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苞待寵

明德帝一直有個目標:天下太平,寵妹妹。
湛蓮換個身子重生回來,明德帝又有個目標:
天下太平,換個方式寵妹妹。

公告欄:
甜甜甜,寵寵寵。蓮花兒如何被她的傻哥哥寵上天,這真是個問題。嗯。
1V1,HE~~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甜文 前世今生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湛蓮(全雅憐),湛□ │ 配角:孟光野 │ 其它:

金牌編輯評價:
永樂公主湛蓮死後重生,成了全家四小姐。全雅憐是帝都最不受待見的小姐,爹不疼娘不愛,十九無人提親,賜婚一場卻是嫁給小吏沖喜,那小吏居然得的是花柳病!湛蓮費盡艱辛認回皇帝哥哥,又發現哥哥眼神愈發古怪……
本文架空朝代,古色古香,邏輯清晰,行文流暢。刻畫人物豐滿,處處伏筆,但言語輕鬆有趣,基調明快,甜寵為主,是一篇處處撩處處甜的寵文。


第1章

湛蓮發現自己又活過來了。
她的眼睛能看見床頂的雲紋,她的鼻子能聞到淡淡的香味,她的手指能輕輕移動。這一切都說明她又活了。
可是她明明已經死了,死在三哥哥悲傷欲絕的目光中。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她又重新活過來了?
湛蓮眨了眨眼,忽而湧起一陣狂喜。她沒死,她還能陪在三哥哥身邊,三哥哥不會再難過了!
「夫人,您終於醒了,太好了!您嚇死春桃了!」
床帳被撩開,突如其來的光亮讓湛蓮不適地瞇了瞇眼,繼而聽見這哭哭啼啼的聲音。
夫人,她在叫誰夫人?湛蓮揭了揭眼皮,看向對著她掉眼淚的婢子。
眼前這張長痘子的臉蛋不是服侍她的四個大宮女,這模樣甚至連菡萏宮的小宮女都當不上,因為三哥哥從不允許有礙觀瞻的奴才出現在她的面前。
「夫人,您別想不開,您死了奴婢也不想活了。老夫人說得好,忍字頭上一把刀,日子忍著忍著就過去了。」
湛蓮皺眉聽著長痘子的婢女聒噪,叫她忍?忍什麼?
她做為大梁朝最受帝寵的六公主湛蓮,從來就不知道忍字是什麼玩意。
「夫人,您口渴麼?春桃扶您起來喝口水罷。」長痘子的丫頭春桃抹抹眼淚道。
湛蓮點點頭,想說話,卻發覺咽喉處疼得利害。
春桃並不費力地扶湛蓮起身,為她在身後墊了個軟墊讓她靠上,湛蓮無力地靠在床頭,下意識想摸摸自己的喉嚨,抬手時愣了一愣。
這不是她成天被精心潤養的手,而是一隻青筋暴出、骨瘦如柴的手,並且十指指甲全都陷入指頭裡,血跡斑斑參差不齊,像被老鼠一點點啃掉了似的。
向來愛美的湛蓮差點想甩掉這雙手。
「拿鏡子來!」湛蓮心裡頭浮出了不好的預感。
春桃還沉浸在傷心中,聽到湛蓮的命令有此轉不過彎來,但她聽主子言語略顯急迫,不由服從了她的命令。
春桃去了一會,拿了一面略顯老舊的銅鏡回來,鏡面糙得幾乎看不清長相。湛蓮瞪著雙眼看了好半晌,仍不肯承認鏡中的她是那般陌生。
這不是她的臉龐,不是大梁六公主的臉龐。
「我不是我,我是誰……」她不可思議地喃喃道。
「夫人,您在說什麼,您是都察院左御按府的嫡四小姐啊!您連自個兒是誰都不記得了麼?」難不成是她來得太晚,雖從白綾下救下了小姐,但她已經癡傻了?
「啊?」左御按府的嫡四小姐,那不就是……「我是全雅憐?!」
「是啊,小姐!」春桃一聽,慌得又掉淚了。
湛蓮目瞪口呆地靠回床後,她居然,成了全雅憐?
如果說最得皇帝哥哥寵愛的永樂公主湛蓮是全大梁朝最有福氣的女子,那麼御按府的嫡小四姐全雅憐就是大梁最為倒霉的小姐。
原本全雅憐不僅有個做御按的爹,還有個做皇后的大姐,人生按理是一帆風順風生水起的,但無奈她太過橫行,從沒想到會碰上一個比她更囂張跋扈的女孩。
那就是湛蓮。
六公主是先帝與一宮婢所生,小時並不起眼,先帝大行後,三皇子湛□登基為帝,馬上就將湛蓮賜封永樂公主,連她的生母都加封貴太妃,皇帝待永樂公主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樣。新皇的後宮中最受寵的從來不是皇后,也不是寵妃,一直是他的小妹妹蓮花兒。
後宮的大小主子都知道這回事,人人都將湛蓮當寶貝似的供著,但宮外頭的人不知道,十二歲嬌生慣養的全雅憐更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進宮就是陪著永樂公主玩的,更不知道自己的皇后姐姐都要讓這個小公主三分,她只知道小公主比她好看,她要她手上漂亮的手鐲她竟不肯,她一生氣,就將六公主推入了湖裡頭。那時已過了秋分,湖水冰冷,雖然很快將永樂公主救起,但被嬌養的身子仍是染上了風寒,發了兩日高燒才見好轉。從此後六公主的身子不如以前,皇帝將所有的怒火全都對準了全家,全雅憐,全皇后,全御按,個個都在皇帝面前夾著尾巴做人。
特別是全雅憐,她被皇帝親口下了「張揚跋扈,包藏毒心」的八字評語,成了全京城的眾矢之的,她再也不是之前那個任性妄為的四小姐,被父親責罵,被家人冷眼,被姐妹嘲笑,以致她連閨房門檻都不敢邁出一步。
湛蓮從皇后嫂嫂的嘴裡討好似的得知這些消息,當時也沒多說什麼。因為她好不容易斷了皇帝哥哥想殺了全雅憐洩憤的念頭,並且她推她下水是鐵錚錚的事實,湛蓮沒那麼好心為害她的人一求再求。
沒想到,自己死了,魂魄竟然附在了她身上。
湛蓮不自覺地搖著頭,嘴裡還問道:「現在是哪一年哪一日?」
「小姐……」看主子真傻了,春桃哭得說不出話來。
「快說。」湛蓮沒那個耐心。
春桃吸吸鼻子,「小姐,今兒是明德八年三月十七……」
明德八年?湛蓮又是一陣詫異,自己是明德六年的時候病危的,怎麼一睜開眼,就過了兩年了?
「那我現在在哪?你怎麼又叫我夫人,又叫我小姐?」
「小姐,不對,夫人,您現在是在姑爺府上,您今年開春才剛成的親,是……天家親自為您指的婚。」春桃的淚珠子就跟沒把門的似的,不停地往下掉。
照理能得皇帝賜婚,那是光耀門楣的天大好事,但沒有人比湛蓮更瞭解她的三哥哥,皇帝從來護短,關於她的事心眼兒最小,他不殺全雅憐就已經算是開恩了,怎麼可能還替她賜個好夫君?
「她、我嫁的是什麼人?」
「是國子史史丞孟光濤孟大人。」
「他?」湛蓮時常聽三哥哥講朝中之事,雖然國子史史丞這等七品京官湛蓮不放在眼裡,但孟光濤此人她是知道的,他是明德五年的狀元郎,當年她鬧著去朝堂偷看皇帝哥哥親點狀元,三哥哥難得駁她的意見,就是不准。說是考生年輕俊俏,怕她小小年紀就動了凡心,拋棄哥哥跟狀元郎私奔。
後來她才知道,三哥哥說的俊俏考生,就是狀元孟光濤。
這麼看來,他將全雅憐指婚給他,已是實屬不易了。
「是的,夫人,雖然姑爺現在患了重病,可保不齊明兒就被名醫治好了,夫人您想開些,天家不是讓您來做寡婦的。」
「……」湛蓮這廂還想著三哥哥變大度了,馬上就聽見春桃虛空打了一巴掌。他分明就是讓全雅憐來做寡婦的!他答應了自己不殺她,就變著法子讓她生不如死。
湛蓮看看鏡中脖子上那一圈青紫的痕跡,估摸著明白了前因後果,但她還是命春桃將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講來。
春桃一邊拿同情的眼神睇她,一邊斷斷續續地道出原委。
果不其然,這全雅憐幾年來沒過上好日子,一直躲在閨房躲了五年之久,大梁貴女十五出嫁,她十八了也沒有敢娶,皇帝哥哥一道理聖旨,讓她剛開春與孟光濤婚配,這一嫁還是個沖喜的命,孟光濤不知道得了什麼疑難雜症好似命不久矣,並且她嫁來沖喜,孟家人還極不待見她,婆婆孟老夫人的刁難已是家常便飯,小姑子都能對她大呼小叫,可想而知她得罪了自己後名聲臭到什麼程度。這十個手指甲都坑坑窪窪,估計都是被她自個兒給咬的。咬得都見肉了她還停不下來,看來她的精氣神都已經挺不住了,最後選擇了懸樑自盡,然後她的軀體又被死了兩年的自己的魂魄給佔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筆糊塗帳!
此時門外被人不客氣地用力拍了兩下,有丫頭在外大聲喊道:「夫人在屋裡麼?奴婢帶了老夫人的話來。」
春桃一驚,似是自言自語,「莫非老夫人知道了?」
「老夫人是孟大人的親娘麼?你沒告訴我的事?」
「是的,夫人恕罪,老夫人本就對您嫁進孟府頗有微詞,我怕她知道您想不開的事兒,以後更難為您,所以春桃斗膽沒有聲張。」
湛蓮對全雅憐的生活是糊里糊塗睜眼瞎,自個兒還魂重生的事也沒緩過勁來,但她待在皇帝哥哥身邊多年,也學會了處事不驚,越是要緊關頭越冷靜,她道:「你先去開門讓她進來,」湛蓮重新躺下,「幫我把帳子放下。」
春桃點頭應是,一邊放下帳子一邊看了主子一眼,主子不是失憶癡傻了麼,怎麼這會兒又看上去好了?
沒來及想太多,外面的丫頭自個兒就推門進來了,她擅自走進內室,略帶不悅地道:「春桃,你在屋子裡,怎麼不去幫我開門?」
春桃嚇了一跳,看來的是孟家小姐的貼身丫鬟金珠,心虛地支支吾吾,「金珠姐姐,你、你來了,我,我正要去。」
月洞床裡的湛蓮微微皺起了眉。
「這麼慢,飯菜都餿了!」金珠不耐,「夫人呢?」
「在、在睡覺。」
金珠不再理春桃,換而響亮地叫喚,「夫人,夫人。」
裡頭沒有回應。
春桃縮著脖子,擔心地往床帳瞟了一眼。
「夫人,夫人。」金珠不氣餒,繼續大嗓門地叫著。
「……嗯。」又隔半晌,帳子裡才緩緩應了一聲。這一字聲音雖不大,但莫名的威嚴讓兩個奴婢都暗自一驚。
金珠古怪地看了床帳子一眼,不自覺地低了一分道:「夫人,奴婢來傳老夫人的話。」
「說。」床中的主子惜字如金。
金珠道:「奴婢先向您告個罪,老夫人讓奴婢一字不漏地帶話給夫人,要是有不敬,夫人莫要怪我,」說完,她也不等湛蓮應答,逕直說道,「『你這懶婦,都什麼時辰了,還在屋子睡覺作死,還不快來伺候你相公喝藥!』」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請寶寶們多多支持,多多撒花哈~~

第2章

要是哪個敢在菡萏宮這般叫嘯,定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全四小姐這日子,的確不足為外人道。
連個丫鬟都敢放肆。
湛蓮抬手看看如今屬於自己的醜陋指甲,將手掌翻了一翻,雲淡風輕地道:「你到外頭候著。」
今個兒的夫人有些奇怪,聲音雖輕,份量好似重得很,金珠張了張口,卻不敢再說什麼,乖乖地挪了出去。
春桃立刻為主子挑開床帳,言語焦急,「夫人,您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去見姑爺和老夫人?」
「去找個豎領的衣裳來,先見一見也好。」湛蓮下了床,動動手腕和小腿,氣力都尚可,看來恢復了大半。自己究竟是怎麼成了全雅憐,這大抵是個頗為難解的疑問,目前還是先解決當務之急。
待湛蓮與春桃出內室,已過了半個時辰。金珠在外催了幾次,湛蓮仍坐在妝台前悠悠閒閒地打扮。其實春桃的梳妝手藝和全雅憐的衣裳首飾,湛蓮是沒有一處滿意的,她擰眉打量就花了一柱香的時間,要不是春桃急得又快哭了,她還不願意起身。
湛蓮勉為其難又勉為其難地出來了,一個胖丫鬟還直接衝到她面前放肆,「夫人,您耽擱了這麼長時間,老夫人指不定怎麼生氣,您還是想想怎麼賠罪罷!」
湛蓮淡淡地睨她一眼,不發一言地走出外室,她站在廊下,掃視一圈狹小舊落的院子,指了指兩個正在打掃的粗使僕婦,「你,你,過來。」
兩個僕婦依言到了湛蓮面前。
「把這丫頭拉下去打個十板子。」
湛蓮輕描淡寫的話就跟個響雷似的,身邊人個個露出了震驚的表情,其中以金珠最甚,「夫人您要打我?我可是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鬟!」
「夫人,這恐怕不妥啊!」春桃也小小聲地道。
整個孟府,最得老夫人寵的就是孟小姐,而金珠又是孟小姐的丫鬟,打了她不等於打了小姐的臉?並且她還是來傳老夫人話的,萬一小姐和老夫人怪罪下來……
「妥不妥我說了算,拉下去打。」湛蓮擺擺手,像揮一隻蒼蠅。
這院子裡的都是全雅憐自全家帶來的,雖與全雅憐不親近,但他們認的主的子還是全家人,於是兩個僕婦一左一右地把金珠拖走了。
金珠的尖叫聲刺耳,湛蓮皺眉走出院子才消了聲。
春桃跟了上來,剛張嘴卻聽得主子問她往哪走,她只能顫顫地指了個方向,心裡頭哀嚎不已。自己這主子看似好了,其實還犯著糊塗,連姑爺的住處都不知道,她方纔的舉動怕也是癡傻所為,這要是與小姐和老夫人碰上,那可就麻煩大了!
春桃心驚膽顫,只想勸主子留在院子裡別出門,可惜又來一個老夫人派來的丫頭,說是夫人遲遲不去,老夫人等得急了。
湛蓮就讓那丫頭前面帶路,春桃跟在後頭,冷汗浸了後背。
孟母自覺是個有福之人,她雖被爹用兩匹布賣給了一個窮酸秀才作妻,並且還早早作了寡婦,但她生了兩個男丁,並且個個都有天大的本事。大兒子一舉考了個狀元回鄉,光耀了門楣不說,皇帝老爺還賞識愛子,將他留在京城作官,大兒子爭氣,買了一棟院子,就把她和二兒子接上了京,並且在大兒子的走動下,二兒子也進了六扇門當官差,這一家出了一文一武兩個官兒,她怎麼沒福氣?
只是自從大兒子得了重病,孟母就感覺福氣快到頭了。原本她還為皇帝老爺親自下旨賜婚給老大沖喜而暗自高興,誰知一轉眼又聽說,那個沖喜的兒媳婦雖是皇后家出來的,但卻是皇帝最為討嫌的貴女。孟老夫人的天都塌了,有這麼一尊瘟神在,即使大兒子病好了,他和二兒子的官運都到頭了,誰還敢提拔家裡有個皇帝老爺厭惡的媳婦或嫂嫂的人?別說兒子,就連女兒恐怕都難找婆家了。
他們孟家,就生生被一個喪門星給毀了。
孟母一口惡氣囤攢在胸,只等拿兒媳洩恨,她可不管她是什麼嫡小姐,她只知道女兒出嫁就如潑出去的水,娘家再也管不著了。況且聽說這兒媳連她家裡人也不待見,孟老夫人更加橫無忌憚。
全雅憐才嫁來了一月有餘,孟母立足了規矩。晨昏定省,伺候吃飯,端茶倒水,服侍洗腳,還要她替臥床的丈夫擦身餵藥,反正只要全雅憐能坐上一時半會,孟母的心裡就不舒坦。
今個兒是全雅憐稱病告假,孟母見她形容灰敗,想著來日方長,就准她回去休息半日,沒想到她這一休息,就連丈夫該吃藥的時辰都忘光了。孟母氣不打一處來,正找出去辦事的丫環,正巧女兒采蝶過來,她就借了她的丫頭,讓她去把懶婦叫來。
只是現在過了一個時辰,第二個丫頭又派去了,還不見那喪門星來,孟采蝶還在一旁幸災樂禍地添油加醋,孟母氣得用指甲緊摳佛珠。
湛蓮這才珊珊來遲,不必人通報,她一進院子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湛蓮做了十多年的公主,高雅端莊的皇家儀態深入骨髓,一舉手一投足都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氣,儘管身形單薄,但沒人敢上前放肆,一些奴性深重的膝蓋已經軟了。
孟母裝作垂眸唸經,仍掀眼皮瞟了跨進門的湛蓮一眼,心頭不知怎地驚了一驚,差點就想起身相迎。
「雅憐請老夫人安。」湛蓮淺淺行了一禮。雖不適應,但眼前這老婦的確是這尊身子的婆婆,她暫時沒法子不屈下金貴的膝。
直到嫂子出聲,孟采蝶才發現自己看傻了眼。今天嫂子的舉手投足,不就是她作夢也想學會的大家小姐的風範麼?不,她的舉止比大家小姐還更勝一籌。
她明明不過只是個晦氣的女子,根本不配擁有這一身的風範!孟小姐嫉妒得捏緊了帕子。她之前不總是畏畏縮縮像老鼠似的麼!
孟母不聲張,只當沒聽見似的繼續唸經。
湛蓮半屈了一會,自發地站了起來,「老夫人可是惱了?雅憐向您告個罪,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諒我這一回罷。」湛蓮驕傲,裝模作樣只能作一半,不願叫娘,也不願自稱媳婦。在她看來,這是別人家的娘和媳婦。
只是她歪打正著,孟母一直不讓全雅憐叫她娘,也不承認她是她家的媳婦,美其名曰等她真正熟悉了孟府的規矩,成了孟府的一份子,她才是他孟家的人。
孟母見她居然自己起身很是震驚,她的眼睛頓時瞪得像銅鈴一般,她中氣十足地喝道:「孽婦!還不跪下!」
湛蓮只當小蟲拂耳,她長在深宮,幼時受人冷落,大了又受人恭維,面對形形□□的主子奴才,她識人很有一套。只須一眼,她就明白這孟老夫人是從小門小戶裡出來的,沒見過大世面,興許大字都不識一鬥。湛蓮沒功夫跟這種愚婦計較,只想看看當家的是個什麼人物。
「老夫人何必動怒,老夫人不是要我來給孟大人餵藥麼?究竟是給孟大人餵藥重要,還是責罵雅憐重要?」湛蓮面色不改,並且招手讓捧著藥碗的奴婢上前,「這是藥麼?熱的,溫的,還是涼的?」
侍藥的丫環震驚一向唯唯喏喏的夫人這般目無孟母,下意識地答道:「回夫人,是溫的。」
「嗯,隨我進去。」湛蓮點點頭,率先一步走向飄著藥氣的內室。
孟母被新媳婦大逆不道的舉止氣得拿珠子的手都在抖,她還想說話,就見她已踱進了內室。
湛蓮跨入內室,濃郁的藥氣伴著淡淡的腥臭撲鼻而來,她不適地皺了皺眉。
「誰在外面吵鬧?」有氣無力的聲音自一方竹林屏風後傳來。
湛蓮自左跨過屏風,目光直直看向床上之上。
「噫!」湛蓮一定睛,驚詫萬分地以袖遮面。
床上半倚的男子穿著睡衣披著文人衫,臉龐看得出來頗為俊俏,只要……沒有那滿臉滿手的瘡疥和掉了一半的眉毛,或許看得出是個美男。
湛蓮滿眼的厭惡不加遮掩。她知道這是什麼病,這是男子最為下作的花柳病!
三哥哥原來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按理連臉上帶痘之人明德帝都不讓六公主看見,這種骯髒的病症她又如何得知?世人卻不料先帝就是得了這花柳病而亡。他後宮滿庭的嬌花不採,偏偏喜歡到宮外青樓去尋花問柳,最後沾上了這腌臢之病。湛蓮初時不知底細,向明德帝鬧著要去看父皇,明德帝沒辦法,帶她去看了一次,她才知道這醜陋的病症,也知道自己當皇帝的爹有多麼荒淫無度。
沒想到,她居然又遇上一個無恥之徒!
惱怒同時,湛蓮又在心底暗自叫苦:三哥哥,你如此恨全雅憐,叫我怎麼能與你相認!
「賤婦,你那是什麼眼神!」床上的孟光濤本就鬱火攻心,見湛蓮看腌臢貨般的眼神,他想也不想,就將身邊放置的茶杯朝她扔去。

第3章

湛蓮一時不察,被瓷杯砸在身上,熱茶澆了一聲。
一聲脆響,瓷杯在地下摔成碎片。
他竟敢擲她!湛蓮怒目而視,差點脫口叫人拉出去砍了。
春桃叫了一聲,連上前為湛蓮擦拭衣裳,並連連詢問她燙著沒有。
孟母聽到響聲連忙跨檻而入,孟采蝶緊隨其後,卻在門前停住不再往前。
「濤兒,濤兒,你怎麼了?做什麼生氣?你現在氣不得誒!」孟母見愛子怒氣沖沖,忙不迭地安撫,轉而面對湛蓮又是凶狠之色,「你這潑婦,你相公為國為民,積勞成疾患了重病,你不僅不細心照料,反而還惹他生氣發火,你是反了天了!來人,把這賤人押到柴房去,餓她一天,讓她長長記性!」
湛蓮冷笑一聲。好個為國為民,積勞成疾。一家都不要臉面。
兩個丫鬟上前,卻聽得一聲清喝,「我看誰敢!」
屋內所有人都被這威儀十足的喝聲震了一震。
湛蓮冷漠地掃視眾人一圈,將目光停在孟母身上,「老夫人,孟大人,想必你們是知道天家為什麼把本小姐下嫁到你們孟府了。」
「那是因為你得罪六公主和官家!」孟母脫口而出。
湛蓮點了點頭,「沒錯。」
「那你還有臉在我孟府撒野?我孟家被你害得還不夠慘!」孟母氣得聲調都變了。
湛蓮冷冷勾唇,「老夫人,難道你從沒想過,我連六公主和天家都得罪了,為什麼我還好好地活在世上?」
「這、你,是因為你有個做皇后的姐姐!」
孟光濤粗喘著氣,皺起了僅剩一邊的眉頭。
「沒錯,老夫人果然大智若愚。」湛蓮暗諷一聲,繼而睜著眼睛說瞎話,「天家要是想殺我,早就在五年前就殺了,他之所以留著我,是念及全家及姐姐的顏面,也是怕跟我全家鬧生分!當今陛下都動不得的人,你們掂量掂量,自個兒的份量是不是能高過天去!」
孟母嚇得渾身一緊。
「你不要在此危言聳聽,全家因為你的蠢事,早就不把你當自家人,恨不得早早甩開你這掃把星。」孟光濤此時全然沒有讀書的謙謙君子風範,恨恨地瞪著剛娶過門的新婦。他孟家,因為她成為了京城笑柄,真真奇恥大辱。
「家裡人再不待見我,我也是全家的嫡四小姐,你們敢對我又打又關,就是明晃晃地打全家的臉,打我皇后姐姐的臉!」
孟母倒吸了一口涼氣。
湛蓮繼續慢吞吞地道:「對於天家的怒氣全家只能受著,但是對於你們小小的孟家,全家難道還要因為我再受一次侮辱?」
這回連孟光濤都不說話了。
「天家把我嫁過來,是心裡不舒坦,變著法子折騰我,他是想讓我當寡婦的,這事兒我也認了。只是對於你們……之前我沒心思計較,現在我想明白了,我不好過,你們孟家也別想好過!你們要是還敢對頤指氣使,就休怪我破罐子破摔,把事兒捅破了去,到時候咱們看看,是我不好過,還是你們整個孟家不好過!」
「你、你這毒婦!」孟母顫抖著手指向她。
「嗯?」湛蓮冷冷一睨,竟讓孟母生生地收回了手。
孟光濤眼裡閃過一絲狠毒光芒。
湛蓮提腿要走,又想起了什麼似的偏了偏頭,「還有一句,天家都殺不得我,要是我死在你們孟府,天家和皇后姐姐,他們會作何想法?」
孟光濤一聽,咬緊了後牙槽。
「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什麼什勞子的夫君的骯髒病,本小姐絕不伺候!」
湛蓮嫌惡地說完,轉頭就走,連看床上的男人一眼都嫌噁心。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啊啊——」孟母瞬間跟打了蔫兒似的,雙膝一軟,跪在地上大嚎起來,「我兒娶此惡婦,以後可怎麼活啊!」
湛蓮全然不顧孟母如潑婦啼哭,跨出門外一把拉過春桃,急躁低語,「全、這身子,到底有沒有與那豎子圓房!」
春桃立刻道:「沒有,沒有!姑爺病重,不能圓房!」
湛蓮這才鬆了一口氣。
內室哭得熱鬧,外室也不遑多讓。挨了十板子跌跌撞撞走進來的金珠跪在孟采蝶面前也大哭起來,「小姐,小姐,我只不過去替老夫人傳個話,就莫名挨了夫人十板子,打得我皮開肉綻,小姐,您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兩邊的哭聲鬧得湛蓮頭疼,這到底是什麼破落地兒,主子奴才一齊哭。
孟采蝶就像被人打了臉,惡狠狠的目光直直射向了湛蓮,「你為什麼要打我的丫鬟!」在她看來,湛蓮剛剛那些話不過是聲張虛勢罷了,她嫁進了孟家,就是孟家的人,誰還會管一個嫁出去的女兒?
湛蓮剛還魂重生,就遇上這種糟粕事,她沒了耐心,無視孟小姐徑直就走。
誰知孟采蝶一把抓住她,「你不許走,把話給我說清楚!」
「放手。」
「你們在幹什麼?」一道極粗極沉的聲音自大門處傳來。
湛蓮轉頭,一個巨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陽,幾乎抵了一扇門的能耐。這是人是……熊?
巨大身影往廳堂內跨了一步,面容與身形變得清晰。
眼前高壯如山的男人穿著衙門的制服,腰邊別著一把大刀。他的臉龐剛毅而粗獷,一對黑眸炯炯有神。
如果讓他與三哥哥見上一面,他一定能出人頭地大有作為,因為他擁有著正直而堅韌的眼神。三哥哥最為欣賞的眼神。湛蓮分心想著,主要心神還是在他高大得可怕的身材上。
從小到大,她就沒見過親戚與太監外的男子,更沒見過像他這麼高大的男子,就連三哥哥都沒他這般高。
「大嫂。」巨人般的男子上前一步,喚了一聲。
小山般的壓力侵襲而來,湛蓮不由倒退一步,細微地看了春桃一眼。
「二老爺回來了,奴婢給二老爺請安。」春桃忙機靈地行禮。
他是孟家二公子?怎麼與內室那對母子全然不像?湛蓮好奇而專注地打量。
孟光野微微瞇眼,直覺認為眼前的兄嫂與前段日子不一樣,只是一時半會又說不上來哪兒不一樣。
「二哥,你回來得正好,你快替蝶兒做主,這個婦人,她不分清紅皂白就把蝶兒的丫頭打了,她還把娘給氣哭了!」
把她娘排在她丫頭之後,不知道內室的孟老夫人會不會哭得更大聲。湛蓮想著。
孟光野皺眉,抬眼望向內室,那毫無長輩風範的嚎哭聲的確是他那親娘沒錯,「娘為什麼哭?」
孟采蝶指向湛蓮,「都是她!她頂撞娘親,還忤逆大哥,娘就氣哭了!」
「哦。」孟光野淡淡應了一聲,倒沒有小妹預期中的憤怒。
孟光野本就不贊成母親極力苛責一個弱質女子的行為,前段日子他都看在眼裡,母親使喚兄嫂比一個下人還不如,好似人嫁給大哥,是得了天大的福分似的。雖然他也聽過全小四姐的傳聞,但那是她小時的無知之舉,只推的是有個愛妹心切的皇帝哥哥的六公主,這才倒了大霉。大哥這破事兒,才是真正的令人不齒。堂堂官家欽點的狀官,京城國子史史丞,居然是個成天去青樓荒唐風流的好色之徒。
湛蓮沒想到這家子歹竹還出了個好筍。他看來是個明事理的,他微微扯動的臉龐好似表明他贊同她這種作法。
「二哥?」他這無關緊要的一聲可不是孟小姐想聽到的。
「你又有什麼事?」孟光野面無表情地看向妹妹。他這個妹妹小時候還天真可愛,只是跟著母親身邊久了,居然也學了個無知婦人的模樣,不知道她的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孟采蝶被兄長的眼神嚇了一嚇,但還是不甘心地道:「她打我的丫鬟。」
「她是誰?」
孟采蝶聽出言外之意,咬著唇不願開口。
「說!」
「……娘不讓。」
「娘大還是官家大?」
「官家大……」
「那還不叫?」
孟采蝶漲紅了臉,眼淚嘩嘩地流,就是不肯叫。
「算了。」湛蓮可不稀罕她那一聲大嫂,她也不願當她的大嫂。她是大梁朝尊貴的永樂公主,那種下作的男人怎配當她的夫君?
孟光野低頭再看一眼只到他胸前的瘦弱小女人,清冷的聲調與平日果然不同。兄嫂是什麼刺激了麼?他居高臨下的目光瞄見豎領下的一抹青緊,粗眉緊皺。
「我乏了,先行一步,二公子。」湛蓮對於講理的人還是客氣的,她向孟光野點了點頭,打算離去。
「我送大嫂一程。」孟光野道。
湛蓮不置可否,率先離開。
「二哥,你、你不去看娘親和大哥,反而還要送她?」孟采蝶啼哭著,好似不可思議。
「等娘好了我再來看她,你現在馬上回房,多看些聖賢書,不要總是學些刁蠻樣,你現在也算是小姐了,怎麼還跟老家那些無知鄉姑一般作態。」
孟光野教訓完妹妹,看了一眼內室,搖了搖頭緊閉唇瓣歎了一聲,轉身離開。

第4章

孟光野一步抵湛蓮三步,湛蓮還沒跨出院子,就被他趕上,但他故意稍錯一步,跟在她後頭緩步而行。
春桃今個兒受盡驚嚇,現下反而忘了吃驚了,她只看見二老爺的長腿都不知怎麼邁步才不會超至小姐前面,反而有些好笑。
湛蓮微微側頭睨了他一眼,不再理會,只暗示春桃一眼,讓她帶著點路。
她可不是個記路的主兒。
一路默默地走到了湛蓮的院子,湛蓮站在院門,轉身微笑頷首,「二公子,多謝。」
「大嫂,能否借一步說話?」孟光野聽出逐客之意,背手而立。
湛蓮偏了偏頭,藏在袖中的手朝春桃輕輕一揮。春桃看了兩人一眼,福了一福先進了院子。
待春桃離開,孟光野上前一步,依舊比站在台階上的湛蓮要高出許多,「大嫂。」
湛蓮忍住沒後退,等著他的下文。誰知孟光野眉頭動了一下,沉默地盯了她一會。
湛蓮挑了挑眉。
牆頭上一對喜鵲飛過,發出尖銳的叫聲,孟光野這才挪動身形,低低地說了一句,「你好自為知。」說完,他轉身大步離去。
湛蓮勾了勾唇,「二公子。」她喚道。
已走出幾尺外的孟光野轉身。
「你的佩帶歪了。」淡淡說完,湛蓮推門進了小院。
孟光野一時詫異,低頭看看自己略歪的佩帶,大手將它正了正。抬頭看向緊閉的院門,浮過莫名之色。
走進如今屬於自己的陌生小院,湛蓮看著一院毫無□□的落敗蕭條,說不出的複雜滋味。這時候的菡萏宮,她親手栽下的桃樹應該開花了罷?只是現在的自己怎麼才能回到歸屬之地?
忠心的春桃守在院子裡不敢遠離,見她進來立刻迎了上來,「夫人,您回來了,二老爺沒難為您吧?」
湛蓮搖搖頭。
「那他找您……」
「沒什麼。」
春桃不太相信她說的沒什麼,要是平時,她一定會追問幾句,就怕夫人又吃了虧,但是今天她卻不敢多問,總覺著自己面對的是個新主子似的。
湛蓮自走廊繞進主屋,停在門檻前皺眉看了一會,又跨過門檻進裡屋轉了一圈,眉頭皺得更緊。
「夫人,您這突然把老夫人、姑爺和小姐都得罪了,以後該怎麼辦哪?」春桃想起大問題,跟在湛蓮屁股後面問。夫人轉來轉去是在做什麼?難不成是因煩心事給攪的?
「那個不成問題,」湛蓮在主廳停了下來,指著屋子裡道,「這兒才是大問題。」
「咦?怎麼了?」春桃順著她指的方向左右看看,這屋子還是跟他們出去時一個樣,主位上擺放著一張半舊的黃花梨長桌,中間置一寶瓶,上懸一幅字畫,兩張簡陋的官帽椅置在兩旁,下設四張同樣的官椅,六個小腳凳安放在角落,到底是哪出了問題?
「這間屋子怎麼這般凌亂!」
「啊?」
春桃還一頭霧水,湛蓮已把院子裡的大小丫鬟僕婦都叫進來了,說是要立刻整理屋子。幾個奴婢都面露疑惑,不解這簡陋的屋子有何好整理之處,跟著全雅憐過來的一個管事嬤嬤道:「夫人,老奴每日都讓人打掃夫人的屋子,不知還有哪處不滿意?」四小姐不是每天一回來就縮到裡屋去從不出來,今兒怎麼大變樣了?
「哪都不滿意!」湛蓮乾脆地道。屋子破舊也就算了,「那字畫掛歪了,瓶子位置也不正,桌子椅子都是個斜的,還有那些腳凳,亂七八糟的怎麼回事!」
眾僕面面相覷,只是主子都發話了,她們也不敢不應。
「趕緊收拾,收拾完了上房和裡屋都要收拾,這樣兒沒法住人。」看著就糟心!
六公主湛蓮有怪癖,依明德帝的說法就是「胸中養了個愛齊整的小怪」。她見不得屋子有一絲凌亂,什麼桌椅板凳都要擺放得整整齊齊,牆上掛的,寶閣放的都要正正中中,首飾衣裳也要擺放得一絲不苟,書冊什麼的更不用說,書架和書桌上都必須按順序按大小排放得穩穩當當。否則哪兒有一絲不對勁,湛蓮就要難受好半天。
這苦了她宮裡頭的女官不說,討好她的嬪妃也因此飽受折磨,因為請得六公主大駕去自個兒宮裡坐坐,還得裡裡外外收拾一遍,六公主來了滿意還行,不滿意當場就要收拾得令她滿意。有時整理好了,天也黑了。
湛蓮也知道這是怪毛病,可她就是改不了,看見什麼東西不齊整了,就想把它弄整齊了。三哥哥是最喜歡拿她這毛病逗她的,他要是想將她留在書房陪她不讓她去玩兒,就把擺放工整的一撂奏折隨手一揮,她就不得不乖乖地待在那兒幫他重新擺放整齊,有一回她硬著心腸出去了,回宮的一路撓心撓肺,終於還是打了個彎兒跑回到御書房去收拾,那會兒明德帝那張笑臉湛蓮都想把他撕下來。
全家幾個奴婢按照湛蓮指示的裡裡外外擺放了一遍,都累得滿頭大汗,湛蓮滿意地看看正中的字畫與正中的寶瓶,終於大發慈悲讓她們下去收拾,自己回裡屋去整理全雅憐的妝台。
如今的全雅憐首飾少得可憐,當年十二歲的她渾身戴的都比她現在的多,湛蓮讓春桃把嫁妝單子拿給她看,幸好全家還要顏面,雖然不多,但也湊合。
「夫人,您真的把事兒都忘了?」春桃接過她遞回的嫁妝單子,忍不住問出了口。
湛蓮垂眸遮住幽光,「嗯。」
春桃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我可憐的小姐……」
全雅憐是挺可憐的,就讓春桃哭一哭只當送終了。現在想想,那會兒全雅憐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做一些蠢事不足為奇,只是她害的是自己,又偏偏碰上三哥哥那小心眼愛記仇的,生生毀了她的一輩子。
湛蓮歎了一聲,只覺造化弄人。並且自己現在重生在全雅憐的身上,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她攤上這麼一家子,並且依三哥哥這般憎恨全雅憐的性子,她要如何才能向他解釋她是他最心疼的蓮花兒,而不至於剛一說出口就被他拖出去砍了。
依湛蓮對明德帝的瞭解,極有可能是後者。從他最厭惡的女子嘴裡,聽說她是他最喜歡的妹妹的這種鬼話,要是她她也會將人拉出去。
可是怎麼辦?她難道就頂著全雅憐的軀殼過上一生,再不與皇帝哥哥相認?三哥哥那雙悲傷之極的雙眸還歷歷在目,他抱著她,聲聲顫抖著喚她「蓮花兒」,她卻連安撫三哥哥的力氣都沒有,反而給他留下了更大的悲傷。
「……春桃,六公主去世的時候……天家還好麼?」
春桃擦乾眼淚,雖不解主子問什麼問起六公主,但她還是老實把自己聽到的告訴主子,「奴婢聽說官家傷心得很,老爺數十日沒有上朝,就是因為官家因六公主的去世罷了多日朝,直到太后和朝臣連連上疏勸解,官家才重返朝堂,並且過了不多久,官家又移駕到行宮去住了大半年,老爺也跟著去了大半年,直到過年才回的京。」
湛蓮閉了閉眼,心疼極了。知道三哥哥疼她愛她,卻不知道她的死傷三哥哥如此之深!罷朝數十日,移駕行宮,都因他放不下她!
淚珠子簌簌往下掉,湛蓮悲從中來,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了。
「夫人,夫人,您怎麼了?都怪春桃愛哭,惹得您也傷心了,您別哭,春桃錯了……」
被人越勸,湛蓮就更加想哭。她伏在妝台上,越哭越大聲。把遭遇的離奇之事,身邊無人的不安,和對皇帝哥哥的心疼和思念,全都攪和在一起大哭不已。

第5章

自那日湛蓮在孟光濤屋裡抖了威風,孟府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湛蓮自發連晨昏定省都不去,孟母也不鬧了,只是每日送到湛蓮院子裡的食物都是冷的。
湛蓮看也不看,每回把這些膳食賞給下人,自己在院裡開了小灶,吩咐春桃到外頭找了個廚藝很不錯的廚娘進來。每日調理著吃著兩餐,不出多少時日,臉色就紅潤了許多,連手上也長了些肉。
孟母聽說了,自個兒氣得吃不下飯了。她沒想到自己只放了那毒婦半天假,轉眼她就變得惡行惡狀了。
「休了她,濤兒,你一定要休了她!」有這樣的兒媳婦在,她的咽喉就像哽著一根魚刺,吞不下又吐不出。
孟光濤將藥碗砸在盤中,「母親,孩兒如何不想休了這惡婦?只是這婚姻是陛下親自賜下的,孩兒著實沒有辦法。」
「難道咱們要像供祖宗似的供著她?等你好了,她還罷佔著正妻的位置,你的嫡子全都要她來生?這、這簡直……要了我的命啊!」孟母原本不知道什麼嫡庶,來了京聽多了才知道其中的尊貴與下賤,並且深以為然。
孟光濤豈能不惱?他一直不娶妻子空懸正妻之位,是為了得到天家與六公主的青睞,等六公主到了適婚之時,天家或許會將六公主下嫁於他,這般他就扶搖直上平步青雲了。誰知六公主居然是個短命的,說死就死了,自己只得再尋良配。誰知得了這該死的疾病,忽而一道聖旨下來,他竟然被迫將全京城最倒霉的老小姐娶進了門。現在休也休不得,打還打不得,這豈是男兒過的日子!
孟采蝶按規矩來探望大哥,坐在離病床遠遠的地方嗑著瓜子,「娘,大哥,你們別惱,我有辦法治她。」
孟母轉頭看向女兒,「你有什麼辦法?」
孟采蝶清脆地剝開一粒瓜子,笑嘻嘻地道:「娘你放心,咱們治不了她,有人能治得了她。」
孟家窩在一處打著卑鄙算盤,這廂湛蓮大哭之後正在適應自己成為全雅憐的事實。她心驚膽顫地過了幾天,不見自己魂魄游移,也不見黑白無常過來找她,知道這離奇事已成定局,自我安慰放寬心不敢多想。
這日她坐在妝台,拿著讓人新買的銅鏡仔細比較了全雅憐與曾經的自己的相貌。永樂公主離世時十五歲,如若說那時的她還像含苞欲放的蓮花,那麼現下全雅憐的面容就如正在盛開的牡丹。湛蓮在宮裡頭見過各色的美人,全皇后自然也是美的,但較真說來,她們都比不上全雅憐精緻的五官。之前是全雅憐糟蹋了自己的長相,把自己瘦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今湛蓮天天調養,制了許多她之前在宮中常用的美顏秘方,她的美貌便漸漸顯露了。春桃日日見她,每日都驚奇地說夫人變美了。
湛蓮愛美,拋去這惱人的身份,自己又得了一副好皮囊,倒也寥做慰藉。
只是這指甲都快重新長好了,她卻還不能想得出能立刻見到三哥哥的法子。她這個身份太棘手,京城貴女怕是不願與她往來,或許連全皇后都不敢召她入宮,況且她名義上只是個七品小官的夫人,孟光濤一死,她就成了寡婦了,寡婦要見皇帝更是難上加難,總不成她這一輩子再見不著三哥哥了?
湛蓮慢慢地替自己的雙手抹著潤膏,精心修好的柳眉微蹙。如今只有按兵不動,先瞭解這兩年來發生的事兒,再慢慢想辦法接近三哥哥。看來,自己一年半載之內,是無法見上三哥哥了,並且,見上了他讓他發現自己是蓮花兒,卻是一條更為漫長的道路。
眉間的川字加深,如若是別人,湛蓮便打算相忘於江湖,想法子過自己的好日子就成了,但那是疼湛蓮入骨的三哥哥,她同樣離不開他。
***
平南王是皇帝的遠親,因先祖為大梁立下過汗馬功勞,便被賜予世襲罔替郡王之位。如今的郡王乃明德帝堂兄湛燁,老郡王膝下有五子三女,其中最為疼愛的不是世襲郡王之位的長子,而是小女兒芳華。
這芳華縣主芳齡十五,長得又乖巧可愛,雖是庶女,但很得老來得女的老郡王喜愛,因此平日對其較為放縱,芳華縣主便較其他姊妹嬌縱任性些。去年老郡王不讓她出去玩,她就獨自一個人換作小廝衣裳偷偷溜出王府,走到大街上不消片刻就迷了路,荷包也被早盯上她的小偷給摸走了。縣主哪裡受過這種委屈,蹲在大街中央就嚎啕大哭起來。正巧孟光野辦案自那街穿過,無奈之餘問清了她的身世來歷,將她送回了王府。
芳華縣主正值情竇初開的年紀,初時雖覺孟光野長得高大可怕,但跟隨他一路回了王府,一顆芳心也不由得隨之相許。
她回了府就日夜惦記上了孟光野,不僅發帖子叫他的妹妹孟采蝶參加宴會示好,還厚著臉皮去向老郡王打聽孟光野之事,老郡王怎會不知女兒心思,為了愛女的終身大事,老郡王著實也調查了一番,那會兒皇帝還沒有賜婚下至孟家,哥哥為狀元文官,孟光野自己入了六扇門,破了幾樁大案,陞官勢頭竟比兄長更甚,並且本人潔身自好,老郡王倒是頗為滿意,正想著先為女兒定下此人,轉眼就聽聖旨去了孟府,要其兄孟光濤娶了全京城適婚少爺最為忌諱的小姐——全四小姐。
這一娶一嫁,孟家和全四小姐就是栓在一條線上的蚱蜢,老郡王是見過皇帝疼愛妹妹那勁頭的,就知孟家大勢已去。
當皇帝侄子看見孟家兩兄弟的名頭,就想起全四小姐,繼而懷念永樂公主,繼而心情不暢,繼而……就什麼都沒了。
芳華縣主原以為父王願意替自己作主,不料板上釘釘的事,被全雅憐一攪給攪渾了。她心裡本就恨死了全四小姐,今日又聽未來的小姑子孟采蝶哭訴全雅憐在孟家多麼囂張跋扈,把好好的一家子都氣得不清。芳華一聽情郎竟然被惡大嫂欺負了去,惱得在上房不停地走來走去,「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壞的女子,不守婦道!你長兄怎麼不休了她?」
孟采蝶以帕抹淚,「這婚是天家賜下的,大哥怎能休妻?現下她在家裡作威作福,又無人治得了她……」
「我替你整治她!」芳華縣主脫口而出。
「可是,她終究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這……可不是?」芳華一聽,方纔的豪氣又有了退縮之意。
孟采蝶見狀,忙上前在芳華身邊耳語兩句。
芳華縣主聞言眼珠一轉,頓時眉開眼笑,「好,就這麼辦!」
二人密議了半晌,孟采蝶一路竊笑著回了孟府,到了家她並不去見孟母,反而直接去了湛蓮的院子。
「邀請我去平南王府作客?」湛蓮聽了她的來意,面露詫異之色。
她剛想殺人,就有人給她遞刀子?這未免也一帆風順了罷?
孟采蝶將她的詫異當作震驚,暗自竊喜,「芳華縣主是我的知心好友,她聽說孟府娶了新婦,想見你一見。」
湛蓮故作猶豫,「這……不妥罷?」全雅憐是個足不出戶的,孟采蝶不多請她一請,她怎能爽快應承?
見她似是不願意前往,孟采蝶心頭略急,「縣主請了好幾個貴女小姐,又不是只請了咱們,並且這是縣主的命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湛蓮心想這孟小姐太過愚蠢,她真不想去有千百種方法,她這種威脅法有什麼用處?只是湛蓮擔心傻里傻氣的孟小姐再想不出其他說辭,於是裝作為難地道:「既然如此,那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孟采蝶眉開眼笑,「好,日子定在三日後,你莫要忘了。」
待孟小姐樂滋滋地離去,春桃擔憂地道:「夫人,孟小姐與您向來不親,現下怎地這般好心?莫不是其中有詐?」
湛蓮涼涼道:「傻子都看得出來。」她手一指,讓人將孟采蝶坐過的椅子挪正。
「那您為何還答應了她?」
不答應她,怎麼有機會見她的三哥哥?「能跟孟采雅做朋友的縣主,決計也是個腦子糊塗的,她們能玩出什麼花樣?」湛蓮不以為然,將之拋在腦後,「你讓人把剛送來的衣裳染上合梨香,再去叫王老闆娘進來,我要再做兩件衣裳。」
春桃問不出個門道,只得領命而去。

第6章

轉眼過了三日,湛蓮為了出門梳了拋家髻作了婦人打扮,怎麼看怎麼彆扭,差點兒就不想去了,被春桃好說歹說勸著踏出了小院。
全雅憐平時難得出席貴女間的活動,湛蓮暫不想太過張揚,選了一套中規中矩的湖色上衫草綠色襦裙,頭上簡單地插了一根碧玉簪。
然而天生麗質重現,加之浸在骨子裡的皇族優雅,湛蓮仍舊吸引著眾人目光。孟光野打算送她們去王府,正站在馬車邊等她。他凝視著由遠自近的纖影,背在身後的大手動了動。
孟采蝶早已進了馬車,正不耐地掀簾抱怨,就看見那儀態萬千的身影,女子的嫉妒之心頓時再次啃咬心口。
她憑什麼越來越美!
向來愛美慣了的湛蓮只覺差強人意,被迫用這普通的裝束出去見人,她臉上也沒什麼歡喜之色。走到馬車跟前,收回視線的孟光野又看向了湛蓮,她對他點了點頭,一手提著裙擺踩上小凳,一手自發抬起往身邊搭去。春桃忙趕上前,卻不想另一隻大手早她一步扶上了湛蓮柔嫩許多的小手。
指尖像觸上了一塊石頭,湛蓮轉頭,對上了孟光野的視線。
孟光野不知自己怎麼就伸出了手,面上卻不顯,只道:「嫂子小心。」
湛蓮的小手以往只被兩個哥哥碰過,當她意識到自己被陌生的男子碰了小手,臉上不免微微泛熱。「多謝。」她同樣故作鎮定地收回手。
孟采蝶見她進馬車就將臉撇向一邊,湛蓮樂得輕鬆,頗有興致地撩簾看向窗外。
她作為永樂公主時,只出過一次宮,還是她死活打滾耍賴懇求三哥哥三年,才得已看了一個元宵花燈。他總是擔心她遭遇什麼危險,從不願意她離開皇城。她也擔心皇帝哥哥遇險,因此不敢過多要求。
如今魂魄附在全雅憐身上,倒是圓了白日裡自帝都大街上穿行的夙願,一間間掛著三角布旗招牌的商舖開張迎客,一聲聲響亮圓潤的吆喝此起彼伏,一個個粗布麻衣的百姓來來往往,湛蓮只覺再看幾次也不嫌多。
一路無話,孟光野順利地將家眷送到了王府門口,這回春桃學聰明了,早早地從後頭馬車下了,跑過來接湛蓮下馬車。
孟光野把妹妹扶下來,看向湛蓮,「我申時再來接你們。」
湛蓮點點頭,與孟采蝶一同拿著帖子踏入了王府。
芳華縣主將游宴設在後花園荷花池邊,此時荷花還未開放,池邊楊柳卻有一番風情。
貴女們久居閨房,閒來無事,經常舉辦各種游宴聚會。湛蓮是個愛玩的主兒,以前常常邀請帝都的王公小姐共同玩樂。時而吟詩彈琴,時而藏鉤射覆,打發著悠閒的時間。
到了後花園,湛蓮才知芳華縣主此次設宴卻有主旨,她舉辦的是投壺大會。
投壺作為大梁女子間最為時興的遊藝,還是湛蓮幾年前發起的。民間傳聞永樂公主極迷投壺之戲,明德皇帝甚而下旨召令全國投壺高手進宮與之嬉戲。拜公主所賜,投壺遊戲風靡雲湧,不僅帝都小姐愛玩,整朝大梁貴女,甚而平民女子都愛上這項遊藝。
湛蓮坐在角落一席,一面擺正自己的茶具,一面頗有興味地看著下僕在正中央豎起銀壺。
自她病後就不曾玩過了,不知如今手生了沒有。湛蓮想著,挑眼看向與芳華竊竊私語的孟采蝶,對她們的心思了然了大半。
幾家達官貴戚的少婦小姐應邀而來,看湛蓮獨自坐在末座,貌美如花,儀態更是十分不俗,不禁猜測她是哪家的夫人。不過盞茶,大家都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談論的都是眼生的湛蓮。只是聽說她是孟府夫人,也就是全四小姐時,大家都噤聲不語了。誰也不敢去誇天家厭惡的貴女好。只是眾人的視線還時不時往湛蓮身上瞟,有幾人還略略帶了惋惜同情之意。
坐了許久無人上前攀談,湛蓮也並不搭理別人。她們眼中的疏離在她意料之中,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只是太過無趣罷。
看門小廝坐在門階之下,百無聊耐地支著下巴嚼著狗尾巴草,視線不停往後花園方向游移,他推推另一小廝,「嘿,後頭正在舉辦游宴,千金小姐們正較勁兒比投壺哩!」
「與你有甚干係?」另一小廝不感興趣,到底想了也是白想,他們這些奴才難不成還能去觀賞小姐們投壺?
看門小廝搖頭晃腦,不無遺憾地道:「要是我這會兒在郡王的書房打掃便好了。」
他這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讓另一小廝抬眼,「這關王爺的書房什麼事?」
「嘿嘿,你不知道罷,王爺的書房正對著後花園,是欣賞小姐們投壺最好的地……」
「匡匡匡」的敲門聲打斷了小廝們的對話,看門小廝急忙吐掉狗尾巴草,機靈地跑去開門。
原以為是哪家小姐珊珊來遲,不料門外站著的是王爺的心腹侍從常喜,三個錦衣男子站在王府階下,其中最矮的那一位不就是他們的郡王主子?
常喜壓低了聲音道:「有貴客上門,快把大門打開,打開了就老實見禮。」
看門小廝一聽警醒了大半,一邊應著一邊與另一小廝慌張打開了漆紅的廣亮大門。
如今的年輕平南王湛燁躬身抬手,請一道而來的兩位貴氣公子步入王府,自已稍錯一步跟在身後。看門小廝跪在一側,挑眼恍惚間好似看到了衣角里一抹明黃之色。
他嚇得立刻將頭緊緊貼地。
這小廝猜得不錯,一張拜帖也無,突然而來的正是大梁皇帝湛□與安晉親王湛熾。
「皇兄,您可叫住跑在前頭的奴才,他怕是得了平南王的密令,先去書房藏寶刀去了。」略帶輕佻的聲音出自左側安晉王湛熾,他排行第四,與明德帝都為和敬貴妃所出,但跟皇帝長得不大一樣。他濃眉大眼,膚色古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圈落腮鬍子。
「安晉王休要埋汰小王,那本就不是什麼稀罕寶貝,因此才不敢呈現陛下。」皇帝右側的平南王湛燁急道。郡王長相倒與皇帝有幾分相似,是個俊眉秀目的美男子,只可惜他身高惟有六尺,只及皇帝與安晉王的肩膀。
明德皇帝勾了勾唇,「是不是寶貝,朕幫你看一看便知。」皇帝穿著尋常鴉青長衫,龍顏稜角分明,黑眸深邃,分明陽剛霸道卻總顯爾雅溫文,只那眼神太過居高臨下的涼薄,令人敬而畏之。
原來皇帝今日突而駕臨平南王府,不為天下大事,只為一把寶刀。平南王聽主上說法,想來恐怕自己新得的寶物怕是不保了。
說來也是他自找的,湛燁悔不當初。自己得了那一把好刀,他迫不及待地宴客炫耀,孰料被安晉王看中,他哪裡捨得割愛,一再婉言拒絕,誰知安晉王小肚雞腸,一再在主上面前誇讚平南王府書房中有一把價值連城的寶貝大刀,並且還極力慫恿皇帝眼見為實。今日御書房內又被安晉王提及,皇帝難得起了興致,也不等湛燁將寶刀送進宮來,自己帶了兩三個侍衛便來了王府。
平南王心頭滴血,但轉念一想,陛下自從行宮回來後就再沒踏出皇宮,日夜勤政甚少自在,既然他難得興致,自己即便獻上一把寶物也是值得。
三人再穿兩道大門便到了內院,明德帝來前吩咐不必張揚,湛燁不敢將母親妻子喚來接駕,只讓常喜將在往內書房去的道兒上的女眷迴避。
小道清靜,湛熾首先聽得隱隱絲竹之樂,不免來了精神,「王府中難道有人設宴?」
湛燁昨夜聽芳華說了一嘴,忙老實答道:「是九妹在後花園舉辦游宴。」
安晉王是個愛往女人堆裡鑽的,年輕一輩皇族之中妻妾最多就屬他。這一聽他就精神大振,「皇兄,待您欣賞了寶刀,咱們是否去後花園與貴女同樂?選秀總是規矩甚多,這意外之地花下偶遇別有一番風情。」
聽這話他是已然有過一番風情了,明德帝對皇弟的貪婪美色不置可否,失笑搖了搖頭,並不接他的話,率先撩袍跨進內書房。
內書房建置為上下兩層,為的就是希望主人勞碌之餘,也不必辜負花園美景。
行至二樓,後花園的悠揚之樂清晰可聞。明德帝聽出熟悉的曲調,不顧已置在書桌上等待鑒賞的寶刀,信步走至窗邊,背手看向花園柳蔭下貴女們言笑晏晏。
明德帝傾聽的樂曲為古調《善樂》,是投壺戲中必奏之樂。第一遍為序曲,待第二遍曲終,鼓聲響起,賓客始為射壺,待第五遍樂曲結束之前,賓客手中四枝箭要全數投完。湛蓮沉迷投壺時,皇帝被逼聽這曲子聽得耳朵都快生繭了,恨不得下旨整個大梁朝都不准再奏這曲子。
如今再聽,依舊是那般惹人生厭。
安晉王與平南王站在帝王身後相視一眼,湛熾上前,依舊玩世不恭地對他皇帝哥哥大膽道:「皇兄,您莫不是看上哪家美人了?您只管跟皇弟說,皇弟保管將她引至偏僻花叢,您只當路過出來,美人一看您玉樹臨風,一段佳話可不就成了?」
明德帝笑罵他一句,才道:「朕是想著如若蓮花兒也在下處投壺,定是她獨佔鰲頭。」
湛熾方才就猜著了兄長心思,只不料到他竟主動提及中殤的永樂公主。
自永樂公主薨,明德帝去行宮住了半年回來,神色舉止已平靜如昔,上治朝堂,下安後宮,無一處紕漏。只是湛熾與湛燁實屬近臣,偶爾也曾與湛□湛蓮一同樂戲,怎能不明白六妹妹在皇帝心中無人可及的地位?他們從不敢在皇帝面前提及湛蓮,皇帝也過了似的絕口不提。沒想到今日卻……
二王對視一眼,不敢接話。
明德帝的目光依舊在春意盎然的花園中,他輕笑一聲,「不必畏畏縮縮,有什麼話你就說罷,」皇帝頓了一頓,歎息一聲,「朕以前難受,不提蓮花兒的事,前兒好些天沒夢見蓮花兒,昨夜好容易夢上了,她的臉竟是個虛的,朕怎麼也看不真,生生把朕給嚇醒了。朕就想著,再這麼藏著掖著,萬一以後朕連蓮花兒的模樣都記不清了,她不知該有多傷心。」她可是最愛在他面前掉金豆子了,哄住了還要假哭一會,平白讓他焦心。
不提公主是憋在了心裡,提了反而是想開了,湛燁心想過了兩年,陛下總算從喪愛妹之痛中逐步走出來了。他微微躬身道:「永樂公主的投壺絕技臣曾親眼見過,著實是數一數二的高手,大梁想來少有人能與公主匹敵。」
明德帝唇角上揚,轉頭看了湛燁一眼,又轉回視線看向柳樹下新一輪的投壺之戰,「可不是,朕總是輸,不知被她騙了多少金葉子去。」
三人笑了一陣,湛熾道:「臣記得,永樂拿箭的姿勢與常人不同。」
「是了,還不是她胸中愛齊整的小怪給鬧的,別人拿箭是抓了一把,」明德帝把手攤開,好似模仿湛蓮曾經舉動,「她卻要一枝一枝箭地在掌心擺齊……」
「皇兄?」皇帝話說了一半竟然斷了,湛熾不由叫了一聲,並隨著他古怪的目光看了過去。
如今換了一副皮囊的湛蓮不知心愛的兄長近在咫尺,只專注地將精緻的箭枝在掌心攤開,頭對頭尾對尾地擺齊了,而後取了一枝箭,其餘用拇指虎口處夾成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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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此次芳華縣主作東,舉辦的投壺論英雌很是講究。她從庫房拿了兩個老郡王最為華麗的銀壺,壺頸長七寸,腹長五寸,口徑二寸半,壺中裝滿小豆,以防箭枝入壺跳出。箭枝為柘木,三尺六寸,為庭中使用。芳華為主人,每回投壺賓客者二人,一輪四枝箭,曲終由主人司射判決,輸者輸箭一枝,吃酒一杯。
這司馬昭之心,真真是扔在大道中央了。眾人皆知全雅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怎會投壺射箭?湛蓮以拇指刮刮柘箭,她們這是想讓她醉酒出醜。
一曲終,與湛蓮賭箭者請湛蓮先投。湛蓮打量她一眼。
對方是一位挽飛仙髻的妙齡女子,相貌尚有可取之處,然而雖作小姐打扮,但她那粗糙手指與嫻熟的拿箭姿勢,分明是個以一技傍身的家伎。
湛蓮總算精神了些。她並不為芳華與孟采蝶的卑鄙伎倆憤怒,恰恰相反,她正擔心她們沒這麼卑鄙。並且與高手過招,可比與四投一中的小姐們玩有趣得多。
湛蓮左手壓實三隻並排的箭,右手輕抬,射出第一枝箭。柘箭軟綿綿地落在銀壺前頭,連邊都沒挨著。
孟采蝶坐在席中,與芳華縣主相視一眼,抿嘴而笑。
與她賭箭的假小姐微微一笑,以行雲流水般的姿態一連投出四枝箭,前頭三箭似排著隊一一入壺,可惜最後一箭打中壺口,掉在地上。
她高超的技藝引起在場賓客的叫好撫掌。
湛蓮不為她的投壺之術所擾,不緊不慢地投出自己剩餘的三枝箭,前二枝全都不中,只最後一箭驚險入壺。
芳華縣主與孟采蝶交換一個得逞的眼神,忙讓侍婢送上兩鍾水酒。
湛蓮臉上並無憾色,微笑飲了。只是兩杯酒下肚,腦袋便有些暈暈乎乎了。
不好,看來這身子吃不得酒。湛蓮暗道疏忽。她嘗陪三哥哥飲天下美酒,酒量很是不錯,一時忘了自個兒換了個身子。
孟采蝶見湛蓮回席時步伐軟綿,抬袖嘻嘻而笑。今兒定要她在眾人面前出醜!
湛熾陪著皇帝看完一場並不精彩的比試,側目看向全神貫注的兄長,「皇兄,要是您有興致,臣弟陪您近處觀賞罷。」六皇妹走後,皇兄就不再參與這些嬉戲了。
明德帝收回視線,不知為何自嘲一笑,「不必,沒甚好看。」他一抬臂,「把刀拿來。」
湛燁忙快步去書桌上雙手捧起大刀,略略低頭敬獻帝王。
這的確是一把好刀,刀身長三尺九寸,刀柄為圓木狀,雕有古龍紋,首做鳥狀,刀刃鋒利帶煞,削鐵如泥。明德帝一看便知此刀喂血無數,才得已成就此中霸氣。他觀賞片刻,單手拿刀比畫兩下,而後滿意點頭,輕撫刀體,手指在百煉鋼上流連,「好刀,只是血氣太重。」不宜為書房觀賞之物。
湛燁道:「臣已請了高僧降煞,除去血光。」
「是麼?那朕帶回去幫你仔細鑒賞鑒賞。」
「……」平南王心想陛下原是在這兒等著他。帶回去鑒賞鑒賞,拿回來就遙遙無期了。
湛熾笑得幸災樂禍,看他這矮貨還得瑟。
明德帝將刀□□刀梢,扔回湛燁,自己在窗邊椅前坐下,常喜趕忙撤下方才放置皇帝身邊的茶杯,換上一杯新茶。
「這刀是何大名?有甚傳奇,都說來與朕聽聽。」明德帝撩了袍衫,掀起香茗茶蓋,刮去碗茶細沫。
湛燁見明德帝難得有興致,不免暗自欣喜,失去一柄好刀的抑塞之氣便消散無形,上前一步眉講起此刀來歷。
明德帝側面對著窗外,安適聽著平南王愈發眉飛色舞,目光不經意又回花園楊柳依依之處。
平南王說著說著,發覺主上心思並不在此,他輕輕斷了話語,皇帝猶不轉身,亦不接話。
青柳樹下,湛蓮頂著微醺與那假小姐開始第二場較量,假小姐這回越發能耐,四投四中,引起好一陣喝彩。湛蓮酒勁上身,勝負心更起,她臉色微凝,稍稍側身,左手托箭,右手輕揚,第一枝柘箭如在空中輕盈起舞,飄然入壺。
「好!」有貴女不禁鼓掌叫好,但見周圍無人附和,困窘地喏喏收聲。
湛蓮悠然自得地對那小姐行以謝禮,接著又投出餘下三箭,竟都入了壺中。
孟采蝶愕然,她居然也四投四中!上一回她分明只撞巧投進一箭,這一回怎地有如神助?就連偶然都說不過去了!
芳華本是貿足了勁兒讓人準備四杯酒水,不料湛蓮竟連中四箭。孟小姐不是說她不擅投壺麼?自己叫父王養的家伎與她比試,三兩局就能將其灌醉,令其醜態畢現。可看她這模樣兒,哪裡像不擅投壺的?分明就是個玩主兒。
想著不能替孟光野懲治惡婦,芳華縣主不免心焦,她咬了咬唇瓣,忽而轉念,笑瞇瞇地以司射身份上前道:「既是比試,便定要分出高下,第一局為平,那末請二位開始第二局罷。」
芳華也不等人同意與否,擺手示意僕婦將華麗銀壺拿下,換上兩個兩邊有耳的銀壺,壺耳有孔,大抵為壺口一半大小。「此為垂耳壺,箭入壺者得一枝箭,箭入壺耳者,得兩枝箭。」
芳華一面說,一面瞄了扮作小姐的家伎一眼。
那家伎得到小主人眼色,自知不替小主人辦好此事,回頭少不得一番打罵。
二人再次從芳華手裡接過箭枝,湛蓮依舊在第一曲時慢慢地擺齊箭枝。總似覺著哪兒有一抹霸道視線,然而環視四周卻不見其人。
湛熾見那小婦人左右觀望,不由看向一直目不轉睛注視投壺的明德帝。安晉王不得其解地摸摸鬍子,莫非……皇兄是看上那婦人了?
一曲終,家伎吸了一口氣,緊盯著小小耳孔,「咻」地發出一枝箭,應聲入孔。
相隔不遠處的另一壺耳孔緊跟著入了一箭。
家伎再投一箭,中。對方壓其後,中。
家伎轉向另一耳孔,箭枝打在孔口,顫顫要倒,險險入孔;對方一箭俐落射入另一耳孔。
在座賓客被場上你來我往的不甘勢弱吸引了全部心神。
家伎往耳孔射入最後一箭,對方與其同時射入孔內。
又是平局!精彩比試讓賓客全都撫掌叫好。
家伎盯著對方那四枝入耳柘箭詫異不已,自己難不成遇上強中手了?
湛蓮笑得雲淡風清,對她而言,那不過是小伎倆罷了。想當初她沉迷之時花樣之多,現下可謂小巫見大巫。
賓客們看得盡興,孟采蝶與芳華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難不成這局就白白做了?芳華縣主心有不甘,她再出一局,讓二人蒙眼對賽。
這是假小姐家伎投壺的絕活,每回老郡王宴客,總要讓她表演這項絕技。
湛蓮聞言,揚唇輕笑,「既然縣主如此有興致,不如讓我獻醜一番?」
「你想做什麼?」芳華略為謹慎地看向此惡婦。
湛蓮並不多言,只讓芳華命人取來一障屏風,她拿了三枝箭,悠悠站在屏風後。
在場者皆屏氣凝神。
湛蓮依舊在掌心整好三枝箭,隨著曲樂響起,她抽出一枝箭隔障投出。
柘箭飛過屏障,猶如燕子歸巢之姿射入壺中。
「中了!」正中壺心的柘箭驚艷四座,在場地者還來不及做其他反應,只見其餘兩枝箭竟同時自屏風後飛出,眨眼之際,穩穩地插在兩耳之中!
賓客們頓時起立驚呼,內書房中的明德帝倒退一步,臉色丕變。
「皇兄?」一左一右的二王皆不解皇帝因何如此震驚。
「去,派人去問那婦人來歷,速速來稟!」明德帝語帶急促,不理二人困惑,逕直命道。
「遵旨!」平南王忙領命下樓。
內書房一時寂靜。明德帝盯著那抹湖色身影,緊閉的唇瓣與眉宇間的深深痕跡昭示主人此刻混亂的心思。
過了一會,平南王再次上樓,見書房中仍默默無語,便向安晉王投去一個眼神。
安晉王搖搖頭。他如今不也是一頭霧水?依他對皇帝的瞭解,他在不知道那婦人是誰前,是不會告知他們實情的。
你去問問。平南王揚揚下巴。
我不去,你去。安晉王瞪眼,他這算盤倒打得精精兒的。
二人無聲較勁,全都不願在此時當出頭鳥。此時樓下傳來通稟之聲,湛燁鬆了口氣,暗忖今日小猴兒們行動利索,一會得打個賞錢。
誰知上樓來的並不是王府的下人,而是自宮裡頭快馬加鞭趕來的太監。
昭華宮太監氣喘吁吁地叩拜皇帝,「陛下,皇后娘娘說大公主殿下恐怕金體有異,恭請陛下您盡快回宮。」
這話兒的意思是明德帝的第一個女兒快是要不行了。
二王也知還未過七歲生辰的大公主纏綿病榻多時,此結果是早晚的事。只不想偏偏是今日。
皇帝不曾回頭,隔了一會緩緩道:「知道了。」
昭華宮太監跪在地下,見帝王竟動也不動,也不知他是震驚過度還是悲從中來,屏著粗氣不敢吱聲。
只是隔了許久,皇帝還紋絲不動,平南王正要上前,又聽得通稟之聲。
這回常喜倉皇蹬梯而上,麻溜地跪在樓口邊稟道:「啟稟陛下,王爺,那位著湖色衣裳的夫人,正是孟史丞家的新婦、左御按府的四小姐全雅憐。」
明德帝猛地轉過身,眼中凶色畢露。

第8章

明德帝趕回宮中,一腳踏入安華宮西殿的一刻,內殿傳出了良貴妃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慧兒,不——」
皇帝加快步伐,端莊賢淑的全皇后扶著還未顯懷的肚子從東殿迎了出來,皇帝眉頭微皺,「你懷著身子,在這做甚?快回中宮去。」
「臣妾不放心良貴妃。」全皇后道。聽那一聲,恐怕……
皇帝深歎一聲,對她擺了擺手,而後匆匆趕入內殿,只見心碎欲絕的良貴妃挺著大肚子撲倒在已殤去的女兒身上,德妃與眾婢都上前勸解。
明德帝上前,將良貴妃扶起抱在懷中,肝腸寸斷的良貴妃一見夫主,虛軟在他懷裡哭得愈發不可收拾,「陛下,慧兒,慧兒她……她去了,她……」貴妃不停抽噎,幾乎說不出話來。
「噓——莫哭了,你還懷著孩子,莫要哭了。」明德帝安撫地搓揉著貴妃的身軀,看向彷彿安然入睡的長女,龍顏浮現一抹悲傷之色。
到底,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陛下,這可憐的孩子,都來不及見她父皇最後一面。」德妃上前一步,歎息似的說道。
明德帝長歎一聲,讓左右扶持仍在痛哭的良貴妃,彎腰深深看了那張小臉片刻,執了長女逐漸冰冷的手用力握了一握,旋即將其緩緩放入被間。
「慧兒,慧兒,父皇來了,慧兒,乖孩子,你醒一醒……」良貴妃目光淒淒,又想上前撲向愛女,「陛下,您叫醒慧兒,她睡著呢,她睡著呢……」
「愛妃,慧兒已經去了,你如今懷胎六甲,切莫過度傷懷,」明德帝柔聲安慰,並抬頭對德妃道,「趕緊交待下去,按制入葬。」
良貴妃緊盯著看不出悲喜的明德帝,不敢置信地搖了搖頭,陛下對他們的孩子,甚至是他第一個孩子的早殤,竟就這般冷靜自若?
「那是我們的孩子,是陛下您的第一個孩子!您怎麼能這般無動於衷,您怎麼能!」不說流下一滴眼淚,就連傷感之色也看不出幾分。良貴妃大受刺激,為臨終還念著父皇的愛女不甘,竟用手去捶打明德帝胸口。當初永樂公主殤世之時,帝王茶飯不思,哀傷之色不忍直視。永樂公主再好,不過只是一個異母妹妹,而慧兒,可是他親生的長女兒!
「良貴妃!」德妃驚呼一聲,忙令人上前拉開。
明德帝只當良貴妃痛失愛女心緒難平,制止宮婢上前,任她捶打一會,再執了她的手道:「朕何嘗不傷心?慧兒是朕的公主,她從來乖巧,她去了朕心裡也難受,只是人死不能復生,朕也……無能為力。」
良貴妃不停搖頭,她推開皇帝,梨花帶語的臉龐滿是怨恨,「永樂公主中殤,陛下守靈三日,罷朝數十日,離宮半年……比之今日,真真令人心寒!難道在陛下心中,您的親生女兒還比不過一個異母妹妹麼!」
皇帝聽她提及湛蓮,眼神已然變寒。
「貴妃娘娘,您在說什麼哪,陛下怎會不傷心?」德妃是湛蓮死後才進宮的,不知當時情形,只如此道。
明德帝沉默地看著良貴妃,那眼中並無怒意,卻讓良貴妃遍體發冷。她一個激靈,理智突地回籠,她在說什麼哪!自己曾那般喜愛那個機靈古怪卻討人歡喜的六公主,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
「陛下,臣妾,臣妾只是為慧兒難過……」
皇帝擺擺手淡淡打斷她,「貴妃累了,扶她下去休息。」
「臣妾錯了,陛下,」良貴妃自知犯了大忌,她淒淒哀求,「陛下,讓臣妾再陪陪慧兒……」
可無論良貴妃怎麼哭喊,也無法令明德帝改變旨意。
良貴妃被強扶下去,德妃看看皇帝臉色,婉言說道:「陛下,大姐兒剛走,良貴妃娘娘恐怕是心魔入體了,還請您網開一面,別計較貴妃娘娘的話。」
「朕知道,」明德帝點頭,又看一眼去世的大公主,歎息一聲,「大公主的葬禮由鴻臚寺卿來操持,皇后和良貴妃都懷有胎兒,不宜出面,你多費點心思注意些,只不逾制,就莫怠慢了她。」
「臣妾遵旨。」德妃躬身領命。
全皇后回了中宮不多久便聽說了良貴妃的不敬,她輕歎一聲。莫怪良貴妃憤憤不平,最後交待德妃那話乍聽是個循規蹈距的皇帝,又豈知兩年前永樂公主的葬禮,他早已將制破壞個七零八落,已是形同國喪了。
這廂湛蓮不知她的第一個侄女已早殤,坐在來接她們回去的馬車上,看著孟采蝶如同敗犬的臉色,暗自好笑。
在王府時,湛蓮絕技一出,在場者都顧不得她的尷尬身份了,紛紛為其迭聲鼓掌,不停叫好。芳華縣主見狀無力回天,竟耍起賴來,說什麼她為這一手絕技,需一一敬在座賓客者一杯,否則就是不給她這個主人顏面。這厚顏無恥的招數都讓湛蓮為這八竿子才打得著的堂妹丟人。只是那區區縣主如今就將她壓了一頭,正當湛蓮瞅著孟采蝶得逞的笑臉想法子時,平南王妃杜谷香出現替她解了圍。
杜谷香嘗為右御按小女兒,曾是湛蓮的金蘭姐妹,因知其愛慕平南王湛燁,湛蓮在臨死前,請皇帝哥哥為兩人指了婚。她入平南王府,最怕就是遇見杜谷香,因為湛蓮怕杜谷香也如三哥哥一般,將她的死怪在全雅憐身上。
誰知杜谷香竟然會替全雅憐解圍,湛蓮有些意外。
回了孟府,孟天野與孟采蝶要去孟母處請安,他叫住正欲回院的湛蓮,「嫂子,你既已為大哥妻子,自當去母親處請安。」
湛蓮轉身,看著眼前高壯如熊的男人,想了一想,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
三人行至孟母處,孟母見湛蓮過來,冷嘲熱諷道:「喲,什麼風把你這大佛吹到我這座小廟裡來了?」
湛蓮左耳進右耳出,屈膝請安。
孟母叫了自家孩子起身,冷眼就是不喚湛蓮。
「娘,嫂子請了安,怎地不叫她起身?」向來沉默的孟天野開口問道。
孟母先是一愣,然後道:「這是婦人家的事,你不要管。」
「大哥身患重症,將家裡大小事交給我打理,我惟一心願是家中和睦,平安度日。」孟天野道。
夫死從子,如今老大病重,老二當家,孟母不得不喏喏應下,「娘知道,娘自是也願家中和睦的。」
孟天野將視線移向湛蓮,湛蓮挑眉直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孟天野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是怒。只見湛蓮視線又在他的佩帶上,不由低頭看了一眼,下意識地用手提了提。
湛蓮心中好笑,撇開了視線。
孟天野與湛蓮走後,孟母迫不及待問孟采蝶,「怎樣,她可是出醜了?」她要是出了孟家的醜,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請家法了。
孟采蝶沮喪地搖了搖頭。
孟母恨鐵不成鋼地拍她一下,「你真是沒用!」
直到大街上貼出皇榜告示,平樂公主薨,皇帝輟朝三日,民間不許婚慶娛樂,湛蓮才知湛□的長女早殤了。她既傷感於那乖巧的小公主,又心疼遠處皇宮的三哥哥。三哥哥平日頗為疼愛慧兒,現下連她也離他而去了,不知道他心裡該有多傷心。這麼一想,湛蓮就恨不得馬上回到皇帝哥哥身邊,勸慰他的心傷。
待平樂公主出殯後,過了幾天孟府竟來了一位皇宮裡的公公,自稱姓鍾,說是奉了德妃的令,聽聞孟家新婦投壺很是了得,德妃娘娘極有興致,便宣她進宮見上一見。
孟母乍聽很是高興,沒想到歪打正著,女兒使的計雖不能讓那喪門星醉酒出醜,但既投壺為宮中貴人所好,如若與之交好,那他孟家不就可以翻身了?
孟光濤一聽,卻是神情肅穆,他喃喃自語了一番,而後連連搖頭,「不成,不成,管家,你去請公公吃酒,就說夫人患了疾病,不能行走。還有,派兩個奴才去守著夫人院子,莫要讓她出門半步。」
孟母嚇了一嚇,「濤兒,這是怎麼了?你莫非要抗德妃娘娘的命令?那可是位娘娘!」大兒這是不要命了麼?那是多麼金貴的身份,他怎麼敢欺瞞於德妃娘娘?
「娘,您有所不知,全雅憐是皇后娘娘的妹妹,皇后都不召她入宮,德妃娘娘卻召她進宮,這其中定有古怪,我怕放那愚婦出去,捅了大蔞子連累我孟家,那可真就完了。」
「哎呀!」孟母一聽臉色煞白,那個掃把星!
春桃從奉茶丫鬟那得知了有娘娘要召夫人進宮的消息,提心吊膽地忙跑回來告知正在畫風箏的湛蓮此事,湛蓮聽聞反而輕勾紅唇,顯得很高興。
這事兒在湛蓮預料之中,只不想如此之快。然而德妃此名號,湛蓮在宮裡頭時並沒聽聞。不過無關緊要,能幫她達到目的就成了。湛蓮放下狼毫筆,「幫我換衣裳,我要出去見一見。」
誰知二人還未換好裝束,就聽見外面有動靜,春桃道:「莫非是姑爺派人來請了?」
「你去看看。」
春桃領命出去了,湛蓮換好衣裳,為自己重新上胭脂時,春桃匆匆跑進來,「夫人,不好了,姑爺他……他不讓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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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湛蓮自鏡中看向慌張的春桃,讓她把話說清楚。
「有兩個人高馬大的家丁守在院子裡,說是外院來了貴客,讓您不要出院子!」
湛蓮來到屋外,一偏頭就見兩個奴才站在院子門前,一左一右像兩尊凶神惡煞的門神。湛蓮頓時怒從中起,孟光濤是想怎地,還想軟禁她不成?
她快步走到台階下,冷冷地瞪向板著臉的兩個奴才,「讓開!」
兩名家丁看向雖嬌小但盛氣凌人的夫人,莫名有些緊張,說話還算客氣,「夫人,小的是奉了老爺的命令,老爺說外院有貴客,女眷不宜見面,所以讓小的來知會您一聲。」
「我聽見了,你們走開。」湛蓮咬著後牙槽道。還從來沒人敢軟禁她,連皇帝哥哥都不敢關她,他孟光濤算什麼東西!
「老爺讓小的們站在這兒,等外客走了再離開。」
「我現在就要出去。」湛蓮說罷便提步上了台階。
兩個家丁一慌,齊齊往中間一站,湛蓮氣極,伸手去推了一把,誰知人沒推開,嬌小的她被彈開,踉蹌了一下,差點自台階上摔下。
「夫人!」春桃忙上前扶住她。
湛蓮又怒又窘,尊貴的六公主殿下還從沒受過這等恥辱。
院子裡的管事嬤嬤上前扶住湛蓮另一手臂,苦口婆心地道:「夫人,好漢不吃眼前虧,想必姑爺這麼做是有他的道理,您就忍一忍,等過了這一陣再出去也不遲。」
湛蓮深吸了兩口氣,強抑住滿心的滔天怒火,她是太過心急了,沒想到孟家居然敢對她做出這樣的事來。今日之恥,來日畢加倍奉還!
湛蓮一甩衣袖,轉身回了屋子。
德妃宮裡公公聽說孟家新婦突患疾病不能下床,先是錯愕,當他提出要去探探病,又被孟老夫人和管家極力阻止,說是容易沾染病症,那公公沒法子,只得打道回宮。
黃昏,孟天野從八扇門回來,聽母親說起此事,不免詫異。
「不讓她出院子是為她好,那沒良心的以為咱們又錯待了她,你瞧瞧,又不來請安了,咱們家有她這樣的媳婦,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孟母還是忍不住啐了一句。
孟光野沉吟片刻,自孟母房中出來,本欲回自己院子,但半道停了一停,轉身走向湛蓮屋子。
當小丫頭通報孟二爺過來了時,湛蓮正在上房填風箏畫色,她淡淡道:「不見。」
門外孟光野聽見了,扯了扯唇,叫了一聲,「大嫂。」
湛蓮順手就將桌邊的青花瓷茶杯給砸了,「誰是你大嫂!」
孟光野聽她發火,不知怎地有些好笑,他想了想,自發上前揭簾而入。
孟家本不是什麼大戶之家,孟光野也不是個頑固守制的,他不經通報進入嫂子上房不覺有何不妥,湛蓮的嘴裡卻是能塞下一顆鴨蛋。這是哪裡來的登徒子,野蠻人!
孟光野見她怒火與驚愕交錯的嬌顏,嘴角竟帶了一絲笑意,「大嫂,我說幾句話就走。」
春桃站在一旁,請他入座也不是,不請也不是。
「大嫂,今兒的事我聽說了,原是德妃娘娘想召大嫂你入宮,被大哥攔下了。他本意是好的,因你是全皇后的妹妹,皇后娘娘不曾先召你入宮,德妃娘娘反而越過她來叫你進宮,這裡頭的確有些古怪。」孟光野站在門邊像一堵大黑牆似的,不緊不慢地注視湛蓮說道。
湛蓮如何不知是哪家妃子想利用她打擊全皇后?但她如今只有將計就計,才能見上自己的三哥哥。
「但大哥的行為,是有些過激了,並且,德妃若是有心,定然不會一次罷休。」
這野蠻人,為甚還長腦子,她還以為他腦袋裡全是筋肉!湛蓮沒好氣地瞪著他,「那又如何?」
孟光野被瞪也不痛不癢,「愚弟只想知會大嫂一聲,如今大嫂已為孟家婦,且這姻緣還是天家親定,休也休不了,離也離不了,我等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大嫂冰雪聰明,自知其中厲害。」
好個孟光野,平時看著悶不吭聲,倒還能說會道。湛蓮道:「是我不知道,還是你們不知道?」
孟光野扯了扯唇,「家和萬事興,愚弟自當多多勸解母親與大哥,大嫂莫要生氣,我替大哥向你賠個不是。」
湛蓮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聽孟家惟一一個明白人過來道歉了,她也不再多說。只餘怒未消,板著臉不說話,一雙眼只盯著他的佩帶。
孟光野輕咳一聲,他這回是整了佩帶才過來的。看她怒氣漸消,他便識趣告辭。
等孟二爺走後,春桃放下窗格,小聲地道:「這二爺,居然就這般闖進嫂子屋子,也不知避諱。」
湛蓮瞥了一眼窗外,三哥哥說世間男兒除了他,沒一個好人,這話果然不假,「春桃,你明兒去替我辦一件事。」
孟光野的書僮一路尋來,站在湛蓮的院外等孟二爺,見他出來,書僮道:「二爺,您要說話讓小的代傳一聲就成,何必您親自過來。」
孟光野含糊應了一聲,邁了長腿大步離去。
果然不出孟光野所料,過了幾日,德妃宮裡的鍾公公又來了,不僅他自個兒來了,還帶了個大夫過來,頗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意。小小孟府怎能一再拖諉如今正得聖寵的德妃,孟光濤沒有法子,只能讓人把湛蓮接走,指了自己屋子的丫頭代替春桃陪她入宮。
湛蓮坐在馬車中,輕歎一聲。好歹邁出了第一道坎,只是,接下來的路才是最難走。
三哥哥怎樣才會相信全雅憐的身子裡,住著湛蓮的魂魄哪……
大抵顛簸了一個時辰,馬車入了皇宮小西門。早有太監快馬加鞭稟告了德妃。德妃早就預料這次一定能成,已邀請了皇后與後宮嬪妃正設遊藝宴於平陽宮,聽了來報之後,神秘兮兮地對全皇后與嬪妃笑道:「皇后娘娘,諸位姐妹,妾為了令大家在此遊藝宴上盡興,特意請了陛下的旨,從宮外頭叫了一位投壺高手來。」
「什麼投壺高手?」
「前兒有一位夫人在芳華縣主的宴席上大展風彩,投壺堪稱一絕,想來一會兒妾就能與大伙觀賞此人投壺絕技了。」
德妃是如今宮中最得皇帝寵愛的妃子,進宮不到一年,就從昭儀晉陞為德妃。明德帝與先帝截然相反,並不好女色,一月只進東西六宮三四回,除了去中宮,其餘時日多是在良貴妃與德妃宮中,偶爾才寵幸其他嬪妃。
只是自良貴妃的大公主早殤,良貴妃竟悲傷過度早產誕下死胎,不想皇帝不僅不曾憐惜,反而因良貴妃護龍脈不力,一道聖旨將其打入冷宮。
良貴妃本是後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短短幾天卻從天上掉進了十八層地獄,並且這般看來,往後是德妃一人在後宮獨大了,保不齊,連皇后娘娘都得讓她三分。
難怪德妃今日這般笑靨如花,連牙齒都露出來了。還說什麼「得陛下旨意請投壺高手入宮」,這不是擺明了炫耀麼?一些與她同時入宮的不得寵嬪妃暗自掂酸。
但幾個宮裡頭待久了的妃子卻不以為意,這些新人就是見識短,她們壓根不曾見過天家真正疼起一個人來的模樣。
皇后悠悠然輕笑,「那本宮有眼福了。」
德妃打心底對全皇后總是一臉高高在上的模樣看不順眼,思及馬上就能看到這張完美笑顏龜裂,不免執帕竊笑。
誰知過了半晌,入了小西門的人還未進入平陽宮請安,德妃見席下嬪妃神色細變,言語試探,面上有些掛不住了,此時她的大宮女匆匆而入,在她身邊耳語兩句,德妃聽完,詫異畢現。
湛蓮自下了轎,就知道自己到的不是平陽宮,而是用作嬪妃祭祀,平日少有人來的交陽殿。湛蓮暗忖莫非是全皇后發現妹妹進了宮,要人提前交待她兩句。身後腳步迭疊,湛蓮轉頭,先是一抹明黃刺入眼簾,再一抬眼,一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俊顏撞進眼眸。
冠玉臉龐,俊眉墨瞳。不是明德皇帝又是哪個?
湛蓮頓時就傻了。她早就想過許多種再見三哥哥的場景,但從未料到這般突如其來猝不及防。
「聖上在此,還不跪下!」有太監見她竟不下跪,立刻尖聲喝道。
湛蓮回過神來,忍住撲進皇帝哥哥懷中的喜悅衝動,依言下跪。永樂公主時,她雖從小到大天天見皇帝,但跪他的次數屈指可數,除了在極正式的場合非跪不可,其他時候她從不對三哥哥下跪。
湛蓮此刻的心兒怦怦地跳,難道三哥哥發現她是他的蓮花兒了?
繡著行龍雲紋的明黃長靴停在她的眼前,特殊的龍涎香飄進鼻端,湛蓮還記得這是自己為三哥哥配的一副香方,雖主料仍是龍涎,但她添了一種香料,令龍涎香不再太過濃郁使人頭疼。
三哥哥呀,如果你現在能認出蓮花兒來,蓮花兒保證往後再不與你使性子了。湛蓮懷著激動的心情抓緊裙邊,跪在地下。
明德帝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地低頭注視眼前烏黑的頭頂,太監總管順安默默地揮退閒雜人等。
許久,湛蓮在堅硬的石板下跪得骨頭生疼,緊咬銀牙才承認自己方纔的想法太過天真,三哥哥是全然把她當作全雅憐看待!
龍靴立了許久,終於挪步至殿中榻上坐下,卻依舊沉默不叫下跪者起身。
湛蓮跪得冷汗直冒,腳肚子顫顫打抖,膝蓋骨都快碎了,才聽得曾經溫柔無比的聲音如今冷漠如霜,「抬起頭來。」
湛蓮緊閉雙唇咬緊白牙,巍巍抬起了頭,略帶委屈的雙眸對上一雙諱莫如深的黑瞳。三哥哥從來心思深沉,她一直無法看睛那對雙眸中的深意,只篤定他絕不會害她,如今這對雙眸愈發複雜難測,甚而連篤定也不敢了,莫名覺得害怕起來。
明德帝詭異地盯了眼前嬌艷可人的白嫩臉龐半晌,驀地深不見底的黑瞳中迸發砭骨鑽心的肅殺之意,湛蓮吃驚,不由得想要逃離。驟然如狂風刮過,湛蓮眼冒金星,半邊臉被一巴掌刮的幾乎扭到後肩去了,她後知後覺才知臉頰鑽心疼痛,摸一摸竟沒了知覺,臉兒瞬間腫鼓了起來。
三哥哥居然打她!莫大的委屈伴著劇烈疼痛席捲而來,她的淚珠子頓時掉了下來,繼而想明白又為皇帝心疼,他這一巴掌打的恨之入骨,竟是還未放下心結!
「這一巴掌,朕早在五年前就該賞你。」冰碴子似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你這該死的禍害。」
湛蓮梨花帶雨地捂臉看向毫不遮掩凶狠的湛□,他的眼神看她如同看一個死物。三哥哥被恨意蒙了雙眼,又怎能發現如今的全雅憐就是湛蓮!
明德帝原本只想看一看為何全雅憐如此神似他的蓮花兒,然而親眼見著害了妹妹的人物,向來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鎮靜毀於一旦,他無法克制熊熊升起的怒火,只要一想到就是這個禍害害死了蓮花兒,他全然忘了自己身處帝王之尊,只是一個受傷已久的兄長抑制不住滿腔的怒火。
順安公公神色複雜地偷瞄年輕的主上,果然碰上永樂公主的事兒,陛下就全不能如平日老成持重。
「滾,不要讓朕再看見你。」明德帝后悔見了全雅憐,再如何相似,她也不是他的蓮花兒,他為何神使鬼差要當面見她?不過是將昔日掩埋的傷口再次狠狠地撕開罷了。
順安忙召人將湛蓮拉下去,湛蓮看著皇帝凶狠又悲傷的神情,一句話也說不出口,被人拉起來還只直直凝視著皇帝哥哥不停流淚。
湛蓮被推搡著狼狽不堪地走向平陽宮,來往宮僕宮婢們看著腫了半張臉還不停哭泣的貴女暗自好笑,平日裡來宮裡頭的貴女都是斯文雅靜的,怎地來了個瘋子似的人物?
湛蓮從來是個好面子的公主,即便在她年輕小小不得聖寵的時候,她也知道愛美將自個兒打扮得乾淨漂亮,今日今時將最糟糕的一面暴露在眾目睽睽下,她竟毫不在意,因為此刻她的心肝兒全都絞成了一團,幾乎快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了。
她該怎麼辦?三哥哥那般恨之入骨又斬釘截鐵,他說出的話又是聖旨,難道她以後再不能見皇帝了麼?那她還有何希望告知真相?萬一衝動之下說了,怕是更添他的傷心,恐怕不顧他當初的承諾,都要將全雅憐碎屍萬段罷。
湛蓮一時萬念俱灰,連什麼時候進的平陽宮都不知道。
全皇后坐在殿外主位的金雀椅上,率先看見了失魂落魄的湛蓮,她先是一驚,後不由納悶,只覺此人好生眼熟。
德妃已知明德帝派了人攔了轎子,現下見全四小姐如此難堪,不由在心頭大喜。她本意就是把全雅憐招來扎皇帝眼睛的,誰知她還沒去請皇帝,皇帝自個兒得了消息,就把全雅憐攔下教訓了一頓,可見真真厭惡之極,這般一來,全皇后聖寵自是愈發失去了,待她登上皇后之位已不遠矣。
德妃雖大喜過望,臉上卻一副震驚模樣,「這是怎麼回事?」
其他嬪妃也都奇怪側目,到底是何許人,竟然這般儀容就敢來見後宮娘娘?
鍾公公讓湛蓮在全皇后與德妃面前跪下,自個兒也下跪稟道:「啟稟皇后娘娘,德妃娘娘,國子史史丞夫人孟全氏帶到。」
全氏?國子史史丞夫人?那不就是……!全皇后原本漫不經心的雙眼頓時厲色如炬,她再次看向下跪的女子,難道真是她恨不得塞回娘肚的四妹妹?
「快快起來,快快起來,」德妃連聲道,讓奴婢將湛蓮扶起,而後站起來對臉色已變的全皇后施了一禮,「皇后娘娘,臣妾今日請的投壺高手正是您娘家的四小姐,本是想給您一個驚喜,卻不知她為何變成了這般模樣,臣妾照顧不周,先給您賠不是了。」
下座妃嬪皆驚,原來這人就是臭名遠揚的全雅憐!
全皇后長長的指甲抵在椅背上,幾乎將紅木扶椅嵌出一個月彎來,「……行了,起來罷。」她是小看德妃了,沒想到居然明目張膽地給她使起絆子來,還一刀就捅到她的心窩裡。
德妃起了身,轉身就問底下的湛蓮,「孟夫人,你的臉是怎麼回事?被誰人打了?」
湛蓮神情恍惚,垂頭不語,德妃不計較,轉而看向鍾公公,鍾公公會意,躬身答道:「回娘娘話,奴才也不曉得究竟是怎麼回事,只知順安公公派人來接了孟夫人去,孟夫人再回來便是這般模樣兒了。」
順安?全皇后也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煞白的臉色連胭脂也遮不住了。陛下怎地得知消息如此之快?難不成他一直派人留意著四妹動靜?全皇后再看那張紅腫不堪的臉蛋,克制不住地連連搖頭,那是陛下打的?永樂公主已逝去兩年了,陛下竟還恨之如初,向來連宮中奴婢都不打臉,他這一巴掌豈止打在四妹的臉上,他也生生打在自己的臉上!
陛下哪裡顧及了她這皇后一分情面?全皇后撫著肚子,嘴裡發苦。好容易陛下才淡忘了永樂公主一點,終於肯賜她龍精生育皇子,豈料如今又如被打回原形一般!
座下眾女誰不知道順安公公是陛下的親信太監,除了兩個不諳世事的,全都明白了全雅憐這一巴掌是皇帝賞的。德妃這是明擺著跟皇后叫板哪,眾嬪妃各自的花花腸子千回百轉,一時全都安靜不語。
「哎呀,這全是臣妾的罪過了,」德妃假意為難道,「臣妾單單只想見投壺了得的孟夫人,不曾想得許多,皇后娘娘,臣妾……」
「孟夫人這般模樣,想來也是投不了壺了,」全皇后打斷她的話,扶著肚子站起來,一左一右的奴婢忙上前扶住皇后兩邊手腕。
全皇后站穩後,繼續說道:「既然如此,大家都散了罷,本宮與四妹多年不見,便帶她回宮敘敘舊。」
皇后發了話,後宮不敢不聽,紛紛起身下跪,恭送皇后帶著湛蓮遠去。
德妃待眾人離去,獨自一人在內殿無聲大笑。
德妃志得意滿,皇后這廂卻陰雲密佈。回了中宮,全皇后陰鬱地揮退閒雜人等,立在湛蓮面前瞪著這多年未見的小妹妹,全無重逢歡喜之意,只是滿肚子的火氣,越瞪越覺她臉上的紅腫扎眼,衝動之下竟高抬手掌,狠狠在湛蓮另一半小臉上打了一巴掌,長長的指甲在湛蓮好不容易養白嫩的臉上劃出幾道血痕。
湛蓮被哥哥打懵了,又被嫂嫂打醒了。她震驚地撫臉後退一步,不可思議地看向眼前幾乎猙獰的端莊臉龐,全皇后平日不是最端莊溫和的麼?怎會這般凶狠?
「皇后娘娘息怒,您的身子緊要啊!」全皇后的一等宮女雁兒忙上前勸道。
全皇后推開婢子,依舊怒火沖沖,「你到底出了什麼夭蛾子?你平日不是連門都不出一步的麼?怎會在芳華縣主的宴席上大出風頭,還傳到德妃的耳朵裡去了?」怪只怪她以為她嫁了人天家也就撒了氣,她也不願再聽她的消息堵心,因此竟著了德妃的門道。

第10章

湛蓮深吸一口氣,兩頰一面腫痛一面刺痛,已然分不出個酸甜苦辣了,並且還是拜她敬愛的哥哥與嫂嫂所賜,心頭滋味更是五味雜瓶。打人不打臉,三哥哥是故意為之,皇后也是故意為之,她這日子,是沒法過了。
全皇后見她訥訥呆滯更為生氣,「孽障!還不回話!」
湛蓮抹乾眼淚,即便動作甚輕,仍舊感到一陣疼痛,她啞聲道:「姐姐息怒。」
此刻湛蓮心中何嘗不亂?她企圖讓三哥哥注意自己的計劃被他一巴掌打得煙消雲散,她不知將來何去何從,又該拿什麼態度去面對全皇后?
「不要叫本宮姐姐,本宮沒有你這樣的妹妹!」全皇后厲聲喝止。
當年全皇后為了替全雅憐求情,在湛蓮面前珠淚盈眶,難道這幾年她將姐妹情份生生消磨殆盡了麼?
「早知你還出來禍害本宮,本宮當初就不該為你屈尊降貴去求永樂!我們全家被你一人害得還不夠慘麼?你為甚不老老實實待在你的三寸之地,安安份份地過一輩子!」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天家一刀殺了她,好過如今跟懸在頭髮絲上的巨石一般,不知何時就砸下來將自己粉身碎骨。
「姐姐,當年的事兒,我已知錯了,您與其憎恨於我,還不如請天家原諒我的過錯,這才是萬全之策。」湛蓮語帶抽噎道。
全皇后一陣冷笑,她說得倒輕巧,若是她的話那般管用,她還會時時戰戰兢兢?良貴妃賢妃都有孩兒,她這皇后至今才孕育龍胎?不提還好,一思及金貴龍胎,全皇后就感覺腹部一陣抽痛,似是動了胎氣,她趕忙在榻上坐下,讓雁兒去喚太醫。
全皇后懷的自是三哥哥的孩子,湛慧剛去,湛蓮害怕皇后的孩子也有意外讓哥哥傷心,因此緊張兮兮地道:「皇后娘娘息怒,千錯萬錯都是蓮、憐兒的錯,你打我手心罷,別氣壞了身子。」
全皇后猛地抬頭,剛才這話……怎地似曾相識?
猶記剛進宮時,全皇后第一回見著帝君捧在手心的六公主,六公主就捉弄於她,而後又可憐兮兮地與她道歉,她仍記得六公主的說辭:皇后嫂子息怒,千錯萬錯都是蓮花兒的錯,你打我手心罷,別氣壞了身子。
如今自個兒的四妹說得幾乎隻字不差,讓全皇后差點以為站在面前的是永樂公主。
生生打了個激靈,全皇后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她深吸一口氣,平日的自持回了籠,她招手讓四妹上前,伸手執了她的手,放柔了聲調道:「本宮剛才魔障了,打疼了四妹,四妹莫怪本宮。」
湛蓮遲疑地搖了搖頭。
「本宮原是被那德妃氣的,四妹你可知,本宮雖貴為皇后,但因你之故,本宮在這後宮總是舉步維艱,生怕一有差池,就連累了你和全家。你可知當初本宮為保你的性命,是如何低聲下氣,在後宮中失盡了顏面,只如今你還活著,本宮便不覺得冤屈了。本宮方才是氣你不知氣重,在這緊要關頭被人利用。」全皇后拍拍她的手,「本宮知道你心裡委屈,本宮何嘗不為你難過?你好好地聽本宮的話,乖乖地在孟家內院待著,總有一日,本宮會叫你和全家揚眉吐氣。」
湛蓮注視著恢復平時模樣的皇后,只能點頭。
全皇后又交待了幾句,雁兒引御醫入了偏殿,全皇后讓奴才拿了帷帽為湛蓮戴上,命人將她送出宮去。末了還不放心地交待一句,「自此往後再不可出風頭,切記,切記!」
湛蓮坐在去往孟府的馬車上,一路耷拉著腦袋如同喪氣的小狗,全然沒了來時的期待。
回了自己的小院,她一言不發,春桃為她摘下帷帽時,看見那紅腫狼狽的雙頰,驚呼一聲淚珠子就出來了,「夫人,夫人,您是遭了什麼罪!」
湛蓮自個兒不敢照鏡子,只讓春桃扭了帕子替她擦了把臉,抹了些消腫的藥膏,就懨懨地睡下了。
只是思緒翻擾,湛蓮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全是三哥哥毫不遮掩的厭惡憎恨之情,此時的她已沒了委屈,只為哥哥的不能釋懷心疼不已。分明兩年之久,哥哥還鬱結在心,長此以往,哥哥恐怕會累及身子,他每日處理政事又如此繁重,保不齊不出一年半載身子就垮了。
分明後宮有嬌妻美妾,怎地無一人能撫慰哥哥的心傷?湛蓮起身,懊惱自己當初怕哥哥對她少了關懷,總是不願讓他多納后妃。倘若不是臉上沒一塊好肉了,她真想再打自己一巴掌,怪她自私涼薄,身子又不爭氣先哥哥而去,累得他傷心難受,身邊還無人照料。
唉,三哥哥又虛長兩歲了,怎地還這般不讓她省心?
就在湛蓮心疼之時,春桃輕輕踏入內室,小聲在床邊喚道:「夫人,夫人,孟二爺來了。」
湛蓮回神,眉頭微皺,「他又來幹什麼?」莫非是想質問她在皇宮遭遇?
「二爺說是來送竹子。」
竹子?「送竹子作甚?」
「二爺不說,奴婢不知道。」
湛蓮原不想見,然而一轉念,她進皇宮的事兒孟家是想方設法都要打聽明白的,與其面對孟母孟光濤之流,還不如讓孟光野去轉達其中情形。
湛蓮理了儀容,重新畫了眉,帶著薄紗去了上房,孟光野已站在榻前等候,手裡還拿著兩截翠綠的竹筒。見她臉上覆著薄紗,不著痕跡地挑了挑眉。
「嫂子安好?」孟光野見禮。
「二爺,多謝掛記。」湛蓮伸手請孟光野坐下,眼睛盯向那截似是剛砍斷的竹筒。
孟光野順著她的視線,將竹筒置於榻中桌面,「我見嫂子前兩日畫風箏扇面,就砍了這竹子來,給嫂子做風箏骨。」
湛蓮微訝,眨了眨眼道了一聲多謝。真不想這熊似的男子心思這般細緻。
「倘若嫂子自個兒不知怎麼做風箏骨,待嫂子把面兒做好了,交由我來做也可。」
這種粗活湛蓮自是不會的,往時她的風箏骨總是由三哥哥百忙中抽空親手與她做好,只是不知今年他是否還做風箏,她記得自己臨死前,還因這個與他鬧了性子……
孟光野注視湛蓮神遊太虛,八扇門的捕頭視線尖銳,她那紅腫的雙眼與若隱若現的臉頰異樣讓孟二爺眼神逐漸黯沉,他長臂一伸,扯下了她的面紗。
湛蓮猛地回神,忙拿了一旁團扇遮在眼下,不可置信地瞪向再次做出失禮之舉的野蠻人,「你這個人……」
豈料孟光野見她傷勢拂然變色,他粗嘎地打斷她的話,「是誰人打的?」
他橫眉豎目,好似聽了名字就要去找人算帳似的。湛蓮心中納悶,嘴上卻道:「你只管放心,橫豎與你孟家不相干。」
孟光野一聽,卻是了然過來,看她的眼神一變再變,終而化作無力,「嫂子委屈了。」
湛蓮小時受過許多委屈,獨自一人時連哭也不哭的,只是後來被湛□養得嬌氣了,越哄越哭。當下被孟光野這一聲安慰,沒來由地鼻頭一酸,左眼一滴淚珠子沒能管住,順著臉龐滑了下來,她迅速地抹乾,低啞道:「我不委屈。」
孟光野見那張原本美麗的小臉幾乎不能見人了,她還倔強著不肯在人前失態,同情的眼神不免多了一絲情緒。
此情此狀,孟光野不便多問,也不再多說什麼,起身告辭離去。
一盞茶後,一小僮敲門,送來一瓶消腫生肌的清香藥膏。
這日孟母與孟光濤沒遣人過來,湛蓮明白定是孟光野說了什麼阻止了他們。
然而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雖是在宮裡頭發生的事,過了兩天,京城貴女們就得知了消息,一時熱鬧紛呈,孟采蝶自芳華縣主得知了消息,連忙腳不沾地趕回孟府告知母親。
孟母一聽,差點兒暈了過去。原以為那喪門星去了宮中是時來運轉了,誰知竟是去捅馬蜂窩去了。被天家親手打了一巴掌……這倒是古往今來的莫大殊榮了!
孟光濤氣得摔了藥碗,孟母心肝兒肉啊地忙勸他保重身子,孟光濤道:「橫豎孟家的前程被那惡婦斷送了乾淨,孩兒還保重身子做甚,不若死了乾淨!」
孟母聞言又是一陣哭爹喊娘。
孟光野進來探望兄長,見這副場景不免皺眉。
孟母見二子進來,忙拉著他將女兒告知她的事學舌給他。誰知孟光野聽了,卻是眼都不眨,「大嫂在宮裡受了委屈,娘當去寬慰幾句才是。」
孟母瞪大了眼睛,「她將我孟家害得這麼慘,我還去寬慰她?」
孟光野道:「她哪裡害了孟家?」
「她害得你阿兄與你都升不得官了!」
「娘這話錯了,孩兒昨兒才被衙門提了職。」
孟母乍喜,「果真?」
孟光濤問:「二弟提了什麼職?」
「愚弟調入大常寺作了左寺丞。」
孟光濤微微一愣,那是正六品的官兒,二弟不過短短幾年,就已越過了他的官職。孟光濤想起自己這些年汲汲營營,還不過是個七品官兒,他突對弟弟生了嫉妒之意,連恭喜也是敷衍。
孟母問清官品,喜得笑開了花,直埋怨二子為何不早告訴她,家裡連好菜也不曾準備云云。
孟光野道:「不過是尋常陞遷,不足為道。只是這般看來,孩兒仕途並不為大嫂所擾,娘不必杞人憂天。」
「哼,她不擾你的,卻是擾了我的。」孟光濤尖酸道。
孟光野淡淡回道:「大哥許是因病耽擱了前程罷。」
孟光濤聽得刺耳之極,他豎起一邊眉毛看向自小敬他的二弟,好似自他得了病後,二弟便不再敬他如初,果真世態炎涼,連親弟也這般作態。
孟母最後還是讓廚房張羅了一桌好菜,孟光濤因病不便,孟母也不叫湛蓮,孟光野心想她臉傷未癒,也就沒有開口。
春桃近來聽湛蓮命令,拿錢交好了許多孟府奴才,因此孟母慶祝孟光野陞官的事兒馬上就知道了,她轉給湛蓮聽時有些憤憤不平,「這種大事孟家竟知會一聲也不曾,太不把夫人您放在眼裡。」
湛蓮不理會這種小事,只對孟光野陞遷了頗感興趣,「他升了什麼官?」
「聽說是大常寺……左寺丞還是右寺丞。」
湛蓮小小吃了一驚。大常寺主斷刑獄,是三哥哥極為看重的官署,進那裡頭的官員不論大小,都是經由三哥哥親自挑選過目的。孟光野能升此官職,定也過了皇帝哥哥的眼,可既然他看重孟光野,又為何將燙手山芋般的全雅憐嫁至孟府呢?
湛蓮想了一會沒想明白,搖了搖頭,讓春桃去將嫁妝裡刻有鴨戲蘆葦的一甲一名硯台給孟光野送去,權當賀禮。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既送了竹筒與藥膏來,她也當有所回禮。
孟光野收到賀禮時頗為意外,他摩挲著比大掌稍小的硯台,讓人道了謝後便放下了,只是單獨一人在書房時,他又重新拿了起來。
又過時日到了清明,孟家的主墳遠在千里之外,早有叔伯替為燒紙焚香。朝廷放了一日假,孟光野遣人過來詢問湛蓮,問她是否願意與孟采蝶去郊外放風箏。
湛蓮這幾日正在為宮中的平靜犯愁,一聽眼兒就亮了。橫豎一時半會沒法子,這會兒臉上也好了,不如去外頭散散心。她只在皇宮裡放過紙鳶,還從未到民間郊外遊戲。她早就聽聞民間清明節熱鬧,想要出宮看一看,無奈三哥哥總也不答應。
她應承下來,讓人速速為她換了外出行頭,因不瞭解布衣少女婦人做何打扮,她著實費了一番腦筋,既不能鑲金佩玉佔了噱頭,又不願太過尋常失了顏色。終而她選了一襲齊胸茜色襦裙,茜色是民間最常用的色兒,只用茜草汁便可染成。雖衣著普通,但湛蓮在墜馬髻上挽了一圈杏花花冠,頓時輝映她的天生麗質,美不勝收。
「夫人,您真會打扮!」春桃直盯著湛蓮艷羨道。分明是普普通通的裙衫與鮮花,為何主子穿上去就那般好看?
湛蓮一笑,「你去換一身裙子,我也給你挽個花冠。」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哪個女兒家不愛美?春桃一聽就興沖沖地去了。
正在主僕兩個打扮好了踏出門時,管事嬤嬤匆匆進來,「夫人,姑爺派了人來,說是請您去他的院子照料於他,莫要外出。」
湛蓮不怒反笑,快步走出屋子就見上回那兩個惡僕站在院子中央,這是要故伎重施,強行押她去孟光濤那兒關著了?
「夫人……」春桃跟在身後,緊張地叫了一聲。
湛蓮清眸冷挑,越過惡僕看向兩個掃地的小廝,兩個新來的高大小廝扔了掃帚,悄無聲息地自後上前,各自扭了兩個家僕的胳膊擒在當場。
兩家丁大吃一驚,奮力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束縛,「夫人,小的們是奉了老爺的命令,您這是為難小的!」一僕大喊。
湛蓮冷哼一聲,「回去告訴你們爺,我的事他管不著。」說完她雙手一闔,輕移蓮步踏出小院。
春桃怯怯看了底下一眼,嚥了嚥口水,拿了風箏緊緊追上了湛蓮。
剛踏出院子,湛蓮便見孟光野臉色陰沉大步而來,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這孟二到底是弟弟,恐怕是不能違了兄長意願罷。這麼一想,又有些索然無味。
本是板著臉的孟光野見她站在院外,倒是略顯詫異,他三兩步走至面前,越過她看了看還扭作一團的院子裡頭,又低頭凝視她樸素卻依然出眾的打扮,啞聲道:「嫂子準備好了?」
湛蓮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有了往回走的打算。
「那末馬車停在後門,我給嫂子帶路罷。」
湛蓮略驚,抬頭看他一眼。只見他此時沒了方纔的陰沉,雖不拘言笑,但看得出平和許多。
他這是違抗了兄長之意?
「嫂子請。」孟光野抬臂引路。
美目打量他須臾,湛蓮微微一笑,又覺有些意思,吩咐春桃拿好了風箏,率先昂首而行。
孟光野錯開一步,瞄了一眼前幾日糊好送還給湛蓮的大蓮花紙鳶,勾了勾唇角。尋常人向來做動物樣式,像什麼蝴蝶魚兒樣的,她卻只畫一朵舒蕊展瓣的蓮花。
「二爺,老爺不讓夫人出門!」兩個派來的家丁被趕出了小院,狼狽地喚孟光野。
孟光野並不理會,只別有意深地看一眼他們身後的兩個強壯小廝,轉身走了。

第11章

共看玉腕把輕絲,風力蹉跎莫厭遲。頃刻天涯遙望處,穿雲拂樹是佳期。
春日裡放風箏無疑一大樂事,許多文人墨客都留下了吟詠詩篇。湛蓮一行人趕了晚集,向來風箏放到清明為止,東風謝令,謂之放斷鷂。孟光野駕著馬車到了鳥石山山腳,湛蓮撩簾看向窗外,滿山遍野都是揚起的風箏,滿山遍野都是笑聲。湛蓮頓時心癢難耐,恨不得立刻下車一展身手。
孟光野繼續前行了一段路,來到一個光禿的山坡前停了馬車。他放下腳凳,打開了車門。
湛蓮第一個彎腰出了馬車,她先是站在車上掃視一眼山丘上頑耍的姑娘們,見無一人比她的裝扮更漂亮,這才滿意點了點頭,提著羅裙下馬車。孟光野先是不解,但掃視不約而同艷羨看向湛蓮的目光,這才暗自好笑。
孟采蝶第二個出了馬車,她的臉色卻不太好。她今兒仿照當下最時興的髮飾衣裳精心打扮了一番,就是想比過湛蓮去,但湛蓮在馬車上的眼神好似她穿錯了衣裳似的,又看她一襲粗衣麻布也能打扮動人,莫名便自卑了一路,想回去也做個花冠,又拉不下那個臉。
春桃與金珠同時下了車,春桃故意在金珠面前轉了一圈,「金珠姐,你看我頭上的花兒漂亮不?夫人親自幫我挽的。」
金珠早就眼紅了,伸手就去抓她的頭,春桃機靈躲過,做了鬼臉移到了湛蓮身邊。
湛蓮自春桃手中接過風箏□子,頑心大起,不等春桃拿風箏走,自己就往身後倒著走去,「春桃,你快點兒,正好起風了。」
「哎!」春桃脆脆應了一聲,雙手拿著大風箏就往高處跑去。
孟光野瞇著眼看向笑容爛漫的嫂子,倒是愈發困惑。剛嫁來時她畏畏縮縮如老鼠,似是尋死後與母親鬧了一通,倒愈發像大家小姐,成日端著臉龐倒真有幾分威儀,只現在又似小姑娘天真可愛。
「哎呀。」湛蓮的一聲驚呼打斷沉思,孟光野頓時望了過去,只見湛蓮將□子一扔,雙手捂了臉頰。
一個打赤膊的老農夫挑著扁擔裡的黃發孫兒站在一旁,似是有些不知所以。
孟光野大步走了過去,只見湛蓮滿臉赤紅窘迫之色,撇開視線抬臂,與那老農說話卻不看那老農,「老人家,您先請。」
老農夫聽她言語禮貌,雙眼全不直視於人,暗自疑惑,卻是按她的話挑著孫兒先行,「那多謝小丫頭。」
待老農夫稍稍走遠,孟光野瞅著湛蓮,好半晌才聽得她一句控訴似的話,「老人家不穿衣服……」
孟光野一愣,忽而哈哈大笑起來。
湛蓮拿眼刀刮他,臉頰紅潮卻還未去。哪裡能怪她大驚小怪,她自幼長在深宮,若是有男子坦胸露乳在她面前,早就被拉下去砍頭了。她一時猝不及防,從不知道民間竟這般儀態不整就能行走於大庭廣眾間。
孟采蝶聽二哥難得笑聲,又看她這般作態,不免又是一陣妒意。孟家原是平民,她自幼與母親走街串巷,早已見慣了赤膊上陣的男子,一時見了並不覺稀奇,又哪裡知道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的姿態!
「老人家是早間勞作出了汗,怕是浸濕了衣裳,故而脫掉了。」孟光野笑夠了,一本正經地解釋。
湛蓮點點頭,「老人高齡還得勞作,著實辛苦,倘若到了年歲就由朝廷供養便好了。」
孟采蝶嗤笑,「你這是癡人說夢!」
孟光野道:「當今聖上有明君之德,如若天下太平,或許有朝一日能成此願。」
孟采蝶見哥哥也不站在她這一邊,暗自生悶氣,說道:「早知道哥哥帶我到這種鄉野之地來放風箏,我就不來了。」
湛蓮道:「你是個不會頑的,照我說再沒有比這兒更好的放風箏的地兒了。」雖在皇宮與三哥哥玩風箏另有滋味,但總不抵一片風箏天空來得熱鬧。
插曲既了,湛蓮重拾□子,春桃已站了一個好位置,只等主子發令。
誰料不知是哪出了毛病,湛蓮試了幾回,跑得氣喘吁吁了也沒能將紙鳶升空,孟采蝶反而第一回時就將她的大鳳凰風箏放上去了,此時正得意洋洋地看她。
湛蓮玩起來是個不知道認輸的,她雖懊惱,仍拿帕子擦汗時一面尋思,忽而揚聲對在樹蔭下納涼的孟天野道:「孟二爺,你高些,去幫我舉舉風箏罷。」
孟天野正愜意休憩,聽她叫喚左右看看,古怪地指指自己。
湛蓮無比肯定地點點頭。
孟天野失笑,想了想真個兒站了起來。
孟采蝶眉頭大皺,二哥是什麼性子她怎麼不知?雖然有男子也頑這風箏,但二哥嫌棄是小孩玩意,從來是不與她頑的。這回怎地就好心去幫那婦人了?
「夫人,夫人,起風了。」春桃在那頭高舉風箏突地高喊。
湛蓮聞言忙抬步小跑,還不時扭頭看風箏狀況,忽而腳下一崴,蓮足碰上了一塊暗石,眼看就要摔進草地,一隻粗臂將她輕鬆穩住。
那臂攔在她的小腹上,如同生硬熱鐵,卡得她有些疼痛,湛蓮抬頭,伴隨著男子氣息而來的是孟天野寬闊的胸膛。
「嫂子小心。」孟天野居高臨下,看向在他懷中更顯嬌小的人兒。他連妹妹都不曾親近,竟不知女子的身軀是這般軟若無骨,好似捏一捏就碎了似的。並且那襦衫中若隱若現的嫩白……
湛蓮卻是不知,她從小被三哥哥抱到大的,孟天野這臂膀好似與哥哥一般堅實,讓她不由升起些許安心,她站穩後揚唇道了一聲謝。
方才看見赤膊老農便面紅耳赤,如今被他如此近身,她卻絲毫不動聲色,孟天野忽地有些不悅。至於不悅什麼,他卻說不清楚。
他走去接了春桃手裡的風箏,一手將其高高揚起,長線那頭的湛蓮等待風起,清脆喊了一聲,孟天野放開風箏,見那茜裙美人全神貫注向前小跑幾步,一陣大風揚起,她那蓮花風箏終於隨風升空。
頓時一陣如鶯鳥般的笑聲自檀口中溢出,她身邊幾個看熱鬧的姑娘也跟著笑了起來。孟天野不知為何,總覺著自家小嫂子的笑聲最為悅耳。
就在湛蓮在民間放風箏之時,明德帝剛從皇陵祭祀回宮,他騎在高頭大馬上抬頭看向遠處隱隱的各色風箏,臉上陰鬱難測。
安順跟在一側,順著主上的視線看見紙鳶,又小心翼翼地瞅了皇帝一眼。自永樂公主薨後,每年的清明節是宮僕一年中最為難捱的日子。大小主子奴才壓根不必去猜平日叵測的龍心,一準是個糟字,誰要在這幾天衝撞了龍顏,壓根兒沒有活路。
尤其陛下才拜祭了祖先和永樂公主,這會兒大抵是心情最糟的時候。
安順想得不錯,明德帝的確此時心情極差,他想起了湛蓮去前與他鬧的最後一次彆扭。
那會兒因為纏綿病榻,蓮花兒渴望著出去透氣散心,他承諾等她好些,他便帶她到宮外去放風箏。蓮花兒聽了高興得不得了,當晚膳食都用得多些,一心等待他遵守諾言。不料她的病情始終沒有起色,他怎敢冒險帶她出宮?只當他不守承諾的蓮花兒發了大脾氣,不但不吃飯,連藥也不喝了。任他怎麼哄也不理,一邊咳嗽一邊哭。
憶起那張淒淒蒼白的小臉,明德帝長長地吐出一口郁氣。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準備齊全了帶她出來,也好過讓她離去前也不舒心,反而還怪著他這個哥哥。
「三哥哥,蓮花兒最喜歡你!」
清脆嬌憨的聲音猶言在耳,湛□不堪回憶苦楚,狠狠一抽馬鞭,驀然疾馳而去。
安順與儀仗護衛全都大吃一驚,忙不迭各自揚鞭飛奔追了上去。

自上回招全四小姐進宮給了全皇后當頭一擊,德妃暗自得意了好一陣子,尤其是皇帝事後冷落全皇后,卻不曾責備她一句,德妃就更加確信自己在皇帝心中與眾不同。她幾乎看見皇后之位在向她招手,只要隔三岔五讓全雅憐在天家面前露露臉,她就不愁全皇后還有好日子過。
只是再怎麼心急,德妃也知熱豆腐燒心,得吹涼了再下嚥。清明時節天家陰鬱難測,後宮幾乎風聲鶴唳,就怕一個不小心就若了龍怒。德妃自是不想變成第二個良貴妃,也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平陽宮裡,耐心等待機會。
清明過去四五天,龍顏總算由陰轉晴,明德帝夜裡到了平陽宮,喝了兩杯小酒,聽了兩首德妃唱的曲兒,心情甚好地睡下了。德妃隔日伺候皇帝更衣時,小心思就已經轉起來了。
誰知自個兒還沒仗寵撒嬌,卻聽得有一人先她一步,下了懿旨叫全雅憐再次進宮。
此人不是自己,卻也不是全皇后,而是平日對後宮不聞不問的淑靜太妃。
皇帝生母與嫡母已逝,按理先帝其餘妃嬪大勢已去,惟安分待在後宮頤養天年才是正經,誰知因出了個萬千寵愛的永樂公主,連帶著她的母妃也水漲船高,竟成了明德皇帝後宮中惟一一位貴太妃。
這淑靜太妃出身卑微,原是皇帝生母和敬貴妃的大宮女,只因先帝喝醉了酒,拉她春風一渡,豈料竟就珠胎暗結,生下六公主。待六公主出世,先帝將其封為美人,賜了一方西殿,誰知淑靜太妃忠心,不願受封當主子,仍願端茶倒水伺候和敬貴妃,先帝感念其主僕情意,便准了她仍留貴妃宮中。
待先皇大行,明德帝登基,淑靜太妃因永樂公主之故加封為貴太妃,至此成了先帝后妃第一人,皇帝禮之敬之,連皇后都要日日向她請安。淑靜太妃並不因榮寵加身而妄自尊大,仍謹守本分,行事低調,從不對皇帝擺長輩架子,對待請安的後宮嬪妃和藹可親,從不過問後宮之事,只守在她的寧安宮裡,惟重大節慶之時才在眾人前露面。
為何這麼一個有特殊地位的太妃會突然召全雅憐入宮,究竟是因愛女之死也對全雅憐恨之入骨,還是別有他意?德妃突地不解了。

第12章

湛蓮由母妃身邊的洪姑姑引入安寧宮側殿,還未踏入門檻就聞見佛香陣陣,木魚之聲脆脆。她心下一陣詫異,繞過觀音普渡屏風,就見母妃淑靜太妃一襲樸素灰白宮衣坐在炕上,一手拿著佛珠,一手敲著木魚,臉龐竟比記憶中的面龐蒼老許多。
湛蓮鼻酸,想母妃生她時剛過碧玉之年,待她離去也只是三十出頭,怎地乍看老了十多歲!莫不是自己的早逝令母妃也不堪傷痛,蒼老如斯了!
她心緒萬千,在淑靜太妃面前虔誠下拜,千言萬語,只能默默地重重磕頭。
「快起來罷。」一如既往的慈愛嗓音叫了起身。
湛蓮依言起身,立在淑靜太妃面前,唇瓣緊抿,傻傻地看著母妃。
「傻孩子,瞧你磕個頭,把額頭都磕紅了。」淑靜太妃招手讓她上前,帶著笑拍拍她的手。
湛蓮眼眶發熱,她雖自小由三哥哥帶養的多,但眼前人是她親生母親,即便相處得少些,也是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
淑靜太妃不知面前之人是她的親生女兒,只當是全四小姐受了驚嚇,柔聲安撫道:「乖孩子,哀家召你進宮不是為難你,別害怕,啊。」
湛蓮用力眨了眨眼,點了點頭。她自是知道。
淑靜太妃微微一笑,讓洪姑姑端一張椅子來,放在她的左側下首,讓湛蓮坐下。湛蓮乖乖就座。
淑靜太妃端詳面前全雅憐的臉龐許久,溫和地與她話家常,問她幾歲了,有什麼表字,平時看什麼書等等,湛蓮一一作了回答,太妃聽了頗為滿意,賞了一碗百合木瓜銀耳湯與她。
湛蓮既不愛吃百合,又不愛吃木瓜,以前淑靜太妃煮給她吃,她通常是將百合木瓜舀出來,三哥哥在就逼三哥哥吃,三哥哥不在,就賞給婢子吃,現下她只能在太妃面前,生生將其吃了個乾淨——太妃的賞賜可是不能剩下的。
看她吃完,淑靜太妃更高興了,她道:「你愛吃這個,不像永樂,百合不愛吃,木瓜也不愛吃,我煮給她,她是只喝湯,吃點銀耳,再把百合和木瓜塞給天家或奴婢吃,還以為我不知道,在我面前直誇百合和木瓜好吃。」
湛蓮心虛地嗆了一下,沒想到母妃竟是知情。
太妃說著有些懷念,又見湛蓮這般情態,怕她以為自己話中有話,又安撫了一句。
二人說了一會話,太妃問:「你平時下什麼棋?」
湛蓮知道母妃只會圍棋,便輕輕回道:「愛下圍棋。」
太妃道:「哀家也愛下圍棋,只是棋藝不精,你若是不介意,便陪哀家下一回。」
於是湛蓮陪著淑靜太妃下了一個時辰的棋,湛蓮棋藝高超,太妃卻是個臭棋蔞子。湛蓮跟以前一樣,為了讓太妃盡興,故意下錯招數,常常是下滿了再數子的,並且她還得忍著不把太妃的棋子擺放正中位置,一個時辰下來,可真謂精疲力盡了。
不知不覺日暮西垂,皇宮快下錢糧,太妃不再留湛蓮,也不再多說什麼,只微笑著讓人送她出宮。
湛蓮拜別相見不能相認的母妃,坐著來時的宮車出了皇宮。只是才出皇城,馬車又停了一會,似是有人攔了車。湛蓮揭了簾子一看,竟是孟光野牽著大馬與太監說話。
只見他與趕車的太監說了兩句,又牽著馬走到車廂前,隔著車廂問道:「嫂子可還好?」
湛蓮見他來本是放下了簾子,聽他問話,心念一動,又撩開簾子,露出一張完好無損的嬌顏,「我沒事。」
孟光野彎腰仔細看了她一會,見果真如她所說,才鬆了口氣,「那末我送嫂子回府罷。」
湛蓮不知他在宮門等了多久,莫名有些動容,「那便多謝二爺了。」
孟光野對上那雙盈盈水眸,喉頭滑動,點了點頭移開視線站直了身。
湛蓮出了宮城一個時辰,好容易自朝政中脫身的明德帝去看望淑靜太妃。他並非日日過來,但若是得了空閒也是常來的。太妃宮裡頭有常為他備下的紅針茶,每回皇帝過來,太妃總不假人手,親泡一壺好茶與他。
明德帝今兒照舊接過太妃親泡的茶水,笑吟吟地道聲謝,黑眸瞟向一旁未收的棋盤,隨口道:「太妃今日有興致,與誰下了棋?」
淑靜太妃沖泡著第二壺茶,輕笑著點頭,「今兒是起了一點心思。」
皇帝以為是棋侍侍棋,也不多問,品了一口茶,隨意看著雜亂無章的棋盤。這亂七八糟的棋陣並沒甚看頭,只是其中莫名有些違和之感,讓明德帝有些不適,一時間卻又說不上哪兒古怪。
明德帝分神與太妃聊天,眼睛一直沒離開棋盤,但細細鑽研棋局,到底沒什麼高深之處,太妃見他眼神所在,不免詢問兩句,「官家,這棋局有甚不妥麼?」
明德帝甩開心頭煩悶,笑一笑道:「無事,只覺太妃棋藝精進了。」
太妃展顏,「那便好了,興許改日哀家能與官家一較高下了。」
明德帝棋藝精湛,連湛蓮也不是對手,因此聽得太妃如此道,只是笑笑不回話。
皇帝又與太妃閒聊一番,盞茶後,因尚有政事未決,擺駕離去。
只是離開了寧安宮,明德帝的思緒仍留在那副棋盤上,好似有什麼重要的線索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卻愣是看不出來。這種煩悶之感最是惱人。皇帝眉頭緊皺,抬頭見灰白天空中一排回歸的大雁飛過,忽而腦海如火花碰撞。
那棋盤上的黑子……!
明德帝驀然停下腳步,順安跟在後頭差點撞上龍背。
「陛下?」順安躬身挑眼,疑惑地輕輕喚了一聲。
明德帝並不理會,停了片刻,轉身大步走回安寧宮。
淑靜太妃剛送走皇帝,還未坐穩又聽得外頭喊御駕到了,她差點兒以為是外頭的鸚哥信口胡言,見洪姑姑匆匆進殿回稟才知是真。
這邊洪姑姑話音未落,明黃龍袍就已閃現眼前,太妃站起來作福,輕笑問皇帝因何事折返。
「朕是想再喝一口太妃泡的茶。」明德帝唇角帶笑,視線卻直直鎖在那古怪的棋盤之上,白子雖參差不齊,黑子卻顆顆落於棋格中央,竟絲毫沒有偏移!
太妃略顯詫異,仍迅速為皇帝倒了一杯新茶。
皇帝拿著青玉刻蝙蝠小杯輕啜一口。
屋子陷入短暫沉默,太妃正想尋話兒,卻聽得明德帝率先開了口,「太妃,朕愈看愈覺你這棋局有趣,不知今日究竟與何人對弈?」
淑靜太妃先是一愣,順著他的視線再次看向棋盤,不解皇帝究竟從這棋中看出了什麼名堂。
「這……」淑靜太妃召全雅憐進宮之事,本想過兩天再與皇帝提及,見他突地詢問,想了一想,答道,「哀家叫了一個宮外頭的夫人進來陪哀家。」
宮外頭的夫人五字一出,明德帝頓時想到了一個人,他眼底黯沉,聲調卻是不變,「太妃怎地好興致,叫了外頭人來?」
「哎,不過一時興起罷了。」
皇帝見淑靜太妃含糊其辭,也不追問。他喝完杯中茶水,再次移駕。
大步踏出安寧宮,皇帝的臉色不變,眼底卻似醞釀風暴,他招手讓順安上前,低低說道:「去看看太妃今日召進宮的是究竟是誰!」
***
孟母自湛蓮又被宣召進宮後,一直忐忑不安地求神告佛,就怕她又往孟家身上招攬禍事。見二子接了平安無事的湛蓮回宮,她也不知該喜該怒。問她許多話,那惡婦只說「無事」二字,好似多說一個字就要了她的肉似的。二兒似是也沒從那婦人嘴裡得出什麼話,只說這回宣召的是淑靜太妃,別的也不說,轉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孟母問不出個所以然,告知大兒。孟光濤一聽是永樂公主的生母太妃宣召,心下大驚,忙派了人去叫湛蓮到他屋裡來,想問出個子丑寅卯,誰知湛蓮待他更不若孟母,連去也不去,全不把他這個丈夫放在眼裡。
孟光濤從書中自知婦人須溫良淑嫻,以夫為天百依百順,從不知世間竟有如此惡行惡狀的婦人,一時發覺夫綱不振,尊嚴大失,單眉一豎就想叫人把惡婦五花大綁來。
孟母卻有思量止住愛兒,她道:「兒呀,如今宮中頻召,暫且不知是福是禍,萬一有個什麼事傳到全皇后耳裡,怕是不好。」
孟光濤惱羞成怒,這左也使不得,右也使不得,他就如油鍋裡的麵團子左右煎熬,「母親,孩兒連一個婦人也奈何不得,還有什麼男子作為?」
孟母思索半晌,咬一咬牙,揮退下人,靠近大兒床頭,低聲說道:「大兒,為娘有一計,只是怕你不願意。」
「母親請講。」
孟母道:「這婦道人家,從古至今最講貞節二字,除了那不要臉的娼妓戲子,哪家良家婦女,不是誰摘了她的紅丸,她就對誰死心塌地?」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多多評論,多多撒花哈~~

