卻沒啥大的花銷,還有那五個薯塔機,雖說不知曉具體賣價,可就他親娘那德行,能不狠狠宰一刀?只怕這三處進項就能有一千兩了。
最後,就是賣麻辣燙的錢了。五個攤位,哪怕是生意最差的青山鎮,一天下來也能賺個二兩銀子了,要是恰逢趕場子,利潤翻個兩三倍都沒問題。這都一個多月下來了,只怕少說也有四五百兩的進項了。
另外還有一個事兒,儘管有些不太分明,不過周家大伯到底是一家之主,至少對外是這樣的。他依稀知道親娘手裡還有一筆錢,具體數額不知,來歷不知,只隱隱約約的知曉那筆錢為數不少,且跟周芸芸有點兒關係。
其實,那就是七八年前賣「小白蘿蔔」的二百兩銀子。周家大伯並不知曉,除了「小白蘿蔔」,周家阿奶還賣過「野白菜」,而中間零零碎碎的普通中藥材也賣過一些。
甭管怎麼說,經此一遭周家可算是真正的脫胎換骨了。
周家大伯喜氣洋洋的回了家,回頭見廊下坐著一溜兒的小孩崽子,每個人手裡都捧著個大海碗,裡頭全是浮浮沉沉的大肉餛飩。
「咋今個兒想起包餛飩吃了?」
忙著埋頭大吃大喝的小孩崽子們一個都沒理他,連他自個兒親生的三山子都沒抬頭。最後,還是周芸芸聽著咋沒聲兒,才抬眼看過去,答道:「這是阿奶從鎮上買的。」
「嗯,芸芸真乖。」周家大伯黑著臉誇讚了一聲,緊跟著惡狠狠的瞪了一眼自家臭小子,轉身回了堂屋。
堂屋裡,飯菜早已備下,因著天氣炎熱,哪怕已經做好有一會兒了,瞧著還是熱氣騰騰的。除了自家每天每餐都要吃的麻辣燙外,今個兒的大木桌上還有滿滿兩大籮筐的細白面饅頭。
「今個兒我高興,犒勞下你們!」周家阿奶如是說。
周家大伯暗地裡腹誹一聲,小孩崽子們都吃餛飩,他們吃細白面饅頭,只能說這真不愧是親娘!!
話雖如此,周家眾人還是挺高興的,就算家裡有了錢,細白面也不是常吃的。至於給孩子優待則是周家的傳統了,反正各家都有孩子,誰也不吃虧。
結果,旁人也就罷了,周家大伯的好心情卻沒持續多久。
等吃了晚飯,二山子就尋了個借口將他爹喚到一邊,說了個事兒。
原來,自打前幾日周家大伯忙著買田產,因此改了自家人原先定好的出攤安排後,二山子就跟他娘一起去了青山鎮。考慮到出攤賺得的錢並不是各家收著的,因此青山鎮其實真挺好的,路途近不說,買的人也不算特別多,除了恰逢趕場子時略有些手忙腳亂,平日裡倒是挺空閒的,有時候還能得空去逛一逛,相較而言算是個鬆快活兒。
可二山子卻說,他不想去青山鎮出攤了。
「咋的了?」周家大伯一臉的不明所以,雖說買田的事情算是結束了,可接下來的活兒卻是不少。
依著原先的打算,他是想花幾個小錢請人將田里的稻樁子拔乾淨。村裡那三畝水田就請族裡的半大少年,養著魚的兩畝他打算自個兒親自去,至於剛買到那一百一十畝水田,則打算托人在楊柳村尋些勞力,正好將自家買田的事情糊弄過去。
也就是說,短時間內,周家大伯真沒空出去練攤,且方才在飯桌上他也對家裡人說了這事兒。當然沒提剛買的那些田,只說他打算把水田清理一下,免得回頭天氣冷了,愈發的不好弄了。
其他人當然不會有意見,哪怕出攤再累,能有侍弄田地累?結果,旁人沒啥說道,他兒子卻一副有苦難言的模樣。
「你是不想在青山鎮出攤,還是打算去縣城那頭?到底咋個想法?趕緊的,別給老子磨嘰,有話就說!」
二山子閉上眼睛一咬牙:「前個兒逢集,周大囡去青山鎮看到咱們出攤,吃了一碗麻辣燙阿娘沒收錢。昨個兒她又去了,還帶上了老丁家那母子倆,阿娘還是沒收錢。今個兒她不單帶著全家連著吃了兩頓,臨走前還順走了好些肉丸魚丸……沒、沒給錢。」
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二山子顫顫巍巍的睜開眼睛,卻並不敢細看他爹的神情。
「一共多少錢。」周家大伯的語氣異常平靜,平靜到令人心驚膽戰。
「她挑的全是最好最貴的,連帶今個兒拿走的那些,算下來至少也得有一兩半銀子了。」二山子喏喏的答道。
其實,就麻辣燙這種情況,多幾文錢少幾文錢真心看不出來。就算都是依著份量分裝的,可他們自家人還要在攤位上吃兩頓,加上有時候路上顛簸,壞了幾塊豆腐甚麼的,也是尋常。早先,大伯娘還琢磨著每日裡扣下個十文錢鐵定沒人知曉,大不了就說她饞肉了,周家阿奶也不會為了這種小事兒責罰她。不曾想,事情就是這般湊巧,竟是叫周大囡碰上了。
「那先前呢?逢七趕場子,周大囡那性子鐵定回回不落,咋先前完全沒聽說?」
二山子一臉詫異的看過來:「那可是青山鎮啊,從賣薯塔開始就一直是阿奶和三叔看著的。就算三叔憨了點兒,可有阿奶在……周大囡要有膽子去吃白食,阿奶能把她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吃白食還不是重點,關鍵是拖家帶口的吃,且還連吃帶拿的。
尤其青山鎮那地兒畢竟離楊樹村近,附近一帶的村民多半都是跑青山鎮趕場子的。也就是說,極有可能碰上熟人。
試想想,周大囡能帶著她男人和婆母去周家的攤子上白吃白拿的,那其他人呢?要知道,周大囡只是個外嫁女,她男人和婆母於周家而言更純粹是外人。倘若連外人都能吃白食,那周家族人呢?哪個不比她周大囡來得名正言順?
「這都三天了,你就一直瞞著?!就不怕被村裡人瞧見?」周家大伯氣瘋了,直接抬手狠狠的就給二山子來了兩下。
二山子連呼痛都不敢,只悶聲悶氣的道:「就趕場子那日才會有村裡人去鎮上,再說我想著阿爹你該是忙完了的……」
「閉嘴!以後但凡有這樣的事兒,記得立馬告訴我!一會兒工夫都不准耽擱!」周家大伯氣狠了,早先的好心情全數不翼而飛,撂下這句話後,連個眼神都沒給二山子,轉身徑直回了他那屋。
屋裡,大伯娘還有些不大樂意,她知曉家裡如今有的是錢,不就是幾斤大肉餛飩嗎?既是要買就索性多買幾斤,吃不完也不怕,正好她琢磨著最近抽空往娘家去一趟,看看堂侄女的親事說定了沒有,拿大肉餛飩當禮物別提有多氣派了,指不定就能將親事給定下來。
等見著自家男人進屋來,她這心裡的氣還沒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瞧著孩子們吃的餛飩挺不錯的,明個兒我去鎮上出攤,多買些帶回來吃?」
「吃個屁!!」
周家大伯原就攢了一肚子火氣,聽得這話一個沒忍住直接上手開揍。
鄉下人家打婆娘那就是家常便飯,除了打婆娘,多半人還有打孩子的愛好。有道是,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不過,興許是因著周家素來由阿奶當家的緣故,周家倒是和睦得很,甭管是孩子們淘氣成啥樣兒,阿奶都是習慣性的張嘴就噴,極少動手。
自然,周家大伯以往也沒有打婆娘打孩子的喜好,可今個兒不是忍不了嗎?既然忍不了,那不然閉上嘴,直接開揍更方便出氣。
大伯娘也是沒想到冷不丁的就來這麼一出,登時驚得失了言語,直至感受到身上一陣陣發疼,才尖叫著哭喊了出來。
這一鬧,莫說周家其他人才剛歇下,就算已經跟周公碰面了,也能被嚇醒過來。
沒一會兒所有人都出了屋子,或是倚著房門,或是站在廊下,唯獨周家阿奶披著衣裳走過來敲門問咋了。
雖說打婆娘不算新鮮事兒,可這大半夜的,尤其以往也沒這樣過,可不是叫人心生狐疑嗎?眾人裡頭,唯一一個知曉真相的二山子則低著頭不敢上前,心裡既是悔恨又是難堪。
悔的是,當時自個兒咋就沒攔著周大囡,叫她給了錢再走呢?難堪的是,甭管起因如何,他娘會挨打都是因為他告狀。
好半晌,周家大伯才過來開了門,面無表情的道:「明個兒還是由我出攤罷,正好我去青山鎮有事兒,後天再換回來。」
之所以沒有立刻換回來,是因為他很想看看周大囡明個兒還敢不敢再來鎮上吃白食。但凡那妮子有這個膽子,他一定揍死她!
儘管沒弄明白大房這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兒,可這都夜裡了,誰也不想刨根究底,尤其明個兒還要早起出攤,哪兒有這份閒心管人家的事兒?當下,周家人就四下散了回屋繼續睡覺去,而次日則依著周家大伯的說法,各自出攤。
事實證明,周大囡就是個慫貨,她倒是去鎮上了,可一看她娘不在,立馬扭頭就走,連個面兒都沒露。
而周家那頭,因著大伯娘「傷勢略重」,二伯娘又要忙著做魚丸,實在是抽不出身去田里撈魚,偏稻田養魚的事兒還是秘密,不能叫旁人幫著撈。於是,周芸芸索性拉著三囡一道兒去了田里,打算先撈兩簍子,把明個兒混過去再說。
結果,才剛走到田埂上,這還沒下田呢,周芸芸就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忙拉了一把三囡:「三囡,你看那頭是咋的了?」
順著周芸芸的手指看過去,三囡瞇著眼睛瞧了瞧,目光所及皆是滿地的稻樁,登時不解的開口問道:「咋了?是有人偷稻樁嗎?」
稻樁拔起來曬乾後是能賣錢的,就算不賣錢也能用來鋪床、生火。因此,難免有些愛貪小便宜的人去人家田里偷拔一些回家。這種事兒很難避免,就像旱田里,也常會有小孩偷挖幾顆紅薯或者掰兩根玉米背著人烤熟吃掉。
不過,就算真發生了這樣的事兒,也沒人會太計較的。尤其周家這頭,秋收都月餘了,稻樁子還爛在田里,就算被人偷拔了一些,也沒啥好說的。
「不是,我是說稻樁上頭那是啥玩意兒?我咋瞅著有些綠油油的?」周芸芸凝神細看,因著泛綠的稻樁在水田靠裡邊,她穿著草鞋就跳下了田里,快步走過去細看了看,招呼三囡,「我沒看錯,真的是抽條了,這是咋回事兒?」
原本枯黃的稻樁上,不知何時抽出了嫩綠的稻穗,因著數量不算多,加上沒人會盯著已經被收割的稻樁子瞧,愣是到了如今才被發覺。
周芸芸又一一看過去,發覺兩畝水田里,竟是有六七成的稻樁都抽了條,剩下的那些仔細看也能發現丁點兒綠意,就是不大明顯。
三囡也學著周芸芸的樣子四下張望著,還時不時的拿手撥弄一下那些綠意盎然的稻穗,不過瞧她那神情,明顯就是處於茫然之中。也是,三囡擅長的是養殖家禽牲畜,對於田間地裡這些事兒,她原就不大清楚。事實上,她下田都是為了撈魚,一次春耕秋收都沒參與過。
而這時,周芸芸在檢查完所有的稻樁後,終於確定了先前那隱隱冒出來的想法。
這恐怕就是上輩子備受推崇的再生稻。

第59章

所謂再生稻,顧名思義,就是再次生長出來的稻子。準確的說,是頭季水稻收割後,利用稻樁重新發苗、抽出麥穗,再收一季的水稻。
周芸芸畢竟不是專業農科生,只是因著工作緣故,比普通人更容易接觸到關於食物的知識,可即便如此也僅僅是瞭解的大概而已。
關於再生稻,周芸芸只依稀記得算是古種,而非現代人工培育出來的變異種。除了這個,其他的記憶就更模糊了。
一旁的三囡見周芸芸對著稻樁發傻,索性也不管她,只逕自拿著竹簍子開始撈魚。等那頭周芸芸總算回過神來了,三囡都已經撈了一簍子的魚了。
顧不得其他,周芸芸放下心事,忙跟著三囡一道兒撈魚,看著差不多夠數了,姐倆才匆匆回家。
到家時,也不過才上半晌,周芸芸想著田里的事兒,頗有些心神不寧的。要知道,民以食為天,自古這種關係到田產的事情,都絕對不是小事。哪怕是在她上輩子,冷不丁的冒出新型糧食種或者某些增產的法子,也能引來不少關注。而擱在這年頭,再生稻的出現一準能掀起一陣風波。
只是,再生稻這玩意兒到底是不是頭一回出現?
周芸芸不大明白這裡頭的情況,事實上她連自己究竟是否處於真實的歷史中都不大清楚。怪只怪楊樹村太偏僻,這裡的升斗小民也從來不關注朝堂之事,你去問他們當今天子是誰,他們絕對一問三不知,倒是問起家長裡短能回你一車的話。
再生稻……
絞盡腦汁的想來大半天,周芸芸可勁兒的從腦海深處挖著那所剩不多的記憶,和著自家的情況,總算在臨近傍晚時,叫她想起了一些。
並不是所有稻樁都會長出再生稻的,首先有一點,稻樁必須完整的留下,具體留多少周芸芸並不敢肯定,不過依著周家這情況判斷,留下約莫三分之一應該是有必要的。再一個,田里一定要肥,如果營養跟不上,或者在第一季收割後直接將水排乾淨,那基本上就沒戲了。
這麼一想,也是合該周家碰上這樣的事兒!
秋收那會兒,周家忙著鼓搗旋風薯塔,等好不容易停了薯塔的買賣,全家老小齊上陣將稻子收上來了,周芸芸又鬧出了麻辣燙這回事兒。倒不是她故意折騰家裡人,而是當時她自個兒也誤會了,想著糧食都收上來且已經曬乾脫殼了,該是沒啥事兒了,卻是一時忘記田里還有稻樁。
別小看了這個稻樁,雖說這玩意兒並不稀罕,可用途卻是真不少。像鋪床、蓋房、引火,還有扎草靶子、搓粗繩、編草鞋等等,哪怕這玩意兒再多,因著需要用到的地方更多,即便自家用不了,曬乾捆紮齊整後也能拉到鎮上賣錢。
也因此,正常人家是不可能任由這些能換錢的稻樁子就這麼爛在田里不管的。可誰讓周家忙呢?
一天十二個時辰,起碼有七八個時辰在忙著趕路、出攤,剩下的時間則是吃吃喝喝睡睡,連閒嘮嗑的工夫都沒有。哪怕是留在家裡的人,也實在是抽不出空去田里拔稻樁。
倒是昨個兒周家大伯原本是說打算這兩日把稻樁都弄上來,不然等真的爛根了,或者等天氣轉涼後,留在田里的那些稻樁反而會成為大麻煩。
結果,周芸芸也不清楚這裡頭發生了甚麼事兒,反正周家大伯大清早就跑了,而她卻是意外的發現了這件事兒。
周芸芸坐立不安了一整日,能瞧著周家阿奶歸來後,登時跟飛燕投林似的奔了過去,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直接將阿奶連拖帶拽的弄到了灶間裡。
「咋了?好乖乖你這是咋了?哪個不長眼的欺負了你不成?」
「沒沒,我只是有事兒同阿奶說。」見阿奶急了,周芸芸也懶得再賣關子,快言快語的將再生稻的事情說了一遍。當然,她也沒提再生稻的名字,只說在田里發現了怪事兒,明明早已收割的稻樁上頭竟是抽出了稻穗,可不是怪得很?
顯然,周芸芸這番說辭完全出乎了周家阿奶的預料,在她說完後足足半刻鐘,阿奶都沒有言語,一副被怔住了的模樣。
周芸芸以為她不信,忙扯著她往外頭走:「阿奶,左右如今也不算太晚,你同我一道兒去田里瞅瞅就知曉了。」
還真別說,就算周芸芸沒說這話,周家阿奶也打算往田里去瞅瞅。楊樹村這一帶有句老話,多半是父母長輩用來埋汰小輩兒的:你要能有出息,割過的稻樁都會長谷子。
結果,這話居然成真了!
周家阿奶顧不得說旁的,就同周芸芸一道兒出門往田里去了,留下一幫子周家人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這祖孫二人鬧得是哪一出。
好在這會兒雖然已算是晚間了,可秋日裡月亮極為亮堂,加上從周家到水田那頭原也沒多少距離,又是素日裡走慣的,倆人一路上也沒說啥話,這一口氣不停歇的趕到了田里。
藉著月光,周家阿奶仔仔細細的一一查看過去,她倒不至於將兩畝水田都查看一遍,只是看了小半畝地,就上來拽著周芸芸回家了。
路上,周家阿奶叮囑道:「這事兒除了你之外還有哪個知曉?」
「早先是三囡跟我一道兒下田撈魚的,不過我瞧著那丫頭該是沒往心裡去,一心惦記著魚呢。」
聽周芸芸這麼一說,周家阿奶就放心了。自個兒的孫女自個兒知曉,就三囡那丫頭,這一年來看著倒是精明了不少,可骨子裡就是個傻的,況且三囡又沒幹過農活,她知曉甚麼是稻樁抽穗嗎?
待回了家,周家阿奶顧不上吃晚飯就將仨兒子並周芸芸一齊叫到了後院裡,關上過道的門,直截了當的將事情說了出來。
說的事情有兩件,一是周芸芸發現的稻樁抽穗,二是周家買了上百畝水田的事情。前者只有阿奶和周芸芸知曉,後者則是阿奶和周家大伯、周家阿爹知曉,可憐的是周家二伯,接連被嚇了兩回,原本黝黑的面龐瞅著都白了不少。
買水田的事兒暫且不停,左右已經錢貨兩清了,江家昨個兒就準備動身了,就算反悔也來不及。至於稻樁抽穗一事,周家阿奶讓周芸芸仔細講述了發現的過程,以及詢問她的想法。
周芸芸能有啥想法?她兩輩子對農事都一知半解的,只是想著說不准上輩子發現再生稻也是湊巧,畢竟在正常情況下,莊稼把式是不會任由渾身是寶的稻樁就這麼擱田里放任不管。
這大概就是陰差陽錯罷?
遲疑了一瞬,周芸芸道:「我是想著,老樹還能開花呢,稻樁抽穗稀罕歸稀罕,也不算啥罷?再說了,興許人家本身就能長兩回的,只是因著往年大家都太勤快了,一到秋收就把稻子給割了,割完了就算沒立馬放水,也都會將稻樁拔得一乾二淨。這麼一折騰,它就是原本會抽穗,稻樁子都拔光曬乾了,叫它往哪里長?」
「原本就能抽穗……」重複著周芸芸的話,周家阿奶完全懵了。
莊稼人,原本就對田產、糧食有著近乎孺慕般的感情,一想到自己這半輩子以來,直接間接的毀了多少的糧食,周家阿奶整個人都有些不好了。
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周芸芸又道:「這也沒法子呀,都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要不是今年咱們家忙成這般,指不定老早就將稻樁拔乾淨了。」
稻樁是遲早要拔的,不然周家拿啥來引火?還有冬日裡鋪床時,都是習慣性的先鋪一層厚厚的干稻草,之後才往上頭鋪被褥,再有自家的粗繩也不夠使了,綁麻辣燙配菜時,也會使著稻草。
只是,因著如今天氣還算炎熱,周家倒也不是很急。誰曾想到,只這麼一耽擱,稻樁居然抽穗了!
周家阿奶沉默再三,才道:「咱們家稻田里的水沒放掉,稻樁子也沒拔,正好水裡養著魚,肥了稻樁,又碰上前段時間夜裡下過幾場小雨……唉,只怕這是天意啊!」
「阿娘!」周家大伯忽的開口,「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咱們家從江家買來的那一百畝水田,也都沒有放過水,稻樁子也沒拔?」
許久,周家阿奶才腿軟般的扶著牆,不敢置信的道:「你是說,那頭也有可能抽穗?」
「那頭的水田看著比咱們家還好,有七成都是上等的水田,瞅著就格外的肥。就算不曾在水田里養魚,我看要抽穗也不難。不過,全部抽穗估計是不大可能的,尤其臨近田埂的那幾塊下等田,水是沒放,看著已經半干了。」
就算下等田全廢了,剩下的一百來畝水田要是全能再長一季,那該收穫多少水稻啊!!
饒是周芸芸也有些被震住了,只是她想到的不是旁的,而是在琢磨要將一百多畝水田全部收割一遍……會出人命的罷?
「對了!」周芸芸忽的心下一動,又想起一事兒。
再生稻因著免去了播種、育苗的環節,比某些江南水鄉的兩季稻更為受歡迎。然而,這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既有優勢就一定會有劣勢。再生稻再度抽穗後,顆粒會比頭一茬小,倒是稻穗數會比頭一茬多。總的產量倒是不少,不過卻是沒法跟前頭相比,估摸著最多也就一半的產量。
當然,周芸芸不能說的那麼明白,卻也不希望讓周家人抱著大希望卻最後面對失望,哪怕是白得了,乍然少了一半,也一樣會不舒坦的。
她只道:「去年秋日裡,阿爹幫我抓了好多螃蟹,有一次在抓的時候不小心弄掉了螃蟹的一隻大鉗子,結果在太平缸裡養了幾日後,居然又長出來了。可惜再度長出來的看起來很小,比著沒掉的那隻大鉗子,瞧著很是好笑。」
周家阿奶一臉的茫然,半晌才道:「你想吃螃蟹了?」
「不。我只是跟阿奶你說,也許稻樁抽穗後是能再出產一季稻子,可指不定不如頭一茬。」周芸芸拿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想吃螃蟹甚麼的,阿奶您這是在講冷笑話嗎?
好在,在最初的愣神後,周家阿奶倒是聽明白了,她不甚在意的道:「白得的怕啥?再說,這事兒要是成了,回頭告訴張里長,叫他去上頭支會一聲,興許回頭還能給咱們家不少好處呢!」
周芸芸沒想到周家阿奶還能想到這茬,登時一臉的欽佩,如此一來,自家得了好處,張里長則得了名,兩家的關係也能親近一些,哪怕到時候曝出了是周家買下了江家的百來畝水田,有再生稻的事情在前,怕是也沒人會在意了。
只是這麼一來,可以預見的是,來年水田的價格一定會漲。
這一點,周家大伯也想到了:「阿娘,先前我跟那幾家賣田的商量好了,啥時候都能去簽紅契,你看這事兒……」
「別買了,私底下再跟他們透個口風,叮囑別賣了,哪怕實在是要賣,叫他們年前再說。」周家阿奶極是乾脆的道,「本就是沾親帶故才買他們的田,先前不知曉也罷了,這會兒都知曉這事兒了,回頭落人埋怨。」
這話也在理,哪怕要坑也該去坑不熟的,殺熟這種人,但凡有點兒良知的,做起來都覺得虧心。最重要的是,就周家如今的情況,真心沒必要貪這點兒小便宜。
商定之後,幾人出了後院,卻絕口不提商議了甚麼事兒。好在,其他人要麼是知情識趣的,要麼就是沒心沒肺的,誰也沒追問。就連素來愛抱怨嘀咕的大伯娘也只低頭不語,想來是被昨個兒夜裡的那一頓胖揍給嚇破了膽子。
周家大伯已經對他婆娘不抱啥希望了,倒是藉著落後一步的機會,跟周家阿奶透了個底,沒詳細說,只道他婆娘貪了賣麻辣燙的錢,又說明白大房這頭就算每日裡吃粗糧餑餑也會將這筆錢還上的。
許是因著滿心滿眼都是再生稻的事情,周家阿奶只翻了翻白眼,啥話都沒說,倒是在隨後的晚飯上,語氣堅決的將做魚丸的活計交給了大伯娘。
「老大家的,打從今個兒起,你只管待在家裡做魚丸。記著,除了吃喝拉撒睡,旁的時候都不准出門。等我晚間歸家,頭一件事情就是查看你一天做了多少魚丸,不夠數就等著挨餓罷!至於理由,你自個兒心裡明白!」
周芸芸目瞪口呆,她覺得周家馬上就會出現頭一個擁有麒麟臂的勇士了。

