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後日常

時空局探員季瑤拿到了一項新的任務。

身份:侯府幼女
目標:矯正時空錯亂,帶領武帝裴玨走上人生巔峰。

然而——
史書有云:「文昭皇后季氏,武帝原配,美而惠,元德二十一年暴斃王府,年十八,時人皆以其為帝所殺。」

穿越成多半是被武帝弄死的文昭皇后,還敢帶他走上毛的人生巔峰啊!!!


季瑤(嫌棄):前途未卜,我要養只惡犬看大門。
裴玨(狗腿):汪汪,求帶回。


男主真·妻奴,史書什麼的都是瞎掰的。
女主金手指粗粗粗,這點用生命來保證!
本文奉行無虐,可放心跳坑。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情有獨鍾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季瑤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新的任務
今年的春日來得特別的早,還未二月二龍抬頭,院子裡的桃樹已經抽了新枝,幾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掛在樹梢,粉嫩嫩的透著生氣。

司琴守在屋中,只絞了帕子給床上的少女敷在額上,不覺門板輕輕響動,司琴起身,繞過黃花梨玉屏屏風,與之相對的,又有一紫衣小姑娘進來,司琴笑道:「知書,你可算是回來了。」

知書一面解了身上的斗篷,一面繞過屏風。見床上的少女還沒有醒轉的意思,也就坐在了床前的腳踏上,伸手探了探被中,不多時便取出一個湯婆子來:「有些涼了,你去換了新的來。」

司琴應下出去,不多時又折了回來,將湯婆子納入被中。知書又給床上的少女擦了擦臉,而後又問道:「姑娘醒過麼?」

「沒有呢,方才吃了一盅藥,就一直昏沉沉的睡著呢。」司琴說道,又輕聲問,「太太怎樣了?」

「老樣子罷了,這次太太給姑娘衝撞得不輕。方纔我去了一趟,咳疾又犯了,如今咳得厲害,身子累不說,心裡更苦。可是咱們這些做奴才又能說什麼?姑娘是太太親生的,現在母女間這樣的間隙,咱們也不能說什麼不是?況且若不是二太太這麼多年調唆……」知書說到這裡,聲音戛然而止,搖了搖頭,:「罷了罷了,怎能說二太太的不是?叫姑娘聽了,只怕又要和我們置氣!現下孫姑姑還伺候在太太跟前呢,也抽不了身回來,只囑咐我,叫我們好好看顧姑娘。」

司琴也是歎了一口氣,半晌後道:「我看姑娘這次雖是病了,但病好以後,只怕免不得一頓好罰呢!不過若是依了我,也是咱們太太委實好性兒了,雖說是親生的,該罰也得罰。沒有什麼壞脾氣是一頓好打解決不了的。」

季瑤躺在床上,聽著知書制止了司琴的話,心中也是苦笑——如果一頓好打解決不了,那就兩頓吧。

原本休假的時候被叫回去加班就夠苦逼了,誰又知道執行任務,會穿越到一個還在重病的小可憐身上?

時空局的規矩是,但凡是為了矯正時空亂流的穿越,宿主的身份都是公開的。而只有自己這一次,局長表示是「驚喜」,宿主身份保密,誰知下面的小崽子個個以上有七八十的阿公阿嬤,下有好幾隻還沒斷奶的喵主子汪主子,都哭著喊著不敢。

所以自己這正在休假的優秀探員,就被局長抓回來頂包了。

不過這宿主小可憐,季瑤也是無聲的歎息了一聲,能被自己的貼身丫鬟評價為欠收拾,也不知道平日裡是個怎樣的人。

這樣想著,季瑤不免想到了穿越前的事情。雖說季瑤穿越前不過二十六歲,但在時空局中,也算是數一數二敢拚的老油條了,現在時空局那些剛畢業的小崽子們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而這群小崽子們不敢執行這次的任務,季瑤這苦逼的老師,只好被抓了出來當頂包的。

「因為時空亂流的影響,平行時空的千古一帝楚武帝,不僅不能登基,還因為母親早死的緣故,懷疑嫡母去母留子,策劃殺嫡母宋皇后,最後被文帝擒殺。你的任務,就是萬萬扶持楚武帝登基,絕對不能夠出現半點閃失。」

好吧,季瑤明白時空亂流會對當前的狀況造成什麼樣不可逆轉的影響,所以繼續有人去做這個任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既然這樣緊急的任務,又怎麼會讓自己穿越到一個病人身上?

這樣於情於理都不合的事,實在是奇哉怪也!

正想著呢,耳邊傳來司琴輕輕的聲音:「姑娘,姑娘。」

不懂這次宿主的選擇是怎麼回事,而方纔的隻言片語只能得出很少的信息量來。對於這樣可能多說錯多的時候,最好的方法是閉口不言,但現在……好麼,裝睡也裝不下去了。

見季瑤緩緩睜開眼睛,知書給她墊了一個軟墊,將她扶起來,這才從司琴手中接了藥碗:「姑娘又該吃藥了。」

看著青花瓷碗中琥珀色的藥汁,季瑤皺了皺眉,還是沒有抗拒,順從的喝了知書喂來的藥後,被獎賞性的給了一粒蜜餞吃:「姑娘今日這般難得,竟然肯自己吃藥了。委實是讓人歡喜的。」說罷了,收拾了藥碗,「司琴,你暫且和姑娘說話就是了。」

看著長相可愛的司琴坐在腳踏上,季瑤也是微微一笑,對於長得可愛的小孩子,自然都是喜歡的。只是下一刻,她便蹙了蹙眉,連丫鬟只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只怕宿主就更小了。

這樣想著,她說:「將鏡子拿來。」

司琴一怔,還是起身去端了銀鏡來:「姑娘也別惱,如今病中呢,憔悴了些也是無奈的,待好了便漂亮回來了。」

季瑤似聽非聽的應著,見鏡中人年歲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一雙含情目,顧盼間靈動非常,瑤鼻小嘴,喜怒嗔癡皆有一番風味,雖是面色憔悴,但看得出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美人。

看著自己的面容,季瑤旋即鬆了一口氣,十一二歲,倒也算不得十分小。又見知書回來,司琴端了銀鏡放回妝台,笑道:「你可算是回來了。」

知書看了她一眼,算是回應,又坐在了腳踏上:「姑娘且聽我一句,也別再使氣了,那好歹是姑娘的親娘啊,總不能害姑娘的。昨兒個氣昏了太太,大爺三爺也是情急之下,難免傷了姑娘的心。兩位爺素來極疼姑娘,姑娘心中跟明鏡兒似的不是?」

季瑤將這話聽在耳中,細細的咀嚼過後,才猛然發現信息量實在有點大。聽這話的意思,宿主是太太生的,乃是嫡女,但昨日又將太太氣昏了。

即便是平行時空,但既然是古代,孝悌之義都是共通的,這點季瑤在無數次的任務之中就已經明白了這一點。既然是通的,那就說明……

氣昏了自己嫡母兼親娘,直接打死都可以吧!

沒成想自己會抓到這樣爛的一手牌,想到自己出發前局長和副局那高深莫測的笑容,季瑤頓時明白所謂的驚喜是什麼了——這是要發揮探員的優秀品質,在最艱難的環境中打拼出一片天地啊!

季瑤覺得自己腦袋有點疼了,看著知書和司琴關切的眼神,也是搖了搖頭:「我如今腦子裡亂得厲害,暫且不要和我說這些了。」

知書和司琴相視一眼,明白季瑤說這話,還是不願意面對現實,但身為下面的,也不好說主子什麼不是,也只好悻悻的給季瑤蓋上薄被,從屏風轉了出去。

不多時屏風後面傳來司琴很輕的聲音,季瑤屏氣凝神,這才勉強聽清:「雖然老太太像征性的罰了姑娘,但也是面子功夫罷了。就怕這件事傳到了靈州讓老爺動氣了,只怕要家法伺候,姑娘細皮嫩肉的,若是打壞了……」

「這事根本壓不住,太太如今這個樣子,只怕傷了心……」

那聲音漸漸又聽不清了,季瑤咬了咬下唇,伸手搓了搓因為高燒而發燙的臉,看來這次的驚喜還沒有完。現在又得出宿主她爹不在家裡,要是知道老婆給女兒氣昏了,恐怕就得老當益壯揍死季瑤的消息。

季瑤合了合眼,靜默了半晌,腦中忽又有些混沌,轉瞬便多了好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兩種記憶相互交錯,讓她有些不迷糊。

饒是季瑤經歷了許多,但仍然沒有在瞬間將記憶理清楚的能力,索性闔上雙眼,慢慢的將記憶理了一次。

司琴和知書說了幾句話,也就回了季瑤身邊,見季瑤彷彿又睡去了,也不再多說,給她重新掖了被角,絞了帕子重新敷上,這才雙雙守在床前。

第一個理順的,自然就是宿主的身份了。而僅僅只是宿主的身份,就讓季瑤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感歎這次任務的艱巨程度的確是在一定一定意義上是「驚喜」,雖然是有驚無喜。

這宿主和她十分有緣,也是名喚季瑤,乃是大楚長平侯的嫡出小女兒。

而放眼大楚的歷史,有史記載和楚武帝有關聯、並且姓季的侯府嫡女,那就只有一個人——

《楚史》有云:「文昭皇后季氏,武帝原配,美而惠,元德二十一年暴斃王府,年十八,時人皆以其為帝所殺。」

所以,現在是左手握了一把牌,名曰「氣昏親媽可以自殺謝罪」,右手握了一把牌,名喚「等老爹知道非打死不可」,面前再飛來一張「楚武帝磨刀霍霍向季瑤」的王牌。

可以不玩了麼?

而等到季瑤理順了所有記憶,才明白自己先前的感歎是圖樣圖森破。







第2章 有女名季瑤
執行了這麼多次任務,季瑤敢說,沒有一次比這次的任務更艱巨的。

楚史之中對於文昭皇后的描述只有寥寥數語,但卻是給出了「美而惠」這般的評價,已然是對於女子很高的評價了。雖說不知道歷史上的文昭皇后是否真的這樣美好,但現在的小可憐,除了中二病之外,已經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了。

昔年季家先祖從龍開國,獲封長平侯,如今已然是第四代了,長平侯季延年如今年近五十,乃是一方刺史,若是還朝後,只怕能更高的位置。故此,季瑤身為長平侯的幼女,本該是千嬌萬寵著長大,但因為其母羅氏在古代已然算是高齡產婦,生她的時候難產,差點將自己的性命給斷送掉。雖說救了回來,但大出血後身子便敗壞了,往日何等強健的人,如今成了藥簍子。

而長平侯和妻子感情篤深,見妻子為了替自己誕下兒女,竟然敗壞了身子,憐惜之下,親自送了老妻去京郊的莊子養病。雖說也時常帶著季瑤小可憐去看羅氏,但大多時候,季瑤還是待在長平侯府,跟著老太太和二太太姜氏過活。

然而壞就壞在這裡,因為羅氏年輕時候十分能耐,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無形之間觸動了老太太的利益,讓老太太十分不喜。因為不喜羅氏,老太太對於季瑤也是淡淡的,時常在季瑤跟前說她娘不是個好東西,而二太太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旁敲側擊的告訴季瑤,她娘生了她卻不要她,還不如自己這個嬸娘對她關照得多。

小孩子哪裡有什麼是非觀念?一來二去,腦中便坐下了這個念頭,那就是娘生了自己卻又不要自己,此乃為母不慈,二嬸對自己那樣好,比自己親娘還好。若是有人轉圜一二也就罷了,但下面的人不敢大口啐主子,唯一的親姐姐又比季瑤大了近二十歲,她還沒出生就嫁了出去。等季瑤長到了七八歲,羅氏身子好了些,也就回了長平侯府,見小女兒和自己不親熱,也是心酸,還沒等將女兒糾正過來,皇帝一紙詔書,讓長平侯外任靈州刺史,立刻走馬上任。

這下季瑤更是飛起了,沒了父親管教,又進入了和更年期並列可怕的中二病期,這個年紀對於父母有天生的敵視,更不說季瑤對於母親原本就有無盡的怨恨。故此,前日裡被姜氏在跟前說了幾句母親的不是,季瑤就炸了,衝到羅氏跟前說羅氏為母不慈。可憐羅氏強悍了大半輩子,被小女兒指著鼻子罵,一口氣沒吊上來,昏了。

這下事情可算是鬧大了,老太太雖說不喜大兒媳,但不罰不行,讓季瑤在院子裡跪了兩個時辰,季瑤剛起身,原本委屈,兩個親哥哥又來了,呵責了幾句。這下小中二玻璃心了,認定兩個哥哥也不疼自己了,自己成了孤鬼兒一個,委委屈屈的哭了一夜,第二日便發起了高熱。

念及此,季瑤掐了掐眉心,現在真是腹背受敵,氣昏老娘這事,想重的話,直接打死也沒人說什麼不對。即便羅氏憐女兒年幼不予追究,但這樣的事傳了出去,只怕季瑤這輩子都毀了。

不管什麼緣故,她的最終目的是幫助楚武帝裴玨依照正史上的記載登基為帝。雖說沒有這樣高的政治覺悟將自己送給裴玨殺了,但現在的情況是,若是再不做點什麼補救,只怕和裴玨連關係都搭不上,遑論輔助他登基為帝了。

這樣想著,季瑤也就梳理起自己的處境來了,不拘什麼法子,她都得完成任務,否則就是一輩子困在這個時代。而現在最為難的情況是,羅氏被自己親閨女氣昏了,可想而知現在羅氏有多難受,身子上的傷害也就罷了,心理上的創傷才是最疼的。

這樣想著,季瑤提了幾分力氣:「知書,司琴。」聲音還沒落下,兩個小姑娘已然醒來,急切的看著她:「姑娘有何事吩咐?」

「太太怎麼樣了?」季瑤思忖片刻,還是很自然的問道,兩女臉色陡然一變,雙雙咬著嘴唇低下頭去,根本不敢說話。

自家姑娘和太太的關係,府上但凡有眼睛的都明白,孫姑姑去伺候太太的事,根本不敢讓季瑤知道,不然指不定怎麼動怒呢。

現在季瑤竟然先問了太太的情況,知書和司琴腦中只覺得是姑娘病糊塗了,也不敢先說話,以免一會子姑娘又惱。

見兩女這樣,季瑤也是無可奈何了,女兒過問親娘的情況,都能讓下人這樣害怕,勉力支撐起身子:「我問你們話呢。」

司琴撅嘴道:「知道姑娘問話呢,可是、可是咱們不敢說啊!」又看了知書一眼,忙給季瑤墊了個軟墊,「一會子姑娘惱了,惱壞了身子才不好。」

季瑤忙道:「我既然問你們,自然是真心想要知道的。她是我娘,再有什麼不是,她也是我親娘。我連問問她也不行?」說到這裡,她又佯作氣急,咳了好幾聲。

知書趕緊給她撫胸口:「姑娘別惱,左不過怕姑娘生氣,也沒有別的意思。太太昨兒個已經醒了過來,只是咳疾又犯了。」

季瑤點了點頭,旋即道:「我省得了。」又道,「孫姑姑呢?」

兩人臉色又變了,季瑤這話也是明知故問,剛醒來的時候,她就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說是孫姑姑正在伺候羅氏呢。

孫姑姑原本是羅氏的陪嫁侍女,因為羅氏去莊子養病的時候,不放心季瑤,便將孫姑姑給了她。現在太太給自家姑娘氣昏了,孫姑姑再沒有緣由不去照料了。

兩女看了一會子,知書這才咬死了牙,囁嚅道:「孫姑姑正在太太跟前伺候呢……」

見她聲音愈發的小了,好像很怕的樣子,對於這點,季瑤也是無奈了,躺倒了才說道:「原本我該親自去的,只是我現在高熱不退,也不能過了病氣給太太。你二人去知會孫姑姑一聲,讓她好生照料我娘,我明日去看看我娘。」

見季瑤提到羅氏,竟然是一口一個「娘」,知書和司琴面面相覷,姑娘何時喚過太太做「娘」的?又頗有些狐疑的看著季瑤,好像想要看出她是出了什麼事一樣。

「我今日昏沉了這樣久,神智倒是清明了許多。我也想到了不少事,」兩人的眼神實在是太赤.裸,季瑤這十年經歷了那樣多人的一輩子,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娓娓說道,「太太再有不是,她生了我一場,我從未承歡膝下不說,昨日竟然這樣混賬的將太太氣昏了過去。於情於理,都是我的不是。」

見兩人目光中的懷疑稍微減了一些,季瑤也是感覺到了幾分真切的無力。她雖沒有做過母親,但若是來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想到自己的孩子指責自己為母不慈的話,那該是多麼的難過?如今的羅氏必然也是懷著這樣的心,而季瑤只是假設,就會覺得心中難受,但羅氏卻是真切的經歷過,她又體弱,如今只怕也在煎熬了。

屋中沉默了一會子,知書搓了搓臉,起身笑道:「姑娘若是想通了,咱們也是歡喜的。太太到底是姑娘的親娘,應該好好孝順才是。姑娘若真有這個心,養好了身子去伺候太太才是。」又轉頭道,「如今也是晚了,司琴你去知會孫姑姑一聲,我去傳飯。」

見兩人不再生疑,季瑤也是舒了口氣,看著兩人出去不多時,小廚房送了晚膳過來。知書指揮了幾個下人搬了紫檀卷雲紋炕桌放在床上,這才給季瑤布菜。

原主還小,更不說如今正在生病,更沒有什麼胃口,季瑤吃了一些也就不吃了,揉了揉肚子。知書笑道:「如今姑娘還在生病,怕克化不動,都是做得最清淡的。還怕姑娘多吃呢。」又換了一個湯婆子放在季瑤被中,「姑娘睡就是了,今夜我給姑娘守夜。」

*

待到第二日,季瑤很早便醒了過來,知書和司琴又給她布菜,搬了一張紫檀卷雲紋炕桌,又給季瑤盛了粳米粥。

草草吃了一碗米粥,季瑤道:「將我的斗篷取來,我今日要去看看太太。」

知書和司琴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說話,季瑤搖頭道:「我知道你二人想勸我好好將息,養好了身子再去不遲。只是太太現在還臥床不起,這事又皆是賴我年幼無知。若是待我養好了身子,這才去看太太,豈不是怠慢了太太?況且我昨夜總是想著,我這樣辜負了太太的一番慈母之心,如今也是坐不住了,想要趕緊去見太太一面才是。」

兩人也是無奈,起身取了一件鐵銹紅狐□斗篷將季瑤罩得嚴嚴實實,司琴轉出去喚了人推了車來,知書這才將季瑤扶出了門。

如今還未二月二,廊下還有幾根冰柱。剛過了垂花門,已然有一輛青布車停在門前,那幾個粗使嬤嬤立在車旁,見季瑤出來,也是笑了起來:「三姑娘這大清早的去哪裡?身子還沒好全呢,這樣出門,只怕要知會二太太一聲。」





第3章 去見羅氏
季瑤一聽這話,知道這婆子是想給姜氏賣好,橫了她一眼:「二嬸子管著闔府的嚼谷,我不過出一趟門,還要知會一聲?依著這般說法,咱們府上離了嬸子,那便活不過了。」

不料季瑤親自說話了,那婆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只能尷尬的賠笑:「是,是……」

見季瑤這般斥責,知書也是露了幾分笑容,扶了她進車,自己和司琴則是下了車。司琴原本就是個心直口快的,此時冷笑道:「嬤嬤也是個心寬的人,現在自鳴鐘才響了七聲呢,按著理兒,二太太還沒醒來。你倒是去報啊,擾了二太太清夢,仔細一頓好打。」

那婆子給這樣一說,更是掛不住了,閉嘴不敢再說話,等到季瑤坐定了,這才尷尬問道:「不知三姑娘是要去哪裡?」

「往正院去。」知書說道。那婆子立時瞪大了眼睛:「往正院?」

長平侯府乃是昔日季家先祖從龍開國後,高祖皇帝賜下的府邸,足足有七進七出。而羅氏身為女主人,自然是住著正院。但季瑤和母親的關係,整個府上無人不知,這樣大清早的去羅氏院中……

那婆子被季瑤和司琴接連啐了,也不敢再開口,心中給羅氏捏了一把冷汗,還是往正院去了。

等到了正院,因為化雪,地上還有些濕,知書和司琴扶了季瑤下車,這便要進去。幾個婆子看著季瑤往裡面去,也是歎了起來:「看來三姑娘是打定主意要將太太給氣死了。」

「可別胡說,若是三姑娘改了性子來賠不是也不一定。」方纔那被啐了的婆子開口,「我一會子還是去跟二太太身邊的寧姑娘說一聲兒吧,說不準是有什麼事呢。」

*

此時天色尚早,正院門前也只有一個小丫鬟出來灑掃,甫一見到鐵銹紅斗篷出現,她還只是愣了愣,誰知道馬上就看清了是季瑤,嚇得她臉色一白,還是上前道:「三姑娘。」

季瑤輕輕點了點頭:「太太怎麼樣了?」

小丫鬟忙說:「昨兒個咳了一宿呢,大爺大奶奶並三爺守了一夜,方才才走。」見季瑤捨了自己,沿著抄手遊廊往房中去了,嚇得叫起來:「三姑娘,太太還病著呢,三姑娘給太太留一些清靜吧。」

季瑤轉頭看了她一眼,掩唇咳了幾聲,旋即道:「我不是來找太太鬧的,你放心就是了。」見小丫鬟還想說下去,也不再多理,向著屋中去了。

甫一進屋,就能聞見一股子藥味,一看便知主人常年不離藥。迎面的牆壁上掛著紫檀木邊金桂月掛屏,下面擺著兩張帶幾酸棗木鑲螺鈿公座椅,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圓桌,另一邊靠牆而立一張黃花梨博古架。雖不奢靡,但看得出都是珍品。

季瑤也不怠慢,打了簾子便要進內室去。剛進去便聽見一陣急促的咳聲,旋即傳來孫姑姑的聲音:「太太該吃藥了。」

那咳聲半晌不停,好容易止住了,才說:「阿錦,你回去吧。你這樣守在這裡,瑤兒若是知道了,又不待見你。」

「三姑娘年歲還小呢,耳根子軟了些,本不是想要衝撞太太的。」孫姑姑勸道,「太太放寬心思才是。」

那聲音並不回答,又咳了幾聲。季瑤聽在耳中,只有種肝腸寸斷的錯覺。想到在十歲時因為事故雙雙去世的父母,季瑤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她切實的明白何為「子欲養而親不在」,故此,如今聽了羅氏的聲音,她心中止不住的發酸。

屏風後面一陣響動,便見孫姑姑出來,她約莫三四十歲,保養得宜,行動間的貴氣怕是尋常人家的小姐都不及她。

孫姑姑出來端藥,見季瑤被知書司琴簇擁著立在屏風後面,想到昨日司琴來通傳的話,一時也是有些怔忡,上前握了季瑤的手:「姑娘……」

「姑姑去端藥吧,我和太太說說話。」季瑤身子還沒有復原,說話聲音不大,繞過屏風到了床前。

架子床上坐著一個女子,她已然是四十餘歲的年紀了,渾身都透著病人頹敗枯朽的氣息,但一雙眸子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精明幹練。她正掩唇咳嗽著,忽然床前投下一片陰影,下意識抬頭,卻見季瑤立在床前,一時怔了怔:「你……」

按理來說,季瑤在時空局待了近十年,在各個時代穿梭了那樣多次,她也不該緊張。只是在對上羅氏一雙眼睛的時候,卻止不住的抖了抖,除卻心酸和同情,更對面前的女人多了敬畏。

「瑤兒怎麼來了?」雖是喚得親暱,但羅氏的語氣淡淡的,「阿錦,還不搬繡墩來給三姑娘看座。」

「女兒來看看娘。」面前的女人身上自帶壓迫感,季瑤有些緊張,但她也不是初出茅廬的菜鳥,很快就穩住了,順勢坐在了孫姑姑搬來的繡墩上,「娘身子可好些了?」

羅氏目光顫了顫,只露出一個笑容來:「好多了,就是咳得難受,瑤兒身子也大好了?」又上下看著季瑤,見她氣色還好,也是不再擔心,「好多了就好。」

季瑤略帶侷促,面前雖說是宿主的親娘,但想到原主季瑤幹的事,有這個反應也實屬正常。季瑤也不去刻意粉飾太平:「娘身子好一些了就好,那日的事……是瑤兒豬油迷了心竅,這才衝撞了娘。」

羅氏只是笑,又掩唇咳起來,季瑤忙去給她撫背:「娘好好兒將息才是。」

咳了好幾聲,羅氏將臉都給咳紅了,這才淡淡開口:「你是我生的,沒人比我更明白你。咱們季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心高氣傲,絕不會輕易示弱的。」見季瑤鵪鶉一樣坐在自己身邊,羅氏深了目光,笑得十分慈愛,「若是為了不叫你爹知道這件事,瑤兒實則也不必來的。」

季瑤倒也不驚訝,坐在羅氏身邊半晌不語。也不怨羅氏這樣想,除了對母親的事上,季瑤旁的事都是十分有主意。而長平侯和妻子感情篤深,若是知道了小女兒差點把老妻氣嗝屁,只怕從靈州回來就得老當益壯親自揍死這個女兒。

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若是不想給自己爹揍死,那來向羅氏示弱,是最好的法子。

今日來看羅氏,季瑤不能說自己沒有私心,但也絕對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雖說沒有做過母親,但那樣的心情,季瑤也是能夠體會,況且這是宿主的母親,以後也是她的母親。母女間的關係,若因為外人的調唆而僵化,豈不是可惜?

「太太,姑娘是真心來看太太的,昨兒個姑娘就想……」司琴嚷了起來,對羅氏不信季瑤表示很不平。尚未說完,羅氏微微橫了她一眼:「仗著三姑娘疼你們,也就沒了規矩?主子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

司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退到一邊很是委屈的樣子。知書忙拉住她,只搖了搖頭,示意此事不是自己能夠插嘴的。

季瑤倒也很平靜,輕聲道:「丫頭們不懂事,娘又何必和她們置氣,氣壞了身子可不好了。」又接了孫姑姑端來的藥,吹涼了才送到羅氏嘴邊,「娘疑我也是情理之中,我往日做的腌臢事,如今想來追悔莫及,只想向娘賠不是。」見羅氏並不拒絕自己,心中倒也是舒心了些,「旁的事,娘也就不要再想了,瑤兒自己種的因,自己會將後果承擔的,便是老爺回來要罰,也是瑤兒應該受的。」

給羅氏喂完了藥,季瑤又取了蜜餞給她服下,這才起身道:「我今日如何也放心不下,還是要看一看娘才好。今日瞧著娘氣色好了一些,也就放心了。娘還在病中,精神也短,我便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娘。」

羅氏長久不語,這才抬眼看了季瑤一眼:「你明日也不必來了。」季瑤也不回嘴,乖乖的立在床前:「知道了。」

興許是見她這樣乖巧,羅氏又緩和了些:「身子好全了再來吧,拖著病體四處走,也不怕加重病情。」說到這裡,她又擺了擺手,「阿錦,去送送三姑娘。」

季瑤乖順披上斗篷出了門,孫姑姑一面在前面引著,一面勸道:「姑娘也別多想,太太疼姑娘疼到了骨子裡呢,擔心著姑娘罷了。」

「姑姑不必勸我,我自己造的孽,如今該我自己償還了。」季瑤半點不惱,羅氏並不拒絕自己的伺候,也就說明她內心還是有這個小女兒的,只是給傷得厲害了,懷疑季瑤來這裡的初衷呢,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自己的心思傳達給羅氏,她必然是明白的,「姑姑也不必急在一時回來,先看顧好太太就是了,我那裡有知書和司琴呢。」

孫姑姑頷首稱是,見季瑤逆光而立,那樣子和往日十分不像,只覺得自家姑娘真的是長大了,明白血濃於水的意思了。

待送走了季瑤,孫姑姑這才轉進了屋,見羅氏怔怔的坐在床上,拉了被子扶她睡下,道:「太太又何必呢?今日三姑娘肯來看太太,不是說明姑娘知道錯了麼?太太這般,換了心窄的,這好容易緩和些的關係,又得……」

「瑤兒性子我知道,她若真是會這樣輕易示弱的人,我們娘倆之間,也就不會有這樣多的事了。」羅氏歎了一聲,看著帳子靜默了一會子,「阿錦,你不知,她今日肯喚我一聲『娘』,我真是死了也甘願。只是我一旦想想,她若是為了不被老爺責罰才來的,心中便止不住的發苦起來。」她說到這裡,目光陡然深沉了起來,「姜氏是個能耐的,竟這樣調唆了我的瑤兒來對付我,莫不是真以為我上了年歲,往日那些子爭強好勝的心,給磨得半點都不剩了?!」

作者有話要說:
羅氏是個大殺器,這件事是真的~~~





第4章 二太太姜氏
如今天氣還冷,季瑤雖說好了許多,但還是病中,出門被冷風一激,咳了幾聲,將斗篷攏得更緊,上了等在外面的車。

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知書便去了小廚房,不多時捧來了一碗滾滾的紅糖薑湯:「姑娘趁熱吃了吧,今日出了門,被冷風一激,只怕是要著涼的。」

季瑤吃了薑湯,昏沉沉的靠在床上,零碎的睡了幾覺,自鳴鐘又響了十一下,已然到了午時。司琴早就從外面取了午膳回來,見季瑤醒了,也是笑起來:「我還尋思著姑娘若是不醒來,只怕咱們說不得是要叫姑娘起身了。」

季瑤撐了身子起來,看著兩人取了東西放在炕桌上。蜜姜絲、野雞鍋子、肉餡小餃子、雙色馬蹄糕、龍銜海棠和四喜丸子,幾碟交錯擺在炕桌上。

季瑤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取了軟墊轉了個方向,留出兩個空位來:「我一人吃不了這樣多,你們陪我一道吃就是了。」

知書笑道:「主子奴才都坐到一塊去了,傳了出去,仔細下面的說姑娘不尊重。」

季瑤搖頭道:「你素來縝密,也不留半點錯處給人抓的。只是今日就咱們三人,也不必拘禮。」

見她堅持,兩人也不再拒絕,齊齊坐下了。饒是坐在床上,兩人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勢,好方便隨時起身伺候。宿主如今不過十二歲,食量原本不大,又因為在病中,更是吃不了多少。季瑤吃了一會子就說不要了,知書司琴二人也立時擱了筷子,正要收拾殘羹冷炙,外面已然傳來一聲通傳:「二太太來了。」

話音剛落,已然有人聲從屏風後面傳了來:「我的兒,如今可好些了?」季瑤也不說話,看著兩人從屏風後出來,為首的那人穿著一身福壽三多襖裙,一張鵝蛋臉,看來十分溫善,發中的鳳頭金步搖隨著步子顫動著,彷彿要飛上天去了。

知書和司琴雖說動作快,但架不住通傳之時姜氏已經走到了屏風後面,還是給姜氏看了去,只得尷尬的向她行禮:「請二太□□。」

姜氏目光流轉,笑道:「這兩個丫頭雖和你一同長大,情分甚好。只是在咱們這樣的家裡,主子奴才都坐到一塊去了也是不妥,若是傳到老太太耳朵裡去,仔細說你沒了規矩。」

季瑤端詳著面前的姜氏,和宿主記憶中的姜氏別無二致。只是季瑤卻明白,姜氏每每和原主說自己疼她,反襯所謂羅氏不疼她。若真的是疼愛,應該告訴季瑤羅氏不能養著她的無可奈何,而不是奮力的挑撥著母女間的關係。更何況,那日季瑤去氣昏羅氏的導/火索,原本就是姜氏在季瑤跟前又說了羅氏的不是。

換言之,說姜氏不是包藏禍心故意要讓季瑤和羅氏母女之間鬧得不可開交,季瑤都不相信。

想透了這一層,季瑤抿唇笑起來:「嬸子行行好救救命,可萬萬別與老太太說。」又轉頭道:「還不給嬸子看座?」

知書趕緊收了炕桌,司琴則去給姜氏搬了一張繡墩來。姜氏順勢坐在了繡墩上,笑瞇瞇的:「我前些日子實在是脫不開身,今日總算是得了閒來瞧瞧你。你既然傳飯,我尋思你也該醒了。我的兒,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季瑤聽到「傳飯」二字,覺得十分不對味,還是不動聲色的頷首:「好多了,多謝嬸子關切。」說罷,再沒有後話,讓姜氏有些詫異。往日的季瑤,只要一在自己身邊,便絮絮叨叨一直沒個完,那親厚的樣子,說是母女也不為過,像今日這樣沒有什麼話與自己說,還真是從未有過的事。思量了片刻,姜氏笑道:「我聽下面人說,你今日去了太太屋裡?」

季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決定和她打太極:「嬸子來看我,就是為了問這事?」

對於這樣的回答,姜氏臉上僵了僵,旋即笑道:「太太如今身上不好,嬸子這是關心太太,更是擔心你。太太見了你,若是更生氣,那可如何是好?」

聽她這語氣,季瑤吃吃的笑起來,又因為笑得急,掩唇咳了幾聲,這才說:「那是我親娘,怎會真心和我置氣?況且我今日不過是去看看太太罷了,又不是去與太太鬧的。總不能這女兒去看親娘,還要嬸子點頭同意吧?」

這話一出來,姜氏臉上更是掛不住了。季瑤和羅氏不對盤的事,府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為姜氏的刻意縱容,前幾日羅氏被季瑤氣昏,在府上已然傳得沸沸揚揚。所謂眾口鑠金,季瑤若是再不知收斂,一旦傳了出去,名聲便要毀於一旦。

季瑤歪在床上,見姜氏良久不說話,笑得十分乖巧:「嬸子,我說錯了話麼?」

「怎會?」姜氏含笑搖頭,「我只是想著,你也大了,到底是明白心疼太太了。有一語我也要與你說,這十餘年來,太太雖沒有養著你,但她是你的生母,你照料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萬萬不要懈怠。」

季瑤頷首稱是,清亮的眸子緊緊的看著姜氏:「這個自然,即便太太一輩子不養著我,我也不能聽了外人的調唆,去和太太過不去,好歹那是我娘啊。」

姜氏笑道:「三姑娘這話我卻是不懂了,誰是外人?」

「嬸娘問我誰是外人?我也不知道誰是外人。」季瑤一面說,一面露出天真的神情來,「嬸娘覺得誰是外人?」

見她這樣的神情,姜氏就是有話也被堵住了,和一個孩子計較,未免有失體統。念及此,姜氏微微一笑:「咱們家的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外人?瑤兒今日說話我是愈發的不懂了,女孩兒到底大了,說出的話,也不讓嬸娘懂了。」她說到這裡,又笑瞇瞇的說,「待你身子好了,就去給老太太請安吧。」

季瑤緩緩應下,又嬌嬌的撒嬌道:「我這幾日病著呢,嬸子替我向祖母告假吧。算瑤兒記著二嬸的恩情呢。」不等姜氏回答,她面露疲倦之色,「瑤兒困了,恕不能送二嬸。」

季瑤素來和自己是極為親厚的,今日竟然會下逐客令,實在是奇哉怪也!姜氏心中懷疑的種子已然破土而出,也不再多留,囑咐了知書司琴幾句,這才轉身去了。

待她一走,季瑤才咬牙冷笑起來,旋即看著知書和司琴:「你們二人記著,若不是老太太堅持,如今二房早就分出去了。她雖是我二嬸,卻也越不過我娘去,你們明白了?」頓了頓,想到姜氏方纔的話,「院子裡又不是用的官中的廚房,我何時傳飯她怎會知道?你們二人替我留心著,咱們這院子裡只怕不清淨。你們替我留心著院子裡,不管怎麼樣,絕不能讓她的手伸到我這裡來。」

*

回到了自己院子裡,姜氏這才斂去了方才無比慈愛的神色,坐在桌前,咬牙不曾言語,靜默了半晌,才轉向一直陪著自己的人:「林善家的,今日你如何看?」

她身邊立著一個豐腴的婦人,方才陪她去了季瑤那裡走了一遭,如今聽到自己被點名,忙躬身:「太太說什麼?」

「你今日也是看見了,還不知我問什麼?」姜氏反問道,「我瞧著今日三丫頭很是奇怪。」

林善家的附和道:「這話倒是,往日三姑娘將太太放在心尖尖上,言辭舉止從未有過不恭,更是黏太太得緊,休說是對太太,即便是對我們這些下面的,也是尊敬有加。只是今日,三姑娘說話卻是夾槍帶棒的,似乎話中有話。」

「她若只是話中有話,我只當她是小孩兒心性,倒也不放在心上。」姜氏慢吞吞的說,「只是她今日竟然主動去見羅氏,還不是去找羅氏鬧的,我思來想去,實在是難以放下心來。」

聽姜氏提到羅氏,林善家的硬生生打了個寒戰,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太太,這次只怕是有人在姑娘跟前嚼了舌根。這麼多年了,換個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姑娘是從太太肚裡的爬出來的。今日平白無故,姑娘怎會去那位屋中?那位雖說是養了這樣多年,什麼事兒都不管。但咱們誰能說她爭強好勝的心氣給磨盡了?」

姜氏附和:「我擔心的就是這點,她年輕那會兒,老太太和她起了多少齟齬,仗著婆母的身份也沒佔到半點便宜。即便如今她病弱,沒了當年的厲害,但卻也不能掉以輕心。我只怕她那點子心又給激了出來,這麼多年我的部署便只能付之流水。」

姜氏說到這裡,又摸了摸臉,「我當年也沒有想到有一日能夠將這掌家的大權握在手裡,既然得了,怎有再還給羅氏的道理?三丫頭對我言聽計從,原是我刻意為之,就為了去剜羅氏的心。只是今日她又有些奇怪,若不是病糊塗了,便是有人調唆她,否則沒頭沒腦的,怎會去看羅氏?至於這調唆她的人……」

林善家的道:「會不會是三姑娘身邊的兩個丫鬟?」

姜氏微微揚起幾分笑容來:「她們?司琴是塊暴炭,什麼話都藏不住,不必細想,定不是她;知書心思雖是縝密,卻也無力撼動我在三丫頭心中的地位。」沉吟片刻,「烜兒和炎兒今日可見過三丫頭?」

「未曾呢,今日大爺和三爺出了正院便去當差和念學了,烜大奶奶累了一宿,逕直回屋歇息,並未見過三姑娘。」

姜氏頷首:「既然如此,更不會是他們,那麼就只有一個人了。」她說到這裡,眉頭擰成了川字:「趕緊將那人從三丫頭身邊攆了,遲則生變。我苦心孤詣了十幾年,怎能讓她調唆幾句便壞了我的大事!」





第5章 狗仗人勢(上))
加入時空局近十年,季瑤早就養成了不睡懶覺的習慣,饒是宿主身子沒有完全復原,但自從上了宿主的身之後的三四日之中,她仍是醒得很早。外面天光熹微,也不知道什麼時辰了。躺了一會子,季瑤索性起身,躡手躡腳的要下床。

剛繞過屏風,知書已然迎面來了,見季瑤起身了,也是急了:「祖宗,你怎麼下床了?還不去躺著?」

季瑤笑道:「我已然好了七八成了,直接去學裡也沒什麼要緊的,況且我不過是下床去看看什麼時辰了,你急什麼?」

「我不急,只是擔心姑娘身子。讓姑娘自己去看了,要我們做什麼?」知書將季瑤扶著躺下,又轉身去看了一眼放在黃花梨三連櫃櫥上的自鳴鐘,這才轉回去給季瑤掖好被角,「不過卯時三刻呢,姑娘再睡一會子吧。」

暗歎知書真是個能耐人後,季瑤施施然問道:「孫姑姑回來了麼?」

「回來了。」知書壓低了聲音,「今日卯時才回來呢,想來太太已然好了許多了。姑娘也要養好身子,那日裡去見太太,太太說了要姑娘好了之後再去不是?」

季瑤微微點頭:「你去傳飯吧,我不願睡了。」又起身穿了一件小襖,鬆鬆的挽了個髻,坐在床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不多時,廚房便送了吃食來。草草吃了一碗米粥,正在想著,又見司琴進來了,一進門就笑道:「我說咱們姑娘病了一場,也轉了性子,再也不遲起身了。」說到這裡,她又收拾了狼藉,將東西交給了外面的二等丫鬟。

知書笑道:「只幹活兒,少說些有的沒的。」

司琴做了個鬼臉,笑瞇瞇的坐在腳踏上:「你也別嫌我嘴碎,我今日可有好事跟姑娘說,我今日可長了心眼,再不是傻丫頭了。」

見她這樣說,季瑤也給她這個面子:「那傻丫頭今日有什麼好事要說?」

知書掩唇笑起來,司琴憤憤道:「姑娘別使壞,一會子還要求我呢!」她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我瞧咱們院子裡的二等丫鬟四兒有些不對。」

季瑤微微一怔,旋即看向了司琴:「這話是什麼意思?」

「方纔孫姑姑回來的時候,我可瞧得真真的。」見季瑤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司琴頓時就得意得搖頭擺尾起來,「不多時,我就見四兒出門去了。原本我想著,這幾日姑娘也不愛睡覺了,連帶著院子裡的也不敢多睡,以為她是出去灑掃的,原本還想去誇她幾句。誰知我跟出去,才發現她出去了,我一時不放心,也就跟了幾步,瞧著她進了二太太院子。」

「你瞧清楚了?」知書忙問,司琴瞪大了眼睛:「我這對招子有那樣不管用麼?」

知書給她噎了一下,也是不好說什麼了。季瑤卻是微笑起來:「看來前幾日我讓你們盯著院子裡是對的,咱們這院子裡,果真是不乾淨。」說到這裡,她又沉思起來。早不去通稟晚不去通稟,非要等到孫姑姑回來才去……這樣想著,她笑起來:「你們去與孫姑姑說,就說不拘一會子聽到什麼聲音也不許出來。」

*

約莫到了巳時,院子裡便有人來了,季瑤正坐在床上,就聽見外面有人通傳:「林家嬸子來了。」剛說罷,就見林善家的打了簾子進來,笑瞇瞇的看著季瑤:「也有幾日不曾見姑娘了,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林家姑姑來了?」季瑤擱了手上的書,佯作不解笑道:「今日不用守在二嬸身邊了?」

林善家的笑道:「哪能呢?今日一來是看姑娘,二來則是二太太吩咐事兒了。」她說到這裡,細細的端詳著季瑤的眼睛,「姑娘那日裡話裡有話,二太太回屋想了好些日子,總算是明白了什麼,這才命我來了。只是好歹是姑娘院子裡的人,說不得也要知會姑娘一聲,還請姑娘行個方便,讓我將人帶了去。」

「什麼?」季瑤一派懵懂的樣子,「今日姑姑淨和我打啞謎,我不懂。」

林善家的面色頓時僵了,也不敢大著膽子去和她懟上,勉強笑道:「姑娘那日裡不是說受了外人調唆才去和太太過不去?二太太尋思了好幾日,總算是明白姑娘的意思了,指的不就是姑娘屋中的孫姑姑?二太太今日已然回過老太太了,老太太說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總有些下人仗著自己伺候過哥兒姐兒,便有了幾分臉面,成日做耗調唆哥兒姐兒們。這樣的人,定是容不下了,姑娘行個方便,讓我攆了那老貨吧。」

連老太太都搬了出來,什麼意思是再明白不過了。季瑤勾出一個冷笑來:「連老太太都回過了,合著要動我院子裡的人,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林善家的臉上掛不住,只能尷尬的賠笑:「姑娘這話我可擔待不起,只是尋思著那老貨是將姑娘看著長大的,這不是怕姑娘不好出面嗎?這才請了老太太的意思,最後來告知姑娘的。」

「若真是怕我不好出面,早該不必告知我。」季瑤哼了哼,「誰又與嬸子說是孫姑姑調唆我了?只怕也是那等子長舌婦!」

季瑤對姜氏身邊的人素來是尊敬有加,連一句苛責也不曾有,更別說這樣陰陽怪氣的嘲諷。林善家的臉色僵硬,只拉著季瑤:「二太太疼姑娘呢,只怕那老貨將姑娘給帶偏了。況且這次姑娘氣昏了太太,若不是這老貨的緣故,姑娘怎會做出這般沒人倫的事情來?」

季瑤橫了她一眼,道:「誰與你說了是孫姑姑調唆我?」見林善家的不敢說話,又反問道,「孫姑姑是我娘的陪嫁侍女,即便再有不是,自有我娘管教。姑姑什麼立場這樣大口啐她?一口一個老貨,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主子啐奴才呢!」

她語氣雖不算重,但什麼意思傻子都聽得出來。林善家的給季瑤拂了臉面,也不敢說話,咬著牙不敢回話。不覺司琴從外面進來,道:「這是什麼緣故?林家嬸子帶了這樣多的粗使嬤嬤來?」

季瑤指著她笑道:「你沒見過這陣仗?原是來抓賊的,這院子裡的人都是調三窩四的,我就是這頭子。」

林善家的臉上更是掛不住,強笑道:「姑娘,這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都發話了,絕不能讓這樣的人留在姑娘身邊,二太太也不敢說什麼不是?」

「二太太自然不敢說什麼,也不知道是哪個調唆的,讓二太太將這事報到了老太太那裡去,惹得老太太動了氣,仔細她的腦袋瓜子!」季瑤啐了一口,「是誰這樣信口胡謅。」

林善家的也不敢和季瑤再說下去,只是起身道:「老奴則去了,若是誤了事,老太太問起來,仔細一頓好罵。」說罷就要出去。

與此同時,季瑤也起身道:「司琴,將我的斗篷拿來,我也出去。」司琴不敢怠慢,取了斗篷將季瑤裹得嚴嚴實實。林善家的忙攔她:「姑娘還病著呢,若是壞了身子,二太太不得心疼?」

「我自有分寸。」季瑤啐她,「今日老太太和二太太的意思,我哪裡敢拂逆了,只是我這院子裡,也不容你做主的,總是要我親自發話的。」她疾步走出內室,又在外間站定,轉頭看向林善家的,「林家姑姑,我才是主子,你說是不是?」

季瑤病了一場,說是性子大變也不為過,林善家的在這裡得尊敬多了,什麼時候給這樣拂過臉面?一時心中氣得要死,但又不敢聲張,只能悶悶的應了一聲。

季瑤疾步走出門,見抄手遊廊和院子裡都立了不少人,看模樣都是些粗使婆子,一看就知道是林善家的帶來綁人的。季瑤甫一出門,就環視了一圈院中,冷笑道:「怎麼?在我這院子裡,你們就敢來綁人了?饒是二太太指派,卻也不敢在姑娘跟前動粗的!」

眾人一時噤若寒蟬,季瑤咳了幾聲,轉頭看著林善家的:「姑姑一向是有體面的人,我也不叫你為難。今日當著這樣多人的面,我來替你們做主。」她說到這裡,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孫姑姑是我娘的陪嫁侍女,我娘憐我,將她放在我身邊伺候。她再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也自有我娘管教,沒有旁人置喙的餘地。我素日裡對孫姑姑也是敬重萬分,絕不敢說什麼不妥的話,遑論今日林家姑姑竟然一口一個老貨的啐她,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休說今日是你奉二太太的意思來了,便是老太太和二太太親自來了這裡,我也是這話。」她說到這裡,又喚道:「司琴,司琴。」

司琴忙道:「姑娘吩咐就是了。」

「既然二太太一口咬定孫姑姑調唆我了,我還年輕,也不好和二太太對上,孰是孰非,你心中知道得很。太太還在,我為人女兒的,不敢妄自定奪;二太太身為弟妹,自也不敢做什麼。請孫姑姑去我娘跟前,有冤則伸冤,無冤則領罰。」說到這裡,她又含笑橫了林善家的一眼,「咱們這樣的家裡,從來不冤枉好人,更不該有那等子長舌婦嚼舌根的!若認定太太要包庇孫姑姑,便去和太太理論就是了。」

林善家的臉上立時褪去所有血色,想到了羅氏,更是止不住的打了一個寒顫。





第6章 狗仗人勢(下)
見林善家的臉色蒼白,季瑤也知道是彈壓住了她。雖不知道羅氏年輕時候是什麼樣子的,但這傳言也是聽到不少。季瑤早就篤定了姜氏沒膽子去跟羅氏鬧,這才以退為進保下孫姑姑。

若是讓林善家的將孫姑姑帶走,只怕孫姑姑凶多吉少!
見院中良久沒有聲響,司琴更是愣在原地看著季瑤不出聲。季瑤則是催促道:「還不去麼?」司琴這才萬般不情願的往孫姑姑房中去了。

林善家的當然知道季瑤今日不歡喜,忙笑道:「既然姑娘親自料理了院中的不妥,那咱們也就去回了二太太和老太太。還請姑娘珍重自己,好好兒養著才是。」

季瑤點頭,看著她走了,也不回屋,忙去追司琴的步子了。剛進了孫姑姑的房間,司琴小嘴都要撅上天了,回頭看了季瑤一眼,旋即氣惱道:「姑娘說話淨是誑我們的,還說不和二太太那些子人一塊了,誰成想轉頭就要聽她的將孫姑姑攆了。」

「你這丫頭!」季瑤歎了一聲,又見孫姑姑有些惺忪的坐在床上,忙坐到她身邊,道:「姑姑也別吃心,我今日是無奈之舉,姑姑明白我的。若是讓她們拿了姑姑去,只怕姑姑非死即傷,雖說不在我院子裡,但好歹能讓娘庇護著。姜氏不敢去我娘院子裡鬧,老太太自矜著身份,更不會去。姑姑留在我娘那裡,再不濟也是周全了自己。」

「姑娘可得小心,我只怕姑娘著了二太太的道!」孫姑姑關切道,「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姑娘若是半點不上心,定是讓她們將我拿去了,而不是將我安置到太太那裡。只是姑娘到底年幼,老太太和二太太又有長輩的身份。她們想做什麼,姑娘也是不成的。老爺如今不在家,大爺三爺又不能時常在內帷廝混,這可……」

「姑姑不必替我擔心,我都想好萬全之策了。」見孫姑姑理解自己,季瑤心中十分舒暢,握著孫姑姑的手,「姑姑明白我的心思就好,我還怕姑姑和這傻丫頭一般認為我藏了壞心思。」

見季瑤這樣說自己,司琴頓時紅了臉:「姑娘笑我!」

「你不該笑?」季瑤含笑反問,不覺門響了一聲,旋即便見知書進來了:「我說姑娘不在,想來必然來了孫姑姑這裡。」說罷了,又往季瑤身邊來,「我又瞧了一回,那人走了之後,便去了老太太院子裡,只怕又要進讒言呢。而不多時,咱們院子裡又有人出來了,這回是往二太太院子裡去的。」

季瑤微微一笑:「早就明白了。」又轉頭對孫姑姑笑道,「姑姑別擔心,我有萬全的法子處理。只請姑姑替我好好看顧太太。」

孫姑姑只是頷首不提。

從孫姑姑房中出來不多時,又見一個小丫鬟來了房中,一進門,她便行了個禮:「三姑娘金安。」被叫起後,她又笑道,「二太太讓我來知會姑娘一聲,孫姑姑被攆了出去,姑娘到底年歲還小,沒個掌事姑姑也不好,不知姑娘可有合適的人選。」

季瑤佯作煩惱的樣子:「我自幼便是孫姑姑伺候,也不知道該找誰才好。」又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既然嬸娘讓人來問我了,那便說不得讓林家姑姑借我幾日使使。」那小丫鬟面露驚訝之色,還是點頭答應回復姜氏。

*

等到了午後,季瑤吃了午飯,又覺得有些犯困,索性躺在了床上想要睡一睡。正昏昏欲睡之際,又有人在身邊輕輕道:「姑娘才吃了飯就睡,仔細克化不動,積食就不好了。」

微微掀開眼皮,見林善家的站在跟前,季瑤漫不經心的問:「嬸子同意姑姑來我身邊當差了?」

林善家的笑起來,圓臉上淨是親厚,像是沒有上午的事一般:「二太太最是疼愛姑娘了,莫說是要我來姑娘身邊當差,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太太也得摘來。」

見她說得這樣親暱,季瑤擠出一個笑容來。這話給宿主小可憐說說,她興許還信,但季瑤卻是絕對不會信的。人會做自己分內的事,姜氏是嬸娘,若是有幾分疼愛自己,也不是說不過去,但一旦做得太過了,誰都知道什麼意思了。所謂無利不起早,這世上雖有善心人,但大部分人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但季瑤也沒有心思去戳破這拙劣的謊言,只是笑起來:「姑姑既然來了我這院子裡,可要守著我的規矩,莫要給我生出什麼事端來。」又坐了起來,「可有下面的給姑姑安排住處了?」

「這個自然。」見季瑤全然沒有了上午的冷嘲熱諷,林善家的提起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想來也只是因為小孩兒脾氣上來了。就算孫錦那老貨有能耐調唆,也不能真的給季瑤造成多大的影響。

「既是如此,姑姑也就好好去休息吧,我一直是司琴和知書伺候的。」季瑤說道,「姑姑只需管著下面就是了,知書和司琴的事,不必再多管了,自有我看著她們。」

林善家的頷首稱是,外面又傳來一聲:「二姑娘來了。」

不覺門前香風拂動,已然有一個和季瑤年歲相仿的少女進來。她和季瑤不十分像,但也是個美人胚子。比起季瑤容顏的明艷逼人,她卻自有一番說不出的韻味,彷彿涓涓細流,看來還有幾分溫婉。

來人正是季家的二姑娘季珊,乃是姜氏所出,只比季瑤大一個月,自幼便和季瑤交好。雖說是交好,但因為宿主刻意討好姜氏,連帶著也去討好她的女兒。所以季珊和宿主名為姐妹,實際上卻是一直被宿主捧著的。

「二姑娘。」知書和司琴都屈膝向她請安,林善家的上前攜了她,笑得十分親厚,「二姑娘今日也擔心著妹妹?」

「我娘都將她放在心尖尖上了,讓我來看看她,我哪裡敢不來?」她淡淡開口,看了一眼季瑤,反倒是笑起來,「我都不知道,咱們家三姑娘原來是個玻璃人,哭一哭就能哭倒了。可不知道大哥和三哥幾句話就能讓你染了病,看來日後還是少和大哥三哥說話才是。」

季瑤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心道是這樣小的姑娘,說話這樣含沙射影的。不過季瑤本著成年人的基本素質,也不和這個同樣處在中二病時期的小姑娘懟,懶洋洋的靠在了軟墊上:「不甚染了風寒罷了,和大哥三哥沒有關係,若是姐姐真的這樣想,不如日後不要和咱們季家的爺們說話了。」

季珊能這樣大喇喇的就說出這樣誅心的話來,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自幼依賴嬸娘的緣故,故此宿主小可憐也會去討好姜氏的女兒,久而久之,季珊骨子裡面便生出了一股子優越感,好似自己比季瑤強了很多一樣。

換言之,季瑤這個長平侯府正正經經的小姐,像個寄人籬下的小可憐一樣去討好自己的堂姐,這才讓季珊這樣的不客氣。

不過季瑤和宿主卻是截然不同的人,本著成年人的思維,她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但不能說明季珊可以像對待原主一樣對待她。若是季珊不知收斂,她也不介意好好教一教季珊做人的基本規矩。

聽季瑤疏離的語氣,季珊現在也是震驚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從她記事以來,這長平侯府的管家權就在自己母親手中,更不說老太太最疼她,所以別人來討好自己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除了大伯長平侯之外,季珊還真沒怕過這侯府裡的誰,對於季瑤討好自己也是十分受用。但現在聽了季瑤這無所謂的語氣,心裡有點不痛快了。

屋中一時尷尬了起來,林善家的見季珊臉上忽紅忽白,忙笑道:「姐妹之間不好好娘們一會子,說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麼?」又攜了季珊的手,「二太太讓姑娘來,不就是替三姑娘解悶兒的?不坐在一處說說笑笑,反倒是離得那樣遠做什麼?咱們府裡誰不知道兩位姑娘最是親厚了?」

依著季瑤小可憐的性子,此時只怕早就樂顛顛的迎上去了。但季瑤歪在軟墊上,看著季珊有些不情願的坐在床上,也不去拉她,反倒是含笑看著林善家的。林善家的心臟一顫,頓時想到了今日上午的事,忙問:「三姑娘……」

「今日風大,姑姑也不怕閃了舌頭?」季瑤問道,又垂了目光,「姑姑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若是不知道,叫林善來,我與他說。」

林善家的一怔,強笑道:「姑娘說什麼?」

「我說什麼,姑姑不知道?」季瑤笑吟吟的問道,上下打量著林善家的,「姑姑也是嬸子身邊的老人了,怎的連這些都不明白?傳了出去,便是二嬸子的不是。」

林善家的也沉了沉眉,不說話了,倒是季珊十分不樂意,蹙起好看的眉頭:「你今日怎麼了,說話夾槍帶棒的?若是有氣,怎的不拿腦袋碰牆去?欺辱下面的,算是什麼本事?」

季瑤神色不變,含笑問道:「我欺辱下面的?原來二姐姐心中,我就是會欺辱下面的。」說到這裡,她哼了哼,儼然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我就是欺辱下面了,你能如何?我早和林家姑姑說了,入了我這院子,便要守著我的規矩。若是犯了事,我不好處置,送去給二嬸料理就是了。」見季珊臉色青了青,季瑤又笑道:「我是你妹妹,你半點不向著我?況且她說了混賬話,你也裝作沒有聽到?還要我再重複一次?」慢慢開口,「誰是不相干的?我可不知道誰是不相干的,生我的娘和我是不相干的,和我一母同胞的兩個哥哥也是不相干的。那誰和我是相干的?我就是赤條條一人,比不得你們都有相干的人。」

見林善家的臉色蒼白,季瑤撫了撫自己的小臉,斜了她一眼:「念姑姑是二嬸身邊的人,我只當什麼都沒有聽到,只是再沒有下一次了。」

林善家的頷首稱是,季珊咬了咬牙:「季瑤,我竟然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伶牙俐齒,定是個極善搬弄是非的人!」

季瑤聞言,嫣然一笑:「原來二姐姐今日才知道?看來你我也是白白交好了一場,二姐姐連我的秉性也不知道。」

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不要臉的話來,季珊牙都咬酸了,要和她對上,便被林善家的拉住了:「三姑娘病著呢,二姑娘生什麼氣?」





第7章 借力打臉(一)
季珊素來是被嬌寵著,被季瑤這不鹹不淡的話一衝撞,早就忍不住想要和她互懟,此時被林善家的拉住,已然冷笑道:「才到了這院子呢,便渾然忘了自己根在哪裡?」

林善家的不料季珊竟然懟自己了,心中暗罵季珊是個沒腦子的,但面上只能陪笑道:「三姑娘病著呢,說胡話不是?二姑娘惱什麼?況且姑娘是姐姐,和妹妹置氣,豈不是不值?」

季瑤見季珊如此模樣,明白她是被寵昏了頭,以為這世上誰都是她媽要慣著他,不動聲色的給林善家的拉了一把仇恨:「姑姑攔著姐姐做什麼?讓姐姐氣壞了,二嬸子仔細心疼。姑姑疼我一場,我也是明白的。」

季珊冷冷的看了林善家的一眼:「你要仔細——」

林善家的是兩邊不討好,更明白季瑤這是在借刀殺人,心中更是後怕起來,忙拉了一把季珊:「姑娘少說幾句可好?」

見她話中有央求之意,季瑤也是笑起來,正巧知書從外面來,見了這樣的場景,笑道:「我方纔還聽見有大鴉叫喚呢,吵得人心煩,如今怎的沒了聲響?別是被人給轄制了。」

這話一出來,季珊立時柳眉倒豎:「沒臉的東西!你說誰是大鴉!」

季瑤抿了幾分微笑:「姐姐和丫鬟置什麼氣?顯得自己不尊重,知書再有不是,有我管著呢。」又笑吟吟的看著知書,「還不去給二姑娘賠不是?」

季珊氣得要死,哪裡聽完知書的賠不是?轉頭橫了一眼季瑤:「季瑤,你敢縱容丫鬟和我過不去?你好得很!」說罷了,又橫了林善家的一眼,怒氣沖沖的出去了。

季瑤慢條斯理的說:「姑姑還不去送送?好歹是二嬸子親生的,你是嬸子的陪房,總不能看著二姐姐這樣去的。」

若是看不出季瑤的意思,林善家的這腦子可就是白長了,狠狠的咬著牙,卻也不敢說季瑤的不是,只好追了出去。見她二人出去,司琴指著知書笑起來:「你這話說得真巧,我從沒見過二姑娘這樣氣惱的樣子,心中實在是歡喜極了。讓她在咱們家姑娘跟前充主子!」

知書只是微笑,又看了季瑤一眼,後者笑道:「知書,你今日做得很好,只是需要仔細,可別以為林善家的在咱們院子裡是個好相與的。」

知書頷首稱是,又從貼身的小衣之中取了一張絳雲色的薛濤箋遞給季瑤:「昨兒個便料理出來了,只是今日早上事兒太多,忘記給姑娘了。」

季瑤接了在手,上面以無比娟秀的簪花小楷寫了好些名字,季瑤匆匆看過,笑道:「我如今最慶幸的便是教了你二人讀書認字。」又將薛濤箋放在了枕頭下面,讓司琴將妝奩捧來,從裡面選了一支嵌鴿血紅赤金簪:「你今日做得很好,我將這東西送給你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不是?」

知書握了那金簪在手,笑瞇瞇的說:「別說是我不懂姑娘的意思,她若是鬧起來,姑娘才更是得意。這叫請君入甕不是?」

季瑤只笑不語。

*

季珊從季瑤這裡出去,憋了一肚子火,想到季瑤往日對自己巴結奉承,越想越生氣,一股腦兒便去了姜氏院中。姜氏正和幾個管事說話,見季珊這樣怒氣沖沖的,也是揮退了幾個管事,拉她坐在身邊:「珊兒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娘今日讓我去看季瑤,就是讓我受氣去的是不是?」季珊嚷道,眼淚潸然而下。姜氏不明所以,只攬了女兒安慰,又見林善家的跟在身後,忙問道:「出了什麼岔子?二姑娘今日怎的受了委屈?」

林善家的硬著頭皮將方纔的事告訴了姜氏,待聽完,姜氏眉頭蹙得緊緊的:「三丫頭素來和珊兒親近,今日竟會這般說話?」

季珊哭道:「何止這樣說話,季瑤眼中,我竟是不如知書那蹄子,能讓那小蹄子說我什麼?她往日那樣的巴結我,今日竟然這樣當著奴才的面落我的面子。」

「好好好,珊兒別哭了,自有為娘的在。」姜氏忙勸道,也知道往日季瑤因為和自己親厚,下意識會討好季珊,季珊偏偏是個沒什麼心眼的,自然就覺得這是應該的。現在季瑤陡然變了態度,她自幼是被姜氏和二老爺捧在手上長大的,一時自然受不了。

見季珊漸漸止了哭泣,姜氏這才轉頭看向林善家的:「你今日又是怎麼回事?竟然由著三丫頭說珊兒的不是?」

林善家的百口莫辯,季珊還不忘補刀:「我瞧著了林家姑姑剛到了季瑤院子裡,就忘了她是哪裡出去的了。」

林善家的恨得要死,今日明擺著就是季瑤給季珊下套呢,就是要惹得她動氣。自己原不想讓季珊動氣,免得季瑤又將她拿捏住了。但誰成想,季珊半點不領情不說,根本沒有懂自己的意思。

但這話,她也不敢說——在姜氏跟前說季珊沒腦子,豈不是要給姜氏打殺了?只好捏著鼻子咬著牙認了。不待姜氏說下去,外面又響起一個聲音來:「寧姑娘回來了。」

不多時,便有一個開了臉的女子進來,她生得十分白淨,笑起來兩個酒窩若隱若現。見她進來,姜氏立時捨了林善家的,問道:「可送去了?」

「送去了。」寧姑娘恭順的回答,「二老爺說,今日也累了,晚上就不進後院,只在前院歇息了,讓太太晚膳自己吃就是了。」

姜氏良久不說話,而後看了寧姑娘一眼:「今日你來傳話,這前院怕也不能乾淨了,指不定多了誰的香囊手絹。」

寧姑娘佯作不解:「前院又沒有女子去,哪裡會有這些?」

姜氏笑道:「攸寧,你別和我裝懵,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慣是個會扮豬吃老虎的人,二老爺極疼你不是?」

攸寧緩悠悠一笑:「太太若是不放心我,下回叫個小廝去給二老爺送湯就是了,這般太太可就放心了。」又指了指季珊,「當著二姑娘的面說她老子屋裡人的事,只怕有失體統了。」

季珊臉色頓紅,說是有事先走了。姜氏冷笑連連,只是看向了林善家的:「我不拘你什麼法子,今日知書那小蹄子落了珊兒的臉面,我眼裡揉不得沙子,莫以為她是三丫頭的貼身侍女,就比別人多了些體面。」

林善家的知道今日姜氏是遷怒知書,二老爺原本是個好色的,姜氏雖算不上善妒,但也不能將醋吃成了白開水。想到因為知書一番話,自己也給姜氏遷怒一番,心中更是氣急了,那股子惡氣正要找個人發上一番。

這樣想罷,林善家的忙頷首:「知道了,絕不會讓二太太失望的。」

*

雖說季瑤在第二日便覺得痊癒了,原本要出門去,然而知書和司琴絕不讓她出門,又躺了幾日,這才神清氣爽的要出門了。

季瑤梳了妝,又選了一件淺桃色衣裙,披了一件斗篷,這才要出門去。剛到了二門前,又轉頭道:「知書,我昨日和你說的事……」

知書輕輕含笑:「姑娘寬心就是,我都記著呢。」又抿著唇笑,「司琴,可要好好兒伺候姑娘才是。」

司琴訝道:「你不與我們一起去麼?」

知書緩緩搖頭:「我就不去了,姑娘命我做更要緊的事呢。」又狡黠一笑,「可要幫著姑娘在太太跟前美言幾句才是。」

司琴頷首,又問季瑤:「姑娘吩咐知書做什麼了,連我也不能告訴?」

「一會子再告訴你。」說到這裡,季瑤一手拉了她,「好丫頭,跟我走才是正道理,咱們院子再不濟,還有知書盯著呢。」

司琴笑道:「姑娘原來又要讓知書等在這裡。」但也歡歡喜喜的扶了季瑤往外走去。

上了車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十分空靈。想到羅氏,季瑤也有些擔心,羅氏給她的感覺,絕對不會錯的。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氣勢,絕不是普通人能夠有的。若非她病弱不能理事,若是她一旦好了,只怕姜氏的管家大權根本握不住。

所以,姜氏才會這樣迫不及待的調唆宿主,讓宿主去氣羅氏。試問看到自己拿命生下來的女兒指責自己為母不慈,就算羅氏想要寬心,一口氣吊不上來氣也是常事。

這樣想著,季瑤歎了一口氣,不管怎麼樣,羅氏現在是她的母親,她有責任更有義務孝敬。

不覺車停下,外面響起粗使婆子的聲音:「三姑娘,已然到正院了。」季瑤應了一聲,讓司琴將自己扶下車。

因為身子剛復原,為了保養,季瑤還是攏緊了些斗篷,剛上了台階,身後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旋即有人從背後撲了來,嚇得季瑤差點撲到台階上。司琴更是叫起來:「姑娘——」忙來扶住自己。

好容易穩住身子,又有一雙大手摀住了自己眼睛:「猜猜我是誰。」

季瑤歎了一口氣,誰大清早這樣無聊?無聊就算了,還來這樣捂自己的眼睛?要知道在進入時空局的時候,就有一系列的培訓,對於探員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的培訓尤為重要。故此,季瑤雖算不上什麼武術高手,但這樣的手段,也別想唬住她!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反手「啪」的一聲,小手便拍在了後上方一個凸起的地方。耳後頓時響了一聲「哎喲」,旋即眼前豁然開朗,轉頭見一個俊秀少年郎捂著鼻子踉蹌的退下去,他模樣和季瑤有幾分相似,因為被打中鼻子,眼淚花兒都出來了:「瑤兒這是要謀殺三哥麼?」





第8章 借力打臉(二)
季瑤只是側著身子看著季炎捂著鼻子淚眼滂沱的樣子,盈盈笑道:「誰讓你使壞來嚇我?」

給妹妹打紅了鼻頭,季炎看起來十分可憐,當下指著季瑤道:「這麼多年白疼你了,一會子見了娘,我可不會幫你美言。」

「不美言就不美言。」季瑤根本不怕他,一面走,一面笑道,「下回我去定國公府見吳姐姐的時候,一定要告訴她,我家三哥是個壞東西,讓她過門的時候,好好管教一下。」

定國公老夫人原本是羅氏的手帕交,故此,定國公府的獨女和季炎的婚事,早在兩人都懷了身子之時便說定了。只是三年前,原本都準備娶嫁之事,老定國公一病沒了,吳小姐要守孝,這便拖到了現在。

見季瑤搬出這一招來,季炎只好自認倒霉,追上妹妹的腳步往屋中走。孫姑姑早就等在了門前,見季瑤兄妹來了,雙雙迎來:「三爺,三姑娘。」

季瑤一面進屋,一面解了斗篷:「太太怎麼樣了?」

「太太好著呢。」孫姑姑接了她的斗篷,又拉住她的手臂,壓低了聲音,「太太很是掛念姑娘呢,只是擰性子,不肯服軟。」

聽她這樣說,季瑤心中勉強鬆了口氣,自己所料果然不差,羅氏雖說裝得冷心冷肺的樣子,但實際上對自己這個女兒還是疼到了骨子裡。

不覺簾子給人打了起來,露出一張俏臉來:「你們就在這裡打趣,將我和太太扔在了裡面?」又見季瑤在,笑瞇瞇的迎出來,上下端詳著她,這才拉著她:「你才是稀客。」

季瑤的兩個哥哥,大的是季烜,如今已然年近三十,娶妻乃是中書舍人之女楚氏。雖說官職不顯,但卻架不住是大楚的百年世家,這家人素來奉行中庸之道,家中出了足足三位太傅並兩位皇后,顯赫得不行。若不是當年季烜年僅十六便奪了會試的解元,只怕還入不得如今老泰山的眼。

而這出來的人,便是楚氏了。

楚氏親親熱熱的攜了季瑤進屋,又親自搬了繡墩給季瑤坐,季瑤忙要推辭:「這怎麼使得?」

楚氏笑道:「怎麼使不得?任姑姑這幾日家去了,只能讓我來伺候三姑娘啦。」又引了她坐下,「你和太太好好兒說說話才是。」

季炎也忙打了簾子進去,笑道:「嫂子偏心,也不給我看個座。」

楚氏啐道:「去,大老爺們還這樣嬌慣著,叫你坐地上可好?」

季炎也不惱,坐在了腳踏上:「娘今日氣色好了一些。」

羅氏今日雖不像前幾日那樣的頹敗,但也沒有什麼活力。季瑤心中難受,順勢接了孫姑姑端來的藥:「娘這些日子夜間還咳?」

「已然好多了。」羅氏坐直了身子,也不拒絕季瑤給自己餵藥,「瑤兒身子果然好了?」

「是,已然痊癒了。」季瑤頷首,見羅氏又咳了幾聲,歎道,「這桑杏湯吃著這樣久也不好,可要換一副藥來?我這幾日閒來無事,看了一些藥方,瞧著小青龍湯就很好。」

聽了這話,羅氏眸子裡頓時染上暖意:「這藥哪裡能亂吃?若是和體質不合,倒要添許多事端。」

季瑤自然捕捉到了羅氏這個表情,頓時含笑道:「是我思慮不周了,但我知道有一味藥,卻是太太一定吃得的。」她一面說一面在手心劃拉,「黨參六兩,茯苓十二兩,生地黃六十四兩,白蜜三十二兩。先將前三味水煎,取煎出液,去滓濃縮,另加入生白蜜收膏。每日晨起吃兩勺,用水沖服保管見效。」

「這倒是吃得。」羅氏含笑道,「瓊玉膏滋陰潤燥,吃了也沒什麼害處。」她一面說一面看向了孫姑姑,「還不記下來,明日去配一劑來。」

楚氏笑道:「還是三妹妹好,說一句,比我和大爺三爺加起來說上一夜都管用,這樣多幾次了,只怕太太就不記得我們這些老貨了。」

羅氏笑道:「還跟你妹妹吃起味來了。」說罷了,又輕輕撫著季瑤的發,「瑤兒的心思,為娘都是記在心中的。」

季瑤順從的任羅氏撫著自己的發:「娘待瑤兒的心,瑤兒也是明白的。」

見季瑤果真換了性子,楚氏也是十分滿意,前幾日聽說季瑤改了性子也是半信半疑,但今日見了這樣子,還是覺得是真的了。

時間約莫到了午時,孫姑姑也要吩咐人備飯了,道:「今日烜大奶奶和三姑娘也就留在太太這裡吃了吧。」

季瑤笑道:「我原本就是來娘這裡吃飯的,我還沒有吃過娘這裡的飯菜呢。」

季炎敲著她的腦袋:「娘這裡吃食清淡,只怕你吃不慣,你還是回去吃吧。」

「去你的。」季瑤啐道,「吃不慣我也得吃,難道娘還能不給我飯吃?」

楚氏扶了羅氏坐下,笑道:「太太不必管他們,素來就是見不得卻又離不得。」又讓季瑤和季炎坐下,自己便準備「事舅姑」了。

季瑤剛落座,卻見外面來了個小丫鬟,一進門就急道:「三姑娘,三姑娘還是回去看看吧,林家嬸子如今嚷著要攆了知書姐姐呢!」

季瑤蹙了蹙眉:「我就知道,她今日會讓我安安心心吃一頓飯才奇怪呢。」說罷了,起身膩在羅氏身邊,撒嬌道,「娘給瑤兒留一些罷,等我去救了知書再回來吃。」

羅氏失笑道:「好似咱們府裡不給你吃食一般。」雖是如此說,但還是道,「阿錦,去將吃食撥一些出來,給姑娘熱在鍋中。」又點了點季瑤的鼻尖,「讓你嫂子陪你去吧,也不必立規矩了。」

*

季瑤和楚氏急匆匆的趕回了自己院子,尚未進去,就聽見一陣喧鬧。甫一踏上抄手遊廊,就見林善家的指著一個粗使婆子道:「還不將這手腳不乾淨的蹄子綁了扔去柴房裡?姑娘身邊怎能留這樣的人在?」

知書也不解釋,只是冷冷一笑:「林家嬸子,這樣急匆匆的要將我攆了,難道不等姑娘回來?沒有主子發話,你也敢攆人?」

林善家的冷笑道:「我乃是這院子裡的掌事姑姑,如今姑娘去了大太太那裡,院子裡沒個主事的,我總要替姑娘拿主意,怎的攆不得?」

這話傳到季瑤耳中,她頓時冷笑起來:「好一個替我拿主意,原來這院子裡,我的話是耳旁風,你替我拿主意就是了。」

林善家的不料季瑤站在身後,嚇得心膽俱裂,轉身忙不迭的陪笑道:「姑娘怎麼回來了?」

季瑤快步走下抄手遊廊,指著林善家的,佯作勃然大怒,道:「我告訴你,別以為我是姑娘,不肯輕易動氣,便能容忍奴才騎到我頭上來了!你要攆了我的丫鬟,可回過我了?」

「姐兒這嘴,跟刀子似的。」林善家的笑道,對楚氏說,「大奶奶也該勸一勸姑娘才是,這樣火急火燎的,豈不是辱沒了身份?」又指著知書說,「這蹄子手腳不乾淨,老奴也是怕她騎到了姑娘頭上,這才要攆了她。」

季瑤也不是輕易動怒的人,此時冷笑連連,問道:「我的侍女,再有什麼不妥不好的地方,自有我管著,和你什麼干係?姑姑也是有了些年歲的人了,也該知道這府裡的規矩。我往日就說了,來了我這院子裡,更要知道我這院子裡的規矩。」不待林善家的說話,又輕輕說:「你回過二太太了?」

林善家的自然沒有回過,只因是姜氏指派的,也不慌:「老奴想著,二太太讓老奴做姑娘的管事姑姑,這些小事,也是分內之事。」

季瑤冷笑道:「小事?你們昨日攆了我的姑姑,今日又要攆我侍女,這是哪門子的小事?若是我這院子裡犯了誰的忌諱,就連我也一氣攆了就是了,我去外面一頭碰死了也就得了。你們倒也不必告訴老爺,省得老爺遠在靈州,得了這消息,還打量著我是給一群奴才逼死的!」她說到這裡,裝模作樣的拿手巾掩住嘴,咬了咬自己的舌尖,硬生生的逼紅了眼圈。

「三姑娘少說幾句吧。」楚氏轉圜道,饒是看不慣林善家的,但林善家的是姜氏的心腹,若是這話告到了姜氏那裡,只怕姜氏要對季瑤不利。季瑤轉頭冷笑,佯作盛怒道:「你是個賢惠人,今日又不是你給人騎到頭上來了!」

楚氏和季瑤素來是親厚異常,季瑤連楚氏都給罵了個狗血淋頭,不難想到她的盛怒。林善家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姑娘這是哪裡的話,借給老奴膽子也不敢逼迫姑娘,況且這也是為了姑娘好。」

「你要攆我侍女,可回過我了?」季瑤厲聲問道,「我看你是嬸子的陪房,素來敬你幾分,心知你是個妥帖的,讓你來我這裡當差。你倒像是拿捏住了我,這幾日說得什麼混賬話,做得什麼混賬事,如若是老爺在府上的日子,仔細打斷你的腿。」又劈頭道,「知書偷了什麼東西,你們拿出來,若真有這事,說明白了還則罷了,否則,休怪我不依!」

林善家的忙道:「今日姑娘去了太太那裡,我也就起身當差了。誰知道一進院子,卻見知書這小蹄子發中戴著一支嵌鴿血紅赤金簪,這物件我也是見過姑娘戴的,姑娘素日裡寶貝成什麼樣,怎有到了她手中的道理……」她一面說一面拿出了那一支嵌鴿血紅赤金簪來。

司琴是個暴脾氣,更不說和知書素來親厚,此時已然嚷道:「這是什麼道理!這簪子是姑娘賞給知書的,嬸子連問都不曾問,就敢說知書手腳不乾淨?」

林善家的臉色頓僵:「姑娘——」

知書冷笑道:「哪裡不曾問,我說是姑娘給的,嬸子非要不信。也不說仔細些回過姑娘再來處置,大喇喇就說是我偷了姑娘的東西,仗著是二太太身邊來的,便這樣冤枉我,安得是什麼心?」





第9章 借力打臉(三)
季瑤連連冷笑:「我倒不知道咱們府上有這樣的規矩了,主子賞下面的東西,還要回稟你一聲!」她說到這裡,又咬著牙怒道:「我讓你來做主子還是做奴才的?如若不守著我院子裡的規矩,只管回二嬸子身邊去。」

林善家的臉上白了白,強行辯解道:「老奴既然是管事姑姑,姑娘院裡事無鉅細,都應該過問,如此才能不辜負二太太和姑娘的托付。」

雖是這樣說,但林善家的又不是傻子,這樣明目張膽的說出自己將東西賞了知書這話來,若說不是維護也說不過去了。但林善家的卻也不能反駁什麼,當著這樣多人的面呢。那日姜氏讓她攆了知書,她正愁找不到法子,就見知書戴著季瑤的首飾,原本以為能夠得償所願,但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場早就策劃好的陰謀。

季瑤也不去理林善家的,指著身邊的幾個丫鬟:「沒眼力的東西,沒有聽見那東西是我賞給知書的麼?還不鬆開,要我請你們不成?」

眾人迫於季瑤親自開口了,只好上前解了知書的繩索。季瑤一手攜了知書,緩緩地走到了林善家的面前。她如今不過只有十二歲,身量比林善家的矮了一大截,這樣站在林善家的跟前,像是個瓷娃娃般嬌小,她抬頭看著林善家的,冷笑道:「好一個事無鉅細皆要過問一番。既然姑姑這般負責,那今日當著大奶奶的面,還請姑姑為我管了這件事罷。」說到這裡,她轉頭道,「司琴,取了名冊來,還請姑姑好好為我管一管。」

司琴對於這樣的事,嗅覺靈敏得很,一聽季瑤開口,轉身便進了屋,取了一張絳雲色的薛濤箋來展開,給了林善家的:「嬸子請吧。」

見季瑤勝券在握的笑容,楚氏倒是明白,只怕今日的事是季瑤自己授意的,為的就是等著這本名冊。想到這裡,她還是十分神助攻的開口問道:「什麼名冊?」

「你們去將這院子裡所有人都給我喚來,我今日有話要說。」季瑤吩咐道,待那幾人去了,她這才看向楚氏,低聲道:「也沒有什麼,只是有些不開眼的,欺我病中無力管事罷了。」說到這裡,又轉頭看著林善家的,「既然姑姑方才說了,我這院子裡面,事無鉅細皆要過問。這事還請姑姑親自動手,替我料理吧。」

林善家的看了那薛濤箋,嚇得手都抖了起來:「姑娘——」她如今算是明白了,什麼賞了知書金簪,全都是為了現在來打算的。

根本就是借刀殺人!她是故意引了自己來查的!

林善家的只覺得心膽俱裂,仍是仗著自己是姜氏的人,問道:「姑娘,這樣多人,都要……」

季瑤笑道:「怎麼?我的知書戴了我賞給她的東西,那就是偷盜,這薛濤箋上的人,罪名都寫得真真兒的,姑姑要視而不見?」她說到這裡,又指著她道,「你是什麼東西,我身邊的人,你說攆就攆。果真最後是衝著我來的是不是?我都不知道,你這樣恨我,索性都走,我去靈州投奔老爺去,我總不信我爹也容不得我!」

這話誅心至極,林善家的忙要請罪,楚氏則是扶著季瑤:「林家姑姑,真要姑娘這樣動氣?姑娘若是氣壞了身子,也不怕二太太怪罪!」

若這事真的鬧到了老爺那裡去,只怕非要給攆出去不可!林善家的忙伏下磕頭:「姑娘說這樣的話,我怎的擔待得起?只是這樣多的人……」

知書那頭剛得了自由,一壁給季瑤撫著心口,一壁冷笑道:「合著林家嬸子心中也是偏幫著的?姑娘賞了我東西,林家嬸子什麼都不問,便說我手腳不乾淨,偷了姑娘的東西,方纔還說是小事你能做主的,沒成想現在倒有了底氣。」

林善家的在長平侯府上風光了半輩子,何曾有這樣跪地剖白的時候?楚氏倒也樂得看這樣的一幕。往日她嫁進來,便知道二嬸子薑氏絕非好人,偏生小妹妹如何都不信,不拘別人怎麼說,都像是觸了逆鱗一樣。

而現在,季瑤雖說斂去了方纔的氣勢,但知書此時說了這樣的話,季瑤都沒有阻止,還不能說明她的態度?

楚氏抿了抿唇,也是咳了幾聲,轉頭笑道:「知書,司琴,還不勸你家姑娘止氣,和奴才置氣,倒也不值的。」她說到這裡,瞥了一眼林善家的,「左不過奴才罷了,她料理不了,自有人可以。」

林善家的氣得要死,但也沒有跟楚氏鬧起來的膽子。楚氏是長子嫡孫的正妻,雖說未立世子,但若是不出意外,季烜必然就是下一位長平侯了。如今二房能夠依仗的,不過就是老太太的偏寵,若是老太太閉了眼……

如今的局面,兩個主子在這裡,就算是二太太,也不敢這樣不顧這兩位的面子。林善家的也識時務,只好硬著頭皮指著那一眾粗使婆子:「還不將人都叫來。」

不多時,伺候在季瑤院子裡的人都被叫了來,約莫二三十人,司琴站在季瑤身邊,一個個的點名。見所有人都來齊了,季瑤這才說道:「姑姑可以開始了,我和大奶奶都聽著呢。」她說到這裡,又故意說,「若是姑姑以為,這事要回了二嬸子你才敢做主,也就回過嬸子也不遲。」

林善家的硬著頭皮,看著名冊,點了包括四兒在其中的近十人,這才將名冊一合,含糊其辭道:「你幾人,伺候姑娘時,這般不盡心,莫不是欺辱姑娘年幼?可知罪?」

四兒等人原本笑嘻嘻的,但一聽這話,也是唬得臉色一白,這就要伏下。季瑤搖頭道:「姑姑難道沒有見到上面怎麼寫的?樁樁件件寫得明明白白,姑姑不說,難道要我來說?」她說到這裡,「還是姑姑今日惱了我打了你的臉?要不要我明日去給二嬸子賠不是?」

林善家的臉色白了又白,第一次對這個素日裡看來乖巧但淨是被姜氏當槍使的三姑娘感到了害怕。但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個道理在這種時候簡直是不能再適用了。林善家的忙笑道:「姑娘這是什麼話?今日原是我不查。」說到這裡,她又展開名冊,緩緩念道:「賭牌吃酒的,嘴裡不乾淨的,下鑰後胡亂往院子裡去的……」

季瑤也不去打斷,只是和楚氏交換著眼神。待林善家的念罷,她這才又說:「姑姑請吧,我就在這裡看著姑姑罰他們。」

「姑娘,這牽扯這樣多人,不如教訓一二就罷了。」林善家的硬著頭皮,還是勸了一句,誰知季瑤笑道:「看來方才知書的話,姑姑沒有聽明白?是姑姑自己說的,我這院子裡事無鉅細,皆要過問。姑姑既然願意,便替我過問就是了。」她說到這裡,「為了一件莫須有的偷盜之事,姑姑要攆了我的知書;如今這些賭牌吃酒的,嘴裡不乾淨的,下鑰後四處閒逛的,樁樁件件都在這裡,姑姑倒是心軟起來。」她說到這裡,又起身道,「今日嫂子也是看在眼裡的,咱們就去老太太二太太跟前評評理去了。原來咱們家裡,被冤枉的闔該給攆出去,證據確鑿的倒是要心軟下來。」她又笑起來,滿是嘲諷,「還說是當差,進來當主子的吧?要咱們去伺候他們的!」

林善家的忙道:「姑娘這話可是折殺我了。」說到這裡,她轉身厲聲道:「還不將這起子人拉下去,打上十板子。」

「這起子人,你將他們領回去就是了。」季瑤說,看著林善家的身子一僵,又笑道,「這樣的人留多了,我這裡豈不是成了賊窩?你願意來抓賊,我可不願當個山賊頭子!前日裡攆了孫姑姑,今日要攆知書,索性多攆幾個,倒也不妨事。」

林善家的只覺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料定是季瑤自己賊喊捉賊。看這名冊就知道季瑤必然是準備了很久了,為的就是等著自己發落知書,這才好引得自己來發落院子裡的人。又掃了一眼名冊,這近十人之中,七八人都是像四兒這般安□□來的人,這樣一氣攆了出去,豈不是要讓自己和二太太變成瞎子聾子?

但林善家的也明白,此時只要說出半點轉圜的話來,季瑤便回調轉槍口對著自己。往日見季瑤和羅氏對陣,還只覺得心中舒暢,但這次是對著自己,林善家的就覺得冷汗都快將小衫打濕了。

那頭幾個粗使嬤嬤將這幾人拉了下去,院子裡面一時響起求饒聲,四兒更是朝前撲了幾步:「三姑娘,婢子冤枉啊……」

季瑤看著這小姑娘,雖說出於道義而言,還是有些不忍。但穿越了這樣多次,她對於這樣的事明白得很——何為養虎為患。

還是趕緊將身邊的事情料理乾淨了,這才能沒有後顧之憂。

看著一排人被扒了褲子綁在長凳上打屁股。季瑤對於白花花的一片實在沒有想看的欲/望。

楚氏只是笑,又扶了季瑤起身:「姑姑就將這些人料理了就是了,只需要進來給姑娘回一句也就是了。」她說到這裡,又溫婉一笑,「姑姑可別忘了回過二嬸子,也好讓嬸子知道,姑姑確實是向著三姑娘的。」

林善家的現在恨不能直接暈過去,這要怎麼回姜氏?說「太太你安插在三丫頭院子裡的釘子都給三姑娘打發了」?

這會被姜氏一盞熱茶潑到臉上來吧!

雖說氣得要死,但林善家的也不敢和楚氏對上,只好悶悶的應了一聲。楚氏笑著扶了季瑤進屋,待打了簾子,她這才笑起來,刮季瑤臉皮道:「你這混丫頭,跟誰學的?我從未見過她這副神色!今日臉面給這樣下了,我只是想想,心中也是歡喜。」

「又有什麼好歡喜的?」季瑤不動聲色的喝了一口茶,「也不知道那位在我這裡安插了多少人,我雖不知道是誰,但左不過就是那些仗著是二太太派來而視規矩如無物的人。索性全攆了,都清淨。」

外面那樣的嘈雜,不多時,又有人的聲音傳來:「姑娘,寧姑娘來了。」





第10章 借力打臉(四)
那人一進來,正是攸寧,一進門,她便笑起來:「姑娘今日動了火氣。」

「多嘴饒舌,賭牌吃酒,下鑰後還四處閒逛,該不該攆了?」季瑤反問道,攸寧笑起來:「姑娘自己的院子,我也不過白問一句罷了。」又笑道,「今日我來,再和姑娘說一事。咱們家大姑奶奶,姑娘親姐姐的婆家平南侯府霍家,過上些日子便要宴客了。那府裡的老太君眼看著便要六十大壽,好歹是正正經經的姻親,姑娘少不得是要去露面的。」

「我知道了,我會準備好賀禮的。」季瑤揉了揉眼睛,忽又想起一件事,「我記得霍家老太太,可是當今皇后娘娘的姑媽?」

攸寧微笑道:「正是,雖說往日平南侯府不顯山不露水,只是現在卻是咱們大楚的新貴了。」見季瑤蹙眉沉思的樣子,也是笑起來:「既然話已然帶到了,那我便去了。」

「不忙。」季瑤喚道,「寧姑娘留下吃一盞茶吧。」

攸寧笑瞇瞇的說:「可不敢喫茶,二太太那頭還等著我回去回話呢。況且姑娘今日火氣大,若是給姑娘尋到錯處了,讓姑娘生氣可了不得。」又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待攸寧出去,季瑤才笑起來:「這寧姑娘這嘴真是巧。看得出是個有能耐的。」

「她若是沒有能耐,也不能得二嬸歡心這樣多年。」楚氏笑道,「只是二叔好色,二嬸子真能大度到哪裡去?她夾在這兩人之間,也是格外受氣。」說罷了,又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不說她們了。你總是個好的,霍家老太太壽辰,可怠慢不得,你能和娘重歸於好,也該和大姐握手言和才是。」

原主因為仇視母親羅氏,連帶著也厭恨大姐季玥,一母同胞的姐妹倆,卻鬧得和仇人一樣。聽楚氏這樣說,季瑤也是慢條斯理的點了點頭:「我知道,到時候,必然給大姐賠不是。」

楚氏笑道:「這才是了,霍老太太和皇后娘娘感情篤深,說不準宮中也會去人。若是會去,四殿下和三公主必然是要去了。你若能入了宮中貴人的眼,於你出嫁也有裨益。」

季瑤似聽非聽,半晌後才道:「四殿下?」她記得,楚武帝裴玨在皇子之中,就是排行第四的。

楚氏點頭道:「這個自然,四殿下雖說是劉淑妃生的,但淑妃昔年生了殿下便難產而亡,四殿下一直養在皇后娘娘膝下,除了不是從皇后娘娘肚子裡爬出來的以外,儼然是充作嫡皇子教養的。」她說到這裡,又頓了頓,「若是這次宮中要派人來,皇后娘娘出不來是一定的,但三公主和四殿下若是紆尊降貴來給姑祖母賀壽也不是不能。」

季瑤聽了這話,陷入了幾分沉思。司琴進來的時候,笑得直不起腰:「姑娘,林家那位已然罰完人了,那臉色和吃了蟲子似的,現在已然回去了。」

「她既然回去了,咱們也就走吧。」季瑤說到這裡,又轉頭道,「別叫娘等急了。」

司琴一面稱是,一面扶了季瑤出去。

*

林善家的今日給季瑤陰了一招,親子打發了四兒等人,現在氣得一口老血哽在心口,待攆了那幾人後,這才往姜氏那裡去了,一進門就見季珊坐在母親跟前,兩人正在說話。見她回來,姜氏抬頭笑道:「可將知書那小蹄子攆了?」

林善家的臉色十分難看:「太太……」還未說完,攸寧也從外面回來,見林善家的這樣,也是撇著嘴笑起來:「太太不知道,三姑娘如今跟變了個人似的,只怕再不是能夠哄得住的了。」

「什麼意思?」姜氏蹙著眉頭,攸寧笑道:「我去三姑娘院子裡之時,林家嫂子正立在廊下,看著下面一排的丫頭婆子被綁在長凳上打板子呢。」

「什麼?」姜氏柳眉倒豎,「她竟敢這般?」又看向林善家的,「你素來是個好的,能給她唬住了?」

林善家的咬著牙道:「太太不知,她怕是早就成算好了,什麼要我去她院子裡伺候,等得就是這一回。她一肚子的壞水,只怕連知書衝撞二姑娘,咱們生了心思要攆知書這事都是她成算好了的,就等著咱們開口要攆了知書,她好拿捏著,讓我打發了院子裡的人。如今四兒等人全被攆了出去,咱們活脫脫成了瞎子聾子。」林善家的說到這裡,膝行幾步,「太太,太太,不是我推脫,這樣的手段,怕是大太太授意的。」

她素來稱羅氏都是「那位」,今日卻說「大太太」。

一聽到羅氏,姜氏渾身一激靈,臉色十分黯淡。季珊初生牛犢不怕虎:「我就不明白了,娘若是怕大伯還則罷了,伯娘病弱,離了藥就能葬送性命,怎的還怕?」

攸寧輕描淡寫的開口:「二姑娘不知道罷了,當年老太太和大太太明裡暗裡斗了多少次,連用婆母身份相壓,也半點便宜都沒有佔到。到底是永樂伯府的嫡女,怎會是什麼好相與的人?」她說到這裡,又看向姜氏,「大太太又不是瞎子聾子,往日三姑娘和她鬧,就當小孩子心性,忍一忍也就是了。只是這一次,鬧成了這樣,大太太只怕心中有成算的,太太可得小心啊。」

季珊撇嘴道:「她真有這樣厲害?」

攸寧只是一笑,也不說話。在姜氏身邊這樣多年,不該她說的,她絕不會開口。姜氏緩緩的吐了一口氣:「這事我們從長計議才是。若是姓孫的老貨,我倒也不怕,只是若是羅氏授意的,我卻不能不怕。若不是生三丫頭她傷了身子,如今哪有我們的事?雖說她已然沉寂了許多年,身子也傷了,但我想想,仍是心有餘悸。」她說到這裡,又思忖了片刻,「我這輩子從沒輸給過誰,即便羅氏出身永樂伯府,我卻也不認為我一定輸給她,她卻大半輩子壓在我頭上,讓我沒有一刻能夠舒心。」

「如今也該舒心了。」林善家的忙要找回場子,又給姜氏橫了一眼:「我再舒心,也不能完全舒心。這府裡總是長平侯府,更是今上親封的正三品淑人,她還在一日,只要開口,我便只能將這府裡還給她,我如何能夠忍?」

季珊道:「讓伯娘再理事?老太太能夠答應?」

姜氏歎了一聲:「我這輩子,最引以為憾的,就是讓羅氏壓在我頭上半輩子,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如鯁在喉。珊兒,你是我的女兒,你一定不能讓三丫頭壓在你頭上。」

季珊揚起笑容:「我自然強過她甚多,女先生也說這樣說。」

姜氏欣慰一笑,說道:「珊兒,你仔細聽著。過些日子,霍家老太太大壽,你切記要準備大禮,讓霍老太太留下好印象,更讓闔京的公侯之家的夫人都記住,這樣與你以後出嫁也有好處。」

季珊聽了「出嫁」二字,也是小臉通紅,羞怯笑道:「娘,你說,四殿下會去麼?」

「四殿下?」姜氏重複了一次,又看向了攸寧,後者笑道:「太太不知道,四殿下如今已然是十五歲的年紀了,再過些日子,也是可以選妃了。這京中不知道多少少女思慕四殿下呢,咱們家二姑娘也是大人了。」

季珊紅著臉橫了她一眼:「多話!」又低頭攪著衣角,輕輕說:「霍家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親姑媽,雖說四殿下不是皇后娘娘親生的,但好歹是皇后娘娘親自教養的呢,這種場合不知會不會去。我也想、也想瞧一瞧四殿下什麼模樣的……」

姜氏聞言,也是笑了起來,卻也不點破女兒的心思,轉頭看著林善家的:「罷了罷了,季瑤翅子硬了,也敢和我叫板了。只是自她出生,我便掌著這府上的事,還能給她拿捏住?你什麼都不必管,回去盯著她就是了,她有什麼風吹草動,都回來告訴我。至於那院子裡的人,我得重新安插一些進去了。」

林善家的諾諾稱是,攸寧微微一笑:「太太,也沒有我的事了,我也就先去了。太太和二姑娘慢慢說話才是。」

姜氏頷首,等攸寧轉身後,又喚道:「攸寧,回來!」後者狐疑,姜氏這才問道:「二老爺在前院什麼樣子?果真是一個人睡的?他那人的本性,我可知道,不在後院宿著,前院也乾淨不了!」

攸寧看了一眼季珊,低頭笑道:「太太,二姑娘可還在呢。」季珊臉上頓時更紅了,胡亂找了個理由便要走了,攸寧這才說道:「我雖不知,但至少目之所及,也沒有什麼不該有或者多了的。」見姜氏臉色稍霽,她又笑道,「太太管這些做什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能給自己博個賢名,何苦讓老爺惱了自己?況他素來喜歡溫柔小意的,太太又是個好強性子,不如放手讓老爺自己鬧去,這鳥兒飛得再遠,還有回巢的一日呢。」

姜氏冷笑道:「你說得這樣好聽,難道是在給自己爭取什麼?」

攸寧轉身要走,打起簾子,又轉頭笑道:「我說我不去,太太非要我去,去了回來覆命,卻又不待見我。太太既是這般,別該指望我說出什麼討巧的話來。」

屋中姜氏反倒是追了出來:「好個攸寧,你是安了心思要降服我了,是也不是?」

剛放了簾子進去,又有一個小丫鬟來了,向著姜氏行了個禮:「二太太,三姑娘說,林家嬸子素來是伺候二太太的,如今姑娘身子已然好了,沒有緣由再霸著林家嬸子不放,還請林家嬸子回到二太太院子裡。」

姜氏劈頭道:「那三丫頭院子裡沒個掌事姑姑,如何能好?」

那小丫鬟沒見過姜氏這樣疾言厲色的樣子,嚇得一縮,忙回:「太太那頭差了任姑姑到三姑娘院子裡。親娘給姑娘安排的,總不能辭了。」

姜氏「啪」的摔了杯子,一時茶水四濺,卻也無可奈何。借給她幾個膽子也不敢去跟羅氏吵鬧,只能將這口怨氣給吞了。





第11章 季家老太太
因著季瑤身子已然痊癒,往日說不去跟老太太請安,今日也沒有推脫的緣由了。

櫃上的自鳴鐘響了幾聲,季瑤示意知書去看,後者看了之後便回來笑道:「已然是巳時了,老太太也該醒來了,姑娘若是要去請安,如今也可以動身了。」

季瑤頷首稱是,也就換了一件春衫要走。老太太的住處名喚榮安堂,因為是長平侯府最年長的長輩,故此下面的侍奉老太太從未有過不恭順。長平侯為了表示對母親的敬愛,幾乎是將花園濃縮了搬到榮安堂的院子裡。其間假山錯落,落英繽紛,仙鶴緩悠悠的在水池之中捕食,鶴唳聲聲,聽來彷彿空谷般帶著仙氣。

剛進了門,就有婆子迎了上來:「三姑娘身子大好了?」又引了季瑤往屋中去,在門前站定後,又笑道:「姑娘暫且等一會子,先給老太太通報一聲。」說罷便進去了,不多時又折了回來道,「姑娘請吧,老太太已然等著了。」

季瑤輕聲道謝,跟著人進去,只見一道簾子隔在內室和外室之間,那是一道珍珠織就的珠簾,顆顆渾圓,一看就知道定是珍品。打了簾子進去,內室不算大,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坐在紫檀荷花紋羅漢床上,她一身石青色寬身寬袖袍,額上帶著一副護額,護額中間鑲了一顆龍眼大小的珍珠,週身都十分的貴氣。左下首的黃花梨六螭捧壽紋玫瑰椅上坐著的正是姜氏,而季珊在她身邊,臀下是一張紫檀嵌琺琅繡墩。

「請祖母安,請二嬸子安。」季瑤有條不紊的行了禮,又對季珊一笑,「二姐姐。」

「三丫頭如今好了?」老太太笑得和善,上下打量了一番季瑤,「既然來了,必然是好了。我聽說你這些日子和你娘很是和睦?」

季瑤對於老太太雖說無感,但好歹頂著這身子,總不能真的無視老太太的,當下頷首:「往日是孫女兒不懂事,開罪了太太,總該好好孝敬的,好歹那是我親娘。」

「很該如此。」老太太雖然這樣說,但臉上笑容全都沒有了,「今日也才從太太那裡過來?」

季瑤看了老太太一眼,尋思著又開始給自己找事了。老太太不喜羅氏的事,她早就從宿主記憶之中探了個十成十了,也不去和老太太硬磕:「不曾,太太是老太太的媳婦,不敢越過老太太去。」

老太太似嘲非嘲一笑:「你倒是很有心思,勿怪你二嬸子在我跟前說起你,說你宅心仁厚,很有你爹的風範。只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若是給奴才拿捏住了,只怕要給人恥笑的。」

季瑤根本不接招,佯作乖順的樣子:「是,孫女兒知道了。」

原本老太太想要藉機打壓一下季瑤的銳氣,也好趁機將上回沒能處理的孫姑姑給處理了。沒成想季瑤軟綿綿的應了,倒像是一圈打在了棉花上,連怎麼接上下一句都不知道了,臉上陰了陰,但也不肯放下身份去和小輩吵鬧,板著臉不說話了。

姜氏得了老太太歡心將近三十年,自然明白得很,忙笑道:「今日兒媳來給老太太請安,也想問問老太太。過上不久,便是霍老太太的生辰,不知這禮是官中出,還是每人有定例?」

老太太臉色稍霽:「霍家這回給老太君祝壽,可萬萬不能怠慢了。原本平南侯府不過爾爾,當日大丫頭嫁到霍家,也不過是羅氏堅持。我尋思著既然她娘都堅持,我也不必說什麼了。誰成想沒幾年先帝駕崩,今上登基,霍家一舉翻身成了新貴。陛下十分重用霍家女婿不說,霍老太太更是皇后娘娘的親姑媽。咱們和霍家是姻親,此事若是做得不好,便是落了咱們長平侯府的臉面。官中自然要出,每人也有定例。」說到這裡,又看向了季珊,和顏悅色笑道,「珊兒可想好要給霍老太太什麼壽禮了?」

季珊一聽自己被點名,頓時得意的笑了起來,站起來施施然行了個禮,銀鈴般的聲音清脆得很:「珊兒想過了,霍老太太是皇后娘娘的姑媽,霍家又是新貴,什麼珍稀古玩沒見過?我也沒有心思送別人都有的,便想了想,決定繡一幅五女拜壽雙面繡送給霍老太太。」她說到這裡,又看了一眼季瑤,「總不能像某些俗人一樣落於俗套的。」

她「俗套」二字咬得很重,敵意十分明顯。本著成年人的風度,季瑤根本沒心思跟這個中二病少女懟,只佯作沒有聽到,懶洋洋的坐在繡墩上,連一句話也不說。

見季瑤不接招,季珊本來的炫耀卻找不到宣洩口了,心中氣憤至極。老太太笑道:「你素來極善刺繡,此舉必然得霍老太太歡心,也好讓人知道,我長平侯府的嫡女不是能夠讓人小瞧去的。」

季珊頓時更得意了,小鼻子挺得高高的,看了季瑤一眼。後者善意的提醒道:「姐姐擅長女紅不假,但你我學了雙面繡不過數十日。五女拜壽又是大功夫,姐姐量力而行才是。」

季珊冷笑道:「你與我是不一樣的,難道你不會,我也就不會?」

季瑤翻了個白眼,自己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管她幹嘛?老太太笑道:「不必擔心,若是真的完不成,只找絲繡坊最好的繡娘來,一面教珊兒,一面還能幫珊兒做。」又對姜氏說,「這錢我來出就是了,事關我長平侯府臉面,絕不能馬虎了。」

姜氏大喜,頷首稱是。

老太太又轉頭問季瑤:「你呢?又決定送什麼?」

「孫女不便和姐姐比肩,更何況原本不如姐姐精通刺繡。便送霍老太太一幅畫就是了。」

然後季瑤就清楚的看到了老太太臉上閃過輕蔑來:「若真的如此,你也要好好想想才是。雖說大丫頭是你親姐姐,卻也不要怠慢了。」

季瑤根本不去理老太太,含糊的應了下來。老太太又說:「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再說什麼。你回去好好琢磨就是了,別丟了咱們季家的面子,這些日子,你便也不必來與我請安了,關在屋中好好搗鼓如何作畫吧。」

這老太太的心真是都偏到外面去了,分明刺繡所需時間更多,她就願意出錢讓人來指點季珊;反觀季瑤,就跟後娘養的一樣。

迎著季珊得意的目光,季瑤無所謂的應下了。她又不是那二十四孝孫女,明知道老太太不待見自己,還能樂顛顛的湊在身前去求愛撫求調/教。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季瑤也知道今日的請安功課算是做完了,來日也有好些日子不必再來立規矩了,也就笑瞇瞇的起身說要告辭,老太太也不留她,讓她去了。

剛一出了門,司琴便嘟囔起來:「雖說往日就知道老太太偏心,卻也不料偏到了這個地步。哪有為了準備禮物就變相關了咱們姑娘的說法……」

「別說了。」季瑤說道,「仔細隔牆有耳,若是老太太鐵了心要罰你,沒人保得住。」

司琴忙不迭的閉嘴不語,季瑤正要離開,就聽見裡面傳來老太太的聲音:「你方才說,你想要給阿烽說人了?對方相貌品行如何?家世可與咱們家襯得上?」

姜氏笑道:「是皇商唐應天的女兒,雖是皇商之女,卻也是個品行端正的,絕對沒有二話。媒人也測了八字,說是和阿烽八字也都合適,我想著阿烽也大了,也該娶親好好收一收心了。」

「皇商之女?」老太太尾音揚了揚,「家世與咱們比,倒是弱了一些,不過阿烽和阿烜不同,倒也使得……」

沒成想旋即響起了季珊不滿的聲音:「祖母,怎的使得?大嫂是世家楚氏一族的嫡女,聽說今上至今對楚太傅都是尊敬有加;三嫂雖還沒過門,但也是說定了定國公府的獨女,怎的到了我哥哥這裡,就成了只能娶皇商之女了?」

季瑤立在窗下,將這話聽了個真切,一時心中也是嗤笑起季珊的傻缺了。季烜是長平侯嫡長子,雖沒有明旨為世子,但不出意外,他便是下任長平侯了,娶世家女也實屬正常;而季炎和吳氏的事,乃是羅氏從中斡旋,否則如何能成?

至於季烽,雖說如今他是長平侯府的二爺,但只要是有腦子的,都明白他來日是和長平侯府沒有半點關係的。這樣一個無官無秩無爵,只能靠著分家的家產度日的「二爺」還想娶世家女,豈非是癡人說夢?

無意再聽季珊賣蠢,季瑤也就出了榮安堂,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剛一進門,知書一面給她解了斗篷,一面問道:「姑娘如今可就要作畫了?」

季瑤笑道:「離霍老太太的壽辰還有三四月呢,我忙什麼?不過是老太太不待見我娘,連帶著也不待見我。我又做什麼要去她跟前討嫌?」又躺在床上,「我睡一會子,你們也不必叫我了,我一會子去跟我娘請安去。」

知書頷首稱是,季瑤也就睡去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季瑤覺得呼吸有些不暢,像是有一隻夾子夾在鼻子上,不讓她呼吸。季瑤迷糊之間揮了揮手,對方卻更不依不撓了。她這才覺得有些不對,猛然驚醒,翻身擰住那只捏自己鼻子的手便坐了起來,正待制住那人,對方卻嘿嘿一笑,將手抽了回去:「傻丫頭,想跟三哥動手,你還嫩了些。」

季瑤抱著被子,紅著鼻子看著坐在床前的季炎,見他笑得十分得意,頓時著惱了,指著他道:「好哇,我要告訴吳家姐姐,說你擅闖姑娘家閨房,還偷看姑娘家睡覺!」

季炎又伸手用力擰了擰她的小鼻子:「你要不要再和她說,我還看過姑娘光屁股的樣子?」見季瑤直了眼,他笑得格外開心,點著妹妹的鼻子,「可不知道是誰以前一哭就尿褲子,又怕給下人和爹知道了笑話她,逼著我和大哥給她換褲子不說,還要讓我兄弟二人給她洗尿濕的小褲子。」

好嘛,比不要臉,是朕輸了。

見妹妹不說話了,季炎笑道:「還不起身,娘讓我來叫你。」

「叫我?」季瑤不解,見季炎抱胸而立,「你可別哄我。」

「我哄你做什麼?」季炎笑得神神秘秘的,「你不知道,大姐回來了。」





第12章 季玥回來了
「大姐?」季瑤有些詫異,又重複了一次,被季炎敲在腦門上,痛得她齜牙咧嘴的:「三哥,好歹也是要娶親的人了,這樣動手動腳的,也不怕讓人恥笑。」

季炎笑道:「我不過欺負欺負妹妹罷了,難道還有誰的錯處不成?」說到這裡,又牽了妹妹的手,「你趕緊隨我去,你往日不懂事的時候,可沒少衝撞大姐。如今你都願意跟娘服軟,如何也該和大姐道歉才是。」

季瑤忙掙脫他,坐在了妝鏡前,拆了辮子,讓司琴給自己梳頭:「你以為誰都和你似的猴急?這模樣還是得好好的打理好了,如若不然,仔細大姐說我怠慢了她。」又對司琴笑道,「梳個飛仙髻。」

司琴一面笑一面給她梳頭,見季炎臉都皺到一塊去了,笑道:「三爺這回可吃癟了吧,方才就跟三爺說,可千萬別捉弄姑娘,三爺非不信。這回可讓姑娘給拿捏住了吧。」

季炎橫了她一眼,伸手要捏司琴的臉,後者笑道:「三爺可是爺們,怎的和我們一般見識?叫未來的三奶奶知道了,仔細一惱一跺腳,再也不肯和三爺過日子了。」

季瑤笑道:「三哥,打她,你不打她我得笑話你。」

司琴大驚道:「姑娘還助三爺呢,這麼多年白伺候姑娘了。」

季炎則是笑瞇瞇的揮退了司琴,自己踱到她身後,將妹妹的雙頰捏得通紅,這才拊掌笑道:「如今可算是歡喜了,日日調唆別人鬧我。」

季瑤惱得厲害,轉頭要反擊,季炎卻一躍跳開:「罷了罷了,唯女子和小人難養也,我不和你一般計較,在外面等你,你可趕緊來,等不住我就走了。」見他真出去了,季瑤轉頭啐司琴:「白疼你了,由得他欺負我。」

司琴指著季瑤還沒能梳上去的一頭長髮,笑道:「姑娘還疼我呢,可不知道方才誰讓三爺打我的。」又給季瑤梳妝,「別叫大姑奶奶等急了,姑娘且好好的等一會子如何?」

季瑤原本只是逗她,也就順從的讓她給自己梳發了,半晌後,見梳好了頭髮,這才出了門。見季炎吊兒郎當的坐在車轅上,上了車後,見季炎要進來,順勢拿腳尖踹了踹他:「車伕也敢和我一起坐?」

季炎邪裡邪氣一笑,就勢拉住妹妹的腳,將她朝自己拽了拽。季瑤被他拽了下去,嚇得知書叫起來:「三爺,可不敢,傷了姑娘怎好?」

季瑤掙開他的手:「你這人,我要告訴娘,說欺負我!」季炎也雙手叉腰:「告就告,拿腳踹你哥哥,長幼有序,你都拋到腦後去了。」

兄妹倆嬉鬧著到了正院,一路鬥嘴要進正院,卻聽一個柔婉的女聲:「我就說怎的還不來,沒想剛一出來便見了你二人。還不噤聲隨我進去?」

季瑤原本正要啐季炎,猛地聽到這聲音,嚇得一縮,旋即笑起來:「大姐。」

垂花門前立著一個女子,她模樣約莫三十上下,梳了個傾髻,和羅氏頗有幾分相似,雖算不得一等一的美人,但看起來如同清泉般滋潤人心,讓人覺得無比的舒暢。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些年歲,看起來十分的溫婉。

「瑤兒也來了?」季玥微微挑起眉頭,旋即抿唇笑起來,「我竟是忘記了,瑤兒已然和往日不一樣了。」又一手拉了季炎,一手拉了季瑤,「你二人一路吵鬧來的?還沒出馬車呢,我便聽到那聲音了。」

季炎笑道:「大姐不知道,瑤兒耍小孩兒性子呢,方纔還動起手來了。」

見季瑤蹙著眉頭,季玥笑道:「阿炎又沒有輕重了,瑤兒是妹妹,她小些,你欺她做什麼?」

季炎笑道:「好好好,大姐你和大哥都是護著她,生怕短了她什麼。」又掙開季玥的手,笑著指著她,「要我說,你二人將她當做閨女呢,哪裡當妹妹了。」說罷,又怕季玥著惱,一溜煙跑了。

雖說這話是玩笑話,但說出來也是有些道理的。季玥大了季瑤十八九歲,季玥的大女兒霍柔悠和季瑤差不多大,季烜不過小了季玥三歲。以他二人這個年紀,將季瑤看成女兒也不是什麼說不過去的。

真是幾歲的爺爺,七八十歲的孫子。

季瑤微微一笑,轉向了季玥:「怎的就矮了一輩?」

季玥笑道:「誰讓你最小?若是早幾年出生,我也可以好好教養你幾年。」又攜了她,絕口不提往日原主腦子被狗吃了的事,一路進了門,才見季炎膩在羅氏身邊,正大口大口的吃著冰糖燕窩。

見季瑤和季玥相攜進來,羅氏戳了戳季炎的腦門:「你這小子,成日哄你娘,還說瑤兒不曾來,難道你敢將你姐姐一人拋在外面?」說到這裡,見季炎吃得更快了,羅氏也是無奈笑起來:「阿錦,再去盛一碗來給三姑娘。」

季炎忙撇了自己的碗笑道:「娘別助她,這丫頭吃多了,以後長胖了可了不得。您不知道她現在懶成什麼樣,方纔若不是我叫她,仔細她現在還不醒呢。」

季瑤一聽這話,好氣又好笑:「可不知道誰捏我鼻子想要活活憋死我的。」又問道:「大哥和大嫂怎的不在?」

「大哥大嫂齋戒去了。」季炎做了個鬼臉,埋頭將自己的燕窩給吃了,又見孫姑姑又端了一碗上來,忙搶先拿在自己手中,喝了一大口,這才舀了一勺送到季瑤嘴邊,笑瞇瞇的說:「瑤兒張嘴,三哥餵你。」

季瑤對於季‧沒事找抽‧炎這樣幼稚的行為在心中表示了一次不齒,也大方的不和他計較:「不必了,我不吃了就是,三哥吃吧。」又坐在羅氏身邊,「娘氣色好了許多,我也就放心了。」

羅氏撫著她的後腦:「你每日早上來伺候我吃藥,我怎敢不好起來?你大可以多睡一會子,好歹有下人呢。」若說季瑤一二回是為了不被長平侯責罰而來,但堅持了這樣多日子,羅氏也明白,小女兒怕真是知道錯了,故此,對於季瑤的態度也漸漸的親厚起來。

季瑤笑道:「下人是下人,我是我,怎能一樣的?」又靠在羅氏的肩上,「況且娘雖不怨我了,我也不能拿喬,如此才能減一減我心中的愧疚。」

「過去的事,你也不必多放在心上了,」季玥笑著撫了撫她的發,「你寬心就是,我們是你的至親,你犯了什麼錯處,我們都會原諒你。只是若是明白了自己錯了,可要痛改前非。」見季瑤點頭,季玥又笑起來,在妝鏡前取了一個錦盒捧到季瑤跟前,「說著呢,我差點忘記了。今日上午,皇后娘娘宣我進宮請安,又賞了我一斛南珠。只是我是個怪癖的,從來不愛這些珠翠,想了想,也就帶了回來,你瞧瞧,你可喜歡?」

季瑤聞言打開了錦盒,見其中珍珠顆顆渾圓,光澤十分溫潤,一看便是珍品。這世上大部分女人都不會抗拒這些,季瑤當然也不會例外,笑道:「姐姐不自己留著?若是皇后娘娘知道你拿她送的做人情,可不知道怎麼想,況且沒有越過悠姐兒先給我的道理。」

「不打緊,原本就是送給女孩兒玩的,你喜歡就好了。」說到這裡,季玥又笑起來,「你怎的越不過她去?你可是她親姨媽,自然越得過她去。」又捏了捏妹妹的臉,「將南珠磨碎了敷臉,也是頂頂管用,不過你現在還小,用不上。」

季瑤道了謝,收在懷中,這才瞪了瞪季炎,後者只是笑,刮了刮臉皮,像是在嘲笑季瑤。見兒女間十分和睦,和往日的樣子大有不同,羅氏也是真切的歡喜起來:「玥兒,你方才與我說的,再和你妹妹說一次。」

季玥應了,又拉了季瑤坐在身邊:「祖母可問過你們要給我家那老太太送什麼了?」

想到這件事,季瑤自然就想到老太太那似嘲非嘲的語氣,無所謂的攤開手:「祖母嫌我的東西不如二姐姐的體面,不過這體面與否,是霍家老太太說了算的。我原也想問問姐姐,霍老太太喜歡什麼,我也好琢磨琢磨。」

「我家那老太太不愛金銀,更不愛什麼珍奇古玩,只愛一件東西。」季玥一面說,一面點著季瑤的小鼻子,「她只愛兒孫繞膝下,但凡是小輩親手做的,老太太必然是喜歡的。你只需要盡心就是了,不必像二丫頭那般鑽營。」又細細囑咐,「另有一件事,你萬萬記著。待那日去了平南侯府,萬事不必多管,只有一件,定不能失了儀態。」她咬了咬唇,聲音更低了,「皇后娘娘今日給明話了,四殿下和三公主都會去的。」

四殿下!一聽這個名字,季瑤心中一熱,一顆心已然劇烈的跳動起來。當朝的四殿下,便是後世記載的楚武帝裴玨!換言之,也就是季瑤本次任務的對象。

這樣想著,季瑤沉默了起來,只要能夠見到裴玨,她便有機會讓自己跟他搭上關係。只要按照正史記載一般讓裴玨登基,即便將自己送上去給他殺……

好嘛,明知道自己會死,還要送上去給對方殺。季瑤目前政治覺悟還沒修煉到家。

見妹妹靜默,季玥只當她是被此事嚇到了,也娓娓解釋道:「你知道的,雖說四殿下不是皇后娘娘親生的,但素來是養在皇后娘娘膝下,充作嫡皇子教養,萬不能怠慢了。況他在京中風評甚好,你也該去看看。」

「啊?」季瑤沒get到姐姐的點。

「你已然十二了,我在你這個年歲,已然和你姐夫訂了親事。」雖說是老夫老妻了,但季玥說到這裡,還是紅了臉,彷彿二八少女,看得季瑤都直了眼,「四皇子是個好的,你也該去瞧瞧。」

姐姐你腦洞連著黑洞吧……

季瑤歡快的吐槽了一句,她可不敢對裴玨有非分之想,畢竟作為未來的文昭皇后,她還沒修煉到家。

不過季瑤可不會說出來,畢竟季玥是為了自己好,長姐如母,長兄如父,哥哥姐姐都是寵愛自己,還有什麼地方不好?