第13章

「娘是要孩兒與那惡婦行夫妻之事?」孟光濤小心翼翼地動動掉了許多頭髮的腦袋,咳嗽一聲。
「為娘以為,西屋那婦人對你這丈夫不敬不重,就是你還不曾要她清白,她分不清誰是她的男人她的天地!」
「娘親,她是孟家之恥,孩兒不想與她結成夫妻,她也不配為我孟家留後。」孟光濤道。雖然那婦人長得一副好皮囊,但只一想到她的作為,孟光濤就氣不打一處來。
「哎呦,我的兒,你自個兒說了,她是天家賜下的人,休是不能休了,既不能休,還不若要了她,讓她明白自己身份,其他的再從長計議。」
孟光濤本是個下流胚子,自病後一直被逼著清心寡慾修身養性,早就有些不耐煩了,拋開新妻的惱人身份,這會兒她是美若天仙還是顏賽母豬他都受得住,但他還猶豫道:「我這病……」
孟母擺擺手,「一兩回當是不打緊,只是莫要貪歡為好。」
「那孩兒今晚就叫那婦人到屋裡來伺候。」
「稍安毋躁,如今那婦人院裡有兩個不知從哪請來的會武小廝守著,強喚恐有不妥,且你疾病未癒,萬一那婦人不識好歹打鬧不休,可如何是好?待為娘準備就緒,再叫不遲。」
孟光濤一想有理,便只能點頭應下。只是邪火上身,怎麼也壓不下去了,待孟母離去,恰逢孟采蝶使金珠來問安,孟光濤一見那兩團軟肉,就叫她閉門,企圖行那苟且之事。
金珠本是個沒羞沒臊的,早就被孟光濤弄過幾次,一心想當上孟府姨娘,只是即便野心再大,她一見孟光濤這邋遢的病症,也不敢拿身子去伺候了。她哭著下跪求饒,孟光濤本就有火氣,一聽更是橫眉豎目,「爺看中你是你這奴婢天大的福份,不聽爺的話,爺把你賣到窯子裡當那娼婦萬人騎!」
金珠被嚇著了,只得一面哭哭啼啼,一面解了衣裳紐扣。
湛蓮自是不知這齷齪之事,洗去一身奔波塵土後,她叫了春桃找了兩本佛經來,決心自今日起每日抄寫幾篇經文為三哥哥與淑靜太妃祈福。她曾經不信這神佛之事,又貪頑好耍,太妃叫抄佛經總是偷懶讓大宮女細柳代替的,三哥哥知她不願,也從不揭發她。
只是生死穿行一遭,她哪裡還敢不信?雖不知自個兒是為何死而復生,可總逃不過怪力亂神,她存了敬畏之心,卻不敢去寺廟祈願。她怕佛祖一眼看穿佔據了別人身軀的自己,將她的魂魄再次收了去,那末她又怎能再次與哥哥母妃相伴?
湛蓮在油燈下潛心抄寫,忽而管家嬤嬤進來,說是全家來了人。
娘家此時來人自是奇怪,管家嬤嬤說將人留在下人屋裡,並呈了全家下人捎來的小箋。
湛蓮打開一看,是全雅憐的父親詢問今日進宮之事。湛蓮便知全左御按定是聽了宮中皇后女兒的指示來問的。
全皇后是個穩重的,她吃了德妃一次虧,定然時時關心了全雅憐的動向,湛蓮估摸著她進宮時全皇后就已知道了,但她仍耐著性子等她回了家再讓全家派人來詢。
思及全皇后,長出指甲的食指輕撫小箋邊緣,湛蓮水眸幽光微蕩。
自她上回挨了全皇后一巴掌,她就對全皇后這個人重新看待。她在曾經的自己面前,向來是個和藹可親的嫂嫂,即便自己第一回捉弄她,讓她在三哥哥面前出了醜,她也不曾流露一絲不滿之色,只當是她小孩心性,十分包容。除了她,還有良貴妃也十分端莊大氣,不似其他人對她巴結逢承,偶爾還會教導她兩句。三哥哥當時的嬪妃中,她最喜歡這二人。
只是全皇后對待親妹那凶狠作態,著實與她記憶中的嫻淑模樣毫不相符。雖說是怒及攻心,但她那種性子頂多斥責兩句,斷不會親自打下狠手。打人不打臉,三哥哥狠起來是個不管不顧的,但全皇后怎能與三哥哥是一個性子?
莫非是她一直以來,都看偏了全皇后這個嫂嫂……
湛蓮心思千回百轉,面對小箋上的詢問,最後只草草回了幾句無關痛癢的,便讓管事嬤嬤打發全家下人離開。
管事嬤嬤離去,湛蓮繼續挽袖點墨,抄寫經書。待她認認真真抄完一篇,放下狼毫喝了口茶,「春桃,你進全府時,皇后還在當小姐嗎?」
春桃早已適應主子忘了以前事兒,愣了一愣回道:「奴婢是家生奴,一直在全府裡頭。皇后娘娘還在全府時,奴婢是娘娘院裡的掃地丫頭。」
湛蓮點點頭,「那末皇后在全府時,是個什麼樣的小姐?」
若是別人,春桃是萬不敢講的,但自家主子是全府四小姐,不過是失憶忘了以前的事,有朝一日總會記起來,所以春桃徑直道:「皇后娘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孝敬長輩,友愛兄弟姐妹,沒有一個主子不說娘娘好的。」
「她對你們如何?」
「這……平時是好的。」春桃猶豫道。
湛蓮抬眼,「那不是平時,又如何?」
春桃咬了咬唇,輕聲道:「娘娘眼裡容不得沙子,但凡奴婢們有一點差錯,少不得一頓打罰……奴婢記得有一回,有個屋裡的奴婢說錯了話,娘娘就當著院裡奴才的面,把她的舌頭給割了。」
湛蓮吃了一驚,「她當著奴才的面?她當時也在場?」
「娘娘可不是在?她親眼見那犯錯的奴婢被割了舌頭,眼睛都沒眨一下。」春桃打了個哆嗦。她當時聽著撕心裂肺的聲音好幾天做噩夢,只覺主子果然就是主子,未出閣的小姐都有這般膽量。
湛蓮識得的全皇后,是個從不打罰宮僕的良善皇后,甚至還斥責其他嬪妃私罰奴才。
思忖半晌,湛蓮重新拿了毛筆,飽蘸墨汁,緩緩坐直了再次抄寫經書。
三哥哥,知道那麼樣的全皇后麼?
翌日,淑靜太妃再次接了湛蓮入宮,湛蓮將抄好的經文呈現太妃,太妃看她抄的工工整整,一撇一捺都極為認真,不免十分欣喜。
「難為你了,這確是哀家見過最有心的手抄經文。」
湛蓮道:「太妃滿意,就是妾的福份了。」
過後淑靜太妃仍留湛蓮與她說話下圍棋,一連幾日,日日如此,這日到了快鎖宮門的時候,二人還在棋盤上廝殺得難分難解,太妃竟捨不得她走了。
「自永樂走後,哀家難得找到一個投緣的人物陪哀家說話,你要是願意,就進宮來陪哀家一段時日可好?」太妃執著她的手道。
太后太妃讓自己看中的皇女臣婦進宮陪伴不是什麼稀奇事,只不過淑靜太妃從未留過人罷了。
湛蓮求之不得,但她故作期艾說道:「妾自是受寵若驚,只是陛下曾下了旨,不許妾出現在陛下面前……」
太妃聞言,面露憐憫之色,「不要緊,有哀家在。天家……只是遷怒罷了。」
湛蓮心滿意足地出了宮,孟光野仍舊候在宮外,接過太監手上的馬鞭護送而歸。湛蓮心情甚好,下車時對他露出笑顏,「總是有勞你了。」
孟光野注視她片刻,點了點頭,「明日嫂子也要進宮麼?我要出城幾日,恐怕不能接嫂子了。」
湛蓮不答反問,「是外出辦案?危險麼?」
孟光野一聽,心下一陣暖意,「不危險,你放心。」
湛蓮這才道:「太妃說要我進宮陪伴她一段時日。」
孟光野沉吟片刻,似是有話要說,湛蓮略一思索,請他入了院子。
春桃本是出來迎主子,見孟二爺與主子一同進來,很是驚訝,但見主子神色無異,這才見了禮之後忙去準備茶水點心。
孟光野在上房坐下,高大的身軀遮了許多光照,湛蓮頓時覺得屋子都黑了,讓進來的小丫頭點上蠟燭。
春桃奉上茶水,孟光野看了她一眼,湛蓮擺手讓她去外邊候著。
春桃雖不放心,卻也只能喏喏退下。
待屋子裡只剩下湛蓮與自己,孟光野道:「淑靜太妃是永樂公主的母妃,但聽嫂子這幾日與太妃相處來看,太妃與天家看法並不相同,嘗聞太妃和善,恐怕是嫂子的貴人。」
湛蓮點點頭,「我知道。」
「只是後宮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嫂子身份敏感,極易捲入事端。全皇后雖可護你,只怕防不勝防。並且太妃此舉,恐怕也有不願帝后離心之意,這般一來,後宮其他嬪妃更不會善罷甘休。」
湛蓮道:「我省得,我會時時注意。」她生在深宮,怎會不知後宮爭寵奪勢的險惡?如今的自己是如履薄冰,正如孟光野所說,她進了宮,卻還不知能否活到三哥哥認出她的那一天。
孟光野暗歎一聲,看向湛蓮如花嬌顏帶了些許憂色。
湛蓮看他表情,便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我不會連累你們孟家。」其他孟家人她連累了也就連累了,只是這孟二爺……倒是難得。
「我並非此意,只是擔心嫂子安危。」
湛蓮見他神情懇切,心中莫名蕩漾,卻是挑眼勾唇,「你這人也奇怪,你與我說到底也沒甚淵源,竟就這般為我操心了,那天底下讓你孟二爺操心的人就多了。」
孟光野道:「嫂子既入了孟家的門,就是孟家人,我雖愚鈍,也知為家人盡力。況且……」他也並非為人人操心。
湛蓮聽他提及那齷齪病的下流人,忽覺沒意思之極,笑容也淡了下來。
兄長的難堪疾病自不曾昭告天下,也從未告知新婦,但孟光野見湛蓮神情就知她已從他處得知實情。之前嫂子示好,孟家避如蛇蠍,現下更是形同水火。要想一家其樂融融,恐怕是難上加難。
孟光野向來奉承家和萬事興,只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然而這番苦心無人體諒,孟母成日哀天怨地,兄長不知自省,么妹虛榮勢利,好好的一家子被攪成一團渾水。按理兄長內宅之事他不便插手,可家中無人調和,又關係孟家長遠,他不得已多管了閒事。只是如今,他面對這狀似牡丹實如清蓮的小嫂子,卻怎麼也說不出讓她尊夫持家的話來,反而可憐她弱小嬌軀便要獨自面對狂風巨浪,他偶爾思及,就想將她輕輕包裹保護起來……
孟光野並未久待,他離開湛蓮小院,忽升的一腔柔情被冷風吹散,驚覺想法怪異,忙甩開綺念不再多想。
湛蓮送走孟光野,莫名地有些意興闌珊,她一人用了晚膳,沐浴過後,由著春桃替她抹桂花油發膏,自己低頭玩著九連環,打算等心思安穩了再抄經文。
忽而院外一陣騷動,火光通明。湛蓮抬眼瞟向窗外若隱若現的影子,眉頭微皺,「出去看看。」
春桃心生不安,匆匆領命而去。
湛蓮扔了九連環,剛站起身,春桃便急急返還,「夫人,姑爺過來了!」

第14章

湛蓮扔了九連環,剛站起身,春桃便急急返還,「夫人,姑爺過來了!」
湛蓮秀眉大皺,不假思索地道:「趕他出去!」
話音未落,孟光濤的聲音森森傳了進來,「夫人,為夫來了。」
主僕二人一驚,只見孟光濤身著月白儒士衫,手執一精緻小盒笑吟吟站在簾前。燭光映照,倒像個翩翩公子——倘若不是只剩一邊眉毛與滿臉瘡斑。
湛蓮一見孟光濤就渾身不舒服,思及他的病更如看一個死物,「你來做什麼?這裡是我的屋子,請你出去。」
孟光濤一改平日怒氣,反而笑得極為和善,「夫人這是什麼話?你我夫妻本是一體,你的屋子,不就是我的屋子?」他緩緩踏入內室,睨向春桃叫她出去。
「春桃是我的丫頭,你憑什麼使喚她?」
孟光濤笑了兩聲,繞過湛蓮自發在床邊坐下,「夫人錯怪為夫了,為夫並非想使喚她,只是想著你我夫妻說話,有外人在不方便。」
湛蓮見這腌臢人居然在她床上坐下,渾身如被萬千螞蟻叮咬般難受,想去拉走他又怕染上髒病,只能清喝:「你起來!」
孟光濤自以為風流猶在地一挑單眉,「我起來作甚?現下夜深,該躺下了。」
湛蓮雖不諳風月之事,但也知孟光濤話中暗示,她心頭大震,幾乎想一刀殺了眼前無恥之人。他得了這髒病,還想禍害於她!
湛蓮怒極攻心,深吸一口氣,對春桃使了個眼色,叫她去端些熱茶上來。
春桃接到暗示,忙連連應是,手忙腳亂地離開內室。她一踏出屋子,就快步帶跑地去找管事嬤嬤,想請她想想法子。誰知管家嬤嬤卻啐她一口,「姑爺與夫人的內宅事,也要你管?」她還正擔心姑爺不來找夫人就一命嗚呼哪!
春桃急道:「嬤嬤,姑爺身上有病……」
「你大呼小叫什麼?誰不知道姑爺身上不好?可就是這樣,咱們夫人才得盡早與姑爺圓房,生下一兒半子,才能在這孟家立足!」
「萬一姑爺那病傳給了夫人怎麼辦?」
「那也是夫人的命!」
春桃見全然說不通嬤嬤,只得轉身自個兒去找那兩個自鏢局找來假扮小廝保護夫人的鏢師。誰知他們被孟光濤帶來的家丁拉在一處喝酒,見春桃尋來一臉為難,「春桃姑娘,雖說我們是雇來保護夫人的,但這夫妻屋裡頭的事,我等又怎好強行插手?保不齊我們闖進去了,夫人還怪我們不解風情哩!」
「不會的,你們快跟我進去罷!」春桃已如油鍋上的螞蟻了。
兩個鏢師小廝卻依舊不把她的著急當回事,二人竊竊私語一番,只道夫妻齟齬怎好摻和,笑笑擺手與人喝酒去了。
春桃獨自一人站在院角,只覺天也要塌了。難不成,夫人就要被那麼樣的姑爺糟蹋了?!
湛蓮等春桃走後,與孟光濤獨處一室不過眨眼,就覺渾身刺癢,再待不住扭了頭就往外走,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門外,讓春桃出了卻不讓湛蓮出,只說是奉了老夫人的令,請夫人今夜好好「照顧」大爺。
湛蓮不想孟光濤與孟母竟無恥至此,怪只怪她一門心思在與三哥哥重逢上,竟是忽視了這些齷齪小人。現下惟一的希望,就在春桃了。
饒是湛蓮平時冷靜,畢竟是被明德帝護得如珠如寶的嬌人兒,面對此情此狀怎能平靜如斯?她站在離孟光濤最為遙遠的角落,冷冷地不發一言。
孟光濤自弟弟嘴中得知湛蓮明日就要進宮長伴太妃,只覺是福是禍,都不能任由這婦人任意妄為。況且自重開了葷後,他愈發不能自控,現下見一襲襦裙的新婦玉膚賽雪,身段曼妙,早已按捺不住,打定了主意今夜成事。
孟光濤執著小盒微笑上前,他進一步,湛蓮就偏一步,始終不肯與他靠近。
二人在不甚寬敞的內屋團團圍轉,孟光濤轉了兩圈,沒了耐心,「夫人這是做甚,你我是天賜的姻緣,夫人為何不讓為夫親近?」
湛蓮道:「孟大人有病在身,還是回屋休養得好。」
「這不就是我的屋子?」
湛蓮因這厚臉皮的回答怒目而視。
孟光濤卻是被這一眼弄得渾身酥麻,他居然不曾留意,這婦人竟是個人間絕色。這般一想心頭更是火熱,他呵呵一笑,「夫人莫惱,為夫自知以前怠慢了夫人,特意尋了一件好物來給夫人賠禮。」
「我不要你的東西。」
孟光濤置若罔聞,逕直打開小盒,拿出裡頭一條繡著鴛鴦戲水的絲帕,「夫人,你瞧。」
美目移向那不知有何玄機的帕子,湛蓮分神之際,不想孟光濤一個箭步,竟將那帕子覆於湛蓮鼻息之間。
湛蓮大驚,掙扎呼氣之際被一道霸道臭味侵入鼻翼,四肢百骸頓時如廢了般虛軟無力。
天要亡我矣!湛蓮張嘴,竟軟綿綿地連聲音也發不出了。
孟光濤得意大功告成,摟成湛蓮的身子就往床上拖去。只是他本是軟弱書生,又有病在身,拖著湛蓮的纖細身子也覺吃力,期間還不慎將她摔倒在地。
湛蓮被摔得骨肉疼痛,卻毫無招架之力。她再次被孟光濤抱起,聞到他身上的淡淡腥臭,渾身血液都涼透了。只覺自己成了刀俎魚肉,一時悲從中來,眼淚汩汩而下。
孟光濤大汗淋漓地將湛蓮抬上了床榻,撲在她身上粗喘著氣,好容易勻了氣息抬起身來,見湛蓮無聲無息地哭得梨花帶雨,一時男子柔情大起,他自詡溫柔地以指抹去她的淚水,柔聲細語道:「夫人莫怕,為夫會好好待你。」
說罷,他慢慢低頭,伸舌舔去她臉上的淚痕。
湛蓮被臉上的濕濡之感噁心得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她身上的汗毛全都直直豎了起來,淚珠兒如斷了線似的往下掉。今日若被這得了髒病的豎子弄髒了身子,她也不必去與三哥哥相見了,三尺白綾死了乾淨!
就在湛蓮萬念俱灰之際,外頭突地一片嘈雜大喊,俄而有人破門而入,僕婦驚呼:「二爺!」
孟光濤□□薰心,見有人壞他好事,不免怒火上揚,他抬身擺出兄長威儀喝道:「二弟,出去!」
回應他的卻是赫然倒塌的屏風。孟光濤大驚,看向一腳踏翻屏風闖入內室橫眉怒目的弟弟。
「二弟,你的規矩哪去了?」孟光濤漲紅了臉,氣得單眉直抖。
孟光野下顎緊繃,掃視一眼氣急敗壞的兄長,又看向床榻上動也不動的嬌軀,一雙大拳握得吱吱作響。他沒料到,他真沒料到,自家的兄長已墮落如斯!
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氣,才克制自己的怒火噴發,「大哥,你的疾病未癒,還是回屋休息罷。」
「為兄自有分寸,倒是你,該回屋去自省了!」內闈之事被弟弟破壞,孟光濤老惱成怒,又見下人頻頻張望,只道主爺威嚴不可失,端著兄長架子教訓弟弟。
孟母一直注意著此院動向,孟光野前腳到,她後腳就到了,一聽兄弟爭執,忙拉了孟光野一把,「二兒,你莫不是吃多了酒,你兄長的內院之事,你跑來摻和什麼?」
孟光野一聽,只覺無地自容。這便是他的親娘與兄長!再克制不住翻騰的怒火,他大喝一聲:「出去!」
孟母嚇了一跳,她從未見二兒子發這麼大的脾氣,況且又想著如今他的官位比老大要高,不免喏喏從了他。
孟光濤見弟弟凶神惡煞,心裡有些害怕,一時拿不準他心頭在想什麼,又怕他發起瘋來大逆不道毆打兄長,不免興了退縮之意,只是又不願在下人面前失了尊嚴,只憤憤一甩袖,瞪他一眼,率先走了出去,「我看你吃了酒魔障了!」
見大子離開,孟母也急忙跟著走了。
春桃這才從孟光野身後閃出,帶著哭腔上去扶自家主子。一扶才發覺主子身上軟綿綿的像沒有骨頭似的,衣衫有些不整,臉上還有未斷的淚跡,她不由大哭起來,「夫人,夫人,您是怎麼了?」
孟光野本欲跨出內室,一聽頓時折返,他大步跨到床榻邊上,彎腰伸手拿了她的脈息。
湛蓮死裡逃生,見到面前高大的身軀與逆光的俊臉,不免嬌軀輕顫,淚珠再起。
孟光野看她只中了尋常軟骨散,鬆了口氣,抬起頭正對上她泛著淚光的水眸,一時心中窒悶,好半晌才啞聲道:「莫哭了。」
他抬手想拂去她的淚水,還未觸及嬌顏又僵硬地收回了手。他抿緊嘴唇直起了身,交待春桃好生照料,便欲離開。
湛蓮情急,使了最大力氣抬臂抓了他的衣擺,豈料不過一瞬,又軟軟滑落下去。
孟光野詫異看她。
「別……走……」湛蓮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吐出這兩個字來。她真是怕了,怕孟光濤再次折回。
孟光野瞅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如腳下生根,無論如何也挪動不了了,甚至念頭猛起,想將軟玉抱在懷中好好撫慰。
「你……」
「夫人……」春桃不知所措地喚了一聲。
孟光野這才猛地回神,移開視線沙啞說道:「我守在外頭,等嫂子睡了再走。」
湛蓮只看著他。
孟光野又添一句,「大哥他不會再來了,嫂子放心。」
湛蓮這才虛弱地閉了閉眼。
孟光野出了內室,在外廳站了好半晌,聽春桃出來說湛蓮睡下了,這才留了自己的小廝在外守著,自己再看一眼內室,大步跨出了門檻。
他出了小院,直奔孟光濤院子而去,果不其然,孟母與大兄正在大廳等著他,連孟采蝶都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坐在一旁。
「孟光野,你說你是發了什麼瘋!」等了孟光野半晌,孟光濤的怒氣早已越堆越高,一見他進來就起身猛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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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孟光野見兄長如此,臉色更沉,「大哥你忘了,大夫讓大哥修身養性,遠離風月之事。」
「我的身子我自個兒明白,還需要你來提點?」
「兒啊,你大哥已是問過大夫,大夫說你大哥已好些了。」孟母道。
孟光野道:「娘和大哥還沒聽明白我的話,我說大哥不能行人事,不僅是為了大哥身子,更是因為大哥這病,會過病。」
金珠跟在孟采蝶身後,一聽這話,失控地大哭起來,「不要,不要哇——」
孟光濤臉上一黑,叫人立刻把人拉下去。
金珠被兩個家丁拖走,還不停地大哭大鬧。
孟采蝶還不知何意,孟光野卻是了然過來,他心下又是一沉,對待兄長的尊敬已是蕩然無存。「大哥既是得了這病,就莫要再禍害別人了!」
孟光濤見弟弟眼底鄙夷惱怒之色,氣得跳腳,「你懂什麼,為兄是為了孟家才犧牲自己,到了你這卻成了花中色鬼了!」
孟母最怕看見兄弟吵架,她忙解釋道:「二兒,你大兄說得不錯,因那婦人入宮頻繁,又不知為孟家打算,你大兄是怕她害了孟家,才出此下策,讓她認清身份。」
孟光野聞言,抿唇不語。
孟光濤以為二弟是沒了話說,揚聲道:「那婦人害我孟家,我又怎會看上那等賤婦,我是為了孟家,你卻倒好……」
「大哥,別再講了。」孟光野沉沉一歎,打斷了兄長的滔滔不絕。
孟母見狀,不免疑惑,「二兒,你這是……」
孟光野掃視家人一圈,搖頭歎息,「當今聖上年紀雖輕,但手段了得,朝中大小官員乃至外官的辛秘,恐怕早已被他一手掌握。大哥為何不想想,向來賞罰分明的天家,為何將全四小姐這一燙手山芋嫁與孟家?」
孟光濤一聽其中意思,大驚失色,連站也站不穩了,「你、你是說……」
「是了,天家恐怕早已知曉大哥病症,才會將全四小姐賜婚與你。」孟光野原以為大哥再不濟,也會想到這層,誰知他如今已成了一灘濁物,分不出是非了。
孟母聞言差點暈了過去,這天家得知大兒風流之症,他往後還有好日子過麼?
「大哥到底得了什麼病?」孟采蝶還不知輕重地發問。
沒人理睬她的問話,孟光野道:「因此,往後莫要再提全四小姐害了孟府一說,即便是真,也是大哥作為招來,怨不得別人。」
說罷,他轉身離去。
湛蓮惡夢連連,睡了不多會就醒了。奈何她還動彈不得,只能睜著眼睛盯著床頂。思及孟光濤剛才在這床上對她的孟浪之舉,她就止不住地噁心,稍稍能翻動半身時,她終而在床頭邊吐了出來。
直至四更,軟骨散的藥效才盡褪,湛蓮立刻交待春桃收拾東西,自個兒將孟光濤碰過摸過的什物全都換了燒掉,拿了濕帕在臉上擦了又擦,直至紅了疼了也不停手。
她一刻也不願在孟府多待,寧可在宮門下守著等待城門開啟,也好過在這府裡多立一瞬。
湛蓮從不知道自己會有如此狼狽一日,她甚至想立刻將孟光濤碎屍萬段,但她也知忍耐二字,來日方長,她定不會饒過了他!
孟光野的心腹小廝叫見動靜,在外與她請安,並且按孟光野交待的請她安心,有事兒他會請二爺過來云云。
湛蓮提他提及孟光野,好歹臉色緩和了些,她道:「替我回去謝謝二爺,大恩大德定將沒齒難忘。請他外出凡事小心,莫要自個兒強逞。」
小廝應是。
湛蓮又叫了兩個沒用的鏢師來,鏢師這會兒是發現這夫妻二人有異了,只是已然晚了。所謂護人護鏢,他倆兄弟是把鏢給丟了。
湛蓮與兩人說了幾句,交待春桃給了銀子打發他們走了。
管事嬤嬤上前請罪,湛蓮冷臉喝道:「滾開些,你不當我是你主子,你也不是我的嬤嬤,收拾東西回老家去!」
說罷再不理會大呼冤枉的管事嬤嬤,湛蓮讓春桃清點什物,打發人去準備馬車。
片刻,湛蓮在天還黑透著的時候便乘車離開了孟府。
還未走多遠,身後馬蹄聲疾馳,不一會兒就追上馬車,湛蓮隔著車窗聽得外頭駿馬打了個響嚏。
「二爺!」
湛蓮心念一動,命人停了馬車,揭簾仰視。
孟光野一襲黑衣勁服跳下馬,藉著油燈微光彎腰看她,一對黑眸炯炯,「嫂子好些了?」
「不要叫我嫂子。」
「……你好些了?」
「好多了,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孟光野複雜笑笑,「是孟家對你不住。」
二人一時無話,只是四目仍膠著凝視。
須臾,孟光野開口,「我送你。」
湛蓮道:「不必,你要出城,還是回去收拾收拾罷。」
「沒甚好收拾,送你到宮門就走。」
湛蓮不再多言,注視著他跨上雄馬。
一路無話,到了皇宮西門外,孟光野與守宮門的太監護衛打了招呼,轉回來對湛蓮道:「宮裡頭的有個禁軍領軍名叫葉祿,與我有些交情,若是有事,便打發人找他。」
湛蓮心中一陣暖意,她道了一聲多謝,「你也要小心。」
孟光野點了點頭,又看她一會,這才騎馬離去。
湛蓮自車中凝視孟光野遠去的背影,神情有些莫名。
待開了宮門,載著湛蓮與春桃的小馬車轆轆而入。回了有三哥哥在的宮廷,湛蓮總算放鬆下來,只覺再沒有人能傷得了她。只是這一放鬆,委屈與惱怒便油生了。她不去想那噁心的孟光濤,怪起罪魁禍首的明德帝來。若不是他將全雅憐嫁與孟光濤,她哪裡會一再受到侮辱?全怪三哥哥。
湛蓮想起自己所遭的罪,越思越惱,恨不得明德帝就在面前,讓她一頓好打。
進了三重門,湛蓮下了馬車,在太監的引路下來到安寧宮。此時太妃已經醒了,只是正做早課,洪姑姑轉達太妃的交待,說是讓湛蓮她們先安置下來,待卯時再進殿請安。
湛蓮被引至安寧宮西殿的一間裡屋,春桃與洪姑姑打發來的一個宮婢小草小心沉默地收拾著東西,湛蓮站在門外看了一會,不聲不響地出了殿。
後宮是湛蓮閉著眼也能找著路的地兒,出了寧安宮,直走一段正道,再穿過寧平宮夾道,拐一個彎兒,就到了菡萏宮的偏門。
此時時辰尚早,宮婢太監們都忙著自己的活兒,況且菡萏宮自湛蓮死後就被明德帝掛了鎖,因此往來稀少,湛蓮走到正門時左右並無一人。
湛蓮懷念地摸了摸宮門上的獸頭,繼而蹲下身子,在門檻夾縫間找些什麼,不一會兒,她就摸出了十粒圓潤光滑拇指大小的琉璃子兒來。拿手帕擦去積塵,她仔細地將十顆琉璃分作兩行,整整齊齊地擺列在檻前。
十顆,十分生氣。
湛蓮拍拍手站起來,從原路返回。她並不期望明德帝能看見,他既封了菡萏宮恐怕就是怕觸景傷情,理應不會再往那兒去了,並且保不齊宮中的油頭宮僕,見四處無人偷走了也說不準。只是這是她對明德帝表達怒意的一種習慣罷了。
回了寧安宮,已發現她不見的春桃猶如油鍋上的螞蟻,見她回了來才將一顆心重新放回了肚子裡。
小草好言相勸一句,讓湛蓮不要獨自一人四處走動。
湛蓮不置可否地笑笑,這才覺困意襲來,回屋補眠去了。
明德帝下了早朝,腦子裡還惦記朝上的奏要,一面往後宮走去,一面讓順安召集大臣在御書房候著。
按理乾坤宮是後宮中的第一殿,皇帝自前朝回來不過片刻就可抵達。只是永樂公主在世時,皇帝下朝換朝服用早膳,都是由菡萏宮服侍的,每日早晨,都是由六公主陪著皇帝用膳,卻只有近侍才知,是皇帝陪著六公主,六公主才肯好好用一頓早膳。
只是養成了習慣,永樂公主卻香消玉殞了。明德帝鎖了菡萏宮,下了早朝再不拐彎。然而清明前後,皇帝又重新往菡萏宮走了,明知那裡已沒了他掛念的小妹妹,早朝後卻仍要繞上一圈,再回乾坤宮。
侍從不明聖意,明德帝也不會解釋這是怕忘記了他的蓮花兒。
繞過右邊上書房,皇帝穿過詠華門,緩緩踱步到了主道上,太監自前叫喊著避行,其實自前廷通往菡萏宮的一路鮮少有人,菡萏宮至今是宮中禁忌,連在菡萏宮殿前大聲喧嘩一句都比其他地兒罰得重,精兒似的宮僕們寧可繞道,也是絕不往這道兒上走的。
尤其明知皇帝又開始下了朝往這處來,萬一在此處紮了他的眼,不是找死麼?
明德帝自是不理會下人們的心思,走近菡萏宮時仍不免難受。不來又想念,來了又難過,蓮花兒,你把哥哥害得好苦。
皇帝喉中如含黃蓮,意欲轉回乾坤宮,一晃眼,卻見宮門正中擺放著東西,再一定睛,他如見了鬼似的變了臉色。

第16章

淑靜貴太妃下了早課,去乾坤宮請了安的皇后等人已候在寧安宮正殿,等著給她請安。太妃一如既往,和善地讓眾嬪妃坐了,對洪姑姑說了兩句,轉回頭對皇后老調重提,「哀家早已說過,你們不必日日過來請安,哀家知道你們這份心意,哀家已經很滿足了。」
皇后笑道:「若是我等擾了太妃清修,臣妾便不敢來了。」
太妃道:「你們哪裡會擾了哀家上課,不過哀家怕你們日日過來麻煩。」
德妃道:「太妃,臣妾不嫌麻煩,您就讓臣妾過來陪您說說話罷。」
太妃捻著佛珠淡淡一笑。
洪姑姑出去了又回來,將湛蓮一齊帶進了正殿。
嬪妃們個個見著湛蓮,個個露出了驚訝之色。
其實淑靜太妃連召國子史史丞夫人入宮幾日,後宮中的有心人豈有不知之理?今兒一早醒來,她們就得知了太妃讓全雅憐進宮長伴於她的消息。
太妃此舉著實令人費解,說是即將在後宮掀起驚濤駭浪也不為過。只是不知道,她是掀的全皇后的浪,還是掀的德妃的浪。
湛蓮中規中矩地見過太妃與全皇后等人,隨後太妃招手,她乖巧地立在太妃身側。
眾人都等著太妃發話,正襟端坐屏氣凝神。
「這是國子史史丞的新婦孟氏,原來的全四小姐,你們大概都認識罷?」太妃笑著偏頭看看全皇后,又看看底下的德妃等人。
「太妃,她是臣妾的嫡親妹妹,臣妾哪有不認識的道理?」全皇后強笑道。
德妃道:「太妃,臣妾前些日子才邀請了這位孟夫人進宮哩。」
太妃點頭笑道:「認識就好,這丫頭很合哀家的眼緣,哀家就想留她在寧安宮住上一段時日,你們若是有空,便叫她一處玩兒也是好的。」
德妃掩嘴笑道:「太妃,臣妾可不敢與您搶人。」
大家笑了一陣。
全皇后也附和笑了笑,看向湛蓮交待道:「孟夫人既是有幸侍奉太妃身側,切莫偷懶頑皮,需多多聆聽太妃教誨。」
湛蓮點頭應是。
眾人又說了會話,皇后領著眾妃告退。須臾,眾妃又與皇后告退,各自不鹹不淡地散了。
全皇后身邊的一等宮女扶著皇后入內殿,道:「娘娘,太妃看來對四小姐頗為中意,這可是天賜的良機啊。」
全皇后撫著肚子慢慢走著,「是福是禍,現在還拿不準。」
德妃回了平陽宮,摘著首飾都止不住笑意,她的貼身宮婢笑道:「奴婢先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了。」
「本宮何喜之有?」雖是問話,德妃的柳眉卻已高高揚起。
「太妃把那孟夫人招進宮來,不是正合了娘娘的心意,相信假以時日,娘娘就能達成所願。」
德妃笑瞇了眼,卻是說道:「是福不是禍,這得看機緣造化了。」
明德帝換下朝服,坐在御書房內與眾臣議事,心頭仍被菡萏宮前整齊排放的十顆琉璃所擾。
那是他與蓮花兒之間的秘密。猶記得蓮花兒剛開始學算術時,他因瑣事纏身毀了與她的約定,將她惹惱了,她撿了五顆石子兒排在他的面前,說她對他有五分生氣,要他好好地哄她。之後這事兒成了秘密的習慣,偶爾蓮花兒惱了他,就在菡萏宮外排上石子兒,意為她有多惱他,警惕他要小心。記得她惟一一次排上十顆子兒,就是因她病中不讓她出宮去放風箏,她強撐著在宮外排了十顆琉璃。
因蓮花兒惱他的時候極少,近侍也不知那排兵佈陣是何意。只是為何今日,會突地出現在菡萏宮外?
……若是有人想利用這事兒引起他的注意,他定要此人生不如死。明德帝捏緊了手中玉玩,眼底染上噬血之色。
議事告一段落,順安趁機進來稟道:「陛下,奴才派人去查了,只是早間宮僕稀少,竟是沒有看見有人在菡萏宮徘徊,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有奴才在附近看見了一個眼生的女子,未著宮服,像是自宮外進來的。」
「那女子是誰?」
「這……好似是淑靜太妃今兒召進宮裡陪伴的全雅憐。」
又是全雅憐!「太妃要她長伴身側?」
「回陛下,正是如此。」
明德帝眉頭緊鎖。
***
湛蓮陪著太妃用了早茶,與她在側殿說了會話。淑靜太妃是她的生母,她愛聽什麼,不愛聽什麼,湛蓮自是瞭如指掌,她一面與太妃閒話,一面還能分神於方纔的請安上。
三哥哥的妃子看來並未增多幾個,賢妃、文嬪、柳嬪都是老人了,德妃、曹美人和錢美人是新來的,只是照方才看來,倒是德妃獨大了,連全皇后都忍讓幾分的模樣……這德妃美則美矣,內秀似不過爾爾,怎地三哥哥就寵愛了她?況且,良貴妃怎地不見,莫非她還在因喪子而傷心?
湛蓮心有疑惑,一時卻也不能問出口。
太妃吃完茶,又要進佛堂。湛蓮略為不解,母妃其實是個愛熱鬧的性子,當初研習佛法不過是緬懷和敬皇太后罷了,平常只習早晚兩堂課,平時並不著素衣,如今怎地這般虔誠了?
她不免好奇,尋了機會問洪姑姑,洪姑姑道:「這是太妃為與永樂公主祈福設的,自永樂公主薨,太妃這法事從未間斷過。」
湛蓮動容,看向母妃消瘦背影不免鼻酸,只覺自己真真是個害人精。
太妃進了佛堂不需陪伴,湛蓮回了西殿裡屋,專心抄寫昨夜未及抄的經文。
午間淑靜太妃出來,湛蓮陪她用了午膳,將抄好的經書呈獻太妃。太妃看了很是滿意,直摟著她說她是個好孩子。
二人又說了會話,太妃正要午歇一會,卻聽得御駕到了。
淑靜太妃很是高興,忙讓湛蓮等人外出接駕。湛蓮自袖中拿出一方絲帕遮於面上。太妃不解,問她為何以紗遮面。
湛蓮答道:「陛下曾有御旨,不准妾出現在聖駕眼前,如今須接駕,惟有蒙面。」
太妃憐憫歎息。
御駕已進了宮殿,湛蓮等人在正殿門前下跪接駕,明德帝看也不看跪下之人,逕直跨入大殿。
待湛蓮再入偏殿時,太妃與皇帝已坐在榻上喝茶了。
湛蓮看向好似許久未見的三哥哥,心裡頭歡喜不已,直想跑上前去與他撒嬌說話,早上對他的怨氣頓時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只是明德帝冷眼看來,才使她滿腔熱情澆熄,這會兒的自己還是他最為厭惡的人哪。
她福了一福,輕輕走到太妃面前站定。
明德帝一見全雅憐就抑制不住滿心的嫌惡,原想的試探也沒了耐心,他冷淡道:「何人敢在朕面前遮面?拉出去打十板子。」
湛蓮暗自叫苦,她就最怕三哥哥全然被恨意蒙蔽。
幸而太妃連忙止住,「天家這是錯怪她了,她原是有你的旨,故而不敢在你面前露面。」
湛蓮在明德帝面前跪下,「臣妾全雅憐,叩見吾皇萬歲。」
明德帝並不叫起,「又是你?朕不是說過莫要再出現在朕的眼前,你可知違抗聖旨該當何罪?」
太妃見皇帝神色不豫,暗道低估了他對全四小姐的憎恨之情,她打了一句圓場,讓湛蓮暫且退下。
湛蓮起身時無奈地偷瞄了皇帝一眼,只求他早日放下成見,否則他二人要何時才能相認?
待湛蓮離去,太妃親自為皇帝斟一杯茶,略帶懊悔道:「這事兒怪我,沒有早些與陛下提及此事。」
明德帝垂眸拾杯,並不接話。
「我聽說陛下因為全四丫頭動了肝火,便想著召她進宮見一見,倘若是個無知任性的,我替陛下出一口氣也好,畢竟皇后是她的親姐,於情於理她也不會處治於她。誰知我將人召了進來,卻見她是個乖巧懂事的,我才想明白天家是因陳年舊事才降罪於她。」太妃頓一頓,抬眸睇向神情未變的皇帝,遲疑一下說道,「陛下仍掛念永樂,我心裡很是感激,她有你這樣的好哥哥,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也怪她受不了這天大的福分,早早去了……」
皇帝飲盡佳茗,只覺比平常更苦。
許久不提起永樂,一思仍讓淑靜太妃濕了眼眶,她以帕抹抹眼淚,繼而道:「只是我想著當初永樂保了全四丫頭,大抵是原諒了她,況且是隔多年,當初的刁蠻小姐也是會變的,你瞧,這不是全丫頭日日抄寫佛經,寫得工工整整,字字清秀。洪姑,將剛才全丫頭呈上來的經文拿來給聖上過目。」
一提全雅憐手抄經文,明德帝的心就莫名涼透了。他也不知自個兒在期盼什麼,總之突地失望到了極致。
洪姑將經文拿來,雙手呈奉皇帝面前,皇帝不接。
淑靜太妃親自拿了過來,送到明德帝眼前,「陛下只當給我一個薄面,看一看罷。」
皇帝只有拿了過來,假模假樣地翻一翻,權當打發太妃。然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本要扔開的動作卻停了下來,明德帝盯著其中一頁,本是意興闌珊的黑眸忽如湧起滔天巨浪。
太妃不識得湛蓮的字,是因湛蓮從前的經文都是讓人代寫的,可是明德帝怎會不識得蓮花兒的字?那是他手把手,一筆一畫教出來的。
即便事隔兩年,皇帝仍記得他的蓮花兒寫橫時愛往上翹,上勾輕細,長捺總是拖得比別人長些。而眼前的字字句句,無一不與那小人兒的書法重疊。便是拓寫,也沒有這般相像的。
全雅憐的字,居然與蓮花兒的字一模一樣!
明德帝內心翻江倒海,腦中閃現全雅憐那投壺的舉止,棋盤上的工整黑子,如今書寫的字跡,還有菡萏宮外突地現出的十顆琉璃……
皇帝緊了手中經文。
明德帝腦中浮出千百種荒誕念頭,大起大落轉了一圈……莫非,這是全皇后與全家人令全雅憐蟄伏多年,精心安排的結果?
如果真是如此,即便令全家滿門抄斬,也平息不了他的雷霆震怒!

第17章

「如何,陛下,這經文是否抄寫的極為用心?」太妃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邊傳來,令在腦中修羅場上走了一遭的皇帝回過神,他平靜笑笑,將經文放置案上,「確是如此。」
沉默一會,皇帝食指撫過經文邊緣,「去把全雅憐叫來,朕有話問她。」
太妃不疑有他,欣喜讓洪姑去喚人。
湛蓮沒有走遠,一直在夾間裡等著,聽洪姑說天家看了她的手抄經文要見她,心下一個咯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三哥哥終於肯跟她說話,只是這接下來才是重中之重,稍有不慎,自己恐怕就再沒見哥哥的機會了。
湛蓮仍戴著面紗站立在明德帝的面前,看他一眼後垂眸不語。
幽深的黑眸喜怒不定地打量著面前女子,注視著她撲了厚厚脂粉仍看得出四周些許紅腫的雙眼,受委屈了?他不經意憶起那十顆琉璃。
皇帝眉頭微皺一瞬,旋即恢復平常,「這經文是你抄的?」
湛蓮平靜答道:「回陛下,正是。」三哥哥認出她的字了麼?只是他心裡頭,是怎麼想的?
「有誰人作證?」
「妾的丫鬟可以作證,」湛蓮頓一頓,「還有太妃指給妾的宮婢亦可作證。」
明德帝讓人將兩個婢子叫來。太妃這時卻看不太明白,皇帝這是要做什麼?
二人被帶到面前,皇帝詢問他們是否親眼看見湛蓮抄了這經文,二人都答親眼所見,小草道:「夫人一上午只專心抄這經文哩。」
明德帝卻冷笑一聲,揮退二人繼續問道:「你的字是何人所教?」
「是家中一位兄長。」
「哪個兄長?」
「行三的兄長。」
「幾歲開始習字?」
「五歲。」
「平常習字多麼?」
「妾每日只練半個時辰,每隔五日總要休息一日。」
明德帝一聽眼底風暴更濃,「你寫下的第一個字是什麼?」
湛蓮猶豫一會,答道:「回陛下,是『三』字」
明德帝順手將經文砸向湛蓮。
太妃驚呼一聲。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小永樂曾在皇帝的手把手下,寫下了第一個字,正是小公主要求的「三」字。
堅硬的稜角正好砸中湛蓮額心,砸得她腦袋突突地疼。她撫額抬頭,眼裡攢著淚水,委屈中帶一分嗔怪,「我若是毀了容貌,再也見不了人了!」三哥哥下手忒狠,打臉總有好的一日,萬一在她額上砸出個坑疤,她往後還怎能見人?
明德帝原本滔天的怒氣,愣是被這話打了個回浪。尋常人被他打了,首先該擔心的是小命還能不能保,再不濟也該下跪請罪了,她這話說得好似篤定他不會拿她如何似的,況且那大膽語氣,不是活脫脫的蓮花兒的調兒麼?
究竟是這全雅憐魔邪了,還是他自個兒魔邪了?一剎那間,明德帝差點兒想上前摟她哄她了。
可蓮花兒明明去了,明明在他懷中去了!
「陛下快息怒,有什麼事值得這般大動肝火?全丫頭,快快下跪給陛下請罪!」太妃急急道。
湛蓮那話是故意的,見皇帝有所呆訥,已是達到了目的,聽了太妃所言,她無聲跪了下來,一言不發。這會兒,多說一句便是多錯一句。
明德帝深深吐納一口,瞪著面前的黑色小腦袋,張了張口,終是重重一哼,抬了龍靴大步離去。
淑靜太妃難得看見皇帝發怒,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她轉而看向湛蓮紅腫不堪的額頭,疼惜地為她搓揉一陣,並令洪姑姑讓人叫太醫來看看。
湛蓮問:「太妃,妾額上是不是被打凹了?」
太妃道:「沒有,好孩子,好著哪。」
湛蓮這才放下心來。心想著三哥哥總算逃過一劫,否則往後非找他算賬不可。
太妃注視著那紅腫之處,卻是喃喃道:「莫非哀家做錯了……」
湛蓮進宮陪伴太妃第一日,就被皇帝厭惡,額頭上被打出個大包。這事兒不出半日,就傳遍了後宮。全皇后差點因此動了胎氣,德妃卻笑得開懷,賢妃等不受寵的仍是坐壁上觀。
湛蓮休養了幾日,卻再沒見著三哥哥。淑靜太妃見她好了,竟是提出要送她回去。湛蓮驚得一頭冷汗,這一回去可真是無再見之期了。她生生擠出眼淚來跪在母妃面前,「太妃,您若不幫我,我就再沒人理會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您只當一回如來佛祖,助我脫離苦海罷。」
淑靜太妃原是怕自己用錯了方法,不僅不能讓皇帝對全雅憐改觀,反而加深了帝后間的隔閡。然而聽她這麼一說,又十分於心不忍,思忖許久,終是沒有送湛蓮出宮。
湛蓮這才將一顆心嚥回肚中,又不免有些心焦,心道過了這麼些日子,三哥哥該查的也應都查了,怎地毫無動靜?莫非他仍是厭惡得不願去面對全雅憐麼?
她哪裡知道,此時的明德帝正因她陷入團團迷霧中。
皇帝自那日從寧安宮出來,就立刻讓人去打探全雅憐,大小之事都要鉅細無遺地上稟,然而傳回來的只有寥寥數語,只因全四小姐深居淺出,無甚可報。上書全雅憐自在宮中犯了事,回去後再無恩寵,就連親娘也不待見她,她無法忍受家人冷落,姐妹嘲笑,竟一直自鎖深閨足不出戶,平時只有一小丫鬟照料起居,整日在屋中既不刺繡也不作畫,只呆呆訥訥地發呆睡覺,形同廢人。左御按府上的暗探言語確鑿,稟明全四小姐這些年來毫無異樣之舉。
然則全雅憐嫁至孟府後,最初一直唯唯喏喏受婆婆虐待,突而一日性情大變,敢與婆婆爭鋒相對,且自後不再侍奉婆婆,服侍夫君,與往日判若兩人。
明德帝反覆看向密報中寫下的「判若兩人」四字,如若字中藏針,觸目驚心。
是夜,皇帝夜宿平陽宮。德妃忙前忙後盡心服侍,端茶倒水好不慇勤,皇帝笑問愛妃無事慇勤,有何所圖。
德妃媚笑,「陛下這是錯怪臣妾了,臣妾從不敢媚上求榮。」
「那愛妃所為何事?」
德妃將一杯美酒送至皇帝唇邊,「臣妾只想著陛下這些天為國事操勞,竟也不曾好好休息,明日恰值陛下休沐,不若與我等後宮姐妹同樂一番如何?」
明德帝就著愛妃玉手一飲而盡,半瞇龍目,似笑非笑,「愛妃既是有心,朕自是不能掃了興致。」
「多謝陛下成全!」德妃嬌笑著偎進皇帝懷中。
隔日風和日麗,德妃在春日百花盛開的御花園設宴,與皇帝並眾嬪妃共同嬉戲。皇后因身子微恙並未前來,德妃便坐了明德帝身側,為皇帝倒酒布菜,她不時居高臨下俯視眾妃,眉角難掩欣喜之色。
酒過兩巡,德妃見龍顏愜意,觀賞下頭妃嬪投壺較量,故而嬌聲進言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
「愛妃,你有甚事,儘管說來。」明德帝長臂摟了柔軟嬌軀。
「陛下,您是知道臣妾的,臣妾但凡對一件事兒好奇,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德妃抬頭,見皇帝點頭附和,才繼續說道,「臣妾自知那孟全氏投壺了得,心裡總想知道她究竟有多厲害,這心呀,就跟貓爪子抓撓似的。」
明德帝臉色微變。
德妃打量著皇帝臉色,小心翼翼地道:「臣妾就想問問陛下,能不能讓那孟全氏過來,讓臣妾看看她的投壺絕技……」
皇帝好一會兒沒說話。
德妃見狀有些發怵,忙道:「臣妾不過隨便一提,陛下若是不喜便罷了……」
「叫她來罷。」明德帝自飲一杯,打斷德妃的話,繼而轉頭看向她勾唇笑道,「總不能讓愛妃的心兒總被貓爪子抓撓。」
德妃一聽,大喜過望,笑容如春花綻放,「多謝陛下。」
湛蓮被喚來時正在午歇,本被人打擾了休憩不太高興,又聽聞是要讓她去御花園表演投壺的,更是心情不佳。比起上回在平南王府的比試,這回更像是被觀賞的猴兒。她雖熱衷遊戲,但可不喜歡這般被人當作戲子。
湛蓮跨入戲春園,一眼就見傍山而建的高亭裡的絳紫身影。遠遠就可見三哥哥笑容敷衍,看來今日這宴並不得他心意。
忽而龍目轉來,與她對個正著。湛蓮不覺中展露笑顏,憶起如今身份後立刻斂了笑容,只一雙眼還捨不得離開。
高處看不清喜怒的黑眸注視著她慢慢靠近,才垂眸挪開了視線。
走近游宴,德妃正與賢妃等人玩藏鉤之嬉。
藏鉤是以玉鉤為射覆之物的遊戲,民間宮中都時興,只不過宮中玩來更加鋪張罷了。向來總有幾十人甚而上百人參加,這些宮女分作各式各樣的隊伍,後宮主子們各自領一隊,拿出各樣貴重賭玩之物,旋即讓玉鉤在隊伍中傳遞,互指玉鉤在誰人手人,先猜中者便為贏家,攬獲賭玩之物。亦或女官宮女們自發頑耍,互相猜鉤賭物,供帝妃取樂。
湛蓮是宮裡的玩樂祖宗,藏鉤自也不在話下。曾經她一舉之力,就常常贏得後宮眾人幾千彩匹,適時民間四匹熟絹便能買一奴婢,永樂公主之富不言而喻。只是公主賢德,常常將贏來之物送與兄長用之於民,怎能不讓皇帝千疼萬寵。
德妃也是藏鉤高手,短短一刻,便贏了眾妃幾百彩匹,正在興頭上,見了湛蓮過來拜見,便起了心思捉弄她一番。

第18章

「本宮原是想看你投壺絕技,只是娘娘們正玩藏鉤玩得高興,本宮看你是個會玩的,不若你也來玩如何?」德妃打開新贏的一把娑羅國香檀扇為皇帝打扇,偏頭與湛蓮笑言。
湛蓮側瞟堆滿綾羅綢緞的矮亭,道:「妾身自是願意,只是妾身進宮未帶玩藝之物,不敢應承。」
「這有何難,本宮先借你一百彩匹,贏了便是你的,輸了先記賬上,回頭再拿。」
湛蓮瞅一眼漫不經心的明德帝,見他今日總算沒了對全雅憐的全然厭惡,由著德妃說話,恐怕對她有些試探懷疑了。這是好事兒啊。
湛蓮竊笑,裝了些許不安,點頭應允。德妃以扇掩面而笑,又拿了游龍戲鳳長頸壺為皇帝斟滿酒杯,自個兒也添了一杯,舉杯與皇帝道:「臣妾先敬陛下一杯,好沾龍氣旗開得勝。」
明德帝閒適與她碰杯,「那朕祝愛妃將這兒的綾羅一掃而光。」
底下全是後宮嬪妃,皇帝卻說出這般護短的話來,可不是自己與她人不同?德妃如吃了蜜般,「那就多謝陛下金口吉言,待臣妾將這兒的彩匹一網打盡,定然天天做漂亮衣裳給陛下觀賞。」
明德帝輕笑,將未飲的酒杯放下。
適逢曹美人自知不敵,怕將家底輸光,便裝醉下場,德妃趁機改了規矩,留了百人作為一隊,先猜中者先贏。贏者勝一千彩匹。
湛蓮聞言勾唇。
湛蓮與德妃、賢妃等六名猜鉤者站立一處,背對藏鉤隊伍,由女官以紅紗蒙眼。
絲竹樂止,六名猜鉤者轉過身,面對底下黑鴉鴉的人頭,與那繽紛的宮服,一時眼兒也花了。
明德帝右手支頭,坐在龍椅上冷眼俯視。
「誰先來?」德妃問。
「妹妹先來罷。」賢妃道。
德妃笑應了,掃視一眼階下眾人,隨意指了一人。依她的經驗,第一回猜總是不能的,即便猜著了也不過運氣罷了。
一射不中,柳嬪再猜,亦不中,此時賢妃與湛蓮走下了台階。
德妃帶了些許譏笑道:「瞧這架架勢,真真像個高手。」
餘下妃嬪不免附和一陣。
湛蓮與賢妃二人分了左右走進藏鉤隊伍,二人皆不看藏鉤者握拳之手,反而目光緊鎖宮女臉龐,並且一路走著,見有人歪出隊伍還會將她往裡輕推一把。
兩人左右走著,倒像是孿生姊妹的作態。
柳嬪文嬪皆倒抽一口涼氣,抬頭看向高座龍顏。
明德帝黑眸半闔,神情諱莫如深。
順安也暗自吃驚,這二位貴人,倒都有當年永樂公主遊戲時幾分模樣。
湛蓮不緩不慢地穿行其中,忽而在一大嘴大耳的宮婢前停下來,那宮婢視線游移,瞅她一眼,湛蓮施施然一笑。
「怎麼,孟全氏,你可是找著真兇了?」德妃揚聲笑話,只話裡帶著些許不耐。
湛蓮指著面前大耳宮婢道:「德妃娘娘,藏鉤者正是此人。」
大耳宮婢被點了名,惟有攤開手掌,一隻翠綠玉鉤赫然在目。
眾人嘩然。這些宮婢多是兩年前新入宮的,大多不曾見過湛蓮火眼金睛,今兒遇上一射即中者,不免詫異非常。
賢妃微訝,古怪看了湛蓮一眼。
德妃臉色微變,但只當她偶爾撞了綵頭,佯裝大方一笑,「那便恭喜你了,瞧瞧,轉眼就有了這一千綾羅綢緞。」
湛蓮輕笑道謝。
德妃讓人重覆玉鉤,湛蓮如法炮製,再次一射即中。
湛蓮空手套白狼,不出須臾就贏得了兩千彩匹,有人艷羨不已,有人卻不以為然,認為她小小官婦與娘娘較真,愚不可及。
德妃本意是戲耍湛蓮,並且揚揚自己威風,誰知偷雞不成蝕把米,一把火燒到了喉嚨上,她還裝作不以為然,回了皇帝面前吃口酒,頗為有趣道:「陛下,您瞧這孟夫人投壺了得,藏鉤竟也是一絕,臣妾以前聽說孟夫人總是閉門不出,還擔心皇后娘娘的親妹孤僻內向,臣妾這是白擔心了。」
德妃這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擺明了是暗示皇帝,全雅憐這些年的閉門思過恐怕都是裝的,她害了六公主,小日子還過得很不錯哪。
明德帝聞言,果然變了臉色。
德妃見狀暗自得意,總算將輸了的郁氣打消了一些。不時吹吹這耳邊風,她就不信全皇后還有過上幾日好日子……不過到底是兩千彩匹,她可不能便宜了全四去。
德妃送了一杯酒至皇帝唇邊請他喝了,再下高亭,走至湛蓮面前道:「孟氏,本宮不想你投壺了得,藏鉤也了得,本宮便與你賭一賭,本宮拿四千彩匹為注,你若能不下台階,一眼猜中百人中藏鉤之人,本宮就將這四千彩匹與你,若之不然,你便拿三千彩匹給本宮便是,如何,本宮待你不薄罷?」
湛蓮微微一笑,她不想德妃居然這般輸不起。她哪裡是在與她遊戲,分明是言語逼迫她送三千彩匹與她。德妃是堂堂四妃之一,卻如市井無賴般厚顏小氣,真是丟三哥哥的人。
湛蓮壓下厭惡,心裡有了計較。
德妃與湛蓮的賭局很快傳進了明德帝耳中,皇帝淡淡點頭,深不見底的黑眸俯視底下。
是了,倘若她日日閉門不出,又如何精通這投壺藏鉤之嬉?
湛蓮由德妃親自蒙了紅紗,過了許久才聽得絲竹聲止。她轉過身,揉揉被緊縛而略微模糊的雙眼,緩緩站在了台階邊上。
她頑藏鉤已有訣竅,這竅門還是明德帝親自教她的,往時她與明德帝頑耍,她總是輸,撒嬌了好一陣子才撬開了皇帝的嘴。
蓮花兒,你只管看藏鉤者如同看犯罪之人,她的眼神,鼻翼,嘴角,額汗,都能讓你看出真相。
湛蓮回憶著明德帝的話,站在台上一一細看,德妃自認她沒那麼傻,敢明目張膽與她作對,只當她作樣兒給大家看,因此也不催她,過了好一會,她嫌無趣,正想回皇帝那兒再去暗諷幾句,誰知卻聽得湛蓮道:「德妃娘娘,妾找出藏鉤之人了。」
德妃收了腳步,轉頭瞟向湛蓮淡然的嬌顏,似笑非笑,「哦?是哪個?」德妃將「是哪個」三字咬得頗重。
其他人全都知其中奧妙,並不關心結局。
「正是南面第二列第五個。」湛蓮乾脆利索地道。
有女官高聲重複,被點名的宮女驚呼一聲,張開手掌,竟真藏著那枚玉鉤。
眾人不免震驚,嘩然聲陣陣。
德妃臉色大變,大喝一聲,「賤人,你竟敢在本宮眼皮底下耍花招!」
湛蓮幾乎要笑出聲了,三哥哥到底是有多虧待寵妃,才讓她這般貪財小氣?她委屈地道:「娘娘著實冤枉妾身了,妾身即便想耍花招,這人生地不熟的也無從下手。」
湛蓮這話半真半假,說她當下耍花招,的確也無從下手;當若說她沒耍花招,委實也有機緣巧合。手握玉鉤的宮婢是尚衣局的,此人有個毛病,一拿到玉鉤,那雙眼就不停來回轉,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湛蓮以前就認出了她,這會兒是一看就看出來了。
德妃氣極,轉而看向高亭之處,誰知幾個不安份的小蹄子趁著她與人打賭,竟都跑上去假裝敬酒勾引皇帝去了,皇帝還左右逢源來者不拒,壓根沒注意她被人使了絆子,一時更氣憤不過,三兩步衝到高亭之上。
幾個不得寵的甚至沒被皇帝寵幸過的低階嬪妃見德妃眼刀子刮來,惟有遺憾喏喏離去。
明德帝一連喝了幾杯酒,好似微醺,見她上來,俊臉含笑問道:「愛妃,你與人打賭,可是贏了?」
德妃道:「陛下,那孟氏使詐!」過了一會,她又添一句,「為了幾匹布就不擇手段,這性子果然毫無長進!」
明德帝臉色不若方才難看,他挑了挑眉,「她是如何使詐?」
德妃答不上來,身子一扭,拿了兩團嬌肉在皇帝臂上磨蹭,嬌聲道:「我的好陛下,臣妾要是知道她如何使詐,臣妾就當場抓了她了。反正臣妾知道,她不使詐就贏不了!」
皇帝似是被她磨得沒辦法,「你把她叫上來,朕替你審一審她。」
德妃立刻讓人把湛蓮叫上來。
湛蓮不緊不慢走上來,對著皇帝福了一福。
下座者都知有事發生,各回座位不再吱聲。
明德帝把玩著玉杯,深深看向面前這個理應怕他懼他卻毫無害怕之色的嬌美女子,頭回在厭惡中摻雜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德妃說,你玩藏鉤使詐了?」
「回陛下,不曾。」
「那末你是如何看出藏鉤之人?」
湛蓮猶豫不言,德妃只道她無言以對,正欲落井下石,卻聽湛蓮答道:「妾身只覺那藏鉤者眼神遊移,渾身僵硬,好似罪犯,因而猜測是她藏了玉鉤。」
湛蓮說完,速速用手護了額頭。
這一舉動讓德妃等人一頭霧水,明德帝的臉色卻難看之極,「你護著腦袋幹什麼?」
湛蓮抬起水眸看向皇帝,老實答道:「妾身怕陛下砸我。」說罷她還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杯。
她又怎知他會因此發怒了!皇帝陰鬱瞪她,「朕不打你,把手放下。」
湛蓮乖乖聽命。
德妃只覺怪異非常。
「你這藏鉤之術,是向誰學的?」
「是向兄長學的。」
「又是行三那個?」
「正是。」
皇帝毫無笑意地勾了勾唇。但凡大戶之家,什麼親的表的堂的近的遠的,總有一兩個行三的兄長,只是全府裡頭的三哥哥,一個一歲夭折之身,一個遠在千里之外。難不成那做了鬼怪的三哥哥每夜托夢教她玩樂不成!
明知她在胡言亂語,皇帝卻沒法子把她治欺君之罪拖下去,正因她這些胡言亂語,句句紮著他的心肝。
「陛下,您聽聽,孟夫人作小姐時,日子過得可真舒坦啊,臣妾都沒她過得灑脫呢。」德妃見要被她花言巧語逃過,立刻依在皇帝肩上道。
湛蓮不語。
皇帝也不接話。
德妃不依,又拿軟肉蹭了兩下。
明德帝反而不耐煩地道:「既然孟全氏並未耍詐,你自是應當給她四千彩匹,這般小氣作態,朕是短了你的吃用不成?」
德妃被皇帝當眾責罵,臉上陣青陣白,又熱辣辣地想找地洞鑽進去。
湛蓮暗喜,聽皇帝居然幫她說話,趁勝追擊道:「妾贏了幾千彩匹,一人也無法穿戴許多,妾自願將這幾千彩匹充入國庫,以備國需。」
皇帝一聽,生生將手中玉杯捏了粉碎。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收藏,撒花撒花啊寶寶們~~

第19章

彼時淑靜太妃睡醒,與身子好轉的皇后一同尋來,皇帝強行將話題撂開,讓太妃與皇后入席同樂。
全皇后在席間得知自個四妹方才藏鉤贏了德妃四千彩匹,不免詫異看了湛蓮一眼。
湛蓮眼觀鼻鼻觀心。
德妃才被皇帝斥責,一直蔫蔫不語,然而直視湛蓮的目光明顯地帶著凶狠。
太妃見湛蓮贏了德妃還好好的,沒有斷胳膊少腿的,也就放下了心。
直至有八百里加急文書送至,明德帝獨自回了乾坤宮,全皇后與湛蓮陪同太妃回寧安宮,其他嬪妃各自散了。
到了寧安宮,皇后陪太妃說了會話,太妃到了做晚課的時辰。全皇后自然識趣告辭,太妃便讓湛蓮替送皇后一程。
湛蓮扶著皇后走出寧安宮,全皇后帶著她一貫的端莊爾雅坐上輿轎,不緊不慢地與跟在一側前行的湛蓮道:「四妹,你贏了德妃四千彩匹?」
湛蓮點頭應是,後才記起瞅皇后臉色。只見全皇后沒了上回的怒容,反而還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玩笑似地道:「這回你是捅了大婁子了,德妃那個人,最是小氣不過,你贏了她的錢,她能一輩子記恨你。」
湛蓮深以為然,沒有接話。
「本宮不信德妃就這麼白白送你幾千彩匹,她沒有為難於你?」全皇后對德妃可說是瞭如指掌。
「德妃娘娘說妾耍花招。」
全皇后眼底閃過譏諷之色,「她可是求天家作主了?」
「娘娘英明。」
皇后轉頭俯視湛蓮,略顯無奈與自責地道:「上回原是本宮過分了,四妹莫非是不原諒本宮,連聲姐姐也不願叫了?」
此時的全皇后一如湛蓮記憶中的模樣,彷彿那猙獰面目的皇后是一場夢境似的,倘若沒有春桃的說辭,湛蓮或許真會將那回當皇后失控也說不準。可是現下,她已懷疑全皇后手中是否藏鉤了。
「雅憐不敢,雅憐一心仰慕姐姐,只怕姐姐生雅憐的氣,傷了金體。」
皇后欣慰道:「四妹果然長大了,知道心疼本宮了。過兩日你與太妃告個假,去昭華宮與本宮說說話兒。」
「雅憐遵懿旨。」
皇后點頭,讓湛蓮回寧安宮去。鑾輿走了幾步,皇后又忽而讓人叫了她上前,繼而交待道:「四妹,德妃是四妃之一,你平時還是多需注意,莫要太過頂撞於她。」
湛蓮急急應允,皇后輕笑著拍拍她的頭,帶了兩分憐愛。
湛蓮目送皇后離去,眼中滑過一抹複雜。方才皇后壓根沒問三哥哥是何反應,倒是只關心她的稱呼變了。旁人或許只道她姐妹情深,湛蓮卻以為,自己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就已擺明了皇帝的態度,她即便不問,也知三哥哥不僅沒有藉故刁難,反而讓德妃賠了四千彩匹於她。既是已經知道了,也就沒必要多此一問,還不如趁機動之以情攏絡於她,便好牢牢將她掌握在手中。
湛蓮不知自己是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知自個兒已不若曾經般信任全皇后了。
她輕歎一聲,轉身朝寧安宮走去,誰知未至宮門,她又被一匆匆而來的太監叫住了。
湛蓮被叫到了御房。說實話她有些詫異,原想三哥哥即便懷疑,也不會這般急迫叫她去見駕,難不成……是她物極致反,三哥哥想了結了她?
揣著幾分期待與忐忑,湛蓮跨進了御書房的門檻。這裡名叫泰來齋,是明德帝於後宮的內書房。這裡的一切與湛蓮記憶中的書房並無太大變化,不過是換了一座多寶閣幾個宮婢罷了。
皇帝換了一身藍色暗花緞常服,斜支在內室的長榻上看書,想來方纔的加急奏折已然處理好了。聽得湛蓮跪在面前與他請安,他只挑一下眼皮,淡淡賜座。
湛蓮被引至皇帝左側的一張紫檀透雕六角坐墩上坐了,御書房的一等女官秦才人為她奉茶,湛蓮記得如今自己身份,站起身雙手接過。
秦才人奉了茶,退至皇帝身邊。
湛蓮輕啜一口香茗,眉頭微皺。茶雖是好茶,卻是她不愛喝的紅針,她原記得泰來齋裡存的都是碧羅,什麼時候換成了紅針了?
她將茶杯放下,看向近在咫尺的明德帝。只是皇帝似是對手中書卷愛不釋手,只顧看書並不看她。
湛蓮默默地坐了一會,目光無法克制地移到面前的紫檀木鑲玉刻瓜蝶文具匣上,這是皇帝愛用的什物,中間儲著他愛看的書冊,上一層放置著剛看過的兩本書冊,還有三卷卷軸,一方紫檀筆架,上頭掛著幾根大小不一的狼毫毛筆,可是為何宮婢那般偷懶,別說書冊與卷軸扔了個亂七八糟,連狼毫竟都不是按大小排整好的!
心裡頭那愛齊整的小怪鬧騰起來,湛蓮只覺指尖都是癢癢的,費了好大力氣才阻止自個兒上前拾掇整齊。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誰知細看竟是要命了。那一大一小多寶閣上的寶具都是歪的,那牆上掛的字畫是個斜的,書桌上的筆墨紙硯都是亂的,甚而連那書架上的書冊竟是高低不齊的!阿彌陀佛,她這莫不是到了狗窩熊窩裡了?難不成永樂不在世,這些偷懶的婢子就這般敷衍三哥哥不成?
湛蓮渾身難受得緊,偏偏皇帝叫了人來,又將她晾在一邊。這要她怎生是好?難不成閉著眼睛不去看麼?
大抵過了一盞茶,明德帝仍一言不發,湛蓮如坐針氈,竟是連手腳都快不知怎麼擺放了。她正受不了想逾矩開口,宮婢們送進點心來。
秦才人淨了手,又托了另一乾淨的銀水盆至皇帝面前,皇帝懶懶擺手,「朕不吃。」他似是想叫退下,忽而一轉念,「賞。」
這書房內只有一名外客,秦才人從善如流地將水盆移至湛蓮面前。湛蓮惟有起身洗了手,看向幾個宮婢托舉的糕點什物。
只見這五名宮婢一一托舉的是栗子糕、雞蛋羹、百合湯、燕窩粥和豌豆黃,湛蓮除了雞蛋羹,其他的都不愛吃,她見狀微一挑眉,自是選了愛吃的點心。
「多謝陛下。」湛蓮謝恩,秦才人引她到夾間用食。
二人緩步進了夾間,明德帝頭也未抬,翻過並未看完的一頁。
片刻,裡頭傳來器物相撞與嘔吐之聲。兩個宮女忙快步而入,誰知竟知一道藍色身影比她們更快進了夾間。
「怎麼回事?」
秦才人抬頭,慌張回答,「陛下,孟夫人不知為何,只吃了一口雞蛋羹十分難受,將它吐了出來……」莫不是有毒?
湛蓮捧著椰殼雕雲唾盂乾嘔兩聲,萬般不悅地道:「雞蛋羹裡為何放紅參!」
明德帝心頭大撼。
蓮花兒是丁點沾不了紅參的,她說紅參有一股怪味,令她食不下嚥。以往蓮花兒生病,為了補氣,太醫讓雞蛋羹裡頭調些紅參一齊服用,蓮花兒還沒嚥下就已難受,頓時吐了出來。自那以後,她愛吃的雞蛋羹裡再不敢放其他食材。這事兒連淑靜太妃都不知道,只道她喜愛吃純蛋羹。
自這全雅憐進來,明德帝處處試探於她。他故意選了紅針而非碧羅,故意命人微挪泰來齋擺設,他故意選中四樣蓮花兒曾不愛吃的點心與雞蛋羹,又密命順安在雞蛋羹裡摻進一丁點紅參碎屑。
明德帝覺著自己瘋魔了,面前這個眼生的女子分明不是兩年前已在他懷裡離去的蓮花兒,但她的舉手投足,神情語氣,還有樁樁件件膽顫心驚的巧合,讓他無法克制地滋長一個瘋狂的念頭。
他疾步上前,將那只吃了一口的雞蛋羹搗得七零八落,並將其推至湛蓮眼前質問道:「哪裡有紅參?你休要胡言!」
湛蓮道:「那股怪味那般衝鼻,怎會沒有?」
「陛下……」秦才人不解二人爭執深意,只恐怕聖駕吃食中有人下毒,意欲開口,卻聽得皇帝大聲將她喝退。
秦才人不敢抗旨,惟有喏喏退下。
明德帝放下蛋羹,長臂一伸擒住湛蓮細嫩的脖子,陰鷙無比地道:「說,你是何人?」她若答錯了一個字……
湛蓮吃痛,嘴裡答道:「我是全雅憐。」
明德帝剛硬的大掌加重一分力道,「你是何人?」
湛蓮面紅耳赤,雙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明德帝的手,「我是一塊蓮花狀的玉珮!」
明德帝如遭雷擊,忙不迭撤開了大掌,倒退一步。
那朵惹人憐愛的菡萏兒,曾在臨終前淒淒與他說道,她說來世要當一塊玉珮,時時陪在三哥哥身邊,又不讓三哥哥再受死別剮心之苦……
蓮花兒的最後一段生路惟有他在身邊陪伴,她在他耳邊的喁喁輕語,又還有誰人能得知?
明德帝深深吸氣,下唇不住輕顫,這位年輕有為的帝王,面對一個他一隻手便可掐死的小小弱女子,竟生出比敵國有千軍萬馬更大的惶恐來。
「你……」皇帝從不知道,自己竟有說不出話來的一天。他喉頭滾動,吞下一口唾沫滋潤乾澀的咽喉,才可重新開口,「你是蓮花兒……」任憑世人說他瘋了也好,癡了也罷,這嬌人兒,的的確確是他的蓮花兒!
湛蓮雙手扶住脖子猛咳兩聲,卻是抬頭否認,「我不是。」
她定是怪他傷了她。明德帝不自覺滑過這個念頭,再次說道:「你是蓮花兒。」
湛蓮見哥哥眼中篤定更甚,心頭歡喜無比,嘴裡還倔強地道:「說了我不是,我是一塊……」
話音未落,湛蓮就被緊緊攬入了一個熟悉無比的懷抱。
這個胸膛仍是這般堅硬溫暖,這個氣息仍是這般好聞安恬,湛蓮也如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兜兜轉轉再次回到令她安心無比的懷抱,不免卸下一切包袱,頓時鼻頭一酸,哽咽輕軟地喚了一聲,「三哥哥……」
回應她的是幾乎將她箍碎的懷抱。
湛蓮眼眶一熱,簌簌掉下淚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相認可是合了寶寶們的意了,寶寶們還不收藏撒花慶祝~~~

第20章

湛蓮撲在皇帝懷裡,歡喜泣淚許久,直至頸邊傳來一陣濕濡之感,才讓她驀然回神。
「三哥哥……」莫非是她的皇帝哥哥哭了?那個從來只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的三哥哥哭了?
「嗯,」明德帝湛□沙啞之極的聲音自她頸窩傳來,「再一會……再一會。」
湛蓮生生聽出幾分脆弱,依靠的胸膛賁張如鐵,可見主人此時緊繃著多大的力道。
許久,湛□才緩緩抬起頭來,擁著她動了動手臂,在湛蓮看不見的地方抹乾了淚跡。只是面對湛蓮時那一雙赤紅眸子,仍洩露了主人不願妹妹看見的軟弱一面。
湛蓮見三哥哥哭了,卻是比她自己哭更加心疼,她拽著他的袖子,傻傻問道:「三哥哥,你怎麼哭了?」
「哥哥沒哭。」湛□尷尬地偏頭眨了眨眼。
順安與秦才人在外頭不敢偷聽,只是許久還不見皇帝出來,不免有些擔心,順安輕輕地挪了兩步,伸了伸脖子,對裡頭不輕不重地試探喚了一聲。
明德帝的聲音傳來,「統統都出去!」
順安不解聖意,想著陛下怎會與全雅憐獨處這麼久,莫不是他已把她殺了罷?思及此,順安忙叫秦才人領著宮婢退下。
湛蓮忙悄悄道:「讓他們把東西拾掇好了再出去!」
湛□凝視著她啞然失笑,仍是照她的話說了。
順安愈發古怪,這聖上一會兒要丫頭們移亂擺設,一會兒又要擺齊了東西,這莫不是又想念起永樂公主發起瘋病來?雖有腹誹,順安還是立即讓宮婢們收拾。
不出片刻,訓練有素的宮女就將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順安再次叫他們退下,又聽得明德帝道:「順安,你也出去。」
順安這下真是不知龍心了,他挑眼頗為擔憂地瞅了夾間一眼,默默躬身告退。
皇帝拉著湛蓮出來,讓她在榻上坐下,自己站在她的面前,捧著她的臉蛋細細地癡癡地看。
湛蓮被他看了好一會兒,不免勾唇輕笑,「三哥哥,你在看什麼?」
「朕看……」湛□緩緩揚唇,一對黑眸還膠在嬌顏之上,「朕的蓮花兒,怎麼都是美的。」
湛蓮問:「哥哥喜歡我這張新面容麼?」
「喜歡。」湛□回答得毫不猶豫。只要是他的蓮花兒,怎麼樣他都喜歡。
「可是你不僅把我這張臉一巴掌打腫了,還差點在我額頭上……」
湛蓮還沒說完,只聽得一道極脆又極重的扇巴掌聲音。再一恍眼,只見大梁朝最為尊貴的九五至尊左臉上,出現了一道清晰無比的巴掌印記,不消剎那,皇帝的左臉便變得又紅又腫。
湛蓮頓時起身驚呼,「三哥哥,你做什麼!」
「哥哥錯了。」好似打的不是自己,湛□只輕撫湛蓮那柔嫩的臉龐,懊悔無比地開口,「哥哥是得了失心瘋了,才會打了蓮花兒,你最是個好人,別惱哥哥。」自己猶記得那一巴掌有多重,可憐他一直嬌養著的蓮花兒哪裡受過這種罪,想起當時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湛□就恨不得毀了自己作惡的手。
湛蓮好氣,「我不過頑笑話罷了,我什麼時候真惱過三哥哥,莫說打我,就是哥哥殺了我,我也不會有一句怨言。再說三哥哥打全雅憐,不也是因捨不下我麼?莫非我連這點道理也不知道?」她一面說,一面抓緊皇帝衣襟,踮腳仰頭去往他的左臉輕柔吹氣,彷彿這樣就能令他不疼似的。
湛□輕喟,情難自控地再次攬湛蓮入懷。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他的心肝兒眼珠子。
湛蓮只覺與三哥哥相認,還什麼都沒說,就已到了晚膳時分。太妃聽她被明德帝叫來,也派人尋來了。
往時晚膳多是兄妹倆一齊吃的,只是現在身份有異,湛蓮自然不能與哥哥共用了。她戀戀不捨地瞅著湛□,此刻她心裡跟翻江倒海似的,哪裡會覺得餓?
湛□捏著她的柔嫩掌心,「你不必回太妃那兒,與哥哥一塊用飯。」
湛蓮問:「若母妃問起來,三哥哥怎麼說?」皇帝前兒才對全雅憐厭惡之極,突而態度大變,這該如何解釋?
湛□道:「只說是她的永樂回來了。」
湛蓮撲哧一笑,「那不把母妃嚇傻了。」雖然那是她的親生母親,湛蓮卻也不以為淑靜太妃能如三哥哥似的,接受這荒誕之事。恐怕她還會以為自己妖言禍主,迷惑三哥哥哪。
湛□眉頭大皺,雖知這事兒確實得從長計議,但他才與湛蓮死別重逢,怎肯放她離開視線?
「哥哥與你一同去陪太妃吃飯。」山不便就我,我便就山。
湛蓮眼兒一亮,正要叫好,卻看見他臉上還紅腫不堪,「哥哥臉上的紅腫還未消退哪。」真是傻瓜似的哥哥,打自己也那般用力。
「搓搓便好了。」
湛蓮忙道:「哎哎,別搓別搓,我替哥哥抹些脂粉遮一遮,哥哥再拿一把扇子攔一攔罷。」
湛□點頭應允。
湛蓮變戲法似的,從袖袋中拿出一套兒胭脂水粉,湛□見狀咧嘴而笑,「還是那愛美的蓮花兒。」
湛蓮道:「這些是我好容易炮製出來的,只是還有許多配料只宮裡頭有,外頭沒有,明兒哥哥趕緊幫我把東西找齊了,你瞧我這肌膚燥得很。」
湛□摸一把她嬌嫩的小臉蛋,心道都可掐出水來了哪裡還燥?只是嘴裡仍道:「好,你寫好單子,今夜哥哥就給你備齊。」
一刻鐘後,湛□湛蓮一前一後地出了御書房,在外候了多時的順安不看主子,一雙小眼反而使勁往湛□後頭瞧,見湛蓮出來,他先是鬆口氣,而後又對她左右打量,見她無傷無痕的倒覺稀奇,陛下究竟與這嫌惡之極的全四小姐單獨在御書房做什麼?
等等,莫非是內傷?
兄妹兩個自是不知順安心中糾結,二人一同來到寧安宮,淑靜太妃見明德帝過來陪她用晚膳很是驚喜,忙讓人撤下原要擺來的素食,詢問皇帝是否讓御膳房上菜,皇帝點頭應允。
不出片刻,自御膳房過來的精緻菜餚便擺了滿滿一桌,湛蓮原是與洪姑姑站立身後為太妃和皇帝布菜,只是湛□哪裡捨得讓自己的寶貝妹妹站著伺候人,正擺著扇想著怎麼找借口讓湛蓮坐下,卻不經意聽見淑靜太妃問道:「陛下,不知陛下今兒召憐丫頭過去,是為了什麼事?」
明德帝輕佻劍眉,「哦,原是有幾句話問她,只是不知怎地說著說著,說到了豫州大旱之事去了。」豫州一帶常年大旱,一直以來是朝廷頭疼之事,雖然今年還未有旱情傳來,但皇帝始終惦記在心。
太妃聞言大驚,轉頭斥責湛蓮道:「你這沒分寸的丫頭,竟敢不知天高地厚與陛下議政,還不跪下!」
湛蓮默默作勢下跪。
明德帝忙阻止道:「太妃不必緊張,只是些不著邊的話,可就是這不著邊的話,反而給了朕一個好點子,朕想起豫州百姓將不受大旱之苦,心裡著實開懷。憐丫頭,朕今日就賜你與朕和太妃同坐。」
湛蓮可是知道皇帝想幹什麼了,這狡猾的三哥哥,這是在給她鋪路哪。
太妃見這峰迴路轉得太過離奇,竟然一時反應不過來了。
湛蓮到是樂於從命,雖然她伺候伺候母妃與哥哥也無妨,但自個兒坐下吃飯總是舒坦些,並且自她纏綿病榻以後,就再沒與他們好好用過膳了。如今她換了一副健康的身子,眼前是最親的兩個親人,湛蓮怎能不歡喜?
明德帝命人擺了一張椅子,讓湛蓮在他身邊坐下,見她微微笑著,頓時心滿意足。
周圍伺候的宮僕都震驚得眼珠子快要掉了,誰不知道天家是出了名的討厭全四小姐,怎地今兒居然賜她同桌同食,竟還離得那般近,這、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麼?
淑靜太妃的表情也甚是古怪。前兒還要打要殺的,這會兒居然讓人同坐了?
湛蓮可不管旁人說什麼,歡歡喜喜地坐下了。
皇帝的御膳並非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需要天子先吃了,再由天子賜下。湛□在一桌子的美味佳餚中,先喝了一口熬奶茶,讓人乘了一碗紅棗枸杞鴿子湯,隨即讓人上了黃燜鹿肉,佛手金卷,金腿燒圓魚,蓮蓬豆芽等菜一一夾了,只他平日愛吃的涼盤一個未動。湛蓮哭笑不得,三哥哥夾的,全是些滋補養生之物,分明全是要她吃的。只是哥哥的心意她自是欣然領情的,再者心情甚佳,奴婢送什麼來她就吃什麼,不一會兒就將小肚子吃了滾圓。
她掩唇小小打了個嗝。
明德帝頓時道:「你這就飽了?」
湛蓮點點頭。
「你吃得太少……」明德帝本想說她這小身板得多補補,免得她走了上一世的老路,只是見太妃神情怪異,他不由生生打住了半句。
雖嫌她吃得少,但湛□又怕她撐壞了肚子,不敢強迫她多用,讓她喝了口碧羅茶刮膩,自己與太妃再吃了一會,用了膳,太妃擺手不要奴婢送上的碧羅,照例泡一壺紅針為皇帝消食,湛蓮道:「太妃,妾來罷。」她已很久沒有為母妃和三哥哥泡茶了。
淑靜太妃愣一愣,見皇帝神情平靜,才笑笑道:「不必了,還是哀家來罷。」
湛蓮聞言也不強求,只站在太妃身後對湛□吐了吐舌頭。
明德帝垂眸遮去笑意。
這茶明德帝便不再賞給湛蓮了,明知她不喜歡紅針,恐怕賞了也得不到一個好字。他飲了兩盅茶,敬事房的太監捧著名頭過來,皇帝看也不看擺了擺手。
這是打算寢獨自乾坤宮了。敬事房太監瞭然,躬身告退。
再飲了一盅,皇帝起身回宮。湛蓮雖有不捨,但轉念一想來日方長,也便想開了些。
太妃送皇帝離去,轉身便問湛蓮究竟發生何事,湛蓮只照著皇帝的話本,含糊不清地道:「妾也不知發生何事,只見陛下與妾說著話,忽而靈光一閃,大笑幾聲。後來妾才知陛下是找著了解決豫州大旱的法子。」
淑靜太妃狐疑,一時又看不出其中古怪,惟有作罷。
春桃得知主子今日風光大盛,不僅贏了六千彩匹回來,還被皇帝陛下賜得同桌同食,一時開心得如同喜鵲,喳喳叫著止也止不住了。
湛蓮沐浴出來,見她猶浸在喜悅之間,不免輕笑,「這算什麼,以後有得你開心的。」
春桃道:「主子鴻福齊天,定是苦盡甘來了!」
湛蓮由人擦乾頭髮,打發春桃與小草出去做事,自己用素淨絲帶將頭髮紮起,一人在內室潛心抄寫經文。
忽而一隻長臂自後撈住她的身子,湛蓮嚇了一跳,毛筆亂劃,糊了一頁經文。

第21章

「在做什麼?」帶笑聲音伴著熱氣自耳邊傳來,熟悉之極的氣息撞入鼻間,適時阻止了湛蓮即將發出的尖叫。
湛蓮一轉頭,只見湛□換著一身黑色錦衣,笑瞇瞇地摟著他站在面前。
「三哥哥,」她低聲驚呼,先是不依地捶他一下,才問道,「你從哪而來?」她可沒聽見外邊的傳稟之聲。
「朕從地道過來。」
湛蓮聞言不免好笑,她自是知道這宮殿底下有秘密地道,只沒想到哥哥開了地道過來見她。
「寧安宮也有通道麼?」她只知乾坤宮與菡萏宮有一條道兒。
「就在你這屋子後頭。」湛□也不瞞她,粗臂一鬆,就著燭光又低頭凝視她,淺淺地笑。
湛蓮幾乎能從他的眼中看出星子,她也跟著笑,「哥哥又看我。」
湛□微笑點頭。
春桃聽內室有動靜,在外頭喚了一聲。
湛蓮轉頭道:「我沒事,準備睡下了,你們也去睡罷,沒我的叫喚別進來。」
春桃脆脆答應了一聲。
湛蓮吹滅了四角的四根銅製宮人跪托像宮燈,留了桌上兩根小蠟燭。她拉了湛□的手想與他找地兒坐下,只是此間屋室簡陋,湛蓮只得道:「三哥哥,咱們歪床上罷。」
說罷便拉了他的手往月洞床走去,她脫了繡花鞋躺進裡頭,湛□怕衣裳沾了地道灰塵,便褪去只著明黃中衣,挨著湛蓮躺了下來。
湛□大湛蓮六歲,湛蓮從小可說是被湛□帶大的。二人親密無間,常常一床同睡,有一段時日湛蓮夜夜噩夢,全是被湛□抱在懷裡才能睡得安穩。此時二人重躺在一張床上,少了幾分年少的悠閒打鬧,多了幾分失而復得的珍惜與慶幸。
湛□側身躺在湛蓮身邊,笑容一直掛在唇邊,黑眸再次流連在湛蓮的新面容上,他的手指滑過她細長的柳眉,拇指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輕輕滑動一下,輕柔地撫過她的眼眶,修長的食指自她的俏鼻上移下,來到她嬌嫩飽滿的紅唇上,細細地撫著她的唇角輪廓,繼而摩挲著她滑嫩的臉蛋,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動作,那平日裡沉寂無波的深邃黑眸,翻騰著無盡歡喜的巨浪,始終上揚的唇瓣,早已沒了英明君主的威嚴,現下只是一個失而復了珍寶的傻訥男子。
湛蓮就由湛□這麼癡癡地瞅著,自己也傻傻地笑著。
皇帝越看越滿意,許久,他發出悠長滿足的歎息之聲, 「瞧瞧朕的蓮花兒,這眉、這眼、這鼻子、這嘴兒,天底下再沒有比你更美的姑娘了!」所謂相由心生,明德帝厭惡全雅憐之時,對她姣好的面容視而不見,只覺其面目可憎難以忍受;如今得知這裡頭住著他的小妹妹的靈魂,又覺怎麼看都美若天仙,任誰也比不上。
湛蓮撲哧一笑,眼珠一轉問道:「那到底是我以前的容貌美,還是現下的容貌美?」
湛□道:「朕怎麼看都是蓮花兒,都美。」
湛蓮滿意地笑靨如花,回了一句,「哥哥怎麼看也是天底下最俊俏的男兒。」三哥哥這兩年來外貌並無大變化,只多了些許穩重與內斂,湛蓮惟不滿意他眼底深處的一絲滄桑之色。
湛□寵愛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
兄妹二人就這麼歪著說著體己話,湛□這會兒才從狂喜中回神,終於想起一件要事,「你佔據了全雅憐的身子,那全雅憐的魂魄,去了何處?」
聽皇帝問及全雅憐,湛蓮卻是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好似知道自己死了,可再一醒來,就已成了全雅憐了。並且,已經成了兩年後了。」
「你是說你的記憶,還在兩年前剛離去那會兒?」
「正是,我還記得哥哥你叫著我的名字,我不想棄你而去,可是使勁力氣也不能說出話來。我知道我死了,可是好似做了一個長長的夢,我醒來便被春桃哭哭啼啼地傾訴,我才知道自己成了全四小姐,並且,還剛剛上吊自縊。」
「上吊?」湛□略顯詫異。
湛蓮輕歎一聲,「是了,全雅憐這些年來的日子過得太淒涼,到處受冷眼不說,嫁去孟府還成日受虐待,三哥哥,你不知道,她的十個指甲,都被自己咬得坑坑窪窪地見肉了。」她一面說,一面把自己十根削蔥根的手指伸至明德帝眼前。
湛□握住她的嫩指兒,摩挲她光滑平整的指甲,見她沒事也就放了心,他不在意全雅憐如何,只關心自己的寶貝妹妹,「那你可是受了虐待?」
「我可不像全雅憐那麼好欺負,那孟家大娘和那個下流鬼,想欺負我還早哪。」湛蓮怕湛□擔心,避重就輕略過那些屈辱不說。
湛□聞言卻是一凜,他竟忘了自己緣何將全雅憐下嫁孟府,他猛地坐起身,「那混帳東西可曾欺辱於你?」若是碰了她一根手指頭,他都要將他凌遲處死!
湛蓮忙拍著哥哥胸口安撫道:「沒有,沒有,哥哥放心。」
「那、他對全雅憐……」
「也沒有,春桃說因為那下流鬼得了那病,身子不好,所以不曾。」湛蓮不敢將孟光濤企圖□□她之事說出口。
湛□這才鬆了一口大氣,重新躺下。他後悔不已,一道聖旨將全雅憐嫁給了孟光濤,如今竟成了他蓮花兒的……真該死!
「蓮花兒,哥哥又做錯了,哥哥把你害慘了。」他竟將自己的心肝兒陷入了這等泥沼之中。
湛蓮搖搖頭,「我死而復生,有什麼不好,只是可憐了全雅憐。」她的遭遇說到底是因她而起,「哥哥,咱們悄悄地為全雅憐立一座衣冠塚罷。」
湛□沉思須臾,點了點頭,卻是另有所圖,他問道:「你如今七魂六魄在全雅憐的身子裡,是否有哪兒不適?全雅憐的魂魄可是回來找過你?還有那陰曹地府之人,可是有人來找?」
明德帝不信鬼神,他身處高位殺人無數,照佛道說法都是要下地獄的,如今親眼見這陰陽離奇之事,並不害怕自己,只萬般慶幸蓮花兒再次回到身邊,倘若他將來要下十八層地獄,他也甘之如飴。
只是現下他只害怕一事,那就是怕湛蓮的魂魄不安,萬一哪一日……
湛蓮道:「我自成了全雅憐,上下並無不妥,好似已融為了一體,那黑白無常我也從未見過,就像我一死,就跨了兩年光陰,附進了全雅憐的軀體。」
湛□聞言,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他向來要將事兒明明白白地掌握在手中,即便沒有十分穩當也必須有□□分才行,如今這天大的事兒,他卻如瞎子騎瞎馬,全然沒個路數,這般下去,他往後豈能有一夜好眠?怕是不噩夢連連便謝天謝地了。
湛蓮豈會不知湛□心裡所想,軟語道:「哥哥放心,我既是有一段奇緣,那必是上天保佑賜我們兄妹重聚,自是不會突然被拘了回去。」
湛□凝視著她,黑眸深處複雜之極,「蓮花兒,你若是再突然離哥哥而去,哥哥就再受不了了。」
湛蓮聞言,卻流露出幾分矛盾之色,如今鳩佔鵲巢,她也著實不知何時便魂飛魄散,倘若真有那麼一天,哥哥豈不是更傷心?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哥哥當她死了,或許還好過如今這提心吊膽。
「蓮花兒想些什麼?」湛□緊了緊她的手。
湛蓮抬眼,抿了抿嘴,將方纔心頭所想給說了,「我想著,與其讓哥哥提心吊膽,還不如讓哥哥當我死了。」
湛□瞪她一眼,「朕竟是養出一匹小白眼狼不成,你死而復生,居然還想著不要哥哥了?」
見三哥哥發怒,湛蓮連涎笑告饒,「我不是怕哥哥往日難過麼?」
湛□深吸一口氣,輕撫湛蓮的秀髮,低聲道:「縱是只再見一面,哥哥也歡喜之極。往後,再不准講這些胡話。」
湛蓮心中柔軟一片,乖巧點頭。
湛□這才將放柔了臉色,道:「你放心,朕明日就廣召天下聞名的和尚道士,讓他們想出法子來。」
「這豈不是要鬧得天下皆知了?」三哥哥能接受這借屍還魂的說法,但天底下又有幾個不害怕這等離奇之事?平心而論,若是當初自個兒聽說了這一故事,定然嗤之以鼻。這麼一想,湛蓮只覺若不是自己,哥哥也定然視之無物。只是還魂的是她,哥哥才這般坦然接受。
「朕自是明白其中厲害,朕自有辦法。」
湛蓮放心地點點頭,猶豫一會,道:「母妃那兒……我若說出實情,她可是能相信?」
湛□沉默片刻,「還是別說罷。」
果然還是不能與母妃相認麼。湛蓮洩了氣。
湛□捏捏她的小鼻子,「怎麼,你都把哥哥找回來了,還不夠?」
湛蓮轉念,只覺他說得很有道理,立刻由悲轉喜。
此時夜已深沉,湛蓮即便精神亢奮,眼皮子卻架不住打架了,她抬身看看夜色,推推皇帝,「三哥哥,夜深了,你回宮罷,明兒你還要上早朝哪。」
湛□卻是將臉一埋,「朕不想走。」

第22章

「那可不成,」以往兄妹倆同吃同寢的時日多了,湛蓮自是不在意這個,「你我現在身份不同,明兒春桃他們進來看見你,那可怎麼辦?」
「朕明兒一早就走。」
湛蓮知道他政事辛苦,不忍心他早起奔波,板臉叫他離開。
「那朕看著你睡著了才走。」湛□咬牙道。
湛蓮板著臉暗自好笑,卻不鬆口,「不行,你最會哄人了,哪次不是說看著我睡,結果隔天一大早,順安公公就在外邊叫人。」
湛□被撞破詭計,蔫蔫下了床,他慢條斯理地將錦衣穿回去,就像是條沒精打采的龍,看上去可憐兮兮。
湛蓮強忍笑意,緊抿著唇不說話。
湛□費了一柱香的功夫,才算將自己打點好了,他對著坐在床上的湛蓮道:「你睡罷,哥哥走了。」
湛蓮嗯了一聲,果真放下床帳,自發躺下了。
湛□嘴角蠕動兩下,這可不是他的蓮花兒麼,狠起心來比誰都狠。
聽得步伐沉沉遠去,湛蓮躺在帳裡,唇角高高上揚。分明都兩年了,哥哥還這般沒長進。
過了須臾,室內安靜無聲,湛蓮試探地叫道:「三哥哥?」
「……嗯。」須臾,床角邊傳來低低一聲。
湛蓮哭笑不得,這哪裡是真龍,分明就是一條遭主人遺棄的小狗。她再狠不下心,起身掀了帳子道:「我這會兒又不想哥哥走了,哥哥來陪陪我罷。」
湛□自陰暗處閃出身後,喜上眉梢,「朕就知道蓮花兒捨不得哥哥。」
「明兒我就捨得了。」
「朕知道,朕知道。」湛□笑瞇瞇地再次除去黑衣,坐上床中。
湛蓮卻翻身下床。
「你做什麼去?」
「哥哥先躺著,我一會就來。」
湛蓮趿鞋下床,放下帳子後走出門外,在門邊喚了小草來,交待道:「我覺得有些冷,你再幫我拿一床被褥來。」
小草道:「奴婢一會兒送到夫人房裡去。」
「不必,我等著你,今夜吃多了些,我站著消消食。」
小草應了,過了片刻抱了一床嶄新的褥子過來。湛蓮接過,又道:「我這會兒腦瓜子有些疼,恐怕是受了風寒,明兒我想晚起兩刻,太妃若問起,你幫我告個假。」
「夫人是否要奴婢叫太醫來看看?」
「夜這麼深了,就不必麻煩了,許是發一場熱,明兒就好了,你也去睡罷。」
明德帝在裡頭聽了個七七八八,唇角含笑地躺進床中。最心疼人的,還是他的蓮花兒。
湛蓮捧著被褥進來,一股腦堆到湛□身上,「哥哥蓋這床,免得晚上搶我的被子。」
湛□聽了這話笑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他睡覺不老實似的。
湛蓮爬上床,湛□幫她把被子蓋好,還將壓床的如意壓在她的腳邊。
湛蓮道:「不壓那個,熱。」
湛□似是猶豫了一瞬。
湛蓮道:「哥哥,我現在身子好著呢,不會著涼的。」
湛□這才將如意放開了,他側身躺下,凝視湛蓮百感交集,「朕是草木皆兵了,朕更怕,明兒起來是一場夢。」
「不會的,我明兒還會用撓癢癢大法叫哥哥起床。」
湛□這才安心笑了。
不出片刻,再也熬不住的湛蓮沉沉睡下,毫無睡意的湛□微笑凝視著那安睡的嬌顏,黑眸如同平靜的海面,底下卻藏進了海嘯般的深沉。
***
翌日,注視著湛蓮一夜未眠的明德帝為好夢正酣的湛蓮掖了掖被子,起身自地道回了乾坤宮。順安在內殿裡守了一宿,以為主子又偷偷去了菡萏宮,不敢多問,只讓宮婢們進來洗漱更衣。
不多時,皇帝上了早朝,在朝中驀地宣佈設置水利局,目的為開挖水渠,將青州一帶香江之水引入豫州,以解豫州地等常年乾旱之苦。朝中震驚。
香水南調,雖是一項浩大工程,但若功成,確是造福萬千百姓的大事。
眾臣跪拜,齊呼吾皇聖明。
明德帝哈哈一笑,卻說是因一女子啟發得此妙想。
順安站在一旁卻是震驚。這事兒是兩年前陛下與永樂公主閒話時引出的妙計,只是當年驅除南疆蠻子,國庫緊張,又因永樂公主生病之事擱淺。陛下壓置兩年,連官員人選都快盤算好了,為何今兒說是一女子啟發妙想?如果那女子是永樂公主,又怎會看見陛下歡喜之色?
這廂皇帝一下朝,賞賜之物就進了寧安宮偏殿。一件蘇方國進貢蠶絲裙,一套茉莉鶯語金絞絲頭面。雖不多,但頗為貴重。
皇帝陛下賞誰罰誰,都是後宮中的頭等大事。這段時日常常聽見賞賜給德妃,今兒好容易賜給了別人,只是這別人居然是皇帝陛下最為厭惡的全雅憐。
這究竟是吹了哪陣子的邪風?昨日全雅憐當眾贏了德妃四千彩匹,今兒又被陛下御賜什物,究竟這一天裡頭變了什麼天?
這還並非心血來潮之舉,一連三日,皇帝日日下朝都有賞賜,並且賞賜還愈來愈多。後宮暗濤洶湧,當事者卻絲毫不見喜色,反而叉著腰黑著臉瞪著才賞了她一堆東西的天子,「三哥哥,你看你眼底灰青,今兒你說什麼也要回乾坤宮去,好好睡上一覺!」
湛蓮自前日與湛□重逢共寢,昨日皇帝夜裡再來,真個老實坐了一會便走了,誰知湛蓮驀地醒來,卻見他坐在床邊凝視她出神。那會兒天都已灰蒙了,湛蓮竟不知他來了多久,又坐了多久!
湛□夜裡再來,湛蓮仔細瞧他遮掩不住的黑眼圈,便篤定了三哥哥這兩夜恐怕都只顧看她,不顧歇息了。
湛□被妹妹一通管教,靠著床沿坐著還理直氣壯,「朕昨兒是睡醒了過來看看你。」
湛蓮皺皺小鼻子,她不信這撒謊的龍。她瞅了哥哥一眼,過去挨著他坐下,扯扯他的袖子。
湛□閉目假寐。
湛蓮撲哧一聲,這是怕她現在就趕他走?她愛嬌地摟住他的胳膊搖了搖,「哥哥擔心些什麼,我不是好端端的在這兒麼,雖說我換了個模樣,但沒缺胳膊沒少腿,連咳也不曾咳一聲……」
昨兒夜裡就咳了兩回。湛□在心底反駁。
「哥哥還怕我飛了不成?」
湛□眼閉得更緊了。
湛蓮好笑抿嘴,冷不丁拿手去撓皇帝的胳肢窩。湛□一時不察,被她撓得笑倒在床上。
皇帝怕癢這事兒惟有湛蓮知道,即便有寵妃恃寵時大膽戲撓與他,他也端著裝作不痛不癢。只是寶貝妹妹一撓,他便繃不住了,蜷著身子歪倒在床,湛蓮還不依不饒撲了上去,湛□輕笑兩聲,伸出長臂反擊。湛蓮原是不怕癢的,如今居然也怕癢了,咯咯笑著轉攻為守。湛□見狀,一個轉身將她壓在身下,長指在她身上作怪,撓得湛蓮受不住嬌喘吁吁,連連告饒。
「三哥哥,我不玩了,你還鬧。」作妹妹的總是耍賴的主兒。
湛□還壓在她身上,往她腰上捏了一把,「玩不過就耍諢,瞧朕養出的玩意兒。」
湛蓮嫩白嬌顏香汗涔涔,嬌俏挑釁吐舌。
湛□沉沉一笑,眼神一變,堅實的胸膛往下壓了一壓,湛蓮見狀不妙,正想識時務地告饒,卻聽得一道重重的抽氣之聲。
湛蓮立刻扶著哥哥肩膀抬身一看,卻見一道瘦弱身影飛快地消失在屏風後頭。
「哪個傻丫頭?」皇帝頭也不回,只扶著湛蓮的腰輕描淡寫地問。
「是春桃,跑了,」湛蓮坐起了身,「她是全雅憐帶到孟家去的丫鬟,雖然笨了些,但挺忠心的。」她停了一停,又加了一句,「哥哥不要殺她。」
湛□但笑不語。
湛蓮自知春桃對她忠心,定不會出去與人宣揚,因此並不著急,她反而將湛□推向床頭,「這會兒春桃是不敢進來了,哥哥今夜便在這兒睡罷,我看著哥哥睡下了,我才睡。」
自己好似一覺醒來便成了全雅憐,可三哥哥卻是真真切切地失去了自己兩年之久,恐怕是一朝被蛇咬,如今失而復得更為害怕了。湛蓮心疼不已,下決心守著哥哥看他好好睡上一覺。
湛□如小孩似的由著湛蓮蓋好了被子,一雙黝黑的雙眸直直瞅著她,心知湛蓮脾氣的他明白自己若是不睡,她今兒也將不眠了。他似有若無地歎息,執了她的手以拇指摩挲兩下,「哥哥明天還能看見你麼?」
這脆弱的語氣哪裡像是手握江山的帝王天子?湛蓮鼻酸,用力回握他的大掌,「哥哥趕蓮花兒走,蓮花兒也不走。」
湛□咧嘴一笑,「傻子。」說罷,他緩緩閉上了眼。
強撐著的湛□很快沉睡,發出綿長而均勻的呼吸。湛蓮這才放鬆下來,無聲說了一句:哥哥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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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隔日,賞賜依舊進了寧安宮,這回還賜下了兩個宮婢,竟都是從乾坤宮出來的,後宮裡終於有人忍不住竊竊私語。
「聽說是那孟全氏歪打歪撞,為陛下解決豫州大旱之事立了大功,所以龍心大悅,賞了她這麼些東西。」
「可是天家這是原諒孟全氏曾經對永樂公主的所作所為了?」不能啊,永樂公主絕對是陛下心底不可碰觸的逆鱗,怎會因區區幾句話就能抵消的?
「誰知道呢,總之與咱們沒多大關係,德妃娘娘怕是要生氣了,嘻嘻,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
「噓——小聲點兒。」
德妃站在假山後頭,聽兩個還未被皇帝招幸過的選侍高談闊論,氣得臉色一變再變。
「娘娘,奴婢去替您教訓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選侍。」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德妃宮裡的宮女平日裡壓根不將這些小貴人放在眼裡。
德妃轉身,冷冷道:「替本宮狠狠地打,看她們下次還敢不敢亂嚼舌頭!」
「遵命!」
德妃的奶娘嬤嬤迎上去,輕聲用家鄉話與德妃道:「娘娘,這事兒看來不能輕視啊。」
「本宮曉得。」德妃也用家鄉話回道。她回答得有些咬牙切齒。她想讓全雅憐入宮,可不是讓她來贏她的錢物,還替自個兒在天家面前掙好臉色的,「去把全雅憐叫來。」
「老奴瞅得她被皇后娘娘宮裡頭的人叫去了。」
「哼,皇后這個軟柿子,今兒動作倒挺快的。」
「德妃娘娘,請慎言。」
「怕什麼,他們聽不懂。」德妃來自酉原,那兒的話與帝都話大相逕庭,皇宮中極少有人聽得懂。
「但還是小心為妙啊,」奶娘嬤嬤謹慎地提醒了一句,然後道,「聽說昨兒皇后娘娘便要孟夫人過去,倒不是今日之事。」
德妃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本想回宮,卻突地停了下來,身後的一群宮女都跟著停了下來。
「娘娘?」奶娘嬤嬤不解。
「那兒,」德妃指向不遠處的水華池,「那兒就是以前全雅憐推永樂公主下水的地方罷?」
奶娘嬤嬤瞇了老眼看了一會,「老奴看不睛,大抵就是那處了。」
德妃收回手指遠眺半晌,忽而笑了一笑,轉身回宮。
湛蓮跟著昭華宮的二等宮女進了東側內殿,先是一陣香氣襲來,繞過花開富貴屏,全皇后著一身明黃常服,正面躺在榻上,一個宮女為她打著扇,一個宮女為她捶著腿。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湛蓮走到皇后面前請安道。
「四妹來了,快賜坐。」皇后本是有些懨懨的,見她來了很是開心,「本宮這副模樣你莫見怪,本宮是被肚裡這小魔星鬧的,腿肚子使勁抽筋,可把本宮折騰壞了。」
湛蓮曾見過良貴妃也為孕育抽筋而苦,不免認真道:「那娘娘當多喝喝雞湯,補補身子才是。」
全皇后輕笑點頭,旋即輕斥,「前兒才罵過,你又不長記性了?」
湛蓮一愣,這才記起改叫一聲姐姐。
皇后滿意點頭,隨即笑瞇瞇地道:「聽說天家賞賜了你許多行頭,怎地不穿過來讓本宮看看?」
湛蓮道:「妾怕惹人注目,不敢張揚。」
皇后道:「怕什麼,天家賞賜是天大的好事,本應讓眾人皆知。」
「那妾明兒就穿出來。」
「這便是了,你穿出來,本宮也替你感到高興。」皇后停一停,問道,「只是究竟是什麼事兒,讓天家對你賞賜不斷?」
湛蓮照搬說辭,只道自己稀里糊塗說了什麼,陛下就自個兒領悟了。
皇后聽得雲裡霧裡,什麼稀里糊塗說了什麼,陛下就領悟了什麼,這莫非真是天上掉了餡餅?
「四妹妹,你再好好想想,到底說了什麼,這可是關係你命運的大事,可不能馬馬虎虎。」
湛蓮無辜的眼神祇差指天立誓了,「真沒說什麼。」要說也是兩年前說的。
皇后狐疑地瞅了她半晌。
屆時宮婢送來點心,皇后道:「四妹吃個如意卷,這新來的御廚做得很好,十分香甜脆口。」
湛蓮起身謝過,正掂了一個往嘴裡送,卻聽見御駕過來了。
皇后忙起了榻,讓人為她套上繡花鞋,讓人扶著去外頭接駕。湛蓮只得放下糕點,跟著走了出去。
不出片刻,皇帝便進了昭華宮正殿,扶起正欲下跪的皇后,微笑說道:「皇后身子不便,就不必拘禮了。」
全皇后感激而笑,「謝陛下隆恩。」
明德帝讓眾人起身,好似這才看見湛蓮,「憐丫頭,你也在這兒。」憐丫頭,蓮丫頭,外人倒是不知他究竟叫的什麼。
湛蓮莞爾,「是,陛下。」
皇帝對皇后道:「皇后,你這個妹妹,朕平日真不待見她。只是前兒她倒令朕刮目相看了。」
全皇后一面請皇帝內殿坐,一面含笑問道:「哦?陛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能否與臣妾說一說,臣妾好奇得緊。」
明德帝又看了看湛蓮,笑了一笑,大步跨入內殿。
皇帝在龍座上坐下,叫皇后與湛蓮坐下,才說道:「你妹妹前兒突出妙語,說什麼借東牆補西牆,朕立即茅塞頓開,這才有了開渠通水之說。」
湛蓮汗顏,三哥哥竟張口就來,幸好她沒瞎扯。
皇后愣了愣,聽這話可不見就糊里糊塗說的,只是說著無意,聽者有心,沒想到竟然就誤打誤撞解了天家的頭疼大事了。
明德帝的目光挪到皇后稍顯懷的肚子上,溫和問道:「太醫今日請過脈麼?」
全皇后低頭撫肚輕笑,「太醫來過了,說是很好,只讓臣妾再多吃些滋補之物。」
「嗯,皇后要吃什麼,讓膳房和藥房送來便是。朕子嗣不豐,皇后這龍子朕更是盼了又盼。」
明德帝十五大婚,如今已過八年,惟良貴妃膝下長公主,賢妃膝下大皇子,還有柳嬪得一公主。這在帝王之家實屬罕見,更何況皇帝是一位年輕力壯的青年帝王,換作他人,早應已兒女滿堂了。只是明德帝寡慾,寧可陪心愛妹妹也不願招幸嬌嬈后妃,後永樂公主薨,皇帝更是沉寂一年,復回宮招幸嬪妃。只是次數仍少,惟有良貴妃與皇后孕育龍胎,寵幸最多的德妃反而始終不曾得喜。
全皇后動容點頭,「臣妾自陛下期盼,臣妾定平平安安地為陛下誕下龍兒。」
明德帝俊臉帶笑,執過全皇后的手輕輕拍了拍。
皇帝已許久沒對她這般溫存,全皇后莫名鼻酸。
帝后二人又說了會話,皇帝道:「今兒南燮進貢了兩箱海珠來,朕原是讓奴才們拿來給你,後改了主意,過來看看你。」皇帝使了個眼色,讓人將海珍珠呈上來。太監在皇后面前打開,裡頭珠子個個圓潤瑩白,顆顆碩大飽滿,皆是難得的上品。
「皇后挑了,便選些往貴太妃宮送去,其餘的便賞賜給後宮罷。」
全皇后欣喜,自知這珍珠貴重,皇帝將其交由她來賜下,便是尊重她這皇后身份,這比得了這些珠子更令她高興。
明德帝站起來,「朕不說閒話了,御書房裡還有一大堆事兒等著朕處理。」
全皇后忙起身,「自是國事要緊,臣妾送陛下。」
明德帝擺擺手,「你大著肚子,不必送了,憐丫頭,你送朕……不若你也跟朕去御書房待著,萬一再說些什麼奇思妙想,朕興許把四方蠻子都能降伏了。」
全皇后一愣,這是要湛蓮去做御前女官?心思在肚裡轉了幾個彎,皇后終是道:「四妹,既然陛下賞識,你便去御前伺候罷,只是千萬謹言慎行,不可粗心大意。」
湛蓮低頭應喏。
明德帝領著湛蓮走後,大宮女雁兒道:「娘娘,讓四小姐去服侍陛下,是否太冒險了?」這天家一看到四小姐就想到永樂公主,萬一發起怒來……
皇后望向殿門,「天家好不容易對四妹轉了臉色,若不乘勝追擊更待何時?況且,」皇后撫上微凸的肚子,「本宮還有這一道保命金牌。」
湛蓮跟著明德帝走出昭華宮,暗地裡對他使了個眼色,皇帝招手讓她上前,並讓順安帶宮僕後退十步。
「南燮的珍珠哥哥可是替我留了?我只要長得歪瓜劣棗的。」
「放心,朕替你揀了最大的十顆。」
湛蓮燦爛一笑,皇帝還以為她有什麼好話,誰知卻聽得她道:「那哥哥叫我去書房做什麼,我昨夜的經文還未抄完,你拿來的妝兒粉兒的也沒來得炮製,不如你放我回寧安宮罷。」
雖然湛蓮也願與皇帝多多相處,然而泰來齋朝臣往來,三哥哥多是叫她一人在裡屋待著,自己在外商議國家大事,甚是無趣。
他這巴巴兒過來,就是找個借口把她叫到御書房去,可是聽聽她這嫌棄調兒,湛□氣得笑了,「朕不叫你去御書房多陪陪朕,又怎麼顯得出朕對你的隆恩浩蕩?」
「多多賞賜我一些寶貝,也是能夠的,我現在全身上下沒一身像樣的行頭,正等著哥哥你的賞賜哪。」
聽這話兒,好似是為了打扮才認回他這皇帝哥哥似的。湛□小心眼的毛病又犯了,冷笑一聲,「你不去御前伺候,又想得了賞賜?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若是有,朕也去做了,何苦當這皇帝?」
湛蓮哪裡不知道哥哥心思,她忙笑道:「我哪裡是想得賞賜,我是想多陪陪哥哥。」
湛□冷哼一聲,率先走了。
湛蓮苦著臉,只能尾隨而去。

第24章

泰來齋外已有許多臣子等在門口,見皇帝來了忙屈膝下跪。皇帝領著湛蓮進了書房,讓她去西內堂坐著,要看書揮墨都隨了她去。
「我也學秦才人,到外頭伴駕。」這秦才人其貌不揚,原是因才德兼備選進宮做了女官,皇帝賞識她博學多才,便留了她在御書房中伺候,還將她嫁與了前廷帶刀領軍葉祿為妻。
「你也是能拋頭露面的主兒?」皇帝瞪她。
湛蓮扁嘴,她現在名義上不過是個六品小官的夫人,如何還要似公主那會的不讓見人。
湛□見她扁嘴,馬上改口道:「秦才人也不去外邊,她在裡頭陪你。」
湛蓮道:「如今秦才人品階比我高,她在這兒我還得做樣兒,還是罷了,我只在這裡頭抄書。」
湛□點頭,「你乖乖兒,朕不多時便進來陪你。」
見湛蓮點頭,湛□才出去了。
湛蓮在裡間認真抄經,倒也自在,反而是皇帝留在裡頭伺候的宮婢,見她一臉自在,卻是有些古怪了。瞧這悠閒自得的全四小姐,莫非以為陛下是來叫她做客的不成?
這她倒是真誤解湛蓮了,湛蓮從不把自己當書房的客人,她把自己當作主人。
湛□認真與朝臣商議設置水利局一事,暫且交待下去,揮退了眾臣,連口茶都沒喝,大步往西內堂走去。秦才人為主子收拾桌上什物,眼見天家去尋那孟夫人,聰明的腦袋也想不通透了,分明那日召孟夫人來時,陛下還冷冷淡淡,怎地孟夫人只吃了一碗雞蛋羹,陛下就態度陡變了?
湛□進了內堂,把兩個宮婢全都揮退。湛蓮恰好抄完一卷經文,獻寶似的拿給皇帝看,「三哥哥,你看我抄的。」
湛□接過一看,意外挑眉,「怎地還在抄經?」他原以為她不過是想得她母妃信任,繼而讓他看見字跡,只是現下他們已相認了,她怎麼還做著曾無比討厭的事兒?
湛蓮道:「我身上發生這等離奇之事,怎能還不相信鬼神?既是相信便能虔誠,因此便決定今日抄寫經文為哥哥你與母妃祈福。」
「朕有你這份心便夠了,你不必勉強。」
湛蓮搖頭,「不勉強,我心甘情願。」眼見他與母妃因她鬱結於胸,她又怎能安心?
湛□見她抄得認認真真,半字沒有馬虎,不免驟升暖意。她以往那般偷懶,從不願多寫一個字的,如今心中有佛,為了他與太妃,也能靜下心來抄這枯燥無味的經書,怎能不令他感動?
「多謝蓮花兒,朕若長命百歲,定是托了你的福。」
湛蓮眨眨眼,「哥哥是萬歲,只活百歲是不是太少了些?」
湛□道:「只要你陪著哥哥,百歲便足夠了。」
湛蓮道:「那咱們一齊活萬萬歲。」
「那敢情好。」
兄妹倆相視而笑。
湛蓮拿回湛□手中紙頁,與桌上整齊擺放的一頁頁經文一同收拾好,又洗乾淨墨筆,將其掛回原來的位置,將硯墨挪正整齊,這才看了看淨齊整的紫檀雕龍彎腿大書桌,滿意地點了點頭。
湛□勾了勾唇,食指一彈,將放在書桌邊上的字帖挑落一邊,湛蓮沒好氣地瞪他,將其收回原處,只是剛擺放好,湛□長指又挑,這次飛得更遠,直直到了桌子中央。湛蓮深吸一口氣,警告一句再次將字帖放了回去。湛□笑瞇瞇地看她一眼,居然大手一揮,將一疊字帖全弄個七零八亂,湛蓮閉了閉眼,拿了一本字帖就扔他。湛□穩穩接住,哈哈大笑。
秦才人與御書房宮僕聽得皇帝難得的開懷大笑,不免詫異面面相覷。
二人鬧了一場,湛□這才消停下來。他賠了好幾個不是將氣鼓鼓的湛蓮哄開心了,轉眼卻見他讓人送進來的當歸烏雞湯還擺放在那兒,揭蓋一看,卻是一口未用。
湛□皺眉,「你怎地沒喝雞湯?」
湛蓮道:「我正抄著經,本想放著冷一冷,誰知卻忘了。」
「你忘了,奴婢們也不知道提醒麼?」湛□不悅更甚,揚聲就想叫人進來領罰,湛蓮忙制止了他,「提醒了,是我沒在意罷了,別又怪別人。」
湛□眉宇間川字未去,湛蓮知道自她病後,哥哥一直把她當作一碰即碎的瓷娃娃,每日都變著法子想令她身子好轉。這會兒怕是一朝被蛇咬了還未緩過神來。
「哥哥別惱,我這就喝。」
湛蓮作勢拿起鑲金邊的瓷勺,正要往碗裡舀卻被湛□阻止,「湯都冷了還喝什麼,先換一碗熱的來再喝。」
明德帝喚人叫人拿去換一碗湯來,轉身對湛蓮道:「蓮花兒,你別騙哥哥,這全雅憐的身子,可是無病無痛?」
「沒有,沒有,身體好著呢,不咳也不喘,哪兒都沒疾病。」
湛□捏捏她的小手又捏捏她的小腿兒,總覺得不放心,又揚聲讓人把太醫院的陳太醫叫來。
「我好端端的,你叫陳太醫來做什麼?」
「不讓大夫看一看,朕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好端端的?」
湛蓮頗為無語,心想他草木皆兵,也只能隨了他的意。
見她不反對,湛□這才心情好些,他才拿了一本賬本一樣的東西往軟榻走去,「你若是沒事兒,先替朕把奏折分一分,朕先看一看這個東西。」
湛蓮往時也替皇帝將外地來的奏折分個輕重緩急,有些歌功頌德的陳詞濫調爽性就不給他看了,她做回老本行倒是沒意見,只是好奇他手裡拿的東西,「哥哥看的什麼?」
「宮裡頭的藏寶。」
「咦?哪位貴人喜事麼?」除了她,什麼人值得哥哥親自挑選賀禮?不是都有章程擺在那兒的麼?
「朕是想看看這裡頭有沒有你帶著好的寶貝。」皇宮藏寶閣中是收著一些開光通靈的法器,雖然這些法器件件價值連城,他卻不知哪一件適合蓮花兒佩戴,若是能收魂壓魄那便最好不過,只是萬一法器靈通將蓮花兒的魂魄彈出全雅憐體外,那他腸子悔青了也於事無補。
原來說來說去,總是為了她。湛蓮嘻嘻一笑,去做她的事兒去了。
不多會宮婢再次送來雞湯,明德帝看著湛蓮喝了,彼時陳太醫過來,隔著紗幔為湛蓮把了脈,聽了好半晌沒查出個病症來,皇帝見老太醫居然看了這麼久還不能確診,一時以為又是什麼疑難雜症,臉色頓時就掉了下來。
陳太醫見皇帝不豫愈發緊張,他顫巍巍收了手,好容易說道:「貴人身子安康,並無大礙,只是氣脈尚淺,往時多多注意便可。」
「氣脈尚淺?怎麼個淺法?怎麼個治法?」皇帝立刻問。
「這……」氣脈淺是深閨千金的通病,她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是比農家婦人嬌弱許多,這話兒太醫怎好直言,只能說道,「貴人千金之軀自是嬌弱了些,平日裡易染風寒等症,若是能多多走動,應是能改善些許。」
「貴人千金之軀自是嬌弱了些,平日裡易染風寒等症,若是能多多走動,應是能改善些許。」
湛蓮恍然大悟,「你是說我的身子比不得那些能挑起扁擔的婦人?」上次放風箏,她親眼看見一個農婦前後挑著兩大筐白蘿蔔,可讓她大吃了一驚。
「這……哈哈,哈哈。」
揮退了後來只會哈哈的陳太醫,明德帝搓著下巴沉思了許久,湛蓮見哥哥那認真的模樣,忽地有些不好的預感。
「三哥哥,你在想什麼?」
「朕尋思著,陳太醫這話並非毫無道理。習武之人總比尋常人來得健壯,那些個農家孩兒成日裡打著赤腳光著屁股蛋在田里跑,倒也難得生病。朕以前太疼愛你,怕你絆著摔著,到哪都讓奴才將你抱著,後來要你扎扎馬步練練武,你一撒嬌耍賴,朕就依了你,倒是把你養得愈發嬌弱,恐怕是跟你現在一般,氣脈淺,因此時不時就染疾。」
「我以後會多注意,盡量多走動走動。」聽他這話,湛蓮不安預感更甚,她小心翼翼地打保票。
誰知湛□搖了搖頭,「別的朕還信,一要你動動身子骨你就跟要命似的,沒人看著,你定是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不成,明兒起,朕教你一套強身健體的功夫,十分簡單易學,女子也能練。」
「我不學,我不學。」湛蓮最怕就是練功夫,又累又苦,整日弄得汗澄澄黏糊糊的,膚兒得燥上十分。
「不學也得學,聽話。」湛□板起了兄長面孔。
湛蓮苦了一張臉。
這日直到黃昏時分,湛□才放湛蓮回寧安宮,湛蓮回去時,還記得把湛□挑給她的珍珠揣進懷裡,打算回去磨了粉研製美容方子。
「幹了這一日的苦工,就得了這麼幾顆珠子,太不划算。」她得了便宜還賣乖。
湛□將她的小嘴擰了一把。

