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舅

  李心歡有個舅舅,全南直隸的姑娘都想嫁給他。
  後來舅舅成了永寧侯,舉國的姑娘都想嫁給他了!
  李心歡表示:我也好想嫁啊!
  某日,永寧侯向李心歡的母親朱素素提親。
  朱素素:豎子!叫了我十幾年的義姐,這會兒要改口叫母親,你可好意思!
  永寧侯面不改色作揖道:母親。
  朱素素:……
  人設:心狠手辣男主vs機靈萌妹女主
  一句話簡介:吾舅心狠手辣臉皮厚
  入坑指南:
  完全沒有血緣關係,後期舅甥關係不存續。日常向~
  內容標籤: 豪門世家 情有獨鍾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溫庭容 │ 配角:李心巧 │ 其它:朱素素


第1章 鄉試
  適逢三年一度的鄉試,從今年七月開始,南直隸秦淮河畔就格外熱鬧。
  是夜,秦淮河邊聚集了不少,沒多久就要入貢院考試的考生。
  秦淮河上畫舫無數,有一艘正逐漸靠岸,船頭上兩頂縐紗紅燈籠隨風搖擺,忽有個穿著寶藍色直裰的少年郎挑了簾子從船裡出來,他站在船頭上享受著清風拂面,紅燈映照在他的臉上,顯得他紅光滿面。
  閉上眼嘴角彎彎,他想,還有半月就要開考了,真期待。
  他身後陸陸續續又有人從船裡出來,其中一人拍著他的肩膀阿諛道:「吳公子,您今年才十四吧?等到考完放榜那日,便是您年少成名的那日啊。」
  南京指揮使的嫡次子吳畏,五歲成詩,十歲能挽長弓如滿月,在南直隸他早就成名了。若是十四歲的時候還能中舉,前途無可限量。
  吳畏的身後又有人問:「吳公子,與你一塊兒師從李先生的那位小公子呢?聽說他今年不打算參加科舉?」
  這人說的是吳畏姑父弟弟的小舅子——溫庭容。
  想起溫庭容,吳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說起來,溫庭容也算他半個老師,平日裡讀四書五經的或是學習制藝的時候,這小子沒少指點他,不過這廝身上那股子冷清勁兒讓人太難親近,想起來就不舒服。
  吳畏漫不經心道:「聽說是傷了右手吧,今年沒辦法參加了。」
  有人嘖嘖惋惜道:「那真可惜,否則今年吳家和李家,至少要出兩個舉人咯。」李家和吳家是姻親,外人早把他們當做一家看待。
  是啊,真可惜。吳畏想,如果溫庭容參加了,也許能中解元,以後這秦淮河的歌舞畫舫,也就沒自己什麼事,人人都去追捧新解元了。
  不過那也不一定,按溫庭容那個性子,才不會和這些人縱情聲色。
  沉悶地撞擊聲意一響,船靠岸了,吳畏面無表情地往岸上走去。船上的人挽留他,說他才來沒多久,要不再多留會兒。
  吳畏婉拒。考試在即,頓覺秦淮河畔的歌姬沒什麼意思。
  隨後船上的人又笑開了,少一個人而已,秦淮河照樣要燈火輝煌的。岸邊早有馬車來接吳畏,車伕等主子上了車,尊敬地問道:「主子,咱們回去嗎?」
  「去姑姑家。」
  吳畏的姑姑,嫁的是南直隸數一數二的世家大族李家的嫡長子,正三品順天府府尹李拂一。
  馬車行駛得不疾不徐,車伕駕輕就熟地穿梭在南北街道,約莫一刻鐘,停在了一扇宏大的朱門前。
  每逢初一十五,李家的晚輩總要陪長輩們吃一頓飯。月滿如銀盤,李家兩老住的千帆堂裡,晚宴已經接近尾聲。李家都是讀書人,飯桌上,眾人趁著酒興正論著今年科舉相關的事。
  吳畏到了千帆堂才坐下沒多久,發現席間少了溫庭容和李心歡,遂找借口溜了出來。
  李心歡發現舅舅溫庭容不見了之後,早貓著腰縮著肩膀,像小耗子一樣悄悄溜走了。
  出了千帆堂正廳,李心歡蹦蹦噠噠地來到了後院的放眼亭,竊喜道:舅舅果然在此。
  放眼亭乃李府最高所在,看得見府外鱗次櫛比的房屋。只是天色已晚,站在亭子上隱隱約約能看見的也只有廊簷屋脊厚重的輪廓和萬家燈火,不過是徒增心中孤寂罷了。
  溫庭容年十五,生的白淨,加上他寡言少語,常年都不愛笑的性子,養成了冷清孤傲的氣質,遠遠看去很不近人情,不好相與。
  輕手輕腳地摸上了放眼亭,李心歡正要嚇他一嚇,卻反被溫庭容嚇住了:「你來做什麼?」聲音冷淡,不悲不喜。
  李心歡有一隻腳還沒踏穩,被溫庭容這麼一嚇唬,整個身子往後仰去,差點要滾下石階,還好他一把拉住她,將她扯到亭子裡。
  收回手,李心歡睜著大眼道:「舅舅,你吃飽了?」
  溫庭容沒有作答,每逢舉家團聚的時候,吃不吃飽好像都不會覺得餓。
  這廂邊,吳畏找了半天才發現兩人都在放眼亭裡,一面拾階而上,一面笑望著李心歡道:「原來你們兩個在這裡。」
  李心歡頂著雙丫髻,穿著白底團花湘綢褙子,斕邊百褶裙,嬌艷可愛,笑瞇瞇地大聲道:「表哥,你怎麼來了?」
  吳畏是李心歡大伯母吳美卿的親侄子,吳李兩家交好多年,李心歡理應喊他一聲表哥。
  吳畏上了亭子,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看著溫庭容道:「師兄,手好些了嗎?」
  喊到他面前來,溫庭容才有了表情,抬起綁了紗布的右手,道:「還夠沒。」
  吳畏不無惋惜地想道:卻是要錯過了科舉。
  溫庭容盯著吳畏,彷彿看穿對方心中所想。清輝撒在溫庭容的臉上,俊秀無邊,孤拔的身姿在澹澹月華下像青松一樣。
  李心歡笑吟吟地問吳畏:「表哥,你如今就要磨刀上陣,祖父他們不會這麼快放了你吧?還不快回去。」
  無奈笑笑,吳畏道:「這麼快就要趕我?這怕是考試之前我最後一次見你了。」離考期只有半月,父母親拘他拘的緊,怕是再難出來了。
  李心歡嘻嘻笑笑,一排細碎的白牙襯得她圓潤的雙頰分外可愛,「我是在替你考慮,你再不回去,祖父他們要差人來尋你了。」
  吳畏確實不能多留,明明只說出來方便一下的,他已經出來的太久了。
  點點頭,吳畏道:「那我先進去了,你們也早點回去,夜裡冷,小心著涼。」
  李心歡抿著嘴巴拚命點頭,一副聽話的模樣,道:「好,我們待會兒就回去,舅舅要是不肯回去,我就把他拉回去。」
  吳畏莫名地笑了笑,他才不關心溫庭容回不回去,他只關心李心歡會不會凍著了。最後溫柔地看了李心歡一眼,他才不捨的離開了,這個表妹長的真可愛,總讓人想粘著她玩。
  吳畏一走,溫庭容就更不說話了,李心歡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蕩著雙腿,靜靜得陪著舅舅。
  溫庭容回頭看她一眼,面無表情道:「起來。」他們兩個都是偷偷溜出來的,沒有下人跟著,這石凳上也沒有鋪軟墊,涼的很。
  李心歡聽話地從石凳上跳起來,笑問溫庭容:「那走吧,咱們回去。」
  又轉過身望著李府裡房屋的輪廓,溫庭容冷淡道:「你回去吧,等會兒我自己會回去。」
  李心歡噘著嘴,有點委屈地問:「舅舅是不是不開心?」
  溫庭容否認地很快:「沒有。」說完
  李心歡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吳畏表哥和樸一堂哥都能參加科舉,而您不能,所以您不開心。」
  像是怒了,溫庭容隱忍道:「我說了,沒有。」
  李心歡質問:「舅舅,您學的那麼刻苦,為什麼不去考科舉?為什麼?」
  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受傷的手,溫庭容道:「我右手受傷了,不能考。」
  帶著點哭腔,李心歡道:「明明左手也可以寫字的呀……明明可以考的呀……」怎麼就是不願意去呢?既然不想考,寒冬酷暑拼了命的學,又是為什麼?
  溫庭容眸為斂,李心歡竟然知道他會用左手寫字。
  正捂著臉哭,李心歡顫抖的肩被人按住,溫庭容聲音低低道:「別哭了,是我自己不想考,也沒有不高興。」他現在不能去考,也不想去考。
  抬起眼,李心歡雙眼紅得像她養的小兔子一樣,抽泣道:「真的?」
  看著李心歡臉上的兩行淚,溫庭容道:「真的。」
  李心歡自己擦了擦臉,看著他問:「為什麼不想?」
  溫庭容握緊了拳頭,面色如常道:「別問了。」
  李心歡真就不問了,她知道舅舅的心事多,沒關係,她會偷偷去發現的。
  溫庭容反問她:「你怎麼知道我左手能寫字?」
  鼓鼓嘴,李心歡眼珠子轉了一圈,道:「九歲那年你幫我抄《般若經》,字跡和你右手寫的差別太大,百思不得其解,我就躲你書房窗戶下面……」
  原來如此,溫庭容彈了她的腦門,瞇著眼道:「忍了一年多沒說,可以啊李心歡……」她的名字,他咬的有點重。
  調皮地笑笑,李心歡眼睛瞇成一條縫,她忍著沒說的東西多著呢。他不知道,從那以後她也拿左手寫字,並且模仿的就是溫庭容的字跡,現在已經能寫得很像了。
  被李心歡這麼一鬧,溫庭容心情好了一些,聲調了揚了起來,道:「走吧,酒席要散了。」
  兩人比肩踏月而去,園子裡涼風一陣一陣,吹拂起如墨髮絲,圓月人影,儼然如畫。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有老讀者冒個泡來~~~~~~


第2章 蓮粥
  七月中旬,南直隸天氣尚炎熱。李心歡和父母同住一步堂,日日待在房中以冰塊消暑,任誰叫她也叫不動。
  十六的上午,日頭漸漸烈起來,李心歡的母親朱素素撐著傘到廂房來親自問女兒,中午想吃什麼。
  李心歡又從花盆裡摘了一朵紫紅色的錦葵,五瓣的花朵被她撕開來,一片一片地往冰桶裡扔,花瓣隨著冰塊消融,隱沒進冰水裡,泡半個時辰就清香滿室。
  朱素素梳著高高的圓髻,斜插一支荷花玉簪,穿沙綠菱紋縐紗褙子,白色挑線裙,邊笑邊往屋裡走來,她笑起來有一個酒窩,看著就讓人想親近。李心歡見母親來了,忙扔了花瓣,從榻上跳下來,笑吟吟地道:「母親,我還沒想好呢。不過天氣漸熱,到了午時也吃不下飯。」
  朱素素把傘遞給李心歡房裡的大丫鬟梅渚,梅渚收了傘放在外面,正好看見院子裡的兩個丫鬟拎著水壺往外走,把人喊了過來,使喚丫鬟們把廊下的花都澆了。
  朱素素牽著女兒手,坐在榻上,道:「昨日我就聽你祖母說,你在她房裡吃的很少,多少也要吃些,不然越發困乏無力。」
  李心歡點點頭。
  朱素素摸著李心歡出汗的手心,拿帕子擦了擦,道:「怎麼還是這麼熱?莫不是發燒了吧?」她的手又貼上女兒的額頭。
  李心歡有一年夏天發低燒沒人發現,等到溫庭容抱著她叫大夫的時候,人已經昏厥過去了,可把朱素素和李拂念夫妻倆嚇壞了。
  朱素素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才放心道:「還好頭沒那麼燙。」
  李心歡嘻嘻一笑,說:「中午就吃清淡些。」
  朱素素答應一聲,道:「我待會兒讓簾影吩咐廚房煮蓮子粥吃,養神益脾,固精除疾,正好也合你胃口。」
  李心歡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峰雪正在次間裡伺候著,聽朱素素說了煮粥的話,上前一步道:「二夫人,要不要奴婢先去同簾影姐姐說一聲,您再陪四小姐說會兒話?」
  「你去把她叫來吧,我還有話囑咐她。」
  峰雪應了一聲,忙去把叫了簾影來。
  朱素素吩咐道:「跟廚房的人說,要摘新鮮的蓮子來煮,干的蓮子經火焙過,肉就僵了,煮不爛的。要是來不及摘新鮮的,就讓她們一定用湘蓮磨了粉加入,不要用建蓮。」
  簾影一一記下,跑著去了,生怕遲了真就來不及摘新鮮的蓮子了。
  李心歡忽然想起溫庭容來,問朱素素道:「要不要給舅舅也送一份去?」
  想了想,朱素素說:「也送一份去吧,你舅舅舉業太過勤勉,吃穿住一概不重視,只怕就算是丫鬟問他要不要吃蓮粥,他也會嫌麻煩搪塞一頓過去算了。」
  李心歡深以為然,點著頭應和,舅舅這人太沒生活情趣了。
  朱素素見房內只有峰雪一個丫鬟,低聲告訴李心歡道:「你舅舅父母的忌日就快到了,他怕是心事更重,你去的時候細細瞧瞧他,若還吃得下許多,則回來告訴我一聲,明日再給他送去,若是吃不下,就算了。」
  李心歡若有所思,她只曉得一出生舅舅在身邊了,他是母親的義弟,關於溫庭容的父母親,倒是很少聽說過。
  朱素素輕歎一聲,溫庭容向來尊敬他們夫妻倆,卻不過分親近。李心歡還是十歲的丫頭,又是溫庭容看著長大的,防備之心總要輕些。
  中午吃過飯,心歡親自端著食盒,丫鬟梅渚給她打著傘,扇著扇子,去了溫庭容住的幽篁居。
  幽篁居是間兩進的院子,前一進是書房和小廳,後一進有一間正房兩間耳房,後面還有幾間倒座房。
  李心歡中午吃的早,溫庭容進食又比平常人晚些,等到李心歡送粥過來的時候,溫庭容果然沒在吃飯。
  梅渚站在隔扇外面,李心歡抱著食盒進去,笑吟吟地看著溫庭容道:「舅舅,吃飯了。」
  溫庭容放下書,朝李心歡看過去。小丫頭一路走過來,雖是打著傘,仍頂不住午時的太陽,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子,一顆顆米粒一樣大,兩腮也曬得紅紅的。
  他起身去迎她,接過了食盒道:「怎麼親自來了?叫下人送來就是。」
  李心歡擦了擦汗,道:「怕你不肯吃,自然要親自來。」
  溫庭容確實沒什麼胃口,他道:「你先回去吧,我放涼一點就吃。」
  「已經放過了,現在就可以吃。蓮子是新鮮的,去了芯和皮兒,沒有苦澀之味,清新香甜,很好吃的。」李心歡比他矮些,說話的時候,要抬頭才能對上他的眼睛。
  溫庭容把食盒擱在桌上,道:「天氣熱了,回去吧。」府上用冰量大,偶爾會有短缺的情況,他乾脆不用冰塊,夏天坐在他的書房裡衣裳都要打濕。
  李心歡不走,反而一屁股坐下來,笑著告訴溫庭容:「舅舅,我給你講個好笑的事,今天上午有只螞蟻爬到我手掌心了,結果被我手心兒熱得翻來覆去,你說這是不是熱鍋上的螞蟻?」
  溫庭容再一次趕她:「你回去吧。」
  李心歡沉默了,低著頭沒說話,她知道舅舅心情不好,卻不曉得怎麼安慰才好,她倒是願意把自己的父母借給他,可這個法子好像也不太管用呀。
  過了一會兒,溫庭容似乎感覺到小外甥女不高興了。
  溫庭容正要開口跟李心歡說,無需為自己憂思……哪知李心歡已經起身,快步往外走,不曉得心裡在想什麼,卻沒注意腳下門檻,一個不小心絆了一跤。
  溫庭容眼睜睜地看著,李心歡已經爬起來帶著丫鬟走了。
  溫庭容往外淡淡地看了一眼,旋身進來一口吃完了蓮粥,不加咀嚼。
  溫庭容吃完粥,丫鬟碧梧要把青白釉粉彩粥碗收拾了,他吩咐道:「拿去洗乾淨了再送過來。」他想親自送去,不能傷了舅甥情分。
  碧梧「誒」了一聲,把碗放進食盒,拎著食盒出去,出門的時候,左腿邁的很高,輕輕鬆鬆跨過門檻,不像李心歡,還未抽條,個不高腿不長,跑快了還會摔跤。
  溫庭容捏緊了筆,隨手寫了幾個字,力透紙背。
  他正看著朱子的書,忽聞一陣腳步聲,有點急,有點沉,聽起來像個小廝的步子。溫庭容只以為是哪個有些重量的丫鬟在廊下,卻不想聽見沉悶地「咚」的一聲響,那腳步聲忽然變輕了。
  溫庭容放下書出去看,看見隔扇外擺著一盆萱草,開著橘黃色大花,花葶長於葉,種在土色的泥盆裡,花葉乾乾淨淨,連接盆的地方,稍稍露出根莖稚嫩健康,四周黃褐色的衣毛已經扒去,沒有半點病態,一看就是細心打理過的。
  萱草,還有個名字叫忘憂草,李心歡是希望溫庭容忘掉憂愁。
  溫庭容親自俯身把萱草搬進了書房。
  晚上的時候,溫庭容把食盒送到一步堂,朱素素留他吃飯,他便留下了。吃完飯,下人收拾了殘羹,朱素素和李拂念夫妻兩個出去消食,李心歡不想動,溫庭容喊她在院子裡走一走,兩人便一塊兒在前院那顆大槐樹下坐著納涼。
  丫鬟提起一盞宮燈放在一旁,燈罩外面迅速圍了一群蚊子和飛蟲,李心歡拿著扇子打蟲子,
  溫庭容冷眼看著李心歡腳邊飛舞的蚊蟲,道:「天色晚矣,回屋去吧。」
  話音才落,李心歡脖子上已經被叮了一紅紅的包,她噘著嘴道:「吃得太多,還想坐坐。」
  「以後夜裡少食,滯於胃裡晚上睡不踏實。」
  「睡的踏實,我每天都睡的踏實。」李心歡很快就接了這句話。
  夜裡習習涼風,拂動樹葉,沙沙的一陣響聲,倒襯得院子裡更寧靜了。溫庭容看著李心歡道:「白天摔疼了沒有?」
  「啊?」李心歡半天才反應過來,愣了愣道:「沒有,就是掌心有點紅。」
  溫庭容拉過她的小手,白嫩的手背上還有幾個窩窩,他翻了一面,藉著橘黃的燈光看她的手心,幾道紋絡清晰明瞭,不像他的掌紋,亂的很。
  李心歡用另一隻手撓撓頭,「已經不疼啦。」
  「白天的時候會痛?」
  「不疼,就是發熱,像鑽了火焰進去。」
  那看來摔的還是有點重。
  溫庭容起身要走,語氣平淡道:「晚上沐浴完了塗些清涼的藥膏。」
  李心歡撅撅嘴,沒往心裡去,真的不疼啦,舅舅太操心了。
  溫庭容在朱素素和李拂念回來之前就回去了,李心歡也早早沐浴歇息去了。李家宅子重回寧靜,除了粘不完的蟬,窸窸窣窣的蟲聲,都聽不見人說話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把幾家的人物列一下,以後要是看到迷糊的就翻到第二章來看看。
  李家老太爺李懷韞,老夫人朱芸。
  李家大房:李拂一,妻吳美卿——長子李心默(妻謝遠黛),次子李心質(字樸一),小女李心巧。
  李家二房:李拂念,妻朱素素——李心歡。
  二房義弟溫庭容。
  嫡次女李拂慈。
  吳家,吳正卿,妻鄭眉——長子吳輝,次子吳畏。
  朱家,老太爺朱潛淵,唯一個兒子朱齊物,侄女朱芸。
  朱齊物一兒一女:朱忍成(他的孩子以後再寫),朱素素。


第3章 斗草
  從小暑熬過大暑,天氣終於轉涼了一點點,這日天上再沒有當頭烈日。反是烏雲成片,涼風陣陣,天公似在醞釀著要下雨。
  李心歡在一步堂裡悶的心慌,書看不下,冰鎮甘蔗水也喝不下去,徘徊來去,對著丫鬟梅渚道:「悶死了悶死了,前兩日冰塊還能解熱,今日又悶又濕,簡直熱進心肝兒了。」
  梅渚給李心歡打著扇子的手又使勁兒了些,她邊給自己擦淋漓大汗,邊問主子道:「這樣好些沒有?」
  悶熱不同於燥熱,扇子打的再快也解不了濃濃的暑氣。李心歡推開她的手道:「梅渚你別打了,省得費力氣還不解熱。」
  峰雪從外面進來,收了半碗冰鎮的甘蔗水,道:「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外面吹吹風倒是比屋裡舒服許多。」
  李心歡穿著縐紗挑線裙,頭髮高高挽起,脖頸後面幾綹捲曲的短毛上還沾著汗珠。她站起身散了散裙底的熱氣,道:「走吧,去園子裡逛逛。」
  正要出門,李心巧帶著兩個丫鬟來了。
  李心巧是李心歡的堂姐,年長一歲,也是被家中父母和兩個嫡出的親哥哥寵著長大的,性格單純,脾氣略有些刁蠻。
  不過李心歡知道李心巧是個沒壞心眼的人,兩人院子雖然住的不近,但也常來往。
  李心巧還沒進門就站在隔扇外嚷嚷:「心歡,早就說要鬥草了,你拖了我好幾日,是不是怕輸啊?」
  怕輸!李心歡才不怕輸,忙大著步子跑出去,站在李心巧面前道:「哼,誰怕輸,正好今天涼快,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園子裡。」她手裡本來有張王牌,現在沒有了,不過也沒關係,堂姐從沒贏過她的。
  李心巧得意地笑笑,墮馬髻上簪著一朵海棠花,是李府花室裡培育出來的花朵,有三種顏色,她頭上戴著的是大紅色的海棠,花瓣對生,層層疊疊的很好看。不過這種花蔫兒的快,尤其是大太陽底下照過的,戴不到一個時辰就要扔掉了。
  李心巧道:「我東西都帶好了,就先去園子裡等你,你快些。」她還要趁空多摘一些花草來,讓李心歡少一分勝算,輸了那麼多次,總要贏回來!
  說完,李心巧就帶著丫鬟花林和香林走了。李心歡看見花林手上提著的竹編花籃裡盛了好多草,五顏六色,各式各樣,好像把園子裡的花草都摘了個遍似的!
  心生不妙之感,李心歡緊張地握拳,吩咐梅渚道:「快把我的花籃子帶來,裡面的草千萬別弄掉了,我可不想輸給堂姐。」
  誒了一聲,梅渚提著裙子往裡跑去提花籃。李心歡又對峰雪道:「快,我們快去園子裡多摘些,省得堂姐都摘完了。」
  峰雪也很喜歡斗草,李心歡和李心巧都是不服輸的性子,兩個人鬥起來格外有勁兒,她很愛看。當即一臉笑意道:「好,我曉得有一片地方長的花很多,小姐你快隨我來。」
  梅渚出來的時候,囑咐平心、平意兩個丫鬟看著屋子,便快步跟了上去。
  和一步堂並排的有好幾間院子,院子後面就是個大花園,水榭閣樓一應俱全,夏有滿池荷花,冬有雪壓青松,美不勝收,是兩姐妹的風水寶地。
  李心歡到園子裡的時候,李心巧竹編花籃裡的花草已經溢出來了,雜七雜八地堆積在一起,雖然看起來雜亂了一些,可勝算好像不小的樣子啊!
  李心歡搶過峰雪手上的草編花籃,蹲下身快速尋找著有用的花草,一眨眼也抓了一大把了。李心巧等的不耐煩了,高聲問她:「心歡,好了沒有,我的百草要枯萎了!」
  李心歡掃了一眼花籃,手指虛數了一下,嘴皮子翻動著,略點了各種花草,抬起頭對上李心巧的視線道:「好啦,開始吧。」
  兩人臨岸坐在青草繁茂的草堆裡,岸邊綠柳垂蔭,或有水聲和鳥叫蟬鳴,夏意頗濃。
  溫庭容在屋裡看書看得悶了,身上也捂出了痱子,便走到園子裡納涼,正要上涼亭上去坐,就聽見唱「采采芣□,薄言采之。采采芣□,薄言有之……」的歌聲,走過去一看,即見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氣勢如虹席地相對而坐,旁邊四個丫鬟也穿得青春靚麗,站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觀望。
  夏季垂柳綠,草上人嬉戲,倒是很美的景象,溫庭容腦子裡已經畫了一幅工筆畫。
  他穿著縐紗月白色直裰,銀線暗紋靴子,長身玉立,駐足在遠處看李心歡和李心巧斗草。
  遠遠的他就看見李心巧從花籃裡拿出綠色的毛茸茸的一枝草,表情嚴肅地大聲喊道:「我有狗耳草!」
  李心歡像是料想到此步,握著紫紅色的花道:「我有雞冠花!」
  李心巧快速地拿出另一枝來,「觀音柳!」
  李心歡用葉片肥厚猶如巨劍的「文殊蘭」對上,接著兩人又鬥了君子竹、美人蕉,百日紅對萬年青,鳳凰木和蝴蝶蘭,來來回回二十多個回合,地上殘花敗葉,一片狼藉。
  最後,李心巧出了個千金籐。
  李心歡花籃告罄,急的抓耳撓腮。梅渚用衣擺兜滿了一堆花草過來,還帶著泥土腥氣,急急地跪在草地上道:「小姐,快看看有沒有可用的!」
  李心歡一枝一枝地排除,嘴裡念著「沒有沒有」。最後梅渚兜著的花也都沒了,李心巧仰天大笑,道:「心歡,你輸了,你終於輸了。」她捧腹笑得前俯後仰。
  李心歡很不服氣,但又確實拿不出對應千金籐的草來,如今也只能乖乖認輸了。
  李心巧嘲笑她道:「心歡,你還騙我說你有忘憂草,害的我白白擔心幾天,差點以為又要輸給你了。」
  人生在世,誰無憂傷?忘憂境界最為難得,所以斗草之時能得到忘憂草,自然穩操勝券。
  溫庭容心中略微動容,李心歡希望他忘憂,才送了萱草給他,卻在誇下海口之後輸了比賽。
  思索一瞬,溫庭容折回去搬了忘憂草來,再回來的時候,她們又鬥了起來,不過這次都站了起來,氣勢洶洶,挽起袖子不肯相讓。
  李心歡大聲道:「方纔是文鬥,現在我還要和你武鬥,你若兩種鬥法都能贏我,我才服你。」
  李心巧爽快應下,「好!」她到底年長李心歡一歲,略略高堂妹一些,力氣也不小,贏的可能性很大。
  溫庭容握草站立,想看看李心歡會不會贏。
  兩個姑娘持草相對,兩手各執車前草的一端,你勾著我的草,我勾著你的草,俱都咬著牙,咧唇相視。
  香林和梅渚在一旁喊:「準備!」
  李心歡和李心巧做好了姿勢,就等著兩個丫鬟一聲令下,使勁兒一拉,看誰的草斷了。
  氣氛正緊張,丫鬟喊了開始,溫庭容作為一個旁觀者,也不免擔心起來,手裡的忘憂草已經被他捏出少許汁。
  「啪」地一聲,李心巧的車前草斷了!
  梅渚和峰雪歡呼雀躍,大喊「贏了贏了」,溫庭容緊握的手也鬆開,嘴角微微揚起。
  李心歡常年懸腕練字,力氣可不比李心巧小,而且她機敏,知道武鬥不在勁兒大,而在速度快,令下的那一刻,須得快速使勁兒,對方的草自然就斷的快。
  李心巧噘嘴道:「不過贏了我一場,方才文鬥還不是輸給我了。」
  溫庭容走上前去,手上端著那盆李心歡送給他的忘憂草。李心歡聞腳步聲回頭愣愣地望著溫庭容,盯著他手上的那盆萱草,卻聽溫庭容淡淡道:「瞧著涼快了,想把萱草拿園子裡來散散。」
  李心歡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咧嘴笑笑,把草奪過來,轉頭對李心巧道:「這草原是我送給舅舅的,我就說有忘憂草吧,你還不信,這下子算我贏了兩場吧!」
  李心巧急了,惱道:「不算不算,哪有後來補草算贏的道理,照你這麼說,那我上次在羅漢松上輸給你,這次也拿觀音柳補起來了,豈不也算我贏了!」
  撇撇嘴,李心歡道:「那好吧,就算輸給你一次,反正我有忘憂草,下次還要贏你。」嫌抱著萱草重,她便把草遞給了梅渚。
  李心巧哼了一聲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說,興許我也得了忘憂草,與你打個平局。」
  李心歡學她,笑道:「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溫庭容面色清冷地看著她們提醒道:「黑雲壓城了,都快回去吧。」
  李心巧扔了手上剩下的花草,道:「心歡,我走啦!」她完全忽視了溫庭容。
  李家除了二房的人對溫庭容比較熱絡,別的人都是遠著溫庭容的,尤其是心字輩的孩子,若問緣故,倒不是因為沒有血緣所以不親,而是有些怕他,莫名的怕,總覺得這人平靜的外表之下不曉得到底藏著一顆怎麼樣的心。
  李心巧以前去過溫庭容的幽篁居,他院子裡的下人就像啞巴和聾子似的,大氣不出,一點聲響也沒有,尤其那時候還是秋天,一片蕭瑟,整個院子看著就像……墳塚!
  李心巧不瞭解溫庭容,但她每次見到溫庭容都覺著背脊都是涼的,陰森森的涼。
  李心歡不明白李心巧他們是怕溫庭容,她覺得這樣的忽視非常的不尊重,因是強行拉著李心巧的衣襟,不放她走,倔強道:「堂姐,你還沒謝我舅舅提醒你早些回去避雨。」
  李心巧回頭看著李心歡,眼神滯了一瞬,帶著點畏懼,方轉頭看向溫庭容壓低了聲音道:「謝謝了……」雖同住李家十年,卻還是覺著陌生,連跟他說句話都有點忍不住戰慄。
  溫庭容點頭示意,李心巧便帶著丫鬟離開了。
  李心歡朝著溫庭容笑了笑,細聲道:「舅舅,我們回家。」
  溫庭容面無笑容,道好。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漸漸隱沒在草色裡。
  作者有話要說:  斗草又稱斗百草,是漢族民間流行的一種遊戲,屬於端午民俗。其最初的源起已無處可尋,最早見於文獻是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唐朝後斗百草愈漸成為婦女和孩童的玩意兒。梁代宗懍的《荊楚歲時記》載:「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荊楚人並踏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戲。」。遠古先民艱苦求存,生活單調,暇余以斗蟲、斗草、鬥獸等為戲自娛,及至傳說的「神農嘗百草」形成中醫藥學後,每年端午節群出郊外採藥,插艾門上,以解溽暑毒疫,衍成定俗;收穫之餘,往往舉行比賽,用草作比賽對象,或對花草名,如用「狗耳草」對「雞冠花」;或斗草的品種多寡,多則勝,兼具植物知識、文學知識之妙趣;兒童則以葉柄相勾,捏住相拽,斷者為輸,再換一葉相鬥。
  以上來自度娘。另外查過別的資料,忘記名字了,講的更詳細,斗草分文鬥武鬥,男的女的小的都喜歡這個遊戲。


第4章 隸書
  斗草那日過後,李心歡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溫庭容總是不開心。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性格越發內斂了,什麼表情也不掛在臉上,她想猜他的心思都無從下手。
  中午和父母一塊兒吃過飯,李心歡坐在上房西次間裡揉肚子,朱素素把帕子夾在虎口,掌心貼在女兒圓滾滾的肚子上輕輕地揉著,嗔道:「叫你別吃那麼多的,貪嘴!這會子難受了吧。」
  李心歡嘟嘟嘴,「母親,是你往我碗裡夾的菜。」
  朱素素反駁道:「胡說!分明是你父親。」
  說起父親李拂念,李心歡張望一圈便道:「母親,父親去哪裡了?」
  「去國子監講課了。」
  李拂念喜詩詞歌賦,不喜朝堂之事,中進士之後並未入朝為官,而是四處遊學,成親之後回到南直隸國子監教書,如今年近不惑,桃李已經數不清了。
  李拂念脾氣溫和,寵溺妻子,疼愛女兒,二房一家子十分和睦。
  李拂念還教過溫庭容讀書。
  溫庭容五歲來的李家,起初他不肯接近人,是朱素素懷著李心歡親自帶了他大半年,才漸漸把他拉回正常的狀態。後來溫庭容開始入族學讀書,李拂念曾是他的講師之一,到十二歲便去了府學,成績優異,在院試中考中案首。
  一直讀到今年開年,李拂念說以溫庭容的才學,府學的那些講師已經不適合教他了,入國子監年紀卻不夠,於是溫庭容決定回到李家,自己看書鑽研,等待三年後的科舉。若遇疑惑之處,只需問義姐夫即可,或是姐夫不在,問朱素素更好。
  李拂念雖為南監講師,但是在外的名氣是不如朱素素的。
  朱素素的娘家朱家,是簪纓世家,書香門第,儒士成林,底蘊深厚。朱家之輩,不論男女都要學讀書寫字,女子只不學如何為官,別的只要男子學的,一概都學。還有一樁奇事,朱家自前三代開始,只要某輩中有女孩兒,一定有個女子比男子的文采還要超群。
  從朱家尚在世的朱潛淵說起,他那一輩中沒有女子便不提了,他的侄女朱芸,也就是朱素素的婆母,才華就比朱素素的父親朱齊物更出類拔萃。到了朱素素這一輩,她就比嫡兄朱忍成要傑出,李家與她同輩的兩個表哥也都不如她。
  這也是朱芸格外疼愛朱素素的緣故,兩人同朱家本根,堂姑侄一場,也都是閨閣中難得一見的才女子,乾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把朱素素定下做自己的媳婦。
  朱芸嫁給曾任北直隸禮部左侍郎李懷蘊。李懷韞如今年六十,致仕在家,夫妻二人伉儷情深,育有二子一女,白頭偕老,羨煞旁人。
  當年朱芸的這兩個兒子,李拂一和李拂念兄弟兩個都對朱素素有好感。朱芸讓兄弟兩個自己決定的,她只曉得二兒子李拂念贏了,至於贏的過程,她並不清楚,也未曾過問。
  李心歡打了個嗝,胃裡似乎好受了一些,她黑水銀似得兩丸眼珠子轉向朱素素,道:「母親,你說舅舅不去府學讀書,是好事還是壞事?」
  朱素素一愣,沒想到女兒會問這個問題,輕輕歎息道:「於舉業肯定是好的,他在那裡反而是耽誤了他。不過總是一個人悶在屋裡,於身心怕是不益的。」
  李心歡調整了下坐姿,端起紫檀雕花平角四方小桌上的釉裡紅茶杯道:「我瞧著舅舅自近幾日開始,越發不理人了。」
  聽李心歡這麼一說,朱素素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好歹是她親手帶大的孩子,心裡想著什麼,她總能猜到幾分。
  朱素素摸著李心歡的手背,道:「你舅舅自小性情就冷淡,你若得空就去多陪陪他,哪怕不說話,就待一會兒也是好的,我與你父親年紀大了,他不愛跟我們說許多話。」
  「嗯,女兒曉得。」
  朱素素的眸子低垂,「你舅舅自小疼愛你,你是他看著長大的,他待你自然和待別人不同。你剛出生的時候,他迫不及待要抱你,要知道在那之前,除了我偶爾能近他的身,庭容根本不讓人靠近他,你是頭一個他自己主動靠近的人。」
  李心歡睜著漆黑的杏眼問:「母親,為什麼舅舅不肯靠近人?他父母呢?」
  朱素素放在李心歡手背上的手收緊了,她跟女兒講了溫庭容的身世。
  溫庭容本是北直隸永寧侯最小的庶出子溫化明之子,後來溫化明到南直隸遊學遇上了施文惠,兩人雖身份懸殊,但前者在侯府的日子也並不好過,是個不受侯夫人房鳳玲重視的庶出子,後者也是個被父母看輕的嫡女。一份不厚的聘禮,一樁婚事就這麼成了。
  溫庭容在侯府出生了兩年後,溫化明背著不孝嫡母的名聲,帶著妻兒搬到了南直隸,住了不到三年就病故了,施文惠悲痛欲絕,身漸病重,也跟著去了。
  溫化明雖然是個庶子,才學品性都是上等,畢竟也是在侯府長大的哥兒,還是結交了一些不錯的朋友,其中關係最密切的就有朱素素的父親朱齊物。那時候朱齊物還不是內閣次輔,他非常欣賞溫化明,待他也很好。甚至於溫庭容父母雙亡不被施家人接納,無家可歸的時候,朱齊物還寫信拜託朱素素夫妻收留溫庭容,讓他在南直隸長大,不要送回北直隸。
  如此,溫庭容就成了被永寧侯府溫家遺忘的孩子,以朱素素義弟的身份住進了李家,當了李心歡的舅舅。
  李心歡聽得認真,秀眉擰在一起,眼圈有點紅,紅唇微潤,哽咽道:「原來舅舅這麼艱難。」
  「是啊,後來到咱們家雖然日子好過些,有些東西,卻是咱們永遠都彌補不了的。」
  李心歡從榻上跳下來,道:「母親,我去看看舅舅。」
  「去吧。」
  李心歡跑得快,去向明確,幾個丫鬟便沒有跟去。朱素素打發了兩個丫鬟先去吃飯,讓屋裡輪著留兩個人,便也離開了。
  溫庭容正在書房裡面臨摹徽宗的《夏日詩貼》。
  李心歡對書房門口幾個丫鬟做了禁語的手勢,碧梧和翠竹曉得這兩個主子向來親好,便揮揮手,一起退遠了些。溫庭容寡歡,丫鬟們都是知道的,伺候了這麼多年,她們多少也聽說了七月是什麼時候。
  李心歡雙手做老鼠狀,鼓著嘴悄悄地趴上窗戶,偷偷地往裡看,陽光透過鏤空的花窗投射在書房裡,一道道光影裡浮著金色的碎塵,照在溫庭容白淨的臉上顯得他肌膚通透,冷峻的側顏透著堅不可摧的執著,無比誘人。
  李心歡比溫庭容小了五歲,恰巧他又是正在長身子的年紀,兩人身量就差了不少。她這麼小的個兒躲在窗戶後面,李心歡以為溫庭容是看不見的。
  輕手輕腳地從窗戶上挪下來,李心歡貓著腰輕聲地走到隔扇外,伸了腦袋進去瞧了一眼,看他的正面容顏。
  溫庭容正懸左腕寫字,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道:「心歡,進來。」
  眉毛一挑,李心歡眨眨眼,舅舅怎曉得是她?從隔扇外跨進來,她走到書桌旁。
  溫庭容臨摹的瘦金體,橫畫收筆帶鉤,豎畫收筆帶點,撇如匕首,捺如切刀,豎鉤細長而內斂,連筆飛動而乾脆,細比毫髮,恍惚之間,竟然看不出哪一個是剛寫就的。
  李心歡看的呆了,哇了一聲,道:「舅舅,你寫的真好。」
  溫庭容把毛筆擱在陶瓷筆山上,淨了手道:「你也好幾日沒有練字了吧?字要常練,否則容易生疏,寫的再好也會忘了。」
  撇撇嘴,李心歡道:「夏日炎熱,難以靜心凝神。不過偷懶幾日,舅舅就要訓我。」
  重新鋪好了毛氈和生宣,溫庭容親自研墨,蘸了墨水遞給李心歡,道:「你也隨便寫寫,左右在我這裡也無甚好玩的。」
  接了筆,李心歡寫了一首白居易的《香山避暑二絕》。溫庭容看到那句「一路涼風十八里,臥乘籃輿睡中歸」忍不住揚了嘴角,道:「這一句是你的心裡話吧。」
  正是呢!什麼時候涼風吹到李家一步堂來了,李心歡才如意。
  李心歡慣寫的隸書,不像溫庭容,什麼都寫,最愛寫的是瘦金體。
  溫庭容也愛看李心歡寫的隸書,沉穩果敢,奇崛憨直,很有《曹全碑》的影子,是他一直超越不過的。因為李心歡的性子就是這樣,果敢憨直,一筆一劃體現在書法裡,就更明顯了。
  溫庭容把李心歡寫的字收起來,笑道:「寫的還不錯,沒有失了往日的妙處。」
  哼哼兩聲,李心歡道:「那是自然,母親說字如其人,除非我哪日不是這般性格,不需我懶怠,自然沒有這般妙處了。」
  溫庭容打心眼裡希望李心歡永遠這樣無憂無慮,保持善良純潔的脾性。
  兩人又坐在一塊兒看了會兒書,直到下人來催用飯了,溫庭容才送李心歡回去,一道在一步堂吃了飯。
  李心歡隱隱察覺到,溫庭容的心情,似乎好了那麼一點。或許……是她的功勞?不管為了何種原因,只要舅舅心情愉悅,她就很開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作者有話裡科普了下斗草內容,有興趣的可以翻回去看看。


第5章 請安
  臨近八月,鄉試考期越來越近,李家大房的嫡二子李心質和吳畏都在備考。以往李家的堂兄弟姐妹幾個和吳畏常常會聚在一塊兒玩耍,如今正是緊要關頭,天氣也熱,都有些日子沒聚了。
  李心歡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溫庭容不願意去參加科舉,但她知道舅舅有他的苦衷,有他的委屈之處,她也不去問。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大雨過後,南直隸像是被洗過一遍,整個南京府都涼了下來。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李心歡脫下縐紗裙子,換了鸚哥綠春綢鶴望蘭褙子,配著蝶裙,梳了個一窩絲,頭上簪著一支素淨的玉簪,耳垂上一對丁香。食過辣的嘴唇晶瑩紅透,像抹了油亮的膏子。
  雨停了有一會兒了,天色黑沉下來,梅渚吩咐平心和平意把院子裡的水都掃掃,又親自把門口鋪著的毯子換了乾淨的來。峰雪搭了把手,歎了一聲道:「可算涼快下來了,趕明兒我就把扇子都收了。」
  梅渚把乾淨的象徵著「金玉滿堂」的金魚海棠毯子鋪上去,看她一眼道:「急什麼,指不定哪天又要熱起來的,我看要等到中秋之後才能徹底涼快了。」
  難得涼快,李心歡想出去走走,從內室出來,道:「我去外面逛逛,過會兒就回來。」
  梅渚把髒的毯子交給峰雪,用帕子擦了擦手,道:「小姐,天都黑了,您上哪兒去?我跟著您吧。」
  「就去舅舅那裡看看,不曉得他的手好了沒有,去一趟就回來。」
  李心歡走了,峰雪抱著髒毯子,急急到:「梅渚,你快跟上去,天黑地滑的,小姐摔了可怎麼好。」
  答應一聲,梅渚就跟上去了。
  一步堂的院子還沒鎖門,李心歡出去之後往幽篁居去,兩個院子隔的不遠,道路又格外熟悉,她走的很快。因路上有水,需得照著月光,看哪處反光,得躲過去。一路走去蹦蹦跳跳的,時不時還偷偷笑兩聲,十歲的小姑娘還一身孩子氣,看著好笑。
  梅渚在後面追的急,鞋子已經打濕了,只得一邊走一邊喊李心歡慢些。
  忽然迎面差點撞上個人,李心歡及時剎住步子,抬頭看高了她約莫一個頭的男子,睜大眼睛喊道:「表哥,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吳畏,穿著寶藍色曳撒,打扮得隨性簡單,但他面容俊朗,週身散著貴氣,往這兒隨便一站,也是個美男子。
  吳畏背著手,嘴角笑容很大,他的眼睛不像溫庭容一樣狹長,濃黑的長眉下是一雙灼灼虎目,炯炯有神。
  「表妹,去哪裡?」
  「表哥,你去哪裡?怎麼來我家中了,這會子你應該在房裡溫書才對呀。」
  吳家父母雖管得緊,卻也攔不住吳畏不羈的性子,有時候略任性些,其父吳正卿也懶得說他。
  吳畏抬頭望天,他道:「天氣涼了,在家悶了好些日,想著老師師母,就來看看。」吳畏和溫庭容都在李拂念手底下上過課的,而且還常常開小灶,所以喊一聲「師父師母」合情合理,也更親切些。
  李心歡哦了一聲,道:「我們才吃過飯不久,我父母親都在,你去吧。」
  梅渚剛追上來,李心歡又往前去了。她匆匆向吳畏行了個禮,便又跟了上去。
  吳畏站在後面看李心歡拎著裙子偶爾跳來跳去,小兔子一樣可愛,他忍不住笑了笑,便跟在後面慢慢地走,準備回家去了。
  ……
  李心歡到了幽篁居裡,後院種的箭竹都被壓彎了,竹露滴在地上,響聲清晰,還透著雨後的芬芳。她從箭竹旁邊走過去,吸了吸鼻子,扯了一片葉子擦乾淨上面的水珠,隨意地插在頭上。
  整個院子裡,只有書房亮著燈,李心歡走進書房,在門口的毯子上踩了踩,甜甜地喊了聲:「舅舅。」
  溫庭容耳聰目明,早聽見了動靜,擱下筆,揉了揉左手的手腕,淡淡道:「夜裡下雨,你怎麼來了。」
  李心歡跑到他面前,露出一排白白的貝齒,「雨停了呀。」
  往窗外看了一眼,溫庭容才發現,雨停了。他還覺著自己耳朵挺好使的,卻只能聽見李心歡的腳步聲,聽不見雨停的聲音。
  勾了勾嘴角,溫庭容道:「來找我做什麼?」
  「也沒事,就是看看您的手好了沒有。我回去啦。」
  溫庭容伸手去拉轉身要走的李心歡,正好勾著她後衣領,李心歡身子往後一仰,一隻腳抬了起來,差點要摔倒。溫庭容抵著她的肩,扶著她站穩了,輕聲道:「頭上有葉子。」
  溫庭容把李心歡頭上的竹葉取了下來,李心歡摸了摸頭道:「是我自己簪上去的。」
  「哪有把竹葉簪在頭上的。」
  李心歡轉過身反駁他:「原先也沒有把簪子簪頭上的呀,有了第一個,自然就有了第二個。」
  溫庭容不與她爭辯。
  溫庭容催她:「早些回去歇著吧,夜裡記得蓋被子,省得著涼了。」
  門外站著的梅渚,跟著李心歡一道回去了。
  李心歡回去的時候,往父母親的書房裡看了一眼,已經熄燈了,她納悶了,吳畏表哥走的這麼快?
  一步堂的院門關了,上上下下都靜悄悄的,李心歡一夜好眠。
  *
  八月初一,李家的後輩們都要到老夫人朱芸哪裡去問安。
  老太爺李懷韞如閒雲野鶴,對後輩們慈祥溫和,只是不常見到他的蹤影,今日他就不在千帆堂裡。
  老夫人朱芸坐在小廳的榻上,底下的後輩們按長幼順序次第排開。最先到的大房年弱冠的嫡長子李心默和他的妻子,接著李心質和李心巧也來了。
  溫庭容每次都在院子裡等李心歡去找他,且他們住的離正院之一的千帆堂又有些腳步,來的稍稍晚些,在李心巧他們兄妹後面到。
  溫庭容和李心歡分開來,他坐在比心字輩的人都靠前的位置,離朱芸很近。
  後又來了兩個丫鬟,一個是吳美卿身邊的大丫鬟焚香,她穿著綠色的褙子,幹練精明,行了禮對朱芸道:「老夫人,大夫人正在見田莊的兩個管事,恐要來遲了,特使我來說一聲。」
  李拂一是李家嫡長子,李家如今由他當家,內宅庶務全由吳美卿主持,朱素素倒也樂得清閒。
  接著,李拂慈的丫鬟紅染也來了,說她身子不適,也不來了。
  朱芸點點頭,沒說話,臉上看不出表情。
  李拂慈是朱芸四十三歲才生的小女兒,如今只有十三歲,只比李心歡大了三歲而已。她性格內向敏感,不常出思柳堂,侄兒幾個都很少見到她。
  至於李拂念和朱素素兩個,大清早就來請過安,這會子就不跟晚輩們一起湊熱鬧了。
  這樣算起來,李心歡和溫庭容是來的最晚的。李心質不敢直說溫庭容,只對李心歡道:「心歡你偷懶了,這會子才來。」
  聽了李心質的話,李心歡本不想辯解,只是溫庭容與她一道來的,說她不敬長者,不也是在說舅舅麼?那她可不依。坐在右邊紫檀籐心矮圈椅上的李心歡道:「我住的遠些,堂兄住的近,我且只晚了你一步,不然應當比你先到的。自然了,下次我肯定還要來得早些,要比你先見著祖母。」朝著朱芸甜甜一笑,露出一排細白的牙齒。
  朱芸笑笑,和藹地看著座下的孫子孫女。
  李心質則笑了笑,沒有再說話。倒不是怕說不過李心歡,而是怕說太明顯了惹溫庭容記仇。
  李心巧對溫庭容是不清不楚的怕,李心質對他恐懼便十分清楚了。
  原先李心質也和溫庭容一道在縣學讀書。那時候溫庭容也是少言寡語,且因他客居李家,李心質待他客氣有餘,親近不足。外人對起溫庭容的身世漸有瞭解後,便有些瞧不起他,嫌棄他是庶出一支,且父母雙亡沒個依靠。
  縣學裡有個齊姓紈褲子,十分愛欺辱溫庭容,因為齊生自己也是個庶出子,但因嫡母無所出,便養在嫡母名下。他最恨人家說拿他身份說事,尤其厭惡與庶出之子來往。他對才學出眾,又性格孤傲的侯府庶出一脈溫庭容更為厭惡,他討厭這個人明明身份低賤,偏偏光彩難掩,讓人嫉妒生恨!
  那一年裡,溫庭容沒少受齊生的辱罵,但他從來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冷淡地把這些事避過去,也從來不跟義姐和姐夫說這事。李心質也沒有多嘴提過。
  後來到一年一度的縣學考試時候,學裡發生了一件大事——試題被洩露,而罪魁禍首就是齊生。
  事發之後,齊生指認溫庭容騙他偷了試卷,並且答應幫他作弊,卻沒想到溫庭容不但不幫他作弊,還把試卷洩露出來!
  那件事鬧的沸沸揚揚,齊生父親當眾打斷他一條腿。齊生年邁的祖父厚著老臉四處求人將事情壓下。
  另一個當事人溫庭容得了眾人的同情,幾乎沒有人相信他會答應幫齊生作弊,任何人都覺得是齊生又在欺負他,想拉他墊背。
  事情平息之後,齊生死活都不承認是自己將試題洩露出去,後來齊家嫡母過世,齊父另娶,不到一年便生了一對雙胞胎兒子,再後來……再也沒人見過齊生,不知是上別處讀書去了,或是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幾點跟文有關的事。
  1.因為文在發出來之前修改多很多次的,如果有bug請大家提出來,會用小紅包感謝,麼麼噠~
  2.文裡涉及到的古代相關知識,比如書法/食物/等都是查資料寫出來的,後面還有詩詞歌賦一類,也都是借鑒古人寫的東西。除此之外,完全原創。
  先打個預防針,以後關於出處就不多做解釋。
  3.這文寫的超慢……因為寫的很用心,希望大家給我愛的鼓勵~謝謝小仙女~碼字去。


第6章 暗諷
  齊生這件事的真相如何李心質並不清楚,但從那以後,他就更不親近溫庭容。他總覺得這個人絕非池中物,少招惹為妙。
  雖然李心質有些畏懼溫庭容,同時他也很討厭這個人,可以說從小他就活在李家這個外人的陰影之中。
  二房心輩沒有男丁,只有朱素素的一個義弟,溫庭容與李心質年紀相仿,因是吳美卿常常拿他們兩個做比較。為學上較量起來,李心質自然是要輸給溫庭容一大截兒的,吳美卿沒少說他。
  有時候吳美卿說得多了,李拂一難免也對兒子有些看法,覺得李心質舉業不夠勤勉,平常待這個二兒子也就嚴苛了些。所以李心質不大喜歡溫庭容,且又沒有血親關係,自然更不待見了。不過到底是書香門第,即便多有不喜,甚至還有點懼怕,也不會表現在臉上,只會捏好了分寸,偶爾玩笑幾句而已。
  正臨鄉試,李心質得知溫庭容不能參加科舉,說不出是什麼心情,反正不是傷心,也許還有點幸災樂禍,同情的成分也有,只是微乎其微罷了。
  這次同與李心質考鄉試的還有吳畏表弟,且表弟的把握又比他大些。他便將吳畏搬了出來,笑著對大哥李心默道:「大哥,這次鄉試,吳畏表弟定是要中舉的,你可把禮先備好了。」
  李心歡端起粉彩蝴蝶茶杯飲了一口,這個樸一堂兄真不曉得忌諱,明曉得她舅舅傷了手沒法兒參加科舉,還要當面提起考試。
  李心默曉得弟弟李心質的心思,應道:「若真中了,我庫房的文房四寶隨他挑。倒是你,有沒有把握得我庫房裡的寶貝?」
  李心質笑道:「能不能得,考了才知道,總之大哥你把我的那份也備著就是。」
  李心歡放下茶杯,目光往左邊第一個位置上掃了一眼,見溫庭容神情淡漠,似是全然不在乎。
  李心默坐在溫庭容旁邊,他喝了口茶,笑著對弟弟李心質道:「吳畏的舉人是有八分把握的,你的那份就懸了。依我看,寶貝我也不慌替你備著了,先考中再說吧。」
  李心質哼哼兩聲,道:「左右還有人陪我。」意指溫庭容。
  對於堂兄們刻意忽略溫庭容這件事,李心歡有點不高興,但也很無奈,不是血親,不親近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說話的時候敬稱也沒有,這就有點過分了。
  抿了抿唇,李心歡靜靜地聽著,其實心裡已經氣鼓鼓了,她可真想告訴他們舅舅左手也能考試,說不準還能中解元呢!想想還是算了,溫庭容自己不願說的事,自有他的道理,她還是替他瞞著吧。
  溫庭容面無表情,沒有說話。
  朱芸笑著訓斥道:「庭容是有故不得參試,你個潑皮自己沒底還拉個墊背的。」
  李心質臉紅地笑笑,一雙桃花眼黑亮有神,道:「反正有個人陪著,將來放榜了也不怕受訓。」
  朱芸指著李心質大笑,統共兩個孫子,小的這個才學雖在家中不算突出的,但長的好看,又活潑外向,看著很討喜。
  小廳裡的人,除了溫庭容,大家臉上都掛著笑意,或深或淺。
  朱芸臉上笑意淡了,她關心地看著溫庭容道:「庭容右手怎麼樣了?」
  溫庭容微微低首,回話道:「不過是皮肉傷而已,已經結痂了。」
  朱芸頷首,沒有再問。
  李心歡低頭想,才不是皮肉傷,鋒利的瓷片插的那麼深……而且結痂應該很癢的,她小時候傷過膝蓋,明白這種感覺。抬頭看著溫庭容平靜的臉,她心底驀地一疼,舅舅怎麼總是什麼都不說出來。
  李心質忽然打趣李心歡道:「心歡,你今日怎麼寡言少語,莫非也憂心不能中舉?」
  李心歡惱了,緊緊捏著茶杯,一雙杏眼對上李心質的桃花眼,帶著一絲凌厲,她道:「我有什麼好憂心的,我又不想中,想中又不能中的才該憂心!」
  李心質若有所思的笑了,這句玩笑話有意思了,說誰想中不能中呢?
  李心歡是家中最小的一個孫女,護短溫庭容朱芸也瞧出來了,便對李心質道:「好了樸一,初七就要入貢院,你快回去準備著吧。」
  李心質起身作揖道是,笑嘻嘻地走到李心歡面前道:「四妹妹我先回去了,等我好消息。」
  李心歡道:「我等著呢!」
  李心巧沖李心質揮手,「二哥快回去吧,有你在,我都說不上話了。」
  李心質一走,廳內果然安靜不少。李心巧向朱芸討教刺繡的功夫,朱芸道:「蘇繡你長嫂比我擅長,你們住的近,常去向她請教就是了。」
  謝遠黛點頭應是,端莊溫和,儀態大方。
  謝遠黛父親是蘇州府同知,和李拂一原來是同窗。她蘇繡了得,只是她嫁來已經一年了,十七歲還未有孕,吳美卿囑咐過李心巧不要常去打擾長嫂,讓謝遠黛好好休息調理身子。所以李心巧刺繡的事倒是很少去請教謝遠黛。
  幾個晚輩稍稍坐了一會兒,朱芸身邊的大丫鬟棠梨囑咐她道:「老夫人,該吃藥了。」
  朱芸五十六歲高齡,四十三歲時生小女兒傷了身子,後來又中風過一次,這幾年一直吃藥保養著,常年不出千帆堂。
  朱芸也覺著和孫兒幾個說夠了話,便遣散了他們,叫他們各自回去,中秋再來。
  溫庭容自然是和李心歡一起走的,舅甥兩個一前一後走在鋪滿四尺見方青磚的夾道上。
  他的步子很大,李心歡已經加快了速度,卻還有些追不上,她道:「舅舅,等等我。」
  溫庭容停下來的時候,他的衣擺踢著小腿,凹出兩條腿的形狀來。
  李心歡一步跨到他身邊,笑道:「走吧。」
  這一次,溫庭容放慢了步子走,他聲音不大道:「不必跟著我的,我們兩個又不住一處。」
  李心歡鼓嘴說:「可我想去舅舅書房裡找書看。」
  溫庭容想說,她母親書房裡的書可不比幽篁居的少。不過這話還是沒說出口,他明白李心歡一直在維護他,從裡到外,一直都是。
  到了幽篁居,李心歡正要去書架子上找書,餘光瞥見溫庭容很迅速地把桌上的一本什麼書收了起來,夾在《詩經》和《孟子》的中間。
  收回目光,李心歡假裝沒有看到。她往書架上掃了一眼,道:「最近想看看佛書,舅舅這裡一本也沒有。」
  溫庭容道:「你什麼時候看我讀過佛書?就是佛經,也只替你抄過一些,我自己是從來都不寫的。」
  李心歡笑吟吟地跑到書桌邊上去,道:「舅舅不讀佛書,那信不信佛?」
  溫庭容面色如常,淡淡道:「不信。」
  不信……那就沒法聊下去了。李心歡又走到窗邊烏木邊三角高几旁,高几上有一盆忘憂草,看泥盆,像是她送來的,可是之前那盆萱草梅渚放在園子裡忘帶回去,已經被雨澆死了啊。
  李心歡欣喜地問他:「舅舅,這從哪裡來的?」
  溫庭容抬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道:「覺著房裡缺一盆植物,少了生氣,正好在園子裡看見這萱草花盆還在,就出去買了一朵回來。」
  說的簡單,李心歡才不信有那麼好找,原先那盆還是她托父親找商隊從蜀地順道運回來的。
  溫庭容也走過來,拿起小鏟子鬆了鬆沙壤土,這種土是最適合萱草的土,李府內室沒有的,可見他是用了心的。
  李心歡看著細小的花朵,認真道:「現在天氣還熱,等到天涼了就要移到暖房裡才行。」
  溫庭容淡淡地嗯了一聲,李心歡往後退了一步,偷偷把手伸到桌上,移開那本《詩經》,回頭一瞥,瞬間把中間那本書的名字記了下來,趕緊把書放回原位,又假裝仔細地看著舅舅小心地澆水。
  沒多久,梅渚就喊李心歡準備回去吃飯了。
  回了一步堂,李心歡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朱素素的書房找同樣的書。找了好久都沒有找到,正巧碰到朱素素進來,她隨口就問了:「母親,您這裡有《千金方》嗎?」
  朱素素笑道:「那是本醫書,你找它做什麼?」
  李心歡猜測就是醫書,可是溫庭容書架裡從來沒有醫書,他也沒有從醫的打算,讀《千金方》是為了什麼?難道舅舅生病了?不會,生病的人不可能一點症狀都沒有。
  哦了一聲,李心歡道:「我就想看看,會不會對祖母的病根子有好處。」眨眨眼,她還是有點心虛的,從小到大都很少說謊,一涉及到替舅舅瞞什麼事,謊話張口就來,好像天生就會似的。
  朱素素過來摸摸她的額頭,笑道:「御醫都不能根治的病,你能看出個什麼來?你有這份孝心已是很好了,走,去吃飯吧。」
  李心歡跟著朱素素出去,她邊走邊問:「那母親有沒有這本書嘛?」
  「有,不過因為不常看,不在書架上,吃完我給你找吧。」
  李心歡吃飯吃的很快,快到朱素素忍不住出聲提醒她:「慢些,吃快了傷胃。」
  不,得快些,她現在就想看到《千金方》裡到底寫了什麼。