季瑤心窩暖洋洋的,一手挽了羅氏,一手挽了季玥:「瑤兒現在很幸福,若是老爺能回來,瑤兒就更幸福了。」

說到丈夫,羅氏臉上笑容黯淡了一些,不覺又聽見廊下傳來急促的奔跑聲,季炎騰地站了起來,出去呵斥道:「你沒了規矩是不是?敢來鬧太太的清靜?」

那人忙打了個千,急道:「三爺,煩請通報太太一聲,大爺方才被陛下從廟中急召進宮了,如今正謝恩呢。」

羅氏神色一變,忙搶出屋:「快說,出了什麼事!好端端的,陛下召烜兒進宮做什麼?」





第13章 通房大丫頭(一)
見羅氏這樣的急切,季瑤忙跟出去扶住她勸慰道:「娘別急,還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咱們別亂了陣腳。」又對那前來報信的人說:「你還不快說,叫太太急壞了,你擔待得起?」

不過羅氏的擔憂,季瑤也是明白。這古代是君權至上的時代,但凡是皇帝下令的,就算是殺你全家,那也叫「恩」。

那人忙笑道:「太太別急,是喜事,大喜事,陛下已然下旨,命老爺回京來,說是、說是讓老爺進什麼文淵閣當差。」

眾人不免大驚,季炎厲聲道:「你可聽真切了?果然是文淵閣?」

那人點頭如蒜搗:「自然聽清了。」

方纔還急切的羅氏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旋即含著笑容,撫著心口道:「果然是喜事,只是更應該體恤天恩,絕不要出了半點錯處才是正理。」

所謂文淵閣,便是輔臣們辦公的地方,也就是說,長平侯在靈州去了三年,如今算是熬出了頭,進了內閣,變成了輔臣。

雖說歡喜,但季瑤更是明白,此乃是天恩浩蕩,一面是喜,一面也是憂。長平侯陞官,連帶著長平侯府也會變得炙手可熱起來,畢竟身負侯爵還有這般的官職,怎會不被人盯著?到時候一旦有半點錯處,便是一場浩劫。

揮退了那人,季炎笑道:「咱們府上可算是大喜事了,方纔還說若是爹回來才是喜事,這下爹只怕不日就要到了。」

羅氏含笑道:「去歲冬日,靈州突發大雪,必然是你們父親代天巡牧得好。陛下聖明,都是看在眼裡的。」

季炎撇著嘴笑起來:「只怕有些人肺都得氣炸了。」他一面說,一面做了個鬼臉,指著外面,什麼意思誰都知道。

季玥似笑非笑:「又要靠著長平侯府的名聲,又恨父親陞官,沒見過這樣的人了。」又攜了季瑤,「瑤兒又是怎麼樣想的?二嬸那人……」

季瑤聽在耳中,旋即一笑:「我不好說,只是絕非表面上看來這般好相與。」她說到這裡,慢吞吞的一笑,「以我的意思,誰該有什麼樣的日子,那便做什麼樣的日子,從沒聽過兄弟不分家的說法,況且有些人仗著老太太偏寵就四處生事。像咱們家這樣的人家,是絕不能有這樣的事的。」

羅氏看了她一眼,好笑道:「你倒是將你祖母的語調學了個十成十。」又轉身進了屋,「實則姜氏算不得一個無腦之人,但這次的事,她委實做得太過,若非瑤兒醒悟過來,你我母女,難道真要這樣過一輩子?」她說到這裡,咳了幾聲,幾人忙搶著要為母親扶心口,被羅氏揮手打斷:「無妨,這樣多年,我一直不曾做什麼,沒成想她以為我真成了沒牙的老虎了。老虎就是沒了爪牙,也變不成貓。」

「娘何苦自己去做?」季瑤阻攔道,「娘身子不好,沒有緣由去勞累自己的身子不是?咱們家的事,咱們家自己討回來。況且我才是這件事最要緊的人,調唆我的這樁恩怨,我還沒能討回來呢。娘交給我去做,自己就好好養身子,等老爺回來,咱們一家子又能在一處啦。」

*

季瑤從羅氏房中出來,闔府上下都知道了長平侯即將陞官的消息。當家的位列輔臣,下面的也覺得有臉,故此每人臉上都歡歡喜喜的。季瑤回了自己院子,換了一件衣裳,這才笑道:「知書,我記得往日外祖曾送了我和姐姐一人一對纏絲瑪瑙做的碟兒?」

知書查了查冊子,這才回去說:「是有兩個,只是姑娘那些日子和太太鬧彆扭,收在庫中從不動用。」

「拿出來。」季瑤一面說道,一面打開季玥送的錦盒,將裡面的南珠拿了出來,盛在了兩個纏絲瑪瑙碟子上面,又將剩下的撥了一些出來,裝在錦盒裡,放入袖中,「走吧,咱們去給二太太送禮去。總歸她如今不待見我,我總要做些事讓她待見的。」

知書和司琴雙雙直了眼,但季瑤素來是極有主意的人,一時也不曾說什麼,跟在她身後去了。

眼看已然日薄西山,大雁匆匆南飛,從紅日前掠過。季瑤下了車,這才入了姜氏的院子,院中已然有小丫鬟嚷了起來:「三姑娘來了!三姑娘來了!」不覺林善家的從裡面出來,擰了她一把:「胡咧咧什麼?三姑娘來便來了,眼皮子淺的東西!」又見知書和司琴雙雙捧著東西,也是笑起來:「三姑娘怎的在這個時候來?」

「我來看看二嬸子呀。」季瑤笑得十分乖巧,像是根本沒有前幾日下了姜氏臉面的事,林善家的早就領教過季瑤的本事,根本不去接招:「姑娘來看二太太?」又轉身進去通報,不多時才出來將季瑤領進去。

屋中還燒著地龍,剛一進門,就見姜氏和季珊相對而坐,攸寧正伺候兩人。見她進來,姜氏又露出那招牌式的溫婉笑容:「三丫頭怎的來了?」

「我來看嬸子啊,順便給嬸子帶些東西來孝敬。」她說到這裡,示意知書和司琴將東西捧上來。姜氏這麼多年執掌長平侯府,也見過不少好東西,一見那兩碟南珠,就知道定然是珍品,當下笑道:「三丫頭從哪裡弄來的好東西?」

「大姐姐送與我的,說是皇后娘娘賞賜下來,姐姐不愛金銀珠翠,索性給了我。」季瑤偏著腦袋,一臉天真的樣子,「給了足足一盒呢,我尋思著我一人拿著也不是什麼好的,便撥了一些孝敬嬸子,順帶也送給二姐姐。」

季珊雖說首飾不少,但想到是宮裡賜下的,也是眼饞起來,聽了是經過季瑤的手,她哼了哼:「季瑤,你若是不將好的都挑去了,怕也不會給我。」

季瑤佯作詫異:「皇后娘娘賞的都是好東西,若有不好,那也是自己眼光的問題,姐姐說是不是?」

季珊給她阻了話頭,只好坐在那裡生悶氣起來。季瑤微微笑起來,又見桌上擺著那樣多吃食,也是笑道:「嬸子和姐姐在吃晚飯了?怎的不見二叔回來?」

姜氏臉上笑容頓時僵滯,不消細想,也知道二老爺必然說什麼有事不來後院了。季瑤按住心中的笑意,起身道:「既然這樣,那我也就去了,不打擾嬸子和姐姐。」

「不過添一雙筷子,有什麼要緊的?」姜氏笑道,正要命人添碗筷,季瑤還是起身:「不必麻煩了,況且二姐姐只怕也不願和我一同吃飯。」又看了眼外面漸漸黑了的天色,道:「我今日出來得急,也沒帶燈籠,煩請嬸子差人將我送出去吧。」

姜氏沉吟片刻,想到林善家的和季瑤有齟齬,況且季瑤現在的性子,她也摸不準,未免鬧出什麼蛾子,當下叫攸寧道:「快提了我那盞琉璃宮燈去送送三姑娘。」

攸寧頷首稱是,笑盈盈的看著季瑤,提了燈,這才引了季瑤出去,甫一出門,季瑤這才從懷中取出錦盒來:「寧姑娘收了吧。」

「無功不受祿,姑娘若是給了我這個,我在二太太跟前說不清,那可如何是好?」說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屋中,「姑娘說是不是?」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呢?」季瑤笑道,「我體諒你夾在我二叔和二嬸之間,日子也是難熬,這才給你了。這東西你若是不要,我就扔了,你自行理會就是了。」將錦盒塞到攸寧手上,走到門前,上了車回頭道,「寧姑娘,你自己決定就是了。」

攸寧只懷疑是季瑤別有所圖,看著手中的錦盒,但也實在沒豪氣到直接扔了的地步,尋思著等到什麼時候姜氏不注意,放在她的妝奩之中就是。轉身要回屋中,誰知一進門,已然被林善家的擋在跟前,抓著她的手腕向前一帶,右手順勢伸在她袖子中抓出了那個錦盒扔在了地上,其中盛著的南珠四散滾動著。

攸寧被抓得很疼,揉著手腕還來不及說話,姜氏已然冷聲道:「你竟然這樣吃裡扒外?我說她好端端的怎會讓人送她,分明是知道林善家的和她不對盤,我定會要你相送。這院子裡誰都不給東西,偏偏只給你。」

攸寧蹙了蹙眉,旋即道:「我也不知是何緣故,正要進來呈給太太,沒成想太太先發難了。」

「你真的想要呈給我?」姜氏冷笑道,「你素來得二老爺歡心,這府上誰不知道,你又慣常是惱我,憑著我在,你不敢和二老爺親近,心中很是不服。明知三丫頭現在和我離心,你便做出這樣吃裡扒外的事來,莫不是想要夥同她一起氣死我才好?」

「我若是想要和二老爺親近,也不必惱太太。」攸寧很坦然的回答,「這樣多年,我事太太不敢不恭順,太太怎能為了這樣的事惱我?」

「你也說了,是不敢,而不是不能。」姜氏道,氣哼哼的,「你素來和他們每一人關係都不錯,每一次你從前院回來,也總說二老爺無暇來後院用膳,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是你調唆的,還是二老爺真的不想來?」

攸寧道:「二老爺的意思,我怎的知道?只能說,太太多慮了。」

姜氏此刻餘怒未消,想到若是攸寧真的和季瑤聯手,那只怕是後患無窮,當下道:「林善家的,讓她出去,關在房間中,今日不必吃飯了。」

攸寧也不辯白,自己便出去了。姜氏咬牙道:「林善家的,你多盯著她才是,但凡她和三丫頭接觸了,便來知會我,若是真的做了那樣的事,絕不能讓她得意!」





第14章 霍家大小姐
季瑤從姜氏院中出去,也就不回自己院子裡了,向著羅氏的院子去了。剛一進門,就見季炎負手立在門口,笑道:「哪裡來的小娘子,成日來我們家吃飯?怎的不回自己院子裡吃去?你往日可沒有幾時會來此處吃飯的。」

明白這哥哥雖然喜歡調戲自己,但卻是一等一的疼愛妹妹,季瑤撇嘴笑道:「我可沒有聽過這樣的道理,難道我來找我娘,還要過問你?」又刮了刮自己的臉皮,「你好不害臊!」

季炎也不惱,大大方方一笑:「我再不害臊也是你哥哥,你待如何?」

「我能如何?」季瑤反問道,又快步進了院子,已然有人笑起來:「好好好,這下回來了。」孫姑姑和任姑姑一起迎了出來:「姑娘猜猜誰來了?」

季瑤一頭霧水,想了想,這才磕磕巴巴的問道:「老爺回來了?」

兩人原本興致勃勃的,一聽這話,也是笑起來:「姑娘癡傻了不成?靈州到京城,少說也要一月路程,如何能在一日之內趕到。」又引了季瑤進內室去,「姑娘且看。」

季玥身邊坐了個和自己年歲相仿的少女,一身粉色長裙,梳了個鞭子,很是清爽的樣子。她生得明眸皓齒,十分的漂亮,只是見季瑤進來,捏了捏季玥的衣袖,臉也紅了,被季玥推了推手肘,這才侷促的起身,小聲叫道:「姨媽。」

作為內裡已然二十六歲的季瑤而言,被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叫歐巴桑是可以接受的,故此她也是一點不排斥,但見那女孩兒萬分羞怯的樣子,也是笑了起來:「你何時來的?」

「方纔。」少女還是侷促,揉了揉衣角,這才對和自己年歲相仿的姨媽說,「母親說趁著祖母還未曾祝壽,先回娘家偷個閒,也讓我來散散心。」

季瑤笑道:「那你就好好玩兒,只當自己家就是了。」又坐在了羅氏身邊,「柔姐兒和大姐一起住麼?」

霍柔悠支吾兩聲,還是舒了口氣,這才鼓起勇氣大方一笑:「嗯。」誰知季玥笑道:「可別,我嫌你鬧騰了,你就去和你姨媽一塊住,雖說你姨媽長了你一輩,但你二人年歲相仿,便是頂好的事,有什麼也有個照應,我要照料你外祖母。」

不料母親不讓自己和她一起住,霍柔悠驚了驚,又想到季瑤往日的怪誕脾氣,心中直擂鼓——萬一自己被她遷怒了,為了不讓母親臉上無光,還是不能拍拍屁股說走人……

見霍柔悠為難的面色,季瑤又不是傻子,自然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但也不去刻意提起這件事,當下笑道:「既然這般,那悠姐兒就和我一起住吧。知書,你們吩咐下去,收拾些細軟搬去我院子裡。」

正巧季炎掀了簾子進來,聽了這話,指著她笑道:「就你還和柔姐兒一起住?總歸你成日來娘這裡蹭飯吃,不如叫柔姐兒和娘一起住就是了。」

季瑤啐他:「女兒家的事,才不讓你管。我若是你,可該想想拿什麼禮數去娶吳家姐姐了。」又看向霍柔悠,見她很是侷促的樣子,心中更是起了一層壞心思,拉了她的手笑道:「你這副樣子做什麼?怕我吃了你?」

霍柔悠忙搖頭:「不曾,只是、只是……」她說到這裡,又不敢說下去,為難的看著季瑤,半晌後才紅著臉笑道:「姨媽別拿我開心了。」

「喜歡你才拿你開心,不喜歡你理也不理你。」季瑤笑道,也明白霍柔悠的顧及,再不深說下去,不多時,眾人又吃了晚飯,季瑤這才上了馬車,又轉頭笑道:「我明日再來伺候娘。」

霍柔悠坐在季瑤身邊,一句話也不說,兩人沉默著回了季瑤的院子,這才有人出來笑道:「姑娘,已然給柔姑娘安頓好了,這便準備水,伺候姑娘沐浴就是。」

霍柔悠向季瑤道了謝,剛要去,季瑤則喚住她道:「你今日有心事,若是不願住在我這裡,今日先住一陣子,明日再去大姐那裡就是了,我不惱。」

霍柔悠忙說:「不,姨媽誤會了,只是我沒有離過娘,此時有些害怕。」

「你怕什麼?」季瑤知道這小姑娘害怕自己,自然是要將她給扭過來的,一來這是自己親外甥女,二來她既然是霍家的長孫女,自己和她關係好,自然對自己有所裨益。見她不說話,又指著自己笑問道:「你怕我,是也不是?還記著我往日豬油迷了心竅犯下的糊塗事呢?」

要說季瑤干的那些事,霍柔悠真是到死都不敢忘。前幾年季玥生了第二個孩子,那是個男孩兒,平南侯霍文鍾大喜,決定等孩子大一些就請封世子。這原本是高高興興的事,誰知道季烜帶著季瑤去平南侯府看姐姐的時候,季瑤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還不知道能不能平安長大呢」,讓季玥都白了臉色。

還好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季玥也說了不許聲張,但正常人想想都知道,要不是這小姨媽腦子有坑,要麼就是她是故意的。

雖然長平侯知道了之後,結結實實的揍了小女兒一頓,但霍柔悠自此對於這小姨媽的印象就沒好過,雖說這幾日知道她改了性子,但心中還是不放心,現在季玥讓她和季瑤一起住,她心中頗有些矛盾,短暫的接觸之後,知道小姨媽性子的確變了不少,但具體如何,還是不好說。

此時季瑤這樣問出來,霍柔悠哼哼唧唧的並不明說,季瑤則是坐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來喝,這才看向了她:「你怕我也是應當,只是我與你說,我與往日不同了,誰真的疼我,誰真的為我好,我明白的。你是我親外甥女,是我娘的外孫女,你在這裡,只當這裡是你自己的家就好了,有什麼不好的,只和我或是你舅舅們說,我們都是護著你的。」

她頷首稱是,又深深的看了季瑤一眼,覺得她果然是和往日不同了,但也不敢放肆,這才告辭了。

*

霍柔悠在府上住了一些時日,半月之後,季玥也就回平南侯府去料理老太太的壽辰,臨行前則是看著霍柔悠說:「你姨媽還小,獨自一人留在這裡,也是無趣得很,你就和她在一處,待到祖母壽辰之時再回來就是了。也好替我在外祖母膝下承歡。」

霍柔悠自小就是平南侯府的寶貝疙瘩,幾乎沒離過親娘,淚眼婆娑的送了季玥走了,轉頭還被三舅舅季炎嘲笑道:「你娘定是要和你爹爹單獨在一處,這才將你扔在了咱們這裡,倒也便宜。」

霍柔悠知道他什麼意思,一時脹紅了臉:「我娘、我娘才沒有和爹爹那樣膩歪,他們就時不時的咬一咬耳朵罷了……」

季炎笑道:「能讓閨女看見咬耳朵,你看不到的時候,指不定多親熱呢。」又擠擠眼,「他夫妻二人感情深厚,當著你也不好如何,安哥兒就不同了,他還小,什麼都不懂。」

這話在古代本來就是葷段子了,更不說霍柔悠是個靦腆姑娘,當下就面紅耳赤的不知道怎麼辦,告饒似的拉了拉羅氏的衣袖:「外祖母,三舅欺辱人……」

羅氏當下攬了她在懷:「好好好,咱們不理他了。」又笑罵道:「你這黑心眼的,成日誑了你妹妹又來欺辱外甥女,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若有這個閒心,且去找你大哥去,讓他考考你的功課。」

季炎怪叫道:「娘這樣偏幫柔姐兒,兒子不服。」

「不服憋著不是很好?」才和季玥告過別,季瑤便回了羅氏屋中,一聽這話,當下啐了他一口,「我是你我才不在內帷廝混了,沒個正經由頭,還不趕緊離開?」又笑道,「柔姐兒不必理他,他成日沒個正經,得大哥才壓得住。」

霍柔悠這幾日和季瑤混得很熟,也知道小姨媽的確性子改了不少,對她也是日漸放心起來,聽了這話,也是抿著唇笑起來:「還是姨媽疼我,再不像三舅這樣每個正經。」

季瑤笑瞇瞇的拉了霍柔悠的手:「知道姨媽疼你,還不跟我走?」又對季炎做了個鬼臉,這才拉著她往回去了,臨出門之時,又見楚氏進來,兩人忙行禮,楚氏笑道:「你二人倒是日漸親厚了,親厚一些也好,雖說是姨媽和外甥女,但卻是一般的年歲,若有些知心話,互相說說也好。」又笑道,「你二人去玩吧,我一會子打發人給你們送些今年的新茶來。」

臨出門了,才聽楚氏說道:「太太,方才外面有人來傳話,說是老爺已然出了靈州,只怕再有半月便到了京城。」

從院中出來,七拐八拐的回了院子,季瑤倒是十分慵懶的躺在了貴妃床上,霍柔悠則是安靜的坐在繡墩上,見她這樣,也是狐疑道:「我怎的聽說兩位姨媽要給我祖母送大禮,姨媽半點不急?若是畫作,我祖母素來是喜歡的,只是畫作收得多了,也就沒了往日的那點心了。」

季瑤輕輕的點頭:「我自有妙計,定不會讓霍老太太厭煩。」說到這裡,又輕輕的說,「霍家是簪纓之族,那日必然許多人的,說不得皇室也有人出面,這是別人求都求不得的事,是也不是?」

聽她忽然轉到了皇室上面,霍柔悠眼珠子轉了轉,頓時也明白了什麼意思,當下抿著唇笑起來:「原來是為了這個,這事除了咱們家,也就外祖母舅舅舅母和姨媽知道了。若是讓別人知道四表哥和嫣然也要去,只怕那些子官家小姐要踏破霍家的門檻呢。」見季瑤饒有興趣的抬頭,也是放輕了聲音,「四表哥人中龍鳳,姨媽也是對他有意的吧?」

季瑤:你和你娘一樣都是腦洞連著黑洞吧?





第15章 所謂禮儀課
見季瑤遲遲不語,霍柔悠小腦瓜裡愈發覺得自己是對的,身為女兒家,她當然知道女兒家都是羞怯,自然也不肯表露自己的心跡,當下拉了季瑤坐下,輕輕說:「姨媽倒也不必羞怯,我也見過不少人都對我四表哥有意,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他養在表姑膝下,原本是一等一的尊貴,更不說是個皮相很好的,自然惹得官家小姐傾慕。」她說到這裡,又紅了臉龐,「姨媽疼我我知道,我、我也能與姨媽說說四表哥的喜好……」

季瑤:我傾慕他個大頭鬼啊!誰特麼會傾慕一個搥死自己不算還要搥死自己全家的男人啊!

不過作為閱人無數的時空局探員,季瑤還沒那麼忍不住,胡亂的點了點頭:「你和他很熟悉?」

「也不是很熟悉,好歹男女有別,四表哥又是皇子,成日公務繁忙。只是嫣然同我感情篤深,我偶爾進宮去向表姑請安,也見得到四表哥。」霍柔悠靦腆笑道,「姨媽不知道,四表哥很疼嫣然的。」

所謂「嫣然」,指的便是皇后所出的三公主,雖是沒有見過,但聽說是個乖巧女兒,必然是個惹人疼的。歷史上的楚武帝據說暴虐成性,能這樣疼愛這個妹妹,三公主必然有她的過人之處。

見季瑤沉默了幾分,霍柔悠只當她害羞,頓時覺得自家小姨媽雖說長了一輩,但還是個少女呢,有這個心思也是十分正常的。當下說:「姨媽別擔心,四表哥看起來有些冷淡,但他是真疼嫣然,只消得姨媽能入了嫣然的眼,四表哥必然也會對姨媽上心的。」

對於這對母女的腦補功力,季瑤也是深深的折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古人的通病,只要多問一個男人幾句,那就是自己對那男人有意,這到底是什麼鬼?

但如今的情況卻不是她是不是對裴玨有意,而是裴玨計劃殺皇后的事情,到底進行到了哪一步,若是已然挽回不了,那她也只能把自己送給裴玨搥死了。

「那四皇子和皇后娘娘的關係……」季瑤試探問道,霍柔悠則是奇怪不已:「姨媽怎的有此一問?四表哥是表姑養大的,怎的會不好?」

原來如此,換言之,此時裴玨和皇后還是相安無事,那她還有時間矯正時空。這樣想著,季瑤決定加快速度,趁著長平侯即將回來了,趕緊將長平侯府裡的腌臢事給料理了。

正想著呢,就見知書從外面進來,笑道:「姑娘要的東西回來了,是抬進來還是如何?」

「自然是抬進來了。」聽了東西到了,季瑤也是笑起來,見幾個粗使婆子抬了一件大物件進來,霍柔悠也是好奇不已,見眾人輕手輕腳的將東西放在地上,這才狐疑道:「姨媽命人買了什麼回來?」

知書一面將蒙在物件上的布扯開,一面笑道:「是屏風。」

「屏風?」霍柔悠訝道,又見那是一架五扇紫檀曲屏,因為搬運的需要,此時緊緊的合在一起。上面原本應該圖案或者是鑲嵌玉的地方蒙著一層素白的生絹,也不知道是要做什麼。

霍柔悠匆匆看了一眼,便笑道:「姨媽是要送我祖母這個屏風……」

季瑤笑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你明白就好了。」又問知書說:「進門的時候,門房的沒有問?她們對我二嬸子可是忠心得很,怎能讓我有了好點子蓋過二姐去?」

「她們倒是想問。」知書笑道,我只與她們說,這是舅老爺命人送來給姑娘的,若是損壞了半點,只叫她們去和舅老爺說話。她們如何敢打開看,只能放人進來了。」

季瑤笑道:「好丫頭,我沒有疼錯你,這群刁奴,真以為仗著二嬸子在,就能彈壓住我了,也不曾看看自己是什麼人。」又轉頭道:「柔姐兒,明日隨我去學裡吧,咱們也去瞧瞧,我祖母是請了什麼人來。」

「什麼?」霍柔悠沒懂,狐疑的看著自家小姨媽。

季瑤指著她笑得不行:「我們家那老太太,素來是極重體面的人,即便是咱們家吃不上飯了,她也能讓我們光鮮亮麗的出去。這回非說不能讓長平侯府跌了份,重金聘了人來教授我和二姐禮數,務必要做到儀態萬千,好壓住那些子官家小姐,好讓人知道,我們長平侯府的姑娘是最好的。」

*

對於老太太的不務實,季瑤根本不想說任何話。但凡一個正常人,又怎會冒出這種念頭?首先,那日的主角是霍老太太,關長平侯府什麼事?其次,想著碾壓全場做什麼?三公主才是那個應該碾壓全場的人,要是自己和季珊搶了三公主的光環,可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故此,季瑤對於什麼禮數教學,完全報著重在參與的心態去的。和霍柔悠一路到了學裡,見季珊坐在屋中,正在繡她的雙面繡呢,身邊還有一個繡娘,正在指點她。

季瑤匆匆的看了一眼,見那幅五女拜壽已然有了初步的輪廓,不得不說季珊的刺繡功力儼然是登峰造極,饒是季瑤穿越無數時空,見了無數的繡品,也不得不說季珊繡出來的東西十分的好。

「二姐如此勤勉,叫霍老太太知道了,必然是很歡喜的。」季瑤笑起來,對於這樣勤奮的小姑娘,她也是喜歡的。誰知道季珊抬眼看了她一眼,譏笑道:「自然比不得你,清閒到了極點。」

季瑤頓時無語,心道是自己腦子被狗啃了才會覺得季珊是個招人疼的女孩兒,翻了個白眼,這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霍柔悠輕聲道:「二姨媽和姨媽很是不和?」

「她被我捧著慣了,我如今不捧著她了,她自然受不了。」季珊高高在上的位子待慣了,自然對於季瑤如今不捧著她這件事表示很窩火,說話當然難聽。

霍柔悠表示根本不想知道兩個姨媽之間的恩怨,也只是乖巧的點了點頭,看著季瑤坐在桌前調了墨汁,取了宣紙細細的勾勒著輪廓,也知道她要開始作畫,屏氣凝神的看著她不曾說話。

除卻季玥是羅氏一手養出來的,琴棋書畫都很是不錯,剩下的季珊和季瑤,一個刺繡功夫十分了得,一個的書畫造詣也渾然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孩子。霍柔悠往日便聽過母親說,但也不曾真的見到,坐在兩人中間,左右互看了一眼,還是止不住的讚歎起來。

不多時,外面一陣喧鬧,迎面便見一個老婦人進來了,她生得蒼老,渾身皆是不怒自威的氣度,儼然一個上位者。季瑤忙擱了筆,季珊也停了針線,雙雙起身要見禮,老婦卻笑道:「兩位姑娘不必多禮,今日原本什麼也不必教授,兩位姑娘只需做自己的就是了。」又拉了霍柔悠的手,「柔姑娘原來在這裡。」

兩人相視一眼,明白老婦是識得霍柔悠的,但也不好說什麼,見老婦這樣說,也只好坐在了原位上。因著知道面前這人是自己的禮儀先生,季珊頗有些緊張,不覺針一歪,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頓時開了一個血窟窿。

面前立時有手巾遞了來:「二姑娘仔細才是。」

見老婦和顏悅色,週身卻像是有一層貴氣環繞,讓季珊覺得有些不自在,接了手巾後,低聲道:「多謝先生。」又將手指上的血洞包了起來。老婦笑道:「我如今是先生的身份,姑娘道謝也沒有什麼,若是丫鬟,姑娘是否道謝,便應當思量後再行決定了。」

季瑤原本正在畫著麻姑拜壽,一聽這話,忙放了筆,讓霍柔悠來了自己身邊,雙雙看向了老婦。

季珊嬌俏一笑:「我不明白,若是丫鬟婆子,我便沒有道謝的必要了,如何還需要思量後再行決定?」

老婦只笑不語,坐在兩人面前,笑道:「三姑娘也是這樣以為?」

「普通的丫鬟自然不必。」季瑤感歎過季珊真是個藏不住話又沒心思的傻姑娘,「若是那等子週身玲瓏綺段,和普通人家的小姐差不離的那樣,便要仔細一些了。譬如我二嬸身邊的攸寧,府上誰見了不稱一聲『寧姑娘』?便是老太太也得給她體面。」

「這才是了,」老婦笑道,「所謂打狗看主人,是否道謝,看得不是那人的地位,而是她背後的人是誰。是以為何,饒是主子娘娘身邊的人,下面的也是尊重。尊重的不是她,而是主子娘娘。」

季瑤本不知她的身份,只見她氣度和普通婦人差距甚遠,甚至連老太太也不及她甚多,但這兩句「主子娘娘」出來,季瑤立時明白了——喚皇后為「主子娘娘」,必然是宮中的人了。

想到這人的話,或許會直接報到皇后跟前去,季瑤頓時多了幾分恭謹。雖說不教授什麼,但言辭間也是提點,只盼能在細節上改變。

季珊原本是個眼高於頂的,更不說平日之中,女先生也數次稱讚她比季瑤聰慧,此時老婦雖不說什麼,但言辭間對季瑤的期許卻遠勝於自己。

季瑤這些日子變了性子,也不去捧著季珊了,讓她原本就憋著一口火氣,現在見季瑤竟然敢在自己跟前超過自己,更是不服了,但也不敢在老婦跟前造次,狠狠的剜了季瑤一眼,輕輕笑道:「投機取巧!」

季瑤哪裡會跟這中二病懟,根本不理她,讓季珊更是惱火,牙都咬酸了,但也不敢再說什麼。老婦像是根本沒有聽見季珊的話,起身笑道:「兩位姑娘繼續吧,我只看一看姑娘們就是了。」

見她起身,季瑤鬆了一口氣,霍柔悠這才跟她咬耳朵道:「姨媽可不要造次,這是表姑的奶娘崔婆婆,自從表姑嫁人了之後,便一直在表姑身邊,可謂是慣看風雲了,不知道曾外祖母如何使動她來的……」

季瑤頷首稱是,明白在崔婆婆跟前,自己的一舉一動無疑是皇后在看著,一時更是恭謹起來。

季珊憋了一口氣,怎麼可能靜下心來繼續刺繡,接連錯了幾針後,繡娘歎道:「姑娘且休息一會子吧,如此未免也不好,壞了雙面繡,改動更是麻煩。」

季珊咬著牙點了點頭,起身揉了揉眼,刷存在感一般坐在季瑤對面,冷笑道:「你如今才開始作畫,未免太不將霍老太太放在眼中了。」





第16章 畫和雙面繡
知道季珊是心中不平衡來找場子,但顧念著崔婆婆還在,沒敢大聲說話。對這樣的小孩兒心性,季瑤也不想和她撕下去,只淡淡的說:「我這畫不如姐姐的雙面繡工程浩大,多了不少時間給自己而已。」

季珊嘴角抽了抽,若是季瑤在崔婆婆跟前跟她吵了起來,那就是失了禮數,到時候崔婆婆必然不會對她另眼相待。誰知季瑤這些日子,不管怎麼挑釁都是不接招,一副從沒將她放在眼裡當成對手過的姿態,讓季珊很是挫敗。

自幼便被所有人告知,自己比季瑤強得多,季珊當然在面對季瑤的時候有種先天的優越感,更不說因為姜氏掌權,很多人自然巴結她,現在季珊內心十分不痛快,卻也不好明說,憋了一口氣,就這樣看著季瑤作畫。

季瑤根本不理她,一個小屁孩兒,能翻出多大的浪子來?況且還是個中二病小屁孩兒,揍一頓馬上就消停了,那還計較什麼?一時手上也不停,只是畫著自己的畫而已。

霍柔悠自然看出兩個姨媽之間的不對勁,起身道:「崔婆婆……」

崔婆婆老僧入定般坐在那裡,聽這話後微微一笑:「柔姑娘有事?」

霍柔悠悄悄指了兩人一下,以目光徵求意見。崔婆婆卻抿著嘴笑起來:「哪有姐妹之間不起齟齬的,姑娘也不必擔心,回去坐著吧,坐著就是了。」

不知道她葫蘆裡賣得什麼藥,霍柔悠倒是不好說話了,悻悻的坐在季瑤身邊,見她畫的麻姑拜壽也要完了,頓時笑道:「姨媽畫得真好,比我娘還好上一些。」

季珊冷笑道:「你也沒了規矩,能說她勝過你娘,難道在說你娘不如她?做人子女的,也能這樣說?」見霍柔悠面皮紫漲,更是笑起來:「我說錯了?」

「去,也去瞧瞧你二姨媽的。」季瑤知道中二病的緣故在哪裡,也就讓霍柔悠去讚美讚美季珊,後者會意,也去看了一眼,回來說:「二姨媽的針線雖好,只是如今尚未成型,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季珊柳眉倒豎,低聲質問:「那你是說我不如她了?」又輕輕啐道:「眼皮子淺的東西!」

霍柔悠不敢跟她頂嘴,也是一口怒氣憋在心中,想在平南侯府,她自幼便給所有人捧在手心之中,從不讓她過問什麼,是以養成了這樣靦腆的性子。但世家貴女,哪個不是矜嬌?連爹爹媽媽都沒呵責過的人,被季珊這樣一說,心中還是憋火,咬著下唇半晌都沒有說話。

季瑤歇了筆,輕聲勸道:「你心中有火,拿我撒氣不算,還要拿小的撒氣?況且崔婆婆還在呢,讓別人看了我季家的笑話。」

「你也說得我?」季珊哼了哼,「我強過你甚多,你最好記著這一點。」又劈手奪了畫,細細的看了一遍。季瑤在書畫上的功底,她也是知道,至少在她這個年齡,她是挑不出半點錯處來的,但現在事關面子,季珊怎麼可能真的稱讚季瑤什麼?

「我瞧著也沒什麼好的!」季珊口是心非的將畫一擲,那畫忽的一下便糊在了顏料上面,顏料頓時四散洇開,糊成了一團,一時之間眾人都是呆了。季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我、我不是……」

見季瑤看著自己,季珊更是尷尬了,指著她說:「你瞧我做什麼?難道要我賠你一幅?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再畫上一幅也就是了,你素來擅長書畫,用得了你多少工夫?」

臥槽你能再不要臉點不?

本來季瑤沒心思和她計較,誰知道她來這樣一句,季瑤心中的火頓時就起來了。就一句你不是故意的,然後就能把別人的東西毀了還沒半點歉疚之心?真是仗著你中二就能為所欲為?

打定主意要讓季珊長點教訓,季瑤冷笑連連,低聲道:「我都忘了,姐姐不是故意的。」頓時拿了那糊成一團的畫擲開,「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就什麼事都沒有了?那若是殺了人,你說不是故意的,也就能免了?」

季珊登時火起,正要和季瑤理論,那繡娘已然尖叫起來,循聲看去,季瑤方才扔開的畫正好落在那幅五女拜壽雙面繡上,那是在絹帛上繡出,那顏料一沾染上去,頓時也是洇了進去。

季珊登時站了起來,因為太急,連長几都被掀了起來,然而顧不得疼痛,季珊指著季瑤呵斥道:「你、你敢毀了我的刺繡!」

季瑤坐在墊子上,神色自若笑道:「你指著我做什麼?難道要我賠你一幅?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再繡上一幅也就是了,你素來擅長刺繡,用得了你多少工夫?」

聽這和自己方才說得話幾乎一模一樣的回答,季珊怔了怔,旋即捂著臉哭了起來:「季瑤,你好得很!你敢如此對我!」

季瑤輕聲笑道:「你如何對我,我就如何對你。你待我那樣壞,我憑甚待你好?」又牽了霍柔悠起身,道,「憑你是誰,連大姐姐夫都從沒有呵責過柔姐兒,你什麼身份就敢大口啐她?這是霍家的女兒,又不是我們季家的,你也不嫌丟了臉。」

季珊更覺得委屈了,掩面哭得更厲害:「季瑤,我要告訴祖母去!」也不去理正在慌忙擦雙面繡的繡娘,轉身就走。

季瑤拉著霍柔悠站在原地,霍柔悠雖說心中有點爽,但本能的覺得季珊去了要告狀,擔憂的拉了拉季瑤的衣袖,後者搖頭道:「你理她做什麼?從小就被寵昏了頭,以為誰都要慣著她。今日毀了我一幅畫是小,來日做了什麼事,只要一句我不是故意的就能被原諒,笑死人了。」

霍柔悠點了點頭,又看向笑瞇瞇的崔婆婆,後者微笑道:「三姑娘的確是有些氣性的人,二姑娘欠教訓是千真萬確的,但姑娘做得也不全對。」

「我不該在外人跟前落了她的面子,只是她這人,我若不如此,只怕她真以為我是個軟柿子給她捏的。」季瑤說道。

崔婆婆見她上道,示意她跟自己一道出去,緩緩道:「不拘你恨她還是怨她,你要記住一件事。你們沒有分家之前,那便是綁在一塊的,都是季家的女兒。既然如此,你又怎能在外人跟前落了她的面子,你們是相連的,她沒了臉,你也不能好。」

季瑤自然是知道這一點的,也是頷首稱是。崔婆婆見她這樣上道,也是笑起來:「主子娘娘說過,平南侯夫人是一位明白事理的女子,如今見了姑娘,才知道令堂教養出來的女兒,都是一等一的好。」又笑,「方纔二姑娘說要去知會老太君,若是不隨姑娘去,只怕一會子,老太太便要來拿人了。」

這倒是,老太太一貫的表現很讓人浮想聯翩,好像只有二老爺季延平才是她親生的一樣,更不說在她眼中,季珊和季烽才是她的親孫孫親孫女。

邀了崔婆婆和自己一起乘車去,到了榮安堂之時,幾個丫鬟婆子正在外面嚼舌根,見季瑤來了,也是堆了笑容過來:「三姑娘來了?老太太正生氣呢,姑娘來了,也好勸一勸才是。」

季瑤理也不理她們,一馬當先進了屋,就見季珊坐在老太太身邊,正哭得梨花帶雨,老太太則是一臉慍怒,見季瑤進來,冷笑道:「姑娘長大了,心氣也高了,連我也不曾放在眼裡。若是嫌我和珊姐兒擋了你的道,總歸你父親不日就要回來了,你只管在你父親跟前分辯,讓我和你二叔二嬸子一家回渝州去,免得我臨了臨了的,還要受孫女兒的氣。」

季家起家的地方便是渝州,故此,雖說長平侯一脈在京城,但祖家還在渝州的。

對於老太太倚老賣老的行為,季瑤也是忙賠笑道:「老太太這是哪裡的話?我和姐姐之間的齟齬,怎的還有這話出來?我怎敢對祖母不敬?爹爹娘親並上我們兄妹,都是好好孝敬祖母的。」

「好一句孝敬我!」老太太呵罵道,「明知珊姐兒的雙面繡乃是送給霍老太君的壽禮,你竟敢將它毀了,還不是沒有將我放在眼裡,若是你以為我長平侯府的名聲可以這樣被你埋沒,只怕我是管教不了你,讓你爹回來好好的教訓你。」

老太太現在盛怒之下,又見崔婆婆進來,也只好壓了幾分火氣,指著季瑤道:「你今日做的事,如何補救?珊姐兒的東西,說毀也就毀了,你沒有半點愧疚之心是也不是?」

季瑤冷笑道:「我毀了她的東西,老太太便這樣的呵責於我,姐姐毀了我的畫,難道也就能輕輕揭過?敢問老太太,姐姐可曾提過她毀了我的畫?」見老太太語塞,季瑤咬了咬舌尖,逼紅了眼眶,淒楚道:「姐姐是咱們府上的小姐,我是奴才丫頭不成?她的刺繡是要送給霍老太君的,我的畫難道是給奴才的?」

老太太也不好當著崔婆婆這樣偏心,轉頭看著季珊:「可真有這事?」

季珊不料老太太忽然問自己了,更是委屈,眼淚滾珠兒一樣落了下來:「我並不是故意的,她卻是故意的。」

見她哭成這樣,老太太也是心軟了:「三丫頭再畫一幅也就是了,和你姐姐置氣做什麼?雙面繡工程浩大,被你一毀,到時候若是拿不出來,便是咱們沒了理。」

季瑤也不說話,也知道老太太的確是個偏心眼的。看著霍柔悠扶著崔婆婆,一時也懶得跟這偏心老婆子多說話了,淡淡說:「既然如此,也是扯平了,孫女兒不和姐姐計較就是了。」

「放屁!」季珊站起來嚷道,「什麼扯平了?今日你定要給我個說法,否則我不依,了不得鬧到伯娘跟前去,叫她評評理,我是你姐姐,你這般衝撞我,是哪門子的規矩?」





第17章 通房大丫頭(二)
季瑤都給她氣笑了,轉身盈盈含笑:「一言不合你便要去叨擾太太?太太體弱,若是給你氣病了,你還是好好兒找個由頭跟老爺解釋吧。好一句姐姐,所以我應該當個發麵包子,讓你捏圓捏扁了?你是我姐姐,卻也不是我祖宗。」

這中二病也是醉人,今天不給你一個教訓,你還真以為這世上都是你媽都該慣著你!

季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不知道說什麼,捂臉哭得更厲害了。季瑤笑得十分乖巧,又剝了季珊的面子:「二姐還是止止淚吧,好歹先生還在呢,給人看了笑話,還以為我長平侯府的姑娘這般不尊重。」又故意看著老太太:「祖母說是也不是?」

崔婆婆微微一笑,向季瑤投去了讚許的目光。方才季珊失態大哭,季瑤雖說逼紅了眼眶,平添了幾分委屈,但並沒有失態,這便是最好的禮數了。

老太太給季瑤將了一軍,也捨不得真的說季珊的不是,不免就想到往日羅氏和自己嗆聲的樣子,此刻已然七竅生煙。季珊臉色脹成豬肝色,慌忙擦了眼睛,又橫了季瑤一眼,還是沒有底氣:「我知道,不需要你多說什麼。」

老太太忙笑道:「女孩家之間鬧一鬧,沒成想讓崔姑姑見了笑話。」聽她自降一輩稱崔婆婆為姑姑,眾人也是明白這老婦非同小可,忙請她坐了。

「姊妹間若是不起齟齬,那才是奇哉怪也。」崔婆婆很坦然,「只是貴府既然托我來給兩位姑娘教禮數,我便說不得要說一說兩位姑娘了。」

老太太一派洗耳恭聽的樣子,崔婆婆道:「不拘二姑娘是否故意的,做了就是做了,既然自己做了,便要為此承擔後果,而不是一句我不是故意的,便能開脫。你廢了功夫,難道三姑娘的畫是憑空吹來的?敢作敢當,這才是世家貴女該有的。另者,當著外人你便不是你自己,而是季家的姑娘,你的一舉一動,別人都會記在季家頭上,是以如此,連哭也是不行,否則別人便會小覷了你季家。」

「至於三姑娘。」崔婆婆轉向了季瑤,「切記我方才與你說的話,二姑娘是你姐姐,她沒了臉,你也沒有臉面。」

季瑤頷首稱是,躬身謝過崔婆婆。季珊自小到大也就服姜氏,此時見崔婆婆並沒有責怪季瑤,心中已然不服,哼哼唧唧的表示知道錯了,然而心不甘情不願,被老太太橫了一眼,慌忙恭順了許多。

「今日兩位姑娘做得都不妥帖,回去抄了《女戒》,明日再給我吧。」崔婆婆一笑,「今日也就到這裡,我便先家去了。主子娘娘憐我年邁,這才允我告假,至多半月,我還是要回宮裡的。」

老太太忙點頭,霍柔悠也將崔婆婆扶了出去,待兩人走了,老太太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瞪了兩女一眼:「你二人今日這般,真是丟了我長平侯府的臉!」

季瑤原本就對她沒什麼情分,也覺得無所謂,而季珊根本沒給老太太說過,眼淚花都要出來了。從榮安堂出來,季瑤才舒了口氣,知書和司琴忙一面一個扶住她,霍柔悠也忙道:「姨媽,曾外祖母說姨媽什麼了?」

「老太太說就說,我左耳進右耳出,誰放在心上?」季瑤微笑,老太太偏心不假,但說穿了,也就是自私。因為羅氏衝撞了她的利益,所以她看不慣羅氏,但姜氏事無鉅細皆要徵求她的意見,她還有那種掌權者的優越感,這才對二房格外的好。

若是真的疼愛季珊,又怎會在事後這般呵責她?

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霍柔悠這才歎了一聲:「姨媽今日這樣落了二姨的面子,如何是好?況且今日那畫……」

「你真以為我將那畫送給你祖母?」季瑤反問,見霍柔悠怔忡,也是笑起來,「你真傻,那樣的東西,我也拿不出手,況且你以為我拿屏風是來做什麼的?我那樣說,不過是讓老太太說季珊幾句而已,那畫我只是用來練手,若是畫毀了,豈不是可惜我這屏風了?」季瑤一面笑,一面調了顏色,這才在曲屏屏風其中的一扇上落了筆。

*

待第二日,季瑤教了抄的《女戒》給崔婆婆,後者緩緩看過季瑤,見她生得明眸皓齒,雖還年幼,但看得出來日容貌長開,必然是容色傾城的美人:「姑娘往日的名聲,我也是聽過一些的,沒成想如今見了,卻有幾分不同。」

「婆婆在宮裡都聽說了?更該明白是有心之人刻意散播的謠言了。」季瑤緩緩一笑,但也不深說下去,免得崔婆婆以為是自己饒舌,後者也只是笑罷了:「霍老太太壽辰的那一日,四殿下是要去的,姑娘又是如何看待此事?」

如何看待?季瑤才不會說她要趁機和裴玨搭上關係,好趕緊完成任務然後回三十一世紀。組織了一下語言:「四殿下人中龍鳳,只怕引得不少官家小姐傾慕。只是我以為,發乎情止乎禮,對男女都是一樣的。」

崔婆婆含笑:「四殿下年歲也不小了,換了郁貴妃所出的三皇子,已然是選妃了。」

季瑤含糊的應了一聲,裝作沒有聽懂什麼意思。除非沒有辦法了,不然她才不會把自己送給裴玨殺呢。反正任務說得清清楚楚,只需要幫裴玨登基,其他事一概不管,當然也不必管他娶老婆和娶的是誰。

從學裡出來,季瑤便囑咐了知書幾句,知書頓時含笑出去了,季瑤道:「柔姐兒今日要隨我去花園麼?」

霍柔悠這幾日和季瑤形影不離,除卻姨媽的名頭還在,儼然就是好閨蜜的狀態了,當然要跟去。一路到了花園,長平侯府的花園很大,如今初夏,湖中的蓮花已然冒了尖,風中都有幾分說不出的熱度。季瑤坐在石桌前,喝了幾口君山銀針,不多時便見知書翩然而來,一上涼亭便笑道:「姑娘,那人來了。」

說罷,她便指著下面,那女子走得不快,卻別有一番端莊的美感。季瑤微笑,親自下了涼亭去迎接:「寧姑娘,你我有幾日不見了,日子可還好過?」

攸寧笑得十分柔和,看了季瑤一眼,笑道:「多謝姑娘那日送的南珠,二太太是愈發不待見我了。」

季瑤微笑,姜氏原本是個捻酸的,但在二老爺跟前又一副「我很大度」的偽善樣,每每二老爺又沾花惹草了,她氣得不行,只好拿攸寧撒氣。

「我不是挑撥你二人,而是讓寧姑娘看清楚,我二嬸子不是個好的,所謂良禽擇木而棲,寧姑娘應該明白我什麼意思了?」

「三姑娘與我玩笑?」攸寧笑問,「二太太是我主子,我為何背叛她?」

「你若沒有這個心,明知她不待見你,你還敢來見我?」季瑤笑問道,「你這幾日沒少受她的氣吧?做什麼不敢?」

攸寧只笑不語,季瑤笑道:「我只知道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寧姑娘總該明白我的意思了。」

「好處呢?」攸寧問道,「既然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那麼三姑娘讓我憑什麼背叛二太太?雖說她拿我使氣,其他地方卻著實待我不錯。」

「二房是一定會分家分出去的,即便是老太太堅持,這也是必然之事。」季瑤道,「我給你的條件,你可以留在長平侯府。」

霍柔悠坐在兩人身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也知道季瑤是有所準備的。雖說對二叔婆沒怎麼接觸過,但想想季珊那張狂失禮的樣子,本能的覺得姜氏不是什麼好人。況且她曾經偷聽爹娘說過,季瑤當年對羅氏那樣壞,多半是姜氏調唆的。

季瑤不知她的想法,只是對攸寧笑道:「寧姑娘覺得如何?留在長平侯府,想來是一個很好的結果,難道寧姑娘沒有半點心動?或者說,你對我二叔情根深種,甘願夾在他夫妻二人之間受閒氣?」

做妾的不管如何都是受氣的那一個,在主母跟前要小心侍奉,不然主母有一個由頭都能害了她。而在侍奉兩個主子的時候,更要小心謹慎,和夫主距離太近,主母心中定然不快,若是距離太遠,夫主也不待見。但凡是兩口子鬧矛盾了,定是做妾的被遷怒,毫無疑問的事了。

更不說現在二老爺是個急色荒唐的人,姜氏再有氣也要裝作大度,便只有身邊的攸寧來使氣了。

攸寧靜默不語,季瑤笑道:「寧姑娘心中有計較不是?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孰是孰非你該知道。如今二嬸子不過是替我娘管著這府裡,我娘才是長平侯府的主母,她總是要交還給我娘的。」

攸寧抬頭看著季瑤,見她身量十分嬌小,也不過就是一個孩子罷了,但說出的話,卻是那樣的冷靜,一招便命中了死穴,彷彿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靜默了片刻,攸寧靜了片刻,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姑娘如今已然十二了,說句不中聽的,在姑娘出嫁前,若是分不了家,我就是應承了姑娘,又能夠如何?姑娘一旦嫁出去,這府上的境況,姑娘便管不了了,憑什麼要我信你?」

「就憑我是太太生的。」季瑤很淡定,「就憑我娘是太太,就憑老爺已然是閣臣,就憑老爺馬上就要回到京城來了。我是個姑娘家,讓我不要臉和嬸子鬧,也是不能的事,只是你應該明白,但凡我撒個嬌,太太和老爺也要讓我幾分,休說她二太太了。」又微笑起來,「寧姑娘是個聰明人,自己權衡就是了,我這裡總是等著你的。」說罷,便攜了霍柔悠向外面去了。

攸寧坐在石凳上,想到了這樣多年的日子,心中五味陳雜。

離了花園,霍柔悠才咬唇道:「姨媽今日跟她說這些,她若是告訴了二叔婆……」

「她才不會說呢,這樣的事說出去,你看二太太不得更懷疑她。」說罷了,季瑤則是伸了個懶腰,「好了她聽與不聽和咱們沒關係,你就和我回去就是了,咱們好好兒睡一覺就是了。」

兩人一路回了院子,才一進門,就見任姑姑在其中:「姑娘回來就好,太太方才讓人遞話來了,說是老爺已然到了雍州,過上幾日便該進京了。」





第18章 親爹傲嬌萌
因為京城所在的地方便是雍州,故此說是近在咫尺也不為過了。況且長平侯如今又升職做了閣臣,不拘是否是皇帝想要告訴天下裴家仍然記得這些開國之臣的後人,還是出於別的原因。

但不管如何,長平侯回來了,長房的依仗也就回來了。如今一大家子指著他呢,二房又豈敢造次?

季瑤這日裡起得很早,早早就帶著霍柔悠去了羅氏屋中。羅氏剛起身,正在更衣,季瑤便接手了孫姑姑,給羅氏更了衣,又從甕中取了兩勺瓊玉膏,用溫水化了,這才端在羅氏跟前:「娘請吃。」

「你這樣早來了這裡,怎的不去你祖母那裡等你爹回來?」羅氏笑道,對小女兒如今的表現很是受用,季瑤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都笑彎起來了,「誰不知道老太太不待見我?二姐姐才是她親親孫女呢,哪有我和大姐?」

霍柔悠見她撒嬌,也是笑起來:「外祖母別聽姨媽的,分明是姨媽怕外祖回來揍她,到時候老太太必然是不會阻攔的。」

季瑤紅了臉,轉頭啐道:「去,再胡咧咧就讓你娘將你領回去,還想賴在我院子裡,我可不依。」

霍柔悠靦腆一笑,坐在羅氏身邊,坐在羅氏身邊很是含蓄。羅氏笑道:「你也不必怕你爹,他慣常是疼你的。」說到這裡,又問楚氏:「炎兒呢?」

「三弟還在念學呢,已然命人去叫他回來了。」楚氏含笑道,「只是也不必多急,老爺還要去向皇帝覆命,而後才回來。」

雖然是這個道理,但長平侯一走便是好幾年,連年都沒有回來過,在場諸人誰不想念的?故此眾人圍坐一處靜靜的等著。

約莫到了巳時三刻,這才見一個高大的男子進來,他身量頎碩,腳蹬朝靴,身著五品京官淺緋色的官服,佩戴著銀魚袋。他看起來年近三十,眸眼深邃,讓人看著很想多看幾眼,看來十分的溫潤。

外面已然有人叫道:「大爺回來了。」那人快步進來,向羅氏深深一拜:「母親。」

「你爹呢?」見季烜回來,羅氏不免著急了,「你爹不是跟你在一處謝恩麼?」

季烜笑道:「母親不必擔心,父親如今去向老太太請安了。稍有一會子便來看母親。」見羅氏稍微放心,這才站了起來,楚氏看著他的神色溫情綿綿,兩人目光相接之時,便是紅了臉,季烜也是微笑,坐在羅氏身邊不久,目光又落在了季瑤身上,低聲道:「瑤兒,來,大哥和你說說話。」

季炎笑道:「大哥你和她說什麼,你和我說才是正經的,她這小丫頭,頂頂無趣。」

季烜搖頭道:「阿炎,你孟浪了。」一句話便讓季炎不敢再說,季瑤乖巧的坐在季烜身邊,脆生生的問道:「大哥有什麼事與我說?」

「一會子老爺回來,你好好兒認個錯,興許可以免得了一番皮肉之苦。」想到那日裡知道妹妹氣昏了老娘,季烜一向沉穩,也差點暴走,季炎更是險些捲起袖子揍季瑤一頓,雖說最後還是架不住心疼小妹,只說了幾句重話,好在後來季瑤的確變了很多,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但長平侯不知道這點啊,更何況他一向和妻子感情篤深,現在知道小女兒居然膽子大到敢氣昏老妻,只怕早就氣得三屍神暴跳了。

換言之,這回季瑤得做好準備要接受重罰了。

季瑤苦逼兮兮點了點頭,還是決定要為原主背鍋了。坐在季烜身邊長久不語,後者只以為她擔心,伸手輕輕撫著她的發:「瑤兒,別怕,大哥還在呢。」

季瑤「嗯」了一聲,旋即便聽外面喧鬧起來,又有婆子和小廝的叫聲:「老爺來了。」

這聲音傳來,季瑤頓時覺得頭皮有點發麻了,但還是強自鎮定。半晌後,便見一個面容清的中年男子進來,蓄了不過兩三寸的鬍子,一雙眸子格外的明亮,看起來很是精神。他的面容看起來和季烜很是相似,但季烜身上的氣度沉穩和溫良如玉到了他身上卻成了不怒自威。

果然和羅氏是夫妻啊……羅氏第一次給季瑤的感覺也是這般逼人的氣勢。

但是這樣想著,季瑤還是乖乖地起身,向他行了個禮,道:「給老爺請安。」

長平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根本沒有理她,反倒是行到羅氏身邊坐下,關切道:「身子可好些了?」

羅氏頷首:「好得多了,多謝老爺關懷。」說罷了,又讓霍柔悠來給外祖請安。眾人都請安完了,長平侯這才轉向始終維持著禮的小女兒:「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父親?連你母親都敢衝撞至此?莫不是沒了規矩!家法呢?還不拿來!」
長平侯惱怒起來,還是有些嚇人的。季烜忙起身,向長平侯行了個大禮,道:「父親息怒,瑤兒已然知道錯了,這些日子每日侍奉母親湯藥,從未廢離,還請父親寬恕她。」

羅氏也勸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老爺也不必如此疾言厲色,讓孩子真的離心,那可是挽回不了了。」

季烜素來疼妹妹,這點長平侯知道得很,而羅氏此刻說這話,必然是季瑤真的有改變了,但長平侯憋了一口氣在心中,也不肯善了,一時和小孩兒鬧氣一般:「此事若是善了,豈非讓人說我季家沒了規矩?你們也不必再說,我自有分寸,不罰不行!」

長平侯是家主,說了這話後,也就是回天無力了。季烜忙道:「父親,兒子是長兄,卻沒能管教好妹妹,若是父親執意要罰,便罰兒子就是了。」

「你這樣護著她,實則是害了她!」長平侯板著臉喝了一聲,見季烜靜默的低頭,更是說,「還不將家法拿來,我的話你們都不聽了?」

眼見屋中要亂,季炎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忙回道:「來了來了。」不等被季烜瞪一眼,已然取了個細長的物件遞到長平侯手中,「爹爹,你就打吧,兒子也以為瑤兒實在太過頑皮,不罰不行。」

所謂家法,素來是指籐條或者鞭子之類的,但季瑤是女孩子,未免身上落了疤,自然不會用鞭子的,故此便是指籐條。

季瑤原本就對自己的命運表示接受了,況且原主那事的確是不罰不行,雖說遭殃的是背鍋的自己。只是那家法遞到長平侯手中,季瑤卻失笑——這家法比起正常大小,簡直是牙籤比筷子,不過四寸長短,除卻長平侯大手握著的地方,已然只有寸許長短在外面了。

羅氏看向季炎,後者調皮的眨了眨眼,上前托住長平侯的手肘,慫恿道:「父親罰瑤兒吧,她委實該罰了。」

長平侯好氣又好笑,轉頭看著小兒子,見他一臉真摯的看著自己,順勢便拿著小家法敲在他腦袋上:「你和烜兒就成日慣著她!」

季炎笑道:「這可不是兒子向著瑤兒,咱們府上誰不知道,數爹爹最疼她了。若真是將她打壞了,到時候最疼的也是爹爹。」

長平侯嘴角動了動,又深深的吸了口氣,板起臉道:「還不去拿真的家法來,拿這個糊弄小孩兒的做什麼?她真能得什麼教訓?」

羅氏站起身,話中多了幾分責備:「老爺真想打死瑤兒不成?家法又沉,瑤兒年歲小,怎的經得起那樣的死手?她現下委實改了,我說的話也那樣不可信?若是老爺真要那樣處罰她,她是我拿命生下來的,老爺只管拿了我的性命去吧。」

原本長平侯疼小女兒疼到了骨子裡,只是這次實在讓季瑤給氣狠了,下定決心要好好給她一個教訓,這才堅持用家法。此刻給羅氏說了這樣一通,早就心軟了,但也不能給季瑤太多好臉,免得這小丫頭蹬鼻子上臉,板著臉看著季瑤道:「還不過來?要我和你娘請你嗎?」

知道這爹雖然看起來是個威嚴的長者,但對著老婆孩子就是個傲嬌萌,季瑤也是要笑出來,但又不敢去拂了長平侯的臉,只好忍笑到了長平侯跟前,伸出白嫩嫩的小手來:「老爺罰吧。」說罷,又一副慷慨赴死的神情。

長平侯疼愛了季瑤那樣多年,說現在變了是不可能的,此刻為了維護自己在孩子們跟前的威嚴,也不露笑容,拿著小家法拉長臉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季瑤一本正經的說:「崔婆婆說了,我是世家貴女,卻不能讓人小覷了。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長平侯掌不住笑起來:「什麼歪理!」說罷了,又拈著小家法打在季瑤手心上,「今日你娘為你求情,我也只是這般罰你,來日若是再有這樣的事,我親自絞殺你,也免得讓人看了我季家的笑話。」

「瑤兒知錯了,往後絕不會衝撞娘親的。」季瑤輕聲道,「更不會聽了外人的調唆便和娘過不去。」說到這裡,她又堅定了幾分,「那些子調唆我和娘的人,這筆債,我會討回來的。」

長平侯細細的看著季瑤,只覺得她和三年前的確有許多不一樣了,模樣長開了一些,更是漂亮了,這心性像是也經過這次的事發生了不小的變化。雖說這次的事讓長平侯氣得險些想老當益壯親手揍死她,但若是她有所改變,也不算是壞事。

羅氏笑道:「咱們一家人又在一處了,這才是最重要的的事不是?今日玥兒因為忙著給霍老太君辦壽辰,實在不能來。」又讓心驚肉跳看完這場鬧劇的霍柔悠來跟前,「只讓了外孫女來迎你。」

長平侯素來疼愛容貌和妻子相似的季玥,此刻換了一張和善面孔:「柔兒長高了些,也有十二了?」

「是,和姨媽一般年歲。」見長平侯此時和顏悅色了,她也是鬆了一口氣。她素來是害怕外祖的,更不說長平侯今日一進來就那樣的神色,讓她害怕極了。

雖然後來才發現,自家外祖那樣輕易的就被哄退了,實在是……可愛極了。

罰也罰完了,眾人也就落座,其樂融融的樣子很是溫馨,不多時,長平侯看向季烜:「這次靈州大雪,我及時處理,控制住了災情。陛下稱我有功,便如此嘉獎。雖說如今得償所願,但不得不承認,我已然漸漸老去了,若是哪一日沒了這心思,也就告老還鄉,守著咱們家過日子就是了。過幾日我便向陛下請封你為世子,了我的心願,也免得這世子的位置,總是被那些子不該盯著的人盯著。」





第19章 立世子風波
立世子這事雖說說急也不必急在一刻,闔府上下也不必多告知,但沒過幾日,長平侯就被老太太叫去談話了。

彼時季瑤正在被自家老爹指點書畫,一聽有人來傳,見自家老爹神色都凝滯了幾分,旋即笑道:「老爺也不必這副神色,那是老爺親娘呢,怕什麼?」

沒想到被女兒教訓了,長平侯板著臉橫了她一眼:「你年歲尚小,原本是不懂。」

季瑤笑道:「我怎能不懂?老爺當年為了太太沒少和老太太起齟齬,原本老太太就偏著二老爺,自然更不待見老爺了。這樣的時候宣老爺過去,若說不是為了世子之事,我是不信的。」又輕嘲道,「咱們家真有些人不開眼,這樣的事也敢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放著大哥三哥還在呢,也敢對我長平侯府的世子指手畫腳?」

長平侯看著季瑤,撫了撫鬍子,心道是這孩子還委實有幾分羅氏當年的聰慧,一時老懷甚慰,但還是橫了她一眼:「休得胡言,那是你祖母,不可造次。」

季瑤無所謂的點了點頭,反正尊老愛幼的基本禮數她腦子裡是有的,更不說被崔婆婆教了很多。但崔婆婆告訴她更要緊的事則是,世家貴女的面子絕不能讓任何人踩在腳底,包括長平侯府在內這些從開國之時便熬下來的世家,只要有半點不妥,便能毀了這百年積攢下來的名聲。

故此,那些成日無事做耗的,趕緊滾出長平侯府,愛作妖就去作,總歸也不是長平侯府的不是。

跟在長平侯身後去了榮安堂,剛一進門,季瑤便能感覺到屋中的低氣壓,看著姜氏坐在老太太身邊,長平侯又不是沒見過這弟妹,知道這貨不是個淡定的,當下上前向老太太行禮道:「母親。」

誰知老太太一改早些日子那慈眉善目的樣子,冷眼看著長平侯,道:「你眼裡還有我這個母親?如今翅子硬了,做什麼事都不必告訴我了,還是哪個不開眼的調唆了你,讓你不將我放在眼中?」

長平侯忙賠笑道:「母親這是哪裡話?兒子將母親放在心坎裡的,沒有一時不敢不恭順。」

「說得如此好聽。」老太太哼了哼,看了季瑤一眼,想到前些日子這小可憐居然敢拂了自己的面子,果然是羅氏那惡毒女人生下來的,骨子裡一般的拂逆自己,「我只問你一句,府上要立世子這樣的大事,也半點不知會我一聲?若說你二弟等人官卑職小,無權知道,我這朝廷欽封的正二品誥命夫人也無權知道?」

長平侯心中冷笑連連,知道老太太是來阻止自己的,心中頓時有了火氣,他要是沒回過味來,也是白瞎了這樣多年在官場打拼了,道:「母親就為了這事問罪兒子?兒子年歲也大了,更何況烜哥兒也年近而立,更是兒子的嫡長子,封為世子乃是情理之中,不知母親為何這般動氣?」又站直了身子,傲然問道,「莫非母親的意思,是要兒子立炎哥兒為世子?」

老太太臉上抖了抖,沒想到長平侯竟然敢和她對上,臉色都白了白,又看向了季瑤:「那日裡你如何應承我,怎的不在屋中好好兒準備壽禮?」

季瑤笑道:「孫女兒還不知道如何落筆,不如二姐聰慧,為了雙面繡這樣忙碌。」又看著姜氏,「只是如今日子已然近了,可不知道二姐能不能完成呢。」

姜氏分毫不亂:「這事就不勞三丫頭操心啦。」又轉向了老太太,「老太太也別動氣,大伯的顧慮也是情理之中。況且烜兒年歲的確是大了,雖說官職五品,但若是有世子的名頭在,也是最好的助力。」

「助力?要什麼助力?」老太太順著姜氏的話往下說,「如今你升了閣臣,誰不是盯著咱們府上的?你偏偏在這個時候要拔尖請封世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居功自傲,拿這個要挾陛下。況且請立世子的事,說也不曾向我說起,你當我死了不成?」

長平侯心中有氣,休說此時請立世子已然是正常不過的事,別的府上早就立了世子,每次都是老太太推三阻四,累得烜哥兒如今都快三十了,身上除了自己考取的功名外,該得的都沒得到。

若說烜哥兒自己不上進不配做世子也就罷了,但烜哥兒是京中出了名的佳公子。性子人品無一不是,更是年僅十六便考瞭解元,和楚氏成親沒幾年後,又考得進士。所謂五十少進士,他不過二十出頭便考得進士,還要如何?

越想越覺得老太太仗著老太君的身份便想要把持住府上,兼之長平侯這幾日反省了很久。若不是老太太在姜氏背後默默支持,姜氏真有那個能耐將自己小女兒調唆成往日那樣?若不是瑤兒自己醒悟過來,說不準還沒等自己回來呢,老妻和自己便陰陽相隔了。

這樣想著,長平侯臉上也就板了起來,他原本生得相貌堂堂,板著臉的樣子就可怕,現在又是閣臣,更讓人害怕,淡淡的看了姜氏一眼:「什麼助力?這話也是說得的?但凡讓人聽去了,以為我結黨營私,季家上下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姜氏不料大伯子懟自己了,嚇得臉色蒼白,一時不敢造次。老太太更是惱怒了:「你當著我的面,也敢指責內院婦人的不是?」

「兒子是家主,但凡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如若不說,總不能等到御史參奏的。」長平侯還是很恭敬,「母親如今年歲大了,還是頤養天年,兒子和良玉並上這些小的都會好好孝敬母親的。只是朝堂風雲變幻,實在是高深莫測,還請母親不必操心了。」

「良玉」二字,正是羅氏的閨名。老太太氣得要死,指著長平侯的手都在顫抖:「你、你敢這樣和我說話?孝悌之義,讀到狗肚子裡去了?此事我不許,你若是敢,往後也不必再來此處向我請安,我只帶了你二弟一家搬出去就是。」

季瑤翻了個白眼,心道這老太太也就會用這招了,但心中也給老爹點了個贊,畢竟還是全心維護著自己一家的。遙想往日穿越的時候,可沒少遇到那種胳膊肘向外拐的渣男。

長平侯給氣得直哆嗦,但也不能真將自己老娘給攆出去吧?深深的吸了幾口氣,才道:「母親即便今日不允,也總有一日要允的。母親眼中心中,只有烽哥兒才是親孫子,烜哥兒和炎哥兒都是旁支抱來的不成?我長平侯府這樣多年都不立世子,傳出去季家的臉往哪裡擱?」

老太太怒容橫生,姜氏也生怕自己靠山給氣壞了,忙笑道:「老太太也別氣才是,老爺這話也有理。不如各退一步?如今闔府上下都忙著給霍老太太備禮的事呢,一時也得不了閒,不如就等到霍老太太生辰之後?別為了小輩的事敗壞了情誼。」

不說母子倆怎麼想,季瑤本能便覺得不好。這樣的事她又不是第一次經歷,就如同電視劇裡面的橋段,說「我明天就退休」的警/察一定會死一樣。

換言之,有了一個時間期限,一般都會在這個時間期限之前出什麼事。

季瑤當時多了個心眼,看著長平侯和老太太梗著脖子對視,忙拉了拉長平侯的衣袖,甜甜笑道:「爹爹,方纔還與我說要敬著太太呢,怎的爹爹便犯了?老太太是爹爹的親娘,若是爹爹再鬧一次瑤兒那笑話,咱們季家這臉也甭要了。」又向著老太太一拜,「老太太息怒,爹爹如今也是小孩兒脾氣犯了,孫女兒替爹爹向老他太賠不是了,老太太便寬恕了他吧。」

姜氏也笑道:「老太太看三丫頭多知禮,何必再計較?」又拚命給她使眼色,老太太一肚子火氣,叫了幾聲老長平侯的名字:「老太爺當日也應當將我一塊帶去才是,臨了臨了的,還要受這不孝子的氣!」

長平侯憋了一肚子氣,但知道小女兒在給自己台階下,也向老太太認了錯,這才轉身走了。季瑤和他一起出去後,又折了回去,想要聽一聽有什麼事,不覺肩上給人拍了拍,差點唬斷了她性命,轉身見攸寧抿唇含笑的樣子,也是輕聲道:「寧姑娘這是做什麼?」

「我不做什麼,若是想做什麼,方才就叫嚷起來,看沒臉的是姑娘還是我。」見季瑤很警惕的樣子,目光流轉,「姑娘回去吧,榮安堂裡人來人往,被人瞧去了,還以為是什麼事,這裡有我呢。」

季瑤若是不懂她什麼意思,也是白活了這樣久,輕笑道:「寧姑娘想通了?」

「老爺如今飛黃騰達,我自然想得通,不過三姑娘可別忘了和我的約定。」攸寧含笑道,又指著花園的方向,「如今這花園裡,榴花開得正好,姑娘且去看一看?」

她說罷,便打了簾子進去,半探著身子出來,低聲道:「三姑娘別忘了去看花,這時候去,興許時間正好呢。」

聽見了她的聲音,姜氏問道:「攸寧,你在和誰說話?」
「是門房的婆子,來回二太太事呢,我打發她去了。」攸寧笑道,又進了屋,絕口不提季瑤的事。

季瑤知道攸寧是聰明人,見她想通了,更是欣慰,但也能想見攸寧夾在二老爺和姜氏之間的日子有多難過。

出了榮安堂,知書和司琴關切的問過了她,季瑤將此事一說,便笑道:「既然她說了,咱們就去花園看一看,說不準還有什麼好事呢。」

「姑娘真的信?」知書有些不放心,「她可是二太太的人。」

「用人勿疑疑人勿用,這個道理都不明白?」季瑤笑起來,「走,咱們去花園看看。」





第20章 這裡有只老色鬼
如今已然是五月了,天氣越發的炎熱起來。一路轉去了花園,長評侯府的花園雖然是個好去處,假山環繞,又有一汪池水泛著漣漪,添了幾分清涼之意。

石榴素來寓意多子之意,故此,在第一代長平侯帶著夫人搬入侯府之時,便在花園假山群入口種了一株石榴樹,雖說如今已然不結果,但開花之時,紅艷艷的一片,那樣的好看。

季瑤緩步走到石榴樹下,見榴花好像火焰一般耀眼,如今花園裡面並沒有什麼人,走上幾步,便聽見雀兒有氣無力的叫聲,好像也被這炎炎夏日給奪去了活力。

司琴撅著嘴道:「二太太身邊的人,果然都沒有安什麼好心,平白無故的就讓姑娘來看什麼石榴花。這下姑娘可瞧見了,連個鬼影子也不曾有。」

「你這丫頭,稍安勿躁。」季瑤輕輕橫了她一眼,「攸寧是個聰明人,她若真的想要兩面示好,絕不會輕易開罪我。如今老爺回來,太太又和嬸子結了仇,她開罪我容易,但若我一扭身告訴了太太,不消得嬸子容不得她,太太便會料理她。」

司琴哼了哼,也不知聽進去多少,知書反倒是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忽又屏氣凝神:「姑娘聽,有沒有什麼聲音?」

季瑤忙斂了呼吸聲,細細的聽著花園之中的動靜,司琴道:「哪裡有什麼聲音?」

季瑤搖手道:「真的有聲音。」說罷了,向著池畔假山環繞的地方去了。隨著腳步愈近,愈能聽見的確有人聲傳來。臨到了假山的山洞前,季瑤揮手令兩女停住,三人緊緊貼在轉角處,聽著裡面的聲音。

只聽一個女聲道:「二爺,別這樣,我、我……」

「你嚷什麼?讓你翻身做主子還不好?」又有一個男聲含著幾分挑逗之意,季瑤偷偷看出去,見一個男子正攔住一個丫鬟的去路,那丫鬟已然滿臉通紅,雖說那男子背對著自己,看不見是誰,但憑那聲「二爺」,便明白了幾分。

那是姜氏的兒子季烽。

丫鬟聲音更是窘迫:「二爺,我、我不想翻身做主子,二爺放過我吧……婢子、婢子還有事呢。」

季烽笑道:「我偏不讓你過去,你待如何?你要知道,我是主子,但凡是我想要的,沒有得不到。我能看上你,是你的造化,你怎的還這樣推三阻四的?你跟了我,待二奶奶進門,我就抬你做姨娘,如此可好?」

那丫鬟聲音已然要哭出來了:「二爺放過我吧,我真的不想……」

季烽道:「你真的不想?」

那丫鬟以為有契機,忙道:「二爺行行好,我真的不想。」

「那好吧。」季烽懶洋洋的回答,「你就走吧,我一會子便去跟二太太說,是你引誘我。」

那丫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二爺——」

姜氏對於這個唯一的兒子有多看重,季瑤可是知道得真真的。況且如今正是季烽議親的時候,若是鬧出了有妾的事,就算對方門第不如長平侯府,然而但凡有點骨氣的人,必然都不會嫁過來了。故此,姜氏自然不會讓任何人毀了她兒子。

也就是說,這丫鬟若是不從了季烽,那就死定了。

深深的唾棄了季烽這□□不成就心生歹意的男人,季瑤給知書和司琴使了個眼色。兩女也是聽得真真切切的,此刻正恨呢,見季瑤這樣,也是明白了。退開幾步,司琴朗聲笑道:「寧姑娘怎的來了這裡?」

知書順勢說:「二太太命我去和門房處的婆子說話呢。」頓了頓,又笑道,「你們可瞧見二爺了?」

司琴道:「不曾,寧姑娘尋二爺有事?」

「也算不得事。」知書裝作攸寧的樣子也是真真的,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司琴,「只是二太太讓我見了二爺,叫我囑咐二爺一句。說是如今和唐家議親呢,讓他管住自己一些,別見了府上哪個小丫鬟漂亮,便又想收房了。」

「二爺一表人才,說不準是小丫鬟們自己見了喜歡呢。」司琴笑起來,咬牙切齒的,「寧姑娘快去回話吧,別讓二太太等急了。」

知書笑道:「不過二太太心中跟明鏡似的,咱們府上夠膽子勾引主子的也不多,都是二爺的主意罷了。不過這話,你們聽著就是了,切莫告訴別人,傳到二爺耳朵裡,咱們可都完了。」

司琴滿口應下,又看向季瑤,後者做了個手勢,暗歎這兩個丫頭若是不去演戲實在可惜了人才,這演技,衝擊奧斯卡都沒問題。季瑤也順勢退了幾步,免得給季烽看見。

方纔那話季烽自然聽得真切,心道是說不准真是攸寧來了。若是這小丫鬟想玉石俱焚,叫嚷開來,只怕自己也得給母親一頓訓斥。亮相權衡之下,他也無心再逼迫面前跪在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小丫鬟了,皺著眉頭怒道:「快走快走!看了晦氣!」

那小丫鬟忙起身出去,連衣衫混亂都不敢多理,生怕季烽改了主意。知書忙追了出去,拉住那小丫鬟,躲進了一處假山之中。季烽撣了撣袖子,像是拂去方纔的晦氣,惡狠狠的出了假山。

待他走遠了,季瑤才從躲著的地方出來,見知書扶著那小丫鬟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此時才敢整理。

季瑤知道她受了委屈,忙示意知書給她整理。司琴是個暴脾氣,已然咬牙道:「真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還是個爺呢,這樣逼下面的,難道真要給二太太打殺了,他就痛快了?」

現在已然明白攸寧為何讓自己來看石榴花了,石榴樹種在假山群的入口,必然是聽得見蹊蹺的。季瑤對這個二哥印象不算是很深,但沒想到這貨簡直就是個畜生,完全是不要臉!

知書已然將那小丫鬟臉上的淚痕給抹乾淨了,她不過十三四歲,生得頗有幾分顏色,楚楚動人的樣子很是誘人,足以勾起男人的保護欲。

「你叫什麼名字?」季瑤問。

「婢子叫丫頭……才被買進來當差。」丫鬟回答道,又抹了抹臉,看了一眼季瑤,「雖不知是哪位主子,但此恩婢子沒齒難忘,願意做牛做馬報答主子。」

「這是三姑娘。」司琴插嘴說,那丫鬟忙磕起頭來:「多謝三姑娘救我。」

「你倒是個聰明人。」季瑤笑道,又存了幾分試探的心思,「罷了,我們回去吧,你也回去吧。」

剛轉身要走,那小丫鬟又道:「三姑娘,三姑娘救救我吧,我不想死,不想死……」

「什麼死不死的?在主子跟前也容得你胡說?」季瑤劈頭問道,將她唬了一跳,雖說可憐,但看起來也是十分硬氣,「若姑娘救婢子,婢子願意為姑娘做任何事,哪怕是下地獄都可以。」

「什麼?」季瑤佯作不解,看著她,心中多了幾分喜愛——對於聰明的小丫鬟,她一直是喜愛的。

她道:「今日二爺想收了我卻沒能得償所願。三姑娘冒認二太太身邊的寧姑娘救了我一命,只是若二爺執意,便還有下一次,若是再如此,不知還有沒有主子願意救我。但若三姑娘憐我,讓我在姑娘院子裡當差,二爺便不敢動我。」說到這裡,她膝行幾步,「姑娘,姑娘救我,求姑娘了。但凡我有氣性,現在就一頭碰死了,也好過被二爺辱了一場,只是我想到我娘還等著我的月錢回去治病,我便不敢死了……」

司琴笑罵道:「你這人,還真是會攀高枝兒,你也不去打探打探,我們那院子裡的人,熬了多久才熬到伺候姑娘的日子?別以為欺辱我家姑娘善心,你就蹬鼻子上臉起來。」

小丫鬟臉都憋紅了:「我、我不是……」

季瑤制止司琴後,笑著說:「我院子裡自有一套規矩,比二太太更嚴苛,你敢進我的院子?」

「嚴苛我不怕。」她掩緊了自己的衣襟,有些發抖,「哪怕姑娘打罵我,總沒有二爺進來動手動腳。我雖進府日子短,但也知道,大爺和三爺都是不好女色的。」

「你可識得字?」見她有些趣味,季瑤問道,她忙點頭:「識得一些,我爹還在的時候,是村裡的教書先生,教過我一些。」

季瑤打算逗逗她,問:「你爹既然是教書先生,怎的給女兒起個這樣的名字?」

她臉上一紅:「我爹說,女兒家取那樣好聽的名字做什麼?不如不取名字,好養活一些。」

「罷了,你隨我走吧。」季瑤笑道,「只是我那院子裡的規矩,頭一條便是,你可以撿高枝兒飛,只是別想著還要轉頭啄我一口。這樣吃裡扒外的被我發現了,我的手段比二太太更狠。況且如今的局面是,即便我不罰,老爺和太太眼裡也是揉不得沙子的。」

小丫鬟忙不迭的點頭,又給季瑤請了安。季瑤很是滿意,說道:「丫頭丫頭的,也不好聽,換一個名字吧。」頓了頓,「葉夢得《醉蓬萊》中有云『弄畫船煙浦』,你就叫弄畫吧,和她們二人湊上。」

弄畫忙不迭謝了季瑤,又拜了知書和司琴,這才跟在季瑤身後走了。

甫一回到院子裡,霍柔悠已然迎了出來:「姨媽,今日怎的這樣久都不回來?莫不是外祖說你了?」

「去看了一齣好戲,若不是今日,我還不能知道,我們府上還有這樣人面獸心的東西。」季瑤笑道,又坐在畫案前,將六合同春展開,畫在了五扇曲屏中最中間的那一扇上,「一日不和你玩,你就耐不住了?」

霍柔悠紅了臉:「姨媽又拿我開心了。」說罷了,轉頭道,「才不與你說了。」

知書給弄畫安頓好了住處,又打發了一個婆子去拿弄畫的東西,這才轉回來道:「姑娘很是喜歡她?」

季瑤手上不停,笑道:「怎麼不喜歡?我瞧著她聰慧,很有你的品格。今日她受了辱,你們讓她休息幾日,這才讓她來我身邊當差吧。」

司琴笑道:「我說姑娘這樣快就讓她和我二人比肩了,不警醒一點?」

「警醒?」季瑤換了個顏色,笑道,「往日咱們不得不警醒,如今卻不必了,沒什麼能夠瞞過太太?況且老爺回來了,就算是嬸子有那個心,也沒那個力氣了。她不敢在老爺眼皮子底下放肆,你瞧著老爺往日在府上的時候,她可敢調唆我去和太太過不去?老爺那人我知道,如若敢動太太和我們兄妹幾個,老爺就敢扒了姜氏的皮,老太太也救不了她。」





第21章 壽辰前夕
第二日,季瑤去看羅氏之事,將前一日的事和盤托出,又喚了弄畫來羅氏跟前。

「老二是愈發的不著調了。」羅氏語調淡淡的,卻讀得出淨是嘲諷,「老爺都回來了,他還敢在府上對小丫鬟動手動腳的。果真不怕他大伯請了家法來揍他。」又讓弄畫走得近了,「這丫頭模樣的確是好,勿怪那惹禍精這樣逼迫。」

弄畫低聲道:「多謝太太稱讚,只是、只是……若是要給主子這樣欺辱,我寧肯不要這張臉。」

「是個有氣性的。」羅氏對她很滿意,又問道,「過些日子回去伺候你娘吧,待你娘好了再回來,免得掛心著那頭,這頭也當不好差。」

「太太寬心就是了。」季瑤賣乖道,「我昨日已然讓咱們府上的大夫去看了,說是風寒拖久了,好好將息著也就是了。」

羅氏笑道:「你如今做事愈發的妥帖,我很歡喜。」又輕輕撫著弄畫的臉,「你就好好在姑娘身邊伺候著,多少人熬一輩子也沒能在姑娘跟前露臉,你有這樣的緣法,也該好好珍惜。」

弄畫忙答應了,又謝過季瑤和羅氏,這才起身立到了一旁。羅氏笑瞇瞇的靠在軟墊上,咳了幾聲:「老二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就算烜兒不能做世子,放著炎兒還在呢,能讓二房佔了什麼便宜?」

「癡人說夢罷了。」季瑤輕嘲道,「二嬸一貫是看不清楚。」

「也不必去管她了。」羅氏根本沒將她放在心上,「你的畫如何了?」

「已然完成了三幅,麻姑拜壽、松鶴圖並上六合同春,剩下兩幅卻也不知道畫什麼。」季瑤如實說,「原本想要畫一幅耄耋富貴,又想到霍老太太的年歲不合。」

耄耋指的是八十歲,如今霍老太太才六十呢,自然不合。

羅氏笑道:「還說你有急智,今日看來也不過如此。娘給你指條明路,剩下兩幅,你便畫福壽雙全和玉堂富貴就是了。這賀禮之物,也不過就是這些光風霽月的寓意,沒什麼新奇的。」

季瑤笑道:「我原本還擰巴呢,沒想到太太一下便解開了,可得多謝太太。」又湊上來撒嬌,被羅氏擰了擰嘴角,「我精神短,你再鬧,我便讓你爹來教訓你。」

「太太捨得讓老爺來教訓我?」季瑤撒嬌道,又伏在羅氏膝上,「我有幾分擔心,太太又是如何想的?」

羅氏輕輕撫著女兒的發,低聲道:「你也別擔心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姜氏那人的手段,也不過就是尋常,入不得眼的。你跟著崔婆婆,好好的學一學氣度禮數,才是要緊的,旁的事,便再也不必管了。」

季瑤重重的點頭,心中無端的安心起來。有個跟外掛似的母親,還有個傲嬌萌的父親,自己又有什麼好怕的?算來,也的確沒有什麼好怕了。

不覺身後傳來腳步聲,季瑤只當是霍柔悠,卻被人在後腦狠狠的按了一把,差點滑下去,轉頭才見是季炎,跳起來道:「三哥又欺我,安得什麼心?」

「我又不是今日才欺辱你的。」他笑道,「每次來都見你跟娘撒嬌,這樣大的人了,也不知道收斂一些。」

季瑤笑道:「你若是羨慕,大可以變小一些,娘說不准將你日日捧在掌心不放。」

季炎也不惱,指著她道:「你可記著這話,等到霍老太太壽辰上,那時適齡的男子多,你可信不信我在父親跟前說上幾句,給你選個凶神惡煞的男人做你夫君。」

對於這恐嚇,季瑤根本就不在乎,她又不是個被嚇大的,還不說自己在歷史上的官方cp正在對自己磨刀霍霍,而自己還要想盡辦法湊到他跟前,物盡其用後多半要給殺掉。

季瑤:只是個凶神惡煞的,還不到能嚇死人的地步吧?

見妹妹不說話,季炎以為將她嚇住了,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可害怕了?」

「我怕什麼?」她起身笑道,「我如今就怕有些人害怕,吳姐姐這次只怕也出孝了,等我見到她的時候,將你這些日子怎樣待我的事全告訴她去,你可別在我跟前求饒!」說罷,腳底抹油往外跑,季炎抓她不住,跺腳道:「季瑤,你好得很!給我抓住了,非得揍你!」

季瑤哪裡理他,早就跑了出去,在外面笑道:「娘,三哥要打我呢,我就不進來了,明日再來給娘請安。」說罷了,又挑逗裡面的,「三哥,咱們就這樣愉快的決定了,我定會將這幾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吳家姐姐的。」

不等季炎追出來,季瑤早已出了門。見這樣的情形,弄畫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青了。司琴低聲笑道:「你別忙著笑,以後你才知道,這樣的蠢事多著呢。」剛說完,就被季瑤橫了一眼:「哪裡有你聰明?」

司琴這下也紅了臉,回了自己的院子,迎面便見一個婆子迎上來:「姑娘,寧姑娘來了。」

攸寧?想到那日自己偷聽了一半便沒能再聽下去的事,季瑤也多了幾分興趣,進了屋,見攸寧坐在其中,也是笑道:「今日什麼風兒,連寧姑娘都吹了來。」

攸寧起身向她見禮:「難道無事,我就不能來姑娘這裡了?」說罷了,又看著她身邊的弄畫,「我前幾日想著,姑娘提拔了一個小丫鬟在自己身邊,看來就是這人了?」

季瑤笑道:「寧姑娘何必和我打諢?我可不信你不知道她。」說罷了,又做下,命人奉茶來給攸寧,後者忙起身不敢接:「同姑娘說說話罷了,怎還能吃姑娘的茶?」說罷了,又笑道,「二太太讓我來跟姑娘說,明日便有絲繡坊的裁縫來給哥兒姐兒們裁夏衫,讓姑娘也就在屋裡了。」又壓低了聲音,「姑娘還有什麼事要問我的?」

季瑤笑道:「多謝你跑一趟了。」說罷了,又輕聲道,,「那日的事,你聽到什麼了?」

「姑娘以為呢?不想讓大爺做世子,有的是方法。」攸寧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況且若是大爺毀了,你瞧瞧太太會成什麼樣?哥兒姐兒們,可都是太太的性命。」

「她想毀了大哥?」季瑤冷笑起來,又問道,「我猜老太太默許了這事,是也不是?」

攸寧也不回答,只是淡淡道:「有些事想透了也就如此,姑娘犯不著吃心,何必給自己添不痛快?」

季瑤笑道:「我吃心?我犯不著吃心,更犯不著為了無所謂的人吃心。我若是因為這事吃心,只怕我早已死了,還能等到現在不成?」

攸寧輕聲道:「就在霍家的壽辰上,姑娘萬事小心。」說罷,又朗聲笑道,「我就不留了,還要去向二太太覆命呢,姑娘記著我的話,別忘了才是。」

季瑤似聽非聽的坐在凳子上,弄畫再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也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也不曾問,只說自己去送攸寧。兩人剛出門,知書便說:「姑娘打算如何?」

「我打算如何?」季瑤反問,「我不打算如何,我只知道,有些人吃我們家的用我們家的,還要肖想我們家的東西。她真以為有老太太在背後撐腰,咱們就奈何不了她了?」

又喝了一口茶,她這才緩緩道:「我瞧著她很是能耐,若真是在霍老太太的壽辰上出了什麼蛾子,先不說霍家會不會遷怒姐姐,咱們的臉是丟定了。還依仗著長平侯府呢,就要讓我們丟臉了,這到底是什麼心思?」

況且,這可是她接近裴玨最好的機會,若是被姜氏這自作聰明的女人給毀了……講道理季瑤不是個暴戾的女人,但要是這事真的毀在姜氏手上,季瑤敢保證,自己會讓姜氏下半輩子慘之又慘。

季瑤素來不喜歡威脅人,因為她說得到做得到。

搓了搓臉,季瑤勉強打起了精神:「這事別告訴太太,知道麼?太太身子剛好了些,沒必要為了這些操勞。這事我和姐姐處理就成了,不必鬧得滿城風雨。」

「鬧得滿城風雨才好呢,正好打一打老太太的臉,還真以為二老爺那樣好?」知書輕輕笑起來,很是促狹的樣子。

季瑤旋即笑起來:「看不出你這樣的促狹?」頓了頓,又握緊了雙拳,「她既然敢生出這樣的心思來,那麼我也不會讓她好過。」

弄畫又打了簾子進來,聽了季瑤這話,也接話道:「姑娘不如跟大姑奶奶商議一二。」

見兩人都看著自己,她倒是十分口齒清晰:「好歹要有個人幫忙盯著才是,姑娘又不是三頭六臂,如果真的有人要在平南侯府害大爺,姑娘看顧不過來的。大姑奶奶是姑娘的親姐姐,姑娘應當和她說說的。」

季瑤沉默片刻,她慣於一個人行動了,竟然把先天的助力給忘了。又命人研墨,提筆寫了一封信遞給知書:「你找個信得過的將這信給大姐,詳細的話,我等到壽辰那日再和她說,不必多想了。」

更要緊的事,那日必然會見到裴玨,這樣的機會,怎能讓它飛了?





第22章 壽辰(一)
而過了不久,在六月的炎炎夏日之中,便是霍家老太太的壽辰了。羅氏身子不好,自然不去,老太太也說身上不爽利,只讓長平侯帶了一群小的去熱鬧熱鬧。

那日季瑤起身得很早,和霍柔悠在一起搗鼓了一番,兩人不約而同梳了垂鬟分肖髻,又各穿了一件桃色,一件淺綠的襦裙。又各在脖子上討了一個金項圈,這才出了門。

因為季家的女眷並不多,故此只有季瑤、季珊、楚氏並如今居住在府上的霍柔悠四人,幾個大老爺們騎馬在前,四個女子便要分坐在兩輛馬車之中。

看著季珊眼下的烏青,季瑤也知道她這些日子必然是沒有歇息好的,那幅雙面繡是大工夫,沒有一些時間絕不可能繡得出來。但季珊既然打定主意要壓住別人,這便是代價。

對於自己當時毀了季珊的雙面繡,害得她要返工這件事,季瑤沒有半點的愧疚,做錯了事,就要為此受到懲罰,這是天經地義的。也不消得她上車,季珊便立在車轅上,冷冷的橫了她一眼:「我不和你在一處,你若是執意上來,我便換一輛乘就是了。」

季瑤也不惱:「也好,姐姐就坐著吧。」又轉頭看著霍柔悠,「柔姐兒是跟我去找你大舅母,還是跟你二姨坐在一處?」

霍柔悠哪裡會願意和季珊在一處,當下跟著季瑤走了。季珊氣哼哼的上了馬車後,霍柔悠才歎道:「好好的日子,好似別人欠了她什麼一樣。」

「別說了,讓人聽去,以為你編排她呢,仔細不待見你。」說罷了,季瑤便上了馬車,霍柔悠笑得很是靦腆:「我不在乎她待不待見我,我又不會常住在這裡。」

楚氏擺手示意兩人不必再說,拉了她二人坐下。

*

平南侯府往日也不過是個三等候府,當年季玥嫁給平南侯霍文鍾之時,老太太格外反對,是羅氏力排眾難促成了這樁婚事。聽說當日老太太還咒罵過羅氏,說她要害死自己女兒。

雖然後來,今上登基,霍老太太變成了皇后的姑母,霍文鍾也十分得皇帝歡心。這樣的現實把老太太臉都抽腫了,所以即便是知道霍家新貴,她也不會親自來,更不會承認自己的判斷錯誤。

因為今日霍老太太祝壽,故此,門前早就人來人往,得臉的下人也都幫著主子請貴客進去,季瑤微微掀起車簾,看著平南侯府門前的大石獅,也是抿了幾分笑意。外面已然有個管家打扮的人向著騎馬的幾個爺們打了個千:「季家的爺和奶奶並姑娘們都到了,趕緊去知會老爺和太太。」又引了人抬了轎子來,請了幾個女子上轎,這才一路抬了進去。

季瑤掀了簾子看著侯府裡面的陳設,所謂府邸官邸,大多佈置都是差不多的,若說和長平侯府有什麼區別,便是此處簡樸多了。

一直到轎子停了下來,任姑姑等人這才將季瑤扶了下來,霍柔悠立在院門前,笑道:「舅母和姨媽見諒,我娘實在得不了閒,便請諸位先到這裡和我祖母說說話,一會子得了閒,必來陪幾位。」又很是知禮的做了個請的動作,將眾人給引了進去。

季珊一人一直很是陰沉,楚氏和季瑤也不去管她,一起過了抄手遊廊,見此處自然不比榮安堂的奢靡,但卻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清幽,很適合老年人頤養天年。才立在門前,外面的婆子已然笑道:「大姑娘回來了?」又看過她身後的諸人,這才進去,不多時,裡面又響起一個很有活力的聲音:「還不請進來?」

眾人緩步進入,見其中陳設十分簡單,打了簾子進去,便有一股子清涼的氣息襲來,屋中懸了一面三丈長短的輕紗,那樣的輕薄,彷彿不存在似的,只是因為人進來,微微的浮動,更是傳來了一股子涼氣。

屋中丫鬟們或忙或立,皆是看著季瑤等人微笑,唯有一個穿著石青色褙子的老婦人坐在檀木交椅上,眼睛笑得瞇起來,很是活潑的樣子,身邊還有個三四歲的小娃娃,善財童子似的,正大口大口的吃著果子,見了霍柔悠進來,頓時捨了果子,顫巍巍的撲過來,萌萌的喚道:「姐姐……」

霍柔悠忙接了他,又笑著對老婦人行了個禮:「請祖母安,恭祝祖母大壽。」

「我還以為你在你外祖那裡住得不想回來了。」霍老太太笑瞇了眼,指著霍柔悠笑,又看著季瑤等人,親自下了交椅,「你們季家的女兒都這樣標緻,若是我們家還有個兒子,我涎著老臉不要,也要再向你們家討一個來。」

霍柔悠笑道:「錯了錯了,這是舅母,是季家的兒媳婦,怎的就是季家的女兒了?」又引了季瑤和季珊到老太太跟前,「這才是孫女的兩個姨媽。」

霍老太太一手拉了一個,緩緩回了座位,已有丫鬟給兩人安座,待落座了,她這才笑道:「我知道那是楚家的女兒,不過烜哥兒我也是知道的,那樣的風流人物,若不是這樣的品格,我瞧著也不配。」

季瑤坐在她身邊,微笑著聽她說話,心道是霍老太太說話也真是動聽極了,偏偏是個看起來十分天真的,雖說老了,但卻能夠看出兒子兒媳對她十分孝順,不然也難以保持這樣的心態。

楚氏也是微微紅了臉,輕聲說:「多謝老太太誇讚。」

霍老太太拉著季瑤和季珊,問了幾句,諸如「幾歲了」「可許了人家」這樣的話。季珊雖對於老太太將自己和季瑤擺在一個地位很是不滿,但也不敢表露出來,也只能很乖巧的回話,有意無意的表露出自己很是健談。

季瑤則是有話說話,無話絕對不多說一句,目光微微打量過屋中的陳設,多寶閣上擺著金蓮花座屏、金雲鶴葫蘆壺、嵌珠寶茶花盤之物,季瑤在往日的穿越之旅中見過不少這樣的物件,全是名貴得不得了的。

霍老太太這家底真是讓人垂涎啊。

霍老太太和季珊說了一會子話,見季瑤沉默,轉頭打量了她一會子。季瑤往日的情形她不是不知道,也知道只怕這孩子是給人調唆壞了,但今日一見,卻覺她和往日孩童時候差了很多,雖說還小,但身上卻透出了幾分成熟女人的氣度,心中也是好奇。

此刻見她不說話了,也是笑問道,有些逗她的意思:「這樣久不和我說話,不知道是被什麼迷住了,若是喜歡,不如送給姑娘。」

屋中頓時響起丫鬟們的輕笑聲,季瑤不料被她看去了,有些羞赧,但還是一笑:「老太太欺我……」

「喜歡你才給你,若不喜歡,我可不讓她進我這屋裡。」霍老太太笑道,又露出幾分笑容來,「況且我這老貨,拿著這樣多好物件也是不好,你瞧著這屋裡哪樣最好,說與我聽,我便將它給你。」又轉頭看著季珊,「二姑娘也是這個道理。」

季瑤微笑,佯作沉思狀,季珊快速過了一遍屋中的東西,生怕季瑤奪去了自己的光環,忙說:「我瞧那紫檀木嵌玉座屏就很好。嵌的那玉是羊脂白玉,很是好的成色,座架也是極好,必然不是凡品。」

霍老太太微笑道:「說得有理,拿了那座屏送給二姑娘。」忙有人去拿了,季珊不料霍老太太真送,一時也是紅了臉,但還是很歡喜的看著那幾個丫鬟拿了座屏出去:「多謝老太太。」

「那你瞧中了哪個?」霍老太太也不理她,反倒是歡喜的拉著季瑤,「叫我聽聽,也好讓我知道,你是不是像你姐姐一樣聰慧。」

聽她話中有考自己的意思,季瑤也打定主意要在霍老太太跟前大放光彩,也算是為了和裴玨搭上關係鋪路。這樣想著,她掩唇笑道:「且讓我自己去找我以為最好的。」她起身踱了幾圈,這才指著懸在屋中的三丈的絹帛,「就是這個啦。」

季珊心中冷笑,心道是季瑤這眼皮子淺的,竟然會對一張絹帛上心。霍老太太眼皮子抬了抬,饒有趣味的問:「怎的以為它最好了?」

季瑤緩緩回了霍老太太跟前:「看來平平無奇,我卻知道,這是澄水帛。我往日看書之時,看過一句,『公主命取澄水帛,以水蘸之,掛於南軒,良久,滿座皆思挾纊。澄水帛長□□尺,似布而細,明薄可鑒,雲其中有龍涎,故能消暑毒也。』方纔我進來,就見它拂動之時,滿室清涼,就知道是什麼啦。」又抿唇笑得十分乖巧,「若是說錯了,老祖宗莫要笑我。」

霍老太太只笑不語,霍柔悠抱著弟弟,已然叫起來:「姨媽真神了,連這物件都知道。這東西少見得很,闔京之中,除了天家,也就咱們家和宋家才有。」

霍老太太看著季瑤的目光多了幾分真切的喜歡:「你和你姐姐一樣,聰明得很,讓我刮目相看,我喜歡聰明的孩子,你很好,你娘將你教得很好。」 又笑道,「將這澄水帛撤下來,送給三姑娘了。」

「我不要,若是老太太執意要給個綵頭,不如給些別的,也好讓我心中安生些。」季瑤笑道,見老太太笑容更深了些,又補充說,「我自然是想要的,只是人若是依著自己想不想,豈不是和禽獸無異?這物件難得,更是皇后娘娘賞的,如今天熱,老太太更應該用這物件保養自己才是,我還年輕,不配用這等子好物件。」

「你很懂事。」霍老太太對季瑤十分滿意,原本她就喜歡季玥,這下那點子愛屋及烏便被擴大開來了,「既然這孩子不要澄水帛,那就取了我手抄的佛經來。你很有慧根,必然是讀得懂佛經的。」

季瑤含笑稱是,知道霍老太太心中,自己和季珊是不一樣的,不僅是因為季玥之故,更是今日的表現。季珊還小,也不會想那樣多彎彎繞繞,但自己卻不是,接近霍老太太都是為了完成任務。

想想還真覺得自己是個心機婊,見季珊黑得都能擰出水的臉,季瑤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楚氏見霍老太太歡喜了,起身笑道:「今日是老太太的千秋,兩位姑娘都備了大禮來,還請老太太過目才是。」

一聽到賀禮,季珊臉上登時多了幾分光彩,笑道:「正是呢,我備了大禮,還請老太太看看。」說罷了,拍拍手,已然有人舉了雙面繡進來,繡品緩緩展開,季珊很莊重的行了個禮:「恭祝老太太千秋。」

老太太看著那幅雙面繡,笑得如同孩子一般歡喜:「如此精湛的繡工,實在讓人喜歡。」又打量了那幅繡品好幾眼,轉頭看著季瑤,溫言道:「瑤兒又要送我什麼?」

季瑤知道季珊此刻急需出風頭來緩解剛才的不平衡,作為成年人,她也給足了季珊面子:「我於繡工上不如二姐通透,也不敢和姐姐比肩,只畫了幾幅畫來送給老太太。還請老太太遣幾個粗使婆子將畫拿進來。」

季珊才得了臉,有些忘乎所以了,笑道:「什麼畫這樣金貴?要這樣多人去拿,你莫不是在金子上畫的?」





第23章 壽辰(二)
季珊話中的諷刺,季瑤也只做沒有聽到,根本不願多去管它。而方纔的事,霍老太太方才見季瑤不似往日般幼稚,反倒是談吐不凡,認定能入自己眼的人絕不是那些子拿喬的,也就命人帶了幾個粗使婆子出去,不多時,這才抬進來一架五扇曲屏屏風,上面分別畫著「麻姑拜壽」「松鶴延年」「六合同春」「福壽雙全」以及「玉堂富貴」。

方才季珊的雙面繡乃是五女拜壽圖,針腳細密,且繡工十分精湛,彷彿上面人物都要從刺繡之中走下來一般。而季瑤抬來的這一架紫檀曲屏上的畫,則是大都以寫意的手法畫成,雖不如雙面繡般栩栩如生,卻也有自己獨特的風骨。

霍老太太將兩件東西都看了一遍,笑道:「這是你二人自己做的?」

季珊忙道:「是呢,為了給老太太賀壽,花了不少功夫,老太太若能喜歡,辛苦也是值得的。」又很是得意的看了季瑤一眼,自信自己的雙面繡定然能夠壓住她。

對於這來得可謂是莫名其妙的敵意,季瑤也是微醺。講道理她根本就不知道季珊的腦回路怎麼長的,為什麼非要和她過不去。這樣多日子,她根本不和季珊計較,但後者卻愈發的不待見她了,中二病眼裡,但凡是要搶自己光環的人,都是壞人。

霍老太太的性格,季瑤也是摸到了幾分。她和季家的老太太不同,自家的老太太是個極重面子工程的人,並且慣於維護自己的權威,對於自己的閃光點要不遺餘力的爆發出來,力求艷壓群芳,以博得眾人的眼球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樣的人,對於別人觸動自己的權力,自然會視對方為眼中釘肉中刺。

譬如季家的老太太對羅氏的態度,便可見一斑。

而霍老太太相比而言,務實得多。這屋裡這樣多的好東西,換了別人可能盯得很緊,但她從來不吝嗇,說送也就送了。但這樣視錢財如身外物的人,真能得了她親手抄的佛經,只怕比季珊得的座屏更好。

念及此,季瑤也知道自己必然是入了霍老太太的眼,一時心中十分痛快。又有人打了簾子進來笑道:「老太太,承恩公府的太太和姑娘們來了。」

所謂承恩公,只有皇后的父親才能接受的爵位,故此承恩公府乃是皇后和霍老太太的娘家宋家。如今宋家來人了,別人自然都要讓道。

霍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上了:「好好好,讓她們進來吧。」又轉向了一旁的侍女,「我瞧著三姑娘這書畫上的造詣十分深厚,我喜歡得很。正巧我這裡也少一架屏風,且擺在屋中吧。將二姑娘的雙面繡妥善收起來,過幾日裱了。」

季珊原本打定主意要壓季瑤一頭,誰知道霍老太太的態度高下立判,讓季珊心中十分不舒服。但她又不是傻子,知道是方才澄水帛的事讓季瑤長了臉面,一時深以為恨,但承恩公府的人來了,她也不好再留,只好出去。

季瑤姐妹剛要出去,霍老太太又指著霍柔悠說:「柔兒,帶著安哥兒陪你姨媽去吧,別悶壞了。」

霍柔悠也不推辭,點頭稱是,抱著弟弟就和季瑤並肩走著:「兩位姨媽且隨我去吧。」

季珊心中有氣,轉頭陰惻惻的看了她一眼:「跟你一起?我也配跟你一起?我可不像有些人,四書還沒念全呢,便有心思去看那些子雜書,這樣鑽營。」

聽她拐彎抹角的罵自己,又見霍柔悠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季瑤也不想跟她計較,說:「你惱我和我說就是了,總拿小的使氣也不是個樣子,夾槍帶棒的給誰看?如今還在平南侯府呢,崔婆婆叫我們無論何時都要記著自己的身份,你都忘了?」

想到崔婆婆說過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做有辱家門的事,季珊臉上紅了紅,睨著季瑤:「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也配說我的不是?」說罷,又賭氣先走了。

見她走了,季瑤也是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本著成年人的立場,她是很少和季珊起爭執的,因為她覺得自己慣看世事,和小孩子一般見識就有些過火了。但季珊好像從來不這樣想,在她眼裡,自己接招了是欺辱她,不接招是看不起她……

中二病真可怕!

霍柔悠抱著霍安,見季珊走了,這才歎了一聲:「我看你們家養出了三個女兒,個個不帶重樣的。我娘秉性最像外祖母,二姨這炮仗性子,姨媽就……」

「我怎麼了?」季瑤問道,又捏了捏霍安的小肉爪子,逗得他咯咯直笑,霍柔悠慢吞吞的說:「姨媽一肚子壞水。」

季瑤連瞪她幾眼,後者笑得臉都紅了,抱了霍安,引了季瑤往水榭去了。穿過架在湖面的橋,霍柔悠這才慢慢說:「我瞧得出來,祖母很喜歡姨媽。姨媽也是能耐,那澄水帛,尋常人連聽都沒聽過,自然也不會知道。咱們雖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但祖母卻從不信這一套。祖母常說女兒家若是連一點事都不知道,光顧著相夫教子,豈不是也白費了一副皮囊和心性。」又說道,「姨媽且將佛經收好,祖母從不給小輩佛經的,姨媽是第一人,自然意思有些不同。」

坐在水榭之中,因為季家人今日來得很早,而季珊此刻又不知道去了哪裡,故此水榭之中只有季瑤和霍柔悠姐弟。不多時又聽浮橋上一陣喧鬧,又見幾人簇擁著而來。為首的那人是個看來十七八歲的女子,眉眼之中十分溫婉,梳了個飛仙髻,見了季瑤和霍柔悠坐在一處,也是笑起來:「我還說我來得早,原來還有更早的。」

季瑤忙起身迎上去:「吳家姐姐。」

那正是定國公唯一的妹妹,也是季炎的未婚妻吳婉筠。因為早先一直在守孝,什麼活動都沒有出席。如今見了季瑤,也是笑起來:「今日改了性子,願意和你外甥女兒坐在一處了?」

「好姐姐,行行好救救命,多少年前的老黃歷了,咱們也就不必再提。」季瑤笑道,又見吳婉筠身後有不少的世家貴女,也是忙起身讓了,「我還說怎的坐了這樣久,一人也不見。你們是不來都不來,一來便扎堆兒呢?」

眾人嬉笑自若的坐了,原主雖說對自己老娘是個刻薄性子,但既然能得到史官「美而惠」的評價,自然是上得廳堂的,和眾人聊得十分歡喜。眼看著人漸漸多了,眾人也和自己同伴或坐或立的去說話,水榭上一時氣憤很是融洽,不時有女孩兒的笑聲傳來,銀鈴般悅耳。

吳婉筠左看右看不見季珊,問:「你們姐倆往日形影不離,今日怎的不見了你二姐?」

季瑤不以為意:「惱我呢,不知道去了哪裡。」

吳婉筠看著季瑤,深深覺得自己守三年孝後,好像什麼都變了。季瑤往日何等捧季珊,今日竟然會讓季珊惱了自己,實在是匪夷所思!

不覺有人從浮橋上翩然而來,一上了岸,便笑了起來:「大姑娘原來在這裡,我家那位正找姑娘呢。」

這人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顏色十分動人,竟比弄畫還強了幾分,只是雖說週身綺羅,但還是一眼就知道是丫鬟。

霍柔悠原本正哄霍安,見了這丫鬟來,唬得跳了起來:「是我誤了。」四下裡喚來乳母,將霍安托付了,這才說,「我這就去。」又拉了季瑤,「姨媽隨我一起去,也好沾沾福氣。」

那丫鬟笑道:「什麼福氣不福氣的,我們那位又不是廟裡的彌勒佛。」說罷了,又打量了一下季瑤,掩唇笑道,「我瞧著這長平侯府的姑娘,真是個頂個的好。霍家的太太便是一等一的人物,這位看起來比霍家太太還好上幾分。」

不知她是誰,季瑤也不能貿然接話,只是佯作羞赧的低下頭去。又見霍柔悠忙忙慌慌的,只好隨她去了。

一路到了門房處,平南侯府門前,如今各處顯貴都到了,可謂是門庭若市。立在抄手遊廊之中,見一頂小轎從正門被抬了進來。看那小轎的模樣,只怕只能容下一個女子。而能從正門被抬進來的,必然都是貴客。季瑤心中有了些計較,又見立侍之人個個屏氣凝神,模樣那般的莊重,也是明白了幾分。

身邊那丫鬟忙迎上去笑道:「三姑娘,霍家的大姑娘已來啦。」轎簾微微動了動,便露出一張笑臉來:「我說呢,柔姐兒不能誑我的。」又被丫鬟扶下了轎,她模樣看來十分的稚嫩,也不過和季瑤霍柔悠年歲相仿,長長的頭髮梳成辮子,戴了金累絲鳳花嵌珠寶頭面,雖說繁重,卻襯得她氣度逼人,一身桃色掐金線百蝶穿花紋案長裙,又滿滿的靈動。

霍柔悠笑道:「我應承了你,自然不會說話不作數的。」又拉了季瑤一下,「姨媽,這位是……」

「見過三公主。」季瑤很上道,能讓霍柔悠撇了滿室貴客來迎接,除了皇后所出的三公主,只怕沒有別人了。更何況三公主的身份尊崇,自該從正門被抬進來。

三公主好奇的打量著她,旋即笑道:「你是長平侯的女兒?」又笑起來,「今日我是來賀壽的,可別跟我作揖。」又俏生生的行了個福禮,「我應該給你作揖才是,你是柔姐兒的姨媽,按著道理,我也應該喚一聲姨媽的。」又指著季瑤笑道,「別看我關在宮裡不問世事,但你們那點子心思,我都是知道的。你哪裡是來迎接我的,你分明是來瞧我四哥的。」

季瑤看著她的笑容,心中忽然百感交集。她往日執行任務的時候,自然在宮裡生活過的。宮中的人,斷然不會有這樣純真的笑容,除非她一直被呵護著長大,鮮少經歷過宮鬥。

看來,裴玨的確很疼愛這個妹妹。

見季瑤不說話,三公主輕輕的哼了哼:「姨媽倒是不理我了。」又轉頭指著門外,「小姨媽,你可別嘴硬,若是見了我四哥你還能這般,我才服你。」

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那從馬上下來的男子身著寶藍色團龍密紋窄袖窄身長袍,一頭烏髮被鑲玉髮箍束起,他的一頭烏髮彷彿是潑墨一般濃郁,襯得容顏十分的白皙,彷彿從來沒有曬過太陽似的,反倒是有幾分病弱之色。目如朗星般璀璨,鼻樑高挺,目之所及,幾個立在門前的官家小姐都紅了臉龐。

那是如今的四皇子,未來的楚武帝裴玨!





第24章 壽辰(三)
季瑤看著裴玨下馬,目光怎麼都怎麼都移不開,心中驟然百感交集。在這個世界耗了好幾個月,如今總算是見到了任務當事人,只要能夠順利輔助他登基為帝,自己就可以回到三十一世紀,不必再留在這裡了。

見季瑤看著裴玨不說話,三公主倒是笑起來:「你瞧,方才再怎麼不理我,如今見了四哥,還不是這般小女兒情態了?」又只掩唇偷笑,拿餘光瞧著季瑤,彷彿是想看看這位小姨媽在自家哥哥跟前會不會失態。

裴玨下了馬,將馬交給了小廝牽到馬廄去,這才和霍文鍾二人並肩進了門。甫一進門,就見三個女孩兒站在一起,霍文鍾笑道:「怎的不去水榭玩,反倒是站在這裡,一會子日頭更大,女孩兒皮膚嬌嫩,曬黑了可不好。」

「表舅不必擔心,我等四哥呢。」三公主擠擠眼,又掩唇笑,很是快樂的樣子。

裴玨看來儼然一個冷面郎君,見妹妹這話,也是笑了起來:「你也不必等我,咱倆不在一處待著的。」目光又輕輕的落到了季瑤身上,蹙著眉頭想了一陣,發現並沒有分毫印象,也就不再想了。霍文鍾看出這點,忙笑著引薦:「兩位殿下只怕不認得,這是內子的妹子,長平侯府的姑娘。」

裴玨上下的打量了季瑤,輕輕點頭:「長平侯府似乎有兩位姑娘?不知是哪一位?」

「是內子的嫡親妹子。」霍文鍾笑道,「因為生得小,內子將她當做女兒看待的。」

裴玨低眉深深看了季瑤一眼:「原來如此,是三姑娘罷?」

季瑤行了一禮:「四殿下金安。」

「不必多禮。」雖說話是如此,但根本沒見他不好意思受禮,季瑤也知道不過是面子上過不去才這樣說的,也不放在心上,三公主反倒是笑道:「四哥你敢受這個禮?她是表舅的小姨子,依著道理,咱們也該喚一聲姨媽才是。」

霍文鍾臉上都僵了僵,只瞄了一眼裴玨。後者臉上並沒有什麼變化,也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道:「姨媽。」

季瑤真是腦門上冷汗都快出來了,難怪楚武帝要收拾文昭皇后呢,佔了這麼大的便宜。雖說心中吐槽,但季瑤飛快的閃身避開裴玨:「四殿下使不得,天地君親師,君在親之前。殿下是君,即便看在姐姐姐夫的份上,臣女也不配當得殿下一聲『姨媽』,還請殿下收了這話吧。」

裴玨挑了挑眉,旋即露出幾分笑意來。三公主樂得厲害,扶著季瑤的手笑道:「姨媽真是好玩,旁的官家小姐,拐著彎兒都想和四哥搭上關係,你倒是半點不想。」又拉了她轉頭道,「四哥和表舅去吧,我們姑娘家說說話,便不和你們一處了。」又看著那將季瑤和霍柔悠領來的丫鬟,「雅南,且隨我走了。」

那名喚「雅南」的丫鬟忙跟上了三人的步子。一直進了二門,三公主這才停了步子,指著季瑤笑道:「我往日雖是聽崔婆婆說過你,但今日才服了你。姨媽果然是個玲瓏人物,不怪崔婆婆說起你便稱讚起來。」

「崔婆婆說過我?」崔婆婆是皇后的乳母,一直伺候在皇后身邊的。季瑤原本就知道崔婆婆被自家老太太請來做禮儀先生,故此刻意在她跟前表現自己,今日聽到三公主說崔婆婆的確在皇后跟前說過自己,季瑤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還是佯作驚詫,「前些日子還讓崔婆婆看了笑話呢。」

三公主微笑,啟步向前走:「四哥也是知道你的,不然你當他做什麼要說那話?你和你家二姑娘有些不同,我也明白。」

三公主十分健談,季瑤也是微笑起來,但並不多說什麼。向霍老太請過安後,三人相攜回了水榭,在場之人不少人識得三公主,見三公主來了,也是紛紛上前,言辭間大有試探裴玨是不是也來的意思,一時將三公主問得沒了趣味,輕輕的說了一句:「我四哥在前面和爺們玩呢,你們問我也沒有意思,莫非我四哥不來,你們連我也不歡迎?」

這些世家貴女們也不知道說什麼接話,季瑤忙上前打圓場,笑道:「三公主這是哪裡的話?只是三公主和四殿下幾乎沒有時間同咱們在一起,大家也不知道應當說什麼才好,也只好尋一些公主也喜歡的話題了。」

三公主轉怒為喜,笑道:「你的意思是,四哥才是我也喜歡的話題,是我誤解了你們的好意。」又往前走了幾步,轉頭看著季瑤,佯作惱怒,「也就是我的不是了?」

見她這樣問,眾人哪裡敢回答,連抱了弟弟的霍柔悠都架不住要來勸幾句,季瑤卻是點頭微笑起來:「自然是公主的不是。」

不料她說話這樣大膽,吳婉筠和霍柔悠雙雙為她捏了把汗。季瑤卻是含笑看著三公主,她見了這樣多的人,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說什麼話,也明白三公主是個溫和純善之人,絕非開不起玩笑。

「既然姨媽都說是我的不是了,我自然不能再惱了。」三公主笑道,又親熱的拉著季瑤,「我這樣大,人人說我是公主,都敬著我遠著我,卻又不是真的敬我,而是敬著父皇母后。還沒有人敢像姨媽這樣跟我說話,我卻是喜歡得很。」

季瑤微笑道:「公主在我眼裡,和別人並沒有什麼不同。都是同齡人,何必遠著公主。」又扶著三公主坐下,又轉頭對霍柔悠笑道,「誰讓你這樣怠慢你表姐的?還不取了點心來。」

見季瑤這樣快便讓三公主轉怒為喜,霍柔悠也笑了,轉頭命人拿了點心回來,親自奉到三公主跟前:「好殿下,你就多吃一些,吃多一些,免得惱。」

三公主抿唇笑起來,也不去接話。見三公主不再氣惱,眾女也是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再貿然打探裴玨的情況了。季瑤和霍柔悠分坐三公主兩側,原本說笑不提,知書反倒是從一旁來了,低聲道:「姑娘,二姑娘回來了。」

季瑤頷首稱是,見季珊立在水榭入口,一臉陰鷙的看著自己,付之一笑。依著季珊的性格,自己得了霍老太太幾分青眼,她便氣得不見了蹤影,這下知道自己是在場唯二見了裴玨一面的人,不知道會不會想吃了自己。

「回來就回來吧,我也無暇和她說什麼。」季瑤淡淡吩咐,知書又低聲道,「大姑奶奶讓我與姑娘說,說是她知道了,會主意大爺的,免得有人存了壞心想害大爺。」

季瑤點了點頭,又見好些人鬧哄哄的,正要去看看,三公主已然笑起來:「她們鬧著要玩投壺呢。」

「投壺?」季瑤有些詫異,投壺這東西很是風雅,這些世家貴女也不能不會,「三公主不去?」

「我坐一會子再去。」三公主說道,「只是投壺若不吃酒助興,也是沒了意趣。」

「哪裡敢讓吃酒,今日可是來祝壽的。」季瑤笑起來,「一會子若是吃多了酒,個個大著舌頭在席上耍酒瘋,豈不是落了霍老太太的面子?」

「黃湯吃多了,就該躺屍去。」三公主也笑得很是歡喜,「姨媽也不去?」

「我還有一些事要去找我大姐。」季瑤放心不下季烜那頭,今日季家爺們姑娘們出來,帶了不少人,誰能擔保裡面的沒有人有壞心?況且若是誠心,什麼事做不好?

「你要去找表舅母?」三公主輕聲問道,又轉頭看著身邊的雅南,「正好,你也跟著姨媽去吧,將東西交給表舅母才好。」

雅南頷首稱是,又對季瑤做個請的:「季三姑娘,請隨我走吧。」

季瑤和她一路到了浮橋上,這才問道:「三公主有什麼要交給大姐的?」

雅南笑道:「不是三公主,是皇后娘娘罷了,娘娘和霍家的太太感情篤深,素來是有這份心思的。」

季瑤頷首,知道季玥是對於人情世故極會處理的人,也不再多問了,還沒上岸,就見季珊立在入口處,嘴角冷笑連連:「季瑤,你如今可是大放異彩了。」

「什麼?」季瑤不解,見她氣惱的樣子,隱約也明白了幾分,「你是什麼意思?」

「你今日瞧見了四殿下吧?又得了三公主的歡心,你今日那樣孟浪,三公主偏偏還那樣開心。」季珊冷笑,「你憑什麼?」

知道季珊是中二病又犯了,季瑤也不和她計較:「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我不欠姐姐的,也沒有必要為了姐姐做什麼。」

季珊原本因為錯過了裴玨而氣惱,誰知季瑤又說這話,一時更是生氣,上前便怒道:「季瑤,你眼裡是愈發沒我這個姐姐了?」

季瑤不想跟她計較,當下退了一步躲開季珊,誰知季珊用力實在太猛,腳下一滑,已然跌倒在地,下半身已然浸在了水中,季瑤忙蹲下身子拉住她,免得她更是落下去。

「才不要你假好心!你什麼都想搶我的,如今還敢看我的笑話!」季珊怒道,半點不服輸,季瑤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道:「你和我都是代表季家來的,你沒了臉,我也討不了好。」

季珊驟然更怒,冷笑道:「季家季家,你也只會拿季家的作筏子了。你但凡心裡有我這個姐姐,做什麼方才去迎四殿下和三公主之時,你也不曾找我?」

賊喊捉賊啊!