第25章

秦才人見皇帝與孟夫人有說有笑地出來,表面淡淡,心中卻是不解。她等皇帝離開後,去裡間轉了一圈,只見裡頭擺放得整整齊齊的,批過的奏折與沒批過的各分兩摞,尖對尖角對角地擺得齊整,大不像平日皇帝隨處扔置的模樣。
難道這都是這孟夫人收拾好的?陛下究竟叫她來做什麼的?秦才人不免疑雲紛擾。
須臾,秦才人換了值,往前廷泰和門走去,她的丈夫葉祿正在門前等她。
葉祿見她出來,憨笑一聲,接過她手中換下的官服,與她一齊往宮外走去,「今兒當值還順當麼?」
「順當,你放心,沒什麼事。」
「沒事兒就好。」伴君如伴虎,葉祿總擔心妻子在帝王身邊遭罪,因而每日有此一問。
秦才人對丈夫笑了一笑,她選中的這個丈夫,果然沒錯。
「你今兒還好麼?」
「我有什麼事?不過悠悠閒閒過了一天。」葉祿說得很是輕描淡寫,全然不提他們嚴苛的訓練。
「那就好。」
夫妻倆相視一笑,葉祿道:「有件事,我要拜託你。」
「你我既是夫妻,怎麼還這麼生分?」
葉祿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才道:「是這樣,我一個兄弟的嫂子前些日子進了宮陪太妃,不知道她現在如何,想托你打聽打聽。」
「哦?是誰?」
「就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嫁到孟家沖喜的那個。」
「孟夫人?」秦才人略顯錯愕。
「對,就是她。」葉祿道,「我兄弟就是孟家老二,孟光野,就是我上回跟你說的那個,八扇門的鐵面捕頭。」
「就是他?」秦才人聽丈夫提過這個孟捕頭,對他不畏強權稟公執法的作為很是欽佩。
「對,他前兒去了外城辦案,昨夜才回來,今兒就找上我,問我有沒有他嫂子消息,我說沒有,他就說讓我想辦法問問。」
秦才人不解,「這四小姐嫁到孟家去可不是件好事,怎地孟捕頭對這個嫂子這般上心?」
「哎,你不知道他,我這個兄弟最是重情重義,只要是家裡人的事兒,他都一併挑了,一句怨言也沒有。」
倒是一條真漢子。秦才人點點頭,「那你讓他放心,今兒我才見過這孟夫人,陛下因她昨日一語啟發有功,才賞了她衣裳和頭面,今兒又招她來御書房伴駕。」秦才人向來謹慎,只將明面上的事兒說出來,其他並不多說一句。
「這麼看來,她是轉危為安了?」
「咱們哪裡能揣測得了龍心。」
葉祿一想也是,於是點點頭,「那我就將這些話告訴孟兄弟。」他一面說著,一面朝秦才人伸出了手。
「做什麼?」
「給我酒錢,我去找孟兄弟喝酒!」葉祿完全不以自己讓妻子掌握家中錢財為恥。
「你這個好酒之徒……明日一早你還要當值,別喝多了!」秦才人好笑著一面說,一面將腰間銀袋摘下給他。
「知道了,太座大人!」
***
湛蓮回了寧安宮,先去給淑靜太妃請安。守門的二等宮婢知道太妃正在耳房,便引她過去。二人才打了簾子跨入門檻,迎面碰上洪姑姑帶著兩個宮女出來。雙方皆是一愣,洪姑姑擺了擺手,示意裡頭太妃睡著了。
湛蓮會意,正要退出去,卻聽得一聲低低嗚咽之聲,似有人低泣,旋即這泣聲愈發地大,其中傷心酸楚錐心,竟是惏悷大哭。
湛蓮心驚,率先衝了進去,只見母妃緊閉雙目,眉頭緊皺,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出,只分明未醒,竟是被惡夢魘住了!湛蓮忙上前,跪在太妃面前輕輕搖著她的胳膊,焦急地喚她。
淑靜太妃乍醒,猶如在夢神情滯空,那眼淚竟還未斷。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回神,訥訥看向面前跪著的湛蓮。
「太妃,您怎麼了?」湛蓮拿出帕子為母妃拭淚,輕聲問道。
才擦淨的臉龐又滑下兩行清淚,「哀家……夢見永樂了……」
湛蓮身形一僵,眼眶也紅了。她張了張口,恨不能告訴她自己便是她的孩兒。
洪姑姑已不是第一次見太妃思女心痛,她忙讓人端了熱水上來,絞了帕子為太妃淨臉,湛蓮在大宮女的示意下暫且離開。她踏出耳房,在無人之處低頭抹去眼角濕濡。
再進耳房時,淑靜太妃已恢復平和模樣,淡笑叫她入座,不提方才夢魘之事,只問她今日做了什麼。
湛蓮乖巧答了,太妃得知她跟皇帝去了泰來齋,不免問了幾句,湛蓮一一斟酌著回答,太妃聽她好似做著與秦才人一般的事兒,面露笑容不停點頭。湛蓮伺候著太妃用了晚膳,又扶著她去佛堂作晚課。
待太妃一人進了佛堂,湛蓮問洪姑姑,「太妃常常噩夢連連麼?」
洪姑姑望著佛堂一聲歎息,搖搖頭並不回答。
湛蓮心事重重回了自己暫住的西殿偏房,春桃與小草並新來的兩個宮婢蕊兒喜芳迎了出來。昨兒一夜忐忑未眠的春桃對上主子的視線,忙不迭地低下了頭。
湛蓮見著春桃,才憶起自己還有一樁事兒沒處理。她雖沒殺春桃的心思,但的確也需好好想想如何對待她。
她走進裡屋,春桃與蕊兒捧著熨燙好的衣裳來為她換裝,湛蓮讓蕊兒退下,春桃的腦袋一直垂著沒抬起來,仔細一看手還在微微發抖。
換裳時忽而一個錦囊自褪下的衣裳中滑落,掉在地下發出輕響。春桃忙彎腰拾起,那絳紫布料上的盤龍讓她的手猛地一顫,錦囊又掉下地去。
「奴婢罪該萬死!」春桃帶著哭腔五體跪地。她明白自己無意間撞見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昨夜與夫人床上嬉戲的男子果然……後宮之中,哪裡有第二個男人?春桃抖如篩糠,她怕死,更怕被生生拔了舌頭。
湛蓮自己慢慢地繫著輕紗的帶子,淡淡叫她起身。
春桃跪在地上不敢起。
「春桃,你跟著我幾年了?」
「回、回夫人,六、六七年了。」春桃顫顫巍巍地回答。
「我待你如何?」
「很、很好,夫人待奴婢很好。」
「怎麼個好法?」
「夫人從不打罵奴婢,還替奴婢編花冠!」春桃頓一頓,重重磕了個頭,「奴婢雖大字不識,但也知忠心二字,奴婢既認定了夫人,自當誓死效忠夫人!」
湛蓮勾了勾唇,沒想到竟是個聰明的丫頭,那末她一定……「我如今失了憶,性情大變,你也願意效忠於我?」
春桃身子僵了一僵,湛蓮便知她已發現異樣了。她可惜地輕歎一聲,心裡有了計較。
「是,夫人,奴婢願意!」
湛蓮彎腰將她扶起,「我知道了,你起來罷,把袋子也撿起來,那裡頭裝著珍珠,你去把它洗乾淨,和著豆腐和水煮了。」
春桃戰戰兢兢地起身,猶膽怯地看著自己的主子,「夫人……」
「放心吧,沒事兒,去罷。」湛蓮露出淺淺的微笑。
春桃細瞅湛蓮臉色,這才喏喏抱著衣裳退下去了。
隔日御書房的太監來寧安宮請湛蓮,豈料被平陽宮的搶先了一步。那小太監不敢耽擱聖旨,三步並兩步追了上去,在半道兒截住了人。
湛蓮到了泰來齋,明德帝嫌她來得遲了,多問了一句,才知道原是德妃派人請她。聞言皇帝便皺了眉頭,「去她那有甚好事?往後統統辭了,就說是朕的旨意。」
他一面說著,一面端起剛送來不久的燕窩蓮子羹要她喝。
湛蓮道:「我不吃。哥哥也知沒甚好事,怎麼還老縱著德妃使壞?我看她毫無內秀,將來恐怕將後宮攪得烏煙瘴氣,哥哥怎地就看上了她?」
這種話兒,也只有湛蓮才敢說。
湛□見湛蓮不願吃羹,舀了一勺送到她的唇邊,與她大眼對小眼一番,見她無奈吃了,才嘿嘿一笑,「你不喜歡,朕便不去她那兒。」
湛蓮吞著蓮子羹含糊不清地問:「哥哥究竟喜歡她什麼?」即便是找出一人來與皇后良貴妃相持,也得有些由頭。
湛□一手端著琺琅描花碗,一手攬過她將她抱在腿上坐下,繼續餵她吃粥。湛蓮不甚在意。這姿勢二人已擺過無數回,她就這麼由湛□抱著,由花骨朵餵養成了含苞待放的菡萏,此時還不覺自己如今這模樣已是全然綻放之姿。
「朕不過看她長得美罷了。」見妹妹不喜,湛□只略略說道,手下倒不忘一勺勺地餵著吃食。
湛蓮跟小松鼠似的嘴裡鼓鼓的,她挑眼狐疑看他,這後宮哪個女子不美?
「三哥哥喜歡哪樣兒的美人?」她吞下羹,好奇心起。
湛□從善如流地答道:「哥哥喜歡蓮花兒這樣的美人。」
湛蓮瞅他一眼,卻是抿嘴而笑。
彼時秦才人捧著奏折進來,見美貌嬌嫩的小婦人坐在高大威猛的帝王腿上笑靨如花,一時瞠目,手下一抖,差點將奏折灑了。幸而她處事不驚,見二人視線齊齊朝她看來,秦才人忙低了頭,躬身自原路快速退下。
湛蓮默默地看著秦才人離開,眨了眨眼,擺著兩條腿兒仰頭道,「三哥哥,這麼下去也不是法子,你不如找個機會,封我當個義妹罷!」好歹自己也能名正言順叫他三哥哥。
湛□將最後一勺羹送進她的嘴裡,慢慢地道:「就這麼喜歡當朕的妹妹?」
湛蓮認真點頭,「別人的妹妹我都不當,我只當三哥哥的妹妹。」
湛□勾唇而笑,他放下琺琅碗,拿了帕子為她擦嘴。湛蓮知道嘴上的胭脂定是沒了,掏出拇指大小一管胭脂膏來準備重新抹上。
湛□卻揉著她的唇兒瞧了半晌,見她不點胭脂便唇色淡淺,果然是氣血不足,他擰眉揉紅了嫩唇,才叫她往後多補補。

第26章

「我曉得了。」湛蓮自個兒也不喜流連病榻,上一世的遭遇真是難受之極,若不是捨不得三哥哥,她甚至就想少受點罪早早去了。
湛□見她乖巧,這才滿意地接過香氣四溢的口脂膏,挑起她的下巴為她熟練抹勻,「策封義妹之事還需過一段時日,朕要好好想想,你先委屈委屈。」
湛蓮聞言,抿著唇應了一聲。
湛蓮的口脂膏是她用宮中秘方加之自己的琢磨配製的,一抹上去,那淺色的唇瓣立即如四月的桃花,晶瑩潤澤,令人浮想連翩。
皇帝為她點了絳唇,捏著她的下巴尖兒瞇著黑眸注視了片刻,這才一拍她的俏臀,讓她自他身上下去,「行了,這點心也吃了,妝兒也畫好了,是該準備準備出去習武了。」
「我再消消食。」湛蓮知道自己今兒是逃不過了,還垂死掙扎拖得一刻是一刻。
湛□沒好氣地笑了,「吃這麼點兒還消什麼食,快去換了衣裳來,朕已叫教你的太監在書齋門口候著了。」
湛蓮嘴兒一噘,不情願地出去了。
湛蓮一出去,秦才人便再次進來了,她跪在皇帝面前,戰戰兢兢地道:「下臣罪該萬死。」
「起來罷,」明德帝冷淡掃了她一眼,「本沒什麼事,被你一跪倒是有事兒了。」
沒什麼事?二人親暱成那般模樣還沒什麼事?饒是秦才人素來冷靜,也被皇帝這話驚得一身冷汗。難不成,這看上去分明是主上與親自賜婚的臣妻暗結珠胎,其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
「你只記住,全雅憐於朕不同,其餘毋需多問,自然也毋需多言,要是朕聽了什麼風吹草動,一根白綾可不能了事。」
陛下這意思是要她全家陪葬!秦才人渾身一顫,「下臣謹遵聖命。」
***
倘若說大梁朝命運最為起伏的貴女,那定非全四小姐莫屬。整個後宮都議論紛紛。
她小時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六公主和天家,連做了皇后的姐姐也幫不了她,生生從萬千寵愛的嬌女變成了備受冷落的小姐,最後還被皇帝賜婚嫁給病重的六品芝麻官沖喜,還以為她這一輩子就這麼完了,誰料她陰差陽錯進了宮,一連被皇帝打罵兩次,簡直一腳踩在鬼門關了,孰知她搖身一變,眨眼間又成了陛下身邊的紅人,不僅整日在御書房陪駕,並且賞賜也源源不斷地進了寧安宮。
然而這其中又有蹊蹺。天家雖日日全雅憐去御書房伴駕,好似風光無限,只是每每見她出來,總是垂頭喪頭,腳步蔫蔫。好不容易有消息自御書房傳出來,說天家每日召她去不是伴駕的,而是罰她的。傳聞她每日在書齋後頭罰扎馬步,並且罰的時辰一日長過一日,無論孟夫人怎麼哭鬧,一旁看守的太監仍是冷眼冷面,不到時辰絕不放過。
這麼一看是皇帝在找全雅憐的茬兒了,但那源源不斷的賞賜又是作何解釋?難不成是怕全皇后心涼,是用來哄全家的?可天家用得著哄全家麼?
只是真相不得而知,流言傳出去的當日,御書房外頭伺候的二等宮女個個被抽了五十鞭趕了出去。
秦才人與兩個大宮女接管了司儀嬤嬤送來的八名新的二等宮女,一一點了她們的名,訓了幾句話,就聽中書省的值班內臣在外跪請御批好的奏折。
中書省一日拿兩回奏折,下了早朝後一回,下錢糧前一回。待奏折奉得皇帝硃筆,再蓋上中書省的公章,便可將聖旨發往各地。
秦才人快且輕地穿過菱花門步入內堂,還未見人就聽見帶著哭腔的軟語哼唧之聲:「哥哥……你饒了我罷……」秦才人心下一驚,透過多寶閣暗窺內室。只見躺在紫榻龍鳳呈祥榻上的不是別人,卻是著一身武服汗涔涔軟綿綿的全四小姐,而寶榻的主人,卻蹲在榻尾為嬌人按摩腿兒。
「乖兒,別哭,朕是為了你好……」
那看似溫文實則狠辣的皇帝此時的聲音是真正柔得要滴出水來。秦才人心跳怦怦,每每以為這孟夫人是爬上了龍床,親眼所見卻比二人廝混更膽顫心驚,這非親非故,孟夫人緣何突地絕境逢生,不僅入了帝王青眼,甚而就一步登天,成了天子的心肝肉兒了。
「哥哥,算我求你了,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還變著法子折磨我……」
「哥哥喜歡你……唉,來人!」明德帝揚聲叫喚。
秦才人猛一回神,忙快步而入。
額上似有薄汗的湛□見是她,微皺眉擺擺手,「趕快叫人進來伺候!」那聲音似有急迫,不等秦才人回應聲落地,他又問,「中書省來人了麼?」
「來了,楊大人與陳大人正在門外等候。」
湛□立刻站起來,「乖兒,由奴婢們伺候著你,朕有要事出去了。」說罷便離拿了桌上批好的奏折,像是後頭有狼豺虎豹似的疾步而出。
湛蓮收了哭腔,嫩爪子拍著榻墊,氣憤嚷道:「哪個皇帝要親自去給中書省送奏折,你也是天下第一人了!」
明德帝權當充耳未聞,高大身影轉眼消失在書齋內堂。
秦才人聽著這大逆不道的話兒,忍得耳根子刺撓疼,才能當做什麼也沒聽見。
湛□幾乎狼狽逃出內堂,讓中書省官員自個兒進來拿走奏折,又斜瞄一眼內堂,長長吁一口氣,抹了抹額上冷汗,可算是再次避過那天魔星的撒嬌耍諢了。
順安吊著眼偷瞄主子堪稱沒出息的背影。自那孟夫人開始扎馬步起,陛下日日就是這提心吊膽的模樣,好似孟家小媳婦是家養的猛獸,想親近又吃人似的。
皇帝大步穿過正廳,進了泰來齋東面正堂,坐在龍椅上接過宮婢奉上的紫檀折扇猛扇兩下,便聽得安晉王又帶一高僧覲見。
這些時日安晉王已奉旨找來幾十位有名的高僧道士,至今無一人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明德帝聽又是一名和尚,卻是並無太大期許。他這兩日才知,佛法講六道輪迴,倒是不信這鬼魂之說。
然而即便只有一絲期望,他也非見上一見。
不多時,安晉王領了一白眉長鬚的□□和尚進來,自個兒覲見過後又退下了。
皇帝賜坐,待宮婢奉了熱茶,他摒退眾人,微笑請高僧喝茶。
這和尚是慧山大通寺的主持法師圓智,在梁頗有盛名,被湛熾派人快馬加鞭請了過來。圓智年老體弱,本早已遠離世俗之事,卻聽得世間人皇想與他談經論道,稟著弘揚佛法威名,他硬是咬牙趕到了帝都。
湛□不信佛,不過這幾日聽得多了,他與圓智談論因果輪迴,圓智竟面露驚喜之色,頻道皇帝頗有佛根。
明德帝哈哈而笑,心道朕若有心,什麼歪七歪八的教宗慧根都有。他喝一口香茗,誘入正題,「大師,朕近來做了一個夢,醒來覺著有些意思,只是不解其中深意。」
「敢問陛下是何夢境?」
「朕夢見朕在池邊賞花,賞著賞著,只見池裡的荷花敗了,岸上的牡丹卻盛開了。」
圓智掂須思量片刻,張口似是有些猶豫。
皇帝見狀,折扇一收,「大師但說無妨。」
「這……阿彌陀佛,貧僧愚鈍,不解佛啟之意,只是這夢讓貧僧想起前些時日聽來的一段奇聞。」
「什麼奇聞?」
「幾月前,一名苦修道友上寺中化齋,嘗與貧僧說起一段奇聞……此道友說他修行途中一日雨大,不得已借宿一農夫屋中。這農夫家中有個七十歲病重的老娘,還有一剛娶的繼妻。當夜電閃雷鳴,他們讓道友睡在屋中,夫婦倆在老夫人房中照顧,只是農夫那老娘親油盡燈枯,子時撒手去了。道友想為其做一場法事,忽而見那新婦渾身抽搐,繼而抽一口氣,倒地不起。道友原以為那婦人受了驚嚇,誰知農夫走去扶新婦,那婦人竟驀地睜眼,抓住農夫手臂便開口說話。」
「說了什麼?」
「那女施主道,『我兒,為娘方才忘了交待,村頭的歪嘴李還欠你爹十石米糧未還,你記得去討要,切記,切記!』那農夫聽了,嚇了一跳,那新婦只瞪著丈夫,反覆說著這些話,直到農夫點頭應允下來,婦人才鬆一口氣,白眼一翻暈了過去。農夫搖醒新婦再問,那新婦卻不知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明德帝聽得頗有興味,「莫不是農夫那老娘親還魂到那新婦身上?」
「正是。彼時道友聽那農夫說,方纔他的婦人所說之事,連他都不知道,新婦過來更不能得知,第二日清晨,農夫專程去問了歪嘴李,竟是確有此事。」
放在以前,明德帝定是不信的,現下只覺這老和尚對了路數,他故意問道:「這的確是奇事一樁了,只是朕不知,這事兒與朕的夢有何關聯?」
圓智和尚耷拉的眼皮微抬,「貧僧不敢妄言,只覺二者異曲同工。」
「大師是說,朕身邊也有那借身還陽之人?」
「阿彌陀佛,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貧僧自是信道友為人,才相信這一樁離奇之事。道友說那是農夫老娘親尚有心願未了,故而借身還陽。我佛助人脫離世間苦海,登西方極樂世界,倒不曾聽聞人之三魂七魄流連人間之事,想來貧僧那位道友,興許能為陛下解惑一二。」
心願未了?蓮花兒還有甚心願未了之事?難不成她了了心願,也跟那老婦人一般瞬間離去?明德帝呼吸微窒,「不知大師道友法號……」
「道友乃苦行道長,稱號一一道人。」
「一一道人?」明德帝喃喃重複,獨自思忖片刻,而後點頭輕笑,「大師長途跋涉,當是累了。」
圓智和尚了然起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貧僧告退。」
守門口的小太監進來領著圓智出去了,順安走了進來,無聲立在一旁伺候。
外頭還有臣子等候覲見,明德帝不急著讓人進來,對順安道:「你去安晉王那兒走一趟,讓他去找個叫一一道人的道士。」
「是。」順安自知要自己過去,便是提醒安晉王事關重大。
順安抬腿欲行,皇帝卻叫住他,閒話似的說道:「朕看圓智大師年邁,來回跋涉千里,朕擔心他回程過不了坎了。」
順安聞言,眸光微異,低頭躬身道:「奴才這就安排人去看看。」
皇帝重拾折扇,「去罷。」

第27章

秦才人不敢怠慢聖旨,忙出去叫了宮婢進來。不消片刻,就有兩個太監抬進了浴盆,婢子們倒進熱水,撒了花瓣,架起了屏障。
原本泰來齋是後宮重地,明德帝通常只在此處理政務,哪裡會備下婦人什物?只是這孟夫人一來,頭面衣裳繡鞋全都準備妥當了,不僅準備妥當了,還準備得鉅細無遺,樣樣精緻。孟夫人早晨與下午跟修課似的,到點兒便被喚來扎馬步,完了便洗浴換裳,重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由比她高兩階的宮女捏肩揉腿。
御書房的宮女本都是由司儀局精挑細選服侍皇帝陛下一人的,如今莫名其妙來了個湛蓮,身份頗低,卻平白成了泰來齋半個主子,一時思緒難平,只是昨日門外的小姐妹們不知誰多了嘴導致大伙都遭了殃,她們又怎敢再起別的心思?連原本有些輕視的眼神都悄悄收了回來。
湛蓮沐浴出來,才覺脫胎換骨般輕鬆自在。她也不惱明德帝了,歪在榻上享受著比昨日更盡心盡力的按摩,紅唇微勾。三哥哥這招殺雞儆猴頗為管用。她斜枕長榻,昏昏欲睡。
秦才人掂了掂袖中的一袋銀豆子,那是孟光野托她給自家嫂子以便她在宮中行走打點用的,如今看孟夫人這等從容模樣,這百幾十兩的銀豆子怕是不值一提了。只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莫說宮外頭,就連後宮至今都拿不準聖上對孟夫人態度,那孟光野豈能得知?他既不知,巴巴兒托人送進這袋銀豆子心意便難能可貴。
只是自己究竟要不要代交這一袋銀子?秦才人自是不若丈夫想得輕鬆,她明白自己遞出了這包銀子,便意味著自己……只是自己撞見了那副場景,如今也無法脫身了罷。還不如趁機示好。
思量須臾,秦才人讓宮婢退下,上前一步輕喚湛蓮。
湛蓮疲乏正欲補眠,聽得叫喚頗為不耐。她微蹙秀眉睜眼而視。
秦才人心下一個咯登,這夫人神色好生霸道,竟與陛下眼神有幾分相似。
「什麼事?」湛蓮重新閉了眼,沙啞而問。
「孟夫人,孟家二爺托我給夫人帶了包東西。」
湛蓮一聽,晶眸陡緩緩睜開。她停頓一下,支起嬌軟乏力的身子,「孟光野?」
「正是。」
湛蓮狐疑地看向秦才人,「他托你帶了什麼東西?」
秦才人一抖袖子,將裡頭的一個素布錢袋拿了出來,「這袋銀豆子,孟二爺托我交給夫人,說是讓夫人在宮中打點用,不夠再傳話與他。」
湛蓮眨了眨眼,拿過那猶帶體溫的錢袋,摩挲了一下凹凸不平的袋面,好似還有皂角的味道傳來。
湛蓮唇角微揚,轉而問道:「他怎麼托你帶東西?」
秦才人觀察湛蓮臉色,見她似是愉悅,便說道:「外子與孟二爺素有交情,孟二爺前些日子向外子打探夫人情形,知我在宮中,便由外子托了我帶些銀兩進來。」
「啊……」湛蓮記起孟光野送她進宮時曾經提起過一人,她一笑低頭,重新看向手中銀袋,那孟二爺是有心了。
知道自己被惦記,湛蓮自是高興,然而一轉念,俏眉微垂。她是決計要除去孟光濤的,這孟光野這般情誼,反而會束了她的手腳。湛蓮隔著布袋捏著銀豆子,垂眸遮下眼中一抹幽光,片刻,染了金鳳仙花汁的指尖往外頂了頂錢袋,終究沒有將銀袋子還回。
「勞煩秦大人,替我說一聲多謝,並請轉告孟二爺,我在宮中無事,請他且放心。」湛蓮將錢袋收進袖中,坐端正了對秦才人微微笑道。
秦才人點頭應允。
湛蓮打量秦才人一番,三哥哥沒有殺她,便是信任她口風頗緊,她沉吟片刻,「秦大人願意為我傳話,我很感激秦大人的恩情,往後倘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自將相助。」
秦才人還不知,她得到湛蓮這句話,猶如得到了一塊免死金牌。此時的她心境頗為複雜,既是嚮往那高處,又怕自己失足掉落懸崖。
湛蓮手腕壓著那袋銀豆子,唇角沒來由地微微上揚。她被這事兒一攪和,睡意去了大半,坐在那兒不知道想些什麼,忽又聽得淑靜太妃派人過來,接湛蓮回寧安宮陪她用早膳。
太妃派了一個大宮女與一個小太監來接,秦才人派人去稟了皇帝一聲,得到首肯後送湛蓮出了泰來齋。
湛蓮渾身酸疼,暗罵那不給她準備步輿的小氣哥哥,烏龜似的慢慢挪往寧安宮,腦子裡還沒閒著。
孟二爺這一袋銀豆子送來,才讓湛蓮記起如今的自己身份是孟家夫人,而不再是還未出嫁的永樂公主。
湛蓮嘗為公主時,曾經想過自己盡公主的義務,下嫁朝中巨胄之家牽制於人,亦或與異國和親永結和平之盟,只是這些想法都隨著永樂之死隨風去了,如今已成□□,身份還這般棘手,往後究竟何去何從才是正經?封了義妹,孟光濤那廝也跟著佔了便宜,將他殺了,自己又背上了寡婦之名,三哥哥恐怕也不願意如此,並且三哥哥將全雅憐嫁與孟光濤,是否還有其他用意?
「哎呀,太妃原是交待我順道去茶庫一趟,我竟是給忘了!」寧安宮大宮女藍煙忽而在後輕聲驚呼,「小江子,你腿長,替我跑個腿罷,就說太妃要新茶,備好了馬上送來。」
小太監利索應了一聲,轉身小跑而去。
湛蓮不甚在意,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水華池。
這池子本是沒有的,原是放置蠟燭油燈的小庫房,只是皇考時宮殿走水,將這兒燒得一片狼藉,皇考認為不祥,便命人就地鑿出一口池子,引了活水進來,又在水底壓了兩座水龍才作罷。
而這口池子便是當年全雅憐推湛蓮之處。當年三哥哥為了逗她高興,叫了好幾個與她年齡相仿的大家小姐進宮來陪她,誰知全雅憐在家養得驕縱,看見了她手上的鐲子就想要。那蓮花鐲是三哥哥送的生辰賀禮,她自是說什麼也不願給,誰知全雅憐一惱之下,竟然在眾目睽睽下伸手搶了她的釵子,並且雙手一推,將她推下池中。
如今自己陰差陽錯進了她的身子,究竟是天意還是偶然?
湛蓮不得而知。
如今的水華池池面一片光禿,只有錦鯉偶爾浮上水面吐兩口泡泡,誰能看出這兒曾經是一片美不勝收的蓮池?明德帝怕睹物思人,湛蓮的葬禮剛過,他就命人將水裡的蓮拔了乾淨。
昨日兩人還說著,什麼時候將蓮再重新種上。
湛蓮正意欲繞過水華池,見一主一僕背對著她往池裡探頭。
湛蓮如今身份頗低,後宮裡的主子都是要見禮的,她招手問藍煙那是哪個宮的小主,恰巧那小主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清秀臉龐,藍煙低聲答是韋選侍。
選侍向來是選進了宮還未被寵幸的小主子。湛蓮了然點頭。
「這不是孟夫人麼?快來快來。」韋選侍焦急招手。
湛蓮只得上前福了一福。
「孟夫人,你瞧我的鐲子掉進了池子裡。」韋選侍指指池下。
湛蓮對這池子有陰影,離她與池邊頗遠,聞言道:「娘娘莫急,叫兩個奴才來打撈便是。」
韋選侍卻十分焦急,她抓著湛蓮的手腕將她拉至池邊,「那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個影子……啊!」
韋選侍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一聲慘叫,竟撲通一聲掉進池中。
「救命,救命——」
湛蓮一驚,伸手抓了一抓,嘴裡喊道:「快來人……」
「好你個孟夫人,竟敢將選侍娘娘推入池中!」

第28章

韋選侍的宮婢一聲厲喝,湛蓮聞言頓住,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那婢子,水眸瞇起。
韋選侍被救上來時只剩了一口氣,好容易嗆出水來急促咳嗽幾聲,還一邊咳嗽一邊指向了直直站立冷眼旁觀的湛蓮,「你這賤人、咳咳、害我!」
趕來救人的宮僕們個個抬頭,表情各異地看向神情自若的湛蓮。一些自知要出事的宮人見狀悄悄跑了。
皇后正與賢妃等人在昭華宮聊些孕中忌諱,聽得來報神情莫名。
韋選侍與湛蓮很被叫到了昭華宮,韋選侍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還濕漉漉的,加之慘白臉色,看上去淒慘兮兮。
兩人前腳到,德妃後腳就來請安了,她見著韋選侍狼狽模樣很是震驚,一哂道:「這是怎麼了,大白天的沐浴了?怎麼連頭髮都不擦就出來了?」
韋選侍一聽淚珠子就下來了。
全皇后微微皺眉,「說罷,發生了什麼事?」
韋選侍雙膝一併重重跪下,「皇后娘娘,妾有話不敢講!」
「有話便直說,本宮自會稟公處置。」全皇后淡淡道。
湛蓮看一眼面色淡淡不偏倚的皇后。
「是,」韋選侍磕了一個頭,抬起身來說道,「妾在水華池邊遇上孟氏,與她說了兩句話,孟氏說我家傳的玉鐲好看,要妾褪下來給她看一看,妾並未多想,便取下給了她,誰知她拿了玉鐲,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竟就不捨得還我了,強要親送給她。那玉鐲是過世的母親臨終前給妾的,妾捨不得,想拿回來,孟氏不僅不給,還將妾一把推進池中!」
湛蓮以前聽很多人將白的講成黑的,只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成了被指鹿為馬的對象。
全皇后聽著這似曾耳熟的故事,唇角微凝,她轉頭問:「孟氏,可有此事?」
湛蓮冷笑一聲,「皇后娘娘,當初我搶永樂公主的蓮花釵,是因那是一件頂頂的寶貝,其他的什麼鐲啊環啊的,還得看入不入得了我的眼。」
在座者目光皆訝。
韋選侍道:「娘娘明鑒,妾有證人!」
話音未落,宮外傳來響亮的通傳聲,皇帝陛下大駕光臨。
全皇后起身掃視座下,眾妃面色各異地一一站起,卻看不出是誰向皇帝報了信。皇后的手不自覺地捂上肚子。
昭華宮眾人在殿外接了駕,還未請明德帝入內,淑靜太妃又遣了洪姑姑來,一時熱鬧非常。
湛□目光淡淡瞟向湛蓮,對上叫他放心的眼神,他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毫髮無損地站著,背著的手指動了一動,這才大步跨進了昭華宮。
皇后等人魚貫而入,按照位份一一就坐,洪姑姑也被皇后賜了一座,湛蓮與韋選侍立於眾人之中。
湛蓮冷冷淡淡,韋選侍可憐兮兮,眾妃看看她倆,又偷瞄主位皇帝臉色。
明德帝的臉上看不出喜怒,「朕聽說出了意外,便過來看看,皇后既然正在審問,朕就聽一聽。」
皇后道:「不過是些小事,誰驚動聖駕,臣妾若是知道了非教訓她不可。」
明德帝道:「是御書房的奴才路過看見了,回去多了句嘴。」
「原來如此,臣妾怪錯人了,當是將那奴才打上十板子。」皇后輕輕一笑,轉頭淡淡地讓湛蓮開口,「孟氏,方才發生了什麼事,你一五一十說與陛下知。」
湛蓮道:「妾竟不知道說什麼,妾不過路過水華池回寧安宮,這韋選侍叫住妾,說是她的鐲子掉進水裡,要妾幫她看一看,妾一到池邊,韋選侍就自發跳進了池中,轉眼她的婢子就指著妾說妾把選侍給推下了水。」
「受驚了麼?」明德帝擰眉。這果然是一刻也離不得了,方才沒聽真是誰落水,生生把他嚇了一身冷汗。
這話問出口,眾妃神色各異。
「沒有,謝陛下體恤。」湛蓮一面說,一面對他使了個眼色。她倒想看看有誰露出狐狸尾巴。
湛□卻當作沒看見,「來人,賜座。」
韋選侍猛地回神,急急喊道:「陛下,孟氏滿口胡言!」她喝完這一句,又淒淒轉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陛下,這孟氏滿嘴胡言亂語,分明是她想搶我玉鐲,我捨不得給,她就蠻橫將我推下水中。」
明德帝聞言,臉色陡變。
舊景再現,愛妹成癡的聖上豈能不大怒?下座者心思各異,卻都等著皇帝發怒。
韋選侍見狀,如同受到了鼓勵,她直起身大聲道:「在場奴才皆可為妾作證。」
湛蓮聞言,擰眉瞟向韋選侍。
全皇后叫來當時在場的幾個宮僕,除了韋選侍的宮婢小喜,寧安宮宮女藍煙,還有兩個路過的戲樓太監。
全皇后先問藍煙,「韋選侍與孟氏的話,孰真孰假?」
藍煙支吾不敢言。
「大膽,聖上在此,還不從實招來。」全皇后清喝一聲。
藍煙嚇得磕頭,「回陛下、回娘娘,韋選侍、韋選侍說的是真的!」全皇后眼角藏厲。她們真當她是死人了,竟然這般明目張膽在她頭上撒野!
湛蓮雖知這藍煙定有蹊蹺,但親耳聽她顛倒是非之辭,仍然怒火驟起。這些作奸犯科的刁人全然不知禮義廉恥,陷害人的毒話張口即來,那些含冤受屈之人,果真有嘴也說不清。
全皇后再問兩個太監,兩個太監唯唯喏喏,仍一個說聽見湛蓮強行要搶韋選侍玉鐲。一個說韋選侍好生相勸孟氏不聽,韋選侍的奴婢更是說得活靈活現,彷彿歷歷在目似的。
韋選侍抹了一把淚道:「陛下,娘娘,妾與孟氏無冤無愁,孟氏還是皇后娘娘您的嫡親妹妹,若非真有此事,就算借妾一百個膽子,妾也不敢信口雌黃!」
三人成虎,百口莫辯。正是湛蓮此時心境。一張嘴怎能說得過十張嘴?便是梁朝最神機妙斷的判官,也難分這好像人證確鑿的冤案罷!
「本宮聽著古怪,」德妃此時搖了搖頭,似有不信,「你是選侍小主,孟氏不過是外官妻子,她怎敢搶你的東西?」
韋選侍道:「回娘娘話,孟氏說如今自己深受陛下信任,再無人管得了她。」
如若站在面前的是真正的全雅憐,單憑這些憑空捏造的話,就足夠令她死上一回。湛蓮胸腔起伏,怒目而視。她們冤枉她還不要緊,更令她生氣的是,她們又拿永樂來作文章,就是看準了三哥哥心中傷口,卻全然不顧三哥哥感受地戳他心窩子!
「孟氏,你真說這些話了?」全皇后厲聲問。
「娘娘,絕無此事。」
「皇后娘娘,孟氏這話說得大聲,這些奴才全都聽真了。」韋選侍道。
幾個作證的奴才喏喏點頭稱是。
明德帝沉沉笑了起來。
眾妃一直悄悄注意帝王,見他唇角雖揚,眼底卻無一絲情緒,不免頭皮發麻。聖上理應龍顏震怒,理應暴跳如雷,卻最不應這般陰晴難測。
「陛下,您為何事發笑?」全皇后面露驚訝看向皇帝。
明德帝掃視一圈自己的後宮,緩緩道:「朕是笑這些平日遇事跑得比耗子還快的刁奴,今日是向天借了膽了。」一個個的都願意做人證。
四個奴才聞言一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齊喊「聖上明鑒」。
賢妃道:「陛下這麼一說,臣妾竟也覺著有些道理。」
德妃道:「陛下,這四人就站在那處,賴也賴不掉,不只能老老實實地招了?」
「陛下,妾說的句句都是實話,這分是那韋選侍嫁禍於妾,還請陛下派人徹查此事。」湛蓮適時向皇帝進言,與他說話卻看了皇后一眼。
明德帝視線隨著她的目光移向皇后,「皇后,你有什麼想法?」
全皇后為難地看看底下,苦笑一聲,「陛下,臣妾自懷了龍兒之後,這腦子愈發不好使了,好似應證了民間那句一孕三年傻,這會兒,臣妾真拿不準誰說的是真的了。」
明德帝含糊不清地勾了勾唇。
全皇后見狀,心中一個咯登。她見皇帝幸而未受這些小賤人挑唆,原想置身事外,但見此狀自己恐怕說錯了話。
原以為的龍顏大怒卻成了高深莫測,幕後主使者德妃心裡忐忑,卻又不甘計劃失敗,追問道:「聖上,您看這事兒究竟怎麼處置?」
「怎麼處置?愛妃,你說怎麼處置?」明德帝輕笑反問。
德妃聲音嬌了一分,「要臣妾管平陽宮那幾個奴才還差不多,臣妾哪裡會處置這等大事?依臣妾看,還是將孟氏著宮務府處理好些。」
皇帝笑容擴大,「著宮務府?」把他的蓮花兒當疑犯帶下去?
德妃不知死活,「正是。」
在座者有幾個發現皇帝語氣古怪了,表情各異地看了德妃一眼。
皇帝垂眸拍了拍膝上龍袍的細塵,慢條斯理地道:「著宮務府,也未嘗不可……」德妃聞言還來不及喜悅,又聽得天子夫主道,「只是朕昨兒看見德妃仗著朕的寵愛,搶了賢妃一根金簪子,你是否也要去宮務府走一趟?」
德妃錯愕站起了身,「陛下定是看錯了,臣妾昨日並未遇見賢妃,又怎會搶賢妃簪子!」
「朕親眼所見,還能有假?」明德帝咬重「親眼」二字,「順安,你可是跟著朕看見了?」
順安躬身道:「正是,陛下。」
明德帝又隨意指向昭華宮中一個宮婢,「你,朕知道你也看見了。」
那宮女嚇得下跪,脫口而出,「奴婢看見了。」
明德帝又指向德妃身後的心腹宮女,「你也看見了。」
德妃的宮女跪下,張口想幫主子澄清,見不怒而威的天子厲眼掃來,張了張口始終出不了聲了。
德妃見三兩句話中,自己竟就被心愛的帝王污蔑了,一時委屈之極,跺腳大喊,「陛下陷害臣妾!」
明德帝眼神一變,隨手砸了手邊琉璃盞,「陷害,你也知道是陷害!」
重重一聲脆響,除了湛蓮,殿內眾人皆心驚肉跳,齊齊起身跪下,就連全皇后也挺著肚子跪在皇帝身邊,與大小主子奴才一同道:「陛下息怒!」
「叫朕息怒,叫朕怎麼息怒!有人大著狗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招,當朕是那愚蠢的昏君!」明德帝怒喝,「是否朕得合了你們的意,由你們當個木偶擺佈在手中才滿意!」
這話坐實了就是株連九族的死罪,眾妃全都五體投地,驚惶承受帝王震怒,瑟瑟不敢言。
明德帝發完火,猶不解氣,一腳將長頸仙鶴宮燈踢翻在地。
「匡啷啷——」銅製宮燈打翻在地,發出清脆聲響,在寂靜無聲的殿內更顯驚心動魄。
德妃總算知道今兒這齣戲,是徹底走了樣了。她現下才知害怕,方才帝王別有深意的問話和神情,莫非……
湛蓮見哥哥發了大火,怕他氣壞了身子,這才盈盈下跪,「陛下請息怒。」
湛□一見湛蓮跪下了,忙叫她起身。他雖將琉璃盞遠離她砸了,但惟恐她跪在碎渣上,「平身,不管你的事,與洪姑姑一塊回寧安宮去罷。」她還沒用早膳哪。
湛蓮應聲起身,注視哥哥道:「皇宮大了,總有幾個小人作祟,陛下為這些人傷了龍體,可不值得。」
別人勸這一句,皇帝只當耳旁風,湛蓮勸這一句,他卻覺貼心得緊,「朕知道了。」
德妃此前最得聖寵,還心心唸唸皇帝寵愛有加的時光,可自那日藏鉤遊戲後,天子再未踏進平陽宮,竟是對她不聞不問了!她本就悶氣無處發洩,今日自己跪在地上,皇帝卻只對那孟全氏溫柔以待,她哪裡受得了這等落差?當即憤然抬身,「陛下,這事兒分明因孟氏而起,又怎能說不管她的事?她走了,咱們這些不相干的人倒跪著,這是什麼道理?」
湛蓮卻不理會,只當得了聖旨,與洪姑姑踏出殿外。皇帝讓順安跟在後頭去了。
「德妃,住口!」全皇后難得對后妃強硬道。
德妃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這泥糊的皇后,居然也因妹妹得寵硬氣起來了。
皇帝躬身將皇后扶了起來,看也不看底下跪著的一群人,只淡淡道:「都起來罷,你們也別在這兒待著了,朕見了生氣。」
德妃見平日對待自己恩寵溫柔的夫主郎君看也不看自己,彷彿自己也和其他嬪妃一樣對待,她又急又氣又怕,沒來由地紅了眼眶。好端端地,陛下為何就冷淡她了?
德妃的宮女見德妃不願挪步,擠眉弄眼地無聲哀求,陛下今兒心氣與平日不同,娘娘可別在這節骨眼上還與陛下置氣啊。
德妃終究還知進退,低頭用力眨眨眼,與其他人一同退了出去。
全皇后心境大起大落,皇帝在眾妃面前扶她起身的舉止讓她稍稍鬆了口氣。
待眾人退去,皇后讓人迅速收拾了一地狼藉,讓人上了一杯新茶,親自送至明德帝面前,溫柔說道:「陛下,請喝口茶罷。」
誰知明德帝不接,他抬眼看她一眼,摩挲手心的玉珮讓皇后坐下。
全皇后垂眸遮下異光,心又提了起來。
殿內沉默許久,饒是皇后耐心好,也被這等安靜弄得坐立難安。
幸而皇帝終是將目光移向她開了口,「皇后可還記得當年你四妹推永樂下水華池之事?」
皇后怎能忘記?這如夢魘般的事兒想忘也忘不了。
「皇后進宮多年,自是知道朕對蓮花兒疼之入骨,你妹妹將她推下水,非雷霆震怒不足以昭示朕當時心境。」
「是……」全皇后苦澀應道。
明德帝輕歎,「但朕即便再怒火滔天,也沒想過遷怒你和全家……雖然朕在這事兒上對你沒好臉色,但你憑心而論,朕可曾在別處虧待過你?」
全皇后看向皇帝,動容搖頭。
「你可知朕的心思?」
「臣妾不敢揣測聖意。」
明德帝一笑,「你不敢猜,朕便告訴你。朕當初就是看在你盡力為你妹妹向朕、向蓮花兒求情的份上,才保了你的皇后之位。」
全皇后倒抽一口涼氣,沒想到,自己真與廢後之名擦肩而過。
雖說古往今來,皇后的廢立是朝中大事,但終究是皇帝家事,即使她無過無錯,不過多費些周章,天子仍然能將她打入十八層地獄。
「朕選你做了皇后,自是朕看中你的過人之處,但你今兒的作為,朕與你說一句實話,朕很失望。」
全皇后一聽臉色煞白,直直跪了下去,「陛下,臣妾知錯了。」天家這是在怪她獨善其身,連親妹也不顧?
昭華宮奴婢個個隨著主子直直跪下。
明德帝垂眸冷睇皇后,並不說話。
一時內殿森森,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出。
全皇后額冒冷汗,好一會兒才道:「臣妾定當竭盡全力調查此事,還後宮清靜。」
明德帝勾了勾唇,這不是心裡清透得很?他緩緩起身將她扶起,「將後宮交給皇后打理,朕很放心……若是這後宮也還要朕來管,著實太累了些。」
全皇后惶恐道:「臣妾定當盡力為陛下打理後宮,讓陛下無後顧之憂。」待皇帝親自插手後宮之日,恐怕她這皇后也做到頭了。
明德帝幽深的黑眸浮出滿意的笑意,「那就好。」

第29章

湛蓮回到寧安宮,原以為要餓著肚子向太妃解釋一遍,誰知淑靜太妃此時正在接待客人。
太妃一年到頭只接待兩次外客,來客從來只是她的母親黃趙氏與弟媳黃嚴氏,只為每年湛蓮的外祖父母生辰,太妃送去賀禮後的進宮謝恩。
湛蓮的外祖家是世代的木匠,為了兒子,將淑靜太妃黃小娃賣到端敬貴妃府上去做丫頭,卻從來沒想到自己的賠錢貨閨女被皇帝老爺看中,還生下了個公主,並且就憑著這個公主,女兒一路坐上了貴太妃的位置,連帶著黃家也雞犬升天,新任的皇帝老爺將太妃的爹老黃頭策封成了保寧老侯爺,太妃的大弟黃寶貴成了小侯爺,還得了一座御賜的侯爺府。同鄉的人都說老黃家是祖上燒了八輩子的高香了。
湛蓮並不常見外祖母與大舅母。自己原有心親近,無奈外祖母與大舅母見她總是戰戰兢兢,動不動便跪,說話也小心翼翼,湛蓮無奈,又想著外祖母好不容易進宮一趟,還不如讓她與母妃自在說會兒話,因此每回外祖母進宮來,她只過來見一面便走。
太妃難得見上親娘,有再大的事兒也暫且扔至一旁,自是沒功夫去問湛蓮為何這麼久才走回寧安宮,只交待她下去用了早飯再過來。
湛蓮應了一聲,對著外祖母與大舅母福了一福,趙氏與嚴氏不知她是哪位貴人,忙站立起來見禮。
太妃無奈地讓母親坐了,並說湛蓮是六品外官妻子,不需見禮,黃郭氏這才放心地坐了。
湛蓮折騰了一早上,肚子已餓得咕咕叫了,但她仍不失優雅地迅速吃完。許久沒見外祖母,能看上幾眼知她老人家身子安康也是好的。
湛蓮回了偏殿,立在太妃身後,聽母妃與外祖母閒話家常。而他們說來說去,主角就只有一人,黃家的獨子、湛蓮的親娘舅黃寶貴。
老黃家共有一子五女,除了行四的兒子,其他的都是女娃,為了養好這個獨苗苗,老黃頭將五個女兒都賣出去當丫鬟,供兒子吃穿上學。淑靜太妃尋回爹娘,也對家中傳宗接代的弟弟十分上心,常常去信關照他的學業。無奈黃寶貴天資稍欠,總是進不了仕途,為此還大病過一場。太妃與黃家二老不敢再逼他,由他當個小侯爺自在。黃寶貴自感愧疚,常常來信與姐姐,說自己壯志難酬心緒難平,意欲棄文從武去云云,嚇得太妃急忙休書一封,讓他莫要多想,安心當他的小侯爺安穩度日。
「寶貴這孩子,雖沒有讀書才能,但是個好孩子,他在家一切都好,與媳婦兒和氣,對娘和爹都孝順,幾房妾室也懂事,這不,他屋裡的四姨娘又懷上了,來年太妃您又能做姑母了。」太妃的娘親郭氏道。
嚴氏在一旁微笑點頭稱是。
淑靜太妃聞言,很是高興。湛蓮站在身後,卻不以為然。她自幼跟在皇帝身邊,認為男兒理應志在四方,有所建樹,舅舅這天天的窩在家中游手好閒,與婦人廝混倒成了正經大事。
「侯爺近來發奮了,聽說陛下設置水利局,自認對水工有所鑽研,也毛遂自薦修書一封,想進那水利局為聖上和梁朝排憂解難,吏部的文書都已經下來了。」嚴氏道。
「是麼?」太妃笑瞇了眼,「寶貴這是長進了,什麼時候鑽研了水工哀家竟是不知道,若是能幹成一番事業,那便是大好了。」
趙氏與嚴氏待了一個時辰便要回了,太妃不捨,與娘親執淚相對,黃趙氏道:「娘娘既捨不得家裡人,不如叫你堂侄女進宮來陪娘娘,你看如何?」
淑靜太妃搖搖頭,「宮裡頭規矩多,哀家這裡更是清苦,別難為了小女孩兒。」
婆媳倆互相看了一眼,趙氏又看看太妃身後的湛蓮。
太妃道:「哀家這兩日也是要送她回去了。」
湛蓮聞言神情不變,並不奇怪。
待二人離去,太妃想要午睡了,洪姑姑上前,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太妃驚訝地停住腳步,轉頭看向湛蓮,「真有此事?」
湛蓮自知是洪姑姑將韋選侍一事告知了母妃,她點了點頭。
淑靜太妃沉下了臉,「把藍煙叫來!」
洪姑姑卻說藍煙被昭華宮留下了,方才皇后派人來知會了一聲。
皇后扣了寧安宮的丫鬟,那便表示這裡頭大有文章了。太妃十分氣惱,怪洪姑姑與湛蓮,這般大事也不與她講。
洪姑姑吞下委屈,分明是太妃不讓人打擾她與親人相聚,說是天大的事兒也不管。
「太妃,咱們是否派人去將藍煙要回來?」畢竟藍煙是寧安宮的婢子,被皇后押著著實不光彩。
太妃板了臉,「要回來做甚?要回來倒顯得哀家心中有鬼了!什麼人在哀家這兒安插眼線,哀家還等著皇后查出來一併算賬!」
湛蓮原就有這個打算,見母妃難得重視一回,自是不勸。她就怕有人趁她不在,將主意打到母妃頭上。
洪姑姑見太妃發了脾氣,自是垂頭應下。
淑靜太妃又折返回來,拉了湛蓮坐下,「憐丫頭,你又遭罪了……你放心,等查出幕後主使者,哀家第一個不饒了她。」
湛蓮道:「妾沒事,請太妃莫要為妾動怒,傷了身子。」
太妃欣慰笑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道:「你是個好孩子,哀家知道,是那些居心叵測的後宮想拿你來作文章,真真個個都是些豺狼虎豹!哀家原是看你可憐可愛,才叫你進宮來陪陪哀家這老太婆,誰知竟生了這些事端。這後宮地兒,清靜的日子少,哀家再留你,便是害了你,明兒,你就收拾東西,回家去罷。」
湛蓮明白自己已讓明德帝轉變了態度,母妃便是達成了目的,既是如此,自己著實沒有留在宮中的理由,在母妃看來,她待得久了,反而夜長夢多。
湛蓮不想強行留下惹母妃厭惡,乖乖地點頭遵命。
夜幕降臨,湛蓮自知哥哥今夜定會過來,早早地沐浴換衣,叫退了奴婢,獨自一人坐在小桌前,拿著許多瓶瓶小罐調製密方。
忽而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掌按在她披著輕紗的肩頭,低沉好聽的聲音傳進耳膜,「又在搗鼓什麼?」
湛蓮對於哥哥來去無聲的行為已見怪不怪了,她嘻嘻抬頭,「我在配瑩膚散。」
湛□深深嗅進烏髮中的幽香,片刻才放開大手,「頭髮真香,你換頭油方子了?」
湛蓮點頭,「我這回用的是玫瑰油,用得不多,香而不膩。」
湛□微笑點頭,就著燭光看向湛蓮一身隨性而清涼的打扮。她裡頭穿著一件繡出水芙蓉的湖綠襦裙,外頭只披著他今日才賜下的薄櫻輕紗,這種紗如同仙境飄霧若有似無,即便穿上幾層也能將膚上淺痣看個一清二楚,湛蓮如此打扮,那圓潤的肩頭下的纖細玉臂,漂亮蝴蝶骨下嫩白柔軟中的細溝都一覽無餘。
湛□瞇了幽黑的眸子,不悅地粗聲道:「你這穿的什麼衣裳,夏還未立,就好似酷暑來了?」
湛蓮道:「今兒悶熱得很,我才沐浴出來,又快出汗了。」這天氣,恐怕是要下雨了。
湛□也不多言,直直往她放衣裳的沉木箱前走去,翻出一件繡綠葉的牙白綢衫要她穿上,湛蓮嫌熱不願穿,湛□連哄帶騙,才將長衫為她披好,修長的手指細挑,將綢衫的帶子在鎖骨前打了個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如釋重負地輕了口氣。
湛蓮道:「哥哥再別草木皆兵,我這身子好得很。」
湛□不置可否,好聲好氣地點頭應下,依舊微笑著為她理了理衣擺。
湛蓮無奈,只能由他去了。
「今早被嚇著了麼?」為妹妹穿戴好了,湛□柔聲問。
湛蓮道:「嚇倒是沒嚇著,驚卻是驚著了,」說著她以袖遮唇,眼睛彎成了月牙,「哥哥你不見那韋選侍傻里傻氣,仰面倒進水裡的模樣可好笑了。」
見她還有閒心幸災樂禍,大抵是沒甚大礙了,湛□寵愛地捏捏她的小鼻子。
「哥哥知道是誰主使的麼?」
湛□譏諷勾唇,「德妃怕是沒得跑了。」
湛蓮回來之前,明德帝的確是寵愛德妃的,她身藏極品□□,男子進入如層巒疊嶂,滋味銷魂蝕骨,如她並非身在後宮而為青樓名妓,不知將有多少風流之輩死在她身上;並且她有小聰明大野心,但一被激怒又愚蠢之極。這麼一個攪和的人才頗為難求,有她在,全皇后、良貴妃和賢妃等人不愁沒事兒干,皇帝只須在發洩的時候享用她,就能攪得後宮暗流洶湧。
然而寶貝妹妹失而復得,德妃一而再再而三對她使絆子的事徹底惹怒了湛□,冷宮已向德妃敞開了大門。
「蓮花兒你放心,朕定會盡快找出真兇,絕不輕饒了他!」
「這個我自是知道的,」湛蓮道:「哥哥讓誰調查這事兒?」
「你不是要朕讓皇后出面?怎地,你對皇后起了疑心?」
湛蓮抿了抿嘴,拉著他在床邊下,「哥哥不知道,我被你打了一巴掌那天,也被全皇后打了一巴掌。」
「她打你了?」湛□目光一凜。
「嗯,打在左邊,我可疼了。」在孟光野面前,湛蓮還佯裝堅強,但在三哥哥面前,她就忍不住撒嬌了,側著臉過去求撫慰。
好看的劍眉擰成一團,雖然現下的嬌顏無比白淨水嫩,但一想起她雙頰腫如饅頭,他就不住心疼。他伸手以拇指在她臉上摩挲,沉聲道:「皇后對自己的妹妹也下這麼重的手?」
「可不正是?我原以為她最是和氣不過的,不想她竟有那般凶狠一面。」湛蓮瞇著眼睛如小貓似的由湛□安撫地摩挲,只那粗繭觸感讓她微微刺撓。
湛□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頭,「那便看看她如何調查此事。」
手底下的滑膩觸感讓湛□捨不得移開,好一會兒,他閉了閉眼,才使了暗勁讓自己的手離開那白玉肌膚。
皇帝收回手,黑眸注視了妹妹如發著瓷光的嬌美容顏半晌,低沉開口道:「是朕考慮不周,才讓你又受了委屈,明兒朕就封你為義妹,再不讓別人欺負了你。」早就應當讓世人皆知,不論容貌變換,她總是他珍寶似的……妹妹。
湛蓮搖了搖頭,「哥哥顧慮周全是對的,你原那般厭惡全雅憐,我進宮不過短短十幾日,你就態度丕變,突地封我做義妹了,他人定然生疑,況且全皇后懷孕,全家也不能再出一個御妹,孟家也不能跟著我的封號水漲船高,再者……我怕母妃厭惡於我。」
湛□並不否認,卻道:「你只管安心做朕的妹妹,其他的便由朕來操心。」
「旁的我大可沒心沒肺扔給哥哥處置,可母妃那兒,我卻不能不顧,母妃已叫我明日去孟家……」
「去孟家作甚?不去!」湛□一聽臉色便沉了下來。自己讓寶貝蓮花兒被叫成了孟家婦就已令他如鯁在喉,他還沒想出什麼萬全的法子,既不損她清白又不遭人垢病地讓她全身而退,這會兒聽得她還要去那「夫家」,豈能不惱?
明德帝的反應在湛蓮意料之中,她好聲相勸道:「哥哥莫急,這不過是權宜之策罷了,母妃是怕我在宮中久待再度惹怒了你,因此才叫我離開,我惹是拂了她的意,她定然對我有成見。還不如我去了,過一陣子你再想法子召我回來,如此一來,母妃自是不會怪我。」
湛□自知這進退的道理,但哪裡放心蓮花兒再離開他的視線。他只想將她嬌養在深宮,看她一世平安喜樂。「太妃有成見也罷,你有哥哥便夠了。」
「那可不成。」思及母妃夢中的哭嚎,湛蓮就於心不忍,「我不能告知母妃身份已是不孝,如果我還忤逆她讓她厭惡於我,那我怎配為人子女?」
「太妃向佛,不會計較。」
湛蓮見他態度堅決,又好聲氣地哄了幾句,只是湛□就是不鬆口,湛蓮噘了嘴,「哥哥不體諒我,要我時時對母妃愧疚便滿意了。」說完轉身不理他。
這回又輪到明德帝好聲好氣地哄妹妹,只是湛蓮冷著臉抿著嘴,坐在床邊一根根地數穗子,就是不理兄長。
湛□對這心肝兒是一點法子也沒有,平日裡看似能管得住她,那是寶貝妹妹自願聽他的話,一旦她執意要做什麼事,他的話兒就是過堂風,惟一一次狠心壓住她,便是她抱病要出去放風箏那一回,結果換來她的十顆琉璃和兩年遺憾……
「蓮花兒,你這回進宮,一來就在菡萏宮外頭排了十顆琉璃,究竟為的哪一樁事,還是你在孟府受了委屈?」明德帝忽而憶起這一茬來。
湛蓮一驚,心道哥哥若是得知她差點被孟光濤侮辱,孟家非得被滿門抄斬不可,旁的人她無關痛癢,只想著孟光野受了牽連便有些可惜。因此她只當充耳不聞,拿了幾根穗子編辮子。
旁人做來就是死罪的不理不睬模樣,卻是明德帝最吃妹妹的一套,湛蓮每每只要這麼一著,他就只有伏低做小的份了。並且蓮花兒向來有事兒定會與他講的,這會兒不言不語,恐怕那十顆琉璃是氣他當時的惡言惡行。思及此,湛□心裡頭又不好受,自己對寶貝蓮花兒又打又罵,也虧得她大量不與他計較,如今她心裡有主意,自己還死活不讓,不知她心中怎麼看待他這個哥哥。罷了罷了,她既要去便讓她去,頂多派些龍甲衛守著她,自己提心吊膽幾日便過了。
妥協了自不能再讓妹妹對他使性子,湛□捏捏她的小耳朵,無奈又寵溺道:「朕讓你去便是了,瞧你這小樣兒,就知道拿捏哥哥。」
湛蓮得逞,轉過頭來頓時笑靨如花,「哥哥對我頂頂的好,我怎會拿捏哥哥?」
見她開心的模樣,湛□忍不住將她摟進懷中,下巴摩挲她的頭頂。湛蓮笑嘻嘻地拿腦袋頂他。
柔情充溢四肢百骸,湛□輕歎一聲,「蓮花兒,只要你健康、高興,哥哥什麼都答應你。」
湛蓮抬頭,笑眼盈盈,「傻哥哥。」
湛□勾唇,輕彈她的額。
這夜湛□說是等湛蓮睡了便回乾坤宮去,湛蓮有哥哥守在旁邊,不一會兒便安心地陷入了香甜夢中。
丫鬟進來看主子睡下了沒,見著床前的高大身影先是一驚,而後立刻低頭無聲地退了出去。
湛□坐在床頭,連眼皮子都沒抬,幽黑的眸子直直凝視著甜美的睡顏,稜角分明的臉上諱莫如深。
室內再次恢復寂靜,壁上映出黑色的身影,在燭光的搖曳下晃動。許久,那道黑影慢慢俯了下去。

第30章

長臂撐在玉枕一側,湛□緩緩俯身低下了頭,黑眸注視著酣睡的嬌顏,自那微翹的長睫毛滑至圓潤的鼻頭,視線落在飽滿紅潤的絳唇上。
乾澀的嘴唇微動,在幾乎碰觸到嬌唇唇峰時,大掌緊握成拳,他停了下來。
黑眸依舊在美不可方物的臉龐上流連不去,鼻端吸進那銷魂的香甜氣息,只要再微微一動,他就能吻上那嬌嫩的唇兒。眼睛底閃過激烈掙扎之色,片刻,湛□閉眼,頭猛地一偏,退開了身子。
他站起來退開幾步,如同溺水般大口地吸氣,旋即他抹了把臉,苦笑一聲。
須臾,湛□重新回到床頭,為她掖了掖被子。湛蓮睡夢中翻身向內,不知做了什麼夢,軟綿綿叫了一聲哥哥。湛□一僵,喘了幾口粗氣,終於忍不住,傾身低頭尋到她的紅唇,重重壓了上去。
只是一觸及那柔軟紅唇,酥麻自頭頂迅速流至腳底,湛□立刻如被雷擊似的猛地退開,再不敢看床上之人,幾近落荒而逃地自地道離開。
隔日清晨,御書房的太監照舊來接湛蓮,淑靜太妃讓湛蓮去了,並讓洪姑姑與她一同前往,向皇帝轉達她欲送湛蓮回孟家的意思。明德帝聽了,只淡淡擺擺手,示意知道了。
湛蓮慶幸自己今兒不必再受苦練功,臨走前偷偷給了三哥哥一個俏皮的鬼臉。
湛□搖頭輕笑,目送她離開,轉頭讓順安叫只聽命於自己的龍甲衛頭領來見駕。
晌午,湛蓮向母妃拜離,淑靜太妃賜下幾匹宮中才有的綾羅綢緞,並囑咐了幾句,讓她去向皇后道個別。
湛蓮依言去了,全皇后聽說她要離宮,面露幾分不捨,也賜下了一些頭面首飾,讓她平常穿戴。
「昨日那事兒你可放心,陛下與本宮都知你是遭人陷害,本宮已命人調查,相信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湛蓮道:「那妾便安心了,在此先謝過姐姐。」
「傻孩子,你我是嫡親姐妹,做什麼這麼生分?」全皇后笑斥一句,繼而問道,「陛下可是知道你要走?」
「今兒清晨去御書房時拜別過了。」
全皇后聞言點頭,並不說話,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嫡親妹妹。
湛蓮有些頭皮發麻,怕她起疑,拿了太妃等她回話當藉由起身告退。
全皇后一聽,輕撫著肚子,微笑著讓她去了。
湛蓮再次回寧安宮,太妃已進了佛堂了。洪姑姑轉達太妃的話,「別離總是難過,不如悄悄地來,悄悄地去。」
於是湛蓮面向佛堂磕了三個響頭,領著春桃與蕊兒喜芳,帶著大大小小的賞賜出了宮門。
寧安宮太監駕車護送去孟家,湛蓮在出西華門時撩起簾子往皇宮看了一眼,這回不比上回的難過失望,終於認回了三哥哥,讓她心滿意足。並且再去孟家她也不再害怕揪心,有三哥哥在,誰也傷害不了她。
快到孟府時,駕車太監告知了湛蓮一聲,原是平靜的湛蓮心頭微微起了波瀾,她拿出素面錢袋,搖搖一粒未用的銀珠子,莫名勾了勾唇。
春桃從沒見過那銀袋子,不由問了一嘴,湛蓮笑而不答。
由於是自皇城寧安宮出來的馬車,早有內侍太監去了孟府通傳,孟光濤因病特赦可不接駕車,孟母與孟采蝶早早帶著家丁立在家門前等候。
駕車太監嫻熟地在孟府門前停了四匹馬車,孟母一見是位公公,只覺馬車皇家氣派深重,忙不迭地跪了下去,孟采蝶也趕忙隨著孟母下跪。
湛蓮自馬車而出,看向孟家的一老一小,嘲諷一笑。明知裡頭坐的是孟家名義上的媳婦,還下跪接車,真真是個奴才命。
孟采蝶抬頭,正見湛蓮提著裙擺由春桃扶著下車,頓時腦子一熱緊咬了下唇。
不過月餘不到,她為甚變得更美了?
湛蓮今日梳著雙雲髻,插著茉莉金花鈿,身上是向三哥哥討要來的青雲貢絲花緞連襟裙,外披薄雲輕紗,被日光照著,全身如同一層薄霧似的,怎不令人炫目?
湛蓮掃視一眼,見一群人裡頭沒有那魁梧的身影,莫名有些失望,淡淡交待喜芳與寧安宮的太監好好打點,轉頭踏上了門檻。
彼時孟母已起了身,見湛蓮一身貴氣拾級而上,竟不由往後退了一步,膝蓋一軟又要跪下,好一會才記起自己是此人的婆婆,這才強撐著重新站穩。
湛蓮對著孟母福了一福,叫了一聲老夫人。她雖不情願,但大庭廣眾下,她也不願讓人抓著小辮子。
孟母清了清嗓子,頗有威儀地嗯了一聲。
待太監們駕車離去,湛蓮踏入孟府,轉身便要往暫住的小院走,孟采蝶喊道:「喂!你的丈夫還在等你,你竟不去向他請安?」
湛蓮充耳不聞,領著丫鬟們和手捧賞賜的家丁們頭也不回地走了。
孟母氣得跺腳,直想叫人將這張狂的婦人拖回來。只是湛蓮這般光鮮體面地從皇宮回來,孟母也不知她究竟得了多少皇寵,縛了無形手腳不敢亂來,連喝止也不敢了。
湛蓮回了小院,喜芳自發清點了小院奴僕人數,轉身回來對湛蓮道:「主子,奴婢看院中奴才頗少,奴婢再去領兩個回來罷。」
湛蓮一聽就是明德帝的交待,她昨兒聽哥哥說會叫人在暗中保護她,不想他還不放心要她將兩人放在身邊,不免輕笑一聲讓她去了。
春桃與蕊兒先將內室重新拾掇了一遍,湛蓮久坐馬車有些乏困,便想小憩一會,她留了春桃在側替她更衣,讓其他人等都退了下去。
湛蓮掩唇打了個呵欠,「春桃,你的賣身契在哪?」
「奴婢跟著夫人出來時,賣身契便到了夫人手中。原是在管事嬤嬤那兒,現在不知誰保管。」春桃是家生奴,原沒有賣身契,全家怕她出了全府便跑了,便出了比外頭高兩倍的價錢讓她簽了一份賣身契。
「你去問問,找著了把它拿來。」
春桃一聽便跪下了,「夫人,夫人,您是不要我了麼?要將我打發給別人麼?夫人,奴婢想伺候您,夫人別趕我走!」
湛蓮道:「我不是將你打發給別人,我是讓你除去奴籍。」她頓一頓,「你回家去罷。」
春桃雖其貌不揚,她的性子倒是很得湛蓮心意,只是她已知全雅憐有異,她不殺她,三哥哥有朝一日也會殺了她。
春桃一聽,眼中閃過許多情緒,最終還是低頭道:「夫人,奴婢對您絕無貳心,您就收留奴婢罷!奴婢回去全家,爹娘第一個不放過我!」
湛蓮這才記起她是家生奴,她輕歎一聲,「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我留你不得了,如今你回全家怕也不成,我給你五百兩銀票,你往遠處走,走得越遠越好。」
「夫人……」春桃帶著哭腔輕喚了一聲。她服侍全雅憐多年,怎會不知面前這全四小姐與之前毫無相似之處?投壺畫風箏藏鉤,小姐以前一樣也沒學過,怎地上吊醒來,好像開了竅似的全都會了!傻子都知道這裡頭有蹊蹺,春桃早已猜疑,只因害怕膽怯不敢多言,惟照著平常樣兒伺候新主子。自撞見新主子與當今聖上同躺一床時,她便知自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效忠路,一條便是死路。
沒想到,新主子竟然意欲放她離開……春桃一時也不知主子的真實想法,前後猶豫不知如何是好。
湛蓮見狀,只有再說得明白一點,「你再跟著我,早晚是一條死路,我不殺你,有人會殺你,你只有趁現在離開,才有一條活路。」
春桃聽出那「有人」是誰,不禁渾身抖了一抖。她重重磕了個頭,「奴婢謝夫人不殺之恩,夫人還賜奴婢脫離奴籍,賞銀五百兩,奴婢來生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夫人的恩情,夫人放心,奴婢誓死也會效忠夫人,在外定將守口如瓶,若是透露了一言半語,奴婢就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湛蓮注視春桃片刻,點了點頭,「你去把賣身契拿來罷。」
春桃吸吸鼻子站起來,照著湛蓮的話去做了,須臾她拿了自己的賣身契進來,湛蓮當著她的面兒撕了,又交待她收拾細軟,出去只說替她去衣鋪改衣裳,走了便不要再回來。
春桃沒來由地紅了眼眶,她捧著五百兩銀票又跪了下來,「夫人,奴婢不想走。」若是之前是因害怕才不得已全心服侍這新主子,但這一會兒,春桃只覺是誰佔了全四小姐的身軀都無關緊要,新主子分明能像捏死一隻螞蟻似的殺死她,但她卻寧願冒著風險放自己一條生路,春桃忽然想效忠這個主子。
湛蓮道:「這關頭就別說這種話了,自由身總比奴才好,記住我的話,走的越遠越好,去吧。」
春桃見她心意已決,只有磕了三個響頭,起身離開。
湛蓮看著春桃離去,心裡頭升起一陣惆悵,她自己脫了衣裳,側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閉眼。

第31章

湛蓮看著春桃離去,心裡頭升起一陣惆悵,她自己脫了衣裳,側在床上想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閉眼。
休憩一覺醒來,窗閣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蕊兒與喜芳進來服侍湛蓮更衣,喜芳說找著了兩個新奴才,問她是否要訓話。
湛蓮搖搖頭,說是不必了。
蕊兒為湛蓮換好衣裳,又伺候她漱了口洗了臉,問她是否還要描妝。
湛蓮看看天色,又照照銅鏡,尋思半晌讓她畫個眉描個唇便好。
蕊兒領命,一面與她描妝,一面嘀咕春桃還未回來。
湛蓮道:「是我讓她等著衣裳改好了再回來,約莫是過了門禁,得住上一宿才回來。」
蕊兒聽了便不多言了。
喜芳出去了一趟,回來問道:「夫人,孟老夫人與姑爺都派人來請了夫人去大堂用飯,我見夫人睡得正香,不敢打擾,方才老夫人又派了人來,想來是一直等著夫人,夫人是否要過去?」
「不去。」湛蓮淡淡道,「讓院裡的廚房擺飯過來罷。」
喜芳愣了一愣,上自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有幾家媳婦敢拂婆婆丈夫的意?怎地偏偏自己被天子賜下的主子與眾不同?
喜芳自覺不妥,勸說了一句,湛蓮道:「這裡頭的事兒,你過幾日便明白了。」
喜芳是個死心眼的丫頭,幹活利索,又愛操心,得了司儀局嬤嬤的歡心將她分配到了乾坤宮做事,只是乾坤宮裡的宮女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倒顯得她沒甚用武之地,如今被賜給了這個新主子,她雖不知湛蓮究竟是不是成了天子的秘密婦人,她只知主子就是主子,得好生伺候著。
因此她還想再勸,卻被蕊兒擠擠眼搶先道:「主子這麼做自有她的道理,你只管擺飯便是。」
喜芳見狀,只得轉身往外走,忽而被主子一聲「等等」叫住,喜芳還以為主子回心轉意,走回她身邊,卻聽她抬眼問道:「只有孟老夫人與孟光濤派了人來?」
喜芳不解其意,只能點頭。
湛蓮以珠簪刮刮手背,淡淡嗯了一聲。
湛蓮用了晚飯,消了食後抄了佛經,又坐在窗前讀了會書,蕊兒來請她歇息,她看看窗外安靜的小院,放下書卷點了點頭。
「夫人在等人麼?」蕊兒見她時不時地望外頭,不免問道。
「我等誰去?」湛蓮如此道。
夜闌星稀,萬物皆靜,孟光野這才風塵僕僕地辦案歸來,打盹的看門小廝忙驚跳起來,接過二爺手中的韁繩與馬鞭。
大梁有宵禁,然而在外奔波的官員可憑對牌夜間行走,孟光野在大常寺審案至深夜,原可在衙門留宿,但下午孟母派家丁尋來,說是大嫂全雅憐回來了,要他早些回去商議要事。他原是應承了同僚一同在衙門住下,忽又改了主意回了家府。
只是夜已深沉,除了守夜的兩個家僕,連貓兒狗兒都睡下了。孟光野大步走進府中,只聽見腳下的碎石之聲。忽而他停下腳步,正站在去往自己院子與湛蓮院子的岔路上,身子往自家院落傾斜一瞬,卻抬步往了湛蓮院子走去。
湛蓮的院子在孟府偏僻之處,越往裡走越發清靜。只是那風中飄浮的絲絲香氣中夾雜著格格不入的肅殺氣息,讓孟光野腳步漸沉,右手緩緩下移,拇指無聲頂開羅雀刀。
行至湛蓮院門前,四面寒慄之意更濃,並無月色的夜空漆黑,惟有院內留著一點微弱燭光。孟光野借這一點光影,猛地斜步踏上院牆,利刀出鞘,直擊樹中藏匿的一抹黑影。
樹葉沙沙驟響,長刀與短刀相撞,濺出一片火星,孟光野抓住粗干,一腳踢斷樹枝,黑衣人空中翻身,與斷枝一同落地。
孟光野手鉤樹幹,瞇著眼看底下並未蒙面的黑衣男子,忽而「咻」地一聲劃破夜空,孟光野暗驚,鬆手跳下,躲過自後而來的暗器。
甫一落地,面前黑衣人橫持短刀碎步而上,孟光野大刀斜砍,竟生生將人逼退五步之遙,後一黑影暗襲,他彎腰躲過,轉身迎向來人,十幾招過後,他一招勁龍飛天分出勝負,還未站穩,自樹下又飛出兩道黑影,之前兩名黑衣人捲土重來,四人與孟光野一時纏鬥。
一個小廝狀的中年勁瘦男子跑出門來,背手皺眉直盯被四名屬下圍住的高大猛漢,大喝一聲「住手」,四名黑衣人頓時跳開,依舊形成一個圓形圍住孟光野。
孟二爺手持利刀,掃視一群不速之客,「你們是……」
誰字還未出口,兩個蒙面黑衣男子自樹叢飛落,踮腳踩著屋頂紅瓦飛速向小院主屋移去。
孟光野心中一個咯登,顧不得其他,縱身一躍踏上牆頭,與他對峙的一個黑衣人也跳上院牆,孟光野粗臂猛揮擋他一記,眼見蒙面人對準主屋跪地暗器出籠,他甩出手中大刀,自後插入一蒙面人胸膛,那蒙面人無聲倒下,與此同時,院內另一小廝裝扮者踏廊沿而上,射出飛刀逼退另一蒙面人。那人見狀不妙,倒退兩步,轉頭好似欲逃,回頭卻凶光畢現,就地扔出一顆□□,小廝揮撥幾下,剎那間聽得混濁巨響,他心下一驚,衝上前卻見屋頂開了一個大洞,他暗道一聲糟糕,立刻緊跟著縮身跳下。
蒙面人闖入湛蓮屋子,湛蓮早已聽孟光野打鬥之時便已醒來,原是在屋中側耳傾聽,雖不知何人夜襲,但自信三哥哥派的龍甲衛可護她周全,只是忽而屋頂傳來巨響,她這才起身,快速與值夜衝進來的喜芳移出內室,還未跨出耳房,便聽內室傳來巨響,湛蓮回頭,一蒙面人手持凶器闖入室中,扭頭向她直衝而來。
湛蓮被蒙面人渾身殺氣所懾,腳下遲疑一步,眼看利刃迎面而來,她竟似被點了穴道無法移動。
一道強大的力道自後傳來,湛蓮如同風中蒲柳飄向後方,跌入一個堅硬如鐵的胸膛。
湛蓮猛地回神抬眼,卻感熱腥濺面,她一晃眼,蒙面人的利刃被一隻大掌送入了他自己的心臟。
蒙面人啞聲叫了一聲,虛軟向前撲地。
孟光野攬著湛蓮後退一步,並用剛殺人的大手覆在她的眼上。
湛蓮聽到自己的心劇烈跳動兩下,她深深呼吸一口,拉下眼前的大掌,緩緩抬起了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堅韌而溫暖的眼神,水眸染上光彩,「是你。」
孟光野目光所及是湛蓮蒼白沾血的嬌顏,他掏出一張乾淨的汗帕,為她輕拭血跡,「受驚了麼?」
「孟夫人!」方才喊住手的小廝護衛自孟光野寬厚的背後衝出來,見她安然無恙,緊繃的面龐總算輕鬆了些。
另一小廝護衛從屋頂破洞處跳下,也碎步上前緊張掃視湛蓮一眼,見她無事,立刻上前揭開蒙面人臉上的黑布。
驚魂未定的喜芳立刻移來一盞油燈,眾人的視線全都移到那死人面前。
只是那是一張平凡無奇的臉龐,走在帝都最繁華的慶豐街上,他來回走上幾遍也沒人能記得住他的臉。
「戊二,刺客是什麼人?」喜芳顫顫地問那小廝護衛。
自屋頂跳下來的小廝護衛戊二利落地搜尋屍體,然而蒙面人全身上下沒有一絲身份證據。
孟光野盯著戊二的動作皺了眉頭,看來意欲行刺大嫂之人十分謹慎,想來並非簡單人物。
領頭的小廝護衛戊一上前對湛蓮抱拳道:「孟夫人,屬下保護不力,還請恕罪!」
湛蓮清喝:「你們做什麼去了,竟讓賊人闖入我的內室!」
戊一心頭忐忑,自己與屬下被派來保護這聲明奇特的孟夫人,卻是被當今聖上耳提面命再三囑咐的,如今才來一天就讓人遭了殺身之禍,不知回去會受什麼責罰。
「是我與他們打起來,才讓刺客有機可乘。」孟光野沉沉道,同時掃視屋裡的兩個護衛,「他們是誰?」
蕊兒匆匆從下人房衝了過來,見湛蓮只著中衣現在一群大老爺們中間,忙叫喜芳與她一起請湛蓮進去換裳,湛蓮這才從驚魂中回過神來,低頭見自己一身打扮,小臉一紅,快速看了孟光野一眼,與二婢匆匆進了西廂房。
戊二命在外的黑衣人把屍體拖下去,戊一與孟光野沉默地直直站在兩旁,互相不著痕跡地望了對方一眼。

第32章

戊一不想孟府還有此等高手,孟光野卻不知是誰將這麼多訓練有素的精英護衛調來保護湛蓮。
湛蓮再次出來,已將臉上血跡洗淨,頭髮也重新梳了,匆匆換了一條對襟襦裙,披了一件胭脂色的外裳。
暗流洶湧的兩人聽見動靜,齊齊轉頭。
湛蓮看他倆一眼,又看看已消失的屍體,忽而聽屋頂上又傳來動靜,不免緊張抬頭,向著孟光野走了兩步。
孟光野見狀道:「不必怕,應是你的護衛在收拾屋頂刺客屍體。」
「屋頂還有個死人?」湛蓮瞪大了眼。
戊一道:「孟夫人莫要擔憂,危機已過,想來幕後之人不敢輕舉妄動。」
湛蓮點頭,問戊一:「可有護衛傷亡?」
戊一道:「托夫人鴻福,無下屬死亡,只有一人傷勢頗重。」他一面說,眼神一面瞅向孟光野。
湛蓮順著他的視線,頗為驚訝地仰頭看著孟光野,「是你打的?」
孟光野不答反問,「他們是什麼人?」
「啊,」湛蓮思忖一瞬,撒了個小謊,「他們是皇后娘娘派來的,就怕我有什麼閃失。」
孟光野瞇了瞇眼,全家竟然有這樣一群高手護衛,真真深藏不露。
湛蓮轉而又向戊一道:「這位是太常寺左寺丞孟光野,孟家行二。」
戊一與剛進門的戊二大抵已猜出了此人便是孟家二爺,只是不知他為何三更半夜還往這偏僻之處過來,差點令他們鑄成大錯。
「孟大人,失敬。在下戊一,此為戊二。」其實真論起來戊一的品階比孟光野高,但聽湛蓮說他們是全家護衛,惟有先行見禮。
孟光野抱了拳,「失敬,戊一兄,戊二兄。剛才多有得罪,還請二位與兄弟們不要見怪。」
湛蓮交待讓受傷的護衛下去治療,轉而問道:「你們為什麼打起來?」
孟光野輕咳一聲,「我才從衙門回來,見府裡太過平靜,便四處看看,不想大水沖了龍王廟。」只是皇后緣何突然派了護衛給大嫂?是不放心她身處孟府,還是早料到會有剛才那一出?
「原來如此,」湛蓮點頭,沉默片刻,她輕笑一聲,水眸盈盈,「又被你救了。」
孟光野在昏黃燭光中與她對視,無聲地搖了搖頭。
戊一與戊二對視一眼,這孟夫人嫁的不是孟府長子麼?
所謂白天不能說人,夜裡不能說鬼。二人正心裡想著,鬼就到了。
「發生了什麼事?」孟光濤背手站在門邊。發生了這麼大的動靜,自是整個孟府都驚動了。只是他縮在屋子等一切塵埃落定後才敢出來,原是想打發小廝過來看看便罷了,但孟母匆匆趕去他的屋子,讓他親自到這兒來,看看這婦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眾人齊齊轉頭,除了孟光野與湛蓮,其餘人等皆是第一回看見孟光濤,眼見是一個頭髮稀疏半邊眉毛的病態男子,他們不約而同地皺了皺眉,蕊兒更是脫口而出,「好噁心!」
湛蓮勾了唇瓣,這一句著實深得她心。
孟光濤凶神惡煞地豎起一邊眉毛,「哪來的賤婢,拖出去掌嘴!」
蕊兒縮了縮脖子。
湛蓮上前一步,「她說的是實話,憑什麼打她?」
孟光濤見她在這麼多人面前跟下人一起埋汰他,臉漲得通紅,「全氏,你敢這樣跟你的夫君講話?是要我請家法麼!」
幾人沒料到眼前這醜陋男子就是理應玉樹臨風的狀元郎,各自吃了一驚,同時為湛蓮惋惜不已。
「你喜歡請什麼法就去請,滾出我的院子!」湛蓮一看他就渾身難受,就像小蟲子在身上爬一樣。
「你這……」孟光濤顏面掃地,差點想掄起袖子親自過來打她。
孟光野攔在兩人中間,他知道湛蓮心中有氣,惟有低聲道:「不管怎麼說,他是我的大哥,你的夫君。」
湛蓮對上他帶些無奈的黑眸,片刻冷冷一哼,「你叫他走。」
孟光濤氣得一抖,一縷頭髮又掉了下來。
蕊兒嫌惡地撇開視線。
「這是我的屋子,我想讓哪就上哪!」孟光濤一腳就想踏進門檻,湛蓮立刻道:「攔住他!」
戊一等人不比從外頭拿銀子雇來的鏢師,得了天子口諭要他們以湛蓮為尊,自是奉旨而為,戊二伸手甩出一把飛刀,深深嵌入門檻中央,鳴鳴震顫。
大腳只差一點便被飛刀貫穿,孟光濤不可思議地抬頭,一個小廝,竟敢謀害朝廷命官?「反了,全都反了!」
孟光野見人對大哥無禮,沉下臉看向戊二,湛蓮不悅道:「你看他做什麼,這是我的命令,我就是不讓他再踏進我的屋子一步!」
孟光野轉回頭看湛蓮冷冰冰的小臉,一時無奈之極,沉默片刻,他轉身朝大哥走去。孟光野將氣憤填膺的兄長勸至庭院,兄弟倆說了會話,卻是神情不善。末了孟光野終是讓人將孟光濤送回院子,回頭他又檢查了拖至院中的兩具屍體,皺著眉走回湛蓮面前,「此二人的確不留一絲痕跡,想來幕後之人難尋。你可有什麼線索?」
湛蓮搖搖頭。她都已被太妃送回了孟府,為何還有人想殺她,並且殺了她有什麼好處?
孟光野看向戊一戊二,兩人皆是搖頭。畢竟他們是第一日保護這孟夫人。
既沒頭緒,也不能這麼傻站著。孟光野對湛蓮道:「夜已深了,有什麼話且都留到明日,你這地兒恐怕是住不了了,我陪你去娘與彩蝶的院子,你在那兒住一宿如何?」
「我不去,多謝。」湛蓮回應得乾脆利落。
「那末你住哪兒?」
「你再給我找個空院子,我住進去就是了。」湛蓮的院子小,除了主屋,只剩兩間下人房和一個小廚房。
孟光野道:「府裡沒有空院子。」依孟光濤的俸祿,況且他還經常在青樓揮霍,哪裡買得下大府邸?就是這宅子,所有下人的月銀還全是孟光野發的。
湛蓮擰了眉,瞟向自己狼藉的內室,直想回宮睡覺去。
「我等他們把屋頂修葺好了,我再睡。」她轉回主位上坐下,不顧眼皮的抗議倔強道。
「等修好都天光了,不過是去娘的院子住上一宿,她還能吃了你不成,總比在這兒硬撐著強。」
「去了老太太的院子,我這一夜還有安生?還不如坐這兒打會盹。」湛蓮撐著腮幫子懨懨道。
孟光野輕歎一口氣,背手沉思片刻,張了張口,又猶豫一下,才道:「那你可願去我的院子?我那還有個空房。」
湛蓮聞言抬眼,孟光野不自在地側了側高大的身軀。
誰知湛蓮權衡利弊,站了起來,「喜芳,蕊兒,把我的東西收拾好了,咱們去二爺院子借住一宿。」
「夫人,這……」喜芳直覺不妥,想勸說一句,蕊兒忙拉過她,「你才剛來,怎地就喜歡胡亂勸說?要是惹了夫人不快,有你好受的!」
「可是哪有哪裡有大嫂住小叔子屋子的?」
「這不是事出有因麼?難不成你想勸夫人去姑爺的屋子,你沒看見剛才姑爺什麼樣兒麼?」蕊兒想起來就嫌惡一抖。
喜芳思及也渾身不適。
「還愣著幹什麼,快兒些,我困了。」雖說是第一回碰到這種遭暗殺的場面,但湛蓮曾在深宮與三哥哥一同經歷過幾次大風大浪,因此也不覺著十分害怕,過了起初的一陣便就淡然了。真說起來,孟光濤那次更讓她害怕。
二婢聞言,忙連連應下。
片刻,湛蓮並二婢隨著孟光野走往他的院落,戊一戊二跟在身後不遠處,其他暗衛不見身影,但孟光野明白他們就在四周。
四周寂靜,惟有腳步聲疊疊,孟光野一轉頭,就能看見嬌小的湛蓮跟在身側,抬眼與他微笑。他忽而希望這一段路稍長一些。
可惜府宅甚小,不出片刻便到了院落門前。小僮打開門時,臉上全是詫異,孟光野不急著與他解釋,只讓他去收拾客房。
須臾湛蓮到了客房門口,皺眉看了片刻,左右不滿意,指使二婢放下什物,照她說的一一去調整傢俱器具擺設,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偏歪,她都要讓人挪了整齊。
孟光野雙手環胸靠在門邊,不免勾唇好笑,時不時地還提提不知道歪沒歪的腰帶。
喜芳一面忙和著,一面還不停地往孟光野那處看,眼中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孟光野早已有所感覺,但愣是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挪步離開。
湛蓮總算指揮人擺放齊整,一轉頭四處不見了那高大的身影。
蕊兒鋪好了床,請湛蓮進內室休息。湛蓮再看一眼門外,點頭步入內室。
不遠處的主屋裡,孟光野隱在黑暗中,炯炯的黑眸眼見對面的內室出現兩道纖細的身影,他一眼就分出了哪一個是他名義上的大嫂。
他一動不動,凝視著那道優美的黑影移動,直到被人吹滅了燭火,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二件事~~1.寶寶們是不是發現文中的官職有些怪怪的?怪就對了,聽說短篇不能出現古代的官名官職了,長篇估計也不遠了,偶索性先改了省的以後麻煩;2.存稿用完,更新時間飄忽。集中在晚上8點前,否則就晚上10點左右來看哈~~愛你們哦~~

第33章

「死了?」全皇后正要去與乾坤宮等即將下朝的皇帝請安,插鳳釵時聽得這一消息,面露微訝。
「正是,昨兒審訊的四個奴才……」一等女官巧兒正要回答,卻被皇后抬手阻止。
巧兒會意,將內殿裡伺候人的都叫了出去,待人走後才繼續回答,「昨兒審訊的四個奴才,除韋選侍的丫頭不堪用刑死了,剩下的兩個太監並寧安宮宮女藍煙,全都死在地牢之中,牢頭說是有人在他們的吃食中下了毒。」
全皇后細眉微挑,「那末可有人招供?」
「韋選侍的丫頭說是德妃指使她主子的,只是不等畫押就死了,其餘幾個都說是拿了韋選侍的銀子替她賣命的。」
「韋選侍怎麼說?」
「韋選侍也招了,說是德妃脅迫於她,因此陷害孟夫人。」
全皇后緩緩點頭。
巧兒問道:「娘娘,陛下讓您調查此事,如今事情尚未查清,這些人都死了,陛下那兒,是否不好交待?」
全皇后不答反問:「韋選侍沒死?」
「韋選侍如今還是小主,未得證據,太監們不敢對她用刑入牢,想來逃過了一劫。」
全皇后不說話了,坐在梳妝桌前輕撫鬢角。
巧兒見狀,愣了一愣,片刻反應過來,「奴婢這就去看看。」
皇后這才放下手,淡淡說道:「既然他們都畫了押,便把畫押狀都呈上了,本宮要呈稟陛下。」
「可這畫押狀……」寫什麼?
全皇后輕抬手掌招巧兒上前,與她耳語兩句,巧兒屏氣聽了,立刻領命而去。
兩刻鐘後,皇后領著後宮候在乾坤宮外,向下了朝的明德帝請安。
明德帝如往常接受跪拜,擺手讓她們平身散去。
全皇后留了下來,說是有急奏稟報。
明德帝看了全皇后一眼,讓她先去安泰堂候著,自己進內殿換下朝服。
片刻,換了一身明黃盤龍常服的皇帝大步流星地踏入安泰堂,全皇后立刻起身相迎。
「坐罷。」明德帝輕笑擺手,讓皇后坐在右面榻上,自己則脫靴上榻,盤腿而坐。
比起眾人前君臨天下的王者風範,全皇后最愛看帝君這隨性的模樣,只是曾經隨性的帝王,身側總伴著一個纖細的身影,如今只剩了一人罷。
明德帝接過茶水漱了漱口,一面用熱帕擦手一面問道:「皇后用膳了麼?」
「臣妾還未曾用,陛下可是傳膳了?」
「朕一會兒便吃,你回去也多吃些。」
全皇后遮唇而笑,「是,遵陛下旨意。」
明德帝以拇指撫了撫唇,「皇后說有急奏稟朕,究竟是何事?」
聞言全皇后面色細變,自袖中拿出一疊皺巴巴的紙來,站起來呈奉於他,「臣妾惶恐,還請陛下過目。」
皇帝看她一眼,接過皺紙問:「這是什麼?」
「此為昨日臣妾審訊的宮僕畫押狀。」
皇帝挑了挑眉,垂眸一目十行,一一看過,卻是越看臉色越沉,末了他重重將畫押狀摔至几案上。
「聖上息怒。」全皇后忙道,垂眸瞟了一眼那墨跡才剛的押狀。
那四張畫押狀上,全都寫著德妃與賢妃合謀,陷害她的嫡親妹妹全雅憐。此中目的,自然是她這皇后之位。
全皇后不怕德妃,但忌憚賢妃。賢妃本人是個只會琴棋書畫的書獃子才女,天家也不十分喜愛她,但她傻人有傻福,是前任相國夏德海的孫女兒,還生下了大皇子湛宇修,倘若夏家在背後扶持,大皇子被立儲君,那她與腹中皇兒的地位,就真正岌岌可危了。
「那幾個惡奴在何處,把他們全都押上來,朕要親自審問!」
「臣妾有罪,」皇后跪了下來,「昨夜審訊之時,韋選侍的丫頭沒撐住死了,其餘三個奴才認了罪畫了押,臣妾讓人將他們押至牢獄,等今兒來向陛下您當面對質,誰知一時不察,三個奴才竟都被人下毒死在牢中,韋選侍今早也死在了被關押的屋子裡。」
「豈有此理,什麼人在朕的後宮如此猖狂!」明德帝怒喝一聲。
見帝王大怒,安泰堂內所有人等皆下跪請皇帝息怒。
「臣妾定然繼續追查此事,給陛下一個交待。」全皇后道。
「你是該給朕一個交待,朕讓你查明真相,你卻如此疏忽,所有證人都死了,如今死無對證,朕拿誰是問?」
「臣妾鑄此大錯,甘願受罰,」全皇后抬起了頭,雙目中閃著盈盈淚光,「只是這白底黑字,句句屬實,有人想害了臣妾可憐的小妹妹,不惜設此毒計,往後還不知有甚惡計等著四妹,臣妾每每思及,真真心寒不已,還請陛下明鑒!」
說罷兩行淚珠已然滾落全皇后面頰。
此時順安匆匆而入,見跪了一地不免愣了一愣。
明德帝向他勾了勾手。
順安領命上前,在明德帝耳邊低語兩句。
皇帝臉色丕變,雖不若方才大怒,眼底卻如覆千年寒冰。
「人確實安好?」
「請陛下放心,人確實毫髮無損。」
明德帝真正發怒了。不過只離開一個夜裡,蓮花兒就險些遭到殺身之禍。這些自以為是藏著無數鬼蜮伎倆的螻蟻,竟如此輕賤他蓮花兒的性命,他們是嫌一族命太長了!
全皇后仰頭見皇帝臉色難看之極,不知他口中說的是誰,只恨此事來得不巧。
她撫著肚子輕輕地□□一聲。
宮僕們都緊張地看向皇后,惟有皇帝浸在憤怒中不曾聽見。
全皇后軟軟叫了一聲陛下,明德帝這才回過神來,見皇后面有痛苦之色,立刻讓左右扶她起身。
「皇后,朕最恨暗箭傷人之事,既然皇后手裡有這些奴才畫押的證據,朕便允你與內務局共同調查此事,倘若實屬,無論是哪個后妃,朕都決不輕饒!」
「臣妾領旨。」全皇后忙躬身道。
「但朕醜話說在前頭,此事關係重大,德妃與賢妃皆涉此案,如若中有不實,皇后便自請下堂罷。」
全皇后震驚抬眼,卻只對上帝王絲毫無玩笑之意的黑眸,「陛下……」
「怎地,方才皇后信誓旦旦,這會兒又害怕了?」明德帝唇角帶笑,只是雙眸冰冷。
全皇后雙手撫肚,深吸一口氣道:「臣妾定不辱命。」
皇后作禮告退,行至門前被皇帝叫住,「既然憐丫頭是當事人,你便叫她進宮來知會一聲,讓她莫要害怕。」
「……是,臣妾替四妹先謝過陛下。」
明德帝這才擺手讓她退下。
這廂湛蓮起了個大早,不是自己醒的,卻是被刺耳的鐵器碰撞聲所擾,她猛地一驚,莫非又有刺客來襲?
她匆匆趿鞋下床,尋聲推開梅花窗閣,只見孟光野大汗淋漓,赤著上身與人打鬥,湛蓮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蕊兒走進內室,中氣十足地叫了一聲,「夫人醒了?奴婢馬上打熱水來。」
湛蓮轉頭,見蕊兒一派輕鬆,不由問道:「外頭在做什麼?」
蕊兒會意,忙安撫道:「夫人莫驚,是戊一在與二爺切磋武藝。」
湛蓮心下一鬆,視線再次轉回院內。
孟光野的武藝想來十分不錯,他身材那般高大,竟看似身輕如燕,一招一式行雲流水。湛蓮的眼神停在他的身上,蕊兒與喜芳端來熱水等物請她洗漱,她也擺擺手示意暫緩。
許是她的視線太過專注,孟光野停了下來,與戊一哈哈大笑,黑眸卻直直朝她看來。
湛蓮一愣,下意識移開視線,卻看清他閃著光澤的□□堅實的胸膛,不免俏臉一紅,快速闔上了窗戶。
孟光野見她關了窗,低頭拿汗巾抹去汗水,唇角卻勾出一抹上揚的弧度。
湛蓮在屋內磨蹭許久,重畫了幾次眉,換了幾身衣裳,替了幾枝釵花才打扮妥當。此時的孟光野已淋浴了換了衣裳,甚至連早膳也吃過準備去衙門了。他倆同時踏出門檻,遠遠四目相對,孟光野的眼中閃過驚艷之色,但一閃而逝。
湛蓮見他穿著飛魚官服,十分挺拔威武,心裡暗道,此人雖比不了三哥哥,但比之他人還是有餘的。
二人行至院中,互相問了安好,又說了幾句閒話,孟光野讓自己的小僮聽她差遣,交待好了便要當差去了。
「路上小心些。」湛蓮拿著帕子對他微笑擺了擺手。
孟光野愣了愣,後才眼神一柔,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湛蓮目送他出了門,轉身問戊一是否派人去了告知三哥哥昨日之事,戊一說已派了人去,她點了點頭,回了客房速帶用了早膳,想著三哥哥大抵稍後便會千方百計叫她進宮了。
只是宮裡的人還未到,孟光濤帶著人闖來了,誰知被戊一堵在院門口,連院子都不能踏進。
孟光濤如鬥雞似的扯著嗓子喝道:「那蠢婦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我還見她不得了?趕緊給我滾開,該死的奴才!」
湛蓮聽見他的聲音,便連用飯的心思都沒了,放下筷箸噁心不已。
她是想著一回來便要孟光濤好看,只是孟光野是這腌臢人的親弟弟,又是個護家的,她若整治了孟光濤,他是否會發怒於她?
秀眉一時皺了起來。
正值此時,皇后宮中的太監進了孟家大門。

第34章

「三哥哥,有人要殺我。」湛蓮見到明德帝的第一句話,就是傾訴委屈。
她被皇后召進宮來,只聽她說了幾句那日水華池之案,就被湛□叫進了御書房。一見到哥哥,湛蓮所有委屈都出來了,張口就是向他告狀。
「朕知道,朕聽說了,蓮花兒別怕,你受傷了麼?」湛□早已讓眾人退下,在裡屋迎了上來。他一面問,一面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妹妹,從頭到腳都不放過。
見湛□一臉提心吊膽,撒嬌的湛蓮又捨不得讓哥哥難過了,「哥哥放心,我沒事兒,只是受了點驚嚇。」
湛□聞言,將她一把摟進懷裡,「別怕,有哥哥在。」
湛蓮在他懷裡點頭,環緊了他的腰,她聞著他身上好聞的龍涎香,便知道所有人都欺負不了她。
湛□攬著妹妹移至榻邊,攬著她的腰將她抱至腿上坐下,輕聲細問她發生了何事。
湛蓮將昨夜的驚險說了,當說到那刺客自屋頂衝下來拿刀殺她時,湛□的心都快跳出來了。那麼近,他的蓮花兒又離死亡那麼近!
「幸好孟光野及時趕到救了我,否則我都見不到哥哥了。」湛蓮此時說來心有餘悸,靠著湛□胸膛暗自慶幸。
「孟光野?」湛□摩挲著湛蓮的手臂輕柔安撫,聽到這個名字稍稍一愣。
「嗯,就是孟光濤的弟弟,三哥哥你還將調入了大常寺作了左寺丞。」
湛□緩緩點頭,雖說孟光野不過是六品小官,但他的確已入了他的法眼,只是不想會從蓮花兒口中聽到這名字。
「他雖是那腌臢人的弟弟,但他與兄長大不一樣,是個正派人,哥哥你的眼光真好。」
湛□低頭問:「怎麼是他救了你,朕派去的護衛做什麼去了?」
湛蓮便將夜裡的意外事件告知了他。
「四個龍甲衛打他一個,才讓刺客有機可趁?」
「是呀,他很厲害哩!」忽而湛蓮兩眼發光,在他身上坐直了頗為興奮地道。
湛□第一次聽湛蓮談論起他以外的男子,他渾身上下湧起細細密密的不適。他費了很大力氣甩去這份焦躁,繼而問著重中之重,「那末已死的刺客上可有線索?」
「龍甲衛和孟光野都仔細察看了,卻是一點線索也無。想來背後是個厲害角色。」
湛□摟著湛蓮,如同往常般將下巴支在她的肩頭陷入沉思。湛蓮知道哥哥在想事兒,由著他支著也不說話。
好一會兒,湛□才沉沉開口,「且不論幕後之人是誰,他既得知你身邊有人保護,依他小心謹慎的作法,定不敢再輕舉妄動,朕再多派幾人在你身邊護你周全。」說罷,他微微側臉,熱氣噴灑在她的頸邊,「只是你還是莫要出宮了,哥哥不放心,嗯?」她這一出宮就遭殺禍,他有幾顆心都不夠使。
湛蓮怕癢,縮了縮脖子,「嗯,我一會就向母妃哭去,請母妃再留我住上幾日。」她知道哥哥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早早做了準備安撫哥哥。
湛□一聽,這才滿意地緊了緊她的小蠻腰。
湛蓮不安份地扭了一扭,湛□微屈五指在她小肚子上撓了一撓,湛蓮咯咯而笑,在他懷裡左躲右躲。
湛□見她開懷,自己也笑了。只是沒玩鬧多久,他的呼吸愈發沉緩,心道不好,不得不停了下來,並將妹妹抱開放置一旁。湛蓮不甚在意,還瞅著哥哥笑。
帶笑紅唇嬌嫩可口,湛□口乾舌燥,不禁以拇指刮了刮涼唇。
「哥哥嘴上幹麼?」湛蓮隨口問道。
「沒事兒。」湛□輕咳一聲,放下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那夜柔嫩的滋味猶如餘音繞樑,他只需摸一摸唇,就能回味銷魂蝕骨的美妙。真想含著那嫩唇兒,輾轉肆意,含津吮蜜……
「三哥哥,我聽皇后說那幾個奴才都招了?」
湛蓮的問話打破了絕不應有的綺念,湛□猛地回神,又為自己倒了杯茶,含糊應了一聲。
「賢妃真也參與其中?」
「朕暫且不知,那幾個奴才都死了。」
「都死了?」
「嗯,如今死無對證,朕不知孰真孰假,然而德妃、賢妃和皇后此三人嫌疑最大,朕讓皇后追查此案,總有一人會露出馬腳。」
德妃野心若昭,賢妃身傍皇子,此二人確有目的,只是皇后莫非真為後位誣陷后妃?
「那良貴妃呢?她應是不曾參與此事罷?」
湛□聽她提及良貴妃,不免支吾,湛蓮奇怪追問,才知真相。
她詫異問道:「哥哥把良貴妃打入冷宮了?她犯了什麼罪?」
湛□清咳兩聲,知道說出來是討罵的,故而顧左右而言其他,誰知湛蓮不依不饒,湛□才將理由給說了,「她對你虛情假意。」
湛蓮知道前因後果,哭笑不得,「她那分明是悲傷失控之辭,哥哥怎能當真?況且你本就厚此薄彼,不說平樂,同是姐妹,常樂,喜樂哪一個不忌恨我?你也要將姐姐們都打入冷宮?」
「在心裡想,那是朕不知道,朕要是知道了,照樣叫她們好看!」
瞧這護短樣兒,湛蓮無奈,只能板著臉道:「倘若只為這事,就把良貴妃打入了冷宮,哥哥太沒道理了些。」
湛□怕妹妹生氣,「好好好,朕明兒就讓她從冷宮出來,這總成了罷?」
后妃的榮辱起落,全在帝王一念之間。
湛蓮道:「哥哥不是無情人,卻總因我做些無□□,讓人詬病。」
湛□搓揉著她的手,笑而不語。有情人做無□□,亦或無情人做有□□,倒是一段公案。
湛蓮估摸著時辰去了淑靜太妃那哭了一場,淑靜太妃聽她差點兒被人殺害,不由大驚失色,況且又聽說自己宮裡的宮女藍煙死在牢裡,自覺此事她也有些牽扯。於是聽湛蓮因害怕求她在寧安宮再住幾宿,太妃不做多想便應承了。末了還寬慰她安心住下,莫作他想。
皇后很快得知湛蓮又在宮中住下,召她去問緣由。湛蓮這才將昨夜之事說給全皇后,皇后雙目瞪大,「有人要殺你,是誰?刺客何在?可有眉目?」
湛蓮搖頭,「刺客雖死,但身上並無證據。」
全皇后一愣,「刺客是怎麼死的?」
「恰巧孟家二子孟光野回府,見府中死寂便四處察看,他武藝高強,與那二人搏鬥一番將人誅殺。」
全皇后緩緩點頭,好一會兒才鬆了一口氣,「唉,四妹受驚了。你沒事兒就好。」
「姐姐,妾真害怕,不知誰要害我性命。」
「大抵又是德妃亦或賢妃的人,他們狗急跳牆,是不管不顧了。」
「可是他們殺了我,又有什麼好處?」
「這……」全皇后愣了一愣,憐愛笑道,「那些個惡毒之人的心思,咱們怎麼猜得透?」
湛蓮注視著全皇后的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不提這些,天家早些又將你叫去,做甚麼了?」
「也沒什麼事兒,妹妹只是幫陛下整理奏折罷了。」
全皇后狐疑而視。
「姐姐莫不信,妹妹也納悶得很,可陛下說我在書房裡待著,好似就會蹦出什麼好主意似的。我還怕又惹陛下發怒哩。」
全皇后一聽,立即安撫道:「陛下最是和善不過的,哪裡那般容易生氣?當初是你做了錯事,如今得了陛下諒解,千萬要好生伺候陛下才是。」
「我知道了。」湛蓮脆脆應了一聲。
「你且記住,斷不可在陛下面前提起永樂公主。」
湛蓮愣了一愣,「如今既得了諒解,偶爾提一提當不妨事罷?」
全皇后搖頭苦笑,「永樂在天家心目中的地位,怕是所有人都無法撼動,他們之間的情意,比你想的更長、更深,你千萬不要恃寵說錯了話,否則四妹好不容易得來的今日,恐怕一夕間又將化為灰燼。」
湛蓮聞言,心弦莫名跳了一跳。
見她似乎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皇后才輕輕一笑轉移了話題,「你既受了驚嚇,明兒宮中斗草便好好去玩一玩,透透氣。」
「明兒就是五月五了?」湛蓮瞪大雙眼。
夜裡湛□過來時,湛蓮正埋首於一堆剛摘來的車前草中。
車前草是五月五斗百草中武鬥用的,兩人各拿一草,剝去外梗露出草莖,兩草交叉,雙方互相拉扯,直至一草被拉斷為止,以草不斷的一方為勝。武鬥雖多是小孩兒玩的,但湛蓮十分喜愛,還頗有心得。
「哥哥你看,這根草雖然細小,但它根段堅實,裡頭的草莖定韌勁十足,反觀這根,雖然肥頭大耳,梗上卻脆,裡頭的莖定是脆性。」
湛□對她所指的兩根草瞅了半晌,卻是搖頭,「朕看不像。」說著他拿起那肥頭大耳的車前草,熟練地撕開外梗,「咱們來比一比。」
「比就比。」湛蓮不甘示弱,剝下瘦小車前子的外皮,「有什麼說法?」
「朕若輸了,就許你一個願望,你若輸了,就許朕一個願望。」
湛蓮鼓掌笑道:「我正愁我的金葉子全都沒了哩。」
「那要看你的本事了。」湛□溺愛一笑。
於是大梁朝最尊貴的兄妹如同民間百姓,兩個人頭挨著頭,在燭台下拿車前草搖擺纏鬥,湛蓮故意拿草葉打湛□手中草莖,湛□左躲右閃,好一會兒兩草草莖才交叉一處,湛蓮嘻嘻一笑,用力一扯。
誰知細細啪地一聲,斷的居然是她的。
「怎麼樣,服不服氣?」湛□以勝利者姿態,唇角帶笑地搖晃手中肥頭大耳大將軍。
湛蓮愛嬌地皺了皺鼻子,「哥哥有什麼願望,說罷。」
湛□聞言黑眸如墨,無數念頭在腦中翻江倒海,片刻他張了張嘴,終是說道:「哥哥要你,長命百歲,一生安好。」

第35章

湛□曾經午夜夢迴,時而以為自己是害死蓮花兒的罪魁禍首。
因他心底深處不容於世的綺念,上天因而帶走了她。
他深深戀慕著自己的妹妹。
曾經分明只是將蓮花兒當作手心上的寶貝妹妹嬌養,卻猶記那日,她與他在菡萏宮裡的蓮池邊設一長席閒適下棋,蓮花兒身著緋色繡蓮大裳,慵懶側躺與他對奕,那嬌艷如花的容顏與晶瑩剔透的肌膚,如同一朵即將盛開的最美麗的花兒,讓他興起了最不堪的慾念,他想親吮她的嘴兒,解開她的衣裳,與她幕天席地恣意交歡。
湛□這才震驚於自己已不僅僅將蓮花兒當作妹妹。
湛蓮逝時,湛□的心被驀然掏空。他撫著如似睡著了的嬌顏,只覺自己與她一同死去。他頭回親上了她的紅唇,無關執念,無關其他。他終於明瞭了蓮花兒之於他的重要,不僅是妹妹,不僅是卿卿,她是他獨一無二的蓮花兒。
上天垂憐,竟聽了他無窮無盡回的祈願,讓蓮花兒再次回到他的身邊。即便她換了一副容貌,換了一具身子,他依然視若珍寶,但他害怕再有所邪念,上天又將再一次將她奪走。
他只需當她的好哥哥,讓她一世安好便可。
只是,這份愈發濃郁的情愫,強壓在心底又談何容易?
湛□凝視著妹妹香甜的睡顏,拇指輕撫她凝滑如脂的臉頰,他緩緩低下了頭,如同著了魔般喃喃說道:「蓮花兒,哥哥不叫你為難,你只讓哥哥親一親……」只當作可憐他。
話語消失在四唇相觸的一瞬間,湛□幾近虔誠地吻上了那輕啟的紅唇。
翌日五月五,既是斗草節,亦是端五節。湛蓮從來只記得玩的時節,其他的都不甚在意。只是她一覺醒來,便知有人十分在意這端五節。
湛蓮脖子上、雙腕上與腳踝處全被繫上了五色絲線結繩的長命縷,拿鏡子一照,額上還有用雄黃塗抹的「王」字,這是要她驅毒鎮邪。湛蓮哭笑不得,真不知該說哥哥什麼好,這些玩意兒都是給小娃兒用的,他還將她當作黃髫小兒看待。
湛蓮愛美,在喜芳蕊兒進來前將額上的醜字抹去,長命縷留下了。橫豎不難看,她若是拿下了少不得一通責罵。
喜芳早已與安寧宮宮女一同備下了蘭湯,湛蓮沐浴而出,渾身香氣四溢。
她由著婢女拭發,自個兒重新戴上怕浸濕的長命縷。
喜芳與蕊兒都看清了。她們交換了一個眼神。昨兒夜裡並不見主子要絲線,也不見他人送來。那末這長命縷自何而來,已不言而喻。只是二婢皆曾在乾坤宮當差,從不知天子竟是這般細緻多情。天子雖常在端五前一日於朝廷後宮賞賜金縷,但孟夫人並未得到賞賜。不想他竟是親自送來了與夫人戴上,真真榮寵非常。只是天家對待夫人這般好,卻從不見他幸了夫人,甚至還讓她回了孟府,這其中究竟是何緣由?
湛蓮摩挲著長命縷,讓人拿針線過來。自九歲起,她每年端五總會替哥哥縫製一個香囊。第一年是好玩,香包做得慘不忍睹,但三哥哥依然日日佩戴,連裡頭香氣散了都捨不得扔。來年湛蓮便上了心,哥哥不讓她多碰針線,她便選一張繡花樣的帕子剪了,縫了邊角便成了香囊袋子。因此這是個簡單功夫,她常等著到了端五當日起床才備,待三哥哥上早朝回來,她便可送給哥哥。只是她倒忘了,昨夜哥哥交待她今兒好好頑,早晨不必去御書房習武,上午怕是難見哥哥一面。
湛□還惦記著,湛蓮不去御書房,他便來了寧安宮,說是給太妃送粽子,實則等著收她的香包。
哪知蓮花兒的香包還未到,他卻收到了另一個香囊,竟是淑靜太妃親手繡制的。
「我知道永樂以往端五總替陛下縫製香囊,如今她不在了,我便想著獻醜,陛下若不嫌棄,我每年替陛下縫製一個。」
湛□接過香氣撲鼻的刺龍紋綿緞香囊,見那針腳細緻,可見花了許多功夫,他輕笑道一聲謝,將它收進袖中,並不佩於腰間。
淑靜太妃略有失望。
湛蓮站在一旁,心中可惜母妃白白浪費了功夫,母妃不知三哥哥不喜聞那藿香香氣,往時從不叫她放在裡頭的。方才母妃拿出時,她就聞到了那個味兒。
皇帝來坐了一會便要走,說是要去天通池與朝臣看龍舟。湛蓮聞言立即瞪了哥哥一眼。又不帶她去。
湛□只當沒看見。這龍舟會是早就定下了的,他昨夜故意不說,就是怕這天魔星胡攪蠻纏地要去。
但這小氣之舉立竿兒被報復了,湛□被湛蓮送出宮門,使了眼色讓她上貢香包,湛蓮左瞅右瞅就是當作沒瞅見。
湛□悻悻然出了寧安宮。
不消片刻,一個小太監跑回來,對著湛蓮賠了許多笑臉,才讓她將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拿給他轉交帝王。
雖費了周折,湛□總算拿到了香包,他將太妃繡的那精緻香包遞給順安讓他好生收著,自己心滿意足地佩著妹妹一如既往的半調子香包看龍舟去了。
男人們都去看龍舟了,婦人們自然也得找自己的玩意。湛蓮興沖沖地領著二婢熟門熟路地去往西邊的長芳園,那兒雖比東面的御花園小,但勝在種類繁多。
這日不當值的宮婢們都可參與斗草大會的,因此東西兩園外頭,早就立了規矩,後宮大小主子先進去摘花草,時辰到了再換宮婢進去,湛蓮如今只算半個主子,守門的太監打量了她兩眼,才帶著笑躬身請她進園。
西園內沒幾個人,多是低品階的幾個後宮小主,還有一兩個幫自家主子來摘花草的宮婢,湛蓮不甚在意,吩咐二婢分頭採摘。
全雅憐的名頭後宮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有選侍不願與她牽扯,只當沒看見,有兩個天真小主意欲與她結交,卻被她不鹹不淡地打發了。
如若自己還是永樂公主,湛蓮並不在意後宮巴結,越巴結她越知道此人品行,只是她現下是全四小姐,身份棘手,她可不願又惹出事來。
斗草會設在午時,皇后命人將游宴擺在交泰殿與昭華殿中間的殿庭上。原本這些出風頭的事兒都是德妃操持的,但德妃一反常態,借口身子不適,向皇后告了假,來也不來了。
賢妃依舊文文靜靜地來了,柳嬪、文嬪等人也都來了,皇后閒適地坐在鳳椅上,撫著肚子微笑看著下頭熱鬧。
忽而一陣騷動自旁傳來,全皇后尋聲望去,唇角微凝。
骨瘦如柴的良貴妃身著貴妃宮服,目不斜視地穿過湛蓮等人,逕直朝了皇后走去。
全皇后驚訝地站起了身,由婢女扶著迎了上去。
良貴妃在她面前盈盈下跪,「皇后娘娘,臣妾來給您請安了。」
「妹妹快快請起,」皇后微微彎腰虛扶,「你這是……」
良貴妃起身,低頭道:「陛下開恩,赦了臣妾的罪,下旨復了臣妾的妃位。」
全皇后愣了一愣,後而驚喜地執了良貴妃的手,「這真真是天大的喜事,本宮給妹妹道喜了!只是這等大事,天家竟也不曾與本宮說一聲,讓本宮一直以來好生心焦。」
良貴妃輕笑道:「讓娘娘操心了,這是臣妾的不是。」她視線下落,幽幽道,「許久不見,娘娘的肚子也顯懷了。」
「可不是?」全皇后笑道,「你出來了便好,一會兒多喝幾杯雄黃酒,把身上邪氣盡數祛掉。」
良貴妃含笑點頭。
座下等人全都聽清了話兒,齊齊下跪恭喜良貴妃重複貴妃之位。
湛蓮見良貴妃臉上雖笑,眼底總有憂愁,不免為她歎息一聲。
為她感傷之時,湛蓮又不免操心三哥哥。良貴妃這樣淑嫻之人,他說打入冷宮就打入冷宮,對待皇后也不冷不熱,德妃那兒說不去也不去了,其他嬪妃就不必說了,決計更不在他眼裡。他究竟心儀什麼樣的美人兒?往後她若有不測,他身邊又沒個知冷知熱的良人,叫她如何放心得下?
皇帝下午盡興而歸,在後宮設宴慶端五,良貴妃重新跪在明德帝面前,熱淚盈眶。
明德帝親自將她扶起,拍拍她的手,讓她與皇后兩個坐在身側。
湛蓮伺候著母妃站在皇帝右側。
皇帝自是捨不得寶貝蓮花兒站著,一開席便問今兒斗百草誰是贏家。
結果自是意料之中。全雅憐是也。
明德帝歡喜,賞了今日贏家一串銀魚,賜坐太妃身邊。
湛蓮微笑謝恩。
這還不算,明德帝帶笑看她坐下,隨口說了一句,「這丫頭愈發像蓮花兒。」
後宮震驚。
宮裡的老人有哪個不知道永樂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放眼世間也決計再找不出第二個天家這樣兒的妹奴兄長。在天家眼裡,永樂公主連一根頭髮絲兒都是金貴的,世間所有女子都沒公主好。誰要是沒眼力架拿別人跟永樂公主比較,那怕是看透了人世不想活了。
如今竟從這兄長本人嘴裡親口說出有人像他的寶貝妹妹,況且那人還是曾推永樂公主下水間接害死了公主的女子……
這、這、天是要塌下來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  傻哥哥的感情就是這樣的,小妖精們評論低調點麼麼~~

第36章

剛從冷宮出來的良貴妃最是吃驚,世人皆道她因護龍胎力不利被打入冷宮,可她明白就是自己那一句話惹的禍事!連她說也說不得的六公主,陛下竟說有人與其相似?況且此人,還是陛下在永樂生病時遷怒了許多回的全雅憐!
良貴妃不知自己在冷宮期間究竟發生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也不知皇后究竟用了什麼手段,讓全雅憐一舉翻身。
良貴妃哪裡知道,全皇后聽聞卻也吃驚不小。全皇后只道自己這四妹不讓皇帝再翻舊賬便是阿彌陀佛,哪裡還敢想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她與良貴妃同樣最是明白不過,能在天家心目中與他獨一無二的寶貝妹妹挨上邊兒,已是了不得的殊榮了!
湛蓮掃視眾人一圈,便知哥哥目的已達成了。這隆恩浩蕩,自然得一步步來。
「你……」
湛蓮收回視線,不想母妃竟也面色發白詫異而視。她心道母妃怕是想起了自己,忙道:「陛下說妾像公主,那是妾莫大的光榮了,太妃若不棄,妾往後願替永樂公主孝順您。」
淑靜太妃臉色恢復如昔,看著她和藹地點了點頭,輕歎一聲。
這夜湛蓮喝了兩杯雄黃酒,竟然就醉了。她由著奴婢攙扶,步伐虛浮地回了寧安宮,想沐浴卻支撐不住,倒頭便睡下了。
湛□自地道過來,見妹妹被衾搭在腰間,絲衫半敞好夢正酣,不免好笑捏她的臉蛋,柔聲道:「瞧你睡得這舒服樣兒,連哥哥過來也不等了?」
一聲動靜自角落傳來,湛□臉色甫變。
喜芳自月洞床床尾角落處疾步而出,濕著一雙手略帶惶恐跪在皇帝腳邊,「奴婢參見陛下,奴婢知罪!」
湛□也不避嫌坐在床邊,垂眸而視,「你做什麼?」
「回陛下,夫人吃酒醉了,回來便躺下,不曾沐浴,奴婢便想為夫人洗洗臉擦擦手腳,夫人夜裡舒坦些。」
「醉了?」湛□不免詫異,他蓮花兒不說海量,尋常酒量也是有的。今日她不過喝了兩杯酒,怎地就醉了?是了,怕是這身子吃不得酒。
「是……」喜芳不敢抬頭。
湛□好笑搖頭,「你服侍的很周全,往後便像這般盡心伺候主子,切不可怠慢。」
喜芳慢連連應是。
湛□轉頭凝視湛蓮嬌酣的睡容,黑眸漸深,聲音低了一分,「你下去罷。」
喜芳心驚膽跳巴不得離開,一聽連忙站起來,輕輕地躬身退了出去。
湛□等她退下,緩緩起身,去角落架盆處擰了溫水中帕子,走回來輕柔覆在湛蓮臉上,自額往下為她細細擦拭,他滑過那秀長的眉,微翹的睫毛,粉嫩的臉蛋,無一不若對待稀世珍寶,湛蓮還嫌濕熱不適,睡夢中噘嘴搖頭。
湛□輕笑一聲,一手不輕不重地固住她的臉蛋,仍拿了帕子為她擦臉,「朕伺候你還嫌不耐煩,該打。」
為她仔細擦了臉,湛□又去溫了帕子,回來為她擦拭□□在外的玉頸,順勢下滑至漂亮的美人骨,還有半敞絲衫下若隱若現的嫩肉……
湛□的動作變慢了,他呼吸聲聲漸沉,黑眸蒙上了一層濃霧。
「蓮花兒,蓮花兒?」他低聲輕喚,回應他的是香甜而綿長的呼吸聲。
甜美的滋味還在唇邊縈繞,湛□舔了舔乾澀的唇,似是被誰牽引著一般低下頭去,含住她猶帶酒香的嫩唇。心知她因醉酒而沉睡,他大膽地吮吸一回。
要命……湛□一面痛苦□□,一面又離不開那惹人犯罪的唇瓣,他再吮吸一回、兩回、三回……直到渾身火熱得快要沸騰,偷香竊玉的明德帝才費了全身力氣離開愈發紅潤的嬌唇,粗喘著氣還不忘匆匆為她擦拭雙手,又為她蓋好被子才狼狽而去。
只是走在地道湛□又後悔了,蓮花兒明兒若知現下酒量極差,往後定不願多飲,這良機錯失,下次恐不易得。方才就該拿舌進去攪上一攪……唉。
湛蓮一覺醒來,果然如湛□所料,發誓再不飲一杯以上。湛□表面支持,實則扼腕不已。
湛蓮繼續在寧安宮住下,皇帝自說出全雅憐相似永樂公主的言論後,在外對待湛蓮的態度更加親切和善,後宮看來,莫不猜測這全四小姐是否真被天家托寄了對永樂公主的情分,因此上下對待湛蓮的態度皆有變化,平日裡不說選侍小主,就連文嬪都主動上前去與她招呼了。
最不願看到這場面的自是德妃,換作平時她早已想詭計使絆子,只是如今她自顧不暇。水華池一案由皇后審訊,她得來消息說是有該死的奴才將她供出來了,本想等天家過來施展美人之計反咬一口,誰知好似自那日藏鉤後,天家就再沒進過安陽宮!
她失寵了麼?就因她不願失去那幾千彩匹,她就被帝王厭惡了麼?一定還有法子,待這事兒風頭過去,她一定還可得到天家寵愛,坐上那皇后之位!
德妃消停下來,不敢再輕舉妄動,並暗中警惕皇后對她設什麼圈套。
過了十來日,理也不理德妃的全皇后與內務府呈了一紙奏折,上稟韋選侍之兄招供,是德妃強逼韋選侍施那水華池毒計。韋選侍兄長道,德妃派人來,要他們修書韋選侍同意此事,她允諾事成之後,將在陛下面前提攜韋選侍,並且答應給韋兄薦書陞官。因此韋家鋌而走險,做了這傷天害理之事。
人證物證俱在,皇帝不聽德妃喊冤,盛怒之下將其安陽宮一干人等打入大牢,著內務府助皇后查辦。
全皇后又請皇帝寬限時日,意欲從德妃身上挖出賢妃合謀之證。
皇帝應允。
淑靜太妃過了一日才得知此事,她連呼阿彌陀佛,叫洪姑姑喚來湛蓮。湛蓮才睡了午覺起來,挽了個拋家髻戴蓮花釵,穿著平時喜愛的妃色單襟衫佩絞雲紗去見太妃。淑靜太妃一抬頭,見她一身打扮,原本蒼白的臉色更白了一分。
若不是看那相貌,不就是活脫脫的永樂那孩子的打扮麼?
「太妃,您怎麼了?」湛蓮見母妃神情有異,不免問道。
太妃強笑著搖了搖頭,輕聲喚她坐下,將聽來的事兒說給她聽。湛蓮早已從哥哥嘴裡得知了情況,面對母妃只有認真點頭。
「哀家不知德妃心腸如此狠毒,買通哀家身連的奴才不說,還強迫韋選侍嫁禍於你,恐怕你遭刺殺,也是她計劃不成派人做的。」太妃面帶薄怒,「你放心,既便天家饒了她,哀家也饒不得她!」
「太妃息怒,既然查出真兇,妾便放心了,太妃莫要為這些不相干的人氣壞了身子。」
太妃點點頭,歎一口氣道:「既然查明了此案,你便安全了。如今你已為人婦,在宮裡頭住著總是不妥,明兒你就回罷。」
「是……」湛蓮不知是否自己錯覺,好似自端五後,母妃對待她就冷淡了些。方才見她進來模樣也頗為奇怪,不知她哪兒惹惱了她。
湛蓮本想與三哥哥說一說這事兒,但湛□難得地沒過來。隔日她依舊被召去泰來齋習武,結束之時湛□已下了早朝,但不知做什麼去了好一陣子才過來。彼時湛蓮已沐浴更衣,躺在榻上由宮婢捏腿了。
湛□笑瞇瞇走了進來,揮退眾人,坐在長榻替代了宮婢位置,為她揉著小腿兒道:「蓮花兒今兒練功練得可好?」
湛蓮吐吐舌不回他,過一會兒她問:「三哥哥用早膳了?」
「不曾用,蓮花兒吃了麼?」
湛蓮搖搖頭。
湛□笑了,「等著哥哥是麼?朕這就叫人擺膳過來。」
不消片刻,御膳房便擺了一桌豐盛佳餚過來,兄妹倆不要人伺候,親親熱熱地吃早飯。湛蓮將太妃叫她去孟府的事兒說了,這回湛□沒有太過反對,沉思片刻道:「那蓮花兒再委屈委屈,朕過些時日便將你接回來。」
湛蓮嘻嘻笑道:「委屈倒是不委屈,只是想著以後我要是真嫁了人,捨不得哥哥,是不是也要像今兒這樣三天兩頭地跑。」
湛□聽她起了嫁人的心思,眼中的笑意頓時去了。他蓮花兒以前從不說這些嫁人的話,總哄著他說要一輩子陪在他身邊,如今居然……莫非這身子換了,情竇也跟著開了?
「不過我現在已是是婦人之身了,保不齊休了孟光濤,我也沒人要了。」這樣也好,她就一輩子待在宮裡頭陪哥哥。湛蓮這樣想著,忽而閃過了孟光野的臉龐。
「胡說!你是朕的妹妹,是最金貴不過的公主,哪家兒郎不搶著娶你為妻?」湛□雖有千萬不願湛蓮嫁人,卻也不許她自輕自賤。他板著臉輕斥一句,繼而安撫似的勸慰一句,「你放心,待事兒了了,朕替你選一個……如意郎君。」
老天知道這「如意郎君」四字從他嘴裡發出來,聲聲如刀似的割著湛□的喉嚨。
湛蓮不知哥哥心思,她畢竟是小女兒家,提到這些總有些羞赧,嘻嘻笑了一笑,低頭喝茶不說話。
只是過了一會,她抬起頭,頗為好奇地問:「哥哥,我一直想問問你,你怎地把全雅憐嫁給孟光濤,又將孟光野調入大常寺,你對他,究竟是什麼打算?」
聽她又提孟光野,湛□眉頭一皺,直想問她怎麼老是提他,但又怕本沒什麼事,一提就有事了。「朕就想看看他是不是人才。」他含糊道。
「然後哩?」湛蓮繼續問。
湛□忍不住了,「蓮花兒,你問他作甚?」
湛蓮愣一愣才道:「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湛□摔筷子了,「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他不搗亂朕的龍甲衛護你護得好好的!」
湛蓮知道哥哥小氣毛病又犯了,她忙道:「當然當然,哥哥護我護得最周全。」
湛□哼了一哼,賭氣擺手不吃了。湛蓮怕哥哥餓著,好容易哄他開心了,才讓他多吃了兩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我忍不住吼一聲啦:男主是三哥!

