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氣滿堂

天煞者,克也,孤星者,孤也。天煞孤星天降臨,孤克六親死八方,天乙貴人若能救,行善積德是良方。
姜竹上輩子天煞孤星命,一出生剋死父母,克的養父母家禍事連連,最終被送走。十幾歲開始在外打拼,大半輩子積累數不盡財富,做下無數善事,最終卻還落了個絕症而亡,孤冷死在病房。死前無數財產捐出做善事,死後得無數人敬仰。
臨死前,她想著,要有來生,不求家財無數,不求珠圍翠繞,只求親人陪伴,不要再孤孤單單一人。
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再睜眼,她似乎如願了。
這輩子,姜竹成了姜家的嬌嬌女姜玉珠,被父母兄長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端的那叫一個受寵。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金牌編輯評價:
天煞者,克也,孤星者,孤也。天煞孤星天降臨,孤克六親死八方,天乙貴人若能救,行善積德是良方。再睜眼,她從天煞孤星成了福氣滿滿的伯府小女兒,是父母兄長的掌上明珠。這篇文是日常甜寵類型,看著比較舒服,女主家中和睦,情節溫馨,值得一看。



☆、第1章

姜竹躺在乾淨整潔,有著淡淡消毒,藥水的vip病房裡,她如今也不過四十來歲,骨瘦如柴,臉頰凹陷,一雙乾枯的手掌靜靜擱在床沿上。病房裡悄無聲息,只有冰冷儀器發出的嘀嗒聲,她用力睜開眼,側頭環顧四周。
旁邊沙發裡斜靠著一個三十來歲的護工,看樣子是睡著了。
回想起活的這麼些年,姜竹忍不住苦笑,心裡發涼。剛出生父母因意外過世,被送去孤兒院,長大一些又被養父母收養。養父母不是大富大貴家庭,家裡開了個小超市,收養她沒半年,超市被附近混子砸了,養父只能另外餬口,沒多久,養父出了車禍被截肢,養母受不住找了個高僧,高僧算命得知她是天煞孤星命。
那時候姜竹根本不懂這些,她還小,只知道養母把她送回了孤兒院,還跟院長說了些什麼,從此之後,孤兒院的院長老師跟小朋友們也開始孤立她。一開始她不明白,漸漸長大也就懂了,似乎她的朋友都會遭遇不好的結果。
再後來她沒了朋友,一直獨身,到了大一開始邊讀書邊在外打拼,接下來大半輩子積累無數財富,報了養父母和孤兒院的恩情,做下無數善事,到頭來,卻還是落了個絕症身亡,剩下數不盡的財富全已捐出做善事,最後陪伴的也只有這些冰冷的儀器而已。
身體越來越虛軟,閉上眼的那一刻,姜竹歎息,要有來生,不求家財萬貫,不求珠圍翠繞,只求幾個親人陪伴,不要再孤孤單單一個人。
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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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毅伯府姜家這幾日有些忙,大房的姑娘要進宮選妃,二房的嫡子要科舉,三房一家子要回京。
京城不少人都聽過三房的傳聞,勇毅伯府的三房本身沒什麼值得讓人津津樂道的事兒。不過三房有個傻姑娘,三歲了,據說一句話都沒開口說過。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三房這些年遠在千里之外的安邵城,京城裡頭頂多對這事兒談論幾天。可眼下三房要全部回京,以後指不定就要待在京城,三房的傻姑娘怕至此就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還在航船上的勇毅伯三房的人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們家姑娘的名聲早已在京城傳開。
燃著炭火的小爐子上燉著香氣四溢的羊奶,加了茶去羊奶的膻味,最後放入一小塊冰糖,沒一會整個船室都透著濃濃的奶香味。奶茶煮好,倒入旁邊的瓷碗備用。
守在小炭爐旁邊的丫鬟麻利的磕了一個雞蛋,攪拌成蛋液,加入已經溫了的羊奶攪拌均勻,撇去浮沫擱小鍋裡蒸上。不到半刻鐘,羊奶雞蛋羹就蒸好了。
丫鬟麻溜取了塊紗布,捧出裡面的白瓷碗,瓷碗裡的羊奶雞蛋羹蒸的極嫩,奶黃色,一點氣孔都沒,放了幾顆果仁點綴在上面,捧著白瓷碗放在食盒拎去隔壁的房間,丫鬟進門就輕聲問道,「太太,蛋羹蒸好了,姑娘可醒了?」
「甘草啊,弄好了就先擱在桌上,讓白芍白芨端熱水進來候著,姣姣兒快醒了。」被稱為太太的是個約莫二十幾歲的女子,長的極好,跟丫鬟說話的時候眉宇間都透著輕柔,她上身著一件水色紋邊繡牡丹上衣,下身霜色素裙,髮髻挽成隨雲髻,只簡單插一根銀簪。
她便是勇毅伯府上三房太太木氏,木氏吩咐完,把床榻上裹著衾被的小人兒抱了出來,「姣姣兒,該起床吃飯了。」
這姣姣兒就是勇毅伯三房的傻姑娘,今年不過三歲,自出生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姣姣只是小名,本名姜玉珠,是勇毅伯府上最年幼的姑娘。勇毅伯府三房老爺是庶出,三老爺十一年前帶著妻子來到距離京城上千公里的安邵城為官,十一年後帶著家人回京。
木氏把小小的人兒從衾被中抱出,看著粉雕玉琢的女兒打了個哈欠。
姜玉珠的相貌繼承了木氏和三老爺的優點,雪白的一團兒,五官精緻,眼睛很大,睫毛又長又翹,小手小腳都是嫩呼呼,又白又嫩,因早起,一頭半長的黑髮披散在身後,額前的劉海有些散亂,真真是個如玉般的小人兒。
唯一讓人可惜的是,那雙水亮的大眼睛反應有些慢。就好像此刻,粉嫩的雪團兒打了哈欠,過了好一會才把目光移向木氏,又慢騰騰把頭低下。
木氏看著女兒的樣子便有些哽咽,死命咬著唇才忍了下來,把眼淚忍回去,木氏紅著眼眶回頭吩咐,「白芍,把水端過來吧。」
圓臉丫鬟白芍端著銅盆上前,鵝蛋臉丫鬟白芨取了帕子打濕絞乾給姜玉珠淨了面,又取來柔軟的柳枝撕開,沾上細鹽伺候小主人漱了口。
事畢,先前蒸蛋羹的大丫鬟甘草過來給姜玉珠梳頭,一頭散開的黑髮很快梳成兩個花苞髻,取過旁邊一對粉白的珠花纏在髮髻上。白芍遞過銀項圈兒,木氏給女兒帶上,這銀項圈兒小巧精緻,下面綴著一個長命鎖,雕刻仙桃和繁古的花紋,長命鎖下面還綴著幾個小鈴鐺,一動起來叮叮噹噹作響。
木氏又給玉珠兒穿上芙蓉色金絲繡邊綴珍珠襦裙,這樣一打扮,粉雕玉琢的女娃兒更加惹人喜愛了。
弄好這些,食盒裡的羊奶蛋羹也正好可以食用,木氏親自喂女兒吃蛋羹,玉珠兒的胃口顯然極好,不一會兒一碗蛋羹就吃完,甘草又去端了一碗羊奶過來,玉珠兒也咕嚕咕嚕給喝光。
木氏瞧著女兒吃的香甜胃口好,心裡又是欣慰又是難受。女兒自打出生就沒開口說過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也不鬧騰,三房只以為玉珠兒是乖巧,等到孩子該翻身,該爬,該開口學說話走路的時候,三房的人才慌了神,發現玉珠兒比平常的孩子都學的晚。
玉珠兒九個月才翻身,一歲才會爬,一歲半都不會開口說話,找了大夫瞧過,玉珠兒身體很健康,這些反應只能說明玉珠兒是個傻子,還是個啞巴。
直到三歲,也就是前些日子,玉珠兒才學會走路。
這期間木氏求過不少大夫來給玉珠兒看病,得出的結果卻只有一個,她是個傻子,治不好的。漸漸的,木氏也就放棄,只是對女兒越發的好,平日裡吃穿用度給女兒的都是最好的,近來一段時間,更是寵愛的不得了。
比如這次三房舉家回京,前半月走官道,後半月走水路,一路上給玉珠兒準備的都是最好的。航船上準備的吃食不多,都是一些乾糧,大家吃的都是乾糧,唯有玉珠兒的準備了不少新鮮食材和上好的銀霜炭,一日三餐,玉珠兒吃的都是小爐上準備的吃食。就連這次的羊奶也是趁著前兩日航船靠岸的時候買下來的。
木氏想起羊奶,就想起另外三個兒子,吩咐甘草,「甘草,去把剩下的羊奶給三個哥兒送去,再不喝掉也放不住……」
正說著,外面想起長子薑瑾的聲音,「娘,姣姣吃好沒?我帶她去甲板上轉轉。」
家裡人一直叫的都是玉珠的小名,姣姣。
「吃過了。」木氏抱著玉珠兒起身,姜瑾正好推門進來,木氏就道,「早上煮的奶茶還有不少,你且去喊了珣哥兒,珀哥兒過來把奶茶喝掉,然後帶姣姣兒去玩。」
姜瑾是三房的長子,今年十一歲,當年去安邵城的時候木氏肚子都很大了。過了兩年木氏又懷上雙胞胎兒子,就是姜珣和姜珀,今年也都八歲,長的不一樣,各自隨了姜三老爺和木氏。
生玉珠兒的時候,三個男孩都已懂事,對這個妹妹也是寵愛的不得了。
剛說罷,姜珣和姜珀也過來了,聽了木氏的吩咐,咕嚕嚕都把奶茶給喝光,姜瑾抱著玉珠兒領著兩個弟弟去了甲板上。
這會兒已入秋,早上有些涼,甲板上卻能曬到太陽,姜瑾就抱著玉珠兒去了甲板上曬曬日頭,看看兩岸的風景。玉珠兒的反應不是很大,靠在姜瑾懷中昏昏欲睡。
玉珠兒其實也不太想睡,她到現在都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她明明叫姜竹,死於絕症,為什麼會成為一個小嬰兒。
一出生她就有記憶,姜竹那輩子的事情也記得清清楚楚,她不懂現在這個情況是不是投胎卻忘了喝下孟婆湯,所以記得前塵往事,這卻也是她最痛苦的地方。
才出生她昏昏欲睡,每天跟嬰兒的習慣差不多,不知是不是太小就有記憶,所以反應總是慢半拍,就連翻身,爬,說話,走路都比一般的嬰孩慢上許多。她也知道自己被大夫診斷成傻子,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啞巴,只因上輩子記憶太深刻,天煞孤星命,多麼可怕的命運,可怕到她重新投胎再世為人,那些經歷都抹滅不去,她不敢去貪戀家人的愛,不敢和家人太親密,怕家人被她剋死。
甲板上微風襲來,玉珠兒覺得有些睏,也不知是不是人太小,腦子塞進去的東西太多,她總容易犯困,剛還好好的,這會兒風一吹,太陽一曬,人就快睡了。
「姣姣,你快瞧,那邊一大片櫻桃園,哎呀,可惜不能下船,不然去跟你摘些回來吃。」這說話的是姜珀,一對雙胞胎長相不同,性格迥異,姜珀是老三,性子比較跳脫。
玉珠兒聽了這話,好一會兒才抬頭看了看那一大片紅紅的櫻桃園,她愛吃,什麼都不挑食,各種水果甜食都是她的最愛,不過瞧著這麼一大片櫻桃也只有吞口水的份兒,附近沒碼頭,船靠不了岸。
「你們是毅勇伯府三房的人吧,這是你家那個小傻子?」甲板那頭一個半大的小子看著姜家人,又指了指姜玉珠,看見玉珠兒的時候還是楞了下,心想,這小傻子長的白白嫩嫩可真好看。
這航船本就是客運船,船上自然不止姜家一家,還有別的幾家人回京。這說話的半大小子是京城一商戶程家長子程子慎,程家做的生意挺大,這次是程父出來做生意,順便帶長子見見世面。
程家住在京城,對於勇毅伯三房的姑娘是傻子的事也是略有所聞,這次上了船也才知道原來正好跟勇毅伯三房的人順路。這一路,姜家人把玉珠兒保護的好,船上的人甚少同他們講話。
程子慎今兒也是正好在甲板上看風景,瞧見姜家幾個兄弟抱著那粉嫩的小人兒出來就忍不住多嘴問了話。
「你說什麼!你才是傻子!」姜珀最聽不得就是有人說他妹妹是個傻子,姣姣那是全家上下的寶貝。還在邵安城時,有個丫鬟在廚房跟婆子們嚼舌根,那丫鬟如是說的,「這麼一個傻子,他們還護的跟珍寶一樣,剛出生漫天大雪突然停了,就說是什麼天降祥瑞,姑娘肯定是個大福之人,結果就真真好笑了,出生兩年後發現是個傻子,還什麼天降祥瑞,說的那麼邪乎……」
這話可把姜珀給氣壞了,姣姣出生的時候正好大雪,連續下了半個月,都快成災,姣姣落地那一刻,漫天大雪奇跡般的驟停,天邊甚至有彩光透出,之後也沒在落雪,積雪開始融化。父親跟母親就覺得姣姣一落地就有如此奇景,當是個有大福的人,不想後來卻出了這樣的事兒。
不管如何,做丫鬟的背後嚼主子舌根都該亂棒打死。這小丫鬟還是木氏見她家中活不下去,這才憐惜買了下來,最後被木氏打了三十板子給送了回去,也不再管她死活。
這會兒姜珀一聽這人指著姣姣說她是傻子,哪裡還忍得了,撲上去就跟那小子打了起來。兩人年齡相仿,廝打在一起都是又抓又撓,拳頭亂砸,還不等人上去阻止,程子慎一拳打在姜珀鼻子上,血跡湧出。
旁邊的人也終於回神,上前把兩人分開,姜珀抹了把臉,恨恨的瞪著程子慎,這一下子,鼻子上的血跡都給抹到臉上,又滴落在衣襟上,看著甚是嚇人。程子慎也沒想到自己手這麼重,不僅有些心虛,畢竟是自己嘴賤再先,不過他自己也沒討到什麼好,身上火辣辣的疼。
等到姜珀衣襟上鮮紅血跡染上一片,甲板上兩家的大人也都出來,玉珠兒才似突然回過神,她愣愣的看著姜柏臉上和身上的血跡,臉色越來越白,腦中浮現上輩子養父出車禍時被壓斷的腿,也是這麼血淋淋的,還有戳出的斷骨,養父的慘叫。玉珠兒再也忍受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哭的抽著氣兒喊了一聲,「六哥……」

☆、第2章

那聲六哥夾雜在玉珠兒抽抽噎噎的哭聲以及大人的勸阻聲中並不是很大,在場的人卻都聽的清楚,有些稚嫩,把姜家所有人都定在原地,木氏更是忘了給姜珀止血,她愣愣回頭,手中沾血的帕子也掉落在地上。
勇毅伯府沒分家,輩分排下來姜珀行六,姜珀每次逗玉珠兒都是『姣姣,我是你六哥,快喊六哥。』通常情況下,玉珠兒過好一會兒才抬頭看他一眼,又慢慢把目光移走。
姜珀每次都在玉珠兒抬頭看他那一瞬間以為她會喊自己一聲六哥,每次卻都是失望至極,陡然在這種情況下聽見那聲稚拙的六哥,姜珀甚至以為自己聽錯,可就算那一聲六哥聽錯,姣姣的哭聲卻沒有錯,她此刻抽噎著,都哭的快背過去氣了。
這一變故驚呆所有人,程父正在教訓程子慎,這會兒卻也是被這哭聲和一聲六哥驚的不知所措,原本打算領著程子慎跟姜家人道歉都來不及,他眼睜睜看著姜家人抱著哭的快不行的小娃兒進了船室,不一會只留下一群看熱鬧的。
程子慎一臉呆愣,等姜家人呼啦啦的都不見才抬頭問程父,「爹,姜家那小傻……小姑娘是不是不傻了?」
「你這孽子!」程父給氣的冒煙,一巴掌就拍在程子慎腦袋上,「瞧瞧你惹出的禍事,你剛才那是什麼話!別人府中的姑娘同你有甚關係,需要你多嘴說閒話,竟還和府中小公子打起來,你,你可真是會惹事兒!」
程子慎苦著臉捂著腦袋在甲板上亂竄,他心想,自個也不是故意的啊,況且跟那小子打了一架,還把小姑娘的傻病給治好呢。
玉珠兒被抱回房還是一直大哭,腦中全是上輩子的事兒,她頭疼,心裡還慌,抓著木氏的衣襟不肯鬆手。
「娘的姣姣兒,娘的姣姣,乖,快別哭,娘的心都給你哭碎了。」木氏眼淚也啪嗒啪嗒落下,心裡跟刀剮一般,手都在抖,又回頭跟姜瑾說,「阿,阿瑾,快些去隔壁叫你爹爹過來。」
姜三老爺姜安肅正在隔壁跟弟子謝澈說著回京後的事情,勇毅伯府在京城也處於尷尬的地位,且不說之前二房鬧的幾件事情,就說他即將回京,明面上往上升,卻是跟皇后太子有牽扯的,如今大房的姑娘還要進宮去給太子選妃。
皇帝眼中卻只有穆貴妃跟其誕下的三皇子,要不是三皇子年紀還有些小,又有重臣勸阻,只怕皇帝早已廢了太子,立三皇子為太子了。
官場複雜,浮浮沉沉,他們這些為官的或者爵位世家,最怕的就是站錯隊,這些年遠在邵安城為七品縣令,小小官職,倒也樂的清閒。
至於弟子謝澈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還是當年去邵安城撿到的孩子,比姜瑾年長兩歲,一直收養到現在,寄在姜安肅名下為弟子。
正說著回京後的事,門外響起長子薑瑾的聲音,「父親,姣姣在哭,母親讓您過去一趟。」
姣姣在哭?姜安肅俊朗的面上現出一抹驚愕,緊跟著猛的起身朝外走去,身形頎長的謝澈也跟著起身一同過去,他一直被姜安肅和木氏收養,於姜家人來說,他是家人,更是玉珠兒的哥哥。
兩人隨姜瑾去了隔壁,玉珠兒哭聲小了些,只還在哽咽,埋在木氏懷中快睡著,旁邊小兒子一臉一身的血,姜安肅還不清楚發生何事,但見這種情況,吩咐姜珀,「還站這兒做什麼,快些回房把自己弄乾淨。」
姜珀還是有些怕父親,再擔心姣姣也只得先回房把自己料理乾淨。
姜安肅熟練從木氏懷中接過玉珠兒,輕輕拍著女兒後背,又問了是怎麼回事,姜瑾把事情簡單說了遍,姜安肅當即說道,「去最近的碼頭靠岸,先下船找大夫給姣姣治病,阿澈阿瑾阿珣你們先行回京,阿珀同我們一塊先去找大夫瞧瞧鼻子。」
玉珠兒這會兒哭累已在姜安肅懷中睡下,姜安肅看著懷中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兒的女兒,當真是心疼的一抽一抽的。
過了沒一會,程父領著程子慎過來跟姜家人道歉,姜安肅沒見人,他為官清正待人也大度,唯獨對待女兒的事情上是有些小氣的。
當日下午,航船在最近的碼頭停下,姜安肅跟木氏抱著玉珠兒下船找大夫,三個丫鬟也跟著,姜珀因為鼻子被揍,也跟著一塊去看大夫。謝澈同姜瑾姜珣和其他一些僕人先行回京。
姜安肅帶著妻兒在這小縣城耽擱兩天,姜珀鼻子並無大礙,大夫開了幾服藥。玉珠兒身體也沒什麼問題,卻又如同先前一樣,一句話也不肯再說,小縣城的大夫對這種情況也是莫不清楚,又診斷不出什麼,姜安肅和木氏只能帶著玉珠兒也回了京城。
這裡距離京城並不是很遠,兩日路程,姜安肅租了馬車連夜趕回京城,只為讓京城大夫好給姣姣兒瞧瞧到底是怎麼回事。
路上時候,木氏總忍不住一遍遍顫聲問玉珠兒,「姣姣兒認得娘嗎?姣姣兒喊一聲娘可好?」
玉珠兒卻什麼都不肯說,埋在木氏懷中不抬頭,她總是很怕,是不是自己天煞孤星命,所以六哥才會流那麼多血,以後要是同家人親近,他們也是否會和上輩子家人一樣,一個個的離開她?
她怕,很怕很怕。
一路回了京城,馬車停在勇毅伯府大門口,下了馬車付了銀兩,車伕趕著馬車離開,姜安肅領著妻兒和丫鬟站在有些破敗的伯府大門口,心裡頗不是滋味。
他本身是庶出,對伯府的感情說不得很深,他姨娘只是老太太懷了身子時讓父親在外抬進來的良家子女,沒想到有了身孕,姨娘身子不好,生下他後沒幾月就去了。他也一直養在老太太名下,長這麼大,老太太同他感情說不得多深,卻也不會少他吃喝就是。
到了十三歲,他考取功名,十六歲成親,帶著妻子去邵安城為官,這一離開就是十一二年,他對府上的印象都有些模糊,只記得走的時候伯府面上也還是光鮮亮麗,眼下卻連府上的牌匾都有些破舊了。
上前磕響門環,伯府大門很快從裡面打開,一個臉上滿是褶子的老頭開的門,看見一行人就笑了起來,「三老爺三太太回來了,且快些進去吧,老太太都在家裡等著了。」
姜安肅點點頭,一路上不言語,由著老頭領著一行人去了正廳給老太太磕頭。
到了正廳,老太太跟勇毅伯都在,兩人都已經是五十來歲的人,頭髮有些花白,大房和二房的人都在,再加上孫輩,熙熙攘攘坐了一屋子,謝澈不在,姜瑾和姜珣卻是在的。
老太太面容嚴肅,看著姜安肅時也沒多少變化,勇毅伯面上變化也不大,畢竟是庶子,況且離家那麼多年,難免感情生分了些。
姜安肅把懷中抱著的玉珠兒交給姜瑾,同木氏一塊跪下給老太太和勇毅伯磕頭,「兒子不孝,十一二載未曾在家盡孝,還請母親父親原諒安肅。」
「快些起來吧。」老太太虛虛抬了下手,「這些年你在外頭辛苦了,以後一家人就在一起,做什麼都有個照應,你們兄弟三人且要相互照應扶持著才是。」說罷目光移到姜瑾懷中的玉珠兒身上,「這便是玉珠吧,快來讓祖母抱抱。」
姜瑾無奈,看著懷中快要睡熟的妹妹,只得上前一步把玉珠兒抱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接過,看著粉嫩嫩的女娃兒心裡也有些軟,忽又想起是個傻子,難免在心底歎息一聲。玉珠兒在老太太懷中也沒怎麼醒,只乖巧的靠在老太太懷中打盹。
老太太抱了一會兒就把玉珠兒交給一旁站著的木氏,又從手腕上捋下來一個翠綠透明的鐲子遞給木氏,「且給玉珠收起來吧,也算是我這個做祖母的一份心意。」
「謝謝母親。」木氏接過道謝。
一旁的大太太二太太也都紛紛給了見面禮,都是給玉珠兒的。
還不等多說什麼,老太太已經說,「好了,你們舟車勞頓也是累了,先回去院子梳洗休息,晚上過來給你們接風宴,到時候一家子也好好說說話才是。對了,路上的事情我已經聽阿瑾說過了,待會再去找個大夫給玉珠瞧瞧。」誰也不希望家裡有個傻子的,若能治好定是再好不過。
姜安肅點頭,領著一家子回了院子裡,謝澈姜瑾姜珣先回來的,院子早就收拾過,能直接住進來。這兩日急著趕路大家都未曾梳洗,木氏讓丫鬟去廚房拎了熱水回來先給玉珠兒梳洗一番,又從廚房端回吃食餵她吃下,吃完玉珠兒就先歇下了。

☆、第3章

趁著玉珠兒睡下,姜安肅去請了回春堂的紀大夫來,紀大夫十一二年前在京城就頗有名聲,只盼著他能替玉珠兒好生的瞧瞧。
紀大夫的病人比較多,姜安肅的帖子排在明日,他也知道急不得,才回府事情也是多,囑咐木氏好好照顧玉珠兒就出了門。
這次回來,姜安肅從邵安城的一個七品縣令上任大理寺司直,從六品上的官職,用了十一二載的時間他才爬了這麼一小步,或者並不是心甘情願的爬,而是被人提攜上來。
不少人都很清楚大理寺卿是皇后的哥哥,這麼些年,連皇帝都沒能動的了他,只是皇后太子這一派眼看著也剩下不到多少人,卻再這關頭把勇毅伯府牽扯進來。
勇毅伯府這些年算是落敗下來,姜安肅覺得很大可能是因為皇后一派實在找不到什麼拉攏的人,皇后同貴妃之爭,光是皇帝寵著貴妃都能讓不少人對皇后這一派望而止步,他們拉不攏大家族,怕就把主意打到這些好掌控或落魄的小世家上。
姜安肅不想對兩派之爭有何看法,這是朝堂上再正常不過的事兒,他只知曉自己不得不去任職,就算皇帝再不寵愛皇后跟太子,也不是他們這種落魄伯府惹的起的。
當天下午,姜安肅去了大理寺報到,三天後正式任職。
晚上的接風宴就在大廳,除了長輩們,孩子們也都擺了一桌,伯府的孩子們倒是挺多,大房一子一女,二房二子二女,三房三子一女,玉珠兒是年紀最小的。
大房的一子一女都是大太太林氏所出,長子薑瑞,今年十七,已定親來年開春就要成親。長女姜玉寧十五。至於大房老爺在司農寺任職司竹監,正八品下,掌種植竹葦,以供宮廷及各官署製造簾篚等,並以筍供宮廷食用,非常閒散的官職。
大房老爺同姜安肅一樣,並無妾氏。
二房的情況就複雜些,姜大老爺和姜二老爺都是老太太所出,老太太當初比較寵愛姜二老爺一些,結果這人被寵的有些混不濟,這麼些年一直賦閒在家,家中一妻一妾氏。
二房太太陶氏育有一子一女,嫡子薑鈺今年十五,嫡女姜玉香十歲,另外紅姨娘也育有一子一女,庶子薑琩,也是十二,另外一庶女姜玉蘭比玉珠兒年長兩歲,今年也不過五歲。
算起來,整個勇毅伯府六個男孩,四個女兒,子孫真真是興旺。
反正木氏抱著玉珠兒過來吃飯時,看著滿當當一屋子人,玉珠兒頭都大了,等到木氏逐一把人都介紹給她,她腦仁都開始疼,最後也就是記住幾張面孔,人名兒是完全沒記住。
好在她年紀小,還是大家眼中的傻子,記不住也沒甚關係,只管埋頭吃東西。她吃飯的時候很是乖巧,胃口還好,吃了一小碗肉粥,還有一些素菜,魚肉,最後還喝了小半碗甜湯,惹的老太太頻頻誇她,「玉珠這胃口真好,好養活,長的白白嫩嫩真惹人喜歡。想起玉寧小時候,那小嘴可挑了,這也不吃,那也不吃,瘦的跟個小猴兒一樣,幸好年歲長了,吃的多了些,臉兒也圓乎乎的,不若跟長的跟個小猴一樣,可得把祖母心疼壞。」
「祖母。」玉寧嬌嗔,「可不許在弟弟妹妹們面前說我糗事。」她長相隨了母親林氏,鵝蛋臉兒,一雙眼睛水潤潤,十五歲,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臉上擦了些粉,還是能夠瞧見眼底的青影,顯然這幾日沒休息好。
姜玉寧是大房嫡女,也是姜家長女,過些日子要進宮選妃,她是姜家第一個女孩,也格外得老太太喜歡,自幼就常養在老太太身邊,對她的寵愛自不必說。得知要進宮選妃,老太太哭的可傷心,覺得宮裡不是個好地兒,只希望她們姜家的女兒都尋個如意郎君,而不是宮裡那等吃人的地方。
大房所有人都清楚宮裡不是個好歸宿。
老太太想起這事兒,面上的笑容也淺了幾分,忽又想起一事來,跟木氏說道,「老三媳婦,後天是十五,家中所有女眷都要去廣濟寺上香,你也準備下,到時候帶著玉珠一塊去,聽聞廣濟寺的廣濟大師神通廣大,或許對玉珠有幫助。」
大房二房的太太都沒說話,她們都很清楚廣濟大師那裡是這麼好見的,廣濟大師在寺裡設了個很大的籤筒,裡面的簽都快上萬支,有根福簽,若是能夠抽中,可得廣濟大師那串隨身佩戴了幾十年的佛珠,這串佛珠被放在寺裡當鎮寺的東西,聽聞當初很受寵的穆貴妃想去寺廟求這串佛珠都未曾求到。
這串佛珠在廣濟寺都幾年,至始至終從未有人抽中過那只福簽。能夠見到廣濟大師的人更少,像他們這樣的人家或許只有抽中那只福簽才能見上廣濟大師一面吧。
況且這大籤筒也只有在每月十五才會打開,每人就一次機會。
這些年木氏在邵安城,這才回來,自然不曾聽聞福簽的事情,只廣濟大師的名號她還是聽過的,自小就知道就這麼一位得道高僧,很是了得。
木氏就說道,「兒媳記住了,後日就帶著玉珠同母親一塊去廣濟寺。」
老太太又哪裡不清楚,這般說也只是想給三房一個盼頭而已。再者老太太對玉珠是有些內疚的,三房這些年遠在千里外的邵安城,按理說玉珠的事情不該在京城傳開,當年姜安肅寫信回府,略微提了下玉珠的情況,這種事情肯定也不能瞞著家裡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完信心裡不太舒服,她對三房沒太多感情,這種不舒服也只是覺得三房出了個傻姑娘,對姜家別的姑娘會有影響。這事兒她就跟身邊伺候的老嬤嬤說了下,誰曾想被個小丫鬟聽去給傳了出去,最後直接把小丫鬟打的半死發賣出去。
吃了晚飯,老太太也都讓各自回房。
玉珠兒晚上是自個睡覺,有丫鬟專門伺候著,木氏哄著玉珠兒睡下後這才回了房。
翌日一早,剛吃過早飯老太太讓人送來兩匹綢子,一套頭面,一個金製長命鎖,幾個花瓶。綢子顏色有些舊,頭面樣式也早已過時,花瓶和金鎖都不是什麼新樣式,來送東西的嬤嬤說,「老太太讓老奴送來的東西,還望三太太莫要嫌棄,這長命鎖是給四姑娘的,老太太說了,這些年她也沒怎麼照料四姑娘,以後要太太多抱著四姑娘去老太太哪兒親近親近才是。」
木氏知道伯府眼下光景應該不好過,昨日早上老太太把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送給玉珠兒,晚上接風宴時就看見老太太手腕上帶了個糯種的鐲子,成色比送玉珠兒的翡翠鐲子差多了。
這會兒老太太還在往三房送東西,她就有些過意不去,對於老太太為何如此,她還是清楚的,當初玉珠的事情被老太太身邊的丫鬟傳了出去,所以老太太過意不去,這才想要彌補。
不管東西如何,長者賜不敢辭,木氏讓人把東西收了起來,想著等大房的玉寧進宮時多添置幾件首飾的。
剛把東西收起來,紀大夫就過來,紀大夫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木氏抱著吃飽的玉珠兒過來給紀大夫看診,看見白嫩小娃兒,紀大夫先笑了起來,「女娃長的真好看。」
木氏道了句謝謝,這才把玉珠兒症狀跟紀大夫說清楚。
待把了脈,紀大夫微微皺眉,「四姑娘脈象平和,並無任何凝堵之象,再者太太也說四姑娘前幾日大哭還出了聲,依照老夫的意思,四姑娘這症狀不似呆傻,也不似啞巴。」
「那,那紀大夫覺得姣姣兒是為何不肯說話。」這是三年來,木氏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診斷,激動也是難免。
紀大夫又仔細給玉珠兒檢查一遍,最後還是搖頭,「這老夫也說不清楚,或許只是四姑娘開竅的晚,太太莫要著急,慢慢引導著四姑娘開口說話,老夫相信四姑娘定能好起來的。」
玉珠兒身子健康,紀大夫臨走時連藥方都沒開,就是囑咐木氏多多的引導。
木氏心中還是失望,把人送走,回房抱著玉珠兒教她說話,「姣姣兒,我是娘,喊聲娘好不好。」
玉珠兒只睜著眼睛看著木氏,不言不語,木氏看著女兒懵懂的雙眼,眼眶一紅,眼淚就落了下來,她也不肯哭出聲來,怕外面的丫鬟們聽見,捂著嘴巴,眼淚滾過手背滴落在衣襟上。
玉珠兒看的難受,心裡一抽抽的疼,血濃於水,她又哪裡忍心看著這些愛她的家人難過,可她能接受她們的親情嗎?會不會一接受,她們就如同上輩子家人一樣,一個個的再次離開她。
前兩日不過心裡稍微有了想親近家人的想法,六哥就在船上被人揍的一身血,她會不會今日喊聲娘就給娘帶來血光之災?
看著木氏哭的傷心,玉珠兒那聲娘到底沒能喊出口,悄悄埋在木氏懷中紅了眼。
到了第二天早上,一大早吃過早飯,姜家女眷收拾了下就坐著馬車去了廣濟寺。
這次去的有老太太,大太太林氏,二太太陶氏跟紅姨娘,三太太木氏,大姑娘姜玉寧,二姑娘姜玉香,三姑娘姜玉蘭,四姑娘姜玉珠,還有幾個伺候的丫鬟。
這麼些人,一輛馬車是坐不下的,姜家只有一輛馬車,還去租了一輛回來,勉強讓人都坐進去,稍顯得有些擠。
木氏就抱著玉珠兒,一路上聽著妯娌說話,心思全在廣濟大師身上。

☆、第4章

對木氏來說,廣濟大師猶如救命稻草一樣,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見見大師,或許就能治好姣姣兒,她是不相信姣姣兒是癡傻,若真是癡傻啞巴又豈會大哭喊六哥?
兩個妯娌話不算多,大太太林氏性格賢淑平和,二太太陶氏一路上都是沉默,偶爾回老太太一兩句話,有些面無表情,看著不太好相處。
木氏當初同姜安肅一成親就去了邵安城,並未怎麼同兩個妯娌接觸太多。
兩個妯娌穿戴也都是一般,帶的首飾卻比老太太好一些,到底都還是有自己的嫁妝。木氏雖是內宅婦人,這些年就算不在京城也大概知曉勇毅伯府為何這般破敗。
上一輩兒的時候勇毅伯府還是勇毅侯府,比現在爵位等級高了一級,姜家算不得望族,也就是之前的老勇毅侯掙下的功勞,被老皇帝封了勇毅候,當初姜家在京城雖是新貴,也算是讓人敬慕眼紅。
爵位世襲,只下一輩襲爵時若無功勞爵位卻是要降一等的。
當初勇毅侯是個有勇有謀的人,按照長子襲爵,勇毅候也知長子是個平庸之人,可另外個嫡子性子高傲,做事不過腦,若真是襲爵,指不定爵位都能整沒了,還有一庶子也太過平庸。老勇毅候就想著,不管如何,只要爵位還在,小輩們再有出彩一些的,爵位遲早還會提升。如此一來,還是長子也就是眼下的勇毅伯襲爵。
後來也如同勇毅候料到的一般,勇毅伯果然平庸,這麼幾十年一個功勞都沒撈到,又是閒散爵位,每天連早朝都不上,就靠著祖上那麼點封地的租子家產跟俸祿過活著。
老太太也是有嫁妝的,田產鋪子什麼,可姜家到了下一輩,姜大老爺平庸,這麼些年一直是個正八品下的司竹監,別說什麼收禮了,每個月的俸祿還不夠他去請上峰喝幾杯小酒。姜二老爺還是個渾人,在外吃喝玩樂,從不顧家,姜家一大部分的家產都是他揮霍出去的,姜三老爺姜安肅又一直遠在千里外的地方,也難怪這十一二年過去,姜家如此破敗。
其實三房這些年過的也不是大富大貴的日子,姜安肅在邵安城做縣令,為官清正,每月俸祿就四兩銀子,夠幹什麼,還是她靠著嫁妝。木家也算不上大的世家,木氏原本只是一個不怎麼受寵的嫡女,嫁進姜家時就八台嫁妝,也都算不得什麼好東西,還有一間鋪子跟幾百兩銀票。
這麼些年,也是木氏精打細算,鋪子經營不錯,每月還能有幾十兩收入,大富大貴是不可能,精打細算一些還是過的不錯的。
木氏也知道丈夫眼下處境,還特意給了二百兩銀子讓他打點一下,自己手中的銀兩卻也剩不到多少。
正想著心事,木氏就聽見二房紅姨娘說道,「咱們這一大家子去求籤,也不知能不能抽到福簽,怕是難,這都幾年了。」
陶氏看了紅姨娘一眼,似嫌她多嘴,果不其然,木氏抬頭問,「什麼福簽。」
紅姨娘支支吾吾不說話,老太太瞥了紅姨娘一眼,才說,「老三媳婦,這事兒怪我,是我沒同你講清楚,廣濟大師並不是什麼人都肯見,這些年在廣濟寺設了個籤筒,只有抽到福簽才能見廣濟大師一面的,是我不好,不該瞞著你的。」
「是母親擔心姣姣兒才如此的。」木氏怎會怪老太太,只臉色有些發白,幾年都未曾有人抽到福簽,她們今天能嗎?怕是……木氏心底惶然,一路都有些不安心。
玉珠兒半睡半醒,這些話也給聽的差不多,卻是沒有在意。
一個多時辰後馬車在郊外的山腳下停住,廣濟寺在郊外的山上,這山路還有段要走,姜家女眷下了馬車,一大家子朝著山上走去。今兒十五,又是唯一能夠求福簽的日子,人多就不必說,簡直寸步難移。
玉珠兒一直被木氏抱著,木氏抱累了就是甘草接過,玉珠兒就沒落腳過,反觀連二房的三姑娘姜玉蘭都是自個走,她也就是比玉珠兒大兩歲而已。
走到半路,眾人都有些熱躁起來,姜玉蘭頻頻看向玉珠兒,過了沒一會兒就跟紅姨娘鬧了起來,「姨娘,姨娘,我也要抱。」
紅姨娘自個都累的不行,另外兩個丫鬟都扶著老太太在,哪兒還有丫鬟能抱人,溫聲勸了幾句,姜玉蘭還是不依不饒,非要紅姨娘抱,「姨娘,姨娘,我累,玉珠妹妹都有人抱著呢。」
「你玉珠妹妹身體不好,這才抱著的。」紅姨娘說道。
「姨娘,姨娘,我不管,我要你抱。」姜玉蘭今兒也不知是為何,非要人抱。
紅姨娘被鬧的不行,臉色就有些不好看,「玉蘭不許鬧,玉珠妹妹是病人,若是再鬧,下次定不帶你出來。」
玉蘭哭喪著臉看了玉珠一眼,玉珠睜著水潤的大眼默默看著她,也不吭聲。
最後還是二太太陶氏發話了,她淡淡道,「玉蘭,不許鬧。」又同紅姨娘說,「連個孩子的規矩都教不好,我看不如讓三姑娘擱我哪兒養段時間。」
「太太,是妾不好。」紅姨娘臉色發白,「以後妾會好好教玉蘭規矩的,還請太太再給妾一次機會。」
姜玉蘭還是有些怕這個嫡母的,一時也不敢吭聲。
陶氏說,「且記好了,這是最後一次,若是日後在這般沒規矩,琩哥兒和三姑娘就送我房裡去養了。」
紅姨娘連忙稱是,緊緊的拉住玉蘭的手跟在眾人身後。
玉蘭這下也不敢吭聲了。
老太太並未阻止二太太教導妾氏規矩,伯府就算落魄,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
玉珠兒正看的津津有味,見這麼結束,眨巴了下眼睛看了眼玉蘭,正好跟玉蘭委屈的眼神對上,她默默收回目光,抱緊了木氏頭歪在她肩膀上隨意朝四周看去。過了好一會兒玉珠兒又後知後覺的想起,這個三姐姐怕是在跟她較勁吧,之前府中三姐姐年紀最小,比較得寵一些,現在來了個更小的,就吃味了?
這個小插曲並未有什麼影響,約莫又走了半刻鐘,終於在人山人海的香客堆裡擠到了山頭的寺廟。
寺裡還是擠滿人,玉珠兒四處看著,發現大堂那邊有個大大的籤筒,應該就是之前說到的籤筒,裡面密密麻麻插滿簽子,沒有上萬怕是也有大幾千,她看著上香的客人在那邊排隊,由著個小僧人看著抽籤子,香客抽出一根遞給小僧人看一眼,小僧人搖搖頭解了簽,香客失望離開,應該是沒抽中福簽。
香客離開,小僧子把之前的簽子放回籤筒,由著下一位香客在抽。
玉珠兒收回目光,覺得這樣能抽到那根福簽可真真是個奇跡。就連木氏也是如此想著,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簽子,木氏心裡越發沒底,只想著這次又要空手而歸,玉珠兒的病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老太太先領著一眾女眷上香,各自隨意給了香油錢,木氏把身上帶的一百兩銀票添了香油錢,又虔誠的磕了幾個頭。老太太就領著人去籤筒那邊排隊。
隊伍排的老長,前面的香客若是沒抽中,也是可以繼續在隊伍末排隊重新抽籤。
玉珠兒看著長長的隊伍,就聽見大伯母林氏溫和的聲音,「這求籤要心城,哪怕你在排次隊,求的簽子和上次也是差不離十,沒什麼區別,這福簽真真是要有福分的人才能求到呢。」
陶氏古板的面上有了些笑容,「大嫂說的是,之前我還特意重排了次,結果求到的簽子真和第一次一樣的,果真是有福之人才能求到的簽子。」
聽著大家說話,玉珠兒有些睏,趴在木氏肩膀上瞇著打了個盹,迷迷糊糊間感覺木氏身子有些抖,一睜眼發現已經到了籤筒面前,祖母跟大伯母她們都站在旁邊,顯然是已經求完簽子,只剩下木氏最後一人,手中拿著一根簽子,有些不敢看。
眾人也不催她,等了一小會兒,木氏才鼓起勇氣去看簽子,上面寫著,『勞君問我心中事,此意偏宜說向公,一片靈台明已鏡,恰如明月正當空。』
顯然不是福簽,木氏垂眼不語,小僧人接過簽子看了一眼,說道,「恭喜施主,是吉簽,雖前運不佳,前事去之後,漸見順利著。」
林氏在心底歎口氣,只說著,「弟妹好福氣,是吉簽呢,我們可是什麼都沒抽中,小師父都說了,前運不佳,前事去後,漸順利嗎,弟妹該有些信心才是。」
「我知曉了……」木氏苦笑,正打算抱著玉珠兒離開,忽又想起什麼,看了眼懷中的玉珠兒,她急忙問小僧人,「小師父,能能否讓小女也求上一簽。」
小僧人看了眼玉珠兒,見如此精緻的女娃兒,語氣都輕柔了不少,「自然是可以的,還請小施主抽籤。」
「姣姣兒。」木氏低頭看著玉珠兒,眼中似有祈求,「姣姣兒能聽懂娘的話嗎?姣姣兒也抽上一簽可好,隨便抽根出來就是了。」木氏怕她聽不懂,指了指籤筒,又比劃幾個手勢。
姜家人也不催,站原地等著,雖都覺得玉珠肯定是聽不懂的吧。
玉珠兒見木氏眼中的淚光,遲疑了會兒,扭過身子,伸出白嫩肉乎的小手隨意從籤筒裡抓了根簽子出來。
姜家人都給愣住了,不是癡傻嗎,怎麼能聽的懂話?
木氏更是驚住,都忘記去看簽子上什麼簽語,玉珠兒也未曾去看,把簽子塞到小僧子手中就不管事了。
那小僧人就是覺得眼前這家人有些古怪,卻不知為何,等到抽了簽子的小女娃把簽子塞到他手中,他低頭一看,瞬間傻掉。

☆、第5章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善惡有報,積善者終有福緣,福緣已至,當大能者,望惜之。』
這簽,這簽是福簽,小僧人驚呆,廣濟大師設了幾年的福簽竟被眼前一個小娃兒給抽中了?
姜家人也未曾回過神來,都還驚詫玉珠兒為何能夠聽懂木氏的話,木氏正激動著想多問幾句,就聽見旁邊小僧人激動的喊道,「是福簽!」
什麼?姜家人愕然,轉頭去看小僧人手中的簽子,方纔他說什麼?福簽?怎麼會……眾人皆是呆愣住。
周圍香客卻都聽見這聲呼喊,有人圍了上來,「什麼?福簽?有人抽到福簽了?」
「莫要哄騙人?真有人抽到了?我都以為這籤筒裡沒有福簽呢,到底哪家抽到的?」
「不清楚,倒是有些面生,小師父,是誰抽到的?」
人群把姜家人跟小僧人圍在裡面,外面的也擠著想要進來看熱鬧,玉珠兒有些懵,她抽到福簽了?抽到那根幾年都未曾有人抽到的福簽?怎麼可能,她這種命,怎會抽中福簽?她是有福之人?可她明明剋死了所有人。
小僧人看著玉珠,面色激動,「恭喜小施主,小施主抽中福簽,若是可以,還請小施主隨我去後面的佛堂一趟,廣濟大師正在誦經,待會廣濟大師會見小施主一面的。」
周圍人群倒吸氣的聲音,「這女娃娃抽中的?」
「誰家的娃娃呀?可有人認識?」
「這不是勇毅伯府上的女眷嗎?這小女娃是勇毅伯府中的?好似有些面生呢。」
姜家所有人心裡都是驚駭萬分,老太太覺得頭有些暈,讓兩個小丫鬟扶著才堪堪站穩腳跟,還是旁邊的大太太林氏先回神笑著說,「這是我們三房的四姑娘,前兩日回京的,今兒帶著出去上香,不成想就抽中了福簽,可見是個有福氣的。」
「勇毅伯三房?不是就一個傻姑娘嗎?」有人驚呼。
林氏溫聲道,「沒有的事兒,不過是丫鬟誤傳,我們四姑娘就是開竅晚些而已。」就憑方才玉珠能夠聽懂木氏話,她都肯定這小姑娘不是個傻子,或許真真就是開竅晚一點而已,況且能抽到福簽,她可不信一個傻子能抽到福簽。
周圍議論紛紛,玉珠兒卻緊緊摟著木氏的頸子,有些迷茫。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僧人拿著簽子請姜家人去了後院等著,「廣濟大師一會兒就能出來,還請幾位施主稍等一下。」又去倒了熱茶過來。
姜家人就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等著,事情太過突然,這會兒他們都沒說話,彼此看了幾眼,又是沉默。
等了約莫小半刻鐘,廣濟大師誦經完畢,早在經房外等著的小僧人把簽子遞給大師,告訴他有位小施主抽到福簽,廣濟大師已有百歲高齡,頭髮鬍子早已花白,精神卻很不錯,聽聞小僧人說有人抽到福簽也是微微一怔,卻並不驚訝。
廣濟大師去了院中,姜家人急忙起身,大師目光落在玉珠兒身上,這才有些驚訝起來,這女娃的面相帶福,光從面相都能瞧出這女娃是大福之人,也不知前世行了多少善事才有今生的福緣。
廣濟大師上前道了一句佛號,這才說,「小施主既已抽中福簽,老衲將開光佩戴幾十載的佛珠將贈於小施主。」說罷,讓小僧人取了經室供奉的佛珠送了過來。
這佛珠是一百零八顆的菩提子製成,顆顆菩提子圓潤,因長年佩戴,珠身散著柔潤光澤,不是凡物。
廣濟將佛珠待在玉珠兒身上,道了一句佛號。
「大師。」木氏抱著姣姣開口,「妾身還有一事相求,希望大師替小女看一下八字,小女自幼被診為癡傻,今日小女抽中福簽,還請大師替小女看上一看,小女何時才能開竅。」
木氏報了生辰八字,廣濟一番推算,也是有些震驚,原以為只是有福緣,卻不想如此大的福緣,真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八字,這是大德大福之人的命盤,只說,「還請施主放心,小施主並不癡傻,很快便會開竅。」說罷又對著玉珠兒道,「小施主前生行善積德,得以有今生之福氣,還望小施主珍之,惜之。」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木氏得了准信,心中大石終於落地,喜極而泣,連連道了好幾句佛號。
玉珠兒不語,她心中的迷茫震撼不比姜家人少,她當真不再是那個天煞孤星命的姜竹了嗎?不會再剋死家人?或許這一世她真的可以有這些疼她愛她的家人相伴到老?
等到姜家人下了山,一坐上馬車朝勇毅伯府駛去,老太太才笑瞇瞇說,「老三媳婦且不用擔心了吧,廣濟大師都說玉珠是個有福氣的人。」
木氏擦了擦淚,「母親說的是,我的姣姣兒定然是最有福分的人。」
見木氏喜極而泣,兩個妯娌安慰一番,顛簸中,馬車回到勇毅伯府。
這番事情很快在京城傳開,京城所有人都知曉勇毅伯府三房的傻姑娘抽中福簽,都道傻人有傻福,就算勇毅伯府讓人傳話下去,說四姑娘只是開竅晚,並不是癡傻,卻沒幾人相信,畢竟玉珠兒癡傻形象已深入人心。
木氏卻管不得這些,她只在乎她的姣姣兒,這幾天木氏一直教著她喊人,直到三天後,玉珠兒在木氏再一次開口說,「姣姣兒,喊娘,我是娘。」
「娘。」稚嫩的聲音終於喊了出來。
「娘的姣姣兒。」木氏抱緊玉珠兒,放聲大哭。
玉珠兒也紅了眼,白嫩小手摟住木氏的頸子,或許,或許這一世真的和上輩子不同了。
姜安肅前兩日已在大理寺司直任職,每日很是忙,大理寺設司直六人,各地彈劾命官,將校以及死刑犯以下的疑獄,需要審斷的,歸大理寺司直評議複審,所以每日公務很是繁忙,早出晚歸。
晚上回來得知小女兒已會開口喊人,這個在官場清正的男子都忍不住紅了眼眶,把玉珠兒抱在懷中,「姣姣,我是爹爹,喊聲爹爹可好?」
玉珠兒抱緊姜安肅,埋在他肩膀上,嫩生生的喊了聲爹爹。
喜的姜安肅笑開了懷。
旁邊性子最跳脫的姜珀又擠了過來,伸手想要抱玉珠兒,姜安肅不給,姜珀收手,興致卻是不減,「嬌嬌,喊六哥,我是六哥。」
玉珠兒卻是不肯了,自早上喊了聲娘後,幾個兄長就圍著她教她喊人,喊了一天,她眼下實在沒甚精力。玉珠兒扭頭抱緊姜安肅,「爹,困。」
「好好好,爹的姣姣困了,咱就不喊了,讓娘幫你收拾了休息去。」姜安肅捨不得小女兒累著,立刻把幾個哥哥都給打發了出去。
木氏笑逐顏開的讓白芍白芨去提了熱水過來,親自給玉珠兒梳洗一番,哄著睡下。等人睡下,木氏也不肯離開,坐在床尾替玉珠兒掖好被角就那麼看著女兒白嫩的小臉,她的心軟成一片。
這三年下來,她為了治好姣姣不知耗費多少心神,鋪子每月盈利除了顧著家中日常開銷,大多數都用在姣姣身上,她想把力所能及最好的都給姣姣。回京後,她給了丈夫二百兩銀子打點,手中剩餘也就約莫二百多兩,那日上香給香油錢時,抱著最虔誠的態度給了一半的身家。
好在如今她得償所願,她的姣姣兒終於開竅。

☆、第6章

玉珠兒睡下的早,今兒又是頭一日開口說話叫人,有些累著,酉時就被木氏哄著睡下,木氏在玉珠兒房中待了片刻,正想著明兒把身上最後一些銀兩在京城置辦一間鋪子,她的姣姣兒已開竅,她希望能賺多一些銀兩,給姣姣兒最好的。
正想著呢,外面甘草進來通報,「太太,程家派人來了。」
「程家?」木氏一時沒想到程家是何人。
甘草就說,「太太,程家就是回京時傷了珀哥兒的程家。」
木氏點點頭,猜到程家應該是上門道歉,在航船上時,程家來道歉,老爺並未見人,這會兒也不知丈夫意下如何,木氏就說,「甘草,你且去跟老爺問個話,就說程家來人,看看老爺什麼態度。」
甘草應是,去了書房找了姜安肅說了這事兒,姜安肅就道,「這事兒聽太太的意思就成。」
甘草知曉老爺這是已經不怎麼怪程家那小子。
木氏得了准信,便去見程家人,程父帶著程子慎過來道歉的,「之前小兒頑皮,程某已教訓過他,還請太太原諒了小兒,這是我專門去各處找來的特產,正好送給四姑娘吃的。」
旁邊擺了櫻桃,荔枝,枇杷各一籃子,櫻桃還好,京城就有,荔枝和枇杷就有些難得,這兩樣都是從別處引進來的,極難成活,產量很低。
除了這些還送了燕窩,各種乾貨,干貝,魷魚,鮑魚,魚膠,魚翅,另還有陽豐的金絲小棗,這小棗味道香甜,用來做乾果或是泡茶煮湯都會非常鮮美。金絲小棗只有陽豐那地兒才產,產量同樣不多,都是難得的好東西。
這些東西的確都是花了心思的。
程父繼續說,「程某是商人,各地兒到處跑,這些都是吃食,當不算貴重,只是程某的一片心意。」
木氏也不矯情什麼,這些東西她的確很喜歡,正好給姣姣兒補身體,「如此就多謝程掌櫃。」
「太太。」程子慎也上前給木氏做個躬,「之前是小子我口無遮攔,冒犯了四姑娘,還打了六公子,特意來給四姑娘和六公子賠聲不是。」他倒是來的心甘情願,只要是想見見那個據說抽到福簽的四姑娘。
木氏說,「無甚大礙,以後不要在這般莽撞,況且我家珀哥兒也是有錯的。」
程父連連說不敢,勇毅伯就算落敗,也不是他們商戶能得罪的起的。
客套幾句話,程父帶著程子慎離開,木氏讓白芍白芨去把東西抬了進去,打算給大房和二房以及老太太送些過去。勇毅伯府雖落敗,當初聖上賜給老勇毅候的宅子卻還是很大的,幾個主院都帶著有小廚房,木氏打算明早同老太太請安的時候說說,讓把院裡的小廚房燃了灶火,以後也好給姣姣兒做好吃的。
很快所有東西分成四份,其餘三份兒讓丫鬟們給送去給其他三個院子裡。
翌日一早,木氏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說了小廚房的事兒,老太太立刻就給准許了,這幾日都猶如做夢呢,四孫女抽中福簽,接著開竅明事理,她還是非常歡喜的。
小廚房也就是單獨給玉珠兒做吃食的地兒,甘草管著就成,廚房裡什麼東西都未置辦,木氏趁著姜安肅去大理寺應卯,姜瑾姜珣姜珀三個哥兒去了學堂,打算出去給小廚房裡置辦些東西,順帶看看能不能找到出售的鋪子。
勇毅伯府並無自己的族學,府中的哥兒都是去外頭的學堂讀書,大房的姜瑞已十七,去年考上的舉人,並無再去學堂,只在家中讀書。
二房嫡子薑珩在過不了幾日就要科舉考試,每日也是在家中溫習,只有庶子薑琩同三房的三個哥兒一塊去了學堂。
至於謝澈一直跟著姜安肅學習,今兒也未曾去學堂。
木氏打算帶著玉珠兒同兩個丫鬟置辦東西,謝澈正在院中看書,瞧見木氏打扮合上書本,問道,「師母這是打算帶姣姣出門去?」
木氏笑,「打算出去置辦些東西。」
「那我同師母一塊去,先去同老太太說聲要用馬車。」
木氏點頭,謝澈很快把事兒處理好,車伕已趕著馬車在府門口等著,一行人出了府,上了馬車朝著集市而去。
京城集市比邵安城的集市熱鬧繁榮不少。且玉珠兒在邵安城也從未去過集市上,太小的時候木氏怕帶她出去吹了風,長大一些她又成了傻子,木氏哪兒還有心情帶她逛集市的。
這次出行玉珠兒顯得格外珍惜,木氏見她從忍不住挑起簾子一角朝外面,讓甘草將簾子捲個半起,光明正大的讓她看。
玉珠兒就覺得這時代好似不同她上一世從書本上瞭解的那些古人,印象中的古人是男女大防,女眷甚少出門,像是這般捲起馬車上的簾子都是不許的,可她瞧著外面不少馬車有不少捲起簾子,能看見馬車裡的小姐公子們。
玉珠兒並不太清楚這是屬於哪個時代,只知曉國號是瑞,光憑著一個國號,她就知這不是她所瞭解的任何一個朝代,至於其他,她知道的也是不多。
瑞國的國都是靖豐城,身為國都自然繁榮昌盛,出了巷子,再入一條井子巷,左拐右拐,到了一處很是繁榮的街。玉珠兒耳中全是各式各樣的吆喝聲,熱鬧非凡。
她的眸子泛起一絲絲透亮,透過簾子看了出去,熙熙攘攘的商舖和小攤子,胭脂水粉鋪子,食肆,酒樓,茶館,錢莊,成衣鋪,布店,客棧,首飾鋪,藥堂,雜貨鋪,應有盡有,盡然有序,並未占馬車或是行人走的道路,這條街道也極為寬廣,能讓四五輛馬車並排通行。
排列整齊的小攤子上也是賣的各種物件吃食都有。
各種鋪子攤位也都盡力吆喝著。
「餛飩嘍,好吃的餛飩,小娘子小公子可要來上一碗哩……」
「漂亮的首飾,小娘子姑娘們快來瞅瞅嘍……」
「香甜可口的酒釀丸子……」
「油酥餅兒,好吃的油酥餅兒吶……」
耳邊各種嘈雜喧嘩熱鬧,鮮明的人們,古樸的街市,那麼生動,那麼真實,那麼讓人愉快,彷彿融入其中。直到這一刻,玉珠兒心中才有漸漸活過來的感覺。她不是上一輩子沒有任何親友的女強人,只是勇毅伯府的四姑娘姜玉珠,一個和這個古時代息息相關的古人了。
「娘……」玉珠兒回頭,潤亮的雙眸看著木氏,她指了指外頭熱鬧的街市,表示想下去。
這一聲娘叫的木氏心都軟了,哪兒有不同意的道理,抱著玉珠兒由著兩個丫鬟扶著下了馬車,這一路上都是木氏抱著,下馬車就覺有些吃力。謝澈上前,「師母,我來抱著姣姣吧。」
謝澈說是姜安肅弟子,木氏同丈夫卻是把他當成親兒一般養大的,同玉珠兒更是如同親兄妹一樣的關係。
謝澈接過玉珠兒,玉珠兒順勢摟住他的頸子,軟嫩嫩的喊了聲澈哥哥。
一聲澈哥哥讓謝澈微微怔住,他低頭看懷中如玉一般的小人兒,這是玉珠兒第一次喊他,昨兒回來得知玉珠兒會喊人,他也是有些激動,見她面露疲憊,卻也不好同大家一塊教她喊人,哪兒知道今兒就主動喊了他。
謝澈如玉俊秀的面上泛起笑意,眼睛彎彎,低頭在玉珠兒額頭親了下,「姣姣真乖。」
玉珠兒在一個炒白果的小攤位面前停下,大口鐵鍋裡炒著噴香的白果。
「好漂亮的娃兒,要不要來包白果吶,噴香好吃。」炒果子的大娘抓了幾顆炒好的白果子給玉珠兒,玉珠兒傻乎乎的瞪著果子,也不知是不是該接過。
「姣姣想吃?」木氏問。
玉珠兒眨巴下眼,點點頭。
木氏買了一小包炒果子,剝了一顆餵給玉珠兒,入口噴香,帶著淡淡的椒鹽鹹味。
玉珠兒沒忍住,吃了好幾顆,多的木氏不敢給她吃,怕腸胃克化不了。
一路上,玉珠兒不僅吃了炒果子,還有皂兒糕,油酥餅兒,麥芽糖,糖葫蘆兒,最後吃的肚兒滾圓,吃飽有些犯困,在謝澈肩上瞇著眼打盹。木氏怕姣姣累著,帶著兩丫鬟先去買了廚房用具一行人就回了府上。
玉珠兒被木氏同謝澈抱了一路,腳丫子就沒挨地兒過。
回到府中玉珠兒已經睡著,謝澈抱著她回房,輕手輕腳放在床榻上,又讓丫鬟端了熱水來伺候擦了臉蛋和小手。
木氏則讓丫鬟把小廚房收拾一遍,廚具也都擺放了進去。
東西收拾妥當已是晌午後,甘草取了櫻桃去核,用冰糖和蜂蜜煨了一小罐櫻桃糖水出來,煮出來的糖水色澤紅艷,果肉透亮,味道酸甜,放涼後,玉珠兒也正好起來,喝了一碗櫻桃糖水,舒服的她瞇了眼。

☆、第7章

煮好的櫻桃糖水去給老太太送了份過去,剩餘的全都留給了幾個哥兒,謝澈也陪著玉珠兒吃了一碗,他不大愛甜食,不過是見姣姣吃的香甜才試上一碗。
喝過糖水,甘草用干貝蝦米熬了一砂鍋的干貝海鮮粥,粥熬的香濃粘稠,上面臥著幾根燙熟的青菜,紅綠相稱,煞是好看。
甘草拎著食盒過去四姑娘房間,這會兒才喝完櫻桃糖水,謝澈正絞乾一帕子給她擦手。
甘草走過去取出海鮮粥擱在桌上,「謝少爺,可要奴婢伺候姑娘用食。」
「不必。」謝澈擺手,「擱那兒我來就成。」
粥已溫熱,正好食用,謝澈端了過來,親手喂玉珠兒一口口吃下。玉珠兒吃了幾口看甘草,「娘呢。」
甘草笑道,「太太帶著白芍白芨出門尋鋪子去了,太太約莫是想盤下一間鋪子做些小生意。」
玉珠兒不吭聲了,繼續吃著海鮮粥。她的胃口確實挺好,上午吃了那麼多小吃食,睡了個午覺起來喝了碗櫻桃糖水,沒一會還把這碗海鮮粥吃完。
甘草把白瓷碗收拾了下就離開,房間只餘下玉珠兒和謝澈,謝澈輕聲問,「姣姣可想在府中轉一轉?」也是怕她今兒吃太多積食兒了。
玉珠兒就點點頭,她也覺得有些太飽了。
她原想能自個走路,沒曾想謝澈給她擦了手和臉,理了下髮髻就俯身把她抱了起來,玉珠兒沒轍,摟住他頸子,任由他抱了出來。
說起來,玉珠兒只有前段日子學走路那會兒兩腳沾過地兒,之前或之後再也沒,她都想著,這會兒澈哥哥要是放她下來,自個還會不會走路。
今兒天氣不錯,日頭不烈,微風襲來,謝澈抱著玉珠兒去了花園子裡。伯府的花園許久未曾打理,雜草叢生,花兒樹兒反倒死了不少,不僅是花園裡如此,各處院子裡也都差不多,她住的院子也有顆很大很粗已枯的棗樹。
這地兒實在沒甚好看,謝澈抱著玉珠兒去了池塘邊,正好有個涼亭能坐著休息,剛走過去,兩人就發現大房的玉寧也呆呆坐在涼亭裡面,身邊站著個年紀相當的圓臉丫鬟。
謝澈還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玉珠兒就指著姜玉寧開心說,「大姐姐。」
姜玉寧聽見聲音也轉頭看去,瞧見是玉珠,起身輕笑,「是四妹妹,來,快過來讓大姐姐瞧瞧。」自玉珠兒開竅來,也就是去見過老太太,其他幾房的伯府伯母哥哥姐姐們都還未見過。
謝澈抱著玉珠兒過去,同姜玉寧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姜玉寧也是點頭示意,畢竟不是真的姜家人,她也是大姑娘,不好說太多話。
玉珠兒身上帶著好聞的果香,姜玉寧哪怕只見過她幾面,對這四妹妹還是非常有好感的,大房就她一個女兒,二房的玉香性子有些急,玉蘭以往年紀最小,長的也是不錯,可卻是個總喜歡跟人攀比,有什麼總愛往懷裡扒拉的性子,她不喜,就三房的四姑娘一回來,一看這長的可真是乖巧可愛,光是容貌都能讓人對她心生幾分好感,她就喜歡上了這軟嫩的妹妹了。
「大姐姐。」玉珠兒又忍不住叫了聲,還伸手環住姜玉寧頸子,笑的眉眼彎彎,可讓玉寧給心軟的不行,回頭就囑咐旁邊的丫鬟,「棗兒,回我房裡去把妝奩上的那個梨木匣子拿過來。」
棗兒微微愣住,卻也沒多說什麼,回頭去把匣子給拿了過來。
姜玉寧抱著玉珠兒說話,就是問她吃的什麼,回府過的可還舒服,還缺不缺什麼,要是缺什麼就跟老太太和大伯母說,玉珠兒就是笑著搖頭或者點點頭。
小片刻後,棗兒捧著一個雙層梨木彩紋匣子過來,姜玉寧把玉珠兒還給姜澈,接過匣子打開,露出裡面裝著的東西來,上頭一層都是笄,簪,釵,步搖,發鈿,下面一層是鐲子,手鏈,耳墜,珠花鏈兒,項圈兒,各式各樣,全都是精緻小巧,樣式特別,顯然是用了心思的,且這些首飾全都是小姑娘用的東西,十歲上的姑娘用著就有些不適合了。
玉珠兒還有些沒回神,就聽姜玉寧笑著說,「這些東西送給四妹妹的,也不知道四妹妹嫌不嫌棄,這些都是我自幼鼓搗出來,有些是自己做的,有些是外面瞧著很喜歡買下來的,眼下我也大了,這些東西是帶不成的,就想著送給四妹妹。」
棗兒站在旁邊沒說話,她可是知道這些東西對姑娘來說意味著什麼,這些東西全是姑娘自個做的,獨一無二的,姑娘很有做首飾的天分,這些也的確是姑娘小時候帶的。大了後,姑娘把這些東西收起來,精細護理,全都跟嶄新的一樣,姑娘還說日後自個要是有了女兒,就把這些東西送給女兒,前些日子三姑娘來找姑娘要幾件,姑娘都是沒捨得給的。
玉珠兒稀奇看著匣子裡的首飾,所有的首飾都和新的一樣,樣式精巧,別出心裁。
玉珠兒聽見姜玉寧繼續說,「我很是喜歡做首飾,不過母親說,這是商戶家的事兒,我身為伯府大小姐是萬萬不可做這等活計的。」她頓了下又苦笑,「我只是很喜歡做首飾而已,再者伯府落魄成什麼樣兒了,母親還要守著規矩。」在伯府裡母親再如何反對,她還能偷偷的做一兩件,過些日子進了宮,怕是連想都不能想了。
「謝謝大姐姐。」玉珠爬到姜玉寧身上,抱著她在她臉頰上親了口。身為一個三歲孩子,卻是什麼都安慰不了她。
這一口讓姜玉寧心軟的不成,心裡那點陰霾也消了去,她笑的見牙不見眼,摟著玉珠就在她嫩呼呼的臉頰上親了口,「姣姣喜歡什麼儘管跟姐姐說,姐姐這些日子正在雕一鐲子,等雕刻完,剩餘時間還能給姣姣也雕一個,你可有喜歡的樣式花紋,對了,我那兒正好有塊白玉翠石,想著正好給你做個白玉石鐲子,上頭的翠色雕刻成竹葉兒,肯定很是好看。」
玉寧這會兒連四妹妹都不喊了,直接喊了玉珠兒小名。
玉珠兒坐在玉寧膝上聽著,也不打擾。玉寧說的興起,沒注意遠處,玉珠兒卻是看見,不遠處二姐姐玉香跟三姐姐玉蘭正朝著這邊走來,玉蘭似正跟玉香說著什麼,玉香一臉不高興模樣。
走的近了,玉珠兒就聽玉香在嘀咕,「你總跟著我幹嘛呢。」
玉蘭就說,「二姐姐,沒人陪我玩。」說罷也注意到涼亭裡的幾人,又開心起來,「大姐姐也在呢。」自動無視了玉珠。
相比大房跟老太太來說,二房應該算是最窮的,二老爺在外吃喝玩樂樣樣需要銀兩,敗完了老太太的就去敗二太太,一開始二房還有幾個丫鬟呢,後來全被二太太給送走,就留了個老婆子跟丫鬟,所以二房的人出行,身後總沒個丫鬟跟著。
玉蘭歡歡喜喜跑到玉寧面前,抱住她的腿,「大姐姐,幾日不見,我都想你呢。」她這一撲過來,差點把坐在玉寧膝上的玉珠給撞了下來,幸好被對面的謝澈扶了一把。
玉寧被驚的頭皮都麻了,又見玉珠被謝澈扶住,這才鬆了口氣,低頭訓斥玉蘭,「你做什麼?怎麼這般莽撞!」
玉香也給嚇壞了,小跑幾步上來就把姜玉蘭給扯開,「你差點把四妹妹給撞下去了,姜玉蘭,你安的什麼心!」
「我不是故意的。」玉蘭眼巴巴的看著兩個姐姐,眼裡包著淚珠子,「對不起,姐姐,我錯了,我不是故意撞到四妹妹的,我只是太想著大姐姐了。」
五歲的女孩兒能說出這般話也不知是聰明還是心機深。
玉珠兒這會兒被謝澈抱在懷中,他的表情有些冷。
「罷了,罷了,下次且不要這般莽撞。」玉寧有些頭疼,一個五歲的娃兒,她能說什麼,又是家裡的妹妹,總不能使人打她一頓吧。
玉香哼了聲,「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個心裡最清楚。」親姐妹,又是一個院裡住的,姜玉蘭如何的性子,她可是最清楚不過,根本不信她是無意的。
姜玉寧不好爭論什麼,起身去看謝澈懷中的玉珠兒,見她呆呆的樣子,心疼壞了,心中更加不喜玉蘭,伸手摸了摸玉珠兒的臉頰,「姣姣可是嚇著了,棗兒,去煮碗安神湯過來,快些。」
玉珠搖搖頭,不吭聲。
棗兒得了吩咐立刻去廚房煮安神湯,玉珠兒想攔都沒攔住,她其實沒太嚇著,就是給驚了下,好在給澈哥哥扶住了。
姜玉蘭忐忑看了幾人一眼,目光又落在涼亭裡的石桌上,見上面放著一個雙層梨花彩繪木匣子,匣子打開,露出裡面別緻的首飾,立刻認出這就是大姐姐房裡的那個寶貝匣子,裡面的首飾可好看呢,有次她過去找大姐姐玩,瞧見這裡頭的東西,問大姐姐要幾個,大姐姐都不給呢。
「大姐姐,你的匣子怎麼在這裡呢,裡面的東西好好看。」玉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根金絲孔雀石花簪,藍色的孔雀石被雕成花骨朵的樣式,周圍纏繞著絲絲層層金邊,樣式不算複雜,卻美的讓人移不開眼。
姜玉寧就噢了一聲,「你說這匣子呀,裡面首飾本就是我小時帶的,眼下我也是大姑娘,這些東西用不著,就全送給姣姣了。」
「大姐姐,也送我幾隻好不好。」姜玉蘭眨巴著眼問。
不等玉寧回答,玉香就受不住,伸手指戳在姜玉蘭額頭上,「姜玉蘭你給我夠了,能不能要點臉,你是不是什麼東西都想搶?」
「我沒有。」玉蘭急急解釋,「我只是很喜歡大姐姐的這些東西而已,且只要幾件。」又轉頭去看玉寧,「大姐姐,你送我幾件好不好?」
姜玉寧就說,「這可不行的,我把所有東西都送姣姣了。」
「四妹妹,」自打一來就沒拿正眼看玉珠兒的玉蘭這才把目光挪到玉珠身上,「四妹妹,這麼多東西,你也用不完,送我幾件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大姐姐做的這些首飾的,就是,就是想等大姐姐去了宮裡留個念想。」
玉珠兒就想,大姐姐進宮就算真的被選中,又不是出什麼事兒天人永隔,用的著說什麼留個念想嗎。玉珠兒不敢問,她才開竅,話都還不會說幾句。姜玉香簡直氣的不行,都快跳腳了,也不管別的,一巴掌拍在姜玉蘭背後,「你個混丫頭,你說什麼呢,什麼念想,大姐姐進宮那也是安安穩穩的。」
姜玉寧臉色不太好看。
姜玉蘭這才發現說錯話,給嚇壞了,哇哇大哭起來,「大姐姐,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大傢伙都不吭聲,也不安慰她,姜玉蘭心裡憋屈極了,為什麼所有人都喜歡姜玉珠,以往她才是最小,最得寵的那個,現在卻都想著姜玉珠,她哪裡甘心。這會兒任由她在如何哭,都沒人來勸說,姜玉蘭覺得委屈極了,抽抽噎噎大喊,「你們都欺負我,都只喜歡四妹妹,不喜歡我,我討厭你們。」說罷提起裙角朝遠處跑去。
她不跑還好,跑起來就不看路,都忘了涼亭下有兩台階,一腳踩空,整個人啪的一聲摔在地面上。這一跤摔的有些嚴重,摔下去一瞬間姜玉蘭立刻哭不出聲來,過了一瞬間才有慘叫聲響起,震的幾人耳朵都嗡嗡作響。
姜玉香本不想管她,到底一個院的,又怕回去被母親責罰,勉為其難上前看了眼,一看就嚇住了,「玉,玉蘭,你流了好多血。」
姜玉蘭哭的更加淒慘了。
棗兒正拎著食盒過來,裡面應該是放的給玉珠兒煮的安神湯。玉寧一聽玉蘭流血了,急忙沖棗兒招了招手,「棗兒,快些拿了府中的帖子去請郎中過來。」
棗兒小跑過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告訴玉珠兒這是煮好的安神湯讓她趁熱喝掉,這才急匆匆折回房找大太太拿帖子去請郎中。

☆、第8章

玉珠兒微微張口驚訝的看著這一切,沒想到事態會朝著這個方向發展,她不是個小氣的人,不是不願意分一兩隻簪子釵子給三姐姐,只這大姐姐才贈於她的,大姐姐方纔的態度表明一切,不想把任何一樣東西給三姐姐。且她又不傻,看得出三姐姐不喜她,心裡就更加不願意給了。
不想三姐姐突然就大哭起來,突然就說討厭她們,突然就跑開,突然就摔倒了,一切快的讓她來不及驚訝。
棗兒已回房取帖去請郎中,石桌上放著那雙層梨木彩繪匣子同食盒,謝澈這會兒神色溫和不少,抱著玉珠兒坐下,打開食盒,取了裡面的安神湯出來,「姣姣,把安神湯喝了。」
台階下玉蘭還在大哭,二姑娘玉香也就是個十歲女孩,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猶豫著要不要回院裡找母親來。
玉寧冷靜不少,囑咐玉香,「且快回院裡叫了你母親過來。」總要有個主事兒的,玉蘭玉香又是二房的,只能去叫叔母過來。
玉香得了准信,提起裙角跑去找陶氏。
涼亭裡謝澈正在喂玉珠兒喝安神湯,有些苦,喝的她眉頭一皺一皺的,好不容易喝完,玉珠覺得嘴裡苦的難受。食盒裡還放著一小碟蜜餞,謝澈捻了一口喂到她口中,「吃顆蜜餞壓壓苦味,院中小廚房還有糖水,待會兒回去在讓甘草幫你溫一下就能喝的。」
謝澈一邊兒說著,順勢把藥碗放回食盒整理好蓋上,拎著梨木匣子,抱著玉珠兒起身下了台階來到玉寧面前,「大姐,我先抱著姣姣回去,這兒也沒她什麼事的,免得待會看見一臉血又把她給嚇住了。」
玉寧點點頭,「你說的是,先帶姣姣回去吧,待會兒郎中來了且讓郎中也過去給姣姣瞧一下,就怕剛才驚著她了。」
謝澈慢慢點點頭,抱著姣姣從趴在地上嚎嚎大哭的玉蘭身邊走過,一個眼神都沒給地上的玉蘭。玉珠兒則是趴在謝澈肩膀上看著滿臉血的玉蘭,想著她這到底是給磕碰到哪兒了,莫要毀容了才好。
漸漸走過廊廡,院門,經過雜草叢生的花園回到自個的扶雲院。
回了玉珠兒住的廂房,謝澈把匣子放在妝台上,讓甘草端了熱水進來,絞乾帕子給玉珠兒擦臉淨手,又同甘草說,「去把小廚房的糖水給姣姣溫一碗過來,方才姣姣喝了安神湯,嘴裡有些發苦。」
甘草沒敢多問,端著銅盆兒出去倒了水,又把糖水熱了一碗過來,玉珠兒咕嚕嚕把糖水喝下,口中的苦味終於去掉了。
這會兒是申時,距離晚膳還有段時間,玉珠兒晌午睡了一個半時辰,哪裡還睡的下。這時代能娛樂的東西不多,且她還是個三歲孩子,有心想找本書瞭解一下這個時代,又怕被人發現她會認字看書太過驚世駭俗,這會兒坐在圓凳上看著謝澈,頗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兒。
謝澈就笑,「姣姣可是覺得無聊?要不找本書過來教姣姣認字?」
玉珠兒點頭,這樣也挺好,先認字兒在看書,免得不學字兒就會看書,被人當成妖怪。
謝澈找了本三字經來,先從基礎教起,謝澈念上一句,玉珠兒就跟著學一句,說的有些磕磕巴巴,倒不是因為不認識這些字,只是太久不曾說話,有些生疏。
她學的挺快,跟著謝澈念了幾遍就記住,謝澈有些驚歎,摸了摸玉珠兒細軟柔順的髮髻,誇了一句,「姣姣真是聰慧。」
學了半個時辰,玉珠兒記下不少,謝澈有些震驚的。玉珠兒自然不好說這些自己都認識。
謝澈也怕她累著,就說,「今兒我們學到這裡就成,玉珠兒若是喜歡,我們明日再繼續?」
玉珠兒就點點頭,外面甘草通報,「四姑娘,大姑娘帶著郎中過來了。」
「快進來吧。」謝澈去把人迎進來。
姜玉寧進來說,「姣姣沒事吧。」又回頭跟身後的郎中說,「陳大夫,麻煩你幫我四妹妹瞧瞧,她方才受了些驚嚇。」
這位陳大夫過來坐下替玉珠兒把脈,一會兒就站了起來,回玉寧的話,「大姑娘莫擔心,四姑娘沒事兒的,脈象很是平穩,大姑娘要是擔心,我開幾付安神靜氣的藥方給四姑娘煎服。」
玉珠兒可不想吃藥,急忙擺手,眼巴巴看著姜玉寧,「大姐姐,我不吃藥。」
見她如此,玉寧也知是沒事兒了,鬆了口氣,跟陳大夫笑著說,「既然姣姣好了,那就罷了,棗兒,送陳大夫出府去吧。」
棗兒送了陳大夫出去,玉寧留下陪了玉珠一小會。玉珠問道,「大姐姐,三姐姐如何了?」
玉寧抱著玉珠兒笑著說,「姣姣別擔心,你三姐姐沒事兒,就是鼻子給摔歪掉了,不過已被郎中矯正過來,血也止住,沒甚大問題的。」就是臉腫的可怕,估計得好幾天才消腫。
玉珠兒鬆口氣,沒毀容就好,不管哪個時代,一個女子的容貌毀掉都足以打擊她一生。
說了會兒話,玉寧也要回去,剛離開木氏帶著兩個丫鬟回來了,謝澈把下午的事兒說了一遍,木氏臉色就不太好,只不過當著女兒的面沒好說什麼。
玉珠兒還坐在圓凳上,見木氏臉色不好,朝她伸手,「娘,要抱。」
一聽女兒稚嫩的話語,木氏哪兒還會生氣,臉上立刻笑開,走過去把玉珠兒從圓凳上抱起來,「娘的姣姣兒今兒都做了什麼。」
謝澈又說,「方纔讀了一小會的三字經,姣姣很聰慧,記住不少。」
木氏驚訝,心裡欣慰又感動,眼眶有些泛酸,聽見玉珠兒軟嫩嫩的聲音問她,「娘去做什麼了呀?」
木氏撫了撫玉珠兒的發,笑著說,「娘出去置辦了個鋪子,想著做點小生意,正巧找到了,等著盧媽媽他們回京就差不多能把鋪子買下來了。」
她挑的這鋪子要價四百五十兩,掌櫃的一分都不肯少,那地段實在不錯,只掌櫃做的布匹生意,似乎不太好,就想著賣了鋪子回老家去。木氏回京時帶了也就四百多兩銀子,給了姜安肅二百兩打點上峰,當初去廣濟寺給了香油錢一百兩,剩餘也就一百多兩。邵安城剩餘的不動產田產鋪子一類的,就留著讓盧媽媽變賣後再行回京,估摸著加她身上現在的銀兩,剛好夠買下那間鋪子,盧媽媽應該也快回京了。
木氏想著鋪子要四百五十兩銀子也是有些心疼,京城各種物價都比邵安城貴上不少,這鋪子更是要貴一兩倍。不過話說回來,鋪子買下就算做不成生意,憑租出去也是可以的,怎麼都不會虧就是。
玉珠兒想問問木氏打算做什麼小生意,又怕問太多,顯的自己太異常,忍住就沒問。
晚點的時候,二房太太過來,專門看望玉珠兒的,順帶幫著庶女賠禮道歉,還送了兩隻乳鴿過來讓玉珠兒補身體。陶氏說,「玉蘭頑皮,差點嚇著玉珠,我做嫡母的,是我教養不當,特意過來看看玉珠,玉珠沒事吧?」她哪兒不知道自己這個庶女性子,卻總不好把庶女說的太難聽。
木氏說道,「勞煩二嫂特意跑來一趟,姣姣兒沒事的。」
陶氏鬆了口氣,「玉珠沒事就好,我特意尋了對乳鴿過來給玉珠養身體。」
這季節,乳鴿有些難尋,這對乳鴿原本還是陶氏找到打算給珩哥兒燉湯喝的,他過些日子就要科舉,不過前幾日三房送來不少水果乾貨,她就把乳鴿給拎過來了。
木氏哪兒會不知這個理兒,急忙說,「乳鴿就不必了,留著給珩哥兒燉湯喝了很是補身,珩哥兒快要科舉了,這時候可要吃的滋補些才是。」
陶氏笑道,「我明兒再去尋一對就是,三弟妹前些日子還給院中送了那麼些水果和乾貨,我就送了對乳鴿過來,弟妹可不要嫌棄。」
再推辭就有些不好看的,木氏接下道了謝,陶氏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二房住落梅院,因院中種著十好幾顆梅樹得名,幾十年前,老勇毅候還在的時候,落梅院裡的梅花樹被修的枝繁葉茂,早春時節,一院子的梅花就開了,那才叫一個好看。眼下伯府落魄,這些梅樹就沒人搭理,死了幾顆不說,其餘的每年開花時節也是那麼稀疏的幾朵,早就沒了當年落梅院的美景了。
勇毅伯當家後跟老太太成了親,老太太生下兩子,二老爺算是子,自然最得老太太喜歡,成親後就把落梅院給了他。
老太太還生了個女兒,當年也是寵愛的很,比姜安肅還小好幾歲,卻已是嫁了人家,距上京有些路程,也就逢年過節回來一趟。
姜安肅的姨娘原本就是老太太在懷著姜二老爺時讓勇毅伯納的妾氏,是正經的良家子女,無奈命不好,生薑安肅時難產去了。

☆、第9章

陶氏順著陳舊的走廊朝著落梅院走去,她走的很慢,也沒個丫鬟婆子跟著,穿著絳紅繡金蓮紋鑲領褙子,素絨繡花裙,衣裳有些舊,卻是乾淨整潔,她本長的就比較端莊,嚴肅起來更是不苟言笑,讓人敬畏。過了走廊,繞過廊廡,在經由幾重院落回到落梅院。
回到西廂房,老嬤嬤過來稟報,「太太,三姑娘還擱哪兒哭著在。」
陶氏就覺有些頭疼,跟嬤嬤說,「你且去跟她們娘兩說,讓玉蘭明兒一早就搬到正院來,由我親自教導著,明兒一早玉蘭若是不來,嬤嬤壓著她過來便是。」
老嬤嬤應聲喏就退下了。
陶氏坐了會兒起身從木匣子中摸了一顆靜心丸就著桌上的溫水服下,氣息才稍顯平穩。她本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女兒,父親只是國子監錄事,從九品下的官兒,陶家二女一子,她是長女,十五歲就說給姜二老爺做妻子,出嫁時,陶家盡所能給了她最好的,還讓自幼伺候她的兩個丫鬟也陪嫁過來。
嫁進來後,老太太就曾言,只要姜家媳婦兒十年內有所出,姜家男子就不得納妾,那會兒長嫂同大伯哥很是恩愛,長嫂剛剛生下瑞哥兒。她以為自己嫁了個好人家,卻不想沒兩月就發現丈夫是個混不濟的,經常不歸家,在外吃喝玩樂。
她生下珩哥兒後,按照老太太說法,也無需給丈夫納妾,丈夫愛玩就玩吧,只要不太出格就行。沒想過了幾個月,丈夫就被發現跟外面一個寡婦廝混在一起,當時陶氏哪兒經歷過這樣的事,給氣病了。
老太太也給氣著了,用了強硬手段逼著丈夫跟那寡婦斷掉,沒想到丈夫跟寡婦斷了,卻打她兩個陪嫁丫鬟的主意。這兩個陪嫁丫鬟,陶氏本打算等她們在陪自己一兩年就放出去嫁人。
她知道後又氣又怒,又得知丈夫平日還對兩個丫鬟動手動腳,就想著盡快把兩個丫鬟嫁出去,特意找了兩丫鬟過來問了他們話,其中一個丫鬟一聽歡天喜地,當即就跪下謝了她,另外一個卻表示要留在她身邊。
陶氏哪兒還有不明白的呢,這丫鬟喜歡她的丈夫,的確呢,他長的清俊風流,喜歡上也不奇怪。
這丫鬟便是紅姨娘,她留了下來,後來也的確爬上了丈夫的床,她沒甚好說,把紅姨娘升做通房,等她懷了身孕就抬做姨娘。老太太那會兒覺得虧欠於她,對她很好,補貼二房不少,只自己丈夫那樣,補貼再多還不是沒了影,原先她還由著丈夫花自己的嫁妝,後見他連自己丫鬟都不放過,徹底噁心,再也不肯為他付出一絲,偏那會兒她剩餘嫁妝也不多。
這些年過去,勇毅伯府越發兒破敗,她的心也越來越冷,好在還有一雙兒女。且自三房回來,四姑娘在寺裡抽中福簽,她便覺這勇毅伯似乎會有些變化。總覺四姑娘那人有莫大福氣,要多多接觸才是。
正想著,玉香掀了竹簾進來,看見陶氏坐在床頭,就提著裙角小跑過去依偎在陶氏懷中撒嬌,「母親,你回來了呀,四妹妹可還好?」
「你四妹妹無礙。」陶氏撫了下女兒的髮髻,「玉香可是喜歡四妹妹?」
玉香點點頭,「自然是喜歡的,四妹妹可愛得很。」
陶氏端莊的面上有了些淺笑,她輕輕說,「若是喜歡四妹妹,以後不防多多接觸。」
玉香自然歡喜點頭。
晚上姜安肅散衙回來,陪著妻兒子女吃過晚膳,各自回房梳洗休息,木氏哄著玉珠兒睡下讓兩個丫鬟伺候著才回了廂房,把玉珠開始學字的事兒告訴姜安肅,「咱們姣姣兒可聰慧了,阿澈說她讀了小半個時辰,記下不少。」別的事情她未曾說,一是玉珠兒沒事,二來丈夫每日去大理寺應卯已是很辛苦勞累,後宅的事兒就不好太打擾他。
「咱家姣姣自開竅就越來越明事理,也越來越聰慧,你也是該放心了。」姜安肅伸手撫著妻子的背,「等姣姣兒身子養好些,明年就該跟著幾個姐姐一塊去學堂讀書了。」
木氏點點頭,「都聽老爺的,對了,還要同老爺說個事兒,我在前面不遠的正街巷子裡盤了個鋪子,打算等盧媽媽回來就買下,做些小生意。」
姜安肅是從來不管妻子這些事兒的,他的俸祿也全交妻子由著她打理,這會兒一聽就問,「可想好做甚小生意?」
「還沒呢。」木氏有些發愁,「這上京物價貴不說,吃喝用具,胭脂水粉首飾,雜貨鋪子什麼的可都是不缺的,我也還愁著呢,萬一沒瞅準也還得賠錢呢。」她也是想著讓丈夫讓她出出注意,她可是拿了全部身家來做小生意的。
姜安肅想了下,「明兒我去應卯時幫你在街上瞅瞅,瞧瞧可有什麼好營生。」
「那可要謝謝老爺了。」木氏眉開眼笑。
木氏容貌生的好,性子也是溫婉平和,成親這麼些年,兩夫妻恩恩愛愛,從未有過臉紅的時候。這會兒燭光搖曳生姿,木氏含羞帶笑,姜安肅心動不已,俯身過去含住木氏的嘴兒,青絲紗帳被放下,遮住裡面的濃情蜜意。
過了兩日,盧媽媽領著個老奴帶著四百多兩的銀票回了京,邵安城那邊的鋪子田產宅子統共也才賣這麼些,也就頂上京一間鋪子而已。
三房除下伺候的幾個丫鬟,就是盧媽媽跟這老奴,盧媽媽是木氏乳娘,陪嫁過來的,老奴是在邵安城買下的,簽了死契,平時幹些散活兒什麼的。
盧媽媽穿著一身暗青色圓領兒對襟褂子,下身同色薄襖裙,風塵僕撲,一回來把銀票交給木氏,得知玉珠兒已開竅,喜極而泣,抱著玉珠就開始哭,淚珠子糊了玉珠兒一臉,木氏在旁兒看著也忍不住心酸。
玉珠兒怕木氏也哭起來,又被盧媽媽緊緊的摟在懷中,喊了聲盧媽媽,哪兒知這一聲,讓盧媽媽哭的更傷心,玉珠兒頗有些鬱悶。
好在沒一會,木氏見女兒急的小臉紅撲撲,又有些想笑,把人從盧媽媽懷中抱出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盧媽媽快坐,同我說說這一路可還好,邵安城那邊的東西可都是變賣了。」
盧媽媽挨著木氏坐下,把邵安城和一路上的事兒都講給主子聽,說完被木氏勸下去梳洗休息一番。
銀兩是夠了,趁著盧媽媽休息,木氏把玉珠兒交給甘草,帶著白芍去把鋪子盤了下來。
今兒謝澈也不在,出門去了,三個哥哥去了學堂子,玉珠兒沒事做,甘草問她可想在府中轉轉,玉珠想起前幾日玉蘭的事就有些沒興致,搖搖頭,乾脆自個盤著白嫩的腳丫兒團在床榻上玩。甘草就拿個七巧圖過來給玉珠兒玩,自個坐在一旁繡東西,時不時笑瞇瞇抬頭看小主子一眼。
玉珠兒玩了一會兒嫌悶,丟開不玩了,甘草想了下取了個九連環過來給玉珠,「四姑娘,這個有些難玩,您要玩嗎?」
玉珠兒認得這是九連環,據說是上至士大夫,下至販夫走卒都愛玩的東西兒,挺難解開的,九個環套入一柱,需把九個環兒全部解下,這東西可比七巧圖好玩多了,也複雜多。七巧圖是給她這樣的娃娃們玩的,九連環算是給半大少年和成年人玩的東西。
她上輩子忙著學習賺錢,沒玩過這東西,覺得稀奇,歡歡喜喜從甘草手中接過來鼓搗起來。
甘草見她歡喜,便由著她玩,繼續忙活自己的,她在給小主子繡帕子。過一小會兒,她抬頭見小主子還在扒拉那九個環,輕笑道,「四姑娘若是累了便歇息會兒。」
玉珠搖搖頭,眼都沒抬,繼續鼓搗九連環,這東西還真是挺難。
這一玩就到晌午,木氏都帶著白芍回來了,見玉珠兒坐在床上鼓搗什麼,好奇看了眼,甘草就笑,「四姑娘玩了一上午九連環,都不肯歇著。」
木氏就笑,也沒當回事兒,覺得這玩意兒連她都解不開,一個三歲娃娃又如何能解開。走到床榻旁把玉珠兒抱起來,取了她手中的九連環遞給甘草,「姣姣兒先不玩了,先去吃了午膳休息下。」
玉珠兒乖巧的任由木氏抱著吃午膳,甘草早就在小廚房做了雞粥魚翅,用的雞胸脯肉跟火腿肉,剁成細茸,加入蛋清雞湯熬煮出來的,雞粥細軟,入口肥醇,魚翅軟糯,味道鮮的不行。甘草早就給老太太勇毅伯送了份兒過去,這也是木氏吩咐下來的,甭管小廚房做了什麼吃食,都要給老太太院中送份去。
木氏也不是偏心的人,給小女兒吃的,自然也給謝澈和幾個兒子留了份兒。
玉珠兒把一碗雞粥魚翅吃完,還吃了半塊廚房送來的雞蛋烙餅,這才由著甘草擦了臉兒和手午休去。睡了不到一個時辰,她就醒過來,木氏早出門整理鋪子去,餘下甘草在房裡伺候著。
見她一醒過來,甘草還沒說話呢,玉珠兒指了指桌上的九連環,讓甘草遞給她。
甘草失笑,也沒逆著小主子,取了過來遞她。
這次玉珠兒也不急著解,盯著九連環看了足足一刻鐘才開始動手,沒一會木氏回來,甘草迎了出去,聽見木氏在問,「姣姣兒呢?」
甘草笑,「四姑娘還坐床上玩九連環呢,奴婢瞧著四姑娘都有些入了迷。」
「姣姣兒性子還挺倔呢,隨了她爹爹的樣兒。」木氏也沒當回事,挑開簾子進了廂房,一眼就望見小玉團兒一樣姣姣坐在床榻中央,旁邊擺著已經解開的九連環。

☆、第10章

木氏還當看錯了眼,仔細瞧去,那九連環當真被解開一列排開放在柔軟絲質的床鋪上,還排列的挺整齊的。她就怔了下,回頭問跟在身後的甘草,「你,你幫姣姣兒解開的?」
「太太,您說什麼?」甘草沒太明白三太太的意思,往屋子裡一瞅,也看見床榻上排列整齊的九連環,她立刻知曉太太問的是何意思,「太太,這可不是奴婢解開的,奴婢沒這樣的本事。」方才在屋裡她一直低頭繡帕子,聽見太太回來,也沒來得及看小主子一眼就出門迎了去,連小主子是何時解開九連環的都不知,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這九連環的確是小主子解開的,畢竟屋裡就兩人。
木氏明白過來,哎喲一聲,匆忙走到床榻邊,把小小的玉人兒抱了起來,「姣姣兒,這可是你解開的?」
玉珠兒就點點頭,這東西初時不懂亂解自是解不開的,須得計算好,用公式,和現代魔方差不多,都是需用公式。她點頭的空檔又把九個環全部套入柱子上。
木氏不眨眼的盯著,等到姣姣兒把九個環串上,她倒吸了口氣,手都有些抖,口中喊了好幾聲姣姣兒。
九連環這東西在這樣的時代可不止代表的是玩具,是智慧的象徵,若是前幾日謝澈同她說姣姣兒學字兒很快,她只當姣姣兒人聰明,眼下三歲的姣姣兒卻能解開九連環,這可不僅僅是聰慧,這都成神童了。
木氏激動,抱著玉珠兒連不疊的喊了幾聲,甘草也是面色發紅,給激動的。木氏就想著,都說我兒是個癡傻的,卻只是開竅晚,這一開竅,卻是絕頂聰明,有顆七竅玲瓏心。
玉珠兒那曾想到這麼多,一來是心性本就如此,越是難題一樣的,她越想辦成,如同上一世做生意,多少道坎兒,具是她咬牙堅持下來的。二來也不過想讓家人歡喜,她『傻』了三年,爹娘流了多少淚,眼下開竅,別的太顯眼她也不敢,這樣的小玩意兒卻不會引人注意當成異類,還能讓爹娘高興高興。
木氏知曉女兒這番神通,也不好意思到處嚷嚷,只在姜安肅散衙回來歇息時同他一講,姜安肅都忍不住吸口氣,問了聲,「當真是姣姣解開的?」
木氏點點頭,「可不是,那會子廂房就甘草和姣姣兒,甘草出來迎了我,回屋就瞧見姣姣兒把九連環給解開了,我還當是甘草解開的呢,一問也是傻了的,又親眼瞧著姣姣兒把九連環給串上。」
「這可真真是……」姜安肅也給驚著,卻也滿心歡喜,女兒如此了得,如何能不喜,「真是老天保佑。」
木氏笑的見牙不見眼,「真真是老天保佑,自上次十五帶著姣姣兒去拜了菩薩,抽到福簽,就一路好運,可見咱們的姣姣兒真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待初一,我還得去寺廟還願呢。」
姜安肅跟著點頭,「這事兒且也不用到處說,姣姣該如何活還是如何,若是想學東西咱們就應著,不想學也不拘著,總要她自己開心才是。」
木氏也覺如此,只要她的姣姣兒活的肆意就好,別的她才不拘呢。
木氏同姜安肅都不是愛現的人,故此姣姣兒這種天賦也沒被傳的人盡皆知,就甘草多嘴同白芍白芨說過,兩個小丫鬟掩不住喜悅跟別別房的丫鬟們也多嘴說了說,又各自告訴自家院子的主子,沒兩天,整個勇毅伯府的人都知曉了。
木氏去給老太太請安時,老太太還特意問了聲,木氏就沒瞞著,老太太感概,誇了姣姣幾句,也沒特意讓木氏把姣姣抱過來解給她看。
沒過兩日,宮中聖旨就下來,大房的玉寧要進宮選秀。
這個選秀卻不是給瑞武帝選秀,而是太子,太子是皇后所出,年十七,身邊卻連一個妃子都沒。瑞武帝就算再不寵皇后和太子,也需為皇家子嗣著想,太子怎麼說也是長子,十七還未曾選妃算怎麼回事,於是就有了這一次選秀。
瑞武帝的意思是這樣,既然你不想找老婆,朕就逼著你找,必須挑選四個出來,隨便你讓她們做正妃還是側妃,娶了老婆就成,再不娶,朕都要被人嚼舌根嚼死了。
於是就在所有世家裡頭選一個適齡的進宮選妃。
一大早伯府就忙碌起來,雖是大房的事兒,陶氏和木氏也要過去幫忙。玉珠兒起的早,用過早膳無事可做,見木氏穿著朱紅繡金瓣蘭團花褙子,下身淺紫繡折枝梅花裙,頭上只簡單插一根梅花金簪,她就問,「娘,您去看大姐姐嗎?」
木氏對著銅鏡整理了下髮髻,回身抱起玉珠兒,「是要過去的,你大姐姐今兒進宮選妃,娘過去幫幫忙。」
「娘,我也要去。」玉珠兒眨著水潤眸子看著木氏,「我也想看看大姐姐。」
木氏哪裡拒的了女兒的話,聞言點點頭,讓甘草給玉珠兒換了一身鵝黃繡碎花襦裙,天氣漸涼,外頭罩了丁香紫如意團花錦斗篷,梳了雙苞頭,兩個苞苞上面纏著玉寧給的那一匣子裡的淺綠透亮葡萄石珠鏈。外頭起風,怕把她嬌嬌嫩嫩的皮膚吹裂,擦了香膏子,這是專門給玉珠兒做的香膏子,好聞的果香味。
打扮好,木氏抱著玉珠兒去了大房。
過去時,外頭廊廡下站著不少人,二房的陶氏和二姑娘玉香也過來了,見著玉珠兒,陶氏端正面容上有了些笑意,「玉珠也過來了,讓二伯母抱抱。」
玉珠兒喊了二伯母,乖巧伸手過去給陶氏抱。
香噴噴的小人兒抱在懷中軟軟的,陶氏忍不住香了玉珠兒一口,玉香扯扯陶氏衣袖,也鬧起來,「母親,讓我也親四妹妹一下。」
這話緩解大家心中的不安,逗在廊廡下的人都笑起來。
房裡的玉寧和林氏卻憂心忡忡,玉寧從銅鏡中瞧見林氏表情,強忍心中的忐忑,安慰林氏說,「母親別擔心,那麼多世家女子,我們勇毅伯府這般光景,想來皇后太子也是看不中的。」她想的不無道理,眼下大家都知皇后太子一派跟穆貴妃一派的鬥爭,太子選妃,怎麼也是要選對他們有助力的,勇毅伯都落敗成這樣,去了怕也只是湊數的。
林氏歎氣,「你這孩子,去了宮中一言一行都要慎行,若再這般胡說,可是要招來殺身之禍的,宮裡不比外頭,作甚說甚都是被人盯著的,哪怕只是兩三日選秀時間也得小心謹慎,可知?」
「母親,我省得。」玉寧到底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女孩,聽了這話眼眶都有些紅。林氏卻知這番話不得不囑咐,宮裡不比府中。
吉時差不多快到,外頭還有宮裡的嬤嬤等著,林氏幫著玉寧梳妝打扮好,今兒玉寧穿了一身海棠色繡金連理蓮紋圓襦裙,外面罩著翠紋織錦羽緞斗篷,梳著凌雲髻,髮髻間只插一根金步搖。
林氏扶著玉寧走了出去,廊廡上站著不少人,都是府中親人,宮中的嬤嬤還在正廳等著。
玉寧紅著眼眶看著大家。
玉珠兒看著她,乖乖的喊了聲大姐姐,玉寧伸手捏捏她肉呼呼的臉頰,面上終於有些笑意。
府中眾人都知曉玉寧不願被選中,這會兒肯定不會說什麼祝福的話兒,別的話也是不敢說,怕傳了出去惹上禍事。一行人默默送了玉寧去前廳,再由著宮中的嬤嬤扶著出了府上了轎一路朝著宮裡頭抬去。
勇毅伯府的人站在大門口看了許久,最後還是勇毅伯不耐的揮手發話,「成了,都趕緊進去吧,不是過兩天就回來了嗎?」
眾人對這樣的缺心眼也是無話可說,老太太瞪了他一眼,領著眾人回了府。
其實府中大部分人都覺玉寧應該不會被選上,這裡頭水深,皇后太子應當會選一些家世顯赫的小姐們,卻不想,三日後宮中又下了道聖旨來,姜玉寧被選中了側妃。

☆、第11章

玉珠兒睡到辰時才醒來,能聽見木質山水畫屏風後白芍小聲的嘀咕,「早上來了聖旨,大姑娘被選做太子側妃了。」
白芨驚訝問,「當真,這可是好事兒啊。」
這算得什麼好事兒,連玉珠兒都知曉大姐姐被選做太子側妃以後的日子就難了,先不說皇后跟穆貴妃之爭,宮中妃子需爭寵,沒了寵愛就甚都沒,他們姜家還是個落魄戶,這讓大姐姐在宮中如何自處,也就白芨傻甜白,覺得側妃呀,多麼尊貴的身份,肯定是極好的。
白芍哼哼兩聲,戳了下白芨額頭,「渾說什麼呢,宮裡日子哪有這麼好過的,還不如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再要說些什麼,甘草推門而入,瞪了兩個小丫鬟一眼,「還不趕緊看看小主子醒了沒,擱這兒嚼什麼舌根子。」
白芍白芨雖喜說悄悄話,卻不嚼主人舌根,說的都是京城一些奇事兒或簪纓世家裡的閒話兒,具是從大房二房那些小丫鬟口中聽來的,沒事兒就喜歡站在外頭走廊聊幾句,玉珠兒也挺喜歡聽,知道不少上京人家的事兒。
甘草過去床榻旁,發現小主子已醒,睜著黑葡萄似的眼兒看著她,甘草又忍不住回頭瞪了兩個小丫鬟一眼,喝斥說,「姑娘醒了都不知,還不快些端了熱水進來伺候姑娘梳洗。」
白芍白芨吐吐舌,麻溜出去端了熱水進來給小主子梳洗,今兒甘草給小主子拿了件繡金邊中衣,外邊配著月白交領小褂子,下身煙水百花裙,一雙粉色繡花鞋上頭還綴著兩個白絲球兒。
喂玉珠兒吃過早善,甘草問,「四姑娘想做些什麼?奴婢陪您。」
玉珠兒搖頭,穿著衣裳坐在床榻上眼巴巴問甘草,「我娘呢。」
「今兒一早府中接了聖旨,太太就過去給大姑娘添妝了,姑娘也想過去嗎?」自姑娘開竅後就很粘著太太了。
「我也要去。」玉珠兒朝甘草伸手,要她抱著去。
等甘草把小人兒抱起來,玉珠兒忽然指了指床榻上的紅木匣子,「這個也帶上。」
「姑娘,您這是……」甘草驚訝,這匣子裡裝的可是廣濟大師給的那串佛珠,莫不是真如同她想的那般,姑娘打算……
玉珠兒嘟著嘴巴,「帶上吧。」
甘草哪兒敢忤逆小主子的意思,俯身拿了紅木匣子交給白芍跟著,讓白芨看著院兒,抱著玉珠兒朝著大房走去。過抄手走廊,經幾重院落才到了大房的水榭院。之所以叫水榭院是因大房院中有著幾口大缸,每年都種著稀有的墨荷,景色動人,然而這也只是以前的光景。
水榭院的丫鬟進去通傳了聲就出來領著三人進了正廳,裡頭已站著不少人,具是女眷,木氏也在,大家都坐在交椅上,就連二房的紅姨娘和玉蘭也過來了。
玉蘭臉頰還有些腫著,萎靡不振的縮坐在那兒,聽見響動抬頭看了眼,發現是玉珠,咬了咬唇沒吭聲。
「姣姣兒怎得過來了?」木氏起身從甘草懷中接過玉珠兒,又回交椅旁坐下,伸手撫了下女兒白嫩的面頰。
玉珠兒就回頭指了指白芍手中的紅木匣子,笑瞇瞇說,「給大姐姐的添妝。」
甘草和白芍心驚了下,沒想到小主子真把這佛珠給了大姑娘做添妝。木氏自然也認得這匣子,愣了下,很快回神,笑道:「既然姣姣兒決定了,那就給大姐姐做添妝。」
旁人卻不知這匣子裡裝的什麼,只以為是玉珠兒攥的首飾小玩意。
林氏擺擺手,柔聲說,「多謝玉珠的好意,不過東西就不必了,你大姐姐知道你心意的。」
玉珠兒卻是堅持,軟軟糯糯的說,「我給大姐姐的。」
木氏讓白芍把盒子遞給林氏,「姣姣兒給玉寧的,大嫂就拿著吧。」
「你這孩子。」林氏也不好再拒絕,笑著接下。
玉蘭想起大姐姐的那一匣子首飾和前幾日傳出玉珠解開九連環的事兒,輕輕哼了聲,沒敢讓人聽見。
紅姨娘探了探頭看那紅木匣子,拿帕子捂嘴笑道,「也不知咱們四姑娘給了大姑娘什麼添妝呢,小小人兒倒是知道姐妹情深。」又側頭去問玉珠兒,「小玉珠,你給你大姐姐什麼添妝呀,是不是你平日攥的金豆子?」
陶氏撇了紅姨娘一眼,心中極不喜她。
「不是金豆子。」玉珠兒嬌聲說,「姣姣也沒金豆子呢。」
這話逗的在場的人都笑起來,木氏輕輕刮了下玉珠兒鼻尖,「姣姣兒這是說娘沒給你金豆子呢。」又抬頭同林氏笑道,「大嫂不妨看看裡面是何物。」
林氏也沒太當回事兒,真真就是以為是小姑娘家攥的稀罕物,笑著打開紅木匣子,等瞧清楚裡面物件,吸了口氣,訝然看向玉珠和木氏,「這,這使不得啊。」她真沒想到玉珠會把那串佛珠給了玉寧做添妝。
「怎麼了這是?」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問了聲。
林氏取出匣子裡的佛珠,「這,玉珠把佛珠給了玉寧做添妝,這可使不得啊。」
「嘶。」紅姨娘倒吸了口氣,沒吭聲,有些眼熱的看著林氏手中的佛珠,暗暗想著,這東西若是給了玉蘭,日後定能給玉蘭找一門簪纓世家做親事。
「這,這……」老太太也是啞然,衝著玉珠兒招招手,讓木氏把小玉人兒抱到她面前,「玉珠怎得想到把這個送給大姐姐做添妝?」
在場女眷具知這佛珠的寓意,知這佛珠對大姑娘到底有怎樣的幫助,或許有一天還能保大姑娘一命。不僅是對大姑娘,給了在場任何一位姑娘,指不定日後還能得一門好親事。
「大師的東西肯定帶著福氣,姣姣就想著是不是,能給大姐姐帶來福氣。」玉珠兒才三歲,就算心理年紀幾十,身體器官也才三歲,說長句子就忍不住磕磕巴巴的。
林氏眼眶都紅了,攥著佛珠不說話,低頭擦了擦眼。
老太太也是如此,啞著聲問了句,「玉珠可想清楚,這東西真要送你大姐姐?」
「想清楚了。」玉珠慎重點點頭。她當然知這東西對大姐姐的用處,於她自己反而沒什麼用。
這串佛珠若只因是廣濟大師佩戴幾十年的,在宮中也不會有那麼大用處,也就一件寺廟聖物而已。可廣濟大師曾救過先帝一命,那還是先帝十幾歲時的事兒,在外歷練,不想被毒蛇咬了去,跟隨的太醫束手無策,正巧碰見廣濟大師雲遊路過,順手把人救下了。
若當時先帝沒了可就連現在的瑞武帝都生不出來呢,所以這串佛珠對宮裡的瑞武帝也是意義非凡,若玉寧出了什麼事兒,這佛珠卻絕對能保她一命。
至於玉珠兒為何會知道先帝跟廣濟大師的事,那也是因白芍白芨自她得了佛珠後從旁的小丫鬟口中打聽到的,那幾日又總在廊廡下嘀嘀咕咕說這事兒,她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
且這事情在京城不算秘聞,大多數人都是知曉的。
玉珠兒就覺得這東西說不定能救大姐姐的命,放她這兒也是啥用都沒,還不如給了大姐姐。
木氏也是知道佛珠於大姑娘的意義,也知曉留下佛珠說不定能給姣姣兒找一門簪纓世家的親事,可這算好事嗎?若對方因佛珠看中姣姣兒來結親,又豈是真正喜歡姣姣兒?這又算哪門子好親事,所以這佛珠於三房的意義不大。
老太太抱住玉珠兒,老淚縱橫,「祖母承了咱玉珠一次情,我就替玉寧謝謝你了。」
林氏也哽著聲音說,「玉珠,伯母在這裡謝過你,以後若是有什麼事兒,只管來找伯母。」她現在卻是連承諾都給不起,她們大房眼下有什麼能耐,也不過是落魄戶罷了,這次的情卻讓大房的人記了一輩子。
「快別這樣說,咱們可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承情不承情。」木氏說道。
「弟妹說的是,大家都是一家人,何須說這些。」陶氏也開口勸。
老太太將玉珠兒遞到木氏懷中,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好了,都散了吧,待晚上玉寧回府,府中會有宴席,晚上大家在過正廳吃宴。」
玉寧晚上會回府待嫁的。
等人都離開,正廳只剩下緊緊攥著佛珠的林氏和老太太,林氏望著老太太,啞聲喊了聲母親,她還是有些激動的,是真沒想到玉珠會把佛珠給了玉寧。
老太太擺擺手,「把佛珠好好收著,待玉寧回來給她做了添妝,我也該回院子裡了,你且好好整理下,玉寧是要嫁到皇家的,嫁妝總要好看些,待嫁妝單子整理好給我瞧瞧,東西太少了的話我庫房還有些東西,只也不是甚好物件,也就充充門面罷了。對了,日後可記得對三房,對玉珠好些,這孩子真真是個有福氣的人,心眼也好,難怪幾年都未曾有人抽中的福簽能被她抽中。」
林氏點頭,老太太這才由著身邊的丫鬟扶著出了正廳。

☆、第12章

木氏抱著玉珠兒,領著甘草白芍回扶雲院。陶氏也領著女兒姨娘回落梅院,兩個院子分在南北方位,不同路,出了正堂,兩位太太說了幾句就各自回了院。
陶氏朝落梅院去,左右兩側跟著玉香玉蘭,紅姨娘跟在身後。
玉香忍不住說,「母親,四妹妹真好。」她十歲,許多道理和事情都已明白,知道這佛珠對大姐姐的用處。
陶氏笑著說,「可不是,你四妹妹這般的心腸,難怪能抽到福簽,菩薩認人最是准的,在菩薩面前抽中福簽,可見你四妹妹是入了菩薩的眼,也是真正有好心腸的人,這輩子指不定還有什麼造化的。」
玉蘭跟在身後使勁的絞著帕子,心中頗為不服,為何每次出彩的都是她,明明就是個傻子,有甚好的。
「玉蘭。」陶氏回頭,「以後你且要收斂性子,莫要爭強好勝,好好同姐妹相處,伯府就你們四姐妹,府中更是一榮俱榮一毀俱毀,你們要相互幫襯才是。」她沒漏掉才回頭時玉蘭臉上還來不及收回的憤恨。
在心底搖搖頭,這玉蘭可真真是隨了紅姨娘的性子,以後且不知還會鬧出什麼事,也不知養在她身旁能不能把性子糾正了過來。
紅姨娘扯了下嘴角,「太太說的是,玉蘭定是記住了,太太,玉蘭在您身邊也待了好幾日,要不……」
「不成。」陶氏哪會不知她要說甚,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幾日能學到些什麼,玉蘭的性子還需約束,既已抱到我院裡,你就別操心了。」
「是,太太。」紅姨娘暗暗咬牙,有心想跟老爺吹吹枕邊風,可這都半月未曾見老爺歸家,她一時也沒了辦法。
酉時,宮裡的馬車送了玉寧回府,同跟玉寧回來的還有宮中的蔡嬤嬤,專門教禮儀規矩的,蔡嬤嬤跟老太太如是說,「玉寧姑娘畢竟是要嫁到皇家來,皇后怕府中的規矩和宮中不大一樣,這才請了老奴一同過來教導玉寧姑娘一些宮裡的禮儀規矩,還望老太太莫要見怪。」
蔡嬤嬤這話說的算客氣,無非是皇后擔心落魄伯府養出的姑娘沒甚規矩,這才請了嬤嬤跟著教規矩。
老太太笑,「勞煩嬤嬤了。」又囑咐身邊的丫鬟單獨給蔡嬤嬤收拾了個院子出來,指了自個身邊兩個丫鬟過去伺候著。
晚上府中有宴,這次給玉寧湊嫁妝,老太太庫房搬了不少東西去,這才湊夠了六十四台出來,擱在簪纓世家眼中,這點東西根本不夠看,可伯府也沒法子,能湊的都湊出來了。
兩桌的席面,男子都在正堂,女眷在隔壁偏堂,蔡嬤嬤自然也是跟著一塊吃的。
玉珠兒已從木氏口中知道蔡嬤嬤身份,還特意告訴她一會兒乖巧點。
吃宴時,蔡嬤嬤忍不住多看玉珠兩眼,知曉她就是抽中福簽的四姑娘,又見她吃的香甜,蹙了下眉,這小姑娘吃的也太多了些吧,方才就瞧見吃了一碗鴨絲醬瓜湯,三個蝦仁春卷,小半碗糖醋荷藕,這會兒又抓著一個肉餅吃起來。
鴨絲醬瓜湯微酸開胃,玉珠兒喝了一小碗,要不是木氏攔著怕酸著胃,她還能喝不少。
蝦仁春卷裡是整顆整顆的蝦仁,咬上一口滿嘴的鮮味,蝦仁滑口勁道,吃了幾個木氏又給攔著不讓吃。
糖醋荷藕也是酸酸甜甜,每樣菜餚都好吃的不行。
玉珠清楚這是因蔡嬤嬤來府中教大姐姐規矩,老太太特意請了醉仙居裡的掌勺大廚做下的。
聽聞醉仙居裡的東西美味的不行,裡面吃上一頓可貴了,玉珠兒還從未去吃過。
察覺有道視線正盯著自己,玉珠兒抬頭,正好和蔡嬤嬤的眼神對上,她感覺嬤嬤似嫌棄她吃的多。可她正長身體時候呢,能不多吃點嗎,也不在意,衝著嬤嬤粲齒一笑,露出一顆顆小小白白的牙齒。
蔡嬤嬤原本還有幾分不滿,覺得伯府不會教養姑娘,擔心大姑娘進宮做太子側妃會惹麻煩,正胡亂想著呢,那小人兒忽抬頭衝她一笑,露出白玉一樣的小牙齒來,她的心沒由來就軟了幾分。倒是徹底訝然起來,她身為宮中教養嬤嬤,教導不少公主禮儀規矩,有些小主子想偷懶都會可憐兮兮的求她,她都不曾心軟幾分,這個不過見了一面的小姑娘衝著她一笑,心驀地就軟了下。
這小姑娘生了張天生討人喜的臉兒呢,長的還是粉雕玉琢,蔡嬤嬤又想起這小姑娘傳聞還是個傻子,不過又聽說只是開竅晚,罷了,也是可憐,被寵著多吃點東西也無妨大礙的。
玉珠兒吃的開心,吃過肉餅,還吃了小碗鮮美的肉蟹粥,吃到最後木氏在她耳旁低聲說,「娘的姣姣兒,可別再吃了,吃多晚上積食要鬧肚子疼的。」
玉珠兒也的確飽了,乖乖聽話停了手。
吃過宴,丫鬟婆子把席面撤下去,蔡嬤嬤說還要回院裡收拾自己東西,就先離開了。老太太知這是蔡嬤嬤想讓玉寧同她們女眷說些貼己話而已。
從身邊的僕人就能瞧出主子是什麼脾性,蔡嬤嬤又是皇后的人,老太太便覺皇后應該也是個明白人兒,教養出來的太子應也不會差吧。
剩下的都是玉寧的親人,她坐在交椅上,紅著眼眶,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老太太就先問了,「這幾日在宮裡如何?沒人欺負咱玉寧吧。」
玉寧搖搖頭,自然是沒的,進宮後嬤嬤們給她們這些進宮選秀的姑娘們安排了寢宮。等了兩日,就被叫到大殿外候著,沒一會兒太監宣皇后太子駕到,她們二三十個姑娘跪下,連頭都不敢抬,等了半刻中,一點聲息都無,正跪的惶恐時,聽見太監宣旨,她和另外三個姑娘被選中側妃。
玉寧就驚訝極了,她們連頭都還沒抬呢,太子怎麼選上的。到底不敢多言,又被嬤嬤們送回寢宮等著安排,直到回府待嫁她都還是一臉迷濛,搞不清怎麼就被選上了。
直到此刻,見著家人們,她心中那點迷茫沒了,只剩滿心委屈,她一點都不想進宮伺候太子。
老太太也覺這問話不妥當,說了別的話扯開話題。同家人說了些話,玉寧情緒好了些,見玉珠坐在對面讓木氏抱著,黑葡萄仁一樣的眼睛四處瞅,她就心軟,走過去抱起玉珠,「讓我抱抱咱們姣姣。」
她還不知玉珠兒把佛珠給了她做添妝的事兒,今兒一回來忙到現在,林氏就沒說。
玉寧抱著玉珠坐下,問了她這幾日在府中如何,玉珠軟糯的回答著。
沒一會兒,紅姨娘忍不住開口道,「老太太,聽聞那蔡嬤嬤是宮中有名的教養嬤嬤,妾身就想著是不是能讓幾個姑娘們一塊跟著嬤嬤學學規矩什麼……」
「你可快些閉嘴吧。」陶氏皺眉,「蔡嬤嬤是皇后讓來教玉寧規矩的,你讓母親過去說算個什麼事兒,嬤嬤會怎麼想母親,想我們府中的姑娘們。」
這要是蔡嬤嬤主動說願意幫著幾個姑娘立立規矩還好,上趕著算什麼,到時玉寧去宮中,讓皇后怎得想她。伯府不同那些簪纓世家,他們能開這個口,落魄的伯府卻是不行,一來不熟,二會更加讓人瞧不起伯府,這就是區別。
老太太也覺紅姨娘是個蠢的,不自覺想起半月未歸家的老二,頭疼的不行。
紅姨娘縮在哪兒再也不敢吭聲,她也就是想著若是蔡嬤嬤能教教幾個姑娘,玉蘭就也能過去跟著學宮裡規矩,日後不定還能說個好人家。
「對了,三弟妹,我聽聞你在前頭的街上盤了間鋪子,可想到做什麼營生,若是有需要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林氏見無人說話,又想起三弟妹盤下的鋪子,或許有甚可以幫到的。
木氏笑道,「是盤了間鋪子,空著好幾日了,就是不知做什麼營生好。之前在邵安城做的陶瓷營生,因旁邊就是青州,青州盛產陶瓷,運起來也不是很費事兒,每月盈利也還算可以。現在回了京城,這營生怕就有些做不得,青州距離上京太遠,陶瓷物件又大,磕不得,碰不得,再做這行怕是不成了。」
大房二房太太都有陪嫁鋪子,也都留著做些小生意,林氏的鋪子是茶葉生意,陶氏的鋪子雜貨生意,俱不怎樣,每月盈利能有十來兩都算不錯。
木氏在邵安城的陶瓷營生是很不錯,每月還好幾十兩收益呢,可她給姣姣兒用的都是盡所能最好的,故此也沒攢下什麼銀兩。
林氏說,「可不是,這上京生意難做,是要好好想想才成。」
姜安肅還特意去幫木氏調查了下,結果也是一無所獲,上京的什麼營生都有,有好有壞,隔行如隔山,他實在看不透這上面的竅兒。
玉珠兒心中一動,坐在玉寧膝上扭了扭,扯了扯頭上的珠花兒,跟對面的木氏說,「娘,娘,這個好看,賣這個。」

☆、第13章

玉珠兒上輩子天煞孤星命,有多可怕看她這世不敢開口說話便知,三年她才漸漸走出陰影。上輩子沒有一個親戚朋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自己,高中開始,她的學費生活費都是自己賺,各種兼職,到了高三畢業,她存下小幾千,用這幾千做了啟動基金,在學校周邊的夜市擺地攤。
一個暑假下來,大學一年的學費生活費都賺夠了,大學幾年她就是憑著地攤存下十幾萬作為資金開店子再到後來的房地產娛樂業,成為五百強企業,除了運氣,最最重要的還是眼光,沒有獨特凌厲的眼光,她的公司也不可能成為五百強。
這也算是她的強項,於各種東西看出商機來。
這古時和現代卻稍顯不同,因地理環境的影響,賺錢說難也難,說容易也是容易。
玉珠兒想的點子同這個差不多,無非還是從外地運了貨物回來販賣,至於販賣什麼。衣食住行是任何人都離不開的,其中女人的銀錢算是最好賺,她能想到的就是首飾,至於為何是首飾,也同大姐姐有些關係。
大姐姐幼時就極愛鼓搗這些玩意,又得一個嬤嬤教導這才會制首飾,她卻是沒想過讓大姐姐做首飾,但是大姐姐設計的這樣樣式都是很好看的。
她的想法便是從祁州運送各種玉石回來再又工人做出首飾來販賣,這樣最大限度降低成本,利潤非常的大。
如同青州盛產瓷器,祁州連綿大山,盛產各種奇珍玉石,翡翠白玉這樣的肯定是買不起,但用來做首飾的不一定非要各種玉,石頭也是可以,玉石玉石,本就是同宗,還有各種琥珀,孔雀石,綠松石,雞血石,橄欖石,黑耀石,青金石,重晶石,紅紋石,這些都算不得玉,成本比玉低了上百倍。
做出的首飾同樣精美別緻,利潤卻是巨大。
當然這樣的生意算不得最賺錢的,這時代最賺錢就是鹽和鐵,這兩樣卻都是官府管著。剩餘的就是航海貿易和絲綢之路,她只知這個時代航海已有些初端,具體到何種地步卻是不知,至於絲綢之路,既然連海航都有,想來絲綢之路應該也是有的。
絲綢之路既是把這時代的絲綢由著陸地運往亞洲,歐洲,非洲這樣的異國,路線及其遙遠危險。航海之路則是把香料,瓷器,茶葉各種東西,同異國的貿易,這些都能帶來無比巨大的財富,卻不是現階段能夠宵想的,眼下只能也必須經營好木氏的這個鋪子。
玉珠兒現如今也就三歲,自然不可跟大家說的太詳細,唯一要做的只是給她們一個提點。
木氏還笑,「姣姣兒這般小就知道美了呢。」
玉珠兒扯扯珠花,「大姐姐給的,好看好看,娘,賣這個。」
林氏想了想說,「三弟妹,莫要說,這個營生也是做得,我瞧著好幾家首飾鋪子的生意可都是很好呢。」
木氏聽進了心,若有所思。
玉寧忽然道,「娘,三叔嬸,我讓棗兒房裡拿個東西給你們瞧。」又對身側的棗兒說,「棗兒,去把我床榻旁木匣子裡的那本冊子拿來。」
棗兒應了聲喏,出了正堂去往院子拿冊子。
小片刻鐘棗兒就拿著一疊厚厚的冊子來,她將冊子交給玉寧,玉寧抱著玉珠兒起身把冊子給了木氏,「三叔母,你們也知我癡迷首飾,這冊上俱是我這些年畫出的首飾樣稿,娘不許我做首飾,這些樣稿我拿著也是無用。三叔母若真想做首飾營生,這樣稿還是非常有用的。倘若叔母真是想做這個營生,日後我進了宮一樣可以畫些冊子,讓宮人出宮或是母親進宮探望我時,把冊子帶出交給叔母。」
木氏拿著冊子,忙道,「玉寧,這可使不得,這是你自幼到大的心血,哪能就這麼給了嬸嬸。」
「弟妹,你且拿著吧。」林氏抿著嘴唇笑道,「玉珠給玉寧的那串佛珠價值不必說,又豈是這冊子能比的上,這冊子你就拿著,也算是玉寧的一點心意。」
佛珠?玉寧怔住,母親說的莫不是廣濟大師的那串佛珠,姣姣把佛珠給她做添妝?她低頭看懷中安靜乖巧似在打盹的玉珠兒,心中百感交集,低頭親了親玉珠兒額頭,把人摟的更加緊了些,「姣姣,謝謝你。」
玉珠的確有些犯困,這鋪子做什麼營生,她也只能提這麼點,說再多定是不成,會讓人起疑。時辰也不早,吃的還太飽,她就忍不住開始犯困,在玉寧懷中打盹。
老太太也說,「老三家的,冊子你就拿著吧。」
木氏聽聞這番話,也不好再拒絕,把冊子收起邊說,「若真是想做這營生,定要仔細盤算清楚,我知祁州盛產玉石,上好的翡翠玉石,血玉,羊脂白玉,碧璽玉原石這樣的定然是買不起,但別的一些孔雀石,綠松石,橄欖石,黑耀石,青金石,重晶石,紅紋石這樣的原石價格卻很是低,或許可以運一些回來做成首飾販賣,大嫂,二嫂,你們覺得如何?」
她做過陶瓷生意,便知這種是最節省成本開銷,利潤也是巨大,且各種玉石原石拳頭一塊的就能做出不少首飾來,因此也無需運太多玉石回,只需兩三筐就夠,也是因身上銀兩不多,只能先運這麼些回來。這麼點的貨在貨船上佔不很多位置,運費也不會很貴。
木氏知曉身上的銀兩就一百多兩,把自己之前買來的首飾頭面當掉湊湊也只能勉強湊個三百多兩。且玉寧還拿了這一冊子的樣稿出來,木氏也知府中現在落魄,大房二房老太太院中都沒甚錢,這生意不妨大家一塊做,若真讓自己吃了獨食,就算現在幾房相處的好,待以後她賺了銀錢,其他幾房干看著,再好的關係都能生出間隙來。
至以後賺了銀錢,各房做什麼營生都成,也不必綁在一起。
木氏沉思一番,就說道,「大嫂二嫂,我想了想,既已決定做這營生,身上的銀兩怕是不夠,想著你們跟母親若是有多餘的銀兩不如一塊做。」
林氏,陶氏跟老太太卻有些心動,伯府實在太落魄,她們倒不是想賺錢貪圖享受,實在若不再找些營生,再不賺些銀兩,伯府怕都快撐不下去,最後指不定連這老宅子都要賣掉。
老太太猶豫,「老三家的,這,這怕是不成,畢竟是你的鋪子,你想出來的營生。」
木氏笑道,「母親,你且聽我說,我身上的銀兩想要支撐現在這個營生定然是不夠的,不妨大家一塊出銀兩,每月鋪子所賺的銀兩按照出資的銀兩給你們分成,當然了,這個鋪子我來管著,只是給你們分成。」親兄弟都要明算賬,一個鋪子也用不著兩家管,大房二房老太太只管著收銀子就成,一開始就說清楚,這樣以後也不會為了鋪子各種盈利分成鬧開。
老太太便覺這法子可行,見林氏和陶氏都點頭,就說,「那就依老三家的,我們能出多少銀子,具體事宜甚的,不防明日再具體定奪,今兒大家也都累著了,先回去歇息了吧。」
「等等。」紅姨娘突然出聲,她咬著唇看著木氏,「二太太,妾,妾身可否也一塊入了鋪子?」
木氏溫和的笑,「若是紅姨娘能出銀兩,自是可以的。」她又哪兒不知二房的情況,別說十兩,紅姨娘能拿出五兩銀都不錯了。
紅姨娘臉色有些難堪,她哪裡有銀兩?二房這樣的情況,她又是二太太的婢女收做姨娘的,連個娘家人都不清楚在何處,原先做太太丫鬟時還有例銀,做了妾氏就歸著老太太管,老太太為節省開支,每月連例銀都給的很少很少,吃喝都在府中,玉蘭同琩哥兒的開銷都是陶氏給著,也就是給些四季衣物,筆墨紙硯甚的,她哪兒存的到錢。
就算把身上所有首飾變賣,能湊出幾兩銀都不太可能。
紅姨娘不吭聲,老太太就說,「成了,都散了吧。」
木氏從玉寧懷中接過睡熟的玉珠兒,笑著跟女眷們點點頭,離開了正堂回了扶雲院。
等玉珠兒睜眼已是第二日辰時初,天色大亮,三個丫鬟服侍她梳洗更衣,玉珠兒還惦記昨兒鋪子的事兒,就問甘草,「娘賣不賣珠花呀?」
甘草失笑,「賣的,賣的,太太說了,要去祁州運了原石回來做首飾賣呢。」
玉珠兒鬆口氣,這和料想的差不離,木氏之前經營的陶器鋪不錯,有些生意頭腦,遂她稍給了個提醒,木氏就能很快理清楚,且這營生基本不會賠錢,玉石運回來就算不做成首飾,光買原石也能賺一比。
既木氏已決定做甚營生,自會一樣樣的安排好,也無需玉珠兒操心,她就繼續做個甚都不懂的女娃,該吃吃喝喝睡睡。
蔡嬤嬤教著玉寧規矩的同時,三房的三位太太和老太太正在湊銀兩商討中,最後老太太,大房二房各湊出一百五十兩來,老太太跟大房的銀兩是真湊的有些艱難,大房剛給玉寧置辦好嫁妝,老太太給了不少添妝,這一百五十兩幾乎是把最後幾樣拿得出手的首飾給當掉了。
木氏勉強湊了三百多兩,統共八百兩左右,那些原石不貴,普通的原石几兩銀子一塊兒,這些孔雀石,綠松石,橄欖石,黑耀石,青金石本身就能夠瞧見它們美麗的顏色。翡翠白玉血玉原石卻不一樣,外層被石皮包裹著,想要知道裡面是否有玉,玉的水頭和種,都是需把外頭一層石皮切開,這也是這些玉石貴重的原因之一,因幾十塊原石都不定能開出一塊玉石來。
這些的玉石原石伯府可買不起,一塊好幾十兩上百兩的銀子,裡面還不定有沒玉呢。
湊得這些銀兩,木氏打算給大房二房老太太各一成五的潤,又給玉寧一成的利潤,她佔四成五的,鋪子木氏全權擁有,其餘三人只有分紅權,為免日後起甚間隙,特意寫了文書按壓下手印生效。
湊夠銀兩,唯一難的點就去誰去祁州運這趟貨,她們都是女眷,三房也就一個老奴是男子,年紀遭不住這樣的奔波,又不可能女眷親自去,木氏有些後悔,當初就該找個年輕力壯一些的家生子,現在找怕也是來不及。
不想晚上用過晚膳,謝澈過來見她,同她說這次運貨他去,木氏略微思慮一番就同意下來。
一是沒人,二來對謝澈也的確放心,他和幾個哥兒不一樣,不去學堂讀書,時間便空餘下。在邵安城時,謝澈也跟著幾個哥兒們一塊讀了書的,沒幾年他便說不想再去學堂,想同姜安肅一塊學習,姜安肅也是同意的下來。
於是,這幾年謝澈未曾再去學堂,一直跟著姜安肅,每日姜安肅散衙回還會教導他一個時辰的功課,謝澈今年的秋闈並未參加,打算三年後在穩固一些才去的。
歇息時木氏跟姜安肅說了這事兒,姜安肅也同意下來,謝澈也有十三歲,在外歷練一番也是應當。
過了兩三日,謝澈找到了貨船啟程出發,沒曾想貨船也是舊識,正好是程家人的貨船,程父得知是姜家要去祁州運玉石回京,特意上門拜訪一番,表示會照顧好謝公子,姜安肅也承了他這個情。
謝澈出行那日,木氏抱著玉珠兒把人送到府門前,謝澈為出行方便,穿一身藏青色布衫,卻也襯得他身材高大,身形頎長,面如冠玉。玉珠兒心想著,澈哥哥長的可真好看,日後還不定多少姑娘為他得了相思病。
謝澈身旁還跟著一四十來歲長相普通男子,這是大房的家生子,怕謝澈一人上路忙不過來,特意讓他跟著能幫上一二。
謝澈望著木氏,溫言道,「師母,那我離開了。」
木氏點點頭,「路上小心,一路順風。」
玉珠兒也學,「澈哥哥,路上小心,一路順風。」
謝澈離開半月後,玉寧嫁進宮裡給太子做了側妃,剛進宮清點嫁妝,這些寒酸的嫁妝被宮女在宮中傳開,被人恥笑了一番。這事兒不僅在宮中傳開,京城人人得知,一時之間姜府的人都被嘲笑了一番。
林氏心疼女兒在家偷偷哭了兩場,對外還得笑瞇瞇,不能讓妯娌跟母親擔憂。
過了兩日就是秋闈的日子,大房的瑞哥兒已十七,快要成親,三年前參加秋闈並未取得成績,今年也不打算去。三房的瑾哥兒才十一,珣哥兒珀哥兒才八歲,自也不會參加。只有二房的嫡子珩哥兒,學習努力,年十五,條件剛剛好,打算參加秋闈。還有個庶子琩哥兒,年十二,也有讀書,陶氏原本打算讓琩哥兒三年後在參加。
紅姨娘卻很心急,逼著琩哥兒今年也參加秋闈,陶氏不好說甚,免得在外落了個欺負阻壓庶子的閒話。因琩哥兒也是前十幾日決定要參加秋闈,陶氏每日還特意讓廚房熬了湯水給他補身體。
這日一大早起來,府中老太太,林氏,陶氏,木氏,紅姨娘特意送了珩哥兒同琩哥兒出府。
老太太帶著女眷說了幾句吉利話,又囑咐兩人好好考不要心急,珩哥兒笑嘻嘻說,「祖母放心,我省得,定會好好考,給祖母掙個誥命回來,讓祖母日後也風風光光的做老夫人。」
珩哥兒和姜二老爺卻是完全不同,被陶氏教導的很好,嘴甜人善有禮貌。
琩哥兒自幼跟著紅姨娘,性子有些怪,不愛說話,這會兒聽了老太太話也不吭聲,默默站在一旁。
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嘴,「咱們珩哥兒最有孝心,好好,祖母就等著你給祖母掙個誥命回。」
秋闈既是科舉,分為鄉試,會試和殿試。鄉試既秋闈,因在秋日舉行,中舉著能在來年春日參加會試,因此會試也叫春闈,春闈考中貢士者可參加殿試。
秋闈每闈三場,每場三晝夜,中間許兩次換場,因此要九天七夜,可謂是非常之辛苦,吃喝拉撒都在貢院裡,聽聞許多考生都沒能堅持考到最後還病倒了。
陶氏這幾天日日去小佛堂唸經抄寫經書,盼著兒子能考個名次出來。念著念著陶氏心中也忍不住憤恨,都到這種時候,那人竟還不知回來看望一下兒子,好狠的心,倒不如真真死在外頭,讓她們母子幾人過日子。
玉珠兒每日吃早膳時也在心中嘀咕期盼幾句,希望二哥三哥能考個好功名出來。二哥她還是很喜歡,每次見著自己二哥都會給她帶些小玩意,編蚱蜢,自己雕刻的筆筒什麼的,人是真真的好,至於三哥,玉珠兒其實並不太喜,他總是陰沉沉的,好幾次都見他面無表情的,打心底有些怕這個三哥。
九日後,珩哥兒琩哥兒回來,兩人瘦了不少,臉色都有些發黃,可見這考試很是很辛苦的。
成績還許幾日才能公佈,陶氏就沒多問,只讓廚房燉羊肉湯,羊肉湯這個季節食用最是滋補,就連玉珠兒也跟著喝了幾天。
沒幾日,成績公佈出來,有官差登門報喜,府中有哥兒中瞭解元。