季瑤道:「是我讓你跑不見了蹤影麼?怨我是什麼意思?」又回頭對雅南道,「雅南姑娘,煩請你……」

雅南瞧著季珊的樣子,也是微微一哂,蹲下身子拉她:「這便是二姑娘?」

季珊正在中二病,中二病是認為「老子天下第一」的時期,聽出話中的譏笑,也是惱了幾分,正要甩開季瑤的手,後者怒視她:「你沒腦子嗎?你如今這樣落魄的樣子,要理論也等起來再說,別丟了長平侯府的臉!」

季珊緊緊咬著下唇,滿臉的怒意,那頭已然有人過來,將季珊拉了起來,又慌忙扶她去客房換下濕衣裳。季瑤立在原地,也是歎了一聲。雅南冷笑道:「三姑娘也是好性兒,換做我,我寧肯一腳將她踢下去,總歸沒人瞧見。連我都瞧不上她這輕狂的樣子,遑論四殿下了。」

「我若將她踢下去,她鬧起來,霍老太太臉上無光不說,我也懶得給自己找事。」季瑤說道,又指著雅南笑起來,「實則我也是想將她踢下去的。」

兩人相視一笑,也便往命婦們的地方去了。兩人剛一走,湖畔的假山後便轉出兩個人來,為首的那人正是裴玨,身後站著一個年歲相仿的少年郎,也是眸若星子俊美不凡,笑得有些孟浪:「阿玨,我瞧著這長平侯府的三姑娘,倒還真有些不同尋常。這無害的樣子,與你還真有些相似。」又雙手背在腦袋後面,「你今日叫我隨你來這裡,就是為了這樣瞧一瞧這些姑娘們?還是為了瞧瞧你四殿下的魅力?」

裴玨轉頭橫了他一眼:「季家一直不太平不是?前些日子季家這三姑娘氣昏其母的事,我也是有所耳聞,後來又聽崔婆婆對她褒揚有佳,心中便好奇起來。」

試問一個會氣昏自己母親的人,這樣不知尊卑不懂禮數的人,又怎會保全對自己惡言相向的堂姐的臉面?





第25章 壽辰(四)
季瑤忽然不知道自己被裴玨暗暗看去了的事,和雅南一塊兒到了貴婦所在的地方。姑娘們在水榭之中,而命婦們則是在花園之中的碧晶館之中。甫一見了季瑤和雅南一起來,季玥也是怔了一怔,旋即便聽到霍老太太笑道:「方纔還說呢,這不就來了。」又招手喚季瑤去身邊。

季瑤不知她原本在說什麼,還是順從的去了她身邊:「老祖宗有事吩咐?」

霍老太太拉著她,指著那一眾命婦道:「這群老貨方才聽我說到你呢。」又指著季瑤,「這丫頭是個好的,我很是喜歡。」

霍老太太當著眾人的面表示對自己的鍾愛,季瑤也是很歡喜,微微露出羞赧的神色,也乖巧的坐在她身邊不曾言語。眾人紛紛看著季瑤,又轉頭對季玥笑道:「好歹是夫人的嫡親妹子,怎會有不好的?」

季玥笑道:「這丫頭也不是個省心的,前些日子犯了大錯,若不是自己醒悟過來,只怕非要鬧得父親打死她才可。」說罷,又對季瑤眨了眨眼,滿是狡黠。季瑤笑道:「姐姐可別翻黃歷了,再說我可不依了。」

碧晶館中一時笑聲不斷,霍老太太笑罷了,又問季瑤:「好孩子,你怎的來了這裡?」

「瑤兒來尋大姐的。」季瑤很是乖巧的回答,霍老太太問道:「好端端的,怎的不和姑娘們玩,反倒是來找姐姐了?是柔姐兒的不是?」

「那倒不是。」季瑤乖順不已,見霍老太太的疼愛不是假的,也有些得意,「三公主並姑娘們都在投射呢,我是個粗鄙之人,也不擅長這些。方才三公主還說無酒助興,若是我去了,只怕她們笑我,我便說要找姐姐,先行退開,免得給她們笑話。」

「她們有心思,玩起了這些。」霍老太太慈眉善目的,那點子小孩兒心性便被放大了,「命人抬些梨花白去,讓姑娘們助助興,可得盯著,若是多吃了,我可不饒。」

下面的人忙應了,霍老太太又笑起來:「好孩子,你和你姐姐說說話就是了,若是無趣,來我這裡。」又放了季瑤,後者忙到季玥身邊。季玥剛拿了皇后給的錦盒,正攏在袖中,又見妹妹來,忙尋了個僻靜的地方,低聲道:「這樣不放心烜兒?」

「姐姐明白就好,那人若是有半點壞心,大哥只怕要糟。」季瑤有些擔心,「這裡又不是咱們府上,只能靠大姐。」

「我已然命人盯著烜兒了,你也別擔心。」季玥說到這裡,又指著楚氏笑,「倒是你大嫂子,她見了往日的閨中密友,連你也不要了。」

季瑤看了一眼楚氏,見她正和幾個婦人坐在一處說話,很是歡喜的樣子,也是笑起來:「她不要我不打緊,不要大哥才要緊。」

季玥「噗嗤」一聲笑出來,旋即又推了推季瑤的手:「今日瞧見四殿下了?什麼感覺?」

感覺?除了感覺這裴玨的皮相實在對不起他在正史上疑似暴虐的名聲外,還真沒什麼感覺……

見季瑤不說話,季玥也是一副瞭然的樣子:「有不少官家小姐都傾慕四殿下,你只寬心就是,切莫做什麼。」

季瑤微笑:「姐姐寬心就是了。」

不多時,雅南便說要回去了,因為是一起來的,季瑤也就送了她出門。雅南立在碧晶館門前,笑道:「三姑娘往後可也不必這般好性兒了,像是那些子不開眼的,能收拾就收拾了。有些人輕狂的樣子,任是誰都看不慣的。姑娘何必委屈自己?」

季瑤微笑:「我不委屈。」對於二房,自然能夠攆出去就攆出去,姜氏包藏禍心,如今更是要將毒手伸向季烜。季瑤又如何能忍?況且季烽是個什麼樣的人,爛泥扶不上牆,那樣的好色,能夠逼迫一個婢女,難道還上得了檯面?

季珊還是個孩子,按照三十一世紀的法則,她還沒有成年。對於熊孩子,季瑤的包容心還是比較好的,但不表示她會原諒季烽這死渣男和姜氏那包藏禍心的毒婦。

非常時期動用非常手段,若是分家所必須的,她不介意將二房的名聲搞臭。

見季瑤說了一句便不再說了,雅南也是歎了一口氣:「三姑娘這般氣度,也是難得。只是我是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替三姑娘不值。姑娘若是要留便留著和霍夫人說說話,我先去了。」

季瑤頷首,目送她去了,還未回碧晶館之中,就聽見一旁傳來男人的聲音:「瑤兒,過來。」

這聲音有些生疏,但能夠親暱的喚她「瑤兒」,必然也不會是季家以外的聲音,循聲看去,就見季烽立在不遠處,正目光灼灼的看著這裡。季瑤心道是不好,忙給身後的弄畫使了個眼色,將弄畫嚇得夠嗆,轉身就跑了進去。

季瑤按了季烽一眼,頓時覺得一陣惡寒,心道是不會這貨已經禽獸到瞄上自己堂妹了吧?!見季瑤不動,季烽又催促道:「你是怎了?連二哥都不認得了?」

季瑤強笑道:「二哥有事?怎的不跟爺們在一處,反倒是來了這裡?」

「和他們在一處也無趣得很。」季烽笑起來,笑容裡有些輕佻,「瑤兒,你來,二哥有話問你。」

知道這貨精蟲上腦,就不會有幾時是正常的,季瑤沉吟了片刻,也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二哥有什麼事問我?若是沒有什麼,一會子我便進去了。」

「方纔那人……是什麼人?」季烽盡量讓自己問話問得很正常了,但有看著這人□□弄畫的事後,季瑤真是看他的笑容都覺得在淫.笑,只和他打太極:「二哥問這個做什麼?」

「我、我只是覺得她生得不錯……」季烽一笑,「瑤兒怎了?」

這話倒是,雅南的顏色比弄畫還好了幾分,季烽好色的屬性幾乎是完全遺傳自二老爺,這點季瑤也是明白的。知道他花花腸子又蠢蠢欲動了,季瑤笑起來:「我也不知道,怕是霍家的侍女吧?我只是瞧著她面善,便和她多說了幾句。二哥若真想知道,便去問問大姐,興許還能問出是誰。」

「霍家的侍女?」季烽看著雅南去的方向,也是露出了幾分笑容來,「原來如此,便也不必過問大姐了。」

「二哥,你那點子心思,我也是知道的。」季瑤故意說,「若是給老爺知道了,仔細你的皮。」

季烽臉上白了白,還是笑道:「你那樣小,明白什麼?」

季瑤白了他一眼:「我怎的不明白?聽說二哥要議親了,還是檢點一些好。」說罷了,這才轉入了碧晶館之中。

自己已然給他提醒了,若是他執意不聽,他的確應該為管不住下半身而付出代價。

*

在堂中吃過了中飯,因為今日是霍老太太的壽辰,故此也是格外的熱鬧。季瑤因為掛心著兩頭,食不甘味的吃過了。待到宴席結束,季玥這才得了閒來妹妹身邊,見她很是擔心的樣子,也是歎道:「你也不必這般擔憂,烜兒是個好的,未必會中計。」

季瑤點了點頭:「我不過怕咱們被動罷了。況且如今我們在明,對方在暗。」

「我命人跟在烜兒身邊了,但凡有不妥的地方,便來回過我。」季玥笑道,「要在我平南侯府造次,也得問問我是否是願意。」

「姐姐若是如此,我也放心了。」季瑤微微鬆了口氣,她卻笑道:「我只問你,你和季珊,是出了什麼岔子?」

「她惱我,想和我理論,誰知道自己滑到池子裡去了。」季瑤很簡單的說了經過,季玥卻笑起來:「我方才聽雅南說,她很是瞧不上季珊輕狂的樣子。」

季瑤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她什麼都好,卻不知道面子是自己掙來的,盯著四皇子也沒什麼意趣。」

「這裡的姑娘,十之八九都是衝著四殿下來的。」季玥笑得有幾分深意,又關切的看著妹妹,「你真的沒有半點感覺?」

話都沒說幾句,能有什麼感覺?那張皮相,的確是少女殺手。

見她不說話,季玥也沒有深問下去的意思:「罷了罷了,我這樣問你,也不能問出什麼來。我先帶著姑娘們去水榭玩耍,你趕緊過來。」

季瑤頷首稱是,見外室的男賓們已然起身往活動處去了,也是起身,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

姑娘們在水榭,而男賓則是在湖邊假山群之後。所謂的宴席,實際上也是為了適齡的小子姑娘們相親的場所,各府的命婦們既要為了自己兒子閨女打探別府的適齡對象,若是有意思的,也得讓小子姑娘們遠遠看上一眼,好確定孩子們的意思。

這樣亦步亦趨的跟了不遠,從堂中出來,甫一到假山之前,腦袋上便被人砸了一枚小石子。季瑤原本就在做賊,一時也有些心慌,忙退了一步,見一個少年郎立在跟前,一身玄衣,丰神俊朗的模樣並不比裴玨遜色多少:「你有膽子這樣不知禮數的跟著一群男人,沒膽子被人發現?」

季瑤不認得他,卻也聽出他話中的不善,笑問道:「彼此彼此,我若是個不知禮數的,尊駕怕也是個樑上君子,否則怎會和我狹路相逢?」

少年挑眉:「樑上君子?你說我?」他指著季瑤,玩味的笑起來,「我是慎國公世子,不是樑上君子。」

季瑤微微欠身:「世子安好。」若說是慎國公世子,她便知道了。

這人是李雲昶,裴玨的伴讀。

「前倨後恭,思之令人發笑!你也不怕跌了長平侯府的份,這樣的不知禮數。是為了看誰?」李雲昶不動聲色的啐了她一口,季瑤卻笑起來:「不知你以什麼立場說我的不是,非禮勿視,更不說有人想充綠林好漢攔路問話。況且,我正要去水榭,從堂中出來,本就要經過假山,難道這路也是你開的,不許我落在後面?」

李雲昶嘴角抽了抽,雖說他知道季瑤在強辯,但也是這個道理,從堂中出來,原本是要經過此處,她又沒有進假山群,如何能說她真的是跟著男賓過來的?

見他不說話,季瑤抿唇一笑:「既然不是,那麼又何來為了看誰的說法?世子不必彎彎繞繞,直說我是為了瞧一眼四殿下就好。」

李雲昶這下臉紅了,下意識看了一眼假山之中:「我可沒這樣說。」

「你臉上寫了。」見他這樣,季瑤又不是傻子,明白必然是裴玨授意他來的,而裴玨本人,更是在這假山後面。

看來四殿下對她也是興趣十足啊。

李雲昶聽了這話,竟然伸手去摸自己臉上,季瑤拊掌笑道:「我說你臉上寫了你便信?」

李雲昶怪叫道:「去,好男不跟女鬥!」又脹紅了臉,很是挫敗。季瑤也明白給這樣一阻,是不能再跟去了,否則豈不是坐實了不知禮數的名頭?當下欠了欠身,轉身走了。

看著季瑤轉身走了,李雲昶板著臉閃進了假山之中,見裴玨靠在假山石上,很是閒適的樣子,額前幾絲沒有被束起的碎發微微拂動著:「這小東西委實有些意趣,這般伶牙俐齒,竟然能讓你啞口無言。」

李雲昶罵道:「你還真是好兄弟,你要扔石頭打她,怎的是我出去給你背黑鍋?這回我給她洗涮了一頓,你倒是看起了笑話。」

「好奇罷了,我很想瞧瞧,這知禮的外表下,能氣昏母親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裴玨微微一笑,彷彿冰雪消融般讓人週身都暖了起來。





第26章 以彼之道
從李雲昶那裡脫了身,季瑤也是飛快的上了浮橋。不管如何,裴玨此人,是她必須面對的,哪怕知道自己會被他搥死都是一樣的。

現在來看,她當日刻意在崔婆婆跟前表現自己知禮這點,今日是取得了不小的成效。至少裴玨對自己也有不小的興趣。

季瑤並不說話,見吳婉筠迎了出來:「我還找你呢,季姐姐只說你一會子過來,卻也不說你去了哪裡。」

「我中午酒吃多了,有些犯迷糊,這不是來了嗎?」季瑤很淡定的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見姑娘們還在玩投壺,四下裡尋找一番,也沒有找到霍柔悠:「柔姐兒呢?」

「那裡呢。」吳婉筠指了一個方向,季瑤順著看過去,見霍柔悠正舉了一個成窯酒盅兒給三公主灌酒,一時也是驚了:「她也敢……」

「怎的不敢?你以為你外甥女兒是個省心的?」吳婉筠笑道,「這樣多人,就她仗著和三公主是密友,已然灌了三公主整整兩盅了,一會子三公主酒勁上了頭,非要鬧她。」

季瑤拉長聲音「哦」一聲,又佯作不快狀:「什麼叫我外甥女兒?以後也是你外甥女兒,叫三哥來評評理,這是什麼規矩?」

吳婉筠登時紅了臉,要擰季瑤的嘴,季瑤忙不迭的要躲,只往季玥懷裡鑽:「大姐救我,三嫂子臊了,要打我。」

季玥笑得不行,指著吳婉筠笑道:「還沒過門呢,你去臊她做什麼?」又點著季瑤的腦門,「去,給你嫂子賠罪去,仔細炎兒揍你。」

吳婉筠臉彷彿被火燒了一般發熱,跺腳道:「你們姐倆變著法兒欺我。瑤瑤你可別吵,我有的是法子治你。」說罷了,又嚷了起來,「季家三姑娘可回來了,方纔還說什麼不是?」

這話一出來,不少貴女們都過來拉季瑤:「這混兒才回來呢,方才可不直到去了哪裡。上午投壺她便跑了,此時再不能跑了不是?」一眾人將季瑤簇擁著到了投壺地方,三公主已然吃了好幾盅酒,臉紅撲撲的:「姨媽可別想跑,我可等你很久了。」又將自己手中的無鏃之矢給了季瑤,「咱們可要立規矩,若是姨媽投不過我,可要罰酒。」

季瑤忙笑道:「三公主可別欺我,我可不擅長這個。」

「不擅長才好。」霍柔悠也起哄起來,「上午姨媽便跑了,老祖宗命人送梨花白來,姨媽也不在,先罰一杯才是。」說罷了,已然有人托了一個碧玉金鑲邊荷葉杯來,裡面盛滿了澄澈的酒液。

季瑤聞著酒香,忙告饒道:「好姑奶奶們,我中午才吃多了酒,再吃一盅,一會子只能去躺屍啦。」

眾人笑道:「難道你姐姐能少了你的客房不成?三公主都吃了,你這樣沒趣?」

季瑤無奈只好吃了酒,一時臉上燒了起來,又握了無鏃之矢要投壺。季瑤雖說不擅長,但無數次穿越到貴女身上,對這個也是輕車熟路。然而因為是與三公主比,她也不敢拔尖,十支之中投進去五支,輸了三公主一支。

三公主本性純真,也不疑有他,笑道:「姨媽果然不如我。」又親自斟了酒送到季瑤唇邊:「三姑娘喝是不喝?」

季瑤笑道:「連你都給我端酒來了,我敢不喝?」又只好吃了一盅,擺手笑道:「我不吃了,真不吃了,酒意上頭了。」

眾人紛紛笑起來,霍柔悠只笑道:「那裡有攢心盒子,姨媽去吃一些才好。」季瑤忙脫身離去,姑娘們又鬧哄哄的繼續投壺,季瑤脫身坐在季玥身邊,只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這些嬌小姐們,酒量驚人,不是我能比的。」

「你今日做得很好。」季玥對妹妹很滿意,「絕不能比三公主更能耐。」

季瑤對於這點當然很明白,拍了局長和副局這麼多年馬屁還被發配到這樣的這樣的地方,季瑤只能認為馬屁功夫還不到家了。

貴女們鬧得十分歡喜,不覺有小廝急吼吼的衝了上來,雖說在水榭前停住了,又換了婢女上來,但也將貴女們唬得夠嗆,那婢女向季玥行了個禮:「太太,舅老爺出去了。」

季玥神色一凜,旋即攜了妹妹起身,見眾人都看著自己,倒是很坦然的一笑:「姑娘們就在這裡玩,我和這丫頭先去一會子,料理了事便回來。若是丫頭婆子們有不是,只管和柔姐兒說就是了。」

眾人也不深問,頷首稱是,有自己玩起自己的來了。三公主沉吟了片刻,也轉頭道:「雅南,你跟去瞧瞧,看看是不是有什麼事兒。若是表舅母問你,你就說……」

「就說是去找四殿下的。」雅南很上道,得了三公主讚許的目光後,也就跟在季玥姐妹倆身後去了。

*

自中午用了膳後,季烜便和長平侯一起到了男賓該在的地方,靜默了不多時,又見裴玨和李雲昶進來,眾人紛紛上前施禮,裴玨也只是禮儀性的表示了一番罷了,並沒有多說什麼。

季炎倒是有些心神不寧的,坐在大哥身邊坐立難安,季烜淡定的飲了口茶:「你這樣沉不住氣,給人看去了又該如何?」見季炎斜眼看著自己,也是展眉微笑,「阿炎那點心思,我難道不知道?如今吳家的姑娘出孝了,你自然想見她一面。」

季炎臉都紅了:「大哥,你、你這樣說出來,我不是很沒有面子?這話可不許在瑤兒跟前說,我可不想給這丫頭笑。」

「又有什麼好笑的?」季烜反問,「你待吳姑娘如何,她也是知道的。」

「知道也不能告訴她。」季炎很彆扭,「她必然會笑我。」

對於這弟弟的幼稚,季烜也是無奈搖頭,那是自己的親妹妹,又有什麼?正想著,互見一個小廝打扮的人過來,向著兩人打了個千:「大爺,三爺。」

季烜微微斂眉,會這樣叫他們的,除了長平侯府之中的人,又會有誰?但看了一會子,卻又覺得臉生,一時也是蹙了蹙眉。對方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就笑道:「小的是當日大姑奶奶嫁來帶來的陪嫁,兩位爺怕不認得小的。」

「你有何事?」季烜問。

「烜大奶奶說有事想和大爺說,讓小的來傳一聲。」那小廝笑道,「還請大爺隨我去吧,別讓烜大奶奶等急了。」

「嫂子有事?」季炎笑起來,又對自家哥哥擠了擠眼,後者咳了一聲,旋即道:「你也不必看我,我總不像你一般藏著掖著的。」

季炎忙說:「怎麼就藏著掖著了?那叫含蓄。大嫂嫁入咱們家多少年了,大哥自然不必含蓄,你們這多少年了,也就是老夫老妻了。」

季烜輕輕橫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了,自己起身隨那小廝去了:「且帶我去吧。」

那小廝笑得歡天喜地的,忙領了季烜出去。甫一出來,那小廝便引了季烜朝另一邊去,季烜蹙眉道:「大奶奶不在碧晶館中?」

「那怎能在裡面?一屋子貴婦呢,大爺進去了,仔細那些婦人們驚惶。」小廝笑道,「大爺往這邊,大奶奶在這裡呢。」

季烜雖說有些狐疑,但也明白這話也是有道理,一個男人進去了,裡面的人只怕要受驚嚇。只是那小廝領著季烜愈走愈發的偏遠起來,季烜覺得不對,便住了腳步:「你到底要將我領到那裡去?」

那小廝轉身看著季烜,笑道:「大爺怎的不信?我難道能害了大爺?」

季烜蹙眉不語,此處已然是平南侯府偏僻的地方了。四周翠竹叢叢,隨著風沙沙作響,而也不知道是否因為人跡罕至,在這樣的盛夏之中也覺得陰冷異常。

見季烜不願再跟自己前去,那小廝也是有些急了:「大爺若不跟我去,白白壞了爺和奶奶之間的情誼?」

季烜冷笑道:「我妻是什麼人,我難道不知?她素來極重禮教,絕不會讓我去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豈不是成了幽會?」

說罷,他轉身就要走,那小廝見一計不成,已然叫嚷開來:「烜大爺,在別人府上便如此調戲別人家的人,即便是大爺的姐姐家也不成!」

季烜何等溫和儒雅的人,聽了這話,也是白了臉色,轉頭剜了那人一眼:「你什麼意思?」

那小廝冷笑道:「被我撞破了,大爺便害怕起來,轉頭就要走不成?」說罷了,便叫嚷道,「還不出來?你難道沒有膽子指責這登徒子不成?」

季烜已然知道是計,只恨自己竟然這般不查。如今給對方咬死了這點,也不知道如何辯駁,更何況今日落了季玥的臉面,姐弟倆豈非是要離心不可?

「哪裡來的奴才,這樣冤枉起你主子來了!」正在躊躇應該如何離開,身後便傳來一聲斥責,轉頭卻見季瑤季玥帶了幾個婆子急急而來。那小廝臉色頓白,向後退了一步,轉頭卻見身後空無一人,頓時嚇軟了身子。

「哥哥你好糊塗!」季瑤忙拉住季烜,上下看他沒有大礙,只微微鬆了一口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嬸子那窩子人,怎會讓你輕易成為世子?你還……」

「瑤兒,別說了。」季玥制止道,旋即冷眼看向那小廝,「好個奴才,說是長平侯府的人,卻這樣陷害季家的主子,安得什麼心?誰讓你來的?」

小廝咬著牙,還不忘咬死了話頭:「姑奶奶和姑娘現在才來?又怎會見到大爺是不是真的調戲了人?」

「那是誰被調戲了?」季瑤笑盈盈的反問道,「你叫她出來,若真有這事,我和姐姐與嫂子說,讓嫂子做主收了她就是了。」

小廝心中苦不堪言,那小丫鬟此刻見事情不對,早就跑了,如何還找得到?

季瑤正是看準了這一點,這才這樣發問,見他啞口無言,也是笑瞇了眼:「況且這樣偏僻的地方,都沒有人來,你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你倒是討巧,這樣將話頭阻斷了,我大哥是個君子,也不和你計較,你能耐極了。」說到這裡,她指著這小廝,「你要仔細,只憑這一點,我便能告你個訛詐之罪!」

見她這樣說,季玥很滿意,那小廝猶自詭辯:「姑娘和姑奶奶也不過剛來,如何能夠知道我是在胡說?那丫鬟遇到了這樣的事,怎還能留在這裡?」

季瑤微笑,從貼身的小衣之中翻出一個龍眼大小的懷表來,看了一眼,轉頭笑道:「如今未時三刻,我大哥出門之時,那樣多人都瞧見了,只要他們願意作證,我便能證明,你這黑心眼的奴才將我大哥騙到這裡,想要詐我我哥哥!」

小廝頓時不知道說什麼,臉色蒼白。季瑤哼了哼:「你不說也不打緊,我知道你是誰派來的。以為說是姐姐的陪嫁,我便奈何不了你了?你放心,我是姑娘家,不會輕易動怒,免得給有些人機會出去誹謗我的名聲。你既然自稱是長平侯府出來的人,我只將你交給老爺,看看老爺會如何對你這吃裡扒外的東西!」

季玥也吩咐道:「將他綁了,扔到馬廄去,別讓這次的消息漏了出去。」幾個粗使婆子一擁而上將小廝綁了。季玥這才道:「烜兒,你也是糊塗了,怎的說什麼信什麼?二嬸子不是個好的,可要警醒一些才是。」

季烜面露愧色:「是我疏忽了。」

季玥也不忍心責備他,只讓他回去,季瑤只說自己等一會子再走,又躡手躡腳的去了翠竹深處,見平整的土壤上躺著一支銀簪子,將它拾了起來,見不是什麼好東西,也就放在袖中,正要回去,就聽身後一聲輕笑:「我該說你這小東西聰慧還是蠢笨?明知這地方人跡罕至,還敢進來,真的不怕有登徒子?」





第27章 還施彼身
四周這樣安靜,忽然聽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季瑤也有些被唬住了,轉頭見一個少年郎背光立在身後,雖說看不真切他的模樣,但方纔那低醇如酒的嗓音,季瑤便知道是裴玨。

「四殿下何時來的?」季瑤很淡定的面對著自己的任務當事人,「嚇了臣女一跳。」

「我來了有些時候了。」見她這模樣,裴玨忽然覺得這小丫頭的確是有趣,連他都有些看不懂了,「我瞧著季烜被人哄出去,又瞧著他來了這裡,再被你們姐妹救了。」他緩緩說罷,又挑著眉頭問道,「你亦步亦趨的跟著一群男賓,便是為了看你哥哥?」

「總不是為了看四殿下。」季瑤將那支簪子收好,「我彼時不便明說罷了,四殿下扔小石子打我,完了又讓李雲昶出來頂包這事,我也不是一無所知。」

「你這小東西有些趣味。」裴玨似贊非讚的說了一句,「你找到什麼了?」

「家事而已,不便讓四殿下知道。」季瑤很大方的一笑,「即便四殿下都看去了也不打緊,卻還是不要捲進來的好。」

裴玨微微蹙眉,見她果然沒有意思說,也沒了興趣,率先出了竹林。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女人,宮中的女人,貴族家的女人,個個都像是戴著面具和彼此對話,即便骨子裡壞得徹底了,也不會讓人知道。但這小丫頭倒是半點不藏著掖著,對於自己的心機也不否認。

還真是有些趣味。

只是轉念,裴玨便也有些狐疑起來了——試問這樣的季瑤,真的會做出氣昏母親的事來麼?她看重一切對季家有損的事,更不會讓自己落人口實,真的會幹出即便是絞殺了都沒有人說不對的事來?

季瑤不知他的心理活動,也就跟在他身後出了翠竹林,此處那樣的僻靜,像是根本沒有半點人煙。如今霍老太太大壽,人都集中在花園之中,而不是這裡。

出了翠竹林不多時,裴玨一直走在前面,腳步雖不快,但也完全沒有回頭看過季瑤。季瑤如今雖是對他有幾分認識,但認識不夠深刻。更何況如今季烜的危機已然解了,她就應當好好的著手跟前這位爺了。

這樣想著,季瑤便歇了腳步,向裴玨的背影行了個禮:「四殿下慢走。」

裴玨腳步停下,轉頭看著季瑤僵硬的維持著福禮,問道:「你是想留在這裡了?嗯?」

季瑤表示,他最後這個「嗯」尾音微微向上揚,撩妹力MAX,連自己這都不知道活過別人幾輩子的人都聽得心兒一酥。饒是如此,她還是不讓人看出半點來,笑道:「臣女不想留在這裡,但臣女也不想和四殿下一起回去。」

「姨媽別不識抬舉。」他重新喚了一聲「姨媽」,話中多了些哂笑之意。

季瑤笑得十分乖巧,毫不避諱的看著裴玨:「不是臣女不識抬舉,而是臣女太識抬舉了。那水榭之中,各府的姑娘們有多少傾慕四殿下,我若是和四殿下一起回去的話,只怕招人恨。」

裴玨哼了哼:「你的意思是,我的不是了?」

「我也不知道是誰的不是。」季瑤乖順得就和一隻小貓似的,「反正不是臣女的不是。」

裴玨幾乎被她氣笑了,又見她乖順的樣子,與方才和小廝對仗之時差別很大,一時心中又有幾分說不出的好奇:「也罷,姨媽既然不想,我自不會勉強。」

季瑤微微一笑,旋即施禮道:「多謝四殿□□諒,臣女銘感於心。」

裴玨本也不在乎這些,但見她這樣,倒是多了幾分親切的感覺,也不聲張,自顧自的往前走著。行了不多時,卻停住了腳步,身後季瑤雖未料到他忽然住了,但也沒有撞上去,停在他半步外:「四殿下?」

裴玨蹙了蹙眉,低聲道:「你聽見什麼聲音了沒有?」

「聲音?」季瑤看了看四周,雖說如今出了翠竹林,但仍然僻靜,四周樹木參天,很是蒼翠的樣子,在這炎炎夏日之中多了幾分清涼之意。屏息凝神,也只能聽見樹葉沙沙,並沒有別的聲音。

當下認定裴玨在誑自己,季瑤婉轉說:「沒有聽見。」

裴玨看了她一眼:「你再仔細聽聽?」

「真的沒有聽見。」季瑤很淡定的攤手,被裴玨剜了一眼,倒是笑起來:「臣女委實沒有聽見,難道四殿下還要怪罪臣女?」

裴玨並不說話,蹙著眉頭好半晌不說話:「怕真是我的聽錯了。」又回頭說,「姨媽不願和我同行,只管先行回去就是了,我靜候一會子就是。」

季瑤退開幾步,又輕輕的行了個禮:「多謝殿下好意,殿下也要小心才是,這府上可混進來了居心叵測之人。」

雖不知她的關切真心假意,裴玨臉上還是浮出了幾分笑意:「與其管我,不如管好自己,你們季家的腌臢事可不止一二件了。」

季瑤抬頭看他,不動聲色的回擊道:「明知道是腌臢事還要來惹一身腥,這份毫不利己毫不利人的心,我也是佩服。」

自小及大,因為是養在皇后膝下,從來沒有人這樣跟裴玨說過話。裴玨有些著惱之餘又覺得有些新奇,挑著眉頭看她:「姨媽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麼?」

季瑤看著他,露出一個乖巧已極的笑容:「我不知道自己在說誰,約莫是誰搭腔就在說誰了。」

裴玨都給氣笑了,合著是自己挖坑給自己跳。他見過無數女人,為了自己的利益對天家曲意逢迎的,或者是因為自己是皇后養子亦或者是為了這張臉迷戀自己的。

但季瑤這小東西,看來和別的官家小姐並沒有什麼區別,這骨子裡卻有趣得很。

雖不知裴玨的心理活動,但季瑤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當下行了個禮,轉身就走。待她一走,裴玨的笑意頓時歇了下來,向著自己聽到聲音的地方去了。

剛一靠近,就聽見「啪」的一聲脆響,旋即一個女子含怒的聲音:「什麼狗屁二爺,你也敢在我跟前充爺?也不去看看自己什麼德行,我也是你輕薄得的?」

裴玨聽得這聲音十分的熟悉,眸光頓時深了許多。

*

季瑤剛回了水榭,就見姑娘們都吃就吃得臉頰酡紅,還在嬉笑。季瑤也不敢讓她們發現,忙回了座位坐定,卻見霍柔悠過來,笑得滾到了她懷裡:「姨媽現在才回來,方纔我們玩得很是盡興,你不知道多歡喜。」

「歡喜就好。」季瑤撫著她,又笑道,「你二姨回來過麼?」

霍柔悠揉著肚子笑得歡喜極了:「來過了,嫌今日丟了大臉,說要回去。我娘方才也不在,就讓她去回了外祖,如今沒有回來,只怕真的回了長平侯府去。」

季瑤輕輕的應了一聲,吳婉筠也過來笑道:「你這猴兒,方才和你姐姐去了哪裡?也不跟咱麼說一說?」

季瑤也不回答,只是笑,那頭許多貴女仗著酒意湧來,紛紛扯著季瑤笑道:「你這人去了哪裡?莫不是方才和霍夫人去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還不從實招來。」

季瑤被好幾人扯著,忙告饒道:「好姐姐們,我方才去瞧我大哥去了。」

眾人一時也不肯信,嬉笑成一團。不知誰又叫了一聲:「你們瞧,那人是誰?」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卻見一個少年郎立在浮橋旁,長身玉立的模樣,彷彿是從畫卷中走下來的人物一般。

季瑤心中咯登一聲,心道是裴玨怎的來了這裡?霍柔悠蹙著眉,低聲道:「彷彿是四表哥,好端端的,他怎的來這裡了?」

吳婉筠作為姑娘們中有婚約的,見了這人人傾慕的四殿下,也是笑起來,指著霍柔悠的小臉笑道:「誰讓你方才灌三公主酒的?如今人家哥哥找你算賬來了。」

霍柔悠小臉脹紅,眾貴女忙不迭的站好了身子,臉上的紅暈不知是害羞還是因為吃了酒。不覺有一個丫鬟快步到了水榭,對姑娘們視而不見,直直到了三公主跟前,行了個大禮:「殿下,四殿下請公主趕緊出去呢,殿下有話和公主說。」

三公主今日吃了酒,小臉紅撲撲的,仗著酒意上頭,搖頭道:「我不去,四哥定要說我,若是與母后說我胡鬧,我往後就出不來啦。」

季瑤不覺好笑,忙扶著她說:「公主別說孩子氣的話,那是公主的哥哥,自然是向著公主的。若是叫四殿下等急了,仔細殿下真的惱了公主。」

三公主嘟嘟囔囔的,還是點頭了,那丫鬟又說:「季三姑娘,方才太太也吩咐了,請姑娘在東花廳去,說是和姑娘說說今日的事。」

想到今日季玥陪季烜回去後,便沒有見到了。以季玥的性子,今日的事只怕不能善了,季瑤也不疑有他,只推了三公主一把:「柔姐兒,你陪公主去一趟吧,免得公主蔫了。」

霍柔悠笑道:「她拿喬呢,誰不知道四表哥疼她?」饒是如此,還是起身陪三公主去了。三公主甫一上了岸,就見裴玨嘴唇開合似乎在說什麼,雖然神色冷淡,但卻沒有半點的苛責之意,兄妹倆說了不多時便走了。然而裴玨本就是京中貴女的心頭好,一時之間,水榭之中得以見了裴玨一面的貴女們冒出的粉紅泡泡都快讓季瑤窒息而死了,忙起身對丫鬟笑道:「咱們去東花廳吧,別讓姐姐等急了。」

丫鬟頷首稱是,一直將季瑤領到了東花廳,只遠遠的立著:「姑娘去吧,婢子便不去了。」

東花廳前靜悄悄的,像是連僕役都被屏退了。季瑤剛踏上長廊,便聽到背後傳來裴玨似嘲非嘲的聲音:「方纔如何和我說的?現在隨隨便便就能來這裡,但凡事有一點壞心,孤看你是插翅也難逃。」





第28章 季烽你要死(一)
季瑤也是淡定,轉頭笑吟吟的看著裴玨:「多謝殿下保全我的體面。」

裴玨上下打量她:「姨媽什麼意思?」

「我雖在閨閣之中,不曾見過世面。」季瑤睜著眼睛說瞎話,「但也不是傻子,那丫鬟傳得不是姐姐的意思,而是殿下的意思。因為殿下知道我怕惹是非,這才說是姐姐找我,免得我被人記恨。雖不知是什麼緣故讓殿下找臣女的,但臣女也是感謝殿下。」

見她十分聰慧,裴玨也是讚賞起來:「這話倒還聽得,你果真是有趣得緊。」又推門進去,「進來。」

屋中陳設十分的簡單,一幅掛屏,紫檀木嵌螺紋桌椅,而屋中卻是十分的奇怪,季玥坐在一個繡墩上,身邊卻坐著捧著宣窯盅子、眼圈紅紅的雅南,三公主這主子反倒是站在雅南身後。

看著這奇怪的組合,季瑤也是本能的不說話,向眾人問了安,這才問道:「姐姐,這是出了什麼事?」

「是我請四殿下叫你過來的,我雖是季家的女兒,卻也是嫁了出來,不便再管了。」季玥說道,又含著深意的看著季瑤。後者又不是傻子,明白季玥是為自己製造機會,好讓自己在裴玨跟前可以大放異彩。

「什麼事兒?」季瑤佯作不解,笑瞇瞇的,「什麼事兒又牽扯到天家霍家和咱們家了?」

「是你二哥那下流種子。」季玥歎道,「我原本不知,三公主竟然命雅南跟在咱們後面,也沒有覺察到。誰知雅南獨自回去的時候,竟被烽兒那下流東西堵了。」

「二哥還做這事呢?」季瑤詫異道,又見雅南眼圈紅紅,卻也半點不服輸的倔強樣子,也是覺得有些許愧疚,上前扶住她:「雅南姑娘,你別怕。」

「我本以為季家的人都像姑娘和霍夫人這樣,今日見了你家那二姑娘,已然是開了眼,沒成想還有個二爺更是讓人佩服。」雅南當下便開炮了,「竟還敢對我動手動腳,說什麼抬舉我一個丫頭。呸!他是什麼東西,別說是他了,也不怕當著四殿下和公主,就算是咱們主子爺讓我去伺候,我也是不能答應的。那髒種子,他也配!我給氣惱了,當即給了他一個脆響。」

「什麼時候的事兒?」季瑤歎了一聲,今日雅南評價季珊輕狂的時候,季瑤就知道雅南不是個能夠給人欺辱的姑娘。而季烽在長平侯府當慣了二爺,說是個欺軟怕硬的也不為過,只當雅南是平南侯府的丫鬟,這才敢在老虎屁股上拔毛。

「姨媽堅稱沒有聽到聲音的時候。」裴玨淡淡說道,見季瑤臉色頓紅,心中卻是多了幾分舒爽——這丫頭一直都是成竹在胸的樣子,現在總算是能殺殺她的銳氣。

季瑤有些不好意思,她原本以為那是裴玨詐自己,沒成想是真的。當下看向了三公主:「那公主是要如何解決?他雖是我二哥,但我是不會偏幫他的。」

三公主搖頭,忍怒道:「我今日只請了表舅母來,便是不想將這事鬧大。只是一時也不能找出妥善的法子來,雅南是我侍女,我不能委屈她,但是那人是季家的兒子,我也不想和姨媽與表舅母做了仇人。還請兩位自己斟酌就是了。」

季瑤頷首,雖說三公主此時怒極,但尚且顧念著季家的名聲,不將這事鬧大。季瑤原本就是想讓季烽在三公主和裴玨心中上黑名單,到時候再想法子將這件事傳到唐家耳中,宮女在名義上可是皇帝的女人,連皇帝的女人都感動手動腳,季烽是活得不耐煩了吧?

季玥佯作惱火的樣子:「這幾日我心力交瘁,也不知道該如何了。瑤兒覺得呢?」

知道姐姐是故意推諉,季瑤笑道:「若是姐姐聽我一句,今日便不要罰他了。」

「所以姨媽是要包庇自己堂哥了?」裴玨嗓音低醇,很是好聽,只是這聲音之中有幾分質問,「那是你堂哥,你如何肯真的將他推出來?若不是雅南不是個會讓自己委屈的性子,今日怕季烽早就得手了。」

「殿下別急,臣女並無護短之意。」季瑤微笑道,也知道裴玨如今不過十五歲,心思也沒有那樣的成熟,「只是今日是霍老太太的壽辰,若是今日揭短,落了霍老太太的面子。兩位殿下也是來祝壽的,將這事鬧得沸沸揚揚,也是違背了初衷。」說到這裡,她又作出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另外還有一件,臣女不願季家的名聲給他毀於一旦。」

「姨媽真是個賢惠人,滴水不漏。」裴玨微微一笑,聽不出什麼意思,「那如今,也就該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天家的侍女被欺辱了,那也就該受著了?」

「將二哥綁了,關到柴房去,今日押回長平侯府去,叫他爹管他。」季瑤裝作聽不懂裴玨什麼意思的樣子,笑得很乖,「我是他妹妹,姐姐是出嫁的姐姐,爹爹和哥哥又是隔了房的,不如就讓他爹管他好了,總不是我能去管的。如此,三公主和雅南姑娘以為如何?」又微微笑起來,「只是今日也不能這樣便宜了他,上回輕薄了我身邊的侍女,今日連公主身邊的人都敢輕薄,命人打他一頓好了,也解氣。」

季玥險些笑岔了氣:「你從哪裡學來的?他若是被打一番,二叔二嬸問起來你又如何?」

季瑤笑道:「我沒看見啊,問我做什麼,我本來就沒有看見呀。」

眾人一時都笑了起來,雅南原本委屈得紅了眼眶,也是笑得厲害:「三姑娘真是個妙人兒,這更是個妙宗,打他一頓,總歸沒人瞧見,怨不得我!」

季玥笑得厲害,當下就要讓人去找季烽,這才好將他綁去柴房。季瑤笑道:「姐姐不如讓大哥和三哥去,讓奴才們去,他仗著自己是客,衝撞起來,那可是讓人看了笑話的。」

季玥答應著,也就出門去了。季瑤早就想揍季烽那腦袋拴在下半身的傻逼玩意兒了,現在宿願得償,何止是一個爽字了得?三公主今日酒吃多了,如今也有些犯迷糊,季瑤也就讓人領了她和雅南去客房歇息,這才裝模作樣的要回水榭。

裴玨自然也要回男賓所在的地方。

對於和男人單獨相處,季瑤很淡定,畢竟在三十一世紀,男女之間是沒有大防的,她本人也有不少男閨蜜,根本就不怕裴玨這小子好麼?況且這還是她任務當事人,攻略他了,這才好行事。

故此,季瑤亦步亦趨的和裴玨並肩走著,兩人雖都不說話,但卻分外和諧。一直行到了假山前,一人往左一人往右。

原本裴玨還有些動氣,心道是這丫頭看著是個懂事的,沒想到還是護短。但後來季瑤竟說出要打季烽悶棍的事,裴玨對她的那點子興趣便又勾了起來。他也見過不少人了,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丫頭,心中十分的好奇,卻又說不出到底好奇什麼。

季瑤不知他想什麼,也就告別道:「如此,殿下且回去吧,別讓慎國公世子等急了。」

裴玨挑著眉頭瞧她,後者也不急,笑瞇瞇的反問:「殿下若有什麼要問,只管開口就是了,臣女一定知無不言。」

「你今日在翠竹林,拾到了什麼東西?」裴玨還沒忘這茬,問道,見季瑤面不改色,更是好奇了,「那個想陷害你哥哥的丫鬟,你知道是誰了?」

「我不知道,不過八九不離十。」季瑤笑道,又轉入假山,「如今日頭這樣大,殿下不怕曬黑,我可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日頭太大,假山裡也傳來一股甜膩的味道,聞起來有些淫/靡,季瑤蹭了蹭鼻子,也不在意,只想著趕緊穿過假山便能去水榭吃一杯涼茶了。誰成想剛轉過一座假山,便聽見幾聲粗重的喘/息,季瑤蹙了蹙眉,下意識探出頭,卻愣在了原地。

這樣的日頭下,假山環繞之中,兩個赤/裸的男女正激烈的交纏在一起,那女子小嘴半張,輕輕的哼著,那男人將女人托在腰間,下半身挺動得飛快,看來挺享受這樣刺激的場面。

季瑤立時倒抽了口氣,正要退開,眼前已然隔了一隻手掌,抬頭見裴玨立在身邊,臉上也有幾分尷尬的紅暈,見季瑤看自己也是蹙了眉頭:「還看什麼,你喜歡看不成?」

這場面有多尷尬……就好比一人黑燈瞎火的看某國動作片看得正high,開燈後發現身邊還有一個人正在擼是一樣的。

這種時候說什麼好?「好巧,你也在這裡」?

季瑤咬著下唇,見裴玨雖說伸手擋在自己眼前,但半點沒有觸碰到自己的肌膚,明白他還是恪守禮儀的。一時對眼前這人多了幾分好感,也就乖順的跟在他身後出了假山,一時心也是狂跳。

李雲昶此刻已然等在了假山外面,見兩人皆是雙頰酡紅的出來,也是笑起來:「怎的?你這小東西引誘四殿下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臉這樣紅是什麼道理?」

「雲昶,快去知會長平侯一聲,就說這裡出了大事。」裴玨當機立斷吩咐道,李雲昶雖不知緣故,但也轉身就去。季瑤忙說:「四殿下……」

「你還要護著他?幹了這樣的勾當,這假山之中人來人往,他能在這裡壓著一個女子幹這樣的事,如此不顧禮義廉恥,今日縱了他,來日只怕都敢上金鑾殿弒君了!」裴玨冷硬著聲音,也不等季瑤說完就打斷了她。

季瑤真是比竇娥姐姐還冤,忙解釋道:「不,臣女不是這個意思,臣女的意思,是想請四殿下幫忙,莫要讓別人知道這事。我父親剛升職,若是鬧出這事來,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長平侯府的笑話,所以、所以……」

裴玨怔怔的看著她,也是微微和軟了聲音:「只為了這樣?」

「臣女不光是為了父親,還有些私心。」季瑤壓住如今心中的怒火滔天,努力做出一番小女兒情態,「二姐和臣女還沒有說人家呢,若是這事鬧開了,季家名聲毀於一旦,我和二姐只怕也不能再嫁人了。」

裴玨只以為她包庇季烽,但現在聽了這話,明白也有道理,垂著眉頭看了季瑤一眼,她原本就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如今雖說年歲小,但也能看出幾分長大後的樣子。此刻她臉上微微帶了幾分紅暈,但十分鎮定的樣子,實在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好,我不會說出去,只是若是別人瞧去了,可與孤沒有干係。」裴玨深深的呼吸一回,平復了方纔的情緒激動,又恢復了那冷面郎君的樣子。季瑤忙道了謝,心中那口氣已然是達到了頂峰。

合著你以後要分家,所以現在往死裡作,壞了長平侯府的名聲都可以?總歸以後拍拍屁股走了,和你沒有半點干係?

季瑤緊緊的握拳,嘴角也浮出絲絲冷笑來,既然你一人孟浪要拉得整個季家給你陪葬,那麼你就帶著你的一家人去死好了!和她什麼干係?!





第29章 季烽你要死(二)
雖不知季瑤在想什麼,但見她滿臉陰鷙,裴玨也是蹙了蹙眉。雖說今日才瞧見她,但這小東西是個難得明白的,不怪霍老太太抬舉她。

況且她今日一直都是乖巧的模樣,幾時有這個樣子?明白這小東西是動了怒,裴玨也是揚起笑容來:「這起子人,你何必氣惱?」

「我不氣他,他做什麼和我沒關係。」季瑤冷笑道,「我只恨他依仗著長平侯府,還偏偏不知檢點,自己下流不算,還要拉上整個季家。」

那頭李雲昶已然將長平侯遊說過來,他一過來,就見季瑤和裴玨雙雙頂著烈日站在假山前,也是深了目光。李雲昶嬉笑自若的上前:「阿玨,這是……」

「別問,和咱們沒干係。」裴玨深深的看了季瑤一眼,忽然有些感歎季家只怕是要給二房拖死,李雲昶自討了沒趣,倒是擠了擠眼,懶洋洋的說道:「罷了罷了,你們自己玩不帶上我。」

裴玨並不說話,季瑤已然向父親耳語了事情的經過,又黯然說:「女兒不知道怎麼辦,還請父親示下。」

長平侯臉色已然十分的精彩,看著小女兒,嘴角抽了好幾次也沒能說出什麼來,又只好向裴玨深深的行了一個大禮:「老臣死罪,竟然這般驚了殿下的駕。」

「長平侯不必多禮,還是先行處理家事吧。」說罷了,又看了季瑤一眼,見她早已沒了方纔的陰鷙,也不便說什麼,與李雲昶並肩走了。

剛走出不遠,李雲昶笑道:「季延年的確是個有能耐的,陛下器重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今日誰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但也清楚,這季家的事,實在是攪不清楚,那老太君是個偏心眼的,二房遲遲不分家,今日只怕也鬧出了不少事來。你三哥虎視眈眈的不假,可你也要想好了,依著季家現在的光景,可是很容易被御史盯上的,況且關於你母妃的事……」

「我自有分寸。」裴玨淡淡說了一句,打斷了李雲昶,又微微一笑:「季家的二房的確一個都扶不上牆,只是我瞧著他們長房的女兒,倒是將靈秀之氣都給吸盡了。」

李雲昶笑道:「是是是,霍夫人是個能耐的,這點我承認,那小東西也有趣得很,我也承認。只是他們家女兒再能耐,咱們大楚也不能讓女人出來做官不是?季延年和季烜都是頂好,只是這內院之事,一旦被御史參了,我怕你跟著吃掛落。」

裴玨靜默不語,反倒是看向他:「嫣然呢?」

「我怎知道?」李雲昶怪異的看著他,「你妹妹不見了,你問我做什麼?」

*

而某兩個情難自禁就在假山之中干苟且之事的,便被季玥下令綁了個嚴嚴實實,扔到了東花廳之中。季烜今日給二房擺了一道,原本就憋了一口火,此時看著季烽,饒是他一貫好脾氣,也有些想動手了。

季瑤則是蹲在那丫鬟身邊,見那丫鬟生得十分的白淨,也有幾分動人的顏色。季瑤很明白這樣的人,仗著自己長得不錯,便想要翻身。季烽不是個霸王硬上弓的人,換言之,這兩個是你情我願,然後臭不要臉的在假山之中幹這樣的事。

若今日經過假山的不是季瑤而是別家的小姐公子……

實在不敢想這後果,季瑤便更恨這不檢點的季烽了,還有今日季珊因為沒能先見到裴玨而大發雷霆的事。所謂爹矬矬一個媽銼銼一窩,季烽季珊但凡有一個拿得出手,也就說姜氏還能行。

然而一個急色荒唐,一個刁蠻任性,也不知道怎麼樣出來這樣的娃。

季瑤蹙眉沉思了一會子,站起身,從懷中取出在翠竹林中拾到的銀鳳簪來給季玥:「大姐,你替我問問這丫頭的身邊人,可識得這支簪在,若是識得,就讓人來回一聲。」

季玥頷首稱是,讓人將簪子拿了下去。今日的事讓所有人的都沒有想到,季玥這幾日忙得厲害,此時頭風都給氣犯了,季瑤扶了她坐下,又發揮了貼心小棉襖的職能:「爹爹別氣了,好在今日是女兒和四殿下撞破了這事,換個人只怕都鬧得人盡皆知了。不管今日心中再有什麼不妥,好歹還在平南侯府呢,看在大姐和霍老太太面子上,咱們也好歹過完了今日啊。」又轉頭看了季烽一眼,「況爹爹雖是家主,但也是隔了房的伯父,只怕二哥不服。」

長平侯指著季烽:「下流種子!你那點子心思我難道不知道?你平素在府上,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管你,你今日竟然丟人都給我丟到你姐姐婆家來了。我季家家門不幸,竟然生了你這樣的腌臢種子!」

季瑤冷眼瞧著被綁得結實的季烽,心中的怒意也在無限的被放大中。今日引得他被雅南打了一巴掌,已然算是教訓了,誰成想這人轉頭又勾搭了一個小丫鬟,真是死性不改,腦袋拴在了褲腰帶上。

到了現在,季瑤算是對二房恨之入骨了。姜氏貪心不假,所以想去爭不屬於二房的東西,貪得無厭的確讓人唾棄,但貪心歸貪心,至少還不會幹出讓家門蒙羞的事來。而季烽,這是根本想要整個季家處在風口浪尖,這事一旦鬧大了,被有心之人利用,只怕整個季家都要遭殃。

只顧自己爽,把全家大小架在火上烤真心大丈夫?

打定主意要讓二房趁早滾蛋,季瑤如何還肯罷休?冷冷的看了季烽一眼,又強笑道:「爹爹聽我的勸才是,不值得。咱們今日先好好的過完了,回去再料理二哥和這丫鬟。咱們總能壓下去的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爹爹聽瑤兒一句吧。」

小女兒的懂事讓長平侯很滿意,深深感歎自己居然有個這麼混不吝的侄兒,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看著被堵了嘴綁得嚴嚴實實的季烽和小丫鬟,長平侯費了很大力氣才忍住不去動手,轉身和兩個兒子出去了。

季瑤扶了季玥跟在後面,季玥頭風有些發作,臉色也白了幾分,季瑤輕輕道:「姐姐別氣了,都不值得的。他們二房,想害大哥,想要不屬於他們的東西。若是二哥比大哥能耐也就罷了,可是你瞧那德行!如今他褲腰帶一解,整個季家都給他拖累了。」

季玥素日之中何等的溫和,此時氣得哆哆嗦嗦:「今日真是幾輩子的老臉也丟盡了,真是我的好弟弟,還讓四殿下撞見了,這下可不知道他心中怎麼想季家。我這老臉豁出去也就是了,單只你,今日我原本瞧著你和四殿下還算是說得上話,他素來高傲的人,今日肯和你說話,必然是對你有幾分好感的。這下可全完了。」

還真是長姐如母,季玥都在給自己操心婚事了,季瑤笑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顧著四殿下呢,現在趕緊過了這難關,四殿下若真的對我有好感,斷然不會因為一個隔房的哥哥遷怒我的。」又低聲說,「今日這般凶險的局面,姐姐真能忍下這口氣?」

「我能忍下?我現在只恨不能生啖其肉,這般不知廉恥的東西……」季玥歎了一聲,「只是我是出嫁的女兒了,我也不能太多的過問長平侯府的事,可我這心裡,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我有法子。」季瑤笑道,又握了握拳,「姐姐信我的話,一切就讓我來安排。沒有這樣的道理,二房捅了簍子,讓我們收拾爛攤子的道理。況且季珊素來看我頂不順眼,我忍了她許多,只是我何必忍她?她是姐姐我才是妹妹,我何必忍她?她要跟我使小姐性子,只管回她爹媽跟前去使,我難道是個麵團能讓她捏圓捏扁的?」

知道季瑤如今已然不再是往日那個別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的小女孩兒了,季玥微微安心:「也好在你不再是往日的你了,否則我這心裡……」

季瑤安撫一般的微笑:「姐姐,他們二房欠咱們家的,都要討回來,我回去便要安排了,姐姐寬心就是。」

才到了正堂,便見一個有些臉面的丫鬟跑來,行了個禮:「太太,太太方才命我去問的事,已然有了些眉目了。」她一壁說,一壁從懷中取了那支銀鳳簪出來,「這東西正是春香的東西。」

那被發現在假山裡和季烽幹那事的小丫鬟便□□香。

季瑤頓時冷笑起來:「我說呢,沒膽子的人,也不敢和我二哥那樣鬧。」翠竹林雖在侯府之中,但是偏僻的地方,尋常小丫鬟怎會去哪裡?更不說將自己的首飾落在哪裡了。

那等在翠竹林之中,想要冤枉季烜非禮自己的人,就是春香!因為聽到了動靜,趕緊走了,又因為生得有幾分顏色,遇到了被雅南摔了一巴掌的季烽,兩人不拘誰引誘的誰,總歸乾柴遇烈火,便這樣勾兌上了。

季瑤接了那銀鳳簪在手,用力之大,紋路都印在了手上:「這話說得還真有道理,今日敢在這裡幹這樣的事,明日就敢上金鑾殿弒君了。再不分家,只怕咱們家裡遲早因為他們被陛下一鍋端了。」

在霍家吃了一頓,霍老太太又笑瞇瞇的拉了季瑤噓寒問暖了一陣,最後對季玥笑道:「你這妹妹是頂頂好的,我喜歡得很,總歸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兒,那就留在這裡如何?我瞧你和柔兒也是感情篤深,算是走親戚可好?」

季瑤掛心著季烽那貨的腌臢事,一時也不肯放下心來,只怕二房忽然起了蛾子,忙笑道:「老太太愛惜,原本不該辭了,只是今日這樣的匆忙,即便是老太太喜歡瑤兒,也容瑤兒回去幾日,這才來給老太太請安,如此可好?」

老太太也是從後院熬出來的,見季瑤雖未明說,但今日季家出了不小的動靜,她也是知道的,倒也不深問,笑得和小孩子一樣可愛:「也好,你先回去與你母親說,再來同老婆子作伴。」又轉頭看向身邊的人,「將暖閣拾掇出來,等到三姑娘來了,便安置她。」

在大家庭中,老太太肯讓小輩住在自己院子裡,那可是天大的恩惠。想到皇后和這姑媽感情篤深,季瑤心中也是多了些慰藉——若是有霍老太太的因由在其中,皇后那關興許也好過一些。

但二房的事,斷然不能再拖了,要盡快處置。否則長平侯府怎的經得起這樣的拖累?長平侯剛做了閣臣,什麼事不是小心謹慎,一旦讓政敵知道了這事去,只怕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二房這窩子人,絕不能再讓他們留在長平侯府了!





第30章 季烽你要死(三)
懷著滿心的顧慮,季瑤當夜也沒有睡得很熟,第二日醒來,讓弄畫給自己篦頭,半晌後,又見司琴進來布菜,那樣子笑嘻嘻的,也就問道:「什麼事兒你這樣歡喜?」

司琴一面布菜,一面笑道:「我只聽說昨夜二爺被老爺罰了,關在了柴房裡,結結實實餓了一頓。想到他那日輕薄弄畫的事,我想來很是解氣。」

見她眉飛色舞,季瑤卻不說話的樣子,知書忙止住她:「跟喝了猴兒尿似的,什麼事都往外倒,可別說了。」又給季瑤添了飯,這才道,「姑娘吃吧。」

季瑤頷首,吃了些粳米粥,又起身說:「我去看看太太。」說罷了,便往外面去了。知書便指著司琴道:「你這嘴,遲早撕了它!可不許在姑娘跟前胡說,昨兒個二爺在平南侯府出了大漏子,連我都不知道個中原委,別惹得姑娘生氣。你二人留在屋中,我陪姑娘去太太那裡。」

雖說還早,但如今是六月,正是最熱的時候,太陽一曬,夜中積下來的幾分涼氣便消失殆盡了。季瑤入了正院,孫姑姑正出來,此時已然笑起來:「姑娘這樣早便來了?」

季瑤笑道:「今日也是起遲了,太太醒了麼?」

「才醒呢。」孫姑姑迎了她進去,羅氏剛起身,見季瑤來了,也是笑起來:「好孩子,昨兒個去你大姐那裡,玩得如何?」

「倒使得。」知道長平侯並沒有將昨日季烽的腌臢事告訴妻子,季瑤也是猶豫起來,羅氏身子不好,照理來說,也不該如此擾她清靜。但這樣的事,羅氏是有知情權的,更何況,若無羅氏幫忙,季瑤真的沒有把握能夠一舉將二房攆出去。

起身在汝窯雨過天青色瑪瑙釉蟹爪紋瓷甕裡盛了兩勺瓊玉膏,身後羅氏已然笑道:「你日日都來伺候為娘的吃這瓊玉膏,也不嫌絮了。」

「哪能絮了?」季瑤笑道,「養身子呢,一二日也養不出什麼效果來。我瞧著這膏子快吃完了,再配一些才是。」又伺候羅氏吃了瓊玉膏和早飯,這才娓娓將季烽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果不其然,羅氏神色大變:「那下流種子,敢在霍家做這樣的事?」

「瑤兒也是親自撞見了,這才信了。」季瑤神色無比的堅定,「二房真是死性不改,姜氏一行要害大哥丟了世子之位,季烽轉頭更讓季家處在風口浪尖。瑤兒的意思,事不宜遲,趕緊將他們給攆出去,否則,咱們家有多少精力給他們收拾爛攤子?」

羅氏神色莫測,一雙眸子原本就含著無比滲人的氣勢,此時陰鬱異常。饒是季瑤見慣了世事,更知道她疼自己到了骨子裡,也是經不住抖了抖。也不知道靜默了多久,羅氏冷笑道:「自我生了你之後,我便靜下心來養著自己。看來姜氏這樣多年的舒心日子過慣了,渾然忘記了這府裡的主子到底是誰,獅子再不捕獵,也不是能讓人當成貓的!」

「娘。」見她激起了氣性,季瑤大喜,又撫她背免得她動氣太過,「娘也別惱,如今娘身子不好,好歹也該好好的養著。瑤兒已然有了萬全之策,今日與娘說,也不是要娘動氣,而是要娘明白瑤兒的意思,法子瑤兒都想好了,只是瑤兒一人無法完成,還請娘助我一臂之力。」

羅氏沉寂了這樣多年,此刻知道姜氏要毀了自己的兒子,況且季烽做了這樣的事,還被裴玨看去了,這樣想起來,真是心驚膽戰。這二房再留絕對是個禍害,趁早攆出去才是正理,若是老太太再阻攔……

饒是羅氏如今沒了當年爭強好勝的心思,但當年能讓老太太佔不到半點便宜,如今就能再逼著老太太就範!

知道羅氏動了氣,孫姑姑忙給季瑤使眼色,後者也是會意,勸了羅氏,又笑道:「娘別氣了,咱們且吃一些點心。」又取了梨肉好郎君和香藥葡萄來喂羅氏,羅氏臉色稍霽,吃了東西後,這才問季瑤:「瑤兒如何想的?」

季瑤忙笑道:「這個不急,娘養好身子才是要緊的。若是因為瑤兒一時失言而壞了自個兒,才是瑤兒的罪過。」

不覺廊下傳來有人的說話聲,羅氏忙問道:「誰?」

「是我。」孫姑姑在外面說道,又打了簾子進來,有些急切,「姑娘還是去正堂看看吧,老爺如今動怒發狠了起來。大爺和三爺脫不開身,大奶奶是媳婦,又要看顧暉哥兒,也不便去。好歹也有些年歲的人了,若是氣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怎麼?」季瑤雖說大概知道,但還是急需立即知道事情起因結果,孫姑姑忙說:「說是二爺昨日在平南侯府上做了腌臢事,昨日老爺在霍家不好發作,將二爺綁回來餓了一晚上,今日便逼著二老爺好好懲二爺一番。誰知讓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那光景,姑娘也是知道的不是?」

季瑤冷笑道:「可不是麼?老太太眼裡,二哥和二姐才是她的親孫孫親孫女兒,我們長房的全是抱養來的,連小婦養的都不如。」

「還說混賬話。」羅氏點了點她腦門,「好姑娘,趕緊去勸你爹寬心。也是五十歲的人了,還這樣動氣,像什麼樣子?」

季瑤轉頭看了一眼羅氏,撅嘴道:「可惜我是個姑娘,氣性太大要給人詬病的,但凡我是個男人,早就揍他了。」又囑咐孫姑姑道,「姑姑好生照顧我娘,我勸了老爺再回來。」

*

季瑤到前院的時候,前院早就亂成一團了。老太太正立在堂中,和長平侯梗著脖子僵持,季烽被綁在長凳上打板子,此刻已然臉色蒼白,必然是被下了重手。姜氏和季珊伏在季烽身上哭得厲害,更有一個男人手中拿著家法,立在一旁狠狠的喘氣。

他模樣和長平侯有些相似,只是比長平侯年輕得多,看起來也不過只有四十上下的年紀,乍一看還真是個美大叔。

季瑤倒是乖覺,上前給眾人行禮問安,又轉頭看著伏在季烽身邊的姜氏和季珊,見兩人淚水漣漣的樣子,也是揚起了幾分譏誚,指著林善家的說:「還不扶你家太太和姑娘起身,這樣子給一群奴才見了成什麼樣子?」

林善家的領教過季瑤的厲害,趕緊扶了姜氏和季珊起身。季瑤見兩人都哭紅了眼眶,淡淡說:「嬸子和姐姐還是止淚吧,何必再一群奴才面前顯得自己不尊重?」又轉向了老太太和長平侯:「老太太和爹爹又是怎麼了?」

老太太如今憋了一口怒氣在心中,大兒子逼著小兒子揍季烽,二老爺一向畏懼大哥超過畏懼母親,哪裡敢不從?只能下了狠手。老太太素來是疼二房的孩子,只將氣往長平侯身上撒,長平侯再有氣,也不敢對母親發火,但要嚴懲季烽的意思是半點退讓都沒有,老太太如今肺都要氣炸了,見季瑤問話這樣的輕鬆,指著她說:「你問我怎麼了?你如今又是要怎麼?翅子硬了便不認我了?真的這樣容不得,將我和二房一起攆了,生死再不過問,倒也乾淨!」

見老太太指桑罵槐不算,還要故技重施,季瑤也是輕蔑的挑了挑眉。長平侯不料自己老娘小孩兒脾氣上來便開始罵小的了,忙將女兒拉到身後,忍了火氣勸道:「娘又何必說這話?烽兒是我親侄子,我這做大伯的,難道真能狠了心來殺他不成?只是這事兒若是不罰,咱們季家的臉該往哪裡擱?」

老太太更是來勁了,指著長平侯:「小孩兒跟饞嘴貓似的,你難道沒有年輕過?今□□著你弟弟對烽兒下這樣的死手做什麼?你要打死他,先打死我!」

長平侯嘴角抽了抽,他當然年輕過,但和羅氏夫妻三十餘年,感情從來沒有變過,即便真是個饞嘴貓兒,也不敢在別人家裡的假山中幹這樣的事吧?還被天家的人看去了,何等跌份的事?這樣的事,若是裴玨不聲張也就罷了,但若是聲張起來,只怕御史的折子就會如雪花般砸在皇帝的御案上,到時候長平侯府都能被一鍋端了。

屋中一時安靜了下來,冷眼瞧著老太太,季瑤也是笑了起來,慢慢吐出一句話來:「幹了這樣的勾當,這假山之中人來人往,他能在這裡壓著一個女子幹這樣的事,如此不顧禮義廉恥,今日縱了他,來日只怕都敢上金鑾殿弒君了!」

屋中原本就安靜,季瑤這話聲音雖說不大,但很是清晰,眾人紛紛側目。季瑤站在那裡,身量只到長平侯胸口,然而卻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氣度:「祖母素來是極重長平侯府體面的,今日怎的這樣糊塗?可知道這次的事,是四殿下也親眼瞧見的。祖母攔得住老爺,攔得住四皇子嗎?到時候御史為這事參了一本,祖母猜陛下會怎麼做?若是對老爺存了疑心,咱們一家子一起死了更是乾淨,若是為風紀著想,便直接殺了二哥。」

她條理十分清晰,說得也十分在理,長平侯也勉強壓下脾氣,聽著小女兒的話。切切實實的感覺到女兒和往日確實不一樣了,模樣斷然沒有太大變化,然而週身這氣度,將貴女的風範體現得淋漓盡致。

「方纔孫女兒說的話,是四殿下親口所說。」季瑤看著老太太,平靜得很,「在這府裡,老太太是長輩,老爺也好,旁人也好,也不好拂了老太太的面子。只是老太太該知道,昨兒個的事,但凡漏出去半點,咱們季家一起吃掛落。老爺如今剛進了文淵閣,又這樣的年輕,不知道多少人盯著呢,說是如履薄冰也不為過,若是為了二哥的事兒被彈劾,再給有心之人利用,牽出什麼事兒來,莫說祖母的誥命保不保得住,只怕是全家下獄!」季瑤淡定的看著老太太,「祖母還是要堅持不該罰二哥麼?」

老太太的秉性,季瑤也是知道。在沒有利益衝突下,她的確是很疼二房的人,但老太太本質上是很自私的,故此,羅氏年輕時候做的那些對侯府有益卻和老太太利益衝突的事,才會引得老太太那樣不滿。

季瑤說完了這話,便不再說了,只看著老太太因為憤怒而脹紅的臉色漸漸變白,知道她的底線已經被觸及——試問一個本性自私的人,怎會容許自己的誥命因為不肖子孫被褫奪?更何況她不是不知道季烽的混賬事,只是她在使性子,要告訴長平侯,她才是這府裡的掌權者。

見老太太不再說話了,季瑤目的達到,乖乖的向二老爺行了個禮:「既然祖母對此沒有意見了,那二叔就親自處罰二哥吧,所謂子不教,父之過。還請二叔好好管教二哥一二才是。」

二老爺無奈,又見自己大哥滿臉的陰鷙,之後又舉起家法,狠狠的打在季烽屁股上,撞擊聲那樣大,聽得人肉疼。但季瑤心中卻是爽快極了,想到季烽幹的事,一旦漏出去,那可是能將季家毀了的蠢事!

家法不過打在季烽身上三下,那頭季珊已然哭得淚流滿面,又聽不下去,撲上來拉住季瑤:「你、你好狠毒的心,就想要我哥哥的性命——」





第31章 打臉偏心老太
這樣幾個月一來,季瑤從來不和季珊計較什麼。因為她覺得,季珊不過十二歲,雖然熊,但也只是個孩子,任性一些很正常,自己身為成年人,包容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如今的季瑤卻不這麼想了,她經歷過那樣多人的人生,知道有些人是小時候熊,但長大了是會改過來的,這樣的人至少腦子裡是有是非觀的。但季珊這樣的,明擺著是沒有是非觀,在她眼裡,長平侯府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季瑤要殺了季烽。

吃穿用度,全是長平侯府的,現在為了什麼兄妹情深,就說別人要殺了她哥哥?季瑤雖是相信裴玨不會將這事說出去,但誰能保證季烽不會再犯?再犯了之後,那時不再是季瑤撞破了,長平侯府就應該跟他陪葬了不成?

這樣想著,季瑤嘴角的笑容變得十分冷冽,冷冷的拂開她的手:「姐姐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見季瑤如此說話,季珊更是惱火了,死死的瞪著季瑤,那樣的氣惱:「你……」

「姐姐還是自矜自己身份得好,讓下面的人看了笑話去。」季瑤看著季珊,慢條斯理的說,「小事上讓姐姐一二也不是不能,今日若是姐姐執意要鬧,休怪我這做妹妹的不給你情面。」

季珊原本是想和季瑤理論,不料季瑤這般冷言冷語,一時心中更是委屈了,但無端也怕了季瑤,站在母親身邊不敢言語。姜氏看著季瑤的小臉,更是打了個寒戰,想到了羅氏年輕時候的樣子,也是這樣輕言細語的說話,但那話中的強勢是連老太太都不敢硬著對仗的。

長平侯原本準備暴力鎮壓拎不清的侄女兒,誰知小女兒輕描淡寫的便將她給壓了下去,心中委實覺得自己生了個好女兒。那頭季烽給二老爺狠狠的打了二十餘下,一張臉已然蒼白。姜氏咬著帕子紅著眼眶,雖說捨不得,但老太太都不說話了,她也不敢去求長平侯開恩,只好含淚看著兒子被打。

見家法落在季烽身上,那聲音很大,知道再這樣打下去,只怕要出人命。老太太滿臉的慍怒,指著長平侯道:「如今打也打了,你還嫌不夠?是不是要你侄兒的命?你弟弟就這一個兒子,你若是要他的命,趁早先要我的命!」

長平侯看著老娘,今日打了季烽,心中那一口惡氣早就出來了。到底血濃於水,他也不是非要季烽的命,咳了一聲:「母親既然說了,那便不必再打了,若真是將烽哥兒身子打壞了也不好。」

二老爺早就不忍了,但礙於大哥的權威,又不敢做什麼,現在得了這話,將家法一扔,已然老淚縱橫,姜氏更是撲到了兒子身上,捧著他滿是汗水的臉:「烽哥兒,你看著娘啊……」

老太太今日被長平侯拂了權威,更被季瑤三言兩語給拿捏住了,現在心中很是氣惱,指著父女倆說:「好好好,我如今也管不住你們了,我說什麼你們不聽。我也不必硬來,今後你也不必再管我,總歸和你比起來,我才是那老眼昏花的人。」

知道老太太小孩兒脾氣又上來了,季瑤也只是看著她,笑吟吟的問道:「老太太這是哪裡的話?老爺也是為了咱們家裡好不是?今日說不得讓老太太打了嘴,老爺賠個罪也就是了。」

長平侯只向母親作揖,老太太梗著脖子賭氣,也不肯受這個禮,心中愈發的仇視羅氏起來。原本大兒子是個好的,和羅氏成親之後便是愈發的和自己離心了,而羅氏生的這幾個字小的,也沒一個是省心的。往日見季瑤還算是個聰明的,如今是愈發的像羅氏那女人了。

季瑤清楚老太太得很,笑起來行了個禮:「既然老太太以為二哥沒錯,以為老爺罰錯了。那瑤兒有個妙宗兒,老太太只要去做,保管能為二哥出一口惡氣。」說罷了,又笑著比劃著,「老太太是正二品誥命夫人,可以自行上書的。只管一封折子告到皇后娘娘那裡去,參父親一個為子不孝、為長輩不慈的罪名就是了。」

老太太原本慈眉善目的樣子,聽了季瑤這話,眼睛已然瞪得大大的:「你——」

季瑤佯作乖巧:「老太太以為這法子好不好?總歸老祖宗以為二哥沒錯,既然二哥才是占理的一方,那孫女兒也只能大公無私的讓老太太去參老爺了。」

老太太的為人,季瑤若是不知道才怪。她不是不知道季烽是錯的,不過是為了偏見和維護自己的權威,這才阻攔長平侯罰季烽。若是不知道季瑤故意說這話激自己,老太太也白活了這近七十年。但一時也不知道怎麼說,只能顫巍巍的指著季瑤,臉都氣得變了色。

季瑤離得近,聽著耳邊傳來姜氏的啜泣聲,輕輕伏在老太太耳邊,哂笑道:「祖母還是知道廉恥的,那就該知道這事絕不能善了。若是祖母打定主意用誥命來換在這府裡的權威,孫女兒當然是支持祖母的。」又笑得十分乖巧,看著老太太的眼睛,彷彿一匹狼般含著些許殺意,「老太太真的想嗎?只要老太太點頭,瑤兒保證,昨兒個二哥在平南侯府做的事,今日下午便會傳遍整個京城。」她一面說,一面撫掌笑起來,換了一張天真的面孔,「反正老太太這樣疼愛二哥,咱們一家子被他牽累也無所謂嘍。」

老太太看著季瑤,生平第一次打了個寒戰,腦中浮出一個怕人的念頭來——這從小對姜氏言聽計從的孫女兒,瓷娃娃一般的嬌小身子裡面,就像是住著一匹狼,披著天真得皮,卻是殺意十足。

不知季瑤和老太太說了什麼,長平侯喚道:「瑤兒,過來。」季瑤乖乖的應了一聲,回了長平侯身後,笑道:「爹爹。」

見她孺慕的神色和尋常小姑娘並沒有什麼不一樣,長平侯也只當是自己想多了,對臉色蒼白的老太太行了一禮:「母親,今日罰了烽哥兒,也是為了讓他長個記性,絕非要他的性命。」

說罷了,這才攜了小女兒出去。老太太立在堂中半晌不動,等到父女倆走了,老太太才像是再也撐不住一樣幾乎軟到地上。嚇得二老爺趕緊去扶:「娘!」

老太太白著臉色,指著門口喘氣不止:「這丫頭、這丫頭……」

*

從正堂一出來,長平侯便帶了女兒去羅氏屋中,季瑤何等乖覺,上前便給羅氏捶腿,長平侯對這母慈女孝的一幕表示很滿意,又挑著眉頭看著閨女:「三丫頭,你方才跟你祖母說什麼了?」

「沒有說什麼呀。」季瑤撒嬌道,對於老爹,看著凶巴巴的,實際上對於妻兒卻是二十四孝型男人。

長平侯撫了撫鬍子:「哼,你那點子心思,就是不說為父也是知道的。」

季瑤垂眉不說話,乖巧的給羅氏捶腿,也不去理他。一時雖然無人說話,卻也不顯僵滯,長平侯目光炯炯的看著女兒,鬍子撫了一次又一次,看起來像是恨不能將一把美髯給揪下來似的。

羅氏和他夫妻三十餘年了,知道他彆扭,也就笑道:「瑤兒說給娘聽聽吧。」

季瑤答應了一聲,反倒是看向了長平侯,一面給羅氏捶腿一面說:「娘淨向著爹,我偏生就是不說,又不是我著急。」

羅氏掩唇笑起來,擺手道:「我是沒轍了,老爺自己和女兒說去吧。」長平侯老臉一紅,咳道:「你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季瑤打定主意調戲調戲這傲嬌的老爹,也裝模作樣的咳道:「爹爹又不告訴瑤兒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瑤兒當然不說。」

羅氏笑得更是厲害,長平侯臉都脹紅起來,咳了好幾聲,這才說:「為父都問了你,自然是真的想知道。」

「可是爹爹沒有深問下去啊。」季瑤強忍笑意,托腮說道,「昔年劉備三顧茅廬才能求得臥龍出世,爹爹也太沒有誠意了。」

長平侯本來就是個彆扭人,當然維護著自己在女兒心中的形象,也不肯拉下臉來讓女兒告訴自己。但現在又實在是好奇得很,咳了好幾聲,還是不肯拉下臉說:「不說也就不說了,為父並不想知道。」見季瑤笑得很是開心的樣子,拉下臉來,「哼!」

這爹好傲嬌……季瑤都要笑出來,勉強壓住笑意,這才說:「原也沒有說什麼,不過是告訴老太太,若是她認為二哥沒錯,那就將這事鬧開好了。了不起咱們季家全被牽累就是了。拿誥命去換二哥,不知道老太太有沒有這樣疼愛他。」

長平侯沉吟了片刻,知道老太太是什麼樣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事:「你倒也瞭解你祖母的為人。」

話說到這裡,羅氏倒是深了目光,又低聲道:「瑤兒,你且先回去,我和你爹說說話。」

季瑤也不疑有他,起身告辭,見任姑姑立在外面,也是迎了上去,一面走一面說:「姑姑幫我。」

任姑姑忙道:「姑娘且說就是了,不必如此。」

「姑姑幫我。」季瑤低聲道,「將季烽那日干的腌臢事,想法子漏到唐家人耳中去。我就不信,唐家人會啞巴吃黃連忍下去這件事!」

任姑姑沉吟片刻,道:「可若是唐家那頭將這事說出去了……」

「姑姑寬心就是。」季瑤笑道,「唐家是要臉的,他們家的姑娘和這樣的人議親,豈不是將姑娘也給打了嘴?」

季瑤如今已然不想再跟二房玩了,既然如此,遲則生變,趁早讓二房沒有翻身的餘地,也好盡早結束這一場宅鬥!





第32章 皇后?試探?
雖說並不知道羅氏和長平侯說了什麼,但季瑤明顯感覺得出來,長平侯說起自己弟弟一家的時候,態度變了許多。從以前的還有幾分熱絡,但現在卻是渾然的冷漠了。

長平侯能在官場上混這樣多年,靠的可不是祖上的蔭蔽,而是自己的真材實料,就憑這點,二老爺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等罰了季烽之後,季瑤便收拾了細軟,那頭平南侯府已然打發人來接她。季瑤尋思了一陣,決定將知書司琴和弄畫三人帶走,任姑姑則留在院子裡,以備不時之需。

一面出自己的院子,季瑤一面對任姑姑輕聲說:「那日跟姑姑說的話,姑姑可開始著手了?」

「是。」任姑姑笑道,「姑娘的母族,太太的娘家永樂伯府還關心著姑娘和太太呢。」

沉默了片刻,季瑤還是點了點頭:「只是這其中的緣由,你只和舅舅說就是了,切莫再聲張。唐家是要臉的,我也不擔心,這事在分家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咱們惱火。待我從平南侯府回來,必然去親自拜訪舅舅,以酬謝舅舅今日出手相助。」

任姑姑頷首稱是不提,從院子裡剛出來,就見季珊立在外面,一臉憤憤的看著季瑤。季瑤也不想理她,只打了個招呼:「二姐今日這樣早?」

「你有什麼好,霍老太太這樣喜歡你?」季珊這一輩子都是壓在季瑤頭上,現在卻發現已然望塵莫及,心裡怎麼會舒服?自然怎麼看季瑤怎麼不順眼了。

季瑤看著這中二病少女,輕笑道:「我沒什麼好的。」

季珊狠狠的咬著牙,低聲罵道:「季瑤,我總有一日讓你跪在我跟前!」

季瑤哪裡去理她,自顧自的去了。司琴抱著包袱走在身後,低聲罵道:「二姑娘也是太能了,這輕狂的樣子是要給誰看?往日還說只是個刁蠻的,今日……」

「她是主子你是奴才,叫她聽去了,打死你也沒什麼不妥的。」季瑤忙制止了她,見馬車守在影壁下,迎上去卻見季玥的臉從中露了出來,喜得笑起來:「了不得了不得,竟然能讓你來接我。」

「你是貴客,自然是我來接你。」季玥牽了妹妹上車,又低聲問道:「如何了?」

「沒有什麼。」季瑤搖頭,很是坦然,「前幾日老爺壓著二叔狠狠的打了二哥一頓板子。老太太執意要攔著,被我三言兩語打發了。」

季玥對妹妹是一點都不擔心,若是往日耳根子軟的季瑤也就罷了,但現在的季瑤,心眼怕比她還多。

姐妹倆便向著平南侯府去了,一直進了老太太的那個院子,這才有人迎了出來:「瑤姑娘來了。」說罷了,又一疊將她牽進去。霍老太太剛更了衣,正坐在桌前進膳,見季瑤來了,也是起身笑道:「好丫頭,可用了早膳?」

「不曾,心中掛念著老祖宗,忙來了。」季瑤懂事得很,上前行了禮便笑道,「還請老祖宗疼疼我,賞我一碗飯吃。」

霍老太太笑道:「好孩子,哪裡又不給你吃食的道理?」又讓人添了餐具來。季瑤坐在桌前,接了送上來的哥窯八方碗,見老太太正在吃奶/子粥,也是大大方方的盛了一碗。

季玥忙給老太太布菜,後者笑道:「你妹妹才來咱們家,可別怠慢了。」

「哪裡敢怠慢了她?這性子也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不是?」季玥笑起來,又點了點季瑤的腦門,「有什麼需要,只管同我說就是了,當在府裡的樣子。」

季瑤頷首稱是,宿主的記憶之中,是沒有和大姐相處過的記憶的。宿主那時候干的蠢事,如今想來也是笑話似的。此刻聽了季玥的話,季瑤倒是乖乖的一笑,旋即點頭:「老太太可不必提點姐姐,哪裡能怠慢了我?」

正笑著,外面又響起一聲通傳:「大姑娘來了。」又見霍柔悠穿了一身淺桃色衣衫,長髮梳成辮子,很是得體的樣子。一進門便笑起來:「姨媽來得好早。」又給霍老太太請了安,這才坐下笑道:「老祖宗也賞我一碗吃吃?」

霍老太太笑罵道:「像是你老子娘少了你什麼似的。」

霍柔悠靦腆一笑:「一人吃也沒個意趣,還是和祖母並姨媽一塊吃才好。」又接了八方碗在手,三人一塊吃了起來。

吃了不多時,霍老太太又和季瑤說了一會子話,她原本就是個小孩兒一樣的性格,說得十分盡興。不多時,又有一人來了:「老太太,太太,宮中來人了,說是皇后娘娘有賞。」

此事可不能怠慢,霍老太太和季玥忙大妝了一番,這才去了正堂,見堂中立著一個手持廛尾的太監,一見兩人,便含笑打了個千:「老夫人,霍夫人,咱家向兩位道喜了。」又轉頭笑道,「還不拿上來?一會子太陽曬壞了可就沒了。」

外面兩個小太監分別拿著一個大食盒,老太監笑道:「今年宮中不過得了三筐荔枝,一筐賞了各宮娘娘,一筐留著給王公大臣,主子娘娘的那一筐便分作兩撥,送到了貴府和承恩公府去。」

荔枝在北方可是稀罕物件,連宮中都只有三筐,旁人別說吃了,只怕連殼都瞧不見。

知道皇后對霍家一向是捨得出血的,季瑤更是慶幸自己在霍老太太跟前露了臉,否則現在只怕還沒有機會深刻的體會到這一點。

那老太監一抖廛尾,又瞇著眼睛打量起季瑤來,笑道:「敢問是長平侯季大人的女兒?」

不料自己被點名,季瑤忙點頭稱是:「正是,敢問公公有何事吩咐?」

「不敢不敢。」太監笑道,「咱家瞧著姑娘面生,又尋思著霍老夫人喜歡哪一個小輩,這才問了一句,也省了一番腳程。」說罷了,轉頭命一個小太監捧上來一個錦盒,「季姑娘,這是主子娘娘單獨賞姑娘的。」

那錦盒三尺見方,也不知道什麼東西才這樣大。季瑤雖說狐疑,但也知禮的行了個禮:「多謝皇后娘娘賞賜。」

那老太監笑瞇了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季瑤,這才笑道:「姑娘是個風流人物,勿怪主子娘娘喜歡呢。」

季瑤也只將這話當做恭維,不曾放在心上。送走了太監,季玥便命人打開食盒,見其中盛著菜玉嵌寶荷葉盤,盤子上又是紅艷艷的荔枝,一共兩盤,都是用拳頭大小的冰塊放在周圍鎮著的。

季瑤匆匆望了一眼,順口笑道:「這妃子笑真漂亮。」

「有些見識,一眼便瞧出是妃子笑。」霍老太太笑道,又取了一個給季瑤,「三姑娘也讓我瞧一瞧皇后娘娘賞了什麼好不好?」

季瑤小臉一紅,忙命司琴打開錦盒。見其中整整齊齊放著六個羊脂玉瓶並一副赤金鑲珠寶九鳳翠鈿頭面,共十二件首飾擱在其中。

對於皇后的大手筆,季瑤也是驚了驚,又拿了一個玉瓶在手中,打開一聞,只覺得一股子玫瑰的香甜氣息縈繞開來。又細細的看了一眼:「怕是波斯國進宮的玫瑰露吧?」

「是呀,這東西再好不過了,塗一點在手腕上,比香粉還好用,一整日都香香的。」霍柔悠說著,便給季瑤抹了一點,「和我的是一樣的,只是我的頭面是群鳳銜珠。」

季瑤似聽非聽,看著手中的羊脂玉瓶,陷入了沉思。她在別的時空是見過玫瑰露的,這東西十分的金貴,在那個時空之中,雖然是有賣的,但沒有百兩銀子起價也是買不下來。

一百兩,那可是七品縣令一年的俸祿。

想到這裡,季瑤更是握緊了手中的玉瓶。方纔那太監說省了一段腳程,換言之,只是為了自己才要去長平侯府,而在這裡遇到了自己,所以不必再去了。若是賞季家的女兒,沒有只賞自己而不給季珊的說法。這樣不僅落人口實,更會讓人妒忌。

皇后乃是後宮之主,更是小君,怎會做這樣的事?更何況自己何德何能,在皇后心中能和霍柔悠比肩?即便皇后厚愛賞賜,但和霍柔悠近乎一模一樣的東西,未免是太過奇怪了。

見季瑤低眉不語,霍老太太也只是瞧著她發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季瑤笑瞇瞇的抬頭,拉著她說:「老太太,瑤兒有個不情之請,還請老太太幫瑤兒。」

「有什麼?」霍老太太笑起來,慈眉善目的樣子看著就讓人想要親近,「說來給我聽聽,若是不出格,我便允了你。」

季瑤佯作小女兒情態,揉著自己的衣角:「瑤兒可以跟著姐姐去向皇后娘娘謝恩麼?」

皇宮是什麼地方,雖說誥命夫人是可以進宮去向皇后請安的,但這只是底線,原則上是只有內命婦的親眷才有資格進宮去請安。季玥是霍家的媳婦,能進宮都是皇后開恩了,季瑤不過外臣之女,根本沒有這個緣由。

季玥柳眉蹙了蹙:「瑤兒,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季瑤拉著霍老太太撒嬌道,「皇后娘娘這樣疼我,如此的恩典,我實在是想進宮去向娘娘謝恩了,還請老祖宗容許我孟浪一回。」

季玥不料妹妹竟然還敢提這樣出格的要求,一時也是氣惱起來。霍柔悠忙拉住季瑤:「姨媽,別說了。」

季瑤也不理,只是看著霍老太太,後者臉上有幾分為難,點了點季瑤的鼻尖:「三姑娘讓我想一想好不好?先和柔兒去玩吧。」

明白見好就收的理兒,季瑤便起身了,臨出門還不忘轉頭道:「那瑤兒就先謝了老太太。」這才出去了。等她出門去,季玥歎道:「母親寬恕她些,她本是個好的,今日卻提這樣孟浪的要求,實在是……」

「你妹妹是個機靈的。」霍老太太緩悠悠的打斷了季玥的話,「果然不辜負我高看她幾分,那日她送了屏風來,我就想著,你們家的女孩兒果然不差,小小年紀便有如此造詣。後來她竟然一眼認出澄水帛,我更知道她是個可人兒,有些眼光,又是個知進退的,我又喜歡女孩兒,也就格外喜歡她。今日瞧見了,才知道你這妹妹不僅是個知冷知熱的,還是塊寶貝呢。」

季玥垂首只聽著霍老太太的話,後者又笑瞇瞇的說起來:「阿玥,你也不想想,尋常人得了皇后娘娘的賞賜,有心的便向著皇宮的方向磕一個頭也就是了,她卻敢說想進宮當面謝恩。皇后娘娘的性子我明白,她將三姑娘和柔兒放在一個高度,就是想要試試三姑娘,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心,有沒有這個膽。」

「那母親的意思……」皇后無端怎麼可能這樣試探季瑤?如今裴玨已然到了可以出宮建府封王大婚的年紀了……

霍老太太一笑:「我又不是聾子瞎子,那日裡四殿下和三姑娘看來還很是親密?如今天熱,等到涼快一些,你便遞牌子進宮去吧,記得帶上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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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去見皇后
因為霍老太太偏愛,季瑤便住在了老太太的院子裡,每日像孫女兒一樣伺候老太太。霍老太太原本是個好相與的老人,便和季瑤感情愈發的好了,儼然就是一對祖孫。

眼看著進了七月,所謂七月流火,天氣也就漸漸的涼快起來。這日季瑤睡得迷迷糊糊,不覺耳邊傳來有人的說話聲,猛然驚醒過來。見一個女子坐在床前,弄畫正和她說話。

「姐姐怎麼來了?」季瑤忙翻身坐起,弄畫更是請罪起來:「吵醒了姑娘……」

「不怨你,睡久了身上更懶。」季瑤一面起身,一面說,「我睡久了,身上膩得慌,去給我端一碗冰碗來。」

弄畫頷首稱是,忙轉了出去,季瑤這才坐起來:「姐姐有什麼事?」

季玥笑得很歡喜,笑瞇瞇的說:「我方才知道了一件事,這才來與你說說,不得不說,委實是出了一口惡氣!」

季瑤眼珠一輪,便知道什麼意思了,旋即笑道:「我來猜一猜,唐家退婚了?」

季玥笑道:「說你是個能耐的,倒是猜的分毫不差。」又撫了撫妹妹絞在一起的碎發,親自取了外衫給她穿上,「你是個能耐的,不怪老太太看重你。方纔我才聽到這消息呢,說是唐家說什麼都不和季烽結親了,但問緣由,卻也不說,如今還有人在猜呢。」見妹妹沉默不語,也是笑道:「怎了?」

「沒有什麼。」季瑤搖頭,自己當時讓任姑姑幫忙將季烽那事透露給唐家,原本就是險棋。季家今非昔比,很快就會有各種的傳聞漏出來,為了減輕對長平侯府的名譽傷害,就只能趕緊讓二房滾蛋了。

「那如今什麼樣子了?」季瑤故作不明白的樣子問季玥,後者腦中已然明白了幾分,也不戳破妹妹:「也沒有什麼,不過是兒女娶嫁的事,尋常人也不會過多的關注。倒是咱們那位二嬸子,指不定氣成了什麼樣。」

想到姜氏氣急敗壞的樣子,季瑤還真有些爽,想到為了二房的腌臢事,季家滿門都要背負著什麼,一時更是覺得解氣了。

見季瑤斯文的吃著冰碗,季玥也是笑著點了點她的腦門:「前幾日我向宮裡遞了牌子,皇后娘娘只讓我將你帶進宮去。待過幾日,七月七乞巧節之時,隨我進宮向皇后娘娘請安就是了。」

季瑤垂了垂眉,頷首稱是,心中感歎自己真的猜中了皇后的心思,也是不容易。

*

那日季瑤起得很早,穿了一件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梳了個飛仙髻,又拒絕了司琴要給自己化妝的要求,只塗了一些玫瑰露,這便要走。

弄畫跟在季瑤身邊,似乎是想說什麼似的,季瑤轉頭看她:「怎麼?你也以為我今日應該盛裝出席?」

「不,我只是覺得,皇后娘娘應該會喜歡姑娘如今的樣子。」弄畫臉上紅了紅,咬著牙道,「姑娘是臣女,這次進宮去,難免會遇上陛下或者是皇子殿下們,還是素淨些好……」

季瑤頓時揚起笑容來,深深覺得攸寧那日引自己去救她是件好事,這樣聰慧的丫頭,實在是難得。又轉頭看著司琴:「可聽明白了,多向弄畫和知書學學,你這樣子,我以後怎麼敢將你嫁得好?」

司琴原本還想爭幾句,此時臉上全紅了,跺腳道:「你們淨欺負我!」說罷,轉頭就跑了。季瑤笑得厲害,也就去了影壁前,見季玥穿了品級的大裝,霍柔悠穿了一件宮裝,正親親熱熱的膩在母親身邊。

三人會面後,也就上車了,一路到了宮門。大楚的宮殿望著十分的雄偉,紅瓦金頂,望之有一股子莊嚴肅穆,偌大的宮門更是平添許多氣勢。季瑤微微掀了車簾往外看,朝陽初升,在金燦的陽光照耀之下,整個皇宮看起來彷彿鍍了一層金邊,更是顯得雄偉。

待到了宮門,便有羽林衛來例行公事的問話。又因為季瑤從未進過宮,那人又細細的問了一番。原本還要發問,又聽一個尖細的聲音笑道:「將軍還是不必問了,這位是季閣老的小女兒,季大人的妹妹。」

那羽林衛細細的看了一眼季瑤,又拱手道:「失禮了。」季瑤只是點頭表示理解,又見那日來賞荔枝的太監立在宮門,身後帶了三頂小轎,又換了轎子抬到了鳳儀宮去。

等到下了轎子,季瑤抬頭,見一座雄偉的宮殿坐落在層層玉階之上,而玉階兩側,卻是在白璧無瑕的玉石上鑿出水池來,正有蓮花開在上面。

依著時節,蓮花花期早就過了,但那些荷花卻仍在盛放,季瑤心中納罕,但也不會說出來,隨季玥和霍柔悠上了玉階,足足一百八十梯。待上了玉階,巨大的牌匾下方,一個女官打扮的人立在外面,俏生生的行了個禮:「霍夫人,霍家姑娘,季姑娘。」頓了頓,「娘娘方才醒來,還請三位稍等,我進去通報。」

她進去後,季瑤轉頭,見鳳儀宮幾乎是和皇帝的寢宮乾清殿遙遙相望,而正方向望出去,隱隱能夠看見上朝之所。

季瑤這輩子見過的宮殿不勝枚舉,但大楚的皇宮仍然在裡面算是翹楚。正在暗自思忖,女官已然出來:「娘娘請三位進去。」

三人忙依次進了鳳儀宮,甫一進門,就聞見一股子馥郁的香氣,正面是龍鳳呈祥的掛屏,下面則是一對帶幾紫檀鑲理石靠背椅,更有幾把紫檀扶手椅分列左右下首,幾盆蘭草放在桌案上,很是典雅的模樣。

季瑤環視了一圈打扮,又嗅了一口這香料,心中對於皇后的為人已然有了大概的看法。正想著,就聽見一個笑聲:「可算是來了,再不來我可要走了。」

循聲看去,就見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少女翩然而來,她一身暗彩流雲宮裝,顧盼間十分靈動。眾人忙給她見禮,她受了之後,則還了一個禮:「表舅母,姨媽。」又親熱的坐在了季瑤身邊,笑道:「姨媽可還記得我?」

「怎的不記得?」季瑤笑道,見三公主還是當日那純真得樣子,心中也是喜歡,又對雅南一笑,表示打過了招呼。

三公主緩緩看過季瑤戴著的金鑲珠寶九鳳翠鈿頭面:「姨媽今日的打扮倒是素淨,可不知道那些子貴女進宮來請安,恨不能將自己插成了花架子。」

季瑤微微一笑,那副頭面那樣貴重,她揀了簪子出來戴,表示自己將皇后放在心中的,又不會讓人懷疑是不是為了勾搭天家的男人。

正說著呢,就見一人被一眾女官簇擁著出來了。那人約莫四十,卻看不出分毫老態,笑得十分溫柔,打扮卻是寶相莊嚴的樣子,神態間和三公主有些許的相似,不必多說,必然是宋皇后。

季瑤看著她,不免想起任務中的描述。因為時空亂流的影響,所以裴玨策劃暗殺面前的宋皇后。雖說宮鬥什麼的,季瑤也不是沒有見過,但只憑宋皇后的模樣和三公主的性子,季瑤根本無法相信這個女人會惡毒到去母留子。

只是如今既然已經見到了皇后,那麼季瑤說不得就只能攻略皇后了。畢竟是裴玨的養母,在母子倆沒有翻臉之前,她說的話,裴玨不一定認同,但還是要聽一些的。

皇后並不知道季瑤心中所想,只是見她安靜的坐在三公主和霍柔悠之間,雖說不言不語,但週身的氣度,無端讓人覺得貴氣逼人。想到女兒回來便對她讚不絕口,又說是個會說話更會給別人臉面的人,兒子雖不說什麼,但皇后一手將他帶大的,也不是真的揣摩不到,知道他也不討厭季瑤,這才做主賞了季瑤東西,只為了試一試她。

不想這孩子竟然真的主動提出來想進宮請安,換做了尋常貴女,有心的便向著鳳儀宮磕一個頭,沒有膽子還真不敢提這個要求。

這樣想著,皇后看著季瑤的目光也就有了幾分讚許和喜愛:「今日是乞巧節,向織女娘娘祈求的物件,季姑娘和柔兒可準備好了?」

兩人皆是脆生生的回道:「準備好了。」

皇后的笑意很是溫柔,不像姜氏那等子皮笑肉不笑,她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能夠有這樣笑容的人,說她會宮鬥,季瑤絕對相信,但說她能讓新生兒沒了親娘,季瑤真的說服不了自己。

若是宋皇后並沒有殺劉淑妃,那麼劉淑妃為什麼會死?即便是時空亂流的影響,但也會影響到時空中的某一件事才對,好端端的就死了,未免太不能說服人了。而亂流的影響,劉淑妃的死在其中充當什麼環節?是過程,還是結果?

如果時空亂流並不是影響到劉淑妃本人,而是別人,但因為別人變了,所以劉淑妃死了,還是別的什麼?

季瑤此時也想不明白,但心中卻是愈發的篤定皇后絕不是殺劉淑妃的真兇,一雙柳眉蹙得緊緊的,三公主不知她想到了什麼,看著她也開始發呆。見兩個小呆瓜這樣子,皇后微笑道:「本宮聽聞,季家的二姑娘極善刺繡,不知道三姑娘是不是也這樣的擅長?」

饒是在沉思,但季瑤飛快的便回過神來,站起身行了個禮:「二姐十分擅長刺繡,一手刺繡,即便是繡娘也難以企及,臣女在刺繡上面的確不如二姐。」

「這倒也不打緊,世家貴女雖是要學刺繡,卻也不必精通,況且本宮聽說你十分擅長書畫?」皇后笑起來,又深深的看著季瑤,旁的貴女第一次被自己問話,素來都是含羞帶怯,像季瑤這般落落大方還真的不多見。

饒是只問了一句,皇后也明白了,女兒高看她幾分不是沒有道理的。微微揚起一個笑容來,皇后說道:「嫣然,帶著柔兒和季姑娘去御花園玩吧,我同你表舅母說說話。」

三公主原本就在等這一句,便起身拉了霍柔悠和季瑤起身,向著外面去了。三人剛結伴出去,季玥便低聲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哪有什麼吩咐?」皇后像是卸去了那一國之母的重擔一般,輕輕的嗔了一聲,「我瞧著,你那妹妹是個頂好的人物,雖只說了一句話,但能夠這般不卑不亢同我說話的,倒真的不多見。」她說到這裡,又揚起笑容來,「勿怪連玨兒那彆扭性子都高看她幾分。」

說到裴玨,皇后話中滿滿的驕傲。

季玥蹙了蹙眉,連皇后都說這話了,看來裴玨對季瑤與眾不同的事,並不是她一人臆想出來的。

而關鍵並不在於裴玨怎麼看季瑤,而是在於,裴玨如今將近十六的年齡,似乎從來沒有房裡人……

長平侯如今是閣臣,又是大楚百年世家,季瑤雖不是長女,但依著這個家世,做一個皇子妃也是綽綽有餘。

想到這便宜外甥冷面郎君的樣子,季玥腦仁開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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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御花園偶遇
季瑤、霍柔悠和三公主從鳳儀宮出來,便一路往御花園去了。其中假山嶙峋,奇花異草爭奇鬥艷,行上不遠,又見花園之中的小湖波光粼粼,倚湖而建幾座涼亭,正好隔著小湖遙遙相望。

三公主領著季瑤和霍柔悠上了涼亭,又笑瞇瞇的看著季瑤:「姨媽今日可是塗了玫瑰露?我方才坐在姨媽身邊的時候,聞見了這股子香味。」

季瑤看了一眼手腕,尋思了片刻,也不必在三公主跟前招搖,忙笑道:「我沒有見過這東西,這才好奇塗了一點,這香味經久不散,我很是歡喜。」

「正是,我們姐妹幾個用了這個之後,尋常的香粉便再也看不上眼了。」女孩而對於化妝品之間的話題是永遠都不會斷的,三公主頓時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京中雖有波斯商人在賣,只是我瞧著都沒有我的好。」

季瑤忙奉承了一句:「我倒是也這樣想的。好歹宮中的事波斯國進貢的,總不能下面的用得比天家還好。」

三公主這才點頭:「我瞧著也是這樣,他們的東西,如何比得上我的?」又牽著季瑤的手,「我就說我母后也會喜歡你的。」

這樣多年了,季瑤什麼沒學會,看人的手段倒是一等一的強,想了想也就能夠判斷出一個人是否是真心。在宮中是沒有什麼徹底的好人的,但季瑤能感覺到,皇后不是個徹底的壞人。

見季瑤不說話了,三公主和霍柔悠面面相覷,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霍柔悠歎道:「實則我也瞧不懂姨媽,每每喜歡這樣想事兒,又不肯說想了什麼。倒也不好相問,只是不問心中又不痛快。」

「糊塗人才難得歡喜呢。」三公主笑起來,指著季瑤笑起來,「我瞧著姨媽不是很好麼?這樣也好,也別拘著她了。」想了想,也就慢慢說,「今日你二人進來看我,我很是歡喜。今日索性徹頭徹尾玩一會子,咱們來捉迷藏吧?御花園夠大,也不必如何。」

「若是遇到了陛下或是幾位殿下,只怕要說我和柔姐兒不知禮數了。」季瑤早已回神,此刻聽了三公主的提議,忙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好歹是臣女,在宮中便放浪形骸,只怕不好。」

三公主掩唇笑道:「姨媽也太小心了,只是如今不到午時,只管放心就是了。父皇還在上朝,兄弟們也還沒有下學。這御花園之中也不過就是我們這些女孩兒了,哪裡有什麼不知禮數的說法?」又指著季瑤和霍柔悠,「我是主人,我讓你二人一把,我來捉你們,可要去藏好了,等我來找你們。」

霍柔悠和季瑤也明白拗不過三公主,又憐她雖在宮中長大,但性子純真,也就不再拒絕。雙雙起身,剛下了涼亭,霍柔悠笑道:「姨媽可想好藏在哪裡了?」

季瑤笑道:「藏在哪裡都不好使,宮裡是她家,難道咱們能比她熟?切記不要出了御花園,撞上了天家的男兒,可是咱們不知禮數。」

霍柔悠頷首稱是,又笑道:「我不和姨媽藏在一處,仔細我被姨媽出賣了。」見她亦步亦趨的走了,三公主更是背過身子大聲的數數,季瑤環視了一圈,也就往假山外面走去了。

原本她就沒打算真要和三公主玩,不過是為了迎合小女生喜歡玩樂的心,難道真要誠心和孩子玩耍什麼?豈不是很掉價?索性躲在一個容易被發現的地方,既能夠快些叫解決掉這場遊戲,又能得到三公主的歡心。

正想著,她很是無所謂的往假山深處走去。御花園之中的假山,比起平南侯府的假山,可謂是重巒疊嶂,莫說藏一人,即便來個數十人都藏得住。

打定主意在假山深處藏定,再引三公主來找到自己,這樣也算是完成這個遊戲。尚未走到腹地,耳邊忽然聽到一聲輕笑,季瑤本能知道有什麼在其中,正要抽身離開,旋即被一道大力摁在假山壁上:「你知道我在這裡?」

聲音很好聽,季瑤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天旋地轉,估摸著自己要遭殃,忙作出一派高深莫測的樣子:「你自以為藏得很好麼?」

「哦?」待被摁在假山壁上後,才見面前一身蟒袍的人劍眉星目,丰神俊朗,正是裴玨,季瑤有點尷尬,裴玨已然抱胸而立:「姨媽果然有趣,竟然知道我在這裡。」

「四殿下不去念學,就為了在這裡堵我?」季瑤強作鎮定,揚起一個笑容來,「殿下這樣憊懶,皇后娘娘知道麼?」

裴玨眼底滿是深切的興趣,神色雖說冷淡,但一點都藏不住眼中的意思:「那姨媽是要去母后跟前參我一本了?」

季瑤哼了哼,也不說話,又聽見外面傳來三公主嬌俏的笑聲:「柔姐兒,我瞧見你啦,還不出來?」

「臣女怎敢?今日不過是陪三公主玩耍罷了,不成想衝撞了四殿下,還請四殿下放臣女出去吧。」季瑤忙告饒道,雖說裴玨和她有些距離,但這距離原本就不大,況且方才被裴玨整個摁到了假山壁上,現在背上都有點疼。

裴玨打量了一下季瑤,眼底的興趣似乎有些消減之意:「弄痛了?」見季瑤搖頭,他又微微一笑,一張臉彷彿都要發光了一樣,「我聽說母后賞了姨媽六瓶玫瑰露?氣味如何?」

季瑤含糊說道:「還好。」他雖並未言明,但明擺著是聞見了自己身上的香氣,攏了攏袖口,又聽見外面霍柔悠說:「我也不知道姨媽去了哪裡,別是迷了路,還是找一找吧?」

季瑤聞言便要出去,裴玨見她轉身要走,微笑道:「我有一話好奇,還想問一問姨媽。」

季瑤轉頭看他:「四殿下想問什麼?」

「唐家退婚了。」裴玨笑道,「好端端的,唐家為什麼退婚?必然是有人將那日的事透露給了唐家,唐家是皇商出身,也不會讓自己吃這樣的虧,退婚也是情理之中。只是這話,是誰說出去的?」他一面說,一面看向季瑤,慵懶的往假山上一靠,雖說一絲笑容也無,但無端就是讓人覺得好像陽光一樣晃眼,「那日是誰讓我不要說出去,沒成想,那人轉頭卻將這事當做槍去給自己哥哥添堵了。」

季瑤哪裡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沒想他竟然連唐家退婚的事都知道,更是立刻就想到了是自己做的。但季瑤若是承認是她做的,那便不是季瑤了。當下裝懵道:「殿下說什麼?」

裴玨看著她:「你說孤在說什麼?」

「臣女又不是殿下肚裡的蛔蟲,怎的知道殿下在說什麼?」季瑤眨巴眨巴眼睛,很是無辜的樣子,她原本就生得漂亮,這樣的舉動讓人真有點……想欺負死她。

裴玨也不笑,那副冷面郎君的樣子倒還真讓人望而生畏。不過就禁慾系的標準,他還不怎麼夠格,自然也談不上讓季瑤怕他,退開一步,季瑤行了個禮:「殿下若是無事,臣女便出去了。」

「等等。」裴玨輕輕喚道,他聲音很好聽,低醇的嗓音讓人覺得很是舒暢,季瑤腳下一住,就見裴玨已然超過自己先出去了假山,嘴角抽了抽——合著就是為了讓他比自己先出去啊!不過季瑤不在乎這點,正要跟在他身後出去,就聽見三公主的聲音:「四哥怎的在這裡?竟不去念學,仔細母后知道了說你。」

裴玨的聲音如同碎冰般清冽低醇,道:「我已然溫過了功課,便來此處走走,怎了?」

「我和柔姐兒還有姨媽來玩,四哥瞧見姨媽了?」

季瑤正要說話,裴玨已然笑起來:「什麼姨媽?咱們沒有姨媽啊。」

季瑤心中咯登一聲,三公主笑道:「怎的沒有姨媽?表舅母的妹妹,咱們依著道理也該喚一聲姨媽的。」

「哦,我忘了有這一茬。」裴玨緩悠悠說完,「我並未瞧見,況且以著她的性子,又怎會和我待在一處?如此落人口實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三公主明顯是被自家大尾巴狼哥哥給忽悠住了,點頭說道:「這倒是,姨媽是個知禮的人,怎會和外男共處一室?若是真躲在裡面,發現三哥之時早就出來了。」

季瑤聽著裴玨沒有半點波動的聲音,又聽了三公主的話,一時恨得要死。這小王八蛋這麼記仇,對得起他的臉嗎?只是沒有說實話告訴他,居然被這樣報復?現在他都這樣說了,自己要是這樣走出去,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臉啊!

思來想去,季瑤還是決定維護自己在三公主心中的形象,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三公主找不見季瑤,便也要去另外的地方找。裴玨也順勢說自己要回去溫功課,轉頭又進了假山群中,見季瑤立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樣子,心中很是爽快,還是面不改色說道:「姨媽可學會一件事了?」

學會你個大頭鬼啊!

摩挲著拇指上的扳指,裴玨輕笑道:「在別人家裡,就別這樣橫,問什麼答什麼,如此就好。」

「能將外臣之女堵在假山之中,和那日瞧見的那人也差不離了。」季瑤現在心中有一口惡氣,只盼著趕緊發出來,輕輕一哂,見裴玨神色深了幾分,也是歡喜了,探出頭確認三公主走了,這才要走出去。裴玨笑道:「姨媽這樣伶牙俐齒,只怕日後是個善於搬弄是非的人。」

「那也和殿下沒有關係。」季瑤說道,正要出去,裴玨也若無其事的和她並肩出來,低聲說,「姨媽還沒有記住麼?在別人家裡,不要這樣橫。」說罷了,又伸手敲了敲她的腦袋,「聽說霍老太太賞了姨媽兩本佛經,那姨媽必然是看得懂了。正好前幾日母后說想要禮佛,命我抄幾本佛經來,姨媽替我抄了就是。三日後,我命人來取。」

季瑤瞪大了眼睛:「若是真的有心替皇后娘娘抄寫佛經,也不該讓人代筆,如此未免沒了本意。」

裴玨展眉一笑,襯得御花園之中爭奇鬥艷的花卉都沒了顏色:「這不是拜託,而是命令,姨媽可明白了?」

知道這人是以皇子身份相壓,季瑤憋了一口氣:「殿下是打定主意欺辱臣女了?」

「欺辱姨媽?」裴玨淡淡的重複了一次,俊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轉頭看了季瑤一眼,雖說面無表情,但季瑤卻覺得他笑得十分惡意,「我就是在欺辱姨媽,姨媽待如何?」

裴玨,咱要點臉!

明白和他相爭沒有意義,季瑤自己先出去,身後又傳來裴玨的囑托:「姨媽可要記住了。」

這人真是不要臉到了一個境界了。季瑤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便也不去糾結了,自己出了假山。待她一走,裴玨也不動,身後的假山之中又繞出一個少年來:「阿玨啊阿玨,沒想到堂堂四殿下,竟然會欺辱起這小東西來?你身邊鶯鶯燕燕從沒少過,偏偏你從不上心。你就說你是不是喜歡上她了?」

裴玨轉頭看了一眼李雲昶,旋即淡淡的反問道:「依你這樣說,我日日欺辱你,不是也喜歡上你了?」

李雲昶啞口無言,被好友這毒舌給堵了話頭,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當我沒說,當我沒說。」

裴玨輕輕一哂,旋即說道:「這小東西有些意趣,好玩得很。」





第35章 取佛經
三公主和霍柔悠原本就為找不到季瑤而犯愁,現在季瑤忽然出來,兩人不免大喜,問了幾句後便帶著自家小姨媽回鳳儀宮了。

臨走之時,皇后又命人包了自己常用的香料華帷鳳翥給季瑤,季瑤推辭了幾聲,見皇后執意,也就收了。回程路上,季玥笑道:「華帷鳳翥氣味嫵媚甘甜,你用一些也不是不好。況且是皇后娘娘的一番心意,更要感恩戴德才是。」

季瑤自然知道這個道理,等到回了霍家,她自顧自的回了屋,司琴等人守在屋中,見她回來,也是迎上去笑道:「姑娘可算是回來了。」

「什麼可算是回來?皇后娘娘抬舉,還賞了些香料呢。」季瑤含笑道,見三人紛紛探頭看著錦盒中的香料,說,「你們要是喜歡,就各拿一盒去試試,剩下的,留著孝敬太太。」見霍柔悠打了簾子進來,也是笑道:「來,別說我短了你什麼,拿去。」

霍柔悠哪裡肯接,笑道:「我有了,姨媽自己用就好。」見她要出去,忙問:「可是要去給祖母送?我方才進來,祖母便說了,說你心眼實,有什麼都記得一份給別人,雖不甚貴重,可能看出心真。這東西,咱們府上都有了,姨媽留著自己用就是了,不必想著別人了。」

季瑤輕輕點頭,半晌沒有說話,見三個丫頭沾了一點香料在手上聞,也不攔她們,吩咐道:「收拾了細軟,過幾日咱們回去吧。」

霍柔悠聞言大驚,季瑤說這話連一點徵兆都沒有,她只覺得自己是怠慢了她,急得臉都紅了:「作甚要走了?我怠慢了姨媽不成?若真是這樣,說出來也不委屈,可切莫、切莫……」

她原本靦腆性子,此刻滿臉通紅,看起來那樣的嬌羞。季瑤也是感歎著外甥女的傻勁,說:「不是你怠慢了我,平南侯府上下都對我很好,只是我到底是客居於此,總不能一輩子留在這裡不回去了?自老太太壽辰後,我住在這裡也有些日子了,我該回去了。你也別亂想,我不是那樣小肚雞腸的人。」

「果真如此?」霍柔悠滿臉的不捨,得到了季瑤肯定的答覆,這才微微搖頭,「我不願姨媽回去,我也聽了一些,說是唐家退了二舅的婚事?姨媽可得小心啊,我總覺得二叔婆不是個好相與的。」

姜氏的為人,季瑤早就瞭解得透透的。姜氏貪婪,這才肖想著不屬於她的東西,得了掌家的權力還不夠,還想要染指和二房根本沒有半個銅板關係的世子之位。偏偏季烽是個根本上不了檯面的人,還和二老爺一樣視色如命,能有什麼好的?

尋思了片刻,季瑤也就讓人給自己準備筆墨,又取了那日霍老太太送給自己的《心經》和《楞嚴經》,飽蘸了濃墨,這才在宣紙上一筆一筆的寫了起來。

不料季瑤回來也不和自己玩,反倒是抄寫起經書來了,霍柔悠整個人都不好了,咬著下唇坐在季瑤對面,問道:「姨媽抄經書做什麼?難道真要常伴青燈古佛?佛經道書最是移人性情了,看上一二也就是了,可不要當真啊。」

「我不當真。」季瑤回答。

「那做什麼抄佛經?」霍柔悠追問。

「因為……」想到裴玨那似笑非笑的惡意表情,季瑤胸中憋了一口氣,旋即笑得如花般美艷,「有個夜叉要我給他兩本佛經呢。」

*

對於自家姨媽的說辭,霍柔悠將信將疑,心中直懷疑是不是姨媽半夜做了什麼噩夢。但見季瑤說了也就不再說,也不敢再問下去,生怕勾起姨媽的恐怖回憶。

要是季瑤知道外甥女的想法,肯定又要感歎她腦洞連著黑洞了。

兩日後原本是承恩公府的夫人大壽,便打發人來接霍老太太,邀了幾次季瑤也說不去,霍老太太也就帶了季玥和霍柔悠姐弟去了承恩公府。季瑤一人閒了下來,美美的睡了一覺,又覺得無趣,這才去了花園之中散散心。

坐在水榭之中,知書又將沒抄完的佛經拿來:「姑娘也不必這般才是,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東西沒什麼了不得,明日就是期限,真問我討要起來,我給不出,仔細被人收拾呢。」季瑤低頭寫著,她原本極善書畫,雖說年紀小,但寫字風骨頗佳。饒是並不想幹這差事,然而季瑤力求再讓裴玨對自己留有好的印象,也就有心賣弄,用瘦金體寫完了《心經》後,換了顏體來寫《楞嚴經》。

「也沒有多少字啊……」司琴撅著嘴說,聲音漸漸的低了下去,季瑤不疑有他,也就慢吞吞的問道:「東西都收拾好了?明日咱們就回去了。」

三人都立在身邊,卻是一個也沒有答覆,季瑤有些蒙圈,又見紙上投下斑駁的黑影來,頓時含笑道:「怎的都啞巴了?」

「你倒是不啞巴,可不知道明日要去哪裡?」身後響起一個低醇的聲音,嚇得季瑤一抖,筆尖帶著的墨汁便洇入了之中,糊成了一團。轉頭見一個俊秀少年郎立在身後,錦衣金冠,眉目如畫的俊美模樣,讓人根本不想移開眼睛。

「四殿下怎會在這裡?」季瑤哪裡想到這人會在這裡?原本今日是承恩公夫人的壽辰,那是皇后的生母,照例來算也是裴玨的外祖母,他不去賀壽,反倒是來這裡。

裴玨像是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坐在了她的座位上,細細的看著她抄過的佛經,翻看了幾頁,這才露出一個笑容來:「字跡倒是有些風骨。」又擱了下來,「姨媽下次還是少賣弄些,真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季瑤小臉一紅,沒想到自己的心思這樣就被裴玨看破了,感歎果然這人是比別人多了幾個心眼。又笑道:「殿下不去給承恩公夫人賀壽,怎的來了這裡?」

「那樣多人,無非坐在一塊吃酒吹牛,有什麼樂趣?」裴玨反問她一句,又挑了挑眉,「你又怎的不去?」

「還沒寫完呢,去了明日交不了差。」季瑤老老實實回答說。

「姨媽真的怕交不了差?」靜了好一陣子,微風輕輕吹拂,拂起了他額前的幾絲碎發,更是彷彿是從畫卷之中走下來的仙人一樣出塵。他開口,轉頭看向季瑤,話中多了幾分譏誚,「方纔還說明日要一走了之呢。」

季瑤說:「為什麼不走?住再久也是客,能一輩子不回去了?原本就打算明日走,也不能為了佛經而改了。」

聽她不是因為要躲懶才要走,裴玨心中痛快了些,又翻了幾頁,指著那團墨道:「毀了,重寫才是。」

季瑤大方一笑:「要寫也是殿下寫才是,原本好好的,若非殿下逃了席來嚇臣女,只怕還沒有這回事。」頓了頓,她又點了點頭,「況且這是殿下要孝敬皇后娘娘的,全讓臣女寫,雖是抬舉臣女了,只是皇后娘娘若知了,只怕心寒。」

心寒?裴玨眸底閃過寒光來,勾起一個冷笑來。季瑤自然捕捉到了這一點,略一沉吟,知道裴玨已然在懷疑自己的親娘是被皇后殺了的這件事。但作為局外人,她也不能明說,只能裝懵道:「難道不是這個理?」

「有些道理。」裴玨淡淡的說,斂去了方纔的寒意。季瑤何等上道,深刻發揮了狗腿子的本能,上前給裴玨研墨。裴玨蘸了墨落筆,他的字和季瑤的字差別很大。季瑤的字雖說有些風骨,但到底是女孩子,秀氣得多;裴玨的字跡則是蒼勁有力,又有幾分飄逸。

待寫完一頁,裴玨淡淡說:「這墨不好。」

季瑤沒get到他的點,輕輕的「啊」了一聲。裴玨抬眼看她,見她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不明所以,一副沒聽懂的樣子,頗有幾分可愛。同齡的貴女們在他跟前從來都是謹慎知禮,深怕錯了一步讓他厭恨。如此循規蹈矩,跟木偶一般被人牽動才讓人深恨,但此刻見了季瑤這模樣,喉中也是泛出笑聲來,手中的筆信手敲在她額上:「呆丫頭,你那日的狠勁哪裡去了?」

不料這小王八蛋忽然就打人了,季瑤忙退了一步,心中卻也欣喜起來——雖說忽然被打了一下,但季瑤知道,裴玨對她的心防漸漸卸了下來,也就說明,自己這樣久的努力也是有用的。

裴玨又正色道:「過幾日讓人給你送麝墨來,這墨也就不必再用了,權當是孤送你的酬勞。」

季瑤也只是應著,又將經書整理了,這才低聲道:「多謝四殿下了。」

裴玨哪裡接她的話,又蘸了墨寫了幾筆:「你明日果然要回去?貴府上可不太平。」

「再不太平,我也是要回去的。那是臣女的家,不能因為不太平,就不回家了啊。」季瑤微笑,「我爹娘哥哥們都還在那裡呢,我也不能貪圖著安逸就不回去吧?」

「心這樣大,也不怕給人害了。」裴玨淡淡說道,也不抬頭看她,「你那二姐,你又是如何想的?」

*

待到第二日,季瑤便收拾了細軟回了長平侯府,霍柔悠淚眼婆娑的表示自己一定會去看她的,讓季瑤忽然多了些負罪感。等到回了自己院子,無端覺得像是冷清了好多,但也沒有放在心上。

睡了一覺起身後,季瑤還是覺得有些膩,便說:「弄畫,你去讓咱們院子裡那個二等侍女玢兒給我做一碗酸梅湯來,咱們院子裡數她手藝最好。」

弄畫一邊應著,一邊要出去,卻見任姑姑從外面回來,忙笑道:「姑姑才回來?」

任姑姑答應了一聲,也就道:「姑娘也不必叫弄畫去了,去了也是白去。」

季瑤有些懵:「什麼?」

任姑姑沉吟了片刻,咬牙道:「姑娘不知,姑娘走了這幾日,咱們院子裡實在是……二姑娘仗著二太太,儼然是欺人太甚!」





第36章 修理中二病(一)
任姑姑是羅氏身邊的老人了,跟著羅氏風風雨雨走了這樣多年,見過了多少事,能將她氣成這樣,只怕的確是季珊太過分了。

尋思了一陣子,季瑤蹙眉問道:「她將咱們院子裡的人帶走了?」

「正是,二姑娘說自己院子裡人手不夠,又不肯讓二太太撥些人去,便將咱們院子裡的二等侍女都叫了去。她若是真心用咱們院子裡的人,也就罷了。進了二姑娘院子,就給尋了莫須有的錯處,狠狠的給打了一頓,如今帶著傷還不敢回來。」

季瑤聽著任姑姑的話,已然勃然大怒:「什麼東西,耍威風也敢耍到我這裡來?!」季珊生性刁蠻,一直最得老太太歡心,兼之掌事的是她母親,而原主這個正經的小姐為了討好姜氏又慣常是捧著她,導致了季珊早就習慣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了。

現在季瑤替了原主,活生生將季珊的風頭給壓了下去,她如何能忍?想到自己去平南侯府前,季珊那發狠的話,季瑤也是勾起了冷笑來:「她以為我喚她一聲姐姐,她就真能降服我?」

季瑤幾乎從沒跟季珊計較過什麼,就算是當時在平南侯府,她當著雅南的面瞎逼逼,季瑤都沒有將她如何,但現在,季瑤是真的不打算忍她了。看在她是個孩子的份上,對她諸多包容,但現實真是把季瑤的臉都給抽腫了——有些白眼狼,你包容什麼她都覺得是理所應當的,說不定還要恨你。再怎麼是孩子,她也十二歲了,基本的判斷是非能力應該有了,熊起來沒個邊際如何是好?況且就算她惱自己,跟下面的人又有什麼干係?