第60章

切墩這活兒看似不難,實則卻極為考驗人的耐心和臂力。別看僅僅是最為簡單的將魚肉剁成糜子,再用木槌子反覆敲打,這幹一會兒倒也罷了,要是長年累月的干下來,基本上就倆結果。
要麼練成麒麟臂,要麼把自己搞瘋了。
試想想,反反覆覆的做著這機械性的工作,且剁魚肉時,人是必須直立的,一天下來不僅僅覺得膀子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怕腿腳也受不了。這還是一兩天,要是一兩月呢?尤其麻辣燙這買賣能做很多年的,周芸芸深以為就周家阿奶這脾氣,除非大房能豁出去分家單過,不然大伯娘遲早要完。
有著同樣的想法的人還真不少,可惜所有人就跟不知曉一般,齊齊選擇了裝傻充愣。像周芸芸這樣的還好,畢竟本身關係就不是很近,可連大房上下都擺出了一副不聞不問的態度來,不免讓人心寒。
大伯娘欲哭無淚,可她更清楚,自己早已沒底氣跟周家阿奶較勁了,與其越折騰越慘,還不如先這麼湊合著過日子。
唉,早知道、早知道她就……
沒人在意大伯娘的想法,倒是周大囡在不死心的去鎮上轉了兩趟。可惜,到了那會兒,周家五路人馬已經換了回去,守在青山鎮攤位上的是周家阿奶和阿爹。
尋常人碰上周家阿奶都得鎩羽而歸,周大囡也是沒了法子。有心想尋人問問她娘的消息,可惜周家素來離群索居,唯一算熟稔的也就三奶奶他們家。然而,三奶奶那脾氣簡直跟個炮仗似的,且正是因著關係近,她以往沒少聽聞周家的那點子事兒,旁的且不論,周大囡跟周家鬧翻的事情,她能不知曉?
等周大囡鼓起勇氣找三奶奶探問消息時,被三奶奶用唾沫星子噴了一臉不說,還抬手就給了兩巴掌。
啪啪兩下,清脆刺耳,周大囡整個人都懵了。
「想打聽消息也不知曉擦亮眼招子,想拿我當槍使?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個兒是個甚麼德行!」
周大囡先是被噴了一臉,之後又莫名得了倆巴掌,有心想要辯解兩句,結果就看到三奶奶極是不耐煩的再度舉起了巴掌……
最終,周大囡奪路而逃。
對於某些是自私自利的慫貨來說,說一百句道理,都抵不上兩巴掌來得管用。周大囡倒是想找幫手,可惜丁家人口本就少,即便他們一家三口全都衝上去,指不定還不夠三奶奶一人收拾的。
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周大囡又氣又急又委屈,她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直白的扇到臉上過,偏生對方是她完全應付不了的人,這個虧不吃也得虧。
更讓她難以接受的是,等回了家還要被婆母埋怨,只因如今三奶奶背靠周家,手頭上很是有些小權利,村子裡都喜歡扒著她拍馬屁,好叫她收自家的蔬果、家禽,再不濟還能給自家尋點兒賺零花的活計。
可如今,周大囡莫名惹惱了三奶奶,原因是啥一點兒也不重要,只一點,丁家往後很難再在村裡尋到活計。
「人家只是親眷,你還是周家的親閨女呢,看看你倆妹子穿的用的吃的,再瞧瞧你自個兒!還整日裡得意你那點子嫁妝,看著罷,回頭你倆妹妹嫁出去了,嫁妝鐵定比你多幾十倍!」
丁寡婦越想越氣,雖說這個兒媳是白得的,可人比人氣死人,今個兒要是她兒子娶了周家另兩位姑娘,指不定全家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了。哪像如今,想找個活計多賺幾文錢,還得舔著臉求上門去。
這都叫甚麼事兒!
「還有,咱們家以往起碼有兩畝水田傍身,就算那會兒我是自願賣的,可既是娶了你,你娘家就不能把田還回來?家裡如今統共就只剩了那一畝半的旱田,你又是個不能幹活的,這往後的日子可咋過呢!」
越想越生氣,丁寡婦也懶得跟周大囡掰扯,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後,轉身離開。偏生,周大囡卻一反常態的攔住了她:「啥田?為啥周家要把田還給你?你的田給了周家?」
「是啊!頂頂好的水田,整整有兩畝,就是你娘家作踐人,趁著咱們家落難的時候,硬是壓價把田買了去。對了,就是你爹出面談的,兩畝才賣了十四兩銀子!隔壁老張頭家,仗著跟里長是親戚,同樣要賣田,你爹開了十二兩銀子收!真真是氣死個人了!」
事實當然並非如此,畢竟買賣一事講究一個你情我願,倘若丁家不願意賣田,莫說周家了,身為里長的張家都不能做得太過。
那會兒,才剛開春,地裡頭全都被凍住了,加上老丁家的田不過堪堪中等,加上離村子極遠,願意接手的人並不多。丁寡婦無奈之下,只要將田價略往下壓了壓,最終以每畝七兩的銀子將兩畝水田盡數賣給了周家。
其實,至始至終周家都沒壓過價,一來是因著這個價格實誠,二來則是周家阿奶同情丁寡婦跟她一樣年輕守寡。
可惜的是,這世上並非好心有好報,眼瞅著年景好了,田價也有回升的趨勢,丁寡婦原就已經懊悔萬分了,偏上回秋收時叫她看到那兩畝水田里的水稻長勢極好,惹得她心頭一陣陣泛酸。
不過,儘管丁寡婦所說的話裡頭有多半都是不盡不實的,可有一點卻是沒錯,周家的確是以七兩一畝的價格向丁家買了兩畝水田。
周大囡氣得心肝兒疼,結果沒幾日,更讓她氣憤的事情又來了。
村子裡周家原就有的那三畝水田里,收割後的稻樁上居然抽出了稻穗來。一開始還不明白,可一連下了兩天秋雨後,稻穗是愈發明顯了,即便仍飄著小雨絲,還是有人按耐不住跳到田里湊近細看。
而這時,張里長冒雨趕往了縣城裡,他得趕緊將周家的發現告知上頭。
儘管秋雨微涼,可張里長這心裡卻是暖烘烘的。誰能想到稻樁子居然還能抽穗呢?就算周家人告訴他,第二季的稻子出產不如第一季,可那又如何?白得的糧食哪個不想要?莫說可能只有一半,就算只有兩三成,不也一樣是好事兒?
再一個,周家沒咋侍弄都能多出產那麼多,要是仔細侍弄了呢?要知道,從第一季稻子收割,到第二季出稻穗再至成熟,起碼有兩個月時間,這要是能侍弄得精細點兒,保不準能出個一多半呢!
而彼時,因著秋雨連綿,周家人終於能略微歇兩日了,儘管其實也沒咋歇。
因為周芸芸極是開心的告訴周家阿奶,麻辣燙這玩意兒其實更適合秋冬吃。想也是,大夏天的,就算味道再好,吃著不也嫌熱嗎?剛開始是因著新鮮,吃多了肯定膩味。可秋冬就不同了,熱乎乎火辣辣的一大碗麻辣燙下去,你說舒坦不舒坦?
食客當然是舒坦的,周家上下卻是有苦難言。
既豆腐皮、豆腐乾之後,周芸芸又教三奶奶鼓搗出了油豆腐。
這玩意兒可不得了,看著是不起眼,干吃更是沒滋味,完全不像豆腐乾那般還能當想小零嘴兒吃。然而,一旦放到麻辣燙裡煮,那滋味別提多美味了,就是頭一次吃得悠著點兒,一口咬下去,滾燙的汁水能噴出老遠。幸好,多來幾回就習慣了,反正油豆腐一出來,就得到了周家所有人的歡喜,包括無肉不歡的三囡。
最重要的是,做油豆腐不需要太多成本,三奶奶家原就有豆腐,取新鮮豆腐切成適當的小塊,用油炸就成了,回頭再將油瀝出來,且這個油是可以反覆使用好多次的,平攤下來成本並不高。
就是這麼一來,隨著配菜越來越多,麻辣燙的滋味越來越正宗美味,可以預見的是,莫說這段時日了,怕是真得忙到過年去。
……年後完全可以接著忙。
這會兒,水田里的事兒也已經慢慢洩露出去了,這個是沒法子遮掩的,畢竟誰也沒能耐往水田里蓋個大罩子。唯一值得慶幸是,稻樁裡抽出稻穗這事兒太稀罕了,以至於就算有人發覺周家附近那兩畝水田里偶爾會有魚兒游過,誰也沒有往心裡去。
這會兒,周家小輩兒們想的是,等回頭還要秋收一回,忙完五畝水田的收割,再接著去出攤賣麻辣燙,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估計能叫他們直接擺到小年夜去。好在過年還是能歇口氣的,怕只怕元宵時,周芸芸又能折騰出事兒來。
可不是嗎?既然周芸芸能在端午節時折騰出五彩粽子來,誰能保證她不能在元宵節折騰出五彩元宵來?道理都是相通的!
旁人也就罷了,左右都被周家阿奶折騰到沒脾氣了,可二山和二河卻是忍不住將周芸芸喚到一邊,苦苦哀求她能消停一點兒。
周芸芸一臉的茫然:「稻樁里長出稻穗跟我有啥關係?哦,對了,是因著我鼓搗出了麻辣燙,才害得你們沒法立刻將稻樁拔光曬乾的。」
「不是不是,我們可沒這麼說!」二山都嚇死了,能發現再生稻那絕對是天大的好事,就算只是湊巧,那也能應了那句天意如此,他咋敢在這上頭怪罪堂妹呢?
一旁的二河也忙不迭的道:「對啊,多收一季稻子當然是好事兒,到時候咱們全家一道兒下地,多辛苦幾日也就將稻子收上來了。這是天大的好事兒!」
全家一道兒下地……
周芸芸格外憐憫的望著這倆堂哥,你倆要是知道咱們家如今根本就不是五畝水田,而是一百一十五畝水田時,還能這麼輕鬆的說出下地收割這種話嗎?
可惜,他倆都猜不透周芸芸在想些啥。
二山見周芸芸不像生氣的模樣,略鬆了一口氣,只道:「芸芸啊,你回頭想要啥,跟哥說,就算跑遍整個縣城,我倆也能給你捎回來。」
「你倆到底想幹啥?」周芸芸一臉「你倆鐵定有陰謀」的神情,心下卻開始琢磨,要不要讓這倆貨幫著去縣城尋一尋有沒有賣蔗糖的。找到新鮮甘蔗估計不太現實,不過蔗糖應該是有的,再不然甜菜也行,反正她如今已經受夠麥芽糖了。
「芸芸,哥求你個事兒,明年元宵節,你別做五彩元宵好不好?」二河也懶得賣關子了,他只想消停一點兒,順便讓他把媳婦兒給娶了。
結果,聽了他這話,周芸芸立馬兩眼放光:「對啊,我都忘了元宵這事兒了。不過,啥叫五彩元宵?這名兒不好聽。要我說,就該做鮮肉元宵、水果元宵。對了,還有干吃湯圓!」
二山、二河:……
不忍見這倆堂兄一副生無可戀的神情,周芸芸果斷的閃身走人。話說回來,這會兒才堪堪九月,這倆真不覺得提元宵太早了嗎?
這廂,周芸芸目送倆悲憤欲絕的堂兄繼續進屋幹活,那廂,三奶奶再度登門拜訪。
不得不說,三奶奶挑了個好時辰。因著連日秋雨,哪怕雨勢並不大,周家人也順勢待在家裡,當然不可能完全歇著,而是做魚丸、肉丸等等一堆的丸子。
天氣越涼快,這些東西就能放得越久,周芸芸也就能折騰出各種口味不一的丸子了。她還打算等得閒了自個兒做點兒魚凍,這回倒不是為了賣錢,而是給解饞。
言歸正傳,卻說三奶奶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走進了周家院子,一眼就瞧見倚在灶間門口跟三囡有一搭沒一搭說話的周芸芸,立馬三步並作兩步的走了過來:「芸芸,你阿奶呢?」
不等周芸芸開口,三囡就搶先答道:「在那屋!」
因著今個兒下著雨周家眾人沒出攤,這會兒除了周芸芸姐倆和進學的仨小子外,其他人都聚在二山那屋裡,一半人拿著剁肉刀,一半人拿著大木槌……
啪啪啪、咚咚咚,先前是沒留神,加上還有雨聲干擾,等三奶奶湊到半開著的房門一看,好懸沒直接給嚇哭了。
周芸芸就這麼看著三奶奶先是快步走到門口,旋即接連倒抽好幾口冷氣,腳步踉蹌的往後退了好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失聲道:「大、大嫂你們這是幹啥啊!」
聽著聲兒,周家阿奶放下剁肉刀出了屋子,隨口敷衍道:「剁肉餡呢,今個兒包餃子!」
你家包餃子拿大木槌啊?!
憑良心說,三奶奶是完全不相信這種騙小孩的鬼話,好在她也不算傻,聽著話音就知曉周家阿奶不欲多談,當下順勢把話帶了過去,只道:「我是來問問大嫂,你們家那幾畝水田到時候是自家人收,還是叫人幫著收?族裡好些人都來問過我了,想著多賺幾個辛苦錢好過年。」
周家阿奶想了想,自家那五畝水田收割起來倒是不難,問題是那頭還是一百多畝呢。她原先倒是不想這麼快漏底,可到時候就算尋的是楊柳村的人,回頭收了稻子不一樣要運回周家?又思及有再生稻這碼事兒,就算漏底了應當也無妨。
當下便道:「你幫我多尋些人罷,有多少尋多少,族人不夠就叫村裡人,再不然有甚麼親朋好友的也沒事兒,只要手腳夠勤快,我按著一天三十文給錢,再包一頓午飯。」
三奶奶連連點頭,回頭又納悶上了:「啥叫有多少尋多少?你家統共才幾畝水田呢,隨便喚個五六人不就結了?」
「我今年又買了水田。」周家阿奶不耐煩的擺擺手,「反正你幫我把話帶出去就成,旁的不用管。」
「那成罷。」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三奶奶自不好再多說甚麼,只應了兩聲,回頭見周家阿奶又進屋去了,她才返身走到周芸芸身畔,心有餘悸道,「你家這陣勢可真夠嚇人的,虧得我原就沒打算幹壞事,這要是來個賊偷兒甚麼的,回頭還不給嚇出毛病來?」
周芸芸跟三囡笑成一團,她倆已經習慣了周家這情況,這才沒覺得詫異,不過仔細想想,真要是來了個賊偷兒,旁的不說,周家阿奶一聲令下,所有人舉著刀或木槌衝出來的模樣,嚇死都有可能。
又聽三奶奶道:「托你阿奶的福,我們家的活兒是愈發多了,手頭也鬆快了,就是太忙了,我就怕回頭你又給新活兒,我做不完。」
「那就把豆腐和豆芽分出去唄。」周芸芸想也不想的道,「三奶奶你幹嘛非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捏在手裡呢?左右這兩樣的做法也不是甚麼秘密,少了這兩樣,你就可以使喚堂叔他們幫你了。就算灶台上還需要你,他們不能幫著燒火嗎?你瞅瞅我們家的土灶,灶台在裡頭,灶眼在外頭,現成擺在這兒,隨便仿。」
三奶奶心下一動,可不是這個理嗎?她也是傻了,就算豆腐皮、豆腐乾還有油豆腐的秘方不能外傳,這普通豆腐和豆芽算啥?村裡哪個不會?
「芸芸喲,我都想喊你好乖乖了。對了!」三奶奶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偷偷的告訴三奶奶,你阿奶到底買了水田?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這事兒遲早要曝光出來,要是沒再生稻這回事兒,指不定能瞞到來年秋收。可惜,一旦到了再生稻收割的日子,啥都瞞不住,尤其到時候打下來的稻穀都會運到周家大院裡。
想到這裡,周芸芸向三奶奶擠了擠眼睛,用格外神秘的語氣道:「好,我偷偷告訴你,我阿奶買了一百多畝的水田,三奶奶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喲!」
「鬼精鬼精的小丫頭,都跟我玩上心眼兒了,真是像極了你阿奶!」三奶奶又好氣又好笑的道,「得了,我先回去忙了,回頭得了好吃的再給你們送來。」
呵呵,這是覺得她拿假話哄人了?
周芸芸笑著目送三奶奶離開,無比期待回頭水田曝光後的情形。
真到了那時候,估計不止三奶奶,闔村上下都會被嚇得不輕罷?畢竟,知曉周家有錢是一回事兒,實打實的看到周家購置上百畝水田就是另外一回事兒的。再一個,單是這回的再生稻,周家就能白得極多的糧食,哪怕產量只有頭一季的一半,也架不住基數大。
那可是一百多畝的水田呢!!
對了!
「三囡,你說咱們家的糧倉要是不夠用了咋辦?」周芸芸忽的開口問道。
三囡一臉的茫然:「咋會不夠用?後院不是有好幾間糧倉嗎?要真不夠,就用我二哥的新房唄。」
二山和二河的新房雖然都被周家阿奶無情的徵用了,不過使用最為頻繁的還是二山那屋,隔壁二河那屋則多半用來堆放各色配菜,看著更亂一些,去的人卻不多。
周芸芸認真的看著三囡:「你二哥心心唸唸就是趕緊將新房騰出來,好讓他早日娶上媳婦兒。」妹子喲,你這麼坑你哥,小心挨揍!