第7章 探秘
  吃完飯,李心歡果然撐著了,喝了口茶略坐了一會兒,朱素素就去給她把書在另一處堆放了很多書的地方找了出來。
  李心歡抱著書跑回房去看,在房間裡悶了一下午,才把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直到天快黑了,她才揉揉眼睛,出房門遠眺了下,納悶道:舅舅到底看的《千金方》哪一卷呢?
  《千金方》共有三十卷,李心歡連夜掃了一遍,不過還是想不明白溫庭容到底看的哪一卷,臨睡前,她把目錄全部都背了下來,若是以後再遇著這種事,必能一下子明白其中關鍵。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梅渚和峰雪打了水進來伺候李心歡梳洗,卻聽見床上的人念著什麼「天王補心丹」。兩個丫鬟相視一眼,峰雪道:「小姐莫不是夢見神仙了?」
  梅渚做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那咱們先出去,可不能打擾了神仙托夢。」
  兩個丫鬟輕手輕腳地出去,李心歡昨夜太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好在李家老夫人沒有日日叫晚輩們晨昏定省的規矩,否則李心歡可就睡不踏實了。
  她與母親朱素素同住在一個院子,倒也省了請安的事。
  李心歡去正房內室裡和朱素素一塊兒吃飯的時候,臉還是腫的,人也不精神。朱素素點了點她的腦袋,道:「莫不是又熬夜看書了?我與你說過什麼了?不要緊的事今日做不完則留到明日,不可太執拗。」
  李心歡嘴上應著知道了,朱素素嘴角一沉,眉頭聚起,嚴肅道:「你別總是嘴上打發我,我早說過你這性子要改,否則出了李家沒人像咱們家裡人這樣寵著你,是要吃大虧的。」
  李心歡悶聲悶氣道:「哪裡就有這麼嚴重了?不過是看個書而已。」
  「你看書我倒不說你,除開看書,你哪件事不是要做到底。罷了罷了,你這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打娘胎裡帶出來的,也不知道像誰,我便也懶得說你,等你吃兩回虧,自然就曉得了。」
  李心歡嘻嘻一笑,那就等吃虧再說吧,反正眼下還沒吃過虧。
  朱素素曉得李心歡是個什麼性子,知道女兒雖然乖巧,這樣的話也實在聽不進去,也就不多說了。所幸李心歡還有些子聰明,也不是極其頑固的人,一般事情倒也應付的過去。
  吃完飯,李心歡回屋去消食,中午稍微睡了一小會兒,李心巧就派花林來找她了。
  將醒未醒,李心歡本不想去,花林得了主子的命令,一定要把四小姐請去,便誘惑道:「四小姐,三小姐得了好玩意,您去瞧瞧,保準喜歡。」
  受不住丫鬟一求再求,李心歡也精神來了,下榻穿鞋,道:「我去我去,你先回去吧,我待會兒帶著她們就來。」
  花林怕李心歡是托詞,臨走前還添了一句:「四小姐可千萬要來,不然就是奴婢沒把事情辦好了。」
  既然應了的事,李心歡也不會食言,更不會讓丫鬟平白無故因她的緣故受訓,便道:「安心回去吧,我何時哄過你們?」
  花林走了,李心歡換了身窄袖的縐紗裙子去找李心巧。李心巧很愛玩鬧,不像李心歡喜靜,所以和堂姐一處待著,穿衣裳須得以方便的窄袖為主。
  李心歡把頭上的玉簪也拔了,省得落在地上摔斷了可惜,又覺著頭上光溜溜的太磕磣了,帶了一隻金簪子壓著,便往李心巧住的壓枝苑去了。
  李家住的是祖宅,原先本也是貧寒讀書人起家,不過沒想到能走到今天的地位,將門楣發揚光大,三輩同堂,近百年的老宅也顯得小了。因李心巧比李心歡年長一歲,先分了院子單獨住,把壓枝苑給佔了,李心歡才沒有單獨住一個院子。
  老夫人原先想讓兩個女孩兒一塊兒住,心想著姐妹之間有個照應,但吳美卿不想讓女兒和侄女一塊兒住,朱素素也怕略有些嬌氣的李心巧影響了李心歡,這事便作罷了。
  李心歡自己也說了,李心巧好強,什麼都愛爭個贏。姐妹兩個不一處住感情還好些,若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容易吵架。
  朱素素曉得李心歡一向明白,便也不怕李心巧把她欺負了去。
  丫鬟打著傘,李心歡走了有一會兒,便到了壓枝苑。進了院子裡,幾個丫鬟把李心歡往裡面帶。因姐妹兩個常走動,兩人的丫鬟都很熟悉,聚在此處便玩在一塊兒去了。
  李心巧聽見聲音,捧著個三彩黃花梨木盒,獻寶似的放在李心歡面前道:「知道我得了什麼嗎?今日你看了叫你愛死!」
  李心歡笑道:「什麼個了不得的玩意,神神秘秘的。」
  李心巧得意一笑,把盒子打開,五枚打磨的圓圓石頭一樣的東西躺在裡面。
  李心歡一把抓起三顆,掂量一下道:「哪裡得來的?」
  這是抓子兒用的石頭,李心巧手上這副是象牙做的,輕巧光滑,十分好用,也好看。
  抓子兒得以象牙銀礫為勝,銀子太點眼,吳美卿怕孩子們玩完了沒個記性隨處扔了,被丫鬟婆子偷偷拾去。
  這點銀子不是大事,但偷了主子的東西壞了品性就很嚴重。今日偷碎銀,明日偷金偷寶貝,家風就壞了。這才禁止了用銀子玩抓子兒。象牙做的子倒也不是很難得,只是李家二門上管的嚴格,不許私自傳東西進來,兩個女兒又不得法出去,只能囑托哥哥們帶回來,李心巧托了兩個哥哥幾次,卻都被忘了,這次李心默終於想起來了,才得了這一副象牙的子。
  抓子兒玩的好的,對子都很挑剔,象牙這種輕盈的一下子就上手了,李心歡喜歡的很。
  李心巧燦然笑道:「就說你喜歡吧。來,咱兩個比試比試。」
  花林湊進來道:「小姐,咱們來四個人玩兒吧,有個幫手,勝算也大些。」
  李心巧道:「那你來吧,若是拖累我,便不要你玩了。」
  李心歡這邊派了梅渚來,她手指靈活,抓的很好。
  丫鬟小姐們移到外面去玩,從李心巧開始,一邊抓一邊唱「頭頭金,頭頭銀,頭頭花孩花魚鱗……」。
  李心巧拾到第三輪就輸了,這邊換了李心歡上,也是到了第三輪。輪到花林的時候,她一不小心把象牙子拋到院子裡梨花樹下的花壇裡,眾人去找,找了半天都沒找著。
  這下子分不出勝負可把李心巧給急壞了,李心歡怕堂姐生氣,便道:「不如先拿了原先的石子來替替,梅渚與花林都重新抓一次,也不算不公。」
  李心巧覺得這個辦法很好,便飛奔進屋去找,李心歡和梅渚也跟著進去。
  花林和香林兩個忘記了石子放哪兒,李心巧翻箱倒櫃去找,石子沒找著,倒翻出個眼生的盒子來,她舉著盒子問兩個貼身的丫鬟:「這是什麼東西?」
  花林滿臉慌張,口齒不清道:「這……這是奴婢的。」
  李心巧撇嘴道:「難不成還是我的?」她打開嶄新的盒子,聞著一股子石香竹的香味。姑娘們平日裡用的膏子都是自己制的,石香竹的也有過,不過非常少,多是茉莉花和海棠花。
  花林伸出手舉在空中道:「是奴婢見三娘那邊的人用過,就……要了一盒來。」
  李心巧冷哼一聲道:「還哄我是不是?三姑姑是什麼性格大家都知道,就是她丫鬟的東西,憑你也要的來?再不說我就把你交給我娘!」
  若是私下裡發現花林藏私也就算了,卻正好在李心歡面前發生這種事。李心巧自認是姐姐,常日裡又好強,這下子落了顏面,自然不肯從輕發落。
  因有老夫人老太爺嚴令,千里之堤毀於蟻穴,李家下人可以比別府的下人多得些銀子,但若是不尊重,就是一根針一根線的事也要按照規矩處理,沒有人情可言。因此大夫人吳美卿治下十分嚴明,不錯殺一個,也不饒過一個。
  花林雖然跟了厲害的主子,自己的膽子卻不大,不談扣月銀,就是直面吳美卿也把她嚇得腿。她眼淚漱漱道:「三小姐饒奴婢一命,奴婢說實話。是奴婢看三娘的人得了這香膏,前去細問她被奚落了兩句,心中不平就托人快些買了偷偷送進來。」
  堂姐處置下人,李心歡也不好插嘴,況且這事就是做給她看的,所以走也走不得,只好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等事情過去了再說。
  李心巧怒道:「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你也別指望我輕易饒過你,糾正你錯處是你的造化。」
  李心巧雖然略有些驕縱,又有些好強,卻很明事理。
  李心巧看著花林低聲垂淚的模樣愈發來氣,大聲道:「什麼稀罕玩意也要去和人拼比?實在不好得來,怎麼不找我要?這下子可好了,竟然使人悄悄從二門送進來,母親要知道了不把門房婆子給趕走才怪。你走倒無所謂,了不起再派個丫鬟來伺候我,用個三五月就順手了,何苦連累別人!」
  花林沒讀過書,但習過禮儀,知道李心巧說的在理,也不敢辯駁,只能默默地掉眼淚。
  李心巧方才說的都是狠話,實則還是心軟,歎氣道:「那婆子不敢幫主子們帶東西,定是怕我們在長輩面前說漏嘴,卻敢幫丫鬟遞東西,肯定也是收了下人們的好。既如此,便是玩忽職守,就是罰她也應該。」
  那婆子是受了花林的好,可也是她軟磨硬泡人家才答應的,若真害了婆子在這個年紀被趕出去,丟了飯碗失了體面,真真是罪過!
  作者有話要說:  抓子兒這個遊戲現在都還有人玩,不曉得大家玩過沒有。
  另外,因為這本文寫了非常詳細的大綱,看起來很日常,但每個情節都是有作用的,絕對不是灌水。前期日常,中後期宅斗跟權謀戲感情戲都會多很多。


第8章 講史
  李心巧繼續恨鐵不成鋼地對花林道:「怎麼偏偏叫我知道了,你倒是瞞我一生一世才好!」
  李心歡不願她動怒,又見此事鬧得僵了,便道:「堂姐聽我一言,這次的事唯恐牽扯到那邊……」比了「三」的手勢,她繼續道:「要是傳出去了別人又該說她不好,祖母疼愛她,到時候大伯母也難辦。依我看不如先去警告那婆子一次,也算防患未然,若是再捉住下次,便交由你母親,處罰起來也有別的由頭。」說罷又看向花林道:「那邊的丫鬟……你我也是知道的,嘴上厲害,這邊的丫鬟想去爭一口氣,也是在所難免。堂姐以為如何?」
  李心巧聽罷,覺得這樣子還能全自己賢孝的名聲,也不失顏面,倒也好,便道:「便依從你——香林,你快去二門私下警告那婆子,別叫別人知道了鬧到母親那裡去。」
  香林走後,李心歡便也走了。李心巧氣得不想說話,花林擦乾淨眼淚費盡心思認錯哄她。
  李心歡從壓枝苑回來,走到幽篁居門口,便順道進去看了看。
  溫庭容這個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書,李心歡靜靜地站在窗外瞧了一會兒。院子裡桂花香氣襲人,和著花香,屋子裡的那個人靜如白玉,世無雙。
  伴隨著翻書的聲音,溫庭容輕啟唇齒道:「站在外面做什麼?進來吧。」
  李心歡抿唇鼓著嘴,原本有些圓潤的臉頰更加圓鼓鼓,像一隻腮裡蓄滿了水的金魚。
  溫庭容揚起一邊嘴角,隨即笑容淡了下來,似是方才並未有過笑顏,他道:「來我這裡做什麼?」
  「來練字呀,外甥女也想學瘦金體。」李心歡走到他身邊,很淡定地回答。
  溫庭容抬起右手道:「尚在結痂,不便教你,回去吧。」
  眼珠子提溜轉一圈,李心歡道:「既然不能教我寫字,那舅舅教我讀史好不好?」她記得母親說過,從一個人讀史的角度裡,就能看出這個人心裡在想什麼。因為他看到的歷史是什麼樣,他所想的就是什麼樣。
  溫庭容不肯說心裡話,李心歡只能通過別的法子來瞭解舅舅心中所想。
  溫庭容放下手上的《四書章句集注》,看向李心歡道:「想讀什麼時候的史?正式還是野史?」
  從溫庭容身後的一排書架上走過,李心歡的手指停留在《公羊傳》上,翻到宣公十五年,念了一段,方問道:「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舅舅,你說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事情?我以為世上最值得信賴的就是親情,又豈會有這麼狠心的家人?」
  溫庭容雙眸光芒暗淡,他冷冷道:「人之初,性本惡。雖通過教化能披上道德的美皮囊,然而任何人被逼到絕境的時候,自然會脫下皮囊變成惡鬼的真實模樣,無所不為,又有什麼親情可言?」
  李心歡被舅舅的言論震驚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她一直都覺得,人性有惡,但本質都是善的。
  溫庭容擱在書上的手指漸漸變得冰冷,易子而食算什麼,那也只是等到孩子死了之後才交換,真正恐怖的是活著的時候受到畜生般的待遇。
  他從侯府出來十三年了,來南直隸那年,他才兩歲。在永寧侯府發生的事情雖然沒法完完整整地記起,那些零零碎碎的可怖畫面,卻比什麼都讓人心寒,心怨,心恨。幾乎是任何人都能隨意地欺侮他,丫鬟小廝搶他的東西,包括一日三餐都要奪去。嫡出和庶出的哥哥們都遭到了別的兄弟的毆打,他作為年紀小的那個,也受盡了□□,騷味童子尿、湖底腥臭的泥巴,幾天沒洗的襪子……他都不止一次地嘗過。
  那是個比吃人還恐怖的地方,那是個父母也無法護他周全的地方,那是個沒有親情可言的地方。
  李心歡喉嚨上下聳動,她一步一步地走近溫庭容,發涼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戰戰兢兢地問:「舅舅,如果是我們呢?」
  溫庭容冰冷的眸子漸漸回溫,從回憶的碎片裡甦醒過來,眼裡帶了一絲暖意看向李心歡。他在認真思考外甥女的話——如果是他們呢?
  溫庭容的手沒有動,但他感覺的到,李心歡的手真涼,怕是被他嚇著了。
  他看著李心歡的眼睛認真答道:「春秋戰亂頻生,我們如今生活在舉國上下都安定的大明朝,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李心歡握緊了他的手,她的手冰涼,他的略溫熱些,差別明顯。她很執著地問:「舅舅,若生在亂世呢?當真那麼可怖?」
  溫庭容抿著唇,眉頭斂緊,劍眉上翹,像兩道出鞘的劍,鋒利尖銳,躲開李心歡的目光,往窗外看去,那株萱草映入眼簾,外甥女摔倒、斗草輸了的場面都歷歷在目。他放緩了聲音道:「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李心歡摳著他的手背。
  她的指甲很淺,溫庭容沒覺得很痛,但他感覺的到李心歡心裡的掙扎。
  李心歡垂眸,溫庭容還在看那株忘憂草,他任由她掐著,沒有收回手。
  室內一陣沉默,溫庭容忽然聽見淺淺的啜泣聲,回頭一看,李心歡正在掉眼淚。她一哭雙眼就泛紅,水光粼粼的大眼看起來尤其天真無辜。
  溫庭容服軟似得出了口氣,輕聲道:「我說了,這種事不會發生,縱使發生了……我也斷不會吃人。」
  李心歡用手背擦眼睛,哽咽道:「也不吃我?」
  溫庭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低聲道:「嗯,不吃。」
  李心歡這才放心地拿帕子擦了眼淚,整個手帕都被濡濕,臉還未擦乾淨。溫庭容把自己的帕子遞給她,安慰道:「不過是一則史記,你又何必那麼較真?」
  李心歡捏著溫庭容的帕子,上面繡著三根交錯生長的墨竹,從竹節上延伸出幾片低頭葉,挺拔如他,含了含下嘴唇道:「哪裡就較真了……」
  溫庭容盯著她低垂的眸子看,卷睫在下眼瞼投了一片陰影,墨色扇子一般,白裡透紅的雙頰很有肉感。他想,這小丫頭未免心太實了。
  李心歡收了溫庭容的帕子道:「我給舅舅洗了再送來吧。」
  溫庭容想拿回帕子說不必了,李心歡忙把帕子收到身後,道:「不妨事,累不著我的。」
  李心歡略帶了笑意,眉眼彎彎,很好看,溫庭容盯著她的臉頰,隨即把視線落在書本上,也不搶那帕子了。


第9章 相看(一)
  李心歡收了溫庭容的帕子從幽篁居出來,提著裙子下石階的時候碰到了朱素素,她小跑過去,甜聲問:「母親,您去哪裡?」
  朱素素捻著帕子淺笑道:「你祖母喊我去一趟,你跟我一塊兒去吧。」
  天氣轉涼,朱素素已經換了杭綢褙子和裙子,她伸手牽著李心歡邊往千帆堂走,邊道:「聽棠梨姑娘說,你祖母把你大伯母也叫去了,不曉得為了什麼事。」
  朱芸知道兩個兒媳婦之間的微妙關係,雖說明面上沒有罅隙,卻一直是不對付的,兩人處於朱素素一直退讓,吳美卿有氣無處撒的狀態,因此老夫人從來不把兩個人一起叫去,除非是內宅有什麼大事,須得兩房一起商議的時候。
  朱素素這才有些不解,李家一向安定,又會有什麼事要叫她去?
  李心歡默默地聽著,沒有做聲。朱素素看了看尚純真無邪的女兒,隨即繼續看著前路。
  這次就算不在幽篁居門口遇到李心歡,朱素素也想把女兒帶過去,叫她多學學內宅之事。再有才情的姑娘,終究是要嫁人,逃不過禮教束縛,該學的俗務還得學。再者,兩房之間關係以及對外的人情往來,朱素素也想李心歡開始接觸一些,等到十二三歲要說親的時候方不至於失了李家小姐的儀態和氣度。
  李心歡略低著頭跟在朱素素身邊,一雙眼睛汪了碧湖一般澄澈,模樣上看起來還是個孩子,心裡頭想的什麼,誰也不知道。
  到了千帆堂,穿過前廳和中庭,到了後院的西次間裡。李心歡一進隔扇就看見榻上的吳美卿坐在朱芸旁邊,婆媳兩個正言笑晏晏,見來人了,吳美卿忙從榻上起來,坐到了下首的位置上,眼眸裡似乎還帶了一抹得意之色。
  若是外人看起來,肯定也會以為,朱芸明明是朱素素的堂姑,怎麼反倒和吳美卿更加親近。
  當年吳美卿要嫁進來之前,也知道未過門的弟媳是准婆婆的堂侄女,婆媳二人帶著一層血緣關係,朱素素和李拂一還是青梅竹馬。本來這種複雜的家庭環境,讓吳美卿本能地排斥,可這是母親臨終前替她定下的一樁婚事,卻也只能答應了。
  吳美卿是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態嫁進李家的,卻沒想婆母朱芸不但不給她立規矩磋磨她,對兩個媳婦也並沒有偏頗之處,甚至有時候還多偏愛她一些。朱芸的態度給了吳美卿極大的安全感,在得不到丈夫十分真心的情況下,她毅然選擇了親近婆婆來保持自己的地位。
  婆媳和妯娌,朱素素對這一切心知肚明,卻並不刻意去爭什麼,血親就是血親,永遠斬不斷,實在沒什麼好爭的。
  李心歡跟在朱素素後面,低著頭行了禮,聽到祖母的聲音方坐在母親下邊的位置。朱芸手邊酸枝木鏤雕鑲理石八角矮几上擺著個金漆青龍八竅香爐,裡面熏著這個季節開花的美人蕉香,裊裊青煙飄繞過來,縈繞在鼻翼之前,清香沁脾。
  朱芸帶著鶴鹿同春的綢布抹額,眼角紋路明顯,但雙眼有神,她端坐在榻上笑道:「你大嫂說錢尚書的夫人明天約她一起到鎮國寺去上香,我瞧著你在家中也拘了一兩月了,不如一塊兒去吧,歡姐兒和巧姐兒也去。」
  大明京都雖在北直隸,但南直隸亦有一套一模一樣的中央官制。不過到底是遠離天子,這裡早已淪為大臣們養老或是被貶謫的地方,六部之中,唯有戶部和兵部還有實權。
  錢大人就是南京戶部尚書,長女已經出嫁,家中還有個二女兒待嫁。錢夫人平白無故約著吳美卿一塊兒去上香,用意實在明顯。而且是挑在李心質考試之前,若將來中了,錢家就能比別的中意李家子弟的人捷足先登,若不能中……只說相看不如意則可,錢家人也是頗有心思。
  不過朱素素不解了,讓她去做什麼?
  朱芸又道:「婚姻大事不可兒戲,我若不是腿腳不便,便親自去瞧了,有你們妯娌兩個看著我才放心。」
  原來是想讓她經一經眼,朱素素自然不會拒絕,便暫時應了,又怕吳美卿會多想。
  又說了一會子閒話,朱芸便打發她們走了。朱素素走之後,吳美卿還刻意多待了會兒,老夫人囑咐她說:「汾兒,樸一下場在即,這事你先別告訴他,省得亂了心神。錢家雖然好,娶婦要娶賢,得先看了品性再說。這事叫修潔去不是不信你,有兩個人把持著,總要好些,你也別多心。」
  吳美卿笑著應了,當年長子李心默的婚事也是老夫人做的決定,媳婦謝遠黛果然很好,這件事上她還是十分信任婆母的,於是行禮了也走了。
  ……
  朱素素從千帆堂回來,也操心起了義弟的婚事了。雖然溫庭容也十五了,可他到底不是李家的人,婚姻大事暫時還由不得他們做主。
  李心歡見母親垂頭若有所思,心裡也犯起嘀咕,錢李兩家甚少來往,好端端的約著她們家去上香是為什麼?
  李心歡雖知人情冷暖,通情達理,但對男女之事尚未開悟,一下子並沒有想到兩家相看的層面上去。
  到了隔日,李心歡也沒想明白,大清早就跟著母親和大伯母去了鎮國寺。
  李心歡和李心巧一上車就交換了眼神,礙於長輩在場,兩人也沒有過多交流,只聊了刺繡學到什麼地步的話兒,一個說能做小衣裳了,一個說能用平針繡抹額了。
  到了鎮國寺山腳下,遙遙望去天階猶在眼前。吳美卿是武將之後,朱素素也勤於鍛煉,她們兩個倒不怕吃力,受累的是兩個小的。
  一眾人上了山,到了鎮國寺門口,果然見錢夫人帶著女兒和僕婦在門口等著,見了李家的人裝作巧遇,上前熱絡地打招呼。
  鎮國寺師太姑早在門口候著,瞧著兩家的主都來了,忙上前來牽線搭橋,道:「問三位夫人安,前日得知兩家都要來,貧尼想著幾位應是相識,且又都是女眷,便擅作主張讓二位擇同日而來,請勿見怪。」
  在寺廟替人做這種事也不是頭一次了,況且這次還是戶部尚書夫人,最不缺的就是銀錢,師太求之不得,這番話裡外都在自責,面上卻是帶笑的。
  鎮國寺的師太又道:「寺廟已經清了場,請夫人們裡面說話吧。」
  進了寺廟,師太先把人帶到一間小院裡的客房安置下,叫了四個小尼姑來伺候,便對幾位夫人道:「此處已經清掃過了,夫人們安心休息,這幾個小姑子也都是乖巧的,若有吩咐,使喚她們便可。」
  錢夫人把師太送走,便關起門來和吳、朱二人說話。
  錢夫人先開口把李家的兩個姑娘都誇了一遍,又問了哪個是三姑娘。吳美卿把李心巧拉到面前笑道:「這是小女,那一個是我侄女,在家中行四。」
  錢夫人這次主要是為了和李家大房相看,眼神雖在李心歡面上流連幾番,卻對李心巧有更多溢美之詞。
  錢夫人把二女兒也拉到吳美卿面前,道:「這是我家二娘,今年十三歲了,平日裡喜歡讀書刺繡,很是聽話懂事。」在她的眼裡,自己的女兒當然是最好的。
  錢二娘給吳美卿和朱素素都請了安,圓眼睛,容長臉蛋,雙頰紅如桃,低眸垂首的樣子確實很乖巧。
  吳美卿瞧了心裡很是喜歡,熱絡地拉著錢二娘問了好些話,問她讀什麼書,刺繡學到什麼地方了,小姑娘回答地中規中矩,說讀過《女戒》,四書也略看一些,現在已經能夠繡山水雙幅的屏風了。
  李心歡和李心巧對視一眼,便又看著錢二娘,都沒有多說話。
  錢夫人與吳美卿相談甚歡,越聊越深,一下子說到兒女婚事上,才捂了嘴,收住話,看了錢二娘一眼,對三個姑娘道:「姑娘們出去玩吧,我與你們母親說說話。」接著沖丫鬟示意,讓她把小姐們都帶出去,讓小尼姑們帶著在寺廟裡轉轉。
  好容易得來的自由,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立馬起身,行了禮便退了出去。
  李心歡讓丫鬟留在院子裡,只叫一個小尼姑在前帶路,李心巧看了一眼母親的丫鬟,意思和李心歡一樣。
  錢二娘方才在屋裡的時候很靦腆,這會子卻很有主意,對錢府的丫鬟道:「你也不必跟來了,我與兩個妹妹一道走動走動。」
  於是小尼姑帶著三個小姐往彌勒佛的寶殿去。小尼姑面容白淨,五官只能算周正。她見三個小姐都沒說話,氣氛有些僵硬,也不敢隨意插嘴。
  錢二娘和這李家姐妹兩個不相熟,又有小尼姑在場,也不太好意思講話。
  到了寶殿門口,李心巧說要去拜一拜佛,問李心歡和錢二娘去不去。
  錢二娘見李心歡搖了搖頭,便也跟著搖了搖頭,輕聲對李心巧說:「三姑娘你去吧,我們在門口等你。」
  李心巧見錢二娘主動說話,也報以友好的一笑,提著裙子跨過門檻便進去了。小尼姑跟在後面進殿,幫忙鋪蒲團、點香。
  李心歡不曉得錢二娘的脾氣性格,不敢貿然開口,不過見此人方才對李心巧說話還算客氣周到,第一印象不壞,對上對方的眼神便笑了笑,省得尷尬。
  錢二娘看著李心歡水潤的雙眼,雙頰笑起來像個肉丸子,不禁心生歡喜,燦然笑道:「四姑娘長的真可愛。」
  李心歡不是頭一次被誇,但被一個陌生姑娘這麼說,還是有些害羞,臉上浮紅一片,含羞垂了垂眸,正想著拿什麼話去回人家,抬眼卻看見錢二娘絞著帕子欲言又止。
  過了一會兒,錢二娘吸了口氣羞澀地問李心歡:「四姑娘……你家舅舅今日怎的沒來?他今年不是不下場嗎?」
  李心歡笑容凝在臉上,愣了一瞬,笑意慢慢淡下來,答曰:「舅舅舉業勤勉,不常出門。」
  面上帶了一抹失望,錢二娘哦了一聲。恰巧李心巧從寶殿出來,佛門清淨,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李心歡說的話。


第10章 相看(二)
  錢二娘那句話一問出來,李心歡便覺得不舒服,看今日的情況,明明是錢家跟大房相看,好端端的問她舅舅做什麼。
  李心巧從寶殿裡跨出來,瞬間變了臉色道:「你想看心歡舅舅,去李家看就是,上鎮國寺看個什麼?」
  錢二娘沒想到李心巧說話這樣直接,羞紅了臉,咬唇辯白道:「我不過是隨口問問,三姑娘說話何必這麼刺人?」
  李心巧怒火更甚,明明是母親替哥哥來相看的,錢家二娘偏偏問起別的男人,難道她哥哥還比誰差了什麼不成?她出言敲打,這姑娘居然還不知羞恥地駁回來,李心質不也是人中龍鳳,南京翹楚,錢二娘未必還瞧不上嗎?
  李心巧向來以兩個哥哥為傲,這會子在錢二娘這裡落了臉,心中大為不悅,她牽起李心歡的手快步走,道:「心歡,我頭疼,咱們回去吧,叫母親和伯母也都回去。」
  錢二娘急急地追上去,她沒想到李家三姑娘脾氣這麼大,叫母親知道了這件事,可如何是好,如果李家的夫人再往外一說,她以後還能不能嫁人了。
  此時二娘心中也懊惱,她不過是聽傳言,說李家二房的義子長的十分冷峻,又很有才華,才生了仰慕之情,要不然……她才不會答應母親和李家相看,今日來鎮國寺,為的就是多瞭解一些和溫庭容有關的事。
  來之前,錢二娘以為李家兩個姑娘年歲尚小,她比她們長了兩三歲,應該能哄騙出一些話來,卻沒想到惹了大麻煩。
  錢二娘拉著李心巧的手,央求道:「三姑娘別急著回去!」
  李心歡站在旁邊冷眼看著,於情於理這件事她都不該插嘴,最後怎麼處理還是看堂姐的意思。
  李心巧很愛面子,和李心歡兩個一處長大,家裡人總有意無意地拿兩人比較,她最不愛的就是輸給堂妹,任何一個方面都不可以。因此眼下沒有好臉色,一把將錢二娘的手甩開,高聲道:「我不舒服,你憑什麼不讓我回去?」
  方纔跟出來的小尼姑自知看到了不好的事,已經避地遠遠的,雙手合十念著經。錢二娘見四下無人,才敢掉眼淚,道:「三姑娘發發善心,我不過是隨口問了問,你可別到處亂說——四姑娘快幫我說說話!」她瞧著李心歡更面善,方敢求她。
  李心巧一副不想善罷甘休的樣子,李心歡見情況不妙,勸道:「堂姐,你聽我說……」
  李心歡附在李心巧耳邊低語了幾句,說了好一會兒,後者臉色才稍稍好看些。
  李心巧覺得李心歡說的在理,錢家在南京有實權,若單拿李家來比,自然是比不過的,真要牽扯到錢家女兒婚事,就算是錢二娘有錯,錢夫人肯定不會認,說不定還會羅織罪名給李家頭上,到時候兩敗俱傷,反倒不好了。
  只是這些話有些貶低李家,不好當著錢二娘的面說,李心歡便悄悄地說了。
  李心巧鬆了口,冷哼道:「那你回去跟你母親說清楚,我家兄長不娶你這樣的女子!」
  錢二娘頭如搗蒜,拿帕子擦了眼淚,感激地看了看李心歡一眼,才跟著李家姐妹慢慢地往客房走。
  到了客房這邊,李心巧直說頭不舒服,錢二娘也神色不安,兩家大人瞧出不妥,連中午的齋飯也沒吃,便直接回去了,今日的相看當然是沒下文了。
  師太聽聞三人要走,忙過來親自送,走後把跟著三個姑娘的小尼姑叫來問了問,封了她的口,才把人遣走了。
  馬車上,吳美卿問李心巧發生了什麼事,女兒只答說不舒服,卻沒說出具體事情——自家兄長被人瞧不上這種事,她實在不想在二伯母面前再說一遍。
  朱素素只瞧了李心歡一眼,沒有多問。
  回了李府,本來是要先給朱芸請個安,說說相看結果,兩房很默契地決定暫時各回各院,過會兒再去千帆堂。
  母女兩個到了一步堂,朱素素才問李心歡發生了什麼事。
  李心歡嘟著嘴如實說了,朱素素聽罷歎氣道:「真是弄巧成拙,早知道我便不去了,你大伯母雖然讀書不如我,看人眼光也是極好的。」
  李心歡道:「依我看去了還好些,古人不是說要防微杜漸嗎?若是這事等到錢二娘嫁到咱們家才發生,那才壞了。」
  朱素素深以為然,摸著李心歡的額頭道:「這事你千萬不要亂說,年輕姑娘對好男兒有些心思實屬正常,也不算什麼不守道德的事,只是她不該當著巧姐兒的面問這話。這會子你大伯母怕是也要去千帆堂了,我也去一趟。」
  李心歡睜著大眼睛點點頭,朱素素以為女兒似懂非懂,也沒多往心裡去,帶著丫鬟去了千帆堂。
  朱素素走後,李心歡眼珠子轉了一大圈,若有所思,隨後下了榻,準備去找李心巧通個氣。
  朱素素和吳美卿兩個在千帆堂門口遇著了,兩人相視一眼,默契地往裡去,朱芸早就在羅漢床上等著她們倆了。
  朱芸斜倚在羅漢床上,聽見聲兒睜開眼端坐起來,目中波平浪靜道:「今兒怎麼回的這麼早?」
  妯娌兩個又對看了一眼,吳美卿看了看周圍的小丫鬟,朱芸擺擺手,讓棠梨和香薷兩人把小丫頭們都帶出去了。
  這事實在不光彩,吳美卿向來好強,又要掌管李家內宅,自然不願意叫下人知道。
  朱芸抬手示意兒媳們坐,兩人坐下後,吳美卿方把事情說了一遍,因心含怒氣,描述的時候難免有偏頗,對錢家母女二人的態度貶低頗多,朱素素強忍說話的衝動,任大嫂把話說完了。
  朱芸也不是糊塗人,把吳美卿嘴裡描述性詞語去掉,抽絲剝繭地捕捉到了事情的關鍵——錢二娘心屬溫庭容,被李心巧聽出來後還有了口角之爭,兩家不歡而散,吳美卿怒氣難消。
  朱芸等吳美卿說的差不多了,開口安慰了她幾句,又勸道:「錢家二娘年紀小,難免會受外面傳言的影響,樸一是我看著長大的,往後自有好的等著他,你且別氣了,不然受了病,家裡上上下下都要亂套了。」
  她在家中不可或缺——吳美卿覺得這是婆母對她最大的肯定,於是欣慰地笑笑,便也不糾結於此了。
  朱芸啜了口女兒茶,握著粉彩茶杯道:「既然兩家都無意,此事就此作罷,咱們兩家以後不求沾親帶故了。樸一年紀也不小了,你也別鬱結於此,趕緊再看看有沒有別的適齡女子。」
  老夫人知道吳美卿好強,誇讚之後又敲打了兩句。
  吳美卿管理內宅多年,話裡話外的意思也聽得出來,錢家再有不對,也是南京有實權的大族,吳美卿就算是為了自個兒子的婚事,也得把這件事趕緊忘了,錢李兩家盡量不要結仇的好。
  吳美卿低頭應了一聲,眉宇之間也敞開了,朱芸見此事總算了了,便把兩個兒媳打發走了。
  朱素素心想此事已經了斷,便也沒有刻意轉回去多解釋什麼。
  兒媳走後,朱芸眉頭皺了起來,望著窗外久久不能回神。鎮國寺一行雖然是錢家不失禮,可錢夫人護女,未必不會反咬一口,此事有沒有徹底了結,尚不好說。
  另外還有一頭,朱芸覺得自己深居簡出太久了,居然都沒注意到溫庭容這個孩子已經成長地這麼迅速,連錢尚書的女兒都在肖想他,更不消說別的閨閣女子了。
  ……
  這廂,李家姐妹兩個在夾道上遇到了,牽著手往園子裡去,在桂花林裡齊步走著。
  李心歡試探地問:「大伯母沒有生氣吧?」
  李心巧把帕子扯來扯去,皺著兩條柳葉眉道:「我娘比我還生氣!」
  當然要生氣了,吳美卿知道自家丈夫和朱素素以前青梅竹馬的那點事,今天又發生了這件事,難到二房的人就這麼招大房人的喜歡?
  在鎮國寺,李心巧為了李家把脾氣忍住了,這會子回了家裡聽吳美卿嘮叨一番,怒氣又被勾起,正有氣沒地兒撒,心裡極為不爽快。卻也知道沒有撒氣的理由,彆扭著對李心歡道:「我兩個哥哥,哪個不是鵬摶九天?就算二哥比大哥稍有不足,可也是面如冠玉、昂藏七尺,她父親不過是南直隸的尚書,又不是京官,憑什麼瞧不起我二哥。」
  聽到此處,李心歡只能寬慰,可李心巧又道:「錢二娘的眼光也忒差了,我的兄長明明不比你舅舅差,你舅舅一個月都聽不見一句話的性子,她怎麼就看上他了……」
  李心歡的臉唰地黑了,待兩人走到假山旁,她駐足嚴肅道:「我舅舅只是寡言而已,他懷珠抱玉哪個不曉?你憑什麼這麼說我舅舅?哼,你兩個哥哥也比不上我也一個舅舅!」
  假山旁邊種滿了嫩葉紅色的濃密扇骨木,溫庭容就在扇骨木臨水的一邊,日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微風吹過,漾起薄薄的一層碧波,他站在遠處聽見假山旁兩人的對話,伸手折斷一截樹枝,拿在手上把玩,不禁想著,在李心歡心裡,他當真就那麼好?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改了幾處細節錯誤,一個是朱素素的字,叫修潔,另外就是關於朱家的一個介紹,不影響劇情。
  謝謝讀者「嘻嘻哈哈」指出錯誤,謝謝晴天砸雷支持~
  愛泥萌,麼麼噠~


第11章 受傷
  假山這邊,李心巧終於逮住李心歡的「錯處」,粗著嗓子與堂妹爭論起來,面紅耳赤道:「你說你舅舅才高智深也就罷了,說他有大德我確實不敢苟同。」
  李心歡提著裙裾往前踏一步,緞面鞋壓在鬆軟的泥土上,凹出淺淺的坑,她蹙眉說:「舅舅看著我長大,他有沒有德行,我比你是清楚的!」
  李心巧不以為然,輕慢道:「他是你舅舅,自然瞞著你,你還不知他在府學裡做過什麼事吧?」
  那件事李心巧也是前假山這邊,李心巧終於逮住李心歡的「錯處」,粗著嗓子與堂妹爭論起來,面紅耳赤道:「你說你舅舅才高智深也就罷了,說他有大德我確實不敢苟同。」
  李心歡提著裙裾往前踏一步,緞面鞋壓在鬆軟的泥土上,凹出淺淺的坑,她蹙眉說:「舅舅看著我長大,他有沒有德行,我比你是清楚的!」
  李心巧不以為然,輕慢道:「他是你舅舅,自然瞞著你,你還不知他在府學裡做過什麼事吧?」
  那件事李心巧也是前兩天才聽李心質說的,如今越發覺得溫庭容此人可怖,空有才華並無潔行。
  聽了這話,溫庭容面容漸冷,拇指一使勁就折斷了樹枝,隨手扔到水裡,兩截樹枝隨水流去,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溫庭容撥開兩側的扇骨木,從中間的泥土小道穿過去,正待出聲,李心歡又回了李心巧一句:「別的我不知,但母親說,只有本身品性不好的人,才會去詆毀他人,我舅舅可從未在我面前說過堂姐的不是。」
  李心巧氣極,怒目圓睜,耐不住火氣使勁推了李心歡一把。李心歡身子往後仰倒,左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踝正好磕碰在假山上,腳下酸痛,一個不穩就要摔倒,卻直直倒進另一人結實的臂膀裡,被他穩穩地接住。
  李心歡早嚇得閉眼,發覺自己被人攬住腰,睜開眼發現溫庭容那張丰神冷峻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她揚起嘴角一笑,脆聲道:「舅舅。」
  溫庭容將她扶起來,虛攙著李心歡,冷冷地掃了一眼李心巧。
  李心巧一看見溫庭容就怕,更何況方纔還說了他的壞話,也不曉得他到底聽見了多少,或是都聽見了。她雙腿不聽使喚,灌了鉛似的邁不動,雙肩卻在顫抖,瞧著溫庭容冷冰冰的眼神,兩腿使勁往後退了一步,磕磕巴巴道:「你……我……」
  溫庭容背著手,並未露出怒色,只平靜道:「三姑娘這是在欺負心歡?若是叫老夫人老太爺知道你這個做姐姐的不友不悌……」
  李心巧嚇得大汗,寒意從腳上發起,李家長輩雖然慈善溫和,若有人觸及祖訓家規,那就沒這麼簡單了。家規中尤重孝悌恭從,要是李心歡拿這個來嚇唬人,她尚且可以討饒糊弄過去,偏生是溫庭容來威脅她,想想都害怕。
  李心巧向李心歡投去求救的眼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李心歡也是個有脾氣的人,方才李心巧那麼污蔑舅舅,還推搡自己,太容易饒過她,堂姐不會長記性,不如叫她狠狠吃一次虧,下次再也不敢說溫庭容壞話。
  李心巧弦然欲泣,咬著唇咽聲道:「心歡對不起……我不該推你……」
  咧嘴一笑,李心歡這才饒過李心巧,道:「堂姐放心,我不告訴祖母。」
  李心巧低著頭行了禮道:「那就勞煩您送心歡回去了。」說完,她拔腿就跑,還抬手抹了抹眼睛裡的淚。
  憑什麼在外受氣,在家裡還有受氣!李心巧心裡千萬個不舒服。
  李心歡看著李心巧跑開的背影,心裡有點難受,堂姐那麼好強,這下肯定難過死了,可不讓她吃個教訓,下次還會出言不遜。這次是說自家人,私下解決就算了,若惹了外面人,落得個長舌婦的名聲,那才完了。
  溫庭容看得出來小丫頭心軟,便出聲調侃道:「方纔還面冷心硬,這會子又捨不得了?」
  李心歡搖搖頭,肉肉的臉頰像兩個糰子,她稚聲道:「祖母和母親都特特強調過,一個人的品性是最重要的,若姑娘家的聲譽沒了,以後的日子就艱難了。這件事於堂姐來說是好事,我捨得的。」
  盯著外甥女婉婉雙眸看了半晌,覺著小丫頭年紀小,大是大非倒分的很清楚,溫庭容稍帶責怪道:「明曉得她脾氣急躁,你又何必去激怒她?」
  抬起乾淨無雜的眼眸,李心歡杏眼彎彎道:「因為她在說您呀,舅舅。」
  溫庭容愣在原處,身體某處被敲打了一下,怔了片刻方輕聲道:「走吧。」他抬腳走了,卻不見身後有人跟來,旋身去看,發現外甥女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動不了。
  不得已,溫庭容又走回去問她:「不能走了?」
  李心歡點點頭,紅著眼眶道:「腳踝疼,方才撞到假山了。」
  無奈,溫庭容只能攙扶著她,但這樣子走的太慢,他讓李心歡停下,乾脆把人橫抱起來,往一步堂走去。
  嬌軟的身子落在他的臂彎裡,溫庭容已經記不得有幾年沒抱這個小丫頭,居然都這麼重了。他記得懷裡的小姑娘剛出生的時候還是軟軟的一團,眼睛都睜不開,揮舞著藕節一樣小手,小小的掌心正好抓住他一截手指頭,便安心地睡了。一眨眼小外甥女都這麼大了。
  李心歡勾著他的脖子,心裡正通過溫庭容的表情揣摩,方纔她們姐妹兩個的對話舅舅到底聽到了多少,生氣了沒有?不過完全看不出來,因為溫庭容面上平靜如秋水,沒表現出任何情緒。
  抿了抿唇,李心歡睜圓了眼了問道:「堂姐方才說您在府學裡發生的事,是什麼事?」
  隔了一會兒,溫庭容才答道:「子虛烏有的事。」
  李心歡繼續問:「舅舅,那您在外面讀書有相熟的同窗嗎?怎麼都沒聽您提起過?」
  這次溫庭容回答的很乾脆:「沒有。」
  又哦了一聲,李心歡說:「舅舅,為什麼母親有酒窩,我卻沒有?」
  溫庭容往她如凝脂般的臉頰上看了一眼,道:「你小時候是有的,只不過很淺,長大了便沒了,許是因為胖了的緣故吧。」
  撅起嘴,李心歡不樂意道:「舅舅……您怎麼說我胖,我現在已經吃的很少了。」
  溫庭容壓下即將揚起的嘴角,不鹹不淡道:「那我就不知道為什麼它會沒了。」
  李心歡兩彎長眉的眉頭都快斂在一處,氣鼓鼓道:「舅舅,為什麼……」
  溫庭容出言打斷道:「心歡,別問了。」
  李心歡鼓著嘴嘴角下沉,耷拉著腦袋果然不說話了,舅舅向來喜歡清靜,她早該識趣的。
  到了千帆堂,丫鬟們見溫庭容抱著李心歡回來,都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忙跑來接,一個勁兒地問。
  溫庭容吩咐道:「她傷了腳,雖不是大傷,小孩子骨頭脆,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為好。」
  梅渚不敢怠慢,忙去二門上吩咐人請大夫,峰雪則把李心歡扶在榻上坐好,一面吩咐平心平意兩個打熱水,一面把繡著鷺鷥芙蓉,寓意一路榮華的迎枕墊在主子的背後。
  溫庭容見幾個丫鬟行事穩妥,多瞧了李心歡一眼便走了。
  等大夫來了,朱素素也回來了,聽大夫說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命梅渚把大夫送走,讓峰雪招呼廚房煎藥,就進去查看李心歡的傷勢。
  左玉足一側已經紅腫,腳踝處尤其厲害,朱素素心疼地擰眉道:「大夫叫你幾日不要走動,可聽見了?」
  李心歡揪著耳朵乖乖地點頭,不敢頂嘴。朱素素問道:「是怎麼弄的?怎麼我才出去一會兒就這樣了?」
  「心裡想著事,在園子裡走路的時候不小心磕的,正好遇見舅舅,就把我送回來了。」這種敷衍大人的謊話,李心歡張口就來,從來沒有引起過父母的懷疑。
  朱素素輕歎道:「鎮國寺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別忘心裡去,日後糟心的事還多著,若件件都記著,這一生便也無事可做了。」
  「女兒謹遵母親教誨,今夜,哦不,現在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朱素素摸了摸女兒如巫山一段雲的鬢髮,安慰道:「你且放心,這事累不及你舅舅,當年我認下他做義弟,不僅是我和你父親的意思,更是你外祖父,曾外祖的意思,朱家的人不會欺負他。」
  李心歡道:「我曉得,除了您,祖母和祖父待舅舅也是很好的。」
  朱素素欣慰地頷首,又道:「若叫你父親曉得了,又要心疼一陣。」
  吐吐舌頭,李心歡道:「那就不叫父親知道。」
  ……
  傷了腳踝之後,梅渚和峰雪天天準時給李心歡擦藥,拘了主子幾天,不許她下地。
  此時南北貢院也早已考完試,吳畏和李心質已經回了家,好好清洗一番,睡了個長覺。
  鄉試連考四天,十分辛苦,歷年都有死在貢院的人。吳畏乃武將之後,他自小習武,身強體壯,尚且熬得住。李心質卻要差很多,睡了大半日起來就病了,吳美卿已經請了大夫來看。
  李心巧去了前院探望兄長,見李心質正迷糊著,便沒再打擾,從清泉居退了出來。跨進內院的時候又想起昨日在壓枝苑聽說李心歡幾天不能下地的事,還是覺得膽顫,心想著二伯母和二伯父應當不會已經知道這事吧?
  想著想著,還是覺得不妥,李心巧想去看看李心歡,卻莫名的害怕起來。那日她說話也是有些不對,不該背後嚼人是非。
  兩天才聽李心質說的,如今越發覺得溫庭容此人可怖,空有才華並無潔行。
  聽了這話,溫庭容面容漸冷,拇指一使勁就折斷了樹枝,隨手扔到水裡,兩截樹枝隨水流去,一會兒就不見蹤影。
  溫庭容撥開兩側的扇骨木,從中間的泥土小道穿過去,正待出聲,李心歡又回了李心巧一句:「別的我不知,但母親說,只有本身品性不好的人,才會去詆毀他人,我舅舅可從未在我面前說過堂姐的不是。」
  李心巧氣極,怒目圓睜,耐不住火氣使勁推了李心歡一把。李心歡身子往後仰倒,左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腳踝正好磕碰在假山上,腳下酸痛,一個不穩就要摔倒,卻直直倒進另一人結實的臂膀裡,被他穩穩地接住。
  李心歡早嚇得閉眼,發覺自己被人攬住腰,睜開眼發現溫庭容那張丰神冷峻的臉赫然出現在眼前,她揚起嘴角一笑,脆聲道:「舅舅。」
  溫庭容將她扶起來,虛攙著李心歡,冷冷地掃了一眼李心巧。
  李心巧一看見溫庭容就怕,更何況方纔還說了他的壞話,也不曉得他到底聽見了多少,或是都聽見了。她雙腿不聽使喚,灌了鉛似的邁不動,雙肩卻在顫抖,瞧著溫庭容冷冰冰的眼神,兩腿使勁往後退了一步,磕磕巴巴道:「你……我……」
  溫庭容背著手,並未露出怒色,只平靜道:「三姑娘這是在欺負心歡?若是叫老夫人老太爺知道你這個做姐姐的不友不悌……」
  李心巧嚇得大汗,寒意從腳上發起,李家長輩雖然慈善溫和,若有人觸及祖訓家規,那就沒這麼簡單了。家規中尤重孝悌恭從,要是李心歡拿這個來嚇唬人,她尚且可以討饒糊弄過去,偏生是溫庭容來威脅她,想想都害怕。
  李心巧向李心歡投去求救的眼神,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李心歡也是個有脾氣的人,方才李心巧那麼污蔑舅舅,還推搡自己,太容易饒過她,堂姐不會長記性,不如叫她狠狠吃一次虧,下次再也不敢說溫庭容壞話。
  李心巧弦然欲泣,咬著唇咽聲道:「心歡對不起……我不該推你……」
  咧嘴一笑,李心歡這才饒過李心巧,道:「堂姐放心,我不告訴祖母。」
  李心巧低著頭行了禮道:「那就勞煩您送心歡回去了。」說完,她拔腿就跑,還抬手抹了抹眼睛裡的淚。
  憑什麼在外受氣,在家裡還有受氣!李心巧心裡千萬個不舒服。
  李心歡看著李心巧跑開的背影,心裡有點難受,堂姐那麼好強,這下肯定難過死了,可不讓她吃個教訓,下次還會出言不遜。這次是說自家人,私下解決就算了,若惹了外面人,落得個長舌婦的名聲,那才完了。
  溫庭容看得出來小丫頭心軟,便出聲調侃道:「方纔還面冷心硬,這會子又捨不得了?」
  李心歡搖搖頭,肉肉的臉頰像兩個糰子,她稚聲道:「祖母和母親都特特強調過,一個人的品性是最重要的,若姑娘家的聲譽沒了,以後的日子就艱難了。這件事於堂姐來說是好事,我捨得的。」
  盯著外甥女婉婉雙眸看了半晌,覺著小丫頭年紀小,大是大非倒分的很清楚,溫庭容稍帶責怪道:「明曉得她脾氣急躁,你又何必去激怒她?」
  抬起乾淨無雜的眼眸,李心歡杏眼彎彎道:「因為她在說您呀,舅舅。」
  溫庭容愣在原處,身體某處被敲打了一下,怔了片刻方輕聲道:「走吧。」他抬腳走了,卻不見身後有人跟來,旋身去看,發現外甥女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動不了。
  不得已,溫庭容又走回去問她:「不能走了?」
  李心歡點點頭,紅著眼眶道:「腳踝疼,方才撞到假山了。」
  無奈,溫庭容只能攙扶著她,但這樣子走的太慢,他讓李心歡停下,乾脆把人橫抱起來,往一步堂走去。
  嬌軟的身子落在他的臂彎裡,溫庭容已經記不得有幾年沒抱這個小丫頭,居然都這麼重了。他記得懷裡的小姑娘剛出生的時候還是軟軟的一團,眼睛都睜不開,揮舞著藕節一樣小手,小小的掌心正好抓住他一截手指頭,便安心地睡了。一眨眼小外甥女都這麼大了。
  李心歡勾著他的脖子,心裡正通過溫庭容的表情揣摩,方纔她們姐妹兩個的對話舅舅到底聽到了多少,生氣了沒有?不過完全看不出來,因為溫庭容面上平靜如秋水,沒表現出任何情緒。
  抿了抿唇,李心歡睜圓了眼了問道:「堂姐方才說您在府學裡發生的事,是什麼事?」
  隔了一會兒,溫庭容才答道:「子虛烏有的事。」
  李心歡繼續問:「舅舅,那您在外面讀書有相熟的同窗嗎?怎麼都沒聽您提起過?」
  這次溫庭容回答的很乾脆:「沒有。」
  又哦了一聲,李心歡說:「舅舅,為什麼母親有酒窩,我卻沒有?」
  溫庭容往她如凝脂般的臉頰上看了一眼,道:「你小時候是有的,只不過很淺,長大了便沒了,許是因為胖了的緣故吧。」
  撅起嘴,李心歡不樂意道:「舅舅……您怎麼說我胖,我現在已經吃的很少了。」
  溫庭容壓下即將揚起的嘴角,不鹹不淡道:「那我就不知道為什麼它會沒了。」
  李心歡兩彎長眉的眉頭都快斂在一處,氣鼓鼓道:「舅舅,為什麼……」
  溫庭容出言打斷道:「心歡,別問了。」
  李心歡鼓著嘴嘴角下沉,耷拉著腦袋果然不說話了,舅舅向來喜歡清靜,她早該識趣的。
  到了千帆堂,丫鬟們見溫庭容抱著李心歡回來,都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忙跑來接,一個勁兒地問。
  溫庭容吩咐道:「她傷了腳,雖不是大傷,小孩子骨頭脆,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為好。」
  梅渚不敢怠慢,忙去二門上吩咐人請大夫,峰雪則把李心歡扶在榻上坐好,一面吩咐平心平意兩個打熱水,一面把繡著鷺鷥芙蓉,寓意一路榮華的迎枕墊在主子的背後。
  溫庭容見幾個丫鬟行事穩妥,多瞧了李心歡一眼便走了。
  等大夫來了,朱素素也回來了,聽大夫說並無大礙才放下心來,命梅渚把大夫送走,讓峰雪招呼廚房煎藥,就進去查看李心歡的傷勢。
  左玉足一側已經紅腫,腳踝處尤其厲害,朱素素心疼地擰眉道:「大夫叫你幾日不要走動,可聽見了?」
  李心歡揪著耳朵乖乖地點頭,不敢頂嘴。朱素素問道:「是怎麼弄的?怎麼我才出去一會兒就這樣了?」
  「心裡想著事,在園子裡走路的時候不小心磕的,正好遇見舅舅,就把我送回來了。」這種敷衍大人的謊話,李心歡張口就來,從來沒有引起過父母的懷疑。
  朱素素輕歎道:「鎮國寺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你別忘心裡去,日後糟心的事還多著,若件件都記著,這一生便也無事可做了。」
  「女兒謹遵母親教誨,今夜,哦不,現在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朱素素摸了摸女兒如巫山一段雲的鬢髮,安慰道:「你且放心,這事累不及你舅舅,當年我認下他做義弟,不僅是我和你父親的意思,更是你外祖父,曾外祖的意思,朱家的人不會欺負他。」
  李心歡道:「我曉得,除了您,祖母和祖父待舅舅也是很好的。」
  朱素素欣慰地頷首,又道:「若叫你父親曉得了,又要心疼一陣。」
  吐吐舌頭,李心歡道:「那就不叫父親知道。」
  ……
  傷了腳踝之後,梅渚和峰雪天天準時給李心歡擦藥,拘了主子幾天,不許她下地。
  此時南北貢院也早已考完試,吳畏和李心質已經回了家,好好清洗一番,睡了個長覺。
  會試連考四天,十分辛苦,歷年都有死在貢院的人。吳畏乃武將之後,他自小習武,身強體壯,尚且熬得住。李心質卻要差很多,睡了大半日起來就病了,吳美卿已經請了大夫來看。
  李心巧去了前院探望兄長,見李心質正迷糊著,便沒再打擾,從清泉居退了出來。跨進內院的時候又想起昨日在壓枝苑聽說李心歡幾天不能下地的事,還是覺得膽顫,心想著二伯母和二伯父應當不會已經知道這事吧?
  想著想著,還是覺得不妥,李心巧想去看看李心歡,卻莫名的害怕起來。那日她說話也是有些不對,不該背後嚼人是非。
  作者有話要說:  心歡會越來越可愛喲~


第12章 探望
  李心巧內心正掙扎著,正巧遇見了穿著福青色紋綢束腰袍裙的吳畏,她喊道:「表哥,你怎麼來了?」她提著裙子上前,「考的好麼?可有把握中舉?」
  吳畏嘴角抿著笑,但並沒有給個準確的答案,他頷首道:「是父親讓我來跟老夫人和姑姑問個安。」
  李心巧笑道:「我母親方纔還在前院。」
  「我知道,我一來就聽說樸一病了,便先去了前院的清泉居,這才從千帆堂出來。」
  「我哥哥身子不如表哥,熬了幾日人都瘦了不少。」
  吳畏微笑,他雖然走的文官之路,若將來在文治上無甚建樹,將來也還要世襲父親指揮史的位置,所以武將該學的東西,他也都沒落下,身子骨比同齡人是好上很多,他連個頭也比李心質要高一點。
  李心巧想了個主意,既然她不敢獨自前去見李心歡,不如把表哥拉上,兩個人去,堂妹總不好拉下臉對她吧?
  打定主意,李心巧瞇著眼笑道:「表哥,心歡妹妹傷了腳踝,在一步堂裡拘了好幾日,不如你同我一道去瞧瞧她,給她解解悶?」
  一聽李心歡受傷,吳畏眉頭一緊,忙問:「是如何傷著的?嚴重否?」
  李心巧略紅了臉吞吐道:「應該不嚴重吧,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無畏嗯了一聲,與李心巧之間隔著點距離,並排往一步堂去。
  到了一步堂,等到小丫鬟通稟了李心歡,李心巧腳下頓了頓,才跟著吳畏身後往李心歡住的廂房去。
  李心歡正在西次間裡刺繡,說是刺繡,榻上四角桌上擺了紅豆棗泥卷、桂花糕、青梅、金絲蜜棗等幾色點心,還有一晚糖蒸酥酪,一看便知她心思不在刺繡上。
  李心歡得知他們兩個要來,坐在榻上讓平心伺候著穿好了鞋子,命平意把粉蝶小碟收拾收拾,又吩咐梅渚去沏峨眉雪芽上來。
  李家人喝茶各院有各院的口味,但待客的茶葉都是一致的。像吳畏這樣的表親,一般都沏品相純正、生長在常年雲霧空濛的萬年寺一帶的峨眉雪芽,此茶泡之香氣清香馥郁,色澤嫩綠油潤,湯色嫩綠明亮,口感清醇淡雅,葉底嫩綠均勻,五感俱佳。用以待吳家表親,方顯得出珍重。
  李心巧和吳畏一進門,就看見李心歡乖巧地坐在榻上,兩腿伸地直直,腳上穿著鞋子。
  吳畏視線落在李心歡的腳上,一進來便問:「表妹,你腳上傷勢如何了?」
  李心歡撩了撩月華裙擺,下意識地把腳遮一遮,微笑道:「沒有大礙,已經好全了,只是梅渚和峰雪兩個不許我出門,不然早就去給表哥道喜了。」
  吳畏淺笑,掃過小几上幾個粉彩和釉彩百花的小碟,小表妹怕是正吃在興頭上,居然還記得他考科舉的事,難得難得。他撩擺坐下道:「時候尚早,等放榜了再道喜也不遲。」
  「那時候吳家舅舅要給你辦堂會吧?可又要熱鬧一番了,未免表哥忘了我的心意,心歡這廂先給你道喜了。」
  大笑一聲,吳畏道:「那我可沒有謝賀禮給你。」
  「不妨不妨,表哥只先記住我的好就是。」
  吳畏搖頭指著李心歡笑道:「我還沒找你要賀禮,你卻已經找我要起了謝賀禮。」
  李心巧偷偷地打量李心歡的表情,見堂妹似是不計前嫌,探她口風道:「心歡,你總該先把給表哥的賀禮備著才是吧?」
  李心歡轉頭沖李心巧一笑,點頭道:「堂姐說的對,不過堂姐怎麼曉得我沒有把禮物提前備好?不瞞你說,只是時候尚早,我才沒拿出來罷了。」
  李心巧見堂妹做輕鬆狀回答,心中一快,粲然笑道:「你這滑頭,我最是瞭解你,你且說說,你備了什麼?」
  笑得瞇眼,李心歡撒嬌似的道:「不告訴你!」
  吳畏眉一挑,單手擱在茶几上,掂起蓋子撥開青花黃陶茶杯裡的泡沫,勾起嘴角問:「表妹給我備了什麼東西?先說我聽聽,我且瞧瞧中不中意。」
  李心歡嘟嘴道:「你中不中意也是我的一番心意,難不成你還要退還給我不成?」
  「當然不退!」吳畏只是很期待而已。
  聊了一會兒,李心巧又說起李心質生病的事,李心歡說過會兒叫丫鬟過去瞧瞧,等她腿好了再親自去看看。
  坐了有一會兒,吳畏起身說想看李心歡的傷勢,李心歡慌著往黑漆嵌螺鈿花鳥紋榻的裡側縮了縮,連忙擺手道:「表哥,已經不痛了。」然後害羞道:「我也都十歲了呢。」
  雖是一起長大,終究是隔了幾層的表親,男女有別,這時候光腳的樣子怎麼還能給外男看?
  復又坐下,吳畏笑了笑,黑直眉皓貝齒,也是個翩翩俊逸少年。他想,心歡表妹是真的長大了,已經不像小時候那樣,能夠跟在他屁股後面光著腳丫去小溪裡捉小魚了。
  沒一會兒,平意進來說溫庭容來了。吳畏倒是多沒什麼表情,李心巧駭得背部一僵,低著頭不敢往外看。
  李心歡朗聲道:「快去把舅舅請進來。」
  溫庭容進來之後,沖這邊圈椅子上的兩人看了一眼,在他們兩個見了禮之後微微頷首,便坐在了李心歡身邊,問她腳還疼不疼。
  李心巧心中更加緊張,托著茶杯的手都有點不穩,她心虛地把茶杯放下,豎著耳朵聽舅甥兩人講話。
  好在李心歡答的是不疼,已經好透了。
  溫庭容卻似不信,抬手在李心歡腳踝上摸了摸,覺得沒那日腫脹了,仍舊囑咐道:「還是再養兩日,你還小,骨頭軟,不能落下病根。」
  李心歡撇撇嘴,不以為然,她才多大就落病根了。
  溫庭容淡淡地看她一眼,一下子就把李心歡心裡想的話看穿了,他什麼都還沒說,小丫頭直起背保證道:「舅舅放心,我保證這兩日都不出房門。」
  等到溫庭容點了頭,李心歡的身子才軟下去,像是鬆了口氣。
  吳畏冷眼看著,食指篤篤地輕敲著桌面,方纔他要看的時候,李心歡就不許,溫庭容卻一下就摸上去了。看來高一個輩分就是好,對小輩肆無忌憚的關心,不過也只能是長輩的關心了,想到此處,他又忍不住輕揚嘴角。
  吳畏之前從千帆堂出來的時候,老夫人留飯,他已經答應了,這會子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去了那邊。正逢李拂念回來,溫庭容便也出去了。
  李心巧卻沒跟著他們走,她見吳畏出了院門,才把梅渚打發出去,小心地問:「你的腳有沒有事?」
  李心歡偏過腦袋,道:「堂姐真狠心,這兩日都不來看我。」
  李心巧絞著帕子,低頭道:「我來了怕正碰上你舅舅。這才拖了兩日,這不是來了嘛!」溫庭容那麼凶,雖從未詞嚴厲色,可冷淡的語氣總讓人生畏,她實在不想再遇見這個人,結果還是遇見了。
  囁嚅一會兒,李心巧又道:「你舅舅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二伯母吧?」
  李心歡直直地看著李心巧沒有答話,李心巧瞪大了眼提高音量問:「難道他已經說了?」
  李心歡白她一眼道:「我舅舅不是小氣之人,他沒說,也不會說。」
  聽堂妹這麼說,李心巧才真正不再憂心,這些天放在心上的石頭,才算落下了。歎了口氣,她忍不住道:「你舅舅怎麼這麼凶?真是怕人。」
  不解地眨眨眼,李心歡嘟嘴問:「我舅舅凶嗎?」一點都不凶嘛,就是話少一點,性子冷一點,表情冷漠嚴肅一點……而已。
  李心巧也白堂妹一眼,溫庭容簡直就是李家最凶的人,她對祖父祖母都沒這麼怕!
  姐妹兩個閒聊一會兒,李心巧從旁邊的椅子挪到李心歡旁邊,左手撿起紅豆棗泥卷、右手一顆蜜棗,送進嘴裡後小聲:「心歡,你說錢二娘還會上咱們家來嗎?」
  眼珠子上翻,李心歡很不客氣地吃完了最後一塊桂花糕,道:「我怎麼曉得,不過我猜這件事大伯母和祖母都不會認同了吧。」
  擦擦手,李心巧撐著榻沿往後坐了坐,酸道:「她既然看上了你舅舅,難道這麼容易就善罷甘休?」
  李心歡細細想了想,答曰:「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不肯放手也沒辦法呀。」
  李心巧聽罷哈哈大笑,一面捧腹一面指著李心歡道:「心歡,你小小年紀竟然也懂這個了。當真是奇聞!」
  被堂李心巧說的一愣,李心歡望天暗道:也就是脫口而出的話而已,她懂什麼了?再說了,舅舅本來心裡就只有舉業,沒有心思分心做別的事嘛。
  李心巧看著小桌上已經被一掃而空的點心,跳下床道:「我也不多留了,改日再來看你。」咧嘴又道:「你們院裡的點心真好吃,甜而不膩。」
  李心歡冷哼,當然好吃啦,都被堂姐一個人吃完了!