☆、第14章

那官差上門報喜,還未來得及說是哪個哥兒,只說著,「恭喜府中哥兒中瞭解元,」看門老叟聞言,歡天喜地跑進去跟老太太,太太們報喜,老太太一聽,喜的差點暈過去,讓丫鬟拿了顆靜心丸過來服下。
陶氏趕了過來,見著老太太無事,這才問老叟,「可,可有說是哪個哥兒?」她手都有些抖,心裡砰砰直跳。
紅姨娘也是跟在後面小腳跑來,急的額間全是細汗,見陶氏問了這話兒,也不好再問,眼巴巴看著那老叟。
老叟哎呀一聲,跟太太告罪,「是老奴糊塗,竟忘問是哪個哥兒了,那官差還在府門口等著在,可是讓老奴過去問了過來答話?」
「不必了。」老太太氣順了不少,滿臉喜意,「我們隨著一塊過去問個明白,再請了那官爺進來喝杯茶水。」
陶氏陪著老太太,身後跟著紅姨娘一塊去了府門口,不一會林氏,木氏也抱著玉珠兒到了府門口。那官差還等著,見著老太太報了聲喜,紅姨娘就已滿臉焦急的問,「敢問這位官差大哥,是府中哪位哥兒中瞭解元?可,可是琩哥兒?」
陶氏沉著臉不吭聲,老太太也有些不喜,她其實覺得哪個哥兒中瞭解元都好,畢竟都是姜家子孫。
玉珠兒也是滿臉無奈,這紅姨娘賊不靠譜。
官差笑瞇瞇說,「恭喜太太們,是府中二公子薑珩中瞭解元,姜二公子可真真是才高八斗,綵筆生花。」
陶氏心中那塊大石落地,再如何她也是希望自己的兒子中得頭彩。
紅姨娘在聽聞二公子就僵了臉色,如喪考妣,再也沒忍住,捂著臉跑回府中。陶氏只得在問,「官爺,府中另外一個哥兒呢,可有名次?」
官差搖搖頭,「因府中二公子中瞭解元,大人還特意讓小的又看了一遍榜,的確是沒有的,只有姜二公子中瞭解元,真真是恭喜太太了。」
對於姜家的事情,這官差也略有所聞,前幾日還聽聞府中大姑娘嫁進宮中做太子側妃,嫁妝寒酸的很,這下可好,人家姜家立刻就出了個解元,少年天才,日後前程不可估量。且前些日子薑府最小的姑娘不還抽中福簽得了廣濟大師的佛珠,這姜家以後還不定什麼造化。
想到這,官差態度越發的好。
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嘴,「還請這位官爺進去喝杯茶。」
領著官差進去喝了茶封了紅包,全府都知珩哥兒中瞭解元。
因姜珩中瞭解元,老太太特意讓晚上擺了宴,紅姨娘和琩哥兒沒來,玉蘭也去看望姨娘,老太太臉色就大好看,覺得這般喜慶的日子,一個妾氏還擺起了譜,自己兒子不爭氣,怪得了誰。
紅姨娘這會兒的確氣惱著在,在西廂房裡哭哭啼啼的跟姜琩說,「你也是和你二哥一道去的學堂學習,為何他考中解元,你卻連個名次都無,你讓姨娘的臉往哪裡擱啊。」
姜琩陰著臉不說話,玉蘭扯著紅姨娘袖子勸她,「姨娘,姨娘你別傷心了,哥哥只是沒考好,況且哥哥比二哥哥可是小了三歲,下次定能考取功名回來。」
紅姨娘用帕子擦了淚,拉住一兒一女的手,傷心道,「姨娘只是想琩哥兒有出息些,你不是正房太太肚子裡出來的,從姨娘肚裡出來委屈了你,也正因為如此,你更要發奮,要讓太太瞧瞧你才是有出息的。再者你若能考個功名回,日後有了前程,也能給玉蘭找門好親事,姨娘只是為了你們著想而已。」
「姨娘不哭。」玉蘭伸手給紅姨娘擦了擦淚,自己也紅了眼眶。
眼看著琩哥兒還是一言不語,紅姨娘哭著抱住兩個孩子。
正堂吃著宴,姜二老爺突然回了,在廊廡下哈哈大笑,驚到偏堂的女眷們。陶氏一聽見這人的聲音,臉色就拉了下來,老太太臉色也不大好,暗暗罵了句,起身跟女眷們說,「我過去正堂瞧瞧,你們先吃吧。」
玉珠兒看著老太太去了正堂,沒一會就回了,臉色有些發青,也不多言什麼,坐下讓大家繼續吃。玉珠兒估摸著應該真是二伯父回了,對於這個二伯父,她還是知道的,聽聞府中小丫鬟們說的,說這人很不靠譜,不顧家,在外吃喝玩樂。玉珠想著三房回來也有一個半月,她好似還從未見過這個二伯父,真是有些混蛋的。
吃過宴,老太太讓各自回去休息。
翌日一早起,寒流來京,似入了冬,木氏給玉珠兒找了繡花薄襖穿上,繫上斗篷,包的嚴嚴實實。
甘草用熬了一夜的羊骨高湯做了麵條,上頭臥了個荷包蛋,玉珠兒吃的香甜,吃了一碗還喝了碗撇了油的羊湯,胃口真是極好。
剛吃罷,白芨匆匆進來,甘草低聲喝斥,「太太姑娘還在,這般跑進來成什麼樣子!」
「奴,奴婢有事要說。」白芨看著像跑的急,氣喘吁吁,臉上還一副震驚模樣。
木氏對下人還算鬆散,聞言替玉珠兒整理著下發苞,順道問了句,「什麼事兒?瞧你跑的慌慌張張。」
白芨吸了口氣,「太太,是二太太房中的事兒,二老爺給二公子定了門親事!二太太氣的不成,現在老太太都過去了落梅院。」
「什麼?」木氏驚訝,「親事?」卻也突然回神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二伯哥昨兒聽了珩哥兒中解元就回府,還帶了門親事回,只怕就是衝著珩哥兒的解元回來的。親事倒無妨,但這二伯哥是個什麼人,接觸的都是一些稀爛貨色,能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女兒?
玉珠兒聽的目瞪口呆,暗暗想著這二伯可真不靠譜,一聽兒子中瞭解元才回,一回就給兒子定了門親,定然不是甚好人家。她小小人兒都忍不住歎口氣,二哥日後就算有了好前程,可有這麼個父親,還不定整出些啥破事出來。
這算是二房私事,她們沒理由過去,木氏在廂房教玉珠兒認字,她學的快,木氏滿心歡喜。
午睡後,玉香過來找玉珠兒玩,自玉寧出嫁,玉香從女學回來便無事可做,經常過來找玉珠兒玩,這次來卻是氣呼呼的,坐下就開始掉眼淚,玉珠無措,伸著白嫩肉乎的手給她擦眼淚,「二姐姐,你莫要哭。」
玉香一聽,眼淚掉的更加凶了。

☆、第15章

「二姐姐不哭。」玉珠惶然,也不知該如何安慰,肉乎的小手抱著玉香去給她擦淚。
玉珠猜二姐姐哭應該是和二哥的親事有關,這會兒木氏不在,去了鋪子上,幾個丫鬟也都在廊廡下守著,玉香見無人哭的更加傷心,「玉珠,我好難過,為何我會有這樣一個爹爹,二哥剛中解元,他就從外面給二哥定了門親事,那石家是何人,不過是個商戶,商戶家的姑娘本也沒甚,可,可那石家女兒聽人聞,不是個好的。」
玉珠對這時代瞭解不算太多,但比歷史所記載的時代寬容些,商戶人家的子弟也是可以考取功名,官家子弟也都能置辦一兩個鋪子做些小生意甚的,文化背景和唐朝有些相似。
所以有些世家子也會娶商戶姑娘,這本也沒什麼,能讓二姐姐這般生氣,還說什麼不是個好的?那姑娘是做出什麼事情來?難道是長的不好?不玉珠還在想到底是何事,玉香也不說,呸了一聲,「祖母說了,日後二哥的親事歸母親管,任何人都不許跟二哥說親,這次的親事既是他答應的,由他嫁著去,反正祖母是不會同意的,府中沒人會認這門親事,他們石家有本事直接把女兒送來府中,不然二哥可是不會去求娶的。」
陶氏跟老太太也算是豁出去了,總不能就這麼被這糊塗的爹給毀了珩哥兒的親事和前程。
玉珠兒不由的點點頭,猜測應是二伯父的狐朋狗友見二哥中瞭解元,就忽悠二伯父應下這門親事。
玉香跑來同玉珠說說心裡話也舒坦多了,過了會兒漸漸止了淚,不好意思的看著玉珠,伸手把玉團兒一樣的妹妹抱在懷中,「四妹,剛才真是不好意思,你就當沒看見吧。」她也不覺一個三歲孩子能聽懂自己的話。
玉珠兒遂她願,茫然點點頭,逗的玉香笑了起來,伸手輕刮了下玉珠的鼻尖。
兩姐妹無事可做,由著甘草拿了兩個海棠色繡花背枕放在床榻上,讓兩個姑娘靠在上面歇息玩耍。晚膳時,玉香高高興興的回了落梅院,玉珠有些無奈,覺得這個二姐姐也是個心大的,這才半個多時辰,就把來時哭的事兒給忘了腦後。
吃過晚膳,玉珠兒梳洗歇下,今兒是甘草值夜,抱了衾被在床下的榻上守著小主子。
走廊外白芨跟白芍還在說悄悄話,都給玉珠兒聽了去。
說的正是姜安山給二哥找的親事,原來二姐姐說石家姑娘不是個好的竟是這般意思。
姜安山既是姜二老爺。
聽兩個小丫頭的話語,石父跟姜安山的確是舊友,只姜安山不靠譜,在外吃喝玩樂拿出的銀錢越來越少,姜家落魄,石父就不怎麼跟姜安山來往。不曾想昨兒榜一下,珩哥兒中瞭解元的事兒就在京城傳開,石父立刻找上姜安山,告知他有一位有嬌養的女兒,年芳十五,和珩哥兒年紀相當,不如定了親事,待女兒嫁進姜家,定帶著一百多台嫁妝。
石家富裕,一百多台嫁妝當然不會是充數的,全是上好的東西,姜安山一聽就心動,覺得伯府窮困如此,兒子若能娶了石家女兒,就如同娶了個金窩,日後自己用錢也不必在拮据,多好的事兒,就這麼應了下來。
可石家女兒名聲卻不好,石家女兒前頭定過一門親,是自幼定下的,她偷偷見過未婚夫一面,發現人長的一般,心中不喜,看中一個挑貨郎,那挑貨郎的確好樣貌,每日和挑貨郎眉目傳情,寫了情詩在帕上遞於挑貨郎。
誰知,挑貨郎家中早有焊妻,這情詩被焊妻發現鬧到石家,於是成了全上京的醜聞,石家自幼定下的那門親事也退了,這事兒還是一年前的,當初鬧的無人不知,石家的生意也因此受到一些波折。
玉珠兒真真是聽的瞠目結舌,這可不比現代那些原配小三的故事失色,聽的她都忍不住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去看廊廡。
白芍白芨還在小聲嘀咕。
聽聞姜安山回來喜滋滋的跟陶氏說了這門親事,陶氏氣的拿杯子砸了他,問他,「年前石家姑娘跟那挑貨郎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的,你不知還是怎得?珩哥兒剛考中解元,眼看著日後能有個好前程,你非要這麼毀了他是不是!姜安山,我同你說,別說我不會同意這門親事,日後珩哥兒跟幾個孩子的親事都由我做主,你怎麼應承的,你就自己嫁過去。有本事我不下聘書,你讓石家把女兒直接抬來府中,他敢抬,我就敢直接把他女兒打出去!」
姜安山黑著臉,「石兄都說了,這事兒是誤傳。」
陶氏冷笑,「真真可笑,還誤傳,傳的滿上京都是,誰信啊,這親事我不認!你給我滾出去!」
姜安山氣的拂袖離開,去了雲姨娘住處。
過了幾日,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畢竟男方不去女方家中納采,問名,納吉,又無聘書,誰會承認這門親事。只這事兒還是在京城傳開,有嘲諷,有落井下石,有歎息,也有罵石家和姜安山的。
最後石家也放棄了這門親事,總不能真啥都沒光憑著嘴上說一句就把女兒抬到姜府去吧,到時候還不得被官差給抓了。
老太太也是有心整飭一下姜安山,這自那日回來都不許他出府,讓兩個老奴壓著他去佛堂跪著念佛誦經,每日要念足三個時辰。
轉眼就是兩月有餘,謝澈來信,說是已帶著貨物快要回京。
這會兒都已入冬,天寒地凍的,前幾日還下了場雪,因下雪原因,謝澈回來時走的官道,因此要慢上半月。
玉珠兒的薄襖早換成厚厚的裌襖,這時代還沒有棉花,襖中填充物俱是動物的絨毛,窮一些的貧民會用羊毛或者別的一些動物柔軟的毛髮做填充物,兔絨要貴上不少,她裌襖中全是兔絨毛,最珍貴的便是鴨絨和蠶絲的,兩者做成的襖輕巧舒服,也是最貴的,那麼一兩重的就要幾十兩銀子,不是大富大貴之家根本用不起。
兔絨做的裌襖也很暖和,玉珠兒穿著厚厚的月白色圓領蘇繡海棠花襖裙,腳上是兔絨靴子,上頭綴著兩顆紅絲球兒,她的鞋子靴子從不挨著地,出門總有人抱著,這會兒穿著暖和的靴子盤腳坐在榻上玩著一個木雕小船。
這是六哥珀哥兒自個雕成送她的,不太好看,但一個八歲孩子能雕出一個小木船還是很不錯的,玉珠兒很寶貝的放在自己的玩具匣子裡。
她的三個親哥哥天剛亮就吃過早膳去學堂,晚膳時才會,相處時間倒是不多,府中又只有她和玉蘭因年歲太小未曾去學堂,其餘的哥哥姐姐們都去了。她白日裡就有些無聊,偶爾木氏會陪著她認字,大多數時木氏要去鋪子忙活,鋪子眼下是重要階段,有的木氏忙活。
所以玉珠兒一人時就有些可憐兮兮的,她也不能問丫鬟們要來別的書本看,畢竟是個幼兒,字都認不全,要閒話或是遊記各樣的書本會顯得很奇怪。
一人時玉珠兒就自個看會三字經,她都會背三字經了,木氏卻也不給她別的書本學習,怕學的太快傷腦。
屋裡燃了炭爐,暖烘烘的,爐上還溫著一壺水果干蜜茶,甜絲絲的,等她口渴時,甘草便會倒上一杯,由著玉珠兒捧著茶盞細細喝著。不大會兒的功夫,白芨不知打哪兒回來,一進屋寒氣推門而入。
甘草忙把人拉進來,合上簾子,又看白芨沒心沒肺的想往小主子哪兒跑,急急的把人拉住,「一身寒氣,涼著姑娘可怎麼辦,先去爐子那邊把身上烘熱乎了。」
白芨笑嘻嘻的把身上烘熱乎才過去玉珠兒那邊,她湊上去就笑,「四姑娘,鎮國公府上夫人給咱們府中下了帖子,說是請太太跟姑娘們去鎮國公府中看臘梅呢。」
鎮國公?玉珠兒微微瞪著眼,表示訝然,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國公府怎會給勇毅伯府上下帖子?
回來這幾月,上京不少簪纓世家她都聽著兩個丫鬟說過,這鎮國公府就是真正的簪纓世家,鐘鳴鼎食之家,祖上幾代都是功臣,在朝中也有舉足輕重的位置,具體如何她也不知,只知是非常了得的世家。
甘草就問,「哪兒來的消息?」也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模樣。
白芨笑瞇瞇道,「奴婢方才去了水榭院,老太太拿了帖子去給大太太看呢,水榭院的小丫鬟告訴奴婢的,肯定是假不了的。」
玉珠兒皺了皺小鼻子,這般冷的天兒去看什麼臘梅,不過她也知這是各種世家聯絡感情的手段之一,各種宴席賞花兒賞景兒什麼的。
吃過晚膳,木氏就被老太太院中的小丫鬟叫了過來,一刻鐘後回告訴玉珠兒,明兒一早要去鎮國公府賞梅了。

☆、第16章

木氏簡單的同玉珠兒說翌日一早要出門去鎮國公府中看臘梅,旁的沒多說。讓白芍白芨端著熱水進來親自給玉珠兒擦了臉和身子,又把一頭梳成花苞頭的發放下,柔軟的長髮披在身後,額前的劉海因擦臉的原因略微有些凌亂。
玉珠兒自幼吃的母乳,斷了母乳後羊乳牛乳也不曾斷過,營養極好,也從外貌上端見一二,一頭黑髮又柔又厚,皮膚更是嫩的如上好的羊脂玉,散開髮髻後,孩童的嬌憨少了幾分,卻透了一絲妍麗。
木氏怔怔看著女兒容貌,竟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在心底暗暗歎口氣,這也是她和大房二房交好的原因,若其他二房的哥兒姐兒們有了出息,日後或許還能幫著照料姣姣兒幾分。
姣姣兒這般的容貌長大怕更是讓人心生驚艷,若無滔天權勢,伯府還如此光景,都不定能護住姣姣。
「娘。」玉珠兒見木氏愣愣的看著自己,從床榻上站起,藕節般的白嫩手臂抱住木氏的,又軟糯糯的喊了聲娘。」娘的姣姣兒。」木氏心底不知是何感想,女兒癡傻時她擔憂,只盼著女兒能好起。待女兒開竅,她還是憂心忡忡,憂心女兒過於妍麗的容貌會帶來禍事。
身為人母,這一世的心吶,都是操不完的,總是憂慮著兒女們,這種擔憂卻又是極為甜蜜,讓她們心甘情願為兒為女操勞一生。
哄著姣姣兒睡下,木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囑咐丫鬟們好好照顧著才回了房。
姜安肅在書房有公務處理,到亥時才回廂房歇息,朦朧燭光下,見木氏還睜著眼,他走過去撫了下妻子的面龐,笑問道,「這是怎得了,還沒睡下。」
木氏握住他的手,憂心忡忡,「還不是明兒鎮國公府的事情,伯府眼下這般光景,實在想不透鎮國公府為何會邀了府中女眷去賞梅。」
這時代權勢地位等級相差太大,也是很難相交,她就有些想不通鎮國公府上的想法。伯府如今也就是姣姣兒抽中福簽,大姐兒進宮做了太子側妃,珩哥兒中瞭解元,難道是因這三件事兒國公府才下了帖子?
姜安肅在大理寺任職,對上京時局都還算看得懂,鎮國公府在皇后和穆貴妃之間並未站隊,這也是他放心的原因,不管鎮國公到底是因為姣姣,還是珩哥兒或者大姑娘,都沒甚大問題,想來也只是好奇看看。
姜安肅勸慰一番,木氏放心不少。
翌日一早,木氏親自過去給玉珠兒挑選賞梅的衣裳,在能力之下,木氏給玉珠兒置辦的都是最好的,但不是大富大貴之家,玉珠兒所謂最好的東西在那些世家公子小姐們面前卻是不夠看的。
好比這冬日穿的襖裙,都是去年的舊款式,料子花樣也只算一般,今年因置辦的鋪子和那些貨物,她根本沒能力給玉珠兒置辦新衣物,這會兒見著一櫃子舊衣裳就忍不住後悔起來。
玉珠兒見木氏臉色變幻幾次也能猜出她的想法,心底想著,哪怕娘親今年給她置辦了衣物,於那些簪纓世家的姑娘們的裝扮比起,還是完全不夠看的,何必要比這些。她想了下,扯住木氏袖子,指了指櫃中兩件衣裳,軟軟嫩嫩的說,「娘,娘,穿這兩件。」
蓮紅色束袖銀白色繡金竹葉紋圓領裌襖,荔枝色繡金瓣蘭團花長裙,這兩件都是去年就款色,木氏遲疑,「這顏色會不會太寡淡了些,去賞梅該穿的喜慶些才是。」
「娘,娘,姣姣就要穿這個。」玉珠兒抱著木氏手臂撒嬌,小女兒姿態盡顯,嬌憨可愛。
木氏倔不過她,連聲應好,挑了這兩件出來給玉珠兒換上,顏色的確淡了些,木氏猶豫要不要換件喜慶些的顏色,玉珠兒已經乖乖坐好讓甘草給她梳發。
小女孩髮型不多,兩邊的髮梳成兩個發苞,玉珠兒發多,下面的發就沒全部梳起來,柔順的垂在前胸後背。
見髮髻梳好,玉珠兒自己從大姐姐給的那個梨花彩繪匣子裡取了一對兒碎紅玉石鑲海棠花珠鏈,這是大姐姐親自設的樣式,戴在手腕上,挽在髮髻上都是可以的。
這對珠鏈是用剩下的紗布料做成一朵朵指甲大小的海棠花,嫩黃色的花蕊,紅色的花瓣骨朵兒,用碎紅玉石綴邊兒,這些碎紅玉石極細,藏在同樣是紅色的花瓣周圍根本看不出兩種顏色,一眼望去只以為是用海棠花串成的珠鏈,樣式精巧的不行。等到甘草幫著把這對海棠花珠鏈戴在兩個發苞上,幾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在玉珠的發苞上。
屋裡門窗緊閉,天光不算大亮,遂屋裡就燃著燭光,這些海棠花在燭光下折射出漂亮的光線,熠熠生輝,讓人移不開眼。
「呀,這可真好看。」木氏忍不住驚歎,這樣一打扮,完全讓人忽視姣姣身上那身衣裳,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面上髮髻上。
平日裡玉珠兒喜歡把這對戴在手腕上,還是第一次當成珠花待在髮髻上。
甘草是三個丫鬟中最穩重的,臨行前木氏帶著她一塊。
這次是鎮國公府邀伯府所有女眷去賞花,老太太,林氏,陶氏領著玉香玉蘭,兩個姐姐也都打扮過,玉珠還特意給她們帶了首飾出來,都是大姐姐匣子裡的。
給玉香的是個碎紅玉石梅花骨朵兒簪子,玉蘭的是碎紅玉石珠花兒,兩件跟海棠花珠鏈是同一時期同樣的碎邊料子做出來的,簡單的插在髮髻上,精巧漂亮。
陶氏都忍不住驚歎,「這簪子珠花可真是精巧。」
林氏也有些感歎,女兒竟有這般的手藝。
按理說三件首飾不相上下,玉珠兒卻特別出彩,一來她年歲最小皮膚白嫩,身上穿的顏色素雅一些,所有注意力就會在集中在她粉嫩的面容跟出挑的海棠花珠鏈上。
玉香玉蘭都極喜這首飾,玉蘭更是喜滋滋的摸著髮髻間的珠花道了聲,「四妹妹,多謝了。」
玉珠兒心道,這還是三姐第一次喊她四妹呢。
路上有些積雪沒化,今兒天不錯,出了太陽,伯府的馬車一路朝著東廊街駛去。
這東廊街是上京最繁榮的一條街,全是華麗氣勢的宅子,不過統共也沒幾家人能住在這裡地兒,住著幾個簪纓大家族,還有幾個大宅子是空著的,未曾被賞賜給人。
鎮國公府就在東廊街最東邊的那家,宅子很有氣勢,漆紅色正門旁兩只用來鎮宅的石獅子強悍威猛,一人來高,極有氣勢。今兒因為宴請不少客人,正門被打開,幾個模樣端正的丫鬟嬤嬤正在迎客。

☆、第17章

鎮國公府的那個鎮字可不是說得玩的,當得起鎮國這個稱號,鎮國公府往上數三代都是鎮守這國家邊疆的大將軍,軍功顯赫,到這代下來已有百年歷史,真正的豪門望族功勳之家。
國公府沈家是望族,子孫興旺,前頭幾代子嗣眾多,只到這代國公爺沈魏卻只有一個嫡長子,因沈魏兄弟姐妹挺多,遂表親堂親卻是不少,沈魏的這些兄弟也都各有本事,在朝為官。
沈魏十幾歲就去邊疆鎮守邊關,二十來歲才成親,取了嘉禾公主為妻,誕下嫡長子,立即就請封了世子。接下來數十年沈魏在邊關立下無數戰功,襲了國公府的爵位。
既襲了爵,沈家也就此分了家。
國公爺沈魏除了嫡長子還有一嫡女,如今也就五歲,另還有兩庶女,分別是貴妾紀雲柳誕下的大姑娘和妾氏如娘生下的三姑娘。
嘉禾公主誕下嫡女後身體就不太好,常年在平州生活,平州那地兒一年四季入春的魚米之鄉,很適合修身養性。
遂這些年一直是貴妾紀雲柳在操持國公府的庶物,也被京城的太太夫人們尊稱一聲柳夫人。
今日宴請各府前來賞梅的就是柳夫人,這也是在馬車上時老太太告知大家的,其實是為了告訴木氏,因三房才回京,京城這些世家的事情肯定是不瞭解的。
老太太說罷這些,又囑咐道,「若是在府中碰到沈世子,記得離他遠些,莫要招惹,這少年雖才十一,聽聞卻已心性冷酷,性情暴虐,曾讓人殺了一個丫鬟。」
玉珠兒卻是不懂,這樣的世家,若是處死一個犯錯的丫鬟也是正常,怎得就變成性情暴虐了?
玉香玉蘭常年在京,知道是怎麼回事,見叔母一臉不解,玉香就壓低聲音說,「聽說沈世子處死那丫鬟手段很血腥,讓人一刀刀的把丫鬟身上的肉割下餵了鷹,那丫鬟叫聲慘烈,偏偏又死不去,眼睜睜看著手臂腿上的肉被削盡露出生生白骨,最後血流盡而死。」
玉珠兒打了個寒顫,木氏忙人抱緊了下,拍了拍背,「姣姣兒莫怕,莫怕。」口中唸唸有詞說了幾句佛經。
這之後伯府女眷再不言語,一路到了國公府大門口,下了馬車,見識到國公府的輝煌,由著丫鬟婆子領著進了國公府。
國公府青磚灰瓦,府內雕樑畫棟,青影疊疊,富麗堂皇。
嬤嬤笑臉瞇瞇的領著人朝臘梅園而去,一路上說著,「夫人早就聽聞伯府的四姑娘是個有福氣的人,大姑娘又進宮做了妃子,府中二公子還中解元,可謂是三喜臨門,夫人便想著見一下府中的人,也不知會不會唐突了各位。」
老太太急忙說,「哪裡敢,能得夫人邀請是伯府的榮幸。」
一路言笑晏晏到了臘梅園。
國公府的臘梅是上京四大美景之一,臘梅園佔地不算廣,只有五六畝地,可園中的臘梅卻是極為少見的金色臘梅,一眼望去金光閃閃,耀了人眼,漂亮的仿若人間仙境。
這臘梅園聽聞是嘉禾公主極為喜歡的,嫁入國公府後特意命人在府中移植這稀有的金色臘梅。金色臘梅稀有,難成活,需不少人力照顧,這麼一片臘梅園每年的護養都需三千兩銀子。
幾年前嘉禾公主生下嫡女後就去了平州休養身體,這臘梅園也交由柳夫人打理,每年都會請了上京的權貴們前來賞梅。
為了賞梅,還特意在園子前蓋了一座四角青磚大亭子供人坐著歇息喝茶。
嬤嬤領著伯府女眷到亭子時,裡頭已坐著不少太太姑娘們,這些夫人小姐們的目光都不由落在伯府一眾女眷身上,各有深意。
玉珠兒由木氏抱著朝著亭子走去,她看著亭子裡的女眷們,個個珠圍翠繞,光鮮亮麗,其中一穿著珍珠藍青檸色如意緞繡五彩祥雲裌襖,帶著一套綠汪汪翡翠頭面的女子朝她們走來。
那女子約莫二十多歲的年紀,宛轉蛾眉,仙姿佚貌,長的一副嬌小玲瓏的身軀,非常有韻味的一個美人兒。
玉珠兒見這美貌女子巧笑嫣然的過來,猜她應該就是國公府的柳夫人。
果不其然,這女子走過來笑道,「想來就是勇毅伯府的老太太跟幾位太太和姑娘們了,快來裡面請。」
「不敢當。」老太太忙道,「勞煩夫人請迎,這怎麼使得。」
柳夫人笑盈盈說,「您是長輩,自然是使得的,老太太莫要謙虛,還快些裡面請喝茶吃果子去。」
隨著柳夫人進了亭子裡坐下,柳夫人把在座的各位都介紹給伯府眾人,玉珠兒見這麼烏壓壓一片人,在一聽都是各個伯府侯府公府各種勳貴簪纓世家的,二三十多人,哪裡記得住,聽的昏昏欲睡。
木氏抱著玉珠兒在墊著織錦蒲團的石凳上坐下,同旁的夫人聊了起來。木氏在邵安城也應酬了不少姜安肅同僚的夫人太太們,交際本領還是可以的,不一會就同旁的夫人說說笑笑起來。
玉珠兒想了下,記起同木氏說話的應當是中書侍郎的夫人。
中書侍郎乃是正四品官職,玉珠兒不太清楚中書侍郎家中情況,但見這位中書侍郎夫人眉眼溫和,看著很好相處。
中書侍郎孟氏笑瞇瞇的望向木氏懷中的玉珠兒,怔了下,讚歎道,「好標緻的女娃兒,這娃娃長的可真是漂亮。」
玉珠兒聞言,沖孟氏一笑,露出一排整齊漂亮的小牙齒。
孟氏今兒是帶了唯一的女兒過來,小女孩比玉珠兒年長三歲,性子隨了孟氏,溫溫和和,見著玉珠兒也軟糯糯的說道,「妹妹真好看。」到底是六歲多的女孩兒,目光一直朝著玉珠兒頭上的海棠花珠鏈望。
連孟氏也是頭一次見這樣精巧的珠鏈,在陽光照射下折出漂亮的光線來,讓所有人目光都忍不住落在這頭上。
孟氏忍不住讚了句,「好精巧的珠鏈。」一看過去,姜家三個姑娘帶的均是如此雅致的頭飾。
柳夫人也注意到,讚了一句不由問,「不知是哪位名家做出來的首飾,當真漂亮的打眼。」
老太太就笑,「是家中三媳婦鋪子裡出的。」
柳夫人笑道,「呀,可得趕緊同我們說說這鋪子在哪兒,這般漂亮雅致的首飾,還不得讓人一搶而空。」
木氏就道,「夫人說笑了,鋪子還在籌備當中,待開業時自會告知夫人的。」
柳夫人也不過是這麼一說,她嫁了國公爺,什麼樣的珍寶沒見過,也就是覺得這海棠花珠鏈挺精巧這才讚了幾句,若是讓她帶這樣的首飾還是有些不屑的,聞言也只是笑笑把話題扯開。
姜家人又豈會看不出柳夫人的客套,這柳夫人身上的一套綠翡翠頭面都夠買下一個鋪子,豈會真帶這樣的首飾,誰也不把這些話當真,很快扯開不提。
人到齊後,柳夫人說了幾句話兒,無非是讓大家玩的盡興,待賞梅時還特意請了舞孃助興。
在坐的夫人們也是說說笑笑喝茶吃果子聯絡感情。
玉珠兒年歲小,也沒人同她說話,她靠在木氏懷中喝著甜絲絲的花蜜水,吃著香噴噴的果子,別提多愜意。正吃的開心,瞧見一個五六歲的女娃朝她走來。
那女娃長的粉雕玉琢,一雙丹鳳眼兒,臉頰鼓鼓,肉呼呼的,如白玉一樣,身上穿著珊瑚色金絲織錦裌襖,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帶著一套紅寶石頭面,趾高氣揚的走到玉珠面前。
這女娃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嬤嬤,口中不住喊著,「郡主,哎喲,我的小祖宗,您可慢點,別摔著,別嚇著老奴了,哎喲哎喲,慢點哎。」
能在國公府這麼趾高氣揚的,還被稱呼為郡主,應當就是嘉禾公主生下的國公府嫡女,如同沈世子一樣,這小郡主一出生就被嘉禾公主去聖上面前請封了郡主。
小郡主來到玉珠兒面前,仰著肉呼呼的下巴問她,「你就是抽中福簽,得了廣濟大師隨身佛珠的小傻子?」
你才小傻子呢,玉珠兒在心中腹誹,面前不敢顯露半分不敬,她糯生生的說,「郡主誤會了,姣姣不是傻子,是他們誤傳呢。」
說話條理清晰,顯然不是傻子,看來還真的只是開竅晚吶。
小郡主不耐煩了,「我管你呢,我問你,你那串佛珠了?給我。」
「郡主,您這可不行。」柳夫人忙上前把小郡主抱起,回頭喝斥那跟著的老嬤嬤,「怎得照顧郡主的,外頭風大,怎就這樣讓小郡主直接出來了?小郡主前兩日的風寒才剛剛好,可吹不得風。」
老嬤嬤苦道,「夫人,是老奴的錯,小郡主一聽聞勇毅伯府上抽中福簽的姑娘來府中賞花了,就非要出來,老奴攔都攔不住,還請夫人責罰。」

☆、第18章

柳夫人聞言,也沒責怪老嬤嬤,揮手讓她回院拿個皮毛手籠過來,低頭哄著懷裡肉呼呼的女娃,「小郡主乖,莫要鬧,您傷寒還未徹底好呢,再吹了風又得請來御醫給您開藥吶,那藥可苦了,您也不願喝是不是?要不過兩日我在帶小郡主出來玩可好?」
小郡主脾氣不大好上京的貴人們都是知道的,誰讓人家爹是國公爺,娘又是公主,脾氣壞點也只會被說是真性情。
這時,坐柳夫人旁的一個穿芙蓉色繡銀樓閣軟綢短襖兒,暗花細絲褶緞裙的女孩兒緩步走了過來。女孩兒約莫八九歲的年紀,皮膚雪白,眉眼和柳夫人有幾分相似,應該就是國公府的大姑娘沈灩。
國公府還有個三姑娘沈菀則是妾氏如娘生的,不過兩歲,這般的天氣定不會抱出來賞梅,由著乳娘在房間哄著。
沈灩走到小郡主身旁笑道,「二妹乖,等宴散了,我陪二妹玩可好?」
「不要!」小郡主沈媚一扭頭,瞪著玉珠,「我就要佛珠。」
「小郡主,不可。」柳夫人溫和道,「佛珠乃是廣濟大師贈於姜四姑娘的,這佛珠意義不普通,豈能隨意找人討來。」當初就連穆貴妃都沒能從廣濟大師哪兒要到佛珠,她也是不知小郡主為何非要這串佛珠。
平日裡小郡主都是由著柳夫人教導,這會兒口氣雖還溫和,卻已帶了絲嚴厲,小郡主沈媚杏仁一樣的眸子漸漸聚了淚,眼巴巴的看著玉珠兒,眼看著是要哭了。
玉珠兒表示無辜,她只是來看梅花的,再者佛珠早就給了大姐姐做嫁妝。
林氏起身跟沈媚福了福身,「還請小郡主見諒,玉珠的確是拿不出佛珠,前些日子玉珠已將佛珠給了玉寧做添妝帶進了宮,這會兒佛珠早已不在身上了。」
給人做了添妝?周圍的夫人姑娘們面露驚訝,這樣的東西竟是隨便給人做了添妝,這小姑娘可真大方。
沈媚一聽,眼淚吧嗒落下,成串的淚珠子止都止不住,弄的玉珠兒都慌了,她嫩生生的道,「郡主,你別哭呀。」
「小郡主乖啊,不哭不哭。」柳媚兒抱著小郡主輕拍了拍背,柔聲道,「要不我們就在這兒看梅花,我還讓廚房做了您最喜歡吃的棗泥酥餅呢,一會兒正好送過來。」
這棗泥酥餅是宮裡頭一位廚子的拿手點心,因小郡主去宮中時最喜吃這道點心,聖上就把廚子賞給國公府了。
棗泥酥餅是用金絲小棗做成,外酥內裡軟綿,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殼,甜絲絲的棗瓤,甜而不膩,香酥適口。
一聽有好吃的,沈媚猶豫了下,點點頭也不鬧了,乖巧坐在柳夫人懷中,眼巴巴等著棗泥酥餅送來。
見這小郡主終於不鬧,夫人姑娘們俱都鬆口氣,又恢復一時的歡聲笑語,沈灩也坐在柳夫人旁陪著小郡主逗她說話。沒一會兒剛才那老嬤嬤捧著一件大紅斗篷跟一雙皮毛手籠過來,柳夫人給小郡主帶好手籠,又把斗篷給披上,把個小娃娃包的嚴嚴實實,只露個小臉兒出來。
這些賞梅的夫人們瞧見柳夫人對小郡主這般心細,都忍不住再心底讚了一句,覺柳夫人甚是大度。
半刻鐘後,廚房送來點心熱湯,各色點心精緻小巧,一個個的小點心剛好入口,湯水是用熬了一夜的高湯加了新鮮的菌菇進去煮成的,味道鮮美極了,最難得是這鮮菇,大冷天的甚是難得。
柳夫人笑道,「這菇子還是聖上賞下來的一些,宮裡頭司農寺種出來的,大冷天的還能種出新鮮蔬果也是難得,產量不多,也就宮裡的幾位貴人能吃上,這還是聖上瞧著小郡主的面兒才賞賜下來的。」
眾人吃著點心喝著熱湯,心中都不由道果然是國公府,這點心湯水的味道都是不同。
玉珠兒也吃的開懷,小郡主喜食的那道棗泥酥餅真真是好吃極了,菇子湯也是鮮香濃郁。她忍不住喟歎一聲,有些羨慕國公府的飲食。上輩子她為了公司每天吃飯都是趕著,哪裡還能品味,重活一世,她這才生出許多感歎,這樣的日子是她從未想過,也更加想要珍惜的。
吃了點心喝了湯水,沈灩起來福了下身,跟柳夫人說,「姨娘,到底是冬日,出了日頭還是有些風的,姑娘家的吹太多風也是不好,我想著就帶著姐姐妹妹們一塊回了我院裡歇息,待晌午一塊用了膳食才回府如何。」
柳夫人這次邀請的夫人俱是年紀相仿,二十來歲三十左右,家中姑娘年紀也差不多少,這些姑娘們最年長的也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小的就是玉珠兒,更小一些的沈菀是沒來的。
都是些小姑娘們,跟著她們也拘謹,柳夫人點點頭,讓沈灩帶著姑娘們回了院裡。
玉珠兒年紀尚小,甘草就抱著一塊兒過去的,一路上沒了夫人們,這些小姑娘們就嘰嘰喳喳的說開了,本都是上京簪纓家族的女兒,個個都是認識,就連玉香玉蘭也認識幾個,只有玉珠兒兩眼蒙黑,就沒記住幾個。
好在她年幼,別人都只當她是個奶娃娃呢,也沒甚人同她講話,她就窩在甘草懷中打盹。一路上只有她和小郡主被人給抱著,惹的小郡主還看她好幾眼,小眼瞪的圓溜溜的。
國公府大,這些小姑娘們走了一刻鐘才到地兒,抄手遊廊,遊廊上有著松石點綴,走在這樣的遊廊上都不覺無聊,心中只剩感歎,國公府每一處的佈置都很精巧漂亮。一群人簇擁著進到一個院子裡,這院裡也講究的很,栽著四季常青的樹木,就連臘梅園的金色臘梅這都有兩顆,整個院落都是玲瓏精緻。
姑娘們隨著沈灩進了堂屋,去到梨花木雕花屏風後落座,沈灩笑道,「都別拘著,隨便坐,翡翠,去倒些熱茶過來。」
叫翡翠的丫鬟應聲退出去上水倒茶。
這些富貴人家的小姑娘都早早請了女先生在府中讀了書,個個文采了得,既是賞梅,當不得以臘梅為題材來吟詩了,一首首詩句聽的玉珠兒心中佩服極了,就連玉香玉香也準備了詩句。
玉香玉蘭的詩句一般般,念完也得一眾小姑娘們拍掌叫好,大家一塊玩無非是個樂趣兒,都沒必要咄咄逼人,且全是世家小姐,教養極好,又豈會真的當著眾人的面兒刁難誰去。
沈灩的詩是壓軸的,待念完玉珠兒不太懂這些都覺極好,一穿著淺紫雞心領繡梅花裌襖的圓臉姑娘拍手拍的最為起勁,口中說道,「灩妹妹果然文采了得,這般出眾的詩句怕是連容若先生都要贊上一句。」
玉珠兒常年不在上京也知這容若先生是誰,極為出名的一個先生,不僅是文采了得,其他特長也是不少,擅棋藝茶道畫術,據傳還被聖上請去宮中給幾位小皇子教導功課呢,結果人家先生不幹,嫌拘束,常年周遊列國,行蹤沒個准乎。
她們這些小姑娘對容若先生也只聞起名不見其人,但不妨用容若先生來誇沈灩幾句。
玉珠兒使勁想了想,記得這圓臉小姑娘是上都護府副都護家的女兒褚茵桐。上都護府副都護從四品上的官職,統諸蕃,撫慰,征討,敘功,罰過,總判府事,也是名武將。
在臘梅園就看見褚茵桐和沈灩聊的比較好,想來是玩的好的手帕交,年長沈灩兩歲,今年十歲。
誇人的話誰不愛聽,沈灩語笑嫣然,「可別這麼誇我,褚姐姐的詩也是極好的。」
念了一圈的詩,大家也渴了,坐下喝茶潤潤喉,沈灩目光落在玉珠兒身上,巧笑道,「今兒我們可都是表演了,就剩這麼個小姑娘呢。」
玉香道,「我四妹年紀小,才啟蒙,剛認得幾個字,可是做不出詩句來的。」
玉蘭搶著說,「我四妹雖不會作詩,可也聰明的緊,能解九連環呢!」她的語氣非常自豪,下巴微微仰著,激動的小臉都有些紅。這小丫頭出門在外也知不能嫉妒玉珠,懂為伯府爭光。
然而玉珠兒可不想出這個風頭,扯了扯玉蘭衣裳,「三姐姐,莫要瞎說。」
沈灩輕笑,「竟如此聰慧。」面上帶了幾分不信。
褚茵桐更是捂嘴笑起來,「話可不能亂說呢,這九連環在座的怕是沒有能解開的,府中也就沈世子有這個本事,你說一個三歲娃娃會解九連環,誰信呢。」
「我沒騙人!」玉蘭氣的臉色漲紅,「我四妹妹真的會解九連環。」府中傳言玉珠能解九連環時她是不信的,後聽玉香說玉珠真會,她才信了幾分,知道應該是玉香去找玉珠兒玩的時候瞧見的。

☆、第19章

堂屋裡的炭爐子燒著,銅爐裡燉著冰糖雪梨水,滿屋子俱是這甜絲絲的味道,四角擱著彩繪炭盆,燃著上好的銀絲炭,暖烘烘的。要不是這會兒玉蘭正跟褚茵桐僵持著,玉珠兒都能睡著的。
褚茵桐看著玉蘭冷笑聲,「三歲多的娃兒你說會解九連環,騙誰呢,灩妹妹這般聰慧,七步成詩都不見能解開九連環。」
玉蘭眼睛通紅,「我沒騙人。」又眼巴巴去看玉珠,「四妹妹,你快告訴她們,你是不是能解開九連環。」
玉珠兒發愁,她根本不想說話,這個三姐姐沒看見這裡不少姑娘都捧著沈大姑娘嗎,竟還要她去出這個頭。
沈媚圓滾滾的眼睛看著玉珠,俏生生的問,「你真能解開九連環吶?我哥哥也能解開得,我大哥可聰明了。」她說的是沈府世子沈羨,那個傳聞性格很不好的世子。
沈灩輕笑了聲,吩咐翡翠,「翡翠,去把九連環拿來,能不能解開一試便知,在這裡爭論什麼是不是。」
褚茵桐鼓著臉頰不語,玉蘭也氣呼呼的坐下。
翡翠很快取了一副九連環過來,沈灩示意給了玉珠兒。
玉珠兒拿著九連環看諸位姑娘,東西都遞到手中,不可能說還裝傻糊弄過去,這會兒說不會,以後傳出去的名聲可就不好聽了,會說她們姜家的姑娘為了掙面子說瞎話,雖說姜家閒話已經不少了。
低頭擺弄著手中的九連環,眾人只瞧見白嫩肉乎的小手在幾個環中翻動著,不過小片刻鐘,第一個環被取下放在手邊的梨花木小案几上,眾位姑娘瞪大眼盯著,都想著莫不是巧合?
等玉珠兒把剩餘的環全部解開放在案上,耳邊響起連連抽氣聲,她也沒抬頭,又鼓搗著再把九個環全部串上遞給一旁的翡翠。
翡翠都驚呆了,好半晌才回神把九連環接過手中,轉頭去看自家小主子,沈灩揮了揮手讓她退下去。
「你好厲害呀。」沈媚小郡主邁著小短腿走到玉珠兒身旁,眸子亮晶晶的看著她,「你教教我好不好?」
玉珠兒衝著小郡主笑,「好呀。」
感情這小郡主喜歡聰明的人。
沈灩也回了神,神色幾分複雜,她自幼開蒙,被姨娘逼著學習,八歲就能七步成詩,卻還解不開這九連環,這姜四姑娘小小年紀卻都能解開,莫不成就連聰慧都是天生的,她是不是再多努力都比不上大哥,比不上這個小姑娘。
「竟真能解開。」褚茵桐喃喃細語,失神的盯著玉珠兒。
諸位姑娘們也是連連誇獎,也都信了姜四姑娘只是開竅晚,並不是癡傻。想來今日一過,上京再也不會傳她是個傻子了。
「你隨我回房去,我給你好東西,你教我解九連環好不好?」小郡主挨著玉珠兒坐下,湊她眼前眼巴巴的說。
這小郡主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玉珠兒發愁的看著她。
甘草道,「小郡主,要不讓奴婢家的姑娘擱這裡教您?」
「不要。」沈媚皺了下小眉頭,「跟我回房,我也要送東西給你。」她實在不耐跟這些世家姑娘小姐們應酬,要不是為了那串佛珠根本不想出房呢。
沈灩就說,「姜四姑娘,要不你就帶著奴婢同我二妹去一趟,待會兒吃宴時我在讓人去接你?」她也是懶得管這個二妹的,性情隨了大哥,古怪的很,一言不合就使性子,喜歡一個人也是毫無蹤跡可循,平日裡心情好時對姨娘也親親密密,可轉眼就能給姨娘甩個臉子,平日她也不太愛接觸二妹。
最後無法,甘草只能抱著玉珠兒隨郡主一塊離開。
甘草正想把小主子抱起,玉珠兒搖搖頭,「我自己來。」小郡主都是自個走,她也不好意思繼續讓人抱著。
在府中她也只是歇息或玩耍時在床榻上蹦蹦走兩步,腳一落地走了兩步,有些晃晃悠悠,最後還是被甘草牽著走了去。
小郡主的凝翠院距離這兒不算遠,一路走去,到了地兒,玉珠兒發現小郡主這院子的設計也是精巧的很,周圍青磚院牆上爬滿花籐,她辨了下,應該是薔薇花,等到來年春日,滿院牆上都是薔薇花開,滿園春色,如花似錦。
進到院裡,裡面兒景卻簡單的多,沒有沈灩院子裡的富麗,只在右邊盤著兩個葡萄架子,下頭放著幾張石桌石凳兒。
小郡主拉著人進了廂房,裡頭有丫鬟候著,炭盆燃的很足,見有客人,丫鬟奉了茶水上來,沈媚擺擺手,「茶水撤下去,把小廚房溫著的銀耳木瓜蓮子羹送過來。」
丫鬟去了小廚房,方才跟著的老嬤嬤幫著把郡主身上的斗篷取下,脫掉裡頭的狐裘,只著裌襖在廂房待著。
玉珠兒也去下斗篷遞給甘草,兩個小姑娘一塊脫下靴子去到鋪著白狐皮毛的榻上盤腿坐著。沈媚又讓嬤嬤去把她的玩具匣子跟首飾匣子搬過來,嬤嬤依著把兩個雙層匣子搬過來,沈媚把裡頭的玩意兒倒出來,七巧板,九連環,虎頭娃娃,木雕小玩意,各式各樣,精巧別緻。
另外個雕花金絲楠木匣子裡放的全是首飾,紅寶石,羊脂白玉,玻璃種的翡翠玉,藍寶石,金絲紅玉,碧璽玉各種價值連城玉石做成的首飾,隨便一樣拿出去都能價值百兩銀子。
沈媚隨後抓了個帝王綠的翡翠貴妃鐲遞給玉珠兒,「喏,送你的。」
玉珠兒嚇了一跳,「郡主,這可不成。」這鐲子綠汪汪水潤潤的,比柳夫人帶的那套翡翠頭面的種還要好上不少。
玉珠兒發愁,這郡主性子可真古怪,方纔還罵她小傻子,這會兒就好的送東西起來。
「郡主,教您可以,這東西咱們姑娘可是不能收的。」甘草還是很有分寸的,這樣的鐲子拿出去有市無價,一看就知是宮裡賞賜的東西,她們姑娘拿了成何樣。
玉珠兒就點點頭,「郡主,不能收,要不以後我經常陪你玩吧?」
沈媚水汪汪的眸子看著她,「真的嗎?那我脾氣不好,你還陪我玩嗎?」
玉珠就點頭,能不點頭嗎。
見玉珠兒這般,沈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把幾個丫鬟婆子們都轟了出去,廂房只剩她們兩兒,她拉著玉珠的手淚眼汪汪的道,「我知道自己方才找你要佛珠是不對的,可我自打出生就沒見過公主娘,她們都說廣濟大師的那串佛珠有福氣,都說娘生病了,我就想著是不是得了佛珠送給公主娘,福氣就能傳給娘,公主娘的身體就能好起來,就能回來陪我了。」
淚珠子成串成串落下,玉珠掏出手帕給郡主擦淚,她輕聲道,「別哭了,郡主瞧著呀。」她伸手握住郡主的手,「我能抽中福簽,廣濟大師說我是個有福的人呢,你瞧,我把福氣給你,你去替公主祈禱,這樣公主肯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真的嗎?」沈媚眉兒糾結著,也不知該不該信。
玉珠兒不語,這也就是孩童間美好的祝語,她也只是安慰這小郡主。
好在小郡主沒糾結一會兒,纏著玉珠兒開始讓她教自己解九連環。這東西需要一個巧字,玉珠把關鍵技巧告訴她,這小郡主根本沒耐心,解了一會就把東西丟開旁邊,委屈道,「我不解了,好難,我們玩別的吧。」
玉珠兒頗為無語,只由著她玩起別的。相處一會兒,她就發現小郡主小孩兒心性,不壞。
兩人玩的開心,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還以為是送甜湯的丫鬟,都沒抬頭,直到一抹暗影遮在面前,那道影子明顯不是身材嬌小的丫鬟,看著有些高大,玉珠兒跟沈媚抬頭。
沈媚驚喜的喊了聲大哥。
炭火濃郁的廂房裡,火光照耀,眼前這人的面容隱有幾分不清,玉珠兒坐在榻上還得抬頭看他,只知他挺高,身形頎長,穿著一身墨色暗紋長袍,聽見小郡主喊人,她心裡咯登了下,立馬知道這人的身份了,小郡主的嫡親哥哥沈羨。
玉珠只想起老太太跟她說沈世子性情古怪,心狠手辣,她也顧不上什麼,站起身來打算跟這世子行個禮。哪兒曉得盤腿坐著的時間久了些,剛站起小腿就開始發麻,整個人直愣愣朝著前方栽去,看著硬邦邦的青磚地面,玉珠兒腦中嗡嗡作響。
眼看著臉就要朝地,她腦中一片空白,人忽然頓住,發覺自己被人拎住後頸的衣裳,臉距離地面就那麼兩三尺,而後整個人懸空升高,視線變高,對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那雙眸子的顏色有些淡,清冷冷的,看人的時候面無表情,臉色也略微有些蒼白,還只是少年模樣。
沈世子生的一副好容貌,和玉珠兒幻想中凶神惡煞的模樣有些出入。

☆、第20章

被人拎小狗崽貓崽的一樣拎著後頸處,雙腿離地懸高,玉珠愁的心驚肉跳,哪怕眼前少年相貌堂堂,霞姿月韻,她還是擔憂,老太太說的少年形象太過深入人心,這時代權貴階級太明顯,她這樣都能算是衝撞貴人,沈世子萬一不高興,讓人杖斃了她都沒處哭去,況且這姿勢實在說不上好看,她雙腿發麻,人都快僵硬了。
誰知沈世子正眼都不看她一下,提溜著把人給放在榻上,抱起一旁驚的瞠目結舌的郡主在對面貴妃榻上坐下,「我聽丫鬟說你病還沒好透就跑出去了?還鬧著跟別家姑娘要佛珠?」
聲音清澈,如潺潺流水,不疾不徐。
沈媚心虛的看玉珠兒,「哪,哪有,大哥,我沒有的,不信你問玉珠,瞧瞧我可有問她要佛珠。」
玉珠聽見提她名,也不好意思裝傻坐榻上發呆,動了下身子,「謝謝沈世子。」這是為剛才的事情道謝。
沈羨略微點頭,琥珀色的眸子掃過玉珠兒,神色冷清清。
玉珠兒見如此,也不好打擾別人兩兄妹,就跟沈媚說,「小郡主,我先去了,前前頭看臘梅,改日再來陪您,玩可好。」長句子說起還有些磕磕巴巴,她面皮子發緊。
「可我還想跟你玩呀。」沈媚委屈,她不曾有甚手帕交,也難得碰見有眼緣的。
玉珠兒望著小郡主不說話,總不好說是瞧著她哥哥在,她實在尷尬的緊才想離開的吧。她如今麵團一樣的娃娃,鼓著臉頰就跟包子一樣,沈羨又掃了她一眼方才起身跟沈媚說,「既然妹妹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沈媚歡歡喜喜點頭,「那我改日去看大哥。」說著還抬起胖手揮了揮,一回頭見玉珠兒還僵著坐在貂皮榻上,忍不住笑嘻嘻問,「你作甚呢,莫不是被我大哥嚇的,我同你說,別看我大哥冷著一張臉,人不壞的,只要你不惹到他。」
那就是惹到就難說了,玉珠兒苦著一張臉,「郡主,我腿麻。」到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
沈媚捂嘴嬉笑,喚了甘草進來幫著玉珠兒揉了會兒小腿,這才漸漸好轉,玉珠也不敢同一個姿勢久坐,不一會就換下。兩人在廂房待到晌午吃宴,玉珠兒都快吃飽了。
小郡主廂房的妝台放著十幾個白陶瓷罐兒,裡面是核桃仁,杏仁,瓜子兒,蜜餞,小肉乾,魷魚片之類的零碎兒,兩孩子也沒個丫鬟婆子管著,邊玩兒邊吃著,到午膳時都撐著了,哪兒還吃得下。
沈灩的丫鬟過來催著,玉珠兒不得不過去,跟郡主說聲,郡主不耐煩參加這樣的席,跟玉珠兒約好下次一塊玩才依依不捨放了人離開。
食不言寢不語,宴上玉珠兒吃的不多,木氏低聲問了兩句,得知她在郡主房間吃下不少果子零碎兒,就夾了些容易克化酸酸的菜餚餵著她吃了幾口。
吃過午膳,柳夫人請了如意園的戲班子來唱戲。如意園是京城有名的戲班子,有個名角兒,擅旦角,唱的那叫一個好。
玉珠今兒起的早,又陪著小郡主玩鬧一上午,吃過午膳哪兒還有精力看戲曲兒,趴在木氏懷中睡著,木氏取了斗篷把人包的嚴嚴實實,任由她睡了。
晃蕩之中,玉珠醒了過來,朦朦朧朧還以為是在小郡主房間,揉了下眼發現是在馬車上,木氏正抱著她,「姣姣兒醒了?」
「嗯。」玉珠兒哼哼的嗯了聲,從木氏懷中爬起,又揉了下眼,挑開簾子看了眼外面,「娘,什麼時辰了。」
木氏笑道,「都申時了,咱們在回府的路上,可有不舒服的?待會兒回去讓甘草煮些薑湯,看戲的檯子有風灌進來,娘怕吹著你了,喝些薑湯去寒。」
玉珠兒胡亂點頭,透著簾子去看外面熱鬧的街市,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上京的繁榮果不是其他地方可比擬的,她對這時代的特色帶著莫名的執著,想要多看看它們,瞭解它們。
玉蘭玉香也在這輛馬車上,玉蘭忍不住問,「四妹妹,小郡主可有給你什麼好東西?」
這三姑娘又恢復成那眼皮子淺的模樣了。
玉珠兒回神放下簾子,還不曾言語,玉香就翻了個白眼,「玉蘭,你眼皮子咋淺成這樣?」
「誰眼皮子淺了!」玉蘭暴跳如雷,「我關心一下四妹妹不成,我可聽聞那小郡主喜怒無常,誰知她說要送四妹妹東西是真是假,萬一誆騙四妹妹怎辦?」
玉香嗤笑一聲,「誰信吶,你心中想甚你自己最清楚。今兒在沈大姑娘房中,你非要玉珠出這個頭,看不出那一屋子姑娘盡捧著沈大姑娘啊。」
玉蘭急了,「我還不是為了四妹妹著想,四妹妹露這麼一手,上京誰還敢傳她癡傻?」
玉香還想再說什麼,陶氏沉著臉喝斥,「夠了,成何體統,你們兩人是姐妹,不是仇人,一見面就吵!回去以後給我去佛堂跪一個時辰!」
玉香咬唇,氣呼呼的扭頭,玉蘭也哼了一聲。
林氏和木氏勸說了兩句,玉珠兒在一旁腦仁疼,二房這兩位姐姐,只要見面就吵,都不知跪了佛堂多少次的,還是不長記性。
不過聽二姐這麼一說,玉珠兒也覺甚是奇怪,為何那些姑娘夫人都捧著柳夫人和沈大姑娘,講起來貴妾也只是個妾氏。國公府的正經夫人還是個公主,怎得還娶了兩妾氏進門,如今還由著一個貴妾處理庶物。
想來百家有百樣的活法兒,每家每戶都是不同,生活百態,俱不一樣。
到了晚上歇息時,玉珠兒就知道鎮國公府的情況是怎麼回事兒了,還是白芨那丫頭擱別的院打聽來的,回來就跟白芍咬耳朵,順帶連她也聽齊全了。
國公爺沈魏十來歲就同柳夫人定了親事的,只等著從邊疆回來成親,沈魏二十二歲回了上京,被聖上召見冊封為鎮國大將軍,衣錦還鄉,剩下就該成親享榮華富貴,哪兒想有些事情就是這般戲曲化。
那日沈魏的老娘,那會兒還是沈老夫人,她非拉著沈魏去廣濟寺還願,感謝菩薩保佑沈魏這麼些年征戰沙場凱旋歸來,讓她老人家也放了心。
這一還願就還出事來,去到廣濟寺,沈魏依照老娘的囑咐,心虔志誠的給菩薩磕了頭,隨後見著沈老夫人去抽籤,他無事可做就去了後山透透氣,這一透氣就出了事兒。
那幾日正好是嘉禾公主生母婉貴太妃的忌日,嘉禾公主邊住在寺廟給太妃點了長明燈謄寫經文,誠信求佛。晌午那會兒,嘉禾公主出去透氣,行至後山一池塘時腳滑了一下,掉進池塘,池塘水深,浮浮沉沉,不懂水性,高呼救命,被沈魏聽了去。
年少將軍自然不可見死不救,待趕過去發現一姑娘在水中求救,他猶豫不決,眼看那姑娘就要沉到水底,也是無法,跳下去把人救了上來。
附近住著不少香客,聽見嘉禾公主的呼救聲就趕了過來,時值夏日,穿的單薄,濕了水衣裳貼在身上,曲線畢露,嘉禾公主玲瓏的身段全被沈魏看了去。兩人泡在水中,岸邊還有香客,這般上去又是不妥,沈魏脫下衣袍把人包住上了岸抱著回了住處。
這下沒法,兩人只能成親。
講真,嘉禾公主若只是個普通人家或者世家姑娘,就算被沈魏全看了去,也只能為妾,畢竟沈魏已定了親事,柳夫人還是廣平侯府紀家的嫡女,人家也是世家女,凡事講究個先來後道。
可嘉禾是公主,皇家顏面大於一切,怎會讓一個公主給人做妾氏,嘉禾公主只能下嫁沈魏做正妻,甚至沒了公主的待遇,沒有賜下公主府,嘉禾是作為人婦嫁給沈魏,替他生兒育女,侍奉公婆的。
皇家也說,會補償紀雲柳,這事兒全上京都知曉,可以讓沈紀兩家解除婚約,紀雲柳也還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婚嫁各不相干。
沈魏也覺對不住紀雲柳,讓沈夫人私下找紀家安撫,說是解除婚約給紀家補償,他也不願讓人一清清白白的世家姑娘給他做妾。至於妻子是誰,他並不在意,他同紀雲柳也沒見過幾次面,要說感情也沒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誰都差不多,聖上肯定是要他娶嘉禾公主的,他也不能違抗聖命。
紀雲柳帶回消息卻說她等了他快十年,如今已雙十年華,就算是清白姑娘解了婚約,誰還會娶她,哪怕做妾她也要嫁到沈家來。
這事兒本就皇家不佔理兒,見如此,聖上也是無法,畢竟人家姑娘等了快十年,可嘉禾做妾也是不行,就讓沈魏按照妻的禮儀娶了紀雲柳進門做貴妾。
為了給嘉禾公主幾分面,等兩人成親半載,沈魏才娶了紀雲柳進門。

☆、第21章

玉珠聽完這些早已不是秘聞的國公府往事,整個人有點懵,這精彩程度不亞於各種戲文兒,按說嘉禾公主掉去池塘也是太巧,怎麼偏偏就那會兒掉進來,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不過天注定的?
她正胡亂想著,白芍已低聲問白芨,「嘉禾公主偏就那麼巧掉進池塘去?」
「可不就是那麼巧。」白芨歎了兩聲,「真真是注定的,躲不過,聽聞嘉禾公主那會兒都有意中人,因為這事兒她還和聖上鬧了許久不肯下嫁,不想那意中人尋到她,說她已失清白,不願再娶,最後無法才嫁了沈國公,那柳夫人也是個傻的,她那會兒也不過十九年紀,還是侯府嫡女呢,就算退了親事大把人求娶,何必做人妾氏,如今兒女都低人一頭。」
「許是不甘心吧。」白芍說,「等了未婚夫幾年,回來卻出這種事,還被皇家壓,如何甘心,怕她現在也是後悔的很。」
這種事情可就真真說不出對錯來,皇家顏面在這種時代大於一切,這便是階級的權利,根本不可能讓一個公主做妾氏,到底是皇家欺負人還是柳夫人鑽了牛角尖?可真是不好說。
聽完玉珠兒能做的也就是歎息一聲,至於國公府是柳夫人把持庶物,公主是真病還是假病,玉珠都覺這公主心有些狠,一雙年幼的兒女就那麼丟在國公府不聞不問,她見小郡主對公主娘實在想的緊,那模樣怕是從未見過自己的公主娘,也是個可憐見的。
白芨還在同白芍說著國公府的趣聞,無非也就是上京人家都覺得柳夫人大度,被公主搶了婚事還替她養著一雙女兒,嘉禾公主和當今聖上並不是一個生母,又說嘉禾公主算是公主中最慘的,別的都招了駙馬賜下公主府,一世一雙人,哪兒像她,嫁為人婦還要和妾氏爭寵。
聽著聽著玉珠兒睡下,一醒來天都大亮,做回一個奶娃兒,她過的愜意,也享受這樣的寧靜,她的確嗜睡了些,一來上輩子睡的少,二來還是個娃兒多睡睡才長的好。
由著丫鬟們伺候著淨面漱口梳頭擦了香膏子,穿好衣裳坐一旁等著吃早膳。
這些日子木氏忙的不行,忙著鋪子修整,找做首飾的匠人,早上半天兒基本是見不著她人的。
玉珠兒被甘草抱著坐在屏風外的榻上,才瞧見妝台上擱著一壽桃白瓷花瓶兒,裡面插著幾隻金色臘梅花兒。
玉珠兒指著問,「哪兒來的呀?」不是只有國公府才有這金絲臘梅花兒的嗎?
甘草笑道,「昨兒四姑娘睡著了,臨走時,小郡主的婢女抱著一堆的臘梅花枝兒過來送給姑娘的,說是姑娘喜歡,下次直接去府中折,國公府多的是。」
這金絲臘梅可是稀罕物,柳夫人平日裡連讓花匠修枝兒都盡可能減少折太多的枝,這還抱了一捆回來,柳夫人不知得多心疼。
「姑娘瞅那邊,還有一堆呢,打算給各房送幾枝過去的。」甘草指了指門口用綢布包著的一堆花枝兒。
想了下,玉珠兒說,「給祖母大伯母二伯母送些過去,剩下的,全插院裡兒。」她記得臘梅也是可以扦插繁殖的,不過最好是春季花謝後,她也就是這麼一想,沒指望能種活。
甘草點點頭,小郡主送的臘梅枝多,放著也浪費,不如聽了小主子的話。
看著白芍白芨抱著一半兒出去送予各房,甘草去把熬在小廚房的金絲小棗精米粥端了上來,小菜是從大廚房拎過來的,一疊醃漬的蘿蔔絲兒。這算不得正經醃菜,不過是把蘿蔔切絲加了鹽巴糖醋醃漬一下,味道有些重,酸酸甜甜的,加了香醋吃起來還是挺開胃,甘草一口粥一口蘿蔔絲兒的喂小主子。
哪知平日挺喜歡這些醃漬小菜的主子卻是一口蘿蔔絲都不肯吃,等一碗棗兒粥吃完,蘿蔔絲一口都沒動,甘草問,「姑娘是不喜歡這味道嗎?」她嘗過,味道和以前的差不離。
玉珠兒皺皺小鼻子,「味不對。」她也說不清哪裡不對,就是和平日吃的蘿蔔絲不一樣,有些變味。
這冬日裡頭能吃的新鮮蔬果也就那麼幾樣,蘿蔔白菜豆子發的銀芽兒,蘿蔔白菜俱是秋季成熟摘了存在菜窖裡頭,下雪天兒能取出來食用。像勇毅伯府這樣的小世家,哪怕落魄也不說親自耕種,還得一樣從外頭買進各種糧食蔬菜來吃的。
甘草和玉珠兒都沒把這當回事兒,以為是廚房做法不一樣,味道就不太一樣。
用過早膳,玉珠兒披著斗篷坐院裡看著幾個丫鬟咋咋呼呼挖坑把剩下的臘梅枝兒都給插上,不多不少,在院牆左右邊上,鬆鬆散散插了四排,各邊兩排。
待申時三個親哥哥下了學堂過來院裡看望玉珠兒,姜珀一眼就瞅見牆兩邊的臘梅枝,笑嘻嘻道,「喲,這臘梅哪兒來的呀。」說著還跑過去想伸手拔一枝兒出來。
玉珠兒邁著小腳從廂房跑出來,急急忙忙說,「六哥,不許。」
見小丫頭急的眼睛都瞪圓了,姜珀大笑,「好好,六哥不拔就是了,那姣姣過來讓六哥香口。」
玉珠嬌嗔,「六哥。」
姜珀,姜珣姜瑾三人上前,姜珀想把玉珠兒抱起,瑾哥兒怕他年幼抱不住,先他一步抱了妹妹起來,「姣姣今兒可都做了什麼?」聲音清潤。
姜瑾是三房長子年十一,性子隨了姜安肅,溫和,也有魄力。珣哥兒珀哥兒是異卵雙胞,俱才八歲多,長相不同,珣哥兒早幾分出來,性子安靜的很,不大愛對話,對這個妹妹的好卻真真實實,珀哥兒就是三兄弟中最皮實的,上房揭瓦下水摸魚什麼事兒都幹的出來。
玉珠兒把今兒做了何事都告訴給三個哥哥聽,不一會,珀哥兒摸出個編的蚱蜢遞給她,「六哥編的,姣姣瞧著喜不喜歡,拿去玩兒,明兒等我學會編兔兒,再給姣姣編一對兔兒出來。」
玉珠偏頭想了下,糯糯道,「要真的,六哥給我抓。」活蹦亂跳的。
玉珠兒長翹的睫毛如蝴蝶煽動,細微顫著,在眼瞼下投出漂亮的扇形,黑葡萄仁一樣的眸子水潤潤的看著珀哥兒,看的珀哥兒心軟的不行,別說抓兔子,要天上星星他都能竄上去給摘下來送妹妹。
晚膳是幾個兄妹合著父母一塊吃的,照例在小廚房用高湯煮了面,菜餚是大廚房拎過來的。
素炒銀芽,上湯白菜,肉餡兒豆腐夾。
不管伯府再落魄,每頓還是有兩素一葷,量也大,足夠一房吃的。
玉珠兒還是把小廚房煮的面吃的乾乾淨淨,素炒銀芽吃了些,別的卻是連碰都不碰,木氏以為孩子不舒服,抱著懷中問,「姣姣兒今日怎得胃口不好?」
甘草愁道,「太太,早膳和午膳的蘿蔔絲兒白菜肉卷,姑娘也都沒吃的。」
玉珠兒糯聲道,「娘,味不對。」她也說不出,就覺這菜一股子霉味。

☆、第22章

木氏想起在邵安城,姣姣兒一歲左右時候的事,那會兒才斷奶,就給姣姣兒喂一些燉爛的麵條兒和粥,或是蒸些蛋羹,頭些日子吃的挺好,過了半月有餘,府中新買了一批糧食麵兒跟鹽醋醬甚的,再做給她吃,連碰一下都不肯,硬餵給她就給吐出來。
連著兩三天俱是如此,每天吃那麼兩口還給吐出去,最後發現,只有熬的白粥還吃上兩口,可把木氏給急壞了,尋了郎中來看,把脈都說姣姣兒身體無礙,只這樣光吃白粥也是不成的,特意買了魚熬成魚湯加了一些鹽巴醋醬去腥味,煮成的湯可是美味的很,再用來熬煮,想著也營養些,結果姣姣兒還是一口都不肯吃。
這麼吃了幾日的白粥,生生把個胖乎乎娃娃吃瘦了下去。
請了幾個郎中,全是無法,就連木氏跟甘草也記急有些上火,拉了好幾日肚子。
誰知,又過去兩日,城中忽傳出那家醬醋鋪有問題,原這批醬和醋出了問題,用水不乾淨,發了霉招了蟲,掌櫃的還是昧著良心把這批醬和醋賣掉,這還沒賣完呢,就被人發現告去官府。
木氏得了消息,驚訝極了,即刻跟著甘草去廚房取了醬和醋一聞,再嘗下,實在嘗不出什麼來,就是見著裝醬和醋的瓷罐週遭都長了些霉點子,不注意都發現不到呢。
這醋和醬本就是味重的調味品,稍微霉變味壞都聞不出,這兩樣也是做任何吃食都要給上一些調味兒的,吃了也鬧不死人,就多有些鬧肚子。
木氏就想著莫不是姣姣兒是因這東西霉變吃起來有味兒才不肯吃,白粥什麼都不放,這才能入了口。立即讓甘草去了別的鋪子裡重買了醋和醬回來,再做出的菜餚湯水蒸的蛋羹上擱幾滴醬,姣姣兒立刻就吃了。
這次姣姣又是什麼都不肯吃,木氏就想,不會又是廚房的醬醋甚的出了問題吧?
這會兒伯府還是老太太管著,林氏偶爾幫襯幾把,木氏也摸不準是真因為廚房出了問題還只是嬌嬌兒胃口不好。
過了兩日,玉珠兒吃飯還是如此,銀芽兒就吃,別的菜卻是不碰的。她平日胃口好,不挑食,只是食材新鮮做出的味道不是特差基本是不會浪費糧食,給她準備的準能吃完。
木氏便知道怕是廚房那邊出了事兒,她這兩日也有些鬧肚子,還有珀哥兒珣哥兒跟白芨也是,這事兒可大可小的,這樣吃下去,是鬧不死人,就怕老太太年歲大,這樣吃出問題來。
這日一大早,木氏抱了玉珠兒一塊去給老太太請了個安。老太太人好,平日很體恤她們三個兒媳,並不要她們日日早起去請安,初一十五聊表心意過來一下就成。
今兒林氏也在,陪著老太太用早膳。
請了安,老太太把玉珠兒抱過去顛了顛,哎呀了聲,「咱玉珠是不是瘦了些,瞧瞧小臉兒都沒前幾日圓了。」
木氏點點頭,「母親是不知,姣姣兒這幾日也不知為何,好些吃食不肯碰,吃上兩口便放下,問她為何,總說味不對。」
「這是怎麼了?」老太太撫了下玉珠臉頰,心疼道,「可不許挑食,別像你大姐姐小時候那樣,胃口小的跟貓兒一樣,瘦的跟猴兒一樣,可丑了,姑娘家的,還是圓潤些好看。」
玉珠軟軟說,「祖母,玉珠也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有些吃食味道怪,和以前不太一樣。」
「講起這個。」木氏皺眉,「母親,之前在邵安城也有過一次,那還是姣姣兒小時的事兒。」她簡單把事情講了遍,說完老太太臉色就不大好看,林氏也蹙眉。
老太太立刻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喊了身邊的丫鬟杏兒過來,讓她去廚房看看。
府中這些年落魄的,老太太身邊就剩下這麼一個叫杏兒的丫鬟同王嬤嬤,王嬤嬤是家生子,一家子都在伯府做事,丈夫死的早,有個兒子娶了府中的丫鬟為妻,還得了個小孫子,一家子也算和和美美。
王嬤嬤跟杏兒平日伺候老太太和勇毅伯,兒子兒媳在廚房做事兒,一個管事兒,一個廚娘。
聽到這裡,玉珠也驚訝極了,她還不知自己身上這件事情的,說實話,一兩歲她身為幼兒時期的事情記的的確不是太清楚,人有些混沌,幼兒本能每日吃吃睡睡,腦中所能記起的還是上輩子那些糟心事,根本不知自己還有個這般敏銳的味覺。
不過平日吃喝什麼,她的確是能夠嘗出裡面各樣的味兒來。
一刻鐘後,杏兒回來,還抱著一些爛菜,抿著嘴跟老太太說,「老太太,奴婢方才在廚房看了圈,買來的菜都有不少都爛掉的,就是這樣的,還有些肉食奴婢瞧著也不大新鮮。」老太太多吃素,她也不好拿著肉食過來給老太太瞧。
這些菜有一部分是腐爛掉的,去掉還是能吃,不少窮苦人家就是買這樣的吃食來,便宜很多。
杏兒說罷,一屋子人都不吭聲,玉珠兒坐在老太太懷中也不言語,明白了是咋回事,廚房有人貪了買菜錢,買回些爛菜,味道做的重些就以為府中人不知。
過了半晌,老太太才歎了口氣,「王嬤嬤也是跟了我一輩子,當年陪嫁丫鬟嫁進來的,這些年府中落魄,奴僕打發走不少,就留了她們一家子。前些時候日子還算寬裕些,廚房那邊給銀錢置辦食材也多些,這幾月籌錢為了老三家的鋪子,手頭上緊,我就算了算,給的銀錢也就剛剛好夠府中一月食材。以前給的銀錢多些,也算是特意留給她們的,好歹跟了我一輩子,府中又不寬裕,平日裡連個賞錢都沒有。哪兒想著府中現有難處,她們卻覺這是我欠了她們的!竟敢買些爛菜回來敷衍人!」
老太太也是給氣狠了,氣都有些不順,杏兒急忙倒了杯溫水拿了顆順氣丸過來餵著老太太服下,撫著胸口順了順氣兒。
林氏和木氏都忙道,「母親,您息怒。」
老太太擺擺手,「去喊了王嬤嬤過來吧。」
杏兒去叫了人,王嬤嬤平日不用伺候老太太就擱自個屋裡給孫兒做些衣裳鞋子甚的,或者來陪老太太說說話,只老太太最近喜靜,念佛。王嬤嬤很過了來,看見地上的爛蘿蔔,臉色唰就白了,顯而易見,甚是清楚這裡頭的門道,她一張嘴,眼淚就流出來,「老太太……」
老太太也不講別的,跟王嬤嬤說,「你也隨了我幾十年,若是再不想跟著,我放了你們一家子出去可好?」
王嬤嬤匍匐在地上磕頭,「老太太,是老奴錯了,老奴一時糊塗,沒管好那對子渾人,還請老太太給個機會,日後再也不敢犯。」這樣一家子的家生子被發賣出去,定是犯下錯事兒,別的誰還敢買他們一家子?況且廚房買回這種食材的事情說大可大,鬧不好就是謀害主子一家子,捉了去官府打死都成。
廚房的事情她也是清楚的,老太太人好,府中困難也會露幾個子兒給她們一家子用,最近兩月府中困難,老太太也同她講過,給了廚房置辦食材的銀錢少了不少,她還跟兒媳說了聲,莫不可昧下這銀兩,哪兒會想到……
王嬤嬤聲淚俱下求著老太太饒她們一次,最後喊了王家兒子和媳婦過來,一人打了十大板子,罰了三個月的月錢算是了事。
玉珠兒骨子裡受上輩子影響,覺得貪污這種事情是不對也不能容忍的,若是擱在她身上,碰見這樣的員工,定然會辭退掉,可現在見老太太的處理方式卻也是不知對錯。
待打了板子,王嬤嬤擦著淚扶著兒子兒媳跟老太太道謝,淚眼婆娑的離開。
老太太又來給木氏道謝,「若不是老三媳婦,吃上半月這樣的菜食,府中人怕都要生了病,哎,我是老了,這家啊,也該你們當著了,從今兒起,府中的事情就交給老大媳婦去管著,老三媳婦你和老二家的幫襯幫襯。」
木氏抱著玉珠兒回去路上,玉珠還是想不明白,就問木氏,「娘,她們做下壞事兒,為什麼不賣了。」
木氏噗嗤笑出聲來,「這哪家子沒點兒這樣的事情,大些的世家,各房各門兒裡俱是如此,總要露點銀錢給了他們才能盡心辦事兒,伺候主子,今兒這次卻的的確確是王家做錯了,府中困難,減少開銷,他們也應盡心辦事兒,而不是剋扣下來用次品糊弄主子們,按理是該發賣了她們,所以你祖母各自懲罰了事兒給她們一個警醒,哎,也是府中困難,現在的情況不易發賣了她們,老太太還需要她們照顧著,廚房也需用人,新買的奴才回來還不知心性哪裡用的起?」
玉珠兒想著,難道這便是古時內宅的名堂?她卻也還是實實在在不明,賞罰分明豈不是更好,這般就該發賣出去,殺雞儆猴。
的確是玉珠兒不明白,本就是兩個時代,各種制度生存方式俱不相同,又哪裡能用固定思維來解決事情。
想來她要學的還是很多很多。
好在打了五大板子,廚房的膳食恢復正常,味道還是一般,卻能入了口。
又過兩日,謝澈帶著幾筐漂亮的玉石頭回了京。

☆、第23章

離開時謝澈穿的還算單薄,回來穿著襖袍,披著斗篷,正值下著雪籽兒,辟里啪啦落了一身。木氏抱著玉珠兒在府正門的房簷下等著,見人到,立刻讓人幫著把東西運進府,又讓甘草給謝澈換了身新斗篷。他人瘦了,個子長高了些,面容俊朗,看見玉珠兒時繃緊的臉有了笑容,問候了聲師母,從她手中接過玉珠兒。
玉珠兒也有些念著謝澈,一被接過去摟緊他的頸子,軟軟的喊,「澈哥哥,姣姣想你了。」
謝澈心裡柔軟的不成樣子,想親下她軟嫩的面頰,記起自己才從外面回,怕涼著她,便歇了心思,抱著玉珠兒朝府裡走,「阿澈也想姣姣了,姣姣這些日子在家可乖巧?」
玉珠點點頭,跟謝澈說著這幾月見聞,謝澈見她口齒清晰不少,心裡踏實不少。
謝澈從祁州帶回整整四筐顏色各異的玉石頭,雞血石,石榴石,青金石,紅紋石,蜜蠟,琥珀,各式各樣,五彩繽紛,好看極了。祁州盛產各類玉石,這些算是最便宜的,要不得多少銀錢。
做首飾還需要各種金銀銅的物件兒,木氏早已準備好,匠人也找到,還各自簽了契子,並不是賣身契,是各類需保密的協議,首飾都是新鮮樣兒,圖個設計精巧,若被傳了出去,鋪子生意定會受影響。
木氏也清楚這些樣式兒遲早會被傳出去,但能把握最先的機會還是能賺不少。
接下來半月,木氏帶著甘草早出晚歸忙活鋪子的事情,玉珠兒身邊由著白芍白芨伺候著。
鋪子的第一批首飾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出,玉珠每日在家也是閒的不行,吃吃睡睡,晌午後謝澈則回過來教她看書認字兒。
玉珠兒這日起來的早,吃過甘草在小廚房留的雲吞麵,房裡擱著炭盆,暖烘烘的,她便又睡了去,快到晌午才起來,讓白芍幫她披了個斗篷,搬著個小杌子捧個暖爐坐廂房外的廊廡下看梅花兒。
是的,她讓白芍白芨插的那些金絲臘梅花枝兒竟全部活了下來,一枝都沒死。說也奇怪,國公府的那臘梅每年精心打理,都會死上一兩顆,她這兒的插枝兒就是澆些水都能活的好好的,莫不是這院子靈氣足?
白芨坐在玉珠兒旁邊繡荷包,看著臘梅枝也忍不住嘮叨,「姑娘,咱這臘梅全都活下來呢,指不定明年姑娘也能擱院兒裡辦個賞花宴了呢。」
玉珠兒被她逗的直笑,她這些日子沒出門,也從白芨口中聽到不少府外的事情,都是關於她的,外頭再也沒人說她癡傻,皆是講她開竅晚,一開竅就有驚世奇才,聽聞還有幾戶人家上門來給她定娃娃親,全被木氏笑瞇瞇的打發了,弄的那幾日木氏臉都僵了。
這天兒越發的冷,玉珠兒在外頭待了一小會兒就坐不住,捧著暖爐搖搖晃晃進了屋。
天寒地凍的,整日窩在榻上昏昏欲睡,日子就過的特別快,就到了年關,第一批首飾總算趕了出來,正好趁著年關開了鋪子有些收入緩解下府中的窘迫,如今府中可是真真慘,能當掉的都給當的差不多,要不說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到底輝煌過,這些年靠著典當也活的下來。
玉珠兒還特意問木氏要了四樣兒首飾,這四樣首飾,一支蜜蠟石掛珠銀釵,金絲纏成桃花兒樣兒上面鑲著碎玉石,中間一顆打磨圓潤的蜜蠟玉石球兒。
還有金絲石榴石步瑤,蝴蝶簪,金鑲翠挑簪,俱是精緻漂亮的恍人眼,這三支她打算送予三個姐姐,那只蜜蠟石掛珠銀釵送給小郡主,一來是真心想要送小郡主一個禮,二來還能幫鋪子宣傳宣傳呢,瞧瞧看,連小郡主都帶咱家的鋪子裡的首飾。
正好前兩日小郡主下了帖子來府中,邀玉珠兒去國公府玩,府中也無需她幫著準備年關事宜,只管著吃喝玩好就是,老太太得知小郡主邀了她,讓人備下馬車,帶了白芍白芨兩丫鬟去了國公府。
玉蘭還想跟著去,陶氏不許,小郡主帖子上寫的明明白白,只邀玉珠兒去玩,她眼巴巴跟去算甚。
玉珠兒今兒穿了身海棠色繡花裌襖裙,披著月白繡梅花斗篷,白玉一樣的臉頰,肉呼呼的,瞧著都能讓人心軟幾分。
不想不趕巧,過去聽守門的婆子嘮嘮叨叨說小郡主又病了,說是小郡主自打出生公主娘不在身邊,每日每夜鬧騰的厲害,奶娘的奶水都不怎麼喝,小時瘦弱的跟貓兒一樣,還以為是活不成,好不容易長大也是多災多病,一個月病上一次都算是少的。
玉珠兒聽的心裡抽抽的疼,不由想到上輩子時候的事兒了,她剋死父母,也在親戚家中住過幾日,看著舅舅舅母疼愛表哥表妹,她眼巴巴看著,心裡非常想念母親,可她這一世有了疼愛自己的家人,心中遺憾得以彌補。
小郡主真真是可憐,玉珠兒一心軟就走的快了些,想去安慰人。
到了小郡主院中,婆子退下,玉珠看著廊廡下跪著的十幾個丫鬟,猶豫要不要過去。那當首的一個穿淡青色襖裙的丫鬟瞅見她,面露喜色,疾步走了過來給她福了福身,「四姑娘快些進去吧,小郡主還等著您在。」
玉珠兒隨著她一塊往裡頭走,「小郡主不是生病了嗎?」
丫鬟點點頭,「昨兒小郡主非鬧著外面看雪景,一會兒的功夫再回屋就病下了,世子還發了脾氣的。」
玉珠兒心道,難怪外頭跪了一院子。隨著丫鬟進了房,白芍白芨在外頭等著,玉珠兒一進去就聽見小郡主再發脾氣,「我就是不喝,這藥苦死了,不喝不喝。」
「喝掉!」沈世子冰涼涼的聲音,和那日嗓音是天壤之別。
小郡主崩潰大哭,「我就是不喝,壞哥哥,我要娘,我要公主娘,嗚嗚嗚……」
玉珠兒聽的發愁,疾步走進去,她這些日子腳沾地兒也是少,這一走快,兩個小腳就絆到一起,差點就給摔著,一個踉蹌才穩住,她愁死了,覺得奶娃娃就是這點兒不好,身體機能只有這麼些,想穩重都不成。
她這一個踉蹌就出了屏風,正好露臉在沈世子和小郡主面前,小郡主也不哭了,掛著淚珠兒看著她,「玉珠兒……」
沈羨低頭看著地上的白玉娃娃,眉目肅然,又撇過頭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遞到小郡主面前,「喝掉。」
小郡主回神,眼看著眸子裡聚集起霧氣,又快哭了,玉珠兒急急忙忙說,「小郡主,我帶了好東西過來送你的。」
「什麼東西呀?」小郡主又不哭了,扭頭巴巴看著她,「給我瞧瞧。」
玉珠捧著木匣子來到貴妃榻旁,也不怕郡主把病氣過給他,挨著小郡主打開木匣子,露出裡面的東西來,「喏,這是我家鋪子做出的第一隻首飾,專門找來送你的。還有這罐果子,我專門央求甘草做給你吃的呢。」
木匣子裡的白瓷罐子一打開就能聞見一股子棗兒的清香,小郡主擦了把眼淚,爬著過去玉珠兒身邊,低頭去看罐子裡的棗兒,「呀,這棗兒好生奇怪,裡面怎麼裹著白白的東西,玉珠兒,這是什麼吃食呀?」
玉珠笑的得意洋洋,「這叫糯米紅棗兒。」她特意想出來的新吃食,小郡主愛吃甜食和棗兒,她就央求了甘草幫著做,甘草還笑話她,「姑娘,這棗兒裡頭夾著糯米粉兒,能好吃嗎?」
「能好吃嗎?」小郡主也嘀咕。
玉珠兒就笑,「要不等小郡主喝了藥,我們一塊兒嘗嘗,我也還沒吃過呢,裡頭的是糯米粉,揉的好些道兒,挖了棗核塞進棗兒裡上鍋蒸,蒸好裹上一層糖漿放涼,一做好就趕緊讓人裝起來好過來同郡主一塊兒吃。」兩月過去,她說話倒是順溜不少。
小郡主很心動,也不等沈世子說了,捧過他手中的梅花兒瓷碗,咕嚕嚕就把裡面的藥汁兒一口喝盡,把空碗塞回沈羨手中,捻起一顆塞進嘴,外頭一層甜絲絲的,糖漿脆脆,咬開就是棗兒的香甜,糯米粉的清香,好吃的舌頭都能吞下去,小郡主幸福的瞇眼,「玉珠兒,這個好好好吃呀,你快嘗一個。」
說罷又見玉珠兒還站在貴妃榻下面,榻有些高,她只露個頭出來,就笑瞇瞇說,「你快些脫了靴子坐上來陪我一塊吃。」
沈羨端著瓷碗,面無表情的看著兩個玉娃娃。
玉珠兒依言蹲下,費好大勁兒還沒脫掉兔毛兒靴子呢,後頸忽然被人拎起,整個人懸空,復又被放在貴妃榻上坐下,她看見沈世子微微俯正給她脫靴子呢!!!

☆、第24章

玉珠兒給驚著了,不知所措看著沈羨如綢一樣的黑髮,略微清瘦的背影,目光又挪到他正幫著自己脫去兔絨靴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如白玉,輕輕巧巧就幫著她把靴子脫了下來。
不安的挪動下位置,玉珠兒有些羞澀,穿著白棉羅襪從鋪著白狐皮毛的貴妃榻上站起,像模像樣的給沈羨行了禮,軟軟糯糯的說,「謝謝世子。」
這也是玉珠的處世之道,能揣摩人臉色,上輩子擱商界煉出來的眼力勁兒。她見這世子沒甚表情,卻不討厭她,看她時和看小郡主差不離的目光,指不定就把她當妹妹一樣,就上趕著套個近乎,多個朋友總是沒壞事的。
沈羨默然片刻,緩緩道,「無礙,你既是媚兒的朋友,還要多謝你陪著她,今日媚兒生病,怕過了病氣兒給你,待和丫鬟們回府記得讓人煮碗湯藥喝下。」
「勞煩世子掛心。」玉珠兒誠心道謝。
小郡主在一旁催促,「玉珠兒,你快些嘗嘗看,真的很好吃唉。」她說著又捻起一顆塞進嘴巴裡,腮幫子鼓鼓。
玉珠兒也學了她的樣兒,捻一顆入口,滿嘴生香,甜絲絲,兩個小姑娘就鼓著腮幫子對視,甜甜一笑。玉珠兒吃了一顆,味道真真是極好,又見沈世子坐在旁邊看著她們,想也沒想用白嫩肉乎的小手捻起顆棗子遞予世子嘴邊,「世子可要嘗嘗?」
她做的自然,平日在家也總是這樣喂幾個哥哥零嘴兒的。
小郡主瞧著,正想拉住玉珠兒,告訴她自家這位哥哥可是一丁點的甜食都不會吃的,哪兒想還未曾拉住,她就見大哥盯著玉珠兒小巧圓潤粉嫩的手指看了會兒,就著玉珠兒抬起的手,張口把棗子吃了進去。
小郡主瞠目結舌,一副見鬼了的模樣。
沈羨把棗兒嚼碎吞下,見這小玉娃娃順勢又捻了顆準備餵他,眉心微動,不動聲色道,「不必了,你們吃著就成,媚兒的藥也喝了,你們玩著吧,我先離開了。」語畢,撩袍起身,從貴妃榻上起身繞過花彫屏風出了廂房。
不一會,方才送玉珠兒進來的丫鬟伺候著兩人,小郡主不耐煩,揮手讓丫鬟出去,「含笑,你且出去候著,這兒不用你伺候。」
含笑彎腰福身應聲喏才離開。
房中只剩下她們兩人,小郡主塞了顆棗子入口才哼哼唧唧道,「玉珠兒,你是不知的,我大哥可是一點兒甜食都不吃,你方才餵了他,他竟沒拒絕,且我大哥最不耐別人碰他的,別說你還用手指抓了吃食餵他。」哼,平日裡連她光著手遞的吃食他都不肯吃一口,小郡主有些吃味了,復而又一想,玉珠兒待她如此好,哥哥分她一半也是無妨。
這般一想,小郡主開心起來,吃棗子更加起勁,徒留玉珠兒一人瞪著眼不知所措。
小郡主瞧她如此,揮揮手說,「別在意,我大哥沒外頭傳的那麼壞吶,都是瞎說,你瞧瞧看,他們不還傳言你是傻子嗎?你可不是小傻子對吧。」
玉珠兒下意識點點頭,想想也不對,按照她的情況,三歲前的確算是個傻子了。
玉珠兒就有些八卦,問小郡主,「那外頭怎麼傳言他打死了丫鬟。」
小郡主皺下小眉頭,「是那小丫鬟爬床,我大哥惱了,令人在院子毀了那丫鬟容貌杖斃,傳言說一刀刀剮肉當不得真。」就是割了幾刀罷,不若惱了怒的哥哥有些可怕,連她都怕。
玉珠兒關注點全去了小丫鬟爬床上頭,她目瞪口呆,沈世子好似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吧,不過是個半大少年,就有丫鬟爬床了?真真是可怕。
兩個娃娃吃著棗子,說著閒話,看著小郡主吃了六七顆,玉珠兒把罐子合上,收起來放妝台上同那些零嘴兒擺放一起,「小郡主,你還病著,這個是不能多吃的,晚上吃了藥吃上幾顆壓壓苦味就成,待日後小郡主身子好起來,想吃多少我就讓甘草做。」
小郡主很聽她的話,乖巧點頭,兩人就躺著榻上說話,片刻中後小郡主睡下,玉珠兒輕聲喚了含笑進來伺候著,自個由著白芍繫上斗篷抱著出了房離開。
白芍抱著玉珠兒,白芨跟在身後撐傘,下了幾日小雪一直沒停過,行至國公府側門口時,一穿淡青色袍子的,長的一副機靈樣的小廝喊住她們,「姜四姑娘,還請稍等。」
白芍停住步子,玉珠兒趴她肩頭看那清秀小廝,軟聲問,「小哥兒有何事?」
小廝手中捧著一個木匣子,上前疾走兩步追上幾人,笑瞇瞇的道,「四姑娘,這是咱們世子給姑娘的謝禮,謝謝姑娘照顧咱家郡主。」
玉珠兒看他手中的匣子,牙雕梅花黑檀木的,黑檀木可是很名貴的木頭,她搖搖頭,「同世子說聲謝謝,謝禮就不必了。」
「這可使不得。」小廝惶恐,「還請姑娘莫要為難奴才,這是世子吩咐的事兒,奴才只管把東西送予姑娘,還請姑娘收下吧,省的奴才回去也不好交差。」
那木匣子有些大,裡頭也不知是裝了何物,玉珠兒見小廝為難,囑咐白芨把匣子抱著,同那小廝道,「那就多謝小哥兒,勞煩小哥兒回去同世子說聲謝謝。」
上了馬車,車伕趕著馬車迎著飄雪朝勇毅伯府駛去,路上白芨幫著打開匣子,裡頭放著一水牛角雕童子牧牛圖筆筒,琥珀雕山子形筆架,松石綠釉筆硯,紫檀嵌琺琅雲頭紋墨床。
玉珠兒曉得這是一副文房四寶,筆筒,筆架,筆硯,磨床既是儲存墨塊的器具,打開紫檀嵌琺琅雲頭紋墨床,裡面擱著兩塊黑亮的墨塊,聞著很舒服的墨汁香味,連不懂這些的玉珠兒都覺得這一套東西怕是極為貴重,不僅僅是貴重且是難尋的好物件,筆筒裡還擱著幾隻狼毫,看大小是適合她用的物件。
除此之外,牙雕梅花黑檀木匣子裡還擱著幾塊果香餅子,聞著有果子的香味。玉珠兒曉得這是一種香料,掰開一小塊擱暖爐子燒著能安神凝氣。
白芨忍不住嘮叨,「哎呀,姑娘,這些都是精貴的稀罕物件,這,這禮咱們怎還的起。」
玉珠兒揮揮手,不甚在意說,「沒事兒,待日後還的起在還就是。」收都收了,總不能退回去,府中困難,現在想要還禮也難。得了這麼一套文房四寶,看那狼毫大小,明顯就是給她準備的,拿回去送給哥哥們用都不成,只想著回去找副名帖兒來練字,莫不要辜負這麼好的物件,嗯,練字,她有些發愁起來。
回了伯府,難得幾個哥哥同父母都在,得知國公府送了玉珠兒這麼好一套文房四寶也有些給驚著,還是姜安肅道,「這物件於伯府而言貴重,但對國公府怕是沒甚,既都收下了,日後得了甚好東西,還份禮回去就是。」
又見閨女摸著那狼毫玩,就笑了起來,「得了這般好的文房四寶,咱家姣姣也該啟蒙了,明兒我去找副名帖回來給姣姣練字。」
珀哥兒笑嘻嘻,「姣姣,六哥可同你說,這練字是世間最最淒慘的事了。」
謝澈似笑非笑睨了珀哥兒一眼,嫌他搗亂。
「渾說!」姜安肅眉目肅然,語氣嚴厲,「莫要教壞了你妹妹,這些日子你功課如何,待會隨了我去書房檢驗你的功課。」
珀哥兒臉色立刻垮了下來,惹的玉珠兒咯咯直笑。
過了幾日,姜安肅真從別處借了泊遠字帖過來,這字帖出自唐泊遠之手,前朝有名的書法家,這本字帖和他平日草書不同,略微正楷些,字體秀麗不少,適合姑娘家練字。
唐泊遠的字帖不必說,真跡十分難得,傳世間只剩幾孤本,這本怕也是臨摹出來的。
玉珠兒三字經都已學會兒,每日早晨吃過早膳乖乖的伏案練半刻鐘字兒,木氏怕她傷手傷眼,只需學這麼一小會兒,再者時至年關,學堂裡的學生們都放了課,哥哥姐姐們俱在,有人陪著耍,她倒也不是每日昏昏欲睡的模樣。
過了幾日,木氏陪著兒女們吃過早膳,抱著姣姣兒去房裡查了下賬,給驚著了,吸了口氣跟甘草說,「鋪子這幾日竟有三百多兩的收入?」她深知做一支首飾花不了幾成本,而一隻首飾的能賣五到十兩的銀子,再精緻一些的開價二十兩也是有人要的,這些利潤至少一大半,也便是說一個月的純利潤能有一千多兩。
就算幾家分著,一家也能分上百兩銀子,這還僅是開始。玉珠兒跟著鬆口氣兒,府中能賺銀錢,日子也會好過很多,總能慢慢好起來的。

☆、第25章

勇毅伯府正門貼了對子,掛上紅燈籠,府中廚娘忙著蒸魚糕,炸圓子,包餃子,熬大骨湯,做點心,木氏把鋪子上能支取出來的銀錢都取了出,就為置辦年貨過個喜慶年。
這幾百兩銀子正趕在檔口上,趕的及時,府中過了個歡歡喜喜的大年。
過了個年,玉珠兒沒長肉,反而清瘦了些,早起給各位長輩們拜年,祭拜祖先們,晚上守年夜,鬧騰騰的,她精神氣兒就有些跟不上,吃的再飽都不頂用。
正月十五才鬆散下來,廚房備下紅豆沙湯圓,玉珠兒胃口極好的吃了十幾個,木氏怕她積食兒,不許再吃,抱著玉珠兒在榻上放下,讓她自個在榻上玩著消食兒,嘴裡念叨著,「在過幾日,你小姑姑要回來探望老太太,你小姑姑也是個可憐的,嫁去夫家好幾年還未曾有孕……」說道最後忍不住歎息一聲。
玉珠兒心想著,小姑姑呀,好似祖母的確有個小女兒,比爹爹還小上不少,如今才二十一二的年紀吧,成親都四五年了,未曾有孕,是還沒生孩子嗎?擱在這時代可真真是個糟心的事兒。
吃的太飽,玉珠兒思維有些散發,靠在青蓮色撒花軟枕上胡思亂想,想著二十一二擱上輩子還是個小姑娘呢,至多談個戀愛,放這兒都成親好幾年,十四五的年紀就要成親,十八就是剩女,真真是可怕,她長大可該如何,父母再寵著也要按照常論把她嫁出去,十六七就要生娃娃,玉珠兒臉色劇變,愁的是沒邊兒了。
木氏瞧她蹙著小眉頭的模樣忍不住失笑,「姣姣兒再想何事,瞧你愁的。」
「娘,無事兒。」玉珠兒抱住木氏手臂,「怎麼沒瞧見哥哥他們?」
木氏揉了揉玉珠兒臉頰,「澈哥兒同你父親出門有事兒,瑾哥兒珣哥兒珀哥兒俱出門拜訪同窗好友去了。」見女兒掩嘴打了個小哈欠,就問,「要不要睡會兒?」
玉珠兒點點頭,她年紀小,嗜睡也正常。
這一睡就到了晌午吃膳,還不是自個醒來的,是被珀哥兒驚醒的,睡的正香就聽見珀哥兒咋呼的聲音由遠及近,「姣姣,快瞧瞧六哥給你帶了甚好東西回來。」
「六少爺,姑娘還在歇著呢,小心驚著她了。」甘草站在廊廡下輕聲囑咐,眼看著珀哥兒一頭撞開房門衝了進去,手中不知還抱著一甚玩意兒,用袍子包著。
玉珠兒睡眼迷瞪的爬起來,守在一旁的白芍取了裌襖給她穿上,珀哥兒已經繞過屏風衝到床榻前來了,見著玉珠兒就喜滋滋的獻寶,懷中抱著的東西遞給她,「姣姣快瞧瞧喜不喜歡。」
玉珠兒睡眼朦朦的揉揉眼,糯聲問,「六哥,這是什麼呀?」
「你自個猜猜看。」姜珀賣關子,笑的得意忘形,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子後。
甘草跟在身後從門外進來,小心放下簾子隔了門外的寒氣兒,怕涼著姑娘。
玉珠兒看他遞過來的袍子,像包著一個籠子,還瞧見一丁點兒竹編兒,她搖搖頭,「六哥,姣姣猜不出。」她猜應該是小動物之類的,莫不是小兔兒?前些日子六哥許諾給她尋一對兔兒來著。
姜珀笑的更加得意,也不逗她了,唰的一下扯開袍子,露出裡面的物件來,是只編的精緻小巧的竹籠子,讓人歡喜的卻不是這,那竹籠子裡真是兩隻兔兒,不是一般的肉兔,而是耳朵長長垂下來的垂耳兔,一隻純灰色,一隻白色夾黑色花紋,那黑色花紋生的地方也是巧妙,方好生在兩隻眼睛周圍,兩隻兔兒小巧的縮成一團擠在一起。
玉珠兒呼吸都頓住,眼也不眨的去看那兩隻小兔兒,心裡軟成一團兒。
姜珀笑嘻嘻道,「姣姣,怎樣,六哥可沒誆你吧,不管姣姣要甚,六哥都能給你弄來。」
玉珠兒可高興壞了,指了指兩隻小兔兒,「六哥,哪兒得來的。」時值冬日,幼兔難得,還是這樣品種的垂耳兔,怕是上京都沒得幾對吧。
「這是我找程子慎,讓他爹幫我留意的,從南邊帶回來的,就帶了一對兒回來,可是不知路上多艱辛,好在平安回了京。」姜珀見玉珠兒極喜這對兔兒,心中也是高興,「姣姣這般喜歡,就養在你房裡如何。」
玉珠曉得程子慎,當初三房回京航船上罵她是小傻子,還和六哥打了一架的商戶子,人是不錯,就有些莽撞,和六哥兒性子差不多。她也不是小孩心性想要兔兒,這年代能玩的玩意少,那個九連環她閉著眼睛都能給解開,平日除了看書練字實在不知作甚,養著這對兔兒解悶也是極好的。
玉珠兒還要謙虛下,「六哥不想養著嗎?」她見姜珀眼盯著這對兔子,也是喜歡的緊。
姜珀擺擺手,「可不了,你六哥我養啥都活不成,在北邊那會兒也不是沒養過,狗崽兒貓崽兒……」他說著皺皺鼻子,「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和這些小東西犯沖,總是養不活,不如你養著,我時常過來看看就行。」
北邊兒既是三房待了十年多的邵安城,地處北方,平日都喊著北邊兒。
兄妹兩人正頭挨著頭給小兔兒起名,木氏進來,一眼見著擱床榻上的兩隻兔子,就訓姜珀,「你這破孩子,又給你妹妹整了何東西回,這兔兒養得?少不得弄一屋子毛,讓你妹妹不舒服。」
「娘,養著吧。」玉珠兒回頭,黑亮的眸子巴巴看著木氏,木氏心就軟了,「好好,養著就是,都聽姣姣兒的。」
這竹籠子也不適合養這對兔子,太小巧了些,姜珀拍拍胸脯給玉珠保證,「姣姣放心,晚膳前六哥就給你整個木籠子回,你且等著。」說著又麻溜的跑了出去,氣的木氏不行,叨叨的說,「姣姣兒瞧瞧你六哥這性子,也不知是隨了誰,跳脫的不行,哎,愁死我了。」
玉珠兒直樂,伸出嫩呼呼的指頭從竹籠子縫隙中戳了戳那對小兔兒。
姜珀果然說話算數,晚膳前拎著一個半人高的木籠子回,做的很精巧,上下兩層,還塗了漆,下面有個隔層,方便清理。
為了分辨兩隻兔子,玉珠兒還各自給它們起了名兒,黑白夾毛那只叫喵兒,看著像熊貓,總不能喊熊貓,就諧音叫了貓兒,純灰毛的那只瞳仁像灰寶石一樣,就叫了寶兒。
如此,玉珠兒就得了一對兔兒,還想著何時邀了小郡主一塊過來看,不等她下帖子邀人,過了四五日,小姑姑姜氏回了京。

☆、第26章

小姜氏閨名芳苓,詩句有云『漃漻薵蓼,蔓草芳苓』苓與蓮同,老太太當初就盼著她如蓮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極寵這個幼女,三個哥哥俱是如此,姜安肅是庶出,對待這個嫡出的妹妹也是寵愛著,看著她長大。
姜芳苓十五歲定下親事,十六嫁人,嫁的是律學博士陳有為的嫡長子陳彥,律學博士乃從八品下的官員,屬國子監律學,教八品以下及庶人之子為學生,以律令為專業,屬芝麻綠豆大的官員。陳家沒爵位,算是寒門起來的,陳大人之子陳彥當初在京城也是個俊秀後生,年紀輕輕中了舉人。
那會子伯府開始敗落,上門提親的人少,老太太對比好幾家看中陳家,想著陳家沒個妾氏,只有一嫡子嫡女,家風不錯。沒曾想芳苓嫁過去兩年肚子還沒起來,婆婆不滿意,給陳彥納了個良家女做妾,又過半年,陳大人在國子監受賄打壓別的學生的事被知曉報了上去,這官職就給擼下來。
陳家出了這事兒,陳有為這輩子仕途怕是完蛋,陳家出全力找人幫著舉人陳彥在一小縣找了個縣尉做,從九品下,真正芝麻大的小官兒,至此陳家舉家搬去那小縣,距離上京三四百公里,半個月的路程呢,再者為人婦,回娘家太頻繁也是不好,也就逢年時回來一趟。
二房珩哥兒中解元時也是給陳家遞了信的,芳苓回信說家中忙,待過年再回。
珩哥兒和陳彥同為舉人,卻又不同,陳彥當年秋闈可是排了千名以後,珩哥兒第一名,那叫解元,能得當今聖上注意的人物,完全一個天一個地的存在,陳彥來年春闈還是落了榜,這些年也一直堅持科舉,奈何也就停在舉人位置不得進步,珩哥兒這般的才情想來春闈時考個貢士不在話下的。
老太太早領著著上上下下二三十口人開了正門在等著。老人家有些焦急,不住朝著巷子口張望,還跟幾個兒媳說,「你們小姑子這些年也不知過的如何,去年都未曾回,哎,我這做娘的心,實在擔憂的很。」
三個兒媳都很懂這個心情,都各自有閨女呢,想著女兒若是嫁了人,擔憂不會比老太太少的。
姜芳苓是酉時到的伯府,就一輛破舊馬車,噠噠噠從巷子口駛進在伯府正門停住,趕車的老奴先下了馬車,老太太沒忍住上前幫著掀開車簾子,一穿著深青底子滾邊團花紋樣襖裙,梳著反綰髻的女子下來馬車,女子身上的襖裙有些舊,髮髻間也只插一根銀簪。
女子下了馬車抱著老太太哭起來,幾個兒媳一旁勸著,玉珠兒在謝澈懷中看著小姑姑,小姑姑眉清目秀,長的是極好,就臉色不大好看,也有些瘦弱。她們這邊哭著,姜大老爺吩咐婆子從馬車把行李搬下來,統共就一個籠箱,一個小包袱,一個小丫鬟跟著,小丫鬟十一二的模樣,瘦的乾巴巴。
老太太抱著女兒哭夠,拿拍子拭淚,方牽著姜芳苓的手進了宅子裡,一路去到堂屋,晚膳早擺著,招呼眾人用過膳,撤下席面,男人各自回院該幹啥幹啥,女眷陪著喝茶說閒話兒。
姜芳苓給了三個姑娘一人一隻銀釵子,對比姑娘們頭上戴的精緻首飾,銀釵實在寒磣不少。自打伯府首飾鋪子營了業,姑娘們每月還能得一兩支首飾擴充一下妝匣子。
給了這般寒磣東西,姜芳苓臊的臉都紅了,老太太又有些想哭,女兒出嫁那會兒伯府還算好,給的嫁妝也有幾十台,如今回娘家給侄女的見面禮卻只有幾根銀釵子,這是把日子過的何等淒慘。老太太有話想跟女兒說,也好讓幾個兒媳幫著出出主意,囑咐婆子把玉蘭玉香牽著先回去院裡。
玉蘭玉香都是半大孩子,有些事兒家中長輩不太想姑娘們知曉,玉珠兒一個三歲多娃娃,還在木氏懷中打盹,老太太也就沒讓人給她抱下去,等姑娘們出了堂屋,老太太拿帕子拭淚,「你這孩子,同娘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兩年未曾歸家,你在婆家過的到底何種日子。」
姜芳苓擦了擦淚,苦笑起來,「能過的何種日子,嫁過去五六年肚子都還沒起來,夫君納妾,婆婆整日嫌棄,家中為了那官兒窮的叮噹響,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吧,只能拿了嫁妝出來度日,幾年過去,嫁妝早不剩下,還要我如何?珩哥兒中解元我是知曉的,那日就想回來了,婆婆不許,擺臉色,也是不知為何,直到年關,才許了我回。」
擺臉色不許回,還能為何,無非是心中不痛快,兒媳家中侄兒中瞭解元,自個兒子卻是個舉人,能痛快嗎?
一屋子人臉色俱不好看,老太太眼淚成串的往下落。
玉珠兒半睡半醒,話兒也全都給聽了去,這會子清醒不少,窩在木氏懷中沒敢動。
老太太哭了半晌又問,「那,那你家中妾氏可懷了身子?」
姜芳苓搖搖頭,眉宇間全是愁苦,老太太聽了卻鬆口氣,「你且要努力努力才是,若能在那妾氏之前懷上身孕最好不過,莫要慌,總會越來越好。」就如同伯府,眼下不也一步步好起來了嗎?
姜芳苓卻冷笑一聲,「娘是不知,那妾氏也生不出孩子,婆婆納不起良家女子為妾,主意打到了桂枝身上,讓夫君收了桂枝做通房,那日桂枝在我面前哭成淚人兒,眼睛都腫了,桂枝說她根本無意為妾,是被婆婆強行關了房中……」她後頭的話說不下去,哽咽半晌才繼續說,「桂枝是娘給我的陪嫁丫鬟,出嫁時比我還小幾歲,我便想著,陪著我幾年就給許了人家配出去。出了這事後,桂枝恍惚好幾日,要不我攔著,許就投了井,真真是作孽。」
老太太跟一屋子人驚呆了,連話都不說不出口,只聽見小姜氏嗚嗚咽咽的哭泣聲,悲痛淒涼。
林氏陶氏木氏俱忍不住歎息,日子怎就過成這樣了。
玉珠兒在木氏懷裡都聽呆了,回過神忍不住擱心底罵好幾句,這種男人,這種婆家,可真是毀人一輩子,小姑姑倒了八輩子血霉吧,怎得嫁到這樣的人家去。
一屋子人俱不語,最後還是老太太開了口,嗓音沙啞,「那桂枝現在如何了?」
小姜氏紅著眼,神情麻木,「能如何,日子還不得繼續過下去,鬧過便算,人哪兒有那般容易死的,好死不如賴活著。」
老太太似想說些什麼,又不好開口,深深歎息一聲。
玉珠兒偷偷看她祖母神情,心中七上八下,見祖母那樣,莫不是還想著繼續讓小姑姑待在那火坑中吧?難不成還想著讓桂枝懷了身子,生下娃娃給小姑姑名下撫養?
玉珠兒又忍不住擱心裡罵了幾句髒話兒,一男子一妻二妾,俱不能懷孕,卻沒一個指責懷疑男子身體有問題,都覺是女子的問題,什麼破玩意兒,這不明擺著是男子的身體有問題嗎。
玉珠兒有些給氣著了,窩在木氏懷中裝娃娃,還不能吭聲。
還是木氏說,「母親,要不明日讓回春堂的大夫過來替芳苓把把脈。」
老太太也有些麻木了,點點頭,精神氣兒不足,擺擺手說,「罷了,今兒也不早了,都趕緊回去歇著吧,芳苓,隔壁院兒我讓婆子收拾出來了,且讓杏兒帶了你過去歇息吧。」
木氏起身,抱著玉珠兒回院,一番梳洗,抱去床榻上哄著她睡下,玉珠兒今夜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下,一整晚噩夢連連,早上被甘草叫醒過來精神都不濟,昏沉沉,盤腿坐床榻上想了會兒,愣是想不起昨兒夜裡到底做了何種噩夢。
甘草給她梳洗穿衣,端了湯麵和小菜過來,見她胃口不佳,擔心道,「姑娘這是如何了,可是不舒服,一會兒紀大夫要來給姑太太診脈,順便讓紀大夫過來給姑娘瞧瞧?」
玉珠兒搖搖頭,軟聲說,「不用了。」說著乖乖巧巧把早膳都給吃光,滿心憂鬱去睡了回籠覺。

☆、第27章

睡了回籠覺,玉珠兒醒來時正聽見白芍跟白芨說話,窸窸窣窣,「回春堂的紀大夫來給姑太太診過脈了,說是姑太太身體有些寒,不過調養一段時日就無大礙。」
白芍擔憂,「就怕那妾氏在姑太太前頭懷上。」
白芨哼道,「說不定還是通房先懷上呢,真真是希望通房先懷上,那是姑太太陪嫁丫鬟,生了孩子也能抱到姑太太名下撫養呢,老太太都跟姑太太這般說的,讓她且在忍忍,等懷了身子或是桂枝懷上,便能有好日子過了。」
「你怎知的?」
白芨得意洋洋,「杏兒告訴我的,你又不是不知我同杏兒的關係,好著呢,杏兒還說老太太說這話時,姑太太又給哭了一場,哎,也是可憐。」
杏兒是伺候老太太的丫鬟。
玉珠兒聽不得這話,心裡氣悶不舒服,使勁扯了扯床頭的搖鈴,白芍白芨立刻住了口,繞過屏風來到床榻前,白芍取過床架旁的衣裳給小主子披上,「姑娘睡的可好?甘草姐姐在小廚房給姑娘熬養心粥,許快熬好了。」
養心粥是用紅棗,黨參,雞湯,小米熬煮出來的,安神養心的,甘草見她昨兒沒歇息好,特意去小廚房做的。
玉珠心裡不舒服,想起小姑姑的事情,祖母的態度,她胸悶,這會兒就不言語,由著白芍穿戴好,趿拉著靴子跑去廂房北角櫥窗下的木籠子旁,那對垂耳兔就養在這地兒,兩糰子正擠在一塊睡的正香,玉珠兒蹲下,伸手進去摸了摸軟乎乎的兩團,心情方好了些。
這兩小團,才被姜珀捧回來時萎靡不振,玉珠兒還擔心著兩隻活不活得下去,不曾想兩日後就活蹦亂跳起來,那日玉珠兒想著放它們出來溜躂下,一放出來,滿屋子亂跳,虧得三個丫鬟抓了小半時辰才給抓回籠裡。
餵了小兔兒,白芨端熱水捧著香胰子進來給玉珠兒淨手,伺候著把養心粥喝下。
上午睡過回籠覺,這會兒實在睡不下,正好謝澈過來陪她練字,兩人俱不言語,謝澈捧一卷書坐櫥窗下的榻上看著,玉珠兒老老實實趴在案前練字帖兒,沈世子送的狼毫筆非常好用順手,墨塊也是頂好,聞著香香的,再掰一塊果香餅子丟進爐裡,滿屋子果香味,連練字都成一種享受。
謝澈見她練小半個時辰就止了她,抱著在櫥窗下坐著,隨手取了本遊記念給玉珠兒聽。
再晚些時候,三個哥哥也都回來,屋裡總算鬧騰起來,玉珠兒露了笑,才把小姑姑的事忘記幾分。不想晚上睡下又是噩夢連連,昏昏噩噩,這次噩夢可算記清楚了,夢裡她長大嫁了人,男方納妾無數,她想和離,木氏不許,哭哭啼啼威脅她,說著女子若是和離名聲就沒了,會被人活活逼死。
這下子把玉珠兒給驚醒,她驚魂未定坐起拍拍胸口,腦門上全是虛汗,一回想起夢中荒謬之事兒便啼笑皆非,都是小姑姑的事情鬧的,讓她見識到這時代的弊端,於女子的束縛壓抑。
就算比她所知的古時代開放一些又如何,對女子還不是規矩重重,還不是男權時代,還不是身不由己。
也是,擱在上輩子,女兒若是嫁的不好,想要離婚,有些父母都會阻攔著,覺二婚不好,二婚沒人要,女人離了婚便低人一等會被鄰里嚼閒話,更不必說這父母為大的古時代了。
玉珠兒發愁,抬頭看一眼,屋子裡還很昏暗,怕不過寅時。她稍微一動,睡在腳榻下的白芍醒過來,都是三個丫鬟輪流守夜,今兒就是白芍。
白芍披著件衣裳去把燈點著,見小主子魔怔一樣坐床榻中,額上全是汗水,給嚇了一跳,去把小廚房爐上熱著的水端了些進來給小主子擦拭一遍身子,擔憂問,「姑娘,您沒事吧,實在不成,明兒請了郎中瞧瞧。」姑娘這幾日總夢魘。
玉珠兒搖搖頭,讓白芍把屋裡的炭盆去了一個,天兒比前頭日子暖和些,屋裡總擱幾個炭盆,熱烘烘的,有些扛不住。
去了個炭盆舒服多,玉珠兒躺著繼續輾轉,腦中許許多多的想法,想了半宿終睡下了,好在是沒做噩夢。這一覺睡的舒服多,許是想通了些,俱是這時代的特色,她發愁也解決不了任何事兒,還是要看小姑姑硬氣,這時代又不是沒和離的女子,一開始許艱難些,撐過去日子不就能好些嗎?
到底是她進了死胡同,這一想開人就鬆散了,這樣的時代可恨嗎?可恨,可愛嗎?也可愛,有利有弊,都是真實鮮明鮮活的。
翌日是真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伸個懶腰,舒服的歎口氣兒,吃了東西,跟著白芨打聽下小姑姑的事兒,知道小姑姑在陳家過的不開心,趁著這次回娘家多住一段時日。
姜家人俱沒意見,無非多幾雙筷子兒的事。玉珠兒心想,那陳家眼皮子也是淺的很,伯府現今的確還不算起來,可二哥中瞭解元,大姐姐做了太子側妃,明眼人都會想著和伯府結交一下,而不是惡交,那陳家太太也是好笑,因私慾不許小姑姑回探中瞭解元的珩哥兒。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她可不信這樣的人家能有甚大作為。
小姑姑來上京也算是散心,玉珠兒就沒多問,不過幾日恢復以往的乖巧機靈,還特意邀小郡主來府中看兔兒。
小郡主病早痊癒,在國公府悶的不成,她閨中密友沒幾個,玩著玩著惱了怒了就凶人,那些個小姐姐們就不肯跟她玩,難得碰見玉珠兒這麼軟軟的娃兒,還會哄人,脾氣好好,她可稀罕了。
這會兒得了勇毅伯府的帖子,小郡主高興壞,表面卻還不在意,眼巴巴坐在榻上看著乳娘給她收拾東西。這些年她也就親近大哥,身邊的乳娘和大丫鬟含笑。
含笑在一旁問,「小郡主,這對紅寶石手鏈可是要送給姜四姑娘的?奴婢給您裝起來吧?」
小郡主點點頭,「正是。」
語畢,沈羨從門外進來,帶著一頂金絲珍珠玉冠,著一身青灰緞繡雲紋袍,腰繫玉帶,點翠寶石,玉帶下綴一枚羊脂白玉雲紋玉珮,他人長的俊秀,表情卻淡的很,進門也沒說甚,把含笑放在禮盒裡的一對兒紅寶石珠鏈拿去擱在桌上。
小郡主跳下貴妃榻,蹙著小眉頭問,「大哥,你做甚呢,這是我送玉珠兒的禮物。」
「她不要這個。」沈羨牽著小郡主撩袍在榻上坐下,「我前兩日不是獵了頭鹿,讓廚房裡收拾下,待會讓人送去勇毅伯府,定比你這禮物好多了。」
小郡主不信,「當真?哪有送人禮送鹿肉的?」
沈羨表情依舊挺淡,「她家那小丫鬟做吃食不是挺好吃,上次帶來的糯米紅棗兒你忘了?帶了鹿肉過去,正好做了好吃食。」
小郡主想想,好像是這麼個理兒,鹿肉挺好,現在還冬日,鹿肉可難得呢,大哥好不容易獵了頭回來,帶著去和玉珠兒一塊吃,甚好甚好。
收拾好物件,帶上處理好的整隻鹿,小郡主歡歡喜喜去了勇毅伯府。
玉珠兒也是一早打扮好,說是帶丫鬟悄悄去迎了小郡主,哪想老太太叫了杏兒過來,說小郡主身份尊貴,要女眷全去府門口迎著,遂去到門口玉珠就瞧見女眷幾乎都在這兒了,連小姑姑都在,小姑姑在伯府住了幾日,氣色好不少,連帶著那乾巴巴的小丫鬟都長了幾兩肉。
俱都穿的比較正式,玉珠兒眨巴了下眼,沒說話。
待國公府馬車慢慢停在門口,小郡主由著丫鬟抱下馬車,見這十好幾個女眷都驚呆了,擺擺手說,「我不是說就過來玩的嗎?怎這多人,都趕緊回去吧。」她最不耐這種應酬場合。
老太太這才帶著女眷回了院,小郡主不喜也無法,她們總要按照規矩來,做到讓人無話可說。
玉珠兒就牽著郡主朝院兒裡走,跟她說,「小郡主莫要嫌棄我祖母煩,她是重規矩,怕被人家說什麼。」
小郡主哼笑聲,「誰敢說甚,本郡主揍她。」
小孩心性,玉珠笑瞇瞇不搭腔,只說起別的事兒,「小郡主,我養了兩隻兔兒呢,今兒特意邀你過來看的,一隻叫喵兒,還有只寶兒。」
小郡主歡喜道,「甚好,我要去瞧瞧,若是不錯,讓我大哥也給我尋兩隻過來玩。對了,我還帶了鹿肉來,大哥說送你首飾你定然不要,就讓我把他獵的鹿給送來,晌午我們一塊吃。」
玉珠兒對沈世子佩服起來,不過見她兩面就能知曉她喜好和性情,可見心思慎密。
兩個姑娘回去廂房,見著那對兔兒,小郡主喜愛極了,蹲在籠子口不肯離開,時不時伸手進去摸摸那軟軟的兩團,嘴裡還一直念叨,「不成,不成,我也要大哥去南邊給我尋一對過來。」
玉珠兒也蹲在旁邊笑,「要不送一隻給郡主,咱們一人一隻。」
小郡主有些心動,她實在喜愛這兔子,就說,「那等我大哥尋了回來,我在送玉珠兒一隻。」
兩小姑娘商量好,蹲這兒跟兔兒玩了半晌,小郡主帶來的鹿肉給各房都送了幾斤去,沈世子也是大方心思巧,鹿肉難得,這時雪還未化開,山中獵物難尋,這般野味更顯得滋補難得。