第61章

三囡這話坑歸坑,卻不能否認的確是說到了點子上。旁的且不提,等那上百畝水田里的稻子一收上來,從曬乾到脫殼,只怕也得費不少工夫,到時候少不了要用到二河那屋。倒是全部歸整好後,應該就會收到後院糧倉裡去,這麼一來也不算太耽擱。
周芸芸低頭算了算時間,估摸著最多也就折騰到十月,再算上做麻辣燙的買賣,大概能堅持到十一月底,畢竟等天氣真的冷下來後,甭管幹啥都會很不方便。哪怕阿奶捨不得這筆好買賣,也不可能再像如今這般五路並存了,最多最多將青山鎮那攤子留著,其他遠的地方一準兒得歇了。
而若是只有青山鎮一處攤子,周家人完全可以輪著休息。到了那個時候,二山、二河的親事也就能提上來了,要是動作夠迅速,指不定還真就能趕在年前娶媳婦兒呢。
不提周芸芸在這頭替兩位堂哥操碎了心,單說之前張里長得了周家大伯的叮囑,轉身就緊趕慢趕的去了縣城裡,迫不及待的將消息遞了上去。
跟先前周芸芸預料的一樣,甭管是哪個年代,跟民生大計扯上關係的那都是大事兒,哪怕再生稻在她看來有極多的缺點,卻也能改變現如今的格局。
有一點,周芸芸並不知曉,其實在這個年代已經出現了兩季稻,可惜兩季稻對於氣候的要求格外嚴苛,除卻江南魚米之鄉之外,幾乎無法推廣到別處。也是,未經改良的稻子從播種育苗到收割,期間至少想要四五個月時間,想要種植兩季稻的根本條件就是一年之內冬季不能超過三個月。
像大青山這一帶,撇開去年這種極寒天氣不提,就算往年年景好的時候,最遲十一月鐵定入冬了,而開春卻要到來年二月乃至三月。如此一來,就算想要推廣兩季稻也絕無可能。若是貿貿然的強行推廣,譬如第一季提前半月或一月播種,卻極有可能造成顆粒無收的後果。
再生稻就不同了,因著是從稻樁上直接抽出稻穗來,免去了播種育苗長成的過程,直接將第二季縮短到了兩月餘,哪怕會因此減產一些,卻也是極為合算的。
說來說去,只能怨周芸芸上輩子是個點心師傅,假若她是個農科生,指不定還能折騰出雜交水稻來,那才是劃時代的發明。
不過,也幸好她是個點心師傅,萬一上輩子不幸學了計算機之類的的專業,那才是真的悲劇了。
而就在周家上下忙忙碌碌之時,張里長帶回了一個消息。
上頭的回復當然沒那麼快,尤其楊樹村所屬的縣城因著不夠萬戶,壓根就沒有縣令,而是縣丞。別小看了這一字之差,兩者的權限是完全不同的,這要是小打小鬧的事兒,縣丞自然能處理,事關民生大計,縣丞只能先讓張里長回村裡仔細盯著,再急吼吼的將消息層層遞上去。
張里長遞回來的消息是,叫周家千萬要仔細侍弄田地,畢竟這會兒才剛抽穗沒多少日子,精心侍弄著,等收穫時也能出產更多一些,萬一到時候上頭派人下來查看,甭管是他這個當里長的,還是周家本身也都能得些顏面。
這下子,周家阿奶開始犯愁了。
要是周家真的僅有那五畝水田,倒是問題不大,哪怕請人來侍弄著也使得。偏生,五畝水田僅僅是明面上的,那頭一百來畝才是大頭。
跟兒子們商量一下,最終周家阿奶決定跟張里長攤牌。
張里長只覺得腿肚子有些發軟,哪怕他先前就知曉周家最近發了財,畢竟甭管是五彩粽子還是旋風薯塔,或者是現如今還在賣的麻辣燙,都是瞞不過村裡人的。頂多也就是不知曉周家將攤子鋪得那麼大,可周家在做買賣這事兒卻是無論如何也瞞不過去的。
饒是如此,誰又能想到周家竟是有錢到這份上?!
「原來買下江家田產的竟是你們家。」驚嚇過後,張里長感概萬分。
其實,自打江家那頭放出風聲來後,他就對這事兒上了心。莊稼人心心唸唸的不就是田間地裡的那些事兒?就算他張家有錢有田,可正常情況下誰會一下子賣掉那麼多上等的水田?張里長一聽到消息就立馬籌了錢,偏往日沒事兒時不覺得有甚麼,一旦要用到錢了,卻怎麼籌都不夠。
折騰了月餘,張家也只弄到了四百兩銀子,看似不少,可若是想買上好的水田,再加上契稅之類的,也就堪堪能入手三十畝罷了。要說三十畝也不少了,可誰叫江家不願意拆開零賣呢?
看到張里長一副唏噓不已的模樣,周家大伯也依稀想起了最早先去楊柳村跟村口老頭嘮嗑時聽到的話,似乎張家也有意購買江家的田產,且比周家更早動心。
一時間,周家大伯略有些尷尬,只搓著手不知曉該怎麼開口。
張里長是甚麼人?雖說他能當上里長是因著張家乃楊樹村第一富戶的緣故,可若是他本人沒啥本事,也一早就被人擼了下來。這會兒見周家大伯這神情,哪裡還有甚麼不明白的,當下便笑著開解道:「我倒是對江家的田產動了心,可錢財不湊手,怨不得旁人。」
又道:「早先以為你們家就村裡那三畝地,我報上去的也是這個數兒,要知道是一百來畝,上頭保不準立馬派人過來查看了。不過也無妨,回頭我再跑一趟,也不用來村裡了,直接去那頭的地,如何?」
周家大伯忙點頭:「自然自然,一切都聽里長的。對了,我們家除了村裡那三畝水田,前頭拐角不遠處的兩畝水田也是我們家的,再就是剛從江家買來的那些,里長你看……」
「只看一百來畝的那塊就成了。」張里長感概道,「先還以為三兩畝的保不準事有湊巧,一百來畝就是另外的意思了。對了,你們也不用犯愁,這是天大的好事兒,回頭要是周家的族人不夠,我幫你跟張家這頭打聲招呼,這事兒辦得好了,咱們整個楊樹村、青山鎮,乃至縣丞老爺面子上都有光。」
里長都這麼說了,周家自沒有反對的道理。
其實,到了這個份上,知情的周家人都已經很坦然了。左右都是白得了,咋樣都成。就像先前周家阿奶叮囑的那般,人得惜福。
日子已經過得那麼好了,可不是得珍惜著點兒嗎?正好,家裡人忙著出攤賣麻辣燙,將那頭的事兒丟給張里長處理,甭管怎麼折騰,到時候佔便宜的依然是周家。
還真別說,張里長是豁出去了。
人家種田是圖糧食,或者圖出售糧食所得的錢,總之就是為了一個「利」字。偏張里長想的卻是名,為了能得臉,他是真的豁出去了,侍弄起周家的田來,比自家的都要精心。正好,他家本身佃農就多,且自家的田都已經收割了,餘下的佃農多半都是閒著的,他一聲令下,那些人拖家帶口的就來幹活了。
這麼一來,田產一事算是徹底瞞不住了。
消息傳出後,村子裡直接炸鍋了。
一百來畝水田是甚麼概念?這年頭至少有七八成莊稼人是賃田耕種的,家裡有田的人家不過爾爾,且即便有田多數也都是不值錢的旱田,像老丁家,先前有兩畝水田,這才丁寡婦安穩帶大一兒一女的真相,若非如此她一早改嫁了,不然壓根活不了。
然而,周家竟有一百來畝的水田……
這下哪怕三奶奶的威名再盛,也攔不住那些豁出命去也要湊上前套近乎的族人、村人了。周家阿奶當機立斷,叫她家老二帶上婆娘去出攤,又叫二河跟上周家阿爹,她本人則留守在家應付這些人。
結果,周家阿奶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卻不曾料到胖喵和大花會聯手發飆。
怪只怪人人都知曉周家阿奶疼周芸芸,那些人既是打算來套近乎的,就免不了湊上前討好。這要是一個兩個的,倒還算好,可若是一大群人呢?若是每個人都使出吃奶的勁兒也要往裡頭擠呢?
周芸芸也沒想到,穿越一次她竟然體驗了一把大明星簽售會的感覺。她本人倒是還好,畢竟大家都是來套近乎的,哪怕再熱情也不會傷了她,萬萬沒想到,她是沒咋樣,原本在她身邊的三囡卻被人連推帶擠的摔到了地上,手心都蹭破了。
隨著三囡標誌性的嚎啕大哭聲,大花英勇無比的帶領著小弟前來救主,明明是大白鵝,卻愣是拿出了迅猛龍的氣勢,泛著通體的殺意氣勢洶洶的奔向人群。
只這般也就算了,畢竟鵝再厲害也沒聽說過真有把人嚇死或逼死的。偏生,胖喵冷不丁的竄出來湊熱鬧了,儘管僅僅是跳到周芸芸身邊向著人群怒吼一聲,可只這麼一聲卻足以將原就被驚到的人們徹底嚇破了膽子。
畢竟,大白鵝就算再厲害再不好惹,那也僅僅是家禽,而胖喵……
周芸芸有幸見到了慘烈的一幕,那些原本來套近乎的人,先是被大花帶領著小弟沖得四散,接著卻被冷不丁從角落裡蹦出來的胖喵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還不等回過神來,鵝群就已殺到了眼前。
結局自是慘烈無比,所有人都敗在了鵝群之下,非但逃跑失敗,還得留神在一旁虎視眈眈的胖喵。
等周家人回過神來,勝敗已成定局不說,那些人各個都被啄了個渾身是傷。彼時,胖喵早已慢慢的踱步回了井邊,繼續蜷起身子邊曬太陽邊打瞌睡,一副純良無害的模樣。
特地換班留守的周家阿奶:……
原本就是怕自家人被嚇到才特地留下來,卻萬萬沒想到,最終被嚇破了膽子的卻是外人。
該說甚麼才好?大花忠心護主,還是胖喵故意添亂?
周家阿奶頭疼的望著這一院子的殘兵敗將,很是心累。主要是事情發展太快了,以至於她完全來不及阻止,等幾息之後,一院子的人都趴下了。偏生,始作俑者還都不是人,這叫她如何是好?
胖喵也就罷了,人家只吼了一嗓子,旁的啥都沒幹。至於大花,那是鵝啊!大白鵝原就是家禽中的瘋癲之王,莫說這次是為了三囡,就算沒有任何緣由的發瘋,那不也是正常的?
……
最終,周家阿奶決定從今個兒的受害者裡頭挑出一部分,以每天十文錢的代價僱傭她們替周家做飯。當然,說是替周家做飯,實則卻是給那些在周家地裡忙活的佃農們。
其實,按著張里長的意思,只要這再生稻坐實了,來年田產只會越發搶手,完全不用在意會不會有人租種。所以他將那些佃農叫過來幫著幹農活就沒打算給報酬,倒是許諾到的人來年能繼續租種張家的田。
一碼歸一碼,哪怕這事兒是張里長起的頭,人家到底一天到晚扎根在周家的田里,身為主家是不可能完全坐視不理的。當然,周家阿奶也不希望越過張里長直接給報酬,那樣就顯得兩家在別苗頭了。因此,她決定以每天供應兩頓飯作為感謝,既全了兩家的顏面,也不至於心裡有愧。
正好,趕來的這些人裡頭多半都是婦道人家,燒飯做菜本就是做慣了的,甚至周家阿奶都盤算好了,到時候蒸些玉米餅子之類的粗糧,用賣麻辣燙剩下的湯底煮上一大鍋的湯,切顆白菜或者蘿蔔放裡頭,不就齊活了?
周家阿奶當場點了十來人,又允諾會優先考慮他們當周家的佃農,這才總算是平息了這一場風波。而先前周芸芸最擔心的有人質疑胖喵的事情反而沒發生,倒是不少人離開時,一臉畏懼的低著頭,完全不敢跟大花對視。
經此一役,大花算是奠定了在楊樹村的地位,開啟了它的霸道鵝生。
這事兒過後,三奶奶倒是一臉愧疚的過來道歉,只說她攔過了,卻是實在攔不住,那些人也不知曉是咋想的,總覺得只要奔到了周家人跟前,就能得到好處一樣。儘管最後也差不離,可為了每天十文錢的差事把自己送到鵝群口中真的值當嗎?
自然是不值當的,畢竟那些人過來之前又不知曉大花冷不丁的就瘋了,要早知道會這樣,起碼也會想個較為委婉的法子,徐徐圖之。
不過,除了愧疚,三奶奶更多的還是震驚和欽佩。都是女人,她也就比周家阿奶晚進門幾年,咋活到如今差距愈發大了呢?
周家阿奶原是有些不樂意的,畢竟三奶奶就算攔不住人,也該做做樣子,沒的等套近乎的人都被攆走了才過來道歉的。不過,等看到三奶奶眼底裡滿是敬佩而無絲毫嫉妒後,周家阿奶心裡倒是舒坦了很多。
能力不足可以慢慢調教,要是人蠢又愛嫉妒,那才是真正的無藥可救。
「我家買田的事兒你也知曉了,正好繼續幫我尋人,收割、晾曬、脫殼都人幫襯著,就我家這些人可忙不過來。還有,再替我尋些佃戶,我家的抽成跟張家一樣,先緊著族裡人,記著了?」
「記著呢記著呢!」三奶奶原都已經做好準備挨一通臭罵了,結果沒想到周家阿奶居然就這麼輕鬆的放過她了,登時笑得一臉菊花開,且拍著胸口保證道,「這回要再出任何差錯,我就剮了這身肉給大嫂你熬肉粥吃!」
周家阿奶:「……趕緊走!」
等三奶奶離開後,院子裡也就只剩下了周家阿奶和周芸芸以及還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三囡,當然還有雷打不動的在屋裡練臂力的大伯娘。
周芸芸瞅著這一院子的狼藉,心下微微歎氣,又見三囡還在抽泣,忙低聲安慰著她。
見姐倆這般,周家阿奶面無表情的走過來:「你傷到哪兒了?」
「屁股摔疼了,手也破皮了,好疼好疼好疼!!!」
「起來把手洗洗把衣裳拍拍,再把這院子給收拾乾淨了,回頭我買十隻鵝崽子給你。」
三囡瞬間收聲,起身麻利的開始收拾院子。

第62章

對於三囡來說,就沒有鵝崽子解決不了的問題。真要是有,請增加鵝崽子的數量。
當然,到最後周家阿奶也沒給鵝崽子,那是因為她實在是太忙了,連出攤的時間都沒有,哪有閒工夫特地往鎮上跑一趟只為了給三囡買鵝崽子?她選擇了最為財大氣粗的法子,直接給錢!
有錢也成呢,三囡雖說哭聲慘烈了點兒,可本質上還是一個很好糊弄的小丫頭。得了錢,掰著手指頭算了算,三囡又特地跑到周芸芸跟前,問道:「阿姐,我的鵝蛋醃好了嗎?」
前不久,周芸芸瞅著她已經攢了一竹筐的鵝蛋了,就叫她拿出來幫著給醃上了。算算日子,也應該差不多了。
周芸芸在灶間角落裡尋到了醃著鵝蛋的粗瓷罐子,掀開封口拿大漏勺撈了一個出來,蒸熟後拿刀切成兩半,跟三囡一道兒就這麼干吃起來。
憑良心說,味道極為不錯,就是太齁了,顯然醃鵝蛋就不是能幹吃的零嘴兒。等硬著頭皮吃完後,三囡親自拿了小竹筐,將粗瓷罐子裡的醃鵝蛋一個一個撈出來,仔仔細細的洗乾淨,之後鄭重其事的托給了她爹。
「阿爹,這些醃鵝蛋你要拿好,千萬別在半路上掉了,我是要拿來賣錢買小鵝寶寶的。你記得哦,到時候拿刀把它切成兩半,擺在桌上當樣品,保準其他人看了就想吃。」
「知道了知道了!我說三囡啊,你是個小丫頭,不是個老太婆!趕緊回屋歇著去,別折騰這些有的沒的了。」周家二伯被煩的腦仁兒都疼了,只敷衍般的擺擺手,叫她趕緊把東西放下,回屋歇著去罷。
結果,三囡又從懷裡摸出好些銅板:「阿爹,這些錢也給你,記得……」
一輪叮囑才剛完,新的一輪又開始了。周家二伯聽得直想拍她,偏生那是親閨女,實在是下不去這個手。無奈之下,他只能將自家婆娘喚到身畔,道:「你閨女找你有事。」
二伯娘:……
不管怎麼說,三囡的鵝崽子還是買回來了,連帶賣醃鵝蛋得來的錢,一共買了十三隻鵝,算上她之前的二十一隻鵝,三囡手底下的大白鵝軍團擴張到三十四隻。
周芸芸默默的盤算著,這才一年不到,假若每年增加三十隻鵝,等三囡出嫁時,也能有一二百隻了,更別提等將來數量多了,賺錢速度就更快了。周芸芸完全可以想像,多年以後,三囡出嫁時那如同蝗蟲過境般的鵝軍隊了。
白得了好些鵝,三囡自是樂壞了,一連幾日看到阿奶就揚著笑臉。按說就算二房三房都沒意見,那麼大房呢?
出乎意料的是,大房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周家大伯本就不是仔細人,忙起來更是啥都顧不得。大山倆口子倒是注意到了這事兒,可他倆每日裡經手好幾兩銀子,加上周家阿奶私底下偷偷告訴過大山,趕緊生個大胖小子,生一個給十兩,他們也是真看不上那幾隻鵝崽子。二山和三山那就更不用說了,前者一門心思惦記著娶媳婦兒,後者忙著做學問。
至於素日裡最會嘀咕的周家大伯娘,則再度陷入了人生低谷之中。
這回真不是因為周大囡。
事實上,就算周家不會驅逐周大囡,就衝著大花帶領的那群鵝,周大囡也不敢上門來。加上大伯娘因著周家阿奶的那一番話,算是徹底跟魚丸較上勁兒了,母女倆已經有好些日子不曾碰面了。
然而,周大囡不登門,自有旁人登門拜訪。
譬如王家老婆子。
王家老婆子這一回是結結實實的被氣到了。
說起來,王家雖不算窮,可跟有錢也搭不上邊,先前為了出嫁的閨女和未嫁的孫女,勉勉強強湊出了一份嫁妝,心裡卻是疼得要命。本以為這遭之後,閨女能多回幾趟娘家,哪怕啥都不帶,幫著家裡做做活兒,甚至只說兩句窩心的話也好。
結果呢?閨女一去不回頭了,連先前說好的,兩家親上加親的事情也沒了音訊。
單要是這樣也就罷了,畢竟結親講究一個你情我願,沒得舔著臉送上門去的,可誰讓偏偏這個時候傳出了周家買下江家上百畝水田的消息,這叫她如何不氣得跳腳?
周家那麼有錢,連一百來畝水田都買得起,居然出不起周大囡的嫁妝?就算這十里八鄉,大部分人家嫁閨女都是不給嫁妝的,可那也是因著那些人家沒啥錢。但凡有錢,哪個不希望小子閨女都過得好好的?
王老婆子怎麼都想不通,及至聽說周家這頭還折騰出了再生稻,又打算以極厚道的價錢將上等水田賃給佃農種後,徹底坐不住了。
她決定親自去尋閨女問個清楚明白,這門親事到底還能不能成了。
因著如今是農閒,王老婆子倒是很容易就抽出空來往周家跑了一趟,結果才剛走到周家大院門口,就一眼看到滿院子撒歡的雞和鵝,院子角落豬圈裡十來頭大肥豬,再有就是坐在廊下頭挨著頭一起吃炸油渣的周芸芸姐倆,以及一看就是剛起的兩間新屋。
虧得周芸芸不知曉王老婆子腦海裡的想法,要是她知曉自己跟大肥豬並列在一起,估計一定會很囧。而這會兒,她看到有個眼生的婆子站在外頭,趕緊起身詢問。
氣歸氣,王老婆子卻並非不講道理的人,也絕不會將氣撒在無辜之人身上,因而只壓著火氣問道:「我是周王氏的娘,許久不曾聽到她的消息,今個兒正好順路過來瞧瞧她。這會兒她是去地裡幹活了,還是……」
「大伯娘!!」三囡只聽了前面一半,就扯著嗓子嚷嚷了起來。一旁的周芸芸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只趕忙上前開了院門,先將人迎了進來。
王老婆子的臉色又差了一分,卻並不是因為三囡打斷了她的話,而是她閨女居然就待在家裡,哪兒也沒去。
要說農閒時待家裡也就算了,可周家這頭明顯忙得很。這麼一看,倒不像是周家不地道,而是她閨女沒良心了。試想想,一個連外來媳婦兒都疼惜的人家,會不疼自個兒的親孫女?
這般想著,王老婆子又打量了一下周家小姐倆,倆人都是靛青色細棉布打底,外頭一圈碎花布,頭髮和臉也都是乾乾淨淨的,就是小的那個手上髒兮兮的,可這只能說明孩子淘氣,並不能證明周家苛待孩子。
思量之間,周家大伯娘走出了屋子,一臉尷尬的搓著手:「阿娘,你咋來了?」
「你這兒啥消息都沒有,還不許我來瞅瞅?」帶著一肚子火氣,王老婆子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甚至沒顧得上身畔的周家小姐倆,便乾脆利索的問道,「我只問問你,二山子的親事說定了嗎?要是說定了,我回頭好跟你嬸說一聲,免得你這頭不在乎,我們還在那頭眼巴巴的等著!」
「我、我……」周家大伯娘一臉的為難,「阿娘你聽我說,二山子的親事自是沒說定,可他奶說,要等忙過這段。」
「哪個也沒逼著你這會兒立馬就娶!真當我老王家這麼不講道理?把親事定下來,啥時候有空了再娶,就算你想拖到明年也沒啥,可這樣不明不白的,你把你娘我當猴兒耍呢?」
王老婆子也是氣狠了,今個兒要是自個兒的親孫女,那忍忍也就算了,偏那是侄孫女。因著王家一直不曾分家,兩房的關係倒是極好,那姑娘本身也出挑,若非惦記著親上加親,誰耐煩一直被晾在那兒?
成不成倒是給句準話兒呢!!
再看自家閨女那為難的模樣,王老婆子恨恨的道:「好賴給句話,沒的這般拖著作踐人的!」
周家大伯娘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不想趕緊把兒子的親事定下來嗎?娘家那堂侄女樣樣出挑,尤其那小模樣,擱在十里八鄉都是數一數二的美人胚子,自打上了十二歲後,家裡的門檻都被踩矮了一層,她怎麼可能不想替兒子求娶呢?關鍵那還是她娘家堂侄女,將來嫁過來鐵定能跟她一條心。
可她說了不算啊!
「阿娘!阿娘不信你問問芸芸,咱們家這段時日是不是格外的忙!這家裡家裡都是一團忙亂的,真的啥事兒都顧不上了。你叫我叔嬸安心等著,這親事我鐵定是支持的,就是……」
「就是你做不了主,還不讓我見能做主的人!」王老婆子也是煩了,一把推開過來拉她的閨女,側過身子看向周芸芸小姐倆,「告訴婆婆,你們阿奶上哪兒去了?」
三囡搶著回答:「去地裡了!」
周芸芸沒說話卻也沒阻攔,這個問題又不涉及機密,再說了,周家阿奶天天往地裡竄,卻不是忙著那頭一百來畝水田,而是在侍弄這邊的五畝。她每次回家前,還會順便撈上幾簍子的魚,倒是省了周芸芸不少事兒。
「你阿奶去地裡了,你大伯娘卻待在家裡?」王老婆子忍不住拔高了聲音,一臉的不敢置信,「她待在家裡幹啥?做飯?」
「做飯是我阿姐的活兒,我會生火!」三囡倒是越聊越起勁兒了,周芸芸瞥了她一眼,琢磨著反正這小丫頭也不知曉任何秘辛,愛說就說去唄,當下便向王老婆子道:「婆婆,要不叫三囡帶你去地裡尋我阿奶?」
「那倒不用。」
說這話時,王老婆子極為勉強。其實,她何嘗不想要個明確的說法?偏生,她這頭是個姑娘家,哪裡有親自上門跑去問人家娶不娶的?這也就是當著親閨女的面能發發牢騷,換個人都說不出口。
尤其這會兒,滿肚子的氣出了一多半,王老婆子立馬就後悔上了。雖說周芸芸姐倆看著年歲不大,到底也已經懂事了,萬一不小心把這話漏出去丁點兒,她侄孫女還能有臉面?
當下,她急急的道:「罷了罷了,反正這事兒你放在心上就好,今個兒只當我沒來過。」
王老婆子匆匆來又匆匆走,倆沒心沒肺的小丫頭是哪個都沒把這事兒擱心上。周芸芸是覺得有這個空閒還不如想幾個簡單的吃食方子,就算不賣錢,哄哄自己的嘴巴也是好的。三囡則更乾脆,瞅著油渣子吃得差不多了,起身就跑去挖蚯蚓餵那些剛來的鵝寶寶們,滿心期盼著鵝寶寶早日長大,給她生蛋吃。
於是,很快院子裡就只剩下了滿腹心事的周家大伯娘,偏她還有活兒要幹,只得一面幹活一面犯愁。
有甚麼法子可以讓周家人同意這門親事呢?她知曉自己人微言輕,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說服家裡人,除非……
「啊!!!!!!!」
等晚間,周家眾人歸來之時,就看到左手纏著布條,且布條上印著斑斑血跡的周家大伯娘。
三囡大聲的告訴他們,大伯娘剁魚肉的時候,把她自個兒的手給剁了。
即便不曾親眼所見,周家眾人還是挺感同身受的。剁肉刀都是今年新打的,且隔斷時間就會重新打磨一面,這要是剁在了手上,只能說沒把手指頭直接剁下來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就連周家阿奶也沒開口責罵,只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瞪了她一眼,細想了想,叫周家阿爹和二山子先把攤子收回來,正好青山鎮生意一貫不好,歇兩天損失也不大,說不準晾上幾天,回頭再擺攤時,生意還能更好一些。
只是在誰也沒有注意到時,周家大伯娘兩眼放光的盯著二山子,腦海裡蹦出了一個極好的主意。
假如,二山子自個兒願意娶呢?!
許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先前事事不順的周家大伯娘,終於順心了一回。在費盡心思拖著二山子往隔壁村跑了一趟後,大伯娘終於達成了心願。
王家那姑娘也是真的美,柳葉眉丹鳳眼,笑起來兩邊臉頰還會露出倆小小的酒窩,身段也極少,看著完全不似農家女,反而有種鎮上姑娘的感覺。只一眼,二山子就中意了。
也難怪,年少慕艾,誰不曾想要個模樣嬌美的小媳婦兒?尤其看多了邋裡邋遢的村姑,二山子只覺得王家那姑娘美得如同天仙一般,不止像鎮上的姑娘,連縣城裡的姑娘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娶,一定要娶,錯過這個回頭估計就只能娶膀大腰圓的村姑了。
回頭二山子就將這事兒告訴他爹,聽得他爹一個勁兒的皺眉頭。長得好看基本上就跟農活絕緣了,像大山媳婦兒,倒是幹得一手好繡活,可農活幹得那叫一個糟心,再來個二山媳婦兒也這般?單不會幹農活也沒啥,萬一性子跟她姑一個樣兒,家裡咋過日子?還嫌不夠折騰的?
「不成,我不答應。」
在二山子一臉震驚的目光下,周家大伯一字一頓的道:「都說生兒子像舅,生女兒像姑,萬一那姑娘像你阿娘呢?咱們莊稼人過日子,還是實實在在的好。你阿奶先前同我說過了,她看上了葛家村的一閨女,回頭叫你娘你嫂子去瞅瞅,瞧著要是好,就定下來罷。」