深深覺得自己前些日子真是太幼稚太森破,沒有讓季珊知道自己的厲害,導致她現在膽子越來越肥,趁著自己不在敢發落自己院子裡的人。這樣想著,季瑤便冷笑起來:「弄畫,你想法子,將我得了皇后娘娘賞賜的事給散出去。」

弄畫應了便出去了,季瑤又引了任姑姑坐下:「姑姑別自責,這事怨不了姑姑。她是姑娘,姑姑是下面的人,怎好跟她生氣?太太身子不好,也不該為了這事去叨擾,老爺忙著朝中的事,更是無暇管著。」說到這裡,她又關切問道,「暉哥兒好些了嗎?」

「好了一些,只是還是離不得藥,烜大奶奶日日守在床前,哪裡有閒心分神呢?」任姑姑歎了一聲,「姑娘仔細一些才是,二姑娘是衝著姑娘來的。」

季瑤微微一笑,旋即說道:「姑姑且去她院子裡一趟,直接將人領回來,若是有人敢問,你只說是我的意思就是了,她若心中不痛快,叫她衝著我來,別對下面的人使氣。」

任姑姑忙去了,不多時,便領回來四個丫頭。這四人臉上雖看不出什麼來,但行動間有些彆扭,估計是傷在了屁股上。

知道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導致她們遭了這場劫數,季瑤歎了一聲:「罷了,你們都好好回去休息,過幾日養好了傷,再來當差吧。」又吩咐人多給她們三月的例銀後,這才懶洋洋的坐在了臨窗的貴妃床上看書:「知書,你去庫中,取一瓶玫瑰膏子來,咱們今日就請君入甕,好好教訓一下咱們家二姑娘。」

知書將玫瑰露收在妝奩裡,去拿了玫瑰膏子來,又取了些東西來,見季瑤搗鼓了半天,這才勉強弄好了。擱在自己身邊的案几上,正在行動間,就聽見外面有人通傳:「二姑娘來了。」

果然來了!季瑤忙擱了書坐直了身子,見季珊飛快的走進來,一身淺桃色半臂,長髮梳成辮子,她原本美艷,帶著幾分怒意的樣子更是讓人覺得漂亮。

「姐姐怎麼了?」季瑤佯作不解,「你我姐妹這樣多日子不見,姐姐就這樣來迎我?」

「你要我怎麼迎你?」季珊冷笑著反問,很是刻薄的樣子,「還叫我姐姐呢,你回來趁我去向祖母請安了,便將人從我院子裡叫走,問過我了麼?」

季瑤盈盈笑道:「那姐姐將人從我院子裡叫走,是問過我了?」

季珊臉上一紅,那日季瑤被霍老太太命人接走,她怎麼想心中都不痛快,她素來是府上最好的,季瑤也敢和她比肩?越想越覺得心中不痛快的季珊如何能忍?等季瑤一走,那股子惡氣幾乎噴薄而出,轉身就將季瑤院子裡的人給叫走了,擱在自己院子裡那一通折辱。

今日剛回了院子,就聽說任姑姑將人給帶走了,又氣又驚,也不多細想,便來了這裡和季瑤扯皮。

見季珊臉上頓紅,季瑤很淡定的讓開了身子:「姐姐坐吧。」又讓人上了茶,這才從身邊拿起羊脂玉瓶,「姐姐來得正好,試試這東西吧。」

「什麼東西?」季珊蹙了蹙眉頭,下意識覺得季瑤沒安好心,但又想到來這裡的時候,聽見了小丫鬟的竊竊私語:「你又得了什麼好東西?」

「可真是好東西啊。」季瑤很大方的一笑,「波斯國進貢的玫瑰露,皇后娘娘心情好,賞了我六瓶,還賞了我一副赤金鑲珠寶九鳳翠鈿頭面,前幾日我隨大姐進宮向皇后娘娘請安之時,娘娘說我得眼緣,又送了我一些娘娘常用的香料。」季瑤不動聲色的說道,「司琴,你去拿一盒來給二姑娘。」

季珊神色頓變,那樣子俗稱羨慕嫉妒恨。季瑤也只當做沒有看到,季珊的性子她瞭解,是個小女孩兒,因為自小嬌慣著長大,什麼事兒都寫在臉上的。而她的妒忌心很重,對於那些子本來不如自己但卻超過自己的人表示了莫大的恨意。

看著司琴去拿了一個錦盒出來,甫一打開,便聞見一股嫵媚甘甜的氣息,不必細想便知道定是珍品。況且皇后什麼身份,能說季瑤得自己眼緣,必然是很喜歡她了。

季珊心中恨得發苦,季瑤從小什麼都不如自己,從來都是被自己壓在下面的,為什麼她病了一場,便要將自己的東西都給奪走。明明祖母更喜歡自己,為什麼霍老太太對她青眼有加,連皇后娘娘都說喜歡她?

越想越恨的季珊怒意幾乎到達了頂峰,心中愈發的覺得是季瑤搶走自己應得的東西,或許她還在霍老太太跟前進了讒言……

中二病時期的腦補功力都是挺強大的,敏感多疑,而季珊將這點發揮到了極致,一時看著季瑤的目光便不善起來:「你和我說這些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季瑤佯作不解,「姐姐若是喜歡,就拿一些去吧,只是這玫瑰露金貴,我便不給姐姐了。」

季珊騰地站起來:「難道就你配用,我不配用嗎?季瑤,你這拐著彎罵人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你不配。」季瑤淡淡說道,又抬頭看著她,「不過皇后娘娘賞賜之時,並沒有提到你,大抵覺得,姐姐的確不配吧。」

「你再說一次!」季珊怒道,指著季瑤便不依不饒了,季瑤也只當做沒有聽到,取了羊脂玉瓶在手,慢吞吞的看著她,一臉無辜的樣子,「娘娘的意思,你問我也不知。」

季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你、你……」

季瑤冷笑道:「這華帷鳳翥你若要就拿走,只是另有一事,你打了我院子裡的人,算是什麼規矩?我院子裡的沒有錯處不說,即便是有,放著任姑姑還在,你卻來發落,仗的是誰?姐姐往後還是少來,我們這裡廟小,供不起姐姐這尊菩薩。」

她輕聲細語彷彿春雨般潤澤,但這話卻含著不容回絕的氣勢。季珊也給堵了話頭,咬著下唇根本不敢回話。季瑤將羊脂玉瓶擱在案几上,又不動聲色的補了一刀:「姐姐什麼都比我好,可惜命沒有我好,若是托生在太太肚裡,怕也有這樣的待遇。」

季珊原本就是個中二病末期患者了,這個年齡絕不會容許有人說自己不好,而季瑤這話雖沒有說她不好,但卻說是因為沒有托生在羅氏肚裡。她一向是將自己看得很高,但季瑤一句話便戳中了她的死穴——她是二房的姑娘,這侯府,是長房的,她有的一切都是季瑤該有的,不過是因為施捨,所以她和季瑤是一樣的。

季珊一向眼高於頂,認為季瑤處處不如自己,但現在季瑤一句話卻說了,是自己不如她,從出生便決定了不如她。季珊腦中那根弦崩掉,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季瑤輕輕搖頭:「姐姐回去吧,我一人待著也好,清靜。」

不,自己一直強過她,家中所有人都是疼自己的,別人也都會如此!季瑤說這話,也不過是找場子罷了!定是她,定是季瑤那日趁著自己走了,在霍老太太跟前說了什麼,否則自己這樣好,為何霍老太太不更看重自己?就因為這樣,她踩著自己入了霍老太太的眼,又入了皇后的眼。入了皇后的眼,她會不會變成四殿下的妃子?

腦洞馬力全開之下的季珊,腦中心中淨是對季瑤的怨恨,一時小臉也脹紅起來。季瑤經歷過多少人的一輩子,見了這樣的情形也是明白她心中所想,更是笑起來:「怎的,姐姐難道不這樣以為?」

季珊咬了咬下唇,眼淚幾欲奪眶,怒極之下上前一把便將羊脂玉瓶拂落在地,「啪」的一聲摔碎了,玫瑰香味頓時四散開來:「這原本都是我的東西,你在皇后娘娘跟前進了什麼讒言!」

屋中原本伺候著知書三人,並季珊的貼身侍女竹影,見了季珊衝上去不由分說便砸了玫瑰露,驚得連勸都不敢勸。季瑤冷了臉色,見季珊臉上滿滿的快慰:「你奪了我的東西,還敢在我跟前炫耀?你做夢!」

她話音未落,臉上已然挨了一著,「啪」的一聲,打得季珊耳朵嗡嗡作響,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季瑤:「你敢打我?長幼有序,你竟敢打我!」

季瑤早已斂去了方才兔子一樣乖順的神色,指著她十分嚴厲的樣子:「我怎麼不敢?你是什麼東西?敢使性子打碎皇后娘娘賞的東西?你這樣拎不清,仗著二嬸子寵你,你便輕狂得沒了邊際,成日和我為難也就罷了,今日你倒還變本加厲,天家賜的東西你也敢動?奴才們不敢打你,我敢!」





第37章 修理中二病(二)
這一場變故來得太突然,知書和竹影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連聲兒都不敢出。季珊就這樣站在一地狼藉之中,捂著臉,眼淚無聲的滑落。

而季瑤方才甩了季珊一巴掌,心中卻是無比的解氣。長久以來,她素來對季珊都是包容的,她也認為一個孩子應該得到大人的理解和保護。但這來自成年人的寬容卻不應該成為某些熊孩子長久有恃無恐的資本。

總歸季珊恨她,再多來一次也無所謂了,只要二房被攆出去,季珊於自己,便是一年也見不了幾回的親戚了。

「弄畫,將這裡收拾了。」季瑤的聲音又恢復了平日的溫柔,「知書你出去,便去找了二太太來,叫她看看,今日二姐做的什麼事。」

地球不管哪個平行時空,只要是古代的封建王朝,大多是中央集權制,君權至上的道理,不需要別人說也該明白。換言之,天家賜的東西,那就是君恩浩蕩,別說給的是好東西,就算是給你兩張草紙,你也得恭恭敬敬的送到祠堂裡去,和祖宗一起供起來。

皇后雖說不如皇帝,但常言道帝后一體,皇后更是小君,和皇帝御賜也沒有什麼差別。

皇后給季瑤玫瑰露,原本是彰顯愛惜之意,但季珊這樣就將一瓶玫瑰露給打碎了。何等的不敬,傳出去掉腦袋的。

故此,饒是季瑤新仇舊恨之下用足力氣給了季珊一耳光,她也不敢爭辯,只能捂著臉哭得很無助。

因為玫瑰露打翻了,屋中一時瀰漫著玫瑰的清甜味,弄畫將碎片拾了出去,這才回頭看了季珊一眼。她能識文斷字,自然是知道玫瑰露代表著什麼,季珊卻敢將東西給砸了,就算是怒極,也不敢做出這樣的事。

深深的在心中不齒了一番季珊的作為後,弄畫還是不敢說什麼,只退到季瑤身邊。知書打了簾子,已然折了回來,也不去看季珊,輕聲道:「姑娘,寧姑娘來了。」

季瑤溫和一笑:「你這丫頭倒是推諉,我讓你去找二太太,寧姑娘雖說話管事,這事茲事體大,難道就能這樣算了?」

「什麼事兒讓三姑娘這樣大的火氣?」攸寧也打了簾子進來,聽了季瑤的話,也是笑起來,「姑娘前些日子雖不在府上,但二爺的事,也該知道了才對,焦頭爛額呢,這會子老太太又想摸骨牌了,陪著在玩兒,也脫不開身。」環視了一圈屋中,見季珊立在屋中哭,知道沒什麼好事,忙轉圜笑道,「姑娘在屋中制玫瑰膏子?別是兩位姑娘搶膏子打起來了。」

季瑤冷笑連連,讓竹影將方纔的事說給攸寧聽後,又柔聲道:「非是我不給寧姑娘面子,只是你管不了這事,換個能管這事的來。二哥剛衝撞了四殿下,二姐又大喇喇的砸了皇后娘娘親賜的玫瑰露。若真要趕著去死,只管死去,別拉上我們!」

這話已然很嚴重了,攸寧看了一眼季珊,感歎著姜氏也是個玲瓏心的人,兒女一個比一個不省心,趕緊勸季瑤說:「好端端的,可別死不死的話,讓人聽了難受。姑娘也別氣,我雖說不上話,但一會子將此事說給二太太聽,倒也是使得。」

「等你去說?」季瑤微微挑眉,「你是個玲瓏人,說出去的話和如今的事只怕不是一件吧?我這人倒也便宜,我讓你們院子裡的人來,只為了一件事,今日可不是我公報私仇非要擰著二姐不放」

攸寧知道季瑤的手段,更知道以季珊那點腦子根本不夠季瑤玩的,也是往日季瑤不和她計較。在二老爺和姜氏之間夾縫求生了這樣多年,攸寧也是一個玲瓏心腸,知道這次什麼打碎玫瑰露定然是季瑤有意為之,就為了收拾季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

所以,那打碎的羊脂玉瓶之中絕不會是玫瑰露,只怕是上好的玫瑰膏子兌了水,只為了詐季珊!

想透了這一層,攸寧忙笑道:「三姑娘這是哪裡話?咱們誰不知道三姑娘是頂頂好的人,跟我們家姑娘素來也是親厚,哪裡來的公報私仇的說法?」她說到這裡,又拉住捂著臉垂淚的季珊,「姑娘今日也是孟浪了,玫瑰露乃是波斯國進貢的寶貝,皇后娘娘賞了三姑娘幾瓶,乃是天恩浩蕩,姑娘怎的能打碎了呢?」

季珊又氣又委屈,哆哆嗦嗦正要說出來,季瑤轉身看著她,輕輕一哂:「二姐若是腦子清醒的,只怕也幹不出這事來。」

季珊也不敢叫屈了,方才季瑤發狠一般打了她一巴掌,雖說於貴女身份而言有失體統,但不得不說,見效得很,季珊馬上就老實了,也不敢挑事了。

攸寧心中暗笑,三姑娘果然是個能耐人,二姑娘是個多會來事兒的,竟然真能被壓得死死的。心中愈發的慶幸起自己果然投對了門路,也不去提點季珊什麼,只暗自聽著。

「我知道二姐一向是看我頂不順眼,否則也做不出心中不痛快就拿我的侍女使氣的事兒來。」季瑤勾起一個笑容來,「二姐折辱我的時候多著呢,我從不和二姐計較,今日不計較也不行了。毀了皇后娘娘賜的東西,我還要擔一個罪名,只是這事和我什麼相干,做什麼我要跟著吃掛落?」說罷,又指著司琴道:「去拿綢緞來,將二姑娘綁了,送到榮安堂去。」

眾人不免大驚,司琴可是個混不吝的性子,一向只有季瑤或者羅氏才彈壓得住,一聽這話,轉身就去拿綢緞。竹影嚇得大叫:「三姑娘使不得,綁了我家姑娘像什麼樣子?這是姑娘的姐姐啊,姑娘這樣落了情面……」

季瑤哪裡肯理她,她今日原本就是打了主意要狠狠罰季珊一頓的,省得這小猴崽子以為自己真的那樣好欺負,只劈頭看著那小丫鬟:「主子們說話,也有你插嘴的份?二姑娘犯了什麼錯處,你們下面的趁早也綁出去。」

竹影嚇得退了一步,作為季珊的貼身侍女,她自然知道那幾日裡,季珊的貼身侍女是被如何折辱的,根本不敢自己承受一番,也不敢說話了。恫嚇住了她,季瑤微微一笑,迎上季珊淚眼婆娑,也沒有半點的同情。

早在季烽幹了那腌臢事,全然不將整個季家的生死放在心上之時,季瑤便也不將二房的死活放在心上了。這樣的豬隊友,趁早死開的好,況且自己對季珊已然是仁至義盡,難道真要讓她打了自己左邊臉,還要將右邊臉伸出去給她打?

攸寧忙笑道:「三姑娘也不必動怒至此,依著我說,一會子讓二太太來一趟也就是了,驚動了老太太可不好。況且前些日子咱們和唐家那事,老太太本就心口疼,咱們現在……」

她也不說完,只對著季瑤俏皮的眨了眨眼,季瑤哪裡不懂她什麼意思——攸寧也想好好收拾季珊一頓的,若是送到榮安堂,老太太小孩兒氣性上來,又要撒潑,可不一定罰得了,但若是送到了姜氏那裡……當下抿嘴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將二姐綁了,直接送回嬸子院子裡就是了。」

司琴只待上去綁人,季珊雖說理虧,但如何是個讓人拿捏住的人?大呼小叫:「你是什麼東西,也敢來綁我?」

司琴早就看季珊不順眼,此刻有了懲治她的機會,如何不拿捏住,當下就說:「我是奉了姑娘的命令來的,自然就是代表著姑娘。且不說今日二姑娘砸碎了皇后娘娘賜的東西,光是毀了妹妹的物件,這點便撇不清了。」說罷,便要上前,季珊哪裡肯依,怒目而視,臉上殷紅的巴掌印十分的明顯。

「司琴。」季瑤像也是看不慣了,出聲制止了她,季珊鬆了口氣:「我就不信,你真的敢綁我。我是你姐姐,你能這樣落我的面子?」

「姐姐誤會了,我不是不敢綁你。」若是往日,季瑤說不定還真這麼算了,但現在可不行,季瑤對於她的惱火程度依然到了頂峰,自己壞脾氣不說,還要來欺負她院子裡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既然姐姐不肯,說不得只有得罪了。姐姐身嬌肉貴,不敢讓粗使婆子來。弄畫,你去將院子裡的二等丫頭都叫來,一起綁了二姐,送到二太太那裡去。」

季珊一時大驚失色,季瑤不在的日子,她將季瑤院子裡的二等侍女全叫到自己院子裡去,動輒一頓打罵。看著幾個二等侍女步履蹣跚的魚貫而入,季珊退了一步:「竹影,攸寧,你們都傻了不成?」

「誰敢管?」季瑤打斷她的話,聲音柔柔的,「今日二姐犯了錯處自然該罰,你們管什麼?莫不是調唆了二姐?」

攸寧原本就不打算管這事,竹影也沒膽子去和季瑤衝撞起來。那幾個二等侍女這些日子沒少受季珊的氣,聽了季瑤吩咐,哪裡還等催促,一齊上前動手將季珊綁縛起來,為了讓季珊不痛快,還特特綁緊了很多,綢緞擰成了細細的繩子,勒住季珊的肉,疼得她眼淚直掉。

季珊長這樣大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委屈,又因為綁得緊,疼得直掉金豆子。季瑤卻視而不見,命任姑姑來將季珊請上車,這才看著隨自己出來的二等侍女們:「今日一齊整治了她,該消氣了。其餘事自有我呢,你們也不必跟去了。」

待她們散了,季瑤這才看著攸寧,輕聲道:「寧姑娘今日原也不必來的。」

「我若不來,叫二太太知道了,只怕又不待見我。」攸寧從容一笑,「姑娘倒也是心狠,拿上好的玫瑰膏子兌了水,便裝作是玫瑰露,將人唬得真真的。今日請君入甕,就是為了好好讓二姑娘長長記□□?」

「我還有一事要拜託寧姑娘。」季瑤並不回答這個問題,好看的眼睛都笑彎了,「事成之後,我允諾寧姑娘的,便能辦到了,只是若是沒有寧姑娘幫我,只怕我一輩子也成不了事。」

攸寧眸光頓時深了一些,任季瑤附在自己耳邊說著什麼。

待耳語完了,兩人也就並肩往姜氏院子中去了。殊不知牆頭蹲了屋頂之上蹲了兩個人,皆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一人月白長衫,另一人則是玄色衣衫。

待院中安靜下來,那玄色衣衫的才笑道:「我說阿玨,我還以為你想看什麼。依著咱們倆這身份,被人發現了,這臉可就丟回姥姥家了。」

裴玨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皇帝不急太監急。」

李雲昶笑道:「你想看這小東西,願意為她沒了臉,我又不想看她,我幹嘛要為了她沒臉?」見裴玨轉頭看自己,忙訕笑著改口:「我錯了不是,為了你,我願意沒臉還不成?」又摸了摸自己光潔的下巴,「只是這小東西手段還真是不錯,欲擒故縱啊。」大掌拍著裴玨的背,「到底是阿玨第一個心動的女人啊。」

裴玨不動聲色的扣住他的手腕:「再胡言亂語,我就將你扔下去。」

見李雲昶嬉皮笑臉的告饒,裴玨早就習慣他這吊兒郎當的樣子了,起身道:「下去了。」

「不看了?」李雲昶很是奇怪。

裴玨只看著垂花門半晌不語,復開口道:「這裡還有人麼?看什麼?隨我換個地方就是。」





第38章 修理中二病(三)
待到了姜氏的院中,季珊被五花大綁著,任姑姑在身後冷著臉也不說話。林善家的原本留在院裡,見了這樣的情形,老臉一拉,上前呵責道:「你什麼意思?二姑娘你也敢綁?仔細你的腦袋瓜子!」

任姑姑並不回答,冷冷的看了林善家的一眼。身後季瑤已然上了抄手遊廊,只說:「你不配和我說話,趁早去榮安堂,叫你家太太回來。」

林善家的心中咯登一聲,知道季珊今日怕是撞到季瑤刀刃上去了,趕緊賠笑:「三姑娘這是怎麼了?姑娘家尊重,可不能這樣動氣才是。二姑娘是姑娘的姐姐,再有什麼齟齬,也不該綁了二姑娘呀,傳出去不得給人笑話?」

「林家姑姑,我已然說過了,你不配和我說話,趁早將你家太太叫回來,我也不想將這事鬧大了,你若是安了心思和我支吾,那就去前院問問老爺這事應該如何?」季瑤很是堅決,讓林善家的碰了一鼻子灰,只能看向攸寧。攸寧上前幾步,快速將發生的事給說了,將林善家的給唬變了臉色,趕緊出去了。

攸寧忙賠笑,引了季瑤進屋坐下,又給她奉了茶。季珊被扔在貴妃床上,只默默的垂淚。她哪裡不知道今日這事是自己沒理?思來想去,也覺得不對味了。季瑤素日裡也不和她爭吵,今日說的話卻是句句往自己死穴上戳,根本就是刻意引得自己發怒。

季瑤根本就不去管周圍,取了雙色馬蹄糕來吃,一盞熱茶都吃冷了,才見姜氏急吼吼的回來。饒是她素來自矜身份,也是走得風風火火的,梳得一絲不苟的元寶髻也有些散亂的跡象。

一進門見季瑤坐在紫檀嵌竹絲梅花式凳上吃點心,一派安逸閒適的樣子,而季珊被五花大綁的扔在貴妃床上,姜氏臉上也是抽了抽,訕笑道:「三姑娘怎來了?」

「姐姐打碎了我的東西,我當然要來。」季瑤嚥了口中食物,又取了錦帕擦乾淨嘴,這才娓娓說道,「二嬸子今日和老太太摸骨牌,可玩得開心?」

姜氏臉色十分難看,知道今日季珊打碎了皇后賜下的東西,於情於理都圓不過去。更何況那東西是皇后給季瑤的,這丫頭如今和自己愈發的離心,主動權掌握在她的手中,若是她誠心,只要鬧開了,季珊這輩子的名聲都毀了。

私毀御賜之物,何等的罪名!

見姜氏臉色十分精彩,季瑤也是微微一笑:「嬸子怎了?」

姜氏雖說心中萬般不願,但也只能賠笑道:「好歹姐妹一場,三丫頭就饒了你姐姐吧?」

「我倒是想饒了她,只是這事,可不是我說了算的。」季瑤慢吞吞的說道,「嬸子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該知道皇后娘娘賜的東西,不是咱們能夠動得了的。」

姜氏自然知道這件事,只是現如今,兒子的婚事已然黃了,說什麼也不能讓女兒也給毀了才是,只能示弱:「這事只要不聲張,也沒有什麼……」

季瑤挑著眉頭:「嬸子也不怕閃了舌頭,怎的沒有什麼?爹爹和大哥在朝為官,這事若是讓御史知道了,你可瞧瞧有沒有什麼。」頓了頓,「即便她是我二姐,我也不能拿全家人的臉面來開玩笑。今日二嬸若是不罰了,說不得,我只能請太太拿主意。」

想到羅氏,姜氏在這七月的天氣之中生生抖了抖,強笑道:「你娘身子不好,你去叨擾她做什麼?」又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心中也是多了些恨鐵不成鋼。這丫頭什麼都好,就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季瑤這明擺著請君入甕,她還偏偏湊了上去。

只恨季瑤實在是太詭計多端,姜氏卻也無可奈何。不管季瑤是用了什麼招數,但總是自己女兒動的手,這點便無可辯駁。姜氏心中恨得發苦,但也端了幾分嬸娘的架子了:「嬸子知道了,必然會罰她的,瑤瑤回去吧。」

季瑤這次打定主意要讓姜氏親自動手教訓女兒,怎麼可能這樣輕易就讓姜氏矇混過關?當下微笑道:「嬸娘慈母心腸,我也是知道的。更何況二哥上次被二叔打了一頓,如今還躺在床上將息,唐家又退了親事,嬸子自然更是心疼孩子。二姐今日又哭得厲害,嬸子難免心軟,這事可不能善了。」

見她咄咄逼人,姜氏臉都快爛了,想到羅氏年輕時候的樣子,那點子不服輸的氣性又給激了出來:「三姐兒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我罰便是罰了,不罰也就不罰,難道需要和你支吾什麼?」

季瑤笑道:「嬸子自然是不用,只是如此家風不正的事……二哥上次有辱門風,今日二姐又幹了這事。暫且撇開二姐拿下面的使氣這件事,光是今日打碎玫瑰露,就能讓她喝一壺呢。嬸子今日若不親自動手懲罰二姐,難道要等著傳到天家去,讓天家來罰?」

季瑤這樣步步緊逼,姜氏恨得要死。貴妃床上的季珊高聲叫道:「季瑤,今日之事,分明是你詐我!」

季瑤垂了垂眉,心道是難道季珊想明白了,發現羊脂玉瓶中裝得是兌了水的玫瑰膏子?但她也是經歷那樣多的大風大浪,笑道:「姐姐翻臉便不認賬了?難道是我讓你打碎玫瑰露的?」

季珊一怔,又嚷道:「是你逼我動氣,這才釀成大錯!」

季瑤鬆了口氣,也是,以季珊這中二病的智商,只怕也達不到那個地步:「我沒有這個能耐逼姐姐。」

見季珊還要再說,姜氏喝止道:「閉嘴!」季珊不料母親呵斥自己,一時怔了,豆大的淚珠不停的落下來。季瑤微微含笑:「嬸娘給瑤兒一句話就是了,若是嬸娘真心要護短,那麼瑤兒便去找一個能夠主持公道的人來。」

見她這樣說,姜氏神色頓變,正在躊躇之間,又有人打了簾子進來,正是弄畫:「姑娘,四殿下來了。」

裴玨是皇后的養子,這事若是傳到了裴玨耳中,那皇后必然也知道了。姜氏更是面無人色,季珊叫道:「你胡說!你胡說!四殿下什麼樣的人,怎會來咱們府上,更不可能來找她!」

季珊被綁得緊緊的,一面叫一面撲騰起來,就像一隻還沒死透的魚一樣。弄畫只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避嫌:「四殿下如今在正堂呢,咱們府上闔府都戒嚴了,生怕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烜大爺已然去正堂待客了。」

見她說得煞有介事的樣子,季瑤又一次慶幸自己將弄畫這樣機靈的小丫頭放在身邊了。這樣的神助攻,無疑是壓垮姜氏的最後一根稻草——如果現在不罰季珊,鬧開了那便是整個季家都沒臉!

見季瑤要出去,姜氏咬了咬牙:「來人,將二姑娘拉到院子裡去,請了家法來。」

「娘——」不料姜氏這樣便要人打自己,更何況這事是季瑤陰自己,為什麼自己犯了錯要罰,始作俑者卻不必?季珊被人拉了出去,經過季瑤之時,心中的恨意一瞬間放得更大——裴玨為什麼要來見她?裴玨龍風一樣的人物,京中那樣多人都傾慕他,他怎會對季瑤有些特殊?

季瑤也不去管季珊的想法,看著家法拿來。季珊原本打算咬死了牙關絕不能讓季瑤小覷了自己。沒成想不過打了三下,便已然掌不住叫了起來。

季瑤微微一笑,見姜氏和季珊都淚流滿面,心中只覺得快慰非常,欠了欠身:「多謝嬸子大公無私,這事瑤瑤不會說出去的。」說罷了,這才轉身走開,走出院子老遠,還能聽見季珊因為家法落在身上而哀嚎。

季烽和季珊兩兄妹接連被打,季瑤心中也是快慰非常。季烽如今被退婚,唐家的閨女跟怕遇見鬼似的飛快選了和自己同為皇商的人家嫁了出去。這事雖說引不起軒然大波,但動靜也不會太小,季烽這輩子算是完了。不過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最好也別娶老婆,省得讓別人難過。

而季珊今日更是咎由自取!人若犯我,禮讓三分,人若再犯,我還一針,人若還犯……對不住,只能斬草除根!

從姜氏院子裡出來,又繞了一圈,季瑤這才笑道:「弄畫,瞧不出你還真有幾分急智,今日若不是你,只怕她真狠不下心去打二姑娘。」

弄畫臉上紅了紅,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四殿下真的來了……」見季瑤直了眼,她又撓了撓臉頰,「咱們府上已然戒嚴了,也不許下人隨意走動,怕混進來刺客傷了四殿下。姑娘也趕緊回屋吧,再有什麼不對,也有烜大爺呢。」

季瑤不免狐疑起來,裴玨那人的性子,自己也摸得到幾分。雖說無數的人對他評價頗高,但他冷心冷肺卻是很明顯的事。更何況從來沒聽說過他去到哪個臣子家中,就算真的是有事來了,這時間未免太湊巧了些。

就像是為了助攻才來的一樣。

這似乎是最能說服人的理由,季瑤微微一笑:「這高人做事,還真是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弄畫頗有些奇怪,看著季瑤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只是跟在她身後回了自己院子。吃了些乾果,這才有一個小廝進來,隔著簾子說道:「三姑娘,大爺讓我帶話進來。」

季瑤是姑娘家,不便出去,任姑姑打了簾子說:「什麼要緊的事?」

那小廝從懷中取出一個方盒來:「煩請姑姑將這物件呈給三姑娘。」任姑姑也不疑有他,拿了方盒進屋,一面給季瑤一面笑道:「大爺好生沒趣,有什麼不如直接拿進來。」

季瑤也是笑得厲害,接了方盒在手,打開便聞見一股子似桂如蘭的香氣,又混合著一股子墨香。方盒之中臥著一方墨,光滑平整,一看便是上好的麝墨。季瑤拿了在手,發現墨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也就順手拿了在手中,見上面字跡蒼勁有力,一看就知道是裴玨寫的。

弄畫離得近,見了這紙條,捂著嘴笑起來:「了不得了不得,四殿下上回欠姑娘的墨,今日竟然親自送來了。」

「多嘴。」季瑤也是淡淡一笑,裴玨既然還記得上次說要送自己墨的事,說明自己的確是入了他的眼,以後行事也就好辦多了。季瑤不相信皇后真的會去母留子,之中只怕是有什麼誤會。

劉淑妃的死因,才是裴玨能不能順利登基的關鍵!否則,即便自己能阻止得了一次,裴玨還有下次機會殺皇后。

念及此,季瑤低頭看著紙條,卻成功黑了臉,那上面寫著:「再抄兩本經書來。」

「不要臉……」季瑤咬牙罵了一聲,將墨放回盒子裡,這大尾巴狼,難怪會這樣好心的送自己墨石,合著就是等著自己呢!

見她神色變了又變,知書三人都不敢說話。靜默了好一陣子,季瑤決定不去管裴玨這不要臉的小王八蛋,問道:「上次和二哥幹那事的丫鬟春香,如今在哪裡?」






第39章 通房大丫頭(三)
春香原本就不是個安分的人。若真是個安分的人,當日也不會答應姜氏的人陷害季烜。雖然季烜沒有中計,但春香轉頭又瞅上了一個同樣也不安分的季家二爺。

原本春香的如意算盤震天響,只要勾住了季烽的心,那也就能如願以償的被抬姨娘,翻身做主子了。所以,她才敢和季烽在假山裡面幹那事,誰成想,被人撞見了,撞見的那人還是三姑娘。

後來就被五花大綁著帶回了長平侯府。二爺被其父結結實實揍了一頓不說,自己也跟著吃掛落。最糟的還不是這事,而是姜氏。

床上的人動了動,春香忙拾掇了心緒,上前喚道:「二爺醒了?可要吃藥?」

「什麼時辰了?」自從上次被二老爺下狠手打了一頓後,季烽便一直躺在床上養傷,如今傷勢已然好了七七八八,但他可不想動,裝病還能勾起老爹老娘的愧疚之心,何樂而不為?

況且因為唐家退婚的事,這府上不知道多少人看自己的笑話呢,還不如就躲在屋中,不愁吃喝,豈不是更好?

「未時了。」春香看了一眼自鳴鐘,回來給季烽說,後者哼了哼,又說:「給爺拿些點心來。」

春香趕緊轉身去拿點心,生怕有一點沒伺候好讓季烽嫌棄自己,要將自己攆出去。

原本打定主意要進來當姨娘的春香,現在早就沒那雄心壯志了。唐家雖說是皇商,沒有爵位,但是人家家底厚啊,姜氏給季烽選了這個媳婦也是煞費苦心。現在唐家退婚了,雖沒有明說,但誰不知道就是因為在平南侯府的那檔子事?現在姜氏真是恨不能殺了春香才好,春香知道自己鬥不過姜氏,只能在季烽跟前哭了一通,求季烽救自己。而季烽精蟲上腦之下,也就答應了。

在季烽跟前平安的待了近一個月,春香是愈發的不敢離了季烽,生怕給姜氏找到機會殺了自己。

喂季烽吃了點心,春香又十分乖巧的問道:「二爺還要什麼?」

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樣子,季烽那點子憐香惜玉的心又燃了起來,勾著她的下巴笑道:「二爺還要你。」

春香嚇得厲害,雖說她不安分,但現在是性命垂危了,也只能安分下來,聽了這話,忙說:「二爺使不得,身子要緊啊。」

季烽坐起來笑道:「他們勸我這個,我也就認了,你貼身伺候我的,也勸我這個?我身子已然好多了,你怕什麼?」

春香原本就是推說之詞,季烽那德行她也是知道,就算是被二老爺打得只剩半條命了,他也不會放棄好色這個愛好的。見春香猶豫不決,季烽又笑道:「你怕什麼?說出來給我聽聽,也好讓我為你分憂解難。」

「二太太、二太太……」春香含糊的說了兩聲,卻也不敢再說了。季烽挑了挑眉:「你怕我娘?」

春香點頭,小手握得緊緊的,彷彿指甲都要刺進掌心了:「二太太原本就不待見我,二爺還是將息著吧,來日二奶奶進門了……」

「什麼二奶奶不二奶奶的?」季烽不愛聽這個,只當春香是欲拒還迎,捏了捏她的小臉,瞇著眼問道,「小香兒,你真的不陪我?」

這幾日之中,春香對於季烽的本性也是瞭解了個十成十,知道他雖不會強逼人,但是若是不順他的意思,他會威脅人,將人威脅得妥協為止。若是現在季烽不打算庇護她了,她被姜氏除掉的可能性是十成十。

「二爺……」春香還打算掙扎一下,被季烽摀住嘴:「小香兒,有什麼事自有我呢,你怕什麼?我娘若是要如何,我還在不是?」

春香無可奈何,只得順從的讓季烽解了衣裳。季烽視色如命,早就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此時得了手,那是使出了渾身解數。不多時,便讓春香□□不止。

一時整個院子都聽得見那羞人的聲音,季烽卻是還嫌不夠,低笑道:「叫大聲些,再讓我聽一聽。」

春香此刻也已經情動,更為了附和季烽,真放聲叫了起來。季烽自然更是喜歡,上下其手,還不等丟盔卸甲,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怒喝:「去,將那下流丫頭給我拖出來!」

*

季瑤今□□著姜氏罰了季珊,心中一口惡氣總算是出了。去給羅氏請了安,又轉回來吃了酸梅湯,這才又睡了起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便聽到知書和誰說話,那人道:「三姑娘好睡。」

季瑤原本半睡半醒之間,聽了這聲音,趕緊睜開了眼,見攸寧逆光而立,顯得整個人窈窕極了。

「寧姑娘又來了?」季瑤調笑著看她一眼,又問道,「怎麼?莫非是我二嬸惱我,讓姑娘來與我算賬?」

「這是哪裡話?如今二太太氣得腦仁疼,我和林善家的將她哄睡了。若不是我以去找春香老子娘的由頭,如今還脫不了身呢。」攸寧緩緩說罷,又頓了頓,這才說,「春香死了。」

「死了?」季瑤驚道,「哎呀,我還沒問她呢,她怎的就……」

攸寧搖頭:「今日是她自己點背,二太太今日被姑娘下了面子,原本就窩火,二姑娘今日也疼得厲害。我勸她去看看二爺,也算是散散心。誰成想一進院子就聽見那羞人的聲音,姑娘也知道唐家退婚的事,二太太今日原本心中就不痛快,一時更是惱了,當下便讓人將勾引二爺的那人給拖出來,結果又是春香。」

季瑤知道姜氏對一雙兒女的看重,季烽如今對外還說在養身子呢,又和春香幹這事。所謂一滴精十滴血,這春香第一次壞了兒子的大好姻緣,第二次直接要敗壞兒子身體,姜氏若是能忍才是奇哉怪也。更不說今日才被季瑤落了臉面,一肚子火氣無處消。

見季瑤不說話,攸寧歎了一聲:「那丫頭倒也可憐,雖說不是個安分的,但腦子可活泛著。明知二太太不待見自己,也不敢幹這事,只怕是二爺鬧出來的。那光著身子被拖到馬廄裡,我看不下去,便讓人給她拿了一件衣裳。她便說有遺言讓我帶給她老子娘。」又從袖中翻出一張銀票來,「她說什麼櫃子裡還有銀票,求我拿給她老子娘,讓她老子娘拿著好去太太跟前當差。」

季瑤聽在耳中很是不對味,拿了銀票在手,見上面的面額是五百兩,眸光一深:「這銀票……」七品縣令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一百兩,春香區區一個侍女,能有這樣多銀子?

「二太太給的。」攸寧一哂,「那日說要她陷害烜大爺之時,給的賞賜。這物件若是落到了太太手裡,你猜二太太還有活路麼?」

季瑤頓時笑起來:「好個寧姑娘,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如今有了這東西,指證起來更是便宜了。」

攸寧撇著嘴角笑:「姑娘收好就是了,我這便走了。」

「不急,如今天色晚了,同我一起吃了晚飯吧。」

攸寧笑道:「還敢留下來吃飯呢,那人本就不待見我,今日我給了春香一件衣服還以為我要忤逆她。我可得趕緊回去了,只說是已然去回過春香的老子娘了。」

「不忙。」季瑤忙喚住她,「做戲要做全了,方能不讓人懷疑。知書,你去拿兩張五十兩的銀票來給寧姑娘。一張就說是春香攢下來的,另一張則是太太按著姨娘的例子來賞的。知書,你跟著寧姑娘一起去,好好教教春香她老子娘怎麼回話。」

攸寧接了銀票:「姑娘真是個滴水不漏的妙人兒。」打了簾子剛要出去,又轉頭回來問道:「姑娘可是要我做那事了?」

季瑤搖頭:「不急不急,等我先核實了一件事,我自然會著人通知寧姑娘。」又指著銀票上「天寶銀號」四個字,對身邊的任姑姑說,「我是個沒出閣的姑娘,行事也有諸多不便,還請姑姑疼我,替我去查查,咱們家裡除了二太太,還有誰在天寶銀號存過銀子。」

任姑姑看著自家姑娘成竹在胸的樣子,無端就想到了羅氏當年年輕的樣子。算來三姑娘還真有些像羅氏啊,殺伐決斷,不像女子。

待任姑姑去了之後,季瑤這才懶洋洋的靠在了軟墊上,尋思了起了這件事來。春香如今死了,她在死前必然是十分的不甘,這才會在對她表示了善意的攸寧跟前說出讓自己老子娘帶著銀票去找羅氏的話來。

護著自己的孩子,那是人之常情,只要羅氏知道了是姜氏收買人想毀了季烜,姜氏不死都得被扒層皮。春香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臨死之時,都要讓姜氏給自己陪葬。

沉吟了片刻,季瑤也不再躺著了,對司琴說道:「你想法子將信兒遞到平南侯府去,就說請姐姐不管用什麼法子,定要撬開當日引大哥去翠竹林那小廝的嘴!成敗在此一舉,萬萬不得有任何閃失。」





第40章 相國寺遇賊(上)
接連打了季烽和季珊,狠狠的挫了二房的銳氣,季瑤真是渾身都舒暢了起來。如今就只等著季玥那頭撬開了那小廝的嘴,這樣便能將二房掃地出門了。

只是一過八月,羅氏的咳疾便犯了,季瑤寸步不離,親自侍奉湯藥,連長平侯都是讚賞有加,只是收效甚微,病情反覆纏綿,連宮中的太醫被請來都沒有什麼大用。

「所以,嫂子的意思是,咱們去相國寺求一求,興許有效?」對於楚氏的提議,季瑤始終都處在微醺的狀態。她是三十一世紀的人,根本就不信什麼鬼神之說,對於這略顯迷信的說法,也是報以無所謂的態度。

楚氏歎道:「總歸太太如今吃藥也見不了什麼效,不如試一試,興許還有大用呢。永樂伯府前些日子還送來了平安符,太太不如試試。」

羅氏半晌不語,又掩唇咳了一陣,季瑤忙給她撫背:「只是這光怪陸離的事,真的能信?」

還真不是季瑤不信,只因為她聽說太多這樣的事了。因為好幾個世紀之前,還有人因為迷信而喝符水,結果怎麼樣,本來是感冒,結果生生將自己喝死的都有。

小姑子一向平和,但在這世上,倒像是跟自己懟上了,楚氏忙笑道:「太太拿個主意吧?」

「去試試吧。」好容易不咳了,羅氏抿了口水,撫著季瑤的鬢髮:「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只是為了瑤兒,我也得撐下去。若是守孝,瑤兒豈不是成了老姑娘?」

「娘說這些做什麼?」季瑤忙掩了她的嘴,「娘必然會長命百歲的,不必擔心這些。」

羅氏微笑:「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你們且去吧,我這一把老骨頭,便也不去了。」

季瑤和楚氏這才點頭,一步三回頭的往外面去了。待兩人一走,羅氏才一歎:「轉眼瑤兒都要十三歲了,我還以為她是剛生下來那樣小。」

「三姑娘如今知冷知熱,太太還盼著是小孩子呢?」孫姑姑笑著寬慰,「翻過年便十三了,也該說人家了。」

「倒也是。」羅氏咳了幾聲,「我聽聞,上次四殿下來府上,就只為了給瑤兒送東西?」孫姑姑在她身邊多少年了,怎會不明白:「太太的意思……」

「四殿下是皇后娘娘膝下的,自幼充作嫡子教養,是眾矢之的。況且上回皇后還賞了瑤兒東西,怕也是喜歡她的。若真如我想得那樣,雖不失一個歸宿,只是天家婦必然要受一輩子的委屈,看著夫君納了一個又一個,皇后若真是有意,我又怎忍心瑤兒……」

「太太切莫多想才是,未必真的那樣壞。但凡真是如此,太太若捨不得,便早早將三姑娘親事說定了,沒了這份榮耀,也就沒了這份擔憂。」

羅氏歎道:「罷了,阿錦,你替我告訴老爺,讓他回來後來我這裡一趟,也該給瑤兒物色各家的小子了。」

*

季瑤和楚氏兩人一路到了相國寺,甫一進了門,便聞見了一股子檀香的馥郁氣息,將這深秋的寒意都給驅散了幾分。

待到進了大雄寶殿,看著寶相莊嚴的佛像,季瑤忽然感覺自己好像很渺小。她不信光怪陸離的事,但卻又篤信善惡終有報的說法。人這種生物,並不是確定的不信什麼相信什麼,而是選擇性的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東西。

秉了香在手,季瑤也就跪在了蒲團之上,輕聲道:「信女季氏,特來為母祈福,願母親往後再無病痛,平安喜樂一生。」說罷,作揖三次,這才起身將手中的香插/進大鼎之中。

耳邊傳來了誦經的聲音,楚氏原本是個好佛的人,便要去聽方丈講佛,季瑤不愛這個,也就請小沙彌領自己去禪房休息一二了。

「施主似乎心中鬱結?」小沙彌領著季瑤往禪房走去,看了季瑤一眼,還是道出了心中所想,「放眼俗塵,世人皆有不豫,即便是我等這般方外之人,也有悲喜,施主放寬心思才好。」

小沙彌年歲不大,說話卻是文縐縐的,季瑤很是喜歡,笑道:「小師傅也有什麼不歡喜的事?不妨說出來,讓我也聽一聽。」

小沙彌見她盈盈含笑,臉上紅了幾分,雙手合十道:「罪過罪過,出家人不打誑語,咱們寺中,這近半月實在不太平,似乎是遭了樑上君子光顧。」

「樑上君子?」季瑤驚呼道,不覺面前有個婦人迎面而來,為求不撞上,她忙側身避開,又問道,「丟了什麼要緊的物件?」

「這倒沒有,只是丟了些香油錢。方丈說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丟與不丟也是不打緊,只是不能為虎作倀,便做主報了官,查了好幾日也沒有什麼下落。」小沙彌歎了一聲,又將季瑤領到了僻靜處,旋即說道:「已然到了,女施主自便吧。」

季瑤這才看向了禪房的所在,見一片梧桐林之中,幾排同樣格局的平房坐落其中。如今已然是深秋了,梧桐樹枯葉隨風而下,落地聲沙沙,顯得一切都這樣的靜謐。

季瑤很是喜歡這裡,又推開給自己安排的禪房,見其中雖是簡單,但一應起居用品俱全。司琴撇了撇嘴:「大抵我那房間都比這房間好。」

季瑤忙制止她說:「說這個做什麼?這裡原本就是清淨地,怎能和咱們那地方相提並論?我倒想住在這裡來幾日,興許可以熄了我那鳶飛戾天的心思。」

司琴驚恐的看了她一眼:「阿彌陀佛,姑娘消停消停,還沒嫁人了,怎的就起了要來學姑子的心思了?未來的姑爺不得恨得吐血?心中就想著,那個不要臉的小蹄子蠱惑了我娘子去做姑子了?」

「去,惹急了我,明日便給你配個小子。」季瑤笑罵道,又托腮想了想,「娘的藥也要吃盡了,一會子回去的時候,便去買一些藥回去。」

司琴忙不迭的應了,又說道:「姑娘不如睡一會子吧,這幾日看顧太太,也沒有好好休息過。一會子烜大奶奶來了,我喚姑娘起身就是了。」

季瑤原本就困了,當下從善如流躺在床上,又簡單蓋了被子,司琴一面給她收拾汗巾香囊,一面驚呼道:「姑娘,錢袋子呢?」

「不見了?你再仔細找找。」季瑤問了一聲,司琴依舊說找不到,她頓時不語,又想到了方纔那個撞自己的女人,和小沙彌的話一聯繫,頓時茅塞頓開——因為是在古代,自己總以為樑上君子是個男人,女人自然也會偷竊。銀子丟了倒也不打緊,關鍵錢袋子裡有羅氏的藥方!

這輩子什麼大浪沒見過,居然會在陰溝裡翻船,讓個小毛賊得手了。季瑤只覺得挫敗不已,當下要起身出去。正值此時,外面傳來一陣喧鬧,司琴躡手躡腳的探出頭,見一隊官差打扮的人正在挨著挨著盤問人,也是說道:「姑娘還是趕緊穿衣,咱們先出去吧。」

季瑤麻利的穿衣裳,就聽見粗暴的敲門聲:「有人沒?」

司琴忙回答:「有、有,在更衣呢。」又去給季瑤繫腰帶,配香囊。外面人又說:「還沒穿好?」

見對方態度如此,司琴蹙了蹙眉頭:「什麼人呢,這樣的暴躁。」整理好了季瑤,又取了錐帽來戴上,便也扶季瑤出門,門外站著兩個官差打扮的人,見兩人都是女子,一時上下打量一遍,轉頭道:「將這兩個有些問題,帶回去好生審一審。」

季瑤也是醉了,自己剛從禪房出來,怎麼就成了「有些問題」?擱這個道理,別人在家裡睡大覺也是有問題了?

隔著錐帽垂下的紗雖說看不清楚,但季瑤估摸能猜到這兩人的樣子,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我和我的丫頭怎麼就有些問題了?」

聽她聲音稚嫩,對方似乎也沒有想到她這樣小,粗聲粗氣的回道:「你懂什麼?今日京兆府尹的公子在這裡丟了錢,公子說了是個女人做的,但凡是女人,我們都要帶回去查一查。」

季瑤嘴角抽了抽,這邏輯真是滿分,因為是女人做的,所以女人都要給帶回去?這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要不就是公公,這排查範圍未免太大了。

「這廟中不也丟了東西,沒見你們這樣的排場。」季瑤沒好氣的嗆了一聲,那官差甲罵道:「你這小女人懂什麼?京兆府尹的公子爺,難道不比這些和尚重要?你這沒見過世面的粉骷髏,給爺充什麼能?還不趕緊走,否則……」

還爺呢,裴玨都沒在自己跟前自稱過爺,這人也不過一個小小的官差,就敢在這三步一公侯五步一親王的四九城自稱爺了。況且依著他這樣算,京兆府尹的公子都敢橫著走了,自己這同平章事之女不得要上天?

季瑤冷笑道:「什麼京兆府尹,我怎的不知道?」

官差甲聽了季瑤的冷笑,也是桀桀怪笑起來:「沒見過世面的丫頭,京兆府尹乃是三輔之一,官拜正四品上。識相的趕緊走,別逼爺請你。」

說罷便要伸手拉抓季瑤,司琴當下劈手打在他臉上:「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拉扯我家姑娘,仔細你的腦袋瓜子!」

官差甲一看從沒被打過臉,頓時暴跳如雷,指著司琴道:「將這兩個混賬女人抓起來。」官差乙正要上前,季瑤哪裡給他這個機會,正當自己那麼多年是白練的?當下一腳踢在對方膝窩,小手握指成拳猛擊對方鼻子,見對方眼淚直飆,飛快的從發中取下皇后賞的那幅頭面中的赤金簪子抵在那人咽喉處:「敢來拉扯我,真當我是好欺辱的麼?我回去一頭碰死了也不打緊,先讓你們兩個胡亂動手動腳的給我陪葬!」

大楚的女人個個都是嫻靜淑女,腦中更有三從四德的觀念,怎麼可能跟男人動手?這回這兩人碰到了硬點子,也知道對方不是自己平日見過的女人,雖說嬌小的身子,但實在是有些力道,一時也不敢和她們硬碰硬,忙和軟了語氣:「姑奶奶,小的有眼無珠,不是真心要冒犯姑奶奶的。」

司琴從來沒見過自家姑娘這樣彪悍的樣子,眼睛都直了,趁著剛掌摑的官差甲還沒反應過來,也如法炮製的拿了簪子抵在他脖子:「別動,不然讓你開個血窟窿。」

季瑤看著那人,冷笑道:「前倨而後恭,思之令人發笑。」說罷,簪子稍稍抽離了一些,「我的錢袋子也沒有了,果然還以為是我偷的?」

「不曾,不曾。」官差乙忙回答道,見季瑤身量嬌小,也不過就十二三歲,一時心中生了歹意,趁季瑤將簪子抽離一些的時候,便伸手要去拔刀。

只是刀都還沒□□,身後便傳來一道大力,整個人都給踹進房門緊閉的禪房之中。季瑤也是嚇得白了臉色,若再偏一點,只怕自己都給他撲進去了。又見原本官差乙站的地方,此刻站著一個男子。

隔著錐帽垂下的紗,她也看不清面前的是誰,只是見那人長身玉立,一身月白的衣衫,立在那裡彷彿仙人的出塵氣質,約莫也能猜出一些了。

旋即就聽到一個低醇不像是十五六歲少年的聲音:「姨媽這樣彪悍,敢拿著簪子去抵著男人的喉嚨?只是卻忘了一件事,男人信不得。」





第41章 相國寺遇賊(下)
季瑤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裴玨,更沒有想到這冷面郎君終於開始展現出他暴虐的一面來了。就方纔這一腳,直接將人肋骨踹斷也是情理之中不是?

司琴看著那彪形大漢從自家姑娘臉側飛了過去,嚇得臉都變了色,趕忙棄了官差甲,上前扶住季瑤,關切問道:「姑娘,姑娘沒事麼?」

「沒事。」要說面不改色,季瑤還真做不到這點,畢竟方纔若是偏了一點,自己也必然是要被掀翻在地的,況且以宿主這小身板,只怕就是傷筋動骨了。聽了司琴關切的話,也是讓她寬心,「別讓四爺看了笑話。」

司琴看了裴玨一眼,還是行了個禮:「多謝四爺救我家姑娘。」

裴玨淡淡的應了一聲,見季瑤帶著錐帽,雖說看不清面容,但卻覺得長紗將她大半個身子都罩了去,但這朦朧的感覺,似乎讓她更漂亮了幾分。

方纔他剛進大雄寶殿便見季瑤跪在佛像前祈福,一時也是有幾分好奇,便尾隨她到了梧桐林之中,沒成想沒過多久,就有京兆府的官差進來,還大言鑿鑿的說季瑤是嫌犯。原本他當時便想為這便宜姨媽解圍。誰想,季瑤那樣彪悍,用一支簪子便制住了對方。

可惜她到底還小,等那官差乙反應過來,便不是季瑤能拿捏住的了。

官差甲原本是想趁著面前這兩個小姑娘不備,將兩人一起拿下的,誰料又來了個男人,這男人比這兩個丫頭還狠,一腳便將自己兄弟給踹飛了,現在真是恨得要死,轉頭便罵道:「哪裡來的兔兒相公,也敢在這裡耍橫?識相的趕緊跪下給你爺爺請罪,否則讓你立斃當場。」

季瑤簡直都驚呆了,不過一個小小的官差,居然敢這樣說話。且不說裴玨是皇子,在這京中,有爵位者不計其數,官位之高更是難以想像。就算是消了夜出門溜躂一圈,只怕都能碰見好幾個三品及以上大員。

試問區區一個京兆府官差,居然敢這樣的放肆,實在是壽星老兒上吊——找死呢。

裴玨也不說話,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冷不丁一腳便讓官差甲飛了起來,整個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更是一步上前,揪著官差甲蓄了一寸左右的鬍子,硬生生的拽了下來。

看著官差甲捂著下巴慘叫起來,季瑤也是歎為觀止。看來歷史上說楚武帝暴虐成性,真的不是空穴來風啊!

司琴早已撫掌笑起來:「我就知道,四殿……四爺是向著咱們家姑娘的。你不是很能嗎?如今可知道自己錯哪兒了?」剩下的話由於被季瑤拉住,沒能說出來。

官差甲如何肯服輸,下巴一片紅艷,還罵道:「你小子有種,有能耐等著,你今天打了爺爺和爺爺的兄弟,一會兒就讓你跪著出去!」

裴玨冷眼瞧著官差甲,見他還敢放狠話,心中的怒意不免又上來幾分。虧他還是京兆府的官差,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對官家小姐動手動腳的,豈不是要翻了天?更何況,他自小養在皇后膝下,何曾被人這樣罵過?

這樣想著,裴玨眸光一黯,起身又是一腳踹在官差甲的下巴上:「不知死活的東西。」官差甲也知道和裴玨纏鬥下去沒什麼意思,反正就是單方面被打,一直繼續也是自己遭殃。也就忙不迭的起身,不顧涎水流滿了下巴,指著裴玨罵道:「小子,你有能耐不要跑,爺爺馬上回來!」

對於這貨的傻缺行為,季瑤也是無可奈何了。這麼二逼的事也幹得出來,真不知道腦回路怎能長到這樣清奇的。見裴玨負手而立,也是上前行了個禮:「多謝四殿下相救。」

裴玨轉頭看了季瑤一眼,見錐帽垂下的黑紗將她渾身罩去了大半,看不清反倒是多了幾分朦朧的美感,顯得她十分的窈窕。輕輕咳了一聲,裴玨方問道:「姨媽是來為令堂祈福的?」

季瑤有些詫異:「四殿下也知道母親病重?」

「季夫人是有誥命在身的,宮中自然也會多關注一些。」裴玨面不改色的說著瞎話,分明是他某一日來了興致,便又想去看一看長平侯府,蹲在房頂上半天沒等到季瑤,又有丫鬟說季瑤去伺候羅氏去了,便知道羅氏只怕不太好了。說到這裡,他又像是強調一般:「令尊季閣老不也請了太醫去看麼?」

「是呀,不過收效甚微,也不知道哪裡出了漏子。」季瑤有些傷腦筋,「四殿下又來相國寺做什麼?」

裴玨搖頭並不說話,季瑤也就不問了,忙換了個話題:「今日慎國公世子竟不和殿下一處了?」

「雲昶抓了賊,將人送去給京兆府那些子官差去了。」裴玨輕聲說道,又從袖中取出一個錢袋子來遞給季瑤,「姨媽往後出門,可要小心一些,別被人偷了東西還渾然不知。」

那錢袋子上面繡著一朵玉蘭,雖說算不上好,但是季瑤親手繡的,她自己倒是格外珍惜。見了錢袋子,季瑤大喜,接了在手,見藥方子沒有丟,也是鬆了口氣:「多謝殿下替臣女尋回來。」

「不必言謝。」聽她話中松愜起來,裴玨心中也是一陣鬆快,「這物件對你很重要?」

「自然。」錢丟了還是小事,藥方丟了這可玩大發了。

見她小爪子翻著錢袋,裴玨無聲歎息:「往後出門,還是帶些護院好。」

季瑤笑道:「一群大老爺們跟著,多沒趣?我倒想養一隻狗,又能做寵物,又能看家。」

裴玨挑了挑眉:「想養一隻狗?嗯?」

對於他又用了「嗯」字殺,季瑤心兒一酥,還是穩住了。這貨少女殺手啊!況且季瑤也不是傻子,這幾次見裴玨,他都是屬於禁慾系的,也不大關心和他無關的事。但今天他竟然這樣狠的接連踹飛兩人,而這兩人和他本人也沒什麼關係,毫無疑問的,那只能是因為自己了。

至少她能篤定一件事,那就是裴玨對自己有好感。

正要離開梧桐林,忽又聽外面傳來腳步聲,旋即就見一群官差打扮的人進來了,個個都是孔武有力的樣子,而李雲昶竟然和另一個人走在最前面,那樣子倒頗有些自豪。

又見方才倉皇逃竄的官差甲閃了出來,對官差頭頭說:「就是這兩個人,他們打了屬下……若是不懲戒一番,咱們以後辦事,只怕都沒有能耐了。」

他這聲音說得很大聲,好像是為了恫嚇誰一樣。也不等官差頭頭回話,官差甲便上前指著裴玨冷笑道:「小子,你現在就是跪下向爺爺求情,也難逃一死,你——」

還沒說完,李雲昶已然一腳踢在他屁股上,他踉蹌的跑出幾步,撲倒在地,原本下巴就受了傷,在地上一擦,更是直接流了不少血。他也不敢叫屈,轉頭看著李雲昶:「世子、世子……」

李雲昶冷笑道:「瞎了眼的東西,怎沒見你有這個能耐抓賊?倒是有能耐在這裡耍橫了!你睜大狗眼看清楚了,那是四殿下,他爺爺是你當得的?」

官差甲一聽是四皇子,一張臉早就慘白,加上下巴的血,更是顯得詭異。季瑤原本平靜的看著,不覺裴玨轉頭:「姨媽還是別看了,女兒家膽子小。」

季瑤淡淡的點了點頭,也乖乖聽話不再看了。眾官差忙行了大禮:「四殿下金安。」

裴玨也不理眾人:「雲昶,事情都處理了?」

「對啊。」李雲昶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略有些欠揍,又指著季瑤,佯作恍然大悟:「這是季姑娘?」

聽他明知故問,季瑤也是笑了笑,還是忍不住睜開眼看著面前的一切。李雲昶問完,也沒有得到答覆,便將官差甲給扔到了地上,後者趕緊膝行到裴玨跟前:「四殿下,小的有眼無珠,實在不知是四殿下,這才冒犯了殿下,還請殿下寬恕,殿下饒了小的吧……」

眾人哪裡不知今天京兆府衝撞了裴玨,只怕連府尹大人都要吃掛落,只能跪在地上,連求饒都不敢。

裴玨臉色十分陰冷,今日官差甲不僅衝撞了自己,更是對先帝不敬。兩個罪名加在一處,若是往大了說,夷滅三族都夠了。但這人總是京兆府的官差,若是傳到了有心之人耳中,只怕引起不必要的事端……

裴玨心中已有計較,但卻一直不說話。季瑤見他臉色陰鷙,生怕他說出拉出去斬了的話來,忙低聲道:「殿下三思才是。」

聽她出言勸自己,裴玨那點子興趣又被勾起來了,佯作不解,問道:「哦?」黑紗之下,彷彿模樣很是淒楚,一時心中不忍:「嚇到你了?」

原本被那聲尾音上揚的「哦」給撩了,沒成想裴玨又問了後面這話,季瑤心中歎息,忙搖頭:「沒有。」頓了頓,又低聲道,「這人今日衝撞了殿下,更對先帝爺不敬,當場打殺了也沒有什麼要緊。但還請四殿下三思,不要在此處行兇。」

「為何?」裴玨饒有趣味的追問,面上還是冷淡淡的不顯。

季瑤心中翻了個白眼,心道是這小王八蛋到底還是被皇后護在翅子底下,腦子都給護傻了:「相國寺是佛門清淨地,更是昔年高祖皇帝斥資修建,乃是大楚的國寺,殿下實在不便在此處見了血光;二來……」她又壓低了聲音,指一指跪在地上的那些官差,「這人是京兆府的官差,今日雖有十足的理由,但殿下總不是在京兆府當差的,今日發落了,雖是有理有據,但若是被有心人聽去了,便是越權。況且眾口鑠金,若真是鬧開了,那便不是殿下為什麼越權,只是殿下越權了。」

「有些道理。」見季瑤說得十分清楚,樁樁件件也和自己想得一般,裴玨不免更是高看了季瑤幾分,「到底是季閣老的女兒,有些見地。」又吩咐道,「將他綁了,拉下去痛打一百大板,別讓他死了,一會子還要拎著他去京兆府找你們高府尹,問問這應該怎麼判。」

眾人哪裡敢怠慢,一擁而上將官差甲五花大綁起來。一百大板是可以打死人的。然而得了裴玨的話,眾官差自然不敢下死手,但能讓官差甲處在半死不活的狀態。

季瑤倒也是淡定,聽著官差甲被堵在喉嚨裡的痛呼,說:「既然殿下決定以儆傚尤,那臣女就不留了,告辭。」

「姨媽心中所想,我知道。」裴玨在身後開口,引得季瑤側目而視:「什麼?」

裴玨搖頭,露出幾分笑容來,讓司琴那小妮子都呆了呆:「今日姨媽肯保全我,我自然要還姨媽一個大禮。」

對於裴玨蠢萌與否的這件事,季瑤是持懷疑態度的,但不管如何,裴玨是她的任務當事人,不管為了什麼,她都得全心為裴玨考慮,這樣才能順利完成任務。「殿下客氣了。」又想了想,又補充道:「保全了殿下,就是保全了臣女自己。」

裴玨一雙眼睛微微瞇了瞇,季瑤這話算是將她和自己綁在了一處。裴玨心中竟有幾分歡喜,不動聲色道:「這大禮,孤卻是送定了,姨媽到時候只需要收著。」





第42章 分家(一)
對於裴玨所說的大禮,季瑤也不知道是什麼,但如今羅氏身子不好,也無暇去顧及這事。也不知是否是所謂的心誠則靈,羅氏的病漸漸有了幾分起色。

季瑤這些日子接連伺候羅氏,實在是累狠了,眼圈烏青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樣,連長平侯都看不下去,讓女兒回去休息,季瑤從善如流的回了自己院子,睡到了第二日半下午,這才醒了過來。

原本她就睡得昏沉,一覺睡醒,又見屏風外人影綽約,又有說話聲音傳來:「婆婆客氣了,不巧咱們姑娘這幾日伺候太太,累了好些日子,現在正補覺呢,快給婆婆看茶。」

季瑤忙問:「知書,你在和誰說話?」

屏風後飛快的轉進知書來,扶了季瑤坐起來:「才說姑娘睡著呢,姑娘就打我的嘴了。」又低聲說,「崔婆婆來了。」

季瑤忙不迭的坐好,又整理了自己見崔婆婆一身石青色對襟披風,正坐在羅漢床上喫茶,行了禮後才坐在炕桌另一側,「先生今日怎的來了?」

崔婆婆上下打量了一番季瑤:「姑娘這幾日清減了些,還是好好保養才是。」又從袖中取出卷軸來,「今日主子娘娘開恩,讓我家去,四殿下托我給姑娘帶些東西來。」

知書和弄畫兩人伺候在屋子裡,聽了這話,面面相覷,齊齊的看向了自家姑娘。季瑤倒是淡定得很:「殿下這樣想著我,隆恩浩蕩,倒不知如何回報了。」

「四殿下素來冷淡,除卻三公主,還沒有見過殿下對哪位姑娘這樣上心的。」崔婆婆也是不動聲色的向季瑤傳達了一個訊息——很有前途哦,開了裴玨的先例哦。

季瑤哪裡去接這話,只是禮貌性的笑了笑,她的目的就是要讓裴玨對自己上心好麼?他若是不對自己上心,又怎麼能夠得到他的信任呢?念及此,季瑤接了那卷軸在手,順口問道:「不知是什麼……」

「四殿下只吩咐務必要交到姑娘手上,說姑娘必然有一日是會用到的。」崔婆婆笑得一派高深莫測,「姑娘有姑娘的過人之處,絕非池中物,來日怕有大富貴。」

崔婆婆是伺候皇后的人,她所謂的大富貴,到底是指什麼,季瑤心知肚明。只是靦腆一笑,佯作出一派小女兒的嬌羞來:「婆婆又拿我取笑了。」又緩緩展開卷軸,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好多字,一時也是震驚不已:「這、這……」

崔婆婆只笑不語,蒼老的面容上慢慢的慈祥。季瑤難掩心中的波動,收了卷軸便要道謝,正巧司琴從外面衝了進來,原本正要嚷起來,見了崔婆婆在,倒是不好說話了,只行了個禮,又對季瑤附耳說了幾句什麼,這才退到了一邊。

季瑤原本因為震驚而紅了幾分臉,但現在臉色變了變,還是轉頭對司琴道:「有客呢,老爺和姐姐先料理著。」

司琴頷首稱是,崔婆婆伺候了皇后那樣多年,何等的明白這些。更知道若非要緊的事,也不會讓季瑤一個姑娘家出面,一時也是起身了,微微笑道:「三姑娘既然還有要事,那麼我也不叨擾了。」

「婆婆再坐一會子吧。」季瑤忙起身勸道,對方卻執意搖頭拒絕了,季瑤索性也不再挽留,親自將崔婆婆送到二門前,看著馬車將崔婆婆送了出去,這才轉頭道:「你說得是真的?」

「怎的不是真的?」司琴說道,「方纔咱們家大姑奶奶提了個小廝回來見老爺,老爺大發雷霆,提了二老爺進了後院,現如今在二太太院子裡呢,我方才出去,得了大姑奶奶的話,這才來告訴姑娘。」

季瑤點了點頭:「當日交代攸寧去辦的事呢?她如何了?」

「她是個玲瓏人,姑娘放心就是。」

季瑤沉吟片刻,將卷軸胡亂塞到自己衣袖之中:「知書,你回去將春香那張銀票取出來,送到二太太那裡去。」

*

季瑤一到姜氏的院子裡,就見其中的氣氛可說是僵滯了。下面的輕易走動都不敢,彷彿有一塊巨石壓在院子裡一般,讓人覺得透不過氣來。

季玥立在屋外,見她來,便引了她進屋去。屋中死一般的沉寂。長平侯坐在主位,二老爺垂首立在他身邊,臉上滿滿的頹敗枯朽。而姜氏立在正中,也是蒼白著臉色,彷彿一個病人一般,微微的顫抖著。

雖說季玥什麼都沒有說,但季瑤知道,若非當日那陷害季烜那小廝松嘴了,她今日是不會來的。見姜氏很是平靜,卻含著幾分不屈,那樣子彷彿自己真有莫大的冤情一樣。

見季瑤來了,姜氏扯了一個笑容出來:「大伯子這是什麼意思?除了大姑奶奶這出嫁的閨女來了還不算,還要帶上三丫頭這個小的來?」

季瑤笑道:「嬸子這話可就不是了,老爺今日來,想必是想問嬸子,那日在平南侯府,有人想陷害大哥那事。」頓了頓,她笑得十分乖巧,「我和大姐都是親眼所見,證人自然得到場。」

季玥何等上道,當即便讓人將那小廝給拎了上來。那小廝五花大綁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來是用了刑。一件那小廝,姜氏臉色變了變,目光也游移起來:「你、你……」

季玥道:「你怎麼和我說的,現在就怎麼當著老爺說。切莫和我耍什麼心眼,那證言你是畫了押的。」

小廝目光躲閃,也不敢去看姜氏,顫巍巍的:「那日、那日我在平南侯府,以烜大奶奶找大爺為由,將大爺騙了出來。後來行到翠竹林,大爺覺得有些不對勁,我便趁機嚷了起來,說、說大爺非禮了咱們家一個小丫頭,如今還不想認賬。後來、後來,大姑奶奶和三姑娘便來了……」

隨著他每一句出來,姜氏的臉色就愈發的白,待他說到這裡,姜氏的臉色已然慘白如紙,強笑道:「有人陷害烜哥兒,不去找真兇,倒是找到我這裡來了。老太太高看我幾分,命我掌著府上的差事,難道我還能管到平南侯府去不成?」

見她咬死了不認賬,季瑤笑道:「自然管不到平南侯府去,只是這小廝口口聲聲喚大姐『大姑奶奶』,喚我『三姑娘』,只能是長平侯府之人。大哥是父親的長子,更是嫡子,除非犯了大錯,不然長平侯世子的位子定然是他的。若是大哥在平南侯府鬧出非禮小丫鬟的事來,四殿下和三公主那日都在,再一鬧開,試問滿朝文武如何看待大哥,這世子之位必然也是保不住。試問咱們府上,大哥若是承不了爵位,誰最歡喜?」不待姜氏回答,季瑤笑道,「只能是二房了吧?」

姜氏臉色頓變,全然不見了平日之中的偽善:「瑤丫頭,你這樣同我說話?如此誹謗叔嬸……」

見她拿嬸子的身份相壓,長平侯哪裡肯讓女兒吃了這虧,板著臉道:「這是我的意思。」他原本就相貌堂堂,不怒自威,此刻說這話,威懾力不可謂不大。姜氏頓時蔫了下去,哪裡還敢說什麼。

季瑤和季玥對視一眼,旋即指著那小廝道:「你說誰指使你來的,那個想要用來陷害大哥的小丫鬟,究竟是誰?」

小廝渾身都發起抖來,磕磕巴巴的半晌說不清話,約莫有半盞茶的時間,咬了咬牙,閉眼道:「是二太太指使的,那小丫鬟是、是春香……」

這話一出來,滿室嘩然。二老爺震驚不已,看了看姜氏,又看了眼小廝:「春香、春香不就是……」

季烽那事鬧成那樣,二老爺如何不知道?季瑤是沒出嫁的姑娘,也不好再提那事,只是淡淡說道:「已然沒有春香了,春香給二嬸子杖斃了。」

季瑤這話說得很有藝術性,將所有人的思維都向著「殺人滅口」四個字的方向引。那小廝這麼些日子被關在平南侯府,如何知道春香已然被姜氏杖殺了這事?此刻聽了這話,渾身抖得更厲害了:「二太太、二太太,你殺了春香?」

姜氏咬著牙關如何都不開口,二老爺只知道姜氏要毀了季烜,但卻不知道確切的方案。自幼他便極得老太太歡心,除了在爵位一事上實在是有心無力。但當時有了機會,興許能讓爵位變成自己兒子的,他自然也不多管。但後來事實證明,在四皇子跟前沒臉的是自己兒子之後,他當時那心裡,可謂是難受已極。

現在想想,一切都算是水落石出了——春香當時是為了季烜準備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成了季烽中計。

長平侯冷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麼?我季家家門不幸,出了你這等子毒婦!我自問待你夫妻二人從未有過不公,誰成想淨是養了兩隻白眼狼,安了這樣毒辣的心思要害我長子!」

二老爺素來畏懼大哥甚多,聽了這話,忙不迭的跪下道:「大哥,我絕無……」

長平侯怒目而視:「起來!下作東西,遇事就跪,可有半點大家子的風範?」二老爺給唬得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僵在那裡好不尷尬。

姜氏咬著牙,明白這事絕對不能承認,否則自己將會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動處境:「大伯子就憑一個小廝幾句信口胡謅,便能這樣的篤定是我的錯處?春香那下作蹄子,明知烽兒身子不好還引誘他,我氣急了讓人打她,誰成想將她打死了。老爺也是為人父母的,我那點子愛惜兒子的心,老爺難道不知道?」

聽她這話輕描淡寫,彷彿就想把自己給揭過去一樣。季瑤沉吟片刻,又見知書從外面快步走進來,將一張紙塞到自己手上。低頭一看,正是那張銀票。季瑤頓時笑起來:「嬸子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且瞧一瞧這是什麼?」

說罷了,將手中的銀票拿出來晃了晃,「這東西是春香的遺物,她臨終時將這東西給了她老子娘,讓她老子娘去投奔太太。咱們家的丫鬟月例不過八錢,即便算她是姨娘,也不過再多上八錢。這五百兩銀子,她得攢到什麼時候去?」又將銀票展開,笑道,「況且這銀票是天寶銀號的東西,我命人去查,咱們家在天寶銀號存著有銀子的,也不過只有嬸子一人罷了。嬸子可別說,春香這關在院子裡的小丫鬟,還能得了外人的銀兩來陷害我大哥。」

姜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死死的咬著牙,並不承認此事。只是她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的樣子,事實如何,還不可知麼?

正想著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旋即就有一人說道:「老太太來了。」

看著老太太打了簾子進來,進門便指著長平侯道:「你是愈發的能耐了,在外面做了閣老的身份不夠,還要回來在這後院裡跟一群娘們耍你同平章事的威風?下作東西,今日欺辱你弟媳婦起來,到底誰給你的體面?」





第43章 分家(二)
季老太太一進來便開始罵人,長平侯臉上僵了僵,但他是個孝子,也不可能去和老太太對罵,鐵青著臉迎上去:「母親怎麼來了?」

「我若是不來,你弟弟和弟媳婦只怕要給逼得當場碰死在這裡。」老太太明擺著就是來救場的,環視了一圈屋中人,便坐在了主位,冷冷嘲笑:「嫁了人不好好相夫教子,老是往娘家跑,也不怕外人知道了笑話。」

這話在說誰一聽便知,季玥也不惱,笑道:「這事是在平南侯府發生的,傷得是長平侯府的臉面,孫女兒是霍家人,又是季家嫁出去的女兒,自然該過問這事,說不得要討祖母的嫌。」

老太太在府上十分有威信,原本還想擺個譜,但季玥不動聲色的反擊回來,又沒有不恭順的意思,老太太頓時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好真的說季玥什麼——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如今她可是霍家的人。

「老太太……」老太太一來,姜氏的救命稻草也就到了,姜氏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眼眶兒一紅,「那日烽哥兒被春香那丫頭害得那樣,大伯子便說和我有關,說春香原本是我安排去陷害烜兒的,我做人嬸娘的,如何能安這樣的心思?」

老太太冷冷的瞧了一眼長平侯:「你也是能耐,你教育你弟弟,我不惱,你也不該管了娘們的事。你父親難道是這樣教你的?」

「母親,今日證據確鑿,姜氏賣通人欲害烜哥兒,沒成想被烽哥兒中計了,難道兒子不該管?兒子為人父親的,一點父親的責任都不盡?」

老太太愛憐的拍了拍姜氏的臉頰:「這事兒我都知道了,烜兒是我的親孫子,你愛惜他的這一片心思,我也是動容。」又轉頭看著鼻青臉腫的小廝,「咱們這樣的人家,絕不容許胡咧咧主子的人,拉下去直接打死,以儆傚尤。」

老太太突然發狠了,也是在季瑤的意料之中。老太太一向十分喜歡二房而疏遠長房,開頭便是她體諒長平侯的愛子之心?哄鬼呢!

見長平侯臉色十分精彩,季瑤也是冷冷一笑,上前一步:「證據確鑿,怎有胡咧咧的說法?老太太關心則亂,如此行事,未免讓人詬病。況且老太太年歲大了,今日是誰將這事傳到了老太太耳中,惹得老太太氣壞了身子,又和老爺離心,應該好好的打一頓才是。」

林善家的身子一縮,忙躲在了老太太身邊,後者指著季瑤道:「你敢忤逆我的話?我說一句,你敢和我頂撞?」

「瑤兒不敢和祖母頂撞。」季瑤行了個禮,「長房一家子侍奉祖母不敢不恭順,只是祖母年歲大了,不必操心這些內院腌臢事。下人竟然這樣不體諒,這般不省事的下人,比這胡咧咧主子的小廝更罪大惡極,若老太太執意杖斃這小廝,便將兩人一起杖斃了以儆傚尤吧。」

林善家的知道季瑤的手段,嚇得忙拉住了老太太的披風不敢動。老太太臉色更吃了大便一樣,腦中不自覺就想到了羅氏年輕時候的樣子,指著季瑤半晌說不出話來。姜氏和二老爺趕緊上前勸她寬心,長平侯則負手而立,蹙著眉頭,尋思著若是母親今日還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他也只能不孝了。

屋中的安靜,便襯出來院子裡的騷動了。眾人不明所以,也就喚了貼身的丫鬟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林善家的如何不跑快些,誰知剛一出去,折回來之時,就嚇得聲音都變了:「太太,是太太來了——」

羅氏年輕那會兒,在長平侯府之中是說一不二的,別說老太太,就是老太爺那時候在,對於這個兒媳婦也是誇讚她手段凌厲的,是以林善家的會怕成這樣。在季瑤剛到了這個時空之時,姜氏也正是因為害怕羅氏將宿主給□□回去了,這才起了歹毒心思,要讓宿主去氣死羅氏。

季瑤忙搶了出去,見羅氏披了一件狐□斗篷,被孫姑姑和楚氏一邊一個的扶著,沿著抄手遊廊過來,而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們就像是沒了主心骨一樣,都有些錯愕,更有些慌亂。季瑤忙上前道:「娘身子不好,也不該親自出來。這裡有瑤兒和爹爹姐姐呢。」

「我若是不出來,只怕有人以為我是麵團能給她捏圓捏扁的。」羅氏淡淡一笑,看起來那樣的溫和,但季瑤分明覺得,她臉上寫滿了不怒自威,一如初見之時。

自家娘果然才是長平侯府最大的殺器啊……

季玥和季瑤姐妹倆一邊一個替了楚氏和孫姑姑,簇擁著羅氏進了屋。甫一踏入屋中,便覺得氣氛十分的僵滯,所有人都看著羅氏進來,隨著羅氏的腳步,季瑤清楚的看到姜氏的臉色漸漸變白,最後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給老太太請安。」羅氏禮數分毫不錯,行了個禮,這才揀了左下首的位置坐下,又咳了幾聲,季瑤忙去給她撫背。長平侯欲言又止,遲疑了好一會子,這才說:「出來做什麼?受了風又要不好了。」

「這事容不得我不出來了。」羅氏粲然微笑,目光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姜氏身上,後者被她看了一眼,身子陡然軟了下來,彷彿沒了骨頭似的,強撐著給她見禮:「太太……」

「當不起你一聲太太,這府裡大小誰不知道只有二太太,太太又是什麼人?」羅氏說話很是平和,只是姜氏聽完後,臉色更是蒼白了,「你今日的事,我都知道了,姜氏,你很好。」

姜氏鼻息都變重了幾分,但好歹掌事這樣多年了,也有了幾分氣性,勉強笑道:「嫂子這話可是折煞我了……」

羅氏並不理她,咳嗽起來,儼然視姜氏如無物。姜氏也不敢和她鬧,只能退回了老太太身邊,後者卻怒道:「羅氏,我看你眼裡是沒有我!」

「我眼裡一直是有老太太的,只是老太太從來不信而已。」咳嗽完了,羅氏輕輕的擦了擦嘴,略顯蒼老的面容上波瀾不興,「烜兒的事,老太太的意思呢?」

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的意思就是輕輕揭過再也不要提了。

但季瑤明白,羅氏是獅子,變不成貓的。

「事情都過去了,要緊的是長平侯府的安生,而不是你們的痛快。」老太太道,「我們這樣的人家,為了這樣的事,讓人看了笑話,成什麼樣子了?

早就料到老太太要這樣說,季瑤翻了個白眼。羅氏笑道:「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老太太都不明白了?如今證據確鑿,老太太要視而不見?不拘受害的是誰,總是我季家的子孫,都不管了?」說罷了,又咳了幾聲,勉強笑道,「也好,既然老太太不想提這件事,那麼便提另一件事。阿錦,呈上來。」

孫姑姑聞言,立時從手中擲下一個木盒,「啪」的一聲扔在姜氏腳邊,一個布娃娃便從裡面落了出來。那布娃娃做得十分粗糙,五官都是胡亂縫上去的,只是上面插滿了鋼針,看起來十分的滲人,又見娃娃的背上縫著一張布條,上面寫著不知是誰的生辰八字。

季瑤抬手,佯作驚訝的倒抽了一口氣,掩去嘴邊的冷笑:「厭勝之術!」

巫蠱乃是決不允許出現的,而這一點,在封建時期都是共通的,古人大多迷信,自然十分相信這些。別說是在大家族,就算是普通人家,也不會容許厭勝之術的出現。

姜氏自然也知道這一點,見孫姑姑將這木盒擲在自己腳邊,也是白了臉色:「你什麼意思?」

「二太太說我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孫姑姑溫言笑道,「這上面是我們太太的生辰八字,乃是方才從二太太房中的佛龕裡搜出來的。」

一聽是羅氏的生辰八字,長平侯如何還能淡定,上前親自拾起那個布娃娃,拿在手中後,見果然寫著羅氏的八字,一時眉頭緊蹙:「好好好,難怪前些日子良玉纏綿病榻,藥石無靈,竟是你這毒婦從中作梗,若非瑤兒心誠,只怕如今我夫妻二人已然陰陽相隔。你這般行事,對得起老太太的疼惜之心?」

姜氏此刻百口莫辯,她的確是想要羅氏死,但她絕不會選擇厭勝之術這樣的法子。被發現自己便是難逃罪責不說,怕是兩個孩子都會被牽累。況且依姜氏的性子,她若真是這樣簡單粗暴的人,也不用花十幾年的時間將宿主教得和羅氏離心離德了。

除非……是有人陷害她,將這布偶放在自己的佛龕之中!

念及此,她咬了咬牙:「太太也別想誑我,我的屋子,太太憑什麼搜?況且這物件如何能夠判斷是我的?」

「在你屋中搜出來的,難道是我的不成?」羅氏平靜的反問,「至於我憑什麼搜,就憑我是長平侯夫人,就憑你現在也只能喚我一聲『太太』。」她說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笑容來,「今日這兩件事,老太太今日也要給我一個說法,若是老太太給不出來……我便寫了折子呈給皇后,求皇后為我做主。」

老太太哪裡不知厭勝之術的危害,一時也是啞口無言,心中直怨姜氏是個糊塗蛋,怎會用這樣的法子。張了張口,還是不知說什麼,氣得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老太太頓時便被彈壓住了,季瑤也是愜意起來,感歎著羅氏果然是殺器後,轉頭問道:「爹爹是家主,拿個主意吧。」

「我長平侯府,斷然是容不得了!」長平侯看著姜氏和二老爺,「當年父親過世,我承襲爵位,我不忍拂了母親的意,便沒有要求分家。只是如今,證據確鑿,更是鬧出了厭勝之術的事來。此事若是鬧開,便不是被彈劾丟官罷爵,細想漢朝武帝之時鬧出的厭勝之術,牽連者近萬人。若是為了此事累及妻兒,便是我的不是。」他說到這裡,「召集族老,分家吧。」

老太太神色頓變:「雖是冠冕堂皇,我難道不知你就是為了此事?此事我卻是不允,再有什麼艱難,該一起過便是一起過。這個節骨眼上分家做什麼?」

長平侯心中一沉,明白在母親心中,只有小兒子,自己這大兒子只怕還不如小婦養的,反問道:「二房這些時候鬧出的事還少麼?先是烽哥兒幹那苟且之事被四殿下撞破,如今又是姜氏設計,更鬧出了巫蠱之事!母親,是不是要我妻兒孫輩皆被二房連累,落個滿門抄斬的結局,我才是母親的好兒子,才是延平的好兄長?」

見長平侯說到這裡的時候,眼中也是淚光浮動。季瑤知道老太太的意思,無非就是不管二老爺鬧出什麼事來,她都要大兒子去給小兒子兜著,兜不住也得兜著。但長平侯如今官拜正三品上同平章事,原本就是如履薄冰,又有多少精力能夠給二房擦屁股?

更何況,在長房給他們擦屁股的同時,二房還在謀劃著怎麼奪爵。

這得聖母到什麼地步才會還讓他們留在長平侯府?

而現在的老太太就是在以母親的身份,道德綁架大兒子。

念及此,季瑤冷冷一笑:「祖母老了,頤養天年也就是了,何必再管這些不該管的?」見眾人都看向自己,又露出一個天真如同幼子的笑容來,從袖中取出卷軸,當著老太太的面徐徐展開,「況且祖母不同意也是沒有法子的,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分明,季家族老同意長平侯府一脈分家,祖母若是不信,大可以拿去看看。」





第44章 分家(三)
季瑤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樣的時候,無異於驚雷。霍老太太如何肯相信這個變故,看著季瑤手中的卷軸:「你——」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分明,祖母一看便知。」季瑤笑得溫和,尚且稚嫩的容顏上卻滿滿的自信,當著老太太的面將卷軸展開,上面的字跡飄逸蒼勁,「上面有幾位族老的印信和簽名,也不必爹爹再找族老們裁定此事了。」

二老爺臉上汗如雨落,臉色十分的蠟黃,上前奪了卷軸在手,見上面的字跡和末尾處附上的印信簽名皆是沒有半點的不對,雙手也顫抖起來。

轉頭看著季瑤的臉,二老爺忽然覺得有些怕了。原本他只以為這個小侄女和一個瓷娃娃似的,雖說口齒能耐些,但不過是個小孩子,能夠做什麼?但現在他卻不這樣想了。能在眾人都不知道的情形下,便哄得季家族老答應分家之事……

「姜氏善妒,暗害長房子孫;季延平知而無為,沉迷酒色聲樂;二房子嗣輕薄張狂,目無尊上,渾然不明君為臣綱之理。為保長平侯一脈,令分家。」

雖說字數不多,但字字寫得十分清楚,什麼意思也立即能夠明白。二老爺哆嗦著,拿著那卷軸,額間的汗水都快要滴下來了。

季瑤乖順的立在羅氏身邊,見老太太彷彿是離了水的魚一樣,瞬間沒了生氣,眼睛都彷彿老僧入定般看著堂中,說不出一點話來。見老太太蔫了下來,也明白姜氏不過是強弩之末的季瑤勾出了一個笑容來,心中卻是格外的感激裴玨。

若不是他出面,季家族老未必肯這樣快的妥協。雖說擅自料理別人的家事有所弊端,但也可以理解為裴玨惜才,不願讓長平侯被二房牽連。

長平侯原本就已然達到憤怒的邊緣了,若是老太太再睜眼說瞎話,他就要和老太太幹上一架。沒想到畫風突變,一下就讓季瑤給扳了回來。此刻長平侯欣慰的撫了撫鬍子,感歎著女兒真是貼心小棉襖,有如此的手段,若是個男子,只怕來日在官場上的造詣比自己還高。

姜氏的臉色從羅氏一進來便沒有好過,她白著臉,立在原地,像是根本沒有從方纔的驚懼之中回過神來。羅氏輕咳道:「既然族老都同意分家,老太太也沒有說不的權力了。至於怎麼分家,倒還有些商榷的餘地。只是今日,我便要好好和二太太說說另一件事了。陷害侄兒一層罪,調唆侄女想氣死大嫂又是一層罪,最後再有厭勝之術這樣的罪名,你如何還揭得過去?」

姜氏又不是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一時間唬得臉色頓白。長平侯也是冷笑道:「這樣狠毒的女人,我季家家門不幸!」

「老太太……」姜氏也明白若是羅氏的意思,那自己多半是徹底完了,忙不迭的上前哭著拉住老太太的衣袖,「老太太救我,那厭勝之術真的不是我,老太太……」

老太太被季瑤那卷軸給驚得現在都沒回過神,她看起來素來是慈眉善目的,但老太太實際上自私得沒了邊際,見羅氏的意思是不願善了此事,只怕要鬧到京兆府去才可。老太太沉吟片刻,衣袖一拂,推開姜氏道:「你好生糊塗,這樣的事也能輕易出現在咱們這樣的人家裡?我是管不得你了!」

這話儼然是是將姜氏往死路上逼。姜氏將老太太當做自己的救命稻草,誰成想這救命稻草不僅不救自己,還要自己去死。此刻連哭都忘了,只呆呆的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此人,本就是徹頭徹尾的自私。更何況,她頂著一張慈眉善目的面孔,實際上卻是個狠心人。旁的不說,僅僅就是季瑤和羅氏的關係上面,老太太的確沒有親自調唆季瑤去氣死羅氏,但若沒有她在背後撐腰,姜氏真的敢那樣的造次?

老太太或許真的疼愛二老爺,但她對於姜氏,也不過就是要在後院找一把刀,證明她才是後院的主人,誰都得靠邊站。

而姜氏便是這無比鋒利的刀,現在刀鈍了,可能還會傷到自己的時候,老太太自然不會再用了。

看著這一幕鬧劇,季瑤姐妹相視一眼,也都不說話了。羅氏微微一笑,看著姜氏哭得滿臉都是淚的樣子,也就起身道:「既然要分家,如何分那便是兩位老爺的事了,該有的一件都不會少,不該有的也不會多。」她說到這裡,又衝哭得軟了身子的姜氏展眉微笑。

羅氏的臉,姜氏是再熟悉不過的了。姜氏此人十分的不服輸,認定羅氏壓在自己頭上那樣多年是純屬運氣好罷了,她憋了一口氣在心中,後來羅氏體弱,管家大權落在了自己手上,姜氏便愈發的看不清楚了。

只是羅氏即便是體弱,但還是當年那個羅氏,從不輕易出手,一出手便是要人性命的。

見羅氏要走,季瑤和季玥姐妹倆忙跟了上去。一邊一個的扶住了羅氏。待出了姜氏的院子,羅氏便重重的咳了起來,她今日出來,也不過是強撐著罷了。將羅氏扶上了車,又遞了藥來餵她服下,季瑤這才歎道:「這些日子多虧娘願意陪我演戲。」

「又有什麼不願意的?」羅氏搖頭笑道,「若是不鬧出我久病不愈,老爺自然也不會相信厭勝之術的說法。姜氏這樣看不清,我如何肯放過她?況且攸寧那丫頭做得很好,將布偶放在了佛龕之中。」

想到攸寧,季瑤低眉沉吟了片刻,也不說話,只是將羅氏扶回了屋,又讓司琴去盯著。羅氏倚在床上,看著小女兒忙裡忙外的伺候自己,不自覺的便想到往日季瑤對自己的敵視,能夠得到今日的情況,不可謂是不難得。

見羅氏一直看著自己,季瑤笑道:「娘這樣盯著我做什麼?將我看臊了,仔細瑤兒不依了。」

「好孩子,連娘都看不得,以後出嫁了,若是給夫君看……」原本想要打趣女兒的羅氏說到這裡卻再也說不出話來了,想到了裴玨對季瑤的諸多不同,也是沉吟起來。

見羅氏的聲音戛然而止,季瑤也是屏息凝神。半晌後,羅氏才緩緩抬頭,見季瑤恭順的立在一旁,淡淡問道:「瑤兒,今日那卷軸,你是在何處得到?這麼些日子,你都在正院伺候,何曾出去過?更不論取得族老們的手書了。」

季瑤忙說:「是女兒求了三公主,請三公主替瑤兒出面的。」

羅氏挑眉:「三公主天潢貴胄,比你還不得自由,如何能幫你?」見季瑤不說話,心頭也是緊了緊,「是四殿下?」

見瞞不過,季瑤也就點頭。羅氏眸光深了幾分,躺在了床上:「對於四殿下,你是如何想的?」

「沒有什麼想法。」季瑤說,「大抵就是,有便宜不佔那是傻子。」她總不能說她的目的是讓裴玨對自己言聽計從吧?

季玥坐在一旁,原本沒想說話,聽了妹妹這話也是瞪大了眼睛。羅氏也給她氣笑了:「你這話才是該打,傳到你爹耳中,仔細你的皮!」說罷了,又拉著女兒的手,「罷了,你如今也有十二了,轉過年便十三了,也該說人家了,我前些日子讓你爹留意著,過了年,便要留心了。早些嫁了,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

季瑤又不是傻子,先問了自己對裴玨的感覺,然後馬上又是要給自己說人家了。自然,羅氏根本不希望自己和裴玨有那種關係。而羅氏的睿智,在季玥身上就體現得淋漓盡致。當年平南侯府可算不得什麼高門大戶,連皇后娘家宋家也不過爾爾。但羅氏堅持要將季玥嫁過去,如若不然,現在還沒有這樣硬氣呢。

講真,如果文昭皇后被楚武帝親手搥死是武帝登基所必需的,季瑤就算是真的被裴玨那小王八蛋搥死也是甘之如飴。

而羅氏的立場則更是簡單,她為人母的,希望兒女過得好,這是無可厚非的人之常情,如同羅氏料定今上會登基即位,故此讓季玥加入霍家一樣。但季瑤和她姐姐並不一樣,裴玨雖說是京中貴女的心頭好,但卻是皇子,更是養在皇后膝下的半個嫡子。而四皇子又以為人冷淡聞名,如今對季瑤這樣特殊,實在讓羅氏不能不多想。

若真是嫁到了天家去,那可就是一輩子的苦,看來十分光鮮,要承擔的卻是別人看不到的辛苦。更何況,不拘裴玨來日是皇帝或是親王,後宮和王府內院的爭鬥從不會少,這是必然的。

季瑤是她拿命生下來的,她怎會容許小女兒進到這樣的渾水裡面?

殊不知屋頂上的人已然笑開了,李雲昶對裴玨一笑:「阿玨,你也是不容易,為了瞧一眼這小東西,你至於這樣有事沒事就拉了我趴在長平侯府的屋頂上麼?這裡可冷著呢。我說你也是,想看看她什麼反應,該將那卷軸自己送來才是。」見裴玨哼了自己一眼,又笑著指了指屋頂下面,「看來季夫人很是不喜歡你,就為了你對她女兒好那麼一點點,就要將她女兒趕緊嫁了。」

裴玨靜默不語,愈發的覺得這小東西實在是對自己的胃口,這樣多年,自己也沒有對女孩兒上過心,偏偏只有季瑤,讓他忍不住想要接近,雖然愈發的接近,才覺得這小東西根本不是看起來的那樣柔弱,活活披著兔子皮的狼。

見他不說話,李雲昶又裝模作樣的歎了一聲:「這小東西這樣狠的心腸,枉費你這樣喜歡她,利用你呢。我要是你,也不知道喜歡她什麼,還是溫柔小意一些的女孩兒好啊。」

「閉嘴。」見他還喋喋不休像個老媽子,裴玨暴躁的低喝一聲,又見司琴沿著抄手遊廊進來,忙伏下身子免得被發現。待她進屋,旋即就聽見她急切的聲音:「姑娘,出了大事兒!二太太、二太太觸壁了——」





第45章 分家(四)
饒是季瑤一貫看不上姜氏,卻也不得不說,姜氏生性剛強,絕不是一個軟弱到會尋短見的人。故此在司琴急急進來,只說了這樣一句話之後,也讓在場之人驚了。

羅氏蹙著眉頭:「好好兒的,怎要觸壁?姜氏雖不濟,卻也不是一個會尋短見的人。」

季瑤也頷首道:「我和娘是一個意思。若是她想要博得同情,方才當著娘的面便應該觸壁了,還能給娘一個要逼死她的罪名。」頓了頓,季瑤又問道,「人呢?」

「救下來了,現在還昏著呢。」司琴歎道,「若不是寧姑娘眼明手快,替二太太擋了一些,只怕現在二太太已然沒有了。這樣的節骨眼上,姑娘還是去看一看吧?」

看當然是得看的,但是首先得弄清楚,姜氏為什麼觸壁。旁的不說,若是姜氏這樣死了,那長平侯府可算是熱鬧到了極點。先是季烽當著裴玨的面幹了那事,再是季珊砸了皇后賜的玫瑰露,主子殺了奴才不算,現在主子又要一頭碰死了。

分家不可怕,但與此同時的,若是鬧出了主子一頭碰死的事來,仔細御史參長平侯家宅不寧不配為宰輔的罪名。

念及此,季瑤忙說:「姐姐是出嫁了的閨女,這事實在不好管,便看顧著娘吧,我去看一看出了什麼事。」說罷便要走,被羅氏叫住,「你多仔細,當著你祖母,切莫發威動怒,仔細她拿捏住你。」

季瑤頷首稱是,便領了知書三人往姜氏院中去了。剛一進院門,就見其中鬧哄哄的,斥責聲、奔走聲、叫喊聲此起彼伏,正要進屋,又見林善家的親自端了一盆被血染紅了的水出來。看那和血的顏色差不離,季瑤忙用手巾掩住口鼻,能出這樣多血,看來姜氏不是做戲,而是真的存了死志。

進門則見老太太和兩個兒子立在一處,臉色都是十分的不好。見季瑤來,長平侯上前道:「你怎的來了?」

「聽說二嬸子要尋死,來看一看。」季瑤坦然道,「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要尋死覓活了?」

長平侯板著臉並不說話,那模樣很讓人害怕。季瑤不明所以便轉向了二老爺,後者臉色頹敗,囁嚅道:「誰也沒有料想到為什麼,分家已然是切切實實的了。她、她興許是怕坐牢,這才尋了短見。」

姜氏如今身上三重罪,這樣的說法卻也不是說不過去。只是事情還沒拍板,這樣就想要尋死,未免有些匪夷所思了。

方一進門便聞見了一股子腥甜味,季瑤蹙了蹙眉,掩了口鼻,繞過屏風進去。攸寧正在床前忙碌,拿著浸濕的手巾給姜氏擦額頭,後者額上好大的一條疤,此刻還在涓涓流血。轉身正要去換帕子,見季瑤不言不語的立在身後,攸寧慘淡一笑:「三姑娘來了?」

「如何了?」季瑤問,攸寧苦笑道:「瞧這樣子,也知道是存了死志的。方纔她要觸壁,我情急之下,拿身子擋了她一下,誰想她還有氣力推開我,又一頭磕在牆上。她剛強了一輩子,到現在卻尋死覓活的。」說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姜氏,「不過,若真死了也好,如今背著三重罪呢,醒了也是自己遭罪。我原本以為我恨毒了她,臨了臨了的,還是忍不住不要她死。」

季瑤不回答她,無聲一歎,心中卻有一些酸泛了,她是想要攆了二房,但卻並沒有想要姜氏的性命。縱然姜氏將宿主調唆得和生母過不去,但不得不說,在那段羅氏不在的日子裡,宿主腦中的母親,就是姜氏。

攸寧又絞了帕子給姜氏擦乾淨傷口。外面又有幾分喧鬧,季瑤忙出門去,見老太太坐在主位,正在念叨:「這姜氏行事真是愈發的不著調了,身為主子還鬧出這樣的事來,難道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便打定主意拖累咱們?像咱們這樣的人家,鬧出這樣的事來,往後還如何立足?」

這個時候了還「咱們這樣的人家」?季瑤冷笑連連,老太太果然是個冷心絕情之人,姜氏服服帖帖的伺候她半輩子了,現在生死未知,她居然還埋怨起姜氏來。再有什麼罪大惡極,了不起死了之後說一聲「活該」,但姜氏即便對不起天下人,也從未對不起老太太過。然而就算是這樣,老太太也仍舊埋怨姜氏拖累了「咱們這樣的人家」?

更何況,鬧成如今這樣,姜氏固然脫不了干係,但一直給姜氏撐腰讓姜氏沒了頭腦的老太太難道就能脫得了干係?

季瑤輕輕一哂:「人都成了這樣,再有什麼罪大惡極也等醒了再說。正如老太太所說,像咱們這樣的人家,逼得兒媳婦要一頭碰死,還指不定是誰的不是呢。」

不料季瑤開口便沒有給她留半點情面,老太太怒極橫了她一眼,季瑤倒是坦然,迎上了老太太的目光:「老太太身子不好,便將老太太扶下去吧,好歹是咱們家的老長輩,見了血光那可就不好了。」

當場便有人要扶老太太下去,後者眉頭一蹙,拄著龍頭枴杖上前一步,指著季瑤說:「我看你眼裡是沒有我了,竟敢這樣同我說話!」

季瑤乖巧的退開,笑道:「我當然不將祖母放在眼裡。」眼看老太太更要動怒,又說,「祖母是放在心上的,放在眼裡做什麼?祖母年歲大了,有些事也不明白了,是以二嬸子做了這樣多的事,祖母竟然無知無覺。孫女兒也明白祖母年齡大了不能操勞,往後老太太也不必再管府上的事,就在榮安堂好好享福吧,什麼事兒自有大嫂子和我呢,叨擾祖母做什麼?」

老太太哪裡不知道季瑤這話是在□□?更知道依著羅氏的性子,往後是再也沒有自己說話的餘地了,當下就要擺出母親的姿態和長平侯理論。只是季瑤哪裡給她這個機會,虎著臉說:「要你們這些下面的幹什麼?老太太今日都給二太太氣糊塗了,還不請下去休息?」說罷了,又上前緊緊的扶著老太太,低聲笑道,「祖母是不是要我將爹爹去靈州那些日子裡的事說一些出來?若是老爺知道了我和太太賭氣那事是祖母授意的……」

老太太臉色頓變,只好悻悻的出去,臨去前又剜了季瑤一眼:「老大,你真是養了個好女兒。」

長平侯微笑道:「兒子自然養了個好女兒。」

老太太氣得要死,卻也不能再說什麼,轉頭怒氣沖沖的走了。季瑤則是上前拉住長平侯的衣袖:「爹爹,瑤兒有一句話,爹爹聽一聽?祖母年歲大了,還是在榮安堂好好的享清福吧,有些事就不必知會了,省得越忙越亂。」

這話裡的意思,長平侯也明白。若說長平侯府如今是一潭渾水,那麼老太太就是這裡面當仁不讓的攪屎棍。仗著自己大家長的身份,便要利用這個轄制那個。就說羅氏觸及了她的利益,厭恨也有個緣故,但姜氏這樣多年盡心盡力的伺候,現在成了這樣,老太太不僅不反省自己的作亂,還要說上一句拖累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可真是自私到了極點!而且現在這樣的冷言冷語,往日給姜氏撐腰讓她和季瑤懟的那股氣勢又哪裡去了?

老太太這貴女出身的大家小姐竟然活出了地頭蛇的風範,季瑤現在是比不待見姜氏更不待見老太太。這樣的老太婆,還是就享享清福,別成日沒事出來晃悠,免得害人又害己。

*

姜氏昏迷了整整三日,等到了第三日,這才悠悠醒來,因為三日水米未進,嘴唇都已乾裂開來,張口便只能聽見詭異的氣息聲。

而這三日之中,分家的事宜也按部就班的進行著。長平侯並不想見二老爺,兄弟倆也沒有碰面,但該給的一件都沒有少,長平侯更從自己的體己之中取了五萬兩銀票給了二房,將大哥的風範擺得淋漓盡致。

季瑤正在伺候湯藥,聽說姜氏醒來,也就去了她床前,見她額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滿臉病容的樣子哪裡還有當日的意氣風發?「請二嬸子安。」

姜氏頗有些戒備的看著季瑤,並不說話,但那眼神實在是太赤.裸,半點不掩蓋其中的警戒和懷疑。攸寧給季瑤搬了個紫檀木繡墩來,後者順勢坐了:「我今日的來意很簡單,一來是看看二嬸子,二來……既然嬸子是在我長平侯府觸壁的,我說不得要來問問才是。」

姜氏看著她,並不說話。短短半年內,這個一向被自己把控在手心的侄女兒,為何變成了現在難以掌控的樣子?她和當年羅氏有什麼不一樣?同樣讓人害怕。

姜氏並不為自己沒有死而慶幸,反倒是覺得掉進了冰窟窿一樣,冷意徹骨。季瑤看出了她的心思,拉了被子給她蓋上,低聲道:「我知道你為何尋死。分家已成定局,長房的意思,是要將你所有的事告到京兆府去。三罪並罰,你死定了。不僅你會死,還會牽連你那兩個寶貝疙瘩。」

被季瑤一語道破心中所想,姜氏闔了闔眼:「你想怎麼樣?」她不想死,但是她若是不死,等到了羅氏將她押去京兆府,到時候京兆尹一旦定罪,那可是如何都翻不了案了。更何況,厭勝之術就算是被羅氏陷害,但此刻已然沒有任何話好辯駁了,也就無路可退。一旦被人坐實並定罪了,勢必是要影響到兩個孩子。

母親用了厭勝之術,孩子會被人怎麼想?他們會被人鄙視唾棄,一輩子都毀了!

故此,只有自己死去,自己一死,羅氏報了仇也就安心了,告人也沒法子再告。用自己一條命,換兩個孩子自然是值得的。

見她的神色,季瑤就知道她在想什麼,見她願意談了,也笑起來:「我不想怎麼樣,嬸子以為自己死了,便是一筆勾銷了?可惜現在沒有死成,若是鬧到京兆尹那裡,只怕得不到好果子吃,況且你捨得你兩個寶貝疙瘩?」

姜氏並不說話,若是往日的季瑤,她有把握拿捏住,但現在的季瑤,陌生得讓她害怕,就像她嬌小的身子裡面,住著一匹隨時都會反噬的狼一樣。

「我給你一條路,」季瑤笑道,「我不殺你,也不告你,卻不能表示我原諒你了。長平侯府會對外宣稱你暴斃,權當你這次觸壁是死了的。到時候會有人送你去渝州的家廟之中,青燈古佛,了此餘生。」見姜氏怔忡,季瑤又起身了:「你自己選就是了。」

待出了姜氏的院子,季瑤這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身邊的知書也是如釋重負般:「姑娘打算如何與老爺太太說這事?」

「姜氏為了一雙兒女命都可以不要了,太太是明白的。」季瑤笑得如同幼子一樣,「至於老爺,就更好忽悠了,太太說什麼就是什麼,更何況,真的鬧到了京兆府去,還是季家沒臉,老爺才不會做這事呢。」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回學校考試,所以作息時間有點變化,請讀者大大們見諒麼麼噠





第46章 分家(五)
從姜氏院子裡出來後,季瑤便去了正院向羅氏說明一切。羅氏不置可否,也並未干涉季瑤,季玥又告辭要回去,季瑤送了姐姐出府,這才回了自己院子。

如今已然是深秋了,晚飯時分天已然黑透了。廊下有燈火過來:「三姑娘可在用飯?」

「正在吃呢。」弄畫在屋中回答了一聲,又迎出去,見是攸寧,忙將她迎了進來。攸寧提了一盞宮燈進來,見季瑤坐在桌前,也是笑起來:「我來得不巧,擾了姑娘用飯。」

「沒什麼巧不巧的,添一雙筷子同我一起吃吧。」季瑤說罷,便要人添碗筷來,攸寧擺手:「不必了,我今日是來替二太太問一句的,姑娘給了話我就走。二太太要我問姑娘一句,二爺和二姑娘往後是什麼人?」

姜氏如今形同圈禁,也只能讓攸寧進來問了。而這話問得看似沒有頭腦,但也表明了,姜氏如今已然沒有精力顧及二老爺了,兩個孩子才是她的心頭肉。

「他們是季家的二爺二姑娘,卻不是長平侯府的。」季瑤如實說,「往後就算是要來府上,也是客居。貴客該有的,什麼都不會少。」

攸寧微微點頭,又嫣然一笑:「姑娘是個妙人兒,什麼都滴水不漏的,一點口實也不落下,可不知道來日有誰這樣好的福氣娶了姑娘去。」

季瑤似聽非聽,瞧著攸寧說:「如今你想好,沒了二太太,你若是跟著二老爺走,興許能夠扶正,但若是你不願走,留在我娘或者我身邊伺候,也不是不可以。」

「叔叔的妾在侄女兒身邊伺候,這算是什麼道理?也沒有小叔子的妾在大嫂跟前伺候的。」攸寧哂然一笑,「跟著二老爺去,未免也是不妥。那兩個寶貝疙瘩什麼性子,二太太一朝『沒』了,我又跟去了,若是被扶正,他們不得以為是我如何了他們的娘。我何苦讓他們恨我?」

「那寧姑娘的意思是……」攸寧素來有主意,否則季瑤也不會看中了她這一點,既不願留在長平侯府,也不想跟著二老爺走,那麼只有一種可能了。

「我的意思很簡單。」攸寧笑道,「煩請姑娘對外面說,我感念二太太的恩德,殉主了就是。」

*

姜氏「暴斃」,長平侯府對外宣稱是姜氏的遺願想要分家。原本京中的世家少有兒子承襲爵位卻還沒有分家的,長平侯府分了家,才算是正常了幾分。喪儀仍在長平侯府操辦,而因為長平侯如今官拜同平章事,更是侯爵,故此弔唁的人絡繹不絕。

季瑤從自己院子裡出來,見府上僕役都忙慌慌的來去,雖說忙,好在並不亂,也不至於讓來客看了笑話。一路去了正堂,此處設了靈位和靈堂,雖說如此,但那不過一副空棺罷了,真的姜氏,已然去了渝州家廟之中。

一進門,就見一身素衣的吳婉筠扶著一個老婦人,老婦看起來和羅氏年歲相仿,一看便知道是定國公老夫人。季瑤忙上去問安,老夫人如何不知道季瑤的變化,上下打量過後微笑道:「上一遭在平南侯府也沒能看明白,三丫頭如今這樣是個這樣標緻的人物,讓我看了都喜歡。」

季瑤笑得十分得體:「多謝芙姨誇讚。」又將母女倆領去了東花廳,「這幾日鬧了這樣的事出來,府上一時也是忙亂,讓芙姨和姐姐看了笑話。」

「有什麼笑話?」老夫人歎道,「良玉身子不好,也是苦了你們。好端端的人,說沒就沒了,原本是措手不及。」

姜氏的事,長平侯府將消息封鎖得嚴嚴實實,根本不被任何人知道,彷彿姜氏真的是暴斃而亡一般。故此老夫人說這話,季瑤也是佯作愁苦的樣子:「是嬸子沒福。」

定國公老夫人也並不說什麼,她和羅氏交情篤深,長平侯府那點子陰私如何不知?更明白姜氏那人的秉性,不拘什麼原因,如今這侯府之中也算是清淨下來了。又起身:「我去見見你母親罷。」

羅氏原本身子就不好,前些日子為了坐實那厭勝之術的說法,更是壞了一些,此刻正在吃藥,整個屋子裡面都瀰漫著藥香味。

「你這老貨,如今藥簍子一般的人了,可半點想不到你往日那霸王似的性子。」老夫人一進門便笑了起來,羅氏自然認得她的聲音,也笑著回了一句:「我若是霸王,你也該是個土匪頭子了。」

兩人自幼的情分,如今一見,自然有許多話要說,季瑤親自搬了繡墩來,又扶了羅氏起身,給她墊了軟墊,這才退到了一邊。老夫人看著季瑤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知道能夠做到這樣,必然是做慣了的事,心中對於季瑤改了性子這事更是深信不疑:「三丫頭如今這樣的孝順,你也算是否極泰來了。」

「這四個小的,真是操不完的心。」羅氏笑瞇了眼,「如今也還差這最小的,過了年就十三了,也該說人家了。」

吳婉筠一聽這話,忙看向了季瑤。那日在平南侯府,季瑤和四殿下似乎有些不同尋常。雖說知書懷疑,但事後想想,四殿下命丫鬟來叫走三公主,那丫鬟又說是季玥有事,將季瑤也叫去了。世上有這樣巧的事,那丫鬟正好被裴玨使喚了,又被季玥使喚?

越想越覺得季瑤和四殿下有些不對的吳婉筠滿心狐疑,如今聽了羅氏的話,也是蹙眉,但還是沒有說出來。這話出來,若是因此毀了季瑤的名聲,豈不是她的罪過?

然而季瑤聽著這話,便是覺得有些不對勁了。羅氏的為人她知道得透透的,往日從不提說人家的事,自從上回裴玨來送了麝墨之後,這才改了態度。天家雖說榮華富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這天家婦有那樣好當麼?正妻也好,妾侍也罷,誰沒有自己的苦楚?