☆、第28章

到晌午,甘草拎著鹿肉去了小廚房,國公府大方,送了整鹿來,處理好都百來斤,各院送十斤去,老太太院中多送十幾斤給姑太太補身子用,還剩大半。
甘草取鹿脊椎骨兩側的嫩肉,一小塊剁成肉茸,加鹽巴糖醋醬調味,又加入魚漿攪拌捏成一個個小糰子,高湯煮沸丟進去熬了肉羹。其餘嫩肉切成薄片備用,打算煮鍋子吃,泡了不少乾貨菇子,白菜蘿蔔洗淨放入白瓷盤,銀芽也備好。
剁了後腿上的肉醃漬入味烤了鹿腿,又怕她們膩著,炒了兩個素菜,切了一盤兒醃菜,方才讓白芍白芨幫著把食案抬去廂房裡。
兩個小主用香胰子洗手擦面,坐案前開吃。
木氏早回來,不好打擾兩人,就擱自個屋裡用的膳。玉珠兒和小郡主吃的開懷,鍋子是用大骨敲碎熬的高湯,加入各種料,小郡主不吃辣,口味較清淡,就沒入辣子,專門給玉珠兒調了個味碟,香辣小米粒剁碎加花生碎麻醬,鮮香麻辣。
甘草也覺驚奇,幾歲的娃娃可是吃不住這種口味,偏她家小主子那是啥都不忌,鮮香麻辣的,甜香四溢的,甘脆爽口的,就連苦瓜都能吃的津津有味,就沒她不愛的口味。
小郡主見玉珠兒沾碟子吃的開心,忍不住也找甘草要了個味碟,吃了口差點給辣哭,喝掉幾杯果茶淚眼婆娑的看著玉珠兒,「辣。」
玉珠兒上一世帶來的習慣,喜食辣,各種口味都不忌口,兩歲時就找木氏要辣的吃,這會兒吃辣碟就沒甚感覺。
吃罷鍋子,小郡主在府中玩到申時才被丫鬟催著回過國公府,離開時把寶兒抱了回去,一路上笑瞇著眼,可是高興壞了。回到國公府,立刻讓奴僕給尋了金絲楠木的籠子來,把寶兒關進去擱屋裡頭養著。
含笑還勸,「郡主,可不能把這兔兒養屋裡,若是讓世子知道,得給您扔出去的。」
小郡主蹲籠子那兒蹙眉,有些為難,過了會兒小聲嘀咕,「我才不怕他,自個嫌有毛的東西髒,我可不嫌。」大哥有些潔癖,好些東西不肯碰,特別是這類有毛的小動物,他可嫌棄呢。
「要不擱旁邊偏房裡養著?」含笑出主意,世子有脾氣時,家裡無人不懼。
「不要。」小郡主不幹,「就擱在養,我住的屋,我管著!大哥不來就是。」
「不來甚?」話音剛落,沈羨的玉石之聲傳進來,小郡主一扭頭,看見自家大哥正好走過來,俊秀非凡,儀表堂堂,神色從容,進屋就看見那金絲楠木裡頭的小灰糰子,神色肅然,他道,「哪兒來的兔子?」
小郡主起來,巴巴跑到沈世子面前拉住他的衣袖,「大哥,這是玉珠送我的兔子呢,我養著好不好?」
沈羨看那兔子一眼,「這是長毛兔,就南邊有,上京甚少,過了地兒這兔子很難養的活,不出兩日,你這兔子就該養死了。」
「大哥休要誆我。」小郡主急了,「玉珠兒明明就養的挺好,都好幾天了。」
沈羨在榻上坐下,「不信且等上兩天。」
過了兩日,寶兒果真精神萎靡,縮在籠子裡不吃不喝,把小郡主急壞了,非要沈羨拿牌子去請宮裡頭的御醫來給寶兒看病,沈羨訓斥,「胡鬧,御醫是給宮中貴人看病的,喊來瞧你這兔子,你是想聖上抽你幾鞭子?」
小郡主快哭了,「可是,可是寶兒快死了,大哥,嗚嗚,你去喊御醫來吧。」
御醫定然是喊不來,沈羨讓小廝找了京城有名望的獸醫來,老人家一來,看了兔子幾眼,就跟小郡主告罪,「小郡主,這是南邊的長毛兔,實在不適合這地方養,恕老夫無能為力。」
小郡主發了脾氣,要攆人,被沈羨冷著臉看了兩眼,脾氣立刻熄了,抱著寶兒在一旁嗚嗚咽咽的哭。沈羨讓小廝送老獸醫離開,同沈媚說,「你不如去問問姜家四姑娘,她的兔子若是還活著,趕緊把這只送回去讓她養著,你若是惦記,時不時去看看就成。」
小郡主沒辦法,抱著寶兒,領著含笑上馬車趕去勇毅侯府,這次沒帖子,她到了伯府門口丫鬟下去敲門,看門老叟一見是郡主麻溜進去通報,還得老太太一頓訓斥,說怎麼不直接領著人進門就是。
小半刻鐘後,小郡主抱著寶兒到了玉珠院裡,玉珠正在練字,見她過來驚訝的從案前爬起,「小郡主,你怎麼過來了?」
「玉珠兒,你瞧。」小郡主把懷中寶兒遞給她,眼裡包著淚珠子,「寶兒養不活,要死了。」
玉珠詫異,「怎會?喵兒養的挺好的。」又問小郡主是如何養的,得知同她方法差不離,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領著郡主進屋看喵兒,果然在籠裡活蹦亂跳的吃菜葉子。小郡主都快羨慕死,最後只能把寶兒交給玉珠,希望寶兒能活下來。
待小郡主離開,玉珠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難不成她院子裡靈氣濃郁?不然動植物怎都生長的那般好?
過了幾日,老太太打算帶著全家女眷去廣濟寺上香,給芳苓祈福盼她以後的日子能暢順起來。
翌日一早,老太太領著伯府女眷去了廣濟寺,這次還是雇了輛馬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朝京郊山中駛去,車子上,老太太還在說廣濟寺的事,「一會兒去拜了菩薩,芳苓去求根簽字,看看可有福緣。」
可不是,自打玉珠兒抽中福簽,廣濟寺那個大籤筒還沒撤掉,每日上香的香客閒來無事依舊會在那兒求根簽,想看看有沒福氣中了那福簽,就算沒了廣濟大師的佛珠做獎賞,他們對福簽依舊執迷,奈何還是一人都未曾抽中過。
一行女眷氣喘吁吁爬上山,拜了菩薩,求福簽的還在排隊,這次沒有小僧人守著,香客也極規矩,搖動籤筒抽出簽字,若不是福簽繼續丟回筒子裡,把位置讓給下一個。
老太太帶著女眷走過去排好,心情好了不少,繼續叮囑小姜氏,「一會兒你就試試,中不了也無妨。」
姜芳苓笑笑不說話。
很快就輪到姜家人,老太太跟幾房的長輩們先行抽了簽字,俱不是福簽,不過也都是中籤上簽,算是不錯,輪到姜芳苓時,她手有些抖,站了會兒才上前搖動籤筒,抽了簽出來。
上頭寫著——
宛如仙鶴出凡籠,脫得凡籠路路通;南北東西無阻隔,任君直上九霄宮。
這是中籤,意思便是任意無虞,路有亨通,隨心自在,逍遙如人,也就是讓自己隨了自己的心,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得了簽意,小姜氏看著簽字許久許久未語,玉蘭在一旁鬧著道,「小姑姑,我也要抽籤子。」
小姜氏回神笑笑,把簽子放回籤筒,玉蘭歡歡喜喜的抽了簽,讓紅姨娘幫著看了眼就不吭聲,玉蘭抽完玉香也抽了根,是個上簽,她笑盈盈的把簽子丟回筒中,回頭問玉珠兒,「四妹,你要不要也抽一根,指不定又能抽到福簽。」
「哧……」玉蘭嗤笑出聲,「你當福簽是甚,還認人啊?還能次次抽中福簽呢。」
玉珠兒沒多想,大家都抽了,她也想試試,籤筒都沒轉,由著木氏抱起隨意從裡面摸了跟出來,低頭看一眼,她愣住,上面的簽語萬分熟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善惡有報,積善者終有福緣,福緣已至,當大能者,望惜之。』
這不正是她好幾月前抽中福簽的簽語嗎?又給抽中了?
玉珠兒把簽子遞給木氏,木氏原本還笑瞇瞇,低頭一看簽語,呀了一聲,激動道,「福簽,姣姣兒又抽中福簽了。」
姜家人俱傻了,老太太扯過簽子一看,可不真的是福簽,林氏陶氏看玉珠兒神色都帶了幾分敬畏,小姜氏也愣愣看著這個小侄女,玉蘭不可置信,眼眶有些紅,給妒的。玉香高興的,歡歡喜喜抱著玉珠兒親了口。
周圍人群聽見聲響都聚過來,「又有人抽中福簽了?」
「哪戶人家中的?記得上次是勇毅伯府的四姑娘吧?聽聞人家小姑娘開竅了,極聰慧,三歲多就能解開九連環,呀,這是哪家的娃娃?莫不是這娃娃抽中的?難道這福簽跟娃娃們有緣,俱是娃娃中的。」
「可有人認識這誰家的?」
「呦,這,這我認識啊,這不是姜家嗎?勇毅伯府呢,這姜四姑娘吶,天啦,竟還是姜四姑娘抽中了福簽?」
周圍全是吸氣聲,爭先恐後來來圍觀,見小姑娘長的忒可愛,玉娃娃一般,心裡都稀罕著。
「小姑娘可真是有福氣,廣濟寺的福簽都多少年了,就這小姑娘連抽兩次全是福簽,真是大造化,大福氣啊。」
「可不是呢。」
這些人都有些畏懼也算是敬畏,這種事情做不得假,連中兩次福簽說明甚?說明人姜四姑娘是真有大造化,被菩薩保佑的人。
姜家人被驚的迷迷瞪瞪,腦中還沒緩過神就這麼一路回了伯府,姜玉珠再次抽中福簽的事也在上京傳開了。
因為這事還傳到宮裡去,當今聖上也想見見這連續兩次抽中福簽的人,再者廣濟大師曾救過先帝,連續抽中兩次福簽,和廣濟大師又頗為有緣,也是該見見這個姜四姑娘的,聖上就下了旨意。

☆、第29章

這幾天玉珠兒想的有點多,自打廣濟寺回,她思慮種種,為何能夠連續兩次抽中福簽,上萬的簽中,兩次都中,定然不是巧合,第一次時她真真以為巧合而已,這一次她方覺有些事情有些奇妙。
玉珠兒曾聽盧媽媽跟她嘮叨,她出生在漫天大雪寒冷冬日,大雪連下整整半月,都快成災,出生那一刻,大雪驟停,天邊出現彩光,她聽的時候知道那彩光應當是彩虹,一種自然現象,當不得真,古人卻當成祥瑞象徵,以為是她祥瑞之人。
這事她是經常聽家裡頭人說的,一直沒當真,直到現在,連續抽中兩次福簽,院裡隨意插的臘梅枝都能成活,南邊的長毛兔也養的好好的,以為是院子裡的靈氣足,可之前明明院裡的棗樹花枝兒都死光,又那裡是甚靈氣足。
自打幾月前,廣濟大師給她看了八字批了命,說她是有福之人,她才拋開前世恐懼接受家人,知道八字已變,她不再是那個天煞孤星的姜竹,她享家人之樂,也以為有福氣只是個籠統的說法。
現看來,這個福氣卻是實實在在,和天煞孤星一樣,天煞克家人,福氣保家人,那些臘梅兔兒怕也是因為她這個命格?
玉珠兒就是有些懵,上輩子倒霉成那樣,這輩子又好運至此,她還能說甚,總之是又懵又愁的。
直到聖旨下來,一大家子呼啦啦去接旨,她聽那聖旨意思,說她乃福星下凡,得廣濟大師之緣,遂想請她進宮讓大家見見,說白了,就是宮裡們的貴人對一個連續兩次抽中福簽的人好奇,想讓她進宮給貴人們瞅瞅是否長了三頭六臂。
打點公公送人離開,勇毅伯捧著聖旨有些激動,想要感歎幾句,一家子女眷就抱著玉珠兒回堂屋去,他摸了摸鼻子,沖幾個兒子嘿嘿直樂,花白的鬍子一翹一翹,「許是我姜家就要起來了,小玉珠可真是個福星。」
「爹,既是聖上要見玉珠,同我們也沒甚關係,我能否出府去?」這問話的是姜二老爺姜安山,之前做了渾事,要給中瞭解元的珩哥兒說個名聲不好的姑娘做妻子,被全家群而攻之,還被老太太關進佛堂,每日唸經送佛,更被人看管著不許出伯府大門。
這些日子,姜安山早就憋壞了,想著法子想出去玩。
勇毅伯一聽,橫眉怒目,「你且給老子老老實實待家裡,敢出去打斷你腿。」他雖缺心眼些,也無甚大本事,卻也一心為這個家著想,知道不該放了這混蛋兒子出去鬧事兒,否則府中慢慢積攢起的名聲定要被這混蛋給鬧光。
勇毅伯罵完還不夠,喊了老奴過來壓著姜安山回院裡關起來,堅決不許他出府。
姜安山臉色猶如吃屎一樣,想喊兄長弟弟幫他一把,兩知兩人都不看他一眼,相攜一塊,說說笑笑去了書房。
女眷回堂屋商量這進宮的事情,當然不能讓女眷都去,就由著老太太領著進宮,順便瞧瞧能否去看看玉寧。
去宮中面見聖上也是需要吉日的,進宮那日已是半月後,天兒漸漸轉暖,屋裡的炭盆撤下去,斗篷也收了起。
那日,老太太穿的極為端莊正式,青灰撒花馬面花草紋樣緞褙子,花白的發挽成髮髻,插著兩根金釵子,額上帶著綢面刺繡抹額,渾身上下是嚴謹工整。
玉珠兒沒太出色的衣裳甚的,木氏還發愁,玉珠就挑了淺藍繡銀樓閣軟綢薄襖兒,她小孩兒還是有些怕冷就穿著薄襖,淺色暗花細絲繡裙,梳雙丫髻,總之是往著乖巧軟糯裡的打扮了去,要讓那些貴人們見著她就能心軟。
老太太領著玉珠,還帶著兩丫鬟,杏兒甘草一塊做了馬車去宮中,她們走的是條偏路,過的是西華門進的宮。
整個皇宮四個門,正門就是正東門,每日大臣閥貴世家上早朝俱是從了這道正門通天路進去的,另外就是西華門,北武門,南安門。她們走的這道西華門多是貴人們家眷進宮探望其所走的路。皇宮由著黑,赫,大紅,朱紅,石青,石綠之色的磚瓦砌成,大紅城台,白玉拱橋,殿屋復道,周閣相屬,結構奇麗,巍峨壯麗。
走的這條西華門方就有如此氣勢磅礡之景,更不必說其他幾門。玉珠兒一路看的稀奇,除卻前世去過故宮幾次,這皇宮和故宮除氣勢差不多,別的結構卻是不同,更為古樸讓人一見滿心悠悠,不知今夕何年,恍若夢境。
玉珠兒看的心裡翻騰的厲害,給激動的,這樣場景能不激動嗎。
老太太叮囑,「玉珠,你可穩當點,咱們去進宮見貴人,莫要皮猴兒一樣。」
「祖母,姣姣曉得。」玉珠兒回頭沖老太太嬉笑,又眼巴巴去看巍峨宮牆,只覺自個真是渺小極了。
好在進了西華門,玉珠兒就收斂自個,是因進了宮門,都不許做馬車做轎,只能硬生生的走著進去。
四人隨著兩宮婢一路朝裡頭走去,這裡頭乃是石綠磚砌成的,古樸撲,玉珠總忍不住悄悄抬頭去看去望,好在前頭兩宮婢一聲不言的微微彎著腰帶路,也不回頭。
這一走就是小半個時辰,玉珠咋舌,可真夠大的,走的她腳都酸了,到底只有幾歲,後頭實在走不動,讓著甘草和杏兒輪流抱著走去的。
聖上點名是見玉珠兒的,老太太,甘草杏兒就沒這個福分,被帶著去偏殿裡茶水點心的候著。出來個面皮嚴肅的老嬤嬤繼續領著玉珠兒朝正殿走去。
路上,老嬤嬤面無表情囑咐玉珠兒,「這是去見當今聖上,全天下都沒幾個有這福分的,見到聖上記得叩頭,不許抬頭亂看,省得驚了聖上和貴人們。」
玉珠兒乖巧答話,「嬤嬤說的是,姣姣記住了。」
她的聲音清脆,帶著孩童的軟糯,不會刻意奉承,也無軟懦之意,嬤嬤忍不住多看她一眼,見玉人兒一樣的女娃安靜垂手跟著,眼睫毛長翹,形成好看的扇形,嬤嬤驀地心軟了下,說道,「你也莫要太擔心,貴人們只是想看看你,問你什麼乖巧回答就是。」聲音依然平和不少。
「謝謝嬤嬤,姣姣曉得。」
嬤嬤不再言語,領著小娃娃去了正殿,這會兒子當今聖上跟皇后,穆貴妃還有其他幾位妃子俱在正殿等著,想要見見這頗有福緣的小姑娘。
玉珠兒很快就到了正殿,那老嬤嬤讓站在殿門口的公公進去通傳一聲,不一會公公出來領著玉珠進去。
到底第一次見這世間權利最大的人,玉珠心中微微緊張起來,她攥緊了下拳,又鬆開,深呼吸幾口方才好了些,進到空曠華麗的殿裡,她沒敢亂看,隨公公一塊跪下叩拜,「聖上萬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來吧。」耳畔傳來略微沉悶的男子聲音,「抬頭讓朕和皇后瞧瞧。」
玉珠就抬頭,也看見當今聖上,三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堅毅俊朗,生的一副好容貌。皇家無丑容,歷代娶的皇后貴妃妃子全是美人,一代代基因下來,俱是風流倜儻,氣宇軒昂。
聖上左右兩旁各坐一位美人兒,左側美人丰姿冶麗,冰肌玉骨,讓人移不開眼,右側美人秀麗端莊,端的是一股正室范兒,下側兩排也坐著幾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們,燕瘦環肥,好不爭艷。
玉珠兒不傻,很快就猜出聖上左右兩側的美人的身份,左側那位妍姿妖艷,連著她一個娃娃都費了好大勁兒才把目光移開,應該就是極受寵的穆貴妃,年約三十的人,還如同少女一般,冰齒映輕唇,蕊紅新放,真真一個絕色人物,右側那位穿著鳳服,當就是皇后,大姐姐的婆婆了。
聖上看著玉珠兒,笑道:「好一個玉娃娃,長的粉雕玉琢。」這樣的小人兒看著都賞心悅目,心情甚好。
「可不是。」皇后笑著多看玉珠兒幾眼,「看容貌就就是個有福氣的。」
穆貴妃掩嘴笑了笑,同另外一側的皇后笑瞇瞇的說著,「皇后娘娘,這姜家四姑娘似和您頗有淵源的,她家長姐正好給太子做的側妃,算起來也是親家呢。」
皇后點點頭,「玉寧也是個乖孩子,娶了她是儒文的福氣。」
趙禎亦乃當今太子,字儒文,玉寧所嫁之人。
好歹是個親家,皇后這般說著,命人來給玉珠兒賞賜,賜黃金十兩,白玉一對,翡翠鐲子一對,紅翡翠頭面一套,纏枝牡丹翠葉熏爐一個,薄煙翠綠紗一匹。
玉珠兒又跪下磕頭謝皇后恩賜,這些東西全是難得之物,她也摸不準皇后這是何意。

☆、第30章

皇后賜下東西後,穆貴妃也有所表示,取下手腕上的紅翡金絲牡丹鐲交由宮婢遞給玉珠兒,兩側妃子們見狀,也跟著賞了身上帶的首飾給玉珠做見面禮。
聖上見這女娃長的實在乖巧,特意讓人搬了紅木小圓凳過來賜坐,玉珠兒也沒怯場,乖乖坐下。皇后問她,「今年多大?」她就乖乖說,「回皇后娘娘的話,姣姣今年四歲了。」
的確剛過了四週歲,臘月出生,那會兒府中拮据,就甘草給她煮了長壽麵吃而已。
「甚是乖巧討人喜愛。」穆貴妃掩口輕笑,眼睛如彎月牙,真真風姿綽約,宛如少女,「這樣的女娃娃,臣妾都想拿了那皮猴兒換個這般的閨女來,可真讓人疼到心坎兒上去了。」
她口中的皮猴兒就是三皇子,趙閔亦,不過十一歲,又得貴妃聖上寵愛,性子頗讓人頭疼,卻又有一顆慈孝之心,三年前聖上大病一場,三皇子一顆孝心感天下,自山腳下三跪九叩祈至廣濟寺菩薩面前,祈求聖上身體康復。
那一路,三皇子的雙腿差點廢掉,整整休養半年,也因其心感天動地,聖上身體終得安康,至此,聖上就格外憐惜穆貴妃和三皇子,甚至有更換太子的想法,只不過太子並無大錯,皇后又是結髮之妻,眾臣勸阻,這才作罷。
這些都是玉珠從兩個丫鬟嘴裡聽見的,本也不是甚密事,全上京都知道的。
聖上聽聞這話,憐惜看著穆貴妃,「愛妃放心,定會有的。」
這般恩愛秀的,玉珠兒發窘,見皇后和幾個妃子也是面色不自然,她低頭裝懵懂無知。
「聖上。」穆貴妃盈盈秋水的眸子望著皇帝,滿眼愛慕,「謝聖上垂憐。」
皇后輕輕咳了聲,問一臉茫然的玉珠兒,「聽聞你能解九連環?」這東西說難也算不得,不過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會解就比較驚奇。
玉珠兒就點頭,也不去看那邊聖上跟穆貴妃,認真回答皇后,「回皇后娘娘的話,姣姣會解九連環。」
皇后來了興趣,「呀,這可真是聰慧,怎就會解九連環了?第一次聽聞三四的娃娃能解開九連環。」
玉珠兒想想,「回皇后娘娘的話,就是解著解著就解開了。」她裝作一臉懵懂,總不能把告訴這些人她是利用了公式算數來解的吧。
「這孩子。」皇后輕笑。
穆貴妃那邊也回了神,巧然輕笑,「既如此,不如就讓玉珠給我們解一個瞧瞧看。」
聖上命人端了副九連環來,這宮裡的九連環和外頭都不一樣,由純金打造而成,小巧精緻,拿著手中份量不輕。玉珠也顧不得旁的,坐那兒,旁邊還端來個梨花木的案幾來,她解下的環就放在案几上,小片刻,九個環全部解開,連聖上都忍不住多看她幾眼,讚道,「果真是聰慧。」
聰慧其實談不上,玉珠最清楚自個是怎麼回事,無非比旁人多活幾十歲,多幾十年見解,多了些旁人不知的知識罷了。
幾個貴人們輪流問著話,玉珠都落落大方回答,她聲音軟糯,帶著孩童特有的綿綿之意,讓上頭坐的幾位貴人們心生好感。約莫半個鐘後,也沒甚可問的,至於抽中福簽的事,聖上沒說甚,就是問了她上次看見廣濟大師,大師身體可還安否。
玉珠就回答安康。
眼看著準備散了,玉珠也悄悄鬆口氣,發現聖上正揚唇笑看著她,「這小娃娃頗得朕的眼緣,既如此,來人,宣旨。」
有公公躬身過來,手中捧著一卷聖旨,緩緩展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姜氏玉珠聰慧敏捷,柔閒成性,肅雍著美,率禮不越,柔嘉淑順,甚的聖上歡喜,又聞福祿無雙,可封縣君,封號福昌,令有司擇日備禮冊命,欽此。」
玉珠兒微微怔住,是沒想到聖上會給她封一個縣君。縣君在爵位等級中不算高,卻也都是皇親國戚才有的,能封縣君的也多為郡主或是公主的曾孫女,她家一個落魄伯府女兒被封縣君實在是聞所未聞。
片刻玉珠卻也想了明白,聖上這不過是看廣濟大師面上而已,她中福簽,得廣濟大師隨身佛珠和批命,聽聞這些年,廣濟大師是誰也不肯見,她有佛緣福緣,廣濟大師又曾救過先帝,聖上就為了這個也會給她賞賜的。
且只是個縣君,無食邑,每年過兩百多石的俸祿,月谷三十斛,一年三百六十石,竟成了吃公糧的人。
玉珠兒跪下謝主隆恩,聖上又賞賜給她百兩黃金,一對玉如意,一對如意吊墜,一套藍寶石頭面,一對五彩蓮塘魚藻紋玉花瓶,和田玉雕件六件,一對攢金絲海獸葡萄紋緞盒,細紋羅紗兩匹,粉霞錦綬藕絲緞兩匹。
玉珠兒恍恍惚惚接旨,總覺得她今日成了小富婆。
聖上同穆貴妃先行離開,一眾妃子也跟著走了,只餘皇后還在,皇后笑盈盈的問,「玉珠兒可要去看看你姐姐?」
玉珠兒歡喜點頭,「謝謝皇后娘娘。」
皇后讓宮婢領著玉珠去了太子宮殿,她自個回去歇息。
一路上宮婢也不說話,玉珠就沉默著,走了一刻鐘,來到一秀麗華美的宮殿,宮婢給玉珠福身,「小主稍等,容奴婢進去通傳一聲。」
這宮婢應當是皇后身邊的人,穿著宮頭嫩黃掐花對襦裙,玉珠急忙說了聲謝謝。
不一會,宮婢領著玉珠進宮殿,繞過九曲迴廊,進到一秀麗院落,裡頭雕樑畫棟,古香古色。玉珠兒抬頭就看見大姐玉寧站在廊廡下等著她。
宮婢躬身後退出了院子,餘下兩姐妹說話。
「大姐。」玉珠提起裙角歡喜朝著姜玉寧衝了過去。
玉寧擦擦眼,蓮步上前接住玉珠,「可小心些,不得莽撞,摔著怎辦。」一把抱起玉珠兒,嬌笑道,「咱家姣姣兒又胖了。」
玉珠抱著玉寧頸子,甜甜一笑,嬌聲道,「伙食好,就吃的多了些。」她說著,仔細打量大姐,見她似清瘦了些,心疼的說,「大姐姐,你瘦了。」
玉寧抱著玉珠回了殿房裡,眼眶也是微微紅著,她喚宮婢下去端茶水點心上來,跟玉珠說道,「我過的挺好,別擔心,只是還有些不習慣。」深宮裡的日子又哪是那般容易習慣的。
玉珠賴在玉寧身上不肯下來,「大姐姐,我有錢了呢,聖上賞賜我好些東西,還有金子,金子給姐姐用,讓姐姐在宮裡也過的寬裕些。」
「傻孩子。」玉寧哧笑出聲,「那是聖上賞賜給你的,又豈能隨意送出去,你放心吧,姐姐不差銀錢用。」想到什麼她把玉珠兒放在一旁鋪著銀灰狐裘的榻上,從內室取了一冊子來交給玉珠,低聲說,「姣姣兒記得把這個帶回去,這是我這段時日在宮中畫的首飾新樣式,交由家裡的鋪子就成。」
玉珠接過冊子,「姣姣曉得了。」
姐妹兩說了會貼己話,玉珠兒忙碌一上午,也沒吃甚吃食,等著宮婢端來茶水點心,一口氣吃了個飽這才跟玉寧告辭離開,尋到老太太甘草她們一塊回了伯府。
路上老太太問了玉珠兒大殿裡的事,有沒惹惱貴人,玉珠兒就說,「祖母放心,姣姣懂事,貴人們很歡喜,聖上還冊封了姣姣為縣君呢,給了封號叫福昌。」
此話一出,老太太差點給嚇著,猛一陣咳嗽,嚇的兩丫鬟撫背的撫背,順氣的順氣,玉珠兒也驚著了,上去給老太太順氣,「祖母,您別嚇著姣姣了。」
老太太的確給嚇著,原還擔心孫女進宮衝撞貴人,哪兒想這麼一會卻被封了個縣君,那可是正五品的品秩,吃俸祿的,讓滿門榮耀的事兒,「姣姣可是弄錯了?」還是有些不信,沒功沒勞的,聖上怎就冊封了。
玉珠道,「一會兒可能還要去府中宣旨,祖母不用擔心的。」
老太太這才信了,喜出望外,雙掌合十對天祈禱。
待幾人回府,聖上的聖旨也跟著下來了,伯府中人目瞪口呆,又是一番熱鬧。
高大巍峨的皇牆內,永樂宮,皇后斜斜躺在鋪著白狐裘的榻上,旁的一宮婢正幫她揉著額,過了會兒方才問道,「娘娘,可要請了御醫來瞧瞧?」
皇后睜開鳳眼,眼尾細長上挑,和方才殿堂裡端莊秀麗好大的區別,此刻顯的風姿綽約,她緩緩搖搖頭,「不必了。」說著從榻上慢慢做起,宮女上前幫著披上袍子。
沒一會兒,外面進來一位宮婢,正是方才送玉珠兒去玉寧那裡的宮婢,她走到跟著扶住皇后,「娘娘,您要保重身子才是,若是不舒服可不能逞能的。」
皇后苦笑,「無礙,只是累著了。」何時何地都能看見那兩卿卿我我,能不累著嗎。
宮婢扶著皇后去了正廳在紅木貼金如意太師官帽椅上坐下,這宮婢吩咐下去,「去讓御膳房做份百合淮山鱸魚湯過來。」待宮婢出來,她繼續說,「娘娘,這湯安神養胃的,您喝點也能舒服些。」
皇后隨意點點頭,問道,「姜家四姑娘了?」
宮婢回道,「福昌縣君隨側妃說了會兒話就回去了。」
「剪春。」皇后望著一側的金漆點翠玻璃圍屏,「你覺這姜家四姑娘當真的是個有福氣的人?你說,她要是年長一些多好,或許就能讓禎亦娶了她做太子妃,是不是也能給禎亦帶來福氣?」

☆、第31章

這宮婢名剪春,是皇后身邊能夠信得過的幾人。
剪春低聲說,「娘娘這是太操心太子殿下了,殿下定會有自己的福緣的。」別的也不敢多勸,這是皇后娘娘的心結,早些年,聖上還是太子時,與身為太子妃的皇后也是恩恩愛愛,沒幾年太子繼承皇位成帝王,後宮擴充,美人圍繞,環肥燕瘦,看花了眼。
自穆貴妃進宮,聖上開始多歇於穆貴妃住處,不過對皇后這個嫡妻還是尊敬的,太子也早早立下,聖上那會兒對幾位皇子也算一視同仁,可是三年前,聖上病入膏肓,三皇子孝心感動天地使得聖上康復,從此,聖上專寵穆貴妃,眼中也只有三皇子了。
這於後宮來說是不幸的,對皇后來講更加痛不欲生。
皇后終於不在看那座琉璃屏風,她回頭對剪春笑道,「也罷,是本宮癡心妄想,只是不知禎亦那孩子怎想的,這節骨眼上,娶了位對他無甚大用的人。」她歎息一聲,「本宮也不是嫌棄玉寧那孩子,她也是個好的,端淑賢惠,只是出生低了些,這兩年禎亦的處境越發難堪,若是當初選了御史大夫之女,於他的幫助也會更大,哎,也罷,就如同你說的,自有造化,只盼著這場硝煙,莫要以他覆滅收場才好。」
都當後宮妃子皇子貴人們權勢滔天,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卻哪裡知道其中的艱辛,稍有不慎,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清思殿裡,穆貴妃也是斜斜靠在鋪著紫貂皮毛的貴妃榻上,枕著一塊由著完整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玉枕,襯得她皮膚比這白玉還要毫無瑕疵。她正閉目養神,讓幾個丫鬟替她修著指甲。
過了會兒,宮婢進來通報,「娘娘,朱嬤嬤過來了。」
穆貴妃睜開眼,淡淡道,「讓她進來吧,你們都出去候著。」
宮婢們魚貫退出,一個老嬤嬤走了進來,穆貴妃問道,「嬤嬤,對那小姑娘印象如何?」
朱嬤嬤是穆貴妃的陪嫁乳娘,進了宮繼續伺候貴人,是穆貴妃身邊的老人,她道,「方纔悄悄見了一面,是個憐人愛的玉娃娃,難怪聖上都偏袒幾分封了縣君,不然哪能真因為見上廣濟大師一面就給冊封了。」
「那你覺那小姑娘真是個有福的?」穆貴妃心不在焉的端著一杯茶盞,如玉的小指翹成蘭花指,上頭染著宮裡新進來的橘色花汁染料,色澤飽滿,顏色漂亮的恍人眼。
「能兩次抽中福簽,想來也是個有緣的,且老奴能觀人面相一二,這小姑娘卻是有福,娘娘當初是該求了聖上賜婚給三皇子才是。」
穆貴妃艷麗的面上忽地嗤笑一聲,「就她也配嫁給我兒?一個落魄戶的女兒,被封了縣君又如何,還不是個落魄戶,就她家那情況,至多二房的那個中瞭解元的哥兒有些出息,以後頂天也就是個三品大官,還能入了我的眼?我兒日後造化如何嬤嬤豈是不知,下旨賜婚,她也配?」
嬤嬤歎息一聲,「是老奴的錯,老奴只是想著若是個有福的,也能給三皇子帶來福氣。」
「可別。」穆貴妃放下手中的茶盞,「她比閔亦還小六七歲,若是賜了婚,還不知外頭怎麼看閔亦,難不成給找個童養媳?罷了,日後這種話不許再提。」況且,誰的福氣能大過得聖上寵愛的閔亦,她可是不信一個女娃娃的福分能翻天覆地。
玉珠兒自不知道宮裡的兩位娘娘對她評頭論足一番,她在家開心的數黃金,也不是沒見過黃金,這時代的黃金其實沒那時代純,不過這麼黃橙橙一錠一錠的,煞是好看,耀人眼。
既是貴人們賞賜之物,隨便送人怕是不成,木氏就給玉珠兒找了個小庫房,把這些物件全部存了進去,也該開始給小姑娘攥嫁妝了。這百來多兩的黃金找了個匣子給裝著,也打算放進庫房去。
玉珠兒給攔了下來,笑盈盈跟木氏說,「娘,姣姣還未曾見過黃金呢,擱床頭多放兩日,讓姣姣仔細瞧瞧。」誰人不愛金銀之物?任何人都不能免俗,那些勳貴世家有些子清高小姐們捏著帕子嫌棄這些污了她們的眼,你把她們餓上兩日,去了身上的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窮上一兩年,且看她們還清高的下去,看她們是否還嫌棄這些金銀污了她們的眼。
玉珠上輩子賺那麼多錢,她這一世也照樣喜愛錢,有錢能使鬼推磨,錢能辦的事情可多吶。
木氏失笑,「你這孩子,罷了,罷了,就依你,擱床頭讓你看幾日。」
玉珠看這些銀錢卻不是想著怎麼花,而是想著該如何錢生錢,上輩子職業使然,沒辦法的事兒。思來想去,錢生錢的法子可多了,唯有一樣,她年紀小,不能明目張膽的去賺,當然,暗地裡都不行,家裡不會讓她一個娃娃出門的。
最後也只能望著這十一錠黃金長歎,被她鎖去小庫房,鑰匙交由大丫鬟甘草保管著。
姜家四姑娘被聖上封為縣君的事情很快在上京傳開,對此,大多數人表示很贊同,人家可是被有佛緣福緣的人,封了縣君也無甚,平民們很快接受,自從,上京關於伯府的傳聞也俱往好的一面去,那些不利的,漸漸被人遺忘。
春暖花開,府中垂柳開始抽芽兒時,小姜氏啟程回夫家,她在伯府呆了兩月多,夫家無人給她寫過一封,可見冷漠絕情,可如此,老太太還日日催著她回去,勸她,「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你也莫要同他置氣,回去好生勸著,等你們有了孩子,日子也就和和美美起來,郎中給開的方子可收好了?回去記得抓藥吃,這藥萬萬不得停了,是幫你調養身子的,等身體調養好,就能一舉生下個胖娃娃了。」
府中女眷都來送小姜氏,玉珠兒窩在木氏懷中一句話不吭,聽見老太太這些話,心裡就更加悶,她知這是這時代的通病,改不了,甚至勸不得,勸的話,她就成了異類。
小姜氏攥著裙角不說話,臉色木木的,面無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太太遞給小姜氏一個小包袱,「裡面是娘這些日子鋪子裡頭的分紅,是娘自個的,你拿著,還有你幾個嫂嫂給你湊了一些首飾銀兩。」這鋪子裡賺下的銀錢都算是幾房女眷的嫁妝,用掉也無人說甚。
小姜氏不肯接,老太太塞給她旁邊的小丫鬟,「拿著吧,回去好好照顧你們太太。」
老太太歎了口氣,「回去好好過日子。」
小姜氏眼淚吧嗒落了下來,玉珠也看的眼眶紅,她想著,小姑姑明顯不願回去那個家。這些日子,她同小姑姑也處出感情來,平日沒了憂愁的小姑姑並不會這樣木訥著臉,會笑盈盈的抱著她,喚她一聲玉珠,給她做好吃的,小姑姑做的酥肉最是好吃,她能吃上一碗不停歇。
想著這樣的小姑姑,玉珠做不到在一旁看著她回去受盡折磨,蹉跎到死。她抱著木氏,軟軟的問,「娘,小姑姑要回去了嗎?」

☆、第32章

木氏也是挺喜歡這個小姑子,嫁進姜家時,小姑子才十歲,她在姜家待了半年隨著丈夫一起去邵安成,那半年和小姑子關係不錯,她總是記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嬌羞喊她三嫂的模樣。怎再見就是這幅模樣,滄海桑田。
木氏抱緊玉珠兒,點點頭,「是的,你小姑姑要回去夫家去,姣姣兒可是捨不得小姑姑?」小姑子對女兒也是很好的。
玉珠心裡有個主意,就問木氏,「什麼是夫家呀?就是娘同爹爹這樣的關係嗎?姑姑一定要回去嗎?不能留下嗎?姣姣喜歡姑姑。」
「對的,姑姑嫁人了,所以就是夫家的人,必須要回去的。」木氏無奈,總覺得孩子們就是天真懵懂,大家都因這事心中悲痛,孩子們卻是不知,有的也只是離別的不捨。
「是因為生娃娃嗎?姑姑要回去跟姑父生娃娃嗎?」玉珠兒裝懵懂的問,「這些日子姣姣聽好些人說的,小姑姑為什麼不生娃娃呢?娘和爹爹就生了姣姣。」
老太太聽的心裡難受,也不能責怪玉珠,這只算童言無忌,家中肯定是有丫鬟嚼舌根給小主子們聽了去。
木氏一時無言,歎息一聲,「姣姣兒乖,莫要多問。」
小姜氏站在原地,心中又悲又痛,想著回去後要過的日子,兩眼發昏。
「娘,我知道呢。」玉珠忽然拍拍手,「是不是姑姑給姣姣換個姑父就好啦,姑姑就能生娃娃,姣姣就有弟弟了。」
「你這孩子!」木氏第一次惱怒,「瞎說什麼話,呸呸,童言無忌,莫要渾說。」
老太太臉色也有些青,看著玉珠天真朦朧的臉龐,實在說不出訓斥的話來。
玉珠第一次被木氏訓斥,有些傷心,揉揉眼睛哭道,「娘,姣姣沒說渾話呢,前兩日,姣姣去郡主家玩,聽郡主家的含笑丫頭說的。」
眾人都以是府中的事兒傳到國公府去了,不想玉珠繼續糯糯的說,「那日含笑找了野話本兒念給我和郡主聽,有個故事說『那美婦嬌姿艷質,成親數載,與夫恩愛,奈何數載未有孕,婆母終日苦歎哀泣。夫雖謂之寵榮有愛,奈何老母終日垂淚,無奈納下妾氏,美婦性堅硬,雷厲風行,難容丈夫娶妾恩下,即遞了官及和離書,搬離夫家,自尋個小院獨居,終日自憐,三載方釋懷。後見一屠戶,暗生情愫,屠戶乃孤家一人,不畏多言,婚娶美婦,不出二載,美婦誕下一子,與屠戶恩愛日盛。再視其前夫,逾五六載,納之妾氏未有所出,諸公且說如何?』
這故事就是說,有個美嬌娘同丈夫恩恩愛愛,奈何生不出孩子,老婆子就鬧,丈夫無法就納妾,美嬌娘傷心和離,過了四五年碰見一屠戶,嫁之,生了個大胖小子,日子過的和和美美,再觀前夫,還是沒得孩子,問諸位如何看法。
玉珠兒估計這野話就是這美嬌娘寫出來的,問世人,我重新嫁了,生了個大胖小子,所以你們說到底是誰生不出孩子?
這事兒說起來算是玉珠故意為止,她本就想為小姑姑出些力氣,在國公府找不少野話本,一本本的尋,正好就碰見這樣一個野話故事。當然了,她還得裝作不認字的讓含笑幫著念一遍。
那日含笑看這個野話故事,滿臉為難,奈何小郡主特聽玉珠兒的話,也跟著說,「就講這個,我和玉珠要聽。」
小郡主發了話,含笑為難,遮遮掩掩把野話故事小聲讀了遍。這時代的大家閨秀們可是不許聽這些野話本兒的,若是讓別的小姐們知曉,都不同你來往,會覺你是個俗人,奈何小郡主和玉珠兒就是這樣的俗人,喜歡聽各種山間野話本,當然,大多數都是講的狐仙鬼魅,可謂精彩極,比三字經,千字文好聽多。
小郡主聽完這野話故事,砸吧下嘴,來了句,「不好聽,換別的。」玉珠就跟著點頭,「換別的。」卻是悄悄把整個故事記下。
她在家人眼中是聰慧了得,不出半月就認全三字經,背下這麼個故事也不算難,奈何身子小,故事太長,她講的磕磕巴巴,總算是說完。
總之府中眾位女眷聽完她這故事,沒覺她能背下會顯得離譜,就是想,小郡主府中丫鬟怎得就給兩小姑娘聽這種故事,木氏糾結,擔心把閨女帶歪。復而仔細一想這故事,心驚起來,這不和小姑子情況差不離?莫不真是因為男子的原因?
細細一想,這樣的情況也不是沒有,曾經就有一家這樣的事情,還是個官家。正妻生不出孩子,那大人就納了好幾房妾氏,誰知還是無一人懷上,大人整日責怪正妻,活活逼死妻子,娘家上門來鬧,把大人家中砸了個七七八八,這事兒在京城傳了兩月有餘,聽聞過好幾載,那大人還是無子,現在一琢磨,怕也是大人身體有問題,讓女子們不能懷上,根本就不是妻子妾氏們的問題。
還有一家和玉珠兒講的故事差不多,正妻生不出孩子,被休,之後再嫁,沒幾年生了個大胖小子。
玉珠懵懂再問,「娘,是不是換了姑父,姑姑也能生出娃娃來了?」
大家覺這只是孩子天性,想的簡單,因聽這麼一出故事,就簡單覺得換個姑父就能生出孩子來,可也正是因為這簡單懵懂的孩童想法給了大家警醒,女人生不出孩子來,或許也有因男子身子不行,怪不得女子。
眾人沉默,小姜氏抓住衣角哽咽起來,最後變成委屈大哭。老太太也跟著哭起來,「這可如何是好,真真是造孽啊,苦了我的孩子啊。」
可是能如何?難道勸女兒和離?老太太哭半晌,抓住小姜氏的手,「要不,要不我兒回去同他說,從旁的過繼一個好了?」
玉珠兒都快愁死,平日她很喜祖母,祖母對她也好,在這節骨眼,祖母卻是讓人恨的牙癢癢。
小姜氏哭了許久,擦擦淚,定定看著老太太,眼中有光,「娘,我自有主意的,總要再回去一趟,總要試試,我有主意的。」卻不說到底是個甚主意。
玉珠卻能觀出小姑姑怕是打算回去和離的,甚好,不免她磕磕巴巴背下這麼一個故事。
老太太都不敢問女兒到底是何主意,眼巴巴看著小姜氏牽著小丫鬟上了馬車,合上簾子,馬車噠噠噠的朝巷子口駛去。不一會,簾子忽然掀開,小姜氏趴在車窗看她們,目光落在玉珠兒身上,眼中帶著笑和感激。
玉珠兒朝著小姜氏揮揮手,望她能如同野話故事中的嬌嬌娘,打破這封建,得自己的幸福。
等著馬車駛出巷口看不見,老太太領著女眷回府,一路上老太太一聲不吭,身子微微躬著,老態盡顯,看的玉珠心疼。
沒幾日,老太太就病倒了,有些糊塗,整日在病床上哭著喊芳苓。
三個太太給急壞,日夜守在床榻前精心照顧著,玉珠兒每日早晨過來探望老太太,下午回去抄寫經書,為老太太祈福。
老太太這一病就是一月有餘,府中垂柳枝繁葉茂起來,就連玉珠院中那顆枯死幾年的棗樹都活了過去,枝頭上冒出嫩綠的芽兒,她這院兒就連野草都長的格外茂盛,每隔幾日要除一道兒。
這一月,府中也有大事發生,珩哥兒去參加春闈,這幾日就要揭榜。
三日後,小雨滴答落下,今年春雨格外多,都道春雨貴如油,今年的收成怕也會格外的好,同著春雨一塊來的還有衙門送喜的官差,一見官人上門,看門老叟就知是府中哥兒考了個好成績,猶記得上次秋闈哥兒中解元,這次連通報都不先了,領著官差進去報喜。
進了正院,老叟就高聲呼喊起,「老太太,衙門官大人來送喜嘍,二少爺中了!」
官差也高聲道,「恭喜諸位,府中珩哥兒得了第四名。」
當初珩哥兒中解元時說他得解元許是文章被大人看中,他劍走偏鋒,文章也是別具一格,正好合了閱卷大人的眼,這才得解元,春闈怕是成績不能那般好,他這樣的文章和脾性,欣賞的沒幾人。
珩哥兒還說怕是會得十名外,不想得了個第四,已是很了得。
老太太身體好些,聽聞這好消息,煩悶除去,丫鬟撐傘扶著出去院落裡,仔細聽官大人一說,喜的笑逐顏開,這些日子的病氣終於散開,讓丫鬟去給官大人奉上熱茶點心,吃了茶點包了個大紅包親自讓珩哥兒把人送出去。
上次珩哥兒中解元府中困難,也就是請親朋好友一聚,這幾月府中情況好轉,幾房太太結識不少夫人太太,玉珠還被冊封縣君,俱要請來相熟之人吃宴的。
玉珠兒特意邀了小郡主來,這一月多她都未曾見郡主,也有些想念這個小手帕交,上輩子她可是一個好友都無,現在也就格外珍惜這份友情。
小郡主讓含笑送了信兒來,說讓玉珠放心,她肯定會來祝賀的。
宴席定在三日後,伯府也未大辦,畢竟還有個殿試沒參加,就是請了相熟幾戶人家來吃宴聽聽大戲罷了。

☆、第33章

宴席這日,伯府早早把府中打掃整理一遍,張燈結綵,特意請了醉仙居的掌勺廚子做的席面,伯府目前寬裕不少,前些日子還把府中小小修整了一番,至少看上去不那般落魄。
玉珠兒一早起,由著白芍白芨伺候著梳洗,穿了身海棠色繡玉蘭花銀邊襦裙,外頭罩著白玉色青紗袍,梳著最簡單的雙苞髻,插著一根玉蘭花金簪,雙頰粉嘟嘟,眼睛又大又亮,水潤潤的,兩個丫鬟每次瞧見自家小主子這模樣,都在擱她臉上香一口。
玉珠兒吃過早飯,一揮手,歡歡喜喜說,「走,我們去門口接小郡主去。」她家那兩隻兔子這三個月過去,長到三四斤,她都快抱不住了。
兩個丫鬟無法,隨著小主子去門口接郡主,有不少賓客到,看見這娃娃都忍不住稱讚聲,得知她便是福昌縣君,又覺的確該如此,能抽中福簽得聖上冊封的就該是這麼一副玉娃兒的模樣。
聖上的聖旨全京城都知,不過冊封卻是需要吉日,由得太卜觀了吉日冊封的,算是比較重視的冊封,這縣君如今還未曾冊封,好似聽聞下個月才是吉日,由得舉行冊封禮。
半刻鐘後,國公府的馬車在府門口停住,含笑最先下來,掀開簾子把小郡主抱出,後頭還跟著邁出一雙著白玉袍的男子修長的雙腿,等整個人都下來,這才發現是沈世子,他竟也來了。
玉珠兒上前拉住小郡主,高高興興喊了聲媚兒,又回頭跟沈世子問好,「世子安好。」
沈世子微微點頭,「隨著舍妹一塊來府中賀喜,還怕叨擾了。」表情還是一慣的冷清。
玉珠就發現他這人其實有些心冷,面對郡主時,他多數也是這幅表情的。
兩個小姑娘在前頭走,說著話,玉珠兒說的是,「媚兒快隨我一塊先回房去看喵兒和寶兒,兩隻都長好大了,且它們似乎還記得住我,昨兒放了兩隻在院子裡頭小小的溜躂會,我一喊它們名兒,竟都自個跑到我身邊來。」也不枉費她整日守時守點的伺候這兩隻。
「真的呀?」這可把小郡主羨慕壞了,「玉珠快些帶我去瞧瞧,為何我就養不住呢。」她還在糾結這事兒。
宴席還未開始,她們兩個娃兒又不用應酬,去了玉珠兒院中看兔子,兩隻兔子果然長大不少,這會在籠中打盹,玉珠讓丫鬟把它們放出,許是沒歇息好,兩隻兔兒出來也不去外頭蹦躂,縮在玉珠腳邊繼續打盹。
可是把小郡主眼饞壞了,蹲著旁邊抱一隻起來玩。
沈世子站在兩娃娃身後看著她們,見沈媚抱起一隻,眉目寂然,張口想說些什麼,見旁邊那個更小的也跟著抱起一隻,只能閉上嘴,撩袍起身出了院子外頭透氣。他有輕微潔癖,最見不得毛茸茸的動物。
那兩小姑娘在屋子裡玩的盡興,方到吃宴時才由著丫鬟梳洗乾淨,出來看見沈羨已經不再,沈媚問含笑,「我大哥呢?」
含笑道,「世子去了正廳那邊,正同姜二公子說著話。」
兩個小姑娘手牽手先去正廳,沈世子果然在,正同珩哥兒說著話,珩哥兒比沈世子還要年長三四歲,兩人卻差不多高,都是俊秀的男兒,遠遠看著兩人,都覺得出色極了,跟幅畫兒一樣,特別是沈世子,翩翩少年,面如冠玉。
兩個小姑娘也不好去打擾,去到偏廳喝茶吃果子,諸位夫人太太這才見到真人,把兩人好一頓誇,其中一身材圓潤福氣滿滿的太太笑瞇瞇的跟木氏說,「你們家這個小姑娘長的實在太遭人稀罕的,我都想給我家那兒子說下這門親事,哎,實在是太遭人稀罕,妹妹,你說要實在不成,咱們就把親事定下,你也知道我的,是個溫和的,以後等著玉珠長大嫁到我家,你也能放心是不。」
玉珠木著臉嚼果子吃,心道這些太太夫人們真是可怕,她才四歲啊!
木氏心裡也是快憋不住,面上還得帶笑,「姐姐這話真是,我自然是知道你是個溫婉和氣的,可你也不想想我家玉珠這才幾歲,距離成親還得十來年,現在說親對兩個娃娃都不負責,待玉珠長大再說親也是不遲。」她好好一個閨女還沒來得及疼愛幾年,哪兒忍心這麼早說了親事。
那圓潤太太歎口氣,「也罷,你可真是,不過可是說好,等著玉珠長大,可要去瞧瞧我兒,不是我吹,我兒那也是一表人才,讀起書來也很聰明,以後還說不定給我掙個誥命回來呢。」
玉珠囧囧,繼續嚼果子,小郡主同她表情相當,沉默的吃吃吃。
可算是吃完宴,下午還有大戲看,玉珠也不喜歡這個,領著小郡主回院裡準備漱口午睡,沈世子過來告辭,他還有事先行離開,進廂房見著兩小姑娘端著白瓷杯漱口,便知她們要歇息,他目光落在兩姑娘身上沾著的幾根兔毛身上,原本想眼不見為淨,復而一想,她們這是要去午睡,到時候兔毛在沾染在床榻上,真真是不可忍!
玉珠聽了沈世子要早些回國公府有事,就沖沈羨福福身,「世子慢走。」又喊丫鬟送人出門。
沈羨卻不言語,沉默著走到兩個小姑娘跟前,屈身蹲下,替她們把黏在身上的幾根兔毛摘下,又回頭跟丫鬟吩咐,「記得給她們梳洗了換身衣裳在歇息。」說罷,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驚的玉珠兒張著嘴巴合不攏,小郡主卻不在意,還跟玉珠笑,「玉珠你是不知,我大哥就是這般,他最愛乾淨,見不得我身上有丁點髒東西。哎呀,真替我日後嫂子擔心,同這樣的人生活一起,可悲慘了,他還不愛別人碰他,以後同我嫂子睡覺挨著碰著,那不是得把我嫂子給踹下床,好慘好慘。」
玉珠失笑,沈世子這是有潔癖吧,小郡主說的還挺對,世子日後的老婆肯定好慘。
含笑得了令,讓廚房抬了熱水來給兩個小主洗乾淨,換上乾淨衣裳才抱著放榻上午歇,直到申時才起,小郡主在伯府依依不捨,玉珠兒告訴郡主,過幾日就是她進宮接冊封禮的日子,到時候還能再見面,小郡主才歡歡喜喜回去國公府。
伯府今年喜事特別多,不出半月,珩哥兒要去殿試,玉珠也要進宮接受冊封,再過一月,大房長子瑞哥兒也要成親,可謂多喜臨門。
老太太因為接連的喜事兒,身上病氣全無,身子可算是好起來。
殿試前幾日,正是紫氣東來的大好吉日,在這日冊封大典,紫氣東來代表福瑞降臨,聖上這意思也算是承認玉珠是個福瑞之人。
冊封皇后,貴妃,授藩屬,諸侯,宗族的冊封禮極為隆重,一個縣君的話,冊封禮也就是連冊文同印璽授給被封人而已。玉珠的之所以要進宮接受冊封大典,也是因廣濟大師和她這個祥瑞身份罷了。
冊封大典這日需進宮,整個姜家人都要進宮觀禮。一大早,姜家人早起,隆重著裝,歡天喜地去宮中觀禮。今日宮中會邀請勳貴世家,重臣元老,皇親國戚去觀禮。
玉珠其實也有些緊張的,隨著家人進了宮,家人由宮婢嬤嬤們帶著去了大殿就位,一教養嬤嬤正跟玉珠說了些規矩,也無甚需注意的,聽著太常寺卿說些什麼,跪著接冊文和印璽,後謝主隆恩即可。
「姣姣記住了,謝謝嬤嬤。」玉珠軟嫩道,聲音清甜。
吉時到,玉珠隨著嬤嬤去了大殿接受冊封,她年紀小,聖上也怕他出錯,由著嬤嬤跟隨,也好指點一二。
太常寺卿乃正三品大官,朝廷舉行大禮時由他贊引。
等著太常寺卿說了一大堆吉祥讚美的話兒,這才高聲道,「吉時已到,請福昌縣君上前跪拜聖上,接冊封儀式。」
玉珠就隨著嬤嬤低頭走入大殿,來到聖上面前,緩緩跪下叩些聖恩,隨後由著太常寺卿奉上冊文和印璽,禮成,玉珠再次跪下叩謝聖恩。
這才隨著嬤嬤下去席位上坐下,這宮裡頭的席面和家中可不一樣,都是一人一個小食幾,一個金絲紋繡的軟墊跪坐著食用。
這應當是專門舉行大禮或者宴的殿堂,高堂廣廈,金碧輝煌,雕樑畫棟,能夠容納大幾百人的大殿。
玉珠在軟墊上跪坐好,那嬤嬤也在一旁服侍著她,聖上說了幾句話,宴始,幾位著襦裙的舞孃魚貫而入,輕舞搖曳,太樂署宮人敲擊鍾律伴奏,古樸的樂聲聽的玉珠食慾都好上不少。
她也沒光顧著吃,偷偷抬頭打量家人都坐在何處,距離她不算遠,小郡主更是同她才隔了兩三個人的位置,沈世子也在郡主隔壁坐著。

☆、第34章

姜家人坐在大殿右側,玉珠對面,俱是一人一案,府中哥兒姑娘們都來,大伯母二伯母兩個伯父亦是歡喜,能看出他們臉上掩不住的笑意,幾個哥哥們也差不多,木氏同姜安肅眼眶都是紅的,可見是哭過。
玉香小姑娘歡天喜地的吃,玉蘭繃著個小臉,不時望望週身的貴人們,紅姨娘是姨娘,來不了這種場面,琩哥兒木著臉坐玉蘭身旁,並無多的表情,偶爾自飲一杯。
玉珠在觀小郡主,那丫頭正衝她擠眉弄眼的,還指了指鎏金雙鴛團花銀碟裡的細豌豆黃兒,這是道用白豌豆做成的點心,色澤淺黃,細膩,入口即化,味道香甜,清涼爽口,甜味也不會太濃,最最合適老人和孩童們吃的。
小郡主正跟玉珠比劃,張口低聲說,「玉珠吃這個,這個好吃。」
玉珠夾起一塊入口,真是入口即化,味道清甜爽口,甜味也正好,她一連吃下幾塊才住口。這點心的味道是她兩輩子吃過最好的,難怪人人都嚮往這地方,錦衣玉食,綾羅綢緞最動人心。
玉珠吃的開心,宮裡的東西味道比醉仙居的掌勺大廚做的還要美味,她難得吃到,俱很用心的品嚐的。
冊封大典結束後,聖上又賞賜一堆東西下去,約未時才散了,眾人魚貫退出大殿,順著宮牆朝宮外走,宮裡是不許騎馬坐轎子,除非是聖上允許了。
一路走出去,不少人都來跟伯府道喜,因姜二老爺不著調,這次沒讓他來,只有大伯父和爹爹過來,玉珠見他們兩人也結識不少官員世家,心中穩妥些,姜家總算是越來越好。
出了宮,姜家女眷上了馬車回府,路上,玉香嘰嘰喳喳跟玉珠說話,玉蘭臉色沉沉,好一會兒後似乎忍不住,沖玉香凶巴巴道,「你作甚,累了一晌午,能不能讓人安靜的歇息會。」
玉香也惱了,指著玉蘭道,「姜玉蘭,你又是什麼意思,今兒大喜的日子,你從早上開始就耷拉個臉,給誰看的啊,今日還是四妹冊封縣君的日子,你這樣,莫不是不高興四妹妹被冊封?」
「你胡說什麼!」玉蘭臉色都變了,「我可沒這麼說,是你說的。」
「你!」玉香起的快跳腳,不管不顧撲上去想給她一巴掌,被陶氏拉住,訓斥道,「你們姐妹兩人鬧夠了沒!都給我坐好!回去後去小佛堂跪三個時辰!」
陶氏有些給氣狠了,今天大喜日子,玉珠得冊封,府中上上下下俱都歡喜的很,唯有這個庶女,一大早就哭哭啼啼,說想帶紅姨娘一塊進宮見見世面,那是隨便說見就見的嗎,沒有懿旨,誰敢帶她進宮。好不容易不哭了,一路上耷拉個臉,她又豈會看不出這個庶女就是嫉妒玉珠。
真真是可恨,擱身邊養半年都沒把性子給掰過來。
「母親!」玉香也生氣,「又不是我的錯,是姜玉蘭挑事再先,她甩著個臉色,誰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啊,就是嫉妒玉珠妹妹,該罰的是她。」
「不許胡鬧!」老太太也發了脾氣,臉色嚴肅,卻沒有責怪玉香,只看著玉蘭,「玉蘭,今日是大喜日子,你這臉色算怎麼回事,給誰看的,幸好貴人們不計較,這事兒就是你做錯了,又因心中不喜遷怒玉香,你且去佛堂跪三個時辰。」
老太太說罷又看向玉香,「你也不該當著長輩的面和妹妹爭吵,回去後罰寫經書一遍。」
玉香老老實實應是。
玉蘭低垂著頭,眼淚啪嗒落在擱腿上的手背上,過了會兒,悄悄抹了抹眼淚。
玉珠待在木氏懷中裝不知,玉蘭這樣的性子有部分是因紅姨娘的教養原因,也不知擱二伯母身邊撫養能糾的過來不,若是不行,她長大會因為這個吃大虧的。
回到府中,用過晚膳,一番梳洗,木氏抱著玉珠在床榻上睡下,打算哄了她入睡。
玉珠窩在木氏懷中,滿滿的安心,她摟住木氏的腰身,嬌嬌的喊了聲娘。
木氏應聲,聲音似有些哽咽,玉珠抬頭看她,柔和燭光下,木氏臉頰上全是淚水,她抱緊玉珠哽咽道,「娘的姣姣兒,娘今日真是太開心了,幸好你好起來,不然,不然娘可該怎麼辦。」
「娘。」玉珠也有些想哭。
她自幼迷糊,算不得裝傻,一歲半前只知吃吃喝喝,嬰兒習慣使然,一歲半之後,她才瞭解自身情況,那會兒因太小的原因,做甚都是慢騰騰,也怕真的剋死家人,不跟同他們講話親近,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煎熬。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幾十年的驚恐又豈能真的因為重新投胎就放下,她惶惶不可終日,後得廣濟大師批命才漸漸放下恐懼,於家人同樂。
她欠家人,也想對他們更加好,她摟著木氏,想著,日後定要好好的孝敬爹娘。
木氏在玉珠額頭上親了口,擦了擦淚,「娘只盼著姣姣以後過的開心,無憂無慮就好。」
四月二十一日,姜珩進宮參加殿試,當日晚上歸來,府中人俱是擔憂的不成,唯他笑嘻嘻的不甚在意,還勸大家莫要著急,若是他的,總歸跑不了。
玉珠挺喜歡二哥這種態度的,行事灑脫,可人很細心,謹慎,最適合為官,她覺得二哥以後或許會在仕途上有大出息。
殿試在三日後公佈成績,填榜後,聖上在大殿舉行傳臚大典,宣殿試結果,珩哥兒一早就進了宮。
姜家人都在府中等著,今天玉珠也乖乖擱廂房讀書練字,時不時問問甘草,「二哥還沒回嗎?」
甘草就笑,「姑娘別擔心,二少爺若是中了,會先由宮裡的人來通報的。」見小主子懵懂點頭,她又問,「姑娘可餓了?奴婢在小廚房用冰糖燉了雪梨,姑娘吃些?」
「麻煩甘草姐姐。」玉珠放下狼毫,甩了甩手臂,由白芍扶起在房裡小小走動了會兒,甘草把糖水端上來她也不讓喂,自個坐在食案前,端了羹勺一口口吃起來。
戌時,看門老叟驚喜欲狂的奔到主院,跪在住院高聲喊道,「老太太,老太爺,二少爺中了探花,二少爺中了探花啊!」
老太太由著杏兒攙扶出院,走的太急,差點絆到,起身奔至院中,喜的流淚,哆嗦著嘴皮子,話都說不出,還是勇毅伯出來一把拎住老叟的衣襟,顫聲問,「可是真的,報喜的大人了?」
老叟回頭一看,這才發現他太過歡喜,跑的太快,把人帶丟了,好在那宦官自個跟了上來,摸了把腦門上的汗,進院子就高聲道喜,宣讀了聖旨。
伯府一家子過來接旨,等宦官離開,老太太又哭又笑的,陶氏回房大哭一場,她這些年過的多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眼看著伯府一天天落敗,以為這輩子就完了,不想珩哥兒終於有了出息,她開心啊。
那姜安山也在落梅院仰天大笑,「我兒子得了探花,我是探花老爺的爹了,我是探花老爺的爹了。」
雲娘姨又在偏房抱著琩哥兒哭,琩哥兒終是受不住她,把人推開甩袖走人。
連玉珠也在激動哭了,木氏已經哭了,擦著眼淚跟玉珠說,「你二哥是個有出息的,你二伯母也安心了,甚好甚好。」
接連幾日,府中收到的帖子數不勝數,還有不少媒婆上門給珩哥兒說親,珩哥兒也十六,該到說親的年紀,陶氏卻不及,打算晚一兩年,總要好好挑選,這個急不得,遂把這些都回絕。
姜珩中探花被入選翰林院,俗稱點翰林,是非常榮耀的事兒。
這韓林院是天下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凡中進士著都有可能被點入翰林院,這是養才儲望之所,負責修書撰史,起草詔書,為皇室成員侍讀等,地位清貴,是成為是成為閣老重臣的踏板,也就是說,朝中大部分重臣文官都是出自翰林院,進了翰林院,前途不可限量。
姜珩才進入翰林院就任了檢討,掌修國史,從七品。
難怪說古代學子擠破頭都想在殿試中前三甲,這樣一入翰林院起點都比別的進士高。姜大老爺跟姜安肅熬了一二十年,也不過一個從八品下,一個正六品上的官職而已。
姜珩入了翰林院,自然是要宴請客人,姜家沒敢大辦,一來銀錢有限,二來他才入翰林院,不易張揚,只請了親朋好友聚過。
這些日子,陶氏再怎麼拒絕,來府中的媒婆還是絡繹不絕,最多就是給姜珩說親,其次給玉珠兒,剩下的哥兒姑娘們也都有人提,可是把府中的人忙壞了。
就這,府中喜歡還不算完,因大房瑞哥兒也要成親了。
瑞哥兒說的媳婦是從九品下的太醫署醫助教鄭家的小女兒。

☆、第35章

林氏當初給瑞哥兒說親看中的是鄭家人品,鄭家世代為醫,連要嫁過來的小女兒鄭繡繡也略懂一些皮毛,常助人為樂,她還是個心腸好的,常幫些孤寡老弱看病熬藥。
鄭家不算什麼世家,家中也不見多富裕,當初伯府亦落魄,林氏為了瑞哥兒也是千挑萬選,她沒去選世家的庶女,選了鄭家這個小女兒。
姜瑞是伯府長子,學問趕不上二房的珩哥兒,科舉兩次俱沒考上,也就歇了這心思,為人卻很和善,同大伯父姜安奉的性子有些像。他今年已經十七,鄭秀秀十六,也是該完婚的。
親迎日子在五月十六,一大早伯府忙碌起來,張燈結綵,都聚去水榭院裡,玉珠也早早打扮好由著木氏抱過去,姜瑞穿了一身大紅喜服,襯的人高大英俊,還帶了幾分羞澀,林氏正同他交代著一會兒要辦的事情。
玉珠被木氏放在一旁的貴妃榻上,自個去幫忙,玉珠也不鬧,乖巧坐著看著大哥。
吉時到,姜瑞由媒婆領著,騎高頭大馬,身後跟著花轎去鄭家迎親。
這迎親回男方也是要等吉時的,那會兒都快晚上,木氏抱玉珠回去先吃些東西墊墊肚子,睡個午覺,告訴她晚上才能把嫂子迎回來吃席的。玉珠也聽話,吃了東西由白芍端水淨面擦水睡下。
她睡眠好,醒來已經申時,坐起身,在一旁杌子上坐著繡東西的白芍取袍子給玉珠繫好,端了溫熱水過來漱口,這才說,「姑娘,甘草隨太太去水榭院幫忙,一會就是吉時,大少爺就該回了,姑娘可要去瞧瞧。」
「要的。」玉珠點頭。
白芍抱了玉珠兒過去水榭院,府中的人怕都在此,熱鬧的不行。
木氏見玉珠過來,把人接過抱在壞你,柔聲問,「可睡好了?」怕府中太鬧騰吵著她了。
「姣姣睡好了。」玉珠兒睡眠好,只要睡熟也就不容易驚醒。
正說著,外頭敲鑼打鼓好不鬧熱。
「來了來了。」女眷隨著老太太去門口迎接,俱都是歡歡喜喜。
一身紅袍的姜瑞背著同樣穿紅嫁衣的新娘子進了府,一路朝著正堂走去,要擱那邊拜天地,拜過天地,新娘子被送去洞房,姜瑞去席面陪著喝酒說話。
玉珠這一路得不少紅包,一封紅包裡也就是十文錢,圖個吉利,她又吃不少東西,等著宴席散了三房的人一塊回去扶雲院,這次人可是齊全的很,爹爹,三個兄長,謝澈一塊回的,玉珠由謝澈抱著,他前幾日都不在,隨姜安肅去辦理公務,昨日才回。
玉珠就窩在謝澈懷中昏昏欲睡,睡了會模模糊糊問前頭的木氏,「娘,新娘子好看嗎?」
木氏笑,「好看的。」
玉珠也笑起來,「那我明兒一早要跟娘一塊去見新娘子。」說罷,竟腦袋一歪,在謝澈肩膀上睡著了。
「那是嫂子,明天可要記得改口。」木氏說完才發覺女兒睡下,從謝澈懷中把人接過,抱著回院梳洗入睡。
翌日卯時過半,玉珠就爬讓甘草幫她梳洗打扮好,隨木氏去老太太院裡請安,也正好看看嫂子,今兒嫂子家中長輩們請安,玉珠過去時,嫂子已經站屋裡頭,正在給林氏,大伯和老太太老太爺奉茶。
玉珠隨木氏站一旁,也不打擾,偷偷打量嫂子,是個眉清目秀的女孩兒,卻已梳了婦人髮髻,聲音也是清脆,並無扭捏之意,是個落落大方的,玉珠覺得大伯母挑兒媳的眼光還是很好的。
奉茶罷,長輩們給了紅包,木氏給了個金起花手鐲,大氣古樸,陶氏給的金珠茄子耳環,小巧精緻,都是鋪子裡頭的新款式。鄭繡繡結過道謝,給三個女兒俱是一樣的東西,銅鎏金福祿壽長命鎖,給著三個女娃戴上,誇了幾句,目光落在玉珠臉上多看了幾眼。
能不好奇嗎,外頭傳的可邪乎,都說自打伯府三房回京,那四姑娘開竅抽福簽得佛珠,伯府的好運就來,大姑娘進宮選中太子側妃,珩哥兒中解元得探花,四姑娘封縣君,日子也是過的一日比一日好。
鄭繡繡見這小小的小姑子粉雕玉琢,跟個玉娃娃一樣,這才見一面就喜歡上,想抱過來香幾口,又顧忌自己新婦的身份,不要太出格,暫且忍下,不過還是對玉珠露了個笑。
玉珠也沖鄭繡繡笑,這嫂子日後定是個好相處的,嗯,她就喜歡這樣的家人,閤家歡樂,其樂融融。
這都快入夏,府中喜事總算停歇下來,這兩三月,玉珠也算是累著,府中一股腦的喜事兒彷彿都擠在一起,總算清閒下來,玉珠倒頭睡了三日,除吃飯,其餘均在床榻上酣然入睡。
可把木氏給驚著,還想請郎中來瞧瞧,謝澈止住了,「師母別擔心,姣姣只是累著,這些日子太忙活,她人小,遭不住,歇幾日就好。」
果然,過了兩三日,玉珠精神抖擻的起來,恢復成以往作息,木氏無奈,「你大嫂這幾日都過來看你兩三回,你次次都在睡著,只能拒了你嫂子,怕你嫂子多想,一會兒你讓甘草帶著去水榭院一趟,看看你嫂子。對了,程家那孩子給你帶了一筐荔枝回,你且帶些過去給你嫂子嘗嘗。」
程家那孩子就是商戶程家的孩子程子慎,自打那航船上一鬧,他同三房幾個哥兒關係好起來,平日有些稀罕物都會給玉珠送些,這荔枝可是好東西,還是南邊最珍貴的早熟荔枝,他曉得玉珠愛吃,讓人買了兩筐,快馬加鞭,路上不停替換冰塊送來上京的。
程子慎也算繼承父業,小小年紀跟著程父走南闖北的跑生意,於這方面很有天賦,玉珠見過他好幾次,他都稱呼一聲玉珠妹妹,玉珠少不得喊他幾聲程大哥。
上次那對兔兒都是他送的。
這一筐荔枝成本怕就得三四百兩的銀子,玉珠瞅了兩眼擱在圓桌腳下的荔枝,糯糯道,「娘,這個好貴的呢。」
木氏停了手中活計,伸手捏了下女兒軟嫩嫩的價臉頰,「別操心這個,咱家現在能吃的起。」她是給了程家小子銀兩,小子不肯要,說是他喊玉珠一聲妹妹,送些吃的算甚。
木氏堅持給,他也只肯收下兩筐買荔枝的銀錢,這在南邊雖是稀罕物,買的價格兩筐也就三四十兩銀子,貴在路費上,他堅持不肯再收,說順便給玉珠妹妹帶回來的,礙不得別的事兒的。
看著十歲的小子如此懂事討巧,木氏也挺感慨,這小子成長不少,當初在航船上還直指姣姣兒是傻子呢,不過八九個月過去,就成長如此。
玉珠也在心底盤算了下,曉得娘的鋪子每月怕是固定盈利都有上千兩,好的時候能上兩千多,她曉得這裡頭的利潤,也就不覺奇怪。
讓甘草清洗了一籃子的荔枝出來,領著去了水榭院,這幾日大哥在為前程的事情奔波。這時代也不是非走科舉武將這些路,若是家世人品不錯,還可讓幾位德高望重的大人們舉薦做官。
當然,這個是很嚴格的,且一般入選也只能從流外九等八等的官兒做起,這連芝麻大的官兒都不算,品級都無,每年考試,考三回能升一級,升到流外一等在往上就能升成九品正式官員,這一通熬下來得二三十年,要是立功也可破格提升就是。
姜瑞如今運氣好,得了幾位大人們舉薦,做了流外七等的天文觀生。
前兩日開始任職,今兒一早便去應卯,水榭院就剩林氏和嫂子,林氏也不是惡婆婆,不需鄭繡繡每日早起請安,各自在房中吃了飯各忙活各的。
鄭繡繡倒是個孝順的,每日早起給林氏請安陪著吃了早飯,說會兒話才回房去。
玉珠兒領著甘草,甘草抱著木匣子去水榭院,跟丫鬟說找嫂子,那小丫鬟領著她去了鄭繡繡的廂房,這會兒她正擱房裡給姜瑞做衣裳,她除了懂醫術,手巧也巧的很,會女紅,見玉珠兒來,放下手中活計,「玉珠過來了,這幾日去看過你,總說你在歇息,也是不好打擾。」
玉珠兒甜甜道,「前些日子姣姣有些累著,整整睡三日才緩過來,讓嫂嫂見笑了。」
鄭繡繡噗哧笑出聲來,拉過玉珠把小丫頭抱起來,「玉珠怎這般惹人喜,嫂嫂可稀罕了。」
玉珠也軟糯糯的說,「姣姣也稀罕嫂嫂呢。」又回頭跟甘草吩咐,「把荔枝端過來吧。」
「嫂嫂,這是才到的荔枝,你嘗嘗,可好吃啦。」玉珠兒自己剝了一口,果肉雪白凝脂狀,看著都讓人口中生津。
鄭繡繡吃了顆,果肉鮮甜,她笑道,「正好我會做一道荔枝肉,現在沒荸薺,再等幾月才能做這個,不過嫂嫂做菜都挺好吃,要不晚上露兩手給玉珠瞧瞧。」

☆、第36章

鄭繡繡擅做淡爽清鮮的菜餚,喜用湯提鮮。玉珠在水榭院玩了好一會,同嫂嫂一塊把一小籃的荔枝吃光,甘草沒敢裝太多,怕主子們吃多上火。
回去扶雲院,木氏已讓丫鬟們把兩筐荔枝送去其他幾個院分了。
酉時剛過,鄭繡繡給扶雲院送了道吃食過來,雞湯汆海蚌。海蚌這東西海邊才有,想要新鮮的送來京城,成本太高,都是做成乾貨運往各處,吃之前要泡發,她的這道湯菜就是先把蚌肉泡發,汆以滾熱的雞湯而成,味道只剩下一個鮮。
玉珠吃了兩小碗,她覺自己可真幸福,周圍全是一手好廚藝的人,人生若少了吃,那還有甚樂趣。
因荔枝和雞湯汆海蚌,玉珠和嫂嫂混熟,也越喜歡嫂嫂這人,爽朗大方,不做作,性子更是開朗的很,和幾個小姑子關係都挺不錯,對玉蘭印象不太好。玉珠聽玉香說,第一次去嫂子房間,玉蘭到處亂看,嫂子就不大喜歡她了。
對於玉蘭,玉珠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她被紅姨娘養成小家子氣,才去見大嫂就四處亂看,想瞧瞧有沒便宜占,是個人對她第一印象都不會好的,真希望二伯母能把她性子給掰過來。
轉眼就到炎炎夏日,天邊兒的日頭又烈又大,伯府裡的植被都焉焉的,府中冬日時還沒緩過勁,就沒修繕冰庫存冰,這個夏日有些難熬,天氣太熱,郡主也甚少來伯府找玉珠玩。
玉珠只穿一件白棉布做成的中衣中褲,羅襪也不穿,光著白嫩腳丫躺在鋪了竹蓆的床榻上休息,她熱的一身細汗,三個丫鬟輪流在床榻邊搖著竹扇都不頂用。
木氏過來看女兒睡的一腦門汗,也是心疼的慌,「姣姣命中帶火,冬日裡不怕冷,身上跟暖爐一樣,夏天就遭殃了,今年也沒存冰,可怎麼過。」
甘草也是心疼的慌,「太太,奴婢在小廚房用冰糖熬了桂花酸梅湯,待會姑娘醒了就能喝。」
木氏點點頭,「待會給老太太她們也送些過去,在給幾個哥兒一人留一碗。」
三個哥兒都去了學堂,姣姣四歲多也該起蒙,木氏卻捨不得,總覺女兒這般小離開她去學堂裡什麼都不會,怕她被欺負,怕她冷著熱著,在學堂吃不好,怎麼也就不許她去,想著等明年找個女先生來府中教導幾個姑娘們的功課就是。
玉珠兒是被熱醒的,身上出一身汗,朦朧坐起身,聽見甘草說,「姑娘,奴婢去端水過去,您梳洗一下。」她就迷迷瞪瞪點點頭,這天兒可真是熱。
甘草提了幾桶水進來給玉珠洗了個身子,換了身乾淨衣裳喝了碗桂花酸梅湯,這才舒爽不少,讓丫鬟們搬著個小杌子去廊廡下坐著,好歹還能有一絲風,院中那顆枯死的棗樹已枝繁葉茂,綠葉成蔭,它死了好幾年,玉珠回來才又起了生機,也不過剛有生機,只長葉不開花,今年怕是結不成果子。
玉珠正想著甜絲絲的棗兒呢,那邊白芨忽地提著裙角跑進來,一臉的焦急,「姑娘,快,快些去正院,宮裡頭有聖旨來了。」
聖旨?玉珠怔了下,腦中幾番想法,自打那次冊封大典後就沒入過宮了,聖上是又下了什麼旨意來?
這會兒耽誤不得,玉珠隨丫鬟去了正院,裡頭跪著不少人,等玉珠一到,規規矩矩跪下,那宦官打開蠶絲綾錦織品做成的聖旨,高聲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福昌縣君,性行溫良,聰慧敏捷,柔嘉淑順,勤勉柔順,深得朕心,著吉日起,同行避暑山莊納涼,特賜恩澤,欽此。」
呀,竟是這麼一個恩賜,玉珠可是萬萬沒想到,連府中人都有些驚著,本以為冊封縣君就是最大福氣,不曾想聖上竟是真的有些喜歡玉珠,不若一個縣君那兒能隨著一塊去避暑山莊呢。
說起這個,聖上在宮裡也是有些熱的受不住,覺得今年似比往年都熱,就打算提早去了避暑山莊避暑去,就讓宦官喊了皇后來交代把這事情辦了,看看多少人隨行,哪些重臣,勳貴,皇親國戚需請了一塊隨行。
剛吩咐完,皇上就想起那個如玉的小娃娃,問皇后,「皇后覺得邀了福昌縣君一塊去如何?朕想著她有福名,帶著一塊或許會好些。」
皇后也沒覺訝異,姜府那個四姑娘的確是長了一幅討人喜得面孔,她看著心裡都不免憐惜幾分,皇上膝下皇子多些,公主就三個,一個大公主已嫁人賜了公主府,還有兩個小公主,一個病怏怏,常年在深宮裡養著,另外個被養的嬌滴滴,挑食的很,弱不勝衣,瘦瘦小小一隻,實在沒福昌討喜,皇上記得福昌也是正常。
皇后就笑道,「皇上說的是,福昌那小姑娘的確是個有福氣的,帶上也是挺好,臣妾會記著的。」
聖上滿意點點頭,「就這麼辦吧,對了,她不是同嘉和的女兒媚兒玩的挺好的嗎,記得讓媚兒也跟著一塊來。」
「皇上怕是不記得,嘉禾那一對兒女每年都會跟著一塊去的。」
這次皇上只賜玉珠一人前去,可帶兩名婢女跟著,木氏讓甘草和白芍一塊跟了去,白芨那丫頭也是個護主的,行事卻莽撞不少,怕她跟去衝撞貴人。
玉珠去避暑山莊,木氏那是高興又擔憂,去的話姣姣也能過的舒坦些,擔憂是姣姣自打出生就沒離開過她,兒行千里母擔憂,她心裡實在不好受。
三日後就要啟程,木氏幫著收拾東西,眼眶是紅了一次又一次,到啟程那日,她的眼睛都腫了,哭了大半夜,被姜安肅好一番勸慰。
沈媚得了信兒知玉珠也要去,啟程那日特意起早來伯府門口等著玉珠,姜家人把玉珠送到府門口,看著她坐上馬車離開,木氏再也忍不住,淚珠往下落,兩妯娌看著就過來權,「弟妹莫傷心,玉珠這去山莊是好事,聖上怕是很喜歡她,有聖上護著,弟妹有甚擔心的,玉珠在哪兒吃的好睡的好,回來又能長好些,弟妹見著也歡喜是不是。」
自入了夏,玉珠口味就不太好,生生瘦了一圈,可把三房的人給心疼壞了。
木氏拭了淚,「是這麼個理,我便是想姣姣自打出生還沒離開過我身邊,這一去怕是要一兩個月見不著,實在是擔憂的慌。」
眾人好一番勸慰,這才回了府。
玉珠捨不得家人,路上有些焉焉,她原本隨了甘草白芍坐一輛馬車,後被郡主拉倒國公府的馬車上,郡主也就帶了含笑和另外個小丫鬟,國公府兩輛馬車,沈羨在後頭一輛。
沈媚見好友悶悶不樂,忍不住問道,「玉珠,你不高興嗎?」
玉珠卻不敢說她想爹娘,想哥哥,媚兒自幼沒母親在身旁,自己若是說這個,她又得難過好久,只能道,「沒得,昨兒夜裡太激動,沒睡好,待我歇息會便好的。」
「那你先睡會。」沈媚非常體貼讓含笑去找宮裡的司設要了盆冰塊過來放馬車裡,這也是才出宮,宮裡頭隨行的六局就備了冰,用不著兩日就化沒了。
玉珠還真就睡著,醒來只覺周圍涼絲絲,很是舒服,這才注意馬車角落擺了盆冰塊兒,含笑正端著竹扇把涼氣往她們哪兒扇,玉珠起身,「多謝含笑姐姐。」
含笑道,「不礙事的,四姑娘還可要睡會?」
玉珠搖頭,「不用。」見小郡主睡的正香,也不便說話,輕靠在金絲繡菊花軟枕上想著事兒。
避暑山莊在距離上京兩百多公里外的平州那塊,建在一山谷地中,多是平原,湖泊,山巒的地形,取得是自然山水本色,山莊東西多水,南北多山,整個山莊幾個宮殿,十幾個行宮和大型園林建築,四季溫差不算很大,夏季去住最是涼爽不過。
這一路浩浩蕩蕩的走官路怕是要好幾日才能到,玉珠心裡胡思亂想,想著去可以見到大姐姐,又實在惦記家裡人的緊。
一路上都有宮裡尚司把吃食準備妥妥當當,不許她們操心,白日裡兩個姑娘玩,沈羨也偶爾過來陪陪她們,時間短,只待小半個時辰就回後頭那馬車上,待著時也不多言,手中捧著一卷書端正坐那兒看著。
玉珠熟悉了沈世子,雖聽外人言,他性情暴虐冷淡,接觸下來,也就是覺得他性子淡,別的也無妨,擱心裡就當他是個哥哥,相處的倒也挺好。
國公府這馬車裡的設計精巧的很,裡頭位置寬敞,到了夜間可把座打開弄成一個榻,鋪上竹蓆,足夠兩個小姑娘睡的。
玉珠一路不覺有甚,小郡主就慘,她坐不住馬車,頭一天還挺好,第二日開始昏昏沉沉,身上不舒坦,吃的也不多,玉珠還挺擔心,含笑道,「四姑娘不用擔心,小郡主這是暈馬車,奴婢已經備了藥丸,一早就給郡主服下,待明兒就能好許多的。」

☆、第37章

國公府的兩位主子每年都會跟著來避暑山莊,她們做丫鬟的都伺候慣的,早早準備妥善。沈世子那邊沒丫鬟候著,就跟著個小廝,也不會暈馬車,只有小郡主這裡早早準備了藥丸,啟程第一天就服用了一顆,頭先肯定還是有些暈的,等第二日就能好起來。
第二日起,沈媚果然舒服多,同玉珠一起靠在軟枕上說著話,兩小姑娘無話不談,就這樣一路避暑山莊趕去。
頭兩日有冰塊備用,人坐在馬車舒服不少,後面幾日帶的冰都融掉,也只有聖上皇后同穆貴妃那邊用著快馬加鞭從附近搜來的冰塊,別人卻沒這個待遇,晌午又是最熱時候,往往是尋個驛站休息一兩個時辰,日頭落下去些方才趕路,夜裡也是要趕一兩個時辰,但求最快趕到避暑山莊。
頭幾日,兩個小姑娘還覺新鮮,說著話,挑開簾子去看外頭漫山遍野的景兒,後頭幾日實在遭不住,昏昏欲睡,好在沒幾日進到平洲,平洲多是平原地區,有幾座很大的山脈,這地兒的人多是靠山吃山,糧食產量很不錯,素有魚米之鄉的美稱。
又整整走了一日方到避暑山莊的那座山谷地腹處,整個避暑山莊的輪廓顯在眼前,玉珠從車櫥窗看過去,隱約瞧見宮殿頂角上的走獸,十幾處行宮的壯麗和園林建築的規模。
第二感覺就是很大,她聽媚兒說這避暑山莊佔地面積都有七八千畝,據說是從瑞國第一代先帝開始建立,開拓湖泊區域,修洲島,修堤岸,建宮殿,行宮,宮牆,使的山莊初具規模,後頭兩代皇帝加大規模擴建,山莊才算是完成,直到上一代瑞文帝又在山莊北邊幾十公里外的地兒建了個獵場,每年秋日還會帶嬪妃和重臣前來秋獵,也是住在這避暑山莊裡頭。
沈媚看著那宮殿頂上的仙人走獸,舒服的吁口氣,「可算是到了,玉珠,我同你說,這避暑山莊可好玩的,皇上也不會管著我們的,只要我們不闖到宮殿那邊就無事,我們可以在湖泊附近釣魚玩呢,還能搖了小船去湖裡頭采荷花,摘蓮子吃,園林附近也好多的果子可以摘了吃,晚上還能讓丫鬟們幫著在空曠的地兒烤肉呢。」
聽她這麼一說,玉珠心底那點子難過去了好多,這都快十日,她依舊想念家人,實在是從未離開過他們那般的久。
從高大巍峨,雄偉壯麗的正門進入,玉珠就一直盯著那兩個石獅子看,正門的兩石獅子有著兩米高,實在是雄偉有氣勢。大家俱都是舟車勞頓的,由著宦官和宮婢領著先去行宮裡住下。
那幾座宮殿是瑞武帝和嬪妃們的住處,行宮就是大臣,世家及其家屬們住的地兒,諸位大臣每次還要早朝的,住的是離宮殿近的那幾處行宮,純屬來玩的郡主,世子,家屬甚的住的就是偏遠些的幾處。
一處處的行宮裡頭有十來個院落,涇渭分明,散落有序,行宮裡還有巨石嶙峋,林色幽美。
宮婢領著玉珠和沈家兄妹進了一處名為映月閣的小院子,整個院落不大,小巧玲瓏,典雅秀麗,裡頭種幾顆桃樹,樹上的桃兒粉嫩嫩的,個個有拳頭大小,還有個小花壇裡,百花盛開,嬌艷萬分。
這院子不算大,正好夠住著她們三人和幾個丫鬟住。
待宮婢離開,丫鬟燒了熱水伺候兩小主子,沈世子也只帶了一小廝,還是那次幫世子給玉珠送了一套文房四寶的小廝,也機靈的提了熱水進去給主子梳洗一番。
初來乍到,人也累,兩小姑娘梳洗好,換上乾淨的棉綢中衣,一塊去床榻上睡了一覺。
因初來,晚上要是宮殿那邊擺宴席,所有人都得去,吃喝回來,翌日一早,聖上就不管著她們,反正一切都有宦官和宮婢尚宮來管著,每日定時送膳食和補給。
走了上十日,也不是一來就恢復的了,兩人睡了整整兩日,這地兒涼爽的很,晌午最熱那會只要不出門去曬日頭便也不會覺太熱,入了夜還要蓋著薄薄的錦被才能睡。
睡了兩日,兩個小姑娘精神起來,早起用了膳在廂房玩耍會兒,晌午用膳歇息,日頭不那麼烈的時,沈媚還真拉著玉珠要去觀景湖中遊船摘荷花。
沈羨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翻看一卷書,聞言沒攔著,淡淡囑咐幾個丫鬟,「且在後頭跟好,莫要讓她們兩個落了湖。」
沈媚回頭哼了聲,「大哥,就不能說些好話嗎?」
沈羨沒理她。
沈媚對這地兒輕車熟路的,拉著玉珠很快去了湖邊,找了個小船,邊兒還好女船娘候著,整個山莊俱是想的周周到到,那船娘聽了兩個小主吩咐,特意帶著她們去了荷花生長濃密的那塊地兒去,小船停那兒,周圍全是綠油油的荷葉,粉嫩嫩的荷花,有薄薄的霧氣繚繞,猶如仙境。
兩個小姑娘采好幾捧荷花,又摘了不少嫩蓮蓬,足足在湖裡玩了一個多時辰,身上衣裳都有些濕,才被幾個丫鬟催著回去映月閣。
沈羨不知去了何處,沒在院裡,玉珠就跟沈媚兩人把蓮蓬剝開,甘草也剝不少,打算晚上做個蓮子小米粥跟糖漬蓮子米。
宮婢送來的膳食也很精緻,銀針炒翅,鼎湖上素,北菇拼豬腰,露筍拼雞肉,酥炸鯽魚,酥姜皮蛋和一份罐燜魚唇。這時代頂端的權勢便是如此,哪怕是行幾百里路來避暑,該有的行頭派頭一個都少不得,吃穿住行也俱精緻的很,馬虎不得半分。
這樣的權勢,像伯府當初廚房下人欺瞞主子,剋扣家用,買了腐爛的菜濫竽充數,在宮裡頭可是萬萬沒有的,這種事情被發現,掉腦袋都是輕的,株連九族都沒人敢來求情的。
宮婢送來的膳食味道很好,三個人卻是吃不完,賞給丫鬟小廝們吃掉。這些吃食吃的多便有些膩,甘草熬得蓮子小米粥正好解膩,一碟子糖漬蓮子米也做了飯後零嘴給兩個姑娘吃掉。
吃罷零嘴,丫鬟端了溫熱水和鹽巴給她們漱口梳洗,一時半會也不急著歇,梳洗後換上乾淨的衣裳,沈媚讓人把房中的黃花梨平榻搬到園中,兩人枕著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軟枕上,望著璀璨星空上的大月亮發了會兒呆,玉珠昏昏欲睡時聽見沈媚幽幽的聲音,「玉珠,我公主娘就住平洲呢。」
玉珠的瞌睡醒了一半,側頭去看沈媚,「媚兒……」
沈媚也側頭看她,眼中有玉珠從未見過的亮光,她輕聲道,「玉珠,你說,我去找我的公主娘好不好?我,我想見見我的公主娘。」
玉珠聽了這話,心都揪起來,替郡主心疼,六年多時間不曾見過生自己的娘親,該是多想念,想期盼。
到了此刻,玉珠在心底有些不喜嘉禾長公主,她就算真的身子不利索,不說每年回京,起碼也該有幾封書信給一雙兒女,她聽郡主的意思,卻是一封都沒有,了無音訊,她內裡芯子是個成人,見多識廣,深知一個母親若愛自己的孩子,就不該是這麼的表現。
玉珠握住沈媚肉呼呼的手,軟軟的說,「可是,媚兒,你連嘉禾長公主的莊子在哪兒都不知,要如何去找人。」
沈媚神采奕奕的眸子就那麼暗了下去,她悶聲說,「是啊,我連公主娘住在哪兒都不知,大哥也不告訴我,我該怎麼去找。」她說著悠悠歎息一聲,「玉珠,你說,是不是公主娘根本就不喜歡我?」不然,為何就不肯回來看看她呢。
「怎會呢。」玉珠同郡主頭挨著頭,「媚兒長得玉團一樣,誰看了都會喜歡,媚兒的公主娘也一定會喜歡的,她只是身體不好,等她身體好起來就會來看媚兒的,對不對?」
沈媚輕輕點頭,盯著頭頂上的皎月,小半刻鐘後,她呼吸勻稱起,顯然是睡下了。
沈羨站在廊蕪下,靜悄悄的看著桃樹旁平榻上的一對小姑娘,身姿俊秀挺拔,面容隱在陰影下,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他眉目肅然。
待兩小姑娘睡下,幾個丫鬟謹謹慎慎的把小主子們抱進床榻上,蓋子薄錦被,含笑和甘草抱了錦被在黃花梨嵌刻灰彩繪人物屏風旁的貴妃榻上睡下,這兒距離床榻近,兩個小主子夜裡有甚動靜能立刻聽見。
翌日一早,沈媚心大的忘了昨兒嚷嚷著找公主娘的事,同玉珠吃了早膳就跑出去玩。兩小兒無憂無慮玩了好幾日,玉珠開始悶悶不樂起來,跟沈媚說,「媚兒,我大姐姐是太子側妃,這次好像也隨著一塊來的,我想去見見大姐姐。」她也就是才來宮宴那日遠遠見了大姐姐一眼,隔得實在太遠,也瞧不甚清楚。
沈媚笑嘻嘻道,「這有甚,你且等著,我讓人給皇后娘娘遞個帖子,許是皇后娘娘太忙,給忘記這事兒了。」
皇后看了帖子才想起,她輕笑跟身旁的剪春說,「這幾日實在忙的緊,到時把這事兒給忘記了,姜側妃那邊,本宮也是好幾日沒看見,你且去幫本宮給福昌縣君遞個話吧,讓她過來同姜側妃聚聚。」
來避暑山莊的事宜都是她安排的,這點忘記也正常,就連幾個側妃都許久沒跟她請安的。

☆、第38章

剪春去傳的話,見福昌縣君聽完笑容可掬的叩謝皇后恩典,也不由得對這小娃娃偏袒幾分,長得好看,還懂事會討人喜,回去把這事兒跟皇后說了說,皇后笑道,「確實是個討人喜歡的,皇上都挺喜歡這個娃娃的,對了,待她過來,賞了一桌好席面讓她們兩姐妹好好說會話兒。」
玉珠得了恩典,跟沈媚交代幾句領著甘草去了嫻吟宮,嫻吟宮住的皇后,太子和幾位側妃,一宮殿有四殿,六軒,六苑,六堂,六居,六齋,大的很,她們幾人定然住不滿,和其他的嬪妃皇子公主們住一起的,穆貴妃同三皇子以及剩餘嬪妃皇子住在另外一宮殿,瑞武帝單獨住了一宮殿,除歇息批閱奏折,面見大臣俱都在此宮殿裡。
去到嫻吟宮,宮婢領玉珠和甘草去到睿和苑,甘草手中抱著一個包袱,沉甸甸,那是玉珠非要帶來的,裡頭裝著林氏給的幾十兩碎銀,一些子首飾,還有二十張百兩面額的銀票,是這些日子大姐姐該得的分成,另外還有一枚印章,用來在錢莊存放玉寧分成銀子的,若是以後沒有銀兩用,可派人去取。
一路上,玉珠歡歡喜喜,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掩不住,想著要見到大姐姐,她心裡頭跟吃了蜜一樣,可當見著人時,玉珠呆住了。
「大姐姐?」玉珠訝然喊了聲,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眼睛,使勁揉了下眼,放開再去看,那斜斜靠在貴妃榻上的瘦弱女子不正是她的大姐姐,姜玉寧。
「大姐姐。」玉珠這一嗓子差不多是喊出來的,喊完淚珠子也跟著往下掉,提起裙角朝玉寧奔跑過去。
甘草見著骨瘦如柴的大姑奶奶,一時心中發緊,也不敢叮囑小主子跑慢些,跟在玉珠身後小跑過來,走進發現大姑奶奶臉色發青,形如槁枯,實在讓人心疼的慌。
玉珠已經開始哭起來,「大姐姐,你這是怎麼了呀?大姐姐……」
玉寧聽見聲響才睜開眼,見著是玉珠,笑了下,勉強才從貴妃榻上坐起,抱起玉珠,她似乎有些抱不動,就把玉珠擱在貴妃榻上,笑問道,「你怎麼跑過來了。」
玉珠拭了淚,「大姐姐,你怎麼了?」她實在是嚇著了,幾月前的冊封大典上,大姐姐臉色還算紅潤,身子也沒這般瘦的,現在幾乎瘦了一大圈。
「嚇著姣姣了?」玉寧給玉珠擦了擦淚,「別擔心,我沒事的,一路上暈馬車有些嚴重,幾乎吐了一路,過來避暑山莊就好多呢,這幾日胃口也不錯,養上一兩月就能恢復的,姣姣莫要怕。」
玉珠還在哽咽,上輩子最後半年她在病房度過的,滿眼望去,俱是身形瘦弱不堪,臉色槁枯的病人。她才進房,大姐姐的身形和臉色就同這些病人差不多,這才嚇得不輕。
「姣姣怎麼跑過來了呀?」玉寧身上有些沒力氣,靠在盤金彩繡的軟枕上半問起來。
甘草上前把手中捧著的包袱擱榻上,跟玉寧說,「回大姑奶奶的話,四姑娘讓小郡主跟皇后遞了帖子,這才能過來看望您的。」又輕輕拍了拍小包袱,「這是大太太讓四姑娘給您帶來的東西,說是讓大姑奶奶打點宮裡用的,不用省著,該花的就花。」
玉寧點點頭,有些昏昏欲睡,玉珠見她這模樣,實在擔憂,就拉住玉寧手問,「大姐姐,你可請太醫瞧過了?」
「太醫來瞧過的。」於寧半瞇著眼,「說是這一路精神氣耗損的有些重,必須好好休養才成。」
玉珠放心些,見大姐實在累的慌,也不敢說太多話,只坐在一旁把人好好打量一番,見人瘦弱的不成樣,心疼的不行,又見她身上也沒帶著那串佛珠,就問,「大姐姐,佛珠了?你怎麼不戴在身上呀。」於她來說,那是幾百年的菩提子做成的佛珠,又被廣濟大師佩戴幾十年,聽經吃佛香,早就帶著一股子佛味。
再者這菩提子是廣濟大師當年雲遊四海無意碰見的一顆年歲超過五百年的緬茄菩提樹上採摘果子製成的佛珠,緬茄菩提還是味藥材,能清熱解毒,帶在身上只有好處的。
玉寧半靠著,撫了下玉珠嫩呼呼的臉頰,笑道,「那是聖物,哪能成天帶在身上。」
玉珠嘀咕,「這樣的物件,本就是給人帶的,大姐姐放著太暴殄天物,大姐姐,你說放在何處,讓婢子拿著帶著,你若嫌太長,裹幾圈帶在手上用袖子遮擋住也是可以的。」她環視一圈,發現苑裡連個宮婢都沒,忍不住問,「大姐姐,你身邊怎麼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我身子乏,不喜她們在房裡守著,就讓她們都出去的。」
玉珠又鬧著問佛珠放哪裡,玉寧說了地兒,甘草便去籠箱找出個黃玉雕劉海戲金蟾紋玉匣子出來,玉寧見著那盒子,笑道,「這還是皇后娘娘專門賜我裝佛珠用的玉匣子,精緻的很。」
玉珠就說,「佛珠是用來帶的,這東西同玉一樣,也需人養著,還能養人呢,大姐姐日後帶在手腕上就成,不用放在玉匣子裡。」
「好好,都依你。」玉寧輕笑。
甘草取出玉匣子裡的佛珠交給玉珠,玉珠纏成好幾圈帶在大姐細弱的手腕上,又將衣袖拉下遮蓋住,玉珠見廂房裡冷清清的,壓低聲音問,「大姐,太子對你好不好的?」當初冊封縣君大典上,她遠遠見過太子一眼,也是個器宇不凡的兒郎。
「挺好的。」玉寧略微遲疑下,自打入宮做太子側妃,她與太子相處時間不長,他總有忙不完的公務,侍寢時卻總愛來她這裡,兩人說話也不多,她大多數也只是悶頭伺候著。除此之外,賞賜過她好幾次東西就是,便是連她自己也想不清太子為何看中她做了太子側妃。
這次來山莊避暑,太子要去岐山處理公務,就沒隨著一塊來避暑山莊。
姐妹兩人說了會兒話,玉珠見大姐要歇息就不便打擾,搬著小杌子坐一旁練字,她還捨不得回去,好不容易來一趟,總要多陪陪大姐,晚上跟大姐一塊用過膳再回。
玉寧這一睡就是就是兩個時辰後,已到酉時,這兩個時辰中玉珠連一個宮婢都沒瞧見,那些伺候大姐的婢子也不知都躲在何處。玉珠是有些生氣的,從一些事情能就能看出大姐在宮裡過的如何,先不說皇后娘娘和太子對大姐的態度,這些宮婢就沒敬著大姐,若真是敬重著,大姐不舒服,在裡頭睡兩個多時辰,卻沒一個宮婢來瞧一眼?
她也不知這事情皇后和太子到底知不知,只知她大姐姐的日子是過的不舒坦,玉珠也深知有幾分是大姐的原因,大姐性子隨了林氏,綿軟溫和,若嫁去小門小戶,這樣的性子定然是個好的,可這裡是皇宮,最最要不得這樣的性子,須得立起來才是。
玉珠正想著,玉寧那邊有了些動靜,人已醒過來,玉珠過去,發現大姐臉色有些發紅,她扶著大姐坐起,擔憂道,「大姐姐,你沒事吧?」
玉寧搖搖頭,「無礙,覺得有些發熱,姣姣陪我用了膳再回去嗎?」
「嗯,陪大姐用了膳再回。」
又過小片刻鐘,方有幾個宮婢進來,其中一杏眼圓臉的婢子上前給玉珠行了禮,又伺候玉寧梳洗起身,問道,「娘娘,身子可有好些?皇后娘娘賜了一桌席面下來,正在小廚房擱著,可要抬進來?」
玉寧點頭,「抬進來吧,我正好和姣姣用膳。」
皇后賜的一桌子席面豐盛的很,兩品乾果,兩品蜜餞,兩品糕點,兩品醬菜,前菜四品,湯一品,御菜四品,燒烤兩品,膳粥一品,水果一品,擺的滿當當一食案。
兩人哪裡吃的完,玉寧用了些御菜,吃了小半碗膳粥就有些吃不下,玉珠吃下不少,剩下的都賞賜給了下頭的婢子們。
食案撤下去,玉寧靠在榻上休息,玉珠也捨不得離開,打算再陪著大姐待一會,又見她面色越發的紅,心中惶然,「大姐,你沒事吧?」
「咳咳。」玉寧咳兩聲,「也不知為何,睡一覺起就覺得身上發熱,又不像染上風寒……」正說著,她又咳了幾聲,躬身捧著小腹,兩道柳眉皺成一塊,玉珠嚇壞了,伸手握住玉寧手臂,「大姐,大姐,你怎麼了?」
玉寧卻突然扶住榻沿,彎下身子,一口黑血噴了出來,身子一歪,倒在榻上不動彈。
玉珠頭皮發麻,伸手去握玉寧的手,發現她的手心滾燙,「大姐姐,大姐姐。」連呼兩聲,人卻沒動靜,她心中慌的不成,卻能鎮定的去吩咐傻掉的甘草,「甘草,快些出去叫人,趕緊!快一些!」

☆、第39章

甘草嚇得魂飛魄散,聽見玉珠喊她才回過神,跌跌撞撞朝殿外沖,走到廊蕪下,見著那幾個宮婢也不在,咬牙喊道,「來人,快來人啊,娘娘昏倒了。」
幾個宮婢也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慌張隨甘草進了大殿,那杏眼圓臉的宮婢驚慌失措的跪在玉寧面前,抱住玉寧手臂大哭起來,「娘娘,娘娘,您這是怎麼了?快醒醒啊……」
玉珠咬牙訓斥,「閉嘴!」又見剩下兩個宮婢也是惶然跪著不知所措,玉珠氣惱交加,這會兒又不是訓斥她們的時間,回頭跟其中一個宮婢吩咐,「拿了側妃娘娘的牌子去請太醫。」
見杏眼圓臉的丫鬟還跪那兒慼然哭著,玉珠指著她說,「你快些去尋了皇后娘娘過來。」
圓臉宮婢抬頭,淚眼婆娑,「現在皇后娘娘怕是已經歇下,不如先去請了太醫過來瞧瞧,太醫之前說過娘娘體虛,心火重,怕是怕是因為這個……」
玉珠就給氣笑了,大概是氣狠著,身子有些抖,「你們這些個奴才好大的膽子!娘娘身子不舒服不在一旁伺候著就算了,這會兒眼看著吐血出了事,讓你們去給皇后娘娘傳個話還推三阻四!莫不是你們覺得一個太子側妃的生死在你們眼中不值一提?還是你們覺皇后娘娘會漠視一個太子側妃的生死,你們覺皇后娘娘是如此的人?」
「奴婢不敢。」杏眼圓臉丫鬟慌張跪下,抖如糠篩。
玉珠小小的人兒站在榻旁,見著大姐生死不明的模樣,心裡頭那股子狠就消不散,她回頭跟甘草吩咐,「甘草,你且去皇后娘娘哪兒闖一下,就說,就說太子側妃病重。」
圓臉丫鬟急了,匍匐到玉珠面前,「福昌縣君饒命,奴婢,奴婢這就去請皇后娘娘。」
玉珠卻不肯理她,同甘草說,「甘草,還不快些去!」
甘草應了聲,提起裙角朝大殿外跑去,圓臉丫鬟急了,「縣君,求縣君饒命,奴婢這就去叫皇后娘娘。」說罷,也提了裙角想要衝出去。玉珠見她六神無主,眼珠子還亂轉,心下覺不對勁,斥道,「你在這裡候著!」
圓臉丫鬟不知想到甚,牙一咬還是想往外頭沖,玉珠讓另外個宮婢把人攔下,剩下個宮婢不知是嚇傻還是如何,動彈不得,玉珠又喝斥一聲,那宮婢方才慌張上前攔下圓臉宮婢。
圓臉丫鬟衝不出去,神色淒慘的跪在榻前,身子也一直在抖,玉珠更覺她有些奇怪。
剩下個宮婢拎了熱水來,打算給玉寧清洗一下,玉珠止住了人,輕聲道,「我來吧。」這些宮婢本對大姐不盡心,她怕這會兒在不盡心胡亂應付會傷著大姐。
宮婢懦懦退在一旁不敢吭聲,瑟瑟發抖。
玉珠絞乾帕子幫著大姐嘴角的血跡都給擦了去,旁的卻不敢動,怕挪動了她傷到其他位置。玉珠看著地上黑色血跡,心火重又怎麼會吐血,還是黑色血跡,這明顯是中了毒,是方纔的膳食有問題還是其他原因?玉珠胡思亂想,腦中也混亂的很,好不容易止住的淚珠子成串的往下落。
大姐,你可一定不要有事。
太醫先來的,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長相普通,著一身暗青官袍,上來打算跟玉珠行禮,玉珠哭著說,「太醫還是先幫我大姐姐看看吧。」
太醫拭了下額上的汗漬,上前幾步先把側妃娘娘平躺面朝上放於榻上,食指中指無名指落在側妃娘娘的脈搏上,神情惶然。
皇后那邊差不多是歇下了,脫了鳳袍,穿著中衣正跟剪春交代明天事宜,外面傳來悲慼的痛哭聲,模模糊糊的話語,一時也聽不清說的是甚。
皇后皺了下眉,問剪春,「外頭怎麼回事?誰在哭鬧?」
剪春道,「皇后娘娘稍等,奴婢出去問一下。」
剪春退了房,關好房門,又繞過大殿來到殿外,見台階下跪著一個清秀丫頭,侍衛正打算將那丫頭扣押下去。她一時覺這丫頭眼熟,仔細一辨,這不是福昌縣君身邊那個小丫鬟嗎,攔下侍衛,她問,「你是福昌身邊的丫頭吧?怎麼回事?」
甘草跪在地上哭的傷心,「求皇后娘娘救救姜側妃,求皇后娘娘救救姜側妃啊……」
剪春面色變了幾分,「你起來說,到底怎麼回事!」
甘草起身擦淚把事情說了一遍,剪春臉色難看的很,也顧不得別的,進去告知皇后娘娘,皇后聞言,臉色也跟著變了,「怎麼回事?」才來避暑山莊那日她還見過幾個太子側妃,唯有姜側妃神色枯槁,還以為姜側妃生了重病,請太醫瞧過,太醫說是暈馬車太嚴重,這一路東西吃不下,身子虧損的有些厲害,休養兩月能緩過來的。
因為這,皇后特意免了幾個側妃每日的請安,讓她們在各自寢宮好好休息。
剪春將事情簡單說了邊,皇后臉色鐵青,穿上袍子朝殿外走去,又跟站在另外一側的宮婢道,「且去把太醫令尹大人直接請去睿和苑,剪春,你隨本宮去睿和苑一趟。」
走了幾步,皇后問,「既是姜側妃出了事,為何不是她身邊伺候的宮婢過來通報的?」
剪春就說,「奴婢出去時,只瞧見這小丫頭,怕是福昌縣君使喚不動那些個宮婢,才讓了身邊的丫鬟過來的。」說白了,無非就是這些宮婢看碟下菜,遇見姜側妃這個脾氣好的便奴大欺主罷。她們在宮裡待了這些年,哪兒不清楚這些門道,這些個宮婢是有錯,姜側妃卻也是個立不起來的,不然怎能讓手下的宮婢成這樣。
皇后怒道,「這些狗奴才!真是放肆!」
出了大殿,皇后甩袖朝睿和苑而且,剪春和甘草跟上,後頭還跟著幾名使喚侍衛。
一到睿和苑,皇后聽見小縣君軟糯糯的哭聲,不由心慌起來,剪春說姜側妃吐的黑血,明顯是中毒,是有人在膳食裡動的手腳?不可能的,這一桌膳食俱是從她小廚房端出去的,裡面全是她的人,不可能是膳食的問題。
進到睿和苑裡,太醫正跟姜側妃把著脈,玉珠在榻前抹眼淚。
玉珠一見皇后過來,噗通一聲跪下,「還請皇后娘娘做主救救我姐姐,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姐姐。」說著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皇后讓人上前把人拉起來,「這是作甚,本宮自會為你做主的,快些起來。」
玉珠被拉起,額上已經青腫一片,甘草瞧見給心疼壞了。
皇后歎了聲,吩咐甘草,「且去幫你主子把額上敷一敷,姑娘家的,落了印子就不好看了。」
甘草得了令,找來紗布包了冰塊給小主子敷了額頭。
皇后來到榻前看了看姜側妃,見她臉色青紫,弱不勝衣,心裡也難過起來,暗歎道,禎亦似乎很喜這個側妃,回來要是知道姜側妃成這般模樣,也不知不會怪她這個做母后的。
「太醫,姜側妃如何了?」
那太醫哆哆嗦嗦,「姜,姜側妃怕是中毒了。」
皇后冷笑,「什麼叫可能!本宮要的是肯定,不是你這一個似有若無的話!」回頭問剪春,「這太醫是誰?」
剪春道,「回皇后娘娘的話,這是專門給四位側妃請脈的劉太醫。」
劉太醫冷汗都流了下來,不停用袖子擦拭額上低落下的汗水,衣袍都快給浸透了。
玉珠安靜坐在甘草身上,任由她給自己敷額頭,目光不停落在劉太醫,大姐和伺候三姐的三個宮婢身上,那劉太醫和杏眼圓臉的宮婢格外的緊張,劉太醫總擦額上的冷汗,圓臉宮婢一直揪著自己衣角,這是精神很緊張時才會有的表現。
這兩人怕是有問題,眼下她也只能分析出這兩人有問題,大姐為何會中毒還是不得而知。
「啟稟皇后娘娘,太醫令尹大人來了。」
皇后起身,「趕緊,讓尹大人給姜側妃掌脈!」
尹大人是位頭髮鬍子都有些花白的老者,穿著一身素色直綴袍子,背著醫箱,顯然是匆匆趕來的。他一進來,也顧不得皇后,直接來到榻前給姜側妃把脈。約小片刻鐘頭後,尹大人臉色都變了,來不及跟皇后稟告什麼,取過醫箱裡的銀針開始施針。
玉珠眼都不敢眨的盯著,剪春站一側小聲跟她說,「縣君不用太擔心,只要尹大人肯下針,表示姜側妃還有救得,若是連尹大人都不肯下針,那才是真真完了。」
「謝謝剪春姐姐。」玉珠的聲音還有些哽咽,方才哭的太狠,眼睛也紅腫起來。
皇后也回頭吩咐,「剪春,你去把今兒賜給姜側妃的席面讓人抬上來,一會兒還要仔細檢查一番。」這明顯是中毒,姜側妃還是在吃了她賞下的膳食後才吐了血,不管如何,這一桌子的膳食得需得好好檢測,她賞的膳時多,兩個主子加這幾個丫鬟都吃不完,必定還有剩餘。
剪春點頭,退大殿喊了人去抬席面進來。
那邊尹大人還在給玉寧扎針,玉寧面色平和,要不是臉上枯敗模樣,還以為她只是睡下。
不多時,玉寧身上十幾個穴位都扎上銀針,尹大人停了手,過來跟皇后行了禮,「皇后娘娘,姜側妃這是中了毒。」
皇后問道,「既然尹大人動手施針,表明姜側妃應該沒甚大礙了?」
尹大人搖頭又點頭,「下官也不知該怎麼講,只能說姜側妃這次福大命大,幸好發現的早,若是在晚上十天半月……」說著搖搖頭,歎息一聲,「只是……」
「只是什麼?」皇后急道,「尹大人說的幸好發現及時又是何意?」
尹大人說道,「姜側妃懷了身孕,約莫兩個月左右,中的這毒也不是今日下的,在半月多前,正好是準備啟程來山莊時,那會兒若有太醫把脈就應知姜側已懷了身孕。且這藥若是下滿一月停用,再過個月把,肚裡孩子保不住,症狀就跟小產相似,想查都難,不僅如此,怕是以後姜側妃都不能再懷身孕的。」
玉珠聽罷,小小的身子抖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這種事情,見識到宮裡真的是個吃人的牢籠,她的大姐姐做錯什麼了,要經受這種苦。
甘草也捂著嘴哭起來,卻不敢露出點半聲音。
「你,你是說姜側妃懷了身孕?」皇后驚愕的呆在原地,「怎會如此,怎會如此!到底是何人這般狠的心腸。」她突然想到甚,怒視跪在地上抖的不成人樣的劉太醫,「你既是專門給幾位側妃請脈的,如何看不出姜側妃懷了身子!」
劉太醫整個人匍匐跪在地上,身下的地面都給汗水打濕,他戰戰兢兢的說,「皇后娘娘,是,是臣不好,是臣沒把出側妃的喜脈……」
旁邊的尹大人一聽,呸了一聲,氣的白鬍子一翹一翹的,「你渾說什麼!能進太醫院的,哪個不是醫術頂頂好,連個喜脈跟中毒都把不出!當初怎麼考核進太醫院的!哄誰呢!」
皇后到現在哪還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她能在成為皇后之後,還在宮裡保持這些年的地位,屹立不倒,經歷的事情又豈是是普通人經歷過的,事情到現在,顯然是宮中有人在側妃身邊安插了眼線,為了就是怕側妃懷了身子,率先誕下聖上的長孫,好歹毒的心思!
她沒懷疑是同為側妃的另外三位,另外三人都是才進宮沒多久,哪有甚勢力在姜側妃身邊安插人。
那人是誰,不言而喻,皇后知道是她,現在卻連一丁點的證據都沒,她氣的有些狠,撫著胸口咳了好幾聲,剪春急忙上前撫背給皇后順了氣,「娘娘,您要保重身子才是。」
皇后氣道,「來人,把這些個不會伺候主子的奴才給本宮拖出去重重打上十大板子再拖回來審問!」不先打她們幾板子,真真是出不了胸口這股子氣。
立刻有侍衛拖了劉太醫跟三個伺候姜側妃的宮婢出來,一會兒外頭響起幾人撕心肺裂的哭喊聲和啪啪啪打在肉上的板子聲。
皇后正想順了口氣,正想問問尹太醫為何姜側妃體內的毒性會提早被激發出,外面就響起宦官尖銳的高呼聲,「皇上駕到。」
一屋子人又迎出去恭駕聖安,聖上進了大殿,皇后道,「聖上怎的過來了?」
瑞武帝哼了一聲,「若不是有侍衛通傳,朕還不知姜側妃發生這般大的事情,皇后,你是如何管著後宮的,才來避暑山莊就出這樣的事。」
皇后咬了下唇,面色發白,「是臣妾的不是,還請皇上責罰。」
瑞武帝揮揮手,「且不說這些,姜側妃如今怎樣了?為何會吐血?尹大人可把了脈?」
年邁的尹大人上前跟瑞武帝稟告一番,瑞武帝大發雷霆,「真是放肆!竟還敢謀害了朕第一個嫡長孫兒!皇后,這次的事定要測查清楚,朕要這兇手給朕的長孫兒賠命!」
瑞武帝又見玉珠額頭紅腫,淚光連連,道了聲可憐的。
說起來,瑞武帝的子嗣並不算多,後宮嬪妃加起來也有大幾十,活下來皇子卻只有六個,公主三個,除了太子和三皇子年歲大一些,二皇子早年夭折,剩餘的四個皇子俱都年幼,若姜側妃誕下長孫兒,可見這小嬰兒會有多受寵,也正因如此,姜側妃才遭了這種際遇。
一行人進到大殿裡,姜側妃是兒媳,瑞武帝不方便進去,讓宦官搬了張太師椅坐在屏風後,繼續聽皇后審問。
皇后同瑞武帝道,「皇上,這歹人是既是為了姜側妃肚子裡的孩子,顯然早就在姜側妃身邊待著了,這一路只有三個宮婢跟著,尹大人又說這毒不是一次投入,是每天投入少量,還能知姜側妃壞了身孕才開始投毒,劉太醫怕是沒得跑,臣妾以為是這劉太醫和這些個宮婢勾結謀害姜側妃,只具體受誰指使,方要審問了才知。」
劉太醫和三個宮婢撲在地上使勁的叩頭,「皇上,皇后,奴婢們冤枉啊,求皇上明察。」
瑞武帝道,「閉嘴!」又跟皇后說,「凡是講究個證據,不如先讓侍衛把整個睿和苑搜了一遍,既然要每日投毒,那毒藥肯定還是在的。」
瑞武帝身邊的宦官立刻喊了侍衛開始搜查睿和苑,連皇后賜下的那一桌子的膳食也用銀針檢查一遍是否有毒。
尹大人也符合說,「正是如此,老臣雖勉強能猜出那幾位藥,具體還是需知了配方,才能幫著姜側妃徹底解了毒。」這些藥甚至還能是救人性命的中藥,可摻雜在一起,每天服用少量就能變成害死人的毒藥。
皇后擔憂道,「尹太醫,姜側妃這胎可保得住?這次治好後,可會對她的身子有甚影響的?」
尹大人搖搖頭,歎息一聲,「這胎是保不住的,不過皇后娘娘莫要擔心,若能解了姜側妃體內的毒,好好休養幾月,並無大礙的。」
玉珠緊緊繃著的心沒落地,反而更加難受。
瑞武帝也問道,「尹大人,你方才說幸虧是提早激發毒性,這是怎麼回事?」
那尹大人忍不住看了玉珠一眼,柔聲道,「說起這個還要問福昌縣君一句,姜側妃手腕上的佛珠可是今日才帶上的?」
玉珠想起身回話,瑞武帝說,「你且就那麼待著回話吧,不用起身了。」
「謝皇上。」玉珠輕聲道,「今日姣姣來看大姐姐,發現她並未帶著佛珠,姣姣想著,佛珠得廣濟大師開光佩戴幾十載,是祥瑞之物,待在身上也能給大姐姐一些福氣,就纏著大姐姐帶著了……」
尹大人撫了撫花白的鬍子,「正是因為如此,老臣猜的不錯的話,這佛珠應當是用長壽果子也就是緬茄種子做成的佛珠,長壽果種子清熱解毒,再者老臣方才看了眼姜側妃今晚吃的膳食,裡頭有一道是摻了人參熬出來的湯,正因如此,把姜側妃身上的毒性提早激了出,姜側妃才保上一命吶。倘若不佩戴佛珠,光是吃些參湯也是無用,只會加重姜側妃體內的毒性,這佛珠才是關鍵之處,真真是天意。」老大人忍不住多看玉珠一眼,讚許點點頭,果真如外頭傳言一樣,是個有福氣的啊。
皇后也恍然大悟,她知姜側妃身子需要溫補,卻不宜大補,她那兒正好有根百年老山參,摘了幾根鬚根交給小廚房讓她們做了膳湯好慢慢給姜側妃溫補身子,卻不想歪打正著。
那邊侍衛也已經把整個睿和苑搜查一遍,並沒找到什麼證據。
玉珠去看那圓臉宮婢,見她跪在地上手指還死死的掐著掌心,就說道,「皇后娘娘,這幾個宮婢和劉太醫身上還未檢查過。」
圓臉宮婢的身子癱軟成一團。

☆、第40章

眾人見狀,又豈會不明白,那藥定是藏在這宮婢身上。皇后回頭吩咐身後的剪春,「剪春,上前去把幾個宮婢的身上搜一下。」又喊兩名侍衛搜了劉太醫的身子。
劉太醫抖如糠篩,跪在地上使勁叩頭求聖上饒命,被兩個侍衛拖至一旁粗魯的搜了身。
剪春搜了三名宮婢的身子,竟真在圓臉婢子腰間一青緞口納繡金絲荷包裡找到一個紙藥包,裡面是一些茶色粉末狀物。剪春臉色都變了,捧著紙包到皇后面前,「娘娘,您看。」
「該死的東西們!」皇后掐著掌心,氣的不成臉都有些青,「竟然謀害皇嗣,就該活活剁了她們!」她氣惱的有些狠,想起瑞武帝也在,繞過屏風來到他面前,把紙包的東西遞給他看,「皇上,您看如何該如何。」
瑞武帝臉色肅然,「這事兒皇后來查吧,查出幕後的,直接杖斃了!」
這是得用刑了,皇后把紙包先交給尹大人,「尹大人,你看看這藥的成分,先幫著姜側妃熬了解藥去。」
尹老大人上前幾步,小心翼翼接過紙包,見裡面茶色粉末,端放在鼻端仔細聞了聞,好一會才把紙包交給剪春,歎息道,「這些是由大戟,甘邃,芫花,紅花,麝香,赤芍,藜蘆和其他幾位藥材烘乾磨粉做出來的,專打胎用,毒性寒性大的很,服用一月,女子一輩子就完了,可謂是歹毒的很。」
宮中待了幾十年,尹大人見過不少這樣的事情,除卻歎息別無他法。
尹大人繼續道,「既老臣已得知藥物配方,即可去取藥熬煮來給姜側妃解毒。」
皇后眉目蕭然,」有勞尹大人了。」
皇后喚了刑部人過來,把三名宮婢和劉太醫拉了下去嚴刑審問,環固四側,見整個睿和苑亂糟糟的,甘草抱著玉珠兒縮在一旁,嚇得不輕,玉珠眼睛紅腫,面頰上濕濕糯糯的。皇后回頭跟剪春說,「這幾日你在睿和苑伺候著吧,再挑兩個好使的宮婢過來,待事情結束,再給姜側妃這邊撥三個宮婢。」
她見玉珠呆呆望著自己,正想吩咐剪春使人把這兩個送回沈媚郡主那邊,玉珠就從甘草膝上跳下,跪在地上求道,「皇后娘娘,姣姣想留在睿和苑裡頭,跟大姐姐住一起,皇后娘娘放心,姣姣會很乖的。」
皇后歎息一聲,「也罷,你就留在睿和苑吧,本宮會派人去鎮國公府那邊告知一聲的。」
「多謝皇后娘娘。」
整個睿和苑只剩下玉珠,甘草,剪春和躺在床榻上的玉寧,玉寧身上的銀針已被取下,臉色慘白慘白,玉珠守在榻前不肯離開,甘草不敢勸,只陪著,剪春又去調了兩宮婢過來伺候著。
見狀,剪春上去勸了玉珠,「福昌縣君,已經亥時了,尹大人正在後院熬藥,不若您先歇息了,待會奴婢會照顧好姜側妃的。」
玉珠搖頭,聲音沒了平日的軟糯,沙沙啞啞的,「剪春姐姐,你讓姣姣多陪陪大姐姐吧。」
剪春起身歎口氣,曉得今兒姜側妃若不醒來,福昌縣君怕是就不肯歇下的,她讓宮婢端來兩盞仙鶴燭台過來,燃上兩隻粗壯的紅蠟,跟甘草叮囑道,「且伺候好你家小主子,我去瞧瞧尹大人的藥可煎好了。」
沈媚那邊一直沒等回玉珠,她也不肯歇下,靠著繡金絲軟枕打瞌睡,含笑都勸不住,只能一起守著。不大會,沈羨敲門而入,見斜斜靠在軟枕上的妹妹,吩咐含笑,「抱她回去榻上歇下吧。」
一聽見聲響,沈媚驚醒,揉揉眼見是大哥,嚷道,「大哥,我不歇,我要等玉珠兒回。」
「她這幾日都回不來的。」沈羨聲音沉沉,俊朗的面容隱在朦朧微亮的燭光中,若隱若現,「姜側妃中了毒,昏迷不醒,尹大人正在幫她治療,姜四姑娘這幾日都不會過來的。」
「中毒?」沈媚驚的從貴妃榻上跳起來,「玉珠大姐姐怎麼會中毒的?大哥你不會框我吧?我不信,我要去瞧瞧。」
「媚兒,不要胡鬧。」沈羨語氣平平淡淡,他還是站在那兒,「是皇后身邊的人傳話過來的,你若是想去看望,且等幾日,這幾日正是手忙腳亂的時候。」
沈媚想了想,又退回榻上坐著,大哥說的對,玉珠那邊肯定忙的很,玉珠怕也嚇著了,她好想過去安慰安慰玉珠啊,可現在又不是添亂的時候,她乖乖道,「那我這幾日聽話,到時大哥帶我過去可好?」
沈羨輕輕點頭,應承道,「好,過幾日帶你過去看望姜側妃和玉珠。」又轉下身子吩咐含笑,「伺候媚兒歇下吧。」
睿和苑那邊,尹大人終於配好藥方把藥熬煮出來,讓剪春端去給姜側妃服下,還特意喊了太醫署他的兩名小徒弟過來守著,跟剪春說,「這兩個都是本官的老實徒兒,老夫留著他們在睿和苑候著,剪春姑娘儘管放心用就是,需要注意的老夫都一已告知他們,對了,姜側妃今兒晚上怕是醒不過來,估摸著得明天兒一早。」
說道這裡尹大人有些於心不忍,撫白鬚歎息,「明兒早些準備好熱水,乾淨的被褥什麼的,怕是明兒早上姜側的胎就要落了。落胎時會有女醫過來幫著,藥方老夫也都交由兩個徒兒,落了胎也切記不可大補,姜側妃身子虛的很,現在補只會虛不受補,弄的身子更加虛,藥膳跟食補方子老夫都備著在,只管照著上頭吃藥吃食就行。」
又叨叨絮絮交代一大堆,尹大人方才離開。
尹大人交代時,玉珠豎耳仔細聽著,待人離開,她又縮回腦袋,低頭挨著玉寧一聲不吭。
這一夜的避暑山莊注定是不平靜的,刑部施了大刑伺候三個宮婢和劉太醫,大多數嬪妃也都得了消息,人人自危,穆貴妃也得了消息,朱嬤嬤打聽出來就去告知穆貴妃,「娘娘,聽說聖上已經派人將那幾宮婢和劉太醫收押起,嚴刑考打,」
穆貴妃這會兒正給一盆子蝶蘭澆灌著水,她愛蘭花,宮裡和避暑山莊都種不少各式蘭花,穆貴妃最愛的還是瓣蓮蘭花,株型秀美,葉綠滴翠,抽心葉蝶化,花容千姿百態,艷麗耀目,花香清馨而悠遠。
這種也稱為蝶蘭,最為貴重,也最難成活,宮裡只有兩盆,全擺在穆貴妃寢宮,這盆也是避暑山莊的花匠好不容易養活的,穆貴妃以來就被送到她的寢宮裡,也由她親手給這盆蝶蘭澆水施肥,愛惜得很。
聽聞這話,穆貴妃艷麗的眼角上挑了下,手中的白玉水壺隨意擱在案上,唇邊泛起笑意,「這同本宮有何關係。」
朱嬤嬤面上的緊張去了幾分,福了福身,「娘娘說的是。」
穆貴妃白皙如玉的手指輕撫白玉水壺的壺身,她喜歡用玉養過的水來澆水,認為這樣澆灌出來的蘭花會格外的好看,她面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歎氣聲,「那姜側妃也是個愚蠢的,竟連聖上第一個長孫都沒保住,真真是可惜呢,這樣吧,嬤嬤,等明日消息傳出,你從庫房撿兩根參送過去,別的也不用表示太多,省的將本宮也牽扯進去。」
「娘娘放心,奴婢省的。」
這一夜,玉珠幾乎沒睡,守在玉寧腳邊的榻上躺了會,就這麼會還沒睡好,盡做噩夢。天不亮就醒過來,披了衣裳去看大姐姐,她還沒醒來。
甘草過來輕聲道,「姑娘別擔心,側妃臉色好了不少,尹大人說側妃今早就會醒。」想著尹大人說的落胎的話,待會兒榻上肯定全是血水,她想勸小主子離開,「姑娘,要不您先去外頭廊蕪坐會,奴婢在小廚房熬了紅棗小米粥,端些過來姑娘先吃些?」
玉珠搖頭,緊挨著玉寧坐著,「我哪兒都不去。」
剛說罷,床榻上的玉寧輕哼幾聲,轉為重重的喘氣聲,玉珠也懂昨日尹大人說的話,急忙吩咐甘草,「甘草,快些出去把女醫們叫進來。」
女醫跟宮婢早在殿外候著,聽見裡頭的動靜,兩名女醫立即進了寢房,給玉珠福身,才匆匆去姜側妃身邊查看,一掀起錦被,見被褥上沾了血跡,立刻吩咐宮婢抬熱水過來,外頭的太醫也早就熬好藥。
剪春吩咐完匆匆走進來,跟甘草說,「抱著福昌去隔壁偏房待著,這裡她待不得。」
玉珠這會兒沒再堅持,她一個幾歲娃娃幫不到什麼,待著這裡也是添亂。去了隔壁偏房,玉珠沒敢作甚,連早飯都不肯吃,取了紙墨筆硯過來,跪在案前抄寫佛經,她的字還沒練好,字跡不算好看,饒是如此,也讓甘草取了佛經過來一筆一劃抄寫起來。
一個時辰後,那邊的動靜小了些,玉珠也足足抄寫了一個時辰的佛經,她人小,力氣不夠,抄抄停停的。她原本是不信這些的,可是兩輩子的經歷,讓她知道有些事情的的確確不是科學能解釋的,最重的不過是一個心誠。
她誠心誠意的求,求大姐度過此劫,求大姐日後能少些災難,平平安安。
甘草出去看過好幾回,最後一次進來才跟玉珠激動的說,「四姑娘,側妃已經無礙。」
玉珠噌的一下子起身,跪的太久,她腿有些麻,差點給摔倒在地,被甘草拉住,抱著去的隔壁。
玉寧已經醒來,臉色蒼白,躺在床榻上,早已經換了乾淨的衣裳和被褥,寢宮裡熏了淡淡果香,她見著玉珠過來,眼眶有些紅,玉珠眼眶也紅,卻笑著說,「大姐姐,你可不許哭。」
玉寧揉揉眼,柔聲說,「好好,大姐姐不哭。」
甘草把玉珠放再床榻上,端了碗小米粥過來餵她,剪春端了清淡的米湯來,尹大人的食單上,姜側妃今兒一天只能喝這個,明日開始進食清淡的食物。
至少十天後才得進食滋補養身的藥膳。
兩人用過早膳,一個靜靜躺著,一個坐床頭陪著。玉寧已從剪春那裡知道昨天事情經過,對玉珠的感激不必說,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還不清的。
玉寧思緒太多,同玉珠說幾句話便有些累,又睡了下,玉珠也不肯離開,守在大姐姐身旁,把昨天的事情屢了遍。劉太醫和圓臉宮婢肯定是有問題的,大姐姐自打懷孕前就由這劉太醫請脈,要說大姐姐懷孕第一個知道的就是劉太醫,那麼劉太醫和下藥的圓臉婢女是誰安排在大姐姐身邊的。
是誰她不得而已,她不在宮中生活,不知這裡面的勾心鬥角和複雜的關係,唯一慶幸的就是昨日看那宮婢不對勁將她攔留下來,不然婢子出去銷毀掉那份藥……
玉珠上輩子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從來不會惡意的揣測人心,這一次,她卻是希望能杖斃這些謀害主子的奴才,杖斃了那背後使陰招的人,這種人,定該千刀萬剮。
不到晚上,刑部那邊就有了消息,說圓臉婢子和劉太醫供出幕後指使是身為九嬪的羅昭媛。