第63章

葛家村的姑娘……
二山子整個人好似被人當頭掄了一記悶棍,既震驚又不敢置信,只傻傻的張大嘴巴看著他爹。
照方纔那話看來,既然都已經有了明確的人選,就說明親事差不多定下來了。二山子倒是梗著脖子死命反對,不過可想而知,就算拒絕了,他爹他奶也絕對不會讓他娶到心儀的姑娘。
那、那他接下來該怎麼辦?
頭一次對某個姑娘心動,頭一次碰到親爹棒打鴛鴦,頭一次產生抗拒的心態……
「我想娶王家姑娘。」掙扎半天,二山子還是開口說了心裡話,且在略緩了緩之後,又道,「阿爹,你是不是看不上我阿娘了?」
「她幹了甚麼好事兒,你不是都清楚嗎?還問這些做甚?」周家大伯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卻並不曾再提之前的話題。
似是看到了希望,二山子仔細想了一會兒,又問道:「阿娘是不太愛幹活,可她不一樣把阿奶交給她的活計都幹完了?她是老愛抱怨,可過了這一茬不就沒啥了?她對大囡好,還不是因著大囡嫁了個窮漢?她對娘家人也不錯,可王家那頭不也是掏心掏肺的對咱們的?就說去年那會兒,王家一家老小還跑到杏花村替我討說法呢,不然我去年就得娶李家那個賊偷兒當婆娘了。」
周家大伯顯然沒想到素來不擅長言辭的兒子,冷不丁的說出了這麼一長串話,登時有些回不過身來。
卻聽二山子又道:「要是阿娘這人跟以前那三嬸子一樣,阿爹你就是把她休了我都沒話說。可她還行罷?起碼她不會跟以前三嬸子那樣狼心狗肺吃裡扒外,連芸芸和大金都能丟下不管,一個人跑了……」
也許周家大伯娘並不是好人,可仔細想來她也的確沒幹啥壞事。
之前,甭管她抱怨了活兒太多、阿奶處事不公道等等,說白了,抱怨那就只是抱怨而已,哪怕她暗地裡嫌棄三房,實則卻從未做過對家裡人有害的舉動。
真要說起來,她給周大囡的衣裳、料子都是周家阿奶給她的那份,並不屬於周家的公產,嫁妝之類的也是王家準備的,跟周家無關。倒是先前周大囡吃白食一事,的確是她的錯,可就連不曾親眼看到這一幕的周家大伯都明白,這事兒鐵定是周大囡不要臉面,絕不可能是他婆娘主動提出不收錢的。
再仔細一想,周家大伯被說服了:「是,我承認你說的也沒錯,你阿娘小毛病一大堆,大毛病倒是沒啥。可你想過沒有,像你以前三嬸子那種人本來就少,就你阿娘那脾氣,一次兩次的,我能忍著,次數一多誰耐煩伺候她?欠她的?」
見二山子不吭聲,周家大伯長歎一口氣:「兒子喲,這過日子不是搭台唱戲,你以為非要分出個長短來?對,就算你阿娘沒啥大毛病,可她煩人呢!你老子我的日子已經過成這樣了,我真不想你也這樣。」
最終,倆人誰也不曾說服誰,只能無奈的各退一步,先緩一緩,過兩天再做決定。
誰也沒有想到,事情的變化會是這般的戲劇化。
正常情況下,相看定親都是男方主動的,當然不會明著來,多半是打著問候的名頭,去女方家裡做客,或者去女方近親家中拜訪,藉著機會悄悄的打量一眼。若是滿意,這親事就成了,即便沒成,也會送上相應的糕點果子。
然而,因著周家太忙了,同時也因著周家有一位彪悍至極的阿奶,她直接做了個坑死孫子的決定。
叫人家姑娘來周家幫忙做飯。
當然,幫忙做飯僅僅是個借口,不過是因為以往做飯的婆子裡頭,有一位跟那個葛家村姑娘七歪八拐的能攀扯上一點兒親戚關係,正好但凡來周家幫忙做飯的都能在這裡吃兩頓,素日裡也常有婆子帶上自己女兒、兒媳過來一道兒忙活。
這個借口還是勉強合適的,就是那位姑娘有些一言難盡。
最初受到驚嚇的,就是幾乎常年不出門的周芸芸。那會兒,已是傍晚,她熬完了明個兒要用的湯底,也做完了今個兒的晚飯,盤算著家裡人也該回來了,一扭頭就看到有倆人遠遠的朝周家走過來。
仔細一看,一人是最近常來周家幹活的林婆婆,另一個遠遠瞧著不大真切,彷彿該是沒見過的。
不多會兒,那倆人就走到了院門口。
林婆婆暫且不提,她身邊的姑娘家,周芸芸可以確定從未見過。只瞧著又黑又壯,結實得不得了,甚至可以說是膀大腰圓膘肥體壯。
「芸芸在家呢!你阿奶呢?回來了不曾?」
這會兒,周芸芸已經起身迎了上來,跟林婆婆打了聲招呼,道:「就快回來了,婆婆來屋裡坐會兒?」
「沒事兒,院子裡站會兒就成。來,芸芸你瞧,這是我娘家堂侄女,我想叫她過來一道兒幫忙,她力氣大,幹活又勤快,先來問問你阿奶成不成。」
周芸芸眼神有些漂移,也不知曉是否是自己多心了,總覺得林婆婆這話意有所指。不過,這事兒原就無需她來做決定,因此她只笑著叫林婆婆再等會兒,左右阿奶他們也該回家了。
結果,先回來的卻是周家大伯娘和二山子,緊隨其後的則是領著一群鵝的三囡。
見家裡來了生人,幾人皆微微一愣,好在林婆婆對於周家人來說都不陌生,打了個招呼後,就留下大伯娘陪著林婆婆說著話。
還真別說,不單周芸芸覺得這事兒怪異,就連周家大伯娘這心裡都是一跳一跳的。林婆婆她實際上並不姓林,林是她的夫姓,她娘家姓葛,家住葛家村。
葛家村當然也有外姓,不過大青山一帶,姓葛的基本上都是出自於葛家村的。偏巧,前不久周家大伯才透露過口風,意指周家阿奶中意葛家村的一位姑娘,誰知今個兒林婆婆就上門了,還帶來了她娘家侄女。
真有那般湊巧的事兒?
旁人也就罷了,反正周家大伯娘她完全不信。
果不其然,等周家眾人陸續歸來後,林婆婆她侄女的身份也就漸漸明朗了。
周家阿奶似乎早先就見過這姑娘,當著眾人的面,跟林婆婆說了幾句話,又格外疼惜的瞅了姑娘兩眼,之後還親自將倆人送回了村裡,再度歸來後,直截了當的道:「咋樣?相看過了,滿意了罷?」
不,滿,意。
都不需要詢問,單看二山子那一臉的生無可戀,就知曉他完全不想答應這門親事。偏生,周家阿奶的積威甚重,二山子可沒膽子正面硬槓,只能用眼神哀求的望著他爹娘。
周家大伯也沒法子,雖說他也覺得這姑娘模樣有些寒磣,可村裡的姑娘不都是差不多的樣子嗎?黑是黑了點兒,那說明打小沒少下地。壯也是壯了點兒,可身子骨結實那是好事兒,起碼能幹活也能生養。
再看周家大伯娘,她是真想開口反駁,連話都想好了。偏生,話到嘴邊又沒了勇氣,生怕她這廂一開口,周家阿奶那廂就叫人休了她。
一時間,堂屋裡的氣氛很是有些凝重。
「先吃飯罷。」周芸芸叫三囡幫她一道兒將晚飯擺了出來,仍是一大碗麻辣燙並玉米餅子,剛出鍋熱氣騰騰的,瞧著就格外有胃口。
可惜,今個兒注定要有人沒胃口了。
二山子只拿筷子戳著碗裡的吃食,兩眼發直,瞎子都能看出他這是不樂意了。偏生,其他人都裝聾作啞,畢竟連他自己都不敢反抗,又如何能指望旁人呢?
倒是二房這頭,安安心心的吃著晚飯,甚至二河還時不時的抬頭給二山一個促狹的笑容。
直到吃罷晚飯,也沒人開口說甚麼。再看二山,都快絕望得哭了,可到最後還是老老實實的回了屋裡。
二河終於瞧出不對勁兒了,可他也是個直性子,只開口就問:「你咋了?都要娶媳婦兒了你還不樂意?是嫌那姑娘丑?知足罷你!」
有媳婦兒就成了,十里八村的,多少人沒媳婦兒呢,反正二河覺得,擱他擱就……反正不會太嫌棄。
見二山還不吭聲,二河又道:「你要真不樂意,就去尋阿奶說說唄,要不然回頭說定了更麻煩。」
然而,二山還是沒有說話,二河無奈了,又問了兩句後,索性不管他,逕直鑽被窩睡覺去了。
結果,次日一早才發覺變天了。
周家大伯娘終於沒忍住,在折騰了自家男人一整夜後,逼著他次日一早去跟周家阿奶說實話。
實話是甚麼?二山子早就跟王家姑娘看對了眼?這話說出去,且不說二山子會咋樣,周家大伯覺得自己肯定活不了。可為了兒子,再加上昨個兒那姑娘的確有些拿不出手,被逼無奈,周家大伯只得硬著頭皮去討饒了。
原以為一定會挨一通臭罵,不曾想,周家阿奶聽完了這些話後,居然只是狐疑的問了一句:「嫌丑?好看能當飯吃?」
「小孩子家家的,這不是不懂事兒嗎?我倒是同他仔細分說過了,可他……要不我再勸勸?」
周家大伯原先倒是挺反對兒子娶王家姑娘的,畢竟有自家婆娘的先例在,他實在是對王家姑娘不抱啥希望。可回頭,又仔細想了想,自家婆娘也不是那麼無藥可救,至少最近是消停了很多,唯一昨個兒的鬧騰也是為了兒子。這麼一想,他又有些遲疑了。
「不想娶就不娶唄,多大的事兒。」周家阿奶擺了擺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回頭再給他相看一個就成,不急。」
急倒是真不急,二山子翻過年也才十七歲,就是來年再說親也不算晚,左右周家如今有錢了,說個媳婦兒還是很容易的。
不過,周家阿奶的意思他也明白了:「阿娘也覺得王家的閨女不好?」
「沒啥好不好的,左右嫁進來就是咱們老周家的人了,吃裡扒外的白眼狼到底是少數,就算你媳婦兒,她疼得也是自個兒的閨女。」周家阿奶搖了搖頭,「年紀小的不懂事兒,想著咋好看咋來。咋不想想,日子就不是那麼過的,光好看有啥用?她周大囡好看不?村裡頭一份,啥用呢!」
周家大伯還要說甚麼,不想周家阿奶又道:「你去把老二喚來,我問問他是咋想的,還有二河。不是我瞎說,葛家村那姑娘是真的好,反正我是中意了。」
中意的意思就是,想要葛家村那姑娘當孫媳婦兒,至於嫁給哪個孫子,反而不是那麼重要了。
結果,喚來一問,二房倒是沒啥太大的想法,尤其二伯娘格外開心,她就喜歡勤快能幹的兒媳婦兒,二河雖有些愣神,可到最後還是沒說啥。有媳婦兒就偷著樂罷,折騰這些,回頭把媳婦兒折騰沒了,咋辦?
又兩日,周家阿奶就請了媒人去葛家村說定了親事,回頭又問大房到底咋個意思,畢竟二山排在二河前頭,哪怕定親無所謂,可沒得越過兄長讓弟弟先成親的道理。
大房那頭僵持了幾日,最終還是默認了跟王家的親事。
唯一的麻煩就是,王家那頭壓根就沒跟周家說定。
次日一早,周家大伯娘急吼吼的帶傷回了一趟娘家,只用了半刻鐘時間就將親事定下後,又匆匆離開。
等再生稻徹底成熟的前兩日,二山的親事也定下了,只等收割完稻子後,擇個好日子成親。
消息傳開後,村子裡又炸鍋了。
先前就知曉周家有錢,前不久又知曉周家一口氣買了一百來畝水田,周家算是徹底坐實了有錢的名頭。在這種情況下,哪個不希望將自家的姑娘嫁到周家去?
結果,周家大房倒是還行,畢竟對方是親家的孩子,親上加親本就極受推崇,姑娘的身段相貌還是極好的,倒也還算相配。可周家二房呢?
親事定下後,二河就再也不曾理會過二山,要知道倆人先前的感情那是比親兄弟都好,畢竟他倆同年所生,打小一道兒長大,沒少干你幫我放風我幫你挨打的事兒。
可惜,再堅韌的兄弟情也會遭遇背叛,反正二河已經按下決心,至少在過年前,他都不要再理他堂哥了。
依著大青山一帶的規矩,既然親事已經定下,那麼接下來就可以當成親家走動了。恰好如今對於其他人來說是農閒,王家、葛家都派了人過來幫忙收割稻子。
王家那頭來的是周家大伯娘的父母弟弟還有她叔嬸堂弟,葛家那頭則就來葛姑娘姐弟倆。
然而,即便王家來人多,即便葛姑娘的弟弟今年不過才八歲,就這般,不到半天工夫,葛姑娘就已經遠遠的超過了王家收割的速度了。
一個人將一群人甩出半里地……
在收割稻子的這七八日裡,葛姑娘用實際行動向大家證明了她的勤勞能幹。別人一天收半畝地,她一人就能收一畝半,且完全不知道累似的,第二天起身還是精神奕奕的。唯一跟力氣成正比的,大概就是她的飯量了,因著周家寬厚,飯菜都是給的足足的,那些人在家裡一頓吃兩個玉米粗餅,在這裡能吃四五個,可葛姑娘一頓就能吃十來個。
沒人知曉,就是這般累人的活兒,在葛姑娘眼裡也算是她少有的好日子了。
因著過人的飯量,葛姑娘打小就沒吃過一頓飽飯,就算是在周家能敞開了吃,她也盡量克制一點,只比旁人多吃幾個。真要是任由她敞開了吃,莫說十來個玉米餅子,再來十個都沒問題。
……
轉眼,再生稻都收割完畢,脫粒的稻子被送到了周家院子裡。虧得這段日子天公作美,一直都是艷陽高照的,稻子很快就被曬乾,脫殼後被收到了後面糧倉裡。
二山子開心壞了,他一心惦記著周家阿奶先前那話,只要等忙過這陣子,就能娶到媳婦兒了。二河也已經從不敢置信到逐漸麻木,左右親事已經說定了,這會兒再反對也沒用,倒不如坦然接受,起碼以後幹活有人了,他爹娘不用那麼辛苦了。
可惜,周家阿奶再一次讓大家失望了。
誰也沒有想到,周家阿奶又幹了一票大的,在所有糧食都收拾歸整好厚,她在堂屋裡宣佈,決定過年前去一趟府城,帶上足夠多的配菜,晚間也不回來,狠狠的干三天。
因著這會兒已經接近十一月,天氣已經很涼了,尤其晚間更是能感覺到陣陣寒意,配菜湯底就算擱上兩三天也不至於壞掉。因此,周家阿奶的這個想法是可行的,帶上最好的最貴的最難做的魚丸、肉丸,大量的豆腐皮、油豆腐等等,周家人在十月的最後兩天,浩浩蕩蕩的往府城出發。
當然,周芸芸依舊被留了下來。
而同樣留下來的,除了負責喂家禽牲口的三囡外,還有主動請纓的大金。
大金是有正事兒同周芸芸說。
「阿姐,我想好了,年前就跟阿奶說,往後不唸書了。」說這話時,大金一臉的認真,「還有一個事兒,我先前在折騰薯塔機的時候,還弄出了其他幾個東西,等回頭不去唸書了,我想把那幾個東西好好修一修,指不定還能做出比薯塔機更厲害的東西。」
周芸芸先驚後喜。
這段時日,因著周家上下都在忙活,周芸芸其實也並不輕鬆,加上大金的性子愈發沉穩獨立了,再不會有事兒沒事兒的跑去黏著她了,不由的,她就忽略了大金。
萬萬沒想到,大金居然在不知不覺間尋到了自己的路子,研究發明看似有些不務正業,可若是做的好,那絕對是能人級別的。
正這般想著,卻聽大金又道:「將來,我要當個木匠和鐵匠,還要當泥瓦匠!」
「……你高興就好。」周芸芸很想吐槽,那叫全能發明家,原本是格外有檔次的,被大金這麼一折騰,顯得別提有多跌份了。
「那阿姐你要不要看看我做的東西?我去拿給你看!」
不等周芸芸開口,大金已經飛一般的跑遠了。院子那頭正在喂雞的三囡聽著動靜回頭瞧了一眼,見沒啥問題又繼續喂雞去了。
約莫半刻鐘後,大金連拉帶拖的將一個肚大口小黑乎乎的東西弄到了周芸芸面前,認真的解釋道:「阿姐,我是這麼想的,咱們家做飯用的大鍋灶不是半個球嗎?我就想弄成兩個球,合在一起。這樣,米蒸熟了會變大,用這個做飯,一定會變得更大。」
周芸芸這會兒已經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她終於明白,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是與生俱來的,就算她瞅著一副聰明相,實則卻是個真正蠢貨。
她一個穿越者,每日裡忙著熬麻辣燙的湯底,而她那土著弟弟居然已經開始研究起爆米花機了?!
準確的說,那是一台老式大炮手搖爆米花機的……雛形。不過,單看在完全不靠其他人幫助的情況下,大金就能折騰出個五六成像,就足以證明他是真的聰明。
「這個很棒!」沉默了很久以後,周芸芸重重的點頭誇讚道,「大金,你打小就比其他人聰明,阿姐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對了,有啥要我幫忙的嗎?」
聽得前頭那段話時,大金一直在咧嘴笑,笑得牙豁子都要出來了。可等他聽到周芸芸的最後一句話,登時牙疼不已的捂著腮幫子,「其實,這個也不算很難,我應該是能做出來的。阿姐,你就等著跟我吃香的喝辣的罷!」
一個爆米花機,應該不大可能吃香的喝辣的罷?
周芸芸認真想了想,最終還是給了大金一個肯定的眼神,卻完全沒有意識到若是大金真的鼓搗出了那玩意兒,那絕對是劃時代的發明,足以名留青史的那一種。
而受到了鼓舞的大金,在家裡人回來的當天,就跟周家阿奶和阿爹說了這事兒,倆人雖不曾明確的表示同意,不過也都答應他,年後再不用去了。
沒了心頭的重壓,又因著家裡已經不忙碌了,打從十一月後,大金就埋首爆米花機的製造中。雖說他也有其他幾個類似的東西,不過既然這個得到了阿姐的誇讚,大金很希望早些將東西鼓搗出來給阿姐瞧瞧。
因著麻辣燙生意停下來了,周家總算有了歇口氣的工夫。話雖如此,事實上要忙碌的事情還是有很多。
周家阿奶叫人將二山、二河的屋子重新整理了一遍,又讓周家大伯他們仨兄弟合力鋸木頭做家捨,準備成親事宜,大山他們則負責打下手。其他人當然也沒閒著,阿奶又買了好些厚實保暖的土布,還有大量的棉花,打算給家裡每人都做兩身棉衣棉褲,兩雙棉鞋,這些都是女眷的活兒。
不過,總的來說,比起前頭那段時日的忙碌,這點兒程度的忙活完全不算啥。就連周芸芸都饒有興致的跟大嫂、二嫂討論起怎樣做棉衣更好看。
之所以買土布而非細棉布,那是因著土布更為厚實保暖。不過,土布的染色並不如細棉布,就算阿奶並未在這上頭省錢,可統共也就朱紅、靛青、墨色這三種,好在拼接一下也不算太難接受。
周芸芸想的是,可以做一身朱紅的配墨色邊沿,再做一身墨色配靛青邊沿,最後則是靛青配一圈朱紅。這只是顏色,還有掐腰、收肩等細節。
因著難得有閒情逸致折騰衣裳,周芸芸打算來個慢工出細活,只叮囑大嫂、二嫂先給家裡其他人做衣裳,她不著急。
等回頭緊趕慢趕的做完了活計,周芸芸這頭也將衣裳樣式琢磨出來了,她不單琢磨了衣裳、褲子,還順道折騰出了一頂毛帽子。墨色土布打底,上頭可以綴一圈的淡黃色毛皮,帽子前沿和兩邊護耳可以放下,當然也可以拉上去,下面還綴著兩串小絨球,一看就是那種可愛款式的。
這也沒辦法,周芸芸倒是知曉不少成人款式,可配上她如今這個模樣也不合適。再一個,去年因著是寒冬,家裡的炭倒是沒少,她本人也沒怎麼往外頭跑,並不覺得又太冷。倒是今年,瞅著天氣是不大冷,卻反而因著老待在院子裡,險些給凍成了狗。
帽子是肯定需要的,圍脖倒是沒必要,因為跟去年一樣,周芸芸打算在衣裳領口綴上一圈毛皮。至於毛皮,既可以拆了去年的衣裳,也可以拿今年剛熟的皮子,左右這一年來,胖喵也沒少往家裡拖東西,哪怕多半成色都不大好,保暖倒是沒問題。
大嫂瞧著稀罕,先幫著周芸芸將棉衣、棉褲給做好了,棉鞋則交給了二嫂子去做,她本人又對著周芸芸畫出來的帽子樣圖,認認真真的將帽子做了出來。等全部完工以後,才去拿料子做自個兒的衣裳。
周芸芸拿著帽子試了試,還沒戴夠呢,就只覺得腦門一涼,回頭一看,周家阿奶拿了她的帽子湊在眼前仔仔細細的看著。
「阿奶?」周芸芸本能的有種不詳的預感,彷彿以往也有一次,阿奶用這種格外專注的眼神盯著她做出來哄三囡的旋風薯塔,接下來她就過了一個月的悲慘日子。
「這個挺好,一看就暖和。」周家阿奶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遍,忽的轉身拔腿就走。
周芸芸都看傻眼了,這算是打劫嗎?
「大嫂,阿奶居然真的把我的帽子搶走了!」周芸芸眼睜睜的看著周家阿奶拿走了自己剛到手還沒有焐熱的帽子,登時驚得不知曉該怎麼辦才好。
倒是大堂嫂抿著嘴笑了笑,道:「大概是拿去給人顯擺了,回頭就還你了。」
「也是。」周芸芸只驚訝了不多會兒,之後就一派淡定的看著大堂嫂做衣裳,還時不時的指點一下。譬如大堂嫂有點兒溜肩,可以在肩膀上做點兒文章,再譬如她自個兒做的是半長款的,讓大堂嫂可以試試做個長款的顯修長。
姑嫂兩個就在堂屋裡一邊烤著炭盆一邊說著閒話,期間周芸芸還去灶間拿了倆紅薯埋在炭盆裡,沒多久就聞著味兒了,等完全熟透了之後,她又拿木條把紅薯扒拉出來,跟大堂嫂倆一人一個。
「回頭叫三囡瞧見我倆在吃獨食,又該哭鼻子了。」大堂嫂也覺得眼睛酸疼,順勢將衣裳擱在一旁,吃起來烤紅薯。
「叫她自個兒去埋個紅薯唄。」周芸芸才不在乎這個,比起三囡那個饞嘴愛哭鬼,她這會兒心裡惦記的卻是大金的爆米花機。
前幾日大金房裡炸了一次,動靜倒不是很大,卻還是嚇到了家裡人,尤其是當時正好在隔壁房間的周家大伯娘,據說是嚇得她直接癱在了地上,回頭很是訓了大金一頓,叫他別在屋裡頭玩爆竹。可惜,那是不可能的。這不,昨個兒下半晌,大金又小小的炸了一次,虧得當時家裡就她和大金兩人,才摀住了沒讓人知曉。
正這般想著,周芸芸只聽得一聲巨大的響聲,就彷彿在耳邊炸了個雷似的,驚得她直接將手上才吃了兩口的紅薯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一旁的大堂嫂也好不到哪裡去,準確的說是更慘,她不止把紅薯給丟出去好遠,還嚇得整個人往後仰,偏她坐的是條凳,一個後仰直接摔到了地上。
「大、大嫂你沒事兒罷?」周芸芸趕緊上前去扶她,見她面色慘白,還得開口安慰,「不怕不怕,估摸著是大金在屋裡炸爆竹玩呢。」
感謝大伯娘給想的好借口,正好方便周芸芸直接拿來一用。
「天殺的臭小子!都跟你說不准在屋子裡玩爆竹,你這是幹啥呢?要淘氣去外頭,別大過年的,把家裡給點了!周大金!!」
大伯娘氣急敗壞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緊接著是大金委委屈屈的聲音:「我又不是故意的,以後會小心的。」
「小心個啥?!我倒是要看看,你這些日子到底在鼓搗啥玩意兒!」大伯娘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卻在沉寂了一會兒後,猛地拔高了聲調,「這個黑咕隆咚的東西是啥?你還真在家裡點火了,你你你……我叫你爹來抽你!」
堂屋裡,周芸芸和大堂嫂面面相覷,半晌,還是大堂嫂先回過神來,伸手輕推了推:「你去外頭瞅瞅,別叫大金真被揍了。」
「放心罷,我阿爹才捨不得揍他。」周芸芸還是堅持先將大堂嫂扶起來坐好,低頭格外可惜的看了眼倆面朝下摔得格外慘烈的紅薯,略收拾了一下,直接給丟到了豬圈裡。最後,才慢悠悠的繞到大金那屋,伸長脖子看了進去。
大金倒是不委屈了,他只彎腰低頭的研究著手裡的大炮筒,可惜琢磨了半天仍不得要領,只得重重的歎了一口氣。
周芸芸也沒法子,她倒是想幫大金,卻完全無從幫起。
老式大炮手搖爆米花機在她上輩子並不是甚麼稀罕物件,事實上她也沒少買來吃,或者自個兒帶上大米、玉米、年糕片叫人家幫她炸。可惜,她卻完全不懂這裡頭是甚麼原理,更別說還要在完全沒有模型和數據的情況下對其進行仿照了。
於她而言,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只能祈禱大金自個兒能靈光一現搞定了。
可惜,大金還沒折騰好,大伯娘已經帶著人殺回來了:「我說三弟,這要是旁的事兒我也懶得管了,可沒得讓孩子在屋裡點火炸爆竹的,就算沒傷到人,點著屋子咋辦?三弟,我知曉你寵孩子,可也得管管罷?」
周家阿爹搓著手,一臉為難的看看屋裡的兒子,瞅瞅屋外的閨女,半晌才擠出一句話:「這是咋的了?」
「沒咋,以後我會小心的。」大金連頭都沒有回,只隨口甩出一句話,知曉的還道是在苦心研究,不知曉的還道是隨口敷衍呢。
周芸芸聽了這話覺得要糟,剛打算開口圓一圓,卻見大伯娘猛地炸了。
「這還沒炸?三天兩頭的一通鬧騰,還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我那屋就在旁邊,上次聽著就嚇得我心都快跳出來了。今個兒呢?我差點兒沒直接撞了牆!哎喲,大金,就當是大伯娘求你了,趕緊把那些髒兮兮的東西丟出去,回頭我給你買糖吃。」