羅氏也是因心疼女兒,這才要將說人家的事提上章程。寧願誤會了裴玨的意思,也不讓小女兒有可能嫁入天家。

季瑤心中也有些酸泛了,還是強笑道:「瞧娘說的,哪有親嬸子才閉了眼,我就要忙著說人家的規矩了?傳出去還是咱們長平侯府不尊重。」

羅氏只聽得女兒的話,知道她是在推諉,心中愈發坐實了,她和裴玨只怕不是看上去那樣簡單。若是門第不配,那也就罷了,但季家乃是百年世家,且這百年之中一直不曾落敗,而長平侯如今更是同平章事,乃是宰輔。這樣的家世,季瑤又是嫡女,即便做了裴玨的正妃也不委屈了裴玨。更不說皇后對季瑤也有幾分上心,若是真的……羅氏為女兒的前程擔憂,心中憋氣,一時也是咳了起來。

季瑤忙給她撫背,又聽見外面傳來細碎的說話聲,也是蹙眉:「我瞧你們也沒了規矩,不是吩咐過不管什麼事兒也不許吵到太太這裡來?」

知書忙打了簾子進來:「姑娘息怒,原本是下面的有事稟告姑娘,我說姑娘沒空,也就打發他們去了。」

「瑤兒也去看看吧,如今你大嫂子只怕也料理不過來,你也好去為她分憂。」羅氏咳罷了。

季瑤從善如流的出去了,又望著知書歎氣:「也是你今日聰明,知道在定國公老太君跟前遮掩,不然咱們府上可就丟臉丟大發了。」她說到這裡,向前走了幾步,「我與太太都可憐姜氏一片慈母之心,偏偏那兩個寶貝疙瘩一個比一個不省心。這次又是誰鬧騰了?」

「二姑娘正哭得厲害呢,非要姑娘去見她。」知書滿臉的厭惡,「如今吵得和什麼似的,姑娘去是不去?」

「你和她計較,那就是沒了心計。」季瑤根本不想去和中二病懟,況且她雖說是想過讓二房身敗名裂,但那是分不了家的無奈之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房出了大事兒,長房也是摘不出去的。「她既要我去見她,我去一趟也就是了,也好讓她知道,她這樣鬧騰,是沒有半點意義的。」

*

因為季珊被姜氏下令痛打了一頓,如今都還沒有傷癒,還在養身子。剛一進了院子,就聽見尖利的哭聲,聽來聲聲泣血,好像有什麼了不得的傷心事一樣。又有人將季瑤引了進去,進門便聞見一股子藥香,旋即就見床上的季珊扔了什麼東西下來,「嘩啦」一聲,藥汁將竹影潑了一頭一臉,季瑤進屋得快,幾乎也被濺濕了裙裾。

季珊因為被打傷了背上和屁股,如今都是趴在床上的。見季瑤一來,頓時怒不可遏:「你還有臉來——」

「姐姐都有臉叫我來,我怎麼沒臉來?」季瑤不動聲色的諷刺回去,「姐姐若是沒事,我便走了。」

季珊氣得臉色發紅,勉力起身,幾乎跪伏在床上:「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什麼分家是我娘的遺願,分明是你害死我娘的,你要挾她了,是你逼我娘去死的。季瑤,你別以為你能逍遙法外,待我好了,我必然去京兆府告你!」

季瑤輕輕一哂:「既然二姐篤定是我害死你娘的,那你就去吧。我也不會藏著掖著,若是高府尹傳喚我去了,我馬上就去。」

見她竟然半點不為所動,季珊也是愣了愣,咬著牙看著她:「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啊。」季瑤根本不給這便宜姐姐半點體面,她原本就沒有再忍季珊的心思了,若是季珊不作,還可以和睦相處,然而季珊真的作得令人髮指,那麼季瑤這成年人,要好好的教教她做人的規矩。「我順著姐姐說罷了,若是姐姐執意要告我,我自然會去京兆府的,姐姐滿意了麼?」

見她這樣有恃無恐的樣子,季珊腦中嗡嗡作響,母親的死必然是季瑤的手筆,但為何說到此事之時,她竟然沒有半點的害怕?季珊也明白如今做什麼都於事無補了,但她就想看到季瑤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那樣方能解自己心頭之恨。

然而季瑤根本不為所動,季珊有些懵了,卻也說不出為了什麼。季瑤慢條斯理的看著季珊,笑得一雙大眼睛都彎了起來:「姐姐去啊,若是高府尹要收禮才肯判,我都給姐姐出這份禮錢。我倒也不怕去,可惜有些人的娘鬧出了厭勝之術又殺了人,這回一死倒是了了,也算是償命,偏偏有個逆女要將這事鬧出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又不是我娘鬧出了厭勝之術。」





第47章 分家(六)
厭勝之術是什麼,季珊當然知道,此刻已然嚇得臉上汗水涔涔。歷代帝王對於巫蠱深惡痛絕,昔年漢武帝時期的巫蠱之術害了多少人慘死。今上自然也不例外,一件巫蠱之術鬧出來,一旦捅開了,誅九族都不是不可能。

季珊咬了牙:「你有本事便去鬧開,我難道能怕了你?你敢嗎?若是誅九族,咱們就一起死!」

季瑤朗聲笑道:「姐姐想岔了,誅九族,要死也是二房去死,礙不著長房半點事。」她修長白皙的手指伸了出來,緩緩的劃了一下,「長平侯府是陛下樹立起來的標桿,表示陛下對於忠臣後人並未忘記,留著給世人看,天家是如何待忠臣之後的。故此,陛下是絕對不會動長平侯府的,而鬧出厭勝之術的是你娘,受害的是我娘,陛下怎會如此是非不分責怪起受害者來了?」看著季珊漸漸白了臉色,季瑤只覺得心中舒爽,劈頭指著季珊,「欲害子侄,草菅人命再加一條厭勝之術,她死了還則罷了,若是沒死,什麼罪名你自己掂量。若是你想死,我明日就將這事捅出去,保管不出半日,這京中人盡皆知,你季珊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只管看看陛下的反應!」

聽著堂妹的話,季珊渾身愈發的冰冷起來,額上汗出如漿。她如何不知道這些罪名的可怕,但是她就是想要季瑤伏在自己跟前痛哭流涕,如此才能釋懷。但現在季瑤一番話,卻讓季珊彷彿落進了冰窟窿裡面,冷得骨縫都要凍上了。可是她更清楚,季瑤的話是對的,只是這樣的感覺,就像是把渾身的皮都給扯了下來,這樣光天化日的暴露在陽光下面,沒有半點隱私,別人都可以唾罵自己。

看著季珊渾身開始哆嗦,季瑤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又坐下了,笑盈盈的反問:「你還要去告麼?若是你還想去,我馬上命人將你送出去。今日這府上人來人往,各色達官顯貴、命婦小姐都來了,你就這樣一瘸一拐的出去倒也可以,只是你打碎了皇后賜下的玫瑰露,我也不必幫你藏著掖著了。省得有些多嘴饒舌的說是我公報私仇打你。」

想到那瓶玫瑰露,季珊徹底沒了方纔的囂張氣焰,拉著季瑤求饒道:「你別說出去,別說。我豬油迷了心竅,信口胡說的,絕不是這個意思。是我錯了,你擔待一些,咱們是姐妹啊。」

見季珊態度瞬間軟化,季瑤也是冷笑起來:「我還以為姐姐有多能耐,原來也不過如此。」又拂開她的手,清亮的眸子中滿滿的狡黠,「如今知道我是你的好妹妹了?可還要同我鬧?姐姐鬧也可以,總歸咱們這府上也不是個乾淨的,索性將陰私一氣全捅出去,又不是我一人沒臉。」

季珊徹底被打蔫了,又被季瑤拂開了手,內心怕得厲害。長房不會受太大的牽連,但二房卻是必死無疑了!她原本以為能夠拿捏住季瑤,但沒有想到卻反被季瑤拿捏住了。生平第一次,她這樣害怕這個看起來溫和小巧的堂妹,更第一次覺得,季瑤這人,原本就是個能耐的。

見恫嚇住了季珊,季瑤很是滿意的拍了拍手:「姐姐好生養著,外面的事料理乾淨了,姐姐便準備分家之事也就是了。」

季瑤說罷就走,季珊趴在床上,淚流滿面,卻也只能緊緊咬著下唇,連一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

季瑤出去之後,正好季玥和霍文鍾來了,姐妹倆說了一會子話,又料理了一些扯不清的事。外面來弔唁的人還沒有止歇,各色誥命也都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季瑤實在是分/身乏術,才送走了一個,又有人來說:「安定侯並城陽伯、岐山侯來了。」

這幾家除了安定侯府,都是自開國便傳下來的世家。而安定侯府褚家雖不如長平侯府一般是從高祖時期便有的世家,但別人是以軍功立府,是一等一的將門,只是因為並非開國功臣之後,故此聲名上委實短了一截。

季瑤忙迎出去,見三個女子結伴而來,為首的一人十分蒼老,必然是安定侯府的老太君,她被一個少年扶著,那少年看來十八九歲的模樣,生得十分俊逸,舉手投足間都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灑脫,不愧為將門之後。

這幾位大抵也沒有想到迎出來一個少女,紛紛駐足。季瑤忙迎上去,向眾人行了個禮,這才自我介紹說:「小女在家中排行第三,因家母身子孱弱,嫂子又給下面的絆住了,說不得讓我來迎接各位。」又做了個「請」的動作。

後面兩個女子相視一眼,也都明白這便是長平侯的小女兒,見她能夠獨當一面,也動了些心思。長平侯府如今是香餑餑,聲勢愈發的水漲船高,闔京之中想同他們結親的世家數不勝數,而唯一還沒著落的便是小女兒了。此刻這兩人見季瑤舉止有度,又是個美人胚子,便動了幾分心思。

為首的褚老夫人卻是微微一笑,轉頭對身邊的少年說:「康兒,你回去找你祖父吧,別臊了季家的姑娘。」

那少年頷首,又看了季瑤一眼,見她小得可憐,但那神態卻十分從容,看來就像是司空見慣一般。一時心中也有幾分敬佩——這般年歲的姑娘,能夠料理清楚府上的賬目已然十分不錯,遑論待客了。這樣想著,他便拱手道:「叨擾了。」

「哪裡的話,諸位肯賞臉來,便已然是造化了。」見他要走,季瑤忙吩咐下面:「你們領著褚公子去爺們的地方,切莫怠慢了。」又上前虛扶著褚老夫人,「三位這邊請。」

身後那倆夫人見她半點不錯,看她更是順眼了。

褚老夫人笑道:「我那日在平南侯府,也沒能細看你,今日一瞧,你比你姐姐也是不差。如今多大了?」

季瑤從容對答:「十二了。」外面又響起一聲通傳:「烜大奶奶來了。」楚氏一身素衣,披了件披風,見坐了一屋子的人,也是笑起來:「是我來遲了,還請各位夫人寬恕。」季瑤忙起身給她見禮,又轉頭對幾位誥命一笑,「幾位夫人暫且和嫂嫂說上一會子話,我暫且去換一件衣物,這才來陪幾位。」

楚氏笑道:「你且去換吧,一會子再來就是了。」

季瑤如蒙大赦,趕緊出去了。正堂前滿滿都是唸經聲木魚聲,還有人正在哭,各色紙錢在飛,招魂幡等東西也是擺得四處都是。雖說季瑤看盡世事,但還是不喜歡這樣的地方,轉身欲走。身邊知書卻道:「姑娘,四殿下。」

循聲看去,就見靈堂中出來兩人,披著玄色披風的裴玨,身邊那人則是李雲昶,看來都是來弔唁的。只是姜氏死了,裴玨竟然都紆尊降貴親自來了,不可謂是難得,更何況他既然能弄來季家族老的簽書,又怎會不知道姜氏幹的事呢?
念及此,季瑤便上前去了,溫順的行了個禮:「四殿下金安,李世子安好。」

她低著頭,自然不曾看見,李雲昶若有所思的擠了擠眼,又拍了拍裴玨的肩。後者臉上沒有任何變化,冷冷的橫了他一眼,後者大笑道:「好好好,我又成了不受待見的了,我走還不成?等你什麼時候待見我了,我再回來。」

這話指向性實在明確,知書聽在耳中,飛快的看了一眼裴玨,心中愈發的坐實了一個念頭——四殿下對自家姑娘只怕真的生了男女之情。

「此處說話不方便,借一步說話。」裴玨看了一眼人來人往的靈堂,也不願留在這裡。季瑤溫順的領他去了花園,如今秋日,稍稍的有些冷,秋風吹拂,帶起幾絲細碎的長髮來,裴玨看著跟前的季瑤,見她低眉順眼的乖巧樣子,竟然說不出的可愛,同宮中那些對父皇曲意逢迎的女子似乎多有些不同。

喉結上下浮動一下,裴玨咳了一聲:「姨媽以為那大禮如何?」

那大禮自然是季家族老聯名所寫的同意分家的卷軸,若無此物,只怕老太太又鬧什麼蛾子。

「自然是很好的,多謝殿下。」季瑤當然順理成章的表示了自己的感謝,抬眼見裴玨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剎那間彷彿陽光透了進來,斂去了秋日的微冷。

「舉手之勞罷了。」裴玨墨玉般的眼睛彷彿深淵般讓人忍不住想跌下去,「這幾日貴府上,怕是會漸漸的安生下來,姨媽也不必像往日一樣操心了,讓人放心得多。」

季瑤如何聽不出他話中的意思?與其說「讓人放心得多」,不如說「我就放心了」。再次感歎了一番歷史的齒輪果然是最可怕的巧合,若是裴玨真的對自己有感覺了,那麼嫁給他是在所難免的事。讓歷史回歸它該有的軌跡,是自己的責任,更是自己來到這個時空的使命。

季瑤沉吟片刻:「殿下可是要離開京城了?」

「哦?」他挑著眉梢,「何出此言?」

季瑤大方一笑:「殿下已然十五了,過年便十六,也該出宮建府封王大婚。依著三殿下的例子,出京去代天巡牧視察民情,回來後陛下便會論功行賞,順勢封賞王爵。」

裴玨愈發的覺得這小東西自己實在看不透,讓人忍不住想要再去接近探索一番。見她笑靨若花,他更是無端起了想去觸碰她小臉的衝動,也不知那巴掌似的小臉,捧在掌心是什麼樣的感覺……

雖說心中念頭孟浪得很,但裴玨不愧是禁慾系的,連眉毛都沒動下:「過幾日便走,去淮南道。」

「祝殿下一路順風,早些回來。」季瑤雖不知裴玨在想什麼,但就這小王八蛋而言,大抵是不會盯著一個姑娘的臉半晌不移開目光的。思忖了片刻,她也就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祝賀的話來。

裴玨蹙了蹙眉,沒想到她只說這樣一句話,倒像是不願再和自己多說一樣。很是挫敗的四殿下吸了口氣,壓住內心的不滿:「今日來弔唁,也是為了向姨媽辭行。」

「多謝殿下掛懷。」季瑤借坡下驢,又故意去扮演了話題終結者。

裴玨語塞,自幼都沒有人這樣和他說過話,更不會有人截斷所有的話頭,讓他根本無法開口。偏偏幹這事的是季瑤,裴玨根本不想深究,只是愈發的覺得,這小東西實在是有趣。

天色沉沉,季瑤從懷中摸出龍眼大小的懷表來看了一眼,見已然臨近申時,如今是秋日,日照晚,天黑得也早,季瑤也就起身笑道:「臣女暫且告退了,只怕一會子便要燒黃昏紙了。」

裴玨點頭,也起身要走。為避嫌兩人一前一後,立在後面來看,季瑤彷彿長高了一些,和第一次相見之時有些不一樣了。

待和李雲昶碰面,後者儼然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抱胸而立:「你這悵然若失的樣子,若是捨不得,請旨帶著這小東西一起去啊?」

裴玨橫了他一眼,無端便將這麼久以來,自己同季瑤的相處的時光又過了一遍,不自覺的勾起一個笑容來:「這些日子我不在,你替我留心著有沒有母狗要生小狗了。」

對於裴玨話題轉得太快,李雲昶根本沒反應過來,還是點了點頭:「你要狗幹什麼?」

裴玨只笑不語。





王妃是怎樣煉成的
第48章 新春(一)
昨夜又下了一場大雪,濛濛的將整個京城都裹在了一片素白之中,清晨的陽光金燦,灑在潔白的雪地上,彷彿碎金落在了其中,耀眼得很。

如今正是正月初一,昨日後半夜那場大雪,倒是讓響徹了一夜的爆竹聲歇了下來。廊下幾個小丫鬟數著主子們賞下來的守歲銀,雖說冷得小臉紅撲撲的,但掩不住歡喜之色。

季瑤從屋中出來,披了一件銀鼠皮斗篷,裡面一件棗紅色的小襖,長髮梳成辮子,很是得體的樣子,一面走一面對身後人說:「我今日去舅舅家吃酒,你們就留在家裡,知書隨我去就是了。」

司琴和弄畫頷首稱是,將季瑤送到了垂花門前,也就轉身回去了。

姜氏的「葬禮」七七之後便歇了下來,二房便也搬出了長平侯府,日子彷彿一瞬間便清閒了下來。季瑤很是受用,然而因為在姜氏的葬禮上待客,故此自己的名聲也算是傳開了。楚氏這大嫂生怕小姑子來日出閣名不副實,那可叫攢足了勁兒調/教季瑤。

殊不知季瑤身為時空局探員,莫說是內宅之事,即便是後宮前朝之事都經歷了不少,管賬也不過就是小玩意兒,之事實在被楚氏給磨得厲害了,生了逃逸的心思。趁著羅氏身子漸漸好了,又跟羅氏說,早些將季炎和吳婉筠的好日子給定下來。

而這日子,便是定在二月二龍抬頭那一日。

季瑤再有什麼賢良的名聲在外,也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少女,總不能讓她管著哥哥的婚事,楚氏為了操辦婚事,也無暇再管教小姑子了,季瑤也樂得清閒。

今日便要跟著羅氏去永樂伯府上見舅舅舅母了。

馬車將昨夜的新雪給壓實了,咯吱作響,從角門出去,也就往永樂伯府的方向去了。羅氏這麼些年身子不好,也鮮少去見哥哥嫂子,此刻不可謂不激動。等到進了永樂伯府的大門,已然有人迎了上來:「姑太太回來了。」

永樂伯府整個籠罩在一片素白之中,亭台樓閣軒榭一件不少,比起長平侯府的佈置更顯得小巧精緻。眾人一面攙了羅氏,一面又扶了季瑤:「我們家太太早就等急了,還請兩位趕緊去呢。」

被簇擁著進了正院,屋中地龍燒得旺旺的,方一進門,鼻尖便滲出了細汗。季瑤一面給羅氏解了斗篷,一面解開自己的斗篷遞給知書,又取了手巾擦去鼻尖的細汗。剛要扶羅氏進去,就見簾子已然被掀開,露出一個寶相莊嚴的臉龐來,未語先笑:「今日這樣的風,將你都給吹了回來。」

那女子年歲在五十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若是不笑,還真有幾分滲人的氣勢。羅氏笑道:「今日若不是你夫妻二人給我下帖子,你瞧我回不回來。」又引了季瑤上前,「瑤兒,這是你舅母。」

羅夫人只撇著嘴角笑,又細細的端詳著外甥女兒。因為早先宿主腦子不清醒的緣故,和母家人的關係十分冷淡,和嫡親的舅母說是陌生人也不為過。季瑤忙行了個大禮:「給舅母請安。」

羅夫人笑瞇瞇的看著季瑤,外甥女兒往日的名聲她怎會不知道?累得羅氏哭了多少回?此刻見這樣乖順的模樣,倒是露了幾分玩味的笑意:「不敢不敢,早些日子你那樣淘氣,如今乍一換了性子,我倒有些措手不及了。」

季瑤頓時尷尬了,在心中又罵了一次宿主的中二,還是堅定不移的背起了鍋:「舅母這話,瑤兒可承受不起,往日是我的錯處,還請舅母寬恕些。」說罷又要拜下去。

羅氏一手拉了她,一手指著羅夫人說:「這老貨,請我回來便是要欺辱我的瑤兒?若真是這樣沒成算,趁早將你那曾孫叫來,也好讓我欺辱欺辱。」

羅夫人笑得厲害,一手拉了羅氏,一手拉了季瑤進了內室,其中已然坐了好幾人,看得出都是本家的媳婦,一一介紹過之後,便也都退了出去,只留了羅氏母女和羅夫人。

待落了座,羅夫人這才細細的打量著季瑤,見她眉目如畫,顧盼神飛,雖說因為年歲尚小看不出什麼,但隱隱能夠看出待容貌長開了必然是容色傾城的美人。這樣安安靜靜的坐在繡墩上,頗有幾分寧靜之美。這世上人人都愛美人,就算是女子也不例外。況且雖說外甥女兒小時候混賬些,但只要能改過來,還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這樣想著,羅夫人執了季瑤的手,那隻小手柔弱無骨,十分的漂亮,一時也是笑起來:「我瞧著這孩子很有些你年輕時候的品格,不怕你惱,比你年輕那會兒還美上了幾分。」又轉頭說道,「去,將世子前些日子從帶回來的蘇繡和翡翠指環拿來,比著咱們家姑娘的例子送給瑤姑娘。」又轉頭對季瑤說,「拿著玩就是了,別嫌,我知道你們家有的是這些好的。」

季瑤又不是傻子,長輩愛惜小輩,這才會賞東西,不然誰平白無故的送東西給你?當下微笑:「舅母言重了,東西不重要,舅母心疼瑤兒的心,瑤兒是切實體會到了。」

羅氏也笑道:「她年歲小,哪有什麼好不好的?你若真要給她世上獨一無二的,她還不收呢。」

這話羅夫人當然知道,季瑤在平南侯府認出皇后賞賜的澄水帛,霍老太太要送,她卻堅決不要這事。可見這孩子是個明白的,更知道進退,對季瑤的看法就更好。蘇繡太大,她也收不了,便交給知書拿著,而拿來的翡翠指環則全放在貼身的荷包之中以示對舅母的敬重。

見她分毫不錯,羅夫人也很是受用:「你是個玲瓏人兒,從你肚子裡爬出來的也一點都不差。阿玥已然是個可心人了,這小的也是可喜可賀。可不知道來年哪個府上的傻小子能將她帶回去。」

羅氏臉色陡然沉了幾分,季瑤如何不知羅氏的心思。皇宮是灘渾水,饒是家中有人入宮或是做了王妃乃是光宗耀祖光耀門楣的事,但其中的艱難,只有自己才知道。

見母親臉色如此,季瑤忙笑著轉圜道:「舅母好壞,當著我呢,說這些做什麼?我年歲還小,倒也不急在一時。」

「你姐姐這樣大的時候,只怕都嫁了。」羅夫人也知道小姑子的性子,見這樣的臉臉色,估摸著她是擔心季瑤。但像長平侯如今位高權重,家中又是世襲的侯爵,季瑤再艱難也不會愁嫁,即便是今日來赴宴的這些誥命夫人們,只怕其中心思活泛想為自家小子求取季家姑娘的也不在少數,也不過看長平侯夫妻二人如何想而已,「罷了罷了,咱們出去吧,總歸如今誥命帶著姑娘和小子也來得差不多了。」

羅氏原是讓季瑤直接去姑娘們裡面玩去,但季瑤堅持要將羅氏送到才走,羅氏無奈之下也只好應了,心中卻甜滋滋的。一路將羅氏和羅夫人送到了靜安居之中,季瑤也不忘先伺候了羅氏吃些丸藥,這才要走。

雖說前些日子鬧出姜氏暴斃二房分家的事,但長平侯府的名聲卻是半點沒有收到影響。此時季瑤伺候羅氏,自然落在了不少人眼裡,心中哪裡沒個成算?看著季瑤的目光也都有那麼點意味深長了。

然而季瑤那是一顆紅心只向裴玨,雖說明白什麼意思,但一點心思不露出來,只將羅氏安頓好,這便要出去。甫一出了靜安堂,就見一個少年扶了一位蒼老的婦人過來,季瑤沉吟片刻,認出是在姜氏的「葬禮」上見過的,忙上前笑道:「老夫人今日也來了?」

褚老夫人如今年歲漸長,眼睛也不如往日好用了,起先見一窈窕少女立在門前,也未曾細想,聽了這聲音,覺得有些耳熟,問道:「康兒,是誰?」

「回祖母,是季家的三姑娘。」少年深深的看了季瑤一眼,見比起年前,她長高了一些,舉止神態還是如往日一樣挑不出半點毛病來,也是拱手施了一禮:「季姑娘。」

「褚公子。」季瑤還一禮,又笑道,「裡面皆是誥命,公子不便進去,若是信得過我,老夫人便交給我吧。」

褚老夫人上回見到季瑤,便對她十分滿意,此刻聽了她柔柔的聲音,更是喜歡,上前拉著季瑤,近距離細看片刻:「三姑娘長高了些,讓我險些沒有認出來。」

季瑤笑道:「那往後,我就長慢一些,好讓老夫人記住。」扶褚老夫人進屋去,又聽少年在身後道:「多謝季姑娘。」

沒想到女兒又折了回來,羅氏也是微微驚訝,看清是褚老夫人後,忙起身來扶,羅夫人亦是將其請到上座。褚老夫人一面落座,一面對羅氏笑道:「令愛很好。」

安定侯一脈乃是新貴,沒有如長平侯府一般的久遠歷史,但勢頭卻是讓人不得不避其鋒芒。但如今的安定侯,在當年的六王之禍時有萬夫不當之勇,以三千鐵騎痛殲叛軍萬人前鋒,更率領百人衝入敵軍軍營,取了叛軍將領人頭凱旋。世宗皇帝念其居功至偉,特賜爵。而褚老夫人當年也是巾幗不讓鬚眉,同安定侯一起並肩作戰,也立下了汗馬之功,如今身負正一品誥命,連在場好些國公夫人都比不上。

將褚老夫人送了進來,季瑤也就出去了,見那少年負手立在靜安堂門前,很是不放心的樣子,也是歎道:「褚公子不去與爺們玩?」

「怎會?」他搖頭,「只是要等著姑娘出來,確認祖母無恙,我這才能走。」又施禮,「多謝季姑娘。」

「褚公子一片孝心,令人動容,況我不過舉手之勞罷了。」見跟前這男人濃眉大眼,不比裴玨的精緻,但卻是滿滿的英豪之氣,古銅色的肌膚更是讓人覺得健壯而粗獷。

只怕若是那些子貴女們知道這裡還有個這樣的少年郎,又得冒粉紅泡泡了吧?

不想對方淡淡一笑:「祖母含辛茹苦教養我,若是不關心祖母,豈非是我太絕情?」見季瑤不解,他面容有些淒傷,「先父自幼體弱,我尚未出世便去了,母親在幾年前也去世了,是祖父祖母將我養大。」

不料他看著這樣豪氣沖雲,原來還有這樣的身世,季瑤也是深深的感歎了一番:「褚公子節哀。」

他也只是笑,又施禮道:「多謝季姑娘今日照拂祖母,往日尚未介紹自己,我名褚樂康。」

見他頗有幾分江湖俠氣,季瑤也是笑,這人看來倒是重情義,自己不過舉手之勞,他便謝了三次,是個值得結交的人。沉吟片刻,又搖頭:「女兒家名諱,不便讓外頭男人知曉,還請褚公子恕我無狀。」

這點褚樂康自然知道,但見季瑤似乎羞惱起來,臉兒紅紅的很是可愛,一時也是面皮紫漲起來:「是我唐突了姑娘……」

見他居然臉比自己還紅,季瑤也是好笑,勉強忍住笑意,行了個禮,便領著知書要往姑娘那裡去。待離了靜安堂,知書才笑道:「這個褚公子好生好笑,比姑娘這大姑娘還害臊呢。」

「還在舅舅家裡呢,你就胡說,仔細你的皮!」季瑤戳了戳她的腦門,便要走,面前卻橫出一個身影來:「和安定侯府的公子聊得這樣熱絡?」





第49章 新春(二)
季瑤聽了這話在耳中,起先覺得有些孟浪,但很快便反應過來了,忙退了一步,行了個禮:「李世子。」

李雲昶此刻一身螭紋玄色棉襖,外罩一件灰色斗篷,挑著眉頭看季瑤,彷彿季瑤做了什麼過火的事一樣。

身為慎國公府的世子,李雲昶自然是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然而季瑤和他交情不過爾爾,他此刻話中卻這樣的不滿,實在是匪夷所思。

真因為裴玨對她有好感,所以李雲昶自然而然的把她當做是裴玨的人了?裴玨如今不在京中,他這好兄弟當然得管管?

念及此,季瑤不免笑起來,看著李雲昶半晌不語,後者給她看得毛毛的,縮了縮脖子:「如何?我可說錯了?和男人家說那樣開心做什麼?」

季瑤笑道:「您一非父二非兄,三非我未婚夫婿,四又不在慎國公府裡,試問你李家的哥兒管我季家的姑娘做什麼?未免名不正言不順,只怕到時候落個狗拿耗子的風評。況且我又未曾私下見面,更沒有私相授受,當著侍女的面說幾句話,怎就是我的不是了?何況男女大防之事,也沒有只要女人家遵守的道理,世子若真的明白,也不會大喇喇的跳出來,攔路要做土匪。」

季瑤如今是香餑餑,李雲昶怎麼會不知道?裴玨對這小東西這樣喜歡,他這做兄弟的當然得盯著了。結果季瑤一開口李雲昶就跪了,這嘴跟刀子似的,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一個愛刻薄人,一個冷面閻王,這倆真是不湊對過一輩子都對不起造物主!

見震懾住了李雲昶,季瑤也是舒爽一笑。這臭小子自討沒趣,且不說八字都沒一撇呢,就算有一撇,三媒六聘一樣都沒有,憑什麼管她?再說了,裴玨那心裡如何想的,季瑤也只能揣摩出大半,再深究也就不知道了。可不知道若是裴玨知道李雲昶這臭小子居然擺出了這副捉姦在床的姿態之後,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見李雲昶無話可說,季瑤微微一笑:「既然世子無事,那我便先走了。」

李雲昶氣不過想回嘴,但想到裴玨,還是打了退堂鼓。又逢小丫鬟來說:「瑤姑娘原來在這裡,霍家的柔姑娘和安哥兒來了。」

一聽霍柔悠和霍安來了,季瑤很是歡喜,當下跟著丫鬟就要過去。姑娘們已然到了花園之中的空翠館之中,因著臨湖而建,另一面則是密密麻麻的竹子而得名。才到了廳前,就見霍柔悠穿了一件桃色的衣裳,立在那裡看來楚楚可憐,見了季瑤,她方才露出幾分靦腆的笑容來:「我離得遠也看不清,姨媽在和誰說話?」

「你四表哥的伴讀。」季瑤一面笑一面拉了霍柔悠進屋,見其中已然坐了好多貴女,三五成群,或坐或站的正在說笑。見她們個個都喜慶得很,滿滿都是在年裡的氛圍。季瑤也不去打擾她們,尋了個僻靜的地方,拉了霍柔悠坐下,後者揉了揉衣角,試探問:「好端端的,姨媽怎和他說上話了?他是個孟浪的,仔細欺辱你……」

「他欺辱過你?」聽她話中不對,季瑤忙問道,霍柔悠臉騰地就紅了:「不,姨媽大抵也知道,他那嘴上沒個把門的,說著說著便孟浪起來了……」她說著,又蹭了曾自己的小臉,彷彿想要溫度降一些下來。

季瑤沉吟片刻:「你往後與他會面,也迴避一些。」這個年齡的小女孩兒,喜歡尋求刺激,李雲昶那放蕩不羈的性子,還真是挺刺激的。

霍柔悠本就是個聰明的姑娘,見自家姨媽這樣說,早已明白了,面紅耳赤的半晌不說話。那頭貴女們也不知道做什麼,已然高聲的喧嘩起來,季瑤無心多理她們,只是看著外甥女兒:「我的話你可要記得,萬萬別忘了。」

霍柔悠滿臉通紅的點了點頭,又試探著問:「姨媽,四表哥已然走了好幾個月了……」見季瑤點頭,後面的那句「姨媽可有半點想四表哥」卻是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憋得面皮紫漲如同豬肝色也沒能問出來。

她生性靦腆敏感,皇后對季瑤的不同,還有裴玨對季瑤的諸多照拂,她又不是傻子,怎會沒有懂一點半點?依著她說,裴玨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但實在是不知道季瑤如何作想。一來二去,三公主和霍柔悠這倆小活寶便想了餿主意,讓霍柔悠直接來問。

然而霍柔悠實在是問不出口,梗在喉中瞎哼哼。

看著外甥女兒臉上越來越紅,季瑤頗有些好笑,托腮看著她。後者哪裡能夠釋懷,臉上便更紅了,看得季瑤生了想要調戲她的心思,伸手刮著她的臉:「柔姐兒大了,莫不是想男人了?」

霍柔悠臉上溫度驚人,只差沒轉身跳到湖裡去。越看越覺得她的反應實在是太可愛了,季瑤很是惡趣味的笑,又聽見「嘩啦」一聲巨響,方纔還似笑非笑的聲音也頓時變得尖利起來:「來人!快來人!有人落水了!」

季瑤立時起身,湖中有兩個撲騰的身影。昨夜下了一場大雪,湖面雖說凍住了,但並不牢靠,湖水冰冷徹骨,兼之兩人身上的衣物又厚重,只往下沉。羅家的姑娘們要麼太小根本不知事,要麼便是已然出嫁此刻坐在命婦的地方,而各府裡在姑娘身邊伺候的又有幾人不是比作副小姐的份例,如何幹得慣這樣的粗事?一時均已慌了手腳。

等到粗使婆子來,只怕這倆都直挺挺的凍僵了。季瑤垂眉看了一眼兩個撲騰在水中的少女,蹙了蹙眉。上次在平南侯府同季瑤玩耍過的貴女們見了她,又想到她是有急智能兩三句話便哄了三公主轉怒為喜的,也都紛紛拉住她:「季姐姐,你想想法子啊……」

季瑤忙拂落眾人拉住自己的手,轉身便走,惱得身後的貴女之中響起了不滿的聲音:「這什麼意思?難道想將自己摘乾淨了?」

季瑤哪裡肯理,聽著身後的竊竊私語,轉身便進了還在烹茶的小屋。烹茶的並不知發生了何事,正拿著柴刀劈一些香木來烹茶,滋味最佳。見季瑤急吼吼的進來,忙起身:「姑娘……」

季瑤也不等她說完,指著她道:「你趕緊去外面,砍兩根竹竿來。知書,你去幫她。」說罷了,又轉頭往湖邊去,「柔姐兒,來幫我。」

霍柔悠趕緊到了自家姨媽身邊,見她費力的搬著繡墩,也趕緊搬了起來。眾貴女面面相覷,不少人眼中也已經出現了鄙夷之色,冷笑道:「什麼人呢,還想搬個繡墩來看著沉下去不成?這等不知恥的東西,虧得還是同平章事的女兒呢。」

羅家的姑娘雖說不過八九歲,但明白季瑤不會無端做這樣的事,也伸出小手去幫忙。三人將繡墩搬到了湖邊,見湖中兩個少女已然有氣無力,幾乎連掙扎都沒力氣一樣。季瑤當機立斷,逕直在小渡口前將繡墩給踢了下去。繡墩入水,「嘩啦」一聲濺起不小的浪花,浸濕了季瑤的鞋襪,她卻渾然不理,看著繡墩浮了起來,忙對湖中的兩個嬌小姐叫道:「快,抓住繡墩,別沉下去了,馬上就來救你們。」

也不知那倆嬌小姐喝了幾口冰水,好在意識還算是清楚,縱然冷得打顫,還是奮力伸手抓住了繡墩,趴在上面,維持著自己不沉下去。

眾貴女方纔還嚼舌根說季瑤不知禮數,此刻全都臉色脹紅,沉默著不肯說話。為首的一個卻梗著脖子說:「在別人家裡呢,就將別人家的東西扔到水裡去,就算是為了救人,貴女的臉都給丟盡了。」

季瑤看了一眼那人,見她生得頗為美艷,眉眼間卻有幾分熟悉之感。然而季瑤自從經歷了季珊的事,生生的覺得自己活了這麼多年別人的人生,在對熊孩子這事上,實在應該檢討一下自己了。當下冷笑道:「你知書識禮,知道怎麼維護貴女的臉面,我不如你,自然不知道如何維護。我只問你一句,物件沒了值錢人沒了值錢?不知道當著這兩位姑娘的父母雙親,你還有沒有這樣的底氣說我為了救人損了別人家的物件。」季瑤說到這裡,又勾起一個笑容,「況且我舅舅一向是疼我的,知道事出突然,必然不會怪罪我。倒是那等子眼皮子淺的,分不清什麼東西更重要,才是讓人笑掉大牙。」

不料季瑤這樣能說,那少女脹紅了臉,險些又嚷起來。而知書和茶水丫鬟已然提了兩個竹竿衝了進來。季瑤忙讓兩人將竹竿放入水中,對水中撲騰的兩人道:「快,快抓住,我拉你們上來。」

兩人忙死死拉住竹竿,只是因為身上衣服過於厚重,此刻又吸了水,更是重得很。季瑤原本人小,力氣多有不足,和知書並羅家姑娘羅念拉著竹竿也拖不動下面的人。好在總有些貴女明白人命更為重要的道理,紛紛伸出援手幫忙。

眼看著要將人拉上來了,不覺手上竹竿一重,湖中的人更是往下一沉,硬生生將最前面的季瑤帶得朝前撲了兩步,跌在護欄前,小腿已然沒入了水中,眼看著也要被拽下去。眾人不免驚呼,趕緊捨了竹竿去拉季瑤。這若是一個沒救起來還又掉下去一個,這下真是熱鬧大發了。

季瑤咬著牙,也不敢放手,努力將小腿從水中抽出來。從腿上蜿蜒而上的寒意讓她幾乎渾身都沒了力氣,又看著竹竿的另一頭,看那姑娘痛苦的神色,不難想到是腿抽筋了,只是她死死的拉著竹竿,身子卻往水裡沉,也將季瑤漸漸的拉了下去。

眼看著湖水近在眼前,正感歎著吾命休矣的季瑤卻被人給拎起來放在岸上。看著身邊那人皮膚白皙得彷彿沒有曬過太陽似的,從自己所在的角度看去,眉眼深邃,鼻樑高挺,緊抿的唇讓人無端感覺到有幾分壓迫感,輪廓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缺點來。

「四殿下……」實在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裴玨,季瑤有些懵。裴玨並不說話,拉住竹竿用力將湖中的人給拽了上來,又如法炮製的將另一人也給拉了上來。

不拘因為什麼緣故掉了下去,兩人在湖中泡了一會子,冷得渾身直哆嗦。「四殿下還請迴避。」簡單的說完,裴玨倒是知趣的背過身去,季瑤這才扒了兩個嬌小姐被冰水浸濕的棉襖,和霍柔悠一起將自己的斗篷罩在了兩人身上。

而這事早就傳去讓誥命們知道了,不多時便一陣嘈雜,兩位嬌小姐的母親雖不至於哭爹喊娘,但還是雙目含淚的來將女兒帶到客房裡先去安置。

季瑤今日也幾乎落水,小腿都冷得沒有知覺了,霍柔悠也扶了她起身去客房。裴玨原本立在空翠館院中,見季瑤小臉冷得變了色,目光一沉,解了自己的斗篷披在了季瑤身上。

他斗篷那樣大,將季瑤罩得嚴嚴實實,下擺拖在地上一大截,不僅溫暖,還有幾分龍涎香的氣息。季瑤臉上一紅,忙要拒絕,裴玨搖頭:「借與你罷了,一會子還我就是了。」又深深的端詳著季瑤,似乎在猶豫,半晌後,伸手為她繫好了斗篷的帶子。

他方才剛到空翠館前,就看到了季瑤差點滑下水的一幕。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怒吼出來,也不顧滿屋子嬌小姐,趕緊衝進來救了季瑤。

三月不見,她長高了些,模樣似乎也比早先更好了幾分……

正滿腦子想入非非,忽聞背後傳來一聲:「表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裴玨眉心一跳,旋即柔聲道:「柔姐兒,好生照顧三姑娘,我一會子來瞧瞧你們。」





第50章 新春(三)
這聲音季瑤自然是認識的,就是方纔那個說自己損壞了永樂伯府東西的姑娘。轉頭見她小跑過來,雙頰的紅暈無疑說明了少女的心事。

想到這聲「表哥」,季瑤頓時悟了——勿怪她覺得這姑娘眉眼間眼熟,原來是像了裴玨。

那姑娘看了季瑤和霍柔悠一眼,見季瑤披著裴玨的斗篷,驚得臉色都變了:「你、你作死麼?你怎敢披著表哥的斗篷?」

裴玨淡淡道:「我堅持讓她披著的,你與她使什麼氣?」又見季瑤並不說話,知道怕是冷狠了,又催促道:「柔姐兒,扶著三姑娘去吧,此處有我呢。」

霍柔悠忙扶了季瑤離開,臨出院子的時候,又聽見裴玨的聲音陡然一冷:「不是同你說過,人前切莫喚孤表哥?孤並非是傻子,莫要因孤念在母妃的情誼上對你諸多縱容,你便輕狂得沒了天。你若再敢說她什麼,孤便命人打斷你腿。」

季瑤聽完這句,轉頭偷偷看了一眼,見那姑娘眼淚滾珠兒一般落了下來,也是微微沉吟。裴玨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原本就是匪夷所思了,而這話中的主旨更是因為那姑娘說了自己的不是,這才惹惱了裴玨。

他如今這樣在乎自己,自己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一大半了。

季瑤只覺得心中暖洋洋的,出了空翠館後,霍柔悠歎道:「姨媽知道的,四表哥的生母是劉淑妃,這人就是劉家的閨女劉佳桐,誰讓這樣的不省事,淨想著踩別人。」

「她不踩別人也是入不了四殿下的眼的。」季瑤搖頭,「四殿下自幼養在皇后膝下,只是又因為不是親生的,怕心中有些隔閡。為了避嫌,將皇后的親戚都認成了自己的長輩,不能說不顧生母的母族,卻也不能太過親厚了。劉佳桐上來便喚表哥,你也是喚他表哥,兩個表妹遇在一起,自然有區別。殿下是個聰明人,想要消除所有的不和諧,也是常態。」又想了想,對霍柔悠輕聲道:「你聽我的,往後在人前,也莫喚他表哥了。再怎麼說皇后娘娘養的,但他哪裡真能將劉淑妃拋卻,不過是為了全皇后的體面,你也多顧及一二他思念生母的心思吧。」

更何況,如今裴玨心中對皇后已然有諸多懷疑,雖不知因為何故並未發作出來,但季瑤原本就是衝著這個來的,自然要將這事給轉圜一二。

霍柔悠點頭,深深感歎勿怪裴玨對季瑤不同,僅僅這份為了他著想的心思,便是其他貴女都比不上的。

*

從空翠館出來,季瑤便被安排進了客房更衣。而羅家的少奶奶林氏來的時候,季瑤正在用熱水暖腳,林氏只歎道:「阿彌陀佛,好歹你沒事,我在姑媽跟前說和你沒有相干,姑媽這才勉強聽了一些進去。」

羅氏身子不好,若知道季瑤也險些被拽入水中,驚懼之下只怕要發病。見林氏幫自己打了圓場,季瑤也是說不出的感激:「多謝表嫂,今日原也是事出突然,不過倒也不至於那樣的凶險。」

林氏一壁坐下一壁看著季瑤,見她美艷的小臉此刻還有些發青,忙關切道:「可吃了滾滾的薑湯?可經不起半點的折騰,年裡若是病了,可要病一年的。」

「已然吃過了。」季瑤乖巧的回答,「不知那兩位姑娘……」

「都是自家的寶貝疙瘩,湊在一處哪裡有不鬧一鬧的?」林氏也是無奈。若說往日對季瑤這表妹十分看不上眼的話,如今卻是滿心的感激了——但凡在永樂伯府出了事,那兩家如何回放過羅家?好好的友人變成了仇人,那可不是禍從天上來?好在季瑤當機立斷救了兩個嬌小姐,否則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這樣想著,林氏對季瑤那是從頭滿意到腳,加之她原本就是個直腸之人,當即拉著季瑤的小手,「往日是我眼錯,只當妹妹是個年幼不知事的,今日見了,才知道霍老太太和皇后娘娘看人果然不差,妹妹是個極好的人物。」

被表揚了一番,季瑤很是受用,也問道:「那兩位是哪家的小姐?」

林氏歎道:「是首輔張閣老的孫女張明芳和慎國公府的小姐李芷萱,在府上都是極為受寵,來了這裡,互相看不上對方,起了齟齬。誰知道眾人一個眼錯,兩人不知何故竟然從小渡口翻了下去。再怎麼說昨夜大雪,但湖中也只是一層薄冰罷了,如何承受得起兩個人的重量?若非你有急智,只怕已然釀成大禍。」

含糊的應了兩聲,她便沉吟起來。張明芳的名字,她也是有所耳聞,因為爺爺位居高位,故此十分的跋扈;而李芷萱既然是慎國公府的女兒,那便是李雲昶的妹妹了。而今日兩人這樣鬧起來,翻下了湖,不知道兩人的家中會如何作想……

林氏並不知季瑤在想什麼,但現在她對這小姑子印象是好得不能再好。吩咐人去拿了一件淺粉色雲緞錦襖來給季瑤換上,不免又瞅見衣架子上搭著一件斗篷,心中立時起了一層狐疑之心。季瑤身形嬌小,而這斗篷明擺著就是男人的……林氏納罕之下,也不好直問,只尋思著要不要告訴羅氏。

外面又有人通傳,說是李雲昶來感謝季瑤了。林氏歎道:「這祖宗,感謝也得分個時候呀。」又出門去迎,霍柔悠和知書忙去放了簾子下來,將原本不大的客房分隔開來。

只是待來人進來,季瑤便愣了愣,雖說隔著簾子看不真切,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為首的那人是裴玨。此刻季瑤方能靜下心來好好看一看他,三月不見,他的身高彷彿猛竄了一截上去,也不知是否是在淮南道歷練了許多,似乎連體格都比三月前更強壯了。一進門,他便坐在了桌前,隔著簾子看著其中的人:「三姑娘可有不妥?」

往日他喚自己,要麼是「姨媽」要麼是「你」,今日忽然改了稱呼叫三姑娘,季瑤實在不習慣,含糊的「嗯」了一聲,心中也是暗笑起來——這人還真是會找理由,大喇喇來探望自己未免是不妥,這才拉了李雲昶作筏子。

裴玨坐在外面,雖看不清楚,但見其中女子端坐著,心便安定了下來。如今這樣的天氣,季瑤腳下受寒,只怕是要害病的。念及此,裴玨面上不顯,心中卻懊惱萬分,若是他再快一些,只怕不會鬧成這樣。若是季瑤那時候滑了下去,只怕他也來不及細想,便會直接跳下去撈季瑤起來。

這麼幾月在淮南道,忙公務之時還罷了,只是一閒下來,他便想到季瑤。這小東西伶牙俐齒又是個聰明有主意的,總是說些讓人氣惱的話,卻又捨不得真的跟她置氣。

若說起先的心思只是對季瑤感興趣,覺得這小東西有趣得很,讓人經不住想要探索。然而經歷了這三個月反覆的思念之後,他總算是認清了自己的心思——誠如李雲昶所說,他的確是喜歡上季瑤了,不是因為好奇,而是男女之情。

而想通了之後,裴玨便打定主意定要趕快回京來,他想季瑤了,迫切的想要見到她。緊趕慢趕,還是在除夕之夜趕回了京城。向皇帝復過命,他便在今日不請自來到了永樂伯府。

誰知就看到季瑤險些滑到冰冷的湖中,差點要了他的命!

李雲昶和裴玨一處長大,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一個眼神就明白了,當下跟慎國公夫人說自己去感謝季瑤,便和裴玨一起來了客房之中。雖說這樣坐著,隔了一層簾子,但也足以讓自家兄弟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了。

然而季瑤現在是有苦說不出,盆中的熱水漸漸冷了,原本腳就冷得厲害,此刻浸在水中,更冷了幾分。雖說隔了簾子,但也不過一層半透明的紗罷了,將腳從水中抬起來,豈非是失儀?故此季瑤認命的撥著水,並不熱絡於和裴玨說話,心中只盼著這兩人趕緊走。

林氏原本還暗罵李雲昶沒眼色,這個節骨眼上來感謝,但出門見裴玨也在,頓時悟了。若是季瑤真有如此造化入了裴玨的眼,那少說也是個王妃沒跑了。當下喜笑顏開的,到了季瑤身邊,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定要抓住這個機會。

季瑤哪裡不懂什麼意思,簡直是啼笑皆非。如今除了羅氏和季玥,真是只要沾親帶故的都巴不得她趕緊打包嫁給裴玨。誠然裴玨這張臉很有誘惑性,季瑤也準備好了來日會變成歷史上被楚武帝搥死的文昭皇后。然而有心理準備跟親友恨不能敲鑼打鼓把自己送到火坑裡沒有任何聯繫啊!

簾子後面半晌沒有聲音,裴玨頭一回覺得侷促起來,右手握拳又鬆開:「唐突了三姑娘,雲昶,走吧。」

李雲昶這筏子從善如流的起身,又看了簾子裡一眼,見季瑤半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暗暗一歎,莫非真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老實說,看著裴玨這麼些年橫掃京中貴女圈,無論到了哪裡都能收穫一大把芳心,這次總算是在季瑤這裡吃了癟。李雲昶表示,真是喜聞樂見。

裴玨這輩子沒這麼挫敗過,季瑤是他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心悅的女孩兒,竟然渾然視自己如無物,這讓一貫被貴女們捧得極高的裴玨十分不得勁。只是臉上沒有表現出一點,轉身要走。見他起身,季瑤也自覺今日冷落了他不少,趕緊要補救:「殿下,那斗篷今日拖在地上,只怕是髒了。待過幾日洗乾淨晾乾了,再送還給四殿下。臣女今日不方便,便不和殿下多說了。」

聽她溫和的聲音,裴玨放才的鬱悶一掃而空,旋即溫言道:「三姑娘好生養著就是了,斗篷之事,不必急在一時。」

季瑤一笑:「省得了,待殿下出宮建府了,臣女便登門歸還。」

李雲昶就這樣清楚的看著裴玨眼中染上了笑意,也是歎了一聲,這不知道京中貴女的心得碎成什麼樣。但也不便明說,兩人並肩出了客房。待兩人一走,季瑤這才將雙腳從水中抬起,知書忙給她擦乾淨,捂在了自己懷裡:「好容易暖起來了,如今又涼了,若是害了病可怎生是好?」

季瑤輕輕一笑,示意她不必在意此事。

*

從客房之中出來,李雲昶便用力的拍著裴玨:「如今可是舒爽了?你這人就是口是心非。」

裴玨並不回答:「走吧,還在永樂伯府呢,莫要孟浪。」

「阿玨,你還知道自己孟浪啊?」李雲昶挑著眉頭笑道,「讓我打著來道謝的名頭來,連一句話都沒讓我說,這回頭我娘問起來,我這般不知禮數,怠慢了妹妹的救命恩人,不得被我娘念死?」

兩人一前一後的往男賓處去了,殊不知客房外立著有別人,正是劉佳桐。看著裴玨遠去,劉佳桐滿臉的陰鷙,狠狠的看了客房一眼,冷笑道:「什麼季家三姑娘,也敢和我爭!」





第51章 正月那些事兒(一)
饒是事後做了保暖工作,但到底是寒從腳下起,季瑤第二日還是害了風寒,嗓子啞了。足足臥床了十日,這才在正月十一那日出屋了。

「好在好了起來,我還以為要病上許久呢。」正月之中的京城,繁華熱鬧,沿途叫賣聲不絕於耳,往來之人絡繹不絕,儼然一片盛世清明的景象。

而季瑤和霍柔悠兩人,正坐著馬車,晃晃悠悠的往皇宮去赴三公主的邀約。

若說往日對於三公主的受寵程度,季瑤只是管窺蠡測的話,如今算是徹底明白了。即便是后妃,想要見自己家人都需要層層手續,而三公主卻能夠直接接了表親和表親的姨媽進宮來,不難看出帝后對這唯一的嫡女有多看重。

「姨媽身子大安了?」方一踏入鳳儀宮,就見三公主迎了上來,也不要兩人行禮,一手一個的拉住了,上下端詳了一陣,引了兩人坐下,「姨媽清減了一些,可要好好兒保養,我這裡有幾支雪參,姨媽不如帶回去,好好的補一補。」

見她滿臉的關切,更知道她素來是個純真之人,季瑤施施然一笑:「不必了,哪有到別人家做客空手去還帶東西回去的道理?」

三公主拊掌笑道:「何必想著這些?反倒是無趣。我送給姨媽的,任憑別人說什麼?」

季瑤也明白再推辭就是矯情了,便也大方的收下,又見皇后出來,忙和霍柔悠行禮道:「皇后金安。」

皇后還是當日見得那樣溫婉雍容的模樣,發中的金鳳微微的顫動著,目光滴溜溜的轉過霍柔悠,最後停在了季瑤身上:「既然進宮來玩了,想必身子好上一些了吧?你們雖年輕,但身子多保養一些,總是好的。」又招手讓季瑤來身邊,拉著她與自己同坐,這才溫言道:「你那日的事請,本宮也聽說了幾分,心中倒很是歡喜。再與你說一件奇事,別瞧著慎國公府和張閣老不對盤兒,這兩家的太太日前進宮來請安,都對你讚不絕口,只歎自家女兒沒有你這樣省心。」

鳳儀宮的主位乃是用十足的赤金雕刻而成的鳳座,季瑤明白這份量,也只是微微借力在上面,實則身子是懸空的。季瑤好不難受,但為了自己端莊的表象,還是微笑道:「不過是分內之事,何足掛齒?況且又是在臣女舅舅家裡,於情於理,也不能見死不救。」

皇后含笑點頭,在那日季瑤進宮來請安,她就知道這孩子是個好的,也對其喜歡得很,不過卻也不料能讓素來不和的兩家人對她交口稱讚。而皇后在宮中混了這樣多年,如何不懂兩家同時稱讚季瑤的目的?季瑤如今也大了,聽說還沒有說人家,長平侯位高權重,季家又是開國元勳百年世家,季瑤生得又美,又是個有主意知書識禮的女孩兒。

這樣有名有勢,又是個知書識禮的女孩兒,怎麼不被這些世家的太太們瞄上?

然而不好意思的是另一件事——皇后也是這個意思。裴玨雖不是皇后親生的,但這麼多年,除了沒有生過他之外,皇后儼然是將他當做親兒子來看待的。而這麼多年,兒子橫掃貴女圈,是京中貴女人人追捧的對象,然而這兒子是一個都看不上啊,如今都十六了,堅持不要房裡人,也絕口不提要娶親的事,那陣仗彷彿想要自己一個人孤獨終老。

擔心兒子「嫁」不出去的皇后很愁啊。

直到後來知道兒子對長平侯府的三姑娘有些不同之後,皇后當即便試探了一番季瑤,結果令她很滿意。又有初一那日的事,張閣老和慎國公在京中是何等尊崇的地位?季瑤救了這兩家的小姐,自然名聲便傳開了。可不知道除了張家和李家之外,有多少人想要替自家小子求取季瑤這香餑餑呢。

為了自家兒子,皇后隱隱有要開啟宮斗模式的趨勢,準備和各個誥命搶兒媳婦。

季‧香餑餑‧瑤本不知皇后心裡的想法,只僵硬的維持這個姿勢,不能真的坐下去,但也忤逆皇后不坐下去,僵在那裡好不難受。三公主歎了一聲:「母后若是無事吩咐,兒臣便帶姨媽和柔姐兒去梅園賞梅了?」

「倒也不必急在一時。」皇后含笑道,輕輕拂過季瑤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很是慈愛,「過了年,玨兒便出宮建府了,你們也去那府上玩玩,權當是散散心。」

季瑤輕輕頷首,皇后的態度她就算是猜都能猜出幾分來。如今的自己,是世家之中好姑娘的典範,堪稱模範生。而京中貴女雖喜歡裴玨,然而裴玨的確沒有對妹妹之外的女性表示半點熱絡的心思,也只有對她,稍微熱絡了幾分。

為了這個未來可能謀劃暗殺自己的兒子,皇后還真是操碎了心。

不動聲色的吐槽了一番,季瑤還是分外知禮的坐在鳳座上,看不出半點的不妥。皇后打量了她的坐姿,心中讚了一句,這才輕輕撫著季瑤的後背:「罷了罷了,你們小的就去玩吧,不必在此陪著我了。」

得了皇后的話,三人也就起身走了。所謂梅園,乃是上林苑的一角,其中種滿了紅梅,如今開得正好,白雪紅梅的景象,實在是好看得很。

因著雪並未完全融化,三人走了不多時,鞋襪就濕漉漉的了。霍柔悠很喜歡這些,一人在前面走得風風火火,季瑤對這些美景一直不是很感興趣,也就慢吞吞的走著,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三公主,見她小臉上有幾分憂愁:「公主有心事?」

三公主起先一怔,旋即看著季瑤:「也算是心事吧,我想著四哥也要出宮建府了,往後宮中便只有我一人,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公主還有其他姐妹,也算不得孤單。」季瑤勸慰道,雖說她也明白,話只能這樣說,但實際上卻是千差萬別。宮闈爭鬥的事,她也沒少見過,孩子因為母親之間的爭鬥,必然也是看不慣對方,故此,別人只怕也不能像裴玨和三公主一般親厚了。

果不其然,三公主搖頭道:「她們?她們年歲還小,和我玩不到一塊。二姐倒是和我年歲相仿,只是我不太喜歡郁貴妃,自然和二姐不甚親厚。」

皇后所出的嫡女,怎會喜歡妃妾呢?更不說郁貴妃仗著自己受寵,和皇后儼然是分庭抗禮。皇后有祖宗家法護著,和皇帝又是年少夫妻,但郁貴妃也不是善茬,先後生了大公主、三皇子和二公主,乃是後宮之中所出最多的妃子了。

季瑤對後宮爭鬥並不感興趣,她現在滿心滿腦都是如何攻略裴玨,至於別的,等她攻略了裴玨再說不遲。當下寬慰三公主:「總是自家姐妹,比外人好上許多不是?」

三公主撅著小嘴,並不說話,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露出光輝來:「有了,我一會子請母后給姨媽和柔姐兒出入宮的令牌,往後咱們就可以時常在一處了。待四哥分府出去,我還能去四哥那裡玩兒,姨媽和柔姐兒定要來找我呀。」

誒……是不是哪裡不對?

對於三公主的小孩兒心性,季瑤也很是無奈,但又並不討厭,只拉著三公主的手,旋即快步去追霍柔悠。自幼生長在宮中,三公主還能有這樣的心性實屬不易,季瑤當然也沒有情商低到要去打破她美夢的地步。

霍柔悠在前面笑得很美,一面笑,一面拈著一枝紅梅,冷不丁腳下一滑,跌在雪地上,惹笑了三公主:「你這人得意忘形了吧?這些跌了,仔細濕了鞋襪。」

霍柔悠脹紅著臉:「嫣然淨欺負人。」又站起身,「這梅園裡的梅花真好看,真想討要一枝回去。」

三公主說:「這有何難,你若是想要,一會子就拿一枝回去吧。」說罷,便要扶了霍柔悠去坐。

季瑤原本想笑,冷不丁見一人從身邊層層紅梅之間走出來,他看來二十歲上下,身量頎長,輪廓和裴玨有些許相似,只是比起裴玨的冷冽,他的面容有一二分邪氣,看起來反倒是有種吸引小女生的氣質。

季瑤沉吟片刻,忙退了一步:「端王殿下。」

二十歲上下,和裴玨有些像,還能出入宮闈,以上三點結合起來,只有郁貴妃所出的三皇子,端王裴璋。

「三哥。」霍柔悠還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裴璋,悻悻的喚了一聲,那熱絡的心思早就沒有了。裴璋點點頭示意自己並未無視這個妹妹,目光落在了季瑤身上。她年歲雖小,但臉上的優勢已然顯露出來了,一頭濃密的長髮雖說只梳了辮子,然而襯托得一雙眼睛彷彿星子般燦爛,顧盼神飛,巴掌大的小臉因為天冷,雙頰微微發紅,看起來卻像是帶了幾分小女孩兒的嬌羞,活脫脫一個尤物。

不過裴璋到底不是季烽那樣精蟲上腦後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傻缺,沉吟了片刻後:「本王見過你麼?」

「不曾。」季瑤對於人性的把控力還是有自信的,一個男人正常情況下是不會盯著一個女人不放,歸根到底,也就那麼幾個原因,而最可能的原因也就是,想睡她。

裴璋勾唇一笑,緩緩看過三公主和霍柔悠,這才饒有趣味的發問道:「若是本王沒有猜錯,是長平侯府的三姑娘吧?」

季瑤行了一禮:「是。」

因為在永樂伯府當機立斷救了張家和李家閨女的事,季瑤的好名聲在京中是傳遍了。今日見了這人,雖說似乎看不出什麼足智多謀來,但僅僅這張臉,便讓人覺得十分賞心悅目。更何況,這可是季延年的女兒。

見裴璋若有所思,季瑤輕輕一哂,也沒有說話,只是坦然的迎著對方的目光。裴璋饒有興趣的盯著她,覺得這小東西還真是越看越漂亮,滿滿的興趣。

三公主哪裡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忙搶著回答:「是呀,三哥來做什麼?」

「母妃身子抱恙,又想看這梅園之中的梅花,也就讓我來摘一枝回去。」裴璋很淡定,目光轉過三公主後,還是落在了季瑤身上,「這麼些日子,本王沒少聽聞季姑娘的名聲,今日初見……」

「不過是別人看得起,才有那些說法。」季瑤很淡定,「殿下也就不必當真了。」

裴璋眉頭動了動,發覺這人對自己竟然不甚熱絡。心中雖是狐疑,但根本沒有對自己的魅力產生懷疑:「是麼?」

季瑤表示,根本沒被撩到。

三公主現在正在想怎麼離開這裡,她哪裡不知道裴璋的德行?此番必然是對季瑤有意了。可是這點很讓人火大好麼?裴璋已然大婚,端王妃家世雖不比季家是百年世家,但也是既富且貴的家族,現在又對季瑤有意?以季家現在的名望和地位,就算是當王妃都綽綽有餘,還能沒臉沒皮到讓自家的嫡女去當皇子的側妃?

最不能忍的,這明擺著是搶自家四哥的心儀之人!

正想著呢,梅園入口處飄來了寡淡的聲音:「三哥,已然出宮建府的人了,還在後宮如此隨意走動,也不知道避嫌的道理麼?況且今日有外臣之女在場,讓人看去了,豈非是要笑話?」

裴璋面色僵了僵,旋即轉頭看著身後的人,笑道:「四弟不是出宮去了麼?何時回來的?」





第52章 正月那些事兒(二)
「辦完了公務,自然該回來了。」裴玨淡淡的開口,踏雪到了眾人身邊,「三哥又是什麼緣故?」

「進宮向母妃請安。」裴璋勾唇微笑,嘴角那絲邪氣讓他整個人看來有些桀驁不馴,打量了一番裴玨,他笑得十分輕佻:「過了年,四弟也就該出宮建府了。咱倆都是應該避嫌,你既然也來了,何苦說為兄的不是?」

裴玨還是冷著一張臉:「一日未曾分府,這皇宮一日便是家。在家裡如何行事,也不必你置喙。」又溫言道,「嫣然,母后尋你呢還不隨我回去?」

今日三公主邀約季瑤的事他自然知道,尋思著早些辦完事回來,興許還能同季瑤好好說說話。誰想方一到了梅園外,便聽見裡面有人說話。再一細聽淨是季瑤和裴璋的聲音。

裴玨這十六年來,對感情之事看得很淡,也認為自己不會遇到足以讓自己心動的女子了。但如今既然正視了對季瑤的感情,自然是要將她娶回家當王妃的。而裴璋的為人,身為弟弟的裴玨如何會不知道?

三公主滿心感激裴玨來救場,一手一個拉著霍柔悠和季瑤,等到出了梅園,三個姑娘坐在輦車上,一路往鳳儀宮去,三公主撅嘴道:「真是白跌了咱們家的份!三嫂和那側妃也是美人胚子,還一副色中餓鬼的樣子給誰看?」

知道三公主也是氣狠了,季瑤忙攜了她:「三公主何必動怒?無礙的。」

「我慪火呢。」三公主小嘴撅得高高的,那模樣恨不能去咬裴璋兩口才好,更讓她慪火的是,今日原本是她要給裴玨製造機會,怎麼看怎麼便宜了裴璋!

要說季瑤在裴玨出場後還不明白為何三公主要請她二人到梅園去,那可真就是個棒槌了。下車之際,微微轉頭看了一眼裴玨,見他同樣從輦車上下來,長身玉立,只是因為膚色白皙如同未曾曬過太陽似的,顯得有幾分病容。在觸及到自己的目光,裴玨報以笑容,剎那間彷彿冰雪消融,處在這冰天雪地之中也不覺得寒冷了。

注意到了兩人之間的小互動,三公主好似覺得自家四哥必然能夠得償所願般,立時轉怒為喜,和霍柔悠咬了咬耳朵,這才拉著她上了玉階。

皇后正在考慮如何與兒子交流一下關於季瑤的事,就見這四人齊齊的都回來了,忙讓人去端了滾滾的薑湯來。一面喝了薑湯,三公主一面說道:「方纔去梅園,遇見了三哥。兒臣尋思了一陣,柔姐兒和姨媽到底是外臣之女,需要避諱,也就和四哥一起將人領了回來。」

「郁貴妃這幾日有些不妥,他入宮侍疾也是常事。」皇后頷首,知道三公主不會貿然將人領回來,「他既在梅園,少不得你們便另尋個去處去玩耍吧。也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來。」

隨著皇子們漸漸成年,關於皇位所屬,有心的便已然開始拉攏朝臣了,而拉攏最好的方法就是聯姻。

季家本就世襲長平侯爵位,是大楚的百年世家,加之長平侯官拜正三品同平章事,是文淵閣之中最年輕的輔臣;季烜也是個能耐的,雖說官職不顯,但很有上升空間;次子季炎更是在準備武舉考試,若是金榜題名,只怕又是一個年少將軍。

有名有勢、既富且貴,當然是拉攏的不二人選,裴璋當然也明白這點。

暗歎季瑤這姑娘如今是京中貴女的標桿人物,實在是人紅是非多,皇后不動聲色的笑道:「既然賞不了梅,就且去玩吧,一會子讓人做了□子肉來給你們。」又看向了滿臉寒霜的裴玨,「玨兒一會子可還有事?」

裴玨目光一凜,嘴角不動聲色勾了一個冷笑,望向了皇后:「兒臣今日已然忙完了。」

「既然忙完了,你就陪著你妹妹吧,待你來日出宮建府了,這丫頭想鬧你也沒法子了。」皇后很自然的順水推舟,讓自家傻兒子好好和季家姑娘相處,「都是姑娘家,你可莫欺辱她們。」

裴玨面容本是繃得緊緊的,對皇后諸多防範,但現在聽了皇后的話,這才鬆動了些,旋即頷首稱是,邀了三人往外面去。

如今日頭已然升了起來,廊下的冰稜也漸漸融化,滴溜溜的沁著水,一滴滴緩緩淌了下來,落在廊下,比夜間的更漏還長。三公主和霍柔悠兩人皆認定了裴玨和季瑤兩情相悅,此刻你拱著我我拱著你,誰也不肯先走去當蠟燭,定要留在最後看熱鬧。兩個當事人卻很是淡定,先後出了主殿,不覺就將兩人甩開了幾分。

要說不知道那倆的心思是不可能的,季瑤只是刻意不去理會。自己來了這個時空,歷經千辛萬苦想要裴玨這小王八蛋注意到自己,就為了成為文昭皇后給他整死,試問這是怎樣的職業精神,真應該刻在時空局的豐碑上讓後人瞻仰。

季瑤歡樂的吐槽著,不覺腳下停住。裴玨見狀,忙問:「怎了?」

「不曾,只是,」季瑤很淡定的指了指身後遠遠落下的兩人,「殿下真的不等一等三公主和柔姐兒?」

知道她反問這話的意思,裴玨哪裡會去反駁,只是靜默的和季瑤並肩而立。他高出季瑤近一個頭,從這個角度看去,她那樣的嬌小,彷彿一隻手就能提起來。想到方才裴璋定然是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她,裴玨心中很不舒服,咬了咬牙:「我三哥那人,你是如何作想的?」

彷彿是沒頭腦的一句話,季瑤抬頭看著裴玨,見他眉宇間有幾分隱忍的怒意,懷疑他吃醋的念頭一閃而過。笑道:「並無特別的想法,約莫就是覺得,是端王殿下,是陛下的三皇子,殿下的三哥。」季瑤說到這裡,促狹的擠了擠眼睛,「殿下以為臣女有什麼想法?」

裴玨搖頭,靜默不語,心中卻是一塊大石落地。裴璋慣好憐香惜玉,無論是身份還是皮相都是能夠引誘世家女上鉤的。並非裴玨對自己沒有信心,而是在同女子相處的事兒上,裴璋比他純熟太多太多。

見他不說話,季瑤便主動說話了:「殿下未免太看輕臣女了。」裴玨心思一動,只恐她惱了,正要道歉,季瑤只是搖頭制止他:「殿下問的意思,臣女再駑鈍也明白。好歹如今漸漸大了,莫說別人,就是爹娘都在為我打算來日嫁人做媳婦的事了。往日臣女年幼不知事,去歲開了竅,在平南侯府得了霍老太太歡心,正月初一又在永樂伯府救了張家和李家的兩位閨女,承蒙幾個府上的夫人們看得起,說什麼賢德,知道的說是誥命們看得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臣女輕狂,自己給自己臉上貼金。」見裴玨很認真的聽著自己的話,也是露出笑容來,「端王即便有那心思,家父家萱是不會考慮的……臣女自幼被嬌寵著長大,也不願去做小的。」

這話看似在表決心,實際上在給裴玨打了強心針。季炎和吳婉筠的婚事就在二月二,換言之,長平侯府沒著落的也就只有季瑤了。以長平侯府如今的聲勢,嫁到正值鼎盛時期的簪纓詩禮之家,也能做個嫡長房的正妻,何苦去討個沒盼頭的小妾地位,還要處處受主母的轄制。

自裴玨從淮南道回來後,便對她與往日有諸多不同,這點季瑤知道得透透的,若說前幾日還在狐疑為何,今日裴玨的反應便能夠佐證,這小王八蛋的的確確是對她動心了。想到這近一年的付出總算是有了些收穫,季瑤都快淚目了。

抬眼卻見裴玨神色柔和,對自己伸出手來。本能的覺得他要輕撫自己的發頂,當下也就打算像隻貓咪一樣蹭蹭他,給他一點甜頭。誰知他碰了她一下,便立時收回了手,雙指間夾著一朵紅梅:「這花一直落在發頂也不是個樣子。」

季瑤雙頰微微泛紅,惹得裴玨也勾出一個笑容來,剎那間彷彿冰雪消融:「羞什麼?」

他聲音原本就好聽得很,這微微帶了幾分促狹的笑意更是彷彿小蟲子在身上爬一樣,麻酥酥的。季瑤心兒都酥了,臉上微微有些發紅,暗罵自己沒定力的同時,又對裴玨伸出手來:「既然是從臣女發中取下來的,殿下拿著也沒有什麼用處,不妨給臣女吧。」

裴玨略一沉吟,不明白她拿了這花又有何用處,但既然她開了這個口,自己也沒有理由拒絕。將一朵紅梅小心翼翼的放在她的手心,唯恐用力太大震落一片花瓣。她的手那樣的小,紅梅映襯之下,更是雪白雪白的。裴玨眸底微微一沉,可不知道這雙柔荑,納入掌中是什麼感覺……

猛然意識到這想法實在孟浪的裴玨蹙了蹙眉,退開一步:「你若是喜歡,我便去梅園折一枝給你,倒也不妨事。」

「怪冷的,哪有為了一時興起又去那沒人的梅園?還是趁早躲進抱廈裡取暖。」季瑤將那紅梅收好,打定主意回去做成干花夾在自己的書裡。身後的三公主和霍柔悠亦步亦趨的來到兩人身邊,雖說和她們想看的有些出入,不過舉手投足間便能看出來,裴玨的確很是在乎季瑤,這便夠了。

四人一起進了抱廈,其中雖不大,但十分的暖和。三公主和霍柔悠兩人便解九連環去了,原本邀請季瑤,可惜後者已然過了對精巧小物件感興趣的年齡,只推說不玩,三公主和霍柔悠二人也自己坐在桌前玩耍,季瑤則是在一旁為眾人烹茶。

裴玨長這樣大,幾乎從來沒有和女孩兒玩過,只坐在軟榻上看著季瑤行雲流水的動作,一時也是癡了,也不再正襟危坐,反倒是斜了幾□□子。季瑤也只做沒有瞧見,煮了茶之後,便奉了第一杯給裴玨。

低眉見茶色溫潤,氣味則不如綠茶甘冽,而是一股子溫良,裴玨沉吟片刻,緩緩道:「三姑娘喜歡大紅袍?」

「臣女不喜歡大紅袍。」季瑤送了兩杯去給霍柔悠並三公主,這兩人渾然心不在焉,一聽裴玨開口,便齊刷刷的看了過來。季瑤也是好笑,只歎這兩人真是為了自己和裴玨操碎了心。

「既是不喜歡,又何必用大紅袍?我便偏好獅峰龍井。」裴玨饒有趣味的問道,見季瑤勾唇笑起來,心中一蕩,更是盼著她趕緊說出來。

「殿下喜歡獅峰龍井,只是到底是綠茶,綠茶性寒,這樣的天氣,還是吃一些溫潤的青茶,免得傷了脾胃。」季瑤端坐在裴玨身前,也為自己斟了一杯,見裴玨並不移開目光,也是含笑道,「瞧著臣女也沒用,真想龍井茶,別叫臣女看到,殿下就是嚼了茶葉都可以。」

眸子幾乎是立刻就染上了暖意,裴玨掩不住歡喜的神色:「好。」既然她不喜歡,改掉又有何妨?更不說是原本就是關心自己……

雖不知他在「好」什麼,但季瑤還是笑了。她愈發的篤定,裴玨眼裡心裡都是有她的,並且佔得份量絕對不小。

可惜等她回了家,只怕就笑不出來了。





第53章 正月那些事兒(三)
午間吃了皇后命人送來的□子肉和松茸野雞湯,季瑤實在撐得難受,又不能在宮中造次,原本就吃多了積食,不多時也就出去消食,約莫半個時辰才回來。

在宮中待了將近半日,也沒有在宮中留宿的說法,臨到未時,皇后也就命人將季瑤和霍柔悠送出宮去,還不忘給兒子添一把火:「既是來了咱們這裡玩,少不得要多盡盡地主之誼,你妹妹是女孩兒不方便,玨兒,你便送了柔姐兒和季姑娘回去吧。」

裴玨本就不願意同季瑤這樣快就分離,此刻聽了皇后的話,心中大喜,面上不動聲色的起身,請了兩人隨自己去。霍柔悠挽著季瑤的手走在後面,臉上的笑容壞壞的,不住的指著前面的裴玨。

季瑤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從後面望去,裴玨這幾個月強壯了不少,他原本就是正在長身子的時候,身高又往上竄了一大截,整個人顯得十分頎碩,僅僅以身材便能征服許多懷春少女。

送了霍柔悠回去,馬車之中只剩了兩人。裴玨細細的打量著季瑤,見她面容沉靜如水,卻愈發襯得眉目如畫,雙唇紅潤欲滴,讓人想嘗一嘗到底什麼味道,只是輕輕抿著,似乎很是侷促。

「你怕我?」裴玨長這麼大,生命中的女人也不過皇后和三公主罷了,然而他對皇后有心結,三公主又是個純真性子且十分依賴他,什麼話都會與他說。故此,裴玨是根本沒有和女孩兒相處的經歷,遲疑了很久,還是小心翼翼的問了出來。

「怎會?」季瑤盈盈一笑,「第一次見都不怕,今日怎會怕起來了?只是勞累殿下送了柔姐兒還要送臣女,心中有些惶恐罷了。」

裴玨如釋重負:「這是哪裡話?姑娘家一人回府,也是不方便。」他說到這裡,又吸了口氣,柔聲道,「況且,我也想和三姑娘說說話。」

季瑤當然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也不去深究,笑瞇瞇的問他:「殿下想說什麼?」

「過了年,我便出宮建府。」裴玨面色沉沉,見季瑤笑起來,也不自覺的勾了幾分笑意,「三姑娘可否賞臉光臨?」

「好的呀。」季瑤笑道,又紅了臉,「殿下於我可謂是知己,只是到底男女有別。未免有人說閒話,還是、還是……」

聽她聲音漸次低了下去,裴玨忙說:「三姑娘不必擔心,我明白的。到時候必然是嫣然來下帖子請三姑娘,我不便出面。」

見他上道,季瑤在心中點了個贊,外面又有人說到了。這便要出去。長平侯府前已然立了孫姑姑和任姑姑,裴玨率先下了馬車,又命人搬來腳踏,這才伸手隔著厚厚的衣袖攙著她:"雪天路滑,仔細一些。"

"當臣女小孩兒呢。"季瑤笑道,還未笑完,腳剛踩在地上,身子便一斜。事發突然,裴玨也來不及深思,一把撈住她的腰,這才免於一難。

見季瑤的小臉近在咫尺,溫熱的呼吸徐徐噴在臉上,混雜著幾分女孩兒特有的馨香。因為來得突然,季瑤臉都嚇白了,看起來愈發的楚楚可憐。當下哂然一笑:「怕是還不如小孩兒呢。」

季瑤皺了皺眉,勉強站穩後,推了裴玨一把:「你這登徒浪子!」臉上潮紅未退,忙上了台階。事發突然,孫姑姑和任姑姑相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雙雙低下頭去,對裴玨行了個大禮:「多謝四殿下送我家姑娘回來。」

裴玨微微一笑,看著季瑤攏了攏斗篷進了門,正要離去,又見季瑤轉頭對自己做了個鬼臉,也繃不住笑意,轉頭上了馬車。

待進了門,孫姑姑和任姑姑這才看著季瑤,雙雙露出擔憂的神色來。季瑤倒是淡定:「二位倒也不必這樣看我,方才……的確是沒有想到。」

兩人相視一眼,皆是頭痛不已。兩人抱到一塊去了,何等的傷風敗俗?更不說是在侯府門前。雖說只有兩人看到,但這事也不能當作沒有發生的。

沉吟了片刻,孫姑姑還是無可奈何:「如今大奶奶在老太太那裡呢,姑娘也去吧,說是老太太有要事吩咐。我便先回去向太太覆命了。」

季瑤頷首稱是,又笑道:「孫姑姑,有些話,便不必告訴太太了。」

「姑娘是指……」孫姑姑當然知道自家姑娘有主意,被這樣告誡一句,忙問她的意思。季瑤微笑:「姑姑明白的,今日四殿下送我回來,什麼都沒有發生,兩位姑姑,也什麼都沒有瞧見。」

「太太是姑娘的親娘。」孫姑姑將季瑤自小看大,前些日子她改了性子,讓孫姑姑有些看不懂,今日有來這樣一句,讓她更是看不懂。

「太太當然是我的娘。」季瑤慢慢說,「只是這事,說與不說也沒有什麼要緊的。娘原本就不願我和四殿下有所交集,更不願我嫁到天家去。只是今日這事,如若四殿下無意,他必然不會再提,我們也不必當發生過;但若是四殿下委實有那個意思,自然會去陛下跟前請旨,聖旨一旦來了,咱們也無力回天。又何必去娘跟前說一回,讓娘知道了為我擔心?」

孫姑姑抿唇不語。季瑤笑道:「話到此處也就是了,如何拿主意全看孫姑姑的意思,我不過給姑姑一個建議而已。畢竟今日之事實非我願,沒有人願意在自己家門跟前丟臉的。我先去老太太那裡了。」

見季瑤要走,任姑姑忙叮囑一句:「你按照三姑娘的意思也就是了,咱們姑娘自小就有主意,也不需咱們費心。」

況且,但凡是個惡主子,被下面的撞了這事,是要灌啞藥,以此來保名節。

孫姑姑歎了一聲,還是決定按照季瑤的說法給羅氏回話。

*
雖說老太太可謂是個事兒逼,隔三差五就要搞事,但如今的老太太幾乎是被架空了,也就是個光桿司令,好歹頂著祖母的名頭,季瑤少不得是要去露臉的。

打起珍珠簾子,季瑤也就進了內室,見楚氏坐在左下首,除卻吃了蟲子般的神色,幾乎是老僧入定的狀態。而老太太坐在主位,拿著蔥綠色的巾子正在擦眼睛。而她的身邊,坐著一個和季瑤年歲相仿的少女,一身素衣,正在抹眼淚。

看著身著素衣坐在老太太身邊垂淚不止的季珊,季瑤腦門突突的跳。也不難想到老太太為什麼要叫自己來了——她將季珊接了來,自然要在自己面前秀一秀存在感,表現她身為大家長的權力。

「你二嬸子沒了,我憐你姐姐,便做主將她接了來。」老太太言簡意賅,紅著眼眶,好像真的十分憐惜季珊一般,「況且你二叔他們剛分家,也難免看顧不過來。正好你姐姐要守孝,在這府裡守孝也是一樣的。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咱們侯府也是養得起。」

養一個小姑娘當然是養得起,但是關鍵是這個對象是誰了。季珊自幼便被姜氏寵得沒了腦子,根本沒有是非的觀念,有的只是自己的喜好,她眼裡的對錯,和是非曲直沒有關係,而是和她有什麼樣的關係。拂了她的意就是錯,順了她的意則是對。

季瑤對季珊原本不齒,聽了老太太這話,根本不去說話。季珊則是楚楚可憐的抬頭:「多謝祖母憐惜。」說罷了,又瞧著季瑤,目光可憐得彷彿受傷的小狗一樣:「妹妹,我知道往日是我多有得罪,你別往心裡去。我給你賠不是了。」

季珊素來眼高於頂,今日竟肯親口道歉了。季瑤略一沉吟,輕輕應了一聲,擺出了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來:「都是自家姐妹,什麼得罪不得罪的,這話就沒意思了。」又坐在楚氏身邊,後者滿滿的不豫,但是人都在府上了,總不能這樣一氣攆出去,豈非給人看了長平侯府的笑話?

季珊也沒有說話,低頭之時目光和季瑤相接,其中除了受驚之外,卻是怨恨和敵視。季瑤望了這目光一眼,頓時冷笑出來。到底是沒腦子的日子過慣了,還沒等自己拆穿她呢,自己就露出馬腳了。

季珊一直認定姜氏是季瑤害死的,上次被季瑤擠兌了一番,又被趕出了長平侯府,心中的恨意被無限的放大開了。今日回了長平侯府,老太太都讓自己要比避開季瑤的鋒芒,季珊心中就更恨季瑤了。

是她奪走了自己的一切,還有娘的性命!

季珊的心理在不自覺之中已然發生了扭曲,她自己當然渾然不覺,只是堅定了季瑤是個混賬東西的念頭,心中只恨不能將季瑤撕碎了才好。

季瑤根本沒打算和她一般見識,但往日的事讓她明白,季珊是個欠抽的,她可不會真讓季珊來了之後過上往日無憂無慮的日子,立時說道:「既然姐姐回來住,那還是住以前的院子吧。只是既然在守孝,裡面的東西便太過靡費了,一會子打點些人去將東西搬到祖母這裡來,由祖母保管。姐姐回來可帶了人?」

季珊心中怒火澎湃,但只能低伏做小:「只帶了林善家的和竹影。」

「既然這樣,一會子我撥些人手給姐姐。」見老太太始終如臨大敵般盯著自己,季瑤很淡定。她可沒打算在生活上作踐季珊,一旦傳了出去,壞了自己名聲不說,還要累得整個長平侯府受牽連。

季珊點頭,被老太太按了按手,心兒幾乎狠狠的抽了一下。季瑤算是什麼東西?老太太竟然要自己在她跟前這樣討好?雖說幾乎作嘔,但季珊還是將這種情緒給壓了下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來:「三妹今日去了哪裡?怎的現在才回來?」

「三公主讓我進宮去與她作伴。」季瑤如實回答,對裴玨送自己回來的事隻字不提。

季珊臉上抽痛,旋即幾欲發狂——她哪裡不如季瑤?憑什麼季瑤便能得到那樣多人的青眼,到現在能夠奪走她的一切?

哪裡不知道季珊的想法,季瑤微微一笑,起身道:「既然祖母讓我來就是為了這事,那孫女兒也就去了。好歹如今是大嫂子管著府上呢,我也不過練一練手而已,不必知會我了。」頓了頓,「我會盡快給二姐安排人的。」

看著季瑤出去,季珊一雙小手攢得緊緊的,幾乎發狠了。若非季瑤苦苦相逼,為何母親會原因不明的暴斃,甚至連最後一面也不讓自己這個女兒去看?更何況,季瑤奪走了自己的一切,包括三公主和四殿下的青眼!她、她怎麼配?

關於季珊怎麼想自己的,季瑤還真的不在乎。從榮安堂出去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讓知書將院子裡的二等侍女全部叫來,這才絮絮說:「二姑娘如今回了咱們府上,你們其中最年長的兩個升為一等去伺候二姑娘,剩下的依舊是二等,還是伺候在二姑娘那裡。你們之前給她作踐過,然而咱們府上從不干仗勢欺人的事,故此你們絕不許給她難堪,更不能為難她。往後在我這院子裡領一份月例,在二姑娘院子裡領一份月例,算是我給你們的補償。」

能多拿一份錢的美差,誰不去做啊?幾人頷首稱是,下去了。司琴很是不解:「姑娘這又是何必?既然讓她們去伺候,還要多拿一份月例?」

季瑤笑瞇瞇的吃著魚肉餛飩:「她要跟我兜圈子,我就陪她兜圈子,讓這些往日她作踐過的人去她跟前伺候,她如今勢弱,求了老太太也沒用,老太太管不著。她也只能用我給她的人,要時刻緊張會不會被她們害了,然而誰都不會害她。這樣疑神疑鬼,她必然會失態,等她醜相百出了,下面的人高興,我也高興,何樂而不為?」





第54章 正月那些事兒(四)
正月十五是大年最後一日,故此也是十分被重視。長平侯府自然是熱鬧非常,因著楚氏還要開始料理季炎和吳婉筠大婚的事,故此府上更多的事落在了季瑤頭上。

草草的吃了早飯,季瑤也就看起了賬本。今日是上元節,也是一年之中鮮少允許女孩兒們出去遊玩的日子,季瑤只盼早早的料理了賬本,這才好出去玩耍。看了一會子賬本,弄畫一面來奉茶一面說:「姑娘,方纔我去大奶奶那裡回話,大奶奶讓我跟姑娘說一聲,二爺大婚不久,又是老爺五十大壽,到時候怕是姑太太也要回來,讓姑娘仔細想想如何體面才是正理。」

季瑤「嗯」了一聲,將賬本合了:「到時候吳姐姐進門,自有她們妯娌二人去嘀咕,我就不必再考慮了。倒是姑太太回來……」

老太太當年生了三個孩子,長平侯和姑太太兩人乃是龍鳳雙生子,因為頭一胎是孿生子,老太太生產之時壞了身子,十年之後才生了二老爺,是以老太太十分看重他。姑太太當年嫁到了蘭陵王家去,這樣多年了只回來過兩次,今年若是回來,少不得是要多住幾個月的。

這姑媽厲不厲害季瑤不知道,反正姑父是足夠厲害的,乃是河南道大都督。而兩人若真要回來,只怕這京中又要有不少人趕著來長平侯府拉關係了。

既然有個位高權重的姑父,自然還是拉一拉關係的好,說不定來日能夠為裴玨爭皇位得一份助力。將賬本放在一邊,季瑤又問道:「咱們家二姑娘如今有沒有什麼動作?」

「昨兒個命林善家的出去找了一個小廝,也不知道交代了什麼,姑娘仔細一些就是了。她如今恨姑娘入骨,指不定要如何呢。」

「恨就恨吧。」季瑤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勾了勾唇角,展眉微笑起來,「我就喜歡讓人恨我卻又奈何我不得的樣子,尤其是那等子拎不清的。」

*

到了申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季瑤也就收拾了自己出門去了。今日她同霍柔悠約好,兩人要去街上遊玩。

火樹銀花不夜天,形容的便是上元節。每每到了這個時候,京中便會舉行燈會,幾乎整個京城上空都被燈火映得發紅,而也只有今日,京城之中不宵禁,眾人遊玩到何時都可以。早些年,皇帝每年還會在皇城樓上去宣讀頌詞,求得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是這麼些年皇帝精神漸漸不濟,也就沒有再繼續這項活動了。

兩人碰頭之後,京中的燈已然掌了起來,連綿不絕彷彿一片光海,各式的燈掛在街道上,其中或有燈謎,或是藏著即景聯句的詩詞歌賦,不少文人雅客或者是各家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立在燈下高談闊論,好不風雅。

「原來如此,二姨回了季家。」坐在馬車之中,霍柔悠聽季瑤說完,略帶了憂心,點了點頭,光芒映在臉上,顯得愁容滿面,「姨媽小心一些才是,我總覺得她不會善罷甘休。」

季瑤笑道:「這個自然,只是我卻也不是發麵包子,她若是敢對我出手,她也別想好過。」見她還是擔心,又寬慰說,「好了,撅著嘴做什麼?讓人看去還以為是我欺辱你了。」霍柔悠原本想要再說,又見前面圍了很多人,此刻人群之中又爆發出陣陣叫好來,心下狐疑,只看著其中頗有些納罕。

季瑤當然也好奇,打起車簾張望了一下。又聽見其中有人說道:「這位公子委實能耐,這樣的燈謎都能猜中,實在是高人。」

循聲看去,見眾人都圍成一個圈,其中的確是掛著各式燈籠,有一些實在是好看,一盞八角宮燈上畫著的任務栩栩如生,在燈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生動。季瑤不免動了心思,對趕車的護院說:「去,給我也取一個來,不好看的不要。」

那護院很是臉生,回頭應了一聲,也就下去了。霍柔悠直笑季瑤是個貪玩的,季瑤笑道:「反正都是出來玩的。」

不多時,就見一人提了一個八角宮燈來了,燈壁上畫著四大美人:「既然是位小姐要的,那麼便用這個,豈不正好?若是小姐猜中了,便給小的十文工錢,這燈拿去就是了。」

季瑤打了簾子,讓人將宮燈奉給自己,那燈做得很好,十文也算是廉價了,字跡十分端正,看來這人是讀過幾年書的。霍柔悠坐在季瑤身邊,見上面寫著「文君真乃奇女子,打一成語」,也是笑起來:「這燈謎倒是通俗易懂,不似別人家的彎彎繞繞一大堆。」沉吟片刻,笑道:「是卓爾不群,是也不是?」

車外立時爆出喝彩聲來,季瑤心中美滋滋的:「我猜中了,那這燈就歸我了?」

外面好一陣沒有回音,季瑤狐疑之下,微微打起車簾:「怎麼?店家要反悔?」

那人急匆匆的從一群人後面走來,手上提了個玻璃繡球燈,見季瑤這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臉都脹紅起來,將繡球燈提到窗前:「小姐不如收了這個吧?」

玻璃繡球燈這物件季瑤是知道的,比手上的宮燈價值高了不止一點點,頓時笑道:「店家玩笑了,不過是圖個樂子,何必將這樣的物件拿來?況且十文錢,未免買不起店家手上的東西。」

那人說道:「小姐誤會了,這繡球燈並不要錢,而是方纔那連猜中十個燈謎的公子所得頭彩。只是小姐來了之後,那公子讓小的送給小姐,怕是小姐的故人。」

周圍立時響起唏噓聲,雖說並未完全打起簾子,但足以讓人知道車中坐著的是妙齡少女,而這玻璃繡球燈又未曾經過那位公子的手,當然也和私相授受掛不上關係。一面能示好,一面又能保全名聲,何樂而不為?

季瑤尚未表態,霍柔悠坐在她身邊,小眉頭緊緊蹙著,手已然拉住了季瑤:「姨媽,別是有詐……」

「無礙。」季瑤很淡定,見那玻璃繡球燈確實好看,「無功不受祿,我不隨便接受別人的恩惠,既然是你的東西,我給你十兩銀子,算我買你的。」說罷了,讓那臉生的護院給了店家十兩紋銀,這才收了玻璃繡球燈在手。

見季瑤真收了,霍柔悠還是很不放心,看著她撥弄著繡球燈上的流蘇,撅了撅嘴:「姨媽知道是誰……」

「不知道。」季瑤坦誠的回答,見自家外甥女兒抿著唇欲言又止的樣子,勾唇笑起來,「不過,不是你四表哥。」

不料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霍柔悠小臉頓紅。看著她這樣的表情,季瑤也是無聲一歎。裴玨這小王八蛋具備了一切湯姆蘇的特點,導致除了羅氏和季玥外的所有親友都統一戰線想把自己打包塞到他身邊去。

撥弄著流蘇,季瑤笑瞇瞇的:「以四殿下的性子,若真是他送的,當面給又有什麼要緊?」

這話倒是,霍柔悠在心中默默的點了點頭,自家那四表哥雖說冷面,但行事素來是極有自己的章法,而這種羞澀的招數,他是不會用的。

得了兩盞燈籠,兩人也算是累了,便往京中的鴻賓樓去。甫一上了二樓,就聽見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這兩個丫頭不就來了?」

這聲音有些熟悉,季瑤抬頭看去,見一個身著石青色披風的老婦人坐在桌前,雖說蒼老,但十分有精神,而一雙眼睛略顯無神,想來是眼睛不太好使。

「褚老夫人。」季瑤忙說道,上前給其問安,又見褚老夫人身邊立著一個高大的少年,模樣十分英俊,舉手投足間粗狂卻有著說不出的紳士風度,也是禮貌的笑了笑,「褚公子。」

褚老夫人笑道:「方纔康兒說你們家裡的馬車往這裡來了,我尋思著你們必然會上來的,這便等來了不是?」

「老夫人女中諸葛。」季瑤不動聲色的恭維道,褚老夫人當年可是帶過兵的,自然也有幾分手段,能猜到這點不足為奇。見褚樂康對自己笑得很是友善,知道此人是個能夠結交的,也是十分舒心。

褚老夫人微笑之餘,又拉了霍柔悠在身側,讚了一番後,這才對季瑤笑道:「那玻璃繡球燈,可還入得三姑娘的眼?」

還說是誰送的呢,這送東西的人不就自己出來了?饒是季瑤已然想明白了,但還是佯作不解:「老夫人這話……」

「方纔康兒猜中了十個燈謎,店家便說要送這玻璃繡球燈,我又聽見了三姑娘的聲音,這才起了心思,讓那店家送給你。」褚老夫人笑得慈眉善目,「我尋思著小女孩兒才愛這些精巧的東西,康兒這孩子五大三粗沒個成算,何必糟踐了好東西?」她說到這裡,「兩位若是不嫌棄,便和我這老婆子坐一處如何?」

兩人哪裡會推辭,便和褚家祖孫倆相對而坐。按照人的常性,比和陌生人坐在一處更讓人為難的是和半生不熟的人坐在一處。兩人難免有些拘謹,褚老夫人又笑瞇瞇的問了兩人要吃什麼點心,讓小二上了來。

待那一壺茶上來,褚樂康則先行取了茶壺茶杯,用茶水細細的涮過之後,這才給眾人都倒上茶:「祖母偏好普洱,若是兩位吃不慣,需要什麼便讓人上來就是了。」

老年人養生,大部分人都會吃這樣發酵久的茶,而褚樂康這樣的年紀,素來是愛綠茶,然而竟然也陪著老夫人吃紅茶,足以看出孝心可嘉。

窗外「啪」的一聲,又有一條銀龍躥上了夜空,炸開後滿滿的絢爛。霍柔悠原本就是個靦腆性子,被這一聲巨響給嚇了一跳,靠在了季瑤身上,又紅著臉坐好。季瑤忍俊不禁,取了一個桂花糖糕納入嘴中,勉強壓下去笑意。

「三姑娘和霍姑娘,感情委實好。」褚樂康笑盈盈的,眼中儘是歆羨。

「我雖有兄弟姐妹,但卻大我太多,堂姐再好,也是隔了房的。」季瑤從容一笑,「唯有這個外甥女兒和我知冷知熱,只是又不是一家的。」見褚樂康笑容之中的羨慕,當然明白他的意思,「算來,我和褚公子也是同病相憐。」

見季瑤一語便道破自己心中所想,褚樂康朗聲笑起來。他畢生最引以為憾的是便是雙親早亡,而自己又無兄弟姐妹,童年十分的孤獨。而眼前這嬌小玲瓏的小丫頭竟然僅憑一句話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褚樂康倒是切實感覺到了何以祖母對她高看幾分的緣故。

褚老夫人老僧入定般含笑不語,霍柔悠則不安生起來。她和三公主那是打心眼裡想自家姨媽和裴玨湊在一處,雖說輩分什麼的不好說,但他倆又沒有血緣怕什麼?饒是現在季瑤守禮保持社交禮儀,褚樂康看起來也是個好男人,但是褚老夫人那個心思,她可是能夠揣摩到的。加之她又是個敏感的人,外祖母不願姨媽嫁到天家的念頭她也能明白,但是她還是認為自家四表哥若是將姨媽娶了回去,必然會好生疼愛的。

現如今眼看著四表哥就要被挖牆腳了,她怎麼不急?

坐了一會子,眼看外面已然快要一更了,季瑤和霍柔悠也就起身要走。褚老夫人笑道:「康兒,送送兩位姑娘吧,到底不方便。」

褚樂康聞言起身,季瑤忙笑道:「不必費心了,還是老夫人身子重要。況且男女有別……」她說到這裡,雙頰在燈火的照耀下泛出酡紅來,「如此,便先告辭了。」

褚老夫人也不再強求,看著兩人出去了,這才轉頭:「季家三姑娘是個頂好的,你若娶妻如此,我也有臉去見爹娘了。」





第55章 正月那些事兒(五)
街上人山人海,雖說臨近一更,但那熱鬧的程度絲毫未減,不少人提著燈籠正在□□,沿途各色叫賣混雜著爆竹聲,好不熱鬧。

從鴻賓樓出來,霍柔悠便是一派欲言又止的神情,緊緊的拉住季瑤的衣袖。等到那兩個護院將馬車趕來,兩人上了車後,季瑤這才笑道:「你素來是個敏感多思的人,若是想到了什麼,你就說出來,也免得自己受了委屈。」

霍柔悠委委屈屈的看了季瑤一眼:「姨媽怎麼想褚家公子的?」

「沒有什麼想法,不過認為可以結交。」哪裡不知道霍柔悠是擔心自己喜歡上褚樂康導致裴玨沒有機會,季瑤很淡定,反正現在是身邊幾乎所有人都統一了戰線,認定自己還是去當那苦逼的文昭皇后比較好。

霍柔悠很懷疑的看著她:「真的?」

「真的。」好歹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人了,怎麼可能因為褚樂康看上去的確不錯這點就淪陷呢?

霍柔悠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嘟囔說:「姨媽別喜歡上他就好了……」

季瑤只做沒有聽見這話,暗自盤算起了裴玨和自己的事。裴玨如今對自己已然動心,這便是好徵兆。如今時空的軌跡已然偏離,她不能奢望於重新塑造的軌道和原本的歷史完美重合,這是不現實更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季瑤比較希望能夠在自己不死的情況下輔佐裴玨登基。畢竟沒有人會有為了工作連命都不要的政治覺悟吧?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裴玨離不開自己,並且趕緊搞定不願自己和天家有任何糾纏的老娘,大姐的態度模稜兩可,暫時不在攻略範圍內。

懷著深思,耳邊的嘈雜卻漸漸遠去,霍柔悠猶自不覺,靠在季瑤肩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季瑤卻蹙了蹙眉,按照道理,長平侯府所在的地方雖說不會如同百姓居住的地方一般吵鬧,但今日出門之時還能聽見城中的熱鬧光景,沒有道理到現在更熱鬧的時候聲音反倒是小了。

伸手掀開車窗簾子,見馬車竟然在往僻靜處駛去,心中一激靈,旋即明白這兩個護院之中,至少有一個有問題,更有甚者,兩人都是被人收買了!

勾起一個冷笑來,季瑤故意朗聲叫起來:「停車!停車!」嚇得其中一人慌忙住了車:「三姑娘,什麼事兒?」

季瑤說道:「我的東西落在鴻賓樓了。回去拿吧。」

那臉生的護院目光一沉,旋即說道:「姑娘,如今那裡正熱鬧,人難免也多,還是不必回去了。若真是急切之物,便讓人去拿也是使得的。」

見兩人無動於衷,季瑤也是明白此刻的處境,忙說:「知書,你便去鴻賓樓,興許褚老夫人和褚公子並未離去。替我問問他們,有沒有瞧見我落下了什麼東西。」

知書素來是個心思縝密的,見季瑤刻意提到了褚家祖孫,加之馬車的這個方向雖說是向著長平侯府,但到底有些奇怪,忙點頭稱是,下了車往鴻賓樓的方向去了。

季瑤只能寄望於知書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否則可就全完了。

走了不多時馬車便停了下來,外面良久沒有聲音,旋即車門被人推開,那臉生的護院立在車轅上,彷彿一座鐵塔佇立:「三姑娘,柔姑娘,還是配合一些,免得受皮肉之苦。」

季瑤朗聲道:「誰讓你來的?她許了你什麼好處?」

「無人讓我來,只是我手上沒了錢,想要賺錢花花。」護院倒是聰明,並沒有說出幕後主使,他說罷了,大手一伸,便要抓季瑤和霍柔悠。

這身子年歲尚小,季瑤也不願讓自己為難,護著霍柔悠退了退:「你瘋了?沒錢我可以給你錢,但若是干了傷天害理的事,你以為老爺會放過你?且不說我,柔姑娘乃是皇后的表侄女,素來極得皇后歡心,你但凡傷了她,你都是逃不過的。」

護院冷笑道:「就算不放過我,也沒能耐和一個死人過不去。我到時候只要詐死,即便疑心是我將你二人弄丟了,又能奈我何?」說到此,他雙手並出,將季瑤和霍柔悠兩人一起提了出來,扔在了地上。而馬車旁還倒著另外一個,便是和此人一起出來的護院,怕是被出其不意打昏的。

面前不知何時已然立了一個中年婦人,臃腫的身材,正笑得十分惡意。見兩人接連被扔了下來,摸出了火折子點燃,蹲下身子細細的看了一番兩人,這才搖著腦袋起身:「阿彌陀佛,我幹了一輩子了,還真沒見過這樣天仙兒似的小姐,必然能夠賣個好價錢。」

是人牙子!

季瑤屏住呼吸,安撫住嚇得嗚咽的霍柔悠,見身後沖天的火光,隱隱還有熱鬧聲音傳來,明白此處雖不是最熱鬧的地方,但離得並不遠。

那護院立在牙婆子跟前:「兩個,二百兩銀子。」

牙婆子被其的獅子大開口嚇懵了:「你當這是公主不成?能有這個價錢?兩個一百兩,不能再高了。」

護院冷笑道:「別以為我不懂,依著這兩個的姿色,就算賣到了青樓楚館,少說也是這個數。」他伸出手,做個「五」,「更不說這倆都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怕還不止這個數兒。」

牙婆子似乎有些心動,但轉眼就冷冷的看著護院:「這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別讓我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護院神色一凜,旋即含糊道:「能有什麼?不過是大家族裡面不受寵的丫頭,丟個十年八載也沒人會知道的。」

聽牙婆子的意思還是怕惹上了是非,季瑤要的便是這個效果,冷笑道:「你只管聽他胡說?這京中哪裡不是三步一侯五步一王,若我二人真的是不受重視的小姐,這樣的日子,誰又能記得讓我們出來遊玩。」

牙婆子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將信將疑的看了護院一眼:「這兩個燙手山芋,我還不敢收。若你真的有誠意,一百二十兩,兩人我帶走,來日賣得遠遠的,讓她們家人找也找不到。」

護院半晌沒有說話,後來才說:「好,成交。」又從馬車上拿了繩子下來,伸手拉抓季瑤,要將她捆起來。

此刻若再不行動,只怕再沒有機會了。季瑤猛地從發中拔下金簪,狠狠的照著護院的掌心刺了過去。聽見鈍器刺入皮肉的聲音,這才轉身拉著霍柔悠要跑。霍柔悠自小便是嬌養著,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早就嚇得腿軟,跑了沒幾步便跌在地上,嚇得牙婆子驚惶的叫起來:「快!快來人,攔住她們!」

季瑤一手拉著霍柔悠:「快站起來。」又見兩個打手似的人衝了過來,而霍柔悠驚慌失措,慌亂間起身,又險些左腳踩右腳:「姨媽,我跑不動……」

「你若是跑不動,要麼給他們抓去侮辱,要麼你現在就自盡,霍家也好,季家也好,絕不容許女兒鬧出了這樣的事來。」季瑤死死拉著她,「還不起來!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霍柔悠嗚咽著起身,打手們已然近了。季瑤惱得厲害,深恨自己委實不查了。此事最大的嫌疑人便是季珊,只有她恨自己入骨。季家的女兒若是被賣了出去,就算最後找了回來,整個季家都會被名聲所拖累。

季瑤心中又急又氣,不覺左手手臂被人抓住,發狠之下,轉身揮動右手,腕上的金鐲「啪」的一聲砸在那打手的鼻樑之上,頓時淌了血,痛得那人淚眼模糊。另一個打手似乎也沒有料到季瑤這樣彪悍,嚇得愣了愣。護院已然一步上前,用完好的那隻手掀翻了季瑤:「三姑娘能耐啊,既然這樣剛烈,那就別怪我了,待到明日清晨,見你全身赤/裸的橫死街頭,可不是我的罪過!」

季瑤摔在地上,頭腦有些發昏,忙對霍柔悠說:「快走,愣著做什麼?」霍柔悠滿臉都是淚,還是只能向前跑去。護院死死的壓著季瑤,完好的手使力,儼然恨不能掐死季瑤。

霍柔悠嚇得滿臉都是淚水,只能聽季瑤的往外面跑去,身後還有人在追,剛衝到街口,就見有三人的影子急急而來,嚇得一縮,又被人托著手肘:「是霍家的姑娘。」

這聲音素來是極為孟浪的,然而此刻聽來卻是宛如天籟般悅耳。霍柔悠看著逆光而來的裴玨和李雲昶並知書,忙不迭的指著其中:「四表哥,姨媽她……」

裴玨本就在鴻賓樓之中,起先見季瑤來了,本要去迎接,誰想被褚家的截了胡,又見褚樂康和季瑤談笑風生的樣子,那酸意都快噴出來了。後來季瑤一走,他心中酸得厲害,也就想要跟上去,然而因為人太多竟然跟丟了,正在懊惱之際,便見知書急急忙忙的向著鴻賓樓而來……

現在霍柔悠這沒頭腦一般的話讓裴玨心膽俱裂,撂翻了追出來的打手,又見季瑤被人掐著脖子按在地上,怒意幾乎湮沒了理智,上前一腳狠狠的踹在那護院腦袋上,聽見「卡」的一聲,怕是頸椎骨折了。他也沒工夫理那人如何了,顧不得男女大防,將季瑤緊緊的摟在懷裡,大手輕撫她的小臉:「沒事了,沒事了。」

因為窒息,季瑤雙頰火紅,驟然得了自由,便不住的喘氣,任憑裴玨將自己緊緊抱在懷中,又聽他低沉的嗓音有幾分顫抖,知道他十分擔心自己,反倒是笑了笑,勉強安定了心思,任他輕輕撫著自己的臉龐。

那頭牙婆子正要逃跑,便被李雲昶給一腳踢翻在地,又是兩拳將那護院敲昏,這才抖落著方才要用來綁季瑤和霍柔悠的繩子將四人捆得結結實實,這才坐在那護院身上,饒有趣味的看著裴玨將季瑤抱在懷中安撫。

霍柔悠原本就是嬌養著長大的,此刻脫了險,早就軟在地上垂淚。季瑤咬了咬唇:「知書,你趕緊回去知會老爺一聲兒,讓姐夫派人來接柔姐兒回去。」又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殿下放開臣女……」

見她尚有餘力,裴玨說不出是欣慰還是感慨,手臂緊了緊,到底還是鬆開了:「唐突了三姑娘。」

季瑤只是搖頭:「事出突然,多謝殿下和李世子相救。」又勉強站起身來去安撫正在垂淚的霍柔悠。

裴玨只是怔怔的看著她,換了旁的世家女,只怕此時已然哭作一團,如何還能像季瑤這般從容,並且留著理智去安撫弱小?裴玨此刻心中有種自豪感——到底是自己心悅的女子,這樣的不凡,讓他更是喜歡了。

霍柔悠一時也住不了哭泣,季瑤無可奈何,又轉頭看著被五花大綁的幾人,沉吟片刻,說:「殿下,臣女有個不情之請。這胡亂買賣人的牙婆子請殿下交給大理寺,只是這吃裡扒外的護院,我卻想要自己審一審。」

季瑤現在心中已然有了幾分成算,她當然得查,若是此事和季珊的確脫不了干係,那麼她便要讓季珊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不冤枉人,但也不想放過幕後黑手,她要用自己的手段來肅清這些腦子裡沒個成算的混賬東西,好讓他們知道,自己絕非是他們能夠捏圓捏扁的!





第56章 正月那些事兒(六)
正月十五上元節竟然鬧出了這樣的變故,饒是季瑤說她自己會徹查,但裴玨也是對此事上了心,明裡暗裡的調查起這些人牙子。雖說大楚並不禁止人牙子,但是那也得是雙方你情我願,而這樣擄了人去發賣,實屬可惡至極。

季瑤和霍柔悠分別被哥哥和老爹親自領回了家,少不得又是一番折騰。羅氏給驚得幾乎背過氣去,寬慰了好久才勉強歇下。季瑤又被老爹並哥哥嫂子輪番寬慰了一陣,這才讓她歇了。

那吃裡扒外的護院被捆了扔在京郊的莊子上,有專門的的人負責審問。那護院的確是有幾分狗膽,否則也不敢打昏同僚而後想要賣了自家小姐,但沒有用在正途上便是罪大惡極。然而季瑤並不相信他能無端就能起了發賣小姐的心思,必然是有人煽風點火。

能接觸到府上護院的人,也只有府上的人了。換言之,季珊的嫌疑十分大啊……

季瑤原本握著筆作畫,滿心懷疑著季珊,沒有發現知書已然進來,等到在炕桌上放下了一個精巧的玉匣子,她這才回過神來:「大早上便不見你,你去了哪裡?」

「我從角門溜了出去。」見屋中只有司琴和弄畫,知書也很自然的說道,「這化瘀膏是四殿下命人送來的,我尋思著旁人也不好去接,只能我去了,免得給人看去了非議姑娘的名聲。」

那日的光景,知書是盡數看在眼裡的。季瑤並沒有反對裴玨抱她,知書自然認定自家姑娘也是對裴玨有意,然而兩人又沒有談婚論嫁,即便真是兩情相悅也要警惕旁人非議私相授受,到時候受害的還是姑娘。

季瑤聞言,打開玉匣子,見裡面盛著淡綠色的膏體,一股子清涼的香氣滲了出來。因為被那護院掐住脖子,宿主的身子又嬌弱,脖子上便留下了指痕。裴玨肯體貼到這個地步,季瑤很是受用,順手抹了一些在脖子上,涼涼的:「四殿下有心了。你可替我謝過了?」

得了肯定答覆,她這才放下心來:「這淤痕一日不消,我也不必出門了,實在難看至極。」

三人一面稱是,外面又有人通報,說是季烜來了。

「哥哥今日不必當差?」迎了季烜進來,季瑤重新坐下,又掩了掩脖子上的淤痕,提筆繼續畫,「還不端茶來?」

「今日休沐,來看看你。」季烜可謂是是個妹控,見妹妹脖子上的傷痕,一時不忍,「瑤兒可好些了?」

「好多了。」季瑤微笑,不動聲色的讓知書收了玉匣子放好,季烜粗略的掃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冰肌玉骨膏得來不易,是四殿下命人送來的?」

冰肌玉骨膏素來是宮中才有的,對於傷痕和淤青有著十足的功效。季瑤微微一笑,也不接話,季烜歎道:「我今日的來意,一來是看看你,而來,也想問問你對於四殿下是如何看待的。」

季瑤遲疑一陣,擱了筆,抱了五蝶捧壽琺琅手爐笑道:「大哥的意思呢?」

「四殿下人中龍鳳,必是良配。」季烜這回答實在是妙,說是誇讚,但這樣官方的誇讚,等於並未開口。季瑤微微一笑:「我同大哥的看法是一樣的。」

裴玨自然是良配,除卻未來可能會殺妻之外。歷史上的楚武帝是好皇帝,但卻未必是好丈夫。雖說正史記載,文昭皇后是暴斃而亡,但幾乎所有的歷史學家都公認是楚武帝殺妻,只因為還有後面的事。

歷史上的楚武帝登基之後,除了加封嫡母為太后並上徽號,再然後就是追封原配為皇后。本來還能說是情深義重,結果這貨轉頭就把文昭皇后的母族給一鍋端了,簡直是令人歎為觀止。後來便得出了結論,武帝娶文昭皇后不過是為了借助其家族勢力,但並不喜歡這個妻子,所以才有了後來的事。

而自己這個撲著趕著要去給他殺的「文昭皇后」,政治覺悟不可謂不高。

見妹妹也這樣說,季烜目光一深:「如此說來,瑤兒是的確傾心於四殿下了?」

季瑤也只是笑,順手提筆繼續畫:「瑤兒的意思不重要,老爺和太太什麼意思才重要哩。況且若是四殿下有意,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撒個嬌,咱們也沒有權力拒絕不是?」

見妹妹說得輕描淡寫,季烜也沒有說話。季瑤自小便有主意,這點季烜比誰都清楚,而若是她真的有意和裴玨在一起,以季家如今的境況,嫁入天家為嫡妻是完全可以的。

「今日大哥這話,未免是孟浪了。」季瑤抬頭,對季烜俏皮的眨了眨眼,「四殿下是京中貴女們的心頭好,我又沒有比別人多眼睛鼻子。況且過幾日封王的旨意便要下來,到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趕著想做王妃呢。」她說到這裡,飽蘸濃墨,「若我真的有意,娘的意思,大哥也不是不知道。」

羅氏素來是反對自家的孩子和天家扯上姻親關係的,什麼身份便要承擔什麼責任,嫁入天家便是夫君的賢內助,妻賢夫禍少,這話當然有道理,更要緊的是,天家那是出了名的妾多;而若是尚了公主,可謂是求了一個祖宗進門,做丈夫的每日要給公主行跪禮問安,當然若是夫妻感情好,這項免了也不是不可以,然而這身份上並沒有什麼本質的變化,真正的有才之士,很少有人願意尚公主,不僅沒有什麼助力,顯得自己和吃軟飯一樣。

見這個一向溫潤的哥哥不說話,季瑤展眉微笑:「哥哥,不必再為我擔心了。若是四殿下真心待我,他必然會先行開口。我也明白應該如何,對方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人,哥哥不必多想,船到橋頭自然直。」又微笑道,「真有這功夫擔心,不妨再想想,三哥的婚禮上要邀請哪些人。」

哄走了季烜,季瑤這才靜下心來重新畫畫。裴玨對她的心思她如何不知道,那日裴玨救了她,她並無大礙,只是脖子給掐得生疼,然而裴玨自己卻抖得跟篩糠一般,明顯是害怕她出了什麼意外。季瑤執行了那樣多的任務,每一個宿主便是換了一張面具,她的人生擁有無數張面具。

而這麼多次任務下來,季瑤當然有一套章法,若是別人真心待她,她必然會回報真心,但若是對方並不是真心,那麼也就虛與委蛇。

*

用了裴玨送來的冰肌玉骨膏,三五日之後,脖子上的淤痕便蕩然無存,季瑤自然很是歡喜。而在正月二十,聖旨下達,封裴玨為晉王,湯沐邑十萬,並賜府邸。

原本裴玨就是京中貴女的夢中情人,如今是有實權的王爺了,自然追捧得更加厲害。雖說貴女們幹不出自薦枕席的事,但那粉紅泡泡,儼然都快將京城的上空給淹沒了。

而季瑤此刻,立在晉王府的花園之中,享受著貴女們根本不可能有的優待。王府之中很大,假山嶙峋,錯落有致,一汪池水碧綠,樹木間還有幾分薄雪未化,看來卻是生機無限。

「姨媽可算是來了。」三公主等在花園之中,見季瑤來了,也是從涼亭下來相迎,張望一陣,「怎的不見柔姐兒?」

「公主知道的,那日受了驚嚇,如今精神還不濟,實在來不了了。」霍柔悠性子原本就靦腆,那日給那混賬玩意兒一嚇,現在還沒能緩過勁來,前幾日季瑤去看她,見她還臥病在床,整個人都消瘦了幾分,心中也是難受,只好替她回了三公主。

聽了這樣說,三公主一張小臉立時暗淡下來:「也是賊人可惡……」她吸了吸鼻子,拉了季瑤往涼亭上去,「我聽四哥說,那賊人姨媽要自行審問,如今可有消息了?」

季瑤沉吟片刻:「還沒有,那人是個硬骨頭。我也不急在一時,先禮後兵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

三公主撅著小嘴,緊緊的拉著季瑤的手:「姨媽定不能放過幕後黑手,實在是太壞了,將柔姐兒嚇得那樣。」

這個自然,對自己那樣虎視眈眈,如今季瑤滿心設防,出門帶得護院也好丫鬟也好,全是自己信任的人,要真想再做什麼手腳,只怕也是不能。待落座吃了一盞茶,季瑤才笑道:「咱們這客人都坐下了,主人又去了哪裡?」

「天才曉得四哥去搗鼓什麼了。」三公主擠了擠眼,「方纔聽到姨媽進來了,他就抽身離去了。也不知大男人害什麼臊。」她說到這裡,半靠在季瑤身上,低聲笑道:「四哥若是大婚,她們我全都瞧不上,唯有姨媽,若是做我嫂子,我才是頂頂歡喜。」

往日三公主都是和霍柔悠咬耳朵的,如今竟然肯說出來臊季瑤了。季瑤臉上微微發紅:「哎呀,公主好生沒有正經。」

三公主咬著唇笑起來:「等一等,姨媽且說說,怎麼就不成了?姨媽瞧不上我四哥?是皮相不滿意,還是人品家世不滿意?」

見她愈發來了勁兒,季瑤被磨得無奈,臉上一片潮紅,點了點三公主的腦門:「休要誑我,定是四殿下在你跟前說了什麼,你們兄妹二人將我誑了來……」

三公主笑得厲害,又正色瞧著季瑤:「雖說是玩笑,卻也是大實話,依著姨媽家世,嫁到這王府裡做王妃也是綽綽有餘。」

季瑤只是笑,並不說話,旋即見裴玨快步而來,一身寶藍色長衫,顯得整個人長身玉立,原本冷著一張臉,望見季瑤和三公主同坐,笑意頓時浮上面容,叫兩人身邊的侍女都呆了呆,而後才滿臉紅暈的低下頭去。

季瑤忙起身向他問安,還未行下禮去,便給他虛扶一把:「三姑娘不必多禮。」又細細的端詳她一陣,見她脖子上的淤痕果然消了,這才放下心來。因為這些日子忙著建府之事,甚至連去爬屋頂偷偷看一看她的功夫也沒有了……

季瑤坦然的迎著他的目光坐下,裴玨溫言道:「三姑娘今日肯來一趟,原本是我的殊榮。」又偏頭看一眼立在涼亭下的人,那人立時上前來,從一個布包之中捧出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奉到季瑤跟前,「當日在相國寺之中,三姑娘曾說想要,我便命人留心了,不知三姑娘願不願意收下。」

那是一隻雪白的小奶狗,不過只有季瑤的一個巴掌大,毛茸茸的,此刻剛睡醒,睜著惺忪的睡眼,就那樣瞧著周圍陌生的一切,又輕輕的嗚咽一聲,都快將心萌化了。





第57章 季家娶新婦(上)
隱隱記得,自己當日在相國寺之中,的確說了想要養一隻狗,但那也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裴玨竟然將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看著眼前的萌物,季瑤心都快化了,伸手接了小奶狗:「給我的?」

「自然。」裴玨他選了又選挑出來的小狗,還是生怕季瑤並不喜歡,還是有幾分賠小心,「三姑娘喜歡麼?」

「喜歡。」季瑤咧開笑容,輕輕撫著它圓滾滾的小肚子,「它叫什麼名字?」

「不曾有名字。」見季瑤喜歡,裴玨整個人都鬆快了起來,溫言說道,「三姑娘給它個名字吧。」

季瑤一面應了,一面抬頭見裴玨目光灼灼的看著自己,三公主則是瞭然於心的樣子。惡趣味頓時湧上來:「叫小四吧。」

裴玨挑眉:「小四?」

季瑤也只是點頭,三公主立時笑出聲:「姨媽,你好壞。」裴玨在皇子之中排行第四,季瑤現在給小狗取名「小四」,不就是在影射裴玨麼?

裴玨自然也明白這個意思,見季瑤笑得像是惡作劇成功的孩子,心下溫軟:「罷了,小四就小四吧。」

見他連爭辯的意思都沒有,季瑤受用極了:「多謝晉王殿下。」又輕輕撫著小四的絨毛,得了它輕輕的嗚咽,更是覺得萌壞了。又將懷中的小四交給馴狗人,從知書手中接了一個布包:「那日在永樂伯府,多謝殿下借了斗篷給臣女,如今洗淨了,還給殿下。」

見她雙手奉給自己,很是恭敬的樣子,裴玨輕輕點頭,親自去接:「三姑娘客氣了。」雖說滿心眼裡想捏一捏她的小手,又怕唐突了她,悻悻的接了包好的斗篷,交給下人帶了下去。

看著季瑤將小四帶下了涼亭,裴玨也是歡喜起來,能見她這樣開心,自己便很是知足了。「四哥。」三公主撅嘴喚了一聲,「四哥怎麼想的?」

「什麼?」裴玨轉頭看著妹妹,後者姣美的小臉上倒有些不自在,「我今日從宮裡出來的時候,隨國公夫人可帶了她家的女兒進宮去向母后請安了。」

裴玨好看的眉頭蹙了蹙,這些命婦的意思,他怎會不懂?只因自己如今封王,且已然到了適婚的年紀,身邊卻始終沒有一個女人,當然是金龜婿的不二人選。更不說這樣多年,他雖不在意,但貴女們對於自己的熱衷程度,他當然也有所耳聞。帶著女兒進宮去向皇后請安,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到皇后,裴玨的眉頭皺得更緊,自從知道了母妃的難產並非意外之後,他便對皇后再也解不開心結。試問除了當日膝下無子的皇后,誰還會幹這樣去母留子的事?自幼喪母的仇,如何能解?裴玨不自覺的握緊了雙拳,迎著三公主擔心的目光,搖頭道:「那母后如何說?」

「例行公事誇了一番很好,賞了一些小玩意兒,並沒有做什麼。」三公主一面說,一面看向了正在涼亭外逗小四的季瑤,壓低了聲音,「我什麼都懂,這樣多的貴女流水一般看了下來,母后還是最喜歡姨媽。只是、只是……季閣老位高權重,加之我聽聞季家的姑太太要回來了,只怕王懷之也要來進京述職,那可是河南道大都督。姨媽又是季家唯一未曾定下的小女兒,怕是……」

她雖說慣常是個純真性子,但現在可是腦筋全都動起來了,為了給自家四哥討媳婦,真是操碎了心:「若是四哥真的心悅姨媽……也不知道有多少小子盯著姨媽呢。」

裴玨目光忽閃,想到了元宵節那日他見褚樂康和季瑤談笑風生的樣子,心中酸酸的很不是滋味。抬眼見季瑤蹲在那裡,一步一步的後退,讓小四來追自己的樣子,目光漸漸深了幾分。

*

二月二,龍抬頭。

長平侯府張燈結綵,堂中早已安放了金字雙喜,滿滿的喜氣洋洋。季瑤逗了小四到傍晚,聽人說已然有客來了,便捨了小四往外面去了:「二姑娘如今守孝呢,便不能出席這樣的場合了。你們揀幾樣清淡的給她送去,別讓人笑話咱們家。」

知書那日是看著季瑤差點出事的,心中也十分懷疑季珊,恨不能咬上她幾口方能解恨。見季瑤還是分毫不落人口實的安頓季珊,實在感歎自家姑娘是個妙人。季瑤又補充道:「只是咱們家裡雖不讓人看了笑話去,但我這人可是記仇。你也去給那院子裡的丫頭們說,今日是喜慶日子,跟二姑娘玩笑一二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若是做得過火了,就來領板子。」

季珊院子裡伺候的人,除了竹影和林善家的之外,淨是當日季瑤去了平南侯府後被季珊折辱過的二等侍女,早些日子還因為季瑤勒令,不能對季珊如何,現在有了這話,只怕今日季珊要吃一些苦頭了。

知書頷首稱是,忙去了。季瑤這才往廳中去,見堂客們已然來了不少,除了老太太板著臉自帶不開心氣場,其他人都很符合今日喜事的模樣。羅氏正和褚老夫人坐在一處說笑,忙笑道:「是我來遲了。」

褚老夫人眼睛看不太真切,但聽了她的聲音,已然露出慈愛的笑容來,招手讓季瑤坐在自己身邊來,細細的端詳了一陣:「阿彌陀佛,委實羨慕你家太太,能有這樣好的閨女兒。」

「她小孩子不經誇。」羅氏微笑,看向季瑤的時候,眼中卻是滿滿的自豪,「誇多了,仔細沒了規矩。」

褚老夫人笑道:「我瞧著這孩子便是頂好,但凡我家有這樣好的女孩兒,拿康兒去換都是使得。」又拍了拍季瑤的手,「我前些日子得了些物件,可惜又沒有一個好女兒好孫女兒,想了想,還是留在今日給三姑娘吧。」說罷了,又讓人拿了五個金累絲花囊和五面緙絲纏枝蓮竹面雕花團扇來給季瑤,「拿著玩兒就是了。」

季瑤笑道:「長者賜,不敢辭,多謝老夫人。」又讓人細細收好。此舉落在羅氏眼中,雖說她慣常知道褚老夫人很是喜歡季瑤,但此刻便愈發的坐實了心中所想——只怕褚老夫人的確是要為自家孫子求取季瑤的。

平心而論,在這一輩之中,褚樂康的確算是年輕有為了。承襲祖父的衣缽在軍中打拼,不過十七八歲的年齡,已然是正六品都尉了。況且褚樂康人品相貌也是並無挑剔之處,唯一不好便是父母雙亡,怕要給人非議命不好。

然而羅氏從來不信命數之說,當日她堅持要季玥嫁到霍家,多少人說她老眼昏花,後來今上登基,那些曾說她要害死自己女兒的人不都給將臉抽腫了?