第13章 習字
  李心巧走後,李心歡幽怨地看著空盤,她現在不能走不能跳,統共就這麼點樂趣了,還被堂姐給消滅了。
  梅渚瞧著主子可憐巴巴的樣子好笑,噗嗤笑道:「小姐,夫人可說了一天只能吃這麼多了,不然容易積食,到時候吐了反而難受。」
  李心歡擺擺手,叫她們把盤子收下去,省得眼見心煩,懨懨地躺在榻上,忽聞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連忙撐著身子坐起來,驚喜道:「舅舅,您又來了?」
  溫庭容的腳步聲和別人的不一樣,又輕又緩,是以李心歡總能輕鬆辨出來。
  溫庭容穿著一襲銀色暗紋直裰,兩手擱在後面,背著光從隔扇外走進來,遮擋住半片日光,他整個輪廓都顯得深了,昂藏七尺,丰標不凡。李心歡暗想,難怪錢尚書的女兒要喜歡自家舅舅了。
  溫庭容已經走到李心歡面前,狹長的雙目盯著她道:「發什麼呆呢?」
  啊了一聲,李心歡回過神來道:「舅舅,父親可說什麼了?」
  溫庭容答:「沒什麼,不過是跟我說了今年科舉的試題。」
  李心歡琥珀色的眸子一動,刻意轉移話題道:「看來父親還不曉得我受傷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她又悄聲道:「千萬別叫父親曉得,他可沒有母親那麼好敷衍,叫他知道了堂姐就慘了。」
  溫庭容彈了彈她的腦門,這小丫頭鬼心思真多,還知道李拂念面相和善,脾氣雖好,卻比朱素素難哄騙。盯著李心歡的腳看了看,他道:「左右你腳也快好了,也不怕瞞不住了。」
  李心歡看著溫庭容受傷的手臂,紗布已經拆了,只剩下一條彎曲的肉粉色小蟲盤在他的手臂上,有些觸目驚心。
  溫庭容順著外甥女的視線看過去,扯了扯袖子,把傷疤遮住。這傷痕太醜了,不該叫她看見。
  李心歡抬頭看著溫庭容請求道:「舅舅,我也想學台閣體,既然你的手好了,能不能教教我?」
  溫庭容語氣冷淡了些:「你又不考科舉,學來做甚?況且你的隸書已經寫得很好了。」
  無意識地揪著耳垂,李心歡有點落寞道:「父親母親都會,舅舅也會,只有我一個人不會,好孤單。」
  溫庭容探究著李心歡乾淨澄澈的眸子,仔細想了想,聽她這麼一說,這小丫頭好像是落單了。
  李心歡捂著受傷的腳踝,扯著溫庭容的袖子小聲道:「舅舅……您就答應教教我,好不好?」
  溫庭容想,外甥女怎麼說也是為自己而受傷的,應她一次也無妨,便妥協道:「我教你就是。」
  李心歡暗喜,自己擇好了日子,道:「那我明日就去,舅舅等我!」
  溫庭容走後,李心歡就去庫房裡親自挑選了一支新的順手的湖筆,開了筆,興奮地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隔日大清早,李心歡就梳洗好,早飯也沒吃,就帶著筆往幽篁居去了。
  溫庭容一向早起,李心歡來的時候,他已經鍛煉出了一身的汗,得知外甥女也沒吃早飯,便叫碧梧和翠竹兩個去廚房多準備一碗碧粳粥,一碟糟瓜茄、胡蘿蔔鮓和蝴蝶卷子來,小外甥女愛吃這些。
  李心歡穿著四季蘭緙絲褙子,配淡雪白挑線裙,脖子上戴著半粒花生大小的瑪瑙一顆,邊上陪襯幾顆翡翠玉珠,不施粉黛,清新可愛,端端正正地坐在明間飯桌上,等著舅舅洗乾淨身上的汗,一道用飯。
  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溫庭容就從淨房出來了,換了身乾淨的衣裳,也坐在椅子上,接著小丫鬟就抬著描花的屜子進來,把飯菜都擺了上來。
  李家人吃飯都很守規矩,食不言寢不語。只偶有碗筷碰撞的聲音,或是溫庭容給李心歡夾菜,一頓飯無聲無息就吃完了。
  李心歡就急著要去練字,溫庭容喊住她道:「你才剛吃完,先歇會兒。」
  李心歡去院子裡的小竹林裡走了一圈,溫庭容在房裡坐著喝了杯茶,過了一會兒舅甥兩個才開始在書房練字。
  溫庭容親自替李心歡鋪了宣紙,拿玉石鎮紙刮了一遍再壓著,把水中丞裡的水往澄泥硯台裡倒,拿已經用了大半的繪有竹紋墨條研墨,墨條另一面用塗金寫著「虛心竹」三個字。
  研好了墨,溫庭容從筆架上挑選了一隻寫小楷的筆,舔了墨一邊落筆一邊道:「台閣體講究的是黑、密、方、緊,雖方正光潔但拘謹刻板,你性格活潑,只學其形,不求神似就行了。」
  撇撇嘴,李心歡對於「性格活潑」的評價十分費解,這四字從舅舅嘴裡說出來也不知是褒還是貶。
  溫庭容在紙上寫了「平心靜氣」,讓李心歡去臨摹。
  初臨時,李心歡總不得其形,很難把隸書的影子去掉,字體整體看起來還是扁平,追求上下對稱,而非左右對稱,在「靜」上面體現的尤其明顯。
  李心歡寫了好幾遍,才捏著毛筆朝溫庭容看了一眼。溫庭容只瞟了一眼紙上的字,沒做聲,李心歡鼓鼓嘴便又繼續寫起來,她知道自己寫的還差遠了。
  約莫寫了一個時辰,李心歡手酸的不行了,地上都是廢紙,一片狼藉,她拿著湖筆揉了揉手腕。
  溫庭容抽出李心歡手中的筆,道:「去喝點水休息一下。」
  碧梧在外面聽差,聽見聲音忙進來倒水給李心歡。李心歡咕嚕咕嚕喝了好大一口,要不是舅舅提醒,她還真不知道自己渴了。
  連喝了兩杯水,李心歡給溫庭容也倒了一杯。
  溫庭容接了杯子喝了,不冷不熱道:「今日練的夠了,回去休息吧。」
  李心歡盯著快用完的墨條,點點頭道:「那筆就放在舅舅這裡,明日我再來。」
  「嗯」了一聲,溫庭容又繼續開始快速地在紙上寫東西,桌子的另一邊也都是他的書稿,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規範整潔的台閣體十分悅目。
  李心歡中午在一步堂吃過飯,躺在榻上消食,正想著送一塊怎樣的墨條給溫庭容,哪曉得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醒來之後,李心歡一臉迷瞪樣,揉揉眼睛,腦子裡蹦出一件事——她要找一塊好墨。
  不過片刻,清醒過來李心歡就跑去自己的小庫房裡,對著冊子一樣樣地查找,見了幾塊墨便一一擺放出來,有「龍鳳呈祥」、「立鶴步雲」、「黃山圖」、「棉花圖」,還有園柱形、人形、物形,都很小巧精緻,比她掌心略大一點。
  挑挑揀揀,李心歡兀自搖搖頭,這些墨好則好看,沒有開裂、變形、殘缺等瑕疵,彩繪也均勻有光彩,但女氣了些,她輕彈墨錠聽其聲,又覺著不夠清脆,便不太中意,覺得送不出手。
  李心歡放下墨條,讓梅渚把東西歸置好,門鎖起來,一眨眼功夫就從庫房裡跑出去了。
  到了朱素素和李拂念共用的內書房裡,李心歡見父親不在,母親正捧著一本遊記在讀,一腦子鬼主意地湊過去,磨磨蹭蹭道:「母親,在看書呢?」
  朱素素放下手上的薄書,青蔥十指沖女兒招了招,臉上露出一個酒窩,下午的暖陽透過窗欞撒在她玉白的臉上,顯得無比溫柔賢良,她道:「睡好了?」
  李心歡鼓著嘴巴點點頭,和朱素素擠在一塊兒坐,含著稚氣問:「母親怎麼曉得我在睡?」
  「我才去瞧過你,想問問你那《千金方》看出個名堂沒,見你睡了,便沒吵著你。」走之前,她還輕輕地吻了女兒的臉頰。
  李心歡往朱素素腿上坐,眼睛在紫檀平角條桌上掃了一眼,快速鎖定在朱漆雕填描金花卉的錦匣上,裡面嵌著一塊還未用過的墨條,她道:「我就是心血來潮了瞧瞧,沒看出什麼名堂來。」
  朱素素替李心歡扯了扯衣領,柔聲道:「天氣轉涼,夜裡少蹬被子。」
  李心歡點點頭,盯著那塊徽墨,目光漸漸移到朱素素臉上,抿了抿唇道:「母親,我想寫魏碑體。」因曉得朱素素最愛這種字體,若說要寫這個,母親肯定應允。
  朱素素好奇地笑了,道:「你只愛隸書,今兒怎麼轉性兒了?」
  李心歡勾著母親的脖子,撒嬌道:「女兒好學,什麼都想學學嘛。」
  朱素素握著李心歡藕節一樣細嫩的手臂,淺笑道:「好,你想學就學,我這兒的字帖你自己挑幾本拿回去吧,或是在我這裡學也行,等你爹回來再把位置騰給他。」
  李心歡迅速搖頭道:「不必了,我不跟父親搶位置,我去舅舅那處學,正好用他的硯台他的紙,嘻嘻,省了我的花銷。」
  朱素素露出一排貝齒,點了點女兒的玉脂鼻頭,愉悅道:「你也太小氣了些!」
  李心歡繼而道:「母親,有佳墨者,猶如名將之有良馬也。要寫好魏碑體,我還缺一塊墨條呢。」說著,頭一轉,眼睛就盯著朱素素書桌上敞開的匣子裡的徽墨不動了。
  朱素素恍然大悟,輕掐著李心歡肉肉的臉頰,微咬著牙笑道:「你個小滑頭,在這兒等著我呢,這徽墨可是方於魯大師所制的九玄三極墨,是前無古人的佳品——雖然難得,你若要便拿去吧。」
  對待女兒,朱素素一向很大方。


第14章 徽墨
  李心歡得了徽墨大喜,脫離朱素素的懷抱,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摸著墨條,匣子裡傳來淡淡的香味,輕嗅一口,似乎有麝香、冰片、珍珠粉的味道。
  摳出長方形的墨條,李心歡放在掌心掂量了下,歡喜道:「果真是拈來輕、磨來清、嗅來馨、堅如玉、研無聲、一點如漆、萬載存真的好墨,用來寫字定是極好的。」
  朱素素撫上女兒細嫩的脖頸,輕輕地摩挲著,寵溺道:「你倒是記的清楚,拿去用吧。」
  把徽墨放進匣子裡,李心歡寶貝地握在手上,甜甜笑道:「謝謝母親!」她真沒想到來母親這兒有這等收穫,早曉得早早來此尋了寶貝,就當給舅舅的謝禮了。
  李心歡得了寶貝腳底抹油似的去了,朱素素站起身從窗外望過去,自言自語道:「這墨我今日才想起來用,倒忘了跟她說是庭容送來的,該叫這丫頭好好謝謝她舅舅才是。」說罷想著道:算了,明日再說不遲。
  朱素素重新拿起書細細地讀了起來。
  ……
  李心歡得了徽墨回房之後又入了庫房,她覺著這匣子未免太女氣了些,重新換一個才好,溫庭容必定從裡到外都會愛上。
  尋了好一會兒,李心歡都沒找見更好的匣子,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就這麼送去好了。
  捂著寶貝到了幽篁居,李心歡把徽墨藏在身後,站在書房門口,看見溫庭容果然還在寫東西。
  溫庭容抬眼瞧了她一眼,道:「不是說好了明日再過來嗎?」
  李心歡慢步走近書桌,狡黠道:「是舅舅說的,我可沒答應,這怎麼能叫說好的?」
  溫庭容不語,李心歡拿著匣子的有點緊張,她還是頭一次在平日裡送舅舅什麼東西,以往都是在他生日的時候才精心準備禮物。
  溫庭容又覷她一眼,一語點破:「藏著什麼東西?」
  李心歡內心隱隱激動,舅舅看了這徽墨肯定會喜歡,她抿唇忍著笑,把匣子放到桌上,慢慢地推到溫庭容面前,道:「舅舅,我送您的。」
  溫庭容挑眉看了一眼,這東西怎麼這麼……眼熟?
  「什麼東西?」溫庭容想,也許是匣子好看,所以朱素素用完了墨條把盒子送給李心歡了。
  李心歡壓下興奮道:「舅舅,您自己打開來瞧瞧。」
  把蘸了墨的筆擱在硯台上,溫庭容依言打開匣子。李心歡直直地盯著他的每一個表情,生怕錯過舅舅的笑容。
  打開了匣子,映入溫庭容眼簾的果然是他送給朱素素的那塊方於魯所制的九玄三極墨,兜兜轉轉竟然又到他手裡了。
  溫庭容忍不住笑了起來,雖然嘴角只是一個淺淺的弧度,卻已經令李心歡十分高興了。
  李心歡眉梢帶笑,雀躍道:「我就知道舅舅喜歡!」情不自禁地把手也握緊了。
  溫庭容問她:「這徽墨哪裡來的?」
  李心歡咧嘴大笑道:「母親送我的。」
  溫庭容放下匣子淡淡道:「巧了,我曾送過你母親一塊徽墨,倒是跟這一塊一模一樣,連與我挑選的匣子都毫無二致。」
  李心歡:……
  母親為啥不告訴她,這是舅舅送的?!
  李心歡羞窘地看著溫庭容,久久不能言語。借花獻佛,結果弄成了這樣子。
  溫庭容看了外甥女一眼,安慰道:「既然又到了我手上,便是與我有緣——你不是要來練字嗎?就用這塊墨吧。」他給李心歡讓出了位置,依舊親自替她研墨。
  李心歡耳根子燒紅,又不好意思走開,只得乖乖地提筆寫字,一筆一劃一板一眼,倒比上午寫的還好些。
  期間,李心歡越寫腰越彎,眼睛都要杵到桌面去了,溫庭容頻頻抬起她的額頭。整個書房裡寂靜無聲,一派歲月靜好。
  下午回去的時候,李心歡在石子小道旁扯了朵芙蓉花,把鋸齒花瓣一瓣瓣地撕下來,心事重重地往一步堂去,她怪自己太魯莽,竟然做了這樣粗心大意的事。
  晚上吃完飯,朱素素還問李心歡:「徽墨好不好用?」
  李心歡悶悶答道:「好用。」簡直好用極了。
  朱素素笑道:「是你舅舅送的,我一直沒用,昨兒墨條用的差不多了,今天才拿出來你就討去了。」
  乾癟的笑了兩聲,李心歡下午就知道這件事了。
  朱素素還特特叮囑說:「記得去謝謝你舅舅。」
  李心歡點頭辭了父母,便回房了。
  *
  鄉試過後中秋如期而至,李家幾個長輩大多喜靜,府上便多是幾個晚輩一處玩鬧。
  中秋的早上,李心巧早早地打發了丫鬟去跟李心歡說,早些去園子裡的花廳,兄弟姐妹們一塊兒吃飯喝桂花酒,晚上再和長輩們吃個團圓飯,一齊到後山上面賞月去。
  李心歡很喜歡節日,壓枝苑的丫鬟才來傳了話,她便換了衣裳,坐在圈金螺鈿鏡前挑簪子,梅渚選了幾支金簪她都不滿意,雲鳳紋金簪、合菱玉纏絲曲簪都被重新收進了妝奩裡。
  峰雪道:「小姐不如戴菊花簪,再配四蝶穿花碧鈿,好不好?」
  李心歡思索一番道:「貼花鈿可以,簪子就不戴菊花的了,就那支葉白玉釵,配一對翡翠圓耳珠吧。」菊花簪是祖母賞給姐妹兩個的,她想李心巧今日應景肯定要帶這支簪子,兩人撞了反而不好,堂姐可能會不開心,反正花廳裡都是同輩,既不在長輩跟前的,也不算不孝順。
  兩個丫鬟醞過味兒來,立馬動起來,一個替李心歡戴簪貼花鈿,一個替她戴耳珠子。
  因朱素素對妝粉口脂頗有瞭解,她知道有些東西重鉛,對身體不好,她說李心歡年歲尚小,平日裡不許用這些,至多只許塗塗口脂眉毛。
  順母親之言,李心歡今日也沒有畫濃妝,只叫丫鬟加深了眉色,略抿了口脂,在眉心貼了個花鈿便出門了。她一身輕薄柔滑的白底湘綢粉彩團花褙子,淡粉色的挑線裙,山眉水眼、唇紅齒白,兩個丫鬟看了都直呼漂亮。
  李心歡對著牡丹緣嵌螺銅鏡左右顧之,滿意道:「走吧,去找舅舅。」
  梅渚跟在她身後道:「爺肯定不會去的。」
  溫庭容不是李家正經的晚輩,雖然記在二房名下,但並沒有在李家排行,下人們都只呼他「爺」,並不帶行數。
  主僕三人去了幽篁居,李心歡把丫鬟留在外面,自己跑進去喊溫庭容,叫他一塊兒去花廳玩。
  意料之中,溫庭容拒絕了,李心歡湊近他,撒嬌道:「舅舅,去嘛去嘛,到時候要擊鼓傳花、划拳喝酒,可好玩了。」
  在溫庭容眼裡,心字輩的大多還是幼稚小輩,他往年都不去,今年自然也不想去。只是一抬頭就望見外甥女清潤透徹的眸子,似乎面上還帶了妝,他記得李心歡去年還是個九歲大的小女娃,天真不知事,如今一轉眼已經有娉婷少女的初形了。
  李心歡看見溫庭容眼裡有猶豫的神色,她靠近一步軟聲道:「舅舅……」
  溫庭容瞧她一眼,道好。
  李心歡高興地幾乎要蹦起來,學著大人待客的模樣,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舅甥兩個一道去園子裡的小花廳。
  小花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李心默夫婦和李心巧都到了,吳畏也在,穿著寬袖衣裳。
  李心歡踏進花廳,李心巧忙來迎她,拉著她就想灌酒,一見到後面的溫庭容,表情瞬間變了,收回目光,訕訕道:「心歡,你終於來了。」
  李心巧果然帶著菊花簪子,黛眉紅唇,耀目的很。
  李心歡掃了花廳一眼,道:「怎麼二哥還沒來?病還沒好麼?」
  正說著,李心質就來了,他高聲道:「竟不曉得妹妹這樣掛念我,我這不來了嘛。」
  姐妹兩個齊齊轉身,就看見李心質穿著白綢的直裰,大步跨了進來。
  李心歡抬頭看著比自己高了許多的李心質,道:「二哥,你瘦了。」
  李心質一笑,道:「今日鐵定都吃回來。」他的視線落在溫庭容身上,隨即又拉回來,繼續跟兄弟姐妹說笑。
  一家子圍坐了一桌,一等丫鬟們坐在另一桌,二等丫鬟則在一邊圍著爐子溫酒。席間幾個人刻意忽視溫庭容,盡量不去瞧他,省得生懼,破壞氣氛。李心巧高聲道:「人都到齊了,這會子能開席了。」
  這話才說完,外面又走進來一個弱柳扶風的麗人,穿著月白色梅花褙子,綢緞羅裙,身段婀娜,只聽她嬌滴滴道:「侄女可是把我算漏了。」
  眾人聞聲一愣,皆往門外看去——門口站著個楚楚雙眼,下巴尖尖,十三四歲的姑娘——是李拂慈來了。
  算起來,李拂慈和溫庭容該是同輩人,按輩分本該坐在一處,只不過姑娘家的年紀大了,卻是要避嫌的。
  這下子難辦了,花廳裡的丫鬟沒有一個敢動。
  李拂慈目光從溫庭容身上掠過,隨即走到面朝門的位置,也就是溫庭容身邊,站著道:「久病不曾出來,難得中秋佳節,諸位總不會嫌我吧?」
  李心質忙擺手笑道:「姑姑何出此言,侄兒們怎麼會嫌您?盼您賞臉尚且來不及,姑姑請坐。」虛抬手,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李拂慈性格敏感多愁,偏又是朱芸拿命換來的小女兒,從來都是放在心尖尖上寵,哪個小輩敢得罪她?
  人都要入座了,旁的丫鬟還是不敢動,還是李拂慈的丫鬟紅染端了個凳子過來,讓主子坐下,一旁的李心歡自然乖乖地讓了空出來。


第15章 中秋
  今年的中秋宴會,眾人都納悶了,往年不來的兩個主兒竟然都來了。
  這會子人真的都齊了,宴席也開了,抬著食屜的丫鬟成對成對的進來,醬鵝肉、醬鴨肉、馬鮫魚脯、鵝燒鴨、熟肉鮮鮓、雞簽、蒸乾菜、鵪鶉茄、食香瓜茄、糟瓜茄等菜一樣樣地擺上來,旁邊溫酒的小丫鬟也灌了好幾壺酒上來,幾個得臉的丫鬟忙幫主子們一一滿上。
  溫庭容和李心歡把李拂慈夾在中間。李心歡左手邊的是李心巧,兩姐妹本不該這麼坐,但大房的兄弟兩個和吳畏理應坐在對邊,謝遠黛又放不開,自然挨著丈夫坐,加之李心巧原不想挨著溫庭容,才跟李心歡換了位置,就坐成了現在的樣子。左右是晚輩們自個玩鬧,便也沒人指責什麼。
  因多出來的兩人,起初席間氣氛並不好,眾人都拘著,等大家都吃到半飽,李心質和李心巧兩個碰了杯桂花酒。金樽裡的酒色澤金黃、晶瑩透明,有奇特的桂花香和酒香,兩種香味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李心質忍不住砸吧嘴:「還是自家釀的好喝,味感醇厚。」
  李心歡站起來道:「二哥,你一個人品酒有什麼意思,我也陪你喝。」說著也灌了小半杯,抿了兩下道:「著實味美,初呷酸甜澀口,這會子始覺酸甜適口。」
  桃花眼亮起來,李心質高聲道:「咱們兩個喝又有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塊兒喝。」
  李家就屬李心質最活潑,有他在,場子冷不下來,這會子他已經開了個頭,一旁的人也跟著應和起來,是李心巧建議道:「不如邊玩邊喝?」
  「玩什麼?」是李拂慈問的,她有些期盼地看著眾人,似乎很享受這種氛圍。
  李心巧摸了摸下巴道:「射覆是不行的,不然咱們幾個只有輸的份兒。」有溫庭容、李心默和李心巧在,她們也只有干看的份兒。
  李心質掃了溫庭容和李拂慈一眼,道:「籌令也不好,拇戰姑姑和心歡也玩不來,不如就羯鼓傳花。」
  這個容易,眾人又都玩得來,商量定下,李心質叫丫鬟去外面折了一枝桂花來,綠的葉,金黃色的碎花小蕊,香氣馥郁,拿在手上尚有暗香盈袖。
  李心質拿了花,高舉起來道:「從哪個開始?」
  李心歡把梅渚拉到旁邊,小說:「叫她來擊打那邊的小桌,梅渚有一副好嗓子,打出來的韻律也好聽。」
  被主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誇讚,梅渚略害羞的低了頭,今日中秋,她也簪了鎏金蝴蝶簪子,桃色兩腮含羞,聲音溫婉道:「那就奴婢來吧。」
  李心質捏著一枝簪柄粗的桂花,笑讚道:「名副其實,你來吧!」
  峰雪扯了帕子疊了幾疊,把梅渚的眼睛蒙上,後者眼前一片漆黑後旋身背對他們,富有節奏地敲打起到她腰間的紫檀籐心小桌。
  老檀木沉甸穩健、堅硬潤滑,敲擊起來猶如敲打在鋼鐵上,低響沉悶。
  梅渚心裡哼著曲兒,一下一下地敲擊,李心質忙把手上的桂花傳給了李心巧,李心巧傳給心歡。桂花又從李拂慈傳到溫庭容手上,敲擊聲停了,桂花最後落在了李心巧手上。
  李心質和李心歡鬧著罰酒,一人舉了一杯往李心巧嘴裡灌。
  李心巧喝了李心歡手上的那杯,擦了擦嘴角道:「方纔是不是忘了說罰什麼?」
  李心質桃花眼笑瞇瞇道:「倒真是忘了,方才既沒定下,你且先做一首詩來,也不為難你,別的不要,就以桂花為題做一首如何?」
  李家雖是書香門第,李心巧到底是閨閣女子,況且吳美卿又是武將之後,做詩做賦這一頭,不是她的強項。
  好在李心質出的題不刁鑽,李心巧搓著桂花枝凝神想了想,道:「南中有桂樹,香氣壓千奇。不識風霜苦,安知零落期。」
  眾人琢磨了兩下,還有人低低地念了出來,李心歡率先開口道:「算你不錯。只不過這次可要商量好罰些什麼。」
  罰作詩沒甚意思,太過高雅的一般人聽不懂,俗氣了又是關公面前耍大刀,李心質反問李心歡:「你說罰什麼?」
  李心歡難得把溫庭容叫來,自然不是為了聽他作詩的,料想舅舅得了花也不好推辭,也得應罰,她狹促笑道:「不如罰說個笑話,這樣才熱鬧。」
  其他人不禁想了,若教溫庭容或是李拂慈默說個笑話出來,簡直想都不敢想啊!小花廳的氣氛上升到另一個高.潮,梅渚重新敲擊桌面,桂花也脫離了李心巧的手,遞到了李心歡手上。
  桂花傳了兩圈,李心歡對李心巧使了顏色,李拂慈注意到兩人的互動,等到李心巧故意拖延時間,桂花過了一會兒才到李心歡手裡的時候,李拂慈餘光瞥了溫庭容一眼,兩手接了桂花往右手邊一推,塞到身邊冷峻的男子手裡。
  溫庭容接了花還沒傳出去,梅渚的手已經停了。
  梅渚她好奇地摘了眼睛上的手帕轉頭呼道:「到誰了到誰了!」她尋到桂花的雙目愣了又愣,她可沒看錯吧,溫庭容要講笑話?!
  桌面上的人都靜了下來,因覺溫庭容冷漠,都不敢親近催促。
  李心歡瞧著溫庭容拿著桂花出神,眾人想催也不敢催,她正要請他先喝一杯酒,李拂慈先一步道:「庭容哥哥得罰酒。」
  因常在病中,李拂慈聲音軟綿綿的,纏綿悅耳。
  溫庭容果然端起酒杯,正要入口,李心歡道:「舅舅,喝我的,你的酒怕是已經涼了。」她的酒方才灌了李心巧之後已經新添了一杯,是溫熱的。
  溫庭容長臂一展,骨節如竹節一般分明,白皙修長的手指伸在李心歡面前,她甚至能看到他指側因習字而磨出的繭。接了熱酒,他一口飲盡,把杯子還給了外甥女。
  溫庭容也沒有推辭,脫口而出道:「借花獻佛,花從佛處來。」
  別的人都面面相覷,只有李心歡鬧了個大臉紅,耷拉著腦袋不敢插嘴。
  李心巧發現端倪,掐著李心歡的肩膀道:「你聽懂了是不是?快跟我們說說。」
  溫庭容嘴角含笑,李心歡竟然想聽他講笑話,這些日子來,好像就這件事最好笑了,她這也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李心歡拚命搖頭,這種事她才不說,李心質道:「心歡,若這個做不得數,豈不是壞了規矩?」
  纏不過她們,李心歡噘著嘴斷斷續續把事情講完了,還做了個鬼臉,巴掌大的小臉紅的像從染缸裡泡過一遍似的。
  李心巧和李心質兩個聽罷捧腹大笑,連一向內向的謝遠黛也笑得露了牙齒。
  吳畏更不必說,嘴角咧到腮幫,愈發覺得這個表妹行事可愛,叫人想在她臉蛋上捏兩把。
  李拂慈也跟著笑了,喝了一口桂花酒,拿帕子捂著唇咳了兩聲,嚇得紅染給她順氣,催促她趕緊回去。
  笑話也講了,溫庭容覺得已經飽了,先行離去,接著李拂慈挨不住咳嗽,也走了。
  這兩人一走,剩下的人玩的更歡,丫鬟頻頻熱酒,席上大行拇戰,一個喊「五魁首」另一個道「八匹馬」,花廳裡一派熱鬧景象。
  酒席散了,幾個女眷臉上都有潮紅,吳畏和李心默酒量頗豪,這點家釀對他們來說根本不起作用。
  李心默陪著謝遠黛回了甘來居,李心質有些頭暈,也被人架著送了回去,只餘下兩姐妹和吳畏。
  他們三人又約著去園子裡逛一逛,上了放眼亭吹風。李心巧被襲來的香氣所誘,提著裙擺下去折了幾枝。
  吳畏笑問李心歡:「你怎麼不去?不喜歡桂花嗎?」
  撐著欄杆,李心歡俯身往下望去,答曰:「喜歡呀。」因為喜歡,所以就讓它們長在樹上。
  吳畏從寬大的袖子裡掏摸個葉面光滑亮麗,花色橙紅,鮮艷明亮的花枝出來,遞到李心歡面前,含笑說:「送給你。」
  李心歡眸子一亮,桂花有金桂、銀桂、丹桂、四季桂,分三色,三種清香。紅是狀元,黃為榜眼,白探花郎。這枝是狀元桂,不僅比李家種白的黃的二色桂樹稀有,綵頭也好。
  拿了花枝細細端詳,李心歡杏眸起,嘴角彎出喜人的弧度,道:「表哥捨得把『狀元』贈人,真是大方。」
  濃黑的眉毛挑了挑,吳畏笑得大方豪氣,眉宇間男子氣概濃厚。
  李心巧摘了桂花上來,才擒著黃百蕊的花朵送到李心歡面前,卻見堂妹拿著個狀元桂,這花可是李府沒有的。
  李心巧扔了手上的桂花冷哼道:「原來這兒還有更好的,虧得我不顧形容去折桂。」
  李心歡見李心巧生氣,忙去哄道:「你若喜歡,我也不獨佔啊。」回頭看了吳畏一眼,得到他頷首默許,便把花送給了堂姐。
  李心巧拿了花嗅了嗅,醉眼迷濛道:「真香,就是熏的我腦子有點暈。」
  李心歡臉還紅著,吹過風卻是要清醒許多,不像李心巧喝了酒還去折桂,折騰了一番氣血上湧,自然就頭暈。


第16章 折桂
  放眼亭上,李心歡招來香林和花林,讓她們兩個扶著李心巧回去。吳畏盯著那株狀元桂,目送兩僕一主回壓枝苑。
  李心歡則下了幾階拾起掉落的桂花,握在手裡上前給吳畏,道:「表哥,這花兒還很好,把它帶給大表哥吧,雖不及你府上的狀元桂珍稀,卻也別有濃香。」
  吳畏神思茫茫,唇抿成白線,收了桂花,扯了個笑,道多謝。
  李心歡仍舊微抬腦袋看著吳畏,道:「表哥請自去二哥的院子,我也回去休息啦,晚上還要跟祖父祖母吃飯,可不敢出差錯。」
  手掌把花枝握的緊緊,吳畏頷首道:「你且去吧,我尚清醒,自己能去。」
  李心歡交代完,自己便去了。
  吳畏低頭看著手裡的花,心中五味雜陳,真要把它送給大哥嗎?
  吳畏的母親鄭眉原是前任南京衛指揮使鄭廣深的獨女,因指揮使是世襲的官位,鄭廣深去世後,這位置就由吳畏的父親吳正卿承襲。
  吳、鄭夫妻二人感情甚篤,不過鄭眉體弱多病,生大兒子吳輝的時候就已經艱難,哪曉得吳輝五歲的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摔斷了腿,這才有了吳畏,只不過身子虧損的更加厲害,如今已經不能經常下床活動了。
  吳輝自五歲起便不能行走,常年坐在輪椅上,因他從不出府,李家的孩子也很少與他來往,有時過年也見不上一面。外面的人也都曉得他兩腿殘疾,性格孤僻,縱有指揮使長子的名頭,是以今年二十歲也未曾娶親。
  吳家這兩個兄弟,用外面人的話說就是:一個大才,一個廢物,老天也算公平了。
  所幸兄弟兩個關係尚可,雖然言語之間沒有關懷,好歹也相互敬重。縱有一個殘了,另一個總不會拋棄他就是了。
  只不過今日李心歡可算是給吳畏出了個難題,把這種女氣的東西送給兄長,興許還要說上點什麼矯情的話,他如何開的了口?
  張了唇,吳畏揉揉額角喃喃道:「罷了罷了,總歸是她一片好心,不能辜負了。」
  ……
  李心歡從放眼亭下去,出了園子沿著夾道往一步堂走,正好路過幽篁居的時候腦子還清醒,便又去找了溫庭容。
  溫庭容此時已經歇好了起來習字,寫的是隸書,旁邊還有一列寫著同樣的字,不過用的是台閣體。
  李心歡帶著紅撲撲的小臉進來,歪著腦袋笑道:「舅舅,中午吃好沒有?」
  溫庭容瞧她雙頰紅彤彤,料想她酒還未解,招呼碧梧化一碗溫糖水過來。
  李心歡咬著上嘴唇走過去,睜著黑圓的大眼道:「舅舅我沒醉呢。」
  溫庭容不理會,仍叫丫鬟快去,他又提筆寫字,低聲問:「好玩嗎?」
  李心歡朝他哼一聲,偏了腦袋道:「不好玩,舅舅竟然叫他們都笑話我!」
  「事情是從你口裡說出來的,與我何干。」
  「你不講,我又怎麼會被逼著解釋。」
  「你不作弊,桂花又怎麼會傳到我手上。」
  李心歡無言以對,露出細白的牙齒,撓頭道:「舅舅都知道了?」
  少女的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香,混合著花香十分醉人,稚嫩甜美的容顏宛如畫中仙,溫庭容淡嗯一聲,便沒再說話了。
  李心歡湊近他,傻笑道:「舅舅,以後咱們一家人,年年都一起過中秋,好不好?」
  湖筆一頓,溫庭容沒有應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李家的這些人都不會陪他太久,每年都一起過中秋啊……有點難。
  目光轉向李心歡,對上外甥女滿含冀望的眸子,溫庭容眨著眼,仍舊沒有作答。
  李心歡忽然一笑,拍掌道:「就這麼說定了,明年咱們還一起過。」
  碧梧端了糖水來,李心歡心裡高興,一口喝完,沾了糖水的嘴唇粉嫩晶瑩,剔透可愛。
  ……
  晚上,李家所有人一起,在上山擺了中秋月宴,遠處還有煙花一朵接一朵地放起。
  李心巧把狀元桂別在衣服上,靠著朱芸的身子講了李心歡做的蠢事,就連朱素素也大笑不已。
  李心歡端坐在旁邊一臉平靜,被嘲笑兩次了,她臉皮已經練厚了,哼。
  老太爺李懷韞鶴髮童顏,精神矍鑠,一把白鬚尤其好看,他舉杯道:「怎的慈姐兒沒來?」
  李心巧道:「姑姑中午也來同我們吃酒,有些咳嗽,方才打發人來說了在休息。」
  朱芸心疼道:「明明也不是大病,這孩子怎麼總是不見好。」
  吳美卿和朱素素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夫說她憂思過重,是心病連累了身體,只不過這小姑子實在難得來往,她們也不好多言。
  一直到了子時,李家人才散去,丫鬟們收拾了殘羹冷炙,管事媽媽使喚人把金銀等茶酒器皿收了,一一清理乾淨對著冊子入庫,才紛紛回倒座房歇去。
  圓月當空,桂香襲人,也不知幾更天了,李府才漸漸寧靜。
  ……
  中秋過後,李心歡夜裡著風生了一場病,李拂慈自那日喝酒回去,舊病沒好,又得了新病,再次病倒。
  溫庭容看書遇著困惑,來了一步堂沒見著李拂念,便同朱素素請教了「為君難,為臣不易」作何解。
  朱素素雖未混跡官場,君臣之事她自有一番見解,說君之難,難於得臣;臣之難,難於得君。後又從《尚書》講到《周易》,兩人你來我往論了又半個時辰,方把這題揭過。
  溫庭容準備從一步堂回去的時候,想起李心歡生著病,便折回去外甥女的屋裡瞧了瞧。
  李心歡聽說溫庭容來了,趕緊換了白色紅蕊攢枝梅花褙子,寬袖挑線裙,在次間裡見了他。
  溫庭容見她鼻不通氣,聲音變粗,便道:「既然病了,又何必要苦撐見客,自去休息便是。」
  李心歡忙道:「不妨事,在房裡躺的久了,就想起來走動走動,只是怕病氣過給了舅舅。」
  溫庭容小嘬一口浮沫清茶,也道:「不妨事,我鮮少生病。」
  李心歡眸子晶亮,就曉得舅舅吃這招。
  舅甥兩個也無甚特別的話要說,李心歡鼻子不透氣,微張紅唇吸氣,溫庭容端坐於花梨花卉紋籐心圈椅,不喝茶時就閉目想事。
  約莫過了一刻鐘,梅渚進來告訴李心歡,大房的四個都過來了。
  李心歡讓人請他們進來,次間裡又添了一張黃花梨螭紋圈椅,她鼻音濃重地問他們:「你們怎麼都一道來我這裡了?」
  李心巧走上前去,問李心歡:「你怎麼也生病了?我和哥哥嫂子原是要去探望姑姑,正想叫你一塊兒去的。」
  其餘的幾個人皆向溫庭容作揖行禮,得他點頭方坐下,嘗了丫鬟上的熱茶。
  李心歡擦擦鼻子道:「中秋晚上飲酒吹了風,然後就病了。你們先去看姑姑,改日我再單獨去一趟,給她賠個不是,今日實在是去不得了。」
  李心質又囑咐李心歡好好休息,又問溫庭容去不去,被拒絕之後便沒再說話了。謝遠黛與身邊的丫鬟咬耳朵,不曉得說了什麼,如此,一行人才一道走了。
  溫庭容走後,甘來居的人送了冰糖雪梨來,對李心歡的病症很有好處。
  李心歡賞了那丫鬟兩個四分的梅花銀裸子,心道大嫂雖然內向,還挺細心善良。
  ……
  這廂邊,大房的幾個都去了思柳堂,李拂慈聽說來了好些人,也從床上爬起來穿戴整齊見了客。
  李拂慈待客的次間裡擺著紫檀貼皮雕瑞獸花卉羅漢床,床上設著一張方形金絲楠木小几,牆壁上懸著一副《溪堂詩思圖》已經積了塵,地上四張紫檀圈椅對放。屋裡裝飾不多,簡單大氣,倒是和主人家的性格相去甚遠。
  尤其是那幅畫,畫面上描繪的是峻嶺虯松,茅堂臨溪,後倚飛瀑,中藏寺觀,得深山幽居之意趣。畫者筆墨蒼勁,雄健豪放、遒勁蒼澗,頗見生機,有曲盡清幽高遠之趣。這幅畫李拂慈並不喜愛,因是朱芸挑選贈與,又頗珍貴難得,她才把原來那副《牡丹圖》給換了下來。
  次間裡,李拂慈坐在羅漢床上面無顏色,下巴越發尖瘦,顯得兩眼更大,瞧了就叫人生憐。她捏著帕子問:「怎的不見心歡來?」
  李心巧與李心歡最親厚,便答道:「她也病了,我們才從一步堂看了她過來。」
  李拂慈咬咬唇,眼皮子一抬,把帕子捻的更緊,比起一步堂,壓枝苑和甘來居明明離思柳堂更近,但他們卻先看了李心歡這個晚輩才來看她,豈不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
  心有不悅,李拂慈並未表現出來,依舊讓丫鬟們上了茶來,其他人也未往心裡去,面上皆無異色。


第17章 繡技
  幾個小輩都知道李拂慈性格敏感,雖是來探病,多的話也不敢說,只叮囑幾句吃食上注意、起居仔細些,便沒旁的話了。
  李拂慈握著桌角,直覺得幾個小輩態度敷衍,因此意興索然懨,秀眉蹙起,不曾鬆開。
  李心質和李心巧兩個對視一眼,早生了離意,這番互動落在李拂慈眼裡,又像是挨了一記棍棒,不等他們開口,便親自下逐客令。
  哪知侄兒侄女如蒙大赦,眼角竟似乎有笑意,李拂慈氣得不行,胸口悶著的幾句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
  等到人走了,李拂慈捂著胸口咳嗽,把桌上的茶盅掃在地上,紅染要去拾,她也不讓,沖丫鬟撒氣道:「誰叫你撿了?」
  紅染放下瓷片站起來,藍綠比甲方才濺了水,深深淺淺的一片,她抹眼淚抽泣道:「姑娘這是何苦,對誰有氣就對誰撒出來,生悶氣做什麼?一個病兩個病沒好,別又生出別的病來。」
  眼圈一紅,李拂慈哭道:「我沖誰發去?他們哪個把我放在眼裡了?我雖是長輩,卻只長他們幾歲,要受他們輕慢不說,還要端著長輩的身份處處忍讓。」
  紅染瞧主子把話說了出來,忙坐過去哄,拿腰間的帕子給李拂慈擦眼淚道:「您既是長輩,就該行長輩之事,應端架子時就不要失了身份。」
  李拂慈止住淚,憤懣道:「我原是家中最小的姑娘,當年父親、母親、哥哥都那麼疼我,就是心巧出生了也沒奪了我的寵愛,偏生心歡一來就搶了我的位置,尤其她這幾年越發得老夫人的喜歡,我失了雙親的庇佑,豈還有立足之地?」
  這番話說的摘膽剜心,叫人聽了心如刀割,紅染愈發憐愛起自己主子,心裡已經把李心歡恨上了。
  李拂慈大哭一場,叫丫鬟們收拾好屋子,又不許她們告到老夫人面前,飯也吃不下,帶著病睡了。
  *
  中秋過後,天氣徹底涼快下來,連續下了兩日的雨,高空明淨。秋雨洗空山,幽篁雨水滴落,處處可聞泥土清香。
  李心歡和李心巧在竹林裡挖了土回去養植物,一個種的文竹,一個養的晚香玉。
  李心歡端著泥塑圓盆往家去,鬆了土澆水,把旁邊白色的小根莖都剪去,這才洗了手坐下。
  梅渚瞧了綠意盎然的文竹一眼,道:「這竹子不耐寒,不耐旱的,養起來費工夫。小姐您還要學刺繡,夠功夫親自養它麼?」
  李心歡坐在繡架面前,口上說:「只要喜歡,自然就有功夫養,反正也不用澆太多水,經常透透氣就行了。」
  繡架上面的駿馬、蜜蜂、母猴已經繡的七七八八,小蜜蜂栩栩如生,棕毛猴子雙眼靈動,似要活過來一般。
  峰雪擦了手過來俯身看,讚道:「小姐這『馬上封侯』繡的真好,這才學了幾年而已,若再過幾年,怕是享譽南京了。」
  李心歡的繡技是跟朱素素學的,朱素素師從顧繡名手顧蘭玉。顧玉蘭曾設帳授徒,而朱素素卻是她關門弟子,盡得真傳,一手顧繡精美無比,便是後來興起的蘇繡也頗受此影響。
  李心歡自小聰明,刺繡學的也好,只不過她很有自知之明,因此聽了丫鬟的誇獎並沒有得意忘形,反而謙虛道:「越大的畫面越好繡,點睛之處繡好了便細緻靈動,真正的高手能在荷包上的繡出米粒大小的字,還能在另一邊繡上身穿盔甲兜鍪大將,不僅服飾華美精細,眉目也真真切切,是我所不能及也。」
  峰雪凝眉還未回過味兒來,李心歡又道:「我這功夫說出師都怕丟了母親的顏面,可切莫在外人面前說我將來要如何如何了,人外有人,只是咱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曉得罷了。」
  峰雪受教,緩緩點頭道:「小姐說的在理,是奴婢狂妄了。」不過在她心裡,李心歡還是最好的姑娘,最好的主子。
  李心歡復又低頭繼續繡猴子的尾巴,梅渚和峰雪兩個丫鬟都很令人放心,這些話她叮囑過一遍,便再也聽不見第二次了。
  說起來,峰雪和梅渚原先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只是受到族親牽連,才被賣做奴婢。一步堂的丫鬟都由朱素素親自掌眼挑選,雖然這院裡的丫鬟不如其他幾個院子的多,但都是能識文斷字又十分知理的丫鬟,這些年來一直安分守己,不曾犯過大錯。
  李心歡實在繡的乏了,起身伸個懶腰,把剪刀十色繡線都收到笸籮裡面,對兩個丫鬟道:「實在是繡累了,我去舅舅處寫字。」
  兩個丫鬟還有別的活計,一步堂的大半針線,還有老夫人房裡的針線,她們兩個都要管一點,因此便沒有跟去,自在屋裡忙各自的。
  坐了接近兩個時辰,出來走走瞧瞧,脖子舒坦了許多,李心歡到幽篁居的時候,身子已經從方纔的疲憊中走出來。
  溫庭容照舊在書房裡,他站在書桌前,只佔了一半的位置,另一邊鋪著乾淨整齊的宣紙,筆墨紙硯齊全。
  李心歡走上前來提筆,邊問邊笑:「舅舅在等我?」
  溫庭容不語,四書五經亂亂地擺在手邊,他倒是很少會把書籍亂放。李心歡抬手正要幫忙整理,被他喝住了:「別動。」
  抬眸瞧見溫庭容神情冷峻肅穆,李心歡便沒去管了,自顧習字去。
  寫了一會兒台閣體,她手腕又發酸,擱筆揉了揉腕子,一低首就看見溫庭容的腳上穿著一雙不合適的鞋,腳趾頭都要擠出來了。
  李心歡沉默著,並未問出口。
  李家人口不多也不少,吳美卿又不可能面面俱到,溫庭容向來不在乎吃穿小事,換季的衣物也只隨著家中一季一度添減,這一季的鞋子針線房還沒送來,況又正是長身子的年紀,這兩年眼看著身量躥高不少,腳掌也跟著長大,小郎君的鞋子似乎特別容易穿壞,不是鞋子磨平就是漏縫。所以他仍穿的是去歲的舊鞋。
  碧梧和翠竹兩個丫鬟也就只敢在書房外面伺候著,夜裡是從來不近主子的身,怕是也不敢主動給溫庭容做鞋穿。
  李心歡忽然想起吳畏和李心質的鞋子每個月都穿的不一樣,腳上舊鞋都很少。那舅舅也要穿新鞋才行。她張開手指偷偷比了比長短,心裡略有些底了便又去專心寫字去了。
  下午練了字回去,李心歡夜裡熬了一會兒,早起又花了些功夫,趕了一雙皂靴出來,繡著簡單的蝙蝠雲紋,不華貴,但精美。她把鞋子拿好往幽篁居去,心想著會不會不合腳。
  半路上遇到了李心質、李心巧和吳畏,被攔下來去向,李心歡道:「我去舅舅院裡一趟,一會兒就來找你們玩。」
  李心質看她手裡拿著鞋,抬眉問:「你還給你舅舅做鞋穿啊?」
  吳畏眼裡含著艷羨道:「樸一,你穿過心歡妹妹做的鞋沒有?」
  李心質忙搖頭,接話道:「她若眼裡有我,自該給我也做一雙。」
  李心巧幸災樂禍道:「瞧,不患寡而患不均。心歡你給自己找麻煩了。」
  李心歡暗笑,得給李心巧也找點麻煩,她狡黠一笑道:「我近日又要刺繡又要練字,卻是沒工夫做兩雙鞋,樸一堂哥的鞋我做了,吳畏表哥的鞋堂姐你做啦!」說完抬腳就溜了,還高聲道:「你們在園子裡等我,我過會兒就來。」
  李心巧未料自己也被拖下水,又覺著自己的繡技不是很好,便不太想做,羞窘地看著吳畏。
  吳畏笑得明朗,道:「玩笑話而已,我不耽誤表妹學刺繡的功夫。」他知道李心巧也在學刺繡,今日難得被放出來,豈好再掃她興致?
  李心巧立馬換了笑顏,三人一塊兒朝園子那邊走。
  八月即將進入下旬,放榜的日子愈發近了,這兄弟兩個說不緊張是假,因是惺惺相惜,這兩日從往頗密。
  ……
  李心歡快步走到了溫庭容的院子裡,想著要把鞋子贈給舅舅的時候還有點羞怯。幽篁居仍舊是靜悄悄的,從院門口走到書房門口,沒有丁點人聲,見了李心歡也只是行個禮,低聲問候,再有隔遠了的都不聲也不出。
  到了書房門口,李心歡朝桌底下看了一眼,溫庭容穿的還是那雙鞋,便蹲下身把鞋子放在地上,捂著膝蓋抬頭看他道:「舅舅,您試試這雙鞋。」
  溫庭容一低頭,見外甥女眼睛還泛著紅,眉頭輕微皺起,便放下手裡的事試了新鞋。
  李心歡站起來看他穿上鞋,欣喜問:「合適嗎?」
  「合適。」覺著份量不夠,他又添一句說:「舒適。」
  李心歡恨不得蹦躂起來,她跑到門口又轉回來看著溫庭容笑,雙眼明亮清潤,像一潭秋水被剪成兩邊,道:「舅舅,那我去跟堂姐一塊兒玩,今日就不練字了。」
  李心歡走後,溫庭容在地上踩了兩腳,心想外甥女手真是巧,這雙皂靴比針線房做的還要合腳。



第18章 禍事
  自李心歡應了給李心質做雙鞋穿,她便有兩日沒去幽篁居了,畢竟給堂哥做鞋嘛,不需要太趕,慢慢做就是。
  隔了好幾日才做好,親自送到李心質的清泉居去。正好吳畏也在,羨慕道:「表妹手真巧。」
  給李心質做的也是皂靴,繡著花瓶中插長戟的圖案,用的是顧繡技法,逼真精緻,十分好看。
  李心質得了這雙鞋也是意外驚喜,沒想到李心歡做的這麼好看。他忙不迭地當著吳畏的面試鞋。
  李心歡見吳畏有些落寞,便問了:「堂姐不也給你做了鞋子嗎?」
  吳畏眉目疏朗,虎目明亮,笑道:「我怕她做不過來,便沒叫她做,不如你也給我做一雙?」
  李心歡癟癟嘴,道:「堂姐既然答應了,自該是堂姐做嘛。」
  吳畏仍是笑道:「好了,不想做便不做。」
  李心質穿著鞋子走了兩圈,拉著吳畏看,問他:「表弟,好不好看?」
  吳畏盯著那雙鞋點了點頭,瞇著眼笑了起來。
  李心歡送完了鞋子走後,吳畏勾著李心質的脖子,利誘道:「表哥,我哪裡有一本奇書……你若肯把腳上的鞋子給我穿,我就把書贈給你,怎麼樣?」
  李心質登時來了興趣,挑眉笑問:「什麼書?」
  嘿嘿一笑,吳畏道:「你肯不肯給?」
  李心質猶豫了一下,這鞋他眼下實在喜歡,況且還是堂妹做的,哪捨得馬上送人?
  吳畏鬆開他,抄手道:「你若不肯,我也不強求,只是日後見了我那書,你若想要卻是再也沒有的,我告訴你,那可是孤本,其中內容都沒有外洩過。」
  吳畏喜歡藏書,確實很有多好書,尤其是兵書,李心質在他書房裡受益不淺,這會子咬牙下了決心道:「我同你換!只是那書你什麼時候給我。」
  「你把鞋脫了我就給你。」吳畏笑瞇瞇地說。
  李心質忙把鞋脫了,伸手要書。吳畏從袖子裡把捲著的書拿出來,是一本《備俺答冊》,書封已經破舊。
  李心質快速瀏覽一遍,驚呼道:「此書何人所著耶?竟如此有見地,又合乎兵法,實乃有大將之才!」
  吳畏不答,直到:「鞋歸我,書歸你,走了。」他若懷中藏寶把鞋子帶走了,這本書雖然是孤本,但其中內容他早牢牢記下,用來換這雙鞋不算虧。
  第二日,吳畏就把鞋子穿上了,因李心歡做鞋的時候怕不合適,刻意做大了些,他須得墊一雙鞋墊才將將合腳。
  後來李心歡發現這雙鞋到了吳畏腳上,忙問李心質是不是轉贈給表哥了。
  李心歡佯裝生氣,道:「反正二哥也不珍惜我送的東西,以後都不送你了。」
  李心質彎著桃花眼去哄,吳畏正巧也來了,聽見兩人的對話,便出言打趣道:「心歡,只許你轉贈別人的東西,就不許別人轉贈你的東西嗎?」
  李心歡一下子沒想起來,茫然問道:「我轉贈誰的東西啦?」
  吳畏往屋裡走,背著手道:「那狀元桂你不是送給心巧了嗎?」
  原來是這個,李心歡早忘了,撇撇嘴道:「那不是表哥你默許了的嗎?」
  吳畏挑眉問:「若我不許,你就不送了?」
  李心歡吃癟,那種情況下,不送給李心巧怎麼可能。
  這事算揭過了,誰也別生誰的氣。兄弟姐妹幾個又其樂融融玩到一處了。
  *
  南直隸再過不久就要放榜,吳美卿擔心次子和侄子落榜,沒到捐香油的日子,挑著晴天時候,又去了一趟鎮國寺,結果發現裡面蹊蹺怪誕,原先的師太已經不在。她直覺是錢家所為,新師太不肯細說,別的小尼姑更不知其中曲折,便只能暫且先回李府。
  吳美卿生怕牽連到兒子的婚事,一回府就往千帆堂去了。
  千帆堂裡,朱芸得了一副《雪際停舟圖》,喚了朱素素一道來賞。畫被平鋪在松紅林木條桌上,朱素素小心謹慎地俯身去看畫,一處一處地細賞,末了讚不絕口。
  朱芸對朱素素的讚譽很認同,頷首道:「畫中賦色較重,筆墨生動,意趣盎然,你們年輕人應該喜歡。」
  朱素素道:「我瞧著母親也挺喜歡的。」
  「我喜歡是喜歡,卻不符我的心境,這幅畫……就送給庭容吧。那孩子也該多看看這種畫。」
  朱素素低下頭,露出一段彎曲白嫩的脖頸,心裡正揣摩著朱芸的意思,是覺著她義弟太過沉悶寡言了嗎?
  朱芸看了朱素素一眼,繼而笑道:「初見這畫時,令我想起尚待字閨中的時候,如今都已是白髮老嫗,還是做你們小輩好。」
  年紀大的人總愛回憶韶光,言語間頗有些傷感,朱素素不忍堂姑這般消極落寞,便聲調婉娩開解道:「您羨慕我們年輕,焉知我們不羨慕您的睿智沉靜,雍容大氣。可見人總是不足的,有些人失去一樣,自然會得了別人沒有的另一樣。還有些人就更可惜了,失了大好年華,卻也到不了您這般境界。」
  朱芸微笑,臉上的褶子疊在一起,但氣度仍舊不凡,並非普通粗鄙老婦可以相比,她朗聲道:「還是你最會逗我歡心了。」
  一旦上了年紀心態就比不得當年,哪有不想重回年輕的老者,只是舊夢難溫,倚仗旁人沒有的身份涵養把姿態端起來,也算是知足圓滿。
  朱素素淡淡地笑著,臉上的酒窩凹在平滑的肌膚上,越發顯得她溫婉可人。
  不一會兒,香薷從外面進來稟道:「老夫人,大夫人來了,急急忙忙的,許是有要事。」
  朱芸疑惑了,吳美卿不是出去上香了嗎?能有什麼大事?
  婆媳兩個不約而同猜到了錢家的事情上,朱素素起身道:「那妾身先去了,改日再來叨擾母親。」
  朱芸抬手攔她道:「修潔你也不用避開了,就在這裡坐著吧。汾兒她脾氣直爽,容易意氣用事,我身子尚好還可以協助她,以後終究是要你們妯娌兩個相輔相成。」
  老夫人這話的意思是,萬一她在老太爺前面去了,李家未分家時,內宅大事須得兩個人拿主意方不錯。朱素素聽了這話不免鼻頭一酸,復又重新坐下去,斂了情緒。
  朱芸吩咐香薷快去把大夫人請進來,便與朱素素一同靜待。
  吳美卿進來的時候頭上的玲瓏點翠草頭蟲已經傾斜不穩,忙行了禮,連茶也來不及喝,便對朱芸道:「母親,今日我去鎮國寺上香發現,原來的師太已經不在了。」
  只這一句話,朱芸和朱素素兩個都明白了其中道理。
  吳美卿皺著眉問朱芸:「母親,眼下我尚未聽見別的風聲。但難保錢家不會狗急跳牆,到時候連累樸一可怎麼好?」
  娶婦這種大事,一著不慎,兒子的後半輩子,還有孫子孫女的前途可就會毀了,吳美卿急得如同燒了眉毛。
  朱芸卻淡定道:「你不必著急,錢家多少還是忌憚咱們家,若非咱們透出點意思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吳美卿還是急,萬一那師太心有不甘,四處散播,錢家逼急了或是誤會此舉是李家為之,難保不會往李家身上潑髒水,若事態嚴重,不僅李心質,還有李家的兩個姑娘也許也會受到牽連。
  只是婆母在上,又這般勸著,吳美卿實在不好發作。
  朱素素抬眼看了一眼朱芸,知道婆母這是故意給她機會說話,方啟唇對吳美卿道:「長嫂勿要先自亂陣腳,若錢家真做出這等卑鄙之事,等到放榜時候,替樸一開個堂會,宴請親朋好友,再讓大侄媳婦幫忙待客。李家夫人待兒媳好不好,小郎君守不守禮,模樣俊不俊,眾人自然曉得。」
  吳美卿把話從腦子裡過一遍,若這能在舉人堂會上反擊錢家,那小郎君真是風頭無量。她覺得這主意十分可行,一顆心重新放回肚子裡,鬆了眉頭淺笑道:「我這個做娘的真是急糊塗了,虧得弟妹提醒,不然還想不到這一頭。」
  只不過……萬一李心質沒中舉呢?吳美卿又了愁起來。
  朱素素繼續道:「我與老爺談論過樸一舉業的能力,今年南直隸增了幾十個名額,出的題目也不十分刁鑽,他只要和往常一樣行文,長嫂便無需憂心。再者……不借中舉的名頭辦堂會,也可以借別的名頭,只是風頭不如年少舉人而已,卻也能達到同樣目的。」
  雖對這個弟媳多有不喜,但吳美卿不得不承認,讀書寫字她實在不及朱素素,有弟媳這番評價,李心質又說他是正常發揮,吳美卿更加安心。而且一招不行還有後招,這下子真無什麼可害怕的了。
  眉間霧霾一掃而空,吳美卿心急如焚地進來,歡歡喜喜地出去。
  朱芸笑贊朱素素:「做的很好,你有這份氣度,我也放心了。」做任何事都該給留有後招,一計不行當有另一計謀之。
  最後,朱素素帶著朱芸特地送的那副《雪際停舟圖》往幽篁居去了。


第19章 八股
  從千帆堂出來,朱素素本來想直接去幽篁居,看著秋風蕭瑟,草木搖落,群燕辭歸的景象,抱了抱臂膀,先回了一步堂。
  朱素素親自在小廚房裡熬了湯,讓簾影盛了兩碗,用食盒裝好,她拿著畫帶著丫鬟去了幽篁居。
  幽篁居裡,小竹林裡有的樹葉已經枯黃,只殘留了一星半點的綠色。竹節褪去青綠,變得發白,爬上些許斑點,隨風搖動,似要斷了一般。
  朱素素拾階而上,進了書房裡,朝簾影示意,讓她把湯放到書桌上。
  舅甥兩個見朱素素來了,俱都停筆行禮。朱素素和藹笑道:「我瞧著心歡不在一步堂,肯定就在你這兒,才從老夫人那裡回來,熬了湯給你們送來。」
  李心歡興沖沖地跑到母親面前,仰面笑道:「熬的什麼湯?」
  簾影把食盒打開,端出兩碗湯擺在書桌邊沿,沒有碰到兩人書房的用具。
  朱素素道:「是百合馬蹄蜜棗湯,滋陰潤肺。百合能清心安神,防秋燥。你們兩個每每讀書習字都忘寢廢食,多喝點方不至於生病。」
  李心歡點頭道:「母親,我知道,秋老虎很厲害,對不對?」
  溫庭容一直站著,一臉肅穆,待朱素素顯然與待他人不同。
  朱素素溫柔地撫摸女兒的腦袋,嗯了一聲道:「你小時候在秋天最容易生病。」
  舅甥兩個端著湯喝起來,李心歡喝的津津有味,溫庭容則如飲仙露,滿含敬畏,一絲不苟。
  朱素素看著義弟這副模樣,心想老夫人的顧慮是對的,這孩子若長此以往,不曉得要變成什麼樣。她不由暗歎道:溫庭容自幼失了父母,寄人籬下,真真叫人心疼。
  李心歡喝完了半碗湯,溫庭容則全部喝完了。
  朱素素走到書桌邊,笑道:「常食百合湯,健脾開味,補養身體,於你們讀書人也是有益的,能提神抗勞。往後我叫院裡小廚房常常送來,你們可要按時喝。」
  溫庭容抿唇,聽起來有點麻煩義姐了,不過她一番好心,也不好拒絕,便作揖道了個謝。
  李心歡咧嘴笑道:「跟著舅舅果然有口福。」
  朱素素低頭看李心歡面前的畫。
  李心歡這幾日寫字寫膩煩了才換了兼毫筆來畫畫,畫的是二房的一家四口一齊用飯的畫面,還差一點才完工。
  朱素素頷首道:「兼毫剛柔相濟,用起來得心應手,畫工筆、人物畫都很好。」
  李心歡以筆頭抵下巴,道:「母親怎麼淨誇筆,卻不誇我?難不成是筆它自己畫這麼好的嗎?」
  簾影也忍不住笑了,只聽得朱素素道:「你畫的很好眾所周知,何須我再畫蛇添足去誇你?」
  這便是最好的誇獎了,李心歡又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一部分補完。一旁的溫庭容端端正正地提筆寫字,態度比平常更恭謹。
  朱素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見李心歡腦袋慢慢低了下去,快要貼近桌面,伸手抬起她的額頭訓道:「眼睛離桌面遠些,再這樣下去遲早會看不清東西,你瞧瞧,手上這支筆都要用壞了。」
  李心歡立馬挺直了背板改過來,朱素素搖頭歎道:「說了你多少次也不往心裡去。」女兒的脾性她再瞭解不過了,看著溫柔可愛,實則不撞南牆不回頭,十分執拗。
  溫庭容瞧了那支兼毫筆道:「這支筆早就被我用舊了,不怪心歡。」
  「你也不用替她求情,咱們院裡她用壞的毛筆都不曉得數幾。」繼而對溫庭容道:「庭容,你替我多盯著她,若實在改不過來,你就打她掌心。」
  義姐分明是自己捨不得打,卻叫他來打……溫庭容也只能淡淡地應個是。
  李心歡心虛地覷了溫庭容了一眼,舅舅雖然嚴肅,可從來沒有對她動過手,以後應該也不會吧?
  朱素素瞧著時候不早了,李拂念可能要回來了,便把《雪際停舟圖》送給溫庭容道:「這是我從老夫人處得來的畫,她說送給你們正好,我便帶來了。」因怕溫庭容多想,她不說是老夫人指名給的。
  李心歡把畫推開,看了一眼道:「倒是頗有意趣。」
  溫庭容微抿唇,老夫人是嫌他性子不好嗎?
  朱素素一手搭在女兒的肩上輕輕捏了一把,道:「這畫隨你們兩個誰拿去。」
  李心歡會意道:「正好舅舅房裡什麼也沒掛,那就給舅舅吧。」
  溫庭容沒有拒絕,客氣道:「那就多謝老夫人了,也謝謝義姐。」
  朱素素不自然地勾勾嘴角,青蔥五指捏了捏袖子,復叮囑道:「這些日子已經沒有連綿陰雨,你們兩個時常也出去走走。」還特特對溫庭容說:「正好吳畏也常來府上,你們也算同門師兄,總不至於沒有話說。」
  「好。」溫庭容就答了這麼一個字。
  朱素素走後,李心歡畫著久了又忍不住低頭,溫庭容正要奪過她的筆叫她休息一下。李心歡正畫在興頭上,還差一點完工,把筆捏得死死的不肯給。
  哪知溫庭容一把抓著李心歡的腕子,奪過筆,盯著她手指內側,泠泠道:「姑娘家的手,要是長繭了就不好看。」
  李心歡登時臉紅,抽回手細細看了一遍,沒看見黃繭才放下心來。
  她端起方才簾影沒有收走的半碗湯,喝了一小口,覺著還沒涼,又喝了一口,喝到最後還差一口的時候,打了個飽嗝,明顯已經喝不下了,卻不肯浪費,仍舊準備喝下去。溫庭容見了把湯碗搶過來告誡道:「喝不下就不要喝了,會傷胃。」
  李心歡嘟噥道:「是母親親手熬的。」所以她一口也捨不得丟。
  溫庭容抽了湯碗喝下最後一口,把空碗放在桌上,將筆還給她:「記得把頭抬起來,我院子裡的竹條多得是。」
  李心歡:……
  舅甥兩個又靜坐一會兒,溫庭容便出去方便了,李心歡手上的畫正好完工,心想著看書解解悶,旋身去書架上翻找。
  李心歡看書不挑剔,有時候就是隨緣,找到哪本是哪本。她瞥見書桌上有一摞書,便伸手去拿,一翻開卻發現裡面夾著一篇八股文,寫的是台閣體。這就讓她納悶了,溫庭容除了要拿給父母親看的文章,從來都是用台閣體寫,一般都更習慣書寫瘦金體,但手上這張紙平整柔軟,分明是夾了很久的。
  把文章細細讀了一遍,是以「仁政」為題的八股文,李心歡皺眉自言自語道:「舅舅把這篇文章藏的這麼緊,不像要給人看的樣子。」
  李心歡記下文章內大致內容,把紙張放回原處,往窗外看了一眼,見溫庭容還沒有來,便回到原位,等舅舅來了,若無其事道:「時候不早了,外甥女先回去了,改日再來。」
  溫庭容見天色只黑了一點,不影響走路,便道:「去吧。」
  李心歡一路上深怕怕內容忘了,一邊跑一邊背,到了房中趕緊提筆寫下來。晚上和父母親一道用飯之後,向來不關心外面雜事的她,因從李拂念口中聽到「仁政」二字,坐在屋裡沒有走,豎起耳朵認真聽著。
  仔細聽下來,李心歡才知道,原來這是今年科舉試題。這麼說來,舅舅應該是十分想參加科舉的,那為什麼還要故意劃傷手臂避開考試。她實在不解,苦惱地低著頭。
  李拂念穿著鴉青色程子衣,抄手坐在榻上,頭髮束起,慈眉善目,唇上一字胡,笑呵呵地看著妻女,在女兒面前一點威儀都沒有。他打量著李心歡,聲音醇厚帶笑:「心歡在想什麼呢?」
  李心歡抬頭看李拂念,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父親,便道:「女兒湊巧讀過一篇文章,也是以『仁政』為題,覺得很好,卻不曉得有多好,想請父母親幫著瞧瞧。」
  李拂念好奇地「哦」了一句,女兒的才學頗得妻子真傳,她都說好的文章,必定不會太差。
  「你拿來我們瞧瞧。」李拂念有些迫不及待。
  李心歡急忙跑到房裡,把才纔潦草記下的東西拿了過來,雙手奉到父親手上。
  李拂念把紙張舉在他和朱素素二人中間,兩人耳鬢相挨,一齊把文章讀完了。
  夫妻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艷。
  朱素素表情莊重嚴肅道:「現在的學子作八股文一味迎合朝廷,所見多迂腐。這篇中『民富,則君不致獨貧;民貧,則君不能獨富。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止公之厚斂也。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句講的深得我心。末尾束股言明反對橫徵暴斂、竭澤而漁,更是頗有遠見。」
  李拂念點頭讚許道:「確實是好文章,你從哪裡得來?」
  李心歡卻反問:「父親,有多好?能中舉人第幾名?」
  李拂念頓了一會兒才道:「難說,得看今年解元寫到什麼水準。」
  朱素素猜想可能是溫庭容的,只是這義弟平日裡行文流暢、中規中矩,並沒這篇所述犀利直白,她追問道:「這到底是何人所著?」
  李心歡不肯答。
  答案顯而易見。
  李心歡一會兒就找借口溜了。
  朱素素望門空歎:「可惜了庭容今年沒能參加科舉……」
  李拂念怔怔出神道:「這孩子野心大著呢。」
  但也重情重義,只不知將來有何等造化。