第64章

周家阿爹一臉的為難。
無論怎麼看,占理的人肯定是周家大伯娘,畢竟小孩子家家的玩鬧一些也就罷了,像這種動不動就炸一回的,哪怕先前是沒出事兒,可誰能保證以後的事兒?再一個,玩的東西那麼多,咋就非要琢磨這等危險的事兒?
問題是,大金乃至他們姐弟倆的情況有點兒特殊。
在周李氏被休棄前,最寵著大金的人鐵定是她。那會兒,周家阿爹雖然也疼孩子,卻遠遠夠不上溺愛的地步。可自打周李氏走後,想著膝下這倆孩子都成了沒娘的小可憐,他可不是豁出去一切疼惜上了嗎?
前有周家阿奶將周芸芸當成福娃娃,後有周家阿爹把大金捧在手心裡養,這也虧得姐弟倆都是心地純良之人,即便這般受寵也沒養歪,換個人,指不定還真出事兒了。
如今,聽自家大嫂說了這番話,周家阿爹自知理虧,只一臉歉意的道:「大嫂,是我沒教好孩子,回頭一定好好說他。」
周家大伯娘卻沒有因此臉色好轉,只因這話聽著就像是在息事寧人,登時沒好氣的叱道:「我說三弟,不是我這個當嫂子的說你,知道你寵孩子,可這也得有個度。你自個兒瞅瞅那髒兮兮的東西有啥好的?這要單是髒了些那也成,哪怕大金學三囡那樣每日裡在泥地裡打滾我都不說了,可這玩意兒又要點火,又會炸的,嚇不嚇人?」
說罷,大伯娘索性不管其他人的反應,只徑直上前,作勢要將東西給丟了。
大金原沒打算跟長輩硬槓,可眼見自個兒琢磨了好幾個月的寶貝就要保不住了,登時跳起來攔在前頭,說甚麼都不讓開。
一個要丟,一個不讓,兩下很快就僵持了起來。
周家阿爹都快把腦殼給撓破了,他當然知道大嫂說得對,可他更知道那所謂的髒兮兮玩意兒是大金很寶貝的東西,一天到晚琢磨不說,晚間都恨不得抱在懷裡睡了,這會兒要丟掉,怎麼可能呢?
身畔的周芸芸也想勸兩句,她是想著,能不能尋個離主屋遠的地方,叫大金白日裡自個兒去待著,這樣他的寶貝不用丟,大伯娘這頭也不會再受驚嚇了,算是兩方各退一步,也勉強算是兩全其美了。
這般想著,周芸芸便要開口,卻沒料大伯娘先氣到了。
「你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兒?不就是個髒兮兮的破玩意兒嗎?真是的,一天到晚的不幹正事兒,虧得阿娘還費錢費力的送你去先生那兒唸書,圖甚麼?難不成是圖你守著這麼個破玩意兒瞎折騰的?自個兒不學好,還鬧得闔家不安寧!」
這話卻是有些過了,若說原本道理還在大伯娘這裡,有了她這話,甚麼道理都沒了。畢竟,孩子就是孩子,無論怎麼貪玩胡鬧,可不能扯到旁的地方去,尤其她這話隱射的意思太明顯了,只差沒明著說大金不是唸書的料,叫阿奶別費這個錢了。
大金卻梗著脖子道:「我早就不想唸書了,多早晚的事兒,索性打從明個兒起就不念了!」
被大金拿話一堵,大伯娘很是愣了一瞬,旋即趕緊擺手道:「這是怎麼說的?我可沒逼你不唸書。」
懂了,這是既想要結果,又不願意承擔罵名。
周家阿爹沉著臉望著他嫂子,周芸芸也面無表情的看著大伯娘,若說之前大伯娘的某些行為礙著家裡人的眼,可三房這頭卻是始終不曾表明過態度。然而,從今個兒起,也許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兒了。
這時,周家阿爹終於上前攔在了大金面前,沉聲道:「大金要是做錯了事兒,我這個當爹的會管教。要是有礙著大嫂的地方,我也替他跟你賠不是。」
「那、那唸書……」大伯娘張了張嘴,有心問個仔細卻又捨不下臉面。
其實,關於唸書一事她早就想問個分明了。雖說周家如今看著是不錯,可周家阿奶既花了那麼一大筆錢買下了那百來畝水田,想也知曉手頭上的錢財不多了。她又聽人說過,唸書這事兒越到後頭越費錢,家裡有三個年歲相差不大的小子,怎麼著都是供不起的。
這二房也就罷了,畢竟人家爹娘哥哥嫂子都在,好在給家裡出力不少,可三房呢?就一個爹能幹活,當姐姐的只怕沒幾年就要出嫁了,到時候要是中了也罷,萬一沒中呢?哪個來養家?
她最怕的就是到時候自家男人以長兄如父的名義,叫她的兒子們養著三房父子倆!!
許是看出了她心裡的想法,周家阿爹朗聲道:「大金不唸書了,甭管他往後是種地還是做買賣,我這個當爹都由他。至於旁的就不勞大嫂費心了。」
終於要到了准話,大伯娘有那麼一瞬間露出笑臉,不過很快就收了回去。只是這會兒,因著先前的響動,除了外出的人之外,其他人都相繼走了出來,包括原先在後院打家捨的周家大伯等人。
大伯娘可不覺得有問題,只笑著道:「這話是三弟你說的,哦對了,也是大金說的,可不關我的事兒。」
「是不關你的事兒,往後等我做買賣發了財,別想從我手裡要好處,我不帶著你做買賣!」大金也是火了,他本就是三房最小的孩子,哪怕周芸芸素來受寵,卻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反而習慣了讓著他。可以說,生平頭一次,他被人指著鼻子教訓,能有好氣才叫怪了。
這要是擱在以往,周家阿爹怎麼著也要訓兩句意思一下,可今個兒因著他大嫂先前那些話,他只當沒聽到兒子略放肆的話,沉默無言。
只是大伯娘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瞇瞇的伸手去拍大金的腦袋,被他躲開了也不惱,就跟哄孩子似的道:「好,大伯娘就看著咱們大金做大買賣,有大出息。」
「有沒有出息可不是大嫂你說了算了。」周家阿爹當然聽出了這話裡的調侃之意,冷著臉嗆了一句,又回頭叮囑大金小心著點兒,東西毀了也就罷了,可千萬不能傷到了自己。
大金這回倒是老實了,點了點頭剛想說甚麼,冷不丁的聽到一聲巴掌響。
周家大伯一個箭步上前二話不說,直接甩了他婆娘一個大耳括子,滿臉的惱怒,雙眼都能冒出火來:「剛老實了兩天,這就又抖起來了?以為親事定了就鐵定退不了?哼,成親以後還能休妻呢,你咋就腰板挺得那麼直?有這個閒工夫管三房的事兒,你倒是給我幹活去啊!」
「你打我幹啥?我做了啥事兒?」大伯娘捂著臉頰有些發懵,雖說那力道是不重,可那聲脆響卻結結實實的傷了她的面子,待回過神來之後,她更是連連跳腳,非要跟她男人鬧一場不可。
可惜,周家大伯才沒這個閒工夫,一面招呼其他人趕緊幹活去,一面伸手去拉周家阿爹,嘴裡賠著不是:「三弟,別跟那傻婆娘計較,回頭等得空了,我見天的收拾她,看她還怎麼瞎蹦躂!」
說這話時,周家大伯完全沒有壓低聲音的意思,莫說就站在他跟前的大伯娘了,連遠遠的站在堂屋廊下的大堂嫂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當下,大伯娘漲紅了臉,想也不想的就甩出一句話:「我好歹也是大金的伯娘,說他兩句怎的了?沒娘的孩子是可憐,也不能像三弟那樣往死裡寵罷?再說李氏她都改嫁了,再要是沒人管著,萬一往後幹出殺人放火的事兒……啊!!」
若說之前那巴掌只是想給自家婆娘一個教訓,因此響聲是有的,力道卻是真的不重,然而緊接著這一下,卻直接將人橫著打飛了出去。
周家大伯原就是莊稼把式,天生一把好力氣,再說男人和女人之間本就有不小的差距,更別提這一巴掌凝聚著他滿腔的怒火。
只一巴掌哪裡夠?周家大伯怒氣沖沖的上前,揪起摔在地上的婆娘,左一下右一下,掄起巴掌狠狠的抽。
其他人都在發懵,等回過神來之後,又趕忙上前拉架。
按說,看到這種情況,頭一個衝上去的該是大山他們仨兄弟,可大山卻被他婆娘給攔下來:「別去,叫阿爹狠狠出口氣這事兒興許還能了結,你要不叫他出氣,指不定回頭就真的寫休書了。」
大山停住了腳步,先是詫異的看了他婆娘一眼,旋即重重的歎了一口氣,抱著腦袋蹲了下來。
二山倒是沒人攔著,只是他自個兒有些發懵的看著院子裡的亂象,腦子裡嗡嗡作響。作為兒子,他是應該上前拉架,可憑良心說,他是真的有些寒心了,被他娘方纔那話。
但凡是周家的人都很清楚李氏在大金心目中的地位,哪怕今個兒這話是對著周芸芸說的,後果還不算嚴重。當然,就他娘那個慫貨,是絕對不敢衝著周芸芸撒氣的。所以,柿子挑軟的捏,明明是他爹給了氣受,居然回頭就撒給了大金?將心比心,今個兒要是他娘被休了,二嬸娘或者三嬸娘敢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他鐵定一記老拳揮上去。
沒娘已經很可憐了,還當著面說親娘改嫁了?再不好好教養指不定往後就要殺人放火了?
啊呸!
大房三兄弟裡頭,倆大的都放棄了,最小的三山倒是衝上去了,可惜他今年也不過才十三歲,頂甚麼用?事實上,拉架沒成功不說,還給周家大伯一個胳膊肘搗在了地上,狠狠的摔了個屁股蹲。
最終,還是周家二伯帶著倆兒子將人拉開的,只是等到了那會兒,大伯娘整張臉都已經沒法看了。
「哎喲,大哥你這是……」周家二伯也是不知曉該說甚麼才好了,唯一值得情形的是,今個兒好歹不是他大哥跟三弟幹架,要不然他是真的要一頭撞死了。至於大哥跟大嫂誰對誰錯,他是完全不在意的,哪怕把大嫂休了又如何?他哥不一樣是他哥嗎?
憋了半晌,周家二伯只道:「好歹在院子裡,你就是要打婆娘,不能夜裡回屋打嗎?」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的望了過來,周家二伯才不管旁人怎麼想,只將他大哥往後院拽:「行了行了,氣也出了,左右是你婆娘,回頭有的是時間收拾她。咱們趕緊把活兒趕出來,別等下給阿娘看到,又要挨罵了。」
大河和二河面面相覷,不過既然大伯和親爹都跑了,他倆留下也沒意思,畢竟說是拉架,其實就是攔著大伯不讓打人。如今,打人的走了,他們還愣著幹嘛?
「走走,大山哥也走,趕緊去幹活。」大河招呼了一聲,順便叫二河將二山也拖到了後院,眨眼間,院子裡就空了大半。
兩位堂嫂很快就回屋繼續做繡活了,三山則連滾帶爬的抱住他娘大哭,一旁的三河則一臉發懵,看看三山又瞅瞅大金,似乎在思考應該去安慰哪個。
周家阿爹重重的歎了一口氣:「三山,帶你娘回屋歇著去。三河,你去村裡瞅瞅,看你阿奶往哪兒去了。芸芸進屋來,阿爹有話跟你倆說。」
「阿娘真的改嫁了?」大金脫口而出。
雖說大金很清楚,極少會有棄婦守節的事情發生,事實上平頭老百姓裡頭,寡婦也很少會守著。旁的不說,就三奶奶家的長媳,當年不就是男人死了不到百日就改嫁的?
然而,道理歸道理,想讓大金接受卻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芸芸你說呢?」周家阿爹沒直接回答大金的話,而是扭頭看向剛進屋的周芸芸。
周芸芸愣了一下:「呃,應該是真的,大伯娘不是那種會編瞎話的人。」
即便周芸芸打定主意從今個兒起就不再理會大伯娘了,卻也沒辦法往她頭上按一個信口開河的罪名。事情絕對是真的,甚至有可能早就已經發生了,畢竟以李家那種情況,是不可能白養著李氏,慢慢替她尋摸一門好親事。甚至周芸芸還惡意的猜測,指不定李家又將李氏賣了換錢換糧呢。
還真別說,這回真叫周芸芸給猜著了。
李氏被娘家人以兩斗粗糧的價格嫁給了一個年過五旬的屠夫。據說那家挺有錢的,屠夫的原配生了五個兒子,都已經成了親,連孫子孫女都有了。可以說,李氏嫁過去也挺好的,既不用伺候婆母,還有兒媳婦伺候她,哪怕娘家昧下了聘禮,且她一文錢的嫁妝都沒帶過去,對方也沒說啥。
「……這是春耕以後沒多久的事情,我就知曉那麼多,這還是聽人說的,不知真假。」周家阿爹將他所知道的李氏近況一一說了出來。
其實,真不是他好打聽,而是村裡就有那些個閒漢會湊到他跟前說給他聽。也虧得如此,不然他就真的要一問三不知了。
大金沉默許久,最終也沒開口問李氏究竟嫁到了哪個村子。其實,嫁得近嫁得遠完全沒有任何差距,只因一旦改嫁,從此以後跟前夫家中再無任何瓜葛,包括自己的親生骨肉。
周芸芸從原主的記憶裡也知曉了這裡的風俗習慣,說真的,除了感到冷情外,更多卻是鬆了一口氣。
寡婦、棄婦改嫁後,跟自己親生骨肉再無任何關係這一點,也許對於大金來說很是殘忍,可反過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長痛不如短痛,狠狠的痛上一回,永永遠遠的失去希望,總好過於時不時的來一記鈍刀子。
見大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周芸芸到底還是心軟了,只好硬著頭皮扯開話題:「大金,我覺得這個機子應該快弄好了,起碼方纔那聲響就很帶勁兒了。要不,咱們再來試一試?」
這麼一說,連周芸芸自己都有點兒相信了,在其他人覺得響聲預示著失敗時,她卻覺得方纔那聲響很像是小時候聽到的爆米花開膛前的炸響聲。說不準,這就成了呢。
大金勉強扯了扯嘴角向周芸芸露出了一個很是難看的笑容,旋即又蹲下來細細鼓搗他的寶貝。到了這個時候,他是真的不想再說甚麼再想甚麼。其實,從很早以前開始,他的家人就只剩下了阿爹和阿姐。
周家阿爹看了看兩個孩子,輕歎了一口氣,轉身出了門。
……
因著擔心大金的情況,周芸芸在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都不曾出過門,連午飯都沒去做。好在兩位堂嫂知曉這裡的情況,加上吃食原就是現成的,就熱了一大鍋的撈干飯,盛了兩碗並兩碟子小菜送到了房裡。
而在這一下午的時間裡,大金又炸了一次。因著這回有心理準備了,周芸芸雖拿手摀住了耳朵,還是有細細的分辨響聲,可以確定就算不曾完工,起碼也成了個七八分。
既如此,不如試試看。
周芸芸去灶間舀了一大勺的米,托再生稻的福,家裡如今最多的不是各種粗糧,也不是麥子,而是稻米。雖說再生稻從滋味上來說並不比頭一季好,卻勝在是白得的。周家阿奶素日裡挺小氣的,對於白得的稻米倒是很捨得,丁點兒沒賣不說,還允許家裡人敞開了吃。也因此,自打不賣麻辣燙之後,家裡人一天三頓的吃撈干飯,配周芸芸先前醃製的小菜,偶爾得閒了也會炒幾個菜吃。
大金雖不大明白為啥自家阿姐那麼信任他,不過他倒是很高興:「阿姐,先前我拿玉米粒試過了,一股子焦糊味兒,不知曉大米行不行。」
不是他沒往大米那頭想,而是大米屬於細糧,玉米粒則是粗糧。當然,偶爾糟蹋一些也沒關係,頂多就是被發現以後,挨一頓罵。尤其這一回是周芸芸干的,估計連挨罵都可以省了。
「我琢磨著,應該是大米比較容易點兒。」周芸芸仔細回憶了一下,她當然更喜歡吃玉米粒爆的爆米花,也喜歡吃年糕片,不過從理論上來說,該是大米最容易,也最不會出錯才對。
果不其然,換成了大米以後,雖也有焦糊味兒,起碼大部分都膨脹了,只是味道卻非常寡淡。
「噢!忘記放糖精了。」周芸芸一拍腦門,她咋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呢?只不過,上輩子她看到的手藝人都是放的糖精,這輩子咋辦?是費點事兒提煉糖精,才是直接放糖?如果是放糖的話,白砂糖弄不到,那就放點兒紅糖?
想做就做,周芸芸又往灶間跑了一趟,不單舀了米,還拿了一罐子紅糖,回來後一疊聲的催促大金再開一炮。
大金無奈的望著她:「阿姐,這會兒天色已經很晚了,要是真在夜裡頭炸一回,會嚇死人的。」
「沒事兒,阿奶要是生氣了,這不是有我在嗎?再說咱們都折騰那麼多回了,他們都該習慣了。」周芸芸一面說著一面往炮筒裡倒大米,又估摸著數往裡頭舀了好幾勺紅糖。
見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大金也沒了法子,只得祈禱阿奶晚點兒回家。
結果,周家阿奶還真沒趕回來,倒是把領著鵝群回家的三囡嚇得一蹦三尺高:「咋了?!這是咋的了?是誰在家裡放爆竹!!」
跟三囡一道兒回來的鵝群也被嚇得不輕,當下就在院子裡瘋狂奔了起來,好在這會兒院門已經關上了,倒是不用擔心它們一不小心奔出去了。
略早一步回家的二伯娘這會兒已經從兒媳處得知了事情原委,也知曉今個兒一下午大金那屋炸了好幾次,這會兒聽著院子裡的動靜,趕忙出來安撫閨女:「沒事兒,是芸芸和大金不知曉在琢磨啥稀罕玩意兒。」
「稀罕玩意兒?」三囡愣了愣,旋即驚喜的跳了起來,「是好吃的嗎?阿姐阿姐!你是我親姐,我要吃我要吃!!」
「這小破丫頭!!!」二伯娘眼睜睜的看著自個兒的親閨女撇下她這個親娘飛一般的循著香味兒奔走了,登時氣得破口大罵,「你索性給你三叔當閨女得了!我跟你爹都不稀罕你這個閨女!」
然而,三囡這會兒已經被美味所征服了,只因周芸芸見她過來,立馬給她盛了一大海碗的米胖,直接遞給了她。
三囡不疑有他,伸手就抓了一大把塞進嘴裡,先是被燙得渾身一哆嗦,旋即卻是美得笑迷了眼。
「甜甜的,好吃!」
那看來是沒問題了。周芸芸放心的抓了兩顆丟進嘴裡,一點兒都不為讓三囡「試毒」的行為感到抱歉。
不過,仔細嘗了嘗,說沒問題也不盡然。首先,並不是所有米胖都成功膨脹了。其次,焦糊味兒還是存在的,就是不知曉是這一爐炸得不好,還是染上了爐子裡頭本身就有的焦糊味兒。最後,甜味兒的問題比較大,紅糖太膩,而且摸起來有些黏糊,感覺很是不好。
周芸芸知曉大金是打定了主意要做買賣,所以這裡頭的問題每一個都必須解決。
回頭見三囡已經吃上了,周芸芸便道:「三囡你去尋個乾淨的小鍋子來,我再給你盛一鍋,你拿去放在堂屋裡叫大家一道兒吃。」
有的吃就是好事兒,三囡並不會反對大家一道兒吃這個事兒。很快,她就尋來了鍋子,也沒叫其他人幫忙,自個兒將布袋子裡的米胖都倒了出來,當然也沒少往嘴裡塞。
這會兒,大金也已經將火給熄了,瞅著地上還漏出來不少的米胖,略有些沮喪的道:「我都用粗布給圍起來了,咋每次都會漏出那麼多呢?這要是往後做買賣了,叫人拿大米來炸,漏出那麼多還不被罵死?」
周芸芸想說,到時候只會被圍觀的小孩崽子們一搶而空,畢竟哪家的爆米花都會漏出來。
只是這話卻不能說的那麼直白,因而她只安慰道:「這個不著急,不行的話,到時候咱們把布袋子重新做一遍,叫大堂嫂幫忙,她的手藝可好了。對了,其實你能想到用布袋子兜起來就已經不錯了,你那會兒是咋想到的?」
「炸了一回不就想到了?」大金垂著頭說起了頭一回炸得滿屋子都是爆米花的情形,歎氣道,「那會兒別說是地上了,牆上、橫樑上都有!虧得阿爹脾氣好,這要是大伯的話,一定抽死我。」
在今個兒之前,周家大伯在大金心目中就是個憨厚人。可惜,在今個兒之後,這個往日裡的憨厚人就徹底改變了形象。
周芸芸很想提醒大金,周家大伯以往就沒打過人,就連周大囡鬧成這般,也不過是痛斥了幾句,壓根就沒動過手,也就今個兒……又想到提了這事兒估計該勾起大金的傷心事兒了,她趕緊閉了嘴。
沉默了不多會兒,大金就將屋裡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隨口道:「阿奶咋還沒回家?」
「我去問問看。」
姐弟倆前後腳出了屋子,見堂屋裡熱鬧得很,便直接往那頭走去,問周家眾人知不知曉阿奶去哪兒了。
三囡搶著道:「上半晌阿奶就跑出村子了,我問她去哪兒,她說要去府城一趟,明個兒再回家。她還說,到時候會給我帶好東西!阿姐,你說會是甚麼好吃的?」
「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趕緊吃!」二伯娘惱火的打斷了自家閨女的話,想了想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惡狠狠的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除了吃還會幹啥?!」
聽了這話,三囡很是詫異的回頭去看她娘:「還會拉啊!」
二伯娘:……
虧得一旁的大河、二河聯手把他們的娘給拉住了,不然三囡鐵定會挨揍。可惜,三囡既沒有感覺到危險在她身邊晃悠了一圈,還心情極好的一口氣吃掉了一大海碗的米胖,美得嘴角一直都是上揚的。
待吃完了飯,周芸芸瞅著還剩下不少米胖,想了想,索性將剩下的盡數倒在了鐵鍋裡,就著尚未燃盡的柴禾,倒了點兒糖漿出來,大力翻炒攪勻了之後,倒在了案上,用力壓平後,拿刀切成了小方塊。
這是最最簡易的米胖糖,又叫米花糖。
更精緻的做法的是,將原材料裡的大米換成上等的糯米,再用豬油翻炒,且還要添加花生仁、黑芝麻、山核桃之類的乾貨堅果,這樣才算好吃。
周家的原材料倒是不少,不過這會兒已經挺晚了,加上這一爐的米胖其實做得並不好,周芸芸決定還是別禍害那些好東西,簡單的弄了弄,又切了一小片嘗了嘗味道,就端到堂屋叫大家分了吃。
從方纔的米胖,到這會兒的米花糖,周家眾人已經很詫異了,畢竟這是從未見過的吃食,尤其在聽說這是大金屋裡那髒兮兮的東西炸出來的之後,更是驚訝得不得了。
尤其是周家大伯,只連著苦笑兩聲,還真別說,三弟家的倆孩子都是有真本事的,就他那婆娘遲早要悔死。不過,這樣也好,有今個兒的事情打底,就算將來三房發了財,那婆娘也沒臉去分一杯羹。換句話說,那婆娘真要有那麼厚實的臉皮,他也能豁出去打折了她兩條腿!
有了周芸芸的鼎力支持,大金就更有信心了。
他阿姐就是有本事把原本沒啥滋味的米胖添上甜味兒,又把光有甜味兒沒啥稀罕的米胖做成了方方正正的米花糖。要知道,仔細一算,米花糖的成本要比紅糖塊、花生糖之類的便宜不少,可真要是拿去賣的話,卻能賣上不少價。
從沒吃過的新鮮糖塊,又恰逢過年,誰不想嘗嘗味兒?
大金想得很美,壓根就不知曉周芸芸這是本著廢物利用的心態,把沒入味兒的米胖改成了大家比較能接受的糖塊。至於旁的,只能說她連旋風薯塔的經濟效應都看不出來,指望她能感受到米花糖的價值,簡直是太難為她了。
在周芸芸心目中,那就是沒入味的米胖,添點兒膩得慌的糖漿,就這尚有餘溫的鐵鍋,廢物利用做出來的味道很一般完全沒吃頭的米花糖。
只能說,對於美食的定義,周芸芸跟其他人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待次日下半晌,周家阿奶回來時,大金又炸了五爐。雖說周芸芸很想一直陪在大金身邊,可還是被這動不動就冒出來的巨響聲弄得很是崩潰,最後無奈的拽上胖喵,打算趕在入冬前最後去一趟山上。
因此,周家阿奶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到她的心肝寶貝兒,倒是三囡一見到她就衝了上來,蹦跳著道:「阿奶,你給囡囡買甚麼好吃的了?」
若非心情不錯,周家阿奶其實也很想噴她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
「給你。」
三囡一臉茫然的接過了周家阿奶遞過來的東西,瞅了半天才道:「這是帽子?咋長這樣呢?」
大青山一帶的帽子都一個樣式,全是黑乎乎的大蓋子。就因著太醜了,也就老頭兒會戴,連壯年人都不帶往頭上蓋的。可三囡手裡的這頂帽子,卻是紅色絨布打底,帽簷一圈的雪白毛皮,頂上還有個巨大的白啾啾,兩邊耳朵是額外延伸出來的,下頭還綴著一串極為可愛的小絨球。
見三囡還在翻來覆去的看,周家阿奶登時不耐煩了,直接奪過帽子就往她腦袋上按,完了後退兩步仔細瞅了瞅,很是滿意的道:「饞嘴小丫頭長得其實還挺不錯的。對了,這帽子好像是能翻上來翻下去的,回頭叫你娘幫你瞅瞅。」
二伯娘早就聽到院子裡的動靜跑出來瞧了,聽了這話忙上前拉過閨女:「喲,阿娘說的真不錯,我咋從沒發現三囡還是個好看丫頭?這帽子做工可真不錯,阿娘你上府城給買的?」
說這話時,二伯娘其實還有些忐忑,想著就算要買也該給周芸芸買,咋就突然想到她閨女了?
正這般想著,就見周家阿奶又從背簍裡掏出了頂一模一樣的帽子:「不是買的,是我拿芸芸先前那頂帽子跟府城繡莊裡的人換的,換了五兩銀子,和這兩頂帽子,正好她們姐倆一人一頂。」
拿、拿周芸芸先前的帽子換的?
這廂二伯娘還在愣神,那廂兩位堂嫂也跟著出來了,因著當時她倆都在場,登時驚呼了一聲。
二堂嫂道:「大嫂,莫不就是你給芸芸做的那頂帽子?」
大堂嫂比她還驚訝:「我的做工比這差多了,毛皮也沒這個好,這得有多傻才同意阿奶這個換法?」
哪怕周芸芸一直認為大堂嫂的手藝極好,可事實上那是在周家,要是跟外頭人比起來,乃至跟府城繡莊上的專業繡娘比起來,那就完全沒比頭!!
所以,一頂做工普通的棉帽子換兩頂手藝那般好,上頭隱約還有繡紋的毛皮帽子,居然還另外多給五兩銀子……
一時間,所有在場的人都一臉敬仰崇拜的望向周家阿奶。
周家阿奶卻完全沒覺得自己得到了讚譽,反而黑著臉格外嫌棄的道:「一幫子沒見識的蠢貨,那是新樣式的帽子!我不是把帽子賣給了繡莊,是把那個樣式賣給了他們!得了得了,懶得跟你們說,反正也聽不明白。」
聽不聽得明白完全沒關係,反正知曉您老人家厲害就成了。