褚老夫人對季瑤諸多優待,羅氏心思也活泛起來,目光盈盈的望向女兒,見她舉手投足間恪守禮儀,十分的滿意,便也和褚老夫人攀談起來。季瑤則領了姑娘們去玩,又有慎國公府小姐李芷萱和首輔孫女張明芳分別來給季瑤道謝,感謝那日她救了自己的事不提。

待霍柔悠來,見李芷萱和張明芳這倆嬌小姐竟然服服帖帖的和季瑤說話,也是生疑,拉了季瑤,輕聲低估道:「這倆人在家中都是嬌貴慣了,一般的驕傲,今日對姨媽禮遇,怕也是打心眼裡服了姨媽。」

匆匆看了兩人一眼,季瑤對這話也是微笑罷了,又有弄畫從誥命處回來,對季瑤行了福禮:「姑娘們還是移駕吧,三爺迎了新婦回來,如今已然往堂中去了,官客們正往堂中過去。」她說到這裡,又輕輕附在季瑤耳邊說,「端王並晉王兩位殿下都攜禮來了。」

季瑤面色不變,頷首稱是,旋即領了姑娘們往外面去了。又因為大楚風俗,女兒家不便拋頭露面,也就在內室之中觀摩禮數。

成親之禮都是異曲同工,雖說成婚的是自己哥哥,但季瑤並不激動,全程觀摩完了禮儀,也就招呼著姑娘們用膳了。內室於外室隔了一道珠簾並紗櫥,雖說隔開了距離,但卻並沒有嚴防死守,姑娘們在其中,也是能夠隱隱看見外面的男賓。

知道這個安排還是為了給小子和姑娘們找對象,季瑤倒是很淡定。安頓好了眾位貴女,季瑤便起身笑道:「諸位慢用,說不得我便要先去陪我那新嫂子了。」

按照民俗,新婦進門,素來是由小姑子去作陪的。而吳婉筠和季瑤感情篤深,這種時候自然要去作陪。眾貴女們也是明白,便要放了季瑤去,後者又拉了霍柔悠:「你多多替我照看著,我多謝你。」

霍柔悠脹紅了小臉,輕聲道:「姨媽不用去了……我娘說,季家沒出閣的女兒只有姨媽一個,若是姨媽去了,只怕這滿屋子的姑娘們便沒人照看,故此,我娘已然去陪三舅母了……」

她聲音雖不大,但離得近的幾人盡數聽見了,張明芳笑盈盈的起身:「好呀,季姐姐想要逃席,便用這話來搪塞我們。」又托了酒到她跟前,「還想逃席,飲了這杯酒才是。」

季瑤忙笑道:「好妹子,我可真不是為了逃席……」

張明芳笑道:「不管是不是逃席,我敬這杯,季姐姐不喝麼?我是沒臉的人,不怪姐姐不喝。」

因為祖父是首輔的緣故,張明芳一向眼高於頂,更是個飛揚跋扈的,肯對季瑤以禮相待已然是十分難得。季瑤無奈只好吃了一杯,又有三四個貴女一擁而上,找了由頭來敬季瑤酒,少不得都吃了,一時腹中火熱,沁得臉上也一陣陣的發燙。

「容我去換衣裳,回來再與你們細說。」這群嬌小姐們儼然是要灌死自己,季瑤趕緊找了個借口要跑,又生怕這幾人要和自己繼續玩,又讓人來伺候眾人說酒令,自己則趕緊出了屋子。

屋外的風到底涼了幾分,立在廊下吹了一會兒,季瑤才覺得臉上的滾燙消退了一些。又躲開嘈雜的堂中,這才要回去換一件衣裳,回來還要繼續同貴女們廝磨。迎面卻見一人過來,手中似乎還托著什麼東西,那身影熟得很,季瑤沉吟片刻,還是上前溫言笑道:「晉王殿下去哪裡?」

「無事,只是讓人煮了些醒酒茶。」如今已然入夜,廊下燈火昏暗,看不清面容,裴玨的聲音傳到耳中,便愈發的迷人,「三姑娘方才被灌了不少杯,趁熱喝了吧。」

季瑤心中一暖:「殿下都瞧見了?」

「你們動靜那樣大,如何瞧不見?」聽她聲音溫軟綿綿,誘人得很,裴玨喉結動了動,端了醒酒茶在季瑤面前,「趁熱吃了吧。」

季瑤從善如流,接了裴玨手上的盅子一飲而盡,又觸碰到他的手,驚覺他指尖有些冰涼,沉吟了片刻,將攏在袖中的手爐取出來遞給裴玨:「殿下便先行用著臣女的吧,手腳涼怕是冷寒症,是大問題的,萬萬莫要鬆懈了。」

那手爐小巧玲瓏,也不過是季瑤雙手能夠捧住的大小,擱在裴玨手中便是小得可憐。季瑤也只是微笑:「殿下還是先行進屋去吧,臣女回去更衣,一會子再來。」又向他行了一個禮,去了。

裴玨看著手中的琺琅手爐,見那並非嶄新,知道是季瑤素日之中用的,眼底都浮出笑意來,將手爐攏在袖中,便要進去。

而立柱之後,出來透氣瞧見這一幕的劉佳桐滿臉氣苦,牙都咬得發酸了。





第58章 季家娶新婦(下)
既然打著回去換衣裳的旗號,季瑤當然不會那樣快就回去。再屋中泡了一壺茶來品,抱了睡眼惺忪的小四在懷裡,慢吞吞的說道:「這群小姑娘是要我的性命,委實半點不心疼人。」

知書也是無奈一笑:「說和姑娘親厚,卻也不見素日裡有多熱絡,說是不親厚,似乎又埋沒了別人來敬酒的情誼。姑娘還是生受著,這才是道理。」

季瑤當然知道這個,貴女們哪個不是千嬌萬寵著長大的,個個都是金貴,畢竟來日怕有了不得的大富貴。那等子世宦書香之家也就罷了,稍微次一些的家族,姑娘的品行早已越發的差了,個個都是目中無人的主兒。而今日這些人齊齊的對季瑤以禮相待,已經算是難得了。

兩人正說著,司琴從外面回來:「我本去廳中等姑娘呢,誰成想姑娘先回來了。我與姑娘說個好玩的事兒,咱們家二姑娘鬧起肚子來了。」她說得開心已極,像是天上落銀子了一樣,季瑤抿唇一笑,知道是那一屋子的二等侍女在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開始整治季珊了,卻也不動聲色:「傳大夫了?」

「誰知道呢,現在去回老太太了。」司琴笑道,「不過咱們家老太太頂頂顧及面子,動不動便『咱們這樣的人家』,即便是不待見三爺,當著那樣多的官客堂客們,也不會這樣落了面子的。」

季瑤勾起一個諷刺的笑容來,老太太說著疼季珊疼季烽,實際上她只想著自己,季珊回來的根本目的,不過是為了替她膈應季瑤而已。她說到這裡,慢條斯理的說:「好歹是住在咱們家裡呢,若是真的壞了身子,那可就是老爺太太這做人大伯伯娘的不是。去請了大夫,從後門悄悄兒領進來就是了,等二姑娘再鬧幾次,那時候再將人領進去。」

暗歎自家姑娘是鐵了心要整治季珊,知書也只是含笑,出門命人去請大夫去了。堪堪吃過了茶,季瑤換了一件四季纏枝花卉襖裙,這才往廳中去了。

廳中原本就熱鬧得很,不時有男人們的勸酒聲傳出來。只因季炎對文職無意,滿心想要在沙場上建功立業,故此結交的人大多是將門之後,季瑤在廊下便聽見這些漢子們豪氣沖天的聲音,頓時為吳婉筠鞠了把汗——看來今天季炎是別想清醒著入洞房了。

還沒等進門,就見立柱後閃出了一個窈窕的身影來,未免撞上去,季瑤忙退了一步,見是劉佳桐。念及上次相見劉佳桐對她十分不滿意,季瑤也只是掛上了禮節性的微笑:「劉姑娘不在廳中和姑娘們玩兒,怎麼來了這裡?」

劉佳桐冷冷的看著季瑤,想到方才看到她和裴玨行止親密的樣子,那心中的妒恨之意止都止不住。在劉佳桐眼裡心裡,她是裴玨嫡嫡親親的表妹,理應和裴玨親厚異常,但裴玨卻始終對她不太來勁,甚至還剝奪了她在人前喚他「表哥」的資格。

劉佳桐也不過十二三歲的年齡,喜歡這芝蘭玉樹的表哥也是情理之中。但裴玨是個冷面郎君,莫說對自己熱絡了,連笑都鮮少在自己跟前笑。劉佳桐本以為他對誰都這樣,好歹自己還是表妹呢,總比別人多些機會。誰知道自從上次見了裴玨心疼季瑤那勁兒,劉佳桐心中不痛快了。

連自己這嫡嫡親親的表妹都享受不到的待遇,她季瑤何德何能?若真是仗著皇后對她青眼幾分便這樣引誘了裴玨……

女人在妒忌之下,腦洞就會連著黑洞。劉佳桐心中早就坐下是季瑤不知廉恥引誘裴玨的種子,加之今日又瞧見了兩人行止親密,一來二去,讓劉佳桐心中的妒忌愈發的大了。

「我怎的在這裡?」劉佳桐開口便是陰陽怪氣,「季姑娘當然巴不得我不在這裡,好讓你一人霸佔了我表哥去。」

「晉王殿下是人又不是物件,誰能霸佔了去?」季瑤根本不和她懟,「若是姑娘出來透透氣,也就趕緊進去吧,錯過了佳餚,可就不好了。」

見季瑤不接戰,劉佳桐恨得厲害,她今日定要撕下她偽善的面具來,好讓裴玨也看看,季瑤也不過是包藏禍心的粉骷髏:「季瑤,你別和我兜圈子,你那點心思我難道真的不知道?你不知廉恥引誘我表哥,別以為就能掙到王妃的名頭,我表哥什麼人,看不上你這等庸脂俗粉,但凡我是你,必然一頭碰死了,還敢將你用過的髒東西給他?」

季瑤沉吟片刻,知道方才給裴玨手爐的事被她看了去。只是這「引誘」二字,是對這古代的女人多大的侮辱?輕則讓其失去名節,重則整個家族的姑娘都會被連累。

如今皇后對自己青眼有加,裴玨更對自己動情,季瑤現在該做的就是加深這其中的羈絆,而後坐等水到渠成之日,能夠名正言順的站在裴玨身邊輔佐他登基為帝。要是給劉佳桐這一通瞎嚷嚷……皇后對裴玨的看重有目共睹,而若是皇子被加上了「被美色引誘」這等子光環,勢必引起皇帝不滿,皇后絕不會放任這事發展。一旦惹惱了皇后,即便看在霍家的份上,皇后不對季瑤出手,但卻也絕對容不得她在裴玨身邊晃悠了。

季瑤微笑道:「劉姑娘吃醉了,知書,趕緊將姑娘扶到客房裡去休息。」

劉佳桐則上前一步:「季瑤,你怕了麼?你怕我說出去,自己做了不知廉恥的事,反倒是要我閉嘴?」

季瑤臉色分毫不變:「劉姑娘在說什麼瘋話?」

「我說什麼你自己知道。」劉佳桐期待看季瑤驚慌失措的樣子,此刻沒有達到目的,當然是不會罷休的,「只要我現在進去說出來,這闔京之中,都知道你季瑤是不知廉恥引誘皇子的人。」

「好呀。」季瑤笑道,「那劉姑娘就進去說罷,我絕不會攔著姑娘的。總歸姑娘認為這不是瘋話,又和我什麼干係?」見劉佳桐氣炸了肺的樣子,她笑得格外開心,「劉姑娘如今大喇喇的說我引誘晉王殿下,且不說沒有證據無人會信,即便鬧得人盡皆知,我尚未說人家,了不得被抬進晉王府,再不濟也是個側妃,倒是劉姑娘以為自己能夠全身而退?這被嚼舌根的是當今的親王,是臣下能夠非議的?這話一旦傳了出去,不拘真假,陛下必然對晉王殿下心生不滿,試問皇后和晉王誰會放過你?不過也是了,姑娘是晉王嫡嫡親親的表妹,和別人不同的。可惜晉王自幼養在皇后膝下,吃穿用度一律比照嫡皇子,姑娘三番四次提醒晉王並非皇后所出,豈非是要皇后認定晉王是養不熟的,離間了母子情誼,卻也不是我遭殃。」她說到這裡,甜甜一笑,「姑娘請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知書,既然劉姑娘想說,你便進去,請了端王和晉王兩位殿下一同出來,好讓劉姑娘將見聞說出來。」

劉佳桐並未想那樣多,只認定了可以將季瑤碾壓到泥裡,這才這樣的輕狂說她引誘了裴玨。但季瑤這話不僅沒有為自己開脫半點,更是將其中的利害說得明白。不拘季瑤如何,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傳了這話出來,便是自己心懷叵測。裴玨看來對季瑤有情,定然不會放任季瑤被非議,到時候怕要親迎入府,而自己卻開罪了長平侯府,更開罪了皇后和裴玨,只怕除了自己,連整個劉家都會被波及。

劉佳桐額上汗如雨下,急得滿頭是汗,見知書真的轉身進去,嚇得已然叫起來:「別、別進去!」

「怎麼?」季瑤見震懾住了她,勾起一個笑容來,「劉姑娘不是斬釘截鐵要威脅我麼?如今怎的蔫了?我這人也不敢托大,更不敢累了季家的名聲。劉姑娘只管當著二位殿下的面說出來,不拘有沒有這事,我明日就剪了頭髮當姑子去,免得拖累了整個季家。」

雖說季瑤讓請兩位殿下,但知書哪裡不懂什麼意思,只請了裴玨便飛快的出來。而裴玨一聽是季瑤有請,自然來得很快,只是嘈雜之中,只聽見季瑤俏生生的最後一句話,唬得心都顫了顫,啞了聲音道:「誰惹了你生氣?」

「沒有人惹了臣女生氣,只是為了季家,說不得只能如此。」季瑤很淡定,見裴玨出來,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步。劉佳桐一張小臉在昏黃的燈火下沒有半點血色,滿腦袋都是汗水,只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頭。若是起先不去招惹季瑤,也不會落得現在騎虎難下的下場。

裴玨不是個耽於感情的人,若是沒有季瑤,他大抵也會聽從帝后的話,娶一個家世上好的女人為王妃,而後再有側妃、侍妾,就像一個正常的親王該有的一般。但有了季瑤,他也只想要季瑤,一生只守著她一人,讓她為自己生兒育女,同她廝守一生。

可是現在呢?季瑤竟然說要剪了頭髮當姑子去,裴玨一顆心都在顫抖,看著劉佳桐的目光陡然一冷:「你得罪了三姑娘?」

劉佳桐渾身都在顫抖,淚如雨下。她最怕這樣的裴玨,可是兩次,整整兩次,裴玨都為了季瑤這樣的凶自己。除了滿心的恨意,她卻連話都說不出來,只剩哆嗦的力氣。

裴玨愈發篤定了定然是她開罪了季瑤,蹙著眉頭道:「還不給三姑娘賠不是?」他哪裡不知道季瑤讓人請他出來就是為了名正言順的給劉佳桐一個教訓?而裴玨還真半點都沒有向著這表妹,很樂意扮演了這個黑臉包公。

季瑤原本就不是什麼善茬,今日既然打定主意要教訓劉佳桐,就還要讓她再也不敢犯,當下也只是微笑:「殿下不必逼迫劉姑娘,劉姑娘並沒有錯處,錯的是臣女罷了。」說罷,轉身就走。

劉佳桐只是無聲的哭著,一雙眸子看來十分倔強。裴玨冷冷的瞧著她,更明白季瑤怕還在動氣,只叮囑知書勸她後,道:「你是愈發能耐了,我同你說的話,你半點也不曾放在心上。」

劉佳桐哀哀哭泣,也不敢同裴玨爭辯,後者想到季瑤方才笑容之中淨是疏離,心中一痛,愈發的恨眼前的人了:「我素來是說得出做得到的,上回同你說過了,你若是再同三姑娘爭執,我便打斷你腿。」

劉佳桐如何不記得這點,心中對季瑤的恨意盡數成了惶恐,嚇得往後一縮,哭叫道:「表哥,我知道錯了,我再不去招惹她了,表哥你放過我吧……」

裴玨原本就是個冷心冷肺的,如何肯聽劉佳桐的話,只吩咐將她綁了起來,暫且扔在馬車上聽候發落,自己則往季瑤離去的方向去了。

而如今正鬧騰著呢,誰也不知道誰在不在,劉佳桐便給綁得和粽子一樣扔在馬車上,愈發哭得厲害,足足到了二更時分吃過了酒,這才被人發現。





第59章 問心有愧
季瑤並沒有進屋,只是立在廊下。二月二後,天氣便會回暖,明月皎皎。廳中觥籌交錯的聲音還在繼續,那樣的熱鬧。

「為了旁人幾句話,三姑娘何必動怒至此?」裴玨遠遠就瞧見季瑤並沒有進去,心下狂喜,更明白怕是她有話同自己說,忙迎上去,頎長的身影在月下顯得十分健碩。

季瑤盈盈一笑:「我並未動氣,只是思來想去,還是認為劉姑娘所言並非無理。」她說到這裡,堪堪望向裴玨,不動聲色退了一步,「臣女是個沒出閣的姑娘,難免思慮不周,殿下肯對臣女真心相待,臣女原是感激。只是殿下人中龍鳳,身份又特殊,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住貴女們的目光,臣女是個怕事的,何苦讓人咒我?」

裴玨蹙眉,他又怎聽不出季瑤話中要和自己疏遠的意思,心中又急又痛,喉結上下浮動,聲音也啞了幾分:「三姑娘要同我疏遠了?」

見他面容上幾分悲慼,季瑤低聲道:「我視殿下為知己,只是難免忘卻身份懸殊,未免非議,還是……」

「為了外四路不相干的人,你我卻要疏遠,這又是什麼道理?」裴玨心中難受,脫口而出後,見季瑤半晌不置可否,愈發的悲涼,存了幾分賭氣的心思,「若真是害怕被人非議,是連帶著你的表兄弟或是褚樂康都要疏遠,還是只對我一人?」

見他竟和孩子一般賭氣,言辭間似乎還有些吃褚樂康等人的醋,季瑤心中溫軟,低眉很老實的回答:「大抵只對殿下一人吧。」

聽自家姑娘說了這話,知書真是眼睛都快落出來了,裴玨待她的心意,連自己都能看出來。這位晉王殿下即便千日不好,也是有幾日好的,更不說自從他從淮南道回來,是自家姑娘說東他絕不會向西,但凡姑娘想要他沒有二話定然弄來,現在自家姑娘說這話,豈不是要斷了別人的念想?

知書腦門上汗都快下來了,裴玨恍如雷擊,抿緊了唇:「只有我是外人?我本以為,你我相交是問心無愧。三姑娘敢不敢看著我的眼睛,明明白白的告訴我,的確是厭了我,認定我給你帶來了禍端,想要……躲開我?」

裴玨滿心淒苦,季瑤是個有主意的姑娘,她既然肯說出來,心中必然是有了自己的打算。但裴玨卻不願往後的日子沒有季瑤,除非她讓自己徹底死心,除非她說,的確是自己擾了她的生活……

兩人離得那樣近,季瑤都能清楚的嗅見他身上龍涎香的氣息,他胸膛起伏有些許劇烈,看得出情緒波動很大。季瑤勉強微笑,臉上紅了紅:「你同他們不一樣。倘若我真的對你問心無愧,又怎會要和你疏遠……」

她最後的幾個字,幾乎微弱到了聽不清的地步,但兩人離得那樣近,裴玨當然是聽清了,大掌順勢握住她的手腕:「你……」

季瑤臉上有些許的紅暈,此刻被他握了手腕,臉上立時全紅了:「哎呀,你這人……不許動手動腳,又給人看去了豈非要我一頭磕死在這裡?」

裴玨掩不住內心的狂熱,悻悻的放了手:「是我唐突了。」又深深的瞧了季瑤,見昏黃的燈火下,她一張小臉上淨是紅暈,那樣惹人憐愛:「瑤瑤,我很歡喜。」

他聲音低醇得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少年,那樣的低沉迷人,季瑤有些發昏了,雖說執行過無數次任務,其中不乏有要攻略任務當事人的事,按照道理也該對這些免疫了。但是這是迄今為止第一次,對方深情款款的喚她「瑤瑤」……

那是宿主的名字,也是她的乳名。

季瑤支支吾吾的應了一聲,並沒有對這聲表示不喜。裴玨內心極度喜悅,恨不能撲到房頂上叫出來。季瑤說對他問心有愧,難道不是懷著和他一樣的心思麼?

裴玨喜形於色,季瑤臉上卻無端更紅,心中暗罵自己愈發的沉不住氣了,分明想要撩他,怎的把自己鬧成了大紅臉。瞋了他一眼,拔腳便要走,被裴玨喚住:「我想同你說說話……」

「誰要與你說話?」季瑤一顆心還沒有平靜下來,啐他說,「今日的事,還嫌不夠?總歸給人瞧見了,也是說我不知廉恥,傳出去名聲很好聽麼?你我日後,也不可再這樣親近了,我犯不著讓她們咒我辱我。」

見她紅著臉說這樣決絕的話,裴玨半點不惱,眼底淨是笑意浮動:「我明白你的心,定然不會讓你受這樣的侮辱,你且寬心。」

她心裡也是有自己的,既然是兩情相悅,那自己又有何好怕?將此事呈給帝后聽,說自己要娶她為王妃……

季瑤臉上滾燙,雖說並非沒有經歷過這些,但她往日的經歷,卻和這次是截然不同的。往日不管如何的甜言蜜語,對方依依喚著的,總是宿主的名字,她實在產生不了代入感,自然無法感同身受。

而裴玨喚她,卻是「瑤瑤」,她的乳名。

念及此,季瑤雙頰火紅一片,還是繞去了廳中。如今廳中正鬧騰呢,貴女們三五成群,或是坐在一同說酒令,有幾人起身投壺,更有幾個將門之女豪氣沖天的正划拳,好不熱鬧。

季瑤盡可能的不讓人注意到自己,忙要坐下,已然被身邊的李芷萱拉住:「瞧,逃席的回來了,這一走便是近半個時辰,如何能饒了她?季姐姐,你莫不是換衣服睡著了?」

眾人本在各玩各的,聽了這話,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問季瑤怎的現在才來。季瑤只支支吾吾的搪塞,念及方纔的裴玨,她臉頰微微泛紅:「是我誤了,諸位且莫惱我。」

「現在告饒,指不定方才回去,美美的睡了一覺,又泡了壺茶來吃。咱們這裡這樣多人,被你這樣晾在這裡,你倒是回去躲懶。」李芷萱一邊笑,一邊托了鑲金邊荷葉杯來,「我可饒不過你,你就好好兒的喝上幾盅酒吧。」

霍柔悠趕緊勸道:「可不好,明日還要去見我三舅母呢,吃醉了醒不來,豈不是讓舅母心中著惱。」

李芷萱啐道:「去,少同我說這個,我們難道不知道?季姐姐同吳家那姑娘自小便是親厚,能為了這個著惱,白瞎了那樣多年的情誼。」說罷了,又親自去餵季瑤酒。

猛灌了一杯,季瑤腦子昏沉沉的,見還有好幾大杯在後面等著自己,少不得只能裝醉躲了這一場災劫。見季瑤被霍柔悠扶下去了,眾人雖說無奈,但也只能作罷,互相玩鬧一陣子,這才漸漸散了。

*

吳婉筠雖說是新進門的媳婦,但乃是定國公唯一的妹妹,府上也沒有人敢小覷,楚氏這些日子給忙壞了,精神有些不濟,在第二日便犯了病,躺在床上也起不了身,一診之下,卻是有了身孕。大夫特特囑咐切莫勞累,安心養胎才是正理。

長平侯府的吃穿用度自然就落在了剛進門的吳婉筠身上,她雖是個能耐的人,但到底剛接手,實在有些力不從心,好在季瑤和她時常搗鼓,勉強運轉得不錯。

而如今正是二月,草長鶯飛。羅氏身子好了一些,一時起了興致要去京郊踏青,難得看到她有這樣的精力,眾人表示贊同,便帶了季炎季瑤與楚氏妯娌往京郊去了。

官道旁已然開滿了野花,奼紫嫣紅滿滿的春意,運河旁的垂柳隨風輕拂,柔婉旖旎。有不少人趁著這好天氣出來踏青,或有人席地而坐,亦或者有不少文人雅客正在即景聯句,熱鬧的場景,儼然是盛世清平的模樣。

坐著馬車走了不多時,跟前便出現了一個小點,待走近了才見那是臨水而建的水榭,隱隱能見上面人影浮動。雖不知是誰,但羅氏命人在水榭前停下,季瑤便猜想是季炎大婚那日眾人約定好了的。

才下了馬車,迎面便見褚樂康迎了上來。他一身湛藍色窄身窄袖長袍,拱手的樣子顯得清俊,疏狂之中帶了幾分顯而易見的儒雅,可謂賞心悅目。

「我們來遲了。」羅氏很自然的微笑,看著褚樂康的目光滿滿的讚許。褚樂康從容的和眾人對答了幾句,便看向季瑤:「三姑娘,多日不見了。」

「褚公子客氣了。」季瑤微笑,又扶了身子重的楚氏登上去。褚樂康只在身後送眾人過去,又被季炎用手肘戳了戳:「褚兄和咱們家倒是有緣,我都聽母親誇讚過褚兄數次了。」他一面說一面擠眼睛,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褚樂康從容笑道:「多謝令堂誇讚……」

季炎挑眉,端詳著褚樂康,羅氏的心他哪裡不知道,只是這呆子看起來倒是個好人,但是關鍵就在自家妹妹到底有沒有意思了……

他只是呵呵笑著,不動聲色的走到吳婉筠身邊,附在新婚妻子耳邊輕聲道:「你瞧這小子如何?」

吳婉筠耳畔癢酥酥的,蹙眉瞋了他一眼:「這樣多人呢,你又沒了正形。」又看了一眼褚樂康,見他負手長身玉立,神色輕淡如同浩渺蒼雲,從容之間又掛了幾分笑意看著季家老少,並無半點逾越。

但作為早就覺察到季瑤和裴玨之間關係十分微妙的吳婉筠而言,褚樂康雖好,但架不住季瑤和裴玨早就看對眼了,當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切莫胡言,瑤兒是有主意的人,便是太太也不能扭了她的性子。況且這話……還是少說一些為妙。」

見新婚妻子似乎有些難言之隱,季炎樂呵呵的拉了她的手輕輕撓著她的掌心:「好阿筠,你告訴我,是不是往日你瞧見咱們的傻妹妹和哪家的小子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吳婉筠可是標準三綱五常教出來的人,讓她非議天家的事也是不能,當下溫婉一笑,低聲道:「阿炎,你再動手動腳,我就去回太太,仔細你的皮。」說罷,起身去和楚氏坐在一處,留季炎一人哭笑不得。

季瑤只扶了楚氏坐下,又同褚老夫人說了一會子話。褚老夫人原本就喜歡她,更是笑得慈眉善目的:「好孩子,我原以為你不肯來。這春光委實是好,你若不來,才是辜負了這一番的心意。」

季瑤笑道:「莫負好韶光的道理,我自然是明白的。況且今日既然是母親想要出門散心,哪有我們不來的道理?只是實在不料在此處遇上了老夫人和褚公子。」

褚樂康原本也不料會在這裡碰上季家人,但方纔祖母讓他在水榭下面去接人的時候,他便明白是季夫人和祖母約定過的。想到元宵那日祖母同自己說過的想要替他求取季瑤為妻……望著立在那裡如池中風荷,婉約風流自成一派的季瑤,一時臉上也是有些發燙。

季瑤起先並不覺得什麼,只是偶然和褚樂康目光相接,心中立時生出了幾分不安來。





第60章 論醋王之王
要說整個季家,知道一些裴玨和季瑤之間有些端倪的,不過只有羅氏和季玥並吳婉筠了。其他人要麼一無所知,要麼只是有些表面的印象,認為季瑤如京中其他貴女一樣偷偷關注著裴玨。

故此在這樣的情況下,整個季家眼裡,能入羅氏眼的,必然不是什麼無能之輩,勿怪眾人只當褚樂康很有可能成為自家妹夫。

褚樂康本端詳著季瑤,只覺得似乎每次見她都比上次漂亮了許多。她膚色雪白,杏眼彷彿春水一般潤澤,跟老夫人說話之時,紅唇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顯得整張臉都生氣勃勃。

到底也是十七八歲的少年,褚樂康也是血氣方剛,瞧著季瑤便覺得若是真能與此女相守,未必不是人間幸事。念及此便深深的瞧了季瑤一眼,心中溫軟。

然而季瑤又不是傻子,若說兩家意欲結交走動原是正常,但今日踏青,褚家祖孫明擺著就是和羅氏約定了在此處的,但卻沒有讓自己知道。除了羅氏不願意讓自己知道之外,還有什麼緣故?

羅氏的手段季瑤是知道的,更知道褚樂康的確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但季瑤來到大楚,可不是為了跟誰談情說愛,就算褚樂康是天上的星星,她也會視而不見去攻略裴玨的。

季瑤禮貌的一笑,並不去多理他,心中只默默的盤算著要攪黃了羅氏的這個安排。

看來變成文昭皇后還任重道遠,不僅要攻略任務當事人,還要攻略自己親娘。

季瑤蹙眉沉思之際,褚老夫人已然捨了她,同羅氏並楚氏說起話來。羅氏微笑道:「你們這些小的,便自顧自去玩吧,我同你嫂子與老夫人說說話。」

季炎和吳婉筠大婚不久,如今正是情好日密的時候,得了羅氏這話,也就從善如流。見季瑤無意跟去,季炎笑道:「還愣著做什麼?你莫不是捨不得?」

季瑤橫了他一眼:「人貴有自知之明,趕著去當燭台,指不定有人心中咒我呢。」季炎哈哈大笑,撫掌道:「好好好,我不同你多說,褚兄隨我等一起去吧,免得這小妮子鬧性子。」

褚樂康聞言,並不答覆,看向了褚老夫人,後者笑道:「你不必顧及我,我同季夫人說說話,沒有大礙的。」

他這才頷首稱是,見季瑤遲遲不動,對她做了個請的動作:「三姑娘不一同去?」

「身子懶,並不十分願意動。」季瑤說道,羅氏笑:「你便去吧,再懶也得動一動,不然成了什麼樣子?」

見羅氏都如此要求了,季瑤說不得只能跟上去。如今正是春日,水榭之外,不知名的野花點綴在翠綠的草地,或紅或白的花綴滿枝頭,偶有鳥雀停留枝間,舒聲清啼,美如畫卷。

季瑤帶了知書三人遠遠的跟在季炎夫妻身後,褚樂康也很是知禮的與那兩人保持距離,並不上前打擾。此處遊人頗多,或是小姐們出門遊玩,或是小子們臨湖泛舟,更有正附庸風雅的才子們,那樣的熱鬧。

又見前面季炎摘了花給吳婉筠戴上,季瑤深深歎惋,連出門玩都要被塞狗糧到底是什麼樣的體會。又立在桃樹之下,看著桃花灼灼盛開,一時腳下也是停住了。

「三姑娘喜歡桃花?」褚樂康見她住了腳步,也是忙溫言問道,又見桃樹上一樹粉紅,漂亮得很,季瑤裡在樹下,顯得嬌弱極了。腦中不自覺便浮現出一句話來——「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我不喜歡桃花。」季瑤歎道,「比起桃之夭夭這樣美滿的,我更喜歡寒霜傲骨的梅花。」

「三姑娘倒是奇人,不似一般女兒家那樣嬌弱。」褚樂康笑道,「《桃夭》一詩,意思雖好,卻似乎入不得姑娘的眼。三姑娘素來是有主意的人,莫非心有大志?」

「大楚又不准女人封官拜相,我縱有那心思,也沒有法子。」她堪堪一笑,「但凡我是個男人,只怕如今比褚公子還能耐。」

褚樂康眼底淨是暖意:「三姑娘有此雄心,若真是男兒,只怕前途不可限量。便是如今身為女子,這主意怕也是夫婿的賢內助。」

季瑤只是微笑不答,司琴見了美景,渾然一派被關在侯府憋壞了的樣子,此刻玩瘋了,也就少了幾分顧及,吃吃笑道:「我家姑娘沒定親更沒成親,哪裡來的夫婿,這話可算是輕薄了我家姑娘。」

弄畫忙拉了她轉身:「好司琴,我陪你去賞花,可別說瘋話。」心中只歎這傻丫頭是個沒腦子的,又不是沒瞧見過裴玨和季瑤的光景,還在別的男人跟前說這話,惹了姑娘不快才是自找沒趣呢。

褚樂康也是尷尬,臉上稍微有些發紅:「我並無唐突三姑娘的意思……」見季瑤垂眉不語,又生怕她惱了,卻又因家中除了自己並無同齡人,更無姐妹,一時也不知道如何解釋。

見他窘迫,季瑤也展眉一笑,剎那間彷彿冰雪消融:「褚公子多慮了,我豈是那樣小心眼的人?況且司琴並未說錯,不過是實話而已。」又見季炎轉身對自己招手,忙笑道:「褚公子請吧,三哥要找我們了。」

方才司琴一開口,知書真恨不能割了她的舌頭。哪有在別的男人跟前說自家姑娘沒說人家的話?就算真到了這個地步,也得先過問了老爺太太的意思。打定主意回去要好好管管司琴的知書握了握拳,正要跟上去,冷不丁卻瞥見不遠處的梨樹下站了兩個人,頓時給唬得心兒狂跳不止,趕緊上前,輕輕的拉了拉季瑤的衣袖。

季瑤給她拉了拉,也是莫名其妙,見她衝著一旁努嘴,忙順著方向看去。見梨樹之下立著兩個人,都是向著此處看過來。一人身著月白長衫,負手而立,劍眉星目,鼻若懸膽,薄唇卻輕輕抿出一個冰冷的弧度來,滿滿的冷冽神色,如同寒潭般,讓人骨頭都快凍上了;而另一人著玄色,懶洋洋的靠在梨樹上,臉上淨是輕佻的笑意,因為他的動作,梨花簌簌而下,襯得兩人好比畫卷之中的仙人一般氣度出塵,清貴不已。

那是裴玨和李雲昶。

雖說離得遠,但季瑤很輕易便能從裴玨面部神色推斷出,他此刻十分不豫。

沉吟片刻,季瑤還是淡定了,只裝作沒有瞧見,和褚樂康一前一後往季炎跟前去,只是身後的目光實在讓她產生了如芒在背的錯覺。

還是……以後再向他解釋吧。

看著季瑤轉身走了,李雲昶哈哈笑道:「阿玨啊阿玨,沒成想你在那小東西眼裡,還比不過褚樂康,你也算是好運到頭了。這心裡難受不?」

「多嘴!」季瑤分明瞧見自己了,卻連一個笑容都吝嗇不願給自己,裴玨揚起冷笑來。他當然不會以為季瑤和褚樂康待在一起是她自願的,但晉王殿下卻不得不產生了危機感——褚樂康既然能夠出現在這裡,勢必是季家的長輩對他很滿意。季瑤如今也是將笄之年,本就留不得許久,然而大楚慣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凡褚家在他之前向季家提親,長平侯與羅氏同意了的話,就算帝后疼他這個兒子,肯為他斡旋,但天家是要臉的,總不能幹出強搶臣妻的事來啊!

更何況,他瞧得分明,季瑤分明對褚樂康笑得很美,偏偏不給自己一個笑容。看著季瑤的背影,裴玨心中很不是滋味,酸楚不已。季瑤對他慣常是有諸多不同的,這點他心知肚明,但此刻褚樂康卻得到了季家長輩的青睞,則是他比不上的。

看來這話得說明白了,自家的王妃,怎能被褚家那賊小子給挖去了!

*

跟著季炎等人逛了一圈,回來則見不到裴玨,季瑤心中也有幾分不安,卻沒有表現出半點,和褚家祖孫一塊玩鬧了大半日,這才回了長平侯府。

甫一到院子,知書便數落起司琴裡:「你是愈發的沒了規矩,那話也是在男人跟前說得的?下遭再有這事,連我都不能輕易饒了你。」

司琴撅著嘴,也知道自己說話欠妥,向季瑤認了錯,這才伺候了季瑤沐浴。後者有點心累,尋思著裴玨可能會腦補什麼,無果後便趴在了床上:「你們下去吧,晚飯不必送來了,我今日累得厲害。」

三女頷首稱是,關了門窗便下去了。季瑤趴在床上,昏昏欲睡之際,卻聽見窗格輕響一聲。她素來淺眠,一聽聲音便驚醒過來,卻見床邊坐了一個人,陽光斑駁的灑在他身上,立時鍍了一層金邊,顯得眉眼愈發的深邃,鼻樑高挺,只是唇角緊緊抿著,隱隱透露出幾分彆扭來。

經歷了上次差點被賣的事後,季瑤對這些還是有很高的警惕,猛然翻身坐起,攏著被子十分的警惕。待看清是誰後,端著枕頭便砸了過去:「這樣輕車熟路,去過多少人閨房了?」

裴玨本在賭氣,見她趴著睡覺的模樣那樣誘人,本想再細細看上一會子,卻見她翻身起來,端著枕頭就砸了過來。躲開枕頭後,裴玨順勢握了她的手腕,見她撅嘴含怒的樣子,氣消了大半:「你醋了?」

「誰醋了?」季瑤悻悻收回手,又理順自己的長髮,這才半倚半枕在枕頭上,「殿下今日怎這樣前來,給人瞧去了豈不笑話?」

她只著了一件寢衣,縱使被子拉得很高,但也掩不住瘦弱的雙肩,長髮輕柔的伏在被子上,看來十分的慵懶,頗有些晨起懶梳妝的美。裴玨怔怔的瞧著她,小腹一片火熱,呼吸沉了沉,這才道:「那日的話,可還作數?」

見他話中有幾分氣惱,季瑤知道是京郊的事讓他惱了,柔聲問:「殿下說的是哪一日?」

「你哥哥大婚那一日。」裴玨目光灼灼的瞧著季瑤,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素來她都是極為端莊的,長髮梳得一絲不苟,而現在卻淨是慵懶和閒適。被子之下,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景致……

裴玨滿腦子想入非非,季瑤並不知他在想什麼,只是覺得他呼吸重了幾分,一時窘迫起來,不動聲色的拉了被子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自然作數。」

見她應了,裴玨長長的舒了口氣,坐在床邊低聲道:「瑤瑤,我心悅你。」





第61章 姑太太季氏
裴玨的心意,季瑤素來是知道的。只是知道歸知道,她也打算受了這份心意,故此誰都沒有點破,但裴玨這一次卻親口說了出來,讓季瑤有些懵,旋即帶了幾分笑意:「我知道。」

「那你呢?」見她很坦然的受了自己的表白,裴玨心中一暖,柔聲問她,看著她的目光十分熾熱,「你可有半點心悅我?」

他灼灼看著季瑤,生怕自她口中說出自己不願意聽見的話。縱使季瑤親口說過對他問心有愧,但他還是要聽見季瑤說喜歡他。若是兩情相悅,那便由不得旁人怎麼想,他定要將季瑤娶回去的。

季瑤半倚半枕著枕頭,又見裴玨眼中滿是堅持,微微一笑,並不正面回答他:「這話可真是孟浪,殿下也這樣問過別人麼?」

裴玨並不接話,目光怔忡,卻仍然是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瑤瑤,回答我。」

饒是季瑤閱人無數,見了裴玨這神色也是臉紅耳赤,也不看他:「呆子,這話到底要說到什麼地步你才明白?」又輕輕撫著灼熱的小臉,「自己不得話中之意,反倒是來臊我……你若不在我心上,誰還同你這擅闖我閨房的採花賊說話?」

裴玨緊繃的身子這才放鬆下來,笑意也從眼底流露出來:「好、好,有你這話,我……」他說得暢快,唬得季瑤趕緊去掩他的嘴:「輕一些,給知書她們聽了去,你可歡喜了。」因為動作有些大,被子也滑落了一些,寢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胸口小片雪白的肌膚出來。

裴玨幾時見過這樣的光景,握著她來掩自己嘴的手,怔怔的看著她胸口□□的肌膚,不覺臉上一片火紅。季瑤到底沒有豪放到這個地步,雙頰發燒,一手掩了胸口,一手狠狠點在裴玨腦門上:「還看什麼?眼珠子都要落出來了,你這孟浪的採花淫賊!」

縱使被她嗔怒的點了腦門,但裴玨卻是歡喜異常,見季瑤紅著臉整理了自己,又拉了她的手:「瑤瑤,我們成親吧,我想你做我的王妃。」又自覺唐突,娓娓道,「我長這樣大,從沒有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過旁人,我不想以後的日子沒有你。你心中若有我,便不要和褚樂康走得那樣近……」又望向季瑤笑意頓顯的小臉,耳根也有些許發燙,賭氣說:「你醋了便要端著枕頭打我,怎不想想今日見了我卻不理我,我心中如何作想的?不理我還則罷了,還同褚樂康有說有笑,置我於何地?」

「你也大可打我。」季瑤順勢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況你未必不知,我娘極是喜歡他,卻不喜歡你。」

裴玨哪會不知道,褚樂康算是這輩之中年輕有為的,羅氏喜歡也在情理之中,但至於羅氏不喜自己……「我並未做過讓季夫人動氣之事,若委實厭恨我,卻也只有一個緣故了。」

只因他姓裴,是皇子,是大楚的親王。最是無情帝王家的道理,羅氏怎會不懂?

裴玨雖不說明原因,但見他蹙眉不發一語,季瑤自然瞭解他明白是何緣故,輕聲一歎:「這事與你無尤,我卻也不知如何。」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抬眼,「季夫人會明白我待你實屬真心,並非虛情假意。」又輕輕撫著季瑤的鬢髮,「不日便是令尊大壽,我自會前來。今日你好好休息吧,我過些日子再同你說話。」

「可沒有下一次了。」季瑤撅嘴道,「一個不順心便闖空門,你不要臉我還要呢。況且你前些日子正兒八經的叫人家姨媽,現在又瑤瑤、瑤瑤的喚個不停,不曉得的還以為你連自己小姨媽也不曾放過。」

聽她話中揶揄之意,裴玨挑眉:「可不知是誰對外甥問心有愧的。」見她笑靨如花,沉了眸子上前,輕輕吻了吻她的額,捧著她的小臉道:「我等你長大,待你及笄,我們……」

季瑤溫順的點頭,心中暖洋洋的。

*

長平侯的壽辰是三月末,只因長平侯如今是同平章事,也就是宰輔,連皇帝都備了一份賀禮往季家送去,自然能夠看出對他的重視,兼之河南道大都督王懷之領家眷進京述職,季家更是炙手可熱起來。

而姑太太進京那一日,季瑤特意起得很早,到底是初見,不能給姑媽的印象留得太差。又伺候了羅氏起身,眾人一併往榮安堂去了。

要說最激動的,還是老太太了。當年姑太太嫁人的時候,誰不說她有福?連帶著老太太臉上也有光,況且如今在侯府之中,兒子這不孝順的將自己架空了,怎麼想怎麼憋氣,老太太還指著女兒回來好好教訓一下這不長腦子的兒子呢。

季瑤只瞅了老太太一眼,就知道她歡天喜地的表象之下藏著什麼了,也不去戳穿,瞧著坐在老太太身邊楚楚可憐的季珊,她消瘦了一些,好像真的為了姜氏守孝而心力交瘁一般,臉上卻是近乎死寂的平靜,唯獨在季瑤和她目光相接之時,那股子從眼底流露出來的怨毒還表明著這是一個活人。

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來,季瑤根本不將季珊放在心上,那日那臉生的護院如今正被扣押在京郊的莊子上,此事誰也不知。季瑤篤定此事和季珊脫不了干係,若非她授意,季瑤也委實想不出誰和自己有這樣大的仇,非要將自己賣掉才能解恨。

既然季珊要跟她玩,那麼她就陪季珊玩,耗子也敢和貓一起玩耍,也是奇哉怪也。

簾子外面有一小廝打千:「老太太,太太,老爺和大爺三爺已然接了姑太太的船,正向著府上領來了。還請老太太和太太並姑娘奶奶們整理一二。」

一聽這話,屋中立時攪動起來,老太太難掩激動之情,親自出門要去迎接。季瑤只叮囑幾個丫鬟好好扶著她之後,便扶了羅氏出門去。剛在廊下站定,又見有人來通報,說是已然姑太太已然進了城,正朝著侯府來了。

不多時,就聽見外面一陣喧鬧,旋即則見一個和長平侯年歲相仿的中年女人快步走進來,她梳著凌雲髻,除了一支赤金瑪瑙簪之外並無貴重首飾,淨顯幹練,一襲秋香色緙絲鳳穿牡丹蜀錦長裙,走得很快,但卻分毫不亂。身邊還跟了一個和楚氏年歲相仿的女子,看來十分溫婉,只是雙手若有若無的護著小腹,怕是有了身孕。

季瑤是初次見這個姑姑,只覺得她容貌和長平侯的確十分相似,但卻比長平侯多了些女人家才有的柔婉,微微揚起的丹鳳眼更讓人覺得張揚。

通過待人接物這樣多年,季瑤敢摸著心口打包票,這姑姑絕對不是個善茬。

姑太太一路進來,見眾人都守在廊下,忙迎了上來:「母親,大嫂。」說話間已然雙目含淚,老太太也不免拭淚,母女倆幾乎哭成一團,幾個小輩雖說跟不上節奏,但也面露悲慼之色。

待哭了一會子,姑太太轉悲為喜:「罷了罷了,是我的不是,招了母親的眼淚。」又拉了羅氏上下打量,笑意立時蔓延開來:「好嫂子,你可算是好些了,我便滿心記掛著你呢。」又一一看過了楚氏和吳婉筠,讚了一番,又拉了季瑤和季珊姐妹倆:「果然都不錯,是好的。」又分別給了兩人禮物,一視同仁。

羅氏端詳著姑太太身邊的女子,笑道:「上回見琳琅,還是你們大婚之時,如今瞧來是愈發的漂亮了。」

陸琳琅原本是個靦腆的,頓時紅了臉,又抿唇笑著:「舅母。」見她羞怯,羅氏如何不懂此間彎彎繞繞,忙喚了楚氏和吳婉筠來,「你們妯娌幾個好好玩兒,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就是,但凡有人不好,你或是自己罰了或是與你嫂子說。」

陸琳琅一面應了,一面和楚氏等人走在最後,季瑤笑盈盈的湊上去:「修嫂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陸琳琅臉色一紅:「你怎的知道?」

「我瞧你掩著自己小腹,生怕出了什麼岔子似的,活像了這人。」她一邊說一邊指著楚氏,將兩人都鬧紅了臉,這才笑盈盈的躲開。

眾人一一進了榮安堂落座,姑太太才說:「老爺和修哥兒進宮去向陛下覆命去了,大哥和烜兒怕也是去了,差了我倆先來給母親並大嫂請安。」

季瑤雖說只坐在下面玩兒,但聽了姑太太的話,更加深了自己的看法。她絕口不提二房,連見了季珊也只說很好,並沒有多說什麼,豈非是在避嫌?更何況,她和長平侯是一胎雙生的兄妹,比起別的兄弟還有幾分不同。

老太太此刻見了女兒,知道女婿位高權重,必然能借來打壓長房,也長長一歎:「你今日回來了,不如也將你二弟父子倆接來,共敘天倫之樂,有何不可?況咱們到底是一家人,要鬧得多難看?不妨接回來,你嫂子卻也咬死了牙絕不鬆口,豈非讓我這老婆子難做?」

姑太太對自家老娘的秉性是瞭解得透透的,自小瞅著老娘對二弟偏心,也就不說什麼了,好歹是最小的弟,做兄姐的太過計較也就沒意思了。但是二房鬧出什麼樣的事來,別人不知道她還不知道?在平南侯府那樣丟臉不說,還鬧出了打死小丫鬟和巫蠱之術的事來。但凡有心之人想要查,必然引出驚天巨浪來。到時候的長平侯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姑太太心中翻了個白眼,勸道:「母親,二弟到底是大了,況且已然分了家,再接回來住是兄弟情分還是什麼,豈不給人笑話?」又理了理袖口,「二弟妹那些事,我也知道一些眉目,我瞧著珊姐兒養在侯府就很好,大嫂若真是那樣容不得人的,何必接了珊姐兒回來?母親,得放手時須放手,到底上了年歲的人了,好好享清福才是。若是大哥大嫂兩人不孝順,女兒這才要給母親出氣呢。」

老太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還給女兒嗆白一頓,心中火苗子騰地躥了上來,卻又無處發作。季珊則是聽著姑太太提到了姜氏,言辭間大有輕蔑之感,那點子恨意也波及到了姑太太身上,在她眼裡,但凡是向著季瑤而非自己的都是罪大惡極之人,絕對不能原諒的。

害得自己和母親這樣悲慘的人,一定要讓她們付出代價!

季珊懷恨於心,眼神自然而然的變得狠戾非常,落入了姑太太眼裡,後者立時起了一層膩煩,卻並未說話。外面又有人來,進屋問安後,說:「太太,永樂伯府來了人,請太太去呢。」

羅氏神色未變:「有客,讓等著吧。」被姑太太托了一把手肘,「嫂子且去吧,哪裡有為了小姑子冷落娘家人的,這樣豈不是我的罪過?」

見她如此說,羅氏也不推辭,起身往東花廳去了。一進門則見到是侄兒媳婦林氏立在門中,神色十分熱絡,又忙不迭的賠不是:「姑媽,今日是我的不是,並不知尊府上姑太太回來了。」

「你是個爽利人,我倒也相信並非是你有意。」羅氏坐在榻上,又讓人奉茶來,「今日什麼事,值得你大老遠跑這一趟,讓下面的遞了個信兒也就是了。」

「姑媽一點兒信兒都不知?」林氏笑道,「褚老夫人昨兒個來伯府上,讓咱們家出面保媒,為她家獨苗求取瑤兒呢。我瞧姑媽很是喜歡那小子,昨兒個又得不了閒,今日才來了。」





第62章 天家也尷尬
王懷之是河南道大都督,位高權重,此次進京述職,自然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長平侯原本就是宰輔,此刻再加上一個大都督妹夫,季家又一次變成了京中人士追逐的對象。
  
  但能在這樣的高位上,王懷之和其子王修都不是蠢鈍之人,更不會幹出功高蓋主的事情來,安頓好了家眷,便和長平侯一起進宮向皇帝覆命去了。
  
  不過一番例行公事的告知皇帝自己已然從河南道回來,真正的論功行賞卻還在過幾日的早朝之上。故此君臣幾人只說了一會子話,長平侯等人便從御書房退了出來,都要去長平侯府共敘天倫之樂。

眾人一路出了皇宮,已然有轎子在宮門前等候。王修跟在舅舅和父親身後,正要上轎,卻神色一凜,抬手便接住了往自己腦袋上落的東西,卻是一把團扇。他去勢看似猛烈,團扇卻分毫未損。

王懷之和長平侯自然注意到了這點,看著王修手中的團扇,雙雙陷入了沉思。這東西必然是女子的,然而宮門位處前朝,實在鮮少有女子能夠來此,而唯一的解釋,便是皇宮城樓上 設有一處觀星台,是後宮女子唯一能夠來前朝的地方。

王修只抬眼瞧了一眼城樓,隱隱見一個衣著華美的少女立於其上,身邊似乎還有不少金奴銀婢,忙避嫌低下頭去,掌中的團扇卻也不知如何是好。

城樓上立時響起一個驕橫的聲音:「你是什麼東西,拾了我家公主的團扇是你的造化,還留著不還,難道存了幾個狗膽輕薄的心思?」

這話甚是輕狂,長平侯和王懷之雙雙蹙眉,但對方既然亮明身份,表明城樓上是皇女,身為臣子也不該計較。王修縱使一貫好脾氣,卻也有幾分薄怒,抬頭見一個豆蔻少女立在城樓上正往下張望,神色十分的狂妄:「好你個狂徒,還不趕緊將團扇還來?若是想死的,趁早拎好你的腦袋瓜子,還回來也就罷了,若是存著輕薄的心思,天威降臨你自己明白!」

這人說話愈發的不想樣,不必細想便知道她主子素日之中有多恃寵而驕。王修蹙著眉,他本想將團扇交給守城的侍衛,而後請其轉交給這位嬌客,誰知這人輕狂得沒了邊際,怒意頓時揚了起來,冷笑道:「好,這就還給你。」話音方落,揚手之間團扇已然激射出去,朝著少女面門便去了。

城樓雖高,團扇也是輕薄之物,原本輕飄飄的沒什麼力道,但甫一脫了王修的手,反倒是像箭矢一樣出去了。「啪」的一聲正中少女面門,立時四分五裂開來。這一下雖並不痛,但著實將她唬住了,幾乎嚇軟了身子。待回過神,見三人要上轎,也不顧自家主子還在身後呢,撲到城樓邊上怒道:「好小子,你是哪家的,報上名來,姑奶奶若不還給你今日之辱,他日變成爛泥!」

她那樣輕狂的樣子,實在是難看至極。宮門之中卻又有人策馬出來,臨到三人跟前,便拉住韁繩立定,看著城門上正在大放厥詞的少女,冷冷道:「來啊,將她給本王押下來!」

那騎著高頭大馬從皇宮之中出來的人正是裴玨,他原本生得俊逸,騎馬的樣子更是英姿颯爽,然而開口便說出這樣的話來,少女還沒來得及發花癡便被幾名侍衛一擁而上抓了下來。

三公主這幾日稍微有些不舒服,裴玨素來疼她,故此便日日進宮看望。今日聽說長平侯進宮來了,也就先離開,誰知道剛出來便聽見這樣狂妄的話。敢在他未來老泰山跟前大放厥詞,也該問問他的意思。懷著這樣的心態,裴玨立馬讓人將她拎下來了。

被緊緊押在地上,少女臉色蒼白,止不住的發抖:「晉王殿下……」

裴玨冷冷的瞧著她,又靜靜的看著和三公主年歲相仿的少女從城樓上下來,她衣著十分華貴,模樣生得比三公主更出眾,只是微微揚起的眼角鋒芒畢露:「四哥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妹妹?當著外臣的面便綁了妹妹的侍女,叫妹妹臉上怎麼過得去?」

來人是郁貴妃所出二公主,素來是得寵。今日也不知什麼緣故,竟然不喝止住自己的丫鬟。

裴玨冷笑道:「縱容侍女在外臣跟前大放厥詞,還想要臉面?你的臉倒是保住了,整個天家都沒臉了。」又冷冷的瞧著被押在地上的侍女,「還不與人賠罪?」

那侍女梗著脖子不肯道歉,又滿臉希冀的看著二公主,後者笑得十分開朗,指著王修說:「誒,我還不曾讓你賠我的團扇,你還敢讓我的丫鬟給你道歉?」又踢了踢那丫頭,「讓你賠罪你就賠罪,別跌了我的份,我一個眼錯不見,你竟然鬧出這樣的事來。」

見自家主子忽然改了口,侍女也是氣苦,但又不能拂了二公主的面子,哭道:「是我的不是,衝撞了這位爺,還請這位爺寬恕……」

見她心不甘情不願,王修也只當做沒有聽到,王懷之則拱手道:「是小犬的不是,衝撞了二公主。」又對王修道,「還不給二公主賠罪,天家的侍女也是你能招惹的?」

王修微微一笑,先向二公主做了個揖,這才看著那侍女,眉眼間淨是在軍中練就的肅殺之意:「臣不敢招惹天家的人,只是今日教訓的不是人,是狗而已,二公主賢良淑靜,更是帝姬之尊,還是莫要為了這等刁奴落個管束不力的名聲。」

二公主一雙丹鳳眼斜斜揚起,饒有趣味的看著王修:「你這話,倒像是為了我好似的。」

裴玨無意聽二公主在此處耍嬌憨,冷聲吩咐道:「拉下去打二十板子,送到慎刑司去,不過一介奴才,便敢衝撞朝中大員,誰給你的臉面。」

眼看侍衛們要上前抓人,二公主盈盈笑道:「四哥未免太不給妹妹面子了,且不說四哥已然分府,在宮中也不過做客的情分,光是我身邊的侍女,也沒有你懲處的道理。是當我死了麼?或是要我去母后跟前分辯。」

裴玨微微蹙眉,知道她端出皇后來壓自己,心中愈發的不以為意起來,轉頭道:「還不帶下去,要本王親自動手不成?」

二公主是皇女,不能得罪,然而下令的是有實權的親王,孰輕孰重高下立判,眾侍衛忙上前將那侍女拉了下去。裴玨也不理鼻子都快氣歪的二公主,下馬對長平侯等人施禮道:「季閣老,二位王將軍,失禮了。」

眾人哪裡敢受這個禮,忙還施一禮。二公主被全然無視,恨得要死卻也不能在外臣跟前太過失禮,當下哼了哼,轉身便要走。

裴玨沉吟片刻,低聲道:「季閣老,可否借一步說話?」

長平侯起先一愣,也並不知裴玨要同自己說什麼,然而也是頷首稱是:「聽憑殿下之意。」

稍微放鬆了些,裴玨翻身上馬,請長平侯往晉王府去,並同王懷之父子二人致歉後,這才走了。

而另一頭,二公主回了城樓之上的觀星台,靜靜的瞧著王懷之父子上轎離去,問道:「這王將軍父子二人,到底是什麼人?」

「婢子不知,只是聽說河南道大都督回京了,怕就是這位王將軍吧。」

二公主挑著眉頭笑起來,又深深的瞧了一眼王修乘的轎子:「這人……看來倒是十分的不錯。」

*

長平侯一路跟著裴玨去了晉王府,雖說他也是混跡朝堂多年的老油條了,但當看到裴玨親自為自己倒茶之時,也是不淡定了,忙起身要推辭,被裴玨攔住:「閣老不必如此,今日晚輩請閣老來寒舍,是想與閣老談談……」

聽他連「晚輩」都出來了,長平侯除了惶恐二字之外,幾乎找不到別的詞能形容現在的心情,縱然心中隱隱覺得恐怕跟自家那和天家關係甚好的小女兒有關,拱手施禮道:「殿下請說,但凡臣能做到,必然為殿下斡旋。」

裴玨含笑,他大部分時候雖是冷面,但卻有禮,此刻含笑的樣子,渾然如美玉般溫良:「這話說來,縱使難以啟齒,只是卻也不得不說。我年歲愈長,父皇母后亦操心我的婚事。只是閣老興許也知道,我是個怪癖的。京中貴女之中如何傳我我未必不知,只是從不肯放在心上。到了如今,也唯獨有一人令晚輩生了心思想護佑一世。」

長平侯又不是傻子,裴玨言辭間紆尊降貴自稱晚輩,還跟臣子說這話,說那人不是他家閨女也沒人信了。但是該裝糊塗的時候當然得裝糊塗,長平侯只是面露微笑,繼續裝不懂讓裴玨說下去。後者見他不說話,深深的吸了口氣,臉上還是露出了幾分尷尬的紅暈來:「這話許是唐突,只是我心中,的確是認定了三姑娘,想求取她為王妃。」

「不知殿下為何不請皇后娘娘為殿下提起此事,小女總是在內院之中,由夫人料理,只怕也更好。」長平侯很明白裴玨的意思,又尋思了一陣,自家三丫頭的確和天家玩得太好了,想想三公主那些日子的示好,說是在幫哥哥討好未來嫂子也不為過吧?

裴玨默然:「話雖如此,但若是母后來說,豈非是晚輩仗著天家之威逼迫侯府?況尊夫人不喜晚輩緣由,正是因為晚輩姓裴。」

這倒是,良玉從不願自家孩子和天家結親。長平侯微微頷首,裴玨與褚樂康兩人都是極好,但站在男人的角度而言,長平侯自然更為希望女兒能夠嫁入天家,那是無比的榮耀,更是能護佑家族繼續繁榮昌盛的法子。

然而天家也並非全然的良配,好歹三宮六院這話是出自天家的。長平侯的內心鬥爭有些許激烈,季家不需要賣女兒來換什麼,但裴玨肯說這話,必然是對季瑤真心,可是天家可能會受的委屈便比世家多多了……

見他遲遲不語,裴玨也是起身施禮道:「原是晚輩唐突了……」

長平侯只搖頭:「殿下多慮了,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瑤兒自小及大便是十分有主意,實則臣與內子並不能左右她的意思。殿下今日的話,容臣與內子回去商議一二。」

裴玨深深一拜:「多謝閣老,煩請閣老為晚輩私事費心。」

「算不得殿下的私事,卻是和季家也息息相關。」長平侯深深一歎,旋即起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裴玨也是長長一歎。他並不認為自己輸給褚樂康,但褚樂康比他強的地方便在於羅氏喜歡他,自己雖和季瑤兩情相悅,卻也不能讓季瑤拂逆母親的意思,故此他只能將這件事透露一些給季家。

只是雖說言辭懇切,但他還有話沒有說出口——他不願承受沒有季瑤的日子,若褚樂康真能夠娶到季瑤,他定會料理了褚樂康,將她搶回來……





第63章 你到底嫁誰
待長平侯回了侯府,一片其樂融融的光景,因季珊守孝,故此不能出席宴席,羅氏叫人揀了幾樣清淡的小菜給她送去,這才攜了姑太太入席,老太太今日想攛掇姑太太給自己長臉未果,也推說精神不好不去。

宴罷後,長平侯則與羅氏一同安置去了,將今日的事娓娓說與羅氏聽,這才歎道:「如今晉王已然開了這個口,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又該如何是好?」

眼見丈夫為難的神色,羅氏同樣面色慼慼:「老爺不知道,今日羅家來了人,說是褚老夫人托羅家向瑤兒提親呢。咱們季家的女兒個個都是有主意的,瑤兒比她姐姐還要靈醒幾分……」

長平侯長歎道:「褚家已然著人來提親了,晉王也拘了我去道明真心。現下兩邊人竟然撞在一處了,晉王是親王,如何能夠得罪,只是褚家也不是能夠開罪的。」

羅氏靜默不語,並非是她瞧不上裴玨,相反她知道,以裴玨如今的年歲來說,實在算是年輕有為,公務上絕對找不到半點漏子,便是端王裴璋在這個年歲都做不到這樣好,更是個潔身自好的,身邊連一個侍妾都不曾有。但裴玨千好萬好,唯獨壞在他是天家的兒子。天家的確顯赫,卻也有世家都無法承受到的壓力。

羅氏並不想女兒嫁進天家,去承受這一份壓力。她寧肯將季瑤低嫁一些,也好在來日需要的時候,有娘家撐腰。

但現在可好,裴玨向長平侯說的話與提親何異?偏偏褚家也命人來提親了,兩個撞在一起……以羅氏的想法,褚樂康是最好的人選,安定侯府雖有勢,但無名,正好可以借助長平侯府百年世家的名聲不說,褚家人口單一,並沒有兄弟爭權奪勢而來的問題。

更要緊的是,雖說長平侯並未納妾,但到底大楚還是講究女人三從四德的,今日裴玨喜歡季瑤,若是哪一日不喜歡了,將她冷在王府裡,留個王妃的虛名,做臣子的就算是知道自家姑娘受了委屈又能如何?

這樣想著,羅氏的眼角突突直跳,又望向了長平侯:「老爺的意思呢?」

「晉王殿下今日既然肯對我說這話,想必對瑤兒也是真心。」見愛妻臉色暗沉,忙改了口,「只是這事,咱們說了也不算,若是瑤兒不願,只怕咱們也沒人能勉強她。」

羅氏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裴玨和季瑤之間的關係,就算是她沒能親眼瞧見也明白個七七八八,季瑤怕也是喜歡裴玨的。念及此,她沉沉道:「兩邊都先不要給答覆,過幾日讓玥兒回來露個臉吧,讓她們姐倆好好去嘀咕嘀咕,也好勸一勸。」

*

季瑤根本就不知道父母說了什麼,都到了第二日,才知道褚家向自己提親了,又是一番避而不談,只陪著姑太太和陸琳琅。

姑太太久不回京城,對於一切都還有些不適應,同季瑤一起在外面閒逛了大半日,這才牽了她回去,又讓人搬了個矮金裹腳杌子給她坐,這才笑問道:「我聽說昨日你表嫂來,為褚家提親,瑤兒如何想的?」

季瑤一直陪著她的原因,一是為了露臉,二則是為了躲清靜了,不料姑太太竟然問出來,勉強笑道:「瑤兒沒有什麼想法。」

「怎能沒有想法呢?」姑太太含笑道,「你也十三了,留不住幾年了,縱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要你心甘情願方可。我這些年雖遠在河南道,但安定侯府的事也沒少聽說,是褚樂康入不得咱們瑤兒的眼,還是瑤兒心中有別人?」

這話要是在三十一世紀是很正常的,但放在古代就有點變味了。季瑤有些尷尬,只瞧著端了蜜餞給自己的陸琳琅,根本不敢去聽姑太太的話。後者也是羞得滿臉通紅,沉吟片刻:「我去接夫君,太太和妹妹說罷。」說罷了,帶著一眾丫鬟們趕緊出去了。

「都是你這個年歲過來的,有什麼不好說?」姑太太慢慢說道,「上一回我旁敲側擊問了一句,你娘很是喜歡褚樂康。只是我想,瑤兒並不願嫁給他吧?但凡真有這個心思,如今已然是第三日的光景了,怎會連一句回音也不曾有?」

「姑媽當年嫁給姑父,可是兩情相悅?」聽她言辭之間親切,季瑤也順勢問道,有些話她也不知如何跟羅氏說,只怕傷了羅氏的心。但自己的任務卻不得不完成,故此,她必須嫁給裴玨,這是根本避免不了的,任憑褚樂康再好,也沒有這個機會。

「當年才不是兩情相悅。」姑太太臉上浮出紅暈來,但也是大方,「你姑父當年跟木頭一樣,他爹娘替他求取我,老太太也就答應了。我當日心想,我娘竟然將我嫁給一個粗鄙的武夫,真是氣煞我也。結果成親當日,我瞧他還算順眼,也就歇了想鬧的心思,只是還沒說話呢,他臉便比我還紅,我當日心想,這樣臉皮薄的人,如何領兵打仗的。只是他待我倒好,我也懶得多想了,懶得多想,也就一輩子了。」她說到這裡,低聲道,「你娘和老太太不一樣,她是尊重你的。不過瑤兒,姑媽提醒你一句,不拘你答應與否,或者是心中有別人,適合你的才是最重要的。你們這個年歲,正值情竇初開,我雖不在京城,但又怎會沒有聽說過四皇子的大名。」

見她直接點出是裴玨,季瑤短暫的尷尬了一下,轉而笑得十分乖巧。姑太太笑道:「我說中了瑤兒的心事不是?可別惱,好好兒跟你爹娘說上一說,總是極好的。你娘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你不必擔心。」

姑太太回京不過幾日,大多時候都不過問長平侯府的事,也就只是喜歡閒逛或者同人說話。而她現在說這話,並全然沒有提裴玨那頭會不會有變故,勢必是知道裴玨和季瑤情非泛泛的事了。

這姑媽果然是個硬茬。

外面又有人推門進來,旋即聽見司琴的聲音:「姑太太,大姑奶奶回來了,如今太太有事吩咐,先將姑娘叫走,一會子姐妹倆來給姑太太問安。」

「去吧,好好兒跟你娘與姐姐商議就好了。」姑太太揀了一枚蜜餞來吃,又吩咐人開了埋在樹根底下的罐子來,屋中頓時濺出酸甜香氣來,「你且去吧,跟你娘姐姐們說過話,便回來,我這蜜漬海棠留著你們姐倆來吃。」

季瑤一面應了一面往外面去,一路到了正院,在外面便覺得氣氛略尷尬,還是正色進去。只見長平侯和羅氏高坐主位,而季烜季炎並兩人之妻與季玥分坐兩側,儼然有些三師會審的意思。

季瑤給眾人問了安,被季玥招手讓坐在身邊,輕輕撫著她的發:「瑤兒應當知道幾日前褚家向你提親的事吧?」見妹妹點頭,又補充道,「只是你還不知道,就在褚家請林氏來提親當日,晉王殿下將老爺請到王府去了,言辭間的意思是要迎娶你做王妃。」

這個變故季瑤委實不知道,難怪今日這樣大的陣仗,合著就是在這裡等著自己呢。當下微笑道:「那老爺和太太的意思是……」

「老爺太太的意思,是問問你什麼意思。」季玥笑著撫了撫妹妹的鬢髮,「瑤兒以為呢?這兩人算是同時向你提親,你心裡選擇的是誰?」

季瑤環視了一圈兄姐們,季玥態度一直模稜兩可,有時還會拿裴玨笑話她,自然不必細想;季烜溫潤已極,就這樣瞧著妹妹,一派「無論你做什麼選擇哥哥都支持你的」的樣子;至於季炎,輕輕捏著吳婉筠的手,似乎有些魂飛天外,但季瑤敢打賭他是傾向褚樂康的。

低頭垂眉不語,季瑤佯作為難:「這話……」

「說出來便是了。」季玥鼓勵道,對於這個小妹妹,她素來是極為喜歡,後來見其在誥命之中名聲愈發的顯赫,也是暗自高興的,但若是要在裴玨和褚樂康之間選……

裴玨應該是她喜歡的,但褚樂康會讓她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哪怕出了事,季家也能夠彈壓得住。

季瑤聲音低低的,透著乖巧:「我知道娘的意思,能入娘眼睛的男子,都是好的,譬如大姐夫。饒是我不願意拂了母親的意思,只是也實在不能勉強自己,既誤了褚公子也誤了自己。」

這話說得這樣明白了,眾人如何不懂。羅氏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瑤兒的意思,便是選擇了晉王殿下?」季瑤默默不語,既是默認了,羅氏無端覺得心好累,撐著額頭道:「娘問你一句話,你如實回答,晉王殿下的心意,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在他和你爹爹開口之前就知道了?」

季瑤坦然回答:「瑤兒在之前就知道了,只是並不知他會向爹爹提出來。」

這下男人們不淡定了,他們能接受季瑤和三公主很好,但現在聽說裴玨竟然都將心意告訴自家姑娘了,這是得有多親密?長平侯眉梢揚起:「你們……」

他雖沒有問出來,但季瑤知道什麼意思,古代女子甚重貞潔,若是出了一點點的紕漏,那可是整個季家都沒臉了。當下忙說:「老爺過慮了,和晉王殿下相交並無半點越矩之嫌。」除了那幾次牽了牽手什麼的……

男人們臉色稍霽,羅氏只覺得心累得很:「這麼說來,瑤兒是心意已決了?你可知道我為何明知你和晉王有所牽連,仍不願你們之間有所交集麼?」

「因為天家無情,太太怕瑤兒受委屈。」

「你知道此理就好。」羅氏歎道,又撐著額頭不說話,長平侯到底不是內宅婦人,並沒有羅氏想得多,也沒有羅氏能夠教導女兒的多,也就選擇閉嘴不說話。堂中一時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季玥輕輕撫著季瑤的發:「瑤兒大了,到底有自己的主意了,娘就依了她吧?」又笑著指了指正拉著手做小動作的季炎和吳婉筠,「到底是兩情相悅呢,這不就有個現成的例子?哪裡有什麼不好的?況且晉王那孩子雖說出身貴胄,卻是個頂好的,現如今連房裡人都不曾有。現下他竟然肯親自向老爺開口,必然是真心心悅瑤兒的。若真是如此,依著咱們家的家世,出一個王妃何樂而不為?」

羅氏笑罵道:「你和烜兒就慣著她。」又歎了一聲,「罷了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這些老貨管得太多也不好。羅家若是差人來問此事,就拒了吧,褚家那小子雖好,比不得咱們家姑娘眼裡沒有這個人。」





第64章 作女二公主(一)
  季瑤原本以為要和羅氏糾纏很久方能得到她鬆口,但不料羅氏竟然這樣快便改了意思,雖說她不甚看好裴玨,但好歹是女兒的意思,她也是尊重。
  
  季瑤如何不知羅氏的意思,天家到底不是長平侯府能夠比上的,裴玨若傾心相待自己也就罷了,但若是給了自己委屈受,那也是娘家無可奈何的。這樣想著,季瑤心中一片溫軟和動容,對羅氏的照料更是事事盡心,親力親為。
  
  至於褚家那頭雖被回絕,但好在安定侯與褚老夫人都不是記仇之人,只表示了自己的惋惜之情,又命人送了一些玩物給季瑤,疼愛之心溢於言表,絕非是裝出來的。
  
  眼看三月暮春,日頭也有些漸漸毒辣起來的意思,臨近長平侯的生日,侯府上也漸漸忙碌起來,然而如今吳婉筠進門,萬事有她料理,季瑤自然樂得自在,這日便出城,往莊子上去了。
  
  自從上次的教訓之後,季瑤對於自己的安危看得很重,選了幾個嘴嚴且忠心的護院在自己院子裡調/教了一番之後,也就帶了四五個出城來了。季瑤坐在馬車上昏昏欲睡,但旋即馬車停下,已然有一人上來坐定。
  
  馬車很大,被一道推拉門隔成了內外兩間。外間不過佔了三分之一,而內間則是設有軟榻、炕桌等一系列物件。見那人上來,知書等人只行了個禮,便抱了小四到外間去聽候吩咐,獨留兩人在其中相對。
  
  跟女子相比,裴玨的確顯得高大,佝僂著身子進來,季瑤大方的讓了他位置:「晉王殿下今日好雅興,也肯跟我走一趟。」又笑著看他,眸如星子,鼻若懸膽,面如冠玉,生得這樣好的皮相,就是見過了各式各樣美男的季瑤都想多看幾眼,委實不怪京中貴女們都對他傾慕有加。
  
  裴玨見她半靠著軟墊十分慵懶的樣子,只覺得心中像是有小瓜子在撓,輕輕摟著她的腰將她拉近自己:「這話孩子氣,你第一次邀我與你同去,我怎麼不到?」
  
  鼻尖縈繞著龍涎香馥郁的香氣,他的鼻息輕輕灑在臉龐,說話間又有幾分薄荷的香氣散出,男性荷爾蒙都快爆炸了。季瑤小臉一紅,不動聲色的拍掉他的手:「你又動手動腳的做什麼?外面還有人呢。」
  
  見她小臉近在咫尺,裴玨眼底淨是溫存的暖意:「只有咱們,她們不知道。」說話間又向她壓了壓,似乎想要吻她,季瑤忍無可忍拍在他腦門上:「殿下自重才是,這樣輕薄外臣之女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殿下若管不住自己,趁早下車去,臣女受不起。」
  
  裴玨挨了一下,卻愈發的柔情似水了,跟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發作一樣又湊上,緊緊膩在季瑤身邊,柔聲道:「怎是外臣之女?咱們不是說好了,待你長大,咱們便成親?我未來的王妃,我的妻,我如何抱不得?」
  
  季瑤冷笑道:「那不過是你一廂情願,我幾時應了你?」
  
  「你若是不應我,何必婉拒了褚樂康?」裴玨笑瞇了眼,很是得意,「你這些日子總不見我,令尊也不肯給我一個答覆,我雖焦急,也不願催促,免得敗壞了令堂對我的印象。」
  
  季瑤不免笑道:「太太對你本就沒有什麼好印象。你到底是天潢貴胄的身份,若是真嫁了你,往後要有什麼委屈,我也只能生受著。」
  
  裴玨默默撫著她的鬢髮:「又說這些話了,我怎捨得委屈你?你是我求了那樣久才能到手的寶貝,又怎會棄你於不顧?」
  
  「你是皇子,更是親王,誰知道有沒有貴女想要自薦枕席?」季瑤揶揄笑道,「莫與我說,往日那些姑娘傳你,你是半點都不知道的。」
  
  裴玨當然是知道,但那些貴女,他是一個都瞧不上眼。當下攬了季瑤在懷:「那瑤瑤要我怎麼證明我待你的心意?」
  
  季瑤笑道:「嘴上說說誰不會?男人的嘴是信不得的,你若但凡真的有心,便不必強求嘴上的功夫。」見裴玨笑得無奈,伸出食指勾勒著他的輪廓,「我不是個省心的,也不溫順,更做不到三從四德,你可想清楚了?」
  
  聽她這樣說,裴玨笑道:「你若是太溫順了,和她們又有什麼兩樣?別人因我是皇子敬我畏我,即便是所謂的傾心,也不過是傾心這張臉或者是我的身份。三從四德之說更是無稽之談,我要的是妻子,不是一個附屬品,你如今就很好,不必聽從那起子掉書袋子的話。我只要你,你若是因為我要變得和那起子貴女們別無二致,豈非是我的罪過?」
  
  這告白熱辣辣的,要說不動容也是不能的。往日執行任務之時,有不少任務當事人對季瑤動情,但皆是在合乎禮教的情況下,唯有裴玨一人讓她做自己。心中暖暖的,窩心的感覺悄悄蔓延,季瑤半靠在軟榻上:「殿下既然如此說,臣女也沒有反駁的餘地了。若真是想好了,也認定能夠忍受我的性子,那殿下就提親吧,只是我老爺和太太的意思很是簡單,即便應了,也不會在及笄前出閣的。」
  
  *
  
  兩人一路到了京郊的莊子上,這才雙雙下了車。而莊子上原本就有人看守,也知道季瑤今日要來,便都出來迎接。季瑤一面進屋,一面問道:「如何了?」
  
  為首的那人是個中年女子,一臉幹練,臉上卻又說不出的兇惡:「他還未招供,而弟媳已經查清了。這人名唐三,家中只有他一人,這樣赤條條無牽掛的,很容易被收買。」
  
  季瑤點了點頭,又撒嬌似的拉了拉裴玨的衣角,和他一起進了門。見床上一人呈「大」字型躺著,頗有些無所畏懼的意思。季瑤啟唇笑道:「如何?你是愈發的覺得我不敢如何你不是?」
  
  那人翻身坐起來,正是元宵節那日險些將季瑤和霍柔悠賣個牙婆子的臉生護院:「三姑娘,別來無恙。自元宵之後你便將我挪到了這裡,好吃好喝的供著,曉得的知道你在逼供,不曉得的還以為你是養了個面首呢。」
    
  季瑤冷冷一笑:「是不是養面首,你一會子才知道。我只問你一句,你還是不說麼?果然堅定了不說?」
  
  唐三笑道:「我即便是不說,三姑娘能將我如何?你這嬌滴滴的大小姐,難道能親自動手殺我不成?從你家的莊子上拋出去一具屍體,老爺現如今是同平章事,一旦鬧開給御史參上一本,可是季家遭殃,三姑娘不會做的吧?」
  
  原來是看準了這一點,難怪有恃無恐。季瑤笑道:「我本想和你先禮後兵,只是後來事情太忙,我也無暇過來,既然你這樣說,那麼我也不能怠慢了你。」說罷了,轉身出去。裴玨冷笑道:「我素來以為你有主意,沒成想這樣的優柔寡斷起來。不如將他交與我,不出十日,定有結果。」
  
  想到裴玨在歷史上暴虐的名聲,季瑤說:「動刑多沒意思?若是得了一個屈打成招,還不是咱們的不是?」說罷了,又轉頭看著看守的中年女子,「將他移到地窖裡去吧,需要什麼一應備齊,只不許給他蠟燭,記得保持通風,別讓他死了。」
  
  見季瑤出了新招,裴玨有些不解,低眉看著她,存了幾分調笑的心思:「瑤瑤這是什麼招數?說與為夫的聽聽?」
  
  「少佔我便宜,不然我剜了你一對招子。」季瑤吃吃笑道,「你問我什麼招數?你且想一想,在一個吃穿不愁卻分不清白天黑夜,始終都是一片黑暗的地方,一個人待著,能堅持多久?」
  
  裴玨神色一凜,看著季瑤的目光便是愈發的讚賞起來:「若是我,只怕不出三日便會發瘋,恨不能死了才好。」
  
  季瑤笑瞇瞇的回望著他,並不說什麼話。這一招從進入高度文明的社會,涉及到運用間諜之後,便被發明了出來。專門對付受過特種訓練的間諜,即便是他們,也無法忍受獨自在不知年月的黑暗之中過日子的事情,至多六日,便會有收穫。
  
  而料理完了唐三的事,季瑤心情很好的便要回京,被裴玨軟硬兼施的請到晉王府去喫茶,也是半推辦酒的跟去了。然而一進門,便見裴玨貼身的小廝來打了個千:「殿下可算是回來了,殿下方走,三公主便來了,現如今正在花園之中坐著呢,怕是有什麼事兒要和殿下說得。」
  
  三公主前些日子身子不好,裴玨日日進宮去探望,這些日子她身子康健,兄妹倆也有幾日不見了。這個妹妹一向粘自己,裴玨只當她是念著自己,這才來了,誰知道一進花園,卻瞧見三公主有些不豫的坐在涼亭之中。知道見到裴玨和季瑤雙雙而來,那點子不豫這才煙消雲散,上前緊緊的拉住季瑤的雙手:「我可知道,褚家向姨媽提親的事兒被姨媽回絕了。往後我是應該改口喚你四嫂,還是應該改口喚四哥為姨父?」
  
  這話本就是揶揄裴玨居多的,季瑤展眉微笑:「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公主莫拿我打趣了。」
  
  「如何沒有一撇?你今日在這裡就是一撇。」三公主只撫掌笑道,方纔的不豫已然盡數消散了,「況且若是沒有這一撇,即便你想回絕,只怕你太太也不許。」
  
  不得不說三公主倒是十分的瞭解羅氏,季瑤也只是微笑,三公主卻愈發的歡喜了:「好好好,我瞧著也十分的快樂。四哥若是和姨媽成親了,我也算是了卻了一件心事。」
  
  見她拉著季瑤嘰嘰喳喳並不撒手,裴玨稍微有些不快,不動聲色的擱在兩人中間:「嫣然今日不念學,反倒是來了這裡?」
  
  什麼叫做變臉,季瑤可算是見識到了。三公主原本還笑瞇瞇的小包子臉,一瞬間便拉了下來,臉色陰沉得彷彿受了莫大的委屈。三公主一向是個快樂的姑娘,怎會無端露出這樣的神色來?季瑤篤定了的確是有要事她才來的,忙拉住她了,問道:「公主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心事?」
  
  三公主欲言又止,如是糾結了好幾次,這才勉強點頭:「今日我來四哥這裡,原也不是為了和四哥玩,只是為了躲禍。」她說到這裡,又歎了一聲,「這話原也不該說出來的,只是姨媽來日必然是要做我嫂子的,也是我們家的人,我便同姨媽說了。二姐這些日子鬧得尤其可恨,甚至來鬧我,我實在招架不住,這才求了母后從宮中出來,想在四哥這裡住上一些時日,現如今她被母后拘在鳳儀宮抄女訓女誡呢。只是這心思卻是斷然不能改,連郁貴妃和三哥大姐齊齊訓斥她也不管用,唯有母后還能以嫡母身份相壓。」她說到這裡,又狠狠道,「只知道鬧這些有的沒的,傳到父皇耳朵裡,可該清淨了!」





第65章 作女二公主(二)
  季瑤從未和二公主接觸過,自然也將不知道如何會來這樣的話,很是狐疑的瞧著裴玨。後者面色冷如寒霜,搖頭道:「被郁貴妃寵得腦子不清楚,渾然的小孩兒心性罷了。她今日又鬧什麼?」
  
  「二姐鬧著要嫁人。」三公主歎道,「原本她的年歲漸長,也該嫁了,但卻也沒有這樣的鬧法。咱們大楚的公主位比親王,出嫁也是鳳台擇婿,這首選之中,便會選出品行、家世、相貌皆是一等一的好男兒。按道理,若是連這些之中都沒有想要的,那麼也就沒有適齡男兒能夠入得咱們的眼了。只是二姐不要鳳台擇婿,偏偏喜歡上了一個有婦之夫,郁貴妃自然不允,她眼見自己親娘不幫她,便要鬧我,讓我在母后跟前美言幾句,讓母后出面。」
  
  二公主是帝姬之尊,這世上的好男兒,只要她想要,便絕沒有得不到的,何必去求一個有婦之夫?季瑤腦門上冷汗都要下來了,看著三公主靜默不語。對方卻長長的一歎:「實話與姨媽說,二姐鬧騰的那個男子,正是姨媽的表兄,河南道大都督之子王修。」
  
  季瑤懵了。
  
  原來那日二公主在觀星台上,原本只是存了心思遊玩,誰知道一個不甚將團扇擲了下去,正好砸在了王修腦袋上。而後又有侍女口出狂言惹了王修惱怒,裴玨親自去發落的事。若依著別人來說,王修的舉動雖然能夠理解,但也難免有些僭越,好歹對方是皇女,如此可謂失禮之極。
  
  然而二公主自小嬌生慣養,根本就沒見過這樣粗狂的武夫,竟然對王修心生好感,心中便多了幾分熱絡的心思,後來又好好的查了一番,發覺王修對陸琳琅十分的好。如此可算是戳中了二公主的心事,但凡是女子,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疼自己如珠如寶?二公主自然認定若是自己真的嫁給了王修,定也會被他視若珍寶。
  
  這不,二公主開始鬧騰了,各種軟硬兼施,讓其母郁貴妃為自己斡旋,非要嫁給王修。郁貴妃好歹跟皇后在後宮過招了那樣多年,深深明白天家要臉的事,就算天家不要臉,她也不會容許女兒想要嫁給一個有婦之夫,更何況那個「婦」還懷著身子。當下暴力鎮壓了女兒,誰知二公主心思活泛之下,便起了要找皇后的心思,又怕皇后惱怒,便來鬧妹妹三公主,要三公主出面,在皇后跟前說盡好話,好讓皇后鬆口,為她向王修提親。
  
  聽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季瑤可謂對二公主歎為觀止。公主是天之驕女,為了幾分好感便要嫁有婦之夫,先不說別人要不要她,光是這舉動,就實在是讓世人都難以生出什麼好感來。若是鰥夫也就罷了,但人家老婆還大著肚子懷著孩子,這樣鬧上一出,豈不是要逼著原配正室給這腦袋少根筋的帝姬讓路?
  
  瞧著季瑤不說話了,裴玨只當她惱怒,心中只恨不能將這異母妹妹拖出來直接殺了,忙握了她的手:「瑤瑤,別惱。」
  
  「我不惱。」季瑤搖頭,想到陸琳琅溫溫柔柔的樣子,現在居然被一個公主逼到門口來了,還不知道她是否知道這回事呢,「只是二公主未免太過鬧騰,表兄已然二十有五,和表嫂更是情好日密,她起了心思,難道要表嫂讓位不成?」
  
  「如今母后還將她拘在鳳儀宮抄女訓女誡呢,暫時出不來。」三公主心有餘悸,「只是她一向得父皇歡心,有什麼幾乎從沒有二話。也不知道父皇會不會因為疼她便……」
  
  見三公主很是擔憂,季瑤笑道:「你也不要多想了,陛下是明君,哪會因為是自己女兒,便叫天下人都看這個笑話去?況且表嫂還懷著身子,若被天家的帝姬逼迫,一旦鬧開了便是民心背向的問題,陛下不會做這樣的事。」
  
  三公主神色稍霽,不願回皇宮去,裴玨索性給她安排住處,又親自安頓了季瑤回去,這才往宮中去向皇后說明此事了。
  
  季瑤甫一回了侯府,便也徑直去了姑太太那裡。彼時姑太太正和陸琳琅喫茶,見季瑤來了,也是笑道:「才開始吃好吃的,你便來了。」又讓人端了一碗蜜漬紅豆來給她。季瑤一面謝了,一面笑道:「嫂子,我方才來時,大嫂正找嫂子呢,怕是有什麼話要和嫂子說。你倆都有身子,好好兒嘀咕一二才是要緊的。」
  
  陸琳琅不疑有他,也就起身去了。姑太太笑問道:「什麼事兒非屏退了你表嫂?」
  
  季瑤道:「姑媽明鑒,瑤兒今日的確是有事兒跟姑媽說得。」說罷了,便將今日從三公主那裡聽到的變故向姑太太說明了,又補充道,「表嫂如今懷著身子,瑤兒想了想,還是不願讓她知曉,以免動了胎氣。只是這事,我卻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二公主是天家的帝姬,還是不好貿然……」
  
  「你不用管了,萬事有我呢。」姑太太神色看不出什麼變化來,平靜如水,「好了,她是天家的帝姬,咱們理應禮讓,況且這事從三公主口中聽來,也不能如何,我會同你哥哥說的。」
  
  季瑤心中稍安,也就轉身出去了,待回到院子裡,又吩咐了任姑姑,讓府上眾人好好看顧陸琳琅的胎。
  
  *
  
  二公主雖然腦子不對勁,但好歹還有皇后和郁貴妃彈壓住,王修跟季瑤談過此事,愁眉苦臉的樣子實在是好笑,又只能在陸琳琅跟前守口如瓶,好在夫妻倆依舊十分的要好,季瑤也漸漸放下心來。只要能在王修等人離開京城前防著這拎不清的二公主,應當就沒有什麼要緊的了。
  
  眼看著長平侯壽辰近在眼前,皇帝命人送賀禮來的同時,竟然請了太傅出面,為裴玨求取季瑤為王妃。這消息一處,滿城嘩然。裴玨那是「國民老公」,是京中貴女們人人的心頭好,起先聽說裴玨潔身自好連個房裡人都沒有,更堅定了眾貴女想要嫁給他的決心。誰知道這臨了臨了的,一盆冷水從天而降,將全身都給潑濕了。
  
  一時間,漂浮在京城上空的粉紅泡泡被這噩耗盡數戳破,也不知道多少人紛紛紮起了小人。季瑤這幾日身上不甚爽利,也就在查看聘禮之時起身出去了一回,瞧著那幾乎堆了一間屋子的聘禮,直感歎裴玨這次是下了血本的。
  
  這聘禮一下,季瑤便是裴玨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僅衝著這一點,長平侯的壽辰愈發的熱鬧起來。早上便有各府大人和誥命而來,羅氏和楚氏少不得要去作陪,更少不能請了二房的回來。二老爺見了姐姐,先是痛哭流涕了一番,見姑太太不為所動,也就勉強歇了這個心思。季瑤看著季珊出來,和二老爺上演了一場父慈女孝,心中冷笑連連。待歇了一會子,這才和季珊一同往女孩兒們那裡走去。
  
  因為守孝,季珊清減了許多,看來是愈發的楚楚可憐了,只是看向季瑤的目光也是愈發的怨毒。季瑤根本沒有將她放在心上,自顧自的走出了一截,這才聽見季珊冷笑道:「季瑤,如今你是未過門的晉王妃了,很是得意,是也不是?總算是可以徹底壓在我頭上了。」
  
  季瑤轉頭睨了她一眼:「我沒有什麼好得意的,也沒想過要壓住你。」
  
  「你沒有想過?你雖彈壓著我不讓我報官,但我母親是你害死的。」季珊冷笑,「好一個沒過門的晉王妃,你真是將什麼好處都給佔去了。只怕皇宮裡面的陰私之事,你也都知道了。我不是傻子,你那些瞞神弄鬼的,我自有法子打聽到,我瞧你為了別人保密,能保密到幾時!」
  
  季瑤立時想到了二公主癡戀王修的事,冷冷的瞥了一眼季珊,心中只尋思著她是如何知道的,立時對她生了幾分警惕的心思來。
    
  待兩人和貴女們待在一起,季瑤很難得的被幾乎所有人都疏遠開來,不消細想也知道是因為裴玨和自己訂了婚。霍柔悠因身子不好並未出席,好在羅家的姑娘們和張明芳李芷萱同季瑤待在一處,自然也是其樂融融。只是不多時,便有人來說是裴玨到了,而似乎裴璋也來了。
  
  李芷萱和張明芳本是互看不爽,此刻竟十分有默契的推了推季瑤:「嗯,姐姐夫君來尋姐姐了,可還不趕緊去呢。」又雙雙笑了起來,季瑤紅了臉,只出去了。
  
  在垂花門前等了一會子,便見裴玨快步而來,見了季瑤那一刻,臉上立時綻出笑意,上前輕輕喚道:「瑤瑤竟肯親自來接我?」
  
  「殿下但凡不要臣女來接,也不必通傳讓臣女知道了。」季瑤微笑,拍掉他想牽自己的手,「人來人往的,讓人看去很歡喜不是?現在那屋子裡還坐著一群恨不能將我生吃了的姑娘們,你再動手動腳,我豈非要保不住性命?」
  
  「你我如今都已訂了親,我連見一見我沒有過門的王妃也不成?」裴玨話中淨是調笑之意,低眉看著季瑤眉目如畫,又因為離得近,聞見了她身上帶著的香氣,喉結一動,臉龐順勢向她壓了壓:「瑤瑤,我想親你。」尚未說完,便被季瑤拍了一把:「去你的,說什麼有的沒的。今日老爺的壽辰,我這做女兒的鬧出這事會給人笑話的,我若被笑話了,你也別想好。」
  
  裴玨笑得低沉,從袖中取了一支步搖來,那支簪子週身赤金,頂端卻鑲著幾顆緋紅的紅珊瑚珠子,那明晃晃的鳳尾似乎要飛上天去了。季瑤怔怔的看著此物,裴玨臉上卻罕見的浮出紅暈來:「瑤瑤喜歡麼?」
  
  那物件算不得精緻,相反還有些粗製濫造。季瑤心中也難免有些計較,東西雖不重要,但也不該送這樣的步搖來給她,可見半點沒放在心上。當下哼道:「這是從哪個丫鬟頭上摘下來的?晉王殿下若是沒有準備,大可不必送臣女,讓人吃心!」
  
  裴玨面帶紅暈,很是尷尬,見季瑤氣得轉身要走,知道她會錯了意,只當自己根本沒將她放在心上才會尋這樣粗濫的東西來敷衍,忙捉了她的手腕拉住她:「怎是從丫鬟頭上摘下來的?你在我心中是獨一無二的,自然也配得上獨一無二的東西。只是我並非工匠,實在做不出那樣精美的首飾來。」又賭氣說,「總歸我的心意你棄如敝履,也不必勉強收下,扔了就是,往後也再不給你了。」
  
  季瑤方知自己會錯了意,又羞又愧,忙劈手奪了步搖,「給了我還有要回去的?」給自己戴上後,才問道:「實則我想問你一件事兒的,今日季珊說了很奇怪的話,我只當是她知曉了二公主的事,有些擔心。不知宮中是什麼光景?」
  
  「我昨日進宮向皇后問安,裴姣還被拘在鳳儀宮抄女訓女誡。」許是因為訂了親,裴玨話中絲毫不掩飾說起皇后時的疏離,「後來郁貴妃來了,再次呵責裴姣,並說王修已然有妻室,且妻室正有身孕。裴姣卻說她知道,更說陸氏若是保不住孩子,便是犯了七出無後之罪,休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饒是聽著轉述,但季瑤也能聽出這話中深深的惡意來,心中是愈發的不安起來,轉頭則命弄畫去好好看顧著陸琳琅,萬不可讓她有事。





第66章 作女三公主(三)
  委實不怪季瑤以惡意揣測二公主,只因她是見識過後宮爭鬥的,明顯僧多粥少的情況下,妃子們為了刷夠皇帝的好感度個個是煞費苦心。郁貴妃作為這其中勝出的佼佼者,手段絕非普通,二公主既然是她生的,好歹也要多防範一下。
  
  又和裴玨說了一會子話,季瑤自覺出來時間略長,和裴玨道了別,也就要回去了。一路回了原處,李芷萱等人又上來擠眉弄眼的同她說話,隱隱還有揶揄的意思,將季瑤臊得緊了,她索性笑道:「你這樣好奇,叫你哥哥去問晉王殿下吧。誰不知他二人自幼一處長大,感情可是連親兄弟都比不過的。」
  
  李芷萱笑道:「誰要聽他轉述?寧肯聽姐姐說。」又嘻嘻笑起來,季瑤無可奈何笑了起來:「你們這些人,若是想郎君了就去同你們家太太說,也好趕緊說了人家,到時候還有沒有這樣的雄心笑話我。」
  
  季珊冷眼瞧著季瑤,也只是抿了一口白水,並不說什麼。而不少好事者圍在她身邊冷笑:「二姑娘也是好涵養,季家難道開了這樣的先河,放著二姑娘還在呢,怎的就給三姑娘說人家了?」
  
  季珊微微抬起眼皮,見對方容色頗美,眉眼間和裴玨還有些許相似,知道是劉佳桐。這麼些日子,恨意在季珊心中發酵,加之季瑤和裴玨定親之事,也助長了那份妒恨,現在只恨不能將季瑤給生吞活剝了,見劉佳桐來跟前說這話,也是不動聲色說:「她是長平侯府的嫡女,和我不同,這是自然的,況且我還在守孝,如何能夠與她相比?指不定來日晉王殿下發覺了她並非是看起來這樣的溫善,或者年歲漸長,方能明白血濃於水的道理,就像劉姑娘這樣。」
  
  劉佳桐上回給裴玨下令綁了扔在馬車上,心中雖然是怕了季瑤,但說不怨也是不能的,心含怒氣之下,又聽了季珊這話,心中陡然升騰起希冀來。自己是裴玨嫡嫡親親的表妹,血濃於水,他如今對自己的狠,也不過是因為被季瑤迷了心腸才會有這樣的禍患。
  
  這樣想著,劉佳桐也有了幾分底氣,斜眼瞧著正和李芷萱等人說話的季瑤,朗聲譏諷道:「瞧這小人得志的樣子,也不過是造化好,要知風水輪流轉的道理,來日年老色衰,才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
  
  季瑤只作沒聽見,張明芳卻是個炮仗性子,轉頭厲聲道:「你說誰呢?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說你了麼?這樣急吼吼的站出來?」劉佳桐現在內心極端膨脹,也渾然無視了張明芳囂張跋扈的名聲,「還是你心虛了?」
  
  張明芳勃然大怒:「你也配這樣同我說話?」
    
  不等張明芳喚人來,季瑤忙起身攔在兩人中間:「張妹妹給我一個面子,不必這樣同她計較。況她說的是我,自有我來料理,張妹妹不必動氣。」張明芳憋了一肚子火氣,聽季瑤這樣說,還是勉強按捺住了,氣哼哼的坐在了座位上,對劉佳桐的挑釁充耳不聞。
  
  迎上劉佳桐又怒又妒的目光,季瑤很是坦然:「劉姑娘,今日在季家,言行還是三思。上一回吃了那樣的癟,今日又忘記了?」
  
  劉佳桐臉色頓變,想到季炎大婚之時,裴玨下令綁了她的事,那是何等的受辱,偏偏是裴玨的意思,連爹娘也不敢鬧騰,只能認了這事。而現在季瑤舊事重提,無疑是在剜她的傷口。
  
  季瑤坦然,壓低了聲音:「劉姑娘,我若是你,就該知道疏不間親的道理。你不過想要我服個軟,還是想惹得你那好表哥和我過不去?你怕是想岔了,我與他未定親之時他不會向著你,此刻難道會向著你?」
  
  劉佳桐一張小臉倏忽間就慘白不已,她的確是忘記了,當日季瑤和裴玨並無關係之時,裴玨便不會向著自己,現在兩人關係是未婚夫妻,裴玨自然更不會容許有人拂了季瑤的面子。想到那日因季瑤動了氣,裴玨忙著寬慰這才沒有發落自己,今日這樣下去,豈非真的要被他打斷一雙腿?
  
  因為恐懼,劉佳桐臉上冷汗涔涔,退了一步:「你……」季瑤則是緩緩笑道:「我知道在場諸位因我和晉王殿下定親之事,對我有諸多不滿。誠然我並不比諸位強,也未必存了心思要和諸位一爭長短。我從不去惹誰,但若是以為我好拿捏,那就是錯了主意。」她說到這裡,環視著臉上或驚或妒的貴女們,泠然冷笑,「來日總是要進王府做王妃的人,難道能給諸位拿捏住了?我素來敬劉姑娘是晉王殿下的表妹,也不願和劉姑娘計較,上一回衝撞便不曾追究,今日是要如何,不如一道清算吧。」
  
  貴女們雖說存了心思想要打壓季瑤,但也不過是仗著自己這方人多而已,論真誰又會和季家真的過不去,那可是板上釘釘的親事了,更不會有人無端和裴玨過不去。故此季瑤說了這話之後,眾人的反應便有些微妙了,紛紛呈看熱鬧的態度看著劉佳桐。
  
  劉佳桐怔怔的看著季瑤,此刻竟沒有一人幫自己說話,已然讓她心中大駭,又瞧著季瑤對自己笑,更是惶恐起來,眼前似乎出現裴玨那雙冷如寒霜的眼睛,只一眼就要讓自己骨頭都凍起來,還是沒了方纔那股子狠勁,萎靡了下來:「是我的不是,衝撞了三姑娘。」
  
  「客氣了,怎是衝撞?」季瑤微笑,見劉佳桐鬆了口氣,話鋒一轉,「不是衝撞,卻是要折辱我。」
  
  劉佳桐滿臉驚駭,不知如何扯到了「折辱」二字來:「那你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都折辱到頭上來了,我自然也不能忍。」季瑤冷冷的瞧著她,「既然劉姑娘如此恨我,不如趁早離了我長平侯府,恨人也有個說法,別腳踩季家的地,頭頂季家的天,卻要折辱季家的女兒!」
    
  這話已然很嚴重了,劉家是沒有膽子敢開罪季家的,更不說裴玨在頭上壓著,想到裴玨那雙冰冷的眼睛,劉佳桐只恨不能軟在地上哭泣,在這三月份生生抖了抖。這樣想著,她咬得牙都發酸了,渾身都氣得發抖,看著季瑤的臉,硬著頭皮行了個大禮:「是我的不是,三姑娘寬恕一些。」
  
  季瑤並不受這個禮,轉身躲開了,行止間動了真火:「不敢,受不起你的大禮。」劉佳桐汗如漿出,只能咬牙,已然跪在地:「是我的不是,三姑娘寬恕些。」
    
  見她頂不住這份壓力,眾貴女也是嘩然。季瑤尚未過門便敢拿裴玨來做筏子實在是出乎眾人意料,但見劉佳桐臉都氣得變色了也不敢發作,知道這還是很管用的。原本要給季瑤沒臉的貴女們也氣苦,只有一個尖刻的聲音輕聲罵道:「輕狂的狐媚種子!」尚未罵完,季瑤一個眼神掃去,笑盈盈的:「你說什麼?」笑意雖溫柔,卻讓對方臉色一白,恨恨的咬牙低頭不語。
  
  見震懾住了眾人,季瑤也是舒服了,這種上面有人的日子還真是蘇爽。當即斂去了這份咄咄逼人,換上了素日之中溫馴的笑臉。卻見弄畫快步而來,附在季瑤耳邊低聲道:「姑娘,修大奶奶那頭……」
  
  季瑤一凜,還是穩住了神態:「我先去換一件衣裳,諸位暫且好好兒玩兒。若有什麼需要的,只管吩咐下去就是了。」說罷轉身就走。季珊見下人渾然無視自己,也是氣得腦仁疼,等季瑤一走,也忿忿不平的離開了。或有心中憤憤的貴女想要說三道四,被張明芳和李芷萱一同啐了一頓,也不敢再發作了。
  
  只是季珊一出去,便要往院子裡去,冷不丁見跟前多了一個男子,那人和裴玨生得有幾分相似,正是端王裴璋:「你是二姑娘?」
  
  *
  
  出了屋子,季瑤便一路往別院去了,一面走一面問:「好端端的,怎的忽然就不好?今日這節骨眼上,可怎生是好?」
  
  甫一進門,就見姑太太和王修母子守在床前。季瑤只聽弄畫說陸琳琅有些不好,也沒聽太清便趕緊過來了,只趕得連鬢髮都亂了一些,姑太太忙攔了她,強笑道:「我的兒,你走得這樣快,若是跌了,你嫂子豈不要心疼?」
  
  季瑤臉色一紅:「是我的不是,不知嫂子如何了?」
  
  「尚好,尚好。」姑太太似歎非歎,「我原本以為要出岔子,好在你嫂子心寬,只是仍是動了胎氣,如今吃了一盞藥,已然好上了許多。」
  
  季瑤這才鬆了口氣,又進去件陸琳琅小臉蒼白,忙問:「如此便好,不知嫂子是什麼緣故?」
  
  姑太太默默不語,王修卻通紅著眼睛,騰地站起來,將季瑤唬了一跳:「是聽見了有人嚼舌根,這才險些釀成大禍!」
  
  原來陸琳琅素日之中雖說是個靦腆萌妹子,但好在一向心寬,今日弄畫到了身邊,也沒有多想。然而坐了一會子就覺得有些累了,這就想要回去,歇著。誰知半路上卻有兩個小丫鬟捧著攢心盒子一面走一面說話,嚼舌根的內容就是王修被二公主看上了。陸琳琅雖說心寬,但也不是寬得沒有邊際,饒是分毫沒有懷疑王修待自己的心,但這小三兒是公主,她還有反抗的餘地麼?認定自己和王修快要分離的陸琳琅越想越難受,動了胎氣。
  
  聽完了陸琳琅說完前因後果,季瑤也是無奈,千瞞萬瞞,還是被她知道了。王修額上青筋突突的跳,沙包大的拳頭捏得生緊,似乎想要錘人了:「你、你……我但凡對她有那心,叫我天打雷劈化成肉泥。」他說得豪氣沖雲,被姑太太拍了一把:「去,也不怕嚇著琳琅,外頭呆著去,沒我的話不許進來。」
  
  被娘親啐了,王修耷拉著腦袋要出去,臨了又轉頭看著陸琳琅:「你寬心,陛下若硬要我娶她,我即便是一劍抹死了也恕難從命。」
  
  陸琳琅小貓似的點了點頭,臉上發紅。季瑤則看向弄畫:「可將那兩個嚼舌根的小丫鬟扣下了?」二公主的事,整個長平侯府,知道的而已不過只有自己、姑太太和王修而已,試問連主子都不知道的事,下面的怎麼知道?
  
  弄畫說:「已然扣下了,我用了些小伎倆,便讓她們都招了。」見季瑤狐疑,笑得唇邊兩個梨渦若隱若現,「我讓人將她倆分開,只說若是和對方說得不一樣,便要灌熱油,燙壞她們的嗓子。她兩個年歲不大,被我這樣一下,倒是全招了,這樣審下來的,證言別無二致。」
  
  季瑤讚道:「好弄畫,不怪我抬舉你,你是值得的。」
  
  「多謝姑娘誇讚。」弄畫笑道,「她二人都說,這話是她二人的老子娘遞進來的,說是一個婆子,也不曾說明是哪裡的人,只說讓這樣在修大奶奶跟前說,若是落了修大奶奶腹中的孩子,便有重賞。」
  
  季瑤和姑太太相視一眼,還有這樣的婆子會盯著陸琳琅腹中的孩子?若是外面的人,有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恨不能王家絕後?只是轉念,季瑤便想到了二公主在皇后跟前大放厥詞的話來,心中堅定了這個信念:「姑媽借一步說話。」
  
  將這話和姑太太說了以後,姑太太沒有蹙得生緊:「是了是了,定是她。你姑父和表兄雖鎮守河南道,殺了無數悍匪,他們卻也沒有能耐將手伸進侯府來,但若是皇女之尊便做得到。」說到這裡,姑太太眼中狠光畢露,「我久不過問這些爭權奪勢之事,但今日涉及到我王家子息,我豈能不顧?王家從未有過不臣之舉,即便是天家帝姬,也沒有這個資格害我王家!」





第67章 皇帝知道了(上)
  雖說姑太太和季瑤都認定了是二公主主使,但沒有證據。季瑤沉吟片刻,命弄畫趕緊去找那兩個小丫鬟的老子娘,威逼利誘之下,算是套出了話來。
  
  「是前幾日太傅大人替四殿下來下聘之時,闔府都歡喜。拿了例銀便去打酒,誰知道在半道上碰見了熟人,她知我們在侯府裡當差,也就來同我們說話。我瞧著她打扮比之往日十分不俗,也就問了幾句,誰知她就說,若是將這閒話給修大奶奶說了,便有重賞,當即便給了小的五十兩銀子。小的貪錢,這才生了心思……」
  
  季瑤聽了這話,眼角突突直跳,就為了五十兩銀子,就要落了一個小生命,虧得古代信奉鬼神之說,竟還能夠養出這樣的白眼狼來。捏了捏眉心,她這才又問:「那人是在哪裡當差的?」
  
  對方神色為難,季瑤笑道:「怎麼?你很難做?」唬得對方磕頭如蒜搗:「不不不,小的不為難。那人是郁府上的,也就是貴妃娘娘的母家。」
  
  「果然是她。」季瑤現在可算是想明白了,不管郁貴妃知不知道這事,但能牽扯到郁府,必然是二公主的意思,這外祖家當然能給她這樣的便利。現下竟然能將手伸到長平侯府來,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給你幾分好處,你就連根兒在哪兒都渾然忘了,作死的東西,今日修大奶奶沒什麼大礙,但凡是有,現下就料理了你。來人,綁了這兩口子,扔到馬廄裡去,待老爺壽辰過了再發落。」
  
  又起身扶了姑太太,後者臉色如常,沉默了一會子:「我瞧著咱們這位二公主,是好日子過昏了頭!既然她不要臉,咱們這些做臣子的,順坡下了,也不必給她臉!」
  
  沒有一個女人會縱容兒子的孩子被傷害,就算是她並不喜歡兒媳婦都是一樣的,更何況姑太太很喜歡陸琳琅。眼見姑太太動了真火,季瑤也只能趕緊勸她別想太多,自己有法子幫陸琳琅出頭。
  
  等到晚間,送走了一眾貴客,季瑤也就回自己的屋子了,知書一面給季瑤寬衣,一面道:「姑娘今日累了,還是趕緊休息吧。」
  
  「我不累。」季瑤說道,加了一件褙子,又伏在案幾上寫著什麼,知書和司琴張望了一眼,見她那樣仔細,也就不好再問了。弄畫從外面進來,手中還捧著一個銀累絲燒藍花式盒進來:「姑娘,太太命我拿回來,說是褚老夫人送給姑娘玩的。」
  
  季瑤沉吟片刻,想到自己拒絕了褚樂康的事,臉上便燒乎乎的過不去:「不必給我了,你們拿著就是了,若是傳出去,叫晉王得知了,仔細他小心眼吃味。」頓了頓,「你們今日也累了,好好兒去休息吧,待我寫完了,自然會歇下的,不必擔心。」
  
  聽她這樣說,三人也不矯情,紛紛下去了,季瑤一人掌著燈,窗邊輕響,又有一件衣裳搭在了肩上:「這樣用功做什麼?」
  
  季瑤給唬了一跳,轉頭見是裴玨,這才鬆了口氣:「好端端的,這樣唬我做什麼?況且不是與你說了,不要再進來了?」又重新提筆寫下去,裴玨只從身後擁了她,將臉埋入她披散下來的長髮之中,「瑤瑤,你好香。」
  
  「有多香?」她笑,轉身糊了他一臉的墨,終究是覺得好笑,親自給他擦乾淨了,又從書案邊上的錦盒之中拿出一個香囊來,「你今日給了我簪子,我不白要,還你這個親手做的香囊,也算是兩清。」
  
  裴玨失笑:「你同我分這樣清,豈不沒了意趣?」又細細端詳著那香囊,見上面繡著一品清廉的圖案,雖算不得繡工很好,但看得出是她自己做的:「莫非瑤瑤早就做好了要送與我?」
  
  季瑤嘴硬:「美得你,哪裡有哪樣的空閒?」又從桌案上拿了寫寫畫畫的紙來,「替我瞧瞧,如此可好?」
  
  裴玨雖是狐疑,但也拿了在手細細的看過,待看罷,已然面露揶揄:「好瑤兒,你這是要整治裴姣?」
  
  裴姣是二公主的名諱,裴玨此刻露出這樣的神色,看得出對於季瑤的想法是很贊同的,季瑤一時也是得意得緊:「她鬧出這樣的事,險些驚了我表嫂腹中的胎兒,但凡我表嫂真的因此落胎,是在長平侯府之中出的變故,若是姑父和表兄因為怪罪我們家可怎生是好?是可忍孰不可忍,天家的帝姬,幹什麼離間臣子的事?」又故意說,「你惱了我麼?我要給你妹妹沒臉,你自然惱我。」
  
  「怎會?」裴玨柔聲道,將她攬到懷裡坐下,「瑤瑤,今日我很歡喜。我方才都瞧見了,你將褚家送給你的東西送給下面的了,就是怕我知道了吃心。」
  
  所以你是趴在了房頂上多久才翻窗進來的?
  