第20章 事
  錢二娘在鎮國寺做的事情還是傳開了。
  始作俑者自然是鎮國寺前師太,據說她從寺廟出來之後賭.癮發作,把原先錢夫人收買她的幾百兩銀子都輸光了,後又上門訛詐不成,反被轟走。
  錢夫人一把人趕走就開始惴惴不安,再派人去找的時候,老尼姑已經沒了蹤跡。她拍桌暗悔:若不是因著長女懷孕,次女要說親,想積陰德,又顧及那老尼姑是佛門中人而有所忌諱,早就要了她的命!
  約莫兩三日後,錢夫人終於聽到了一點風聲,這時候錢二娘「輕佻」的名聲已經在南京貴族圈子裡傳開了。
  原來自那老尼姑從錢府走後,換了裝束連日去了好幾位以前相熟的夫人府上,把錢二娘做的事誇大其詞到處亂傳。那些夫人跟錢夫人並不熟悉,又礙於錢家勢力不敢前去核實,打發走老尼姑後,便只敢跟自己手帕交「悄悄」地說這事。
  等到錢夫人把事情告訴了錢大人,下了狠心去追殺的時候,老尼姑早就跑得沒了蹤影,不知道已經上了哪條船了。
  錢夫人一想到別人背後都在議論自家女兒,就氣得火冒三丈。錢二娘自己也急得食不下嚥,人消瘦不少後就病倒了。錢夫人守在女兒病床前面大哭,賭咒說一定叫那老尼姑不得好死,還保證一定幫她挽回名聲。
  錢二娘也不是個傻子,邊咳嗽邊囑咐母親:「李家三娘子牙尖嘴利,母親叫她擔個不好的名聲也不算冤枉了她,只是他們家四娘子聰明和善,切莫冤枉了好人!」
  錢夫人一想,李心歡確實是個伶俐可愛的姑娘,如果把她也連累了,外頭人一見本尊便曉得是錢家故意誣陷,不如只把爛名聲往李家大房的人身上安就是了。她抹淚應了錢二娘,還道:「我的兒,你都身在病中,還要想著把別人摘出去,且睡著吧,娘不會叫你白白受欺負的!」
  八月二十七以後,錢二娘的事一傳進吳美卿的耳朵裡,她立刻想到會引火燒身,謹遵老夫人吩咐不得先辱他人,只得頻頻外出細細打聽動向。終於還是從吏部尚書方見文的夫人口中聽到了事情的全貌。
  方夫人說錢夫人辦了個堂會,把南直隸幾個有頭有臉的誥命夫人都請了去,點了一出《感天動地竇娥冤》,看戲吃飯的功夫就把李家損了個體無完膚。說吳美卿脾氣暴躁,媳婦還未過門就急著立規矩磋磨人,就連那十多歲的小姑子也不是好惹的,錢家二娘不過是膽小怯場,同李心歡說了幾句話求個心安,幾十句裡總共提了溫庭容一句,就被外面人謠傳是「輕佻」之人,損她閨譽不說,還差點害了她性命。天可憐見,溫婉的小娘子竟被欺負得這般淒慘。
  吳美卿一聽完立即點燃了怒火,拍案而起罵道:「她個小娘養的!真是歹毒,竟然把話說的這麼死,看來是真不把我們李家放在眼裡了。」
  方夫人看吳美卿這樣子連忙勸她:「你瞧你,若把這副脾氣落到外人眼裡,錢家人的話不都坐實了嗎?」
  是啊,看熱鬧的人總愛聯想,見了一樣,便覺得錢夫人樣樣說的都是真的了。
  吳美卿拚命抑制住怒氣回了李家,朱芸一聽說這事,氣歸氣,面上平靜如水,先是安撫兒媳,又訓了她幾句,委婉說她不夠沉著冷靜,好在只是方夫人一人知曉,若別人都瞧見了,李心質和李心巧的名聲再難挽回。
  吳美卿這會子漸漸理智下來,開始和老夫人商議著解決的法子。朱芸說,就按之前朱素素建議的法子來辦,於是千帆堂的香薷和棠梨去把朱素素和謝遠黛都請了來。
  李家幾個女眷通了個氣兒,一個時辰就定了個章程出來,若明日放榜時候李心質沒有中舉,則借別的由頭把兩個孩子的污名洗刷乾淨。
  朱芸正說讓吳美卿回去跟兩個孩子通通氣,叫他們在堂會上定要穩定從容,不能讓人有把柄可說。吳美卿還沒答應,丫鬟就說李心質來了。
  李心質活潑聰明,卻也隨了吳美卿,心直口快,朱芸心想,孫子來都來了,那話就由她來說好了。
  丫鬟請了李心質進來,少年在外被人嘲諷,本是一肚子的氣,入了堂內見眾長輩都在,硬生生壓了脾氣規規矩矩地行了禮。李心質見祖母衝他招了手,才敢往朱芸身邊坐去。
  李心質見一大家子都盯著他,不由得含怨道:「看來祖母都已經知道了?」
  相看的事李心質竟一點消息沒聽見,今兒瞧著秋高馬肥,出去騎馬玩了一會就被人曖昧不明地冷嘲熱諷,說他一家都是個厲害人物,叫他中了舉人千萬要娶個比錢二娘還要妙的小娘子,一無所知的他只能不明不白地回了兩句,連反駁底氣也不足。
  朱芸讓旁的人走,只把吳美卿留下,對李心質道:「你比你哥哥晚出生五年,正逢我身子不濟,便沒有親自教養你,但你總該記得你兄長書房裡一直掛著的那八個字吧?」
  他當然記得,李心質低聲念了出來:「冷靜思理,泰然處事。這是祖母給兄長開蒙之後送給他的字,大哥一直留存到現在。」
  朱芸頷首,淡淡道:「即使後來謹言另聘了老師,也未曾忘記我教的東西,時至今日,我把這幾個字也送給你。以前你年歲小,活潑張揚並無不可,如今你也是要說親的人了,錢家的事是你遇到的第一遭難,到底是內宅之事,有我和你母親插手,你不必掛念。只是你這冒冒失失的性子卻沒法子控制,多的話我也不說了,你自己好好琢磨,今後該當如何。」
  除了父親李拂一平日裡會嚴厲訓斥李心質,還從沒有人這般推心置腹地跟他說這些話,且明日又是放榜的日子,他比誰都緊張害怕,生怕落榜讓家人失了顏面,又怕家中長輩失望。正是憂思難解,無處發洩的時候,祖母的這番柔中帶剛的話,讓他心情複雜。
  李心質終是忍不住鼻頭一酸,又壓低了聲音道:「謝祖母開導,孫兒明白。」
  滿意地淺笑著,朱芸輕聲道:「回去吧,晚上早些歇息,明個一早榜上的名字就見分曉了。」
  李心質滿心忐忑地去了,少年的步子比以往都沉重些,瞧著像是長大了一點。
  朱芸閉著眼對吳美卿道:「心巧也是個要強的,你回去好好勸著她,她和樸一一樣,也放縱不了幾年了。」
  吳美卿直覺老夫人心情不好,低頭應了便也走了。
  朱芸等人走後才睜開眼,握了握無力的手,她一直很喜歡吳美卿的性格,直接爽利,管理起內宅潑辣嚴厲。孫子孫女隨了母親也不是壞事,只是李家這輩的哥兒兩個是讀書的料子,但都沒有經天緯地之才,朱素素又只一個獨女,李心質和李心默若不抱樸守拙,居安思危,仗著北直隸的朱家做最後的底牌,是萬萬行不通的。
  ……
  吳美卿從千帆堂出來就跟兒女兩個說了事情的始末,李心質似乎還沉浸在老夫人說的話中,聽了之後倒是沒多大反應,李心巧果然如老夫人所料,氣得七竅生煙。
  吳美卿見兒子失魂的樣子,也覺得老夫人說的話很有遠見,教育了李心巧幾句,叫她好好修身養性,趁早把這事忘了,要記得時時刻刻端著小姐的身份,堂會那天更是不能出半天岔子。
  李心巧表面上應了,轉頭就去找李心歡洩憤。
  李心歡坐在榻上靜靜地聽著,堂姐一邊講,她就一邊吃,事後再寬慰她幾句就大功告成。
  哪曉得李心巧還遷怒了李心歡:「哼,你倒是做了好人,那日在我面前替她說情,這不,人家上趕著就把人情還你了。」
  李心歡恨不得翻白眼,這叫什麼人情,連堂姐都能這麼想,大伯母肯定更要往深了想,她巴不得錢二娘別做這個人情,把她連帶著一塊兒罵了才好,省得內訌。不過幸好李心巧性格直爽,有一說一,這點小罅隙也不是問題。
  李心歡連忙掛上笑臉,抱著李心巧的胳膊撒嬌:「堂姐,她那是魚目珠子不識好人心,分明你才是好人,卻錯把我識做好人了。」
  李心巧低頭看小她不到一歲的堂妹,冰肌玉骨,面若滿月,眸若秋水,看著就惹人憐愛,不禁掐了李心歡圓圓的臉頰,調侃道:「你這會子在人背後嚼舌根子,德行還要不要了?」
  李心歡往李心巧懷裡蹭得更近了,笑嘻嘻道:「我的德行和堂姐是一樣的。」
  李心巧哼哼兩聲,果然不生氣了。


第21章 中舉
  九月初一,正是南直隸放榜的日子,恰好也是李家晚輩給兩老請安的日子,李家兒孫都聚在了千帆堂。
  吳美卿來的最早,天沒亮她就醒了,一梳洗罷就在小佛堂裡唸經,把菩薩拜了又拜,等到天亮時分才往千帆堂去。
  吳美卿帶著女兒趕到沒多久,朱素素帶著李心歡也來了。姐妹兩個坐在一處,小手拉著小手,給彼此安慰。溫庭容隨後也來了,坐在屋裡靜靜地喝茶,把自己置身事外。
  李府所在的白鳥胡同離城中心不遠,每當鐘鼓樓的鐘鼓聲響起,李家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鐘鼓聲在巳時準時響起,李府外院的人天不亮就在貢院門口守著榜,榜一放出來,兩個識字的小廝再三確認了,連跑帶顛地往家中奔去,從角門進去到了二門立馬跟管家報了信兒。
  管家得了信息提著衣擺直往千帆堂飛奔,一入廳裡就跪下報喜道:「中了中了!二少爺中了!」
  吳美卿雙手合十,念著阿彌陀佛。李心默與妻子謝遠黛對視一眼。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握緊了對方的手相視一笑。最後還是朱芸道:「起來說話——中的多少名?」
  管家忙起身道:「二少爺中的九十三名,吳家表少爺中的四十五名。」
  雖然李心質這成績明顯是倒數,吳畏壓了他不少,吳美卿仍舊欣喜不已,吩咐道:「快去給我哥哥家賀喜、報喜。」
  朱芸淡笑道:「看榜的人有賞。」
  吳美卿喜上眉梢跟著道:「都有賞!」
  李心巧從圈椅上下來,走到吳美卿面前道:「母親,二哥怎麼還不來?快叫個人給他報喜去,省得他躲在房裡憂心。」
  屋裡的幾個人都笑呵呵的,吳美卿搭著女兒的肩膀道:「他是情怯,我這就叫人去告訴他。」
  管家剛退出去,李心質就來了,穿著一身銀色石斑暗紋直裰,長髮以銀簪束起,精神抖擻地進了廳內,給老夫人和眾長輩請安問好。
  吳美卿連忙扶起兒子,道:「你與你吳畏表弟一道中了,這會子好了,兄弟兩個趕在一處了,將來進京趕考,相互也有個照應。」
  李心質喜色形於臉上,卻還是強自抑制住驕傲自滿的情緒,又給老夫人磕了三個頭。
  老夫人親自下榻再把李心質扶起來,淡笑道:「好孩子快起來,你這樣很好。」
  李心質握著朱芸蒼老粗糙的手,想起她昨日說的話,心裡彷彿有東西沉澱了下來,叫他十分安心。縱使前路再多波折,他也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往後自該更加小心謹慎,不驕不躁方成大器。
  沒多久,吳家報喜的人也來了,說吳畏中了四十五名。吳美卿打賞了梅花金裸子,還道改日親自登門道喜,方送走吳家僕人。吳家人一走,廳內熱鬧了起來,一家人挨個的給李心質道喜。
  輪到溫庭容的時候,他面上沒有笑容,語氣不卑不妒,十分真心。
  李心質還了個禮給溫庭容,懇切道:「多謝你往日的指點。」
  溫庭容微微頷首,便坐回去了。
  舉人身份確定了,剩下來就是大人們的事。李心歡給李心質道了喜,也悄悄從人群裡退開。二哥中舉,李家所有的人都圍在他面前賀喜,實在不少她一人。
  李府的管事和有頭有臉的媽媽們也都來賀喜,李心歡坐在圈椅上瞧瞧地打量溫庭容的神色,卻發現什麼都看不出來,似乎舅舅全然沒往心裡去似的。
  中午在千帆堂擺了宴,李心歡時不時覷著隔壁席上,仍舊沒發現溫庭容有何不妥。一整個下午李家女眷都在商量堂會的具體事宜。直到入夜,眾人才散去。李心歡回了一步堂,又踏著月亮獨自跑到幽篁居門口偷看,發現溫庭容的房裡和以前一樣,院門快下之前也就熄了燈。
  李心歡吹著冷風回去,搓了搓手臂,心裡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正進門,門房婆子就催了:「我的小姐,您快進來,梅渚和峰雪姑娘都急死了。」
  李心歡小跑回去,兩個丫鬟拿著披風站在門口等,見了人影忙上前給主子披上。峰雪還念叨說:「小姐,這大半夜您跑哪兒去了?招呼也不打一聲。」
  進屋喝了熱茶,李心歡垂眸對她們道:「我去看舅舅了,我怕他不開心。」
  峰雪「嗐」一聲滿不在乎道:「當您去了哪兒呢,原是去了爺那裡。您實在想多了,今兒在千帆的時候奴婢瞧著了,爺沒半點不高興,和往日裡是一樣的。況且爺又不是易悲之人,您別擔心了。」
  李心歡握著青白釉的茶杯,長長的睫毛掩蓋住黑亮的眸子,抿著唇低聲道:「是啊,和往日裡都是一模一樣的。」
  峰雪也來催促:「小姐過會子就睡吧。」
  李心歡應聲,放下杯子往弦絲雕花架子床上去,脫了鞋平躺在床上,睜眼看著梅渚放下湘妃色水綢的帳子。
  屋裡一會兒就黑了,李心歡聽見梅渚睡下的窸窸窣窣聲,過了許久她才睡去。
  夜裡李心歡做了個夢,夢裡溫庭容中瞭解元,在次年春天又中了會元,接著是金鑾殿上被皇帝欽點為狀元。舅舅穿著錦衣華服衣錦還鄉,李家門庭若市,全都是來給他道賀的人,而她呢,就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切,替他歡喜。
  ……
  又是個陰雨天,李心歡大清早是被鞭炮聲音給吵醒的。梳洗罷了起來看,才曉得是正院隨遇堂那邊在放鞭炮。
  李心歡叫峰雪去庫房裡挑了一套文房四寶,用錦盒裝好了準備送給李心質。隨後便去了上房,問朱素素堂會事宜。
  李心歡這才得知,吳李兩家的堂會錯開辦,李心質明兒就辦,吳畏的留到大後天。
  朱素素臉上一直帶著笑,看得出來她也很開心,「在舉業方面,你大伯管教你兩個哥哥特別嚴苛嚴。他們幼時每逢年節,或遇先生病了家中有喪事,都是請我和你祖父來教。你二哥小時候鬼心思多,聰明活潑學東西很快,只是不容易專心,常常學一段時間就失了耐心。十五歲的年紀能中舉已經很難得了,若日後能沉下心來,兄弟兩個齊心協力,咱們李家門楣才會興旺。」
  想到另一個方面,朱素素輕歎道:「你祖母不許兒子孫兒納妾,於夫妻和睦自然很好,子嗣方面就略顯單薄了。」
  李心歡眨著眼道:「母親,不是還有舅舅麼?」
  朱素素不與女兒視線相對,避開了這個問題。溫庭容到底是姓溫,不信李,李家人做不了他的主。
  不談溫庭容,朱素素把李心歡拉到身邊,憐愛地摸著她的臉頰,道:「明兒是你哥哥姐姐的日子,你只去見一見人就是了,不要喧賓奪主。」
  李心歡點頭,乖巧道:「女兒知道,我就乖乖地吃好吃的,不出風頭。」
  朱素素笑笑,又道:「給你二哥備好禮沒有?要是沒有,就從我庫房裡挑。」
  「備好啦,還想再給舅舅準備一份。」
  朱素素一愣,半晌才應個好字,昨日太繁忙,匆匆掃了義弟一眼,卻沒發現異狀,便沒往心裡去,李心歡一提,她才覺著把溫庭容忽略了。
  「也從我庫房裡挑吧。」朱素素道。
  ……
  次日上午的時候,已經有客人陸陸續續地到了,謝遠黛和李心巧兩個在吳美卿身邊幫忙接待客人,李心歡只是在花廳作陪,偶爾有人搭話了,才說上兩句。
  前院有李拂一父子三人招待,一切有條不紊。內院外院的來客不乏跟錢家交往過的,聽過傳言都暗暗打量李家大房的人,卻見小郎君俊逸不凡,待人有禮,小娘子進退有度,端莊大氣,完全不像錢夫人家說的那樣。
  外院席上,南京的幾個從京中調來的官員有些倚老賣老,故意考驗李心質。李心質雖然和溫庭容、吳畏比起來有所不足,可放在南直隸那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大部分提問,他都對答如流,或是遇著有人存心刁難,便虛心請教,反倒贏了一片讚美之聲。
  內院花廳裡,李心巧端的是賢淑貞靜,大方得體,既不過分張揚,也不怯場,幾家夫人看了她都很喜歡,並不覺得李家小娘子難得相處。再加上旁邊還有個乖巧可愛的李心歡,你跟她對上視線的時候,笑起來尤其招人疼,不明真相的外人對李家姑娘印象反而更好了。
  吃過午宴,下午看戲的時候,吳美卿也點了出《感天動地竇娥冤》,故作委屈,卻隻字不提錢家的事,幾個平常與她不相熟的夫人也都來勸,說李家的小娘子都是頂好的,若再遇人詆毀,她們定要同他人理論個明白。
  朱芸瞧著風向已經轉了,便先一步回去了,李心歡見祖母走路顫顫巍巍的,同母親打了招呼離場,也悄悄跟著去了千帆堂。
  李心歡還未到千帆堂的時候,在夾道上遇著了吳畏。


第22章 宴客
  今日來李府吃酒宴,吳畏穿的是石青色白色斕邊曳撒,腳踩一雙皂靴,大方莊重,儀表不凡,他路遇李心歡面帶笑容問道:「表妹要去哪裡?」
  李心歡與他見了個禮,軟聲道:「祖母才從宴上回去,我正要跟去看看。表哥怎的不在前院吃酒,到後院來有什麼事?」
  李家今天賓朋滿座,後院多是女眷,吳畏來了難免有衝撞,遇著年輕的小娘子不太好。
  吳畏明白李心歡的意思,笑容疏朗道:「是父親一定要我親自來給姑姑賀喜,我只去問個安就回去。」吳正卿是個粗人,酒過三巡略有些發暈,便忘了這層顧忌。
  吳畏把手放在腹前,拇指用白色的紗布包紮著,透著淡淡的血紅色和黃色。
  李心歡正說:「那表哥快去……」話音還沒落,視線降低,她提高音量問:「這是怎麼了?」
  吳畏表情淡淡的,似不在乎道:「玩火銃傷了。」是火銃炸膛,大拇指都炸爛了,他不敢說出來,怕嚇著小姑娘。
  吳家是武官世家,鳥銃、火銃這類火器不少,李心歡曉得吳畏自小就是玩這些長大,連樸一堂哥以前也偷藏過一些鉛彈、鐵彈,躲著大人們偷玩。幾年前過年的時候,她還見識過一次,那玩意的威力比炮仗嚇人多了。
  李心歡連炮仗都怕得不得了,一想到吳畏被火銃傷了手,彷彿自己也被炸了手,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她眉頭皺著,表情嚴肅,輕聲道:「表哥,你這手得重新上藥了,不然時間久了要潰爛。你先跟我一起去千帆堂吧,祖母那裡有好的藥膏子。」
  吳畏低頭看著手指頭,表妹不提,好像還沒那麼疼。不過男子漢大丈夫,尚不懼這點疼痛,他便婉拒道:「算了,老夫人才下宴席,我便不去了,省得打擾她老人家休息。」
  李心歡看著紗布上滲出的血跡,心下著急,忙前一步扯著吳畏衣袖的一角焦急道:「表哥隨我去嘛,我只叫棠梨姑娘悄悄拿給你就是。不過一會兒功夫,耽誤不了你去給大伯母請安。」
  吳畏看著寬袖曳撒上的那隻小手,幾根指頭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衣角,手背上還有幾個窩窩,嘴角浮起淺笑道:「那就快走吧。」
  李心歡這才縮回手,滿意地笑笑,與他齊肩往千帆堂去。
  到了千帆堂裡,吳畏在前院小廳裡等著,李心歡去後面找了棠梨,讓她把治燙傷燒傷的好膏子拿來。
  棠梨初以為李心歡燙著了哪裡,急得扳著她的肩膀到處查看。
  李心歡握著棠梨搭在她肩上的手道:「不是我不是我。姑娘快去幫我拿膏子來吧,還要一點乾淨的紗布,吳畏表哥就在這前面小廳裡等著呢。」
  棠梨眉頭鬆開,忙跑去拿白玉膏。還好不是小娘子燙傷了,吳家表公子又是個愛習武的,身上總會有點傷疤。
  棠梨去了有一會兒才來,原來當三等丫鬟的時候才會端茶送湯燙著手,現在升了一等丫鬟,粗活兒做的少,做事也更小心謹慎,這種治燙傷的膏子她已經不知多久沒用過了,還是去別的丫鬟房裡才要的一盒來。
  描著美人梳頭的小瓷盒兒裡裝著香味淡淡的膏子,李心歡拿了小瓷盒和一團雪白的紗布趕緊往前廳去,生怕吳畏久等。
  吳畏在廳裡坐了一小會兒,當值的丫鬟沏了峨眉雪芽,被他喝了一半。庭中正對隔扇的是一座看起來像猴的太湖石,外面圍著三圈,內一圈種著低矮的六月凌,第二道是柵欄,柵欄外環著小塊的太湖石。稍稍扭頭,小廳花窗外能看見庭中牆邊種著兩人合抱的古柏,這個時候葉子已經枯黃大半,剩餘的一點綠色像在垂死掙扎,捨不得奔往蕭條冷寂的秋冬。
  李心歡來的時候,吳畏還在喝茶,小丫頭額頭上略有些濕濛濛的,他聲音不大道:「跑這麼急做什麼,我又不走。」
  李心歡提著裙子跨過門檻,走到吳畏旁邊的交椅上坐著,把藥膏放在桌上,替他解開紗布。
  吳畏按住她的手,直勾勾地看著李心歡問:「你不怕嗎?」
  李心歡堅定地搖搖頭,都是在一處長大的兄妹,雖無血緣也比旁人親厚,有什麼好怕的?隨即拿開他的手,又低下頭去給他解紗布。她小心謹慎地給他一圈一圈地拆下紗布,看著流黃水的地方忍不住擰眉,從懷裡掏出帕子擦了擦好皮膚的地方,把不乾淨的東西擦掉,才輕輕地上了白玉膏。
  吳畏傷了幾根指頭,只有拇指嚴重些才包紮了。另外的兩根手指指腹處也脫了皮,露出裡面淡紅色的肉,李心歡在這處也上了藥,纏了紗布。
  白玉膏裡有黃芩、甘草、生地黃和冰片,能清熱消炎,祛瘀生新,效果很好,甫一塗上去,清清涼涼能緩解疼痛。藥膏子有淡淡的香味,把廳內淺淺的血腥味給蓋過了過去。
  包紮好吳畏的手指,還打了個蝴蝶結,李心歡站起來催促道:「表哥快去吧,省得前院來人催你。」
  吳畏端著手起身,笑答好。
  兩人一個進院子,一個出院門。
  千帆堂跟吳美卿夫婦住的隨遇堂比鄰而建,從後面的一排院子到這兩處地方,須得從一個穿堂過。
  吳畏出穿堂的時候遠遠地看見李心巧要進穿堂,隔著好長一段距離就在門那邊喚他。他駐足等表妹來,準備打個招呼再走。
  李心巧加快了步子小跑而來,笑問吳畏道:「表哥,你怎麼到這處來了?是給祖母請安去的?」
  吳畏順口答了:「我在家傷了手,才從前院過來,就近向老夫人討點藥,這就準備去給你母親請安。」
  李心巧凝眉道:「表哥怎的這麼不小心?現在好些了麼?」
  吳畏笑答:「皮外傷,不礙事。」
  李心巧不滿道:「都纏了幾根指頭,還不要緊?」
  吳畏還未答話,李心巧又道:「虧得是這會子傷的,若是在科舉之前,可就悔之晚矣!」
  嘴角噙著淡淡的笑容,吳畏沉默了一瞬,在家中,他父親也說了同樣的話。
  吳畏扯著嘴角又大笑起來,問道:「你不幫著待客,來這處做什麼?」
  李心巧才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拍了下腦袋道:「方夫人帶著侄女來的,母親身邊的丫鬟忙的腳不沾地,給了鑰匙讓我來取她房裡的東西,給方小娘子做見面禮。」
  吳畏頷首,姑姑和方家夫人是手帕交,重視方家侄女也是理所應當,「那你快去吧,我先去一步,前院那邊也還在等著我。」
  李心巧應好,走之前又囑咐一聲:「表哥小心手傷,若是還要換藥就來隨遇堂,或是去我的壓枝苑都行,我就先去了。」
  「去吧。」吳畏看著李心巧走遠,又往一步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站了好一會兒才走開。
  ……
  李心歡給吳畏上了藥,淨了手才去到朱芸跟前。
  朱芸剛才還很乏,閉目養了會兒神,又喝了口茶,人才精神了一些。聽說小孫女來了,叫丫鬟重新添茶,再沏了六安瓜片過來,讓人把李心歡叫了進來。
  李心歡走到祖母面前行了個禮,被朱芸牽著坐在身邊。
  朱芸笑問她:「怎麼不與小娘子們一處玩?」
  李心歡握著祖母蒼老的手,覺得有些硌人,便兩手都搭上去,道:「孫女瞧您回來了,就跟來看看。」
  朱芸笑呵呵的,道:「我沒事,就是精神不大好,許是夜裡沒睡好的緣故。」
  「祖母夜裡如何睡不好?」
  歎了一聲,朱芸傷感道:「人老了,覺就淺,這幾日風吹草動的動靜太大,夜裡醒了再難睡著。無事,過些日子就好了。」
  李心歡略感心酸,軟語道:「那喝些安神的湯,會不會好點?」
  「安神的湯我喝的最多,已經沒太大作用了。」
  李心歡抿著唇,卷睫遮住眼睛,朱芸慈愛地把孫女往懷裡摟,笑吟吟道:「祖母已經習慣了,你別憂心,過幾日就會好的。」
  低低地「嗯」了一聲,李心歡不長的手臂抱不住朱芸整個腰身,靠在祖母的懷裡聞著長輩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氣味。
  不一會兒,李懷韞抱著一堆東西從外面回來了,人尚未進門,笑聲就傳來了:「綿綿,你看我給你找了什麼回來。」
  李心歡從朱芸懷裡抬起頭,小胳膊還擱在老夫人身後,她歪著腦袋往外探,想看個究竟。
  李懷韞闊步進來,見李心歡也在,便把東西一股腦擱在羅漢床上的矮几上,慈眉善目地笑著。
  朱芸眉梢帶笑問他:「前院還有客人,你又去哪裡了?」
  李懷韞就著朱芸喝茶的杯子飲了一口,擦擦額角的汗,坐在妻子的另一邊,道:「去尋了幾幅字畫,前院那邊我去過了,老大和樸一都很好,不用你我操心。」
  大兒子當家,朱芸自然不操心。
  作者有話要說:  跟大家分享一下,這文終於要v了,本週五,求首定!!!
  這本雖然寫的挺用心,但數據一般般,不過我還是覺得比上本有進步。已經很開心了~
  希望大家支持正版,多的話懶得說了,大家心領神會吧哈哈。
  另外宣傳下新文《侯門繼室》,妖艷恣意女主x位高權重腹黑侯爺。
  一句話,這就是個糙漢男看上了兄弟的老婆,一定要搶回家的故事。
  我保證三觀正,保證節奏比這本快,保證感情戲夠甜~
  記得戳進專欄收藏新文喔,謝謝你們,麼麼噠(*3)。


第23章 道賀
  祖父祖母講話,李心歡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聽著。
  李懷韞從他抱進來的東西裡抽出一個畫軸,打開展示給朱芸,笑瞇瞇地介紹《南湖草堂圖》,說是他從一個貧寒學子手裡收來,還答應了人家,若是哪日他想贖回,一定按原價賣。
  李懷韞曾任禮部尚書數十載,主持了多場大型祭祀儀式,對朝廷各種儀制如數家珍,並且養成了恪守禮制習慣。可是久經官場後,他才發現這些不過是帝王操持朝政的手段,權臣弄權的途經,真正遵守祖制,對先人顯懷敬畏的人,並不多。
  看穿本質,摸透人心的李懷韞一度苦悶,幸得妻子長久開導,才脫離鬱鬱之態,致仕之後,便醉心書畫。現在最喜歡的事就是到處收集字畫,與朱芸共欣賞,或是一時興起,賭書消茶,吟詩作對。他如今性格淡泊致遠,比起原先的刻板迂腐倒是和藹可親了許多。
  朱芸看著畫笑著點頭道:「是很好的畫,青松翠柏,俯仰有姿,掩映著深靜別緻的院落。畫面由近及遠,幽邃清曠,頗有遊目騁懷之感。你眼光很好。」
  李懷韞愈發得意,顴骨泛紅,容光煥發,爽朗笑道:「多虧你日日熏陶,否則便要錯過這寶貝。」
  朱芸的目光從畫卷移到丈夫的臉上。李心歡從祖母褶皺帶斑的臉上看到了融融春意,那雙已經不再明亮的雙目,像被人撕開一道小口的一罈陳年佳釀,不住地往外溢出醇厚的香味。
  李心歡走下羅漢床,出神地盯著祖父祖母,靜悄悄地往門外走,直到退出一步堂一對眼珠子才重新活過來。她跑回一步堂拿了禮物,給溫庭容送去。
  溫庭容這個時候果然在房中——朱素素不許李心歡喧賓奪主,溫庭容也很自覺,不會攪了前院的好事。
  溫庭容見外甥女懷抱一個不輕的盒子,淡淡瞥了一眼道:「到這處來做什麼?」花廳那邊正熱鬧,李心歡是個愛玩的性子,應當留在那邊才對。
  李心歡把禮物奉上,道:「這是送給舅舅的。」
  李心質一份,溫庭容一份。
  溫庭容也不多問,默認收下了。
  李心歡順便把之前幫溫庭容洗淨的帕子,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桌上。她走的時候扶著隔扇看著書桌前長身玉立的舅舅,站了好一會兒才離去。
  哈切一個接一個,李心歡實在覺得累了,強忍困意回到屋裡躺在榻上睡了,還是梅渚看見她就這麼躺下,趕緊拿了白羊絨氈毯蓋在主子身上。
  ……
  李家的堂會辦的很順利,至少之前錢夫人往李家大房身上潑的髒水,如今都洗淨了。天黑之前送走了賓客,吳美卿就去跟老夫人稟了今日的情況。
  朱芸見一切都意料之中,便把大兒媳打發走,很快也歇息了。
  吳美卿今日很累,但更多的是高興,她回隨遇堂的時候李拂一已經在床上躺著了。
  除妝去簪,揮退了丫鬟,吳美卿也脫衣脫鞋下榻,蓋了另一床被子,長歎一聲。
  燈還沒熄,李拂一橫眉英目對著帳頂,沉聲問:「歎個什麼氣?」
  「妾身在想……孩兒們什麼時候才能都好好的。」錢家一事著實讓她勞心勞力,吳美卿生怕孩子走了錯路,將來一生都過的乏善可陳。
  李拂一身材魁梧,寬肩靠近妻子,摟著她的肩膀拍了拍,安慰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樸一和心巧不也化險為夷了麼?」
  吳美卿溫順地靠在丈夫的肩頭,嬌嬌地嗯了一聲。
  李拂一猶疑著伸手去解妻子的裡衣,卻聽見吳美卿推著他的肩膀媚聲道:「妾身今日乏了……」
  臉羞紅,李拂一拿開手,拉了拉被子面朝裡面睡去。吳美卿咬唇,想搭著丈夫的肩膀說什麼,終究還是嚥下嘴裡的話,起床拿著剪子狠狠地剪了燭芯,躺床上把被子往身上重重地一裹。
  李拂一今日也累了,方纔的熱情又被妻子打斷,正苦悶,熟睡之際,忽被踢了一腳,不禁悶聲道:「你踢我作甚?」
  吳美卿咬了一口錦被,沒好氣道:「無心之舉,睡吧!」
  ……
  李家堂會辦完,接著便是吳家。李家大房二房都去吳家給吳畏賀喜。
  因吳家沒有旁的女眷,吳正卿覺著兩個兒子住前院不方便,一家四口便都住在內院。
  李心歡和李心巧結伴在內院做客,姐妹兩個早就對吳家輕車熟路,一到吳家就去了吳畏所在的棠桂居。
  棠桂居是間兩進的院子,是由海棠和桂樹得名,中庭種了西府海棠、兩排各類桂樹。
  寒冬過去,棠桂居海棠花將開未開時,花蕾紅艷,似胭脂點點,等到春暖花開時候,橢圓的葉子襯托著一大朵漸漸變粉的花兒,院子的四角好看極了。金秋八月,桂花也開的旺,香氣能從中庭飄到外院去,隨便一搖落得滿地五彩斑斕,隨時都能收了桂花做桂花酒或是桂花糕。
  不過這個時候就沒這麼好的景致了,於是姐妹兩個來之後也沒有逗留太久,只是把禮物送上,便要回內院宴席處去。
  吳畏收了兩個妹妹的東西,單手抱著,不忙著拆開,滿臉笑意道:「這會子我院子裡無甚好玩的,我大哥院子裡的梧桐好看極了,若是你們不急著走,就去瞧瞧。」
  李心歡想著黃澄澄的梧桐葉子,玩心大發,甜聲道:「好呀,我們這就去。」
  李心巧心想,也有好久沒去過梧桐苑了,正好去看看大表哥,便和李心歡一道牽著手走了。
  吳畏等人走了才打開禮物,姐妹兩個送的都是一套文房四寶,倒是沒什麼新意。正好看見受傷的拇指,他又想起前日李心歡替他包紮的認真樣子,覺著表妹的禮物已經很好了。
  吳畏對鏡理了理寶藍色的曳撒,神采奕奕地去了前院。等他走到的時候,那邊的姐妹兩個也到了。
  兩個小娘子一來,丫鬟碧游忙去通稟,吳輝衣冠整齊地在後院明間裡等她們。
  姐妹兩個牽著手進去之後,一下子就被中庭裡的一顆大梧桐給吸引了,明黃的葉子落了一地,像撒滿了黃金,踩上去還有微不可聞的細碎聲。
  碧游在前引路,笑著告訴兩位姑娘道:「娘子們要是喜歡看梧桐,待會兒到後院去,後面的院子裡種著一溜梧桐樹,比這棵還高大,落在地上的葉子都沒有掃去,堆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和極了,就像在棉被上走了一遭。」
  李心歡聽了拍掌道好。李心歡問:「是大表哥不叫你們掃的?」
  碧游點頭道:「是,大少爺說有詩意,奴婢是不懂的,只不過聽大少爺的吩咐總是沒錯的。」
  姐妹兩個到了明間,吳輝穿著茶白色綾地花綢斜領大袍袖坐在輪椅上等她們,頭上簪著根玉簪,笑意融融。因不常出門,他臉龐白皙,衣服顏色又頗襯皮膚,顯得人很秀逸文雅。
  她們兩個上了石階進了隔扇給他行禮,吳輝搭在輪椅上雙手交握在一起,修長的十指像一把青白的蔥交錯在一處。
  明間正中間的牆上懸著一副山水圖,圖下面放著一張紫檀籐心的桌子,並兩把配套的椅子。椅子兩側擺著兩溜黃花梨如意雲頭紋交椅,旁邊還有一張海青石琴桌,琴桌上沒有琴。吳李兩家,吳輝是唯一一個熱衷彈琴的人。
  李心歡眼尖,在明間屋裡看見青玉纏枝蓮紋瓶裡,插著一枝似曾相識的已經枯萎了的桂花枝。
  吳輝帶著淡笑道:「許久不見你們姐妹,可是捨得來看我了,真是沾了畏哥兒的光。」
  李心巧一臉羞窘,李心歡吐吐舌頭。
  吳輝道:「是要來我這裡看梧桐的吧?」
  兩姐妹被點明目的,俱不好意地笑笑,吳輝也不與她們計較,轉動輪椅,側過身子,準備出去帶路。李心歡就此看到大表哥的側身,那條萎縮的沒有右腿厲害的左腿,被衣裳遮住,只顯出一條腿形來,看起來和正常人一般健康修長,他的整個側面皎如玉樹臨風前,冰清玉潤,竟半點不比吳畏差。
  丫鬟蓬萊幫忙推著輪椅,梧桐苑裡沒有門檻,輪椅出行很方便,四人一道去了後面的院子。
  梧桐苑後面的院子裡種著一圈高大的梧桐樹,地上果然一片斑駁,樹葉子顏色或深或淺,明亮的光從頂上投下來,照在地面上花花搭搭的。院中間擺著一張海青石琴桌,桌上有一張七絃琴,大約是從前面明間移過來的。琴桌前配了一把椅子,旁邊還有三個天然木流雲槎供人坐。
  吳輝熱情地引著她們兩個往前去,讓蓬萊扶著他坐在琴前的椅子上,興致勃勃地道:「我給你們彈一曲。」
  姐妹兩個均坐在木槎上,都拿兩手托著下頜眼巴巴地等著吳輝彈奏。
  手起落在弦上,琴弦撥動,旋律溜進人的耳朵,吳輝彈了一曲《漁樵問答》,曲調悠然自得,飄逸灑脫,音韻豪宕,「靜簡」二字貫穿其中,略有隱逸意味。
  彈到末尾處,李心歡忽然聽到曲中含有一絲絲的孤寂與苦悶,她微抬頭,看見吳輝眸子近乎閉上,嘴角帶著淺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早上九點之後開v,然後就更兩章。等你們,(*3)


第24章 妙文
  曲終, 吳輝又恢復了明朗溫和的笑容,對著兩姐妹道:「你們自去玩吧, 我先回房去歇息。」
  李心巧起身道:「那我們便不打擾表哥了,這就走了。」
  吳輝交握著雙手, 道:「那我送你們出去。」
  蓬萊推著輪椅,兩個姑娘跟在後面,到了前邊院子裡, 她們準備給吳輝告別。
  李心歡一直沉默著沒說話, 都是李心巧在說。臨出院門, 李心歡解下腰間一根彩繩串著的玉環,掛在吳輝的手腕上,細聲道:「表哥, 我們走了。」
  吳輝淺笑著, 捏著玉環道:「去吧。」
  姐妹兩個牽著手走了, 吳輝目送他們許久才回過神,低頭看見五彩的繩子, 心知是小丫頭自己編的,玉環也磨的很光滑了, 想來是近日經常把玩的玩意。
  「進去吧。」吳輝輕聲地吩咐蓬萊。
  ……
  吃過午宴,李家的人才從吳家回去,吳美卿走的比較晚, 因鄭眉身子不濟,吳家許多事還需要她幫忙打點。
  日落時分,吳美卿才回到李家, 同來的還有吳家的三人,吳輝腿腳不便,就留在了家中。
  千帆堂的兩位聽說吳正卿和鄭眉來了,在正院擺了宴,叫來了李家所有人,一道吃了個家宴。
  宴罷,吳李兩家的人都聚在廳裡聚著,男人在明間,女眷在隔壁次間裡說話,兩邊就隔著一道隔扇。
  李心歡就坐在隔扇邊上,能清清楚楚地聽見裡外的人說話,她時而瞧瞧次間裡面,時而往明間望上兩眼。
  次間裡,老夫人笑吟吟地問鄭眉身子好不好,還道今日吳家堂會頗為費神,自該休息好了再來李家。
  鄭眉自己母親去的早,幾家人裡就李家有兩個老人,因此她喜歡朱芸,常年進湯藥的身子有些肥腫,笑起來很憨厚,「謝老夫人體諒,不過今日小妹著實替我們勞心勞力了,若不趕在今日來謝她,謝李家眾人,今夜怕是難以就寢。」
  朱芸淡淡地笑著,鄭眉確實是個心裡擱不住事的,如若不然,身子也不會這麼弱。這麼一想,老夫人就念及李拂慈,往次間裡看了一眼,見小女兒又沒來,心裡頭掛念著,低聲說讓棠梨現在就去思柳堂瞧瞧三娘睡了沒。
  吳美卿是個話多又爽利的,在老夫人和嫂子跟前能言會道,把次間裡的人都哄得開開心心的。
  沒一會兒,朱芸又提了兩家孩子明年去京中考會試的事,她道:「正好修潔的兄長,家中也有幾個哥兒也要讀書,他家老大三年前就中了舉人,後來考進士落榜。我堂兄上月寄了信過來提及此事,說老大明年也要跟他家老二一道再考進士。我想著,不如叫樸一和畏哥兒一塊去朱家讀書,我伯父閒賦在家,幾個小輩有人教導,倒比去別處更好。」
  朱芸的伯父朱潛淵乃前任次輔,是真正的道山學海之人,無愧為博學之儒,年輕的時候已經有人號其「有腳廚書」。飽諳經史是他的妙處之一,更厲害的是他的為官之道。他致仕後的這些年來,唯一能跟首輔尹正廉抗衡的便只有朱潛淵唯一的兒子、朱芸的堂兄朱齊物。這背後自然少不了朱老爺子的助力。
  鄭眉一聽老夫人要把吳畏送到朱老太爺身邊,千歡萬喜道:「多謝老夫人厚愛,改日英娘還得備厚禮再登門道謝才好!」
  朱芸微抬手,道:「一家人便不必這般客氣了,來來回回地跑,何苦這樣折騰自己。」
  鄭眉曉得老夫人的話是真心的,但禮節還是得周到,她身體著實不好,再來一趟肯定受不住,該送的禮一定要送。眼下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要送哪些東西過來了。
  鄭眉前些時也聽說了李心質說親的事,今日太忙,都沒來得及跟吳美卿通個氣,這會兒往妹妹身上投了眼神過去,低聲道:「今兒我家的堂會,錢家大娘子夫家的一個表親來了,你瞧見沒有?」
  扭了一下身子,吳美卿冷哼道:「我自然瞧見了,那婦人打量我好幾眼,問過了方夫人我才曉得原來是錢家的親戚。聽戲的時候我還聽見她也在背地裡議論我們,不曉得在說些什麼。」
  朱芸凝神聽著,並不說話。錢李兩家雖還有糾纏,南直隸的達官貴人也都不傻,李家的後輩好不好,他們心裡都有數,大房的哥兒姐兒只要自己德行無虧,隨錢家再怎麼鬧,也都只是些不痛不癢的事罷了。
  鄭眉寬慰道:「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前兒來你家堂會的人,今兒有不少也來了我家,很多人都在向我問樸一有沒有定下誰家的姑娘,我說還沒有,有幾個說隔日要來看你的,你也準備著些。」
  吳美卿欣喜笑道:「放心,我肯定不會怠慢了客人!」
  李心歡豎著耳朵聽著,坐在羅漢床上靠著隔扇,聽隔壁的動靜。
  明間裡正好也說起了今年鄉試的事,李拂一誇讚吳畏,英雄年少,文武雙全,想他當年的時候,十四歲還只曉得埋頭苦讀,根本沒有下場的勇氣。
  吳正卿也道:「這幾個孩子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誰也不比誰差。」
  說著,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溫庭容身上,如今兩家就只有他只是個秀才,連最小的吳畏都是舉人了。
  李拂一和溫庭容不親,且他心性粗狂,自然想不到去安慰這少年郎什麼。
  至於李拂念,他很瞭解這個義弟,知道小郎君是個沉得住氣無需寬慰的人,便也不說什麼了。
  倒是吳正卿,來到李家做客,又聽了這些褒獎他兒子的話,略有些心虛慚愧,覺得吳畏尚不如溫庭容,想要先抑吳畏揚溫庭容,又怕人覺得他是在過分自謙。便對溫庭容道:「庭容小公子今年錯失良機也勿悔恨,千萬不要氣餒,三年後再上榜,也不會比哪個差的。」
  溫庭容起身作揖道謝,便坐回了原位,不卑不亢,無悲無喜,倒顯得吳正卿那番話是多餘的。
  堂內,李拂一先起頭論了今年「仁政」的試題,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後,又向父親李懷韞請教。
  李懷韞捋著一把白花花的長鬍子,道:「我倒是沒什麼好見解,不過了讀了一篇文章,私以為此人有解元之才!」
  李懷韞做過禮部尚書,也曾任過科舉主考官,他識斷文章的能力不會比當今的主考官差,有他讚譽該文章在前,在席的人已經迫不及待想看了。
  李拂念尤其著急,拱手道:「父親,您就別藏著掖著了,快拿出來叫兒子看看。」
  吳畏和李心質兩個自然更感興趣,都想看看有解元之才的人能寫出什麼樣的文章來。
  李懷韞從懷裡掏摸出一張紙,小心翼翼地打開,對眾人道:「這幾日我一直在讀這個文章,你們傳閱的時候小心些,別弄破了缺失了哪個字。」
  在座的見李懷韞如此珍惜這篇八股文,有幾個已經做雙手接下的姿勢,生怕損毀了紙張一星半點。
  文章最先傳到吳正卿手上,他雖是武將,可也是讀過書的,叫他撰著精妙的文章那是為難人,欣賞一下好文章,好歹能與妹夫論個幾句,於他來說也不是難事。
  李拂一和李拂念雙手捧著看完了,前者念出文中的幾個句子,連呼三個「妙」字,後者眉頭皺起又鬆開,卻也是讚不絕口。
  李拂念把文章傳到義弟手上的時候,直直地盯著溫庭容,想從他臉上看出個子丑演卯,只可惜小郎君面若靜水,波瀾不驚。
  溫庭容看著熟悉的文章,稍稍瀏覽一遍便傳給了李心默,直至李心質和吳畏也看了一遍,薄薄的紙張才重新回到李懷韞的手上。
  李懷韞把紙寶貝地收起來,笑問眾位:「文章妙如何?」
  李心質謙卑道:「祖父的眼光果然獨到,此文若放在今年科舉試上,是當之無愧的解元!」
  李拂一也好奇問:「父親,難道這就是今年南京府解元的文章?」
  李懷韞搖頭道:「我已經見過南京府今年的幾個主考官了,新解元可沒有這般遠見。」
  吳正卿倒是愈發好奇了,「倒不知此文是何人所著?難道是老太爺您的學生?」
  李懷韞哈哈大笑道:「我可沒有才能當得起這後生的老師。實話告訴你們,這人是誰我尚不知,只不過覽其文,總覺得似曾相識。」
  李心默追問:「那祖父此文是從何得來?」
  李懷韞告訴他們:「是從南京國子監司業鮑干先手上得來,我問他是誰妙手寫就,他死也不肯說了,軟磨硬泡卻也答應叫我抄一份過來。值得一提的是,那後生的館閣體寫的也好,瘦勁有力,可想而知其人定是錚錚傲骨的好兒郎!」
  瘦勁有力這幾個字頗引吳畏遐想,他坐在背靠次間的位置,與溫庭容相對而坐,抬眼往對面瞧了一眼,卻見對方正襟危坐,喜怒不形於色。
  溫庭容感覺到有芒在身,轉頭看了吳畏一眼,正好也看到了藏在次間後邊小丫頭那雙黑溜溜的杏眼。


第25章 假寐
  吳畏在溫庭容臉上實在看不出異樣, 便收回來視線。
  李心歡扒在花窗上面盯著溫庭容,探究著舅舅的表情。她想知道大家都在誇他的時候, 他是什麼個模樣。
  結果……李心歡什麼都沒看出來,她瞥瞥嘴角, 覺得舅舅未免把情緒藏得太深了些,大有泰山崩於眼前面色亦不變分毫的心態。
  溫庭容眼尖地捕捉到了小外甥女的每一個表情,心知李心歡肯定已經偷看過他的文章了。只是不曉得小丫頭怎麼這樣機靈, 總能從細枝末節處探尋他的秘密。
  天色越來越晚, 外面狂風大作, 白花泡桐樹葉沙沙作響,堂內蠟燭也燒去了大半。吳正卿起身道:「老太爺,天色晚矣, 我們便不多逗留了。」
  李拂一倒是很想和大舅子親近, 也跟著起身, 挽留道:「外面陰風怒號,不如今夜就在府上就寢, 明早我與你一同去上衙門如何?」
  吳正卿拒絕道:「不了,你嫂子夜裡還要吃藥, 況且家中只有照京一人,我們還是回去為好。」
  如此一來,李拂一也不好再留, 跟著出去送了他兩步。溫庭容等後生也都跟著出去,李懷韞只把人送出廳門口,自己便折回去了。
  鄭眉也要走了, 吳美卿等人也跟上前去,獨獨只有李心歡一個人趴在羅漢床上睡去了。
  棠梨一面拿了個毯子蓋在李心歡身上,一面對朱芸道:「老夫人,三娘已經歇下了,方才見您正說在興頭上,便沒來稟。」
  朱芸頷首,吩咐道:「去瞧瞧二夫人回來沒有,這丫頭已經睡了,省得再折騰,就讓她睡在碧紗櫥裡吧。」
  棠梨正要去跟朱素素說一聲,李心歡迷迷糊糊地哼哼兩聲,爬起來揉揉眼睛道:「娘……」
  棠梨又旋身回來問:「小姐醒了?」
  李心歡閉著眼點頭,靠在棠梨懷裡。
  朱素素正好進來找李心歡,見女兒這副模樣,便道:「母親,這丫頭怕是擇床,睡得不沉,我把她抱回去吧。」
  十歲的姐兒,說重不重,說輕那也不輕啊。李心歡也不敢真的叫朱素素受罪,自個乖乖地站起來,緊緊地摟著母親的腰身,不肯鬆手。
  朱素素撫著女兒肉嘟嘟的臉蛋兒,柔和笑道:「這孩子稚氣還這麼重,十歲的小姑娘還這麼纏人。」
  朱芸慈愛地看著小孫女,沖兒媳擺手道:「趁她迷糊著,趕緊把人抱回去吧。」
  朱素素摟著李心歡往外去,李拂念和溫庭容就守在外面,見李心歡快要睡著了,都往前走了一步。
  李拂念靠近朱素素,輕聲道:「我抱她吧。」
  李心歡依偎在父親的懷裡,溫庭容跟在朱素素身邊,幾人一道過了穿堂,往各自的院子去。
  溫庭容先到幽篁居,同朱素素夫妻行了禮,便進去了。
  李拂念抱著女兒,與妻子比肩回了一步堂。正要把李心歡送回她自己的院子,卻聽小丫頭嚶嚀道:「娘,口渴……喝水。」
  李心歡屋裡點著燈,但是門已經關了,朱素素生怕女兒房裡這時候沒備著熱茶,便對丈夫道:「索性先抱咱們房裡去吧,餵了水再送過去。」
  李拂念的衣角被寶貝女兒揪得緊緊的,他跨步往房裡走去,朱素素跟在後面吩咐了簾影送茶來,讓斜雲去廂房跟峰雪和梅渚打招呼,讓她們趕緊把主子就寢的東西收拾好。
  進了內室,有淡淡的果香味兒縈繞在鼻尖,似梨和桃。
  簾影送了溫水進來,朱素素喂李心歡吃了兩杯,小丫頭舔舔嘴唇又倒頭睡去了。
  朱素素柔聲對丈夫道:「把心歡給我抱著,我把她哄熟睡了再送過去。」
  李心歡乖乖地躺在朱素素懷裡,一手揪著母親胸前的對襟,一手自然微拳著下垂,還是那副睡著的模樣。
  李拂念脫了衣裳坐在床上,低聲跟朱素素講了今日夜裡發生的事,他還道:「南監司業鮑干先原是京官,因受排擠才被貶謫到此,他雖然只是南京府一個正六品的小官,無權無財,可桃李滿天下,現在的右督察院御史就是他的學生。」
  朱素素半晌沒說話,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幾不可聞道:「庭容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朱素素見李心歡捏著她衣襟的手漸漸鬆開,壓低聲音道:「那邊應該弄好了,我把心歡送過去。」
  妻子起身,李拂念托著李心歡的腦袋,愛憐地看了女兒一眼,儒雅笑道:「去吧。」
  正房到廂房的路程短,朱素素懸腕練字常常鍛煉臂力和腕力,即使抱著女兒,這點路也還走得動。
  把李心歡送到床上,親自給女兒脫鞋除襪,蓋好了被子,朱素素才不捨地離去。
  梅渚將將剪了燭出去,李心歡一個翻身就把眼睛睜開了,黑亮的眼睛在暗黑的夜裡泛著光澤……
  這個夜裡,久久不能入眠的還有別的人。
  *
  第二日早晨,李心歡醒得早,梳了個雙丫髻吃過早飯就往溫庭容院子去了。
  溫庭容一貫起的早,這會子果然已經在書房開始讀書了。
  李心歡若無其事地走到屬於她的椅子面前,低著頭寫了幾個字,沒一會兒就擱了筆道:「舅舅,這幾日不練,前面學的都已經忘記了。」
  「你學過隸書,三天不練手生的道理你應該明白。」
  應了一聲,李心歡低著頭無意識地寫寫畫畫,忽而癟著嘴帶著委屈道:「舅舅……不是我。」
  半晌,溫庭容才「嗯」了一聲道:「我知道。」
  李心歡握筆的手越握越低,墨水都沾在手上她還不自知,仍舊垂著腦袋癡癡地解釋道:「是我偷看了您的文章,卻不是我傳出去的……」
  李心歡曉得舅舅一向內斂,並不喜歡張揚炫耀,況且昨夜父母親的對話,言辭之間不像是讚譽的意思。她實在不是故意讓溫庭容立於此種境地。
  溫庭容什麼都沒多說,只道:「與你無關。」
  文章是他自己傳出去的,和任何人都沒關係。
  室內一片沉寂,舅甥兩個都沒有再多言。溫庭容的毛筆在紙張上走龍飛鳳,字形清瘦,鋒芒畢露,傲岸凌厲,看起來有些刺目。
  李心歡訥訥地開口道:「舅舅……您知道是誰傳出去的麼?」
  溫庭容的筆終於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紙上的字跡,覺著有些鋒利過頭了,便把紙揉成團,仍在旁邊的銅盆裡,等著待會兒讓丫鬟一道拿去燒了。
  李心歡見溫庭容不答,料想舅舅自己也不知道,定是輕信了哪個,才不小心把文章傳了出去。隨後又老實地低頭寫字,一筆一劃寫的認真極了。
  溫庭容側頭看見外甥女烏黑的頭頂,柔順光亮的頭髮像一段黑色綢布。這麼小的孩子,不應該知道太多。他終究是永寧侯府的人,是個父母早早雙亡的人。
  李心歡這廂起的早,吳美卿亦然。昨個忙活了一天,她夜裡睡的沉,早上雖然醒的早,精神頭卻很好。
  才在隨遇堂梳洗罷,二門就來了人跟吳美卿說吳家來了人,送了厚禮來。
  吳美卿把禮單接了過來,去隔壁院子讓朱芸瞧瞧東西,結果老夫人讓她自己拿主意。
  吳美卿把禮單瀏覽一遍,在入眼的東西後面寫了「敬領」二字,不中意的就寫了「敬謝」。把禮單給了院裡的錢媽媽,讓她帶著丫鬟去清點東西一一入庫。
  *
  日銷月鑠,九月上旬悠然而過,又到九月十五,彷彿熱熱鬧鬧的堂會還是昨日的事。李家後輩又都聚往千帆堂,去給兩老請安。
  大房的人都到了,李心歡和溫庭容也來了,只有朱素素和李拂慈還未到。
  思柳堂的人又來說主子病了,從昨夜裡起就咳嗽,連聲兒都變了,怕病氣過給老夫人,就不敢前來。
  朱芸歎息一聲,只恨自己腿腳不便,不能常去看小女,又思及兩個兒子都是她親自帶大,只有李拂慈是給奶媽喂大的,心中頗為愧疚,便無奈道:「請了大夫沒有?好好照看你主子,若有要什麼的只管來我院裡取,千千萬萬不要怠慢了。」
  丫鬟綠染低頭答說:「昨兒夜裡太晚就沒請,今早已經讓二門上的人去請了。」
  朱芸頷首揮退丫鬟,情緒有些低落。
  綠染才出去,朱素素就跟著進來了,她穿著玉色褙子,白色挑線裙,婦人髻高高梳起,頭上髮飾簡單,三十二歲的人了,眉眼之間還有濃濃的少女姿態。
  座上的吳美卿穿著紫色牡丹攢枝緙絲褙子,桃紅綜裙,梳了個牡丹髻,簪了滿頭金銀簪,兩人相比之下,她似乎總是輸了一段氣韻。
  吳美卿不禁猜臆,朱素素夜裡肯定肯定比她過的好吧,至少枕邊是個知冷知熱的人。不像她的蠢夫李拂一,魁梧的身子,憨直的性子,拿腳摩擦他□□都不曉得風情是什麼。
  她們妯娌兩個明明只差了四歲,體態樣貌卻差了一大截,這叫吳美卿十分意難平。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要上收藏夾,想上個好位置,要提高千字收益,週六不更,週日十一點更兩章,下週二週三晚上八點更兩章,補償大家的,麼麼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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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鬩牆-委屈
  朱素素上前給老夫人行了個禮, 正要坐下,吳美卿冷笑道:「弟妹路上被什麼絆住了腳?」
  朱素素只是因連夜修復朱芸交代的一幅仿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而晚來, 吳美卿說這種話,叫她現在坐也不是, 站也不是。
  朱素素手上這幅雖然是仿跡,不比真跡那般獨步當世,但其筆法意韻亦是上乘之作, 很值得收藏, 因此頗得朱芸之意。朱芸這才特特央了朱素素好生修補, 卻沒想到讓二兒媳給人留了話柄。
  修畫的事,婆媳兩個都不想挑明,以免吳美卿愈發多思, 覺著大家都瞞著她, 嫌她不讀詩書不能行高雅之舉, 怕是更難平下心氣。
  次間裡的晚輩都往朱素素這兒瞧過來,若不好好表個態, 反倒不好。她旋身沖老夫人行個禮,低眉順眼道:「是兒媳怠慢了, 今日回去就自罰用蠅頭小楷抄十卷《金剛金》在錦帛上,替母親祈福。」
  用蠅頭大小的字抄十卷經書,朱素素真是會給自己找麻煩, 朱芸心疼道:「算了,若你素日都是這樣我便要親自罰你了,哪個沒有頭疼腦熱的時候——汾兒, 我看這次就算了,以後咱們再把規矩嚴著些。」
  雖然婆母還顧及自己的面子,沒在這些晚輩面前讓她難看,吳美卿仍舊覺得朱芸偏袒朱素素,不大情願地應了一聲。
  朱素素這才坐下。
  有了方纔的插曲,次間裡氣氛冷了下來,眾人也都不大聊得起來,吳美卿沒多久就起身說還有庶務等她處理,今日方大人的一個侄女也要來。朱芸也不多留,笑著讓她去了。
  吳美卿走後,朱芸對晚輩們道:「孩子們都去吧,我這兒也悶得很,你們恐是不喜久留。」又對朱素素道:「修潔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
  等人都走了,朱芸讓吳美卿坐她身邊來,握著兒媳婦的手道:「老大媳婦就是這個性格,你也別往心裡去。那佛經也不需你真抄,拿一捲來做做樣子就行了。」
  朱素素笑笑,確實沒有往心裡去。
  朱芸長歎道:「將來我若駕鶴西去,老太爺不會管這些內宅之事,還得你們妯娌二人把李家支撐起來。汾兒這性子烈如火,我瞧著是沒法改了,好在你性善若水,兩個人正好剛柔相濟,我倒也不怕,只是擔心日子久了你終要受委屈。」
  朱素素淡笑著,臉上的酒窩把側臉襯的愈發溫婉,她另一隻手也握上朱芸的手道:「母親,這話您已經說過一次了,切勿再因此憂心。兒媳知道大嫂心眼不壞,大是大非面前從不胡攪蠻纏,且侍奉公婆盡心盡力,把李家也打理的很好,只是脾氣直些,私以為,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如若不然朱素素也不會一直忍讓,她娘家是北直隸朱家,婆母又是她堂姑,丈夫寵她,女兒孝順,但凡心中有半點不平,都不用強忍。
  朱芸安心地頷首,繼續道:「你不曉得,我還有一層擔憂。」
  朱素素看著朱芸,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
  朱芸瞇著眼憶李心歡那張可愛的笑顏,面上也浮起微笑道:「心歡沒有嫡親兄弟姊妹,庭容雖是她名義上的舅舅,兩人也是在一處長大,可終究沒有血親。將來都各自婚嫁,關係自然就淡了,縱使他有潑天富貴,也照拂不到心歡身上。不像心巧,頭上兩個親哥哥,還有吳家表親,說不定將來吳李兩家人變作一家人,以後自有大好前途等著她。」
  接著,朱芸面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擰眉道:「心歡若有你的造化,我自然不憂心,就怕時運誤人啊。將來老大老二分了家,朱家又遠在北直隸,萬一有個好歹,他日若有汾兒的孩子給心歡撐腰,我便真個不擔心了。」
  婆母掏心掏肺的一番話,讓朱素素眼眶發紅,府上人都以為吳美卿得寵,一對嫡孫才是兩老心尖尖上的人,只有她知道,最得寵的還是她們娘倆。
  朱素素目光篤定道:「您放心,侄女絕對不會和大房離了心,就是不為自己,也自該為心歡考慮。」
  朱芸寬心地笑了,只有朱素素能把鋼鐵化作繞指柔的性子,才能讓李家內宅安穩,給予李家扶搖直上穩妥的保障。
  末了,朱芸還隱晦勸道:「心歡已經大了,你們夫妻兩個也還年輕……」
  朱素素一笑置之,孩子的事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住。
  朱素素從千帆堂出來,心裡頭也在想著如何和吳美卿把嫌隙化解掉,心知大嫂還是因為當年之事介懷,只是陳年舊事早在她記憶裡都快磨滅了,如何才能從千絲萬縷裡找到解決之法?
  朱素素知道大哥李拂一曾經喜歡過她,但這種感情只是年少時候朦朧而純粹的感情,甚至近乎於親情。包括她對丈夫李拂念的感情,也都是從他與她定親之後才有的,吳美卿怎麼就一直鬱結於心呢?
  ……
  吳美卿連續幾日忙的腳不沾地,卻還是抽空打聽了朱素素的經書送到沒有,從老夫人院裡人的嘴上聽說,十卷經書都是蠅頭小楷寫就,分毫不少,她才把這事從心裡除去。
  接著去見了兩家夫人,也看了她們家裡待嫁的女兒。
  挑挑揀揀十餘家,吳美卿都沒選定個人,問過丈夫的意見,卻是一問三不知,這幾日又煩又悶,嘴上燎了泡,動不動就想發火。
  李心巧可不敢觸母親霉頭,躲的遠遠的,還是方夫人親自上門才解了眾人的圍。
  吳美卿很高興見方夫人,說話語氣都輕快了些,才把人迎到次間裡面,招呼人上了峨眉雪芽,就拉著人一道去榻上坐。
  「你怎的有空來了?不是最近拘著你家小娘子做針線在嗎?」方夫人的女兒年十五,已經許了人家,等及笄了就準備出嫁。
  方夫人笑道:「莫不是擾了你?就拿這話來趕我走?」
  吳美卿嘖了一聲皺眉道:「這叫什麼話?你瞧我急的嘴上發泡,府上沒一個知冷知熱的人,有你來同我說說話,我高興都來不及。」
  聽到這話,方夫人後面的話倒不曉得該如何開口了,她勉強笑了笑,走到次間裡和吳美卿兩個一處坐在榻上,道:「有什麼煩悶的事,你說給我聽聽?」
  吳美卿就只說了兒子的親事,至於她和丈夫感情的事忸怩著不肯開口。
  還是方夫人見她欲言又止,才道:「難不成你在家中還受了別的委屈?你可別哄我,李家上上下下哪個不疼你、孝敬你,還有誰敢給你氣受?」
  吳美卿把人都打發出去,連方夫人的兩個丫鬟也出去了,她才道:「還不是我家那個殺千刀的當年惹了風流債,自我們成親以來,他就沒上心地疼過我一次,讓我到現在心裡都不舒服。」
  夫妻二人的事,方夫人也不好幫腔說誰的不是,只往好了說:「你家的已經夠好了,你且瞧瞧我院裡的兩個妾侍,天天看著心裡就夠堵了,前幾個年有個一還生了個孩子,還好是個姐兒,要不然我的日子可沒這麼舒心了。」
  吳美卿暗含得意道:「那兩個乖著呢,你是嫡母,誰也撼動不了你。」
  方夫人嗔她一眼,道:「得了,別在我這兒賣乖。你且聽我一句,你家弟媳是個進退有度的,我看癥結還在你們夫妻二人身上,若真想解開夫妻二人的隔閡,還得對症下藥才好。」
  吳美卿垂頭深思,末了哀歎一聲問:「行了,我心裡有數,快說說,你今日來我家是為何?總不是正好知道我心裡煩,就來開解我的吧?」
  方夫人欲言又止,琢磨了會兒才道:「我問你一事……」頓了頓,又道:「樸一可是定下哪家姑娘了?」
  吳美卿一愣,睜大眼道:「若真定下了,我就不急了,就是沒定下,這才六神無主。家裡又沒個人給我拿主意,都快煩死我了。」
  沉了沉嘴角,方夫人道:「那怕是錢家又在作妖……」
  心頭一緊,吳美卿忙問:「他家又怎麼了?」
  「聽外頭人說,你家樸一都已經有心儀的姑娘了,連貼身佩飾都送了人,事情傳的有鼻子有眼的。」
  「什麼東西?」吳美卿腦子發懵,她兒子斷不會做這種事啊!
  「一個福字玉珮,絡子上還穿著三顆瑪瑙珠子,我親眼看過樸一戴過的,不然也不會過來問你。」
  吳美卿絞著帕子,李心質那塊福字玉珮確實沒再戴過了……難道真私自許了人?
  方夫人軟言道:「你先別急,問問樸一怎麼說。」
  方夫人從李家出去,在馬車上鬆了口氣,吳美卿待她是沒得說,只是挑媳婦未免太苛刻了些,方家的侄女還是不嫁過來的好,以免傷了兩人多年情分。
  吳美卿一把人送走,就咬著牙吩咐人:「給我把二少爺找來!」就算是錢家故意要攪和他的婚事,若不是李心質自己讓人抓了把柄,豈會給人可乘之機?
  李心質被吳美卿身邊的焚香姑娘叫來了後院,正巧李心歡要去思柳堂,跟堂兄撞上了。
  李心歡見李心質氣勢洶洶地快步往正院去,擦肩而過的時候問了他一句,「二哥這是要去做什麼?」
  李心質自科舉一事過後變化許多,這還是李心歡這段日子以來頭一次看堂兄情緒如此明顯地掛在臉上。
  李心質握著拳頭黑著臉道:「總不是錢家又給我使絆子,我這就去母親那邊說個明白!」
  李心歡知道事急,也不多問耽誤李心質的時間,只柔聲道:「二哥,大伯母護子心切,你這副脾氣過去,別衝撞了她,祖母常說船到橋頭自然直,錢家若是理虧,自然傷不到你分毫。」
  提及朱芸的話,李心質又想起祖母那日的囑咐,「冷靜思理,泰然處事」幾個字他眼下顯然沒有做到,當即收斂了脾氣,沖堂妹作揖道:「多謝妹妹提點,我先去了,改日再去找你。」
  李心歡一福身子,細聲道:「堂兄請自去。」
  待兄長先走了,李心歡才帶著梅渚去往思柳堂。思柳堂就在千帆堂的西邊,從遊廊上繞過去,再穿一個小庭院就到了。
  主僕二人到了思柳堂,李拂慈身邊的丫鬟紅染很快就請她們兩個進去,西次間裡已經沏好了茶。
  李心歡給李拂慈行了個禮,姑姑開口了她才坐下,梅渚立在她身旁。
  李心歡笑著沖李拂慈解釋道:「上次姑姑病了,正逢侄女也著了風,這些日子家中大小諸事繁忙,下人來來往往吵鬧嘈雜,生怕叨擾了您,便久未來此。今兒正好您精神很好,侄女倒是來對了。」
  說起上次的事,李拂慈又怒氣填胸,幾個晚輩一個比一個不尊重她,尤其李心歡這個死丫頭,一張巧嘴把什麼都說得合情合理,聽起來反倒是她這個做長輩的不是了。
  李拂慈沒好氣道:「我一個病秧子難為四小姐這麼掛念了。」
  心裡咯登一下,李心歡抬頭往李拂慈那兒瞧了一眼,十四歲的年輕姑姑穿著藕荷色纏枝蓮褙子,雪青色挑線裙,因病越發顯得瘦弱,瓜子臉尖下巴,楚楚可憐,夾槍帶棒的話從她嘴裡出來,倒顯得是晚輩十分不知禮,欺辱了長輩一般。
  李拂慈斜躺在榻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心歡,時而拂弄髮絲,態度嬌易。
  李心歡抿著唇沒有回話,她實在不知道姑姑為何要如此刁難。
  梅渚見不得李心歡被這般欺負,又曉得李拂慈向來是個多心的,若這次不解釋清楚,下次還有罪受,四小姐這會子卻一言不發,她便自作主張道:「咱們四姑娘在屋裡也是常念著您的。」
  李拂慈秀眉倒豎,從榻上坐起來嚴厲道:「心歡,帶這麼個牙尖嘴利的丫鬟來,你這是來看我還是來氣我?」
  李拂慈身邊站著兩個丫鬟,一個著紅一個穿綠,紅染眼大顴骨高,唇上翻,一面給主子順氣一面喝道:「哪裡來的小蹄子這般不知禮數?主子說話豈有你插嘴的份兒?」
  梅渚氣得眼圈泛紅,被李心歡攔著,也不敢辯駁。
  李心歡扭頭低聲安慰梅渚道:「廂房廊上還放著蜀葵,你先回去吧,過會兒我自己回去。」
  梅渚握拳掐掌地走了,李心歡站起來沖李拂慈行禮賠不是,又對紅染道:「姑娘教訓的是,是我的丫鬟唐突了,今日回去自有我罰她的。」
  紅染冷哼一聲,沒再說話。李拂慈見李心歡吃癟,怒氣稍解,重新倚在軟墊上道:「罷了罷了,你們總是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現在連個小丫鬟也敢踩我頭上,只看在你的面上,我懶得計較。」
  咬著唇,李心歡低低地垂著頭,一截彎彎的脖頸白嫩細膩。她不明白了,李拂慈明明只大她四歲,還是個長輩,說話怎麼這樣刺人。
  眼下只想快快回去,李心歡便考量著怎麼說才好,哪曉得李拂慈先一步道:「我這兒的椅子是針氈,屋子是牢獄,人是瘟神,我也不難為你了,走吧走吧!」
  李拂慈的話就像幾個巴掌接連打在李心歡的臉上,她面上陣陣火辣,又疼又麻。
  一咬牙,李心歡便真就走了。
  李拂慈哼道:「被我說中了吧?竟是對我沒半分真心的!」
  紅染捏著帕子道:「姑娘,奴婢去送送四姑娘。」
  紅染向來是個有主意的,李拂慈勾了勾嘴角,輕聲道:「去吧。」
  小跑著出去,紅染一面在後面喚著,一面追上李心歡。
  李心歡見思柳堂的人來了,忙停下步子等她,見來人是紅染,依舊沒有輕慢之態,細聲道:「姑娘怎的跟出來了?可是姑姑有什麼囑咐?」
  兩人就站在穿堂門口,夾道上一個人也沒有,紅染瞧李心歡面上無半點傷心難過之態,以為這小丫頭尚不知事,並未被剛才的話傷到。居心叵測地笑笑,她嬌聲道:「奴婢是來跟四姑娘說幾句話的。」
  李心歡語氣平靜道:「姑娘請講。」
  紅染掐著腰,道:「既然四姑娘許奴婢講,就別嫌奴婢多嘴了。當年我們主子出生的時候,闔府上下沒有不疼不愛的,後來有了巧姐兒我們主子也沒失了寵愛,如今又有了個你,倒是叫三娘受了冷落。
  不過四姑娘你也別得意。你可能不知道吧,二夫人本不想要孩子,她今年三十有二才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就這也都是老夫人威逼之下沒得辦法,才生下你對付對付,如若不然,四姑娘你也實實在在不該出現在這世上,李府便沒人能越得過我們家姑娘去!」
  此話誅心!
  李心歡如墜冰窖,渾身僵硬得不能動彈,呆呆地想著紅染那句「母親不要她」「她不該出生在世上」的話,怎麼會這樣?!
  紅染見李心歡終於有點反應了,極其得意道:「四姑娘,奴婢就送你到這兒了,你請自個回去吧。」
  紅染剛走,李心歡仍如泥胎木偶一般站在原處,隱隱約約聽見耳邊有人在喚她。
  溫庭容扣著李心歡的肩膀喊了她幾聲,只見外甥女雙眼呆滯無神,似沒了靈魂。他往四周往了一眼,卻只遠遠地看見李拂慈身邊那個貫愛穿紅的尖嘴猴腮的丫鬟。
  方纔溫庭容在一步堂門口見梅渚哭著回來,念著是李心歡身邊的丫鬟,不跟在主子身邊還哭哭啼啼的,怕是有事,便多問了一句,沒想到卻得知外甥女來到拂慈這邊受氣來了。李家三娘尖酸刻薄,他心懷忐忑,鬼使神差往這邊走了一遭,一來就看見已經失了半條性命的小丫頭。
  捧著李心歡的臉蛋,溫庭容臉色陰沉地呼著她的名字,無奈之下只能拍打外甥女的臉頰,一下接一下,面上浮紅了人才有反應。
  李心歡回過神來嚎啕大哭,眼淚漱漱地流,像閘門壞了的堤壩決堤。她聽得見舅舅的聲音,卻控制不住自己悲傷的情緒,除了放聲大哭說不出一個字來。
  溫庭容眉頭一擰,給她擦著眼淚,放緩了聲音安慰道:「莫哭了……」
  李心歡難過得不能自已,由得溫庭容牽著她的手穿廊過廡,去了幽篁居。
  約莫過了一刻鐘,李心歡原本細嫩的雙頰緊繃乾柴,她坐在椅子上抽抽搭搭,肩膀還在顫抖,斷斷續續道:「母親……真的……不要心歡……是……不是……」
  溫庭容面色森冷,到底是誰說的混賬話!
  李心歡止不住抽噎,一雙眼睛比兔子的還要紅,悲慟道:「心歡是多餘的嗎?」
  溫庭容冷笑,比起多餘,誰比他多餘?李拂慈的丫鬟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舅甥兩個挨著坐了大半個時辰,李心歡才從漸漸哭聲中靜下來,彼時溫庭容才問了她是怎麼一回事。
  李心歡捻著溫庭容方才給她擦過淚,已經濕了泰半的手帕,低著頭小聲把紅染說的話重複了一遍,一字不差。
  溫庭容額前青筋隱現,面色沉鬱陰森道:「一派胡言,她竟拿這種話來誆你。」
  李心歡櫻桃小嘴紅潤,絞著帕子不安地問:「那為什麼大伯母早早就有了大堂兄,母親卻二十歲才生的我?這不是不想要我,被逼得沒辦法了才生一個對付對付,又是什麼?」
  溫庭容語塞,朱素素十月懷胎艱辛產子,到了紅染口中,竟然變成了隨便生一個對付對付?而且外甥女居然還信了。
  「心歡,你母親待你好不好?」
  李心歡腦袋埋得低低的不說話,母親待她好,她自然曉得,只是紅染的話說的太過逼真,實在叫人分辨不出來朱素素當初生她是不是真的這麼不情願。
  溫庭容看著李心歡撥弄來去的手指頭,就曉得她心裡還有疑慮。罷了,外甥女心實,再多解釋都不如她自己親眼瞧瞧。
  「心歡,不如我們來試試?」
  李心歡如倉鼠聞聲,立即抬起頭亮起雙眼問:「怎麼試?」
  溫庭容瞇了瞇眼。
  作者有話要說:  哈嘍。今天評論多了起來,開心~
  嗷嗷,既然大家這麼喜歡我…………………………………………………………的女主角,為啥不給她的創造者來點作收啥的呢?哈哈哈。
  順便安利下我的新文《侯門繼室》妖艷恣意女主x糙漢腹黑侯爺。戳專欄可見~