第65章

等周芸芸帶著胖喵滿載而歸時,三囡已經戴著新帽子在村裡晃悠了一整圈,成功的得到了三奶奶等人的誇讚,當然也引起了周大囡的不滿。
不滿就不滿唄,三囡才不會在意這些,且她每回進村都帶上大花,而可憐的周大囡一旦出現在大花視野之內,必然會遭遇千里追殺。久而久之,周大囡也就只敢待在家門口遠遠的往外頭瞧一眼,再多的怨念都只能往肚子裡吞。
可對於周芸芸來說,帽子倒是無所謂,她反而被周家阿奶那充滿了商業頭腦的腦子給驚到了。想她一個穿越者,卻整日裡窩在鄉下農家小院裡,不是忙著做家常菜,就是琢磨啥零嘴兒好吃,結果阿奶卻時常輕而易舉的抓住商業……
人跟人的差距咋就那麼大呢?
悲傷了那麼一瞬間,周芸芸倒是很快就恢復了常態,她仔細想了想,如今這般倒也不錯。她負責出方子,阿奶負責找銷路,周家其他人則是出力。
儘管看起來她的方子是不可或缺的,可事實上周芸芸反而覺得阿奶才是最重要的那一環。簡而言之,阿奶沒她也能發財,頂多就是費點兒事兒,也更慢一些,可反過來她沒了阿奶估計遲早要完,畢竟上輩子的她也只是在後廚打工,對於銷售那一塊是完全一竅不通的。至於周家其他人,看似誰都能代替他們的工作,然而不要忘了,他們是不拿錢的。像這般盡心盡力幹活,卻只有一日三餐以及每季做新衣服這種寒磣到極點的福利,周芸芸打心底裡認為,他們才是最慘的人。
當然,話也不能說的那麼絕對,就周家阿奶而言,賺再多的錢也是為了子孫後輩考慮,左右也沒餓著凍著,只要把心放寬了,自然就無所謂了。
就像這會兒,她從周家阿奶手裡接過了兩個大罐子,哪怕還沒細看裡頭究竟裝了甚麼,周芸芸已經很開心了。
再一打開……
兩個五斤裝的大罐子,一個裡頭是滿滿的蜂蜜,另一個則是雪白透亮的白砂糖。
周芸芸有點兒懵。
蜂蜜這玩意兒,其實在這個年代並不算少,畢竟養蜂人是歷經千百年的傳統職業。只不過,好的蜂蜜很少,價格也不便宜,因此在普通小鎮上就極少能看到。儘管如此,像一些較為繁華的鎮子,或者縣城、府城裡,蜂蜜真不算稀罕物件。
可白砂糖就不同了。
大青山一帶,只有麥芽糖、紅糖、黃糖之類的,這些糖的原材料全是糯米,而白砂糖的主料卻是從甘蔗和甜菜裡頭提取的。換句話說,既然府城裡有賣白砂糖,就代表這裡是有甘蔗或者甜菜的。
「好乖乖,喜歡不?聽人說,這是頂頂好的香蜜,還有這個,叫白霜。」
周家阿奶早已笑瞇了眼,她就知曉自家好乖乖最喜歡稀罕的東西,這不,從繡莊裡得了銀子後,她也沒急著趕回來,而是特地去最為繁華的鬧市裡轉了一圈,打聽清楚這兩樣都是極好的東西,才給買回來的。
香蜜就是那一罐蜂蜜,而白霜則是周芸芸原先最為熟悉的白砂糖。
「阿奶,你知道這白霜是用甚麼做的嗎?」周芸芸略一遲疑,又道,「我是想著,要是白霜也跟麥芽糖那樣是用某種糧食熬製出來的,那咱們來年乾脆就種些。左右咱們家的糧食夠吃好幾年的,明年索性不種糧食了,種芝麻、花生、大豆、油菜這類的。要是能弄到熬製白霜的植物,咱們也種!」
其實,周芸芸早就想說了,種糧食作物累人不說,關鍵經濟收益也太差了。要她說的話,還不如種貴的植物,回頭收穫以後全賣了,再買糧食都成。
當然,這麼做有一點極不好,萬一碰上了災荒年,糧價飆升也就罷了,一旦沒人賣糧了,家裡絕對要斷炊。
也因此,就算她早有了這個想法,先前也沒跟周家阿奶透露分毫,概因這個年代有太多的不穩定因素。好在有了今年的那一茬白得的再生稻,哪怕事實上收穫並不算多,也就頭一季約莫五十畝的出產,饒是如此也將周家後院的糧倉堆了個滿滿當當,足夠周家敞開肚子吃上好多年的。
既然糧食問題解決了,幹嘛不乾脆種經濟作物呢?就算不種個百來畝的,種一半總成罷?
周芸芸一面琢磨著一面看向周家阿奶,她覺得以阿奶的性子和眼光,十有八九會應承下來。
果不其然,周家阿奶在聽完了周芸芸的話,沒有絲毫猶豫就點頭道:「就這麼辦!不過種子是個問題,花生、大豆倒是沒啥,像芝麻、油菜這樣的,我抽空還得去縣城瞅瞅有沒有得賣。對了,你說熬製著白霜的……我不大清楚,回頭仔細打聽打聽。」
在糧食絕對管夠的情況下,當然是緊著錢了。周家阿奶想的比周芸芸更周全,她一早就琢磨好了那百來畝水田的用處,只不過在沒聽到周芸芸這話之前,她是打算做種些各色豆子,正好等開春自家恢復了麻辣燙買賣,豆子可以賣給她三弟妹家裡,當然也可以煉油。在得了周芸芸這些建議後,她則愈發乾勁十足了,只恨不得明個兒就開春。
周芸芸倒是沒想到自家阿奶這般有幹勁,見自己的建議起效了,她就抱著倆罐子進了灶間。
如今她的專屬灶間經過了幾次改造後,非但地方大了,功能多了,裡頭的佐料更是多不勝數,單是她自個兒做的各色醬汁就有三十多種,都整整齊齊的疊放在灶間靠牆的角落裡。另外,自家的醃菜也多,不過她只留了幾小壇,多餘的都搬到了隔壁公用的灶間,方便家裡人取食。
這會兒,周芸芸把倆罐子暫且先擱在了灶台上,取了倆乾淨的小粗瓷罐子,每樣裝了一斤左右,都放置妥當後,才開始琢磨接下來該做甚麼。
蜂蜜暫且不提,就算品質差異再大,本質上卻是一樣的東西,她這灶間裡還有先前周家阿奶陸續買來的三種蜂蜜。倒是這白砂糖……
琢磨了一會兒,周芸芸決定先試試看最簡單的冰糖,結果還不等她上手,灶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周芸芸愣了一下,因著她這會兒早已不做麻辣燙湯底了,倒沒拘著不讓人進來,只不過或許是因著習慣了,家裡人並不往她這裡來,就算真有事兒,也都是在外頭敲門或者直接大聲嚷嚷的。
再回頭一看,卻是去而復返的周家阿奶。
「阿奶,有事兒不?」
周家阿奶手裡捏了半塊米花糖,兩眼放光的看著周芸芸:「好乖乖,這玩意兒叫啥?味兒不錯,樣子也挺好的。」
懂了,這是打算賣米花糖?
相較於技術難度太高而無法假手於人的旋風薯塔,以及出於保密緣故不能將方子外洩的麻辣燙湯底,米花糖的做法實在是太容易了。
準確的說,只要搞定了第一步原材料米胖,接下來的步驟簡直不要太容易。
解釋起來到底比較慢,周芸芸裝了一海碗的大米給了周家阿奶,還順手在上頭倒了兩勺白砂糖,畢竟白砂糖算是最接近於糖精的糖類了,見阿奶還是一臉的狐疑,她道:「阿奶你直接將這個給大金,回頭他就會給你做米花糖的原材料了。」
米花糖做起來真心太簡單了,無非就是拿米胖倒入鍋中和著糖漿反覆翻炒,回頭趁熱撈出來拿板子壓實,再用刀切成小塊就成了。可以說,只要搞定了第一步,後面的那些連三囡都能上手。
不過,既然是打算賣的,周芸芸琢磨著可以多添點兒樣子。譬如說,弄幾個圓形、星形的磨具,到時候直接往裡頭壓,儘管口味不會有任何變化,可賣相卻會好看很多。再不然,就在米花糖裡加一些花生、芝麻之類的,若還嫌不夠,添點兒蜂蜜增加點兒甜香味兒也使得。
等周家阿奶頂著一臉驚魂未定的神情,拿了一鍋米胖回來後,周芸芸強忍著笑意,親自示範了一遍,又將先前的想法一一講述清楚,之後就撒手不管了,只道:「米花糖的變化很多,端看阿奶你打算賣甚麼價,也不用擔心被人學了去,左右頭一道原料他們就沒轍。」
儘管周家阿奶先前被爆米花機唬得不輕,不過到這會兒也已經緩過來了,聽了周芸芸這話,哪裡還有想不明白的,回頭就抓了大金當苦力,一天二三十回的爆破。
周芸芸:……
她咋把這事兒給忘了呢?!!
有了周家阿奶撐腰的大金,這會兒可算是迎來了他的春天。一天放三十炮那是最少的,且在玩膩了米胖後,他又試驗了各種糧食。當然,其中口感最好的莫過於玉米粒了。
而周芸芸建議的名字也被大金果斷採納,就是大金特地過來問她,爆米花能不能做成米花糖。周芸芸告訴他,爆米花的正確使用方法應該是拿張油紙捲成蛋筒狀,將爆米花裹在裡頭,一顆一顆的丟進嘴裡吃。
雖然不大理解周芸芸這話,不過大金還是去試驗了一下,感覺滋味沒啥變化,也實在是體會不到周芸芸所謂的情調,他果斷的認為他阿姐這是在耍他玩兒。
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周芸芸也不惱,只盤算著最近的活兒。
冰糖已經做好了,她還將冰糖融化成了蜜,和著剛買來不久的香蜜,做了些金平糖。不過,金平糖並不是立刻就能吃的,起碼也得過上幾天,好成為一粒粒單獨的結晶。又因著白色的金平糖瞧著就不咋地,索性就著先前從山上採來的為數不多的野橘子,搾成汁水後,將金平糖染色。可惜就算這麼趕,等能吃到嘴裡也是兩三天後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家裡也準備了不少過年的吃食,像醃肉、燻肉自是少不了,各色炸丸子、油渣子也不少,還有普通的花生糖、芝麻糖之類的,但凡能搜羅到的吃食,周家阿奶都準備了好幾份。
這僅僅是自家吃的。
事實上,周家阿奶已經跟村裡屠夫定好了日子,回頭就將家裡頭那十頭大肥豬全給宰了,一頭都不留。正好,到時候家裡人再忙一段日子,或是醃製或者熏好,一部分賣給縣城裡的酒樓,另一部分則先留著,等過完元宵接著賣麻辣燙,當配菜用。
當然,還有兩位堂哥的親事。
林林總總的一堆事兒,可見就算看起來周家人是鬆快了不少,事情卻是一樣都沒少干。
不過,周芸芸仔細盤算了一陣子,假若她不打算再折騰新鮮吃食的話,接下來一直到大年夜,她皆有空。
當下,她索性尋上了大金。
「家裡的米花糖該是夠了,就算阿奶打算年前最後一次趕場子再賣一回糖,這些也儘夠了。我看,要不然咱們一道兒去趟縣城?其實我更想往府城去,就是太遠了。縣城也不賴,咱們多帶些柴禾和炭,再捎帶上些玉米粒,直接上縣城賣爆米花去。」
大金很是心動,尤其在家裡的米胖夠用之後,他從先前的一天至少放三十炮,冷不丁的降到了一天只能玩一次,讓他倍感失落。
只是,若是去縣城的話,這個價錢又該怎麼定?還有,到時候是怎麼個賣法呢?
周芸芸回憶著上輩子賣爆米花的手藝人,很快就決定照搬照抄:「咱們定兩個價錢,一個是咱們做好的米胖和爆米花,拿著一個油紙包一份定個價。再一個就是叫他們自備糧食,咱們幫著爆,開一炮給算一分錢。」
後一個只需要計算柴禾和炭的成本加上為數不多的糖錢,而前者卻還得算上糧食的成本。當然,最後價錢鐵定要比成本高出個幾倍,其一是沒利潤誰也不會折騰自己,其二周家的爆米花可算是這世上獨一份的好東西。
為了打出招牌,周芸芸建議給爆米花起個名字,以後都不換的那種,這事兒就交給大金了。而她本人則琢磨著尋個模特打廣告。
爆米花本身就是小零嘴兒,自然想要宣傳零嘴兒,那就得當眾開吃,考慮到吃這玩意兒的不是本身是孩子,就是心理年齡不大,周芸芸很快就決定索性尋個小孩兒。
小孩兒,還要能當眾開吃的,那人選就很好定了。
「三囡兒!」周芸芸笑瞇瞇的將三囡哄到跟前,從身後拿出了一個碗,「來嘗嘗。」
碗裡就是從大金處要來的爆米花,除此之外,周芸芸還特地拿油紙包了一包冰糖放在懷裡。等三囡開開心心的吃完了一碗爆米花,她才打開油紙拿了塊冰糖出來,誘惑道:「三囡幫阿姐個忙,回頭這包冰糖都是你的。」
「好好好!」三囡雞啄米似的狂點腦袋,連問都不問周芸芸打算幹啥。弄得周芸芸不由的感概連連,就這小丫頭要是擱在她上輩子,絕對是那種能被兩三塊糖哄走賣掉的。
搞定三囡並不算啥,周芸芸琢磨著,既是要賣吃食,三囡這個形象就有些略糟心了。索性,趁著如今還不算太忙,周芸芸將自己的那個澡盆子搬到了灶間,又叫大金在外頭生火,燒了滿滿兩大鍋的熱水,把自己和三囡都洗了個乾乾淨淨。
洗完澡穿上剛做好不久還未上身過的新衣裳,再戴上周家阿奶給換來的新帽子,周芸芸仔細打量了三囡一番,猶嫌不夠,又拿了梳子給她重新梳頭,一口氣梳上十幾條辮子,拿紅頭繩紮好後,鬆鬆的垂在肩上,再戴上帽子一瞧,果然是又漂亮又喜慶。
次日一早,周家阿爹帶上大金,以及周芸芸和三囡姐倆,趕著牛車就往縣城裡走。
出發時,因著天色尚早,家裡其他人就算已經醒了,也沒未出門。為了趕時間,他們也沒吃早飯,只揣上在灶眼余火裡待了一夜的幾個紅薯,每人分了倆,坐在牛車上吃了起來。
饒是如此,等他們趕到縣城時,也已經是臨近晌午了。