第37章

湛蓮下午就出了宮。上回是寧安宮派人送她去的孟府,這回皇帝御賜四駕馬車,前後奴才相隨,禁軍護送,浩浩蕩蕩地往孟府而去。那架勢哪裡像官婦歸家,壓根兒就是皇家出行。
一些個朝中官員也看見這場面,打聽了那裡頭坐著是誰後,不免稀罕納悶,天家這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孟母帶著孟采蝶再次跪在門前,看著似比上回更加盛氣凌人的湛蓮自馬車上下來,左右都是皇家護衛,腿肚子不由打顫。這婦人,莫非真得了皇家寵幸,起死回生了?那末她以往薄待於她,她是否會……現下管不了這些,當務之急是那樁要命的事兒得求這婦人哪。
湛蓮一如往常視若無睹,抬步往已重修好的小院走去。孟母和善地叫住她,「老大媳婦兒,去娘的屋裡坐坐可好?」
湛蓮只當沒聽見,腳步不停。
孟采蝶本就妒忌非常,見她如此,衝動之下跑上去攔在她面前,惡狠狠地道:「喂,我娘叫你,你聽不見麼!」
湛蓮眼皮微挑,「讓開。」
單單兩字,就讓孟采蝶害怕莫名倒退一步。
孟母快步上前,假意斥責孟采蝶,「蝶兒,她是你的大嫂,你怎麼能這般跟你大嫂說話!」
「娘……」
湛蓮微微一笑,「這位老夫人,我不是你的兒媳,也不是她的大嫂,莫要弄錯了。」
說罷她便繞過他們繼續要走。
孟母用她那犁過田的糙手抓住湛蓮,「你這是什麼話,你跟我大兒的姻緣是官家賜下的,你還能大過官家去?如今你丈夫有難,你豈能袖手旁觀?」
湛蓮被這粗婦抓了手臂本是惱了,一聽孟光濤有難,卻是來了興致,「他有什麼難?」哥哥在出宮前提醒她不要去理會孟家之事,莫非說的就是這個?
孟母卻以為湛蓮再怎麼強嘴,終究已知自己是孟家婦,因而關心所問。
「你跟我來。」
這回湛蓮略想一想,跟著她走了,但讓喜芳蕊兒並戊一戊二跟著她去。
孟采蝶恨得牙癢癢,她好大的排場!
孟母引湛蓮往孟光濤院子去,湛蓮不記路,到了院門才知是那腌臢人的院子,以袖遮面嫌惡地不肯進去,孟母沒法子,又將她帶到自己院子。湛蓮看屋內亂糟糟的擺設極不舒服,孟母讓人上了茶,湛蓮並不喝,她強忍著問:「孟老夫人,到底是什麼事?」
孟母猶豫地看了她一會,才開口說道:「你這些時日住在皇宮,恐怕不知道這外頭的情形,這幾日,有人在到處造謠,抵毀你的夫君,真真可惡。」
「抵毀孟光濤什麼?」
「這……這些人胡言亂語,滿嘴狗糞,你聽了是污了你的耳朵,不聽也罷,」孟母支吾其辭,而後道,「為娘與你說這事兒,就是想讓你去求太妃,或是去求天家,讓他們把這些造謠生事者都抓起來,誣蔑朝廷命官,理應處斬!」
「他們到底說了什麼?」湛蓮頑固追問。
看她那架勢,怕是不知真相絕不鬆口了,孟母臉色不善,嘴皮子磨了半晌,才含糊不清地道:「他們說你的夫君有髒病。」
湛蓮挑了挑眉,掩唇咯咯笑了,「那叫什麼造謠,那不是真相大白麼?」讀書人最重顏面,這等丟人現眼之事大白於天下,孟光濤怕是死了都不敢豎墓立碑。
孟母見她不僅不焦急憤怒,反而幸災樂禍,禁不住連拍桌面,「你這婦人,你丈夫失了顏面,你竟還笑得出口?」
「他也配作我的丈夫?」湛蓮冷笑一聲。
「夫人,你這話可是傷了為夫的心了。」不想孟光濤竟自偏房簾後而出。
湛蓮一見他就噁心難受,但她觀人細緻,看他一眼便瞇了雙眸,「你治好了?」雖然他仍頭髮稀疏,眉毛掉邊,但他的臉色好似紅潤,瘡疤淡去,連嘴唇都有些血色,是誰多管閒事,為這豎子治病?
「夫人慧眼,為夫可不是快好了?相信假以時日,為夫便能與夫人你雙宿雙飛。」即便現下火燒眉毛,孟光濤一雙淫眼仍在湛蓮身上流連不去。
「放肆!」那日的侮辱之感再次燒遍全身,湛蓮騰地站起來,「給我掌嘴!」
戊二本站在門邊,聽湛蓮如此命令,立刻跨入擒住孟光濤。自那日刺殺一案護主不力,他們一干人等皆受了嚴酷處置,天子又增添四名護衛,耳提面命要他們聽令於孟夫人,並千萬護她周全。既以她馬首是瞻,他便不管對方是何許人,惟她命令是從。
蕊兒也是個能幹的,聽了她的話立刻上前,對著孟光濤就是啪啪地兩巴掌,打得他頭髮眉毛又掉了下來。
「蕊兒,快去淨手,別被染上了髒病!」湛蓮滿意說道。
孟家一干人等目瞪口呆,事兒完了還不能緩過神來。
「全雅憐——」孟光濤被摁在地上,雙眼赤紅,猙獰有如惡鬼。
孟母站起來,雙手拍著大腿哭喊,「反了,反了天了,這是什麼世道喲!婦人打丈夫,不得好死喲!」
孟采蝶不知哪來的膽子,衝上去就想打湛蓮,喜芳將她攔住。孟采蝶不能上前,大聲喊道:「你敢打我哥哥,我要去官府告你!」
大梁朝婦人打丈夫是重罪,輕則杖責,重則死刑。孟采蝶不知其中厲害,只知那定是罪。
湛蓮卻覺著這律法得改。恐怕這世間許多女子跟她一樣,有不得已的苦衷罷。
她一刻也不願多待,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是夜,孟母還在屋裡哭天喊地,湛蓮的院子卻一片清靜。戊一讓喜芳傳達了消息,「原是孟家二爺尋了一位世間神醫,過來為其兄治病。」
「是他?」湛蓮眉頭皺起,又覺情理之中。他那個人,的確是個顧家的。
「正是。」
「孟光野還未回府麼?」他若知道她打了他長兄,不知有何反應。
「奴婢聽說二爺前兩日就外出辦案,至今未歸。」
「會不會有危險?」湛蓮脫口而出。
「這……」喜芳不知該如何回答,卻覺主子對名義上的丈夫不留情面,對小叔子倒很不錯。
湛蓮也知自己問得奇怪,擺了擺手。
蕊兒道:「主子,孟大爺真得的是那髒病?」蕊兒是個機靈鬼,她見湛蓮十分厭惡孟光濤,今兒打了他她還給了賞銀,就知這話能問得出口。
「可不是,天下最髒不過的病。」湛蓮冷笑。
「就是!」蕊兒也痛恨那些花中色鬼,「今兒打的這兩巴掌,真解氣!」憑他也想肖想夫人!
「我倒認為還太輕了。」湛蓮重重哼了一哼,將孟光濤企圖對她不軌一事說了出來。
二婢大驚失色。得了那種邋遢病,還敢糟蹋主子!
「這事兒千萬不可告知陛下,記住了麼?」
蕊兒應承下來,依舊義憤填膺,「主子,兩巴掌著實太輕了!」
「我是想殺了他來著。」要不是看在孟光野的份上,她早就叫人了結了他。只是這四處散播謠言之事是三哥哥指使的麼?他有何用意?
蕊兒眼珠一轉,「主子,你看這樣如何?」
她低低說出主意,喜芳聽了驚呼一聲,湛蓮卻瞇了水眸,沉默片刻,拍板定案,「好,就這麼辦!」
隔日一大清早,帝都慶豐街東頭馬柱上,拴著一個只著一條綢褲的男子,只見他年紀輕輕,頭髮稀稀疏疏,白滲滲的臉上只剩半邊眉毛,臉上胸前有許多深淺不一的瘡疤,看上去甚是磣人。來來往往的挑夫農婦全都停下腳步,皺眉指指點點。一算命先生粗通文墨,一字一句念出貼在柱上的白條:「此乃花柳病人、國子史史丞孟光濤是也!」
大街上一片嘩然。
被迷暈的孟光濤聽聞週遭嘈雜,還以為身在府中,不耐大喝,「哪個要死的奴才,沒看見爺在睡覺麼!」
眾人皆靜,忽而哄堂大笑。
孟光濤睜開眼,見四週一片平民百姓,個個望著他眼有不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他一時傻了。
一陣風吹過,孟光濤覺著胸口發涼,他低頭一看,倒抽一口涼氣,頓時想站起來,又發現自己竟然如牲口一般被拴在馬柱上。他一抬眼,看清貼在上頭的白條,發了瘋似的撲上去將其撕得粉碎,「是誰,是誰!」
自己被人這般□□暴露在眾人面前,朝廷命官的顏面蕩然無存,斯文掃地。
蕊兒隱在人群中,抿嘴嘻嘻笑了兩聲,一蹦一跳著回去稟告主子。她只恨自己雙眼不能畫畫,若是將這醜態一絲不落地畫給主子看,那才好玩哩!
孟光濤一直被拴在馬柱上,任他大喊大叫,發瘋捶打,都沒人願意上前為他解繩。直到孟家發現自家大爺不見出來尋時,才順著人群找著了主子。他們趕緊上前幫主子解開,但個個都低頭收顎,不敢見人地扶著孟光濤離開。
一朝之間,孟光濤臭名遠揚。

第38章

孟光野風塵僕僕地回到孟府,一身塵土還來不及洗去,就聽眾人七嘴八舌地告知孟府昨兒顏面掃地的頭等大事。
孟母緊緊抓著他的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如今你大兄回府後就自己一人閉在屋裡,誰叫也不聽,連飯也不用,為娘真怕,你大兄今後就這麼不得志了。」孟母好不容易止住的腔調又起,她用力捶著自己的胸膛,「老祖宗,老天爺,你們安的什麼心,要讓我兒受這等侮辱,這可讓我怎麼活喲!」
孟光野眉頭緊鎖,讓孟采蝶勸慰親娘,放下羅雀刀便大刀往孟光濤院子走去。
一進兄長院子,幾個小僕就迎了上來,亂糟糟地再將事兒說一遍。孟光野沉著臉進了內堂,在外叫喚兄長,卻得了一個「滾」字。
「大哥,事以至此,再如何發怒洩憤已是無用,不如你我兄弟商量對策應付難局。」
說心裡話,孟光野一絲一毫也不願參與大兄這自甘墮落的破事兒,無奈他是他的親大哥,他即便再怎麼不願意,也必須勉強自己來替他擦屁股。
豈料孟光濤並不理會他一片心意,他在裡頭大聲吼道:「還商量什麼對策!我被豎子陷害,這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枉我苦讀聖賢書,立志為陛下盡忠,為百姓出力,如今卻只得這副下場,老天不公,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說著說著,孟光濤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孟光野雙手背在身後,忍著額前突突地青筋。若非裡頭是他的兄長,他真想罵上一句,你還有顏面哭!
深吸了兩口氣,聽裡頭還在鬼哭狼嚎,搖頭轉身便走。要說話,也等他哭夠了再說。
他板著臉跨出門去,又碰上孟母哀哀追來,「二兒,你大兄他如何了?」
話音未落,裡屋又傳來恨天不公的嘶吼哭聲,惹得孟母心肝俱裂,「我兒,我兒!娘在這兒,萬事莫哭!」她叫喊一陣,又轉頭怪孟光野不勸慰兄長,反而一人出來落清靜。
孟光野忍著怒意道:「待大哥哭一場舒坦了,我再過來。」
孟母見他執意要走,留不住他便又給他派任務,「那麼你去毒婦那裡替娘懲治她!」
「誰?」孟光野皺眉。
「就是天家賜下的那喪門星!定是昨兒她大逆不道,指使奴才打了你大兄兩巴掌,你大兄才倒了大霉,遭此厄運!」
「什麼?」
孟光野到湛蓮院子時,湛蓮正在看史書,聽孟二爺在外求見眼中一亮,扔了書便打發人去請他進來。
誰知孟光野走進來,雙目含怒,開口即問,「你指使奴才打了大哥?」
湛蓮見他本有些喜悅,聽了這話頓時沒意思,「是又如何?」她冷哼一聲,「他那般欺辱我,我連打都打不得?」
孟光野聞言,眼中怒意淡去,抹一把臉萬般無奈,「昨兒的事,是否也是你做的?」
娘只道她沒這本事,但孟光野明白單憑她院子裡的一個護衛,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大哥劫出院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胡鬧!」孟光野怒也不是,不怒也不是。大哥的確是做了那無恥之事,她不甘報復竟也無法指責,然而孟光濤畢竟是他親兄長,如今他身敗名裂,自己如何不心焦?況且孟府也跟著遭人恥笑,她身為大哥妻子,莫非能逃過了這一場劫難去?
「你就不曾想過,你這麼做,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他是他,我是我。我與他可不是一路人,你莫要搞錯了。」湛蓮毫不在意,三哥哥既然傳出流言去,便表示他已有打算,她這麼做,不過推波助瀾罷了。
孟光野眉頭緊皺,沉著臉坐在榻上,抿著唇不言不語,不知該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
湛蓮只道沒殺了孟光濤就已是看在孟光野的份上網開一面了,但見他這般煩惱又有些於心不忍,畢竟他自個兒什麼也沒錯,卻要承擔這後果。
她頗為心虛地道:「孟二爺,這事兒你若不想管,就分家是了。」
孟光野轉頭瞪她,「我分家,大哥就不是大哥了麼,我就能袖手旁觀了麼?還有你……」分了家,他還怎麼護她?
水眸定定看他,湛蓮聽了半截話,不免追問,「我,我怎麼了?」
孟光野撇開視線,又閉了嘴不說話。
見他似熊一般呆坐著,湛蓮竟有些好笑,又要開口,卻聽外頭有人大叫,「二爺,二爺,不好了!」
孟光野聽出是他的小僮聲音,他皺眉把人叫進來,小僮跑進來氣喘吁吁,「二爺,門外有人鬧事!」
孟光野騰地站了起來。
湛蓮伸長脖子看孟光野匆匆而去,猶豫片刻讓蕊兒跟出去看看。
大抵一盞茶後,蕊兒跑回來了,「主子,外頭有個鬧事的,吆喝了一大群看熱鬧的老百姓,往孟家大門上扔臭雞蛋、潑糞水!」
「那人是誰?」湛蓮秀眉微蹙。孟光野是官,孟光濤好歹還頂著個官名,誰這麼大膽跑到孟家來鬧事?恐怕這人並非尋常。
「我不曉得,長得肥頭大耳,孟二爺好似認識,雖然臉色難看,但仍把他請進了府中。」
湛蓮放下書冊,抿了抿唇,讓人替她換了衣服,不消片刻便踏出了院門。
她來到孟家正廳的後門,輕輕走了進去,在耳房裡撩開簾子,便有一陌生人映入眼簾。
這人正是蕊兒所的肥頭大耳者,他的身形幾乎有自己三個大,看上去已是不惑之年,面色浮虛臘黃,眼睛幾乎被肥肉擠得看不見了。他的十根粗指有八指戴著金石玉石的戒指,身上的錦袍是為上品,圍住那臃腫身材的腰帶竟是用金子做的,上頭還鑲了一圈寶石。
「侯爺,您有話就請直言。」孟光野背側身對著湛蓮,聲音帶著一絲不悅。
侯爺?哪家的侯爺?
那肥頭大耳侯爺摸摸自己的八字鬍,笑瞇瞇地上前一步,「本侯也沒什麼事,就想問問上回請孟大人辦的事如何了?」
「侯爺是說丁字獄裡的那個女犯?」
「正是。」
「下官上回聽說便去查了,只是那女犯大字不識一個,恐怕全不懂水利修繕一事,侯爺怕是認錯人了,恕下官不能放人。」
肥頭大耳侯爺臉色一變,「孟大人,本侯說那女犯於水利局有利,那便是有利,你還不信本侯不成?」
「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按律辦事,請侯爺莫要為難卑職。」
孟光野的聲音波瀾不驚,似是不賣這侯爺的賬。
侯爺似是不想有人敢不買他的面子,「孟大人,本侯敬你是條漢子,可別敬酒不吃罰酒,如今你們孟家出了這等糟粕事,本侯在聖上面前參上一本,你們一家都沒好果子吃!」
孟光野雙手在背後交疊,高大的身軀如山般挺拔站立,不言不語。
肥頭大耳侯爺臉色又是一變,瞇著成縫兒的小眼又笑起來,「當然,當然,本侯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只要你幫本侯把事情辦妥了,本侯就幫你收拾這事兒,保管全朝上下沒一個敢彈劾孟家,誰要是敢,那就是跟我保寧侯府過不去!」
保寧侯府!
湛蓮瞪大雙眼倒抽一口涼氣,保寧侯不正是三哥哥賜與外祖父的封號麼?難道這個肥頭大耳的侯爺,就是母妃的弟弟,自己的舅舅?
湛蓮從未見過自己的舅舅,但總能自外祖母與母妃嘴裡得知一二,她知道舅舅興許不善讀書,但安份守己是個好人,卻無論如何也與眼前這個顯然仗勢欺人的男子聯想一處!況且舅舅理應才至而立之年,怎地與四十幾歲的男子一般蒼老?
湛蓮聲音雖輕,但終引起了二人注意。湛蓮的親舅舅黃寶貴小侯爺也不顧自己身在別人府中,上前就去掀了簾子。
湛蓮略顯吃驚的如花美貌頓時吸引了黃寶貴的目光,他厚厚的嘴唇上揚一笑,「這位小娘子……」
「侯爺,自重。」孟光野見是湛蓮,身形一側,用自己強壯的身軀阻斷了那不懷好意的目光。
黃寶貴一愣,抬頭看看他,又試圖透過他再看看湛蓮,「孟大人,莫非那是你金屋中藏的美妾?真真是人間尤物,美啊,真美!」
湛蓮惱怒,又有些無地自容,自己這親舅舅,竟然是這等下作之人。
孟光野下鄂緊繃,「侯爺,請去正廳坐罷。」
黃寶貴卻站著不走,他深嗅了一口,自認一派風流地道:「香,美人真香!若是能得此佳人,本侯也就不去管獄中那女犯了。」
他是假權謀私,想要拿水利局要人的幌子,讓孟光野將獄中的女犯放出來送於他當妾!
湛蓮頓時怒火中燒,三哥哥是看在她與母妃的面兒,才賜了個閒散侯爺的爵位給外祖父,沒想到舅舅竟不知好歹,反而還藉此仗勢欺人,真真可笑!
「孟大人,本侯近來新收了兩名美妾,剛滿十五才開的苞,本侯本是捨不得,但看在孟大人的份上,本侯就將她二人送給你了,只是你身後的美妾,是不是……割愛給了本侯?」

第39章

這就是她的親娘舅!湛蓮緊咬貝齒。
孟光野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此位是大兄妻子,孟某的大嫂,並非小妾。」
黃寶貴瞪眼,「她就是害死我外甥女的全雅憐?
「侯爺慎言,大嫂並未害死永樂公主。」孟光野的忍耐到了極限,「侯爺若無他事,便請回罷。」
黃寶貴本是勢在必得,不料孟光野這迂腐之輩軟硬不吃,他居然一無所獲,怎能不惱羞成怒?
「孟光野,本侯屈尊降貴,你不要……」
「你屈什麼尊?降什麼貴?陛下賜封的保寧侯是黃老太爺,孟二爺不過看在黃老太爺面上叫你一聲侯爺,莫非你當真以為自己是侯爺不成!」
毫不留情的清喝打斷黃寶貴的話,正是側身而出的湛蓮怒斥。
肥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黃寶貴自從當了皇親國戚以來,從未有人敢對他這般無禮,「放肆,大膽!你這蠢婦,你可知道我是誰!我是當今貴太妃的親弟弟,永樂公主的親舅舅!」
湛蓮失望之極,無法對這人興起絲毫親人長輩的尊敬之情,只覺他狐假虎威可惡之極。外祖母和舅母對母妃說的話恐怕都是粉飾太平的,她竟不知這個舅舅在民間作威作福多久了,他那些個小妾,莫非都是強娶豪奪來的?
孟光野見他面目猙獰,大手一伸,又將湛蓮藏入身後納入羽翼,「侯爺,孟某只是按章程辦事,若有得罪請多包涵。來人,送客!」
黃寶貴氣得渾身肥肉抖動,「好,好,好,你們等著,你們給本侯等著!」
說罷,他氣沖沖拂袖而去。
待黃寶貴離開,孟光野轉身,低頭定定地看著湛蓮。
湛蓮被他看得古怪,俏臉一轉偏開視線。
「你……就這麼愛惹事。」孟光野無奈又好笑。
「你怕他作甚?他不過是沾了太妃的光當了皇親國戚,說到底還是一介平民,你堂堂左寺丞還怕他?」湛蓮睨他一眼。
孟光野搖了搖頭,「你不懂。」任何人都有軟肋,當今天子的軟肋便是永樂公主。雖說永樂公主已逝,但天子情份還在,淑靜太妃和保寧侯府就是得了這情份的庇佑,因此儘管黃寶貴在帝都跋扈多時,尋常人還真動彈不得。如今他跟黃寶貴撕破了臉,他恐怕定會暗中使絆子。
湛蓮瞇了眼,她知道他的意思。「那末你是想將女犯放出來送給他作小妾?」
孟光野一笑,「我可會為五斗米折腰?」
湛蓮勾了勾唇。
「對了,你過來作甚?」孟光野忽而問。
「我……」
湛蓮支吾時,孟母派人來尋孟光野,湛蓮趁機斷了話頭,轉身回了院子。
孟光野看著湛蓮離去的背影,笑眼中卻帶了一抹複雜。
湛蓮回院子的路上,腦裡想著舅舅方纔的作為,她越想越惱,招手讓戊一上前,「我要面聖!」
***
「何事?」
明德帝站在煙霧繚繞的清風齋中,用利刃在左臂上利落劃了一刀,並伸臂將血滴在玉甕中的一塊潔白無瑕的玉璧上。
順安在外稟道:「回陛下,孟夫人請求面聖。」
「發生了何事?」
「孟夫人不曾說。」
湛□頓一頓,「她可安然無恙?」
「孟夫人一切安好,只是孟史丞怕是……」
直至鮮血覆蓋了白玉璧,湛□才收手止血。
一穿著破舊道服、鬍子拉茬的道士上前,熟練地為皇帝包紮傷口。
湛□將大袖放下,對外道:「你派人去與憐丫頭講,朕近日政務繁重有所不便,讓她有事便寫信呈上來。」
「是。」順安領旨而去。
那道士為玉甕蓋上蓋子,貼了幾貼道符放置四周。
「一一道長,你對此確有把握?」明德帝看著他擺弄完,才出聲問道。
原來此道士正是皇帝派人去尋了多日的一一道人。湛熾手下找著他時,他正在一酒肆喝得爛醉如泥。
一一道人打了個嗝,嘴裡竟還漏出幾分酒氣,「皇帝老爺,您說這事兒貧道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您說這萬全的把握,貧道打不了包票,只是貧道左想右想,也只能想出這法子了。」
明德帝的目光落回那貼著符紙的玉甕之上,沉默片刻道:「那末便請道長費心作法,事成之後,朕重重有賞。」
一一道人躬身笑道:「謝皇帝老爺。」
皇帝踏出門去,兩個太監依次而入,寸步不離地「輔佐」道士作法。
***
「陛下政務繁忙不能見我?」湛蓮像聽見了天下奇聞似的再問一遍。
喜芳輕輕再應一個是字。
湛蓮眨眨眼,頗為不敢置信。從小到大,她就沒有去見三哥哥而見不到的時候。三哥哥無論有什麼天大的事兒,聽她去了定然是要見的。
到底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宮裡頭可還太平?」湛蓮不由問。
喜芳道:「戊一隻字未提,應是無事罷。」
湛蓮擰眉,偏頭甚是不解。
與此同時,孟光野處在大兄屋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沙啞說道:「大哥,如今惟一解決之計,便是你在百官彈劾前,自行請罪,卸職還鄉。」
孟光濤哭夠了鬧夠了,本是要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一聽這話又如跳屍般彈坐起來,「你要我罷官還鄉,孟二郎,你安的什麼心!」
他安的什麼心,他安的救人的心!孟光野沉下了臉,大哥以為他願意出此下策麼,他這一走,還在朝中為官的自己定淪為笑柄,況且大嫂不知是否也須跟著大哥回鄉……然而大哥若不走,等待他的惟有死路一條。言官亦或黃寶貴如若指使人將此事上稟天聽,天家聽朝官如此醜聞定勃然大怒,屆時大哥與孟府是何結局都難已預測。
孟母一聽也慌了神,大兒成了狀元入朝為官,是鄉里鄉親人盡皆知的風光大事,如若大兒就這般灰溜溜回去,那他孟家怎能在鄉親面前抬起頭來?
「二兒,莫非沒有別的法子了麼?你為何不將那些個侮蔑你大兄的人統統抓起來,反而要你大哥忍辱負重,這是何道理?」
娘親的胡攪蠻纏之語讓孟光野愈發頭疼。
「娘,我與您說這是何道理!您的愛兒二子,是嫌棄他的大哥阻礙了他的前程,要將他大哥踢走,自己一人在這帝都快活!」
「我若安了這種心,我就不得好死。」孟光野額上青筋都清晰可見。
孟光濤卻瘋癲一笑,「孟光野,你也不必解釋,你那點小算計,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叫他灰頭土臉離開,自己加官進爵享受榮華富貴,那是癡人說夢!
「二兒,這是真的?」
孟光野拂袖而去。
湛蓮去孟光野院子尋他時,他正坐在院中石桌前喝悶酒。
他們在孟光濤屋裡的一通談話,湛蓮大抵也知道七七八八,原是隱密之事,孟光濤卻自弟弟走後,還當著下人的面對娘親大罵弟弟。
他攤上了這麼一家子,真是聖人也沒法子。
孟光野抬眼見是她,眼裡滑過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他放下酒杯,啞聲道:「你怎麼來了?」
湛蓮在他面前坐下,道:「我過來看你酒量如何。」
孟光野聞言勾唇,為自己倒滿一杯酒,想了一想,拿了一個乾淨空杯又滿上一杯,移至湛蓮面前,「喝麼?」
湛蓮搖搖頭。她一聞便知並非淡酒,她怕一杯就醉了。
孟光野也不勉強,自己一飲而盡。
他就這麼一杯杯地喝著酒,湛蓮也不開口,低頭將小菜碟與空酒杯擺放整齊。
須臾,一壺好酒便見了底,孟光野讓小僮再去打一壺來。
湛蓮定定看著他。
孟光野眼神依舊清明,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沉沉道:「如若能和離,便與大哥和離了罷。」
湛蓮秀眉一挑。
孟光野苦笑一聲,抬眼看向她,「我知道你如今頗得太妃寵愛,連天家也對你改觀,皇后甚至派了人來保護你,或許找對了時機,這事兒便能成。」他頓一頓,「雖和離對婦人名聲不好,但我大哥……著實非良配。如今他在帝都聲名狼藉,是非得回鄉才能保得一條小命,你……不必跟他回去,盡量想法子,離開我孟家罷。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開口便是。」
孟家如今內憂外患,已是火燒眉毛,他倒還有功夫替她著想。湛蓮不免心生暖意,道:「你不必擔心我,我自有辦法。」
孟光野聽了這話,看她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小僮送來打滿的酒壺,孟光野又開始自飲。
湛蓮心裡想著不出多久自己就會與孟家撇清關係,連帶與眼前這人也再無干係,心思不免有些浮動,她腦子裡想著,突地脫口而出,「孟二爺,你為何還不曾娶妻?」
孟光野看向她一愣,湛蓮也知自己問得古怪,但既已問出了口,惟有強忍臊意佯裝鎮定。
「……我們家鄉那邊,定要兄長娶了妻子,弟弟才可成親。」
「那你可有心儀的姑娘在家鄉等著你?」
孟光野搖了搖頭,雙眸不由自主定在湛蓮身上。如果是他娶了她……
湛蓮原是因他的回答而莫名欣喜,抬頭對上他一雙深邃似海的眼睛,心頭一時不知翻騰著什麼滋味。
「你……」
「你……」
二人對視許久,開口竟不約而同,只是出口卻不知說什麼,湛蓮偏頭掩去尷尬,忙問道:「保寧侯府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孟光野復點頭,重重一咳,「公事公辦。」
湛蓮自古怪的情緒中回過神來,只道他果然是想控告舅舅的循私枉法,「你意欲何人?齊相國,亦或右御丞?」齊相國乃當朝相國,雖有大才但老奸巨滑,右御按便是好友杜谷香之父,為人剛正不阿,常向明德帝直諫。
孟光野略顯驚愕,他不料她順口就會準確地說出這兩個朝中大官的名字。
湛蓮只偏頭等著他的回答。
「我意欲……齊相國。」杜御按雖為人剛直,但少有變通,這黃寶貴身份特殊,他怕御按直諫,會弄巧成拙。
湛蓮點點頭,相比之下,確實齊相國較能成事,只是這些都不是湛蓮的上上之選,「你若是信我,便去找這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一觸即發,傻哥,圍觀吃瓜不?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40章

湛蓮指點了孟光野兩句,便讓他自己想法子去了。
隔了幾日,孟光野不顧兄長無理怒罵,仍強行將其自請卸職的折子呈了上去。孟光濤如今見弟弟跟見了仇人似的,不罵他幾句是絕計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死活不願回鄉,好似等著有朝一日捲土重來。
黃寶貴自那日後果然千方百計給孟光野暗中下絆子,街頭巷尾將孟府說得愈發不堪,孟光野還未能見上湛蓮說的那人,左右應付疲憊不堪。
這廂湛蓮日子過著也不太順暢,她還想與三哥哥當面說一說那仗勢欺人的舅舅,一直等著他派人來接她進宮,哪知一連等了多日,皇宮中連絲毫動靜也無。
湛蓮真真納悶,她都想哥哥了,哥哥難道不想她?
她又讓戊一派人進宮一趟,心想哥哥即便繁忙,好歹見上一面說上幾句話也是好的,只是不想得到的仍是幾句官調,不過多了一封皇帝哥哥的御筆書信,上頭哄小孩兒似的囑咐她在孟府住上一陣,待他政務稍輕,便立即派人接她回宮。
湛蓮壓根兒不信他的隻字片語,然而無論怎麼追問戊一,他都堅稱宮裡頭未發生任何異樣,就連德妃一案,也暫押在內務局大牢裡,靜待審訊。
湛蓮先是擔憂,認為三哥哥的行為太過反常,定有什麼事兒瞞著她,但隨著平靜日子一天天過去,湛蓮的擔憂轉變成了怒氣。
她想知道三哥哥究竟在做什麼,便千方百計地求見母妃,母妃卻也不召見她,她轉而求見皇后,全皇后仍不叫她進宮。
轉眼之間,自己就便遺棄了似的。
湛蓮心頭的怨氣與怒氣就如每日愈發火熱的日頭一般節節高昇,惟有孟光野來她院子與她說話時才得已片刻平靜。然而隨著時日推移,孟光野的到來也不能讓她高興了。
孟光野見湛蓮心有不暢,一日默默提了一隻鸚哥回來給她調養。湛蓮許久不曾□□鸚鵡,無趣中教養十來日,那鸚鵡卻不吟詩來不作對,誰人來都是三個字,「壞哥哥,壞哥哥」。
這日孟光野立於廊下,環臂聽它喚了幾聲,不免發問,「它叫的是誰?」
湛蓮道:「誰知道它叫的是誰,這鸚哥兒笨的很。」
孟光野從未玩過鸚鵡,只當她說的是真話,「它笨,明兒我再給你買只聰明的來。」
湛蓮貝齒輕露,盈盈一笑。
孟光野一時看得癡了。
「壞哥哥,壞哥哥。」鸚哥在架上撲騰,扇了孟光野一臉灰。
湛蓮瞪它,「站好!」
喜芳看在眼裡憂心忡忡,孟光野走後,她尋了機會小心翼翼勸道:「主子,您對二爺,興許太好了些……我怕日子長了,有作死的丫頭在底下碎嘴。」
湛蓮逗弄鸚哥,讓它繼續說三哥哥壞話,漫不經心地問:「碎什麼嘴?」
「這……」
「喜芳恐怕人說您與姑爺不像夫妻,反而與小叔子像夫妻!」蕊兒跟了湛蓮一段時日,更加心直口快。
湛蓮轉身瞪大了眼。夫妻?她與孟光野像夫妻?「你們胡說些什麼!」她的臉都臊紅了。
「我們自不敢說,是怕外頭那些嘴上沒把門的奴才胡說。」喜芳急道。
湛蓮吃驚不小,難道在外人眼裡,她與孟光野就像……
「胡說。」湛蓮嬌斥一句。心思卻有些莫名蠢動。
「壞哥哥,壞哥哥。」鸚哥還在上頭叫嚷。
湛蓮又記起不知搞什麼名堂的三哥哥,這下一點小心思也沒了,又冷笑著教鸚鵡說壞話。
一眨眼竟到七夕。
大清早的,就有太監悄悄作布衣打扮,為湛蓮送來一雕花鏤空錦盒,裡頭有一隻嬰孩拳頭大小的蜘蛛,是用來藏蛛卜巧的。女子們將讓捉來的蜘蛛在盒中放上一夜,隔日一早看看蜘蛛是否結網,如若蛛網結得密,就算乞的巧多。
湛蓮乞巧用的蜘蛛向來是宮裡的那位為她捉的,這一隻自然也不例外。
誰知湛蓮冷著臉,當著面就將錦盒連同蜘蛛狠狠摔至地下。
「你回去告訴你主子,他不稀罕我,我也不稀罕這東西,往後只當沒我這個人,他愛給誰捉蜘蛛,就給誰捉去!」當她是叫花子,拿一隻蜘蛛就打發了麼!
小太監低著頭抹冷汗點頭連連,來時就聽了皇帝耳提面命,說這主兒興許有氣,任由她撒氣便是,千萬別頂撞了她。可誰知她竟真敢將帝王親自捉的「龍蛛」摔到地下去……
小太監悻悻走了,湛蓮越想越氣,戊二在外請她出去習武她也不理,轉身回房悶頭再睡。
這一日湛蓮都沒個好臉色,二婢並府裡許多丫頭本是陪同湛蓮祭月乞巧,個個躍躍欲試,但見主子心緒不寧,害怕夜裡的遊戲便沒了,個個在院中翹首,期期以待。
湛蓮雖不高興,但知許多丫鬟們盼這一日盼了一年,不想掃了她們的興致,稍作打扮便踏出了屋門。
她領著人祭了月,讓人設了桌台,正打算穿針乞巧之戲,誰叫孟母的丫頭卻跑了過來,說是往常祭月乞巧皆是在她的院子,今年也不例外,叫丫鬟趕緊過去。
丫頭們都不願走,去了老夫人那,總是要讓笨手笨腳的小姐贏得乞巧,況且賞錢不過幾個銅子兒,這兒可是銀燦燦的大元寶!
湛蓮不想孟母趁機來尋事,打發丫頭們走了。
院裡只剩下喜芳蕊兒與兩三個幾個粗使奴婢,湛蓮作東,看著她們全神貫注地用五色線穿著五孔針,乞盼月老看見她們一雙巧手,賜她們一個如意郎君。
最後蕊兒心靈手巧,勇奪了第一,大夥兒有的歡呼,有的哀嚎,總之是鬧騰一片,熱鬧無比。
湛蓮卻全然不能融入這份喜悅中。
今晨她分明發了大脾氣了,三哥哥仍無動於衷,不說接她進宮,竟然連一句哄她的話也沒有捎來。她生不生氣他也不理了麼?他不管她,不要她了麼?
湛蓮鼻子都酸了。
正在此時,戊二匆匆低頭而入,「夫人,有貴客來,請您出府一敘。」
湛蓮一聽,騰地站了起來。只是她並不往走,反而轉身朝屋內走去。
喜芳上前來問,戊二告知原委,喜芳以為主子要梳妝打扮,匆匆跟了進去,誰知湛蓮坐在榻上,冷著一張臉看起書來。
喜芳納悶地看她一會,彼時蕊兒也進來了,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喜芳道:「夫人,我為您更衣罷,鞋子是否也換一雙?」
「我要睡覺了,還更什麼衣,換什麼鞋?」湛蓮冷聲道。
二婢訥訥,蕊兒道:「可是天家他在……」
「他什麼他,我是求著他來了?」
聽湛□來了,湛蓮心頭一鬆,卻是更生氣了。無論二婢怎麼勸,湛蓮就是不去,連榻都不下。
喜芳心急如焚,她不知自己如今的主子與天家究竟是何情份,只是再得聖寵,也不敢恃寵而驕,連陛下也不見啊!
她口乾舌燥,還想再勸,忽而身後傳來沉沉的笑聲,「行了,都下去罷。」
喜芳蕊兒一轉頭,面前的不是一襲微服出行的皇帝陛下又是哪個!
不想夫人不出去,天家竟屈尊降貴親自進來了!並且看那臉色好似預料之中,龍顏沒有絲毫怒氣,眼神反而柔軟似水。
再轉頭看自家主子,天子來了看也不看,腦袋幾乎扭到一邊兒去了。這、這都分不清誰是皇帝了!
二婢忐忑之極,卻惟有告退。她們即便再想留下,又怎敢如主子般置陛下旨意如無物?
喜芳心跳如雷,隔著屏風悄悄偷看幾眼,只見帝王啜著笑容上前,剛挨上主子的肩膀就被她一把拍開,再伸上去,主子又用力打下。
喜芳快暈倒了,她不敢再看,匆匆出了門去。
湛□掛上寵溺的笑容逗了湛蓮幾次,見她氣呼呼地就是不看他。
「蓮花兒?」
湛蓮瞪著窗閣的輕紗,不理。
「蓮花兒?」
不理。
「蓮花兒。」
仍然不理。
湛□聽她今早上摔了蜘蛛,就知道她惱極了,早就有了被冷落的準備,因此並不懊惱,只是覺著她惱起來仍然可愛之極,他忽而用右臂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抵在她耳邊低低笑問:「生哥哥的氣哪?」
湛蓮使勁掙扎,無奈粗臂如鋼,她氣悶地抓著他的手臂道:「你是誰家的哥哥,莫要認錯了人走錯了屋子!」
湛□從胸腔震出笑意,「朕這些時日真真忙得脫不開身,你就別怪哥哥了。」
「你忙什麼?」
「一些個雜七雜八的事兒。」
湛蓮氣得笑了,忙雜七雜八的事兒,就將她扔在孟府不聞不問了。「那您老人家回宮繼續忙兒去,我便不恭送了!」
「這不是忙完了麼?明兒起,朕就能好好陪陪蓮花兒了。」湛□將她的冷嘲熱諷只當秋風拂耳,並且蓮花兒是因他冷落了她才發了大脾氣,他想想便十分滿意。
「我從明兒起便忙了。」
「你忙什麼?」
「你管我忙什麼!」
湛□哈哈大笑,捏捏她因氣惱而染上緋紅的嬌顏,只歎妹妹怎地這般惹人憐愛。
「哥哥知錯了,哥哥給你賠不是,你大人有大量,原諒哥哥,嗯?」
湛蓮對三哥哥本就是氣不長久的,聽他這軟語告罪,氣兒頓時消了大半,她抿了抿唇,過了一會道:「哥哥政務辛苦了,理當好生休息,不該來這裡。」
瞧瞧這心軟的眼珠子!湛□勾唇,「朕怕不來,蓮花兒的嘴兒明兒都可以掛油瓶了。」
竟還笑話她。湛蓮噘了嘴,又記起他說的掛油瓶,忙又抿了起來。
這嬌憨的模樣讓湛□好生愛憐,他的聲音低了一分,「朕說笑的,朕這幾十日想蓮花兒想得寢食難安,實在等不了明兒了。」
湛蓮這才笑了,「我也想哥哥,只是哥哥下回再不可這樣兒了,哥哥即便有要事,也讓我時常去見你一見,我定會乖巧不打擾哥哥。」
湛□微笑點頭,深深凝視她道:「朕知道了。」
二人相視一笑,湛□挪了挪身子,讓湛蓮緊貼的嬌軀稍稍分開,並自懷裡掏出一個錦袋,「朕有一件好東西送給你。」
湛蓮好奇,倒出裡頭物件攤開手心一看,是一塊潔白圓潤的玉璧。
寶貝湛蓮見過不少,各式各樣的玉器她也原有許多,因此乍見這一塊白玉璧並不稀奇,然而定睛一看,發現它竟並非無瑕,在其內環處,有一圈淡淡的紅暈,如同飄花浮在四周。
「這是什麼?」湛蓮略顯驚奇,對著燭光又看了一陣。
「此玉是朕命人費盡心計找來的,聽說此玉常年供在佛祖座前,通了靈性,你戴在身上,便可保你魂魄不散,小鬼不來。」
湛蓮點點頭摩挲兩下,「這裡頭是什麼?」她從未見過此種飄花的白玉。
「朕也不知……」湛□垂眸撒謊。
那是他的血。天子的龍血。
一一道人說,如若要鎮住借屍還魂之人,最好之法莫過於拿陽氣強悍之人血氣強行鎮之,而這世間最為霸道的陽剛之氣,非人皇莫屬。一一道人自宮中藏寶閣選出這塊玉璧,施法請皇帝每日以鮮血養之。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此玉才養出血花,大功告成。
湛□將玉璧小心為她戴上,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低頭注視她鄭重其事說道:「蓮花兒,這塊玉你要時時戴在身上,即便沐浴也不必摘下。記住哥哥的話了麼?」
作者有話要說:  迷信什麼的,皆因愛生懼

第41章

湛蓮聞言笑問:「這塊玉真的這麼靈?」
「定是靈驗的。」湛□似在說服她,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那老道雖看上去邋遢嗜酒,但湛□派人仔細調查了他,發現他的確是正統道教傳人,在道士中聲望頗高。並且他養玉期間,還尋了一塊好玉,命順安天天以血養之。四十九日過去,自己養的玉滲入了鮮血,順安養的那玉卻依舊潔白無瑕。
這玉理應是藏了神通的,這裡頭有他的龍血坐鎮,他的蓮花兒定不會被黑白無常勾了去,全雅憐的魂魄也定近不了她的身。
湛□這般想著,心下一塊大石總算輕輕放下。
「那我就時時戴著它。」湛蓮仔細地將玉璧收進衣襟之中。
湛□滿意地笑了。
湛蓮收好後一抬頭,忽而驚呼,「三哥哥,你的臉色怎地這般差?」她伸手輕撫他的臉頰,「瞧瞧你的嘴巴,連一點兒血色也沒了。」
湛□拿血養玉四十九日,即便是鐵打的身子也好不到哪兒去,更不提他左臂上密密的傷痕。決定伊始,他就知如果湛蓮得知實情,是決計不讓他這麼做的,因此聽太妃讓她出宮,他也就順水推舟讓她離開了。並且她向來心細,若是召她進宮定會露出些許破綻,他便狠下了心不讓她進宮。自知她定會發怒,卻不想她連東西也砸了。黃昏時分,白玉終於餵進了血,他原是打算休息一兩日才叫她回宮,可一心惦記著她發了脾氣,如若今夜不來,保不齊又要掉金豆子。衡量許久,他還是悄悄出了宮來哄妹妹。誰知她火眼金睛,昏黃燭光下也能看出他氣色不好。
「朕許是昨夜沒睡好,」湛□怕她多問,抱著她一同起身,「朕該回宮了。」
湛蓮不強留,還暗自後悔自己亂發脾氣,累得辛苦的哥哥多跑一趟。
湛蓮送湛□出了門去,廊下鳥籠子裡的鸚鵡睡醒了,見有動靜又開始撲騰,「壞哥哥,壞哥哥!」
「……」湛□正要往階下走,聞聲止住了腳步,他挑眼看了那小八哥一眼,又轉頭似笑非笑地看向心虛的湛蓮。
「敢情我這幾日噴嚏不斷,就是被你跟這作死的鳥給整出來的。」
湛蓮東窗事發,討好一笑,「哥哥打噴嚏怕是染了風寒,該叫奴才們多加兩件衣裳才是。」
湛□沒好氣地擰擰她的小俏鼻。真真得罪不得,還學會拿鸚哥來編排他了。
湛蓮嬌俏地搖了搖他的手臂。
不相干的奴才早已被趕進了小屋不准出來,戊一戊二並二婢帶著暗衛在院中跪了一溜,順安公公等在門外。
湛□由湛蓮送至門邊,他又交待了幾句,說是明兒召她回宮。
湛蓮道:「哥哥這些時日國事纏身,連睡也沒睡好,我明兒便不去了,等哥哥休息好了,我再回去。」她一去,他總要陪著她。
湛□也怕這兩日被她看出古怪,便點頭同意了。
順安臨走時看了湛蓮一眼,那眼神頗為古怪,只是天黑湛蓮並未瞧見。
湛□看著湛蓮回了屋子,才如來時一般自孟府後門離去。
才回乾坤宮,就有太監跪在外頭求見。順安去聽了回來,急步進安泰堂躬身輕稟,「陛下,一一道長跑了。」
明德帝才坐穩,揉著又疼又癢的左臂瞇了瞇眼,「跑了?」
「是……小張子說道長自清風齋出來,說是頭疼回了耳房休息,誰知他們再進去時卻連個影子都沒了。」
「可是尋了?」
「四處都找遍了,惟不見道長蹤跡,」順安雙手呈上一張紙條,「這是小張子自耳房桌上找著的。」
皇帝接過,展開一看。白紙上如畫符似地寫著:一一功成,萬事皆了,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明德帝沉吟片刻,勾唇輕笑。這一一道人,居然是個老奸巨滑的道士,他恐怕早已知道事成之後,自己定會殺他滅口,便早已想了逃跑之策,從這皇城逃逸而去。
皇帝搖了搖頭,將紙輕輕扔下,「傳旨,格殺勿論。」
順安領命而去。
不多時,乾坤宮大宮女生蘭走了進來,「陛下,福陽宮來稟,說嬌客噩夢醒來,淚流不止。」
明德帝自假寐中睜眼,沉默片刻站起了身,「擺駕。」
湛蓮送走了三哥哥,整個人猶如霧開天明,笑容也重新回了臉上,她看向院中還未撤的桌台,抬頭笑道:「今兒月色正好,莫要辜負了美景,叫丫頭都出來,接著玩!」
二婢見主子與天家果真不同一般,心中欣喜,脆生生應下。幾個粗使婢子一頭霧水,只是見主子高興,又不讓她們幹活,叫她們繼續玩樂,哪有推辭的道理,個個歡喜地走回院中。
不消片刻,院裡頭又響起陣陣歡欣雀悅的笑聲。
就在大家盡興之時,孟光野的小僮捧著一食盒走進院子,對湛蓮笑道:「夫人,二爺才回來,買些了鵲兒餅,拿去老太太屋裡,卻沒看見您,二爺便讓小的帶些過來給您嘗嘗。」
鵲兒餅是民間七夕節的特色小食,湛蓮從未聽聞,聽小僮解釋了一番,不禁喜悅又添。她自食盒拿了一塊餅嘗了一口,又酥又軟,甜而不膩。
湛蓮將一塊餅都吃完了,讓喜芳拿下去給大家都嘗嘗。轉頭又讓蕊兒打了小僮賞錢,道:「多謝你跑一趟,這些錢你拿去打酒吃。」
小僮瞇著笑眼道謝接過。
他轉身要走,卻又被湛蓮叫住,「你等一等,我還有一事。」
小僮立刻轉回身,聽候吩咐。
「既然你們二爺回來了……便請他給我捉一蜘蛛來。」湛蓮笑瞇瞇地道。
「啊?」
湛蓮不等小僮呆訥回神,就揚聲對著眾丫頭道:「你們都去捉蜘蛛去,明兒誰要是結網乞巧贏了我的,統統有賞,誰要是拿了第一,便再另賞!」
丫頭們一聽,一哄而散。有的跑去牆角找蜘蛛,有的回房去拿已捉住的蜘蛛,蕊兒也按捺不住,蹦蹦跳跳地去尋去了,喜芳蠢蠢欲動,又不敢擅離,湛蓮笑著叫她去,她才笑著碎步小跑去了。
小僮還呆愣著,湛蓮道:「你還愣著做什麼,明兒我要是輸了,就找你這小猴算賬!」
小僮這才回過神來,連應了兩聲急急去了。
此時孟光野已回了自己院子,正等著小僮回話,自他嘴裡聽湛蓮一個好字,誰知小僮跑回來,張口便要蜘蛛。
聽了原委,孟左寺丞大人與小僮將院子尋了個遍,比較幾番,才撿了只最大的裝進盒中。
不多時,一隻黑油油的大蜘蛛送到了湛蓮面前。
隔日,眾人打開各自盒子,左看右看,卻還是湛蓮的蜘蛛結的網最綿最密。
湛蓮心情大好,照樣打了賞錢,還讓人給孟二爺送去一隻豹狼毫筆,以表謝意。
又隔一日,皇帝召湛蓮進宮。
湛蓮自西華門下了馬車,與喜芳蕊兒二婢緩步而行。本是徑直去往泰來齋,湛蓮看看時辰,自知這會兒三哥哥定然是與朝臣議事,自己去了也是無趣,忽而憶起水華池重新種下的水蓮,心想這時節應是開了,因此便說先去水華池走一走,回頭再去泰來齋。
照理回復聖旨豈敢拖延?只是這御書房的太監也是人精,他早知陛下對待孟夫人不同,不敢得罪了她,並且去水華池繞個彎兒,也耽擱不了多少時辰,於是他便從善如流地引著湛蓮往水華池走去。
遠遠地便有清香拂來,湛蓮接過喜芳為她遮陽的油傘,彎唇率先往池邊走去。她穿著翠色刺繡抹胸配一條齊腰襦裙,外著鵝黃上儒,墨綠紗披,迎風前行飄飄似仙,周圍不論太監宮女,都不免偷偷多看了幾眼。
他們自是認得這出名的孟夫人,只是不知她為何每回來,都好似更美一分。
湛蓮名字中有蓮字,自是從小愛蓮,菡萏宮是三哥哥特意為她的宮殿改的名字,並說待她長大,便將菡萏宮改為芙蕖宮。菡萏宮裡還有一彎月牙池,裡頭種著一片睡蓮,每每花開之時,她便會與哥哥設宴共賞。
湛蓮賞著水華池的美景,心思卻游移起來。她真想再次回到菡萏宮去,每日與三哥哥在月牙池邊說笑對奕……只可惜她恐怕是再回不去了。
遺憾地歎息一聲,湛蓮回過神,才發現週遭奴才神情怪異,個個都看著一處。她順著眾人視線望去,腦中一片空白。
迎面而來的是一位妙齡少女,她梳著垂鬟分肖髻,插著蓮花釵,額前貼著蓮花花鈿,穿著緋色對襟刺繡衫配絞雲紗,身形雖瘦弱,卻有一番嬌柔之姿。
最為重要的是,她長得與「湛蓮」一模一樣!
湛蓮深吸一口氣,扔掉油傘快步走上前,冷凝著臉來到「湛蓮」面前,「湛蓮」略顯意外,也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是誰?」湛蓮問。
「湛蓮」唇角微彎,微微一福盈盈一笑,「小女子……」
「放肆!」
「啪」地一聲,湛蓮將其狠狠打了一巴掌。

第42章

湛□還不知大禍臨頭,揮退臣子後坐在書房裡批閱奏折。前些時日留中的折子重新拿了出來,解決了蓮花兒穩固魂魄的頭等大事,餘下問題便要一一處置了。
外頭傳來動靜,湛□便知是那心肝小人來了。唇角上揚,他扔了狼毫便大步了出去。多日不見,前日的寥寥數語怎能填滿相思?
誰知一出書房,迎面卻對上一雙怒氣滿溢的水眸。
誰惹了他的寶貝珠子?湛□擺手讓奴才們退下,跟進來的喜芳蕊兒等人個個心驚膽跳,臉有驚恐,只是湛□一心在妹妹身上,全然沒有在意。他正欲微笑開口,卻被湛蓮怒中帶刺的話語搶先。
「我原以為哥哥果真國事繁重,誰知竟是哄我的!這宮裡頭又多了個『妹妹』,難怪三哥哥沒功夫搭理我!」
湛□一聽便知要糟,聽這話定是與福陽宮的見上了。
「蓮花兒,你聽……」
「誰是你的蓮花兒,那張臉才是你的蓮花兒!瞧瞧那樣貌作態,我都覺著像,三哥哥怕是也應覺著十分像罷?比起我這換了皮囊的陌生人,她是不是更像你的蓮花兒!」
湛蓮已經氣得失去了理性。原以為哥哥把她扔在孟府不聞不問,是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豈料原來是宮裡頭藏了一個「湛蓮」了!四五十日的冷淡,卻是與那該死的「湛蓮」朝夕相處,是否他一直還懷疑自己並非蓮花兒,那長著湛蓮樣貌的壞女子才是湛蓮!
一想到心愛哥哥對她的情份,有朝一日會被人瓜分,甚至極有可能被取而代之,湛蓮立即就紅了眼眶。
「蓮花兒,你別急,聽哥哥說,」湛□見她委屈得連眼睛都濕了,焦急地解釋,「朕知道她不是你,朕留著她自有用意。」
「既是知道她不是我,還留著她做甚,為什麼不把她殺了!」
「哥哥捨不得殺……」
「就知道你是騙我的!」這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湛蓮的金豆子頓時滾下來了,哥哥就是以為那人才是湛蓮,他捨不得殺她,就捨得將自己扔在孟府。反正宮裡頭又有一個「湛蓮」了,何必還要她這個身份棘手的「湛蓮」?今兒他能冷淡她多日,明兒就能冷淡她多年!
「哥哥是個騙子,大騙子,就知道拿東西來哄我,」湛蓮氣急敗壞地低頭扯出白玉璧,「這種什勞子的東西……」
眼看湛蓮就要將玉取下往地下扔,湛□嚇得一個箭步上前,單手將她緊緊箍在懷中,「乖乖兒,你怎麼鬧騰都成,這個東西可不能摔!」
一一道人逃跑,他已下了格殺令。萬一她將這玉摔壞了,他還找誰再去養出一塊玉來?
湛蓮被他箍緊,還不依地亂扭。
湛□見她梨花帶雨的臉龐,一顆心都要化了。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在她眼角處深深印了一吻。
「別哭了,你一哭,哥哥就難受。」
湛蓮被他的舉止弄得愣住了,她呆呆地仰頭看向湛□,還有淚珠子掛在長長的睫毛上,看上去煞是可憐可愛。湛□極力忍住舔去她睫毛淚珠的衝動,聲音低了一分,「你要撒氣,扔什麼不好,偏偏要摔這東西?」
他一手握住她的手,將白玉璧取來,重新為她戴上,大手捂熱了之後,將玉輕輕滑進她的抹胸中。
「朕前兒講的,你都忘記了?你要摔玉,是想要了哥哥的命?」
湛□板著臉輕斥的模樣讓湛蓮心虛一瞬,原來三哥哥真的這麼看重這塊玉,但是此情此景,湛蓮倔強地不肯道歉,只緊抿著唇兒扭頭不看他。
湛□見狀,輕笑出聲,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在她頸邊歎息地道:「蓮花兒哪……」他的心肝兒眼珠子,還要讓他怎麼疼怎麼愛才作數?
一如既往的寵愛語氣讓湛蓮翻江倒海的心漸漸平復,她無聲地摟住他的脖子,嬌軟地哼了一聲。
湛□將她抱得更緊了。
他抱著她走到了西內殿坐下,為她擦乾了眼淚,這才好聲好氣地解釋,「捨不得殺她,是因她長著跟你曾經一模一樣的臉蛋兒。」
「她那臉是真的麼?不是易容的麼?」
「臉是一張真臉,世間之大,與你有相像之人,雖稀罕,卻也並非毫無可能,」湛□頓一頓,「她是平南王偶爾在樂坊遇上的一個舞孃。」
「平南王遇上的舞孃?」湛蓮古怪重複一遍。
「正是,平南王見她長得像你,將她放在王府教養,猶豫多日,才將此人送進宮來。」
湛蓮皺眉,「相像也就罷了,世間還有這種巧合?」
湛□一笑,「更巧合的還在後頭,朕暗中觀察這個舞孃,見她的行為舉止的確有你的作派,也是個愛齊整的,也愛穿你素喜的衣裳,也精於遊藝,居然也會隔著屏風投壺三中!」
湛蓮倒抽了一口涼氣,不免抓了湛□的衣裳。
湛□拍拍她,「蓮花兒莫慌,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雖不吃百合湯豌豆黃,但朕賜她的紅參蛋羹,她吃得乾乾淨淨。」
湛蓮聽了卻不誇他做得好,「哥哥這般細細試探她作甚,莫非還存了懷疑的心思?」
湛□立即道:「朕試探她,是想看看她究竟對你熟識幾分。」
湛蓮噘了噘嘴,「這般說來,應是十分熟識了。」
「正是如此。她那舉手投足,哪裡是民間舞孃,分明是皇室貴女風範,且其中還夾雜著你的作派,朕問她是何人所授,她卻說無人教她,兩年前一場大病醒來,一舉一動皆與旁人不同,究竟為何自己不知道。偶爾作夢,總是紅牆獸頭,長廊珠簾,隱隱一抹明黃身影,無論如何卻看不睛人,醒來總覺寂寥,簌簌淚下。」
「她言下之意,是我轉世投胎了?」湛蓮冷笑。
「可不是?」
湛蓮雖憤懣,但理智已然回籠,一個民間女子,去哪裡學來她這些言行舉止,況且還學得像模像樣,這後頭怎能沒有陰謀詭計?
「哥哥可知是誰在後頭指使?」
「朕暫且不知。」
「既知我這麼多的事兒,想來曾經與我頗為親近,至少有一人與我頗為親近,」湛蓮道,「只是數來人也不少,除了母妃皇后與那幾個嬪妃,還有我宮裡的丫鬟,幾位姐姐、王妃嫂子,還有香兒等幾個常入宮的都知道。」
湛□點頭,攬著她想事兒。
湛蓮也沉思了一會,忽而道:「此背後之人定不聰明。」
湛□一愣,「何出此言?」
「這等破綻百出之事,哥哥你稍稍用心便知古怪,又怎會落入陷阱?」
湛□眸光微閃。
如果蓮花兒此刻並不實實在在地在他懷中,他或許真會中計也說不準。那「湛蓮」一舉一動、一顰一笑太過相似,即便稍有異處,大抵也能以轉世不同來當說法。即便知是飲鴆,他也渴望用其止渴。
面對蓮花兒,他從來不是什麼英明君主,只是一個貪念太多的癡兒。
但這些話不能說與湛蓮知,湛□幹幹笑了兩聲,「可不是?」
湛蓮靠在堅實好聞的胸膛,越想越神情凝重。估且不論哥哥發現了破綻,可他如果心軟將這「湛蓮」放在身邊呢?如若這「湛蓮」真如她一般得了哥哥厚愛呢?她的目的是什麼,背後之人的目的又是什麼?心懷不軌將一個像她的女子送到帝王身邊,左右他的思緒,如此大費周章,到底期望的是什麼,權勢、財富,亦或是——
皇位。
古往今來,這至高無上的位置,從來不乏野心勃勃之人覬覦。自己也曾經歷過三哥哥登基前的驚險,又怎會不知其中險惡?三哥哥應是明瞭了這一點,才將「湛蓮」穩住留在後宮罷。
湛蓮想清楚了,她憂心地提醒哥哥兩句,讓他萬事小心。
湛□點頭。
湛蓮自知錯怪了哥哥,她低頭扭著龍袍上的扣子,小小聲地為方纔之事道歉。
湛□笑了,卻是啞聲問:「這麼捨不得哥哥被搶走?」
湛蓮想起剛才哭鬧的樣兒就害臊,但她捫心自問,自己著實是怕哥哥不理她,反而去對別的「妹妹」好。自己著實太過小氣了,她尷尬捂了臉,不敢抬頭見人。
湛□簡直眉開眼笑,連左臂都不覺著疼了。
湛蓮窘迫了一陣,忽而抬起頭來問道:「哥哥方才為什麼親我眼睛?」
笑容僵在嘴邊,湛□不料她居然突如其來有此一問,清咳兩聲支吾答道:「朕看你哭,一時情急,就想親親你叫你別哭。」
湛蓮紅了臉,卻正色道:「三哥哥,你下回莫要這麼做了,你我雖是兄妹,但畢竟男女有別。」剛剛被他親了,就好似火團突地在眼角燒一般,奇怪得緊。
湛□見她一本正經,如同一盆涼水將方纔的雀躍全都澆沒了,他低聲問道:「你不喜歡朕親你?」
湛蓮畢竟是黃花大閨女,聽此一問臊成了一張大花臉,「哥哥在說什麼哪,好不正經!」
湛□陰鬱,分明不正經的他還來不及說,怎地就被一棒打死了?
「哥哥親你,你嫌棄麼?」
湛蓮紅著臉推開他站起來,「嗯,嫌棄!」
湛□的左臂又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的早吧,快表揚我~~

第43章

「你嫌棄朕……」
「不跟哥哥胡鬧了,我還有個不好的事兒要告訴哥哥。」
「什麼事兒?」居然還有壞事,今日真是霉星高照。
「我把那假扮我的壞蹄子打了一巴掌。」
「什麼?」
「我那會兒太生氣,就忍不住動了手。」
「唉!」湛□眉頭皺起,「哥哥幾時教你親自打人了?手痛麼,指甲刮壞了麼?」
「誰讓她學我,怪模怪樣的,手痛我也要打!」一看就知道沒安好心。
湛□想揉揉她的手,湛蓮卻躲開了,「三哥哥今兒沒正形,我不叫你碰,我去找母妃去。」不知母妃見著那張臉是什麼表情。
湛□心中惆悵,不想這情不自禁便打草驚蛇,如今碰也不讓他碰了。他只能暫且緩上一緩,擺擺手道:「你去罷,看看太妃也好。」
湛蓮原還不知哥哥深意,到了寧安宮去請安才知,母妃居然已纏綿病榻多日了。
洪姑姑與她說,前些日子平南王送了一女子進宮,名叫閭芙,不知是何身份,那相貌卻與永樂公主一模一樣,太妃見了大受刺激,當即抱了閭芙姑娘痛哭一場,回來便生病了。閭芙姑娘過來探望,太妃見一次哭上一次,身子骨就愈發差了。
湛蓮見母妃原是蒼白削瘦的臉龐更是沒一點兒肉了,站在床邊心緒難平。她想告訴母妃那壞女子只是長相相似罷了,自己才是她的女兒,可母妃會相信麼?三哥哥叫她不提,自是有他的道理,然而看著母妃被一個棋子一般的女子牽動情緒,她又於心何忍!
就在湛蓮左右難受時,那假湛蓮閭芙姑娘有了動作。
她頂著臉上的紅腫,去向皇帝請辭。
明德帝見那張小臉上的巴掌印,不免心疼了一瞬。這蓮花兒,打「自己」的臉竟這般用力。
湛□心愛湛蓮,她換了一副皮囊他依然愛她如昔,只是面前這張臉是心愛妹妹曾經的模樣,看著這臉蛋他就能喚起無數美好回憶,因此他同樣不捨這張美麗的臉蛋兒。
說實話,若非真正的湛蓮回來,他單憑這張臉,就會疼愛擁有這副相貌的主人,即便是替身,也好過一無所有。
閭芙姑娘原可飛黃騰達,但無奈冥冥之中自中定數。
然而她現在還不知道,她站在皇帝面前說道:「陛下,民女雖只是一名舞孃,但下賤之人也有骨氣,今日我走去水華池賞蓮,無緣無故來了一名女子,貌若天仙,卻蛇蠍心腸,她問民女是誰,民女正要回答,她不分青紅皂白一巴掌打來了,陛下您瞧民女臉上,這便是她打的。」
閭芙側臉,明德帝細細一看,竟還有一道細細血痕,「抹了藥麼?」心疼這臉的同時又擔心湛蓮的指甲。
閭芙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
明德帝立刻讓人去將極品的消腫瑩膚膏拿來。
閭芙感激謝過,繼續道:「她打了人後,一句話也不說,竟然趾高氣揚地甩手就走!」說到此,閭芙委屈地抹抹眼角的濕潤,「皇宮雖好,但著實非民女安身之處,還請陛下容民女出宮。」
她說罷,低頭輕挪那本就擺放整齊的一摞奏折,讓其一絲不苟。
這臉的委屈與這手的動作觸動著皇帝的心弦,若非打她的是蓮花兒,換作別人他決計是不饒的。
「豈有此理,」皇帝佯怒,「誰人如此猖狂?」
「民女識不得,可跟在民女身邊的宮女棗兒說是國子史史丞夫人孟氏。」
既有人證,皇帝便讓人去將孟夫人請來,當面對質。
請的人去了許久,閭芙的臉上的藥也抹好了,始終不見人來。皇帝埋首奏折之中,卻不著急。
好容易又一盞茶喝完了,肇事者終於珊珊來遲,只是臉色比受害者臉色更加不豫。
呂芙一見湛蓮,便略顯激動地站了起來,卻沒有開口指認,只用一雙美目可憐兮兮地看向皇帝。
這呂芙著實是下了功夫學湛蓮的。湛蓮公主之尊,自不會在大庭廣眾下指著人說是她打了她,只是那神情也太可憐了些。
明德帝清了清嗓子,開始主持公道,「憐丫頭,閭芙姑娘說你在水華池旁無緣無故地打了她一巴掌,可有此事?」
湛蓮看了皇帝一眼,二人交換一個眼神,繼而她垂眸恭敬道:「回陛下,並無此事。」
呂芙不想她竟矢口否認,忍不住開口道:「陛下……」
畢竟假人無法替代真人,湛蓮聽這種言論,眼皮都不會抬。
正如此時。
二人各執一辭,明德帝皺眉的神情示意他如墜雲霧,隨即招來閭芙與湛蓮的宮女,還有去接湛蓮的御書房小太監。
明德帝問下跪幾人,「爾等可看見憐丫頭在水華池打了閭姑娘?」
幾人面面相覷,卻是異口同聲,「回陛下,不曾。」
「棗兒!」閭芙驚呼一聲。
名喚棗兒的小宮女不敢抬頭看自己現下服侍的主子。
明德帝也將矛頭對準了她,「你不是認出憐丫頭打了閭姑娘?」
「奴婢認錯了。」棗兒顫顫地磕了個頭。
「這等大事也能認錯?來啊,拉下去笞十鞭!」
棗兒被無聲拉下,湛蓮抬眼看向臉色大變的閭芙,眼中似有挑釁。
閭芙不可置信地看看她,又看看皇帝,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閭姑娘,你再仔細看看,是否是憐丫頭打了你?」明德帝問。
湛蓮道:「陛下這話好沒道理,大家都說妾不曾打,難道這閭姑娘說了,妾就是打了?」真想再打一巴掌……
「有人在後宮明目張膽打人,朕豈能饒了她去?朕讓閭姑娘好好認上一認,是怕她認錯了人找錯了真兇。」
分明就是這綠裳美人,閭芙自認決不會認錯了去,然而她握緊拳頭,卻無法開口說出真相。
她不想這孟氏如此手眼通天,連自己和御書房的奴才都向著她,自己尚未在皇宮站穩腳跟,如若此事處理不當,惹來天子厭煩,那一切便將毀於一旦。還不如以退為進,暫且忍一忍,待官家寵她如同寵愛永樂公主之時,再行算賬也不遲。
閭芙忍住衝動,細細打量湛蓮片刻,轉頭對皇帝道:「民女果真是認錯了,真是該死。」
明德帝似笑非笑,並不斥責她,「閭姑娘受了委屈,認錯了人也是情有可原,憐丫頭,你只當看在朕的面兒上,別怪罪閭姑娘,嗯?」
湛蓮聽三哥哥前頭軟語之辭還有些不滿,聽到後頭卻樂得笑了,「既然陛下開口,妾也不能小氣量,那便讓閭姑娘與我道一句歉,這事兒便算過了。」
「在理。」皇帝覺著可行。
三言兩語,被打了一巴掌的人就要向打了她一巴掌的人道歉,這著實是奇恥大辱了。閭芙臉上還火辣辣地疼,聞言指甲幾乎掐進肉裡。
「去罷。」明德帝還微笑催促。
此時殿內還有順安與秦才人相伴,他倆交換了一個眼線,各自心思莫名。順安尤其不解,他是陪伴著陛下與永樂公主長大的,從來不想有一日,陛下會讓長著與永樂公主面龐的女子去向別人道歉,並且,居然還是那個全雅憐……他原以為全雅憐是誤打誤撞入了陛下法眼,同時一些個與永樂公主相似之處,讓陛下移情於她。可是論相似,有誰人能比得上擁有這張臉龐的閭姑娘?他以為這孟夫人的寵愛是到頭了,沒想到竟有這等場景……不得其解,不得其解。
閭芙強行按捺住怒火,生硬之極地向湛蓮道了歉。
湛蓮大度量的「原諒」了她,並且微笑著上前,雙手執了她的手道:「閭姑娘這似花的容貌,我怎麼捨得打下去?你著實是找錯了人,既然誤會已解開,那咱們往後便和睦相處罷。」是誰指使她來禍害三哥哥與母妃,她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叫他們碎屍萬段。
閭芙見面前女子雖笑,眼底卻冰冷一片,不免心中一抖。
明德帝笑了,揚聲叫順安定要找出打人兇手,還閭芙姑娘一個公道。
閭芙狼狽地出了御書房,挨了十鞭子的棗兒已在門邊等她。她冷冷一哼,繞過她徑直往前走,棗兒追了上去,不停告饒道:「閭姑娘,閭姑娘,奴婢雖有錯,但也是為了你好啊!」
閭芙冷笑,「你陷害我,是為了我好?」恨只恨她是皇后賜下的婢女,不要也得要。等等,皇后……
棗兒壓低了聲音道:「閭姑娘,奴婢一時愚笨,沒能想明白,後來您進了御書房,奴婢卻想明白了。這孟夫人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又深受淑靜貴太妃的喜愛,陛下前些日子十分看重她,日日叫她進御書房伴駕。您說這麼一個人,依您如今的身份,能得罪得了麼?奴婢說句不好聽的,您今兒便是贏了,陛下處罰了她,但您不就擺明了跟皇后作對麼?如今德妃入獄,良貴妃才從冷宮出來,全皇后是一宮獨大,腹中還有龍子,她若是惦記上您,您還有好日子過麼?」
閭芙眼中有些動搖,嘴上仍倔強道:「陛下定不會坐視不管。」
「我的閭姑娘,皇后娘娘若要折騰一個人,莫非還要大張旗鼓不成?」
閭芙沉默了好一會兒,看了一眼棗兒,冷著臉去往福陽宮,棗兒稍錯一步,緊隨其後。
「三哥哥,你已交待了打棗兒的只是做做樣兒罷?」湛蓮留在泰來齋,拿了八寶閣上的剔紅觀瀑布八圓盤把玩。
「應是交待了。」湛□伸了伸腰,緩緩展了展自己還未痊癒的左臂,靠在榻上瞅著湛蓮背影。
湛蓮回頭,見兄長懶洋洋地歪在榻上,日光照進來,看他愜意得很。
她不由看著他一笑,湛□也回了一個笑容。
只覺許久沒有這靜好光陰了,湛蓮正要開口,卻又聽得外邊來稟,「陛下,右御丞杜大人求見。」
湛蓮略為失望。
湛□卻道:「朕現下乏了,讓他過一個時辰再來。」
「哥哥乏了?可要回乾坤宮休息?」
「朕不過想與蓮花兒單獨多待一會兒,總有這事那事,」湛□歎口氣,盤腿而坐,「過來,打雙陸還是下棋?」
湛蓮笑瞇了眼,「下棋。」今兒她非得要贏哥哥不可。
二人正拿出棋盒,外頭太監又回來了,「陛下,杜御丞說有要事,須即刻面聖。」
湛□皺了眉,湛蓮重新蓋上了棋盒,「既是要事,哥哥便去罷。我再去母妃那兒看看。」
湛□無奈,伸腿套鞋,「太妃怎麼樣了?」
「還有些病懨懨的哩。」
二人自知一時說不清這事兒,暫且不提。
湛蓮從御書房出來,喜芳蕊兒二婢著實將心放進了肚子裡,這原以為主子打了個像永樂公主的天大的事兒,不想竟就說了兩句謊,這麼輕飄飄地過了。她們真不知主子究竟被哪路神仙庇佑。
湛蓮領著二婢又去了寧安宮,豈料太妃才喝了藥睡下,湛蓮只得出來,正尋思著是否回泰來齋,不想一踏出寧安宮,便被昭華宮的攔住了。

第44章

湛蓮到了昭華宮,全皇后此時已大腹便便即將臨盆了。她躺在榻上素面朝天,一對淡色眉毛緊緊皺起,臉頰上多出許多黃褐斑點,看上去極沒精神。
湛蓮見了禮,全皇后招手讓她上前。湛蓮依言往前走了兩步。
「再近些。」皇后唇角輕揚。
湛蓮聞言,走到了全皇后面前,正要開口,手臂卻被皇后一把抓住,捏著肉兒使勁擰。
「你打了那閭氏,嗯?你打了閭家女?」全皇后一面厲聲喝問,一面狠勁兒捏著湛蓮嬌嫩的皮肉。
湛蓮疼痛鑽心,好不容易才掙脫皇后魔掌,卻被大宮女巧兒推搡著再次到了皇后面前,任由皇后再次在她身上行兇。
喜芳蕊兒見狀大驚,忙想讓前幫助主子,卻被昭華殿裡的宮女們阻擋。
二婢急急跪下,喜芳磕頭道:「娘娘開恩,主子是您的嫡親妹妹哪娘娘!」
皮肉好似都被捏掉了似的,湛蓮疼得幾近窒息,水眸氤氳,咬牙不肯求饒一句。她冷汗涔涔地看著幾近猙獰的全皇后,以往對她的和善體貼的記憶一朝崩塌。
「你瞪著本宮作什麼?你還有臉瞪著本宮!」全皇后捏累了,見她咬牙硬挺的模樣更是生氣,又在她手中擰了一把才推開了她。
「本宮怎麼有你這種喪門星的妹妹,你不害死本宮,不害死全家,你就不甘心是麼?早知如此,當初你生下來,本宮就該叫父親將你投入水井淹死!」
湛蓮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強壓下身子上一波波跳動的痛楚,她用力眨了眨眼,裡頭凝聚的水霧才慢慢散去,「皇后娘娘一直想要我死是麼?
全皇后隨手將一旁的藥碗往她身上砸去,「你有什麼臉面活著!」一次次,一次次地將她自寶座拖進糞坑!
湛蓮側身避開,藥碗砸至地下發出觸目驚心的脆響。
喜芳與蕊兒不停磕頭,「皇后娘娘,請饒了主子罷!」
湛蓮注視皇后凶狠的神情半晌,道:「我沒有打閭氏。」
「你還想騙本宮!」
「哪個奴才道聽途說,惹得娘娘動了這麼大的肝火,只是我方才才與那閭氏在御書房對質,澄清並非是我打了她,娘娘若不信,大可再叫那閭氏來再問一遍。」
全皇后眼神猶厲,「你與閭氏在御書房對質了?打她的那人不是你?」分明是她昭華宮的奴才遠遠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正是,那閭氏冤枉了我,陛下還讓她向我道了歉。」
「陛下還讓她向你道了歉?」全皇后如同聽世間奇聞似的提高了音量。
「正是如此啊皇后娘娘,主子她是無辜的,請您明鑒!」喜芳高聲道。
「閉嘴!」全皇后厲喝一聲,轉頭若有所思地看向面無表情的湛蓮,打量半晌,皇后才緩緩問道,「你究竟……做了什麼?」閭氏跑去對質,怎地會無功而返?她那張臉,怎地會無功而返?想起那張臉,全皇后又止不住地陣陣怒火翻騰。
湛蓮道:「我什麼都沒做。」
冒著火氣的話顯示著主人的不悅,全皇后知道經歷這一場,她這妹妹定然難以再與她貼心,索性扔了那和善面具,再回了冰冷之色,「本宮叫你回話,沒聽見麼!」
此時有宮女匆匆進殿來稟,「皇后娘娘,良貴妃娘娘來看您了。」
良貴妃自冷宮出來後,重回她的慶陽宮深居淺出了一段時日,再次出現在後宮面前已是平靜如昔,依舊是那個端莊大氣的貴妃娘娘。她每日都會來昭華宮坐上一會,時而親自做些她孕時愛吃的東西給皇后送來。
皇后命人將藥碗碎渣掃了乾淨,冷臉喝嚇湛蓮,「如今你丈夫那等醜陋之事滿城皆知,本宮都替你丟人,你還毫不知恥四處招搖,哪裡還有一點羞恥之心?回你的孟府去,即便聖旨御召,你也不准再進宮來,聽見了麼!」她不管她做什麼,總之她在宮中自己就心驚肉跳,只怕哪一日又出了差池惹了聖怒。
湛蓮不說話,惱得全皇后又伸手掐她,「聽見了麼!」
湛蓮忍著疼痛,咬著後槽牙道:「皇后娘娘不妨拿鏡子照照,看看裡頭是人是鬼,莫叫肚裡的龍兒也沾了邪氣!」
「放肆!」全皇后失控尖喝。
全皇后近來如同被放於火上炙烤,大腹便便讓她徹夜難眠,德妃一案始終找不著機會陷害賢妃,帝王念舊又將良貴妃召出了冷宮,不想居然又來了個神似永樂之人,還有臉上長了丑斑,日夜不停掉落的頭髮……樁樁件件令她脾氣愈發暴躁,昭華宮內奴才個個風聲鶴唳,一不小心觸怒主子,腦袋雖還留著,但那外人看不見的酷刑比砍頭還難受,不僅如此,受了嚴刑酷罰,還須向主子謝恩,還必須臉上帶著笑去謝恩!
「皇后娘娘這是怎麼了,為何這麼大火氣?」良貴妃的聲音自花開富貴屏後飄來。
全皇后本想警告湛蓮一兩句便讓她離開,不想她竟敢頂嘴,自己失了控,還讓良貴妃聽了個正著。全皇后措手不及,眼見良貴妃緩步走了進來。
良貴妃一進內殿就發現了裡頭凝滯的氣氛,她瞧一眼皇后還未來得及全收的怒容,又看看緊挨著巧兒立於皇后面前的全四小姐,還有立在下頭神情各異的宮僕。她輕輕一笑,「這是怎麼了,這不是憐丫頭麼,你惹你姐姐生氣了?」
湛蓮自換了身子以後,頭回與良貴妃面對面兒,「雅憐給貴妃娘娘請安。」
良貴妃親自扶了扶她,站在近處細細打量她一番,而後輕笑與她道:「皇后娘娘如今即將臨盆,身子不適總有煩悶之時,你怎地還惹她生氣?」
全皇后順勢接過話頭,「誰人見了她,菩薩都能生氣。」說罷還冷睇湛蓮一眼。
良貴妃好聲好氣地道:「娘娘莫惱,現下更應保重身子,萬事莫氣,況且姐妹兩個哪裡有什麼仇恨,臣妾便帶憐丫頭先下去,皇后娘娘好生休息,腹中龍兒要緊。」
「你管她作甚,貴妃妹妹且坐著喝茶,讓她一人走。」
良貴妃笑笑,依舊婉言辭了全皇后,拍拍湛蓮的肩膀,微笑執了她的手,一齊往外走去,末了還不忘與皇后道:「皇后娘娘,臣妾給您熬了一盅雞湯,您莫忘了喝。」
二人出了中宮,良貴妃關心問她何事惹皇后惱怒,湛蓮搖頭不語,良貴妃瞭然,拍拍她的手道:「皇后娘娘平日最是和善不過的,只是她現在腹有麒麟兒,挺著大肚很是難挨,你若受了委屈,莫要怪她,到我宮裡來,你我說說話,笑一笑事兒便過了。」
湛蓮看著良貴妃,因為皇后深藏的兩面為人,她如今連良貴妃也有些懷疑了,但良貴妃始終一如曾經與她微笑。
湛蓮辭別良貴妃,目送她往慶陽宮去,自己一轉身,不知往何處去。
喜芳蕊兒二人忙扶了湛蓮,問她身子是否疼痛,湛蓮撩開外襦一看手臂,嫩白下的青紫紅痕處處可見,觸目驚心。
二婢一面安撫,一面爭相勸解湛蓮想開些,莫要因此傷了姐妹間和氣。
她們是怕湛蓮去向皇帝告狀。
但湛蓮並沒有這個打算。並非是因她記得自己現下身份,不敢與全皇后和全家反目,而是她怕三哥哥知道了這件事的後果。
他自己打了她一巴掌,不由分說便重重自罰,全皇后打她一巴掌的事兒,他定然已惦記在心了,如今若是告訴他皇后將她掐得滿手滿腰的青紫,他定然勃然大怒,生起氣來恐怕不管不顧。全皇后受罰不要緊,但她腹中的胎兒萬不可出事。
要算賬,也得等到小皇侄出世再說。湛蓮輕輕將手臂滑下,眼中幽光閃過。恐怕,這裡頭恐怕不止這一兩筆的賬……
湛蓮沉思片刻,便打算出宮去孟府。萬一回去不小心讓哥哥看見了青紫,她就沒法子圓了。
於是她叫蕊兒去御書房說一聲,借口乏了意欲離宮。明德帝被杜御按纏住,只得點頭同意放她出去。只是末了還有交待,說是民間險惡,讓她安生待在府中,莫要亂跑。
這不提還好,一提湛蓮反而起了心思。大抵再過不久自己便要離開孟府回宮去,到那時可就不如現下容易出去了。民間諸多新鮮玩意兒她還來不及嘗試,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湛□若知寶貝妹妹心中所想,大概要吐一兩口老血。
湛蓮盤算著到了孟府,下馬車時還想著等孟光野回來與他合計合計,雖說不能甩開戊一戊二,先斬後奏也是可以的。
她沉浸思緒,緩步上了台階,誰知正要跨過大門,一道黑影自府門底下角落處竄了出來,眼看就要自後撲向湛蓮,電光火石之際,充當馬車車伕的戊二箭步上前,一把鉗制住他,抽出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湛蓮因動靜回頭,只見一個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乞丐對她喊道:「你是這府裡的家眷是麼,帶我進去,我要找人!」
那聲音竟是個女子。
看門小廝忙跑來對湛蓮道:「小的該死,驚擾了夫人,小的們立刻把這乞丐趕走!」
「她是誰?」
「小的不知,應是瘋了的叫花婆,小的打賞她她也不走!」
那髒兮兮的乞丐大喊:「我不是叫花婆,我也沒瘋,我是你們孟府大爺孟光濤的未婚妻!」

第45章

湛蓮讓那自稱孟光濤未婚妻子進了孟府,不為別的,只因看她一個女兒家太過邋遢。
她讓備下熱水與衣裳,叫那跟叫花婆似的女子去淨房沐浴,等她回來抹了瑩肌膏出來,那女子也沐浴好了。
洗去一身塵土與泥垢的女子黑髮飄飄,雖不如湛蓮美麗,倒也是一位清秀佳人,眉目間還有幾分英氣。
她自言名叫苗雲,原與孟家同是白州人士,父母與孟家二老指腹為婚,互換了信物,然而兩歲時,苗家因投奔親戚去了通州,便與孟家斷了聯繫,但苗雲自被告知自己已許了人家後,便等著有朝一日孟光濤來娶她過門。她十五那年,苗父托了順道去白州走商的商人,去與孟家商議婚事,無奈來回折騰近一年,他們才得知孟家早已離開了白州。苗父苗母都勸她忘了這樁婚事,在通州找一名好兒郎嫁了,但苗雲自認既已收了信物,她便已是孟家的媳婦,任由誰勸也不理會。固執又等兩年,苗父苗母相繼因病去世,苗雲守孝三年,安葬好了父母,收拾行囊踏上了尋夫的旅途。她先隨著走商的到了白州,四處尋問孟家下落,好不容易得知孟光濤成了狀元到了帝都,她又千里迢迢地只身前往皇都。其中風餐露宿自不用說,她一弱女子在受盡調戲欺辱,最終她將自己打扮成乞丐,一路邋遢倒也逃過許多不懷好意,只是身上盤纏漸漸用完,還未走到帝都,她倒真被迫幹起了求錢要飯的生意。
湛蓮聽得目瞪口呆。她只在戲文裡聽過這種故事,不想真真發生在面前了。
只是這苗雲姑娘真心動人,運氣卻不太好。若是個好兒郎,二人興許便能成了說書先生嘴裡的一段美談,誰知她指腹的卻是孟光濤這髒人。
湛蓮不免惋惜搖頭。
苗雲見她搖頭,卻以為她是不信,急急從脖子上取出一個縫死了的三角布包,拆開了從裡頭倒出一個成色尚欠的玉佛,「這是孟家的家傳美玉,是孟伯父親手交給我爹的,豈能有假?」
湛蓮道:「我不是不信你,苗姑娘,雖然你我素昧平生,但我敬你有情有義,你聽我一句,你只當沒發生過這回事,回通州去罷。」孟光濤將來不死即廢,她不忍心這姑娘也被他牽連了去。
苗雲看向她的目光很是不解,「既然這裡是孟府,我為什麼還要回去?孟光濤是我的夫君,這裡就是我的家。」
「孟光濤他並非良人。」
「你是說他得了花柳病麼?我知道。」若非這事兒人盡皆知,她還不知到哪去找他哩。
湛蓮擰眉,「你知道?你知道還找來?」這姑娘腦子沒壞罷?
「雖然我也不喜夫君是個花中色鬼,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了這麼一個夫君,只能當我命不好,除了認命,我還能如何?」苗雲一本正經道。
你還能跑,亦或殺了他!湛蓮不可思議,「你真知道他是這麼個腌臢貨,你還來找他,要嫁給他?」
苗雲點頭。
湛蓮沒法繼續勸了。她無力地擺擺手,讓人帶她去見孟母和孟光濤。
待人走後,喜芳歎道:「可惜了一個好姑娘,怕是要一輩子青燈孤寂了。」
湛蓮甚是不解,「她相貌秀麗,有手有腳,又是個堅強的女子,為何非要嫁給孟光濤?即便曾是父母之命,然而雙親都已讓另嫁他人,她怎地還要千里尋夫?」還尋個從未見過面的丈夫?
「主子,這不就是女人家的婦道麼?」
湛蓮擰緊了秀眉。
苗雲的到來再次讓孟家揭起了風浪。孟母自是知這苗家小姐,當初她那死鬼丈夫怕孩兒與他一般長大沒出息娶不著媳婦,早早為孟光濤定下一門親事,後來孟母與孟光濤提了此事,孟光濤野心勃勃,還想有朝一日娶了永樂公主為妻,自是不肯認這門親,久而久之,孟母與孟光濤全都拋之腦後,沒想到,這苗小姐不僅至今未嫁,還找上了門來。
孟母自知理虧,一口咬定她忘了此事,與孟光濤無關。苗雲也不多加責難,只拿出玉佛信物,要孟家屢行諾言。
孟母即便再不滿意孟光濤與全雅憐的婚事,那也是天家賜下的,況且如今大兒受難,全雅憐反而風光起來,大兒能否東山再起,怕是還要靠他這妻子的本事。因此孟母哪裡還顧得上苗雲,說出孟光濤已娶妻的事實,拿了五十兩銀子就想打發苗雲走。
豈知苗雲卻是個死心眼的,她無論如何也不肯走,說孟光濤即便成了親也沒關係,只須娶她當平妻她便同意,但是要趕她走,那是萬萬不能的。
孟光野自衙門回來得知了此事,已不知對母親與大兄是惱怒還是悲哀了。他一直不知有這事兒,若是早知,他定會勸大哥信守昔日諾言娶了苗雲姑娘,即便不願,也當去跟苗家一個交待。如今苗雲姑娘蹉跎歲月只待孟家來娶,甚至歷經險阻千山萬水地尋夫來此,他們還想五十兩銀子就把她趕走?
「孟二爺,你怕是從別地兒抱來的,不然好處怎地淨是孟光濤一人佔了?你趕緊去找了證據,出去尋生父母罷。」
孟光野為湛蓮送來第二隻鸚鵡時談及此事,湛蓮勾唇戲謔。
孟光野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湛蓮命喜芳餵食新鸚鵡,又讓蕊兒把先前的「笨」鸚鵡掛至圓月窗下,自己請了孟光野進屋裡坐。
「你去幫忙勸一勸苗姑娘,看她有甚願望,你一併應承下來,孟家盡力滿足於她。」
湛蓮睨他一眼,「憑什麼要我去勸?」
「你們同是女兒家,好說話些,你只當幫我一個忙……」孟光野頓了一頓,對上她的目光,「我的忙,你幫麼?」
湛蓮被那雙黑眸擒住,雙頰微微臊紅,「幫」字在嘴邊,卻總說不出口了,末了她只淡淡一哼,撇開視線。
孟光野垂眸遮住一絲笑意。
過了一會,蕊兒進來,為兩人倒了新茶,湛蓮才道:「我雖答應幫你,但是何結果卻不敢打包票。那苗姑娘是個極頑固的,我怕我說不通她。」
孟光野輕歎一聲,他心頭也有這個顧慮,「你便將後果講嚴重些,多開導她,只說孟家對不住她,她要多少銀子,孟家能出都出,並且若要專程護送她回通州,去苗家老二墳前磕頭謝罪,孟家都成。」
「你大哥願意?」
「不願意,也得願意。」他不僅要強迫他去通州,還要強迫他回白州。現下孟府處處遭人詬病,大哥多留一日,便多一日驚險。
湛蓮看了看他,忽而問:「苗姑娘這事兒,若是捅出去了,後果之嚴重,你是知道的罷?」
孟光野錯愕抬眼,他自是知道,不料她竟早已知曉。
當初大兄身負婚約,竟瞞騙朝中上下並無妻室,如今苗姑娘一事若讓外人得知上報天聽,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輕則砍頭,重則滿門抄斬。現下孟家正處風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湛蓮見狀,便知他知其中厲害,不免挑眉道:「你既是知道,倒真還坐得住。」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此事苗姑娘也是受害者,孟家除了彌補,還能如何?即便有朝一日因此遭禍,也是孟家自作自受。
湛蓮注視他半晌,喃喃道:「你果真是被抱養來的。」
說罷她拿了茶杯喝一口茶,手腕卻猛地被一隻大掌擒住。她驚呼一聲,熱茶潑至大掌上,茶杯旋即掉落在地匡啷而碎。
蕊兒驚叫一聲,戊一立即衝入屋內,只見孟光野神情凝重地抓著湛蓮,湛蓮地是驚中帶羞地瞅著他。
見戊一進來,湛蓮立即甩開孟光野的手,並且叫戊一出去,甚至把蕊兒也趕走了。
孟光野再次拉過湛蓮的手,湛蓮羞紅了臉,心想自己是著了魔了把蕊兒也叫出去,「你做什麼!」
孟光野卻猛地拉開她的手袖,瞪著她嫩白臂上觸目驚心的青青紫紫,臉上已覆上一層濃濃的陰霾,「誰幹的?」他沉重地抬眼問。
原是這一回事。湛蓮心兒撲通跳地想收回手臂,含糊道:「沒事兒。」
「我問是誰幹的。」孟光野不放手。
「真沒事兒,意外。」湛蓮沒法子告訴他真相。
孟光野沉沉看她半晌,似有瞭然,他緩緩收了手,坐在那兒用大掌摀住了臉,看上去甚是沮喪。
沉默久久,湛蓮動容,輕輕喚了一聲,「喂……」
「走罷,就我們兩個。」
孟光野突地蹦出一句話,如同平地起了一聲巨雷,驚得湛蓮癡傻起來,「走哪去?」她訥訥問。
孟光野聞言,如夢初醒,他猛地站起來,「我說了什麼。」他似是喃喃自語,頭也不回地跨出了裡屋。
湛蓮還傻傻地半晌回不了神。
戊一在窗下正好聽見這兩句,他猶豫許久,終是當夜上報了天聽。
皇帝正在揮墨練字,聞言生生折斷了手中玉管狼毫。

第46章

私奔。好似孟家二子叫孟夫人私奔。
來者是這麼稟的。
他的蓮花兒要與誰去私奔?
「再說一遍?」
那輕易折斷的筆桿、輕柔之極的問話與驟然冷凝的氣息讓來稟報的暗衛默默修改了言辭,「左寺丞今兒突地請孟夫人一起走。」
「走,走哪去?」皇帝好奇追問。
「這……」暗衛冷汗溢出額頭,不知該如何回應。他曾向天子稟過大臣結黨營私,亦或大肆受賄,天子都不曾如今兒這般……可怖。
順安亦是驚詫,陛下原是對孟夫人存了這等心思麼?
「等會兒,朕剛才還聽見,孟光野執了憐丫頭的手?」湛□又問。
「是……二人先是好似發生爭執,左寺丞拽了孟夫人的手,連茶杯都打翻了,只是孟夫人並不惱,戊一統領闖進屋時,孟夫人還叫統領離開。」
湛□點點頭,背手笑道:「好。」
這好字好得好得眾人皆背脊發涼。
手不讓他揉,卻可讓孟光野拽。這是哪裡來的規矩?湛□笑容還掛在嘴邊,這也怪不得,原來要跟人私奔去了!
終有一日,終有一日,他會放開蓮花兒的手,讓她與情郎雙宿雙飛,但絕不是今日……亦不是明日!
後日也不是吉日!
一團烈火在心頭燃燒,湛□不知不覺將半截子毛筆握在手中,又不知不覺單手將其再掰兩半。
就好似那是某人的腦袋。
「陛下,戊一統領說許是左寺丞一時亂了心智,他說完自覺犯諢,匆匆便走了。」暗衛倍感殺氣騰騰,難得地多了句嘴。
湛□置若罔聞,「他還送了兩隻鸚鵡?」
「是……」
湛□平日裡只關心了湛蓮起居,一直不知那只喊「壞哥哥」的鸚鵡竟是孟光野送的,現在想來,那聲「壞哥哥」,究竟喊的是他,還是那情哥哥!
額上青筋暴出,湛□咬牙沉默良久,良久。
安泰堂內惟有細細的燭芯炸裂之聲,眾人低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
半晌,帝王總算出了聲,卻是一道荒唐聖旨:「扭斷那兩隻鸚鵡的脖子,狠狠地。」
翌日,龍顏冷漠的明德帝將兩本奏折扔在眾人面前,一道彈劾原國子史史丞孟光濤品德敗壞,身中花下之現並被暴於早市之事;一道則為清遠侯郝陽曜與大常寺左寺丞孟光野聯名上疏,彈劾老國舅保寧小侯爺黃寶貴,說他假公濟私,藉由職務之便,強迫釋放犯人以謀私利。
皇帝扔下兩本奏折後便板著臉離去,留下一群面面相覷的當朝大臣。
天子這是叫他們看什麼?
朝臣們拿著兩本奏折左瞅右瞧,逐字逐句地細讀詳解,同時心中還揣測著龍心。
然而越琢磨這兩本折子,大臣們越是發覺其中棘手。
區區兩本折子,就把當朝的紅人全都牽扯進來了。孟光濤是個不值一提的,但他的妻子全氏卻是全皇后之妹,左御按之嫡四女,全皇后如今身懷嫡子,又剛將德妃打入牢中,況且全氏本人原被天子厭惡,近來卻深得天子與淑靜太妃寵愛;清遠侯郝陽曜是已故和敬皇太后之侄,明德皇帝表兄,為人文武兼備,嫉惡如仇,曾在南疆立下赫赫戰功,與南蠻決戰之時斷了一臂,戰場歸來後繼承爵位請旨卸甲,閒賦於家休生養性,不想他竟突如其來上折彈劾,彈劾之人又是帝都第一好運紈褲小侯爺黃寶貴。這一星半點本事也沒有的小侯爺單憑著外甥女永樂公主,便在皇都橫行霸道無法無天,他們雖知他的惡形,卻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便永樂公主已殤,淑靜貴太妃還在後宮唸經誦佛哪。
還有這孟光野,不正是孟光濤的兄弟麼?此人才剛調入大常寺不久,腳跟還未站穩,兄長又是眾矢之的,他在這當頭,還敢得罪保寧小侯爺?究竟是胸有成竹,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不過不得不說他找對了人,齊相國恐怕未免能拿得住保寧侯府,但清遠侯必然不怕這保寧侯,不提其他,淑靜貴太妃曾經不就是郝府的丫鬟麼?
只是天家扔這兩份奏折下來,究竟是何用意,這是要他們站哪邊?
朝臣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皮笑肉不笑。
湛蓮一覺醒來,花了大半個時辰細細打扮了,出來準備用早膳,總覺著靜得出奇,一抬頭,見本應在廊沿下的兩隻鸚哥都不見了。
「怎地還不把鸚哥拿出來,這會兒日頭不大,餵了食教它們學詩。」
喜芳蕊兒互相看了一眼,蕊兒猶豫道:「主子,這詩怕是念不成了,那兩隻鸚哥……都沒了。」
「怎麼沒了?」湛蓮詫異。昨晚還好好的。
「呃、怕是吃食中有古怪,所以就……」
「鸚哥的吃食有什麼古怪,」湛蓮皺眉,「它們在哪,我去看看。」
蕊兒連連擺手,「主子,鳥死不能復生,您去看了也是平添煩惱,何苦去看?改明兒再買新……」話語被喜芳狠狠戳腰打斷。
還買新鳥,等著排一排鳥屍數著玩麼!
蕊兒也知自己說錯話了,忍著一張苦臉改了話兒,「改明兒便別買了罷,忒金貴,累人!」
湛蓮瞇起了水眸。這場面她以往見得可是多了去了,三哥哥有什麼不願意讓她做的,不讓她碰的,就指使奴才們來胡說,最為荒謬的一次是她想騎馬,三哥哥原不讓,後來又改了口,她正興高采烈時,馬房裡的太監便來說馬兒中毒全死了。
「在哪兒?抱來與我看看。」
蕊兒後悔多嘴,只得讓人捧了鳥屍過來,湛蓮一看,死的確是死了,只是這歪脖都快歪到天邊去了,哪裡是蕊兒所說吃錯了東西死的,分明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是誰做的?」湛蓮怒目掃視。
喜芳沒法子,只得老實交待,「主子,是陛下聖旨命戊一統領做的。」
她就知道!哥哥年數愈大,倒是愈發小氣了。那鸚哥不過罵了他幾句壞話,他就瞞著她掐死它們,真真不可理喻。
正惱著,外頭就來了接湛蓮進宮的御書房太監。這太監正是上回替湛蓮說了謊的趙柱子。趙柱子經由那一回,更加明白這夫人得罪不得,畢恭畢敬地向湛蓮行了禮,慇勤問她用了飯不曾,如若還不曾用,他便在外頭候著等她用了飯。
湛蓮卻讓趙柱子向皇帝告罪,說是患了風寒不便入宮,並且讓蕊兒拿來一封信轉交皇帝。
她今兒本就打算與那苗雲姑娘長談,不打算進宮,現下發生鸚哥慘死之案,她惱得更不想進宮了,她又包了五顆琉璃讓趙柱子一併帶給明德帝,「陛下一看便知,你去罷。」
趙柱子直覺不妥,但湛蓮再次保證,他也就猶猶豫豫地回去了。
結果換來一頓好打。
湛□正在氣頭上,沒見人見著一封信,差點兒就嚇著了。立刻叫人下去收拾辦事不牢靠的趙柱子一頓,重新遣了人去請。
這回總算是請來了。
只不過進殿的卻是一張不太高興的臉龐。
「怎麼了,蓮花兒,誰又招惹你了?」見人來了,湛□總算笑了,他起身相迎,伸手去執她的手。
湛蓮側身避開。
她怕三哥哥像孟光野一般眼尖,看見她腕上未褪的青紫。
這一舉動是真戳湛□心肝了。他的手僵在半空,抓了抓空氣握拳收回,喉頭滾動了一下。
「是不是三哥哥指使的,把我那兩隻鸚哥害死了?」湛蓮質問。
湛□好歹是做皇帝的,回神勾了勾唇,「原來是這件事兒,朕當什麼大事,一會朕就讓你帶兩隻白鸚鵡走,那毛色跟雪似的,你定會喜歡。」
「不喜歡,我喜歡我原來那兩隻。」
湛□笑容掛在唇邊,背後的指甲已然因用力而泛白。停頓一會後他喚了一聲,兩名宮婢一人拿著一個鳥架子走了進來,上頭站著正是兩隻通體雪白的白鸚鵡。
想來這是早有準備了。
湛□叫湛蓮去看看,她賭氣不去,湛□又想執她的手領她上前,湛蓮再次避開。這回湛□固執起來,順著她的臂兒略帶幾分強勢地抓住了她,不僅抓住了,還用力緊了一緊。
湛蓮偏頭看他,他只笑笑,好脾氣地拉她走到兩隻鸚哥前頭,握了那相執的手,帶著她刮了刮其中一隻的羽毛,「瞧瞧,是不是跟雪似的?」
湛蓮雖也喜愛這兩隻白鸚鵡,但她拒絕受誘惑,她擺擺手讓人帶鳥退下,「三哥哥,這是兩碼事,你不能好端端的就把我的鸚鵡殺了,那是別人的饋贈。」
「哦?誰送的?」
「……孟光野。」
「奇怪了,他送你鸚鵡作甚?」湛□不解笑問。
「他是看我心緒不寧,買來給我解悶的。」
「朕不知你與他倒是頗為……投合?」
湛蓮沒聽出他言語中的咬牙切齒,突地憶起昨兒與孟光野的一幕,在湛□面前莫名有些赧然,稍稍偏頭移開了視線。
湛□血液瞬間逆流而上。
他的菡萏兒,真要為別的男兒盛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照這樣下去,這傻姑娘有氣死她傻哥的趨勢。嗯。

第47章

當愛若性命的珍寶被他人覬覦時,大抵總有兩種念頭:將寶貝藏起來,殺了覬覦之人。高枕無憂。
湛□不能免俗,他凝視湛蓮嬌羞帶臊的模樣,不過短短一眨眼的功夫,他心中已做了決定。他的笑容愈發地大,「怎地,朕的蓮花兒大了,學會害臊了?」
「我哪裡害臊,三哥哥淨瞎說。」湛蓮甩掉大手。
現在是碰也碰不得,摸也摸不得,無怪乎女兒外向。
湛□慢慢捻了捻殘留餘溫的手指,垂眸遮住眼底黯黑,走至書桌前拿了一卷書軸給她,「不提這些,你且選一選封號,朕這幾日便叫你從孟家全身而退。」
湛蓮接過,樂得轉移話題,「哦?哥哥打算做什麼?」
「朕已將彈劾孟光濤的折子扔出去了,現下只等有眼色的替朕說出來……朕聽說將孟光濤拴於早市是你的手筆,怎地費心去弄他,是否他得罪了你?」
「我只是嫌他討厭,為哥哥的盤算添磚加瓦罷了。」
「蓮花兒真機靈。」
湛蓮一笑,她打開卷軸一目十行,上頭全是些吉祥封號,湛蓮自知這些三哥哥定會為她選好算好安排妥當,所以不太上心,「哥哥看哪個好就成,對了,哥哥可看見了孟光野與清遠侯彈劾我那舅舅黃寶貴的折子?」
這三句不離孟光野,讓湛□很是煩悶,然而內容卻無法置之不理,「你也知曉這事兒?」
「可不是?清遠侯還是我叫孟家二爺去找的。」
湛□下顎緊了緊。
「哥哥你有所不知,我那個丟醜的舅舅無法無天,居然跑到孟府去,強迫孟光野將牢裡的女犯放出來,要回去做小妾!我看他橫行霸道的模樣,一定不是頭回這麼幹,並且他見著我,還說要拿兩個小妾把我交換了去。」
「什麼!」湛□本是一心兩用,聽到此處凶光畢露,「這混帳還肖想於你?」
黃家之於湛□,真真就是那愛屋及的「烏」,他們是湛蓮外家人,湛□便讓他們一生衣食無憂,以前偶爾還從湛蓮嘴裡得知一點消息,後來湛蓮去了,他甚而忘了還有這麼一家子。
「可不是麼?那地痞流氓似的,讓我好生不是滋味,原來外祖母與舅母每年來,全都說的是些粉飾太平的話,他那一房一房妻妾娶進門,竟然有泰半是搶來的,甚至搶了一□□還將丈夫給打死了!真真可惡透頂。三哥哥,孟光野已把證據一同呈上來給你了,你不必顧忌我,秉公處置便是。」
「他既然這等猖狂,又對你不敬,朕定不會輕饒了他。」明德帝一看到清遠侯呈上的折子與罪證,率先想著倘若此事是真,黃寶貴這行徑勾當大抵有些年頭了,為何朝中從不曾有人上折亦或提及?處置黃寶貴是小事,整頓遮他耳目之事才是重中之重。只是現下得知他連蓮花兒都起色心,決意親自懲治這不識好歹的貨。
「嗯,只是母妃那兒,你費點心安撫安撫。」所謂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她這舅舅目無王法,殺人搶妻,脅官釋犯,條條都是砍頭的罪。雖然他是她的親娘舅,可湛蓮絲毫不想為他求情,只是怕母妃傷心,「不如咱們瞞著這事兒,別讓母妃知道。」
湛□應允,這倒比安撫太妃容易些。
齊相國候在門外盞茶有餘,秦才人進來婉言再稟,湛蓮知趣要走,並說去看一看母妃就要出宮去。
「今兒便別走了,朕讓皇后安排你住在昭華宮,只當你陪快臨盆的姐姐說話。」
「不行。」湛蓮頓時回絕。她現在去跟皇后住在一起,不就生生成了她的出氣筒,別是舊傷未癒,新傷又來。
「哦,為何?」湛□語調平平注視著她。
「我今兒本不回宮的,哥哥非要將我叫了來。我不是在書信上都說了,我有事兒。」湛蓮嬌俏地福了一福,「那末陛下,蓮花兒告退了。」
說罷也不等天子喊退,她自個兒便提裙走了。
湛□先是一笑,看著她走了兩步,忍不住上前拽住她,「你……」
湛蓮仰頭,好奇地看著哥哥,不解他為何拉住她。
湛□深深看了她一會,才輕輕一笑,「去罷,在宮外不比宮裡,斷不可亂跑,嗯?」
罷了,便讓她與那孟光野再相處兩日,她終歸是要回他的身邊。
湛蓮頗為無奈,總是將她當三歲娃兒。她朝哥哥吐了吐舌做個鬼臉,帶著笑聲輕快地跑走了。
湛□差點又想抓她回來將她的小嫩舌一口吞進嘴裡。
他心思極為複雜地站了一會,轉身回到紫檀桌前,拿了湛蓮先前給他的書信打開一看,涼唇勾起。
蓮花兒這才回來沒幾日,便要他拱手讓人,天底下沒這樣的道理。
他輕飄飄地扔了書信。
湛蓮去寧安宮探望母妃,淑靜太妃精神不濟,與她說了兩句便又要歇息。湛蓮心中不忍,暗暗下了決定。
出宮的途中又被昭華宮的太監攔住,這回湛蓮不去,說是聖旨叫她出宮,她不得抗旨。那太監意欲相逼,湛蓮卻叫他一塊去陛下那兒聽聽是真是假,皇后再大,也大不過皇帝去,那太監見湛蓮言語鑿鑿,只得左右看看,躬身灰溜溜走。
湛蓮出了宮門,對車伕戊二輕聲交待了兩句,戊二看她一眼,點了點頭。她這才踏著小馬凳上了馬車。
馬車徑直到了孟府,湛蓮回院子換了衣裳,才想讓人去把苗雲喚來,不想她自個兒便找上門來。
「原來你就是官家賜給大郎的妻子,」苗雲一見湛蓮便打量她一番,敲敲自己的頭,「瞧我這木頭腦袋。」
湛蓮道:「過兩日恐怕便不是了。」
苗雲頓時瞪大了眼,「你要死了?」
喜芳皺眉,為她倒茶時道:「苗姑娘,咱們主子是大家小姐,忌諱這些口無遮攔的話。」
苗雲捂了嘴巴,「對不住,對不住。」
湛蓮問:「你為什麼這麼說?」
苗雲歪頭,「除了這道理,還有什麼能讓你不是大郎的妻子?」
湛蓮勾唇,「休了他不成麼?」
苗雲驚恐地拿手指指她,「你、你、你會遭天打雷劈的!」
蕊兒上前一步,沒好氣地拿下苗雲的手,「苗姑娘,說話便說,做什麼指指點點!」
苗雲家是做白喜事的商人家,從小不識一個大字,更不懂這些規矩,她乾笑兩聲,收了手夾在腿間。
「苗雲姑娘,你且別管我遭不遭雷劈,這孟家你也看見了,孟光濤你也瞧見了,他們這般對待你,你還留在孟府作甚?」
苗雲道:「我不留在孟府,我還能去哪?我是孟大郎的媳婦,既然我已找著了夫家,哪裡還有離開的道理?」
「孟家不承認,你爹娘已口頭毀婚,你還以為這是婚約麼?」
苗雲愣了愣,好一會兒才擺手道:「我說不過你,反正我就知道一件事兒——我是大郎的妻子。」
湛蓮無奈,曉之以情地柔聲道:「我知道你有情有義,尋夫路上吃了很多苦頭,但你親眼所見,孟光濤不是良配,我恨不得跳出火海,你又何苦往火坑裡跳?你若是不甘心,就讓孟光濤送你回通州,在你父母墳上磕幾個頭,你看如何?」
「我不要他磕頭。」
「好好,你是個好姑娘,你既有美貌,又肯吃苦,雖然年歲稍大,但對待你真心的兒郎自然不會嫌棄,我給你備下五百兩銀票,只當嫁妝如何?」
「孟夫人,我知道你想做甚麼,你想趕我走,對不?」苗雲認真地看著湛蓮,「我知道,雖然我與大郎婚約在先,但你是皇帝老爺賜給大郎的妻子,怎麼著也比我大,你放心,就算我嫁進來,我自願作小,喊你一聲姐姐,如何?」
「誰要你喊我姐姐?」湛蓮皺眉,她頓一頓,悄悄與她道,「孟光濤快死了,他丟醜的事兒鬧上了朝廷,天家定然饒不得他。」
「真的?」苗雲嚇了一跳。
「我騙你做甚?」
苗雲坐在那兒想了半晌,突然站了起來,「我走了?」
「你要回通州?」
「誰說我要回通州?我要去跟大郎與婆婆商量婚事去,否則大郎死了,我連麻孝都不能替他盡。」
「他要死了,你還要嫁過來當寡婦?」
「正是。大郎有什麼事兒,我都須一併擔著。」
湛蓮頭回見著這種死心眼兒,她瞪她,「你這個人怎地連好話也聽不明白,我懶得跟你多舌,你趕緊去收拾東西,莫要我叫人綁了你上馬車!」
「那你就殺了我罷!」苗雲挺了胸膛,「我生是孟家的人,死是孟家的鬼,只要你不殺我,我爬也要爬回來當大郎的媳婦!」
湛蓮無言以對,差點真有了殺她的心。
回頭她與回府的孟光野說了這事,孟光野皺眉思忖好一會兒,「勞煩你再把苗姑娘叫來,我與她說一說。」
湛蓮勸得口乾舌燥,又將兩個丫頭輪番上陣,都沒能說通那天下第一頑固之人,自覺孟光野去說也是白搭,但還是喚人去叫了。
等待時,湛蓮將兩隻鸚哥的死告訴了孟光野,自是用了蕊兒的謊話。
孟光野雖疑惑,也沒有懷疑湛蓮,他道:「改明兒我再給你買。」只要她喜歡,三隻十隻他都給她買來。
湛蓮纖手微擺,「罷了,養了這麼些時日我也乏了,待我哪天起了心思再買罷。」她怕三哥哥那小氣勁兒還沒過。
孟光野微微有些失望,但他仍輕輕點了點頭。
湛蓮見狀,看他一眼,過了一會,她道:「你給我買個泥人回來罷,我聽說有人把泥人捏得跟活的一樣。」
孟光野又來了精神,他抬頭,「明兒就給你買。」
湛蓮展顏,轉念一想,「你過兩日不是休沐麼?不如等那日你帶我一同去上街去買。」
「你想出門?」
「不行麼?」湛蓮水眸微瞇。
孟光野看著她輕笑出聲,「行,」他停一停,聲音低了一分,「我帶你去。」
二人相視而笑。只是不知為何,兩人憶起昨日之事,又添一分古怪之色。
片刻,苗雲過來了。孟光野頭回與她見面,二人互相報了身份後,三人坐在小院的石椅上,孟光野再次苦口婆心勸說苗雲,然而無奈苗雲執念已深,她腦子裡除了成為孟光濤的妻子不做他想,最後被勸得急了,居然站起來,跪下就咚咚磕起頭來,說是她不留下惟有去死,她請孟家給她一條生路。
孟光野無奈之極,讓丫頭扶起她離開。
院中恢復寧靜,湛蓮可憐又可笑地歎了一聲,轉頭看向孟光野,卻見他眉頭緊鎖,眼底沉重如墨。

第48章

「你想殺了她麼?」湛蓮問。
孟光野回過神,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欲言又止,在石椅上坐了一會,直直盯著湛蓮看,喜芳差點兒想上前說非禮勿視了。
湛蓮水眸微挑,明知該喝斥卻不願開這個口。
她是怎麼了?她不免奇怪自己這古怪的情緒。
幸而孟光野終是挪開了目光,他站起來,頓了一頓,對湛蓮說了一句,我走了。
湛蓮起身相送。
孟光野讓她留步,他再深深看了湛蓮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兩日後孟光野休沐,湛蓮早早做了準備,換了一套平民婦人的裝束,在頭釵與腰帶上小小作了文章,看上去仍然嬌美可人。
然而孟光野的小僮來,說是二爺有他事,不能陪她往街上去。
湛蓮聽了很是失望。
只是夜裡小僮再來,奉上一個錦盒。湛蓮打開一開,正是活靈魂活現的哪吒鬧海泥人。
湛蓮拿在手中把玩了好一陣子,笑容掛在唇邊久久未去。
隔日早朝,垂手抬步走向大殿地大臣們個個心思重重,愁眉不展。
順安立在龍椅旁,帶了幾分同情地掃視朝臣。
自天子扔下兩本折子後,階下文武百官都絞盡腦汁揣摩龍心,這幾日皆在朝上各抒己見,將孟家、全家、郝家、黃家之間的糾葛攪得一塌糊塗,還與意見相左同僚爭得面紅耳赤,天家在龍椅上愣是神情冷漠,一聲不吭。
順安自個兒揣測了一番,這孟光濤的折子陛下是留了好一陣子了,孟光濤的破事兒天家早在將全四小姐嫁去之前就已知曉。陛下這會兒才拿出來說事兒,定是另有所圖。他琢磨著十有八、九跟孟夫人脫不了干係。只是這彈劾黃寶貴的折子,他卻看不明白了。陛下惦記著永樂公主,自會包庇保寧小侯爺,並且這原是孟家二爺與小侯爺之間的矛盾,雖說這事兒對小侯爺不利,但也是陛下一句話的事兒,莫非陛下這是想將孟家兩兄弟一齊斬草除根?可這聯名上奏的不是別人,那是清遠侯郝陽曜啊。若要辦這孟光野,陛下豈不是要把清遠侯也牽扯進來?
「吾皇駕到,百官跪迎——」小太監唱喝道。
眾臣齊齊下跪,明德帝著龍袍戴玉冠大步走上龍椅坐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卿平身。」
那聲音聽不出喜怒,眾人偷瞄寶座龍顏色神色,好似比昨日又陰沉一分。這般下去,他們大抵全要拖出去砍頭了。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小太監又唱宣道。
齊相國與工部分別稟了一件要事,明德帝一一吩咐了下去,而後掃視眾臣,「眾愛卿,如何?」
於是朝廷上爭議之聲再起,仍舊是那兩道要命的折子。
忽而一人站出來,執笏稟道:「陛下,臣以為,孟光濤雖無廉恥,其夫人全氏卻是可憐。陛下當初雖是無意好心之舉為二人賜婚,豈料孟光濤隱瞞實情,害了孟夫人一生。」
眾臣皆訝,齊齊看向平時甚少出聲的尚書左史衛英達。心想他莫不是傻了,天家賜婚一事本就事含隱情,雖說如今全四小姐得了聖寵,但這尚書居然當面指責陛下犯了錯誤,不是找死麼?
誰知皇帝陛下並不惱,反而幽幽開了金口,「愛卿言之有理。」
此話一出,百官俱默。
大地,蒼天!萬歲爺您只是想認錯找個台階下,何苦搞這麼大陣勢,隨隨便便暗示一兩句不就成了麼?害得他們以為是要借題發揮拔劍殺人了,個個嚴整以待,各表心志各站立場,連遺書都寫好在家,誰知居然只是這一碼小事!這、這不是溜他們玩兒麼?人人都已箭在弦上,惹禍的那個卻說,罷了,不打了。他倒是將他們心思又摸清了一遍,可這、這箭不放出去,後果極其嚴重!
明德帝向來愛幹這種事兒,他不管臣子內心哀嚎,感慨說道:「衛愛卿所言之極,朕原是一番好意,居然害了那聰明伶俐的姑娘家。眾卿,朕該如何是好?」
朝臣面面相覷。這賜都賜了,木以成舟,除了認命還能怎麼是好……等等,陛下若是想叫全四小姐認命,又何苦在朝上提及?他這意思是……
「陛下,臣以為,陛下隆恩,孟光濤卻無福消受,想來他得此病,二人恐怕還不曾實為夫妻,不如……允了二人和離,另行為全氏賜婚。」
一人總算替皇帝說了出來,眾臣茅塞頓開,連聲附和。
明德帝點點頭,表示還成。
心想這下您老該滿意了,趕緊放他們回家去撕遺書去罷。
沒想到天子想了想,居然又出感慨之語,「朕當初一時不察,竟造成這般惡孽,真是罪過!」
眾臣思及當初皇帝態度,心中腹誹,恐怕您是知曉實情才讓全雅憐嫁的罷!
「允他二人和離雖為解決之道,然而全雅憐遭此劫難,心中定然委屈萬千,往後再嫁恐怕也不受夫家待見,此事皆因朕無心之過……朕決意策封其為義妹,以彌補朕的過失。」
策封全雅憐為義妹?策封皇后的嫡妹為義妹?眾臣一時呆訥,竟不知該說什麼。
全皇后是您的正妻,全雅憐本是您的小姨子。怎地還要添一個義妹的稱號,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深意?
禮部只覺不妥,出列上言。皇帝表情淡淡,「朕想賜她一個封號,卿有異議麼?」
禮部尚書抹抹冷汗,這賜個公主之號,說到底也是皇帝家事。公主無非多些俸祿,身份貴重些,與他們也無多大干係,與國之社稷也無多大干係,自己何苦要給天子找不痛快?此番一想,禮部喏喏應承,躬身回列。
全雅憐的生父右御按位列其中,受到同僚目光洗禮,通身忽冷忽熱。四姑娘這大起大落,他原以為她不出夭蛾子就已謝天謝地了,這會兒居然成了公主了?他全家何德何能,一個皇后一個公主,這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可這水滿則溢,這天家隆恩,究竟是福是禍?
明德帝解決了心頭一塊心病,心思頗為愉悅,他微微一笑,俯視階下等待下朝的眾臣:「如此,眾卿家再為朕解一解惑。」
朝臣洗耳恭聽。
「彈劾孟光濤的折子在朕那堆得比山還高,揭發黃寶貴惡行的,卻為何是不在仕的清遠侯與那進不了廟堂的孟光野?」
「……」
「臣有稟啟奏!」依舊是那平日不吭聲的尚書左史。
「……」
遺書還是暫且別撕罷。
湛蓮不知三哥哥又在朝中玩弄官員,只知一道聖旨下來,她便與那孟光濤再無瓜葛。
孟母原是每日做夢都想大兒與惡婦和離,但真到了這一日,她卻惶恐起來。即便她再傻,也知如今這婦人深得皇家寵愛,有她在大兒定安然無恙,可如今天家親賜的婚,又親命和離,這是要這婦人與孟家撇清了關係麼?
孟采蝶倒是興高采烈,恭喜兄長擺脫惡婦。在她看來,苗雲那商人女都比湛蓮強,她做了自家大嫂,芳華縣主做了二嫂,她的日子便不知有多開心了。
孟光濤臉色陰沉,狠瞪祝賀他和離的小妹一眼。自己見不得人的病症被天子與百官皆知,往後豈還有他的翻身之時?
孟光野五味雜品,她與大哥和離,他打心底裡是欣喜的,但又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然之味。他亦為大哥憂心,此事對天家而言雖微不足道,但卻極不光彩,天家就這般輕易地放過大哥了麼?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
半個時辰後,兩道聖旨再下孟府,一道喜極,一道悲極。
湛蓮受詔策封皇妹,賜公主,封號康樂。單單兩字昭示皇帝哥哥良苦用心,他以前希望她一生歡樂,如今願她安康喜樂。
湛蓮手捧聖旨,思及哥哥滿溢溫情。
另一道聖旨為孟光濤所得,上言孟光濤曾為朝官行為不檢,極盡有辱斯文之事,辱沒大梁百官顏面,天子震怒,命其自宮謝罪。
當孟母弄清自宮二字作何解釋時,她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孟光濤抓著聖旨,半邊眉毛劇烈抖動,「我要面聖,我要面聖!」他對著太監發狂喊道。
孟光野攔著兄長,怕他再得一個蔑視聖旨的罪名,那恐怕就連小命都不保了。
好不容易讓下人將已然似瘋似癲的大哥扶了下去,孟光野抹了把臉,重重歎了口氣。
「他保住了一條命,已經是開恩了。」
孟光野轉過頭,湛蓮站在身後看著他似笑非笑。
這算是在安慰他麼?孟光野無奈,搖了搖頭,面色柔了一分。
「我明兒就走了,孟二爺。」
「嗯,保重。」
二人對視片刻,湛蓮展顏,「我大抵很快就有公主府了。」他若遞上拜帖,興許她會讓他進府遊覽一番。
孟光野沉默片刻,卻只是說道:「那就恭喜了。」
湛蓮略為失望,她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若我遞上拜帖,公主可容我進府一敘?」待她走出幾步,孟光野的聲音響了起來。
湛蓮回過頭,勾唇而笑。
隔日湛蓮搬離孟府,奉旨暫住後宮。
原以為這事兒告一段落,誰知風雲又起。
苗雲不知聽了誰的妙計,跑到午門前擊鼓鳴冤告起了御狀。被笞了三十板後,她的訴狀送到了皇帝面前。
她告的正是孟府一家不信守承諾,苦苦尋夫幾載,尋到了夫家卻不無人迎娶她過門。
明德帝淡淡道:「孟家欺君罔上,一併抓來投入大牢,等候發落。」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上好戲\(^o^)/~