第27章 欺騙
  午飯時候, 一步堂的丫鬟簾影來幽篁居尋李心歡,溫庭容只道不在, 幽篁居院裡的人也都守口如瓶,沒有半點異樣。
  李心歡等簾影走了, 悄悄摸摸地從溫庭容書房裡的簾子後面出來,壓低聲響問:「她走了?」
  溫庭容端坐在椅子上,表情嚴肅, 翻看原來做過許多批注的一本書, 淡淡地「嗯」了一聲, 又問道:「你餓了沒有?」他院裡用飯晚,約莫過會兒丫鬟們才會送吃食來。
  李心歡兩手疊交在腹部,摸著小肚子道:「好像……有一點點。」抿了抿唇, 她道:「舅舅餓了嗎?」
  溫庭容擱下書, 表情淡漠道:「好像也餓了。」
  李心歡睜著兩丸黑水銀般的眼珠子道:「那舅舅快傳飯, 也不需蝦餃皇、熟肉鮮鮓、蝴蝶卷子、鵪鶉茄,您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溫庭容扯了扯嘴角, 示意李心歡躲進去,他出去命人傳飯來。
  這廂午飯傳上來了, 朱素素也正好準備動筷子,因想著李心歡時常跟溫庭容還有李心巧一塊用飯,偶爾也會在老夫人院裡吃幾頓, 她倒並未往心裡去,吃完飯,便又開始修補那副仿跡。
  幽篁居這邊, 李心歡也已經吃了半飽,碗裡堆的都是「蝴蝶卷子、鵪鶉茄」,兩腮鼓鼓如金魚。
  約莫吃了半個時辰,舅甥兩個總算吃完了一頓飯。
  等到下人來收拾碗筷送到的廚房時候,廚房裡有丫鬟道:「爺今個胃口很好,倒吃了不少。」
  另有一廚房的婆子道:「是咱們四姑娘吃的吧?」
  丫鬟搖頭答曰:「才將進去送飯的時候並未看到四姑娘,我還問了院裡的丫鬟,說只有爺一個人進食。」
  婆子拿抹布擦了手,納悶道:「爺今日竟然重口腹之慾了,奇了……」
  ……
  臨近天黑時分,蒼穹漸被大半墨色浸染,眼瞅著就要上燈了,一步堂的人還不見李心歡回來,李拂念從國子監回來見女兒不在,便去問了妻子。
  朱素素挽起袖子洗淨了手,隨意捆綁起來的頭髮有幾綹落在肩上,隱隱約約地掩蓋著半彎月亮似的耳廓,黑白照應,頗有風韻,她擼下袖子道:「奇怪了,中午也沒回來,天黑了也還不回來?就算是去老夫人那裡,也該派人回來吱個聲。」
  李拂念吩咐簾影道:「去把梅渚和峰雪兩個叫來。」
  兩個丫鬟從廂房過來,一個眼睛紅紅的,一個面上也有異色,朱素素秀眉緊蹙道:「四姑娘上哪裡去了?你們兩個怎麼不跟在一旁?」
  峰雪沒說話,手上的帕子都快捻成了麻繩。夫妻二人把目光轉移到梅渚身上,梅渚低著頭道:「姑娘大早上就去了思柳堂,是奴婢跟著去的,只是三娘喜歡清靜,奴婢就回來了,小姐這會子可能還在那裡。」
  朱素素一看就覺著丫鬟沒說實話,她板著臉道:「說的可是實話?」
  梅渚咬牙道:「是!」她只是個奴婢,主子受了氣她沒法幫忙出氣,若直言出來,一個李心歡不喜,二個這也算是搬弄主子是非,叫人拿捏住了還要受罰。這事還需二夫人親眼瞧見才好。
  朱素素揮手把兩個丫鬟趕了出去,她道:「老爺,妹妹大了,您便先別去了,我先去瞧瞧,若是有事我再讓人回來傳話。」
  朱素素知道李拂慈不是個好惹的,留了李心歡這麼大半日,肯定沒有好事,但又不想為了女兒讓丈夫傷了兄妹情分,才說了這番話先緩和著。
  李拂念掛記女兒,很想跟去看看,一聽朱素素說的有理,便也應了,叫人去備飯,一家子好一塊兒吃個晚飯。
  朱素素立即命人給她梳了個髻,不施粉黛就出了門,步子比以往都快多了,簾影和斜雲兩個在後面略有些跟不上,需要小跑才能趕上。
  到了思柳堂,李拂慈正在用飯,朱素素直勾勾地盯著她道:「三娘,我家歡姐兒可是在你這兒?」
  李拂慈茫然地搖搖頭道:「早上來坐了沒一會兒就走了。」她一見朱素素這氣勢,立馬明白是來興師問罪的,冷哼道:「嫂子有趣,自己閨女丟了現在才知道,頭一個竟然是找不相干的人來詢問!」
  事情沒弄清楚之前,朱素素也不好發作,強忍了脾氣道:「那三娘請慢用飯。」
  朱素素一走,李拂慈摔了牙筷發怒道:「分明是我受了李心歡的氣,憑什麼二嫂要來拿我當犯人審問?難道就憑是她女兒,道理也不講了麼?」
  紅染心頭擂鼓,沒想到隨便說了幾句話,竟然把四姑娘氣得躲了起來,不由得語氣弱道:「姑娘,您先別氣,也許是小丫頭心氣高,受不得氣就躲了起來。」
  李拂慈紅了眼,抹淚道:「她受了欺辱有人撐腰,偏我就要受罪?改明兒我也躲個三五日,叫她們好找!」
  紅染咬著唇不敢接話,她在想若是朱素素曉得了那些話,該怎麼辦,可是四小姐向來心善,待下人也寬和,應該……不會說吧?
  ……
  朱素素在思柳堂尋不著人,便去了幽篁居。
  幽篁居裡,李心歡又餓了,躲在簾子後面揪著淡藍色素羅簾子擰來擰去。溫庭容見她愈發不安分,便道:「要不要吃點□糯糰子跟蜜棗?」
  熬了這大半天的,也該餓了。李心歡點了點頭,仍舊躲在簾子後面把手伸的老長,等著溫庭容把東西遞她手上。
  溫庭容端起釉裡紅的小碟,長臂一展,一小碟吃食就到了李心歡面前。
  李心歡正笑著要拈起一顆褐色的蜜棗,碧梧在門口道:「爺,二夫人來了。」
  李心歡忙胡亂抓了兩個收回手,都送到口中存在腮幫子裡,一邊一個。蜜棗的甜滋滋的,齁得她嘴裡生津,正聞著腳步聲,她就更不敢動了,鼓著嘴包裹著兩顆棗屏氣凝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朱素素步子很急很重,她進來直接就問溫庭容了:「心歡可在你這裡?一整日不見她的人,不曉得跑哪裡去了,急死人了。」
  溫庭容故作訝異狀,皺眉道:「不在我這裡,義姐去別處找了沒有?」
  朱素素眉頭擰地更緊了,如果連這兒也沒有,難道真的跑老夫人那裡去了?不可能,以她女兒的性子,若是在李拂慈那裡受了委屈,更不會去朱芸面前漏出半點破綻的。
  朱素素正覺頭疼,溫庭容忽然道:「義姐,我上午從一步堂出來的時候瞧見梅渚哭的厲害,順口問了一句,聽說心歡去了思柳堂,正好我要去找老夫人,在穿堂那兒遇見了心歡,見她啼哭不止,三娘身邊叫紅染的丫鬟也才走不久的樣子。我便喊了心歡兩聲,叫她擦了眼淚趕緊家去,後來……我便不知了。」
  朱素素怒髮衝冠,李心歡多心大的人,竟然丫鬟主子跟著一塊兒哭,若再說李拂慈沒有欺負人,她才不信!
  目光在書桌上的甜點上短暫地掃了一眼,朱素素肅了神色道:「庭容,我再去一趟思柳堂,若是心歡來了,你叫她趕緊回去,任她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我與她父親定給她討個公道回來!」
  溫庭容頷首道:「義姐快去吧,這丫頭心實,若是輕信了什麼掉進死胡同裡出不來,躲到半夜生了病可就不好了。」
  一想起小丫頭病容中的樣子,朱素素不禁憂愁上心頭,旋身快步出去,準備到思柳堂問個明明白白。
  溫庭容見朱素素這陣勢,總算拿了脾氣出來,滿意地勾了勾嘴角,內宅之事他不好插手,不如交給義姐更好。
  朱素素一走,溫庭容翻了一頁書,不鹹不淡道:「出來吧,你母親走了。」
  李心歡從簾子後面橫著走出來,嘴巴裡還包裹著兩顆蜜棗,這時候才敢咀嚼兩下,嚥了半顆口齒不清道:「舅舅,這樣子騙母親會不會不好呀?」
  溫庭容轉身彈了彈她的腦門,訓道:「你若早信我的話,何至於折磨你母親。」
  李心歡一面委屈愧疚地低下頭,一面嚼著蜜棗,全部嚥下去才道:「可我就是怕……我怕紅染說的都是真的。」
  溫庭容冷淡地問:「那現在呢?」
  李心歡搖搖頭,紅著眼道:「母親肯定急死了,我不信她生我的時候是被逼無奈的。」
  溫庭容也不安慰什麼,仍舊語氣平淡道:「且等著吧,你母親還要來的。」
  果然如溫庭容所料,朱素素去思柳堂很不客氣地質問了主僕二人,威逼之下從丫鬟嘴裡摳出了真相,得知紅染說了那等堪比殺人誅心的話,讓丫鬟狠狠地扇了她兩個耳光,直接扣除了她半年的月銀,隨後沒給好臉色李拂慈,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就去了千帆堂。
  到了千帆堂裡,朱素素問老夫人李心歡在不在,在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自言自語道:「奇怪了,那她會躲哪裡去?」
  朱芸也滿腹疑問道:「這丫頭到底怎麼了?」
  朱素素也不瞞著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還自請罪道:「縱使讓三娘落了顏面,也隨母親懲罰!」
  朱芸沉默良久,長歎道:「是我老了,疏忽了……此事不怨你,你快去叫人好好找心歡,若是人手不夠,就把我院裡的人也叫上。」思索一番,又道:「去庭容院裡也好好找找,姐兒是他帶著長大的,舅甥兩個許比旁人更親些。」
  朱素素皺眉搖頭道:「我一早就去了,庭容說自您這處回來,就再沒見過心歡了。」
  朱芸納悶了:「庭容今日沒來我這裡啊。」
  這下子,婆媳兩個恍然大悟。朱素素想起那碟糕點,眉頭舒展,咬牙道:「這舅甥兩個,好啊!」竟然合夥起來騙她!


第28章 解疑-施
  朱素素忙不迭起身, 向老夫人告辭,朱芸也放下心來, 道:「去吧,小丫頭心思單純, 你好好開解她,別叫她心裡留了疤。」
  朱素素低頭重重地應了聲好。
  等到朱素素重回幽篁居的時候,李家已經掌燈了, 甬道兩旁燈火明亮, 有來往的丫鬟婆子也都打著燈籠, 見了她行一禮才走。
  一進幽篁居的書房,朱素素就道:「心歡,還不快出來。」
  李心歡躲在簾子後面一動不動, 朱素素走到書桌前, 哼笑一聲道:「庭容, 你什麼時候有了吃甜點的習慣?姐姐怎的不知?」
  溫庭容起身一語雙關道:「姐姐不知道的事還多著。」
  朱素素頓時沒了脾氣,好言好語道:「快叫她出來吧, 那丫鬟我已經罰了半年的例銀,且老夫人也不會放過她的。」
  才半年的例銀……溫庭容覺得朱素素下手未免太輕了些。
  溫庭容衝著簾子後面輕聲道:「出來吧。」
  素羅簾子動了動, 李心歡從後面飛奔出來,一下子撲到朱素素懷裡,低聲抽泣著, 死死地抱著母親的腰不肯放開。
  朱素素心疼地撫著女兒的如墨綢發,憋了一整天,小丫頭心裡該多難受。
  溫庭容解釋道:「心歡心實, 義姐您還是親自跟她說個清楚,道個明白最好。」
  朱素素掐著李心歡的肩膀,蹲下身子直視女兒的眼睛,小丫頭哭得稀里嘩啦,眼睛紅紅的,還拚命拿手背遮住。
  朱素素心裡一抽,拿帕子替李心歡擦了擦眼淚,放柔了語氣道:「怎麼外人三言兩語就把你給騙了?你素日的聰明上哪裡去了?」
  李心歡哽咽道:「娘……我……不知道。」
  朱素素將李心歡摟在懷裡,輕輕拍打她的背,撫慰道:「誰說我是不情願才有的你?」
  李心歡止啼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素素輕歎道:「傻孩子……」
  當年朱素素嫁給李拂念之後,夫妻兩個愈發情投意合,趣味一致,便藉著走親訪友的名頭在外遊歷,有時她扮作男人模樣,與夫君假裝兄弟二人上街出行。在外奔波三四年,雖然好玩有趣,卻也著實乏累,幾年下來身子時好時壞,卻也一直沒能有孩子。連月事有時不准,不過這話當著溫庭容的面,她沒直言出來。
  後來得了朱芸家書,說她身子越發不濟,使他們夫妻二人速速回來,兩人這才真正在李家安定下來。
  雖然在外訪名川大山的日子只有幾年,朱素素對婆母的寬和已經很滿意了。原先朱芸生李拂慈虧了身子,他們夫妻二人只趕回來匆匆看了幾眼,便又離去,這次久行回家之後便靜下心來帶著愧疚好生盡孝。
  在李家安居不過一年時間,朱素素就懷了李心歡,也是那一年,她接納了溫庭容。因著父親與溫庭容父親忘年交的情分,她又是晚育,怕讓人說閒話,朱素素才沒有認溫庭容做義子,而是認她做了義弟。舅甥兩個這才差了輩分。
  李心歡聽了這個解釋紅著鼻子點頭,語言軟糯聲道:「原是如此,看來生死有命是有道理的,我偏注定比堂兄弟姐妹幾個晚生幾年。」
  朱素素把李心歡額發拂到後面去,忍著兩腿酸軟,繼續解釋道:「你可知你名字的由來?」
  李心歡睜大了杏眼,好奇地看著朱素素,搖頭道:「女兒不知,請母親賜教。」
  朱素素餘光瞥了溫庭容一眼,軟聲道:「若按李家家譜來取名,你原先該叫『惠』姐兒,只因我與你父親看你呱呱墜地之時,皆是滿心歡喜,才給你取名叫李心歡,沒用那個惠字。」
  溫庭容微微抿唇,他的母親名諱叫施文惠,大概義姐還有避諱著的意思吧。
  李心歡拉著朱素素站起來,討好道:「母親小心腳酸。」
  朱素素撐著身子起來,兩腿果然發麻,猶如腳底踩在綿密的針上。
  朱素素牽著李心歡道:「行了,紅染我也罰過了,咱們回去吃飯吧。」
  李心歡笑瞇瞇地點頭,肚子也應聲叫了一陣。
  走之前,朱素素讓李心歡先出去等著,她對溫庭容道:「方纔庭容一本正經同我說心歡不在的時候,果真唬住了我,叫我信以為真,看來義姐不知道的事情的確很多。」
  溫庭容不置可否,朱素素又道:「我知你向來護短,與尋常人來說,半年例銀已然夠苛刻,況且她還挨了我丫鬟的兩個巴掌。」
  溫庭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作個揖把朱素素送走了。斂著眼眸絲毫沒有作罷的意思,他實在太明白這種好像要被家人拋棄的感覺,就像他父親去世的時候,吐了血連一句話也來不及說,就撒手人寰,而他的母親……甚至也沒留給他隻言片語,就掛在白綾上飄了起來,猶如殘枝上的枯葉,那般弱不禁風。
  他一直以為,或許他也是該死的人……遇到了義姐的庇護,他才有性命,又恰好有了了外甥女,他才活得像個人樣。
  ……
  回到一步堂裡,李心歡吃了很多,李拂念倒也沒在女兒面前多問什麼,直待女兒離去,他才問了朱素素緣由。
  瞭解事情始末的李拂念十分惱火,一貫愛笑的他鐵青了臉,壓低聲音道:「這等刁奴,就該打殺或者發賣了,如此重傷我幼女之心,其心可誅!」
  朱素素已從怒氣裡冷靜過來,她纖纖十指按在丈夫的肩頭,細聲勸慰道:「我叫人打了她的丫鬟,已然是狠傷了三娘的顏面,況且母親也曉得了這事,鬧得夠大了。你若再折騰下去,未免傷了母子、兄妹情分,既然我兒已經無礙,便不再計較了吧。」
  李拂念歎息一聲,深感妻子大義,略含愧疚道:「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太寬和了。」
  朱素素捏了捏他的肩膀,道:「又幹著您什麼事?父母親都在,況且還有大哥大嫂,您縱使有心教導,總歸是越不過他們去。若是真到三娘面前說了什麼,反而惹她多思,只會適得其反,還傷了她的身子,實在不值得。」
  李拂念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牽著她坐到自己身邊,喟歎曰:「有妻如此,復何求!」
  朱素素依偎在他懷裡,心滿意足地笑了,她從不去主動爭什麼,只希望一家和睦就很好了。
  ……
  自昨日事後,李心歡更加粘著朱素素,時常在一步堂正房從早待到李拂念回來。
  一連待了好幾日才作罷,又開始往溫庭容處去習字。
  這日才下過一場大雨,李心巧帶著丫鬟來了一步堂,直奔李心歡房裡。
  李心歡正在喝糖蒸,嘴巴上還沾著一圈乳白,像鬍子一樣,她端著碗問李心巧:「堂姐,你怎麼來了?」
  李心巧一屁股坐在榻上,撇撇嘴道:「都四五日不見了,你不來看我,就不許我來看你?」
  放下酥酪,李心歡舔舔嘴唇道:「你來就來嘛,我又沒說不叫你來。」
  李心巧看她一眼,低聲問:「你曉得那邊的事了嗎?」
  李心歡不解,湊近道:「何事?」
  拳著手,李心巧靠在李心歡耳邊道:「祖母發怒了,要把紅染髮賣了處置,姑姑不停抹眼淚,把人留了下來,我瞧著祖母都氣得掉眼淚了。」
  李心歡心中大驚,三姑姑實在做的不對,為了那樣一個丫鬟傷了母女情分,還失了孝道。
  「你怎曉得?」這種事,千帆堂肯定捂得嚴嚴實實,不會外洩了。
  李心巧收回手道:「近日我不學刺繡,學著幫我娘管理內宅,正好也在千帆堂,便親眼目睹了。」
  李心歡心痛地歎道:「可憐祖母這把年紀還要替她流眼淚。」
  李心巧不以為然道:「祖母溺愛她,什麼事都由著她來,府上哪個見了她不退不讓的,養出這副脾氣,也是意料之中。」
  「祖母還不是年紀大了管不過來了,又不是刻意疏忽的。」
  想了想,李心巧道:「那倒也是。」蹬了蹬腿,她又道:「我聽祖母私下跟我娘說要給姑姑相看人家了,不要權貴逼人的,老實本分的最好。」
  李心歡覺著這個決定很好,至少有娘家撐腰,姑姑將來不至於過的太艱難。
  李心巧嘟噥道:「怕只怕她知道了又要多想,以為祖母和我母親看輕了她,不許她高嫁,故意叫她受罪去的。」
  抿著唇,李心歡竟然無言以對。姑姑的婚事倒真是樁難事,魚與熊掌難以兼得,以後還有一場風波。
  李心歡扭頭看著李心巧道:「堂姐,上次我瞧著樸一哥哥急匆匆地往大伯母那裡去,錢家又作了什麼妖來為難咱們?」
  李心巧冷哼一聲,立即變了臉道:「還能有什麼光明正大的法子?都是些齷齪手段!」
  眉毛一挑,李心歡覺著有趣了,錢家的手都伸到李家來了?
  李心巧繼而道:「那日我二哥中舉的堂會除了給他賀喜,也是為了替他相看,那時前院的人灌了他不少酒,等到人來後院請安的時候已經有些迷糊不清了,哪曉得貼身的玉珮竟不知被誰人偷了去!落到了錢家大娘夫家表親的手上,好在他們忌憚吳李兩家,卻不敢光明正大把東西拿出來對峙,說我哥哥與人私定終生,只敢背地裡損我哥哥名聲,壞他婚事。」
  李心歡義憤填膺:「偷盜之事令人不齒!」她饒有興致地問了一句:「然後呢?」
  李心巧嬌俏一笑,賣了個關子。
  李心巧不肯直言,李心歡抱著她的手臂撒嬌道:「好姐姐你就告訴我,好不好嘛?」
  李心巧很享受妹妹這般依賴著她的模樣,得意地笑笑,點了點李心歡的鼻子道:「那我就告訴你吧!」
  吳美卿聽到玉珮被人拿去做文章的風聲後就揚言要報官,說被人偷了塊御賜的玉珮。
  當年吳美卿的吳廣深父親在山西承宣佈政使司汾河一帶,抵抗倭寇的時候立了大功,先皇御賜了厚禮,那年正逢吳美卿週歲,便娶了乳名叫汾兒。後來李拂一給她取的字便也是「汾兒」兩字,算是慰藉岳父吳指揮使在天之靈。
  當年御賜的東西裡具體有什麼,誰也不曉得。
  如今吳美卿張口一說就是御賜的玉珮,誰敢說不是?
  錢家大娘夫家的表親一聽把命都嚇掉了半條,哪敢再放肆?包括錢大人也得知了此事,狠狠地訓了妻女,並且強行逼迫大女兒夫家的表親親自登門給李家賠罪,一定要把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事情自然迎刃而解,福字玉珮也重新回到李心質手上。有了錢家這個把柄,錢夫人再也不敢胡來。
  李心歡剛長舒一口氣道:「二哥哥的婚事總算可以順利進行了。」
  吹了吹額前的碎發,李心巧道:「哪有那麼容易?我哥現在瘋啦!」
  李心歡瞪大眼睛問:「二哥怎麼了?」
  「我哥說打死也不相看什麼勞什子家的小姐了,最近這段時間已經準備跟吳畏表哥兩個收拾收拾進京,說要和我大哥一樣,先立業再成家。」
  李心默初下場的時候落榜,發奮三年重新中了舉人,才娶了謝遠黛,現任南京府一小吏,暫不打算考進士,等到任滿三年或是更久再調任北直隸,入京做官。
  李心歡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點評道:「男兒志在四方,二哥想法倒是很好,大伯母處事也十分得當。」
  李心巧捧腹笑道:「你瞧你,倒像是頗通人情世故似的。」
  李心歡臉一紅,她年紀就不能知道了嗎?她知道的事可多呢。
  哼哼兩聲,李心歡又問道:「堂姐,那玉珮不是先皇御賜的吧?」
  李心巧長「嘁」一聲道:「自然不是,先皇當年賞賜的東西都在吳家宗祠裡供著,豈敢隨意帶出來?」
  聊完此事,李心巧轉移話題道:「堂姐,是學刺繡好玩,還是管宅子好玩?」
  「當然是管理內宅了!」李心巧最煩讀書刺繡。
  李心歡朝她笑笑,道:「那你近日學著管內宅,學出什麼道理來沒有?」
  李心巧一拍腦門,道:「你不說我真快忘了,我這會子找你還有一樁事呢。」
  「什麼事?」
  「跟你舅舅有關的一樁事。」
  李心歡摸摸下巴,堂姐居然找她說和舅舅有關的事?她更好奇了,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
  李心巧有些忌諱道:「其實就是一個媽媽跟丫鬟的事……」但是事關溫庭容,所以她很不喜歡。
  那姚媽媽原先是在一步堂當差,當時朱素素懷了孕,朱家送了兩個媽媽一個丫鬟來伺候,朱芸也送了一個媽媽和一個丫鬟來。朱素素覺著身邊人手太多,義弟身邊照顧的人太少,又瞧著姚媽媽手腳勤快,就把人調到了幽篁居照顧溫庭容。
  後來朱家的婆子丫鬟回去之後,朱芸身邊的找媽媽索性就留在了一步堂,加上朱素素身邊原先就有的一個林媽媽,姚媽媽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幽篁居的人。
  姚媽媽照顧了溫庭容五年有餘,李心歡也長到了五歲,不曉得那媽媽為什麼成了啞巴,加上她不會寫字,誰也問不明白緣故,只曉得她扯著喉嚨咿咿呀呀地往幽篁居指,眾人只以為她說是在那邊誤食東西傷了嗓子,才成了啞巴。
  一個啞巴媽媽還有什麼作用,況且溫庭容那時候也大了,常在外面讀書,幽篁居便不需要那麼多人,姚媽媽就被調去了浣洗院,一直在做粗活,現在她的小女兒和新進來的一批丫鬟一塊進來當差,吳美卿便把分派幾個丫鬟的事情交給了李心巧。
  李心巧瞧著各院人手都還夠,思柳堂那邊要換丫鬟也都是老夫人的主意,剩下來的就是一步堂和幽篁居人手少點。她想著別處不做調動,就往這兩處添些人進來,可是一步堂向來只要識文斷字性情溫順的丫鬟,姚媽媽的女兒才十歲,朱素素未必瞧得上她。作為堂姐,李心巧還有私心,不想讓不知事的丫鬟衝撞了堂妹,才特特來問李心歡的意思,人是要還是不要。
  李心歡想了半晌,才問道:「若是不要,該當如何?」
  李心巧也犯難了,「若是不要,這幾個丫鬟總得有個去處,況且你身邊的兩個大丫鬟年紀也不小,若將來配了人,又有誰伺候你?若是你不喜歡姚媽媽的女兒,再換別的人就是,依我看著,三等丫鬟還是要兩個的好。」
  「那我舅舅那邊,你是添丫鬟還是不添?」
  「我也拿不定主意,正要問你,你說添不添?若你說添,就按你說的做,你說不添,是你們一步堂的主意,也不算我怠慢了他。」
  李心巧倒是想的周到,李心歡覺著堂姐不愛讀書刺繡倒也不是一事無成。
  李心歡嗯了老半天,才道:「就依你說的給我添兩個三等丫鬟,我就要姚媽媽的女兒,舅舅那邊暫且不添,我回了母親再跟舅舅說,也開罪不到你身上。」
  李心巧插著腰,道;「你舅舅一向喜歡清淨,少添兩個丫鬟,說不定還要特特來謝我呢!」
  李心歡知道堂姐忌憚溫庭容,故意要逗李心巧,笑嘻嘻道:「那我叫舅舅擇日給你道謝去?」
  李心巧嚇得直擺手,慌忙道:「別別別,好妹妹你可放過我!」她才不要閻羅王來道謝,沒得讓她失了三魂七魄!
  李心歡哈哈大笑,便任李心巧去了,又去正房裡跟朱素素說了這事。
  朱素素倒是沒什麼意見,覺著李心巧待李心歡很好,想了一會子又道:「你舅舅那邊,你還是去問問吧,若他自己也說不要人手,便作罷了。」
  李心歡應了一聲,行了禮退出去,便去了幽篁居。
  溫庭容的反應倒在李心歡意料之中,他說院子裡人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添什麼人。
  李心歡因心對李心巧說過的話有疑慮,琢磨著還是問出口了:「舅舅,您還記得姚媽媽嗎?」
  溫庭容執筆在紙上遊走,神情淡漠道:「哪個姚媽媽?」
  李心歡聲音弱了下來:「就是……從您院裡出去的姚媽媽。」後來還變成了啞巴。這半句話她莫名地嚥了下去。
  溫庭容反問道:「你可還記得她?」
  李心歡茫然地搖搖頭:「那時我才五歲,倒是不大記得了。」
  溫庭容眸子暗淡了些許,哦一聲道:「好幾年了,我印象也不深刻了。」
  李心歡抿抿唇,行了禮道:「既是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溫庭容淡淡地嗯了一聲,神色無異,等到李心歡走了,他才停下筆,墨水已經把宣紙浸透了幾層,甚至連桌上都有了淺淺的墨跡。那個偷懶耍滑、欺主的惡奴才,他怎麼會不記得!
  ……
  李心歡才回了一步堂,又見隨遇堂的丫鬟焚香來了,她便一道去了上房,看看大房那邊又有什麼事。
  焚香在次間裡面向兩位主子行了禮,朱素素招呼她起身,方聽得她道:「二夫人,是溫小爺外祖家的人來了,還在角門外面候著,大夫人說見不見全聽您的吩咐。」
  溫庭容的事,乃至二房的許多的事,吳美卿從不插手,一般都是叫丫鬟來稟了朱素素,讓弟妹自己處理。況且施家的人來意實在明顯,她可不想平白多出銀子。
  朱素素若有所思道:「去請進來,讓簾影直接帶到我這裡來。」
  焚香應了一聲,簾影很快也跟上去,在二門上候著,把施家老太太帶了進來。
  這麼多年了,李心歡還從未見過舅舅外祖一家人,倒是有些好奇,因此也沒有退出去,就在次間裡吃著五香糕,與朱素素一塊兒等著施家的人來。
  沒多久,簾影就帶著施老太太和施家的嫡孫女來了。
  老太太穿著粗布藍色比甲,頭戴抹額,打扮的很簡樸,精神頭還不錯,一雙眼小如鼠,透著股市儈。她身後跟著的施中翠穿著細布襦裙,長著鵝蛋臉,單眼皮,耳上一對銀丁香,渾身上下再無別的飾品,看著倒是有幾分清秀,比施老太太看起來舒服多了。
  施老太太一見朱素素就要行大禮,動作卻很慢,被朱素素虛扶一把果真就抬起半跪的腳,順勢站了起來。施中翠在旁邊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聽見喊起的聲音,被一旁的簾影扶了一把,才敢起來。
  朱素素吩咐丫鬟看座上茶,上的是六安瓜片,不是什麼特別好的茶,施老太太卻喝得津津有味。
  朱素素料想施家人來此不會只是為了喝茶敘舊,便耐心地等著老太太喝了茶,再說話。


第29章 妹-丫鬟
  施家老太太慢慢悠悠地「品」完了六安瓜片, 還捨不得放下粉彩茶杯,丫鬟都不好替她添茶。
  施老太太握著茶杯笑著對朱素素道:「倒是有大半年沒見著夫人, 夫人反而愈發年輕好看了。」
  若是旁的婦人聽了這話許是高興居多,可這話落在朱素素耳中, 並沒有讓她歡喜,膚淺的皮表之美,她並不多在乎。
  朱素素揚起嘴角淡淡地笑著, 帶著股客氣疏離, 對施家的人, 她實在熱絡不起來,倒不是因為他們貧窮卑微,而是施家人做的事太讓人寒心。
  溫庭容父母剛去世的那會兒, 眾人皆以為溫化明早與永寧侯府分了家, 且侯府遠在北直隸, 施家身為溫庭容的外祖家,又正好就在南直隸, 總歸要收留孤苦伶仃的五歲小兒,卻沒想到施家當著前來悼念者的面推三阻四, 只出了點力氣就把自己誇的宅心仁厚,委婉拒絕撫養小外孫。
  那時候施文惠頭七都沒過,眾人只想著先把喪事辦過了再議, 便沒有與施老太太爭辯什麼。
  施文惠甫一下葬,朱素素就收到了父親的來信,他說施家人生性薄涼, 當年能為了給兒子籌錢讀書,用一份嫁妝就把女兒賣了,這時候庭容父母逝世,他們肯定不會願意白白照顧無權無勢的外孫。朱忍成讓朱素素千萬要想辦法把孩子留在南直隸好好教養,不可讓稚子孤苦無依。
  朱素素正怕師出無名,恰好施家人鐵了心要遺棄溫庭容,她便認了這孩子做義弟,將人養在了李家。
  施家人寡廉鮮恥,多年來一直沒有看望過溫庭容,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是六年前,因施家嫡孫施中易剛出生就大病了一場,耗了許多銀子。施老太太聽說溫庭容在李家過的很好,才舔著臉借看外孫的名義,送了許多果蔬來。朱素素曉得施家人為錢財而來,本不想讓他們如願,哪曉得施老太太撒潑罵人,在李府門口打滾哭喊,說要把外孫帶回家去。朱素素無奈,只能拿了百兩銀子打發她走。
  後來施家人許是覺著李家銀子好拿,每逢過年之前就要來一趟,正好大多時候溫庭容一直在府學,便沒有與施家人相見過幾次。
  朱素素不知道溫庭容明不明白施家的人拋棄了他,但她不想溫庭容懷恨長大,更不想施家這種無賴之人將來拿「不孝」的名聲去壓他,又想著施家又不是經常來打抽豐,便與他們虛與委蛇著,一年施捨些銀子便是了。
  作為義姐,這是朱素素在替義弟長遠考慮之後所能做的所有,至於別的,只能等到將來溫庭容長大,自己成家立業了再來處理與施家的關係,或好或壞,都與她無甚關係。
  施老太太放下茶杯,自己斟了茶,笑瞇瞇地對朱素素道:「夫人別見怪,家裡實在忙,不然早就要來看您了。」
  朱素素置之一哂,尚未到年節時候就來了,還帶著自己的孫女,恐怕沒有什麼好事。
  朱素素曉得施家人眼裡只有銀子,便沖簾影使了個顏色,叫她去內室取二十兩出來,好快些打發施老太太走。
  施老太太見簾影去了,臉上堆著笑,諂媚地看著李心歡道:「這是姐兒吧?長的可真俊,比我這不成器的孫女強多了。」
  朱素素聞言淺笑著,摸了摸李心歡的手,並沒有回答施老太太的話。
  施中翠拚命地埋著頭,兩手不安地捻著裙子,雙頰紅得厲害。
  李心歡打量著她,覺著這奶孫兩個並不像一家人。
  簾影端著花梨嵌玉石的木案進來,上面蓋著紅綢布,放了二十兩銀子,她將銀子放在朱素素身邊的小几上,把布扯了下去。
  施老太太一看只有二十兩,立馬垮下臉,沉了嘴角道:「夫人,不瞞您說,我家有個小孫子今年也六歲了,到了要入學的年紀。您待庭容也好,供他吃穿讀書,肯定也曉得讀書得花多少銀子,二十兩……實在是不夠。」
  朱素素眉頭一皺,這老了還不知羞的,未免太自視甚高!若不是溫庭容今年錯過了科舉,不然以他十五歲的年紀,中了舉之後就可以成家立業,自立門戶,今日她斷不會再跟這老東西多費口舌。如今撕破臉,施老太太肯定要出去大肆宣揚「李家惡行」,縱使外面人不說李家挑撥祖孫關係,也總是要說溫庭容是個不孝順的。
  朱素素擺了擺手,叫簾影又拿了二十兩出來,施老太太扯了扯嘴角,似乎還是不大樂意,扭了扭肥胖的身子,笑著道:「夫人,這銀子我們也不好白拿,您瞧瞧,這是我十四歲的孫女,若還入得您的眼,便叫她留下來在府上做丫鬟,算是抵了這銀子,也是我們對您的報答。」
  朱素素本能地想拒絕,抬頭一掃,卻見施中翠倒是長的有幾分清秀,眉宇之間頗有溫庭容的母親施文惠的那股子溫婉。
  思及施文惠,朱素素明白了,施家當年因為兒子要考讀書考秀才,就把女兒賣了,如今是賣完了女兒賣孫女,倒真不怕損陰德的事做多了折壽!
  朱素素暗歎著,生而為施家的姑娘……真是可悲。
  施老太太把手擱在茶几上,笑望著朱素素道:「我這孫女手腳麻利,人也聽話乖巧,若不是怕報不了您的恩,當真是捨不得這丫頭離了我。」嘴上是這麼說,卻大有李家不要,她就把人扔這兒的意思。
  朱素素凝神思量著,溫庭容也有十五歲了,他的婚事李家人不能做主,身邊卻不能連個伺候的丫鬟也沒有。施中翠模樣雖不出挑,看起來確實很溫順恭從。兩人到底是嫡親的表兄妹,總該比旁的人親密些,把人留下來,對性格孤僻的溫庭容來說許是好事一樁。
  微微頷首,朱素素啟唇道:「那便依你,把她留下來。」
  施老太太大喜,雀躍道:「謝過夫人了——不過咱們先說好,只簽活契,等我這丫頭長大了,將來還要給她配好人家嫁了孝敬我的!」
  好的人家哪裡肯要做過丫鬟的姑娘,朱素素不忍施中翠和施文惠一樣受施家這般欺辱,內心百般作嘔,仍強忍怒氣平靜道:「倒不需要簽契了,只當是小姑娘來玩一遭吧。」
  施老太太忙擺手道:「萬萬不可,夫人待我們有天大的恩,報答您是理所應當的。」
  朱素素深呼吸一口氣,道:「月例銀子跟府上丫鬟一樣,契便不消簽了。」
  施老太太立馬轉喜道:「那就……依從夫人的意思!」揣了銀子,囑咐了施中翠幾句,她便歡天喜地地走了。
  施老太太一走,施中翠巴巴地回頭望了好幾眼,她一個人站在屋子中間,羞得像含苞的花朵。
  朱素素向來心軟善良,見了小姑娘這副模樣,更加憐惜。說來也怪,施家人大多蠻橫,生出來的女兒卻都是溫婉聽話的性格,叫人厭惡不起來。
  朱素素沖施中翠招了招手,叫她上前幾步,又問幾個問題,「多大年紀」、「幾月裡生的」、「讀沒讀過書」,小姑娘雖然羞羞答答的,說話輕聲細語,卻回答的很得體,既不張揚也不過分內向。
  不住地點頭,朱素素柔柔笑道:「你先在我院裡住下休息一日,別的事明日再說。」說著又招來簾影,叫她把施中翠帶到房裡去梳洗一番,換身衣裳先安置下來。
  簾影帶笑牽著施中翠往她房裡去了。
  聽了這半天閒話,等人都走了,李心歡就像泥人活了過來,眼珠子動了一圈,看著朱素素道:「母親,您臉都氣胖了。」
  朱素素嗔了女兒一眼,道:「胡說什麼,娘氣什麼了?」
  李心歡嘟著嘴不大樂意道:「沒想到舅舅的外祖母是這副模樣,我不喜歡她。」
  朱素素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歎息道:「她一年也就來一次,我總不能叫你舅舅為難,只能先敷衍了她,等你舅舅長大了再說吧。」
  抱著母親的手臂,李心歡睜著杏眼問:「那翠姑娘怎麼辦?」
  撥弄著女兒頭頂的柔髮,朱素素沉默良久才道:「心巧不是說要給你房裡添人嗎?順便給你舅舅也添一個。」
  李心歡跟著點頭:「舅舅應該會同意吧。」
  朱素素道:「血濃於水,翠姑娘是你舅舅的表妹,他自然會同意。有翠姑娘在他房裡,我也放心。」
  母女兩個用了午飯,朱素素看著李心歡睡了,過了一會子才去了幽篁居。
  溫庭容將將小憩醒來,見朱素素來了,行了一禮讓人上了茶,請她坐下。
  朱素素也不坐,就站在書房的床邊往外看著,盯著庭中那簇枯黃的竹子,把施老太太來的事情說了一遍。
  溫庭容和以往無異,聽罷只是道謝,沒有別的話。
  朱素素轉身盯著溫庭容道:「你外祖母把你表妹留下了,心歡院裡要添兩個丫鬟,你這裡人也不多。我想著到底是你表妹,不如就留在你院裡,你看怎麼樣?」
  人是朱素素留下的,連個契也沒有簽,月例銀子必須從二房出,施中翠不留在幽篁居,就只能留在一步堂,只有這兩個去處。
  溫庭容仍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低聲道:「我聽義姐的安排。」
  施中翠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了,朱素素說,人明天就來。溫庭容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叫朱素素看不出他的喜怒。
  朱素素心想,有血親的陪伴,況且施中翠還有那麼一點像施文惠,溫庭容多少都能敞開心扉一點吧?
  施中翠來的第二日,已經換上了嶄新的湖綠褙子,素羅裙子,與昨日相比,光鮮亮麗了許多。
  朱素素再見她的時候亦是很驚喜,覺著小姑娘看著精神了不少。
  施中翠在次間裡主動問道:「夫人,往後要奴婢做什麼?」
  朱素素收緊下頜,這丫頭倒是個知趣的,把自己的身份擺的很正。笑了笑,她道:「從今日起,你就去你表哥的院裡當值,做什麼由他說了算,待會兒我就讓人領你去。」
  正好李心歡從外面進來,接話道:「母親,我領翠姑娘去吧。」
  側頭往外看了一眼,朱素素微笑著把女兒迎了進來,道:「那就你去,不過你去了快些回來,我還有些事要同你說。」
  李心歡走到施中翠身邊,對朱素素道:「那好,若是母親沒別的吩咐,我這就帶她過去。」
  朱素素帶笑擺手,讓她快去。
  李心歡愛屋及烏,昨日又有施老太太的襯托,反而更加喜歡施中翠,打心底裡就沒把她當下人,去幽篁居的路上,因見她羞怯,主動牽了她的手,同她介紹這幾個院子的草木,還說了幾條來往的夾道,從哪處走去幽篁居最近。
  施中翠一直笑著,也不太回話,偶爾答應兩聲,仍只是緊緊跟著李心歡歡快的步伐。
  到了幽篁居門口,李心歡指著院子裡道:「舅舅就住在裡面,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施中翠捏著褙子的一邊十分緊張,李心歡見了忍不住要捂嘴笑,她眼睛彎彎道:「翠姑娘別怕,舅舅很好相處的。」
  李家這麼多人裡面,李心歡從來沒見過溫庭容發脾氣,是以認為他是最好相處的人。
  施中翠對這位不曾謀面的表哥略有期待,雖然滿心害羞,整了整衣裳,還是昂首與李心歡一道進去了。
  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施中翠在門口站了一會,李心歡先一步進去甜聲道:「舅舅,翠姑娘來了。」
  溫庭容猜到是他表妹施中翠,倒沒有多大的反應,仍舊兀自看書。直到李心歡跑到他跟前,離他很近,道:「舅舅,翠姑娘我送來了,你可要好好照顧她。」
  放下書,溫庭容盯著李心歡問:「多大年紀的人?還需我去照顧?」
  李心歡撇撇嘴,往外看了一眼,只見隔扇旁的施中翠脖子都紅了,低著頭愈發不敢說話。
  李心歡湊近溫庭容,拳著手在他耳邊低聲說:「舅舅,翠姑娘害羞,你別嚇著她了。」
  耳根處傳來輕輕地呵氣聲,像一絲柔髮纏繞在耳廓上,撓得他脖頸和心裡都癢癢的,溫庭容往後縮了一寸,聲音不大道:「讓她進來吧。」
  李心歡忙跑外面去把施中翠拉了進來。
  施中翠始終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喊了一聲「表哥好」。昨個簾影姑娘就跟她說過了,溫庭容寡言少語,不好伺候,也不難伺候,只要守著規矩就好。今日一見果然如此,確實不好伺候,大約……也不太難伺候。
  李心歡把人送到,正說要離去,施中翠脫口而出道:「小姐,奴婢送您。」
  李心歡站在原地朝施中翠伸出圓潤的小手,笑著道:「好呀。」
  施中翠牽著李心歡的手就往外走,從院子裡出去的時候,她感激地笑道:「小姐,您人真好。」
  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李心歡露出一排白白的小牙齒,又囑咐道:「舅舅只是話少,並不難相處,你只替他添茶倒水就好了,困了累了自己去休息,跟碧梧和翠竹姑娘說一聲就好,不用太拘束。」
  來了也這麼久了,施中翠對李家人大致有了個認識,那股子害怕的感覺輕了很多,因此言語間也輕快了些,「謝謝您提醒,小姐您長的好看,心也好。」
  李心歡鼓著嘴巴,雙頰浮起可疑的紅暈,李家的人雖都喜歡她,卻還從未有人這麼直白的誇過她,倒叫人挺害羞的。
  兩人都走到了幽篁居的門口,李心歡對施中翠道:「你進去吧,我自己回去。」
  施中翠不捨地目送李心歡回去,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去。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施中翠和碧梧她們一樣在門口當差,只是眼神卻忍不住往裡看,這一看便覺驚為天人!她原先常聽人說姑父長的十分俊逸,表哥小時候就頗有其父風采,眼下看來果然如此!
  施中翠盯著溫庭容刀削斧鑿出來的臉,長眉挺鼻,薄唇抿如線,覺著心裡隱隱約約爬上了什麼東西,束著她蠢蠢欲動的芳心。她猛然想起臨走之前家人囑咐的話,或許……他們是對的。
  ……
  李心歡回到一步堂的時候,正巧碰著吳美卿身邊的管事媽媽把兩個三等丫鬟送來。她讓梅渚接了丫鬟先安置下來,自己又去找了朱素素。
  朱素素正在書房裡看書,李心歡習慣性地坐在她身邊,勾著母親的脖子問:「娘,您方才說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朱素素把李心歡的手拿下來,嗔道:「都快十一歲的姑娘了還這麼粘人,快下來坐好。」
  李心歡不情不願地離開朱素素的懷抱,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著道:「母親到底有什麼事嘛。」
  肅了神色,朱素素盡量嚴肅道:「就是要囑咐你兩句,如今你要學刺繡,還要學著管理內宅庶務,你舅舅身邊有翠姑娘作陪,你便少往那邊去。」
  溫庭容畢竟是十五歲的男子了,身邊多了個表妹,也到了要變成男人的年紀。朱素素不想李心歡撞見什麼不雅的事,包括曖昧的眼神最好也不要看見。
  李心歡是讀過《女戒》的,知道姑娘家的長大了要避諱些,包括叔伯舅舅亦要保持距離,便乖乖地點頭應了朱素素的話。
  應了這一樁事,李心歡又問朱素素:「母親,翠姑娘要待到什麼時候?」
  施中翠現在既不是主子也不是丫鬟,身份確實很尷尬,況且她也十四了,久留在李府當然不好。
  朱素素早考慮過這個問題,便答曰:「看你舅舅的意思,若他有心……翠姑娘就一直留著,若他無意,就看施家人什麼時候把人領走。」
  李心歡對「有心」兩個字很費解,舅舅什麼樣才叫「有心」?
  說完這事,李心歡又提起新來她房裡的兩個丫鬟,「母親,您要不要見見這兩個丫鬟?」
  「既是你的丫鬟,你便自己管著,如何馭下我早早教過你,再無需我多言了。」
  人不比禽獸,受過教化之後能分善惡,朱素素向來主張以德服人,若遇愚者,德不能服之,則恩威並濟,把其要害。李心歡自小便明白這個道理,現在母親又有放手的意思,她便沒再多問,自己心裡已有了主意。
  李心歡現下已給兩個丫鬟想好了名字,皆從「玉」字輩,正準備去見見這兩個丫鬟,忽然想起其中有一個是姚媽媽的小女兒,便問朱素素道:「母親,新來的兩個丫鬟,其中有一個原是咱們院裡姚媽媽的小女兒,此人您還記得嗎?」
  提及姚媽媽,朱素素眉頭鎖住,似是想起了什麼事,隨即舒開秀眉壓低了嗓音道:「有些印象,怎麼了?」
  李心歡似是捕捉到了什麼,又走到朱素素跟前道:「也沒什麼,就是聽說姚媽媽原是咱們院裡的人,我卻不太記得了,便問上兩句。」
  朱素素解釋道:「她原來在我院裡當差的時候你未出生,直到我生了你之後姚媽媽才去了幽篁居,約莫是幾年前誤食東西傷了嗓子,才去了別的院子,正好你舅舅也大了,少她一個媽媽也無妨。」
  李心歡若有所思,朱素素又道:「說起來也巧,你舅舅從未開口求過我,她是頭一個被你舅舅主動要過去的人。」
  李心歡十分納悶,舅舅竟然會主動要人?
  朱素素繼續道:「他從未要求過我什麼,第一次開口我自然允了他,可惜這媽媽跟他沒有緣分,不然將來庭容中了舉人入了官場,總要念著她的好。如今他已經大了,主僕情分怕是早就淡了。」
  李心歡揪著自己的耳垂,靜靜地從書房裡出去了。
  一步堂的院子彷彿還是多年以前的樣子,幾株又高又直的楊樹挺拔堅韌,枯黃的葉子掛在樹上像綴滿了一樹黃燦燦的星辰,朱素素神思恍惚地看著窗外,捏著帕子手不自覺的收緊……
  姚媽媽還在一步堂的時候朱素素才懷孕幾月,她一直很慇勤。只有一次,被人瞧見了逾越的時候——姚媽媽趁朱素素睡覺的時候,偷喝了主子補身子的雞湯,正巧被進來的溫庭容瞧見並且呵斥了。
  朱素素被驚醒之後也目睹了這件事。
  雖然沒過多久溫庭容就把人要去了,可那個時候他只有五歲,離後來姚媽媽變成啞巴也有五年之久。
  朱素素一直認為,冥冥之中,這一切應該都只是巧合而已。


第30章 吃醋
  李心歡在次間裡見了兩個新來的丫鬟, 分別取了名字叫玉柳和玉萱,跟一步堂裡別的三等丫鬟一樣皆從「玉」字輩。
  丫鬟新來, 李心歡也未多說什麼,只囑咐她們兩句日後要守規矩, 又問了哪個是姚媽媽的小女兒,便讓她們去了。
  玉柳、玉萱走後,梅渚走上前來對李心歡道:「小姐, 奴婢怎麼瞧著玉柳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的。」
  梅渚在李心歡跟前當差已經有八年了, 雖然沒在一步堂見過姚媽媽, 卻在幽篁居見過幾次。
  李心歡告訴她,玉柳是姚媽媽的小女兒,因此才讓人覺著眼熟。
  ……
  秋日蕭索淒冷, 春夏穿的衣裳都已經洗淨放進箱籠裡, 李心歡換上了薄襖。
  自施中翠來李家後, 李心歡已經有好幾日沒去幽篁居,因在房裡做女工實在是悶了, 便讓人把繡繃挪到一邊去,準備去找李心巧說說話。
  因天晴, 路面乾淨好走,李心歡便獨自出去,路過幽篁居的時候不自覺地慢了腳步, 四下一看,左右無人,她便往院子裡去了。
  幽篁居還是那般安靜, 下人掃落葉的聲音都很輕,見李心歡來了,行一禮便又去埋頭做自己的事。
  李心歡還未走到書房,遠遠地就看見施中翠正站在書桌面前淺淺地笑著,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儀態纖纖地給溫庭容研墨。
  李心歡這才認認真真地打量起施中翠,比她長了四歲的少女纖穠合度,身段窈窕,儼然有少女之韻,不像她,還是個孩子。
  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站在一塊兒,似松如柳,李心歡始覺「般配」二字是那樣的妥帖。
  許是隔扇外的人影遮住了光,施中翠很快就發現了李心歡,放下墨條沖李心歡道:「四姑娘來了?快進來。」
  這才不過幾日功夫,施中翠的音調都輕快了這麼些,李心歡抿了抿,舅舅待他表妹應當很好吧?果然是血濃於水,縱使前十幾年從未謀面又如何?
  李心歡走進書房,朝溫庭容行了禮,道:「幾日不曾來見,舅舅可安好?」
  溫庭容嗓音略低,道:「尚好,你可好?」
  李心歡聲音更低:「勞舅舅掛念,外甥女也很好。」
  施中翠很高興李心歡能來,她笑著道:「四姑娘坐,我去沏茶。」
  李心歡點頭道:「有勞了。」
  施中翠甫一出去,李心歡慢著步子往書桌前走,摸著嶄新的墨條,細聲問:「原先那塊九玄三極墨舅舅怎的不用了?」
  溫庭容頭也不抬地答道:「那墨本就是給你用的,你不來,我自然收起來放在匣子裡。」等她什麼時候要用的時候再拿出來就是。
  聞言,李心歡撇了撇嘴角,她不來,舅舅竟連墨條也要換掉。
  溫庭容擱下筆看著她問:「今日可有習字?」
  攪動墨條,李心歡低著頭道:「近日要學女工,還要學別的東西,得空了只寫寫隸書,館閣體寫的少了。」
  溫庭容倒沒有責怪她,只語氣平和道:「無妨,既不考科舉,便不必過分勤勉。」
  隔扇外傳來腳步聲,施中翠端著茶盤上來,給李心歡沏了六安瓜片。
  這茶並不合李心歡的口味,不過她亦不是挑剔之人,端起茶杯便啜了兩口。溫庭容聞見茶香不對,輕皺眉頭,道:「以後沏峨眉雪芽給她。」
  施中翠緊張地握著手,柔聲道:「是,奴婢省得了。」
  喝了茶,李心歡方從幽篁居離去,到了壓枝苑找李心巧。
  李心巧正在房裡刺繡,繡繃上面的蝴蝶被她繡的亂七八糟,翅膀上的花紋半點不對稱,讓人看了就想發笑。
  李心巧見李心歡來了,忙紅著臉將繡線一股腦扔在繡面上,讓人把繡架都收了。
  花林和香林兩個十分明白主子的意思,趕在李心歡瞧見之前就把東西收去了內室。
  李心歡忍著不笑,牽著李心巧的手道:「堂姐又為了什麼犯愁?」
  捏了捏眉心,愁容漸漸散去,李心巧道:「行了,你就別笑話我了。今兒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李心歡駕輕就熟地爬上屋裡的羅漢床,坐在床上剝開一個塘棲福橘,塞了兩瓣進口,道:「我也是在房裡繡了幾日新屏風略感頭疼,這才出來找你說說話。」
  李心巧笑了笑,「你還有頭疼的時候?」
  「自然有,除開女工,近日母親也開始教我打理院裡庶務,讓我應付院裡用度瑣事,倒是挺煩的。」
  李心巧洋洋得意道:「內宅之事有什麼可煩的,你若有不解之處自可來問我,我給你出主意,保管叫你母親對你褒獎有加。」
  李心歡並非煩沒法子可解庶務,而是煩費工夫應付那些人。
  姐妹兩個交流了一下近日學習心得,便聊到了李拂慈身上去。
  李心巧告訴李心歡說:「三姑姑被禁足了,不過她成天不出思柳堂,禁不禁足其實也沒多大區別。」
  「紅染那個丫鬟還留著?」
  「自然留著,她把紅染當做心腹,我們都是要害她的外人,祖母哭她也跟著哭,能有什麼辦法?不過心歡你也別太覺委屈,至少祖母還是站著你這邊的不是?」
  李心歡並未覺著委屈,只是想到祖母那麼好強的人,卻因一個丫鬟低頭妥協,有些唏噓心疼罷了。
  聊了會兒,李心巧又問李心歡:「撥給你的兩個丫鬟用著可還順手?」
  畢竟是三等丫鬟,多是在外面伺候,李心歡並不常見她們,不過她總是有意無意地觀察著玉柳,因是道:「堂姐挑選的人,自然都很聽話。」
  李心巧挑眉哼哼兩聲道:「我的眼光,當然了。」
  閒坐一會兒,李心歡便回了一步堂。
  院內幾個丫鬟正在跳百索,李心歡正心情低落,想拋開煩惱,便加入了進去,蹦躂了許久,出了一身汗換了衣裳,隨後還玩了摸瞎。
  輪到李心歡抓人的時候,丫鬟們很快跑散開,她張牙舞爪地亂抓一通,捕到一圈結實的腰身,緊緊地貼在對方身上,還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來不及細想,立即摘了眼睛上的帕子大笑道:「是哪個的腰這麼粗了?」
  睜開眼,卻是溫庭容長身玉立在她眼前,李心歡驀地紅了臉,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噘著嘴道:「舅舅怎的不聲不響地來了?」
  梅渚和峰雪跑上前來,一個道:「爺來了。」另一個對李心歡說:「小姐您跑太快了,才將要提醒您,就把爺給捉住了。」
  溫庭容見李心歡額頭上皆是細密的汗珠兒,臉上的笑容貌似沒有前幾日那般明媚,他沉聲道:「天氣涼了,怎的穿得這麼少?」
  梅渚急迫解釋道:「是方才玩熱了,小姐才換了衣裳。」
  溫庭容掏出帕子掖在李心歡後頸處,揪著她的領子往廂房那邊轉去,叮囑道:「出了汗再吹風仔細生病,快回去加衣裳。」
  李心歡被溫庭容一訓,小雞仔一樣乖乖聽話,老老實實地往屋裡去,兩個大丫鬟也都緊緊地跟在主子後面,不敢再繼續瘋鬧。
  李心歡回去換衣裳後,溫庭容便去了朱素素的書房。
  李心歡換了薄襖襦裙,坐在次間裡修剪一株小月季,一枝上面就長著一朵,不足瓶口大小的重瓣紅色花朵,葉小而窄,層層疊疊如波浪連綿起伏。她才拿著剪刀把多餘的枝丫剪去,溫庭容便來了。
  聽見熟悉的腳步聲,李心歡抬頭的瞬間,一不小心擺動手臂的時候,手掌內側掛到了月季上面,被枝上的刺扎得叫出聲來。
  溫庭容加快了步子上前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看了看,重擰眉道:「怎麼這麼不小心?」
  峰雪去了淨房,梅渚見狀已經跑進內室拿了藥和紗布等物件過來。
  溫庭容牽著李心歡坐到榻上,讓梅渚給她包紮。哪曉得梅渚六神無主似的,乾淨的棉花掉在榻上好幾次,藥膏也被打翻在地。
  溫庭容不悅道:「我來,你快去重新拿藥來。」
  梅渚咬著唇又跑進了內室,在床頭屜子裡找藥,她也不曉得為什麼一聽溫庭容說話就怕得慌,明明再正常不過的語氣,卻總讓人覺得要被責難似的。
  溫庭容小心翼翼地替李心歡把手掌內側的刺蝟□,還溫聲提醒她忍著疼。
  李心歡倒是很乖,竟一聲也沒有出,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任由溫庭容給她弄手。
  梅渚從內室出來,道:「藥膏沒有了,奴婢去夫人那裡尋。小姐您再忍忍。」一說完人就跑了。
  李心歡抿了抿唇,抬眼看溫庭容,長睫毛往上卷,眨來眨去像翅膀翻飛的蝴蝶,她猶豫著問:「舅舅對翠姑娘也這般好麼?」
  溫庭容愣了愣,隨即神色如常,道:「人不是你送來的麼?一連五日都不去找我,我以為你快要把我這個舅舅給忘了。」
  李心歡搖著頭解釋道:「舅舅勿要誤會,心歡怎敢輕忽長輩。」
  溫庭容「嗯」了一聲,沒再多言,半晌才問道:「你怎麼這麼關心她?」
  完好的那隻手捻著帕子,李心歡誠懇道:「翠姑娘雖不是李府中人,卻是舅舅的表妹,心歡理應尊重她,否則豈不是會讓您為難?」
  溫庭容失笑,「你倒是替我考慮的周全。」
  李心歡也笑了,翠姑娘雖是溫庭容的表妹,可舅舅待自己還是很好,他還是她舅舅。
  作者有話要說:  小仙女們,西瓜有幾句話要說。
  我每天都在看大家的評論,這樣才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這兩天的評論我都有認真看,認真回。我發現大家對角色的態度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覺得是我寫法的問題,再就是我太追求真實了,每次推情節都要帶入一下,如果發生在我身邊,哪種做法比較合情合理。所以有些情節,我處理的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洩憤」,因為在我眼裡,那是不合理的。
  然而這是網絡小說,不用和現實生活一樣合理,只要和邏輯就行了……
  所以,這本小說後面已經存稿的部分大概還會有不足的地方,謝謝願意提意見或者表達想法的讀者,也請你們看到實在不能忍的時候果斷放棄,不要因為我寫的不好而讓自己生氣,這是真心話。
  也許還有很支持我的讀者,只是不喜歡這本書,不喜歡這本書裡的角色而已,沒關係,咱們還可以下本書見,相信我每次都會有進步,說不定下本書你就很喜歡呢?
  衷心地對看正版的讀者表示感謝。(*3)