停下牛車搭好攤位,大金就開始迫不及待的開炮了。虧得周家的牛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響,要知道頭一回聽到時,嚇得牛直接趴下了。只是牛雖不曾遭到驚嚇,卻是將過往的路人結結實實的嚇了一大跳。
周芸芸倒是提醒過大金,在開膛放炮之前,先大聲吆喝一聲,算作是警示。她的想法是沒錯,畢竟上輩子都是這樣的,可她卻忘了一件事兒,除非親身經歷過的,要不然鬼知道你在吆喝些甚麼?
好在臨近年關,各處放爆竹的人也不少,驚嚇歸驚嚇,多片刻後,路人們也就淡然了,有幾個膽子大的,還特地湊到了攤位跟前,想看看那到底是啥新鮮玩意兒。
之後,便是一陣撲鼻的香味襲來……
周家阿爹和大金一道兒將布袋子取下來,將裡頭的爆米花盡數倒入乾淨的大竹筐裡,熱氣騰騰剛出爐的爆米花洋溢著撲鼻的濃香,哪怕沒嘗過的人都不由的吞了吞口水,目光更是直勾勾的盯著。
當然,這裡也包括三囡。
周芸芸趕緊拿出了先前讓周家阿爹幫著編好的小籮筐,用乾淨的花布頭在裡頭襯好,直接往大竹筐裡一舀,之後便將滿得冒尖的爆米花連同小籮筐一併遞給了三囡。
三囡立馬麻利的結過小籮筐,按著周芸芸之前叮囑的話,坐在小板凳上美滋滋的開吃了。
……這真是世上最棒的活兒!!
沒錯,這就是周芸芸叫三囡做的事兒,旁的都無需理會,只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坐在小板凳上美滋滋的吃爆米花就成了。周芸芸之前叮囑了又叮囑,一定要做出吃得很香很甜,味道特別好的樣子。
結果等開吃了,三囡卻覺得,她壓根就不用假裝,剛出爐的爆米花微微有些燙嘴,滋味卻更棒了,尤其周芸芸是用白砂糖增甜的,比起紅糖口感更甜卻並不膩。
當然,三囡並不懂那麼多,她只知道……
「好吃,好吃!真好吃!太好吃了!!!」
小籮筐本就只有巴掌大小,沒一會兒,三囡就吃了個底朝天。意猶未盡的舔了舔舌頭,三囡饞歸饞卻不是不懂道理的人,知曉這是賣錢的東西,便只托著腮幫子回味剛才的那滋味。
結果,冷不丁的手裡一空,三囡抬眼看去,卻見周芸芸不知何時走到了她面前,直接將空籮筐抽走,又舀了滿滿噹噹的一籮筐,隨後再度塞到了她手裡:「繼續吃啊,你在家不是挺能吃的?快吃,吃得香點兒。」
三囡兩眼放光的盯著重新裝滿的小籮筐,她當然還能吃,就爆米花而言,她吃個三四斤都沒問題!!
當下,三囡二話不說,繼續埋頭猛吃。
許是因著爆米花的香味太勾人,也有可能乾脆就是三囡的廣告效應起了作用,大金就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爆米花賣得並不算貴,一小油紙包只賣五文錢,當然量也不大就是了,統共也就那麼二三十顆。若是不夠吃又嫌太貴,也可以從家裡拿來玉米粒,開一炮只需要三十文錢。除了玉米粒,大米也可以,年糕片亦可,花費完全一樣。
其實,爆米花應該更便宜才對,畢竟成本真心很低。可誰讓這是新鮮吃食,還是獨一份的買賣呢?價格自然低不了。
不過,對於圍著攤位的孩子們來說,最羨慕的不是攤主生意紅火,而是那個圓臉可愛的小姑娘。
敞開了肚子隨便吃,吃完了繼續拿,沒人說一個不字,還有人幫她舀好送到手裡讓她吃!!
一群縣城裡的孩子們看得眼睛都紅了,回頭就哭著喊著一定要爹娘買。一小油紙包哪裡夠?沒一會兒就吃完了,起碼也要開一爐。不然,就買上十包二十包的,回家慢慢吃。
就這樣,在孩子們羨慕的目光裡,三囡吃了個肚兒圓。周芸芸還擔心真把她給吃撐了,回頭買了一大碗山楂水叫她喝,順手將先前應允的冰糖也給了她。
三囡吃著喝著,覺得這日子可真美啊!
回去的路上,三囡對著周芸芸千叮嚀萬囑咐:「阿姐,以後還有這樣的活兒你一定要叫上我,我會乖乖聽話的,一定要叫我幫你吃東西。」
周芸芸忍著笑拍了拍她的腦袋,盤算著接下來這樣的活兒估計還真不少,畢竟很多新鮮吃食都需要有人站出來嘗個鮮兒,正好三囡長得喜慶,吃起東西來又自帶滿滿的幸福感,加上僱傭她實在是太便宜了,除了給吃的外,旁的一句話都不會多說,不請她請誰?
「放心罷,下回肯定再喚上你。就是這事兒你先不要告訴家裡人,等過幾日,我瞅著買賣情況咋樣,再說也不遲。」
三囡連連點頭,保證道:「不說,哪個也不說,阿娘問不說,阿奶問也不說!」
「行!」
明個兒去縣城就不用那麼麻煩了,那地兒附近該是都知曉了,不知曉的肯定也有人幫著解答,所以只需要周家阿爹和大金過去就成了。等過個兩三天,再換個地方,那就要三囡出馬了,因著三囡本身也有事兒要忙活,周芸芸估摸著,每隔三五日叫她去一回就成。
待回了家裡,二伯娘卻瞪圓了眼睛。
「三囡,你跑哪兒去了?咋打扮成這模樣?」二伯娘揉了揉眼睛,一臉的不敢置信。虧得閨女的五官沒咋變,又是跟周芸芸一道兒回來的,不然就這副打扮,她還以為看到了年畫裡的胖娃娃,哪裡能想到這是從她肚子裡鑽出來的親閨女?
「我才不要告訴你,阿姐帶我去吃好吃的了!」三囡衝著她娘吐了吐舌頭,開開心心的去瞅她的大花了。
二伯娘翻了翻白眼,沒好氣的道:「叫你阿姐把你賣了才好!小破丫頭!」
其實,二伯娘才懶得管她閨女幹啥去了,左右都是一家子,還真能把閨女給賣了?況且,周芸芸對她閨女的好,也都被她看在眼裡。不過,比起這個,她其實更想知曉這小破丫頭到底像了誰,咋就越長大越氣人了呢?
等又幾日後,三囡再度被打扮一新,這回還特地換了一身衣裳,不是剛做的,而是周芸芸從自己那屋裡翻出來的舊衣裳。說是舊了,其實壓根就沒穿幾回,畢竟那幾年她個頭竄得特別快,頭一年的做的衣裳,甭管穿沒穿,第二年絕對穿不了了。
索性,周芸芸趁著天氣還算好,將箱子裡的衣裳都掏出來曬了曬。但凡是三囡能穿的全給了她,要是連三囡都穿不了的,則叫兩位堂嫂分了分,甭管是拆了廢物利用,還是留著回頭等生了孩子穿,都成。只不過,這年頭的料子真心不咋樣,兩三年前的衣裳倒還罷了,要是更久以前的,就顯得格外陳舊,且還有些不大結實。
周芸芸當然明白這是工藝的問題,可惜她完全不懂這方面的任何知識,聽都沒聽過。
等三囡第二次吃了個肚兒圓回家後,周芸芸一臉神秘兮兮的將她拉到了灶間。
先前也說了,自打灶間不煮麻辣燙鍋底後,就再沒攔著不讓人進,只不過周家眾人也都習慣成自然了,沒事兒誰也不會往這頭湊。就是這會兒,三囡被拉進了灶間,還覺得渾身不自在呢。只是很快,她就啥都顧不上了。
「哇!哇!這是啥?好漂亮!」三囡又跳又叫的,開心得不得了。
「這是金平糖。」
周芸芸的金平糖終於做好了,小小的一粒粒糖上頭佈滿了細碎的結晶,瞧著就像天邊的星星一般。又因著周芸芸嫌棄純白的金平糖不好看,拿山上采的野橘子搾汁染上了色兒。橘子汁是橙黃色,染在了金平糖上又變淺了幾分,看起來黃橙橙的格外討喜,仔細聞起來還有一股子橘子清香。
不過,金平糖這個名諱似乎是來源自日本的。周芸芸微微一遲疑,決定趁著流傳開之前,先幫著改個名字。就像當初把關東煮改成了串串香,這個金平糖……
「叫它星星糖如何?」周芸芸隨後抓了兩顆塞到了嘴裡,不同於紅糖那種甜到發膩的味道,星星糖很甜,卻一點兒也不膩,混著那股橘子的清香,只會讓人越吃越香。
「星星?」三囡愣了一下,緊接著卻是狂點頭,「嗯,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太好看了,還會發光!」
星星糖上頭是砂糖結晶,被灶間窗外的陽光一反射,自然會有亮光,很小很不起眼,難為三囡居然能發現。
「我給你裝一碗,你拿到堂屋叫大家一起吃。」周芸芸給了三囡一碗,約莫三四兩重的樣子,剩餘的全被她放到了乾淨的陶罐裡。話說回來,白砂糖也是真不經用,原本有五斤的,倒出來一斤,剩餘的四斤全被她做成了星星糖。如今,就連先前倒出來的那一斤,也只剩下一半左右了。
還好,周家阿奶告訴過她,府城裡的白霜並不算太貴,只是品質好的比較貴而已,像之前那一罐子,要賣八十文錢,而要是買低品質看起來顏色略發黃的,可以便宜一小半。
周芸芸琢磨著,要不做點兒冰糖拿去賣?或者乾脆賣點兒星星糖?也不需要太多,賣一斤換十斤白砂糖,她不就再不用擔心白砂糖不夠用了?
不過,這倒不用著急,剩下的還有三四斤星星糖,足夠家裡人吃一冬天了。要知道,星星糖滋味雖不錯,就是顆粒實在是太小了,除非一把一把的往嘴裡塞,要不然一兩星星糖都能吃好久了。
才這般想著,外頭就傳來三囡哭鬧聲。
「嗚嗚嗚……阿奶是壞蛋,阿奶最最壞!阿奶嗚嗚,搶囡囡的好吃的!!」
周芸芸的冷汗登時就下來了,她突然湧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貌似星星糖的做法略難,步驟略有些複雜,別說沒有方子了,就算手把手的教,出完美成品的概率也是低得可憐。
結論是,她要糟!!
……
周家阿奶這會兒已經快要被氣死了,她忙活了一整日,好不容易到了晚間,打算回家吃一頓好的,再美美的歇上一覺,結果一進院子就看到她小孫女手裡端著個大海碗,裡頭不知道啥玩意兒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當下,周家阿奶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沒敢硬奪,唯恐將碗裡的寶貝給弄翻了,只低頭細細的瞅了一眼,卻愕然發現這玩意兒近看起來更美,美得好似盛夏夜裡天邊的星辰。
這也是托周芸芸把星星糖染色的福,要是之前純白色的,周家阿奶就算想像力再豐富都不會聯想到星辰上頭去。偏生,星星糖被染上了橘色,又因為著色後顏色淺了許多,乍一看還真就有幾分相像。
隨後,周家阿奶趁三囡愣神之際,乾脆利索的劫走了星星糖。
三囡嚎啕大哭。
興許是因著知曉討回來無望,三囡嚎了兩聲後,轉身飛快的奔向了灶間,一開門就嚷嚷道:「阿姐!!阿奶搶走了你給我的星星糖!阿姐……」你要為我做主啊!!
周芸芸一臉的生無可戀,再給一碗星星糖真心沒啥,左右罐子裡還有三四斤呢,可在她已經意識到不妙的情況下,三囡親妹子喲,你能不坑我嗎?
一切都太遲了。
隨著三囡的哭嚎聲,周家阿奶徑直走進了灶間,儘管步履匆匆,手上的碗倒是拿得穩穩當當的:「好乖乖。」
阿奶我錯了,我不該一時忘形又做出了你們學不會的東西……
周芸芸欲哭無淚,只得將先前裝滿了星星糖的罐子主動交出去:「阿奶,剩下的都在這裡,全給你。」
三囡不敢置信的瞪圓了眼睛,大大的淚珠子在眼眶裡打著轉,一副隨時隨地會哇的一聲哭出來的可憐樣子。可惜,周芸芸已經自身難保了,真的幫不了她。
「這是又是咋想出來的?」周家阿奶倒也沒那麼刻薄,瞅了一眼裝的大半滿的罐子,隨手就將手裡的碗遞給了三囡,只是在給之前,還挑了兩顆嘗了嘗味兒。三囡當然不敢反抗,回頭就抱穩了碗,飛快的跑了。
「我就是閒著沒事兒,盯著白、白霜看,看著看著,我就想要是點火會咋樣,結果它們就變成了一塊塊長得跟冰一樣的糖塊。」望著周家阿奶期翼的目光,周芸芸艱難的表示,「真沒了,多半冰糖都被我又化了做成這星星糖了,剩下的幾塊我都給三囡了。」
真的不想再看到三囡扯著嗓子鬼哭狼嚎,周芸芸趕緊添了一句:「她應該早就吃完了!」
「然後呢?」
「做成了冰糖,我就琢磨著要是再化掉會咋樣,我就加了水又用小火煮干了,變成了一鍋底的蜜,之後一面加熱一面轉著鍋子,等略有些結晶了,趕緊放了點兒大顆粒的白霜。就這樣,我一面轉著鍋子一面添著白霜,沒多長工夫就發現那糖變得坑坑窪窪的。正好當時手頭上還有一些野橘子,搾成汁兌進去後,這糖就變了色兒。最後,我也不知曉該怎麼辦了,就由著它晾著它,就在今個兒下半晌,我突然發現它們變了模樣。」
周芸芸圓謊圓得好辛苦,這世上的巧合當然不少,可星星糖是歷經好多年,一點一點的摸索才有了後來的成品。就她這樣,想要一次性成功那絕對是因著上輩子做過不知多少次,真要是生手,別說一次成功了,十次能成功一回都是天才了。
當然,星星糖有一點不錯,那就是成功與否都不影響口感,除非是出現焦糊狀況,旁的譬如形狀不夠美觀,或者所有的星星糖黏成一坨一類的,真的不影響口感。
前提是這不是出售的商品。
一想到賣旋風薯塔時的情形,周芸芸就覺得無比心累,尤其星星糖還屬於百吃不厭的那種,可以預見,接下來她可能就要過上跟星星糖奮鬥的日子了。