☆、第41章

羅昭媛是從三品秘書監羅家庶出的女兒,秘書監專國家藏書和編校工作的,真正的文官,羅家也沒甚實權,羅昭媛是曾經選秀進宮的,容貌雖比不上穆貴妃柳嬌花媚,卻也楚楚動人,男人見著不免起一番憐憫之意。
這些年,羅昭媛在後宮也算是得寵,兩年前生下過一個皇子,難產時保了她,那孩子也就沒活著生出來,她傷心許久,是最近才想開出來走動多了些。
皇后那會兒正用晚膳,聽聞刑部通傳的消息,許久未動,好半晌才揮手讓侍衛退下,面前的膳食再也吃不下一口,她面色淡淡吩咐,「嬤嬤,把膳食撤下去賞給那些個小丫頭們吧。」
莊嬤嬤上前幾步,見食案上的膳食幾乎未動,勸說道,「娘娘,您在用些吧,這樣身子受不住的。」
莊嬤嬤自幼伺候皇后身邊的大丫鬟,說是嬤嬤,其實也就比皇后年長幾歲,隨皇后進宮到了年齡也不曾離宮,不曾婚配,就一直在皇后身邊伺候著,自也是忠心耿耿。
「撤下去吧,本宮吃不下了。」皇后盯著眼前的青花紅描金花卉圖案碟,慢慢開口,「嬤嬤,你說,她怎麼就那麼大本事,能讓羅昭媛頂下這個罪。」
莊嬤嬤跟在皇后身邊待在宮中也十幾載,知道她和穆貴妃之間的恩怨,也曉得娘娘口中這個她就是穆貴妃,她道,「娘娘,每個人總有在意的人或事,只要拿捏住這點,讓那些個人死,她們都不敢吭一聲的。」
皇后冷笑幾聲,「也是,她是個狠心的,不然怎能讓三皇子那般年紀跪上廣濟寺去,還弄死本宮的孫兒,嫁禍給羅昭媛。」說著,她突然起了身,「嬤嬤,隨本宮一塊去聖上那裡一趟吧,這事情總要解決的。」
去了瑞武帝的寢宮,他正同幾位大臣商討事宜,見皇后,幾位大臣躬身退下,皇后把刑部得來的消息告知瑞武帝,他面色沉重,眉頭緊鎖,許久後才開了口,「既刑部證據確鑿,壓了羅昭媛去刑部審問,若是招供,便杖斃了吧。」
這也算是殺雞儆猴,若不狠狠懲戒,後宮這種風氣會接連不斷屢次三番。
皇后聞言,輕輕點頭,她心中知道這事羅昭媛是冤枉的,羅昭媛在宮中無人脈,哪裡能做下這等事情。可那又能如何,穆貴妃把自己摘除的乾乾淨淨,這次怎麼都查不到她身上去,跟瑞武帝直言,反惹他不快,曾經也有這種事情發生過,她直言,最後換來的不過是他惱羞成怒的指責,讓她不許冤枉了穆貴妃。
皇后回寢宮,刑部也壓了羅昭媛去審問,她親自去刑部一趟,見著羅昭媛說道,「你這是苦逼,為她頂了罪值得嗎?」
羅昭媛楚楚可人的眸子直視皇后,「臣妾不懂娘娘是什麼意思,這事是臣妾做下的,臣妾也認了。」
皇后閉了眼,氣的不輕,睜開眼後,眼神凌厲不少,「那你且說,為何要謀害本宮的長孫!」
「呵……」羅昭媛冷笑,她的容貌太過憐人,冷笑起來都不夠氣勢,「皇后娘娘,您莫不是忘了臣妾第一個孩子是怎麼沒的?臣妾也要您嘗嘗這種喪子之痛。」
「放肆!」皇后甩袖,「羅昭媛的意思莫不以為你肚子的孩子是本宮弄沒的?你覺得本宮連你一個孩子都容不下?真不知那人同你說了甚!你竟愚蠢至極,你認下這錯,你家人該如何?難道以為自己死了,你家人還能好過?你卻是為何,連生你養你的父母都不顧了。」
羅昭媛垂頭,「這事是我一人做下的,同我家人沒任何關係,我願受罰。」
皇后氣道,「好好好,本宮就如你所願,聖上已發了話,你若是認罪,就直接杖斃!」
羅昭媛驚愕抬頭,「不,不可能的,聖上怎能如此狠心?」
「不然你以為?謀殺聖上長孫,這事若不嚴懲,如何鎮得住後宮,此刻你還願意為那人頂下這罪名?」
羅昭媛忽然就想起那人嬌媚如月的容貌,風情萬種的對自己說出來的話,『怎麼,你不願意?這藥當初可是你幫著本宮找來的呢,你身邊的丫鬟和太醫都做得了證,去太醫院那邊一查記錄就知道。還是你想著你那情郎讓聖上知曉,也跟著你一塊被砍了腦袋。』
語畢,那人還輕笑,『你若去了,本宮還能保你那情郎一命呢。』
羅昭媛心中憤恨,她能如何,她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的,當初那幾位藥方的藥是她找來的,誰知道湊在一起卻是一味毒藥,她經手的太醫,這一查就能查出來,逃不掉的。她又想起那英勇俊朗的男子,宮中得聖上寵愛又能幾次?自難產後,她在宮中寂寞無依,結識他,兩情相悅,偷偷往來,他是她在這後宮唯一的悸動和希望。
她緩緩開口,語氣蒼涼,「臣妾認罪,這事就是臣妾做下的,臣妾惱怒當初皇后對臣妾肚子裡的皇子出手,這才尋了藥毒謀害姜側妃。」
「你這賤人!」皇后氣惱,這些個人,臨死還要反咬她一口,真真讓人犯噁心,皇后甩袖離開,「你們且仔細審問,得到證據,便直接杖斃了。」
羅昭媛認罪,又從太醫院那邊的記錄查到她曾經分開要過幾味藥方子的藥,就連她身邊的小丫鬟也已承認,人證物證甚的都有了,這結果再分明不過,瑞武帝親自下令,三日後的午時在大殿外杖斃羅昭媛,請來所有嬪妃看刑,讓她們得個警醒。
杖斃這日,所有嬪妃都去看了,羅昭媛被打的血肉模糊,三伏天的,這些個嬪妃們生生打了寒顫。
睿和苑裡頭,玉珠這幾日守在玉寧身邊不肯離去,吃喝睡都得挨著玉寧,直到今日傳來羅昭媛被杖斃的消息,玉珠坐那兒,好久沒動彈,不一會甘草端著蒸梨過來,這梨子挖核,裡面塞上冰糖,紅棗和枸杞子,小爐子上蒸了一個時辰,擱在豆青繪梅花玉碟裡,看著都讓人賞心悅目。
甘草把碟子放在玉珠面前的食案上,輕聲說,「姑娘,奴婢在小廚房給您燉的梨,您嗓子這幾日不舒服,吃這個最好。」
玉珠那日晚上嗓子用的有些過,這幾日說話都沙啞的,可把甘草心疼壞,每天想方設法的蒸梨或煮梨給她吃。
玉珠點點頭,自己拿著勺兒挖梨子肉吃,冰糖跟紅棗的味全融到梨裡,味道香甜軟糯。不大會兒一個蒸梨吃完,甘草把碟子遞給一旁的宮婢,寢宮只剩下睡熟的玉寧和她們兩人,才低聲跟玉珠說,「姑娘,聽說謀害側妃的羅昭媛杖斃了,還聽說,聽說她反咬皇后娘娘一口,說是當初皇后害了她的孩子,她才要做下這種事情的。」
「胡說。」玉珠小小的人兒坐那兒搖頭,「肯定不是這麼回事,皇后娘娘害她孩子幹什麼,上頭還幾個皇子,害她一個還沒出生的小皇子?這不閒的沒事幹?」她在不懂宮裡的事情,也該知道,皇后要真是有那個心思,別的皇子怎還活的好好的,沒仇沒怨的,害你一個沒出事的孩子?這不可能的,這些人也是歹毒的,臨死還要反咬皇后一口。
甘草瞭然的點點頭,「主子,那您說,真是羅昭媛做的嗎?」
玉珠不說話就搖頭,她沒再宮中生活,不懂後宮妃嬪的脾性和恩怨,如何能猜得出這事情到底是不是羅昭媛做下的。
因姜側妃小產休養,這幾日後宮嬪妃送不少東西來,全都是補品,人參靈芝甚的,別的吃食物件啥的卻沒人敢送。
這幾日休養下來,玉寧臉色好不少,沒那麼蒼白,今日尹太醫的食療單子上添了人參根須老母雞湯,湯油撇乾淨,一日還只能喝小半碗,別的吃食也能正常食用了。
玉珠對這老太醫佩服的緊,人好醫術還高明的很。
過了兩日,避暑山莊又出了一起人命,死的是千牛衛的一名侍衛。
千牛衛專責『掌執御刀宿衛侍從』,也就是瑞武帝身邊的貼身侍衛,死的這人名何塵,生的高大英勇,儀表堂堂的人物,聽說是在休沐日喝了大醉,不小心跌落在池塘裡淹死的。
仵作驗了屍,的的確確是酒醉落入池塘淹死的,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
旁的或許不會聯想什麼,皇后察覺有些不對勁,讓手底下的人去查,查了幾日,終於查到一絲蛛絲馬跡,莊嬤嬤正低聲跟皇后道,「娘娘,這查到的事就有些不堪了,原這何塵竟跟羅昭媛有私情,怕那人便是拿了這事威脅羅昭媛。」
皇后呆怔半晌,「原是如此。」
莊嬤嬤道,「娘娘,那可要跟聖上稟明?」
皇后搖頭,「不必了,這事兒已結束,現在拿了羅昭媛的私情去跟聖上說,聖上也不會信的,人都死了,死無對證,還要怎樣。那人也是個狠心的,既拿這人迫挾羅昭媛,事後還把人給處理了。」
莊嬤嬤說,「也是這人活該,竟然勾引宮中嬪妃做出這等事情來。」
「罷了。」皇后歎息,「這事到此為止,對了,姜側妃那邊,嬤嬤覺得安排哪幾個宮婢過去伺候才是?」

☆、第42章

事情結束後,皇后派遣三名宮婢過去伺候姜側妃,碧衣,墨香,墨竹,這三人不算皇后身邊的老人,前兩年才進宮的小丫鬟,在皇后寢宮外院做些灑掃,漿洗的事兒,性子穩當妥實,不是黠駔之人。
皇后事宜繁忙,睿和苑那邊既得三個宮婢,剪春就回了她身邊,順道跟皇后說了下姜家兩姐妹的日常,「姜側妃這幾日還沒能下床,不過開始喝一些參湯了,就是姜側妃看著還是有些傷心,這次也不知能想的開。福昌縣君每日陪著姜側妃說說話,她嗓子那日哭的很,傷著了,奴婢已告知尹大人,開了方子於她。前兩日小郡主要來睿和苑,奴婢怕把病氣過給她們,就沒允。」
皇后正喝著一小盞參茶,她這幾日操勞過度,人有些傷著,她自個是不能垮下的,「成了,本宮都知曉的,鎮國宮府那對孩子在去,不用讓人攔著,沈媚和玉珠關係似很好,沈媚那這小丫頭這幾日肯定也有些急著了。」
剪春點頭,下去跟守在睿和苑的侍衛吩咐了聲。
沈媚這幾日可是急的,她去睿和苑,侍衛攔著不給進,說是側妃身子還沒好,不宜探望,只能幫著她把人參給送了進去。這日一早起來吃早飯時又跟沈羨叨叨,「大哥,我們再去睿和苑一趟吧,玉珠都在那兒待了十天了,我好擔心呢。」
沈羨臉色肅然,「沈媚!你把嘴巴裡的飯吞掉在說話。」
沈媚大口嚼嚼把口中的食物吞下去,快速又說了一遍,「大哥,我們去找玉珠吧,我想她呢,也想去看看姜側妃好些沒。」
「好。」沈羨應承下來,「吃好就帶你去。」
沈媚和玉珠一樣,對吃的挺在意,只要味道好,基本不挑食,一頓能吃一碗再喝掉一碗湯,她扒拉幾口把白瓷碗的飯菜吃的乾淨,又添一小碗罐煨山雞絲竹筍湯,這雞把竹筍湯煨的很爛,雞絲和竹筍死不用嚼入口就能化進肚裡,味道鮮美。
沈媚喝了一碗還想繼續添,沈羨手臂長,一伸手就把她的碗接了過去,「不許再喝,喝多積食,你又鬧著肚子疼。」
沈媚杏眼轉了下,狡黠的說,「我給玉珠帶的呢。」
沈羨挑了挑眉,「睿和苑那邊有湯,不用你給她送。」
「郡主。」含笑站一旁失笑,「您腸胃不好,用不得太多,一會去睿和苑帶些點心,等郡主餓的時候正好能同福昌縣君一塊吃,可好?」
「那好吧。」小郡主乖乖點頭。
用過早飯,沈媚換了身軟銀輕羅穿雲花襦裙,梳著雙苞髻,看著粉嫩嫩的。沈羨穿著一身石青色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袍,腰間繫著一根白玉帶,上頭綴一枚雙魚白玉玉珮,少年的他看著清秀俊朗,實在賞心悅目。
兩兄妹帶著含笑去到睿和苑,侍衛這次見了人直接放行過去。
玉珠見著沈媚,那些個陰鬱的心情好了些,玉寧在休息,不便打擾,三人過去偏廳,墨香墨竹上了茶水果子點心默默退下,沈媚先是擔憂問,「玉珠,你阿姐沒事吧?」
玉珠說道,「媚兒別擔心,我大姐姐沒甚大礙,尹大人說啟程回京時,大姐姐就能好的差不多的。」
沈媚拍拍小胸口,「那就好,這幾日擔心死我了,幸好幸好,那羅昭媛可真是壞,爛心腸的壞人。」
「媚兒!」沈羨面色冷清的望著她,「不許說髒話。」
沈媚吐吐舌,沒多說,跑過去挨著玉珠坐下,心疼的拉住她的小手,「這幾日你定不舒服,我聽你聲音都沙了,我那兒有羅漢果,一會兒讓含笑送過來,拿來熬湯喝,過幾天就能好起來。」
玉珠摸摸她的手心,笑道,「謝謝媚兒。」
沈羨問幾句好,見她們兩小姑娘聊的開心便離開了。
兩人許久未見,沈媚拉著玉珠一直說話,擔心她嗓子也不讓她說,自己講著好聽的話兒給她聽。說的累了,兩個小姑娘靠在榻上歇息吃果子,直到酉時,沈媚才依依不捨的離開。
姜側妃身子不大利落,沈媚也不能經常來,第二日還嚷著要去,被沈羨攔下,不許她去,氣的小姑娘掉眼淚。
一連過去半月,玉寧身子好了不少,眼看著長了些肉,也能下地行走,臉色也跟著紅潤起來,玉珠懸著的心才算慢慢落地,她心疼玉寧,卻也不能總住在這邊,打算在等兩日回映月閣。
這日用了晚膳,宮婢抬水進來伺候兩個主子梳洗,事畢,玉珠不肯去她床榻上休息,非賴在玉寧床上,跟她擠在一個錦被中,玉寧把小丫頭環在懷中,笑瞇瞇的說,「多大的人了,還賴在阿姐身邊。」
「就要賴著嘛。」玉珠撒嬌,她嗓子已經恢復,說話乳聲乳氣的,聽的人心裡軟軟的。
玉寧親親玉珠額頭,好半晌才說道,「姣姣,大姐姐要跟你說聲謝謝的。」
玉珠趴在玉寧懷中,看著櫥窗外的枝繁葉茂的美人蕉,花開正濃,雙色鴛鴦爭奇鬥艷,她輕輕的說,「大姐姐,我們是一家人,姣姣不要大姐姐道謝,姣姣只是希望大姐姐再不要出這種事情,大姐姐,你答應姣姣好不好?」她說罷已然抬頭,明亮的眸子祈求看著玉寧,她又說,「大姐姐,你答應姣姣好不好?」
她只是想逼著大姐姐立起來,大姐姐和小姑姑不一樣,小姑姑過的不如意卻能夠合離,大姐入了宮,根本沒有合離的說法,這就是皇家的特權,想要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來,只能大姐自己強悍起來。
玉寧看著玉珠半晌回不過神,過了許久許久,她才摟住玉珠,哽咽道,「好,大姐姐就答應了姣姣。」她不能再綿軟的性子,她須得硬,起來,她想活下去,她想見著家人平安,看著弟弟娶妻,妹妹們嫁人,想看著伯府重登榮耀。
兩姐妹叨叨絮絮說到半夜,玉珠千叮嚀萬囑咐的,一定要讓玉寧每日都把佛珠帶上,直到亥時才睡下。
過了兩日,玉珠搬回映月閣,可把沈媚高興壞了,還讓含笑在小廚房做不少好吃的。玉珠這些日子心結太大,消瘦不少,直到回映月閣心裡的心結才淡下去。
這會子八月初,再過半月就要啟程回京,那時候就涼爽起來。
兩小姑娘玩的開心,滿山莊的亂串,好幾次還碰見三皇子和二公主,瑞武帝只有三個公主,大公主出嫁,二公主隨著一塊來避暑山莊,三公主年齡太小,總生病就沒,來到避暑山莊也只是待在寢宮不出來。
二公主瘦瘦小小一隻,年紀和小郡主差不離,五官長的不錯,可人實在太過瘦小,看著有些不利落,晃悠悠跟在三皇子後邊。三皇子長相隨瑞武帝多些,也是俊朗清秀的人物,並無穆貴妃的妖艷嫵媚,也正因為這點,瑞武帝在幾個皇子最寵三皇子。
兩人身後擁簇擁著一堆的宮婢。
三皇子年歲和沈羨差不多,兩人似乎認識,碰上後微微頷首,都沒多言,錯身時,三皇子多看了玉珠一眼。
走過去,沈媚湊在玉珠耳邊小聲的咬耳朵,「玉珠,你是不知,二公主其實比我還年長兩歲呢,看著和我差不多高吧,她就是挑食,不好好吃飯呢,結果就不長個,我同你說呀,你可一定得好好吃飯,不然以後就成個小矮子的。」
玉珠忍不住笑出聲來,「媚兒快別胡說,當心給她們聽見,都還沒走遠呢。」
沈媚笑嘻嘻道,「不怕,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呢。」
兩個小姑娘無憂無慮笑的開懷。
日子過的挺快,轉眼到八月中旬,明日該啟程回京。這些日子,玉珠隔兩三日就會去看望玉寧,昨日去看過,她身子已好,養的圓潤了些,皮膚雪白,明眸皓齒,又是那個如花似玉的大姐姐了。
玉珠的心總算是落了地,這天夜裡因要離開,瑞武帝設了宴,所有人都去吃了宴。回來時皎月當空,不打燈籠也能看清萬物,沈媚撒歡一樣拉著玉珠在前面跑,含笑甘草舉著燈籠在後頭跟著,沈羨也不緊不慢朝前走。
他雖還是少年模樣,身量卻挺長,一雙腿又長又直,跨了幾步就趕上兩姑娘,不忘叮囑一句,「跑慢些,莫摔著。」
回到映月閣,兩姑娘回房梳洗,沈媚有些累著,洗完倒頭就睡著。玉珠心裡有事情,睡不下,捧著一盞果茶去院中的木榻上盤腿坐著。她望著頭頂上的皎月,想著心事兒:明日啟程回京,到了家,她該怎麼跟大伯母開這個口說大姐姐的事情。這種事情瞞不住的,遲早傳到姜府,與其讓外人傳,不如她回去告訴大伯母,只是不管如何,大伯母都得傷心一場的。
小小的人兒坐那兒就忍不住歎口氣。

☆、第43章

「玉珠是睡不著嗎?」身後傳來好聽的玉石之聲。玉珠回頭去看,見沈羨站在廂房外的廊廡下,穿著一身月牙色長袍,他應該是梳洗過,如緞的黑髮披在身後,只用一根絲綢帶子繫著,月色的銀光鍍在他身上,將他襯的宛如謫仙。
玉珠就想著,這般好看的人,當初就真能下手把爬床的丫鬟劃了十幾刀啊。
玉珠起身喊了聲沈羨哥哥,她同兩兄妹的關係越好越好,沈羨這人雖冷,對她和沈媚態度差不多,把她當成妹妹,她也從一早的世子稱呼換成了沈大哥。
沈羨自廊蕪下走到木榻旁坐下,他身姿挺拔,坐著的姿勢也挺拔如松。
玉珠抬起頭看他,「沈大哥,你也睡不著嗎?」
「嗯。」沈羨也低頭看她,背著月光,玉珠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只聽見他溫溫和和的聲音,「睡不著,出來走走,正好碰見你坐在這裡?可是擔心你大姐姐?」
玉珠盤腿坐好,手中盤著衣角玩,「是有些擔心,回去後還不知怎麼跟大伯母說的。」
沈羨說,「直說就是。」他說罷低頭看著小丫頭,她低垂著頭,只能瞧見柔軟的黑髮和發中間的旋,他小時候就聽身邊的嬤嬤說,有一個發旋的人心腸都好的很,和她接觸這般久,也的確如此的,小小年紀,心正,還心軟。
玉珠也不說話,想著回去後的事情。
沈羨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遞給玉珠,背著光,玉珠看不清是甚,問道,「沈大哥,這是什麼?」
沈羨把手中的物件拿起,讓月光照在上頭,玉珠這才看清,這是一串紫翡手鏈,一顆顆翡翠珠子被打磨的圓潤光滑,色調非常純正,很透亮,給人一種雍容大度的美感。她知道這是紫翡中很難得的皇家紫,和綠翡中的祖母綠色一樣,都是很難得的翡翠。
沈羨握住玉珠肉乎的小手,把這串紫翡手鏈帶在她的手腕上,「送你的,前些日子偶然得了塊這樣的紫翡,讓人做了一對手鏈出來,你和媚兒正好一人一串。」
原本不是單獨送她的呀,玉珠放心了些,又覺得這東西太貴重,「沈大哥,姣姣不能要的。」
沈羨輕笑了聲,「自己得的石頭,不要甚錢,你也別在意,給你和媚兒串著玩的。」
玉珠有些不好意思,「那謝謝沈大哥了。」她想著日後得了什麼稀罕玩意,也要還禮才是。
兩人都不再言語,又坐了會兒,沈羨看了眼天色,跟身後的甘草說,「不早了,夜間也有些涼,外頭不宜多待,送你們家主子回房歇息吧。」
玉珠乖乖起身,「沈大哥,那我先回房休息,你也早點歇著吧。」
沈羨目送甘草抱了玉珠回廂房裡,他自己在月光下小坐了半刻鐘才起身回的房。
翌日一早,所有人啟程回京,過了三伏天,白日也沒那般熱,白天趕路,夜間找驛站休息,花了十日才到京城,到了鬧市,鎮國公府和姜家的馬車就要分開,沈媚掀了簾子跟玉珠說,「玉珠,你且等等我,過兩日我去找你玩。」
趕著馬車回到姜府,一大早姜家人就在門口迎著,木氏遠遠看見馬車駛來就開始流淚,等馬車停在府門口,甘草把玉珠從馬車上抱下來,木氏哭的眼前人影子都有些花,她上前抱住玉珠,哽咽著說,「娘的姣姣兒,可算是歸家了。」
玉珠也是有些想哭的,抱緊木氏不肯撒手,口中還喊著,「娘,姣姣想你了。」
姜珀跳出來,「姣姣,你就不想六哥嗎?」
玉珠回頭去看,三個親生哥哥和謝澈都在,她揉揉眼,撒嬌道,「都想著呢。」
老太太笑道,「好了,好了,不在府門口站著了,今兒日頭還有些大,大家就別曬著,趕緊回府去。」
一行人回到堂屋,說說笑笑,大家問著玉珠這些日子在避暑山莊過的如何,玉珠一一回答,到了最後,她看向林氏,神色鄭重起來,「大伯母,姣姣有話同你說。」
「玉珠這是怎的?」林氏見她如此,心底莫名有些發慌,「是,是不是玉寧出了什麼事情?」
玉珠點頭又搖頭,「是大姐姐的事情,不過大伯母不用擔心,大姐現在已經沒事了。」她把在避暑山莊的事情說了一遍給大家聽,這事遲早傳到京城,與其讓別人來傳,不如她把詳細的經過告知大家。
聽玉珠說完,堂屋只剩下林氏哭泣的聲音,玉珠勸道,「大伯母,您不要哭了,大姐姐現在已經沒事,回京的時候身子豐腴不少。」
林氏拿帕子拭了淚,起身走到玉珠身旁握住她的手,紅著眼眶跟玉珠說,「玉珠,大伯母又要謝你一次,這次要不是你,玉寧怕,怕是就……」她捂了下嘴,下面的話也不肯再說,只繼續道謝,「玉珠,大伯母謝謝你。」
玉珠正襟危坐的道,「大伯母,我們是一家人,您不用給我道謝。」
老太太也說,「你趕緊回來坐著吧,哎,咱家玉珠是個好姑娘,要不是她,咱們這一大家子還不知是個什麼樣子。」
木氏道,「母親不要這般說,都是一家人,這也是玉寧的造化,玉寧過了這一劫,日後肯定會平平安安的。」
林氏回去位置上坐下,一幅愁眉不展的模樣,「三弟妹是不知,我們家的玉寧性子是個綿軟的,這在宮裡可該如何啊,我,我實在是擔心的緊。」
玉珠勸她,「大伯母別擔心,大姐姐吃一塹長一智,這次吃了虧,以後就能記住的。」她其實也有些擔心大姐立不起來。
這邊伯府擔心姜玉寧,宮裡太子趙禎亦也剛回宮,他去荊州治理水患,荊州屬南方,挨著江河,這江河是自然而成,綿延幾百公里,河道蜿蜒曲折,自入夏,荊州那地接連暴雨,成了水患,他得了皇命前去治理水患,足足兩月,那邊水患才控住,河位下降,安撫好災民,他才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因他公務在身,皇后也不敢把姜側妃的事傳給他,因此到回宮還不知他已經失去自己第一個孩子。
他住平陽宮,剛進宮殿,貼身伺候的內侍水生接過他玄色披風,又吩咐下面的小太監去抬熱水來,吩咐完,水生還是忍不住開了口,「殿下,姜側妃前些日子在避暑山莊出事了。」
趙禎亦解袍子的手頓住,回過頭時已冷若冰霜,「怎麼回事?」
水生是自小就跟在他身邊伺候的內侍,深知自己主子對姜側妃的看中,他把避暑山莊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幸好側妃福大命大,已經無事了。」
趙禎亦也不梳洗了,把衣襟繫好,大步出了寢宮朝著姜側妃睡的院子過去,一路上他臉色沉沉。當初母后問他為什麼非要選了姜側妃,而不是選個對他更有力的世家女,能是如何,不過是心裡多少年的執念罷了。
年幼時,他曾見過玉寧一面,那時候她還只是個嬌小粉嫩的女孩,他也不過十一歲,那會兒子父皇還沒那麼寵愛穆貴妃和三弟,他也有些驕縱,那日好不容易出宮,很快把跟著的內侍甩開,一個人在上京的大街小巷中穿梭。
後來不知穿到哪條巷子裡,他跑的急,一下將迎面的一個小姑娘撞倒,那小姑娘也就八九歲的模樣,穿著銀紋繡百蝶度花襦裙,臉頰粉嘟嘟,眼睛水潤潤,她被撞到在地疼的悶哼了聲,眼淚也痛的流出來,就那麼用紅通通水潤潤的眸子瞪他一眼。
旁邊還跟著個丫鬟,扶住那小姑娘,小丫鬟氣急敗壞的吼他,「你怎麼回事,走路不長眼睛啊,還撞著我家姑娘了。」
趙禎亦被這小姑娘一眼瞪到心坎上去,不知怎麼就入了他的眼,他心跳有些快,說了聲姑娘對不起。
那小姑娘軟軟的說了句,「無礙。」跟著丫鬟想離開。
他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想上前問姑娘名諱,又覺太莽撞,後來只偷偷跟在人家身後,直到看著小姑娘進了勇毅伯府的大門。他回宮裡,讓人查了姜家幾個姑娘,知道自己撞上的就是姜家大姑娘姜玉寧。
年歲漸長,心裡那個小姑娘卻一直都在,到後來父皇越發寵愛穆貴妃和三弟,想廢除他的太子之處,他的心也漸漸冷硬起來。這幾年一直未曾婚配,父皇讓他選秀,隨意挑了些年紀適配的世家女,他才在冊子上看見當年那個小姑娘的名字。
明明知道自己處境尷尬,可他還是自私的選了她,因為這次不選,她年歲也差不多該要說親,這一錯過就是永遠,他當然不肯。
一路回想著到了玉寧的院子,外院幾個小宮婢正在打掃院落,見他立刻跪下叩首,他揮手讓人退下。進了內院,兩個樣貌清秀的宮婢在房間門口守著,見他過來,正想通報,他打了個手勢阻止,上前直接推門而入。

☆、第44章

趙禎亦進房,繞過紫檀邊座嵌玉石花卉寶座屏風,在雕花紅木貴妃榻前站定,旁邊有個模樣清秀的宮婢伺候著,見他來,躬身想要行禮,他揮手讓宮婢退下,聽見房門關合上的聲音,慢慢俯身在玉寧額頭上親了下。
玉寧還是沒醒過來,一路舟車勞頓的,她是累著了,趙禎亦又順著她的額頭,挺秀的鼻樑親到紅軟的嘴唇上,漸漸加深。
玉寧呼吸不順,忍不住微微張開嘴巴,趙禎亦探進去,纏住她的舌加深這個親吻。
「殿下?」玉寧終於醒過來,她是被憋醒的,感覺呼吸不順暢,一睜開看見近在咫尺的俊容,呼吸著熟悉的沉木香氣,他的手腕上帶著一串沉木佛珠,所以身上常年都有沉木的香味,玉寧這才知道親吻自己的人是誰,「殿下,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又見他身上的袍子還未換過,掙扎著想要起來,「殿下,妾身起來伺候您吧。」
「不用,你歇著吧。」趙禎亦按住她的肩膀,眸色幽沉,「避暑山莊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
姜於寧看他一眼,垂眸不語,趙禎亦半俯下身把她摟在懷中,「玉寧,是我不好,沒能護著你。」
玉寧苦笑,「這跟殿下有何關係,是妾身太懦弱,管不好身邊的人。」
趙禎亦抱著她沉默不語,沒一會,房門外的水生輕聲道,「殿下,皇后娘娘找您。」
趙禎亦親了下她的額頭,「你好好歇著,我過會再來看你。」
去了永樂宮,皇后一見著他,便有些心疼,「怎得瘦了這麼多,待會讓御膳房做些藥膳滋補身子。」
「多謝母后。」趙禎亦道,「母后可還有別的事,若是無事兒臣還要回平陽宮處理政務,荊州水患的折子還未寫,兒臣還要去見父皇一趟。」
皇后歎口氣,拉著他在榻上坐下,「你這是怪母后沒幫你保護好玉寧嗎?母后也是人,又無通天本領,如何能防得住那些個人起壞心思,不過母后也的確有錯,明知她性子溫婉和氣,早該換下那幾個不省事的宮婢才是。」
趙禎亦苦笑,「兒臣沒怪母后,只覺是自己沒用,竟連自己的側妃和孩子都保不住。」
皇后又低低歎息一聲,過了會眼看趙禎亦打算起身離開,她方說道,「禎亦,你身邊只有四個側妃,是不是也該挑個正妃讓聖上賜婚下來?說到底,總該有個正妃管著你那院子是不是?」當初選秀,有意讓他在裡頭選個太子妃,奈何最後他只點了四個側妃。
趙禎亦側目皇后,「母后,兒臣今日同您說個心底話,兒臣很喜玉寧,若真有太子妃,也只能是她,只不過眼下情況不適合讓她出頭,不如在等一兩年看看吧。」見皇后震驚的看著他,他起身朝外走去,「母后,兒臣回寢宮處理政務。」
偌大的寢宮只剩下皇后和她身側的剪春,剪春也是一副震撼的模樣,實在是沒想到太子會如此喜歡玉寧。
等人走了好一會,皇后才喃喃道,「我竟沒想過他會如此喜歡那個丫頭,可她的家世……罷了,罷了就依了他,再等一兩年看看吧。」
剪春站在一旁沒敢多勸什麼。
玉珠這幾日在家休息,整整睡了三日才精神起來,甘草每日變著花樣的給她做好吃的,有香菇燉雞湯,老鴨湯,海參龍骨湯,沙參玉竹湯,全是給玉珠補身的。
喝了幾日,玉珠也有些膩,跟甘草撒嬌,「甘草,姣姣不想喝湯了,明天做清炒藕片,再蒸條鱸魚吧。」她就是想吃些清淡的,避暑山莊也全是山珍海味,早吃膩著,偏偏家人都心疼她來回奔波,怕她苦著累著瘦著。
甘草十歲被木氏買回來,看著玉珠出生的,又在玉珠身邊伺候四年多,心裡最疼的就是這個小主子,自然是什麼依她的,「好好,咱姑娘想吃什麼,奴婢就做什麼。」
玉珠抱住甘草,「甘草姐姐最好的。」
第二日吃上清脆可口的藕片和鮮美的蒸魚,玉珠心滿意足的午睡去,她所求不多,有家人陪伴,能吃的舒服睡的舒服便好。這會子已過立秋,晌午那時還有些燥熱,玉珠脫了羅襪襦裙,換上中衣躺在榻上歇息。
一連過去幾日,沈媚終於過來找玉珠玩,那對大兔子,對,眼下只能叫大兔子,兩隻絕對上了五斤,玉珠跟沈媚都抱不動它們。玉珠去避暑山莊這段日子兩隻大兔子無精打采,等玉珠回,精神抖擻起來,吃的也比先前多,好不容易掉的幾兩肉又給長回去。
沈媚正高高興興把手中的菜葉子遞給兩隻兔子吃,玉珠盯著它們看半晌,忍不住問沈媚,「媚兒,你有沒覺得喵兒跟寶兒太胖些?」都圓滾滾的,身上皮毛油光發亮,遠遠看去,跟兩隻小狗崽一樣。
「沒吧。」沈媚仔細看了看兩隻,實在瞧不出,「不就該這樣肉呼呼的嗎?」
玉珠心想,可是也太胖些,太胖對身體不好,以後得多帶著它們溜躂溜躂。
沈媚餵著兩隻兔子吃下不少,玉珠領著兩隻兔子在院裡走動,這也是兩隻懶的,玉珠動兩步,它們就挨著她腳後跟動兩步,玉珠想過去旁的石凳子上坐下,兩隻兔兒也過去挨著她腳邊不動彈。
沈媚捧腹大笑,玉珠也給氣笑,坐石凳上用腳輕輕碰了碰兩隻,「你們倒是走呀。」以往兩隻放出籠就跟脫韁一般,滿院子亂串,現在可好,只知跟著玉珠。
沈媚笑的淚珠都出來,她伸手抹掉,「玉珠,你說這兩隻兔兒可真是有趣,還知道認人呢。」
小兒時光過的最是快,無憂無慮只知玩耍,轉眼就入秋,天氣轉冷,襦裙外加了褙子,玉珠今兒穿著淺紫繡折枝梅花襦裙,外頭罩一件棕紅綾豆青鑲領印花褙子,正一筆一劃的坐在案前練字,謝澈在一旁陪著,手中捧著一卷書看著。
謝澈時不時看玉珠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溫和輕柔,這些日子玉珠已經會背三字經,學了百家姓,最近在認千字文,也學的差不多,等這些啟蒙書學完,謝澈打算教她四書五經,一步步來,他也不奢求玉珠才高八斗,聰明絕頂,只是盼她一世無憂,懂一些道理就好。
玉珠寫完半個時辰,手有些酸,放下狼毫甩甩手,謝澈起身在她身邊坐下,「今天就寫到這裡,我來檢查你功課,甘草在小廚房做了醪糟雞蛋,你坐一旁先吃著,一會兒帶你出去轉轉。」
這個出去轉轉是做了馬車去集市溜躂,隔半月謝澈會帶她出去玩一趟的,這也算是玉珠難得喜歡的項目。
玉珠點點頭,「澈哥哥也吃一碗吧?」
謝澈輕笑,「你先吃著。」他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著淺淺的酒窩,特別的清雋。
用過醪糟雞蛋,謝澈檢查完她的功課也用了一碗,牽著她的手去坐馬車出府了。
「可有想買的東西?」謝澈見玉珠挑開簾子歡喜的看外面鬧騰騰的集市。
玉珠搖搖頭,「還沒呢,澈哥哥,我先瞧一會。」
這集市實在熱鬧的緊,各種小吃食,小商販,各式店舖,千姿百態,讓人看花了眼。玉珠在尋一些稀奇玩意,她之前得到不少沈羨的禮物,這些日子一直想回禮,貴重的玉石甚的,沈家不缺,稀罕物又難尋,她一直沒碰見過。
集市裡,馬車走的慢,玉珠也沒下去,挑開簾子看著。
不遠處,忽鬧騰起來,聽見一婦人的哭喊聲,「求求你們在給次機會,讓我們娘兩住幾天吧,過幾天找到孩子他爹就能給你們房錢了。」
玉珠抬頭看去,見前面客棧圍不少人,她回頭跟謝澈說,「澈哥哥,我們也過去瞧瞧吧。」
謝澈應聲,讓車伕找了位置挺下馬車,他抱著玉珠兒下車過去客棧那邊看熱鬧。
走進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地上匍著一衣裳破舊的婦人,懷中摟著一八九歲的女孩,兩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那客棧小二見人圍觀,就跟大伙說,「開著門是做生意的,咱這兒又不是善人設的膳堂,你們母女兩人在這住了半月,咱們可是好吃好喝的供著,到現在你們還一文錢都給不出,大伙來評評理,是咱們做錯,還是這婦人過分。」
有人跟著起哄,「可不是,哪有住店不給銀子的道理,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
婦人哭求道,「再給我們幾日時間吧,等找到孩子爹……」
「你找得到再說吧!」小二打斷婦人的話,嗤笑道,「你們可是找了半個月吧,這事兒我可不管,你們現在趕緊把銀錢付了,隨便你們找人還是幹啥都成,再不給銀錢,我可就報官了!」
「店家的,我看還是趕緊報官算了,誰知這兩人是不是騙吃騙喝的騙子。」
「報官,報官,拉她們去牢房蹲著吧。」
這婦人容貌並不好看,皮膚黝黑,右側臉頰上還有一塊紅紅的胎記,懷中的女孩也是瘦巴巴臉色枯黃,股戰而栗的縮在婦人懷中。

☆、第45章

「我們真不是騙子,我們的包袱在路上丟了,只要找到孩她爹……店家,求求您,行行好……」婦人跪在地上看著極為惶恐不安,把懷中的孩子的臉緊緊壓在懷中,不讓她看見這些嘲笑諷刺的目光。
任何時代都是看臉的,這若是個美貌婦人,週遭至少大部分都會是幫腔,而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一個肯幫忙的都沒有。
玉珠兒仔細打量婦人和孩子,兩人遭到這種冷言冷語,那小姑娘也只有不安,眼中無憤怒和不甘,婦人也是如此,滿眼的懇求。玉珠打量了會兒,扯了扯謝澈衣裳,「澈哥哥,我們幫忙她吧。」
謝澈未攔著,笑著說,「都依姣姣的。」
眼看著那小二喊了客棧裡的人,準備拖了婦人送去官府,玉珠脆生生的喊道,「這位小哥,且先等等。」
小二聽見聲音,回頭一看,看見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跟她招手,這小女娃皮膚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唇紅齒白,他找不出詞來形容,就是覺的看見這女娃心裡都能軟了。且這女娃娃穿著一件月牙色緞地繡花百蝶襦裙,外頭罩著淺紫雞心領繡梅花褙子,白綢面的繡鞋,上面繡著精緻的花紋,脖子上帶著如意卷雲紋銀鎖,梳著雙苞髻,發間無頭飾,只在兩個發苞上纏著一對兒珠花兒。
那抱著女娃的少年也是個精緻人物,清清淡雅。
這兩人一看就是貴人,店小二馬虎不得,弓腰屈身上前行了個禮,「給小貴人請安,小貴人找小的可有什麼事兒?」
玉珠指了指那婦人,「她們欠了你多少銀子?」
「回貴人的話,不多。」店小二回道,「就四百多文錢。」他們這兒本就不是上京比較繁華的客棧,住的多是一些平民走商甚的,最貴的房一晚上也不過兩三百文錢,最便宜的才四五十多文,這婦人來時客滿,求著要住下,說是有個遮身的地兒,睡在後院都不嫌棄,可他們掌櫃的嫌棄啊,總不能真讓人睡在後院,來來往往的客人看見成何體統,就找了個雜物間給她們住下。
那雜物間不過小小一間,裡面堆滿雜物,還有個爛床鋪,就給了她們住,一天給個十文錢,渴了就自個去後院的水井打水兩口,餓了就要兩張客棧最便宜的炊餅,住了半月才花四百多文錢。
玉珠兒從謝澈身上摸出一角碎銀子來,顛了顛,也就二兩左右,遞給小二,「這銀子給了你,算是她們母女兩人的住宿費,莫要再為難她們,剩下的銀子也讓她們繼續住下去就好。」
婦人大喜,跪在給玉珠磕頭,「多謝貴人,多謝貴人,還請問貴人是哪家的,待民婦找到孩子她爹,定會把銀子還上門的。」
「不必了,你在這裡住下就好,早些找到孩子的爹爹,一家團聚才是。」玉珠擺擺手,扯扯謝澈衣袖,「澈哥哥,我們走吧,一會兒去多寶齋看看,可有什麼好玩意。」
「好,我們去多寶齋瞧瞧看。」
多寶齋裡頭各種東西都有,硯台筆墨,珠寶首飾,奇石美玉,字畫書籍,可看你能淘到甚好東西。
「多謝貴人。」婦人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淚水漣漣。
等到兩人出了巷子口,才有圍觀的人恍然,「這小姑娘我好似認識的,這不是姜府的四姑娘嗎?」
有人就問,「哪個姜府?」
上京的名門貴族沒有上千也有幾百,稍微有些底蘊的世家大族卻沒有姜家這個名號,難怪說起姜府無人知曉。
那人繼續說,「就是那個抽中福簽,得了聖上恩典冊封福昌縣君的姜府四姑娘呀。」
他這麼一說,大家都恍然大悟,在上京你說姜府沒幾人知道,說福昌縣君,那算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跡。
「竟然是福昌縣君,這般好的心腸,難怪能抽中福簽。」
週遭一片附和聲。
小二一聽是這位姑娘,捧著手中的銀錢樂的見牙不見眼的,回頭跟婦人說,「既然福昌縣君幫你付了銀子,你就還繼續住下去吧。」
婦人抱著孩子起身,看著玉珠離開的地方,眼中全是感激。
玉珠兒不過隨手幫的一個小忙,沒怎麼多想,回了馬車去了東邊的多寶齋,擱裡頭逛一圈,還是什麼都看不上眼,到時自個挑選了好幾本書讓謝澈給錢,謝澈看了眼幾本書的名字,『山海經錄』『齋安隨筆』『山人遊記』全是些五花八門的書籍,包含種類眾多。
謝澈輕輕笑了聲,淺淺的酒窩露出,「姣姣看的懂?」
玉珠有些心虛,抱著謝澈撒嬌,「沒呢,澈哥哥不是再教我千字文嗎,能認識不少字呢,姣姣就想著買些書回來看看能否看懂。」
謝澈聽她這麼說,也不多問,給自己也挑了幾本,兩人坐馬車回去姜府。
玉珠幫那婦人只是善舉,於她來說,舉手之勞的事情,能幫就幫了。且說那婦人的情況,因玉珠幫她付住宿費,還剩餘不少,她要繼續在上京尋她家男人,就在客棧住下來,那些剩餘銀兩她也沒敢亂用,依舊住在雜物間,吃著兩文錢一張的炊餅。
不過掌櫃的卻因福昌縣君的面給她換了一間下等住房,每日只收取她十文錢,算是非常便宜的。
婦人名叫秋二娘,家中姓秋,行二,鄉下地方,取名就隨意些,大姑娘就叫大娘,她就得一個二娘的名字,她家住在幾百里外的一個小村子裡,村裡統共就那麼二三十戶人家,她自小跟村裡的陳大廉定親,十五歲成親,兩年後生下女兒陳月娥,在家侍奉公婆。
原本日子也還算可以,陳大廉去鎮上幫工,每月能有大幾百文錢,秋二娘有一手好手藝,她會做首飾,在首飾鋪子做工匠,每月也能有大幾百文錢,足夠一家子嚼用,還能有些剩餘。
不想月娥兩歲時,陳大廉看同村的一位村民跑去京城賺了大錢,眼紅不已,也非要去,這一去就是八年,頭兩年還總有代寫的書信和銀兩帶回來,隨後幾年書信越來越少,這兩年更是一封家書都無,她在家中苦苦守著女兒和公婆過日子。四個月前,公婆相繼過世,她賣掉家中田產帶了所有銀錢前來京城尋夫。
第一次出遠門,到了京城包袱被人偷去,秋二娘求了客棧掌櫃住下來,苦苦尋了半月,一無所獲,還差點被趕走,幸得小貴人相助。
又在客棧住下,秋二娘繼續在京城尋了半月,逢人就問可有認識一個叫陳大廉的清瘦男子,他離家時的確清清瘦瘦,濃眉大眼,模樣不算差。
沒曾經過兩日還真被問住一個人,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劉姓老婦人,聽她尋陳大廉就笑瞇瞇的說,「小娘子說的陳大廉我倒是認識個,不過模樣可不是清清瘦瘦,挺富態的一個人,在我家隔壁開的首飾鋪子,家中還挺富裕。」
秋二娘遲疑了下,也不清楚劉大娘口中的陳大廉到底是不是孩子她爹,可尋了有一個月,總算碰見這麼一個叫陳大廉的,不去看看心裡就不安生,遂說道,「勞煩大姐帶我去一趟吧。」
「行,你就跟著我走一趟。」劉大娘好奇問,「你找陳大廉做甚?」
秋二娘苦笑,「我是帶著孩子來尋我們當家的,當家的八年前來上京尋活計做,後了無音訊,家中公婆過世,只能帶了女兒出來找人。」
劉大娘張大口啊了聲,「這個怕是……」她猶豫了下,「小娘子,我同你說的陳大廉是有家室的。」
秋二娘愣住,「那,那怕就不是他了吧。」
「不過,我聽說那陳大廉也是別處來的,家中的長子才五六歲,他娘子肚子裡還懷著個,經常見她去鋪子裡頭幫著算賬甚的。」大娘越說面色越古怪,「這,小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秋二娘又豈會想不出,她臉色發白,站在原地呆愣許久,「去,去看看吧。」總要去看上一眼的。
一路上,劉大娘看秋二娘臉色不太好,也不吭聲,很快到了地兒,劉大娘指了指一家首飾鋪子,「小娘子,喏,就是這家,我家在他邊上賣包子的,我家包子可好吃了,要不你帶幾個回去,也好給你閨女嘗嘗。」見秋二娘死死盯著進門那人,大娘歎口氣,「那人就是陳大廉,小娘子,你也別太傷心,不管如何,你都是大的,他後娶的那也只是妾,可不能便宜了她們。」
秋二娘卻什麼都聽不見,眼中只有那男子,他長的有些富態,白白胖胖的,笑容和藹,正朝著鋪子裡走,二娘淚流滿面的喊道,「大廉!」
男人聽見聲響回頭,瞧見二娘那一瞬間,臉色劇變,想要走過來,首飾鋪子裡走出一位挺著大肚的孕婦,那孕婦也長的白胖,穿金戴銀,一身的綾羅綢緞,見著陳大廉站在門口,笑盈盈的道,「老爺,你怎麼還不進去。」
秋二娘忽地大哭起來,淒入肝脾。白胖孕婦蹙了下眉,走幾步挽住陳大廉手臂,「老爺,這是哪兒來的叫花子,怎得跑到這裡來了,快些讓人趕了去。」
「大廉,你怎麼能這樣對我!」秋二娘大哭,抖如篩糠,她踉蹌幾步走到陳大廉身旁,死死的抓住他的手臂,「這些年,你去了哪裡,我帶著月娥在家侍奉公婆,等了你八年啊,你,你……」她看著那孕婦,淚珠子成串的落下。
陳大廉死死咬著牙,「哪裡來的潑婦,我不認識你!」
他另外一側的孕婦臉色也是劇變,狠狠瞪了陳大廉一眼,轉頭跟秋二娘嚷道,「哪裡來的不要臉的潑婦,纏著別人的相公,我同我家老爺成親六七載都不曾見過你。」
秋二娘哭的連眼前的人影都看不清,只死死的抓住陳大廉,「大廉,你怎能這樣對我,爹娘過世了,我帶著月娥來尋你的……」
陳大廉盯著秋二娘臉上的胎記,想起那時候的窮苦日子,他還如何樂意,眼下只能不認賬,「這位娘子,我根本不認識你,請你不要胡攪蠻纏。」
送人來的劉大娘看著這出大戲,驚的目瞪口呆。
「大廉,大廉,你隨我去看看月娥吧,她整日都在念叨著找爹……」
「你這婦人,怎麼跟潑皮一樣。」白胖孕婦受不住,走到秋二娘身邊拉她,「你快些走,不然我們就報官了。」
秋二娘什麼都聽不見,腦子嗡嗡作響,也不去管拉著她的孕婦,只死死的扯著陳大廉,耳畔忽然傳來哎喲一聲,她下意識回頭去看,那孕婦倒在地上,捂著肚子痛苦的哀嚎,「老爺,我的肚子,好疼啊,老爺快救我,這惡婦推我,想謀害我們的兒子啊。」
陳大廉臉色大變,一把甩開秋二娘,慌張蹲下身抱住孕婦,「娘子,娘子,你沒事吧,來人,來人,快去叫郎中,快去喊官差,這惡婦傷我妻兒,抓了她去官府。」
首飾鋪子有工匠出來,有人去報官,有人去喊了郎中。
秋二娘無措站在那兒,喃喃道,「沒有,我沒有推她的,我沒有的……」
很快郎中和官差就來了,陳大廉抱著孕婦去到鋪子裡,郎中跟在其後,官差得了信兒,抓了秋二娘準備回去審問。秋二娘才回過神,死死扯住旁邊的劉大娘,「大娘,求您幫幫我,去悅來客棧找了我女兒月娥,讓她去求姜府的四姑娘,大娘,求……」
話還未說完,已被官差拖著去了官府。
劉大娘瞠目結舌,「怎會如此……」又去看首飾鋪子裡忙成一團的人,吶吶的嘀咕,「好狠的心腸啊,明明就不是這小娘子推的……」可她根本不敢說甚,這陳大廉的妻子聽說跟鎮國公府上有些關係,沒人敢欺惹她。
她歎息一聲,想著方才小娘子口中說的姜府到底是哪個世家。
很快去了悅來客棧,劉大娘在後院找到秋二娘口中的女兒,瘦瘦弱弱的小丫頭,孤零零的坐在房簷下的欄上,她狠了狠心腸,過去把她母親的遭遇同小姑娘說了遍,又道,「你娘讓你去姜府找四姑娘救她,你若是知道是哪個姜府的四姑娘救趕緊去求求人家,怕晚了就把你娘屈打成招了。」
陳月娥抹掉眼淚,跪在地上給劉大娘磕了三個頭,「多謝大娘的恩情。」
劉大娘心疼壞了,趕緊把人拉起來,「快些去找人吧,別的大娘我也幫不上什麼。」
玉珠這半月把剩餘千字文學完,謝澈檢查她的功課,發現她的確識字很快,這些字也都會認,就是人太小,寫出來的字不太好看,還沒什麼骨形,需再練幾年方才能看。
這日用過早膳,玉珠領著兩隻胖兔子在院裡走了一圈,回屋裡窗欞下的書案上練字,剛寫下幾個字,白芨進來說,「姑娘,門房說府門口有個名陳月娥的小姑娘找您,說是半月前您在悅來客棧幫的一對母女。」
玉珠把筆擱在琥珀雕山子形筆架上,白芍送上熱帕子給她擦了手,玉珠轉身坐在一旁的榻上才問白芨,「就只有那小姑娘一人?」
白芨點頭,「可不就只有她一人,雙眼紅通通,看著像是哭過。」
玉珠想了下,「讓她進來吧。」
陳月娥很快隨白芨進來扶雲院,也不敢四處亂看,進到廂房裡,繞過紅木鑲嵌貝殼花卉屏風,見著裡面貴妃榻上坐著的玉娃娃,正是那日幫了她們的小貴人,她跪下叩頭。
「可別。」玉珠兒讓白芍白芨把人拉起,「有事你不妨直說,可是你娘出了什麼事情?」她不太喜歡別人總給她叩頭謝恩甚的。
陳月娥被白芍白芨拉起,屈身弓腰的哽咽著,「求求福昌縣君救救我娘,我娘被人官差拉去了。」
玉珠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陳月娥把從劉大娘那裡聽來的事情說了一遍,哭著道,「求福昌縣君救救我娘,劉大娘說了,我娘沒有撞那孕婦的,是她冤枉了我娘。」
玉珠蹙著小小的眉頭,她可沒想到事後會牽扯出這樣的事情來,那陳大廉也是狼心狗肺,因富貴拋妻棄子,還污蔑原配,實在可惡。
陳月娥見那玉人兒蹙眉,心裡也琢磨不透,她是個孩子,何曾遇到這樣的事情,又要跪下,被白芍白芨拉住,她哭道,「求縣君救救我娘,日後我和娘會給縣君做牛做馬,我娘還會做首飾,對了,我娘還會做花絲鑲嵌的手藝,福昌縣君若能救下我娘,我和我娘就留在府上給貴人做首飾。」
身後的白芨是個沉不住氣的,她倒吸口氣,玉珠也驚訝起來,花絲鑲嵌?那可是幾乎快絕跡的手藝,因為木氏的鋪子,她對這方面有些瞭解的。
花絲是用金,銀等原料拔成細絲,編結成型,再把金,銀薄片捶打成形,把珍珠寶石嵌進去,製作工序極為繁複,現在市面上的珠寶首飾工藝品幾乎是沒有花絲鑲嵌的,花絲鑲嵌的工藝品多在世家大族跟皇室手中。原先宮裡頭還有兩位會花絲鑲嵌的老匠人,後來離宮就不知蹤跡,聽聞只有祁州的盛家還有一位會花絲鑲嵌的匠人,也正是因為盛家還有這麼一項絕技,才成為名響京城的人家。
祁州生產玉石,盛家做的也多是玉石生意,常年跟這些珠寶首飾打交道,也是因為有這麼一位花絲鑲嵌匠人,才成為祁州首富。這位匠人脾氣也大的很,每年只做十件花絲鑲嵌的工藝品出來,四件運來京城貢給聖上,另外六件都會極高的價格賣給那些閥閱世家。
這樣的工藝匠人都是被人尊敬的份兒,玉珠想不通那一個鄉野婦人是如何會花絲鑲嵌手藝的,或許有甚隱情?
她在心中思慮片刻,跟陳月娥說,「我讓丫鬟先去打探打探,你先跟白芨去客棧把東西收拾過來,暫且住在府中,等你娘出來,你們在商討別的事宜如何?」
陳月娥又要跪下謝恩,玉珠兒趕緊讓白芨把人帶去客棧收拾東西了。
上京刑部和別的地兒的地方官府不太一樣,每日案件眾多,一般犯了事兒會先去刑部關上幾日才輪到審案,玉珠也正好有時間籌謀一下。
當然了,她還是個懵懂孩子,這種事情就不太好出面,遂晚上用膳時,她就跟姜安肅把事情說了下,「爹,前些日子我幫著悅來客棧一對母女付了房錢,沒曾想今兒那小姑娘找上門,求我救救她娘。」簡略把事情經過說一遍。
聽的木氏眉頭直皺,「那丈夫心也太狠了些。」
姜珀吞下口中飯菜,教訓起玉珠,「姣姣你怎又往外亂跑。」
玉珠兒嬌嗔,「澈哥哥帶我出去玩的。」
謝澈給姜珀夾了菜,說道,「食不言寢不語,好好吃飯。」
姜珀閉上嘴巴不吭聲,這家裡,他除了怕老爹,還怕謝大哥跟他親生大哥姜瑾,最喜歡嘮叨管著他,甚是惱人。
姜安肅在大理寺任職,和刑部經常有往來,聽聞女兒的話,說道,「姣姣別急,明日上衙我去問問,這事兒不算大,應該沒甚大問題的。」說罷又吩咐謝澈,「阿澈,你明日去打探一下那陳大廉家中的情況。」
「師父放心,弟子省的。」
晚上,陳月娥就跟沒守夜的白芨睡在一塊,白芨跟她叨叨,「你別擔心,我們家姑娘心腸最好,還是個有福氣的,你求到我們姑娘,你娘定能逢凶化吉的,不過。」她頓了下,「你娘出來後你們打算如何?還認不認你那個爹了啊?」她倒是想讓這對母女留在姑娘身邊,那可是花絲鑲嵌手藝,可遇不可求呢,這也是她家姑娘的福分。

☆、第46章

陳月娥縮在蓬鬆香軟的被褥間,她從未睡過如此舒適的床榻,身子洗的乾乾淨淨,鼻翼間滿是果香味,她緊緊的抓著被沿,跟白芨說,「不,我,我希望我娘不要在認他了,我不想要個這樣的爹。」
陳大廉走時她沒印象,這些年也只親近娘而已,祖父祖母對她不好,嫌棄她是女孩,只喜歡舅母生下的兩個堂弟。兩母女在老家的日子不太好過。反正,她是對這樣的男人沒甚父女情的,她就是擔心娘想不開。
白芨很開心的在被窩裡握住她的手,「你放心,姑娘一定能把你娘救出來的,你是不知,我們家四姑娘是最有福氣的。」她把回京城後的際遇跟陳月娥說一遍,陳月娥聽的目瞪口呆。
「對了。」白芨說完,很疑惑的問,「你娘怎麼會花絲鑲嵌的手藝?這可是快絕跡的東西。」她問的坦蕩蕩,實在覺沒必要騙人家,就算自家姑娘,到時候也會告訴這對母女,花絲鑲嵌是很厲害的手藝,能有這樣的手藝,在上京會被許多勳貴人家邀為上賓。
陳月娥沒瞞著,「我娘小時候跟著一位施姥姥學的,施姥姥也不知道是哪裡人,聽我娘說,擱我娘小時候孤身一人的施姥姥才搬去村上住的,那會子村裡人排外,我娘見姥姥可憐,偷偷幫了她不少,等我娘八歲時她就開始教我娘做首飾,一開始只是簡單的鏨刻,鏤雕,燒藍,嵌寶,最後才是花絲鑲嵌,姥姥還跟我娘說,在那樣的小地方,花絲鑲嵌絕不可以讓人知道了,除非以後能夠碰見一位明主……」
她還在回想著,「我娘學了十幾年才算學的差不多,我也跟著施姥姥也學了些,花絲鑲嵌只學了個開始,施姥姥就過世了。我們家日子過的苦,這些年我娘就是幫著首飾鋪子做工才養活了我和祖父祖母。來的路上,我娘還說,若是找到我爹,就去找個大戶人家自薦,到時候日子也會越過越好的。」
白芨道,「那可是人人爭搶的手藝,你且放心,日後你和你娘肯定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唔,不早了,我們早些休息,明兒你娘的事兒應該就有消息了。」
陳月娥卻許久都睡不著,想著娘,想著那個所謂的爹,想著福昌縣君。
已是十一月,早起有些寒,昨兒刮了一夜的風,早起時,甘草尋了件藕色琵琶衿薄襖裙給玉珠兒穿上,又說,「姑娘,今日有些冷,要披了斗篷才行。」從紅木連三櫃櫥裡拿了件翠紋織錦羽緞斗篷給玉珠繫上。
這些衣裳和斗篷都是今年趕製出來的,府中日子寬裕不少,各房各院買回丫頭婆子,廚房各處也都添置了人員,木氏更是在四姑娘房間添置不少傢俱和衣物,料子也都是時下比較流行的。
甘草給玉珠梳了髮髻,纏上紅珊瑚串米珠珠花,帶上金項圈,玉珠兒嫌重,從妝匣子裡挑了個珊瑚珠排串項圈帶上,這個輕巧,還正好和頭上的紅珊瑚串米珠珠花相映襯。
今兒廚房做的酥炸腰果,豆沙糕,酸辣瓜條,高湯水餃,水晶梅花包,蓮子粥和兩道清炒素菜,這是早上大廚房準備的,想要吃什麼讓丫鬟直接去廚房取就成,玉珠吃了兩個豆沙糕,一碗高湯水餃和一些素菜,又問甘草,「那小姑娘可吃了?」
甘草笑道,「姑娘別擔心,白芨那丫頭雖嘮叨些,心細還算細膩,會把陳姑娘招待好的,聽她說陳姑娘早上吃了些水晶梅花包。」府中寬裕,膳食都好上不少,且陳家母女有那樣的手藝,自然不可當下人對待。
玉珠又問,「謝大哥呢?」
「謝少爺一早就出門去查陳家的事情。」
玉珠點點頭,「等謝大哥回,一定要立刻告訴我。」她猜謝大哥應該是在她午睡那會兒回。
果不其然,午睡那會謝澈才回,甘草輕聲喊了玉珠起來,玉珠睡眼惺忪的揉揉眼,軟軟的說,「甘草,幫我穿衣,我去找謝大哥問問。」
甘草給玉珠穿了衣裳,繫上斗篷,穿了靴子,牽著一路去謝澈房間。
甘草去敲門,謝澈在裡頭應了聲,「進來吧。」
兩人進去見謝澈正在書案前寫著什麼,謝澈抬頭瞧見是玉珠,他起身走過去把人抱起,「姣姣怎過來了?」
揮手讓甘草先退下,玉珠才摟住謝澈頸子,讓他抱著自己坐在榻上開口問,「澈哥哥,陳家的事情調查的如何了?」
謝澈取過桌上的熱茶讓玉珠捧著暖手,在她身側坐下說了起來,「調查清楚了,陳大廉本身沒甚本事的,娶的妻子跟鎮國公府上有些關係。」
「鎮國公府?」玉珠捧著茶盞捂手,驚訝極了,「那不是郡主家嗎?」
謝澈捏了捏她鼓鼓的臉頰,輕笑,「想哪兒去了,她們要有如此本事,真要跟府上的主子有關係,也不至於看中一個一窮二白,窮困潦倒去京城討生活的陳大廉。」
玉珠扯住謝澈的衣袖,「澈哥哥,你就快些講給我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澈這才把事情講了一遍,這陳大廉妻家姓田,田家說是和鎮國公府有關係,其實也就是柳夫人身邊乳娘田媽媽娘家堂兄弟家的,還隔著好幾房,是祖上爺爺是一個姓兒。
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們在京城開了幾間首飾鋪子,稱和鎮國公府有些關係,在京城的日子過的還算不錯。田家這樣的人家肯定也是看不上陳大廉的,奈何田家女兒看上,還非他不嫁,鬧死鬧活的,田家無法,又不是只有獨女,家中還有兩個兒子,也不可能招了做上門女婿,於是給了女兒嫁妝讓她嫁給了陳大廉。
這田氏陪嫁不少,還有間鋪面,幾畝良田,她嫁給陳大廉時就知他老家有父母和原配妻子,嫁給他時讓他斷了那邊,陳大廉也應允下來,這些年也就真的沒和那邊聯絡過,所有人都以為田氏是正房太太。
玉珠驚奇,「那田氏為何非看中一個這樣人品的男子,能為富貴拋棄原配女兒,以後要是更大的富貴在眼前,還不得拋棄了她們?」
謝澈笑道,「可不是,田氏卻是連姣姣都不如,這樣的理兒都想不清。」
玉珠又問,「那這事可好解決?」
「自然是很好解決的。」謝澈見她茶盞裡的茶水涼掉,起身給換了杯熱茶繼續讓她捧著,方才又說道,「秋二娘是正妻,這是上了族譜改不了的事情,這很好查證,陳大廉和田氏若不怕把事情鬧開儘管去告官,田氏本就是污蔑人,她肚子裡的孩子還好好的,傷害罪都算不得,一個妻一個妾,只能算是家務事,就算他們要告官,鬧的人盡皆知後,秋二娘也只是挨幾板子就放出來,我和老師去走下關係,疏通下官差,幾板子落下來傷不到秋二娘半分的。」
玉珠沉思起來,想了想說道,「澈哥哥,那這事應該是不難解決的吧?」
謝澈點頭。
玉珠就說,「那就不用勞煩爹爹了,我讓甘草領了那小姑娘去刑部看望秋二娘,問問她的意願,若是想鬧開,也是可以,打了板子回來後她還是陳大廉的正妻,若是不想鬧開,想和離,就找陳大廉和田氏說說,暗地裡和離,不用告官,直接把人放出來。」
謝澈笑道,「那可不行,既已報了官,想要撤銷案子,報官者要挨板子的。」
玉珠的一雙眸子亮的驚人,帶了一絲戲弄,「那就讓她們自己選。」為母則強,她相信秋二娘為了女兒都會和離,田氏也不會願意這事情鬧的滿城皆知,不然她為妾的事就傳開,有何顏面?定會選擇私了,私了陳大廉就得回去官府挨板子撤下案件。
「都依姣姣的。」
謝澈抱著玉珠回房,玉珠直接讓甘草領著陳月娥去了刑部探望秋二娘,秋二娘有些萎靡不振,其他還好,見著女兒,她眼淚落下,緊緊抓住大牢裡的鐵欄杆,「月娥,娘的乖女兒,你沒事吧。」
陳月娥搖頭,眼眶發紅,把昨日找到福昌縣君的事情簡單說了遍,甘草也傳了玉珠的話,「二娘,我們姑娘說了,您若是出去後想繼續和陳大廉過下去也是可以的,挨幾下板子,我們姑娘也都打點好,這板子傷不到您的。若是不想繼續過下去,想要和離,我們姑娘也能幫您,讓陳大廉自己來把官司撤了,您也就能放出去。」
秋二娘怔住,死死的攥著手,她該如何?就這樣和離?她不甘心啊,在家侍奉公婆守了八年就換來這個結果,讓她如何甘心?可要是不和離,出去能如何,跟他住一起?那田氏哪裡容得下月娥?
甘草輕聲說,「我們姑娘還說了,憑您的手藝,出去後,更大的榮華富貴還等著您,有更多人捧著您,那陳家田家根本不夠看的,二娘,您要如何抉擇。」

☆、第47章

玉珠讓甘草問這話時,白芨還擔心的問,「姑娘,您讓甘草姐姐這般說,不怕太捧著秋二娘,她出去攀上更高的枝兒?」
當初玉珠兒沒說話,只輕輕笑了聲。
甘草心中如明鏡,很清楚秋二娘要是個感恩戴德的心正之人,出來後會跟著她們家小主子,要是那等不知感恩沒心的,出去後攀了更高的枝兒,外頭的口水都能淹死她,畢竟是小主子救了她,這等人,試問誰敢重用,最多也是被別人當成一個會絕跡工藝的匠人罷了,走不到多遠的。
秋二娘還死死的抓著欄杆,她咬牙,不甘心啊,如何能甘心。
陳月娥握住她的手,哭著說,「娘,我不要他做我的爹,我只想要娘,娘,我們出去跟著福昌縣君吧,我們以後一定能過的比他好,沒什麼不甘心的,只要我和娘好好的不就成的嗎?」
甘草也勸,「二娘,您沒必要不甘心,就跟月娥說的一樣,以後你們的富貴不是他能比擬的,他只會後悔的。」
「好,好……」秋二娘顫抖著嘴唇道,「我聽縣君的,我要同他和離!」
甘草點點頭,「那好,你們在說會話,一會兒我帶月娥回去,過兩天你就能出去了。」
回去跟玉珠兒一說,玉珠就安排人去找陳大廉,謝澈止住她,同她講,「不用丫鬟們去,我明兒晌午抽空找他說一說就行。」
晚上用膳時,謝澈把事情跟姜安肅說了一遍,「老師,這事我能解決的,不用再去刑部一趟的。」
姜安肅說道,「成,既然能解決,我就不去刑部走一遭了。」他說罷想了想又問玉珠,「姣姣,那對母女你打算如何?」
玉珠還沒告訴家人秋二娘會花絲鑲嵌,這會兒就沒瞞著,跟家人開口道,「爹,娘,秋二娘會花絲鑲嵌。」
姜安肅一個大男人,又整天跟各種案子打交道,自然不知道這花絲鑲嵌是什麼。木氏卻不一樣,她開了首飾鋪子,這方面肯定是有瞭解的,一聽也是嚇著了,「花絲鑲嵌?這,這不是已經絕跡的手藝嗎?聽說就祁州的盛家有位會花絲鑲嵌的匠人,每年就做那麼十件東西,件件價值連城。」
男人們不太懂這個,都沉默著,就玉珠知道些,跟木氏道,「娘,那等秋二娘出來我安排她們如何?」
木氏笑道,「行行,是你救的人,你說了算。」看看她家姣姣多厲害,路上隨便救下一對母女,竟得花絲鑲嵌的手藝。
謝澈翌日一早就去找到陳大廉,陳大廉和苗氏都在鋪子裡,兩人剛成親就開了首飾鋪子,苗家就是做這個營生的,自然知道這中間的利潤,這些年不算大富大貴,卻也小富安康,苗氏正在後院的廂房裡跟陳大廉哭哭啼啼,「都怪你,當年就該先回去休了她才是,現在尋到京城來,萬一讓人知道了可如何?」
陳大廉耐心哄著,「莫要擔心,不會有事的,她不過是個村婦,進去也無人關照,得脫一層皮,到時我在打點一下官差,打板子時重一些,至少能去她半條命,讓人送回鄉下村子就是。」
苗氏不依,「還不肯休了她?」
「不是不肯。」陳大廉說道,「若是在京城就休了她,她鬧開怎麼辦,不如等她出來哄著她先回去,過上幾月我在回去把事情辦了如何?」
苗氏這才歡喜起來,「都依老爺的。」
外面有小丫鬟來敲門,「老爺太太,有人找。」
陳大廉推門出去,「是誰?」
「不知道,只說是找老爺太太的。」
陳大廉出去見人,發現是個十分俊秀的少年,生的極好,身形頎長,穿著暗青金絲繡梅花紋的直綴,腰間繫著一根玉腰帶,頭帶冠玉,一看便知不凡,他躬身上前問安好,「敢問這位小少爺找陳某何事?」
謝澈直接說明來意,「我是為秋二娘而來,她同意和離,不過你必須先去把案子撤掉。」
陳大廉臉色就有些不好看起來,哼了聲,脊背也直了不少,「是她先傷我妻兒在先,我是不會把案子撤掉的。」
謝澈笑了起來,如玉的面容上全是嘲諷,「妻兒?秋二娘才是正妻,那苗氏最多是個妾氏,你若是非要定罪,她不過推了家裡的妾氏一把,更何況她根本沒推人,這種事情送去官府也只是家事糾紛,挨幾板子算了,可事情鬧開,所有人就都知道你為榮華富貴把原配妻子女兒丟在鄉下,所有人都知苗氏不過是個妾,你可想清楚了?」
陳大廉猶豫起來。
苗氏推門挺著個大肚子從房間走了出去,一把扯住陳大廉的衣袖,慌張的道,「老爺,不能讓事情鬧開。」她可不願意被人知道這事兒,太丟臉。
謝澈帶了話就離開,至於如何選擇,實在不用去猜,苗氏當然不會同意把事情鬧開的。
他離開後,陳大廉氣急敗壞的找人去查了謝澈身份,得知他是勇毅伯府上的,秋二娘的事情也是和福昌縣君有關係,他就徹底慌了,苗家說起也就是拐著幾道彎子才和國公府的下人有些親戚關係,人家那卻是伯府,還是福昌縣君,聽說很得聖上喜歡,還和小郡主是好友,這樣的,他如何惹的起?該如何抉擇就不難。
他去刑部見秋二娘一趟,和她說清楚願意和離,不過不許她把事情說出去,秋二娘冷冷看他一眼,「你放心吧,我後悔了,你就是個畜生!我後悔和你這樣的人成親,陳大廉,我告訴你,遲早有一天你也會後悔的。」
陳大廉也冷笑起來,「我如何後悔?後悔得了榮華富貴?秋二娘,你瞧瞧你那醜樣,我看著你就……」再惡毒的話他住了口,怕惡從口出,秋二娘反悔把事情暴露出去。
秋二娘捂著臉頰氣的直抖,「陳大廉,你給我滾!」
她其實不醜,五官很好,奈何右側臉頰上那一大塊的胎記,讓世人對她有了偏見。
之後的事情也算簡單,陳大廉撤去案子,挨了一頓打,謝澈特意關照過官差,這一頓板子至少能讓他在床上躺一個月。
秋二娘一出來就去跟玉珠謝恩,玉珠說道,「你和月娥今後有什麼打算?」
秋二娘想了想方才道,「我想過了,我這條命是姑娘救下的,以後就聽姑娘的,我會花絲鑲嵌的手藝,以後就給姑娘做首飾。」
玉珠其實也想自己弄間首飾鋪子玩,奈何年紀太小,她怕木氏不答應,不想晚上剛跟木氏說,木氏就笑起來,「我還當什麼事情,姣姣是不是也想開個首飾鋪子玩?那娘就給你找間鋪子,寫上你的名兒,正好二娘也會花絲鑲嵌,以後就跟著你。」
玉珠這才算明白,木氏是想提前給她存嫁妝,她也沒拒絕,實在是手癢,有些想試試。
這鋪子注定會是個金窩,賺的肯定比木氏那間還要多,這次依舊讓大房二房入了份子,不過都只佔一成,老太太不願意入,她說,「那些銀子足夠我用,沒必要那麼多,你們三個妯娌和睦娘就開開心心,這次我就不入份子了。」
老太太不入,玉珠做主給了玉寧一成的份子,另外還給了秋二娘一成份子,秋二娘連連拒絕,「姑娘,這可使不得,我,我什麼銀子都沒,怎麼還分我一成了,要不得。」
玉珠笑道,「二娘有手藝呀,這鋪子若能賺錢,二娘的手藝才是最重要的,二娘就不要拒絕,你總要想想月娥對嗎?」
秋二娘沉默,攥著手,是啊,她還有月娥,她自己吃糠咽菜都沒關係,卻想把最好的給月娥。
玉珠上輩子商界混的很好,公司五百強,對御人這方面還算得心應手。
接下來有的忙,木氏忙著找鋪子重新修整,玉珠知道秋二娘她們不習慣住在府上,特意給她們買了個小院落住著,還撥了個丫鬟過去伺候著,她這邊外院添置三個丫頭,平日是見不著玉珠,玉珠身邊貼身伺候的只有甘草,白芍和白芨。
給秋二娘撥過去的就是外院一個叫梅子的丫鬟,連著身契也給了她們。
鋪子至少是三四個月之後才能營業,秋二娘她們也只是先在院裡住著休養身體,別的都沒甚事情可做。
沒想到鋪子的事情還沒弄好,小姑姑姜芳苓來了消息,卻不是甚好消息。還是在一個霧濛濛的下雨天兒,那天一早,玉珠吃過早膳躲在燃了一盆銀霜炭的房裡寫字,這會兒快十二月,天氣越發冷,卻還不到最寒的時候,屋子燃了一盆炭足夠的。
角落還擺著一個紅漆描金彩繪的小爐子,裡面燒著一小塊果子香料,這是國公府特有的東西,用果子做成的香料,燒一小塊,滿屋子都是弄弄的果香味,她家小主子喜歡,國公府就送來不少。
爐子行還溫著糖水,咕嚕嚕滾開,是冰糖蒸梨,滿屋全是這甜絲絲的味道。
白芨就是這時候推門進來的,一進來就跟玉珠說,「姑娘,不得了,姑太太出了事。」

☆、第48章

姑太太?那不就是小姑姑?玉珠抬頭,把筆擱在一旁,問白芨,「怎麼回事?小姑姑是出了什麼事情?」
白芨也有些慌張,就跟玉珠說了這事兒,「一早起來,奴婢過去老太太院裡找杏兒玩,看見門房領著個男人匆匆進門,不一會,裡頭聽見老太太的哭聲,還說,說甚『我可憐的閨女,芳苓啊,這可該怎麼辦。』」
白芨說完問玉珠,「姑娘,您說姑太太這是出了什麼事情?」
玉珠坐在榻上不言,能讓祖母哭這般傷心,小姑姑的事情就很嚴重,肯定會找了各房的人去商量,只怕還會讓人去小姑姑那邊一趟的。
不一會兒,老太太院中的杏兒就過來了,請木氏過去,老太太有話要說。玉珠兒等著杏兒離開,推門房門出去站在廊蕪下,見木氏正打算出院門,她喊了聲娘,「娘,您要過去祖母那邊嗎?姣姣也想去看看祖母。」
木氏也不清楚老太太是要做甚,猶豫了下,見著玉珠水潤的眸子直直的望著她,心軟起來,伸出手來,「快過來,娘帶你一塊兒過去。」
甘草從房裡拿了件斗篷出來給玉珠繫上,這才牽著她的手隨木氏一塊去到老太太院子裡。
才進月亮門,就見著廊蕪下站著幾個丫鬟婆子,俱是一聲不吭,房裡隱約傳來老太太的哭聲和老太爺擲杯子落地的清脆聲,「混蛋!什麼玩意,也敢這般對我們芳苓。」
這是老太爺的叫罵聲,這般一說,老太太哭的更加傷心。
木氏心裡咯登一聲,目光落在姣姣身上,想要甘草把她牽回去,不想玉珠就拉著她的手推開房門走了進去,見著老太太坐在太師椅上哭的傷心,玉珠心裡也跟著難受,她鬆開木氏的手走幾步到老太太跟著,握住老太太滿是褶子的手,軟軟的道,「祖母,您別哭了,姣姣看著心疼。」
老太太抱著玉珠哭的更加傷心,玉珠無措的輕撫她的背。
木氏上前,「母親,您這是怎麼了?」想著方才在外頭聽到公公說芳苓,便問,「可是小姑子出了什麼事情?」
杏兒站旁給老太太拭了下眼淚,老太太點點頭,「是芳苓出了事情。」
說話間,陶氏和林氏也都過來,見屋子裡碎了一地的瓷片,老太太眼睛也是紅腫的,兩人都是一驚,就問出了何事,老太太才哭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一大早,府外忽有人敲門,門房老叟開門,見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普通男子,問道是什麼,那男子說,是替府上姑太太送信的,老叟把人引進老太太院中。
老太太看完就哭了,哭了好半晌,男人吶吶的問老太太,「老夫人,送信的時候說了,要是送來,可是給我三十兩銀子的。」
這男人也就是個送信的,他是個挑貨郎,有次路過一院子後門,裡面探出個瘦巴巴的小丫鬟,塞給他一封信和一兩碎銀,告訴他若是能把這封信送到京城勇毅伯府上,可以再找府上的人拿三十兩銀子。
他是不信的,回家看著那封信和手中的一兩碎銀,猶豫許久,覺得或許該賭一把。他是個走貨郎,一個月好的時候也不過賺大幾百文錢,三十兩銀子可就是一筆巨款,就這麼真的找了匹馬,快馬加鞭趕來京城找到勇毅伯府上。
把信遞給那穿著的金貴的老太太,老太太就哭起來,他等人哭完才敢開口要了銀子。
沒想到老太太讓身旁的丫頭取了五十兩銀子遞給他,還紅著眼眶問她,「你還有別的信兒?」
男人搖頭,「沒了,就是一個乾巴巴的小丫頭從後門露了個臉,把這封信和一兩碎銀子遞給我,看著挺慌張的,還時不時回頭張望著。」
男子也不清楚發生什麼事,那戶人家他是知道的,縣尉家的,聽說家裡主母身子有問題不能生養,現在看來,那主母應該就是勇毅伯府上的姑太太吧,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還要一個外人給娘家送信。
見問不出什麼,老太太就讓人把男子送出府,又雇了輛馬車送人離開。
老太太又看了遍書信,裡面是女兒芳苓的筆跡,到底是伯府,那些年就算落魄,也都讓兒女讀了書的,芳苓寫的一手秀麗的好字,上面是芳苓的求救信,說的是她自年初回去後的遭遇。
年初帶著小丫鬟和老太太嫂子們給的三百兩銀子一些首飾回了烏觀縣,那是距離京城幾百里的一個小縣城,小地方人戶不多,什麼就傳的特別說,鎮上都知道縣尉家的太太不能生養。姜芳苓回去後日子也還是照常過,每日聽著婆婆的辱罵,受著丈夫的冷漠。
她帶著銀子回來的事情並沒有告知陳家人,這般的日子過了好幾月,不想那日出門一趟,回房間發現籠箱被撬開,她的包袱也被人翻開,裡頭的三百兩銀票和嫂子們給的首飾都不見了。
姜苓芳氣的渾身發抖,出去就找了她婆婆午氏,午氏卻不承認,姜苓芳就說要報官,午氏破口大罵,還是不肯承認,姜芳苓惱怒不已,轉身就打算出去報官。
午氏卻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把人扯了進來,隨後她就被關在了屋子裡,午氏不許她出門,等兒子陳彥回來後惡人先告狀,說姜芳苓出門勾搭男人,敗壞她的名聲。
是桂枝和姜芳苓身邊的小丫鬟跪下來求著陳彥,說並無此事,是姜氏銀票和首飾被動,打算報官被才被午氏關起來。
桂枝是姜芳苓陪嫁丫鬟,那個被午氏強行關在房中做了陳彥通房的可憐人。
午氏見瞞不過,拉住兒子進房破口大罵起來,「是我動了她的東西又如何,家中這個光景,她從娘家拿回這些銀兩還不肯給我們用,是她不賢惠!這樣一個不下蛋的女人,你不休她便是恩賜,竟還敢有二心。」

☆、第49章

午氏罵完不解氣,跟陳彥說,「你看看你娶的這是什麼媳婦,就是對她太好,做個縣尉夫人,整日什麼活計也不用干,供她吃喝,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依我看,就該休了她!我兒,這種女人就不該慣著,打她一頓就老實了。」
她說話聲音大,院子裡頭都能聽見,桂枝和小丫鬟相識一眼,都有些擔憂。
桂枝是姜苓芳的陪嫁丫鬟,另外個瘦巴巴的小丫鬟叫喜鵲,是姜苓芳見她可憐買回來的,那時候喜鵲在人牙子手中都快病死,她不買,喜鵲的命大概就是等死。
買喜鵲時陳家剛出事,陳彥還只是個舉人,他爹陳有為律學博士,在國子監受賄打壓別的學生,事情敗露,陳有為被關進刑部,陳家為了救他,家底都快掏空,好不容易把人撈出來,這京城是待不成,把家中的東西和宅子變賣,動用所有關係在烏觀縣給陳彥找了個縣尉做。
才出事那陣子忙,後在烏觀縣安家,午氏就總嘀咕為什麼多買個丫鬟回來,家裡都快揭不開鍋甚的,後見喜鵲老實的很,使喚她使喚的最勤,偶爾心情陰鬱還會抽喜鵲幾鞭子出氣。
姜苓芳每次偷偷給喜鵲擦藥時總忍不住落淚。
陳彥畢竟是個舉人老爺,現在還做官,豈敢真聽老娘的話去打自己太太,傳了出去,他這官也做到盡頭。況且,他遲疑了下,跟午氏道,「娘,這樣不好吧,畢竟是芳苓自己的嫁妝,且聽聞勇毅伯府如今是惹不起,好像哪位姑娘被封縣君,芳苓的侄兒姜珩也中了探花。」
說起姜珩這個探花,午氏和陳彥心中都不舒服,姜芳苓年初回去還不過是個解元,殿試就中了探花,讓陳彥這個讀了十幾年書還是舉人的抬不起頭。
午氏冷笑一聲,「那又如何,嫁到我們陳家,就是陳家的人,死也是陳家的鬼。」
母子兩人叨叨許久,陳彥過去廂房看了姜苓芳,見她面無表情的坐在榻上望著窗欞外的一顆桃樹發呆,他挨著她坐下,勸道,「芳苓,你別怪我娘,實在是家中太困難,你身上既然有銀錢,為何不肯拿出來用,眼下是有難,熬過去,等我調回京城不就好了嗎?況且你這麼些年沒身孕,我娘都不曾說甚,不過是納了你的丫鬟做通房,要是擱在別家,早就好幾個妾氏了。」
那是因為陳家連納妾的錢都給不出,姜芳苓冷笑一聲,她想著年初玉珠同她講的那個故事,直直的盯著陳彥,冰涼涼的話從口中說出,「我曾經聽聞過這樣一個故事,我講與你聽吧。『那美婦嬌姿艷質,成親數載,與夫恩愛,奈何數載未孕,婆母終日苦歎哀泣……'」她一字不露的把當初玉珠說給她的野話故事講給陳彥聽,無視他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問他,「你說,這是為何?」
本就是個小院子,廂房裡的門窗也未曾關閉,外面的桂枝和喜鵲都聽的清清楚楚,兩人相似一眼,有些恍然。
就連午氏也聽到,衝進去就給姜芳苓兩巴掌,指著姜芳苓怒罵起來,「還敢詛咒我兒,我同你講,你就是個不下蛋的,就是你身子有問題,竟還敢怪在我兒頭上,我打死你……」
說著又是幾巴掌,桂枝和喜鵲衝進來攔住,也被踹了幾腳。
姜芳苓匍匐在榻上,死死的攥著拳,臉上火辣辣的疼,等午氏終於消停,她直起身子,冷冰冰的說,「我要和離,你們陳家把嫁妝和三百兩銀子還我,我要和離。」
從娘家回來時,和離的想法不時在腦中冒出,卻一直沒真的下定決定,直到此刻,她才想清楚,她要離開這個牢籠。
午氏冷笑,「想的美,你生是我們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從今天起,你就老實待在房中,一步也不許出去!」
等到所有人出去,午氏鎖了房門,還派了個婆子守著。
這一等就是一個月,姜芳苓一步房門都不許出去,吃喝拉撒都是在房間裡,她不想坐以待斃,此刻她和兩個丫鬟根本鬥不過陳家,唯有找娘家人幫忙,她寫了封書信,這段日子具體發生的事情寫的清清楚楚,事無鉅細。寫好足足四頁,還說,若是不能離開陳家,她唯有一死方能解脫。
寫好封起,交給喜鵲,讓她一定要把這封信送出去,找人送回伯府。
午氏對於囚禁兒媳婦的事還是有些怕的,怕傳出去,也怕被伯府的人曉得,就連桂枝和喜鵲兩人都不得出門,但需她們兩人做活計,也就能在院子內走動,喜鵲趁著無人之時才偷偷把這封書信交了出去。
姜芳苓在被囚禁這一月也不禁想,怎麼就成了現在這樣,當初娘給她說陳家時,也派人好好打探了陳家的情況,才進入陳家,她和陳彥也和和美美過了一段日子,陳彥文質彬彬,午氏嚴厲卻也不會故意做惡,為何就成了今天這般,是不是仇怨積累太深,所有人都變的面目可憎起來?
玉珠在場,聽完老太太說完,都忍不住倒吸口氣,陳家竟還敢囚禁小姑姑?她氣的有些發抖,真是恨不得在場給那午氏幾巴掌。
這會兒就連三個老爺爺都在衙門請假回來,聽聞這種事情,三人俱很生氣,還是姜大老爺姜安文問老太太,「母親,那您是如何打算?」
姜珩坐在條椅上捶了下案幾,冷笑著說,「大伯,還要如何打算,自然是大家去陳家接回小姑姑,在揍陳家人一頓,當我們姜家好欺負!竟敢囚了小姑姑。」平日嘴巴甜有禮的珩哥兒都給氣著了,他在翰林院任七品檢討,掌修國史,認識不少言官,定要讓那陳家人脫上一層皮。
三房的姜瑾也點頭,贊同二哥的說話。
年初老太太還盼著女兒回去陳家好好過日子,治好身子,生個大胖小子。現看著書信上女兒椎心泣血的字句,心裡跟刀剮一樣,如何還能說下讓她繼續過下去的話,那不是逼女兒去死嗎?
那也是她一丁點養大的閨女啊,從嗷嗷待哺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著她出嫁,盼著她幸福,她怎麼忍心看著嬌養的女兒繼續待在那個火坑中。
老太太哭的傷心,「去把芳苓接回來吧,哪怕養著她一輩子,我也不願她被陳家人這樣糟蹋,真是作孽啊。」
姜安肅抿著唇,神色蕭然,「我們商量一下具體如何,肯定不會輕易饒了陳家人。」
不靠譜的姜安山也是同意的,「母親,這次我跟著一塊去,芳苓不敢踹那老婆子,我卻是要狠狠給她幾腳的。」
姜安文瞪了二弟一眼,「你莫要胡來,你到底是芳苓的哥哥,那老婆子是長輩,你一腳踹上去,芳苓的名聲也不好。」
姜安山哼了聲,「怕甚!」
玉珠兒一直縮在木氏懷中,這會兒卻有點想法,扯了扯木氏衣袖,軟聲問,「娘,我現在能去國公府一趟嗎?」
木氏以為她是小孩天性,要去國公府玩,低聲說道,「姣姣乖,娘有事,你出去尋了甘草,讓她帶你去國公府可好?」
玉珠點點頭,「好。」
她和沈媚是閨中好友,兩人經常串門,平日都不用下帖子,去到府上直接遞個話就能進去的。
甘草牽著玉珠坐上馬車去到國公府,一路上她忍著沒問,覺得姑娘可能去國公府有事,這種情況下,姑娘定然不會是去找小郡主玩的。
玉珠還的確是去國公府有事的。
國公府的大門輕易是不會開的,玉珠每次從側門進去的,下了馬車敲了敲銅環,門房開門,見著是她,連進去通傳都不用,直接領著人進去,還笑著道,「許久不見福昌縣君來,小郡主惦記的很,今兒縣君可算是來了。」
小郡主這會兒在練字兒,她已六歲,開始啟蒙,每日跟著女先生讀書兩個時辰,練字半時辰,這會兒正趴在書案前寫字,她玩性大,字也不肯好好寫,寫幾個便要摸摸書案上的硯台筆墨甚的,要不就嚷著餓了要吃點心。
含笑特別無奈,給世子曉得,郡主又要挨訓。
聽聞玉珠來,小郡主可高興,丟開狼毫拎起裙角跑了出去,見玉珠眉目竟有些肅然的樣子,她頓珠腳步,問道,「玉珠,你這是怎麼啦?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玉珠拉住沈媚的手,說道,「媚兒,我得找你哥哥借幾個侍衛。」
是的,她是來找沈羨借侍衛的,去烏觀縣距離不算近,快馬加鞭也得一日一夜,祖父祖母的身子肯定受不住,不管大伯二伯還是爹爹哥哥們去,都不可能動得了那老婆子,輩分太低,可要是國公府的侍衛就不一樣,打了那老婆子也讓她無話可說。再者,家中都是文官,沒武力值,烏觀縣到底是陳家的地盤,借幾個侍衛以防萬一。
沈媚驚呆,「玉珠,借侍衛做什麼呀?是不是你家出了什麼事情?你別怕,我這就帶你去找我大哥,你放心,不管出了何事,我大哥都能幫你擺平的。」

☆、第50章

玉珠不願瞞著沈媚,也沒講的太清楚,只說道,「是我小姑姑出了事,家中長輩要趕去烏觀縣一趟,怕他們吃虧,想著跟沈大哥借幾個護衛。」
勇毅伯府上可是沒有資格配護衛的,國公府就不一樣,國公爺還是鎮國大將軍,府中都配有護衛的,守衛森嚴。
沈媚也知這事的嚴重性,拉著玉珠去找到沈羨,「我大哥這會兒應該在書房,我們去瞧瞧。」
來到沈羨院中,他的院落很大,從月亮門進去能看見右邊牆角種著一叢竹子,整個院落清清淡雅,院中有護衛守著,見沈媚到來,把人攔下,「郡主,世子正在書房,沒世子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沈媚氣鼓鼓的哼了聲,拉住玉珠兒說,「那你進去跟我大哥說,玉珠來了,找他有事兒。」
這些護衛是認識玉珠的,其中一人進去書房通傳一聲,沈羨正端坐在書案旁寫著什麼,聽完護衛通報,將書案上的信件都收齊放在木匣子裡,吩咐護衛,「把人都帶進來吧。」
他收好筆墨硯台,守在一旁的小廝端了菱紋青銅盆過來給他淨手,香胰子淨手用輕柔的布巾擦乾淨,這才揮手讓小廝退下。沈媚正好拉著玉珠兒進房,一進來就嘀咕,「大哥,你還把我們攔在外面。」
沈羨不理她這句話,見玉珠侷促站在一旁,輕聲問,「玉珠可是有什麼事情?」
「有的。」玉珠點點頭,略微有些不安,「爹爹兄長他們要去烏觀縣接小姑姑回來,唯恐家人吃虧,想同沈大哥借幾個護衛。」
她說的顯淺,沈羨卻聽的明白,起身出去吩咐幾句,點了幾個貼身伺候的侍衛在外等著,這才又轉身回了房,見玉珠悄悄鬆口氣的樣子,他說道,「護衛都在外頭等著了,你也放寬心,不會有事的。」
玉珠同他道謝。
沈羨起身領著兩人出去,「你也早些領著護衛回去吧,快點把事情處理完。」
玉珠嗯了聲,出了院子見著幾個配刀的護衛,心裡有了些底氣,又回頭跟沈羨道謝,領著護衛回去伯府。
等著玉珠人離開,沈羨還站在廊廡下,沈媚問道,「大哥,玉珠小姑姑是出了什麼事情呀?」
「沒什麼事情。」沈羨低頭看她,「你字寫完了嗎?還不快些回院子把字寫完。」
沈媚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
玉珠帶著侍衛回來把姜府的人驚住了,木氏見他身後幾個人高馬大,配著刀的護衛,急忙把玉珠抱在一旁問道,「姣姣,這是哪裡來的護衛?怎,怎麼帶這些護衛回來的。」
玉珠握住木氏的手,「娘別擔心。」回過頭跟家裡人說,「祖母,這是我同沈世子借的幾個護衛,小姑姑的事情姣姣懂的,祖母是要接小姑姑回來,帶著護衛去,他們就不敢欺負小姑姑的。」
老太太抹淚,「我的乖孫女,待你小姑姑平安回來,祖母在好好謝你。」
姜安肅開口,「既然姣姣還問沈世子借了護衛,現在時辰也不早,便同方才說的一樣,早些啟程,帶著護衛一塊去把芳苓接回來。」
玉珠去國公府時,姜家人商量好由著姜大老爺姜二老爺和大房的瑞哥兒三房的謝澈一塊兒前去。二房的珩哥兒和姜安肅公務繁忙,怕是去不了的。
瑞哥兒的妻子鄭繡繡去水榭園給他收拾東西,自打兩人成親,感情是和和美美。鄭繡繡婆婆林氏也是個好相與的,她從未想過嫁來的人家如此美滿,自然也投桃報李,對姜家人發自內心的好。
見玉珠坐在一旁的石凳子上發呆,鄭繡繡過去把她抱起來,「姣姣隨嫂子一塊去水榭園玩會兒好可?我給你大哥收拾好東西,做好吃的給你。」
玉珠回頭看木氏,「娘,我隨嫂子一塊去水榭園待會兒。」
木氏囑咐道,「讓甘草跟著。」
隨鄭繡繡到了水榭園,她先去給姜瑞收拾東西,需要收拾的東西不多,幾人都是快馬加鞭的去,一天一夜就到,收拾一套換洗衣物和乾糧碎銀就成。
剛收拾完,姜瑞回來,鄭繡繡把包袱給他,囑咐幾句,讓他路上小心,這就出了門。玉珠跟大房的人一塊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姜瑞從抄手遊廊上走過去,直至身影消失在拐角,鄭繡繡牽著玉珠進廂房,抱著她在榻上坐下,遞給她一個黑漆描金葵花攢盒,「裡面都是些零嘴,瓜子,鹽花生,蜜餞,酸梅子,小核桃甚的,你先吃些,一會兒我去小廚房做道象眼鴿蛋。」
玉珠接過攢盒輕輕點頭,打開拈起一顆蜜餞塞進口中,也不咀嚼,就那麼含著。
鄭繡繡知道玉珠愛吃,平日隔三差五就會做好吃的給她,這道象眼鴿蛋是用鴿蛋,火腿,豬肉,蝦仁,雞蛋做成的精細菜餚,做起來有些麻煩,味道卻鮮美的很。
玉珠晌午留在水榭園吃飯,鄭繡繡不和婆婆一塊用午飯的,在廂房跟玉珠一塊吃。
玉珠胃口不大好,總惦記著小姑姑的事情,不過大嫂做的這鴿蛋實在好吃,她吃下不少。
這樣過去兩日,姜府的人都有些寢食不安的,直到兩日後,姜家人同國公府的護衛帶著姜芳苓,桂枝和喜鵲回到京城。
她們回京那日,是老太太站在府門口等到的,每日晨起用過膳她就會在府外等著,直到那日終於等到馬蹄聲,看著從駿馬上下來的女兒,老太太抱著她失聲痛哭起來,「芳苓,我可憐的閨女啊。」
「娘,我沒事,您別哭了。」姜芳苓滿心喜悅,猶如鳳凰磐涅重生,直到見著伯府大門她才清醒過來,這次是終於離開那個牢籠一般的地方了,今後的路,再難走,也比在那樣一個地方蹉跎的好。
老太太心中是真的難受,她思慮太多,又一時不直該從哪兒說起。
還是姜安文開口道,「母親,既然已經把小妹接回,我們先進去再說。」他說罷,回頭去看鎮國公的幾個護衛,這次他們可是幫了大忙的,「幾位不如在府中用了膳在回?」
其中一名護衛拱手道,「不就勞煩了,我們幾人回去還要同世子覆命,既府中無事,我們就先行一步。」
姜安文也不攔著,上前幾步,「那我送送幾位大哥。」
姜安文送幾名護衛出了巷子,姜家人這才一塊進了府,一路上老太太眼淚沒停過,姜芳苓心中難受,「娘,您莫要哭了,您不知,女兒能離開那地方有多開心。」
到了堂屋,姜家人在房中坐定,玉珠兒也過來,任由木氏抱著,她也想知道那日的情況,待今日聽過,明日還需去國公府給世子道謝。
坐下後,姜安文把這一路的經過講給眾人聽。
他們幾人帶著護衛快馬加鞭趕去烏觀縣已是第二日晌午,連飯菜也顧不上吃,直接去敲開縣尉家的院門,來開門的是個老婆子,姜家人認出這是芳苓婆婆午氏身邊的人,老婆子見著他們一時還沒反應過來,等瞧清楚是誰,臉色也跟著變了,立刻推嚷著想把人關在門外。
被二老爺姜安山一腳給踹開,罵咧道,「怎?現在知道害怕了啊!」
老婆子被踹進院子裡,跌出好幾丈遠,躺在地上唉喲的叫喊起來。
午氏平日都是在家的,聽見院中的動靜從房中出來,見院子裡站滿人,定睛一看,臉色發白起來,僵著臉笑道,「芳苓的兄弟們,你們怎麼來了的,來的時候也咋也不先送封書信過來,也好有些準備是不是。」
「你想準備什麼?」姜安山冷笑,「準備把我妹子藏起來是不是!」
午氏的笑容越發的僵硬,「芳苓兄弟,這是哪裡話,我,我怎會把芳苓藏起來。」說著喝斥地上的老婆子,「太太娘家來人了,還不快些把太太請出來。」
姜安山冷哼了聲。
午氏見著姜家人,又看他們身後的幾名護衛,心中直打突。
老婆子把姜芳苓請出來,姜家人一看,目齜俱裂,年初好不容易養好的姑娘又瘦的不成樣,形容枯槁。
姜芳苓見到姜家人一時也回不過神,似沒料到他們能來這麼快,甚至沒料到他們回來,她會以為那封信送不出去,這些日子的委屈,她再也忍受不住,抓住大哥的手嚎嚎大哭起來。
哭的傷心欲絕,姜家人心裡聽的都難受的很,姜安山有些想動手,被姜安文攔下。
「芳苓,有什麼委屈盡快跟大哥二哥說,有我們在,她不敢作甚的,你別怕,我們是來帶你回家的。」
姜芳苓哭喊道,「大哥,我要回去,帶我回家,我要和離,我再也不要待在這裡,她們搶了我的嫁妝,把我關在房中不許出門……」

☆、第51章

姜芳苓太過陰鬱,被困這段時日,她日日夜夜都憂心著,怕信送不到京城,怕被這麼困上一輩子,甚至有時會想毒死這一家子抱著一塊死,好在她等到了,等到家人救她接她,大哭著宣洩著心中的情緒,把這段時日陳家對他的惡行一一道出。
姜家人聽的火冒三丈,姜安山好幾次想去踹人,被謝澈姜瑞硬攔著,那老婆子算長輩,現在不宜跟她對上。
午氏站在一側心驚肉跳,她對婆子使了個眼色,讓她趕緊出去尋陳彥回。
倒在地上的婆子見午氏顏色,了然點頭,趁姜家人不注意偷偷從後門溜了出去,很快去到縣衙裡,跟著守縣衙大門的官差說道,「我是縣尉陳大人家中的奴僕,家中出事了,特意來找陳大人回去一趟。」
官差不敢攔著,進縣衙通報一聲,陳彥跟縣令大人告假出來,見老婆子一人,一問,老婆子不敢把事宣揚出去,只低聲拉著陳彥去角落裡,「太太娘家來人了,來了不少……」她頓了下,「還帶了護衛,老爺不如也去縣衙裡找幾個衙役一塊回,老奴怕一會您和老太太會吃虧。」
陳彥臉色也變的慘白,他猶豫了下,「帶著官差回去似有不妥。」
老婆子急忙說,「老爺,您是不知,方才太太娘家兄弟都想對老太太出手呢,要是不帶些人回去,定要吃虧的。」
陳彥猶豫再三,還是聽了老婆子吩咐,回衙內領幾個衙役帶回去,縣令喊住了他,「可是家中發生大事?」
「無礙。」陳彥臉皮子發緊,「縣令不必擔心,下官會處理好的。」
縣令點點頭,「那便趕緊領著人去吧,若是有惡人,只管打了再說。」需帶官差回去,怕是要起爭執,也不知到底是何人何事,縣令有些好奇。
一路急匆匆回到陳家,站在陳家大門口,陳彥神色複雜的看著大門兩側房簷下掛著的紅燈籠,早就破舊不堪,他就想不通,怎得一切就變成這般模樣,如今可該怎麼辦?
站了許久,陳彥回頭吩咐幾個衙役,「你們先在門外守著,沒我的吩咐不許進去。」
陳彥領著婆子進門就見著姜家人跟午氏對峙著,午氏很憤怒的模樣,「家中這個光景,用下她嫁妝銀子又如何,她嫁到我們陳家來,就是我們陳家的人,明明就是她身子不好,連個孩子都生不……」
「娘!」陳彥突然喝斥打斷她的話,「不要說了。」
陳彥攥著拳來到姜家兩兄弟面前,臉色發苦,面上卻不能表現分毫,迎笑道,「內兄怎得來了,芳苓這些日子不舒服,一直在家養著,不曾想你們突然到訪,不如先進屋去坐,一路舟車勞頓,先用過飯再說。」
姜安文冷眼看著他,「妹夫該不會也覺得你娘說的對,你們家就指望著芳苓的嫁妝過日子,她若是不從,就該關著房中不許出去?瑞國的律歷不知道有哪條是說婆家可以隨意霸佔兒媳的家產,隨後關押兒媳?若不然,咱們去公堂對峙?」
方才午氏跟婆子使眼色,他們也不是沒見到,不過是順著讓那老婆子出去喊陳彥回,陳家現在光景是不好,陳老太爺陳有為因受賄打壓別的學生,丟了官職,縮在烏觀縣這小地方就好不起,整日在外酗酒不歸家,陳家只有幾人和幾個奴僕,午氏婦道人家,若想帶芳苓和離離開,還是須得當家的回。
那婆子一走,姜安山言語不好的質問幾句,問午氏憑甚私自拿取芳苓嫁妝,憑什麼關押兒媳,憑甚說是芳苓身子的問題而不是她兒子身子有問題?午氏最見不得別人說她兒子,開始若還能忍著,聽見這句立刻跳腳,開始撒潑。
姜家兩兄弟是有些感慨和厭惡的,午氏早些年也算端莊有禮,怎麼就成了眼下的模樣。
「內兄,這,這實在是誤會。」陳彥如何肯承認自己家中囚禁妻子。
姜芳苓方才哭的有些累,這會兒靠在長兄懷中昏昏欲睡,她這些日子心裡壓抑難受,總是夜不能眠,睡那麼一小會就驚醒。現在聽見陳彥這無恥話語,立刻指著他尖叫起來,「如何是誤會,這一月多房門鎖著,你還敢說是誤會,你們陳家真是無恥,睜著眼睛說瞎話。大哥,我們走吧,快些帶我離開,我真真是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她又哭又叫,精神有些失控的樣子。
「別怕,別怕,沒事的。」姜安文安慰著芳苓,眼神也冰冷起來。
桂枝和喜鵲從西次間跑出去跪在院中,給姜家二位老爺磕了幾個頭,桂枝哭道,「大老爺,二老爺,奴婢能給太太作證,陳家午氏奪取太太嫁妝,又怕太太送信回京城將太太關在房中,整整一月有餘不許出房。」
喜鵲也說,「奴婢也能作證。」
「你們這兩個臭丫頭!」午氏跳過去一腳把桂枝踹到在地。
姜芳苓哭著去拉人,「桂枝,快些起來,你們隨我一塊回京城……」
「還想回京城!」午氏氣的有些失控,伸手想去拉扯姜芳苓,面容扭曲,「你都嫁到我們陳家來,我看你還能去哪裡,你死也要死在陳家。」
還不等她拉扯到人,姜安文身後的一個護衛一腳踹過來,把午氏踹出去幾丈遠,她倒在地上呻,吟起來,臉色發白。
陳彥臉色鐵青的過去把午氏扶起來,怒目那侍衛,「閣下為何要動手!」
那護衛看不慣陳家人,冷笑了下,「這實在是誤會,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動手打她了?不是這老婆子自個跌倒嗎?不信你掀了她衣裳瞧瞧,看看身上可有印子。」他們這些做護衛的,嘴皮子不乾淨,人也殺過,拳腳功夫不錯,一腳踹過去能讓那人內傷幾天,表皮還一丁點的印子都看不出。
這話實在不恭,陳彥又豈敢真把自個老娘衣裳掀起來查看,恨的牙都快咬碎。
姜安文也不願再跟陳家人胡攪蠻纏,冷聲說道,「事已至此,實在沒甚可糾纏的,隨我們去官府辦了和離,還了芳苓嫁妝,以後婚嫁各不相干,你們陳家愛娶多少娶多少。」
姜芳苓的嫁妝剩不了幾件,就連午氏拿走的三百兩銀票和首飾都不知還在不在。
對午氏來說,吞下口的東西又豈會吐出來,她忍著痛尖叫,「我跟你說,你們,你們休想,她嫁到我們陳家來,就該我們陳家管教,關她又如何,打死她,她也只能是陳家的鬼。」許是氣的太糊塗,開始胡言亂語。
幾個護衛冷著臉上前,午氏以為他們又要動手,嚇得尖叫起來,「打人了,殺人了啊,救命啊……」
守在院子外的幾個衙役聽見裡面的呼叫聲,對視一眼,匆匆進去,裡面亂糟一團,陳大人的老娘躺在地上,還有一些配刀的護衛,穿著打扮不錯的陌生人,風塵僕僕,氣度卻是不凡,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又實在不明這是什麼情況。
午氏卻已經指著姜安文和幾個護衛喊道,「把他們抓起來,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土匪,想要搶我家兒媳,奪我陳家家產,還打傷了我,快些抓住關去縣衙大牢!」
「娘!」陳彥臉色大變,這些都是有官職的,如何能抓,這不是坑害他嗎?他口中發苦,剛想囑咐衙役們出去守著,幾個配刀護衛就動了手,不過眨眼間就講幾個衙役踹到在地,反身一扭,捆綁起來。
姜安文冷笑,「奪兒媳嫁妝,將兒媳囚禁在家不許出門,甚至對兒媳娘家兄弟大打出手,還要將他們送去大牢,既如此,咱們這去就公堂對簿一翻!」他回頭示意,幾個護衛瞭然,拎起衙役朝門外走去,其中兩名上前壓住陳彥和午氏也跟著出去。
幾個衙役嘴裡發苦,這都是個什麼事!
午氏慌了,這要是鬧到衙門去,她兒的官職如何還保得住,卻不管她在如何求饒,也掰不開護衛硬邦邦的手臂,就這麼一路壓著去了衙門。
衙門有人擊鼓,縣令老爺開堂審案,待坐上高堂,卻見那下面跪著的是他手下的縣尉陳彥,還有他老娘和方才跟著回陳家的幾名衙役,另外幾位他不認識,卻都是風度不凡,還有幾個配刀護衛,縣令一時也糊塗起來。
午氏就開始喊冤,站在一側的高大護衛忽掏出一枚漆黑令牌給縣令看,「下官幾人都是上京鎮國公府家中護衛,因與勇毅伯府交好,我家主子特意命我等幾人前來,幫勇毅伯府的幾位老爺帶回被婆家關押起來的伯府姑太太。」
這——縣令一臉的震驚,低頭去看陳彥和午氏,關押自己家的兒媳?
姜安文乃文官,平日溫和有禮,比不著調的二弟會說話一些,他拱手跟縣令問好,道出自己是何人,又從在京城時收到的書信開始,把妹妹這段時間的遭遇一一道來。
聽完後,縣令更加震驚,圍觀審案的百姓也沸騰起來,一老婆子嗤笑道,「還是縣尉家人家的老娘呢,做官的家人還能幹出這種事情,霸佔兒媳嫁妝,私動兒媳的妝匣,偷兒媳的銀票和首飾,這臉皮子都不要了!」
一片附和聲,聽的陳彥無地自容,腦中嗡嗡作響,他全身麻木冰冷,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桂枝和喜鵲跪下作證,姜安文又趁機說道,「陳家人如此對我勇毅伯府上的姑娘,我做兄長的,就算養著妹妹一輩子,也定不會讓這樣的人家再繼續欺辱於她,還請縣令作證,讓他們簽下和離書,拿回妹妹嫁妝,自此婚嫁各不相干。」
縣令原本挺賞識陳彥,現在出這種事,覺他實在不不妥當,當不起責任,且品行不行,還得罪勇毅伯府和國公府,官運怕從此到頭了。
和離是兩個人的事情,須得男女雙方都得同意,縣令大人問下來,姜芳苓哭道,「我要和離,求大人成全。」
縣令見她瘦的不成樣子,心中也憐惜起來,越發覺得陳家人不是個東西,他又問陳彥,「你可願意和離。」
陳彥跪在地上,面色發白,嘴皮子哆嗦幾下都沒發出聲來。只能聽見午氏哭喊,「不許和離,她犯了七處,無子,她生不出我們陳家的孩子,她死也要死在陳家。」
「呸,惡毒的老虔婆。」有人叫罵。
姜芳苓喃喃哭道,「不是我,郎中診脈,說我身子並無問題,明明是……」她去看陳彥,這目光讓周圍人群思量起來,都想著,莫不是這陳家官人身子才是有問題的那個?不少人捂嘴偷笑起來。
縣令喊道,「肅靜,肅靜!」又問陳彥一遍,可願意和離。
陳彥跪在地上的身子發顫,好半晌後才啞著聲音道,「我願意和離。」
縣令拍案,「好。」
和離書下來的很快,剩下的也就是衙役跟著回去陳家清點姜氏的嫁妝,以後,婚嫁各不相干。
有些愛湊熱鬧的婆子嬸子也跟著一塊去到陳家,午氏披頭散髮在院中亂喊,「不許翻我的東西,那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姜家人不理她,讓護衛攔下,進她房間一搜,竟搜出三百兩的銀票,不少新花樣的首飾還有二百多兩的現銀。
三百兩的銀票和首飾都是午氏從姜芳苓的匣子裡拿走的,自然物歸原主,另外兩百多兩碎銀沒動,丟在桌上。午氏衝進去把碎銀攏在懷中,又想去搶那三百兩的銀票和首飾,「那也是我的,你們還給我!」
姜瑞冷笑,「這銀票上頭印著京城寶豐錢莊的印子,日期也不過是年前的,你從何處去弄來的?這印子也在錢莊有登記,是年前我祖母從錢莊取來補貼給我小姑姑的,若不然,壓著你們去京城錢莊對峙!」
午氏咬著牙不吭聲了。
姜芳苓的嫁妝補貼陳家用的七七八八,所剩不多,但剩餘該搬的一件沒留,全都讓人送回京城。
事情鬧到眼下,整個小鎮很快傳遍,有人痛罵陳家人,也有人說是姜氏不對,生不出孩子,還不肯和夫家一條心。
說甚的都有,可影響不到姜芳苓,因為她會回去京城,再也不用困在這種地方,走的時候,她帶走了桂枝和喜鵲,桂枝雖是陳彥通房,卻也還是她的丫鬟,身契都在她手中,桂枝跪下求她,說不願留下。
姜家人離開,陳家的日子卻不好過的,總有人往他家大門潑糞扔臭雞蛋,出去也被人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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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聽完這些事情,驚的摀住柔軟紅潤的嘴巴,又拍拍胸口,幸好帶著幾個護衛去,不然那等潑婦還真是不好對付。
老太太還在抹眼淚,「親家以前不會如此,怎,怎就成今天這幅樣子。」
姜安文歎息一聲,「母親是不知陳家情況,那種地方待著真是憂悶得很。」
還是老太爺發話了,「成了,趕了幾天路,你們也辛苦了,都先回去歇著,芳苓也是,有什麼事都不急,以後再說,以後的日子還長著的。」
各自回房梳洗,伯府挺大,單獨的院落不少,老太太早就讓下人把扶風院收拾出來。
隔壁就是扶雲院,是三房的住處。
幾個嫂子送著姜芳苓回到扶風院,一路上三位嫂子俱是安慰她,「小姑別擔心,府上就是你的家,先安心把身體養好,沒什麼過不起的坎,等你好了,嫂嫂們帶你出去逛逛,挑幾匹新綢子新首飾,打扮的漂漂亮亮。」也是她們這幾個做嫂子看著長大的姑娘,見她身上瘦的都沒幾兩肉,說不心疼是假的,都恨不得親自給那老虔婆幾個耳刮子。
玉珠脆生生的說,「讓乾草做些好吃的給姑姑補補身子。」
惹的幾人輕笑出聲。
姜芳苓懸著的心終於落地,這才是真正的家人,擔憂愛護你,而不是任意的蹉跎你打罵你,她的淚一滴滴的低落在衣襟上。
之後幾日,三個妯娌和姜家大孫媳婦鄭繡繡每日都會去陪陪姜芳苓,陪著她說說話,講講這京城的趣事。玉珠得空也會去看看小姑姑,她也不做別的,拎著攢盒過去,裡面全是零嘴,就為讓小姑姑多吃些東西。
國公府那邊玉珠也要親自上門感謝一番的,正好前幾日得了程子慎幾筐蘆柑,打南邊運回來的,才上季,是第一批送去京城的,圖個新鮮時令,這蘆柑也挺出名,果實碩大,皮松易剝,肉質脆嫩,多汁甘香,總之味道是很好的。
這幾筐蘆柑各房各院都分到不少,剩下一筐子玉珠就帶去國公府給沈家兄妹吃,國公府定然不缺這個,不過是她一片心意。

☆、第52章

去國公府正好路過秋二娘的小院子,玉珠坐在馬車上裝了一籃子蘆柑打算給她們送去嘗嘗鮮。玉珠的鋪子還沒開起來,秋二娘沒甚事情可做,家中也不缺玉石金銀,她帶著女兒在家中專心做首飾,花絲鑲嵌是工藝中最難的一種手藝,她雖然會,但以前因條件限制,練習的不多,有些生疏。
不管何種手藝,做的越多越熟稔,做出來的藝品也會越奪目。
玉珠給秋二娘的院子放了不少玉石,金銀絲線甚的,以供她練習所用。
玉珠讓甘草拎著蘆柑一塊去小院子裡,是小丫鬟梅子開的院門,見是玉珠,福了福身,「縣君,秋姑姑正在房裡做首飾,一大早就進去,現在還沒出來的,月娥姑娘出門去了。」
「沒事的,我是來送這個的,這是前幾日才得的蘆柑。」玉珠指指甘草手中的竹絲籃,「送些過來給二娘和月娥嘗嘗的,既然她們忙著,你拿去廚房放著,我還要去國公府一趟,就先離開了。」
回到馬車上,車伕趕著馬車繼續朝國公府的胡同而去,馬車裡,甘草給玉珠身後墊了個月蘭邊繡金絲牡丹綢面軟枕,「姑娘您歇會兒,還有些路程,到地兒了奴婢在叫您。」
外頭風大,呼呼的刮著,車廂裡兩側的櫥窗都閉上的,內裡有點昏暗,角落擺放個暖爐,整個車廂裡都暖烘烘的,玉珠昏昏欲睡。
一路睡到國公府,到的時候甘草給她裹了件斗篷才抱著下去馬車。
從側門進入的,門房直接領著兩人過去,沒曾想到了沈媚院子才曉得這位小郡主又生病了,含笑正端著藥碗進屋,見著玉珠,露出歡喜的模樣,「縣君,您來了?」
玉珠問道,「郡主又病了?」
沈媚身子骨不大好,認識玉珠之前也總落病,之後也不知是不是玉珠的福氣,郡主到時很少染病,身子骨也強健起來。
含笑紅著眼眶說,「前兩日府中有宴,一群姑娘們去後院的池子裡喂金魚,郡主本不想去的,柳夫人說,小郡主也該跟著散散心,交些閨中好友。小郡主脾氣倔,還是不樂意,國公爺便有些不喜,訓了郡主幾句,小郡主這才隨著姑娘們一塊去的,不想到了池子邊,不知道怎麼就掉進去了。」
深秋的氣候,掉進冰冷的池水中,後果可想而知。
「郡主現在可有好些?」玉珠有些焦急,「我能進去看看嗎?」
含笑說道,「前兩日郡主身子滾燙滾燙,今日才好些,早上用了些白粥,一直睡到現在不曾睜眼,奴婢正準備進去喊小郡主吃藥的,小郡主嫌藥苦,總不肯好好喝,縣君若是能跟著一塊進去再好不過。」她們家郡主最聽的就是這個小縣君的話。
玉珠點點頭,跟著含笑快進屋時才發現院中的丫鬟婆子都換了批,她看了眼含笑,含笑低聲道,「世子把人都換了。」她到現在還記得世子滿臉風霜站在院中發落丫鬟婆子的情景。
那日小郡主落水,被匆匆送回凝翠院,護衛拿了帖子請宮中太醫,沈世子正好在宮中辦事,跟著太醫一塊回來的,進廂房見到迷昏不醒,小臉慘白的郡主,他讓太醫留在裡面,出來問過當日伺候郡主的丫鬟婆子。
得知是小郡主站在池塘邊喂小魚,池塘邊的石塊鬆動腳滑掉進去的,沈羨披著大氅身姿挺拔的站在院中,看著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面色淡淡道,「既你們連個小主子都看護不好,留著你們也是無用,來人,拖下去全部杖斃吧。」
當日當值的有十八人,除了含笑和郡主的乳娘,全部當著新換的一批丫鬟婆子的面兒,把她們給杖斃了,流了一地的血,那批新換來的丫鬟婆子嚇得臉色沒一絲血氣兒,這兩日當值都是兢兢業業。就連含笑和乳娘也都要受罰,她們兩人是貼身伺候郡主的,待郡主養好身子,每人也要領罰十板子。
玉珠還以為是世子覺得那些丫鬟婆子照顧不當,所以被發賣出去換了一批。
進房繞過黃花梨雕螭龍綠石插屏,見到躺在弦絲雕花架子床上的沈媚,蓋著厚厚的緞面錦被,一頭黑髮披散著,只露出一張慘白的小臉,唇上也沒半分血色,玉珠心疼壞了,走過去握住她的小手,輕聲喚道,「阿媚,我來看你了。」
沈媚蹙了下小眉頭,沒醒。
含笑把湯藥放在一旁的鐵梨象紋翹頭案上,輕聲道,「縣君,奴婢來吧。」
玉珠退後,含笑上前輕輕呼喚了幾聲,「郡主,該起來喝藥了。」
「不喝,不喝……」沈媚細弱蚊蠅的嘀咕。
「阿媚。」玉珠喚道,「我來看你了。」
「玉珠?」沈媚終於肯睜眼,側頭就見到床尾站著的玉珠,她歡喜的想要坐起身,含笑幫著拿了個軟枕過來給她靠著,沈媚白著小臉笑道,「你家的事情忙完了嗎?」
玉珠嗯了聲,聲音有些哽咽,「忙完了,阿媚快些把藥喝了好不好?我給您帶了蘆柑呢,可甜的,喝了藥就能起來,好了就能吃蘆柑的。」
沈媚乖乖說,「好。」
含笑忙把藥碗端過來,這藥甘苦的很,沈媚皺著眉頭喝完的,玉珠從案上的白玉盤上捻了一顆蜜餞塞到沈媚口中,「快壓壓苦味。」
沈媚笑的開心,含著蜜餞含含糊糊道,「玉珠,我可想你了。」
玉珠坐在床頭握住沈媚的手,「我也想阿媚了,你可要快些好起來的。」
見含笑還站在一旁,沈媚揮揮手,「你先下去,我同玉珠說說話兒。」
含笑猶豫,站著沒動。
玉珠笑道,「不礙事的,有我在,你去廚房弄些清淡些的吃食,一會兒晌午要吃的。」
等含笑離開,玉珠伸出胖乎白嫩的小手幫著沈媚掖好被角,「你就躺著,我坐這兒陪你。」
「玉珠,你小姑姑如何了?」
姜芳苓的事情肯定是瞞不住的,烏觀縣鬧得沸沸揚揚,遲早傳到京城來,小姑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玉珠就盼著她能挺過這關。玉珠也沒瞞著郡主,把午觀縣的事情說了遍,生孩子的事兒就沒說太清楚,「我小姑姑過的真是艱辛,就盼著她以後得日子能好起來,不過有家人護著她,以後得日子肯定是很好的。」
沈媚聽的很生氣,「那陳家人真是過分,當初只是踹了她兩腳實在太便宜了,我讓大哥去把陳家的官革掉,讓他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玉珠笑道,「阿媚別惱,我問過謝澈哥哥,他說陳家官職已經被革職除名了,他們以後得日子肯定不好過。」家中田產鋪子典當的差不多,沒了官身,又沒任何營生,都是吃不得苦的人,陳家的事情整個烏觀縣都已知,怕是也沒姑娘肯嫁給他們家,這才僅是個開始。
沈媚順了口氣,「這還差不多。」
玉珠見她氣的小臉都紅了些,心疼不已,問她,「你怎會掉到池子裡去?」
「說起這個就來氣,」沈媚氣鼓鼓的道,「那池子邊平日都打理的很好,那日也不知為何,邊上的石塊有些鬆動,我一腳踩上去就掉進去了。」
這也實在不趕巧,玉珠安慰她,「沒事沒事,以後小心些,保佑阿媚一切順順當當,再無劫難。」
兩人說了會兒話,玉珠問道,「你大哥呢,前些日子跟他借的護衛,還要道聲謝才是的。」
沈媚搖搖頭,「我也不知,不過我爹回來了,許是被我爹尋過去有事。」
沈國公?從玉珠認識沈家兩兄弟還不曾見過這個國公爺,聽說一直在鎮守厴門關,附近峰巒陡峭,峭壑陰森,異常險要,是歷朝需鎮守的重要兵家之地。
因常年鎮守厴門關,國公爺很少歸家,玉珠也不曾見過。
沈魏長年征戰,身材高大,氣度冷峻,面容也是硬朗的很,穿著紫緋官服,束金玉帶,十三銙,披著大氅回府,這幾日他才從厴門關回來,見過聖上後宴請交好官員及家眷來府中應宴,沒想那日出了事情,二女兒摔進池塘染上風寒,他過去看了一眼,見著如玉的女兒就那麼了無生息的躺在床上也是傷心的。
可隨後幾日都有事進宮,直到今日才空閒些,回府得空正想過去看望一下女兒,紀氏那邊的丫鬟過來傳話,「國公爺,夫人說有事請您過去一趟。」
「好,你過去告訴夫人,我換下官服便過去。」對於府中下人稱呼一個貴妾為夫人的確是他准許的,這些年他常不在家,紀氏操持府上中饋,教養子女,這也是他唯一能她的體面而已。
至於那個府上真正的公主夫人,對外說是在莊子上養病,他到還真希望不如病死算了,不然如何面對自己的一雙兒女,生下便不管,小小的女兒甚至不知她長的何樣,可當真是冷血心腸。