第31章 登高
  溫庭容給李心歡處理完傷口, 又叮嚀了幾句,方離去。
  因手有傷, 李心歡便歇了幾日女工。又逢著朱芸生病,朱素素前去侍疾, 便沒人拘著她,空閒的時候便又往幽篁居跑得勤了。
  朱素素中午也留在千帆堂用飯,李心歡便不叫一步堂的丫鬟去傳飯, 直接去了幽篁居蹭吃蹭喝。
  中午吃過飯, 碧梧和翠竹兩個進來收拾碗筷, 施中翠跟著上了熱茶。
  施中翠與兩個丫鬟相對而行,三個胳膊沒轉開,正好在撞在了一處, 碎玉紋的青釉茶具摔在地上碎成渣滓。
  碧梧和翠竹嚇得不輕, 放下手裡的木案跪在地上去撿, 這套茶具溫庭容用得很久了。
  施中翠也蹲下身跟著撿,燙紅了的手指有些明顯。一個不注意, 瓷片就割傷了她的手,鮮紅的血珠子冒出來, 分外扎眼。
  李心歡忙道:「翠姑娘快別撿了,仔細手。」
  施中翠停下動作,抬著手緩緩站起身來, 眼神流連在溫庭容身上。另兩個丫鬟還在收拾碎片。
  溫庭容面容靜若止水,只淡淡道:「無需你在此伺候了,回去休息吧。」
  施中翠眸子暗淡了幾分, 柔聲應是。
  碧梧和翠竹收拾好瓷片,地面上一點碎渣也看不見,李心歡吩咐她們兩個道:「翠姑娘傷了手,書房留一個人就行,分一個過去瞧瞧她。」
  幽篁居的人都很自覺,做錯了事都是立即領罰,這會子李心歡吩咐了這話,她們便不必去受罰了。兩個丫鬟對視一眼,一個去了施中翠房裡,一個收拾了桌子重新上了熱茶進來。
  溫庭容精神很好,不需休息便又開始讀書。李心歡把之前的墨條翻出來,親自研墨,候在他身邊,看他拿著筆認認真真地在書上做批注。
  溫庭容的批注做的很簡單,但都是思量許久之後才下寥寥幾筆,李心歡偶爾瞥了兩眼,也得琢磨許久才能通透。她認為跟著舅舅的思路讀書是樂事一樁。
  不知不覺,李心歡已經隨溫庭容看了幾頁書,磨墨的手腕都發酸,卻忘了停下來。還是溫庭容出言提醒她:「你不累嗎?墨汁都要溢到硯台外面了。」
  李心歡始覺墨汁足矣,放下墨條羞窘道:「看得入神,一時間忘了。」
  溫庭容放下書,提筆開始行文,看來不多寫幾個字,這墨汁都要浪費了。
  李心歡見溫庭容文思泉湧,不忍打斷,等他停筆思索的片刻,方問道:「舅舅不去看看翠姑娘?」
  溫庭容又執筆繼續作文,冷聲道:「有什麼可看的?」
  李心歡囁嚅道:「我受傷……舅舅還替我包紮呢。」
  溫庭容反問她:「你希望我對你們兩個一模一樣?」
  一股異樣複雜的情感陡然升出,交織在李心歡心頭,她覺著,搖頭似乎是不對的選擇,正要違心地點頭,溫庭容劈頭來了句:「說實話。」
  抬頭對上舅舅審視的眼神,李心歡咬著唇,果斷地搖了搖頭,慚愧地問溫庭容:「舅舅,這樣會不會不好?」
  溫庭容勾了勾嘴角,在李心歡的玉鼻上輕刮一下,道:「這有什麼不好?待外甥女和表妹自然應該不一樣。」
  李心歡發蒙地點著頭,似有所思道:「好像是應該不一樣……」
  ……
  一場秋雨過後雨散雲收,百花零落,尚有秋菊盛開,沖天香氣浸透牆內。
  吳李表兄弟二人擇日入京,老夫人有令,許姊妹們開開心心地玩,不用擔心她的身體。兄弟姊妹們便打算一道設宴,給他們兩人踐行,宴就擺在李家花園的花廳裡邊。
  親哥哥要離家,李心巧倒是很放得開,並不多傷心,大清早簪著大朵的退抱橙菊就來了一步堂,拉著李心歡快些去園子裡。
  李心歡也愛美,簪了朵露心抱的□□,和李心巧兩個牽著手往園子裡去。
  途經幽篁居的時候,李心歡停下來道:「把我舅舅和翠姑娘也叫去吧,人多熱鬧,也好叫大家都認認翠姑娘。」
  李心巧不喜溫庭容,但也不好駁回李心歡的提議,撇了撇嘴道:「那你去叫,我先去園子裡等你。」
  姐妹兩個分道而行,李心歡進了幽篁居,說了給兩個哥哥踐行的事。溫庭容倒是沒表露太明顯的情緒,施中翠卻很興奮,朝表哥拋了個期待的眼神過去。
  李心歡湊到溫庭容身邊,軟聲道:「舅舅,九九重陽的時候家裡忙,咱們都沒登高,茱萸都是叫丫鬟插的,如今滿園子的菊花都開了,可不能再辜負大好秋日了。」
  施中翠也在一旁勸道:「表哥,我聽其他院子裡的丫鬟說園子裡的菊花開的正旺,一朵一朵比拳頭還大,很好看。」
  溫庭容垂下眼皮,這個表妹倒是過得如魚得水,如今連別的院子的丫鬟都認識了。轉眼看了看李心歡滿含希冀的杏眸,他到底是答應了。
  三人一道往園子裡去,兩個姑娘在前面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溫庭容把玩著手裡的佛珠,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到了園子裡,只有謝遠黛和李心巧在花廳裡等著。
  李心歡進了花廳,向眾人介紹了施中翠,後者裊裊娜娜地同眾人見了禮,便乖乖地站在一旁,仔細地覷著李府的姑娘們。
  沒一會兒,今天的兩個主角兒也來了,吳畏和李心質比肩而來,年歲相仿的翩翩少年,皆面如冠玉,風流倜儻,叫一眾丫鬟都看癡了眼。
  時候尚早,席面除開擺著茶水,還有一盤子黃澄澄的福橘放在中間,四周圍著幾碟皂兒糕、豆包、蜜酥和桃酥餅。
  謝遠黛很少說話,這回她卻先開了口,婉聲道:「這桃酥餅是我院裡的陪嫁丫鬟做的,在蘇州的時候我就很愛吃,妹妹們也都嘗嘗看。」
  上次傷腳,謝遠黛細心地送了冰糖雪梨過來,李心歡雖與這個堂嫂交往不多,卻很喜歡她,自然很賣面子,頭一個拈了糕點放進嘴裡。
  李心巧也是個愛吃的,一聽長嫂說糕點好吃,跟在李心歡後面也拿了一塊兒。
  謝遠黛看著小姑子們的笑臉,道:「若你們喜歡,以後我叫丫鬟們多做一些。」
  李心巧立馬答應,蘇州的糕點她吃的不多,倒是很喜歡。李心歡笑瞇瞇地問:「聽說還有四色酥糖,也很好吃。」
  謝遠黛點頭道:「是有,正好我丫鬟也會做。改明兒就送一份到你們兩個的院子裡去。」
  李心質兩手都撐在桌上,打趣道:「嫂嫂偏心,我在的時候就沒這般待遇,我一走兩個妹妹就吃上了。」
  謝遠黛不好意思地笑笑,並沒有答話。
  吳畏見狀,忙轉移話題問道:「大嫂,哥哥今日來不來?」
  「他不來,說衙門有事,等到下午或者晚上下了衙再與你們酣飲一杯。」
  吳畏拍著李心質的肩膀,道:「可把酒量留著點,大哥今夜怕是不會放過你。」
  李心質反勾著吳畏的手臂,道:「你可別擔心我,你回去怕是還要跟照京哥喝一場,別還沒開始,就暈在梧桐苑了。」
  吳畏臉上浮起淡笑,道:「我大哥歇的早,我晚上回去就不擾他,只等他後日給我送行就是。」
  李心歡撐著下巴聽著他們閒聊,目光偶爾掃過吳畏的手指,見他早已拆了紗布,傷處已經脫痂,生了新肉出來,便放下心來。
  眾人坐了一會子,都嫌悶在花廳裡無聊,便一道出去摘了菊花簪於發間,或是別在領上拿在手上,準備往後山上去。
  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早戴了菊花,便欣欣然幫謝遠黛挑選了一朵亂抱的紅菊,插在她的鬢髮之間。
  施中翠也挑了朵與李心歡一樣的顏色的菊花簪在頭上,顧水面自照,覺著妥帖了又融入了人群裡。
  溫庭容和吳畏已經上了山,其他人浩浩湯湯正要去後山上,李拂慈穿著雪青色綜裙,頭上只有素淨的兩根玉簪對插著,帶著兩個丫鬟往這邊來了。
  她一來,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喉嚨都發緊。這可不是個善茬,挑在這時候來,真是壞人心情。
  偏生人已經來了,大家躲也躲不及,只能等她施施然地來了,問候一聲,再客氣兩句,要不要一處去登高賞菊。若是李拂慈拒絕了那自然最好,若是硬要跟著一起去,只能假裝眼瞎心盲,暫且忘記往日仇怨。
  李拂慈被禁足了好些日,甫一出門就聽見園子裡熱熱鬧鬧地要給李心質擺宴送行,過來一看,侄兒侄女都穿得花紅柳綠,比她鮮活氣派了不知多少,心中滋怨,走到李心質面前,詰問道:「好侄兒,你要離家,有興頭在這園子裡設宴,卻不來與我辭行,難道當沒有我這個姑姑不成?」
  李心質誠惶誠恐道:「姑姑勿要誤會!只是小輩們一處玩鬧,臨行時候自然要去二叔和姑姑院裡好生辭別。」
  李拂慈輕哼一聲,沒了話說,一扭頭瞥見兩個侄女都打扮得嬌美無比,她卻因母親在病中,穿得素雅簡單,一時心裡又不平衡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這一章應該要撒糖安慰大家,但早就寫好了這一章啊,於是我翻回來看看有沒有糖。
  媽呀!還好有糖。
  感謝n天前的我,居然知道撒糖糖。
  明天繼續親密接觸。 (*≧▽≦)


第32章 賞菊
  溫庭容和吳畏不愛折花已經上了山, 李拂慈見後山腳下只有她幾個晚輩和幾個丫鬟,前幾日心中不順, 正無處撒氣,這會子自然拿喬起來, 訓斥心歡心巧兩姐妹,道:「祖母生病,你們竟穿的這樣鮮亮, 說出去也不怕人戳脊樑骨罵你們不孝。」
  李心歡想起紅染那日說的誅心之言, 現在遇到思柳堂的人只想遠遠避開, 便低著頭沒有作聲。
  李心巧卻不是個能受氣的,她梗著脖子道:「姑姑休要錯怪!是祖母知曉兩個哥哥要去北直隸讀書,特特許了我們不必忌諱著, 開開心心地替他們踐行。」
  掩蓋在帕子下的拇指掐著食指指腹, 李拂慈白著臉咬唇道:「那且去吧!」
  姐妹兩個如蒙大赦, 牽著手就往山上跑。
  謝遠黛和李心質兩個行了一禮,也跟著去了, 其餘的丫鬟除開幾個在主子跟前得臉的快步跟上山去,別的都作鳥獸散了。
  李拂慈看著山上明艷的幾個人影, 頓腳扭頭做勢要走。
  紅染在旁邊勸:「姑娘這就要走了?」
  綠染扶著李拂慈道:「這兒風大,姑娘要回去就回去吧。」
  想一想,李拂慈又不甘心, 便道:「園子和後山又不是他們的,偏他們去得,我就去不得?」
  旋身看著後山, 李拂慈看見影影綽綽的一抹身影,冷峻孤拔,風起雲湧間融在群峰之中,猶如秀木立於林,神清骨秀,氣度瀟灑。芳心怦然悸動,面頰一紅,提著裙子上了山去。
  後山有亭,翼然臨於半山腰上。眾人聚於亭中,俯望亭外一圈爭奇鬥艷的菊花。亭內幾張桌上,早擺著丫鬟們提前抬上來的菊花酒和一些吃食。
  幾個姑娘家的坐在一起喝菊花酒。謝遠黛看著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划拳,也舉著玉青的酒杯,杯中浮著兩朵明黃的菊花,抿了一口酒,清涼甜美的味道在唇齒之間瀰漫開來。
  李心巧連輸了兩把,被灌了兩杯酒。李心歡大笑道:「今年重陽沒喝的酒,今兒都補回來了。」
  李心巧擦擦嘴,道:「祛災祈福的吉祥酒,喝多少都不嫌多。」
  謝遠黛仍舊在一旁閉口藏舌,不多言語。
  男子們就在亭內投壺,吳畏盲投,皆中,令丫鬟一陣驚呼。
  李心質鬥志大起,盲投三中其二,再試亦不能全中,興致索然,邀溫庭容投壺。
  溫庭容執羽箭,施中翠拿著帕子要替他繫在眼睛上,他抬手拒絕,背坐反投,連中兩發,掌聲雷動,喝酒的人也都頻頻矚目。
  李心巧拉著李心歡小聲道:「你舅舅好厲害!」
  李心歡自豪地看著溫庭容,她的舅舅自然厲害了!
  丫鬟們拾起落在地上的羽箭,把投壺裡的箭也都拿了出來,李心巧興致來了,也說要玩一玩。
  溫庭容等人便退開,坐在一旁,由李心巧起頭,李心歡、謝遠黛和幾個丫鬟等人也都試著投了幾箭。
  梅渚沒有參與其中,細心地在一邊幫忙記著數量。
  眾人正投到興頭上,李拂慈也進了亭子,綠染給她放了軟墊,讓她坐在人少的一邊。
  女子中李心巧投得最好,五中其三,施中翠最末之。李心歡不服輸,又試了一次,還是不能贏堂姐,連頭上的菊花也掉落在地。
  溫庭容俯身替李心歡撿起菊花,正遇李心歡也彎腰去撿,舅甥兩個撞到一處,大的那個穩如泰山,小的那個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心巧笑著去扶李心歡。
  溫庭容把花重新簪在李心歡雲鬢之間,又摸了摸她略微發紅的額頭,淡淡地笑了笑。施中翠看著這一幕絞了絞帕子。
  姐妹兩個玩累了,便坐在椅子上休息,看丫鬟們擠在一處玩。施中翠覺著自己投的不好,也不去湊這個熱鬧,又見李心歡這邊沒了位置,便坐在離李拂慈更近的地方。
  李拂慈看著施中翠道:「這是哪個院裡的丫鬟?我怎的沒有見過?」
  施中翠趕忙站起來回話,低著頭靦腆道:「回姑娘的話,奴婢是幽篁居的丫鬟,因是近日新來的,所以您看著面生。」她不敢說自己是溫庭容的表妹,恐有裝腔作勢之嫌。
  李拂慈籠了籠後面的頭髮,眼皮子低了低,「哦」了一聲又問了施中翠許多話。
  施中翠知道這是個難纏的,答話的時候謙卑有餘。李拂慈很喜歡丫鬟低眉順眼的模樣,笑著誇她不錯。
  亭子裡一鬧,就到了晌午。山下的丫鬟上來傳話,說廚房裡已經備好了飯菜,問是在山上吃,還是在花廳裡吃。
  李心巧吩咐道:「亭子裡風大,飯菜上來怕是沒一會就要涼了,你們都去花廳裡準備著,我們馬上就來。」
  傳話的小丫鬟得了令立馬趕了下去,亭子裡各房的丫鬟也都先下去了一些,每個主子身邊只留了一個人伺候。
  溫庭容先行,其他人在後面跟上,李拂慈也帶著身邊的兩個丫鬟下山去了花廳。
  後山上涼爽,一入花廳便覺暖和,李心歡貪杯,又喝了幾口菊花酒,紅撲撲的臉蛋看著就喜人,惹得李心巧掐了兩把。
  吳畏看著姐妹兩個玩鬧忍不住發笑,心歡表妹一笑起來,臉頰像魚丸子,他也好想掐一掐……可惜妹妹已經長大,知道避諱人了,肯定不會讓他掐,還真是遺憾。
  李拂慈也留在花廳裡,和李心歡姐妹兩個坐一桌,與晚輩們一處吃了飯,等到宴席快散了才回去。
  隨後謝遠黛一走,李心質和李心巧兄妹兩個不勝酒力也要回去休息。溫庭容更是不想坐了,帶著施中翠也走了,臨走前囑咐梅渚和峰雪先回去一個,給李心歡備著點解酒的茶水吃。
  李心歡追出去幾步,正要喊溫庭容等他,卻被吳畏攔住了。
  吳畏被李心質灌了不少,腦子有些發暈。他看著小臉紅紅的李心歡,喜上心頭,道:「表妹,我後日就要走了,你在家可要好生的。」
  李心歡諾諾應好,還道:「表哥你也醉了,快回去好好休息。」說完,便跟著溫庭容去的方向跑了。
  吳畏追上前幾步,搶了李心歡腰間繡著竹紋的帕子,面紅眼亮笑著道;「此去要等寒冬時候才能相見,留個物件給我做念想吧!」
  腦子一懵,李心歡尚來不及搶回帕子,吳畏直奔園外,一會子就不見人影了。
  懊惱地跺腳,李心歡無奈道:「那可是我舅舅的帕子啊!」
  這帕子是摸瞎那回,溫庭容掖在李心歡脖子後面,她洗淨了忘了還,才留在身邊。
  失了帕子,李心歡腳步虛浮地往一步堂去,峰雪在花廳裡才發現四小姐不見了,慌忙追出園子去找。
  李心歡從園子出來,順著夾道往回走,走了一小半的路程就遇見了溫庭容,雀躍著跑上前去,歡呼「舅舅」。
  溫庭容見外甥女腳步不穩,心知她醉了,便駐足回首等李心歡走過來。
  小跑幾步,李心歡愈發臉紅如流霞,細細地喘著氣道:「舅舅慢走,與我一道回去吧。」
  溫庭容看著李心歡杏眸迷離,問她道:「是不是喝醉了?」
  李心歡按著額頭,歪著腦袋道:「好像……是有些醉了。」
  施中翠過來攙扶著李心歡,溫庭容也扶著外甥女的手臂。行至幽篁居門口,峰雪已經跟了過來,溫庭容叫施中翠先回去,他與峰雪兩個把李心歡送回去。
  施中翠倚在門欄上,瞧著他們走遠了,才摸著發燙的醉顏,轉身進了幽篁居。
  過了幽篁居,李心歡根本走不動了,峰雪一個人抱不動她,溫庭容便橫抱起外甥女,把人送到了一步堂門口。
  到了門口,溫庭容把人放下來,囑咐丫鬟道:「你喊院裡的婆子一道把人扶進去,我便先回去了。」夾道上無人,但院裡人多嘴雜,他這是故意避諱著。
  峰雪摟著人,心中萬分感激溫庭容的體貼,道了謝,沖裡面喚了兩聲,喊了人一道把李心歡抱了進去。
  梅渚早備好了醒酒的東西,喂李心歡吃了兩口醒酒茶,便放她睡去了。
  幽篁居裡,溫庭容也略有些頭昏,他回內室正要歇息一會兒,忽見房裡站著個丫鬟,拿著茶水。
  溫庭容坐在床上,施中翠把茶水給他,跪下身子替他脫靴。
  修長的手指端著青花黃陶茶杯,杯上的花朵正好被他的指頭遮住,溫庭容瞇著眼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下去,脖子上凸起的喉結聳動。
  施中翠把靴子放在一邊,藉著酒勁,緩慢而試探地把手伸到溫庭容腰間,想替他脫下衣裳。
  溫庭容一手捏著茶杯,猶豫了一瞬,隨即另一手按住施中翠的手,語氣森冷道:「出去。」
  施中翠羞紅了臉,心虛地拿帕子擦著臉,踉蹌地跑了出去。
  溫庭容雙腳不穿鞋而踏地,斂著眸子盯著外面看了一會兒,才躺在床上睡去。


第33章 親事
  施中翠有逾越之舉後, 思來想去也覺著不妥,溫庭容向來不許丫鬟近他身子, 內室也不許人成日待著伺候,她才來不久就這麼膽大妄為, 會給表哥留下輕佻的印象。
  思量了好幾遭,施中翠下午在書房研墨的時候,雖難於啟齒, 還是給溫庭容鄭重地道了歉, 道她醉酒後一時沒拿捏好分寸, 以後再不會這般惹表哥生氣了。
  溫庭容不喜不怒,只淡淡「嗯」了一聲。
  抿著唇,施中翠紅著眼委屈道:「我與表哥雖有血親, 到底只是個奴婢, 本想盡本分伺候表哥, 卻不想是自作聰明,看來表哥還是怪我是個手腳笨拙的。」
  溫庭容頓了筆, 道:「給我沏壺茶來。」
  施中翠聞言換了笑顏,看表哥這樣子, 是沒有責怪她,擦了擦眼睛忙轉身出去沏茶了。
  溫庭容冷著臉看著她的背影……朱素素把人留下,一是因為心軟, 二是替他的心情和婚事做考慮,三則是為了讓他和施家之間有個紐帶,將來不至於被施家那幫無賴用名聲給壓死了。
  昨日他已經給了施中翠一次機會, 若是這個蠢丫鬟真做了不要臉的事,枉費朱素素一番好心不說,施家人教養出這等不知廉恥的女兒,溫庭容將來若要轄制住施家,也不至於沒有下手之處。
  施中翠沏了茶來,眉梢帶著喜色,不似方纔那般愁眉苦臉。
  溫庭容讀書寫字喜靜,施中翠十分識趣,悄悄地退到門口,與碧梧和翠竹一處守在外面。
  守了有一會兒,書房裡仍舊寂靜無聲,施中翠覺著煩悶了,沖兩個丫鬟低語一番,便自顧出去了。
  才出了幽篁居,施中翠便被思柳堂的人給攔住了,綠染把她帶到了李拂慈的面前去。
  李拂慈心思深,頭一回私下見施中翠並沒有把心意表現的很明顯,只與她熱絡了幾句,又賞了一對玉色一般的鐲子,和一對珍珠耳墜子。
  施中翠出身貧寒,李府丫鬟的打扮和月例銀子已經讓她覺得體面了,不過來了這些日子,見諸位姑娘們穿著更甚,心中難免羨慕,只可惜幽篁居只有一個表哥,並無別的女主子,也無好的胭脂水粉供她使用,更不談貴重的首飾了。
  這會子在李拂慈處得了好,施中翠十分歡心,半推半就地收了東西當即戴上,謝了又謝。
  李拂慈躺在榻上虛扶她一把,沖紅染示意,把人扶起來,楚楚笑道:「我才知你是庭容哥哥的表妹,原以為你是個丫鬟,難免輕慢了你,這東西既是見面禮,也是賠罪禮,你可得收下。」
  原是如此,沾了表哥的光,施中翠收得更加理所當然了。
  李拂慈慇勤道:「難怪我在亭子上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的氣度不像個丫鬟,奈何你自謙為丫鬟,我竟差點真的錯認了你。不瞞你說,我深覺與你有緣,才特特打聽了你,才知你我果真有緣。我與庭容以兄妹相稱,你是他妹妹,自然也要喚我一聲——你今年十幾了?幾月裡生的?」
  這一問,李拂慈才知道施中翠小她幾個月,便先開口喊道:「翠妹妹。」
  施中翠一直以丫鬟自居,其實心裡並未把自己當個丫鬟看待,只因在李府,寄人籬下才有所收斂,如今有人把她當親妹子看待,還這般禮待,自然欣喜,腦子一熱也喚了李拂慈一聲「姐姐」。
  李拂慈歡歡喜喜地拉著施中翠坐下,要她陪著自己好好說說話。
  一直到流霞漫天,李拂慈才放人離去,並慼慼然道:「你不曉得,府上的晚輩們都是厭我的,煩我是個多病的,平常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若不嫌棄,明日還要來陪我說說話,若我身子得好轉,定要好生謝你!」
  施中翠沾沾自足,竟不想三娘這般看重她,自然不肯辜負,摸著手上的一對玉鐲子,燦然笑道:「姐姐休要自輕,少爺小姐們不敢不尊重您的。若您不嫌我,自當多多作陪,以解姐姐心中苦悶。」
  兩個言語上親暱一番,施中翠才真真離去。
  施中翠一走,李拂慈臉上還是帶著笑的,只是原先友善的笑,換成了嘲笑。鄉野蠢人,也敢跟她以姐妹相稱,丫鬟就是丫鬟,難不成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紅染送李拂慈進屋之後,心有不甘道:「姑娘真大方,一下次賞了她那些子東西。」
  李拂慈不耐煩地甩開紅染的手,皺眉道:「平日裡並未少過你們的,怎的一對鐲子也要去爭?」
  紅染撲通跪在地上道:「不是奴婢要爭,只是姑娘得了新人,奴婢又被老夫人和二夫人所不喜,心有惶恐罷了。」
  李拂慈親自扶她起來,看著紅染臉上掛著的清淚道:「好好的哭什麼,你看她那副粗鄙的樣子我瞧得上嗎?」
  紅染這才放下心地站起來,明白了李拂慈的用意,施中翠不過是顆旗子,她還是主子面前最得意的人。
  思柳堂這邊的動靜很快就傳到了老夫人耳朵裡。
  自紅染做出那等以下犯上的事,老夫人雖然不忍心拿女兒開刀,但不敢再鬆懈,派人時刻盯著了小女兒院裡的動靜。
  今日施中翠什麼時候去,什麼時候走,朱芸通通都知道。
  丫鬟來回稟的時候,朱芸才喝了藥躺在榻上,額上箍著抹額,美人尖處黑白兩色交織細密,白色已有壓過黑色的態勢。
  溫庭容院裡的人,朱素素肯定清楚,正好朱素素在旁侍疾,朱芸便問了:「幽篁居的丫鬟施中翠,是個什麼人物?」
  朱芸有些印象,溫庭容的外祖家貌似就姓施。
  朱素素便把施中翠的身世說了下。
  朱芸聽罷也可憐施中翠與她姑姑一樣,被施家當做換財換勢的物件使,又深思一番,約莫猜到了李拂慈的念頭。
  重重地往填了決明子的軟迎枕上靠下去,朱芸長歎一聲道:「不能再放縱她了……棠梨,去把大夫人請來!」
  棠梨出去之後,朱素素疑問道:「母親,您這是……」
  掐皺了大紫色的比甲,朱芸手指隱隱發白,啞著嗓子道:「原先我體諒她身子不好,想留她在家裡多待幾年,就算拖到年歲大了,將來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家,低嫁過去日子也好過。如今看來時候已經到了,你跟你大嫂兩個幫忙物色物色吧,依舊按踏實的人家找,盡快把她婚事定下來!」
  如果放任李拂慈在李家越變越蠻橫,將來只有一條苦難的路等著她去走,若是趁著年輕嫁了人,在娘家稍稍吃些苦頭,這性子也許還能扭轉回來,以後走上正途,自有她的造化。
  朱素素明白婆母的心意,「可是三娘這般性格,不與她好好說理,就這麼把親事定下,會不會適得其反?」
  咳嗽兩聲,朱芸無力道:「她是奶媽帶大的,我身子愈發不濟,府上已經沒有人管得了的她了。我教不了的,就只能等她婆家去教了。」
  說到底,老夫人還是心軟。李拂慈將來若真尋了個惡婆母,只怕朱芸還有苦頭要吃。
  朱素素已為人母,自然明白做母親的心情,便不再多勸,隨著老夫人的意思去做,將來遇著了事隨機應變就是,盼只盼李拂慈能遇著好人家吧!
  吳美卿來了之後扶起朱芸替她順了順氣,愁眉緊鎖道:「母親這又是怎麼了?」
  朱芸一副氣不順的樣子,吳美卿瞧著也有些心疼。
  朱芸擺手搖頭,示意吳美卿自己無妨,強撐著道:「叫你來,是想讓你跟修潔一起說說慈姐兒的親事。」
  心裡「咯登」一下,吳美卿臉上的表情淡了下來,若說李府最難辦的事,李拂慈的婚事算頭一項,拖著拖著還是臨到頭上了。
  左右還有個弟媳幫襯著,好不好,責任也不是她一個人擔著,咬唇思索一番,吳美卿便問了:「上回您同我提的時候我便留心過幾家,不過您身子不好,我便沒來回您。如今您可還是那個意思?」
  欣慰頷首,朱芸額上的銀絲十分刺目,她安慰地笑道:「難為你把我的話句句都記得清楚,你雖不在我跟前侍奉,我卻知道你是個極孝順的。我還是那個主意,不要權貴逼人的人家,妯娌婆母好相處,夫君憨厚老實最重要。」
  吳美卿心裡早有了人選,眼下便提了幾家,有些人家朱芸和朱素素都是知道的,略作考量之後都覺著可以。
  朱芸便道:「你眼光果然不錯,就這幾家吧,你看著安排,什麼時候把人請到府上來喝喝茶,或是賞菊都好,若你們妯娌兩個覺著好了,我再去見見。」
  吳美卿忙脫責道:「那就依從您的意思,若三娘問起來,便說您應過了。」
  朱芸也明白李拂慈是個難纏的,吳美卿都怕她,便道:「她若有不高興的地方,你們都只管往我身上推,我畢竟是她母親,總不能忤逆了我去。」
  並非朱芸想做個獨斷蠻橫的母親,實在是女兒太不爭氣,如今她身體和精神都不好,只能在入土之前,再替李拂慈操最後一把心了!
  朱芸累了,便讓兩個媳婦都回去。
  吳美卿和朱素素一同從千帆堂出來,俱覺肩上擔重,惺惺相惜地對視一眼,便分道而去了。


第34章 親事(二)
  自打老夫人下了命令, 吳美卿就開始在外活動開了,眼下相中了兩戶人家, 一個是南京是翰林院喬學士的嫡次子,喬備謙, 另一個是南京禮部侍郎的嫡子衛獻。
  這兩人皆是書香門第出來的子弟,雖名聲才學不及李府的幾個哥兒,但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兒郎。
  吳美卿把這兩戶人家回稟了朱芸, 朱素素也在一旁誠懇道:「大嫂眼光果然不錯, 這兩個後生我原先見過, 確實不錯。」
  朱芸也有所耳聞,況且他們兩個的父親也都是政治清廉的好官,教養出來的兒子不會太差。
  當即定下主意, 朱芸道:「盡快請他們來家吃酒。」
  吳美卿遲疑著道:「那三娘那邊您派人去說還是兒媳去說?」
  朱芸自然不會叫兒媳婦為難, 便道:「我叫院裡的羅墩去說。」
  千帆堂裡有兩個管事媽媽, 一個姓鄭,一個姓羅。朱芸叫的這個原是姓羅, 年輕做丫鬟的時候,大白天裡曾在隔扇外穿著石青色比甲坐著睡著了, 遠遠看去像個石墩,就得了這個諢名。事後還生了場病,但是為人忠誠, 頗得主子喜歡,一路從北直隸跟到南直隸,如今在李府很是得臉。
  有羅媽媽去說, 既不會輕慢了,也不至於讓吳美卿為難。
  吳美卿笑著應了,老太爺李懷韞從內室出來,兒媳兩個行了禮便一道出去了。
  李懷韞也知道李拂慈是個難伺候的,偏他也插不上手,不懂得跟女兒來往,便只能看著妻子與兒媳替不孝女操勞。
  「綿綿,她只不所托非人,你以後就別管她了。」
  李懷韞對三個孩子都照管的少,尤其是這個女兒,當年差點要了愛妻的命,如今李拂慈又長成這副性格,為他所不喜。他只求做到父母親該做的就是了,並不願再看到妻子為此勞累傷神。
  十指連心,三個孩子都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小的這個還是她拿命生下來的,朱芸自然對她感情更重,對丈夫的話置之一笑,便言其它的去了。
  下午的時候,羅媽媽去思柳堂跟李拂慈說了這事,叫她這幾日好生準備著,等著見喬家和衛家的人。
  李拂慈知道這事的時候倒是沒鬧什麼,一口就應承了,只是送走羅媽媽的時候還頗有微詞,覺著母親對她的親事太不看重,竟然派個下人來回話。若是身體不便,招她過去回話,卻也比這強。
  紅染一貫愛猜主子的心思,眼下看出李拂慈心有不平,便道:「姑娘,您怎麼就應了?」
  小姐丫鬟關上房門說話,屋裡就兩個人,李拂慈便直言了:「我都十四了,總不能還一直這麼拖著,要說親便說就是。」
  「那……」紅染沒有說明白,畢竟李拂慈對那邊的意思並不是太明顯,至少外人是看不出來的。
  李拂慈喝著茶,並沒有答紅染這次的問題。她是覺著幽篁居的那位不錯,可他終究只是客居於此,才高貌俊不假,身份卻不高,空掛著個侯府之後的名聲卻不見溫家的人認他。
  她有意,那邊也許無情。若真要定下親事,自然得選萬里挑一,至少不能比她侄兒們差,還得對她千依百順的才好。
  細究之下,幽篁居的那位終究是差了一些,李拂慈自視甚高,自然不甘心只鍾情於這一人。
  況且李府的人總是嫌她,若得外面的人見了她的好處,四處褒獎抬舉,侄兒侄女們自然就知道她的好處,哪個再敢輕視她,就是瞎了眼不識泰山的!
  紅染猜不到這麼細緻,卻也不敢多問,老老實實給李拂慈添了熱茶,在旁仔細地伺候著。
  千帆堂這邊,朱芸聽了羅媽媽的回話,倒是很滿意,終於鬆了口氣,小女兒情無所鍾,正好趁此機會把她親事定下來,嫁了人生了子,心性自然就穩了。
  這廂剛訂好與喬家相看的事,李心巧就得了信兒去跟李心歡說了。
  李心歡正在幽篁居裡,聽丫鬟來稟,說堂姐找她,便從溫庭容處離開。她走沒一會兒,在書房裡伺候的施中翠也走了。
  施中翠手腕上帶著的玉鐲,和耳朵上的珍珠耳墜子,溫庭容都注意到了,來路可疑,且俗不可耐。
  ……
  一步堂裡,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坐在鋪了絨毯的榻上,榻上的四角矮桌上放著兩碗糖蒸酥酪,騰騰冒著熱氣,中間還浮著細碎的核桃。
  李心歡喝了一大口,抿了抿唇,紅潤的唇上沾了點點乳白,她又剝了顆干桂圓吃,褐紅色的果肉放進嘴裡甜津津的。
  「堂姐,祖母真要給姑姑定下親事嗎?」
  李心巧斂眉「嗯吶」一聲,道:「我母親說的還能有假?人都選好了,先看翰林院喬家的,再看禮部侍郎家的。」
  李心巧連吃兩顆桂圓,邊嚼邊道:「所以這兩日府上的事她都交給我了,忙的我腳不沾地,不然上午就來找你玩了。」
  「有這麼忙?」
  李心巧長吁短歎,老成持重道:「你不知道,若是春夏兩季還好,深秋入冬的時候最忙,一天下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合起來也有三十多件,母親只管莊上和田地的大事,小事都交給我了。」
  一步堂的事很少,就是月初放月例銀子的時候會忙點,不過有朱素素身邊的管事媽媽們負責,也忙不到李心歡頭上。
  李心巧往李心歡身邊挪了挪,眉飛色舞道:「你不曉得,三姑姑原先的奶媽現在得了腿疾,月例銀子根本不夠她治病吃藥,偏她兒子又娶了悍婦,現在處境可憐。」
  李拂慈嫌奶媽嘴碎,恃寵而驕,兩年前就把人趕出了思柳堂。那時候李心歡就覺得姑姑心狠,連奶大她的媽媽都能轟走,若犯起逆來,祖母肯定有罪受,現在真被她猜中了。
  李心歡問道:「那奶媽現在怎麼樣了?」
  李心巧撇嘴道:「還不是祖母宅心仁厚,叫我母親多給了些銀子,又叫下面的人多照顧著些,姑姑的奶媽才沒有怨言。」
  揪著帕子,李心歡深刻地體會到為母之心,祖母真是替姑姑思慮周全,因怕損李拂慈名譽,什麼都替她善後。
  李心巧長舒一口氣道:「好在魔星要嫁了,咱們也跟也清淨了。」
  李心歡輕擰一把堂姐的臉,嗔道:「不許你說這話,若叫人聽見了只會說你的不是。」
  李心巧不以為然,就因為她是長輩,偏她做得,還不許人說了?哼哼,反正也只是在堂妹面前說說,不怕的。
  姐妹兩個聊了一會兒,李心巧又壞笑著問李心歡:「你說姑姑會嫁到哪家去?」
  「我怎麼知道。」李心歡不想議論這個,關於李拂慈的事,她都想避而遠之。
  李心巧瞇著眼笑道:「我倒希望她嫁個厲害的人家去,叫她知道咱們待她有多好!」
  李心歡不想再談李拂慈的婚事,便道:「堂姐,月初去看過祖母之後就是我的生辰了。祖母生病,我也不打算大辦,就咱們幾個一處悄悄地吃飯吧?」
  給李心質踐行的時候李拂慈就要說三道四的,李心歡知道姑姑特別不喜歡她,此舉也是為了不扎思柳堂的人眼。
  李心巧把李心歡的生辰記得很牢,這會子也沒忘記,不過私下吃飯她還有一層擔憂,「心歡,你準備叫你舅舅一處來吃嗎?」
  毫不猶豫地點了頭,李心歡道:「自然要叫的,把翠姑娘也叫上,還有長嫂,這樣就熱鬧了。」
  李心巧撇撇嘴道:「咱們小輩一起吃就好了,幹嘛還要把你舅舅叫來……」
  李心巧從骨子裡就不喜歡溫庭容,李家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脾氣性格,就算容易發怒些,情緒也都會外露出來,讓人摸的准。只有幽篁居的那個冷冰冰的,雖未見他發過火,卻總覺得得罪了他,就像被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盯上了,伺機而動,終有一天要狠狠咬住你的脖子,要了你的命!
  李心歡知道李心巧一向不喜歡溫庭容,抱著堂姐的手臂軟言軟語道:「堂姐,我小的時候舅舅常背著父母護我,他就是不太愛說話了些,你若與他來往多了,自然曉得他面冷心熱。」
  李心巧唯恐避之不及,皺眉道:「我才不跟他多來往,你不曉得,他們都謠傳說姚媽媽的嗓子就是你舅舅毒啞的!那時候他才多大?」
  十多歲就有這般狠毒的心思,可見其心狠手辣,李心巧很怕這種摸不著脾氣的人。
  李心歡果然不樂意了,怒回道:「你也說是謠傳了?怎麼還跟著一起傳?若再聽見這種傳言,就該掌他們的嘴!若個個都這般污蔑人,那咱們府上就沒一個乾淨的!我還趕走過一個丫鬟呢!」
  「那不一樣,你趕走的那丫鬟實在是刁蠻,眾人有目共睹……」兩人一談到溫庭容的事分歧就大,李心巧知道李心歡在此事上不肯退讓,無奈擺擺手道:「罷了罷了,我再不說就是了。」
  如此,李心歡才給好臉色她看。


第35章 禮物
  李心巧從一步堂出去之後, 李心歡便去了幽篁居。堂姐說過那番話之後,她很想見見溫庭容。
  外面正刮著秋風, 幽篁居裡的竹子隨風飄搖,沙沙作響。
  李心歡剛進書房, 施中翠也回來了。方才李拂慈找她說了會兒話,也不是什麼要緊的話,但看得出來三娘對李府有些人是有些怨言的。
  施中翠以為李拂慈這就是把她當自己人看, 終於有了點歸屬感, 覺著自己像個李家的人了, 回到幽篁居的時候心情很好。
  李心歡走到書房裡面,在書架子上面掃來掃去,一會兒抽出一本《孟子》, 一會兒抽出一本某地的《廣志》, 最後摸到溫庭容身邊, 看他作文。
  溫庭容沒有回頭去看外甥女,但能清清楚楚地聽見李心歡走來走去, 衣料摩擦擺動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終於還是湊到了自己身邊,偏著黑黑的小腦袋看他寫的文章, 眼神專注,似是真的看進去了。
  溫庭容還是停了筆,問她:「你的手也好了, 今日不學刺繡了?」
  李心歡嘟著嘴回話:「也不能總是學,悶出病來可咋辦。」
  溫庭容輕咳一聲,道:「你還挺會保重自己。」
  「那是自然。」
  溫庭容半天沒有再說話, 李心歡悠悠道:「舅舅,一轉眼都快十月了……」
  溫庭容這才抬頭朝窗外望了一眼,外面樹枝搖曳,枝葉扶疏,一陣陣風刮來,看得見碧浪層層疊疊地湧動。十月份,是李心歡的誕辰。
  李心歡擠眉弄眼,又喊了一聲「舅舅」,就差直接問出口了,他會送什麼東西給她呀!
  偏偏溫庭容隻字未提。
  李心歡氣悶,手胳膊撐在桌上,托腮看著溫庭容,杏眼睜得老大。
  溫庭容語氣淡淡道:「若是無事,就鋪了紙練字,莫要白費光陰。」
  李心歡站直了身子,癟嘴道:「那外甥女還是回去刺繡好了!」
  「去吧。」溫庭容一句留人的話都沒有。
  李心歡果真去了,施中翠在隔扇外聽了全程,待人走後她進書房來奉茶,咬著唇還是問出聲了:「表哥,我瞧著四姑娘像是有話說。」
  溫庭容自然曉得,只是這麼早就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他還很愛看李心歡氣鼓鼓的模樣,小丫頭這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實在可愛。
  施中翠見溫庭容似乎是在仔細聽她說話,有一絲絲高興,倒了杯茶,又細聲問道:「您也不問問四姑娘想說什麼,可別傷了她的心。」
  書桌面前的人終於有了點反應,淡淡地「嗯」了一聲。施中翠知道這已是溫庭容態度很好的表現了,暗自笑了笑,覺著表哥到底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
  翌日,天氣仍然晴好,略有微風,拂在臉上倒也舒爽。
  朱芸的病終於見好,但也未完全好透,她便派人去兩房遞話,說十月初一就都別來了。
  二房這邊得了信,朱素素便去跟李心歡說了。
  李心歡道:「舅舅那邊還不曉得吧?我去說一聲。」
  朱素素這幾日侍疾回來總能看見李心歡在自己屋裡待著,心想小丫頭恐怕也有些日子沒見到舅舅了,便許了她去。
  終於有了借口,雖然昨日的氣還沒消,李心歡還是懷著小心思去了幽篁居。
  溫庭容今日倒是難得沒在書房裡,而是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飲茶。
  李心歡一去,碧梧便拿了另一張軟墊給她墊著,施中翠也過去牽她的手,笑問她來做什麼。
  李心歡轉頭對溫庭容道:「舅舅,祖母說初一不必去了,我特來與你說一聲。」
  「老夫人的病還沒好?」
  「嗯,原先底子就不太好,一生病好起來就好得慢。」
  總歸是慢慢好起來,那便是無礙了。溫庭容飲了一大口茶,久久無言。
  李心歡抿著唇,巴巴地看向溫庭容,道:「舅舅……初一也不需去看祖母,您也沒什麼事吧?」她這暗示的夠明顯了,舅舅怎麼還不問她想要什麼呀!
  溫庭容卻道:「初一是沒什麼事,不過今日有事。」
  「什麼事?」李心歡倒是很少見溫庭容說他有事,怪哉,難道是給她準備禮物?
  溫庭容低頭看著茶杯裡沉沉浮浮的茶葉,道:「去買些澄心紙和一些別的要用的東西回來。」
  原是這些東西用完了,也是,溫庭容一向勤奮,這些東西自然用的快。
  李心歡有些失望道:「那舅舅去吧。」扭頭又對施中翠道:「翠姑娘去我院裡陪我說說話吧,我想聽你講講你家那邊的事,每次到了節氣時候,聽我院裡的丫鬟講家裡的事都覺著十分有趣。」
  施中翠正要答應,溫庭容打斷道:「既有你院裡的丫鬟講,還讓她講個什麼?你母親近日要侍疾才沒空拘束著你,等到老夫人病好了,少不了要考你讀書和女工,還不回去多多準備著些。」
  不過是邀翠姑娘說說話,舅舅怎麼這般阻攔,難道說幾句話還能把翠姑娘累著了?
  舅舅訓誡,李心歡不敢反駁,聞言人都站了起來,準備回去把屏風繡完,只是心裡多少都有些委屈。
  施中翠拉著李心歡的手,急切地朝溫庭容那裡看,還「嘖」了一聲。
  溫庭容置若罔聞。
  施中翠著急了,問李心歡道:「四姑娘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現在都輪到別人在舅舅面前替她說情了,喉嚨一哽,李心歡搖頭,垂首道:「無事,我還要回去刺繡,翠姑娘就別送我了。」
  施中翠看著李心歡遠去,怨道:「表哥怎的這樣待四姑娘?」
  溫庭容倒不覺著自己做錯了,李心歡心善,對親近人沒個防備之心,施中翠眼下雖沒有壞心,卻與李拂慈走的近,難保與外甥女處久了不動別的心思。李心歡這麼心實的姑娘,若被信任之人傷了,肯定十分難過,不如現在就絕了兩人的情誼。
  施中翠邊歎氣邊坐在李心歡方才坐的位置上,埋怨道:「不是我說,表哥實在不該這般……」
  溫庭容不理會,讓碧梧吩咐前院的人套了馬,便去了書齋,買了澄心紙,又從書齋後門出去見了人,約莫半個時辰後才重新從書齋前門出來,回了李府。
  回到幽篁居,溫庭容見施中翠正在收拾他的書房,便道:「不用收拾了,以後你只管茶水就是。」
  施中翠退了兩步,正要出去,溫庭容卻開口問她:「忽然想起來,心歡生日要到了,你說送她什麼比較好?」
  施中翠眸子一亮,看來李心歡扭扭捏捏沒說出來的,應該就是這事吧?作為溫庭容身邊的人,她很高興替表哥出主意。這代表這她與表哥更親近!
  想了想,施中翠揪著褙子,道:「我瞧著這幾日天氣好,還有風,不如扎個風箏給她玩吧?」
  溫庭容一點頭,道:「可以,不過我不會扎。」
  「我會!」施中翠立馬自告奮勇要幫忙。
  溫庭容便把這樁事交給了施中翠。
  施中翠都快覺得自己是半個主子了,心想日久生情是有道理的,卻不知高門大宅裡還有「捧殺」這回事。
  *
  十月初五,李心歡的生辰到了,各院的人都來賀,送了她禮物。謝遠黛送的是一個蘇繡纏枝蓮的荷包,精緻漂亮;李心巧送的是一隻蟬形的玉珮,玉色極好,雕工精湛,是玉件中的精品。
  吳家也派人送了東西過來,吳輝送的是一支蝴蝶金釵,附一張花箋,上書祝語,是用館閣體寫的。
  李心歡收到簪子倒是沒太大觸動,反而是那張花箋讓她覺著心酸。這般方正光潔的字體……男兒心中總是有一番大志向的吧,可惜大表哥那雙不良於行的雙腿,注定只能讓他鬱鬱不得志了。
  吳家人又奉上一份禮物,是一個大箱子裝著,李心歡一個人抱不動,喊了丫鬟一起抬著。
  吳家人回稟道:「這是我家二少爺早早吩咐了,叫到了初五一道送來。」
  李心歡笑著謝過,賞了兩枚六分的銀裸子。吳畏表哥看起來大大咧咧,實則十分細心,人都走了,禮物卻不忘送來。
  吳家的人走了,李心歡便把箱子打開,裡面雜七雜八地擺放了好些玩意,雕花的空竹、象牙子兒、七巧板還有小巧精美的小宮燈。
  看來是搜羅了許久攢到今日才送的,李心歡心頭一熱,對吳畏愈發感激。
  隨後朱素素夫婦也送了一份禮過來,因擺件貴重,李心歡便叫人收到她庫房去了。
  收了這麼些東西,就差一個人禮物還沒送來,李心歡急不可耐,撇下丫鬟們,親自去了幽篁居。
  幽篁居裡,施中翠早紮了蝴蝶紙鳶,在院子裡試了試,覺著很好用,正要進書房問溫庭容什麼時候送去,李心歡便來了。
  施中翠便把手上的紙鳶給李心歡,高興道:「四姑娘,這是表哥給你的。」
  李心歡接過紙鳶,十分高興,沒想到舅舅竟然親手扎這種玩意給她,可見是用了心的!
  施中翠見李心歡高興,便邀功道:「還是我幫著扎的呢!你喜不喜歡?」
  李心歡的笑僵了僵,隨即如常,道:「喜歡,扎的可真好!」心裡卻是怨的,舅舅怎麼假以人手,那這就不算他送的了呀!


第36章 肉兔
  李心歡從幽篁居裡拿著紙鳶出去了, 邀他們夜裡來吃酒的事卻沒有說。
  等到天黑時分,梅渚和峰雪兩個分頭去請人, 謝遠黛夫妻倆和李心巧都來了。朱素素知道女兒今日過生日開心,便也沒說什麼, 只叫他們注意身子,不要吃晚了,還去跟門房婆子說, 晚些落鎖。
  李心巧不見溫庭容, 便小聲問李心歡:「你舅舅還沒請來?」
  撅撅嘴, 李心歡有點賭氣道:「舅舅要讀書,便不請他了。」她梳著小□,兩個圓圓的包包襯得氣鼓鼓的小臉愈發可愛。
  忍不住嘿嘿一笑, 李心巧煞有介事點頭道:「理應如此。」
  李心歡拿胳膊懟了李心巧一下, 哼哼一聲, 叫丫鬟把紅泥小爐裡溫好的酒都拿上來,讓眾人一起吃。
  酒過三巡, 眾人興致高漲,只是少了李心質, 座上又多是喜靜之人,到底是不如往日熱鬧,李心巧便道要玩射覆。
  李心歡使人去拿了三個小匣子來, 三個姑娘挨個藏了東西,輪流著來猜。
  謝遠黛猜的是李心巧藏的東西,她凝神想了想, 笑著道:「是你的那條新帕子。」
  梅渚打開描花的木匣子,果然是李心巧那條新繡的嬰戲蓮紋的帕子。謝遠黛伸手要拿來看看,梅渚把帕子遞過去的時候被李心巧撞了下手,帕子落在了葡萄酒杯裡。
  李心巧「啊呀」一聲,忙把帕子拎了起來。嬰戲蓮紋的圖案上正好被污了一大片,色污刺目。
  謝遠黛皺了皺眉,略有不適。李心巧忙把帕子扔給香林,道:「快拿去洗乾淨。」
  香林接著帕子就跟在峰雪後面出去了。
  忽略掉小插曲,李心巧笑道:「輪到我猜了。」
  李心巧猜的是李心歡藏的東西,猜了三次,從髮簪猜到玉蟬,都沒猜對。末了她沒了耐心,親自去打開匣子,卻發現竟是一副光滑輕巧的象牙子兒。
  李心巧掂量著象牙子兒,問李心歡:「你打哪兒來的?我竟沒瞧你拿出來過。」
  李心歡把子兒抓回來,重新放進盒子裡,道:「我才不是捨不得給你玩,這是吳畏表哥今兒剛托付小廝送給我的生辰禮物。」
  李心巧哼道:「他倒是記性好,去了北直隸都不忘南直隸的事。」
  拿人手短,李心歡不得不替吳畏說好話:「二表哥可沒有偏心,原先你過生日他在府學回不來的時候,還不是托人給你送了東西來。」
  那倒是……吳畏待比他小的弟弟妹妹都很好。
  李心默也道:「畏哥兒原是個細心的,若是忘了心歡的生日,反倒不是他的性兒了。」
  這件事揭過,輪到李心歡猜最後一個木匣子裡藏的什麼。
  這個匣子裡,是謝遠黛藏的東西。匣子不大,藏不了什麼大東西。李心歡在長嫂身上掃了一眼,並未發現少了什麼,眼珠子提溜轉了一圈,道:「藏的是……大哥的玉珮!」
  梅渚打開匣子,果然是李心默常佩戴的青玉「祿」字玉珮,和李心質被偷過的那塊很像。
  酒足,飯飽,興盡。小宴也就散了。
  把眾人送走,丫鬟們收拾完屋裡的杯盤碗筷,李心歡也有些累了。
  峰雪把李心巧的那方帕子送過來,道:「小姐,這帕子要不要送過去?」
  方纔被沾污的地方已經洗淨,仍舊留有一大塊濕漉漉的水漬,一對小嬰兒顯得有些陰沉可怖。
  李心歡拿了帕子細細端詳著,道:「先放我這兒,明兒我再送去。」末了又問:「什麼時辰了?院裡下鎖沒有?」
  梅渚出去瞧了一眼。
  峰雪去屋角看了眼更漏,說已經子時初了。
  梅渚從外面進來稟道:「小姐,院門還沒鎖,我瞧著爺好像來了。」
  李心歡從榻上坐起來,臉紅眼亮,朗聲道:「舅舅來了?」她莫名地期待著。
  屋內殘燈的焰火搖曳,隔扇外一片漆黑,透過高麗紙糊的紗窗隱約能見人影幢幢。溫庭容步子很大,不一會兒就到了廂房門口。
  眼前的人形清晰起來,李心歡跳下床趿拉著鞋去迎他,桃紅折枝褙子擺子飛揚飄逸,她歡喜道:「舅舅怎的來了?」
  溫庭容穿著鴉青色程子衣,腰間束著一條已經洗舊了的銀色纏枝蘭花的素稠帶子,這還是李心歡剛學刺繡不久之後送給他的,做工並不很精緻,但他用了許多年,配這件
  溫庭容背著手,面容冷淡道:「聽見你屋裡動靜小了,我就來了。」
  李心歡訕訕地笑著,溫庭容挑眉問她:「人都散了?」
  李心歡點了點頭,道:「剛散。知道舅舅不喜歡熱鬧,便沒請您來。」
  哦?是這個緣故?溫庭容似是不大相信。
  李心歡讓丫鬟看茶,請溫庭容坐。
  溫庭容卻不坐,把身後的木籠子提到李心歡面前,一隻毛色純白、眼睛像一對紅寶石般的小兔子,赫然出現在她頭頂。
  李心歡眼睛一晃,頭一眼並未看清,緩緩仰起脖子,才看見頭上的那隻兔子,她驀地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道:「這……這是……給我的?」
  放低了籠子,溫庭容把兔子塞進李心歡懷裡,道:「我養了好幾日,已經胖了不少,可別在你手上養瘦了。」
  李心歡櫻桃小口微張,抱著籠子盯著正在吃青菜的小兔子,隔著籠子摸了摸它柔軟的一對耳朵,眼眶立刻就紅了。府上從沒有人養過動物,縱使她喜歡,甚至見了畫上的貓兒狗兒總要臨摹一遍,卻從未跟父母提過這事,不曾想溫庭容竟然送了她這樣可愛的小東西,好像一下子就鑽進了她心裡。
  李心歡忐忑地問:「舅舅,真是給我的麼?」
  「好好養。」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抱了一會兒,她又哽咽道:「可我怕養不好……」
  「無事,我把養它的法子都記下來了,明兒寫了給你送來。」
  李心歡抱著兔子不肯撒手,像哄孩子一樣輕搖了一會兒,臉頰貼著籠子,雙眼澄澈純淨,又抬眼問道:「舅舅,您不是給了我紙鳶嗎?怎麼又送兔子?」
  「紙鳶是別人紮了送你的,兔子是我親自養的,這才是我送的。」
  李心歡抿著唇偷笑著,紙鳶是翠姑娘送的,兔子才是舅舅送的。
  「舅舅,翠姑娘知道麼?」
  「不知道。」
  李心歡覺著,翠姑娘若是知道了,也許會不高興吧?
  兔子買回來之後一直養在內室,施中翠自那日後再沒進過他屋子,溫庭容今日來的時候她也早已經回下人房去睡了,自然就不知道兔子的事。
  李心歡傻兮兮地笑著,揪著兔子的耳朵道:「那我便瞞著她!」現在,她跟舅舅有翠姑娘不知道的小秘密了。
  溫庭容道:「隨你。」
  送了兔子來,溫庭容便走了,李心歡睡覺的時候都捨不得放下兔子,恨不得帶著小兔子一塊上床才好。
  還是梅渚勸了她幾道,才把兔子放在床下邊,哄著李心歡睡了。
  李心歡早上起來的頭一件事就是喂兔子,菜葉子一片一片地往嘴裡送,小兔子吃個不停。
  李心歡問梅渚,兔子得吃多少才會胖胖的。
  梅渚看了一眼兔子道:「這是肉兔,好養胖的。」
  肉兔?!
  李心歡問梅渚什麼意思。
  梅渚道:「就是人們常吃的兔子呀……」
  李心歡不信,大清早就跑去問溫庭容,怎麼買了只肉兔。
  溫庭容道:「我瞧著好看,毛色白的跟狐狸一樣,你應該喜歡,既是肉兔……你看著養吧。養夠肥了,想吃就吃。」
  李心歡嘴巴撅得老高,一副「我才捨不得吃,你也別想吃」的樣子。
  施中翠從房裡梳洗好了過來,穿著湖綠色上襦細折長裙,清新可愛,臉上塗脂抹粉,比剛來的時候白了,也圓潤了,她笑著問李心歡:「四姑娘怎的來這麼早?」
  李心歡沒答,只說一步堂要用膳了,她便先回去了。
  幽篁居也傳了飯,清粥小菜。施中翠伺候著溫庭容用膳,給他布菜添粥,打了腮紅的臉比以往都要紅。
  溫庭容吃了早飯,施中翠使喚碧梧和翠竹兩個收了碗筷。
  溫庭容看書遇著不解之處,便拿著書去了一步堂。他一走,施中翠吩咐碧梧道:「你去廚房要一盤豆包來,還有我前兒在思柳堂吃的桃片糕也味道很好,若是廚房還有,也要一份過來。」
  碧梧低著頭,沒有動。
  施中翠見碧梧不動,逼近一步,提高嗓門道:「你聾了不成?沒聽見我說的話?」她感覺大聲說話的感覺還挺威風的。
  碧梧聽見了,只是她不知道去了廚房該怎麼說,難道說幽篁居的丫鬟要吃糕點,你們給我弄一份來?
  施中翠趾高氣揚地刺了碧梧兩句,還搬出溫庭容來威脅她。
  碧梧咬了咬唇,看在溫庭容的面子上,還是去了一趟廚房。
  溫庭容回來的時候正好看見施中翠在吃桃片糕,後者見了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把嘴裡的東西拚命地一口氣嚥下去。
  溫庭容視若無睹,一腳跨進了書房。
  下午的時候,施中翠照例去了思柳堂,溫庭容把碧梧叫進來,問了早上的事,以及施中翠的去向。
  碧梧一五一十地答了,溫庭容沒有任何表示,只讓人在書房外面繼續候著。
  碧梧恭謹地退出去,卻沒猜著溫庭容是個什麼意思,他這是要嚴懲施中翠,還是要縱容她呢?
  *
  施中翠在思柳堂那邊撲了個空,因為李拂慈正要去見喬夫人。
  李心巧在壓枝苑聽到消息的時候第一時間跑去找了李心歡,硬拖著堂妹一道去鴛鴦廳偷偷瞧瞧。
  李心歡沒辦法,只能跟著去偷看。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哭了,這章發錯了章節,發成了明天的,居然沒人發現……是我的鍋嗎?】
  我以前養過一隻肉兔,結局不太好………
  於是給心歡一隻一樣的兔幾,讓她幫我養好,嘻嘻。
  順便…求個作收(收藏專欄)和預收,《侯門繼室》大綱開始慢慢做了,這本完結很快接檔,小仙女感興趣可以收藏下。這文人設和設定很帶感,而且節奏方面明顯進步,很好看噠,我寫章綱的時候想想就開心……很期待寫出來是啥樣。
  唔……再分享下,我好多腦洞呢,都在乖乖地排隊,咱們挨個見~~(≧?≦)
  最後,謝謝小仙女們的營養液和地雷,西瓜已經被澆灌的又甜又大,所以接下來會挑一周隨機雙更,具體哪周我看看情況決定吧。
  麼麼啾!!
  ——尼姑庵下瓜地裡甜甜的大西瓜留。