第49章

湛蓮得知消息,匆匆趕到御書房請求面聖。趙柱子進去通報,不久耷拉著臉出來了,「康樂公主,陛下這會兒正忙於國事,沒功夫見您。」
「裡頭有哪有大人在麼?」
「這,並無……」
湛蓮一聽,不管那麼多,提了裙擺就往裡頭闖。御書房的奴才們急忙圍上來攔著,偏又不敢用力傷了玉體。
「哎呀,好疼!」別人不敢碰湛蓮,她自己故意對著東邊喊了一聲。
眾人嚇得齊齊收了手。
一道明黃身影自東偏殿快步而出,天子皺著眉到了湛蓮面前,「傷到哪兒了?」
「沒有受傷,我胡說的。」湛蓮直言不諱。
湛□瞪她一眼,轉身又入偏殿。湛蓮緊跟著走了進去,這回奴才們不敢再攔。
「蓮花兒,朕現下政務纏身,脫不開身來陪你,待忙完了朕便去陪你可好?」
「我不打擾哥哥,我只問一事就走。」
湛□走回書桌後坐下,提起硃筆埋首問道:「什麼事?」
湛蓮上前,手下為他擺正硯台鎮紙,嘴裡說道:「哥哥,我聽說苗雲告御狀的事兒了,你打算怎麼處置?」
就曉得她火急火燎跑來是為這事。湛□臉上不動聲色,心裡早已翻滾起名為嫉妒的熊熊火浪。這幾日他只要想起他的蓮花兒心裡裝的是別人,渾身上下便如被萬千螞蟻啃咬般的難受。原以為自己會放蓮花兒走,但沒想到居然是這般困難。一旦思及她對別的男子巧笑言兮,與別的男子親吻纏綿、翻雲覆雨的場面,他就怒火與妒火燒得皮開肉綻。
「還能怎麼處置?那姑娘將事兒捅破了,不懲治孟家如何顯出皇家威嚴不可冒犯?」心中越是瘋蔓火焰,湛□的語氣便就越淡。
「如何懲治?」湛蓮追問。
「處死孟光濤,其餘人等皆貶為奴籍。」
「不行!」湛蓮脫口而出。
湛□手中硃筆折斷,湛蓮竟是沒有發覺,她急急道:「哥哥,孟光野是無辜的,他從不知道這一回事,他說他若是知道,定會勸他大哥娶了苗雲。」
湛□將兩截的毛筆扔至一旁,「朕怎麼知道他無不無辜,就算他真無辜,做為孟家人也當受連坐牽連。要怪就怪他自個兒家做的蠢事。」
湛蓮急得跺腳,「哥哥怎地這般糊塗,孟光野是個好人,他人很好,為人正直善良,為官剛正不阿,不屈於強權惡勢,裡外都是難是的人才,哥哥不重用他倒也罷了,竟還將他因這或許有的罪名貶為奴籍?」
湛蓮愈誇,湛□臉色就愈難看。句句護著那孟光野,反而埋怨起他這哥哥來?
「朕心意已決,不必多說。」
「三哥哥,」湛蓮見他一臉堅決之色,怕他真下了決心,怕孟光野從此真成了罪奴,她急火攻心,「三哥哥如此不分青紅皂白,莫非成了昏君不成!」
「放肆!」湛□頭回對湛蓮拍案而起。
昏君!他的寶貝心肝兒為了一個外頭的野男人罵他是昏君!
湛蓮嚇了一跳,卻是吃驚更勝一籌,她的三哥哥居然怒喝於她!從來對她軟語相向的三哥哥竟然吼她!
湛蓮紅了眼眶,也不知是惱火還是委屈。
湛□往時一見妹妹委屈,再為堅決也會舉白旗投降,今兒卻是鐵了心了,瞪著她看就是不鬆口。
「孟光野於我有兩次救命之恩,並且他真是個好人,哥哥若看見了定會欣賞於他,哥哥莫要因這無關緊要的小事錯過了人才,也莫要……讓我厭惡了哥哥。」
湛蓮不知哥哥怎麼了,竟然連哄也不哄她。失望更上一層,她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飄然離去。
天都要造反了!他的眼珠子因一個外人要與他翻臉!湛□什麼都能忍,惟不忍受妹妹對他冷眼相向。厭惡於他?因為孟光野厭惡於他?
湛□額上青筋暴起,將桌上所有什物都掃下了紫檀桌。
隔了一日,湛蓮又去勸哥哥,湛□仍然固執己見,湛蓮氣惱之下再次拂袖而去。
兄妹兩個好幾日都互不理睬。湛□總是去福陽宮去見那假妹妹,湛蓮也置之不理。
湛□本就是故意去氣湛蓮的,誰知她全無動靜,自個兒又氣了半死。且又聽聞她三番五次派人去牢裡探望孟光野,不停叫人寬慰他一定將他救出來,湛□一顆心就跟在油鍋裡被人用針扎似的。
他幾次想叫人把孟家盡快下罪,然而心頭總有一絲猶豫,他聽宮僕與他說湛蓮日漸少食,夜不能寐,又聽說她拿著一根泥人對月長歎,暗自垂淚……
湛□閉了閉眼。他在做什麼哪。
夜裡,湛□來找湛蓮,拿了個部族朝貢的新鮮玩意逗她,湛蓮看也不看,只當眼前沒杵著一個大活人,只低頭看自己的書卷。
周圍奴婢卻是嚇了半死。
湛□揮退神經兮兮的宮僕,伸手去捏湛蓮臉蛋兒,湛蓮拿手攔在臉上,他去掐另一邊,她仍用另一手護住。
湛□好笑,「你還要與哥哥鬧脾氣鬧多久?」
「三哥哥一日不改變主意,我就一日不理三哥哥。」湛蓮道。
「如果朕一輩子也不改主意?」
「那我就一輩子也不理哥哥!」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湛蓮篤定了哥哥終是會放下固執明智處理,但湛□卻似聽見了一錘定音的讖語。
他如果將孟光野貶為罪奴,他的蓮花兒大抵會一輩子恨他這個哥哥罷?況且,她自己是否也將會鬱鬱寡歡,報憾終生?
曾經的蓮花兒飽受病痛折磨,未開先凋,如今天降神跡,賜她重生回了陽世,他不讓她快快活活的,卻還要成了她悒悒不樂的罪魁禍首?
滿腔的黑色火焰被驀然澆滅,湛□閉了閉眼,長長地歎出一口濁氣。
他默默地站起來,轉身往外走去。
湛蓮見哥哥神情古怪,不說話就走了。不免有些憂心,忍了一忍沒忍住,她還是起身追了上去,「哥哥你怎麼了?」
湛□看著她,又好似沒有看她,「你讓朕想想。」說罷,他繞過她緩緩走了。
這夜湛□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至天明。
上朝前,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一個,牽動他一輩子喜怒哀樂的決定。
下午,湛蓮得知了好消息,刑部那兒審了孟府一案定了罪,孟光濤蔑視天恩,欺君罔上,按律當斬,其母視為共犯,苔五十板,其弟孟光野、其妹孟采蝶事後隱瞞,各笞十板,孟光野因為六品左寺丞,免此杖刑,官復原職。
湛蓮知道如若沒有皇帝哥哥示下,刑部定不會敢私自斷決。她迫不及待地出了殿門往泰來齋走去,一路笑容掛在臉上,走著走著竟小步跑了起來。
這回御書房沒人攔著,湛蓮快步走進內殿,像一隻快活的蝴蝶似的翩然撲進哥哥的懷抱。
「三哥哥!」湛蓮抬頭,笑靨如花。
湛□凝視著那璀璨笑容,複雜地勾起了唇角,「嗯?」
「孟家的事兒,是哥哥指使刑部斷的案,是麼?」
「興許。」
「我知道定是哥哥,三哥哥從來就是曠古未有的大明君,斷案最是公正不過了!」
湛□刮刮她的小鼻子,「合了你的心意了,來拍朕的馬屁了?」
湛蓮嬌嬌一笑,又開心地埋進他的胸膛蹭了蹭。
「你這會兒高興了?還理不理哥哥?」湛□輕撫她的秀髮,低啞問道。
湛蓮沒皮沒臉地道:「我哪時不理哥哥了,哥哥冤枉人。」
湛□沉沉笑了兩聲,他緊了緊懷中的嬌軀,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蓮花兒,只要你高興,哥哥就滿足了。」
即便她的快樂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他也甘之如飴。
湛蓮回抱湛□,「哥哥最好不過了。」
即便嬌軀在懷,湛□也已看見不久的將來,他的蓮花兒將投入另一男人的懷抱,在那人懷裡軟語嬌笑。他的眼裡閃過如深海似的痛苦波瀾。
罷了,罷了。
他的心肝寶貝快活便足夠了。
湛□滿腔的情意幾乎要溢出體外,他克制不住地、又深深壓抑地親上她光潔的額頭。
湛蓮卻是如被火燙似的跳開,捂著額頭嬌嗔瞪眼,「哥哥又親我!」
湛□嚥下喉中苦澀,「好,不親。」
***
湛蓮在宮裡頭安分兩天,再也按捺不住,對湛□說是想出宮去看看自己的公主府打理得如何了。湛□明知是謊話也不戳破,反正他現下別無所求,只要她歡喜,便由得她去。
湛蓮出了宮,先是在湛□為她選中的公主府外轉了一圈,而後便讓馬車徑直往孟府而去。
到了孟府大門,湛蓮不想進去,便叫小廝去叫孟光野出來與之相見,誰知看門小廝卻說二爺替母被笞五十大板,如今還在床上躺著不能下床行走。
湛蓮吃驚不小,踩著馬凳下了車。
她如今再次貴為公主,卻也顧不得許多繁文縟節,跨過高檻直奔孟光野的院子而去。
行至院外,她就聽見熟悉的孟母哭嚎,她皺了皺眉,拐了個彎進了院中。
公主駕到,自是所有人都要跪地迎接,孟母自也不能例外。而事實上孟母見了湛蓮,不但沒有羞恥之感,反而對著她猛磕頭,請她看在往日情面,救救孟光濤,救救孟家。
湛蓮不理她,逕直入內探望孟光野。
此時的孟光野只著中衣蓋著薄被趴在床上,知她來了正探頭張望,見她進來,尷尬想要起身,被湛蓮叫人按住了。
刑部的五十大板不是鬧著玩的,孟母若是受了,非死即廢。
濃濃的藥湯苦味撞入鼻間,湛蓮走近,看著孟光野蒼白的臉色,擔憂問道:「你還好麼?」
孟光野偏著腦袋注視著她,低低嗯了一聲,「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你。」
孟光野揚了唇,「多謝。」
湛蓮搖了搖頭,眼神不由自主瞟向他的腰下,不知他究竟傷得多重……
「我們能這麼快出來,應是托了你的福罷?」
「是聖上開恩。」
孟光野點了點頭,「嗯。」
孟母又進來撲倒在湛蓮腳步,哭天搶地地求她救救秋後問斬的孟光濤,「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公主娘娘……」
湛蓮皺眉,讓人將孟母扶出院子。
屋裡恢復平靜,孟光野咳了兩聲嗽,問道:「我大哥,真沒救了麼?」
湛蓮不可思議,「你大哥那樣的人,把你傷得這麼慘,你還想救他?」
「再怎麼說,他也是我大哥。」
湛蓮知他顧家,歎氣搖了搖頭。在她看來,孟光濤死了,對孟光野只好不壞。即便能救,她也不救。
「這事兒讓聖上大為光火,孟家能逃過一劫,已是他法外開恩了。」
孟光野苦笑一聲。
湛蓮見狀柔聲勸道:「現下你別管這些,好好養傷,明兒我讓人給你送些宮裡頭的藥膏來,早些好起來。」說罷,她還伸手手,輕輕在他背上安撫拍了拍。
孟光野只覺被帶著香氣的春風拂過,他凝視著湛蓮花仙之姿,心頭一陣情波蕩漾,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抓住那纖細小手。
但他卻不能。
「多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湛蓮偏頭,頗為不解。
「我不日將迎娶苗雲姑娘。」

第50章

湛蓮更加不解,她緩緩問:「為什麼?」
孟光野不願回答她。
孟家拖累苗雲姑娘多年,她千里尋夫,豁出去告御狀也要信守當年約婚,孟家的確有愧於她,並且這件事情如今人盡皆知,倘若他不替兄娶了苗雲姑娘,那他孟家興許百年也抬不起頭來。
於情於理,他都必須娶了她。
早在孟家還未出事前,他就已經有這想法,但他只要思及湛蓮,他就不願站出來承擔這些。心底最深處的私心,是湛蓮與他大哥和離後,有朝一日他能娶了她。雖然知道這是一條荊棘路,他也滿懷希望地想闖過去。
就因他的自私猶豫,導致大哥如今身陷死牢,娘親與小妹同獲牢獄之災,孟家差點家破人亡,他身為一家之主,實為差勁之極。如若再不撥亂轉正,娘親將一輩子鬱鬱寡歡,小妹是否能嫁給好人家也不知而知,孟府的名聲大抵也將毀於一旦。九泉之下的爹與列祖列宗,恐怕都將氣得自祖墳裡跳出來。
「苗雲不是與孟光濤定的婚約麼?如今孟光濤關在大牢裡要死了,這婚約也就做罷了不是麼?」湛蓮見他不回答,又繼續問。
「我必須娶她。」孟光野沉沉道。
「為什麼?」湛蓮不死心地問。她不知為何,非得想要從他嘴裡聽到回答。
可孟光野仍是不作聲。
室內沉默久久,連小僮都看出二人之間有些古怪。
好半晌,湛蓮幽幽道:「你真要娶她?」
孟光野不再給自己退路,重重「嗯」了一聲。
「那便恭喜你了,」湛蓮微微一笑,「只是我讓人送藥膏來,與你娶苗雲又有何相干?你早些好了,也能早些抱得美嬌娘哪。」
說罷湛蓮站起來,「那我便走了,你好好休養。」
孟光野驀地抓住了湛蓮的手。
湛蓮一驚,回過頭來。
孟光野回神,對上她驚訝的水眸,眼裡閃過一絲痛苦,猛地撒了手,「對不住,我、我就想向你道謝。」
「哦、哦,不必了,舉手之勞。」
湛蓮將手交疊,深深看了他一眼,再說一句,「我走了。」
「嗯,不能送你了。」
二人乾巴巴地道別,湛蓮快步往外走去,在門旁停了一停,扭頭往裡頭再看一眼,胸口好似失去了什麼東西,空落落的,但她不知是什麼原因,惟有抬腿離開。
屋內的孟光野撐起身子,只見一抹緋紅消失在門後。
湛□原以為再見妹妹,將看見一張因別的男子而開懷的刺目笑臉,不想自己竟料錯了。
他的蓮花兒雖對他微笑,可那笑容是勉為其難掛上去的。
「怎地,公主府不合你的心意?」湛□笑問。
湛蓮一言不發地鑽進哥哥懷裡。
「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了你,說來哥哥替你做主。」
湛蓮悶著聲搖搖頭。
湛□的拇指按上她微蹙的眉間,輕輕推撫,「還欺君。」
湛蓮頭一偏,埋進他的胸膛。
這場景像是回到了兒時,湛蓮受了什麼委屈,總是愛黏在他身上,只是大了愈發堅強,委屈也少了,倒是從不做了。
湛□不逼她,抱著她靜靜坐著,原本批閱的折奏也擱置了。
秦才人進來想稟事兒,湛□無聲地擺擺手叫她出去了。
直到鎏金仙鶴香爐裡的香燃燼了,湛蓮這才輕輕開了口,「孟光野,他要娶苗雲。」
湛□聞言怒火中燒。
他用了斷腕之力,才割下心頭肉,已是拱手送到孟光野的面前,這孟二居然……!
「朕去殺了苗雲。」他更想殺了這不識好歹的孟光野。
湛蓮輕笑一聲,「哥哥說什麼哪,他倆能結百年之好是好事兒,苗雲終圓了嫁進孟家的宿願,孟光野他,也能重振孟府。」她頓一頓,「是好事。」
湛□低頭看著強顏歡笑的心肝寶貝,「是好事,你為何眉頭不展?」
嬌顏上閃過一絲茫然,「我也不知,總覺著心裡頭堵著一塊石頭似的。」
湛□見自己心尖上的人卻為別的男子悵然若失,心頭又如被鈍刀重割。
「莫非因為我知孟光野並非傾慕苗雲,而被迫娶了她,為他惋惜所以難受?」湛蓮抬頭,詢問自己好似無所不知的哥哥。
可這回他卻搖了搖頭。
「不是麼?」湛蓮傻傻問。
湛□張了張口,卻是說道:「朕不知。」
湛蓮愣愣看他一會,點點頭,復而低下頭,眼角卻滑落一滴眼淚。
「我怎麼哭了?」湛蓮用力眨眨眼,窘迫地拂掉那絲淚跡。
湛□的大手緊握成拳。孟光野,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如此傷他蓮花兒的心!
夜裡,湛□陪著湛蓮用晚膳。湛蓮沒甚胃口,卻想喝湛□的酒。
「如今你酒量不好,喝多了明兒頭疼。」湛□勸哄道。
「我就想喝一兩杯。」湛蓮道。
結果湛蓮喝了三杯酒,便軟軟地倒在了桌上。
湛□抱著湛蓮回到床上,為她蓋上薄衾。
見那醉夢中也緊蹙的眉頭,劍眉也跟著皺成了川字。
他是否做錯了?原以為只要蓮花兒快活,她愛上哪個男子便就讓她去,可他卻忘了那男子會有眼無珠地肆意傷害他的眼珠子!倘若往後蓮花兒離了他的羽翼,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傷了心,又有誰為她保駕護航?
孟光野是個有作為的,自己當初選中他,就想將來在廟堂給他留一席重要之地,但沒想到……這樣的男子也會為了凡塵俗事傷了蓮花兒的心,這世上還有誰能讓他放心托付他的寶貝?
湛□凝視著湛蓮的睡顏,食指輕輕撫開她的碎發。
除了自己,這世上大抵沒人讓他信得過了罷?
除了自己。
心頭驀地一窒,湛□深吸了一口氣。
自己才是那個絕不會讓蓮花兒傷心的人,自己才是那個敢立任何毒誓讓蓮花兒快活一輩子的人。還有誰比他更一心一意待她,還有誰比他更疼惜她?興許老天讓她換個身子重生回來,本是讓他疼她寵她一輩子的!
這個念頭一旦冒了出來,便如瘋長的籐蔓纏遍了四肢百骸,且瞬間緊緊紮於血肉之中,竟是再也拔不掉了。
湛□的呼吸愈發粗重,一念之間的兩頭竟是樂土與地獄。
銀燭流乾蠟淚,奴婢們卻不敢擅自進殿換替。
燭火湮滅。
湛□俯下了身子,癡癡凝視著她,聲音低啞之極,「朕可真傻,是麼?」
罵著自己,倒映著桃花玉面的黑眸卻一掃陰霾,染上歡喜的瘋狂。
凶獸解開層層枷鎖破柙而出,涼唇猛地覆住那嬌嫩唇瓣,大舌長驅直入。
翌日湛蓮起來,腦袋不因醉酒疼痛,嘴巴倒莫名有些刺疼。她照一照鏡子,只覺好似紅腫了些。
湛蓮揉揉唇瓣,略覺古怪,但並未深思。
喜芳奉旨轉告主子,若是主子起得早,便去泰來齋習武,若是貪睡起晚了些,便用了早膳再去。
這臭哥哥,一日也不肯放過她。
湛蓮埋汰一句,只得換上武服,備選了一件白煙衫,一條翡翠色蝶戲花百褶裙,外搭一條艾綠輕紗,待習武後作換替。
梳頭時,湛蓮垂眸瞟見放置在妝檯上的錦盒,那裡頭正是孟光野送的哪吒鬧海泥人。
她探指輕撫稜角,又想起那高大似熊的男子來。
待蕊兒為她挽好了長髮,她才輕聲道:「把這個放進閣子裡去罷。」她頓一頓,「過個一段時日再拿出來。」
蕊兒與喜芳互視一眼,點頭應下,麻利地拿了那錦盒而去。
湛蓮去了御書房,皇帝上早朝還未回來,湛蓮隱隱知道這些時日朝中有大變動,一個曾不起眼的尚書左史當朝彈劾齊相國,說其以權謀私,扣押百官奏折欺瞞於上。三哥哥大為光火,正下令徹查。
湛蓮被強請著習了拳法,經由這幾月的習練,湛蓮已然進步許多,也不若以前渾身酸痛,但她沐浴出來,一宮婢仍熟稔上前為她揉腿。
正與秦才人說話間,皇帝御駕到了。
還未來得及外出接駕,明德帝已大步踏入了西殿,湛蓮想起身,被他笑著抬手向下擺了擺,「躺著,躺著。」
湛□揮退眾人,自己坐上榻尾,大手覆上她的腿兒為她揉捏,笑容滿面地道:「蓮花兒今日練得可好?」
湛蓮心中雖仍有莫名煩悶,見湛□心情大好卻是一喜,不答反問,「哥哥今日龍顏大悅,不知發生了什麼好事?」
湛□凝視她笑了笑,大手輕滑過她的腿兒,聲音低了一分,「是有好事。」
「是什麼?」湛蓮好奇。
湛□笑而不語,修長手指輕彈她的小腿肚,「此好事不足為外人道。」
「好小氣的哥哥,還有什麼事兒你我兄妹說不得?」湛蓮愈發好奇,不依嬌嗔。
「乖兒,你以後就知曉了。」湛□笑容不去,輕拍她臀兒一記,「起來罷,朕陪你用膳。」
湛蓮一顆心被吊足了胃口,她跟著湛□下榻,纏在他身邊非要他說。可湛□含糊其辭,就是不說。
作者有話要說:  傻哥哥終於打算實力撩妹了。嗯。

第51章

最終湛蓮還是沒能從三哥哥嘴裡套出話來,無奈大臣進覲見,湛蓮只好作罷。
「蓮花兒,你讓奴才們準備準備,朕帶你去宣盛行宮玩兒去。」
湛蓮要離開去看淑靜太妃時,湛□叫住她交待一句。
湛蓮一愣,「去宣盛做甚?」
「宮裡頭太熱,朕帶你去避避暑氣。」
湛蓮明白了,哥哥這是看她心煩意亂,要帶她出去散心哪。
她彎唇一笑,欣喜地拍了拍手,輕盈離開。
去往寧安宮的路上,湛蓮腦瓜子裡一會兒想孟光野,一會兒想三哥哥,一會兒又想著母妃和那假自己。
自暢春門轉了個彎,沉浸在思緒裡的湛蓮一抬頭,便與一個熟悉的面孔打了個面照。
平南王妃、右御按小女兒、她的金蘭之交杜谷香。
杜谷香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站在人前猶如一枝冷梅傲然綻放。
湛蓮一見曾經友人很是開心,雖說如今自己並非永樂,但思及她上回在平南王府在小姑面前出言維護,想必應是對如今身為全雅憐的自己並無惡意,因此眉開眼笑與她打招呼。
誰知杜谷香冷冷一哼,瞟她一眼繞過她就走。
阿香原是個冷僻的性子,但也並非古怪到好端端又變了態度。湛蓮側身一步又到她面前,「王妃前兒在王府助我,我還不曾好好道謝。」
「不必了,我原也是豬油蒙了心幫錯了人。」杜谷香目不斜視往前走。
嘿!這說的什麼話,她自從那日後就再沒見過她,又哪裡得罪了她不成?「王妃這話兒我卻是不解了。」
杜谷香停住腳步,冷冷道:「你不必解不解,你只須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什麼?」湛蓮一頭霧水。
杜谷香卻不願再說,抬腿欲走。
「就我所知王妃素來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直性子,今兒怎麼扭捏起來了?」湛蓮道。
杜谷香轉頭瞪她,「你不必拿話激我,我也不怕你,我只問你,你與閭姑娘有何恩怨?」
原來是為那個假貨。湛蓮冷笑一聲,「我與她有什麼恩怨,一個假模假樣的東西。」
「你說什麼,你說誰假模假樣?」
「就說她!怎地,王妃還當她真是永樂公主不成?」
二人大眼瞪小眼,近侍見她們好似要吵起來,急急各自勸解自家主子。
杜谷香好歹知這兒是皇宮深苑,強壓了火氣便要走,但湛蓮這是在家裡頭,可是不管許多,「杜小胖,我看你的確是被豬油蒙了眼,連人都認不得了。」
杜谷香卻因「杜小胖」三字大受震驚。她年幼時貪吃懶動,身形滾圓似球,永樂常常笑話她,給她取了這麼個外號,待她清瘦下來,最是忌諱別人這麼叫她,漸漸大家都忘了,惟有永樂還偶爾與她玩笑。
但她可從未與全雅憐有所往來,她是從哪得知她這個外號的?
喜芳可是佩服自己的主子了,上回打了肖似永樂公主的閭芙姑娘,今兒又與永樂公主曾經的金蘭姐妹對上了,主子這究竟與六公主有什麼深仇大恨?
她苦口婆心勸了湛蓮離開,湛蓮聽了她的勸,但還是惱了好姐妹護著將閭芙對她甩臉色,對她著杜谷香做了個鬼臉,氣呼呼地走了。
杜谷香還震驚中不能回神。
湛蓮到了寧安宮,恰巧閭芙也去了給太妃請安。淑靜太妃經歷起初的震驚與傷感,如今面對閭芙是異於全雅憐的親切慈愛,彷彿有當年對待親生女兒的作態。
並且這還不算,湛蓮突地後知後覺,發現母妃好似對她日益冷淡,今兒她與閭芙同在一起,這高低之分就愈發鮮明瞭。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妹受到蠱惑,連母妃也被她哄騙?再放任下去豈不是要出大事?湛蓮語氣堅決地非要湛□把閭芙也帶去行宮,發誓要揪出她的狐狸尾巴來。
湛□見她氣呼呼的模樣,惟有點頭應允。
兩天後,明德帝帶著康樂公主、閭芙姑娘和幾個妃嬪,儀仗浩蕩地往宣盛行宮而去。
敬事房太監臨行前找上順安,在他耳邊神秘兮兮地道:「大公公,陛下體恤小的已有小半年了。」
順安一時沒聽明白,他不耐煩道:「你這繞彎的猴兒,有什麼話就直說,咱家還有功夫跟你打馬虎眼?」
敬事房太監忙笑,「大公公,小猴兒是說,天家有小半年沒召過娘娘們侍寢啦!」
順安「噫」了一聲,搶了敬事房的本子,瞪眼看著那一頁頁空白。
明德帝不好女色,一兩月不進後宮也是有的,起初順安還多嘴說兩句,後來說多了明德帝嫌煩了,順安也不敢再多嘴,只當不知這事兒。
只是他這假男人看見了美人還心猿意馬,陛下這血氣剛方的年紀,後宮又有天香國色,為何總也興致缺缺?抬不起頭的男兒倒也罷了,陛下那龍根……嘖嘖,沒福的女子還消受不起哪。
順安望向那長龍似的儀杖,喃喃自語道:「去了行宮怕是該隨性些了罷……」
並且這裡頭,總有一位讓天家願意寵幸的主罷?
湛蓮自發叫閭芙與她同坐一架馬車,她舒適側躺於鋪了層層軟衾的主位上,讓閭芙靠著邊兒坐在冷硬的木頭上。閭芙鼻觀眼眼觀心,不向她示好,也不開口得罪她。
行了一段,有太監騎馬過來,說是聖上叫閭芙前去侍棋,閭芙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容錯認的喜悅,立即提裙下了湛蓮的鑾車。
湛蓮扯了扯唇角,自小小書閣裡拿出昨夜未看完的史冊往下細讀。
大抵一柱香後,閭芙又回來了,卻是一臉敗興。
那太監跟著她回來了,隔著窗閣又對湛蓮說了同樣的話。只是這回他沒讓湛蓮下車拿小馬車接她,而是讓車伕駕著六匹馬的公主鑾車直接往前去。
御駕停了一會,順安扶著湛蓮上了馬車,明德帝已探出手來將其接了進去。
閭芙自簾縫中看到這一幕,銀齒輕咬下唇。
湛蓮進了馬車,還未坐穩,車□轆不輕不重地顛簸一下,她小小驚呼一聲,身子歪了歪,湛□順勢將她牢牢擁進了懷裡。
「久等了,蓮花兒。」他抵在她的耳邊輕笑道。
湛蓮的身子抖了一抖,她縮了縮脖子,只怪哥哥挨得太近。
湛□卻知她的小耳朵如此敏感,差點兒就想一口含進嘴裡細細品嚐。
湛蓮端在坐在明黃的坐墊上,挨著湛□問:「三哥哥,她的棋品如何?」
「比你好多了去,不像你是個愛耍賴的。」湛□的手又攬上她的小蠻腰,寵溺笑著捏捏她的鼻。
湛蓮對他皺皺俏鼻,對哥哥的的親暱舉止並不上心,支著下巴尖兒沉思起來。她與外人對奕下棋,棋品是頂頂的好,從來是落子無悔的,只是到了哥哥這兒,輸多了就愛耍賴了。這事兒她曾經宮裡頭的大宮女都知道,還有良貴妃也見過她耍了哥哥一次賴皮。
那此人究竟是誰?
「蓮花兒,你不必想太多,好好頑兒便是,這些煩心事交給朕來處置便可。」
湛蓮粲然一笑,「我只道哥哥最好,我只是想幫哥哥分憂解難。」
湛□恨不能將這惹人疼的小乖乖揉進心肝裡去。
「朕陪你下棋?」湛□指指拿磁石做的棋盤棋子兒。
湛蓮順眼望去,手底下立刻挪正起棋子,卻是搖了搖頭,「不想下,方才看了會書,這會兒腦瓜子暈得慌。」
湛□皺眉輕斥,「怎地在馬車上看書,那樣最是容易頭暈。」說著就要讓人上熱茶,還要叫太醫來看看。
湛蓮阻止,說是躺一會便沒事兒了。聞言湛□也不放她回去,將身子往旁挪了挪,扶著她的肩膀輕柔軟有力地將她按下,讓她腦袋枕著他的大腿,「那便躺一會兒,這才剛出了城門,大抵明兒夜裡才能抵達行宮,若是現下就難受了,這路途便難捱了。」
湛蓮從未出過遠門,自是一切都聽哥哥的。並且三哥哥身上熟悉的香氣讓她安心,她閉了雙眼,不出片刻就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睡了過去。
湛□滿意地凝視著她安然的睡容,一手護住她的腦袋不讓其搖晃,一手執著她的小手,緩緩地陷入沉思。
順安坐在門車外,聽裡頭好似沒了動靜,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卻是失望鎩羽。
隔日路上下了大雨,耽擱了半天腳程,直到第三日的晌午時分,一行人才抵達了宣盛行宮。
湛蓮嬌弱的身子被幾日的奔波弄得酸痛不堪,臀兒腕上竟都是泛了青紫,她連沐浴的功夫也沒有,沾上內室的枕頭便睡著了。隱隱夢中還在馬車上搖晃。
一覺醒來,晚霞映著金色朦朧的光輝,透著片片湛藍之色,炫目之極。
湛□聽說她醒了,遣了人來接她。
湛蓮原以為三哥哥是來接她用晚膳,誰知順安命人抬來步輦,竟將她往行宮後頭的山上引去。
黃昏的山林幽靜閒適,不知哪來的潺潺流水聲聲,小鳥兒吱吱叫著撲翅回巢,不甘寂寞的兔子伴著蛙鳴一蹦躍入叢中,湛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一隻大嘴鳥兒嘟嘟敲啄樹幹,順安卻命人將步輦安穩放下。
湛蓮回頭一看,小小驚訝了一聲。
抬眼處是一條溫和的瀑布,似乎自己已聞到了其清甜的水氣,瀑布底下應是一汪清泉,但湛蓮暫且無法親眼確信,因為四周已被絳紫繡花的障幔團團圍了起來,幾十個御林軍肅肅站在外頭。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醞釀醞釀,明天撩妹第一發~~

第52章

順安打開障幔一口,躬身請湛蓮入內。
湛蓮踏著鋪著軟綢的草地提裙緩步而入,汩汩流水愈發清盈入耳,絲絲清涼之氣撲面而來,水眸微抬,便見一池碧綠清澈的泉水被高低起伏的大石包裹在中央,一道高大明黃身影站在泉邊,側身笑吟吟注視她的靠近。
「哥哥,我方才看見一隻大鳥把樹啄出了個洞來。」湛蓮一面說著新鮮事,一面輕盈走到三哥哥面前,小手搭上他伸出來的大掌,踮腳小心翼翼地站立在一平滑的大石上。
近看泉水更碧如翡翠,湛蓮目光流連,忽而見一條小黑魚竄游,她驚呼,「哥哥你看,有魚!」
湛□輕笑附和,隨即道:「這泉水養人,你進去泡一泡?」□□就是因這一方泉水才建了行宮。
湛蓮彎腰以纖指滑過絲綢般的水面,敬謝不敏地搖了搖頭,「水太涼了,我不敢。」
「那便泡泡腳兒。」
這回湛蓮欣然從命,她略顯笨拙地在池邊坐下,撩了裙擺正要彎腰脫鞋襪,突然眼前一黑,只見哥哥單膝跪地,將她的腳兒平貼在大腿上。
「朕替你脫。」湛□說著,長指解了絹襪上的絲帶,大掌下滑,順利褪去右腳的繡鞋絹襪,傾時一隻晶瑩剔透不塵凡塵的玉足便出現在他的眼前。
湛□呼吸短暫凝窒,溫熱的大掌緊貼她的腳心,拇指摩挲她滑嫩的腳面,又一一滑過她圓潤可愛的腳趾頭。
他的妹妹,果真無一處不是美的。湛□在玉足上流連忘返,眼底幽黯加深,猶豫著要不要此刻便俯下身含吮她可愛的腳趾。
「好癢,哥哥放開我。」湛蓮嘻嘻笑著,小腳微蜷。
湛□這才如夢初醒,幸而他一直低著頭,才沒有讓蓮花兒看見他的渴望。他輕咳一聲,將那只美足放置腿上,如法炮製又替她褪了左腳鞋襪,兩隻瑩白小腳並在一起,如香噴噴的美味佳餚似的引誘著皇帝,湛□喉頭滾頭兩下,才艱難地扶著妹妹面向泉水。
湛蓮扶著哥哥肩膀,慢慢將玉足往那汪碧綠裡伸,才沾著一點兒便抬起來了,「哎呀,好涼。」
湛□輕笑出聲,蹲在她身邊,掬水潑向她的腳兒,「朕早已試過,不涼。」
小腳遭泉水奇襲,湛蓮閃躲不及,咯咯笑著怪叫,「哥哥別鬧,涼,涼!」
湛□扶著她的腰,沾水的手爽性握住她的嫩足,「哪裡涼,瞧你這小嬌氣,泡一泡對你的身子好。」
湛蓮愛嬌地對他做個鬼臉,由著湛□握著足兒一會,直到適應了涼泉,才叫哥哥放開,自己再一次探足入泉。這一回總算乖乖地浸入了水中。
順安在障幔縫裡偷瞧這一幕,嘖嘖稱奇。就連皇后來了都要伺候著陛下洗腳,這位主兒卻是讓天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真真了不得。
湛蓮在泉水裡泡了一會,覺得清涼入體很是舒適,轉頭笑眼盈盈,「哥哥也泡一泡腳,舒服得很。」
湛□站起來,「朕可不像你,朕要浸身。」
「哥哥和衣下水麼?」
「下水穿這麼多做甚?穿一條褲子便夠了。」
「可是要我迴避?」
「不必,不過泡泉,無傷大雅。」
湛蓮泡腳正舒服,便點點頭,撐著石頭看著哥哥。
湛□瞟一眼看著他的湛蓮,「你把頭轉過去,朕要脫衣。」
湛蓮聞言笑了,她聽話轉頭,嘴裡卻是道:「哥哥小瞧我了,我早就見過男兒打赤膊了。」
「哦?誰?」湛□手下一頓。
「一個挑擔的老大爺。」湛蓮沒聽出那話調危險,笑嘻嘻地道。說完她突地想起,自己還曾見過孟光野晨練時的赤、裸上身。思及那即將娶妻的男子,湛蓮心底忽而一沉,旋即搖頭甩去念想。
「挑擔的老大爺?」湛□由殺意轉為好笑,他脫下內衫扔至抬來的寶榻,取下挽髮玉冠,黑髮如墨傾洩而下,「你怎地見著他?」
「去放紙鳶的路上遇著的。」
湛蓮轉頭,看向已脫了龍袍的湛□。
湛蓮雖只見了兩個赤身漢子,卻也都是男兒中的佼佼者。老漢年紀雖大,但他長年勞作,肌肉堅實有勁,身形健碩好看,孟光野更不用說,那高大的身軀張馳中都帶著強壯有力的彈性。幸而湛□是個文武雙全的皇帝,雖然國事忙碌,但每日仍會抽出空來習武,雖不若孟光野高壯,卻也有八尺之高,站立湛蓮面前,比之二人不遑多讓。況且他的相貌俊美,二人所不能及,那墨發飄飄,肌理分明結實,只著綢褲不覺粗俗,反而多了一分隨性慵懶。
湛蓮覺著哥哥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
湛□滿意於湛蓮的眼神,赤腳走至她身邊,踩入泉中石便要下水。
「哥哥小心。」湛蓮忙伸出手來為他搭一把。
湛熔雖想趁機摸她小手,但男兒氣概不容忽視,他擺擺手,示意不必。不一會兒,他便穩穩沒入水中。
「哥哥可是踩著底了?這水深不深,哥哥會不會鳧水?」湛蓮緊張兮兮,生怕三哥哥被泉水淹了。
「不深,你莫擔心。」
湛□往前踏了兩步,一頭扎進水中,過了一會自泉水中央冒了出來。蕩漾的碧水沒過他的鎖骨,潑墨似的黑髮散落在水面上,水珠順著臉龐滑下,餘暉照著魅惑無比。
湛蓮忽覺口乾,哥哥這也太……好看了。
湛□游至瀑布下由著水流衝擊,湛蓮擔心水涼,叫他莫要衝得太久。
湛□閉眼勾唇,又待了一會,游回湛蓮身邊,「蓮花兒,這水的確不涼,今兒天熱,你也下來泡一泡。」
湛蓮搖頭,「我怕。」
「蛇你怕麼?」
「什麼?」
「有條蛇在你後頭。」
湛蓮背脊一僵,伸出手就想撲向哥哥懷裡,千鈞一髮之際她頓住了,「哥哥騙我的。」
湛□卻不答話,神情肅穆地盯著她身後。
「三哥哥?」湛蓮見他如此正經,又不確信是真是假了。
「別動。」湛□一面說,一面猛地向她身後伸出長臂。
湛蓮渾身僵硬,她扶著哥哥堅韌的肩膀,不知如何反應。
「抓住了,蓮花兒想不想看一眼?」
湛蓮一聽抓了蛇立刻如螞蟻爬遍全身,她亂叫道:「我不看,我不看,快扔了,扔得遠遠的!」
「不要緊,沒有毒,朕給你看一看……」
湛□作勢就要收回手,湛蓮尖叫一聲,前傾撲進他的懷中,「我不看,不看!」
順安聽到尖叫,撒腿衝了進來,才來的喜芳也跟著衝了進來,二人只見明德帝一手伸直握著空拳,一手緊緊抱著水中的嬌軀,得逞的笑容滿面。那分明是情竇初開的男子逗弄心上人的神情。二人怕被皇帝殺人滅口,立刻默默地順原路退了出去。
湛蓮聽到三哥哥發出笑聲,才知道自己終是上了當。她不依地想打他,卻因腳下踩不著實處而打怵,只能緊緊攀著壞心眼的哥哥。
「哥哥快放我上去。」她嬌嗔道。
湛□充耳不聞,在水下攬著她的腰,抱了她往泉水中間游去。待得站定,他雙手不緊不松地箍著她道:「朕抱著你,你泡上一會,膚兒便更滑嫩了。」
「真的?」湛蓮泡進泉中,也不覺水下冰涼,聽見還能滋養肌膚更加打消了上岸的念頭。
「朕騙你作甚?當年皇祖母久居行宮,常常來泡這冷泉,你瞧她年老了皮膚也光滑如昔。」
這例子舉得妙,湛蓮只在年幼時拜見過皇祖母一面,惟記得她白皙貌美。
「那我便泡一泡這冷泉,哥哥抱緊我,莫要叫我掉下去了。」湛蓮施恩道。
湛□聞言手下一鬆,湛蓮嚇得摟緊了他的脖子。
湛□哈哈大笑。
湛蓮惱得差點用牙咬他。
只是自作孽的湛□很快嘗到了苦果,那柔嫩的嬌軀隔著薄薄的濕衣緊貼在他的身上,白淨精緻的嬌顏近在咫尺,即便身處冷泉,他的身軀也如被烈火炙烤愈發灼熱。
只要他大手一撕,將她嫩腿兒一抬……
湛□深深吸了一口氣。要命了。
「蓮花兒,」他粗啞之極地道,「你也泡了一會了,上去罷。」
湛蓮只覺哥哥古怪之極,他好容易將她哄了下來,才勸了她多泡一會,轉眼又要她上岸去。
「我再泡一會兒。」她正浸得正舒服哪,泉水雖是冷的,但哥哥胸膛發熱,挨著他便不覺著冰涼。
再泡下去,朕可就讓你光著身子泡了。湛□雖然想這麼幹,但十分明白現下還不是時候。
「乖兒,你看這天乍地黑了,夜深露重,你身子骨嬌弱,還是上去罷。」
說罷不容湛蓮反對,湛□揚聲喊道:「來人。」
順安忙低頭走進來。
「把伺候殿下的叫進來,殿下要更衣。」
湛蓮鼓著嘴看著他,湛□只當沒看見。
喜芳蕊兒二人快步而入,湛□已將湛蓮送至岸邊,二人一左一右地扶主子上岸。
湛蓮出水帶起一陣水花,湛□見那纖細嬌軀若隱若現的出水芙蓉姿,差點就想將她拖回泉裡就地□□。
他低低呻、吟一聲,悶頭扎進泉水中洩火。
湛蓮卻以為哥哥是想自己一個人玩兒,暗暗罵一句臭哥哥。
冷泉一處角落設了屏障,早已在四處安置了香爐驅蚊驅蟲,湛蓮進了屏風內,在二婢的服侍下換了一套乾爽的衣裳,信步而出。
她赤腳坐在寶榻上由著二婢拭發,看哥哥又跑去了瀑布下,伸了脖子遙遙望著。
蕊兒要給她套襪,湛蓮想了想擺手拒絕,不一會兒她又坐回原來那顆大石上,一對玉足浸泡在泉裡玩水。
須臾湛□游回湛蓮身旁,讓喜芳奉酒上來。

第53章

喜芳忙出去拿酒,順安早已備好,不一會兒,喜芳就端著玉壺玉杯快步來到兩個主子面前。
順安準備的是宣盛這一處的特色佳釀宣清酒,此酒香醇濃郁,酒勁雖大卻極易入喉。
「哥哥莫在我面前喝酒,我饞得慌。」山間流水,林木依依,一杯美酒再應景不過。
「好,好,都依你。」湛□好脾氣地拿了酒杯在水中跨了兩步,坐在水下的一顆暗石上將美酒一飲而盡。
喜芳立刻將玉壺重新挪至皇帝面前,並跪在面前雙手為之滿上。
湛□興致頗高,不一會兒便飲了兩三杯佳釀。
「蕊兒,你去看看外頭可有什麼樂器,拿來我為哥哥助興。」三哥哥平日裡國事繁忙,難得偷得半日清閒,湛蓮見他此狀十分欣喜,有心讓哥哥盡興。
蕊兒脆脆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消片刻,手捧一根紫玉竹笛回到主子身邊,「殿下,順安公公說只帶了陛下一隻紫笛過來來,若是公主您需要什麼,他這就派人去取來。」
「有這支笛子便夠了。」湛蓮是個多才多藝的主兒,吹笛自是不在話下。她自發拿過湛□的紫玉竹笛,帶著笑意看向不遠處的皇帝,「哥哥想聽什麼曲兒?」
喜芳暗驚,不知主子是不知輕重亦或毫不在意,那可是陛下的御笛啊!
「你吹什麼曲兒,朕便聽什麼曲兒。」
湛蓮揚唇一笑,偏頭想了想,將笛子抬至唇間,輕輕悠悠吹出一首明麗悠揚的花月夜。
湛□未醉已醺,他側倚在大石上,慵懶執著玉杯,耳裡飄進心肝兒拿著他的笛子為他吹奏的曲子,心頭如萬千小蟲騷動,深邃的黑眸凝視著佳人動也不動。
湛蓮原是對上他的視線,水眸帶笑與他互視一會,然而那因天色陰暗更顯幽深的黑眸帶著難解的深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讓她莫名地有些古怪,不免垂眸不著痕跡地移開了視線。
一曲終了,湛蓮再次看向三哥哥,發現他竟還在盯著她看,她不禁問道:「哥哥為什麼一直看我?」難道她的臉上有什麼東西不成?
湛□黑眸微瞇,注視著她飲下宣清酒,把玩酒杯緩緩道:「朕一看你便覺歡喜之極,故而想一直看你。」
喜芳蕊兒二婢在心頭大驚,天家這話,不是擺明對主子有意麼?只是他既有意,又為何不曾幸了主子,反而還將主子封為了義妹?
湛蓮聽不出言外之意,只當三哥哥又逗她,笑著踢踢水花,再為他吹奏一曲。
只是那強烈的視線仍停在她的身上,嬌顏上彷彿被什麼拂過,酥酥的,麻麻的。這哥哥,今兒又在玩什麼把戲?還是飲酒太急,這會兒就醉了?
她將笛子交給蕊兒,自己提裙起身,裝作隨性地挪步走到榻上坐下。
「怎地不吹笛了?」湛□目光順著她的身形移動。
「吹乏了,想歇一歇。」
湛□勾唇點頭,身形一側,長臂舒展支在大石上,微微偏首再次將視線落在她的臉龐上,專注得好似天地間只有她一人。
二婢都覺著陛下眼神太過勾人了。
「哥哥你看,今夜的月色真美。」湛蓮故意抬頭指著隱在雲霧中的一輪彎月道。
湛□附和地抬頭看了一眼,應了一聲,而後轉回來繼續瞅她。
「哥哥!」湛蓮終於忍耐不住。
湛□咧開白牙笑了。
原以為那日是三哥哥心血來潮幽亦或中了魔障,誰知自那過後,他居然每日都是那副德性,行宮沒有皇宮那麼多規矩講究,他成日叫她伴於身邊,時不時地就盯著她看,好似非得要將她看出一個洞來似的,她抗議了幾回,三哥哥卻依然我行我素。
「哥哥到底是怎麼了,再只盯著我瞅不幹正事,明兒我就不來陪你了。」
湛蓮叉腰豎眉。往時三哥哥也愛看她,但總沒有這般張狂。並且不知為何她時有錯覺,好似哥哥現在的眼神,跟孟光野看她時的眼神十分相似……
「這看也不讓看,到底朕違了那條律法不成?」湛□爽性甩開奏章,笑瞇瞇地道。
湛蓮立刻將那奏折拿回來放至原位,「你看得我都快看出洞兒來了!」
「那敢情好,朕找一根繩子來,從你那洞兒穿過去,將你天天拴在身邊。」
湛蓮板著的小臉沒忍住,她撲哧一聲,「你當我是小狗啊?」
「朕當你是哥哥的心肝兒寶貝兒。」湛□說著,站起來繞過書桌便執了她的手往榻上去,「朕明兒帶你去打獵。」
「我不會騎馬,還去打獵做什麼?」提起這事湛蓮總有怨念,曾因想玩馬球,湛蓮打算學習騎馬,但三哥哥總擔心她受傷,變著法兒就是不讓她學。
湛□面不以改色,「朕與你同乘一騎。」
湛蓮動心了。說來她還從未騎過高頭大馬,不知馬上馳騁,是何等威風滋味?
湛□拉著她在榻上坐下,見她不說話他也不多說,執著未放的小手包在掌心慢慢摩挲。
「那我要去,哥哥也把閭芙叫上罷,咱們還未查出幕後之人,你冷待她恐怕她有疑心。」
「她有疑心,朕還有疑心哪。你放心,她既要接近朕,這會兒定是想方設法找時機,朕只坐著看戲便成。況且朕已派人暗中去打聽閭芙的身世,她並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查出身世便總有破綻,不過是費時久些罷了。」
湛□慢悠悠說著,還不忘玩弄她的小手。他粗礪的拇指在她細嫩的掌心中繞著畫圈圈,時快時慢,湛蓮原認真聽著,到後來被掌心刺癢弄得分神,她想抽出手來,卻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哥哥放開我。」
湛□不僅不放,還順勢以五指穿過她的指間,與她十指相扣。
纖細小手頓時如被鋼鐵鉗住,怎麼抽也抽不出,反而緊貼著那骨骼分明的長指,讓她莫名臊紅了臉頰,「哥哥快放開我。」
湛□看她的眼神很似她在無理取鬧,「蓮花兒,你到底怎麼了?看也不讓朕看,手也不讓朕握,朕是否哪兒又惹惱了你?你有話便說出來,為何這等說辭讓朕一頭霧水。」
「我……」湛蓮張口無語。
可憐見的,湛蓮不過才情竇初開,哪裡分得清執手與調戲的區別?她只道哥哥今日握她的手讓她渾身不適,怎麼個不適法又說不來上。哥哥如今也沒有親她,他兄妹二人之間拉一拉手正常不過。被湛□這麼一說,她倒還真有些嬌蠻之意。
湛□鬆了她的手,笑容淡了下來,「我知道你如今嫌棄了朕,朕做什麼你都不樂意了,為了個外人也跟朕生氣鬧彆扭。」說罷,他站起來,沉沉一歎,背手走回書桌。
湛蓮聽那一聲歎息沉重,不想哥哥竟是較了真。
殿內凝滯了片刻,湛蓮輕輕喚了一聲,湛□不應,湛蓮再喚一聲,湛□這才意興闌珊地應了。
湛蓮走過去輕輕推推三哥哥,「哥哥生氣了?」
湛□不說話,執筆批文。
她又推推他,「哥哥別生氣,我嫌棄誰也不嫌棄哥哥。」
他依舊不說話,仍埋首批文。
湛蓮沒法子,伸出小掌到他面前,「喏。」
湛□停了停,拿了硃筆便往嫩白手心點去。湛蓮手中一涼,便見掌心多了個醜醜的紅硃砂,「壞哥哥。」湛蓮驚叫一聲,伸了手掌就往湛□臉上抹去。
湛□靈敏避開,笑著將小人兒一把攬入懷中。
翌日大清早,湛□便帶著女眷去後山狩獵場遊玩,這獵場是皇家最大的狩獵之場,明德帝愛好打獵,每年秋季都會領著文武百官來這兒騎馬狩獵,這會兒時候還未到,湛□不過是想帶著湛蓮騎馬玩一玩,無奈湛蓮叫他帶上閭芙,他便順便叫一同來的後宮全都出來透透氣。
明德帝換了一套墨綠色雲龍紋暗花緞行服袍,同為湛蓮準備了一套騎馬的勁裝,湛蓮心血來潮,作了男子打扮,將頭髮全都挽上頭頂插髻,看起來就如一個翩翩佳公子。
兄妹倆正就她這不同以往的英姿說笑時,閭芙珊珊而來。
明德帝抬眼望去,眼中卻是一柔。
那是蓮花兒曾經最愛的打扮,少女妝發披肩,頭上戴一副蓮花銀鈿,耳上垂一副珍珠耳環,身著繡蓮白襟衫,下搭妃色百紗裙,外披一層玫紅逶迤拖地輕紗。
真真是他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兒模樣。
湛蓮見了眉頭微挑,抬頭看看哥哥目光柔和,卻是不免蹙了蛾眉。
「民女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見她行禮總如見蓮花兒對他行大禮似的,湛□總有不忍,立刻叫了起。
湛蓮眉間更深了。
「民女見過康樂公主。」閭芙不卑不亢地對湛蓮作禮。
湛蓮淡淡應了一聲。
「你可會騎馬?」湛□問。
閭芙搖搖頭,「民女不會騎。」說罷她抬頭看向面前寬闊的狩獵場,眼兒微瞇,忽而感歎似地說道,「我不騎馬,哥哥也不必哄我馬全都死了。」
兄妹二人皆驚。這事兒湛蓮嫌丟人,知者寥寥無幾。
閭芙說罷,又好似驀地回魂,她自驚訝道:「啊,民女方才在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吻戲失望不,小妖精們~~吼吼吼~~

第54章

湛蓮揚手對著那張臉就是一巴掌。
「啊!」
「蓮花兒!」
閭芙與湛□同時出聲,閭芙捂著臉可憐兮兮地看向皇帝,聽得他那一聲心頭大喜過望。
那是明德帝對永樂公主的愛稱,那人曾說過,若是皇帝有朝一日對她喚出這個名字,就代表他已將看作了他心尖上的皇妹。
湛蓮這一巴掌打得乾脆利落,獵場周圍一百來號人,泰半看見了這凶悍的一掌,離得近的還將打臉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目睹者瞬間全都將心提了起來,立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移向四面八方。他們可不想當這要命的人證。
只是這康樂公主是發瘋了還是怎地,雖說她成了陛下面前的紅人,但她打的人可是有著永樂公主面容的閭姑娘啊!
「好端端的你打人作甚?」湛□皺眉看向湛蓮。這蓮花兒,怎地總愛打臉,她面對曾經自己的模樣,也真狠得下心。
湛□疼愛湛蓮已入了骨,看閭芙被打,就如看湛蓮挨打似的,心肝都疼。
喜芳一聽天子斥責,心兒立即緊成了一團。
閭芙的淚珠子簌簌地就掉下來了。
康樂公主這會兒可是要遭殃了,這莫不是重蹈了當年水華池的覆轍?
湛蓮聽三哥哥竟維護這假貨,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冷冷道:「我看她好似魔障了,就打她一巴掌讓她清醒清醒。」
哎喲她的主子哪!喜芳只想暈過去了事。
「你,唉……下次打輕些。」湛□無奈搖頭,看閭芙臉上紅印,擺手讓人去叫太醫拿藥來。
屏著氣看好戲的眾人聽這輕飄飄的話語大瞪眼睛,這幾乎可要人命的事兒就這麼過了?
閭芙不敢相信皇帝居然打算相信全雅憐這荒謬的回答,她眼帶委屈,神情倔強,「陛下與公主若是嫌閭芙礙眼,閭芙走就是了,何苦這般作踐於我?」這話雖是對兩人說的,她的眼卻只直勾勾地看著湛□。
「閭姑娘可是誤會公主了,咱家老家也有這說法,魔障了的,非得要打一巴掌才回得了魂。」說話者竟是順安。
兄妹二人看向這老奴,只見他低眉順目,好似就事論事。
湛蓮勾了勾唇。
喜芳詫異非常,宮裡頭誰不知道大公公除了陛下的事兒,其它絕不多說一句的主兒,今日怎地自發為她主子說起話來?
閭芙不料皇帝身邊的太監大總管也明目張膽地站在全雅憐一邊,這全雅憐在宮裡頭的勢力究竟有多大?天家身邊的人全都被她收買了麼!
「你聽聽,大家是為了你好,你自個兒卻多想了,快下去敷藥罷,既不會騎馬,就去柳嬪那兒一塊頑兒。」湛□擺擺手,讓奴婢們扶閭芙退下。
湛蓮看著閭芙頻頻回頭的背影,冷冷一哼,看一眼順安,轉身也走了。喜芳忙跟著離去。
湛□站在原處,似笑非笑地盯著順安看了一會,順安恭敬低著頭彎著腰聽候差遣。
「老傢伙。」湛□哼了一聲,轉身朝著湛蓮離去的方向大步走了。
順安緩緩抬起頭來,皺巴無須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果然如此。
那日在冷泉聽聞笛聲,順安頓時老淚縱橫。他眼神不好,耳力甚佳,怎會聽錯了那熟悉曲調?所有匪夷所思之事全都有了眉目,自始至終,惟有永樂公主。
這事兒再邪乎他也顧不上了,只知蓮花兒公主回來,陛下便大好了。
湛□尋著湛蓮,她正接過小太監手中的胡蘿蔔,意欲喂一匹與她一般高的小白馬。
湛蓮興致盎然,又怕小白馬咬她,拿著小胡蘿蔔猶豫不決,那白馬見美食近在眼前,伸了脖子張嘴就咬,她嚇得縮回了手,咯咯直笑。
一隻大掌自後包住她的手背,穩當地將胡蘿蔔往小馬嘴邊送去,同時一隻粗臂攬在她的腰間,強壯胸膛貼了上來,熟悉龍涎香氣伴著青草氣味與馬的氣味一同撞入鼻間。
喜芳見狀,使了個眼色給小太監,二人悄悄退至一旁。
湛□握著湛蓮的手,陪她將一根胡蘿蔔餵進小白馬嘴裡,小白馬吃完,還意猶未盡地舔她的手。
一陣濕熱傳來,湛蓮又驚又笑。
湛□抽出湛蓮袖間的帕子,為她擦拭小手。湛蓮過河拆橋,抽回了手搶回帕子,自發地擦起手來。
「你這脾氣是愈發大了。」湛□雖無奈,話語裡沒有絲毫責備之意。
「三哥哥還來找我做什麼,還不去看看你的閭芙妹妹臉上傷勢如何了。」湛蓮沒好氣地道。
湛□擰擰她的小臉,「她是朕哪門子的妹妹,這也能胡說?」
湛蓮撇過臉,「哥哥方才緊張兮兮的,不就是怕我打疼了她麼?」
「朕是怕你打傷了她那張臉。」湛□直言,「朕比不得你,自己的臉面也不知心疼。」
「那可不是我!」
「人不是,那臉真真兒是。你往後也莫打她,朕看著總像是你被打了似的。」
「哥哥莫非還想一直留著她不成?」
湛□笑笑,不置可否。
順安命人牽來皇帝愛馬御風,湛□翻身上馬,彎腰一把將湛蓮撈上馬背,湛蓮驚呼一聲,雙手抱緊了他健壯的腰身。二人緊緊相貼,「蓮花兒,抱緊了,掉下去可不是說著玩的。」湛□在她耳邊輕笑低語,大手用力一揮馬鞭,駿馬高抬前腿嘶鳴,旋即向前疾馳奔騰。
「哥哥慢些!」湛蓮驚叫的聲音散在空中。
回應她的是暢快的開懷大笑。
閭芙由奴婢敷了藥,怒氣在胸口徘徊不去。
自閭芙被選中以來,她穿的綾羅綢緞,吃的山珍海味,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品,那人就是要她享有永樂公主的生活,讓她一舉一動都染上她的氣息,因此也命奴才對她惟命是從,有絲毫怠慢不敬就是一頓好打。那人說,打還是輕的,倘若有人怠慢了真的永樂公主,明德帝的處置就不是一頓打就完事了。
閭芙過了整整七年人上人的日子。她再不是人人輕賤的雛妓,又怎能忍受兩巴掌的恥辱?
她就是永樂公主的轉世,雖然她沒有絲毫前世記憶,但她長得與永樂公主一模一樣,又怎會不是她?
永樂公主那種種曾只聽聞過的奢華富貴、寵愛加身,她定會再次重新奪回,那都是屬於她的。明德帝的寵愛,也是屬於她的!
閭芙咬牙鷙伏,只等明德帝確信了她是他的妹妹,她便會將兩巴掌的恥辱加倍償還。
誰知還不等她報復,湛蓮率先找上了門。帶著內廷第一總管太監順安。
「康樂公主,無事不登三寶殿,不知您大駕光臨,有何貴幹?」閭芙自知來者不善,她使了個眼色,讓屋裡的丫鬟出去找人相助。棗兒與另一丫鬟機靈離開,出了門卻被兩個太監攔住,推搡著往角落去了。
喜芳蕊兒二人也候在外頭,不知主子要做甚麼,伸了脖子往裡頭張望。
湛蓮坐在主位,慢悠悠地拿著團扇輕扇,目光觸及案上擺放的瓜果,見那裡頭擺放的全是她愛吃之物,不免冷笑一聲。
「你這果盤子擺得不對。」
閭芙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卻是不知她話語中乾坤。
「菡萏宮的果盤子,春有枇杷,夏有芭蕉,秋有紅柚,冬有甘蔗。」湛蓮朗朗道。
順安聞言,懷念地輕歎一聲。
閭芙不想她竟來賣弄才學來了,別的她不知道,永樂公主討厭甘蔗是眾所周知的,只因她換牙時貪吃,吃了甘蔗竟生生咬掉了牙,疼痛多日,往後再不吃甘蔗。
永樂公主討厭的東西,怎會出現在菡萏宮裡礙她的眼?閭芙眼有嘲諷。
湛蓮見狀笑了,她偏頭道:「小公公你看,果然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湛蓮總是喚順安小公公的,因為她說別人都喚他大公公,她就要叫他小公公,這樣他才知是她在叫他。
順安附和道:「殿下所言極是。」
閭芙望向順安,失望之色浮現。順安卻垂著老眼不去看她。
湛蓮緩緩站起來,一手掂裙,一手執扇安然垂放,皓腕上的絞金絲鐲子發出清脆細響。她輕移蓮步往閭芙面前走去,閭芙瞪眼看著,心頭波浪大起。她的舉手投足,不正是她夢裡頭都想擁有的永樂公主的皇家儀態麼?
「你還不知為何總有這四樣瓜果罷?」湛蓮在她面前一步之遙停下,紅唇微勾。
閭芙不由屏住了氣息,不想聽卻豎了耳朵。
「因為那四樣瓜果,是三哥哥愛吃之物!」
閭芙驚愕抬頭,聽得那回答,還有那一聲響亮的「三哥哥」,令她毛骨悚然方寸大失。
天底下惟有一人,敢叫明德帝一聲「三哥哥」!
湛蓮見她亂了手腳,清喝一聲,「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湛□得知閭芙之事,竟已是黃昏之後。他批完送來的加急奏折,正要去找湛蓮一同用晚膳,卻自小心翼翼的順安口中得知了湛蓮瞞著他做的好事。
他擺駕去了湛蓮殿中,接駕的湛蓮不但沒有絲毫心虛之色,反而還直跑向他踮腳向他伸了脖子。「哥哥你瞧,我又紮了兩個耳孔,疼死我了!」
湛□見那圓潤耳垂上又多了一個小孔,並且還有絲絲血跡往外冒出,眉頭大皺,「你又扎耳孔作甚?」她小時穿耳洞就疼了好幾日,一耳還起了膿,折騰許久才好,這會兒又來折騰。
「好看啊。」湛蓮回答得言簡意賅,只是耳上熱辣辣的疼讓她不免又叫喚,「真疼!」
她伸手就想去摸耳朵,被湛□一手抓住,「出血了,再摸仔細又灌膿。」
湛蓮一聽,忙轉頭道:「蕊兒,快給我拿……」
話音戛然而止,原本熱辣的耳上忽被另一溫熱覆住,既濕,又軟。

第55章

湛蓮不知發生了何事,只知自己渾身一熱,竟沒來由地顫了顫。她不禁偏頭想要逃離,卻被一隻大掌扣住臉蛋。那濕軟之物在她的耳上來回撥弄,撓得耳珠子又濕又熱。
那是……舌頭!
明白過來的湛蓮瞬間紅了一張俏臉,她慌張推拒,嘴裡叫著哥哥,湛□置若罔聞,箍著她的身子細細含弄瑩白小耳,甚而拿舌尖鑽了鑽她的耳孔,而後又既重又柔地舔舐幾下,沾得她的耳廓上都是濕氣。
湛蓮一張臉憋得比廟裡的關公爺還要紅,星眸不知是羞是惱已是水光盈盈。
好容易這壞哥哥輕咬她一口收了唇舌,湛蓮的身子微微發軟,站都快站不住了。
屋子裡的宮僕不知何時全都不見,湛蓮咬唇瞪著哥哥,左耳像是著了火似的,還能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
湛□恨不得順著她的耳舔遍她全身,卻不得不按捺熊熊谷欠火,表面還端得厲害,他瞅瞅她的右耳,低啞道:「行了,右耳沒出血,茶葉梗準備好了麼,朕替你穿進去。」
湛蓮捂著自己耳朵,這會兒痛是不痛了,只是熱熱的幾乎快掉下來了。
「三哥哥……」她咬牙切齒。
湛□已率先步入內殿,聽她叫喚回過頭來,「嗯?」
湛蓮臉上餘熱未褪,紅著臉瞪著他,身子歪了歪,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湛□一哂,悠然進殿掃視一眼,便看見圓桌上用絲帕墊著的茶葉梗,揚聲道:「過來,朕替你穿耳。」
「誰要你這粗手粗腳的穿!」湛蓮突地發了邪火,她對內清喝一聲,又對外頭喝道,「人都到哪去了,這會兒偷什麼懶!」他們跑出去作甚!
喜芳蕊兒忙帶著宮僕們匆匆而入,個個低著頭,仔細看二婢臉上猶有紅潮。
湛蓮領著奴婢們才踏入內殿,被嫌棄了的皇帝陛下自發地躺在榻上,不去礙她們的事。
一奴婢上前為他脫了鞋,他順手拿了湛蓮正看的書,淡淡叫一句掌燈。
那奴婢連忙領命。
湛蓮由宮女們簇擁著坐下,喜芳選了根細茶梗,又放到熱水裡去泡了泡,自己淨了手,蕊兒夾起茶梗,喜芳捏在手上往湛蓮耳邊挪去。
「輕些。」驀地低沉之音從榻邊傳來,喜芳的小心肝抖了抖。
「哥哥不要看!」湛蓮又輕喝。
湛□只當耳旁風,他拿著書冊,卻直直凝視著她瑩白優美的側面弧線,才點的燈覆上一層昏黃,好似那嬌人兒身有光華似的。舌尖上還殘留那嫩耳朵的美味,皇帝舔了舔舌,喉頭滾動一下。
湛蓮雖然不看三哥哥,但卻知道他還在看她,半邊臉甚至脖子都麻麻的。她一時惱火,不顧喜芳已將茶梗挨上了耳朵,逕自挪了臀兒背對於他。
喜芳啊了一聲,茶梗掉落在地。
「換一根。」湛蓮悶聲道。
而後她便聽見背後傳來一聲低笑。
總算平安無事地將兩根茶梗穿進了湛蓮的新耳孔,喜芳又為她原有的耳洞上戴上一副小小的金葉子耳釘。
湛□扔了書冊,下榻想看她的耳孔穿得如何,手才伸上去,湛蓮就倒退一步,「哥哥不許碰。」
「痛麼?不碰便不碰。」湛□從善如流,雙手規矩地放至背後,彎腰細看一番,笑瞇瞇地站起來,「嗯,都不出血,朕這龍津還挺管用。」
「哥哥還說,下回再不許那麼做了。」湛蓮憶起方才古怪滋味,急得跺腳。
「朕不過聽太醫說津液止血消毒,故而幫你舔一舔,這也有錯?」湛□無辜之極。
他總有理。「哥哥又不是小狗兒,怎能舔人?」
「朕不舔別人,只舔你。」
湛蓮快暈過去了,他這說的什麼話!
「哥哥誰人也不許舔!」
湛□因她這天真無暇的話兒笑了起來,這舔人的好處,往後他再一一與她道來,待他,寸寸舔過她的玉膚之時。
暫且逗弄夠了,湛□敷衍應了一聲,揮手叫人傳膳。
湛蓮還有些悶悶的,她推推重新坐下的皇帝,「哥哥走罷。」
「這都要用膳了,你還叫朕去哪?」
「哥哥去找柳嬪用膳也成,找別人也成。」
「怎地,連飯也不陪哥哥用了?」
「就是不陪你,誰叫哥哥做這種怪事兒。再說哥哥來行宮後,就不曾去過后妃那兒,天天陪著我這妹妹。」
湛□沉默一會,道:「你這兩句就想支走了朕,不叫朕問你閭芙之事?」
湛蓮這才想起還有這等正事,她抿了抿唇,看他一眼,「有什麼好問的?」
膳食早已備下,太監們捧著食盒魚貫而入,打斷二人對話。
於是二人坐下來用晚膳。
沒有旁人在場,湛□自然不會拘著湛蓮,她想吃甚就吃甚,只時不時地幫她夾兩口菜。湛蓮平時也替哥哥夾他不愛吃卻吃了好的,今兒並不夾,只顧低頭小口小口吃飯。
二人吃飽喝足,湛□叫妹妹外出走走消食。湛蓮點頭應允,去換了一身衣裳,腰間佩了一個驅蚊的香包,又多拿了一個香包出來,低頭默默給哥哥佩上。
湛□目光似水,想要執過她的手兒,湛蓮卻將手背著身後,對他皺了皺鼻子,轉身率先走了出去。
宮女在前提著燈籠,二人沿著鵝卵石子鋪成的小路緩緩走著,行至觀月亭,坐下來欣賞竹林上一彎明月。微風徐過,竹林沙沙,暗香浮動,明月如玉。觀月亭上洩下幾絲月光,湛蓮玉臂支在石桌上,蔥白纖指繞著月光打著圈兒。
美人攬明月,盈手以瑤華。
美人欲將那明月贈與情郎,明德帝黑眸微瞇,只不知何時眼前的嬌人兒才會將那月光相贈。
「三哥哥。」湛蓮轉頭,盈盈喚道。
「嗯?」湛□胸膛微熱。莫非她……
「宮裡頭可有易容的高手?」
綺念被無情打破,湛□清清嗓子,「你問這個作甚?」
「我想叫他作兩張皮臉,一張湛蓮的,一張全雅憐的。」
湛□沉默片刻,聰明的腦袋轉過彎來,皺眉斥道:「胡鬧!」
「我怎麼胡鬧了?」湛蓮不滿。
「那你與朕說說,你要這兩張皮臉作甚?」
湛蓮吸一口氣,從頭交待,「我今兒審了閭芙,她愣是一口咬定自己無人指使,到後來說起她就是我的胡話來,我可不願意讓她再出來禍害你與母妃,就把她關進行宮地牢去了。」她頓一頓,「我知道我打這是打了草了,如果將閭芙關著,幕後之人定知事情有異,可如若將閭芙放了,她定會千方百計通知幕後之人有古怪,但是……」
湛蓮微微一笑,「倘若找個人來假扮了她,豈不就可以引蛇出洞?」
「那末你想找誰來假扮她?」
湛蓮指指自己。還有比她更好的人選麼?
湛□皮笑肉不笑,「這不是胡鬧是什麼?」
「我深思過了,現下閭芙被無數雙眼盯著,哥哥一時找來替身,萬一出了差池就功虧一簣,反正閭芙學的是我,我不過當回原先的自個兒,又不會別有心機去接近母妃,接近阿香,又可順籐摸瓜挖出真相,不是一石二鳥之計?」
「朕說了這事兒你不必管。」他能讓她去冒險麼?
「我怎麼能不管?哥哥你一看到她的臉心就軟,我打她一巴掌還心疼,母妃更是被她折騰得好好壞壞,連杜谷香都以為她是我的輪迴轉世了,再任由她下去,幕後人還沒找出來,我就被她氣死了。」
湛□被抓個了當場,竟沒法子反駁,但要他同意寶貝妹妹去當臥底,那是萬萬不能的。「你既然容不得她那就殺了她,線索斷了便斷了,總有一日他們自會露出尾巴。總而言之,你不能親身赴險。」他還怕這些個小人?
「不行,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只要想到有人在算計哥哥,我夜裡都睡不安穩,況且再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幕後人費盡心血調、教出一個閭芙,就是想讓她蠱惑宮廷的,他們還捨得殺了她不成?況且我在皇宮裡頭,在哥哥身邊,還怕有人在自家搗亂不成?」
湛□知道她說得有道理,但只怕萬一,況且他只想叫她無憂無慮地,不希望她沾惹上這些煩心事。
這種事兒,總沒有個盡頭。
「三哥哥,你就答應了我罷,我定不給你添亂子。」湛蓮攬著他胳膊撒嬌。
湛□輕輕一笑,「朕就兩個字,不行。」
這夜兄妹二人不能達成一致,各懷心思地散了。
湛蓮讓棗兒放出話去,說閭芙得了風寒,需要靜養,閉門謝客。外人只道她那日在大庭廣眾下受侮辱,怒火攻了心。
湛蓮磨了明德帝幾日,湛□只當享受妹妹主動投懷送抱,但仍坐懷不亂,堅持己見。
此時皇城中傳來消息,皇后難產,母在子亡。

第56章

明德帝每每聽見這種消息便十分不悅。
「朕來時沒有交待麼?」
聽出語氣中的危險,來報的大太監行安忐忑道:「是奴才們失職,奴才們罪該萬死。」
皇帝出行時,皇后便即將臨盆,然而來行宮多日,遲遲未聽聞動靜。足月未生者時有發生,然生下的大多都是死胎,明德帝臨行前便交待了,倘若皇后遲遲未生,便令婦科國手為其催產,如有意外,棄母保子。
「奴才原與皇后娘娘商議了初八吉時催生,本全都準備妥當了,不想娘娘初八凌晨突地肚痛難忍,奴才趕去時,皇后娘娘竟已在昭華宮西殿生產了,只是小皇子可憐,才出生就夭折了,奴才那會兒恨不得替代小皇子死去……陛下,奴才該死,還請陛下千萬保重龍體哪陛下。」
行安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明德帝背手而立,站在窗邊沉默片刻,「那末皇后如何?」
行安道:「皇后娘娘那會兒也奄奄一息,奴才見婢子們抽出來的墊子上全是血,只是承蒙聖上天恩,佛祖保佑,娘娘福大命大,靠得一支千年人參保住了性命。」
行安停頓一下,抬眼偷瞄皇帝臉色,小心翼翼道:「奴才問了當時在場的產婆奴婢,她們皆道娘娘一心保子,卻仍天從不人願……」
明德帝抬手輕擺兩下,行安立即閉了嘴,磕了頭後躬身告退。
順安見皇帝臉色陰沉,想了想默默退下,出了大殿招來一跑得快的小太監,叫人趕緊把康樂公主請來。
不出片刻,湛蓮便來了,她自順安嘴裡得知噩耗,急忙踏入內殿去找哥哥。
哪一家哪一戶不希望多子多福,福澤綿長,皇家子嗣豐盈,更是江山社稷之福,三哥哥短短一年間,竟一連失去了三個孩兒,他豈能不難過?
湛蓮跨過高檻,透過紫檀八仙過海鏤空屏,見湛□鞋也未脫正面躺上寶榻上,一手遮目,一手搭在胸前,閉目似在假寐。
她輕輕走近,見那稜角分明的涼唇緊閉,即便躺著也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氣息,湛蓮不免有些心疼,猶豫著該不該喚他。
誰知原緊繃的俊臉忽而柔和,唇角也彎起了一個弧度,湛□並不睜眼,只懶懶道:「來了怎地不作聲,想嚇哥哥麼?」
湛蓮反而被嚇了一跳,「哥哥怎知是我?」
湛□撤開遮在眼上的手,深邃黑眸帶笑,「蓮花兒的香氣,朕隔著大老遠就能聞得到。」
湛蓮好笑,「三哥哥愈發像小狗了。」
說罷她拎裙往龍榻上坐下,湛□並不起身,只往裡頭挪了挪,讓她坐著舒服些。
「哥哥,我聽順安公公說了,怪只怪小皇侄福薄,你莫要太傷心了。」湛蓮覆上湛□放在胸前的大手,輕聲安慰。
湛□輕歎一聲,反手將她的小手包在掌中,「朕既曾經歷了你的離世,還有什麼邁不過去的坎。」
這話說得湛蓮有些鼻酸。
「別擔心,朕方才是在想其他事兒。」
湛蓮點點頭,隔了一會道:「咱們回罷。」
「嗯。」中秋節將至,他也該回了。
隔日,聖駕浩浩蕩蕩離開了宣盛行宮。回程較來時順暢,一路無風無雨,大臣們並未多候,第二日黃昏時分接了御駕。
皇帝讓眾人散了,叫又被路途顛簸折騰得哼哼唧唧的湛蓮回殿休息,自己回乾坤宮換了常服,在殿外受了後宮跪拜請安,稍作歇息便擺駕去了昭華宮。
皇帝到昭華宮時,眾多妃嬪都逗留在昭華宮,說是探望皇后娘娘,但更主要的是叫天家看見她們在探望皇后娘娘。
明德帝略顯不悅地叫她們都散了,良貴妃抹了抹眼淚,對皇帝說全皇后因喪子傷懷,如今還臥床不起,請他多勸皇后兩句。
明德帝踏入內殿,一股濃郁得令人窒息的中藥味撲鼻而來,內殿裡四處窗戶都關得嚴嚴實實的,門上掛了兩三層厚重簾子,就怕透了一絲風進去。
全皇后頭戴擋風巾,穿著明黃裡衣面無血色地躺在鳳床上,見了皇帝頓時紅了眼眶,掙扎著想起身,皇帝大步上前,將她按在床上,「皇后,你身子虛弱,便不必多禮。」
全皇后看著英挺的夫主,眼淚簌簌而下,「陛下……臣妾、臣妾對不住您,咱們的皇兒,咱們的皇兒……」她哽咽不能語。
明德帝長歎一聲,「罷了,是皇兒沒福氣。」
「陛下……」全皇后哭泣著,將他的手貼上她的臉龐,脆弱地感受他的溫暖。
皇帝定定地注視著自己的結髮妻子。
他曾試圖向全皇后敞開心扉。兩回。
初回他大婚不久,蓮花兒叫他善待她的新嫂子,他笑笑同意了。那時還不曾對蓮花兒抱有綺念,他有意與自己的皇后琴瑟和鳴,享受男女之情,可惜初來的皇后戰戰兢兢,一心想作賢後,對他的示好視而不見,不停地將他推給別人。他意興闌珊,搖頭作罷。
後來他發現自己對蓮花兒產生了不容於世的感情,他想切斷這情絲,試圖將這份感情移情於別人,他允許後宮所有妃嬪與他交心,無奈全皇后與其他妃嬪如何溫柔媚人,他都無法對其產生與對蓮花兒一般的憐愛之情。
如今的全皇后之於他,不過只是後宮的臣子,她做的好,就善待她,她做得不好,就廢了她。
只是她突地深夜產子,皇子夭亡,究竟是意外,亦或……人為?
全皇后輕輕摩挲他的手心一會,又悲從中來哽咽說道:「陛下,倘若這一切全是天意,臣妾甘願承受這剮心之痛,然而、然而……」
「皇后何出此言?」明德帝聲音沉了一分。
全皇后雙手抓緊了他的大手,「陛下,臣妾難產生下死嬰,全是賢妃從中作梗,臣妾好恨!」
「賢妃如何作梗,皇后有何證據?」
「臣妾……初七日,只喝了一碗人參雞湯,其餘因胃口欠佳一口未動,可偏偏就是那碗要命的雞湯裡,有虎狼般的催生之藥,以致臣妾難產失血,累及無辜皇兒!」全皇后激動起來,雙唇不住打顫,「陛下沒有親眼見咱們那苦命的皇兒,他生來頭髮就黑亮濃密,小臉圓圓乎乎,要多討喜就有多討喜,可惜他生來就不曾睜開眼,生來就不曾見臣妾這娘親,更沒福見陛下您這父皇!」
全皇后說到後頭,雙目血絲纏繞,幾近因傷而狂。
畢竟死去的是自己的骨血,明德帝因全皇后的講述傷懷,他怒形於色,「是誰膽敢在皇后膳食中下藥!」
全皇后深深吸了兩口氣,才勉強平復自己的情緒,「臣妾原也不知,每日只躺在床上思念愛兒悲痛萬分,忽而一御膳房的燒火宮婢找上臣妾的宮女雁兒,向她偷偷打聽臣妾初七喝了雞湯沒有,雁兒一聽便知其中定有蹊蹺,抓了她來昭華宮質問,那燒火丫頭這才說出她見有一女官在雞湯裡偷偷下了東西,卻不知是送給誰去,隔日才聽聞臣妾難產,皇子夭亡!」
「那女官是誰?」
「正是御書閣裡的林女官。」
御書閣是宮中存放各類書冊書卷之地,照理那裡頭的女官與后妃沒什麼瓜葛,但賢妃喜好讀書,常常親自去御書閣內看書,與林女官相識也不足為奇,只是這點干係還不足以證明二人朋比為奸。
「林女官可是招了?」
「陛下,正是因林女官招了,臣妾才斗膽向您稟告啊,」全皇后渾身發抖,「陛下,那賢妃試圖誣陷四妹加害於我未果,竟又使出這等毒計,是想害臣妾一屍兩命,幸而臣妾承蒙您的鴻福留住一命,可咱們那可憐的孩兒……」
「把林女官帶上來,朕要親自審問!」明德帝勃然大怒,騰地站了起來。
有太監急急領命而去。
皇帝站在床邊,胸腔劇烈起伏兩下,復低頭看向脆弱不已的全皇后,半晌沉沉道:「皇后,倘若此事是真,朕絕不輕饒任何參與此事者。」
倘若此事是假,這虛弱之極的婦人是否為了陷害賢妃、保往自己皇后之位而……
皇帝眼底滑過絕決狠厲之色。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太晚了不好意思

第57章

明德帝出了內殿,面無表情端坐在昭華宮大殿寶座上,週遭伺候的宮僕大氣也不敢多出,個個低頭垂首,縮背彎腰地站著。
須臾,站在殿門前的順安見去提人的太監獨自一人小跑而回,眼皮一跳便知不妙。他踏出大殿,那太監立即上前與他耳語兩句。
順安老臉微變,重回大殿,來到皇帝面前輕聲道:「陛下,林女官,在獄中自盡死了。」
「死了?」
「是,不僅死了,還露著左臂,上頭刻著四字。」
「哪四個字?」
順安偷瞄皇帝一眼,小心翼翼道:「那臂上刻著『皇后誣我』……」
話音未落,皇帝身邊的百鳥朝鳳彩瓷瓶應聲而碎。
「匡啪」一聲巨響,好似砸在眾僕心口上似的,在場者立刻慌張下跪,齊呼聖上息怒。
「這就是朕的後宮!」
明德帝怒容畢現,重哼一聲大步離去。
少頃皇后於內殿得知此事,蒼白神情更似厲鬼。
皇帝踏進乾坤宮,卻是平靜如斯。他叫順安著內務局調查此事,自己準備更衣沐浴。
他料想蓮花兒應是累極,她那一身嫩肉,怎麼護也護不住,又不叫他抱著,愣是在馬車上磕了個青青紫紫,聽她說臀兒也青紫了,他雖是心疼,仍不免嚥了嚥口水。這會兒她大抵早已睡下,湛□想了想,還是打發人過去帶一句話,說是讓人服侍她吃些東西再睡,否則夜裡餓醒了不好。
那帶話的太監剛出去,洪姑姑就來了,說是淑靜太妃請皇帝去寧安宮一敘。
皇帝道今兒乏了,明兒得了空再去。
洪姑姑欲言又止,躬身退下。
皇帝沐浴出來,才要叫人傳膳,卻聽得淑靜太妃在外候了多時了。
太妃從未來過乾坤宮,是因她從未叨擾過皇帝,惟有明德帝想起來去看看她,她才與皇帝見上一面。這破天荒地過來,應是於是出了大事了。
皇帝一細想,便知她為何事登了他的三寶殿。
他換了一身褚色暗龍紋常服,因墨發未干並不挽髻,步入大殿時正見太妃低頭抹淚。
淑靜太妃聽得聲響,忙匆匆擦了眼淚,站起了身。
「陛下回來了。」太妃見皇帝披著一頭如墨濕發,先是一愣,而後道,「哀家叨擾陛下清靜了。」
皇帝微微一笑,自己坐在龍椅上,隨侍的兩個奴婢立即上前為他擦拭濕發。
明德帝請太妃坐了,道:「朕這失禮的模樣,太妃莫要見怪才是。」
太妃忙道:「陛下言重了。」
淑靜太妃先因全皇后難產之事惋惜勸慰一番,皇帝附和著應下了,他著實有些疲乏,便開口問道:「太妃親自過來,不知究竟為了何事?」
淑靜太妃停了一停,眼眶又紅了,她哽咽道:「求陛下救救哀家的弟弟。」
果然是這黃寶貴之事。
自湛□讓大常寺徹查黃寶貴一案,黃寶貴曾經犯下的種種惡行一一被挖了出來。這橫行霸道的小侯爺竟是姦殺搶掠無惡不作,他是第一色中餓鬼,但凡他看上的女子,不管是為人妻子,亦或良家閨女,全都搶去做了小妾,如若哪家不從,他就殺人丈夫,打其父母,燒其房屋,逼得那些女子不得不從。他還為此圈地建了一棟別院,名為百花閣,要裡頭的小妾充當當青樓妓子,搔首弄姿伺候自己。
他還利用自己是淑靜貴太妃弟弟、永樂公主娘舅的身份,大肆結交賄賂朝中官員,老百姓上衙門去告發被差役拿棍棒打出走,言官彈劾被齊相國扣著不呈,竟是無法無天了。
湛□將折子拿給湛蓮看,問她是否要給娘舅留一條生路。如若不處以極刑,便將他貶為罪奴,流放他去千里之外做一輩子的勞役。
湛蓮只道此等罪人不於午門問斬,難服民心。
湛蓮不同情這惡貫滿盈的舅舅,只擔心母妃受不了這消息,再三告誡身邊人不要透露風聲。誰知竟還是被太妃知道了。
明德帝問:「太妃如何得知此事?」
淑靜太妃垂淚道:「昨兒家慈進宮報喪,我才知此事。」
「報喪,報誰的喪?」
太妃神色更淒,「是我的老父去了,我才遭喪父之痛,又聞親弟秋後問斬,真真如晴天霹靂……」說著,她竟是哽咽不能語。
「保寧侯去了?」明德帝一愣,心想蓮花兒若是得知外祖父去了,當是要傷心罷。
太妃不住點頭,吸著鼻子抹淚道:「老父恐怕是聞此噩耗悲痛過度,故而醫藥罔治丟了性命。」
淑靜太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保寧老侯爺聽聞獨子待斬,雖驚嚇過度分不清東西南北,但他是工匠出身,即便靠女兒與外孫女飛黃騰達,他也閒不住一雙手,整日在府中搗鼓,身強力壯,與縱、欲過度的兒子站在一處不似父子反似兄弟。這好身板哪裡輕易嚥氣?竟是黃寶貴自知除了親姐再無人救得了自己,喪心病狂叫人從獄中帶話父母,說是惟有報喪才能入宮覲見太妃,請二老自行斟酌。
黃家二老疼獨子入骨,對他的要求莫不依從,如今他生死關頭,竟要父母拿命交換。黃老夫人哭得暈天暗地,老侯爺抽了一宿旱煙,隔日自盡於屋中。
黃老夫人還未將丈夫屍骨抬入棺材中,就立即著服親自去向宮中報喪。
淑靜太妃自娘親嘴裡,得知的第一句話不是老父已逝,而是親弟被抓。
「陛下,我素來告誡家中二老用心教養弟弟,二老平日裡也是照哀家的話做的。我時時關注弟弟品行,除了不擅讀書,從未有其他不妥之處,如此安份之人,又怎會犯下大罪落入大牢?想來定是有人從中作梗,想害了我弟弟性命。」
「太妃,朕知黃寶貴是你的弟弟,因此仔細看過了,但你這弟弟仗勢欺人,罪狀條條屬實,朕不除之,不足以安撫民心。」
淑靜太妃聽皇帝如此絕決,不免大驚失色。她站了起來,向前邁了兩步,「陛下,真不能通融麼?」
「情無可原,其法不容。」
太妃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陛下,求您開恩!我黃家只有弟弟一條血脈,如今老父才去,府中惟有孤兒寡母,倘若我弟弟也去了,那黃家便是家破人亡了!」
明德帝站起來,側身扶起太妃,「太妃,朕知你的難處,但你這弟弟著實作惡多端,如按律法,滿門抄斬也不足為過,朕只殺他一人,已是網開一面了。」
淑靜太妃淒淒涼抓住他的手臂,「陛下,陛下,請您三思,黃寶貴不僅是我的弟弟,還是永樂的親舅舅啊!所謂娘親舅大,永樂若是九泉下得知您將她親舅舅殺了,定是黃泉下也不能安息啊!」
明德帝皺眉,緩緩抽出手臂。是不是所有人都想著用蓮花兒拿捏著他,若蓮花兒並非重生,他是否又如他們所願任由他們拿捏?思及此,皇帝不免心生厭煩,自己愛蓮花兒不假,但旁人處處拿她算計於他,是看穿了他的弱點,個個企圖拿她控制他麼?
九五至尊哪裡容得下臣民這等心思,即便眼前是蓮花兒的親生母親,明德帝也不耐煩起來,「蓮花兒若在,定會同意朕這為民除害的作法,太妃,朕雖尊你為貴太妃,但你始終是後宮之人,干政是後宮頭條大忌,朕念你是初犯,便不與你計較,來人,送太妃回宮!」
淑靜太妃面如死灰,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提了已逝的女兒、皇帝疼寵萬分的六公主,不僅不能讓皇帝心軟,反而臉色難看,竟斥責起她來。
這,這究竟變了什麼天!
湛蓮全然不知風雲變幻,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老老實實地去泰來齋習武。
湛□下了朝過來,見心肝兒在後院打著花拳繡腿,不由輕笑,「你渾身都磕碰著了,還這般用功作甚?」
湛蓮見三哥哥來了,笑嘻嘻地收了式,「陛下早些說,我今兒就不來了。」
湛□見她甜美的笑容便歡喜,他捏捏她的小鼻子,與她一齊步入書房。
「磕碰的地方可都好了,早上抹藥了麼?」
「還沒哪,等我淨了身換了衣裳再敷藥。」
「那還不快去?」
湛蓮笑著領命而去,湛□在書房批了些奏折,將要發下去的扔給秦才人,抬頭看看門外,想了想擱了硃筆,勾著唇大步而出。
他來到西側內堂,兩個宮婢守在門外,見天子目不斜視就要推開菱花門,不免硬著頭皮道:「陛下,康樂殿下剛沐浴好,這會兒正在抹藥。」
像是回應她的話似的,裡頭傳來蕊兒的聲音,「殿下,奴婢瞧著您的玉臀又圓又嫩,真像兩個熱乎的大白饅頭。」
腦子裡立刻浮出嬌人兒玉體橫陳的嬌態,還有那一對大白饅頭似的俏臀兒,湛□小小吸了一口氣。
「嘻嘻,那我面前這兩團肉兒叫什麼,小白饅頭?」
湛蓮懶洋洋的聲音傳來,湛□的吸氣聲更大了。
守門的婢子有個不解風情的,她急急朝裡喊道:「聖上駕到了。」
裡頭也響起抽氣聲,湛蓮一聽,連忙道:「哥哥別進來,我在敷藥!」
湛□瞪了那宮婢一眼,對裡頭道:「朕知道了,你們只抹了背後便停下。」
喜芳蕊兒兩人連連在裡頭應是。
不消片刻,二婢便為湛蓮抹好了藥穿戴齊整了,蕊兒請了湛□入內,湛□第一眼就看向湛蓮美人骨下頭的酥胸,不知這對小白饅頭究竟多麼小巧玲瓏,是否可以讓他一手掌握?
喜愛丁香乳的皇帝浮想聯連翩,湛蓮卻被他的視線莫名惹紅了臉龐,她咬著唇道:「哥哥聽見了?」
湛□回神裝傻,「朕聽見什麼了?」
湛蓮如何追問,只能當他什麼也沒聽見。
湛□要了蕊兒手中的瑩膚膏,擺擺手叫她們退下。
「哥哥要做什麼?」
「朕替你敷藥。」
若是以前,湛蓮定是同意的,但她還不及反應,拒絕的話兒已出了口,「不必……」
誰知湛□已抬起了她一條腿,勾起她絲滑褻褲,露出白花花的小腿兒。
作者有話要說:  文火,細撩

第58章

那嫩白的腿兒修長柔滑,長指不禁又順著膝蓋下滑,來回撫摸一回。
「癢癢,哥哥你在做什麼?」湛蓮紅了臉,急急忙抓住他作怪的大手。
湛□神色如常,「朕想看看你還有哪兒受傷。」
「只在膝蓋上,別地兒沒有了。」湛蓮怕他還亂摸,抓著他的手不放。
「朕知道了,你抓著朕作甚,朕怎麼替你抹藥?」湛□還故作好笑。
湛蓮困窘收回手。
湛□道貌岸然,用食指挑出指甲蓋大一塊藥膏,敷在湛蓮膝蓋骨中央的一塊淤青上。他面上一本正經,大掌包裹固住她的腿,食指卻沿著那淤青緩緩地畫著圈圈,一圈,又一圈。粗糙的指腹不停地滑在肌膚上,既清涼,又燥熱,湛蓮好似心底被撓著癢癢。
湛蓮覺得自己真是古怪極了,往日三哥哥也曾為摔傷的她擦過藥膏,那會兒自己只覺哥哥溫柔不覺其他,為何現下她總覺著渾身不對勁兒。
「都淤血了。」湛□忽而心疼道。
「沒事兒,不疼。」湛蓮輕聲道。
「膝蓋上都這樣兒了,那你那兩團大白饅頭豈不更淒慘?」
湛蓮愣了一愣,旋即小臉漲得幾乎要滴出血來,她手腳並用招呼上湛□,嘴裡罵著壞哥哥,壞哥哥。
湛□笑著由她拳打腳踢,只恐她傷了筋骨,輕輕圈著她腳踝不讓她有大動作。
「放開我。」湛蓮沒好氣地瞪他。
「這是怎麼了,好端端這麼大火氣?」湛□仍然握著她的小腳不放,還不知悔改地明知故問。
「哥哥還說!」
「朕說什麼了?」
「那些話你不能說!」那些與婢女調笑之語豈能由他嘴裡說出?
「你與奴婢說得,怎麼朕就說不得?」湛□虛心求教。
湛蓮臉上紅潮不去,她這些時日臉紅的次數比曾經十五年加起來的次數還多,都怪這愈發不正經的哥哥所賜,「哥哥又不正經,這些話豈是兄妹間說得的?」
「哦?」湛□挑眼注視她勾了涼唇,拇指在她的腳踝處細細摩挲,「兄妹間說不得,那什麼情分才說得?」他的聲音低啞一分,緩緩問道。
湛蓮的心兒驀地漏跳一拍,她對上三哥哥的目光,頭回覺得眼前的俊美男子如此陌生。
這真是她的三哥哥麼?
「你是誰?莫非你也是哪裡的孤魂野鬼,搶了三哥哥的身子?」湛蓮脫口而出。
湛□先是一愣,而後哈哈大笑,「蓮花兒,你真真杯弓蛇影了,朕是世間人皇,真龍天子,哪裡來的鬼怪能進得了朕的真體?」
湛蓮一想也覺有理,忽而更覺自己傻氣,她憤憤瞪他一眼,用力收回小腳,迅速將褲腿放下端正而坐。
「朕只替你敷了一邊膝蓋,另一邊兒還沒敷藥,你就坐起來做甚?」
「只傷了一邊,這條腿上好得很,我不跟哥哥胡鬧了,我要去看母妃。」
湛蓮趿起絲履,彎腰便要套好,湛□先一步握住她的小腳為她勾進鞋中,慢吞吞地道:「著急作甚,待用了早膳也不遲,朕還有事兒與你講。」
「哥哥還有什麼事兒?」
「太妃知道黃寶貴秋後問斬的事兒了。」
因這一句話,湛蓮留了下來。早膳過後已知了事情始末,「嘗聞外祖身子骨硬朗,怎麼會突然暴斃?」湛蓮傷感道。
湛□心裡有些想法,但並不說出來。
「我從未見過外祖父,不想他老人家突地就去了,我當去祭奠他。」
湛□沉吟片刻,同意了。
湛蓮道:「那我先與母妃通通氣……」
順安匆匆而入,「陛下,殿下,淑靜太妃親自去找閭芙去了。」
「不是對外頭說閭芙生病,不能見客麼?」兄妹二人至今未達成一致,「閭芙」的「病」就一直沒好。真正的閭芙如今押在龍甲衛的隱密地牢裡受審。
「奴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好似太妃身邊的人勸也勸不住,太妃執意要去。」
一定還是為了那惡霸舅舅的事兒,母妃這是病急亂投醫了。湛蓮道:「哥哥,你這會兒還不讓我去,就全露餡兒了。」
「你也是昏了頭了,沒有原來的模樣,你去做什麼?」
「怎麼沒有?皮臉都已經準備好了。」
「……」
湛□沉默,湛蓮眨眼,順安偷瞄天子。
湛□一拍桌子,瞪向順安,「你這老傢伙,就知道為虎作倀!」
順安叫苦不迭,躬身告饒,「陛下,奴才哪裡像您似的經得起殿下折騰,況且奴才只叫人做了皮臉以備不時之需,待陛下聖旨來了奴才才敢拿出來啊!」
「小公公,你出去,出去。」湛蓮義氣地把順安趕走,轉身又拉著湛□胳膊撒嬌,「三哥哥,就這一回,就一回,母妃現下正是悲傷之時,她亂了章法,我做女兒的不去疏導疏導,於心何忍?」
湛蓮蹙眉眨眼可憐兮兮,湛□板著臉,好一會兒才無奈鬆了口,「只此一回,下不為例。」
「知道,知道。」湛蓮歡呼一聲,猴急應承下來,提著裙擺便跑出去了。
順安還往裡頭探了探腦袋,湛□沒好氣地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派人去照應著!」
順安這才討好笑了笑,急急忙跟著湛蓮出去了。
淑靜太妃去往閭芙暫住的福陽殿時,途中被順安阻了好一會兒,說是陛下賜了些才進貢的果子去寧安宮,還極力推崇地請太妃當即吃一個嘗嘗鮮,淑靜太妃心亂如麻,可礙於面前是是順安大總管,不得不賞臉吃了一個。
因明德帝妃嬪少,福陽宮空了出來,只住了閭芙一人,淑靜太妃踏過門檻,見整個福陽宮靜悄悄地,只有一兩個太監在掃地,見她來了忙下跪迎接。
湛蓮易容成閭芙,亦或易容成了生前的自己,坐在鏡前不免心思複雜。聽見母妃來了,她才回神站了起來。
棗兒上前將她扶出內殿。
湛蓮裝作羸弱之姿,閭芙姿態是學她的,腔調是學她的,她與閭芙身高相近,只聲音比她細些,她只需壓低輕語,大抵就沒人能看得出來。
她這身打扮出去,抬頭一見母妃,忽而思潮翻湧,直想上前跪下叫一聲母親。最終她只能盈盈下拜,喚一聲太妃娘娘。
「起來罷,好孩子,聽說你生病了,哀家來看看你。」淑靜太妃和藹道。
湛蓮以帕遮唇咳了兩聲,若說裝病她自是箇中高手,「民女也不知怎地,就是渾身懨懨的,頭疼得緊,民女怕傳給太妃,故而連寧安宮也不敢去。」
「哀家身子好,哪裡那麼容易過病,你若是無大礙,便只管去哀家宮裡頭,散散心,這病也好得快些。」
湛蓮看向母妃輕輕一笑,「謝謝……太妃。」
淑靜太妃又與她話了些家常,後試探問道:「你生病了,天家對你可好?」
「托太妃鴻福,陛下對民女很好。」湛蓮頓一頓,「民女看太妃娘娘您氣色不大好,是否也染了風寒?」
淑靜太妃長歎一聲,難受地搖了搖頭。
「太妃,您心裡有什麼事,不妨說出來,說出來總是自在些。」湛蓮看母妃這樣,心裡也頗為難受。她知道母妃十分看重這從未見上一面的弟弟,與外祖一樣認為他是黃家的命根子。可自己不僅是黃家的外孫女,也是湛氏皇室的公主,大梁的公主,她怎能因一己之私就置百姓於無物?
太妃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將事兒道來,只是她仍堅持自己的想法,認為是有人誣蔑了她弟弟。
湛蓮道:「太妃,這事兒民女也略知一二,陛下就是怕錯判了小侯爺,已再三叫人查仔細了。」
淑靜太妃雖聽她說完,但面上沒有一絲相信的表情,「先不提這些,哀家與你說這事兒,是有一件事求你。」
湛蓮起身,「太妃言重了。」
「唉,哀家現下是沒法子,想來想去,只能讓你去試一試。」
「太妃要民女做什麼?」
「哀家請你去求陛下開恩,放了哀家的弟弟。」
「太妃太看重民女了,民女不過一介平民,哪裡能左右天家?」
「你不能,但你卻能。」閭芙這張臉,是淑靜太妃最後的期望了。
湛蓮自是明白母妃話中意思,她沉默片刻,說道:「太妃,民女雖不才,也知其中厲害。若這事兒小,陛下豈會不留情面,這小侯爺的罪行真真罄竹難書,想來是陛下忍無可忍才痛下聖旨。您若是與陛下苦苦相逼,保不齊陛下對整個黃家心生厭煩,得不償失。況且小侯爺問斬,但他仍留下了一兒二女傳宗香火,太妃不妨多為他們考慮考慮。」
淑靜太妃卻是挺身瞪眼,「什麼小侯爺問斬,哀家的弟弟豈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
「太妃息怒,民女不過……」
「哀家明白了,原來是你!」太妃忽地恍然大悟,看著她的眼神竟生出些許憎恨。原來是她,定就是她,奪去了天家的目光,她取代了永樂,因而天家昨夜聽她提起永樂才會那般不留情面!
「太妃……」湛蓮不解母妃為何如此神情。
淑靜太妃卻不發一言,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湛蓮還來不及想明白,為湛蓮易容的太監又匆匆而入,說是順安公公叫他帶話,皇后娘娘要見康樂公主。
不論是身為全家女,亦或康樂公主,湛蓮於情於理是要去昭華宮走一遭的。她換下閭芙的裝束,穿上自己的衣裳,自福陽宮側門匆匆而出。
不多時,她進了昭華宮內殿,裡頭的味兒差點將她薰暈過去。
全皇后背靠在床上,分明熱得出汗,手裡還抱著個湯婆子蓋在肚上,見她來了,白蒼蒼的臉微微一笑。
湛蓮只覺自重生回來,全皇后就跟戴了兩副皮臉一般,時如菩薩時如惡鬼。
「回來了?行宮好玩麼?」皇后招手叫她坐下。
雁兒將一張雕花圓墩移至床邊,便領著奴婢們退下了。湛蓮覺著她這會兒也沒力氣掐人,便輕輕坐了,答道:「好玩得很,還有一口冷泉,清澈怡人。」
「嗯,本宮聽說過,天家也偏好那冷泉,只是本宮從未去過。」
湛蓮並不接話,而是問道:「娘娘可安康?」
全皇后發出綿長歎息,苦笑一聲咳嗽兩聲,「本宮九死一生,皇兒也沒了,還有什麼安康不安康,」她停一停,瞟向看她,幽幽道,「你也不知來看看本宮。」
「方纔就準備了要來的。」湛蓮道。
全皇后笑一笑,算是信了她,她揉揉肚上的湯婆子,「後日就是中秋了,你回全家去麼?」
大梁習俗,嫁出去的女兒中秋節要回娘家,受夫家尊重的,就帶夫君一同回去,不受夫家待見的,只有孤伶伶一人回娘家。
只是全雅憐這嫁出去了又和離了,如今還是公主之尊,回不回去倒真有些模稜兩可。
湛蓮自是不想去的,春桃不在,她一回去連哪個是爹哪個是娘都分不清楚,豈不是包子張了嘴露餡了。
「天家前兒提了一嘴,說是要留我在宮裡頭過節。」
「沒事兒,你若是想回,本宮替你與天家說一聲。」
「還是不勞煩娘娘了。」
「怎地,不願回去見爹娘?」
「不……」
「還是,不敢回去?」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室內沉寂下來。
湛蓮抬眼看向全皇后,只見她臉上帶笑,眼中藏厲地看著她。
「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湛蓮輕輕偏頭問。
「本宮什麼意思,你心裡有數。」全皇后緩緩道,又是幾聲咳嗽,「自己的妹妹是個什麼模樣的人,本宮還不知道麼?」
愈接近這四妹,全皇后就疑心愈大。她分明聽父母來信說四妹在家中足不出戶,又怎會是這般外向性子?投壺藏鉤樣樣在行,斗草也全都識得,若是足不出戶都能樣樣精通,那也是奇才了!她再三向父母打探,卻越打探越覺不可思議。
全皇后篤定她不是她的四妹,既然世上有那般像永樂的閭芙,又怎沒有像全雅憐的人?興許她根本就不像她四妹,這些年來惟有春桃一人近身服侍,全雅憐長什麼模樣連爹娘怕都記不太清楚,如今春桃也不知所蹤,全皇后更確信了心頭所想。
湛蓮並不慌張,全皇后發現這事兒並不稀奇,她只奇怪全皇后為何選擇此時捅破窗戶紙,如果真是只為揭發她,在眾目睽睽下豈不更好?她既選擇私底下說,就表明她還有它話。電光火石間湛蓮做了決定,打算順著她的話聽聽她究竟想幹什麼。
「那娘娘以為我是什麼人?」
「無非是江湖騙子,還能是什麼人。」全皇后冷笑,扮作永樂倒情有可原,扮作全雅憐可真真是個傻子。想來定是不知內情的江湖宵小,想騙些錢財,卻誤打誤撞進了宮廷,還得到了天家的寵愛。
原來她是將她當作別人了。湛蓮稍鬆一口氣。
「娘娘這話錯了,我是皇帝的義妹,康樂公主。」
全皇后哼了哼,卻扯住了嗓子劇烈咳嗽起來,一時竟停不下了。湛蓮拿了參茶給她,她和著喝了,一起吐在唾盂裡,竟有兩三點血星子。她咳完後只覺元氣大失,歪在床頭半晌才平復了氣息,她微微喘息著道:「你毋須狡辯,本宮只需叫爹娘來認你一認,即便你有十分相似本宮都能讓他們發現破綻,屆時你不僅小命不保,恐怕還會被盛怒的天家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湛蓮佯懼放下參茶,「娘娘莫要嚇我。」
「本宮、咳咳,真想殺了你,但看在你誤打誤撞,化解了天家對全家的誤解,咳咳,本宮便饒你一命,但你給本宮記住,你的命,隨時在本宮手中。」
湛蓮站了起來,垂眉順目,「我知道了,多謝娘娘不殺之恩。」
全皇后滿頭是汗,細細打量她一番,半晌,她才重新開口,聲調才沒方才凌厲,更顯虛弱,「行了,你既歸順於本宮,本宮也絕不虧待你,往後綾羅綢緞山珍海味,你都觸手可得。」
「是……」
全皇后見她又懼又順,點了點頭,又掩帕咳了兩聲,才道:「現下,本宮就指引你一條滔天富貴的道路。」
湛蓮抬頭,只聽得全皇后道:
「你去爬上天子的龍床。」

第59章

湛蓮眨了眨眼,一時不確信皇后話語中的意思。
「並且,你不僅要爬上龍床,還要盡快懷上龍胎。」
「噫!」湛蓮這回真聽懂了,她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大驚失色。全皇后這是要她去引誘三哥哥,像後宮的妃嬪一樣!
皇后一看就知她還未被□□,古怪地勾了勾唇。
「娘娘這話太荒唐。」湛蓮道,「陛下與我只是兄妹情誼。」
「本宮陪伴陛下多年,咳咳,這點眼色還沒有麼?你只管照本宮的話去做。」全皇后不管眼前此人究竟是誰,她在這宮裡頭,就是全雅憐,她的嫡親四妹。如今外憂內患,自己為了保命捨棄了皇兒,誣陷賢妃又出差池,全皇后非得要找出一條生路來。
全皇后的確是難產了。她自知初八吉時催產,若出意外,定是只能保子不會留母,但自己死了,還留下皇子皇女讓別人去撿大便宜麼?於是她叫了心腹找來催產之藥,偷偷在深夜催生,她對產婆與奴婢們下了死令,若母子均安便是最好,倘若母子只能擇其一,無論胎兒是男是女,都要保自己性命。
然而自己性命雖是保住了,但著實掏空了這副身子,何時調理好還是未知之數,她惟有將主意打在這假四妹身上。只要她成了寵妃生下皇子,她便還能坐穩這皇后之位。
「你去把雁兒叫來。」
眼色?什麼眼色?皇后怎麼看得出來三哥哥對她有……意?湛蓮還因全皇后的話而渾渾噩噩,呆呆地轉身照做。
雁兒領命進來,全皇后已不堪負荷躺在床上,對著雁兒使了個眼色。雁兒會意,去了左面放置衣物的紫檀櫃中,捧出一個樸素佩鎖的黃梨木小箱子,走過來交給湛蓮,一併將一把黃銅鑰匙遞給她。
「你回去好好看看,明白了就照本宮的話做,」皇后越說越小聲,「本宮乏了,你下去罷。」
雁兒見狀,抬手請湛蓮出殿。
湛蓮離開昭華宮回了自己的宮殿,喜芳蕊兒都對她帶回來的箱子頗為好奇,問她裡頭裝的什麼,湛蓮緊閉雙唇不作回應,等她將宮婢們都趕出去,自己一人瞪了黃梨木小箱子半晌,手裡捏著黃銅鑰匙搓了好一會兒,才吸了一口氣打開箱子。
然而裡頭並未放什麼湛蓮意外的玩意,只是一些破舊書籍與畫卷,湛蓮沒來由地鬆了口氣,她拿起面上的一本畫冊打開一看,翻一頁再看——
轟!湛蓮的臉兒如熟透的果子,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她忙不迭地扔了畫冊,一把將蓋子蓋上,黃銷落鎖,一氣呵成。這還不夠,她捧起箱子左看右看,想了半晌,跪在床前便將東西往床底下塞。
做完這一切,湛蓮才如釋重負地呼一口氣。摸摸仍然滾燙的臉頰,她自發拿起桌上的冰鎮酸梅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太羞人,太羞人。
湛蓮不知怎地,腦子裡還不停回想著那畫冊裡的畫面,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了,她忙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事兒。
對了,明兒要拜祭外祖父,要叫了做了準備,還得去與母妃說一聲,對,要去找母妃!
總算找著事兒做的湛蓮急急忙跨出內殿,「喜芳,蕊兒,我要去寧安宮……」
淑靜太妃自福陽宮回來,心緒難平,念了許久的經竟不知念的是哪一章,她對著玉觀音磕了個頭,淒淒道:「菩薩救我……」
她煩悶地出了佛堂,洪姑姑上前來稟,說是康樂公主來了。
太妃並不想見,洪姑姑道:「殿下說是明兒想去拜祭保寧老侯爺,已得了陛下的旨,過來問太妃是否有什麼話兒交待。」
淑靜太妃錯愕,遂叫湛蓮去耳房候著。
不一會兒,二人相見,湛蓮恭敬地道:「我嘗聽聞老侯爺是個受人尊敬的長輩,聽得老侯爺去世,心裡悲痛,故而想去靈堂拜祭,幸得陛下首肯,便來向太妃稟報,不知太妃要我帶什麼話出去麼?」
太妃看她半晌,卻是問道:「是皇后叫你來的麼?」
湛蓮一愣,自己如今畢竟是全家女,莫非母妃是怕欠了全家人情?
「非也,是我自己的主意。」
淑靜太妃又看了看她,才欣慰點了點頭,「好孩子,難為你想得周到。你的心意哀家心領了,只是你現下是公主之尊,去了侯府反而不方便。」
「不礙事,我原不過是義妹,老侯爺是太妃之父,永樂公主之外祖,我去拜祭也是應該的。」
淑靜太妃思及老父,又潸然淚下。湛蓮見狀,上前勸慰,不免也掉下淚來。
母女二人哭了一場,淑靜太妃道:「好孩子,不怪我平時疼你,你出去只管叫老太太他們放寬心,哀家定將頂樑柱救出來,不叫黃家沒落了去。」
湛蓮聞言,猶覺失望,但因母妃在福陽宮模樣,今日不敢多提,惟有應下。
祭禮隔日晌午備好,湛蓮聽得明日出殯,又叫人去設下祭棚,自己換了素服,出了宮門坐大轎鳴鑼張傘而去。一路宮廷內侍左右,禁軍擁持,民眾不得往來。
快至侯府,有太監在外通報,湛蓮撩簾往前一看,不免微訝。侯府門前竟一頂轎子也無,惟有著喪服者領孝僕候在石獅兩旁。
她歎一口氣。永樂不在人世,黃寶貴入了死牢,即便太妃還在宮中,大抵曾經攀炎附熱者也覺黃家沒落,不願來行喪禮罷。只歎黃家沒有好主爺,連累外祖父走得淒涼。
大轎停下,喜芳蕊兒扶了頭戴白帷帽的湛蓮出來,湛蓮站穩,便快步迎上前扶了外祖母起身,「老夫人,請節哀順變,千萬保重身子。」
黃老夫人受寵若驚,彎著背不停應是。
湛蓮扶著外祖母進入侯府,一路軟語相慰,大院裡跪著些窮親戚堂客,知道來人是位公主,五體投地大氣都不敢出。
靈堂前惟有戲班熱鬧,祭奠者寥寥,湛蓮感傷,摘了帷帽正欲跨過高檻,忽而一小兒自旁跳出,指著她道:「你是何人,見了本侯爺為何不跪?」
湛蓮錯愕,見那小兒濃眉大眼,六七歲的模樣,未著孝服卻是張揚之極。
眾人緊張,黃老夫人忙喝:「快將小少爺帶下去。」
原來這就是惡霸舅舅的獨子、她的表弟黃子傑。
丫鬟們忙上前,黃家小兒卻一人一腳,嘴裡大叫,「你們是什麼東西,敢管本侯爺,本侯爺想在哪就在哪!」
湛蓮小小倒抽一口氣,這莫不是惡霸舅舅二世?
即便黃老夫人往時再疼黃子傑,公主殿下當前也不敢放肆,她忙使了個眼色,黃子傑生母三姨娘上前,將還吵鬧不休的兒子抱走了。
湛蓮暫且不管其他,肅穆來至靈堂前,接過僕人送上的三柱香,跪在了蒲團上。
照理皇家公主祭奠外臣,只需站立拜上三拜便好,如今康樂公主跪下,她帶來的侍從跟著在外跪下,黃家回禮的不回禮的,親戚堂客,統統跟著跪了下去。
湛蓮心緒萬千,恭恭敬敬拜了幾拜,這才起身插香。
行完禮,湛蓮並不走,黃老夫人忙請她去上房坐,湛蓮點頭,對黃寶貴妻妾道:「你們不必跟來,我與老夫人說說話兒,你們便留在靈堂迎客。」
黃寶貴妻子領著一大群妾室點頭應是。
湛蓮看了一眼,微微皺眉,後問外祖母,「老夫人,這幾日可有客來?」
黃老夫人忙答:「平南王妃親自來過,安晉王派人送了祭禮來,還有江家來了人。」
湛蓮點頭,杜谷香與四哥她並不意外,只是這江家……是良貴妃的娘家。
「除了這三家,再沒人來了麼?」這三家分位雖重,卻都不是衝著黃家來的,而是衝著永樂的面子來的。
黃老夫人黯然搖頭,兒子平日裡全都結交的是不上抬面的狐朋狗友,要麼就是狼狽為奸的官員,如今除了窮親戚,還有誰來?
湛蓮扶了老夫人內堂坐了,與她轉達了淑靜太妃幾句話,只是一句也不提黃寶貴的事。
黃老夫人有意相詢,湛蓮也避之不談,轉而問起外祖父死因,「我聽淑靜太妃說老侯爺身子硬朗,怎會突地離了人世?是否有甚疾病?」
老夫人不料她突然問起丈夫,不免有些惶恐,答是答了,卻支支吾吾。湛蓮細問,更加不知所云。
湛蓮皺眉,心中有絲不祥。
此時有人端茶進來,正是黃寶貴三姨娘。只見她笑吟吟為二人奉茶,倒好了卻並不走,只是瞅著湛蓮瞧。
「你退下罷。」湛蓮道。
「康樂殿下,奴家有一事相問。」這三姨娘本是城南潑辣少婦,與黃寶貴狼狽為奸,害死丈夫入了黃家門,生了獨子後更是在黃家囂張跋扈。
「本宮與老夫人說話。」湛蓮一抬眼,喜芳便上前一步叫她離開。
三姨娘一面被趕一面連珠炮似的道:「奴家就想您幫我問問太妃娘娘,何時幫奴家扶了正室,好讓我兒名正言順地當上侯爺!」
「荒唐!」湛蓮起身,皺眉清喝。
黃老夫人嚇得軟了膝蓋,連連請罪。
湛蓮愈覺這黃府烏煙瘴氣,「帶我去見老侯爺靈柩。」
黃老夫人一聽傻了,「殿下,殿下,死人面目猙獰,臭氣熏天,您千金之軀可受不住啊!」
喜芳也勸,湛蓮並不理會,叫了小廝帶路,小廝不敢不從,只能彎腰駝背走在前頭。
行至靈堂後方放置靈柩處,老侯爺還未釘棺,棺蓋半開,湛蓮大膽上前探望,只見一方大白帕覆在外祖父臉上,連肩膀都遮住了。
「把帕子揭開我看一眼。」
小廝猶豫,見後面跟來的老夫人和三姨娘頻頻搖手,一時拿不準主意。
「揭開!」
公主之威豈容質疑,小廝一驚,忙伸手揭了白帕。
湛蓮先是看見從未見面的外祖父青面尊容,雖陰沉卻不嚇人,只是脖間繩勒青緊與條條豎起的痕跡卻猙獰之極。
湛蓮震驚,倒退一步。
喜芳與蕊兒忙上前攙扶,見她臉色蒼白,怕她是否被邪氣侵了,忙叫人拿熱茶來。
湛蓮沒有被鬼嚇倒,反而被人的荒唐嚇住了。
這究竟是自盡還是被迫自盡?莫非單單想不出法子給母妃通風報信,竟然就想出了個報喪的法子!
黃老夫人見事情敗露,嚇癱在奴婢懷中。
三姨娘鄙夷地瞅了不中用的老夫人一眼,上前就跟湛蓮解釋,說是老侯爺想不開上吊自盡的,一家子全都不知道云云。
「閉嘴!」湛蓮推開熱茶,橫眉豎目大喝一聲。
這回連三姨娘也嚇住了,她喏喏退了一步,跪在早已跪下的老夫人身側。
湛蓮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只不想外家居然全都糊塗至斯,「小兒不禮,大人不尊,全然已天良盡喪,黃家豈能不敗?荒唐,荒唐,荒唐!」
迎信感來的一干妻妾見康樂公主大發雷霆,不免面面相覷,小心翼翼地跪下。
湛蓮來回踱步,眉頭皺得死緊。再放任黃家下去,當真要斷子絕孫了!
「把小少爺與兩個小姐帶走,讓他們在這家裡頭待著,遲早是條死路!」湛蓮冷冷道,「還有那懷孕的妾室安心養胎,待生下再做打算,其餘人等等候太妃發落!」
幾個太監領命而去,不久便抱來黃子傑與五歲的大小姐,三歲的小小姐。
「把他們暫且帶回宮。」
三姨娘全靠兒子出人頭地,聽湛蓮三言兩語就要把人帶走,跳起來大叫道:「那是我的兒子,是黃府的小侯爺,你這什勞子的公主憑什麼把他帶走!」
不等湛蓮發令,一太監和蕊兒上前,太監抓住三姨娘,蕊兒啪啪就是兩巴掌,「你竟敢辱罵公主,來啊,拉下去打十板子!」
湛蓮怒氣未消,既悲又歎地再看一眼棺木裡的外祖父,轉身離去。

第六十章

湛蓮出了黃府,被冷風一吹,才記起自己如今是康樂公主,並非永樂公主,黃家與她實無干係,她把三個娃兒帶走,倒跟強盜差不多了。但事到如今,她也惟有硬著頭皮做了。
只是母妃會不會誤解了她?她本就對全雅憐有些冷淡了,再這麼一出,母妃是否更惱?
湛蓮滿懷心事由人扶上大轎,餘光裡似乎有一個高大的身影,她吃了一驚,坐上轎撩開簾子,正對上一對黑眸。
孟光野。
他的傷好了?
「起轎——」
湛蓮直直注視著他,孟光野也直直注視著她,直到二人的視線被阻隔,湛蓮才放下了簾子。
他快成婚了罷?
湛蓮搖搖頭,甩去莫名惆悵。
回了皇宮,湛蓮不知該如何向母妃開口,更不知是否將殘忍真相告訴母妃。每每她拿不準主意時,就要找哥哥。
湛□知她回來了,也要見她,叫了太監過來請。
湛蓮換了衣裳去了乾坤宮,湛□正在大殿外玩弩器,一箭能射穿三個靶心。他見湛蓮來了,放下□□迎了上去。
「可是好好拜祭外祖了?哭鼻子了麼?」湛□柔聲道。
湛蓮抓住他的袖子,悶悶開口,「三哥哥……」
湛□稍後便知了前因後果,只是聽她親自去看了老侯爺遺體不免眉頭大皺,「你若是懷疑,叫別人去看也成,何苦自己去嚇自己?」
「不看,我怎麼知那些人這般喪心病狂?」湛蓮抱著膝縮在榻上。
湛□見狀難免心疼,將她攬入懷中一陣搓揉。
湛蓮在三哥哥堅實的胸膛中依偎一會,心情轉好了些,卻猛地憶起皇后的話,與那羞人的畫兒來,她慌忙推開他,臀兒一挪一挪地遠離哥哥。
湛□瞇著眼看她這令人不快的舉動,「蓮花兒?」
湛蓮正色道:「三哥哥,你我都已長大,再不能不知避諱了,否則外人見了看笑話。」
湛□笑了,這玩意兒名堂愈發多起來,他方才不過愛護,她也不讓了。外人,外人是誰?
懶得與她多費口舌,他長臂一拉就將她重新箍進懷裡,「你是朕的蓮花兒,朕想抱便抱。」他在她耳邊低沉說道,猶覺不解氣,將她小耳朵咬了一口。
「三哥哥!」湛蓮捂耳怒喝,伸手去撓他。不聽話!
兄妹倆胡鬧一陣,湛蓮看看時辰,心道母妃這會兒午睡該起了,套上鞋兒煩惱道:「哥哥,我該不該向母妃說出實情?」
湛□道:「說罷,太妃不是小孩兒,讓她明白了實情,她才會打消救黃寶貴的念頭。」
湛蓮咬了咬下唇,「可我將三個小娃兒帶出走,母妃是否會責怪於我?」
「你若是害怕,只管往朕身上推便是。」
湛蓮一想覺著可行,她笑道:「母妃對哥哥是頂頂的好,但凡是哥哥的意思,母妃就絕無異議。」
湛□似笑非笑,「照你這般說來,世人對朕都頂頂的好,就你這小花兒左拂右逆,把朕的話當秋風過耳。」
湛蓮涎著笑道:「哥哥說哪的話,天下之大,對哥哥最好的就是我了。」
湛□笑容擴大,「你且記住這話,若是敢騙朕,朕定不饒你。」
「這話就算叫我發毒誓,也做得了數。」湛蓮如此道。
湛蓮去了寧安宮,依照哥哥的話將真相告知母妃,淑靜太妃臉色蒼白如雪,跌坐在椅上,久久無法回神。
湛蓮不忍,陪了母妃整整一下午。直到要走時,她才把將黃寶貴三個娃兒帶走暫置公主府的消息告知了她,幸而太妃還渾渾噩噩,並沒有責怪於她,只說過了十五再做打算。
隔日便是中秋,這日朝中放假,皇帝接受眾臣朝貢,賜下月餅。黃昏時,開明殿外時舉行家宴,所有在帝都的皇親都可入席,一時良貴妃、賢妃並其他后妃太妃,大皇子湛宇修,二公主湛萱,湛熾湛燁並其他親王郡王及王妃郡王妃、長公主常樂、喜樂並附馬,還有各家的世子郡主,一時全都齊了,皇帝這才頭戴玉冠,著朝服龍袍微笑而來。
比起前兩年的中秋,今年中秋才真真算做團圓佳節,人圓了,月兒才圓。
明德帝接受眾家臣朝拜,大馬金刀坐上龍椅。
皇后因病不能來,淑靜太妃也推辭不來,皇帝都不在意,只要他蓮花兒……只是為何掃視兩遍,還不見那心念的小人兒身影?
明德帝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招手叫來順安,「殿下呢?」
這下頭的一溜兒的殿下,順安卻知皇帝說的是哪一個,他輕聲道:「康樂公主適才打翻了茶水,不慎沾濕了衣服,急急忙換衣裳去了。」
「毛手毛腳的。」明德帝好笑,隨即道,「去抬張椅子來。」皇后不在,淑靜貴太妃不在,皇帝左右兩旁無人坐,太監們便未敢置桌椅。
順安領命而去。
皇帝正要舉杯開席,忽而被東面而來的一抹纖影吸引了視線。
「混帳玩意兒。」明德帝喃喃低罵,臉上卻掛著笑容。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湛蓮假扮的閭芙。她梳著倭墮髻,斜插銜雀釵,一身櫻草色對襟衫,散花水霧碧色羅裙,腰間墜著一塊油綠玉環珮,身披繡蓮薄煙紗,施施然微笑而來。
在座皇親皆驚。聽聞後宮進了一位極似六公主的民間女子,但從未料想竟是如此以像,那模樣,那姿態,那氣度,不正是活脫脫的永樂公主麼?
湛熾頭回見著真人,他回過神來怒瞪湛燁一眼。
湛蓮行至宴席末端,踏著紅毯昂首微笑緩步上前,帝王起身,眾家臣跟著起了身。
明德帝走下玉階,大步迎向湛蓮,朝她伸出了手。
湛蓮將小手放至皇帝掌間,皇帝握緊,執著她在眾人注目下便往高階上走去。
湛蓮偏頭,盈盈一笑,眼裡卻有些只有明德帝明白的討好意味。
明德帝回了個回頭收拾你的眼神。
二人緩步上了台階,皇帝叫湛蓮坐在身側,自己滿意地看了幾眼,轉頭揚聲笑問:「你們瞧,是不是永樂回來了?」
階下之臣大驚失色。
此來歷不明的民間女子真真被帝王看作永樂公主的替身了麼?聽聞此前她在宮中不過爾爾,甚至那新封的康樂公主風頭都高過她去,怎地去了一趟行宮,她便贏得龍心了?
平南王也有些錯愕,他原不過看皇帝想念六公主,因而猶豫再三將閭芙呈獻於帝,心想即便再相似,也無人可取代六公主地位,不過寥以慰藉罷了,不想這……
皇帝不管眾人古怪臉色,執了酒杯開了席。
宮婢捧珍饈佳餚源源而來,宮廷樂坊歌舞驟起,君臣同歡。
臨夜圓月高掛,明德帝命幾個文采風流的家臣才子吟詩作對以添雅趣,自己也憑興作了一首詩,在座者一致道好。
酒過三巡,眾臣較隨興些,明德帝拿了一杯醇香的玉釀誘哄湛蓮喝,湛蓮已喝了兩杯,腦子已有些暈暈乎乎,嘟嘴不願喝,「喝了這杯,我就醉了。」
明德帝不就是想叫她醉?好些日子沒偷香,他饞得慌。
「乖兒,沒事,這酒淡,不會醉。」
湛蓮執意不喝,拿了酒杯放在自己桌上,卻揚起笑容提高了聲量,「陛下,民女一直有一事不解。」
看著小人兒又起妖蛾子,湛□無奈好笑,「何事不解?」
階下已有人豎耳而聽。
湛蓮有意大聲道:「民女想問,為何菡萏宮門上,一直掛著兩把大鎖?」
此話一出,野心昭然而揭。這膽大包天的民間女子,竟然想恃寵要了那菡萏宮去!
這話若是閭芙來說,也不能的,偏偏說話的是菡萏宮真正的主人,她開了口,還能不給她麼?
明德帝道:「你問這做甚?」
「民女聽聞菡萏宮有一口月牙池,想來賞月最是佳處,故而有些好奇。」
「朕從未與你說起過菡萏宮,你怎知那裡頭有池?」
「民女也不知,大抵是在夢中見了罷。」
「哈哈哈,好個夢裡見了,既如此,朕便再開了菡萏宮,圓了你的夢境,由你夜夜賞月!」
此言一出,真真是讓底下心驚肉跳了。天家竟真讓這形似永樂公主之人住進菡萏宮!這、這是後宮天要變了麼?
「皇兄,您怕是醉了,知道菡萏宮有池子的人多得很,她哪裡是夢中見了,分明是聽別人說的。只是這別人是誰,我就不知了。」五公主喜樂不顧附馬阻攔,冷冷說道。
湛□微瞇了眼,「喜樂,永樂在時你就喜歡跟她過不去,如今連閭姑娘你也不放過。」
喜樂公主跺腳,「我跟永樂再鬧也是姐妹,她算什麼東西,值得本公主與她鬧騰麼?我不過怕皇兄中了有心人的圈套,被妖女蠱惑!」
「放肆!閭芙姑娘是平南王送來,家世清清白白,又怎麼會是妖女?」湛□板了臉,「往後朕要再聽誰胡言亂語,絕不輕饒!」
「皇兄!」
湛□二姐常樂公主推了推五妹。
湛□似是被擾了興致,冷著臉站起來,轉頭卻仍對「閭芙」溫柔相向,「在此甚是無趣,走罷,朕帶你去菡萏宮賞月。」
湛蓮看一眼氣呼呼的五姐,暗暗吐了吐舌,順從站起來,又被帝王牽在手中,一前一後地走了。
宴席上靜默片刻,湛熾一個酒杯砸在湛燁身上,「你做的好事!」
「夫君!」杜谷香驚呼。
「平南王,往後若是成了大國公,莫要忘了兄弟!」
湛燁暗自叫苦不迭。