  季瑤內心吐槽了一句,還是柔順不已的靠在他身上:「你要幫我麼?」
  
  「自然。」裴玨沒有神色,輕輕吻著她的臉頰,「只是誰若是呈上去,郁貴妃勢必狗急跳牆。裴姣那性子受不得半點委屈,只要我略施小計,輕易便能將這事在父皇跟前捅開。」
  
  季瑤頷首稱是,和裴玨說了很久的話,掌不住昏昏睡去了,睡夢間覺得誰在淺啄自己的唇。待第二日一早,知書一行伺候季瑤起身,一行說:「姑娘,莊子上已然有了消息,姑娘可要去瞧瞧?」
  
  草草的吃了一碗奶/子粥,季瑤出發往莊子上去了,甫一進門,就瞧見
唐三已然瘦脫了形,被綁在床上,整個人都透著枯敗蕭索氣息,彷彿被摧枯拉朽的現實給震破了膽,再也說不出往日叫囂的話來。
  
  季瑤微微一笑,旋即坐在了搬來的杌子上:「現在願意說了麼?」
  
  唐三連瞪她的力氣也沒有,昏沉的笑了笑:「三姑娘是個狠人,也不動刑,卻能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關在地窖之中,身處一片黑暗之中並不可怕,但可怕的事,不知道年月,也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久了,更不知道季瑤是要自己死還是要自己活。幾重壓力之下,唐三到底沒有挨過七日,什麼都撂了。
  
  季瑤微微一笑,權當他在誇自己:「那麼我就只有一個問題,還請你回答我,到底是誰派你來的,若有半句虛言,你還是回地窖裡待著去吧。」
  
  提到地窖,唐三瘦脫了形的臉硬生生抖了抖,驚惶道:「不,我不回去!」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是、是一個小廝,我不知他是誰,他只是來找我,說知道我有幾分膽色,只要我能賣掉三姑娘,得了什麼好處就都是自己的。」
  
  「那小廝什麼樣子?」季瑤單刀直入,唐三嚥了口吐沫:「容長臉,個子五六尺,倒是個很白淨的人,旁的……對了,腮幫子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痦子。」
  
  命知書一一記下,季瑤這才道:「既然如此,你就先待在莊子上,依舊好吃好喝的伺候,等我找到了那小廝,再將你二人一起料理了。」
    
  *
  
  五月端陽節便是皇后的千秋,各府誥命和小姐們紛紛進宮向皇后朝拜。皇后雖說愛熱鬧,但往日緣故是因為自己還有個適齡未娶的兒子,現在可沒有這個後顧之憂了,裴玨之下的皇子個個都還是小豆丁呢,想娶親也太早了些。至於讓裴玨納側妃這事,正牌兒媳婦還沒進門呢,婆婆就急不可耐的塞小妾,但凡氣性大點的,退不了親事也一頭磕死了。
  
  故此貴女和誥命們流水似的看下來,皇后也只留了季瑤在身邊坐著,言辭間淨是滿意:「你我有些日子不見了,三姑娘倒是長開了些,比往日更漂亮了。」
  
  季瑤從容和皇后對答,不覺三公主也回來,笑道:「可不是,自從和四哥訂親之後,便再沒有見過姨媽啦。四哥長這樣大,我還是第一次瞧他在母后跟前求什麼。」又壓低了聲音,「我瞧不知多少貴女要將牙咬碎了呢。」
  
  「三姑娘有過人之處,她們是比不上的。更何況正如嫣然所言,玨兒那孩子自小就好強,從不向我求什麼,但凡他撒個嬌,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給他弄來了。」皇后溫和一笑,「這麼多年了,我雖在宮中,只是各府的姑娘們如何傳他是個人中龍鳳,我也不是不知道。他往後若有不好,三姑娘只管告訴我,自有我壓著他向你賠不是。」
  
  見皇后如此說,季瑤也是稱是,心中便默默歎了一聲。皇后是將裴玨當做親兒子一樣看待的,但裴玨對她有心結,來日只怕真的要弒母。而問題的關鍵癥結在於,劉淑妃的死,和皇后到底有沒有關係……
  
  季瑤沉吟之中,又聽三公主問道:「母后,今日有什麼消遣?難道就這樣一直坐著不成?」
  
  「自然是有的。」皇后一面撫著季瑤的後背,一面對三公主笑道,「待你父皇和哥哥們下朝,咱們便去了。今日你四哥有心,聘了梨園的小戲兒來唱戲,說是這折子戲在宮外十分盛行,幾乎人人都看過,沒有不說好的,只是咱們在宮裡,便沒有那樣好能夠先看了。」又含笑問季瑤,「三姑娘看過麼?」
  
  「看過的。」季瑤坦然回答,嘴角卻揚了揚,「是個好故事,情節起承轉合,倒是合大眾口味,不拘達官顯貴或是平民百姓都爭相觀看,戲院之中一日要排上十數次才能迎合觀眾呢,是京中最風靡的折子戲了。」
  
  皇后忙笑道:「既然如此,本宮也要好好兒看一場才是。」又問道:「崔媽媽,如今什麼時辰了?」崔婆婆忙取了懷表:「已然臨近午時了。」
  
  「約莫要下朝了。」皇后當即攜了三公主和季瑤往外去,舉止間的親切,全然是將季瑤當做已經過門的兒媳了,一路到了設宴的重華殿,不多時則見裴玨和裴璋兄弟二人陪著一個威嚴的長者來了,那人模樣和這兩兄弟都有些相似,一身秋香色袞龍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滿是不怒自威。而因為是皇后千秋,妃嬪、皇嗣們都分坐兩頭,此刻紛紛起身向皇帝問安。
  
  作為所有人之中的奇葩異類,季瑤很淡定的混在一起行了禮,又被皇帝看了一眼:「這丫頭便是季延年的小女兒?」
  
  「正是。」皇后含笑,「我瞧著她很好,極為喜歡。」她隻字不提季瑤和裴玨的親事,皇帝也點了點頭,「既是如此,便和嫣然一同去吧。」說罷了,在女眷處環視了一圈,又道,「怎的不見二丫頭?」
  
  二丫頭正關在鳳儀宮抄女訓女誡吧……季瑤默默腹誹,郁貴妃已然衝上去給皇后上眼藥了:「臣妾也不知,姣兒一早便讓主子娘娘叫走了,連臣妾走也不曾來,怕是德行有虧,主子娘娘一行嫡母之權。」
  
  「貴妃這意思,彷彿是本宮不給二丫頭自由似的。她在鳳儀宮抄佛經呢,原本要叫,只是她說晚些再來,本宮也就允了。既然陛下問起,那便去請二公主來吧。」
  
  皇帝「嗯」了一聲:「皇后素來好佛,做女兒的為母親抄幾分佛經也是情理之中。」明著雖不偏向誰,但一聽卻明白是向著皇后的。皇帝在季瑤心中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這可比那些面對寵妃就渾然忘了嫡庶之禮的皇帝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待二公主來了,帝后分別宴請皇子皇女,皇帝在外面,郁貴妃想要上眼藥也沒法上,故此很是安靜。足足到了眾人往棠梨宮去,兩撥人才會和,裴玨故意放慢了腳步,行到季瑤跟前,捏了捏她的小手:「她有沒有為難你?」





第68章 皇帝知道了(下)
  聽他這話呵沒有頭腦一般,季瑤含笑問道:「有皇后壓著,誰敢欺辱我?」
  
  裴玨如釋重負,又捏了捏季瑤柔若無骨的小手,這才戀戀不捨的放開:「她肯護著你,已然是難得,只是小心一些。」
  
  季瑤當然知道這個緣故,還是佯作不解:「她是你母親,你不信她麼?」
  
  裴玨渾身一震,搖頭:「她是我嫡母,不是我母親,我母親已經死了。」見他神色如常清明,卻說著落寞的話,季瑤輕輕說:「裴玨,你還有我,還有嫣然。」
  
  這是季瑤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好歹是露出笑容來,握了握季瑤的手:「瑤瑤,哪怕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放棄。」那個位置,他一定要得到,君臨天下。
  
  季瑤望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眾人,不動聲色的抽回了手:「你又動手動腳,闔該打死你這登徒子。」說罷了,若無其事的上前跟在三公主身旁,後者轉頭對裴玨做了個鬼臉,又很是期待的轉回去:「我好生期待那折子戲……」
  
  聽她這樣說,季瑤露出一個笑容來,又望向陪在郁貴妃身邊的二公主。這作女倒也還有幾分腦子,知道在皇帝跟前粉飾太平。只是明明是天之驕女,卻要趕著去當小三的這種行為,實在是呵呵了。
  
  *
  
  待眾人入了棠梨宮,妝好的小戲兒便上台了。戲文講述了西涼二公主看上了新科狀元,無奈狀元已有妻室,而公主便以權相壓逼迫狀元,並下手暗害原配,原配僥倖逃過一劫,得知真相後,為保夫婿無奈自盡,狀元心灰意冷之下也殉情而死,兩人慘況震動滿天神佛,降災於西涼,後西涼祭司感知天意,奏明西涼王,西涼王無奈之下下令斬殺公主,自此災禍全解,狀元夫妻亦托生為蝴蝶,雙宿雙棲的故事。
  
  季瑤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戲文上面,從西涼公主高樓落扇砸中狀元開始,二公主的臉色便全然不對勁起來,一雙小手握得生緊,三公主作為這一場鬧劇的見證者,也明白了怎麼回事,低聲驚呼道:「這戲是姨媽……」
  
  報以三公主一笑:「公主慎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三公主嘻嘻笑起來:「我就曉得,除了姨媽,誰還能大著膽子說她的不是?」季瑤和她相視一眼,雙雙看著二公主。
  
  那小戲兒也的確妝得好,行止間無一不透露出西涼公主的刁蠻任性,王后勸說也無用,擰著性子非要和狀元扯上關係,更是暗中下手加害懷有身子的狀元夫人,宮中眾人皆是頭一回見了這戲,但二公主的事也是有所耳聞,紛紛緘口不言,一時之間,席上既無喝彩也無批駁,倒像是演給了木樁子看。
  
  這麼些日子為了壓住二公主的浮躁,皇后這嫡母可算是費盡心力,此刻見了這渾然是映射大楚宮闈秘事的戲,臉色微微僵滯,又尋思著是裴玨著人來的,約莫也猜得到什麼意思。皇帝看了一會子,以為尚可,卻見皇后默默不語,道:「這戲不合你口味?」
  
  「不是。」皇后微笑,「只是我鮮少見這樣的折子戲,竟能以皇家為題的,也不知道是誰寫了這樣的戲文出來。陛下以為呢?」
  
  「朕瞧著倒很好。」皇帝似笑非笑,「天家的秘辛雖多,卻也不過爾爾罷了。這西涼公主仗勢欺人,枉顧身為天家人,不知百姓民生之苦,本就該殺。」
  
  這話算不得大聲,但季瑤卻是能聽得分明,斷定皇帝是個理智大於情感之人,心中也是一陣竊喜。轉頭又見皇帝正取了手巾給皇后拭去額上的細汗,對皇帝生出幾分好感來。她見過很多皇帝,為了寵妃當眾給皇后沒臉的不在少數,像眼前這位這樣寵妾侍敬嫡妻,只和皇后秀恩愛的,簡直是皇帝裡面的典範了有沒有!難怪在被亂流影響到的時空之中,皇帝會直接下令處死想要殺皇后的裴玨。
  
  覺察到了季瑤的目光,皇后臉上也有幾分紅暈:「老夫老妻了,陛下這般,我倒是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溫言道:「什麼不知如何是好?如今年歲漸長,朕便總是想起來朕還不是皇帝之時的光景。」先帝疑心病重,幾個皇子又鬥得和烏眼雞一樣,皇帝當時既不受寵,母妃又早死,別說什麼助力了,根本就是夾著尾巴好好做人,時不時還要被鬥狠了的兄弟陰一把,或者被疑心病又上來的先帝爺坑一回,爵位也是一貶再貶,最艱難的時候,夫妻二人貼身的小衣之中都藏著毒/藥,實在過不下去了,就服毒自盡。
  
  誰知道到了最後,幾個勢大的皇子個個恨不能把對方炸上天,皇帝則靠著當今太傅支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了皇位,再一一將這些兄弟們端了。
  
  聽他談論往事,皇后也是靜默,被皇帝執了手:「你是我的妻子,即便我不在了,這天下的女人,也沒有人能越過你去。」
  
  皇后只是微笑:「多謝陛下待我的心思。」
  
  那戲文已然唱到了西涼王被逼無奈殺女的地方,二公主只渾身如篩糠狀坐在位子上,三公主還不忘調侃她:「二姐這是怎麼了?」
  
  二公主狠剜了她一眼,雙手握得緊緊的。皇帝聽了聲音轉頭看了兩個女兒一眼,見二丫頭渾身都在顫抖,臉色更是忽白忽紅,又驚又怕的樣子讓他心中狐疑。父女倆視線相接,二公主更是唬得臉上冷汗涔涔,滿臉驚惶的低下頭去。
  
  折子戲裡的公主,也是二公主,況且他雖疼愛這個二女兒,乃是因為郁貴妃生她之時難產,又是胎位不正,幾乎母女雙亡。這樣多災多難的女兒,讓皇帝不得不多疼幾分,但是即便如此,皇帝更明白二公主的性情如何,那是和戲文之中的西涼公主如出一轍的刁蠻任性。念及此,皇帝喚了貼身的黃門內侍來,附耳說了幾句話,對方頷首下去了,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又折了回來,同樣跟皇帝耳語了一陣,這才退了下去。
  
  彼時眾人正在喫茶,季瑤和三公主分坐皇后身邊,不曉得的還以為皇后生了兩個女兒。季瑤並不拘謹,只恪守該有的禮節,行止間讓人尋不出半點錯處。郁貴妃目光不住的流連在季瑤身上,彎出一個笑容來,對坐在身邊的大公主說道:「這季家的女兒,果然是不差,勿怪皇后這樣喜歡她。」

  大公主含笑應了一聲:「璋哥兒媳婦也不差。」
  
  「是不差。」郁貴妃絲毫不掩飾,「只是相比起來,只怕就遜色了幾分。」
  
  端王妃就跟被挑白菜一樣被親婆婆彎酸了一頓,心中雖憋氣,卻也不能如何,乖巧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也是不住的瞧著季瑤。不覺皇帝已然轉頭過來:「貴妃,姣兒這幾日可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郁貴妃心中「咯登」一聲,抿出一個柔婉的笑容來:「臣妾不知,這麼些日子,都是主子娘娘大早便將姣兒叫走,直到夜間才回來。莫非姣兒做了什麼惹爺不快?」
  
  皇帝也沒有說話,他又不傻,貴妃話中將責任全推給了皇后,這點還是看得出來的。心中便愈發的不豫起來。起身道:「罷了,都散了吧。皇后和貴妃二人並玨兒與二丫頭隨朕去太液池泛舟遊玩就是了。」
  
  今日皇后千秋,郁貴妃還能得此殊榮,足以見受寵程度。眾妃嬪暗歎一聲,還是不敢瞎逼逼,便起身走了。三公主則陪季瑤去玩,又被皇帝特特囑咐留住季瑤。
  
  等到一行人上了船,皇帝臉色陡然一冷:「裴姣,你是個好的。」
  
  二公主從一離開棠梨宮便失魂落魄,她知道自家父皇的性子,這才不敢直接找皇帝,而是迂迴戰術讓皇后去告訴皇帝,而每次找皇后,皇后也不說幫不幫她,直接將她關在鳳儀宮抄女訓女誡,縱使認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但也不敢聲張。現在皇帝說了這樣的話,二公主身子一軟:「父皇——」
  
  「幹出了什麼腌臢事,還敢叫朕父皇?天家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皇帝此刻怒極,方才命貼身的黃門內侍去查二公主是否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一查一個準兒。他有自己的暗衛,但卻十分相信皇后,只要別鬧出哪個妃子要將他腦袋按到開水盆裡或者是要活活掐死哪個皇家血脈的事,他是全權交給皇后的。故此後宮是普天之下絕對不會被暗衛瞄上的地方,可就在這樣的地方,竟然鬧出了這樣的事來。
  
  郁貴妃見狀,明白皇帝已然全知道了,皇帝雖不是喜怒無常之人,但那手段可凌厲得緊,那樣多兄弟,除了在他最落魄之時在先帝跟前美言過的景王一人外,其他人或死或廢,可見是個涼薄之人。現在二公主鬧了這事出來,只怕要給皇帝一頓好罰了,忙道:「爺,姣兒是情難自禁……」
  
  「荒謬!」皇帝拔高了聲音,「情難自禁,若是理智管不住感情,與禽獸何異?你這做母妃的平日是如何教導她的?」頓了頓,又看向二公主,「朕只問你,你老老實實的回答,那折子戲之中是否全然是影射你?季延年生辰那日,王修之妻驚懼胎動不止,是不是都是因為你!」
  
  二公主渾身都在發抖,因為皇帝一向疼她,她幾乎是忘了,面前的人先是皇帝,而後才是她爹爹。故此她以為,只要皇后肯為自己斡旋,憑自己的受寵程度,皇帝一定會將這事輕描淡寫的揭過,所以才會有現在承受雷霆之怒的時候。見皇帝臉色愈發的黑了,她無奈之下只能硬著頭皮:「女兒想,她若是沒了孩子,便是七出之罪,便命外祖家的人去收買長平侯府的人……」
  
  皇帝抽了一口氣,好在他關心著季延年會不會結黨營私,這才派了暗衛去,也就得知陸琳琅胎動不止,但也沒有放在心上——他才不會去關心臣子的後院是不是起火了。
  
  結果現實把皇帝的臉都快抽腫了,因為那把火是他女兒放的。
  
  皇帝怒極反笑:「七出之罪,好個七出之罪。朕看你是愈大愈沒了規矩!你是什麼身份,無端殘害外臣子息,傳了出去,很好聽麼?你要天下人如何看朕,又讓他們如何看待天家?」
  
  二公主不敢和皇帝頂撞,只默默垂淚不止,郁貴妃也不敢爭辯,此事若是皇后捅到皇帝跟前的,她還有把握上眼藥,但現在皇帝是自己發覺的,就算皇帝待她厚道,但她也不敢迎著天威就去了。
  
  皇帝實在是氣緊了,冷冷的瞧著伏在地上的母女倆:「貴妃管教不力,從今日起,沒朕的話,也不必再出來了,好好思過;裴姣便去嵯峨峰的靈台寺為你母妃祈福吧;至於郁學全,革了他兩年俸祿,三月內不必上朝了。」
  
  不料父親這樣輕描淡寫的決定了自己的去向,這和被發配出宮有什麼不一樣?二公主急得嗓子都啞了:「父皇不要兒臣了麼?」
  
  皇帝道:「你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半點想不到這折子戲是在說你?不是為父的對你狠,而是朕不能因為你一人將整個天家架在火上烤,你妹妹們還沒出嫁,朕自然要保全她們。等這戲言在京中沒了動靜,你再回來吧。」
  
  二公主此刻才知道悔不當初,痛哭流涕到腸子都快青了,但根本無法改變皇帝的意思。臨到了下船之際,皇帝這才轉頭看了裴玨一眼:「老四,叫上季家那小女兒,朕有話同你二人說。」
  
  裴玨心中陡然不安起來。





第69章 陛下真絕色
  皇帝料理了郁貴妃和二公主之後竟然要見自己,真是季瑤沒有想到的。簡單的問過了什麼事,套出了二公主被發落了的消息,季瑤淡定了。
  
  在御書房見到裴玨之時,他臉上略帶著的焦灼神色讓季瑤心頭一緊。他大多時候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冷面郎君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此刻他顯而易見的焦慮,緊緊擰著的眉頭讓人看著幾分難受,想要為他撫平。
  
  皇帝換了件袞龍袍,坐在御案前正在批閱奏折,連季瑤站到跟前都沒有抬頭。身邊的黃門內侍笑道:「主子爺,季姑娘來了。」
  
  季瑤趁機行大禮道:「臣女給陛下請安,陛下萬福金安。」
  
  皇帝擱了硃筆,叫起後示意她和裴玨站在一處,這才冷笑道:「你二人真當朕是傻子?」
  
  裴玨聞言,便知道事情果然敗露,自家父皇是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方才料理了郁貴妃母女,現在輪到自己和季瑤這兩個折子戲的始作俑者了。饒是如此,他還是選擇了以不變應萬變,低頭靜默不語。
  
  「那折子戲是季姑娘寫的吧?」皇帝負手踱下來,「皇后數度稱讚於你,朕一向是相信皇后的眼光,便為你二人訂了親事。今日看來,竟然為我大楚的親王定下了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非議宮闈秘事,你該當何罪!」
  
  這番質問已然彰顯了雷霆之怒,裴玨喉頭一緊,下意識將季瑤護在身後:「父皇,此事是兒臣的意思,和她沒有干係。若父皇執意罰她,兒臣請求同罪。」
  
  皇帝眼皮抬了抬:「為了個女人,你也開始睜著眼睛說瞎話了?」目光如鷹準般死死的盯著季瑤,彷彿要看清她一副好皮囊下面又怎麼樣的禍水本質。
  
  裴玨當然知道父親的本性,心中實在是懼怕不已,生怕皇帝來了興致便要懲罰季瑤。非議宮闈秘辛乃是重罪。「此事雖有失偏頗,但兒臣知情不報,三姑娘是兒臣未婚妻子,兒臣不能棄她於不顧。」
  
  他如臨大敵,也不難想到皇帝素日之中是怎麼樣的威嚴了。季瑤卻是一笑,皇帝蹙眉道:「你笑什麼?笑朕這兒子對你一心一意?只消一句話,朕可以讓你二人都淪為京中笑柄。」
  
  「陛下當然有這個權力。」季瑤俏生生一拜,「只是臣女今日,理應恭喜陛下。」見皇帝瞇著眼睛的樣子有幾分滲人,便也不去看他的眼睛了,「晉王殿下待臣女尚且這般有情有義,對陛下自然是盡孝盡忠,恭喜陛下得一佳兒;常言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若以二公主德行有虧之事,陛下必遭非議,民心之背向,天家之根基,恭喜陛下盡早發現二公主所犯錯事,免於為天下人所不齒;二公主因此事向皇后娘娘耍嬌癡纏不勝枚舉,陛下讓娘娘免於難做,更顧惜皇后顏面,於泛舟之時詳談此事,娘娘必感念於心,恭喜陛下與娘娘帝后同心,實為天下楷模。」
  
  聽她口齒清晰,皇帝原本盛怒的情緒也有所緩和:「你的意思,朕還應該謝謝你了?」
  
  「臣女不敢。」季瑤發覺皇帝的氣勢並無方纔那樣凌厲後,愈發的淡定了,「恕臣女直言,雖說有話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王家從未有過不臣之舉,若因陛下的女兒而害了尚未出世的小孫孫,以人的本性而言,試問王懷之將軍可會對陛下心生怨懟?」
  
  這話是自然的,況且這事本來就是天家沒占理,為了迫使別人就範就對別□□兒下手,莫說心生怨懟,但凡氣性大點的,都提劍殺到宮門口了。
  
  見皇帝產生了共鳴,季瑤趁勝追擊:「然而這件事的癥結卻不在此,而在於陛下根本不知此事。陛下是明君,斷然不會因為元兇巨惡是自己女兒而佯作不見,只是疏不間親的道理,注定了王將軍只能吃啞巴虧。如此一來,豈非要君臣離心?君臣和,天下方安,這個道理,臣女也聽父兄多次提過,私心認為,為大楚江山社稷著想,定不能要事態如此發展下去。」
  
  「所以你敢妄自評判宮闈之事?」皇帝冷笑反問,面上雖如此,但不得不說,季瑤說得很在理。王懷之是河南道大都督,手握河南道重兵,一向是忠君愛國,否則皇帝也不敢重用他。正因如此,皇帝才會下重手收拾二公主,為君者但凡明君,便該明白兩件事,一怕民心失衡,二怕寒了忠臣之心。
    
  「臣女斗膽。」季瑤大方的承認了,「只是臣女以為,與其讓姑爹姑媽受了這沒人知道又不敢聲張的委屈,不如換種無傷大雅的方式,讓這委屈發作出來。那不過是戲文罷了,誰又能想到有人有這樣的膽子去說皇室的公主?況且……」她說到這裡,俏皮的眨了眨眼,「陛下不也覺得那位西涼二公主該死麼?」
  
  不料她在這裡等自己,皇帝失笑,見裴玨臉上也帶了幾分笑意,忙斂了下去:「強詞奪理。」
  
  裴玨忙道:「父皇明鑒,瑤瑤苦於是養在深閨的弱質女流,遇上了這等子事,自然想替陸氏求父皇做主,奈何又是個女子,做不得都察御史;季閣老雖位高權重,也不敢管天家的家事,她這才想了這樣孩子氣的法子要為王家出氣。兒臣也是一時覺得好玩,便應了下來,不曾想這出折子戲竟然風靡整個京城。」他說到這裡,又行了個禮,「只是此舉雖不妥,但亦從旁佐證了父皇是廣開言路的明君,須臣子敢言,天家方能改過。還請父皇明鑒。」
  
  「你覺得好玩?」皇帝此刻已然沒了盛怒,看著兒子全然無語。這臭小子自幼就對什麼都冷冰冰的,會覺得一本破折子戲好玩?為了季家這丫頭,他真是恨不能將黑的說成白的。即便這折子戲是無心之舉,難道今天安排小戲兒唱這齣戲也是無心之舉?分明是想要告訴自己!而這小丫頭雖說法子有破釜沉舟之嫌,但這法子卻管用,況且這一通話下來,分析得十分在理,說是面面俱到也不為過了,尤其是那句「君臣和,天下方安」,真是戳中了皇帝。況且這法子雖說不入流,卻也十分管用,以戲文的形式流傳出來,免掉了很多非議——畢竟這世上誰會將戲文當真?明白的知道在說天家,不明白的也不敢往天家身上想。
  
  最要緊的是,在事情惡化到最後一步之前,以戲言的形式讓他知道了,好好懟一回這腦子不對勁的女兒,總比以後嫁了人被人非議天家女兒的品行或者王家忍無可忍釀成大禍的好;現在被人懷疑是不是真是天家帝姬,總比往後嫁了人讓駙馬一家子雞飛狗跳,讓臣子對天家的女兒都敢怒不敢言來得強不是?
  
  念及此,皇帝也認為此事的後果是自己能夠控制住的,也斂了逼人的氣勢:「如此擅於戲文之道,季延年如何教你姐妹的?」
  
  聽他換了語氣,季瑤知道他不會再追究了,忙笑道:「臣女不是個好讀書的,閒暇便看一些折子戲,只是此事也不敢讓家父知道了。」她說到此,露出一派嬌羞的樣子,小手蹭了蹭臉,「況如今已然訂了親事,若給家父知道了,定然說臣女不務正業,淨揀些雜書來看。」
  
  女子待嫁之時,便要自己手繡嫁衣,這才是待嫁女的「正業」。裴玨聽了此話,下意識瞧向季瑤,見她盈盈含笑的樣子,腦中不自覺便想到她身披嫁衣的模樣,一時怔怔看入了迷。
  
  尚且當著自己的面,這倆小的就這樣,可不知道若是人後是什麼樣。皇帝咳了一聲,旋即道:「罷了,你二人去吧。念在初犯,便不予重責,你回去禁足三月,便不要出府了,好好繡你的嫁衣;老四則罰三月俸祿。」
  
  兩人千恩萬謝的走了。待一出門,皇帝才歎了一聲,御案後的屏風走出一人,正是皇后:「多謝陛下不曾重罰玨兒。」
  
  「看得出老四很是喜歡這丫頭,朕今日也才明白,為何你對她也讚賞有加。」皇帝示意皇后坐在身邊來,「這丫頭是個能耐的,常人見朕問罪,休說如她這樣從容不迫對答如流,怕是直接嚇軟了身子。況且她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小小年紀,便明白君臣之義實屬難得。也是二丫頭鬧得太不像樣了,寒了王懷之父子的心,豈非要全然怪罪到朕身上?朕瞧著這法子也好,委實該殺殺郁家的銳氣了,仗著朕多疼貴妃幾分,便沒了規矩。」
  
  皇后嗔道:「您才只多疼了她幾分?若是只有幾分,我早早的便將此事告訴陛下,不必怕她在陛下跟前非議我公報私仇,拿著二丫頭作筏子趁機壓她。」
  
  皇帝老臉一紅,又拉著皇后的手:「你是他們的嫡母,有什麼只管去做,朕總是相信你的。」
  
  *
  
  臨到了傍晚,郁貴妃忽然傳出有急症的消息,回了府的大公主並裴璋都趕緊進了宮,見郁貴妃神采奕奕的躺在貴妃椅上,也是瞠目結舌:「母妃……」
  
  「罷了。」揮退伺候的人,郁貴妃示意兒女都坐下,「今日可算是著了老四的道!你們妹妹如今被陛下攆到嵯峨峰上去了,只願你們父皇早些消氣,否則以你妹妹的性子,如何吃得下那份苦。」
  
  裴璋道:「那戲,兒子就知道會出事,偏生此事父皇連一點由頭都不知道,但凡知道,便是一個大罪,非議宮闈秘事,可是一個親王該做的?」
  
  郁貴妃搖頭:「不,我想,這事老四不過是一個助力,真正的始作俑者是季家那小丫頭。從太液池回來,陛下便召見了這兩人,若說和這二人沒有關係,我也是不信。」她一面說一面躺了下去,斜眼瞅著乖順坐在榻前的端王妃,陰惻惻道:「老四媳婦便這樣的能耐,這一軍,竟然都將到我這裡來了。妻賢夫禍少,這還沒進門,便是這樣的助力。看來今日陛下也未曾苛責她,反倒是十分讚賞,瞧瞧你……」
  
  端王妃又一次被婆婆嫌棄了一番,委屈得很,卻又不敢說,咬著下唇半晌才說:「是臣媳無能。」
  
  大公主忙轉圜道:「三弟妹也是很好的,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母妃也不必感歎。」
  
  「我也想不感歎,只是現下我被禁足,你父皇跟前便沒個說話的人了。你身邊再沒個能說得上話的女子,可如何是好?」郁貴妃也懶得繼續這個話題,「璋哥兒自己好自為之,老四和皇后貌合神離,才是你最大的助力。」





第70章 矛頭指季珊(上)
  端陽節之後,天氣便愈發的炎熱了,每一日的日頭足足到酉時末才會歇下去,徒留一室炎熱。皇帝那日親口說了禁了季瑤的足,故此她也從善如流的留在長平侯府上並不出門去。
  
  因長平侯請封季烜為世子且皇帝應允之故,老太太心中不豫,扭身便帶了季珊也往嵯峨峰上的水月庵去避暑了。老太太帶了季珊走了沒幾日,偏巧吳婉筠被診出有孕,府上一應事務盡數落在了季瑤頭上,少不得請姑太太幫忙料理著。
  
  盛夏暑氣重,季瑤翻過了所有的賬本,有些昏沉,撐在案幾上昏昏欲睡,又有人來說是姑太太來了,忙強打精神:「這樣熱的天,姑媽怎親自來了?有什麼讓人通傳一聲,我去尋姑媽。」
  
  因折子戲的事,皇帝發落二公主去嵯峨峰上思過,姑太太因而對季瑤滿意得很,言辭間也淨是疼惜:「你上次說喜歡吃蜜漬海棠,今日又醃好了,送來一些給你。」又起身將罐子交給司琴,「你們也是了,姑娘精神不好,也不勸歇一歇。」
  
  司琴笑嘻嘻回答:「勸過了,姑娘說她不睏。」又就著姑太太送來的蜜漬海棠泡了水端到季瑤跟前,後者也笑道:「這賬上有些不妥,現下傳了賬房來問問。再怎麼金山銀山,也禁不住這樣的敗壞。」
  
  姑太太瞥了一眼賬本,打定主意一問三不知,好歹是嫁出去的女兒了,太插手娘家事,仔細被人說不是。外面又有人說賬房管事媳婦來了,季瑤讓人將她領進來,問道:「我問你,咱們府上姑娘的月錢是每月五兩,連我都是如此,怎麼二姑娘院子裡的開銷,竟是一月五十兩?」
  
  管事媳婦根本沒有半點被問責的慌亂,振振有詞的回答:「三姑娘有所不知,這月錢之中,首飾脂粉錢另算,不含在其中的。所以多些也是難免……」
  
  「多些也是難免?」季瑤笑道,「首飾脂粉錢另算,一月十餘兩,至多二十兩,這一倍還多的銀錢,是你沒良心昧下了,還是二姑娘真的這樣能用?更不說她在守孝,不施粉黛更沒有新首飾,一月五兩足足有餘,什麼緣故翻了十倍?」
  
  管事媳婦不料季瑤新官上任卻對這些這麼熟悉,頓時噤若寒蟬。季瑤慢吞吞的喫茶,海棠蜜水很是好喝,又讓人給姑太太換了茶來。靜了半炷香沒有回答,季瑤也失了耐性:「罷了,我沒空同你周旋。弄畫,吩咐下去,這婆子昧良心貪主子的錢,拉下去打二十大板,打完了直接送官,別留這種蛀蟲。」
  
  弄畫應了就準備出去,嚇得管事媳婦趕緊求饒:「三姑娘饒了我,我說我說,這是老太太的意思,說可憐二姑娘喪母,又算是客居咱們府上,一月多給銀錢,若有需要,也好接濟一下二老爺……」
  
  果然是老太太那事兒逼!一月多給了季珊四十幾兩的銀子,是想要將長平侯福給搬空了去接濟她那寶貝小兒子?長房一大家子的嚼谷也都可以不顧了?
    
  「吩咐了多少次,老太太年歲大了,有些事兒難免糊塗,也不必萬事都按著她老人家的意思做,你們都不聽不是?」季瑤心中憋火,冷冷的瞧了她一眼,說,「把賬房換了吧,這銀錢的事,糊塗了可是整個侯府來承擔。」
  
  管事媳婦嚇得厲害,趕緊求饒,賬房是個撈油水的好地方,若是不待著,會少好多進項。季瑤對這求饒充耳不聞,讓她下去了,又在賬本上寫寫畫畫:「瑤兒以為,這首飾上的銀錢實在用得太多了。一月十幾兩,究竟是要買什麼脂粉首飾?不如將姑娘們的份例提到十兩,首飾錢就省了,免得首飾多了,還收拾不過來。」
  
  姑太太笑道:「這事和你切身相關,你以為好便可以了。」
  
  見她是打定主意當個中看不中用的菩薩了,季瑤倒也順從,吩咐了下去。和姑太太說了話,將其送走後,又傳了安排在季珊身邊的二等侍女來問,卻得到了統一的回答:「二姑娘鮮少讓我們理她銀財之事,全是由林善家的一手掌握,連竹影都不能過問半點。」
  
  看來季珊的確是學聰明了,有信得過的在身邊,那些信不過的便絕對不會相信。沉吟了片刻,季瑤趁勢又問:「府上的小廝都瞧盡了,也沒有唐三說得那人,也不知道是使了什麼障眼法。」
  
  司琴接話:「姑娘,會不會是那老小子騙咱們的?」
  
  「騙咱們?」季瑤失笑,「他不敢騙咱們,在地窖裡待的日子,他莫不是想再去一回?」頓了頓,「這樣多的銀錢,她到底有沒有給二叔都是問題,順籐摸瓜查下去,必有蹊蹺,我不信她不露狐狸尾巴。」
  
  知道自家姑娘是和季珊懟上了,三女也不曾說什麼,畢竟元宵節那日的事,知書是親眼得見,而司琴和弄畫僅僅是聽說也覺得心膽俱裂,而和季瑤有這樣深仇大恨的只有季珊一人罷了。聽了季瑤的吩咐,也就打定主意要去查此事了。又取了絲線來打絡子,季瑤低聲道:「只是現下闔府上下都找不到唐三口中的那小廝,莫不是已經被滅口了不成?」
  
  這話雖輕,但聽在眾人耳中,也都是覺得喪氣。若是中間短了一環,還如何查得下去?懷疑歸懷疑,但沒有證據的事,真的敢去和季珊對質麼?
  
  「姑娘怕是想岔了。」簾子被人掀起,正是任姑姑,「滅口之事誰敢做?先頭那位二太太處死春香之事敗露,才惹來了這樣多的禍事。若真是咱們府上的人,定不敢貿然殺人。只是姑娘約莫是不記得了,老爺壽辰那日,二老爺回來,老太太做主,又讓他帶了幾人走,不知道姑娘還記不記得。」
  
  聽任姑姑這樣說,季瑤方才有些印象了,似乎當日的確是帶走了幾人,其中有丫鬟有小廝,那時季瑤也不便說什麼,這才任由二老爺將人帶走了。現下想想,說不定自己要找的那小廝,便混在了其中被帶走了。
  
  念及此,季瑤忙吩咐道:「既然如此,那麼你們便去查查,問問究竟帶走了誰,可有一人有唐三說得特徵。」知書司琴二人應了正要去,弄畫則說老娘有些不妥,想要回去看看,季瑤同意後,讓人送她出去了。送走了這三人,季瑤方才看向了任姑姑:「如何了?」
  
  「柔姑娘好了一些,說姑娘送去的蜜漬海棠酸甜可口,吃了還想吃。」任姑姑笑道,「一病都快半年了,這樣熬下去,若是被京中的知道,指不定還以為霍家養了個病小姐,怕是要耽誤親事的。」
  
  「這等子輕狂的人,姑姑當姐姐姐夫瞧得上他?」季瑤根本不擔心這事,霍家可是皇后心尖尖上的,想要結親的排隊出城門,能有多少輕狂之人?況且就算是真敢看輕霍柔悠,難道還敢頂著皇后的壓力?
  
  知書和司琴去了約莫大半個時辰才折了回來:「問過了,說是有一個小廝叫雙喜的,和唐三說得人像得很。以前是伺候二爺的,後來也不知道什麼事,二爺發狠將他攆了,便伺候在二老爺跟前兒,都在老爺壽辰了,這才將他帶了出去。」
  
  季瑤聽得這話,目光深沉。這事若說不是欲蓋彌彰,也找不到別的借口了。只怕還真是季珊的意思,為了讓自己付出代價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她冷笑道:「還委實是養虎為患,看來我往日真的對她太好了,讓她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既然今日我得知了這件事,那麼也不必藏著掖著了,我今日就親自揭了她的皮!」說罷了,又起身往前院去找長平侯去了。
  
  元宵那日的事雖說並沒有鬧到人盡皆知的地步,但季家卻都是知道的。聽女兒說罷此事,長平侯臉色陰沉:「瑤兒,你可能篤定此事?二丫頭再有諸多不是,也是你堂姐,況且這個罪名,可算不得小了。」
  
  「瑤兒沒有確鑿的證據。」季瑤坦然回答,「但那小廝以前是伺候二哥哥的,加之發生事情之時更是留在咱們家裡,故此這才覺得和二姐脫不開干係。況且今日來回老爺,正是想要去拿了那小廝,也好查明此事,還二姐一個清白。」
  
  長平侯只輕輕的「嗯」了一聲:「此事你不便出面,為父的去就是了。做侄女的怎好去質問起叔叔來?倘若此事和二丫頭真的脫不了干係,為父也容不得她。」
  
  季瑤千恩萬謝了一番,取了唐三的證詞出來給長平侯,這才轉身去了。又因為日頭太大,沐浴後便要歇下了,冷不丁的又聽見窗格輕響,蹙著眉頭便坐了起來,對正立在屋中的裴玨笑道:「做哥哥的擅闖女兒家閨房,妹妹就想要害了別□□室來逼婚,你們家的腌臢事還真多。」
  
  聽她話中揶揄,裴玨施施然一笑,滿室絢爛:「我想你得緊,偏生父皇又下令禁足,你出不來,只能我進來了。」見季瑤長髮濡濕,又深了目光,「待干了再歇著也不遲,仔細頭疼。」
  
  「我不歇,就歪一會子。」季瑤取了帕子來擦頭髮,見裴玨坐在床邊,忙用小腳丫踹了踹他,「去你的,不許靠近我,夏日正熱呢,穿得又單薄。」
  
  裴玨好氣又好笑,順勢握了她的腳丫子在手,見其雪白,心生喜愛,輕輕撓著她的腳心:「我偏生不聽你的。」季瑤癢得厲害,端了枕頭砸他:「去,在我這裡還敢欺負我,惹急了我,明日就讓人將這窗戶給封死了,再不叫你進了來。」又恨恨的起身,在桌前端了蜜漬海棠泡的水來喝,裴玨卻從身後貼了上來:「瑤瑤給我嘗一口。」
  
  深深感歎為什麼以前沒有發現這人這麼死皮賴臉,季瑤嗔道:「少動手動腳,真被聽去了還說是我不尊重。」又將手中的茶杯遞給他,「你們男人不愛這酸酸甜甜的味道。」
  
  「的確不愛。」裴玨喝一口後蹙了蹙眉,俊朗不凡的面容上卻帶了幾分邪氣,擱了茶盞卻從身後摟了季瑤,「只是我愛你。」
  
  聽了他的話,季瑤羞得面紅耳赤,直感歎這人撩妹的功力是愈發進益了,又笑道:「我與你說件趣事,元宵那日的事,找著罪魁了,一旦坐實的確是她,我非扒了她的皮。」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真為水月庵的師太們可惜,你妹妹和我姐姐,沒一個好東西。」
  
  裴玨眉頭一蹙,旋即舒展開來:「季珊也去了那裡?」





第71章 矛頭指季珊(下)
  饒是長平侯未免女兒尷尬,親自去二老爺那裡討要雙喜,然而結局卻並未得償所願,二老爺的解釋是雙喜贖身了,不知道去了哪裡。長平侯幾乎氣炸了肺,然而沒有證據,又怎好發作,只能憋了回來。
  
  季瑤用了六月整整一月的時間,將府上宿弊都給理了一遍,得了羅氏首肯這才敢變革。姑太太等人也商議,等到八月中秋之後便出發回去。
  
  今日已然是七月十四了,再過一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節,也稱鬼節。季瑤剛看了賬本,閒來無事,也就繡了荷包來玩。找了這麼些日子,也不知道雙喜是躲到哪裡去了,若說二老爺父子倆真的這樣大膽子敢殺人滅口,但總有個結局才是,這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又怎生是好?
  
  她有些心煩,端了水來喝,又見司琴躡手躡腳的往自己身邊走,笑道:「你這人,做賊給我看?」
  
  司琴忙笑道:「什麼做賊不做賊的,見姑娘認真,怕擾了姑娘,怎的還成了是我做賊?既然姑娘發覺了,也就隨我去吧,老爺讓人來請姑娘過去呢。」
  
  雖不知長平侯有何事,但季瑤從善如流的起身了,去了前院才發覺長平侯和羅氏都在,而坐在主位的,出人意料是裴玨,至於堂中另有一人,被五花大綁得和粽子似的,生得很是白淨,容長臉,腮幫子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痦子,這特徵結合在一起,正是唐三說得那小廝雙喜。
  
  季瑤不免大喜,問道:「老爺已然抓到了他?」
  
  長平侯老臉一紅:「為父的沒有能耐抓他,是晉王殿下將他擒獲的。」又施施然望向裴玨,目光之中淨是對他的讚許。季瑤哪裡不知他是刻意在未來老泰山和岳母跟前表現自己,也不戳穿,行禮道:「多謝晉王殿下。」
  
  「分內之事,三姑娘不必掛環。」此刻裴玨眼底淨是笑意,不知道的哪裡能夠想到他平日的樣子。季瑤一笑,坐在了羅氏身邊。又有人將唐三一起押了進來,看到唐三的那一瞬間,雙喜縱然被綁得結結實實,還是「嗚嗚」的叫了起來,不住的撲騰。
  
  「唐三,你好好認認,這人是不是那日來找你的小廝?」季瑤很淡定的發問,因為被關在地窖之中,唐三現在老實得很,見了季瑤就像耗子見了貓一樣,哆嗦著低頭看雙喜,又慌忙點頭:「是他,就是他,他臉上的痦子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得了這話,眾人神色都清明起來,命人扯掉堵在雙喜嘴裡的抹布,長平侯老臉一拉:「既然如此,我勸你從實招來,也好免了一番皮肉之苦。」
 
  雙喜面色沉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猶豫。裴玨因道:「你若是不願意說,那便回到你本來的地方去吧。我倒想瞧瞧你能夠活多久。」
  
  雙喜渾身一抖,驚恐的看著裴玨。季瑤有些不解,迎上裴玨的目光,後者神色溫和,柔聲道:「我命人找到他之時,他棲身京郊的破廟之中,形容與花子無異,想是已然過了一段這樣的時日了。」
  
  季瑤恍然大悟,僅僅憑著是知情人這點,就足夠讓他萬劫不復。當下又說:「你實話招來,是不是林善家的讓你去找唐三,好綁了我,順帶將柔姑娘一起賣出去?你若實話說,我保你性命,若是支吾,我有好去處給你。」
  
  雙喜渾身一抖,如同摧枯拉朽一樣頹敗下來,怔怔的看著季瑤:「是,是林家嫂子來找我,讓我去找個信得過的護院,最好能讓三姑娘永遠不能回來。」
  
  「所以你就支了招,讓唐三發賣掉我?」季瑤冷笑道,尋思著這小廝真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竟然能想出這樣的損招來,實在是匪夷所思。
  
  雙喜渾身哆嗦著,臉上冷汗涔涔,輕輕點頭:「是,是,我往日跟在二爺身邊,聽了不少這樣的話……況且二爺總是說要買幾個好看的丫頭進來放著,我也就記下了。」
  
  「旁的事也再不見你記得。」季炎早就忍不住了,起身給了他一腳,咬牙罵道,「也是了,季烽就是一個不著調的老淫棍,你能好到哪裡去!」
  
  雙喜挨了一腳,哭喪著臉,季瑤只坐在一邊不說話,長平侯也不便言語,只望向了裴玨,縱然在長平侯府,但有天家的人,還是以天家為尊的。裴玨默默不語,只想著那日在暗巷之中的場景,季瑤被唐三狠狠地掐著脖子按在地上的樣子,若是錯了一點半點,只怕自己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季瑤了。念及此,心痛之感頓時席捲了全身,只恨不能將雙喜千刀萬剮了好。沉吟片刻,又顧念方才季瑤說要保雙喜一命的說法,說:「季閣老的家事,本王也不便多管,但如此刁奴,竟然能生出發賣主子的念頭,還請季閣老定然不要姑息。」
  
  見未來女婿這樣給自己面子,長平侯很是受用,道:「先讓這小廝畫了押,暫且押下去。」又起身厲聲吩咐道,「將那畫了押的證言帶上,隨我去嵯峨峰,將那包藏禍心的逆女給我拖下來!」
  
  *
  
  長平侯立時便動身去嵯峨峰了,今日有了唐三和雙喜的證言,想要摁死季珊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是以季瑤半點不著急,扶了羅氏往正院去歇下,這才回了正堂,見裴玨氣定神閒的坐在其中,微微一笑,捧了茶給他,後者接過,低眉瞧了一眼:「又是紅茶?」
  
  「想吃綠茶?」季瑤俏生生的立在他跟前,幾不可聞的問了一聲。裴玨神色那樣的柔和,並不似平時冷冽:「如今又不是寒冬臘月,也吃不得?」
  
  「進了我季家的大門,還能讓你說了算?」季瑤促狹一笑,將茶盞磕在桌上,引得裴玨苦笑不止。這倆的行止落在季烜兄弟眼中,同時慶幸起了還好選擇的是裴玨,若是褚樂康,怕見不到妹妹這樣靈動活泛的一面。待裴玨吃了一盞茶,季瑤也就順勢說:「你暫且先回去,過幾日我再同你玩,今日到底不方便。」
  
  裴玨是天家親王,到底不能插手臣子家事,即便是女婿也不成,擱著先帝還在的時候,要是親王同自己岳丈家走得這樣近,只怕早就被參結黨營私了。
  
  羅氏到底精力有所不濟,沒一會兒就懨懨的了,季瑤擔憂之餘,起身扶她回去,羅氏臨去前還不忘囑咐兒女:「別讓你們父親動氣太過,五十歲的人了,也該好好兒保養了。」
  
  三人頷首稱是,外面又有小廝疾步而來:「太太,二老爺來了,正跪在影壁前請罪呢。」
  
  羅氏神色不變,淡淡的應了一聲,好像在感歎今天天氣如何一樣:「讓他好好跪著,也別怠慢了,若是體力不支就扶了進來。」
  
  直到臨近未時,長平侯才風塵僕僕的回來了。嵯峨峰離京中不太遠,但來去之下,長平侯年歲又大了,難免會勞累。季瑤忙發揮貼心小棉襖的功能,上前扶了他坐下,端了一杯熱茶解暑。
  
  全程都沒有人提過季珊,外面卻響起了腳步聲,二老爺走得很快,幾乎是向拎小雞一樣將季珊拎著,半拖半拉將她拽了進來。見了長平侯,咚的一聲便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大哥,我……」
  
  長平侯早就司空見慣了,根本不理他。季瑤也只是細細端詳著被壓著跪下的季珊,這一個多月不見,她瘦了很多,整個人都清減得幾乎脫了形,跪在地上目光沉沉不發一語,彷如捧心西子般我見猶憐。季瑤轉頭問對二老爺視而不見的長平侯:「老爺,老太太……」
  
  「我先行回來了,老太太怕一會子也要回來了。」長平侯冷哼一聲,又從袖中取了證言扔在了季珊跟前:「逆女,你還有何話好說?我季家家門不幸,竟出了你這樣包藏禍心之人!你和那姜氏的確是母女,一般的毒辣心腸!」
  
  季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扔在地上的證言,又輕輕扯出一個笑容來,眼裡除了怨毒竟沒有別的東西:「大伯不是已經篤定了麼?既然如此還說什麼?」她說至此,看向季瑤的目光淨是怨毒,「沒錯,我是恨你。你將你娘氣成那樣,你為什麼不去死?你若是死了,就沒有人踩在我頭上了,你踩在我頭上,得了霍老太太歡心,得了皇后娘娘歡心,現下又和晉王殿下訂了親。你憑什麼?你若真的這樣好,那往日十二年裡,為何那樣的碌碌無為,一直是我勝過你的。你憑什麼奪去本來屬於我的東西?我的雙面繡怎的不如你的屏風了?你定是趁我不在,對霍老太太進了什麼讒言,這才讓皇后高看你幾分,你污蔑我,這才同晉王殿下訂的親事。況且我娘,況且我娘……」
  
  她聲調平靜,話裡話外卻全是對季瑤的痛恨,言辭間更是覺得自己的不幸全是季瑤造成的。季瑤冷冷的笑起來,現在看來,這丫頭已經不止中二病了,根本就是神經病。
  
  長平侯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還是比較有風度的,從來不想跟女人計較,但生平第一次,他想動手掐死這腦子抽筋的侄女了,連對姜氏都不曾有這樣的憤怒。他的掌上明珠,羅氏幾乎賠上性命才生下來的小女兒能有這樣的轉變,變得現在人人稱道,他是十分欣慰的。但季珊這人,對季瑤生了歹心,想要永遠除掉季瑤,被撞破了也沒有半點悔過之心,還是認為是季瑤毀了她的人生。
  
  這反咬一口的功力真是登峰造極,不服不行。
  
  季瑤彎出一個乖巧的笑容來,揚手便結結實實打了季珊一個巴掌,這一下用力太猛,連她手掌都震得微微顫抖。季珊被打得嘴角滲血,也不去管,倔強的看著季瑤。後者居高臨下看著她:「你壓在我頭上一時,就以為能壓一輩子?這尊卑貴賤之說,你便被我壓得死死的,你從出生便不如我,如何能壓住我?」季瑤不是看重所謂尊卑貴賤的人,但只要季珊痛苦,她就會覺得很暢快,自然選擇了改變不了的辛辣話題,見季珊面露恨意,又說:「對了,我還得告訴你,你娘沒有死。不過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我殺了她,姐姐,我不介意如你所願。總歸殺了一個已死之人,誰也不知道。」
  
  季珊臉色陡然變得灰白,緊緊扯住季瑤裙裾:「你胡說!你胡說!我娘是給你害死的,你胡說——」看著她失態的樣子,季瑤一陣爽快,嫌惡的退開一步,忍住了親自動手的衝動。季珊還要再撲上前,二老爺一把便將女兒掀翻了:「你這逆女,還要做什麼?你自己要死,我和你二哥也不活了?」
  
  二老爺這一下用力太大,季珊整個給掀翻在地,更是翻滾了一圈,痛得臉上發黃,額上汗如雨下,蜷縮在地上有些滲人,隱隱的,似乎有溫熱腥稠的液體洇了出來。
  
  季瑤心中一驚,慌忙命人來將季珊抬下去。老太太也在此時趕了回來,見了季珊的衣裙都給溫熱的血打濕了,棄了龍頭枴杖,也不問因由便指著長平侯:「你今日敢動手打她了?先打死我,再將她也一併打死,你跟前也就清淨了!」
  
  長平侯青筋暴起,還是沒有和老太太起爭執:「還不請老太太下去!見了血又怎生是好!」眾人慌忙將老太太扶住,老太太嘴裡還在叫嚷著什麼昏話。季瑤沉吟片刻,喚了個小廝進來去請大夫。





第72章 決裂(一)
  季珊給人抬了下去,又有婆子來料理了堂中的血跡,二老爺氣狠了給了季珊一下,沒成想卻鬧成了這樣,臉都黃了,不住的念叨:「不是我的本意,她是我親生的,我怎會想要她的命?」
  
  如是幾次之後,長平侯和季瑤都失了耐性,命人將二老爺扶下去坐著。老太太雖說被身邊人請了數次,也不願意下去,此刻只管將所有的罪責全都推到大兒子頭上:「你這昧良心的,你弟弟也就這一個閨女,你們廢了烽哥兒還不夠,今日還要廢了珊姐兒?什麼證言,你往嵯峨峰上去拿人,可問過我了?你眼裡是沒有我,拿了兩個奴才的話就敢向你侄女兒下手。這府上趁早翻了天,也好叫陛下瞧瞧,這同平章事季延年是個什麼樣的混賬東西。」
  
  長平侯額上青筋暴起,正要和老太太理論,季瑤也在氣頭上,立時擋在了長平侯跟前:「老太太黑天白日說什麼昏話?今日是二叔教訓女兒,和我父親何干?老太太年歲大了,好好養身子才是,成日不著調的調唆小輩和老爺過不去,安得什麼心?」
  
  老太太素來是仗著自己是有封誥的老太君,在府上是橫著走的,更因為長平侯是個孝順的,即便真的有心拂她臉面,也不敢真的不顧半點母子之情。是以老太太就算被架空了,還是梗著脖子要維護自己的權威。此刻拿長平侯開刀,不就是在無事生非?
  
  她龍頭枴杖一拄:「季瑤,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老太太睜眼說瞎話的日子又不止今日一日了。二叔才是你寶貝疙瘩,老爺就跟後娘養的一樣,我說錯了麼?老太太是老爺的生母,我們這些做小的也只能敬著,誰知老太太半點不顧惜咱們這樣的人家,好好一個誥命夫人,竟然活出了地頭蛇的風範。」季瑤嘴上一開炮那就是半點不留情面的,將老太太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指著她半晌不知說什麼。
  
  季瑤冷笑道:「老太太疼惜二叔,連帶著疼惜二嬸子和二哥二姐。試問沒有老太太撐腰,姜氏有幾個膽子敢調唆我去氣太太?若是沒有老太太撐腰,二姐今日也不敢幹出想要發賣了我的事來。虧得老太太日日將『咱們這樣的人家』掛在嘴上,殊不知長平侯府家宅不寧的元兇巨惡便是老太太!」
  
  季瑤這一番說得暢快,長平侯氣得胸口不住的起伏,這一番話他早就想說,只是礙於面前的是他母親,他真不好去拂了老太太的面。但是現在季瑤說出來,他半點都不想管老太太的感受,畢竟女兒並沒有說錯任何話,這話原本就是這樣的道理。若非老太太成日瞎作妖,長平侯府也不會鬧出這樣多的事來。
  
  老太太原本還想罵人,但見大兒子一點呵斥住季瑤的意思都沒有,氣得臉色鐵青:「你們一家子都是好的,今日竟敢這樣的不孝順!我非要告到皇后那裡去!」
  
  季瑤施施然微笑:「老太太去就是了。但凡皇后娘娘宣我進宮問罪,我一定去向皇后回明白。只是提醒老太太一句,一年多來,季家鬧出的事不少了,皇后娘娘真的半點都不知道?我自不必說,承蒙晉王瞧得上;大姐和皇后名為君臣實為閨中密友,柔姐兒也和三公主情非泛泛,季家的光景,只怕皇后知道得真真兒的,只是念在季家是開國元勳之後不便苛責。老太太既然要捅開了,趁早一起捅開吧,讓皇后娘娘好好來斷一斷咱們府上的公道。連同往日我何以險些氣死太太的事兒一道全料理了,這臉皮一起扯下來,總歸老太太不要了,咱們也不必再兜著。一大家子就此自生自滅,稱了老太太的心,也免得天天這樣鬧,倒也乾淨!」說罷,便要讓人遞牌子進宮,自己要和老太太一起在皇后跟前撕擼乾淨。
  
  這話將老太太頓時震懾住了,怔怔的看著季瑤不敢說話,臉上早已失去全部血色。季瑤笑得十分愜意:「祖母請吧,縱然皇后為晉王定了我,卻也不一定會站在我這邊不是?」老太太面色青灰,看了季瑤一眼,狠狠地低下頭去。她也就是個地頭蛇,但凡對手比她凶狠,她便提不起勁來了。只是先前季瑤還有心思要給老太太留個體面,但現在想想,若非老太太的意思,季珊根本沒有這個膽子敢對自己下手。既然要將季珊料理了,那麼索性這對好祖孫一起打包滾蛋去吧。
  
  季瑤一番話雖說有些僭越,但字字戳中了長平侯的心。不為別的什麼,就為了這些孩子們,誰不是被他們害得這樣慘?羅氏險些死在了老太太的授意之下,季烜險些給陷害丟掉世子之位,季瑤更是差點背上弒母惡名,現在又差點被賣掉,若非裴玨救了她,此刻她也不知道被賣到哪裡去了。樁樁件件加起來,若此人不是自己母親,現在只怕都已經端著大刀砍死她了!長平侯嘴唇微微的哆嗦著,看向了老太太,咬牙道:「母親往後還是長平侯府的老太太,只是再想要兒孫繞膝下的天倫之樂,只怕是沒有了。但凡長平侯府還在,必保母親衣食無憂,但旁的,卻再也沒有了。母親就在榮安堂之中好好頤養天年,若有什麼需要,差人告訴兒子一聲,沒有必要,便不必多出來走動了,好好養身子才是要緊的。」
  
  這話豈不是就是要將她禁足?老太太立時懵了,她要的是在長平侯府說一不二,怎的到了現在,卻成了她被兒子禁足?還想再說,長平侯揮手道:「沒聽清我的話?還不將老太太扶下去?到了往後,若是老太太不聽勸阻出來,累了身子,你們自管到姑娘那裡去領罰。我不管了,不管了……」說到最後,長平侯想到這樣多年的不安寧,聲音漸漸聽不真切了。
  
  若是讓老太太在外面再鬧騰幾年,自己也老了,只怕孩子們更轄制不住,到時候怕就不止家宅不寧這樣簡單了。長平侯神色慼慼,只要能保孩子們和良玉,即便是背上不孝的罪名,他也認了。絕不能再放任老太太在外面瞎作妖,長平侯府禁不起,孩子們也都禁不起了。
  
  眼見眾人都要來扶自己,老太太很是氣惱,又見得了消息的姑太太趕來,慌忙上前,幾乎是撞進了女兒懷中:「你瞧你哥哥這混賬東西,竟然想著要禁足我!你還不替為娘的教訓教訓他!還有三丫頭,是要反了天!」
  
  姑太太神色並無變化,抬眼看著孿生哥哥和季瑤,半晌沒有言語。季瑤道:「姑媽……」
  
  姑太太揮手道:「你不必多說。」扶著老太太的肩加以安撫,卻輕輕道;「母親,女兒只能說,是母親咎由自取。我和大哥一胎雙生,他的心我最是明白。若不是母親將大哥逼狠了,大哥是不會這樣的。」又溫和一笑,「況且女兒已然出嫁了,娘家的事,理應不該管。」
  
  聽了姑太太的言語,老太太的眼睛瞪得很大。季瑤卻如釋重負,她怕姑太太要和自己站在對立面,畢竟姑太太絕對不是個善茬,沒想到姑太太三言兩語就將這事給輕輕揭過了,心中也是慶幸起來——老太太偏心的事,姑太太也看得真真兒的。
    
  老太太如今才算是切實體會到了呼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感覺,二老爺是沒有權力在長平侯府發話的,被老娘嗚呼哀哉的看著,半晌也沒有說話,更不論他還沉浸在一掌將季珊血都給掀出來的事實之中,始終覺得自己怕是殺了女兒,滿心的惶恐。
  
  緩緩看過在場眾人,老太太神色便愈發的頹敗起來,哼哧哼哧的喘著氣:「好好好,你們都翅子硬了,一個個都不將我放在眼裡。季延年,你真敢禁了你老娘的足?」
  
  長平侯臉色鐵青,低著頭不看老太太,也不知道歇了多久。他才慢慢的跪在了老太太跟前,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兒子不孝,只是母親所作所為……兒子也是為人夫為人父的,不能讓妻兒處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若有不孝的報應,兒子一人承擔,絕不敢牽連妻兒。」
  
  這話聽得人心酸,季烜和季炎方才一直插不上話,現在唬急了,趕緊來攙扶起父親起身。老太太臉色如同病空之人,摧枯拉朽一般的憔悴下去。被幾人扶住正要下去,知書從外面飛快的來了,對季瑤行了個禮:「姑娘,大夫方才來了,此刻給二姑娘診了脈,只是、只是……我實在做不了主,還請老爺和二老爺去定奪吧。」
  
  見她十分為難的樣子,季瑤心中也立時閃過不好的念頭來。忙跟著長平侯兄弟等人一起去了,老太太也是放不下心來,跟在最後面。一進了屋,屋中便瀰漫著一股子腥甜味,讓人覺得有些不舒服。而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坐在床前,那神色就和吃了蟲子似的,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噁心得厲害。見了長平侯來,他臉色更是難看,起身施禮後,道:「煩請侯爺借一步說話。」
  
  長平侯不疑有他正要去,二老爺卻高聲叫道:「珊姐兒怎麼了?你說啊,我是她父親,有什麼不妥,你只同我說。」
  
  老大夫轉頭,和見了鬼一樣看了他一眼,半晌沒有言語,長平侯道:「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大夫請說就是。也好讓季家有個準備。」
  
  老大夫臉上忽紅忽白,看了一眼床上只梳了辮子的季珊,臉色十分難看:「二姑娘今日原本是被大力掀翻,磕碰著了,這才流了血。我已然開了藥,暫且沒有什麼大礙。二姑娘是氣血兩虛,又出了血,自然會昏倒。現下雖沒有大礙,但若不好生將息,來日是要坐下病的……」他含糊說著,一直沒有說到重點,想到季珊撞了一下便流血出來,現下更是昏迷不醒,季瑤腦中已然有了念頭,凜然道:「她有了身孕,是麼?」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抽了一口氣,老太太更是咬牙罵道:「你敢這樣誹謗你姐姐?安得什麼心思,她尚且在守孝——」說罷,揚手便想打季瑤。後者根本沒有理她,看著老大夫說:「是這樣的麼?」
  
  老大夫鐵青著臉色,重重的點了點頭:「是……三姑娘所言分毫不差,二姑娘的確是有了身孕,又因為太過清減,氣血兩虛,給外力衝撞之下見了紅,這才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嚶,今天我們家醜丑發現感染了犬細小病毒,心疼……





第73章 決裂(二)
  老太太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她原本想打季瑤,此刻卻再也打不下去。屋內眾人都被這消息給炸傻了,半晌沒有言語。季珊尚且稚嫩的小臉上蒼白沒有血色,季瑤行到床前,目光幽幽掃過薄被下的小腹,轉頭道:「這事有多久了?」
  
  未婚先孕,這是失貞啊!老大夫也沒想到一向還算是大主顧的長平侯府竟然鬧了這樣的醜事,現下後悔極了,高門大戶鬧出了醜聞,知情人一向是凶多吉少的!原本盼著長平侯仁慈放自己一馬,誰知季侯爺像是被震傻了一樣,還要一個小姑娘出來問話。老大夫直感歎著自己命不好,慼慼回答:「一月有餘。」
  
  「一月有餘?」季瑤凌然冷笑出聲,掃了老太太一眼,「那麼就是在嵯峨峰上的事了。」
  
  老太太從來沒這麼怕過季瑤,那目光並沒有什麼怨恨的情緒在其中,但接觸到之後,無端讓老太太背後起了一層細汗。這丫頭果然是羅氏的女兒,這逼人的氣勢,比之羅氏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老爺被這消息給震得額上冷汗涔涔,轉頭拉著老太太:「母親,好端端的,珊姐兒怎會鬧出這樣的事來?水月庵之中淨是姑子,怎會鬧出這樣的事?」
  
  他拉著老太太並不撒手,力道之大,險些將老太太給拽到。長平侯和姑太太慌忙上前扶住母親,罵道:「孽障,將老太太摔了,你可就滿意了。」雖說老太太慣常是個瞎作妖的,但長平侯相信她絕對不會厚顏無恥到明知孫女兒在守孝而讓她和男人暗通曲款。當下讓人將老太太送回榮安堂。老太太一直沒有回過神,被送回了榮安堂,往後只怕想出來也不容易了。
  
  二老爺此刻跟沒了主心骨一樣,無頭蒼蠅似的亂轉。眾人都無心理他,這事茲事體大,查不清楚之前都不能掉以輕心。季瑤托了姑太太看住二老爺,這才對老大夫說:「煩請借一步說話。」
  
  老大夫苦著臉隨季瑤出了門,見她身量雖小,但言談舉止比起一般貴女出挑了不止一點半點,暗道這小丫頭才是個能耐人後,問:「三姑娘有什麼事吩咐?」
  
  「吩咐說不上。」季瑤說道,她執行了那樣多次任務,這一次也算是創造了好幾個第一,季珊這腦子有坑的無疑是第一不知廉恥,別說在古代了,就是在三十一世紀,未婚先孕也不好聽啊,就算是那起子奉子成婚的,最起碼孩子的爹還是正牌男友兼未婚夫。而季珊這個,叫個什麼事!「季家這樣多年了,也一直沒有一個大夫留守在府上。你也瞧見了,老太太年歲大了,說不準就有個三災六病的,到時現去請大夫怕也來不及。若是大夫方便,便留在此處隨叫隨到,您意下如何?」
  
  老大夫活了這樣多年,就是個人精,知道季瑤是要將自己留下從而免得自己有機會將此事說出去。高門大戶鬧了這樣的醜聞,換個暴躁些的,現在就讓人將他拖下去灌啞藥了。撫了撫鬍子,老大夫說道:「只是這事,三姑娘不跟侯爺和夫人商議?」萬一這兩位惱了要除掉自己,不是更慘麼?
  
  「自有我呢,一會子我讓人打掃一個院子出來,大夫先住在其中,少不得等二姐身子好了再回去。」季瑤笑道,「我們府上規矩簡單,您都是懂的,便不必我再說了。」
  
  老大夫頷首應下,也知道這事一定要爛在心中,不然……眼前這丫頭可是未來的晉王妃,捏死自己不跟捏死螞蟻一樣麼?
  
  見他應允,季瑤稍稍放心,轉身便進了門,長平侯正喝罵二老爺:「你教出的好女兒!我季家家門不幸,出了這樣敗壞門風的女子。姜氏陰險歹毒,你這做父親的急色荒唐,烽哥兒和你如出一轍,現下又多了個不知廉恥的女兒!非要季家淪落為世人笑柄,你們一家子就稱心如意了!依著我說,此等不知廉恥的逆女,拿弓弦直接絞死才是!」
  
  二老爺自知理虧,也知道長平侯的盛怒不無道理,哭喪著臉:「大哥,弟弟只有珊姐兒一個女兒……」
  
  「放屁!」長平侯這傲嬌竟然直接爆粗了,「你今日知道她是你女兒了,該你管教的時候,你什麼地方去了?和姜氏蛇鼠一窩,闔該養了這樣的兒女。鬧了這樣的事,你置我長平侯府於何地?」
  
  見長平侯盛怒,季瑤也就扶了他坐下:「老爺不必如此動怒,是非曲直,等到她醒來再說也不遲。」
  
  二老爺從來沒覺得侄女兒這樣順眼過,能拖一刻是一刻。雖然季珊不是個好東西,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兒啊,真能硬著心腸絞死她?見長平侯有被勸住的意思,大著膽子問道:「那孩子留……」
  
  「什麼孩子?」長平侯怒目視之,「那孽種斷然不能留!」
  
  二老爺嚇得作鵪鶉狀,可憐巴巴的坐在左下首。季烜季炎兩兄弟現在除了暴怒就只剩尷尬了,季珊行事渾然不留半點餘地,根本是自己不要臉也不讓季家要臉了。傳出去對季家的影響是致命的,更不說季瑤雖說已然和裴玨定親了,然而若是讓帝后覺得季家家風不配,退婚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姑娘被天家退了婚,這輩子再想嫁人也就難了!
  
  故此兄弟二人皆是怒火滔天,連一向好脾氣的季烜都快隱忍不住,季炎更是有衝動進去揍人。堂中一時安靜不已,裡面又有人來:「老爺,二姑娘醒了。」
  
  原本沉寂的堂中變得更為死寂,季瑤坦然起身:「姑媽,咱們內院也沒個主事的人,煩請姑媽同我去,二叔是姐姐的父親,自然也應該去。老爺和兩位哥哥,便就在此等候吧。」
  
  長平侯現在心累得很,想到小女兒的可心,也就全權讓她過問了。季瑤和二老爺姑太太三人進了屋,屋中血腥氣已然散得七七八八,季珊靠在軟墊上,雙手捂著小腹,因為清減,臉上沒有意思血色,見三人進來,對為首的季瑤勾出一個冷笑道:「怎麼?你進來瞧我如何身敗名裂的?我落到今日的地步,你滿意了?」
  
  季瑤醉了,又不是她攛掇季珊未婚先孕的,這話說得好像她要負主要責任似的。「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恨我,你要長平侯府上下全陪葬了?」
  
  「與我何干?」在季珊眼裡,侯府裡除了老太太沒人對得起她,「長幼有序,哪怕是我想要你們一家子萬劫不復,也輪不到你來審,你算是什麼東西?仗著和晉王訂了親,就千方百計想壓在我頭上?」
  
  季瑤施施然微笑:「我就算現在給你一杯毒酒,你也只能喝。」
  
  二老爺恐懼大哥比畏懼母親更甚,此刻離了長平侯,便要端叔叔的款,怒道:「三丫頭,你這是同誰說話?你姐姐再有不是,也輪不到你說三道四。你仗勢欺人,這樣沒有婦德,來日出了閣,只怕也難逃被休運數,定然丟長平侯府的臉!」
  
  見他打著派頭,季瑤冷笑道:「長平侯府的臉早就給二叔一家子丟盡了,哪裡輪得到我?」又轉頭看向季珊,「萬劫不復?你憑什麼讓長平侯府萬劫不復?就憑你肚裡孽種的父親是端王裴璋?」
  
  這話一出,季珊本就沒有血色的小臉立時白如金紙,這是她的底牌,只要季瑤真敢給自己一杯毒酒,她就要說出來這個事實,好讓季瑤知道,她肚裡的孩子是天家血脈。季瑤那時的臉色定然是像是吃了一堆蟲子,難看得要死。只要想到季瑤恨得要死卻又奈何不了她的樣子,她就那樣興奮,她要一輩子都將季瑤踩在腳底,讓她匍匐在自己腳邊,永遠做這個陪襯。
  
  季瑤冷笑連連,季珊就是個傻缺,她難道比季珊還要傻?一月前季珊在嵯峨峰水月庵,那是個尼姑庵,男香客也會避嫌不去只有姑子的地方,而水月之中還有個貴客——二公主。裴璋與她一母同胞,探望也是情理之中。而季珊素來想著壓她一頭,她現下和裴玨定親,季珊必然會選擇皇親貴胄來顯示並不比她差。
  
  裴璋是個色中餓鬼,季珊也不是個老實的,兩人頂著「好哥哥」和「孝順女兒」的光環就這樣乾柴烈火的攪在了一起,有了孽種。
  
  二老爺張著嘴不知說甚才好,但卻有一股子狂喜湧上心頭。女兒肚裡的是天家血脈,也就是皇長孫啊!皇帝怎麼可能捨得皇長孫流落在外?雖然有傷風化,但皇帝只能捏著鼻子認了,自然會將女兒賜婚進端王府,最不濟也是個側妃了。到時候他就一躍變成皇長孫外祖,何等的榮耀?
  
  要不怎麼長平侯是宰輔而二老爺是個只會倚仗季家聲望的草包呢,二老爺腦中千回百轉,還慶幸起了自己高瞻遠矚,虎著臉瞪著季瑤:「什麼孽種!你昏了頭!若是沒有睡醒,就去洗把臉再回來說話。我還當你是個好的,既然知道了你姐姐腹中是天家血脈還敢說出毒酒的話來,安得什麼心?珊姐兒說得沒錯,你就是心胸狹隘陰險狠毒想要踩在珊姐兒頭上,見不得珊姐兒有半點好。」
  
  姑太太原本是進來看戲的,但弟弟一番話真是讓她眼睛都直了。因為老太太生了雙生子之後忙著調養身子和妾侍鬥來鬥去,長平侯和姑太太幾乎是老太爺教養長大的,見聞和學識都遠遠勝過被老太太親手養大的二老爺。
  
  大概是弟弟出生時在母體內憋得太久把腦袋憋壞了。
  
  姑太太自我安慰著,正要說話安撫季瑤,後者卻擺手道:「好,承蒙二叔這話,往後咱們就不親近,二房的事,長房決不再過問半句。今日二叔既然覺得是我容不得她,我也懶得喊冤。我只問你,即便入得了端王府,端王內寵頗多,除卻王妃和側妃,美人不計其數,在王妃之前有了身子,王妃和側妃誰容得下你?上有主母不容,左右妾侍虎視眈眈。更不說陛下雖不允聲張,但二公主為何被罰去嵯峨峰的緣由你們都知道,跌了天家的名聲,連親女兒都能送去和姑子作伴。二姐熱孝之中和端王幹出這樣的事,世人定以為季家女兒都是不知廉恥,天家男兒個個急色荒唐,季家沒了臉,天家也沒了臉。陛下若知道了,怕沒有我這樣好性兒還同你說道說道,直接三尺白綾一杯鴆酒,為保乾淨,怕是要斬草除根的。」見二老爺原本滿是熱切的目光變得越來越驚恐,她冷笑,「我心胸狹隘陰險狠毒,又見不得別人好。咱們分了家,那就是兩家人,早就不該過問半點。既然二叔篤定了如此,我就自然會履行我的話,咱們以後不親近,你是死是活和我什麼相干?」
  
  二老爺聽了季瑤的話,只覺醍醐灌頂,一時嚇得兩股戰戰。是了是了,姜氏雖未死,但已然行了喪儀,季珊還在熱孝之中,就和端王幹了那事,還有了孽種。此事一旦傳到了皇帝耳中,為保天家聲名,季珊必死無疑,而鬧出這樣醜事的二房也會被斬草除根!二老爺怕死得很,方纔那心疼女兒和覺得自己要翻身做皇長孫外家的心被盡數澆熄了,只剩惶恐和後怕,又為自己對季瑤說了重話讓她冷了心這事追悔莫及。額上冷汗涔涔,渾身都因為懼怕而發抖的二老爺幾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的一巴掌抽到了季珊臉上,將她打得險些從床上滾下來:「逆女,你這是幹了什麼好事!」

作者有話要說:
各位親不好意思,汪主子這幾天感染了犬細小,今天又拉又吐,只有兩個月的小泰迪,都瘦得只剩皮包骨,躺在醫院裡打吊針。很擔心她,所以更新可能不定時麼麼
為我家醜丑祈福,希望她能挺過這一關,等長大了去勾搭帥帥的小鮮肉





第74章 決裂(三)
  季珊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給打得徹底懵了,她也沒有想到,原本站在自己這邊的父親會因為季瑤的幾句話而變了臉。伏在床邊半晌,腦袋也是昏昏的,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有能耐,你就打死我!」

  二老爺滿心滿眼裡全是懼怕,對於方才對季瑤厲聲相向的事悔得腸子都快青了,現在迫於無奈只能打了季珊,沒成想得到了這樣的一句話,火氣也上來,指著季珊罵道:「下流東西,你幹了這樣的事出來,現在又養在你大伯家裡,豈不是要將你大伯一家子架在火上烤?」

  季珊咬著下唇並不說話,小腹鈍燉的痛,她也只是緊緊捂著肚子,看著暴怒的父親,心中一陣後怕。二老爺幾乎從來不管他們兄妹,但不代表她不怕這個父親。況且方才二老爺還表示了對季瑤的怨恨,現在竟然調轉了方向罵起自己來了,只能捂著臉,無聲的流淚。

  季瑤冷眼瞧著父女倆的鬧劇,一語不發,二老爺又只能涎著臉陪笑道:「三丫頭,方才是二叔關心則亂,一時說錯了話,絕沒有責備你的心思。你一心只為了你姐姐著想,二叔是明白的。」

  「不敢。」季瑤冷笑,「二叔也不必前倨後恭,這樣可笑的舉動,老臉往哪兒擱都不是。我說了再不管這事,我就不會再管這事。往後咱們兩家就不親近,免得我們這起子心胸狹隘陰險狠毒的要斷了二老爺二姑娘的前程。也別去找老爺太太,將季家幾輩子的老臉賠進去,誰想接這爛攤子?這女兒是二叔的女兒,又不是我長平侯府的姑娘,和我們什麼干係?」又居高臨下的看著季珊,「我往日諸多忍讓,皆是看在你年歲尚幼且被教壞了的份上,沒想到你變本加厲,起了發賣我的心思,我早就不將你當做我姐姐,今日還幹了這樣的事出來。你以為若非你姓季,我可會理你半點?一切也不必細說,我做臣子的不敢料理你肚裡的天家血脈,只能交給陛下和皇后娘娘。」

  季珊白著臉色:「季瑤,你切莫得意,陛下不會不要自己第一個孫子。」

  季瑤笑盈盈的說:「陛下會不會要這孫子我不知,但陛下是不會要一個不孝不悌的女人進天家的。」

  這話一出來,季珊整張臉都變了色。她在水月庵之中是看見了二公主的,天之驕女,在水月庵之中卻只有一個伺候的婢女,衣食住行和姑子們並無二致。若非裴璋時不時去探望,怕也有不開眼的去尋釁。連親女兒都能這樣狠絕,她一個臣女又該如何?

  季珊渾身都嚇得發抖了,白著臉緊緊捂著小腹:「不會的,我肚裡還有端王的孩子,陛下不會對我如何的。你休想誑我,你一輩子都要被我踩在腳底!」

  季瑤含笑,上前輕輕理著季珊的鬢髮:「季珊,你從出生就注定要被我踩在腳底,誰讓你不是太太生的?我和裴玨的婚事你是阻止不了的,即便你能入端王府,來日見了我,也只能卑躬屈膝,稱我一聲『晉王妃』。我會是晉王之妻,而你,即便能活,一輩子也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妾室。更何況,陛下十之八/九是不會讓你活下去的。」

  這話刻薄到了極點,季珊臉色本就蒼白,此時更是連一點的人色都沒有了,怔怔的看著季瑤。後者凜然微笑,她沒有這個愛好去踩別人一腳,但對於季珊這樣通過踩別人才能帶來生存的意義的女人,季瑤從來是不憚以最壞惡意來對待她的,更何況季珊觸及了她的底線。

  季瑤說完,又和姑太太一起走了,季珊怔怔的坐在床上,想到皇帝在登基後以雷霆手段料理了兄弟們,更是嚇得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只能如浮萍一樣緊緊拉著二老爺:「爹,爹你救我,我不想死。我肚裡還有皇長孫啊,陛下怎麼捨得讓我去死?」

  二老爺看著女兒,身子也打著冷戰,知道季瑤今日是鐵了心要將季珊逼上絕路,又想到往日女兒給姜氏教養得驕縱不已而自己又從來不過問的事,內心更是倉皇,既痛心沒有好好管教女兒,又對方才喝罵季瑤的事追悔莫及,若沒有方纔的事,興許季瑤還顧念幾分姐妹之情……

  *

  季瑤出了門,姑太太才笑道:「我瞧著你的手段,比你娘當年還厲害。你娘當年還顧念幾分臉面,你倒是乾脆。」

  「臉面是自己掙的,求別人給,未免不是個長久之計。」季瑤坦然回答,「況且這事,誰有膽子敢瞞著?一旦捅開了,那可就是知情不報的罪名。左不過我和裴玨沒了緣分,總好過一家大小全因為季珊這不知廉恥的下獄得好。」

  姑太太靜默微笑,只看著這個小侄女兒,感歎她的心計實在和年齡不符。不拘如何,能獨當一面,來日定然是晉王的賢內助。況且這麼些年,皇帝年歲也越來越大了,年長的皇子們之間內鬥早就開始。

  嗯……看來也該想想是向著哪個皇子才能保住王家的盛況了。

  和姑太太分別後,季瑤便去找長平侯了,長平侯真是心累得厲害,回屋憩了一會兒,又不安穩,聽說女兒來了,忙起身接了她:「如何?」

  季瑤將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見長平侯臉色鐵青,差點氣倒仰,忙扶住他,又端了茶給他:「爹爹別氣,為了她不值得。我已然將話撂下了,往後長房和二房就不親近,這糊塗賬咱們犯不著為他們算。」

  長平侯拉著女兒的手,都快淚目了。同樣都是嬌生慣養的,以前女兒也混賬,但後來清醒了就變得這樣可心,事事比他這當爹的還妥帖。反觀季珊,還比季瑤大些呢,鬧得跟個孩子似的,全憑自己的念頭做事。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長平侯現在親自老當益壯勒死季珊的心都有了,但她肚裡懷著天家血脈,做臣子的哪能動手?

  「事不宜遲,我進宮面聖,向陛下陳詞。」長平侯搓了搓臉,「陛下要罰,為父也認了,只怕牽連了你的婚事……」

  「老爺不必擔心,大不了我和晉王殿下無緣。總歸這家中這樣不安寧,我也沒有什麼心思嫁人了。」為使父親安心,季瑤只能這樣說,見長平侯泫然欲泣的樣子,也是輕聲寬慰。又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到裴玨那裡去,這才吩咐人往宮中遞牌子。

  外面又有人來通稟:「老爺,二老爺正跪在院子裡向老爺賠罪,求老爺再寬恕他一次。」

  「寬恕?」長平侯騰地一聲站起來,破口大罵道,「賊豎子,害得長平侯府如此被動,還險些連累我的瑤兒。若非那腹中子金貴,本閣現在就拿了弓弦勒死她!他還敢來求寬恕?但凡去問問閻王肯不肯寬恕這樣的人!哼!」

  季瑤被他最後一聲「哼」給萌翻了,感歎著爹果然是個萌貨後,心中又盤算起了若是進宮去,應當如何解釋。

  待到申時時分,也有黃門內侍出宮來,讓季瑤進宮去。只是此次卻出人意料的並不是到鳳儀宮,而是徑直去了御書房之中。甫一進去,就聞見其中清冽馥郁的龍涎香氣味,因為日薄西山,昏黃的夕陽灑在室內,一室溫軟。

  帝后高坐其上,裴玨和長平侯則立在下面,見季瑤進來,眾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陛下萬福金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季瑤行了禮,目光又落在了裴玨身上,婉轉一笑,「晉王殿下安好。」

  裴玨心中暖洋洋的,嘴角也不自覺的帶了一點笑意。皇帝也無暇過問這倆的小兒女情態,長平侯說的事簡直是讓他虎軀一震,旋即便是暴怒非常,沒想到在水月庵那樣的佛門清淨地都能有這樣的事,眉梢突突的跳:「那狀紙是你寫了再求老四呈上來的?」

  長平侯原本都快給皇帝哭著表忠心,聽了這話眼睛都直了,他雖然知道女兒給裴玨寫了信,但根本不知那是狀紙,現在聽了這事,簡直懵得厲害,看著小女兒就有點語塞了。

  季瑤跪下,謙卑說:「是,那狀紙的確是臣女寫的,狀告堂姐季珊不忠不孝不悌。」

  皇帝不置可否,看了那狀紙一眼:「說來聽聽。」

  「季珊此人,原為父親之弟所出嫡女,因家母生臣女之後體弱,長平侯府便為二嬸掌管,季珊因此被養得驕縱非常。後因二嬸姜氏暴斃,兩家分家,祖母憐惜季珊,將其接回長平侯府撫養。季珊卻認定是臣女害了姜氏,對臣女恨之入骨,在元宵節那日,暗令府上護院唐三劫持,意欲發賣臣女和平南侯府的姑娘,若非晉王殿下相救,只怕我二人已然不知道去了哪裡。後祖母攜季珊去嵯峨峰上避暑,臣女在府中暗查元宵節之事,順籐摸瓜使唐三道出實情,原本想要行家法懲處季珊,誰知……」

  「誰知季珊卻有了身孕?」見季瑤說到這裡便不說下去了,皇帝也明白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兒說這話有失偏頗,便替她說出來,見季瑤點頭,也是冷笑起來,「朕也聽季卿說了此事,她還在熱孝之中吧?竟敢勾引皇子在寺廟做下這等不知廉恥的事來?」

  「陛下明鑒。」長平侯上前深深一揖,「三丫頭是臣的髮妻拿命才生下來的,自小便被寵在手心裡,誰知這一同長大的堂姐竟然起了這樣的心思。彼時她父親氣不過出手罰她,誰知她厥了過去,一診之下才發覺是有了身孕。」他越說越覺得無地自容,一時老淚縱橫,「臣有罪,原本這等家門不幸的事不該有辱天聽,只是她腹中之子是端王殿下的血脈,臣實在不敢妄下定論,唯恐傷了天家血脈……」

  皇后坐在皇帝身邊,見夫婿渾身微微顫抖,忙緩和道:「瑤兒如何能夠斷定季珊腹中的是老三的血脈?」

  「季珊懷孕一月有餘,而一月之前,她在嵯峨峰水月庵。那是尼姑庵,尋常香客為了避嫌也不會選擇只有姑子的寺廟。除了時常去探望二公主的端王之外,幾乎是沒有任何男人。而季珊因恨臣女入骨,臣女和晉王殿下定親,更讓她難以嚥食,只盼著能夠將臣女踩在腳底,自然只有端王才能滿足她那近乎瘋狂的虛榮心。她也親口承認,腹中之子,的確是端王的孩子。」季瑤說完,又深深拜下去,「妄議天家,臣女有罪。」

  皇帝此刻都已經無暇再管她是不是妄議天家了,鬧出這樣的事來,說來說去都怪他自己婦人之仁,若是當日狠狠心直接鴆殺了二丫頭,哪有今日的事?固然是季珊不知廉恥,但裴璋難道能脫得了干係?堂堂皇子,大楚的親王,竟然是這樣的色中餓鬼,天家的臉真是給這對兄妹敗壞盡了!





第75章 決裂(四)
  皇后和皇帝夫妻多年,見了他這模樣就知道已經處在出離憤怒的邊緣了,見長平侯跪在地上老淚縱橫,季瑤也低垂著頭不說話,也明白這父女倆也是艱難,壓根是給季珊並裴璋二人給坑害壞了,忙說:「玨兒,快將季閣老攙扶起來。」

  裴玨頷首稱是,扶了長平侯起身,轉身要牽季瑤,後者卻躲開。皇后見她這模樣,也是歎道:「好孩子,地上涼,跪病了可不好。」

  季瑤委屈的點了點頭,裴玨這才牽她,捏了捏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又見她眼圈兒紅紅,眸底一深,心頭旋即湧上無盡的殺意來——早知道他就動手宰掉季珊了,瑤瑤也不會這樣的委屈。
  
  見兩個小的竟然這樣不動了,皇后沉吟片刻,起身來牽著季瑤,見她紅了眼眶的樣子,輕歎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別怕,陛下和我都會為你做主的。」又對裴玨笑道,「玨兒,你們暫且去尋嫣然吧。」
  
  裴玨從善如流的引了季瑤出去,長平侯和皇帝君臣多年,當然明白這一套,也推說該回去了而走了。御書房內獨留帝后二人,皇后親自捧了一杯茶給皇帝:「陛下又何必動怒至此?」
  
  皇帝喝了茶,狠狠將茶盞磕在了御案上:「老三行事是愈發不著調了!在寺廟之中也敢做出這樣的事,不怕神佛降罪?何止那季珊是個不忠不孝不悌的,他也是個不忠不孝不悌的!將天家威嚴拋之腦後,明知你好佛還敢在寺廟之中做這樣的事,更不曾想想,他弟弟和季家的丫頭定了親,他偏偏和別人姐姐幹了這樣有辱家門的事,現下又如何交代?」
  
  皇后也道:「可不是呢,季家那三丫頭委屈得眼睛都紅了。也不怪她,季珊想發賣了她未果,又來了這樣的一事,豈不是要葬送了她和玨兒的姻緣?我瞧她頂好,玨兒也喜歡,便向陛下求一事,季珊固然該殺,這孩子和玨兒的婚事,便不要……」
  
  「朕知道。」皇帝歎道,「這丫頭是個有膽子的,敢一紙訴狀告到朕這裡來。雖說有些欲蓋彌彰之嫌,卻也是個能耐的。晉王府上若有這樣的人,朕很放心。」
  
  皇后大喜,謝過了皇帝,後者又命御膳房送了吃食給幾個小的,說是等消了夜再說此事。
  
  *
  
  而季瑤二人剛出去,裴玨便淡定不了了,緊緊拉著季瑤的手腕:「是我的不是,若是當日殺了她,你也不必受今日的委屈。」
  
  「我不委屈。」季瑤實打實的說,「不過是掐了自己一把,疼出了些淚,你以為我真哭了?我犯不著為了季珊損我的眼淚。」
  
  聽她這樣說,裴玨依舊不依不撓,俊朗的面容上又出現素日冷凝的神色,只是卻有說不出的魅力:「掐哪兒了?給我瞧瞧?」他一面說,一面拉著季瑤,捲起衣袖細細打量著,見她如凝脂般雪白的肌膚,一時又看癡了。
  
  季瑤臉上頓紅,見裴玨直勾勾的瞧著自己手臂,忙褪下袖子遮住:「你這人怎的這樣喜歡動手動腳?即便是掐自己,也不能動作太大,不然給看去了還不是我的錯兒?」見裴玨緊緊抿唇,面容上淨是擔憂,這才挑著眉說,「在大腿上呢,你也要看?」
  
  裴玨直了眼,臉上升騰起詭異的紅暈來:「你也是個沒正經的。」引了她要去歇息,迎面卻見一個女子緩緩而來。此女生得明眸皓齒,見了兩人過來,笑盈盈的樣子平添溫婉:「四弟,季姑娘。」
  
  只在一瞬間,裴玨的神情立時全無,換上了冰冷的面容:「三嫂今日在宮中?」
  
  「入宮瞧瞧母妃。」端王妃微笑道,彷彿根本沒有看見裴玨臉上的冷峻神色,「本想同母后請安的,沒成想母后伴駕,我也只好不去了。」又細細的看著季瑤,「上回也沒能瞧清楚三姑娘,今日一見,難怪連母妃都對三姑娘讚不絕口呢。我同你一比,也是俗人一個了。」
  
  「王妃客氣了,這話臣女受不起。」季瑤回答。
  
  「受得起受得起。」端王妃笑道,「來日你二人成親,你我便是妯娌,我誇你當然是真心誇你,你切莫多想。」又注意到她眼圈紅紅的樣子,像是受了委屈,忙上前拿手巾擦了擦她的眼角:「這宮裡人多眼雜,雖說不上跟紅頂白,但這眼圈兒紅紅的樣子,給內侍宮人們瞧見了,仔細非議你不尊重。咱們又何苦讓奴才們笑話?」裴玨以為她要對季瑤不利,險些動手,端王妃卻分毫不覺他凌人的氣勢,笑道:「哎喲喲,以為我要吃了三姑娘?」
  
  季瑤溫順一笑:「王妃拿我取笑,我不依了。」
  
  「罷罷罷,雖是玩笑之語,只是四弟待你的心卻是真真的。」她笑,拍了拍季瑤的手,「今日我忙著出宮回府去,來日若是瞧見了你,再同你好好說說話。」說罷,向兩人告別。
  
  看著她去了,季瑤歎了一聲。端王妃的這份溫婉絕對不是假裝出來的,這樣品格的人物,卻和裴璋那人面獸心的叫在一起,實在是鮮花和牛糞的配對。
  
  到鳳儀宮裡吃了些御膳房送來的吃食,不多時,帝后雙雙而至,三公主莫名其妙的被請回了房間,只留了裴玨和季瑤與帝后同坐。
  
  「陛下和我商議過了。」未免季瑤不適應,還是由皇后同她說話,「瑤兒怎麼想的,畢竟你才是狀告季珊的人,你是如何作想?」
  
  帝后竟然過問起她的意見來,季瑤著實沒有想到這點,她當然也不會傻缺到跟帝后說直接宰了季珊吧,佯作出一派苦惱的樣子:「恕臣女無狀,此事臣女不便細說,還請陛下和娘娘裁奪吧。」
  
  「哦?」皇帝挑眉,「你不願惹禍上身?還是當著老四的面你有所顧忌?」
  
  季瑤笑道:「臣女什麼凶神惡煞的樣子,晉王殿下都見過了,故此也不必怕晉王殿下多想什麼。這原因……臣女不是聖人,經過了這樣多事,臣女恨季珊入骨,若真能夠依著自己的意思,恨不能殺了她才能解恨。但她腹中到底有陛下的孫孫,天家的血脈,臣女做人臣子的,實在沒有面目指派。」
  
  旁人在帝后跟前肯定是想盡一切辦法裝出善良大度的樣子,季瑤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坦然自己對季珊的恨意,讓帝后一滯。皇帝笑道:「有點意思,三姑娘雖口口聲聲自稱臣女,但普天之下誰不知道,你是我天家已然定下的晉王妃。」
  
  這話一出,最歡喜的還是裴玨了。他太瞭解他父皇,皇帝一向是理智大於情感,鮮少為感情所累。這次季珊和裴璋二人給天家和季家一個大耳巴子,皇帝盛怒之下怕要向季家下手。到時候若是自己和季瑤解除婚約……裴玨早在內心想好了,若真是到了這個地步,他定要得到皇位,待繼位登基之後,不管季瑤嫁給了誰,哪怕是害得那人家破人亡也要將她搶回來。
  
  但現在皇帝親口說了這話,說明他對季瑤還是很滿意,絕不會讓他倆解除婚約的。裴玨提起的心放了下來:「多謝父皇。」
  
  季瑤沉吟片刻:「實則如何處置,是看陛下了。季珊腹中的孩子不過一月,端王殿下自大婚後,一直沒有人有孕,這算來是第一個孫孫,陛下怕也是捨不得的。」
  
  這話自然說到了皇帝心坎裡,天家雖算不得子息艱難,但更說不上興旺。昔年大皇子二皇子接連早夭,後來才有了裴璋裴玨兩個年長一些的皇子,再次也不過五皇子六皇子,但兩人一個五歲一個兩歲,皇帝這麼些年精神也漸漸不濟,也漸漸沒了當年的雷霆之勢,反倒是有了老人想要含飴弄孫的心態。
  
  關鍵這兩個年長的兒子真是個頂個的奇葩。裴玨自不必說,恨不能哭著喊著拒絕在身邊放人,好不容易有個心儀的人了,偏偏還要等她及笄;裴璋倒是內寵頗多,為了抱孫子皇帝也懶得說他了,然而還是一個都沒有啊!連一個孫女兒都沒有啊!
  
  故此季珊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了身孕,且十之八/九的確是裴璋的血脈,皇帝動搖了。
  
  皇后當然知道他的心思,笑吟吟的起身:「依著我說,陛下不妨明日宣了老三進宮來,父子倆好好說說話。這事也不能善了,免得他往後愈發的沒了分寸。」
  
  皇帝就盼著有人給他個台階下,見皇后樂意做這個善人,也是頷首了。說不多時也就起身去了,皇后則留了季珊,眼看著外面日頭漸漸不見,笑道:「瑤兒若是願意,今日就留在宮中跟我一起睡吧。」
  
  季瑤尚未答話,裴玨目光卻漸漸深沉,看著皇后十分不善。知道他對皇后有心結,自然不肯輕易放任自己在皇后身邊,忙笑道:「只怕臣女睡相太差,嚇到娘娘。」
  
  「豈會?」皇后笑道,「今日留下吧,玨兒若是不放心,我同你父皇說,叫你今日也留在宮中,明日去上了朝再來將瑤兒送回去。」
  
  裴玨並不答話,看了季瑤一眼,見她笑盈盈並不擔心的樣子,勉強安定了:「不必了,兒臣已然出宮建府,留在宮中過夜,仔細惹人非議。」又著人去長平侯府傳話,說季瑤留在宮中歇息。
  
  *
  
  待到夜中,季瑤伺候皇后更衣之時,後者笑道:「這些事下人來做就是了,你又何必親自來?」
  
  「下人做怕不如臣女妥帖呢。」季瑤賣乖,又執了篦子給皇后篦頭,見她發中絲絲銀髮,也是垂了目光,皇后到底也老了。似乎是覺察到這點,皇后也笑起來:「我老了,往日玨兒剛送到我這裡的時候,才一個枕頭一樣大,轉眼他也長大了,要娶媳婦啦。」
  
  她眼中淨是自豪,像是為自己養了這個好兒子而歡喜不已。季瑤不免感慨,皇后又笑道:「你寬心就是了,今日雖然陛下不說,但季珊的命,不長了。」
  
  這話題轉得太快,季瑤還有些懵:「什麼?」
  
  「陛下憐孫孫,卻不憐她。」皇后道,「去母留子的事,陛下是深宮浸染出來的,比你我更諳於此道。





第76章 決裂(五)
  季瑤在宮中住了一夜,第二日皇帝那頭遞了話來,皇后旋即宣了端王妃進宮來詳談,又命裴玨將季瑤送回長平侯府去。

  「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去母留子?」長平侯昨日便回來等消息,女兒一夜未歸,說不擔心也是不能的,現在得了季瑤的准話,也是長長的鬆了口氣。

  季瑤乖順的頷首,這樣的結局對誰都是最好的。季珊早在和裴璋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就注定了這個結局。皇帝是涼薄之人,為了孫子暫時雖然不會怎麼樣季珊,但這明擺著是將天家尊嚴扔在地上踩的舉動,皇帝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容她活下去。

  熱孝之中和男人無媒苟合還有了孩子,何等的傷風敗俗?更不說她因妒生恨,竟然想要發賣掉自己的堂妹,天家已經定下的王妃。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留在這世上皇帝都會覺得如鯁在喉。

  長平侯默默道:「罷了,此事暫且不要聲張。昨日將這事奏上去,我便再不準備管二房的事了。能護住咱們一家已然是極限,豈管得了那孽障一家子?如今因為我季家的女兒跌了天家的臉面,少不得只能再去陛下跟前請罪了。」

  季瑤說:「陛下是明君,絕不幹這樣遷怒的事。」

  沒幾日後,端王妃便傳出有了一月身孕的消息,帝后紛紛賞賜東西,更免了她入宮向郁貴妃請安,只管留在府上好好養胎。

  季珊在八月中秋前夕被人接走了,因為這些日子過得十分滋潤,她整個人都胖了一圈,容光煥發神采奕奕,上馬車之前,還不忘轉過身子向季瑤示威:「如何?我可說了,陛下不會不要親孫子的,我母憑子貴,總是要壓你一頭。季瑤啊季瑤,我等著你在我跟卑躬屈膝求饒的時候。」

  季瑤好氣又好笑:「但願你真的能等到這個時候吧。」

  季珊哼了哼,故意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挺了挺,很是得意的上了馬車。看著馬車漸行漸遠,季瑤如釋重負,往後長平侯府之中,總算是徹底清淨了下來。

  *

  春去秋來,很快就到了次年,姑太太一家在中秋之後便依照原定計劃走了。沒了老太太和季珊在府上瞎倒騰,季瑤這麼些日子過得滋潤非常。兼之楚氏和吳婉筠又分別生了一子一女,可把眾人給喜壞了。尤其是吳婉筠那小閨女,一逗便笑,又鮮少哭,可愛得很。

  霍柔悠熬了大半年,好容易好了一些,今日和季瑤一起進宮去向皇后請安。和皇后說笑不多時,外面有黃門內侍進來,打了個千:「主子娘娘,颯月園那頭似乎是發動起來了。」

  颯月園是歷代皇帝的別院,現在季珊住在其中,而「懷孕」的端王妃也被挪了進去。實則端王妃也是個可憐的,皇帝大手一揮,便將小三兒的孩子變成她的了,豈不是幫小三兒養孩子?

  皇后輕描淡寫的吩咐:「將那早就備下的穩婆叫去,事後記得灌啞藥,漏出去半點,天家這幾輩子的老臉都顧不得了。」

  黃門內侍頷首稱是,轉身去了。皇后又彷彿沒有這件事一樣和季瑤說說笑笑,見三公主和霍柔悠咬耳朵,也是歎道:「如今倒是好了,要擔心的又少了一個,可不知道你妹妹要嫁到哪裡去。」

  這些日子,皇后看季瑤是越看越順眼,話裡話外的親切,彷彿季瑤是她親生的一樣,說到三公主,已然全是「你妹妹」了。

  三公主原本正開心呢,聽了這話,臉都變了色:「母后又拿我取笑!我可不依了。」又推搡著霍柔悠,「母后若真想做媒人,就給柔姐兒說人家吧?我有一個頂好的人選,四哥身邊那李家哥哥還沒親事呢,母后就做主將兩人撮合了吧?總歸我瞧著他倆,相貌人品家世無一不配——」

  霍柔悠臉皮本來就薄,現在紅得都快滴血了,只捂著臉:「哎呀你這人……」

  想到李雲昶,季瑤還是有些無語的。這人相貌不遜於裴玨,更是慎國公世子,能在裴玨身邊自然也不是個昏庸之輩,唯一指摘之處,就是這貨的性格了。闖蕩各個朝代多年,這種混不吝的性格還真沒怎麼見過。

  見霍柔悠臉上一片火紅,季瑤笑道:「可別拿她取笑了。」還未說完,那頭三公主已然拍手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四嫂子心疼了。」

  季瑤也紅了臉,眾人一時笑作一團,又吃了些金絲卷兒,三個丫頭便自己去玩自己的,臨到了未時初刻,又有黃門內侍來了,笑得春風滿面:「恭喜主子娘娘,賀喜主子娘娘。端王妃已然生了,是雙生子。」

  「雙生子?」皇后眉頭一蹙,立時站了起來。季瑤也是蹙著眉頭,雙生子在民間或許是極致的祥瑞,但在天家絕對是禍端,只能留一個,定是要掐死一個的,免得因為容貌一樣而壞事,除非是龍鳳雙生,如此才算是祥瑞。

  那黃門內侍喜歡得很:「是,雙生子,起先以為是個小姐兒,沒成想肚裡還有個哥兒。是天大的祥瑞,龍鳳雙生子。」

  皇后這才轉怒為喜:「好好好,有賞,有賞。」見她如此歡喜,三女也紛紛露出笑容來。鳳儀宮內人人有賞,歡喜了一陣子,皇后才低聲問道:「依著陛下的意思,鴆酒、白綾、匕首之間選一樣。」

  「回主子娘娘,那人無論如何都不肯選。」黃門內侍說,「還說要見三姑娘。」

  皇后冷笑道:「給了她臉!你們也沒了成算由得她鬧?」黃門內侍低頭請罪,皇后歎道,「陛下什麼意思?」

  「主子爺之意是,她生了雙生子,算是有功,最後一個要求,理應滿足。」黃門內侍說這話之時,腦袋都快抬不起來了。
  
  皇后沉吟:「瑤兒,你能麼?」

  「謹遵陛下之意。」只能說季珊對自己愛得深沉了,這種時候還要見她。

  *

  被送出皇宮,一路去了京郊的颯月園,廊下樹木蒼翠欲滴,假山嶙峋,雕欄畫棟。一路被請進了正院,屋中血腥氣未散,季瑤秉著呼吸,見床上有一人正在娓娓哭泣,也只是立在簾子外,低聲道:「你有什麼話就說吧,我也不想和你多費口舌。」

  季珊的聲音戛然而止,旋即便厲聲道:「季瑤,你是不是向陛下進了什麼讒言?好端端的,陛下為何要賜我鴆酒?」

  季瑤笑道:「好端端的?季珊啊季珊,你是真傻還是假傻?若非看在你腹中孩子的份上,陛下早就賜死你了。熱孝之中勾引男人,是為不孝;勾引皇子敗壞天家名聲,是為不忠;想要發賣堂妹,是為不悌。你這樣不忠不孝不悌之人,陛下為何要你留在這世上?你生了雙生子?錯了,世間人都知道,端王妃一舉生下龍鳳雙生胎,如今陛下大喜,正在賞賜。但凡端王早有子嗣生下,連你這兩個孩子都留不住。畢竟,沒人知道他們是不是真是端王的血脈。」

  季珊厲聲高呼:「他們本就是端王的血脈,我難道是那樣人盡可夫之人?季瑤,定然是你進了讒言!我要見端王,他一定會救我出去的!」

  見她這個時候還執迷不悟,季瑤冷笑道:「別再想端王了,早在你被接進颯月園之時,陛下就將端王派去了西北苦寒之地,如今已然大半年了,若不是看在端王妃此次受了委屈的份上,怕是連爵都給擼了。他即便在京中,也不會過問你,你害得他盡失君父歡心,現在只怕恨你入骨。」又打起簾子,「你怕是不知,連宮中的郁貴妃都因為你從貴妃降為妃了。郁家自郁妃進宮以來從未有這樣的事發生,你就算是從這裡出去,只怕都能給郁家人殺了。」說到這裡,她看著季珊因為生產後脫力的小臉,唇角勾起一個譏諷到了極點的笑容,「季珊,你還不明白麼?離了長平侯府庇護的你,什麼都不是。你連做我對手的資格都沒有,遑論將我踩在腳底了。」

  季珊臉色立時變得難看到了極點:「你……」

  「這是陛下給你的恩典,才讓我來見你,若是旁人,只怕已然被灌了鴆酒。」

  季珊這才明白自己真的已經窮途末路,沒有長平侯府的庇護,她什麼都不是,是可以給人捏圓捏扁的。看著季瑤的臉,她忽然覺得害怕極了,季瑤說得都對,她從出生開始就注定是爭不過的。因為季瑤是長平侯的女兒,是長平侯府正正經經的姑娘,而她即便頂著二姑娘的名頭,也不過是隔了房的二姑娘,在長平侯府之中,她的地位也不過是施捨來的。

  而現在,死到臨頭了,看見了季瑤,心中那不甘卻更加被放大了——她是長平侯府的姑娘,即便有這樣的事,皇帝也從來沒有說要解除她和裴玨的婚事,可見皇帝也是喜歡她的。

  而自己呢?已經是牆倒眾人推了。

  季珊心中深深的害怕,她忽然後悔起來自己的所作所為,現在道歉來得及麼?季家不會放棄她的吧?念及此,她慌忙撲下床,拉著季瑤的手:「瑤瑤,我是你姐姐啊,你不會這樣見死不救的吧?你救救我,去求求大伯,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恨你,也不該想著要毀了長平侯府。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看著她伏在自己腳邊苦苦哀求的樣子,季瑤勾起一個笑容來,柔聲道:「你真的知道錯了?」

  季珊慌忙點頭,神色慼慼:「我真的知道錯了,瑤瑤,你救救我,我向你賠不是了,我不想死,你救救我。」她一面說一面狠狠的磕起頭來,「咚咚」聲那樣大。

  季瑤蹲下身子,托住她:「好了,這樣給誰看?」又點了點她額上因為磕頭而發紅的地方,「二姐,道歉有用的話,要衙門就沒有用了。我早在那日就說了,你的事,我不會再管,咱們兩家,以後也不親近。況且我往日對你的諸多忍讓,你全覺得是我應該的。我現在告訴你,沒人應該讓著你。也別說什麼求老爺的話,為了你,老爺自請辭官,陛下惜才,改作了罰俸三年,若非如此,長平侯府豈不淪為眾人笑柄?」見季珊眼中淚光浮動,卻也嚇得忘了哭,惡意的輕撫她臉龐,「知道錯了也好,下輩子,可別再做這樣三不著兩的人了。」

  她說罷,騰的起身,讓季珊忽的摔在了地上。季瑤也不理,逕直出了門,獨留她在身後哭著。門前的黃門內侍見她出來,忙堆笑:「三姑娘?」

  「話說完了。」季瑤臉上平靜非常,又懇切的說,「還請公公應承我,別讓她太痛苦。」





第77章 出嫁序曲
  從颯月園回去,季瑤心中也有些沉重。摸著良心說,她這次的的確確是故意將季珊往死路上逼的。若是沒有鬧出未婚先孕的事來,她或許只是想要季珊身敗名裂,而後徹底被趕出長平侯府,但人算不如天算,季珊懷孕了。從那刻伊始,季瑤也就沒有打算讓季珊活下去了。這才會寫了狀紙呈給皇帝,求皇帝來解決此事。
  
  這事雖然冷心冷肺,但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皇帝生性涼薄,這事若是他一輩子不知道也就罷了,但若有一日知道了,長平侯府知情不報混淆天家血脈的罪名就能讓整個季家死無葬身之地。不如坦然的告訴皇帝,以受害者的身份跟天家綁在一起,從而也能得到皇帝些許同情。死了季珊一個罪魁禍首,卻能保住長平侯府。
  
  一路去了皇宮,皇后頗有幾分焦急,見季瑤平安歸來,這才放下心來:「我思來想去終究覺得不妥,她恨你入骨,讓你這樣去,若是被她害了,豈非是我的罪過?」又親熱的拉了季瑤坐回位置上,「好孩子,你怕也是受了驚嚇。來人,快拿些吃食來給三姑娘。」
  
  季瑤只是從容的笑,只輕聲謝過,又見霍柔悠滿臉擔憂的模樣,忙說:「實則臣女有個不情之請,還請皇后娘娘應允。」
  
  皇后笑得十分慈愛,行止間將對她的喜愛表現得淋漓盡致:「說來聽聽,若不是什麼越矩的,允了就是。」
  
  季瑤施施然望向了在場所有人:「臣女想著,人都死了,一切也都成空了。好歹是姐妹一場,還請皇后娘娘允了臣女,將季珊的屍身帶回去好好安葬了吧。」
  
  皇后一怔,旋即微笑道:「她恨你入骨,還險些害了你,我若是你,必恨不能生啖其肉,如何還要將她的屍身帶回去?」
  
  季瑤笑道:「臣女是沒出閣的姑娘家,如此行事傳了出去,怕是被人詬病。況且死者為尊,她再有不是,也是季家的女兒。還請皇后恩典,全了季家的體面吧。」
  
  皇后含笑:「罷了罷了,要一具屍身也沒有什麼用處,你若是執意如此,便將她帶回去好好安葬了吧。」
  
  *
  
  季珊的屍身在第二日便送回給了季家,二老爺痛哭流涕說是自己害了女兒,又在心中下定決心要好好的整治一番腦子被精蟲糊住了的季烽。而季珊幹下的事幾乎是將長平侯府架在火上烤,長平侯也不打算要將這不孝女遷入宗祠,只在姜氏的衣冠塚旁點了個穴,將其葬了進去。
  
  天氣日漸炎熱,羅氏索性帶了兩個兒媳和季瑤,一同往京郊的莊子去納涼。季瑤樂得自在的情形下,又得了口諭,說是明年正月十六和裴玨完婚。這個決定一下,季瑤這才火急火燎的要開始準備置辦嫁衣了。
  
  這日剛繡了幾針,知書又從外面來,手中拿著賬本:「太太的意思,是將姑娘的嫁妝都自己打理,今日將賬目做出來了,還請姑娘過目。」又將上面的一樁樁一件件指給季瑤看,復又說:「太太還讓我告訴姑娘一句,慎國公夫人張閣老夫人並褚老夫人都給姑娘添妝了。」
  
  聽到「褚老夫人」四字之時,季瑤再一次尷尬了。因為拒絕了褚家提親之事,季瑤每次想到褚老夫人的厚愛都覺得臉皮發熱,偏偏褚老夫人好像沒有這回事一樣的繼續厚待自己。每回如此想,季瑤都尷尬得要命:「太太什麼意思?」
  
  「太太的意思,既然是褚老夫人的好意,姑娘權且收下吧。」知書當然知道自家姑娘的想法,但羅氏都同意了,她一個做奴才的也不好多說什麼,見季瑤神色為難,也只好一笑。
  
  「罷了罷了,收著吧。」季瑤無可奈何,「只是收好了,來日別給晉王瞧見了。」
  
  知書頷首稱是,忙不迭吩咐下去了,不多時又傳了晚飯來伺候季瑤吃了。因為是夏日的緣故,星辰格外的明亮,吃過晚飯,季瑤就坐在廊下觀星。天懸星河,夜色浩渺,望之開闊非常。
  
  現如今面前的道路都給清掃乾淨了,唯獨剩下的,就是確保裴玨的確能夠登基為帝。季瑤細細的回想了一下執行任務前看到的有關於楚武帝的資料。正史上楚武帝在位期間,兩宮皇太后並尊,雖說楚武帝並非皇后所出,但和嫡母關係十分融洽。唯一的問題就是其髮妻文昭皇后季氏,在十八歲那年暴斃於王府,因楚武帝在後世的名聲是明君但卻暴虐,故此很多人都認定是其殺了文昭皇后。
  
  而用以佐證的還有一點,那就是武帝登基之後,雖追封了季氏為皇后,但轉頭就將季家給一鍋全端了,不可謂不絕情。
  
  而現在季瑤和裴玨的婚事只有時間問題了,而時空局的主要任務是矯正時空錯亂,換言之,盡量讓時空回到它該有的軌道上去。劉淑妃早逝這事已然是無法挽回,那麼其他的事最好還是和正史上記載一樣。也就是說,季瑤務必做好在十八歲時會暴斃的最壞打算,在此之前確保裴玨能夠登基的所有因素。
  
  難度還真大,更何況季瑤根本不知道若是宿主身死,她會不會也因此消亡。
  
  正在沉思,不覺身邊的風變大了些,季瑤輕輕說:「弄畫,不必再扇了,你也下去歇息吧,我一會子自己回去。」
  
  「我陪你回去可好?」耳邊傳來男子低醇的聲音,季瑤心兒一酥,嗔了一句:「你怎麼進來的?」
  
  弄畫已然不見蹤影了,反倒是裴玨執了一把扇子立在她身後,丰神俊朗,唇角的笑意更是讓人不忍移目。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漸漸顯露出來的成年男子的氣度是愈發的迷人了,尤其是勾著笑容的時候,根本就是少女殺手:「我自然是走進來的。」
  
  季瑤哪裡肯理他,廊下燈籠並不多,燈火、星光和流螢交相輝映。季瑤沉吟片刻:「我若是沒有記錯,今日該是你侄兒侄女兒的百日?不在宮中帶著,上我這裡來做什麼?」
  
  「又不是我的兒女,我留在其中做什麼?」他舒朗一笑,坐在了季瑤側身讓出來的地方,「況且雖說今日父皇肯為他兩個慶祝,但我猜,是不會如想像中那樣疼愛的。」
  
  季瑤狐疑:「為何?」
  
  「兩個小的如今一模一樣,都是玉雪可愛,眉眼間也能看出的確和裴璋相似,便能確定是天家血脈。」裴玨輕描淡寫的說,還有些好笑,「只是除了眉眼之外,旁的地方和季珊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看著他們兩個,自然就想到了他們的生母是多麼不知廉恥的人,苦了三嫂。」
  
  季瑤不覺沉默,又搖頭:「孩子何辜?但凡他二人能夠決定,也不會願意托生到季珊肚子裡。」
  
  「咱們也不必管他們了。」裴玨笑道,又攬了她在懷中。聞見他身上的酒香,季瑤覺得自己都要醉了,扭動身子要抽身:「一身的酒氣,沾上了一點,給太太知道了,還以為我在屋中躲著吃酒呢。」
  
  裴玨神色如水,歉意道:「我趁他們沒有注意便溜了出來,我足足七八日沒見到你了,實在想得很,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來了。」又略用了點力氣壓著她雙腕,「瑤瑤,我有話同你說。」
  
  夜色之中,他的眸子彷彿鍍了一層蜜色,那樣魅惑,季瑤乖順的倚在他懷裡:「我聽著呢。」
  
  「我方出生,我母妃便沒了,這你是知道的。」大手撫著她的背脊,裴玨啞著聲音低聲道,「我自那時起便養在皇后身邊,誠然她待我很好,若不是我自幼便知道她不是我的生母,我幾乎要以為自己是她生的了。我是個命薄之人,保不住我的母親,讓她給奸人害了。」他娓娓說著,「直到我遇見了你,我才明白我並不命薄。」
  
  饒是並非第一次聽到情話,但他身上龍涎香和酒香混雜,季瑤心都酥了,臉上燒乎乎的紅得厲害。也只是抱著他,努力使他緊繃的身子放鬆下來。
  
  「我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只是想著這世上怎的還有你這樣的女子?若不是為了接近我,何必跟著柔姐兒一起來?卻又一副怕同我扯上關係的樣子,後來又瞧見你去救季烜,才知道你怕是和那起子貴女並不相似。」裴玨柔聲道,愈發將她抱得緊,「我自幼便被人捧在手上,什麼人沒有瞧見過?只有你一人對我不同。後來我向你辭行,說我要去淮南道,誰知你那樣冷淡,讓我恨得牙癢。」
  
  季瑤笑道:「我若不讓你恨得牙癢,只怕你在淮南道也想不明白是不是真的喜歡我。」又戳著裴玨的臉頰,「去前還『姨媽』呢,回來就『三姑娘』『三姑娘』喚個不停,傻子也明白你什麼意思了。我這人簡單,你若待我真心,我必還你真心。況且……你說我不一樣,難道不知道欲擒故縱的道理?」
  
  裴玨神色一僵,旋即著了惱:「死丫頭,合著一開始便算計我呢。」說罷便來抓她,季瑤笑得直不起腰:「你自己品味不出,怎的是我的錯兒?」
  
  雖說在時空局裡,季瑤身手算不錯了,但裴玨自幼習武,又是男子,當然不是她能躲過的,不多時就被按在了椅子上。瞧著她笑得厲害的樣子,裴玨喉結一動,隨機吻上她。
  
  季瑤雖是乖順,但架不住裴玨對此幾乎是毫無經驗,吻得就像是狂風暴雨的掠奪,僅一會子季瑤就覺得雙唇刺痛,推開他啐道:「你要不要直接吃了我?」
  
  裴玨眼睛一瞇,笑得好像一隻狐狸:「好呀。」見她惱怒,又笑得十分促狹:「明年再吃,那時怕是比現在還好吃許多。」
  
  季瑤臉色騰地紅了,裴玨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輕輕的吻了吻她的臉:「我都快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著,我不是那等子輕佻的人。」季瑤笑道,躲開他的唇,「我要回去睡覺了,你回去吧。」
  
  誰知裴玨也起身:「我同你一起睡。」尚未進門,就吃了一個閉門羹;「你若是敢進來,我就敢磕死在這裡,你知道我的性子的。」又隔了門低聲道:「況且離你我大婚還不到半年的光景,你真的這樣猴急?」





第78章 出嫁(上)
  季瑤出嫁的那一日,京城上空幾乎都響徹著各種瓷器碎裂的聲音。
  
  作為京中貴女的心頭好,裴玨和季瑤定親的消息傳開,就不知道有多少待字閨中的姑娘們絞碎了手上的錦帕。現在這小婊砸要被迎進晉王府了,她們又如何嚥得下這口氣?個個醋海翻湧恨不能變作綠林好漢去搶親,然而終究沒有這魄力,只好在家裡砸東西洩憤。
    
  作為當事人,季瑤表示淡定得很。畢竟裴玨現在雖然看著還好,但偶爾已經能夠看出暴虐的屬性了。不是人人都有魄力送上去當可能被搥死的原配皇后的。
  
  早上拜過宗祠,又別了父母嫂子們,季瑤便一直躲在了屋中準備。羅氏又屏退了眾人,和女兒細細的說了一番床笫之事,季瑤也不免尷尬起來。從羅氏跟前回來,已然臨近申時,楚氏和吳婉筠兩人便給小姑子梳妝打扮,看著她披上了嫁衣,又戴上了鳳冠,季玥這才拉著她道:「你今日要出嫁了,有些話大姐告訴你。你和咱們幾個都不同,你是嫁入天家,天家如何你這麼些日子也是很明白了,旁的我不多說,只需要記住一點。即便是天家,我們家的女兒也不能隨意讓人欺負,晉王殿下疼你如珠如寶,我倒不擔心有人敢甩你臉子。但做了王妃,自然有王妃的規矩要守,天家的夫妻,先是君臣,再是夫妻。」
  
  季玥這話說得十分隱晦,但季瑤哪裡不知道?裴玨生得如同仙人般出塵,氣度清貴,又是有實權的親王,不知道多少人巴著把女孩兒送進王府去呢。而天家因為身份所限,三妻四妾乃是平常之事。季玥的叮囑不過為了一事——讓她寬心,不要為了這些事兒和裴玨置氣。
  
  「我知道,他若真有那個心思,我就成全他。」季瑤笑盈盈地說,「咱們大楚到底還做不到男女之間真正的平等,他們三妻四妾都是使得的,女人就只能從一而終。」
  
  這話雖是大不違,但也並沒有說錯,季玥很是無奈的笑起來:「這是沒有法子的事,男人封官拜相,咱們女人卻只能相夫教子,能看到的也不過後院這片天了。不過……晉王自幼便不好女色,未必真肯納妾。」
  
  紅燭搖曳,彷彿要將滿室的喜慶氣氛給灼出一個洞來。季瑤目光緩緩看過屋中,往後怕也沒有幾時能回來住了。她已然十五歲了,未來三年,才是她真真正正應該把握好的日子,那是制勝的關鍵。
    
  念及此,季瑤展眉微笑:「我省得,姐姐寬心就是了。」
  
  不等季玥回答,那頭楚氏已然從錦盒之中取了長命鎖來:「好姑娘,還說話呢,一會子吉時到了你還不出去,仔細不吉利。」又給她配上長命鎖,季瑤見那長命鎖顏色並不像是新打的,細細端詳一陣,像是有年歲的東西了。
  
  見她好奇,吳婉筠笑道:「這原是有了些年頭的,太太那個長命鎖已然給大姐了。今日皇宮裡遞了這長命鎖出來,說是皇后娘娘的。」
  
  皇后出嫁用的長命鎖,意義非一般,況且她分明有女兒,卻將這物件給了季瑤,足以見得對季瑤這個便宜媳婦和裴玨這個養子有多重視。這份慈母心腸,連季瑤也是動容。誠惶誠恐的配上,她又望向外面漸漸落下去的夜色,廊下又有人叫喚:「迎親隊伍已然到街角,三姑娘可好了?」
  
  屋中頓時被攪動起來,季玥一邊給她蓋上蓋頭,一邊問道:「吃食可都準備好了?一會子餓壞了可了不得。」
  
  又有人一疊聲應話,季瑤收拾妥當自己,便要出門,季烜和季炎早就等在門前了。按照風俗,新娘是不能下地的,理應由兄長背出門去。半推半就的趴在了季烜背上,身邊又有人捏了捏自己的小手:「咱們家最小最傻的丫頭今日也出嫁啦。」
  
  這聲音雖然揶揄,但卻有一絲傷感在其中。季瑤輕輕回了一句,如同往常鬥嘴一樣:「比不得你傻。」心裡卻也是難得傷感,季炎雖說總在嘴上不饒人,但對她的那份疼愛卻從來不遜於任何人。
  
  「嘖嘖嘖,這樣子出嫁,還指望你相夫教子呢?」季炎低聲笑道,「別是去管著夫君的吧?」
  
  眼前被蓋頭給盡數遮了,季瑤也不擔心被人看去,低聲道:「那樣好奇,不如你替我嫁了?」
  
  這話可算是辛辣,季炎吃了癟,正無奈呢,季烜也道:「阿炎,都是當爹的人了,怎還跟個孩子似的?」
  
  要說季炎最怕的,定然就是溫和的大哥了,連長平侯都要向後排,當下蔫了。季瑤則得意非常,一路被背出了長平侯府,外面鑼鼓喧天,見新娘一出來,人群之中頓時傳來齊齊的笑聲:「新娘子出來了。」聽得出都是正值壯年的男子,上一次季瑤進宮之時,皇后說要向皇帝借一支鑾儀衛來迎親。鑾儀衛顧名思義是皇帝的儀仗隊伍,皆是文武雙全又一表人才的世家子。
  
  若真是如此,這婆婆給自己的臉面可是齊全了。
  
  正想著,不覺有人將自己從季烜背上抱了下來,旋即就聽見裴玨的聲音:「大哥不必送她上去,讓我來吧。」聞著他身上龍涎香氣息,季瑤紅了臉,好在蓋頭遮住看不出來,沒好氣的啐了他一口:「那樣多人瞧著呢,這是做什麼?」
  
  「摟著我脖子。」裴玨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聲音一樣,見她忸怩不肯動,心中愈發聯繫,聲音之中多了幾分挑逗,「瑤瑤乖,摟著我脖子。」
  
  蓋頭外面笑聲那樣大,季瑤臉上更紅,輕輕說:「一會子再和你算賬。」說罷,還是順從的摟住他脖子,將腦袋枕在他肩上。眾人或笑或鬧,裴玨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現在竟然肯違了禮數親自抱季瑤上花轎,由此可見對季瑤用情至深。
  
  季瑤臊得厲害,伏在他肩上柔柔說:「你是愈發的沒有正型的,明日被御史參了,還要連累我被人咒。」
  
  聽她聲音綿軟無力,裴玨心中一蕩,用力將她又往自己這邊抱了抱:「她們若敢咒你,讓你不痛快一陣子,我就能讓她們不痛快一輩子。」
  
  好麼……這小王八蛋的暴虐屬性真是與日俱增啊。
  
  迎親的隊伍行進緩慢,到了晉王府已然是酉時末了。新娘是不能下地的,出閣時由兄長背出來,進門則由夫君抱進去。偎在裴玨懷中邁了火盆,季瑤脹紅了臉,修長白皙的手指擰著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因為是皇子大婚,不少天潢貴胄都來了,帝后雖未親至,但派了皇帝唯一還在的兄弟景王攜了賀文前來。待聽完了賀文,又依著民間習俗拜完了天地,季瑤便被簇擁著進了新房。甫一落座,聽見外面傳來聲音:「我方才可都看得真真兒的,殿下這麼心疼王妃,傳出去了,可不知道多少少貴女芳心碎了一地。明日出去撿撿,沒準兒還能拼湊上來一個。」
  
  能在喜房外面說出這樣孟浪的話,除了李雲昶也沒有別人了。喜娘則是對這話充耳不聞,例行公事的說道:「請殿下用喜秤挑起喜帕,稱心如意。」
  
  季瑤已然有幾日不曾見到裴玨了,待遮住眼前的蓋頭被挑起來,這才見裴玨立在跟前,身著正紅色喜服,上繡蟒紋,手中執了喜秤,原本冷冽凌厲的臉上啜了暖如春風的笑意,星子一般的眸子更透露著無窮無盡的憐惜,讓人心都酥了。
  
  裴玨也在看她,她本就是容色傾城,只是穿衣素來只重雅致,反倒是將逼人的明艷給壓了幾分下去。今日嫁衣火紅,張揚至極,那張小臉愈發的炫目起來。
    
  「請殿下與王妃共飲合巹酒,自此長長久久、永不分離。」見這兩人看對方看得難解難分,喜娘趕緊端了兩杯酒來。這聲「王妃」叫得裴玨渾身舒爽,也不怪喜娘打斷他欣賞自家王妃,托了一杯給季瑤。
    
  兩人手臂交纏,彷彿永遠也解不開。一杯酒下肚,季瑤雙頰一熱,輕輕咳了幾聲,又有一隻大手輕撫她的背,不覺心中暖洋洋的,報以一個感激的眼神。面前早已擺上了一碗餃子,那餃子玲瓏可愛,但卻架不住是生的。喜娘笑道:「請王妃吃餃子,早生貴子。」
  
  那餃子可絕對算不上好吃,季瑤蹙著眉頭,她雖然是真的餓了,但鼻尖縈繞著一股生腥味,委實有些難以下嚥。裴玨神色肅穆:「罷了,這步就免了吧,若是敗壞了王妃身子才不好。」
  
  喜娘面露為難之色,被裴玨橫了一眼之後,只好妥協,不料季瑤卻勸阻她:「不必了,我吃一口就是。」裴玨握了她的手:「瑤瑤……」
  
  「沒有孩子傍身,仔細說我犯了七出之罪休了我。」季瑤笑盈盈的回了他一句,藉著餓勁,硬是囫圇吞了。
  
  他原本就不信這些似是無理的風俗習慣,自然也不肯勉強季瑤,更何況女子本就體寒,吃了生冷之物不消化終究還是敗壞自己的身子。又聽這理由,臉上頓時就拉了下來:「胡言!誰敢這樣說你,我非殺他!」
  
  捧著餃子的喜娘立在一邊,真是腿都快被嚇軟了。晉王和王妃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啊,一個大婚之夜就說要被休棄,一個更是直接放狠話要殺人。
  
  晉王府太可怕,還是趁早出去吧。
  
  眾人眼觀鼻鼻觀心的立著當佈景板,裴玨斂了神色:「罷了,你們下去吧。本王同王妃說說話。」待眾人一走,又起身給季瑤倒了一杯熱茶,餵她喝下了才說:「沒有孩子,咱們過繼一個就是了,不必聽信這些有的沒有的。」
  
  喝了一杯熱茶緩解了幾分胃中的不適,又聽了裴玨這話。說是不動容也是不能夠的,在執行任務的途中,季瑤遇到過很多男人,大多是只要有孩子,女人就算是死了也不打緊的。但裴玨這樣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不要孩子的,還真是少之又少。感動之餘,她挽上他的臂彎,嗔道:「不必過繼,納妾就是了。」
  
  裴玨臉色陡然冷了:「納什麼妾?!你若不知道我的心,我今夜就好好證明給你看。」
  
  季瑤笑得直不起身,又在他唇上吻了吻:「出去吧,我等你回來。」





第79章 出嫁(下)
  兩人又溫存了一會兒,裴玨這才起身出去了。不少人已然入了席,正互相灌著對方,見裴玨出來,紛紛向他道賀。裴玨倒也大方,舉了酒先感謝眾人前來捧場的美意,將美酒一飲而盡後,這才又招呼起眾位賓客來。
  
  而身為唯一一個哥哥,好不容易在一雙兒女滿月那日回到京城的裴璋於情於理也該來應個景。看著裴玨一身喜服立在堂中,他心中止不住的酸泛起來。頭上兩個皇子早夭,他實則才是皇帝的長子,素來也是極為受到重用的。沒成想妹妹做了那樣的事,惹得母妃受到了厭棄,更沒想到去探望妹妹之時,遇到了有過一面之緣的季珊。
  
  除了季玥,季家剩下的兩個女兒都是花容月貌,季瑤容色明艷逼人,即便是慣於收斂,但仍然掩不住那股子動人;而季珊沒有季瑤的鋒芒畢露,自由清麗,又因為守孝清減,更是楚楚可憐。男人沒有幾個不愛楚楚可憐的女人,那樣能夠激起保護欲,雙方乾柴烈火就勾搭上了。
  
  沒成想,季珊竟然懷孕了,這事還被季瑤利用起來,一狀告到了皇帝那裡。皇帝震怒非常,故此整個郁貴妃體系的所有人都被牽連了。
  
  端著酒杯,裴璋看著弟弟冷冽的面容上掛著和素日不和的笑意,更是覺得刺眼了。裴玨的為人他很清楚,這樣的神色不會出現在他臉上,只因為他娶到的是季瑤。想到初見季瑤之時,她立在白雪紅梅之中,彷彿仙子出塵,裴璋真是想要捏碎手上的酒杯。此次季珊的事,皇帝震怒也在情理之中,但讓裴璋怎麼都沒有想到的,是長平侯府竟然沒有被皇帝怪罪一絲一毫,季延年請求辭官也被皇帝給駁了回來,改作了罰俸。世家大族,誰沒有自己置辦的家業,俸祿之事也並不放在心上。
  
  同樣都是季家的女兒,為何季瑤樣樣出眾,能為京中所有人所稱道,季珊就讓自己被帝父厭棄到這個地步?
  