第37章 推倒
  堂姐妹兩個到了鴛鴦廳, 躲在隔扇後面悄悄地往前面瞧。
  吳美卿和朱素素兩個坐在一起,喬夫人坐在下首, 她的兒子站在旁邊,給李家的兩個長輩行了禮。
  吳美卿瞧這小郎君眉清目秀, 進退有度,滿意地點了點頭。別說把這人說給李拂慈,就是定給李心巧, 她也是願意的。只是李心巧年紀太小, 況且還有吳家的那個, 也就不打喬家的主意了。
  妯娌兩個笑讚美了兩句,喬夫人謙虛答了幾句。沒一會兒,吳美卿就去讓人請李拂慈過來幫忙添茶水。
  京都裡在到女方家中相看都是這樣, 若是主人家覺著小郎君可以, 就把小娘子也請出來, 讓她替客人上茶,讓男方的母親也瞧瞧人。
  李拂慈就在隔壁小間裡, 整了整衣衫便出來了。到底是李家的姑娘,在客人面前形容態度都不差, 端莊秀麗的模樣把李心歡姐妹兩個都唬住了。
  若是太熟知李拂慈平日裡的脾性,姐妹兩個真以為姑姑轉性了呢。
  幾人才在心裡「暗讚」李拂慈沒兩句,卻見她瞥了喬家公子一眼, 眼裡露出點失望與嫌棄……
  躲在後面的姐妹兩個對視一眼,喬家公子確實長不如溫庭容他們幾個,但也還算俊朗, 李拂慈這也表現的太明顯了一些。
  果然不等姐妹兩個說上話,喬夫人那廂已經冷了臉,涼涼道:「茶也冷了,我們便不坐了,告辭。」
  喬家也是書香世家,豈肯受這種氣?!
  吳美卿來不及挽留人家,喬夫人便帶著兒子走了。朱素素追上去說客氣話,對方理也不理。
  李心歡和李心巧生怕被發現,牽著手跑出了穿堂,到了幽篁居門口才停下。
  喘著氣,李心巧道:「我看喬家是不會再要她了。」
  李心歡抿唇不出聲,李拂慈也太藏不住情緒了,況且對客人做出那種表情,也太沒禮貌了。
  李心巧還有些不孝順地覺得,姑姑這種人就不應該嫁出去禍害別人。
  姐妹兩個走在夾道上,李心巧歎道:「我覺著姑姑是嫁不出去了。」
  李心歡依舊沒說話,祖母肯定要為這件事愁死。
  *
  中午的時候,朱素素和吳美卿都去了老夫人那裡,李心巧便在幽篁居去用了飯。
  傳了飯來,溫庭容和李心歡一起坐在在桌上,施中翠幫忙布菜。
  在李心歡心裡,她沒把施中翠當丫鬟看,因為舅舅是她親人,舅舅的親人不該是丫鬟。於是便邀請道:「翠姑娘也一起吃呀。」
  施中翠看了溫庭容一眼,似乎沒有看到任何情緒,她還從來沒跟表哥一起用過飯你,猶豫著還是坐下了。
  席間,李心歡有些挑食,把肥肉都挑出來放在小碟子裡。
  溫庭容雖然從未為銀子愁過,但他非常珍惜糧食,又因為是小外甥女碗裡挑出來的東西,他並不嫌棄,舉著筷子全部都夾過去了。
  施中翠見狀忍不住嚥下飯菜道:「表哥,您怎麼吃姑娘剩下的東西……」
  李心歡和溫庭容都抬頭看著她,吃飯的時候說話,實在是很沒規矩。
  施中翠以為自己說錯話,低著頭辯解道:「我……只是覺著姑娘大了,表哥不該吃姑娘剩下的。」她沒有承認的是,心裡還有點嫉妒。
  別說表哥吃她剩下的食物,就是她想吃溫庭容剩下的,或是跟他同用一個碗碟都不可能。
  溫庭容道:「無礙,心歡不喜歡吃的,正好我喜歡。」
  施中翠再無話可說,坐在席上就覺著自己是個多餘的。
  吃完飯,施中翠和丫鬟們一起收拾了碗筷,李心歡同溫庭容講她院子裡的瑣碎小事。說她院子裡落了很厚的葉子,踩上去鬆鬆軟軟,很好玩。還說她水缸裡養著的兩尾小魚經常交尾而游,屋簷上的風鈴在辰起的時候最響。
  小丫頭一直喋喋不休地講,施中翠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溫庭容一句句地應著,雖然只是「嗯」「哦」二字,卻也能看出他的態度來。
  李心歡說得手舞足蹈,一時間忘了形,提起兔子來,忽然意識到施中翠還在,忙捂著嘴,和容對視一眼,打住了話題。
  施中翠站在隔扇外面低著頭,李心歡終究是拿她當外人,有些事竟然是瞞著她的。來到李家,表哥是待她不錯,至少沒把她真的當個丫鬟看,可比起李心歡,她和表哥之間似乎就沒那麼親密了。他們才是有血親的親人啊!
  越想的深了,施中翠越覺著委屈,竟不自覺地紅了眼圈。
  溫庭容餘光掃到施中翠不滿的樣子,又同李心歡說話去了。
  李心歡才吃過飯,又說了一會兒話,便覺著渴了,沖外面吩咐一聲,讓丫鬟上茶來。
  施中翠忙斂好情緒,搶在丫鬟前面去沏了壺茶來。
  李心歡急著要喝,溫庭容奪了茶杯來,道:「仔細燙著。」隨後便吹了吹茶水,直到水溫低了,才送到李心歡面前。
  在一旁伺候著的施中翠揪著衣裳說不出話來,她真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過了會兒,溫庭容要開始讀書,李心歡吃撐了不想去睡覺,便邀了丫鬟們一起去院子裡玩摸瞎魚,幾個人圍一圈,中間的人蒙著眼睛捉人。
  施中翠說要頭一個抓人,李心歡給她帶了帕子。幾個丫鬟牽著李心歡的手圍成圈,繞在施中翠身邊轉了起來。
  施中翠摸了摸眼睛上的帕子,悄悄地往上拉了一點,仰起頭的時候能夠通過衣服來判斷眼前的人是誰。
  轉了幾圈,施中翠都沒抓到人,沒有人發現她作弊。等看到那件熟悉的衣服時,施中翠一把抱住了李心歡,高聲道:「抓住了抓住了。」
  李心歡老老實實認罰,取了帕子道:「輪到我了。」
  碧梧高興地幫李心歡戴帕子。幽篁居太靜了,時間久了難免覺著無趣心煩,多虧有活潑的四小姐過來讓她們陪著玩鬧,不然日子太難熬了。
  李心歡戴上帕子,眼前一片漆黑,她胡亂地抓,三個丫鬟卻跑的很快,她一個也捉不到。
  碧梧和翠竹兩個很喜歡李心歡,故意去逗她,等她來了偏又跑得老遠,讓她抓不住人。
  施中翠也去逗李心歡,摸了摸她的手,卻又不叫她抓住。
  比起方才抓不住的兩個人,李心歡自然會去抓這邊能夠摸到手的施中翠。
  追了一小截,施中翠見李心歡背對自己,對面的那兩個丫鬟離的有點遠,看不清她這邊的狀況,便狠下心來狠狠地推了李心歡一把。
  李心歡踉蹌兩步差點摔倒,溫庭容健步如飛,跑過來抱住了她。
  施中翠大驚失色,裝作愧疚道:「四小姐要不要緊?我真是太不小心了!」
  李心歡扯下帕子朝溫庭容笑了笑,又對施中翠道:「幸好有舅舅,無礙。」
  溫庭容放下李心歡,便又重新書房了。
  施中翠揪著帕子忐忑著,表哥到底看沒看見她是故意推的李心歡?表哥不是在讀書嗎?怎麼會突然跑出來了?
  越想越怕,施中翠卻也只能安慰自己,溫庭容應當不知道,否則不會不斥責她,所以表哥肯定沒有看到才對。
  正巧,梅渚從外面進來,喚著李心歡,跟她說二夫人回來了,讓她快些回去。
  李心歡去向溫庭容道了別,便去了。
  回一步堂的路上,梅渚眉頭一直皺著,糾結半天還是忍不住道:「小姐,方才奴婢進來的時候瞧見,翠姑娘似乎是故意推您的……」
  好在有溫庭容及時出手,不然她那時候早就跑了出去。
  李心歡頗感詫異,擰眉道:「翠姑娘應該不是故意的吧……」
  施中翠是舅舅的表妹,李心歡實在不願意相信溫庭容的親人是這種人。
  到了一步堂,李心歡去了正上房,卻見朱素素愁眉不展。
  李心歡上前去抱著朱素素的手臂,「母親,您怎麼了?」
  朱素素握著李心歡的手,沒有說話,但歎息了一聲。李拂慈的事,朱素素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李拂慈回到朱芸面前,竟然直言說兩個嫂嫂待她太刻薄,竟然給她挑喬家那等低門低戶。
  朱芸說這是她的意思。
  李拂慈竟然頂嘴道:「母親您不過是想替兩個嫂嫂說好話,卻要拿我的終身大事當玩笑,女兒竟然這般不值當您拿真心對待嗎?!」
  朱芸氣得仰倒,她的嬌嬌女,怎麼變得這麼伶牙俐齒會傷人心了。
  朱素素和吳美卿兩個被朱芸支了出去,後面的事她們不看也能想像得出來了。只是苦了婆母,這般替李拂慈考慮,卻被誤會了不說,還虧了自己的身子。
  朱素素哄了李心歡先回去,她又去正院找了吳美卿商量這事該怎麼辦。
  吳美卿勸說朱素素把這事放下,若老夫人不肯狠下心來,她們做兒媳的是插不上手的。
  朱素素深以為然,再心疼婆母也只能暫且不做理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發錯了章節,已經更改過來了,沒看過的讀者可以翻回去看看,今天的章節昨天有的讀者可能已經看過了……不是騙錢,是我蠢,發錯了。
  然而居然沒人發現?????【一臉懵逼.gif】
  還有,還有讀者說沒感情戲,我繼續【一臉懵逼.jpg】,要不……腦補一下??我看有的讀者就腦補的很好呀……吃醋,佔有,獨一無二的親密無間。


第38章 求情
  自梅渚說過施中翠故意推她之事, 李心歡雖不想以惡意揣測誰,心裡終歸是有點膈應的。
  第二日再去幽篁居的時候, 李心歡總免不了悄悄地覷著施中翠,等對方要注意的時候, 又趕忙收回目光,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
  施中翠雖未察覺,溫庭容卻是看到了, 他心想, 這丫頭自己能有防備之心是最好的。
  李心歡這會子倒是沒看見施中翠用想像中那種怨毒的目光看自己, 但是她發現翠姑娘基本上視線就落在溫庭容身上,旁的很少注意。
  不知怎的,李心歡覺得, 縱使再衷心的丫鬟, 也不該是這般, 莫非……她有別的心思?
  那到底是什麼心思呢?
  李心歡隱隱約約能想到一點,卻想不太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自顧在桌上鋪了張紙,拿鎮紙來歸刮幾遍, 便專心寫字去了。
  不知不覺,也就到了用午膳的時候,李心歡見一步堂沒人來催, 心想朱素素必是忙碌,顧不上她,便也沒有回去, 準備就在幽篁居吃飯。
  午膳也沒有什麼新花樣,這個季節也就是那幾道素菜,其中有一道十香甜醬瓜茄李心歡是很喜歡的,釉裡紅白的瓷盤子一端上來,她便笑瞇瞇地盯著油亮的紫茄蠢蠢欲動。
  是施中翠布的菜,她把那道茄子擺在了離溫庭容更近的地方,李心歡不站起來都夾不到。
  是以,溫庭容頻頻替李心歡夾菜。
  施中翠咬咬唇,拉下眼皮靜靜地候在一旁。
  用完膳,李心歡還欲拉著溫庭容聊一本蜀地的遊記,丫鬟收拾好殘羹冷炙,施中翠好心道:「姑娘要不要回去歇會兒?」
  李心歡本欲答應,一開口,不知怎的變成了:「我不累。」
  施中翠瞧了一眼溫庭容,斗膽道:「姑娘不如回去歇會兒吧,爺也得歇歇了。」
  不待李心歡開口,溫庭容便道:「我也不累。」
  李心歡很識趣,扯扯嘴角,笑望著溫庭容,表情溫和道:「舅舅,那我先回去歇會兒,下午陪陪母親,明日得空了再來跟您學字。」
  溫庭容應了一聲,沒多言語。
  回去之後,李心歡躺在榻上準備歇會兒,迷迷糊糊的,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施中翠雖未對她如何,卻總讓人覺得不如剛來時候那般好親近了。莫非,梅渚說的是真的?
  想著想著,李心歡便睡著了。朱素素進來的時候給女兒拉了拉銀紅色的厚絨毯子,她剛出去,便遇上了溫庭容。
  朱素素也有幾日沒見著義弟了,兩人交談了幾句,溫庭容便要走。本來溫庭容要順便去廂房看看李心歡,得知她還在睡,便直接回了幽篁居。
  溫庭容回書房之後,施中翠已換了一壺熱茶進來,描花的瓷壺壺嘴熱氣騰騰,溢出清香味兒。
  還不等溫庭容坐定,施中翠倒了杯茶送到他面前,似含怨道:「爺去一步堂了?」
  「嗯。」好幾日未去見義姐,也總該問候一聲。
  施中翠不知為何心裡直泛酸,如鯁在喉,已經鼓起的胸口起起伏伏,不甘心道:「爺便一刻也離不了四姑娘?」
  寬袖一揮,桌上的茶盤茶壺,和施中翠手上的茶杯全部打翻在地,溫庭容面色森冷地看著施中翠:「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嚇得雙腿一軟,施中翠「撲通」一聲跪下來,驚慌道:「是奴婢說錯了……只是爺待四姑娘太好……」
  溫庭容掐著她的下頜,目光幽冷警告道:「你記住,她是我外甥女,永遠都是。」
  施中翠疼得眼睛蓄淚,面上害怕,心裡卻慶幸,溫庭容只當李心歡是外甥女,那她便還有機會,有機會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
  鬆開施中翠,溫庭容讓她出去。
  施中翠收拾了碎片便出去了,方才一幕尚讓她心有餘悸,更多的是歡喜……表哥心裡還沒有人,不是嗎?
  溫庭容手指「篤篤」得敲打著桌面,回憶起往事。姚媽媽偷吃朱素素的湯,便被他要來了幽篁居,當時本打算饒她一命,將她困在自己院裡好好看管就是,卻沒想到刁奴就是刁奴,惡習難改,竟然敢從李心歡手上搶吃的。
  姚媽媽把李心歡惹得掉眼淚,毒啞她還是輕的!
  如今又來了個刁婢……義姐再一番好心,他也要駁回去了。
  ……
  夜裡,溫庭容就寢的時候外面還刮著風,他剛吹了燈,就聽見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從床上坐起來,對著黑漆漆的隔扇道:「誰許你進來的?」
  施中翠穿著薄薄的紗衣,裡面除了一件紅色肚兜,什麼也沒有。她是看過父母親幹那事,也見過父親和別的女人幹那事,她知道男人喜歡這個,男人拒絕不了這個——她父親就是,隔壁的寡婦故意引.誘他的時候,也就推拒了一次,第二次也就答應了。
  男人嘛,都是一樣的。
  她父親是秀才,溫庭容也是,那就更該一樣了。
  施中翠壯著膽子出了聲,她揪著紗衣聲音又細又媚,「表哥,是我……」
  人走近了,溫庭容漸漸看清了施中翠的打扮,窄身紗衣,內裡清晰可見,還真是自輕自賤的玩意,比秦淮河的歌.妓還不如。
  溫庭容端坐在床上沒有說話,一雙點漆黑眸隱沒在夜色裡,幽深不見底。
  施中翠便以為他默許了,直接走過去挨著他的腿,又嬌嬌軟軟地喊了聲「表哥」。
  溫庭容一把抱住她的腰,扯下她的紗衣,譏諷道:「你倒是自學成才。」
  施中翠感覺身子已經熱了,縱使表哥說話輕浮,卻更添情趣,而且黑燈瞎火,也不在乎害不害羞了。
  攀上夢中人的脖子,施中翠生疏地要親吻過去,溫庭容躲開她,解下她的肚兜,待到把鮮艷的鴛鴦肚兜拿到手上的時候,一把將人推到地上,嫌惡道:「你說我義姐和你祖母看到這肚兜的時候會作何感想?」
  施中翠光著身子跌坐在地上,兩腿都在發軟,難以置信地看著溫庭容。姑娘家的肚兜都是自己繡的,繡技就像筆跡一樣,每個人的繡法都不一樣,只要拿出她平日裡用的物什,是很好比對的。有了這種物證,辯駁的餘地都沒有。
  若是別人知道了她的心思……施中翠簡直不敢想!
  施中翠也顧不得羞,撲上去就想搶回肚兜,溫庭容一腳踹在她胸口,還嫌髒了腳,把肚兜扔到地上,扯著她的頭髮就往外拽。
  施中翠吃痛也不敢叫出聲,頭皮被拉得生疼,光滑的皮膚在地上一路摩擦過去,也是火辣辣的疼。
  一直到了門口,溫庭容把人扔出門外,讓施中翠赤.裸裸地暴露在寒風中,一陣風刮過,就是一遍刮骨的刑罰。
  關門之前,溫庭容冷冷道:「你自己滾出幽篁居,還是我讓你滾,想清楚。」
  說完,溫庭容就關上了門。
  施中翠光著身子跑回後罩房,邊跑邊四處張望,生怕有人出來小解看到了她赤身裸.體。回到屋裡,她渾身發抖發冷,不知是方才凍的,還是嚇的。表哥竟然要趕她走!不不,李家錦衣玉食,她就是死也不願意再回施家!
  *
  李心歡一連兩天都沒見到施中翠了,她忍不住問溫庭容,翠姑娘去了哪裡。
  溫庭容面上平靜道:「她要回施家了,許是在收拾細軟吧。」
  大吃一驚,李心歡睜著眼道:「好好的,翠姑娘為什麼要走?」倒不是捨不得,她只是怕這件事跟自己有關係,那真是罪過。
  溫庭容沒多解釋,只說是她自己要走。
  李心歡心裡有疑,便出了書房,順著遊廊去後罩房找施中翠。
  施中翠果然在房裡收拾東西。她騙溫庭容說已經派人去施家送信,讓祖母來接她,實際上什麼話都沒遞出去,這兩日輾轉反側,夜夜不能眠,眼睛下面烏青的嚇人。
  施中翠一見李心歡來了,便忍不住掉眼淚。
  李心歡免不得要問她怎麼了。
  施中翠不敢說真話,擦著眼淚道:「我想家了,想念我母親和阿弟。」天曉得她巴不得施家人都去死!祖母父親磋磨她,母親幫不了她,連六歲的弟弟都要欺負她,便是死,也真不想回那個牢籠了!
  李心歡鬆了口氣,原來真是這個原因。安慰了兩句,她便要走。
  施中翠彷彿看見唯一的希望要消失了,李心歡轉身離去之際,她最終還是受不了施家的貧窮和折磨,鬼使神差地捉住四姑娘的手,她急切道:「姑娘救救我!」
  李心歡轉身的那一刻,心裡有股很不好的預感。
  施中翠淚如玉珠斷線,落個不停,捏緊了李心歡細嫩的手臂,哭道:「是表哥要趕我走……姑娘讓我留下吧!求求您了!」
  李心歡抿著唇,臉色不太好看,果然還是為了自己的緣故。
  施中翠忽又跪下,道:「姑娘千萬別告訴表哥,不然……他不止要趕我走……」
  李心歡從未把施中翠當下人,況且翠姑娘與舅舅還是同輩,她豈敢受這一跪?忙把人扶起來寬慰。
  施中翠哭哭啼啼的,攥著李心歡的袖子哀求:「姑娘千萬別叫爺知道……」
  李心歡內心愧疚,便答應了。
  施中翠瞧著人走了,方抹去眼淚,滿懷希望地看著李心歡的背影,四姑娘善良好糊弄,應該能幫她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各位……今天沒發文是網站的鍋,設置了八點發文,結果時間又0000了……


第39章 爭執
  李心歡去找溫庭容說施中翠的時候心裡直突突, 她總覺著這麼開口有點不好,舅舅也許會誤會自己懷疑他說的話, 所以才去問了施中翠要走的事。
  可她已經答應了翠姑娘要幫她說好話的……
  李心歡慢慢吞吞地走進書房,低著頭不敢抬起來。一方面想問舅舅為什麼要趕施中翠走, 一方面又怕舅舅多想,更怕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溫庭容才要趕走她。
  溫庭容見李心歡躊躇在門外,心事重重, 小臉寫滿了糾結和愧疚, 於心不忍便主動開口問了:「怎麼了?」
  李心歡拖著步子往裡去, 兩手搭在桌子的邊緣,壓著聲音道:「舅舅,翠姑娘一定要走麼?」
  「是。」回答得乾脆利落, 溫庭容給了十分肯定的答案。
  「為什麼!」李心歡抬頭, 很快地追問出聲。
  溫庭容手上的筆頓住, 冷著臉道:「她跟你說了什麼?」
  躲開舅舅的目光,李心歡結結巴巴道:「沒……沒說……」
  溫庭容放下筆, 捏著李心歡的下巴逼視她,鼻尖幾乎要挨在一處, 他道:「心歡,你從來都騙不了我,你不知道麼?」
  李心歡吃痛, 搖著腦袋掙脫開溫庭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下巴上已有兩道紅痕, 質問道:「舅舅,為什麼要趕走翠姑娘?」
  看來施中翠真的說了不該說的話,溫庭容斂眸想。
  李心歡看著溫庭容冰冷的臉,森冷的眸,突然覺得舅舅好陌生啊,和那個寡言少語但是很疼她的長輩相去甚遠……明明是一樣的臉,到底差在了哪裡?她莫名地想起了姚媽媽,背脊上冒出冷汗,攥著粉拳搖著腦袋,似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
  李心歡不接受舅舅用這種態度把施中翠趕走,她不喜歡這樣的溫庭容!
  喘著氣,李心歡聲音壓抑道:「我去求母親,不要她走!」
  不等李心歡出去,溫庭容就把人拽了回來,拎到椅子上,命令道:「老實在這兒待著,我回來之後要看見你把這篇文章抄完。」隨手指了一篇文章,他便走了。
  李心歡跳下椅子要跟上去。溫庭容出了書房把門關上,吩咐外面的人看守好四小姐,若他沒回來,不許放人出去。
  碧梧和翠竹兩個向來聽話,鎖了門乖乖地守在外面,任李心歡怎麼叫,她們都不應。
  李心歡叫得累了,便停了聲,碧梧在外面勸道:「姑娘您還是趕緊抄爺吩咐的東西吧。」
  心裡有氣,李心歡一點也不想抄溫庭容指的文章,可不抄……心裡又怵不過,雖然她偶爾會拿無傷大雅的事騙一騙母親,卻從未忤逆過長輩。思慮來去,還是走到書桌面前動手抄寫文章。
  只不過一邊抄的時候心裡一邊埋怨,舅舅也太霸道了!
  ……
  溫庭容把李心歡鎖在書房裡,他自己去內室把施中翠的肚兜用布包了,拿到了一步堂去。
  朱素素正在書房裡查閱古籍,見溫庭容來了有些訝異,因為義弟這樣子可不像來討教學問的。
  擺擺手,朱素素把伺候的丫鬟打發了出去,關上門之後問溫庭容:「怎的了?可是有事?」
  令人始料未及,溫庭容跪了下來。
  朱素素愕然地要把人扶起來,溫庭容不肯起,拿著被布包裹的肚兜垂首道:「弟恐怕要辜負義姐一番好心了。」
  朱素素一下子就想到了施中翠身上,便站起身,歎一聲問道:「說吧,怎麼了?」
  「弟知義姐把表妹留下來的緣故,只是弟無心男女之事,她又頗為主動,實在煩擾我舉業,姐姐不必因為我的緣故可憐她,施家那邊,您也不用太替我的擔心。」溫庭容把肚兜扔在了地上。
  朱素素瞥見那一抹紅色,就知道是何意思。她把施中翠送到溫庭容身邊是有那個意思,但兩情相悅將來明媒正娶而靈肉合一,和她單方面的主動那是兩碼事!原以為施中翠那麼乖巧的孩子,應當是個知分寸的,有心要抬舉她,卻沒想到看著樸實的丫頭居然做出這種事來。
  到底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朱素素內心裡早把溫庭容當親生子看待,施中翠做出這種下作的事,她心裡很窩火。
  溫庭容順便把施中翠欺負李心歡的事也說了出來。
  朱素素聽罷愈發憤懣,沒想到小姑娘年紀不大,心思這般深沉歹毒,她竟看走了眼!於是切齒道:「既然施家養出這種不知廉恥的女兒,就送回去罷!」
  有了肚兜為證,施老太太怕是也不好意思硬把人留下,更不敢說溫庭容不孝不悌,連個表妹也不肯扶持一把。
  朱素素虛抬手,讓溫庭容快快起來,略含愧疚道:「是我思量不周,你如今也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日後這種事……我便不插手了。」
  得到了滿意的結果,溫庭容從容地站起來,道:「義姐切勿自責,您的心意我明白。那丫鬟還在我院裡收拾東西,說已經讓人去了施家遞話,還請義姐早日把人送走。」
  朱素素皺眉,派人去施家傳話,這事她怎麼不知道?想來必是這丫鬟的托詞。看來長相樸實的姑娘也未必老實!
  「你放心,明日我便把人送走——心歡不曉得這件事吧?」朱素素問的隱晦。
  溫庭容道:「她還小,我沒讓她知道。不過她們兩個玩了有一段日子了,怕是有些捨不得。」
  「這你別擔心,心歡總歸還是聽我的話的。」
  溫庭容勾了勾嘴角,這下子任李心歡怎麼求也沒用了,朱素素絕不會在這種事上馬虎。
  臨走前,溫庭容還對朱素素道了聲謝。
  朱素素看著地上的肚兜愁上眉頭,溫庭容在厭惡施中翠的情況下,還拿到了她的貼身物件,少年郎的隱忍和耐力,都讓人膽寒。
  但願都是她想多了。
  ……
  溫庭容回幽篁居的時候,李心歡剛剛抄完那篇文章。
  溫庭容開了門進去的時候,李心歡手上還拿著筆,見他回了便賭氣地把筆往地上一擲,臉上沾了兩滴墨汁。
  溫庭容壓著彎起的唇角,不做理會,走到書桌邊上去看她抄寫的文章,見字跡尚算工整,不是敷衍了事,還誇讚了她幾句。
  李心歡氣得不行,跺腳道:「舅舅,翠姑娘一定要走嗎?」
  「人是你母親留下來的,此事當由她做主,她若應了,我也無話可說。」
  李心歡轉頭就跑了,馬不停蹄地奔回一步堂,央求朱素素,讓她把施中翠留下。
  朱素素少有地板著臉,嚴肅道:「不行,她本就不是李家人,如今到了時候,自然要歸家去。」
  李心歡不解,喊道:「到了時候?到了什麼時候?為什麼都要她走?」
  具體原因,朱素素沒法說給年幼的李心歡聽,這種骯髒的事,但願女兒永遠不要遇到才好。
  朱素素抱著李心歡,柔聲安慰道:「娘知道你捨不得她,可是人總有走的一天,不光翠姑娘會走,將來母親父親都要走。」
  李心歡嚇得驚叫,死死地抱著朱素素哭道:「不,我不要你們走!」
  朱素素安慰著她,哄著她說不走不走。
  哭了半天才停,李心歡只能服軟,紅著眼睛問:「母親,翠姑娘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李心歡不知道舅舅用什麼法子讓母親這樣堅決,但她知道自己是留不住施中翠了。
  ……
  在一步堂用了午膳,李心歡中午睡不著覺,心裡還是覺著內疚,打算帶點東西親親自去送送施中翠,在妝奩裡挑揀了一對價值不菲的寶石金釵,裝在木匣子裡就要送去。
  梅渚知道李心歡是要送給施中翠,她並不嫉妒,只是覺得不值得,卻又不好勸,只能由得四小姐去了,但她也不想再看翠姑娘的嘴臉,便沒有跟去,歎了一聲便趕針線活兒去了。
  李心歡到了幽篁居的時候,沒有見溫庭容,不知是不敢見,還是不想見。直接去了後罩房找施中翠,卻沒瞧見人影,但行李都還在。
  不得已,又轉回書房,去問溫庭容。
  溫庭容聽說施中翠不在屋裡,握緊了筆桿,似要捏斷似的,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
  李心歡喊他半天也不應。
  溫庭容半晌回神,看著李心歡手上的東西,問:「是什麼?」
  「一對釵而已。」李心歡下意識地往後藏起來,生怕舅舅連這個也不叫她送。
  溫庭容抿唇,沒有多言。小外甥女向來善良可愛,她既不知真相,必是會補償施中翠的。
  這樣也好,別人再怎麼壞,李心歡的本性卻是好的,她永遠有一顆赤子之心,如同驕陽一樣能發出源源不斷的熱量。
  施中翠不知去向,李心歡也不想多逗留,見溫庭容並不反對她送東西給施中翠,便把匣子留下,道:「我怕翠姑娘走得早,明個我趕不及,這東西請舅舅幫我給她吧。」
  既然方才沒有見到施中翠,李心歡也沒有勇氣再去面對第二次了,她的心意就請溫庭容幫忙轉達好了。
  匣子擱在桌上,李心歡又懇切囑咐:「舅舅一定要給她!」
  溫庭容瞟她一眼,道:「我尚不至於這麼小氣,連這點東西也要扣留。」
  李心歡咬咬唇,低著頭道:「那外甥女便回去了。」小丫頭退了幾步到門外,滿含心事地跑了。
  溫庭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心狠手辣,不是正人君子,但願……但願李心歡永遠也不會知道她舅舅這樣的人。


第40章 避災
  溫庭容吃過午膳施中翠才回來。
  他聽碧梧說人回來, 便準備把李心歡留下來的簪子給施中翠。
  施中翠進書房的時候,臉色已經不似上午那般慘白沮喪, 像是絕望之中有尋到了希望。
  溫庭容沒有直接把簪子給她,而是詰問道:「上午去了哪裡?」
  緊張地低著頭, 施中翠感覺得到表哥聰明的可怕,所以她一定不能現在就說出後招,等到一切妥帖了才好。
  施中翠猶猶豫豫地開口:「去了園子裡, 我和一個在那裡當值的丫鬟交好, 便跟她說了一聲, 我要回家了。」
  看著桌上匣子裡裝著的一對金釵,釵面華美,光照上去黃澄澄的很好看, 點綴的兩顆紅寶石更是珍貴。溫庭容撫了撫釵, 又問了一遍:「當真?」這是他給施中翠的第二次機會, 但願她珍惜,莫要辜負了李心歡的心意。
  施中翠咬著下唇, 揪著牡丹折枝褙子的下擺,篤定道:「是!」
  溫庭容手上一緊, 捏了捏釵柄,眼皮子都沒掀一下,道:「去吧。」
  施中翠早已雙腿發軟, 得了放生令,立馬往外跑,出隔扇的時候還崴了下腳。
  看著近乎逃跑的背影, 溫庭容把釵好好地收了起來,這種人根本配不上李心歡的真心,既然施中翠要自己想不開,偏要去思柳堂避災,那倒也省事,把該收拾的人都一道收拾了。
  ……
  下午難得出了點日頭,天朗氣清,等到日頭漸弱的時候一步堂來人了,朱素素派人來把施中翠帶走。
  溫庭容讓碧梧帶著簾影去後罩房找。
  結果簾影再進書房的時候告訴溫庭容,人不見了,東西也都收拾乾淨了。
  溫庭容當場問碧梧,人去哪裡了。
  碧梧心知肯定要出事了,忐忑道:「奴婢中午還看見她了,只吃個飯的功夫,她的門就鎖了起來,奴婢只當她歇著去了,並不知她去了哪裡。」
  簾影著急,還欲再細問,溫庭容道:「她也不是李家正經的丫鬟,幽篁居沒道理看押著她,既然人不小心丟了,你就拿實話告訴二夫人就是。」
  應了一聲,簾影就出去了,她知道溫庭容說的有道理,施中翠約莫是犯了錯,但外人又不曉得她做了什麼,自然不會把她當犯人看著,所以人丟了誰都沒責任,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膽大了,在李家也敢胡來。
  回到一步堂,簾影一字不漏地稟了朱素素。
  朱素素居然發怒,把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生氣道:「太沒規矩了,我倒要看看她能跑到哪裡去!」
  一個小小的丫鬟也敢糊弄她,朱素素雖然脾性好,卻並不是任由他人搓圓捏扁的性子。
  朱素素正要吩咐人下去搜院子,把施中翠給找出來,李心歡在廂房廊下站了半天,見簾影一人回來,正房裡母親似乎還惱了,便也進來看個究竟。
  朱素素見女兒來了,收斂了脾氣,緩和了面色對簾影道:「你先去吧。」
  簾影才出去沒幾步,李心歡才進隔扇撲到朱素素面前,院子裡聲響便大了起來。母女兩個牽著手出去看,原來是思柳堂的紅染來了。
  因上次在穿堂被誅心的事,李心歡又不能把姑姑的丫鬟怎麼樣,所以看見紅染就怵不過,不自覺地躲在朱素素身後。
  朱素素臉色也不太好看,安慰地拍了拍李心歡的手臂,走到院子中間去問簾影怎的了。
  簾影還沒答話,紅染便接話道:「二夫人,是我家姑娘看上幽篁居的一個丫鬟,爺已經答應把人給了我們,正好您又用不上她,便遣奴婢順道來打聲招呼。」
  朱素素這才算明白了,沒想到施中翠這麼快就跟李拂慈勾.搭上了,還去思柳堂尋到了庇護,還真是小瞧了她!
  朱素素眼下對思柳堂的人徹底沒了好感,連帶地對紅染也更加厭惡,皺著眉道:「你們主子便是這樣教你規矩的?先斬後奏要我的人。一個小婢女在我面前也敢放肆,我問簾影話,你急著答個什麼?難不成還怕她搶了你的威風?」
  朱素素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從來不在任何人面前做張做喬,更不會拿哪個丫鬟作伐子,一步堂裡的丫鬟婆子都看了過來,恨不能用眼睛把紅染給瞪死。
  紅染也是頭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失了顏面,臉色羞紅,而且沒有辯駁的能力。這兒不像在思柳堂,有李拂慈護著,紅染更不敢放肆,氣紅了眼,低著頭答「不是」。
  朱素素知道這丫鬟會看臉色,也不會再回嘴,再揪不住錯處了,思量了一會兒便道:「你先回去吧,那丫鬟的事容我想想,晚些再派人去你們院裡遞話。」
  紅染吃癟回去了,心裡不痛快,在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怎麼編排一步堂的人。
  李心歡摟著朱素素的腰,抬頭望著她道:「娘,是翠姑娘被姑姑要去了嗎?」
  摸了摸李心歡的頭,朱素素道:「是的。」
  按說溫庭容不會把人放走的,但他居然會答應了,朱素素有點想不通。
  朱素素派人去幽篁居核實了一遍,溫庭容果然答應了,他還讓碧梧帶了句話過來,說「施中翠既自己有主意,便由得她去」。
  按理說,朱素素既知道施中翠是那種人,委實不該把人給了思柳堂,可溫庭容自己都答應了,李拂慈又是個斤斤計較,愛把小事化大的性格。她若不鬆口,這事實在不好辦。
  或者直接告到老夫人面前,可是念及婆母的身子,還有李拂慈自私的性格,朱素素私心裡實在不想把這事說給朱芸聽,更不想把施家人骯髒醜陋的一面戳破給李家人看,作為溫庭容的義姐,她時時刻刻都想替義弟保留一點顏面。
  朱素素想了又想,最終只能樂觀地想著,施中翠雖然不知廉恥,但李拂慈是個姑娘家的,身邊也沒男性,兩人在一處也鬧不出什麼大事來,至多等到施家老太太再上門的時候,「順便」就把人帶回施家去,那時候李拂慈便也無話可說。
  為了防微杜漸,朱素素決定至少要敲打敲打施中翠。
  在天色暗下來之前,朱素素派了身邊的趙媽媽去思柳堂回話,說這事她應了,但要求施中翠過來回個話。
  趙媽媽說話辦事妥帖,李拂慈便許了施中翠去回話。
  施中翠起先還不肯,李拂慈開口道:「既然二嫂答應了,自然不會變卦,你跟著媽媽去就是了。」
  施中翠這才肯跟著人去,李拂慈親事不順,心想著其中也有朱素素挑人不用心的緣故,也刺了趙媽媽兩句:「這丫鬟與我投緣,二嫂莫不是小氣到連個下人都捨不得給我吧?」也難怪朱素素會給她挑喬家人相看,分明就是不肯用心的緣故。
  三娘果然難纏!趙媽媽忙賠笑道不是,還解釋說:「她原是我家小爺的表妹,並非家中正經下人,不過姑娘既喜歡她陪著,二夫人自然不會拂了您的意思。」一番話說完,臉都笑僵了,這才把人領走。
  進了一步堂,施中翠渾身不自在,是羞恥心和虛榮心在作怪,她感覺得到,二夫人肯定也曉得那事了。
  進了次間裡邊,施中翠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朱素素沒在房裡留人,屋裡靜悄悄的,壓抑的很。
  朱素素一直沒開口,施中翠心裡愈發害怕起來,雙手無處安放,跪在地上不敢動,膝蓋處的衣裳被扯得皺巴巴的,屋裡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起來。
  朱素素半晌才開口道:「你既自尋了去處,我也無話可說。」她這句話語氣還算柔和,不等施中翠應聲,聲音便凌厲了起來,含著警告道:「若你敢帶壞了主子,我和老夫人絕不會輕饒了你!便是三娘也要跟著受罰,到時候她自身難保,更不會保你。若我用重金與你祖母買了你來,你看你還逃得掉嗎?」
  施中翠嚇得伏地磕頭,保證自己絕不會做逾越的事。
  朱素素並不全信,仍舊語氣淡漠道:「以前李家像這樣的丫鬟隨便配了人還是輕的,發賣到那些不乾淨的地方去,交到沒人性的人手上,自有她的苦頭吃。」
  地上跪著的人顫抖著雙肩討饒,再三保證只替李拂慈端茶倒水,朱素素這才放過了施中翠,叫她退下。
  施中翠走後,朱素素有些惆悵,她不曉得自己這個決定是對的還是錯的。
  那邊施中翠回思柳堂的路上,邊走邊哭,因怕被別人瞧見了,哭的極為小聲。剛才在一步堂她其實怕極了,沒想到二夫人竟然說要把她發賣到那種地方去!
  施中翠家裡不富裕,胡同裡住的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她知道同住一條胡同有個鄭姓人家生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為了供小兒子讀書,就把兩個大的賣到了煙花之地去做風塵女子,後來大女兒二十來歲歸家的時候,聽說下面已經爛得不行,沒多久便撒手去了,家人只是草草葬了了事。
  剛才李家的時候,施中翠早在家中學過男女之事,還看過淫.艷的圖冊,本只想嫁給表哥,圖個安生,縱是事發了嫁不成,在李家做下人也很好,只要不回施家就行。可朱素素居然生了發賣她的念頭,這讓她十分驚懼害怕。
  施中翠看著文文靜靜,實則有一把反骨,施家的人從來都不知道她有多恨他們,不過隱忍不發而已;李家的人也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膽大,不過沒被逼到絕境而已。
  如今她已經不打算坐以待斃,縱使前路鋪滿荊棘,光著腳也要踩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我歡進階……


第41章 窺秘
  施中翠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她在思柳堂待了幾天,再也沒往幽篁居來過, 就像和這邊的人不認識了似的。
  李心歡也有好幾日沒去幽篁居了,施中翠的事, 她心裡還是有點怨溫庭容的。
  在根本不能完全確認施中翠推了她的情況下,就要把人趕走,李心歡不能理解, 縱使這人是她舅舅, 她也不敢苟同。
  正值深秋, 外面寒風蕭瑟,李心歡躲在屋裡用刺繡,看了看窗外搖曳的樹枝, 聽見沙沙聲響, 卻不見那人來, 也沒有他的腳步聲,不禁有些失落, 暗道:我不去尋舅舅,舅舅也不來看我。縱是不來看我, 也不來看母親麼?
  無心刺繡,李心歡一個不注意紮了手,血紅的血珠子冒出來, 滴在繡面上,峰雪正在一旁幫忙剪東西,忙停了手上的活兒, 抓著主子的手道:「出血了!您坐著,我去拿藥來。」
  李心歡拿帕子擦了擦,等著峰雪拿藥過來。
  不一會兒,峰雪給李心歡處理了傷口,還勸她歇著,不要再繡了,不急在這一兩日。
  李心歡心想,這會兒正好有空偷懶了。
  峰雪摸著繡繃上翻飛的蝴蝶,自顧惋惜道:「可惜了這方帕子,繡出來多好看。」
  李心歡卻不覺著可惜,這蝴蝶多俗氣,若不是她們幾個喜歡,要她繡出來做樣子,她才懶得繡,還是那方竹紋帕子好看。
  想起竹紋帕子,李心歡騰站起身,跑去屋裡把帕子找了出來。原先溫庭容給她的帕子被吳畏搶去了,她早想著繡一方還給舅舅,這一月都事多,便耽擱了下來,如今正好籍此借口去幽篁居。
  李心歡揣了帕子便要出去,梅渚從外面進來攔著她道:「姑娘披件披風去,外面風大,可冷了。」
  屋裡的峰雪早拿了披風過來,往李心歡脖子上繫著,給她打了個蝴蝶結,囑咐道:「姑娘早些回來,省得天黑了不好走路。」
  「知道了。」李心歡敷衍地答了一句。
  兩個丫鬟知道李心歡心不在焉,對視一眼,便放她去了。
  梅渚對峰雪道:「天黑之前小姐沒回來,你就去接她,我這會兒手上還有事,怕是走不開。」
  商量完,便各自忙去了。
  李心歡抄著手快步走到了幽篁居,溫庭容還是十年如一日地長居書房。
  看到那一抹嬌小的身影,溫庭容目光瞬間就軟了,李心歡就站在隔扇外,藍色的披風隨風飄起,如浪花層層堆起,把可愛的小姑娘襯得如畫中人一般。
  心中一熱,溫庭容面上依舊冷著,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書。
  李心歡不知為何眼睛也紅了,低著頭走進去,巴巴地湊到溫庭容面前,柔柔地喊了一聲「舅舅」。
  溫庭容喉結聳動著,數數手指頭,也有五六天沒看見這丫頭了,她總算是想起來到這邊來了。
  淡淡地應了一聲,溫庭容心裡愉悅了一些,雖然惱李心歡為了一個外人跟他置氣,卻也捨不得外甥女生氣,與他生分,憋到今日已是他的極限,她再不來,他就要去一步堂找她。
  李心歡以為溫庭容還在生她的氣,也不敢多說什麼,正好瞥見桌上有個眼熟的匣子,她順手拿起來打開,發現正是她要給施中翠的金釵,便道:「舅舅怎的沒給她?」
  溫庭容眼皮都不掀一下,張口就能騙人,「我忘了給她。」
  其實他是打算把金釵還給李心歡的,但小外甥女一問出口,他就忍不住要撒謊,不想讓她知道是他硬要把東西扣下的。
  李心歡拿著匣子道:「那我自己去給她吧。」到底是舅舅的表妹,這也算好聚好散。
  溫庭容正想阻止,李心歡把乾淨的新帕子掏出來放在他眼前,道:「舅舅,這是給您的。」
  溫庭容要說的話都嚥了下去,收了帕子,溫聲道:「快去快回吧。」不管別人怎麼壞,他不能阻止李心歡有一顆善良的心,若是遇到爛心爛肺辜負她的人,他一定替她教訓回去。
  李心歡點頭,拿著匣子就去了。
  還沒過穿堂的時候,李心歡想著先去看看李堂姐,再去找施中翠。壓枝苑的人卻說李心巧去了園子裡。
  李心歡便去了園子裡找李心巧,正好想從堂姐嘴裡多瞭解點府上的大小事。她覺著李家正是多事之秋,府上大小事宜都該知道一些才好。
  李心歡揣著匣子在園子裡亂逛,從光禿禿的桂花林裡繞過去,旁邊種的扇骨木也都一片葉子都沒有了。她又饒去竹林那裡,偶爾遇見幾個丫鬟挖土,詢問兩聲,也都說沒有見到李心巧。
  走得累了,李心歡便懶得再尋,抄了近道從假山上穿過去,出了假山再走一段路就能出園子了。
  李心歡才上了山,低矮連綿的小假山相互掩映,背靠著一座幾丈高由石頭堆砌而成的大山,叫人看不清前路。走了沒幾步,她隱隱約約聽見了有人在說話。
  心下奇怪了,這幾日偶有小雨,假山上泥土鬆軟,李心歡是因為走得累了,才偷懶走小路,怎麼還有人會在這邊說起了悄悄話?
  李心歡站在原地,本不想去偷聽別人說話,還沒轉身,就聽見喘氣聲,而且這種聲音好像跟她喘氣的時候不太一樣……
  滿心好奇,李心歡不自覺地往裡面走了兩步,躲在一座假山後面,她身量不高,整個人都被遮得嚴嚴實實的。
  李心歡歪著頭,朝裡面偷偷地瞧著,睜大了眼能看見假山的側面飄出一件衣裳來,而且是個姑娘的衣裳。
  李心歡不明所以,又偷偷往裡走了一步,躲在最接近那邊的一座假山後面,那人嬌喘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她耳朵裡。莫名地臉紅起來,她挺直了背靠著山,豎起耳朵偷聽了好一會兒。
  李心歡不知道這是在幹什麼,但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加上好奇心的驅使,又壯著膽子把腦袋探了出去,睜圓了一雙大眼瞧著那邊的動靜.只見有個男人抱著一個女人的身子一頓亂摸,還在她的脖子上啃咬,啃著啃著,那女人的側臉,就露了出來……
  李心歡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嚇得驚呆在原地,那惹怎生的如此眼熟?!
  李心歡怕的大氣不喘,正深呼吸著想要逃走,手邊摸著個粗糙的東西,拿起來一看,竟然是個荷包,而且上面還繡著一對沒穿衣裳的男女!
  大腦一片空白,李心歡鬼使神差地捏著粗製濫造的荷包,悄悄地去了遠處的假山,一下了山拔腿就跑,馬不停蹄地奔往家去。
  她不知道施中翠和那人在做什麼,但她知道這很不好,很不好!
  一口氣跑到了幽篁居門口,像是尋到了安身之所,雙腿不自覺地就進去了,身後的披風帶著大片的泥水,一點一點地沾在上面,像淋了一場泥巴雨。
  用盡力氣,李心歡終於跑到了溫庭容面前,她頭髮略有些散亂,原本戴得端正的釵也斜斜地簪在頭髮上,時時刻刻都要掉下來似的,紅撲撲的面龐就像在火上烤過。
  跑了這麼長的一段路程,一停下來身體上下都燥熱了起來,喘著大氣睜著眼杏眼看著溫庭容一言不發。
  溫庭容見她手上還有那個匣子,另一隻手似乎還緊緊地捏著個玩意,便道:「怎的了?金釵沒送給她?」
  一提起「她」,李心歡的臉就更紅了,結結巴巴道:「沒……沒……」
  溫庭容見李心歡呆呆傻傻的,便擱下書,狐疑道:「遇見了什麼事,把你嚇成這樣?」
  李心歡平坦的胸口起起伏伏,鼻翼也一收一縮,還沒從方纔的事緩過神來,吞吞吐吐道:「我看見……看見……」
  「看見什麼?」溫庭容好看的眉毛皺了起來。
  李心歡嘴裡說不出那事,走到溫庭容面前,兩手擱在他的肩膀上,側著腦袋往舅舅脖子上咬了一口,一口不夠,又咬了幾口。
  細碎的小白牙咬在溫庭容的皮膚上微痛微癢,一股麻麻的感覺從脊背到腳底,遍佈全身。李心歡柔柔的頭髮落了下來,掉在他的頸窩裡,撓得人心動神搖,他身子戰慄著,愣了好半天。
  李心歡收回牙齒,天真而純粹地看著溫庭容,模樣有些蠢,道:「舅舅,這樣您明白嗎?」
  溫庭容臉都黑了……他還能不明白嗎?!聲調陡然降了幾分,語氣森冷地問:「是誰?」
  是誰這麼膽大包天,竟然叫小小年紀的李心歡看到這種骯髒齷齪的事!
  李心歡搖搖頭,道:「不知道,看的不真切。」她不敢確定就是施中翠,要是說出來,翠姑娘怕是會沒命,若是冤枉了人,那就不好了。
  還是頭一次和外甥女說這種事,溫庭容頓了半晌,沒敢去看李心歡的眼睛,沉聲問道:「你都看到了多少?」
  溫庭容想問,有沒有看到別人下面的那種噁心玩意。若叫他知道了是誰,一定要閹了他。
  李心歡低聲道:「就看見了兩個人跟剛才那樣……」
  溫庭容面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他可真想把那對姦夫□□給弄死。
  李心歡天真地問道:「舅舅,他們是在做什麼?」
  溫庭容語塞,他該怎麼解釋,這種事又怎麼說得出口?
  腦子轉了好多圈,仍舊沒有合適的答案,溫庭容只得道:「這件事你趕緊忘了,不許記在心裡。」
  李心歡抿著唇,舅舅真是強人所難,看都看見了,怎麼忘得了。她把兩手收在背後,不自覺地想把荷包藏起來。
  溫庭容叫李心歡不要聲張這事,畢竟這不是什麼好事,若是壞了她的名聲反而不好。
  李心歡本想問,這事不稟了朱素素會不會不好,溫庭容有自己的考量,只說讓她暫時瞞著,交給他來處理。
  溫庭容因想著要去抓.奸,見李心歡又無大礙,便叫碧梧把人送回去了。
  李心歡藏好了荷包,回到自己的房間才重新掏摸出來,仔細地看上面的一對小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恭喜我歡進階,施中翠最大作用完成,暫時下線,然後就是舅舅徹底收拾她了。
  還說一句,我尊重大家的建議,會認真考慮,不過還是會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寫,就像今天的這個情節,如果我按尋常套路來寫,男女主角日久生情那種,我覺得沒這種好玩,不是嗎?
  然後,這個情節也不是胡寫的,小孩子撞見這個事也真的不稀奇,鑒於李家規矩比較嚴,這個鍋只能翠來背了。挺好挺好。
  這個情節刪改過,減小了尺度,不然對我歡心理影響太大,大家還喜歡麼?(*3)
  最後……如果有人說今天不甜,舅舅表示不服!!!!!!


第42章 曉事
  李心歡一個人躲在屋裡看荷包, 桃紅色的棉麻面兒上繡著一對光著身子的男女,女的躺在一張羅漢床上, 張開雙腿,眉眼彎彎, 似是很愉悅,男人只露出背面來,渾圓結實的兩臀很刺眼。
  把繡面上的東西都觀察了個遍, 李心歡漸漸意識過來, 這一對男女似乎是一對夫妻啊……
  捏著荷包的手心冒了汗, 李心歡眼珠子轉了兩圈,她知道這東西燒掉最好,可她有些不想毀了, 更不想被人發現。於是從床上爬起來, 跑到屋裡博古架面前, 把荷包揉了揉,塞進了青白釉的梅瓶裡, 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藏好了荷包,李心歡像是完成了一樁大事, 心裡總算輕鬆了下來。
  夜裡,她睡的很沉,一夜無夢。
  幽篁居的溫庭容卻沒那麼好眠, 李心歡走後他去假山上看了,除了一點腳印,什麼證據也沒留下。不過食色這種事, 很容易就上癮,尤其是年輕人,只要派人去盯著,總會有結果的。
  溫庭容吩咐了碧梧這幾日去園子附近,多挖些肥沃的土壤回來,他要把幽篁居的花花草草都養得鮮活可愛。
  就算確定能抓到那對畜生,溫庭容依舊難以入睡,他在想李心歡到底明白了多少,又會不會真的往心裡去,萬一她小小年紀亂了心神可怎麼辦才好。依他看來,放眼南直隸也沒有配得上小外甥女的人!
  右手不自覺地摸上了被李心歡咬過的脖子,她的牙齒很細很白,咬人根本不痛。牙印雖消除了,那股子癢癢麻麻的感覺似乎還在,溫庭容閉著眼輕觸那處,許久才靜下心來,淺淺地睡去。
  *
  自那日咬過溫庭容,李心歡後知後覺好像做的不太對,莫名地對舅舅又多出一種害怕的感覺來,因是避了好幾日沒去尋他。堪堪熬到了月初,眾人又要去向朱芸請安,舅甥兩個在千帆堂裡打了照面。
  千帆堂裡,朱芸氣色不好也不壞,許是頭上緙絲梅花抹額把頭髮束得光滑整潔的緣故,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李心默去了通州,這會子趕不回來,只有謝遠黛一個人來。加上李心質還遠在北直隸,吳美卿和朱素素兩個也都是下午再來,次間裡顯得有些冷清。
  朱芸臉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還不等她開口說句話,棠梨腳步急促地從外面進來,低聲道:「老夫人,三娘來了。」
  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坐在圈椅上牽著手,對視了一眼,俱都心頭犯酸,姑姑一來,只怕祖母又沒有好果子吃。
  長出一口氣,朱芸嘴角也沉了下來,方才慈和的笑容消失殆盡,但這是她自己造的孽,便是要刮骨抽筋,也得受著。
  朱芸語氣有些無力道:「快去請進來吧。」
  李拂慈一進來,次間裡像是冷了下來,除了朱芸和溫庭容,都低著頭不敢瞧她。
  行了禮,李拂慈坐在了朱芸身邊,餘光似有似無地往溫庭容那邊看。
  自見了喬家的那個,吳美卿和朱素素又跟她張羅了兩家,也都以不滿告終。值得慶幸的是,這兩次她沒出岔子,只是事後說不滿意。兩妯娌才算鬆了口氣,商量著說趕在年前再相看一家,若是還沒有中意的,便過了正月再說。
  李拂慈倒是不著急,也都乖乖答應了。她雖然對婚事不著急,但並非十分滿意,總覺著兩個嫂嫂沒有把最好的挑給她。相看過的三家人,家世勉勉強強上得了檯面,長相才華卻都不如李家的幾個,尤其比不上溫庭容。
  暗自做了比較,這會子又在千帆堂裡和溫庭容坐得這麼近,李拂慈忍不住又把人細細打量了一遍,果然還是眼前人好。
  可惜兩個嫂嫂怎麼就沒把心思想到這頭上,縱使溫庭容是個寄人籬下的,李拂慈也不在乎了,見過了別的男人,她才知道溫庭容那副皮囊有多好。
  朱芸生怕李拂慈多想,便主動問了孫女和孫媳婦一些話,讓屋裡氣氛和諧起來。
  李心歡和李心巧姐妹兩個都是很有眼力見也很懂事的人,知道祖母意在什麼,一唱一和,把朱芸哄的很開心。向來羞澀的謝遠黛也能跟著說上兩句,還時不時偷偷覷著老夫人的表情,以便拿捏好尺度。
  李拂慈也偶爾插上一兩句,不過都是跟朱芸說的,並未和幾個小輩談論什麼。更多的時候,她還是在看李心歡——或者說是李心歡身邊的溫庭容。光明正大地看,從他的臉,看到他筆挺的上半身,修長的腿。
  以前只是覺著溫庭容長的好,才學出眾,是個人物,李拂慈這次卻有了怦然心動的感覺,他簡直太入她的眼了。
  李拂慈是個極要面子的人,屋裡這麼多人,她也不敢表現得太過明顯,看了幾眼便收回了目光,兩手端著茶杯,低頭做思索狀。
  還不到午時,朱芸便熬不住了,讓他們都散了,正好回去傳飯。
  李心歡見朱芸心情愉悅,便覺這次沒有白來,和李心巧兩個行了禮,牽著手出去了。溫庭容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們身後。
  李心巧還是一如既往地懼怕溫庭容,覺得如芒在背,便也沒和李心歡多說什麼,出了穿堂就回了壓枝居。
  李心歡便和溫庭容齊肩走著,她身上的湖藍色花綢的披風和他的直裰衣擺打著架,你纏著我,我貼著你。
  舅甥兩個才回了幽篁居沒多久,便來了個稀客,溫庭容臉上卻未顯出什麼,他未必知道李家的所有瑣事,幾件大事卻都是清楚的。
  李心歡在這熟稔的地方變得拘謹起來,同李拂慈見了禮,道:「姑姑好。」
  李拂慈少有得沖李心歡笑了笑,道:「自家人這麼見外做什麼。」說著還上前虛扶了一把。
  李心歡稍稍避開,沒有讓李拂慈真的扶她,站穩後,她退到一旁離溫庭容很近的地方——這是她下意識地尋求保護的意思。
  溫庭容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迎客,又像是把李心歡護在身後,淡淡道:「三娘來此所為何事?」
  他們雖然以兄妹相稱,實際上這麼多年沒有太多來往,便是同住李府,有幾年時間也只是過年的時候才打照面,以至於溫庭容在府學讀書回來的時候,每次聽見那聲「庭容哥哥」都覺著十分陌生,要特地抬頭看一眼,才想得起來,原來是李拂慈。
  所以李拂慈這會子特特來幽篁居著實有些點眼,連李心歡都是起了疑。
  李拂慈害羞地笑著,臉上的胭脂彷彿重新補過,比在千帆堂裡還要粉嫩嬌美,配上湘妃色的襦裙倒是相得益彰,病態淒美的氣質裡又帶了些活潑,好看的緊。她微微低首道:「倒也無事,只是庭容哥哥的表妹在我院裡住的久了,恐你擔憂,我就帶她來見見你。」
  說話間,李心歡才注意到李拂慈身後跟著的不是紅染,而是施中翠。
  施中翠側身走出來一步,行了個禮,不敢抬起頭,中氣不足地喊了一聲「表哥」。
  溫庭容冰冷的視線落在施中翠身上,料定她必定沒有對李拂慈說實話,否則後者不會留她在思柳堂。這會子施中翠怕是被李拂慈逼著,不得已才來了幽篁居,這副心虛膽小的模樣也不怕露餡。
  對一切都心知肚明,溫庭容揣著明白裝糊塗,並未戳穿施中翠,還難得地問了一聲:「表妹在思柳堂住得還習慣否?」
  施中翠不安地絞著手指頭,「習慣。」
  溫庭容再問:「不想家了?」
  施中翠眉毛一跳,身子也跟著戰慄了一下,顫聲道:「不……想……」她騙李拂慈的時候,就是說溫庭容不喜歡身邊有人伺候,正好自己也想家了,李拂慈果然順勢把她留了下來。
  溫庭容一逼再逼,道:「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施中翠腦門上冒冷汗,咬著唇不敢再答,在溫庭容面前,謊言很容易被戳穿。按照李拂慈這這幾日的表現,她若知道事實真相,不用表哥動手,李拂慈就要把自己轟走。
  幽篁居裡沒有溫度的陽光撒在施中翠的側臉上,像一把鈍了的刀子,淬了辣椒水割在她的側臉,又辣又疼,讓人膽寒心驚,一雙鉛腿無論如何也挪動不了。
  還是李心歡打破了僵局,脆生道:「離家久了自然會想家,就像舅舅您在學裡讀書總要想我一樣。」
  溫庭容瞥了李心歡一眼,她怎麼就知道他會想她?他要是不想呢?這話到底是沒說出口,隨即朝外吩咐了一聲,讓翠竹上茶進來。
  書房裡有一張圓桌,李拂慈和李心歡便坐了那邊。
  溢著沁脾香味的龍井上來後,李心歡兀自喝著茶,聽著李拂慈接二連三地向溫庭容發問,而後者只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
  李心歡不禁怪了,李拂慈竟然也不惱,若是換了他們堂姐妹兩個這樣「怠慢」姑姑,她早要拿新鮮尖銳的刺把人心口扎疼不可。
  小嘬了一口茶水,抿到了一根茶葉,李心歡輕「呸」一聲吐了出來,餘光瞧著李拂慈,卻見對方的眼睛裡泛著瀲灩春水,正態度柔和地同溫庭容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心歡看了少兒不宜的玩意,雖然她藏的很緊,但西瓜在這裡誠懇的希望舅舅早點發現,好好教育她一頓。=.=