☆、第53章

沈魏梳洗乾淨換了件暗青繡金絲雲紋的袍子,白玉腰帶,襯的人高大俊朗,他生的好,五官如刀鑿斧刻般的深邃,不怒自威,他不帶隨從,一個人從抄手遊廊上慢慢走著,想著一些事情。
他和嘉禾公主的孽緣實在沒甚好說,當初娶她至少也算真誠,她卻覺得嫁給他委屈,成親後的日子她也總是冷言冷語,生下長子沈羨後他才娶紀雲柳進門的,那時嘉禾對沈羨也不太關心,通常都是丟給丫鬟婆子照料著,紀雲柳進門後溫柔敦厚,幫著府中打理嘉禾不願沾的庶務。
嘉禾公主整日在佛堂吃素唸經,反觀柔心弱骨的紀氏,他的心沒法不偏,直到紀氏生下沈灩,嘉禾沒幾年也生下沈媚,剛做完月子,她就借口身子不舒服住到鄉下莊子上,不曾親自餵養過阿媚一天,這般狠心的娘,他可實在沒見過。
紀氏原本差點成為他的正妻,不計前嫌願給他做貴妾,嫁進國公府也是溫婉賢淑,善解人意,幫著照顧沈羨和沈媚,待如己出,因這種種對比,他越發不喜嘉禾,給紀氏體面,也愛護她,敬著她。
去到紀氏的院子,廊廡下站著的婆子想進房通報,沈魏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他推門而入,繞過楠木雕花屏風,見到紀氏斜斜的靠在貴妃榻上,眉宇間的疲態盡顯,他上前握住紀氏的手,輕喚道,「雲柳,你沒事吧。」
紀氏睜開眼,掙扎著想要起來,「國公爺,您來了,這些下人們可真是,也不進來通傳一聲,妾失了禮儀。」
「可是不舒服嗎?」沈魏在貴妃榻上坐下,雙手按住她的肩,不讓她起身,「不用起身,我讓人拿了牌子去宮中請太醫給你把把脈。」
紀氏說道,「妾沒事,只是這幾日府中庶務繁忙,有些累著,歇息幾日便好。」
「前幾日去宮中見聖上,賜了根老參下來。」沈魏握住她的手,「一會兒讓人給你房裡送來,你讓小廚房熬了湯補補身子。」
紀氏眼眶有些紅,「謝謝國公爺能這般惦記妾,妾何德何能。」
「快別這般說,該是我何德何能娶到你這樣賢惠溫柔的。」
兩人說了會兒話,沈魏才問起來,「聽丫鬟說你找我過來還有別的事情?」
紀氏這才顯出為難的模樣來,她張了張口,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好半晌才歎了口氣,「國公爺,妾在府中養著幾個孩子,小時世子對妾還算親切,越大卻不知怎得,就生疏起來,妾不是他生母,平日妾也不好太管著他,自,自上次事情發生,妾覺得世子性子有些孤僻,也說過他幾句,只是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
沈魏意識到什麼,「是不是那孽畜又做出什麼事情來?」
紀氏半坐起身子,「國公爺,您可不許這般說世子,他性子有些孤僻,上次的事情雖是不對,也只是因家中您常年在外,沒有男性長輩教導……」
「說,他又做了什麼事情!」沈魏滿臉寒霜。
紀氏歎口氣,「這次事關小郡主,前兩日郡主掉進池塘染上風寒,世子一怒之下將郡主院裡當值的丫鬟婆子全部杖斃了。」
「這孽畜!」沈魏氣的一掌拍在旁邊的小案几上,「你先好生歇著,我還有些事情處理。」
紀氏忙道,「國公爺,您可要好好跟世子說,莫要動怒……」
沈魏已經怒氣沖沖回了院子,又讓侍衛去喊了沈羨過去,僻靜的書房只剩下他一人,他靠在太師椅上,想起以前那事情,他知道是一個丫鬟爬了沈羨的床,這樣的奴才杖斃發賣都成,他卻將她綁起,讓人一刀刀的割掉她臉上的肉,讓人虐殺了那丫鬟。
這樣是不對的,他一輩子征戰沙場,手段也是光明磊落,何曾需要用這種手段震威人,他覺得這是不對的,這是品行有問題。那次的事情他知曉後,罰他關了一月的佛堂,這次他卻又是故技重施,杖斃整個院子裡的丫鬟婆子。
護衛很快將世子帶過沈魏的書房,沈魏看著眉清目朗的兒子,他披著大氅,面如冠玉,眉目有些隨他,表情淡然。
沈羨先開了口氣,「父親,找我何事?」語氣也漠然的很。
沈羨冷著臉,「我聽說你因為阿媚的事情杖斃了一院子的奴才?」這次的事情,他不否認丫鬟婆子的失職,可那會兒小郡主身邊跟著的不過四五個奴才,他為警醒下人,將整個院子的奴僕們杖斃,手段太過殘忍,沈魏不喜他的這種做法。
「是的,父親。」沈羨不為自己辯解,「是她們失職沒看好阿媚,全部杖斃也是應該,殺雞儆猴,且看下次還有誰會失職。」
「你這孽畜。」沈魏拍案,氣道,「該是你這般處理事情?你這樣的手段凶狠無人性,以後你如何服眾,如何讓手底下的人信服?你這樣是不對的,我知這些年我不在你們身邊,沒好好教養你,既如此,半月後我還要回厴門關,你且隨我一道去吧。」他是氣昏了頭,家中就這一個嫡長子,也才十二的年紀,如何捨得他吃這個苦頭,不過惱怒之下說出的話,希望他服個軟。
「既然父親決定,孩兒定當遵從。」沈羨語氣疏離冷漠,說罷大步走出書房,徒留國公爺在書房大罵他是逆子。
出了書房,沈羨從抄手遊廊上走過,問身邊跟著的小廝,「郡主如何了?」
小廝回道,「早上太醫來看過,說是已無大礙,不過還得吃幾天的湯藥。且一早福昌縣君來看小郡主了,這會兒怕是還沒離開。」
沈羨腳步頓住,轉身朝著凝翠院過去,小廝一路默默的跟上。
去到凝翠院,含笑和幾個丫鬟婆子守在廊廡下,房間內也沒什麼聲響,含笑見到沈羨福身行禮,「世子,福昌縣君在裡頭,小郡主吃吃過藥,和福昌縣君說了會兒話,這會兒怕是睡下了。」
沈羨揮手,讓丫鬟婆子退下,推門進去。
小郡主說累了,已經睡下,玉珠陪著她一塊靠在貴妃榻上,正捧著一卷書看著,有些入迷,都沒聽見腳步聲,直到沈羨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陰影遮擋下來,她才驚覺,抬頭見是他,輕聲喊道,「沈大哥。」
沈羨微微點頭,俯身探看沈媚狀態還不錯,呼吸勻稱,他才直起身子,看了眼玉珠手中的書卷,「玉珠今日怎麼過來了?」
玉珠捧著書悄悄從貴妃榻上爬下來,沈羨摟著小姑娘順勢幫了把,直到她站穩才鬆開手。
兩人去到旁邊的側間,玉珠把手中的書卷擱在案上,鄭重的給沈羨行了個禮,「玉珠今日過去是跟沈大哥道聲謝謝的,因為幾名護衛跟著,小姑姑已經平安歸家。」
沈羨輕笑了聲,玉珠抬頭看他,見霞姿月韻的少年正笑瞇瞇的看著她,面上沒有以往的淡漠疏離淡然,眉眼彎彎的模樣。沈羨微微俯身掐住玉珠的腰身,抱她坐在太師椅上,「不必同我道謝,既然喊我一聲沈大哥,就和阿媚一樣,把你當成妹妹。」
他這般說,玉珠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兩人都在太師椅上坐著,沈羨隨意翻看了下那本書卷,是本見聞錄,講述一個遊俠周遊列國各處見聞,挺有趣的書,沈羨問道,「可看得懂?」
玉珠心中一凜,端坐著說,「前些日子剛剛學完千字文,倒能認識不少,就是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沈羨翻看了下,「有什麼不懂的問我就好。」
玉珠也就那麼一說,她內裡的芯子幾十歲,哪會真看不懂,見沈羨正望著她,只能指著一處說不懂。
沈羨給她講解,玉珠聽的如坐針氈,小屁股在太師椅上扭動著。見她小孩心性,沈羨失笑,講了一個故事便住了口,他靜看著窗欞外已經枯黃的葡萄夾子,緩緩開口,「過幾日,我便要同父親一塊去厴門關,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
玉珠一驚,怎,怎突然要去厴門關?那不是國公爺鎮守的地方嗎?險峻的軍事之地。
沈羨繼續說著,「阿媚自幼身子骨不好,常年待在府中,脾性有些古怪,不愛與人來往,這幾年她合得來的閨友也不過你一人,待我離開,還希望你能經常過來陪陪她。」
他的性子和沈媚有些相似,孤僻,不會隨意輕信別人,倒是第一眼就挺喜歡粉嫩成一團的玉珠兒了,這般嬌憨的小姑娘就連沈媚看著都喜歡,他也是對她有好感的,當成妹妹一般疼愛著。
這個世上,能得他疼愛的也不過這兩人吧。
玉珠抓緊衣擺,「沈大哥,怎麼這般的突然。」阿媚在府上都沒幾人疼愛,世子要是離開,她一個小姑娘今後在府中可該如何生活。

☆、第54章

沈羨坐在太師椅上,面色淡淡,看著眼前的紫檀嵌石插屏,久久不語。他是世家子弟,他爹又是聖上跟前比較信任的武將,鎮國公府在京城都算排的上名的世家,沒什麼人願意得罪沈家。可沈家內裡的情況呢?對上輩子的恩怨他是知道的,不想多說甚,要說對公主娘有怨恨嗎?
大概是沒有吧,在他眼中,公主娘不過是個陌生人,生下他和阿媚,卻從不教養他們,甚至從未抱過阿媚,如何能對她有感情。
至於紀氏,他的臉色沉了下來,心中一番思慮下來也有了主意。
回頭見著玉珠還懵懂的望著他,沈羨心裡的壓抑那些陰沉沉的想法消散不少,眼前這個小姑娘總有一種讓人心軟下來的本事,望著她,心緒都能平靜溫和下來。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就算現在不離開,遲早有一日他需要去軍部賺取軍功,武將子弟,想要科舉出頭是有些難的,不是讀書不好不夠聰慧,只是帝王忌憚罷了。
沈羨起身抱起玉珠,「走吧,我們過去看看阿媚,這事也總要告訴她的。」
玉珠環住沈羨的頸子,他身上的味道很乾淨,有淡淡的果香,還有墨香跟沉木香味,混合起來沉澱出一種特別的香味,香味很淡很淡,若不是近身,很難聞到,玉珠把腦袋埋在他的肩膀上,任由少年抱著她過去沈媚的房間。
兩人過去後沈媚還睡著,玉珠爬到榻上陪著小郡主,沈羨也未離開,坐在櫥窗下的隨意的翻看著一卷書。
玉珠有些瞌睡,靠著軟枕就睡下,還是給含笑叫醒的,該吃午飯了。
沈媚也醒了過來,正和沈羨說著話,見玉珠醒來,她撲到玉珠身上鬧起來,「玉珠,我同你說,今兒有你愛吃的魚頭燉豆腐,還有滷水乳鴿,花菇鴨掌,生烤□肉,荷葉卷……」她報出一大串菜名,基本都是玉珠愛吃的,應該是說玉珠不愛吃的東西較少。
丫鬟婆子擺上膳食,含笑跟甘草站在兩個小姑娘身後伺候著,沈羨用膳都不必人伺候。
沈媚指著烤□肉,「含笑,我要吃這個。」
沈羨說道,「這個你不許吃,身子還沒好,吃些清淡的,魚頭燉豆腐還不錯,再給她兩個蝦餃,喝些紅豆粥就差不多,別的葷食少吃。」
含笑聽沈羨吩咐給沈媚布菜,小姑娘哼哼兩聲倒也沒說甚。
用過膳,丫鬟們把食案撤下去,沈媚身子虛弱,繼續躺在床上休息,玉珠坐在一旁陪著她。沈羨來到妹妹身側,看了她許久才溫聲道,「阿媚,我有件事情要同你說。」
「大哥,什麼事情呀?」
沈羨在床頭坐下,「在過半月,我會和父親一同前往厴門關,幾年內都不可能歸家,你在家中要聽話,少和你大姐柳姨娘來往,實在無聊,可以去找玉珠玩。」
沈媚驚呆了,回過神眼淚就落了下來,「不要,我不要大哥走。」
「聽話,不許哭。」沈羨替郡主擦了淚。
沈媚不說話,默默掉著淚珠子。
沈羨陪著兩人一會先行離開,過了半個多時辰,沈媚哭淚,含笑伺候她睡下,玉珠也打算離開,出了凝翠院,含笑送著她們主僕兩人從紅木雕花走廊一路過去側門,沈羨竟在那裡等著。
沈羨穿著淡青色暗紋長袍,披著大氅,身姿挺拔的站在那裡,看見玉珠就說,「我送你們回伯府吧。」
玉珠和他坐了國公府的馬車,甘草一人坐著伯府的馬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朝著伯府的胡同駛去。
國公府的馬車佈置豪華,內裡鋪著絨毯,一側有個長條案幾,可以收起,還有個內格。沈羨將案幾放下,打開內格從裡頭拿出不少白瓷小罐裝的零嘴給玉珠吃。
玉珠抓了幾顆核桃仁,香噴噴的,瓜子仁也是鹹香,還有蜜餞,酸酸甜甜,果干也是爽口的很。
她覺得那個櫻桃干很爽口,見沈羨盯著她看,又記得沈媚說他不吃甜食,拈起一顆核桃仁餵給他,他也是吃了進去。
她吃了一路,沈羨看著她吃了一路,也餵他吃了一路,臨近伯府門口,他才開了口,「玉珠,以後麻煩你多陪陪阿媚了。」
玉珠鄭重點頭,「沈大哥,你放心,我會時常去陪著阿媚的。」
一開始她也認為國公府平靜,認為阿媚這次出事是意外,可晌午用過膳,世子告訴小郡主他離開後要遠離沈大姑娘和柳姨娘,只怕國公府也不太平,沈羨一離開,小郡主獨自一人在國公府,該如何生活?
國公爺會在半月後啟程,若說一開始他心中有幾分懊惱,想要世子留下,這幾日也想了個清楚,沈羨是他唯一的兒子,就繼續擔當起一些責任來,縱然現在不跟他離開,幾年後也同樣逃不離這個命運,不如提早隨著他去厴門關磨練幾年。
沈羨只有半月時間陪著沈媚,她這幾日總動不動就哭,讓沈羨讓他不要去厴門關。
玉珠也是隔一兩日就過來陪陪沈媚,勸導她,十天下來,她情緒好了不少,這日在國公府用了膳,兩個小姑娘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看書,沈羨也在一側陪著,含笑進來通報,「世子,蕭風大人求見。」
沈羨放下手中的書卷,「讓他進來吧。」
一人高馬大的配刀護衛走了進來,給沈羨行了禮方才開口,「世子,都辦妥當了。」
玉珠看了蕭風幾眼,記得他正是當初借給伯府的幾個守衛之一,眉毛很濃,面容剛毅,生的很壯實。
沈羨嗯了聲,說道,「以後你和蕭禮幾人就留在府中,郡主若是出事,唯你們是問。」
沈媚聞言,蹙著眉頭道,「大哥,我才不要你身邊的護衛,你全帶去厴門關吧,我在府中能有什麼事情。」
沈羨不理睬她,揮手讓蕭風退下。
玉珠快離開時,含笑匆匆進屋跟沈媚道,「郡主,大姑娘掉進池塘去了。」
這會兒沈羨也不在,廂房就她們兩個小姑娘。
「什麼?」沈媚呆住,「可是我那日掉進去的池塘?」她蹙了下眉頭,「府中的匠人都是怎麼回事,這都過去半月,池塘邊上的石塊還沒修砌好?大姐如何了?可去宮裡請了太醫?」
含笑道,「郡主別擔心,柳夫人已派人去宮中請太醫回,這會兒應該是沒事了的。」
沈灩也掉進池塘裡去了?玉珠呆住,驀地想起晌午那會兒蕭風進來跟沈世子通報說的話,『都辦妥當了』到底是什麼辦妥當了?她開口問含笑,「含笑,大姑娘是幾時落了池塘的?」
含笑道,「未時左右,這會兒才在國公府傳開來。」
沈媚還在嘀咕,「真是奇怪,我前些日子剛落水,大姐今兒也掉進去了。」
玉珠就是覺得這事情有些奇怪。
紀雲柳住的靜安堂這會兒亂成一片,太醫正在房裡給沈灩診脈,紀氏渾身顫抖的站在一旁,「太醫,灩兒如何了?太醫,你可一定要救救她啊。」
太醫收回手,「時值冬日,這又突然落進池塘裡……」這比半月前還要冷,半月前國公府的小郡主掉進池塘也是他診治的,怎得又來了個大姑娘也同樣掉進去了?國公府的池塘就沒人修繕嗎?
紀氏腦中亂的不行,哭道,「太醫,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灩兒啊,求求您了。」
「柳夫人先不必驚慌。」太醫取了銀針出來,「我先用銀針逼出大姑娘體內的寒氣,待好了些方可用藥。」
到了申時末,太醫才煎好藥給沈灩灌了進去,她一直沒醒,太醫也不敢離開,這兩日是關鍵時候,須得時時刻刻守著。紀氏就在旁邊收拾了個次間讓太醫住下,以備不時之需。
等人都離開,紀氏看著躺在床上的小臉慘白的女兒,心口猶如被刀剮過,她死死的捏著拳,「翡翠,你進來!」
翡翠是沈灩的貼身大丫鬟。
翡翠進來就瑟瑟發抖的跪在地上,「是奴婢照顧不周,請夫人責罰。」
紀氏忍下心中的怒氣,問道,「具體是怎麼回事,你同我說說,阿灩怎麼就掉到池塘裡去了!」
翡翠說明緣由,西園那邊有個大池塘,池塘裡還養著一池子的鵝頭紅金魚,還有亭台閣樓以供欣賞,這鵝頭紅金魚也叫宮廷鵝頭紅,只有宮裡有,這池子裡的還是聖上賞賜給國公爺的,好幾年過去繁殖出一池子來,國公府的三個小姑娘都挺喜歡這池子裡的金魚。
因三姑娘年幼,甚少來池子邊,也就大姑娘和郡主經常過來餵食金魚。
池塘邊上都墊著大塊整齊的石塊以便落腳,這些石塊深陷泥裡,不曾鬆動,自打那次郡主落水,府中的匠人都已經修繕一遍。

☆、第55章

今日快晌午沈灩用過午膳,就說要去西園的池塘邊喂金魚兒,這些日子小郡主病著,金魚都是大姑娘喂的,平日也是兩個姑娘輪流一人餵食一日。
翡翠就和另外幾個丫鬟婆子拎著魚食過去西園,大姑娘蹲在石塊上,丫鬟婆子圍著把魚食遞給她,沒曾想餵了一半,大姑娘腳底的石塊就突然鬆動了,大姑娘身子一個踉蹌,一頭扎進池塘裡。
翡翠她們嚇壞了,幾人扎進池塘救人,也有人去喊來護衛,隨後就亂成一團,直到大姑娘被抱進靜安堂裡,請來太醫診脈。
紀氏聽完沉默下來,揮手讓翡翠退下去,牙齒咬的咯咯作響,她此刻真是恨不得把灩兒身邊的丫鬟婆子全都杖斃。想起前些日子她還跟國公爺說世子的惡性,直到此刻,她也有相同的想法,卻不能為之,因為她是國公爺眼中溫婉賢淑的柳夫人。
紀氏坐在楠木雕花的太師椅上,神色枯敗。
外頭想起乳母許媽媽的聲音,「夫人,您可在裡頭?」
紀氏啞著聲音道,「許媽媽,進來吧。」
許媽媽十幾歲就在廣平侯府做了紀氏的乳母,兩人情深似母女,許多事情紀氏都是跟她商量的。許媽媽端了參茶進來的,「夫人,您喝些參茶吧,要顧著身子才是,大姑娘還需您撐腰。」
紀氏木然接過參茶捧在手心,「許媽媽,你說我是不是錯做了?我是不是不該為了逼走世子做出這等事情來?不然怎就報應到灩兒頭上了?」
「夫人,快別這麼說。」許媽媽走到房門口四下看了一眼,這才緊閉房門來到紀氏身旁,「夫人,老奴去西園瞧過,池子邊上好幾塊大石都鬆動了,前些日匠人才修繕過,這實在不該的……」
木氏抬頭去看她,神色肅然,「你是說,是有人故意為之?」她頓了下,面露驚訝又有些慌亂,「許媽媽,你說這會不會是世子做的?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知道是我動了小郡主……」
許媽媽拍拍她的手,「夫人,您可千萬不能自亂陣腳的,世子就算心思縝密,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如何能猜到是您動的小郡主?夫人莫要自己嚇唬自己了,這,這怕是巧合,眼下還是大姑娘的身子最重要。」
紀氏卻突然哭了起來,「就算是報應憑甚要報應到灩兒頭上,那嘉禾卻好好的,若不是她……若不是她搶走我的正妻之位,我何苦為灩兒謀劃這一切,我又何苦忍氣吞聲替她撫養子女。」她死死的咬著牙,「她該死!她的一雙兒女也該死,憑甚,憑甚!我才該是國公府正經的主子,她算什麼!」
「夫人,我的夫人,您可小聲點。」許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可萬萬不能讓人聽了去,你聽老奴一句的,先照顧好大姑娘的身子,這些日子好好伺候國公爺,趕緊懷上個小子才是正經事,別的莫要多想。」
紀氏又如何能甘心,十五定親,足足等了他三四年,原以他回來就能成親,卻出了嘉禾這個岔子,就因她是公主啊,她身為廣平侯府的嫡女都要給公主讓道,都要把夫君讓給她,如何能甘心吶,她恨,她寧願進了國公府做妾,也要膈應嘉禾。
誰曾想,嫁進國公府,嘉禾卻事事不管,整日躲在佛堂唸經,同她更是說不過三句話,直到嘉禾稱病去到鄉下的莊子上,她都沒能拿嘉禾怎樣。直到此時她才真正意識嘉禾也根本不願意嫁到國公府來,原來真是只是孽緣,可那又如何,她還是恨。
小郡主才生下幾個月就抱到到她身邊教養著,她把小郡主教的任性跋扈,京中世家姑娘們都不喜這個小郡主。漸漸大了,小郡主和世子親近起來,對她反倒喜怒無常。
她不喜嘉禾,更加不會喜歡她的一雙兒女,她清楚世子脾性,設計郡主落水,世子大發雷霆杖斃一院子僕婦,國公爺果然嫌世子心狠,要帶他去厴門關,如此再好不好,那地方常年征戰,說不定他這一去就不回,剩下郡主也能隨意她拿捏。
可怎麼就報應到灩兒頭上?還是說,是世子看穿一切來報復的?紀氏不得而知,心中又慌又亂。
直到第二日傍晚沈灩才醒過來,氣若游絲,太醫卻鬆口氣,好歹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了。
國公爺早上時過來看過沈灩,見到奄奄一息的大女兒,發了脾氣,發賣好一批匠人,又讓人連夜把池子邊都修砌上紅木雕花暗紋的柵欄,省的再出事故。
國公爺太忙,在靜安堂留了一小會兒就離開了。
傍晚沈灩醒來,府中所有人都已得知,沈羨領著沈媚去探望,帶了補身的野參,沈羨說道,「我手中沒甚好東西,只有這根幾十年的老參,特意送來給大妹補補身子,望姨娘莫要嫌棄。」
紀氏咬了下牙根子,「是你這個做哥哥的一片心意,又豈會嫌棄。」說罷轉頭看沈媚,想要握住小姑娘的手,「小郡主身子可好些了?府中這些奴才也是糊弄人,連著半月兩個主子落了水,就該是發賣了他們。」
沈媚不喜紀氏的親近,微微後退一步,「姨娘別擔心,我沒事的,大姐姐怎麼樣了?」
紀氏回望紫玉珊瑚屏如意紋榻上的女兒,「你大姐姐剛才醒過,太醫說身子太虛,只能喝些粥水,剛又睡下……」說著又忍不住落了淚。
沈媚對這個大姐姐沒什麼意見的,她出門還總會帶著自己,算盡到一個姐姐的責任,自己也盼著她快好起來。
想了想,沈媚安慰紀氏,「姨娘別擔心,你看我不也掉進去過,這會兒還好好的呢。」
這話噎的紀氏說不出話來。
沈羨握住沈媚的手,「妹妹已經無礙,我就帶阿媚先回去了。」
紀氏點點頭,喊了翡翠送人出去。兩人行至黃花梨雕螭龍綠石插屏時,沈羨突然頓珠,頎長的身姿挺拔的站在插屏旁,他望向坐在床頭陪伴沈灩的紀氏,忽然開口道,「姨娘也要保重身子才是,不然就算大姑娘醒來,也沒人給她撐腰了。」
紀氏猛然回頭,對上沈羨冰冷入骨的雙眼,心裡打了個寒顫,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她見沈羨把目光調向床榻上的阿灩,露出個似有若無的冷笑,不再有任何言語,牽著沈媚離開這裡。
翡翠跟著直打顫,世子說的那句話實在太冷漠,她都給嚇住了。送了他們出房回去見紀氏砸了一套青花黃陶的茶具,地面一片狼藉,紀氏伏在床榻上哭的傷心。
轉眼就到國公爺和沈羨離開這日,除卻兩人只帶著幾十個親兵護衛,沈羨的幾個親信全都留在國公府中,他不放心郡主。
玉珠兒一大早讓甘草給她梳洗打扮好,穿了身玉色繡折枝堆花裌襖,梳著雙苞髻,上頭纏著金絲八寶攢珠鏈,披著珊瑚色錦繡絨的斗篷,脖兒上掛著纏金絲碧玉瓔珞,她急著趕去京城外送人,口中一直催著,「甘草,快些快些,一會兒沈大哥就離開了。」
甘草說道,「姑娘別急,廚房給您做了羊乳蛋羹,您先吃了再過去。」
玉珠匆匆吃過蛋羹,催著甘草去找車伕套馬車,謝澈抱著小姑娘站在廊廡下,「天氣有些陰,怕是要落雪了,我陪你們一塊去吧。」
玉珠沒有拒絕,等著車伕套好馬車三人一塊出了城。
趕過去的時候正好,一列的高頭大馬,最前頭兩人是穿著盔甲的國公爺,氣勢極大,旁邊披著大氅的清雋少年就顯得有些單薄,不過還是個孩子,就要跟著一塊去戰場廝殺,玉珠的心被攥的緊緊的,快要喘不過氣兒。
今兒沈媚也來送人,玉珠讓車伕把馬車趕到小郡主馬車邊上停下,由著謝澈把她抱下來。
沈媚一見著玉珠就哭了起來,拉住玉珠的手,哭的傷心,「玉珠,怎麼辦,我不想大哥走。」
哭的玉珠也想抹眼淚了,她給小郡主擦擦淚珠,「快別哭了,一會兒你大哥離開時都還不能安心,你要放心,沈大哥一定能夠平平安安歸來。」
沈羨從戰馬上跳了下來,疾步來到兩個小姑娘面前,他半蹲下身子,大氅沾染上地上的落葉灰塵也顧不得,緊緊的將兩個小姑娘摟在懷中。
沈魏坐在駿馬上遠遠的看著,半晌後他看見沈羨起身疾步過來上了戰馬,低沉的道,「父親,走吧。」
「走吧。」沈羨一聲令下,所有戰馬調頭朝官路上急奔而去,遠遠的,他們這些在戰場廝殺的將士們只能聽見小姑娘淒慘的哭喊聲。
丫鬟僕婦們簇擁著小郡主,把人緊緊的攔著,怕小主子衝到官道上去。
遠遠望去,一匹匹的駿馬消失在官道上,徒留漫天灰塵,陰沉沉的天空下讓人格外的壓抑,玉珠察覺面上的冰冷,伸出軟乎的小手接住一片片雪花,「下雪了……」

☆、第56章 已替換

回去的路上玉珠坐上國公府的馬車,謝澈先行回府,她還需去國公府一趟,世子才離開,小郡主只怕傷心的很,她得去陪陪她。小郡主哭了一路,眼睛都腫了,還擔心的問玉珠,「玉珠,你說都下雪了,大哥他們會不會轉道回來?等春天再離開?」
玉珠挑開花開富貴的綢緞窗簾,外面飄飄揚揚落在小雪,她知道世子跟國公爺是不會回來的,聖命難為,天上下冰雹,他們都得去厴門關。
回到國公府讓丫鬟端了熱水來給郡主洗了臉,抹了香膏,天氣冷,這一路回來不好好護理,臉上會裂口子的。兩人梳洗乾淨,抱著暖爐坐在榻上,玉珠好一番勸慰,又說隔日就會來陪郡主,小姑娘這才眉開眼笑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哪怕下著大雪,玉珠也會隔兩三日去國公府陪陪小郡主,她在伯府有家人護著,哥哥姐姐們,長輩們,都是好的,都寵著她。她也就越發的心疼小郡主,爹不疼娘不愛,唯一剩下的哥哥還遠在千里外,她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饒是玉珠常去國公府,府中下人們都不敢多言一句,她們知道世子和小郡主對這位福昌縣君的看重,特別是郡主院中的僕婦們,對玉珠敬重的很。玉珠常去府上,也能從丫鬟們口中聽到沈大姑娘的事,沈大姑娘身子骨漸好,身子受寒,似落了些病根,太醫說這兩年需好生調養著,只要不在受寒,兩年調養下來就沒甚大問題的。
沈媚還帶著玉珠過去看望過沈大姑娘,小小的姑娘蒼白著小臉靠在榻上,看著也是可憐的很。紀氏表情有些冷清清,卻沒失禮儀,最後還親自送了她們出來,快走出月亮門時,玉珠回頭看見紀氏穿著暗青勾金絲的褙子站在廊廡下,隔得太遠,看不清表情,玉珠卻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
日子過的到也快,轉眼就到新年,各府都忙著置年貨,灑掃,祭祖宗。跟小姑娘們卻沒什麼關係,玉珠還是照常去陪小郡主,勇毅伯府上也都是知道國公府的情況,平日有甚好吃食,木氏都會囑咐玉珠給小郡主帶些去。
投桃報李,小郡主也很喜歡玉珠的家人,她是有些羨慕玉珠的,哪怕是其他幾房的親人都沒間隙,一大家子和和睦睦的。
過去一月半有餘,沈媚也不再多愁善感,她精神一好,就鬧著要跟玉珠去集市上逛逛。半月前才落一場大雪,這幾日天放晴,難得是個好天兒,再者集市上全是置辦年貨的,定也熱鬧的很。
兩人坐上馬車去到集市,鬧騰騰的,各種小吃食小玩意,沈媚鬧著下了馬車,一堆丫鬟婆子簇擁著,大家看到小貴人也知道避讓。沈媚在一個丟圈面前停住。
將近年關,集市上熱鬧非凡,各種商販都有,有不少有趣好玩的玩意兒。這丟圈便是用一個個的小圈圈去套地上的玩意,這些玩意包括各種東西,硯台筆墨,紙扇,九連環,一些玉石,妝匣盒子,瓷器甚的,這攤位上還有幾塊碎銀子。
沈媚指著這些開心道,「玉珠,玉珠,我們來玩這個。」
婆子們再勸,「郡主,您要玩,奴才們回府給小主子們弄可好?這集市上人多眼雜,實在不便。」
沈媚不理睬她們,拉著玉珠站在攤位前,問那老者,「你這怎麼玩的。」
老商販卑躬屈膝,「小貴人,這個兩文錢一個圈,能套中的東西就歸小貴人們。」
沈媚身上是不帶銀錢的,她回頭看著身後一眾僕婦,含笑無法,摸出幾十個大錢給商販,拿了一疊竹圈圈過來給兩人。這東西肯定是不好套中的,竹圈不算大,正好能套中那些小玩意罷了。
「這個好玩。」沈媚遞給玉珠一半,「玉珠,咱們一塊玩。」
結果小姑娘手中的圈子都丟出去也沒套中一個,沈媚愁眉苦臉的看著玉珠,「你來吧。」
玉珠當然是知道這個不好套中的,她沒在意,站定位置,打算把手中的圈子全丟出去就算完事,沒曾想第一個丟出去就套中個白瓷小碗,她呀了聲,沈媚拍掌歡呼,「玉珠好厲害,套那幾個銀錠子。」那兩枚銀錠算是綵頭,也因這個吸引不少人來套圈。
「那我試試。」玉珠輕笑。
不想她運氣實在好的讓人驚訝,第二個圈子扔出去直接套在一枚銀錠子上,那可是五兩的銀錠,老商販心疼的臉都扭曲起來。
「玉珠,你好棒,快些快些,還有一錠。」沈媚激動的臉頰都紅通通的。
玉珠知道這些商販賺錢養家餬口不宜,實在不好意思去套另外一枚銀錠子,把剩下的圈隨意朝別處撒去,讓人驚奇的是,竟沒一個圈子落空的,國公府的下人們看她的眼神異常敬重,想起這位可是抽中廣濟大師福簽的人,難怪丟個圈都能這般好氣運。
老商販叫苦不迭,實在第一次碰見這種怪事兒,只能取了東西給兩位小貴人奉上。
沈媚又豈會真要這些東西,都是些平常百姓用的,根本進不了國公府的門,除了那錠銀子其餘的都還給老商販。
一路吃喝玩樂下來,兩個小姑娘別提多開心,日落西山才回去府中。
過年就忙起來,玉珠也不能再去國公府,等閒暇時都已是十五,小玉珠又長了一歲,都五歲了,身形抽條,年前的衣裳都短了,木氏找來裁縫娘子給小姑娘量身形,一年四季的衣裳都要備下。
府中沒裁縫娘子,這請來的是上京有名裁縫鋪子裡頭的娘子,一張嘴兒利索的很,見著玉珠先行禮,又笑道,「哎呀,第一次瞧見長的這般好看的小貴人,瞧瞧這眼睛,這小嘴兒,長的就跟觀音座下的小童子一樣。小貴人粉雕玉琢,穿甚都是好看的,奴家這裡有些新畫出的樣式兒,小貴人親自挑選還是太太來?」
玉珠探頭看了看,「我看看吧。」她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粉糯清脆,惹的裁縫娘子越發稀罕。
裁縫娘子取畫冊出來,上頭不少新樣式,玉珠自個把春夏秋冬四季的樣式都挑了幾樣出來,她正長身子骨的時候,所有的衣裳只能穿個一季。挑選完就道,「就這幾個樣式吧,勞煩裁縫娘子了。」
裁縫娘子笑著說,「能給這樣的小貴人做衣裳是奴的福氣,日後小貴人找奴做衣裳,奴都給您算便宜些。」
送走裁縫娘子,木氏抱起玉珠,還哎喲了聲,「咱家姣姣重了些,又長好了。」
這話聽的玉珠可發愁了,她五歲的小姑娘呢,吃的珠圓玉潤,白嫩的手臂都跟藕節似的,一節節的,伸手按下去便是一個小窩窩,臉頰也是鼓鼓,可偏偏家人都喜歡她這樣子。
這段日子小姑姑一直深居府中不曾出門,那些事情果然傳來京城來,說各種話的都有,只不過這都過去兩月多,嚼閒話的漸漸少了。玉珠的鋪子也修繕的差不離,等著做完第一批首飾便能正式開業。
初春時,玉珠的首飾鋪子珠玉閣開始營業,裡面鎮店的是幾樣花絲鑲嵌的首飾,一件鑲紅寶石蝴蝶翼珠簪,赤金盤螭嬰珞圈,赤金松鶴步搖,赤金鏤空雕花赤金妝匣,並蒂海棠花鑲碎寶石手鐲,這幾樣都是用的花絲鑲嵌的工藝。
玉珠給小郡主送了個花絲鏤金菱花嵌翡翠粒手鐲,沈媚看見歡喜極了,當下就把鐲子待在手腕上,襯的小姑娘的手腕如上好玉石一般。
花絲鑲嵌除卻手藝還有各種工藝品,秋二娘首飾做的多,工藝品先從小件練習起來,那件花絲鏤空雕花赤金妝匣便是她做的第一件工藝品。
只有秋二娘一人做,這幾月也不過趕工出來十來件花絲鑲嵌的東西,其中幾件放去木氏的鋪子上,比起祁州盛家那位的一年十件可多上不少。這些活計傷眼,玉珠也不許二娘多做,平日休息時間多。
京城出了這麼一個花絲鑲嵌的匠人,還是在勇毅伯府上的珠玉閣裡做活計,可算是一件大事兒,連前頭姜芳苓的閒話都被沖淡了去,到處都在傳這位匠人到底是誰。
總之,玉珠的珠玉閣是火了起來,那幾件花絲工藝的首飾都要被預定下來,這幾樣定價極為昂貴,暫定每月只出售兩件,不論是誰,先到先得,其中一件就是被沈灩拿了去。
原來是沈媚帶著玉珠送的花絲鏤金菱花嵌翡翠粒手鐲在國公府顯擺被沈灩看見,國公府也不是沒得花絲鑲嵌的東西,卻不是首飾,是聖上賞賜下來的別的物件,祁州盛家那位首飾做的少,做出的多是大件的工藝品。
沈媚和沈灩也不是沒得花絲鑲嵌的首飾,卻是幾年前的舊款式,玉珠這些是用大姐玉寧畫出的新樣式做出來的,別緻精巧的很。沈灩看見這新樣式的花絲手鐲定是有些眼紅的,就問了沈媚,小姑娘沒甚心眼,直白的告訴大姐,「這是玉珠兒送我的呢,她家來了位會花絲鑲嵌的匠人。」
沈灩心中一驚,那小縣君家中還藏著一位這般厲害的匠人?到底是個小姑娘,心中驚訝後只剩羨慕,「妹妹,我實在喜歡的緊,你能不能幫我問問玉珠,可還有?」
沈媚大咧道,「姐姐放心,玉珠同我說過,再過幾日她的鋪子就好開業,每月鋪子裡只放兩件花絲首飾,姐姐想要我先提前跟玉珠兒說好,不過以後的話,每月初一早早的去鋪子裡頭預定才成的。」
沈灩笑道,「多謝妹妹。」

☆、第57章

珠玉閣成為上京貴人姑娘們最愛去逛的地兒了,原先沒發現,裡頭不少首飾都別緻精巧的很,還有不少趁機打探那位會做花絲工藝的匠人是誰,可問起來掌櫃的都說不知。
秋二娘還特意做個鎏金花絲鑲嵌珊瑚松石喜鵲登梅茶葉罐,玉珠打算進宮的時候獻給皇帝。祁州盛家每年都會給宮裡獻上幾件,她也不能免俗,也省得有人惦記她們伯府。
宮中妃子每半年可讓家人進宮探望,乍暖還寒的時候玉珠就和大伯母林氏一塊進宮。這也是自打避暑山莊回來,玉珠第一次見到玉寧大姐。
去到玉寧的寢宮,宮婢進去通報一聲,玉寧立刻讓人把她們請了進去。看見林氏,母女兩人抱頭痛哭一番,見著女兒安康,林氏欣慰也擔憂著。
玉珠也在細細打量大姐,面色紅潤,身子也豐盈不少,有了些肉,更讓人驚訝的是,眉宇間有了些氣勢,不在柔軟無依的感覺,大姐姐變了呢。
林氏和玉寧的情緒都有些激動,好一會兒才安穩下來,林氏取了包袱遞給玉寧,「這些你拿好,你在宮中無所依,娘家也不是顯赫地位,宮裡要打點的地兒太多,多些銀子傍身總是好的,裡頭還有些首飾甚的,雖沒刻著宮印,平日也是能帶帶的。」
「對了,裡頭還有個鎏金花絲鑲嵌珊瑚松石喜鵲登梅茶葉罐,你妹妹前些日子不是救下位會花絲手藝的女子嗎,就留在府上做首飾了……」林氏許久未見閨女,好些話跟她講,「這東西就是那女子做的,手藝或許比不上盛家獻給宮裡頭的,到底也是一番心意,你看看可能讓太子幫著遞給聖上。」她們這些女眷也不能隨意面聖,只能托人獻給皇帝了。
玉寧靜靜聽著,聽母親講姜家的事情,講玉珠的首飾鋪子,講家裡頭的趣事兒。
皇后得知姜家人進宮,特意讓玉寧留她們在宮裡用了午膳,好多陪陪玉寧,到申時宮門快要關閉時才離開的。
皇后對玉寧還是很好的,主要還是因太子喜歡,若無意外,等著姜家再起來些,怕是要立玉寧為太子妃的。她偶爾也會想著,或許姜府那個小縣君的福氣也能給玉寧沾染一些吧。
等姜家人離宮,皇后去看過玉寧,見她心情不錯,笑瞇瞇的問道,「見著家人可是開心不少。」
「母后。」玉寧迎著起身,「多謝母后讓她們留著吃了午膳,妾身實在感激不盡。」
婆媳兩人偶也會聊聊家常甚的,玉寧會告訴皇后姜家和睦,都是很親近的關係,皇后聽了後總喃喃說,「真是難得,甚好,甚好……」
兩人說了會兒閒話,玉寧把玉珠帶來的鎏金花絲鑲嵌珊瑚松石喜鵲登梅茶葉罐拿了出去,「母后,這是玉珠帶來的,她前些日子救下一個會花絲手藝的匠女,就留下在珠玉閣做首飾,因著年紀不大,手藝還不算精湛,做的這個茶葉罐也不知到底該不該獻給皇上,特意拿了宮中問過妾身,妾身也摸不準,就想問問母后的。」
玉寧的確變了些,說話間都有些顧慮,不再直言直語,一切都只為在這牢籠之中謹慎的活下來。
皇后接過茶葉罐在燭光下細細查看,盛家每年送進宮的幾件花絲工藝品,她那兒也是有些的,相比之下,這個茶葉筒的手藝就粗淺不少,想來是匠娘的年紀不大。
皇后說道,「手藝稍粗淺些,這匠娘的手藝再過幾年應該會精湛不少。既然是縣君的一片心意,一會兒我就給皇上送過去,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吧。」
皇后擺駕去皇帝的甘泉宮,皇帝正好也沒歇下,見了皇后,看她從錦盒裡拿出個花絲鑲嵌喜鵲登梅茶葉罐來,笑問道,「這哪兒來的?」
「這不是福昌縣君惦記著皇上的一番恩情,家裡得了個匠娘,做的花絲茶葉罐,就給皇上送來了。」皇后輕笑道。
皇上接過把玩起來,「倒是有心了,正好,拿下去裝朕的那袋子龍井茶。」貴為九五之尊,甚稀罕物沒見過,況且只能算是一工藝品,又不是別的什麼事兒,皇上對這種事情沒甚興趣,他既然收下這個茶葉罐,外人也就無人能動姜家那個匠娘了。
「皇上喜歡就好。」
許是想起玉寧同她說過姜府那麼一大家子都能闔家美滿,皇后有些感觸,說起話來也和柔溫順,提起以前還在太子府時候的事情,皇帝也是有些感慨,到底結髮之妻,燈下看她,也透著一股子媚麗之色,忍不住把人留在了甘泉宮。
京城裡的世家大族也都知道皇上接了姜家遞上去的花絲茶館罐來,也就歇了挖角的心思,這般挖過去,皇帝都得罵他們不地道,罷了罷了。
沒人挖角,玉珠落得輕鬆,每日逗弄兩隻兔兒,再去陪陪小郡主,日子清閒悠哉。兩隻兔兒都能隨她溜躂出府,平日去國公府都帶著它們,也不會亂跑,如廁時竟還知道咕咕叫兩聲,給它們一個裝著碎土的小盆也曉得蹲在裡頭。
惹的沈媚驚呼兩隻兔兒成精了。
過了一月有餘,玉珠竟收到沈羨的書信,甘草拿進來時她還有些訝然的,沒想到世子也會給他寫書信,裡面的話語寥寥幾句,問她過的如何,姜家人身子是否安康,又跟她道謝,謝她能時常陪伴小郡主。
玉珠細細看了幾遍,沈世子的字很好看,隱隱看去有些凌厲之感。她趴在書案上,面前鋪著宣紙,想著該如何給世子回信,有來有往,總要給個回信吧,哎,她字跡實在不好看,不過呢,這些日子跟著謝大哥認字練字,她也能認識上千個字,回個信是沒問題的。
想了好一會兒,她寫了起來,回的信也比較客套,說說她的近況,也說姜家人身體安康,勞煩沈大哥掛心,還講了講小郡主的情況,小郡主開始抽條,個子長高不少,沒那般肉乎,這些日子身子骨調養的不錯,沒再生病,寫到後邊也不自覺帶了些感情。
她雖比郡主年幼,卻實實在在把郡主當成妹妹一樣疼愛的。
寒來暑往,流光易逝,玉珠自給沈羨回了信後就沒想到這一回就是兩年,她都七歲了,七歲男女分席,她算是大姑娘,以後男女大防不少事情都需顧忌起來。
那封回給沈羨的書信後,過一月半便有回信來,玉珠沒法,只能又寫過去回信,就這麼寫了兩年。大多數沈世子不善言辭,多是問候,偶也有比較有意思的書信,和她講講厴門關那處的風水人情,龍盤虎踞的險要山峻。玉珠也會跟他說說府中的兩兔子,如今都有上十斤重,跟個大貓差不離的體型,快成精了一樣,說說她的珠玉閣,又在京城分開了一間。
因著珠玉閣,玉珠小小年紀就身價了得,外人決計想不到她因為一個珠玉閣到底賺了多少,她對銀錢看的開,她賺大家都賺,大房二房,秋二娘,她都不曾虧待過,二娘已在京城置辦一個二進的大宅子,買了好幾個丫鬟照料生活起居。
最讓玉珠兒開心的是,她也開始抽條兒啦,再也不是肉呼呼的模樣,開始豎著長,衣裳一年年的都要換新,自打伯府賺的盆滿缽盈,木氏給玉珠都是真真最好的。她廂房裡頭的物件全部煥然一新,黃花梨木打造出的新傢俱,黃花梨雕螭龍綠石插屏,書案上擺著寶光珍珠珊瑚樹。
角落立著兩個大的青銅螺紋瓶,裡頭插著金絲臘梅花枝兒,這金絲臘梅就是從玉珠院子裡的臘梅樹上剪枝出來的。正是當年小郡主從國公府送她的那些剪枝,她回府隨意插在院中,誰想就活了下來,三年多過去,枝繁葉茂,花骨朵開滿枝頭。
床也換成黃花梨木雕瑞獸花卉床,另外一側擺著個紫檀雕螭龍紋多寶閣,還有裝衣裳的紫檀八仙八寶紋頂豎櫃,整個房間富麗堂皇得很。玉珠這會兒正趴在案前給沈羨回信呢,前日剛有他的書信送來。
兩年過去,她的字跡可秀麗不少,漸漸有了形,能拿得出手,因著老太太給府中找了個女先生,每早辰時用過早膳就得去上課,午時回來,下午不用再去,做做功課練練字就成。
玉珠寫完,將信件封好交給甘草送出去,她起來走動一下,白芨就進來通報了,「姑娘,您舅舅家來人了,正在太太房中呢,太太請您過去見見。」
舅舅?甚舅舅?玉珠還有一瞬的茫然,忽然就想起娘可是有娘家人的,娘的兄弟不正是她的舅舅?只是自打出生還沒聽聞過這舅舅呢。玉珠就笑起來,「替我換了衣裳,一塊過去瞧瞧。」
白芨給主子換上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裌襖,娟紗金絲繡花長裙,已深秋,外頭有些冷的,又繫上織錦皮毛斗篷。玉珠虛歲八,已有小姑娘的身形,亭亭立立的,家中有女初長成。
路上有些風,白芨給主子撐著傘擋風,一路上白芨小聲絮叨,「姑娘,也不知這舅舅是哪裡人士,從未聽太太說過呢,奴婢過來的急,也沒看清楚。」
玉珠笑道,「過去便知。」她心下有些想法的,這麼些年不管不問,親戚間連個走動都沒,現在來府中所為何事?

☆、第58章

過去木氏正院,木氏陪嫁乳娘盧媽媽守在外面,見著玉珠喊了聲姐兒,想抱著她進去,玉珠忙止住,「盧媽媽,可別,姣姣是大姑娘了,不許人抱著的。」直到去年家人還總喜歡抱著她到處走動,爹娘,四個哥哥都寵著她,很少讓她腳沾地,玉珠覺得不該這樣了,今年是怎麼不許家人在抱著她行走的。
盧媽媽掩嘴笑道,「是是,咱們姑娘長大了。」
盧媽媽領著玉珠和白芨進到屋子裡,挑開金絲錦織簾子,玉珠一眼看到內裡的情況,木氏坐在紫檀鑲理石靠背椅上,下首的位置坐著一對中年男女,看年紀約是三十多歲的模樣,面如金紙,臉色臘黃,另外一側還坐著個十二三左右的少年,穿的衣裳有些破舊,卻也乾淨整潔。
中年男女聽見聲響扭頭看過去,金絲錦織簾子面前站著一位齒白唇紅,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他們有些怔住,實在沒瞧見過如此好看的孩子,斗篷上蓬軟的皮毛襯的她臉頰小小,如雕好的上等羊脂白玉,睫毛長長翹翹,黑漆明亮的眼睛,這樣美好的孩子,讓她們看著都忍不住噤聲屏住呼吸。
「娘。」玉珠笑逐顏開的撲到木氏懷中,「娘,您讓白芨喊我過來作甚呢。」
木氏伸手撫了下女兒的臉頰,溫熱暖和的,看來在外頭沒吹到風,放下心,這才笑瞇瞇的摟住她,「你舅舅家來人了,姣姣來見過舅舅舅娘和表哥,她們都是娘的娘家人。」
玉珠挨著木氏坐在小杌子上,水潤潤的眸子看向那對男女,「姣姣見過舅舅舅娘,見過表哥。」她的聲音已經帶著一絲少女的清脆,卻又透著一股子小女兒的嬌憨。
這對舅舅舅娘急忙起身,顯得有些拘謹,「早該來見見妹妹和玉珠的,實在是脫不開身,又離的遠……」
木氏聽著這些話兒沒甚表情,木家不算世家,小門小戶,父親也沒得納妾的愛好,家中女兒多,母親生了四個女孩兒,唯有舅舅一個兒子,在女孩裡她行三,不上不下的位置,父親對她的關心自然沒得長子和女好,到了年紀姜府上門求娶,給了她嫁妝就嫁了出去。
實在太過久遠,才出嫁時她還回娘家一兩趟,只姜家那時候開始落敗,給的嫁妝不多,木家人都不太看得起姜家,姜安肅隨她回去娘家也受到怠慢,漸漸的,她也不願意回來,直到隨夫去到邵安城後,木家也離了京城去到別的地方討生活。
這麼些年就不曾再見過了,娘家人或許還有木氏惦記的人,那也是長姐,長姐對她們都很好,她還記得小時長姐抱著她穿過長長的巷子,買零嘴給她吃的。至於這位兄長,家中唯一的兒子,自然最得父母的疼愛,當年可是霸道的主兒,甚的好東西都得讓著他。
她出嫁那會子木家情況還不錯,家中良田鋪子不少,之後的情況實在是不知。
「娘,既然是舅舅舅娘,為何姣姣長這麼大才第一次見著。」玉珠裝作懵懂無知的問木氏,「不是親戚嗎?以前都不走動的嗎。」
木德明有些尷尬,起身訕訕的說,「離的太遠,所以不常走動,不過去年我隨爹娘妻兒搬到京城來,以後能夠經常走動的。」他的樣子有些卑躬屈膝,「三妹說是不是?」
木德明在木家兄弟姐妹中行三,但男女不同排輩分,稱呼姐妹們也是長姐,二姐三妹四妹的。
木氏不接話,木德明更加覺得沒面子,可他是來求人的,木家那時候也算富足,父親在京城做個小官,後來女孩們都出嫁,他花錢厲害,典當家產,實在撐不住,父親也致仕,他賣了宅子去到外地討生活,這些年過的並不如意,家中還有兩個兒子要養著,上有老下有小,前一年就聽聞勇毅伯府三房的事兒了。
知道伯府三房回京,他三妹的女兒得了大福緣中福簽,又被封縣君,曉得府中哥兒中探花,府中的爺們官運亨通起來,思慮許久才典賣家產托兒帶口回到京城,原想著在京城住過,討生活也會更容易些,天不遂人願,到了京城也過的有些難。
家裡頭到底還算富裕過,他媳婦也不會做事兒,家中奴僕發賣的差不多,過了幾月實在撐不住,老娘和妻子都慫恿他來找三妹,他也就過來了,想著的無非是三妹夫家富裕起來,他來打打秋風,聽聞開的那叫珠玉閣的鋪子極為賺錢,日進金斗都不為過。
見著三妹不接話,木德明妻子錢氏起身打個圓場,笑呵呵的說道,「三妹,你是不知,當年你和三妹夫去邵安城去的急,爹娘都沒見著你,你好不容易回來我們也不知道,也是去年搬回京城才曉得的,這不,就來看你了。」
木氏見她提起爹娘就問,「我爹娘身子骨可還好?你們一來京城就該告知我的,我也好回去看望一下爹娘,對了,可有大姐的消息,大姐這些年如何了?」
木大姐嫁的遠,這些年基本不曾回過娘家,錢氏又哪裡曉得,糊弄道,「都還挺好的,三妹不用擔心,爹娘身子也都安康,就是有些念著你們姐妹幾人,三妹若是得空,回去看望下也是應該的。」
木氏輕輕點著頭,隨著她的動作,她頭上插戴著的玲瓏點翠金絲梅鑲珠步搖相撞,叮咚作響,讓錢氏有些眼熱。
也沒玉珠什麼事兒,她坐在小杌子上打量幾人,目視那位表哥時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直愣愣的,他的目光太直愣,玉珠覺得這位表哥腦瓜子似乎有些問題的樣子?
錢氏也注意到兒子盯著那個小玉人一樣的表妹看著,她歎口氣,「三妹是不知,我和你三哥就兩個孩子,長子如今剛成親,這個幼子卻最操心的,他生下來就不愛講話,性子憨厚直愣,可是憨過頭去了,沉悶寡言的,我們實在擔心。」
這般說話間,那少年低垂下頭去看腳面。
木氏不知怎得想起姣姣沒開竅的那三年多,也勾起憐憫之心,跟盧媽媽低語幾句,不大會兒功夫盧媽媽進內室捧著個木匣子出來,木氏讓盧媽媽把匣子遞給錢氏,跟她說,「我也是做人兒媳的,先前府中過的窮苦,嫁妝也花的差不多,這兩年日子才好起,不過呢,到底是在婆家,這些銀錢也都是婆婆大方給的嚼用零花,你們拿著去給爹娘買些好吃好喝的,替我盡盡孝心。」
大家都是心知肚明,木氏也知道他們是來打秋風的。
錢氏面露喜色的接過匣子,打開一瞧,裡面是二張百兩的銀票還有些碎銀子,她的臉立刻垮下來,合上蓋子,說了聲謝謝三妹。
木氏客套幾句,說要留他們在府中用膳,木德明便說,「這倒不用,爹娘還在家中等著,我和你嫂子就先回去了,我把家中住址給你,三妹得空記得回去看看爹娘就好。」
木氏親自送了他們出府,回來繞著走廊時,玉珠問道,「娘,舅舅舅娘這些年都不跟我們來往,根本不在乎娘和我,這突然來怕是要銀子的吧,您就這麼給了嗎?那以後他們沒銀子豈不是會來府上直接伸手要的?」
「姣姣說的是。」木氏牽著女兒的手踏在紅木走廊上,「那也是沒法的,古往習俗如此,也不是說緊要顧著娘家,卻是不能一點不顧,特別是像我們家這種情況,富裕起來,娘家若是窮困潦倒揭不開鍋,你不接濟一下都要被人嚼舌根。不過呢,娘也是做人兒媳的,上頭還有個婆婆,這還沒分家,家財都在婆婆手中,給個一兩次算是情分的,給多了婆家會說,外人也都能體諒。」
她把自己懂的人情世故一點點的教給女兒。
玉珠點點頭,擱在現代,這些只顧著自己的娘家舅舅打秋風會被罵死的,到底古今不同,她有些想法還是不適合這個時代,需要學的東西是挺多的。
想到那個表哥,玉珠又問,「娘,表哥是傻子嗎?」
「沒呢。」木氏說道,「你這個表哥性子太憨厚敦樸,這才顯得傻乎乎的。對了,我一會兒得去跟你祖母說說,省得他們以後總要府上打秋風。」她給了兩百多兩銀子,擱普通百姓家那就是一筆巨款,她那嫂子卻看不上眼的,幸好府中情況對外都是不說的,也沒人知道珠玉閣是她和姣姣的,對外只說叫起名珠玉閣是想蹭蹭玉珠的福氣。
倘若娘家人好,和和睦睦,家中有急事,給多少銀錢木氏那也是願意幫襯的,這種救窮的,甚至對木氏沒多少感情的兄長,她可是不願意一直被當成傻子。
玉珠還要練字,明兒不用上課休息時她還要去看看郡主。
木氏過去老太太院子跟她一說這事兒,老太太表示理解的很,「你娘家若是對你好的,給多少銀子我也就不說,這明顯不是,以後若是再來,你儘管打我的名號,不必擔心的。」
木氏笑道,「多謝娘。」
老太太問道,「玉珠那丫頭了?」
「回房練字去了。」木氏笑盈盈的說,「對了,繡繡如何了?這都六個月了吧?她胎象不太穩,我也不敢常去看望她,怕衝撞甚的。」大房瑞哥兒的妻子鄭繡繡幾個月前診出喜脈,只是她好動,之前不知懷上,有些動到胎氣,這幾月被林氏勒令躺著休息,大傢伙也都怕衝撞到,甚少去探望,也就林氏過來給老太太請安時會講講她的情況。
繡繡肚子裡的是姜府的曾孫輩兒,提起這個老太太喜的合不攏嘴,「沒甚大事兒,前幾日郎中來診過脈,說胎象穩當,不過你大嫂怕不妥當,還是不許她到處走動。」
木氏遲疑了下,「娘,兒媳聽人聞,生孩子的話也要適當走動才成,不然也難生,適當走動產婦身子能長些力氣,日後也好生一些不是。」
「是這麼個理兒。」老太太正色幾分,「我回頭跟你大嫂說道說道,咱們都是生過孩子的,她能想明白的。」
木氏提點幾點就不多說,陪著老太太說了會兒話也離開了。
且說木德明和錢氏抱著木匣子領著兒子出了伯府府,錢氏就忍不住朝地上呸了聲,「當打發叫花子呢,二百多兩銀子夠幹什麼,買座好點的宅子都不成,伯府那些鋪子日進金斗的,也忒小氣些,爹娘都還住在租賃的房子裡頭,她怎麼就忍心?」
「快別當著孩子面說這些。」木德明虎著臉,「你也曉得那是伯府的鋪子,同她有甚關係?這些年對她不聞不問,這突然上門,三妹能給出個二百多兩都算不錯的,不如先拿出二百兩去偏僻些的地段買個小院子住著,夠住就成,我在找些活計,看看有何營生,總能慢慢好起來的。」
錢氏就冷笑了兩聲,斜眼看他,「這可是你說的,別說完不認賬,轉頭臉都不要了,拿著銀子跑去賭坊。我可跟你說,這銀子我不會給你的,回去給爹娘收著買個小院子。」她又如何真的扯得下臉皮找已經出嫁的姑子要銀錢,以前的日子也算富裕,穿金戴銀的,她也被人尊稱一聲太太的,可這當家的卻染上賭癮,家中錢財家產被賭光。
木德明瞪她,「當著孩子面說這些幹什麼!」
那憨直少年低垂著頭跟在他們身後慢慢走著。
翌日一早,玉珠梳洗打扮妥當帶著白芨一塊去到國公府,這兩年多她隔三差五就要去陪陪沈媚的,郡主比她還年長兩歲,已經九歲了,真真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長的嬌憨可愛極了。
白芨話多,還會逗悶兒,玉珠常帶她去國公府的。
這次把寶兒貓兒也給帶上,從國公府側門進去步行,兩隻大兔子亦步亦趨的跟著玉珠,國公府的下人們都見怪不怪的,早看熟悉了。說也奇怪,別人家中養的寵物可沒這般通靈性,曉得跟緊主子的,這福昌縣君不愧是個妙人兒。
剛進郡主的凝翠院,玉珠就聽見含笑的勸慰聲,「郡主,您給世子回個信兒吧,世子說要檢查您功課,要不就把您寫的那些大字給世子送過去瞧瞧?」
「別別。」沈媚驚呼,「我可不願意,莫要給他回信,萬一讓他看見我寫的那些字,又要一通念叨,哼,給玉珠寄信盡說些好玩的,一給我就是問功課功課!」
玉珠輕笑起來,擱在房外就說起來,「阿媚,你可是怕你那些雞爪兒爬一樣的字給世子瞧見了?」
這些年郡主功課還都勉強完成,唯獨這寫字她靜不下心,那一手字不必說,實在算不上好看。玉珠也不是沒糾正過她,小郡主本性如此,坐不住,強求不得,不過玉珠也想了個法子,陪著她一塊練字,這些日子字跡也漸長。
沈媚挑開簾子跑了出來,嬌憨可人的小姑娘拎著裙角,臉蛋上是洋溢不住的喜悅,「玉珠,你來啦。貓兒寶兒也來了,我給它們備了好吃的,我們一塊去餵。」
「少喂些。」玉珠發愁,「你看它們胖的,一會兒都走不動。」
兩個小姑娘也不怕外人看著,蹲在院子一角給兩胖兔子喂菜葉子,沈媚問玉珠,「你哥哥們的秋闈如何了?快要放榜了吧?」
玉珠臉色鄭重幾分,點點頭,「再有兩三日就得放榜,也不知他們考的如何。」今年又是三年一度的科舉,謝澈和她的四哥姜瑾都參加了,兩人年紀差不了多少,謝澈稍年長兩歲,一月前參加的秋闈,成績快要出來了。
兩人都是聰慧了得的少年,姜瑾性子更是隨了姜安肅,謹慎沉著。
雙胞胎的五哥姜珣愛鼓搗些別的,對書卷讀書反而不熱衷,至於六哥姜珀,玉珠覺得那是個異類,都不知性子隨了誰,都十二歲,還總闖禍,常被人家父母找到府中來,氣的姜安肅隔三差五都要揍他一頓,讓人頭疼的很。
沈媚說著,「你別太擔心,謝大哥跟姜瑾哥哥都是聰明有才智的,定能高中。」
玉珠思緒有些遠,這兩三年過去,姜家人都有所為,她爹爹官加一等,現在大理寺做大理正,從五品下的官職。大伯父更是升了好幾等做了正七品上的四門博士,二哥姜珩翰林院正七品編修,大哥姜瑞流外五等任大理寺司直平事史,這官職升的還算是快的。
伯府收到應酬的帖子越來越多,各路世家貴族都有心結交伯府。
正想著心事兒,沈媚忽地握住玉珠的手臂,玉珠回頭看小姑娘眼笑眉飛望著自己,她道,「笑的這麼開懷,可是有什麼喜事兒?」
沈媚嘻嘻一笑,「讓玉珠猜對了,我公主娘要回府了!」
嘉禾公主?玉珠挑眉,「阿媚怎麼知道的?」
「姨娘跟我說的呢。」沈媚開心壞了,「就是兩天前,姨娘喊我過去說公主娘來信了,開春就要回來,玉珠,真好,我也有娘呢。」
玉珠心底有些酸澀,這傻姑娘。

☆、第59章

國公府的情況玉珠是曉得一些的,白芨這丫頭本事了得,來國公府一趟就跟府中丫鬟混熟了,聽到不少私密事兒,跟嘉禾公主有關。說嘉禾公主根本不是生病去莊子上休養,就是不待見國公府,對國公爺沒感情,對兩個孩子沒感情,當年在府上時,也沒見她管過事兒,孩子都是丟給嬤嬤奶媽們養著,整日誦經禮佛呢。
玉珠也深知一個母親若是愛孩子,絕不會把她們丟在千里之外的地方不聞不問,那麼只有一個可能,嘉禾公主對這個國公府,對世子郡主真的沒有任何感情。
好寡淡冷血的人吶。
側頭能看見沈媚臉上神采奕奕的高興勁兒,玉珠不願打破她這點雀躍,只是也不搭腔。沈媚自顧自的說了好一會兒,又扯到沈世子要檢查她功課的事情上,跟個小話嘮一樣。
兩人餵飽兔兒,留它們在院子裡蹦躂,這兩只可是愛乾淨的很,吃飽喝足挑了個鋪砌著大理石的地面,擱上頭一躺,曬起來難得出來的日頭。
進到廂房裡頭,沈媚取出沈羨寫給她的書信跟玉珠訴苦,「你瞧瞧看,淨是催著看我的功課。」
玉珠幾眼掃過,沈羨人是有些淡漠的,給她和沈媚的書信中也能窺探一二,他寫給沈媚的信永遠只有那麼幾句,在府中如何,要聽話些,功課怎樣,附上功課甚的。這麼兩年多下來,沈媚都不念叨著讓他回了。
玉珠能說啥,只能勸沈媚,「你大哥是擔心你,乖些,把功課寄給他看看就是,一會兒我陪你練半個時辰的字,再怎樣你也是郡主對不,女紅不會還沒什麼,字卻要寫的好看些。」
「好吧……」沈媚歎口氣,「我聽你的,一會兒就練字。」她比玉珠年長兩歲,卻把玉珠當成姐姐一般的依靠。
練了半個時辰的字,沈媚鬆口氣,「可算能鬆快一會兒了,噯,我想去看看沈麟,玉珠,你要不要陪我一塊去。」
玉珠是不太願意的,沈麟是柳姨娘上次好不容易懷上生下來的寶貝疙瘩,就是兩年多前國公爺回來帶走世子那次,小孩才一歲半,正是認人的時候,平日被柳姨娘寶貝的不行。
沈媚甚少出府,在國公府也無事可做,偶爾過去柳姨娘那邊看見沈麟,胖乎乎的小子還是很惹人疼愛的。
這麼個寶貝疙瘩,玉珠說實在的,不太願意過去,萬一不小心磕著碰著,也會責怪於她們。
沈媚非要過去,玉珠就陪著,柳夫人笑盈盈的把人迎進去,抱了麟哥兒出來,「麟哥兒快瞧,你二姐姐過來了。」
「麟哥兒,喊二姐。」沈媚很喜歡這個肉乎乎的小傢伙。
「二姐。」小傢伙還挺聰慧的,爹娘,姐姐,哥哥甚的都喊的特清楚,這孩子長的和鎮國公有幾分相似,國公爺要是看見,只怕也會很疼愛的。
沈羨的容貌應該是隨嘉禾公主多一些,只隱約瞧出一些國公爺的輪廓。
麟哥兒有些胖,沈媚倒也不會鬧著去抱他,陪他說了會兒話,小傢伙鬧瞌睡,她們兩人就離開了。
到申時玉珠離開國公府,回去路過珠玉閣進去看了兩眼,掌櫃的是府中的買了身契回來的奴才,會算賬,被玉珠特意放在鋪子做掌櫃,她給的條件寬厚,掌櫃也是盡心盡力的。
玉珠算賬自有一套,每個月鋪子的開銷支出收入列的清清楚楚,月底還會對賬,只要入了鋪子的東西,都是要付銀兩才給的,哪怕是她們這些主子的也是同樣。府中每月都有匠娘送首飾給她們添妝匣,也無需從鋪子上拿首飾出去。
這點掌櫃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在鋪子上看了會兒賬目,沒甚出錯的地方,玉珠才啟程回府,正好晚膳,家人一塊坐著用膳,姜安肅跟謝澈和姜瑾說道,「你們也無需太在意,一切隨緣,十幾歲能考中的寥寥無幾,壓力不用太大,都還年輕,以後的路長著。」
謝澈道,「弟子省得。」
姜瑾也說,「兒子省的。」
「你們多吃些羊肉湯,這會子的氣候吃這個最好,還能安神養氣,若是能高中,春上還有春闈,這些食譜都不能斷下。」木氏心疼兩個孩子,哪怕現在秋闈後,每天還會讓廚房給他們做到補腦安神養氣血的膳食,參□補腦湯,火麻豬腦湯,西芹百合炒白果,當歸參□羊肉湯,腎杞羹,燉酒香魚頭,核桃糖水……就沒重樣過的。且她對兩個孩子還是把握的,覺得他們能高中。
「謝謝師母。」
「謝謝母親。」
「娘,我也要吃。」姜珀也端著漢白玉石精刻雕花碗跟木氏撒嬌。
木氏冷笑了聲,「你還有臉吃!姜珀,我跟你說,你這個月的月錢是沒了!」
能讓溫婉賢淑的木氏都冷笑起來扣下姜珀的月錢,可見這孩子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可不就是,今兒人家諫議大夫大人親自跑來姜府,狀告姜珀打了人家的嫡子,還領著孩子上門的,那孩子被姜珀揍的鼻青臉腫的,實在難看。姜家一家人給人賠不是,賠了銀子。姜珀也被姜安肅罰跪祠堂,這會兒才被放出來吃晚飯,吃完還得繼續跪一個時辰,不止今兒,以後每天下了課都得去祠堂跪著。
姜珀這會兒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娘,我打的那都是該打的人,你知道他兒子幹了什麼事情不?他在街上調戲人家小姑娘,這腌臢的小畜生,可是壞的流水的!」
「你這小畜生罵誰!」姜安肅斯斯文文的人都給惹怒了,「人家再如何自有他老爹教導,你憑甚上去打人!去去,給我去祠堂跪著,晚飯也不許吃了!」
「他們家就他一個嫡子,他爹才捨不得揍他。」姜珀還在辯解,「爹,我這是做了個件好事,你憑甚還罵我啊,人家那小姑娘家裡不還特意上門感謝了嗎?」
這破孩子,姜安肅氣極,他知道這孩子本性不壞,奈何做事一點腦子都不帶,多少次了,都有言官參他了!幸好皇上不計較,還說,「天下間孩子打架的事兒多著呢,屁大點破事都跑來上折子讓朕管,你們沒事幹了是不是?豐鎬那帶的匪患你們想出解決沒?荊州岐山年年水患,你們有辦法沒?還有戶部那筆舊賬算清楚沒!既然這般空閒,趕緊去想想法子,別盯著兩孩子打架!」
好在以後也沒人敢再參姜珀了,實在沒人願意面對聖上的怒氣,和一副看蠢貨的模樣看著他們。
饒是如此,姜安肅也給嚇著的,越發想約束這孩子。「你給我去祠堂跪著!」
姜珀哼了聲,丟下碗筷跑了出去。
玉珠無奈,六哥不算熊孩子,他心腸好,惹下來的事情多數是為人出頭,當中也不乏有人利用他這個血性故意引導他打了好人,也的確發生過這種事情,爹娘說過他許多次,就是不改,容易衝動出頭,玉珠還勸說好幾次都冥頑不靈的。
玉珠想呢,一個家永遠和和睦睦也是不大可能,總會出些小岔子,她的六哥,二房的二伯父和四姐姜玉蘭就是這些小岔子,需要慢慢去糾正。
等著吃過膳,各自回房,玉珠偷偷跑去廚房找廚娘要了兩個豬肉餡餅包起來溜進祠堂裡,見著昏暗的燭光下,六哥垂頭喪氣的跪在那裡,她悄悄喊道,「六哥……」
姜珀回頭,喜溢眉梢,笑容掩都掩不住,「姣姣,給我帶了甚好吃的?」
玉珠拿出用油紙包住的餅子遞過去,「喏,豬肉餡餅,特意讓廚娘給你做的,可香呢。」這是兩人達成的共識,每次姜珀被罰不吃飯跪祠堂,玉珠都會偷偷給他送吃的來,六哥對她特別好,她才捨不得讓六哥餓著,況且還是長身體的時候,餓著會長不高呢。
她披著紅色鑲邊梅花暗紋毛絨斗篷,蹲在六哥身邊看他狼吞虎嚥的吃著,勸說道,「六哥,你別惹爹娘不高興了,你救下那姑娘是好事,那是天大的好事兒吶,可是呢,你不能直白的往上衝,要懂得迂迴,做出來的事讓大家都稱讚,而不是好事變成壞事兒。」
姜珀吞下口中的餅子,問玉珠,「姣姣同六哥說說,怎麼個迂迴法?」
玉珠就道,「這個也簡單,你看見這種事情就不要先衝著上去打人,而是問他,你爹身為正五品上的諫議大夫,專掌議論,掌天下言論,一身正氣,廉潔奉公,高風亮節……總之就是可勁的誇他老爹,讓他自個都不好意思再調戲人家小姑娘,這事情不就算解決了嗎?還是平和解決,讓他也不會記恨你和那姑娘。」
見姜珀若有所思的樣子,她繼續道,「你今天把他打了,丟那麼大的臉面,我敢說,他不僅是把你記恨上,只怕連那個姑娘都給記上了。咱們家有伯府做靠山,可是那個姑娘呢?六哥想過沒?他要是暗裡使絆子陰那個姑娘,六哥能如何?」
姜珀這下連餅子都吃不下了,糾結的看著玉珠,「那我豈不是做錯了?」
「也不算是。」玉珠說道,「六哥是一片好心,只是沒用對法子,下次要記得才是。」
姜珀應下,也不知是否記住,玉珠陪著他把剩下的一個餅子吃掉才又溜回房。
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都曉得主子做什麼去的,也不多問,伺候著她梳洗睡下,今兒甘草守夜,抱了被褥睡在腳踏上。
天氣漸冷,過了兩三日就到放榜的日子,伯府一大早就派小廝去榜下守著。
玉珠也是想去的,被哥哥們跟爹娘攔下,外頭太冷,姑娘家的吹多風可不好的。
玉珠不能去,坐在堂屋等著,等著有些焦急,時不時去門口轉轉,何止是她,姜家人都是如此,老太太一早就拜佛唸經,祈求兩個孩子考個好成績。
正憂慮見,鄭繡繡由著丫鬟扶著挑開簾子走了進來,玉珠見著嫂子,心中那股子焦慮去掉不少,上跟前把人扶著,「嫂嫂,你來了,快些坐下。」
長嫂懷了身子後胎象不穩,大伯母甚少讓她出來走動的,月份大些才又開始在府中走動。
鄭繡繡坐在圓椅上,伸手捏了捏小姑子的細嫩的臉頰,笑盈盈的道,「好些時間沒見著姣姣,怪想念的。」
玉珠也嬌嗔,「姣姣也想嫂嫂呢,嫂嫂什麼時候能給姣姣生個小侄兒?」
這話兒大傢伙可愛聽,喜的老太太林氏合不攏嘴。
一大家子都聚在堂屋,連紅姨娘跟琩哥兒玉蘭也過來,琩哥兒今年也滿了十五,上次科舉他和珩哥兒一塊考的,沒中。今年紅姨娘讓他繼續參加,他不肯,紅姨娘哭著逼他,結果科舉頭一日他直接跑的沒影兒,直到結束後才回,把紅姨娘都給氣病著,近來時日才好起來。
對這個二房庶出的三哥,玉珠接觸的少,總覺他有些陰鬱,性子卻也說一不二,不喜別人逼迫,紅姨娘逼著他,他就做出這等抗議。這會子他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無聲無息,只有紅姨娘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的身上,帶著一股子哀怨。
談笑間,外頭傳來小廝的歡呼聲,「老太太,老太爺,老爺太太們,中了,中了!」
一家子都衝到院子裡,見小廝欣喜若狂的模樣,老太太焦急問,「是哪個哥兒中了?」
小廝笑容可掬,「回老太太的話,兩個哥兒都高中了!澈哥兒中瞭解元,瑾哥兒得了第二,怕是一會兒衙門有官差來報喜的,真是天大的喜事兒,老太太老太爺是不知,奴才剛瞧見榜上兩個哥兒的名字,歡喜的差點暈厥過去。」
這話一出,大家腦中嗡的一聲,老太太身子骨一軟,差點摔了,讓著王嬤嬤和杏兒扶住了,王嬤嬤喜的淚水漣漣,「老太太可得保重身子,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兒啊,一門三個進士及第,該是多大的榮耀啊……」
玉珠覺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給激動的,她也是知道一門三個進士及第代表了什麼,那是光耀門楣的大事兒,是百年來第一份榮耀,她查到史書,這百年來她們姜府算是第一個出了三個進士及第的門楣,這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已,若是謝大哥跟四哥能上殿試在中三甲,她們姜府今後幾十年的榮耀怕是無人能及。
木氏喜的哭泣起來,姜安肅也能看出激動不已,手都在顫抖著。
伯母伯母們也都露出真心喜意,練練道賀。
老太爺忍不住大笑起來,「該擺個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你這老頭子。」老太太總算緩過勁來,「可不許這樣,財不露白,況且咱們伯府都出了三個進士及第,多大的榮耀呢,外人指不定怎麼嫉妒,你擺個三天三夜流水席,又該遭人說了,就請了親戚朋友們過來吃過席就是,等著孩子們過了春闈上了殿試再說。」
姜安肅也道,「父親,母親說的有理,請了姻親們過來聚聚便好,一會兒就該去擬名單,準備起來了。」
老太爺撫鬍鬚笑道,「好好,都依你們的,兩個孩子也累著,該鬆快些。」
一家子都高高興興,只有紅姨娘又想痛哭一場,為何不是他兒高中?
太太老爺們商議著很快擬出需要宴請的名單,國公府是少不了,別的只請了姻親和很親近的好友,也得三四桌席面。
府中日子富裕起來,早就換了新廚子,幾個廚娘手藝了得,不比醉仙樓掌勺的差。
這喜事兒在上京傳來,算是震驚整個京城,怎麼都沒想到姜家能有這個際遇,這麼一來,只怕皇上都會重視姜家起來。
沈媚得知這事情,高興壞了,正好前幾日府中從獵戶手中買了四隻熊掌回來,她就跑去跟柳夫人說討要,「姨娘,玉珠家的兩個哥哥進士及第,這可是很了不得事兒,還給我們府中遞了帖子,我想著把前兒買回來的四隻熊掌送過來做添禮,姨娘覺得呢?」
她覺得個鬼!柳夫人氣的不行,表面還不能顯露半分,她絞著帕子笑道,「郡主,這熊掌難得,妾給娘家送了兩隻,剩下兩隻還想給你和孩子們補補身子呢。」這時節的熊掌可是難得的很,有錢都買不著,這死丫頭什麼東西都捨得送出去,真是敗家的很。
沈媚毫不猶豫的拆穿了她,「姨娘別擔心,那兩隻熊掌還沒送出去,我剛去廚房問過,管事的說都還在呢,既然沒送出去,我先讓人給伯府送過去,姨娘實在想吃,我讓蕭風蕭禮給你獵一頭回來,他們不光武藝好,還是打獵的好手呢。
蕭風蕭禮是沈羨留給她的護衛,本事了得的很。
柳夫人還能說什麼,真跟一個孩子搶四個熊掌?她笑笑,「既然還沒送出去,郡主只管拿去添禮就是。」且這種事情她都不好對外亂說,畢竟那小縣君對郡主也是好的很,但凡家中有個新鮮吃食都要給國公府送一半來,前頭幾月伯府剛買到一頭不小心摔下山的耕牛,這東西也難得,立刻給國公府送來一半來。
沈媚眉歡眼笑的道了謝。

☆、第60章

沈媚得了四隻熊掌,當日就歡喜的讓奴僕拎著送去伯府,新割的熊掌是不能立即吃的,需等到來年徹底乾透才能燉食。收藏熊掌也很有講究,新割的熊掌不可見水,將血水擦淨,預備大口瓷壇,石灰墊底,上頭鋪一層厚厚的炒米,放入熊掌,四周用炒米封塞,上頭再用石灰封口,擱置一兩年才能取出洗淨烹調。
這賣熊掌的是個老獵戶,隔兩三年就會給國公府送幾隻來,都是處理好的乾貨,只需洗淨燉煮。
玉珠見著還給嚇了好一跳,「怎麼送了這東西過來。」
熊掌乃是「山八珍」之一,營養價值不必說,藥用能補氣養血,祛風除濕,健脾胃,續筋骨,總之是個好東西,有價難求。
沈媚笑嘻嘻的挽住玉珠的手臂,「這個好吃,不過難料理,我府上有專門料理熊掌的廚子,也一併都給帶過來,這東西要刷上蜜慢燉一兩天,不然沒法入口,現在做上,宴席那日正好。」
玉珠受了她這個好意,等真的燉的時候,她去廚房看了眼,老遠就能問見濃濃香味。
正式吃宴那日,柳姨娘沒來,她同伯府關係平平,自然不會來的。
孩子們挺多,特意在偏廳跟女眷們擺了兩桌,孩子們這桌年紀最長的便是姜珩,十八已過,親事也已經定了下來,中散大夫孫家的嫡長女。
因著姜珩三年多年才中解元那次,姜二老爺差點將一個失了身的商戶女子說給姜珩,陶氏怒不可遏,老太太也因此把姜二老爺困在府中幾年不許出門。自此陶氏給兒子說親也更加看重人品,中散大夫只是正五品上的官職,還是個文散官,可嫡女是個出彩的,品行賢淑,年紀也和姜珩差不多,說親晚也是因著孫家的老太太三年前突然過世,孫家兒孫需守孝三年。
三年後年紀也快十八,陶氏立刻上門去提了親,人家孫家也不會隨意嫁女兒,觀察過姜珩人品才同意下來的,到臘月時就要成親的。
年幼一些的姑娘家就是沈媚,她才九歲,跟著大家一起同席也無妨的。男女大防那也是私下不能見面,明面上沒那麼多顧忌。
今兒玉珠特意穿上新裁的衣裳,品月緞繡玉蘭飛蝶褙子,象牙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帶著一對花絲梅瓣鑲珍珠耳鐺,頭上也相映襯的一隻花絲珍珠釵子,釵子上的珍珠比拇指還大,一看就不是凡品。
姜玉蘭吃宴的時候就眼熱玉珠的那根釵子,雖說每月府中的姑娘都能挑兩三樣首飾添妝匣,每人也都有幾樣花絲鑲嵌的壓箱底,可她就是眼熱玉珠的,玉珠的就比她的東西好。
能不好嗎,每月府中除下給姑娘們特定添妝匣的首飾,木氏還會從外頭買回不少上好翡翠碧璽珍珠回來給玉珠做首飾,都是三房自己的錢堆出來的。
宴上的熊掌的確好吃,玉珠嘗了一口。
席面撤下去,伯府還請了戲班子,在後院搭建的戲台,女眷們都去看戲,小姑娘們不愛這些,回屋玩自己的。伯府請人來玩,玉珠最不愛跟別的世家小姐們一樣寫詩練字甚的,本就是鬆散的時候,自然要無拘無束才好。
房間只開著一扇窗欞,有些昏暗,角落擺著盆燃的正濃的銀霜炭,屋子裡暖烘烘的,小姑娘們圍坐一團講著鬼怪傳說。
玉珠這兩年也交到不少閨中密友,當初第一次去國公府那個中書侍郎家的女兒蔣瑜熹,比玉珠年長三歲的小姑娘,性子溫和的很,這兩年也跟她們處的很好。
蔣瑜熹性子太溫順,講話聲音都細細軟軟的,最怕這種鬼怪傳說,捂著耳朵不敢聽。
沈媚還特別喜歡逗她,講著講著做個鬼臉嚇她一跳。
難得的是這種放鬆的小聚,姑娘們顯然更加喜歡這樣的相處方式,直到未時才各自隨著僕婦們回家。
二房的玉香也累著,跟玉珠招呼一聲跑回落梅院休息去,唯有玉蘭磨磨唧唧不肯離開,見甘草守在一旁,她說道,「甘草,我有些口渴了,麻煩你去給我端杯熱茶過來。」
等著房間就剩下她們兩人,玉蘭才挽著玉寧手臂撒嬌,「四妹妹,你頭上的珍珠釵子可真好看,我記得上月府中發下來的首飾可沒有這件的。」
又來了,玉珠心裡歎口氣,這都三年過去,玉蘭愛貪小便宜的性子還沒改去,這都快九歲了吧,還是如此,怕是很難糾正過來的。陶氏這幾年對她這個庶女嚴厲的很,處處管著,結果也還是如此。
玉珠就說道,「這個不是府上發下來的,是我娘特意買回來做成釵子的。」這時候只有天然野生的珍珠,住在海邊專門采珍珠的蚌民,這樣成色好,顆粒大圓潤的珍珠更是昂貴,她頭上那顆買回來也是要大幾百兩的銀子,當初木氏可是立刻付了錢。
玉蘭眼都不眨的盯著珍珠金釵,喃喃道,「真好看啊,能不能借我帶幾天。」
玉珠都忍不住翻了下眼睛,也不慣著她,「不能,二伯母瞧見會說你的。」
「沒事兒,我偷偷的帶著,四妹妹,你就借我帶幾天吧。」她實在眼饞的緊,正到愛打扮的年紀,總嫌立櫃和妝匣裡少了些衣裳首飾,看別人的就覺得最好看。
玉珠歎氣,「這個不借,你要是想要別的,可以去我香奩拿一兩件別的。」
可玉蘭偏偏只喜歡這件,這釵子是用花絲鑲嵌的手法做成的,最時新的樣式。她纏著玉珠許久,玉珠就是不鬆口,這次鬆口,下次再有甚好東西她還能過來借,一借出去能不能要回來都難說,她可不慣她。
到最後甘草奉茶進來,玉蘭也是要臉皮的,當著下人面不好糾纏,怒氣沖沖的提著裙角跑遠了。
甘草見狀,笑問道,「姑娘,三姑娘又來找您要什麼東西?」
玉珠指了指頭頂的釵子,「她想要這個。」
甘草吃驚的張著嘴,愣了會兒才歎口氣,「這三姑娘可真好意思開口,糾了這麼幾年都沒把性子糾正過來,以後有她吃虧的時候。」遲疑了下問玉珠,「四姑娘,要不要把這事跟二太太說聲?」
「這就不必了。」玉珠不想找麻煩,「省的又被她記恨上了,況且她現在回到紅姨娘身邊去了,二伯母怕是也懶得管她。」玉蘭養在陶氏身邊這幾年,一直嚷嚷著要回到紅姨娘身邊,見到紅姨娘那叫一個親切,陶氏自問對嫡女和庶出一視同仁,玉香有的,玉蘭不會少上一樣,她還這般,陶氏如何能不寒心,半年前就讓玉蘭回到姨娘身邊去了,除了每月府中特定供給主子們的月錢衣裳首飾,再多一樣都沒給過的。
讓玉珠沒想到的是,這次的事情讓姜玉蘭得寸進尺竟幹出別的事情來了。
這日晌午小歇片刻後,玉珠端坐在書案前練了半個時辰的字,外頭白芨就進來通報,「姑娘,珠玉閣的馮掌櫃來了,說是有急事找您。」
馮掌櫃?那只能是珠玉閣出了事情,玉珠立刻讓白芨把馮掌櫃請了進來,「可是珠玉閣出了什麼事情?」
馮掌櫃是個三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容比較敦厚,這會兒也滿臉焦急的,他站定拱手道,「四姑娘,三姑娘從玉珠閣拿走了那件花絲鑲嵌的九鳳金絲蝶戲雙花鑲綠翡的赤金鐲子。」
玉珠一聽臉色就變了,那個鐲子可算得上鎮店的寶貝,是秋二娘花了十天才做出來的,工藝精湛,繁華細緻的很,上頭鑲嵌的綠翡是帝王綠,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一塊翡翠玉石,這可是翡翠裡頂尖的玉石。自打一年多前鋪子開了分鋪,珠玉閣的首飾就開始往高端上走,用料也添加珍貴的翡翠玉石,碧璽,珍珠,各種寶石。
這個鑲綠翡的赤金鐲子光是定價都在一千兩銀子,用的是玉寧設計的樣式,會是下個月的壓軸寶貝,想要的姑娘們可以競價拍得,這也是珠玉閣越來越紅火的原因之一,整個京城獨得一件的首飾,沒有花絲鑲嵌的手藝和帝王綠的翡翠根本仿製不出來。
每月鋪子只上新一件這樣的東西,價高者得,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富甲一方,一擲千金的世族門閥。
玉珠問道,「怎麼會讓她拿去了?」
馮掌櫃擦了下額間的汗,「今兒晌午,三姑娘帶著一位姑娘一同前來珠玉閣挑選首飾,奴才以為她們是來買的,最後看中那個鑲翡翠的赤金鐲子,奴才也說不行,這個是鎮店的,下個月需要競拍的首飾,三姑娘不依,還說,還說這鋪子都是她們伯府的,她拿走一樣首飾算什麼。」
玉珠臉色沉了下去,「馮掌櫃,你可是不記得我的規矩了?她說那麼幾句你就讓她把首飾給拿走了?」
馮掌櫃都快哭了,「四姑娘,哪兒能啊,奴才自然是不允許的,三姑娘還發了好大的脾氣,邊上另外個姑娘還開口嘲諷,說甚自家主子在鋪子裡拿個首飾都不成,奴才沒搭理她們,後院正好有事,奴才過去一趟,不一會前頭的匠娘驚慌的跑到後院跟奴才說,三姑娘想要試戴,匠娘幫著她帶上,她轉身拉著另外個姑娘就跑掉了。」
首飾可以給試戴的,誰都不想大堂廣眾之下姜玉蘭能幹出這種事情。
直接跑掉?玉珠簡直目瞪口呆,這玉蘭好大的膽子啊,原以為她歇了借自己釵子的心思,竟把主意打到鋪子裡頭了。
馮掌櫃見著主子蹙眉的模樣,小心翼翼的問道,「四姑娘,可要去報官?」
怎麼可能去報官,損的可是姜家所有姑娘的名聲,這萬惡的社會才不會管你家中其他姑娘品行如何,會直接給你來個連坐的。
「不用了。」玉珠擺擺手,「馮掌櫃先回鋪子上守著吧,萬一三姑娘過去,記得把首飾討要回來。」
馮掌櫃急的裡頭的中衣都給濕透,出門被風一吹,冷不丁打個寒顫,想著四姑娘這般通透的人兒,怎麼就有個這麼糊塗的三姐姐呢?還真是一樣米養百樣人。
白芨聽完急的團團轉,「姑娘,這可怎麼辦啊?」
玉珠起身取過架子上搭著斗篷繫上,「過去落梅院一趟吧,這事兒要告訴二伯母和紅姨娘的。」
西次間的甘草也聽到動靜,出來一問也給驚呆,陪著玉珠一塊朝著落梅院而去,又問玉珠,「可要告知太太?」
「要的吧。」玉珠歎口氣,「白芨去告訴我娘,甘草陪著我去落梅院。」不管如何她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總要跟木氏說上一聲的。
過去落梅院,陶氏正跟女兒玉香說著話,聽到丫鬟通傳,玉香高高興興的把人迎進來,「四妹妹過來找我玩的吧。」兩姐妹關係好,時常走動,都沒曾多想。
「二姐,我今日過來是有別的事情。」玉珠也頭疼的很。
玉香還是喜笑顏開的,沒多想,「什麼事情呀?」
陶氏也笑道,「玉珠難得過來一趟,今兒留在這裡用晚膳?」
「伯母,紅姨娘可在?」玉珠站在廊廡下眉頭不展,「我想問問紅姨娘,玉蘭可回來了?她今兒跑珠玉閣把鎮店的一個九鳳金絲蝶戲雙花鑲綠翡的赤金鐲子給拿了,說是要試戴,戴上她就直接跑掉了,這是下月的頭彩,要是弄丟,可跟世族家的姑娘們說不清楚。」
這鐲子炒了半月的噱頭,大半個京城的人都曉得珠玉閣的這個鎮店寶貝。
陶氏瞠目結舌,以為聽錯了,「玉珠說,說甚?那丫頭真把那鐲子給順跑了?」
「怕是錯不了,馮掌櫃都來跟我說過。」
玉香擱在一旁急的跳腳,「我就說吧,這死丫頭遲早闖出大禍,現在敢順珠玉閣的東西,以後保不齊能順別人家的!這紅姨娘教的可真好,才把人擱身邊養半年都能偷東西了!」
陶氏臉色也難看的很,跟玉香說,「你先別吵,去外面讓丫鬟把紅姨娘叫來,問問她現在知道玉蘭的下落沒,當前要先追回鐲子才是。」
玉珠點頭,「二伯母說的對。」
紅姨娘很快過來,她過的不如意,平日總是蹙非蹙著煙眉,兩靨淨顯憂愁,聽陶氏把事情一說,就哭哭啼啼起來,「太太,這是不可能的,玉蘭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你可要為玉蘭做主啊。」
木氏正好過來,聽見這話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她臉色沉沉,進來問紅姨娘,「姨娘若是不信,不如去報了官看看可是誣陷了玉蘭?」她也只是嚇唬一下紅姨娘,又豈會真的去報官。
紅姨娘只顧著哭,「我兒做不出這等事情來……」
陶氏一拍桌子,「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玉蘭那丫頭回來沒?」
「沒有的……」紅姨娘說罷又想抽噎起來。
這可真是,明兒就初一,那鐲子追不回該怎麼跟客人們交代。
陶氏抬頭看木氏跟玉珠,神色酸楚,「說到底也是我的錯,我是玉蘭的嫡母,她做下這種錯事,我該先跟你們說聲對不住的。」
木氏道,「這哪裡能怪二嫂,實在是那孩子脾性如此。」想了想又說,「明日就是初一,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到玉蘭找回鐲子,不然明天珠玉閣的名聲也會受到影響。」
眼下只能先讓府中的奴僕放下手中活計去尋玉蘭,這事兒還不能對外亂說,傳出去順帶府中姑娘們的名聲都好不起來,指不定還有那好事之人說伯府虐待庶女,才逼得庶女做下這等事情。
對奴僕們說找三姑娘有急事,別的沒有多說。還傳到老太太那邊去了,使喚了杏兒過來問,木氏跟著過去一趟,遣奴僕們出去,低聲把事情跟老太太說了。
老太太氣的不輕,扯過一旁的黃銅枴杖把地面敲的砰砰作響,「那死丫頭擱跟前,我非得打死她。」
木氏勸道,「娘,您先別動怒,身子要緊,我已經讓家裡的下人們全城去找人了,她一個姑娘家,沒得晚上在外留夜,肯定會回來的,回來就好說。」
木氏猜的不錯,姜玉蘭的確不敢再外面過夜,她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可就想著憑甚玉珠能有那樣極品的首飾,她卻是用著剩下邊角料做成的,如何能甘心,她又正是愛俏的年紀,前幾日就去看過那個鑲翡翠的赤金鐲子,移不開眼,做夢都惦記著,今兒被好友一慫恿便犯下大錯。
到了日落西山,天色漸漸昏暗,陰沉沉的,仿若要下大雨,她這才戰戰兢兢的回去伯府。
沒想到回去落梅院,燈火通明,正院的燈籠都點亮著,她還想趁黑偷偷回房去,被兩個婆子攔下,「三姑娘,你回來了,太太說要是看見你回來就去堂屋一趟。」
玉蘭知道事情敗露,怕的不行,尖叫道,「我不去!」
兩個婆子早得了令,容不得玉蘭不去,直接捉住把人壓了過去。
玉蘭被推攘著進了堂屋,裡面燈火通明,幾個太太都在,老太太國公爺也在的,玉蘭嚇的大哭起來,這模樣說明了一切。

☆、第61章

三位老爺是不在的,按理說姜二老爺也該在場的,可他也是個混賬東西,嘴巴不把門,喝醉了什麼都能嚷嚷出去,許多事情就沒告訴他。
老太太坐在紫檀鑲理石靠背椅,神色不虞,將黃銅枴杖往地上重重一頓,「還不給我跪下,姜玉蘭,你可知你犯了什麼錯。」
「祖母,不是我,不是我……我什麼都不知道的。」姜玉蘭嚇得不輕,身子癱軟成一團匍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見她這般慘狀,紅姨娘肝腸寸斷,也跟著哀泣起來。
老太太被她們娘兩哭的頭疼,「都給我閉嘴!」
見老太太發了脾氣,娘兩的哀泣聲小了不少,姜玉蘭的身子抖成一團,看來也是嚇壞了,她白日腦子一熱,再被慫恿下就犯下大錯,可心中也實在不服,憑甚玉珠能得那麼多的好東西?
老太太沉沉看著玉蘭,「那鐲子在哪裡?交出來你今日還能從輕發落。」
玉蘭去看坐在榻上的玉珠,她穿著打扮都是上等,那般從容,和她的名字一樣,如珠似玉,這才是真正被嬌養出來的女兒家,她捏著拳,心裡頭那股子妒意怎麼都下不去,心裡頭的話也就脫口而出,「憑什麼玉珠什麼都是好的,頭上戴著的也是幾百兩銀子一顆的大珍珠,穿的上好綾羅綢緞,我卻什麼都沒有,帶的首飾也是她挑剩下不要的!」
「你這孽畜!」老太太氣的胸口發疼,抬起枴杖就想往玉蘭身上打,紅姨娘尖叫一聲,撲到玉蘭身上替她擋住這一棍子,「老太太,使不得啊,她還是孩子,身子骨嫩的很,如何經受得住您這一棍子。」
老太太罵道,「瞧瞧這就是你鬧著把她養在身邊的下場,養的如此小家子氣,恬不知恥的偷東西!她如何跟玉珠比!玉珠花的那是三太太的銀子,人家娘自個賺來的,嫁妝裡頭的!你憑甚去要?想要就去找你姨娘去!問問她可有嫁妝給你花!先前擱嫡母身邊養的好好的,她嫡母可曾虧待過她,玉香有的東西,她也有一份!嫡母拿自己的嫁妝給庶女花,試問天下有如此好的嫡母嗎?」
玉蘭哭著辯解,「祖母就是偏心,憑甚幾個太太都有鋪子的分紅,姨娘卻沒有……」
老太太冷笑,「當初置辦鋪子的時候還不知是否賺錢,幾個太太們拿了嫁妝去典當,湊出銀子才把鋪子置辦下來,這賺的銀子也是她們該得的,你姨娘可給了銀子?什麼錢力都不出,就想著分銀兩,哪有這麼美的事兒。」
這下姜玉蘭辯解不出,只掩面哭泣,老太太怒道,「你還不快說,那鐲子在哪裡!那是珠玉閣明兒的頭彩,要是拿不出去,我連著府中姑娘們的面子都顧不得,直接捉你去官府!甘草,白芨!你們上去搜身,看看鐲子可在她身上。」
事情鬧到現在家中奴僕還都不曾得知,也就是玉珠身邊的兩個丫鬟知道。
甘草白芨上前想要搜身,玉蘭才大叫起來,「東西不在我身上,我給別人了!」她今兒被好友一慫恿,帶上鐲子就跑掉,兩人跑去好友家後院,小心翼翼的把鐲子取下把玩起來,這鐲子就連見慣精緻物的世家望族的小姐姑娘們都夢寐以求,她們兩個從未見過的小姑娘自然更加的稀罕。
輪流戴在手上把玩了一下午,臨到傍晚才害怕起來,玉蘭知道這鐲子的價值,被冷風一吹腦子清醒過來,跟好友商量該怎麼辦,好友給她出主意,「要不你先把鐲子擱我這兒,回去後你家人問起來,咬死說不知?」
兩人年紀相仿,玉蘭性子卻更加孩子一些,根本沒細想,被好友一勸竟還同意下來,把鐲子塞給好友跑回府,見到這陣勢,嚇的直接默認了。
玉蘭這話讓一屋子人臉色都變了,玉珠問道,「那鐲子現在擱哪裡在?可是和你一同前去珠玉閣的小姑娘?玉蘭你可知道那鐲子最後的競拍價格基本是在五千兩銀子往上,偷竊超過五百兩銀子往上就能定下死罪,你這是想要害死你的朋友?」
「不是的,不是的……」玉蘭哭道,「是她慫恿我的,我前幾日找四妹妹借那根珍珠釵子,四妹妹不同意,我便跟田月桐抱怨幾句,她,她說四妹妹太過分,同為姐妹連個首飾都不願意借,問我家不是有個鋪子嗎,說去看看……」
她繼續抽抽噎噎的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我們前幾日就去珠玉閣看過,都很喜歡那個鐲子,直到昨天她又慫恿我,說是我家的鋪子,憑甚拿一兩件首飾都不可以,我,我實在受不住引誘,這才……」她大哭起來,「祖母,母親,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姜家人都覺玉蘭蠢笨不行,這明顯是田月桐誑騙她的。
老太太怒不可遏的意思,「田月桐是哪家的姑娘?你,你怎麼就這般蠢笨,她哄騙的你還不知。」
姜玉蘭哭的更加傷心,「她,她是田記首飾家的女兒,半年前去集市上偶然認識到的,一來二往就成了閨友。」
田記首飾?玉珠覺得這個有些耳熟,她在心中思慮一番,恍然記起來,田記首飾不正是秋二娘原來夫家陳大廉的首飾鋪子嗎?她是記得陳大廉同那個田氏只有一個五六歲的兒子,現在怕也有八九歲的,卻沒有一個女兒的。
玉珠問道,「玉蘭,你可真的確定田月桐是田記首飾鋪家的女兒?是城東還是城西那家的?」她記得陳大廉家的是在城東。
玉蘭擦了下眼淚,「是城西那家的,四妹妹,我真的知道錯了,不要送我去官府好不好?」
玉珠沒搭理她,抬頭跟著祖母跟木氏說道,「我記得秋二娘原來的夫家陳大廉娶的就是田家的女兒,家中只有一個男孩兒,鋪子也在城東,想來田月桐年紀應當和玉蘭差不多,那田氏家中還有兩個哥哥,也都是做這個營生的,估摸不錯的話,這個田月桐應當就是田氏兩個哥哥家的孩子。「她說完轉頭問玉蘭,「玉蘭,你還記得她家住何處嗎?」
玉蘭點點頭。
玉珠便道,「祖母,這事該報官的,田家女兒教唆玉蘭騙走珠玉閣的首飾,玉蘭不韻世事,受人蒙騙,贓物還在田家,可謂人贓並獲。」
她想的很清楚,這件事情要只是玉蘭眼饞鋪子上的首飾順走的,事情也好解決,從玉蘭手中拿回鐲子就好。可眼下的情況,那鐲子在田月桐手中,她們不可能私闖民宅,有了田月桐的介意,這事情不再是伯府三姑娘愛慕虛榮順走鋪子裡的首飾,變成了被人教唆,畢竟鐲子可是在田家的。
傳到外頭去,大家也只會說玉蘭性子單純,不會說她愛慕虛榮,姜家姑娘的名聲也不會受到影響。再者也是因為田月桐知道這事,想要不傳開幾乎不可能,不如先發制人,找個對伯府影響最小的結果。
堂屋做的都是心思通透的人,玉珠這麼一說,她們就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田月桐的確是田氏的侄女,是田氏大哥田福家的小女兒,田家做首飾營生的,這個賺錢,田月桐自小也被家裡嬌養著,可田家的富足也是有限,每月能給零花給她置辦的衣裳首飾都是有限的,能有二三十兩都算不錯。
她結交到玉蘭也是無意,最後才知這個是伯府的三姑娘,再怎樣也是世家庶出,官家小姐,她便奉承著玉蘭,玉蘭嘴碎,什麼都同她講。玉蘭也偶爾炫耀的領她去珠玉閣看看裡頭的珍寶首飾。
珠玉閣和她們田記首飾完全不是一個檔次,裡頭的東西都讓她看花了眼,迷了心。
她知道姜家有個會花絲鑲嵌手藝的匠娘,再具體問問,玉蘭也是一概不知,大概前些日子玉蘭不知從哪裡得了消息,曉得那匠娘的住處,還偷偷的透露給她聽了。
她聽了後留了個心眼,想著她們田家跟國公府也算是親戚關係,憑甚不能把匠娘籠絡過來,讓她為田家做事,她們田家可是跟國公府有關係的。
至於那件花絲鑲嵌綠翡的赤金鐲子也是她慫恿玉蘭拿過來的,她本身也有學做首飾,還算有天賦,就想著弄個花絲鑲嵌的首飾回去研究下,指不定看看就會了。
她和玉蘭拿到首飾把玩一下午,說不想佔為己有那也是騙人的。至於為何敢把鐲子順走,一來孩子心性,覺得死不承認就好,二來想著她家和國公府有關係,國公府那是什麼樣的存在,就連伯府也得看國公府臉色行事的,心底有膽,也就啥事兒都幹的出來。
從玉蘭手中騙走鐲子後,她躲在房間燃著油燈研究好一會兒,外頭她娘催了好幾道,她才把東西用綢子包幾層放在一個小匣子裡,跪在床底打開地上的一個小暗格,把東西放了進去。
這暗格是當初買下宅子就有的,她一直沒跟爹娘說,偷偷留著,有甚寶貝玩意都放在裡頭,想著別人肯定是找不著的。
梳洗睡下,不到一個時辰,外面院子響起震耳欲聾的拍門聲。

☆、第62章

田月桐聽見拍門聲心裡咯登一聲,套上裌襖想出去看一眼,外間守夜的小丫鬟進來道,「姑娘,您先歇著,奴婢去瞧瞧怎麼回事兒。」
田月桐心底發楚,聽見小丫鬟的話輕點了點頭,坐在床上死捏著拳,臉色發白起來。
這麼重的拍門聲,田家兩口子早驚醒過來,田福披上襖子罵了句,「哪個腌臢潑短命鬼半夜擾人清夢!」
他妻子牛氏推推他,「趕緊出去看看怎麼回事兒,跟不要命了一樣的拍。」
田福下了床,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子,暗罵幾句,搓搓手,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冷風灌進來,打個寒顫,那院門的拍門聲更加重了,田福過去撥開門閂,正想對著外頭的人大罵兩嗓子,可瞧見來人後,該出口的髒話硬生生的卡在嗓子眼,發出極怪異的咯聲,好半晌才回了神,卑躬屈膝的問,「各位官爺,你們這是?」
他也只是慌了那麼一下子,想起也沒做犯法的事兒,心放下大半,以為是京城出了甚命案,挨家挨戶的搜人,這事兒不是沒發生過。
為首的官差冷笑聲,「有人報官,你們家女兒順手了珠玉閣的九鳳金絲蝶戲雙花鑲綠翡的赤金鐲子,這鐲子估價在五千兩銀子左右。」
「什,什麼?」田福驚愕失色,「這不可能的,官差大哥,是不是弄錯了?我家月桐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他以為自己閨女乖巧孝順嘴巴甜,怎會順別人家的東西,更何況珠玉閣他是知道的,那般貴重的地兒,女兒如何會進去?
小丫鬟站在院子裡聽見這動靜,臉都嚇青了,慌張跑去房裡跟小主子說了聲,「姑娘,是官府的人,說,說您順走了珠玉閣的鐲子,現在要來捉您的人。」
田月桐臉色刷一下子慘白起來,報官,她們怎麼會報官?姜玉蘭那蠢丫頭難道跟伯府的人說了實話?可怎麼就敢報官?她年紀小,以為只有一個國公府做靠山就能無法無天的。
遲疑間,外面傳來凌亂沉重的腳步聲,她們的房門砰地一聲被踹開,身材魁梧的官差們衝了進來,小丫鬟被這氣勢鎮住,縮在一旁不敢出聲,田月桐尖叫起來,「誰准許你們私闖姑娘家的閨房,還不快些滾出去!」
田福站在門檻嚇得魂飛魄散,這些可是六扇門裡的衙差,威風的很,辦起案來也不會手軟,管你是嬌嫩的姑娘家還是甚的。
為首的官爺冷冰冰的撇了田月桐一眼,揮手道,「搜!」
這些都是正經六扇門當值的衙差,破過不少案子,搜查起來可是邊邊角角都能給摸出來的,田月桐以為那暗格無人知曉,殊不知這種地方對衙差來說跟透明的差不多。
牛氏也披了衣裳過來,看著這陣勢嚇的不輕,連著田月娥的哥嫂也醒了過來,都湊到她屋子裡,哥嫂睡眼迷瞪的,不知發生了何事。
田福和牛氏都不太相信女兒能幹出這種事情來。
不到片刻,衙差搜到床底,田月桐的臉色煞白煞白。
衙差摸到暗格,拿出裡頭的匣子,田月桐看見那匣子,瑟瑟發抖大哭起來。
田家人更是白了臉,怎麼都不信女兒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打開匣子,裡面的九鳳金絲蝶戲雙花鑲綠翡的赤金鐲子繁瑣精緻的讓人移不開眼,他們都是第一次瞧見這樣的雅致好看的物件,幾個官差吞了口口水,為首的官爺冷臉道,「來人,把這犯了盜竊的賊人押入大牢去。」
「這,怎麼會……」牛氏哭道,「月桐,你從哪裡弄來個這個,快去和軍爺說清楚,是,是不是在外頭撿的?」
官爺冷笑聲,「擱外頭的撿的?外頭能撿到這般成色的物件?她慫恿伯府三姑娘從珠玉閣拿走這首飾,又把東西哄騙到手,小小年紀就如此愛慕虛榮,長大還了得,豈不坑蒙拐騙什麼都幹的出來!」
「不是,不是這樣的……」田月桐哭著辯解,卻無人理會,栽贓並獲,她如何狡辯的了?
官爺揮手,「趕緊把人帶回去覆命審問,人家伯府的太太還等著把首飾拿回去重新打磨,沖洗的。」
衙差上前捉人,田月桐尖叫道,「你們敢,我們田家和鎮國公府是親戚,要是捉了我去,國公府的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這些衙差們嗤笑起來,「喲,還跟國公府有關係呢,那咱們可等著吶。」說笑間上前捉了田月桐捆綁起來,這些人可不懂憐香惜玉,拎著人踏出門檻,外頭冷風呼呼,田月桐只穿著裌襖,斗篷都沒批,凍的牙齒直打顫。
等人北帶走,牛氏才大哭起來,「這是做了什麼孽啊,老爺,這可該怎麼辦,月桐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田月桐的哥嫂這才曉得發生了何事,田大哥怒道,「瞧瞧,這就是你們寵著的下場,竟然哄騙伯府的小姐拿東西給她,這般不要命的!可下可好了,偷竊,誘騙,罪名做實等著被亂棒打死吧。」
田福喃喃道,「都怪我,不該跟孩子說甚和國公府是親戚關係,被寵的不知天高地厚……」他心裡清楚的很,他們算什麼國公府的親戚,沾親帶故都不算,也就是他爹跟國公府柳夫人身邊的田媽媽是堂兄妹關係,上頭還不是一個祖父,隔的親戚關係可是遠的很。
他們平日也就是在孩子面前提一提,說那天媽媽是柳夫人身邊得力的奴僕,最得柳夫人看重,實際如何卻根本不知的。
沒曾想到頭來孩子卻把國公府當成依仗去胡作非為。
牛氏哭道,「老爺,這可怎麼辦啊,你不是說跟國公府的田媽媽是你姑母嗎?要不你去求求她吧,月桐才幾歲,進去可怎麼受得了啊。」
田福沒法,眼下只有去國公府找一趟田媽媽。
大半夜的,田福也沒信心能不能見到人,他取過長袍披在身上,迎了風去到國公府後門喊人,國公府後門也是有人守著,打開門一問,田福搓搓手道,「麻煩這位老姐姐進去幫我找一下田媽媽,那是我姑母,家裡出了些事情,需告知田媽媽一下。」
田媽媽也是柳夫人身邊的老人,在國公府的奴僕眼中還是很有威嚴的,聽說是親戚關係,這老婆子也不敢耽誤,麻溜的跑了一趟。
田媽媽大概知道是誰,平日往來也不多,也就逢年過節他們送些東西來,這會子指不定是何事。
外人是不能輕易進府的,田媽媽只能親自走一趟,去到後面見到隔了幾輩遠的堂侄子,問道,「阿福這會兒來是有什麼事情?」
「姑母,侄兒是來求您救命的啊。」田福如喪考妣,愁眉苦臉的把事情說了一遍。
田媽媽聽完就忍不住驚訝那小姑娘的膽子之大,這種事情都幹的出來,可見平日家裡沒少寵著,她遲疑了下說道,「阿福,不是姑母不幫你,這實在證據確鑿的,我想著你們還不如去求求伯府的太太姑娘們,還要容易些。」
「姑母,求求你了,我就月桐這麼一個姑娘。」田福來的時候穿的少,凍的眼淚鼻涕一臉,看著怪可憐的。
田媽媽心軟了些,「明兒一早我伺候夫人的時候同夫人講一聲吧,不過你也別太指望,時辰不早了,你也趕緊回去休息吧。」
翌日一早,田媽媽伺候紀氏時把這事兒跟她說了遍,紀氏笑了起來,「既然犯了錯就該受罰,這事兒我也是幫不上什麼忙的,況且田媽媽也知道,小郡主和伯府的福昌縣君自小玩到大,關係很好,我若是出手幫忙,小郡主會怎麼想我?好了,這事兒以後莫要提了。」
田媽媽暗暗歎口氣,「奴才省的。」
伯府裡,玉珠跟木氏操心著珠玉閣的事兒,那鐲子眼下還在衙門做物證,歸還不得,她只能去庫房取了只花絲並蒂海棠花步搖,這步搖原本是下月的綵頭,只能拿出來先賣著了。
這只花絲並蒂海棠花步搖的海棠花瓣都是用上好的陽脂白玉雕刻成片片柔美的花瓣,裡頭的粉紅色花蕊是用的一顆淺粉色寶貝鑲嵌著,這些都是秋二娘這幾月做出的成品,手藝精湛不少,比起那赤金鐲子也是差不多的。
玉珠正跟木氏商量,「娘,就拿這步搖去珠玉閣,實話說就是,這事兒不是我們理虧,大家也都是珠玉閣的老顧客,應該能理解的。」
木氏點點頭,「眼下只能如此,一會兒娘去處理,你在家休息,紅姨娘要是過來求情,借口歇息不用搭理她。」昨兒老太太直接把玉蘭關進祠堂裡頭跪了一夜,老太太也是給氣狠了,這次不好好懲戒,以後玉蘭還敢犯更大的錯事。

☆、第63章

木氏去到珠玉閣,親自把情況講明,這件事兒怕是瞞不住,倒不如大方說出來。平日珠玉閣的事宜都是馮掌櫃打理,她基本是不出面,今日情況特殊,親自過來跟客人們講解一番。
「我們府上的三姑娘性子純真,被別人哄騙拿了那只赤金鐲子給她一個閨友,孩子小不懂事,昨兒夜裡報了官,東西追回,不過呢,這會兒子還在衙門裡頭做證物,一時半會拿不出來,等過些日子拿回來還要重新打磨沖洗上新的。」
「這事兒實在是對不住大家,這樣呢,今兒就換了一隻花絲並蒂海棠花步搖出來,還是老規矩,除了這只步搖,今兒各位姑娘們在珠玉閣買的其他珠寶首飾一律給個優惠。」
這些客人都是名門世族的大家閨秀,萬不可說在前面的鋪子露臉,每月初一的綵頭也是拿去後院的堂屋讓姑娘們拍買的。這堂屋專用來接待她們的,滿屋子上好的黃花梨木傢俱,茶點都是上好的,堂屋地面鋪著金絲錦織珊瑚毯,氣派華麗。
就連她們買珠玉閣的其他珠寶首飾也都是由著掌櫃送進來供她們挑選的。
都是珠玉閣的常客,再者金絲楠木匣子裡的那只並蒂海棠花步搖也精緻漂亮,不輸赤金鐲子,也因此都沒說甚。
到時有好奇的問了是怎麼回事,木氏就笑,「孩子太小不懂事,也不是什麼打緊的事兒。」
玉珠上午去跟女先生學了課,晌午歇息時紅姨娘真過來外頭求她,幾個丫鬟推說她身子不舒服,正歇著,紅姨娘就擱院子裡哭的傷心,「四姑娘,你去求求老太太吧,玉蘭自幼身子骨就不好,祠堂裡連個暖盆都沒有,老太太要說拘她半月,吃喝都在裡面,每天還得跪足三個時辰,她一個小姑娘哪裡受得了啊,四姑娘,妾求求你,老太太最聽你的話……」
白芨白芍守在廊廡底下勸說,「姨娘,我們姑娘昨兒半宿沒睡,早上去上了課回來身子就不太舒服,這會兒睡得沉,姨娘也體諒一下。再者三姑娘的事情是老太太和二太太決定的,求到咱姑娘這裡也是沒用。」
紅姨娘想的也是簡單,珠玉閣是玉珠的,鐲子也是她的人做出來的,想著只要玉珠跟說說話,老太太就能放了人,卻不知老太太是下了心整治玉蘭。
紅姨娘擱這兒耗了好一會兒實在見不到人又跑去老太太跟前哭,老太太氣的狠,今兒身子有些不舒服,喊了杏兒出來跟紅姨娘說,「老太太說了,姨娘要是在鬧騰,禁足半月就變成一個月,姨娘為著三姑娘著想也不該在胡鬧,按奴婢說,這會兒還不如去祠堂送幾床被褥才是正經事兒。」
杏兒年紀不大,卻是老太太身邊的老人,自幼養在老太太身邊,十歲開始伺候著,如今雙十年華,性子沉穩的很。
紅姨娘徹底不敢鬧,聽了杏兒的話給祠堂送了幾床被褥過去,門口有婆子守著,她連門都進不去,送了東西也是由著婆子拿進去。
日頭落山的時候,田家兩口子跪在了伯府大門口,哭著求伯府的人饒她們女兒一命。
這麼一跪,看熱鬧的就多了,伯府這條巷子住的也都算是世家子弟,達官貴人,正經家的主子不好意思出來看熱鬧,奴才們都跑了出來。老太太曉得後擱屋裡氣的不成,「小小年紀就唆使府上的小主子幹壞事兒,現在還敢跪在府門口求情!」
大太太林氏勸道,「娘別生氣,仔細著身子。」
老太太歎口氣,「我實在氣的狠,那個死丫鬟,愚笨又不聽話,往後可怎麼辦。」
「娘,您說外頭的事該怎麼辦?」林氏又問。
老太太去看木氏,木氏張口道,「為了伯府的好名聲,這事情肯定是不能繼續追究下去的,對外是聲稱兩孩子不懂事。執意追究外頭的人會亂嚼,不如就去跟官衙說聲,東西找回即可,孩子的事情就不追究了。」那田月桐也就十歲的模樣,半大孩子,她們伯府還真能跟一個孩子計較不成。
老太太點頭,「是這麼個理,去外頭說聲吧,省的外人看了熱鬧,明兒還傳的滿京城都是。」
木氏說道,「既然這樣,我出去把人打發了。」
木氏去到伯府正門口,那兩口子還跪著哭,她出去就道,「什麼人?好好的跑來伯府門口子哭?要是有事兒找個人通傳一聲,卻是什麼都不說,來了就跪著哭,這是想作甚?」
田福抹了把淚,「給太太請安,小人是田記首飾鋪子的掌櫃,今兒來是為了小女的事情,小人知道是小女的錯,不該教唆府上三姑娘偷拿了鐲子給小女,小女一時被迷了心,請太太饒了小女,孩子太小不懂事,領會來後小人會好好教導的。」
木氏抿了下嘴唇,「原來是為了這事兒,我們府上的姑娘甚的東西沒見過,金絲鑲嵌的壓底兒的首飾都不少,何苦去拿珠玉閣的首飾,我們府的三姑娘性子單純,你家姑娘哄騙她拿了東西,回來一問我們才曉得,到底也算大事兒,這才報了官,又在你家裡頭搜出鐲子來。不過到底是個小女孩,這事兒我們不好計較了,回頭跟官衙裡說聲,你去把你家孩子領回去,以後可記住的,好好教養,莫要哄騙別人家的東西。」
田福跪下道,「多謝太太,太太是好人。」
木氏也不多言,轉身進了府,邊上看鬧熱的大概也琢磨出是怎麼回事,回頭跟主子們說著說了聲,這些主子也跟著笑起來,「到底是市井家的,好好的官家姑娘同市井家的姐兒們做甚閨友,這不就出事兒吧。勇毅伯府這幾年富貴起來,家裡的姑娘們都沒怠慢過,那個庶出的三姑娘身上穿的帶的,哪一樣不是好東西,走出去說是正經嫡出姑娘都有人信,可見府上太太們都是好的。不過人家這會子也不壞,不是叫衙門放人了嗎?叫我說,一個商戶家的小女兒,打死也打死了唄。」
大多數的貴族子弟都差不多這般想法。
幾天後這事兒擱上京傳開也差不多的說話,直說伯府三姑娘身子單純,人傻好騙,倒沒人說她愛慕虛榮,這名聲可難聽的很。
因著伯府不追究,田月桐被打了二十板子放了出來,傷的不輕,屁,股打的開了花,得好一陣子休養。
這事兒算是過去,珠玉閣的馮掌櫃跟匠娘們也都得了警醒,日後照料鋪子更加謹慎。
鐲子也在幾天後送回伯府,木氏特意差人給衙門送了不少果子茶水吃食甚的。這鐲子要拿去讓秋二娘沖洗打磨清洗,玉珠把它用綢布包著放進紅木匣子,親自給秋二娘送了過去。
跟秋二娘是很熟的,玉珠喚她一聲秋姨,喊月娥一聲姐姐。
她把鐲子遞給秋二娘,還是很新的成色,基本上沒啥區別,不過到底是貴人們要買的物件,沾上別人的手印也是不好的。
「秋姨,你瞧瞧這鐲子,要重新打磨清洗一番的。」
秋二娘借過鐲子看了幾眼,笑瞇瞇的說道,「那事兒我都聽說了,讓我來說,到底被別人經手過,唯恐重新打磨清洗貴人們也覺不妥,要不把綠翡拆下,金子融了重新掐絲換個新花樣,這樣貴人們心裡頭高興些。」
玉珠笑道,「那麻煩秋姨了。」
「麻煩甚,幾天的功夫就是,不打緊的。」秋二娘把鐲子放下,喊小丫鬟取果子過來給玉珠吃,她就一個女兒,這兩年多是看著玉珠長大的,心裡早把她當半個閨女疼的。
玉珠吃著果子,跟秋二娘說著話,「秋姨,這次的事兒是月娥姐親爹內兄那邊的姑娘家教唆的,我問過玉蘭,那丫頭嘴巴也碎的很,她同我說,還把你這兒的地方說給那姑娘聽了,就怕以後給你惹上事。」
「這算什麼,不礙事的,我呀,反倒想看看他瞧見我時,曉得我是誰的那副吃驚嘴臉。」秋二娘這幾年早就想開,她賺了不少銀子,住著大宅子,有人伺候著,月娥也能錦衣玉食的生活著,她還有甚不滿的,早就不記得那狼心狗肺的男人了,就算被他曉得又如何,反倒出了心裡頭一股子惡氣,瞧瞧看,現在沒了你,我反而過的更加好。
玉珠見她不在意,也放心多,問她,「秋姨,月娥姐哪兒去了?」
秋二娘笑道,「她出去買東西去了,那丫頭擱家裡待不住,也就做首飾的時候能坐些時候。」
玉珠也跟著笑,「那我在這兒等著月娥姐姐回來,好久沒跟她說著,怪想念的,正好晌午留這裡吃午膳。」
「成,我讓廚娘做你愛吃的,煮個魚頭豆腐,魚塊紅燒了,在燉個排骨湯,炒兩小菜,廚娘做的醃菜不錯,一會兒你也嘗嘗。」

☆、第64章

姜瑾和謝澈的春闈還有段時日,兩人都是穩重性格,每日時間安排的合理,上午看書練字,晌午小歇片刻,下午去陪陪玉珠或者出門逛逛。
他們出去時,玉珠總鬧著要跟著,她是小姑娘,課業不重,懂得一些道理,字跡寫的好看些,女紅會做一些便好,到底是大家族裡的姑娘,以後嫁人乳娘丫鬟各種陪嫁的都有,何須她們親自動手做女紅,偶爾給夫君的中衣上繡個花樣就成。
所以玉珠平日閒暇時間總是很多,又不能天天往國公府跑,就粘著哥哥們。
哥哥們是很喜歡帶著她出門的,主要是玉珠實在長的惹人疼,沒小時候那麼圓潤,卻也不算瘦,珠圓玉潤的,皮膚細嫩,如雪如玉,一丁點的瑕疵都沒有。一雙眸子也是明眸漸開,水潤潤的,七歲的小姑娘還不算長開,還跟個玉糰子似的惹人憐。
這時代女子出門在外也不需要帶上帷帽,能夠光明正大的四處閒逛,玉珠這樣粉嫩的小人兒很遭人喜歡,哥哥們帶著她買零嘴兒,小商販都會多給一些,口中說些吉祥話,惹的玉珠眉開眼笑。
伯府現在日子過的舒坦,幾個哥兒們月錢給的不少,木氏每月還私下補貼四個哥兒幾十兩銀子,六哥偶爾除外,他惹事的時候別說補貼了,有時還要扣他幾個月的月錢,鬧的他嘗去找玉珠要錢。
姜珀可是曉得三房最有錢的就是玉珠。
珠玉閣每月的盈利都給木氏幫她存在錢莊裡做嫁妝了,她手上是沒多少現銀的,四哥五哥跟謝澈寵著她,每日帶她出門身上的銀子都能花掉大半,小姑娘們喜歡的玩意兒多,零嘴也多,他們覺得好的東西都會買來送給玉珠。
玉珠跟著謝澈和姜瑾在集市上逛了好一會兒,今兒難得的好氣候,日頭足足的,玉珠披著斗篷走的有些熱,想把斗篷取下,謝澈見狀握住她的手,「可不許脫,到底入了秋,一會兒吹了冷風容易得傷寒,你要是累著,我抱著你走。」
七歲多的姑娘呢,玉珠那好意思真讓他們抱著。
一會兒走到玲瓏閣,姜珩問,「要不要進去看看?」
玲瓏閣不是賣珠寶首飾的,而是別的稀罕玩意,各種物件都有,大塊的寶石,筆墨硯台,名人的字帖畫卷甚的,一些孤本。
玉珠平時愛從玲瓏閣挑選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或者孤本甚的,各種孤本佔了大半。
她點點頭,三人一塊進到玲瓏閣裡。玲瓏閣挺大,裡頭的客人也很有規矩,不會喧嘩,靜靜的挑選自己看中的東西。
玉珠來到書櫃旁,伸手去夠櫃上一本有些破舊的書籍,露出白皙如玉的手腕,纖細的手腕上帶著一串水潤的紫翡手串。這串紫翡珠還是當初在避暑山莊沈羨送給她的,說是得了一塊紫翡原石,特意打磨了兩串珠子給她和小郡主一人一串,那之後這紫翡就沒離手,被她養的極好,粒粒珠子細膩圓潤通透。
謝澈看了那串珠子一眼,抿了下唇,伸手幫著玉珠把那本書拿了下來。他十六的年紀了,身形修長,面容英俊,長的很好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玉珠偶爾看他都會笑瞇瞇的問他,「謝澈哥哥,你長的這般好看,什麼時候給我娶個漂亮嫂嫂回來。」
之前沒中解元時都有人上門說親,前些日子中瞭解元,上門說親的更加多了,他就跟姜安肅道,「老師,二十歲之前阿澈無心思成親,老師讓師母直接全部回絕便是。」
這個時代多是十五到十八左右定親成親,二十的也不是沒人,姜安肅曉得自己這個弟子心思沉,想要什麼都能很明確,謝澈聰明,春闈殿試完全沒有問題的,殿試後就會進入翰林院,那麼這幾年會是他的關鍵時刻,不娶親也還算理解。
況且這時候男子二十成親也有很多,姜安肅表示理解就同意下來,也跟木氏打了聲招呼,凡是上門給謝澈說親的都拒了,另外姜瑾的也都給拒了,他才十四,現在說親肯定也是太早了些。
玉珠得到自己想要的書籍,回頭跟謝澈道了聲謝。
上頭還有不少書,玉珠還想再看看,謝澈看出她的打算,半蹲下身,直接把小姑娘抱起來。他還當她是小時,把人抱在懷中,屁,股坐在他精瘦有力的手臂上,小姑娘視線猛的一拔高,驚呼了聲,忙摟住他的頸子,臉頰紅紅的道了謝。
玉珠臉頰酡紅,她小時候做小娃娃還能心無旁騖的被哥哥們這樣抱著,現在成了小姑娘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謝澈溫聲道,「快些挑選,一會兒選好了我們去糕點鋪子買你愛吃的驢打滾。」
那家糕點鋪子裡的驢打滾極出名,每次去都得排隊才買得到,玉珠非常喜歡吃那家的驢打滾。
說起這個,玉珠忙不迭的點頭,「好,那我快些挑。」
姜瑾比謝澈小兩歲,身量還沒他長,卻也不矮,長手長腳,過上兩年,個子肯定還要拔一截子。姜瑾長相也是玉樹臨風,絕不輸給謝澈,只不過他性子溫和,氣勢上有些輸給謝澈。
玉珠沒看中別的玩意,挑了好幾本書去給了銀兩,這玲瓏閣裡的東西不便宜,這樣的不是名人的孤本都要二三十兩銀子一本的。
去了玲瓏閣,三人坐馬車趕到點心鋪子裡,果然排著隊。這兒可是不管你是平民老百姓還是達官貴人,想吃的話都得排隊,三人照著規矩排隊,鋪子的活計幹活麻利的很,前面人數很快減少,小片刻就輪到玉珠他們。
她每次買東西可都是顧著家裡人的,大房,二房,老太太跟小姑姑,秋姨,遂買了不少都讓打包起來。
他們等著東西,後頭排隊的人開始閒聊,「嘿,你們聽說中書令穆大人家中的事情沒?原以為真是個癡情種,到頭來哄騙人的呢,在外養個小婦,私生子都有十一二歲呢。」
「真的假的?穆家不是穆貴妃的娘家嗎?我可是聽說穆大人極愛他的夫人,家裡連個妾侍通房都沒,一輩子恩恩愛愛,穆貴妃是穆家唯一的嫡女,上頭一個哥哥,下面還有個弟弟,都已成親,穆大人平日出去遊玩都得帶上他夫人呢,怎麼可能在外養小婦。」
「當然是真的,還能哄騙你不成,我娘家妹妹家裡的閨女就是在穆大人隔壁的尚書大人家中做丫鬟,親眼瞧見的,那天可熱鬧呢,小婦帶著私生子上門了,嘿,還別說,那私生子的長相真的跟穆大人有幾分像。」
「你娘家妹妹的閨女瞅見啦?」
「可不是,瞅見啦,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做不得假,聽說穆府現在鬧的不成。」
玉珠聽的津津有味,穆大人她也知道,穆貴妃的爹,因著貴妃的原因這些年也是節節高昇,眼下做的正三品的中書令,在宮廷幫皇帝處理政務的官員,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責任重要,是個很有權勢的職位。
中書令穆大人家裡有位異常貌美的夫人,很得穆大人寵愛,這些年也只娶這位夫人,家裡通房小妾一個都沒,在外人面前別提多恩愛的。玉珠雖然沒見過這位夫人的美貌,想了下穆貴妃的容貌大概也就知道是什麼樣,難怪能這麼受寵愛。
可那又如何呢,男人們大抵如此,再恩寵有愛的人看的多了,也就那樣,有了別的心思。
別人的家務事,玉珠不好評判,想來穆府這幾日雞飛狗跳,正好能把玉蘭做的那事兒壓下去。
正聽著,後面忽傳來哎喲一聲,玉珠扭頭去看,發現一少年一腳踢在那嚼舌根子的人身上。少年生的好看,風度翩翩。那人被一腳踹在地上,正呲牙瞪著少年,開口想罵人,發現這少年身上的衣物配飾不是凡品,看著像哪個勳貴家的小公子,他一時忍了罵,呲牙道,「哪來的小子,怎得踢人?」
這少年十三四的年紀,身邊還跟著個八九歲的小姑娘,五官不錯,實在太瘦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披著織錦鑲白狐毛斗篷,耳根上帶著兩粒鴿血紅寶石耳墜。
玉珠默不作聲的看戲,這兩位她也是認識的,宮裡頭的三皇子和三公主。
三皇子乃穆貴妃所出,三公主是賢妃所出,自小身子骨就弱的很,總是生病,幾次宮宴玉珠都沒見到這位三公主,也就是當年去避暑山莊曾和這位小公主有過一面之緣。
皇上家的三位公主,除了嫁人的大公主,另外的二公主三公主身子都不太好,二公主那是挑食,三公主是真的體弱多病。
穆大人是三皇子的外祖家,被他聽到這種事情,難怪會動手的。
三皇子趙閔亦居高臨下的看著那人,週身貴氣難當,他冷著臉道,「下次再聽見你們嚼中書令大人家中的舌根子,我就拔了你們的舌,還不快滾!」
這人見周圍有配刀的侍衛靠近,也不敢頂撞,灰溜溜的爬起來走人。
玉珠的驢打滾也正好打包好,夥計把東西遞給謝澈姜瑾拿著,玉珠打算開溜,沒想到三皇子的目光就轉到她身上來了,上一刻還是冷冽冰霜的面孔,這會兒子卻和善起來,「福昌縣君,許久不見,家父一直念叨著你,若是得空不妨去我家做客小聚。」
皇上還真是偶爾想起玉珠來,原因無他,宮裡的兩個公主弱不禁風,每次瞧見兩位公主,聖上就想起那個有福氣長的珠圓玉潤被他封了縣君的小姑娘,實在是入了他的眼緣,討了聖上的喜歡。
玉珠福了福身,「見過趙公子,姣姣在家中也時常想起趙大人,不知道大人可還安好,幫姣姣給大人請安。」
姜瑾和謝澈也都是認識三皇子的,見狀,微微頷首示意,並不多言,三皇子也衝著兩人頷首。
三皇子笑道,「都還挺好的,小縣君也喜歡這裡的點心?」
玉珠點點頭,「可不是,這家裡的驢打滾特好吃,豆香餡甜,趙公子也是來買這個的?我這兒不少,要不趙公子先拿些回去,省的誤了回去的時辰。」
天色不早了,宮裡的正門都是到時辰就要緊閉的。
「不用了。」三皇子輕笑,「我還要買些別的,我三妹比較喜歡這家的黃油棗泥餅和蓮蓉豆沙糕,一會兒就輪到我們了,小郡主不必擔心。」
他兩說話的空檔,三公主眼不眨的盯著玉珠看,玉珠察覺她的視線,微微側頭對上三公主的眼睛,衝她彎彎眸子笑了起來。