第66章

假如說,旋風薯塔是技術難度略高,那麼麻辣燙湯底則是純粹的秘方難求,還有就是像周芸芸給三奶奶的豆腐皮和油豆腐,也跟湯底類似,只要拿到了方子,細細琢磨後,想要做個八九不離十真的一點兒也不難。
可星星糖卻是兩方面的高難度。
其一,想要呈現最終完美成品,起碼要試驗個上百次,乃至更多。這既算是天賦問題,又是個人的習慣問題,畢竟這年頭吃飽的人尚在少數,願意費心提高口味已是難得,至於外形自然顧不得講究了。
其二,秘方也是難題。別看周芸芸說起來簡單,可這些在她上輩子隨便一百度就能出來的製作方法步驟,擱在這個年代卻是實打實的秘方了。在不知道配方的情況下,想要研究出星星糖的做法,難於上青天。
兩下一相加,就注定星星糖的受歡迎程度會遠高於麻辣燙。
周家阿奶告訴周芸芸,其實前段時間縣城裡已經出現了仿冒版的麻辣燙,招牌完全一樣,裡頭的配料也學了個七八成像,當然像魚丸、豆腐皮、油豆腐之類實在學不了的例外。同時,湯底的滋味也不是很好。可誰叫人家賣得便宜呢?雖說不至於太影響周家的買賣,瞅著卻是眼睛疼。
偏生,這事兒是沒法杜絕的,幸而周家這邊以味道取勝,又佔了先機,真正好吃的食客是不會去別家的,就算去了也會回頭,可一些既想嘗個鮮,又捨不得錢的人就是另外一說了。
有些人就是覺得,吃啥不是吃呢?你吃糕點跟吃餑餑有啥區別?一樣都能吃飽,還省錢呢!跟這種人是說不通道理的,也無需費心說服,只等他手頭寬裕了,自會講究起來。而在此之前,說啥都沒用。
周芸芸是早已習慣了仿冒這種事兒,莫說在這個年代了,她上輩子也沒法杜絕這種情況,誰叫這裡是山寨大國呢?
然而,周芸芸是淡定得很,周家阿奶卻是每每想起這事兒都窩了一肚子的火。
這也難怪,從最早的糖畫糖葫蘆到五彩粽子,再到如今的麻辣燙,仿冒的就沒斷過。也就旋風薯塔仿冒難度太高了,就算真出現了一兩個,周家阿奶都不帶瞅一眼的。
而如今,瞅著這模樣搶眼味兒香甜的星星糖,周家阿奶眼底裡閃爍的光比星星糖更亮堂。只一瞬間,她就想到了這裡頭的商機,甚至於都不需要冒著寒風擺攤子,只需要拿個白瓷罐子裝著拿給縣城裡糕點鋪子的掌櫃瞅一眼,保準就能賣出高價,還不帶費勁兒的!
不過,有些話還是得問明白的。
在略冷靜了一會兒後,周家阿奶問道:「好乖乖,你說這玩意兒叫啥名兒?這做法真的不會叫人學了去?」
周芸芸這會兒已經心若死灰了,不過當人絕望到極點後,也就無所謂了,因而她只平靜的道:「這玩意兒叫星星糖,我自個兒起的名字,阿奶要是覺著不好改了就是。做法應該不容易學,要不回頭再買些白霜來,我教教阿奶?」
現場教學讓你知道初學者做星星糖有多虐。
「好,明個兒我就叫你大伯跑一趟府城,那裡有上好的白霜。」周家阿奶忽的想起了甚麼,又道,「既是糖,那這玩意兒會化不?」
「不會罷。」周芸芸一臉無辜的指了指外頭,「阿奶你仔細瞅瞅,外頭都快飄雪籽了,化啥啊!」
周家阿奶一臉「你以為我傻」的神情望了過去,沒好氣的道:「我說的是往後!大夏天會不會給化了?」
原本,周芸芸是想回答只要好生密封保存在陰涼處,哪裡就那麼容易化了?可轉念一想,這話題不對勁兒啊!!!
「阿奶,你的意思是……」周芸芸倒不懷疑阿奶疑心上了她,這會兒她擔心的是另一個更為嚴重的問題。
「我啥意思?我沒意思,就是覺得這玩意兒好得很,回頭咱們多做一些,可以天天賣著玩兒!」周家阿奶笑得見眉不見眼的,「好乖乖你要是能把阿奶教會,那倒是好辦了,不成就只能受累點兒了,回頭阿奶給你買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存下的銀子到時候也給你當嫁妝。」
周芸芸登時無語凝噎。
她就知道又給自己挖了坑!!!
教周家阿奶是沒問題,其實她打從心底裡就不認為星星糖有多珍貴。可惜,就算她樂意全心全意的教導,也得看阿奶有沒有這個天賦學會。
真要說起來,周家阿奶一點兒也不笨,相反她那是精明得過了頭。可要不怎麼說,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人就不可能是完美的。
像周家阿奶,興許是將心力都用在了撈錢方面,像家務活一類的,她雖會做卻真的做不好。女紅繡活那是純粹為難人,就連生火做飯好了,阿奶做出來的吃食只能叫人填飽肚子,真心談不上美味二字。偏如今,周芸芸還叫她學會何為色香味俱全,這不是自尋麻煩呢?
反正毀了周家剩餘的那些個白霜,周家阿奶也沒做出個成品來。幸好,雖說模樣寒磣了點兒,味兒還勉強湊合,哪怕周芸芸下不了嘴,這不還有一個不挑嘴兒的三囡嗎?左右是甜的,三囡半點兒也不嫌棄的全端走了。
周芸芸原本還想安慰兩句,或者乾脆就等明個兒採買齊全了,再教幾回唄。不曾想,周家阿奶回答得異常果斷。
「好乖乖,看來阿奶真不是這個料,沒法子喲!要不這樣好了,你也別管家裡人的飯菜了,左右都是吃食,還能餓死他們不成?只安心做糖,要是缺點兒啥,都告訴阿奶,回頭叫你大伯去府城一併買了。」
周家阿奶的意思很明白,旁的事情都不重要,就連先前還需要熬煮湯底,這會兒也不用了。既如此,索性將旁的事情都推出去,只安心熬糖即可,這麼一算……貌似還是挺折騰人的。
這廂,周家阿奶還在盤算著,怎樣才能給她的好乖乖減輕點兒負擔,要不索性抬高價碼,人家是薄利多銷,她弄個厚利少銷?這法子倒是不錯,就是仍會免不了累著她的好乖乖。
那廂,周芸芸也盤算開了,她想的是旁的事兒。上次做旋風薯塔,弄得她險些沒給吐了,主要還是她雖刀工不錯,卻壓根不喜歡那些事兒。換句話說,若是她喜歡的事兒,即便天天做也不會嫌煩的。星星糖屬於糕點果子中的其他一類,雖不算傳統糖果,卻也是她較為喜歡的一種,若非如此,她也不會忽的想要做要這玩意兒。正好,阿奶應了她隨便買食材,她要不索性趁機多鼓搗出幾種來?
「好乖乖……」
「阿奶……」
祖孫倆同時開始,又同時失笑不已。周芸芸示意阿奶先開口,只聽阿奶笑著道:「仔細想了想,要不你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累了乏了就去歇著。這錢呀,是永遠也賺不完的,累著了我的好乖乖那就不成了。」
「其實也不算累。」周芸芸一臉的甜笑,「我只是忽的想起來,既然這星星糖可以染上橘子色兒,那其他的色兒呢?不說跟五彩粽子那般,有好幾個色兒,起碼像多弄兩種罷?像葡萄的紫色,西瓜的紅色……唉,可惜我想起這事兒太晚了,也不知曉山上還有沒有野果子。」
前些日子周芸芸往山上去時,倒是摘了幾個野橘子回來。只是,那橘子明顯已經很老了,能摘到那幾個還是碰巧了,若是一心想要尋到,天知曉哪裡還有。
不曾想,周家阿奶卻完全不擔心。
「今年是暖冬,想來不會再跟去年那般鬧狼災了,索性叫大山他們兄弟幾個都上山,再叫三囡也去,那丫頭鼻子靈光,聞著點兒好味道就挪不動腳了,保準不會落空。」
頓了頓,周家阿奶又道:「好乖乖,阿奶問你,還缺甚麼不成?」
野果子問題解決了的話,那麼就是最重要的原材料了。
「白霜呢?家裡統共還剩下那麼丁點兒白霜,還都被阿奶你用掉了,這會兒是丁點兒都沒了。且要買的話,一定要買品質最好的那種,要不然到時候味道可難保證。對了,阿奶你明個兒會去府城嗎?去的話,再去買幾個模樣好一些的白瓷罐子,雖說東西都是一樣的,可放在白瓷罐子裡,瞧著就上檔次,指不定還能碰到冤大頭,將咱們的星星糖包圓了。」
周芸芸又思量了一會兒,琢磨著應該沒啥被遺忘了的,這才點了點頭,表示先這般好了。
其實,買些模樣好的白瓷罐子一事,周家阿奶先前就已經想到了,只是她也沒料到自家好乖乖竟那般聰明,比起底下一群兒子孫子都要來得更像她。
次日一早,周家阿奶就喚上倆兒子四孫子,全都是身強體壯的漢子,一行人趕了三輛牛車,浩浩蕩蕩的出門去了。
直到人都走了,二伯娘才一臉茫然的走到周芸芸跟前,問著:「這是又要作甚?我咋總覺得阿娘就跟那戲文裡唱的,山大王帶著小的們下山搶東西去。」
周芸芸險些笑噴出來,還真別說,若是不知曉前因,單看今個兒周家這架勢,真的挺像是攔路打劫的。
「二伯娘,這不是眼瞅著要過年了,許是阿奶打算多買些好吃好喝的,叫大家過個熱熱鬧鬧的大年。」
這話一出,二伯娘就跟看二傻子一眼瞅了瞅周芸芸,看的後者一臉茫然。
卻聽二伯娘道:「得了,都不用問了,一准又是芸芸你給你阿奶找事兒了。說罷,這回又想幹啥?干多久?能留出幾日空檔,叫二山、二河先成親嗎?」
周芸芸目瞪口呆。
敢情整個家裡就她一個二傻子?先前她還道二伯娘憨憨的,看著就不像是個精明的,結果……該說甚麼才好?看著精明的大伯娘,實則目光短淺,半點兒內涵都沒有。反而素日裡沒啥存在感的二伯娘,卻將事情看得極為透徹?
等等,還有二山、二河成親那事兒!
「二伯娘,我猜阿奶最近應該沒心情娶孫媳婦兒了。」周芸芸誠心誠意的低頭懺悔,「我昨個兒做的那星星糖叫阿奶瞅著了,她今個兒是去府城買白霜的。買了白霜還不算完,到時候星星糖做好了,估計得分裝起來,那份量也不輕,怕得叫堂哥他們又一通忙活,儘管周家大伯得了信兒,第二日就急急的往府城趕了一趟,回來時帶了十大罐的白霜,每一罐二十斤的那種大粗瓷罐子,單是在這上頭就得費不少時間。還有一個,做星星糖最後兩步比較難,可前頭化糖做蜜卻是容易得很,只怕還得使人幫我。」
「成啊!」二伯娘一拍巴掌,回答得格外痛快,竟是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樂意。
周芸芸瞧著稀罕,索性開口問道:「二伯娘你不會因著沒娶到兒媳婦兒不高興罷?」
「娶到兒媳婦兒才叫高興不起來呢!」二伯娘語出驚人,「老話說得好,娶了媳婦兒忘了娘。你看我家大河,以往多惦記我呢,但凡有點兒好東西都拿來孝敬我。再看看如今,人家眼裡只有他媳婦兒!哼,就該讓二河晚點兒娶媳婦兒,免得又不搭理我。」
周芸芸無言以對。
不想二伯娘來了談興,絮絮叨叨的道:「我看你大伯娘就是個傻的,哪家娶媳婦兒是看長相的?我雖沒瞧見過那姑娘究竟啥模樣,倒是聽她說了不老少。甚麼臉蛋多白嫩好看啊,身段就跟那柳條兒一樣。你說她是不是傻啊?」
「……」
「臉蛋白嫩好看頂個啥用!也就能知曉在娘家啥活兒都不幹,這是打量著娶個活祖宗回家供著?還想著娘家侄女親近點兒,以後跟她處得好點兒。嘖嘖,閨女夠親近了罷?咋還跟她處不好呢?」
「……」
「我就等著瞧她的熱鬧,回頭二山跟他媳婦兒感情好了,一准不叫下地幹活。那活兒誰幹?別指望你阿奶能發善心,左右家裡有你和三囡在,沒的讓外來媳婦兒閒在屋裡的。指不定那些活兒就落在她身上了,到時候還處得好?能好才叫有鬼了。」
周芸芸徹徹底底的沒了言語,滿腦子都是二伯娘說的好有道理,她以前咋完全沒往這方面想的?
其實,遲鈍也是難免的,畢竟生活環境完全不同。在周芸芸上輩子,親戚之間的關係都較為疏離,只能算是有些關聯的各個家庭而已。莫說兄弟姐妹了,就算是父母和子女,一旦成了婚,那也是兩家人了。
可擱在這裡,他們都是一家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只是,人一多,難免會有親疏遠近,沒事兒時倒也相安無事,有事兒時互相吵嘴也屬尋常。有時候周芸芸也在想,到底哪個年代的家庭方式更好一些,大家族還是小家庭?
說真的,她也不知道。
如今是在自個兒家裡,她又有阿奶護著,自然是千好萬好的。可將來呢?這年頭可沒有單身貴族這種說法,事實上早在她上輩子,曾經的單身貴族也變成了所謂的單身狗,哪怕手頭上捏著再多的錢,再怎麼不愁吃喝,也總有某些社會正義感爆棚的大爺大媽湊上來關心所謂的終身大事。
擱在這年頭,周芸芸覺得她肯定是要嫁人的,估計還晚不了!
翻過年,她就十二歲了。上輩子小學畢業的年紀,這輩子卻差不多可以相看了。像兩位堂嫂都是十五嫁進來的,村裡其他人家的姑娘,早的十四歲嫁人,最早也不會超過十七。這麼一算,她好像真沒幾年逍遙日子了。
身畔的二伯娘已經止了話題,將三囡拽到身邊開始念叨才上身就弄髒了的衣裳,氣得三囡擰著身子就是不讓她細看。
周芸芸瞧著互相嫌棄的母女倆,忽的笑開了。
管他三七二十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如今最緊要的就是叫全家人都忙活起來,總不能她一個人幹活罷?
家裡人可不知曉她的「壞心眼」,等晚間歸家後,周芸芸笑嘻嘻的將白日裡想好的法子告知了阿奶。
法子是將做星星糖的步驟具體劃分為三個步驟。
第一是將白霜加熱成為冰糖,第二則是將冰糖化為蜜並添加少量蜂蜜,第三才是最後也是最難的步驟,一面翻炒一面加入大顆粒的白霜,使之凝結成結晶體。
最後一步若是做的不好,會嚴重影響到外觀,所以必須由周芸芸親自把關。而前頭兩步就顯得簡單多了,要是連這兩步都完不成,自有周家阿奶收拾。
同時,周芸芸又提出了一件事兒:「我瞧著這冰糖也不錯,要不阿奶也試試賣這個冰糖?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想到這個方子,畢竟實在是太簡單了。」
「管別人想不想,咱們先賺錢才是真的。」談起賺錢,周家阿奶別提有多幹勁兒了,又思及做冰糖完全不需要周芸芸插手,當即就下定決心,「多多的做冰糖,大不了薄利多銷!」
星星糖必須叫高價的原因在於,本身步驟繁複,成本也略高,加上只有周芸芸一個人能做,不叫高價豈不是太虧了?
冰糖就無所謂了,是個人都能做,那就廢話少說,可勁兒的做!!
面對周芸芸時,周家阿奶如同春風拂面一般溫柔;轉身面對周家其他人時,卻是如同秋風掃落葉一般殘酷。甚至周家阿奶還將做米花糖的法子用在了冰糖上頭,具體步驟倒是簡單,無非就是提前打些模具,趁著糖漿還會凝固前倒入模具中,過後就形成了各種圖案。
只是米花糖的模具是周家大伯他們自個兒打磨的,冰糖的模具則是由大金折騰出來的,他是真的對這些事兒有了興趣,之前還磨著周家阿爹答應他,年後送他去鐵匠鋪子裡待幾個月。
年後的事情那就年後再說,反正這會兒大金還是很忙活的,在抽空做好了冰糖模具後,周家阿奶大手一揮,這兒用不著你了,哪兒涼快待哪兒去!
於是,大金就繼續跟周家阿爹四處打游擊戰,給人爆米花去了。當然,擱個三五日的,他們還是會叫上三囡,因為三囡越長越喜慶了,尤其吃起東西來,大老粗都能被她勾出饞蟲來,更別提小孩子們了。
只這麼著,一轉眼又是七八日。
這一日,周家阿奶親自將冰糖、星星糖分裝起來,用的都是白瓷大肚圓口小罐子,最多也就能放七八兩的量。周家阿奶買來的小罐子數量並不多,按著形狀裝了三罐子的冰糖,又依著顏色裝了五罐子的星星糖。
冰糖只有方形、圓形和心形三種,其實周芸芸也不是畫不出其他形狀來,而是眼瞅著家裡人又忙翻天了,決定先消停消停,等回頭都適應了再出歪點子。
星星糖的本色是純白的,加了橘子汁後就成了淡黃,之後周家人又在山上尋了不少已經口感很柴的姑娘果,勉強弄成了紅色。還有就是先前周芸芸和三囡在院子裡纏的那株葡萄籐,上頭居然有指甲蓋大小的葡萄,吃當然是不行的,弄出一點兒汁水來卻沒啥問題。
四種顏色四個罐子,最後一個則是四種的混色兒,也是瞧著最漂亮的一罐。
另外,米花糖也帶了不少,這個沒啥好矯情的,拿油紙粗略的包了包,直接丟進背簍子裡就成。
而除了裝冰糖和星星糖的白瓷大肚圓口罐子外,周家阿奶也買了不少的細瓷罐子,那容量就大了,三斤五斤十斤的都有,分裝密封好後,仔細的放到堆滿了干稻草的牛車上,為了不引人注意,外頭還圍了一圈的破草蓆子。
這回去縣城就不需要那麼多人了,畢竟上一回單是白霜,周家阿奶就買了三百斤,還有好多罈子、罐子,三輛馬車都只堪堪夠。
而這回,一輛牛車也不過裝了大半,周家阿奶帶上倆兒子就往縣城去了。
臨走前,周芸芸還叮囑阿奶在縣城瞅瞅有沒有果子賣,不拘味兒,只要能著色就成。不過,瞅著這般冷的天,估計也夠嗆的。
其實,糖之類的要想賣上高價,最好還是去府城。可一來府城實在是太遠了,二來如今天氣愈發寒冷,趕路從負擔變成了酷刑。還有一點,雖說縣城是不如府城,可對於高端市場來說,其實也沒差。
因為周家阿奶從來就沒想過要擺攤出售這些糖果。
等到了縣城裡,周家阿奶使喚倆兒子徑直將牛車弄到了縣城裡最好的點心鋪子門口,擺足了架勢後,叫小夥計將掌櫃的喚來,這才拿了一罐子冰糖和一罐子混色星星糖給人家瞧。
不得不說,周家阿奶是真的一肚子生意經,當然也可以索性說她是一肚子壞水。總之,在各種打太極之後,她愣是將冰糖賣出了原本在家時商量好的星星糖價格,而星星糖則賣出了十倍的高價。
這還不算,在面對掌櫃要求加大供應時,周家阿奶更是直言不諱的道,這些糖做起來太費事兒了,尤其天氣太冷了,路上不方便,只能先做冰糖一百斤,星星糖五十斤。至於米花糖,因著就帶來了一竹簍子,且相對而言賣相真的不大好,周家阿奶賺了大錢,心情很好的表示這玩意兒當添頭,要是覺得味兒不錯,下次可以加大供應。
點心鋪子的掌櫃一臉的扭曲,既像是撿到了大便宜的那種樂呵,又像是被剜去了肉一般的劇痛,愣是半晌都沒開口。
價格甚麼的好商量,甭管在哪兒都不缺有錢人。最重要的是,他在縣城裡都待了快二十年了,做夢都想去府城的總店。偏這些年來他也沒幹出甚麼成績來,只這般不好不壞的拖著,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些稀罕的糖果子,自是抓緊了不放手。結果……
一共才一百五十斤,夠幹啥啊?!!!
「周老太太,您先喝口茶歇一歇,再嘗兩塊點心給咱們指點指點。」當了這些年的掌櫃,就算再沒本事,這眼力勁兒還是練就出來了。雖說跟著來的倆人都是身強體壯的漢子,可很明顯當家做主的就是這矮胖老太太,掌櫃就跟伺候祖宗一樣,將周家阿奶捧得高高的,不求旁的,只求多供應一些。
結果,茶喝了,點心也吃了,指點甚麼的,不就是挑刺嗎?周家阿奶隨口扯了幾句,因著跟周芸芸相處多了,她還真就說到了點子上。只可惜,最重要的事情卻沒鬆口。
無奈之下,掌櫃的只能苦苦哀求,實在是這點兒份量,一拿出去就會被一搶而空的。尤其是星星糖,統共才五十斤,其中二十斤都是純白的,雖說味兒也沒差,可到底沒帶色兒的好看呢!
最終,周家阿奶表示,冰糖還可以增加供應量,百八十斤也勉強可以。至於星星糖還是免了,或者最多再來個十幾二十斤的,她可不想把她的好乖乖給累著。
說這些話時,周家阿奶可沒避諱著倆兒子。自然,周家大伯和二伯都聽到了,當下倆人面面相覷,皆苦笑一聲。增加百八十斤冰糖的供應量意味著甚麼?全家都得忙活起來不說,基本上倆孩子的親事就可以泡湯了。
來不及啊!!
然而,一想到冰糖的價格,甭管是周家大伯還是二伯,這心裡頭都是熱乎乎的,不由得在心裡念叨著家裡總算是有餘錢了。
這不怪他們傻,而是周家阿奶狠狠的忽悠了他們。這道家裡這些年來統共也就積攢了一千一百兩銀子,買江家那百來畝水田花掉了一千兩,之後的契稅又去了六十多兩,剩下的錢又要給二山二河置辦聘禮,以及給家裡人買衣裳料子等等。對了,麻辣燙的原料配菜上頭也花費了不少錢。
總之,周家阿奶格外篤定的告訴他們,家裡沒錢了!!
周家大伯和二伯都不是甚麼精明的主兒,他們完全就沒意識到自己受騙了,畢竟對於周家阿奶究竟有多少錢,他們就沒個底兒。只是因著一千一百兩這般巨款太嚇人了,加上當時周家阿奶說話時又太篤定了,幾下一相加,愣是完完全全的相信了。
然而,他們卻忘了計算很重要的一筆錢,那就是麻辣燙。
五處麻辣燙攤子,一天至少能賺上千個大錢,也就是好幾兩銀子。要是遇到趕場子或者其他節日時,賺的錢更是翻倍的。基本上,每個月都能給周家入賬三四百兩,而他們從七月秋收以後就開始做麻辣燙了,直到十一月才停止。
呵呵,周家阿奶會沒錢?也就這倆憨貨會相信!
不過這會兒聽了掌櫃的話,周家大伯和二伯是真的放鬆了。說真的,苦點兒累點兒不算啥,就怕忙忙碌碌一整年卻沒攢下多少錢,甚至於有時候碰上災荒年,連口糧都沒有攢夠。真要是那樣,才叫人間慘劇。
像周家如今這般,已經算是神仙般的好日子了。
回頭,周家阿奶跟掌櫃商量妥當了,就喚上倆兒子去縣城裡轉悠了一圈。還真別說,縣城裡的東西就是多,尤其附近的一些村民、山民,那是見著好東西都會攢著,抽空就來縣城賣,像干菌菇、山核桃、芝麻等等,哪怕各家數量都不多,卻因著周家阿奶看到了就買,回頭愣是拉了小半車回了家。
回家之後,又是漫長的忙碌。
這一忙直接就忙到了小年夜,擱在往年,就算家裡條件不是很好,這一日也都是熱熱鬧鬧過的。然而今年,因著周家阿奶跟人家掌櫃的說好了,明個兒一早就要去縣城送貨,鬧得周家愣是沒法好好過個小年夜。
萬幸的是,周家阿奶也不是這般不講道理的人,雖說沒法安生過節,可她還是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好主意。
家裡每個人不分年歲,都發了一個二兩銀子的小銀錠。
一下子,不滿和抱怨全消失得無影無蹤,每個人面上都是笑呵呵的,愣是忙到了大半夜才去歇著。
次日,仍是周家阿奶帶著倆兒子往縣城去了,一去就是大半日,等傍晚回家時,果不其然又拖了半車的東西,各種各樣的啥玩意兒都有,簡直就跟大掃蕩似的。自然,沒人會因此感到不喜,而是在得了周家阿奶的允許後,皆紛紛湧上來挑選著自己喜歡的東西。
新年終於要到來了,且完完全全鬆快下來的新年。哪怕明知道以周家阿奶的性子,來年絕對會接著繼續幹活,至少這幾日是真的鬆快下來了然而,二山和二河還在望眼欲穿的等著他們的媳婦兒。
啥時候才能過上媳婦兒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呢?
壞心眼兒的周芸芸拖著三囡在說悄悄話:「三囡,想不想吃更稀罕的吃食?香香甜甜暖糯可口的……」
「吃吃吃!!」
三囡才不管究竟是啥,有吃的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得了「鼓舞」的周芸芸當下就開始琢磨了,不是琢磨將吃食做得既好看又好吃,而是既能叫家裡人學會又不叫外人偷學了去。簡而言之,就是繼續忙罷!
年後就是元宵節,鮮肉元宵、水果元宵、五彩元宵,還有她上輩子最愛的干吃湯圓!
少年郎,你們都還太年輕了,事業可比娶媳婦兒來得更為重要!

第67章

娶媳婦兒當然是大事兒,可賺錢更要緊不是嗎?反正在周家阿奶看來,自家孩子雖各有缺點,可跟別人家的孩子一比,那是哪哪兒都好。再說了,有錢有人品還怕娶不到媳婦兒嗎?更不提這親事早已定下,如今頂多就是往後挪一段時日,怕甚?
還真別說,乍一聽周家阿奶這番話,居然挺有道理的。只是,道理歸道理,二山和二河仍是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他倆先前因著親事鬧過一段時間的彆扭,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