  季延年還是正三品上同平章事,那可是宰輔,和這樣的人家結親,能給裴玨未來增添多大的助力?況且平南侯霍文鍾是姐夫,河南道大都督王懷之是姑父……轉頭看向抱著兒子的王妃,裴璋心裡不平衡了,王妃雖不差,但比起位高權重、勢力盤根錯節的季家來說,根本就是完全不夠喝一壺的。
  
  裴璋真是整個人都不好了,灌了好幾杯悶酒,轉頭則見一個約莫二十歲的男子起身,端酒去敬裴玨,目光頓時深沉起來——那是安定侯世子褚樂康!
  
  「恭喜晉王殿下。」褚樂康神色沒有半點異常,端著酒,恪守著君臣之禮。裴玨抬眼看了他一眼,見他身材比起往日又健碩了不少,臉龐更是獨顯滄桑,看來在軍中歷練得雖說辛苦,也為他增添了不少男性魅力。不過面對曾經的情敵,裴玨當然做不到不記仇,淡淡的揚了揚酒杯:「褚世子。」
  
  要說這麼久以來,褚樂康不覺得遺憾也是不能夠的。只是當日也就想明白了,季瑤看來並不是貪慕虛榮的女子,她更不是目光短淺之人,自然明白就嫁入天家需要承擔的是什麼,既然她選擇了裴玨,說明和裴玨是真心待對方的,既然如此,他若是橫插一腳進去,豈不是給兩個人恨?
  
  想透了這一點,褚樂康釋然了,只是釋然歸釋然,心中的苦悶卻不能瓦解半點,轉身就投去西北大營了,通過軍中的揮灑汗水來發洩,婚事也就被擱置下了。
  
  他是個武夫,自然有習武之人的豪邁,此刻肯來敬酒,必然是真心祝福裴玨和季瑤百年好合的。
  
  雙方各懷心思的飲了一杯酒,褚樂康自認了了心願,便要離開。誰知正要沿著抄手遊廊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啞的笑聲:「褚世子委實好雅量,如若是我經歷了如此,不知會不會記恨他。」
  
  雖說是個武夫,但不等於沒腦子,這指向性這樣明確的話,,讓他蹙了蹙眉,轉身間一身袞龍袍的裴璋立在身後,忙拱手施禮道:「端王殿下。」
  
  裴璋溫和微笑:「褚世子這就要走?」
  
  「是,祖父祖母年歲大了,沒能前來,臣原該回去陪伴。」對於皇子之見的相爭,沒有臣子不明白的,以皇子之尊,也不必親自來叫住一個臣子,只怕是有什麼別的緣故。
  
  「世子孝心可嘉,令人動容。」裴璋盈盈含笑,又看向了堂中燈火通明,「還是覺得留在此處難堪?」
  
  好麼,果然還是出來舊事重提的。這京中有很多不算是秘密的秘密,譬如褚家曾向季瑤提親的事。季家並未應允,褚老夫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只像往日一樣疼愛季瑤,但褚樂康到底有個心結,這才負氣去了西北大營之中歷練。
  
  念及此,褚樂康含糊道:「晉王殿下的大喜之日,臣為何會覺得難堪?殿下並未給臣難堪。」
  
  裴璋朗聲笑道:「是否覺得難堪,只有世子才知曉了。畢竟如今的晉王妃,早些時候興許是安定侯世子夫人。」
  
  他故意提出這一點,想讓褚樂康對季瑤和裴玨生出恨意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兒,又是個哪兒哪兒都好的世子,卻被那樣拒絕,若能對這兩人生出恨意,必將成為自己的助力。畢竟褚家在軍中的影響力絕不遜於王懷之這個河南道大都督啊。
  
  然而褚樂康看著他,半晌後才道:「三姑娘和晉王殿下心心相印,理應結為夫妻。君子不奪人所好,臣又何必當個惡人?況且祖母素來疼愛三姑娘,自臣此次回京,只將三姑娘當做妹子看待,何來殿下所言的難堪?」說罷了,又施了一禮,「臣還急著回去照料祖父祖母,便不陪殿下說話了。」
  
  不料他竟然對自己的這份示好全然不放在心上,裴璋挫敗得不成樣子,看著褚樂康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牙都咬緊了。此刻正值賓客出來,他就是有怒意也不能發作,又見端王妃和乳母抱著孩子過來,梗著脖子斥了一句:「怎的現在才出來?」
  
  端王妃不明就裡,又給他這樣的語氣唬了一跳,雖是委屈,但也不敢和他鬧,只好忍了:「孩子方才鬧,我哄了一哄。」
  
  看著兩個孩子或是偎在端王妃懷中,或是偎在乳母懷中,皆是怯生生的瞧著他,裴璋稍微找回了些神智——好歹是他的髮妻,更為了他接受了不屬於自己的兩個孩子,視如己出。「是我話重了,咱們回去吧。」
  
  端王妃雖說難受,但也無奈,只好去了。
  
  *
  
  裴玨送了要緊的幾人去了,又見自家岳父臉色鐵青的瞪著自己,尋思了一陣,似乎自己並沒有做什麼讓岳父不滿的事,正要上前詢問,誰知他一甩袖子,走了。
  
  裴玨無可奈何的回了喜房,進門愣了,三公主正和季瑤說話,霍柔悠則立在季瑤身後,她的鳳冠早就去取下了,如瀑的青絲正在被霍柔悠梳成辮子。
  
  見裴玨立在門口,霍柔悠率先紅了臉,小手也不知道該不該從季瑤頭髮上拿下來:「四表哥……」
  
  見她侷促至此,季瑤不免好笑,按著道理,新郎進來,陪新娘說話的小姑子或娘家人就該走了:「不必理他,梳完了再走。」
  
  霍柔悠忙應下,頂著裴玨的目光硬是將季瑤的長髮梳成了辮子,三公主笑得直不起腰,待梳完了兩人結伴而去。裴玨順勢擁了季瑤在懷:「好端端的,怎想著取了鳳冠梳辮子?」
  
  「往後就沒有時候能夠梳辮子了。」季瑤施施然笑道,將臉埋入他胸口,「你說是不是?」
  
  嫁為人婦,自然是不能再梳辮子,而是只能挽髻。裴玨心中一暖,將她擁得更緊了,細密的吻落在她發頂:「瑤瑤,你肯說這話,我很歡喜。」
  
  季瑤:……所以你是覺得,就差最後一步洞房了,我還不承認是你老婆?
  
  被裴玨的態度激發出了吐槽屬性的季瑤掄起小拳頭垂了垂他,順勢滾到床上:「我今日好累,想要休息了。」
  
  見她慵懶如同小貓,裴玨勾起笑容,輕輕躺在她身邊,用手肘撐著自己,另一隻手將她攬在懷裡:「要不要吃些東西?我吩咐他們給你做。」
  
  他喉中薄荷清冽的香氣混合著酒的醇香噴在臉上,季瑤有些醉了,微微側過身笑道:「不吃了,大外甥。」
  
  這話可是捅了大簍子,裴玨現如今最深以為恨的就是不知自己的心意而稱她為「姨媽」的日子,怎麼想怎麼奇恥大辱,一口咬在她的面頰上:「小東西,仗著我疼你,你就敢這樣揶揄我?」
  
  季瑤笑得厲害,就勢摟住他脖子,撒嬌起來:「好裴玨,好夫君。」一聲「夫君」將他心都叫化了,眼睛都彎了起來,一隻手也不安分的解了她衣帶,柔聲哄她:「瑤瑤,咱們安置吧?」
  
  然而季瑤今日是打定主意好好欺負他,佯作驚惶:「你……會那個麼?」她聲音漸次低了下去,說不出的羞赧,秋水似的眸子略略游移,似乎並不相信。
  
  實則裴玨比她還不相信自己,歷代皇子到了十二三歲,最遲十三四歲,房中都會放上幾個家世清白模樣上乘的小姑娘,用來教導並實踐那回事。然而架不住四皇子是個奇葩,並不好這一口。
  
  後來因為和季瑤定親,總要經歷這一步,奈何沒有半點經驗,一向冷面冷言冷語的四皇子沒臉去問別人,只好自己鑽研了一些房中術,香艷的圖畫讓他面紅耳赤,那活兒總是不爭氣的昂首挺胸,逼得他不得不自行紓解,久而久之,他也就棄了那□□。
  
  現在季瑤這樣問出來,未免面子上過不去,裴玨還是嘴硬道:「自然會。」臉卻不自覺的紅了,將季瑤萌壞了——這人大多時候冷冽,偶爾暴虐,這萌萌噠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褪去了衣衫,季瑤第一次在他面前不著寸縷,全身都染上了紅暈,扭動著身子不讓他看。抬頭輕撫上裴玨的臉,見他臉比自己還燙,更是好笑。深深地吻了一番,略帶幾分薄繭的大手游移過她的身子,帶來幾分微妙的感覺。季瑤臉上緋紅,私密處漸漸濡濕。
  
  當那團碩大的火熱擠進甬道之時,刺痛還是讓季瑤蹙起了眉頭,輕輕的叫了出來。他因為也是初次,神經本就繃得緊,聽了這低低的痛呼,忙道:「我先退出來。」
  
  見他生怕傷了自己,季瑤好氣又好笑,哆嗦著說:「你傻,難道不知初次本就疼?」見他臉上愈發紅了,疼痛之中還想去捏他的臉,「進來吧,我忍一忍,疼一次總比疼兩次強。」
  
  裴玨輕輕啄了啄她的額頭:「好,若真的疼得受不了,就咬我,無礙的。」說罷,一個用力,將自己盡數沒入了她的體內,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只覺得舒爽,但見她痛得身子都弓了起來,忙攬住她:「瑤瑤乖,瑤瑤乖……」
  
  季瑤勉強笑道:「當我小孩兒呢?」
  
  聽這曾經的對話,裴玨啞然失笑揉著她的發:「怕還不如小孩兒呢。」又輕輕吻著她全身幾乎每一寸肌膚,每親吻一處,那一處便紅起來,可愛得很:「瑤瑤,你要把我絞斷了……」
  
  這話太露骨,季瑤沒好氣的拍了拍他:「少來拿我玩笑。」又抱著他,「你動一動吧,不要緊的。」
  
  裴玨本就是勉強按捺住衝動,此刻聽了這話,還是承諾道:「我會輕一點,別怕。」
  
  龍鳳金燭正燒得正旺,燭焰點點,夜還很長。





寵後之路
第80章 晉王妃
  已然是辰時三刻了,晨光熹微,透過窗紗隱隱照進屋中,襯得屋中斑駁一片。昨日成親之時,纏滿了紅綢的屋中並沒有撤去,龍鳳金燭也不過剛燒盡,冒著縷縷青煙。
  
  裴玨是早已醒了,撐著腦袋側躺在季瑤身邊,看著她睡得如同小貓一樣,時不時還向自己懷裡拱一拱,簡直是可愛到爆啊!不動聲色的伸出手,攬住季瑤的腰往自己懷中一帶,引得她不滿的皺了皺眉。失笑之下,裴玨淺啄她的額頭,柔聲道:「睡吧,瑤瑤,多睡一會子。」
  
  季瑤皺了皺眉,縮在他懷裡,再度沉沉睡了去。只是未曾睡多久,就被外面的聲音吵醒了:「兩位殿下,已然巳時了,今日還要向皇后娘娘問安呢。」
  
  下意識應了一聲,季瑤道:「知書,知書。」她一面說一面揮手,尚未說完,就被人捉了小手放在唇邊啄了啄:「知書沒有,知心的倒有一個。」
  
  聽了他的聲音,季瑤愣了愣,旋即淡定了,摟了他的脖子:「那知心的怎麼不叫我一聲兒?」
  
  「若是瑤瑤不累,再陪陪我?」對她的投懷送抱很是受用,他一面說,一面見她貼在自己身上,「不起身就陪我玩吧?」
  
  「你不許看。」被子下的自己還是光的,再怎麼說已有夫妻之實,但基本的矜持還是要有,一一穿上了衣裳,這才起身坐在了妝鏡前,知書等人已然領著丫鬟們魚貫而入,伺候兩人起身。
  
  隨手梳了一個雙刀髻,又從妝奩之中揀了一支玉蘭紅珊瑚銀簪戴上,這才到了桌前要吃飯。又吩咐道:「我和殿下一會子要進宮去向母后請安,你們三個留在府上,小四隨我嫁進來,怕是還不適應環境,叫訓狗人多看顧它一些;另外,你們且去通知各處管事,一會兒未時來向我回話,將要同我說的好好兒整理一二,到時候若是支吾,我就要重罰。」
  
  饒是裴玨對皇后有心結,但聽到季瑤喚「母后」之時那樣順溜,好像一點不習慣也沒有,心中頓時舒暢了起來,連眉梢都帶著暖意。草草吃了一碗米粥,兩人這才出發往皇宮去了。
  
  雖說天家和民間有別,但大婚第二日向婆母敬茶問安的事卻是必備的。皇后也不過將將起身,見了兩人已然等在正殿之中,也是微笑起來;「小夫妻也不肯多睡一會子,來這樣早,叫我怎麼過得去?」
  
  裴玨淡淡道:「孝義為先,兒臣等不敢懈怠。」
  
  這話雖冠冕堂皇,但不得不說的確很是管用。皇后神色溫軟:「玨兒有心了。」又有人在鳳座前擺了墊子,兩人也就順勢跪了上去,一一給皇后敬茶。
  
  季瑤十分恭敬的將茶捧了:「母后請用。」
  
  「既然嫁了進來,母后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皇后笑盈盈的接了茶,抿了一口,「早些讓母后抱上小孫孫呀,老三的孩子雖好,只是那緣故在其中,實在讓人喜歡不起來。」
  
  季瑤佯作羞怯的低下頭去,裴玨也似聽非聽的點了點頭。皇后也就視作兩人都應了,要將茶盞放回托盤,誰知茶盞卻磕在了托盤上,「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粉碎,季瑤離得近,雙膝也零零落落被濺了茶水。那宮女忙伏下請罪道:「婢子該死。」
  
  雖說地龍燒得暖,但這樣的天氣被濺了一腿,還是難免陰冷。裴玨臉色立時黑了,下意識認定是皇后要給季瑤臉色,眉頭一蹙,幾差點發作。季瑤忙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沒事,當著母后呢。」那宮女卻愈發的害怕,那模樣儼然恨不能磕頭磕死才好。
  
  崔婆婆忙引了人來帶季瑤下去更衣,季瑤不慌不忙的笑道:「你跪著做什麼?還不起來?」
  
  宮女噤若寒蟬,在鳳儀宮伺候久了的都知道,皇后雖然馭下寬和,但那是沒有犯錯的情況下。現在當著晉王妃的面給了皇后這樣大的難堪,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這點心思,季瑤當然也是知道的,掩唇笑道:「我倒是不懂你們這些女兒的心思了,常言道碎碎平安,你還要請罪?」又對皇后展眉一笑:「母后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自然如此。」方才托盤放得那樣高,才讓皇后磕翻了茶盞,正想著要不要好好的整治一番這丫頭,季瑤便說了這話,巧妙的將宮女的罪給揭了過去,偏偏正是這個道理。感歎著委實給兒子娶回來一個好媳婦後,皇后也就順坡下驢了,「還不趕緊向晉王妃道謝。」
  
  那宮女如蒙大赦,向季瑤磕了一個頭,後者婉然微笑,跟著崔婆婆下去換衣裳,皇后屏退了身邊眾人只留了裴玨在自己跟前,這才笑道:「瑤兒是個聰慧的,又宅心仁厚,這樣的人入主晉王府,母后很放心。」
  
  聽她稱讚季瑤,裴玨臉色稍霽:「多謝母后稱讚。」
  
  皇后微笑:「你二人心心相印,可要趕緊讓母后抱上孫孫呀。」見她又提這事,裴玨依舊似聽非聽的應了一聲,見季瑤回來,一身淡紫色宮裝,外罩銀鼠皮八團喜相逢斗篷,既俏皮又莊重,讓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皇后又笑道:「你還年輕,又是新婦,咱們家也不像是民間幾世同堂。你們是單獨過日子了,瑤兒雖好,但才成親,可彈壓得住下面?」

季瑤忙笑道:「讓母后擔心了,自然是可以彈壓住的。」

皇后當然知道季瑤的能耐:「你到底是晉王妃,有什麼只管放手去做。殿中省的人,總有些倚老賣老的,莫讓你怵了。」
  
  *
  
  從皇宮之中回來,季瑤則吩咐了知書三人好好留意王府之中,事無鉅細皆要記錄。又找了管家核實晉王府名下的私產,一一登錄在冊。
  
  彼時裴玨正在翻看季瑤抄寫的《快雪時晴帖》,見她雷厲風行,冷凝的面容上帶了幾分溫軟的笑意:「你手段倒是快,我素來也是沒有缺過錢,故此也不太留心。」
  
  「你若不留心,仔細有中飽私囊的。」季瑤歎道,「男人家就是大手大腳,仔細王府被搬空了還不知道為什麼。」
  
  裴玨長這樣大,從來沒有缺過錢,更因為他幾乎沒有什麼地方用到錢,故此對於銀錢上的事也不甚在意,現在聽了季瑤的話,覺得很有道理,點道:「既然如此,瑤瑤就放手去管就是了,不必在意別的什麼。」
  
  得了他的話,季瑤也就寬心了不少,又接了裴玨手上的《快雪時晴帖》:「我還未曾抄寫完,你急什麼?」說罷,也不去桌案上,反倒是就著炕桌就抄了起來。見她這樣認真,裴玨微微一笑,旋即起身坐在她身後,擁她入懷,大手順勢握住她的手:「我也一起抄。」
  
  季瑤掙扎一次未果,也就隨他去了。感覺到溫熱的呼吸拂在臉側,又因為被他整個圈在懷中,那股子龍涎香和獨屬於男人的荷爾蒙就開始撩撥季瑤了,略有幾分意亂神迷之下,手上筆也握得鬆了,冷不丁滑落在紙上,沁出了一片墨跡。
  
  「好傻的妮子。」見她臉頰火紅,裴玨壞心的附在她耳邊低語,張口咬了咬她小巧的耳垂,「軟軟的,真可愛。」
  
  季瑤忙縮了縮脖子,一肘子便往後錘去。但她到底是女孩子,力氣不大,裴玨輕巧的就接住了她來勢洶洶的一擊,親暱的蹭了蹭她的鼻子,低笑:「我的瑤瑤要謀殺親夫麼?」
  
  被他帶入了懷裡,近在咫尺的俊臉看得她幾乎忘了呼吸,冷笑道:「誰是你的?」
  
  屋中半晌靜默,裴玨臉色沉沉如雪,順手將她推倒在羅漢床上:「為夫的幫娘子長長記性。」
  
  見他覆上來,季瑤趕緊摟住他的脖子:「裴玨,好裴玨,我說錯了話,你千萬別惱我。」
  
  見她雙眸晶亮,雙頰的紅暈也讓人想入非非,裴玨喉結一動,埋頭在她頸窩輕輕吻著,每落下一枚吻,她渾身都顫抖一次。裴玨心滿意足,抬頭看著她臉上紅暈滿滿,勾起一個壞笑:「瑤瑤,你又要哭了麼?像昨晚一樣?」
  
  季瑤:認為你是高嶺之花真的是我的錯。
  
  裴‧假高冷‧玨見她氣紅了臉的樣子,愈發的舒暢起來,抱了她上床,大手徑直剝落她的衣物。季瑤臉上通紅,卻也半推半就,因為害怕有人突然進來,也不敢放開,偏偏裴玨挑逗得厲害,刺激之下足足丟了三四次,這才勉強鬧完了一回。
  
  吩咐人端水進來擦身子,季瑤身子都是軟的,任由裴玨給自己擦拭。知書又站在外面說道:「殿下,王妃,三公主方才來了,現下引去了抱廈之中,煩請兩位殿下去一趟。」
  
  不料三公主在這個節骨眼上來了,季瑤忙錘了裴玨一把:「都是你鬧得,也不知道嫣然幾時來的,怕是將那羞人的聲音聽了去。」
  
  見她著惱了,裴玨柔聲哄道:「好瑤瑤,莫要害怕,萬事有我呢。」又給她穿上衣服,兩人這才一步三搖的往抱廈去了。三公主正坐在其中喫茶,也不知道是否因為地龍太暖,她臉上發紅,見了這兩口子來之後就更紅了,喫茶還給嗆了一下。
  
  白日宣淫還被小姑子給聽去了,這臉可真是丟到姥姥家了。季瑤腹誹著,見裴玨渾然沒有這事一樣坐下:「嫣然怎的來了?」
  
  





第81章 歸寧
三公主低頭瞧了季瑤和裴玨一眼,很是彆扭的移開了目光,臉蛋紅紅的。
  
  她內心和被澆了冷水的油鍋似的。自家四哥一向面冷心硬,對女色之事更從來不放在心上。雖說她知道裴玨對季瑤是真心的,但也怕季瑤被裴玨冷落。
  
  誰知道今天一進院子,聽到那聲音,她都快臊進地縫裡去了。沒想到那樣冷面的皮囊下,藏著一顆急色的心,她都不忍直視自家四哥了
  
  見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自己,裴玨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慢吞吞的將茶擱在案幾上:「嫣然今日怎的來了?」
  
  三公主可憐巴巴的抬頭:「躲禍。」
  
  裴玨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躲什麼禍?難道又有人——」
  
  還未說完,季瑤笑瞇瞇的挽了他的手臂:「你真傻,我可知道。你可別忘記了,我同嫣然和柔姐兒,年歲都是差不多的。」
  
  她都頂著京中貴女的怒火和記恨嫁給了裴玨,三公主和霍柔悠都是八字還沒一撇呢,皇后如何能不著急?
  
  三公主對此深有感悟,忙從哥哥身邊拉了季瑤:「姨媽不曉得,你二人出宮之後,母后便傳了我,讓我留心著鳳台擇婿的事,我、我哪有心思嫁人?」
  
  她話都快說不利索了,季瑤也是暗笑,裴玨正惱火三公主奪了自家娘子的注意力呢,則道:「你到底大了,不嫁人怎使得?還是聽母后的,擇婿吧。」
  
  「啊喲喲,說別人就這樣利索?」季瑤笑著啐他,又見他的目光死死的落在緊緊挽著自己的三公主身上,明白他什麼意思,更是追擊,「端王昔年十五歲大婚的,你若有這樣的覺悟,也該十五歲的時候大婚才是。」
  
  三公主深以為然。不料季瑤竟然堵自己,裴玨冷著一張臉,頗有幾分滲人的氣勢:「我倒是願意娶,只是你當日願意嫁?」
  
  季瑤抿唇笑起來,心裡暖暖的:「嫣然,你實則也不必急在一時,好歹年歲不大。等遇上了自己喜歡的人再嫁也不遲不是?若是不喜歡,要受累一輩子的。」
  
  三公主自然知道這話,又見裴玨面色雖冷,但看向季瑤的目光卻是寵溺非常,心中也是羨慕,脫口道:「若是我駙馬能同四哥對嫂子這樣,我便知足了。」
  
  聽她話中歆羨,季瑤也是笑了笑。誠然裴玨待她著實不錯,但要將歷史拽回來,到底是要走到最後一步的。雖說心中難受,但也沒有辦法,這是必然結果。
  
  這樣想著,她回望裴玨,目之所及,淨是他滿含疼惜的目光:「你哥哥他,自然待我是很好的。」
  
  *
  
  當日未時,送走了三公主,便有下面的來回話,季瑤將一樁樁一件件盡數指明之後,便也讓這些人下去了。或有人仗著是殿中省指派來的,對季瑤這新王妃並不十分在意,當日只管吃酒賭牌,第二日就被季瑤給揪了出來,打了一頓板子,送回殿中省了。因著如此,晉王府下面的是徹底老實了,對季瑤不可謂不恭敬。
  
  待到出嫁第三日,季瑤歸寧之日,裴玨特意選了今日休沐,同她一起回去。
  
  季烜季炎這兩個做哥哥的早就等在門口,見晉王府的馬車停在了門前,這才迎了上去。裴玨率先從裡面出來,轉身牽著季瑤的手,小心翼翼將她扶了下來,彷彿捧著什麼了不得的珍寶。兄弟倆忙迎上去,行禮道:「晉王殿下,王妃殿下。」
  
  季瑤神色怔忡,也不理兩人,逕直從正門進去了。裴玨知道她鬧脾氣的緣故,也不說:「二位哥哥且一起進去吧。」
  
  兄弟倆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季瑤哪裡不對了,季炎咬牙道:「這丫頭嫁了人,脾氣愈發長了。」還沒說完,被季烜攔住,只好跟在妹妹妹夫身後進去了。
  
  吳婉筠和楚氏正抱了兒女在長平侯和羅氏跟前承歡,見季瑤氣鼓鼓的進來,什麼也不說,直接扭糖似的纏在羅氏身上,問了好久才指著季烜季炎道:「哥哥們欺負人。」
  
  裴玨剛給岳父岳母問完安,就見季瑤委屈的樣子,心裡不痛快了,轉身狠狠剜了季烜兄弟一眼,腦中已然浮出無數法子讓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長平侯板著臉:「胡說,我最是瞭解他們倆,疼你疼得和眼珠子一樣,豈會欺負你?」
  
  季瑤當然知道,只能佯作委屈:「妹妹嫁人了,就是外人了,來接我也只是當做貴客迎進來。不喚乳名反倒是叫王妃了。」
  
  見她如此,眾人也是好笑。季瑤長長的舒了口氣,雖說這話有蠻不講理之嫌,但宿主自幼沒有母親陪伴,父親再好也有管教不過來的時候,全是兩個哥哥疼愛非常,亦兄亦父。現在嫁了人,他二人的稱呼也疏離起來,即便是禮數所限,但也不能不難受,這才佯作委屈的向羅氏撒嬌。
  
  聽了女兒這話,羅氏也是笑起來撫著她的腦袋:「沒成想嫁了人還愈發的喜歡撒嬌了。殿下也別太由著她性子了。」
  
  乍一被點名,裴玨忙起身:「瑤瑤是我的妻,自然是將她當做性命來疼愛的。」更不說自己真是等得腦袋都疼了才等到季瑤長大,將她娶了回來。望著她微笑起來面若桃李的樣子,裴玨心都快酥了。
  
  雖不知他在想什麼,但季瑤本能的羞赧。這樣的場景落入羅氏眼中,頭一次慶幸聽從了女兒自己的決定。雖說那些日子,她為了不讓季瑤嫁給裴玨做了不少的努力,但現在想想,倘若女兒和他不是心心相印,便不會有這樣的小女兒情態了。
  
  越看女婿越滿意的羅氏不多時就領了季瑤進屋裡去,問了幾句關於那檔子事的話,把季瑤這穿越人士都給問懵逼了,直歎自家老娘的開放程度實在不像是古人。
  
  羅氏笑道:「我如今雖再不疑他待你的心,但若是趕緊生了孩子,這才能讓你更有底氣不是?瞧瞧端王妃,那倆孩子知道的都明白不是她生的,但也算是揚眉吐氣了。」
  
  季瑤含糊的點頭,雖說孩子是倚仗,但哪有剛成親就開始說孩子的?當下岔開了話題。
  
  待到晚間,羅氏眾人在內室用膳,出來才見自家的爺們那是可勁兒灌姑爺,四人都醉醺醺的,正大著舌頭互相哥倆好。
  
  季烜季炎如此也就罷了,關鍵長平侯也如此就匪夷所思了。四人都醉了,也不知道嘟嘟囔囔說些什麼。季瑤也是好笑,上前扶了裴玨,見他怔怔的瞧著自己傻笑,實在是萌壞了,雙手輕輕揪著他的臉。誰知他一躍而起,摟著她就吻了上來。雖說醉酒,他唇齒間卻沒有濃烈的酒味,卻帶著薄荷的清香。
  
  正在數落自家爺們沒個成算,連皇子都敢灌暈的季家媳婦們見了這情形,紛紛直了眼。季瑤腦袋都快炸開,忙不迭推開他,他坐在凳子上,輕輕傻笑:「瑤瑤,我好生喜歡你……」
  
  當著娘家人被吻了,季瑤臉上止不住的發燒,說了幾句話就忙扶著裴玨要走。坐在馬車上,季瑤掀起車簾向眾人告別,而裴玨本坐在一側,卻非要膩在她身上,緊緊將頭埋在她頸窩,溫熱的呼吸徐徐噴薄,讓她有幾分無所適從。
  
  懷中的裴玨還在嘟囔,季瑤伸手撫著他的臉龐:「你這人真是個孟浪的。」感覺到掌心溫熱的肌膚,又露出幾分笑意來:「我也喜歡你,下次偷偷告訴我就好了,可不要當著那樣多人說出來。」
  
  「那你有多喜歡我?」原本昏昏欲睡的裴玨卻發出了神智清明的一句話,嚇得季瑤抖了抖,低頭緊緊看著他。
  
  「岳父和大哥三哥的酒量實在太差,若不裝醉,只怕他們喝到嘔吐,到時候岳母和嫂子們豈不怪我?」他神采奕奕,摟著季瑤,挑逗似的啄了啄她:「瑤瑤有多喜歡我?要證明給我看才成。」
  
  他原本還真想就這樣枕著溫香軟玉一直回府的,但卻聽見了季瑤的表白。他若能忍得住,未免太不是男人了。
  
  季瑤想一巴掌糊他臉上去,既然他是清醒的,還要當著母親和嫂子的面吻她?氣鼓鼓的盯著他:「呸,誰喜歡你,你這善於偽裝的大尾巴狼。」
  
  裴玨笑道:「口是心非的小東西。」說罷了,大手徑直伸到她腰帶上,嚇得季瑤趕緊躲開:「你是愈發的沒臉沒皮了。回去了我再陪你……」
  
  裴玨略一沉吟,想到女孩兒臉皮薄,給人聽去了怕不好做人,也就歇了要在馬車上入她的心思,將她攬入懷裡:「是我思慮不周,瑤瑤莫惱。」又吻了吻她的唇,「今日岳父同我說,讓咱們早些生下孩子,也好共敘天倫之樂。瑤瑤給我生個孩子吧?不拘男女,只消是你……」
  
  他愈發說不下去,細密的吻落在季瑤臉上:「咱們生個孩子吧?」
  
  季瑤只是一笑。
  





第82章 坑(一)
  過了三月之後,天氣愈發的晴暖起來。晉王府正院之中多了一棵石榴樹,意取「石榴多子」,是裴玨親手種下的。
  
  「你來得這樣早,也不肯多睡會兒,我很是受用。」坐在妝鏡前,迎著晨曦,皇后的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到底是有了年歲,而她的身後,季瑤恭敬的立著,拿著篦子給她篦頭髮。皇后的頭髮雖還算烏黑,但到底掩不住銀絲。
  
  季瑤笑道:「母后這話可是折煞我了,咱們家不比民間幾世同堂,兒子們都是分開住的,每半月才進宮向母后請安一次,瑤兒若不來早些,母后豈不是白疼我了?」她一面說,一面給皇后綰了個凌雲髻,又取了一支草蟲型銀簪來給她壓住,這才撒嬌道:「好母后,賞兒臣一碗飯吃吧。」
  
  皇后忍俊不禁,點著她的鼻子:「你這孩子,還能短了你這王妃的吃食?著人去喚了你妹妹來才是。」
  
  已有宮女轉身去了,季瑤則和崔婆婆一道布菜,一面擱下東西,一面說:「實則兒臣有個不情之請,還是想要母后拿個主意。」見皇后示意說下去,她坦然笑道:「殿下已然是十八歲的年紀了,算來淑妃娘娘也過世十八年了。雖無緣得見,到底是殿下的生母,兒臣也應一盡孝道,就想著在相國寺替母妃求一座長生牌位,好讓母妃再受一份祭享。」說罷了,她只瞧著皇后的反應。
  
  這話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說出來的,劉淑妃已死十八年了,她的兒子一直是皇后的兒子,難免皇后心中不會有芥蒂?因此季瑤一直很躊躇自己是否要套皇后的話,冒著風險和皇后過招。不管劉淑妃的死和皇后有沒有關係,在她跟前提及裴玨不是她親生的都會有風險。但季瑤仍然選擇了賭一把,賭皇后對裴玨是真心疼愛,賭皇后和劉淑妃的死的確沒有關係。
  
  懷著這樣的心態,她恭敬微笑,等著皇后的反應。後者正欲開口,外面便有人通傳,說是三公主來了。
  
  三公主一身粉衣,彷彿一隻飛舞的蝴蝶一樣撲了進來,又笑著拉住季瑤:「我說嫂子該進宮來了吧。」又親熱的和她坐下,「兒臣來遲了,母后怕也餓了。」
  
  季瑤忙起身布菜,舀了一勺奶燉豆腐給皇后:「母后請吃。」又笑盈盈的,彷彿根本沒有這回事一樣。
  
  「你方才說的事,你只管去做就是了。」皇后說,「你這樣孝順,玨兒能得此佳婦,淑妃九泉之下得知,也算我不辱沒她在臨死前將玨兒托付與我。」
  
  聽得此話,季瑤也詫異不已,不料皇后撫養裴玨竟然是劉淑妃的意思。
  
  三公主兀自懵懂:「母后在說誰?」
  
  「你哥哥的母妃。」皇后笑道,「她已經過世很多年了。」季瑤今日想為劉淑妃立長生牌位之事並不過分,身為兒女,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裴玨雖養在她膝下,但哪有兒子不會想念生母的?而裴玨素來內斂,自然不會主動提及,季瑤肯想到這點,已然是難得了。
  
  三人用過了早膳,便有各宮妃嬪來請安,話裡話外又說到了三公主的婚事,讓她很是著惱。
  
  看出女兒的不豫,皇后說:「嫣然還不急在一時,沒有放著姣兒還沒嫁她卻說了親的道理。況且姣兒在水月庵為郁妃祈福,如今郁妃身子漸癒,也該讓她回來待嫁了。」
  
  郁妃聽了這話,身子抖了抖,還是換上了笑臉:「多謝主子娘娘掛念。」話雖如此,實則她牙都快咬酸了。原本二公主那事就不地道,她還尋思著等皇帝氣消了,她吹吹枕頭風,皇帝一高興,興許將女兒放回來。沒成想鬧出了季珊的事,皇帝盛怒之下,連她都被貶為妃了,裴璋這麼些年更是鬱鬱不得志,好在大公主嫁得早,夫婿又得力,不然怕也要被遷怒。
  
  皇后無意懟她,但看她的神色就明白她又恨上自己了,不過她一個正宮皇后,跟她計較未免跌了自己的份,也只視而不見,不多時就讓散了。
  
  季瑤笑道:「實則我估摸著,即便母后不進言,父皇也打算讓二公主回宮來了。聽說咱們大楚北邊的薩日要出使來了?」
  
  皇后頷首:「正是,如今雖還三月,但薩日已然派人知會來了。先帝在時,薩日犯邊不止,也一直沒個解決法子,如今肯出使來,陛下也是很看重的。」
  
  薩日是大楚北邊的遊牧民族,意為「月亮」。因為其民風彪悍,莫說男兒,就是女孩子也都驍勇善戰。先帝昏聵,薩日自然犯邊。後來今上登基,將駐邊大將給撤換了,薩日不疑有他,還是來犯,被狠揍了一頓,消停了好些日子。
  
  現在若是有意結交,對大楚也好,而最好的結交辦法就是聯姻。若是選擇宗室女也就罷了,但若是正經皇女,必然是二公主了。畢竟這閨女傻缺,養著也是養著,若將她送給薩日能換得邊關和平,何樂不為?況且她是皇女之尊,即便薩日那頭有不滿,也不敢頂著大楚的風頭苛待不是?
  
  不過這話雖是知道,說多了可就揣度上意,要被罰的。
  
  「薩日男兒個個驍勇,若來出使,父皇怕也要讓其瞧瞧我大楚的男人。」季瑤微笑,「只怕要邀請來使秋狩,未免丟臉,到場男兒不論人品相貌家世,個個都是上乘,若母后委實想為嫣然擇一郎君,那時才是最好的時候。」
  
  皇后醍醐灌頂,認為季瑤說得果然不差,當下便笑道:「好好好,母后果然沒有錯疼你,你是個有見地的。」
  
  季瑤微笑,坦然受了這話。
  
  *
  
  約莫臨近午時,季瑤也就起身去了,剛出鳳儀宮不久,眼看臨近郁妃的仙居殿,忽見其中轉出一人來。那人生得高大,但卻有些消瘦,行止間全是貴公子的風度,模樣和裴玨雖有幾分相似,但卻憔悴而滄桑。
  
  眼見避不開,季瑤也淡定了,施施然行禮:「端王殿下。」
  
  「四弟妹。」裴璋上下打量著她,見她身材纖穠合度,肌膚通透,微微低著頭的樣子嫵媚而嬌弱,一身四合連雲錦緞宮裝,渾身上下都透著少婦的風韻,抬頭之時,眸子那樣一眨,如同清水泛秋波一般。
  
  季家的女兒,容色都是上上之選,季玥溫婉,季珊柔弱,季瑤明艷。但前頭兩個姐姐是柔和的美,季瑤則是渾然逼人。況且她自從成親之後,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成熟嫵媚,魅力更大。裴璋就這樣直直的瞧著她,腦袋有些發昏了。
  
  又不是沒有經歷過世事的小姑娘,季瑤立即就發現了裴璋的目光火辣而直接,死死的落在自己身上。裴璋和季烽本質上沒啥區別,都是色中餓鬼。固然季珊是個拎不清的,但能在寺廟裡對正在守孝的姑娘出手,可見裴璋的廉恥之心幾乎是沒有。
  
  念及此,季瑤心中立時生出厭惡來,恨不能要將裴璋一對招子剜了才好。裴璋卻兀自不覺:「弟妹這是要回府去?」
  
  季瑤含糊的點了點頭,觸及裴璋的目光,噁心感更重。以裴璋的身份相貌,嬌妻美妾不足為奇,他內寵再多和自己也沒有關係。然而卻不能表示,他能以這樣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弟妹。
  
  被噁心壞了的季瑤想到這是在宮裡,還是穩住了,旋即推說不好則走了。繞過了仙居殿,她似乎還能感覺到裴璋那目光,似乎想將自己生吞入腹一樣。
  
  快步往宮門去了,剛轉過迴廊,卻撞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因方才裴璋的事,她渾身一激靈,正要抽身,已然被對方擁住:「好乖,知道我正尋你。」
  
  聽著他微冷又低醇的嗓音,季瑤差點醉了,懶懶的靠在他懷裡,緊緊拉住他的衣袖:「你上完朝,怎的不回家去?」
  
  「我怕人欺負你。」見四下裡無人,裴玨大方的吻著她的發頂,見她乖順,格外受用,抽身將她抵在自己和廊柱之間,看著季瑤的臉慢慢紅了,彎出一個笑容來,「我想親你。」
  
  季瑤臉紅如燒,咬著下唇搖頭:「明知道父皇最恨有人不顧天家威嚴,你還這樣孟浪……」還未說完,剩下的話便被他吞入腹中。季瑤臉紅得厲害,偏偏他又盡可能的撩撥,唇舌若即若離,勾得季瑤只能踮著腳去迎合他。
  
  兩人都吻得氣喘吁吁,裴玨素日之中冷冽的俊臉因動情而發紅:「這可是瑤瑤引誘得我。」
  
  見他這樣不要臉,季瑤瞋了他一眼:「回府吧,我再同你算賬。」又低聲道,「你這人,好端端的進後宮,仔細有心的說你圖謀不軌。」
  
  裴玨柔聲說:「父皇喚我與裴璋到御書房一敘。」他說到這裡,又揚起了譏諷的笑意,「裴璋如今行事,是愈發的不過腦子了。好容易父皇願意再用他,估摸著又給毀掉了。」
  
  季瑤並不知道這事,但見裴玨神采奕奕,忙問:「什麼?」
  
  「父皇原定恩科,偏生薩日要進京來,兩件事兒撞在一處,父皇之意是並駕齊驅同時進行。」裴玨冷笑,「裴璋卻以為未免邊疆戰事再起,應全心招待薩日。今日乃是薩日主動議和,豈能因為他們來訪,則將去歲便定下的恩科截了?雖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然則我大楚來年的官員,都是由此而來。國之根本,豈可為遊牧民族而廢?」
  
  他話中隱隱有幾分動氣之嫌,季瑤頷首,表示對他的贊同:「政見不同乃是常事,你也不必動氣。」
  
  政見不同當然是常事,裴玨卻擠出一個陰冷暴虐的笑容來:「裴璋此人,我非讓他死在我手裡。」
  
  季瑤渾身一哆嗦,想到歷史上對於他的評價,也是扶額,這小王八蛋還真是向著暴君的方向一去不復返了。





第83章 坑(二)
  實則裴璋的想法很是簡單,只因先帝在時,被薩日給打怕了。先帝昏庸無能且疑心病頗重,邊疆大臣但凡得力者皆被懷疑,導致朝中無人可用,這才在薩日屢屢犯邊之中失利。此次薩日主動議和,對兩國邊疆百姓有巨大好處,對大楚也好,而恩科期間,京中魚龍混雜,會出現什麼狀況誰也說不清,若有反賊混在其中,傷了來使,或來使受了怠慢,只怕戰火重燃。他這才認為需要截了恩科來全心招待薩日,殊不知顧此失彼的道理。
  
  然而現在的場面是,朝中不少元老也是這般念頭。
  
  裴玨本對這些元老有幾分敬意,但沒成想,因為薩日的可怕,竟將其變成了這般鼠目寸光之人,他很是挫敗。憋著火回到王府,見季瑤正賊兮兮的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裡。
  
  「既然餓了,怎也不先行吃?」立在身後瞧著她的動作,裴玨只覺得她可愛到了極點,扶著她的肩柔聲道,「我若同別人吃酒去了。你那麼也這樣等?」
  
  不料他立在身後,季瑤尷尬得小耳垂都紅了:「誰等你了?」又給他布菜夾菜。
  
  裴玨雖有鬱悶之心,但面對季瑤的慇勤,渾然一掃而空。待吃了午飯,季瑤睡意來了,愜意的躺在床上。如今天漸漸熱了,方吃了飯,額上也有些汗津津的,裴玨一面讓人取了冰盆進來,一面給她扇風納涼:「才吃了就睡,仔細克化不動。」
  
  「我不睡,躺一會兒。」季瑤撅著小嘴,「好生惱人,你這個時候不都在書房麼?」
  
  見她話裡有攆自己的意思,裴玨好氣又好笑,彈她額頭:「我偏生要待在你身邊,你待如何?」又順勢躺下將她摟在懷裡,修長的手指撫著她的唇,軟軟的問,「當真這樣不待見我?巴不得我去書房歇。你若是點頭,我往後再不進你院子了。」
  
  他說得出做得到,季瑤對此深信不疑,瞅著他半晌,見他眼中炙熱非常,微微窘迫:「你這人,成日都欺負我……」
  
  「我疼你。」裴玨俯身啄了啄她,「瑤瑤心悅我?」
  
  仙人一樣的皮相和低音炮雙重攻擊,季瑤被他撩得渾身都快軟了:「我心悅你……」
  
  裴玨眼裡立時浮上促狹的笑意:「證明給我看,告訴我,你有多喜歡我。」
  
  這小王八蛋是愈發的纏人了,季瑤無奈之下,輕輕吻他,又背過身去:「別鬧了。」
  
  裴玨從身後擁著她:「不鬧,只是你證明過了,我也要證明我疼你的。」說著,大掌在腰間流連,將她挑逗得渾身起栗,這才笑盈盈的解了她腰帶。
  
  這人看起來是個禁慾系,實際上壓根就是個隨心所欲的。只要興致來了,豈管你白天黑夜,季瑤若是推脫,總被撩撥得軟了身子,最後和他一起胡鬧。
  
  將自己送入她體內,裴玨小心翼翼的親吻她,就如同珍寶一般。這是他費盡心機才娶到的寶貝,一輩子都捨不得丟開手的。望著季瑤臉紅耳赤又隱忍不發的樣子,他笑道:「若是舒暢了,就叫出來吧,我想聽……」
  
  季瑤哼哼唧唧,努力剜了他一眼,旋即輕輕道:「關於恩科……怎樣了?」
  
  沒想到歡好的時候她還有精力去管照別的事,裴玨很是挫敗,望著她媚眼如絲,還是回答:「不太好,朝中不少元老都贊同裴璋。」
  
  「你小心……」季瑤還未說完,到底叫了出來,這人力道愈發的大了。當下一口咬在他肩頭:「輕點……」
  
  見她總算有了自己想要的反應,裴玨一笑,旋即埋頭親吻她的脖子:「往後不許在這樣的時候提別的事。」
  
  季瑤輕輕的「嗯」了一聲,全身都輕輕顫抖起來,軟在了他懷裡。
  
  等到裴玨也去了,兩人相擁躺在床上。知書等人早就淡定了,對於兩人白日宣淫的事完全視而不見,等裡面羞人的聲音停了,這才將熱水注滿了淨房中的浴池,飛快的走了。
  
  季瑤正累得厲害,聽憑裴玨抱自己踏入浴池,輕柔的為自己清洗身子。見她小臉被水汽蒸騰得發紅,裴玨淺啄她的臉龐:「瑤瑤,咱們生個孩子吧?」
  
  季瑤昏昏欲睡,只是「嗯」。又強打精神,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待我睡醒了,再料理他……」
  
  「睡吧。」裴玨吻她,想到兩人大婚雖已有三月,但季瑤是女孩子,經不起自己日日縱慾,將她渾身清洗了,抱她鑽進被窩,任她靠在懷裡安眠。
  
  季瑤幾乎睡到了申時,醒來見依在裴玨懷中,他一手抱著自己,另一隻手拿著一本折子正看。季瑤忙坐起身子:「我睡著了你也不知放我下來麼?手壓疼了?」
  
  裴玨好笑的看著她:「枕一枕又怎了?我豈有這樣嬌弱?」又擱了折子,將她整個抱在懷中,「瑤瑤方才睡得好香。」
  
  這小王八蛋孩子一樣的語氣真是讓人好想欺負……季瑤惡趣味頓起,掙扎不得只好安分的待著:「放開我罷?我還要好好兒整整裴璋呢。」
  
  聽她這樣說,裴玨揚起一個笑容來:「自有我呢,豈用瑤瑤出手?」
  
  想到裴璋看自己那赤/裸裸的眼神,季瑤就覺得一陣膈應。季珊的事在前,他還敢對自己抱著這樣輕佻的心思,實在是噁心到了極點。這樣齷蹉的人,最好一輩子別再出現了,否則能讓人噁心壞。
  
  季瑤還是掙來裴玨的懷抱,命人拿了紙筆來,就著夕陽餘光寫寫畫畫,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一蹴而就。
  
  裴玨好奇之下,上前看著她寫下的東西。「三皇開世,五帝分倫。古之聖王,賴以賢臣為輔;現而民生,倚之忠良以佐。故忠良賢臣者,國之根本,民之仰仗也……」她書法極有風骨,這□□駢句又酣暢淋漓,通篇讀下來,以辛辣筆觸道出為官舉賢,以及科舉和民生君權的利害關係,不可謂不老辣。
  
  裴玨細細看完,眸子微微顫抖,暢快笑道:「好好好!我竟不知,我的瑤瑤竟有這般文采見地,若為男兒,前途不可限量。」
  
  從未見他笑得如此暢快,季瑤也是歡喜,笑著將箋紙取回來,說:「如何?比之你們這些臭男人如何?我若是個男人,我必然要立一番大事業,好讓世人都知道,我季家個個都是好的。」又低聲道,「如今恩科正在討論,這物件若是在京中流傳開來,你猜裴璋會如何?」
  
  知道她是鐵了心要去整治裴璋,瞅著她如花笑靨,裴玨越看越愛,將她攬入懷中:「你願意的話,什麼都可以,萬事有我頂在前面。」
  
  季瑤舒暢一笑,眸子裡隱隱閃過狡詐來。
  
  *
  
  不過三日,京中立時傳開了《景泰策》,其中詳談了科舉利弊,幾乎句句戳中人心。不論是為官者或是學子都對此深有感悟,一時之間引得全城追捧,只是眾人並不知作者是誰,很多文豪被拽出來猜測。
  
  而引起的最大爭議,也是裴璋一黨政見被批駁,不少學子紛紛效仿成文,直指裴璋一黨鼠目寸光。
  
  京中沸反盈天的同時,宮中則是另一番光景。御書房內,皇帝端坐,跟前擺著剛被呈上來的《景泰策》,讀了一遍之後,皇帝也為其辛辣筆觸所折服。其中以九品中正制和科舉進行對比,從而闡明科舉可興國的事實,並在最後道明不可流於形式而僵化學子思維,使其變為死讀書的道理,無疑是給皇帝敲響了警鐘——科舉雖好,卻是極易禁錮學子思維的,使其對當權者的決定變為應聲蟲。
  
  見皇帝似乎沒能回過神來,身邊的黃門內侍出聲喚他。他這才恢復了理智,望著立在下面的臣子:「能有如此見地,實屬人才,我大楚若有此賢臣,豈愁大事不成?」堪堪望向裴璋,「讀了這《景泰策》,你還要堅持應為了薩日來使而截了此次恩科?年歲越長越不清醒了!還有一眾老臣附合你,是爾等結黨營私,還是這些老臣怕恩科選出進士來威脅他們?」
  
  裴璋給他最後一句話震得一驚:「父皇,兒臣絕無此意,只因薩日往日來勢洶洶,如有怠慢,只怕邊關戰事再起——」
  
  「荒謬!」裴玨立馬開炮了,「以三哥之意,因薩日來使,我大楚可以截了恩科。是否還要百姓不必過活,夾道歡迎才不算怠慢?薩日肯主動議和乃是難得,我大楚自不能怠慢。但為了來使而勞民傷財,截了恩科而行迎接之事,豈非棄民生於不顧?為君者切不可行勞民傷財之舉,如此本末倒置,白白惹薩日恥笑。何況如此奴顏卑恭,薩日視我泱泱大國於何物?」
  
  皇帝對這番話很是滿意,俗話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這樣一看,更覺得裴璋是個傻帽。又聯想到季珊的事,更覺得這丰神俊朗的兒子實在粗鄙不堪:「行了,老□□下吧。」
  
  裴璋心涼了半截,咬著牙退了出去。
  
  「此等人才,理應為官,我大楚必將盛世清平。」皇帝呵斥完了裴璋,也不去理他了,對此作者好奇得很,「季卿,你立即著手,查出此人是誰,若在朝為官,立即著手安排更適合他的官位,若是百姓,朕親自去請她出山為官。」
  
  裴玨頓時得意非常,自家瑤瑤這樣的能耐,他自然也是歡喜的。他更慶幸,能夠娶到季瑤為妻。
  
  而完全被女兒女婿蒙在鼓裡的長平侯當然也為皇帝找得到這樣的人才而慶幸,但這上哪裡去找?流傳出來的並非原稿,能查的範圍就太廣了。長平侯完全不知從何下手,但被皇帝點名,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第84章 坑(三)
  彼時季瑤並不知道宮中皇帝已然有這樣的反應。等到裴玨回來之後,聽聞皇帝斥責了裴璋,導致裴璋像老鼠一樣灰溜溜的走了,頓時歡喜了。
  
  「那父皇的意思是……要查出我,讓我入朝為官?」季瑤笑盈盈的指著裴玨,「你也不勸著父皇?還是父皇真願意開了女人家當官的先河?」
  
  她笑盈盈的樣子,明艷的容色讓裴玨腦子發昏,摟著她柔聲道:「我勸父皇,他豈不是要以為我容不得?」一行吻她一行要解她衣裳,剛拉著她腰帶,就被她拍了一把:「別鬧,我小日子到了。」
  
  裴玨一怔:「怎的又到了?我怎記得前不久才……」
  
  季瑤白了他一眼:「你不知女人每個月都會小日子?」又笑道,「你就好好兒的齋戒幾日吧?若是委實經不住,選個長得白淨的小丫鬟洩洩火吧。」
  
  裴玨神色一凜,旋即將她摁在床上:「死丫頭,又拿這話來堵我。你不知我的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任憑是誰我也不要。」見她笑盈盈的,一口咬在她脖頸,咬牙道,「我若真納妾了,你可別哭。」
  
  「我絕不哭。」季瑤翻身笑道,「在大外甥面前哭了,豈非要給大外甥看扁了去?」
  
  見她舊事重提,裴玨臉都臊紅了,捏著她的小臉,又將大手伸到她小腹放定。季瑤生怕他要做什麼,紅著臉半晌不語,感覺到他掌心溫熱,貼在小腹上很舒服。也是感念起來,朝他懷裡縮了縮:「你不必如此,我不疼。」
  
  「不疼也不能怠慢了。」裴玨淡淡說,又吩咐人熬了紅糖水來,「你小日子有些紊亂,我問過太醫,還是多多調養得好。」
  
  季瑤順勢揶揄道:「可不呢,若非有人日日縱慾,我也不至於如此。」
  
  她原本是揶揄,誰知裴玨臉色立時蒼白,怔怔的看著她。這小王八蛋天真起來和孩子似的,季瑤忙要哄他,後者卻露出一個笑容來,摟著她哄道:「等一會兒吃了紅糖水,也就睡吧。」
  
  「裴玨,我不過玩笑之語,你不要放在心上。」生怕他多想,季瑤忙出言解釋,被他輕輕的吻在額上:「我不當真。」又起身去端了紅糖水來,餵了季瑤喝下,這才抱著她要睡。
  
  *
  
  裴璋給皇帝呵斥了一番,出了御書房,又進後宮給郁妃請安去了。
  
  「老四是愈發能耐了。」郁妃單刀直入,風韻猶存的臉上滿滿都是輕蔑,「你也是愈發蠢鈍了,你父皇說得委實不差,當真是越大越沒眼力勁了。難道看不出此事是老四的意思?」
  
  若非裴玨的授意,怎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景泰策》的事?分明就是裴玨想給裴璋一巴掌,那文風不像裴玨,只怕是授意別人寫的。現在皇帝要讓那人為官,給裴玨添助力了。
  
  「主子爺讓去找,你也命人去找,趕在你父皇跟前找到了,便是有功,萬不可讓此人壞事!」郁妃當機立斷,如今皇帝身子愈發不如往日了,一旦閉眼,年長的皇子們伺機而動,到時候大位落在誰頭上就不一定了。
  
  裴璋頷首稱是,心中對於裴玨也是恨起來了。若是政見不合也就罷了,但他這招可謂是釜底抽薪,引得帝父對自己更為不快。原本他就因為季瑤季珊兩姐妹的事對裴玨恨得發狂,沒成想現在又來一件事,讓裴璋愈發恨了。
  
  打定主意要讓裴玨竹籃打水一場空的裴璋咬了咬牙,郁妃又說:「也別成日盯著老四了,叫你媳婦好好調養身子,趕緊生了自己的孩子,別跟個下不出蛋的母雞一般。龍鳳雙生子雖金貴,奈何長得和季珊那沒成算的丫頭太像,主子爺也生不出什麼好感來。別讓他再對你沒了心,你父皇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裴璋心裡到底有些不樂意,那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孩子。況且王妃將他兩個教得很好,每每自己發脾氣的時候,女兒總會帶著兒子顫巍巍的給自己端點心來,那乖乖的樣子,別提多逗人愛了。
  
  不過他們的確長得太像季珊,只怕皇帝不待見。
  
  沉吟片刻,他還是點頭,畢竟皇孫很少,若是季瑤在端王妃之前生下孩子,以皇帝對她的喜愛,只怕才沒有自己翻身的餘地了。
  
  *
  
  兩派如火如荼的找著《景泰策》的作者,而季瑤這麼些日子閒適到了極點。除了一點,那就是裴玨每日都不再鬧她,了不起抱著親一親,卻從來沒有下一步動作,即便季瑤想讓他紓解,他也只管背過身去,再不像往日一樣對那檔子事那樣熱衷了。
  
  就像忽然不舉了一樣。
  
  因為裴玨反應太怪,導致季瑤頗有些心神不寧,回了娘家,坐在羅氏身邊也悶悶不樂的,被接連喚了幾聲,這才回神:「娘有事吩咐?」
  
  「心中有事?」羅氏含笑問道,「還是晉王殿下欺負你了?」
  
  季瑤搖頭說:「他不曾欺負我,只是我有些事兒想不明白。」
  
  「你們父女倆都有事想不明白,襯得我們成了閒人。」羅氏好笑,「你爹日日煩心著上哪裡去找人,好容易有了線索,總算稍稍鬆了口氣,你又有何事,讓你這樣煩心,回了娘家也不能紓解半點?」
  
  這話能怎麼回答?夫妻生活不太和諧?季瑤臉皮雖厚,但到底沒有達到將這破事告訴自己老娘的地步,只是含糊了幾句,又飛快的岔開話題:「爹爹去找誰?」
  
  「清溪客何沐風。」羅氏說,「此人還是宮中何貴嬪的老父親呢。」
  
  這事季瑤是知道的,宮中何貴嬪性情溫婉可人,是皇帝的新寵,前年還為皇帝生了個女兒,那孩子玉雪可愛,說話一個字兒一個字兒往外蹦,萌得很。每次見了季瑤都歡歡喜喜的撲她懷裡,甜甜的叫「四嫂」。而何沐風,在文學上造詣頗高,乃是泰斗之一,門生遍佈天下。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去找何沐風,只怕是長平侯以為《景泰策》是他寫的了。季瑤不為名利,為的只是膈應裴璋,當然不會去承認是自己寫的。
  
  皇帝令長平侯找到作者,催得愈發緊了,也不怪長平侯病急亂投醫。
  
  又和羅氏說了幾句話,長平侯則回來了。看他鐵青的臉色,季瑤隱隱覺得事情不對,只發揮小棉襖的功能勸了兩句,又有羅氏問道:「老爺怎了?尋到了還不歡喜?」
  
  長平侯神色慼慼:「良玉有所不知,今日去尋清溪客,原本是我私下的主意,也好前去確認是否是他。誰曾想,同我一起的左都御史竟將此事稟了陛下,說是找到了。如今清溪客矢口否認,端王也稱尋到了。相較之下,我才是那欺君之罪!」
  
  「端王找到了?」季瑤失聲道,「他在哪裡找到了?」
  
  「不知,一概不知。」長平侯長長一歎,「我聽聞左都御史將我猜測之事盡數上報,我便疑心會糟。如今端王和我同時說找到了,清溪客又否認,端王那個必然是真,且不說老臉往哪兒擱,僅是玩忽職守,敷衍上意之事,便由得陛下處置了。」
  
  雖然皇帝惜才,連季珊的事鬧出來都沒有重罰季家,但此事性質不同。若是人才之事玩忽職守,那是損害國本,皇帝必將震怒。更何況先信誓旦旦說找到了,而後又說不是,沒有調查便呈給了皇帝,試問皇帝如何作想?
  
  長平侯剛撲了空,裴璋立馬就說找到了,豈非故意要再補上一刀?雖說此事不難想到和裴玨有關,但這樣捅季家刀子,未免噁心!
  
  更有一事——他怕是盯著長平侯的。
  
  季瑤噁心得厲害,又想到裴璋看向自己的眼神,頓時膈應起來:「好個端王殿下,釜底抽薪,素日裡沒這份心胸,這落井下石的功力倒是登峰造極。」又見長平侯垂頭喪氣,忙勸道:「爹爹莫急,咱們季家沒有任人魚肉的時候。陛下若是問起,爹爹依舊說找到了就是,瑤兒自有法子解決。」
  
  說罷了,她含糊幾句,轉身就往晉王府了,又遞了牌子,進宮之時正好趕上長平侯苦哈哈的和裴璋立在御書房之中對質。
  
  皇帝此刻有些窩火,兩邊都說自己找到了,總有一邊是假的。長平侯又說季瑤和他面談,更讓皇帝火了。命人傳了季瑤進屋來,皇帝開炮了:「老四媳婦也是沒了規矩不成?這御書房並非婦道人家能來,老四從沒和你說過?往日開過先例,卻不能永久開例。」
  
  季瑤唯唯諾諾的聽了,又伏下請罪:「父皇明鑒,兒臣雖知僭越,但也不忍看父親被罰。況此事是非曲直,兒臣是最清楚的人了。今日兒臣來此,是有二事。一為父皇引薦《景泰策》作者,二……」說到這裡,她轉向裴璋,「狀告端王欺君罔上。」
  
  裴璋本看著季瑤不忍移開雙目,但此刻聽了這話,渾身一激靈,怒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三哥自然清楚。」季瑤低聲道,「不知從哪裡尋了個粗鄙之人,就敢妄認。」不等他大怒,從袖中取了一張薛濤箋來,微微紅了臉,「那文……原是兒臣閒來無事,信手寫就的,不成想惹出了軒然大波。偏生兒臣怕事,也不敢承認,今日實在是見父親走投無路,不敢不孝,還望父皇明鑒。」
  
  別說皇帝,就是長平侯和裴璋眼睛都直了,看著黃門內侍將薛濤箋呈了上去,半晌沒回過神。
  
  皇帝看著那清秀的字跡,腦門突突的跳。身為一個古代男人,他當然認定女人比不過男人,現在自家兒媳竟然說是她寫的,皇帝覺得自己受到了驚嚇。作為一個直男癌,他認為季瑤是可以寫出折子戲的,但這種文章,他真的不敢相信。
  
  不過皇帝到底是皇帝,馬上就穩住了,道:「空口無憑的道理,你應該知道。若你冒認,那可是兩重欺君之罪,外加誣告皇子的僭越罪名,你可想好了?」
  
  「是。」早在裴璋說他也找到人了的時候,季瑤就不打算要讓他好過了,反正這貨不長腦子還沒記性,她也沒好性子給他留臉面,「兒臣願與三哥找來的人當場對質,如有半點虛言,願一死以保季家清白。」





第85章 坑(四)
  季瑤這話說得甚是堅決,皇帝不免心中也泛起嘀咕來——興許真是這丫頭寫得也不一定。
  
  裴璋額上冷汗涔涔,作為授意者,他當然知道自己找來的那人,雖是個卓有成就的人,但卻並非是《景泰策》的作者。此刻季瑤站出來承認,但凡真是她……
  
  待那人來了之後,季瑤上下打量一二。他約莫三十歲,身材瘦長,看來有些憂鬱,擱未來就是個藝術青年的長相。進門後格外奮力的行了一禮:「見過陛下,各位大人。」
  
  裴璋只好硬著頭皮說:「此人名喚徐歸遠,諸位想必是聽過的。」
  
  聽過,當然聽過。季瑤冷眼瞧著他,歷史上的徐歸遠,乃是武帝時期十分有名的酷吏,對刑獄之事是難得的天才,然而為人殘暴,喜歡虐待犯人。手下幾乎沒有冤假錯案,但一旦犯事的人,會被他折磨至死。
  
  將徐歸遠抓來濫竽充數,可是連門路都沒有放對了。
  
  皇帝現在小心肝兒撲通撲通跳,一壁希望季瑤慘敗,從而挽回男人的尊嚴;一壁想看看這個他認定不是池中物的兒媳婦到底有多能耐。
  
  徐歸遠此人,在如今雖說有一定的名氣,但到底不如後世的評價。季瑤也只是微微一笑:「久仰。」說罷,轉向皇帝,「求父皇借御筆一用。」
  
  皇帝欣然應允,季瑤提筆在手,說:「既然徐公子和我同時都認是《景泰策》作者,事實勝於雄辯,不妨較量一番,也好一證真偽。」
  
  徐歸遠方才就冷眼瞧著季瑤,一介女子會出現在御書房,原本就是大不違。他眼裡婦人皆無知,聽了季瑤的話後,嗤之以鼻:「婦道人家,不知相夫教子,反倒是想和男人一較長短,讀書到底不是女人分內之事,還指望能夠勝過男人不成?」
  
  這話在古代並無什麼錯處,還有幾分天經地義。是以長平侯也為女兒捏了把汗,她雖有急智,但未必能夠妥善處理。況且,這可是欺君!
  
  對於這集體直男癌的舉動,季瑤也是淡定,只說:「煩請父皇給定題目,也好讓兒臣一證真偽。」
  
  皇帝將信將疑:「民生之事,何解?」
  
  這是歷代君王最為關心的問題了,若是民生解決不了,天下也不能安定。皇帝當然也認定,能夠寫出《景泰策》的人,必然對此事有獨到的見解。
  
  徐歸遠冷笑連連,見季瑤絲毫不為所動,提筆開始寫。不時抬頭,季瑤卻如老僧入定般根本不理人,心中愈發篤定了到底是女人的念頭。長平侯額上也滲出細密的汗珠來,生怕女兒為了替自己擔罪而被皇帝罰了。
  
  季瑤淡定得很,抬起眼皮看著徐歸遠寫完呈給皇帝。匆匆看罷,皇帝撫掌笑道:「不愧為徐歸遠,見解獨到,實應為官。」
  
  「謝陛下誇讚。」他原本就打算參加此次恩科,敢來冒認作者,不過想得到皇帝誇讚,從而為自己造勢。
  
  「徐公子做好了,就該我了。」季瑤自認對於人性還是有一定把控,即便是有真才實學,然而妄想踩著別人上位,僅這份齷蹉的心思就決定了為官必禍害一方。當下提筆一揮而就,恭順的呈給皇帝。
  
  眾人一時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著皇帝閱完,臉色都變了,更是緊張。「這是你寫的?」
  
  對於這個問題,季瑤只想給個大白眼:「自然,父皇看著兒臣寫的。」
  
  此文從民貴君輕出發,點明了民生為天下安的直接因素,更分別論述水利、漕運、賦稅等問題對於民生以及國庫的影響。筆觸老辣,直指癥結所在,怕是為官者也沒有這樣獨到的見識。
  
  這樣一來,孰是孰非,高下立判。
  
  皇帝長長的舒了口氣,將兩篇文信手擲下:「你們自己看看吧。」又起身負手立在窗前,重重的咳了幾聲,黃門內侍忙上前勸慰:「主子爺當心自己身子才是。」
  
  幾人拾了文在手,徐歸遠原本不屑,但讀罷之後,渾然忘記自己是在皇帝跟前,厲聲道:「不可能!你不過是養在內院的無知婦人罷了,怎會有如此見地?!」
  
  這話簡直將直男癌的屬性暴露無遺,季瑤冷笑道:「我怎的不能有如此見地了?難道男人比我們多了眼睛鼻子還是多長了一個腦袋?」
  
  古代是男權社會,男人眼裡女人只是附屬品,附屬品怎麼可能超過自己?故此這些人對於女人都是不屑的。女人在體力上的確比不過男人,但她們的思維卻比男人縝密得多,想事情更為全面,絕非男人口中的無知。
  
  徐歸遠眉頭突突的跳,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女人壓住,此時竟有些想掐死季瑤的心。長平侯則看著女兒,他都不知道,自家小女兒什麼時候對於政事這樣擅長了。裴璋更是神色慼慼,直後悔當日沒有向皇帝求取季瑤,若有此女為伴,何愁大事不成?
  
  屋中一時靜默非常,好半天後,外面有人說裴玨來了,皇帝命人叫進來,看著他說:「哼,方才才走,如今又回來,怕朕吃了你媳婦不成?」
  
  裴玨神色不變,他方才聽聞季瑤承認《景泰策》是她寫的,又怕皇帝遷怒,忙趕了回來。皇帝也是個直男癌,若是對女子干政的事惱怒,他也好為季瑤擋一擋。
  
  「好了,朕明白了。」皇帝歎了一口氣,「老四媳婦是個能耐的,若是男兒,必將是大楚棟樑之才。只是你是女兒身,未免天下恥笑,朕也不必請你出山為官了。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只管提出來,朕都會應允。」
  
  「兒臣沒有什麼想要的。」季瑤恭順道,心中仍然對皇帝的直男癌表示鄙視,但社會如此,她也無力改變,「兒臣只有一事請求,還望父皇應允。」說到此,指著徐歸遠說,「欺君之罪,還請父皇不要遷怒他,只是有才無德之人,來日若真做了官,只怕貪腐嚴重,未免為禍一方百姓,還請父皇下旨,對其永不起用吧。」
  
  這話皇帝當然知道,能夠冒名頂替,可見道德如何,若真是入朝為官,怕要禍害一方。更為可氣的是裴璋,不知是明知故犯還是完全被蒙在鼓裡。
  
  皇帝陰謀論了之後,看著裴璋目光就有些不善了:「你真是越大越不清醒了,連一點判斷力也不曾有了不成?這般昏聵,豈非要任人唯親?」
  
  裴璋叫苦不迭,一番剖白將罪名全推給徐歸遠,可憐徐歸遠連申冤也不能,就被永不起用。心中雖恨,但也無可奈何。
  
  「傳下去,往後科舉進士,務必查實人品如何,十年內若有惡行無德者,一律駁回,朝廷丟不起這個臉!」
  
  皇帝說完,又瞧著季瑤明艷逼人的小臉,犯起了嘀咕。這丫頭這樣能耐通透,到了來日,自己百年之後,若真將大位傳給老四,季瑤會不會效仿武媚?老三是愈發神志不清了,老五老六年歲又小,到時候外戚專權更是難辦!除了老四似乎也沒人更適合這個位置,但是季瑤這丫頭實在可怕,以這種能力,臨朝稱制也不是不能……
  
  看來得好好整治一下季瑤了。
  
  見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季瑤當即明白他的意思了。沒有帝王不怕江山易主,而自己鋒芒太過,他當然會怕。若是由此影響到了裴玨可是不好。
  
  *
  
  從皇宮之中回去,季瑤美美的吃了一碗粳米粥,和裴玨一起在園子裡遛彎後,這才要回去睡了。
  
  如今天熱,季瑤又怕熱,裴玨索性坐在床邊為她扇風納涼。昏昏欲睡之際,季瑤低聲道:「裴玨,安置吧?」
  
  他手上一頓,俯身吻她:「不了,我今日去書房睡,明早來看你。」
  
  睜眼,怔怔的看著他坐在床前,燭火跳動的光芒給他鍍上了邊,晦明之中,他的神色看不真切。被看了一會兒,裴玨有些不自在,柔聲道:「這樣瞧我做什麼?」
  
  「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了?」季瑤佯作可憐,「還是你覺得我不夠乖順,成日揶揄你,所以不喜歡我了?」
  
  裴玨啞然失笑,俯身吻她:「傻丫頭,怎有這樣的想法?」
  
  季瑤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的問:「那是你不舉了?」
  
  裴玨:……
  
  見他無語,季瑤又說:「你往日沒個饜足,這些日子卻愈發克制。若養了外室,你將她迎進來,我不惱。」
  
  裴玨眸光深沉,咬牙道:「什麼外室,我同你說了我只要你一人。旁的人,就是天仙我也不要。」又悻悻道,「你小日子總是不准,我怕……」
  
  季瑤笑道:「還同我說不當真呢,我可知道你這人。」又大方的給他讓了個位置,「我同你說你總不信,就喚一個太醫來吧,讓他給你說,你總該寬心了?」
  
  裴玨臉上升騰起紅暈來,扭頭傲嬌道:「不必。我還是去……」
  
  季瑤一躍而起,赤腳踩在地上,從背後抱著他說,撒嬌說:「不去了嘛,我想你了。」
  
  聽見他呼吸重了幾分,季瑤又笑瞇瞇的說:「還讓生個孩子呢,要不就自己生去?」
  
  「死丫頭。」裴玨咬牙罵道,轉身將她橫抱起,「你今日就是哭我也不會放過你了。」
  
  季瑤笑瞇瞇的啄了啄他的臉,復問:「薩日幾時到?」
  
  「不知,約莫七月。」正在上下其手的裴玨對於某人的心不在焉早就習慣了,將她渾身扒了乾淨,細細吻過她全身每一處,讓她全身都泛紅,這才褪去自己的衣服,將自己送入她體內。
  
  兩人一兩月沒有歡好,都是久曠。裴玨一連丟了三次,累得季瑤幾乎昏死過去,無意識的任他給自己擦乾淨身子。裴玨將她攬到自己懷裡,附在她耳邊輕輕道:「咱們生個孩子吧?」
  
  睡夢之中的季瑤輕輕「嗯」了一聲。





第86章 薩日(一)
  七月流火,褪去了幾分盛夏的酷暑,天氣漸漸清爽起來。科舉定在了八月中旬,而薩日則是不日就要到達,吏部禮部為了此兩件事,不住的忙碌,好不熱鬧。
  
  「今日不是設宴款待薩日來使?」霍柔悠被自家姨媽叫來晉王府作伴後很是好奇,「姨媽怎的不和表哥一起去,反倒是留在府上?」
  
  季瑤只從妝奩之中揀首飾出來:「我不愛熱鬧,又嫌歌舞無趣,就和你表哥說稱病留在府上了。」又引霍柔悠坐在妝鏡前,「多大的人了,還不好好打扮,姐姐可都與我說了,叫我給你留心著,怕是想叫你嫁人了。」
  
  霍柔悠臉色頓紅:「姨媽怎和嫣然一樣使壞?我可不依了……」
  
  「她也留不得許久了。」季瑤慢慢說,「陛下必然會留薩日來使秋狩,到時候青年俊彥也都會去。你和嫣然必然都要從其中選出來夫婿來的。」
  
  霍柔悠臉色通紅:「姨媽和嫣然都是壞人,她日日揶揄我,問我怎的不和李雲昶在一處,我哪裡有那個心思?」
  
  李雲昶?因為和裴玨成親,季瑤和李雲昶也是愈發的熟絡,那人也不過是嘴上不饒人,但卻是個很靠得住的。但是這人有個問題……
  
  「即便他想,我都會與你娘說,不會讓你嫁給他的。」季瑤很淡定的給霍柔悠梳頭髮,「雖說男人三妻四妾,但也沒有還沒娶親就放一屋子人的,你又是個柔順性子,怕要受委屈。」
  
  霍柔悠面紅耳赤,恨不能鑽進地裡去。又有人從外面來,說是有黃門內侍來了。季瑤忙起身向外去了,見皇帝貼身的內侍進院裡來,向季瑤行了個禮:「晉王妃萬安。」
  
  「公公有何事?」本是稱病不出,季瑤忙咳了兩聲,以示自己身子的確不好。那黃門內侍笑得十分得體:「回王妃的話,奉主子爺旨意,來送人。」
  
  送人?
  
  季瑤沒明白什麼意思,他又笑道:「薩日來使乃是其王子莫日根和公主琪琪格。為咱們大楚送來了二十個薩日的美人,主子爺說,已然過了愛美人的年紀,便將那二十個美人分給皇親,為晉王府送來了五個,還請王妃做主。」
  
  美人……季瑤眸光一深,已經明白皇帝是在整治自己。因為《景泰策》的事,他怕自己左右裴玨的意思,這才賜了美人來要轉移裴玨的注意力,從而叫他對自己冷下來,這樣才能不被自己左右。說穿了,皇帝小心眼,覺得自己可能有做武媚的潛力。
  
  講真季瑤才沒意願在這種直男癌橫行的地方做武媚。
  
  「既然如此,多謝父皇美意了。」季瑤溫軟一笑,命人給那幾個美人安排住處,又恭恭敬敬的將內侍送走。霍柔悠已然急得不行:「姨媽,陛下這是什麼意思?你和四表哥感情篤深眾人皆知,怎的還……」
  
  這孩子真是天真得可以。季瑤淡定得很:「男人嘛,三妻四妾乃是常態。任憑他對我什麼心意,天家也沒有不納妾的。待我年老色衰,指不定有多少美人環繞呢。」
  
  霍柔悠本能覺得裴玨不是這樣的人,但又不知如何反駁,將臉都憋紅了。季瑤施施然一笑:「知書,那幾個美人,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陛下賜下來的,今日就安排一個伺候殿下吧。」
  
  *
  
  這日季瑤睡得很早,命人將正院門給鎖了,自己坐在燈下打絡子。不多時,門卻被人推開,裴玨大步進入:「瑤瑤什麼意思?」
  
  望著他含怒的臉,季瑤微笑,起身給他奉了一杯茶:「怎了?」
  
  裴玨怒不可遏,今日剛回了前院,就被一個女人貼上來了,將他噁心得厲害,一腳便將那女人給踹了出去。又得到是王妃的意思,怒得厲害,忙趕了過來。誰知一推門,又發現大門給鎖了,更是氣得發狂,差點沒踹了門。
  
  得知前因後果,季瑤倒是淡定:「給那姑娘宣太醫吧。」又讓他坐下,「好歹是父皇賜下來的,你即便不喜歡,也去應個景兒,免得別人說我善妒不讓你納妾。」
  
  裴玨臉繃得緊緊的,臉色鐵青:「季瑤,你沒有心嗎?我只想守著你,也無數次說過我只要你,旁的女人,和我什麼干係?還是只要我像裴璋一樣內寵無數,你就滿意了?」
  
  若說不動容也是不能的,無數次任務之中,也沒有人像他這樣願意一生一世一雙人。季瑤低下頭,慼慼道:「陛下賜下的,我若推辭,世人皆說是我善妒。我再樂意你只守著我一人,也不想背著混賬名聲。」
  
  更不說皇帝本就是在整治她。
  
  望著她容色慼慼,裴玨也冷靜下來,捧著她的臉道:「瑤瑤,我只要你,是出自真心,絕非虛言。」
  
  「拿子嗣之事換我?」季瑤道,「裴玨,你未免不值。」
  
  「我並不在意庶出子嗣。」裴玨低聲道,將臉埋在她頸窩,「我母妃是死在女人間的爭鬥之中的,因為這個緣故,我更不會有別的女人,何況除了你,我對別人無意。」
  
  季瑤語塞,無端的想哭,輕輕撫著他的發:「那……她們怎麼處置?總不能原封不動退回去吧?薩日那頭必然也不滿。」
  
  「關起來。」他輕語,「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若是執迷不悟,我會讓她們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覺。」
  
  他語氣十分的平淡,也決定了那些美人的生死。他會是楚武帝,大楚最能耐的帝王,但同時,武帝暴虐成性,但凡臣子不對,定會趕盡殺絕,是以他在位時。官員不敢犯錯,免得受到懲罰。
  
  偎在裴玨懷中,季瑤貪婪的嗅著他身上的龍涎香氣息。回想定情以來的日子,她每一日都過得開心。不論如何,裴玨都是將她放在第一的。不拘是為她做簪子或是因為她一句玩笑而克制近兩月不碰她,都讓她切實感覺到裴玨待她的心意。
  
  更有今日,大楚是男權社會,男人對於女人的看重自然很單薄,三妻四妾更是常事。故此季瑤很淡定的就收了皇帝賜下來的美人,本質上她也並不信裴玨真能做到美人當前而坐懷不亂。
  
  雖說事實將她臉都快抽腫了,但季瑤卻甘之如飴。
  
  「裴玨。」她攀住他的肩,心中一片溫暖,「如果有一日你不喜歡我了,就告訴我,讓我對你也絕了念頭。」
  
  不知她為何說這樣的話,裴玨摟住她:「不會的,我會永遠喜歡你,除非我死了。」說罷,俯身吻她,唇舌纏綿之間,輕輕脫了她的衣裳,纏綿細密的吻落在她全身上下,被唇舌觸及到的地方,讓她顫抖不已。
  
  季瑤哆嗦著,將他壓在身下,舔吮他的唇瓣。這樣多的歡好,往往都是裴玨占主導,她是半推半就,今日卻這樣主動,裴玨很受用,任由她吻過自己全身,猛的讓她貼在自己身上:「好瑤瑤……」
  
  「不在這裡。」季瑤輕輕說,「床上去,不方便……」
  
  將她橫抱起,躺在了床上,裴玨迫不及待的將自己送入她體內。卻隱隱見她眼底泛淚,唬得忙要退出來:「弄疼了?」
  
  「沒有。」季瑤聲音很輕,下意識摟緊他,後者雖莫名其妙,但也發現她今日情緒不太對勁,吻她說:「是我不對,我不該凶你。別哭了,嗯?」
  
  合上眼,感受他的吻落在眼皮上,季瑤從沒有覺得這樣安心過。她一直是喜歡裴玨的,但自認達不到裴玨喜歡自己的地步。她的喜歡,是有目的性,帶著功利心的喜歡。但是裴玨對她的感情卻是純粹的心悅,並非因為她是季延年的女兒。季瑤慣看世事,早就習慣了這古代的男人三妻四妾,甚至她雖然會為裴玨說出的不納妾而感動,但從來沒當真過。所以她才會對皇帝整治她而送來的美人容忍到這地步,並且安排去伺候裴玨。
  
  但是裴玨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自加入時空局以來,就各種穿梭在別的時空,漂泊無依,只奢望退休之後可以安定下來。但現在她卻想就此安定了,和裴玨一起相守下去,哪怕逆了時空的進程。
  
  「我才沒哭。」季瑤佯作不滿,「你動一動……」
  
  裴玨低沉微笑,堵住她的唇,半晌後:「真是個口是心非的丫頭。」
  
  季瑤聲音輕輕的:「裴玨,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她沒有頭腦的一句話讓裴玨莫名其妙:「我們當然會永遠在一起,莫非嫁與我為妻,還想跑麼?」
  
  「不想了。」季瑤抱著他,「我會永遠和你在一起。」
  
  去它丫的時空局,老娘被局長和副局坑得還不夠慘?還要哭著喊著跑回去讓他倆繼續坑?反正任務是讓武帝登基,可沒說必須讓武帝成鰥夫。
  
  當夜兩人都很盡興,第二日一早,裴玨就命人將那幾個美人給鎖在了院子裡,雖好吃好喝的供著,但決不允許她們出來。
  
  季瑤昨夜累狠了,多睡了一會兒才起身。「薩日此次來,少不得多設宴款待,今日怕還有宴席,想去麼?」
  
  季瑤長髮及腰,烏亮如同黑緞,輕輕的捋了捋,滿滿女兒家的柔媚:「去,當然去。我昨兒個不去,就賜了美人來,今日若是你被那琪琪格公主瞧上了,我才是悔之晚矣。」
  
  裴玨板著臉擰她:「伶牙俐齒的小東西。」
  
  兩人草草吃過飯,裴玨也就去當差去了。季瑤閒來無事,坐在窗下繡荷包。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司琴,將我最小的妝奩拿來。」
  
  司琴忙捧了個玉匣子來,季瑤從最下層取出一個扁平的盒子,其中盛著黑色的細小藥丸。放在掌心握了握,季瑤說:「將這東西扔了吧,往後用不上了。」
  
  司琴頷首稱是,正要出去,又被季瑤叫住:「別給人看去了,你明白的。」





第87章 薩日(二)
  得了自家姑娘的話,司琴握了盒子就出去了,本想找個僻靜處將之一把火燒掉,沒成想甫一出正院,就被裴玨喚住了:「你這樣急匆匆的,往哪裡去?」
  
  司琴不敢置信的看著裴玨:「殿下不是當差去了?」
  
  「忘記東西了。」裴玨淡淡說,和他的冷面淡然相比,司琴慌亂得和做了賊似的,讓他不得不懷疑這丫頭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季瑤的事,「你去哪裡?」
  
  「王妃有事吩咐……」司琴強笑,她到底是無憂無慮的天真性子,這模樣蹩腳到了極點。裴玨沉吟片刻:「既然是王妃的意思,你就去吧。」
  
  司琴如蒙大赦,趕緊走了。裴玨半晌沒有動,喚了身邊的一個小廝來:「你跟著這丫頭,若是做了對不起王妃的事,拎了她來見我。」
  
  裴玨一直到了午時才回來,和季瑤吃過飯,這才去了書房。那被喚去跟著司琴的小廝回來回來覆命:「殿下,方纔我跟著那丫頭去,見她行到了僻靜無人處,就扔了一樣東西。」他一面說,一面從懷中取了盒子出來,「我見她鬼鬼祟祟,似乎有什麼隱忍不發的事,就將那盒子拾了回來。裡面盛著黑色的藥丸,小的已然去藥鋪問過了,這藥……」
  
  他忽然靜默不言,裴玨反倒是惶恐起來:「這藥是什麼?」
  
  「避子藥。」小廝內心給自己鞠了一把淚,自家殿下這人,冷心冷肺,給自己發現了這件事,怕凶多吉少了。
  
  裴玨臉色立時變了:「避子藥?!」 
  
  小廝哭喪著臉:「是,避子藥,大夫說若是歡好之後服下去,必然會安然絕子。還說高門大戶之中,不少主母用它來對付妾侍……」
  
  他後面說了什麼,裴玨都聽不真切了。司琴的性子他清楚,是有賊心沒賊膽,即便真有心思對不住季瑤,也不可能給季瑤下避子藥。而知書和弄畫兩個,一個縝密一個聰慧,不可能沒有發覺這樣的小動作。
  
  唯一的解釋是,這是季瑤授意的,她待自己,也不過是虛以委蛇。
  
  想到他每每提及生孩子的事,季瑤總是似聽非聽的「嗯」上一聲,根本沒有確切的答覆。若是真的不想現在要孩子,她只要說出來,自己難道會逼著她?或許她根本就不想為自己生下孩子,這才會暗中服下避子藥。也難怪季瑤的小日子總是不準時,原來是因為服食了避子藥!若真是有人暗害她,她會注意不到這樣的變化?!
  
  想到這麼些日子來的濃情蜜意,裴玨忽覺得窩火極了。她嫁給自己,說不準只是季家的一個籌碼,想要保住季家的富貴。而兩人相處之時,她也只是帶著無盡的目的罷了,莫說真心,只怕連有心都做不到。
  
  裴玨天人交戰,小廝額上汗都下來了,知道了這樣的秘辛,自己還能活麼?哭喪著臉看著裴玨神色莫測,兩人的表情竟有種說不出的契合,彷彿兩人的爹媽同時死了一樣。
  
  怒得厲害的裴玨越想越憋火,握著手上的盒子就往正院去了。季瑤正坐在窗下繡荷包,她已經決定要和裴玨一輩子在一起,什麼早死的文昭皇后,什麼時空局,等她壽終正寢之後再說吧。
  
  正在規劃未來藍圖,抬眼見裴玨來了,季瑤笑著起身,將手中的荷包在他身上比劃:「這顏色會不會太素了?你喜歡嗎?」
  
  裴玨怒得厲害,只是望著她盈盈含笑的小臉,又不忍向她發火,矛盾的心態讓他臉都快憋青了。季瑤莫名其妙的看著他:「不喜歡的話,我再換一個顏色如何?」
  
  尚未說完,就被他整個按在了床上。裴玨抵著她的額頭,呼吸溫熱,輕撫她的面容:「瑤瑤,咱們生個孩子吧?」
  
  只要她給他回應,他就當做沒有這回事,他就會當做季瑤只是因為年齡小,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而不是不喜歡他、對他虛以委蛇。只要她給他回應……
  
  季瑤微微紅了臉:「起來再說……」要推他卻被他將手壓在頭頂:「好不好?」
  
  本能的覺得事情有些怪異,想到司琴回來之時的慌亂,季瑤頓時悟了——怕是那丫頭出門之時給裴玨撞見了!
  
  「好。」季瑤釋然,歷史上的文昭皇后並無所出,她也擔心自己若真按照歷史軌跡在十八歲暴斃之後,孩子會被欺辱,這才不願意生孩子。不過既然讓司琴將避子藥扔掉,那她就已經下定決心要陪在裴玨身邊一輩子了,以妻子的身份而非探員,管它中途如何,讓裴玨順利登基後,自己也要母儀天下,而不是得到一個傻不拉幾的追封。
  
  裴玨臉色稍霽:「當真?」
  
  季瑤點頭:「自然當真。」又勉力坐起,「你瞧見司琴出去了?」
  
  他抿著唇,並沒有說話。季瑤會這樣問他,定然是知道了自己來逼問她的緣故。她冰雪聰明,既然明白了這點,說不定刻意要哄騙自己……
  
  見他板著臉不說話,季瑤大方的摟著他脖子:「覺得我並不如你想像之中喜歡你,所以惱了我?」他並不回答,也沒有看她,後者鍥而不捨,吻了吻他的唇,「昨日之前,我的確不是那樣喜歡你的。男人們都覺得比女人高貴些,你是親王,來日若有造化,還會是皇帝,待那時,你會有很多很多女人,說不準個個比我好。到時候你眼裡即便有我,到底抵不過別的女人年輕。若真是如此,我寧願自己沒有念想,也就不會盼了。」
  
  裴玨怒極:「寧肯相信別人胡言亂語,也不肯信我?」
  
  「說說誰不會?」季瑤反問他,「況且這樣的事是常態,你也明白。我父親沒有妾,姐夫只有姐姐一人,兩個哥哥也沒有納妾。可是我出嫁那日,所有人都與我說,嫁入天家,定然放寬心,別以為還在家中似的,認定你該由著我性子。我倒是願意賢良,你卻惱了。」
  
  裴玨咬牙切齒,根本沒想到自己在她眼裡竟然這樣不堪,冷笑道:「但凡我想,還輪得到你替我納妾?只消振臂一呼,願意為側妃的官家小姐能踏破晉王府門檻。」
  
  「你敢!」季瑤厲聲道,「自昨日起,我才知道自己錯了,小覷了你。打定主意扔了避子藥,用下半輩子來補償你。只是我是個容不得人的,我雖打定主意要改變自己來補償你,你也得值得我為你犯險。你若納妾,我也不攔著,只是別再想我同你恩愛無雙,我會像妻子待丈夫一般相敬如賓,然而只盡於此,再沒有別的。你若要我全心,我也要你一心,若是做不到……」
  
  見她斬釘截鐵的樣子,裴玨心中雖氣,但卻舒暢了許多。季瑤自小是生活在季家的,長平侯府家教甚嚴,她也是一直看著父母兄嫂恩愛的,但整個大楚,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不怪她多想。將她摁在懷裡:「你這樣說,你誤會我的一心一意,這又如何算?」
  
  「我會用一輩子來償還。」季瑤貪戀他的懷抱,只覺得渾身懶洋洋的。她已經不想再管,若是文昭皇后不死會對時空產生什麼影響了,總歸主要目的是讓裴玨登基,而細節……她不在乎!
  
  裴玨沉吟片刻:「證明給我看。」
  
  季瑤無可奈何,打定主意今日好好伺候他一回,小腹卻有些酸澀,心中有些不安,起身往淨房去。等了約莫半盞茶,笑瞇瞇的回來:「你又只好齋戒啦。」
  
  裴玨臉色頓黑,季瑤則上床來,解了他腰帶,輕輕揉著他:「我幫你紓解。」又張嘴含住。
  
  他呼吸立時一沉。
  
  *
  
  當夜,皇帝設宴重華殿。
  
  裴玨和季瑤到重華殿之時,已然日薄西山,有一女子正負手往外走。那女子看來十六七歲,膚色黝黑,一身蒙古族的標準打扮,舉手投足間一股說不出的豪邁。
  
  裴玨和季瑤相攜而來,對方笑道:「大楚晉王,這就是你的王妃麼?」她一面說一面上下打量著季瑤,「是個美人,就像我們薩日的麥德爾娘娘。只是未免太嬌弱了些。」
  
  薩日實則就是季瑤所在時空的蒙古族,麥德爾娘娘則是其信奉的創世神。
  
  季瑤行了個禮:「琪琪格公主。大楚女子不似薩日,都是養在深閨裡的。」
  
  「你們大楚女人這樣嬌弱,男人偏生還喜歡這樣的人,可見男人也算不得什麼英雄。」琪琪格揚起一個略帶譏諷的笑容,「我薩日的女孩兒,個個都是能上馬騎射狩獵的。」
  
  話裡滿滿的驕傲,更有幾分對於大楚女人柔弱的輕蔑。
  
  季瑤也只是笑,琪琪格雖說露出了輕蔑,但也不得不說她是個真性情的女子,可比那些彎彎繞繞無數的人討喜多了。
  
  三人說了不多時的話,殿中開宴。季瑤也頭一次瞧見了薩日的王子莫日根,他生得就是遊牧民族粗獷豪放的模樣,五官英氣逼人,塊頭也很大,立在那裡和鐵塔一般,隔著單薄的衣物,幾乎能夠看見他緊繃的肌肉,體魄強健得很。
  
  在大楚是很少能見到這樣的男子,季瑤忍不住多瞧了他幾眼,冷不丁掌心被人撓了撓,抬頭,裴玨神色不變,語氣卻酸泛:「不許瞧著他。」
  
  季瑤樂了:「知道啦,我只瞧著你。」
  
  平心而論,季瑤很討厭這樣的場合,因為宴席之中,但凡皇帝和□□要互敬酒,眾人紛紛都要起身陪飲。酒過三巡,季瑤沒吃飽,代酒的茶卻灌了一肚子。
  
  今日裴璋並沒有來,只怕是皇帝的意思,並不讓這個實質上的大兒子出面,也不難看出裴璋這麼多年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是一貶再貶,若維持這個事態,裴璋被徹底厭棄也不過只是時間問題了。
  
  臨近宴席尾聲,皇帝忽朗聲笑道:「大楚與薩日如今握手言和,乃是天下幸事,王子年輕有為,不知可否娶親了?」
  
  莫日根道:「並無哈敦。」哈敦,為蒙語之中王妃之意。
  
  他年歲已近三十,若說沒有正妻未免奇怪。而皇帝似乎對這個回答很滿意:「既然如此,大楚若能與薩日永結秦晉之好,對天下臣民也是福氣。不知王子意下如何?」
  
  此事原本通過禮部告知則可以,但皇帝放著這樣多人問出來,無疑是給足了薩日的見面。莫日根當然明白這點,當下笑道:「多謝楚皇,大楚有一話叫做恭敬不如從命,我也就多謝楚皇美意了。」
  
  連問也不問自己要娶的是誰,可見他根本不對此事上心。但卻有一個女子的命運被注定了。季瑤下意識看向郁妃,見她臉色慘白,也是歎了一聲。
  
  皇帝事先問莫日根有無妻室,換言之,則不願和親之人嫁去做妾。而能讓皇帝盡力關心的,也不過只有二公主裴姣了。





第88章 薩日(三)
  那日宴席之後,皇帝下旨,將二公主賜婚莫日根,待回了薩日再行完婚。季瑤雖不知內情,但聽說裴姣哭鬧不止,又不敢去向皇帝理論,最終只能啞巴吃黃連。
  
  天氣漸漸涼爽起來,皇帝則令裴玨率人領著薩日來使在京郊遊玩,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讓裴玨帶上季瑤。
  
  季瑤原本和霍柔悠約定一同玩耍,誰知得了這樣的話,也是覺得皇帝真是個人才。明明都那樣不待見自己了,在這種時候也只能將自己推出去撐面子。
  
  等季瑤和霍柔悠姍姍來遲,眾人已經在京郊長亭等待了。見季瑤來了,裴玨去迎了馬車,本想趁眾人沒瞧見的時候抱抱她親親她,誰知霍柔悠也在馬車上。裴玨意興闌珊,很是挫敗。
  
  琪琪格立在長亭外,看著霍柔悠和季瑤一起過來,笑道:「你們大楚的姑娘真是生得秀氣,不知這又是誰?」
  
  「這是我外甥女。」季瑤微笑著回應,又給眾人見禮。霍柔悠到底臉皮薄,不多時臉就通紅,低下頭去靜默不語。
  
  京郊有不少的景致,運河兩側楓葉漸紅,跟河水紅綠相間,別提多美。季瑤被拘來的原因就是為了陪琪琪格,故此她和霍柔悠兩人一直守在琪琪格身邊。
  
  「大楚的景致和薩日很多不同。」琪琪格說道,「薩日風景壯闊,大楚秀美,我來的路上,就瞧見了很多景致,感覺和薩日相去甚遠。」
  
  季瑤笑道:「地域不同,風俗也不同,當然會不一樣。陛下對於貴國來使都是很看重的。」
  
  「看重?」琪琪格反問了一句,「我這麼幾日在京中,看著你們大楚的學子來參加科舉考試,雖說民風不同,但未免太重文輕武。」她說到這裡,負手而立,「況,你告訴我,楚皇賜婚給我哥哥的那個公主,真的很好麼?」
  
  「二妹妹是貨真價實的皇女。」季瑤當然知道她不願意被怠慢的心,忙出言解釋,「是宮中郁妃娘娘所出。」
  
  琪琪格嗤的一聲笑出來:「皇女?即便真是皇女,只怕也不受帝父待見。不過也無妨,為了兩國邦交聯姻,我未必不懂。縱然帶上的我的原因,也是讓我在大楚男兒之中選上一人帶回去當駙馬。不過我瞧著,也不過爾爾,不比草原上的英雄。」
  
  對於這樣見仁見智的問題,季瑤很識趣的不去接話。那頭裴玨帶了李雲昶等人正和薩日來使講解景致,看來倒是其樂融融。唯獨霍柔悠略顯侷促的跟在季瑤身邊,並不太適應這樣的場面。
  
  雙方遊玩了不多時,也就在鄰水的涼亭上歇息。季瑤正和霍柔悠說笑,李雲昶卻過來,手中端著一碟桂花酥。見季瑤轉頭看自己,笑道:「如何?讓我這慎國公世子來當小二,不算辱沒了晉王妃吧?」
  
  季瑤一笑,見裴玨雖陪著□□等人,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頭一暖:「多謝你了,也替我謝謝他。」
  
  李雲昶撫掌笑道:「我可不替你謝,你們夫妻之間有什麼說不出口,我也不敢給你代勞,一會子他又不待見我。」霍柔悠忍俊不禁,被他轉移攻擊目標,「霍姑娘笑什麼?莫同我說,對他二人的事半點不羨慕。」
  
  霍柔悠臉上騰地紅了,季瑤忙勸道:「去,不許臊她,惹惱了我,我可不認你是誰。」
  
  李雲昶哈哈大笑:「霍姑娘臉皮這樣薄,來日嫁了人,撐不起當家主母的門面可怎生是好?」
  
  霍柔悠臉色頓變,瞪著他說:「和你什麼干係?有空說我撐不起門面,倒不如想想你那一屋子通房會不會給你未來夫人難堪。」
  
  沒想到她嘴上也能這樣不饒人,季瑤頓時笑了出來。李雲昶碰了一鼻子灰,想還嘴又不知道說什麼,況且霍柔悠紅著臉氣鼓鼓的樣子實屬可愛,他斂了素日之中輕佻的笑意,拱手施禮:「是我的不是,唐突了霍姑娘。」
  
  哼了哼,霍柔悠才不打算理他,自顧自的背過身去,留了個背影給他。沉默了一會子,又轉頭,見李雲昶還維持著方纔的姿勢,臉上又紅了幾分:「你怎的還不走?」
  
  「我要是走了,霍姑娘不得更氣?」李雲昶笑道。
  
  「還不走?留著白叫人使氣。」霍柔悠紅著臉呵斥說,又難為情的看著季瑤。因為三公主時常玩笑,讓她嫁給李雲昶,久而久之,她瞧著李雲昶都覺得害臊,別說說上這樣多話了。
  
  季瑤微笑,只當她是小女兒情態,又忍不住揶揄她:「我瞧著你和他很好,若真能在一塊,也是頂好的。」
  
  「姨媽也拿我開心,我不依了!」霍柔悠低聲叫道,見男人堆裡也有目光投了過來,臊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
  
  *
  
  甫一到了八月,秋狩之事便被提上日程,為期一月。而此次秋狩,和往年並不一樣,是為了不讓薩日看扁。是以跟去的男兒全都是家世上好一表人才且文韜武略。
  
  而皇帝大手一揮,讓皇后帶著三公主、霍柔悠一同前去。季瑤和端王妃作為皇帝僅有的兩個兒媳,也跟著去了。
  
  在圍場之中安營紮寨,首先則是皇帝發表演講,這樣的場合女眷是不能參與的。季瑤則帶了霍柔悠三公主和端王妃坐在一處。季珊所生的龍鳳胎一歲多了,長得可愛極了,膩在端王妃身邊,烏溜溜的大眼睛瞧著她們,躊躇著怎麼叫人。
  
  他倆眉眼間的確像裴璋,但旁的地方,卻和季珊一模一樣。
  
  端王妃笑道:「猴兒也不知道叫人?快叫四嬸,這是你們姑姑。」兩個小的扭扭怩怩的叫了一聲「四嬸」,季瑤拿了糖果出來給他們,又抱了年長的小姐兒,「真是個好孩子。」頓了頓,「算來。我還不知這兩個孩子的名字呢。」
  
  「太小了,還沒有名字呢,晚些再起也好,怕壓不住歲數,只起了小名兒。」端王妃看著兩個孩子滿滿的疼愛,「姐姐叫妞妞,弟弟叫寶哥兒。」
  
  季瑤撫著妞妞頭上的呆毛,笑道:「好好長大,做個好姑娘。來日出嫁了,四嬸也好討一杯水酒。」別像你娘一樣。
  
  對於兩個孩子,季瑤心中是有一定的愧疚的。畢竟因為她在皇帝面前告了季珊,才讓她們失去了母親。但是這也是無奈之舉,若是季珊不死,整個季家都會遭殃。到時候才是覆水難收。皇帝惜才不假,但也是個好面子的,季珊的事因為及時上報並且他能把控,這才沒有釀成大禍。不然……低頭看著妞妞,季瑤也有幾分感慨,希望這兩個孩子能夠健康的成長起來吧。
  
  見季瑤看著妞妞不說話,端王妃笑道:「我打算妞妞和寶哥兒過了三歲再求父皇賜個名兒,只是現在……連口都不敢開了。寶哥兒是長子,也就罷了,妞妞若是不能獲封郡主,即便是王府出去的,也怕不能嫁得多好。」
  
  這倒是,裴璋自從遇到季珊之後,腦子就跟被狗啃了一樣,各種犯傻,不怪皇帝不待見他。
  
  懷中的妞妞聽不懂她們的話,自己玩著小手,季瑤又摸了糖豆給她吃。小丫頭開心得很,轉頭香了季瑤一個,將手上的糖豆給了一臉懵逼的寶哥兒。
  
  今日安營紮寨,明日才是正式的狩獵日子。故此申時時分,男人們都回了各自的帳子。季瑤坐在椅子上,正給玉珮打絡子,見裴玨回來,笑著起身迎接:「可算是回來了。」正要去端茶,他已然擁住自己,輕輕吻著她的脖子,「我想你了。」
  
  「好沒正經,」別看他冷心冷肺的樣子深入人心,但在自己跟前,他就跟個小公舉似的,時時需要人安慰。故此,她也沒有迴避,嗔了一句,「這帳子又不比家裡,人來人往的,瞧去了你可滿意?」又順從的微微仰起脖子,「別咬出印子來,晚上還要見人呢。」
  
  裴玨低笑,摟著她坐下,指著擱在案几上的茶:「喂我。」
  
  「想得倒美,你這人,只配吃我剩下的。」說罷,喝了一口茶,這才印在他唇上,將茶水哺給他。茶香清冽,混雜著女孩兒才有的馨香,讓他欲罷不能,反身將她壓在椅子上,將一口氣用盡了,這才戀戀不捨的放開。
  
  「你好香……」裴玨眼中精光閃動,被季瑤拍了一把,「還以為在家呢?父皇母后都在,還有外使,給人知道了,臉可都丟到薩日去了。」又起身,「急色鬼,又得重新梳發了。」
  
  裴玨笑瞇瞇的給她將頭髮梳好,眼看天要黑了,營地燃起篝火,事先帶來的牛羊豬肉等東西就被放在火上烤香了,這才分給眾人。
  
  期間莫日根竟高聲唱起歌來,他聲音雄壯,氣勢又足,唱得人眼前彷彿出現薩日境內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一樣。琪琪格亦起身為他伴舞,此次跟隨而來的薩日族人們皆載歌載舞,好不熱鬧,看得人心癢難耐。
  
  在大楚待久了,很久沒有見到這樣雄渾的歌舞,季瑤高興多吃了幾杯酒,有些發昏的靠在裴玨懷裡,打了個酒嗝,癡笑道:「裴玨,我留下來陪你一輩子,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的……」
  
  她輕聲嘟囔著,裴玨聽在耳中,心裡卻酸泛起來——何以她會覺得自己捨得殺她?他的確奉行法家治國之道,但季瑤是他此生最愛之人,又怎有殺她的意思?
  
  「瑤瑤,你吃醉了。」裴玨柔聲道,「瑤瑤,我即便是自己去死,也不會動你一根指頭的。」
  
  季瑤昏昏的應了一聲,裴玨心頭一暖,抱著她起身:「父皇,王妃不勝酒力,兒臣先送她回帳子。」
  
  皇帝對季瑤雖有不滿,但不得不承認,放眼整個天家,也沒一個媳婦像她這樣拿得出手的。而自己兒子雖是個好的,但在季瑤的事上難免英雄氣短。
  
  當著莫日根和琪琪格的面,皇帝到底沒有拂裴玨的顏面,揮手讓他趕緊去了。
  
  抱著昏昏欲睡的季瑤,裴玨快步回了帳子,給她脫了衣服,蓋上被子,就坐在了床邊看她。她容顏雖還稚嫩,但比往日漂亮得多,也愈發往成熟嫵媚的方向去了。抵著她的額頭,裴玨咬了咬她的唇,輕聲道:「傻丫頭。」





第89章 秋狩(一)
  待到第二日,就是秋狩正式開始了。季瑤第一日吃多了酒,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草草吃過早飯,也就和霍柔悠三公主坐在一處說笑。
  
  此次三公主和霍柔悠來的目的,就只為了讓她倆看看這些青年俊彥,看看其中是否有兩人看得上眼的,若有,則方便下一步的調查。
  
  雖是如此,季瑤卻根本不擔心兩人的婚事。古代的包辦婚姻無疑是有許多弊端的,對雙方都不公平。季瑤已經是其中的幸福者了,但不知這兩個姑娘又會如何。即便因為兩人的身份無人敢怠慢,但幸福與否,和怠慢卻並無什麼必然聯繫。
  
  故此,她也很仔細問過了兩人,兩人都梗著脖子絕不透露半點,讓季瑤很是挫敗。
  
  季瑤對此也是無奈,只好回了自己的帳子。臨近午時,裴玨才回來,渾身汗涔涔的。季瑤早就備了熱水,引他在屏風後擦洗。
  
  裴玨神色有些冷凝,不知出了什麼事,季瑤只捧了衣裳回去,他渾身肌肉緊繃有力,身材是完美的倒三角,這樣坦然的露著,並沒有半點侷促。季瑤忙給他更衣:「如今漸漸冷了,你也多注意些才是。」又笑道,「你今日收穫如何?」
  
  「今日是父皇的主場,我們不過是去充數的。倒是雲昶收穫頗多,更生擒了一頭猛虎,喜得父皇將貼身的金刀賞了他。」裴玨換了一件窄身窄袖的袍子,顯得愈發挺拔,「我只獵了些無關痛癢的,等將皮子送來,給你做幾件斗篷,免得冬日手冷。」
  
  心中一暖,季瑤從身後擁住他:「那你今日怎了,這樣不開心?」
  
  「我不歡喜的緣故有二,一是褚樂康為父皇稱讚。」他有些彆扭,望了季瑤一眼,「我認為他不配。」
  
  夫妻之實,且季瑤已經決定違背時空局的規定留在這裡陪他一輩子了,他還能吃這樣的乾醋,季瑤好笑之餘,點頭說:「嗯,我也以為他不配。那其二呢?」
  
  他面容沉沉如雪:「瑤瑤聰慧且於政事頗為通透,應該射鹿的意思。」
  
  因有成語「逐鹿天下」,故此鹿這種動物是君權的代表,往往只有皇帝才能射殺,了不起算上太子,臣子往往是對其敬而遠之的。
  
  「莫日根將鹿殺了?」季瑤約莫知道了什麼事,低聲問道。
  
  裴玨搖頭:「不,是莫日根和琪琪格一起將鹿射殺了。」
  
  原來當時眾人策馬追逐獵物,而早有人將鹿給放了出來,就為了給皇帝顯示君權,眾人當然都明白,而皇帝年齡大了,臂力和瞄準力都跟不上,故此眾人將鹿不動聲色的趕到皇帝那頭去。
  
  誰知還沒有開始趕呢,已有兩支箭同時射出,雙雙貫穿了鹿的雙眼。鹿的眼睛能有多大,兩支箭兩支箭同時貫穿,可見射箭之人的能耐。只是這是大不違的事,做得再好都會被罵,若真要追究,誅九族都夠了。
  
  而眾人回頭看去,莫日根和琪琪格兄妹弓都沒有收回去。自家皇帝君權的象徵被這倆給獵了,幾個脾氣爆的差點衝上去揍人,索性被拉住了。
  
  故此,回來的時候,人人都有不豫之心。
  
  聽完裴玨說完經過,季瑤沉默了,半晌後,才低聲道:「你們不豫的原因並非是莫日根射殺了鹿,而是琪琪格。」
  
  因為琪琪格是女人,在大楚男人的眼裡,沒有逐鹿天下的資格。而偏偏琪琪格的能耐勝過了在場許多男人,這才是最讓他們惱怒的原因。至於莫日根,可以說是因為風俗不同,不知者不罪。
  
  裴玨沉默,靜了一會兒:「瑤瑤,我明白你,女子之中,如你這樣的到底不多,是以男子總是小覷女兒家,認定女兒家定然不如男人。」
  
  見他明白自己的看法,季瑤心裡一暖,倚在他懷裡:「女子之中如我這樣的也的確不多,只是我希望以後更多而已。」
  
  「會有的。」裴玨緊緊抱著她,若季瑤是個男人,以她的政見,在朝中為官,成就必將高過其父,但因為她是女子,所以空有抱負才華,只能被關在後院這樣的四方天地,未免讓人惋惜。
  
  外面忽然傳來登登登的聲音,回頭則見一個雪糰子跑得飛快,只是腳步不穩,讓人覺得她要跌了。季瑤忙棄了裴玨去抱她:「花朝,你慢些。」
  
  雪糰子不過兩歲,是何貴嬪所出的小公主,也是除了三公主和皇子們之外唯一一個被帶來的皇嗣。偏偏雪糰子生得美,宮裡沒幾個人不喜歡她。又因是在二月十五花朝節所生,小名則叫花朝。
  
  膩在季瑤懷中,雪糰子咬著自己的指頭:「四哥四嫂在做什麼?」
  
  孩子的問話素來是天真,季瑤臉上一紅,忙岔開了話題:「花朝,你怎麼來了?」
  
  「花朝來找四嫂……」到底是個孩子,她立時就忘記了方纔的問題,摟著季瑤的脖子,對裴玨伸出手,「四哥抱抱……」
  
  裴玨臉上抽了抽,他長這樣大,從來沒抱過孩子,見雪糰子的模樣,也只好接了她,只是姿勢蹩腳得很。
  
  季瑤笑得厲害,挽著裴玨幾乎僵硬的手臂,低笑:「咱們也生個女兒吧?」
  
  他緊繃的手臂立時鬆了幾分,轉頭看著季瑤:「咱們也生個女兒?」
  
  「對呀。」季瑤笑瞇了眼,「你不喜歡?」
  
  想到季瑤曾經對他提出生孩子這件事表示含糊,而現在,她竟會主動要求要個女兒,讓裴玨不能不驚喜:「喜歡,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歡。」
  
  「就是有女兒了,你也得最喜歡我。」季瑤甜甜一笑,向他撒嬌。
  
  *
  
  臨到了晚上,因為獵到了不少野物,是以夜間則在帳子裡設宴享烤物。幾個女眷被賞了一隻鹿腿,因怕克化不動,季瑤沒有吃多少,只讓下面的人做些清淡的湯,晚一會兒給各個帳子送去。
  
  酒過三巡,眾人都放開了,只是因為薩日兄妹倆獵殺了鹿之事還是有不少人激憤,其中一人便按捺不住,對琪琪格表示憤懣了:「琪琪格公主女中豪傑,只是到底是女子,騎馬射箭乃是男人分內的事,公主還是應該嬌養著才是。」
  
  這話挑釁意味嚴重,琪琪格正喝酒,聽了這話,冷笑道:「男人分內的事?那女人的分內之事呢?被關在後院繡花?今日射了鹿,原是我們兄妹不知大楚禮數,理應向楚皇賠罪。只是凡事皆憑能力說話,薩日之中,男人能騎馬射箭,女人自然也能。偏生你們這等迂腐之人,自己本事不顯,反倒認定女人不能如何,委實是讓人笑掉大牙!」
  
  那人給一頓嗆白,臉都黃了,然而事關邦交,他也不敢再說。季瑤心中對琪琪格的好感立時上去了,但這話到底不能上檯面說,帳子裡一時鴉雀無聲,紛紛看著琪琪格。
  
  皇帝現在真有點下不來台了,心中只默默地記下了這不開眼去挑刺的,回去再收拾。
  
  「今日射鹿之事,」莫日根站起來,行了個薩日獨有的大禮,「是我兄妹二人不明大楚風俗,這才鬧了慢待楚皇之事,還請楚皇寬恕。」琪琪格也跟著起身,「還請楚皇寬恕。」
  
  皇帝正愁沒有台階下,見兩人識趣,也只說不知者不罪,讓兩人坐下。琪琪格卻堅決推辭,走到中央正燃著火的大鼎旁行了個禮:「楚皇,我還有個不情之請,請楚皇應允。」
  
  「公主請講。」
  
  「此次來大楚,原意則是為我或是哥哥求取配偶,永結秦晉之好,以示兩國邦交的誠意。」琪琪格口齒清晰,漢語流暢得很,「原本楚皇已賜婚二公主給哥哥,我不該提這話,只是我們草原上的兒女,對於感情之事從不藏著掖著。明說,我無意嫁來大楚,但想同此人成親,還請楚皇應允。」
  
  眾人神色頓時大駭,琪琪格彪悍非常,在場男人見慣了溫柔小意的女子,對這樣的女人自然是敬而遠之,更不說這人的意思是讓那男子「嫁」去薩日。
  
  這對於大楚的直男癌患者是絕對不能忍的。故此眾人恨不能立即變為空氣才好。
  
  琪琪格似乎沒有看到眾人眼裡的驚詫,環視一圈眾人,修長的手指指著正在嘲笑眾人的李雲昶:「還請楚皇應允,令我和他完婚。」
  
  李雲昶傻眼了。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現在有了一個替罪羔羊,眾人自然都放開了沒了顧及。裴玨淡定一笑,見季瑤碟子裡的鹿腿肉沒有吃完,順手夾過來自己吃了:「看來有好戲了。」
  
  「還是兄弟呢。」季瑤抿唇笑起來,不得不說,看別人倒霉真的是有一種蜜汁酸爽感,嗔了裴玨一聲,季瑤還是喜聞樂見的看著李雲昶。
  
  李雲昶臉色很是複雜,和琪琪格對視著,卻不知說什麼。琪琪格卻道:「你今日生擒了猛虎,我很是佩服,這才知道大楚男兒也有這般能耐的,不遜於薩日的英雄。你若跟我回薩日去,你在大楚有的,我都能給你。」
  
  這話……說得眾人都以為李雲昶才是女子一樣。
  
  作為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裴玨和季瑤完全是以看戲的姿態看著這兩人。莫日根哂然一笑,並不發表意見,饒有興趣的看著妹妹如何去求取自己喜歡的男人。
  
  然而當事人額上冷汗都要下來了,他從沒有過看不起女孩子的心思,但他還是覺得,女孩子應該有個女孩子的樣子,不是說不該讀書識字什麼的,但好歹也要文靜一些才好,若都跟男人一樣豪邁,又何必分個男女?是以他心中還是喜歡溫柔小意的姑娘,現在卻被一個女兒家求取,還是遊牧民族的公主,彪悍非常,李雲昶如何願意?
  
  琪琪格看著他,黝黑的臉上出現了凌厲的笑意:「你叫什麼名字?我還不知你的名字呢。」
  
  他無奈,硬著頭皮起身:「臣李雲昶。」
  
  「李雲昶……」琪琪格到底不是漢人,將這三個字細細的念了一遍,「我記下了,你覺得我配不上你?」
  
  「不敢,是臣配不上公主。」
  
  這話卻引得琪琪格笑了起來:「李雲昶,我們薩日的人,從不怕挑戰,我會讓你願意跟我回薩日的。」





第90章 秋狩(二)
  當日這事雖是不了了之,但接下來幾日,李雲昶都是眾人調侃的目標。他本人也是一番捶胸頓足,只後悔為何要去犯險生擒猛虎,如今被琪琪格盯上了。
  
  別說他不喜歡琪琪格,就算是喜歡,也不能撇下爹娘妹妹自己跑薩日去吧?
  
  而琪琪格真是個很有毅力的姑娘,幾乎日日都去尋李雲昶,讓他不勝其擾,只好遠遠躲開,就在營地之時就往裴玨和季瑤的帳子來。
  
  前一日的狩獵又得了不少皮子,季瑤翻檢了一番,說:「狐狸皮得了這麼多,我也用不上,給你做一件狐□斗篷。」
  
  霍柔悠輕聲問:「那四表哥呢……」
  
  「哪裡敢輕慢了他?」季瑤如斯笑道,抬眼見李雲昶飛快的衝進來,立時笑道,「李世子又來了這裡?」
  
  李雲昶神色極其複雜,長長的歎了一聲:「嫂夫人,容我在此躲一會子。尋我不見她自然會去狩獵,我好歹安生半日。」
  
  這人素日之中輕佻得沒個正型,這幾日被琪琪格追得都不得不服軟了,季瑤對此也是好笑,霍柔悠笑道:「你這人成日嘴上沒個把門的,如今可算是知道女孩兒的厲害了。你是咎由自取,我就盼著她能降服了你,叫你嫁給她,那才是喜聞樂見!」
  
  她素來都是溫溫柔柔的羞怯模樣,今日卻是難得的鮮活,讓李雲昶都看得怔了怔:「你……」
  
  見他舌頭打結,季瑤是過來人,忙指著李雲昶說:「我有個妙宗,讓她不再纏著你。」兩人都看著她,這才笑盈盈的補充道,「你若真是不願,就同她說,你有心儀之人。她是個果敢的女子,定不會死纏爛打。」
  
  「果真管用?」李雲昶沉吟,「只是這人……」他說到這裡,目光卻不住往霍柔悠身上去。他和霍柔悠相識頗久,每回見她,她都是唯唯諾諾的羞怯模樣,刻板得就像一個人偶。但是方纔那模樣,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一樣……
  
  他滿腦子想入非非,瞧著霍柔悠良久不移開目光,後者臊了,將身子微微躲在季瑤身後。季瑤低笑:「好小子,你是個能耐的。被薩日的公主看上還敢拿柔姐兒給你作筏子?你若有本事,你就去與我姐夫說,這樣盯著女孩兒像什麼樣?」
  
  「姨媽又拿我開心……」霍柔悠紅著臉,見李雲昶若有所思的樣子,啐道,「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泥胚子還有幾分氣性呢,我霍家的姑娘能給你作筏子,未免太自輕自賤了。」
  
  李雲昶笑道:「那就不作筏子,我將你抬進慎國公府做世子夫人如何?」
  
  霍柔悠臉上彷彿是要滴血了,小手不住的撫著自己的臉,又抬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總會找到法子治你!」說罷,快步跑了出去,背影纖弱。
  
  「了不得了不得,將柔姐兒反骨給激了出來。」季瑤笑得厲害,但笑歸笑,她不免反思起另一件事來。李雲昶雖說性子孟浪,但不會說娶誰的話,這話八成出自真心。但就季瑤看來,李雲昶算不得良配,只因霍柔悠性子靦腆溫和,李雲昶又有好幾個通房,但凡其中有手段凌厲者,霍柔悠只有受氣的份。
  
  季瑤雖不願承認,但這個時代,女人的未來還是拴在男人身上的。李雲昶是正正經經的古代人,裴玨這樣不願納妾的已經是奇葩,她也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奇葩。
  
  正在沉思,就聽見帳子外面傳來霍柔悠溫溫柔柔的聲音:「公主在找李世子?他如今在我四表哥帳子裡呢。」
  
  李雲昶大駭:「這丫頭這樣整我?!」忙告饒說,「你可救我?」
  
  「誰讓你嘴上沒個把門的輕薄她?」季瑤笑盈盈的,「我救你?我能怎麼救你?這還說在裡面呢,進來就不見了。不得以為我包庇?若傳了什麼風言風語出去,裴玨非要惱。」她說到這裡,繞過屏風去坐著。李雲昶知道她是不打算理自己了:「你們姨甥這狠心勁兒,真是如出一轍!」說罷,忙從窗戶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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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了夜中,季瑤才看見李雲昶,他換了一件玄色的衣裳,臉繃得緊緊的,和眾人圍著篝火而坐。今日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