☆、第65章

三公主趙嬋打小身子骨不好,常年待在深宮,除了宮婢和二姐姐,大姐姐出嫁的早,她沒怎麼見過,也就甚少和其他姑娘們見面的,在宮中更是連個朋友都沒有,哪兒見玉珠這樣的豁達開朗,春風滿面的姑娘,被她這盈盈一笑鬧的臉紅起來。
玉珠見她這樣心知小姑娘是害羞,取了一盒驢打滾遞給她,「三姑娘要不要吃一些?新鮮出爐還是熱乎的,味道最好不過,你嘗嘗看?」
趙嬋紅著臉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輕輕道了聲謝謝。
趙閔亦詫異的看了三妹一眼,三妹性子內向認生,和宮裡皇兄皇姐們的關係都不是很熱絡,常年待在賢妃身邊,很少跟著大家一塊玩,他花了許久才親近這個妹妹,這小縣君一句話一個笑就得了三妹的好感?
眼看著排到了她們,玉珠跟三皇子道,「三公子,姣姣就先行回府了。」
趙閔亦頷首,目送幾人離開,趙嬋伸手扯了扯他,「三哥,他們都走了,你還在看什麼?我們也快些買了東西回去吧,一會兒就該進不去門了。」
趙閔亦回頭,笑道,「好,我們也該回去了。」
回到宮裡,他先送了趙嬋去賢妃那兒,賢妃只有趙嬋一個女兒,最是寶貝她,見人回來可算鬆口氣,把小姑娘拉在懷中問,「去宮外好玩嗎?冷不冷?」賢妃握住三公主的雙手,暖呼呼的,放心了些,笑道,「身上倒是挺熱乎的,餓不餓,我讓御膳房做了你愛吃的菜。」又抬頭慈眉善目望著趙閔亦,「閔亦可要留在這邊一塊用膳?」
趙閔亦搖頭,「兒臣就不擱這邊吃了,還要回我母妃那邊,我就先過去了,改日有空再過來陪三妹。」
賢妃是非常感激三皇子的,要不是他,嬋兒還不知得成什麼樣,嬋兒自幼身子都不好,三皇子請了名醫特意來給嬋兒調養身子,陪著她說話,陪著她玩,嬋兒身子漸漸好起來,也愛說話,性格開朗不少。
賢妃能在後宮久居高位活到現在不會很輕易的相信別人,可趙閔亦對兄弟姐妹都很關心,不僅僅是對三公主好,對二公主和幾個小皇子亦是如此,她這才漸漸接受同三皇子那邊親近起來。
三皇子離開賢妃的行宮直接回了清思殿裡,他的目光有些冷冽,嘴唇緊緊的抿著。
去到清思殿,穆貴妃正在淨面,她規矩多,用膳歇息時臉上的妝容是要洗淨的,一頭的珠釵也都取下。剛在食案前坐下,就看見趙閔亦冷著一張臉進來了,她溫聲道,「我兒這是怎麼了?」
趙閔亦揮手屏退下宮婢和嬤嬤們,在穆貴妃對面坐下,「母妃,方纔我去到宮外一趟,聽到一些傳聞,說外祖父在外養了小婦,還有個十一二的私生子。」
他話音剛落,穆貴妃的臉色就變了,伸手將食案上的玉碟碗筷一掃而落,「混賬東西!」
趙閔亦皺了下眉,「母妃,您先別惱,兒臣打算跟父皇說聲回去一趟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不許!」穆貴妃咬牙,「你父皇平時都不喜你太和外家接觸,這次的事情你不用插手,晚上入了夜,我會和你父皇說的,那些個該死的小娼婦,總不會饒過她的。」
「母妃,你冷靜些。」趙閔亦歎口氣,「母妃回去後安慰安慰外祖母吧,她現在肯定是很傷心的,別的莫要多做。」這種事情也不是沒發生,只是沒傳到外頭去,被母妃給處理掉,這次的事情怕就麻煩了,要給京城的人笑話好多天。
本來納妾有庶子也正常,偏外祖父在外標榜是個情深義重只愛夫人一人,結果卻偷偷摸摸養著小婦跟私生子十幾年,不給人笑掉大牙。趙閔亦也知道母妃最愛護的人就是外祖母,不肯她受半點委屈。
穆貴妃冷若冰霜的坐在哪兒許久未動,趙閔亦道,「母妃,兒臣喊人進來收拾了,您還想吃些什麼?兒臣吩咐御膳房去做。」
好半晌,穆貴妃歎了口氣,冷若冰霜的模樣換成愁眉不展,「你讓人進來收拾吧,我實在吃不下,就不用膳,先去歇著了。」說罷起身回了內室。
玉珠跟著兩個哥哥回到伯府,把買來的點心給各房送去,最後送到姑姑那邊,小姑姑回來這兩年多一直住在伯府,原先她也怕嫂子們嫌棄,想要搬出去,家人卻是說什麼都不允許。
說是家裡寬敞,又不是養不起她,一個女子家的單門獨戶的住不安全,怎麼都不允許。
老太太還想著再給小姑姑說門親事,可每次提起這事兒,小姑姑就紅了眼,告訴老太太,「娘,我好不容易才脫離了火坑,實在不願再跳進去,你先莫要管我,我覺得這樣的日子反而更舒服,等哪一日想開了,娘再同我提這個事情可好?」
老太太能如何,她被上次的事情嚇怕了,也不敢再逼迫女兒,只能同意下來。
姜芳苓本身沒有孩子,特別喜歡玉珠,她要是能有孩子,怕也有玉珠這般大了。
「小姑姑,我給你送驢打滾來啦,這包的好,裡頭還是熱乎的,你快嘗嘗看。」她獻寶似的把食盒舉在小姑姑面前。
姜芳苓笑瞇瞇的看著小姑娘,「那成,姣姣陪小姑姑一塊吃可好?」
玉珠自然是願意的,姑侄兩一人一口的把食盒裡的點心都給吃掉,玉珠又陪著小姑姑說了好一會兒的話才回三房。
一路上,玉珠在想小姑姑的事情,她是知道祖母又給小姑姑說親的打算,小姑姑回來這兩年多,來府上提親的人不少,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伯府又是好光景。可這些提親的,真心實意的沒幾家,剩下兩家也都是死了主母,想娶小姑姑做續絃,家裡條件不好,落魄的不成樣,人品也不行。
玉珠是覺得,二嫁不挑個好人家,真心喜歡處得來的,還不如做一輩子姑子呢。
過了沒兩日,中書令穆大人的事情在上京傳了個遍,惹不少人笑話,聽說穆貴妃還親自回門一趟,勸說中書令夫人接納了那小婦和孩子,穆貴妃說,『到底是爹爹的血脈,找上門來也不可能不理睬的,這是家務事,告上官府都沒法說,不如找個院子給她們住下來。』
沒人知道穆貴妃這話是怎麼傳開的,反正是人人皆知,有道穆貴妃通情達理的,也有道她不替生母著想。
中書令上朝時總被群臣拐著彎的嘲諷,弄的他連早朝都不想去了。
這件事情的熱度過了好幾天都還沒下去,京城裡議論紛紛的。
玉珠晚上歇息就能聽見兩個小丫鬟黑燈瞎火的嘀咕,白芨道,「穆貴妃還真是大度呢,這事擱誰那兒都不好受,怎麼還把人安置在府中呢。」
白芍低聲道,「都說是家務事,本來也是中書令大人的血脈,不往家裡安置能放哪兒去?行了,快別嘀咕,主子都睡下了,咱們也早些歇息,明兒好像要下雪了,得把厚實些的襖子找出來備著。」
白芨忍不住嘀咕幾句,見白芍不搭理她,這才閉了嘴巴,留下一屋子黑暗,玉珠睡意襲來,不大會兒也酣然入夢,到半夜做了個噩夢,驚醒過來,猛的坐起身喘息幾口氣,把睡在腳踏上的白芨白芍給驚醒了。
白芍披上襖子,取過一旁的火折子把油燈點上,看她家姑娘滿頭大汗的坐在床上,她扯了白芨一把,「還不快些起來端盆熱水過來,姑娘魔怔了。」又輕輕握住玉珠的手臂,「姑娘您沒事吧?」
玉珠搖搖頭,她額上全是汗水,「沒事,做了噩夢,去幫我倒杯溫水過來就成。」
白芨也麻溜的爬了起來,爐子上有熱水,她過去倒了杯溫水來遞給玉珠,玉珠一口子給喝光,手還是有些抖。白芍也端了熱水來給她擦了額頭身上的汗水。
「姑娘,您沒事吧?要不去喊了郎中來看看?」白芍有些擔心,她是第一次見到小主子夜裡驚成這樣。
「我沒事,再給我倒杯水來。」
水端了過去,她又給一口氣喝光,心裡頭才好受了些。那噩夢實在可怕,她竟然夢見沈世子出了事,夢見戰鼓四起,狼煙滾滾的戰場上,劍拔弩張,刀兵相見,血染沙場,一枚利箭射向沈羨的身子。
那利箭正中沈羨的身上,血染開來,她就給嚇醒了。
「姑娘,您這是做了什麼噩夢?要不奴婢去跟您喊喊魂?您臉色不大好。」白芨湊過來,眼裡全是擔憂。
玉珠臉色的確是白的沒一丁點的血色,她搖搖頭,復又躺下,「不礙事的,趕緊歇下吧。」
後半夜睡的不安穩,早上天不亮就醒來,眼底透著淡淡的青。
用早膳時,木氏跟姜安肅也發覺女兒的異常,有些擔心,「姣姣這是怎麼了?昨兒夜裡沒睡好?」
白芨站在後頭說,「太太,姑娘昨兒被噩夢驚醒,後半夜怕是都沒睡好。」

☆、第66章

玉珠總不好跟家裡人說她做了個噩夢,夢見沈世子出了事。夢中情景太真實,她有些不安心,抬頭跟木氏撒嬌,「娘,我沒什麼事兒,就是做了個噩夢,早上醒來就不記得呢。不過夜夢太多,我想著要不要趁著十五去廣濟寺拜一拜。」
明兒就是十五,她實在不安心,去求菩薩保佑沈世子平安歸來。
「成,明兒一早我們就去廣濟寺拜拜,再問問你伯母她們要不要一塊去,你祖母的話,怕是去不成。」天兒太冷,老太太身子骨也沒以前硬朗,不便出門。木氏說罷還是擔心,「一會兒我讓郎中來給你瞧瞧,開兩幅安神藥。」
玉珠沒再拒絕。
吃了早膳,木氏讓甘草拿了府上帖子請來回春堂的郎中給玉珠診脈,郎中把過脈道,「太太不必擔心,四姑娘這是代脈,緩而時止,止有定數,主髒氣衰微,的確是受了驚嚇,老夫開一副方子,照著吃兩天就成。」
送走郎中,甘草去抓了藥回來煎好給玉珠,這藥苦的不成,玉珠還是乖巧的一口氣喝光,小臉都快皺成一團,拈起一顆蜜餞含在口中,這也把木氏給心疼壞了,囑咐甘草,「小廚房有地瓜和羊奶,做些薑汁羊奶地瓜糖水來。」
甘草手藝是真棒,做出來的糖水甜香可口,地瓜酥爛綿軟,入口即化,奶香濃郁卻沒半點膻味,玉珠足足喝了兩小碗。
晌午用了膳,木氏過去大房二房一趟,問問二位嫂子要不要去廣濟寺,林氏要去的,兒媳快要生了,她心慌,想去拜拜菩薩,二房的珩哥兒快要成親,陶氏也打算去寺廟一趟求個簽。
翌日一早,三個太太,玉珠跟玉香也都去的,又帶了幾個丫鬟,分坐兩輛馬車上,外面在落小雪,飄飄揚揚,落在地上很快消融。陶氏不喜歡現在落雪,過不了幾日府中還要辦喜事的。
一路到山腳上,上山只能步行,好在雪不大,丫鬟撐著傘走了小半個時辰也就上去了。
廣濟寺的香火一直很旺盛,寒冬臘月來拜祭的香客都是很多,幾位太太捨了香油錢,帶著兩個小姑娘去拜菩薩。
外頭那個求福簽的筒子還沒撤下去,玉珠可是記得自己兩次都抽中,這次她也沒打算試,真要是個有福的,還不如好好佑著家人平平安安呢。
跪在草墊子上,玉珠對著菩薩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響頭,心裡默默念叨,請菩薩一定保佑沈世子平平安安歸來。
她拜了菩薩,還去給沈羨求了個平安福。
好在除了那一日做了噩夢,接下來的幾天睡眠很好,很快到了姜珩取媳婦那日,幾天的小雪早就停了,難得的是個好天兒,天不亮伯府就忙活起來。
伯府到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玉珠已經經歷過大房的大哥姜瑞娶大嫂,這次是二房的二哥姜珩,娶的是中散大夫孫家的嫡長女孫珂君。玉珠聽說這位二嫂是位才女,不過人是很好相處的。
這些都是大人們的事情,玉香玉珠躲在房間吃果子,玉蘭禁足期已過,悶頭跟兩個姑娘一塊待在房間裡。許是被關怕了,她出來後人是老實不少,也不跟玉香抬摃了。
玉香在閨房裡時可沒半點姑娘家的樣子,嘴巴裡塞著點心還在跟玉珠說話,「四妹,你說二嫂真是個才女啊?嫁進來後會不會嫌棄我們,我們功課可不好的。」
玉珠功課其實非常好,記性好,理解快,很受女先生喜歡,說她要是個男兒身,保準中狀元郎。玉珠可能多著多一輩子的記憶,腦中記東西就很快,真要說天才肯定也是算不上,就是書被的快點,因為內裡芯子是個成人,理解書本上的意思也透徹一些。
玉蘭張了下嘴巴,大概是想說功課不好的可只有她一個玉香,想了想到底還是閉上了嘴巴。
「別擔心。」玉珠安慰玉香,「那可是你娘親自打眼找到的兒媳,性子肯定是個好的,你就放寬心,等著嫂嫂進門給嫂子遞茶水。」
玉香嘿嘿一笑,「我這是激動的,到底是親哥哥親嫂子,當然是希望他們好好的過日子。」
吉時很快就到,姜珩領著媳婦回來了,拜天地,吃酒席,高門大戶的成親沒有鬧洞房一說,送了新娘子進洞房新郎出來陪著客人就差不多的,玉珠她們想見到新嫂子也得等到第二天早上新媳婦給長輩們敬茶。
第二天早上,兩個姑娘如願見到這位新嫂子,新嫂子明眸皓齒,裊裊婷婷,是個好看的姑娘。
說起話來也是呢喃軟語,動聽極了。
給著家中長輩敬茶,長輩們給了厚厚的封紅和見面禮,都是和和氣氣,孫珂君也給平輩們見面禮,長輩們體恤新媳婦勞苦,敬了茶就讓小兩口回自己的房去,玉珠玉香也就沒怎麼和這個新嫂子說上幾句話。
不過第一印象還是非常不錯的,後來幾天的相處也證明陶氏眼光很準,孫珂君雖是才女,卻不自傲,性子平易近人,對長輩們也尊敬有禮,和幾個小姑娘也說得來話,是個脾性很好的姑娘。
轉眼一月有餘,姜家人和新嫂子相處的很和諧,長嫂鄭繡繡快要生了,玉珠不敢去叨擾,總往新嫂子那邊跑,孫珂君文采真是了得,不是玉珠這種作弊的,她能夠出口成章,卻也不迂腐,沒有大小姐脾氣,玉珠實在喜歡她,跟著新嫂子學到不少東西。
玉珠本就長了討喜的面孔,孫珂君也極喜歡她。
這日正在二房這邊待著,白芍進來道,「姑娘,沈郡主過來了。」
玉珠以為是沈媚在國公府閒不住,跑來找她玩的,跟白芍道,「快些把小郡主請過來,我們在這邊烤爐子吃果子,一會兒還能熱個鍋子涮鍋子吃。」
白芍道,「姑娘,郡主怕是有事情找你,她是哭著進府的。」
玉珠收了臉上的笑,起身跟二嫂和玉香說了聲,隨著白芍走出房外,正色道,「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白芍搖頭,「小郡主不說,一直在哭,這會兒正在姑娘您房間裡等著。」
玉珠回去一看,沈媚坐在她房裡哭的正傷心,好在房裡一直燃著炭盆,房間這會兒也是暖烘烘的,玉珠脫下斗篷遞給甘草,正想開口問,沈媚也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是玉珠,好不容易止住的淚又落了下來,她哭道,「玉珠,我哥哥出事了。」
玉珠心中咯登一聲,臉色發白,回想一個多月前那個夢境,她心跳加快,問道,「阿媚,你好好說話,你哥哥他怎麼了?」
「今天早上我過去姨娘那邊看小弟……」沈媚回想起早上的事情,「姨娘看著我欲言又止的,我心中不喜,對她甩了臉色,讓姨娘有話快說,她才告訴我是大哥出了事情,說大哥在戰場上受了傷,被利箭射中。」
玉珠腦子嗡嗡作響,這不正是印證了她的夢境,和夢裡的一模一樣,她恍惚道,「世子現在如何了?」
沈媚搖頭,「我也不知道,姨娘一說大哥中箭,我就什麼都聽不到,腦子裡嗡嗡的,然後就跑了,玉珠,我好怕啊,哥哥不會真的再也回不來吧,嗚嗚,我以前只是說著玩的,我再也不怪哥哥催我的功課了,我只想他好好的。」說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糊塗姑娘,玉珠心裡反而鎮定了些,握住沈媚的手,「阿媚先別哭,我們再去國公府問問柳夫人,總要問清楚在做定奪的。」
沈媚掛著淚珠抬頭,「我,我好怕啊。」
「別怕別怕,有我陪著,你放心,世子一定會平平安安的。」
兩人去到國公府找了紀氏,她見到沈媚忍不住歎口氣,「你這小丫頭,跑那麼快作甚,我話還都沒說完你就跑了,這是你爹爹前兩日快馬加鞭給我送來的信,說你大哥雖受了傷,卻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那一箭射進胸口右上些的位置,不是致命傷,已經沒什麼大礙。然後你爹的意思是,今年新年他們是回不來的,這兩年怕是都難回,突撅那邊年年進犯,到了冬季更是打的厲害,哎,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沈媚才不管甚突撅的,聽說大哥已經沒事,忍不住笑逐顏開起來,她晃著玉珠的手,「玉珠,我大哥真的沒事了。」
玉珠有些心不在焉,問紀氏,「敢問柳夫人,世子出事具體是在哪日?」
紀氏報出個日子,正是玉珠做了噩夢的第二日,她心中惶恐極了,這是巧合之下做了噩夢還是未卜先知?未卜先知也不可能的呀,不然宮裡的大姐出事,小姑姑出事,她怎麼都夢不見?
紀氏見小姑娘緊抿著唇,問道,「縣君問這個做什麼?」
實在覺得荒謬極了,玉珠也不能直說,就道,「多謝柳夫人告知,我只是想世子這受傷有一個多月,身子養好了沒,這種箭傷是一定要好好休養的,一個多月怕是不夠,傷筋動骨要三月才成。」

☆、第67章

紀氏也沒多想,當年世子還在府中就跟這個小縣君的關係不錯,也是把她當成妹妹一樣疼愛。紀氏心裡頭是有些泛酸的,府中還有親生的妹妹不去疼,疼一個外人。
紀氏面上還不能表現出什麼,笑道,「這個縣君就不必擔心,世子再怎麼說也是國公爺親生的,傷沒養好哪能讓他繼續上戰場,會留下病根的。」
玉珠嗯了聲,心裡頭還是覺得怪異。
沈羨沒事,沈媚也鬆口氣,一掃方纔的愁眉苦臉,問紀氏,「姨娘,麟哥兒呢?」
提起兒子,紀氏神色溫柔的很,「剛喝了奶睡下。」
沈媚只能帶著玉珠回去翠凝院,一路上沈媚還在嘮叨,「幸好大哥沒事兒,不然我得擔心死,哎,其實我好想大哥呢,玉珠,你想不想他呀?」
「也是想的。」沈羨對她非常好,她心裡頭也是當他哥哥一般對待,如何能不記掛著他。
來國公府一趟,沈媚也不讓玉珠早回去,兩人回到燃著炭盆的屋裡,暖烘烘的,大冷天的也沒甚可玩的,兩個小姑娘練半時辰的字,找了別的遊記,山海經之類的書籍來看。
晌午也是在國公府用的膳,砂鍋煨鹿筋,雞絲銀耳,桂花魚條,油燜草菇,慧仁米粥,奶白棗寶,樣樣都是精緻可口,兩個小姑娘胃口好的很,吃了不少,日頭落山時玉珠才回去伯府。
這會子已經是臘月,玉珠是臘月生的,漫天大雪,天氣最冷的季節。她這幾年都不怎麼過生辰,這算是木氏的迷信,玉珠才生下來木氏找人給算了命,說小姑娘福氣太大,平日生辰最好不要過,府中也得多做善事。這些年木氏一直緊記,不給玉珠過生辰,也常做善事。
伯府裡都是曉得這個事情的,不過玉珠生辰這日,府中的哥哥姐姐們都會送她些東西,各種玩意都有的,硯台筆墨,玉珮珠寶,書籍孤本,名人的字帖名畫甚的,玉蘭送了個簪子。
玉珠看了眼,這不是玉蘭幾個月前帶過嗎?她倒是也好意思送,玉珠都忍不住歎氣,她知道玉蘭脾性,玉蘭生辰她送的都是秋姨那裡新做出來的花絲首飾,這人倒好,送個自己用過的舊東西,說不生氣是假的,自己對她可是夠好的。
「姜玉蘭,你這是幹什麼?」玉香又想跳腳,指著玉蘭就問,「不想送四妹東西就不要送,你送個自己用過的首飾算什麼?」
玉蘭這次學乖了,不跟玉香爭辯,怯怯道,「我也是想送東西,可是我哪兒能跟你們比,你們都是嫡出,有嫡母護著愛著,我只有姨娘,姨娘也沒銀錢補貼給我。上次我做錯了事情,被母親罰了幾個月的月錢,手中一點銀兩不剩,實在買不起別的東西,這才……不過四妹放心,東西我讓人打磨清洗過了。」
這會兒是吃了晚膳擱老太太房中,幾個伯父伯母都在,哥哥姐姐嫂子們也是在的,就連大嫂鄭繡繡也挺著大肚子過來送禮物給她。
老太太聽了玉蘭的話是不高興的,也不太好跟個晚輩計較,冷著一張臉。
紅姨娘這會兒不擱這兒,擱這裡要給玉珠小禮物,她捨不得,就沒來。
二伯父姜安山最不靠譜,送了她八顆金豆子,說是她過了這個生辰就八歲,正好送八顆金豆子。府中富裕起來,二伯母對二伯父也好了些,僅限於銀錢上,他要銀錢就給,偶爾出府也有小廝跟著,不許他做混事。
玉珠還聽小丫鬟說,二伯母都不許二伯父進她房門呢,二伯母大概是真的心冷,只想守著孩子們好好過日子,二伯父只要不鬧出大事,她就不會管的。
這幾年別以為二伯父收斂性子了,那完全是沒有的,要不是被老太太跟勇毅侯壓著,去年還想弄個妾侍回來。他嫌陶氏冷清,嫌紅姨娘哭哭啼啼,都沒了新鮮感,就跟老太太一說。
老太太當即大怒,不准許,老太太知道家裡頭妾侍一多起來,肯定會家宅不寧,這也是她不許幾個兒子納妾的原因,她只希望家宅平和。
二伯父到底不敢忤逆老太太,這事兒後來也作罷。
姜安山這會兒見小女兒說的那般可憐,心裡頭也忍不住憐憫起來,責怪陶氏,「怎麼把玉蘭的月錢扣了?她一個姑娘家,正是愛打扮的年紀,手中總要有些銀錢的。」
陶氏木著個臉不理他。
玉蘭見有爹爹撐腰,眼眶都紅了起來。
姜安山難得在場一次,小女兒長的和紅姨娘少女時非常的像,嬌嬌弱弱,惹人憐惜,又是他身邊最小的女兒,難得就疼愛幾分,「玉蘭別哭了,一會兒爹爹給你些金豆子,想買什麼都成,不過可別再拿舊首飾給你四妹妹了,不好看,明兒去集市在給你四妹妹挑份禮。」
「二伯父,不用的,姣姣不嫌棄。」玉珠都覺得這二伯父腦子裡進水的。
老太太冷著臉,「老二,你這是要偏袒玉蘭?你覺得她上次盜人東西是對的?連給些處罰都不成?她母親那裡曾虧待過她?擱在她嫡母哪兒,玉香有的,她一點兒都不缺,現在回到姨娘身邊,還是該如何就如何,你也好意思指責你媳婦?」
「娘。」姜安山皺皺眉頭,「我哪兒是偏袒玉蘭,她就是個小姑娘,上次的事情是她錯了,可不也罰她在祠堂待了半月。」
勇毅伯發話了,「老二,怎麼能跟你娘頂撞?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做錯事就該受罰,不還好管著,以後還能犯更大的事兒,罰她幾個月錢也是應該的。況且她送給玉珠用過的首飾就是心眼小,莫要以為我們不知道,若是真心實意,送副自己畫的字畫都成,送別人用過的東西算什麼?往後你生辰,讓你大哥三弟也送你些用剩下的?」
這麼一說,姜安山想想也是,大哥三弟用剩下的東西給他,他肯定得甩臉子的。
姜玉蘭臉色發白,「爹爹,我不是,我,我只是覺得自己字寫的不好,畫的也成,實在沒送的出手的東西。」
姜玉香幽幽道,「你不是女紅很好嗎?女先生都誇你呢,給玉珠繡副帕子都比人家舊東西好,還敢說你不是故意的呢,就是心眼子小,記恨上次的事情。」
這麼多長輩在,玉蘭不敢明面跟玉香吵,就紅著眼睛看著她。
玉香嬉笑,「你看我做什麼?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這下子連姜安山都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也道,「成了,今兒是玉珠的生辰,都別吵了,時辰不早了,早些回去歇著,再過些日子就是年關,好好準備著,過個好年。」
玉香挽著玉珠手臂出了房,還在跟玉珠嘀咕,「我哪兒有好吃的果子,要不要過去吃些。」
玉珠拒絕,「時辰不早了,我留著明兒過來吃成不。」
「那也是可以的。」玉香輕笑。
玉蘭做成這樣,玉珠肯定是不會真心對她的,她也是個普通人,有七情六慾,對她好的,她會珍惜回報,對她不好的,她自然也不會真心對之。
這個冬天有些冷,聽說北方那邊更冷一些,木氏拿了兩千兩銀子捐過去,玉珠也湊了兩千兩出來,府中富裕,她們給的也多些,之前在邵安城,日子不算多好,木氏每到這時候也會捐幾十兩出來,平日看見也力所能及的做些善事,就是想為玉珠積福報。
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年關,伯府過了個熱鬧的新年,走親訪友,直到過了十五才鬆散下來。十六那天,沈媚特意過來跟玉珠說國公爺來了書信,沈羨沒大礙了,身子骨已經休養好,不會落下病根。
玉珠也放心不少,不過心底總有那麼點疑問,她怎麼就碰見沈羨出事的情況?這些日子她一直思考著,比如在過段日子兩個哥哥要去春闈,她想曉得能不能夢見,日思夜想的,還是連丁點夢都沒做,反倒是有次夢見兩個哥哥催著她學習練字,練了一整晚的字兒,可是把她累壞了。
之後就不管胡思亂想了,好歹這事也慢慢放心,她心裡有事,都有些遲不想,年後還瘦了些。
半個多月的日子晃晃悠悠過去,還有幾日沈瑾和謝澈要參加春闈,兩人都不見緊張的神情,用了晚膳,家人一塊坐了會兒。
玉珠就道,「過幾日就是春闈,我特意買了硯台筆墨送給兩個哥哥,祝你們考個好成績。」甘草從身後過來把放在紅木盒裡的東西遞給兩位哥兒。
謝澈,姜瑾接過來東西,兩人笑道,「承姣姣吉言。」
玉珠笑瞇瞇的看著他們,兩個哥哥這麼聰明,肯定能考個好成績的。
大房的長嫂也快生了,玉珠前些日子得了一根野人參,作為三房的禮送給大方,人參是個好東西,補氣血,生產時含一片在口中能補充體力,生產後身子把虛汗出完,可以熬湯補身體。
原以為大嫂要在兩個哥哥春闈後才生的,不想到了晚上突然發動了。

☆、第68章

鄭繡繡是在亥時發動的,肚子一陣陣的疼,她初次為人母,心裡是很怕的,肚子疼的那會兒就想起曾聽人說的話,產婦生孩子是很危險的,好多產婦都是難產死掉,女人生孩子,一隻腳就已經踏進鬼門關。
越是這麼想,肚子就越發的疼,她疼的哼哼了兩聲,身側的姜瑞立刻翻起起來,緊張問,「繡繡?是不是不舒服?」
自打鄭繡繡懷了身子,覺就淺了,丫鬟睡在腳踏上翻個身她都能驚醒,姜瑞怕她休息不好,讓守夜丫鬟睡在外間的榻上。丫鬟聽見房中的動靜,披上襖點燃油燈過來,見鄭繡繡臉色發白,額上冒虛汗,小丫鬟慌道,「少爺,少奶奶怕是要生了。」
「快些去把產婆跟郎中找到!」因為快要生了,府中特意請了產婆和郎中住著,以防萬一。
小丫鬟急忙趿拉著鞋跑出去喊人,產婆跟郎中都住在同一個院裡,出門一喊就有燈亮起,丫鬟們陸續起來。有丫鬟去喊林氏,林氏這幾日本來擔心著,晚上睡不著,前院那麼大動靜,她早就醒了。
姜安文是公公,不太好過去兒媳產房,就不跟著一塊過去,囑咐林氏把前幾日玉珠送的野山參給帶上。
林氏取過野參跟著小丫鬟匆忙過去前院,郎中把過脈,產婆也忙活開了。
姜瑞被趕出房外,初春的夜裡還是很寒冷的,他彷彿感覺不到,只披著一件袍子就在門外待著,魂不守舍的模樣。林氏不好勸兒子,親自取了件大氅給他披上,也不說讓他去隔壁房等著,他的媳婦正在裡面生孩子,他擱外頭等都是應該的。
玉珠原本都睡下了,這時代沒什麼娛樂,普遍吃了晚飯梳洗一下就歇息了,她睡的正香,聽見外面有動靜,小丫鬟們走動的聲音,睡在腳踏上的甘草也起身披著襖出去瞅了眼。
回來見玉珠坐在床上,甘草點了燈,「姑娘,你繼續睡吧。」
玉珠問道,「外面有什麼事情?小丫鬟們挺忙的,是不是大嫂要生了?」
甘草點頭,「姑娘您太小,不適合去產房陪著,奴婢讓白芨進來守著,去跟太太說聲,怕是要過去大房一趟看看的。」
木氏那邊早得了消息,她知道姣姣肯定被吵醒,過來看了下,見姣姣坐在床上也擔心的很,把小姑娘抱在懷中拍了拍背,「別擔心,女子都要走這麼一遭的,你大嫂身體好,這幾個月一直有鍛煉,小孩子家的不能去產房,免得衝撞,對你對你嫂子都不好,你乖乖睡,明天早上就能見到小娃娃呢。」
這時代忌諱多,玉珠不敢過去,乖乖待在房中。
木氏隨甘草過去大房院子裡,白芨來守夜,她見玉珠魂不守舍的模樣,端了杯熱水過來,「姑娘,您喝點水,要實在擔心,奴婢隔個時辰去跑一趟,有甚消息就回來告訴你。」
這太麻煩,實在沒必要,玉珠搖頭拒絕,「沒事,我們歇息吧。」
她哪裡睡得著,一直擔心著嫂子,躺在床上睜眼到天亮,木氏跟甘草可算是回來了。白芨剛伺候玉珠穿衣梳洗罷,玉珠急道,「娘,嫂子生了嗎?人怎麼樣?」
她實在擔心,這時候的醫療不發達,女子生產的難產率在百分十幾。
木氏笑道,「姣姣放心,你嫂子沒事兒,母女平安,生了個可愛的小姑娘,咱們姣姣也做姑姑呢。」
玉珠鬆口氣,「那一會兒我去看看她們。」
今兒還有課,玉珠夜裡沒休息好,昏昏欲睡,晌午用了膳就跑去看了嫂子和小侄女,嫂子身體虛弱,正睡著,小嬰兒也在休息,玉珠去看了幾眼,小小的一團,拳頭跟顆小核桃一樣,四肢細細小小,還有些皺巴巴的,她都不敢伸手去抱,實在太小只了。
林氏在一遍輕聲道,「產婆很早就說了,讓繡繡後幾個月莫要貪嘴吃太多,孩子太大會不好生,繡繡都記著在,孩子生下來有些瘦,養上一個月就好了。」
玉珠點點頭,屏住呼吸用手碰了下小侄女的小拳頭,軟軟的,連著她的心都軟了起來。
鄭繡繡要做月子,玉珠不太好進去看她,在門外望了幾眼才離開。
又過去幾日,姜瑾和謝澈去參加春闈,府中又寂靜起來,這日剛從女先生那兒歸來,白芨取了封信給玉珠,「姑娘,世子又給您寫信了。」
兩人聯繫的頻率在兩月一次,上次沈羨受傷就斷了,玉珠不放心,特意給他寫了封去,說是已經從柳夫人那兒知道他受傷的事情,詢問他傷勢如何,讓他好好養傷,還給他抄寫了一份食療方子,對傷口和養骨很有好處。
這會兒應該是給她的回信,玉珠拆開,裡面一封薄薄的紙張,上面寥寥幾句話,只說身體無礙,讓她安心在家學習。
其實兩人信件來往的不算頻繁,內容也不會太多,大概是習慣使然,玉珠找了紙張,研磨打算回信,瞪了好一會兒,把這些日子學的書給他講講,又順便說了下府中的喜事兒,她升級做姑姑啦,兩個哥哥也去參加春闈,叨叨絮絮也說了不少,最後封上讓白芨送了出去。
國公爺和沈世子的信都是有人快馬加鞭運送的,不出幾日,這封就送到厴門關裡,再由著親兵送到沈羨手中。
兩軍交戰並不是時時發生,突撅人狡猾,總喜突襲,打不過就立刻撤退,突撅是遊牧民族,由著許多部落組成,的確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若想乘勝追擊都不太可能,突撅人生活在草原上,若是追擊時深陷其中對他們是不利的,因為地形不熟,容易被包抄剿滅,所以這麼些年只有守著厴門關,卻是怎麼都不能讓這些突撅人歸順。
冬季的時候,突撅人糧食緊張,兩軍又打了一仗,這次突撅損失不小,半年內是不會來犯,兩軍都需休養。
親兵是在一懸崖高處找到沈世子的,厴門關本就地形陡峭,這樣的懸崖高處有不少,沈羨時常來的這處是其中最高的天渡峰,站在頂處,似乎能跟天平齊。
沈羨穿著青灰暗紋雲繡袍,外頭披著一件大氅,身姿比兩年多前更加高大挺拔。
親兵爬山爬的氣喘吁吁,上前喊了聲,「世子,有京城來的信。」
他們這些士兵對這位世子是敬重有加的,養尊處優的世子小小年紀跟隨將軍來到這樣極苦之地,卻沒抱怨,反而跟著他們這些士兵早起貪黑的操練,從士兵往上爬,兩年多時間立下不少戰功,真真是虎父無犬子。
沈羨聞言,回過頭來,還是他慣有的淡然表情,也不過十五六的年紀,還算是個少年郎,極苦之地並沒有消磨他的意志和容貌,依舊霞姿月韻,讓人好生敬畏。
信件上寫著沈大哥親啟,是玉珠的筆跡,這兩年多,他反倒跟這個小姑娘聯繫更多些,原先最開始是普通問候,到現在反而成了一種牽掛,每兩月不準時收到她的心,心裡都會掛記著。
沈羨尋了塊石林立的石頭堆坐下,撕開信件,抽出裡面的紙張,帶著淡淡香氣,應該是這些紙張在她屋中存放太久,都沾染她屋裡的氣息。
信上詢問他的傷勢是否很的好了,若是沒好千萬不能逞強去戰場,還有她府中的一些喜事兒都告訴他,信的末尾是,「沈大哥,你何時能夠歸來,我和阿媚都很記掛你,京城變化不大,我和阿媚還說等你回來教我們騎馬呢。」
沈羨輕笑,冷冽的唇角輕揚,印象裡的小玉珠還是那麼粉嫩嫩的一團,也不知如今長成何樣,他可是記得小姑娘愛吃的,三四歲的女娃娃,一口氣能吃下兩小碗魚片粥,兩個鮮肉餅子,一些點心和菜餚,現在可別長成個小胖子呢。
親兵守在一旁沒敢離去,見世子把信件看完收在貼身的衣物裡頭,他上前說道,「世子,國公爺還在找您,您看?」
「回去吧。」沈羨起身,回首這與天共齊的景像一眼,才跟著親兵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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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照例是三場,每場三天,伯府的人都習慣了,等到九天後兩個少爺回來精神氣色都還是不錯的,能不錯嗎,木氏這幾個月可忙的很,淨是照顧這兩孩子,想要他們吃好些補身體補精神氣。
可見是有效果的,別家孩子下了考場臉色枯黃,他們倒還好。
府中三年前就出過貢士,這會兒都熟練著,至少還需大半月才出榜,府中也就還是往常那樣過。
嫂子生的小姑娘取名姜毓蓉,家裡都稱呼她蓉姐兒,等到出榜那幾日正好是蓉姐兒的滿月酒,蓉姐兒雖是女孩兒,伯府一大家子卻疼她疼的很。
老太太跟勇毅伯是很疼愛蓉姐的,到底是第一個曾孫輩的。
各房也都給蓉姐兒送了不少東西,玉珠還特意讓秋姨給蓉姐大打造不少精緻首飾,手鐲圈兒,小金鎖,項圈兒,各式各樣的,蓉姐兒還沒長頭髮,別的頭飾玉珠就沒備下,省的備早了以後樣式就過時了。
估摸著秋姨那邊的東西做的差不多,也快到蓉姐兒的滿月酒,玉珠親自過去一趟拿東西,沒想到在門外碰見有人鬧事兒。

☆、第69章

玉珠領著白芍白芨一塊過去秋姨的宅子,玉珠從馬車裡挑開簾子朝外看,見到一個挺富態的男子拍著秋姨家的大門,仔細辨認一眼,那男子她也是認識的,秋姨的前夫陳大廉。
玉珠讓車伕在路邊停下,領著兩個丫鬟跳下馬車,走近陳大廉也發現了她們,他是認識玉珠的,曉得這是勇毅伯府的小縣君,早先二娘被抓就是去求了這位小縣君,看樣子年紀雖小卻不是個好惹的。
陳大廉躬身,「小人見過縣君,給縣君大人請安。」
玉珠問他,「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心裡頭知道這人肯定是曉得秋姨就是姜家那位會花絲鑲嵌手藝的人,玉蘭這笨丫頭,當初把二娘的消息透給田月桐的,只怕田月桐把這事跟家裡人說過,最後給陳大廉曉得了。
陳大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玉珠板著小臉,「你來一個婦道人家門前鬧事兒,小心報官抓了你去。」
陳大廉不啃聲,卻也不離開,縮著身子站在角落裡。
白芨上門去敲門,敲了半晌沒人來開,她喊了聲,「五婆,是我們家主子來了。」
聲音剛落,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婆子臉,婆子笑嘻嘻的說,「原是來縣君來了,老奴還以為又是那想遭天譴的在敲門呢,縣君快快進來。」婆子瞟了眼縮在門口的富態男子,呸了一聲,「你這該遭天譴的還不趕緊滾,我們家太太可不會見你的。」
玉珠三人進了大門,老婆子啪一聲把大門給關上了,回頭跟玉珠道,「縣君別介意,老奴只是不先給那人進來,方纔他一直在外頭喊,老奴還以為是他這才怠慢了縣君。」
「沒事兒。」玉珠不在意,「那人這幾日天天來?」
老婆子在前面引路,「可不是,自從曉得我們家太太是誰後,天天來敲門,第一天老奴還不曉得他是誰,把人給放了進來,太太跟他吵了一架,讓他滾,結果這人說想見見女兒,老奴這才曉得他是誰,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當初和離的那麼痛快,現在見太太富貴了,又湊了過來,忒不要臉。」
這位五婆原先是秋二娘以前那個小宅子旁的鄰里,家裡頭兒子得癆病死了,兒媳潑辣,不願照顧她,把老婆子從家裡頭趕了出來,被二娘收留,一直留到現在,平日就是守門,甚好吃的好喝的也不缺她,一個月還有月錢,也算是舒服。
老婆子也知道二娘的事情,很心疼二娘,對她也是忠心。
「秋姨沒事吧?」
老婆子回道,「縣君別擔心,太太沒事的。」人吶,只要一旦真正的放下,就再也不會心軟。
二娘正在房中忙著做首飾,打擾不得,玉珠在西次間休息小會兒。月娥姐姐也不在,她性子貪玩,除了跟著母親學做首飾,其餘時候總愛出去溜躂,不願拘在家中。
過了一個多時辰,二娘才從房裡出來,聽丫鬟說縣君來了,過去一看,玉珠剛睡醒,睡眼惺忪的,秋二娘挨著她坐下笑著說,「給蓉姐兒的東西我都做好了,一會兒讓丫鬟拿過來,正好前些日子你娘拿了塊金絲紅翡的原石過來,讓我給你做套翡翠頭面,也都做好了。姑娘家年紀漸長,也要開始準備些上好的頭面,綠翡怕你壓不住,紅翡比較襯你。」
玉珠跟她二娘撒嬌,「謝謝秋姨。」又問,「秋姨,那個陳大廉沒敢欺負你吧?我來時看見他正在使勁敲門。」
秋二娘嗤笑出聲,「他哪兒敢,就是胡攪蠻纏的。」
「他來是想做什麼,怎麼有臉來找秋姨。」玉珠憤憤,「要我說他還敢胡攪蠻纏就該直接報官抓了他,這樣總來敲門成什麼樣。」
二娘歎氣,「我也是這般想的,可又想著鬧去官府,該滿上京都曉得,我怕對月娥不好,這才一直忍著他,現在看來,是該想個法子出來。姣姣是不知,他這人還真是連臉皮子都不要的,第一日上門我不知是他,被五婆放了進來,跪下跟我求饒,說他做錯……」
想起陳大廉滿臉眼淚哭著說做錯的樣子,秋二娘心裡頭反不住犯噁心,跟他說,「你不必跟我道歉,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陳大廉哭道,「二娘,都是我的錯,可月娥總歸是我的孩子,孩子沒個爹怎麼成,就算你不原諒我,也要讓月娥認下我這個爹,以後有人欺負你們娘兩,我也好來幫忙的。」
二娘道,「陳大廉,你有點廉恥之心,月娥早就不認你的,你現在過來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二娘並不知陳大廉已經曉得她會花絲鑲嵌的手藝,還琢磨他怎麼上門,說道後面,他始終要認下月娥,二娘心裡頭這才察覺不對勁,問他,「你是不是曉得我是誰了?」
陳大廉立刻說,「沒有。」
二娘問的這般隱晦,若真不知,哪裡會這樣回答,立刻曉得他是知道了。再一琢磨,他死活要認下月娥也好理解,怕是知道自己肯定會把花絲鑲嵌手藝還給月娥,月娥要是認下他,對他只有利處。
秋二娘氣憤不已,趕他走,他厚著臉皮非要見月娥,正好月娥回來,看見他就過去護在二娘身邊,「你來做什麼?又想欺負我娘?」
陳大廉激動道,「月娥,我是你爹,我,我不是來欺負你娘的,爹知道以前都是爹的錯,現在我只是想好好彌補你們。」
陳月娥板著小臉,「那你和離,不要跟那邊來往,過來娶了我娘,我們三一塊夠日子?」
「這……」陳大廉神色僵住,「月娥,爹,爹是有苦衷的。」
小姑娘就冷笑起來,「有什麼苦衷,以前嫌窮不要我們娘兩,現在我跟娘有錢了,再也苦不到你,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說什麼為了照顧我們,還不是貪圖娘的手藝,想認下我,日後讓我去給你們做工,別做白日夢了,我不會認你的,有本事你就去官府告!」
小丫頭這幾年不再唯唯諾諾,性子強硬不少。
那日陳大廉被她們娘兩奚落一通,面紅耳赤的離開。母女兩人還以為他知道羞恥,不會在上門,誰知次日又來敲門,隨後幾日都是如此,嘴上說著要月娥認祖歸宗,見娘兩不為所動,竟提出把田月桐送來,一塊跟秋二娘學做首飾。
這話就是可以理解成,陳大廉想要妻子娘家哥哥的女兒田月桐跟著秋二娘一起學習花絲鑲嵌,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花絲鑲嵌。
秋二娘給氣的,當下把人攆出去,下次再敲門,怎麼都不讓五婆應。
玉珠聽完也是驚訝的很,這人可真是臉都不要的,這樣的要求怎麼開的口,只怕田家人沒少在後面出主意,玉珠道,「秋姨,你小心些,他們想要的只是花絲鑲嵌的手藝,他們知道你不肯教那田家小姑娘,只怕會把主意打在月娥身上。」
二娘皺眉,「姣姣的意思是?」
玉珠由著白芍白芨給她穿衣梳妝,繼續道,「月娥姐到底是他的孩子,要是告去官府,他執意領走月娥姐也是可以的。不管如何,總要小心些,他真去官府告,伯府也不會袖手旁觀的,秋娘也讓月娥姐最近注意些,就怕他們使出什麼昏招。」
不怪玉珠瞎操心,秋姨和月娥姐孤兒寡母的,事情宣揚出去,打她們主意的怕是不少。而且這時代和離,孩子必定會跟著男方,從來沒有跟著女方一說,除非男方不要孩子。
玉珠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她們一個世家想要對付陳大廉這樣的商戶很是很容易的,自古不與官鬥,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她想陳大廉應該不會用這麼蠢的辦法逼著女兒認他的。
總是讓秋姨謹慎一下還是好的。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玉珠見時辰不早,抱著匣子回去伯府。
她剛離開,月娥也歸了家,見二娘神色沉沉,月娥道,「娘,你怎麼?是不是那人又來了?」她柳眉一豎,露出凶巴巴的模樣,「娘,下次我在家裡陪你,他要是還敢來,我拿了掃帚趕他走。」
秋二娘搖搖頭,握住女兒的手拉她坐下,「你都快十四了,怎麼還這般毛毛躁躁的,剛才是你玉珠妹妹來過,她同我說的一些話,我想想的確是,陳大廉知道我們會花絲鑲嵌的手藝,明面上他不敢怎麼樣,就怕背地裡使什麼手段迫挾你,娘總是不放心。」
陳月娥不以為然,「娘別擔心,他能幹什麼,我都這般大,不是他隨隨便便哄騙走的,就算告去官府,讓我跟了他,我自己跑過來總成,官府的人還能日日捉我去?」她說的的確是對的,就算陳大廉告去官府,孩子都大了,跟了他想回母親這邊官府的人又阻攔不了。
秋二娘搖搖頭,「娘心裡總不安穩,這段日子你莫要瞎跑,好好待在家中,你花絲鑲嵌學的差不多,多多練習就成,你年紀大了,娘也該你給物色物色,找個夫家了。」
「娘,我還小呢,還不到十四,我可不嫁人。」陳月娥笑道。
二娘笑笑不語。
玉珠抱著兩匣子的東西回去伯府,特意獻寶一樣把二娘給蓉姐兒做的那些小金鎖,小項圈送去大房,鄭繡繡跟林氏瞧著喜歡極了,鄭繡繡笑道,「多謝姣姣,這些東西實在太精緻,蓉姐兒是有福了。」
蓉姐兒才生下來瘦的跟猴兒一樣,這一個月乳娘餵養的好,她也肯吃,蹭蹭蹭的就肉乎起來。
這會兒蓉姐兒還在睡覺,裹著小裌襖的小糰子趴在床上睡成一團兒,玉珠稀罕的香了她一口,又坐回去聽林氏和鄭繡繡商量著辦滿月酒的事情。
還有三天就是滿月酒,前一日春闈的榜也該下來,要是姜瑾和謝澈能考中,可真是多喜臨門。
繡繡道,「娘,這事兒還要跟祖母和嬸嬸她們商量下,要是四弟跟阿澈都高中,是一塊辦了,還是分開著?」
林氏溫聲道,「這事我問過老太太跟你嬸嬸,她們說阿瑾跟阿澈能高中的話,直接跟著蓉姐兒的滿月酒一塊請親朋好友一聚就是。不用另外辦席面了,讓廚房早早的備好食材就成。」
老太太年紀大,許多事情力不從心,庶務也都交由大房的林氏處理。這時代大多是嫡長子承爵,掌家,也算是規矩,先如今由著林氏掌家二房三房也都是願意的。
管理庶務不容易,不是這麼幾句話就好,林氏一樣樣的喊下人們過來吩咐事宜,忙完都是半個時辰後,玉珠也回扶雲院用了晚膳。
兩天後,小廝一大早跑去官府的榜下守著,等著官差貼榜,很快在榜上找到兩人的名字,謝澈第一,姜瑾第二,小廝不覺意外,但還是倒吸了口氣,激動不已,手舞足蹈的擠出人群,準備回府報喜。
府中人等的有些心急,好在小廝終於回來,見他滿臉喜色,姜家人也都猜到結果,老勇毅伯大笑道,「可是中了?」能在秋闈中考中解元和第二名,春闈基本是不必擔心的。
小廝歡喜道,「回老太爺的話,是中了,謝少爺得了第一,四少爺得了第二。」
「真真是佛祖保佑。」老太太喜極而泣,緊緊握著手中的佛珠,她這一輩子,終於再次看見伯府慢慢的起來,安富尊榮,她是死也瞑目的。
姜安肅滿面春風,他的一個弟子,一個兒子都高中,不出意外,殿試上只怕也會取得很好的成績。
姜家人也都是喜出望外,玉珠覺得心跳都快了許多,跑過去抱住姜瑾的手臂,「四哥,恭喜你和澈哥哥。」
姜瑾輕笑,彎腰把小姑娘抱了起來,笑瞇了眼,「謝謝姣姣。」
謝澈把人從姜瑾懷中接過,他的表情有些淡,仔細看卻還是能瞧清他輕揚的嘴角,玉珠乖乖的讓他抱著,又道,「恭喜澈哥哥。」
「謝謝姣姣。」謝澈騰出一隻手,輕捏了下玉珠的面頰,面部表情柔和下來。
小姑娘到底大了,被兄長們抱著也會不好意思,玉珠臉頰酡紅,「澈哥哥,快放我下來。」
謝澈不再逗小姑娘,把人放了下來。
一大家子朝著堂屋走去,林氏說道,「前幾日跟娘和弟妹們商量好了,阿澈和阿瑾要是中了,就隨著蓉姐兒的滿月酒一塊辦了,請來親戚朋友聚一聚便是,我已經著手讓人準備著,帖子也都發了出去,娘瞧著可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老太太是很放心林氏的,做事穩重,她道,「不用,你做的很好。」
林氏才接庶務沒半年,做事總還會請教一下老太太的。
翌日府中張燈結綵,熱熱鬧鬧的,請來的都是熟人,不必說,自然還有沈媚的,女眷在偏廳那邊,沈媚肚子吃飽,拉著玉珠開溜,「玉珠,我們過去正廳那邊看看吧。」
玉珠不同意,「那邊都是男客,被發現了可不好。」
「玉珠別擔心。」沈媚拉著玉珠的手,繞過走廊和月亮門,「我們年紀還小,去瞧瞧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玉珠無奈,「你過去那邊是想看什麼呀?」
沈媚回頭,臉頰微紅,眼中帶著些興奮,「自然是去瞧瞧你那兩個哥哥,你是不知,這才一個晚上,連我府上的小丫鬟們都在興沖沖的議論你那兩位哥哥,說他們不僅文采了得,還俊秀不凡。」
「你不是瞧見過嗎?」玉珠失笑,「你也不是不知我那兩位哥哥長的何樣。」
沈媚臉頰鼓鼓的說道,「那都多久前的事情,我都快忘記他們長什麼模樣了。」她雖經常來伯府找玉珠玩,見到外男的次數卻不多,跟玉珠的幾位哥哥也碰面過,都是寥寥數面,不太記得他們的模樣。
說話間已經來到正廳外面,兩人縮著身子躲在月亮門那兒瞅著,沈媚還在嘀咕,「玉珠,玉珠,你那兩位哥哥在哪兒呢。」
玉珠無奈極了,偷著給她指了指那些男子中的兩位,「就是他們了。」
正指著,謝澈跟姜瑾抬頭見到兩個小姑娘鬼鬼祟祟的躲在月亮門那兒,兩人起身走了過去。
沈媚驚呼,「玉珠,你哥哥們過來了。」
想要躲都來不及,兩人眼睜睜看著兩個少年朝她們走來,謝澈過來不言語,面容冷清清的,姜瑾神色溫柔的不得了,「姣姣,你們怎麼跑過來了?」
玉珠當然不能說實話,笑道,「四哥,我過來隨便看看的,你們快回去吃吧。」
姜瑾點點頭,目光挪到小郡主身上,衝她溫和一笑,轉身跟謝澈回來席面上。
沈媚被姜瑾那一笑沖的血都湧到天靈蓋去了,臉頰紅的快要滴血,恍恍惚惚朝內廳去,她還紅著臉嘀咕,「玉珠,你四哥哥真是太溫柔太和氣了,不像我大哥,整日冷冰冰的。」
謝澈和沈羨性子有些像,對不熟的人總是有些冷淡,沈媚第一眼就是無視他,只注意到性子溫和的姜瑾。
玉珠笑她,「阿媚,你臉頰好紅呀。」
快回到偏廳,沈媚臉頰上的紅暈散去不少,她回頭正色道,「我是羨慕你呀,你瞧瞧你的哥哥這般溫柔,就想起我大哥來,所以才有些失了儀態的。」
玉珠不揭穿她,笑瞇瞇的應和著。
日落西山,客人才漸漸離府,玉珠送了沈媚出府,沈媚還惦記著那兩隻兔子,「玉珠,你下次過去國公府記得把喵兒寶兒都帶上,我太喜歡它們啦,可惜養不活,不然也想養一對兒。」她說著還歎口氣。
兩人跟兔子玩了一下午,小郡主沒鬧夠,心心唸唸的惦記著它們。
玉珠那兩隻都是公兔兒,不能生小兔子,不然伯府現在肯定是一大屋子的兔子。
春闈已過,殿試是在十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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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兒滿月酒那天秋二娘跟陳月娥也都是去了的,姜家人對外稱,兩位是遠方親戚,申時才回去,月娥這幾日正在做一件花絲鑲嵌的耳墜,也忙的很,連門都甚少出,又過去兩三日才把那樣首飾做出。
秋二娘笑道,「做的不錯,這幾樣勾絲掐絲的地方注意些,下次就能做的更精緻些。」
到底是她的第一件花絲手藝,做的有些差強人意,卻也算是不錯的。
陳月娥把東西擱在案上,歎口氣,「還是沒有娘厲害,娘做出來的最好看。」
「傻孩子。」秋二娘替女兒把額前的髮絲攏到耳後,「什麼都講究個熟能生巧,你年幼,又是才開始做,自然要差些,等到了娘這個年紀,你的手藝肯定會超越娘的。」
月娥抱住二娘,「謝謝娘的安慰,娘,這幾日我拘在家中悶不過,明兒正好去外頭挑挑原石什麼的,閒逛下,你要不要和我一塊兒?」
「我就不去了,你小心些。」
翌日一早,陳月娥起床,挑了件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褙子和藕絲琵琶衿長裙換上,正是小女兒初長成的年紀,皮膚姣好,五官靈動,穿什麼都是好看的,耳朵上帶了對珍珠耳墜,月娥這才出了門。
她小時在鄉下跑慣了,的確是閒不下來的性子,出門閒逛也會做些正事,她喜歡做首飾,從一針一線,一金一銀,到各種做首飾的工具和原石也都是自己挑選的,她喜歡這種樂趣。
今兒閒逛一天下來,挑到不少好東西,吩咐店家送到家中,她又去點心鋪子買了幾樣娘愛吃的糕點拎回去。

☆、第70章

初春時候,白日時辰短,酉時剛過,天色昏暗下來,陳月娥拎著紅豆酥餅朝宅子走,她娘最喜紅豆沙做的吃食,尤其是前面那家點心鋪子裡的紅豆酥餅,只要出門,她會給娘帶些回。她素來是個膽大的,在鄉下住時,七八歲就敢往山上跑,布一些小陷阱抓些野兔野雞改善和娘的生活。
經常很晚歸家,現在這個點實在不算晚,回去剛好能和娘一塊吃完飯。
進入僻靜的胡同,這條胡同住的多是一些富貴人家,這個吃飯的點是很少有人外出,家家門戶緊閉。
陳月娥心中想著事情往前走,不大會覺得有些不對勁,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回頭一看,見幾道人影正跟在她身後,她心中一凜。這幾道人影瞧身形應該是男子,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加快腳步超前走去。
「嘿,小姑娘等等啊。」幾道人影圍攏過來,月娥看清楚他們的長相,都是十幾二十來歲的混子,嬉皮笑臉,讓人好生厭惡。
她滿眼警惕,板著臉道,「你們想幹什麼!」
其中一人上前想要動手動腳,被月娥一巴掌排開,「滾開!」她力氣還挺大,一巴掌過去,那人身子歪了下。
「喲,小姑娘脾氣挺烈的啊。」那人不怒反笑,又伸手想撤陳月娥的衣裳。
陳月娥這算是看出,這些就是小流氓,動手動腳,現在想扯她衣裳,怕不懷好意想毀她清白的。她有幾把子力氣,當下腳一踹,想扯她衣裳的小流氓就被踹到在地,捂著腿叫起來。
其他幾人也圍了上來,他們哪裡知道這小姑娘年紀小,力氣可不小,幾巴掌下來,幾人被打的暈頭轉向,陳月娥嗤笑他們,「就憑你們這點破本事也想學別人出來打劫?」
她當然知道這些人不是想打劫她那麼簡單,怕有別的齷齪心思,總不能說出來壞了自己的名聲。
正說話間,胡同裡走進來一個人,那人半大少年,約莫十六七的模樣,穿的緞子衣裳,模樣比較普通,見到這場面也有些呆愣住,看到陳月娥目光不善的打量他,這少年才拱手說道,「姑娘,我方才就瞧見這幾人鬼鬼祟祟的跟著你,怕他們傷到你,這才跟上,沒想到姑娘是個有本事的,是我多慮了。」
陳月娥盯著他不說話,小姑娘經歷這麼多事情,早熟,看事情不會只看表面的,她在這胡同住了一兩年,從來沒出過這種事情的。附近巡邏的守衛不少,從來沒小混子敢在這裡鬧事,還有這人,出現的也太巧合些,偏她被人攔截時出現。
她就那麼站在把少年臉上的表情收入眼底。
少年有些慌亂起來,指了指地上的幾人,「姑娘,可要我去幫你報官?」
一聽見報官,地上躺著的幾個小混子立刻爬起來溜走了。
陳月娥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少年站在她身後,神色陰晴不定,等陳月娥的身影消失不見才出了胡同,那幾個混子正在外面等著,見少年出來,齜牙咧嘴的討要銀子,少年臉色陰晦不明,「事情都給辦砸了還找我討要銀子?」
混子呸了一聲,「你事先也沒說這小姑娘力氣這麼大啊,打的我兄弟幾個沒還手的力氣,這我可不管,銀子你必須給,不然我們就把這事跟那小姑娘說的,要不然老子豁出來,把事情捅到衙門去,有你苦頭吃的。」
少年沒法,從懷中掏出幾錠碎銀子扔給幾人,暗罵了句抬腿走人。
等人一走,這小混子們把銀子分了,一人問他們的頭兒,「老大,你說這人為什麼讓咱們把人小姑娘的衣裳扒了?說甚,讓我們只能把那姑娘衣服扒開不能羞辱,他是想來英雄救美?」
「這你可不知了吧,這人怕是想娶那小姑娘,又不敢自個去把人家衣裳扒了耍流氓,就喊咱們先去把人小姑娘衣裳扒了,他借此時機出現,英雄救美,小姑娘身子也給他看光了,最後不就只能嫁給他?」
那人還是不懂,「既然想娶人家,為啥不好好提親去?用這種下三濫的招,何況扒了人衣裳,身子不也被我們看光?真喜歡那小姑娘能幹出這樣的事情?」
「自然不喜歡嘍,你能這樣對待你喜歡的姑娘,找人暗算她?你說說,你要是那小姑娘,身子被看光,是願意嫁我們這樣扒了她衣裳的混子還是救了她少年公子?」
那人又問,「他為啥這麼干啊,不喜歡人家還想娶人家?」
「鬼知道,走,有銀子了,咱們去喝酒。」
陳月娥回到家中,吃晚飯時把這事情跟秋二娘一說,秋二娘嚇住了,「你這孩子,日後不許一個人出去,娘擔心的不行。」
「我力氣大,不怕事的。」陳月娥說道,「就是覺得今日的事情有些奇怪。」
秋二娘仔細一想,心下也疑惑起來,「月娥是覺得那個出現想要救你的少年有些怪?你可認識他?」
陳月娥搖頭,「不認識,不過記下他的長相,一會兒畫下來,把畫像遞給玉珠妹妹,讓她幫我查查到底是什麼人。」
她們做首飾的,也需要幾份畫功,畫個人像出來還是很容易的。晚上睡前陳月娥把畫像畫出,寫了封信讓丫鬟遞進伯府給玉珠。說也奇怪,她和她娘反倒全心依賴著小縣君,哪怕她年幼,卻知道沒她辦不成的事情。
玉珠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月娥的信,拆開一開忍不住蹙眉,她找來甘草,把畫像遞過去,「你去查查這人是誰,先從田家入手。」
不怪乎她懷疑田家,陳大廉去鬧幾天,肯定受田家指使的,他討不回女兒,田家指不定就想毀了月娥姐名聲娶月娥姐。讓她不明白的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還不如陳大廉去官府一告,陳月娥就是他的女兒,給她指派給田家做媳婦不就成?何必這樣麻煩,不過仔細一想,若真是指嫁給田家,依照月娥跟秋姨的性子定會鬧的,對田家名聲不好,嫁不嫁的成都不好說。
這才想出這麼個招數來?名聲沒了,月娥只能嫁人。
總是還是要調查過才清楚,現在一切都只是她的設想。
倘若真是田家跟陳大廉所為,她不會輕易饒過他們的,這樣的人當真討厭的很。
玉珠心裡並不肯定是否田家人做的事情,因為秋姨的身份其實不算秘密,伯府突然出了一位會花絲鑲嵌手藝的,就算皇帝發了話,收了東西,王公貴族,世家重臣會暗中調查一番的,他們早就知道秋二娘的身份,有皇帝跟國公府罩著,眼下伯府還出了一位榜眼,兩貢士,指不定還會出兩進士,他們伯府現在可真的是滿門清貴,越是世家大族越不可能現在動伯府的,因為他們得有腦子,得為整個家族著想。
再不久,兩個哥哥要殿試,玉珠想快些把這事情解決,省的總膈應人,上次跟玉蘭那事兒,她就饒過田家的。她又不是真的麵團性子,哪兒能讓人一直這麼欺負。
甘草辦事很效率,當天下午就查清楚,回來跟玉珠稟報,「姑娘,這人還真是田家人,正是上次那個教唆三姑娘的田月桐,她家二哥,還有個大哥已經成親,這二哥整日游手好閒,不做正事的,姑娘,這事怎麼辦?」
玉珠靠在臨窗下的檀木半枝蓮羅漢床上,這個羅漢床小巧精緻,上頭擱著一張小案幾,擺放幾個薑黃色繡蔥綠折枝花的大迎枕供她閒暇休息時臥的。她聽了甘草的話沉默不語,手上下意識把玩著沈羨送的那串紫翡手串,心中思慮該如何。
正想著,白芍在外頭喊道,「姑娘,謝公子過來了。」
玉珠正好想求他一些事情,歡喜的坐直身子,就看見謝澈穿一身墨色的緞子直綴走進來,他腰間佩戴一枚墨色玉珮,面如冠玉,相貌堂堂。
玉珠趿拉上軟和的繡鞋,欣喜的拉著謝澈在羅漢床榻上坐下,「澈哥哥,我正好找你有事商討。」
謝澈摸著她的手,有些燥熱,怕她熱著,讓甘草把一旁的掐絲琺琅花鳥圖案暖爐放屏風外,這才笑道,「姣姣找我所為何事?」
「我是為著秋姨和月娥姐的事情。」玉珠把事情一一道來,「我如今是摸不準該怎麼辦,澈哥哥有沒什麼法子讓她們莫要胡攪蠻纏,這樣實在惱人的緊。」
從小看到大的小姑娘,這般嬌憨的求著他,莫要說這等事情,便是天上的月亮,她想要,自個也要去摘下來送與她的。謝澈思量一番,「姣姣別擔心,這事情我來處理就好。」
姣姣笑道,「我可不是讓澈哥哥幫我處理,我就是想找你借兩個人手,有些事情丫鬟們做起來不方便,再者澈哥哥過幾日便要殿試,不能分心,這事情我慢慢來處理,澈哥哥不必管。」
田家是商家,她上輩子在商場上摸滾打爬半輩子,想要弄垮一個小小商戶還是很容易的,沒了銀錢,看他們還怎麼作妖。

☆、第71章

嬌寵起來的小姑娘,謝澈哪裡捨得讓她處理這事,捏了捏她的手,「不成,這事情我來處理就好,你乖乖在家讀書認字,實在乏味,跟著甘草學下女紅當做解悶,再等幾日,哥哥過了殿試帶你出去玩。」
姣姣讀書認字學的都很快,唯獨女紅不太好,家中人從不逼迫她,隨她喜好。謝澈提這個,也是怕她嫌悶。
玉珠心裡思忖,還當她是小孩子呢,她無奈,扯著謝澈手臂撒嬌,「澈哥哥,你就借我兩個小廝吧,我自個能處理這事情的,總不能以後事事都由著你幫我,是不是?」
「怎的不行?」謝澈低頭望她,「我護著姣姣一輩子都是可以的。」
玉珠笑盈盈的看他,「可是我想自己動手處理這事情,澈哥哥就借我兩個小廝吧,好不好,澈哥哥。」
謝澈輕歎口氣,「一會兒我讓他們過來,有解決不了的事情跟我說就是,哥哥幫你。」終究是妥協下來。
不怪乎玉珠找他借人,小小年紀御人有道,他身邊有幾個小廝,都是很有本事的人,對他也是忠心,雖說是小廝,等謝澈日後入官場,這幾人怕也是大有所為的。
借給玉珠的兩個小廝叫明路,明塵,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兩人是親兄弟,家中遭遇大難,只剩他們兄弟兩人,被人賣為奴隸,後被謝澈買下,聽命於他。
謝澈身邊幾個小廝都是他買下的,身契什麼原本是交給木氏,木氏還給他,「你身邊也該有幾個得力人手,這些人你留著,身契也自己拿著。當年我和你師父撿你回來,那包袱有封書信,只寫著你的生辰名字,還有一枚玉珮,我與你師父調查許久,實在找不出你家人,這才把你收養。又知你家人留你名字,想來是有甚難言之隱才把你丟棄,日後會相認,特意沒收你做義子,而是做了弟子,你終究姓謝,以後要置辦府邸,這些人你就留下來,身邊也有幾個信得過的人才是。」
謝澈對於自己的身世不是很熱衷,對他來說,能把親生子拋棄的人算什麼父母,不要也罷,所謂生恩不及養恩,他對姜氏夫妻是真的敬重。
玉珠見到兩個機靈小廝,很是滿意,交代他們先去查查田家具體情況。
她只籠統給了這麼一件事情,也算是想考驗一下兩人,說是調查田家具體情況,什麼才算具體?家有幾口?鋪子幾間?家中盈利?親戚關係?她不說,路明路塵應了聲便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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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裡,田月桐溜進二哥田昆虎的房間,見他正悶聲坐在椅子上,過去就問,「二哥,那事情辦的怎麼樣?」
田昆虎粗聲粗氣道,「別提了,這個主意怕是不成,我就說這樣是不成的,還不如聽了姑姑的話,讓姑父上門正正經經的提親去,那丫頭到底是姑父的孩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看爹娘也是那個意思,上門提親不就好了,這下可好,我在她跟前露了臉,也不知會不會懷疑到我。」
「這是怎麼回事?」田月桐皺眉,「幾個混子莫不是連個小姑娘都制不住?我這主意極好,我聽姑父說過,那兩母女的性子高傲的很,要是姑父上門說親,指不定能把他打出來,以後想讓她嫁給你可就難的很。我讓那些混子撕了她衣裳,讓二哥英雄救美,她被人看光,二哥說要娶,她只有嫁,不然還能嫁給那些混子?就算最後懷疑,二哥死咬著,說對她愛慕,哄著她,她還能如何?嫁到咱們家,不就是任憑咱家拿捏,就連縣君也沒法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田月桐自打那次吃了虧,不僅不自身反省,反倒越發憎恨姜家,要不是她們報官,自己何苦出了個丑,惹的鄰里譏諷連連。她把姜家恨上,又眼饞姜家鋪子門庭若市,曾聽玉蘭說過那匠娘的住處,偷偷跑去打探許久,見著深宅住著一對母女和幾個僕婦小廝,就好奇起來,怎得連個男主人都沒?
仔細一打探,這才知道這對母女竟然是那個姑父在鄉下的原配和女兒,驚愕失色,回去匆匆找爹娘說了這事情。
田月桐的爹娘田福和牛氏要說老實本分也算不上,做生意的,總有些頭腦,得知這麼兩人竟是妹夫的原配和女兒,如何能不動心思,得到那兩人,將有數不盡的榮華富貴等待著她們。
她們也擔心,最終抵不過那等富貴生活的誘惑,想要謀劃一番。可也不敢太明目張膽跟伯府對著幹,想暗中把兩人收攏來,這樣伯府的人也無話可說。
她們和秋二娘不熟,這般貿然上門求人那不是說笑嗎?只能找到陳大廉夫妻,把事情說給她們,承諾好處。陳大廉聽聞此事,簡直驚愕失色,喃喃說著,「怎麼可能,她們只是普通鄉婦,在鄉下時,她,她只是偶做些首飾補貼家中,根本不會什麼花絲鑲嵌的手藝,不然我怎不知半分。」
田氏有些惱怒,她是不願意在和那母女兩人來往的,可也無法放棄那潑天富貴,與陳大廉商量,他想怎麼騙那母女都成,就是不許對她們用心,不許接她們來家中住。
陳大廉應承下來,他拋妻棄女本就為榮華富貴,眼下更大的機緣,他如何不心動?更何況他心裡頭對鄉下出生的二娘還是有些鄙夷的,覺得她們不配擁有這等富貴,不配擁有這種手藝。
原先幾人商量,讓陳大廉去勸說,以為那二娘是鄉村野婦,沒甚見識,被前夫哄騙一下就該和好,哪兒知道也是個不好惹的,一言不合直接把人趕了出來。
陳大廉試幾次,曉得二娘對他是當真沒有半分感情,厭惡的很,怕從她這裡入手根本不成,他知道二娘愛女心切,手藝肯定會傳到月娥手中,不如從月娥下手。原想父女之情動容女兒,那知就連女兒都討厭他,最後想著顧及最後一點情分,讓她們收下月桐做學徒,把花絲鑲嵌手藝傳些給月桐,不等說完被她們母女趕走,最後連門都進不成。
前些日子更是碰見小縣君,他嚇的不輕,回來跟田家人商討半天也沒個章程,田氏跟大哥大嫂一商量,那老的肯定是哄騙不成,她們也不肯收徒,不如把陳月娥說給田昆虎,這樣一來成了她們田家人,嫁過來豈不是隨便拿捏。
只是這事也要好生謀劃,二娘和月娥本就對他厭惡的很,貿然上門去提親,還不得被她們罵死。也想過去官府要回月娥的撫養權,可月娥大了,要回也無濟於事,反鬧的勢不兩立,他在上門提親,強行讓月娥過門怕生出仇恨,惹上麻煩。
她們還在謀劃,田月桐卻有些等不及。田家適婚的只有她二哥田昆虎,他也是個好吃懶做的,得知要婚配給他一個金窩,別提心裡多得意。
田月桐惱怒姜家,連帶對秋二娘和陳月娥也沒甚好感,不想她清清白白嫁來田家,若是名聲毀了,只有嫁給他二哥一條路才能真的受田家管制,就想到這麼一個主意。
她嘴皮子會哄人,哄的田昆虎也心動起來,覺得讓人姑娘清清白白進來,怕壓制不住,要是有恩於她,以後還不是什麼都聽自己的。
兩奇葩湊在一起還真什麼事都幹的出來,連這種破綻百出的腌臢事都敢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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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月桐說罷見她二哥悶聲不語,忍不住推了他一下,焦急道,「二哥,你真是急死人的,你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啊,幾個人還為難不了一個小姑娘?」
田昆虎呲牙道,「她力氣大的很,自個把那幾個混子給打跑了,我跑過去露了個面,她似乎不太相信。」
「那,那這可怎麼辦?」田月桐急了,「實在不成,你自個去破了她身子,清白都沒了,不嫁你也得嫁,嫁過來蹉跎個幾年,還不是什麼都得聽你的。」
田昆虎道,「你不要命了?這麼明目張膽的害人,姜家人能饒了你?你鬥得過姜家?」
「那你說怎麼辦!」
田昆虎垂頭,「還能如何,自然是聽爹娘姑姑他們想個妥善辦法,不然給姜家人知曉,吃不了兜著走的。」
田月桐一蹙眉,頗有些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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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府裡頭,明路明塵花了三天時間就把田家上上下下調查的清清楚楚,田家幾口人,祖上幾代都是哪裡的,親戚朋友都有哪些,鋪子幾間,每月盈利如何,鋪中匠人有哪些,鋪子裡頭所做首飾的原石都是出自哪裡,從哪裡運回,具體事宜怎樣,就連最近田家需要去祁州運一批原石回來,還有這一兩年田家鋪子大不如從前,也想置辦些別的產業,就連田福家中的二兒子田昆虎前幾日跟幾個混子接觸的事情都給查了出來,這調查的可真是事無鉅細。
玉珠仔細的翻看這些信息,細想一上午,給她想出個主意來,必定整的田家家產全無,再無翻身之日。

☆、第72章

玉珠接下來吩咐明路明塵不少事情,讓他們去辦,又給了一萬兩的銀票,直言讓他們把事情辦好,銀子不夠找她就是。她拿走田家最在意的東西,看他們日後如何害人。
田氏有兩個哥哥的,二哥是田家庶出,跟田家有些矛盾,這些年基本不怎麼來往,家裡頭開了個雜貨鋪子,不是做這行的,玉珠就沒動他,因為從頭至尾,田家二哥是不曉得這事情,同他沒任何關係。
甘草在一旁守著,聽見小珠子吩咐那一溜的事情下去也有些驚住,等兩人下去她才問,「姑娘,何必這麼麻煩,隨便找個理由讓他家出個錯,封了鋪子就成。」
玉珠把玩著紫翡手串,「隨便找個理由來,日後被人找到把柄可就不好的,哥哥們要入仕,府中一言一行都得謹慎,這事吩咐下去就成,無需我們多管。哥哥還有幾日要去殿試,甘草,你做些湯水,你做的湯水味道最鮮美的。」
甘草聽了主子的話也不在意那邊的事情,田家人也是活該,她道,「正好前些日子買了些山核桃,得了幾隻乳鴿,用核桃肉跟杜仲燉了乳鴿給公子們吃最好不過,這東西大補,姑娘怕是不能吃,春季多潮濕,要去濕,我另外給姑娘做個百合蝦米蠶豆湯。」
「謝謝甘草。」
事情吩咐下去,玉珠也沒甚可忙的,抽空去秋姨那兒跟她們說了聲,得知是田家幹的事情,二娘極很生氣,想找陳大廉麻煩,被玉珠勸下,「現在找他,他們也是不承認的,況且那事兒應該是田家大房的一對兒女想出來的主意,大人們可能不知,就怕知道後狗急跳牆,那種人家逼急了什麼事情都幹的出來,看他們之前那些想法就知,這幾日最好不要讓月娥姐出去,我自有法子,等過些日子,那些人就翻不了什麼浪花了。」
明路和明塵的確有本事,連那件事情是田家的一對女兒私自所為都調查出來了,更何況田家人真不冤枉,為了搶生意幹過不少損人的壞事兒,那田昆虎也是個一肚子壞水的東西,可沒少欺負小姑娘。
秋二娘歎口氣,「我省的,這些日子我會讓月娥老實待在家中。」
過了三日,謝澈跟姜瑾要進宮中殿試,這是皇帝親自出題考驗他們這些貢士。直到戌時,兩位哥哥才回府,七日後放榜,七日時間轉瞬即逝,到了放榜這日姜府上下忐忑不安,心中七上八下,直到宮中聖旨傳來。
宦官前來宣旨,謝澈金榜題名,榮登一甲第一,賜進士及第,得狀元。姜瑾金榜題名,榮登一甲第二,賜進士及第,得榜眼。隨後誇了姜府人才濟濟,出了三個進士及第,順便宣了姜家一家子進宮賜宴,賞下一堆東西後,宦官才離開。
等宦官一走,姜府人百感交集,心潮澎湃,姣姣心底反倒靜了下來,覺得這個結果不意外,她的兩個哥哥那麼聰明,努力,這也是他們該得到的。
老太爺撫鬚大笑,「好,好,真是極好。」
老太太抹淚連連,姜家人喜極而泣,這種榮耀怕是無人能及,一府出了一個狀元,兩個榜眼,該是何等光彩,自此,伯府算是滿門清貴。
宮宴是在明日,晚上老太太讓廚房做了不少好吃的,一家子坐在一塊敘舊,痛飲,就連玉珠也分到一小杯的果子酒,酸酸甜甜的,用琉璃盞裝著,晶瑩剔透的。
味道很好,就算是果子釀成的酒還是有些勁兒的,玉珠把一杯喝下後,腦子昏沉沉的,耳邊聽見木氏的聲音,還有大步走動的動靜,木氏在說,「都怪我,不該一時忘形,姣姣到底是個小姑娘,如何能碰酒的,我想著這是梅子釀製的,酸酸甜甜,小孩子喝一口也沒事兒,姜珀那猴兒一口氣喝好幾杯都沒事兒,姣姣這是嚇著我了……」
玉珠又聽見謝澈和姜瑾的聲音,「師母不用擔心。」姜瑾也說,「母親別擔心,一會兒把姣姣送回房裡,我去請郎中來瞧瞧。」
她感覺自己被大氅緊緊裹著,被人抱在懷中,大氅上是謝澈身上熟悉的味道,應該是被澈哥哥抱在懷中。玉珠覺得腦仁有些疼,她沒想到這輩子也是滴酒不能沾,上輩子也是如此,甚至因為這個,滴酒就倒,商場上的路也難一些,好在後來慢慢的也站穩腳跟,甚至大家都知道她是真的不能沾酒。
怎麼這輩子還是如此呢,連個果酒都碰不得,昏昏沉沉,木氏又說些什麼,玉珠卻聽不見,昏睡過去。
木氏給嚇壞了,眼看著姣姣喝了一小杯的果酒就倒下,嚇的她魂飛魄散,謝澈反應最快,過來抱著玉珠回去扶雲院,姜瑾去請了郎中來,郎中把過脈笑道,「四姑娘沒甚大礙,就是喝醉了,怕是滴酒不能沾的,太太以後注意些就是,喝的應該不多,睡一覺就好,連藥方都不用開。」
木氏謝過郎中,給了厚厚的打賞,讓丫鬟把郎中送了出去,她守在花梨木雕花羅漢床邊,看著小女兒,懊惱不已,都怪她,怎麼能給小孩子喝酒,姜瑾在一旁安慰她,「母親別擔心,我們也想不到姣姣連一滴果酒都碰不得,郎中都說沒事兒的,明天早上姣姣就能醒來的。」
木氏輕點頭,「我省的,一會兒你去跟你爹爹說聲,我在姣姣這邊睡,我有些放心不下。」姣姣三歲多前癡傻那會兒一直都是跟著她說的,自從開竅,由著丫鬟守夜,之後和她睡的時候就很少。
好在翌日一早,姣姣醒來,神清氣爽,昨兒夜裡顯然睡的極好,一夜無夢,夜裡迷迷糊糊聞見木氏的味道,想來昨兒娘陪她睡的。
甘草取了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褙子和素雪絹裙過來伺候玉珠穿上,「今日要去宮中赴宴,姑娘要穿的端正些,這兩件如何?在配上之前從秋太太那邊拿來的金絲紅翡的頭面。」
「可以的。」玉珠伸手從妝奩那套頭面上撫過,「頭面選根釵子跟鐲子就成,帶太多累贅不舒服。」
皇帝宴請姜家所有人,還有別的幾家重臣,國公府也在列,小姑娘去了,兩人位置挨在一起,吃吃喝喝,小聲閒聊著,別提多愜意。各位後宮嬪妃看著也是其樂融融,和諧美好,三公主趙嬋坐在沈媚上側,聽著兩個小姑娘說話有些羨慕,也有些嚮往,好似再說伯府養著兩隻兔兒,又大又胖,還極聽話,她也想去瞧瞧呢。
可她是公主,不能輕易出宮,罷了,下次找三哥給她找兩隻來養著。
玉珠還見到了大姐姜玉寧,她在宮中的日子應該是不錯,面色紅潤,也比前段日子胖了些。
宮宴順順當當的,末了,皇帝又賜下不少好東西,姜家人這才回了府。
之後幾日,府中收到不少帖子,這是正常,以後姜家的造化會更大,現在結交只有好處。姜家卻也不是什麼人結交的,如今黨派之爭嚴重,姜玉寧又是嫁給太子,所以算的話,姜家人應該已經算是站在太子這派,只不過皇上不喜這方面,遂姜家人結交人也都是並不站黨派之爭的清流人士。
謝澈和姜瑾自然是要入翰林院的,二哥姜珩已經在翰林院裡,三人能相互有個照應,翰林院是閣老重臣以至地方官員的踏腳石,地位清貴的很。
田家那邊大概也是給姜家一門三進士及第給嚇著,這半月都不敢有甚動靜。
明路明塵事情還未辦完,一直不曾歸家,到了四月初,謝澈和姜瑾都進了翰林院,京城裡頭也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
還是白芨興沖沖告訴玉珠的,「姑娘,您聽說中書令穆大人家中那件事情沒?」
玉珠嗯了聲沒吭聲,白芨又道,「就是穆貴妃娘家人,年前穆大人不是擱外頭養的外室跟私生子被發現了嗎?聽說那小婦出了事情,回娘家的路上被山匪打劫,為保清白,一頭撞死在石塊上呢。」
「哦?」玉珠終於回神,她在編絡子,頓珠手問道,「當真?」
白芨肯定點頭,「自然是真的,京城都傳遍,都說這小婦也是個倒霉的,剛要享富貴,就出這等事情。」
真是太湊巧,玉珠說不上什麼感覺,問道,「怎麼現在回娘家?過年那陣子不回去。」
白芨坐下喝口茶,「姑娘是不知,那小婦原本就是穆大人十幾年前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來的,之後一直養在外室,這麼多年,她也不知娘家在何處,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尋到,懇求穆夫人讓她回去一趟,穆夫人心善,還特意配了不少護衛給她,結果路上還是出事,就是豐鎬那帶,那地兒的匪患嚴重的很,聽說聖上一直在操心著。」

☆、第73章

玉珠心裡是有些奇怪的,覺得事情太蹊蹺,她不敢肯定的說什麼,也有可能真是那個婦人倒霉,正好撞見土匪,她伸手撥了撥編了一半的絡子問白芨,「她不是還有個孩子嗎?孩子呢?」
白芨回道,「聽說孩子沒跟去,是穆大人不許,說路上顛簸,不能帶孩子去。」
玉珠唔了一聲,不吭聲,白芨還在嘮叨,「怎麼就那麼倒霉呢,真是天注定的,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哎,穆貴妃也是溫婉和善的,聽說小婦死了後,特意回去跟穆大人說把那婦人抬做妾氏,私生子也做了庶子,如今還養在穆夫人名下,以後只要稍微讀點書,努力下,前程也是很好的。」
私生子擱這時代就是個奴才,庶子就算是正經的主子。
「好了,你之前不是央求我給你畫個帕子花樣嗎?我給你畫好了,擱妝匣那兒在,你去瞧瞧,看看喜不喜歡。」玉珠女紅不行,畫花樣卻還是有一手的。
白芨歡歡喜喜去拿了東西,上面畫的是一副綠竹花樣,也不跟主子嘮叨了,跑去拿了方帕子比劃起來。
過了半月,玉珠聽說穆大人那個妾氏的屍身已經運回京城,是穆大人一定要求的,好在穆家也有這個財力。聽聞穆大人還進宮上奏折,說豐鎬的匪患再不除日後只會有更加無辜生命被屠殺,求聖上出兵征討。
皇上就說,這事需商議一下。
這事情的確不好解決的,皇上寵愛穆貴妃,可他也愛民,希望國富民強,希望他所治理的瑞國更加的強大,這匪患他也不是沒找人去打過,奈何豐鎬那一帶地形特殊,大山綿延幾百公里,他出兵去打,那些匪患就逃進深山中,根本尋不著蹤跡,士兵進去搜尋,反被偷襲不少。
打了幾次,士兵折損的厲害,皇上也不願意在拿士兵的性命去填補這個無底洞。
這次被穆大人上了折子,皇帝曉得穆大人是為私情,可這些匪患的確也該解決了。他如今還在猶如太子之位,太子到底是嫡長子,三皇子卻是他最疼愛受寵的,心也端正,實在猶豫等百年後這帝王之位該給誰。
頭先幾年,他寵愛穆貴妃跟三皇子,心裡頭也急著想把太子之位給三皇子,不少重臣反對,這事情擱置下來,幾年過去,他反倒不是那麼急了,兩個都是他的兒子,都很優秀,他也年輕力壯,實在不必急著這一時半會兒的,不如再觀察個上十年。
皇帝喊來太子和三皇子,兩個兄弟長的不太像,太子隨了皇后的長相,三皇子更像皇上一些。
瑞武帝看著兩個丰神俊秀的兒子,把穆大人上的奏折給兩人看過,「你們兩人覺得這事該如何處置?是繼續發兵剿匪,還是置之不理?」
太子趙禎亦道,「父皇,兒臣以為這些匪患自該發兵圍剿,卻又不能輕易下旨,因著豐鎬那地地形實在特殊,貿然出兵,是不行的,須得好好商議,這領兵之人又該是誰。」
瑞武帝又去看三皇子趙閔亦,趙閔亦道,「皇兄說的話言之有理,兒臣也是如此以為。」
皇帝問他,「那閔亦覺得誰來領兵最好?」
趙閔亦道,「前些日子厴門關不是傳來捷報嗎?沈世子也立下戰功,在戰場上把對方的頭領射下馬,兒臣以為沈世子便是個不錯的人選,他有功勳,回來後領兵是個不錯的人選。」
皇帝思忖起來,沈羨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又是嘉禾跟沈魏的兒子,回來也該論功行賞,由他領兵還是不錯的,大手一揮,「既如此,便把沈羨召回吧。」
一封密信送出。
玉珠是不知道這些事情的,又過了大半月,明路明塵那邊總算回來,兩人過來跟她回復,「姑娘,事情辦得很順利。」簡直就是順利的不成,沒出一丁點的意外。
玉珠道,「他們把東西收入手了?」
明路點頭,「是的,都入手了,事情順利的很,奴才跟明塵原以為要耗費好一些日子的,不曾想,一去那地兒就尋到一批有問題的布料,那人眼神躲閃,奴才一炸,他就承認那些布料有問題,奴才以極低的價格入手。回去的船上就碰見田福,奴才跟他套近乎,他很眼饞那批布料,一直問奴才從哪兒進的貨,利潤多少。曉得這東西利潤後,他眼紅的很,說是想跟著奴才一塊做這行,奴才哄騙他,他也心動,讓我把這批貨留給他,奴才就說這批貨是送去平州出售的,他若是想要,我到平州後等他七日,等不到人,這貨就賣給別人了。」
都說隔行如隔山,田家珠寶生意有些做不下去,這兩年生意差,就想該做別行。近來兩年布料生意突然崛起,因為新出了種染料,染出來的布匹顏色艷麗,不會掉色,在各地都流行起來,也的確讓不少人賺了個盆滿缽盈。
田福也想跟著做這行,奈何什麼都不懂,這次好不容易碰見順路的,一口平州那邊的腔調,穿的也是上好的綢緞衣裳,他有心結交,得知利潤後,更是心動不已。
玉珠上輩子跟布匹打過一段時間交道,又見正好流行起來,有心給田家設個圈套。
這東西是賺錢,可假貨也不少,玉珠就是打算買批次貨忽悠賣給田家人,保證一次讓他們賠的血本無歸,再翻不起浪花,她都是打算虧錢整治田家人的,誰知挺順利,看樣子還從田福手中賺了不少。
玉珠問明路,「他可認的出你們?」
旁邊的明塵嘿嘿一笑,「姑娘放心,保證化成灰都認不出來的,奴才跟明路都易了容,又是一口平州的口音,就算田家人回京,也肯定是認不出來的。」這兩人小時都是平州那邊的,後來被賣到京城,學了一口京腔,誰聽了都不會想到他們是平州人。
「那批貨已經賣給他們了?」
明路點頭,「前兒賣給他們,奴才就快馬加鞭趕了回來,這次還從田家人手中賺了不少。」
明塵感歎,「奴才們都沒想到事情能這麼順利,還以為至少要三四個月才能辦妥當呢。」不怪乎說她家姑娘是個有福的,瞧瞧看,只要同他家姑娘有關的事情,總能出奇的順利。
那批料子是假貨,不值錢,她交給明路明塵怎麼去辨別的,田福不懂,被人哄騙,等他把那批貨運回京也是賣不掉的,聽說前些日子田家人還在湊錢,價值大幾千兩的貨,要是真貨,還真的能賺個翻倍。
大幾千兩對田家來說是全部,對如今的姜府卻不算什麼,玉珠給兩個一人打賞五百兩,剩下的銀票明路明塵交給玉珠,玉珠又添置八千兩給兩人,「最近豐鎬那帶不是匪患嚴重嗎,不少平民百姓遭土匪迫害,家破人亡,這些銀子拿去救濟她們吧。」
她沒對田家人趕盡殺絕,只是拿走他們最在意的東西,讓他們遠離秋姨和月娥。
明路明塵拿了賞銀去見謝澈,銀子也打算上交,謝澈擺手,「不用,既然是姣姣賞給你們的,你們就留下吧。」
兩人謝過,謝澈問他們事情具體經過,得知後也有些詫異。下午他過去找了玉珠,小姑娘在練字,她嫌自個的字沒有力道,這段時日練字的時辰又加長了。
玉珠見謝澈來,放下狼毫,甩甩手,「澈哥哥,你來了,快坐,甘草正好煮了甜湯,一會兒你陪我吃一碗。」
謝澈吩咐白芍端了熱水來,親自用溫熱的帕子給玉珠敷著手腕,「你年紀小,骨頭嫩,練字也得適當,省的以後骨頭長歪。」
玉珠笑他,「澈哥哥快別嚇我。」
敷了手腕舒服些,兩人喝過甜湯,聊了許久,謝澈才問玉珠,「姣姣怎麼知道辨別布料好壞的法子?」
「自然是多讀書呀。」玉珠扯了本雜記給他看,「澈哥哥看上頭就有,不過寥寥幾十字,不多,好多人都疏忽掉,我看過就記下,用的時候才想起來。」
謝澈輕聲淺笑,「果然姣姣聰慧了得。」
玉珠扯開話題,問他,「澈哥哥,你在翰林院怎麼樣,還適應嗎?」
「都挺好的。」謝澈道,「姣姣要不要出去轉轉,今日我休沐,正好帶你出去轉一圈。」
玉珠忙不迭的點頭,「要的要的,澈哥哥等我會兒。」說罷起身進了內室,挑了衣裳重新換下。
玉珠是挺喜歡逛集市的,市井百態都她來說都新奇的很,兩人乘坐一輛馬車,車□轆吱呀吱呀的駛出府,兩人轉了大半天,從東市逛到西市,路過國公府胡同哪條大街上時,一輛富麗華貴的馬車緩緩跟姜家馬車擦身而過,還有不少隨從,後頭也跟著好幾輛拉著攏箱行李的馬車。
「這是哪家的主子?」外頭有人議論,「好大氣派,雙馬拉的馬車,富麗堂皇的,不知是誰家的。」
玉珠挑簾子看去,見到那輛富麗的馬車朝著胡同裡駛去,她心裡一跳,喊住車伕停下,看著那馬車緩緩駛到國公府門前停下,距離有些遠,她看不太真切,隱隱瞧見那些隨從僕婦從馬車裡扶出一個衣著華麗的婦人來。
玉珠就想起小郡主曾跟她說過的話,「姣姣,開春了,我公主娘就要回來呢。」
莫不是嘉禾公主回了?

☆、第74章

玉珠對嘉禾的第一印象實在不好,無病無疼的跟兒女分開數十載,期間連一封書信都不給過一雙兒女,就算她不甘心嫁給國公爺,既嫁了,孩子都生下來,那也是她的骨頭,該好好對他們的。
「回去吧。」玉珠放下簾子,半垂眼眸輕聲道。
這個要真是嘉禾公主,沈媚會來給她送信的。
回去幾日,沈媚不曾送來書信,玉珠心裡擔心的厲害,可眼下不是上門的好時機。
且說國公府那邊,的確是嘉禾公主回府,她對外聲稱身子不適一直住在平洲休養,這會兒為何突然回來,外人都只以為她是養好身子。國公府眾人早就知曉公主要回府的事兒,柳夫人很早就讓奴僕打掃正院,因著她是公主,國公府的正院一直給她留著,就連老夫人都住在另外一個院子裡。
沈媚得知公主娘要回,激動的都睡不著,天不亮就醒來,忐忑不安的在房中發了一天呆,直到日落西山,外頭有奴僕通報,「郡主,夫人回來了。」
這個夫人自然指的是嘉禾,她雖貴為公主,卻不算下嫁,國公爺是皇上身邊的重臣,連公主府都沒賜下,讓她日後在府中好好伺候國公爺。
歷代以來,公主找的駙馬都是賜下公主府,和駙馬在公主府中過日子,一切都是聽從公主安排,駙馬也甚少在朝中做重臣,一般都是閒散的封號或者官職。
所以嘉禾嫁給國公爺,基本就算是普通的後宅婦人,除了奴僕尊敬宮中賞賜,公主的待遇沒有多少,因為皇帝不可能為了她去讓國公爺做個閒散公爵的。
嘉禾由著奴僕扶著下了馬車,她長的很嬌美,楊柳細腰,柳眉杏眼,三十多的人,還是一身冰肌玉骨,因為是公主,自小教養嬤嬤教導著,長的媚卻依舊透著端莊。
她神色淡淡的站在那兒,奴僕上前拍門,很快國公府的偏門打開,那老叟一見是嘉禾,怔了下,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國公府的正經夫人,離開數十年的公主,他行禮,進去通傳聲,這才開了國公府的正門。
沈媚得了消息,也不等含笑伺候,拎著裙角朝大門跑去,小片刻中,她猛的頓住腳步,恍然的看著正前方,目光對上那個嬌艷柔美的女人,她長的非常的好看,五官和大哥有些像,表情有些冷,正淡漠的看著自己。
沈媚心中一縮,緊緊的握住拳,她忽然有些想哭,盼了那麼久的公主娘,似乎,似乎並不是想像中那樣的。
到底有些不甘心,或許公主娘和大哥一樣,面冷心熱呢,她猶豫下,上前幾步,翁了翁唇,終於喊道,「娘。」
嘉禾平靜的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微揚唇角,伸手喚道,「阿媚,娘的女兒。」
原來是自己多心的,沈媚懸著心的落地,公主娘還是很喜歡她的,她歡喜的撲到嘉禾身上,「娘,娘,我可想你的,娘,你身子好了嗎?這一路舟車勞頓的,要不要去請御醫來看看?」
真是傻孩子呀,嘉禾心底歎息一聲,伸手撫著沈媚的髮絲,「乖孩子,娘沒事了,娘回來了。」
這幾日,沈媚只纏著嘉禾,都忘記給玉珠送個口信,還是含笑提醒,「郡主,您和縣君好些日子沒見,可要給她送個信去?」
「要的,含笑,我寫封信,你幫我去遞給伯府,就說我過幾日在去找玉珠玩。」她這幾日歡喜的很,因為公主娘對她很好,只是娘回來後依舊在佛堂待的時間久了點,陪她的時候反而不多。
紀氏那邊得知嘉禾回來日日去佛堂,她都忍不住冷笑聲,跟身邊的乳母許媽媽道,「這個也是個狠心的,對兒女不親近,也不知是回來幹什麼的,等著郡主日後曉得她是什麼樣的人,不得傷心死。」
「夫人說的是。」許媽媽嗟歎聲,「不過這對夫人也好,中饋還是夫人管著,府中大權也由夫人捏著。奴婢其實是想不明白的,一個女人怎麼能那樣狠心,對待自己的女兒,不聞不問的。」
紀氏哼笑聲,「不過仗著自己是公主,若是平常公爵府中的婦人,像她這樣的,早就給休了,老夫人身體不好,這些事情也不會管著,我一個妾氏,也說不得她,不如由著她這樣,總有她後悔的一日。」
徐媽媽心裡也難受,紀氏是她奶出來的孩子,心底是很疼愛她的,可是夫人她後悔了嗎?後悔進伯府做了妾氏,生下的子女都要低嫡子女一等,她甘心嗎?
玉珠終於等到沈媚的書信,她的歡喜都能從信中溢出,玉珠看完低低歎口氣,「看她歡喜就挺好。」
過去幾日,沈媚心頭那股子新鮮勁也過去,或許是覺得出一點什麼來,她覺得公主娘會對她笑,會摸她的頭,可那種感覺卻達不到她的心底,大哥面上對她也是冷清清的,甚少對她笑,他會關心自己的功課,女紅,穿的少也會念叨她幾句,那份關心發自內心的,她能感受到。
這日她穿了一身嫩黃碎花翠紗露水襦裙,這個季節穿襦裙是很冷的,公主娘卻只誇她一句好看,甚至沒提醒身邊的含笑去給她加件褙子。
回去的路上,她就哭了,含笑在一旁心疼的不行,「郡主,您別哭,許是公主沒注意到……」
「是啊,我是她的女兒,她卻連這個都注意不到。」她喃喃道,「其實我什麼都知道的,府中那些下人們的話,我早就聽說過,我,我知道她其實不在乎我和大哥,也不在乎爹爹的。」
含笑都想哭了,聽見小郡主說,「含笑,去請玉珠來玩吧,我好久沒見玉珠,有些想她。」
含笑遲疑下,「郡主,可要跟公主說聲?」
沈媚腳步頓珠,神色有些暗淡,「說聲吧,玉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要告知她一聲的。」
去跟嘉禾說了邀請玉珠來府中玩的事情,嘉禾終於有了些反應,「是姜家的那個福昌縣君嗎?我倒是聽說過她的事情,你同她交好也是不錯的,是個有福的。」
玉珠得了信兒,次日帶著甘草去國公府見沈媚,天氣漸漸熱了些,玉珠穿著一身芙蓉色暗花細絲褶緞襦裙,外面套著月白繡梅花百褶褙子,帶著一對粉色寶石耳墜,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模樣。坐在馬車裡有些沒趣,甘草從格子裡取個紅漆描金梅花攢盒來,「姑娘,要吃點東西嗎?」
抓了幾顆炒香的核桃仁吃起來,馬車外忽傳來踏踏的馬蹄聲,蒼勁急促,還有路人的驚呼聲,「這是哪來回來的將士?瞧著好生威風呀。」
有人認出馬背上的男兒,驚詫起來,「這不是國公府的沈世子嗎?不是被國公爺召去厴門關嗎?這都快三年了吧,怎麼今兒回京了?「沈羨?玉珠嘴巴裡的吃食也不嚼了,鼓著腮幫挑開簾子看過去,踏踏而過的鐵騎駿馬上坐著高大挺拔的少年,面容相比之前幾年堅毅不少,臉型有了輪廓,開始菱角分明起來,通透的黝黑的眸子有些攝人心魄。
沈羨察覺到什麼,勒住韁繩,高頭馬俊揚蹄鳴叫,兩隻前蹄穩當當落在地面,發出嗒的一聲,他回頭去看,海棠色暗紋的簾子下透著一張似雪如玉的小臉兒,精緻小巧的很,怕是連他巴掌大都沒,一雙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此刻那雙眸子正驚喜的看著他。
原以為那個吃挺多的小縣君會長成一個小胖糰子,卻不想再見面與料想的很大差別,分明就是個裊裊婷婷的小姑娘,家中有女初長成的模樣。
他心中微動,扯了下韁繩,轉過馬頭,黑色駿馬踏踏朝著馬車過去,停在車簾邊。
玉珠驚喜的喊,「沈大哥。」聲音嘟嘟囔囔,這才驚覺嘴巴裡的核桃仁還沒吃掉,她嚼吧嚼吧東西吞嚥進來,復又歡喜的說,「沈大哥,你怎麼回京了?信中也沒說給我,不然能喊了阿媚一塊去迎你的。」
幾年不見還是這般愛吃,幾年不見也沒半分生疏,算是多虧了兩月一來往的書信。沈羨的眸子還透著清冷,嘴角卻翹起,「聖上密書召我回京的,要先回國公府一趟,應該和你同路的。」他的聲音也是一如既往,如玉石之音,好聽極了。
「正好我要去國公府找阿媚,沈大哥要不要一塊兒?」玉珠邀請他上馬車,既是密信召回,應該是連夜趕路回來的,見他眼底都有淡淡的青色。
沈羨沒有拒絕,下了駿馬,他還穿著一身暗青色錦衣,繫著玄色披風。把戰馬交給同行的將士,他踏上馬車進到裡面。姜府那輛破舊馬車早就換下,府中幾輛都是富麗的很,這輛是玉珠常做的,裡面挺寬敞,不少暗格給她放東西,還能拆成一張小榻供她平日累著時在馬車上休息。
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玉珠親自從一旁的暗格裡取了青玉纏枝蓮紋銅壺和配套的青花纏枝紋茶盅給他倒了一盞熱水,「沈大哥,你先喝些熱水,還有一刻多鐘的路程,你先歇著,我們不急著敘舊,等得空我在找你說說話。」
幾年不見,小丫頭越發的體貼人會說話了。沈羨接過茶盅,拇指細細的摩挲上面青花纏枝的暗紋,半晌不語,暗垂的眸子掩藏著他的情緒。三年不見,玉珠覺得他的心思更難琢磨了。
沈羨喝掉茶盅中的熱水,聽了玉珠的話,閉目養神,哪怕這樣,他的背依舊挺直。
很快到國公府門前,平日玉珠來總從偏門進去,這次世子回,開門老叟一見,驚了一跳,喊小廝去通傳,自顧打開正門請了世子進,玉珠也跟著他一塊從正門進去,走到雕花走廊時,沈羨側身看她,「我先回去換身衣裳進宮面聖,晌午怕是回不來,你明日過來國公府用膳,正好敘敘舊。」
領路的小廝躬身小聲說,「世子,公主回府了,您要不要先去見一見公主。」
玉珠見到沈羨微微一怔,神色不虞,臉色也沉下去,「不見,你領著縣君去找郡主,不用管我。」說罷大步上了走廊,很快過去垂花門,身影消失不見。
小廝不敢多言,領著玉珠去沈媚的翠凝院,小郡主應該正在練字,呆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筆,半晌不見她動筆,就連玉珠進門也沒聽見,還是含笑把迎進門,小聲跟沈媚說,「郡主,四姑娘過來了。」
沈媚終於回神,有些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個笑容,起身迎她,「玉珠,你可算來了。」
玉珠回頭喚了聲寶兒喵兒,身後兩隻大兔子蹦蹦跳跳進來,一點也不認生,滿屋子蹦躂起來。含笑給她送信時說了些國公府的事情,玉珠知道沈媚應該是發覺些什麼,肯定很傷心的,特意帶這兩隻兔子來陪他玩兒。
見著兩隻大兔子,沈媚心情果然好上許多,讓含笑去廚房拿些菜葉子餵它們,她喂的正專心,忽然聽見玉珠說,「對了,阿媚,來的路上我碰見你大哥,他回京了。」
沈媚猛的轉過身子,一臉欣喜,「可是當真?玉珠,我大哥真的回來了?」她說著起身急著想出去,「我得出去看看。」
玉珠攔住她,把小姑娘按在太師椅上坐下,「你大哥是皇上密信召回的,這會兒應該換了衣裳進宮面聖去了,說是晌午怕也不會回來用膳的,可能會等到很晚才歸家,你不必等著,他回來肯定會第一時間來看你的。」
沈媚蹙了下眉,「那,那我大哥知道娘回來的事情嗎?」
「知道的,家中已經有小廝跟他說過,不過他連公主也沒見,回房換了衣裳就離開的。」
玉珠能看懂她在想什麼,她覺得小姑娘無助極了,「你放心,你大哥回來第一個要見的肯定是你,你在家中等著,我們一會兒看看書,晌午我陪你吃些東西,時間很快過去的,你大哥很快回來的。」
沈媚眼眶慢慢泛紅,她緊緊握住玉珠的手,「玉珠,謝謝你。」
這世間,再也沒有比大哥和玉珠對她更好的人了。
玉珠在國公府陪郡主看書練字吃了午膳,到了申時末,沈羨才回府,第一件事果然是來到翠凝院見沈媚。郡主見到他格外的激動,哭著往他身上撲,「大哥,我好想你,你可算是回來了。」
沈羨見她沾了一身兔毛,實在受不住,把人推開,吩咐一旁的含笑,「含笑,下去幫你家主子梳洗乾淨,換身乾淨的衣裳在送過來。」
沈媚氣的臉都有些紅,「大哥,你又嫌棄我!」氣鼓鼓的模樣反倒恢復了些以往的活力。
玉珠這會兒也好不到哪兒去,同沾了一身兔毛,她眸裡溢出笑意,「沈大哥,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明日再來叨擾,你多跟阿媚說說話,她有些不開心。」
沈羨早就換了身石青色杭綢直裰,腰間繫著玉帶,身材高大的很,玉珠剛到他胸口。他站在玉珠一側,緩緩道,「我送你出去吧,阿媚她得好一會梳洗的。」
「好呀。」玉珠笑的眼睛彎彎,「正好我有許多話想跟沈大哥說,一別三年,甚是掛念。」

☆、第75章

沈羨送玉珠出了垂花門,右轉踏上雕花走廊,兩人走的有些慢,玉珠也不見半分拘謹,她抬頭問沈羨,「沈大哥,你這次回京能待多久?」
沈羨人高馬大,步子也有些大,再刻意放緩腳步也總比她快些,因此總是走兩步停頓下,聽見玉珠的問話,他就說,「皇上這次召我回是為了豐鎬匪患的事情,不出意外,會讓我領兵前去,等事情結束,我應該也會留在京城。」
玉珠大概是有些明白的,這三年算是他的歷練期,賺些軍功回,聖上論功行賞,他要是在除掉豐鎬的匪患,皇上只會更加重視他,回來後官位也不會低的,他們武將和文官是不同的,武將只要有軍功官位就能升,文官需慢慢熬資歷,除非對朝廷有著什麼貢獻,一般來說,武將是拿命來博軍功,文官會好上許多。
玉珠很擔憂,「沈大哥,豐鎬那邊的匪患我也聽說過,都是些亡命之徒或者朝廷追查的重犯聚在一起的,無惡不作,心狠手辣,經常騷擾那地的百姓和世家,地勢對他們也頗有力,皇上這兩年派出不少將士去剿匪,全部無功而返。」
「嗯。」沈羨微微點頭,「直接硬碰硬是不成的,他們總是避著,這事情其實也不難,需要智取,另外需要大半年時間佈置,急不來,所以這段時間我會留在京城的。」
聖上想要他領兵剿匪的事情沒幾人知道,告訴玉珠也是因為他知道她嘴巴嚴,不會隨意把事情說出來。他一說智取,玉珠也算明白,這事情對外不能亂說的,她了然點頭,「那我明日再來跟沈大哥一聚。」
直接送玉珠出國公府大門,看著姜家馬車消失在巷子口,沈羨才跨進大門,門口守著的小廝立刻說,「世子,公主請您過去一趟。」
「不去。」沈羨表情淡漠,「你去告訴她,等晚上用過完善,我會去給她請安的,現在我要過去翠凝院一趟。」
小廝不敢耽誤,過去正院給嘉禾通報一聲,嘉禾聞言,面上怔住,卻不意外。是呀,她離開時,她的長子才五六歲大,她剛生下小沈媚沒多久,實在厭煩國公府的日子,提出去平洲休養身體,那時候唇紅齒白的小男娃拉住她的衣袖使勁的挽留,「娘,娘你留下好不好,兒子去宮中給您請御醫,娘,你不要走,好不好。」
她還是狠心的丟開懵懂的兒子跟嗷嗷待哺的女兒。
她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的,沒什麼好怨言的,是她對不起他們。
沈羨去翠凝院陪著沈媚說了不少話,又陪她用了膳,哄著她睡下才過去正院,透過窗欞,裡面燭光閃爍,守門的婆子見著他立刻進去通報,嘉禾整理下易容,才讓人把他請進去。
嘉禾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看見品貌非凡的兒子站在黃花梨雕鳳羽綠石插屏前,她是有些激動的,到底養在身邊好幾年,她衝他招招手,「孩子,你都這般大了,快過來讓娘瞧瞧。」
沈羨站在那兒紋絲不動,背著燭光,不太看得清他臉上的表情,嘉禾只能聽見他冷若冰霜的話語,「這些年我漸漸大了,許多事情已經知道,當年你為何離開,我也找人調查清楚。至於你為什麼回京,是那人也要回來吧。我不管你如何,只希望你還能記住你是國公府的正經夫人,是阿媚的娘,莫要做出什麼有辱國公府的事情來。」
他聲音頓了下,對嘉禾臉上的淚水視而不見,繼續說著,「就算你對阿媚沒有感情,好歹也要做做樣子,她一心念著你,不知你是個涼薄的人,不管如何,你好自為之吧,以後沒什麼事情不用找我,我與你,實在沒甚太多的話可說,就這樣吧,你也早點歇息。」說完不帶半分停頓的離開,餘下嘉禾撲在椅子上哭的傷心。
四月多的天氣還是有些寒的,特別是入了夜,露氣比較重,沈羨披著大氅,衣擺下處已被露水浸濕,他臉上的寒氣卻更重一些,小時候他還是不懂這個女人為什麼會離開他和妹妹,漸大,有些傳言他也聽到,再找人一查,還有什麼不清楚的。他這個薄情的娘是個癡情種,和父親成親前就有個意中人,這麼些年,念念不忘,竟連一雙親生女兒都不管,躲在平洲情淒意切。
那意中人也在朝為官,這些年不在京城,一直在雲州那邊,去年冬日剛得皇上口諭,奉旨回京,他這個娘知道後也就跟著回,無非就是為了見那人一面,真真可笑極了。
翌日,玉珠特意來國公府陪沈羨沈媚吃午膳,她同沈羨說了不少話,她是個性子開朗的,遇見誰都能說上幾句,更何況幾年不見當做哥哥一樣對待的人。
去上一兩日敘敘舊就是,玉珠也不好總往國公府跑,何況沈大哥事情不少,嘉禾公主也回府,她常去就不太好。
日子過的快,轉眼到了五月,玉珠這日正在房屋裡練字,明路跑到跟她小聲說,「姑娘,田福回京了,帶著那批貨,估摸著就是這幾日的事情。」
玉珠嗯了聲,「你和明塵照看著點,別出了什麼意外。」
「奴才省的,姑娘您就放心。」明路說道,「姑娘,還有件事情奴才也跟您匯報一聲,田福那個兒子田昆虎這些日子總在月娥姑娘家門前徘徊著,奴才覺得這人怕是沒安好心思。」
玉珠頓住,把手中的筆擱在青瓷冰紋硯台上,她蹙了下眉,「你跟明塵多幫我照看些,月娥姐那邊我也知會一聲的。」
「姑娘放心,奴才省的。」
玉珠下午就去了秋姨家中,跟她們說了這事情,也讓月娥這些日子不要出門,月娥道,「玉珠妹妹放心吧,我省的,那些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真該遭天譴。」可見也是恨極了。
不出幾日,明路又給玉珠遞了消息,說田福已經把這批貨物轉手賣給京城各大布坊,今兒終於認出這是假貨,把田家給告去官府,明路笑道,「姑娘,您就放心吧,那田福已經被壓進大牢,那批貨物也都給官府沒收,還賠了幾個布坊的銀子,他當初吃下這批貨可借了不少銀兩,現在貨被官府沒收銷毀,他只能發賣家產去還債,怕是連家產都不夠的。」
上萬兩的銀子,田福當初不顧家人勸說,執意為之,本以會賺個盆滿缽盈,不料卻深陷牢獄。
玉珠問,「那陳大廉家中如何了?」
「這個姑娘也不用擔心,當初田福和田氏說好的,賺了銀錢一家一半,田氏也是個貪心的,怕她哥哥哄騙她,還特意簽了契書,想賴都賴不掉,這兩家算是完了,且那契書就是陳大廉簽下的,免不了一頓牢獄之災。」
這個時代的律法對於售賣假貨也會嚴懲,銷毀東西,罰錢,一頓牢獄之災都是少不了的。
田家的日子也是一團糟,田昆虎跟田月桐再也沒心思謀害別的姑娘家,整日被逼債的上門,躲在家中不敢出去,姑姑田氏總是上門哭鬧辱罵,責怪田福把她們家害慘了。
田家又責怪田氏當初不勸著,現在出事來埋怨,整的兩家反而打了起來,也因為這事情首飾鋪子的生意一落千丈,根本沒人來買,追債的整日上門打砸,她們無法,賣了鋪子宅子還債,租了個小院子住著。
就是這般,債務都沒還完,田福和陳大廉兩人在獄中關了半月打了五十大板被放出,整日縮在小院子裡躲著。陳大廉傷勢好些後去找過秋二娘,奈何門房緊閉,憑他敲了一整天都沒人應。
田氏見他空手而歸,站在院中使勁辱罵,要他一定要從那母女兩人手中要到銀錢。
要了幾天,連人影都沒看見,偏偏被債主找到他們的住處,又是一頓打砸。想在京城再做生意怕是都不可能,名聲沒了,拿什麼做,不管他們搬到何處,總能被債主找到,這日子實在沒法過,如此兩三月過去,兩家人合計,還不如回去老家。
老家那邊不知道他們壞了名聲,就算東山再起也容易些。這樣一合計,兩人把家中值錢的物件都給賣掉,翌日城門剛開就偷偷摸摸的離開京城。
玉珠得知這消息並不意外,她也暗中使了些力,田家人是一定會離開這裡的。
都已經盛夏,天氣炎熱,伯府有儲藏冰塊,每日家中擱幾盆冰就能涼爽許多,今年政務繁忙,瑞武帝也沒帶著家眷重臣去避暑山莊消暑,都窩在京城裡面,白日甚少出門,晚上的夜市倒是挺熱鬧的。
玉珠特別喜歡夜市上的小吃和熱鬧,隔三差五約了月娥,沈媚或者中書侍郎家的蔣瑜熹一塊去夜市,他們三都是在外閒散慣得,唯有蔣瑜熹自小不常出府,性子被教養的溫溫柔柔,看她們吃那些小吃食總勸說,再後來——連她都吃上了。
小姑娘們無憂無慮的,日子也就過的特別快,臨近年關時,沈羨進宮跟瑞武帝匯報豐鎬匪患的情況,「皇上,張刀已經混入那些土匪當中,密信中曾言,這些人的首領是個叫杜鑒的人,臣記得他是當年滅了西涼廖家的重犯,手上的人命就有大幾百,是個心腸凶狠,手段毒辣的人,且性子多疑,很難信任別人,張刀就算混進去也需要一段時日來布線,這事一定要慎重,把他們一網打盡,不得有半點差池。」
張刀是沈羨身邊的暗衛,身材魁梧,長相凶狠,看著不像什麼好人,他花費近十個月才混入那些土匪之中,得知首領是杜鑒,連沈羨都重視起來。
杜鑒這人原本是西涼廖家新收的看家護衛,這簡直就是把狼送進羊窩,他見廖家未出閣的小女兒生的美貌,將人奸,殺,被府中小丫鬟們跟廖家主母撞見,連著把人都殺掉,最後殺紅了眼,整個府的人都給他趕盡殺絕,他武藝高強,被府中侍衛圍攻都被逃脫。聽聞去廖家追查這案子的官員見到廖家慘狀都於心不忍,紅了眼眶。
這人是個真正十惡不赦的惡人,他逃走後,手中的人命就沒斷過。
瑞武帝聽聞是這人也忍不住皺眉,「愛卿以為還需多久才能得了他的信任,布好局,把這些個人奸惡之人一網打盡。」近來豐鎬的百姓是苦不堪言,深受這些人騷擾,他們什麼惡事都做的出來。不少人懼怕這些土匪,拖家帶口的搬離住了幾十載的故鄉。

☆、第76章

沈羨撫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用紫翡做成的素面扳指,和當初送給玉珠那串紫翡手串是同一塊玉石,體如凝脂,質厚溫潤,被他佩戴這些年,也越發的通透清澈。他平日思考總忍不住把玩這玉扳指,這會兒聽見瑞武帝的話,下意識的撫著,略微思忖一番才道,「臣以為以杜鑒的性子,輕易是不會相信張刀的,他花費數十月才混入其中,至少還需半年才能取得杜鑒的信任。」
「杜鑒這人平日小心謹慎的很,就連寨子裡平日置辦酒水吃食都有固定的人,其餘人不得入內。」沈羨繼續說著,「臣的主意是張刀取得杜鑒的信任,能夠入得後廚在吃食酒水動手腳,方能一網打盡。」
杜鑒十分的小心,不然也不會再禍害幾百條人命後還能躲開官兵追捕活的好好的。
瑞武帝知道首領是杜鑒後,也就明白這些土匪比任何重犯都要刺手,的確需要好好謀劃,不能給他再次逃脫的機會,「這事就全交由愛卿處理,如今錦衣衛指揮使和指揮同知暫無人任職,朕宣你為錦衣衛指揮同知一職,錦衣衛全權由你指揮,希望愛卿不要辜負朕對你的期望。」
錦衣衛是瑞武帝的貼身衛隊,掌直駕侍衛,巡查緝捕,權力非常的大,朝中不少官員都會懼怕錦衣衛,因著錦衣衛指揮使權力過大,自上一任指揮使亂用職權,製造不少大冤案,瑞武帝為平息眾怒將指揮使殺頭處死,之後指揮使的位置一直空著,錦衣衛也就直接聽命於瑞武帝。
指揮使是正三品官職,指揮同知乃是從三品,在沈羨這個年紀做到這個官職,實屬不易,就連當初的鎮國公沈魏都不曾有過。
也因指揮使權力過大,瑞武帝還不敢輕易放權,他也實在欣賞沈羨,就把指揮同知的位置給了他。更何況錦衣衛裡的侍衛功夫都是不錯的,比尋常士兵要厲害不少,由他們來剿匪,這事情會容易很多,他也不能親自一條條的下令,只能把指揮同知的位置交給沈羨,由他引導。
這聖旨一宣讀出來,京城不少官員王公貴爵都鬧騰起來,上折子勸告皇上不可魯莽行事,說錦衣衛權力過大,哪怕是個指揮同知也該謹慎挑選,說沈羨就算立下一些軍功,也不該一步爬到從三品的位置上。
瑞武帝對這些奏折一概不理,每日上朝這些官員都跪下逼他,他也任由他們跪著,自己該做甚就作甚,幾天下來,許是知道瑞武帝心意已決,這些人終於停歇下來。
十七歲的從三品錦衣衛指揮同知,日後的前途怕更是無人能及,這等殊榮讓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塌爛,暗裡不少人詢問柳夫人紀氏她家長子定親沒,喜歡什麼樣的。
京城的人都曉得知道公主不掌國公府中饋,更不會出門應酬,以為幾個孩子的婚事由著柳夫人定奪也是正常。柳夫人被問得多了,臉都僵了,「真是說笑了,世子和郡主的親事都由國公爺和公主來定奪的,我只是他們的姨娘,做不得主。」她也不想沾上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再者世子脾性冷硬的很,她如何敢插手,當初被沈灩掉進池塘那事給嚇怕了。
公主不出府,國公爺遠在千里之外,想給沈羨說親都不可能。
過去好幾天玉珠才知道這事情,還跟屋子裡的丫鬟們笑著說,「要不是年關太忙,該去跟沈大哥道賀一番的,正好前些日子得了只整鹿,讓人給送過去,在幫我跟沈大哥道聲恭喜。」
冬日裡野味也難得,何況國公府不缺金銀之物,送什麼賀禮都不滿意,正好郡主前些日子念叨著想吃麂子肉,她才找老獵戶去山中獵到的。
這個臘月過罷,玉珠芳齡九歲,半大的姑娘了,也越發的懂事,木氏逐漸開始教她一些庶務,正經的姑娘家不僅琴棋書畫要學,這些庶務才是重中之重。
玉珠聰慧,學的也快,她看賬管事兒本就有一套,木氏略微點撥幾句就行。
到了年後,玉珠才鬆散下來,木氏為著女兒想,這個年關三房的庶務都是交給玉珠打理的。府中雖是林氏掌中饋,可每房都有親戚朋友,年間走動需送禮人情,都得各房主母自個列清單送到大房,人情往來是個大學問,玉珠學的還是不錯,一個年下來,半分錯都沒出。
玉珠個子又長高一節,這年紀的孩子長的快,一年換兩季的衣裳都不奇怪,挑了新樣式讓裁縫娘子去做。
府中的姜琩姜瑾都到適婚年紀,姜瑾是玉珠的親大哥,木氏給他找親也不急在這一時半會的,打算好好挑選。姜琩是二房的庶子,比姜瑾還年長一歲,其實也就十七的年紀,紅姨娘卻急的不行,央求陶氏給她兒說門好親事。
姜琩是個性子古怪的,當初科舉考試直接不去,去外頭躲了幾日,把紅姨娘氣的大病一場,如今紅姨娘又盼著給他找門好親事,她跟陶氏道,「太太,我們琩哥兒也都十七了,是該給他說門親事,我瞅著太子詹事家的小女兒就不錯,要不永寧侯府家的三姑娘也挺好,太太要不讓人上門去說說。」
玉珠正好跟玉香在次間裡玩,聽見這話,簡直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玉香也頗無奈,忍不住嘀咕起來,「她想的可真美。」
可不是,太子詹事可是肥差事,詹事掌統府,坊,局之政事,正三品的大官兒,家裡的小姑娘也是正經主母嫡出的,嬌養長大的。另外一家永寧侯府是王公侯爵,二等爵位,比他們勇毅伯府還高上一等,永寧侯府的幾個哥哥也都在朝為官,三姑娘也是嫡女。
別人家娶媳都是娶低,她可好,偏偏找高門大戶,還是高出那麼多的,他們姜家也是如日中天,可說到底幾個哥哥要熬出來也需上十年。倘若姜琩是個有本事的,上門去提親也無妨,什麼功名都不在身,一事無成,這樣的去上門提親,保管第二日姜家就能成為全京城的笑話。
許是看出陶氏臉色難看的很,紅姨娘退而其次又說了幾家,好歹是比方纔那兩家門戶低了些,可也都是正經官家的受寵嫡女,人家主母肯定不會樂意的。
陶氏大概也是忍不住了,問紅姨娘,「若是忠勤伯府家的四公子上門來給玉蘭提親,你可願意把玉蘭嫁給他?」
紅姨娘臉色就不大好,「這是萬萬不可的,太太何必如此作踐玉蘭,忠勤伯府的四公子連個功名都沒,整日不學無術,只會閒逛溜鳥兒。」
陶氏就冷冷一笑,「琩哥兒也沒半點功名在身,別人家嬌養的姑娘憑啥同意說給琩哥兒?」
紅姨娘這下可算是聽懂了,臉色越發難看。
隔壁房的玉香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偷偷跟玉珠道,「就該這般治治她,省的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也不是說三哥不好,就是覺得人該有自知之明,娘原本相看了好幾家,不管庶女或者小門小戶的嫡女都是有的,但求一個溫良敦厚,偏她想娶高門大戶的。」
玉珠是相信二伯母的眼光,看看二嫂多好的人,家世也不是多麼的顯赫。奈何紅姨娘看不清,總想挑最好的,卻又沒這個本事。
那邊陶氏就道,「琩哥兒的親事我自有主張,你就別管,我會給琩哥兒找個好的。」
紅姨娘還想再說些什麼,陶氏就道身子不舒服,要歇息,讓婆子把人請了出去。
陶氏是打算仔細挑選,琩哥兒年紀不算大,尋個半年,在準備準備也約莫半年時間,十八歲成親剛剛好。
玉珠回去三房還把這事跟木氏說了下,木氏也失笑,「可真是個心比天高的,你二伯母是個好的,擱有些人家,主母還不知怎麼作踐庶子,我瞧著你二伯母挑選的那些個姑娘家,人品都是頂好,希望紅姨娘能珍惜。」
「我是怕紅姨娘做甚蛾子。」玉珠忍不住歎息了聲。
這還真給玉珠猜對了,紅姨娘哪裡甘心讓兒子娶這些小門小戶的,她才不管陶氏一片苦心,整日托人在外打探,最後聽媒人說諫議大夫家的二姑娘正在議親。
紅姨娘有些嫌棄,諫議大夫她是曉得的,不過正五品上的官職,家中只有一個嫡子,剩下三個庶女,這二姑娘自然也是姨娘肚子裡出來的。
見紅姨娘嫌棄的模樣,媒婆低聲跟她說,「姨娘莫要嫌棄人家是庶出的,我與你說個實話,你家琩哥兒沒功名,想要取高門家的嫡女怕是不行,沒哪個主母願意,人家看不上琩哥兒。別看諫議大夫才五品官兒,二姑娘也是庶出的,可人家自小養在嫡母名下,姑娘家的嫁妝還豐厚的不得了。」
見紅姨娘還皺眉,媒婆的聲音越發的低,「你也知道,諫議大夫家的太太,娘家是雲州那邊的大商戶,家中富裕的不得了,金山銀山的,這太太給家裡的庶出姑娘準備的嫁妝都是這個數……」說著伸出二根手指來。
紅姨娘遲疑的問,「二千兩?」