第六十一章

旁人以為原以為皇帝為閭芙重開了菡萏宮,此時二人定在裡頭高高興興,對月吟詩,飲酒作樂。哪個知湛□一踏進菡萏宮,就把臉板起,將袖子撈起,作勢要打,湛蓮也早一步跳開,雙手捂著臀兒。
「你給朕過來。」
「哥哥要打我,我才不過去。」
惟一在場的順安公公看著這一幕抹了抹頭上冷汗,幸好不曾放人進來。
「你能耐了,學會陽奉陰違是麼?」
「他們將閭芙送進宮來,不就是想她得了你的喜愛,還有什麼比你將菡萏宮給她更令人信服的?我不過順水推舟,哪裡有錯?」
這臭丫頭還有理了。「順安!朕不是說只讓殿下裝扮一次去見太妃,為何假面還在殿下手中?」
「啊?」順安聞言大吃一驚,殿下沒與他說這事啊,他原以為陛下是同意了!
湛蓮見東窗事發,賴皮地做個鬼臉。
湛□見她沒皮沒臉的樣兒,氣得直笑,大步上前與追了湛蓮幾步,揚手就要打她屁股,湛蓮閉眼忙道:「我身上淤青還未消,哥哥別打我傷口!」
湛□聞言,即便是作勢的也下不了手了。
湛蓮見狀,滑頭地握了三哥哥的手,「哥哥別惱,我知錯了。」
湛□還拿這小人有什麼法子?他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蓮花兒,朕知道你是好意,想替朕早些找出幕後之人來,但朕即便不要了這皇位,也不願你有危險,你懂麼?」
湛蓮動容,搖搖哥哥的手,「放心罷,三哥哥,我定不會有事兒的。」
湛□輕歎一聲,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啊……」
這事兒便算是這麼過了,二人原是打算在菡萏宮賞會月,只是宮殿塵封兩三年,處處是一片衰敗蕭條景象,哪裡還有賞月的情趣?二人轉了一圈,商議著明兒叫人如何將菡萏宮打理乾淨了,再找個吉日住進來。
湛□心想著這會兒將菡萏宮開了也好,待閭芙一事了了,屆時蓮花兒大抵便能名正言順地住進來。
出了菡萏宮,湛□送湛蓮去了福陽宮,湛蓮卸下偽裝,跟哥哥商議著康樂出宮入住公主府的事兒,「我一人扮兩人,總有□□乏術的時候,康樂不在宮裡,便好辦許多。況且……」她不在宮裡頭,皇后便沒那麼些怪主意罷?
「況且什麼?」湛□見她欲言又止,追問道。
「沒什麼。」湛蓮慌張搖頭。
湛□黑眸微瞇。
此時順安領了一貌不驚人的宮裝少女進來,湛□叫她起身,上下打量她一番,點了點頭。順安又將其領了下去。
「這是做什麼?」
「此女擅長易容之術,雖不若你像,但也能瞞過一般人眼睛,明兒讓閭芙再患上風寒,成日在床上躺著,隔著紗幔,旁人當看不出異樣,你只在大庭廣眾,朕眼皮子底下裝扮一會。」
湛蓮想想,點了點頭。她理了儀容,在湛□的指引下,由暗道返回自己暫住的宮殿。
只是她慢慢地走回殿中,三哥哥居然已先到了。
「哥哥還來做什麼?」
「你換了衣裳便沒去了宴席,朕來關心關心。」
湛蓮抿嘴好笑,道:「我趕不上宴席,怕遲去了有罪,只好因病告罪。」
「朕赦你的罪。」
「那多謝陛下了,」湛蓮施禮,「陛下,我方才偷喝了兩杯酒,這會兒有些暈暈乎乎的,您看也看完了,不如回乾坤宮歇息去罷。」
「朕看你睡下再走。」
「不行!」湛蓮異常堅決,推了哥哥就往外趕,「哥哥今兒也累了,趕緊回去歇著罷。」
湛□再想待著,也不能死皮賴臉,他惟有滿臉不捨地離開。
等將湛□送出門去,湛蓮這才鬆了口氣。都怪皇后,害得她連哥哥看她睡覺都覺得古怪。
湛蓮回頭喚熱水,卻見喜芳蕊兒表情古怪地立在面前,她知她二人這兩日有許多疑問,便道:「我有話要講,不過得明兒再講,我乏了,快給我備熱湯沐浴。」
見主子並未將她們排斥在外,那便是將她們當心腹了,二婢頓時高興起來,快快地準備去了。
湛蓮沐浴完,臉上身上都抹上香噴噴的玫瑰膏,換上舒適的絲綢裡衣褻褲進了月洞床。
喜芳關上窗戶,只留了幾絲縫隙透風,她吹滅四周燭台之火,留了角落一盞小油燈,還問湛蓮是否要一齊吹滅了。
湛蓮說不必。
喜芳便為湛蓮放下帳幔,繞過屏風出了門。
湛蓮適才覺著困乏,這會兒又暈暈乎乎的精神,怎麼睡也睡不著,腦子裡天馬行空地想著事兒,想著今夜的宴席,想著天上的星星,不知不覺又想起就在自己床底下的那一箱子書籍來。
那大抵是皇后大婚時壓箱底的東西罷……原來還有那樣兒的……
不知是醉了還是怎麼了,湛蓮小心肝跳得很快,忽而還想再看一眼那羞人的畫冊。想著想著,雙腿間都有些怪怪的。
她不知受了什麼驅使,掙扎一會爬起了床,小心翼翼地看看外邊,又輕手輕腳地一點點挪出黃梨木箱子,悄悄地蹲在那兒用鑰匙打開,將裡頭的書全都扔上床,摞放齊整後拿了被子罩住,後又將箱子正正移進床底下。
像是做什麼壞事似的,湛蓮心兒怦怦地,她又看看大門處,屏風前靜悄悄地,於是她躡手躡腳地拿了角落小油燈,又躡手躡腳地溜回床上。連人帶燈一齊遮進被子裡。
想她這身子都快滿雙十,若是以前早就嫁了,這些書也早就看了,她現下才看,並不奇怪。
湛蓮如此安慰著自己。
含苞待放的花兒頭回受了誘惑,跪趴在被窩裡翻開其中一本。
噫,老天,他們在做什麼……那是什麼東西……好醜……為甚要光著身子……羞人……
湛蓮小臉又紅又熱,身下濕濕熱熱,一面在心裡叨念,一面還就著小油燈翻著書頁。
「你在做什麼?」一道低沉的嗓音驀然在寂靜的房內響起,同時一隻大手掀了湛蓮身上薄被。
湛蓮瞪大雙眼,嚇得連嚇都叫不出聲了,她往前一撲,企圖拿身子遮住那書冊。
嬌軀收腰翹臀無比撩人,嬌顏含羞帶臊似沾□□,去而復返意欲偷香的湛□雙眼頓時幽黯之極。
「哥哥又來做什麼,快出去!」
湛蓮惱羞成怒,漲紅著一張臉齜牙咧嘴地低叫,雙手還不忘收攏露著馬腳的書籍。
湛□並不答,他捉小雞似的將湛蓮提起來,床上散亂的春、宮冊立即顯現,湛蓮正看的丹雪鳳游之姿觸目驚心撞入湛□眼中。
湛□倒抽一口涼氣。
湛蓮羞臊得想要找個地洞鑽進去,推著他的手叫他走。
誰知湛□震驚片刻,不僅不走,反而屈膝上床,將她整個抱入腿間,一手箍住她亂動的身子,無比低沉沙啞地道:「蓮花兒,你竟喜看春宮,真是個壞孩子。」他的話裡帶著一絲莫名危險。
湛蓮只覺如今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她雙臉捂臉,難堪呻、吟。
「朕來問你,你可知此勢喚作何名?」湛□指著畫冊在抵著她小耳朵道,低沉的嗓音帶著熱氣撩動著湛蓮本就情動的身子。
「我錯了,哥哥……」湛蓮怕愈描愈黑不敢喊人,軟軟告饒。
湛□並不放過,又翻一頁,沙沙的聲音都帶著難以言喻的古怪。
「你瞧,這叫馬搖蹄,此法令男子大善……蓮花兒喜看哪個?」
「哥哥!」湛蓮撇臉,既羞恥又古怪地埋入湛□胸膛。
湛□喉頭滑動,低低吸氣。二人古怪地沉默,湛蓮已窘迫得手腳無處安放,只做縮頭烏龜低頭不敢見人。湛□身軀愈發火熱,挑起湛蓮下巴,黑眸已幽黑得無一絲光亮。湛蓮眼前一黑,對上哥哥深不可測的目光,只覺莫名危險,心中一跳頭一偏正要喚人,湛□將她的臉兒扳回,張嘴便將那嫩唇兒狠狠封住!
一個情、欲久曠,一個初涉其中,這一吻竟如天雷勾動地火,二人身軀皆震,竟一發不可收拾了。
時機尚未成熟,湛□原想慢慢蠶食了她,然而眼前這番情態,他若還能忍得住,他就是太監了!
湛□粗喘一聲,一手扶著她的後腦勺,一手挑著她的下巴,將嬌人兒穩穩地固在懷裡由自己玩弄,他喘著粗氣一次又一次地含進那香嫩可口的唇瓣,大舌將兩片紅唇全都打濕了,才霸道之極地鑽入她的口中,逗弄那只淺嘗過的小舌,思及現下可肆意玩弄,他欲、念更甚,勾出那滑嫩的小舌頭吞入嘴裡,貪婪無厭地不停吸吮,銀絲從二人嘴角滑落,他甚至不願心肝兒一絲甜蜜遺漏,分開雙唇,將她流至下巴的香液舔了乾淨,再次仰頭攫住她的紅唇。
湛蓮原是被一種從未經歷的快樂刺激得迷了心智,加上湛□吻技高超,她只能隨波逐流,緊閉了雙眼感受這如浪潮的愉悅,想要更多又不知自己想要什麼,她睜開濕潤的眸子,看見湛□近在咫尺的俊臉,猛然回神。
這親密定是夫妻之事,並非兄妹間能做的!原來這才叫做男女授受不親!
如同一盆涼水從天而降,湛蓮開始掙扎,「三哥哥、快放開我!」她好不容易從他密密的親吻中說出話來,小手拍打著他的胸膛。
湛□已是被長久折磨紅了眼,哪裡肯放了她去?他抓住她的雙手,順勢將她推倒在床上。後背壓上零亂的書冊,湛蓮痛呼一聲。
「瞞著朕看這些東西,是不是想叫朕罰你,嗯?」湛□粗啞說完,頭一低熾熱的嘴唇再次狠狠壓下。

第六十二章

老天,這要命的滋味!
湛蓮拚命左右掙扎,唇兒終於逃脫,只是那火熱的唇舌仍從善如流地在她臉上遊走,大手竟往下滑去,湛蓮猛地掙脫小手,竟將床邊的小油燈揮至地下,啪地一聲摔了粉碎。
屋子裡頓時漆黑,惟有窗外一點星光透了進來。
湛□猛地回神,含著她的唇瓣停了動作。
湛蓮曾也與湛□親密打鬧,肢體相觸,卻從不似現下這般……羞於啟齒。
二人的喘息聲交匯在了一處。
喜芳在外聽見動靜,猶豫地喚了一聲。
「不要進來!」湛蓮立刻偏頭大叫。
喜芳似是嚇了一跳,喏喏在外應下。
湛□總算理智回籠,他再親了湛蓮一口,即便腹下堅硬如鐵,仍在黑暗中緩緩痛苦而艱難地起身。
時機,還未到。
他挪下了床,叫喜芳拿燈進來。
喜芳拿著一座三角燭台走了進來,內殿立即光亮,她卻不敢抬頭,才放心便聽天子叫她離開,她一刻不敢停留地垂首退下。
室內沉默片刻,湛□沙啞問:「受傷了麼?」長臂上前想執那纖細小手。
湛蓮「啪」地打掉他的手,聲音裡帶著委屈,「三哥哥這般欺侮我。」
湛□直視於她,「朕哪裡欺負你?朕不過親了你。」
「三哥哥還欺我不知事,那些、那些分明是夫妻間才能做的事,你我兄妹怎能如此!」湛蓮又羞又惱,晶眸裡盈滿了水氣。
「你現下是全雅憐,怎會是朕的妹妹?」
「我是湛蓮!千真萬確的湛蓮!」湛蓮氣得胸膛起伏。
「你……唉。」明知得安撫嬌人兒,可眼前紅腫的雙唇,起伏的山峰,凌亂的羅床,刺目的畫冊,都讓湛□用盡全身力氣去克制體內凶獸,才不至於撲上去繼續那淫、靡的事兒,他深吸兩口氣,猛地站起來,「有話明兒再說,你睡罷,朕走了。」
湛□如一陣風大步離去,惟留下心亂如麻的湛蓮。
翌日,準備好了說辭的湛□下了朝去了御書房,誰知湛蓮借病,避而不見。
「殿下生了什麼病?」湛□端著表情問道。
順安一本正經地回話:「奴才剛去看了,殿下才起了床,大抵是犯了貪睡病罷。」這病一聽,就知是公主殿下犯了「不願理哥哥」的病兒。
湛□清咳兩聲,「殿下可還說了什麼?」
順安猶豫片刻,「殿下問了奴才一句話,奴才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便講來。」
「殿下問……陛下是否撞邪了,還問哪裡有高僧名道,興許可叫來為陛下您作作法。」說著他的老眼偷瞄天子,究竟昨兒夜裡發生了何事,才讓殿下帶著古怪臉色問了如此古怪問題。
湛□一愣,苦笑搖頭。
半晌,他問道:「順安,朕……想要蓮花兒,是撞邪了麼?」
順安這老人精隱隱明白有那苗頭,但不敢細想,現下聽主子直言不諱,一時不知做何反應,半晌,他才小心翼翼道:「陛下想要那永樂公主,那是有違人倫……」
湛□厲眼射來,順安忙將下一句一併說了,「但康樂公主是陛下義妹,陛下若能與她結成連理,那是佳話。」
湛□轉怒為喜。
順安並非是拍龍屁,雖然他做過許多討好龍心的事兒,但這次卻是真心實意的。
陛下沒有他的蓮花兒,是活不好的。
這兩年來,失去了永樂公主的陛下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中,雖然旁人看來陛下與先前無異,但在他看來,陛下不過是木然活著罷了。
「你這老傢伙,說話總喜歡說一半!」湛□嘴裡仍斥道。
陛下你以前也沒這麼心急啊。順安腹誹。
「既然如此,你去勸著點殿下。」
順安聞言卻是苦了臉,「陛下,這事兒,難哪。」
一連多日,湛蓮都藉故避而不見。湛□也有心讓她消消氣,因此並不強迫。只是苦了自己,總算真正嘗了一回魂縈夢繞的美妙滋味,就跟和尚終於吃了肉,再也不想戒了,不僅不想戒,還想天天吃!
於是皇帝夜夜獨寢,夜夜難寢……
順安每日瞧寢宮婢女古怪眼色,忍了幾日,終於忍不住,小心建言:「殿下一時半會大抵想不通,陛下不妨先去後宮走走?」這龍精寶貴,與其浪費了,還不如去孕得一兩個小皇子,多添點福氣……
湛□瞪他一眼,「多管閒事!」
順安涎笑道:「奴才這也是為殿下著想,陛下您天賦異稟,若總這麼憋著,來日殿下初次承寵,怕是……」承擔不住啊!
湛□擰了眉頭。
湛蓮這些時日如同身陷水深火熱,她愈想,就覺那夜之事不堪,兄妹間有了夫妻間才能的親密,那不就是、那不就是……三哥哥還說全雅憐不是他的妹妹……可她其實是湛蓮啊,哥哥那話究竟是……
湛蓮與母妃心不在焉地說著話,被突如其來的荒誕想法給驚住了。難不成哥哥想……!
「怎麼了,話怎麼說了一半又不說了?」淑靜太妃奇怪問道。
湛蓮吞下震驚,勉強笑道:「一時怎地忘詞兒了。」
太妃搖頭,「你這孩子。」她頓一頓,問,「寶貴的三個娃兒……現下在你的公主府如何了?」
太妃每隔一日便要問一問,湛蓮答道:「子傑仍鬧著要回家,大妮兒和二妮兒有奶娘跟著,乖些。」
淑靜太妃眉頭微蹙。
湛蓮道:「黃家我已按您的意思發落了,黃老夫人仍住侯府,您弟弟的妾室,沒生養的全打發了,良家婦女讓其歸家,賠了銀兩,青樓裡的也都拿她們拿了銀子走了,現下您弟媳與三姨娘、四姨娘和懷著身子的七姨娘都在您原來的老屋裡住著。」
太妃聞言板了臉,「好,就讓她們住那破落屋子!要不是這些小蹄子,寶貴也不能走上歪路!」
淑靜太妃最恨黃寶貴媳婦,她每回來,不與她說實話,還都幫著丈夫瞞騙她,讓他在外頭胡作非為,弟弟才愈發大膽往絕路上走。
因知老父身亡真相,淑靜太妃心灰意冷,徹底斷了救弟弟的心思,如今一提起弟弟,只用畜牲二字代替,但畢竟一連失去兩個親人,又知其中殘忍,太妃一時更顯蒼老,每日懨懨打不起精神。如今惟有湛蓮來,才能讓她起精神說兩句話。
「你說得對,黃家的三個小娃兒若還在侯府裡住著,大抵被母親又慣出第二個畜牲來,只是他們與你非親非故,叫他們一直在你公主府住著,勞累了你……」
湛蓮微笑道:「太妃娘娘這麼說,便太見外了。當初若不是您伸手相助,我又豈能有今日?我說句厚臉皮的話兒,您在我的心中,勝甚親娘,他們幾個,我只當作兄弟姐妹,我定全心全意照顧他們,就像當初你照顧我一般。」
太妃聞言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跟我的永樂真像。」她歎一聲,「只可惜前些日子我被迷了雙眼,以為福陽宮的是永樂回來了,沒能及時趕走她,如今鑄成大錯。」
自淑靜太妃知道明德帝為閭芙重開了菡萏宮後,她對閭芙的厭惡之情就不加掩飾了,在湛蓮面前說她是別有用心魅惑君主。
大抵母妃害怕永樂在三哥哥心中消失,因此才愈發討厭閭芙。湛蓮心想「閭芙」遲早要消失,讓母妃誤解也未嘗不可。
湛蓮岔開話題,「公主府已修葺一新,禮部告知說明兒是吉日,叫我明兒就去公主府住下。我在府裡,應是好看管三個娃兒些,只是不能常常進宮來看您。」她要盡快離開這皇宮,等三哥哥的邪病過了,她才回來。
「好,好,哀家記著你這份情。」
轉眼到了太妃進佛堂的時辰,湛蓮送母妃進了佛堂,才一轉身,就聽外頭說御駕到了。
三哥哥哪裡不知母妃禮佛時辰,這分明是衝著她來的。湛蓮頭回對見三哥哥一事心亂如麻,來不及細想,叫了兩個丫頭一齊走進一旁夾間,並交待洪姑姑別說她在。
洪姑姑一頭霧水,又聞聖駕到了門口,惟有先去接駕。
湛蓮領著二婢藏在夾間,貼著簾子聽著門外動靜,咬著下唇大氣也不敢多出。
二婢互視一眼,各有想法。她們知道那夜主子與陛下定是發生了大事,不然主子絕不會一提陛下就色變。莫非陛下終於想要幸了主子,而主子卻不肯?可主子與陛下平日那般親密,不應是早就等著那夜了麼?
門外傳來明德帝與洪姑姑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了湛蓮耳裡。明德帝先問了太妃,洪姑姑說太妃進了佛堂,是否請她出來,明德帝說不必,後又問康樂殿下回了麼,洪姑姑半晌不吱聲。
湛蓮原是豎耳,忽而明白過來,她暗罵一聲臭姑姑,憤憤地正想摔簾而出,明黃身影已堵在門口,笑臉吟吟,「憐丫頭,你來接駕麼?」
湛□一面說,一面拉著她往裡走,順便使眼色給正欲下跪的二婢。
二婢領命,低頭便往外走。湛蓮喝道:「不許走!」
喜芳與蕊兒僵在半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好好,不讓她們走,叫她們留下。」湛□一如既往好脾氣地哄道。
湛蓮又想掙開湛□如握火炭似的大掌,但這回湛□不讓,不僅不讓,反而還將她用力一拽,自己坐上黃梨木禪椅,長腿一伸交叉一疊,便將她困在腿間,另一手也牢牢握在掌中。
湛蓮用力掙扎,但如同蚍蜉撼著大樹,湛□一動也不動,只帶著寵溺的笑容凝視著她。
湛蓮垂著眼眸,也知道哥哥在看她,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羞的,臉上又浮上了紅潮。
「還生朕的氣哪?」湛□柔聲問。
「哥哥放開我。」
「是不是朕將你的唇兒咬疼了,所以記恨朕?」
「三哥哥!」湛蓮抬頭怒瞪,雙頰漲紅,眼裡幾乎冒出火來。
未經人事的二婢也羞紅了臉。

第六十三章

「你們出去。」湛蓮後悔將二人留下,沒想到哥哥這般口無遮攔,這下怎生了得!
二婢這才如釋重負,飛似的出了門去。
湛蓮回過頭,見三哥哥仍帶笑瞅著她,恨不得想一把抓花他的臉。
「三哥哥究竟是怎麼了,總說這些混帳話,再來我真就惱了!」
「朕哪裡說得混帳話?朕那夜粗魯了些,你的唇兒又嫩,幸而沒被咬傷。」說著,粗礪的大拇指刮上她的小嘴兒。
湛蓮一手失了鉗制,咬牙切齒地大膽伸手在龍顏上使勁擰了擰,「三哥哥這是瘋魔了,明兒一定要請道士進宮來作法!」
湛□沉沉笑了兩聲,抓住在他臉上作怪的小手,五指強硬地穿插進去,繼而拿著她的小嫩手在臉上摩挲,低啞道:「朕沒瘋,朕是歡喜。蓮花兒,朕自親了你後,覺著這天愈發地藍,這花愈發地艷,朕,真歡喜。」
湛蓮從未見過三哥哥這等歡喜模樣,平日裡他在她面前也是常笑的,但現下這模樣又與平日有所不同,那彎彎的眼角里,有著流光溢彩。
從來哥哥歡喜她就歡喜的湛蓮差點兒也想笑,幸好理智尚存,她強行壓下上揚的嘴角,抽出手板著臉道:「哥哥不能歡喜!」
「為何?」
「因為那不對!」
「哪裡不對?」
「你我是兄妹,不能……親。」湛蓮原氣勢高昂,卻因害臊猛地小聲。
湛□輕笑,「誰說你我是兄妹?你現在可是全家的嫡四小姐。」
湛蓮瞪眼,「哥哥不想認我這妹妹了?」
「乖兒,無論你是誰,你都是朕的寶貝蓮花兒,朕怎麼不認你?」
「那哥哥講我是全雅憐做甚?」
湛□停了一停,想抱她到腿上坐著說話,湛蓮不肯,他不也勉強,只悠悠說道:「你可知民間女子,若是被陌生男子親了嘴兒,不是嫁那男子為妻,就是投繯自盡以示清白?」
「哥哥這是要我去死?」
「傻子,叫你去死倒不如叫朕死利索些。」湛□不喜她口無遮攔,拍她的小屁股已示懲戒。
「三哥哥莫打我!」湛蓮叫一聲。
二人突地不吱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說啊。」半晌,湛□凝視著湛蓮道。
「說什麼?」
湛□輕笑,平日這麼機靈一人兒,哪裡會聽不出他的意思?不是後者,不就是前者了麼?他摩挲她的小手,聲音低了一分,「說你要嫁給朕。」
「哥哥瘋了!」湛蓮驚呼,沒想到他竟真說出了這般瘋狂之語。
「朕沒瘋。」
「你我是兄妹!」
「你我是義兄妹。」
「三哥哥!」他明知道不是的!
湛□幽幽歎息,坐直了身子與湛蓮對視,「蓮花兒,你如今是全雅憐,是朕的義妹康樂公主,嫁給朕,無人敢說一個不好,如此,朕能名正言順地寵你一輩子,愛護你一輩子,你一輩子也能在哥哥身邊,這樣不好麼?」
「天理人倫,人間正道,哥哥都忘得一乾二淨了麼?」
「朕若是在這兒親了你,寧安宮的進來,你說他們會驚恐萬分,還是笑著與你道喜?」
「哥哥……唔。」
湛蓮一時不察,紅唇又被掠奪。她瞪大雙眼,腦袋倒後便要叫人,湛□摀住她的嘴,微笑低語,「蓮花兒,朕會等到你心甘情願,只是這會兒叫出來,可就由不得你了。」
湛蓮立刻住了嘴,他說得沒錯,她叫人進來看見這一幕,是無論如何也洗不清了。她開始無聲掙扎。
湛□站起來摟緊了她,一手扣住她的後腦勺,沙啞道:「乖心肝,朕不做什麼,只親一親你……」再不親她,他真快被饞瘋了。
「哥哥不行……」
湛□弓身,偏頭輕啄她微翹的紅唇,湛蓮立刻緊閉了眼,也抿緊了唇。
湛□並不急躁,他慢條斯理地親著她柔嫩的唇瓣,四唇相碰發出羞人的聲音,他樂此不彼,親了一回又一回,越親越重,越親滯留越久。湛蓮憋紅了臉,下意識地咬緊牙關。
「蓮花兒,張開嘴兒。」湛□貼著她的唇兒誘哄。
湛蓮想搖頭,腦袋卻被扣住不能轉動。
湛□半闔雙眸,注視著她可愛的模樣輕笑兩聲,再次親上她,卻將大舌探出滑過她香甜的唇瓣,似在為她抹口膏似的來回慢慢舔弄,湛蓮低泣一聲,再受不住張開了紅潤的嘴唇。
湛□將舌探了進去,用力吮舔一回。湛蓮渾身輕顫,心腸一狠,用力咬了一口。
湛□吃痛,退了出來,湛蓮看見那上頭染了鮮紅,她小心肝一跳,心疼之情溢於言表,嘴裡還發狠道:「哥哥再來,我就咬斷你的舌頭。」
他蓮花兒狠得下心咬他。湛□這會兒邪病真犯了,「你若心狠,咬斷了便是。」說著又不由分說傾身,再次密密封住她的唇。
湛蓮嘗到血腥味,哪裡還敢再咬,惟有任他為所欲為。
好半晌,湛蓮被湛□暫且親了個夠,他放開她時,湛蓮已然腿軟了,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
湛□滿足地凝視她嬌艷欲滴的紅顏,道:「你瞧,你不嫌棄哥哥親你。」
湛蓮隔日逃似的出了宮。
康樂公主府坐落在皇宮東面,原是前朝親王府,湛□登基前也曾在這兒住了一段時日,後一直擱置,只有幾個奴才在裡頭日常打掃。湛□策封湛蓮為康樂公主時,便將這王府一同賜給她。
這裡頭包括門頭「公主府」三個大字,裡頭的亭台樓閣大小牌匾,除了兩個是湛□哄著她寫的,其他的全是湛□在行宮裡御筆親寫,叫人拿來掛上的。雖知湛蓮在此住不長久,但裡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閣,全都按了湛蓮的喜好,就連奴才下人,個個都是樣貌端正的。
名叫順和的太監大管家驕傲地向公主主子推介這公主府的美麗,湛蓮自是滿意的,思及這後頭三哥哥的心意,頗為感動,但想起哥哥的瘋病,又不免皺眉。
王府頗大,前後轉了一圈,湛蓮已累了,她在後院賞蓮的清水閣中稍作歇息,命人將先住進來的三個小客人叫來。
不一會兒,湛蓮的三個表弟妹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下人們哄著三個娃兒下跪,黃寶貴大女兒黃大妮領著妹妹黃二妮順從跪下,黃子傑說他是侯爺不跪別人,還拿腳踹大妮兒,「你跪什麼跪!」
大妮兒不慎,被他踹倒在地。
湛蓮頓時怒喝,「你做什麼欺負妹妹!」真是反了天了,現下都時興哥哥欺負妹妹是麼!
丫頭們忙將大妮兒扶起,大妮兒也不哭,湛蓮叫她們到身邊坐了,對著底下猶瞪眼的黃子傑道:「做哥哥就該愛護妹妹,你這算什麼好漢?」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下人生的。」黃子傑道。
大妮兒的生母是黃寶貴的通房丫頭,生了大妮兒後被抬了姨娘,因而黃子傑有此一說。
湛蓮氣得笑了,「連妹妹也不認,長大了也定不是好人,拉了出去,打他十大板子。」
喜芳慌了,「主子,黃少爺還小,若是十板子打下去,不殘了也是半死啊。」
湛蓮對她使了個眼色,喜芳這才會意住了嘴。
黃子傑一聽害怕了,「你不能打我,我是侯爺,我是侯爺!」
兩個太監哪裡理會,一左一右架著黃子傑就往外走。黃子傑蹬著腿扯著嗓子大叫,卻發現這府裡的奴才不似對他惟命是從的侯府奴才,個個理也不理他。
四歲的二妮兒嚇得哭了起來,「哥哥,哥哥……」
湛蓮將她抱了過來,為她擦了眼淚,「別擔心,姐姐只教訓教訓你哥哥。」妹妹全都是好的,哥哥全都不識好歹。
下人們在蓮池旁架了刑台,將黃子傑壓了上去,一人拿來八尺高的刑板,黃子傑見過那板子,爹爹年前還拿那板子將一個姨娘活活打死,那會兒他還不停拍手叫好,這會兒知道板子要落到自己身上,像那姨娘一樣皮開肉綻,頓時嚇破了膽,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湛蓮並不理會,冷聲道:「打!」
下人掌握了力道,一板子下去,雖比平時輕了五分,但對一八歲小娃兒,也是夠他受的了,黃子傑嚎啕大哭,含糊不清地說著不敢了,我錯了,我錯了。
湛蓮見達到了目的,叫人將他抬下來,叫到面前冷冷問道:「你以後還欺負妹妹麼?」
「不、不欺負了……」黃子傑一把鼻涕一把淚。
「還改不改了那亂踢人的毛病?」
「改,改……」嬌生慣養的黃子傑被這一板子就打怕了。
湛蓮這才叫他坐下。
黃子傑還覺得屁股上火辣辣的,小心翼翼地坐下,還不停抽泣。
大妮兒走下去,將自己的手帕遞給哥哥。黃子傑見著親人,兩眼又淚汪一片,抱著大妮兒的腰又大哭起來。
大妮兒反而僵住了。
湛蓮冷哼一聲,叫他欺負妹妹。
由著黃子傑哭,湛蓮詢問起他的學業來,管家答道:「黃少爺是在家裡請先生上學的,不曾進學堂。」
「他怎地沒去給大皇子當伴讀?」聽哥哥說是前年選的來著。
「這……小的打探了,陛下曾為挑選大殿下陪讀,召集世家小少爺們考了一回,黃少爺也去了,只是未能選中。」
「哦,陛下考了些什麼?」
這順和管家是順安公公親自挑來的,名兒還是順安改的,他自也是個機靈的,不多時便拿出一份試卷來呈現湛蓮。
湛蓮一看,不過是些尋常四書裡的東西,並不艱澀,「子傑考得如何?」
順和管家瞄了一眼湛蓮,小心道:「殿下,這便是黃少爺的答卷。」
「他交了白卷?」湛蓮震驚,再仔細一看上頭鬼畫符的三字,果真是黃子傑的大名無異。
她這表弟真是丟盡了她的臉面。湛蓮喝問黃子傑,「陛下親考,你還敢一字不寫,不怕家裡與你一同遭罪麼?」
黃子傑緊緊抓著妹妹,顫巍巍道:「我不會寫。」
「什麼?」湛蓮瞇了眼。
二妮兒代哥哥答了,「哥哥一個大字也不會寫,他只會玩。」她奶聲奶氣地將奶奶說的話背誦一遍。
「要你多嘴!」黃子傑瞪她。
「還敢凶你妹妹!」湛蓮瞪他一眼。
黃子傑又慫了。他看出來了,沒人給他撐腰,他鬥不過這凶巴巴的公主。
湛蓮沒想到表弟八歲了一個字也不識得,這真真是大笑話,「明兒,不,今兒下午就請個德高望重的先生來,與他授課,他必須一日要習得二十個大字,若不識得,就不給飯給他吃!」若不下點狠功夫,她這弟弟就沒救了。
黃子傑一聽,立馬就覺肚子開始叫了。「我不識字,我不學!」
「住口,如今你們住在我的公主府,就得聽我的話,你不聽話,少不得板子伺候!」
「我要娘,我要娘,我要回去,娘,爹——」
二妮兒聽了,也跟著哭起來,「我也要娘……」
湛蓮輕歎一聲,抱著二妮兒道:「莫哭,姐姐再尋思尋思,你娘若好,改明兒就把她接來。」
「我娘好……」
湛蓮安撫地點點頭,抬頭見大妮兒不哭也不鬧,只由著黃子傑在她身上揩鼻涕。
待叫人將弟妹們帶下去,湛蓮交待道:「往後就照我說的做,子傑若是學不好,就餓著他!幾日兒他就乖順了。」
順和點頭應是。
湛蓮想一想,又道:「若是大妮兒二妮兒偷偷給他送吃的,也莫攔著。」
順和再應。
湛蓮再想一想,最終道:「看著他們注意著點兒分寸。抱一抱行,別叫兄妹間抱太久了。」

第六十四章

湛蓮在公主府住了幾日,日日聽黃子傑寫不出字餓肚子,而後大妮二妮兒藏饅頭給他送去。
忽而一日,湛蓮說是在府裡睡覺不安穩,要管家去張貼告示,看看有沒有法力高深的道家亦或佛門來替公主府作法。
湛□得知了消息,眉頭大皺,「怎會睡不安穩,先前沒叫人驅邪麼?」
順安安然答道:「殿下住進公主府前,已輪番叫道士、和尚等人作法驅邪,大門鎮著一對前朝石雕大家牛高瞻的石獅,每道門上貼著神荼鬱壘二尊門神,大門上懸太極八卦,想來應是沒有小鬼進得了府中。」
「那為何殿下睡不安穩?」
順安老眼偷瞄,小心翼翼答道:「陛下,殿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湛□愣一愣,忽而好笑。莫非蓮花兒真以為他中了邪,想要找人為他驅邪?他搖了搖頭,罷了,她既然不死心,便由著她擺弄罷。
只是說起這事兒,湛□又想起另一件事,「那道士,尋到了麼?」
順安道:「一一道人尚無消息。」
湛□哼了一哼,隨手打開一本折子,卻是內務局總管平弘文呈供的,上疏的正是皇后告賢妃借刀殺人一事。裡頭說林女官的確去過廚房,卻不知所為何事。廚房有一宮女名喚黑妞,她與林女官素無往來,二人身上卻穿著繡著彼此小名的肚兜,內務局斷定二人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然而黑妞早先打水時失足落水掉入井中,死無對證。除了那告密的燒火丫頭,再無人看見林女官往皇后吃食中下毒,更無林女官與賢妃密謀證據,況且林女官已死,臂上又有皇后誣我四字,令此事真相因證據不足,無從斷案。
湛□冷笑一聲,無從斷案……隨便抓一個出來都不是乾淨的。
順安見湛□面色難測,便知有人要遭殃。
誰知這回並非一人遭殃,明德帝因發現皇后難產事有蹊蹺大為光火,對後宮護龍脈不力的怒火殃及大小宮妃,所有妃嬪皆降階一等,皇后待出了小月子再做處置。
這連坐得狠了,二十幾個選侍降了階竟就無品無級了,皇帝遷怒,說她們待在後宮只會惹事,毫無用處,竟大筆一揮將她們全都遣出宮去。
可憐許多如花少女汲汲營營,只盼有朝一日幸得恩寵飛上枝頭,豈料轉眼間便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全皇后表面沉浸傷痛休養生息,暗地裡心急如焚。天家仍對此事鍥而不捨,命內務局繼續追查,那夜伴在她身旁的產婆奴婢再次被內務局問審。內務局總管平弘文是個厲害人物,看似肥頭大耳慈眉善目,卻心思縝密斷案果決,原以為林女官與黑妞姦情惟有雁兒偶爾撞見得知,不想他竟從肚兜上發現疑點。倘若他再親自逼供,那些奴才說漏了一句話,屆時天家得知真相,依他如今急切想要子嗣的心思,她的皇后之位還能保得住麼?
全皇后把手中的湯婆子都快揉破了,才把雁兒叫來,「快傳信給全家,這麼多人,一個平弘文也拿不住麼?還有,那小蹄子在做什麼,真當自己是公主,住在公主府不知自己姓甚叫誰了?傳本宮懿旨,叫她進宮!」
湛蓮接到皇后懿旨時,多撲了幾層鉛粉的臉兒蒼白虛弱,她咳著嗽對那太監道:「公公,本宮也想進宮看皇后娘娘,可你瞧本宮這模樣,去了過病給娘娘,便是罪過。」
昭華宮的狐疑去了,乾坤宮的又來了。只是明德帝可比全皇后瞭解這嬌人兒多了,不僅派人順安過來請,還派了個御醫同行,順安說是帝覺天氣忽變,怕殿下著涼,故而叫御醫前來,以防萬一。
湛蓮總不能真讓御醫請脈鬧笑話,知道三哥哥這是鐵了心要她進宮一趟,她只能換了裝束進宮見駕。
「殿下,好些日子不見您進宮,奴才想念得緊,陛下也想念得緊哪,」順安涎著笑對不情不願的湛蓮道。
湛蓮叫眾人稍離三步,問道:「小公公,三哥哥可好?」
「陛下鴻福齊天,萬事皆好,就是天天念叨著您不去看望他。」
「那他……」湛蓮猶豫一下,「近日可有異樣?」
「殿下這話是……」
「哥哥可說了什麼胡話,亦或做了什麼怪事?」
「這……並無,陛下金體安康,都好著哩。」順安抹一抹冷汗,殿下是當真以為陛下中了邪了。他眼珠子一轉,「不過確有一事,奴才總惦記著。」
「什麼事?」
「殿下可知陛下因皇后難產的事兒,把整個後宮都給埋怨上了,全都降了品階不說,還把一群選侍小主趕走了,這會兒後宮只剩下幾個主子,陛下卻一個也不中意。」
湛蓮擰了眉,以眼神詢問他究竟想說什麼。
順安彎腰,以手攔在嘴邊,悄悄兒道,「不瞞殿下,陛下已經有半年沒寵幸後宮了!」
湛蓮心頭一跳。半年,不正是……
「奴才怕陛下陰陽失和,勸陛下再開後宮大選秀女,可陛下卻說天下女子皆無趣,他有您一人在身邊便夠了。」
順安本意是想替主子說說話,可湛蓮偏偏聽不出話裡的情深意重,只聽見了陰陽失和這四個字。
是了,定是三哥哥陰陽失和昏了頭,身邊又沒有知冷知熱的人,便想拿她這妹妹來湊數了。
湛蓮進了乾坤宮,湛□放下畫筆迎了上來,自是不讓她下跪請安,反而拉過她便噓寒問暖,問她在公主府住得習不習慣,吃的好不好,用的好不好,天變冷了,出來加衣裳了麼,他命人替她做的新衣裳喜歡麼云云。
湛蓮見三哥哥好似恢復了平常模樣,心裡頭大鬆一口氣。她著實不知該如何面對那樣兒的哥哥,還是這模樣的三哥哥好。
「朕正作畫,蓮花兒可要來添上一兩筆?」
兄妹兩個往時常一同作畫,一個畫山,一個描水;一個潑墨,一個點染,二人甚而想了個名號,雕了金印,叫做熬石主人。
湛蓮一聽起了興致,點頭應下。
二人移至紫檀雕龍彎腿桌前,湖宣紙上的山水畫初顯輪廓,湛□繼續拿了狼毫勾勒,湛蓮用石青點色。
兩人合作無間,其間並不多話,大抵一個時辰後,畫作既成。
湛蓮在奴婢拿來的銀盆裡洗了手,看著三哥哥嘻嘻一笑。
「過來贅名罷。」湛□放下筆伸個懶腰。
湛蓮依言過去,拿了一支小楷,沾了濃墨,彎腰仔細在邊角贅上熬石主人的名號,湛□拿了金印給她,她從善如流地接過,用力按了下去。
「這畫兒可不能給母妃她們瞧見……」
攔腰摟住的長臂讓湛蓮驀地停下話語,一具堅實的胸膛抵上她的後背,龍涎香的氣息頓時縈繞周圍。
「蓮花兒這麼久不來看朕,心裡頭想朕麼?」低沉的聲音貼在她的耳邊問道。
湛蓮一個激靈,耳根子便紅了,她雙手去拉他的手臂,「三哥哥先放開我。」
「你先答朕的話,想朕了麼,嗯?」湛□埋頭吸進她身上好聞的香氣,在她頸邊輕啄一口。
湛蓮差點跳起來,「不想,不想,一點兒也不想!」她一面說,一面七扭八扭地掙扎。
湛□被她磨得倒抽一口氣,他雙臂緊箍著她,讓嬌軀密密貼上他火熱的身軀,頭一偏便想咬她的唇兒。
湛蓮將頭往左扭得偏偏的,「三哥哥再親我,我就咬自己的舌頭!」她捨不得咬他,還捨不得咬自己?
湛□聞言頓時停下,她咬他不打緊,咬自己他怎不心疼?他深吸兩口氣,腹下火熱抵了兩下,緩緩地放開了她的身子。
臀兒被什麼硬東西戳了兩下,湛蓮心有疑惑,時機不對卻不敢多問。
湛□仍在湛蓮身後站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了躁熱,轉過她的身子,「蓮花兒,你瞧,你嫁給了朕,日子與平時並無兩樣,朕依然愛你,疼你,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好麼?」
「三哥哥,你快醒醒!天地間自有人理倫常,我雖換了身子,仍是與你一父所出的妹妹湛蓮,你我本是兄妹,怎能成了夫妻?這怕是要被雷劈的!」湛蓮急道。
湛□長長吁了一口氣,凝視她正色道:「蓮花兒,朕與你說一件事兒,你且仔細聽著。」
「哥哥要說什麼?」
湛□皺眉權衡許久,才緩緩道:「朕與你,並非兄妹。」
「你與全雅憐?」
「不,湛□與湛蓮,並非兄妹。」
「哥哥胡說!」湛蓮喝道。皇宮內苑,惟有皇帝與皇子是真男子,那時大皇兄也不過十歲,她不是父皇與母妃所生,難道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麼?
「朕金口玉言,何曾瞞騙過你?若非事出無奈,朕絕不會把這事兒告知於你。」
「那我是哪裡來的?」
「你確是淑靜太妃之女沒錯,但生父並非父皇。你只需知曉這些,其餘不必問,朕也不會說。」

第65章

湛蓮掉入了迷惘的泥濘之中。
她的三哥哥說要娶她。她的三哥哥說他們不是兄妹。
湛蓮坐在公主府裡的蓮池亭邊,慢慢悠悠地扔著魚食,心不在焉地看三色錦鯉爭相搶食。
她不是父皇的孩兒,不是湛家皇室的六公主,那她又是誰?三哥哥執意不說,只說若她不信可與太妃當面對質。可她現下已是全雅憐,如何去向母妃問詢,況且即便她是永樂,也難已啟齒……
三哥哥定是騙她的,不,三哥哥定不會在這樣的大事兒上騙她,他知道她定會難過。
湛蓮相信哥哥勝過相信自己,幾經掙扎,她仍是動搖了。
她沮喪地將一袋子魚食全都撒進池中,由著蕊兒拿濕手帕為她淨手,秀眉緊緊蹙起。
那她究竟是母妃與何人所生?為何誕於皇宮,父皇為何不知?
疑團一個接一個,讓湛蓮倍感惆悵,她與三哥哥不是兄妹……
喜芳擔憂地看著主子,昨日自宮中回來,主子一直悶悶不樂,不知陛下究竟與她說了什麼。
「殿下,門外有一張拜貼。」
順安的到來打斷了湛蓮愈發低迷的心思,她打起精神接過一看,嬌顏微怔。
待錦鯉全都散去,湛蓮才道:「請孟二爺入正堂一敘。」
孟光野穿著一身黑色繡雲紋常服大步走走正堂,撩了袍子便欲下跪行禮,湛蓮道:「既是故交,便免了禮罷。」
高大男子聞言抬頭抱拳,「多謝公主殿下。」
湛蓮請他坐下,讓人奉上皇宮御貢的紅針茶。
「這茶苦澀,我不愛喝,陛下愛喝,你且嘗嘗看。」湛蓮道。
孟光野聞言揭蓋品了一口,稍作回味,道:「此茶雖苦,卻苦中有甘,甚好。」
湛蓮一哂,「你覺得好,便好。」
孟光野亦是一笑。
二人對上視線,皆為一愣,繼而不知為何,兩人都淡了笑容,垂首沉默不語。
喜芳表面淡然,實則心急如焚。主子分明已被天家親了嘴兒,不已是篤定了要進宮侍駕的麼,這還與孟家二爺相見,眉來眼去,若是被天家知道了怎生得了?
好一會兒,湛蓮喝了一口自己的碧羅,問:「二爺來此,有何貴幹?」
孟光野抬頭,壓抑的眼神停在那常常思念的嬌顏上,「我……來看看殿下,不知殿下近來可好?」
「謝謝你的掛記,我很好。」
孟光野見她氣色紅潤,便知所言不虛,輕輕點了點頭,帶些寬慰道:「那就大好了。」
二人又沉默下來,湛蓮不知怎地,喉中微苦,片刻又道:「我這公主府景色不錯,你可願隨我走一走?」
孟光野道:「樂意之至。」
兩人出了正堂,湛蓮領著他穿過弄堂,走了一段迴廊,踏出拱門便到了後花園。園內巨石假山林立,竹木艷花隨處可見,千窗便有千種風景,美不勝收。
湛蓮也如順和般,每到一處有牌匾的亭台樓閣,皆會告知孟光野是皇帝親筆,她三哥哥的書法很是飄逸灑脫,她自是有榮興焉。
孟光野得知這裡頭竟多是明德帝御筆,暗中吃驚不小。即便是皇親國戚,家中有一副天子御賜筆墨就已感恩戴德,她究竟獲了怎樣的恩寵,才能如此榮寵加身?天家對她,究竟是……
孟光野敏銳地察覺出異樣,他沒來地升出一抹尖銳的難受,然而心念回轉,卻是更為苦澀的挫敗。
事到如今,萬事已空。
轉眼便見後花園出口小門,湛蓮心頭滑過一絲失落,她抬頭看看身邊男子,藉故欣賞一片菊色,停了下來,「方纔你問我近況,我卻還不知你近來如何,你的傷,全都好了麼?」
孟光野跟著停了腳步,喜芳蕊兒領著一群奴婢緊跟在後頭停下。
「多謝你的關心,你讓人送來的藥膏有奇效,我的傷不出幾日便好了。」孟光野說著,自懷裡掏出一個緊縛的素袋,那裡頭便放著湛蓮送去的生肌膏。
湛蓮失笑,「你怎麼把藥膏帶在身上?」
孟光野臉上一熱,幸而黑臉遮住了紅暈,「我,以備不時之需。」
湛蓮聞言臉色變得正經,「你萬事小心。」
孟光野凝視著她,緩緩點了點頭。
湛蓮低頭,摘了一枝金菊,「你、成親的日子定下了麼?」
發熱的胸膛被這一句話澆了透心涼,孟光野喉結滾動,好半晌才擠出三個字,「定下了。」
「何時?」
「三日後。」
湛蓮猛地抬頭,「這般急?」
孟光野垂眸看著她手上的金菊,「苗姑娘如今無父無母,只願一切從簡盡快成親。」
湛蓮訥訥地看他半晌,憋出一句話,「她配不上你。」
苗姑娘雖堅強自立,但她配不上孟光野。湛蓮覺著心兒刺刺地疼。
「苗姑娘賢良淑德,是我高攀了她。」孟光野道。
「你、那你便去與她成親罷,我祝願你們白頭到老,至死方渝。」
白頭到老,至死方渝。孟光野苦笑一聲,嚥下喉中苦澀滋味。時至今日,他方知這八字情深似海,千金難求。
「那便多謝殿下了。」
湛蓮扔了手中鮮花,「你走罷。」他愛與誰成親,便與誰成親去。
孟光野幾不可聞地歎息,他深深凝視湛蓮,背在後頭的大手緊握成拳,才能克制不顧一切抱住眼前嬌人兒的衝動。
喜芳急步上前來,不失周道地逐客。
孟光野搖頭告辭,轉身便走。
「等等!」湛蓮竟又叫住他,快步迎向他,「如果那一夜,我應承了你……」應承了他,與他一齊遠走高飛……
「莫說了。」孟光野低啞之極地打斷她,「莫說了。」萬萬不要,再給他任何奢望。
湛蓮愣愣地仰頭看著他,總算聽明白了他的話,雙頰褪去血色,她緊抿了唇,站得筆直向下一揮水袖。
「今日一別,怕是再無再見之日,康樂殿下,你……保重!」
孟光野後悔之極。他不該任由心魔驅使再來見她,如今除了更難切斷這情絲,還有何益處!
他憑由痛苦翻騰,轉身大步離去。
湛蓮流下了一行眼淚,她卻不知自己因何哭泣。
下午,湛蓮一直懨懨地躺著,半夢半醒,腦子裡時而是孟光野的臉,時而是三哥哥的臉,時而是父皇的臉,竟又變了孟光濤的臉。
她想醒來,卻似被大石壓在胸口,怎麼挪也挪不動,怎麼動也動不了。
幸而蕊兒將她推醒,「殿下,殿下!」
湛蓮猛地睜開了眼。
「殿下夢魘了,快拿熱帕子來,再倒杯熱茶來。」
幾個丫鬟急忙依令做了,湛蓮由得蕊兒為她擦臉,喝了一口茶漱口吐了,這才感覺好些。
「殿下好些了麼?保寧侯夫人領著二小姐與三小姐的母親來了。」
聽外祖母過來了,湛蓮自不敢怠慢,她忙起身著服,「老夫人現在何處?」
「順和請老夫人他們正堂坐了,喜芳正在那兒伺候。」
湛蓮一聽,便命人去把上課的黃子傑與黃大妮,還有午睡的黃二妮一齊帶去正堂。
不出片刻,匆匆打扮妥當的湛蓮出了門趕往前院正堂。
她去時三兄妹已經先到了,黃老夫人抱著黃子傑心肝啊肉啊瘦了的大哭一通,黃子傑也嚎啕著還不忘控訴湛蓮惡行。大妮兒緊緊握著娘親的手看著兄長,二妮兒則倒在娘親的懷裡不停叫娘。
喜芳見主子來了迎了上去,正堂內的黃家人自也看見了公主府的主人,他們全都臉色一變,黃子傑立刻住了嘴。
惟有老夫人還剎不住,湛蓮上前扶了外祖母,其餘人等全都跪了下來,黃子傑也跟著下跪。
「都起來罷。」湛蓮叫了起,拿了自己的帕子為外祖母抹了眼淚。這外祖母雖然糊塗,到底是她的外祖,母妃的娘親。
黃老夫人卻不知真相,她只知眼前女子是害他祖孫分離的禍首,心裡恨她,卻又怕她的公主之尊。
湛蓮讓老夫人與她一同在主位上坐下,轉頭細細打量大妮兒與二妮兒的娘親。
大妮兒的娘為李氏,二妮兒的娘為汪氏,湛蓮命人細細打探了此二人,李氏是通房姨娘,不通文墨,沉默寡言,卻幹活俐落,在黃家老宅子裡,就她一人幹活最多;汪氏是一名繡娘,被黃寶貴那惡霸當街搶回黃府作妾,老爹爹被他活活打死。
此二人是可憐人,湛蓮看她們並無失德之處,便叫人將她們接來與女兒相聚。
「奶奶,我娘呢?」黃子傑忙著告狀,這才發現兩個妹妹的娘都來了,惟獨他的娘親不見影子。
黃老夫人皺著老臉正要回答,湛蓮先冷冷道:「你娘品行不佳,我不叫她來。」在黃府她就知三姨娘潑辣蠻橫,讓人一查才知她丈夫的死大有蹊蹺,街坊都說是她與惡霸舅舅合謀害死了他,想來八、九不離十。如此惡婦,她怎會讓她進了公主府來?
「你娘才品行不佳!」黃子傑大叫,眼裡又盈滿淚水。
大妮兒鬆開娘親的手,上去拉拉黃子傑。黃子傑恨她見了娘,自己沒有,一把將她推開。
大妮兒一個踉蹌被推倒在地。
黃子傑一驚,臉上閃過後悔,他雙手揮了揮,衝上去把她拉起來,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也幸好他亡羊補牢,才少挨了湛蓮一頓板子。
黃家女人倒驚訝了,見過黃子傑打人,還從未見過黃子傑扶人。
大妮兒回頭看看娘親,咬唇又看看哥哥跑遠的背影。
湛蓮道:「你娘往後就在府裡住了。」
大妮兒心下一鬆,轉頭跑去找黃子傑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孟二野真的可以娶到湛蓮的,只是他一把好牌,被豬隊友逼得生生打爛了。就看傻哥哥手裡一把爛牌,能不能把它打好了\(^o^)/~

第66章

黃家來的女人都愣住了,她們見過黃子傑推人,還從沒見過這祖宗扶人。
二妮兒仰著脖子看外頭,還抱著娘親的脖子不肯撒手,她怕一撒手,娘親又不見了。
湛蓮與李氏和汪氏道:「你們今兒起可以在公主府住下,與大妮兒、二妮兒相伴。」
李氏和汪氏感激地齊齊下跪,磕了個頭,「多謝公主殿下。」
「你們別急著謝我,我的話還沒說完。」湛蓮繼續道,「我這府裡頭不養閒人,你們在我這兒住,得幹活。」
李氏道:「奴婢無所長,願伺候主子。」
汪氏道:「民女會刺繡,能為殿下做衣裳。」
湛蓮點點頭,「那很好,我也不叫你們白做工,工錢我會按例發給你們,大妮兒和二妮兒不必你們操心,往後你們就自個兒養活自個兒。」
李氏與汪氏互相看了一眼,「是,謝謝殿下,謝謝殿下。」
黃老夫人皺眉看著二人感激涕零的模樣,只覺她們太不中用,子傑和大妮二妮都是黃家子孫,要管教也是黃家自己管教,她一個外人摻和進來做什麼?
湛蓮讓人帶李氏、汪氏下去看自己屋子,等人走後,黃老夫人站起來便要跪下,湛蓮忙起身扶她的手臂,「老夫人這是做甚?」
「公主殿下,當老身求您,黃家的遭遇您也看見了,子傑是我黃家的命根子,老身一日看不見他,這心裡就一直不踏實,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身也活不了了。求您,求您把子傑還給老身,成麼?」
「老夫人,雖說將他自黃府帶走是我的主意,但最後下令的還是貴太妃娘娘,她將三個娃兒放在我這兒,定有她的道理,您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自個兒的女兒麼?」
「她連她弟弟都不願意救,哪裡還管黃家的事?」黃老夫人脫口而出。
湛蓮聞言心涼,只覺再講下去也是白費口舌,敷衍兩句便叫人送老夫人回去。這樣的外祖母,惟有保她衣食無憂便就是孝順了。
老夫人見苦肉計不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走了。
湛蓮歎一口氣,又叫人將黃子傑與大妮兒找來。大抵半盞茶,兩人手拉著手站在湛蓮面前,直直看著她。
湛蓮看向黃子傑,見他雙眼紅腫,於她敢怒不敢言,不免輕歎一聲,「適才我在你面前說你娘不好,是我的過錯。我知道你孝順你娘,我不該在你面前說她。」那三姨娘再不好,於黃子傑而言也是親生母親。
黃子傑瞪大了雙眼,他以為她又要打他,不想她居然與他道歉?「哦、哦!」他侷促起來。
「那你該對我說什麼?」
大妮兒搖了搖黃子傑,他低頭,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該說你的娘。」
湛蓮點頭,旋即問道:「你既孝順你娘,那對待你爹如何?」
「我也孝順我爹!」
「那你可知你爹現在在哪?」
「他、他在牢獄裡頭。」
「他為何在牢獄裡頭?」
「有人害他!」
湛蓮正色道:「你爹是觸犯了王法,沒有人害他。」
「可奶奶說是有人害他!」
「你還小,有些事兒你還分不清對錯,待你明瞭事理,你便明白孰是孰非。你是男兒漢子,是家裡的頂樑柱,你要早些長大,孝順長輩,保護妹妹。待你明瞭事理,我便讓你見你娘,如何?」
「此話當真?」
「當然當真。」
黃子傑道:「那我現在就明事理。」
湛蓮笑,「你說了不算,我說了算。」
「那我怎麼能叫你說了算?」
「這個……自是多向先生請教,每日勤學苦練,不可懈怠。」
黃子傑緊抿了唇。
湛蓮又轉向大妮兒道:「大妮兒,你與你哥哥一同習字,下了課還必須學習琴棋書畫,往後不說樣樣精通,也必須精通一兩樣。你哥哥有他要明白的事理,你有你要明白的事理,懂麼?」
大妮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湛蓮讓他們倆下去了,隱隱還聽黃子傑對妹妹道:「大妮兒,你看著,我明日就能明瞭事理,去見我娘。」
大妮兒說:「哥哥定能行的。」
湛蓮輕笑,轉頭又向管家細細詢問了黃子傑的課業,聽完還不甚滿意,說他落後別人許多,必須加緊讓他追趕上來。於是又叫順和多添了許多課業。
喜芳聽了不免嘖嘖,「主子,黃少爺還小,受得住這麼些勞累麼?」
湛蓮淡淡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三哥哥在子傑這會兒,比他苦多了。
湛蓮輾轉一宿,醒來便要進宮面聖。
湛□破天荒地不想見她,因昨日她與孟光野見面之事,已被人一五一十地上報了他。可他又怎能拒絕他的蓮花兒,搖了搖頭,他仍是點頭同意了。
湛蓮進宮來了御書房,湛□合了奏折說要帶她去釣魚,愛玩的湛蓮卻搖了頭,「三哥哥,我有話與你說。」
「什麼話?」湛□笑著讓人呈烏雞湯上來給殿下。
湛蓮卻將眾人叫退,上前一步抬頭直視湛□,「三哥哥,你還是我的哥哥麼?」
湛□對上她的水眸,「朕無論何時何地,都是你的三哥哥。」
湛蓮似是輕呼了一口氣,「我相信三哥哥,你說我並非父皇所出,我很傷心,更加惶恐,我怕我們不是兄妹,哥哥就不喜歡我了。」
「傻子,這天底下,還有誰比朕更喜愛你?」
湛蓮輕笑,「嗯,我是傻子,就算我們不是親兄妹,我對哥哥尊敬仰慕的手足之情,是永世也不變的。」
這回湛□沒有接話。
「哥哥,昨兒我見了孟光野,他說他三日後就要成親了。我聽了很難受,真不想叫他娶她。」
「你是要朕替你下旨麼?」這句話是從湛□牙縫裡一字一句地蹦出來的。
湛蓮笑了,「一個願娶,一個願嫁,咱們為何要棒打鴛鴦?」她頓一頓,低了低頭,「我只是發覺了,我好似有那麼一些中意孟光野,而我對他的情意,與對哥哥的是完全不同的。因此,我不能做哥哥的妃子,我想做哥哥的妹妹。」
「乖兒,情意是會變的。」湛□輕哄道,伸手便想抱她。
湛蓮後退一步,「哥哥為何執意娶我?」
湛□因她的話沉默了。秦才人在外說烏雞湯送來了,湛□叫她送了進來放置榻中的小案上。
「喝罷。」湛□叫她去榻上坐了,將香氣撲鼻的雞湯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不想喝。哥哥為何不願回答我,你娶我,是為了往後照顧我麼?」
湛□恨不能將一顆心掏出來給她看,但又怕這滿腔的濃情嚇壞了她,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道:「朕……對你又憐又愛,大抵,比兄妹之情多了一分。」
湛蓮撲哧一笑,「就知道哥哥哄我的。」
「你不信朕?」湛□後悔方才太過小心翼翼,他凝視她道,「朕是真心心儀於你。」
湛蓮笑容更大了,「哥哥快別說了,你瞧我的雞皮疙瘩。你是不是撒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湛□一口老血差點要噴出來。
湛蓮如釋重負,「三哥哥,你只要將我當妹妹愛護,我便心滿意足了,我一個人也能好好地過活,你便不必操心我是否還能找著好婆家。」
「蓮花兒……」
「三哥哥,一輩子當我的好哥哥好麼?」湛蓮直直注視著湛□,帶些撒嬌,帶些央求。
湛□沉默片刻,「朕會等,等你相信了朕。」
湛蓮聞言皺皺鼻子,「三哥哥頑固不化。」說著她站起來,「我還要地昭華宮看看皇后,哥哥請繼續你的社稷大業罷。」
說罷,湛蓮與他眨眨眼,蝴蝶似的出去了。
湛□看著她出去,苦笑著倒向榻後。他的蓮花兒哪……
湛蓮微笑著出了泰來齋,唇角卻漸漸緊繃。
三哥哥他,是真的心儀於她。
這回她絕沒有看錯,三哥哥的眼神和神態,都與孟光野昨日一模一樣。那不是兄長看妹妹的眼神!
三哥哥怎會對她……究竟有多久了,又到底有幾分情意?
湛蓮心裡如同翻江倒海,她只覺亂成了一團麻,惟知道一件事——她絕不能讓三哥哥迎她進宮。
撇去她對三哥哥只有兄妹之情不說,這事兒對三哥哥的萬世威名也至關重要。兄娶其妹,順安公公若是知道了,會在心頭如何看待三哥哥?紙總是包不住火的,雖然現在她的身份只有哥哥與順安公公知道,但往後若是母妃、皇后亦或別人發覺了,兄妹相、奸……那豈不是哥哥史記上永遠抹不去的污點?週遭人又會怎麼看待?難不成還要翻出永樂是不是皇室子孫的舊案來麼?
總之,她不能讓三哥哥執迷不悟,天下好姑娘如此多,莫非還找不出一個代替她來撫慰哥哥心靈的人麼?
湛蓮一面想著,一面走到了昭華宮。
全皇后雖躺在床上,雖已出了小月子,但好似元氣還未恢復,不能下床行走。幸而窗戶總算可以打開一些縫隙,內殿的藥味才稍少一些。
湛蓮去時良貴妃也在,她見她來了,主動讓了位,「你們姐妹倆聊,我便不打擾了。」
全皇后留了她一回,良貴妃仍是走了。
待良貴妃走後,湛蓮站在全皇后床前,全皇后只當面前沒她這個人,叫人伺候她喝水吃藥。
湛蓮耐心地等她做完這一切。
約莫一柱香,全皇后總算將人都打發了出去,冷笑一聲看向湛蓮,「怎地,今兒終於肯屈尊來昭華宮來?」
湛蓮表情不變,「我來只是與娘娘說一件事兒。」
全皇后臉色頓變,「你有什麼資格與本宮說事,你也不想想自己身份?你莫忘了,你不過是本宮拽在手上的木偶人,本宮叫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湛蓮道:「我來就是與娘娘說這事兒,我與陛下是兄妹之情,斷不會變了調爬上龍床!娘娘自個兒才是帝妻皇后,你不願費心去對夫主溫柔小意,反而叫旁人去誘惑帝王,你心裡頭究竟將陛下當做了什麼,莫非不過是能給你天底下最顯赫身份、能讓你享盡榮華富貴的傀儡麼!」

第67章

從全家小姐到當朝皇后,全皇后從未受過如此毫不留情面的斥責,她的臉陣紅陣青,一把將湯婆子扔向湛蓮,湛蓮吃驚避過,湯婆子摔至地下,發出匡啷巨響,囫圇轉了個圈,裡頭熱水汩汩而出。
雁兒等人急急入內,「娘娘,您怎麼了?」
「把她給本宮抓起來,狠狠地掌嘴!」
「這……」如今全四小姐已不再是芝麻官的夫人,而是後宮一品的公主,雖然皇后下旨,但雁兒等人心生忌憚。
「還愣著幹什麼!」皇后大喝。
雁兒不得不從命,喚人上前意欲抓她。
湛蓮道:「陛下知我過來,囑咐我問候皇后一句,我一會兒還要回去覆命的。」
全皇后厲眼瞪圓,她還敢威脅她?看來這野猴子是難以馴服了,皇后深吸一口氣,冷笑一聲,「好,好,不若本宮請了天家過來……」
「請朕過來作甚?」低沉的男聲如同炸起的悶雷響起在內殿。
眾人皆是一驚,只見高大的明黃身影自屏風後繞出,正是明德帝湛□。
他方才聽湛蓮見皇后還不甚在意,後憶起湛蓮的春宮圖皆出自昭華宮,皇后的盤算顯而易見,蓮花兒去昭華宮定為這事,他怕她受了委屈,急急趕來。
進了昭華宮他並讓人通傳,跨進內殿便聽見皇后前所未有的冷聲冷調,再看一室劍拔弩張,昭華宮人驚懼神情,倒在湛蓮腳後的湯婆子,一時沉下俊臉,「這是怎麼了?」
全皇后大驚失色,天家怎會在此!
「皇后的湯婆子,怎麼掉到憐丫頭腳後頭去了?」皇帝打量湛蓮一番,見她毫髮無傷,才板著臉沉沉問道。
「奴婢立即收拾。」雁兒忙道。
「朕問皇后的話,爾等奴才也敢多嘴?拖出去,笞五十鞭!」
眾人大氣不敢出,個個跪在地上,眼睜睜地看雁兒被拉出去。
全皇后心頭大亂,下床請了安,電光火石間權衡輕重,脫口而出,「陛下,臣妾疑心此人並非臣妾的四妹,正盤問於她,見她支支吾吾,便知有鬼,一怒之下便摔了湯婆子。」
「荒唐!」明德帝道,「孟家個個認得全雅憐,你反而認不得了?」
「這,興許是成親當日……」
「皇后是說你全家不滿朕的賜婚,故意找人替代了你妹妹麼?」
「聖上明鑒,絕無此事!」
「那她為何不是全雅憐?莫說孟家,你全家陪嫁過去的丫頭婆子,全都不認識自個兒的四小姐麼?」
「陛下,此人恐怕與我四妹長得相像,故而冒名頂替……」
明德帝搖頭失笑,看她的眼神彷彿她說的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話兒。
「皇后,你摔這湯婆子,究竟是因她非你四妹,還是因她不聽你這姐姐的話,朕心中有數。」
全皇后臉上血色盡失,轉頭看向湛蓮。她竟敢……!
「憐丫頭,過來。」湛□招了招手。
湛蓮依言走到皇帝面前。
「嚇著了麼?」湛□柔聲問。
湛蓮搖了搖頭。
「陛下,臣妾所言不虛哪,此人的確不是臣妾的妹妹,試想臣妾四妹成日足不出戶,哪裡會精通投壺藏鉤之戲?」皇后向來對待皇帝溫婉的聲音中帶了一絲急迫,她心知這回若不揭了此女真相,往後皇帝就更難相信於她了。
誰知明德帝看向她的眼神不帶一絲溫情,「皇后,你曾說賢妃與德妃合謀指使人陷害憐丫頭,朕信了,讓你與內務局一併調查;你說賢妃指使人在你的吃食中下藥,導致你難產出血,皇兒夭亡,朕也信了,可真相如何?」
「陛下……」
「皇后,你令朕太失望了。」明德帝輕緩道,臨走前又添一句,「但願平弘文追查的結果,不會令朕更失望。」
那語話中的意思,已不言而喻。
皇帝攜湛蓮離開,皇后似力氣盡失,跌坐於床。
湛□出了昭華宮,便叫隨從退後,伸手彈了彈湛蓮的額,「翅膀長硬了,全都瞞著朕,嗯?」
湛蓮呼痛,捂著額討好一笑,「這些事兒我自己能處置,不想讓哥哥分神。」
「朕只求你快快活活,不怕勞神,可還有它事瞞著朕?」
湛蓮一笑,輕搖臻首。
「那末你來找皇后,究竟為什麼事?」他明知故問。
湛蓮一愣,怎敢在這緊要時候說出皇后的指使,「沒說什麼,只是依例來看看她。」
湛□凝視她似笑非笑,「撒謊的小騙子。」
湛蓮低頭,故作不知地揉自己額頭。
「打疼了麼,朕替你揉揉。」分明知道自己力道,湛□還是怕真傷了這嬌嫩的小人兒。
湛蓮卻避開了伸來的大手,「不疼了。」
湛□停頓剎那,從善如流地放下,「你可要去看太妃?」
「太妃現在正在佛堂,我便不去了。」
「那你先去御書房,待太妃出佛堂再去寧安宮。」
「今兒不去了,三哥哥,我還有他事,便回公主府了。」
湛□複雜地看她片刻,輕歎一聲,仍是點了點頭。
湛蓮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倚著窗閣,也是一聲輕歎。
兩日後,孟光野成親。湛蓮命人送去了賀禮。
好似自那日後,秋風便起了。湛蓮換了厚裳長披,懶懶地待在公主府看秋楓賞落葉。
一日順和來稟,說有一個道士看了告示來了公主府,前後轉了一圈,說是公主府清靜得連道觀都不比上,怕是主人家另有他事。
湛蓮差點忘了自己要招道士為哥哥驅邪的事兒,只因來得都是些庸碌之輩,管家試探後全都給打發了。
「道長何名?」
「自稱九九道人。」
湛蓮雖已沒了為湛□驅邪的念頭,但對奇能異士頗感好奇,便叫順和帶至前院正堂一見。
湛蓮換了裳到正堂,正巧去宮裡頭向太妃請安的太監小吳子回來了,他向湛蓮稟著去寧安宮之事,一個穿破爛道服滿面紅光的老道隨著小太監晃晃悠悠地進來。
湛蓮見來客入了庭院,便讓小吳子退至一旁,小吳子轉頭看了一眼,立馬眼睛直了,指著那人道:「殿下,此道是從皇宮逃走,聖上下令殺無赦的一一道人!」
順和一聽,立刻尖聲道:「保護殿下!」
戊一拔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架上老道脖子,兩名暗衛眨眼間到了湛蓮身邊,左右警惕。
那老道睜圓了雙眼。
此道的確是一一道人,自他逃出皇宮,就一直隱在帝都,他雖有道法,卻無武功,只得藏匿於市,以待時機。前兒他瞧見告示,眼珠一轉,自認最為危險之處,便是最為安全之處,想來龍甲衛怎麼查,也不敢查到公主府頭上。於是他今兒大搖大擺地進了公主府,打算騙吃騙喝個一陣再做打算。
誰知一一道人自詡聰明,卻不知自己自投羅網,闖到皇帝陛下的禁地來了。
戊一要將人帶下處置,一一道人大聲叫喊,「皇帝小兒好不講道義,我救了他心愛之人,他卻要殺我滅口。」
湛蓮心念微動,叫人暫且將他留下。
「你救了誰?」三哥哥還有心愛之人?
一一道人雙手雙腳被縛,還不老實地叫嚷,「我要喝酒!」
湛蓮叫人送上美酒,讓奴婢餵了他一口。一一嚥下,猶不滿足,讓那奴婢端著酒壺餵他,直到一壺酒下肚,他才滿意地打了個酒嗝,叫了一聲好酒。
「公主大人,看在您這一壺酒的份上……」一一道人拖了個彎兒,「我也不說。」
湛蓮挑眉,淡淡叫人將他拉下去。
「等等,等等,」一一道人不想這公主這等沒耐心,他忙道,「要我說可以,但必須答應我一件事兒,我就說。」
「什麼事?」
「放我出城。」
湛蓮道:「我哥哥說要殺你,我管不著。」
「這可是天大的秘密,公主大人,您就不想知道麼?」一一道人道,「這事兒,只有皇帝老、皇帝老爺知道,還有我知道。」
湛蓮有絲心動,她沉吟片刻,「你且說來,我覺著值得便保你一命,但出城就另當別論。」
「此話當真?」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一一道人瞇眼看湛蓮通身氣度,好似四周有龍氣縈繞,當是他此劫貴人,他咬咬牙,「好!」
老道叫她把下人遣走,順和不放心,又叫人拿了鐐銬來銬上,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門。
「你說罷。」
一一道人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我也不知此人是誰。」
「……」湛蓮考慮著要不要將他就地□□。
「你看誰人身上佩著一塊白脂飄紅的美玉,那人就是皇帝心愛之人。」
湛蓮心下一個咯登,只覺胸前美玉微微發蕩。
「此話怎講?」
「公主大人,你見過這塊美玉麼?」
湛蓮遲疑地搖了搖頭。
一一搖頭晃腦,「那是一塊上好的白玉璧,其內有紅暈,但那原本是沒有的。你可知紅暈是甚?是皇帝的真龍之血!」
湛蓮吃驚,「此話當真?」
「自是當真,那玉便是我施了七七四十九天法,皇帝小兒割腕流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血養出來的。」
湛蓮倒抽了一口涼氣,那飄紅,竟是三哥哥養出來的。割腕,流了四十九天的血!
怪不得那時三哥哥將她放在孟府不聞不問,不叫她進宮,也不來看她,原是不想叫她發現這事兒!怪不得七夕夜因她發脾氣趕來,他的臉色那般蒼白,左臂總是耷拉著不動!
湛蓮思潮翻騰,幾不能言。哥哥騙她是讓人找來的,一句也不提他以血養玉之事,她因閭芙之事,要砸了那塊玉,哥哥還只是哄她,一點兒也不惱……
「平常人在自己身上動刀子流血還得想想,你說這要什麼有什麼的皇帝他毫不猶豫,還時而面帶微笑,除了救他心愛之人,還能有誰讓他流了龍血?你說對不,公主大人。」
湛蓮睫毛微抖,幽幽一聲歎息。

第68章

湛蓮終是保住了一一道人的性命,但也沒有任由他離開,而是就近找了破舊道觀給他,讓他當了個觀主。
她進宮時告知皇帝此事。湛□早知知曉了,由著她放過了一一道人,清清嗓子與她說這老道狡猾,不可多信。
湛蓮拉開湛□的手臂,上頭只剩幾條未能痊癒的細白傷疤,一雙秀眉蹙得緊緊的,只要一想起哥哥一刀刀地割自個兒臂膀,她就心疼得緊,「三哥哥,下回再不准那麼做了。」
「一百回,一千回,只要能留住你,朕都做。」湛□如此回道。
湛蓮真想撲進哥哥懷裡,罵他一聲傻哥哥,但又僵著身子不敢靠近。
她此番進宮,是假扮閭芙遷往菡萏宮、不,遷往芙蕖宮。皇帝本就欲改名,恰巧重了閭芙的名兒,正好令「寵愛」更上一層。
原菡萏宮的什物全都陪葬進了皇陵,湛□大開寶庫,不遺餘力地將各種寶貝拿來充盈芙蕖宮,樣樣都是鳳毛麟角,價值連城,就連被子,都全是由金蠶絲層層疊出來的,民間達官貴婦為爭一條金蠶絲帕都能鬧出人命來,可想而知這一絲被貴重。
「喜歡麼?」湛□凝視湛蓮問。
湛蓮微笑點頭。
「朕聽聞你在外頭睡不好,等這事兒了了,你便回宮來,重新當這芙蕖宮的主人好麼?」
湛蓮假裝聽不出言外之意,她說道:「及笄後的公主總要住在宮外的,何況我在公主府挺好的。」
「……朕往後想見你一面,是否也難了?」
「咱們都長大成人了,兄妹兩個還黏在一處讓人看笑話,哥哥有功夫不妨多往後宮走走,尋覓一兩朵解語花,也多生幾個小皇侄出來,讓皇宮也熱鬧些。」
湛□笑了,低頭就想親她,湛蓮偏頭,「三哥哥再鬧,我再不進宮來了。」
湛□不怕她這話,只憶起她會咬自個兒舌頭,便意興闌珊作罷。
湛蓮鬆一口氣,轉移話題地問道:「閭芙現下如何?」
「她?死了。」
「咦?」
「應是抗不住嚴刑拷打,審問時死了。」湛□再未見過閭芙,就怕受不住那張臉可憐央求。
「那她說了誰人主使麼?」
湛□停頓片刻,「死前是說了一個人。」
「誰?」
「安晉王。」
「四哥?」湛蓮吃驚,四哥可是三哥哥同父同母的兄弟。
「嗯。」湛□低頭剝了個柑橘,嘗了一口是甜的,剝出兩瓣來喂到湛蓮唇邊。湛蓮不吃,湛□哄道:「甜的。」
湛蓮這才吃了,吃完後蹙眉問:「三哥哥相信她的話麼?」
湛□不說話,坐在那低頭吃柑橘。
三哥哥大抵心裡頭也拿不準罷。不知是閭芙騙他,還是四哥真有所圖。湛蓮有些心疼,皇家的兄弟,總因一個皇位產生隔閡。
她上前一步,雙手環住他的頸,「定不是四哥。」她輕聲低喃。
湛□眼底一柔,抬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記。
湛蓮立刻彈跳開來,捂著臉瞪他。
湛□卻注視著她的舉動勾唇而笑。
因顧及有人來賀遷宮之喜,湛蓮在宮裡留了兩天,果然因將芙蕖宮賜給「閭芙」之故,後宮巴結者不少,文嬪柳嬪等都來了,賢妃沒來卻送了賀禮來,良貴妃竟親自來了,但卻不像是來看「閭芙」的,獨自一人站在月牙池旁似是緬懷。
喜樂皇姐竟也來了,不過不是來祝賀,是來給她下馬威的。訓了她一通後,喜樂皇姐就板著臉走了,末了還似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皇兄定是魔障了。
平南王妃杜谷香來了,見了「閭芙」很是開心,湛蓮都不知往後是要誇她還是要罵她。安晉王妃並沒有來,也沒有送賀禮。
湛蓮留了一分心眼,注意看來的人是否有古怪言行舉止,只是三哥哥將她看得太嚴,有人在時,總有一個宮婢在側,讓人想與她有什麼異動都不成。
兩日下來,連一張紙條也沒收著。湛蓮失望,湛□卻不以為意,「閭芙似你六七分作派,也不是一朝一夕調、教得出來的,那人既那般耐心,定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許是有隱密的接頭之處也說不準,閭芙也沒說麼?」
「沒有,來報說她一口咬定自己是永樂公主轉世,吵著要見朕,日日在牢裡喊三哥哥。」
「哼。」不知羞恥。
湛□見狀好笑,安撫她道:「你也莫急,朕已有線索了。」
「哦?是什麼線索?」
「線索不就是閭芙嚥氣時那句話?」
湛蓮眨眼,說是她說主使者是安晉王這話麼?難不成三哥哥真從四哥那找著了蛛絲馬跡,亦或其他?
誰知湛□卻不提了,「蓮花兒,今夜便住宮裡頭罷,朕陪你下棋,讓你三顆子兒。」
若是平時,湛蓮定是應承了,但她如今卻搖搖頭,「既然『閭芙』又病倒了,我也該回府了。」
「朕保證不動別的心思。」
湛蓮笑,「哥哥對我還有什麼壞心眼,只是主人總不在府裡,怕有人起疑心。」
湛□沒精打采地靠上榻。
湛蓮從來抗拒不了三哥哥這似撒嬌的作態,但這回她狠心咬牙,與他說了一聲,便逃似的離開了。
湛□翻身起來,瞪著空無一人的內殿,一腳踢翻腳踏。
湛蓮回了公主府,順和拿了厚厚一摞拜帖與請帖,全是這兩日積攢的。康樂公主雖不如「閭芙」風頭大盛,有心人亦知她十分得寵,況且「閭芙」在在宮內,康樂在宮外,自是更加容易結交。
湛蓮想一想,便叫管家替她安排,一一應允。
九月便匆匆流走,湛蓮再沒進過宮,宮裡頭兩天來請一回,每回都無功而返。旁的人早已死過多回了,只是皇帝能拿這寶貝兒如何?
次數多了,湛蓮怕流言蜚語,爽性推了所有帖子,稱病在家。湛□氣沖沖地出宮來找她,抓著她就一陣狠吻。湛蓮咬了自己舌頭,湛□嘗到血腥味,既心疼又無奈地放過她。
湛□回了宮,對月獨飲,好半晌,他才消沉問道:「順安,朕是否做錯了?」長此以往,那狠心的小人兒不說成為他的眷侶,怕是連妹妹也不願當了。是他太貪心了麼?
順安也知六殿下從來是個固執的,況且她愈對陛下兄妹情深,恐怕愈不能接受陛下。因此訥訥不敢言。
湛□也不強迫他回答,獨自默默喝了一壺又一壺,忽而擲了酒杯道:「找個人來陪朕。」
「是,是,陛下意欲哪位主子?良貴妃,賢妃,柳嬪,文嬪,曹美人?」
湛□皺眉一擺手,「你看著辦!」
順安急急忙找了敬事房來找他要名帖,心想著這會兒大抵要個新鮮美人來好些,選侍小主全趕走了,順安便自樂坊挑了幾個人出來,老眼又挑選一回,選中一個樣貌出挑身形纖細的少女,送到回了殿繼續喝酒的湛□面前。
湛□因想念湛蓮渾身疼痛,看也不看對方長相,將她一把抱進懷中便撕她的衣裳,小歌妓又羞又驚,依在帝王懷裡顫顫喚了一聲陛下。
正欲低頭的湛□僵了動作。
不對,這聲音沒有蓮花兒嬌,這香味沒有蓮花兒香,這腰肢沒有蓮花兒軟,她不是他的蓮花兒!
湛□埋首在小歌妓頸邊,終是苦笑一聲退開了身子。
饕餮的胃口被打開,就再填不滿那無底洞了麼?
末秋將過,午門外斬了一批作奸犯科者,孟光野與新婚妻子苗雲目睹了兄長被處決,閉著眼發出了長長一聲歎息,睜眼時眼角已濕潤。無論如何,那也是他的親大哥。
苗雲卻在心頭暗自慶幸,原以為這樁婚事毀了她一輩子,不想竟柳暗花明,得了這麼個有情有義的英偉夫君,思及此,她不免更加傾心。
黃寶貴被處斬時,大快百姓之心,他們將刑場圍了水洩不通,拿了臭雞蛋與爛瓜果砸在刑台上痛哭流涕的惡霸,眼見他被斬首,全都拍掌叫好。
幸而黃老夫人因悲傷過度臥病在床,否則見這一幕定然一命嗚呼。
湛蓮得知黃寶貴死訊,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三兄妹。這時便又想起湛□來。
她陷入沮喪,她已有許久、許久沒見上三哥哥了,沒能與他好好說話兒,沒能與他下棋作畫,沒能與他……她必須忍耐,忍到三哥哥投降,放棄了那份不應有的……心儀。
湛蓮重新振作,獨自沉思半晌,先叫來李氏和汪氏,將黃寶貴之死告知二人,兩人聽丈夫死了臉色平靜,絲毫沒有悲傷模樣,若細看興許還有幾絲歡喜。
李氏小心翼翼問道:「殿下,那奴婢們,要回黃府守喪麼?」
湛蓮道:「隨你們自個兒。」
湛蓮又命蕊兒去叫即將下課的黃子傑過來,喜芳道:「少爺年紀尚幼,聽了怕是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
黃子傑跑來,他正上完了武課,滿頭的大汗,比之在黃府的白嫩,他現在又瘦又黑,卻是中氣十足,「皇阿姐,你叫我來做什麼?」
皇阿姐是湛蓮叫兄妹三個這般叫的,她打量黃子傑片刻,緩緩道:「我與你說一件不好的事,你且聽著。」
「什麼事?」黃子傑抹去汗水。
「你爹因違了律法,被朝廷判了死罪,如今他已伏法了。」
黃子傑一時沒聽明白,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我爹死了?」他一面說,一面「哇」地大哭起來。
這黃子傑有個毛病,愛哭。一遇事兒就哭,大事大哭,小事小哭,哭完了居然也就沒事了。
「即便你爹是罪人,但你是他的兒子,理應為他送終。待會兒你便與先生一同回黃府去守喪,記住,不可輕易聽信你奶奶他們的話,有疑惑便與先生商議。」
黃子傑只是哭。
「你妹妹們還小,便不必告訴她們惹她們傷心。」
黃子傑一邊哭一邊說:「大妮兒、定不傷心,她說,她說她沒見過爹……」
難怪連名兒都取得那般敷衍,湛蓮只覺大妮二妮可憐,「那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你自下去準備罷。」
黃子傑不走,站在那嗚嗚地哭。
湛蓮頭回覺著這毛孩兒有些可憐,輕歎一聲,起身將他摟進懷中。
送走了黃子傑,湛蓮去了聽楓閣,讓蕊兒焚了茉天香,自己跪坐在閣內撫琴。只是心思紊亂,不能靜心。
「殿下,宮裡頭又來信了。」
湛蓮手下一抖,琴音頓碎。
喜芳將巴掌大的紫檀木雕龍鏤空小盒呈至湛蓮面前,湛蓮卻不接,她瞟一眼,有絲侷促道:「你放著罷。」
喜芳依言將其放在琴桌一角。
湛蓮又撥起琴弦,只是全部心思已到了那小盒裡。猶豫片刻,她輕輕打開,今兒裡頭並沒有信,卻是一枝早開的梅花。
相思一夜梅花發。
湛蓮咬了下唇,臉上發燙。又是三哥哥的一封……情信。
自她咬傷自己後,三哥哥再沒來過,信卻日日來了。每日不過隻字片語,卻讓她,困擾無比。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矣……
今夜月明……
三哥哥真真……湛蓮都不知說些什麼好。
「殿下,門外有拜帖。」
「不見。」湛蓮猛地回神。
「可是這……」管家猶豫一下,「門外是殿下您的兄長。」
「唉?」湛蓮頓時扔開梅花枝,三哥哥來了還發拜帖?
「來人是全家大少爺全雪柏與二少爺全雪松。」

第69章

湛蓮本不想見此二人,但轉念想他們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大抵與皇后有干係,因此便叫順和讓他們在正堂候著。
一盞茶後,兩兄弟見湛蓮過來,中規中矩的下跪見了禮,雖說她是他們的四妹,但如今已是公主之尊,他們見了依然要行禮。
湛蓮見二人年歲相仿,又都留著鬍鬚,只能從一個穿著官服一個沒穿官服,分出了兄弟兩個。全家大子全雪柏現任國子史祭酒,全家二子無官無職,在家中操持。
「全大人,全二爺。」湛蓮並不以兄長喚他們,全家人對全雅憐的不聞不問,讓湛蓮不齒。尤其是兩個當哥哥的,當初不想著怎麼幫助妹妹,反而與旁人一樣對妹妹不聞不問,致使她最終走上一條死路。
全雪柏與全雪松聽了湛蓮稱呼,臉帶尷尬之色。說實話,若是在外頭見面,他們還真認不出自個兒四妹。
「四妹如今成了公主,怎麼變得這般生分?」全雪松笑道。
湛蓮不接話,只叫他們坐下。
全家上下沒一個人料得曾經因愚蠢鑄下大錯的四妹會有今日榮華,看著竟比皇后姐姐更得天子歡心。全雪松後悔當初沒有多與她親近些。他與兄長相視一眼,壓低聲音急迫道:「四妹,出大事兒了!」
湛蓮挑眉,「此話怎麼講?」
「這……」全雪松看看四周。
湛蓮會意,叫了眾人退下,留了喜芳蕊兒二婢在側。
「四妹,為兄與你說的是家務事,不如叫此二婢也退下罷。」全雪柏道。
「全大人不必擔心,她們倆是我的心腹。」
「她們是你的陪嫁丫頭?」全雪柏打量二婢。
湛蓮聞言,更是笑而不答。
全雪松不像大兄那般小心翼翼,他問:「四妹,你近日可去探望了皇后娘娘?」
「並不曾,二爺問這作甚?」
全雪松看看大兄,見他點頭,他才轉頭與湛蓮道:「妹妹,不得了了,皇后娘娘要殺你!」
湛蓮狀似震驚非常,「為何?」
「為兄也不知為何,傳了密旨來,說你並非四妹,要全家派人刺殺於你,你說這……娘娘莫不是瘋了?」
「二弟。」全雪柏示意他謹慎說話。
湛蓮沒料到全皇后竟迫不及待下此命令,她這是惱羞成怒了麼?
「全皇后大抵是因我不願聽她的話,故而說我不是全雅憐罷。」
「娘娘叫你做什麼?」
湛蓮擺手,示意不願多言。
「唉,四妹,這緊要關頭,你就別與家裡鬧彆扭了,往日家中即便待你有失,卻也不曾虧待你。無論如何,你也是全家的四小姐,這不,皇后娘娘要殺你,咱們不巴巴兒地過來給你報信?」
「皇后也是全家小姐。」
「虎毒不食子,哪裡有姐姐對妹妹痛下殺手的道理?父親接到旨意,震驚不能言,立刻叫為兄們過來提醒於你。」
湛蓮緩緩喝了一口茶,執起腰間玉珮在手中把玩,「全家的情義我心領了,皇后要殺我,叫她來殺便是。」
「四妹,你怎地連自己性命也不愛惜?」
「那我該如何是好?她是皇后,我不過是個虛有其名的公主,你們不殺我,還有別人替她殺我。」湛蓮眉頭緊蹙。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全雪柏道:「當今世上,惟有一人救得了你。」
「誰?」
「你的義兄,當今聖上。」
他們居然要她去告發全皇后。湛蓮拿著全家兄弟留下的密信,一時頗感稀奇。
他們這是……大義滅親?
湛蓮沉吟片刻,招來戊一,問戊二是否有消息傳回。自皇后失控掐她那狠厲的眼神,她便懷疑於孟府行刺她的刺客是否就是皇后派來的,她叫了戊二去追查此事,只要戊二一去後至今不曾回來覆命。
戊一卻說戊二已好些日子沒傳回消息了。
「他莫不是有危險?可要派人去尋?」
「殿下且莫擔心,戊二行事謹慎,理應不會出差池,大抵一時有什麼事耽擱了。」
湛蓮點點頭,猶豫片刻,說要進宮面聖。這事兒,不告知三哥哥不成。
誰知去請旨的太監還未走出大門,順安公公便帶人來,他還不知湛蓮要進宮,涎著笑道:「殿下,這回您可不能再推脫了,陛下有正經事招您進宮,說是請您務必幫個忙。」
順安旋即說明來意。
臨近年末,大梁朝有一件比過春節更隆重的節日,便是十一月中旬的明德帝萬壽節。每逢此時,不僅各地的皇親國戚會趕回帝都慶賀,與大梁交好亦或臣服的王朝、部族皆會派來使者進獻賀禮。有些小國使者為表重視,亦想多多探聽大梁風土人情,常提前個十來二十日就進了帝都,他們的到來便宣告著大臚寺最為繁忙的日子開始了。
只是這回提早來的各國使者中,卻有一波人尤為引人注目。
北疆的蠻國丹晏使者。長久以來,丹晏國對大梁虎視眈眈,不停地藉故發起爭端,殺戮大梁百姓,搶佔大梁土地,是大梁邊境最為頭痛的小國。明德帝嘗派兵與其大戰一場,凱旋而歸,又逢丹晏內亂四起,北疆才得以安寧片刻。
如今丹晏新王登基,派了使者過來,莫不是有議和之意?
「陛下極看重此事,丹晏使者請求面聖,陛下便允了他們未時覲見,只是聽聞傳話者不過是個來往丹晏大梁的商人,怕他來往言語有誤,誤了大事,陛下便請殿下您進宮去當回聽客,沒事兒自是最好,有差錯的,您便能提點陛下兩句不是?」
湛蓮懂得丹晏語,是她曾跟一個自丹晏來的奴婢學的。事關大梁社稷,湛蓮自不再推拒,只是問道:「我便這模樣去?」
「哈哈,陛下請您委屈些,換上這套裝束……」
一個時辰後,順安回到乾坤宮,笑稟道:「陛下,您要的人,奴才給您帶來了。」
明德帝正由宮女們伺候著換冕服,眼波微瀾,「嗯,讓她進來。」
不一會兒,一個身著灰衣的小太監低頭走了進來,「奴才小連子見過吾皇萬歲。」
陰鬱了多日的明德帝唇角上揚,「平身罷。」
小太監依言起身,抬起白皙的臉兒,不是湛蓮又是哪個?她看向三哥哥,微微一笑。
湛□回以一笑,而後目光便鎖在她身上再也挪不開了。那眼神既專注又炙熱,湛蓮即便低著頭,臉上也覺熱辣辣的。
皇帝只覺他蓮花兒的魂魄即便附在小太監身上,他也願成就那龍陽之好。
好容易穿戴整齊,著明黃色緞繡雲龍袍的湛□頭戴冕冠,身佩朝珠,不怒而威。
「你們且先下去,朕有兩句話與小連子交待。」
眾僕依言退下,湛蓮以為他要交待與丹晏見面之事,自發上前一步,誰知還未站穩,便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拉入熟悉之極的懷抱。
「蓮花兒哪……」堅實的雙臂環抱著她,旒珠細細作響,低沉的聲音既無奈,又寵愛。
湛蓮從未與湛□生分,何嘗不想念他的懷抱?她貪念了一會兒,才輕輕道:「三哥哥,放開我。」
湛□卻置若罔聞,抱了好一會兒,才拿下巴蹭蹭她的頭頂,這才放開了她。
湛蓮故作嗔怪地看他一眼,卻不由伸手為他擺正朝珠。
湛□眼底愈發柔和。
湛蓮跟著順安走在明德帝的後頭進了泰和殿,皇帝向來習慣在此處召見外使。
明德帝走上玉階坐上龍椅,順安與湛蓮分立龍椅兩側。御前侍衛立於階下,大臣們隨即入內立於兩側。
不多時,禮部引丹晏使者瞻覲,三名使臣與一譯者行三跪九叩禮,皇帝賜坐,當朝大臣依次入座。禮部領其叩頭入座,照例賜茶。
湛蓮見丹晏使臣個個鬍子濃密,頭髮微卷,身壯膀圓,禮帽上卻紮著小花,不免稀奇。
明德帝一看使臣舉止神態,便知是為好事,心中頗悅。
使臣循規蹈矩問候頌讚一番,起身自懷中掏出一本文書,由御前大臣呈現皇帝,同時帶著微笑說了一段話。
湛蓮聞言一愣。
「丹晏大王傾慕大梁已久,願繼幣求親與公主。」商人譯者笑道。
眾臣聞言,面不改色,心內皆喜。這是丹晏求和之意。倘若以公主許之,北疆可安寧也。
明德帝打開文書,裡頭淨是他看不明白的丹晏字,右下角有一四方紅印,當是丹晏王璽印。
「哦。」珠簾下笑意淺淡,找個宗室女策封公主嫁去,不乏一樁好事。
湛蓮卻是眼神遊移。湛□看過來,她勉強點了點頭。
商人與使臣低低私語兩句,趕忙又道:「陛下,丹晏大王想向康樂公主求親。」
湛□頓瞇了黑眸。
「康樂公主?」
「是,是,康樂公主。」
使臣也鸚鵡學舌似的用古怪腔調道:「康樂公主。」
湛□氣得差點摔了他國大王文書,好容易才克制住熊熊怒火,緩緩闔上文書,冷冷吐出三個字,「朕不許。」
在朝大臣皆驚。他們原以為陛下定會同意這一美事,康樂公主雖得寵愛,也不過短短半年時日,她無皇室血脈,只是皇后妹妹,叫她與丹晏大王和親,便能保得北疆百姓長久和平,這孰輕孰重,陛下還分不清麼?
使臣從皇帝的臉看出不祥端倪,商人轉達意思,使臣臉色頓變,急急又說一串。
「皇帝陛下,大王是非常有誠意向公主求親,還請三思啊。」商人轉達道。
使臣此言有虛。
事實上丹晏朝上如今一派主戰,一派主和,丹晏新王左右不定,使臣好不容易才說服大王,向大梁求親公主,以換兩國交好。他甚至已打探清楚,當今大梁皇帝兩個妹妹皆嫁,一個中觴,膝下惟有一稚女,幸好還有一策封的義妹康樂公主,他磨破了嘴皮子才使得大王同意迎娶這無大梁皇室血脈的公主殿下為王后,萬萬沒想到,大梁皇帝竟然不許!
「朕說了,不許,此事不必再議,退朝。」說罷,明德帝拂袖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是聖誕夜了…

第70章

湛蓮跟在湛□的後頭出了泰和殿,她看向大步朝前走的哥哥,心頭有些莫明。
「蓮花兒。」湛□突地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仍是湛蓮常見的溫柔模樣。
順安見二人說話,急忙攔住隨侍一齊退了三步。
「嗯?」
「蓮花兒你放心,朕絕不會讓你去和親的。」湛□注視著她柔聲道。
「我……」湛蓮搖搖頭,欲言又止。她仰頭看著三哥哥。她其實願意去,並非她一時衝動,她做為公主,一直有這類似的想法,這是她盡己之力能為百姓做的事兒,但她這會兒說不出口。
湛□凝視著她,眼底似有千言萬語,他喃喃如若自語,「生離與死別,又有何區別?誰還讓朕經歷一回,朕也活生生地刀刀剮他的心。」
湛蓮的心猛地莫名顫抖。就這輕飄飄的一句,讓她心兒不住顫抖。並非因哥哥話語血腥,卻是因他輕描淡寫的……刻骨之痛。
三哥哥對她……
湛□見她臉色怪異,摸摸她的臉蛋,又握握她的手,皺眉道:「冷麼?穿這些太單薄了些。」說著他便招手叫順安拿披風來。
湛蓮回神輕笑,「哥哥犯傻了,我現下是個小太監,哪裡能披你的披風?我就這回去了。」
湛□苦笑一聲,「才來就要回麼?」
湛蓮抿了抿唇,看著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三哥哥,你……」她欲言又止,一顆心仍因方纔那句話而滯悶。
「嗯?」
湛蓮張了張嘴,終是沒有開口。
泰和殿的大臣追了上來,湛蓮默默走了。
回了公主府,喜芳見湛蓮氣色不太好,請她早些用晚膳歇息。湛蓮依言,隨意用了一點膳食,沐浴後便躺在了床上。她側躺著拿出片刻不離身的玉璧細細摩挲,看著看著便陷入了沉睡。
她做了一個夢,湛蓮知道自己正在做夢,因為她還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在夢裡,她仍是最受帝寵的永樂公主,她並沒有在十五那年死去。她渡過了那場劫難,身子愈發地好,三哥哥終於履行了承諾,帶她出宮去放風箏。她在宮外遇見了孟光野,她對他一見鍾情。
母妃與三哥哥商議她的婚事,她含羞帶臊地向哥哥暗示要嫁孟光野。三哥哥起初十分生氣,但後來不知為何,雖不高興,仍板著臉同意了。
三哥哥為她重建了公主府,將孟光野招為她的附馬。大婚時,她欣喜不已,卻忽視了多日未展顏的三哥哥。
她與孟光野成了親,兩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鳴,只是三哥哥總是看孟光野不順眼,處處刁難於他,她心疼不捨,跑去與哥哥理論,只是她愈護孟光野,哥哥就愈生氣,她只覺哥哥不可理喻,與他愈吵愈凶。
三哥哥將孟光野調離了帝都,她捨棄了公主府的舒適,與孟光野一齊離開。
出城那日,三哥哥私服騎馬追來,高坐大馬看著馬車裡的她,咬牙切齒地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調轉馬頭頭也不回地離開。
她忽而覺得難過。
與孟光野在外城定居,日子平淡舒心,只是她離開得愈久,愈發想念哥哥。她後悔與他爭吵,後悔不辭而別,去信請他原諒,三哥哥一如既往地輕易與她和解。
她為孟光野生下一個女兒,女兒三歲時,孟光野為搭救自告奮勇出使敵國被俘的孟光濤,身中亂箭而死。
服喪時,三哥哥親自來了,說接她回家。她哭著撲進了哥哥懷中。
她帶著女兒回到了皇城,再次住進了公主府。三哥哥仍將她當作最為疼寵的妹妹,所有的好東西不先往後宮,全都往她公主府來。時而招她進宮伴駕,說話,下棋,作畫……
宮裡的嬪妃只那麼幾個,三哥哥子嗣也不多,良貴妃生了一個男孩兒,只是生下他幾年後便因病去了,他不顧眾人反對,將這個皇子過繼給了她。
兄長的皇子過繼給了妹妹,這是前所未聞的事兒,但三哥哥仍是那麼做了,他說他怕萬一哪天他先走了,再沒人護她。
三哥哥始終待她如珠似寶,對後宮仍溫文相待。
就這麼一年年地過去了,三哥哥病重,下詔將過繼給她的皇兒立為儲君,他駕崩前,摒退了所有人,只留她一人在側,他緊緊握著她的手,緊抿著唇微笑著,凝視她的眼中滑過一滴眼淚,緩緩閉上了雙眼。
她無聲痛哭,低頭吻上他冰涼的唇瓣……
三哥哥!
湛蓮在夢中大喊,猛地睜開雙眼。
「蓮花兒,你怎麼了?」一隻溫暖有力的大手握著她的手,略為焦急的熟悉低沉聲音傳來,緊接著那再熟悉不過的俊臉背著光出現在她眼前。
「三哥哥……」湛蓮沙啞地低喚,猶帶迷茫的雙眼中眼淚汩汩而下。
「蓮花兒,你怎麼了,蓮花兒,做噩夢了麼?朕在這兒,乖,朕在這兒。」湛□想以手拭去她的淚水,不料卻越拭越多,他劍眉緊皺,「別哭了,朕在這兒。」
湛蓮的胸口此刻還被夢中感受到的湛□的深情漲得滿滿的,她抓著他的手,坐了起來,雙手環著他的脖子淒淒哭出聲來。
從沒見過湛蓮這個哭法,湛□坐在床邊,將她摟進懷裡,一顆心都要被她哭碎了,「到底怎麼了,夢裡頭有人欺負你了?」
湛蓮搖搖頭,又繼續哭。
「那是怎麼了,夢中鬼怪嚇著了?」
湛蓮仍搖搖頭。
湛□停頓片刻,忽而帶著苦澀沉沉道:「是不是朕讓你為難了?你才連睡也睡不好?」
湛蓮聞言,淚汪汪地抬起了頭,還止不住地抽泣。
果然如此!
湛□心中劇痛,他果然是太貪心了麼?「你……你放心,你若真不願意,朕、哥哥不逼你,你只好好地待在哥哥身邊,哥哥就怕你傻里傻氣,自己願意去那丹晏國,那是荒涼之地,你絕不能去,你要想嫁人,哥哥便替你在帝都找一個才俊人傑,實在不成,哥哥就下旨叫孟光野和離,讓他與你……」結成連理。
湛□的話停了,並非他不想說完,而是湛蓮阻止了他說。
用唇。
柔嫩之極的唇瓣輕輕地、靜靜地貼在他的嘴上。
湛□的腦中一片白光,嗡嗡地響。
湛蓮仍抽噎著,但她的唇兒仍貼在三哥哥的唇上。
她這輩子,再不能讓三哥哥那般難受了。
湛□傻了,他真傻了。他無意間動了動嘴唇,那唇兒居然不躲。
湛□自個兒嚇得退開了,他低頭問:「蓮花兒,你親朕作甚?」
湛蓮打了個哭嗝,不說話。
「是不是嫌哥哥話多?」
湛蓮搖了一下頭,抬頭看著他抽了抽鼻子。忽而記起自己哭成了一張大花臉,她不好意思地低頭,自三哥哥懷裡退開,從枕邊抽出一張帕子來,擦乾眼淚,挑眼看著三哥哥啞著聲道:「哥哥把耳摀住。」
「為何?」湛□傻傻問。
「我要擤鼻子……」
湛□聽話地作勢捂了耳朵,還側過臉去不看她。
湛蓮秀氣地擤了鼻子,將帕子扔進底下的痰盂裡,這才跪坐在湛□面前戳戳他,「我好了,哥哥轉過來罷。」
湛□轉回頭,見剛剛哭得梨花帶雨的小臉已素淨如昔,鼻頭和眼眶還紅紅地,眼裡還泛著瑩瑩水氣,看上去可憐又可愛。
湛蓮癡癡地看著哥哥,夢裡的最後一幕仍歷歷在目,她不免又酸了鼻子。
「哥哥不親親我麼?」她問。
湛□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蓮花兒說什麼,叫他親她?
這是天上掉餡餅了,還是天要塌了?
「我這回不咬舌頭了。」嬌人兒又添一句。
湛□深深倒抽一口氣,這是允許他親嘴兒!
他想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又怕過了這村就再沒這店,決意不管其他,親了再講。
他緩緩傾身,凝視著湛蓮偏頭靠近,在離她的唇兒只能放下一個小指頭的地方停了下來,見她不閃躲,湛□的喉頭滾動兩下,向前輕吻她一記。
四唇相碰的觸感讓湛蓮害羞地閉了閉眼,又睜開眼看他。
湛□與她四目相對,再親她一下,湛蓮仍閉了閉眼,小嘴兒微微撅起,好似回應了他一下。
湛□呼吸變粗,他親一下,再親一下,便貼在那紅嫩的小嘴上不肯離去了。他的嘴唇張開,將她整個小嘴兒含進嘴裡吸吮,湛蓮發出輕輕的嗚咽聲,大掌上滑扶上她的臉龐,拇指在那滑嫩的頰上輕撫,濕熱的大舌伸出,這回那小嘴兒竟微微張開,順從地默許他的探入。
這還了得?湛□低吼一聲,深深吻住她,抱著她一同倒入大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幸福來得太突然第二發,是不是很開心吼吼吼,聖誕夜快樂~~

第71章

唇舌交纏的聲音在寂靜的內室無比清晰羞人,小舌一次次地被捲出舔舐勾纏,她難為情地縮回去,厚實的大舌便立刻追擠進來,攪得她無處可避,只能任由那舌為所欲為。
她低低嗚咽,無所適從地迎合。
「不來了,哥哥……」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雙頰潮紅,像失了水的魚兒般不停喘息。
湛□暫且放過她的嘴兒,熾熱微濕的唇不停游移在嬌顏上,「你不是叫朕親你麼?嗯?」
說罷又怕她後悔似的,在小臉蛋上親得嘖嘖有聲的唇又移至她紅艷艷的嫩唇,再次霸道吞食。
湛蓮的話如同可開齋的聖旨,經歷大悲大喜、身子又臨近爆發邊緣的湛□已漸漸沒了理性,他毫不饜足地啃吮著世間最美味的唇兒舌兒,閉眼發出滿足而粗重的低喘,鼻端淨是嬌人兒誘人的蓮花香氣,底下是軟若無骨日思夜想的嬌軀,湛□的手無法自制。
湛蓮被親得暈暈乎乎,身子愈發古怪,好似有浪潮在體內翻湧,衝擊著她每一處命脈。
「蓮花兒……」湛□氣息也紊亂了,他支起身,仍不停地吻著她已然紅腫的唇瓣,凝視著她斷斷續續地說道,「你應允了是麼,應允與朕做夫妻?」
湛蓮嬌喘連連,泛著瑩瑩水光的美目透過昏黃燭火看向近在咫尺的天子哥哥,經歷夢中湛蓮對三哥哥那排山倒海的感情,她再也無法搖頭,惟有輕點臻首,幾不可聞地應了一個「嗯」字。
湛□聞言面無表情,偏了偏頭,突地狠狠將自個兒打了一巴掌,惹來湛蓮心疼的驚呼。
「不是夢。」他以舌頂頂疼痛的臉頰,凝視著身下寶貝兒嘿嘿傻笑。
「傻哥哥……」湛蓮掙扎著想坐起來看看他的臉,卻被他一把壓下。
「既然應允了朕,咱們便來行夫妻之禮罷。」湛□沙啞之極地道。
湛□怎不知自己此舉卑鄙?但長久的、幾乎絕望的奢望猶如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絲救命稻草,他除了牢牢抓住這根救命稻草還能如何?他無法掌握蓮花兒,蓮花兒卻掌握著他的喜怒哀樂,倘若明兒蓮花兒又變了卦……這由極樂跌入地獄的痛苦他如何受得住?只怕會發了狂罷。
如今狂喜在體內洶湧,他哪裡還能允許那般慘事發生?湛□低頭深吻住他的寶貝兒。
行夫妻之禮?就是像那畫冊裡的小人兒,光著身子在一起?湛蓮瞪大了眼,既抗拒又……好奇。
「蓮花兒,寶貝兒,心肝兒,從了朕,讓朕安心。」湛□執著她的手滑入自己的胸膛,如耍賴道,「你不答應,朕便要死了。」
充滿彈性的強壯胸肌下是三哥哥劇烈的心跳,與她自個兒打鼓似的心跳混成了一團。
「蓮花兒,你只當可憐朕。」
湛蓮如同受了蠱惑,她輕輕地、含羞帶臊地點了點頭。
湛□一刻也不浪費地狠吻住她。
「哥哥……」湛蓮嬌軀一顫。
「別怕,蓮花兒,是朕……」湛□安撫地不停親她。
湛蓮緊閉了眼,身子也繃得緊緊的。腦子裡還浮出畫冊裡頭場景,只覺此時比看書那會害臊百倍。
湛□正欲探出手去,卻聽順安在外小心翼翼道:「主子,咱們該回宮了。」
「滾!」現下除了蓮花兒,誰要攔他好事,他就滅他九族。
湛蓮原就有些忐忑害怕,回過神來羞赧道,「哥哥該回去了……」
「一會兒便好,乖兒,一會兒便好。」湛□擠出無害的笑哄騙她,卻打寫了主意在她這兒留宿了。
湛蓮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湛□倒抽一口氣,這才忍住衝動。
湛蓮低低哭吟,只覺身子已奇怪得不似自己的,她用力推拒,「哥哥,不來了,哥哥……」
湛□此刻□□焚身,哪裡還聽得進這些,他將一雙皓腕固定在她的頭頂。
湛蓮只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不停地累積,累積,她崩潰似的叫了一聲,如同白光在腦中閃過。
湛□抬起頭來,眼裡帶著意外的驚喜,「蓮花兒,你真是個敏感的小傢伙。」他不過稍稍挑逗,她竟然就……
湛蓮不知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只覺難為情之極,咬著下唇低低地哭。
喜芳蕊兒聽到那一聲尖叫,緊張地想衝進去。湛□從不在乾坤宮招人侍寢,她們竟也不知那聲響是何緣由,幸而順安在側攔住她們,古怪地朝她們擺了擺手,又搖了搖頭。
「蓮花兒,朕忍不住了。」
湛蓮知道有事兒將發生,她抓緊了被子,緊閉了雙眼。
湛□知道湛蓮最是怕痛,又愛耍賴,此回不一鼓作氣,下回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心想長痛不如短痛。
湛蓮尖叫出聲。
湛□終於完全得到了魂縈夢繞的寶貝兒,本就激盪難以自持,蓮花兒還七扭八扭,湛□自覺不妙,急忙想安撫淚人兒,誰知她還變本加厲,他一時不察,竟就……
湛蓮感受到異變,停下來也不鬧騰了,只睜著一對可憐兮兮的水眸看著他,「三哥哥,好了麼……」
她雖這樣問,但已篤定這便是禮成了。因為那畫冊上,全是男子與婦人在一處便好了。
不怪湛蓮有這想法,因那畫冊上都是不、會、動、的!
湛□想死的心都有了。有心想在心肝兒身上一展雄風,叫她再看不上別的男子,豈料竟一洩千里,還未開始便完了……恥辱,天大的恥辱。況且竟還發生在他與蓮花兒的初次上,這叫他顏面何存?這寶貝兒還問他好了麼,他竟不知該如何回答……說好與沒好,他的男兒氣概,都碎成了灰燼……
湛□打擊太大,頹唐地倒在湛蓮身側,裝死不肯露臉。
誰知嬌人兒還火上澆油,「我疼得厲害,下回再不來了。」原來竟就這事兒。不過爾爾。湛蓮莫名有些失望。
湛□直想找塊豆腐將自己撞死,他腆著厚臉皮才強笑道:「蓮花兒,這其實……裡頭有它的妙處。咱們再來……」
「有什麼妙處,除了疼還是疼,三哥哥以後再做這事兒,我就再不讓你親了。」湛蓮吸吸鼻子。
她低頭一看,立刻又羞又驚地喊了一聲。
湛□聞言翻身坐起,忙安撫道:「蓮花兒別擔心,處女落紅總是有的。」
湛蓮自是聽過落紅一說,原來不知這紅是從哪兒來,今日親身體會,才知……湛蓮不免紅了臉,「三哥哥快穿上衣裳,回宮去罷。」
湛□壓根未能紓解,又被湛蓮誤會如斯,直想再來一場扳回顏面,只是體諒她初次承歡,身子又嬌,便只能啞巴吃黃連,悻悻然打消了念頭。
湛□叫了人進來服侍,湛蓮卻因羞赧一刻也不讓他多待,湛□頂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出了內室,迎上順安不可思議的眼神,「陛下,您這是……」這麼快就完事兒了?
「閉嘴!」湛□眼刀子狠狠刮向他。
順安立刻識趣地閉了嘴。
湛□大步出了正堂,走下庭院,一腳踢斷了一棵桂花樹。
臉色陰鬱的皇帝回了宮廷,乾坤宮的奴才見主子臉色極為不豫,順安公公也唯唯喏喏,更是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伺候主子。
湛□板著臉更衣沐浴,低了低頭,臉色緩緩由陰轉晴,繼而唇角上揚,開懷大笑。
他的寶貝蓮花兒,終於是他一人的了!
順安在外頭聽到笑聲,卻是不解,那般快就完事兒了,陛下還笑得出來,莫非……瘋了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其實字數多些,你們的懂。群號218259381。評論低調。Q
第72章

隔日,明德帝被一群主和親的大臣堵在泰來齋,七嘴八舌地請他三思深思,他只如秋風拂耳,心不在焉地頻頻向外張望。
彼時外頭傳來動靜,順安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湛□便知蓮花兒定是進了西殿了,不耐煩地就想打發人走。
誰知這些個臣子都是些頑固的,又將他拖了好一會兒,皇帝這才忍無可忍地道:「朕意已定,再多言者立斬。」
大臣們這才消停了,湛□迫不及待扔了裝模作樣的硃筆,三步並兩步就往西殿走,順安在後頭喊也喊不住。
止不住上揚唇角的湛□跨入西殿,還沒站穩就揮手讓宮婢退下,目光直直鎖向坐在軟榻上的湛蓮。
湛蓮今日梳著梅雲髻,斜插著一根玉簪,身著一襲連身月白緞裙,繫著銀白鑲金邊腰帶,外披月白繡暗雲紋大袖袍,瑩白的臉頰飄著緋紅,加之那艷若桃花的絳唇,真真美得令人無法移目。
怎地只隔了一夜,他蓮花兒又變美了?湛□的眼神黯沉下來。
湛蓮見三哥哥來了,破天荒地有些害臊,低頭不去看他。
湛□沉沉笑出聲來,上前挑起她的下巴,躬身就親了上去。湛蓮嚇了一跳,不忘這裡可是書房,她雙手推拒,身子往後傾想逃開。湛□傾身不停地追啄著她的唇瓣,一個後仰一個前傾,二人不知不覺中交纏間倒入榻中。湛蓮頭上的玉簪掉了,卻無人去管,湛□捧著她的臉兒不停吮吸她嬌艷欲滴的唇瓣,厚實的大舌探進她的口中橫行霸道,迫使那香嫩的小舌不停地與之交纏,湛蓮皺眉嗚咽,舌根都痛了還不見哥哥停下,奇怪又舒服的感覺又爬上全身,她既想放任三哥哥一直親她,又想馬上叫他停下。
湛□貪得無厭地舔了又舔,親了又親,直想在這兒就辦了她,但昨夜那不可磨滅的陰影叫他找回了些理性,他與蓮花兒的第二回定要花前月下,令她□□,叫她徹底遺忘了初夜的……失策。
湛□好容易停了下來,還意猶未盡地舔著她溢出的甜津,輕喘著氣道:「蓮花兒,你且等一等,朕先騰出皇后之位,便立即迎你進宮。」
湛蓮原是氣喘吁吁眼兒迷離,聞言說道:「三哥哥扶我起來,我有事兒與你講。」
湛□總算能毫無顧忌地親吻心肝兒,見她媚眼如絲,一陣動情又俯首猛親,整個西殿全是那羞人的嘖嘖交纏聲,湛蓮難耐地扭了身子,湛□自知再不停下便煞不住時,他才猛地起身,一把將她雙臂抬起,湛蓮身子軟綿綿的,好容易扶著椅扶才不至癱下。
湛□灌了兩口茶消火,又倒了一杯茶喂湛蓮,湛蓮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乾淨,這才發現自己頭髮亂了,簪子掉了,口脂也被吃乾淨了。
她含羞帶臊地嗔了哥哥一句,拿來銅鏡,自發理了鬢容,重插了玉簪,拿了口脂正欲塗抹,坐於她對面看她梳妝的湛□卻伸手拿過。
三哥哥為她抹唇也不是頭一回了,湛蓮挑眼看他,也不說話,只微啟紅唇等他為她著妝。
誰知湛□這回並不拿口脂管兒為她抹唇,而是以拇指挑了一層脂膏,伸手便往她嘴兒上按去。
那粗礪的指腹在下唇來回摩娑,竟與親嘴兒一樣羞人,湛蓮好容易淡去的紅潮又飄上雙頰,她難為情雙手讓捉住他使壞的大手,嬌嗔喊道:「三哥哥……」只是那被親吻過後的聲音軟綿綿的,不似嗔怪反似撒嬌。
深邃的黑眸更加幽暗,湛□粗指一滑,鑽進那小口中緩緩撥動她的小嫩舌。
湛蓮一張臉又漲得通紅,他、他怎麼能這樣兒!
小嘴好不容易逃出魔掌,湛蓮還來不及開口責怪,三哥哥又傾身上來,將她的口脂吃了乾淨。
如此反覆兩次,湛□才總算消停了,他熾熱的目光緊鎖著湛蓮,啞著聲音道:「蓮花兒,你真美,你是這世上最美的姑娘。」
湛蓮這時軟軟地倒在他的懷裡暈暈乎乎,她原不知聽三哥哥誇了她多少回了,每回都欣然接受,這回不知怎地,竟有些害羞起來,小腦袋往他胸口埋了埋。
湛□輕笑,以指摩挲她的臉頰,「還痛麼?」
湛蓮不知他問的什麼,仰頭拿著迷濛水眸看著他。
「朕是問你,這兒……還痛麼?」湛□一面說著,一面伸手覆在她的腿間。
湛蓮猛地回神,忙不迭拿開他的大手,「疼……」她嬌氣道,「昨兒疼了一整夜,早上起來還疼,走路都不能走,我本不願進宮的。」
湛□聞言皺了眉,「朕叫人來替你看看。」雖說處子破紅總有些疼痛,但他蓮花兒是否疼得久了些?他還不曾動……是否他蓮花兒太嬌嫩了,還是他太粗魯了些?
這麼一想了不得,湛□揚聲便叫順安。
湛蓮急了,小腿兒亂踢,「你叫小公公進來做什麼?」
「叫他去找個婦科國手來替你看一看。」
「不看不看,我不看!」臉蛋兒紅得都快滴出血來,那羞人之處,怎能這大剌剌地叫人來看?
順安進來,見蓮花公主在主子紅著臉懷裡扭得跟麻花似的,主子皺著眉頭一口一個「乖兒」,就知招他進來的事兒還有待商榷。
果不其然,他立了好一會兒,二人還僵持不下,公主殿下推開陛下快步走了,陛下還不放心地叫她走慢些。
湛蓮出了西殿,順安知她怕是借口出恭去了,趁著殿內惟剩陛下,他忙道:「陛下,奴才有一事兒惦記著,不知該不該提……」
「什麼事?」
「呃……」順安抹抹額上冷汗,明知要說的這事兒定會遭來殺身之禍,但忠僕不就是這麼捨身取義過來的?他吞吞口水,小心翼翼斟酌用詞,「陛下昨夜……」
這還什麼都沒說,眼刀子已經過來了。順安一顆老心肝嚇得打了一顫。
「不要在殿下面前多舌。」湛□冷冷道。
「是是,奴才不敢,奴才什麼都不知道,」順安連連應下,抬眼瞅陛下陰沉臉色,苦著老臉道,「陛下定是賞賜給了殿下罷……」那後宮甚而整個大梁貴女求之不得的寶貴龍精。
湛□一不小心便折斷了湛蓮的口脂管兒。
「你到底要講什麼?」他咬牙切齒地一字字道。
順安快哭了,「陛下,就是,奴才,那……是否要備下湯藥?」
湛□一愣。他全不想憶起昨夜之事,倒是忘了這一茬兒。
他雖希望蓮花兒懷上二人子嗣,但她現在還是未嫁之身,況且怕是還不曾做好準備,自是不能出了這等意外,湛□沉默片刻,「你親自去煮一碗來,千萬別叫人知道了。」
順安領了命。
「再者,別熬得太苦,加些甘草之物。」湛□又添一句。他蓮花兒怕苦,還是永樂時,怕他與淑靜太妃傷心,再苦的藥都捏著鼻子喝下去,時而乾嘔,看得他心跟針扎似的。她換了個健康身子回來,他本是立了誓不叫她再多吃苦頭,不想自己又惹出這事來,不免心中懊惱。
順安一出去,湛蓮就回來了,「哥哥,我現下又不疼了,都好了。」
湛□將她抱在腿上,揉著她的腿兒輕歎一聲,「你不想叫人看,那暫且不看,莫騙朕。」
湛蓮頓時改口,「只還有一點點疼。」
湛□輕笑,親親她的額頭,「若是明兒還疼,就得與朕講。」
湛蓮紅著臉點點頭,轉頭看自個兒的口脂膏碎成了兩半,不免心疼,湛□說是不小心掉地下摔斷了,「你方才說有事兒與朕說,是什麼事兒?」
湛蓮這才憶起正事,正色告知全家兩兄弟來尋她的事兒,誰知才開了個頭就被湛□皺眉打斷,「你引陌生男子入府作甚?」
「那二人是全雅憐的兄長。」
「朕管他們是不是全雅憐兄長,再有下回,便打屁股。」
湛蓮好生無奈,好不容易才將話兒扳正過來,把兩兄弟找她的緣由說了,自袖袋中掏出一封全皇后給全家的密信遞給三哥哥,「哥哥你瞧。」
湛□接過一看,臉上浮上狠厲之色。好個全皇后,不能利用便抹殺,倒是乾脆俐落。
「這裡頭是否還有什麼事兒,我瞧著全家像是要棄了全皇后,投奔於我了。」
湛□讚許地看著她笑笑,「朕瞧著也是這意思。」
「哥哥可是心裡有數?」
湛□冷笑一聲,扔了密信,將頭靠在她的後頸邊,「恐怕就是皇后難產那迷案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家傻兒子雖船上不中用(大誤?)但撩起來還是可以的【微笑】
第73章

「哥哥是說皇后坐實了藉故誣陷賢妃之事?」
「朕看不止,平弘文還未遞折子,但朕聽聞全家這些時日明裡暗裡尋平弘文頻繁……」說著說著皇帝沒了聲響,只抱著她動也不動。
湛蓮知道三哥哥又在想事兒,便不吱聲。
好一會兒,湛□才又開口,「既然全家將證據送上門來,朕便領了他的情用上一用,這個罪,大抵還合適些,只是得好好斟酌斟酌……蓮花兒,這幾日你便留在公主府,閒雜人等一概不見,朕再多派人護你周全,皇后若是派人尋你,你一率回絕,若是強請,棒殺了奴才便是。」
湛蓮眼神微凝,三哥哥這是要對皇后下手了。廢妃容易,廢後卻是牽扯廟堂的大事兒。雖說全家欲棄皇后保命,但朝中應仍有支持全皇后的大臣,想來屆時定是一場混亂。況且……「哥哥真要我入中宮麼?」
湛□頓時從殺氣騰騰的算計中回神,聲音柔和下來,「蓮花兒願意麼?」
湛蓮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大梁的皇后,她稍有沉思,旋即輕笑,「只要哥哥快活,我自是願意的。」
「朕自是快活,」湛□聞言大喜,挑了她的下巴又深深親她一記,隨後撫著她的臉兒與她對視,「蓮花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叫你改了主意,嗯?」
湛蓮如何向三哥哥說明自己那一場夢境,只低頭含糊不說。
湛□卻是輕笑,「朕也是犯傻了,這事兒叫你如何說起,」他愛憐不已地低頭親親她的眼角,「只是蓮花兒,你須知道,你若是打定主意,朕就絕不放你走了。朕……捨不下了。」
湛蓮如今輕易聽出了那裡頭的深情,她這回毫不猶豫地點點頭,道:「我打定主意了。」
湛□笑出聲來,一把抱緊了她。
從未聽過的笑聲闖進湛蓮耳膜,讓她的心兒都跟著如撓了癢癢般,她不禁也回抱了三哥哥笑了起來。
湛蓮並不以為,昨日那些身臨其境刻骨銘心的幻境只是黃粱一夢,她死而重生,許多以為從不相信的事兒都相信了,或許她昨日看到的,是另一個世間的孟光野、三哥哥與自己……
另一個自己最後留給她的,是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經由歲月累積的沉沉感情,她無法全部領悟,卻知那份情中,藏著濃郁的惋惜與後悔。或許那個自己明瞭了三哥哥那份情意卻自始至終故作不知,或許自己看著三哥哥那般難過卻不願回應,或許……
湛蓮不願再那般了,這輩子,她定要三哥哥快活。
相擁一陣,湛蓮要去寧安宮看母妃,「前陣子躲著沒進宮,許久都不曾看望母妃了。」況且不知母妃是否得知了親弟被問斬的事兒。
「這會兒承認躲著朕了?」湛□懲罰似地捏捏她。
湛蓮討好地笑道:「再不躲了。」
湛□聞言又是一陣好親。
他將湛蓮送至泰來齋門邊,捏著她手兒道:「探望了太妃便回來。」
湛蓮揚唇點了點頭。
「去罷。」湛□說著,手卻還纏著不放。
湛蓮好笑地搖搖被握著的手腕。
湛□這才如夢初醒,再緊了緊她的小手,緩緩放開。
湛蓮行至大門,轉頭看了向正堂,湛□還站在那兒瞅著她笑。她擺擺手,示意他快進去,湛□卻大步上前朝她走來。
「朕陪你一起去看太妃。」他低低笑語。
湛蓮撲哧一聲笑了,三哥哥怎地愈發黏人?
湛□臉上因她這一聲笑染上了可疑的紅光。他清清嗓子,故作正經,「你笑甚?」
湛蓮也端了臉色,「我只是笑哥哥忘性大,忘了書房裡還有與山般高的折子,就想偷閒去寧安宮。」
湛蓮總算說通小狗似的真龍天子留在御書房勵精圖治,自個兒怕他又改了主意,快步走了。
秦才人與一干宮人好笑,卻見回頭的帝王竟已恢復了平時的高深莫測,一時遮掩不及,個個低頭。
「去把平弘文叫來。」看不見寶貝眼珠子的明德帝轉眼沒了溫情脈脈,一面淡淡開口,一面大步跨進正殿。
「是!」秦才人急忙應下。
湛蓮盈盈行至寧安宮,卻吃了一個閉門羹。寧安宮的大宮女說,太妃金體欠佳,不能見客。
湛蓮一聽便知母妃是因黃寶貴之事悲心傷懷,不免心焦,叫宮女進去通報一回。那宮女不想得罪湛蓮,進去與洪姑姑說了一聲,洪姑姑聽是康樂公主,思及她如今與黃家淵源,猶豫片刻,進佛堂去了一會,出來便讓宮女請湛蓮入內。
湛蓮隨著洪姑姑入內,見裡頭處處白森森的,不似佛堂竟似靈堂。淑靜太妃跪在觀音像前,斷斷續續地念著經文,湛蓮走近,才見母妃淚流滿面,手中的佛珠都不知沾了多少淚水。
「太妃……」湛蓮心疼不已,跪在她身邊為她拭去蒼白臉上的淚痕,「太妃,您這是何苦!」
淑靜太妃轉頭,看著她竟是笑了,「哀家,本不願哭……但我兒永樂,家中老父,不肖親弟,個個離哀家而去,哀家,真正是哀家了。」
「您還有我,如太妃不棄,我願替代永樂一輩子伺候您,還有您的外甥黃子傑,外甥女黃大妮兒二妮兒,他們都盼著長大了孝順您哪。」
「對,哀家還有外甥,外甥女兒,哀家要請陛下恩准,將他們接進宮來,親自教養!不,不,不成,不能叫他們進宮,哀家身上晦氣,他們進宮來,定也會被哀家剋死,你叫他們離哀家遠遠的,越遠越好!」
淑靜太妃慟哭起來,湛蓮忙忙與洪姑姑連聲安撫,太妃才稍稍平復了些,臉色卻愈發慘白,湛蓮讓洪姑姑去請太醫來,自己抱著瘦弱的母妃說盡好話,淑靜太妃卻只在她懷裡聲聲喊著永樂、永樂。
湛蓮不忍之極,脫口而出,「母妃,我是永樂。」
淑靜太妃猛地抬頭,愣愣瞪著她看。
「我……」
「太妃娘娘,殿下,陳太醫過來請脈了。」
洪姑姑突然走進來,將湛蓮猛地震醒。此時豈能是告知身份的良機?她忙不迭地叫洪姑姑把太醫請進來。
白髮蒼蒼的陳太醫是常為淑靜太妃請脈的御醫,他自是知道太妃身子狀況,他拿了脈,為太妃紮了兩針,開了兩帖安神的藥,囑咐了洪姑姑幾句,這才躬身走了。
太妃不知是哭累了,還是被太醫扎的兩針,懨懨疲乏,湛蓮趁機告退。
淑靜太妃看了她好一會兒,「哀家方才聽你……」她停了一停,自嘲笑笑,擺手讓她走了。
湛蓮出了寧安宮,心思卻愈發不平靜,她原是想有朝一日告知母妃身份,卻因種種原因耽擱,如今她又與三哥哥……若是此時說出實情,恐怕更為曲折。
她幽幽歎息一聲,默默走往芙蕖宮,全皇后的心腹雁兒並三四個太監迎面而來,虛情假意地帶笑請她去昭華宮。
湛蓮自是不去,雁兒卻命太監們攔著她,嘴裡說著皇后懿旨不得不從,大有強押之意。
湛蓮冷了嬌顏,「刁奴!上回你推著本宮叫皇后掐本宮,莫以為本宮忘記了,本宮還未找你算賬,你反而還敢到本宮面前來?」
雁兒眼中慌了一下,但立刻鎮定下來,「殿下,奴婢們都是下賤的,哪裡有自己主意,不過是照主子命令行事。皇后娘娘那會兒氣不順,您都不敢忤逆她,更何況奴婢們?」
「別在這兒惺惺作態,咱們殿下還得去泰來齋復帝命,快讓開!」蕊兒喝道。
喜芳本欲阻止蕊兒,但思及全家來人說全皇后要殺殿下,因此猶豫作罷。
雁兒道:「康樂殿下不過去寧安宮請了安,有甚可復帝命?殿下三番兩次拒皇后娘娘的懿旨,娘娘都忍了,今兒殿下再不去,那便是對皇后娘娘明目張膽地大不敬了!」
「本宮對皇后是不是大不敬,你作不了主,你以下犯上,對本宮倒是真真大不敬,本宮卻作得了主,來人,把雁兒押下去,帶五十大板!」
湛蓮清喝一聲,身後的隨侍全是順安親自挑選囑咐過的,一聽也不管雁兒是不是皇后的人,上前抓住她就拖著往宮廷刑房走。昭華宮幾個太監見狀,上前兩步,蕊兒瞪眼,「怎地,康樂殿下在此,還敢造次,你們也想被打五十大板?」
幾個太監面面相覷,自知情形不妙,轉頭便跑。康樂公主如此肆無忌憚對昭華宮動手,定有撐腰之人,豈是他們這些小螻蟻管得了的?惟有快些回去通知自家主子。
湛蓮見他們跑了,招手叫來蕊兒,「留一口氣,對外說打死了。」
蕊兒領命疾步而去。
湛蓮原是想去芙蕖宮看一看,突遭此事便改了主意,輕移蓮步往泰來齋走去。
誰知一進泰來齋,就撞上順安公公討好的笑臉與……一碗藥湯。