☆、第77章

「二千兩?」媒婆噗嗤笑出聲來,「你也太小瞧諫議大夫家的太太了,人家娘家富的流油,光是給幾個庶女準備的嫁妝都是二萬兩銀子起,誰不說那位太太大方著,之前她們家大姑娘出嫁,那叫一個風光,嫁妝都一百二十台,老身勸姨娘一句,娶個高門大戶的回來供著,還不如取她們家二姑娘,雖是庶女,可被太太教養的好,娶回來好好孝敬太太跟你,你說是這個理兒不?」
紅姨娘聽的眼熱,思忖一番,覺得媒婆的話很有道理的,高門大戶家的主母看不上她的琩哥兒,諫議大夫才五品官兒,還是個庶女,可嫁妝多,娶回來也好拿捏。
她是知道陶氏看中的那幾戶人家,小門小戶的,嫡女庶女都有,如何比得上諫議大夫家的二姑娘,她心動,送走媒婆後就去跟陶氏說了,陶氏聽完抓著繡花的繃子就瞪她,「你糊塗了不成,不知府中跟諫議大夫家有些過節,還敢娶他家的女兒。」
紅姨娘自然還記得,小聲道,「不就是珀哥兒跟別人家唯一的嫡子打了一架,把別人揍的鼻青臉腫的,小孩兒打架,算甚過節,別個家早就忘記的。」
陶氏板著臉,「哪兒是你想的這麼簡單,他們家嫡子被教養的狂妄跋扈,大街上都敢調戲別的小姑娘,當初珀哥兒打了他後,諫議大夫家一直記仇,朝堂上暗中為難大伯小叔子他們。我也不信這樣的人家教出來的庶女能有多好,我曉得他家銀錢多,女兒出嫁給的嫁妝都多,可這門親事我不會同意的,我已經給琩哥兒看好了,合計差不多就該去提親,這事你不必操心了。」
紅姨娘心裡不甘心,覺得是太太故意給琩哥兒找些小門小戶的女兒,她心裡不樂意,想去跟二老爺嘮叨嘮叨,二老爺根本不管這事兒,聽她說了一般就不耐煩起來,「這些都是太太的事情,她是嫡母,給琩哥兒說親是她的事情,你少來問我。」
玉香跑去三房玩的時候就把這事情說給玉珠聽了,玉珠也驚訝,紅姨娘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諫議大夫跟她們府上可是有過節的,她才不相信他們家能把教養的這麼好的姑娘嫁到姜府來。
玉珠心底有些懷疑,喊了明路明塵來,讓他們兩人去查查諫議大夫家的二姑娘有什麼事,她不信一個處處在朝堂上針對姜家的人能安這種好心。
謝澈讓明路明塵跟了玉珠,以後就是她身邊的小廝。
那邊紅姨娘也是急的很,還跑去跟老太太告狀,說自己看中一個姑娘家,孝順家世好,偏太太不同意,等老太太問是誰家姑娘,她一說,老太太就直接罵她,「你不知道那諫議大夫家跟咱家有矛盾?他能好心把閨女嫁到咱家來?你就不能長點腦子嗎?這事以後莫要再提,全憑太太的主意。」
紅姨娘就不明白,這麼好的條件為什麼所有人都不同意,她還不放棄,跑去跟兒子女兒說了一通,護姨娘的玉蘭自然是她說甚都同意,還一塊勸著三哥,讓他娶那個二姑娘。
姜琩沉默許久,才開口道,「我聽太太的,親事由太太做主就好。」
紅姨娘幾乎是震驚的看著他,傷心道:「琩,琩哥兒,我才是你的姨娘啊,自小把你養到大,你的心怎麼就偏向太太去了?我曾是她身邊的丫鬟,當初老爺看上我,她就不樂意,哪裡會真心對你好?你聽姨娘的,娶方家二姑娘,姨娘還能害你不成?」
諫議大夫家姓方。
姜琩還是不鬆口,「我還是聽太太的。」
紅姨娘也惱了,「我才是你姨娘,這門親事你必須聽我的,我去想想法子。」
玉珠那邊繼續查方二姑娘,紅姨娘這邊也在想法子,最後想了個鋌而走險的辦法,她竟然偷偷去陶氏房中把姜琩的庚帖偷了來,讓媒婆去上門提親,方家同意後,換了庚帖。
這東西互換後,表示親事就定下來,不能反悔,若有哪一方反悔,是會被人唾罵的。
這親事就是瞞著姜家人暗中定下的,可沒兩天,陶氏還是發現姜琩的庚帖不見了,她臉色一沉,就知道怎麼回事,派人喊來紅姨娘,紅姨娘一開始還不肯承認,陶氏讓婆子把制住她甩了她幾巴掌,婆子力氣大,一巴掌下去都是結結實實,幾巴掌紅姨娘就受不住,臉頰腫起來,嘴角也打的破開,紅姨娘口齒不清的喊道,「別,別打了,我說。」
陶氏坐在太師椅上氣的拍案,「還不快說!」
紅姨娘哭道,「我知道你不安好心,見不得我琩哥兒好,可我告訴你,這門親事已無力回天,庚帖都換下,只等合了八字就要成親。」
陶氏氣的頭昏腦漲,她覺得這紅姨娘就是個不長腦子的蠢貨,兩家鬧矛盾,別個家中如何會把嬌養的女兒給足厚厚的嫁妝嫁來她們家,她懷疑方家人根本沒安好心,那個二姑娘怕有什麼問題,明顯是個坑!可這蠢貨還偏偏自個跳進去。
陶氏不是當家主母,也拿不定主意,眼下府中大房的林氏當家,老太太年紀大,身體沒以前的好,操心不得。
去到大房,林氏一聽,臉也寒了,「這蠢貨,真真是害死人,她就不動腦子想想。」
陶氏擔憂的問,「大嫂,你看如今該怎麼辦,就怕上門去要庚帖也被人嘲笑,到時鬧得人盡皆知,方家再說我們府壞她們家姑娘名聲,這親事不成也得成了。」
林氏皺著眉頭,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
玉珠那邊,明路明塵也回來,風塵僕僕,可見是在外跑了兩天。
兩人喝了杯茶,跟玉珠稟報,「姑娘,方家二姑娘的確有問題,她前些日子才落了胎。還有一事也該跟姑娘說聲,前兩日紅姨娘拿了庚帖去跟方家換庚帖,怕是親事已經定了下來。」
「怎麼回事?」玉珠驚訝,「落胎?跟誰家的,可有什麼認證物證的?」
明路道,「姑娘放心,人證物證都有,這方家二姑娘是跟她表哥有了苟合,這位表哥是方家太太娘家侄兒,長的俊秀,暫住方家,很得方家太太的寵愛,來京城怕就是想給他說門好親事,誰知這表哥是個風流人物,暗中勾引方二姑娘。其實方家遠沒外人說的那般好,方家的姑娘嫁妝給的是多,嫁出去都是高嫁,幫著方家鞏固地位。」
玉珠端起青花纏枝紋茶盅,輕抿了口茶水,繼續聽明路說,「這個二姑娘跟她表哥一起後,方家太太很是震怒,在外給方家表哥買了個大宅子,找了小廝去伺候著,不許他住在府中生事,這表哥風流成性,根本沒把二姑娘當回事兒,反倒方二姑娘朝思暮想,鬱鬱寡歡。過了些時日,才發現懷了身子,方家太太氣的不成,抓了落胎藥回來強行給她落了胎,身邊幫著這位姑娘遞信兒的丫鬟也給杖斃扔亂葬崗。誰知那小丫鬟根本沒死,行刑的人認識這小丫鬟,就暗地裡放了水,小丫鬟裝死,逃過一劫,人已經被我們找到,安置在別處。而且這小丫鬟身上還有三封方二姑娘當初跟那位表哥來往的書信。」
這兩個實在厲害的很,打探消息都是一流的,辦事兒也機靈的很,不用玉珠一件件的吩咐,她囑咐一聲,兩個就把事情從頭到尾做好。
玉珠又問,「你們說府上跟方家已經換了庚帖?消息肯定嗎?」
明路點點頭,玉珠道,「行,那辛苦你們了,你們現在去把那丫鬟帶回府中,書信交給我就好。」這事情要跟二伯母大伯母商議好。
兩人剛退下去,玉香提裙角匆匆的跑來,「玉珠,不好了,我剛偷聽我娘的話,說姨娘把三哥的庚帖拿去跟方家的換了,這親事就不能反悔,這可該怎麼辦?」
玉珠問道,「二伯母在哪?我有法子解決。」
玉香驚喜道,「玉珠,真的嗎?走走,快跟我去,我娘去找大伯母了。」
跟著玉香一塊過去大房,林氏陶氏還在想法子,她們是肯定不想讓這麼個媳婦進門的,都說娶妻娶賢,娶到一個鬧騰的,敗壞整個家都有可能,依照兩家的關係,方家是不可能把一個賢惠姑娘嫁給她們家。
丫鬟稟報說二姑娘四姑娘來了,兩人讓兩個小丫頭進來,陶氏道,「你們兩個怎麼過來了?」
玉珠溫聲道,「伯母,事情我都已經聽說,紅姨娘把琩哥兒的庚帖和方家換了,我來就是為了這事情,不如二伯母先把紅姨娘跟三哥叫來,我有話跟她們說。」見兩伯母欲言又止的樣子,她繼續道,「伯母,你們放心,我是一定不會讓方家二姑娘嫁到我們府上來的。」
陶氏讓婆子去把紅姨娘跟姜琩喊來,紅姨娘臉頰腫的高,雙眼也是通紅,姜琩面無表情,也不知心底什麼想法。
見紅姨娘的模樣,玉珠曉得二伯母肯定是罰了她,只覺這人活該,眼皮子淺的很,連自己兒子都禍害。
紅姨娘這會兒還有臉哭,「你們把我們娘兩喊來做甚,我可跟你們說,這門親事已經成了,反悔不得,你們就算打死我,這親事也退不了。」
沒人搭理她,紅姨娘轉頭跟姜琩哭道,「琩哥兒,你看看,你嫡母她們就是這樣對姨娘的。」
玉珠捏著茶盞,忍不住皺眉,「紅姨娘,你別鬧。」
紅姨娘也惱了,「你個小孩子有什麼資格說我。」
玉珠喝了一口茶,悠悠道,「我為何沒資格,我是府中的主子,而你只是個奴才。」可不是,庶子庶女是主子,姨娘卻也不過是個奴才。
紅姨娘被噎的說不出話來,林氏冷聲道,「來人,給我掌紅姨娘嘴巴!」紅姨娘連個良家妾都不算,不過丫鬟爬床起來的,府中主母們寬厚,平日待她也好,省了她每日請安,吃喝都不差,倒還真把自己當主子呢。
林氏陶氏也是想徹底整治紅姨娘,林氏話一落,有婆子進門抓了紅姨娘肩膀,上去就是幾巴掌。姜琩皺眉,開口說,「大伯母,還請你饒了姨娘。」到底是養大他的姨娘,不管如何,都是要幫著求情。
林氏一揮手,婆子們退下,紅姨娘哭著癱軟在地上,林氏接著說,「我是覺得,這個家就該有些規矩了,姨娘以後還需每日來請安伺候主母的,姨娘,你可記住了?」
姜瑞抬頭冷冰冰的道,「大伯母放心,我會監督姨娘的。」
明路明塵很快把方二姑娘身邊的那個丫鬟帶回府,又得知玉珠來到大房,直接把人送去,「姑娘,人帶來了。」
玉珠點點頭,「辛苦你們的,甘草在小廚房做了地瓜淮棗糖水,你們去喝些。」兩人跑了兩三天,被風吹的皮膚都快乾裂。
兩人道謝退下,玉珠見屋子裡的人都看著她,指了指一臉慘白的小丫鬟,「這丫鬟是方二姑娘貼身伺候的丫鬟,一個月前被杖斃扔在亂葬崗上,虧得行刑的人憐惜她,暗地裡使了巧勁,小丫鬟這才躲過一劫。」她說著轉頭去看地上的紅姨娘跟旁邊的琩哥兒,「知道方家為什麼要杖斃她嗎?」
她一字一頓的說道,「因為方二姑娘和她表哥有了苟合,一個月前剛剛落了胎。」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變了臉色,這會兒丫鬟婆子都在院裡守著,沒留人伺候。
玉珠跟小丫鬟溫聲道,「你說說你家主子的事情,你也別擔心,等事情結束後,我會給你一個良家子身份,你去到千里之外好好的過日子,不必擔心京城這邊。」
這個丫鬟就算死掉,奴才的身份還在,沒有身份憑證,她根本走不遠,這些日子一直躲在京城郊外的鄉下。這會兒見玉珠給她承諾,道謝後才把事情說了一遍,「我們家二姑娘一會鍾情太太娘家的侄兒,暗地裡由著奴婢給他們遞送書信……」
等她說完,屋子裡寂靜無聲,紅姨娘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懊惱的抓著衣角。她好歹也是姜琩的姨娘,哪有會希望兒子娶個落胎的淫,蕩賤,貨,心裡又想著庚帖都換了——臉色慘白起來。
林氏陶氏相似一眼,心底歎口氣,問紅姨娘,「你可還要琩哥兒娶這個二姑娘?」
方家這也是狠心,把這樣一個不知廉恥的姑娘嫁進姜家,以後指不定怎麼禍害姜家,好狠毒。
紅姨娘匍匐跪在地上,「求太太們幫幫琩哥兒,這樣的淫,蕩賤,婦如何能娶進門,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該死,只要太太們肯幫琩哥兒退了這門親事,以後奴婢會好好侍奉太太的。」
姜琩一直淡漠的站在那兒。
林氏跟陶氏都知道有了這個小丫鬟,拿回庚帖還是很容易的,可玉珠方才也發話,這個小丫鬟是不能暴露的,拿什麼去跟方家要庚帖?
玉珠把明路明塵給的書信遞給兩人,「伯母,這是這個小丫鬟給的,你們拿著去方家要庚帖就行,他們會給的。」
兩人接過一看,都是一首首的情詩,還註明了名字,這下可有,有了這東西,方家想抵賴都不成。
各自回到院子裡,紅姨娘跟姜琩也回去,林氏親自去方家要回庚帖,見著方太太的時候,她還冷笑道,「你們姜府的人真是可笑極了,換了庚帖就是定親,擱兩天卻把庚帖要回去,這是逗人玩呢?」
林氏也冷笑一聲,「妹妹真是說笑,你難道自個不知道你們家二姑娘是個什麼貨色?合著媒婆教唆我們府上的姨娘偷拿庚帖換了,你們家才是真不要臉。」
方太太惱羞成怒,「你這婦人好生過分,好端端的罵人作甚。」
「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林氏不想和她多糾纏,甩出一封書信給她看,「證據確鑿,還想說甚,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家姑娘暗地裡就跟人來往這樣的書信,還要不要臉了?」林氏沒提落胎的事情,提起話就真的撕破臉皮,暗度陳倉總比落胎好許多。
方太太一看那書信,臉色鐵青,由著林氏罵卻不敢吭一聲,林氏就道,「我這裡還有兩封,你把庚帖還來,這事兒就算扯平,不然拚個魚死網破,我也不會讓這樣的姑娘家嫁進我們姜家。」
方太太沉默半晌,問道,「這些東西你哪兒來的?如何能保證拿回庚帖這東西不會流落出去?」
林氏道,「我們姜家人明人不做暗事,只要你肯把東西還來,我就保證最後兩封書信給你,這事兒也不會往外傳半分,不過你家姑娘最好也別再說給別的人家,省的坑害別人,我們能查到的,別的世家也一樣可以,不如讓她跟了那人。」她也不想這樣的姑娘去禍害別人家。
方太太咬牙,「好,我就信你一次。」喊人去把庚帖拿來跟林氏做了交換。等林氏離開,方太太氣的很,遷怒的罰了幾個門外守著的丫鬟去跪著,一時半會兒又想不出姜家人到底是怎麼弄到這些書信的,她氣不過,就把方二姑娘找來,甩了兩個耳刮子,訓斥道,「要不是因為你,我哪兒能讓那女人這般羞辱,你倒是說說平日我那點對你不好,你要這樣害我,害我們方家,好好,既然你非要跟他在一起,我就成全你,等他定了親事成了親,就把你送去做個妾氏。」
方二姑娘大喜,跪下道謝,氣的方太太又想踹她。
林氏把庚帖拿了回去交給陶氏,陶氏把東西包好收起來上了鎖,未免夜長夢多,紅姨娘在起什麼蛾子,她打算盡快給琩哥兒把親事定下來。
玉珠曉得庚帖拿回也鬆口氣,這事兒鬧了一天,鬆散下來就覺得有些餓,讓甘草把上午燉的地瓜淮棗糖水熱過端了碗喝起來。剛喝完,白芨就急匆匆的進來,手中拎著個食盒還有張字條兒,「姑娘,這是三少爺給您的。」
接過紙條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幾字,「四妹,謝謝你,這是送你的小吃食。」落款是姜琩。
玉珠輕笑起來,這個三哥還是明事理的。

☆、第78章

陶氏為避免夜長夢多,三天後就給姜琩定了門親事,定的是協律郎家嫡出大姑娘,和姜琩年紀相當。協律郎是個正八品上的官職,掌管音律,屬太常寺。
官不大,她們家姑娘品行卻很不錯,陶氏為了這個庶子的親事也是操碎心。
紅姨娘得知定的這門親事,大哭一場,心底還是覺八品芝麻官太小,配不上她兒。心底在埋怨,親事已經定下來,她也鬧不起,更何況她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每日需要去跟陶氏請安,伺候著陶氏穿衣梳洗用膳,每到日上三竿才准許她回房。
得知親事定下,姜琩過來給陶氏請安道謝,「母親,多謝您給兒子尋的這門親事,兒子會好好待她的。」
陶氏是知道這個庶子的,不愛說話,可心腸不壞,就算被紅姨娘養在身邊十幾年,性子也沒歪到哪兒去,就是有時太倔,「琩哥兒乖,只要你能過好日子,我也就放心了,那家姑娘是個好的,你該對她好些,你要是想入朝做官,就跟瑞哥兒一樣先從流外做起,不想為官,看看是想做些什麼,母親都是支持你的。」
姜瑞忽然撩袍跪下給陶氏叩了三個響頭,「兒子多謝母親。」
陶氏忙把人扶起來,「你這孩子,快起來吧,親事定在三個月後,這期間有的忙,你也得準備準備。」
母子兩人說了幾句話,姜琩說讓他考慮下到底是做甚,陶氏覺得這孩子應該不想做官,否則當年也不會科舉時跑出去。罷了,讓他自個想清楚以後的路。
三月時間一晃而過,迎親這天,府中熱熱鬧鬧,幾個小姑娘去看新娘子,協律郎家是姓呂的,娶的大姑娘名呂淑蘊,倒是如同名字一般,賢淑敏慧,一天忙活下來,玉珠也有些累著,回去由著丫鬟們伺候就睡下。
翌日早上,新娘子去給長輩們請安,玉珠也順勢去看了三嫂,二嫂也在,大嫂也抱著蓉姐兒過來,小小的粉糰子穿著一身五彩絲攢花結小襖,就是頭髮還有些稀疏,在頭頂上綁成一個小團兒。
今年的五月也注定是個好日子,玉珠得了三嫂,二嫂也剛診出懷了身子。
二哥姜珩是前年臘月成親的,這過去一年過,二嫂也懷上,雙喜臨門。
二嫂是中散大夫孫家的嫡長女孫珂君,是個才女,平日還經常教導玉珠功課來著,玉珠是很喜歡大嫂二嫂的,這個新娶的三嫂看樣子應該也是個合脾氣的,玉珠是慶幸家裡的伯母們都是好的,娶媳也很有眼光。就好比上次的事情,三哥要真把方家二姑娘娶進門,還不定後能折騰出什麼事情來,府中光是有個不靠譜的二伯父,糊塗耍賴的紅姨娘跟缺心眼子愛貪小便宜的玉蘭都快受不住,再來一個得瘋。
娶妻娶賢,這話還是很有道理的,玉珠有些擔心起來玉蘭來,依她的性子,以後嫁了婆家,那婆家也是挺倒霉的——她猜的不錯的話,陶氏估摸著不會給她找世家,或許會找個寒門或者商家。
玉珠坐一旁走神,蓉姐兒喊了聲小姑姑。小丫頭都一歲多,會認人,也會喊人,最喜歡玉珠,平時見著總小姑姑喊的可甜,小粉糰子說話還是奶聲奶氣,玉珠聽見聲音,見小糰子笑的露出幾顆小雪白的小牙,正盯著她旁邊案上的一碟點心。
玉珠笑著伸手,「來,給姑姑抱抱。」
小糰子伸手要她,鄭繡繡就把丫頭遞給玉珠,玉珠把人抱在腿上,拿了快糕點小口小口的喂蓉姐兒。蓉姐兒才斷的奶,吃什麼都香的很,平日各種肉羹,魚羹給她煮粥吃,一頓能吃一小碗,長的胖乎乎的。
點心有些甜,玉珠不給她多吃,吃了一塊兒就抱著她去玩,二嫂孫珂君輕撫了下肚子,笑盈盈的望著玉珠和蓉姐兒。
相處了些時日,三嫂呂淑蘊也是個好的,性子溫和,手也巧的很,一手女紅最是讓人驚歎,特別是一手蘇繡,精妙絕倫,才嫁進門就給幾個小姑子和嫂子長輩們繡了不少東西。
日子黃晃晃悠悠就是大半年過去,轉眼到臘月,玉珠照例不過生辰,就木氏給她煮了碗麵吃,過的九歲生辰,過罷就是十歲了,半大的姑娘。
翌日早起,甘草已經備下衣裳,蜜合色細碎灑金縷桃花紋錦襖裙,銀白底色翠紋織錦羽緞斗篷,穿戴整齊,又伺候著姑娘梳頭。玉珠端坐在銅鏡旁,扭頭看了眼緊閉的窗欞,隱約能看見白茫茫一片,她問道,「下雪了?」
甘草笑道,「可不是,昨兒夜裡落的,鵝毛大雪,早上就停了,地上都鋪了厚厚一層。」
上午是要跟著女先生上課,不過一個月能休息四天,今兒正好休息日,玉珠吃了早膳捧了本書坐在窗欞下的榻上看起來。甘草跟白芨白芍三個丫鬟坐一旁繡著東西,時不時抬頭看看她們小主子。
窗欞外的光微微透了進來,照在玉珠臉上,她本就肌膚勝雪,嬌美無匹,光線渡在她的臉上,透著一絲柔美,讓幾個丫鬟都看呆著。暗暗想著,她們家姑娘這才剛十歲,都美的不行,再大些不得傾國傾城,也不知那家公子有福氣能夠娶到姑娘。
玉珠愛好就那麼幾個,平時閒暇在家無非就是看書練字,女紅她不精通,也偶爾做做。
玉珠這邊過的悠閒,沈羨那邊卻開始忙碌起來,孫刀終於得到杜鑒的信任,前些日子就傳話給沈羨,說是杜鑒干了票大的,這幾日會舉行慶功宴,到時整個寨子裡除了守門的都會痛快的喝酒吃肉,他臨近前一天會在酒水中動手,成功後會點燃狼煙,到時沈羨就能帶人衝進去。
所以這些日子沈羨帶著錦衣衛的人一直在豐鎬,因著是偷襲,錦衣衛也都換了普通的勁裝。
他們埋伏的很好,直到狼煙冒起,沈羨臉色蕭然,一聲令下,錦衣衛悄無聲息的朝著狼煙之地包抄過去。
自孫刀潛伏在這山寨之中,早把寨子跟周邊情況摸的一清二楚,行動之前,沈羨事無鉅細的一件件吩咐下去,幾個路口跟寨子的出口也會第一時間找人堵上去。
這次行動非常的順利,等他們攻上寨子裡,不少人已經昏迷,杜鑒功夫是最好的,想要抵抗都沒力氣,酒中食物裡的迷藥是化骨散,功夫再高的人吃下一身內力也施展不出的。
杜鑒和外人想的不太同,反而長的斯文俊秀,光看外表絕對想不出他會是那麼一個心狠手辣的人,他死死的瞪著沈羨,「你是誰?」
沈羨手中握著繡春刀,一身的勁裝襯的高大挺拔,「你不必知道,這些年你罪孽深重,早該料到遲早有一日會是這麼個結果。」說罷,他一揮手,身後的錦衣衛如潮水一般圍了過來。
錦衣衛握著繡春刀朝杜鑒刺去,杜鑒就地一滾,拔腿朝後院衝去,他也喝下不少酒,能保持清醒已是不錯,渾身無力,躲過第一次卻躲不過第二次,很快被束手就擒。
剩下的土匪也都很快制服,這些人都是要送回京城由著大理寺發落的。
等所有人都被抓住,孫刀來到沈羨面前,拱手道,「大人。」
沈羨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等到了京城,聖上會論功行賞的。」
孫刀卻不見半分喜悅,面色微沉,「大人,屬下也犯了錯。」
沈羨看著他,等他靜靜的把事情說完,杜鑒疑心大的很,這裡所有人手中都有過人命,孫刀當初進了這山寨,也是對外布了一場局,說他是個無惡不作犯下重大案件的人,逃到豐鎬,費了好大的裡才入了杜鑒的眼。就算如此,杜鑒還是不信任他,每次出去犯事都會盯著他,他無法,也只能動手,他動手傷了人,一刀刀刺進那些人的身體,雖都避開要害,可他還是做了錯事。不做這樣的事,他無法得到杜鑒的信任。
沈羨沉默半晌,才道,「不是你的錯,如果不是你,他們還會殺害更多的人,所以你也救下更多的人,不必有心裡負擔,等回到京城,我會跟聖上商量,看看能不能撥下一部分救濟款給這些受害人的家屬。」
孫刀點點頭,又說道,「後面還關著不少女人,都是他們從附近的鎮上掠來的,等著晚上準備享用的,大人,這些女人怎麼辦?」
「帶回京城審問一遍,沒什麼問題的話在把人送回家。」
錦衣衛已經把所有人都捆綁起來,拎著下山,後院被關著的女人也被帶了回去,都是有些姿色的女子,驚恐的不行,這些錦衣衛又不會安慰人,冷漠著臉推搡著。
最後孫刀從自己房中帶出一個女人,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沈世子,「大人,這是屬下的女人,當初也是迫於無奈,掠回的女人,杜鑒非要屬下選一個,屬下無法,可屬下會負責的,打算把她帶回去。」
那女子似乎也沒想到這個平日看著很凶殘,她以為是惡人的男人竟是個探子。
孫刀看著她,帶著歉意,「三娘,以後我會好好對你的。」
錦衣衛帶著這些捆綁結實的土匪回到京城,算是震驚了整個上京,不少百姓都在集市上看熱鬧,得知這些被關押送入京城的犯人是何人時,大多數人都受不住,從家裡找來爛葉子臭雞蛋泥巴塊朝著他們身上扔去。

☆、第79章

玉珠正擱閨房練字,年歲漸大,她的字跡少了幼時的秀麗,梭角增多,落力加重,多了些鋒利。
甘草匆匆進來,附在玉珠兒耳畔輕聲道,「姑娘,沈世子壓著豐鎬那些土匪回京了。」
玉珠是一直知道沈羨在對付豐鎬那些匪患,原以為一年就能剿滅,這約莫快兩年時間,她把筆擱下,「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甘草吩咐白芍去外頭端熱水進來伺候著主子淨了手才道,「外頭老百姓很激憤,那些土匪被打的挺慘,估摸著要被送去大理寺審問的。姑娘要不要去瞧一眼?聽說那個土匪頭子是杜鑒,就是滅了西涼廖家滿門的重犯,心狠歹毒的很。」
竟然是他,玉珠當然也是聽說過的,這人依照現代的說法,那應該就是個反社會人格,又稱無情型人格障礙,高度攻擊性,缺乏羞慚感,是真正的惡人,不會因為殺人做錯事有任何罪惡感,這種人就該直接人道毀滅。
玉珠是有些好奇的,讓甘草給她取了金絲孔雀翎斗篷來。
白芨白芍去備馬車,玉珠跟著三個丫鬟一塊坐著馬車出了府,姜家住的地方,一出胡同就是鬧市,那些囚車還沒走到胡同口,玉珠讓車伕把馬車停在胡同口子裡,挑開秋香色素面錦緞簾子,能夠看見沈羨穿著紅色朝服,金玉帶,氣勢冷冽,身後浩浩蕩蕩跟著錦衣衛以及一列列的囚車。
最前方的囚車上應該就是杜鑒,長相卻很斯文,光憑外表實在想不出這人會是那樣一個歹毒的人。
沈羨騎著駿馬,路過胡同時側頭看了眼,正好對上玉珠探出來的腦袋,兩雙眸子相望,玉珠衝她笑瞇了眼,沈羨唇角也輕輕勾起,很快他就帶著錦衣衛跟囚車消失在鬧市拐角處,原本乾淨整潔的路上全是爛菜葉子跟臭雞蛋,玉珠讓車伕回了府。
隨後幾天,沈羨以及這些土匪的消息不斷在上京傳開,沈羨也坐穩了指揮同知的位置,十七八歲的從三品官,前途不可限量。這位置其實算是瑞武帝提前給沈羨的,這次剿匪要沒成功,怕會直接被帝王從位置上拉下去。剿匪成功,讓朝廷那些個重臣們再也不敢說什麼,人家也是真的有本事,做上這個位置,他們再也無話可說。
既不能再陞官位,瑞武帝給沈羨不少賞賜,連他手下孫刀也升了官,賞下不少東西。
大理寺審案還是很快的,主要這案件全民關注,聖上也監督著,三天後就判下來,為避免夜長夢多,三天後午時在刑場斬首,這些土匪有一百多人,沒有一個遺漏,全部砍了頭。
事情結束後,瑞武帝撥了一筆款項給豐鎬那帶受匪患迫害的人家,都道皇恩浩蕩。
沈羨既在指揮使同知的位置上坐定,怕是離不開京城,不必再去厴門關,會留在皇上身邊做事的。
匪患的事情徹底解決後就差不多接近年關,皇宮裡為迎新春,特意請了不少重臣和王公貴爵來宮中參加宮宴,這事兒說白了就是看皇帝心情,心情好碰著什麼喜事就會在宮中辦個宮宴,沖沖喜氣兒。
正好頭上個月解決那麼個大匪患,瑞武帝就想辦個宮宴衝下喜。
名單是由皇后擬定的,皇后想起前幾日玉寧也診出懷了身孕,她心中是很歡喜的,太子年紀不小,這麼些年,除了幾年前玉寧壞過一次,還被人謀害落了胎,這些年另外幾位側妃一直不曾懷上,玉寧身子也休養的差不多,好消息就來到,她心中很是欣慰,又憐惜玉寧跟家人許久不曾見面。
這次宮宴就把勇毅伯府眾人也都宴請上,其實這兩年姜家人的官位還是升的很快的,姜大老爺跟姜安肅都在原位上,姜安肅是在大理寺任大大理正,從五品下的官職,這次的匪患案也是由他經手,這個位置在往上是比較難的,就是個大理寺卿,從三品的官,現在是皇后娘家兄弟任職。
姜大老爺還是正七品的四門博士,二哥姜珩卻從之前的翰林院七品編修做到從五品的侍講學士,而四哥姜珀也是翰林院正六品侍講,至於謝澈,和姜珩同是侍講學士,這樣滿門的清貴,實在了不得的很,瑞武帝很重視姜家這三個兄弟。
皇后也就把姜家添在名單上,況且她也有些想念府中那個能帶來福氣的四姑娘,這兩三年沒怎麼見,也不知多大了,長的如何,她是記得那姑娘小時候就長的好看。
姜家接到宮中的懿旨並不意外,既是在宮中過年,到了大年三十那日,姜家都換上正裝,連玉珠也穿了胭脂紅點赤金線緞子襖裙,繫著海棠色大朵簇錦團花芍葯紋錦斗篷。天太冷,手中捂著一個湯婆子,翠蓋珠纓的華車裡還燃著一個炭爐子,幾個女眷擠在一個馬車裡還算是暖和。
除了老太太,府中算是都去的,坐了四輛馬車,去到宮中,先去叩拜老太后,太后年歲太長,這些宮宴是從來都不參加的,甚少有人能見到她,說是拜見,也不過是在太后寢宮前叩拜一番。
去帶宴請客人的宮殿裡,早已賓客盈門,女眷們在一旁,男人們則是在另外一旁,每人一個小食案,玉珠一側是沈媚,另外一側卻是三公主趙蟬,三公主還是瘦瘦弱弱的,她身體不太好,虛不受補,吃人參都養不好,明明和沈媚同年,看著卻跟玉珠差不多大。
玉珠對這個三公主印象是很好的,見過她幾次,總拿怯怯的眼光偷瞄她。
宮宴自然是很豐盛的,每份菜品量不大,卻勝在樣式多,一樣樣的由著宮婢端上來。玉珠有個好胃口,吃什麼都是香噴噴的,清拌鴨絲香嫩而不膩,鹵子鵝,肉質肥美,香滑入味,燜白鱔,鮮美多汁,溜魚片兒,嫩滑可口,炒蝦仁,滿口清香,燴白蘑,炒銀絲,桂花翅子,佛手海參,砂鍋煨鹿筋,三鮮木樨湯,樣樣都人間美味。
三公主見玉珠吃的香甜,總忍不住去看她,心底是有些羨慕的。
玉珠擦下嘴巴,側頭見三公主偷瞄她,就笑道,「三公主,你也吃些,你腸胃不好的話,那道清拌鴨絲,燜白鱔,炒蝦仁,炒銀絲跟素湯你都是能吃些的。」
趙蟬驚訝問,「你怎知我腸胃不好?」
不等玉珠回答,另外一側的沈媚就笑起來,「三公主,京城誰不知你腸胃不好,玉珠自然也是知道的。」
趙蟬臉頰微紅,有些不好意思,玉珠又說道,「三公主,您應該是胃脹氣,其實不少東西能少吃一些,吃的越少,腸胃反而越不舒服的,每頓吃七八分,葷腥油膩的也偶爾吃上一兩口,再由著御醫配著藥膳,是沒甚大問題的。」
看著眼前滿桌的膳食,趙蟬有些遲疑,她是腸胃不好,平日用了膳總打嗝,胃脹氣,御醫開了不少藥膳,都沒甚改善,這個說起來又不是大病,只能慢慢調養著,因著用膳後會更不舒服,她也就越發不敢吃,總是餓著,症狀卻也不見好轉。
這會兒聽了玉珠的勸,到時猶豫,她以前可是嚴格按照御醫囑咐,一丁點葷腥油大的都不敢碰,她其實也挺饞的,只是這麼些年就這麼過的,習慣了。
猶猶豫豫的夾了一筷子鹵子鵝,肥美的都想連舌頭都吞掉。
三公主另外一側的二公主趙意皺眉道,「三皇妹,你還當真吃,不怕一會兒你上吐下瀉腸胃不舒服。」
瑞武帝只有三個公主,大公主早就出嫁,宮中就剩二公主跟三公主,三公主趙蟬是賢妃所出,二公主趙意是德妃所出,宮裡就兩個姑娘,她們也不用爭奪皇位,自然處的還是可以的。
趙意小時候挑食,瘦巴巴的,這些年過去胃口變好,人也圓潤不少,艷若桃李的,她見趙蟬衝自己笑笑,也不好責怪她,身子前傾一些去訓斥玉珠,「你這福昌縣君,不懂就不要亂說,我三皇妹可吃不得油膩的東西。」
趙嬋拉住她,「二皇姐,沒事兒,其實是我自個有些饞,我吃兩口就好。」
玉珠跟趙嬋道,「這還有小米粥,三公主可以多吃一些,吃個六七分飽。」
趙蟬還真的聽了她的話,又吃口溜魚片兒,一些清淡的菜餚,喝了小半碗小米粥方才放下銀筷。趙意很不滿的看著玉珠,心裡又有些酸溜溜的,她這個三皇妹可是自個焐了好久才熱乎起來的,這才跟福昌縣君見過幾面,就什麼都聽她的。
玉珠,趙意,沈媚三人倒是吃的肚兒滾圓才住口。
用了御膳,皇后領著眾位女眷去御花園賞花看戲,時值冬日,別的花兒早就凋零,御花園種了一院子的玉蘭花,嬌美動人,滿院生香。
小姑娘們可不愛賞花看戲,趙意拉著趙嬋去別處玩,又問沈媚去不去,沈媚看了玉珠一眼,二公主這才不情不願的問玉珠,「你要不要一塊去?」
玉珠搖頭,「我還要去姜側妃。」她許久沒見大姐姐了,有些掛念。
趙意就道,「你先去看姜側妃,一會兒我在讓宮婢去接你如何?我們打算去玩牌九,人多好玩些。」這也是個貪玩的,平日德妃總不許她玩,今日過大年,這才允了。
玉珠點頭笑道,「好的,等我去看過姜側妃就去找你們。」
姜玉寧是跟在皇后身邊在御花園賞花的,玉珠一過去御花園就看見人,坐在一個有些偏遠的涼亭裡,周圍都是姜家人,玉寧正跟她們說著話。
看見玉珠,玉寧衝她招招手,玉珠提著裙角跑過去,激動的臉頰紅紅,「大姐姐。」只在玉寧面前,她還是習慣喚她大姐姐。
「姣姣。」玉寧也有些動情,眼眶泛紅,「好些日子沒見著你,咱們家姣姣又長個子了,還長好看了。」越發的像個大姑娘。
姜家人一番敘舊,得知玉寧懷上身孕,都會替她高興,玉珠見到大姐姐身子豐盈些,身邊伺候的幾個宮婢也都遠遠地站著,沒有她的吩咐,半點不敢上前,曉得大姐姐是真的變了,這樣才好,才能在宮中過的更好。
跟大姐姐聊了好久,那邊趙意的宮婢來請玉珠。
得知是請玉珠去玩的,玉寧笑道,「這邊也沒什麼事兒,你快過去玩吧。」
玉珠抱了抱玉寧,這才隨宮婢去到德妃的寢宮。

☆、第80章

趙意她們這會兒正在德妃寢宮玩牌九,趙意自然跟著德妃住的,德妃有些嚴厲,對她也是如此,趙意性格卻不大嚴謹,愛跟人瘋鬧著玩,偶爾會把趙蟬跟三皇子四皇子喊著一塊玩玩牌九,並不是常玩,當做一種娛樂罷了。
這會兒過年,三皇子四皇子跟著瑞武帝一塊跟朝中官員商議事情,自然是不去的,只有趙意,趙蟬跟沈媚,玉珠過去的時候三個小姑娘玩的正開心。
沈媚還歡喜的沖玉珠招手,「玉珠,快過來,咱們一塊玩。」
小姑娘們身上都帶的有金豆子,當做一個綵頭,牌九即是骨牌,這幅骨牌是用象牙雕刻而成,珍貴的很,這個東西玩法也簡單,四個小姑娘當成樂趣玩,隨後另外三小姑娘就有些懵了,因為從頭至尾,玉珠沒輸過一盤。
哪怕她做莊,剩下幾人一次都沒贏過,趙意嘿了聲,「我還不信呢,再繼續。」
再繼續的後果就是三人帶的一袋金豆子都輸給了玉珠,趙意哭喪著臉道,「福昌,你怎麼做到的?」
「實在太厲害了,也是因為福氣的原因嗎?」趙蟬看著玉珠,喃喃道。
趙意稀奇的盯著玉珠,「當真有這麼神奇?」
沈媚點點頭,「你們可別不信,玉珠要是沒福氣能兩次抽中廣濟大師的福簽?幾年前我跟玉珠出去玩那個丟圈圈,結果全中,這個可是羨慕不來,我猜呀,定是玉珠上輩子做了天大的好事兒,這輩子老天爺才如此稀罕她。」
小姑娘聽過就算,也知道這種福氣羨慕不來。因為這個,她們是不肯再跟玉珠玩的,喊來四皇子,四皇子還年幼,跟玉珠差不多大年紀。
玉珠坐在一旁吃著果子看她們玩,趙意實在倒霉,兩袋金豆子都給輸光,德妃怕她多玩,就給兩小袋金豆子。玉珠笑著把她身上贏來的金豆放案上,「這個拿去玩,反正是鬧著完的,咱們不賭,等輸贏後,所有人把金豆子平攤了。」
這主意好,都不是缺銀錢的主,玩這個也不是想著賺錢,不過打發時間好玩的。
幾人玩到天色昏暗才分開,這一下午的功夫,玉珠算是跟二公主三公主四皇子混熟了,都不是刁蠻跋扈的人,被教導的很好。
等人離開,趙意提起裙角跑到用膳間,宮婢們已經把膳食擺好,德妃見她沒有半分規矩的樣子也是頭疼,訓斥道,「姑娘家就該有個姑娘家的樣子,步子不能跨的太大,你這樣跑來給你父皇看見,又要訓斥你的。」
趙意一屁股坐下,「母妃,好啦,別說我了,快餓死了,趕緊用膳吧。」
德妃無奈歎口氣。
趙意吃東西還停不住口,跟德妃講今日玉珠從沒輸過的事情,還羨慕的不得了,德妃也有些驚訝起來,「真的這般神奇?」
「當然是真的,母妃,我同你講,這縣君也是個有意思的人,我還是挺喜歡她的。」
德妃就說,「既然喜歡,就學學別的姑娘溫婉的樣子,你也大了,在過兩三年就要被賜駙馬,依你這性子,到時可怎麼辦哎。」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趙意叨叨絮絮的跟德妃說著以後要多跟福昌來往,德妃見過玉珠幾面的,覺得那姑娘不錯,也就不攔著。
這之後,趙意跟趙蟬兩位公主同玉珠接觸紀多起來,她們也是喜歡玉珠的性子,隨和,跟她相處起來很舒服,兩位公主只要一出府,準會去找玉珠玩。
姜家人也都是把兩位公主當做小姑娘,玉珠喜歡結交也無事,不過是小姑娘之間的玩鬧。
兩位公主很喜歡玉珠家的那對大兔子,見它們長的跟一對大貓一樣很是驚歎了一番,回宮裡還嚷著要養,找人尋來一對,結果養不起來,不適應就給病死,瑞武帝聽了就笑,「這兔子嬌的很,只適合南邊那地,京城這地方是養不活的,福昌縣君那是意外,小姑娘有福氣,養什麼活什麼,老天爺都格外喜歡她。」
趙蟬就小聲跟趙意說,「二皇姐,我就說吧,肯定是養不活的。」
趙意也就歇了養兔子的心思,兩個公主出大殿,正好碰上過來同瑞武帝商討事宜的三皇子,趙閔亦看著兩個皇妹,溫聲道,「這些日子有些忙,許久沒見到兩位皇妹,可都還好?」
趙意笑道,「我和三皇妹都挺好的,最近跟姜府的福昌縣君玩的多些,她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哦?」趙閔亦眼睛瞇了下,嘴角帶著笑,「是個怎樣有意思的人?」
趙意道,「她是個真有福氣的,性子也隨和,我跟三皇妹很喜歡她的,她府上養了對兔子,可好玩啦,三皇兄,你有空該去瞧瞧的。」她也是個心大的姑娘,自己覺得好的介紹給家人也是正常。
趙閔亦輕笑起來,「那好,若是改日有空,定會去瞧瞧的。」他眼光微沉,不知是想到什麼,兩個公主看不出半分,歡歡喜喜的走人。
趙閔亦進大殿跟瑞武帝待了一個多時辰回到清思殿,穆貴妃正側躺在貴妃榻上休息,她這幾日休息的不好,為著三皇子的事情,前幾年皇帝還有廢除太子的心思,這幾年卻漸漸沒了消息,她如何不擔心,當年廢了好大力氣才讓皇帝動了廢除太子立三皇子為太子的心思,眼看著就這麼無疾而終,她不願意。
明目張膽的吹枕頭風自然更加不可能,莫要看著皇帝寵愛她,卻也是個明君,最不喜後宮妃子參與朝政,她不敢冒險。
思慮太多,她睡不好,有些偏頭疼,請了御醫來看也無用,她有心結,不解開如何好的起來。
趙閔亦半蹲在榻前看著穆貴妃,穆貴妃似有察覺,這才醒來,見到他就坐直身子,「閔亦回來了,去跟你父皇商討了什麼事情?」
「大同那邊今年雪災,父皇找兒臣過去商討誰去賑災比較好。」
就算大瑞國國富民強,可不少天災人禍是避免不了的,南邊的水患,北邊的雪災,都是很難解決。
穆貴妃聽的點點頭,「那你父皇可有人選?」
趙閔亦道,「父皇挺看重姜家那個義子謝澈,說他曾上折子討論過大同雪災的事情,很有見解,父皇怕是想讓他去。」
穆貴妃皺眉,「這個姜家也是有福氣,從一個落魄世家走到如今的地位,這次謝澈要是賑災有功,以後陞遷的速度也是很快的,這姜家的福氣莫不是真跟那個小姑娘有關?」
趙閔亦輕聲道,「母妃,二皇妹三皇妹同姜玉珠走的很近。」
穆貴妃神色就肅然起來,冷聲說道,「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拉攏二公主三公主,她到時幾句話就讓兩人喜歡上她,也是個有本事的,姜玉寧是太子側妃,他們姜家就算不想站隊都不成,既然是太子那邊的人,可不允許她這麼跟二公主三公主接觸下去。」
趙閔亦問,「母妃有何高見?」
穆貴妃垂眸沉思,半晌笑了聲,「我到是有個主意,閔亦不用擔心,這事情我來解決,只不過你父皇如今是沒了廢太子的想法,只要太子不出錯,我怕是……」
「母后別擔心,總會有法子的,現在不宜冒然出手。」
穆貴妃歎口氣,「我也是知道的。」說罷她想起別的事情來,「穆家那個庶子可是該解決了?距離那賤婦出事也有些年頭,他現在出意外死掉,也不會有人懷疑什麼的。」
趙閔亦安撫穆貴妃,「母妃,這個不急,不過是個庶子,在府中能有什麼地位,解決他的法子多是的,現在不宜出頭,不妨多等些日子,眼下先把姜玉珠的事情解決才是。」
穆貴妃歎口氣,「讓你多接觸二公主三公主也不過是為了拉攏德妃賢妃,賢妃是個性子軟弱的,德妃卻不好糊弄。罷了,不管如何,多同她們聯絡感情是沒壞處的,你先回去歇息吧,姜玉珠的事情我來處理。」
趙閔亦離開,穆貴妃斜靠在貴妃榻上,面容沉沉。
這日瑞武帝照常來清思殿休息,見到穿著一身素色緞袍,不施半點妝容的穆貴妃,她臉色素白,弱不禁風的模樣,心中憐惜,「你身子越發羸弱,怎麼不找御醫瞧瞧,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穆貴妃輕輕搖頭,唇色蒼白,「謝皇上憐惜,臣妾無事,就是有些偏頭疼,皇上不是不知臣妾有這個小毛病,過幾天就好。」
瑞武帝撥開九華帳,拉著穆貴妃在紫玉珊瑚屏榻上坐下,憐惜的撫著她的手,「既然不舒服,便早些休息吧。」
兩人由宮婢伺候著脫掉龍袍麗服,在床榻上躺下,瑞武帝一時還睡不著,跟穆貴妃說起別的事情來,說了會兒話,穆貴妃道,「皇上,再過兩月就是太后六十整壽,皇上有何打算?」
瑞武帝並不是太后親生,太后當初是皇后,無法生育,由著妃子生下的瑞武帝就被送到太后身邊養著。
皇上道,「六十生辰是整壽,自然要大辦,這事就交由愛妃同皇后一塊來辦。」
穆貴妃遲疑了下,「皇上,太妃在皇廟上,可要請太妃回?」
這位太妃才是皇上的生母。
皇上有孝心,對太后太妃都是很孝順,太妃因先帝過世對他感情太深不肯留在皇宮,去到皇廟青燈古佛伴一生,這麼些年,一直不肯再回宮裡。
「太妃怕是不願意回來的,罷了,不必打擾她。」
穆貴妃歎息一聲,「太妃也是個有心的,可她一人在皇廟吃齋念佛,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臣妾實在擔憂。」
「哎,你也不是不知太妃娘娘的性格,最是固執,當初朕勸說那麼多次,她都不肯回宮,說要在皇廟度過餘生,這些年,朕想著她更加不會回宮的。」
穆貴妃把頭埋在瑞武帝的胸口,「皇上,臣妾有個想法,太妃這半輩子一人住在皇廟,怕也是冷清的很,臣妾想著要不要找個人去陪陪太妃,等有了些人氣,太妃會慢慢眷念這塵世,到時再勸她回宮也是容易些。」
瑞武帝把玩她柔順的髮絲,問道,「愛妃是想找個宮婢去皇廟伺候太妃?」
「自然不是。」穆貴妃道,「宮中的宮婢只會敬著太妃,如何能算陪伴?臣妾的想法是找個人去陪著太妃,陪太妃說話解悶,這也算是一個殊榮,應該有很多人家的姑娘願意,平常的百姓是經不起這個福分的,不如在王公貴族或者朝中大臣家中選個適合的姑娘,約莫十歲,去陪個幾年,出來正好能嫁人的年紀,到時皇上在給她指派一門親事,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瑞武帝不吭聲,顯然是在考慮這個事兒。
半晌才問,「愛妃可有人選?」
穆貴妃笑道,「臣妾還真有個人選,姜府的四姑娘就是個好的,臣妾見過她好幾次,是個性子溫和有靈性的,最主要的是,她有著天大的福分,想來太妃看見她也會很喜她的,姜四姑娘今年正好十歲,去陪太妃幾年,太妃還能教導她不少東西,這是別家姑娘求都求不來的,皇上以為如何?」
「朕也覺得姜家四姑娘不錯,既如此,明日就去姜家宣旨吧。」
~~
天氣漸漸轉暖,姜府的樹木都開始冒嫩芽。
一大早,玉珠睡眼朦朧的揉眼起床,甘草伺候她穿衣梳洗,坐在妝匣前玉珠才清醒過來,望著窗欞外枝頭上的嫩芽,她笑起來,「暖春了,真好。」
春天總是個生機勃勃的季節,大多數人都是很喜歡這個季節的,玉珠也不例外。
甘草往外看了眼,笑道,「西園那邊有顆榆錢樹,再過個把月就能採摘上頭的榆錢吃,奴婢給姑娘蒸榆錢飯吃。」
玉珠歡喜道,「我要吃榆錢窩頭,還要榆錢湯跟涼拌榆錢。」這東西可是個好的,健胃安神,止咳化痰,吃起來也清香的很,她每年都會去弄到讓甘草做著吃好幾天。

☆、第81章

玉珠在姜家是最得寵的那個,別人就不必說,連二房的不靠譜的二伯父都還挺寵著她,甘草也是如此,對自家姑娘的要求是有求必應,心裡頭就記下,等榆錢能吃時一定要給姑娘多做點花樣出來。
給姑娘梳妝好,甘草去小廚房端來金絲紅棗小米粥,還有兩碟清淡素炒的野菜,「姑娘,您嘗嘗這兩道,城外山上野菜冒芽兒,不少都能吃了,奴婢昨兒出去瞧見有賣的就買了些會,想著姑娘會喜歡。」
一道素菜,一道涼拌,味道清香,玉珠陪著兩道野菜吃了兩小碗的小米粥,吃完還感慨,「這野菜味道真不錯,甘草,再去多買些回。」
甘草笑著點頭,「偶爾吃一頓還是成的,吃多也寡的慌。」
主僕兩人說鬧幾句,玉珠去上課,課院就在西園,上了一半,府中丫鬟喊人去前院接旨。
幾個姑娘跟跟著女先生一塊去到前院,除了去衙門的幾位老爺,其餘人都在的,玉珠還在心裡頭思忖,這些日子薑家或者京城都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呀,除了兩個月後太后的生辰大典,可這也和姜家沒甚關係的,皇上怎麼突然來了聖旨?
見到人到齊後,宦官宣讀聖旨,等姜家人接過聖旨都呆若木雞,皇上竟然要玉珠去皇廟陪太妃。
太妃是誰,姜府的人當然都是知道,是皇帝的生母,自從先帝過世就一直待在皇廟吃齋念佛,不問世事,身邊連個伺候的都沒有,這麼些年過去,怎麼就突然想找人去陪伴太妃?
這種行為對世家公爵是種殊榮,可真正落在誰家頭上才知道是什麼感受,全家嬌寵著的姑娘去到皇廟那地兒人煙罕見的地方去陪伴一個年老體弱的太妃娘娘,只能跟著吃齋念佛,日子會是何等的難熬?
木氏手都在抖,「怎麼會,皇上怎麼會讓玉珠去陪太妃?」
「哎,這該如何是好。」老太太都忍不住歎氣。
玉珠也給驚呆了,無論如何是想不到會是這麼個事情。
一屋子回到堂屋,愁眉不展的,只有玉蘭納悶,「這是天大的好事,四妹妹不願意去嗎?不願意去我可是願意的。」太妃那是什麼人,去伺候幾年,身價都跟著一塊漲,回來說不定還能讓皇上幫著賜門好親事。
沒人搭理玉蘭,玉香瞪她一眼,「你願意去你就跟皇上說去,我可不想玉珠去那地方,到時候連個葷腥都沾不得,每日陪著太妃唸經抄寫佛經,你受得了?」
玉蘭想了下,臉色也開始發白,這種日子誰能受得住。
老太太愁的不行,「好端端的聖上怎麼就想起這個來?」
等到晚上幾位老爺和哥兒們回府,聽聞這事,商量了會兒,也能猜出皇上的想法,那可是皇上生母,如何能安心讓她後半輩子在皇廟度過,怕這才想找人陪陪太妃,有些人氣,對紅塵眷戀些,怕就肯回宮享福去,人選的話,誰能好過抽到福簽的玉珠?
這麼一說,大家也能想通,可心裡還是不好受,木氏跟姜安肅哭著道,「姣姣何曾離開過我身邊,以後還要去山裡陪太妃,我這心裡就難受啊。」
姜安肅其實也有些不舒服,可他只能安慰木氏,「別傷心了,這是皇上看中姣姣才讓她去的,以後你若實在擔心,休沐時我帶你去山上看望姣姣就好。」
還能如何,只能如此了。
這事情當然也就在京城傳開,大傢伙對玉珠那叫一個羨慕,卻嫉妒不來,姜家的氣運好的不像話,這幾年他們看在眼中,連嫉妒的心思都沒得了。
沈媚曉得後,特意跑伯府看望玉珠,眼淚汪汪的拉著玉珠的手,「玉珠,你這要是離開,我以後就找不到人玩了。」
玉珠笑道,「你都多大呢,還想著玩,再過幾年就得嫁人了,要學學規矩才好。」
「我才不嫁人,我就要你。」沈媚突然就紅了眼,哭起來。
玉珠心裡也是難捨,哽咽著說,「你快別哭,再哭我一會兒也要跟著哭,大家都說這是好事來著。再者,皇廟就在城外,阿媚以後若是想我,就讓護衛陪著上山去看我好不好?」
被勸說一番,沈媚心裡好受多。
最後連宮裡的二公主三公主四皇子都派人來看她,還送了不少好東西來。
皇上定下的日子是在七日後,特意挑選的吉時,這期間該來探望的都探望過,唯有沈羨一直不曾來過,離開那日,謝澈跟姜瑾特意休沐一日,兩人一塊送玉珠去皇廟。
木氏原本給玉珠收拾不少東西,四季的衣裳都整整兩三個箱子,還有首飾,吃食,吃穿用行全給備好,整整六個大箱子,玉珠瞧見都失笑,「娘,您備下這麼多做甚,我是去皇廟陪太后吃齋念佛的,可不是去享福的,這樣給皇上知曉,少不得說咱們家一頓,我看就收拾幾件素色的衣裳,其他幾季不急,到時娘上山看我時給我帶過去就成。」
皇廟由著幾個尼姑侍奉著,男客是不能進去的,唯有女眷才能進山探望她。
最後木氏還是聽了玉珠的話,給她收拾幾件素色衣裳,別的首飾沒敢帶,吃食卻帶了不少,都是玉珠平日看吃的山核桃,蜜餞,花生,瓜子仁什麼的。
這會兒玉珠就坐在玉珠裡吃山核桃,她也是想開了,無非就是去陪太妃幾年,正好靜靜心。
兩個哥哥見她吃的香甜,一人剝瓜子兒,一人剝花生給她,她連連道謝,兩個哥哥遞給她的東西都吃進嘴巴裡。
吃了一路,到城外山腳下玉珠肚兒滾圓,喝了口熱茶方才舒服些。謝澈見她如此,心底忍不住歎息一聲,「玉珠,前幾日皇上跟我商討北邊雪災的事情,過不了兩天我怕是也要去北邊賑災,怕是幾年都見不到玉珠的。」
玉珠望著他,「那等謝大哥回來偷偷上山看我,我溜出皇廟就成,不進皇廟裡,皇上就不會責怪的。」
「孩子氣。」姜瑾笑道,「雖然我們不能上山看你,不過可以寫信的,你在山上也莫要頑皮,過幾年,我同你謝大哥在一塊上山接你回家。」
玉珠點點頭,「四哥,我曉得。」姜珀跟姜珣也是要來送她的,這輛馬車位置不大,木氏也不許他們來,兩人不夠沉穩,怕他們惹哭玉珠,去到皇廟惹太妃不喜。
馬車在山腳下停住,上山是要步行的,幾人下了馬車,姜瑾幫著玉珠把包袱拎著,囑咐著一些別的事情,「皇廟有道姑,姣姣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去問她們,做事小心些,晚上梳洗倒熱水注意莫要燙著,油燈睡時記得熄掉,身邊沒個丫鬟伺候著,叫我們如何放心。」
「四哥,我都省得。」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會連這些常識都不懂。
謝澈低頭望著半大的姑娘,一顰一笑都是他所熟悉的,嬌憨可愛,哪兒能不惦記著,在皇廟生活幾年,以後還不知會如何的,他忍不住在心底歎了口氣,伸手撫了下玉珠的髮絲,「不要嫌你四哥囉嗦,去到太妃身邊要聽話,我聽聞太妃這些年性子有些冷淡,你只有得了太妃的歡喜,日子才好過些的。」
「謝大哥,四哥,我都知道,你們別擔心,趕緊送我上山,一會兒你們早些回去。」
三人正好上山,一側路上走出一位身姿高大的少年,仔細一瞧,竟是沈世子。
玉珠歡喜道,「沈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沈羨穿著一身石青色團花紋暗紋的直裰,腰繫玉帶,玉樹臨風,他見到玉珠難得笑起來,語氣也很溫和,「知道你今日要來皇廟,正好路過這裡,就打算送送你。」說罷抬頭看謝澈跟姜瑾兩人,「謝兄,姜兄,不如就由我送玉珠上山。」
姜瑾是知道玉珠跟沈家兩兄妹關係很好,自然點頭答應,謝澈沉默,倒也不曾說些什麼,隨著姜瑾一塊上馬車離開。
沈羨接過玉珠手中的包袱,順著山中的石台階朝上走著,修長的雙腿步子跨的也有些大,一步兩個台階,走走停停的等玉珠,他見小姑娘走的喘氣,揚了下唇角,「可要我拉你?」
玉珠還是知道自己是個大姑娘,兩人就算關係好,也是不能讓他拉手的,遂搖搖頭,「沈大哥別擔心,我走得動。對了,沈大哥,我這幾年怕是都不能下山,你多關心些阿媚。」
「這個我是知道的。」沈羨說道,「你自個在山上也要照顧好自己。」
兩人閒聊著上到山頂,皇廟近在眼前,修葺的豪華壯麗,隱約能夠看到氣勢磅礡的主院,皇廟前已經有兩位尼姑等在那兒,沈羨微微歎氣,「好了,送到這裡,我也要離開了。」
玉珠終於有些傷感的意味,只能低頭沉默。
沈羨伸手揉揉她的發頂,小姑娘的頭髮柔順的跟絲綢一般,這般妖生慣養的,也不知能不能習慣裡面的生活。
等到沈羨下了山,玉珠轉身走到兩位小尼姑面前,「兩位姐姐,我是姜府的四姑娘,奉皇上之命來皇廟陪伴太妃娘娘。」
兩個小尼姑笑道,「太妃也一早就知道的,特意讓我們兩人在這兒等著四姑娘,四姑娘隨我們一塊進去吧。」

☆、第82章

小尼姑帶玉珠去到後院,後院和氣勢磅礡的主院不同,簡潔寬敞,帶著玉珠進其中一間屋子裡,圓臉小尼姑笑盈盈的道,「四姑娘,你住這裡就好,太妃娘娘住在您的隔壁,剩下幾間都是我們跟師太的的房間,四姑娘的房間已經打掃過,有什麼需求來找我們就成,我叫清歡,她叫清雙。」說著指了指身邊鵝蛋臉的小尼姑。
「多謝兩位。」玉珠道謝,推門而入,房間也是乾淨整潔,有個床鋪和衣櫃,一張桌案跟幾個凳子。
兩個小尼姑跟著一起進來,「太妃娘娘在主院唸經,晌午才過來後院吃膳,太妃也沒什麼特別的吩咐,四姑娘不如休息會。」
等兩個小尼姑離開,玉珠把包袱整理了下,裡頭就是幾件換洗的衣裳,也沒旁的東西,她整理好去外頭問了清歡廚房在哪,端了熱水進房梳洗一番,換上乾淨素色的褙子和裙子,她是來陪太妃的,不必打扮的跟個小尼姑一樣。
也沒什麼事情可做,玉珠找來幾本經書翻看起來,上輩子她其實沒少接觸這個,因為天煞孤星命,那會兒她不信命,到後來所有和她親密的親朋好友都各種出事,她也忍不住有些信命,開始接觸些佛經。
大多數的經書她都能背下來。
太妃來時,她正在翻看一本金剛經,聽見動靜,玉珠就抬頭,太妃年紀五十幾,人有些不苟言笑,正站在一旁望著她,玉珠起身行禮,「見過太妃娘娘。」
「坐下吧。」太妃語氣淡淡,也跟著一塊坐下,打量玉珠的目光帶著審視,「是皇上讓你來的?」
玉珠回話,「回太妃娘娘的話,是皇上下了聖旨讓臣女來的。」
太妃嗯了聲,語氣更加冷淡,「既然來了,以後作息甚的都隨我一塊吧,卯時一刻起床靜坐,辰時用膳,巳時去佛堂唸經,午時用過膳後歇息一時辰未時抄寫經書,剩餘時間我回放看書,你的話,自個看著辦就成。」
這也真的是清心寡慾,玉珠有些佩服太妃,十年如一日的過這樣的生活。
「臣女謹記。」
穆貴妃太清楚太妃的性子才讓玉珠來的,太妃生性寡淡,她想著姜玉珠就算在得人歡心,也不容易得到老太妃的歡心,因她曾讓三皇子侍奉太妃,幾年下來,太妃連個笑容都沒給過三皇子,穆貴妃不怨那也是假的,好在呢,玉珠骨子裡頭能靜下心,她也就真的跟著太妃一塊起早靜坐唸經抄寫經書。說是這樣,可每日太妃也不會檢查她什麼,不過是她自己堅持。
這樣過去半月,有些倒春寒,木氏上山一趟,給她送了斗篷和春衫和一些吃食,吃食大多都是些零食或者曬乾的香菇,木耳,紫菜,紅棗,枸杞,桂圓,花生,還有一些乾菜。
這些東西玉珠都不好放起來,全拿去廚房,零嘴就跟著庵裡的小尼姑們一塊分食了。
這些小尼姑們可喜歡玉珠的,也都不喊她四姑娘,直接叫名字。
這些零食,玉珠偷偷的取了些可以直接吃的蜜餞,瓜子仁,核桃仁給太妃送去,太妃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玉珠笑盈盈的道,「太妃娘娘,這是我娘剛送來的,還有不少乾菜乾貨,我送廚房去了,晚上能加餐呢。」
「擱這裡吃不慣?」太妃冷著臉問。
「還好。」玉珠也不嫌棄太妃總冷著臉,「就是之前在家中,山珍海味吃的太多,才來廟上就有些不習慣的。」
太妃說道,「把你這些日子抄寫的經書拿來我看看。」
玉珠乖乖去拿經書,一卷卷的收拾的很妥當,連帶著裝經書的匣子都抱了過來。太妃親自檢查,見這筆跡沉穩鋒銳也忍不住挑了下眉,「你這字是怎麼練的?寫的不錯。」難得姑娘家能寫出這樣筆力的字跡來。
玉珠說道,「小時候就跟著哥哥們一塊寫字,許是受了他們的影響,更加喜歡這種沉穩蒼勁一些的字跡,可姑娘家的手腕力道弱,想練這樣的字不容易,我看到一本遊記上,說是曾經有人在手腕上墜著石塊練字,鍛煉手腕,就試了下,還是有效果的,就是手腕有些難受,不過時間久了也就習慣,幾年過去,還真的能練一手沉穩筆跡來。」
太妃望著她,神色難得柔和幾分,「字很不錯,好了,下去吧。」
玉珠歡喜出去,跟院裡幾個小尼姑們一塊說話吃零食,晚上的完善也是在院子裡一塊吃的,廚房用她送的乾貨做了不少好吃的,蘑菇豆腐紫菜湯,清炒木耳,梅乾菜餡餅,紅棗飯。
雖沒葷腥,味道也一樣好的很,玉珠胃口好,吃了一碗紅棗飯,一個梅乾菜餡餅跟一碗蘑菇湯。
太妃一人靜靜的坐在房裡,透過開的敞亮的窗欞看到外面的小尼姑跟那位姜家四姑娘吃飯,小姑娘一點也不擔心身材,可勁的吃,太妃都沒見過那麼能吃的小姑娘,嘴角都忍不住揚了下。
日子漸漸過去,玉珠也習慣庵裡的生活,習慣面無表情的太妃,習慣庵裡小尼姑們嘰喳的性子。
五年後。
太妃抄寫完經書,把筆洗好收齊,見外頭天色都暗下來,臉色也跟著沉了下去,問一旁站著的清雙,「玉珠還沒回來?」
清雙都快哭了,「還沒。」
太妃歎口氣,又不好為難清雙,「你出去吧,去後門去瞧瞧,她們兩應該快回來的。」等到清雙出門,太妃推開正對著後門的窗欞,能夠看見遠處的大山一片春意,到處都是嫩綠一片,生機盎然。那個姑娘,前幾天都饞嘴的跟她說山裡的榆錢樹長了一串串的榆錢,快能吃了,想出去採些回。
這五年的相處,太妃就知道這姑娘的性子,表面看著沉穩,其實也就是個孩子。眼下又是初春,過了個冬季的獵物會在山中尋食,她怕玉珠碰見野獸,就不允許她出門,哪兒曉得這姑娘還偷偷的溜躂出去,不僅如此,還把清歡也帶了出去。
好在沒片刻,遠遠的山路上看見兩個小姑娘拎著籃子朝回走。
太妃關了窗欞,在太師椅上坐下。
玉珠跟清歡回來後,瞧見太妃門窗緊閉,玉珠把一籃子的榆錢遞給清歡,愁眉苦臉道,「清歡,你把榆錢拎去廚房清洗乾淨,我先去見見太妃,太妃怕是生氣了。」
清歡點點頭,「成,你快進去哄哄太妃。」
玉珠去敲門,裡面傳來太妃冷淡的聲音,「進來吧。」
玉珠一進門,見到太妃面無表情的坐在太師椅上,她走過去挨著太妃坐下,可憐兮兮道,「太妃娘娘,是我不好,沒聽您的話,偷偷跑到山裡摘榆錢去了。」
「你還知道錯?不知春季正是猛獸下山獵食的季節?若是碰上一頭,你有十條命都不夠它撕的。」太妃是很生氣,小姑娘平日很乖巧也很機靈的,偏這次不聽勸。
「都是我不好,下次肯定不會的,您身體不舒服,不要生氣好不好。」玉珠清亮的眸子可憐巴巴的看著太妃,一雙眸子都蓄了些霧氣,看著實在可憐的很。
太妃一開始是不喜歡玉珠的,才見面她就發現這小姑娘長的漂亮,眉梢眼角藏媚,光潤玉顏,這樣的容貌她是喜歡不起來的。當初跟著先帝,先帝后宮三千佳麗,先帝尤愛這樣的美人,她對先帝一片癡心,也就連帶著當初對玉珠有些偏見,可一日日的相處下來,她卻發現這個小姑娘難得有片赤子之心,對人真誠,媚而不知,不會把容貌作為武器。
於是,這麼一年年的下來,她看見小姑娘長成大姑娘,容貌依舊絕色,甚至比宮裡的穆貴妃更勝一籌,真正應了那句話,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五年前她還年幼,現在十五芳苓,回京還不知會讓多少公子世家折腰,幸而姜家這幾年的地位又升了幾節,也算是無人敢惹,不然哪裡保得住這樣一個姑娘。
看著長起來的姑娘,太妃如何能真的生氣,歎息一聲,她道,「你下去吧,我有些累著,想歇會。」
玉珠翁了翁唇,「那太妃您好好休息。」
出了太妃的住處,玉珠隨清歡清雙一塊洗榆錢,清歡偷偷問道,「太妃娘娘責怪你了啊,玉珠?你怎麼不告訴太妃娘娘你是為了她啊,榆錢能安神健脾,清心降火,止咳化痰,太妃娘娘這幾日身子不舒服,夜裡休息不好,還總咳嗽,你是為了太妃娘娘好才去偷偷摘榆錢的。」
玉珠哪裡會在意這個,笑道,「不礙事的,只要太妃肯吃就成,一會兒就涼拌一個,再用榆錢蒸飯,這幾天我偷偷去摘,吃個幾天,太妃娘娘就沒甚大礙的。」
庵裡也沒御醫,平日大家生病都是師太幫著看看的。
晚飯都是小尼姑們自己準備的,玉珠跟她們混熟後一般都會在廚房幫忙的,手藝也還是可以的。
這麼幾年下來,玉珠也習慣庵裡的生活,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她實在太想念家人,娘跟伯母祖母還能偶爾還看望一下她,可爹爹跟哥哥們,五年來,一面都不曾見過,她好掛念啊,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去看看他們。
晚上的榆錢飯很好吃,玉珠吃的有點多,撐著了,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消食兒。
太妃坐在榻上透過窗欞看著玉珠,嘴角勾著,跟一旁的師太笑著說,「估計是吃撐著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師太也笑,「可不是,多好的一姑娘,這回去京城,也不知以後會如何。」
太妃歎了口氣,師太又說,「今兒其實是太妃娘娘怪錯孩子了,這孩子心誠,曉得您這幾日睡不好,精神有些衰弱,特意去山上摘榆錢,這東西能安神,吃幾日效果很好的。」
太妃怔住,苦笑,「倒是我錯怪她了,是個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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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那邊姜家的人也挺急的,木氏晚上歇息時總想跟姜安肅哭,「老爺,您說咱們姣姣什麼時候才能回來,這都過去五年,我的心裡實在想的緊,再者姣姣都十五,也是該說親的年紀,這點我也猶豫,前些日子見到姣姣一面,這親事我越發是……」木氏也有些羞於啟口,姣姣的容貌實在讓人驚艷,家中的男人這幾年都不曾見過,自然是不知,她也就開始擔心姣姣的親事。
姜安肅安慰她,「別擔心,想來聖上是有主意的,你也說姣姣到了說親的年紀,聖上不會讓她一直待在庵裡,可能今年就要回的。」
「那姣姣的親事?」木氏擔心,「我到不希望讓皇上指婚,還不如慢慢找一門和眼緣的,要低嫁一些比較好,能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一直寵著姣姣——哎,也要姣姣喜歡才成。」
做父母的可真是替女兒操碎了心。

☆、第83章

不僅是姜家人操心,宮裡的穆貴妃亦是如此,五年時間,她可不敢肯定太妃對玉珠什麼心思。一開始的打算是因為曉得太妃不喜歡玉珠那樣的長相,想著把玉珠跟二公主三公主四皇子隔開,過個兩三年,公主們長大招駙馬,成親後也就沒甚時間來往,感情也就淡下來。可這都過去五年,太妃那邊還沒任何動靜。
別看太妃身邊沒幾人,她想問下裡頭的消息都是問不到的,因此這幾年皇廟裡到底什麼情況,她一概不知。
五年過去,穆貴妃的容貌也有了些變化,到底年紀漸大,鼻翼兩側的紋路有些深,眼角也有了皺眉,皮膚卻很保養的很好,白皙嫩滑。她心裡焦急,問從殿外進來的三皇子趙閔亦,「皇兒,皇廟那邊可有什麼動靜?我這心底反而有些不安,你說,太妃不會真的回宮吧。」
趙閔亦走過來在榻上坐下,安慰穆貴妃,「母妃別擔心,太妃在皇廟住了十幾載,早就習慣,如何會因為一個外人回宮?想來父皇也打算把姜四姑娘宣回京了,到底長大,再留在皇廟也怕姜家人有意見的。」
說起姜家,穆貴妃心裡有些氣,這麼五年時間,姜家的地位那是蹭蹭蹭的長。玉珠去皇廟沒一年,老勇毅伯覺得年歲已高,把爵位讓給嫡長子薑家大老爺姜安文,那年秋獵時,姜安文也跟著一塊,結果有人行刺,姜安文陰差陽錯替皇上擋了一箭,立下這樣的功勞,皇上就把三等的伯爵提到侯爵。
勇毅伯府成了勇毅侯府。
皇上見他官職有些低,還給升了官,如今人家是正五品的御史中丞,這也是實打實的官職,是皇上身邊的人。
不僅僅如此,姜家收養的樣子那個叫謝澈的狀元,當年被皇上派去北方賑災,辦事極為利索,去到北邊就嚴查幾個貪污災款的貪官,那年雪災都沒凍死餓死多少人,五年來辦下不少實情,前些日子剛被皇上任命為吏部侍郎,正四品上的官職,主管官吏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真正的清貴官職,無人能及。
就連玉珠的四哥姜瑾如今也是正五品上的戶部郎中,二哥姜珩是正五品上的諫議大夫。玉珠的爹爹,姜安肅官職雖然沒陞遷過,一直在大理寺做大理正,這幾年審理不少案子,很得皇上看中,等著大理寺卿致仕,這位置基本就是姜安肅的。
這姜家一門五個實實在在的官職,大姑娘還是太子側妃,給皇上生下皇長孫,這地位在京城基本是無人撼動的。
是的,哪怕姜家沒有正一品二品的通天官位,可如今的姜家也是無人敢得罪的。
這樣的情況如何讓穆貴妃怎麼安心,姜家是皇后太子那邊的人,姜家勢力越發,對她兒越發的不利。
前兩年,穆貴妃有心鞏固三皇子的地位,想要給他娶親拉攏人脈,就看中鎮國公府的沈媚,那會子那丫頭正好十五,可以說親的年紀,又是嘉禾的女兒,算是三皇子表妹,國公爺手握兵權,能拉攏的話,對三皇子實在是個大助力。
她就喊了嘉禾進宮,同她聯絡下感情,說實在的,她挺看不起嘉禾,嘉禾的事情她也一清二楚,沒得這樣做人母親的。看不起也不成,要娶人家的女兒,始終是要商議的,她就笑瞇瞇的道,「妹妹,你們家的媚兒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你看看閔亦如何,他年紀雖比媚兒長了幾歲,身邊卻還沒個正妃,閔亦也很是喜歡媚兒,不如把你們家媚兒說給閔亦做個正妃,妹妹以為如何?」
嘉禾這幾年在京城也算安分,躲在國公府的小佛堂裡誦經念佛,不出大門,不管中饋。原本沈媚還粘著她,後頭幾年也不怎麼親近她了。
來的時候,沈羨找過她,對於這個長子,嘉禾心裡有些懼,一來覺得虧欠他,二來這孩子性子實在清冷的很。她進宮時,沈羨披著大氅站在廊屋下,幾年過去,他的身姿越發高大挺拔,光是站在那裡就顯得氣勢磅礡,讓她心驚,她聽見他冷淡的聲音,「穆貴妃找你進宮,若是說媚兒的親事,你只管拒了,就說這事由國公爺做主。」
嘉禾知道沈羨聰明,他這人步步為營,做事謹慎,肯定是猜到什麼。
這一進宮,穆貴妃拉著她說了一通好話,就說到媚兒親事上頭,還真是跟沈羨猜的一樣,嘉禾露出為難的神色,「貴妃娘娘,這個怕是不成的,兩個孩子的親事都又國公爺定下,我們府的大姑娘前幾年成親,那門親事就是寫信問過國公爺才同意的,所以孩子的親事,我是做不了主的。」
穆貴妃笑笑,「你才是國公府的主母,兩個孩子的親事如何說不得?只要你同意,親事就能定下,你們家大姑娘的親事只所以是國公爺做主,也是因為您是嫡母,那是個庶女,您做主不太好,這才由著國公爺定奪,可阿媚卻是你的孩子。」
嘉禾也有些心動,三皇子是媚兒表哥,相貌堂堂,才華橫溢,還是做正妃,這門親事還是可以的。
只不過,嘉禾想起沈羨漠然視之的模樣,她有些不敢搭腔。想了想,終究歎口氣,「媚兒的親事我做不得主,貴妃娘娘若真是想要說親,不妨寫了書信去問問國公爺吧。」
那孩子一直怨恨著她,冒然給她定下親事,怕她會更加生怨。
穆貴妃心裡氣惱,面上不能顯露,笑呵呵的說,「好好,我這就給國公爺寫封書信問問。」
書信寫出去,國公爺很給面子的回了封,讓人快馬加鞭送進宮,穆貴妃打開一看,國公爺竟然不同意,氣惱的當場把信件給扔進炭盆裡燒掉了。
國公爺又不是傻,官場上這些事情他看的太清楚,穆貴妃想娶他的女兒,還不是看中他手中的兵權,當然不肯,他常年在外,跟女兒相處不多,卻也不願意她入了這樣一個坑。
三皇子沒娶成沈媚,娶了另外一個公侯世家的嫡女。這件事情卻足足讓穆貴妃記恨許久。
想著這幾年的事情,姜家從落敗到如今的榮耀,她喃喃道,「難道真是因為姜玉珠的原因?她就有這般大的福氣,讓整個姜家起死回生?」仔細一想,姜家不正是從三房回京城,姜玉珠抽到那根福簽開始一點點的變好的嗎?
穆貴妃就想,是不是她讓閔亦娶了姜玉珠,也能給她們帶來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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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自然不知道京城動向,她這幾年待在山上,家裡的一些動靜還是知道的,哥哥大伯他們的官位都有變動。沈家的情況她也略知一二,沈媚隔好幾月就上山看看她,當初一塊的玩伴長成大姑娘,都到了說親年紀。
至於沈羨的情況,她也知道一些的,從沈媚口中聽說的,皇上把錦衣衛的權都交給了他,如今是錦衣衛的指揮使,辦案手段很凌厲,也讓朝廷的官員們很忌憚他。
她偷偷去山中採摘好幾日榆錢,太妃吃了幾日,沒咳嗽,夜裡睡的也安穩些。
到了四月中旬,這日玉珠一早起來靜坐,跟著清雙清歡她們吃了早飯,太妃喊玉珠過來,進到房裡,她見太妃穿著一身素色繡蘭花的褙子,頭髮早已花白,眼角全是皺眉,眼中的神色卻慈祥的很,玉珠大概是猜到一些什麼,默默站在太妃身邊一言不發。
太妃心中也不好受,這麼些年,她很少跟後輩們來往,來這裡後,這些小尼姑們都敬重她,對她很畏懼。唯有玉珠,當她是普通的老人,與她說話也是落落大方,從不矯情畏懼,這麼幾年相處下來啊,她早就把玉珠當成自個的孫女了,哪兒捨得她走。可這地方不是這些小姑娘們待的,玉珠長大了,總要下山去嫁人,去過自己的生活。
太妃握住玉珠的手,還不等她開口說什麼,見玉珠淚珠子成串落下來,她心疼壞了,拿了帕子給小姑娘擦眼淚,「哭什麼,快別哭了,沒得給我心疼壞的。」
玉珠眼淚還在啪嗒掉著,聲音都有些沙啞,「太妃娘娘是打算讓我回去嗎?」
多聰明的姑娘啊。
太妃拉著玉珠坐下,歎息一聲,「你來這裡已經五個年頭,卻是最讓我開懷的幾年,你也長大了,不可能一輩子在山上陪我這個老婆子,到時候你們姜家人不得急死,皇上也不會允許的,怕是這幾日,皇上就會下旨讓你下山的。」
玉珠哭的眼睛有些腫,「可我捨不得太妃娘娘怎麼辦。」她知道太妃不會下山的。
她把太妃當做祖母一樣對待,五年的感情又哪裡是說著玩的。
「乖啊,快別哭了。」太妃撫著玉珠的背,有些心酸,「你也知道的,我不會離開這裡,不過玉珠可以時常來山上看望我是不是?」
玉珠就想起兩人才見面,太妃對她的冷淡和不喜,以至於現在對她的慈愛,成了鮮明的對比。
兩人嘮了一晌午,玉珠也想通了,太妃娘娘不肯下山,可她能經常上山,還是一樣可以陪伴太妃的。
等了幾日,瑞武帝還真的派了宦官來宣旨,請玉珠下山。
這位宦官應該是皇宮裡的老人,看樣子太妃還認識他,宣了旨後,太妃讓人奉茶,留了這位宦官說話,問了下宮裡的情況,他撿著好的說,又道,「就是皇上太掛念著您老人家,總希望讓您回宮去享享福,說是,您是皇上的生母,住在這裡,皇上實在於心不安。」

☆、第84章

當年太妃生下皇上,在身邊不過養了一個月,就被太后要去養在身邊。太后不能生育,對皇上也是很好的。或許是沒養在身邊,太妃對皇上的感情沒那般濃,再加上住在皇廟十幾載,幾乎都快忘記宮中的生活。
太妃神色有些恍惚,似在回想當年在宮中的時候,好半晌才跟宦官說道,「劉公公,哀家一把年紀,實在不想折騰,你回去跟皇上說,哀家就不回宮,讓他好好保重身子,告訴他,他做的很好,比他的父皇還要了不得。」
不說瑞武帝后宮那些事情,卻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
劉公公鞠躬彎腰的答話,「奴才省的。」又說,「太妃娘娘,您是不知,皇上這麼些年實在掛念您,總跟老奴嘮叨著,想挨在您身邊盡盡孝道。」
太妃道,「哀家曉得皇上是個孝順的,有這個心就好。好了,你且領著姜家四姑娘回府吧,順帶給皇上帶句話,四姑娘的婚事由著姜府做主,不用皇上賜婚。」
她看著長大的姑娘,當然希望她好好的,皇上賜婚的話,只會給她找個家世了得的,指不定被穆貴妃一忽悠,把人給三皇子做側妃,她當然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喜歡的姑娘就該找個寵著愛著她的,不用和別人爭寵,不用看婆家臉色過日子的,不管如何,這樣的男人或許難找,可真要嫁入高門,那日子一定不好過。
劉公公一怔,大概沒料到太妃會說這樣的話,「太妃娘娘這是?」
太妃沉著臉,「只管把我的話帶給皇上就是,好了,我乏了,你帶姜四姑娘回去吧。」
最後竟連姜玉珠的面都不肯見,劉公公也摸不清太妃對姜玉珠到底是何意思,難道五年下來,姜玉珠還沒討得太妃娘娘的歡心?
玉珠的東西不多,幾件衣裳,還有一個樣式精巧的墨玉鐲子,上面雕刻著古樸的花紋,這是太妃娘娘給她的鐲子,她見太妃一直帶在手腕上,昨天才從手腕上取下送給她的。
太妃連最後一面都不肯見她,她是知道原因的,是怕別離的傷感。玉珠心酸難受,躲在房裡紅著眼眶,等著外頭的劉公公催了幾道才揉揉眼睛拎著包袱出房門。
劉公公年紀有些大,自然不會單獨上山,還有不少小太監跟著一塊,一路下山都有轎攆抬著,他有些不好意思,跟玉珠說,「年紀大了,還請縣君體諒下。」
玉珠點頭,「公公太客氣。」又跟幾個小太監說道,「前日才落了場雨,地面有些滑,下山的時候小心些,伺候好公公。」
小太監們忙不迭的說是。
還真是個懂事的孩子,劉公公思忖,更加不懂太妃娘娘的意思。這樣的姑娘,連他一個宮裡混了幾十年的老太監都心生歡喜,同太妃相處五年,太妃還能不喜歡她?可若是喜歡,怎麼就不讓皇上給賜婚,那可是天大的榮耀。
劉公公坐在轎攆上,側頭看了眼姜玉珠,心裡咯登一聲,這小姑娘實在生的美貌,他在宮裡幾十年,就沒見過哪個宮妃能有這個容貌,貌如牡丹,艷麗無雙,玉笑珠香,這種嬌媚之中卻還摻雜著杏花的冰肌入骨,嬌羞純淨,含苞待放。
這樣的容貌,劉公公或許有些瞭解太妃的想法,要真是讓皇上賜婚,嫁進高門大戶,或許會得丈夫喜歡,可婆婆們卻說不定,大多數婆婆都不喜兒媳生出這樣禍水的容貌的。
反倒不如讓姜家自己尋個適合的人家,低門嫁女,婆婆也不敢太給臉色。
下到山腳就有宮裡的翠蓋珠纓八寶馬車等著,劉公公請玉珠上馬車,「一會兒由這馬車送縣君回府,老奴還要進宮覆命,車上什麼東西都有的,縣君自便就好。」
玉珠頷首,「多謝公公。」
劉公公坐上另外一輛馬車先行離開,翠蓋珠纓八寶馬車旁邊立著兩個穿嫩黃宮裝的婢女,扶著玉珠上了馬車,也跟著進去伺候著。
雙馬的八寶馬車跑起來格外穩當,玉珠倒了一杯茶水,雙手捧著素面淡黃色琉璃茶盅,溫熱的觸感傳來,暖烘烘的,她閉目養神,心底有些激動,五年時間,她終於要回家,能見到爹娘,見到祖父祖母,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們了。
兩個宮婢坐在馬車角落的小杌子上,偷偷的看這個縣君,見她穿著一身月牙繡梅素色的褙子,一頭濃密如綢的髮絲挽成少女常梳的髮髻,一些髮絲垂落在前胸後背,柔順的晃人眼,襯的少女的肌膚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一樣。
兩個宮婢的呼吸都忍不住頓了下,垂下頭,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偷偷打量玉珠。
要兩個時辰的路程,玉珠靠著藍底白牡丹宮錦靠枕打盹。
睡的迷糊時,馬車忽然停住,玉珠睡眼惺忪的醒來,迷糊的問,「怎麼了?可是到了?」
小宮女挑開簾子看了眼,「回縣君的話,這還沒到城內,還在山路上,是因著前面有馬車攔著……」
有人攔馬車?玉珠總算清醒過來,也挑開簾子去看,果不其然,馬車正前方有輛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她心裡怔了下,是認識這輛馬車的,這是沈羨的車,平日出行總是這輛,她坐過好些次。
玉珠正想著沈大哥為何會在這裡,就看見對面馬車上下來一抹筆直挺拔的身影,一身石青色杭綢直裰,繫著玄色披風,正是沈羨,他早已成一個翩翩少年長成英俊的男人。玉珠是有些激動的,好歹是碰見的第一個親人,可不,她是把沈羨當成親人一樣的。
這個男人身形頎長,寬肩窄腰,面容還是一慣的冷峻。
玉珠看著他朝著自己走來,方才或許還在想他為何會在這裡,現在該知道沈大哥是來接她的吧。她看著他一步步沉穩走來,站在車簾面前,和她面對面。她坐在馬車裡,只探出半個腦袋,饒是如此,他還是比她高上不少,都須得仰頭看他。
她實在太激動,笑的見牙不見眼的,歡歡喜喜的沖沈羨喊道,「沈大哥,你怎麼在這裡?」
沈羨低頭看著她,表情淡然,他開口說道,「早上皇上讓人來接你回京時我正好在宮裡,侯府還不知你要回的消息,想來路上就你一人,我便先來接你。」
幾年不見,他的聲音也有了些變化,變的有磁性。人亦如此,漠然不動,位尊勢重,氣勢磅礡。
玉珠卻不覺得他陌生,在冷漠也還是那個對她好的沈家大哥,她有很多話想跟他說,於是邀請沈羨上馬車,「要不沈大哥上馬車來,我正好很多話想跟沈大哥說。」
「去我那邊坐吧。」沈羨不習慣別人的東西。
玉珠也想起來,點點頭,放下簾子跟兩個小宮女打了聲招呼,讓她們先回宮,拎著包袱提著裙角跳下馬車。沈羨見狀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順勢提了她一把,見她安穩落地才訓斥,「還是這麼莽撞。」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只是出落的讓人心驚。
落了地,玉珠才清楚他的身材真的頎長高大,襯的自己更加嬌小。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旁,沈羨扶著讓玉珠先上,隨後一腳踏了上去。他的馬車裡並無太多花樣,只是簡潔乾淨,有兩張小榻,一張小案幾,兩人面對面坐下,玉珠就問,「沈大哥,阿媚現在如何?許久未見,有些掛念她。」
沈媚還是三個月前上山看望過她,大概受不住太妃的冷淡,待了沒一會就下山。
「你不必擔心她,她在府中過的很好。」沈羨淡淡的回了句,從暗格中取出個八寶攢盒放在案几上,「裡面有吃的,你餓的話先吃一些。」
玉珠早上沒吃多少東西,這會兒是有些餓,打開攢盒,看見裡面各樣的零食都有,她拈了顆蜜餞塞進口中,甜絲絲的味道從味蕾化開,這蜜餞比外頭買來的好吃很多,想來是國公府的廚子做的。
沈羨見她還跟小時候一樣饞嘴,表情柔和不少,拈了顆核桃剝給她。
「那我一會兒回去安頓妥當再去看望阿媚。」玉珠坐在那兒,說著話嚼著蜜餞,看著他骨節分明,修長的手指剝著核桃,就覺得很是賞心悅目。等見他剝好一小把核桃,全部推到她面前來,這才不好意思起來,「沈大哥,你也吃一些。」
原來是給她剝的核桃,她幾個哥哥們最喜歡做這種事情的。
沈羨不吃這些東西,看著玉珠小松鼠一樣的把他剝出來的核桃仁,瓜子仁,花生,板栗,松子仁給吃的一乾二淨,有一種給小寵物餵食的感覺。
五年不見,趁著她吃東西的空檔,沈羨細細的打量她,眉宇沒甚變化,就是小姑娘張開了,眉目如畫,明艷動人,卻還帶透著一絲的稚氣。

☆、第85章

玉珠把沈羨剝的堅果仁都吃光,肚子也飽了,拿帕子擦了下手,抬頭見對面的男子溫和的望著她,倒是鮮少見到他如此柔和的一面。兩人五年未見,也不見有多生分,玉珠跟他說話,說了在山上的趣事,講太妃對她好。
見沈羨聽的專心,玉珠問了他的近況,「沈大哥最近如何?前幾月阿媚上山一趟,還聽她了些你的事情,總跟我念叨你還不成親,不知道沈大哥中意哪家的姑娘?」
她是有些好奇的,從小一塊到大的哥哥,性格冷淡,有些潔癖,不知道會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應該是那樣文采了得,纖塵不染,宛若謫仙的姑娘吧。且她記得沈羨比她大了七八歲,這會兒快二十三了吧,早到了說親的年紀。
玉珠還記得沈媚上山跟她嘮叨,「我大哥也是奇怪的很,明明幾年前就該說親,拖到現在都沒說,姨娘不敢管他的事,公主娘每日就知道吃齋念佛,爹爹遠在千里外,也不是沒人上門提親,全被他總拒了。」
沈媚顯得比他這個哥哥還要焦急。
晚春時節有些冷,車簾並未掀開,馬車裡有些昏暗,有些陰影灑在他的臉上,讓玉珠覺得他此刻的表情有些怪異,見他微微瞇了下雙眼,聽見他說,「這事還不急。」
見他不願說起這話題,玉珠就聊起別的來。
有人陪著,時間過的很快,進入城內,玉珠有些歸心似箭,時不時的挑簾子看兩眼,身後那輛宮車也緊緊的跟著,看樣子是得了皇上的吩咐,一定要送到回姜府。
馬車繞過繁華的集市,進入胡同裡面,很快在姜府大門口停下。
姜家和五年前又有不同,府邸修繕過,正門的勇毅侯府四個金漆黑底的大字門匾,兩側威猛的石獅子,煥然一新高大厚重的紅木府門,都彰顯著姜家如今地位的不凡。
沈羨送玉珠下了馬車,看著她提著裙角奔到姜府大門前扣動門環,沉悶的撞擊聲響起,很快旁邊的側門就打開,是個有些年紀的老婆子。見狀有些沒回過神,仔細一打量,這才驚醒過來,一拍大腿,「四姑娘回了,是四姑娘回來了。」
婆子歡喜極了,衝到府中喚了丫鬟去正院給各房主子通傳一聲,自個喊來小廝幫著把正門給打開。玉珠站在台階上回頭望沈羨,眉眼都透著笑意,「沈大哥,你要不要一塊進去坐坐?」
「不必了。」沈羨望著她,「送你到家就好,我還有事要進宮一趟,你快些進去吧。」
玉珠笑道,「那改日我在登門拜訪,今日多謝沈大哥。」說罷微微頷首,拎著包袱進了大門。
沈羨如蒼松一樣筆直的站在原地,直到姜府大門緩緩合上,他才轉身上了馬車,淡聲吩咐,「回宮吧。」
黑漆齊頭平頂的馬車緩緩離開胡同。
幾房得知玉珠回來的消息俱是一怔,實在太突然。三房的木氏正在翻看賬本,一聽小丫鬟的話,連賬本都給不小心掃落在地,急急忙忙的起身,「可是真的?姣姣真的回了?」
小丫鬟氣喘吁吁的道,「回太太的話,四姑娘真的回了,奴婢親眼瞧見的,這會兒怕已經進府走到魚池那邊了。」
木氏連褙子都顧不上披一件,穿著蘇繡月華錦衫,趿拉上繡鞋匆匆走了出去。外頭還有些涼意,身邊的丫鬟急忙撈起榻上擱著的褙子跟了出去,「太太,天兒還有些涼,把褙子穿上……」
木氏耳中哪裡還聽得見這些,只剩下一個念頭,她的姣姣回了,她的姣姣終於回來了,連何時淚流滿面都不知。
正院的老太太跟大房二房的女眷得知,也都忙著去迎人,還是木氏最先碰上的,待看清楚迴廊上那個亭亭玉立的姑娘,木氏身子都顫抖起來,「我的兒,我的兒……」聲音哽咽的不行。
玉珠也跟著哭了,連她自個都不知道,眼淚已經流了下來,什麼都不管不顧的撲到木氏懷中,「娘,娘……」
其他人也都到了,見母女兩人如此,都有些心酸。
這五年府中又添幾個娃娃,二房的二嫂孫珂君在玉珠剛離開那年就生下一個男孩,三嫂呂淑蘊也兩年生下一個男孩,去年臘月長嫂鄭繡繡又生下一個男孩。
姜家曾孫輩的就只有蓉姐兒一個丫頭,剩下三個全是小子,真真是子孫興旺,也因就這麼一個曾孫女,全家上下對蓉姐兒那是疼愛的不得了。
玉珠走的時候蓉姐兒才兩歲多,現在都七歲多,半大的姑娘,長相隨了大嫂鄭繡繡,嬌憨可愛,眉清目秀,而且被教養的大方,不認生,幾年不見玉珠都沒生分,跟著母親一塊上前喊了聲小姑姑,聲音清脆,宛若黃鶯。
另外三個小侄兒,二嫂孫氏生的姜嘉紀五歲,被餵養的太好,小胖糰子一個。三嫂生的姜嘉然兩歲,由著乳母抱著跟在呂氏身邊。
最小的就是大嫂鄭繡繡去年臘月生的姜家瀚,才半歲,這會兒正被她抱在懷中,包的嚴嚴實實的一大團,露出一張肉呼呼的小胖臉,正機靈的四處看著。
這一轉眼回來就多三個外甥,玉珠心裡頭有些感慨的。
五歲的胖糰子紀哥兒很害羞,不過還是在孫氏的教導下上去喊了人,「小姑姑。」怯怯的,跟個小女孩一般,若是二哥姜珩在怕又是要訓斥他的,「你是個男孩,就該有個男子漢的樣子,做事大方,不許這樣。」
然哥兒才兩歲,呂氏抱著他讓他喊人,他就憨頭憨腦的喊了聲小姑姑,聲音有些含糊不清,小孩子說話還有些不清楚。
老太太也有些心酸,出聲道,「好了,玉珠這一路怕是也累著,趕緊回堂屋說,也快晌午了,正好吩咐廚房做些好吃的。」
一群人簇擁著玉珠去到堂屋,家中的男子都在衙門應卯,晚上才回,家理基本都剩女眷,老太爺也在。老太爺身體還算不錯,中氣十足,看見玉珠也有些激動,撫著鬍鬚,連連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去到堂屋,一屋子人坐下,姜府這都四代同堂,人多是肯定的,堂屋都顯得有些擁擠。
一大家子人敘舊,蓉姐兒其實對這個小姑姑沒什麼印象的,小姑姑去皇廟的時候她才兩歲大,哪裡能記事,但現在才見面,她就覺得投眼緣,喜歡這個小姑姑,就依偎在玉珠旁邊聽她說話。
紀哥兒害羞,挨著母親孫氏坐著,然哥兒喜歡玉珠,一直嚷著姑姑姑姑的,還伸手要玉珠抱,玉珠就把小傢伙抱過來,沉甸甸的,露出長的小米粒一樣的牙齒衝她笑,玉珠拈起一塊桂花糕給他磨牙吃。
才半歲的瀚哥兒看見也咿咿啊啊的伸手,正是什麼都想要,什麼都瞧著新鮮的年紀。
家裡的姑娘就只剩下玉蘭跟玉珠兩個未出嫁的,二姑娘玉香前幾年就說了親事嫁了人,玉蘭的親事也正在挑選著,她是個要強的,奈何眼皮子淺,總覺得嫡母陶氏給她的挑的親事都不怎樣,每個都不答應,就拖到現在快十七的年紀。
這會兒玉蘭自然也在場的,自從在迴廊上見了玉珠一面,就沒回過神,臉色發白的跟著大家一塊到堂屋,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這幾年陶氏也沒虧待過玉蘭,吃穿用度對她很大方。因為她有個好哥哥,哪怕姜琩是庶出,性子有些孤僻陰鬱,但人不壞,也聽陶氏的話,感激陶氏對他的好,把這種好記在心中,他會報答陶氏。看在姜琩的面上,陶氏對紅姨娘和玉蘭都很不錯。
當年姜琩不願參加科舉,成親時,陶氏問了他想做什麼,他對經商有些興趣,陶氏就給了他一間鋪子,讓他自己折騰。
姜瑞沒跟著家族裡的人一塊做珠寶生意,做了布料的生意,非常成功,生意肯定比不上玉珠開的好幾間首飾鋪,卻也不差,每月盈利還算可以的。
這個時代對商人沒有太大的打壓,商人家中的子弟都還有考取功名的,只不過皇上也怕官員以權謀私,都不許官員們明面上把生意做開做大,像是姜家這樣開幾件首飾鋪子,布料行都是沒大問題的。
玉珠也的確只把她的首飾鋪子開在京城,只有這麼幾家分鋪,並沒有遍佈全國,能做到遍佈全國的商行,那都是富的流油,玉珠這些當然比不上。
怎麼說呢,有捨有得罷了。
姜瑞也就只開這麼一件布行,然後沒什麼事情可做,陶氏就讓幾個哥哥弟弟幫襯一把,在衙門上找個了清閒的芝麻官做著,所以他的日子還是很悠閒的。
這些年有陶氏壓著紅姨娘,她也沒幹做什麼過分的事情,倒是不靠譜的姜二老爺姜安山自從有了紀哥兒,然哥兒兩個孫兒竟浪子回頭,再也不去外面廝混,整日在家逗弄兩個哥兒,還養了兩隻八哥,日子過的瀟灑的很。
二房的日子過的算是非常不錯,也沒啥鬧騰事兒,陶氏看著比前幾年都還年輕些。
大房也都是省心的,林氏掌家,大老爺姜安文在朝做官,廉潔自律,兒女都聽話,女兒在宮中做娘娘,兒子是皇上身邊的人,孫兒孫女也都有了,日子可謂是美滿的很。
就是三房的木氏有些操心,玉珠三個親哥哥,一個都還沒成親,這就夠木氏操心的,這五年就連玉珠那幾個鋪子也是她打理著,不過秋二娘跟陳月娥都有幫把手。
整體來說,姜家的日子是非常好的,家庭和睦,生活美滿,實在很難找出這樣像姜家這樣三房和諧的家庭。
原本姜安文承爵,姜家就該分家,不過他們都習慣一家子住一起,也就沒說分家的事情。
玉珠看著一屋子家人,心裡滿足的很,抱著然哥兒講著山上的事情,她只挑開心有趣的事情說,也的確沒甚不好的事,在山上的日子還是很快樂的,還講太妃對她的好,「我想著,太妃不願下山,在山中也挺孤單,隔一月我就去山上陪太妃兩日,娘,你們覺得如何?」
這也是應該的,姜家人都很理解,木氏說道,「這個是應當的。」她的眼眶還有些紅,聲音也微微發哽。

☆、第86章

玉蘭一直沒出聲,這幾年她的日子過的舒坦,哥哥有了自己的私產,對她和姨娘也很大方。玉珠去了皇廟沒兩年二姐也出嫁,這一輩府中就只剩她這一個姑娘,家人也都算寵著讓著她。
眼界似乎開闊些,交朋友知道要找世家的姑娘們,也因那次鐲子的事情對商戶有些偏見,言語中會透著對他們的不屑。
她今兒打算去赴宴的,特意穿的新做的春衫,月牙色領口繡柳葉紋素白褙子,藕荷色纏枝蓮花,撒花蝴蝶繡鞋。她人長的眉清目秀,楚楚動人,反而比較適合這種素雅別緻的打扮,襯的她人更加我見猶憐。
姜玉蘭小時候就知道四妹長的好看,可女大十八變,都說小時候好看的長大反而一般,玉珠離開五年她沒見過一面,以為四妹在山上吃苦頭,身邊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這樣就算是個嬌嬌美人也會被蹉跎的不剩幾分顏色。
哪裡知道玉珠突然回家,她連一點準備都沒,再見著人的那一刻,心裡不知是何等滋味,她竟不知原來真有人穿著素衣帶著木簪卻還能明媚動人,她心底有些嫉妒,再不想承認都不行,四妹那張臉怕是無人能及,一丁點瑕疵都沒,跟剝了殼的雞蛋一般,光滑白嫩。
在對比下自己,一身特意打扮過的裝束還比不上四妹,玉蘭心裡不好受,縮在角落不說話,聽著玉珠繼續道,「祖父,祖母,娘,這幾年我一直不在身邊,不能盡孝,想著這幾年就多陪陪大家。」
老太太樂呵呵的道,「你這孩子,我們知道你有這個心,不過你也快十五,約莫要說親,說了親事等個一年半載就要出嫁嘍,我們玉珠也是個大姑娘了。」
玉珠撒嬌,「祖母,姣姣不嫁,姣姣想多陪你們幾年。」這算是玉珠一丁點的私心,她可不想十五就嫁人,擱她眼中,十五就是個半大孩子,二十嫁人她都覺得太小,時代不同,她強求不得,好歹也得滿了十八後再說吧。
「好好好,都依你。」木氏笑著應承道。其實木氏也是有私心,女兒這五年不在身邊,她念的緊,也不想她太小年紀出嫁,姑娘家的太小嫁人生孩子對身體可不好,她是想著等兩三年,玉珠十七八,再說親都是不遲。
林氏陶氏都也笑道,「可不是,多在家裡待幾年。」兩人都是聰明人,曉得木氏的想法,也就順勢說著。
老太太也明瞭,自然不會攔著,怎麼都是她嫡親的孫女,多留幾年也沒甚。
堂屋裡說說笑笑的,老太太吩咐身邊的杏兒,「去廚房吩咐聲,多做些玉珠愛吃的菜,前些日子庫房買了不少燕窩魚翅屯著,弄道燕窩冬筍燴糟鴨子熱鍋,魚翅煲雞,野菌野鴿湯,龍井蝦仁,烤鹿肉,多炒幾個菜,在弄個海參粥。」老太太也是真的心疼孫女在山上那五年的寡淡日子。
杏兒應了一聲退了下去,杏兒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前幾年也成了親,跟了府中的管事,前兩年剛生了個大胖小子。
木氏打量女兒,心頭酸澀,「姣姣多吃些,都瘦了。」
玉珠握住木氏的手,「娘,我那是抽條呢,哪兒是瘦了,再跟小時候一樣胖乎乎的可不成。」
再者,在山上的時候,太妃對她很好,每個月都做幾次葷食給她開個小灶,說是「你個小姑娘家的,又不是佛家道家人,只是來山上陪我這個老婆子,不必弄的跟我們一樣,葷腥的食物我們沾不得,你吃些沒事的。」
可見太妃是真的心疼她,都捨不得她忌嘴。
說起這個,二嫂孫氏也忍不住發愁,摸了摸自家的胖小子,「紀哥兒也愛吃,瞧瞧都胖成什麼模樣,我實在擔心的很。」紀哥兒正眼巴巴的看著桌上的糕點呢,一聽母親說起他,害羞的躲在母親懷中。孫氏又歎氣,「也不知性子隨了誰,跟個女孩一樣,被他爹瞧見又要說他的。」
姜家人生的都不錯,紀哥兒五官很端正,唇紅齒白的,就是有些肉,和姜珩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玉珠就很喜歡這小傢伙,笑道,「我小時候還不這樣,六歲才抽條呢,二嫂放心,紀哥兒年紀小,明天或者後年開始長個就好的。」
老太太也說,「可不是,姜家沒胖人。」老人家心疼的看著曾孫子,「他想吃就給一塊,看看弟弟們都在吃,他哪兒忍得住。」
孫氏沒辦法,給紀哥兒拿了一塊糕點,小傢伙開心的接過去道了聲謝謝,坐在小杌子上吃了起來,吃的嘴巴沾了不少糕點碎末。
看的玉珠的心都軟成一片。
又說了會兒話,老太太發話了,「玉珠這一路辛苦了,先趕緊回扶雲院梳洗休息下,一會兒該吃午膳了。」
各房各院的人都回去,木氏一路牽著玉珠的手不肯放,一路都在說,「一會兒可要多吃點,瞧瞧你瘦的,小廚房什麼食材都有,每天讓甘草給你煲湯喝,過不了多久肯定能長些肉回來的。」
很多母親俱是如此,看見兒女的那一刻,只會注意到他們的胖瘦,眼中再也沒有其他,這就是母愛的一種。
玉珠這會兒不說話,靜靜的嗯了聲,她能感受到娘對她的愛。一路上木氏又跟玉珠嘮叨了些別的話,玉珠只聽著都能覺得心底安詳溫和,這就是跟家人在一起的感受,這份感覺感情是拿再多東西都換不來的。
回到扶雲院的廂房,丫鬟們抬了水進房幫她梳洗,五年時間,甘草,白芨,白芍偶爾也會跟木氏上山看望下玉珠的,只是上一次見面都是一年前,她們也有些想念自家姑娘。
玉珠身邊慣常伺候的丫鬟就是她們三個,早就升成一等丫鬟,二等三等丫鬟也有不少,不過都不在她身邊近身伺候。
浴桶裡放滿了溫熱的水,玉珠脫下半舊的素色褙子,衣衫,露出白皙如玉的身子,纖細好看的肩胛骨,盈盈一握的腰身,還是少女,因此整個身子都顯得有些纖細的。甘草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紅了臉,姑娘離開時還是個小女孩,現在都是大姑娘了,身子如玉一樣白皙溫潤。
玉珠梳洗好,白芨準備了一身湖色寶瓶妝花褙子,鵝黃色撒花煙羅裙,玉珠看了眼,「顏色會不會太出挑了些?」
待在山中常年都是素色衣裙,好久沒穿過這樣鮮艷顏色的衣裳。
白芍湊過來看了兩眼,「姑娘,這顏色正好,一點都不艷,姑娘穿著肯定是好看。」
玉珠穿上試了下,襯的她更加的明艷,就是覺得有些艷麗過頭,她對著銅鏡忍不住摸了摸臉。
白芍忍不住喃喃道,「姑娘,真好看。」再也沒有比她家姑娘還要好看的。
終於回到家裡,這般梳洗後玉珠也不覺困乏,反倒有些興奮,回頭問幾個丫鬟,「喵兒寶兒呢?」她還記得那兩隻大兔子,兩個是她從小養到大的寵物。
兔子的壽命是十年到十五年,照顧的好也有活到十八九年的。玉珠這對兔子是她四歲時候養的,如今差不多十年光陰。
甘草笑道,「姑娘放心,它們兩個還好好的,就是姑娘才走那段日子它們有些不適應,好幾天不吃不喝的。」
引著玉珠去看兩隻兔子,原本它們還好好的睡在窩中,瞧見玉珠時,兩隻抬起頭,忽然就不動了,過了小會才猛的串了起來,在籠子裡頭上躥下跳的。
給幾個丫鬟嚇了一跳,白芍道,「它們這是認出姑娘來了的,這都五年沒見,還都記得姑娘呢,可真是有靈性。」
玉珠打開籠子,兩隻蹦出來,爭先恐後往玉珠身上跳,惹的玉珠直笑,這才把兩隻抱在懷中,實在有些吃力,這兩隻兔子的個頭可不比成年貓咪小。
玉珠不在,府中的下人們也不敢怠慢兩隻兔子,將它們伺候的很好,隔幾日給它們洗澡,住的籠子也是每日打掃,睡的窩更是兩三日就要換洗一次,身上是沒半點異味的。
陪了兩隻兔子好一會,玉珠回房,這兩隻還非要跟著,一放進籠子裡就使勁的叫喚。
玉珠心軟,「好了,讓它們出來溜躂吧。」她沒離家的時候,它們也基本是放養狀態的。
這倒好,兩隻兔子就緊跟著玉珠身後了,哪兒都不肯挪,就連去正院那邊吃午膳時它們都非要跟著,惹的老太太她們都笑了起來,「真沒見過這麼聰明的兔子,瞧瞧看,玉珠在山上待了五年,它們都還記得呢。」也越發的肯定,她們家玉珠真的是個有著天大福分的人。
紀哥兒躲在孫氏後面新奇的瞧著兩隻兔子,就連兩歲的然哥兒也在乳母懷中兔子兔子的喊著,憨頭憨腦的模樣實在可愛極了。
紀哥兒小心翼翼的問孫氏,「母親,我能跟它們玩會嗎?」
孫氏笑道,「自然可以。」
紀哥兒乖巧的跟兔子們玩耍,然哥兒也嚷著要,呂氏讓乳母抱著他一塊跟紀哥兒他們玩了起來。
用過午膳,各房都準備回去,紀哥兒偷偷跑到玉珠身邊,扯了扯她的衣袖,小聲問道,「小姑姑,我能常去跟它們玩嗎?」
玉珠捏捏紀哥兒臉頰,「當然可以的,以後紀哥兒想來找喵兒寶兒玩,讓乳娘帶著直接過來就好。」
紀哥兒開心道謝。
回到扶雲院,玉珠有些乏,淨了手和面躺在榻上歇息會。
才回來事情不少,玉珠也不急,先休息好再說。一覺起來已經申時末,才睜眼,玉珠就對上一抹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直裰,再往上是一張英俊的男人面孔,面如冠玉,熟悉的五官,玉珠喃喃道,「澈哥哥。」
謝澈黑亮的眸子溫和的望著她,「姣姣。」他伸手替玉珠把額前的髮絲攏到耳後,看著她螓首蛾眉,膚如凝脂的模樣。
玉珠坐起身子,一旁的甘草取過褙子給她披上,玉珠望著謝澈,臉頰上帶著剛睡醒的紅暈,「澈哥哥,好久不見。」
她知道他是年少有成,很了不起,很得皇上的看中,是年紀輕輕的吏部侍郎,在朝臣之中也很有聲望。
謝澈笑望著她,「是啊,許久不見了,我很想姣姣,姣姣可有想我?」
「自然是掛念著澈哥哥跟四哥他們的。」
玉珠坐在榻邊上,趿拉上繡鞋,「對了,四哥他們呢?」
謝澈半蹲在地上幫她把繡鞋穿上,「阿瑾他還有些公務在身,要晚一兩日才回,阿珣這些日子跑去北邊,阿珀怕是出去玩還沒回。」
阿珣是五哥,志不在讀書,這麼幾年一直沒參加科舉,反而全國各地四處的跑,至於六哥姜珀,還跟小時候差不多,都混成京城有名的小霸王,當然,他只對哪些跋扈的世家子弟動手,除了性子有些野,人卻很不錯,幫過不少人,心腸很好。
因為這性子,反而還得了皇上幾句稱讚,說他有片難得的赤子之心。
「澈哥哥,我自己來就成。」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動了下腳。謝澈卻握住她的腳,替她把繡鞋拉上,這才起身笑她,「你小時候還經常和我一塊睡的,可是忘記了?穿衣裳穿鞋子都還是我幫你的。」
五歲前的確是,有時候木氏忙,謝澈就帶著她一塊午睡,睡醒還幫小姑娘穿衣裳鞋子的。
甘草在一旁想說姑娘大了,翁了翁唇,還敢開口。
玉珠笑起來,「澈哥哥也知道那會小,現在姣姣長大啦。」
「是的,我們的姣姣長大了,是大姑娘了。」
兩人也是許久未見,謝澈在房裡陪玉珠到吃晚膳。
晚膳是在扶雲院用的,跟著三房的人,姜安肅也從衙門回來,他看見姣姣也有些激動的,大概做父親的不太會表達情感,他只微微紅著眼眶,連連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姜家老六姜珀四在大傢伙正在吃的時候跑回來的,十九歲的少年興匆匆的跑進來拉過凳子坐在桌前,還回頭跟身後的小丫鬟吩咐,「去幫我添碗飯過來。」
姜安肅的臉色就沉了下去,「姜珀,現在什麼時辰,回家也不曉得喊人,半點規矩都沒。」
姜珀長大了,倒不怎麼怕父親,反倒笑嘻嘻的說,「爹,我曉得,你別總念叨我,還不如念叨念叨四哥,他還不成親呢,都老大不小了。」
可不,姜瑾也都二十有二,連親事都還沒說。木氏對這幾個小子可是操心的很,幾個年紀都不小了,卻愣是一個成親的都沒,也就姜珣姜珀定了親事,姜瑾的親事還沒半點著落。
「六哥。」玉珠曉得這哥哥怕是還沒看見她呢。
一聽見這聲音,姜珀整個人都呆住,不可置信的轉頭,對上玉珠的面容,眼睛瞪的老大,「姣,姣姣?姣姣回來了?」
「是呀,六哥,我回來了。」
下一刻,玉珠就瞧見姜珀眼眶迅速泛紅,「姣姣可算回來了,六哥想死你了。」
要不要中間隔著幾人,姜珀都能撲上來抱住玉珠。
吃了晚膳,姜珀都不肯走,非要留在房裡陪著玉珠,直到玉珠直打哈欠他才笑嘻嘻道,「姣姣,我明兒哪裡都不去,就在家陪你。」
玉珠笑瞇瞇的應聲好,姜珀才肯離開,玉珠梳洗了下便歇下,睡在杏子紅金心閃緞錦被上,玉珠昏昏欲睡,可心裡也莫名安穩的很。
她回家了。

☆、第87章

整個勇毅侯府是個五進的大宅子,都重新修繕過,三房住的扶雲院修繕時分隔成多個小院落,每人一個小院子,奴僕丫鬟們各司其職,都是井然有序的,府中這麼些年從一開始的十來個奴僕到現在的快兩百人,加上三房人口大大小小的主子們,人口兩百多,也算是門庭興旺。
玉珠的這個小院子,門前是兩排的金絲臘梅花,當年從國公府抱回來的折枝插活的,垂花門進來的一角就是重巒疊嶂的假山,另外一角用大缸養著一些睡蓮,現在不過剛剛萌發長葉。
院子右側有顆高大的棗樹,這棗樹前些年已經枯死,玉珠小時候搬回來沒幾年它卻漸漸復甦,長出新的枝葉,再到這幾年的碩果纍纍,結出的棗子也是又大又甜。
回到熟悉的環境,玉珠睡的沉,翌日巳時才醒來。
姑娘家的十五歲就該結業,家中的女先生早就離開,不過前兩年又給蓉姐兒請了個女先生,正在給蓉姐兒開蒙。
玉珠不用上課,無事可做,慢慢的讓著白芨白芍伺候著她穿衣梳洗起身,甘草在外間把早膳擺好,金絲小棗熬成的燕窩粥,香濃粘稠,清炒的鴨絲銀牙,蜜汁蓮藕,筍炒青菜拌火腿,金絲肉鬆餅,雞絲銀耳桂花魚,熬得香濃奶白的鯽魚湯,蜜蜂花茶。
木氏擔心玉珠才回府,吃的太油膩容易壞肚子,特意讓甘草把所有吃食用清淡的法子做出來。
玉珠穿了身蜜合色細碎灑金縷桃花紋錦長衣,外頭罩著一件繡白色梅花對襟棉綾褙子,一頭軟綢一樣的黑髮也只輕輕挽成一個髮髻,身上不帶半點首飾,靈氣逼人。她在食案前坐下,看著一桌子的菜式,「這也太多了些。」
白芍就道,「姑娘,這哪兒多,府中的主子們能吃半個月不帶重樣的,不過早膳都清淡些,只有幾樣小菜跟燕窩粥。姑娘這些菜是太太心疼您,這才讓甘草姐多做些的,姑娘要多吃些,養些肉回來。」
這幾年府中的日子過的更加精細,丫鬟們都習慣這樣的生活。
玉珠也知道這是在山上養成的習慣,就不多言,安靜吃東西,這幾年她飯量不見小,每頓吃個八九分飽,這會兒更是用了一碗燕窩粥,兩個肉鬆餅,各種菜式吃了不少,剩下的就賞給下面二等三等丫鬟用了。
甘草她們幾個一等丫鬟是不用主子們剩下的食物。
玉珠用完膳躺在榻上靠著寶藍色綾鍛大迎枕看書,甘草幾個丫鬟就坐在一旁繡東西,偶爾跟玉珠說幾句話,說的也多是京城這幾年的動向,還有府中的一些情況。
府中除了添了三個小子,玉香跟姜芳苓姑姑都出嫁,玉香嫁的是尚書右丞路家的嫡長子,尚書右丞是正四品下的官職,嫡長子是四年前的科舉進士,如今在翰林院裡頭。
路家也是書香門第,路父路母很溫和的人,兩家都有意,就上門提親。
玉香出嫁已三年,剛嫁進路家沒多久有了身孕,生了個大胖小子,路家別提多開心,對玉香是好得很,婆婆對她也好,路公子身邊連個妾氏通房都沒有,所以玉香在路家的日子是很舒服的。
至於小姑姑,她是玉珠上山沒多久被人上門提親的,正六品上的中府果毅都尉霍峰。
霍峰年紀比姜芳苓稍大兩歲,也是三十好幾,曾娶過一門親,成親也晚,妻子難產而亡,生下的一個女孩兒,女孩子身體不好,養活到幾歲也跟著去了。霍峰整日在軍營忙著,就一直沒娶親,偶見姜芳苓一面,心生愛慕,求人上門提親。
霍家家世簡單,霍家以前是鄉下的,霍峰十四歲入了軍營,一步步爬到中府果毅都尉的位置,是很了不得,人生的高大魁梧。家裡父母健在,有兄嫂和已經出嫁的小姑子,不過霍家已經分了家,爹娘跟著霍峰住,也是老實巴交的農家人。
當初霍峰看見姜芳苓,心生愛慕,派人打探許久才知道是姜家和離的姑娘。姜家是世家,霍峰有些不敢上門提親,猶豫許久,請了上封將軍家的夫人去姜家,姜家問過姜芳苓的意思,又打聽霍家的名聲,知道霍家人老實本分,這才肯把姜芳苓嫁到霍家來。
姜家地位高,姜芳苓嫁過去婆婆一點眼色都不敢給她,對她是很好的。嫁過去三個月,姜芳苓有了身孕。
甘草繡著帕子跟玉珠說,「姑娘是不知道,那次姑太太得知有了身孕,回姜家抱著老太太大哭一場,可見當初是傷透心,那陳家真不是人,害了姑太太一輩子,幸好姑太太碰見霍姑老爺,算是苦盡甘來。」
玉珠靜靜聽著,心底是為小姑姑高興的。
甘草繼續道,「沒幾個月,姑太太生個姐兒,可漂亮的,霍家全家上下都很喜歡,去年秋裡,姑太太又懷上,產期就是這幾日,可能姑太太得了消息也不會來看望姑娘的,要等出了月子。」
玉珠當然理解,「等小姑姑生了,我去看看小姑姑好了。」
玉珠回京的消息還沒傳開,用過午膳,正想給國公府遞個帖子,宮裡來了消息,讓勇毅侯府的人明日去宮裡頭赴宴。
這應該是皇上看著玉珠陪伴太妃五年時光,這才邀姜家人去宮裡赴宴。
因為這事,玉珠沒給國公府遞帖子,打算等宮裡回來後再說。
翌日一早,玉珠換上沉香色十樣錦妝花遍地金通袖長衫,外頭罩著一件白底靛藍梅花竹葉刺繡領米黃對襟褙子,髮髻間只插著一根翡翠鑲紅寶石簪子,這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
玉珠也意識到容貌的艷麗,穿衣打扮都是往端莊素色方面靠攏,連胭脂都是用的淺色一些的,今天用的是比較粉嫩一些的唇脂,帶著淡淡的果香,這也是國公府產的東西,沈媚喜歡果味的香料,胭脂水粉,每月還給侯府送來不少。
白芍盯著玉珠嘴唇看了會兒,下意識的吞了下口水,喃喃道,「咱們家姑娘真好看。」
今日是皇帝宴請姜府所有人,老太太老太爺玉蘭都是要去的,當然,紅姨娘是不可能,一個丫鬟升起來妾氏還沒資格進宮。
由著馬伕把幾輛馬車趕到姜府正門,主子們還站在廊廡下等著。
謝澈換了身玄色鑲邊寶藍撒花緞面直綴,繫著玉腰帶,配著一塊羊脂白玉的玉珮,整個人顯得更加玉樹臨風,英俊無雙。他微微側頭就看見站在廊廡下正小聲跟著木氏說著什麼的玉珠,她今日穿的比較端莊,卻還是掩不了一身玉色。
她似乎說的很開心的事情,揚唇笑著,眼角彎彎。
謝澈眸子有柔和的光散開,心中思緒漫開,他壓下那些心思,走到木氏跟玉珠身邊,喊了聲師母,視線才移到玉珠身上,溫聲喊道,「姣姣。」
「澈哥哥。」玉珠笑的開懷,「我正跟娘說著城東那家糕點鋪子,想著一會兒從宮裡回來路過正好買點回來。」
京城不少好吃的,她都還是挺惦記著的。
謝澈輕笑,果然是在說吃的,也只有說起這個,她才能笑的那麼開心。
玉珠繼續道,「澈哥哥,我怕一會自己給忘記了,你幫我記著些,路過的時候提醒下我。」
「好。」
坐著馬車一路去到宮門口,馬車是不得入內,一行人由宦官領著去到大殿。除了姜家人,後宮妃子俱在,趙嬋趙意兩個公主早就找了駙馬,搬到駙馬府去住。宮裡這幾年添了個小公主,才一歲多,皇上的子嗣挺艱難的,這麼二十年,後宮三千佳麗,除了夭折的二皇子,也就一個太子,三皇子跟四皇子和四位公主。
四皇子年紀和玉珠差不多大,當年兩人一起玩過,不過幾年沒見,到底還是生分了。
這算是家宴,只有皇上跟後宮眾位以及姜家人。待姜家人落座,皇上說道,「這幾年還要多謝福昌縣君陪在太妃身邊幫朕盡孝,今日福昌縣君回家,朕特意喊了你們來宮裡吃頓宴,別太拘束,當成家宴就好。」
瑞武帝說著看了玉珠幾眼,人就有些怔住,大概也是給驚艷住,實在沒想到當年那個討人喜的小姑娘能長成這等容貌。
當初瑞武帝是把玉珠當成自己姑娘看待的,這會兒就算覺得小姑娘長大變好看也起不了什麼齷蹉心思的,反而有種有女初長成的感覺。
人都是視覺動物,第一眼看的絕對是表面,一個男子在看見一個漂亮姑娘時,心底的好感就有百分八十,這不是喜歡,愛,只是單單的好感。
大概三皇子也不例外,之前玉珠沒回京穆貴妃同他說想要納玉珠做側妃,他是隨意的態度,現在看見玉珠明眸皓齒,膚如凝脂的模樣,心底的好感就佔了一大半,他的表情甚至有些驚愕的,大概沒料當年沒被他放在眼中的縣君會成為這樣一個溫香艷玉的佳人。
好感是很容易變成喜歡的,趙閔亦心中就有了些想法。

☆、第88章

後宮的女子多會察言觀色,初見這位福昌縣君俱是驚為天人,這等容貌連當年風華正茂的穆貴妃都略遜一籌,她們就有些擔心皇帝會看中這個縣君。後宮每隔幾年都還要選秀,皇上也不過四十多歲,真要是看中這個縣君,姜家人也只有把她送進宮裡的份兒,這樣的容貌,怕是會獨寵後宮,她們不擔心才奇怪。
見到瑞武帝眼中有欣慰,獨沒有愛慕和佔有慾,心底稍微妥當些,大概都知道瑞武帝是把這縣君當成自己的姑娘看待的。
宮宴上的吃食不必說,自然比侯府廚房做的還要美味,玉珠吃的不少,瑞武帝見她還跟小時候一樣,心裡不自覺笑起來,到底還是個小姑娘。
今日算是家宴,太子趙禎亦跟幾位側妃也都在,姜玉寧自然也在其中,她和玉珠的位置有些遠。
她是側妃,不能出宮,這幾年都沒見過玉珠,心裡惦記著,這會兒頻頻去看玉珠,太子趙禎亦高大的身影坐在她另外一側,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輕聲道,「別擔心,一會兒吃了宴,侯府的人會去平陽宮探望你的,你有許多時間跟姜四姑娘敘舊的,也不用太擔心,姜四姑娘這幾年過的不錯,太妃很喜歡她。」
「殿下,謝謝您。」姜玉寧抬頭望她,微微蹙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
趙禎亦握著玉寧的手並沒有鬆開,反而更加緊了。
玉寧看了他一眼,心中一縮,歎口氣垂下眼瞼。
三皇子趙閔亦挺喜歡玉珠的,不動聲色的看了穆貴妃一眼。到底是她生的孩子,穆貴妃曉得三皇子這是何意,想讓她跟皇上說說賜婚的事情。
穆貴妃又忍不住打量玉珠幾眼,皺眉,對一個比自己還要好看的女子,她沒法生出好感來。況且這樣的女子她是寧願說給自己的兒子,也不願意讓皇上看上來跟她爭寵。
做了自個兒媳,想怎麼蹂躪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心中有了定奪,穆貴妃笑盈盈的說道,「幾年不見,福昌縣君生的越發動人,也不知誰家小子有福氣娶到這樣一個漂亮的人兒。」
玉珠大方回道,「多謝貴妃娘娘誇獎。」
穆貴妃都不知這姑娘是聰慧還是愚笨,只能繼續往下說,「我挺喜歡福昌縣君的,要是能給我做個兒媳該是多好。」她說著回頭看了瑞武帝一眼,「皇上,您覺得如何?」
在場的人有些驚訝,穆貴妃這話裡的意思不就是求著皇上給三皇子賜婚嗎?
按理說,福昌縣君的地位可以,又在太妃身邊伺候幾年,姜家也是世家,配給三皇子做個側妃是可以的,郎才女貌,三皇子還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這門親事還是可以的,皇帝應該會同意的吧。
後宮妃子當然是願意的。
姜家人有些驚愕,木氏怔怔的看著穆貴妃,手緊緊的攥著衣角。
謝澈垂著眼,表情有些冷。
瑞武帝笑容不減,「福昌的確是個好姑娘,不過這親事也該問問她家人的意見。」他問姜安肅,「姜愛卿,你覺得這門親事如何?」問的自然是玉珠跟三皇子。
姜安肅起身,神色肅然,「皇上,三皇子少年有成,臣自然不敢挑剔,只是臣有私心,姣姣這個女兒是臣和內人的命根,自小就帶在身邊寵著,前幾年她有幸去皇廟陪太妃幾年,臣和內人是很高興的。只是說句私心話,臣這心裡也惦記的很,玉珠這次回來,臣想多留姣姣幾年,過兩三年再說親。」
穆貴妃唇角還揚著,眼神卻冷了下去。
瑞武帝也不強求,跟穆貴妃笑道,「瞧瞧,人家想在留女兒兩三年,朕這麼賜婚怕是不好的,小姑娘的親事,就讓侯府的人自己做主吧,倘若她喜歡閔亦,朕當然二話不說就給賜婚了。」
「皇上說的是。」穆貴妃淡淡的笑道,「我是很喜歡福昌的,不過到底沒這個福分。」
玉珠就笑,「是我沒這個福分,臣女也很喜歡貴妃娘娘的。」方纔這貴妃一開口她心都跟著縮了下,好在皇帝人挺好的。
宮宴後半段也在玉珠吃吃喝喝中度過,只要皇帝不開口賜婚,她也就沒甚好怕的。
吃過後,姜家女眷去平陽宮探望側妃娘娘。
玉寧這幾年表面的日子過的是不錯,生下皇長孫,瑞武帝也很寵著這個小皇孫,太子更加不必說,對她也是恩愛有加的。皇長孫名趙棲,今年四歲多,當年玉珠去皇廟的時候玉寧就懷了幾個月的身孕。
趙棲和太子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唇紅齒白,粉糰子一樣的小男娃。
玉珠是很喜歡小孩的,跟大姐姐敘舊就去陪著趙棲玩,小傢伙還會下棋,端正的坐在那兒的樣子可愛的很,小孩兒的棋下的竟不錯,玉珠慢慢的陪著他玩,還讓他幾枚棋子。
下到最後她都忍不住問玉寧,「大姐姐,棲哥兒的棋藝誰教的,棲哥兒很厲害,小小年紀棋藝都很了得。」
玉寧挨著玉珠坐下,「是父皇教的,父皇很喜歡他,平日總要抽上一兩個時辰喊他過去學習的。」
這是皇長孫,皇上重視也是正常的。玉寧接著說,「不過他這旗藝應該是跟沈世子學的。」
「沈羨?」玉珠的一顆白子落下,疑惑的問。
玉寧點點頭,「沈世子棋藝了得,父皇就讓他指導棲哥兒的棋藝,這孩子不愛說話,學東西倒是挺快的。」
大房的林氏隔兩月就能來宮中一趟,時常跟玉寧見面,也就不會特別惦記著,這會兒長輩們坐在外間喝茶說話,玉寧在裡頭陪著玉珠跟棲哥兒下棋。
姐妹兩人五年不見,許多話要說,聊了近一個時辰才盡興,玉珠隨家人出宮回府。
等人離開,太子趙禎亦從瑞武帝的寢宮回來,見玉寧正溫聲細語的囑咐趙棲吃糕點,小傢伙沉默的吃著,性子到時跟他小時候差不多,沉默寡言。
聽見腳步聲,玉寧抬頭,見是他回來,起身迎過來,替他把身上的大氅脫下放在一側的榻上,吩咐宮婢去沖泡一壺廬山雲霧茶,這茶葉難得,只有廬山上才有,還只有野生的,是特有的貢茶,茶芽肥綠潤多,香氣鮮爽持久。
宮裡的貢茶不少,趙禎亦獨愛這一種。
取了茶具出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小茶盤,裡面放了幾個菊瓣翡翠茶盅,等著宮女把茶壺送上來,她輕提茶壺,湯色明亮的茶水沖入翡翠茶盅裡,色澤清澈,味道醇厚。
沖了兩杯茶水,玉寧遞給趙禎亦一杯,「殿下,喝茶。」
趙禎亦接過翡翠茶盅,輕抿一口,心裡喟歎一聲,等到一杯茶水飲盡,他喊來乳母把棲哥兒抱回自己的房,又把房裡的丫鬟們都揮退下去,把嬌美的玉寧拉入懷中,封住她的口。
玉寧默默承著他的吻,心中思緒紛紛,想起前兩日皇后同她說的話,「玉寧,你是個好孩子,你在這宮中也經歷了不少事情,知道這地方的險惡,當初沒有玉珠的佛珠你或許已經不再,這就是皇宮,吃人不眨眼的地方,裡面任何人都信不得。你能活到今日,我自問是教導了你不少,如今我是做為一個母親想要求求你……」
趙禎亦的吻越發的深,玉寧卻一陣陣的發冷,腦中只剩下皇后那句話,「你去同禎亦說說吧,讓他雨露均沾,另外三個側妃,他一直未曾碰過。我,我竟是不知他是這麼一個癡情種,他太喜歡你,喜歡到不去碰別的妃子。可他是太子,以後也會成為這天下間最尊貴的那個人,若我們只是普通的世家,他娶你一個我都無話可說。可這裡是皇宮,他這樣不會讓皇上喜歡的。玉寧,你同他說說吧,就算為了禎亦吧,這裡是皇宮,不是普通的後宅。」
玉寧閉上眼,心中不知作何感想,有些感動,卻也冷的打顫。這幾年她和禎亦的感情越來越好,他越發寵著自己,不肯她受一點的委屈,他是經常睡在她這裡,可偶爾也會在別處過夜,她以為——誰知道他竟從不去其他側妃的住處,從來沒碰過她們。
他對她這種感覺,那樣的話她又如何說得出口,說出來只怕他會很傷心吧。可是皇后說的也對,這麼幾年下來,她知道禎亦和皇后的難處,這一步步走來,慎言謹行,做任何事都不敢踏錯半分。他這樣的行為是深情,可皇上是不會喜歡自己的接班人是個感情用事的人。
趙禎亦已經不吻她了,正在摸著她溫軟如玉的身子,有些動情,他的眼神熠熠生輝,眼中倒映的只有她。
握住他的手,玉寧有些想哭,「殿下,我有話同你說。」

☆、第89章

遠處的天空有金色的霞光慢慢的閃現出來,艷麗的霞光透過窗欞上的紗照射進來。讓房間裡顯的有些旖旎,趙禎亦幾乎是虔誠的望著玉寧,帶繭的大掌在她身上遊走,她的肌膚如同玉石一樣,光滑細膩,衣裳半解,露出白皙精緻的鎖骨,他有些動情,呼吸急促了些,低頭吻在她的胸口。
耳畔響起玉寧的聲音,「禎亦,我有話同你說。」她的聲音好像帶了一點哭腔,軟軟的。
趙禎亦抬頭親吻他的唇角,「嗯?」聲音沙啞,動情。
他感覺玉寧緊緊的抓著他的肩膀,身子有些抖,這才去看她,卻瞧見她眼眶通紅,他低頭親親她的眼睛,「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別難過,有我在,玉寧,有我。」
玉寧死死的抓著他的肩,翁了翁唇,「禎亦,我,我才知道你從來沒有碰過另外幾個側妃,我不知道會這樣,可是你想清楚了嗎?你這樣做,父皇會如何看待你,你和母后這些年過的艱辛,一步步的走來,半點錯誤都不敢犯下,為什麼要在這種事情上……」她停頓了下,似乎鎮定了些,聲音都平穩不少,「父皇不會喜歡你這樣癡情的,禎亦,你不可以這樣的。」
趙禎亦所有的動作都頓珠,他微微瞇眼,表情透了些涼意,大掌緊緊的掐住她的腰身,「所以你是想勸我去歇在別處?」
見她沉默不語,趙禎亦又問,「你知道這個後,只想勸我去別處歇著,玉寧,你沒有半分感動嗎?還是你真心希望我去別處歇著?」他的手緊了緊,力道有些重,玉寧有些疼,忍不住蹙了下眉。
姜玉寧跨坐在他的身上,他的手還緊緊的掐著她的腰,有些緊,她有些不舒服,她望著他,忽然抬手環住他的頸子,纖細白皙的手臂露了出來。
「禎亦,禎亦……」玉寧埋在他胸前,不說別的,只一遍遍的喊著他的名字,有溫熱的淚水滴在趙禎亦的頸子裡,「我不想你歇在別處的……」她哪裡捨得,雖然知道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態,可要是真心喜歡,愛一個人,是不會想要跟別人一塊分享他的,沒有任何女人會心甘情願這樣做。
再從皇后口中得知這消息的一刻,她內心的感動是大於惶恐的。
趙禎亦那口郁氣頓時消散,掐著玉寧腰身的大手也鬆開,輕撫她的後背,「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你可是從母后哪裡聽來的?是母后讓你來勸我的?」
玉寧沒好意思開口說話。
趙禎亦忍不住歎口氣,「我們成親都多少年了,父皇早就曉得的,這事情你們不用擔心,父皇要真是因為這點想要發作,只怕早就發作了,不會等到現在的。」
玉寧終於抬頭,眼睛紅紅的看著他,「真的嗎?真的不會因為這個害了你吧。禎亦,我很擔心,這些年你跟母后的不易我都看在眼中,沒有母后這幾年的教導,我在這後宮又哪兒能活到現在,我唯一所求的不過是想你安安穩穩,莫要有任何差池。」
「別擔心,不會有事的。」趙禎亦吻住她的唇,繼續剛才沒有完成的事情。
玉寧被親的暈乎乎的,含糊不清的問,「那,那她們怎麼辦?」她覺得有些對不起另外三位側妃,都是一同嫁進來的,她們守了這麼多年的活寡,這件事情,她們沒有半分錯的。
別怪玉寧不清楚這事情,在後宮皇后還算護著她,每月不過初一跟十五她們幾位側妃才會去跟皇后請安,就那麼半刻鐘的時間,話都說不到幾句。只有一次,其中一位側妃惱了她幾句,被皇后罰跪兩個時辰,責罰了好一頓,從那以後,幾位側妃對她都是恭敬的很,連話都不肯跟她說了。
這麼些年,也一直相安無事,說的話都沒幾句。
趙禎亦輕聲道,「別擔心,很快就能安排好的,這件事情始終是我對不起她們,會給她們安排一個好歸宿的。」
這麼些年過去,父皇早就妥協。早些年父皇就曉得他沒碰另外三位側妃,這算是私事,父皇沒太好過問他,幾年前生下趙棲父皇似乎也想通,就不管這事情,他這招算是溫水煮青蛙,不過是讓父皇慢慢的適應,等找到合適機會,三位側妃都會由著別的名頭送出宮去。
且不說平陽宮的溫情脈脈,清思殿那邊穆貴妃氣惱的不成,摔了一整套的青白玉鏤空螭紋茶具,艷麗的容貌都有幾分扭曲,她恨聲說道,「娶她做個側妃也是給她們家面子,竟還敢拒了。」
幾年不見,趙閔亦也從翩翩少年長成如玉公子,他倒是沒甚脾氣,神色泰然坐在老紫檀雕龍太師椅上,「母妃,別生氣,姜家不願意,求著父皇賜婚就是,方纔我瞧父皇也不是特別在意,只怕是想著福昌陪了太妃幾年,您那樣開口,父皇覺得有些輕率,不如一會兒仔細去求父皇,父皇會鬆口的。」
穆貴妃還是氣惱,這些年過去她的脾氣漲不少,總不能保持年輕時候的心平氣和。
穆貴妃在貴妃榻上坐下,斜斜的靠著一個大紅色丹鳳朝陽的軟枕,歎氣道,「我瞧著她那樣也不想嫁你,閔亦,你這又是何苦,非娶她不成。別家的好姑娘也不少,等明年在挑兩個入宮,眼下最緊要的是趕緊讓你那幾個妃子懷上,我瞅著皇上最近越發喜歡那個小皇孫,整日都誇他聰明了得,你若是在不生個,等著他們感情深了,只怕太子之位也會更加穩固。」
趙閔亦聞言,半晌不語,好會兒才說道,「母妃,兒臣知曉。不過這門親事兒臣是一定要的,不如母妃待會再幫兒臣一把。」
穆貴妃就他一個孩子,自然有求必應,「好好,一會兒我去跟皇上求求,你也真是,為何非她不可。」
趙閔亦心裡感歎了下,倒不是非她不可,實在是那樣的美人兒,光是看著都賞心悅目,想把她困在宮中疼愛著,得不到心裡就癢著,會成為心病。
穆貴妃對三皇子的事情是很上心的,晚膳時候過去瑞武帝的寢宮,由著劉公公通傳一聲,瑞武帝才讓人進去。
瑞武帝笑道,「愛妃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可用了晚膳?陪朕一塊用點吧。」
「謝皇上。」穆貴妃在一側坐下,親自服侍瑞武帝用膳,「皇上,這個鴨絲銀牙不錯,您嘗嘗看。」
瑞武帝口味清淡,平日政務繁忙,吃的也不多。
瑞武帝今兒也曉得穆貴妃過來是為了何事,這麼些年的夫妻,別看她溫婉賢淑,可有時性子也倔的很,這次來肯定是為了閔亦跟福昌的親事。果不其然,穆貴妃幽幽歎口氣,「其實臣妾不該來煩皇上的,臣妾來是為了閔亦的親事,他實在喜歡玉珠那個姑娘,小時候他對玉珠就挺有好感,這麼幾年沒見,再見面就惦記上,臣妾是就是想求皇上賜婚的。」
瑞武帝笑了下,「愛妃,這個怕是不成,今兒在宴會上,朕沒敷衍你們,玉珠的親事朕是不能給她做主的,要侯府說了算的。」
穆貴妃怔了下,「皇上,這是為何?」
「這是太妃親自吩咐的,」瑞武帝也沒瞞著她,「當日去山上接玉珠下山,太妃讓人給朕帶的話,說是玉珠的親事不讓朕插手,所以這事兒啊,朕還真不好弄,依照朕的看法,這門親事還是算了,侯府的人對玉珠是寶貝的很,以後尋的夫君約莫地位不會太高,怕是會讓福昌低嫁,他們只是想福昌安安穩穩過的開心罷了。」
穆貴妃就沉默了。
瑞武帝繼續道,「所以這事情就算了,讓閔亦也不要惦記著玉珠,朕還挺喜歡這個姑娘的,以後找個性子溫和些的獨寵她一個也是挺好的。」
到底也算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姑娘,瑞武帝其實不太樂意她進宮,後宮的日子不是那麼好過的。
穆貴妃不言語了,陪著瑞武帝把晚膳用完回到清思殿,將這事情跟三皇子一說,他也沉默不語,穆貴妃歎口氣,「這事還是算了吧,我實在沒想到太妃會來這麼一出,都不知道太妃是怎麼想的。」她都摸不清太妃到底是喜歡福昌還是不喜。
還能如何,這事只能如此,也不知三皇子是不是真的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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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的人從皇宮回府已是酉時,路上的時候晚霞佈滿天空,艷麗的讓人驚歎,玉珠忍不住挑開簾子看了一路,頻頻驚歎,走至東街那邊,謝澈還記得玉珠要是陳記糕點鋪子的糕點,特意下馬車去買了幾樣玉珠愛吃的。
剛回到馬車旁,就見到沈指揮使騎著高頭大馬路過,只不過路過後面玉珠馬車時勒住韁繩停了下來,謝澈回頭去看一眼,面色冷淡的上了馬車。
玉珠沒想到在這兒碰見沈羨,她正探頭出來看晚霞,見到他勒馬停下就同他打了個招呼,「沈大哥,你這是回府去?」
沈羨坐在黑色駿馬上低頭看她,「正是,玉珠剛從宮中歸來?」

☆、第90章

玉珠沒想到能在路上碰見沈羨,她挺高興的,「是的,我才從宮中回來。」她似乎想到什麼,「沈大哥,你一會兒回去跟阿媚說聲,我明天遞帖子給她,邀她來府上玩,若是不想等帖子,讓阿媚直接來找我就成。」她是想著都是大姑娘,該有些規矩才是。
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也難得有幾分正經神色,沈羨見她這樣就笑了下,「帖子就不必了,她昨兒在府中念叨了你一整天,不過身子不大舒服,說要好了才去找你的。」
「阿媚生病了?」玉珠抓住車窗的欄子,有些焦急,「嚴重嗎?算了,我還是明兒一早就去國公府看望阿媚,也勞煩沈大哥回府跟阿媚說聲,讓她好好養病,明兒給她帶好吃的。」
「好。」
大路上,姜府的幾輛馬車都停這兒,有些堵著,玉珠不好意思,「沈大哥,那就先這樣,我先回府,明日再去府上叨擾。」
沈羨點頭,「慢走。」
等到姜府的馬車繼續前行,沈羨也鬆了韁繩,一夾馬肚,朝國公府而去。
馬車裡頭,玉珠還在跟木氏念叨著,「娘,我明兒要去國公府看望阿媚,她生病了,也不知道怎麼樣,府中有什麼好吃的沒?我給她帶些。」
木氏欲言又止,玉珠望著她,「娘,你是想說什麼嗎?」
木氏握住玉珠的手歎口氣,「這幾年你在皇廟所有不知……你四哥跟郡主的事情。」
玉珠一頭霧水,阿媚跟四哥?
見到女兒一臉懵懂的,還是孩子,怕是連男女之間的感情都不知道吧,木氏說道,「郡主喜歡你四哥,這幾年一直圍著你四哥打轉,其實我也很喜歡郡主,她家世高,做兒媳的話是我們家配不上她,可感情的事情,只要他們相互中意就好,郡主又是和你從小玩到大的,娘曉得她的脾性,也是個好姑娘,娘是覺得沒什麼問題的,可你四哥就是不應,說他跟郡主性子不會合適的。」
玉珠這會兒就真的一臉震驚了,小時候那會兒阿媚一直誇四哥溫和有禮,她都沒想到別處去,哪兒知道幾年不見,阿媚會喜歡上四哥,她是也覺得阿媚挺好的,給她做嫂子肯定不錯,兩人自幼玩到大,能有這種關係自然很好。
不過四哥表面看是溫和有禮,其實性子也冷靜的很,人冷靜還謹慎,玉珠覺得愛熱鬧的阿媚跟喜靜的四哥挺互補的,可四哥不同意,不喜歡阿媚嗎?阿媚長的嬌憨可愛,四哥為何不喜歡?
感情的事情強求不來,玉珠知道這個道理,面對親人跟好友她就挺無奈,「娘,四哥怎麼想的呀?四哥不是出去辦公嗎,什麼時候回來?」
木氏無奈,「你四哥就是說性子不合,娘問他中意什麼樣的,他也二十來歲,該定親,偏生啥話都不肯多說,真真是急死娘了。」她歎口氣又說,「是出門辦公去,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兒回來。」
木氏是真無奈,那邊是郡主,姜瑾又不鬆口,說他跟郡主不合適,她都不好隨便給姜瑾相看姑娘的。姣姣去皇廟這幾年,郡主來姜府也挺勤的,見到她嘴巴可甜,一口一個伯母,還總跟她打探姜瑾的情況,她也不是傻子,知道郡主喜歡姜瑾,好幾次郡主還跑去找姜瑾,都被他給迴避著,她也實在弄不懂兒子的心思。
一路無言,玉珠心裡掛著事兒,回去晚膳都吃不香,還是謝澈拎著幾盒點心進來,跟她笑著說,「晚上見你吃的不多,回府時在陳記買了些你愛吃的糕點,現在吃幾塊墊墊肚子,不然半夜要給餓醒了。」
陳記的糕點是出了名的,比宮裡御膳房的都不差,玉珠吃了幾塊漸漸把心事給忘記,還讓甘草去小廚房做了碗魚片粥給她吃。
晚膳沒吃飽。
謝澈也不問她有什麼心事,就在房裡陪著她,等著她吃飽準備梳洗歇息這才離開。
玉珠沐浴,穿上白綢竹葉立領中衣,抹上香膏準備歇下,外面卻響起敲門聲,「姣姣,可睡了?」是四哥姜瑾的聲音。
燭光還沒滅,玉珠聽見四哥的聲音,讓甘草找了件肉桂粉淺銀紅錦緞對襟長褂穿上,趿上繡白蓮花軟緞睡鞋,歡喜的跑去開門,見到門外風塵僕僕的姜瑾,她歡喜的道,「四哥,你回來了?」
姜瑾披著的大氅因為夜裡的露氣有些濕,玉珠怕他涼著,把人拉進房裡,吩咐甘草去姜瑾院子裡拿件大氅來。
姜瑾的院子距離玉珠的不遠,等甘草出去玉珠就道,「四哥,你這是才回?我讓白芍她們去小廚房把魚片粥熱了給你吃好不好。」
「晚上沒吃飽?」姜瑾就問。一般情況下,小廚房是不會剩下的有食物,如果有,肯定就是姣姣沒吃飽睡前又用了膳的。
玉珠不好意思的說,「晚膳沒吃飽,讓甘草給我做的魚片粥,四哥匆忙回來只怕也沒吃。」說著喊了外頭的白芍進來,吩咐她去小廚房把魚片粥給熱了。
甘草也很快把大氅拿來,給姜瑾換上,又等他吃完魚片粥。
玉珠就眼巴巴坐在他對面的看著他吃。
等丫鬟們把碗筷收拾下去,姜瑾才仔細打量五年不見的妹妹,變得更好看,可在他眼中,還是小時候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玉珠手肘擱在桌上,手撐著下巴,猶猶豫豫的問他,「四哥,我聽娘說了你跟阿媚的事情,阿媚是個好姑娘,你——」
姜瑾坐在她對面,忍不住伸手柔了柔她的髮絲,輕聲說道,「我對阿媚沒有別的感情,她是你的好友,至始至終,我只是把她當成妹妹,姣姣,在四哥眼中,她和你是一樣的,懂了嗎?」
他很冷靜,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的確是把沈媚當成妹妹一樣的,沒有任何的想法,這幾年他都避開她,就怕沈媚想不明白,可她性格也倔的很,不撞南牆不回頭,姜瑾就越發不會跟她見面的。
玉珠見他這樣,就曉得四哥是真把阿媚當成妹妹看待的,這下可難辦了。
姜瑾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下,「她會有喜歡她的男子的,就跟姣姣說的那樣,她是個嬌憨可愛的好姑娘,會碰見中意她,寵著她的男人的。再說,四哥也有喜歡的人,過幾日會讓母親找人上門說親的。」
玉珠震驚的說不出話來,盯著姜瑾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原來四哥已經有喜歡的人啊。
姜瑾回來聽下人說姣姣回府,到底沒忍住,這才過來看看她的,見到姣姣好好的,他也安神了些,看著時辰不早就道,「姣姣早些休息吧,時辰不早了,過幾日四哥休沐在帶你出去玩。」
夜裡睡的不太安穩,玉珠有些瞎操心,她怕等四哥說親後阿媚得多傷心啊,可是感情的事情勉強不來的,兩個人硬湊到一起也只會成為怨偶,罷了罷了,明兒多給阿媚帶些好吃的,多哄哄她。
翌日一早,玉珠梳洗好穿了身稍微喜慶些的衣裳,粉白撒花金色滾邊緞面對襟褙子跟桃紅繡牡丹百褶裙,髮髻上插著一支紅寶石翡翠釵子,手腕上也是一串紅寶石翡翠手鏈,襯的小姑娘越發的明艷動人。
用過早膳,讓甘草她們備下不少吃食,正準備啟程去國公府,白芍通傳道,「姑娘,程家公子來府中了。」
程子慎?玉珠當然還是記得的,這是程家的長子,程家是商家,也是小時候才從邵安城回京時,跟程家坐的一條船,程子慎那會兒正好是七八歲狗都嫌的性子,當著幾個哥哥的面喊她小傻子,跟六哥姜珀打了一架,誰知這算是不打不相識,姜家跟程家結交,姜珀跟程子慎也成了好友。
之後程家總送些好東西來姜府,有時候是程父,有時候就是程子慎,後頭幾年都是程子慎來送的。玉珠同他還算挺熟的關係,見面都要喊一聲程大哥的。
玉珠去到皇廟後,這有五年沒見過,玉珠性子挺好,也不會覺得生分下來,讓白芍把人請進來。
程子慎跟姜珀相當的年紀,正好十八,長的也是人高馬大濃眉大眼的,前些日子剛把親事給定了,秋後就要成親。程子慎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小廝,抬著不少東西,見到玉珠他也楞了下,大概沒料到小時候常見的小姑娘出落的這麼漂亮了。
不過他跟姜珀一樣,就是把玉珠當妹子一樣疼愛,每年走南闖北得的好吃食好玩意都還會記得給玉珠留一份的。當即回神笑起來,露出一口大白牙,「前些日子剛去南方一趟,帶了些早熟的枇杷跟荔枝回來,昨兒又得知玉珠妹妹回來,今天就給送來了。」
他身後的小廝把東西放在院裡,玉珠看了下,都是新鮮的果子。
玉珠笑盈盈的跟他道謝,「勞煩程大哥惦記著,謝謝程大哥,程大哥要不要進屋喝口茶。」
程子慎挑眉望著她,「玉珠妹妹這是要出門?」見她一副打扮過的模樣。
玉珠笑道,「不急,一會兒打算去國公府看看阿媚的,程大哥進屋喝杯茶吧。」
程子慎揮揮手,「得了,你趕緊出門去,一會兒別晚了,這些枇杷荔枝都新鮮的很,正好給國公府帶些去,下次我在上門討杯茶水吃好了。」
說罷,領著小廝頭也不回的離開,見他如此,玉珠忍不住失笑。
原本是打算給沈媚帶些糕點跟甘草做的吃食,現在有了程子慎送的水果,玉珠讓丫鬟裝了不少,一塊給國公府送去。
今天帶著甘草去國公府的,坐馬車到了國公府,有小廝幫著把東西搬去沈媚的院子裡,含笑早就從沈羨口中得知玉珠今日來,早早的在外頭迎著。
含笑把人領著請進沈媚的房間,玉珠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沈媚氣的快要哭了的聲音,「你真是討厭極了,快給我出去,以後都不許來國公府找我,最討厭你了。」
還有杯子砸落在地上的聲音。
玉珠不明所以的去看含笑,含笑苦笑了聲,小聲跟玉珠說道,「是承恩公家的小公子在裡頭。」
玉珠恍然,她自然曉得這個承恩公家的小公子是誰。
承恩公是皇后的娘家,皇后的父親被封為承恩公,這個小公子是皇后兄弟家的小兒子,自幼就跟沈媚認識的,比沈媚大一歲,跟姜珀他們年紀相當,玉珠見過他幾次,相當張揚的一個小公子,小時候那會兒長的是不錯,幾年沒見,應該沒長歪。

☆、第91章

承恩公府姓楚,這位小公子名楚雲尉,他是被楚家護著疼著長大的,性格自然有些張揚霸道,但人不壞。且京城的圈子就那麼幾個,這些姑娘公子們小時候都擱在一塊玩的,長大後這種感情也不會生分,會繼續相交。
承恩公跟國公府的關係很不錯,沈媚小時候就跟楚雲尉玩的很好,玉珠也跟他接觸過幾次,楚雲尉的性格除了張揚還有些固執。阿媚長大後,兩人的關係還是挺好的,楚雲尉應該是經常過來找她玩的。
含笑也不好多說什麼,悄悄跟玉珠說了是誰就噤了聲。玉珠推門而入,看見房間裡的情況,兩人站在外間對峙著,沈媚個頭也是比較嬌小的,楚雲尉身材高大,低頭看著沈媚,反倒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沈媚臉色蒼白,一直怒視楚雲尉。
對峙的兩人聽見動靜回頭看了眼,沈媚面上的怒氣立刻消散,歡喜的走到玉珠身旁握住她的手,「玉珠,你來啦,昨兒我大哥回來就跟我說你今兒要來的。」
玉珠笑道,「我聽你大哥說你身子不舒服,好些沒?怎麼不在床上休息?」又轉身去跟楚雲尉打了聲招呼,「楚大哥,好久不見。」兩人認識,但接觸不多,很小的時候跟著沈媚和他一塊玩過幾次的,算算時間怎麼也有六七年沒見。
楚雲尉掃了玉珠一眼,嗯了聲,臉色不大好看,回頭跟沈媚說,「既然玉珠過來,我就先回去,我說的話你考慮下,我是真心的。」
沈媚呸了聲,「你快走,再也不要來了。」
這是鬧翻了?玉珠也摸不清這兩位的情況,見到楚雲尉臉色沉沉的出了門。
等到房門關上,沈媚開心的拉著玉珠進到內室裡頭,還跟外面的含笑吩咐,「含笑,去上壺熱茶進來。」
含笑很快把茶水送進來,給兩人沏茶,玉珠捧著琉璃茶盞喝了口熱茶,瞧見沈媚一直在用茶水漱口,漱了快小半壺的茶水,又用帕子使勁的擦嘴,玉珠問她,「阿媚這是怎麼了?」
沈媚眼睛有些紅,看起來有些可憐,她放下帕子,支支吾吾的說,「沒事兒。」見玉珠還仔細的盯著她瞧,她臉頰都開始透著一絲紅暈,忙把話題岔開,「玉珠,你在山上太妃對你好不好呀?」
她隔幾月會去山上探望玉珠,見她穿的素淨,人還清瘦不少,心裡挺擔心的。
玉珠果然不提她擦嘴的事情,笑盈盈的跟她說,「太妃對我很好的,我這才下山,都有些念著她呢,下月初再去山上探望她老人家。對了,阿媚,你怎麼生病了?」
「就是前幾天不小心淋了雨。」沈媚看了玉珠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沒多大事兒的,都過了好幾天,風寒早就好了。」
沈媚挺不好意思跟玉珠說這個事情的,她喜歡姜瑾的事情玉珠肯定還不知道,這次生病也是她自己折騰的,前些日子曉得姜瑾要出門幾日,她就跑去姜家,非要見姜瑾,他不肯見她,又正好下雨,她在他院子裡淋了雨,最後還是被他院子裡的丫鬟送去玉珠房裡換了身衣裳。
沈媚還覺得有些委屈,她到底哪裡不好,喜歡姜瑾幾年,他連正眼都不給她一個,反倒被楚雲尉曉得這事兒,今兒來說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話,還,還……沈媚又忍不住拿帕子擦嘴巴,心裡難受極了,他們都討厭的很。
玉珠不好跟沈媚提四哥的事情,這會兒自然不敢跟她說四哥有喜歡的姑娘,就說起別的話來,「喵兒寶兒胖了不少,我今兒沒帶它們過來,等阿媚身子好些去侯府找它們玩。對了,程家大哥給我送來不少枇杷和荔枝,一會兒可以讓含笑洗一碟嘗嘗看,我是覺得很甜的。」
含笑正跟小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兩個姑娘好久沒見,想要說的話還是很多,等到含笑洗了枇杷和荔枝上來,她們兩已經坐在榻上下棋玩。
吃了幾顆甘草剝的枇杷,玉珠就覺得有些不舒服,腰有些酸酸的,她忍不住動了幾下,沈媚見她這樣就問道,「玉珠,你怎麼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玉珠捏了捏腰,也有些納悶,「覺得後腰酸酸的,許是這幾天一直奔波,有些勞累,等我回去貼幾副藥應該就沒事的。」
甘草走過來,擔心的道,「姑娘,奴婢先給您揉一下吧。」
玉珠點頭,乖巧的趴在捻金銀絲線滑絲迎枕上讓甘草幫著揉著,揉了一小會兒果然舒服多,都快把玉珠給揉的睡著了,迷迷糊糊間聽見沈媚的聲音響起,「大哥,你怎麼過來了,今兒不用去宮裡嗎?」
沈羨繞過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琉璃的隔扇就看見玉珠趴在大大的迎枕上,一頭烏絲散落在滑絲迎枕上面,如玉一樣精緻的小臉半埋在迎枕裡,只露出一個側臉,線條異常的柔和,若隱若現的嘴唇也嬌嫩透著粉。他目光暗沉了些,視線長久落在玉珠的小巧透著紅潤的小臉上,直到耳邊傳來沈媚的聲音。
他移開目光,視線移到沈媚臉上,淡淡的嗯了聲,隨後很自然的在一旁的鐵梨木太師椅上坐下。
玉珠聽見聲音,睜開去看,猝不及防撞進沈羨的目光裡,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沈羨的目光很溫柔。沈羨進來,玉珠也不好在趴著讓甘草給她揉腰,半坐起身,靠在迎枕上,才出聲打招呼,「沈大哥,你過來了。」
沈羨嗯了聲,問她,「不舒服?」
玉珠笑道,「沒多大的事兒,就是這幾日馬車坐的多,有些顛簸,腰疼。」
沈羨吩咐含笑,「去我院裡拿幾副藥過來。」他常年習武,有時關節會疼痛,房中常備的有藥物。
含笑很快拿了幾副藥過來,沈羨暫避,讓丫鬟幫著玉珠把膏藥貼在後腰上。這膏藥沒有太刺鼻的藥味,只有淡淡的清香,應該也是一種草藥,不難聞,很清淡的味道。
沈羨今天休沐,等玉珠貼上藥就在房裡陪著她們兩人,兩個姑娘說話他也插不上,捧了卷書坐在窗欞下的太師椅上看著。
用午膳的時候更是陪著兩個姑娘一塊吃的,午膳特別的豐盛,原本沈家兩兄妹胃口不大好,沈羨是為了一件案子,沈媚則是感情不順暢,吃的就不多。可兩人看著玉珠歡喜的吃東西,臉頰鼓鼓的樣子,都忍不住跟著吃多了些。
沈媚都吃的有些撐,沈羨七八分就讓自己擱下銀筷。
等到食案撤下去,沈羨看著玉珠道,「你身體不舒服的話,不如早點回府歇著,我一會兒出門有事,正好送你回去。」
沈媚也道,「玉珠,我大哥送你回去吧,等我風寒徹底好了就去侯府找你玩。」
玉珠覺得後腰越來越酸,也有些坐不住想回去休息,就應允下來。
坐的還是沈羨慣常用的那輛馬車,姜府的馬車默默的跟在身後,玉珠到底長大,甘草不會讓她同一個成年男子單獨坐在一輛馬車中,也跟著上了沈羨的馬車,默然無聲的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
沈羨不在意這些,還在囑咐玉珠,「回去記得找大夫瞧瞧。」
「沈大哥,我曉得。」
走到一半的路程,玉珠的不舒服越發嚴重,她開始覺得小腹有些墜墜的,這種感覺太熟悉,這十幾年她還沒經歷過,上一世卻經歷過很多次,也是每個姑娘家必須經歷的事情,代表著她長大了。
玉珠坐立不安,祈求可千萬不要現在來。這種事情初次來也會有症狀,她還以為腰酸是這幾日顛簸的關係,哪兒就想到……
她的身體很好,症狀也只是腰有些酸跟小腹墜墜的,倒不會覺得肚子抽著疼。
越是怕甚就越來什麼,沒一會兒玉珠感覺到有股熱流湧出,她僵硬的坐在位置上,抬頭看甘草,又去看沈羨,發現他正盯著自己,她翁了翁唇,什麼都說不出口,臉頰有些燒,他那麼愛乾淨有潔癖的一個人,自己卻——
不知他回頭會不會把這輛馬車給燒掉。
「是不是不舒服?」沈羨見她臉色都蒼白起來,忍不住皺眉發問,「你臉色不太好,前面就是回春堂,讓郎中瞧瞧。」
玉珠還僵硬的坐著,動也不敢動,聽見這話急忙擺手,「別,我沒不舒服……」她下意識的摀住小腹。
甘草也著急起來,起身半蹲在玉珠身旁,「姑娘,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玉珠看去甘草,臉頰有些紅,她捂著小腹不說話。
甘草比玉珠年長兩歲,早就來了月事,見姑娘這般,大概就意識到什麼,猶豫的和沈羨說道,「大人,我家姑娘沒大礙,一會兒回府就好的。」
沈羨那麼聰明的人,見玉珠支支吾吾,手還捂著小腹,立刻就懂了怎麼回事,他似乎還怔了下,很快恢復過來,「回到府上記得煮些溫熱的薑糖水給玉珠喝。」
甘草點頭,「奴婢省的。」
「沈大哥……」玉珠還是坐立不安,「我,我……」她想說,她把他馬車給弄髒了,到底說不出口。
沈羨瞭然,有些想笑,又怕小姑娘更加羞澀,就淡然的說,「沒關係。」
到了姜府大門口,沈羨把身上繫著的大氅脫掉披在玉珠身上,「不用擔心,快些回去吧。」
玉珠緊緊攥著大氅,道了聲謝謝,由甘草扶著下了馬車。這大氅於她來說太大,拖曳在地上,玉珠拎著大氅的下擺一路回到扶雲院,由著幾個丫鬟準備熱水沐浴更衣,甘草還體貼的用姜塊煮了紅糖水給她。
玉珠穿著舒適的長衫靠在榻上的迎枕上,伸手摸了摸肚子,她的肚子不疼,經歷最開始的墜疼,現在舒服多了。捧著糖水喝著,玉珠有些走神,沈羨不會真的把那輛馬車燒掉吧。

☆、第92章

沈羨回到馬車上看見對面榻上寶藍色五幅團花軟墊上頭的那一小團的血跡,嘴唇緊抿著,思緒飄到方才在沈媚房中瞧見的那一幕,小姑娘白玉無瑕的小臉趴在捻金銀絲線滑絲迎枕上,嬌艷無雙,心裡的悸動再也無法壓制下去。
小姑娘徹底長大,有些心思好像就壓制不下去了。
回去國公府,沈羨下馬車的時候把寶藍色五幅團花軟墊捲起帶回房,讓蕭風給他端了盆水進屋。
蕭風蕭禮是沈羨的侍衛,當初去厴門關把他們留在沈媚身邊,現在蕭風回了他身邊,蕭禮還在沈媚身邊待著。
蕭風把水端進去,「大人,可要找小廝進來伺候著?」他們都知道大人內院裡是沒有丫鬟伺候的,只有幾個小廝。
沈羨淡然道,「不用,你也出去吧。」
沒多久,廊廡下的蕭風見到他家大人拎著一塊濕淋淋的寶藍色五幅團花軟墊出來曬在晾繩上,心裡還疑惑起來,他家大人有潔癖,髒了的東西會直接扔掉的,這塊軟墊是怎麼回事?
沈羨看見蕭風眼中的疑惑,並不在意,找汗巾把手上的水擦淨,跟蕭風說,「隨我去書房,汝南那件案子要快些查清楚,明日你隨我一塊去汝南看看吧。」
蕭風點頭稱是。
到了晚膳時,沈羨想起上午楚雲尉找他說的事情,皺了下眉,跟身邊的小廝林泉說道,「晚膳我過去郡主那邊吃,這邊不用擺膳。」
這個小廝林泉是隨著沈羨一塊長大的,自幼就在他身邊伺候著。
林泉稱是,取了大氅過來給沈羨換上,隨他一塊過去郡主的凝翠院。
凝翠院裡,含笑正吩咐小丫鬟把膳食抬進房中,見到沈羨過來行禮問好,又道,「大人可用了晚膳?是同郡主一塊用?」
沈羨點頭,大步跨進廂房裡,見沈媚還無精打采的靠在榻上,他嚴肅道,「阿媚,過來吃飯。」
「喔。」沈媚懨懨應了聲,由身邊的小丫鬟伺候著披上褙子穿上鞋子,扶著坐到食案前。
兩兄妹一塊用膳的時候少,擱平日,沈媚還會喋喋不休的跟兄長說話,今日實在沮喪煩悶,一聲不吭的悶頭吃。用完了膳,沈羨也不離開,沈媚眼巴巴的望著他,「大哥,你還不回去處理公務嗎?」
難得她大哥有空陪她坐坐。
沈羨坐在楠木雕花太師椅上,手中把玩著那枚紫翡扳指,好半晌才開了口,「阿媚,今兒有人上門給你提親了。」
沈媚不以為然,「哪個月不是好幾家上門來提親的,大哥讓姨娘直接拒了不就好了,我不嫁。」
「這次的你必須嫁。」沈羨語氣有些淡,「是楚雲尉親自找我開口的,說想求娶你,我思來想去,他人不錯,從小到大一直包容你,承恩公雖貴為皇上娘家,不過楚家人品行都不錯,他母親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你嫁過去是最好不過。」
「什麼?」沈媚呆愣住,「楚雲尉?」她這才反應過來,臉色難看,撇頭不去看沈羨,「大哥,這門親事我不同意,我才不要嫁給他,你又不是不知我心裡惦記誰,除了姜四哥,我誰也不嫁。」
沈羨臉色冷了下來,「沈媚,你這幾年得的教訓還不夠,姜瑾可曾對你心軟過?你上門求著見他,他可見過你一次?我就實話說給你聽,姜瑾心中有別的姑娘,不出一月他就會上門提親,你打算如何?這門親事我做主同意下來了,具體何時問名,納吉這些待商定好在告訴你。」
沈媚震驚的望著他,「大哥,你憑甚決定我的親事,我不同意,我,我找父親給我做主。」
「你找父親也無用,父親說過,你的親事由我做主的,這門親事已經說定,我也會去和母親說一聲的。」說罷,沈羨起身,大步朝著門外踏去。
沈媚被他這樣氣瘋了,追著出去,口不遮攔的衝他喊道,「大哥,你太過分,明明知道我不喜歡他,還要讓我們成親,你,你小心以後你喜歡的姑娘也看不上你,我看你會如何!」
沈羨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回頭看沈媚,那一眼冷漠至極,他一言不發,沈媚卻有些給嚇著,縮了縮脖子躲回房中。
沈羨出了垂花門,沿紅木雕花走廊而過,他面無表情,側臉卻很俊朗,他心裡思緒翻飛,如果她不喜歡他,他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嫁人?攥緊拳頭,沈羨知道自己是絕無可能看見她嫁給別人的,他甚至不知什麼時候就對玉珠起了那樣的心思,小時候見她粉粉嫩嫩,跟個粉糰子一樣招人憐愛,心裡頭把她當成和沈媚一樣對待的。
到底什麼時候有了不一樣的情緒?去厴門關那幾年他還不懂,心裡對她是有些惦記的,總想著她該多高,多大了,是不是吃成個小胖子,回來見到八歲的小姑娘已經抽條兒,眉眼張開,非常有靈氣的一個小姑娘。
回來後,兩人接觸漸漸多起來,也算看著她長大,長到快十歲被送去皇廟裡頭,這五年他一直惦記著,原來早就對她有了別樣的心思。原先還只是惦記,到現在他幾乎已經快忍不住想去提親。可時機不成熟,玉珠這會兒還不想成親,再者還有可能把他當成哥哥一樣,這樣突然上門提親,玉珠只會拒絕的。
腦中驀地想起沈媚方才說的話,看不上?他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至於沈媚的親事,他考慮許久才決定下來的,楚雲尉很小就喜歡沈媚,只是這丫頭不知道,這幾年楚雲尉眼睜睜的看著她追著姜瑾跑,直到前幾日阿媚淋雨的事情發生,他大概是忍不住,這才上門的。
那小子他也很瞭解,的確是最適合阿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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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來初潮,意味著小姑娘真正的長大,木氏得知後是悲喜交集,還給閨女送了一套頭面是禮物,惹的玉珠哭笑不得,「娘,哪有姑娘家來初潮送禮的。」
好吧,結果不僅是娘親送了禮物,兩個伯母,老太太跟幾個嫂子都還給送了小禮物,也就是玉珠來初潮的事情全府的人都知曉了。
這也不算是羞恥的事情,代表小姑娘長大,玉珠也不覺有甚,倒是晚上的時候謝澈拎了一壺紅糖水過來,玉珠見狀就忍不住笑起來,「澈哥哥,你拎著這個過來作甚,甘草在小廚房給我煮了不少,喝的肚子都飽了。」
用生薑煮紅糖水是用來治月事期間肚子疼的,她肚子不疼,丫鬟跟娘卻非要她喝,說是防範著,早早的保養,以後才不會落病根。
謝澈把壺放在桌上,取了個琉璃茶盞倒了小半杯遞給她,才笑著說,「好歹是哥哥的心意,玉珠喝一口也好。」
竟是他親自煮的。
玉珠二話不說,捧著琉璃茶盞小口小口的把盞紅糖水喝掉,謝澈見她乖巧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柔了柔她的髮絲,「過幾日帶你出門挑東西去,想要什麼告訴哥哥,哥哥給你買。」
「那謝謝澈哥哥,到時候我挑東西可不會手軟的。」
謝澈溫和的望著她,眉眼裡只餘下她一人。
玉珠的小日子過去後,還沒來得及跟謝澈一塊去集市,姜瑾就在吃晚膳時跟大家說了一件事,震的眾人都沒回過神來,木氏呆愣了下,問他,「你說什麼?」
姜瑾重複了一句,「娘,我有喜歡的人了,芳齡十六,可以上門去提親的。」
木氏啊了聲,還有些沒回神,最後才幹巴巴的問了句,「是,是哪家的姑娘啊?」
姜瑾道,「是陪戎副尉家的小姑娘。」
陪戎副尉?木氏擱心裡算了算,這是從九品下的武散官,連芝麻官都算不上,還是個散官,她不說門當戶對,但是家世其實也需要過得去,另外這個陪戎副尉家是什麼情況還不得知,木氏也不敢隨便應承下來。
姜瑾還在說,「娘,明日就上門提親去吧。」
木氏猶豫,「阿瑾,這會不會太快,好歹讓娘打聽一下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品行如何是吧。」
玉珠是沒想到四哥真的說提親就要提親,也忍不住對這姑娘好奇起來,不知四哥喜歡的姑娘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不過她也覺得娘親說的對,這時候的親事可不是一張嘴說定下就定的,要調查對方的人品家世什麼的。
「娘,她品行是很好的,只家世不行,是家中的庶女,而且明日不上門提親,她爹娘會把她許給別人做續絃。」姜瑾淡淡的說。
木氏都呆住了,「阿瑾,這樣的人家……」她不嫌棄家世庶女什麼,只要品行好配的上姜瑾就成,可聽阿瑾的說法,這個庶女在家是不受寵的,沒有爹娘會願意受寵的女兒嫁給別人做續絃,這樣人家的女兒,她有些擔心。
姜瑾歎口氣,「娘,我知道她家裡有些不太好,但是她的品行沒有任何問題的,娘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人去查查,只不過後天一定要提親,她爹娘給她找的那個不是什麼好人家,我實在想娶她的,別的姑娘,我沒有喜歡的。」
木氏哪兒會不懂,她這個兒子性子冷清也倔的很,當初郡主那樣追著他,他愣是一面都不見,一點的機會都不給她,現在說想提親,肯定是很喜歡那個姑娘的。
其他幾個孩子都沒吭聲,玉珠嚼著吃食,想著這事她是可以幫忙的。
謝澈之前留在她身邊的明路明塵都是打探消息的高手,可以讓他們去打聽下。
晚上的時候,玉珠瞧瞧跟木氏說了聲,木氏想了想同意下來,她能找的人無非就是身邊的丫鬟和婆子,打聽起來也不容易,怕也需要幾日,不如就讓明路明塵去打探。
翌日,剛到晌午,明路明塵就回了,也把消息帶回,「姑娘,奴才們打探清楚了,陪戎副尉姓孔,家裡的小女兒是個庶女,陪戎副尉是武散官,俸祿都沒多少,都不夠一家子嚼用。這個孔副尉十幾歲入了軍營裡頭,熬了這些年才是個副尉,少年時候娶的妻子也是個市井家的,很是潑辣,孔副尉嫌棄她,背著她納了個良家女子做妾,這孔太太曉得後大鬧一場,不過人都抬進門,她也無法。」
玉珠靜靜的聽著。
「後來這妾氏生了個女兒,生了沒多久就病死,奴才們也查探過,這中間就是孔太太動的手腳,這樣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對著一個庶女好,從小對庶女非打即罵,家中的活計都是她做的,這庶女被養的性子很懦弱,孔副尉見她是個丫頭,也從來不管的。前些日子,孔太太好像找人給小姑娘看了門親事,不是什麼官家,是郊外的一個小員外,家中有些銀錢,人不太好,聽說常打女子,他正房太太就是被他打的受不了同他和離的,大概給的銀錢多,這孔太太就動了心思。」
明路明塵說完也不多嘴,默默站在一旁。
玉珠聽完都不知該說什麼好,理智上她覺得這門親事不妥當,明路明塵說這個小姑娘就是性子懦弱,品行不錯,她不嫌棄這小姑娘,可這樣的家庭,實在一言難盡啊。
最讓玉珠不明白的是,四哥是怎麼認識這個孔家小姑娘的?她是沒想到,四哥喜歡這樣類型的。
玉珠還曉得,這門親事八成會成,四哥的性子她清楚,娘也很清楚,要真是拒了這門親,四哥敢一輩子不娶。
玉珠就去把這事情告訴木氏,木氏聽完臉色不大好看,她不嫌棄這個小姑娘,可這樣的家庭,真娶了她,以後也不會省心啊。木氏歎口氣,跟玉珠道,「你四哥怎麼偏偏相中這樣一個家世的姑娘,娘都不知道該不該應了他。」

☆、第93章

玉珠沒做過母親,不知碰見這種事情該如何,但她是妹妹,作為妹妹,她覺得這門親事其實不太合適的,明塵明路說那庶女性子軟懦,這樣的時代和她上輩子處的時代還是很不一樣,女子要在家中相夫教子,掌管中饋,這樣性子的,以後分了家怎麼做主母?
可四哥喜歡啊。
玉珠無奈,跟木氏道,「娘,我覺得四哥也二十有二,這次不依了他,只怕他能等到三十有二都不去成親的,四哥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很理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做下這個決定一定是深思熟慮的,而且玉珠相信四哥要真是娶了孔家女兒,以後會慢慢教導她的。
木氏點點頭,「你四哥的確這樣,哎,讓娘考慮一晚上吧,讓你身邊的明路明塵去孔家注意些,省的她們真把那小姑娘許了人家。」
玉珠瞧她這樣就知娘心裡應該是同意的,想來要跟爹爹商量下吧。
晚上歇息的時候,木氏跟姜安肅商量一番,姜安肅撫著妻子的背,「阿瑾的親事你做主就好,只要那個姑娘品行不差,娶進門也無妨,至於她的家人能如何?那個孔副尉魯莽卻不是真蠢,不會以卵擊石,就算跟孔家做了親家,孔家也不敢怎樣的,你要是擔心孔家姑娘的性子,等她嫁進門你好好的教導她,我相信阿瑾也會慢慢的教她的。」
聽到丈夫的開勸,木氏心裡的郁氣消散,聽進了他的話,「那好,明兒一早我就找人上門提親去。」
兩人已是老夫老妻,感情卻不減,姜安肅放下紗帳,俯身在木氏上方,封住了她的口,只剩一室旖旎。
翌日一早,木氏安排人去孔家上門提親。
玉珠也吩咐明路明塵去跟著,怕出什麼意外。不是她多心,孔太太這樣的女人能害死家裡的良妾,欺凌打壓庶女,又豈會眼睜睜的看著她嫁到姜家來。
不說姜家多了得,姜瑾卻很受京城世家姑娘們的歡迎,不少人上門說親的。
孔太太是不會讓庶女嫁到這樣的好人家來的。
世家大族上門提親都是有規矩的,不會找一般的媒婆,有官媒,再大些的王公貴族還會去請一些全福人上門說親,木氏找的官媒去孔家,是孔太太開的門。
孔太太跟孔副尉年幼時也都是市井人家的兒女,家中只是正經的良民,十幾歲定下親事,孔太太嫁給孔副尉後也是熬了好些年才被人稱呼一聲太太的,雙十年華的姑娘家沒醜的,可十幾年過去孔太太早就變了樣,一身肥肉,很是壯碩。
官媒笑盈盈的開了口,「這位可是孔家太太,我是來上門提親的。」
孔太太見眼前的夫人穿著富貴,也摸不清什麼來路,她育有一兒一女,兒子娶媳,女兒也早就出嫁,家中只剩一個庶女,她道,「不知是哪家的上門來說親?」
「是勇毅侯府的四公子薑瑾,年紀輕輕已經是戶部郎中,了得的很,特意上門求娶你們家的小女兒。」
孫太太聞言,臉色都變了,「實在是無緣,我家小女早就說了親事,一女不說二夫,這門親事怕是不成的。」說罷,碰的一聲把大門給關上。
官媒婆子忍不住皺眉,實在想不同侯府的人是怎麼想的,姜四公子年紀輕輕就是正五品上的戶部郎中,俊雅清貴,霞姿月韻,怎麼就求娶這樣人家的庶女。
她做官媒十幾載,自然也會把對方人家的家世調查一番的,曉得這孔家的庶女還沒說親的,也知這位孔太太凶悍潑辣,欺凌庶女,自然不會同意庶女嫁到這樣的好人家。
她今日上門提親,福昌縣君還讓她帶了兩位小廝,這會兒她沒了辦法,回頭問兩個清秀的小廝,「兩位小哥,現在該如何?」
明路道,「且等著吧,等孔副尉回來。」
四姑娘讓他們兩人跟來就是為了這個,只要不讓這孔太太出門匆忙間把那姑娘的親事定下即可。孔副尉為了前程也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等到酉時,孔副尉領著一小罈子的酒跟一塊醬肉回來,見到門前的幾人有些詫異,官媒等了一天,身心俱累,急忙說明來意,孔副尉大喜,請了幾人進去坐坐。
官媒擺手道,「這倒不必,方才跟你家太太說親,太太說是你家小女已定了親事,我這才等著孔副尉回來的。」
孔副尉臉色大變,急忙說道,「沒有的事情,原本是相看幾個人家的,這還沒看中呢,若真是姜家四公子上門提親,這門親事自然是極好,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放心,自然是姜家讓我上門提親的,既然孔副尉答應下來,過幾日會正式攜活雁納采。不過孔副尉也曉得姜家是什麼樣的人家,真正的清貴人家,這姑娘嫁過去可是要學不少禮儀規矩的,姜家三太太說了,會找個嬤嬤上門教導你家姑娘規矩,直至正式出嫁,孔副尉以為如何?」
孔副尉喜道,「自然是好的,一切都聽姜家的。」能攀上這樣的大樹他自然歡喜的很,怎麼也沒想到家裡那個膽怯的庶女還能有這個造化,他可不在乎姜家四公子為人如何,只要家世好就成的。
官媒攜明路明塵回姜家覆命。
孔副尉回了家裡,萬分高興,把事情跟太太一說,又想起官媒方才說的話,他臉色一狠,罵咧道,「我知道你見不得雲煙好,天天打罵她,不過從今往後你需對她好點,這門親事必須成,這可是我們孔家的機會,那可是侯府,滿門清貴,府上還有個太子側妃跟福氣了得的縣君。」
孔太太再氣惱都沒法,他這丈夫身強體健,若是違了他的意,少不得一頓打罵。
過了幾日姜府正式派人上門提親,問名,還請了專門的教導嬤嬤來教孔雲煙,孔太太就算想下暗手都不成的,這婆子簡直吃喝睡都和孔雲煙在一起。
這親事從定下到親迎至少還需兩三月時間,親事定下木氏也沒甚好擔心鬱悶的,不管如何親事都定了,這個沈雲煙會是她的兒媳。
過了幾日謝澈跟姜瑾也到了休沐的日子,兩人一塊帶她去集市上逛一圈。姜瑾也是為答謝妹妹,這門親事他自個都知道不太合適,只是這麼些年也就喜歡上這樣的一個女孩,再不合適也想娶回家來,妹妹支持他,幫著他,他是很感激她的。
玉珠就不跟他們客氣,去玲瓏閣挑選玩意,沒想剛進去就碰見沈媚,身邊跟著幾個丫鬟婆子還有一位穿著錦緞煙霞紅提花褙子的婦人,眉眼溫婉美艷,儀態也很好。這個婦人玉珠是認識的,以前她常去國公府找沈媚玩,偶爾也會碰到這個婦人,她便是嘉禾公主。
嘉禾公主難得陪沈媚出來一趟的,玉珠去看沈媚,她性子不大,悻悻的站在旁邊,看見玉珠的時候眼睛一亮,才有了笑意,「玉珠,你也來了,真……」她巧字還沒說完就看見玉珠身側的姜瑾,眼裡忽然聚滿霧氣。
玉珠見狀有些難受,四哥的親事前兩日就在京城傳開,阿媚也知道了吧,現在肯定很難受。
沈媚並沒糾纏,她能做甚,人家都定了親事,她還能死纏爛打?況且前天曉得姜瑾定親後她在家中哭了一天,還是楚雲尉去哄她的,曉得她喜歡的吃食,特意在小廚房做了給她吃,雖然味道不怎樣,不過沈媚有點妥協,他對自己的確是很好的。
今日她和公主娘一塊出來也是因為自己的親事,公主娘這幾年跟她的關係漸漸緩和,她也慢慢接受公主娘。
公主娘說她都快定親,卻沒什麼送給她的,所以親自出門給她挑選東西。
感情都是在相處中得來的,嘉禾才回府那幾年沈媚就猜到她並不喜自己和大哥,對嘉禾也冷淡起來,這好幾年過去,到底是母女,血脈相連,關係漸漸好起來,只是嘉禾很少出府,屈指可數,今兒難得陪沈媚出來一趟。
姜瑾和謝澈神色也都自然。
沈媚不搭理姜瑾了,拉著玉珠說話。
嘉禾是認識玉珠的,還是挺喜歡她的,一臉溫和的看著她們,又見到身側兩名高大的男子,曉得她們就是玉珠的哥哥,不由側頭看了眼,目光落在謝澈臉上時忽然變了臉色,嚇得魂飛魄散,口中無意識的喊了一聲,「仲,仲安……」
喊罷,她又下意識的摀住嘴巴。
玉珠沈媚聽見動靜回頭去看,見嘉禾一臉驚愕失色的樣子看著謝澈,不由疑惑起來,沈媚走過來握住嘉禾的手臂,「娘,您怎麼了?」
嘉禾慌慌張張轉身,「無,無事,阿媚,娘想起來還有些事情,就先回府去了。」她幾乎是跌跌撞撞逃著離開玲瓏閣的。
丫鬟婆子急忙跟上,只留含笑一人在沈媚身邊伺候著,沈媚一臉茫然,「我娘好像看見了很可怕的東西……」她扭頭去看謝澈,公主娘方才看見的就是這人,他是玉珠的哥哥來著,長的明明很好看的呀。
玉珠也不明所以,倒是謝澈微微垂眸沉思起來。
沈媚沒當回事,她覺得她娘有些神神叨叨的,這麼些年把自己關在小佛堂裡頭。
玉珠也若有所思起來。
眼下正緊要的還是先逛著,玉珠陪沈媚逛了大半日,姜瑾跟謝澈不便跟著,就在別處等著,快晌午才一塊接玉珠回姜府。
三人坐著一輛馬車,玉珠捧著塊皂兒糕吃著,她每次出門總能吃上一圈,腸胃還好的很,能完全消化。吃完手中的皂兒糕她還把手指上沾到的給舔乾淨,粉紅小巧的舌頭,看的謝澈眼神都暗了下去。
舔乾淨,玉珠接過姜瑾遞過來的茶盞捧著喝水,跟謝澈說起方纔的事情來,「澈哥哥,我覺得嘉禾公主剛才有些奇怪,她看著你喊了聲仲安。」
這麼些年,姜家也在調查謝澈的身世來著,玉珠覺得嘉禾能對著謝澈的面容喊出一個人名,是因為澈哥哥跟她口中那人長的很像吧。
這世間當然會有兩個陌生人長的相似的情況,但更多情形,只有親人之間才會有這樣相似的面貌,玉珠覺得這個可以作為一個突破點。
謝澈壓下心思,思忖一下才道,「回去後問問師父,看他可認識什麼人叫仲安的。」他直覺嘉禾公主口中的仲安和他有些關係的。
玉珠由此想到不少事兒,亂想一番後問謝澈,「澈哥哥,以後你找到親人,我們還能不能再見面。」她其實很捨不得謝澈離開姜家的。
姜瑾笑了起來,「傻姑娘說什麼,就算阿澈找到家人還一樣是你的哥哥,這輩子都不會變的。」

☆、第94章

回到姜府,晚上三房的人一塊用膳,玉珠就把上午在瓏玲閣的見聞告訴姜安肅,「爹爹,你有認識叫仲安的?嘉禾公主在玲瓏閣見到澈哥哥後喊了這個名字,一臉震驚,看樣子好像是認識澈哥哥這張臉一樣。」
姜安肅知道此事關係到謝澈的身世,點頭道,「我認識的人當中並無此人,不過也不排除這是字而不是名,並非所有認識人的字都知曉。這個我會讓人去查探的,這事情還是要從嘉禾公主身邊的人入手,既然喊了這個名字,肯定是她認識的。」
姜安肅是在大理寺任職,對這方面還是很熟悉,找人的話並不會太難。
謝澈倒不急,「謝謝師父。」他暫時沒打算離開姜家的,身世對他來說並不是很緊要的東西。
玉珠很乖巧,事後過去謝澈的房間好生的安慰他一番,讓他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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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嘉禾公主回國公府立刻進了小佛堂,全身顫抖,她跪在軟墊上,手中捧著一卷經書念著,聲音也是顫抖不已,想起二十多年前她派人做的那件事情了。
其實,其實那名謝澈的青年跟仲安長的只有三四分相似,讓熟悉他們的人當面看也絕想不出會是怎麼回事,只有她自己想到些別的事情,這才心慌恐懼。
這叫謝澈的是狀元,如今還是吏部侍郎,就算她不常出門也經常聽到他的事情,曉得他是姜家在邵安城撿到的孩子,二十一二年前的事情,那時候她也逃到邵安城去了吧。仔細看,謝澈的容貌其實更像她吧,也正因如此,嘉禾曉得這個謝澈十有八九就是他們的孩子。
嘉禾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情應該就是那件,那會兒她快嫉妒瘋了,一時鬼迷心竅犯下滔天大錯。
晌午後嘉禾心緒穩定不少,才從小佛堂出來,身邊的婆子告知沈媚在廳裡等著。
嘉禾思忖一番,去廳裡見了沈媚,小姑娘很擔心她的樣子,「娘,您沒事吧?」
嘉禾拉著沈媚去內室的榻上坐下,「阿媚乖,娘沒事,方才有些心悸而已,你是知道的,娘一直有這個小毛病。」她一不舒服就會心悸,不算大問題,好生歇著就無礙。
沈媚道,「娘,您還沒用膳吧,我喊含笑去廚房送些吃食過來,我陪您一塊吃。」
「也好。」
用過膳,食案撤下去,嘉禾留沈媚在房裡說話,遲疑了下,她問道,「阿媚,你和福昌縣君的關係似乎挺好的?」
沈媚笑道,「那是自然,我和玉珠是從小玩到大的,我最喜歡她的。」
「那她身邊那個叫謝澈的青年,阿媚知道多少?」嘉禾有些不安,「我瞧著那青年挺不錯的……可惜年紀比你大好幾歲。」
「娘,那是玉珠的哥哥,不過沒有血緣關係,是玉珠的爹娘當初在邵安城做官時撿回來的孩子,養了這麼些年,跟親生的沒什麼區別的。」沈媚沒看出嘉禾的異常,「娘,你可不要瞎講,我也想清楚的,楚雲尉對我挺好的……」她在心底歎口氣,有少許的失落,到底喜歡姜瑾幾年,沒那麼容易放下。
嘉禾失笑,「也是,楚家那小子不錯。」想了想又道,「阿媚,你也快成親的,以後少跟福昌來往才是,嫁了人家都要以夫家為主,總是在出去玩不太好……」
曉得謝澈就是他們的孩子,嘉禾不太願意沈媚接觸姜家了。
沈媚不高興起來,笑臉都沒了,「娘,您說這個做甚,我和玉珠要好一輩子的,為何我嫁了人就不能跟她來往了?」
「好好,是娘不好,娘不說了。」嘉禾歎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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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這樣的事情需要些時間,這期間姜瑾跟孔雲煙的親事已經定下,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都已定好,只等一個月後七月初六親迎去。
到了六月中旬的時候,姜安肅終於查到這個仲安是誰,他在衙門裡看著手中的資料也忍不住皺眉起來。
申時回家用過晚膳,姜安肅就把謝澈叫到書房。珊瑚木座屏式燭台上燃著的大塊的蠟,四角都擺著燭台,讓整個書房很明亮。姜安肅把查到的東西遞給謝澈,「你看看這個,如果不出錯的話,這應該就是你的身世。」
「我找人調查過,仲安乃是字,原名傅榮霍。傅榮霍同嘉禾的確是舊識,兩人當年兩情相悅,後嘉禾出事迫不得已嫁給沈魏沈國公,自此婚嫁各不相干。傅榮霍的原配是姓謝,兩人育有一子。我跟你師娘撿回你的那年,傅榮霍妻兒失蹤,自此了無音訊。傅家和謝家都是青州的,青州距離邵安城不算遠。」
傅家和謝家並不是京城人士,俱是青州人士,當年傅榮霍上京趕考得以認識嘉禾,兩人心生愛慕,只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陰差陽錯的讓兩人各自婚配。其實這其中的關係,姜安肅沒調查的很清楚,因年代隔的太久遠。
當年傅榮霍考中進士後,嘉禾發生那種事情,兩人就分道揚鑣,傅榮霍回去娶了謝瑜,又回京進入翰林院熬了好幾年才回到青州做官。
那時候謝瑜待在青州傅家懷著身孕,傅榮霍遠在京城翰林院,直到謝瑜生下孩子一年多後帶著孩子失蹤,遠在京城的傅榮霍連妻兒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謝澈神色肅然,手中那些資料還有傅榮霍同謝氏的畫像,仔細看他的容貌和傅榮霍的確有三四分的相似,眉眼卻跟謝氏更像,謝氏是個美人兒。
姜安肅繼續道,「謝氏閨名謝瑜,當年撿到你時,你才一歲多的樣子,包袱中只放著你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另外就是一塊玉珮,玉珮上頭刻著一個瑜字,阿澈,他們應該就是你的父母,至於你母親為何會帶著你去邵安城,時間太久遠,師父也查不出。」
至於謝瑜為何帶著孩子失蹤,這事兒也沒人得知。謝家在青州也算世家,傅家那會兒反而不過普通家世,因考了進士才入謝家的眼娶到謝瑜。
「謝謝師父。」謝澈表情平淡。
姜安肅問道,「阿澈有何打算?你父親早幾年前回過京城待過幾月,後又被聖上調遣回了青州,這些年一直待在青州。」
謝澈抬頭道,「等阿瑾成親後,我會去青州一趟的。」倒不算認祖歸宗,總要見上一面的。
「那也成。」姜安肅想起別的事情,忍不住問,「阿澈,你也二十有四,你的親事……」
謝澈的親事,木氏也問過幾次,他總說還不急,不想成親。木氏不是親娘,許多事情不能替他做主,只能聽他的。可木氏也把他當親兒一樣對待,因為他的親事急得滿嘴燎泡的,姜安肅心疼妻子,趁著這會兒忍不住問了下。
謝澈望向姜安肅,眼中有流光溢彩,熠熠生輝,「師父,弟子是有意中人的,只她年紀尚小,還需等兩年,待她在長大些,徒兒會表明心意的。」
原來如此,姜安肅鬆口氣,「這樣也挺好,我同你師娘說聲,她著急你的親事,都有些上火了。成了,時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玉珠這些日子一直掛記著你,你的身世,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告知她。」
「弟子知道。」
翌日放衙後,謝澈去玉珠的房間,見她正捧著繡繃做繡活,他走過去一瞧,正繡著一叢牡丹花,繡工只能算一般。
謝澈輕笑出聲,「玉珠這繡的是哪兒的花樣。」
「是澈哥哥來了。」玉珠直起身子,有些不好意思,「隨便繡著玩的。」沒好意思告訴他是給自己繡的兜肚。
兩人去榻上坐下,甘草送了熱茶進來就退了出去。
謝澈喝了口熱茶,把昨兒師父告知他的身世說給玉珠聽,玉珠聽的有些茫然,問道,「那澈哥哥要離開嗎?」
謝澈笑道,「不會離開的,我還在京城為官,去傅家也只是確定下身份,總不能一輩子待在侯府的,日後我需自立門戶。」這是他非回青州一趟的原因,不管以後如何,他想娶玉珠就不能繼續待在姜家,需得自立門戶。
玉珠鬆口氣,只要澈哥哥還在京城就好。
謝澈溫和的望著玉珠,「玉珠這是捨不得我?」
「自然捨不得澈哥哥。」玉珠很認真的回答,「我希望家人能一直在一起,澈哥哥是我哥哥,自然也要在一塊。」她最見不得家人離別,這輩子她最珍惜的也只有親情。
家人呀?謝澈輕笑,總有一日,他要成為她真正的家人。
~~~
轉眼就到七月初六,姜瑾迎親的那天,侯府忙碌一整夜,木氏更是整夜沒休息,激動的。這些日子她也想開,阿瑾非要娶孔家這個女兒,親事都定下,反悔都不成,小姑娘沒別的壞處就是太軟弱了些,她仔細教導幾年,幾年不成再多幾年,不信扭不過她來她的性子。
木氏其實不需要兒媳多厲害,只要性子沉穩些,不可太弱,不要連下人都管不住就好。
玉珠也挺激動,她上頭有三個嫂子,都是堂嫂,這個卻是她親嫂,日後分了家,長嫂為大,要管中饋的。
卯時剛過,玉珠就穿戴起床,今兒大喜的日子,她特意挑了身稍微喜慶些的衣裳,芙蓉色撒花金團襦裙,一雙繡鞋也是淺桃色。姜瑾已在正院帶著,木氏和姜安肅吩咐些事情,玉珠過去時木氏淚染衣襟,哽咽連連。
姜瑾也難得看見他動情的模樣,眼眶微紅,「父親,母親,我都省的。」
木氏擦了眼道,「你且去吃些東西吧,一會兒要忙的事情還有不少,吉時到了就要去迎親的。」
姜瑾的確很多事情要忙,只能聽了木氏的話先去吃些東西。
木氏見到玉珠在外面,連把人喊進來,「娘的姣姣今兒怎麼起的這般早,一會兒在回房睡會,你四哥迎親的吉時要到晌午後,還早著。」見玉珠額頭有些汗珠,掏出帕子擦拭乾淨,「可是熱的?娘這邊早上熬了粥,你先喝一些,且在忍忍,你來過月事,是大姑娘了,就算平日也不可吃太多涼物,早上胃裡什麼都沒有,更不可沾冰冷的食物,這些平日裡都要記著。」
都七月多,天氣早就熱了起來。
玉珠乖巧應偌,「娘,我都曉得。」
在木氏這邊用了粥和小菜,玉珠回扶雲院休息,今兒四哥大喜,還邀了國公府的人。嘉禾不願意來,自然還是柳夫人帶著家中兒女出門應酬。柳夫人的女兒沈灩早就出嫁,只帶了沈媚跟沈羨過來,連她自個的兒子沈麟都沒帶。
來到國公府,沈媚猶如進了自個家,萬分熟悉,跟沈羨道,「大哥,我過去找玉珠玩,你自個逛逛吧。」
沈羨淡淡道,「我也無事,隨你一塊過去吧。」
沈媚有些許不情願,大哥在的話,她跟玉珠說話都不得勁。卻見大哥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嘟囔一句,只能任由他跟著。
去到扶雲院,白芍白芨守在廊廡下,見到沈媚行禮問好,「郡主安好,我家姑娘今兒起太早,這會兒又靠在榻上歇著在,不過姑娘說了,郡主若是過來,直接進屋就好。」
沈媚跟沈羨進到屋子裡,繞過屏風,看見貴妃榻上的大紅遍地金妝花迎枕上斜靠著的玉珠,一身芙蓉色的襦裙,如絹青絲披散在迎枕上,玉白小臉,看上去清澈又媚麗。
房間四角都擺著冰盆,不會覺得悶熱,因此玉珠的腰間還搭著一條寶藍色綾鍛薄毯。
沈媚見她睡的香甜,不忍打擾,悄悄出去喊白芨白芍端些果子熱茶進去。她回去房中見大哥坐在一側的太師椅上,目光正落在貴妃榻上的玉珠身上。
她眨了眨眼,大哥竟連她進來都不知道?沈媚仔細去看大哥臉上的神情,全無平日的冷漠,眉眼都柔和萬分。
沈媚似乎意料到什麼,心中大震,喃喃道,「大哥,你……」
沈羨回頭,眉眼的柔和消失無蹤,只餘淡漠,「阿媚怎麼了?」
「大哥你……」沈媚想開口問他,貴妃榻上卻有了動靜。兩人轉頭去看,玉珠正揉著眼,睡眼朦朧的,半坐著身子,髮絲有些凌亂。
玉珠這才驚覺房間還有兩人,揉揉眼一看是沈媚和沈羨,她跳下榻穿上繡鞋,歡喜的道,「阿媚,沈大哥,你們來啦。」
她知曉沈媚曾愛慕四哥,送帖子時也猶豫不決,還是阿媚自個讓丫鬟來傳話,說姜瑾大婚她要來府中吃宴。這會兒見阿媚身形有些消瘦,眉宇間卻無郁氣,想來已解開心結,玉珠這才放心下來。
沈媚可不好意思當著玉珠的面質問大哥,只能把心裡的話憋回去,上前扶著玉珠坐在旁邊的圈椅上,「你睡醒啦?」
玉珠笑道,「早上起太早,這會兒就有些扛不住。」
沈媚遞給她一杯茶水,玉珠喝了口,笑瞇瞇的看著她,「阿媚,謝謝你能來。」也謝謝她能釋懷。
沈媚嬌嗔道,「你這話說的也太見外,你四哥成親我自然是要來的,等你以後成親我也還要來的呢。」說到玉珠成親,沈媚看了自家大哥一眼,見他坐的端正,心裡頭哼了聲,讓你在裝,原來喜歡的人是玉珠。
她可是真沒想到性子冷淡的大哥也會有意中人。
三人說話,時辰過的很快,到了吉時,一塊去前院看姜瑾出門迎親。
他穿一身紅衣,騎高頭大馬,英俊不凡。
沈媚在心底歎口氣,終究還是有緣無分啊。
姜瑾騎著駿馬去孔家迎親,一路上,有不少民眾圍觀,議論紛紛。他的思緒卻偏向遠方。至於他為何認識孔家庶女,還是小時候的事情,那時候他才跟家人回到京城,他也不過十一歲左右。
那時候的他還有些孩子心性,某日得空去集市閒逛,碰見一瘦弱小女娃跪在路中間哭泣,旁邊灑落一地的瓜果蔬菜。
小女娃哭的太傷心,他本想一走了之,忽又想起自家妹妹,被世人誤解,癡傻三四歲,他那時候都堅信妹妹不過是開竅晚。見這哭的淒慘的小女孩就想起姣姣來,心生不忍,也當做給姣姣積福,讓她早點開竅。
這樣一想,上前問道,「你哭甚?」
小女娃嚇了一跳,抬頭看他,一臉的眼淚,下巴尖尖,卻生了一雙大眼,身上臉上有些髒兮兮的,見他問反而哭的更加傷心。他不耐,又問了句,旁人這才替他解答,「這位小公子是不知,她是附近孔家的小女兒,不過她嫡母是個母夜叉,五六歲的年紀就讓她幹活,每日讓她出來買菜做飯漿洗衣裳,街上有些鬧玩的皮小子曉得這事兒,總愛欺負她,每次她出來買菜都會欺負一番,把這些瓜果蔬菜弄髒,回去她有少不得一頓揍。」
原來如此。他原以為這小女娃跟姣姣差不多年紀,不想還年長兩歲,實在可憐。
那時候姜家沒有富貴家財,他身上銀錢不多卻還是有一些的,掏出半塊碎銀把地上哪些瓜果蔬菜重新買了一遍,放在籃中,又牽起她的手,「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小女娃怯怯的握著他的手,手指纖細,彷彿一折就會斷掉,讓他心驚。
至那以後,他去集市偶爾會碰見這個小姑娘,有時候見她受到欺負也會幫她一二,替她趕走那些頑皮小兒,再送她回家。
直到後來姜家興旺起來,他還是偶爾會去集市上看看那個漸漸長大的小女娃。
這些年過去,她被欺負卻不在哭泣,只有一臉的麻木。於她來說,她擺脫不了孔家,擺脫不了嫡母,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所剩下的就只有麻木。
後頭幾年他甚少看見雲煙出門,她嫡母嫌她長的太美貌,怕她攀附上權貴,得不償失,將她囚於家中。讓姜瑾沒料到的是,只是小時候的一個善舉,長大後卻把那個小姑娘給惦記上了。
如今,他終於要娶那個小姑娘進門了,也不知她還記得自己不。
一路行至孔家大門,有全福人背著新娘子上了花轎。姜瑾側頭去看,新娘子一身大紅衣裳,鳳冠霞披,身形纖細。孔家人歡歡喜喜跟著出門來,道賀聲不斷,唯有孔太太一臉強笑。
姜瑾不去看他們,一勒韁繩,調轉馬頭,領著花橋回去姜府。
孔家的嫁妝跟別的世家比起來不算多,只有六十六抬,還是姜瑾用私房錢給新娘子置辦的,孔家沒人敢動這個嫁妝。
一路上還是有人議論紛紛的。
「這孔家小女兒真是個有福的,原本以為就要那麼被她嫡母蹉跎致死,不曾想啊,真是大造化。」
「可不是,嫁到姜家,那是真正的富貴窩,勳貴之家。」
當然,說話難聽的也有,「也不知這孔小家女兒用了什麼手段,竟讓姜四公子求娶了她,人家那可是戶部郎中,年少有為,取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不是更好。」
「嘖嘖,孔家小女兒好手段啊。」
姜瑾挑眉,好在不把這些閒言閒語放在眼中。
等到姜瑾迎了新娘子回到姜府,拜了天地,送了新娘子回房裡,姜瑾還要陪著賓客喝酒。
玉珠那邊的女眷也歡歡喜喜的吃菜喝果酒,玉珠半點都不敢碰,她可是還記得自己滴酒不沾,果酒都不成。

☆、第95章

姜瑾成親,姜家人自然全部在宴席上吃宴,就連出嫁的玉香也攜夫君跟孩子回來喝喜酒,玉香兩年多前生了個男孩,長的虎頭虎腦的,可愛極了。
小姑姑姜芳苓懷著二胎,在有半月就要生了,霍家擔心,不讓她出門,倒是姑老爺霍峰帶著四歲的女兒來吃宴,小姑娘長的清秀,唇紅齒白,模樣好極了,性子有些害羞,躲在霍峰懷裡安靜的吃東西。
連秋二娘跟陳月娥也都來的,月娥早就出嫁,招的是個上門女婿,是個大塊頭,人高馬大很魁偉,做事很利索,對月娥也很好,雖說是上門女婿,生的孩子卻跟著他姓的,育有一兒一女,兒女雙全,也是個有福氣的,兒子三歲多,閨女一歲大。
玉珠這從皇廟回,家裡的小輩們都添了好幾個,就連大姐姐玉寧上個月也診出喜脈。
玉珠今日開心的很,雖是四哥結婚,她給的紅包也不少,全是小輩們,每人一個赤金瓔珞項圈,一塊玉珮,一小袋的金豆子,惹的木氏笑她是小富婆。
小孩子們也歡歡喜喜奶聲奶氣跟玉珠道謝。
直到吃完宴,玉珠一滴果酒都沒喝,木氏也不許她喝的,夜色落幕,宴席散了,玉珠親自送沈媚和沈羨出的侯府,幾人順著走廊,廊廡下有一排排的大紅燈籠,將庭院照的很亮堂。
玉珠還在囑咐著,「阿媚,沈大哥,天色太暗,你們回去的路上小心些,讓車伕慢慢的趕車,不著急。」
沈羨沉默,沈媚笑嘻嘻的,「玉珠,我跟大哥都省的,你別擔心,你今兒累了一天,回去早些歇息著,過幾日我喊你陪我一塊去集市挑東西。」她快要出嫁,雖說嫁妝一早就備下,一些別的東西卻還要準備的。
「好啊。」玉珠道,「到時你直接來找我就成。」
直到出了侯府,沈羨一句話都沒說,玉珠看著他們上了馬車,慢慢行駛出胡同,白芨才道,「姑娘,我們也進去吧,時辰不早了,您該早些歇息的。」
玉珠盯著那輛馬車半晌,才喃喃道,「竟然沒燒掉……」
白芍湊近道,「姑娘,您說什麼?」
「沒什麼。」玉珠轉身進府,「我乏了,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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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馬車上,沈羨端坐著,脊背挺直,身姿如松。沈媚見她如此,低聲問,「大哥,原來你喜歡的是玉珠吶。」她有些意外感慨,大概實在沒想到大哥會喜歡上玉珠,原本還以為他是把玉珠當成妹妹看待的。
沈羨目光沉沉的看著她,不言語。
沈媚笑瞇瞇道,「大哥,你不承認我也曉得,不過我可告訴你的,玉珠一直拿你當哥哥的,哼,你要是想娶玉珠怕是有些難的。」
「無需你多言。」沈羨終於開了口,卻不自覺地握住拳,他對她的心思壓不住,阿媚說的這些話,不管如何,就算謀劃,他也必須娶她。
沈媚歎口氣,「罷了,你隨意,我不會告訴玉珠的,你努力吧,其實我也很喜歡玉珠,大哥娶了她,玉珠就是我嫂子,是我的家人了。」這比朋友的關係更親近,她有些心動。
回到沈府,已是亥時。沈羨梳洗一番換了身日常穿的袍子過去書房,蕭風已經在裡頭等著,見沈羨進來直接道,「大人,屬下都調查清楚了,嘉禾公主之前見到謝大人喊的那名字乃是公主未嫁給國公爺之前,兩情相悅的人,如果不是當年公主掉落池塘被國公爺所救,公主或許已經和這人成親了。」
沈羨金刀大馬的坐在榻上,嗯了聲,「當年她落水那件事情應該也不是意外吧?」
蕭風點頭,「的確如此,雖時隔幾十年,不過屬下調查了兩月,所有事情都已調查清楚。」
「你一件件的說吧。」
蕭風道,「公主口中的仲安名傅榮霍,當年公主掉落池塘,傅榮霍那會兒又高中進士,嫌公主名聲不好,就回青州老家娶了妻,原配謝氏,謝氏懷著身孕的時候,傅榮霍又在京城翰林院裡,直到謝氏生出孩子,一歲多時突然帶著孩子失蹤。」
「謝大人正是傅榮霍和謝是的孩子,當年謝氏也不是失蹤,而是被人追殺,走投無路,只能把一歲多的孩子丟在邵安城,這麼些年過去,屬下也沒查出謝氏當年到底是生是死。而且這事正是公主派人去做的。」
沈羨神色不變,看不出喜怒。
蕭風繼續說,「當年公主派人做了這事後,後面倒沒什麼動靜,一直過去這麼多年,突然見到謝大人,就有些給嚇住了。當年公主掉進池塘,也是傅榮霍派人做下的,他知曉家族無根基,若為駙馬,那他一輩子至多也就是個閒散官兒,他不甘,這才設計讓公主掉進池塘,借口她丟了清白與她劃清關係,回老家另娶別人。」
沈羨問道,「嘉禾可知道這事情?」
蕭風道,「公主一直不曾知道,以為那是意外……」
沈羨面露嘲諷,果然是一對,都是自私自利心狠手辣之輩,一個嫉妒舊情人成親生子,找人害了別人妻兒。另外一個為謀前程,設計心上人落水清白盡毀。
「可惜皇上不是蠢的,皇上不知傅榮霍設計公主的事情,卻也因他嫌公主清白已失,不肯迎娶公主而對他不喜起來,連皇上都不喜歡,他就算入了仕途,也不會有多大前程的。」
的確如同蕭風說的這樣,瑞武帝不喜傅榮霍,這些年他也不過在青州做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前幾年被召回京城,倒是升了官,結果沒出幾年,又被貶到青州去。
沈羨道,「好了,你先下去吧。」嘉禾回來後,他一直在嘉禾身邊安插的有人,注意著她的動向,也不過是擔心她做出什麼事情毀了國公府名聲,毀了阿媚的名聲,不曾想查到這麼一串事情來。
這些事情,他沒打算挑明,都已過去,只要嘉禾安分,他會讓她安安穩穩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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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裡,翌日一早,沈雲煙恍惚的坐在妝匣前,身邊的丫鬟給她穿了件銀紋繡百蝶度花襦裙,髮髻上插著一隻八寶簇珠白玉釵。她回首去看,房間裡頭紫檀八仙八寶紋頂豎櫃,紫檀雕螭龍紋多寶閣,掐絲琺琅繪花鳥百年好合圖樣銅鏡,角落裡的梨花木台架上的琦壽長春白石盆景,桌上的纏枝牡丹翠葉熏爐。
以及隔開內室與外間的紫檀木嵌象牙花映玻璃的隔扇,所有的一切都彰顯著姜家的富貴與權勢。
可她一個落魄戶的庶女竟嫁到這樣的人家來,直到現在她都神思不定,慌亂無主,還有昨兒夜裡看見新郎的那一刻,竟然是他,她當然還記得他的。
「四奶奶,該去給太太老爺敬茶呢。」丫鬟提醒道。
「噢,好的。」孔雲煙急急忙忙起身,拎著裙角匆匆出去,步伐匆忙,剛出內室就看見她的夫君正坐在食案前,聽見動靜,扭頭看她。孔雲煙羞的無地自容,她的莽撞和自卑在這一刻無處遁形。
姜瑾溫和的道,「快來吃點東西填填肚子,一會兒該給母親她們敬茶,家中親人太多,會忙到很晚,沒時間吃東西的。」
「好,好的。」孔雲煙低頭走到姜瑾身邊坐下,很拘謹的模樣。
姜瑾輕拍了拍她的手,「不用太拘著,你如今是我的妻子,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就好。」
她的性子是這十幾年的打壓造成的,不是一時半刻就能糾正過來的,姜瑾打算慢慢的教她。
兩人吃了些東西就過去正院給太太敬茶,因上頭還有老太太老太爺,這敬茶也要先給兩位老祖宗才是,遂才一塊去到正院。已過去,孔雲煙給嚇著一跳,實在太多人,姜家人丁興旺,小輩們多,她原本也不懂得大家規矩,可成親前得姜家派遣嬤嬤去教導過她,這會兒也懂得不少的。
給老祖宗和父親母親敬了茶,孔雲煙收到不少東西,又給小輩們送了禮。她的嫁妝本就是姜家準備的,因此送給小輩們的禮其實也都算是姜家自個的,她不太好意思,又添了些別的小禮,並不貴重,不過是她自己繡的東西打的絡子罷了。
她心靈手巧,一手繡工更是了得,給姑娘跟的小禮都是自個繡的荷包帕子和絡子罷了,不過每個都花了不少心思,俱不一樣,很是別出心裁。
府中的幾位小哥兒大的才四五歲,小的才半歲,她都給做了一身衣裳,繡工同樣精緻極了。
玉珠望著手中的荷包和絡子,樣式很精巧,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可見也是四嫂花了心思做的。玉珠對她有了些好感,人雖懦弱,可知感恩,以後她多跟四嫂接觸些,慢慢糾正她膽怯的性子就好了。畢竟四嫂是三房的長嫂,要做主母的,性子在如此只會害了她自己,害了姜家。
玉珠把荷包收好,絡子掛在腰間,笑瞇瞇的跟四嫂道謝,「四嫂,荷包跟絡子都很好看,謝謝四嫂了。」
孔雲煙記得這個最美貌的姑娘就是她的小姑子薑玉珠,她的事情自己都聽說過,見她很和氣的樣子,緊張的臉都紅了,「你喜歡就好,等我得閒了再給你繡些帕子和繡鞋。」
玉珠笑道,「那我先謝謝四嫂,不過四嫂可不能累著的,四嫂累著我收到東西也不會心安的,所以呀,四嫂再幫我繡條帕子就好,別的暫且還不用。」她態度親暱,孔雲煙心裡的緊張消散了些,也笑著說,「好的,玉珠得空隨我挑挑花樣,看看喜歡什麼樣的。」
姜家的人都很和藹,一番相處下來孔雲煙心裡百感交集,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的照顧夫君,好好的對姜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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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瑾雖成親,三房要忙的事情還還不好,姜珣姜珀這兩雙生子還沒成親呢,都十九了,不過已經定親,木氏忙著挑選吉日,最後姜珣的迎親日子定在年底,姜珀的定在來年開春。
姜家的事情忙的差不多時,謝澈去衙門告假去了青州一趟。
玉珠和姜瑾一塊去送的,把人送到城外,謝澈很是不捨,見玉珠透亮的眸子望著她,他忍不住伸手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溫聲道,「乖,等我回來。」
玉珠不好意思的捂著臉,「澈哥哥,我都十幾了,不許再捏我的臉。」
謝澈失笑,「好,我們玉珠是大姑娘了。」
三人說笑幾句,謝澈終上了馬車離去,玉珠雙手合十,喃喃道,「希望澈哥哥一路平安。」京城距離青州也是千里的路程,謝澈只帶了些包袱跟一個車伕而已。
等馬車消失在彎曲的道路盡頭,姜瑾才帶著玉珠回了侯府。
謝澈才離開的頭幾日玉珠有些不習慣,她自打皇廟回來後每日都得謝澈陪伴,他這一走,自己能習慣才怪。
如此過去幾日,見不到人,她心裡有些茶飯不思,都清瘦了些,甘草這幾日總在小廚房做補湯給她喝,白芨白芍也總說些逗樂的事兒給她聽。
這日玉珠練了半個時辰的字,捧了卷書盤腿坐在榻上看著,旁邊的小几上放著一盅冰鎮的木瓜銀耳糖水。夏日裡吃這個最涼爽不過,可太冰涼,家裡人都不讓她多吃的。
白芨悄悄進來覆在玉珠耳邊道,「姑娘,二房那邊,三姑娘正在愁著呢。」
玉珠放下書卷也來了興致,問白芨,「愁什麼呢。」
白芨笑嘻嘻的道,「三姑娘都十七了,正該是婚配的年紀,二太太給她找了好幾門親事,偏她沒一家看中的,不肯嫁,還說什麼捨不得嫡母,想要多陪嫡母兩年。」
玉珠都忍不住笑起來,「三姐到底是長大了,都曉得用迂迴的辦法,不跟二伯母硬來。」姜玉香要真是直說看不上陶氏找她尋的人家,陶氏指不定就直接做主給她定下一門,可她偏偏拿孝道說事兒。

☆、第96章

「姑娘說的沒錯,不過二太太早就看透三姑娘。」白芨笑瞇瞇的說,「二太太一聽三姑娘這樣說,就笑起來,說三姑娘要真是孝順就趕緊把親事定下來好讓她安心,非要三姑娘擱幾個裡頭選一家。」說著報了幾家的名號出來。
玉珠聽的挑眉,「三姐姐眼界真高,二伯母說的這幾乎人家都是很不錯的,名當戶對不說,也都少年有成。」其中還有兩個還是進士,只要在翰林院熬上幾年,日後的仕途也會很順當。
白芨道,「可惜三姑娘不知二太太的用心,覺得這些都配不上他,要麼嫌棄是寒門子弟,要麼嫌棄人家是庶出,總歸是沒一個如她意的,怕她是想挑選四公子跟謝公子這樣的青年才俊呢。」
「罷了,她的事情我們不用理會。」玉珠實在不想搭理三姐,隨意她怎麼鬧騰,反正二伯母有法子治她。
白芍在旁邊提醒,「姑娘,您該把這碗冰鎮木瓜銀耳湯喝了,一會兒該用午膳,冷食熱食要隔開食用。」自打她來月事後,在家裡吃東西都變得苛刻起來,許多吃食,木氏跟甘草都不給她吃。
玉珠把木瓜銀耳湯喝掉,白芍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嘴,「姑娘練了一早上的字,要不要歇會兒?」她家姑娘也沒別的愛好,就是喜歡看書寫字,寫出來的字跡也大氣透著鋒利,和一般姑娘家的不同。
玉珠望著窗外的蔥蔥鬱郁的高大棗樹,單手托著腮,歎息道,「也不知道澈哥哥在青州如何了,幾時能夠回來。」
白芍勸道,「姑娘不用擔心,謝公子應該會很快回來的。」
玉珠歎息聲,澈哥哥跟家人幾十年未見,如今還是官居四品的吏部侍郎,誰知傅家到底如何。聽爹爹的意思,謝氏只怕早就身亡,傅榮霍應該也早就娶了繼室,生了孩子,澈哥哥回去後怕也麻煩不少。
玉珠有些體諒謝澈,她上輩子那樣的家境都盼著有一雙父母,爹娘到底只是他的師父師母,他應該是很想到找家人的吧。
胡思亂想中,玉珠靠著迎枕上睡著。
這幾天比前頭都要燥熱,房裡擺著幾盆冰都還不成,白芨白芍沒敢出去,坐一旁給玉珠打扇子。
白芨熱的有些冒汗,偷偷跟白芨嘀咕,「這幾天實在熱的過頭,比往年都要熱,半個月沒落雨了。」
「在不落雨就麻煩了。」白芍有些擔憂,「天氣熱的不正常,怕會有災。」
天災人禍對世家沒多大的影響,影響最深的只是底層的百姓們,天氣要繼續在熱下去不下雨,地裡的莊稼怕都要給曬死,下半年的收成都沒有,苦的也只是百姓們。
玉珠醒來身上出了不少汗,丫鬟們提了熱水進來沐浴,換了身嫩柳芽色繡花苞的襦裙,看著清爽不少。
晚上剛吃罷晚飯,路府的一個嬤嬤匆匆上門報喜,說是玉香生了,是個千金。
陶氏歡喜的很,當夜就趕去路家看望女兒跟小外孫女。
玉珠也想去,被木氏給攔了下來,「你二姐才生,路家肯定忙的很,你二伯母一個人先去不礙事,我們一大家子都登門就不太好,等三日後洗三的時候在去,況且你二姐才生,沒甚力氣的,你過去也不能跟她說話,她要好好休息。」
玉珠歡喜道,「好了,娘,我都曉得,我只是替二姐高興。」二姐第一胎是個兒子,這胎是個女兒,一兒一女正好湊了個好字,兒女雙全,多好的福氣啊。
玉香女兒洗三那日玉珠才去的,玉香精神好多了,還跟玉珠聊了會兒,小嬰兒也是粉粉嫩嫩的,玉珠都不不太敢碰,親親她的小拳頭都是小心翼翼的。
玉香的公婆都是很和氣的很,相公也對她很好,又生了一兒一女,二姐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幸福。
過了十來天,天氣還是炎熱,京城附近的幾個州縣俱是如此,田地裡的莊稼都被曬死,下半年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大多數的世家跟富裕家庭都有屯糧的習慣,這樣的天災對她們沒甚影響。
瑞武帝這些天也是焦頭亂額的,今年這麼炎熱也沒見他去避暑山莊,實在太忙,現在又出了天災,眼下老百姓都還有些存糧,在等兩個月入了秋就麻煩了。他問身旁的公公,「謝澈還沒回京?」
公公道,「謝大人請了一月的假處理家務,約莫是這幾天就要回的。」
瑞武帝沒吭聲,謝澈的事情他是知道的,沒想到他會是傅榮霍的日子,當年傅榮霍和嘉禾的事情他可是知道的,因為嘉禾掉到池塘裡,傅榮霍找這個借口說她不清白,不肯娶她,無非是知道駙馬在仕途上沒多大前程,他才考上進士,自然不肯放棄大好的前程。
因為這個事情,瑞武帝挺看不起傅榮霍的,這麼些年也沒給他多好的官職,實在想不到,才華出眾的謝澈會是他的孩子。不過兩人二十年沒見,他對謝澈可沒任何偏見,是個有大才得人,他自然不會因為傅榮霍的事情對謝澈有什麼偏見的。
一旁的太子趙禎亦上前道,「父皇,你是擔心賑災的問題嗎?」每次天災人禍後都會派朝廷命官賑災救治愛撫災民。
瑞武帝點頭,趙禎亦就道,「父皇,這事情兒臣來做即可。」
瑞武帝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大好,「你那幾個妃子解決沒?」
「都已經解決了。」趙禎亦一臉鎮定,「兒臣要謝謝父皇體諒。」當年四個側妃,他心裡只裝著玉寧,別的幾個側妃根本沒碰過,直到現在玉寧都懷上二胎,他才把三位側妃送出宮,又給各家補償不少。
幾位側妃家裡雖有怨氣又不好直說,畢竟太子連她們的身子都沒碰過,要真是寫了折子上奏給皇帝,忒丟臉,就只有接受太子的好意,另給她們尋了人家。
這事情皇上知曉後給趙禎亦罵了一頓,別的也沒多說什麼了。
瑞武帝見太子俊朗的面上沒有半分不自在,心裡罵了句臭小子,問他,「那你何時把姜側妃立為正妃?」他到不在乎姜玉寧做正妃側妃,可他就那麼一個孫子,更希望他是名正言順的嫡出皇長孫。
趙禎亦咧嘴笑了下,「父皇,這事情不急,等這次旱災的事情解決再說。」
瑞武帝又暗罵了句,「朕看不如早點辦了,過幾天就是個吉日,朕宣旨下去,早些把事情解決了。正好辦辦喜事,沖沖喜。」
「兒臣都聽父皇的。」
瑞武帝揮手讓趙禎亦下去,找宦官喊來三皇子趙閔亦。
趙閔亦很快過來,瑞武帝看著和他七八分相似的高大青年走進來,心裡有些感慨,兩人敘了會兒舊,瑞武帝說了這次旱災的事情,趙閔亦就道,「父皇,您是擔心這個旱災的事情?兒臣這次想前去賑災,還求父皇成全。」
瑞武帝本就有這個想法,他三個兒子,皇位只有在太子跟三皇子之間抉擇,四皇子性子不太適合,做個閒散王爺最好不過,平日就很少讓他處理政務。太子處理事情都很沉穩,他心裡偏愛三皇子,甚少讓他幫著做事的。
這次卻不一樣。
瑞武帝考慮一番就同意下來,「你且去吧。」
賑災最是麻煩,需要安撫災民,做好災後工作,一去就是幾個月。趙閔亦回清思殿跟穆貴妃說了聲,穆貴妃忍不住抱怨起來,「你找你父皇說這個作甚,這種事情吃力不討好,做的好回來也只是記你一個功,做的不好回來還得被你父皇責怪。」
趙閔亦歎氣,「母妃,父皇能讓大瑞國有今日的繁華,我是很佩服父皇的,以後也想做個像父皇這樣的人,父皇不好糊弄的,若想真的讓他看上,必須得真本事,您看這麼些年,父皇都沒下定決定廢除太子,只怕現在更加不會,兒臣唯一的籌碼不再是父皇的寵愛,而是真本事。」
穆貴妃蹙眉不語,半晌後才道,「罷了,罷了,你多帶些侍衛,那些個地方窮鄉僻壤的,容易出刁民,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母妃不必擔心,兒臣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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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謝澈終於回京,先去宮裡見了皇帝,皇帝已讓三皇子去賑災就沒謝澈啥事兒,讓他先回去看看,早日去衙門報道。
回到姜府,謝澈直接回了扶雲院,玉珠躲在房間喝冰鎮糖水,聽丫鬟說謝澈回來,立刻跳下貴妃榻,穿上繡鞋跑了出去,白芨在後頭喊,「姑娘,您小心些。」
玉珠剛出房就見謝澈正站在廊廡下,一臉笑意的望著她。
玉珠歡呼一聲,提著裙角就朝他撲過去,謝澈一把握住小姑娘的肩膀,沒讓她撲上來,溫和道,「我才回來,風塵僕僕,一身汗,可別沾了你一身,就是先過去看看你,一會兒回去梳洗一下再過來。」
「我又不會嫌棄澈哥哥。」玉珠高興極了,「澈哥哥,我可掛念你了。」
她的家人她都記掛著,只從皇廟回來也只有五哥姜珀沒見到,他愛周遊列國,少則幾個月,多則一年,到現在還未歸家。
玉珠心裡惦記著,這會兒就不管不顧的撲到謝澈懷中,只聽見頭頂上濃濃的笑意,謝澈一下下的撫著她的背,「好了,我先回房梳洗一下再過來找你。」
玉珠知道他這是想跟自己說說青州的事情,點點頭,「澈哥哥快去吧。」

☆、第97章

謝澈梳洗好,換了身石青色湖綢素面直裰,這一個月的奔波他精瘦不少,臉部線條更加堅毅,眉眼卻依舊很清雋。他過去找玉珠,玉珠準備吃食給他,等他用了膳喝了茶才說起青州的事情。
謝澈講路上所見所聞,青州那邊的事情沒說多少,只說與傅家人相認,和外祖父那邊的親戚也都相認,外祖父那邊的人都是很好。
玉珠聽明白了,怕是傅家人有些麻煩。
謝澈一去到青州就打探傅家人的情況,傅榮霍這些年在青州做個縣丞,二十二年前謝氏帶著孩子失蹤,一年後,他再娶,現如今也是兒女雙全,等謝澈找上門去,傅榮霍大驚,等謝澈拿出玉珮,又見他面容的確有幾分相似這才相認下來。
父子相見,並無甚感人場景,傅榮霍簡單問過謝澈這些年的情況,謝澈只說得一對好心人收養,別的不曾多說。就看見那位繼母把傅榮霍拉到一旁嘀嘀咕咕的,繼母聲音不算小,被他聽的很清楚。
他是快馬加鞭趕去青州的,風塵僕僕,去的時候帶的行李不多,去到青州只換下一身便於行動的青色布衫。這會兒那繼母肆無忌憚的打量他,跟傅榮霍嘀咕著,「你也知道家中是個什麼光景的,前些日子給老大謀個出路都花費不少,閨女還要出嫁,明年就連小的也要成親,處處都要花銀子,你這長子這麼些年未歸家,誰知當年那謝氏到底為何帶著他離開,既然走了,如今家裡也沒他們的位置。」
謝澈不知為何,對那個並沒什麼印象的母親是有好感的,他不相信母親會帶著才一歲多的他離開青州跑去邵安城,當時肯定是遇見什麼事情了。
他不想母親被這些人污蔑,上前淡聲說道,「我來尋你們並不是為了相認,來一出父子情深,當年我還小,不知道母親為何非要帶著我離開,我想母親肯定是有什麼原因的。」
傅榮霍想了想才說道,「那時候我還在京城翰林院,家裡奴僕寫信給我,你那幾日生病,你母親帶著你上山去拜見大師,想讓大師幫你看看,結果這一去就了無音訊,才出此事我也惱怒,後來想明白,你母親不是那樣的人,只怕當年是碰見什麼事情迫不得已才會帶你離開。」
那位繼室一直在旁邊皺眉,想來是有話想說。
謝澈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既如此也沒甚別的可說,母親消失二十多年,現在說什麼都是晚了,我先過去外祖母家中一趟吧。」
傅榮霍對這孩子到底有些虧欠,聞言就問,「那對收養的夫婦是何人?待我有機會還要上門拜訪感謝的,咱們父子二十多載未見,還不知你叫何名。」
謝澈已走至垂花門前,回頭望著他們,「我名謝澈,收養我的乃是勇毅侯府的三老爺及三太太,他們是我師父師母,也是我在世上最敬重的人,我已姓謝,隨母姓,以後也會留在京城,不會回來打擾你們。」語畢,大步踏了出去。
繼室目瞪口呆,扯著傅榮霍袖子說道,「瞧瞧這孩子被養成何樣,也不知那收養他的到底是什麼人家。」
這位繼室常年待在青州,不曾去過京城,自然不知姜家的事情,可傅榮霍前幾年可是在京城待過幾月的,自然知道勇毅侯府姜家跟謝澈的名字,他不可置信的喃喃道,「竟是他,竟是他……」
繼室見他臉色震驚,不由問道,「到底是誰?」
傅榮霍道,「當年的狀元,如今在朝乃是四品的吏部侍郎。」他的兒子竟如此年輕有為。
話音落下,繼室也一臉震驚。
謝澈又去到謝家,外祖母外祖父都還健在,得知他是謝瑜的孩子,抱著他大哭一場,兩位老子很傷心,也很慈祥,謝家舅舅姨媽都是很好的人,謝澈在謝家小住半月這才回京。期間傅榮霍來找過他,被謝家人趕了出去,似乎當初謝瑜跟謝澈失蹤,謝家人就跟傅榮霍鬧翻。
玉珠聽完有些心疼謝澈,握住他的說,「澈哥哥,你別擔心,你還有外祖父祖母還有我們呢,我們永遠都是你的家人。」
謝澈聽完只笑不言語,伸手揉了揉玉珠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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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八月初,還是不落雨,京城附近的州縣莊稼被曬死,瑞武帝已派出大臣和三皇子去賑災,玉珠取了一萬兩的銀票捐出,為旱災略盡綿薄之力。
這樣的慈善之舉玉珠是做習慣的,上輩子她得了絕症之後把家產悉數捐出。
木氏見女兒這般,也捐了幾千兩銀子出來,就連大房二房也都捐了,讓瑞武帝好一番讚譽。
讓姜家沒想到的是,瑞武帝當天還下了聖旨到姜家,說姜家悲天憫人,慈悲為懷,教養出來的姑娘也是秉性賢淑,溫婉淑德,特下旨冊封姜側妃為太子正妃。
這一道聖旨姜家人好生吃驚。
宣讀聖旨的宦官笑瞇瞇的把聖旨遞給勇毅侯,說著說恭喜。
老太太歡喜一場,喊來婆子奉上大紅包,又請宦官進屋喝杯茶。
這樣的大喜事兒,姜家女眷自然要去寺廟上香拜祭一番,八月多天氣正熱,木氏心疼女兒,不想讓女兒去。玉珠卻是堅持,木氏就讓丫鬟在馬車裡頭擺了兩盆冰,這才讓玉珠隨著一塊去的。
姜家女眷一大早坐馬車去寺廟,日頭不大,可等到寺廟的時候烈陽高照,馬車裡擺著冰盆都還炎熱不已。
眾人上到山頂已是一身汗水,玉珠望著那立在寺廟前院的巨大籤筒,盈盈一笑,她與這個可是有不解之緣,曾兩次抽到福簽,正是第一次抽到福簽才得以解開心結接受家人,享天倫之樂。
等到女眷以此去上香時,玉珠渡步到籤筒前輕撫筒身,上面刻著繁樸的花紋,手掌按壓下去有深淺不一的印記。
「女施主,我家住持想見您一面。」
耳畔響起青嫩的聲音,玉珠回頭去看,是個小和尚,她問道,「你家住持是?」
小和尚道,「是廣濟大師。」
玉珠恍然,竟是廣濟大師,當初才抽到福簽,她也有緣見到廣濟大師一面,現在算算,大師怕已有百歲高齡了吧。玉珠肅然起敬,跟小和尚道,「勞煩小師父帶我過去吧。」
木氏在一旁瞧見,也跟著過去,小和尚並無阻攔。帶著兩人去到後院廣濟大師的住處。
兩人進屋,廣濟大師正盤腿坐在案前,見到兩位微微頷首道了句佛號,玉珠也回句佛號,廣濟大師並不是十幾年前見到的精神矍鑠的模樣,反倒行將就木,神色枯槁。
玉珠見狀,微微怔住,擔憂道,「大師,您沒事吧。」
廣濟搖搖頭,「我無礙,兩位施主還請坐下吧,老衲有話要說。」
木氏年長,看出廣濟大師這樣怕是沒幾天壽命可活,她拉著玉珠坐下,「大師有事儘管吩咐。」
廣濟大師這才說道,「也無甚大事,就是知曉姜四姑娘今日過來,想到十幾年前抽到兩次福簽,至今再也無人抽到過,四姑娘是位很有福氣的人,老衲的日子怕是也不久了,這才請了四姑娘一見。」
玉珠翁了翁唇,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廣濟大師。
廣濟擺擺手,「不必多說什麼,今日既見到姜四姑娘也算了卻老衲一樁心事。」說著他忽然把手腕上帶著的一串佛珠解下遞給玉珠,「老衲知曉之前那串佛珠已被姜四姑娘曾於太子妃,那串佛珠與太子妃有緣,這串佛珠卻與姜四姑娘有緣,還望姜四姑娘好好對它。」
玉珠慎重的接過,「多謝大師。」送與大姐姐的那串佛珠是一百零顆,這顆是十八顆,應該是廣濟大師一直隨著帶著手腕上的。
玉珠不能拒絕這樣一位老者的東西。
廣濟大師吐出一口濁氣,「好了,你們請歸家吧。」
木氏似有話要說,廣濟大師看了她一眼,「這位施主有話不妨直講。」
木氏才說道,「實在是麻煩大師,我知姣姣福氣了得,可越是這樣我心裡頭就越擔心,這樣大的福氣,我的姣姣以後可,可會如何?」她不敢直白的說,這樣的福氣世人怕沒幾人,她怕姣姣承不住這樣的福氣,怕姣姣會早逝。
廣濟大師道,「施主不必擔心這個,四姑娘如天之福,只是這世間每人都有每人的劫難,四姑娘也是如此的,不過四姑娘福人自有天相,並無大劫,這輩子都能順順當當,兒孫滿堂的。」
「多謝大師,多謝大師。」木氏這才歡喜道了謝。
等到兩人離開廣濟的房間,這位老態龍鍾的老者沉默的望著房門的位置,半晌才低低的歎息一聲。十好幾前他就算到大瑞國氣數將盡,怕不出三十載就要國破,這才讓人在前院擺了那個籤筒,直到十二三年前他又一算卻發現此事還有一點生機,等到姜家四姑娘抽到福簽,他看過她的八字,推演出當年的那一點生機應該是同姜四姑娘有關的。
如今他行將就木,有緣再見姜四姑娘一面,這才把隨身帶了大幾十年的佛珠贈於她。

☆、第98章

廣濟大師這串佛珠是由十八顆菩提子串成,由於常年佩戴,被打磨的很圓潤,透著溫潤的光澤。
玉珠把佛珠在手腕上盤了兩圈,正好能佩戴,這才隨木氏去到前院,等著姜家人祭拜好一同回府。申時回到姜府,玉珠出一身汗,丫鬟拎水進房,梳洗一番,晚膳要等到酉時,跑了一整日,玉珠乏的慌,在貴妃榻上小趟了會兒。
過了會兒木氏來找玉珠,甘草小聲道,「太太,姑娘歇息了。」
木氏點點頭,「無礙,我進去看看她。」
進去房中,玉珠歇在榻上,四周放了幾盆冰塊,房間溫度不是很高,白芨白芍還伺候在旁邊,木氏讓她們出去,自個守在玉珠榻前搖著扇子。望著玉珠白玉無瑕的面容,輕揚起唇角,得了廣濟大師那番話,她終能安心下來。
外間想起輕輕的腳步聲,甘草進來通報,「太太,謝少爺過來了。」
木氏知道他是過來看姣姣的,輕聲道,「讓他進來吧。」
身穿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直綴的謝澈走了進來,他才從衙門散衙回,應該是梳洗過,身上有香胰子的味道。木氏輕輕道,「你妹妹才睡下,你若是累著也回房歇會兒。」
謝澈溫和道,「師母不必擔心,我不累,想陪陪姣姣。」
他說罷在一旁的雕花圓帽椅上坐下,目光緩緩落在睡熟的玉珠身上,有著連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溫情。
木氏正想問問他在青州的事情,見他溫柔的望著姣姣,他眼中的光實在太柔,木氏心裡忽然就咯登一聲,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她沒吭聲,就見謝澈的目光一直在姣姣身上……
木氏對心底的猜測有七八分的把握了,這才出聲問道,「阿澈,前些日子你去青州如何了?」
謝澈回頭,「青州之行還是不錯,只父輩家中的人不太喜歡,母親那邊的待我都很好,年底他們可能會來京城探望我的。」
木氏笑道,「是該多見面的,你如今也認回父家跟娘家人,我想著同你師父商量下,給你另立門戶。阿澈,你年紀也不小的,不如跟師母說說到底中意的是哪家的姑娘,年紀小些也無妨,先把親事定下,我們家阿澈年輕有為,想來姑娘家的父母應該是願意的,等親事定下,阿澈也能出去自立門戶了。」
謝澈有些怔住,望了木氏一眼才垂下眼眸道,「師母,不必,親事還不著急,自立門戶的事情我也該和師父商量下的。」
木氏笑瞇瞇的說,「也是,你們兩人好生商量下。」
等謝澈離開,玉珠也醒過來,見木氏在,她揉揉眼坐起身,「娘,你怎麼不回屋休息會?在外跑了一天也該乏了。」
「娘沒事兒。」木氏把玉珠灑落在耳畔的髮絲攏到耳後,「娘的姣姣長大了,娘也不知道能再陪你幾年,等你出嫁,娘怕是更難見到你的。」
玉珠被木氏說的心酸,「娘,等我出嫁也一定常常回來探望您的。」對於出嫁這種事兒,玉珠覺得還是挺遙遠的,可娘說的也對,她總會嫁人的,不過爹娘寵著她,她的姻緣自個應該能做主一些的。
木氏笑道,「你這孩子盡會哄娘,哪兒有出嫁的姑娘常回娘家的道理,會被外人說的。」
母女兩人說了會兒話,木氏突然說道,「姣姣,你也大了,你澈哥哥說到底只是娘跟你爹爹收養的弟子,你澈哥哥長大,以後要娶妻,你也該有些避諱的。」
玉珠思忖一番,她私下認定謝澈是哥哥,待他跟待四哥五哥六哥是一樣的,可她們沒有血緣關係,他以後總歸要娶妻,娘是擔心以後的嫂子會嫌她太親熱謝澈了吧?娘這個顧慮也是對的,她們沒有血緣關係,是要注意些。
玉珠想清楚就點頭握住木氏的手,「娘放心,女兒省的。」
用過晚膳,木氏早早回房歇息,姜安肅去書房處理公務,到亥時才回房,見房中燭光還亮著,木氏穿著一身中衣半躺在床榻上,愁眉不展的,他走過撫了撫木氏的眉心,「怎得還不睡?可是有心事。」
木氏坐起身,「的確有些事情想跟老爺說的。」
她把晚上那會兒在玉珠房裡見到的事情跟姜安肅說了一遍,眉心蹙著,「我總覺得這樣不對,阿澈那孩子心裡喜歡莫不是姣姣吧?其,其實老爺也知道的,我把阿澈當親生兒子看待,就跟阿瑾他們是一樣的,把他當做姣姣的哥哥,這樣實在有些不妥當。」她當然不是嫌棄阿澈,只是覺得這樣太彆扭,總覺得兩個都是自個的孩子,若是成親,只怕外人也會說三道四的。
姜安肅思量一番才說道,「你不必太擔心,這事兒我會問問阿澈的,在看看孩子們的意見吧。」他知道妻子的擔憂,這種事情倘若孩子們兩情相悅,倒也不妨礙什麼,外人或許會說些閒話,可兩人沒有血緣關係,婚嫁都是可以的。
接下來幾日姜安肅也沒來得及問謝澈,姜玉寧被封為太子妃,看樣子瑞武帝是有些著急的,不過幾日後就舉行了冊封大典,也因旱災一切從簡,沒辦宮宴,只准許了姜家人進宮探望太子妃。
姜玉寧正懷著二胎,也不可能姜家所有女眷都進宮去的,也怕驚擾到太子妃,只有勇毅侯夫人林氏攜玉珠跟玉蘭一塊去的。原沒打算帶玉蘭去,她跑去找林氏,說許久不見大姐姐有些掛念,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又搬出姐妹情深來,林氏不好拒絕,這才讓她隨著一塊去的。
玉蘭不算第一次進宮,之前瑞武帝宴請姜家所有人,她曾進宮過一次的。
三人坐在翠蓋珠纓八寶車裡,進宮帶著丫鬟也無用,丫鬟進宮也正主的寢宮都進不去,只能在宮中特定的地兒等著罷了。三人沒帶任何婢女。進到宮中,林氏帶著兩個姑娘去平陽宮見太子妃。
玉寧正懷著身子,剛滿三月而已,有些害喜反應,三人進到寢宮裡,玉寧見到三人很是欣喜,讓宮婢去上茶水果子,拉住林氏玉珠去裡頭說話,玉蘭不急著進,站著打量富麗堂皇的大殿,眼露艷羨。
玉寧肚子還只是微微隆起,跟林氏玉珠說話的空檔都反胃幾次,在一旁伺候著的宮婢也是膽顫心驚,一見她乾嘔就捧著寶藍色插絲琺琅百鳥花卉小銅盆過來,見她又吐不出什麼來,宮婢就問,「娘娘,可要用些膳食?」
玉寧擺手讓人下去,拿帕子擦擦嘴,見她這般,林氏跟玉珠都心疼壞了,林氏眼眶都紅的,「怎麼害喜這般嚴重,可請太醫來瞧過?娘記得你愛吃東街那家乾果鋪裡的酸梅子,要不要讓人買些回來。」
玉珠也很擔心,「大姐姐,我聽人說害喜的人口味會跟以往截然不同,要不讓御膳房多準備些膳食試試。」
「娘,姣姣,你們別擔心,沒事兒的。」玉寧喝口溫水壓了壓嗓子,「太醫都瞧過,說沒甚大礙,過了白天就會漸漸好起來,我這還差幾天都百天的,過幾日胃口就好起來的。」
兩人這才放心些,玉珠心裡感慨,生個娃可真不容易。

☆、第99章

宮婢送了些清淡的粥和乾果,玉寧勉強吃了些,和玉珠林氏兩人說話。
過了片刻,玉珠也知道玉寧要跟母親林氏說些貼己話,她就藉故去大殿,玉寧望著她笑道,「大殿有些悶熱,前頭不遠有處涼亭跟荷花池,景兒不錯,姣姣可以帶玉蘭去逛逛。」
玉寧實在不喜玉蘭,三人一塊來的,她就是進來喊了聲太子妃就自個悠閒的逛了出去,不說姐妹感情,更是連半點規矩都沒。
玉珠點點頭,「大姐姐你好好歇息,我去逛逛,你和伯母多說說話兒。」
轉身出去,玉珠見大殿門外守著兩人宮婢,見到她都屈身問好。玉珠記得來的路上的確有處荷花池,裡頭荷花開的正艷,她留在這兒也無事,回頭問端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水的玉蘭,「三姐姐,你要不要去外頭瞧瞧?前頭有處荷花池。」
玉蘭挑眉瞅了眼外面的烈日,「我就不去了,四妹妹你自個去吧。」
玉珠嗯了聲,自個出了大殿,兩個宮婢想跟著,玉珠怕大姐有事吩咐她們,就沒讓跟著。
她一個人順著走廊走了片刻就到了地兒,那是在御花園後頭的一處荷花池,池子裡開滿荷花,荷葉蔥蔥鬱郁,還有些蓮蓬,岸邊停靠著幾艘精緻小船,想來是宮裡的貴人來了興致還會乘船下去遊玩一番。
池塘周圍都用紅木雕刻的柵欄圍了一圈,玉珠站在外側,興致很好的扶住欄杆眺望裡頭的景兒。許是這兒有水有綠意,的確比大殿裡頭涼爽的多,偶爾還有微風佛過。正看的愜意,背後一處突然一麻,似有石塊之類的東西擊在她背後的一處,玉珠突然就動彈不得,整個人癱軟下來。
她本就站在池塘邊上的柵欄處,柵欄也只不過到大腿處,之前觀賞風景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這會兒癱軟下來,身子不受控制的朝著下面滑落,重心直接落在柵欄外的池塘出,玉珠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落進池塘裡。
身上癱軟,手腳不能動彈,池水就算不深,她站不起,卻依舊把她給淹沒。
玉珠咯登一聲,腦子卻還是清醒的,曉得被人暗算,應該是被人用石塊擊中什麼穴位導致身上失了力氣,她不能坐以待斃,使勁掙扎起來。腦中有這個想法,卻發現身子癱軟的時候怎麼掙扎都是無用,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氣,張口想喊人都不成,玉珠緊閉口鼻,還是不肯放棄的掙扎起來。
她先試著動動手臂和雙腿,使勁掙扎了一小會兒,感覺手腳好像有了些力氣,身子卻還是軟的。這感覺有些像夢魘,怎麼都動彈不得,使勁的用力先從手腳開始,慢慢的也能清醒過來。
玉珠還在努力,好在沒一會兒,岸上傳來沉穩有些急促的腳步聲。躺在水底,玉珠勉強的動了下眼珠子,只能瞧見岸邊一抹紫色官袍的影子,上面繡著精緻的暗紋,她來不急多想,那道穿著紫色官袍的身影已經撐著岸上柵欄跳進池塘裡。
池塘裡的水還算清澈,水線也不過堪堪到這人的大腿處,偏玉珠整個人躺在湖底動彈不得,直到那人俯身伸手手臂把她抱了起來,玉珠對上他的視線,竟是沈羨。
沈羨好看的眉眼正深深的皺著,臉色有些沉,也有些冷,他把人打橫抱起,見玉珠身上的襦裙濕透正緊緊的貼在她的身上,曲線畢露,身子還在微微發顫著。
她的手腳都癱著,只怕是被人打中什麼穴位。
沈羨抱著她上了岸,低頭見她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已經打濕,正微微顫著,他安撫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玉珠想說話謝謝,使勁張開口卻發現牙齒直打顫,一個字都講不出。
沈羨抱著人走了偏僻些的位置,很快把人抱到平陽宮,兩個守在大殿前的宮婢嚇了一跳,不等她們開口詢問,沈羨已抱人闖了進去。
玉蘭這會兒還坐在大殿裡愜意的吃冰鎮果子,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見一容貌俊朗的高大男子抱著一人大步走來,她甚至沒分心去看男子懷中抱的是誰,只見到這氣勢極強的男子就有些心跳加速,眼睜睜的看著他抱著一人從面前大步走過,進到裡面的寢宮裡。
等人消失在紫檀邊座嵌玉石花卉寶座屏風才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個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手中還捧著那碗吃了一半的冰鎮水果酪,她羞的臉色通紅,後悔方才沒表現的像個淑女一些。復又想到這人到底是誰,似穿著官袍,紫色?那是三品官員的官袍,還是如此年輕,最重要的是他竟能在宮中隨意行走。
眼見兩個宮婢也跟了進來,似焦急的想要進寢宮裡,她拉住一人問道,「敢問方才闖了進來的那位是那位大人?」
宮婢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那人是錦衣衛的沈大人,他方才抱著福昌縣君進去的。」說罷匆匆進了寢宮內室。
竟然是沈羨,玉蘭怔了下,沈家同姜家來算算是密切,府中有甚喜宴也回來姜府,可男女有別,男客和女眷吃宴待的大廳都不相同,她也只是遠遠的見過他幾面,從沒這般近距離相見。她也知道沈羨和玉珠的關係很好,平日都是喊他沈大哥。不對,方才宮婢說沈大人懷中抱著的是玉珠?玉蘭也顧不上別的,緊跟著進去。
玉珠早就能動彈,不過經歷這樣的事情,她有些被嚇住,直到被沈羨送回平陽宮的寢宮。玉寧喝林氏見到匆匆傳進來的男子跟他懷中的玉珠俱是嚇了一跳,兩人臉色都變了,「玉珠,這,這是怎麼回事。」
「先把人放在床榻上。」沈羨沉聲道,待把玉珠輕放在床榻上又吩咐身後跟進來的宮婢,「快些去請太醫。」
宮婢匆忙退下。
玉珠被安置在床榻上身體已經能動彈,她對沈羨道了聲謝謝,身子還有些顫抖,被嚇的。
玉寧也有些給嚇著,捂著肚子問,「姣姣,你這是怎麼了。」
玉珠躺在那兒斷斷續續的說,「大姐姐,我,我沒事兒,你先別擔心,別嚇著肚子裡的孩子。」
玉寧哪裡能放心,抬頭問沈羨,「沈大人,我四妹這究竟是……」
「我路過御花園旁的荷花池,正好撞見玉珠摔進池塘裡。」沈羨捏著拳,聲音平穩,「等我趕過去才發現不對勁,她沉在水底,動彈不得,把她抱上來才發現他似乎被人打了穴位,不過穴位打的不重,很輕,那人功夫應當很了得。」他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壓住心中的後怕和戾氣,到底是誰想要害她。
他如今任職錦衣衛指揮使,有權在宮中隨意行走,得知玉珠來宮,讓人探了下,得知她去荷花池閒逛,這才準備過去找她說說話的。竟碰見她出事,等把人抱上岸才覺得她被人點了穴,那人應該沒真的想殺害她,穴位很淺,她在衝下,穴道就能自己衝開,怕是宮中有什麼人想讓玉珠吃些苦頭。
沈羨的眸子暗了些。
玉珠也察覺出那人應該不是想要她的命,沈羨不來她也差不多快能動彈。
「到底是什麼人!」玉寧怒不可遏,卻又不能喊人直接去調查這事兒,玉珠掉進池塘,還是被沈羨抱回來的,兩人就算打小就相識,沈羨到底是個成年男子,被外人知曉玉珠的名聲都沒了,她俯身安穩玉珠,「別擔心,這事兒我會告知皇上的。」
只有皇上有這個權利讓人在宮中暗中徹查這事。
沈羨說道,「這事兒我去同皇上說吧。」他低頭望著玉珠,神色溫和不少,「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去荷花池那邊查查可有甚蹤跡可尋。」
「多謝沈大哥。」
玉蘭正好衝了進來,可憐兮兮的湊到玉珠榻前,「四妹妹你沒事兒吧,方才見沈大哥抱著你進來嚇我一跳,這好好的怎麼掉進水裡去了。」
沈羨直接無視她那句沈大哥,沖玉珠頷首一下轉身離開。
玉蘭見她才進沈羨就要離開,也慌了,起身跟著出去,餘下玉寧玉珠一臉無奈。
宮婢拿著牌子很快請了御醫過來,玉寧把兩名宮婢叫去一旁輕聲吩咐,「這事兒不許對外亂說,就說陪著玉珠去荷花池看風景時不小心落進池子裡,你們陪著她回來的,可知?」
這兩名宮婢是當初皇后分派在玉寧身邊的,很是忠厚老實,聞言都點點頭,「娘娘放心,奴婢們省的。」
這事兒暗中調查是一回事,對外卻不能說是沈羨把人救回來的。
御醫替玉珠把過脈方才說道,「娘娘跟夫人不必擔心,縣君並無大礙,只是突然落水受了些驚嚇,開副安神的藥即可。」
等御醫離開,玉寧和林氏去次間讓玉珠好好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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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羨剛出了大殿,順著玉石台階下去,後面就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還有玉蘭嬌滴滴的聲音,「沈大哥,你等等……」

☆、第100章

玉蘭追的有些急,氣喘吁吁,見身材高大偉岸的男子已經下了台階,她忙不迭的又喊了聲沈大哥。不怪忽她心急,陶氏給她挑的幾戶人家家世不成,雖有進士,卻是寒門,家世可以的卻又是庶子或是嫡子沒甚出息的,她自然不樂意,自問容貌不必姐姐們差,她也不肯委曲求全,心裡頭打定主意給自己挑個年輕有為的如意郎君。
玉蘭是憋著一股勁想要讓姜家人都瞧瞧的,難得今日碰見沈羨,傳聞中的沈大人手段毒辣,她見他長的清雋俊朗,實在不像傳聞中那樣,芳心暗許也就正常不過。
「沈大哥,你等等我……」玉蘭不甘心,追了上去,「我四妹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掉進池塘裡去了,她平日總是冒冒失失,沒想到在宮裡也……」
話還未說完,就見沈羨站定回頭,神色冰冷,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戾氣。
玉蘭猛地頓珠腳步,是真的被嚇到,冷汗涔涔,她結結巴巴道,「我,我只是擔心四妹妹。」
沈羨甚至連半個字都懶得給她,回頭大步離開。
玉蘭站在那兒半晌沒動彈,許久才臉色頹敗的轉身回寢宮。
沈羨去見瑞武帝,把玉珠的事情告知,瑞武帝皺了下眉,「愛卿讓錦衣衛的人暗地裡去查查即可,在宮中還能出這樣的事情,這些人可真是膽大包天。」
「臣遵命。」
這事兒不能再明面上查,沈羨讓錦衣衛的人暗地裡查探。他在去見皇帝之前去御花園的荷花池邊探了一圈,什麼痕跡都沒,那人很謹慎,那人偷襲玉珠時他應該就在附近,卻沒任何動靜,想來是那人武藝極高,用小石子兒打中玉珠穴位後就立即撤退,不耽誤半分。
有這等功夫的應該是宮中的侍衛,具體他不清楚。
附近沒有蛛絲馬跡,就算讓錦衣衛的人去查也查不出什,可沈羨心裡卻能猜出個幾分,卻又不得不避讓,沒有確鑿的證據,他甚至不能再皇上面前提這個人,那人在宮中的恩寵無人能及。
玉珠掉進池塘的事情並沒有在宮中傳開,只有少許幾個知曉宮中動向的主子知曉,卻不知是被沈羨給送回平陽宮的。
三皇子趙閔亦這幾日正準備賑災事宜,到晚上回宮才從手下那裡聽聞福昌的事情,他臉色一沉,朝著清思殿大步而去。回到殿中,穆貴妃正讓宮婢給她捏著肩,見到趙閔亦回,她揮手退下宮婢,溫聲道,「皇兒回來了,可累著了?我讓御膳房用罐子煨了山雞絲燕窩,一會兒你多吃些。」
趙禎亦沉臉坐下,直望向穆貴妃,「母妃,兒臣想問問您,福昌今兒掉進荷花池的事情可是您讓做的?」
穆貴妃笑了起來,「皇兒這麼嚴肅,我還當是為何,不過一個丫頭罷了,她上次那樣拒了你,我心裡頭不喜,這才給她個小小的教訓罷。」她的語氣有些散漫,明顯沒把這當一回事兒。
趙禎亦道,「母妃應該曉得兒臣中意她,夏日本就穿的單薄,她落進池塘裡,若是被人撞見,名聲就全毀了。」
「毀了就毀了。」穆貴妃臉色也冷淡下來,「不過一個好看些的丫頭罷了,你貴為皇子,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眼下你最重要的是讓你你那些妃子懷上身孕,心思放在賑災上頭,這可是皇兒你自個說的,要做出一番成績讓你父皇瞧瞧的。」
趙禎亦抿著唇,臉色難辨,過了半晌才起身道,「既如此,兒臣就先行回去了,晚上就不陪母妃用膳。」說罷頭也不回的離開,餘下穆貴妃一人站在大殿之中,臉色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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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在平陽宮喝了一碗太醫煎出來的安神藥,眼看時辰不早,才隨林氏玉蘭回姜家。一路上林氏很是自責,「都怪我不好,今兒不該帶玉珠出門的,害的你好端端受了場驚嚇。」
玉珠反而安慰她,「伯母,您別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