第74章

她用鼻子輕嗅兩下,這恍苦隔世的苦藥味道讓皺起了秀眉,「三哥哥病了麼?」才見他好好的。
「這……殿下,這藥湯是為您備下的。」順安道。
「我沒有生病,」湛蓮一聽,秀眉蹙得更緊,「又是些補物麼?不喝,不喝。」她擺著手便往西殿走。
「殿下,殿下。」順安苦著臉叫嚷著,湛蓮就是不理。
順安也沒指望這主兒能聽他的,偏頭看看能哄殿下吃藥的那位,還在書房議事哪。
待湛□出來,一碗藥已經涼了。
順安告知湛□事由,湛□叫他去換一碗熱的來,自己硬著頭皮進了西殿。湛蓮正攪著碗裡的蜂蜜花生想事兒,見三哥哥進來,笑著用小銀匙餵他一口。
湛□就著她的手吃了,因覺太甜皺了眉頭,「這般甜膩,仔細你的牙。」說著拿了碗不讓她多吃,並命奴婢們拿濃茶來為她漱口。
湛蓮嚷著再吃最後一口,湛□便刮了蜂蜜,餵她吃了幾粒。
湛蓮吃罷,用濃茶漱了口,拿了一枝嫩柳枝在嘴裡咀嚼一會,再漱了漱口。
這間隙裡順安已換了熱騰騰的藥湯回來,湛蓮原想告知皇帝她對皇后婢子出手的事兒,也被這藥湯中斷了,「三哥哥,你又指使小公公給我熬什麼湯藥!」她不滿地嚷道。
湛□親自接過藥碗,使了眼神讓順安領眾僕退下,這才坐在湛蓮身邊,揉著她的小手涎著臉道:「蓮花兒,有件事兒……朕要與你說一說。」
「什麼事兒?」湛蓮狐疑。
「你現下,想為朕生皇兒麼?」
湛蓮頓時紅了臉,「哥哥在說什麼哪,我還未嫁,你還未娶,如何生下小娃娃?」
湛□見這嬌嬌模樣便跑偏兒了,「那朕娶了你,你便願意為朕生娃娃?」
湛蓮心想既答應了哥哥與他做夫妻,自是要給他誕下子嗣的。於是她含羞帶臊地點了點頭。
「咱們生幾個娃娃?」湛□笑容愈來越大。
「哥哥想生幾個,就生幾個。」她細聲細氣地道。
湛□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他該怎麼疼這個心肝兒才夠哪。
然而轉頭看向藥湯,他愈發心虛愧疚,小心翼翼地道:「蓮花兒,朕原也是想等你過門了再叫你生娃娃,只是昨兒不小心,將龍精喂到你身子裡去了……」
湛蓮眨了眨眼,不解其意。
湛□低頭在她耳邊解釋一番。
湛蓮瞪圓了眼,啊!原來那就是……「可是都流出來了,白白的……」她還以為是什麼髒東西……湛蓮臊成一張大紅臉。
湛□聽得氣血翻騰,直想立馬將她餵得飽飽的。好容易才開口道:「朕入得深,怕是流不乾淨,喝了這藥湯,便無礙了。」
原來這便是避子湯藥,湛蓮撅了小嘴。雖不情願,但也知此時得了小娃娃,那便是未婚先孕,不守婦道了。
湛□又哄了兩句,拿了藥勺喂至她的唇邊,湛蓮皺著眉頭喝了,連聲叫苦,湛□見狀也皺了眉頭,忙拿了桌上還未撤下的蜂蜜花生餵她。
湛蓮喝一口藥吃兩口花生,仍喝了三口就不願喝了,「夠了,喝夠了。」
湛□好聲好氣地軟語輕哄,一口一個「乖兒」,許她許多願望,半晌才能餵進一口。
好不容易喝了半碗,湛蓮嚼著花生,嬌氣道:「三哥哥,原來夫妻是為了生娃娃才做那畫上的事兒,往後咱們只待要生娃娃那日,再做這事兒。」
湛□一聽差點兒萬箭穿心,千萬張嘴都有口難言,他想與這心肝兒說夫妻雲雨並非單單生娃兒,但誰叫他出師未捷,慫成一熊樣,造就蓮花兒錯到天邊去的理兒。「蓮花兒,這、其實不是那麼回事……今夜你留在宮裡頭,朕與你再來一回,你便……」
「今夜又要來?」湛蓮瞪眼,「哥哥還嫌我喝的藥不夠多麼!」
「朕這回不餵進去……」
「那你昨夜為甚要在裡面……」
「……」湛□無語凝噎。
「三哥哥,你我既不生娃娃,做什麼還要來?害得我疼得厲害,又要喝這苦得燒心的湯藥,真真沒有一絲兒好處。」
字字誅心。
湛□被這疑問般的質問壓得連頭的抬不起來。一失射,千古恨。
「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見……」
「候著!」湛□正愁無處發洩,對著外頭便一聲喝斥。
湛蓮聽全皇后找上門來了,默默地接過湛□手中的白瓷碗,蹙著秀眉摒著氣咕嚕咕嚕地喝光半碗湯藥。
湛□哄湛蓮時為難,看她這麼勉強吞苦藥也心疼,一個勁地道:「慢些,慢些,皇后來了又如何?」
湛蓮一口氣喝完,苦著臉刮乾淨了蜂蜜花生,這才總算緩了過來。
「三哥哥,我從寧安宮回來,賞了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雁兒五十大板,我讓人留她一口氣,對外說打死了。」
「因何之故?」
湛蓮便把當時的情形簡要地與他說了一遍,湛□冷著臉道:「這種丫頭還留著作甚,打殺了便是。」他捧在手心都怕捂著的寶貝,豈容一個賤奴大呼小叫?
「她畢竟是皇后的心腹,興許還能從她嘴裡套出什麼話來。」
湛□為她擦擦唇角,「嗯,朕還以為得等上幾日,不想皇后這般心急,如此也好,早些了結此事,朕也好早日立你為後。你且坐著,朕去去就來。」
「我也與你一齊去。」
湛□甚少拂湛蓮的意,這回自然也不反對。
幾近快兩個月未出昭華宮的全皇后仍是一臉病容坐在御書房內,見湛蓮與皇帝一齊進來,鼻翼因怒火不自覺地擴大。
皇后中規中矩地對皇帝見了禮,湛蓮也對她淡淡福了福身。
明德帝讓皇后坐了,亦叫湛蓮在皇后對面坐下,「皇后,朕前兒去看你,你仍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今兒怎地連泰來齋都來得了?」
「陛下,臣妾是強撐著一口怒氣,才能勉勉強強地走到您面前來。」全皇后虛弱不堪地道。
「哦,皇后成日深居淺出,還有什麼怒氣?」
全皇后就等明德帝這話,一雙藏毒的眸子狠狠射向湛蓮,「你可知罪?」
湛蓮道:「娘娘這話從何說起?」
「你假冒本宮四妹,三番兩次違抗本宮懿旨,今兒更是逾越對本宮身邊之人下手,你還不知從何說起?」
「皇后娘娘,其一,我原就是全雅憐,何來假冒一說?其二,我並非違抗懿旨,而是聖旨在先,我不得不從,雖然娘娘您是後宮之主,但陛下是這天下之主,先復誰的命,娘娘自當有定論,其三,雁兒是奴,我是主,她冒犯了我,犯了不敬之罪,我拉她下去打板子,何錯之有?莫非因為她是娘娘的奴才,我便動她不得,任由一個奴才在我頭上撒野麼?」
後頭進來的順安這才知道他那殿下把皇后身邊的人給打了。他不免同情看向皇后,只道她還未看穿殿下身份,這康樂殿下莫說在後宮,便是在這皇宮,在整個大梁朝,都是屬螃蟹,橫著走的啊!
全皇后氣極反笑,她看向明德帝,「陛下,您看看,臣妾是被這來歷不明的人爬到頭頂上撒野了!」
湛□眉頭微皺,「皇后,你口口聲聲說康樂不是你的妹妹,究竟有何憑據?」
全皇后就是找不出證據,才要抓湛蓮去審問。她派了人去找陪嫁到孟府的全府奴才,但個個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惟一蹊蹺的春桃又不知所蹤,即便派人去尋,又哪裡是一時半會尋得回來的?她即便要全家對這假冒之人下手,也要留下證據以防萬一,豈料她派雁兒去抓她,傳回來的居然是雁兒被拉下去打板子。誰不知道雁兒是她的貼身宮女,打她無疑是生生打她的臉!她忙叫人去阻止,誰知雁兒竟就被打死了!
一個不知哪來的假貨野種,居然敢在她面前放肆。全皇后遭受到了莫大的恥辱,她思量再三,仍忍無可忍,她不在這事兒上扳回顏面,即便那假貨死了,她也無法在後宮立足了!她命人將湛蓮捉來,卻聽說她一直躲在泰來齋。全皇后只覺整個後宮都在後頭議論紛紛,看她笑話,她氣得連裝病也顧不上了,換了衣裳便直奔御書房而來。
「陛下,姐妹連心,臣妾這做姐姐的,豈能不知妹妹究竟是真是假?」
「那為何你早先不說,非等這會兒才說?」
「這……」全皇后噎了一下,「臣妾先前也不確定,近來才確信她是冒名頂替。」
明德帝摸摸下巴,似在沉思。
見皇帝有絲鬆動,全皇后站起來,「陛下,臣妾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此人是冒充臣妾妹妹的危險人物,尚不知她有何企圖,還請陛下莫要輕信,由臣妾抓來審問才好。」
明德帝思量一會,「皇后,你既如此信誓旦旦,朕就再信你一回。」
作者有話要說:  喝個藥從何虐起O__O"…你們這群小妖精,不調戲你們就不撒花,差評!
放個粉絲月芽兒喵喵寫的小劇場調戲一下:
蓮花兒羞澀臉:三哥哥,你幫我把書取出來。
三哥哥:何處?
蓮花兒扭著小腰紅著小臉說:床下。
三哥哥尋來,翻了翻手上的書:此書蓮花兒可讀完?
蓮花兒:未曾!
三哥哥:此書開卷有益,重在實踐,哥哥陪你……

第75章

全皇后喜上眉梢,陛下果真還是信任她。
「那臣妾這就……」
明德帝抬手打斷她的話,「既然如此,朕有一個想法。」
湛蓮側目而視。
明德帝瞟她一眼,繼續道:「所謂知女莫若母,皇后既然認為康樂並非全雅憐,不如明日就宣全夫人進宮,當面對質,如何?」
宣母親進了宮來……全皇后心思浮動,這原就是她的打算,天家這也是正中了下懷,況且全家已然明瞭此事,想來應無意外。
「陛下此言公正,臣妾自然從命。」說罷她斜言瞟向湛蓮。
湛蓮自然不會反對三哥哥的意見,但她對上皇后視線,故意裝了幾分猶豫,才點頭應下。
「那就明日再議。」
皇后應允,而後話鋒一轉,「此事雖明日再議,今日之事卻不能等。即便她今日還是陛下冊封的康樂公主,她也無權棒殺昭華宮的奴才,臣妾定要拿她問罪。」皇后頓一頓,「雁兒是臣妾的貼身宮女,臣妾將她當小妹妹一般看待,如今臣妾只叫她出去喚個人,竟就再也回不來了。臣妾這心裡頭……」全皇后哽咽。
「皇后娘娘,我是你的親妹妹,你為了個奴才妹妹,反而來陛下面前告起我這親妹來,我倒也是長見識了。」
「誰與你是親姊親妹!」
「行了行了,」明德帝不耐煩地擺擺手,「不過一個奴才,犯了事殺便殺了,多大點事兒。」
「陛下……」
「康樂,」明德帝轉向湛蓮正經道,「下回再遇這種事兒,派人去與皇后說一聲。」
全皇后聞言,差點兒氣暈過去。這事兒就這麼過了?居然還有下次?
「陛下……」
「皇后,我看你氣色不佳,還是趕緊回宮休息去罷,為這事兒又躺上個十天半月,那才是得不償失,不是麼?」
全皇后氣得臉上的血色連鉛粉都遮不住了。她怎能看不出來,天家處處包庇這小蹄子,連她這皇后的顏面也不願顧了。
不過不打緊,只要不是永樂,誰人她也不放在眼裡。就容這小蹄子再囂張一日。
全皇后強忍住了怒火,她仍端莊地向皇帝行了禮,雙手疊在胸前,高傲而去。
「哥哥想做什麼,明兒全夫人一來,我可就露餡兒了。」
「放心,乖兒,全夫人怕是連全雅憐長什麼樣兒都記不全了,哪裡還能露什麼餡兒。」湛□附耳過去,與湛蓮低低說幾句,湛蓮聽著,掩唇而笑。
湛□說罷,在她耳上小啄一口。
湛蓮耳根子最不經折騰,一被挨著就渾身酥麻,她嬌嗔地看哥哥一眼。
折騰了一上午,湛蓮也乏了,去了湛□為她留著暫住的宮殿裡睡了一覺,起來後便出宮去了,臨走時還交待順安,叫三哥哥今夜斷不可到她那兒去。
湛□聽了仰天長歎。
隔日,全家大夫人全金氏奉旨進宮。
全金氏是全御按恩師、太子太傅之女,雖出身在書香門第,但其父嚴循女子無才便是德,只讓她習刺繡女紅,竟是一字不識。她在家是大家閨秀,嫁到了全家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全金氏從沒有什麼大志向,只求家中和睦,平平安安過日子。
全金氏不想自己竟出了個皇后女兒,一時真真欣喜若狂,只道祖上燒了高香,福分竟惠及家中婦人。因此對待小女兒全雅憐與往時不同,大伙都說她生下的女娃都是富貴命,只不知這四小姐往後嫁給什麼樣的巨胄之家。她不免飄飄然,對小女兒愈發嬌寵,全家上下也都女另眼相待,因此才造就了全雅憐那嬌蠻任性惟我獨尊的性子,以至得罪了天底下最為珍貴的金枝玉葉。
出事之後,她一直活在提心吊膽中,害怕小女兒被處死,也怕宮中的長女與全家都受牽連,好容易九死一生逃過了一場大難,女卻被天家貼上了「張揚跋扈,包藏禍心」的讖語,全家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待女好了,起先她還護著她,但全家又將矛頭指向了她,她不堪指責,老爺甚而對她失望透頂,留宿在幾個妾室屋裡,再不踏進她房裡一步。終於,她也漸漸地遠離了自己的女兒,老爺這才重回了她的屋子……
久而久之,全金氏刻意遺忘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女兒,只日日活在女兒是皇后的喜悅中。全雅憐出嫁時,她只長長吁了一口氣,連一滴淚也沒流下。
原以為日子總算得以回了正道,大女兒依然做她高高在上的皇后,肚懷著興許是未來皇帝的麒麟兒;小女兒嫁給小官吏沖喜,若是那孟官人死了,她便做個寡婦,平息了天家的怒氣,也好讓她的皇后姐姐好過些。
誰知嫁去孟府的女安靜了幾日,竟像變了個人似的,不停地大出風頭,每每以為她又引火上身之時,她竟一再出人意表,最後天家不僅將他親賜的「楣」婚斬斷,甚而將女賜封為康樂公主。
正當她為這如從天上掉下來的恩賜砸得暈頭轉向時,大女又來信說那人並非她的女兒,要老爺派人將女殺死……
今日來了聖旨,老爺卻再三交待,叫她定保女莫顧皇后長女,否則全家不保……
身著命婦朝服的全金氏走在後宮巷道上,每一步都如走在針刀火山中,腦子轟隆隆地作響,頭皮都繃得極緊,就像有人在她腦裡抓著她的頭骨一般。她幾近窒息,卻恨不能昏倒。
就像走過了這一輩子最為漫長的道路,她踏進了大梁最為尊貴的婦人居所——昭華宮。
長女進宮十餘載,她只來過這宮殿寥寥幾回,每回來,都被裡頭的紫氣明黃懾了心神,半晌無法回神。
全金氏低頭進了正殿,餘光瞄見兩方寶座下都有一雙明黃長靴,頓時心跳如鼓捶。
近在咫尺的,除了長女,竟還有她從未近處仰視的女婿,這普天下的主人,明德皇帝。
「臣婦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罷。」那平淡卻令人倍感壓力的低沉嗓音穿透耳朵,竟是那般讓人心驚膽顫。
全金氏顫顫巍巍地謝恩,站了起來,她不敢看向天子,只偷瞄面無表情的長女一眼,這才發現左側太師椅上還坐著一個妙齡女子,她有著令人驚艷的外貌,穿著皇宮才有的錦緞裙。
這大抵就是……她的女罷。
彷彿感覺到了她的視線,那女子側目淡淡一瞟,無悲也無喜。
全金氏心頭一震。
「全夫人,朕今日宣你進宮,是有一件事要你幫忙。」
全金氏忙收回心神,緊巴巴地道:「臣婦不敢,不知陛下要臣婦做什麼事?」
明德帝輕歎一聲,似是無奈,「說來這也是件家事,想來只有全夫人你能證明一二。」
全皇后道:「母親,本宮懷疑此人假裝本宮四妹,混進宮廷之中來蒙騙陛下,你且仔細瞧瞧,此人是否本宮四妹全雅憐?」
全金氏不想果然是叫她進宮來做著天底下最難斷的案子,一時冷汗涔涔。
湛蓮雙手交疊於膝上端坐著,淡淡看著她叫了一聲「娘親」。
全金氏只覺眼裡都花了,好似隔著一層霧,連眼前的人也看不清了。
「全夫人,這人可是你的女兒全雅憐?」明德帝也問出了聲。
全金氏雙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指甲蓋全都泛了白色。她訥訥地看著眼前似熟悉似陌生的女子,腦子裡卻浮現著長女與全家諸人的臉龐。
「母親。」全皇后見全金氏竟遲遲不作回應,不免皺眉喚了一聲。不知怎地,她的心頭泛起淡淡的不安。
全金氏一生沒決定過一件大事兒,她不敢擔起這份幾乎壓死她的事情,她選擇了逃避。
「回稟陛下,回稟娘娘,臣婦看這女子與我兒雅憐極為相似,也拿不準她究竟是不是臣婦的女兒。」
「母親?」全皇后意外喊道。
明德帝好笑,「全夫人,天底下哪裡有認不出女兒的親娘?」
全金氏一咬牙,重重下跪,「臣婦該死,請陛下降罪。」
「母親,你怎地這等糊塗!」若不是皇帝在場,全皇后便要衝上去質問親娘了。她說不是,她卻說拿不準,她這是要害死她麼!
明德帝臉色一變,「朕看你著實糊塗,普天之大,朕還從未聽過,朝夕居於一府的母女居然認不出的,朕且問你,你的女兒全雅憐,她生下來,身上可有什麼胎記,亦或特殊黑痣?」
全金氏下意識地「啊」了一聲。
這便是有了。
全皇后道:「既然是有,為何不說來?」
全金氏道:「娘娘誤會了,臣婦並不知道……」
「全氏,你抬起頭來。」明德帝帶著威儀輕緩道。
全金氏依言抬頭,顫顫直視天子。
「朕是誰?」
「陛下是大梁朝的皇帝,是這天下之主……」
「那你還敢在朕面前不吐實麼?這欺君之罪,你一人擔得起麼?」
「陛下息怒,臣婦說,臣婦說,臣婦的女兒雅憐,後背脊骨處有一處凹窩,那凹窩上頭一寸,有一顆硃砂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這麼晚不好意思~~奉上小劇場愈發精進的喵家力作第二彈:蓮花兒:啊……啊……疼,疼,疼……
三哥哥:心肝兒,你忍著,很快就好。
蓮花兒:三哥哥你看準點……我都流血了。
三哥哥:你就是太嬌氣,忍忍就好了……哥哥親一親就不疼了。
蓮花兒:啊……好疼……我不要你了,你讓順安宣太醫來。
三哥哥:好吧……順安,宣太醫。
順安:喳……一臉懵逼的走了。
太醫:陛下宣臣何事?
三哥哥:你去幫康樂公主把手上的木刺挑出來……
順安石化……

第76章 (捉蟲)

是了,那夜的驚鴻一瞥,蓮花兒的後腰正中著實藏著那一處曼妙。
明德帝眼波微蕩,卻一本正經看向全皇后,全皇后道:「旦請陛下派人驗明此女真身。」母親這一開口,讓她倒也記起些許細微末節來,她好似也看過四妹背後那一處。
「皇后言下之意,有那麼一處便是你的妹妹?」
「是了,若無那處,便是此人冒名頂替!」全皇后曾聽湛蓮親口承認她並非全雅憐,自是篤定了她身上決無凹窩與硃砂痣。
「那處真是那般稀奇,並非平常可見?」
「陛下,臣妾嘗親眼見過四妹後背那處玄妙,世間本就少有,且此人與四妹外貌相似,更是不會一模一樣。」
「那好,」明德帝認為皇后的話說得有理,雲龍大袍一揮,「來人,帶康樂殿下去偏殿一探究竟。」
全金氏聽了,耳朵嗡嗡作響,身子一軟幾乎癱在地下。
不管此人是真是假,她全家……都無法安生了!
湛蓮看了明德帝與全皇后一眼,一言不發地站起來隨嬤嬤離去。
正殿之內眾人各懷心思,安靜不語。明德帝端起茶杯,以茶蓋刮去茶沫,摩挲著茶碗發出的細微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須臾,乾坤宮來的嬤嬤進來覆命,「回稟陛下,回稟娘娘,奴婢們逾越看了殿下玉體,殿下後腰上的確有全夫人說的那一處福象。」
「絕不可能!」全皇后騰地站了起來。
「皇后不信,可親自去看一看。」
明德帝話音未落,全皇后便站起身大步而去,全然沒有方才叫人扶著走出來的虛弱模樣。
明德帝眼底藏譏,對瑟瑟發抖的全金氏道:「全夫人,你也同去看一看。」
「是,是。」全金氏站起來,腳伐虛浮地踉蹌而去。
待二人離去,明德帝對順安道:「把人叫來。」
順安領命而去。
全皇后如風似的衝進側殿,湛蓮心知皇后定不死心,猶趴在榻上等皇后來看那一處印記。果然不出片刻便見全皇后衝了進來,雙目死死地盯著她的後腰看,唇色與臉色一般雪白如紙。
「不可能,不可能……」全皇后不停地喃喃說道,拒絕相信。
全金氏跟在皇后後頭走了進來,看見那纖腰上的凹窩與硃砂痣,一時不知是個什麼心情。她急急忙看向長女,「娘娘,這……」
全皇后厲眼看向母親,「她不是您的女兒,是麼,母親?」最後母親二字,已是咬牙切齒。
「娘娘,我……」全金氏不堪重負,竟哽咽兩聲哭了起來。
湛蓮由奴婢們為她整理好了衣裳,穿了繡牡丹品紅小靴下了軟榻,「皇后姐姐,縱使你再不喜愛我這妹妹,也不必逼得娘親也不認我。」
「誰是你姐姐,誰是你娘親!」全皇后想不明白,她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人分明不是全雅憐,為何她身子上的痣,都與全雅憐一模一樣!
「皇后娘娘是走火入魔了,我不與你說,我找皇兄說理去。」
全皇后上前一步,養著長長假指甲的手驀地抓住湛蓮的手臂,「你說,你究竟是誰!」那日她親口承認自己不是全雅憐,她親口承認的,那末她究竟如何得知她四妹身上有這麼一處,而她身上為何也有這麼一處!
在場的喜芳蕊兒忙上前將兩人分開,她們早就得了順安公公示下,萬一皇后有甚瘋狂舉動,務必護殿下周全。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陛下請二人到正殿說話。」一乾坤宮奴才在外高聲道。
全皇后萬念俱灰,只道陛下再難以相信她的話了。
三人前前後後回了正殿,全皇后腦中正想著如何圓話,一抬頭卻見殿下立著一著小獨科花紋的朝官。
平弘文。
全皇后心下一個咯登。
他為何此時此刻,竟在此處?
「陛下,此處乃後宮禁地,外臣怎會在此?」全皇后強勾起一個笑弧,一面走向明德帝一面緩緩問道。
龍顏已然沒了之前的平和,明德帝不答反問:「皇后,康樂是否是全家四小姐?」
「這……臣妾不知其中有甚……」
「全夫人,康樂公主是否是全雅憐?」
全金氏見皇帝神色冷淡,甚至不耐打斷了長女的話,她害怕地脫口而出,「是,殿下是臣婦的女兒!」
全皇后轉頭瞪向母親,她可知道她說了什麼!
全金氏低下腦袋,不敢看人。
「是麼。」明德帝聲音雖淡,卻如千斤重壓在全皇后的心頭。
旋即明德帝看向湛蓮,「康樂你既是全家四小姐無疑,便暫且退下,全夫人,你也回府罷。」
湛蓮對上三哥哥的視線,又瞅瞅底下的平弘文,屈膝福禮。全夫人也急忙行禮告退。
隨著二人離去,全皇后的心也隨之沉了下去。
明德帝緩緩看向全皇后,如同第一日見她一般上下打量著她。
全皇后心頭發毛,仍能強笑著開口,「陛下?「
明德帝又沉默片刻,開口時已冷硬如鐵,「皇后,你還想與朕說什麼?」
「陛下,這其中定有蹊蹺,請待臣妾查明……」
「朕還等著你查明,怎地,是等你殺了康樂說死無對證,還是等你如陷害賢妃般再陷害了康樂?」
全皇后後退一步,瞪大了雙眼,「陛下,您這是在冤枉臣妾!」
「朕冤枉你,你的兄弟也冤枉你?」皇帝拿起不知何時擺放在桌上的一張書信扔到全皇后面前。
全皇后不曾接住,白紙黑字的書信飄飄落地,那熟悉之極的字跡與那醒目的紅印,讓她屏住了氣息。
那正是她寫給全家的親筆書信!
全皇后出離了憤怒,難怪母親方纔那般作態……全家竟敢,他們竟敢背叛她!
「皇后,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陛下,臣妾自知那全雅憐是假,又見陛下被她蒙蔽其中,心中焦急故而出此下策,臣妾自認雖有所不妥,但臣妾全是為陛下著想啊!」
「好個為朕著想,平弘文!」
「臣在。」平弘文躬身,自袖中取出兩張證詞上前一步,順安接過,轉身交於全皇后。
全皇后拿過來掃視一遍,居然全是她催產那夜奴婢的證詞!
「皇后你看仔細了,你昭華宮的宮女,說你故意躲開吉時早產,就怕孩子出世會害死你,自己選擇深夜生產,命產婆定要保住你的性命,不管朕的皇兒死活!你這便是為朕著想麼,你明知朕子嗣單薄,你肚中的是朕的嫡子,興許是大梁將來天子,你竟毫不猶豫地說棄便棄,全然不曾猶豫掙扎,甚至早殤皇兒屍骨未寒,你就急著拿他來誣陷賢妃,如此自私冷酷,你也配為人母為帝后?」
全皇后兩腿一軟,滑落在地。
半月後,大梁皇宮傳出廢後的詔書。
聖諭全皇后性情冷酷,德不稱位,為一己私利謀害親妹康樂公主,故忍無可忍,決定廢掉全氏打入冷宮。
三道聖旨下與全皇后、前廷和後宮,一時如巨石被洶湧海水擊起萬層浪。
平日裡依附全皇后的朝臣急急忙找著全家商議對策,全家卻閉門謝客,無聲無息。後宮中良貴妃帶領眾嬪妃向皇帝求情,被皇帝斥責一回再不敢提,原因家中打擊愈發深居淺出的淑靜太妃得知消息,難得地再次踏出寧安宮,跪在皇帝面前苦苦哀求,「陛下,全皇后是和敬皇太后欽定,常與我說全皇后和善識大體,是不可多得的賢後人選,皇太后向來識人頗準,況且廢後事關國體,陛下萬壽將至,豈能無後?請皇帝即便看在和敬皇太后的面兒上,饒了全皇后一回。」
淑靜太妃是個對和敬皇太后極忠心的,明德帝難免費神勸了太妃許久,才叫她明白自己主意已定,便是母后在世,也不能改變他的主意。
於是一切塵埃落定。全皇后、不、全氏自大梁最為尊貴的昭華宮遷至了最受冷落的冷宮。
良貴妃在帝都下第一場雪的日子,提著一籃子熱乎乎的吃食與一壺美酒,到冷宮來看前皇后。
全氏如今素容灰服,與幾個冷宮妃子抱著一團小炭爐瑟瑟發抖,冷宮的銀炭總是緊巴巴的,用完了,這冬就難過了。
良貴妃讓自己的奴婢去宮裡頭拿些黑炭來,自己與全皇后面對面坐了,親自為她倒了一杯熱酒,全氏一口飲下。
「難為你了,冷宮的日子不好過罷?」良貴妃問。
全氏低頭,自發再倒一杯熱酒,並不言語。
良貴妃歎一口氣,「本宮也是過來人,你不說,本宮也知這裡頭冷暖。本宮嘗在這兒時,便已發誓,有朝一日,本宮若能出得去這冷宮,定要暗算本宮之人,進來嘗嘗這裡頭滋味。」
全氏一杯酒才舉起,僵在半空,剎那滑落於地。

第77章 (捉蟲)

良貴妃微微一笑,略顯豐腴的白嫩手掌輕抬,命人上前收拾殘渣。「怎麼這麼不小心?萬一踩著了,這兒喚御醫可不太方便。」
全氏先是不敢置信,而後瞪大了雙眼,指著她喊道:「是你,難道是你?!」
良貴妃笑容不變,她品了一口美酒,她慢慢悠悠地道:「冷宮這地兒,平日裡除了數數院子裡的螞蟻,看看天上的雲彩,其他的著實也沒甚事兒。雖清閒得令人恨不得啃自己的皮肉,但到底沒人來打擾,能讓人安安靜靜地想想曾經發生的故事,一些之前看不出蹊蹺的,居然也能看出古怪了。」
全氏彷彿什麼也聽不見,她的手還未放下,手指不停地顫抖,「是你,是你害本宮難產,是你害本宮失去了皇兒!」
「放肆!你空口無憑,想要誣陷本宮不成!」良貴妃厲聲喝道。
全氏被喝得身子後傾,以往只有她喝斥人的份兒,今日今時,竟是被別人冷面威嚇了。「你、你……!」
良貴妃此刻的眼神像是要淬得出毒來。
良貴妃向來看重情義,只道以誠待人,人必以誠待之,因此她雖愛明德帝,對他寵幸別人一事難免痛苦,但仍將痛苦埋在心頭,不拿貴妃身份壓人,侍奉皇后也十分盡心盡力。哪知往往一顆真心相對的,是一顆充滿著算計的陰狠之心。
她明明喜愛永樂,對她並無不滿,明明知道那小公主在天家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地位,她卻在慧兒去時,說出那般怨恨的話語。萬念俱灰之時,她也曾想過這是自己心底裡的惡念。可是待在這冷宮之中嘗盡冷暖後,她竟漸漸想通透了。
慧兒病重之時,是皇后一遍遍地有意無意提及陛下對待永樂的看重,對待慧兒的冷淡。不知不覺地,她的心被怨恨佔據了。
她被人三言兩語玩弄於股掌,可笑自己毫不知情。她失去了帝心,失去了身份,失去了慧兒,還失去了未出世的皇兒!
「全氏,我自認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為何要害中加害於我?」
前皇后道:「你這才叫做血口噴人,我何曾加害了你?」
良貴妃冷笑兩聲,搖了搖頭站起了身,「本宮知道你大抵是不能承認的,罷了,你既然已然淪落到這等境地,本宮也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好自為知罷。」
全氏緊緊咬著後牙槽,看著曾經被她一度踩於腳下的良貴妃悠然披麾離去,帶走那原本屬於她的榮華與富貴,她驀然喊道:「你到底是如何害我?你送來的食物我一口也沒吃!」
良貴妃已行至冷宮殿門,小太監自外為她開了門,一股冷風伴隨著絲絲冰雪呼嘯而入,她轉身看向前皇后勾了勾唇,回身決然離去。
湛蓮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初雪而驚喜不已,披著紅狐大氅站在庭院裡轉著圈兒,皓腕朝上妄圖接住片片雪花。
喜芳看著主子與蕊兒玩了好一陣子,苦口婆心勸了好一會兒,這才讓湛蓮收了玩心,接過了湯婆子進了上房。
湛蓮喝熱雞湯時,仍欣喜不減,她突發其想,「這場雪倘若下個兩三日,我就堆個雪兔兒給哥哥當壽禮!」每年三哥哥生辰,湛蓮都絞盡了腦汁,總想找些旁人想不到的新玩意兒給他作壽禮,今年眼看就要到萬壽節了,這禮物還沒著落。
喜芳一聽卻快暈了,拿一隻雪堆的兔兒……給天子作壽……
蕊兒向來是附和的,「嘻嘻,殿下,不如您推個雪龍獻給天家。」
「雪龍可太難堆啦。」
「這瑞雪雖好,」喜芳忙生生轉了話題,以防這主僕二人愈發正經的奇思妙想,「只偏巧趕上了大人們進帝都的時候,不知遠道而來的客人是否穿足了衣裳,官肆的炭火也不知夠不夠。」
「你真是個操心的命,哥哥萬壽時總有一場大雪,大臚寺每年總能得得一筆專門用來買炭的銀子。若是連這點事兒也辦不好,他們早就被哥哥辦了。」湛蓮嘻嘻笑道,叫蕊兒自己拿小碗來與喜芳一同喝雞湯。
「殿下,你知道的可真多!」蕊兒道。
順和自外頭進來,「殿下,外頭有客下拜貼。」
「是誰?」湛蓮擺手叫丫頭們坐著喝湯,抬頭問了一句。
「這……是安晉王妃並丹晏國女使者一同前來。」
這倒是頗為稀奇的客人,湛蓮想一想,看看自己一身厚實的常服,便起身說要去大門迎客,問了前院正堂並沒有燒地龍,她便交待喜芳將上房收拾收拾,準備好茶水候著。
不出片刻,湛蓮在順和與蕊兒的伴隨下行至前院,打開大門親迎了安晉王妃與丹晏國女使者。
安晉王妃齊氏,乃工部尚書之女,年十五由明德帝賜婚,嫁與安晉王湛熾。她德才兼備,素有賢名,湛熾雖妾室眾多,對王妃仍十分敬重。安晉王妃並不常進宮,湛蓮對這四嫂並不十分瞭解,只覺言行舉動都頗識大體。只是閭芙那真假難辨的臨終之語,叫她不免多了一分心思。
至於與安晉王妃前來的丹晏國女使者,人高馬大,頭髮也是卷的,濃眉大眼,頭上仍帶一帽紮著小花。湛蓮想著,好歹比丹晏大漢戴著好看些。
湛蓮引了安晉王妃與名為阿娜的女使者入公主府,進了上房後,她請安晉王妃與她一同在暖炕上落坐,叫阿娜坐了下首,喜芳又領著奴婢們捧來三個湯婆子,奉給了自家主子和兩位客人。
湛蓮雖識得四嫂,但全雅憐卻與安晉王妃素無來往,還有這一同前來的外國使者,看來是公事並非私事。
安晉王妃與湛蓮寒暄幾句,又聊了聊今兒的初雪,飲了一口熱茶而後道:「我今日冒昧來訪,是受人之托。丹晏使者來王府求了王爺多次,王爺猶豫再三,這才叫我領了阿娜過來。」
湛蓮順勢看向阿娜,點了點頭,故作不知問道:「不知丹晏使者過來找我,有何貴幹?」
阿娜見她看來,客套一笑。她站起了身,用生硬之極的梁語對湛蓮道:「康樂、公主,請您、做丹晏國的、王后。」
阿娜聽得懂大梁語,但並不會說,為了與湛蓮的這一次見面,她這些時日苦練了幾句簡單的梁語。
這在湛蓮的意料之中,她聽順安公公說,丹晏使者一直鍥而不捨地求見三哥哥,想讓他改變主意,三哥哥都被他們纏得冒火兒了。
「此事我略有耳聞,雖說被求親的人是我,但這等大事一切全憑陛下作主,你找錯人了。」
安晉王妃道:「正因陛下遲遲不願首肯,丹晏使者才想方設法懇求王爺,叫阿娜來見你。」
阿娜等王妃說話,拍了拍手,一個丹晏婢女手捧一副畫捲走上前來,阿娜與其展開畫卷,裡頭是一鷹眼薄唇的大鬍子男子,他穿著異國的豎紋衣袍,大馬金刀坐在獸皮鋪設的王座上,精悍強勢之氣撲面而來。
「此乃我、丹晏國主。」阿娜道,「吾主年輕力壯,新王登基,想以王后之位、迎、迎……」
「迎娶。」湛蓮好心道。
「對,對,吾主想以王后之位,迎娶公主。」
湛蓮暗自好笑,這莫非是美男計麼?只可惜她著實不欣賞那一臉濃密的鬍鬚。
「多謝丹晏王的垂青,我受寵若驚,卻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做不了主。」
阿娜眼中略顯焦急,她看向王妃,安晉王妃點點頭,接過話頭,「康樂公主,你可願先聽我一言?」
「王妃請講。」
「我也知女子要嫁去異國他鄉並非易事,但此事不僅僅關係你與丹晏王的婚事,同樣關係著我大梁百姓與丹晏百姓的和平。丹晏皇族向來對大梁虎視眈眈,丹晏王新登基,身邊還有許多支持對大梁發起戰爭之人,阿娜等人費盡口舌,才說服丹晏王向大梁求婚,以示友好。若是這一樁美事能成,恐怕將令萬千百姓避免生靈塗炭,若是不成,丹晏新王惱羞成怒,邊境戰爭又將無法避免,屆時,邊境上又將堆起大梁與丹晏將士的白骨之山。」
阿娜使勁點頭,跪在了湛蓮面前,「殿下,請您做丹晏王后!」
湛蓮看看阿娜,又看看安晉王妃,緩緩蹙起了眉頭。
「雖說陛下不許,但若是你本人願意前往,興許陛下會改變主意,」安晉王妃繼續道,「康樂公主,大梁與丹晏的和平,此刻全都攥在你的手上了。」

第78章

湛蓮聽完,淡淡點了點頭。她低頭摩挲湯婆子沉默不語。
上房內安靜了片刻,湛蓮抬起頭來,掃視二人一眼,「方纔我聽了王妃與阿娜使者的話,我也有幾句話,不知二位願不願聽?」
安晉王妃與阿娜互視一眼,「請講。」
湛蓮道:「於我看來,丹晏國並沒有和親的誠意。」
阿娜一聽,下意識用丹晏語反駁一句,「不!」
湛蓮看向她,「阿娜使者,在我大梁,並非媒婆上門說媒,女兒家便一定得應承的,許是女子嫌棄兒郎臉上有顆大痣,或女兒家中嫌男子少了幾畝田地,亦或女子早已許配了人家……如果照貴國的意思,豈不是大梁兒郎一旦求親不成,就要與女郎家打個你死我活?」
阿娜聞言愣住了。
安晉王妃道:「兩國聯姻,自是與平民百姓成婚大有不同。」
「雖有不同,但道理卻是相通的,天家拒絕丹晏求親,自是有天家的道理,倘若丹晏王因此便要向大梁挑起戰火,那恐怕他的心裡就從未有過與大梁和睦邦交的念頭,公主即便嫁過去了,大抵也不過短短幾年,十幾年,倘若有朝一日,他命令流淌著我大梁血脈的子孫來攻打大梁,那可真成了笑話。」
「這……」
阿娜焦急地用丹晏語說了一串話,大抵是丹晏王心中願意兩國和平,只有好戰者大臣不停讒言,因而公主嫁去便堵了好戰者的嘴。
湛蓮道:「一國之君若在這等大事上左右不定,談何誠意?大梁鄰國南燮、日那等,大梁並未與之和親,依然能和平共處,只因國主心中無戰。阿娜使者,我大梁天子金口御言,說一不二,他不許,便是不許。與其浪費精力在我身上,還不如回國去說服你丹晏國主。」
安晉王妃一聲喝止,「康樂公主!」
湛蓮讓人請阿娜暫且迴避,阿娜猶豫離去,安晉王妃道:「你可知你方纔所言,被阿娜轉達與丹晏王聽,將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湛蓮道:「我就是厭惡丹晏打著友邦的旗號,肚子裡還懷著鬼胎。他們那是什麼說法,求親不成就要翻臉,莫不是以為大梁好欺侮?幸好這話還不曾被三、皇兄聽了去,要是他知道了,恐怕立即就出兵丹晏了。」
「康樂公主,你當打仗是兒戲麼?一旦硝煙四起,受苦的便是大梁的子民!」
湛蓮正色道:「我自是知道戰爭並非兒戲,如今大梁休養生息,國強兵壯,反觀丹晏,內亂才罷,新王登基,元氣定然大傷,此時來與大梁求親,怕也存了利用大梁穩固其政的想法。即便此次求親不成,丹晏王懷恨在心,妄圖報復也將是幾年後的事情了。屆時他們恢復元氣,大梁已更上一層樓,他們想藉故發兵,還得衡量衡量份量!」她頓一頓,「王妃,我也不願生靈塗炭,但這種半調子的和親,反覆只會顯得大梁軟弱,縱觀史冊,惟有強者才有權說出和平二字,它丹晏國還不配!」
才送走了神色複雜的安晉王妃與阿娜使者,順安便領著人來了。
「殿下,陛下見下雪了,怕您冷著,急急忙叫奴才給您送一件外披來,」順安笑著給湛蓮展示兩個太監抖開的一件桃紅羽緞面白狐毛鶴氅,「這鶴氅是昨兒才制好的,內裡用的全是白狐胳肢窩的皮毛,最為暖和不過了。」
湛蓮輕笑,瞅了一眼竟不領情,「這才下了半日的細雪,哪裡用得著這麼厚的大氅?」
「唉,陛下這不是怕這雪不停歇,殿下您就用上了不是?殿下是否要進宮去謝恩,奴才與您一道回宮啊?」
今日被是要進宮的,看來三哥哥是怕她見下雪犯懶不肯進宮,又叫小公公來接了。
「那小公公你坐一坐,吃一杯熱酒,我去換身衣裳。」
「好咧,謝殿□□恤,殿下順道把新鶴氅披上給陛下瞧瞧。」
「我才不穿,這麼一點小雪就穿它,平白惹人笑話。」湛蓮皺皺鼻子,叫喜芳把桃紅鶴氅仔細收好,自己轉身進去換衣裳去了。
湛蓮進了皇宮,沒有去泰來齋,而是隨著順安公公到了離芙蕖宮很近的乾元殿東暖閣,明德帝冬日喜愛在此批閱折子。
聽得湛蓮到了,湛□笑著迎了出去,一眼便見披著大紅羽紗紅狐毛鑲邊斗篷的湛蓮走來,雪膚勝雪,紅袍似火,真真不知究竟是天仙,還是妖精。
湛□先是被美色所惑,湛蓮走到跟前,帶來一陣外頭的涼意,卻是讓他皺了眉頭,他一把執了她的小手,「你怎地穿這般單薄,朕叫人送去的大氅也不穿,手筒子也不戴上,若是著涼了還了得?」
他一面說著,一面雙手包裹她的小手,為她只稍有些寒意的纖手呵氣驅寒。
「外頭一點兒也不冷,哪裡用得著穿那大氅?常言道下雪不冷化雪冷,哥哥這也不知道。」
「是是是,只你懂得最多。」湛□刮刮她的小鼻子,寵愛地為她解下斗篷,執著她的手與她一齊步入內殿。
秦才人與暖閣內的奴婢一齊跟著皇帝走了出來,見二人入內卻沒有跟著進去,這已是不成文的規矩了,只要康樂殿下來了,陛下總是會讓她們離開好一陣子,之後才喚她們進去伺候。
湛蓮一入內殿,還未站穩,眼前便一片陰影,旋即自己的雙唇就被帶笑的嘴唇溫柔地親住了。
她才從下雪的外邊來,唇上還沾著絲絲涼意,那密密緊貼的熾熱唇瓣為她驅走了所有冷意,湛蓮輕吟一聲,仰頭閉了雙眼。她每回來,三哥哥總要親她好一會兒。
親吻起初是輕柔,隨著二人呼吸漸漸粗重,唇瓣纏綿也愈發用力放肆,大舌探入如蜜般的唇內緩慢恣意攪弄,時而勾出小嫩舌吮吸纏繞,時而深入其中迫她含吮,湛蓮每回都覺羞澀,但心底裡卻愈發覺得……舒服。
嘖嘖的親吻聲響起在內殿,使二人之間的氣息更加灼熱,湛□一面親著她,一面摟著她往暖炕上走,他將她推在炕上坐下,居高臨下地捧著她的臉兒狠狠親了一回,湛蓮氣息不穩,他暫且放過她沾著他口水的紅唇,貼著她的臉兒寸寸親吻,眉毛,眼角,臉頰,耳垂,下巴尖兒,他一處也不放過。
「三哥哥……」湛蓮軟軟地叫著,卻又被他順勢而上的嘴堵住了唇。
二人不知不覺倒在了炕上,湛□的手順勢下滑,覆上她襖下的酥胸。
「不來了。」湛蓮從迷濛中驚醒,習慣了他的親吻,卻還不習慣其他,她怕他又脫了她的衣裳,一個激靈縮了身子,翻身不叫他繼續。
湛□的誘惑再次以失敗而告終,他頹廢地倒在她身側,沉寂片刻,居然跟吃不到糖的小孩兒一般,搖著她耍起賴來,「蓮花兒,你就讓朕再來一回,就一回!」
湛蓮真不知哥哥為何那麼執著於那頃刻間的事兒,卻對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記憶猶新,「不來,不來,說什麼也不來。」
湛□將她堵在暖炕角落,討好的熱吻不斷落下,「蓮花兒,你最是個好人,一回,就一回,多一回朕也不要!」
湛蓮被他親得一臉濕濡,「哥哥別鬧了,我有事兒跟你說。」
這會兒哪裡還有事能比這再來一回的事兒大?湛□置若罔聞,磨著她自發道:「蓮花兒,下雪了,今兒朕與你一齊睡,替你暖身子可好?」
湛蓮哪裡會上他的當,「我有湯婆子,不冷,真冷了,就叫喜芳陪我睡。」
湛□紅了眼,「你要她陪也不要朕陪?」
「誰叫哥哥不安好心,」湛蓮只覺湛□緊貼著她讓她渾身躁動,她急著想推開他,故而轉移話題道,「三哥哥,你想要什麼壽禮,我這會兒還沒著落哪。」
湛□正沮喪,哪裡還有心思計較什麼壽禮,忽而電光火石間一轉念,他正色道:「朕只要你一樣壽禮,其餘的皆不要。」
湛蓮眨眨眼,「三哥哥要什麼?」
「朕只要你與朕再圓一次房。」
湛蓮撲哧一聲笑了,「哥哥……」
「蓮花兒,朕不與你玩笑,朕是當真的。」湛□執了她的手細細摩挲。
湛蓮這才發覺三哥哥竟然是認真的,她莫名紅了臉,小小聲地道:「那個哪裡算是壽禮……」
「當然算,那意味著你真正屬於朕,是朕夢寐以求的大禮。」湛□凝視著她,低啞說道。
湛蓮被他一雙深藏情意的黑眸所擒,「哥哥你可想好了,不要別的壽禮?」
「不要,只要你願意與朕再行敦倫,別說你的,其他任何人的壽禮,朕都能不要。」哪怕金山銀山,城池土地,都不及他能抱她入懷。
「傻哥哥。」湛蓮好笑地抽出手,捏捏他的嘴。
湛□眼前一亮,只覺總算看到了一線生機,「你這是應承朕了?」
湛蓮想到又要做那事,害臊起來,她埋進他的懷裡,小腦袋輕輕點了點。
湛□大喜過望,得意忘形道:「那今夜……」
「既是壽禮,自是要等到萬壽那日。」湛蓮忙打斷他。
「行,行,朕等,朕等。」現下就是湛蓮要天上的星星,湛□都能應承。他眉開眼笑,「蓮花兒,你是天下第一的好人。」說罷,他再次傾身吻住她。
這有了盼頭,日子便好過多了。即便隨著外國使臣、外省皇親國戚、達官巨胄接連進京,明德帝要上心的事情愈發地多,仍阻擋不住他的好心情。
轉眼到了萬壽節前夕,湛□交待將乾坤宮的什物全部換成新的,龍床被子換成龍鳳呈祥被,帳子換作百子帳,枕頭換作合歡枕,蠟燭換成大紅喜字樣,連牆上的畫兒,地上的屏風,統統換了一遍。整個乾坤宮不似作壽,反似大婚。
順安瞭然,雖為主子高興,仍不免憂心,他悄悄地道:「陛下,可是要奴才準備些好物,以便您與殿下……盡興?」這好物,自是指助興的東西。
湛□瞪他一眼,哼了一聲揮袖走了。
順安見狀,摸摸鼻子追上前去。
隱隱還聽聽得見湛□罵他一句老東西。
十一月十五日,大梁朝明德帝萬壽,舉國歡騰,各地官員設香案,面對京城行大禮。
皇宮內處處張燈結綵,錦坊彩亭星羅棋布,滿眼火樹銀花,一派喜氣洋洋。明德帝仍如平常時分起身,換好朝袍步出乾坤宮。今日無風無雪,東方隱隱有一絲日光。後宮大小主子都已候在門外雪地裡。湛蓮昨兒留在皇宮,今晨天不亮就起來,打扮妥當後隨著淑靜太妃、良貴妃等人一同前來賀壽。
皇帝接受後宮朝拜,依例看賞,坐上鑾車前去上朝。
一小監跑回來,尋著喜芳,與她說了兩句,喜芳後又轉達湛蓮,說天家示下,叫湛蓮再回去休息休息,以免夜裡勞累。
湛蓮不解其意。
開明殿外站滿了朝臣與外省來的貴族官員,金鑾駕到,眾人齊齊跪在雪地上早就陳鋪好的墊子上,皇帝坐上龍椅,太監唱喝,眾臣行三十三拜禮。
皇帝賜湯。
上午接受了眾臣與外國使者朝貢,下午回後宮,接受女眷朝貢。因無皇后,一切暫由良貴妃操持。湛蓮獻上一副太平有象的畫卷,是她親筆所畫。明德帝卻一陣緊張,怕她反悔了只送一副畫卷便了了事。
後轉念一想,即便她再耍賴,他也只得聽不見便是。
明德帝好容易盼了夜宴開始,文武百官與外國使臣皆入席中,後宮與外臣女眷並不入席,在後宮賜宴同歡。
酒過三巡,明德帝撫額似醉,在眾臣恭送下上了鑾車。因天氣寒冷,皇帝常早散席,只從來沒有今日這般早的。安晉王去請示一番,仍繼續行酒作樂。
不出須臾,便有一小太監來請湛蓮離席。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你們翹首以盼的第二回吼吼吼。

此文是日更,只是節假日前後波動比較大。╮(╯_╰)╭
第79章

湛蓮看看天色,天還未黑透,不知三哥哥怎地這般猴急。只是已遣人過來,她也惟有裝作不勝酒力離了宴席。
不知為何,她突地心跳加速了兩分。
她上了自己的轎輿,自昭華宮而出,卻在一條小道上與帝王鑾輿相遇,片刻後,太監們抬著已空的公主轎鑾離去,帝輿中多了一道身影。
湛蓮投入皇帝的懷抱,一陣酒氣撲鼻而來,一隻溫熱的大掌自她的頸邊滑上,將她的下巴挑起,帶著醇香酒味的吻便落了下來。
這一吻顯然與平時不同,四唇一相觸,大舌就立刻蠻橫地鑽進嘴中,霸道之極地吮吸攪弄,好似馬上要將她拆吞入腹似的,鑾輿內頓時瀰漫出四唇相交的黏呼聲與微微的喘息聲,在惟有兩顆夜明珠照明的昏暗輿內更顯曖昧。
不出片刻,湛蓮就被親得氣喘吁吁,她羞赧低語,「三哥哥,有人在外頭……」
湛□若有似無地應了一聲,拇指在她下巴尖上來回摩挲,將她的臉頰親了一口又一口,湛蓮又不依地輕喚,他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湛蓮對上他的視線,背光中三哥哥的眸子既黑,又亮,又沉。
湛蓮呼吸凝窒了一瞬。
鑾輿進了乾坤宮,順安怕湛蓮害羞,將出來接駕的人都遣走,自己親自為二人揭開了簾子。
湛□先落了地,他彎腰伸手接出湛蓮,然後攔腰打橫,將她一把抱起。
湛蓮乍驚,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大氅上的柔軟白毛拂過他的臉龐。
湛□沉沉笑了兩聲,埋頭在她頸邊細細親吻,大步跨入了殿內。
龍涎香氣撲鼻而來,乾坤宮內地龍火熱,湛蓮覺著臉上愈發地燙。
湛□將她抱入內殿,忽而把持不住,抬起她的身子壓在多寶閣上就是一陣狼吻。桃紅大氅上的濃密毛邊礙了他的事兒,他一面親一面將其解下,價值連城的鶴氅軟軟滑落地面。
「哥哥,疼……」湛蓮雖穿得厚,但她皮嬌肉嫩,背壓在硬木上自是叫疼。
湛□本已意亂情迷,聞言才稍稍回神,他自她的頸邊抬起頭來,「蓮花兒。」他的聲音啞得如吞了炭。
湛蓮水眸迷濛,對上他的視線嬌嬌應了一聲。
湛□單手抱著她,三兩步將她放在龍床邊上坐下,自己半跪在她面前,執著她的雙手細細親吻,注視著她的黑眸盈滿深沉火熱的笑意。
湛蓮指尖都似被點著了火苗,她的臉兒愈來愈紅。
湛□親了一陣,伸出雙手將她的公主金冠取下,後緩緩摘下她的壓鬢釵與鈿兒,那如雲青絲傾洩而下,他幾乎因那美景屏住了呼吸。
湛蓮雖羞澀,仍怕三哥哥一會被硌住,伸手為他取去皇冠,湛□揚唇而笑,卻不老實,由著素手在他頭上動作。
「三哥哥……」湛蓮嬌嗔。
湛□自胸腔震出笑聲,湛蓮才將他的皇冠拿下,他便一個用力,將她推入龍床之上。
湛蓮一聲驚呼,又羞又惱地看向三哥哥。
湛□傾身上前,雙臂支在她的耳旁,居高臨下地注視她。
及腰青絲此刻散落在明黃龍床上,品紅大衫並靛藍刺繡霞帔襯著嬌人兒泛著粉紅的雪白玉膚,一對金流蘇耳環相映生輝。湛□呼吸更沉幾分,黑眸緊緊鎖著嬌顏。
「冷,不脫……」湛蓮垂死掙扎。
「乖兒,一會兒便熱了。」湛□親她一口輕哄。
湛蓮不停輕顫,小手抓著明黃床被低低□□。
湛蓮本嬌小,即便是第二回,仍覺疼痛難忍,方纔的快樂又如上回般被撕裂,湛蓮哭出聲來,纖細的雙臂抵在三哥哥厚實的肩頭使勁推拒,「三哥哥可以了,快出來……」
「一會就好,一會就好。」
「好了,好了!」湛蓮一疼就鬧,扭著身子撒嬌。
「心肝兒,寶貝兒,再一會,再一會。」湛□箍著她,不停地親著她的臉兒嘴兒,粗喘著氣息句句哄著。
湛蓮水眸半闔,發出一聲銷魂蝕骨的呻/吟。
湛□本因嬌人兒開始接納他而覺苦盡甘來鬆懈剎那,乍聽這要命的嬌吟竟渾身酥麻,暗道不好。正想稍撤,快/感滅頂而來,他竟又……
湛蓮才嘗到一點滋味,忽而感覺又沒了。一陣空虛失落襲來,她遷怒地拍三哥哥肩膀,「哥哥又在裡面!」
湛□已無地自容。他已懷疑起自己,甚至後悔沒聽順安的話。
分明他以前在后妃那兒從未出過這等醜事,怎地到了他蓮花兒身上,一再失守……難不成是憋了太久,真不行了?
湛□差點萬念俱灰。
「哥哥,快出來罷,冷。」
湛□不信這個邪了,「蓮花兒,再一回。」
湛蓮卻拒絕地鏗鏘有力,「再不來了,明兒我又要喝苦藥,哥哥煩人!」
湛□竟無法反駁,自己低頭默默穿上衣服,喚人進來服侍湛蓮沐浴。
順安一聽要熱水大驚失色,見湛□黑著一張臉出來,小心翼翼瞄了兩眼,大氣也不敢出。
湛□只著中衣披了件大氅到了殿外,寒風凜凜也吹不熄他身上的灼熱,他跟無頭蒼蠅似的在殿外來回走動,無處發洩的精力與陰鬱令院中幾棵大樹都遭了殃。
湛□仰天長歎。
順安擔心湛□身子,又不敢上前,這錯一個字,就是掉腦袋的事兒啊。
湛□在寒風中佇立片刻,腦袋總算清醒了些,不是他出了毛病,是蓮花兒那妖精太磨人,他丟人地沒把持住。只是再任由蓮花兒誤解下去,他這輩子恐怕就要做和尚了。湛□一咬牙,轉身大步回了寢宮。
「陛下,那桌上有酒!」順安急急忙喊道。
內殿已架了浴盆放了熱湯,湛蓮正打算沐浴,卻見湛□衝了進來,帶著一臉壯士斷腕的決心,乾脆而迅速地叫退眾婢。
湛蓮吃驚,「三哥哥……」
她不及詢問,就被上前的湛□猛地推入大床內,驚呼聲被封在四唇間。
湛蓮瞪大眼嗚嗚地叫,湛□卻不管不顧,大掌捂著她的唇大肆動作起來。
湛蓮先是不知所措,後嬌吟又再次自指縫間溢出。
湛□這回再不敢半途而廢,膽顫心驚地伸了兩根指頭蠻橫塞住她的紅唇,將她的嬌吟攪得支離破碎。
順安豎著耳朵在菱花門外偷聽,半晌只隱隱聽見殿下時而尖叫的哭腔。
他一顆老心總算放回了肚子裡。
「……三哥哥,怎麼、怎麼還沒完……」
「別急,乖兒……」
「不來了,我不來了……」湛蓮害怕這陌生的快樂,受不了地哭著胡亂搖頭。
湛□低頭狠狠親她,「你這也不來,那也不來,是不是想折磨死哥哥才作數,嗯?」
湛蓮尖叫,哭著叫哥哥。
冒著熱氣的浴盆霧氣漸漸沒了,燭台上的紅蠟也漸漸滅了,湛蓮的嗓子也快啞了,尋回尊嚴的男人仍在只屬於他的嬌軀上馳騁。
「舒服麼,蓮花兒,舒服麼?」他背對著她,伸舌肆意舔著她的耳朵,聲音低啞之極。
湛蓮已被弄得說不出話來,輕音顫顫,香汗淋漓。她嗚嗚伸出玉手抓住羅帳想要逃離,卻被大掌無情摁下,十指緊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這下是合了你們的意了吧?吼吼吼,簡潔版,依然怕危險,分開發。晚點還有一更。
評論低調。

第80章

湛蓮整整一夜未能合眼,隔日還是順安在外叫了好幾回,湛□這才不情不願放過了癱成泥人的她。為她穿戴整齊後,他抱著她自地道去了她暫住的殿院。
喜芳蕊兒二婢早就起了床守在屋外,聽裡屋有動靜忙快步入內,正見高大的明黃身影輕輕地將一團桃紅放置床上。
她們忙屈膝下跪,湛□頭也不回,「起來罷,去打熱水來為你們主子擦擦身子,莫吵了她睡覺。」
「是……」
二婢出去,湛□為她解開大氅,將她拿棉被蓋了嚴實。湛蓮早已體力不支,任由湛□怎麼折騰也不醒,那紅腫了一圈的唇兒還微微撅起。
湛□凝視著她,輕輕拂過她汗濕的額發,唇角高高揚起。片刻,他又情不自禁地低頭含吮她的紅唇。
「臭哥哥……不來了……」
湛蓮夢囈似的喃喃自語,叫湛□輕笑出聲。
「好,好,這會兒不來了。」他寵溺地回答夢中的她。
二婢合力端來一大桶熱水進來,聽帝王這柔聲細語,小心肝一顫,差點打翻了水桶。
湛□抬眼見她們進來,怕再待下去更離不開,便交待二人幾句,這才離去。
喜芳蕊兒二人分工,一個擰帕子一個解衣裳,喜芳忽而一陣倒抽,擰帕子的蕊兒不由轉頭低聲問:「怎麼了?」
喜芳捂著嘴,紅著臉用下巴叫她看睡夢中的主子。
蕊兒順勢望去,也不免吃驚倒抽一口涼氣。
主子原潔白無暇的頸子上怎地處處又紅又青,這是被天家掐了麼?蕊兒上前輕輕勾起湛蓮的領口往裡一看,一張臉全都皺在了一處。
她主子美如寶玉的身子啊,怎地被蹂躪成了這樣兒?再看看主子紅腫的雙眼和嘴巴,陛下莫非不是寵幸主子,而是去打她了麼?
二婢哪裡想得出昨夜瘋狂,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小心翼翼為主子擦洗敷藥。
湛蓮睡得天昏地暗,無論人怎麼擺弄,她仍閉眼不醒。
然而一個時辰後,喜芳不得不叫喚主子,因前兒主子自己說了,今日「康樂」回公主府,「閭芙」出來見見進宮請安的外婦。這正午命婦們就進後宮了,主子也該起身做準備。
只是湛蓮昨夜著實被折騰得太狠了,喜芳推她,她還以為是三哥哥,轉身將被子一蒙蓋了嚴實,嘴裡還哭嚷著不來了,不來了。
什麼不來了?喜芳與蕊兒面面相覷,喜芳小聲道:「主子,咱是不是得回公主府了?」
湛蓮充耳不聞,動也不動。
二婢沒法子,瞧主子一身青緊,莫名生出幾分同情,便不敢叫喚。
快至午時,良貴妃遣了人來,說是康樂公主若還未回府,便一道去參加宮宴,湊個熱鬧。喜芳不得已再次叫喚主子,湛蓮差點兒發了脾氣,喜芳急急道:「殿下,良貴妃派人來請,奴婢們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湛蓮勉強睜開仍沉重的眼皮,「什麼時辰了?」那嗓音啞得跟破鑼一般了。
「快午時了。」喜芳忙道。
午時……良貴妃來請……湛蓮知道自己該起了,但她渾身上下如同綁著巨石一般,挪動半分都費盡了力氣。她一閉上眼,就能進入夢鄉,並且還似夢非夢地總憶起昨夜那場瘋狂荒唐。
原來還有那種的夫妻之禮,雲雨之歡……怪不得畫冊上有那麼多樣兒的……湛蓮的臉燒起來了。
「殿下醒了麼?」這悄悄兒的聲音,來自順安公公。
喜芳快步過去,「這……奴婢正喚主子哪。」
「不要喚,不要喚!」順安連連道,「陛下口諭,殿下未醒,誰也不要打擾殿下,對外頭只說是殿下昨兒夜裡受了風著了涼。」
順安也估摸著蓮花殿下今兒起不來,她生來金枝玉葉,哪裡受過那種折騰?昨兒夜裡他起來兩三回,回回聽見裡頭哭聲不絕。陛下原是最疼殿下不過的,但恐怕這兩回搗騰,叫他顏面大失,是存了心抖一抖雄風,叫殿下忘記前頭兩回。
只是這……著實也太狠了些,早晨若不是他心疼殿下多喚幾回,陛下恐怕這會兒還在床上哪。
「可是良貴妃遣了人來……」
「咱家方才是怎麼跟你說的,照著背也背不出麼?」順安瞪喜芳一眼,只道她一點兒眼色也沒有。這後宮所有人加起來,還能抵蓮花公主一根小指頭?
喜芳被斥責一頓,連連應是。
湛蓮迷迷糊糊地聽著聽著,著實也支撐不住,小扇子似的眼睫毛扇了兩扇,又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桌上已放上了燭台,湛蓮昏昏沉沉地看著火光一跳一跳,竟不知是白日還是黑夜。
「醒了?」熟悉之極的帶笑嗓音傳來,正是害她睡了一天的罪魁禍首。
作者有話要說:  寫不出來了~~今天其實加起來有二更的量~~加群218259381

第81章

湛□陪著湛蓮用了晚膳,不免又小心翼翼地叫順安端了藥湯來,看著湛蓮討好地笑。
湛蓮懶得嗔怪,端著碗一鼓作氣喝下,湛□見狀更加心虛,餵著她吃著甜乾果,一個勁說下回再不會了。
湛蓮紅著臉道:「哥哥想得美,再沒下回了。」
湛□只當作沒聽見,摟著她笑而不語。
湛蓮也不敢繼續著羞人的話題,轉而說道:「今兒本是想讓『閭芙』去命婦面前轉悠轉悠,現下也毀了。」
「去不成正好,省得朕擔心。」
「哥哥說風涼話,明兒我自己再尋機會。」
湛□無奈,怕她瞞著他胡來,「好好,要見她們何難,過兩日天通池冰嬉,朕便讓女眷們一齊前去便是。」天通池雖名為池,實際一條河流,每年這時節有一長段都會結上厚厚一層冰,便成了冰嬉最好的冰床之處。
「是了,天通池又可嬉冰了,」湛蓮一撫掌,她往時垂涎著去,三哥哥卻說她身子不好,怕在外頭冷著凍著,從不讓去的。她俏眉一挑,「莫不是我不提,哥哥又不叫我去了?」
「唉,這是冤枉朕了。」湛□正經道。他有什麼不想叫湛蓮做的,通常是有瞞得過就瞞,瞞不過便絕不承認。
這夜湛蓮自是還留在皇宮過夜,湛□腆著臉說要替她暖床,湛蓮真是怕了,說什麼也不讓,可不想三哥哥臉皮愈發地厚,走了又從地道裡過來,摟著她便不撤手,一個勁兒打包票,說是只睡覺什麼也不幹。湛蓮沒法子,只能由了他去。
幸而湛□知道他昨夜的確忘了分寸,於是替她抹了藥膏,真個兒抱著她老實睡覺。
隔日湛蓮回了公主府,隔了幾日,便是皇家冰嬉之日。
皇家冰嬉主要為走冰射箭,原是用來訓練將士冬日作戰,慢慢地覺著此法用作嬉戲也頗為有趣,因此才有了這一年一度的冰上之嬉。
所謂走冰射箭,便是旗手和射手們在冰床上間隔列開,沿著花卷般的冰道穿梭滑行。飄舞著彩旗的旌門上懸掛綵球。當表演結束的時候,誰射中綵球的箭數多,誰就能得到更多的賞賜。
往時受賞的只有個人,這回主辦者之一的湛熾作了改進,將參與者分了九個旗隊,每隊百來號人,最終若是哪個旗隊射中總數愈多,那旗隊每一人都可得到賞賜。
此賽不止挑選的走冰能手,武官將士,皇親國戚也得參與,這是不成文的規矩。明德帝向來主張皇親貴族文武雙全,才可永葆大梁江山不敗。皇帝本人提筆能文,握劍能武,底下人等哪裡還敢怠慢,於是這冰嬉如果秋狩一般,是在明德帝眼皮子底下顯真功夫的時候,秋狩大多是些近臣,而冰嬉正好趕上天子萬壽,外省皇親正好一網打盡。有些個怕出醜的想托病,但一回兩回還成,次數多了,那便是眼裡沒有他這皇帝,到頭來什麼王爺侯爺,他們也不必當了。
卯時剛過,天子儀仗浩浩蕩蕩地從皇宮而出,明德帝坐御鑾,一群親王郡王並達官貴族騎馬跟在後頭。
湛燁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伍中間,卻聽身邊的常安郡王不停地唉聲歎氣。常安郡王是明德帝表叔之子,襲了郡王之位,封地在外省,難得回帝都。湛燁見他愁眉苦臉,好奇詢問緣由,常安郡王才道:「我煩惱的是這回冰嬉。」
「這話說得好似前幾年不煩惱似的。」湛燁不客氣地嗤笑。
常安郡王瞪他一眼,「往時是往時,小王在大老爺們面前摔了也就摔了,射不中也便認了,只是這回天家為何心血來潮,叫了女眷來觀看,你說我一會兒在眾兒面前摔倒,那群三姑六婆豈不把我的名聲也毀了?再者……」
「再者什麼?」
「再者我那刁鑽的王妃也在裡頭,若是她看見了,我這一輩子就要遭她笑話了。」常安郡王好似看到了不久後的慘狀,歎氣聲愈發地大。
湛燁沉默片刻,「興許你上得早,女眷去時你已走完了?」
「你說什麼夢話哪!天家興致高,已經讓良貴妃娘娘帶女眷們早一個時辰便去了,說是讓她們在冰上玩一會兒,怎地,嫂子沒跟你說?」
湛燁嗯嗯兩聲,沒有說話。
常安郡王沉浸在自己的悲慘想像中,沒功夫多理會他,低垂著頭,又是大大一聲長歎。
此時讓常安郡王煩惱的源頭常安郡王妃邵采珊正陪著後宮娘娘們走在去往天通池冰床的石橋上。貴族女眷們大多不常出外走動,更別提是親自來玩這冰雪之嬉,個個顯得頗為興奮,前前後後都唧唧喳喳。邵采珊百無聊賴地聽著,忽而聽到前頭曹美人道:「賢妃娘娘,陛下萬壽時,因喜愛妾的壽禮,賞賜給妾一幅瀧中山人的真跡畫作,妾想送去給娘娘一同鑒賞。」
賢妃溫和道:「我聽說了,正想到你那去看看哩。」
曹美人忙笑道:「明兒我就拿到娘娘宮裡頭去,娘娘是鑒畫大師,若在旁能聽一兩句,妾勝過讀十年書。」
賢妃笑道:「你這話太過了。」
常安郡王妃暗自冷笑,這曹美人倒會投其所好。只是她是認定了膝下有天子惟一皇子的賢妃會做皇后麼?良貴妃曾最得寵愛,雖曾被打入冷宮,但如今仍為六宮之首,誰勝誰負,還說不准哪。
良貴妃走在最前頭,與豫北王妃韋氏話著家常,「小王爺現下,還是那般體弱麼?」
豫北王妃正是先皇長子,湛□已故長兄湛燦的遺孀,良貴妃口中的小王爺,正是湛燦留下的惟一血脈。其名為湛宇博,是王妃所出,湛燦離世時,湛宇博才兩歲,後先王賜封地豫北一帶,追封湛燦為豫北親王,湛宇博襲其父之位。
湛□登基為帝,韋氏帶著孤兒離開帝都去了封地。
只是湛宇博出生時有不足之症,自出生至今,湯藥就沒斷過,因此每年皇帝萬壽,都是韋氏前來。湛宇博曾跋涉千里來過一回,只是那一回差點便要了他的命,湛□憐惜侄兒,囑咐他若身子不適,萬不可勉強回來。
韋氏聽了良貴妃的話,愁眉長歎,「可不是,我動身前,他才發了一場病,就連送我出門也不能,你說我這心裡頭……」她哽咽不能語,低頭以帕拭淚。
良貴妃歎一口氣,安撫地拍拍她道:「你莫急,既有病,慢慢調養便是,民間還有許多不出世的名醫,你派人多打探打探。」
韋氏點頭,「年年都找著。」
「小王爺成婚了罷?」她記得還是天家賜的婚,「圓房了麼?」
「圓房是圓房了,只是娘娘您也知道……唉。」
「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興許來年你就是孫子抱了。」
韋氏失笑,「那就借娘娘吉言了。」
不知不覺已行至冰床邊上,良貴妃轉身,對眾女眷輕笑道:「你們瞧瞧,這就是冰床了,陛下體恤,叫咱們先來一步,嘗個新鮮玩意,誰膽子大,帶來冰鞋來的,便快下去玩罷。」
眾女原是興致高昂,到了面前卻面面相覷舉步不前。有人則是狐疑地盯著遠處的冰面。
良貴妃道:「趕緊的,咱們只能玩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一到……」
「呀——」一聲女子尖叫,令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了發聲處。
只見一個緋紅身影飛快地從冰床道上滑行而來,那一聲是她開懷的叫喊。眾女齊齊驚愕,她們都還才來,這女子是從哪兒來的?
「哎喲,我的、我的姑娘,您慢些,慢些!」緊跟著而來的,是一道擔驚受怕的叫喊。
良貴妃看清那緋紅少女,再看跟在後頭跑來的,不是順安公公又是哪個?
湛蓮假扮的閭芙開心地滑到眾人面前,想要停下卻還不嫻熟,一個踉蹌重重摔倒在冰上。
「姑奶奶喲!」順安一顆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這要是回去殿下身上多了青紫,陛下豈不是要扒了他的皮?
良貴妃讓人將湛蓮扶起來,外省來的命婦貴女們先是看那一身打扮不似野丫頭,待湛蓮一抬頭,好幾個命婦失聲抽氣。
「永樂公主?」一人驚呼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被鎖了。不開森。求安慰。

第82章

湛蓮掃視神情各異的眾人一眼,盈盈作禮,「民女閭芙,給諸位娘娘與夫人請安。」
民女?閭芙?外省來的諸王妃命婦面面相覷。
順安領著一大群侍衛太監奴婢上前,先是緊張看向湛蓮,見她沒疼得皺眉頭,這才鬆口氣,讓人為她將大氅披上,這才帶著笑向良貴妃等人請安。
「大公公,這是……」良貴妃面帶疑惑。這閭芙,不是一直稱病在殿,閉門不出的麼?
「哎,這不是昨兒陛下去看閭姑娘,見她身子好了些,一時龍顏大悅,不小心說漏了嘴,閭姑娘便直嚷著要來,陛下原不答應,可閭姑娘偏生纏得陛下沒法子,這不,一大早陛下就讓咱家送閭姑娘過來玩兒。」
賢妃道:「怎麼不與我們一同來?」
「這……」順安略為難地笑了笑,「咱家也不知龍心是怎麼個想法。」
湛蓮狀似羞澀道:「是民女從未走過冰,怕在各位娘娘與夫人丟醜,便請求陛下讓民女早些過來,不想陛下竟答應了。」
後宮嬪妃還未來,陛下反倒先讓一自稱民女又神似永樂公主的女子過來了。這究竟是……女眷們不免心中古怪。
良貴妃微微一笑,波瀾不驚地道:「既然如此,那便與大夥兒一起玩罷。」
杜谷香走上前,執了湛蓮的手,輕輕笑道:「你身子好了?我這些時日想進宮,無奈宮裡頭總是不許。」
湛蓮見摯友喜形於色,心中複雜,她莫不是真將閭芙當作自己了?
豫北王妃也走了過來,不可思議地將湛蓮上下打量一番,「像,真像。你長得,與我那小姑子真像。」
杜谷香道:「這位豫北王妃,永樂殿下的大皇嫂。」
湛蓮生疏地喚了一聲。
邵采珊站在不遠處張望,她從未見過永樂殿下,卻一直從別人嘴裡聽聞那位三千寵愛於一身的薄命公主,有自帝都嫁去的貴女,嘗羨慕不已地說如果能讓她與永樂公主交換,即便替代她去死,她也願意。
她一直想見見這位傳聞中的公主,不想今日居然以這種方式見著了。只是這算怎麼回事,天家從哪兒找了一個替身麼?一個妹妹替身?
不僅邵采珊心有疑惑,眾多女眷皆有疑惑,她們有的上前攀談,有的狐疑觀望。
喜樂公主原是想忍,但終究是忍不住,上前喝道:「你是個什麼身份,也敢到這兒來炫耀!」她當永樂替身老老實實待在芙蕖宮也就罷了,還敢跑出來張揚!
喜樂抬手就想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順安連忙雙手抓住五公主的手,「哎哎,喜樂殿下,有話您好好說,好端端地怎地動手來?」
這天家御前的太監大總管,為了一平民女子,連天家的五妹妹都敢阻攔了。這裡頭文章,可就大了!
「順安,你放手,皇兄被人蠱惑,你不僅不知道勸阻,反而還助人為虐?」
良貴妃上前打圓場,「喜樂殿下,今兒大家高高興興地出來,何必傷了和氣?咱們好不容易才能來這冰床玩個新鮮,下回來也不知是何年何昔了,趁著天家還未到,咱們痛痛快快玩一場,才是正經。」
喜樂公主見良貴妃也忍讓這小蹄子,更加生氣,「本宮氣都氣飽了,還玩什麼,不玩了!」她一揮大袍,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道,「那小賤人不安好心,你們不准理會她。」
湛蓮不免撫額,她這五姐,跟小時候真是一個樣。
良貴妃笑笑,又喚了眾人一回,女眷們這才在奴婢們的服侍下穿戴冰鞋,杜谷香也在鹿皮小靴上套上冰鞋,與湛蓮拉著手一塊兒走入冰床內。
「郡王妃,您可小心著點兒,別叫閭姑娘與您一塊摔倒了。」順安領著人緊張兮兮地守在邊上。
杜谷香與湛蓮不約而同地輕笑出聲,她們都想起了往時那會兒,順安公人也總是這般跟在她們屁股後邊跑。
杜谷香看向她,輕輕道:「我知道你是她,天家也知道。」
湛蓮注視著好友,張了張嘴,後頭有一貴女尖叫走著冰朝她們而來,她們閃躲而過,繼而陸續女眷們由岸上婢女們攙扶著滑行而來,她們不再多言,快活當下。
惟有順安公公在岸上一驚一乍,看見湛蓮一摔跤,比自己摔倒了都疼,看見有人朝湛蓮而去,便立刻咋咋乎乎,「華羅縣主,您小心著點兒,您這體形,撞上了人骨頭也斷了!」「小郡主,您莫笑,您也差不到哪去……」
湛蓮暗地裡撇嘴歎氣,可不是回到了以前那會兒。
冰床上愈發熱鬧,有些女眷摔了一跤,便叫嚷著疼不玩了,有些個想玩,但在冰上走了兩步就氣喘吁吁,湛蓮如今身子骨大好,她倒是想法,只是怕自己的偽裝露了餡兒,只得依依不捨地上了岸。
最後剩下幾個將門裡出來的媳婦貴女,她們掌握了竅門,竟到後頭玩起花樣來,惹來大家的陣陣叫好。這也更讓女眷們期待不久後的冰賽。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良貴妃讓所有人等收拾了冰鞋,整理了儀容,待在原地準備接駕。
這廂御駕一行已下了車馬,明德帝與眾臣步行而入,原尚書左史、今新任相國衛英達還在趁機稟報國事,「丹晏使者昨日便回了國,陛下雖賜了豐厚回禮,大臚寺說看他們個個神情沮喪,如喪考妣。」
明德帝冷哼一聲。
「陛下,臣聽聞丹晏新王多疑記恨,恐怕陛下拒婚之事,定會引起他的不滿,微臣怕其存報復之心。」
湛蓮已將安晉王妃帶著丹晏使者去找她的事兒告知了湛□,自是稍隱瞞了一些,才不至於叫三哥哥惱怒發兵。
湛□道:「派人仔細注意丹晏動向,一有不妥,立即回報。」湛□並不好喜功,他願天下太平,好好寵他蓮花兒,但若有人侵他大梁國威,他也絕不輕易善罷甘休。
衛英達應喏。
湛□走上石橋,看向底下的冰流,忽而問道:「香江水渠一事,現下如何?」
「臣正欲明日向陛下起稟此事,水利局來信,上疏來年開春,水道一案便可大功告成。」
「哦?」湛□聞言,臉浮驚喜之色,「來年開春?愛卿莫騙朕。」他原算計著明年年底,功成與否尚不可知。
衛英達笑道:「微臣豈敢欺瞞陛下,那奏折上千真萬確是這麼說的,微臣聽聞水利局招攬了好幾個了不得的俊才,恐怕是想出了什麼妙計罷。」
「今兒回去,便把水利局的奏折呈上來,朕要過目。」
「是。」
湛熾上前,本欲向湛□稟冰嬉之事,見兄面露喜色,不由問道:「皇兄因何事欣喜?」
湛□將水道的事兒說了,湛熾眼前一亮,「若真如所言,那便是大喜事。」
湛□大笑兩聲,交待衛英達道:「衛卿,你傳朕的旨,若水利局果真能在開春後修建成功,水利局上下,全都重重有賞!」
衛英雄達領旨。
明德帝一行浩浩蕩蕩走來,良貴妃攜眾女接駕。皇帝叫了起,後擺手叫眾臣退下準備。湛熾領著人有條不紊地往前走去,湛□與諸女眷往看台上走去。他微笑詢問良貴妃與豫北王妃幾句,問她們玩得是否盡興,諸如此類,良貴妃與豫北王妃一一答了,湛□耐心聽完,招手叫了「閭芙」上前。
「閭姑娘,你可頑得好?」湛□柔聲問。
「托陛下的福,民女才會走冰。」湛蓮笑嘻嘻道。
「你可不是托了朕的福麼?」湛□意味深長。他分明不想叫她來玩這容易出事兒的嬉戲,卻不知怎地就被她撒嬌使性給求來了。「可是摔跤了?」
湛蓮原想隱瞞,順安已在一旁如實稟告了,「回陛下話,殿、閭姑娘她統共摔了六跤。」
聞言湛□臉就板起來了,「怎麼摔了這麼多跤?身邊沒有人扶麼?」
「閭姑娘她不讓人扶,一溜煙地就滑走了,奴才攔也攔不住!」順安趕緊先撇清了自個兒,以免一會當了背黑鍋的。
「小公公!」湛蓮齜牙咧嘴,三哥哥不在時就嘮叨個沒完,三哥哥在時就告狀。
湛□黑著臉道:「你還叫誰?昨兒是怎麼應承朕的?萬一摔了胳膊腿兒的,夠你哭鼻子。」這會兒玩瘋了,回去又哼哼唧唧,那白玉肌膚上青一塊紫一塊,她不心疼他都心疼。
湛蓮低頭當做沒聽見。
湛□氣得笑了。
三人在前頭旁若無人,一干人在後頭聽得心驚膽顫。這哪裡是陛下與個似永樂公主的女子說話,分明就是與永樂殿下說話!
豫北王妃驚訝不已,低頭輕聲問走上前來的安晉王妃,「這女子是從哪裡來的?」
「是平南王偶爾在樂坊遇上的一個舞孃。」安晉王妃似有不屑。
「舞孃?」豫北王妃皺眉,「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兒?」
「可她偏有這麼巧,」另一宗室女在一旁道,「王妃您才回來不知道,陛下將菡萏宮都重新開了給她住,還改了名叫『芙蕖宮』!」

第83章

明德帝領著眾人上了看台,皇帝的金龍寶座位於正中,東西兩面成弧狀,東面看台隔輕紗,自是為女眷而設。良貴妃領著不敢再竊語的女眷們走入東面看台,入口處有一奴婢打著簾子,待所有人通行後,將厚實的簾子放下。
安晉王很會安排,不過片刻,在白皚皚的冰床八方四面,彩旗手與九支參與冰嬉的隊伍已整整齊齊地面帝而列。每支隊伍前豎一枝旗幟,上頭刺著龍蛇虎等繡像,九支冰嬉與三隊彩旗正好湊成十二生肖,領頭的正是宗室皇族的蟒龍隊伍。
在場所有人等歸位,行令官唱喝一擊鼓,女眷亦起,朝端會正位的大梁天子下跪,「臣等恭迎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響徹雲霄,
明德帝抬臂,「平身。」
順安唱道:「聖上有旨,眾卿平身——」
眾臣皆起,一些個著實玩不了冰嬉的老弱臣子徐徐上西面看台,微笑而坐。
一隊彩旗手手舉彩旗滑入冰床,伴隨鼓聲時而大喝揮舞彩旗。有一射手手持弓箭置於隊伍正中。彩旗隊行雲流水通過第一道旌門,射手轉身射向旌門上懸掛的男兒拳頭大的綵球,一擊而中。眾人道好,彩旗隊繼續向前,以漩渦狀滑向第二道旌門,一行有條不紊,如水流入河,射手過位於捲心的旌門,轉身又射,仍中。滑行一段,便是間隔極短的第三旌門與第四旌門,射手穿過第三旌門,迅速拉弓射箭,繼而回身,他須在通過第四道旌門前射中第四顆綵球。無奈拉開弓時已過第四道門。
鼓聲停。表演既歇。
這便是今次冰嬉的滑道。那射箭者,正是去年的魁首。
「這回比去年更難啊!」
「是啊,應是愈發有趣了。」
大臣們在西面看台品頭論足,湛蓮坐在東面大開眼界,恨不得將輕紗扯去看個仔細,同時心中暗罵三哥哥,這種好玩的總不叫她來看。
湛□打了噴嚏。順安上前關心問道:「陛下,這兒風大,您龍體要緊,奴才給你拿個手爐來?」
湛□擺擺手,了然道:「這是蓮花兒罵朕。」他頓一頓,「去看看她冷不冷。」
「陛下放心,東邊的都帶了手爐來。」
「那去瞧瞧她手爐還暖不暖和,方才踩了冰雪,也不知她的鞋浸濕了麼,若是濕了,趕緊叫她換雙靴子。」
順安領命進了東看台,只見主子心心唸唸的蓮花殿下坐在平南郡王妃的身邊,手下蓋著彩漆手爐,伸著脖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外頭。
「閭姑娘,陛下讓奴才來問您一聲,您的手爐可是暖和的?腳下的鞋是否要換雙乾爽的?」
內廷大總管進來,自是聖上有口諭。眾人不約而同地望去,卻見順安公公徑直朝了「閭芙」走去,問出這句細心體恤的話來。
誰知那閭芙竟不領情,似打發大公公地道:「我一切都好,多謝陛下恩典。您讓一讓,擋著我的眼了。」
這頑主兒一見新鮮玩意可不是眼都直了?順安無奈,叫個奴婢去摸摸湛蓮的靴子,看面兒和底兒都沒濕,這才作罷。
「小公公,你去幫我把這兒的紗剪了去。我看不仔細。」
「這紗是用來阻風的,哪裡能剪?」
順安怕這小祖宗又出夭蛾子,匆匆往外走,路過良貴妃的金雀椅,他微笑道:「娘娘,您怎地只戴了手筒子,可要奴才拿手爐來?」
良貴妃聽著順道的一句問話,輕輕一笑,「不必,本宮暖和著。」
順安一笑,躬身告退。
「你叫順安公公為小公公?」杜谷香問。
「陛下說我應這麼叫,我便叫了。」「閭芙」道。
周圍豎耳傾聽者多,聞言神情各異。湛蓮狀似隨意地掃視眾人一圈。
鼓聲震天,抽籤第一組的羊之旗隊與彩旗隊交叉進入冰床,如同一條遊走的冰龍滑行在冰床上,眾人在冰上各顯神通,有人單腿,有人轉圈,有人跳躍,令得眾看客不免連連叫好。偶爾有人摔個大馬趴,惹來一陣哈哈大笑。
湛蓮看得目不暇接,一雙手兒都拍紅了。
「真好玩,真好玩。」
「可不是麼,只是可惜這麼久了,連一個人也沒能射中第四扇門。」
「哎,那太難了,安晉王妃,聽說這回是安晉王爺操持的,他是個什麼想法,難不成只他一個會這項絕技,待會是要自己大出風頭?」
戲謔的話語惹來大伙笑聲,安晉王妃道:「這你就錯怪王爺好意了,王爺分明是想叫你家侯爺一展身手。」
「哎喲,我家的侯爺,一會兒別摔個四腳朝天,我就阿彌陀佛了。」
女眷們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湛蓮對杜谷香眨眨眼,「聽聞平南王的射術了得,興許一會是他拔得頭籌。」
杜谷香冷淡一笑。
湛蓮不免古怪,往時她一誇湛燁,杜谷香總是興高采烈地附和,從不見她這般冷淡。
「這是怎麼了?」
杜谷香搖搖頭,不願多言。
奴婢們送來熱奶、子,底下虎之旗隊正進了一半,湛蓮不經意一抬眼,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那在一群壯漢中也高大顯眼的男子,不是孟光野又是哪個?
湛蓮的眼神變了一變,心頭湧起一陣淡淡的複雜心情,很久不見了哩。
湛□打眼也瞅見了孟光野,但他並不認得他。只覺他體形高大,行動僵硬,一看就是臨陣上場的,若是摔倒,恐怕會連累了一行人。
順安佯裝淡然,垂著老眼偷瞄主子。見他臉色不變,便知他沒有認出人來,只求那孟老二平平走個過場,這事兒便也完了。
誰知天並不隨人意。這孟光野雖走冰不好看,但射箭是一流,他僵直而穩當地隨隊伍前行,前兩發全都是穩穩地射中了風中搖曳的綵球,行至第三旌門時,他抽出兩根箭枝,迅速搭一根射向第四顆綵球,來不及轉身射第三顆綵球,他將箭弓一轉夾腋下,反手將箭射了出去。那箭似是長了眼似的,驚險插、進綵球之中。
「好!」明德帝大笑一聲,撫掌叫好。
在場者皆歡呼叫好,鼓聲掌聲雷動。
孟光野順利行完,輕輕呼一口氣,他放下衣擺,不自覺抬頭看向隔著輕紗的東面看台。
她一定在裡邊。他有這種預感。
孟光野如湛□所料,是替代人上場的,他本不願答應,忽而聽說宮廷女眷也來看冰嬉,心頭便有些騷動了,而後神使鬼差地,他應承了下來。
只是她看見了他又能怎樣?衝動過去,孟光野看著那朦朦朧朧的輕紗,苦笑一聲。
湛蓮見他技藝高超,不免高興。方才便使勁鼓掌叫好,這會兒見他往上看,不自覺地開心揮了揮手。
「你揮手做什麼?」杜谷香疑惑。
湛蓮回過神來收了手,清咳一聲,「沒什麼。」
湛□此時還頗為高興,他招順安上前,「去問問,那射箭者是誰。」
順安暗中叫糟,小心翼翼答道:「陛下,奴才不必去問,奴才認得此人。」
「哦?你這老傢伙,認得的人倒比朕還多。」湛□笑著挑眉。
順安勉強笑道:「陛下,奴才哪有您見多識廣,況且此人,您也認得。」
「報上名來。」
順安嚥了嚥唾沫,「他正是大常寺左寺丞、孟家二子孟光野。」
湛□的笑容慢慢自唇邊淡去,他盯著那高大的背影,半晌才淡淡道:「哦,原來是他。」
順安不敢答話。
冰嬉繼續行進,眼看就要輪到最後龍之旗隊,常安郡王愈發坐立不安,將腳下的冰鞋緊了又緊,求老天告菩薩,嘴裡唸唸有詞,「老天保佑,祖宗保佑,不肖孫兒不求奪得第一,只求平平安安,一箭射不中也不要緊,只要不摔跤,對,不摔跤。」
湛燁與身邊人等繫著自己的箭袋,已是懶於理他。
忽而一太監過來,說是要換錦旗,眾宗室貴族納悶,齊齊抬頭看那蟒龍旗,既沒破也沒髒,好端端地換旗作甚?
不一會兒大伙便有了答案,舊錦旗被換下,新錦旗展開,卻不再是四爪蟒龍,而是五爪金龍。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小妖精們的地雷、營養液還有撒花~~鞠躬~~吼吼吼~~

第84章

眾王諸侯皆驚。這金龍一現,莫非是……
湛燁抬頭看向看台正中,果然那道明黃身影已然不見。常安郡王啊了一聲,眾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遠遠見已褪去黑狐皮端罩的皇帝換上了與他們一般模樣的藍色盤龍行服,一面偏頭接過順安公公奉上的玉扳指,一面大步朝他們走來。
「陛下,這天寒地凍,您又何必親自上陣?萬一寒氣侵了龍體,那便是萬民之災呀!」順安苦口婆心地勸道。
「行了,朕的身子沒那般虛弱。」
「可是陛下,您已許久沒有玩這冰上之嬉……」
明德帝冷笑一聲,「這孟家二子那般僵直都能玩得,朕就玩不得?」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順安暗自腹誹,自家主子哪裡是心血來潮,分明是見了孟大人英雄姿颯爽心有不滿,有心與他一較高下,想叫孟大人自蓮花殿下心頭徹底抹去。
只是這平白來的醋意也太大了些,況且他瞧著那三四旌門的確難破,萬一陛下沒能射準,那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你那是什麼眼神,你以為朕會輸麼?」皇帝瞪他。
順安忙笑道:「陛下您英明神武,武藝超凡,哪裡會輸。」
明德帝哼了一哼,伸展了手臂,順安會意,忙自後小太監處拿了弓箭,雙手呈於主子掌中。
湛熾自後人追來,湛燁等人自前迎來,都詢問皇帝是否親自上場,明德帝讓人為他束上箭筒,淡淡地道:「朕在上頭無趣得緊,便也下來玩一玩。」
常安郡王心頭已然哀嚎。這陛下親自帶隊,他若出了差池,豈不是丟了他老人家的顏面?
看台上的朝臣與女眷們自是發現了天子的動向,皆左右騷動竊竊私語起來,湛蓮好奇地伸頭張望,三哥哥也要上場?她突而好笑道:「陛下若是摔了個四腳朝天,那便好玩了。」
眾女聞言皆默。
阿彌陀佛,這天家當眾丟醜的事兒,她們想都不敢想,這位主兒竟就這麼大剌剌地說出來了,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閭姑娘慎言,豈可這般對天家出言不敬?」良貴妃道。
湛蓮忙捂了嘴,「民女知錯了。」
其實湛蓮不過說說,在她的心裡頭,從來就不認為三哥哥會被這種小事難住,她家的三哥哥,是無所不能的。
底下冰嬉眾人自然也發現了這等大事兒,孟光野因方才射箭全中,與一行人站在冰床前頭,等待一會後的第二場角逐。他與大家一樣注視著自己的君主,恍惚中好似對上了視線。
震天鼓聲再起,龍之旗隊飄然而入,安晉王打頭陣,明德帝位列正中,正好處在常安郡王后頭,常安郡王叫苦不迭。
旗隊順利行過第一、二扇門,宗室們或因皇帝親率,個個表現不俗,早已起身觀看的朝臣女眷與底下眾人不時撫掌叫好,湛蓮與方才一樣,開心地使勁拍著手兒。
安晉王率先通過第三扇門,竟也射中了兩球,方才戲謔的女眷大笑道:「瞧瞧,我說得不錯罷?」
眾人笑了一陣,卻全都盯著正中那道藍色身影。
「啊,夫君!」邵采珊突地一聲擔憂驚呼,原來是常安郡王為轉身射第四顆綵球,竟用力過猛滑倒在地。
大伙不約而同地吸了一口涼氣,卻並非心疼那常安郡王,而是擔心緊接而來的天子。
彩旗手吃驚轉彎而過,單腿滑進的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第三顆綵球,轉身正欲再次拉弓,才見龐然大物樹在中央。
「陛下小心!」在場者皆大喊,那聲音蓋過了如雷的鼓聲。
湛□猝不及防撞上常安大腿,眼看就要摔倒,他將弓箭一豎,翻身躍過,重新穩穩站立冰面。
湛蓮一顆提起來的心這才落回了原處。她雖遺憾沒有看見三哥哥的過人之技,但他無事才是最為要緊的。
常安郡王來不及哀嚎,趕緊爬出冰道以免擋住後頭之人,難得俐索地再次從冰面起身,滑回原來位置。只是他不必回頭,都明白身後那無數道殺人的眼刀從何而來。
常安郡王原以為叫自己那王妃看見自己醜態嘲弄上一輩子,已是最大的窘境,不想竟然還能雪上加霜……
鼓聲既停,他懷著一顆慘烈的心,頂著眾王的熊熊目光去向明德帝請罪,「陛下,臣弟有罪,臣弟願受任何責罰。」
皇帝叫他起身,淡淡笑道:「行了,不過嬉戲,還什麼責罰不責罰。」
常安聞言喜極而泣,天家果然是個英明神武的好主子。
「不過常安,你的走冰之術著實太差,回去再多練練。」明德帝拍了兩下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算你小子好運。」一旁湛燁說了一句,跟著皇帝而去。
常安待在原地,好似擠出了一個鬼臉似的笑臉,眾王以為他死裡逃生偷著樂,卻沒發現倒霉郡王已是滿頭冷汗。
他的肩膀……他的骨頭是不是被天家給拍碎了!
九支隊伍都結束冰嬉,一些個小童上場在冰床上玩起雜耍來,那模樣兒憨態可掬,走起冰來卻毫不含糊,竟然還能在冰上疊羅漢,湛蓮不停地拍著手,將其列為第一等冰嬉。
其餘女眷都很歡喜,太監過來問賞不賞,良貴妃等都說重賞。
小童們表演結束,緊接著便是第二回角逐,安晉王在遠處設置了十個靶子,讓方才脫穎而出的一干人等站在冰床上,須一面射箭,一面追逐彩旗手,必須與彩旗手同時抵達終點,射中靶子最多最準者獲勝。
孟光野與其餘四五十人在原處跪地面聖,皇帝讓他們起身,一一走過他們面前,終而在孟光野面前停了下來。
湛蓮一直注視著他們,見狀不免「啊」了一聲。三哥哥這是要做甚?
「卿方才射術了得,朕記得卿,卿報上名來。」皇帝道。
孟光野抬頭,不卑不亢地迎向帝王視線,「回陛下,微臣孟光野,職任大常寺左寺卿。」
明德帝聞言點頭,打量著他卻不再言語。
眼前此人雖然是處死兄長的國君,但孟光野並不憎恨他,因他知道兄長是自尋了死路,然而他又莫名有些古怪的不適心思,他仍記得……康樂公主府上的處處御筆提名。天家對她也……
順安在一旁倒是替孟光野出了一頭冷汗。
明德帝看了孟光野半晌,才輕笑著緩緩開口,「孟卿加把勁,若是贏了朕,朕重重有賞。」
「微臣惶恐。」
皇帝負手離去,身旁人竊竊私語,「怎麼回事?莫非聖上也要參與射箭?」
「恐怕是真事兒,那咱們該如何是好?贏還是不贏?」
「你能耐沒有,牛皮還挺能吹,咱們陛下射箭是頂頂的好手,你想贏他沒那麼容易!」
「唉,我這不是說說嗎?到底咱們該不該留一手?」
孟光野聽著這些私語,眼中閃過一絲莫名,大掌握緊了手中弓箭。
須臾,第二場冰嬉開始。參與者排成幾排,按點花的順序一一進入冰床。
此賽看上去簡單,實則比騎馬射箭更難,湛蓮不緊不慢數了六十個數,一人便結束了。
湛蓮見快輪到孟光野,暗暗在心頭為他鼓了一聲勁兒。
孟光野臨上陣時看了東面看台一眼,湛□坐在一旁看在眼裡,不帶笑意地勾了勾唇。
湛蓮緊張地壓著已然冷了的手爐。
彷彿不過瞬間的事兒,孟光野便滑行射箭到了盡頭,他因不善走冰,錯了彩旗手一步,然而十枝弓箭箭無虛發,枝枝正中靶心!
大常寺卿皺眉撫額,這孟光野,贏雖是好事,但也要看看贏的是誰!
明德帝帶頭叫好,身邊掌聲卻稀稀落落,眾人瞅著皇帝不敢大聲歡呼。
湛熾湛燁也參與了射箭,湛熾射中了九個靶子,與彩旗手同時抵達,湛燁射中了八了靶子。
皇帝轉轉了玉扳指,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湛蓮忽而有些緊張了,她隱隱明白,三哥哥下去冰嬉,大抵與孟光野有關。
可她既不想三哥哥輸,也不想孟光野輸,兩人同贏,更最好不過了。
只是明德帝並非這種打算。
他在場上以行雲流水之勢滑行冰面,電光火石般地拉弓射箭,射完十枝箭,竟比彩旗手更先一步抵達終點。再視其靶,全都正中靶心!
頓時歡呼之聲如雷轟動。
明德帝微笑著將弓箭交給身側太監,對孟光野道:「孟卿,你雖先勝朕一籌,但朕,才是最終的贏家。」

第85章

孟光野抬頭,他聽出了皇帝話中有話,下顎緊繃無法接話。
明德帝不以為意,被前來道賀的眾王簇擁,大笑而去。
結束了冰嬉,盡興的明德帝登上御鑾,準備打道回宮。他在眾目睽睽下對「閭芙」伸出手,「閭姑娘,過來與朕同乘一車。」
湛蓮作勢一讓,「陛下,這恐怕不合禮數。」
「你以往從來是與朕同乘的,上來罷。」
嬪妃與外臣女眷聽得清清楚楚,神情各異,眼有驚恐。
順安扶了湛蓮上去,一掃眾人,心想這戲兒是作足了,只等蛇出來咬食了。
明德帝帶著「閭芙」進了鑾駕,良貴妃等人一一進了自己的馬車,御仗在眾臣恭送下,浩浩蕩蕩而去。
華蚤羽蓋的天子鑾輿裡,湛蓮被湛□擁在懷裡,仰頭嘻嘻笑道:「三哥哥,方纔你射箭時的模樣真威風!」
湛□低頭笑道:「蓮花兒看見了?」
「那自是看得真真兒的。好哥哥,下回再帶我來。」
湛□輕笑著刮刮她的鼻子,「原來是別有居心的。」
二人都不提孟光野,只輕言細語地說著今日之事。湛蓮沮喪說並未發現可疑之人,湛□安慰她,說靜待時日便有分曉。
回了皇宮已天黑了,況且明日命婦們會進宮謝恩,湛蓮打算再當一回閭芙,便留在芙蕖宮過夜。
湛□夜裡親著她的小嘴兒求歡。
湛蓮才好,對上回那滅頂的快活既覺羞澀又害怕,況且今兒在外玩了一日早就乏了,走冰摔了幾跤的身子這會兒也覺得疼了,因此左右不讓。
湛□拉扯她的衣服,沒皮沒臉地哄她只一回。
湛蓮被纏得急了,「三哥哥去找別人罷,小公公說你已很久沒幸妃子了。」
湛□以為她在玩笑,便笑道:「朕去找她們,你回頭又哭鼻子。」
湛蓮道:「我作什麼哭鼻子,反正我這會兒還不能夠生娃娃,三哥哥你子嗣單薄,雨露均沾也可豐盈皇嗣。」
湛□停了動作,抬起頭來看向湛蓮,「蓮花兒是真心的?」
「自是真心的。」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將湛□今日的志得意滿澆得涓滴不剩。
按理他蓮花兒這般通情達理,他自當高興才是,但他坐擁後宮,怎會不知女子從不捨得將情郎拱手讓人?
「若是孟光野,你也叫他去別的屋子麼?」湛□脫口而問一句傻話。
「他是駙馬,不能納妾。」湛蓮脫口而答一句傻話。
湛□聞言瞅了湛蓮半晌,苦笑一聲。
「你既累了,朕便不擾你,朕回乾坤宮去了。」
湛蓮拉他的手,「哥哥又小心眼兒了。」
「你這是冤枉朕了。」
「那你為甚不高興?」
「朕沒甚不高興,只是怕今兒在你這宿下,明兒你又與朕使性子。」
湛□仍是離開了,湛蓮雖知三哥哥有些不豫,但架不住一日的疲乏,沾上枕頭便沉沉睡下了。
明德帝回到寢宮,順安略為詫異,又見主子眉間消沉,只道主子又不能敵過蓮花殿下,敗興而歸。
湛□無法入眠,叫了人將折子拿來,坐在暖炕上批奏折,卻半晌看不進去一個字。
突地,他重重擲筆,朱墨四濺。
他想不明白,蓮花兒倘若不愛慕他,又怎會心甘情願將身子給他?但若愛慕他,又怎會毫無芥蒂地叫他臨幸嬪妃?還有,她曾幾何時就把孟光野當駙馬了?那他是什麼,野漢子麼!
湛□趿鞋下炕,在殿內來回踱步,引來週遭奴婢心肝驚跳。
順安揣測主子是肝火太旺,小眼隨著高大身影來回轉悠,但鑒於上回的半途而廢,他也不敢進言叫他去別的宮洩洩火氣。
湛□一夜難眠,第二日徒步上朝時被冷風一吹,腦中忽如霧開天明似的想明白了。
蓮花兒是在同情他哪。
他怎麼忘了,他對蓮花兒好,蓮花兒對他也從不遑多讓,她定是怕他難過不忍心,因而才勉強自己委身於他。
湛□思及此,就像是被誰人打了一巴掌,昨兒在孟光野面前的趾高氣昂成了天大的笑話。
湛□啊湛□,你真是丟人哪。
苦澀在喉中咽之不去,明德帝滿腹心事地走進了廟堂。
湛蓮一覺起來,並不知三哥哥滿腹的千回百轉,貼了皮臉靜靜等待。
今兒女眷進宮謝恩,有心者定會趁機與她接近。自真閭芙死後,三哥哥將「閭芙」身邊的人又換了一批,人少,卻精,除了後宮主子,其餘閒雜人等全不能見上閭芙的面兒,因此幕後之人若真是皇親國戚,惟有指使近得了她的身的人來找她了。
卯時,命婦們進了宮,良貴妃替代皇帝受了她們的謝恩,又在後宮架了戲台,留她們一同觀賞。
這節骨眼是命婦們最為頭疼的時候,全後已廢,新後未立,究竟花落誰家,尚不得知。良貴妃如今暫領後宮,章法舉止都挑不出刺來,而賢妃膝下有明德帝惟一皇子,又有夏家在後撐腰,二者竟勢均力敵,為難的便是不知投奔誰好的她們。討好一個必然得罪了另外一個,兩邊不得罪又便是兩邊不討好……
有些個事不關己的女眷們偷偷議論,「照我說,定還是賢妃娘娘。良貴妃娘娘即便再懷龍胎,也不知是否生下的是否皇子,況且即便是皇子,歲數也與大皇子相差許多,太子定是大皇子莫屬,母憑子貴,賢妃娘娘是皇后無疑了。」
「可是聽說大皇子資質平平,陛下對他並不看重……」
「哎哎,咱們也別只瞅著這兩位娘娘,萬一還有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哩?」
「哪個是程咬金,芙蕖宮那位?」
「哎呀,你真是作死了,連這話兒也敢說!」
說話者也知自己犯了大忌諱,心驚膽顫地捂了嘴巴,四處張望。
「不過你們說,芙蕖宮那位無名無份,究竟天家待她是什麼情份?」
「昨兒你沒看見麼,那擺明了是照著永樂公主的模樣去對待的!」
「若果真如此,與她交好,恐怕勝過與兩位娘娘交好啊!」
女眷們心有慼慼焉。
許是大多數女眷想法都一樣,因此等受邀的「閭芙」一來,許多人便熱情地圍了上去。
湛蓮天生就是眾星拱月的命,這點場面,她自是不放在眼裡的。
只是她並沒有從這些人眼裡找到熟識亦或不同的跡象。
難不成,是她猜錯了?
又是一上午無功而返,湛蓮回宮午歇,心不在焉地由人服侍著脫下大氅。
「咦,姑娘,您的帽子裡怎麼有根簪子?」
湛蓮扭頭一看,只見宮婢手裡攤著一根極普通的素面小金簪,向來是用來壓發的,「大抵是誰不小心掉了罷。」冬日裡大家都穿得厚重,端帽時戴時取,掉頭飾的事兒常有發生,許是有人與她說話時,正好掉在她的帽子裡了。
「這簪子隨處可見,怕是找不著主人家了。」那婢子說。
湛蓮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正要讓婢子將其收起來,腦子裡忽而滑過一絲念頭。
她拿起小金簪左右打量一番,伸手搖了一搖,裡頭是實心的。
「姑娘?」婢子不解。
湛蓮沉思片刻,直覺這簪子是有人故意為之,只是用意為何,她卻不得而知。
「我先拿著,萬一遇上了主人家,便就給她了。」
湛蓮意欲等三哥哥夜裡過來叫他看看,只是這夜他卻沒有過來。
並且一連幾日,她也沒再見過三哥哥。

第86章

這日,湛蓮以康樂公主身份進宮,去向良貴妃道謝。只因她佯病告假這幾日,良貴妃派人送去了一棵貴重人參給她補身子。這禮收了,自是要道謝的。況且,她幾日不見三哥哥,自是有些掛記了。
正想著,順安公公領著一群宮僕迎面而來,見到她笑容滿面上前作禮,「康樂殿下,奴才向您請安了,您今日可好?」
「好著哩,順安公公,你可好?」
「奴才一切都好,謝殿下惦記。」
湛蓮笑問:「我想去向陛下請安,不知御駕何處?」
「這……陛下操勞國事分身乏術,跟奴才說了叫請安者一律跪安。」
湛蓮柳眉一挑,輕輕柔柔地道:「陛下這國事操勞,可是好幾日了。」
二人當然知道這是托詞,順安在湛蓮淡淡的視線下硬著頭皮頂了一會,實在頂不住了,把人都遣退幾步,這才哭喪著臉道:「我的殿下,您就別逼奴才了,是陛下叫奴才這麼說的。」
「三哥哥到底作什麼不見我?」
「奴才也不知道,就上回陛下從芙蕖宮回來,龍顏就一直不悅,這幾日夜夜喝酒,奴才關心詢問兩句,陛下卻罵奴才多嘴。奴才還正想得空兒問殿下您哪。」解鈴還須繫鈴人,陛下這煩惱的源頭,不都在這蓮花殿下身上?
難不成三哥哥還在為那日她的無心之語而生氣?真是個小心眼的哥哥。湛蓮無奈,想了一想道:「我先去良貴妃處,再去尋哥哥,哥哥今兒不外出罷?」
「這天寒地凍,眼見又要下雪了,陛下也不願挪動了,一直在暖閣裡批奏折哪。」
「那成,你先去罷。」
「奴才沒急事兒,送殿下一程。」
湛蓮應允,順安叫兩個太監先回去覆命,自己陪著公主殿下往良貴妃的平陽宮走去。
「那金簪的事兒,查得怎麼樣了?」湛蓮一直掛在心上。
聞言順安壓低了聲音,「奴才得陛下旨意,暗中派人查了,那簪子並無機關,但它的確出現得蹊蹺,許真是那幕後之人留下的,只是早就對好了暗語,怕惟有閭芙才知金簪所謂何意。」
「那如何是好?」
「陛下說,現下當以不變應萬變,不論幕後之人要閭芙做什麼,閭芙遲遲不動,幕後者恐怕會以為閭芙背叛,當會按捺不住露出馬腳。」
湛蓮細細想了想,自知如今也惟有按兵不動,才不至打草驚蛇。
順安偷瞄湛蓮,他按陛下囑咐,只告知了殿下其一,未曾告知殿下其二,陛下是不願殿下太過為此事操心。
將湛蓮送到了平陽宮門前,順安又叨念一句,「殿下莫在娘娘這兒久待,陛下想念得緊。」
湛蓮皺皺小鼻子,轉身上階。
良貴妃正與文嬪和幾個女官操持後宮瑣事,見她來了頗為喜悅,扔下文書讓湛蓮一同往暖閣炕上去。
「這天又冷了,你身子才好,本不該來。」良貴妃自冷宮出來後精心調養,氣色總算回了以前模樣,甚而比之前豐腴兩分,更顯富貴。
「我得了娘娘那般貴重禮物,若不來道謝,真是過意不去了。」
「你這話兒就見外了,」良貴妃輕歎,「陛下前兒與我說了,當初是你在陛下面前美言,陛下才覺苛待了我,放我出了冷宮。這份恩情,你竟也不提一句,到底是哪裡來的活菩薩?」
二人皆笑,湛蓮道:「我不過就事論事,實話實說罷了。」
宮婢奉上剛熬好的熱奶,又呈上些乾果蜜餞,良貴妃盛情款待,笑語叫她多吃。
湛蓮揀了一兩個平常愛吃的吃了,良貴妃見她舉止作態甚是風流不俗,感慨一句,遂而說道:「我聽說丹晏國國主原是向陛下求婚於你,被陛下婉拒,倒是鬆了一口氣,丹晏國是那蠻荒之地,又讓人背井離鄉,真真不是貴女的好去處。」
「可不是麼?」湛蓮附和。
「只是你歷經波折,這公主府沒個駙馬也不成……你莫害羞,與我說說,可有中意的兒郎?若是有中意的,我便去陛下那請個旨,替你促成一段美滿姻緣。」
湛蓮愣了一愣,隨即道:「如今我為陛下義妹,一切權由陛下做主。」
良貴妃聞言,勾唇輕笑,「是了,瞧我這記性。」
湛蓮在良貴妃處說笑一陣,起身告辭,良貴妃親自她將送出殿外,「你平素無事,便多進宮來坐坐,如今我清閒得緊,就想找人說說話兒。」
湛蓮走出平陽宮,心道良貴妃對閭芙不冷不熱,對她倒是熱情得很,是真個與她所言,知道她為她美言了了,還是知道自己真實身份了?不對不對,除了那傻哥哥,還有誰會相信這離奇古怪之事。
素手按按胸前的白玉,只覺一陣暖意。想起那小氣的傻瓜哥哥,湛蓮不免紅唇微勾,加快了腳步。
行至乾元殿,天上又細細地下起小雪來,湛蓮搓著手呵著氣進了大殿,看門太監進去將順安公公叫了出來。順安一見人來了,便要向裡頭通報,湛蓮卻阻止了他,自己提著裙擺又往外頭走去。
「殿下,這又下雪了,您還跑出去做甚?」順安輕聲急道。
湛蓮並不答話,只從廊柱旁捧起一推細雪,放在手裡捏實了,後又左右張望,找了根細小枯枝在雪團一頭點了兩下,做完又將枯枝分做兩瓣,插在雪團上頭。
「殿下,奴才眼拙,您手裡這是……」
「你看不出來,我也不告訴你,」湛蓮氣順安沒眼色,「走罷,咱們倆一齊進去。」
「可是這……」順安故作為難。
「行了,三哥哥怪罪,全由我頂著。」
順安要的就是她這一句,他嘿嘿一笑,作勢請湛蓮先入。湛蓮卻叫他走在前頭,自己躲在他的背後,還將腦瓜子縮起來。
明德帝批折子時不喜人多,因此此時只有秦才人在旁伺候,她抬頭見順安進來,後頭還跟著一團桃紅白絨,不免愣了一愣。
順安卻使了眼色叫她莫多話,對著正低頭凝神批折子的明德帝道:「陛下,康樂公主來向您請安了。」
湛□停住了動作,並未抬頭,片刻才道:「只說朕一時抽不開身,等得了空便去尋她。」
湛蓮此時已一溜煙地蹲在了紫檀桌前,聽了回話撅了撅嘴。
「這……是。」順安瞟了瞟湛蓮,毅然應下,並且擠眉弄眼地叫秦才人與他一齊出去。
秦才人猶豫的眼神在三人間來回,最終還是跟著順安走了出去。
湛□沒有留意,硃筆懸空半晌,輕歎一聲,復而批折。
「喵——」忽而一聲軟軟綿綿的貓叫響起在安靜的暖閣。
湛□皺眉,書房禁地,哪裡來的貓?他一抬頭,卻看見一雙凍紅的小手上捧著一團白雪,他一愣,一顆小腦袋旋即探出來,一雙黑亮的水眸眨巴眨巴,「三哥哥,送你一隻雪兔兒,你別生氣了罷。」
湛□見此狀,一顆心怎能不化?他起身繞過大桌,叫她將雪團放下,雙手包著她的小手便往唇邊送去,一面替她呵氣一面心疼輕斥,「這天兒也去玩雪,仔細凍傷了手又嚷嚷。」
「我哪裡是玩雪,這是送給哥哥的賠禮。」
湛□瞟了一眼粗製濫造卻誠意十足的雪糰子,聲音低沉一分,「朕這幾日沒能看著你,你又幹了什麼壞事?」
「三哥哥冤枉人,我這幾日再老實不過了。」
「那你做什麼送朕賠禮?」
「這不是那夜我說錯了話,給你來賠不是?」湛蓮笑道。
「你說錯了什麼話?」
「哥哥明知故問,再者,是你先提他的。」
湛□失望,果然她還是以為是那孟光野的事兒。
他雖惱怒她將孟光野比作駙馬,但他真正難受的不是這事兒。他歷經滄海盼來的兩情相悅,到頭來竟是一場同情的施捨。身為帝王,身為丈夫,都無法忍受這等尊嚴盡失。況且,這嬌人兒是勉強自己委身於他,待有朝一日醒悟過來,豈不懊悔反悔?
湛□這幾日備受煎熬,連她的面也不敢見,就怕她突然說出後悔了的話來,但又覺著這樣兒的自己卑鄙之極,非大丈夫所為。
可他又能如何?好不容易抱在懷裡的人兒,他難道要親身推出去麼?
「蓮花兒,朕並沒有氣惱,朕因萬壽堆積了不少政事,這幾日便是在做這些,你乖乖兒,去找淑靜太妃說話罷。」
「我去過了。」湛蓮撒了個謊。近來她不太敢去母妃那兒,母妃許是唸經念得出世了,她每回去,她都要叫化她一番,然後叫她與皇后姐姐冰釋前嫌,請三哥哥將全皇后放出冷宮。
「那你回府去罷,等閒了朕去找你。」
湛蓮指指外頭,「外頭都下雪了,哥哥叫我這會兒走?」
唉,可不是麼?湛□一看果真不假,這下雪天他自是不敢叫蓮花兒走的,坐馬車乘轎子都不安全。
「那你……」
「哥哥不必替我找去處,我走便是了。」
湛蓮轉身就走,湛□抓住她,「朕哪裡叫你走,朕是想叫你在暖炕上坐著,若是困了便躺著。」他拿這天魔星有什麼法子?
湛蓮這才愛嬌一笑,「我不累,也不睏,我替哥哥整理折子。」
湛□情不自禁隨她勾唇,傾身便想親她,卻怕看見她隱忍眼神,硬生生作罷。

第87章

湛蓮將雪兔兒放置於窗閣外,脫了大氅好生放置一旁,跑到明德帝身邊為他收拾折子。
湛□摸她的手還是涼的,再次叫她去炕上坐著,湛蓮偏生不去。湛□拿她沒法子,便是由了她。二人一個批折子,一個放折子,倒也其樂融融。
每年這會兒,龍案上除了平常的政事折子,還有一批「喜折子」。過了年便是開春,為大梁婚配佳期,各地皇帝國戚或達官貴族,總有嫡子要娶亦或嫡女要嫁的,除了皇室宗家須皇帝親自定婚,其餘皇族巨胄子女成婚,便聽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待納吉納徵後,便向皇帝通報良辰佳期,頗有請這至尊親戚吃杯喜酒的意思,其實是向皇帝報個信,看看是否有違他老人家的意,若是其中有他看不過眼的,還能趁早取消了婚事。
但這也是走個過場,這些皇室子孫成婚,皇帝看重的,早已被身旁人旁敲側擊地說了;不看重的,沒甚大問題自然也不以為意。
湛□在這些個喜折子上一一批上個「知」字,抬頭瞄了湛蓮一眼,狀似不經意地道:「常安今年才成婚,明年他弟弟湛河又要成婚了。」
湛蓮道:「讓我猜猜,湛河的新娘子是不是一直住在他們家的小表妹?」
湛□故作驚訝,「你怎麼知道?」
湛蓮抿嘴而笑,「哪能不知道,他那表妹小時候就天天嚷著要嫁湛河,來了還提醒我不能嫁給他。」
「可不是麼,朕原還擔心,二人朝夕相對,恐怕兄妹情深當不了夫妻。」
湛蓮一愣,「興許是兩人都知道將來要做夫妻罷。」
「又許是二人既有兄妹之情又有夫妻之情?」
湛蓮沒聽出言外之意,只不願在哥哥批折子時閒聊,附和著應了一聲。
湛□見她好似敷衍,不免心頭苦澀。
二人在暖閣歇午,湛蓮枕在湛□臂上香甜睡去,湛□凝視她恬靜的睡顏,心裡既滿足,又失落。
下午雪愈下愈大,湛蓮自是走不了了,安了心在暖閣裡為哥哥繼續幹活。她看見許多折子都是請湛□盡快立後的,有人請他立賢妃,有人請他立良貴妃,也有人建議開春廣開後宮,再迎新妃。
其中還是以支持賢妃的臣子居多,向來不聲不響的夏家好似暗地裡卯足了勁,要為嫁入宮的夏家女兒爭上一席之地。
「哥哥近來挺為難罷?」雖說哥哥是皇帝,可有時還是需聽取大臣的意見。賢妃雖不得哥哥歡心,但是與皇后一同入宮的,知書達理,又育有皇長子,封她為後也在情理中。
湛□本想叫她放心,卻脫口而出,「蓮花兒,你是心甘情願嫁與朕為後麼?」
湛蓮卻想歪了,道:「我不做皇后也成……」
「不嫁給朕也成,是麼?」湛□冷冷接話。
湛蓮愣住了,三哥哥究竟說的是哪門子的話?
湛□直想抽自己嘴巴,他這是在給蓮花兒後悔的機會麼?
湛蓮見湛□神情複雜,雖不知為何,卻撲哧一笑。
瞧瞧這沒良心的玩意兒。湛□瞪向那張刺目的笑顏。
湛蓮走到他身後好心地替他捏肩膀,偏頭在他耳邊帶著笑意道:「上午咱們說湛河的小表妹與我說不准我嫁給湛河,哥哥知道我是怎麼答她的麼?」
溫香拂耳,縈繞鼻樑,撓得湛□的心都癢起來,「你答她什麼?」
「我說呀,我才不稀罕你哥哥,我要嫁給我哥哥。」
湛□猛地偏頭,黑眸仔細瞧著這人兒,看她是不是哄他的。
「我那會兒我還不知道兄妹不能通婚,一心想著長大了要嫁給哥哥,直到後來知道了,還傷心了好一陣子哪。」湛蓮不無遺憾地道,「誰知世事難料,我身上竟發生了這等離奇之事,如今你仍是大梁天子,我卻成了全雅憐,我自是願意嫁給哥哥,圓了兒時的夙願,一輩子賴在哥哥身邊。」
他的蓮花兒哪,總是知道如何叫他開心。
湛□輕歎一聲,反手壓下湛蓮的腦袋,仰頭以唇封緘。
大雪還繼續下著,湛□自是不叫湛蓮回公主府了,湛蓮便想著再以閭芙身份招搖兩日,便讓一輛空馬車回了公主府。
日暮時分,湛蓮回了芙蕖宮偏殿賞雪,等著三哥哥回來用膳。
這偏殿是芙蕖宮賞雪最妙之處,半月池靜佇左面,不時因雪花蕩出漣漪,右面四季常青的蒼天大樹堆積雪白,偶爾掉落一塊輕雪,柳絮似的雪花徐徐飄揚,帶著輕盈優美的細細聲響,湛蓮就是看上了一整日也不嫌膩。只是以往她身子不好,每年三哥哥只抱著她賞一會兒雪便就讓她回內殿了。
湛蓮此時席地跪坐在鋪陳著軟墊的榻上,披著迤邐拖地的鑲孔雀毛雪白大氅坐在廊下,靜靜賞著一方雋秀美景。
湛□進來時,見的就是這麼一幅絕美的仕女賞雪圖。
他負手而立,站在殿門後,直直凝視著那傾國嬌人,幾乎屏住了呼吸。
順安忙叫後頭跟著的人都止住腳步。
湛蓮身後侍女先是發現了聖駕,急急下跪。
湛蓮自雪景中回過神來,探頭嫣然一笑。
湛□回以一笑。
罷了罷了,施捨也罷,同情也罷,只要他的心肝兒還願意在他身邊,什麼尊嚴他都統統能不要!任世人說他卑鄙也好,他有一輩子來讓蓮花兒慢慢愛上他,其他人休想自他身邊奪了她去。
不願腳步破壞她欣賞的美景,湛□自旁遊廊而入,拐了個彎兒到她面前。
湛蓮並不起身,仰頭帶笑向他伸手,露出一截賽雪的皓腕,幾個細緻的金鐲子叮噹脆響。
湛□握了她的手卻不解風情,只覺小手不曾冰涼,還算過得了關。
湛蓮怎會不知他心裡所想,怕挨罵搶先說道:「我如今身子大好了,一點兒都不覺著冷。」
湛□在她身邊坐下,包著她的大氅將她抱進懷裡,「那也不能待久了。」
最後一絲寒意被溫熱堅實的胸膛拂去,湛蓮嘻嘻靠在三哥哥懷裡,與他繼續賞景。
只是過了一會兒,湛□便嫌席榻坐著不舒適,抱著湛蓮起了身。湛蓮還想賞雪,嚷道:「哥哥高大坐不了蓆子,與我有何相干?」
「朕餓了,待朕用了膳,再陪你來賞雪。」
天子餓了那是頭等大事,湛蓮便不吱聲,與湛□一同進殿用膳。
只是待用完了晚膳,外頭已天黑了,宮婢們在庭院裡點上了燈籠,白雪染上一層桔色,別有一番風情。
這會兒雪下得小了,湛蓮又有了主意,讓人在院裡支了一柄用來賞雪的大傘,在下設了一張紫檀如意雲紋大椅,底下置了小炭盆,要湛□陪在庭院中賞雪。
湛□欣然應允,他坐在大椅上,將湛蓮抱進懷中。湛蓮自知三哥哥跟暖爐一般,便不想要礙事大氅,湛□仍是怕是受涼,將其蓋在她的身上。
湛蓮見棗兒等人都置身雪地中,擺擺手道:「人多了反而少了清冷景致,你們下去罷。」
宮僕們這才散了,偌大殿院中只剩置身雪景中的二人。
兩人安安靜靜地觀賞了許久,但湛□的視線多數流連在湛蓮白淨如瓷的小臉上,在他看來,千萬美景不及她秋波一寸。
湛蓮小小地打了個噴嚏,湛□回神忙道:「冷麼,該回了。」
湛蓮搖頭,「不走,是被雪花刮的,癢。」
湛□一直握著湛蓮藏於氅下的手,因還熱乎著,因此也就不動。
「三哥哥,我上回在天通池見那些小孩兒坐在冰車上被托著走,看上去可好玩了,你再帶我去玩玩罷。」
「這就玩野了是麼?」湛□輕飄飄地道。
「就再玩一回,只一回。」湛蓮撒嬌,在他身上扭來扭去。
只是今時不比往日,湛□是開了葷嘗了鮮的,被她這麼扭了兩下,身子立刻起了反應。
湛蓮臊紅了臉,「哥哥你怎麼……!」
「你把朕當木頭似的扭,還來怪朕?」湛□箍緊了她,聲音已然低沉一分,他頭一低,便在她脖子上吮吻起來。
湛蓮小聲驚叫:「哥哥!」
湛□埋頭吮吸好一會,舔著她的脖子滑至她的小耳朵,沉沉笑出聲來,「乖兒,來一回。」
……
湛蓮輕音破碎,鼻端吸進帶著雪氣的冰涼氣息,身子卻如火炙燒,她低低哭泣著,忽而眼前一片白光,眼前雪花如墜萬千星光。

第88章

十二月一到,似乎馬上便要過年,朝臣們一時半會沒什麼緊要事務,天天上折子,日日呈請皇帝立後。因全後才廢,湛蓮又有義妹身份,明德帝並不想操之過急叫湛蓮惹來非議,一時被這些沒眼色的折子弄得煩不勝煩,仍然全部留中不理。
除夕之日皇帝正封御筆,邊外傳來加急奏折,丹晏王求親不成,怒斬來梁使者數人。明德帝冷哼一聲,照舊鄭重封筆,口諭近臣守北疆將士過年不可疏忽操練。
正月初一日,歲之首,月之首,時之首。
皇帝祭祖,出席朝會,接受外臣朝拜後,返後宮接受良貴妃率嬪妃及皇子皇女行禮。
湛□因不捨湛蓮獨自在公主府過年,便叫她留在芙蕖宮。湛蓮放心不下三個弟妹,詢問是否能一齊接進宮來與太妃作伴,黃子傑如今有爵位在身,年歲又小,尚可通融進宮與大皇子玩耍,大妮二妮卻因制不能入宮。湛蓮想著兩個妹妹有母親在側,應不寂寞,因此便讓人接了黃子傑進宮。淑靜太妃頭回見著自己小侄兒,哭著抱著他心肝肉兒地喊,黃子傑聽她提及死了的父親,哇地一聲就哭了。
初二日皇親國戚進宮朝拜,湛蓮又匆匆變回康樂公主,著實忙碌。年初三湛蓮回了公主府,接待來拜年的客人。
她竟不想第一個來的是全家之人。全金氏與嫡庶子女都來了,說是與她拜年,卻是為了叫她引全氏女進宮為妃。全雪松道:「朝臣一再請奏,陛下不置一詞,大抵並不看重內廷嬪妃,開春定欲廣開後宮,另立新後。四妹妹若能將九妹引進宮去,裡外都有照應,豈不更好?」
湛蓮意興闌珊。戊二總算傳來消息,原來先前在孟府暗殺她的就是全府死士。全皇后已派人暗殺她兩回,而全家只當作惟那一回,還拿來與她邀功。湛蓮心裡冷笑,只覺全家臉皮恁厚,以為事事還在他們掌握中哪。她心有主意,不願輕易放過他們,便假意應承下來。
大年初七,湛蓮總算得了閒,帶著大妮兒二妮兒與喜芳蕊人等人在後院堆雪人,二人母親坐在裡屋做女紅,隔了窗閣遠遠微笑望著。
湛蓮堆好了一個大雪人,正低頭找東西作眼睛,忽而被一個溫暖懷抱抱住,耳邊聽得一聲低沉叫喚:「湛蓮。」
心兒莫名怦怦直跳,湛蓮轉頭望去,卻見三哥哥微笑相對。
喜芳蕊兒等人早已跪下,見狀悄悄拉了大妮兒二妮兒走了。
「三哥哥叫我的全名作甚?」湛蓮好奇問。那聽上去既陌生又古怪,好似陌生男兒喚她哩。
「新年便有新稱呼,朕往後便叫你這個名兒。」
「不好。」
「哪裡不好?」
「我覺得怪,像不識得的人喚的。」
「這樣便最好,往後你也莫叫朕三哥哥,叫朕的名。」
湛蓮撲哧一笑,「叫什麼?」
「叫阿□也可,叫表字也成。」
湛蓮張了張嘴,卻叫不出口。她搖頭輕笑,「我叫不出。」
湛□低頭深深吻住她,好半晌,貼著她愈發紅艷的唇兒蠱惑道:「乖,叫阿□。」
湛蓮水眸早已迷濛,酡紅著臉凝視著三哥哥嬌嬌喚了一聲,「阿□。」
湛□微笑,再親了親她,執了她的手往屋裡走。
湛蓮總覺著有些怪怪的,明明是同一個人,三哥哥與阿□卻像是喚兩個人。
湛□是微服出宮,他進屋便側臥暖炕,枕在湛蓮的腿上叫她給揉耳朵。每到過年,皇帝走哪出入門都有炮仗迎,湛□被震了多日,覺著耳根子疼,跑到湛蓮這來討清靜。
只是二人沒能清靜多會兒,宮裡有太監急急忙傳來消息,竟是黃子傑與湛宇修打起來了。
湛宇修與他母妃一般,有些木訥死氣,故而湛□的確不怎麼喜歡這個兒子,但他到底是個好孩子,想來不會輕易動手,反觀黃子傑,以往惡行滿滿,近來雖收斂許多,但保不齊又犯了混。
湛蓮進宮在寧安宮見了黃子傑,他正被淑靜貴太妃罰站,臉上有兩處青腫,見了她來,下意識摸了摸屁股,仍是跪下規規矩矩請了安。
「你可來了,你快替哀家問問,他做什麼打了大皇子!」淑靜太妃不想侄子這般倔強,她怎麼問,他就是不答。打了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打的是天家惟一的皇子,難不成她黃家真要斷子絕孫了麼!
湛蓮安撫母妃幾句,領著黃子傑進了耳房,把宮婢嬤嬤全都遣退了,她才問:「作什麼與大皇子打架?」
黃子傑自從黃府守喪回來後,仍然愛哭,但總算哭得少了。先生佈置的功課也漸漸能做得完,再也不用兩個妹妹省吃儉用地補給。想來是改邪歸正了,怎地今日又打起人來?
黃子傑抿著嘴不說話。
湛蓮耐心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便道:「那成,我回去告訴大妮二妮,說她們哥哥被人打了……」
「是我打了人,不是別人打了我!」黃子傑打斷她的話。
湛蓮定定看著他,黃子傑瞥開視線,嘖了一聲,才不情不願地道:「大皇子嫌棄我妹妹。」
「什麼?」
黃子傑這才老實吐實,原來他進了宮,才知道這宮裡頭的娘娘是最大的,便想著替兩個妹妹掙個娘娘,開口就叫湛宇修娶他妹妹。湛宇修卻說他妹妹是被砍了頭的罪人之子,不僅不能當他王妃,以後恐怕連嫁也嫁不出去。
黃子傑一聽就上了拳頭。
湛蓮聽完卻樂了,這是替他妹妹掙臉面,大皇子說的話的確少了風度,這理由倒也說得過去,但仍板著臉不叫黃子傑看出來。
黃子傑瞧湛蓮冷著臉,憋紅了一張臉後問道:「皇阿姐,大妮兒二妮兒,她們以後真因父親犯了王法,以後便嫁不出去了麼?」
湛蓮心想有她在,怎會讓這事兒發生,只是趁機故意唬他,「可不是,你再不長些出息,為保寧侯府爭光,你妹妹可真要嫁不出去被人笑話了。」
黃子傑臉色大變。
湛□把湛宇修叫到乾坤宮,見他白淨的臉上一團紅腫,淡淡問他發生何事。
湛宇修喏喏,一五一十答了,湛□可不關心這些小事,只問:「誰下手狠些?」
「兒臣身邊的小喜子下手狠些。」湛宇修老實道。
湛□問:「你做什麼去了?」
「聖人曰,君子動口,小人動手,兒臣不願打鬥。」
「人都先打你了,你還不動手?」
湛宇修抿嘴道:「兒臣身邊有人保護。」
湛□笑了,擺手叫他退下。他這個兒子,當個無所事事的儒雅親王便算了,若當皇帝,祖宗拼盡血汗打下的江山都不知要丟掉多少。
只是黃子傑打了大皇子,雖是小孩子玩鬧,仍然是要罰的,良貴妃作主,罰黃子傑扎兩個時辰的馬步。
黃子傑哭著受罰,只是眼裡卻閃過前所未有的堅決。
轉眼便是正月十五,皇帝攜了宮眷,喚了眾王公到前朝修建的園林裡頭過上元節,夜裡湛蓮作閭芙打扮,看完了舞龍燈,又隨眾人走在遊廊上看各式花燈,因著迷於其中一個燈謎止步不前,竟落在了後頭,明德帝回頭見了,也不催促,只放慢了腳步。
忽而有人匆匆而來,不小心撞上了湛蓮,忙低頭謝罪,「奴婢金釵,不小心衝撞了閭姑娘,還請閭姑娘恕罪。」
湛蓮還沉迷於燈謎,不以為意地擺擺手。
誰知那人不走,低低又說一句,「閭姑娘,奴婢名叫金釵。」
湛蓮頓了一頓,這才如夢初醒,轉過頭來。只見一中年齙牙的嬤嬤提著一燈籠,低頭挑眼地看她。
「你……是哪裡的?」
「奴婢是養鳥處的,今兒調遣過來幫忙掛燈籠,閭姑娘,您平日裡可喜歡□□鸚哥?」
原來那金簪示意的是一個人名。湛蓮瞅著這齙牙嬤嬤,慢慢點頭,忽而瞟了一眼前頭,電光火石間做了個決定,她倒退一步,大喝一聲,「你這賤婢!」
園中雖有絲竹之樂,但湛蓮聲音清亮,頓時引來眾人側目。
順安耳力好,聽到聲音忙不迭趕來,「閭姑娘,這是怎麼了?」
湛□走在最前頭,本沒有聽真切,後頭忽而靜了下來,他這才回望,便見他蓮花兒橫眉豎目瞪著一提燈籠的嬤嬤,便知有事兒。他大步跨去,柔聲問道:「怎麼了,奴才衝撞你了?」
湛蓮仰頭,皺眉告狀,「陛下,這賤婢不僅不長眼撞了我,還對我出言不遜,請陛下為我作主!」
「那末你意欲如何?」
「這還是正月頭上,太晦氣不過,陛下,請陛下將這賤婢拖下去打個五十大板!」

第89章

這說出打五十大板,向來是要置人於死地的。眾人不想這閭姑娘如此恃寵而驕,為這等小事就要棒殺於人。
齙牙嬤嬤跪地,大喊冤枉。心中更不知這閭芙到底發了什麼瘋。
湛□自知湛蓮從不會無故發怒打罰宮僕,其中定有內情。他與她交換了一個視線,緩緩地正待開口,喜樂公主怒喝:「閭芙!你莫要太猖狂了,你不過一介平民,還敢出口打罰宮婢?」
「她想打就打,有何不敢?」湛□皺眉,「喜樂,朕不想再聽見你對閭姑娘出言無禮。」
「皇兄!」
天家這莫不是真忘了誰才是他的妹妹?眾人面面相覷。
莫非這幕後之人是五姐?湛蓮看了看氣得臉紅的喜樂公主,心中否決。她這五姐或五姐夫,都沒這個能耐。
湛□看也不看跪在他腳邊連連求饒的嬤嬤,擺了擺手道:「拖下去,打五十大板。」
良貴妃看向那瑟瑟發抖的奴婢,又看看一臉倨傲的閭芙,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張了張口,卻欲言又止。
「陛下,臣妾以為,這嬤嬤恐怕挨不了五十大板,如今正月頭上,打死一個賤婢不要緊,若是讓閭姑娘染上血氣,反倒不好了,不若打個二十板以示懲戒,您看如何?」
眾人尋著聲音望去,說話者卻是因豫北王妃韋氏。因回封地路途遙遠,她每年都留在皇城過年。
湛蓮一見是她,臉色一白,倒退一步。
明德帝看來還是給這皇嫂三分情面的,他略一思量,輕笑道:「皇嫂言之有理,那便按皇嫂的話辦。」
豫北王妃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她走到閭芙的面前,以長輩的口吻道:「閭姑娘,上回我兒生辰,我由著他打殺了一個犯事奴才,致使他才好些的身子又發了病,我是後悔莫及,聽聞你身子骨才好,可是再不能像我兒那般了。」
湛蓮訥訥地點了點頭,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出了大皇兄那日喚她的笑臉。
六妹妹,好孩子。大皇兄這般道。
豫北王妃執了她的手,「走罷,莫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奴才掃了興致。」
湛蓮吃痛回神,豫北王妃尖尖的指甲狠狠掐進了她的掌心中。她扭頭,對上韋氏笑裡藏刀的視線。
「閭姑娘,到朕這兒來,朕帶你去看煙火。」皇帝自韋氏手中接過湛蓮,像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地往前走去。
湛蓮抬頭看向哥哥,眼藏惶恐。湛□溫柔與她對視,摩挲她的手背安撫。
再無心於元宵之樂,湛蓮看完煙火就叫三哥哥回宮,回程的御鑾上,湛蓮將頭埋在湛□的胸前一言不發,湛□一遍遍地輕撫她緊繃的身子,低低輕哄。
回了芙蕖宮,湛蓮仍抱著湛□不肯放手,「三哥哥,那支金釵示意的是那個嬤嬤的名字,她來找我,定然是大皇嫂在皇宮的心腹臥底,所以大皇嫂這會兒才告訴閭芙……三哥哥,是大皇嫂,大皇嫂知道了,她來找我索命!」
「蓮花兒,你多想了,那事兒只有你我知道,再沒別人知道,況且,她以為你已經病逝了,她是衝著朕來的。」
湛□口中只有你我知道的陳年秘案,是湛蓮永不願提及的往事。
湛蓮親手殺了她的大皇兄。在她六歲那年。
那一年湛□搬出了皇宮,惟有進宮時才能見湛蓮一面,湛蓮很是傷心,幸而有留在東宮的大皇兄溫柔照顧,曾有一段時日她與大皇兄好得比與湛□還親密,這讓湛□大為惱火,一再說大皇兄不安好心。湛蓮原是不聽他的,豈料有一日,大皇兄神秘兮兮地讓她喝了一杯甜甜的糖水,而後交給她一包藥粉,說這藥粉是茶水變糖水的秘訣,叫她偷偷地倒在三哥哥的茶水裡,叫他大吃一驚。
六妹妹,好孩子,偷偷地放,讓你三皇兄大吃一驚。大皇兄溫柔地如此道。
湛蓮那時雖小,在此事上卻不知怎地清醒無比。她知道她手裡握的是□□,三哥哥喝了一定會死。
湛蓮原可以拒絕大皇兄,也可以應承下來,偷偷丟掉藥粉,亦或告知三哥哥此事,但她全都沒幹,她神使鬼差地趁著大皇兄給她拿果子,將藥粉倒進了大皇兄的茶杯中,而後從容離去。不出半個時辰,她便聽到了一聲尖叫。
大皇兄暴斃而亡。
湛蓮當時不覺害怕,只覺鬆了口氣。大皇兄死了,就沒有人害三哥哥。
父皇那時已沉迷酒色,無暇顧及其他,大皇兄之事便因病暴斃不了了之。
事兒雖過了,可湛蓮開始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她不停想像著大皇兄死時的慘狀,夜夜聽到大皇兄叫她六妹妹,好孩子。她高熱不退,湛□請了旨留在皇宮,每夜偷偷溜去陪她,湛蓮終是哭著將實情告知了他。
湛□的震驚可說驚天動地,但他很快冷靜下來,用了一夜細細開導湛蓮,說她是救了他的命,她做得沒錯,是大皇兄咎由自取。
自那以後,這件事便成了再不提及的秘密。
湛蓮不想事隔多年,曾經的大皇子妃竟會偷偷醞釀多年,調、教出一個神似於她的閭芙,她到底是……
「三哥哥,我怕,是不是大皇兄也跟我一樣,重生回來了?他告訴大皇嫂是我殺了他,所以他們回來向你報復……」湛蓮滿腦子胡思亂想。
湛□低頭吻住她,直到她因吻而回神,他才抱著她道:「傻蓮花兒,世上哪裡能出那麼多稀奇之事?即便有,也不會出在自作自受的大皇兄身上。並且無論她出於什麼目的,咱們都已抓住她了。朕絕不會讓她來傷害咱們。」
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皇帝要抓什麼人,卻不需要什麼證據。甚至不給豫北王妃喘息的機會,深夜,所有夜巡豫北親王王府一帶的禁軍被遣走,龍甲衛以雷霆之勢秘密包圍王府,殺光豫北王妃帶來的護衛取而代之,將睡夢中的韋氏軟禁了起來。
第二日,皇帝帶著仍假扮閭芙的湛蓮微服來到豫北王府。
韋氏顯得很吃驚,卻也很鎮定,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見了皇帝仍不失分寸地向他行禮。
皇帝拉了湛蓮一塊坐下,相執的手並不放開。韋氏見「閭芙」竟與天子平起平坐,親暱如斯,眼底閃過凶狠。
「陛下,凡事都有個由頭,臣妾是否可知,您這麼大陣仗,是為何故?」
「你大費周章將閭姑娘送來朕的身邊,又是何故?」明德帝不答反問。
韋氏不可思議地看向閭芙。她竟敢……
「你莫看她,她已什麼都向朕說了。」
「恕臣妾愚昧,臣妾著實不知陛下說些什麼。臣妾與這閭姑娘素不相識,又怎會有將她送給陛下一說?」
「韋氏,」明德帝並不想與她虛以委蛇,「朕只問你一句,朕那皇侄,是否參與了此事?若是有,他便是死路一條;若是無,朕便廢其為庶民,保他一命。」
豫北王妃臉色微變,仍然說道:「臣妾不知閭姑娘對陛下說了什麼,但那定是對臣妾與我兒的誣蔑,是有人想藉此陷害我們,請陛下明鑒。」
「閭姑娘說是你,昨兒那賤婢也說是你,你還想抵賴?」
韋氏偏頭道:「人正不怕影子斜,且不說那婢子怕是連臣妾是誰都不知道,莫非只因臣妾昨兒當了一回好人,便被人誣蔑上了?恕臣妾直言,這閭芙來歷不明,陛下怎可聽信此女說辭,而不信自家人?」
湛蓮道:「關心則亂,王妃,你也是忘了,若非事關己身,皇親貴族可有人,不怕得罪陛下與正得寵的殿下紅人,為了一可有可無的奴婢出言解救?」
韋氏心頭大震,是了,是了!那是常常出入皇宮的金科玉律,無人提點卻融於骨血。連喜樂公主都有她的理由,她卻一絲理由也無,這不就不打自招了麼!
明知已露出破綻,但韋氏仍不鬆口,「陛下,臣妾不想心血來潮當一回好人,便為臣妾招來如此大禍,但臣妾問心無愧,豈可被小人潑黑?」
明德帝不耐煩了,「韋氏,你可知花生怎麼長的?你抓住它的源頭,那裡頭就能牽扯出一大片來。朕如今抓著了你,這裡頭藏著什麼魑魅魍魎還能躲得過去麼?你若老實坦白,朕興許還能留你個全屍!」
韋氏一屁股跌坐在椅。

第90章

阿訇,你要記住,本王若有朝一日死於非命,定是三皇弟所為,因此,本王要防範於未然。
這是她的夫君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說完這一句話後,夫君去了書房,再也沒有回來過。
事隔多年,韋氏仍記得夫君對她說話時的無奈與傷心的語氣。
太醫說她的夫君是暴斃身亡,韋氏一個字兒也不信,她知道定是三皇子所為,雖然她無法查出他是如何做到,但定是三皇子為爭奪皇位所為!
果不其然,那本該屬於她的夫君,她的孩兒的皇位,變成了三皇子湛□的御座,而她們孤兒寡母,卻被流放到不毛之地作個可笑的地主。韋氏怎能不恨,怎麼不怨!復仇的種子深深埋下,她一面養育著博兒,一面忍辱負重等待時機,等待著為夫君報仇。可是三皇子自登上帝位後,身邊全是親信近臣,就連乾坤宮掃地的小太監,都要經過重重篩選。韋氏無法從他身上下手,因此,自她得知他捧在手心的永樂公主身嬌體弱常常生病時,她就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韋氏預料永樂活不了多久,三皇子待她如珠似寶,待她死後定日夜思念。如若此時有個神似於永樂的人物出現在他面前,他定然無法割捨。
韋氏派人找遍了大江南北,終於自一小村莊尋得了與永樂九分相似的女娃兒,她命人殺了她的父母,甚至殺光了整個村莊之人,將這女娃秘密養了起來。她將女娃命名閭芙,從不與她親自見面,隔著紗窗指導她的吃穿坐行,一舉一動。她耗費了大量心血培養一個永樂公主的贗品,還未完全養成時,喜訊已然傳來。永樂公主香消玉殞了。
韋氏恨不得立刻實施她的計劃,但永樂那眾星拱月的宗室公主豈是簡單便能模仿?她自知還不是時機,又強忍兩年,在閭芙耳邊日夜灌輸她若得到皇帝寵愛就能一直享受這榮華富貴,並且替閭芙精心挑選一個情郎,讓她心有牽掛,最終還借助秘術在她身上下了血蠱,這才讓她來到皇城,借由平南王之手送到皇帝面前。
她成功了。韋氏沒想到竟這般順利,閭芙得到的寵愛超過她的預期,明德帝將她嚴密保護起來,就如往時的永樂公主,閒雜人等竟不能靠近一步。那個塵封已久的菡萏宮,明德帝也為了閭芙而重新開啟,甚至為她改名為芙蕖宮!韋氏怎能不知菡萏宮在明德帝心目中的地位,倘若不是真將閭芙當作了永樂,倘若還有一絲理智,他都不會將六公主僅剩的痕跡抹了去!
韋氏心中狂喜,自知大仇將報,加之天賜良機,她加快步伐進行第二步計策,金釵是她在宮中最信得過的內應,金釵與馬房的太監對食,自己才知了永樂不騎馬的隱密之事。只要她與閭芙取得聯繫,便萬事大吉。原以為最艱難的那一步已走了出去,剩下的便如平坦大道,誰知……她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閭芙竟然敢背叛她!她不擔憂她情郎的性命了?她身上的蠱術被解了?還是明德帝有什麼法術迷惑了她!
韋氏此刻狠毒的視線直直釘在「閭芙」身上。她以為她死了,她還能活?
「王妃,你可是交待明白了?你現下不為你自個兒想,也得多為豫北小王爺多想想,他的命,也在你手上攥著哪。」順安道。
韋氏大笑兩聲,「成者王,敗者寇,如今我已落在你們手上,還有何不敢說?我原就是想替夫君報仇,不想功虧一簣!對了,倒真有件事兒忘了說,」韋氏看向明德帝,「我怕博兒大了引起你的注意,就在他的膳食中用了些藥,博兒如今半死不活,也是拜你這皇叔所賜!」
「你竟然對你的親生兒子下毒,你好狠的心!」湛蓮瞪大雙眼。
「只要能為我的夫君報仇,我什麼都願意做。」韋氏冷笑。
「湛宇博未曾參與你的陰謀?」明德帝問。
「哼,那傻小子還對你這皇帝皇叔仰慕非常,若不是我攔著他,他每年都想上皇都!我若告訴了他,保不齊他大義滅母,將我的計策全都洩漏於你。」
皇帝沉吟片刻,似是在判斷她話中真假,「倘若閭芙與那嬤嬤果真接應上,你又待如何?」
韋氏一愣,「自是尋了時機讓嬤嬤送□□進來。」
「何為時機?」
韋氏緊抿唇瓣,半晌道:「一如你當年毒殺我夫君,你的兄長之時機!豎子,我知我命不久矣,你讓我死個明白,你當初是如何害死了我的夫君!」
明德帝卻不理會,「帶她下去,讓仔細詢問同黨幾何,還有何陰謀詭計。」
順安立刻召了兩人進來,指使他們將韋氏拖下去。
韋氏已沒了之前的冷靜,她尖聲指著湛□道:「豎子!你弒兄奪位,不得好死!我即便變成厲鬼,也要來找你為我夫君報仇,我要吸了你的血,挖了你的心!」
「大皇兄不是三哥哥殺的!」湛蓮聽不得韋氏對湛□的惡毒詛咒,脫口而出。
韋氏一愣,猙獰瞪眼,「你這賤種,你莫非真當自己是永樂不成,你不過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鄉野村女,還敢叫大皇兄,三哥哥!你以為你身邊這個人會放過你麼!」
「你說的對,」湛蓮站起來,直視於她,「閭芙不敢叫,因此,我不是閭芙。閭芙已經死了。」
「不可能!」韋氏斷然否決。她帶了閭芙多年,怎會認不得她?若是個個都能學得出永樂的神情姿態,她何須大費周章!
「與她說這些做什麼?」湛□使了個眼色,二侍衛頓時拖著韋氏往外走。
韋氏不可置信的眼神在二人間來回,「不可能,不可能……你是誰,你是誰!」
只可惜沒人再回答她的問題。韋氏臨死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破壞了她嘔心瀝血的復仇大計。
湛□捫心自問,若是他的蓮花兒沒有重生,他是否會掉進韋氏的陷阱。沉思之後,竟是冷汗涔涔。
兩日後,明德帝叫來安晉王湛熾,隱瞞了湛蓮的部分,告知了豫北王妃圖謀不軌之事。
安晉王大驚,「大皇嫂竟如此大逆不道?那閭芙果然是奸細!皇兄為甚還將她留在宮中?」皇兄莫非是還捨不得?
「閭芙的事你莫管,朕自有主張,朕叫你來,是有一件要緊事要你去做。」
「皇兄請下旨。」
「韋氏雖招了,也將合謀者供了出來,但她矢口否認皇侄湛宇博參與此事,朕卻是不信的。」
「皇兄,韋氏自己也說了,博兒那羸弱身子,是她一手毒害的,博兒因此纏綿病榻,如何能與那毒婦合謀?」
湛□手中摩挲著自平南王處搶來的寶刀,沉默片刻,「斬草須除根。」當年他見皇侄太小,韋氏又是一介女流,便動了惻隱之心放了他們,不想今日險遭性命之危。如若蓮花兒沒有回來……
「皇兄……博兒畢竟是咱們侄兒,身上流著湛氏的血,萬一他是無辜,豈不太可憐?」
湛□長歎一聲,「誰叫他生在皇家,無辜與否,這都是他的宿命。」
湛熾抹了把臉,點頭應是。
「豫北王府在豫北一帶經營多年,朕雖壓制,但仍有勢力,朕不想大動干戈,你帶著朕的聖旨,先莫打草驚蛇,去找駐守在那兒的羅進,讓他助你辦成此事。不僅湛宇博,所有參與此次謀逆的反賊格殺勿論。」
三言兩語間便是濃濃的血腥,湛熾單膝下跪,「謹遵聖旨。」
「四弟,這事兒既是家事又是國事,別人去朕不放心,惟有你去一趟。切記,不可掉以輕心。」
安晉王奉密旨離去,湛□獨自一人靜默片刻,這才散去遍身殺意。
湛蓮只知四哥去豫北剿殺殘黨,她問湛□,「三哥哥,你是不是從沒懷疑過四哥?」
「……懷疑過,」他惟一完全信任的惟有眼前的她,「但朕後來打消了念頭。」
「為什麼?」
湛□抱著她躺在榻上,「安晉王他雖外貌粗獷,心思卻最多情柔軟不過,他王府上那麼多妾室,他全都喜愛,可謂天生情種,他這樣兒的,做不出逆反朕的事兒。」
湛蓮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不是四哥,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他與三哥哥畢竟是親生的兄弟。
湛□沒說話,用下巴摩蹭她的頭頂,沉沉歎了一聲,在回春的陽光下緩緩閉目睡去。

第91章

閭芙之事真相大白,湛蓮總有些懨懨的,湛□知她心有不暢,立了春後,竟與她說帶她微服出巡。
湛蓮驚喜得嘴兒都張大了。
湛□好笑道:「水利局來了信,說是水道竟不出時日便要建成了。朕便想著親自去看一眼,只是御駕出巡來回太過張揚麻煩,朕不若去時微服巡視民生,回時再用儀仗。」
湛蓮點頭如搗蒜,「是了是了,極好極好。」
湛□道:「你若是想跟朕去,得先完成一件事兒。」
「十件百件都包在我身上。」湛蓮豪氣地拍拍胸脯。這會兒叫她做什麼,她都會乖乖照作。
湛□捏捏她的小鼻子,笑著留下一摞書走了。
湛蓮原以為是些風土民情,翻開一看,卻都是些民間戲本。她原是個愛讀書的,當即抱著書冊啃讀起來。
夜裡湛□過來問她有什麼心得。
湛蓮拍著其中一本書道:「我著實若有所思。」
湛□挑了眉。他給她搜集的全是民間小書坊的戲本,講的全是那不羨鴛鴦不羨仙的情情愛愛,莫非她才看了一下午便開竅了?
「三哥哥,我覺得你應當想些辦法了。」
「什麼?」湛□古怪。
湛蓮正色道:「你還沒瞧出來,你的那些個落了第的秀才,原是不思進取,全都想著攀結高門小姐飛黃騰達了。」
湛□默然。
「今兒你給我的戲本,五個裡頭有四個說是窮書生能與大家小姐一見鍾情,那些小姐一見著那書生,竟都著了迷似的非卿不嫁了。你說說,這得有多荒唐可笑!且不論這小姐看不上身邊的有為俊才反而看上一個落魄風流書生,便是那些小姐不說知根知底,連那些窮書生家底都不知道,名兒表字也不知道,便就以身相許,這哪裡是高門貴女,小家出來的女兒家都比這小姐懂得道理。」
湛□虛汗涔涔。他蓮花兒說得……極有道理……
「三哥哥,你究竟要我看這些做什麼來著?」
……既然她已歪到天邊兒去了,湛□也無力挽回,乾笑兩聲,「朕是哀其不爭。」
湛蓮不疑有它,扔開了書讓人拿琴過來。
雖說這書故事荒謬,但裡頭有幾首詞兒還是不錯的,湛蓮想著是否能譜上一兩首新調兒。
湛□靠在榻上聽她斷斷續續撥弄琴弦,半晌,仍是不甘心地試探道:「蓮花兒,你瞧不上這些個窮書生大小姐的戲本,若是叫你寫,你寫什麼樣兒的?」
湛蓮偏頭想了想道:「我自是寫得比他們好。」
「朕不信。」
「明兒我就寫給你瞧。」
「好,等你寫完戲本,咱們便動身出宮。」
「哥哥原是在這兒等我哪,」湛蓮笑著瞅他,「只是哥哥要我寫戲本做甚?」
湛□與她耳語兩句,湛蓮抿嘴拍手笑了,「好玩好玩,我明兒就寫完了它。」
湛□一手包住她的兩隻小手,凝視著她輕笑低語,「蓮花兒,等出巡迴來,咱們就大婚!」
湛蓮看進那雙黝黑的眸子,彎著唇瓣,臻首輕點,「嗯。」
兩日後,船家老黑才跑完一趟去信州的水路,將船栓在皇城上渡口碼頭上,自己盤腿坐在船頭上抽旱煙,正舒坦地叭叭抽了兩大口,忽而聽見有女娃兒嬌聲喚道:「船家,你可去信州?」
老黑轉頭一看,一個仙女模樣的姑娘梳著大長辮兒,穿著半舊桃紅小襖,茜草繡花裙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瞅著他。
「欸、欸,去,去。」老黑原是不想跑遠路了,但見著這美姑娘不由得便應下了。
那美姑娘聞言歡喜,也不問路費幾何,「那勞煩你跑一趟。」
老黑忙搭了板子,美姑娘提了裙擺,小心翼翼地掂了腳兒。老黑正欲搭上一把,一道翠綠身影自他眼前閃過,老黑一眨眼,只見另一個俏姑娘已上了他的船,好心地伸手接那美姑娘上船。
「船家,我去下渡口。」那俏姑娘道,說著扶了美姑娘進了船艙。
緊接著一個勁瘦男子也跳上了船,也是去下渡口。
老黑頗為納悶,下渡口不過區區十來里路,少有人搭船去哩。只是這上門的生意他也不會往外推,他哎了一聲,俐落地收了木板,解了粗繩,長篙一撐,船便緩緩地滑開了。
裡頭美姑娘小小輕呼一聲,隨即咯咯笑了。
「水妮子,你坐穩了。」老黑對著船艙露出他的大板牙。
水妮子是老黑老家的土話,就是指年輕漂亮的女娃兒。那美姑娘頭回聽人這麼叫她,笑得瞇了眼,脆生生應了一聲,「哎!」
勁瘦男子站在船頭,卻是看向身後緊跟而來的五隻大大小小的船。
老黑一面划著船,一面還不住往裡張望,過了一會他忍不住問:「水妮子,你幾歲了?」
「十六了。」美姑娘答道。
「你家裡是哪裡的?」
「城南邊上的木匠老黃家,就是我家。」
「哦、哦,那你在家幫忙麼?」
「不,我在員外家當廚娘哩。」
老黑一聽鬆了口氣,門當戶對,門當戶對,「哈哈,那你許了人家沒有?」
美姑娘一愣,抿嘴而笑,「娘親已去問字了。」
這言下之意是八、九不離十,老黑扼腕,只恨這水妮子不早些來搭他的船,若是能成了他的兒媳婦,他老黑家可就光彩了。
去往下渡口是順流,不出一刻鐘便到了,老黑尋著一根船柱子綁上,早已給了銅板兒的勁瘦男子與俏姑娘都下了船,一隻著泛白黑靴的大腳又踏上了船。
「船家,去信州。」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廚娘VS???,小妖精們,你們猜得到麼,猜準了送紅包
第92章

老黑站直了一看,卻是一虎背熊腰的高大漢子,他黃裡泛紅的臉龐凶神惡煞,開衩的布衣短衫袒露堅實的胸膛,一看就知是市井惡霸。
「喲,這位爺,對不住,我這船已被人包了。」老黑哈腰笑道,其實小廚娘並未包船,老黑怕這人在船上調戲水妮子,便故意說道。
一聽那漢子的臉色就沉了下來,瞪得老黑直髮怵。
小廚娘卻不解老黑苦心,在裡頭輕笑著道:「沒事兒,船家,行人方便便是與自己方便,就讓這位大哥上船罷。」
大漢冷笑一聲掄了掄拳頭,「還敢不讓爺上船,小心爺砸爛你這破船!」
小廚娘聞言卻吃了一驚,既而面前一黑,船身劇烈搖晃兩下,漢子強壯的身軀頓時擠滿了略顯狹小的船艙。美廚娘在搖晃中定睛,卻見面前是個素未謀面的男兒。
這小廚娘不是別人,正是從微服出宮的湛蓮。她之所以作小廚娘打扮,是因湛□那夜說趕路太過無趣,不若照作戲本扮作他人有趣些。
她昨兒寫好了戲本,今日三哥哥假意帶她與「閭芙」去往行宮,實則脫身微服出巡。她自出往行宮的儀隊中金蟬脫殼,先乘了舟船,三哥哥告知將在下渡口等她。
她原以為來人定是三哥哥,可面前此人,除了身形相似,其餘的全也不像自己那儒雅溫文的哥哥。這是怎麼一回事,莫非是易了容的三哥哥?可他真真不像,但他不是三哥哥,戊一與喜芳怎會下船?莫非他們也搞錯了人?三哥哥被事兒耽擱了,此人卻正好上了船來?
船身又是一晃,那漢子的長腿無處安放,大腳一抬便猛地搭在湛蓮身側,湛蓮的小心肝撲通一跳。
那漢子粗魯支著腿,長臂搭在膝蓋上,背靠著船艙,雙眼放肆地打量著眼前天仙似的美姑娘。
老黑將船划入河,探頭往裡看,可被漢子那一條屈折的長腿將水妮兒遮住了七七八八,連臉蛋也看不真兒了。
莫要出事兒才好。他在心中暗道。
老黑擔心著小廚娘,卻沒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的小船已被七八隻大小不一的船隻不遠不近地團團圍住,就像是保駕護航似的護在了中間。
湛蓮因這人粗魯舉止而微惱,又被他的眼神恣意而無禮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她皺眉瞪一眼過去,那漢子竟然痞痞笑了。
哪裡來的登徒子!
「小娘子長得真標緻,」粗魯漢子慢慢吞吞地道,「你是哪家的姑娘?」
湛蓮並不回答這地痞的話兒,心想定是上錯了人,便揚聲道:「船家,靠岸。」
那漢子沉沉一笑,拿腳尖頂頂她的軟臀,「爺是長樂街頭殺豬的,人稱屠大王,整條街殺豬最多的就是本大爺,你可聽過爺的名頭?」
湛蓮挪了臀兒正要斥責,聽了他的自報家門,真真不相信。這廝居然真是三哥哥!
老黑聽得真真的,暗地裡啐了一口。不過是個殺豬的,還敢稱什麼大王,真是沒皮沒臉。他彎腰對著裡頭問:「水妮兒,你要靠岸?」
湛蓮狐疑的眼神瞅向面前陌生漢子,對上他那毫不遮掩的火熱目光,好一會兒才緩緩道:「不必了,直接下信州罷。」
殺豬的漢子笑了一陣,就這麼瞅著她不說話。
那目光與往時三哥哥的目光既相似,又不相似,若真要細說,便是多了一分討厭罷。湛蓮噘噘嘴,偏頭撩了簾子,故意看水秀,不去理他。
這殺豬的大王老實了片刻,又拿腳尖頂頂她。小廚娘挪一挪,大腳也跟著挪一挪,再頂頂她的軟屁股。
「你做什麼!」小廚娘齜牙咧嘴。
殺豬的漢子摸摸下巴,「嘖嘖,真是個美人胚子,大爺我還真從沒見過像你這麼標緻的小美人,」他猛地傾身捏住她的尖尖下巴,用力嗅了一嗅,「喲,還竟是個香美人!」
她的戲本可不是這麼寫的!湛蓮想推開這個有些討人嫌的人,她戲本裡的屠大王,可是個守禮法的好人,他對小廚娘有意,也是規規矩矩的,哪裡是這等流氓模樣!
「哥哥耍渾,不來了……」湛蓮推他。
「嘿,你這美人兒倒也不害臊,還沒入家門,就叫起哥哥來了。」殺豬的漢子笑話她,在她白嫩的臉上摸了一把。
湛蓮臊紅了一張臉,哪個女兒家聽得這種話?她銀牙緊咬,伸手就去抓撓他。
老黑平日裡就愛管閒事,被地痞惡霸不知打了多少回,也不知被自家婆娘說了多少回,但傷一好就忘了自己立過的毒誓,這會兒又沒能止得住,嘴一張便笑道:「大爺,這水妮子還是個黃花大姑娘,可架不住您逗她啊!」
若是換作別的惡霸,上前就一頓好揍,可這位屠大王是個認字的流氓,還講點道理,他懶洋洋瞟老黑一眼,「你急什麼,實在不成,大爺我娶了這小娘們不就萬事大吉?」
「這……」
「你想得美,我才不嫁與你。」湛蓮脫口而出。
屠大王挑眉,又摸她臉蛋一把,「為什麼不嫁?」
看來不陪這流氓哥哥玩到底,他就一直這怪模怪樣了。湛蓮小廚娘道:「我娘幫我訂了人家了。」
「哪家?」
「西街賣蘿蔔的小張頭。」
「他有什麼好,你嫁與我,天天有豬油吃。」
「我不稀罕,我喜歡吃他種的蘿蔔。」
屠大王冷笑,「你本就瘦得跟胡蘿蔔似的,再吃蘿蔔,真就變成蘿蔔了。」
「你……!」
真真是本性難移,這小氣勁兒變成地痞了倒也沒變,竟然還埋汰起她來了。湛蓮總不能相信眼前這人是平日裡對她輕言細語的三哥哥,惡狠狠瞪他一眼。
「瞪爺作甚,爺告訴你,你被爺看上了,今兒回去告訴你娘親,明兒爺就去迎親!其他的什麼小張頭小李頭,叫她統統給我推拒了。」
小廚娘冷笑,「你看上我,我卻看不上你。」
「你為甚看不上我?」
「你壞。」
「我改。」
「你改也壞。」
殺豬的大王危險一笑,「你這小娘子這刁嘴,倒是要受點教訓才老實。」
老黑望著前頭水路,耳朵卻一直聽著船艙裡聲響,心裡為水妮子捏一把冷汗,只是聽著聽著,卻突然沒了聲音,他耳根子一陣刺撓,忍不住轉頭,卻見在那長腿後頭,被擋住的兩顆黑色腦袋緊緊湊在了一處。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猜對中獎,恭喜恭喜~~年末各種事情,更新時間不定,最好早上看。見諒。

第93章

老黑一定睛,只見水妮子左右掙扎,竟是那殺豬的惡霸強摟著她親起嘴來!光天化日之下,這、這簡直是沒了王法,老黑一時氣血上湧,舉起船槳就往裡頭衝去。
「我打死你這個該死的畜生!」
「小心!」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調戲良家婦女的屠大王幸而一手擋住了那掄下來的大木槳。
說時遲那時快,小船兩頭一陣搖晃,四五個作平民打扮的男子立在木船上,個個亮出手中兵器,一人上前就將老黑反手擒住。
「住手。」湛蓮喝道,怕這無辜的好人成了刀下亡魂。
好事被打斷,屠大王不樂意,總歸在這小破船施展不開,他攔腰帶起小美人便往外走,湛蓮急忙交待,「別殺他,他是好人,別忘了給銀子……」
話音還未落,她已被騰空抱到了小船右側的一隻不大不小的遊船上,屠大王攬著她入了船艙,一擺手,便叫裡頭正收拾的蕊兒趙柱子等人退出去。
「三哥哥好生沒皮臉,在老船家的面前就耍起渾來!」湛蓮真是炸了毛。
誰知屠大王一把將她推入正中鋪了厚軟毛皮的寬矮榻上,自己傾身覆上去就是一陣啃吮。
「誰是你三哥哥,你這小娘們,就那麼愛你那哥哥,三兩句就離不得他!」屠大王伸手向下。
「誰愛他,最討厭!」湛蓮惱他,瞪眼推他。
屠大王竟笑了,「那敢情好,你便乖乖從了本大王,當本大王的婆娘。」
湛蓮啐他一口,「你想得美,我便是嫁給那癩子頭,我也不嫁給你!」臭殺豬的!
屠大王凶眉一豎,「那我就霸王硬上弓,明兒再去向丈母娘定日子。」
這屠大王果真就要強行那不道德之事,湛蓮才不情願,惱怒威脅的話兒說了一通,若是平常身上這人早就放開了她,只是今兒真被那粗魯無禮的屠戶附了身,任憑她怎麼叫喚就是不聽。頂著一張假面在她臉上又吮又舔,湛蓮自覺古怪之極,好似自己面對的不是三哥哥,果真是另一人似的,「你還不除去皮臉麼!」
屠大王吮得嘖嘖有聲,「除什麼皮臉,你不認得我麼,我是你阿□相公!快點兒,叫一聲來聽一聽。」
湛蓮嬌軀輕顫起來,搖頭咬唇就是不願叫。屠大王看她不聽話,毫不憐香惜玉,蠻橫地折磨她,橫衝直撞。
不舒服的哭聲漸漸變成了舒服的嬌吟,屠大王見她知了好處,更加凶狠起來,船兒晃蕩愈發起伏,湛蓮意亂情迷中驚得嗚嗚求饒,「阿□,阿□,你輕些,船要翻了,船要翻了……」
「有我在,你怕甚?」屠大王只覺她不專心,仰頭又密密堵住她的紅唇。
遊船一路晃蕩而下,直至快到信州才稍作停歇。蕊兒在外一直抓緊著船柱子,總算風平浪靜之後,她的手臂竟然都微微打顫兒,臉上紅得如四月的桃花。四面八方的龍甲衛頗為同情在主船上的戊一,不知主子上了岸後是否允許戊一去花樓走一遭……
湛蓮被蹂、躪一番,昏睡了許久,睡夢中聽女子清亮的歌聲隱隱傳來。
「……想起來你那人。
使我魂都消盡。
看遍了千千萬。
都不如你那人。
你那人美容顏。
又且多聰俊。
就是打一個金人來換。
也不換你那人。
就是金人也是有限的金兒也。
你那人有無限的風流景。」
那女子唱了兩遍,湛蓮覺得有趣,抿嘴而笑,睡意也都消了。
歌者正是信州的少女。這兩日是信州的戲春節,州府裡的青年男女全都來這水濱遊玩,於兩岸遙相對歌作樂。那少女唱罷,對岸便有情郎對起歌來。湛蓮早就聽說過信州戲春熱鬧,不想竟如此大膽好玩。
「唱給我聽。」低沉的聲音穿透耳朵,旋即那白玉小耳便被溫熱的濕濡包裹,還戴著耳環的耳垂被輕咬。湛蓮縮了縮脖子,身後討厭鬼又作怪起來,將她的耳朵舔得濕嗒嗒的。湛蓮最受不住耳朵被逗弄,嚶嚶嬌嗔。
「快唱給我聽。」討厭鬼更加作怪。
湛蓮抗議,低低說要出去看熱鬧,可平日對她百依百順的男子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裝聾作啞,折磨得她不得不開口而唱。
「想起你那人來,使我魂消盡……看遍了千千萬……都不如你那人……」
湛蓮記性極好,少女唱了兩遍,她自都已記下了,她唱得斷斷續續,只因身後那人時輕時重的撩撥。輕糯的歌聲混著外頭的水聲,攪著船艙中曖昧的喘息與結合聲,愈發地令人迷亂。
遊船平緩地在信州渡口靠了岸,船艙中人卻遲遲不見出來,停泊的船兒還不停地搖啊搖啊。
信州的戲春,也還在歌聲中繼續。
***
湛蓮上岸後,破天荒地湛□發了大脾氣。那是真真兒對他動了真格的了。她冷著一張臉,飯也不吃,水也不喝,湛□讓她往東走,她就往西走。甚而連住客棧,都不願與他同住一家。
後來湛□讓她先走,湛蓮氣沖沖地走了。只是不出一會便覺腿軟,找個了茶館歇腳。
湛□也不顧她瞪眼,大馬金刀地在她身邊坐下,逗了她一會,見她就是不理睬,強詞奪理起來,「這原是你的戲本寫的不對,你瞅瞅天底下的殺豬的,哪個像你那戲本裡寫的,跟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似的?我見過的屠戶,全是些粗魯蠻橫的,我不過替你改改錯誤罷。」
湛蓮忍不住瞪他,「天底下有狐狸精麼,戲本上能有那九尾的狐狸,我為甚就不能有知禮的屠夫?」
「朕、我也沒見過狐狸精,怎知究竟有沒有,那屠夫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
「你……!」這個討人厭的傢伙是誰,定是這張假臉皮惹的事兒!「你還不將假臉取下麼?」
湛□摸摸下巴,「我用這張臉方便些,怎地,你換了一具身子,我仍認得你是我的蓮花兒,我只換了一張皮臉,你就不認得我了?在那小船上,你是不是沒認出我來?」
湛蓮自覺理虧,哼了一哼偏頭不說話。
當夜二人終是在一家客棧住下,湛蓮栓了門房不叫湛□入內,誰知他竟從窗戶外闖了進來。湛蓮目瞪口呆,你了半晌沒你出個名堂。
這哪裡是堂堂一國之君,這分明就是那夜間宵小!
湛□也不理會她的震驚,攬著她便往床上去,蕊兒忙不迭地關了窗跑出門去。
第二日二人信步信州街頭,湛蓮當那小家戶的小姐,帶著面紗好奇四望,湛□當她家家丁,隨行一側。湛蓮原是叫他當小姐親戚,湛□卻連表哥也不願當。若是往時湛蓮勸兩句他也聽,只是這回湛蓮勸他,湛□也當耳旁風。
湛蓮不免發現,這三哥哥自出了宮後,就好似被殺豬的附了身……
只是終究還是那對她千疼萬寵的三哥哥,湛蓮興奮地左右看熱鬧,他一句怨言也沒有地跟在身邊,湛蓮只要一轉頭,就能看見他注視著她。
湛蓮最終被他買的一串糖葫蘆收買得消了氣。
二人自信州坐馬車往西前往青州,意欲順青州而下,至常州而止。常州會玄縣的會渠,便是此條水道最為關鍵之處。會玄縣水路複雜,要開鑿水道使南北水路暢通,並非易事。水利局自南北兩處同時修建,直至會玄匯聚。打通了會玄,便是通了南北水道。
國之正事湛蓮自無異議,她有異議的是,三哥哥竟然不愛沐、浴!
這一路風塵僕僕,湛蓮是每日都要沐浴這才舒坦,可是他卻有時嫌麻煩,竟隔一日才願洗,不洗澡竟也不洗腳,不洗還不算,不洗還要抱著她睡!
湛蓮怎麼說他也不聽,氣得湛蓮自軟綿綿的「三哥哥」直接改成了硬梆梆的「臭阿□」。

第94章

當事人聽著不痛不癢,喜芳蕊兒卻嚇了個半死,直呼了天家性命還不算,竟還加了個臭字!這龍心難測,這會兒天家聽著新鮮不治罪,萬一時間久了,他聽著不高興,豈有不怪罪主子的道理?
只是二婢如何勸解,湛蓮也賭氣不聽。累得二婢提心吊膽了一路,幸而主子時而鬧小脾氣,時而又體己愛嬌,天家看來就吃主子這一套,真真是將主子放在了心坎上。
微服出訪的一行人一直從官道而行,這日晌午時分進了華州城門。湛蓮嫌在馬車上坐得久了,要下來走動走動。
湛蓮遊玩一路,身子雖是略為疲憊,但精神頭卻是很足,一下車便熟門熟路地要去尋當地特色小食。
湛□笑話她,「宮裡頭的御廚挖空心思給你做好吃的,你還左不愛吃右不愛吃,到外頭來竟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吃了!是個公主倒是丫頭的嘴。」
湛蓮對他吐了吐舌,「咱們是五十步笑百步,宮裡頭每年有進貢的好酒,你還自己出來四處尋酒。」
「唉,那些酒是好酒,只是總不太合我的胃口,許是水不好。」
「又要水是天下第一,又要穀物是天下第一,哪裡有那麼好的事兒!」湛蓮道,「前兒進貢的菊花酒,我喝著倒是不錯。」
「那酒太淡,我喝的跟水似的。」湛□擺擺手。
湛蓮瞇眼而笑。
忽而一陣風刮來,捲起地上塵土,湛蓮忙掩面擋了。末了還四處拍拍沾上的灰塵,繼而挑眼道:「臭阿□,你今兒又不洗澡,我是說什麼也不與你同處一室了。」
湛□勾唇道:「我只把寶器擦一擦,不髒著你便是了。」
「什麼寶器?」湛蓮脫口而出,旋即明白過來,臊紅了一張臉,舉起小拳頭就要打他,「你不要臉!」
湛□卻哈哈大笑,大步朝前不讓她打,湛蓮追上去,卻被他反手抓住往一死巷裡走。
湛蓮這會兒竟是知道他想做什麼,咬著下唇雙手使勁兒往回拉,但她那點兒力氣於湛□而言就如螳螂擋車似的,湛□將她拉進巷中,低頭就扯了她的面紗尋她的紅唇,湛蓮低頭不依,那壞人輕笑一聲,仍挑起她的下巴堵住她紅嫩的唇兒。湛蓮扭身推拒,雙手卻被反擒在背後,迫使自己更加貼近那堅硬的胸膛。唇兒被大嘴毫不饜足地又吮又吸,小舌頭也未能倖免,被勾出來糾纏不休。
不知不覺中她被抵到了牆邊,湛□緊貼著她玩弄她的嫩唇兒,將大舌餵進她的嘴裡,湛蓮如今也懂得這是叫她含吮的意思,她嗚咽著不從,卻被他重重頂了一下,她惟有弱弱回應,只不過吮了兩下,就被他更加放肆地纏弄……
戊一與另一暗衛早已不著痕跡地堵住了小巷,二人面對著大街直直站立,假裝聽不見巷內動靜。
一吻即罷,湛□又重重親了湛蓮一下,微微喘息著為她將拽在自己手中的輕紗為她戴上,怕再見她含情的嬌顏愈發克制不住。
湛蓮胸膛急劇起伏,一雙泛著水光的眸子又羞又惱地盯著他,彷彿無聲控訴。
湛□居然還道:「你看著朕作甚,你本就是朕的皇后,朕還親不得?」
湛蓮可是被這沒皮臉的臭人氣得笑了,「是不是,還不一定哪!」要她嫁這模樣兒的壞人,可是得多大的造化!
她推開他便走,湛□一聽壞了事,這是較真了?他趕忙追上去,又腆著臉給她賠不是。
只是湛蓮這回鐵了心,憑他怎麼軟語輕哄就是不與他說話,湛□叫她進一家看上去還乾淨的客棧吃飯順道留宿,她聽也不聽,逕直朝前走,賭氣拐進一家名為聚寶號的金鋪。這金鋪是打新首飾的鋪子,裡頭有擺放著許多已打好的頭面與手飾。
民間的金飾自是比不上宮裡頭,許多式樣宮裡已不時興了,民間才開始打造,況且做工也較宮裡粗糙許多,湛蓮應是看不上民間的金鋪,只是她這一打眼,便看見正中的一副金釵。那是一副纏葉薔薇,花心中鑲著一顆紅寶石。
湛蓮原不喜愛鑲寶石的釵子,只因大梁金匠始終無法將鑲邊的爪子收進去,只是這一副金釵竟然是往裡凹陷鑲石的。湛蓮一時忘了生氣,叫掌櫃的拿出來新奇地細細打量。
掌櫃的道:「這位小姐,老朽一看您就知道您是行家,這可是咱們店的鎮店寶貝,您一來就看上了,好眼光!」
湛蓮勾唇,又仔細看看那顆質地頗淨的紅寶石,問道:「掌櫃的,這是你們家打的?」
「可不是,您瞧著好?」
「我瞧著是太好了,我還從不知大梁有這等精湛的金匠。」湛蓮掃視一圈,見其他瓔珞手鐲等打得粗糙,全不能與手裡這枝金釵相提並論。
這話說得大,掌櫃的嘿嘿一笑,又見她打量起其他的金飾來,自知瞞不過,伸了大拇指笑道:「老朽說小姐您是行家,那是一點兒也沒說錯,您可真是火眼金睛,只一打眼就全看出來了。不瞞您說,這的確不是小店裡打的。」
「那這是從哪來的?」
「小姐,這原是一走商的自南燮國買回來,打算送給未婚妻訂親的,誰知未婚妻早已改嫁他人,他一時見物傷心,便拿來說是要賣給老朽,老朽一看這副好釵,便高價收下了。」
南燮國是大梁友邦,雖相隔頗遠便素有往來,去年三哥哥萬壽時南燮派了使者送了賀禮來,裡頭也有些送給後宮的金玉之器,只是她也沒見到像這根簪子這般精細的工藝。掌櫃的說是一走商的買來的,莫非是南燮國的民間高手?
「那走商的在哪,他還有多的麼?」湛蓮打著如意算盤,叫那走商的去把這金匠尋來請進宮去,她便是一勞永逸了。
誰知掌櫃的道:「他年前又去走商了,不知往哪裡去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帶回來的,也就這麼一副。」
湛蓮失望,「那便勞煩你,把這副釵裝起來。」
說著她看了跟進來一直站在身側的湛□一眼。
湛□對婦人戴的東西不感興趣,方才湛蓮與掌櫃的對話他也沒怎麼聽進去,見她看來不忘提個醒,在她耳邊小聲道:「替你買了,便不能再惱。」
湛蓮聞言,扔了釵子就往出去。
湛□連忙抓住她,「行行行,買了它,您繼續惱。」
湛蓮哼一哼。
這是什麼話?掌櫃的聽著古怪,看著這主僕也怪,但他這店舖開了三十年,什麼怪人沒見過,老眼一垂只當什麼也沒看見。
湛□叫掌櫃的開價,掌櫃的嘿嘿一笑說了個數,心裡頭還有些發虛,誰知對方一點兒怨言也沒有,極爽快地拿了銀票。他笑瞇了一張老臉,只當自己今兒遇了財神。
掌櫃的正核對著銀票上的商號與票號,忽而門外一陣熱鬧,幾個轎子接連停了下來,衙役們大汗淋漓,還沒等喘口氣,便聽見裡頭喊:「快放轎,快放轎!」
幾個轎子裡的主子都亂糟糟地喊,陪著跑來的丫頭們忙喘著氣打了簾子,三四個穿金戴銀的官家夫人興沖沖地下了轎,嘴裡還嚷嚷著:「那對如意金鐲子是我的,不許跟我搶!」
「那我要兩副頭面,少了也不許跟我搶!」
「你們說的這些我全都要,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一群婦人嘰嘰喳喳地衝進聚寶號,旁若無人地叫掌櫃的拿這拿那,尖叫著說這是我的,那也是我的。
湛□哪裡受得了這等聒噪,皺著眉頭叫湛蓮走,湛蓮也覺吵鬧,讓喜芳去把金釵拿了,自己與湛□朝外走去。
「掌櫃的,你手邊那金釵好看,我要了,拿給我!」

第95章

一個臉尖似蛇面的濃妝艷抹婦人一眼看中那副金薔薇釵,手一伸便要去拿。
這幾個官家夫人一進來,掌櫃的原眉開眼笑的老臉便生出幾分牽強,全不似仰望財神爺的姿態,這會兒更是眉頭耷拉了下來,「哎喲,吳夫人,這可不趕巧,這金釵已有客官要了。」
「反正人不在這兒,待人來了,你便說被我搶了去。」蛇精臉哈哈大笑,一把從掌櫃的手中奪過。
另外三個婦人一陣哄笑,罵她是破落戶,潑辣娘們。
蕊兒上前,自後一把奪過金釵,「呸,別人買下的金釵你也要搶,好不知廉恥!」
笑聲戛然而止。
湛蓮哪裡理會這種鬧劇,瞥一眼蕊兒拿了釵子,在眾婦人惱怒的目光中交待道:「橫豎這裡的盒子也配不上這枝釵,你擦乾淨了仔細包起來。」說罷便與湛□踏出了鋪子。
「是。」蕊兒脆脆地應了一聲。她見蛇精臉婦人在瞪她,她一眼反瞪了回去。也不回去照鏡子看看自己究竟什麼身份,敢搶她家主子的東西。
「你們是哪家哪戶的,給本夫人報上名來!」蛇精臉尖叫著指著蕊兒。
喜芳道:「我們家小姐是哪裡人與你有何相干,這釵子是咱們當面拿銀票買下的,那銀票還在掌櫃的懷裡熱乎著哩!既然咱們已經買了,你們還想強搶不成?」說完,與蕊兒使了個眼色,二人再不理會眾人,快步出了聚寶號。
「掌櫃的!你去把他們叫回來,說你這金釵不賣了!」另一肥頭大耳的婦人猛地一拍桌面喝道。
「哎喲,朱夫人,這、這錢貨已兩訖,那釵子便已易了主,怎麼還能拿得回來?」
其他幾人有的義憤填膺,有的勸蛇精臉算了,可蛇精臉婦人哪裡嚥得下這口氣,她瞇著眼道:「掌櫃的,你可知咱們朱夫人是誰?」
掌櫃的暗暗叫苦,賠著笑臉道:「當然,當然,大名鼎鼎的水利局監史丞夫人,老朽怎能不識得?」
她們若不昨兒過來自報家門,他哪裡識得什麼監史丞夫人!只是他聽了一些自常州傳來的消息,心有惶恐,因而在她們的暗示下,她們昨兒要的首飾全都不收分文,心疼得他昨夜一整夜沒睡著,今兒才道遇了財神爺改改晦氣,不想這些個官夫人食髓知味,居然又來了!
朱夫人挺了挺胸膛,哼了一哼。
蛇精臉的吳夫人繼續道:「你既然知道朱夫人是誰,你還敢駁她的面子?掌櫃的,你好大的膽子,你就不怕……」
話未不說完,掌櫃的卻知其意,臉色變了又變,額上密密的汗珠溢了出來,好一會兒,他一咬牙,邁出大步追了出去。
湛蓮等人還未走遠,那掌櫃的人追上來,兩腿一併在湛蓮面前跪下來,「小姐,只當老朽求您,把那釵子退給老朽,這銀票老朽也不要了,你且數一數!」
這掌櫃的看出湛蓮有些來頭,但強龍壓不了地頭蛇,況且她們互相鬧一場,她拍拍屁股走了,受苦的還是他這小老百姓。
湛蓮吃驚不小,她就算貴為公主,也知不奪人所好,這釵若是她們先買了去,她即便再喜愛也不會以勢壓人,那幾人究竟是什麼身份,又仗著什麼勢來欺壓百姓?
她看向湛□,湛□皺眉。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他即便一再嚴令臣子廉潔奉公,卻仍總有這些個小官小吏仗勢欺人。既然遇上了,便不能不管。湛□招來趙柱子耳語兩句,趙柱子轉身又與戊一交待。
湛蓮扶起老掌櫃,道:「掌櫃的,這金釵我很是中意,退與你怕是不成的,只是你也莫擔心,她們明兒就不敢來你那鬧了。」
「小姐……」聚寶號掌櫃的如此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他哽咽道:「小姐,小姐,您若騙了老朽,老朽一家子就都沒命了!不若您還是將金釵退來,老朽再搭您幾兩銀子……」
「咱們小姐說了成,那便一定成,」湛□不悅道,「回去罷。」
掌櫃的聽他說話,只覺一個家奴也威嚴十足,還不及多說,便被趙柱子半請半哄拖地帶走了。
湛蓮眼見掌櫃的一步三回頭的背影,秀眉緊蹙,「到底是些什麼人,這般狗仗人勢!」
「一會兒便知道了,走罷,咱們去吃些東西,你也該餓了。」
湛蓮點點頭,忘了還在生湛□的氣,與他一齊往近處一家客棧走去。
客棧掌櫃的的小娃兒正坐在階下與夥伴們玩兒,見客人來了還不忘學著夥計招呼,「客官幾位,打尖還是用飯,裡邊請——」
湛蓮見他可愛,不免失笑。
二人挨著窗邊尋了位兒坐下,小二哥招呼湛□點菜,湛蓮一時疲懶,不想說話,坐在喜芳墊了帕子的木凳上張望四周。
隱隱外頭小娃兒唱童謠的聲音傳來,湛蓮好奇,豎耳傾聽。
「天子在何處?
宅在宮裡頭。
天子是阿誰?
非豬即是狗。」
湛蓮一聽臉色大變,以為自己聽錯了,只是小娃兒們反反覆覆地唱著,卻仍是那大逆不道之詞。
湛蓮抬眼,湛□顯然也已聽見了,一張臉沉了下來。
客棧掌櫃的算完賬,回過神來也聽真兒了,他衝出去抓起自家小娃兒就狠狠地打屁股,「誰教你唱的,啊,誰教你唱的!」
小娃兒哇哇大哭。
「再敢這麼唱,我就撕了你的嘴,聽見了麼?」
「聽見了……」
教訓完小兒子,掌櫃的重新進來,又換上一張和藹可親的笑臉。湛□招手叫他過來。
「這位客官,您有何吩咐?」
「外頭那是你的娃兒?」
「這……是。」
「他方才在唱什麼?」
客棧掌櫃的一聽頓時臉色發白,「哎喲,我的爺,他沒唱什麼,沒唱什麼!」
「爺都聽真真兒了。」
掌櫃的強笑道:「這位爺,您一定是聽錯了,這麼著,我看您眼生,應是頭一回來,您這頓飯,便不收您分文!」
沒有哪個皇帝願意聽見自己的臣民在民間罵自己,加之方纔那糟粕事,讓他更加不悅,「爺還短這一頓飯的吃用?爺也不尋你的事兒,你去問個明白,他這歌謠是從哪裡傳來的,究竟為甚這麼唱!」
掌櫃的抹抹冷汗,戰戰兢兢地瞅他兩眼,又看了看蒙著面紗的湛蓮,勉強笑著點頭哈腰地去了。
「阿□,你也莫當真,許是傳唱時傳錯了,小娃兒又不知是什麼意思,因此就胡亂唱了。」
湛□點點頭,「嗯。」
湛蓮頓一頓,又道:「阿□是明君,我最是知道了。」
湛□總算緩了臉色,凝視著小意溫柔的寶貝彎了唇角。
掌櫃的去而復返,苦著一張臉老實答道:「這位大爺,我那頑童是昨兒與來投宿的一位客官的娃兒玩了許久,學了這首殺千刀的歌。」
「那客人從何處來?」
「小的也不知道,聽口音,像是常州那邊的。」
此時門前熙攘,小娃兒報客的聲音還未落,一群差役就闖了進來,四下張望後徑直朝湛□二人走來。
戊一與暗衛原是圍著主子坐在四周,見狀便要起身,被湛□以手勢制止。
領頭的差役打量湛□片刻,與同伴低語兩句,然而推開掌櫃的上前伸手指向湛□與他身後的趙柱子,「你、還有你,出來跟我們走!朝廷有令,要你們去修水道!」

第96章

湛□瞟向客棧外停的幾台轎子,慢條斯理地道:「我是奴籍, 不必服役。」
「少廢話, 本官爺要你去, 你就必須得去, 起來,起來!」一個差役上前推搡湛□起身。
「你幹什麼!」湛蓮全不能忍受竟然有人輕侮她的三哥哥, 驀然清喝。
湛□給了湛蓮一個安撫的眼神,壓下心頭火氣, 反推衙役一把,站了起來。
「朝廷辦事, 誰敢叫囂,一律問罪!」領頭差役亮出佩刀恐嚇眾人。
湛蓮收到三哥哥示意, 見他竟然意欲佯裝被抓,卻不願同意他的做法。他是堂堂一國之君, 何苦要親自去以身赴險?萬一他被這些不長眼的傢伙碰著磕著了,那該如何是好?
「阿……」她焦急地想喚他, 卻仍有理性地停了口。「□」字仍帝王名諱, 大樑上下皆須避諱,哪裡還有家奴敢自名阿□?
「我去去就回,小姐,您莫擔心。」湛□道。
湛蓮跺了一下腳。
湛□與趙柱子被帶了出去,湛蓮忍不住追出去,卻見蛇精臉婦人得意地自轎中出來,假意驚呼道:「哎喲,這不是方才搶我金釵的丫頭麼?怎麼,你的奴才被抓走了?」
湛蓮頓時明白是誰搗的鬼,她反而冷靜下來,淡淡看向下巴高揚的蛇精臉婦人,與坐在轎中冷笑的肥婆婦人,「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擅自使喚官府差役?」
「喲喲,你這丫頭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可知道我是誰,又知不知道這位朱夫人是誰?」
「哦,你們是誰?」
蛇精臉哼笑不說話,她的丫鬟機靈接話,「說出來你可別嚇著,我們夫人正是會玄縣縣官老爺的愛妾!而這位朱夫人,更是不得了,她是當今聖上御封的水利局總的大夫人!」
水利局,童謠,會玄縣,徭役,常州口音……湛蓮微皺了眉頭,不知三哥哥是否覺著這裡頭有蹊蹺,可到底也不必自己親自去啊!
湛蓮抿嘴轉身便往回走。
「等等!你不管你那家奴的死活了麼?」蛇精臉小妾立刻叫住她,她費心思尋那家奴的事兒,莫非還真是為了那奴才不成?「你若是肯求求咱們朱夫人,你若求得好了,興許朱夫人法外施恩能通融通融。」
湛蓮聞言停頓一下,轉頭冷笑,「不過是個家奴,抓走便抓走了,我還管他是死是活?」
「你……!」原是看他們是外鄉的小門小戶,那家奴應是個管事的下人,他若被抓了這小丫頭定方寸大亂才是,沒想到她竟這般冷酷心狠,真是個惡毒的小蹄子!
蛇精臉小妾見湛蓮乾脆地走了,氣得直扯手中絲帕,又跑到肥豬夫人面前去生事,「朱夫人,您瞧瞧,這小賤人絲毫也不將您放在眼裡,您不如把她也抓起來去做事兒去。」
肥豬夫人瞪她一眼,「修水道抓婦人做甚?你就是個傻貨!抓一兩個奴才不要緊,抓了個有家門的小姐,那是師出無名,萬一她家將事兒鬧大,豈不連累了我家老爺!」
蛇精臉小妾被訓得縮了縮脖子,隔了一會她喏喏道:「那咱們該怎麼辦,她不上當……」
肥豬夫人道:「一看你就沒見過世面,不怪你一輩子只能做妾,要是做了當家夫人,你家老爺陞官都沒指望了。」
「老爺陞官,那是他們大老爺們的事兒……」蛇精臉小妾頗為委屈。
「哼,娶妻當娶賢,這話兒果真說得一點兒也沒錯,你只看我家老爺,就知家中若有賢婦,飛黃騰達便指日可待!」肥豬夫人不無得意。
蛇精臉小妾忙奉承兩句。
肥豬夫人道:「你只管聽本夫人的,這小蹄子這會兒硬氣得很,那是她沒看透世面,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姐與兩個丫鬟還能成得了事不成?待她看明白了,不就乖乖地把那金釵雙手奉上?」
蛇精臉小妾只能聽命,只想著待那小蹄子來求她們的那一日定要她好看。
湛蓮由小二帶著進了天字二號房,戊一隨後跟了進來。
「你還在這兒做什麼,還不去保護聖上!」
「陛下方才示意屬下留在殿下身邊護殿下周全。」
「我在客棧裡能有什麼事兒,你別聽他的!」他還不讓她放心,她就不讓他去了。
「殿下放心,屬下雖留守殿下身側,但已有十名龍甲衛尾隨陛下而去,況且有眼無珠的是官府之人,陛下定然無恙。」
湛蓮自知戊一說得有道理,但一顆心止不住地七上八下,「你警醒些,時刻與他們取得聯繫……等等,他們說要抓陛下去修水道,那恐怕要往常州去了,不行,快去準備馬車,他們去哪兒,咱們便跟到哪兒,萬一出了差池,也好來得及相助。」
戊一雖贊同這主意,只是有些猶豫,「押送勞役向來日夜兼程,夜裡恐怕露宿野外,屬下怕殿下您金枝玉葉受不住。「湛蓮此時哪裡還顧得了那麼多,「我不要緊,趕緊去準備。「戊一得了首肯,立刻轉身離開。
只是這夜湛□並未被發配,而是在華州大牢中關了一夜,第二日天還未亮,雙手便被銬上鐵鐐,與一干犯人一同押送出城。湛蓮一夜和衣淺眠,雖得到了來自湛□的親筆小箋安撫,但總不能安心,聽到他們出城的消息,連忙起身乘上馬車緊追而去。
湛□一生下來就是皇子,而後登基成了九五至尊,哪裡受過這等囚犯遭遇?但他都忍下了,因他直覺這事兒後頭有古怪,他必須去探個究竟。
一行人出了城,一路往常州方向而去,只是走的不是大道,而是羊腸小道。一路崎嶇艱難,犯人們又全帶鐐銬,行動更是不便,常有跌倒摔傷不說,有一犯人失足掉下山澗,竟就那麼摔死了。衙役們卻不管,還不停揮鞭催促囚犯前行。
湛□皺了眉頭。這些人雖是囚犯,卻並非窮凶極惡的死囚,華州官府如何能如此草菅人命?
混雜在其中的暗衛驚恐,只怕天家有所閃失。
走在湛□前頭的是個看上去未及弱冠的圓臉少年,他自上路就一直不停哭泣,一路哭,一路哭,出了山澗,終於把湛□哭心煩了,他問他犯了什麼罪,是不是犯了死罪。
「俺沒犯罪,俺是良民。」圓臉少年聳肩膀擦去鼻涕淚水,用著家鄉話道,「俺是從福州逃出來的,去了華州,被守城的官爺聽出了鄉音,就被抓起來了。」
大梁律法,百姓來往各州縣需有文書,如無正當事由不能擅自往來,但如苗雲之類千里尋夫的由頭也是可行的,因此並非苛刻。
「你為何不待在福州,他們又為何要抓你?」
「俺爹娘不讓俺去做勞役,叫俺逃進山裡頭,但官爺們還上山尋人,俺沒了法子,一路翻山逃了出來。」
大梁百姓自二十歲後必須服役,況且朝廷也並非壓搾百姓,百姓服役仍有薪餉,只是湛□聞言蹊蹺,常州修建水道,自常州尋人服役便可,怎麼又跑到福州尋起人來,又去把華州的犯人全都押去?況且這少年看來不足二十,為何也要服勞役?
「俺爹與俺大哥一定被抓走了,不知現在是死是活,俺還能不能替他們收屍,」圓臉少年又嗚嗚哭起來,「也恐怕俺們一家都要壓在那該死的水壩下頭了。」
「胡言亂語、只修個水道,怎會死人?」湛□不悅皺眉。
圓臉少爺苦笑一聲,眼神中露出看盡人世的滄桑,「你只去了,就知俺說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晉江有了防盜設施,趕緊用一用,希望有用~~

第97章

湛□聽圓臉少年這麼說,就已坐實了修水道之事定有玄機, 他心中有怒意, 下了決定要查明真相。原以為還須暗中查訪一番才能發現實情, 誰知真相卻是那般一目瞭然。
屍體。漫山遍野的屍體。
空城。滿目淒涼的空城。
偌大的福州城, 曾經湛□頗為滿意的富饒之城,如今竟然成了一片荒蕪之地。而沿著福州至會玄縣長長的河壩堤岸, 處處都是骨瘦如柴的屍體。
湛□走過一堆堆的屍骨小山,勞役們猙獰的死狀令人心驚, 腐爛的腥臭令人作嘔,蒼蠅蚊子、蛆蟲烏鴉在這些美味大餐上流連不去, 沒人在乎這些人是否暴屍荒野,大堤上的士兵衙役手持長鞭, 全神貫注的凶狠目光掃視在疲憊不堪的活勞役身上,他們大聲喝斥, 粗暴推搡,一個面黃肌瘦穿著破爛衣服的挑夫被推倒在地, 引來一頓鞭打與無情怒罵。
「打死你!打死你!沒用的懶貨!再偷懶, 大爺我就把你送去填水壩!」
「哎喲,哎喲,官爺,官爺饒命!」那挑夫又痛又啞地縮著身子求饒。
湛□的拳頭青筋鼓起,差點就想上前去。圓臉少年早已嚇白了一張臉,豆大的淚珠子又滾落下來,他的父兄,一定已成了這些屍山中的一員。
一個囚犯見狀,轉身就想逃跑,早有士兵守在一旁,追上去二話不說,拔刀就將人自後捅殺。
「看見了沒有,誰再敢逃跑,這就是你們的下場!」
眾囚犯瞪眼抽氣,噤聲對望不敢言。
「主子,請息怒。」一暗衛壓低聲音與明德帝道。
湛□此時心裡已說不出是何等憤怒滋味,他的臣子,居然是如此對待他的百姓!
一管事的大鬍子武將坐在石堆上大口啃乾糧,見有騷動,將乾糧往懷中一塞,拿手抹抹嘴就走了過來,大聲哼哼道:「他奶奶的怎麼了,怎麼了?」
「胡千總,沒啥事兒,有人要逃跑,屬下依令,就地處決了!」
「你小子,他奶奶的殺人還挺快,」被稱做胡千總的武將摸摸沾著干饃饃碎屑的大鬍子,「現下是關鍵時期,眼看就要到稟明聖上的期限,可這兒水壩還他奶奶的沒修好,鄒大帥與朱大人急得頭頂都冒煙了,一會又得他奶奶的過來巡視。你他娘的沒事給個教訓就算完了,人手多一個是一個,不然真還得向華州再要人!」
湛□掃視在堤岸上如大蛇緩緩遊走負著重擔的勞役,一眼竟望不到頭。福州空了,常州怕是也空了罷!他原以為水利局真是想出什麼好法子,萬萬沒想到,萬萬沒想到,他們拿他的萬千子民,去堆積他們的功業!
他分明已對此次勞役下了旨,除卻正常服役的百姓,可再招募勞役之士,但須其家中無農事自願參與,按例給薪餉。他不敢置信,倘非親眼所見,他絕不相信這血淋淋的實情,他寄於期望的水利局,還有他頗為信任的老將鄒經業,竟都是這般陽奉陰違。
「胡千總,胡千總!」一道中氣不足的焦急聲音由遠及近,身後氣喘吁吁跑來一個身著七品縣官服的大白胖子。
「吳大人,你有什麼事?」大鬍子千總瞇眼問。
來人正是會玄縣縣官吳有才,也正是那蛇精臉小妾的老爺。他停下來接過師爺遞的帕子擦了汗,緩了半晌才緩過來,「朱大人,朱大人派了人來,告訴下官,說是恐怕有朝廷中人過來微服巡視,叫咱們趕緊準備準備。」
「朝廷來了人?來了誰?」
「朱大人也不知道,只是守城門的差役說是有幾輛馬車帶著帝都的通關文書進了會玄縣,他說自帝都來的,見福州都已空了,還繞彎往會玄過來,不直走常州官道,定是直奔水壩而來。恐怕是聖上不相信咱們能馬上修好水道,派人下來一探究竟了。」
「他奶奶的……」胡千總抓了鬍子一把,「看就看罷,反正咱們也修得差不多了,若是如實稟報天家興許還高興!」
「唉,水道倒不是什麼事兒,就是這……」白胖子縣官用嘴努努那成堆的屍山,「朱大人怕御使看見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因此叫咱們趕緊處置處置。」
「怎麼處置?」大鬍子從不是個愛動腦子的,上官叫他幹啥,他就幹啥。
吳縣官道:「趕緊叫人埋起來?」
「好!」
「等等,這麼多人,也不知得挖多大個坑,怕是挖完了人也到了。」
「那你說咋辦?」
吳縣官抓抓耳朵,小眼珠轉了幾圈,「不如,咱們爽性將他們全都扔進水裡去便完事了,反正是些賤民,家裡也沒……」
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吳縣官不知該如何說,而是他再也說不出口。
他如剛才那逃跑的囚犯一般,被人一刀自後捅穿了肚子。
他的小眼從未瞪過那般大,看著胡千總的表情帶著痛苦驚懼與茫然。他連殺他的人是誰也沒看真切,便直直地向前倒在了地上。
大鬍子千總還未反應過來,眨眨眼看向吳縣官倒下後露出的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龐。
暗衛見皇帝終於忍不住動了手,立刻抽出削鐵如泥的匕首來斬斷明德帝手上的鐐銬,團團護在他的周圍,一人大喊:「聖上在此,爾等還不下跪!」
變故猝不及防,一些本欲上前的小兵聽得大喝,心頭猛地一驚,僵硬不敢再動。
胡千總從未見過當今天子,他看看倒在地上流了一淌血的吳縣官,又看看面前撕了一張假皮臉的高大威儀男子,一時不知是真是假。
寂靜的騷亂迅速蔓延開來,原本各種巨響繁雜的壩口漸漸都安靜下來,眾人的目光全都往這一處聚集,近處遠處的管事之人全都匆匆趕來,終有兩人是自帝都而來,臨行前破格進宮面聖一回,自知龍顏相貌,他們冷汗涔涔地五體投地跪在沙石地上。
兩人一跪,如同潮浪般,胡千總等人全都跟著跪了下來,不明所以的衙役士兵,茫然失措的勞役百姓,也都跟著停下下跪,遊走的蛇行成了停止的蜿蜒曲線。
水利局監史丞朱興為與大將軍鄒經業在半道上得知了這天大的消息,一路駕馬狂奔而來,匆匆整了衣冠後與眾屬下趕來水壩,對著正眺望河道的九五至尊的背影膽顫心驚下跪,「臣等接駕來遲,臣等罪該萬死!」
明德帝置若罔聞,負手佇立堤上遠眺那奔流不息的水面。
死一般的寂靜。
朱興為與鄒經業二人跪在前頭,互視一眼,冷汗自頰邊滑落。
好半晌,明德帝終於緩緩轉過身,龍顏卻是如覆寒霜。
「鄒經業,朱興為。」
「臣在!」
「抬起頭來看朕。」
兩人依言抬頭,見到那飽含怒火的黑瞳,心裡頓時再打了個突。
「這就是……你二人亟欲向朕炫耀的水道功成?」
二人不敢做聲,底下一干人等也不敢抬頭。
「這就是你們想出來的好法子?」
二人依然戰兢默默。
「拿著朕的子民的血肉去填水道,這就是你們想出來的好法子!」明德帝再克制不住滿腔的怒火,上前一人一腳,將他們狠狠踢倒在地。
作者有話要說:  小妖精們,新年快樂,萬事如意~~~
PS:如果看不到的親們,請隔一個小時再看。晉江防盜新功能還在改進中,支持正版,是每一個作者的動力,謝謝!

第98章

朱鄒二人一個大叫一個悶哼地受了,又迅速爬起來跪回皇帝腳下。
身後眾臣皆驚慌失措, 幾近匍匐在地。
「陛下息怒, 臣等全是為了陛下的千秋基業, 絲毫不敢怠慢啊!」朱興為大聲喊冤道。
「為了朕, 為了朕!」明德帝怒極反笑,「你們老實告訴朕, 此次修建,究竟強征了多少勞役?」
朱興為額上豆大的汗珠掉落於地, 他偷偷與鄒經業相視一眼,戰戰兢兢道:「此間詳情, 臣並不知。」
「你不知?正月十五你呈上來的折子,還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轉眼你就忘了?怎地,那折子不是你寫的?」
「是臣寫的, 是臣寫的,此番修葺水道, 統共用了五萬餘人。」
話音未落, 他便被明德帝抓住領子提了起來。
「五萬餘人?何止五萬餘人!朕的福州都空了!常州空了麼?啊?常州空了麼?那罵朕的童謠已傳到華州去了,常州不空,豈不愧對了那童謠!」
明德帝愈說愈怒,將人狠狠摔至地下,「說,到底私自強征了多少人!」
朱興為慘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大鬍子千總旁邊,那千總不敢去扶,頭抵在地,大氣也不敢出。
「臣的胳膊斷了,臣的胳膊斷了!」朱興為大喊。
「閉嘴!」皇帝上前又是一腳,繼而轉頭瞪向鬍子花白的鄒經業,「他不說,你說!」
鄒經業磕了個頭啞聲道:「臣……著實不知哪!」
明德帝彎下腰,「鄒經業啊鄒經業,朕叫你來做什麼的,啊?」
戎馬半生的鄒老將軍此時低頭如敗雞,抖著嘴唇不敢說話。
「朱興為!」明德帝再次一聲大喝。
朱興為扶著手肘狼狽地爬回來,「臣在!」
「說,到底多少人!」
朱興為咬牙忍著鑽心疼痛,冷汗密密麻麻,自知再瞞不過,「臣等……用了二十五萬餘勞役。」
明德帝臉色煞白,二十五萬餘!二十五萬餘人全都被這般如牲畜般地奴役,到底活著的有多少,被水埋了的又有多少!
「陛下,臣都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梁的萬代基業啊陛下!」朱興為急迫說道,「臣的一片忠君之心日夜可表,臣等只是心急水道遲遲不能修繕,食君之祿不能擔君之憂,臣,無一日寢食能安,一心只想替陛下分憂國事,完成此等大業!」
「替朕分憂,替朕分憂就是殘害朕的子民麼?你說,這二十五萬餘人,還有多少人活了下來?」
朱興為連連叫屈,「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陛下,臣等豈敢殘害大梁百姓,臣不過多征招了些勞役,叫他們替陛下您修建水道罷,怎會殘害了百姓?只不過一些百姓體弱,又有些刁民疲懶,管束嚴厲了些,因此,因此……」
「因此什麼?」
「因此不幸喪生者,大抵有……」
朱興為如同耳語般說完,即便壩上安靜,明德帝仍然無法聽得明白。
「多少人!」
「五萬餘……」
「五萬餘?」
「七、七萬?」
「到底有多少人!」明德帝大喝。
「不足十萬,不足十萬!」朱興為脫口而出。
不足十萬!他大梁將近十萬百姓成了亡魂,到他嘴裡就成了輕飄飄的不足十萬!皇帝看向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席捲而來的憤怒如火山噴發,他雙目赤紅,猛地抽出身邊侍衛大刀,長臂用力一揮——
鮮血四濺。
鄒經業與胡千總等幾個離得近的臉上身上沾上幾滴腥熱,繼而他們聽見骨碌一聲。
眾人仍不敢抬頭,但久經沙場的鄒經業豈能不知發生了何事?
那是人頭落地的聲響。
湛蓮此時也趕到了水壩之上,這一路來的淒涼慘狀已然讓她不忍直視,再看見壩上遍地堆積的屍骨,一張俏臉慘白無比,胃中翻江倒海幾欲作嘔,一抬頭,便見三哥哥橫眉怒目地刀起刀落,面前之人頓時身首異處,那鮮紅的血噴出了三尺之高。
湛蓮哪裡見過這等血腥場面?她倒退一步,差點不支暈倒過去,喜芳蕊兒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她。她穩了一穩,揮退了二人的攙扶,深呼吸了兩口,水眸緊緊盯著底下俊顏沾血的三哥哥。
她從未見過三哥哥發此等雷霆之怒,也從未見過他如此凶狠暴戾。那模樣是那般地陌生冷酷,彷彿那人不是她那溫文爾雅的哥哥。
底下的湛□還在盛怒之中,沒有發現湛蓮的到來。他將沾血的大刀扔在無頭的屍體上,也不抹臉上沾上的血腥,就那般猙獰面龐地跨到鄒經業面前,「鄒將軍,鄒大將軍,鄒老將軍!朕如此地信任你,將這等重要差事交與你做,你便是這般回報朕的?朕與先皇都待你鄒家不薄,你為何要陷朕於這等不義?」
「陛下,老臣一片拳拳忠君之心,皇天可表!陛下如此看重這條水道,老臣只想早一日將其修繕完成進獻陛下,以便陛下大展鴻圖之計,壯我大梁國威!臣,決無二心啊!」鄒經業自知再不解釋,鄒家的百年聲譽,便要毀在他的手上了。
「朕修這條水道是做什麼的,啊?朕為了大梁,不就是為了大梁百姓麼?你們卻個個本末倒置,拿著朕的子民當你們陞官發財的工具!將近十萬的無辜百姓活活累死,你便是這樣忠君的,啊?千古未聞,千古未聞!這裡一堆堆的屍骨,才是朕的江山基業啊!朕興修水道,原是為了百姓安居,可如今卻換來民不聊生,朕還修這水道做什麼!你可知街頭巷尾的小孩兒如何罵朕?他們罵朕豬狗不如!」明德帝抑制不住滿腔的怒火,對著一干臣子大吼,「他們罵朕豬狗不如啊,諸位『愛卿』!」
「臣等萬死!」在場者皆恨不得自己消失不見,他們的身子愈縮愈小。
「你們聽見了麼?聽見了他們怎麼罵朕麼?」
眾人皆默。
「朕那廟堂太高了,聽不到老百姓的聲音,朕這才叫你們去聽!可你們幹了什麼,想著法子壓搾朕的子民,想著法子讓朕的子民與朕離心!果然個個是忠君愛國的好臣子,朕有你們這麼一群好臣子,何愁江山不倒!」
「臣等罪該萬死!」眾臣嚇得連連磕頭。
鄒經業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過錯。他戎馬半生,見過的死人太多,他已然麻木,只知成大事者必有犧牲,一心想在告老還鄉前再成一事以報君恩,誰知,誰知……!
明德帝任由他們不停地磕頭,自己負手而手,半晌,他閉眼發出一聲極其沉重的歎息。
那聲歎息就像千斤重擔壓在了鄒經業身上,讓他不堪負荷痛哭流涕,「陛下,老臣,一片忠心日月可表,可不知、可不知好心,卻鑄成濤天大錯!臣……再無顏於主,惟有以死謝罪。只請陛下開恩,饒我一家小兒性命!」
明德帝再次沉沉歎息,擺了擺手。
鄒經業顫顫巍巍地抽出跟了自己大半輩子的寶刀,胡千總等幾個老部下抬起了頭,「將軍,將軍!」
鄒經業回頭看了幾個部下一眼,盈著淚光的老眼一閉,大刀抹上自己的脖子。
「撲通」一聲,一代老將晚節不保,自刎死在還未建成的水壩之上。
湛□處置了兩名罪魁禍首,不僅並不解氣,反而更加沉鬱。他曾信任的兩個臣子都死了,這一堆的臣子等候發落,那十萬百姓的性命也挽回不了!
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哪!
湛□愈發沉鬱,一股邪氣在體內亂撞,無處發洩。
忽而一道身影撞進了他的視野。所有人都恨不得變成石雕一動不動,那嬌小的身影更加惹人注目。
沒想到她還是不聽話,一路跟著他來了。
湛□見那急匆匆的腳步,心底總算好受了一點。
「站住!」他大聲道,不願她來這屍骨遍地之處,他抬步迎了上去。
在場者皆不知所措,齊齊順著帝王目光看了過去,只見一個緋色衣裳的嬌小女子蒙著面紗停在土坡的半道上。
湛□走了過去,湛蓮拿著打濕的帕子為他擦臉,湛□也站在台階下,仰著臉由著她擦。
「三哥哥。」
湛□閉眼應了一聲。
「阿□。」湛蓮再喚。
湛□睜眼。
湛蓮輕柔地為他擦淨臉頰,「有我陪著你呢。」
湛□目光一柔。
忽而疾馳的馬蹄匆匆自林間小道而來,戊一與龍甲衛上前,一暗衛飛身迎上看清來人,卻是同僚。
二人同返,那騎馬而來的龍甲衛氣喘吁吁跪在皇帝面前,「陛下,安晉王出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起恢復日更~~
過年這幾天懶作者又吃又喝又打牌,小日子神仙似的,完全不想碰鍵盤…話說為什麼還有工作這種東西…

第99章

這一年成了明德帝執政生涯中的噩夢。
水利局急功近利,為建成水道, 生生累死了近十萬勞役, 正值明德帝發現之時, 邊境傳來噩耗, 四弟安晉王被謀反的皇侄湛宇博殺害,湛宇博甚至與敵國丹晏裡應外和, 偷襲駐守在北疆的駐軍,羅進將軍被殺, 兩萬將士被俘,豫北一帶徹底淪落。
明德帝得知消息之時, 湛宇博已明目張膽地舉起了反旗,揚言明德帝弒兄奪位, 冷酷殘暴,為謀私利不顧天下蒼生, 絕非上天所擇真龍天子。
一時內憂外患。
湛□與湛蓮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了帝都,湛□一路神色凝重, 默默寡言。湛蓮連日奔波, 全身磕碰得青青紫紫,她愣是咬牙沒有叫過一句苦。回去後便發了熱,但她叫所有人等閉嘴,絕不能向三哥哥說漏一句。
湛□回宮的第一件事便是被軟禁皇陵的豫北王妃韋氏問斬,同時命人將一死囚扮作閭芙,與豫北王妃一齊斬首示眾。
豫北王妃卻在問斬前一夜,不知從哪裡得來一顆□□,在獄中服毒自盡。
湛□得知此事,沉默良久。
順安知皇帝沮喪,他心中焦急,想請湛蓮進宮來勸慰主子,但湛□卻不讓湛蓮進宮。
湛□陷入自責無法自拔,朝臣在朝堂上說得火燒眉毛,水道一案如何如何,豫北王謀反如何如何,他都不發一言,不下任何旨意,甚至接連兩日不上早朝,一人關在御書房中整日不出。
湛蓮聽到順安傳來的消息心急如焚,現下她只恨沒有早些成為皇后,這會兒想進宮竟也是難的。發生了這等大事,後宮全都安份守己,上至太妃下至嬪妃,都不敢召人進宮娛樂。
湛蓮自知三哥哥心思,他不願叫自己看見他軟弱,他在她面前總是報喜不報憂,她也知道三哥哥定然會挺過這一劫,若是往時她也就順從他的意願,即便自己抓心撓肺也不去打擾他。可如今她卻亟不可待地想見到他,她不知道自己見到他能幫他什麼忙,就是想見他一面,必須得見他一面。
湛蓮好不容易說服了順安公公,讓他冒著被砍頭的危險,將假扮小宮女的湛蓮帶進了皇宮。
湛□這日仍然沒有上朝,不管朝臣們全都跪在開明殿外,他仍獨自待在御書房不聞不問。
順安將湛蓮帶至泰來齋門前,揮退了兩個守門的小太監,他低低地對她道:「殿下,全靠您了!」
湛蓮卻沒有聽真順安在說什麼,她的一顆心,早已飛進了御書房內。
順安輕輕地推開門,請了湛蓮進去,待她進去後,又輕輕地闔上了門。
從來龍涎香絲瀰漫,宮婢微笑往來的泰來齋寂靜無聲,冷冰冰地無一絲生氣。湛蓮聽得見自己提紗裙的聲音,她不知不覺屏著氣息,輕移蓮步走進東殿。
內殿仍然沉寂,外頭鳥雀的叫聲更顯冷清。湛蓮甚至懷疑湛□是否就在裡頭。她悄無聲息地繞過屏障,一抬眼,便見掛記於心的三哥哥低著頭頹唐地坐在地上,身邊放著那把與四哥一齊向平南王搶來的大刀。
她莫名地鼻子發酸,低低喚了一聲。
湛□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軟弱神情還來不及收回去。他震驚看向自己極為想見又不敢見的嬌人兒,不敢相信她真在自己眼前。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眼底流露出複雜的脆弱,他朝她伸出了雙臂。
湛蓮衝上前去,與他緊緊相擁。不知怎地,她的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她雙手環抱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喁喁低語,「你別難過……」
湛□抱著湛蓮的纖腰,頭顱深深埋進她的玉頸汲取她的香氣,他緊緊箍著她,彷彿想要將她揉進體內。
良久,他將她抱在腿上坐下,重新環抱住她,背對著她沙啞之極地道:「朕不是個好皇帝。」
湛蓮想看他,湛□卻不讓,湛蓮只得使勁搖了搖頭。
「朕不是好皇帝。朕什麼事也做不好,什麼人也看不好。」湛□的語氣是湛蓮從未聽過的沮喪,「朕治不好你的病,讓你飽受病痛折磨離世,朕想修建水道造福百姓,卻害得十萬百姓無辜喪命,朕懷疑自己的親弟弟,還輕率地將他送入了黃泉,朕連自己的侄子都管不好,他裝病謀反,與丹晏合謀,朕竟從未發覺……」
「阿□,別講了,別講了。」湛蓮心疼地打斷他。
湛□聞言停下來,他不作聲了,拿腦袋蹭著她的頸,就像受傷的小狗尋求主人的安慰。
湛蓮輕撫著他的背,一遍遍地摩挲,「你別責怪自己,你這樣自責,我的心更不好受!阿□你是皇帝不是大夫,怎能治好我的病?四哥走了,我也很難受,這不怪你,是湛宇博殺了他,他狼子野心,一直在暗隱忍不發,阿□又怎能得知?你再莫自責,你這樣兒,我一想起來就跟刀刮心似的,生生地疼!」
湛□仍不說話,只是又蹭了蹭她。
湛蓮聲聲地喚著他,好一會兒,才退開身子,撫著他滿是鬍渣的臉深深凝視著他,「三哥哥,無論如何,還有我陪伴著你,我一輩子也不與你分開。」
湛□發出綿長的歎息,與她相視了許久,他握住她的手,深深地吻進了她的手心。
隔日,湛□重回朝堂,於水道一事與天下頒示罪己詔。詔書中直言自己言路蔽塞,輕信於人,貪官得志,致使無辜百姓喪生,眾庶怨懟而不知,追思己過,悔之不及。
大臣們對這份罪己詔自是持默認態度,如此時局之下,這份罪己詔顯得頗有份量。惟有湛蓮知道湛□下罪詔時心頭有多難受。
湛宇博佔據豫北一帶,已與丹晏王向南蠢動,直逼帝都而來。兵部請旨調動附近駐軍前往迎戰,與此同時,朝臣齊名進言,請立大皇子湛宇修為太子,以穩皇室。
湛□頭回嘗到了被逼的滋味,他壓駁兩回,終而忍怒順應大臣之願,同意立大皇子為當朝太子。
恰值此時,湛蓮的生辰近了。

第100章

其實這並非湛蓮的生辰,這是全雅憐的生辰之日。
湛□的本意是帶著湛蓮微服巡視水道後, 列儀仗浩蕩而歸, 再大肆張揚地為她辦上一個生辰, 如此一來便有機靈的臣子明白他的心思。可是現下在這等外憂內患的關頭, 他竟連生辰也無法替她隆重操辦,他若在這此時辦了, 只會替蓮花兒招來一片罵聲。
永樂公主的生辰從來是最熱鬧喜慶的,湛□不想自己竟有無法替他的心肝兒辦生辰的一日。
湛蓮自己卻要求生辰一切從簡, 將省下的花費全都用救濟勞役親屬與充備軍需。
湛□聽了沉默不語,隔日將請求立賢妃為後的折子扔在上奏的大臣臉上。
湛蓮知道三哥哥因立太子一事悶悶不樂, 柔聲勸解,「大皇子自幼聰穎溫和, 他當太子也未嘗不可,興許年長些作為更大。」
湛□微笑點頭。
湛蓮見狀更加不放心。三哥哥原就從不叫她擔心, 她上回好容易勸了一回,結果三哥哥下了罪己詔還不算, 又被強迫著立了太子, 雖然知道是為大局著想,但他身為九五之尊,被逼迫著做了自己不願做的事兒,心裡自是極不好受,更何況如今民心動盪,外患猖狂,加之她這極不湊巧的生辰,三哥哥已愈發鬱鬱,雖在她面前強顏歡笑,但聽小公公說,陛下一離她,臉色便沉下來了。
湛蓮既焦急又心疼,好似回到了她前世即將離世的那會兒。那時的她只怕三哥哥傷心難過,捨不得他因她的死而沉鬱難解,這會兒又重回了當初那找不著法子的難受心情,好似又夾雜了一些其他的情緒在裡頭。
到了生辰吉日,湛蓮留在公主府閉門不出,既不大擺宴席,也不收外頭壽禮。就連全家來的賀禮,她也打發回去了。
黃子傑與大妮二妮並其母大清早地向湛蓮磕了頭,大妮二妮的娘親精心繡成了一件百花裙獻給她,湛蓮頗為喜歡。大妮畫了一幅水墨彩畫,正是過年時他們一齊堆雪人的情景,那畫雖不精細,卻極有靈韻,湛蓮當即就讓人去裱了起來。只是壓軸的黃子傑卻送了一件讓湛蓮哭笑不得的東西。他送了一隻活生生的小烏龜,聽說是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找著的,意思是想叫她長命百歲。
湛□夜裡過來,見著被她拿琉璃缸養起來的小龜,聽她說了由來淡淡笑道:「這倒是件有心的壽禮,你這表弟算是盡了心了。」
湛蓮為他斟了一杯酒,抿嘴輕笑,「可不是麼?」
湛□將滿滿的一杯酒仰頭飲下,使了個眼色讓人將自己的賀禮送上來。順安領著人呈上賀禮,帶著大小婢子出去了。
這一堆的賀禮除卻依制備下的元寶綢緞等物,還多出了三樣寶貝。
每年湛□總會備下一份與眾不同的賀禮與她,只是不想多了三件,湛蓮好奇掃視那大小不一的錦盒,「怎地有三樣?」莫非這三件是一起的?
湛□凝視她輕笑,「你不是過了三個生辰了麼?」
湛蓮一愣,才知湛□竟是將她前頭的兩年一起加上了。她心頭動容,攬了湛□的胳膊撒嬌道:「阿□最好不過了。」
湛□勾唇,將第一份賀禮打開,第一份是一貂鼠臥兔兒,上頭箍著幾顆大白珍珠。雖然貴重,但並不稀奇。湛蓮自幼長在皇宮,什麼寶貝沒見過?她也不叫湛□年年為了興師動眾地去找尋傾世珍寶,只願他有這份心意更成了。
這臥兔兒湛蓮也就今年過冬時才見過,因它是自永樂去世後才出現的玩意兒。
「朕那年見別人戴著好看,就知道你一定喜歡,便為你備下了一條。」湛□道。
湛蓮點點頭,打開第二個錦盒,裡頭放著一副精緻小巧的玉石像棋。湛□看了笑道:「這是你一直吵著要的,朕一直沒找著一塊好玉,可不是拖到去年才給你做好?」
「傻哥哥,我都已經去了,你還記著它做甚?」湛蓮搖晃他的臂。
「朕應承過你的事兒,自然要做到。」
湛蓮伸手滑過那刻著字的玉面,打眼便見那字眼熟,「這上頭的字,都是哥哥的御筆罷?」
湛□點頭。
「謝謝阿□。」湛蓮笑靨如花。
湛□笑著摸摸她的臉兒,將最後一份長盒賀禮打開。
裡頭赫然的是一隻風箏。那扇面已然畫好,扇骨也已削好,整整齊齊地放置在錦盒之中。
湛□見了輕歎一聲,「這只風箏,全是朕做的,本是那年的生辰賀禮,朕原打算你過了生辰便帶你出宮去放風箏,但你病情加重,朕便不敢拿出來了,怕你與朕鬧騰,便換了一份賀禮給你,誰知你還是與朕大吵一架,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朕至今都記憶猶新,你不知朕為了這事兒,懊悔了多久……」
湛蓮鼻子發酸,「我那會兒知道自己命不長了,就是想與你歡歡喜喜地出宮玩一趟,好讓你留個快活的念想麼。」
湛□低頭輕吻她的額,歎息著道:「你總是想著朕。」
湛蓮垂頭,輕輕地搖了搖。
湛□挑起她的下巴,細細地注視著他的寶貝眼珠子。湛蓮小臉含羞,目光盈盈與他對視。
許久,湛□低頭,溫柔地吻住她的雙唇。湛蓮閉眼,仰頭承受他的親吻。
親吻良久,湛□將她打橫抱起,走向月洞床,湛蓮攬住他的脖子,害羞地埋進他的頸窩。
這一夜湛蓮沒有拒絕,即便她已無法承受,她仍由著湛□在她身上點火,湛□仍不知饜足,卻出奇地溫柔,他愛了她一回又一回,直至她再受不住小死過去。
隔日清晨,湛蓮悠悠醒來,小小打了個呵欠,卻落入一雙帶笑的黑眸中。
湛蓮詫異,「阿□,你還沒回宮去?」外頭什麼時辰了?
「嗯,朕今日不上朝。」湛□撫過她臉上的凌亂髮絲,瞅著她猶含春情的小臉,啞著聲音道。
「你又偷懶。」聞言湛蓮有些擔憂,但嘴裡卻打趣。
湛□輕笑一聲,「朕哪裡偷懶,朕是有事兒與你商量。」
「什麼事兒?」
湛□停頓一下,卻賣了個關子,「待用了早膳再說不遲。」
湛蓮不依,湛□仍堅持不說,湛蓮沒法子,惟有起身。她坐直了身子,「哎喲」叫嚷了一聲。
「怎麼了?」湛□忙問。
湛蓮水眸帶臊瞟他,小小聲道:「疼。」
湛□揚唇,「朕伺候著你。」
湛□親自為湛蓮換好了衣裳,才喚了人進來為她洗漱。
盞茶後,湛蓮坐在妝檯前梳妝打扮,湛□接過喜芳手中的活計,熟稔地為她畫眉描唇。湛蓮還嫌棄他眉畫得沒有喜芳好,叫湛□藉故吃了一嘴胭脂。
二人玩鬧著好容易打扮好了,吃了些紅豆膳粥豆面餑餑做早膳,期間黃子傑與大妮要上學去,過來請安,湛蓮隔著一道菱花門應下了。
用完了早膳,湛蓮直直盯著湛□瞅,示意他快快將事兒說出來。
湛□好笑地捏捏她的下巴尖兒,凝視了她好一會兒,緩緩開口,「朕,想御駕親征。」
湛蓮一愣,立刻道:「不成!」
湛□似是料到了湛蓮的反對,他好聲氣地道:「朕必須得去,朕還得把老四的屍骨接回來。」
湛蓮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成,不成!」
現如今丹晏國與湛宇博來勢洶洶,兵分幾路直逼帝都,大梁與其短兵相接,竟是一勝一敗,現下丹晏王在信州與梁軍僵持不下,倘若信州失守,敵軍將直衝帝都。湛蓮聽得來報就覺情形險要萬分,哪裡願意三哥哥去那危險之地?當初皇考就駕崩在出征的途中!
「蓮花兒,你聽朕說,如今大梁民心不穩,士氣不振,朕惟有御駕親征才可振奮軍心。」
「你是皇帝,又非將軍,何苦帶兵打仗?大梁那麼多武將,個個都驍勇善戰,現下不就是用他們的時候麼?」
湛□冷笑,「朕就怕再相信了他們,朕的江山就沒了。」
「哥哥怎能一朝被蛇咬,就十年怕井繩?」
「朕自有思量,蓮花兒,你便讓朕去罷。」
「不成不成,我什麼都可應承哥哥,惟有此事不成。」
「蓮花兒……」
「哥哥再別說了,我就兩個字,不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百章了,撒花~~
第101章

這日二人僵持不下,事兒懸而未決。
湛蓮是鐵了心不同意的。倘若是史冊上的帝王有這份作為, 她興許還會讚賞一句, 但輪到自己的三哥哥身上, 她卻怎麼也不願誇他。
御駕親征該是多麼危險的事兒!依三哥哥的性子, 上陣殺敵定是衝在前頭的,雖說他武藝高超, 但沙場上刀箭無眼,流箭無情, 稍有不慎便恐受傷,即便幸運無事, 萬一沾上什麼疾病瘟疫,也真真了不得。當初皇考就是在出征途中染了怪病, 久治不愈便崩了。
湛蓮故意賭氣,希望三哥哥能打消主意, 但湛□也像是心意已決,嘴裡雖還軟語哄著她, 隔日卻在朝上發了詔書, 竟是早已下了密旨調動了軍隊。
湛蓮氣得哭了。她夜裡做夢,夢的都是三哥哥戰場受傷的模樣。
若是往時,湛□定會勸通了湛蓮再做打算,但如今時不我待,他惟有違了她的心意。聽她哭了,自是心疼不已,輕言細語千哄萬哄,卻就是不鬆口。
轉眼過了一月,大軍在帝都集結完畢,一切準備就緒,只等皇帝下令。
翌日明德帝下旨,三日後御駕率軍北上,討劃逆賊,驅逐外敵,護衛大梁河山。
湛蓮知道了,將御書房砸得一踏糊塗。湛□還陪笑臉,叫她莫要傷了手。
事到如今她也明白三哥哥是必然為之,但她就是不願死心。她甚至使出了殺手鑭,「三哥哥執意要去打仗,我便嫁給別人去。」
湛□卻正色道:「朕若有個三長兩短,你便嫁給別人。」他這會兒反倒慶幸蓮花兒並不愛他。
湛蓮的金豆子立刻便掉下來了,「我現在就嫁給別人!」
她轉身就走,湛□追上來抱住她,「那不成,朕只要活著一日,你便只能是朕的。」
湛蓮扭著身子掙扎,卻被湛□笑著摟緊了身子,「怎地,朕還沒出事,你就著急著嫁別人了?」
「你混蛋!」湛蓮大聲道。
這話響亮得外頭都聽得一清二楚,順安抹抹冷汗,回頭看看面面相覷的眾僕,「去去去!」
裡頭的湛□已不負混蛋之名,攫了她的雙唇狠狠親了上去。湛蓮打他,他就親的更狠。
臨行前夜,湛蓮知道自己已無力回天,也不願跟湛□再鬧,她留在皇宮中,仔細過問他出征的什物是否都帶齊了,衣裳褲子鞋襪都一一檢查了,才坐下來又問吃的用的東西是否準備好了,問完了後,又開始細細交待湛□,叫他戰場上莫要逞強,不要總是衝鋒陷陣,留在後方指揮大局是最好不過了。
湛蓮不停地交待,湛□只靜靜地停著,時而點頭應允。
湛蓮說完了,口乾舌燥地喝了一口茶水,總覺得還有許多不放心,又要站起來去檢查。
湛□將她拉住,一把抱住她拉在腿上,擺手讓閒雜人等退下。
「昨兒還鬧的不叫朕去,今兒怎麼就改主意了?是不是早就想讓朕去了,故意裝作捨不得?」
「我撕了你這張壞嘴!」湛蓮惱極,伸手便去抓撓他,眼眶跟著就紅了。
「朕說錯了,朕說錯了,蓮花兒最是捨不得朕,朕是與你玩笑的。」湛□見她淚光閃爍,急忙與她道歉。
湛蓮低頭埋進他的胸膛,用力打了他肩膀一下,久久不肯抬起頭。
湛□一顆心都軟了,他摟著懷裡的嬌人兒,只恨不得將她縮小了揣在懷裡隨身帶走。
二人靜靜地坐著,湛□輕撫著湛蓮如雲的秀髮,隱隱聽得見她小小聲吸鼻子的聲音,知道她在強忍哭泣,他輕歎一聲,欲言又止,過了一會,終是開了口。
「蓮花兒,我非去不可。我不僅是為了老四,為了大梁百姓,也是為了我自個兒。」
湛蓮想要抬頭,卻被大掌按著不讓她動。
湛□拿下巴蹭蹭她的頭頂,繼續道:「我太無能,把大梁治理得一團亂,連下臣也敢逼我這皇帝。我再不撥亂轉正,恐怕是得由著人爬到我頭上撒野了。若真是那般,我有何顏面叫你當我的皇后!我被人拿捏,莫非還要你與我一齊受這恥辱?我怎麼能夠?」
湛蓮千思萬想,也沒料到湛□是有著這樣的想法。她焦急著想抬頭,但湛□就是不許。
「別看我,這會兒別看我,我太丟人現眼,我不想叫你看。」湛□緊緊抱著她,這些話他原只想壓在心裡頭,不想說出來,但他見湛蓮那般擔驚受怕,又著實不忍心,「聽話,我不會出事,乖乖等我回來,我要風風光光地迎你做我的皇后。」
湛蓮聽了真真五味雜瓶,她只願他平平安安的,哪裡在乎這些事兒,但她知道這是三哥哥身為帝王與男兒的尊嚴,她無法說出反駁的話語。
好半晌,她才悶悶說道:「傻哥哥。」
湛□輕笑一聲,知道她已釋懷,總算放下了心。
這回輪到他與她細細交待,說是留了如朕親臨的金牌給她,又留了一份聖旨給她,為她的公主府又添了些暗衛,順安也將留在皇宮照應她,叫她好好地待在公主府裡頭,什麼時候想辦游宴了,全都叫人到公主府,莫要多出去云云……
湛□鉅細無遺地說著,竟比方才湛蓮交待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湛蓮聽他管束得愈發多,倒有些不以為然,只捨不得離開哥哥懷抱,只賴在他懷裡左耳進右耳出,聽著哥哥的聲音,無端地就生出幾分寂寞來。
「三哥哥……」她衝動地抱緊他。
湛□低頭,「嗯?」
「你要早些回來,莫忘了我等著你。」
那水盈盈的大眼滿是依賴,想是神仙也受不住,湛□頭腦發熱,「我去去就回!」
「還有千萬不能受傷。」
「我知道了,乖乖兒,你莫擔心,待秋雁歸來,朕便回來了。」
「怎地那麼……」久。
湛□以唇堵住了她嬌聲抱怨。
溫柔鄉英雄塚。
湛□怕她再多說一句,他就真個捨不得了。

第102章

翌日,大吉之日。湛□率軍祭天, 吉時揮兵北上。
湛蓮站在送行的隊伍中, 緊抿著嘴兒不讓自己哭出來。木已成舟, 她不能再叫三哥哥掛心, 他去幹那殺戮之事,豈可還被兒女情長纏繞?她甚至連書信也不叫他多寫, 就是怕他在戰場分心。她只願他心無旁鶩,早些凱旋歸來。
湛□遙見自己的心肝寶貝泫然若泣, 還強忍著不哭的模樣,自是萬般不捨, 但他不得不為,他毅然掉轉馬頭, 率軍急行而去。
黃子傑作為太子伴讀,也混在送行隊伍中, 眼見天子身著金甲一馬當先很是威風,不免心中羨慕。他問湛宇修:「當大將軍全都像你父皇這麼威風麼?」
湛宇修道:「大將軍是保家衛國的第一等人, 自然威風。」
第一等人?黃子傑眼珠一轉, 「比狀元還威風?」
「那是自然。」
黃子傑摸摸下巴,半晌猛地一撫掌。
湛宇修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黃子傑嘿嘿傻笑,並不回答。
湛□走後,湛蓮茶飯不思,夜裡輾轉難眠,喜芳見主子短短幾日便瘦了下來,不由勸道:「陛下英明神武,自是所向披靡,無人能敵。主子您就別擔心了,倒是主子您寢食不安,才幾日便清瘦了,陛下回來見了,豈不心疼得緊?」
湛蓮輕歎,懨懨地躺在榻上,「我吃不下。」三哥哥這是去第幾日了?風餐露宿可是辛苦?路上可有什麼危險?
喜芳與蕊兒相視一眼,笑道:「那是殿下您在屋子裡待得久了,恐怕悶壞了,您不若出去走走,亦或邀幾位貴女賞賞花,撲撲蝶也好麼。」
湛蓮意興闌珊,搖了搖頭。她閉眼假寐片刻,忽而憶起一事睜開了眼,「平南王妃最近怎麼樣了?」
「咦?」喜芳不解主子怎麼突地問起平南王妃來。
湛蓮並非無緣無故想起杜谷香。假閭芙被處斬首時,杜谷香曾極激動地阻止過,甚至進後宮來冒死攔了三哥哥的駕,直說閭芙是永樂轉世,即便是豫北王妃利用,閭芙也仍是永樂公主。三哥哥看在自己的面兒上並沒有罰她的不敬之罪,讓平南王將她帶回了王府。
湛蓮心中頗為感動,即便阿香認錯了人,但她終是為了自己才這麼奮不顧身。她本欲去開導她,無奈三哥哥這邊的事兒更為緊急重要,她一時便擱置了。
湛蓮原是想過告知母妃與杜谷香真相,可那會兒三哥哥親了她,後來她又同意嫁給三哥哥,便不敢再想這事兒。
只是阿香那份真情,她便要這樣辜負了麼?
「奴婢們都跟著殿下在公主府中,外頭的事兒許久也沒聽打了,奴婢這就去問問。」蕊兒道。
湛蓮點點頭,蕊兒領了命便出去了。
黃昏時分,外頭打探的人帶回了消息,說是平南王妃這段時日生了病,一直在王府靜養,已是許久不曾露面了。
「阿香生病了?生了什麼病?」湛蓮好容易恢復了一點精神。
「這……奴婢也不知,回來的人只說是王妃一直臥床靜養,也不知吃的什麼藥。」
「什麼時候的事兒?」
「聽說是進宮攔駕後沒兩天。」
湛蓮擰眉,沉思片刻,「去準備拜帖……罷了,明兒我去王府一趟,拜帖當面遞罷。你們去準備準備,明兒早間便去。」
喜芳道:「殿下,奴婢雖也擔憂王妃,但咱們連王妃得了什麼病也不知道,奴婢說句不好聽的,萬一王妃身上疾病易過病,殿下您千金之軀……」
「你想多了,阿香向來身子康健,哪裡有什麼大病?照我的話去準備。」
主子說話的語氣像是與平南郡王妃十分熟稔,但她們可沒見過殿下與王妃有過來往,只那回吵的一架還記憶猶新。喜芳與蕊兒面面相覷,但也沒敢多問,各自準備去了。
隔日湛蓮用了早膳,便換了衣裳直奔平南王府。到王府時湛燁已出了門,老郡王也不在府中,老郡王妃領著家眷出來迎接。芳華縣主還待字閨中,見曾經被她故意刁難過的全雅憐如今竟成了一品公主,自己見了還要下跪行禮,不免心中忿忿不平。
湛蓮對其視而不見,向老王妃說明來意,卻也不說知曉杜谷香生病,只說來看看老王妃。
老郡王妃一頭霧水,她自是知道這傳奇的全四小姐,只是不知她為何突地來平南王府。總不能真是為了以前女兒得罪她的一斷公案來報仇的?老郡王妃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小心翼翼地招待。
湛蓮在正廳坐了一會,與老郡王妃等人話了一會家常,順口問了一句芳華縣主婚配何人,老郡王妃尷尬笑了兩聲,說是這兩日正在與吏部尚書的二公子測八字。
芳華一聽,也不顧客人在場,大聲喊道:「娘,我已說了,非孟光野不嫁,您若不答應,我便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胡言亂語,他已成了家,你莫非要去給人當妾不成!」老王妃喝道。
湛蓮一愣,不料芳華縣主竟然心儀孟光野。難怪她那會兒幫助孟采蝶刁難她,原是這麼一茬。
許久不曾想起孟光野,湛蓮心中微起漣漪,抬眼見芳華一臉堅決,暗暗勾唇,只覺他艷福不淺。
「孟光野如今隨天家出征,回來定然陞官晉爵,他那個村姑似的妻子哪裡配得上她?我不管,您要為我作主,叫爹爹去勸孟大哥休了他的妻子,娶我為妻!」
老郡王妃真真沒臉見客,她叫下人將嬌縱的小女兒帶下去,才窘迫與湛蓮道:「康樂公主,小女不懂事,讓您見笑了。」
湛蓮才知孟光野也上戰場去了,分神了片刻,隔了一會才回過神,「無妨,芳華縣主愛憎分明,倒也是真性情。」
老郡王妃附和笑了兩聲。
湛蓮甩去他想,問起來此的目的,「怎地不見小王妃?」
作者有話要說:  短小…也不容易啊…一把辛酸淚
第103章

「她?」老王妃臉色一變,「她……身子有些不俐索, 正臥床休養, 因此不能出來見客。」
「哎呀, 好端端的, 怎麼會病了?」
「哈哈,不打緊, 不過風寒罷了。」
「唉,定是平日裡疏於保重了……我既來了, 便去看看小王妃。」
「公主太客氣了,我那兒媳的風寒容易過病, 還是下回等她好了,再讓她去公主府拜訪可好?」
「不打緊, 我與小王妃素來交好,去看看她也是應該的, 」湛蓮站起來,「王妃留步, 讓底下人引我去便成。」
老郡王妃著實不知自家兒媳怎會與康樂公主交好, 但見湛蓮說得懇切,她也不便強拒,只能交待自己貼身大丫頭一句,讓她帶領湛蓮去往杜谷香的院子。
這平南王府上回便來過,湛蓮沒甚稀奇,她一路上想著心事,很快便到了後院。
杜谷香的院子就在上回芳華縣主辦投壺大會的大柳樹正後頭,今日不同於那日的熱鬧,安靜得出奇。
湛蓮一行人輕輕緩緩地進了院子入了正堂,早有奴婢過來通報,兩個妾室模樣打扮的領著一群丫鬟婆子迎了出來。
杜谷香與湛燁定親時,湛燁並沒有妾室,湛蓮打量二人,心想這兩人應是阿香嫁過來才收的,莫非是阿香幫燁哥挑選的?
湛蓮不免多看兩眼,這兩個妾室都十分矮小,一個到她肩膀,一個才及她的胸口,湛蓮暗自好笑,阿香這是拿綠葉襯她這紅花哩。
兩個妾室一個自稱阿柒一個自稱楊柳,引著湛蓮進了內室。
裡屋極暗,窗閣都閉得嚴嚴實實的,大白日地還點著蠟燭。杜谷香靠在紅木雕花架子床的床頭,後頭墊著鴛鴦枕,身披一件外衫,嘴唇與臉色一般蒼白,她見湛蓮進來了,神情也沒有多大變化,冷淡地看著她。
「康樂公主專程來探望我,我卻因病不能起身迎接,還望貴客莫要見怪。」
湛蓮見友人如此憔悴,心中擔憂,哪裡還計較這些,她道:「是我冒然前來,打擾你清靜。」
妾室阿柒請湛蓮在床邊坐了,她接過奴婢手中熱茶跪著雙手呈奉,楊柳也跪在床頭將一杯參茶奉與杜谷香。
湛蓮接了,輕啜了一口又遞了回去。杜谷香卻不接楊柳奉上的茶,側著臉好似沒看見一般。
良久,舉過頭頂的一雙小手微微發抖,湛蓮能聽得見茶蓋輕碰茶杯的聲響,她微微挑眉,睇向紋絲不動的屋子主人。
杜谷香的奶娘上前輕輕喚了一聲,杜谷香看她一眼,這才轉頭慢吞吞地伸手摸了摸茶杯,「冷了。」
「奴婢這就去換。」楊柳急忙說道,起身時因跪得太久還歪了歪身子,差點將手中參茶打翻。她與阿柒相視一眼,二人匆匆出去。
湛蓮暫不理會其中古怪,只問摯友病情如何,杜谷香冷冷淡淡,並不願多講,反而是她那奶娘小心翼翼地一一替杜谷香解釋了許多。
奶娘說是杜谷香受了寒氣,大夫又診出其心有急火,攻了心脈,因此需慢慢調理。湛蓮一聽,便知阿香果真是因閭芙一事受了刺激一蹶不振。
她輕歎一聲,讓奶娘把閒雜人等叫退了,開口勸道:「王妃又何苦執迷不悟,那閭芙就是個假的……」
杜谷香聞言一個挺身坐直了,瞪著眼喝她,「你莫在我這裡信口開河!我知道你巴不得她死,永樂以前讓你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來,你好不容易得到天家喜愛了,永樂又回來了,你當然恨不得她是假的,定是你,定是你,在天家面前妖言惑眾,讓他連心愛的小妹妹都認不得了!」
「郡王妃娘娘!」
湛蓮道:「我若有那等心思,我就遭天打雷辟!」
杜谷香冷笑,「人都死了,你自是什麼毒誓都發得出來,可憐永樂,可憐永樂……」淚水盈滿眼眶,杜谷香捂臉,泣不成聲。
湛蓮上前,伸手想安撫她,卻被她一把拍開,杜谷香愈想愈傷心,哭聲愈發地大。
奶娘也急急上前勸慰,還分神請湛蓮看在娘娘病中失態的份上,莫要怪她方纔的失禮。
湛蓮充耳未聞,她擰眉聽著杜谷香傷心欲絕的哭聲,心中越發難受。
楊柳阿柒兩個妾室又匆匆而入,見狀一同上前勸慰,楊柳手裡拿捧著參茶,被杜谷香拿過一把往她身上砸去,「滾,都滾!」
那熱茶全都灑在楊柳身上,楊柳慘叫一聲,直呼好燙。
場面一時混亂不堪,湛蓮不可思議瞪著杜谷香,脫口而出,「杜小胖,你居然拿下人撒氣,也是愈發能耐了!」
杜谷香猛地抬頭,「不准叫我那個名字、誰准你叫我那個名字!」
「我怎麼叫你,還要被你准許麼?」
杜谷香渾身一顫。熟悉的一幕再次重現,讓她幾乎不知所措。
當年她極厭惡旁人叫她這名兒,偏偏永樂愛與她玩笑,有一日她憤憤指責,永樂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也就是那句話讓她們的情誼差點消散,她認為湛蓮不過是將她當作閒暇時的玩伴,並未將她當作真正的友人,才會以勢壓人侮辱於她,因此她許久都托病不曾進宮伴駕。誰料一日湛蓮竟自宮中傳來一封親筆書信,因那事與她誠摯道歉,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末了還說想念於她,讓她明日務必進宮。她第二日一大早就進了宮去,在菡萏宮與永樂抱作一團,又哭又笑。
眼前這人分明是全雅憐,是從未在永樂身邊待過的女子,就連全皇后也未必知道此事,她究竟是如何得知?亦或她只是偶然才說出這樣的話語?
杜谷香一時迷惘之極,甚至忘了哭泣。
湛蓮將奶娘等人一併叫退,奶娘猶豫地看了杜谷香一眼,她卻還愣愣不理會。湛蓮道:「你還怕我吃了你的主子不成?」
奶娘陪笑兩聲,只得退下。
待人全都走了,湛蓮也不說話,只坐上床邊,直直盯著她。杜谷香擦擦眼淚,拭去眼中模糊,與她對視。

第104章

半晌,湛蓮突地站起來, 「我走了。」
杜谷香情急之下抓住她, 「你走哪裡去?」
湛蓮冷哼一聲, 仰著下巴道:「反正你識人不清, 把假貨當作寶,我不理你。」
這極相似的神態與語氣, 讓杜谷香瞪著大眼如遭雷擊。
外頭楊柳忍著疼痛去耳房換了乾淨的衣裳又匆匆趕來,細看那雙眼是紅腫的, 但沒人注意於她,奶娘與阿柒全都立在外室傾身聽裡頭動靜。楊柳速抹了抹眼淚, 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阿柒對著裡頭努了努嘴, 又搖了搖頭。
幾人聽得並不真切,只隱隱聞得裡頭時而傳來尖銳的聲音, 時而有低低嗚咽之聲,最終歸於平靜。
有丫鬟送來杜谷香喝的藥湯, 楊柳阿柒小心翼翼對裡頭稟報, 好一會兒才得了准許。
二人捧著藥湯與漱口的茶水跟奴婢們碎步而入,一抬頭卻看見了一副古怪的景象。
已下了床的杜谷香披著外衫,緊挨著康樂公主坐在榻上,雙手還極為親暱地挽著她的胳膊,頭支在她的肩膀,似極依賴於她的模樣。
二妾震驚不已。自己這主母平日裡多麼冷傲矜貴她們再知道不過了,何嘗見過她這副卸下心防的姿態?她即便在爺面前也不曾這般小鳥依人。
湛蓮見她們的眼神便知她們心中是否想法。這阿香平日裡清高慣了,雖是個面冷心熱的主兒,但少有人瞭解她這性子。她這會兒大抵也是見她還在世上太過歡喜了,否則在旁人面前也定是端著的。
湛蓮本是猶豫了許久,始終在告不告訴杜谷香真相之間徘徊,在進平南王府時她還並不打算告訴她實情,但親眼見她為她慟哭不已,她終是無法抑制心中激動,與她挑明了真相。幸好這傻姑娘比她三哥哥更輕易接受了她還魂的事實,哭了一場後摟著她就不肯撒手了。
兩個妾室震驚歸震驚,事兒卻不敢懈怠,她們將藥湯送至杜谷香面前,溫順下跪高舉於頂。杜谷香卻仍如方才一般視若無睹。
湛蓮道:「你這是發哪門子的邪氣,連藥也不喝?」
杜谷香被她這麼一說,才抿了抿嘴端了藥碗喝了。阿柒呈上漱口茶水,她也不發一言地用了。
這大抵是二人服侍主母喝藥最順暢的一回了,阿柒楊柳感激地看了湛蓮一眼,端著空碗又退下了。
待人走後,杜谷香迫不及待想問她的離奇經歷,卻被湛蓮先一步開口,「你這是怎麼了?難為兩個妾室,也不怕掉了你的份!」她頓一頓,「這兩人不是你幫平南王挑選的麼?」
杜谷香冷笑,「我會替他去挑人,那是我得失心瘋了!」
湛蓮挑眉,「不知哪個曾在我面前誇下海口,說要做天下一等一的賢妻,不僅自己要好好伺候她的燁哥哥,還要尋幾個溫柔嫻淑的一齊伺候他。」
杜谷香愣一愣,苦澀勾唇,「那不是當初什麼也不懂麼?」
「怎麼講?」莫非她是被妾室欺負了?
杜谷香嘴唇輕顫,眼底流露出一抹痛苦之色,「我那會兒是一廂情願,不知兩情相悅的滋味,待嫁過來知道了,才明白一個道理……這二人之間的感情,是容不下第三個人的。」
「咦?」湛蓮顯得極詫異,雖說公主的附馬不能納妾,但其餘男子皆可三妻四妾,那末那些個妻室如何相處渡日的?
「你還不識情滋味,你不明白,反正你如今也是公主,天家將來定會替你找個如意郎君,你也不必知道這些。」
湛蓮眨眨眼,她與三哥哥即將成為夫妻,連那羞人的事兒也弄了多回,怎地還叫不識情滋味?雖然後宮嬪妃多了難免勾心鬥角,但如今皇室直系子嗣凋零,若是為了三哥哥的子嗣豐盈,她還是願意替三哥哥納幾個賢惠的妃子,為他多誕皇子。
湛蓮想著,心頭莫名刺痛了一下,但轉瞬即逝。
杜谷香原是處處傷心難過,如今湛蓮回來,心中大喜,頓時豁然開朗許多,「你說得對,我難為妾室,是掉了我的份,我再不做這丟人的事兒了。」
湛蓮點點頭,「這就是了,你與平南王才是夫妻,她們不過是下人,何苦放在心上?」
「但若郡王那夫妻的情份轉到了下人身上,我又何如是好?」杜谷香原不願提,卻忍不住反駁。
「誒?」
此時外頭一陣紛亂迭起的腳步聲,平南王人未到,怒喝聲先聞,「王妃,您莫要欺人太甚!」
杜谷香別有深意地看了湛蓮一眼,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仍依在湛蓮的肩膀上,並不打算起身迎接自己的夫君。
「你為何又為難……」平南王怒氣沖沖地踏進內室,斥責聲在見到湛蓮時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