第43章 往事
  兩個長輩講話, 李心歡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沒有插嘴, 但目光在幾人身上來來回回地掃,仔細地體味他們每一個人的表情和眼神。
  李心歡覺著, 李拂慈待溫庭容和對她是不一樣的,大約是因為自己是晚輩的緣故吧。
  約莫過了一刻鐘,李拂慈還在說話, 而且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李心歡到現在還沒聽明白, 姑姑找舅舅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只怕是醉溫之意不在酒。
  許是李拂慈自己也坐不住了,見溫庭容只一心看書作文, 絲毫沒把她們放心上, 便覺著有些失望沮喪, 又有些拉不下面子,就起身說要走。
  李心歡也沒有多留, 跟著出去準備告訴施中翠,她還有東西要給她——不管那天假山上碰見的是不是施中翠, 在李心歡心裡,這簪子已經是屬於翠姑娘的,因是她執著於要把簪子送出去。
  李心歡追上去, 才抓住施中翠的手,卻被對方力度不大地甩開了,退了一步緊緊地跟在李拂慈面前, 道:「四小姐有什麼事?」
  李心歡愣愣地站在原地,施中翠是在責怪她嗎?
  一離了溫庭容跟前,李拂慈再也懶得裝了,譏諷道:「你巴巴地趕著找我的丫鬟做什麼?」
  低下頭,李心歡心裡瞭然,翠姑娘不再是那個翠姑娘,如今她是李拂慈身邊的人。
  「無事,只是想和這丫鬟說說話,既然姑姑急著帶丫鬟回思柳堂,侄女便不打擾了。」
  說著,李心歡繞開他們,往門外的另一個方向去了。
  李心歡走後,李拂慈讚賞地看了施翠一眼,在路上對她道:「以後離這丫頭遠些,我最見不得她這副人人都要跟她好的模樣。」
  施中翠應了一聲,她現在唯一的依靠就是李拂慈,不得不討好她,討好這個主子最好的辦法,就是離李心歡遠一點。
  ……
  回了一步堂,李心歡心裡有些鬱悶,總覺著有無形的東西逼著她長大,逼著她改變。
  方纔施中翠的態度讓她有些心寒,憑良心說,李心歡自認為對翠姑娘還是很好的,沒想到一去了思柳堂,便翻臉不認人了。
  李心歡也是個很想得開的人,原先對施中翠好,也是因為溫庭容的緣故,如今舅舅都不管了,她更不會為這些無關緊要人頻頻傷心,既翠姑娘不欲與她相交,她又何苦一味討好。
  看著手上的金簪發呆,李心歡腦子裡蹦出個想法來,也許梅煮那日說的事,是真的呢。
  癡癡呆呆坐了好一會兒,丫鬟進來催她去正房用飯。
  正逢國子監學生休假,李拂念也提前回了家,李心歡進房的時候便先沖父親行了禮。
  李拂念見李心歡似有某些不同,笑著招手道:「心歡可是在屋裡悶壞了?」
  邁著小步子走了過去,李心歡坐在李拂念身邊道:「沒有,爹爹多慮了。」
  李拂念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摸了摸李心歡的腦袋,便叫下人傳了飯進來。
  吃飯的時候,醬佛手、糟茄子、三和菜等幾道菜擺在李心歡面前,她偶爾夾幾筷子,還時不時往父母親面上望去。
  李拂念偶爾會給朱素素夾幾筷子茄子,或是把骨肉分離了再給妻子吃,至始至終,眼裡都帶著融融笑意。
  父親看母親的目光,和看自己的是不一樣的,李心歡此時此刻非常確信這一點。
  李心歡以前沒發現,現在才知道父母親之間是這般的恩愛尊重。父母親對望的眼神,一度讓她覺著熟悉,似是在哪裡見過。
  咬著牙筷想了一會兒,李心歡恍然大悟,可不就是上午才在李拂慈眼裡見過的麼!不過這兩種眼神卻大有不同,一者醇厚淺淡,幽香持久;一者濃烈甜蜜,卻輕浮淺薄。
  那是不是說明,姑姑她……
  想到這處,李心歡小牙齒似乎咬的有些重了,直覺牙酸,才鬆了口,吃了兩口飯掩飾方纔的失神。
  飯罷,一家三口消了會兒食,等朱素素去房裡小憩之後,李心歡悄悄地跑到書房去找李拂念。
  李心歡對待母親,和對待父親是不一樣的,她能和朱素素撒嬌,卻很少在李拂念面前放肆。她心裡一清二楚,父親看起來溫和儒雅,卻是遠遠不如母親好糊弄的。
  李拂念見寶貝女兒偷偷摸摸地跑來,像是怕吵到了誰,招招手笑瞇瞇道:「心歡,過來。」
  李心歡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去,兩手擱在桌上,眸子水潤,十分認真地問:「爹,您以前是怎麼和娘成親的呀?」
  李拂念先是愣了愣,隨即一下子笑開了,捋著鬍子道:「你母親可不好娶呢,當年為父還花了點小心思。」
  李心歡眼睛發亮,湊近李拂念期待道:「爹爹,什麼心思呀?」
  那事都過去好多年了,雖不夠光明磊落,李拂念也不瞞著女兒,一五一十地講了。
  李拂念和他大哥李拂一都是先立業,後來才成的家。兩人同年中舉之後,朱芸打算給兩個兒子先後隔半年娶親,她內心裡早看中了朱素素,和堂兄透了個信兒後,朱家便許了這件事,唯一一個條件就是要尊重朱素素本人的意願。
  朱素素並沒有直接說明她心儀哪個,而是說要他們兩個親自來見見她。
  朱芸知道兩個兒子都喜歡朱素素,回南直隸李家轉達了朱家的意思,說誰能得到朱素素青睞誰娶她。
  兄弟兩個便一道去了一趟北直隸朱家,準備親口問問朱素素的意思。
  哪曉得兩人並沒有見到朱素素的人,而是她的丫鬟給了一道謎題他們兄弟兩個猜,誰先猜對了送到她手上,她便先聽誰說話。
  朱素素曉得兩個哥哥才華不如她,也沒有出很難的謎題。當時兄弟兩個很快就解了出來,準備把寫好的謎底交給朱素素的丫鬟,那丫鬟卻說,要他們二人自己交給小姐。
  李拂一再問丫鬟,朱素素在哪裡的時候,卻得不出答案。
  李拂念才明白了,謎題不是難題,真正難的是如何找到朱素素。
  李拂一也不太蠢,當即明白了過來,和李拂念一起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卻並未發現朱素素的身影。
  李拂一正沒主意的時候,李拂念冷靜了下來,他知道朱素素絕不會輕易叫他們找到。
  於是李拂念心裡有了打算,假意和李拂一說朱素素也許在她常玩的幾個地方,不如分頭去找,看誰運氣好。
  李拂一倒是沒有多疑,立即先去了朱家花園裡。
  背道而馳的李拂念卻折了回來,去了朱素素院裡後面的倒座房裡,朱素素果然穿著素淨的衣裳坐在丫鬟的房裡捧著書讀,見他進來了只是淡淡一笑,喊了一聲「表哥好」。
  李拂念登時心裡又甜又激動,雙手奉上謎底,還附上一根玉簪表明了心跡。
  朱素素隨性灑脫,她知道李拂念這種性格的人最適合她,這日的測試也果然沒叫她失望。
  朱李兩家的親事便這麼定了下來。
  到他們成婚,李拂一也都不知道李拂念是故意支開他的。
  大婚的時候,李拂念一度以為兄長多少會有些艷羨,卻沒想到粗枝大葉的李拂一居然十分誠懇地祝福他們,還在醉酒的狀態下表示,朱素素嫁給了他弟弟,他們三人以後還是家人,可真好。
  李拂念當即明白了,大哥對朱素素果然是親情居多,他娶了朱素素,是最好的結果。
  而這個道理,朱素素早就明白了,所以在日後的相處當中,她才游刃有餘,沒和李拂一之間有任何尷尬。
  李心歡聽完捂著嘴笑,道:「爹,您好壞呀。」
  李拂念「呵呵」地笑著,也就使了那一次壞而已,不然怎麼的娶得到朱素素這般妙的女子。況且朱素素骨子裡是清高孤傲的,李拂一性格太直,兩人在一起並不般配嘛。
  摸了摸女兒的頭,李拂念低下頭小聲道:「可不許告訴你母親,聽見沒有?」他在妻子面前一直是唯命是從的模樣,若是叫她曉得自己有這番心思,恐怕不好吧。
  李心歡很懂事地點點頭,保證道:「女兒絕對不告訴母親。」反正在她看來,父母親就是天作之合。
  李拂念話鋒一轉,問道:「怎的突然問起這個來?可是最近看了什麼『有趣』的話本?」
  李心歡眉眼彎彎,抿著唇直笑。話本雜書父母一貫不拘著她,只要不過分就是,她生怕父親看出個好歹,只好笑著糊弄過去。
  父女兩個剛剛講完悄悄話,朱素素便進來了,小憩一會兒整個人都精神了些,臉上還帶著紅暈,與水紅的褙子相映襯著,韻味頗濃,她跨進書房帶笑道:「你們父女兩個嘀咕什麼呢?」
  李心歡忙望過去,一臉正經道:「我與父親在說《論語》中的孝道呢。」
  李拂念憋著笑,女兒哄妻子的樣子,居然還挺可愛的。拍了拍李心歡的肩膀,他道了一聲「去吧」,便把人趕走了,與朱素素兩人在書房獨處。
  李心歡出了一步堂便回了廂房,開始琢磨起父母之間感情,這種感情彷彿與親情有很大的區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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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大伯-舊賬
  南直隸從深秋入冬, 幾乎是一夜之間,所有的樹葉全部掉落, 剩下的只有枯瘦的樹枝,從窗外仰頭望去, 彷彿一個畫框裡寥寥勾勒了幾筆。
  李心歡不小心刺傷的手早就好了,上午繡了一方帕子出來,她便坐不住了, 讓梅渚把兔子抱來餵了會兒, 扒著小兔子的嘴巴細細觀察了下, 軟軟的三瓣嘴翕動著,鬍子也跟著顫動。
  梅渚見狀嚇得跑過去搶了兔子,道:「擔心小白咬您。」
  李心歡愣頭愣腦地抬頭問:「啊?兔子還咬人呀?」
  梅渚懷抱兔子, 順著兔毛道:「可不是呢, 您沒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嗎?你把手指頭都伸到它嘴邊了, 不咬你咬誰。」
  伸手捏了捏兔頭,噘嘴道:「沒想到看起來這麼溫順的兔子, 居然也會咬人。」
  梅渚摸了摸兔頭,道:「約莫有兩斤了。您還喂嗎?」
  搖搖頭, 李心歡道:「抱下去吧,我也餓了,父母親都不在, 我去舅舅處吃飯。」
  梅渚欲言又止,終究只是頓了一會兒,方應了一聲, 喊峰雪進來伺候李心歡洗了手,便容她去了。
  李心歡去了幽篁居的時候,溫庭容竟然已經傳飯了,而且都是她喜歡的菜。
  李心歡順勢坐下道:「舅舅,您怎麼知道我要來?」
  「早上遇著姐姐姐夫出去,便曉得你在屋裡待不住。」
  李心歡嘿嘿笑,舅舅一如既往地聰敏。
  用膳時候,李心歡仍舊挑食,把不愛吃的東西挑到碗的一邊,堆在了一處,溫庭容見了伸著筷子就去夾。
  李心歡忙用筷子擋了回去,紅著臉把一塊兒肥肉往嘴裡送,鼓著嘴低聲道:「我要吃的。」
  吃罷飯,李心歡習慣飯後喝茶,溫庭容本不欲喝,似乎也有些渴了,可桌上只有一個漱口用的陶瓷杯子,他也沒多想,便想就著李心歡的杯子喝一口,以前外甥女小時候,他餵水之前都要先嘗一口的。
  不等溫庭容奪過茶杯,李心歡又搶了回來猛地往嘴裡灌完了茶水,擦著嘴有些害羞道:「這我也要喝的。」
  溫庭容明白過來了,外甥女長大、知事了,所以才有所避諱。
  仔細打量著李心歡,溫庭容這才漸漸發現,外甥女已經十一歲了,稚嫩的圓臉正在一點點地脫除嬰兒肥,快顯出尖尖的下巴來,如含苞待放的一朵小花,可愛中又帶著點嬌媚。
  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溫庭容頗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感,他的小外甥女,在他眼皮子底下不知不覺地長大了。
  忽然,溫庭容面色又變了,那點幾不可見的笑容消失殆盡,這丫頭因為何事開始有了這種心思,難道是……那日假山的事?
  溫庭容感覺不妙,雖說小丫頭明年就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了,但他莫名地覺得,外甥女還小,也沒人配得上她。
  而且……他竟然也不希望李心歡看得上哪個。
  座上,李心歡隱約覺著舅舅似乎生氣了,那股怒氣並不明顯,但她就是能感覺到。
  試探地扯了溫庭容的袖子,李心歡怯怯道:「舅舅,外甥女不是嫌……」
  溫庭容抬手打斷了她說話,道:「你回去吧,我要去休息了。」
  甜蜜的幸福感差點要把他溺死,可他很清楚,自己是絕對不能耽溺於此,父母親的死,北直隸的侯府……這些都是他的噩夢!
  李心歡一面腹誹,舅舅明明不愛午休的,一面從椅子上下來,低著頭乖乖地行個禮便走了。
  回到屋裡,李心歡是有些懊惱的,她並非嫌棄溫庭容,只是覺著……都十一歲了,再讓舅舅吃自己剩下的東西,喝自己喝過的茶杯,似乎不太好。
  就這麼個小事,讓李心歡在屋裡悶了一下午,等到用了晚飯,才想著還是去幽篁居裡跟溫庭容說清楚。
  結果走到幽篁居門口,李心歡到嘴的話都嚥下去了,好像怎麼說都不合適。
  思來想去,愈發苦惱,李心歡索性去園子裡散散心,反正披了披風,裹一裹倒也不冷。
  李心歡無意走到了放眼亭下,想起那日溫庭容躲這兒來的夜晚,夜涼如水,舅舅孤拔的身影倒映進她的眸子裡,像一顆閃亮的星星。
  想著想著,李心歡便上了亭子,泠泠水聲從亭上傳來,她快著步子上去,這麼晚了,是誰在這裡?
  李心歡上了石階,才喊了一聲「大伯父」。
  很顯然,李拂一也沒料到這個時候還有人來放眼亭,放下酒杯迷迷糊糊道:「是心歡來了?」
  李心歡見大伯父已然有了醉態,行了禮坐在一邊道:「大伯父怎的在月下獨酌?」
  抬頭看了看朗朗月色,李拂一憨笑道:「原來還有月亮陪著我,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呢。」
  李心歡兩手交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李拂一脖子上一道道長長的紅痕,道:「大伯父,您脖子怎的了?」
  摸了摸那些撓痕,李拂一還能感覺到疼痛,他漫不經心道:「是你大伯母抓的。」
  李心歡眉頭跳了跳,原來大伯母這麼厲害啊……
  還不待李心歡再問什麼,李拂一自斟自飲喃喃道:「其實汾兒人很好的,是我惹她生氣了。」
  李心歡重新趴在石桌上,涼意從手臂上傳來,她依舊沒有動的意思,豎著耳朵認真地聽李拂一講。
  李拂一飲了一杯,歎氣道:「可我也不曉得到底哪裡惹她生氣了啊……反正,總是我的不對。」
  李心歡腦子裡只浮現了一個字——呆。大伯父真是呆。
  李拂一喝醉了酒不停地碎碎念,李心歡耐心地聽著。
  原來吳美卿不僅潑辣,還很能翻舊賬,李拂一和朱素素之前的那些事,她都快念叨二十年了,沒有哪日放鬆過。
  李心歡不禁扯了扯嘴角,舅舅常說她執拗,看來大伯母更執拗。
  李拂一喝了酒又開始胡言亂語,雖然斷斷續續的不成句子,李心歡還是聽明白了,大伯父看到自己父母成親的時候,完完全全沒有嫉妒,全然是被開心給沾滿了心扉。
  這點倒是和李拂念說的不謀而合,他們四個,有三個都是通透的,不明白的只有吳美卿一個人罷了。
  李拂一的心裡話似是沉積了很久,這會子把李心歡當做了一個樹洞,敞開心扉地傾訴了起來。他說,娶了吳美卿之後,他便更確信心裡是沒有朱素素的了。
  可偏偏吳美卿自己根本意識不到,其實他是愛她的。
  李拂一堂堂三尺男兒,也難以啟齒這些濃情蜜意的話,夫妻兩個彆扭了二十年,磕磕絆絆也過來了。
  李心歡聽了這話便急了,問道:「大伯父為何不同大伯母說明白呢?」
  李拂一歎息道:「算了,左右他們三個也大了,你大伯母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壺中酒盡,李拂一自言自語道:「喝完了,該回去了。」
  李拂一起身,李心歡連忙跟上。
  見大伯父走路搖搖晃晃,李心歡主動攙扶著,她身子小,力氣也不大,勉強扶得住而已,等下了台階,她已經累得喘氣。
  李拂一醉眼迷離道:「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能走。」
  李心歡說要要送他。
  李拂一堅持要自己走,不許李心歡送。
  李心歡點頭應了,等李拂一走了五步,又悄悄地跟上了,一路跟到了隨遇堂門口,躲在遠處看見院門口吳美卿早就站在外面等,小心翼翼地把人扶了進去,才放心的回了一步堂。
  其實吳美卿也不是完全糊塗的。
  一步堂也快落鎖,李心歡回得這麼晚,門房婆子免不得要嘮叨幾句,她嘻嘻哈哈應付過去,也沒往心裡去。
  回了屋裡沐浴進房,溫暖的燭光把整個承塵都罩住,李心歡兩手放在胸前,心頭強有力地跳動著,她彷彿明白了另一種感情,和親情不一樣的感情。
  但到底是什麼感覺,李心歡卻沒法形容得出來,許是要親身體會,才曉得吧。
  略有些惆悵,李心歡下床在兔籠子旁拾起一個胡蘿蔔,往兔子嘴裡送,悶悶地問:「小白小白,你明白嗎?」
  兔子扒拉在籠子裡面啃蘿蔔,李心歡蹲著出神了一會兒才擦了擦手上床。
  夜裡,李心歡做了一甜甜的夢,夢裡她的身邊也有一個可依可靠的人,照顧她,寵著她,就像家人一樣,她正想看清那人的臉,夢就醒了。
  醒來之後,李心歡還怔了一瞬,完全沒想到自己會做這種夢,看來是白日裡想的太多,那些雜念才入了夢。
  李心歡梳洗罷,才拋開了煩惱絲,李心巧又來了,並且給她帶來了新的煩惱。
  李心巧進來李心歡的屋子扭扭捏捏的半天不肯說話。
  李心歡搖著李心巧的肩膀,怪道:「堂姐,怎麼了?」
  李心巧吞吞吐吐的,臉上的笑容有些怪異,帶著嬌羞之態,絞著帕子問李心歡:「心歡,你說吳畏表哥好不好?」
  李心歡一懵,這又來了一個!
  今年過完年,李心巧就十三了,再不議親,若是挑不著好的,那可就難辦了。
  不過吳美卿並不著急,她心裡早有了人選,到了這會兒把李心巧的親事提上議程,今兒才跟女兒透了個口風,說了兩句。哪曉得李心巧一聽這事就心神都被佔滿了,第一時間就跑來找李心歡傾訴來了。
  吳畏好不好這個問題問到了李心歡頭上,她覺著實在不好回答,眉毛眼睛擠弄幾下,憑良心道:「吳畏表哥很好啊。」
  這世上最好的當然是溫庭容了。
  這話李心歡不敢說,不然李心巧這會兒恐怕要撕了她的嘴。
  李心巧忸怩道:「我母親說,表哥也快十五了,她準備跟我舅母商量下,看能不能……能不能……」兩家親上加親。
  縱使李心巧不說明白,李心歡也懂了,她道:「堂姐,你年後才十三,現在就要定下嗎?」
  李心巧坐在絨毛毯上,支愣著腦袋道:「母親說只是有這個打算,定不定得下來,還得看舅舅和舅母的意思。」
  李心歡估摸著是能夠定下來的,兩家知根知底,大伯母又那麼喜歡吳畏,不可能容忍別人把她外甥給搶走了。
  李心巧懊惱地「嘖」了一聲,急切道:「心歡,你說這事有沒有准啊,萬一表哥在京都有了心儀的姑娘,我可怎麼辦?」
  李心歡握著她的手安慰道:「你別急,姑姑的事都還沒定,你也才十三,還有時間慢慢挑選相看。」
  李心巧見李心歡老氣橫秋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眉頭愁霧散去,道:「好啦,不急不急。」塞了顆蜜棗進嘴,她托腮問:「心歡,你說姑姑會嫁給誰呀?我聽我母親說,外面有人說李家的三娘高攀不起。」
  正因為李拂慈名聲有些不好,吳美卿才開始替自己的女兒著急,還沒過年,就想著跟李心巧先透了個底。
  李心歡還是那副性子,不想妄議長輩是非,雖然心裡隱約有個驚人的想法,也並沒有說出來,吞吞吐吐答說不知道。
  李心巧可不愛受那麼多規矩的管束,李拂慈牽連了她,她還就要說這事了,甚至還帶了點怨氣道:「快來個惡婆母收了她,叫她吃吃苦頭。」
  若真如此,倒也解氣,只是李心歡並不希望這樣,李拂慈在李家嬌養慣了,若出去受了磋磨必然難以接受,到時候想不開得了病,老夫人得多傷心。
  祖母老了,李心歡捨不得她操心。
  李心歡還沉浸在自己的猜想之中,李心巧忽然湊過去碰了碰她的額頭,道:「心歡,你說姑姑會不會嫁給你舅舅啊?做你的新舅母!」
  李心歡大腦裡嗡嗡作響,微惱地抬起頭,輕推了李心巧一把,不滿道:「可別胡說,姑姑就是姑姑,怎麼會變成舅母,這樣不好。」
  「哼,連你一個十歲小孩都知道這樣不好,她卻不曉得。」
  李心歡愣了,一臉不解道:「什麼意思?」
  李心巧漫不經心道:「你自己去幽篁居看看唄。」
  李心歡覺得胸口悶得慌,說不出的感覺,咬唇思索了一會兒,準備去一趟幽篁居。
  李心巧解了憂,也不纏著李心歡,便也順道回去了。
  到了幽篁居,李心歡就站在書房外面遠遠地看著,一向嬌慣的李拂慈居然在給溫庭容研磨。
  佳人紅袖添香……這一幕太曖昧。
  雙腿有千斤重,李心歡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這個時候闖進去,旋身出了院子,溫庭容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李拂慈順著溫庭容的目光往外看,卻什麼都沒看到,柔聲問:「庭容哥哥在看什麼?」
  溫庭容搶過李拂慈手裡的墨條,面上雖無厭色,語氣卻冷冰冰的,道:「三娘還是回去吧,這種事叫丫鬟來就行了。」
  李拂慈臉一黑,她紆尊降貴來替溫庭容磨墨,他居然拿她和丫鬟相比?但仔細看他那張冷峻的臉,似乎天生就是這個性格,也許並非是厭棄她,而是心疼她?
  這麼一想,李拂慈心情也好了點,笑道:「我也想學庭容哥哥的字,不曉得有沒有合適的字帖借給我臨摹?」
  溫庭容隨手抽了一本字帖遞給李拂慈,便又專心致志地作文。他這逐客令下得如此明顯,李拂慈不是敏感多疑麼?怎麼這會兒卻看不出來了?
  溫庭容寡言少語,李拂慈一人待著也難受,果然坐不住,覺得太冷清了,便帶著丫鬟回了思柳堂。
  人一走,溫庭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不光朱素素對他有恩,朱芸對他也很好,寄人籬下,許多事有心無力……他現在神思繁雜,一時間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
  李心歡回去之後愈發沉默,不刺繡也不讀書,而是跑進內室博古架面前把藏在青白釉梅瓶裡的色.情荷包拿了出來,她現在也漸漸明白了,所為男女之情,大約就是這麼回事吧?
  藏起荷包,李心歡靠在搖椅上冥想,心裡有點空落落的,總感覺有什麼要離她而去了。
  想著想著,李心歡竟然睡著了,迷迷糊糊還做了個夢,夢裡她長大了,變成了孤身一人。
  猛地嚇醒,李心歡搓了搓肩膀,打了個噴嚏,梅渚正好挑簾子從外面進來,臉上帶著一抹急切之色,道:「還道您去了哪兒,原是躲屋裡來了,怎的在椅子上睡了,連個毯子也不蓋?」
  李心歡從椅子上站起來,摸了摸鼻子,又打了個噴嚏,梅渚一急,忙給她肩上添一張毯子。
  夜裡,李心歡果然有些不舒服,好在不嚴重,梅渚煎了姜茶給她,喝了幾杯下去,睡了一夜起來便好透了。
  起床梳洗,李心歡一個人窩在屋裡刺繡,頭髮披散著,完全沒有要出去玩,或者見客的意思。
  梅渚和峰雪也湊在她跟前,拿笸籮繡線等東西伺候著,其中一個笑道:「您今個不出去了?」
  李心歡嗔她一眼道:「我便是那麼坐不住的人?」姑娘家坐不住那就是不貞靜,可不是什麼好事。
  梅渚遞了一根紅線過去,配繡面上的花瓣正好,笑道:「不出去也好,都入臘月了,估摸著沒幾日就能看到今年頭一場雪。」
  內室的窗戶沒有支開,李心歡朝透白的紙糊窗戶外看了一眼,朦朦朧朧雪白的一片,似乎隔著木窗都能察覺到冬日的寒意正在一寸寸地逼近。日子過的真快,竟然又要到新的一年了,她和舅舅都相處了十一個年頭了。
  拉回神思,李心歡似是心無所想,又專心致志地繡起梅花,只是尖細的針,還是差點扎到了她的手。
  *
  幽篁居書房外,翠竹敲了門,稟道:「爺,三娘來了,非進來不可,您見不見?」
  「去把人請進來。」溫庭容打過招呼,若李拂慈再來便說他不方便的,也算是全了老夫人的臉面,沒想到她如此執著。
  書房的門開了,李拂慈又換新裝,桃紅襦裙,微微鼓起的胸脯帶著點女人味,面上略施粉黛,淡掃蛾眉,頭上兩根玉簪,細細瞧起來倒是有幾分姿色。
  等人進了屋子,兩人相互見了禮,溫庭容支開丫鬟們道:「多謝三娘關心,只是你常來此處,難免會受人非議……」
  李拂慈臉上一陣紅,她也知道這樣不好,可就是忍不住想見他,拿著施中翠做幌子也太過頻繁了,任誰看了都覺得點眼。好在溫庭容肯這麼替她的名聲考慮,這幾日確實不宜相見了。
  李拂慈這次也沒有多待,剛來便走了。
  溫庭容覺得自己說的已經夠明顯了,但願這個麻煩的女人能夠知趣。
  *
  溫庭容趕走李拂慈的第三日,天氣越發冷了,若不是快到中午的時候出了太陽,還真讓人以為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要在今天下了。
  幽篁居裡,溫庭容也感覺到有絲涼意,命人關了門窗,重添熱茶。
  不等翠竹換茶進來,碧梧便急急忙忙地從園子裡趕回來,腳上沾了泥土,踏進書房抖落了一些在地磚上,褐黃的泥土似乎還帶著點腥味兒。
  溫庭容命翠竹把茶放下便出去,一邊喝茶一邊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問:「是誰?」
  碧梧心驚肉跳,溫庭容原先只是囑咐她叮囑園子假山上可疑的人,卻沒想到她居然看到了那種事!好歹也是十七歲的大丫鬟了,她曉得那種事叫私通!
  聲音都在打顫,碧梧壓低了聲音道:「是……翠姑娘。」
  果然是她!
  溫庭容不懼茶水滾燙,薄唇燙紅了些許,也還是喝了一口。難怪那日外甥女說沒看清,怕是想替施中翠開脫吧。這個表妹,去了思柳堂都要牽連李心歡,是真留不得了。
  溫庭容正思索著什麼,翠竹進來說思柳堂的紅染來了。
  溫庭容頷首,許她把人帶進來。
  如今新仇舊賬一起算好了。
  不一會兒紅染便拿著一本字帖,施施然走進來,行了個禮笑盈盈道:「爺,這是我們姑娘叫奴婢還來的。」
  老夫人已經曉得思柳堂的動靜,她當然知道李拂慈安的什麼心,便敲打了兩句,不許女兒再頻頻往幽篁居來。
  李拂慈倒也聽話,她自己是不來的,乾脆叫丫鬟來。
  若是別的東西,溫庭容也不會收,這帖子本就是他的,拿了也無妨。
  收了帖子,他便把人打發走了,紅染臨走前還特特囑咐他,這帖子李拂慈很認真地臨摹過。
  溫庭容關了書房門,翻開了帖子,果然在裡面發現了別的東西。


第45章 私情-意外
  溫庭容把字帖裡的那封信箋拿了出來, 信上畫著一幅小畫,畫面上有一片涯岸, 涯下是一望無垠的海水。
  這寓意不難理解,溫庭容一下子就想到了李治的《相思怨》:人道海水深, 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
  捏皺了半張紙,溫庭容沒想到李拂慈心急膽大如此, 也不曉得有沒有人在一旁攛掇, 思量了半晌, 他點了蠟燭,把那張信箋燒得乾乾淨淨,混在他常燒紙的銅盆裡面。
  李拂慈送來了信箋, 卻沒得到回應, 思來想去, 並不覺得溫庭容會拒絕她,她乃李府嫡出女, 又深得老夫人疼愛,他一個寄人籬下的小郎君, 也到了娶親的年紀,難道沒這個心思?
  李拂慈不信溫庭容沒這個心思,否則他不會那般替她考慮。焦慮得實在坐不住了, 李拂慈便又派紅染去了一趟幽篁居,問問那邊有沒有信。
  紅染去了一趟依舊空手而歸,她道:「奴婢百般暗示, 爺都不明白似的。」
  李拂慈不信,肯定是紅染沒說清楚。撇下丫鬟,她便自己急不可耐地去了幽篁居。
  溫庭容早曉猜到這一幕,故作訝異道:「三娘怎麼來了?」
  李拂慈瞧了碧梧一眼,溫庭容把人打發出去,道:「三娘有何事?」
  支支吾吾地,李拂慈羞紅了臉道:「我丫鬟來問個信兒,庭容哥哥怎的不給個話?」
  溫庭容一臉疑惑,「你丫鬟什麼時候來的?我一直待在書房,怎的不知?」
  這下子換李拂慈困惑了,她逼近一步似是不信道:「紅染才來不久,還說與你說過話的,難道是假的?」
  溫庭容一臉淡然,「我騙你做什麼,碧梧也一直書房門口伺候著,不信你去問問她。」
  轉過身朝外瞧去,李拂慈探究地看著碧梧,卻見對方點了點頭,證明溫庭容說的是實話。
  掐緊了手帕,李拂慈咬著牙,紅染那丫頭必然是嫉妒施中翠與自己親近,才來壞她好事。
  李拂慈急於要到一個答案,這會子都走到正主跟前了,再沒有臨陣脫逃的道理,因是暫且壓下怒火,扭捏道:「那字帖裡的……庭容哥哥可看到了?」
  「字帖裡的什麼?」
  李拂慈不便說明,急急道:「字帖裡的東西,你沒瞧見?」
  「你丫鬟送來的時候我翻看過一遍,沒缺頁,也沒多什麼,你可是遺漏了什麼東西夾在字帖裡?」
  李拂慈不明白,怎麼會沒有!她再問:「當真什麼也沒有?」
  溫庭容肯定道:「不信你自己瞧瞧。」他轉身從書架上把字帖拿給李拂慈。
  李拂慈接過來仔細翻了又翻,心想道,難道是紅染馬虎大意掉在了哪處。不可能!這麼重要的事,她囑咐再囑咐,那丫鬟要不是故意的,誰信!
  溫庭容見她神色異常,便道:「可是丟了什麼要緊的東西?」
  李拂慈恍然回神,字帖掉在了地上,她訥訥道:「不……沒,沒有,院裡還有事,便不叨擾庭容哥哥了,我改日再來。」
  「慢走。」溫庭容客氣疏離地把人送走了。
  李拂慈腳下生風,小步子走得很快,看溫庭容那態度必是不討厭她的,若真的了那封信,怎會不動心?必是紅染嫉妒得被豬油蒙了心,才壞她好事!
  眼看著老夫人巴不得把她嫁出去,若是能和溫庭容兩情相悅把好事定下來,簡直兩全其美,李拂慈容不得紅染從中作梗。
  怒氣沖沖地回了思柳堂,紅染還一臉期盼地在屋裡等著,一見了主子就撲上去低聲問:「姑娘,爺怎麼說?」
  李拂慈二話不說,四個耳光「啪啪」落在紅染臉上,把人往屋裡揣,關了門吼道:「我還想問你怎麼說!」
  紅染跌倒在地,被李拂慈嚇得往後退,捂著迅速紅腫的臉道:「姑娘,奴婢怎麼了?您吩咐的事我都做了啊。」
  李拂慈怒火攻心,又上去照著紅染的心口踩了幾腳,直到人都爬不起來才鬆開,啐了一口道:「你個爛心爛肺的,枉我待你親如自家人,你卻對我陽奉陰違!算我錯信了你,往後你就去伺候別的人吧!」
  說罷,李拂慈喊了人進來,把紅染拖出去,又吩咐綠染道:「去千帆堂裡稟老夫人,紅染這丫鬟以下犯上,叫羅墩趕緊來把人發賣了,我不許她再留在李家。」
  綠染曉得主子正在氣頭上,也不太敢勸,剛應了一聲要走,李拂慈又喊住了她,道:「去把人綁進來,把施中翠也給我叫來。」
  思柳堂裡勁兒大的婆子把紅染綁得結結實實的,施中翠面色潮紅地進來,像是剛從外面跑回來的樣子。
  李拂慈來不及深究,讓婆子趕送了滾燙的水進來,關上門對施中翠道:「這丫鬟背叛了我,日後你可要把她當個教訓。」
  施中翠有些發抖,乖乖地應了,她剛來的時候李拂慈與她姐妹相稱,日子久了才曉得李家三娘是真的難纏,然而思柳堂已經是她最後的退路,卻也不得不忍了。
  李拂慈讓施中翠把開水拿起來,往紅染喉嚨裡面澆。
  紅染嘴裡塞了東西,跪在地上嗚咽著求饒,施中翠也有些猶豫。
  李拂慈拍了下桌子,瞪著施中翠,原先肯好心收下這丫鬟,不過是想借她的口,仔細瞭解溫庭容的喜好,以她表妹的身份接近幽篁居,如今目的達到了,此人可留可不留。
  施中翠也知道自己騎虎難下,她若不表個決心,李拂慈未必肯保她。那個男人還沒有答應要娶自己,她還得再爭取點時間,如今也只能踩著別人的肩膀往前走了。
  施中翠到底是拿起了茶壺,紅染反過來求她,卻於事無補。
  嘴裡塞的白布被扯下,滾燙冒煙的開水順喉而下,燙得紅染尖叫,叫著叫著便失了聲,壺中的水倒盡,她的嗓子也廢了。
  說不出話來的丫鬟,李拂慈再也不怕紅染洩露什麼,等到朱芸把人處置了,她喜歡溫庭容的秘密,便可以瞞住了。
  紅染已然疼暈過去,千帆堂的羅媽媽過來直接把人拖走,按照朱芸的吩咐讓二門上的人找了牙婆來,兩個時辰不到的功夫就把人低價賣了。
  羅墩去稟朱芸的時候,還歡喜道:「三娘總算看開了,能捨得把紅染這號丫鬟除去,是個好兆頭。」
  朱芸拈著佛珠,卻不以為然,褶皺的手一頓,佛珠辟里啪啦地掉了一地,心頭一慌,她睜開眼道:「去把三娘請來,我要親自問她話!」
  好端端地就要把心腹趕走,這可不是李拂慈的性格,必是主僕兩個出了不小的隔閡,是什麼事會讓三娘一下子就下決心把人趕走?必定不是小事。
  羅墩人還沒走出門,朱芸又道:「回來,紅染被趕出去的時候有沒有說什麼?」
  羅媽媽眉頭擰著,面色忽然一變,她心想李拂慈肯把人趕走已經是個好的改變,別的事以後再論,所以就想把紅染的事瞞下來,眼下看來,是不該瞞了,「紅染的嗓子燙壞了。」
  「糊塗!」朱芸面色漲紅,一口氣提不上來,喘著氣道:「快去把三娘給我請來!」
  羅媽媽意識到事情的重要性,忙轉身跑了出去,她剛走,謝遠黛卻來了。
  謝遠黛見朱芸面色有異,沒有多問,只說了幾句旁的話,末了才高興道:「祖母,孫媳婦有孕了。」
  朱芸大喜,親自下榻牽著謝遠黛的手,道:「當真?!有幾月了?」
  謝遠黛面色含羞,也軟聲道:「才一月多,孫媳婦也是才知道,請了兩個大夫來看,確信了才敢來告訴您。」
  這是朱芸第一個重孫,自然不能讓謝遠黛感覺到她重視,因是不能把人趕走,與孫媳婦多說了幾句。
  祖孫兩個說了好一會兒,李拂慈便來了。
  ……
  思柳堂和千帆堂的動靜已經在各院傳開了,李心巧一得了消息就去找李心歡。
  姐妹兩個正在屋裡說著話,李心巧那句「你說姑姑是不是轉性」的話還沒說完,千帆堂的棠梨就跑進了朱素素的屋子大呼道:「二夫人,出事了出事了!」
  廂房裡的姐妹兩個也聞聲去看,只見棠梨跟朱素素說了什麼,便帶著朱素素慌慌張張往千方堂去了,李心歡還是頭一次見到母親花容失色的模樣。
  李心巧頭皮都在發麻,呆呆道:「肯定出大事了。」
  李心歡也有股不好的預感,若是千方堂出了大事,應該越少人知道越好,棠梨只去找當家的吳美卿不就行了,來找朱素素是為什麼?
  姐妹兩個不做他想,牽著手也跟著去了。
  到了千帆堂裡,朱素素頭件事就去看老夫人。
  李心歡和李心巧已經被亂成一團的狀況給嚇傻了。
  千帆堂裡,老夫人已經暈死過去,李拂慈趴在旁邊大哭,丫鬟婆子亂成一鍋粥,大夫還沒趕來,更嚴重的是,內室梢間裡面還有匆忙進出的人。
  次間裡的人根本顧不上她們姐妹兩個,李心巧聽見梢間裡傳來吳美卿的聲音,便跑了進去,李心歡則先去看了朱芸。
  朱素素幫忙扶著朱芸,任由羅墩滿臉淚水的掐老夫人的人中,只可惜當事人半點反應的都沒有,蒼白的臉色像是死過一遭。
  李心歡整個人都嚇蒙了,抱著朱素素的腰,帶著哭腔問:「祖母怎麼了?娘,祖母怎麼不說話了?」
  朱素素也早已紅了眼圈,強忍著淚安慰李心歡道:「先別問了,等大夫來了再說。」
  羅墩見朱芸仍舊半點生氣都沒有,哭喊著對鄭媽媽道:「快去催啊,大夫怎麼還不來,還不來!」
  棠梨接茬道:「二門上傳話過來,已經在路上了。」
  香薷也抽泣道:「要不要先拿人參片吊著?」
  羅媽媽素來熟知朱芸的病情,搖頭道:「不行,老夫人身體不好,不能強補,還是等大夫來了再說。」
  朱芸脈搏愈發弱了,一眾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李拂慈哭得撕心裂肺,這會子像是緩過神來,腫著一雙眼睛抬起身子道:「羅媽媽,母親怎麼樣了?」
  若是以往,羅媽媽就著朱芸的面子,對李拂慈向來都是恭恭敬敬的,這會子卻再也忍不住胸口那股怒氣,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雙膝結結實實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一邊落淚一邊切齒道:「姑娘,算老奴求求您了,您放過老夫人吧!老夫人已經經不住您折騰了啊!」
  李拂慈腦子發蒙,怔怔地看著羅媽媽,漱漱地掉著眼淚,結巴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快起來!你在這麼多人面前跪我,馬上全府的人都要說是我害了母親,你這是要我死啊,要我死!」
  緊接著李拂慈身子一軟,往後傾倒,棠梨眼疾手快,還是去把人扶了起來。
  這時候,好幾個丫鬟端著熱水進梢間裡面去,吳美卿怒氣沖沖地從裡面出來,齜牙對李拂慈道:「李拂慈,今兒我家媳婦要是有個好歹,她的孩子要是有個好歹,你拿命來賠!」
  李心歡才明白過來,謝遠黛有了身孕,而李拂慈竟然害了大嫂肚裡的孩子!難怪棠梨要把朱素素請來,出了這麼大的事,吳美卿一個人根本撐不過來了。
  李心巧也跟著出來,才一會兒工夫,頭髮已經有些亂了,整張臉哭得漲紅,說話都提不起氣兒來,她跟在吳美卿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李拂慈道:「你這個姑姑做的可真好,連侄孫也要害!我告訴你,大哥要是下了衙門曉得了,不找你拚命!我二哥若是知道他親外甥有個好歹,你且等著瞧!」
  李拂慈早就嚇得腿軟,臉色慘白,兩眼發直,幾乎要暈倒過去。
  朱素素雖不知細節,但已知事情主幹,拉著吳美卿去了一旁,與她快速商定了一下,便各自明確了分工。
  朱素素留在千帆堂裡照看著,吳美卿出去顧全大局,把丫鬟們的嘴都封上,再派人趕緊去衙門上把老爺少爺都請回來。
  吳美卿狠狠地剜了李拂慈一眼才走,朱素素見這邊有羅媽媽照看著,便去了梢間裡面看謝遠黛。
  李心歡喜歡這個大嫂,也打心底裡擔心她,便也跟著去看了。窄窄的櫸木雕花榻上,謝遠黛像氣若游絲地躺在上面,見朱素素來了,空抓了下手。
  朱素素連忙迎上去,哽咽著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聽謝遠黛連哭都沒了力氣,眼裡滿是絕望,道:「嬸嬸,我的孩子……孩子……」
  謝遠黛嫁進來兩年了,終於有了孩子,是她和心愛的男人的第一個孩子,她捨不得孩子就這麼沒了。
  朱素素牢牢地抓著她的手,替她擦汗擦淚,強自鎮定著安慰道:「孩子一定會好好的,你別怕。」
  李心歡看著一盆盆地血水往外換,濃濃的血腥味明明想讓她作嘔,嗓子確實幹干的,只有眼睛有流不盡的淚水。姑姑怎麼壞成了這樣啊,三條人命……難道都要替她受罪嗎?
  李心歡走上前抓著謝遠黛的手臂,一切的安慰都是多餘,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什麼也不說。
  謝遠黛腹部絞痛,完全沒有力氣回握別人的手,抽搐著身子喃喃道:「疼……疼……」
  李心歡淚如雨下,手背抹著眼淚,如鯁在喉,怎麼會這樣,明明就快要過年,大家都該開開心心的啊。
  謝遠黛的手忽然鬆了,李心歡一個沒抓住,任由她的手臂滑了下去。朱素素摸了摸謝遠黛的額頭,滾燙的厲害,看模樣似是已經暈了過去,她又去外面催了兩道,問大夫了到了哪裡。
  大夫還是沒到,李心巧看完老夫人也是不知所措,只有跑進來找李心歡,緊緊地牽著堂妹的手,眼裡帶著戾氣低聲道:「出事的人怎麼不是她,她怎麼不去死!」
  這話聽起來惡毒,李心歡卻能夠理解,握了握李心巧的手,替她擦了擦眼淚,抱著堂姐的腰,腦袋在李心巧肩膀上蹭了兩下。
  李心巧緊緊地抱著李心歡,似是得了安慰,附在堂妹耳邊抽泣道:「我的嫂子……我的侄兒……」
  朱素素不忍兩個小姑娘看到這些,推著她們的肩膀往外去,道:「你們先回去,等大夫來了我再派人去告訴你們,聽話,快回去吧。」
  李心巧雙手握拳,死死地瞪著外面,腰肌陡然變大,眼神堅定,道:「不!我就留在這裡,裡外兩個人,嬸嬸一人忙不過來,我去外面幫忙。」
  李心歡也跟著出去,陪在老夫人身邊。
  等到兩請來了兩個大夫,朱素素也顧不得那些避諱了,一架屏風都沒擺,直接讓人在近處查看,不一會兒爺們也都回來了,千帆堂裡被清場,只留了幾個得臉的婆子和丫鬟在裡面。
  吳美卿辦好了外面的事,渾身是汗的進來,吩咐身邊的媽媽把剛才從千帆堂出去的人都聚在一起,恩威並濟地敲打著。
  除了大夫和病人在西次間、西梢間,其餘人等都在東次間裡等著,老太爺李懷韞也回來了,見滿屋子的人,怒氣衝天,視線到處掃著,咬牙問:「孽障在哪裡?我要殺了她!」
  李懷韞這話竟不是氣話,果真去提了劍來,指著李拂慈就要刺去。屋裡的人本不想去攔,卻不想在這個時候讓事情越來越亂,李拂念和李拂一攔著老太爺,費盡口舌地勸著。
  李心默陰沉著臉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的愛妻躺在裡面性命垂危,腹中還有未出世的孩兒,昨個夜裡,謝遠黛還躺在他懷裡問他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問他該怎麼去和祖母、婆母說,能不能表現得太高興了,這樣會不會不端莊……如今卻倒在那裡,像紙片人一樣,經不住風吹似的。
  他的心時時刻刻都被千萬根針紮著,被油鍋煎炸著,李心默恨不得拿劍的人是他!
  夾雜著李拂慈的驚叫聲和哭喊聲,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被吳美卿護在一旁,李拂慈躲在朱素素後面,男人們拉拉扯扯,場面又混亂起來。鋒利的劍終究是沒落在李拂慈身上,她也徹底嚇暈過去。
  金烏西跌,直至黑色籠罩在千帆堂頂空,大夫才從隔壁屋裡出來。
  兩個大夫,一胖一瘦,都是百草堂坐診的老大夫。
  老夫人施針吃了藥,休養一兩天就能醒來,只是身子又受重創,以後怕是更加不濟了。李懷韞聽了這個結果,才平息的怒氣又升起來,恨不得親手把李拂慈給掐死。
  不過眼下還要顧及謝遠黛的身體,倒也沒人有任何動靜,都豎起耳朵聽胖大夫說話。
  大夫說,謝遠黛的孩子保不住了,因是被狠狠撞掉的,她本身又不易有孕,小月子期間得人好好照顧,否則輕則留下後遺症,重則不能再孕。
  李心默已是極力隱忍,額頭的青筋和鼓起的眼珠,已經暴露了他的情緒,縱使如此,他還是壓下脾氣,同大夫道了謝,和家中長輩一道把大夫送了出去。
  大夫走後,眾人又都回到東次間,李心默當著眾人的面在李懷韞面前跪留了下來,握緊雙拳恨恨地道:「祖父!姑姑乃謹言長輩,祖母有訓,孫兒不敢忤逆,但此事我絕不肯善罷甘休!若不給孫兒一個交代,祖父就把我和妻兒打死吧!謹言無怨無悔!」
  李心默,字謹言,他一向謹言慎行,從未說過如此決絕的話。
  李懷韞顫顫巍巍地走過去把人扶起來,痛心疾首道:「你放心,這個孽障我先將她禁足,等你祖母和妻兒好了,再處置她不遲。」
  怎麼處置李拂慈,李懷韞當然還是要跟朱芸商量著來,畢竟是愛妻的心頭肉,妻子現在性命垂危,他自然不會雪上加霜,只是這一次,他也再不會坐視不理了。
  李拂慈暈乎乎地躺在榻上,似乎聽見了這句話。
  夜深了,老夫人被移到了內室,謝遠黛不能見風,也留在了千帆堂另一間正上房裡,除了李懷韞和李心默守在這邊,吳美卿朱素素妯娌兩個處理餘下的事,其餘的人都散了。
  李拂一帶著李心巧回去,李拂念帶著李心歡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劇情走的夠快了……配角挨個領盒飯。然後……明天有親親。【捂臉】


第46章 午睡-逼迫
  李心歡今日被嚇得厲害了, 李拂念臨回屋前還好生地安慰了她。
  許是憂心老夫人身體的緣故,李心歡壓根就沒睡沉, 她早起便去了朱素素房裡,卻見母親的眼睛裡佈滿血絲, 一看便知一宿未眠。
  李心歡腳步輕輕地跑過去,撲進朱素素懷裡不說話,她忽然好害怕, 害怕祖母不好了。
  朱素素順著李心歡的背, 下巴抵著女兒柔軟的發頂, 輕聲道:「不怕的,你祖母肯定沒事。」
  李心歡不自覺地又流淚起來,母親這話也不知是安慰她的, 還是安慰自己的。
  朱素素也梳洗完畢, 牽著李心歡往千帆堂去, 她在路上告訴女兒,李拂慈已經被關在了思柳堂, 由羅媽媽看押起來,同院的所有丫鬟婆子都被看押在裡面, 一個都出不去。
  心頭一緊,李心歡明白思柳堂的人都要受到牽連了。
  千帆堂中庭,吳美卿和李心巧兩個也都在。堂姐妹兩人一見面就相擁, 撫慰著彼此。
  吳美卿與朱素素兩個也相視一眼。
  「大嫂,老太爺去歇了沒有?」
  吳美卿一臉疲憊,「歇了, 還是老爺拚命勸著老太爺才肯睡會兒的,我家還有傻子,眼睛睜了一夜,動也不動地守在裡邊……」說著,她就抹起了眼淚,她的小孫孫還沒出世就沒了,她真是恨死李拂慈了!
  朱素素覺得一切安慰都是多餘,只好牽著吳美卿的手暖了暖,還替她擦了擦眼淚。冬日冷寂,弟妹的手很冷,心更冷,李拂慈這次算是犯了眾怒,老夫人也怕是保不住她了。
  吳美卿擦了擦眼淚,抽回手道:「大夫馬上就來,勞煩弟妹先去幫忙盯著小廚房的藥,我再進屋去看看,謹言不能再熬了。」
  朱素素點點頭,招呼兩個小的手腳輕些,便去了小廚房。
  吳美卿要去看謝遠黛,李心歡姐妹兩個也跟上,遠遠地站在上房裡面的隔扇旁邊,挑開簾子伸著腦袋往裡看。李心默就像一塊大石頭一樣,微弓著腰身全神貫注地看著床上的人。
  吳美卿進去拍了拍李心默的肩膀,流著淚道:「兒啊,你去歇會兒吧,或是吃點東西也好,萬一你媳婦醒來你又病了,可怎麼辦?」
  李心默身強體壯,熬一夜當然沒問題,只是他這副擺明了要拿命死磕的態度,太叫人心疼了。
  李心默肩膀動了動,兩手探進被子裡,捂著謝遠黛的手,堅毅俊朗的側臉線條優美,他隱忍道:「母親……我不累,也不睏。」
  吳美卿無話可說,一雙眼睛卻要哭瞎了,她盼星星盼月亮,乖孫孫都還沒出世就沒了。
  李心默忽地抬起頭道:「母親,不管遠黛以後好不好了,我只娶她一個。」說著說著,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以前嚴寒酷暑不知疲倦地熬著讀書,他從未覺得痛苦過,但此時此刻,他心如刀絞。
  吳美卿不敢刺激李心默,連應了三聲「好」,抽泣著道:「兒啊,你去睡會兒,換我守著好不好?娘保證把你媳婦照顧好。」
  李心默還是不肯走,執拗道:「娘,我睡不著,您去祖母那邊看看吧。」
  李心巧心疼地掉眼淚,實在不忍看下去,轉身跑了出去,李心歡眼見著自己幫不上忙,便也跟著出去了,追在了堂姐的身後。
  李心巧在院子裡一邊跑一邊哭,慢慢地才停下腳步,李心歡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也只能陪著哭。
  李心巧心裡煩悶的厲害,背對著李心歡道:「你去看祖母吧,我自己個散散心,一會兒再去。」
  李心歡乖巧地應了,去了上房裡看朱芸。
  朱素素正在上房裡伺候著朱芸吃藥,羅媽媽在一旁幫忙扶著,李心歡過去遞了帕子給母親,擦老夫人嘴角流出來的湯藥。
  那湯藥味兒濃,滿屋子都是苦澀的。
  朱素素吩咐李心歡道:「這幾日千帆堂忙的很,你和心巧幫忙照看內院,別讓別處出了差錯。」
  外院有李拂一和李拂念,倒不怕出亂子。
  李心歡得了命令,忙跑出去找李心巧,想借此分散堂姐的注意力。
  李心巧一聽自己還能派上用場,立馬精神起來,和李心歡兩個去了隨遇堂,配合著吳美卿身邊的管事媽媽和兩個大丫鬟,處理府上的庶務。
  眼看著就要過新年了,莊子上要交來的東西也都先送了份單子過來,錢媽媽把冊子給李心巧看,李心歡幫忙在一旁拿去年的冊子校對。
  李心巧見物件繁雜,合上冊子給焚香道:「這等事交給你們去對就是,若是有新添的或是減少的,拿不定主意再來問我,先挑要緊的、沒人管的事報上來。」
  焚香本來擔心李心巧沒有經驗,才事無鉅細地報上來,今日卻見主子在緊要關頭行事潑辣利落,倒是有幾分欽佩,拿出了對吳美卿的態度,恭恭敬敬地請示了幾件事。
  期間李心巧或有拿不準的,和李心歡兩個商量著,再聽聽仇媽媽和焚香、詠荷的意見,一上午也定下了上十件事。
  等到要傳飯的時候,丫鬟婆子們也都該散了各司其職去,李心巧又特特囑咐道:「叫二門上的人看緊些,這半月裡沒有主子的吩咐,不論哪個院裡的人都不許出去,若叫我知道了,不論親疏狠狠地罰!還有你們私下愛遞東西的習慣,這時候都給我收斂點,若是捉住了一個,不撕爛了嘴也要打折手腳,若有不信服的,儘管試試!」
  李心巧這番話把她身邊的香林和花林都嚇到了。
  底下一眾人等俱都乖乖應著,廚房的人抬了午膳來,李心歡卻說她不在此處用膳,得回去一趟。
  李心巧料想一步堂也需要個人看著,便沒有留李心歡,只道:「下午我在議事廳等你,你再陪著我一起拿主意。」
  李心歡本來也沒打算偷閒,便應了,從隨遇堂出來便去了一步堂。如她所想,朱素素他們這個時候果然都還在千帆堂。
  李心歡見一步堂還有趙媽媽,便喚來斜雲,道:「你也去千帆堂伺候著,我母親和大伯母只怕都是顧不上用膳,你去旁邊伺候茶水吃食吧。院裡有林媽媽和我的兩個丫鬟,你不用掛念這邊。」
  斜雲本來也擔心朱素素,得了吩咐便連忙趕去了千帆堂,果然如李心歡所說,朱素素和吳美卿等人根本顧不上吃飯,幾個得臉的媽媽要麼是在老夫人和謝遠黛跟前伺候,要麼是各自有各自的事,都沒人顧得上主子吃飯的事。
  斜雲先去勸的朱素素,等這邊先應了,才去傳了飯,請了吳美卿和李心默在一處用飯。
  ……
  李心歡鬱鬱不樂,便去了幽篁居用膳。
  溫庭容早曉得李府亂成了一鍋粥,心知這會子去了也幫不上忙,也沒人顧得上敷衍他,就沒去湊這個熱鬧,想等老夫人醒了再去探望。千帆堂的消息沒等來,倒是把李心歡給等來了。
  李心歡進了書房,看著兩樣小菜帶一碗米飯,道:「舅舅,我也餓了。」
  溫庭容示意碧梧去廚房傳飯,他停下筷子,準備待會兒和李心歡一道用飯。
  「你祖母好些沒有?」
  李心歡托腮,一臉愁苦,搖搖頭道:「還不見好,這會子大夫應當又來看過了,我下午再去瞧瞧。還有我大嫂,她……」抿了抿唇,孩子的事,她真不忍心開口。
  溫庭容溫聲道:「我知道,我聽說了。」
  「舅舅也知道了。」
  「嗯。」他看似兩耳不聞窗外事,實則對李家的事都處處留意著。
  兩人靜默了一刻鐘,廚房的飯菜也送來了,碧梧幫忙布了菜,便退了下去。
  一頓飯下來,李心歡並沒有吃多少,溫庭容實在看不過去,往她碗裡夾了好些菜,直直地盯著她,逼著她把飯菜吃完。
  李心歡有些怕,便乖乖把飯菜吃下,只是咀嚼的時候很快,沒工夫細細品嚐。
  溫庭容見她眉宇間愁色甚濃,略有些擔憂,便勸道:「你去我屋裡歇會兒吧,過會兒再回去。」
  李心歡不肯,「堂姐怕是也沒工夫歇著,我怎好留她一個人在那邊。」
  「不礙事,我替你看著時間,就一刻鐘。況且我這裡離正院也近,你睡了再去也方便。」話音剛落,溫庭容已經起身先去了隔壁內室。
  李心歡只好跟上。
  溫庭容夜裡蓋的被子還很薄,親自去黃花梨的櫃子裡找了厚的毯子加上。
  碧梧進來伺候李心歡脫鞋浴足,伺候著小姐躺上去,才端了水盆出去。
  李心歡拉了被子,道:「舅舅夜裡只蓋一床?」
  溫庭容把毯子放上去便要走,李心歡帶會兒要脫去外衣,他不便在此處。「你好生睡吧,到了時候我叫丫鬟來叫你。」
  還不待他轉身離去,右手被人一把抓住,李心歡已經縮在被子裡,露出個小腦袋,細聲道:「舅舅,我睡不著,太亮了。」
  溫庭容猶豫了一瞬,還是旋身坐在床上,掏出帕子把李心歡眼睛遮住,道:「睡吧。」
  李心歡不肯鬆開他的手,怯生生地問:「舅舅,您說祖母什麼時候會好起來?」祖母很疼她,她很害怕祖母不好。
  長這麼大,李心歡還從來沒嘗過家人離開身邊的滋味。
  溫庭容輕拍著她的手背,道:「你醒來她就好了。」
  他盯著李心歡剝了殼的雞蛋般的臉蛋,嫩白可愛,就是眼睛下面烏青的厲害,方才吃飯的時候他還看見她眼睛裡布著血絲。
  李心歡含著希望,天真地問:「您不騙我?」
  「不騙,安心地睡會兒。」
  「您別走。」
  「好,我不走。」
  李心歡抓住溫庭容著小手漸漸鬆了。溫庭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曉得李心歡約莫是睡著了。
  溫庭容小心地抽回手,刮了刮李心歡的臉蛋,她這副害怕的樣子真是像極了他那時候的心情,他求過母親不要走的,可是施文惠沒有聽。那種絕望的感覺經常在夢裡折磨他。
  所以他希望老夫人好好的,在李心歡長大之前,千萬都要好好的。
  起身要走的時候,溫庭容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李心歡額頭親了親。以前他父母親忌日的時候,小心歡也只這麼安慰他的,親他額頭,親他臉頰。
  溫庭容出去之後吩咐碧梧進屋守著,讓李心歡多睡會,等人醒了就拿茶水伺候,他知道外甥女醒來總會口渴。
  李心歡睡了大半個時辰,等她醒來的時候就見碧梧在旁站著,遞了溫熱的茶水過來。
  迷迷糊糊地接了茶水喝了兩口,李心歡腦仁疼,許是昨夜睡的太晚,這會子睡太久了的緣故。
  「什麼時辰了?」
  碧梧看了更漏報了時辰,李心歡驚呼:「我都快睡了一個時辰?!」
  碧梧見李心歡著急,也急急忙忙地伺候她穿衣,還拿了披風過來,叮囑道:「您才將睡的時候只脫了外面的衣裳,仔細外面風大要吹病了。這披風暖不暖?要不奴婢還是拿羽緞來吧。」
  生怕李心巧一個人忙不過來,李心歡繫好了披風便要出去,道:「我不冷,你替我去稟了舅舅吧,我這會兒要去議事廳了。」
  碧梧勸不住,便只能應了,送了李心歡出去,就去告訴了溫庭容一聲。
  李心歡到了議事廳,李心巧正和婆子說著話,眉頭皺得很深,尚且稚嫩的臉蛋愁色很濃。
  李心歡過去道:「三姐中午歇了沒有?」
  李心巧合上冊子,看著李心歡笑道:「你來了?我就猜到你睡覺去了,快來幫我看看……」說著便打了個哈切。
  李心歡勸道:「姐姐去睡會兒吧,這裡我來看著,有拿不定主意的事我就先放下來,等你來了再一起商議,不差這一時半刻的。」
  李心巧的雙目也是通紅,想必夜裡也沒有睡好,她掩著口鼻又打了個哈切,點著頭應了,卻也沒有走遠,就在梢間裡叫丫鬟拿了絨毯來,蓋著瞇了一會兒。
  李心歡示意下面的人都輕聲些,別把裡面的那位吵醒了。
  李家混亂的日子持續了三天,第三天後,朱芸終於清醒過來,謝遠黛也大幅度好轉,留在李家的兩個大夫也都離去了,闔府上下恢復往常般的秩序。
  老夫人病一好,吳美卿和朱素素兩個身上的擔子都輕了,千帆堂的事都交給了羅媽媽和鄭媽媽,她們妯娌兩個終於好生休息了一天,只在得空的時候去正院裡瞧瞧朱芸藥吃的怎麼樣,精神好不好就是了。
  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也鬆了口氣,在老夫人醒來的第二天才去探望她。
  朱芸躺在內室的框床上,頭戴杜織綢福祿壽喜抹額,眼珠子泛黃,眼神也不比原先光亮,但是見了兩個孫女,心情立即好了起來。
  朱芸躺在床上,沖兩個丫頭招招手,又對羅媽媽道:「羅墩,扶我起來。躺了這麼久,身子骨都要僵了。」
  羅媽媽抽了一對軟軟的迎枕墊在朱芸腰後,「您別熬久了,說會子話就歇著吧。」
  朱芸有氣無力地點點頭,道:「我曉得了,你先出去吧。」
  這下子,屋裡就只剩下祖孫三人。
  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見了祖母這般虛弱,心如針扎,俱都紅了眼眶。
  朱芸笑著安慰兩人道:「祖母不是好好的麼,別哭,乖,不哭。」顫抖的一雙手陌上細嫩的臉蛋,她替兩個孫女拭淚。
  李心巧抬起頭吸了吸鼻子,堅強道:「祖母好好的,我不哭,我不能哭。」
  李心歡也立即收了眼淚,跟著道:「我也不哭。」
  朱芸凝視著兩個孩子,心都軟了,多麼乖巧的兩個嬌嬌女,不像思柳堂的那個……都是李家養出來的孩子,怎麼就有天壤之別呢。
  朱芸長歎了一聲,提起了李拂慈的事,道:「你們說……該怎麼處置三娘?」
  雖然李府的人都顧念著朱芸身子不好,暫時沒有提起這事,但她心裡明白,若是不給全府人一個交代,怕是大房要和她離了心,嫡長孫怕是要恨死她。
  他們不提,朱芸卻不能裝不知道。兩個媳婦的意思她不好直接問,便想著從兩個孩子嘴裡聽聽大房和二房的態度。
  李心歡沒什麼立場責怪李拂慈,雖然她真的不喜歡這個姑姑,但這次的事,和二房確實關係不大。
  朱芸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心巧的身上。
  李心歡眼睛睜得大大的,有怨而無怒,她直白道:「姑姑害了一條性命,還罔顧人倫,把您氣成這樣,莫說我長兄長嫂能饒過她,便是這南京府人的唾沫也饒不過她去!」
  李心歡自然是和李心巧同仇敵愾,而且還要顧著老夫人的心情,順著堂姐的話做了另一番解說:「祖母,罰了姑姑,才能救姑姑。況且……人做錯了事,總是要贖罪的。」
  這句話又惹得朱芸淚目,沙啞著喉嚨道:「心歡說的對,是要贖罪的……」李拂慈要贖罪,她也要贖罪!
  朱芸又歎了一聲,道:「好孩子,祖母明白了,你們去吧,我再歇會兒。」說完,閉目靠在迎枕上面,深鎖眉頭。
  姐妹兩個對視一眼便對了出去。
  李心巧牽著李心歡的手,在路上歎道:「若不是心疼祖母……心歡,我方纔的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李心歡搖搖頭,道:「沒有,祖母能明白的。」
  年關越來越近,李家的事雖漸漸平息了下來,風聲還是傳到了外面,吳美卿為李心巧的親事急得上火,有心去找大嫂鄭眉提兩個孩子的親事,卻又不好意思開口。最後還是鄭眉主動問起來,吳美卿才一五一十地說了。
  鄭眉說她知道三娘的性子,心歡心巧兩個卻絕對不是那樣。
  吳美卿聽了這話才心裡鬆了一點,順便表示了要親上加親的想法,鄭眉與她一拍即合,說等著吳畏回來過了年再細細商議。
  李心巧的親事有了著落,吳美卿才終於有了點喜色。
  然而李拂慈的處罰遲遲沒有下來。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李心默在千帆堂門口長跪不起,這日正好遇上冬日的第一場雪,雖只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卻也凍徹心扉,一雙膝蓋骨砸在上面就要結冰似的。
  李拂一和李拂念兩個都來勸,老大甚至用上了籐鞭,李心默依舊紋絲不動。
  朱芸差點就親自出來了,若不是朱素素在屋裡勸著,這一幕又難以收場。
  羅媽媽從屋裡出來躺著眼淚道:「大少爺快起來吧,老夫人拿定主意了,這就要請您進去。」
  眼看著有准信了,李心默才肯起來,一條腿先落地,直起背板要站起來的時候差點歪倒,踉蹌了幾步才站穩,他早已沒有血色的唇上掛上了一抹淡笑。
  李心歡看著李心默筆挺的脊樑骨,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這樣的堂兄才配得上那麼好的大嫂。
  李心默入內室又跪了下來。
  朱芸見長孫這般執拗,心頭不落忍,趕緊吩咐人把他扶起來,她也從床上探著身子道:「謹言,快起來,祖母定會給你個交代的。」
  李心默眉頭鬆開,坐在圈椅上仍舊不肯接下人遞過來的茶水。
  吳美卿也進來在旁伺候,和朱素素兩個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朱芸無奈地出了口氣,對著李心默愧疚道:「你是我親自帶過的,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也捨不得你受苦,以後別再這麼折磨自己了,便是你自己不心疼,我也要心疼了!」她涕泗橫流,可見此話亦是發自肺腑。
  李心默心裡念著妻兒,縱使再多不忍,也強自忍著眼淚,握緊了雙拳,等老夫人給個確切的消息。
  朱芸繼而道:「我不是不肯罰她,只是這兩天精神不濟,睡睡醒醒沒個准數,又不曉得如何才能叫她真正地贖罪,才拖了兩天。」
  李心默依舊保持沉默,其他人也都屏氣凝神,等老夫人做最後的決定。
  朱芸撐在錦被上的手抓出一朵花,幾條從指縫間延伸出去的褶皺如同一道道裂痕,她微微垂著首道:「是我對不起遠黛……」
  李心默打斷朱芸道:「她沒怪您,她到現在都沒怪您,她早上還說要來看您,是我沒允許。」
  沉默了一瞬,朱芸心頭十分難過,她頷首道:「就別讓她來了,休養好了再來不遲。」
  朱芸喉嚨發緊,道:「原先我庫房的東西本想留給三娘和她們姐們兩個做嫁妝的,現在就把三娘的那份給遠黛,我知道身外之物補償不了什麼,但總歸是我的心意,這也是三娘欠遠黛,欠……我那小重孫的。」
  心中一痛,朱芸道:「年關將近,先讓三娘在思柳堂禁足一個半月,等到把最後一個年過了,我就讓人把她頭髮剪了,送到咱們家莊子附近的那個尼姑庵去,讓她給孩子唸經祈福,贖罪!」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李心默終於肯喝小桌上的熱茶。旁邊站著的妯娌的兩個也都沒想到,老夫人竟然會下這麼狠的心,把李拂慈一生的前途都給斷了。
  李拂慈的事終於就這麼定了,李心默把這個消息帶回去告訴了謝遠黛。
  結果第二天的時候,老夫人就派羅媽媽來問,謝遠黛還有沒有別的要求。
  謝遠黛搖搖頭說沒有,她覺得老夫人已經做的很好了,她不能再步步緊逼。
  羅媽媽是朱芸心腹,豈會不知主子內心有多煎熬才做了這番決定,於是忍不住對謝遠黛道:「少夫人您可千萬不要恨三娘一輩子啊!」
  謝遠黛閉上了眼。她若恨李拂慈一輩子,李拂慈就要一輩子都留在庵堂裡了。
  老夫人到底還是捨不得親生女兒。


第47章 威脅-對峙
  謝遠黛沒有給羅媽媽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看著正院裡送來的冊子,老夫人庫房裡的都是價值不菲的珍稀之物, 可這些東西哪裡比得上她未出世的孩兒。
  但她也是讀過書,受過好教養的女兒, 謝遠黛明白,縱使再怨再難過,也不能一點餘地也不給老夫人留。只是……也不能原諒的太快, 受了這麼大的罪, 也總該讓她拿一次喬。
  朱芸從羅媽媽口中得知了謝遠黛的態度, 心裡反而輕鬆了,她向羅媽媽吐露道:「遠黛那丫頭是蘇州的好姑娘,性子生的就軟, 她父母親也都是和善好說話的。如今她沒有一口咬死, 慈姐兒的事就還有迴旋的餘地。」
  羅媽媽眼眶濕潤, 道:「奴婢瞧著少夫人也是個心善的,必不會讓三娘孤苦一生, 只不過,您也不能太偏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朱芸一下下地拍打著床面, 道:「若是三娘和兩個兄長親厚,我倒也不怕她在庵堂裡過不好,可是府上的人都厭透了她, 若將來我去了,她年歲再大了,心輩的孩兒們哪個還能照管著她?我縱是明日就去了, 也死不瞑目啊!」
  朱芸一邊拭淚,一邊哽咽道:「我把兩個兒子都教養大了,他們一生平順,或是官途坦蕩,就是這個小女兒,是我虧欠了她,若我那時在她院裡多上上心,或是不聽老太爺的,把她放在身邊養,也比給奶媽照顧的好。」
  羅媽媽安撫著老夫人,口中訥訥無言語。
  朱芸哀歎道:「羅墩,我給你透個底,我雖親自把慈姐兒逼到了絕路,想的卻是置之死地而後生,贖罪她是要贖的,我打算的是讓她就在家中設的小佛堂裡唸經祈福,等到身子將養好了,過了幾年這事平息了,在給她尋個老實的秀才做夫婿。」
  「您是想找人入贅?」
  「正是,她這性子若是不在我跟前,我實在不放心。就是不曉得我還熬得了幾年了,能不能到那個時候……若是到不了,我該把慈姐兒托付給誰。」一想到此處,朱芸不免又難過起來。
  羅媽媽半晌沒說話,朱芸自言自語道:「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也知道那些財物遠黛並不稀罕,我這不僅是為了安慰她,亦是為了安慰我自己。」
  羅媽媽抱著朱芸的肩膀,貼著她的耳鬢道:「老夫人,羅墩從北直隸跟您到南直隸,不管您做什麼,奴婢都支持。最錯的是三娘,您別淨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
  朱芸累了,擺擺手讓羅媽媽先出去,她躺在床上又把這番打量思慮了好幾遍。窗外北風呼嘯,屋內溫暖如春,她的心正受著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在道義與母愛之間,終究是難得做出正確的抉擇。
  李拂慈的事暫且是按原先的打算處理,就算朱芸要給女兒謀後路,那也是年後的事,如今才安穩下來的李家,經不起大波折了。
  李拂慈在思柳堂得知了自己的結果時候果然大哭大鬧,不吃不喝,那日她與朱芸發生口角,明明是謝遠黛自己硬要上來拉扯,她又不知侄媳婦有孕,這才把人甩開,哪曉得人就撞在桌角上,滑了胎,又不是她有意害人,怎生就把所有罪過都安在她一人身上,如今還要斷了她一生的前途,李家的怎麼都這麼狠的心!
  李拂慈本還不信老夫人有這般狠心,是李懷韞親自來來說,她才心灰意冷,覺得自己被家族拋棄了。
  思柳堂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其他幾個院裡的人也都知道了。
  吳美卿當然是置之不理,老夫人雖然罰了李拂慈,但三娘身體上沒受一點罪,她巴不得小姑子再多鬧騰下,多受點罪,才能解她心頭之恨!
  朱素素就不能安坐了,李心歡心裡也料到了這件事還沒完。
  李心歡挨著朱素素坐,忍不住憂思道:「怕是姑姑還要鬧一場,不曉得祖母還受不受得住。」
  「怎麼就是個小娘子,若生得是個男兒身,這會子老太爺早把她打死了!」朱素素還是頭一次說這麼狠的話。
  李心歡道:「依我看,姑姑還會想法子去祖母跟前一場,誓死都不肯答應去尼姑庵的。」
  朱素素篤定道:「尼姑庵是不會去的,否則你祖母不會使緩兵之計,要把這事拖到年後,只怕是還有後招,就是不曉得老夫人會心軟到什麼地步了。」
  李心歡大驚,「若是如此,大哥大嫂還有大伯母他們怎麼肯善罷甘休?」
  「是了,所以你祖母現在是寸步難行,除非……」
  「除非什麼?」李心歡又思量道:「姑姑若想要有退路,只有嫁人這一條了,否則祖母百年之後,她終究還是要吃下自己種的苦果。」
  「是的,不過她的罪總是要贖的,你祖母可能會在西去之前替她定好親事,這兩年三娘肯定是要關在佛堂的,只不過關在哪裡的佛堂就不好說了。」
  母女兩個正談及此事,簾影急急忙忙地跑進來,稟道:「夫人,奴婢聽說三娘拿著瓷片抵在脖子上,跑到千帆堂去了。」
  朱素素母女大驚,李拂慈這真是要自尋死路麼!
  李心歡緊緊地跟在後面,一道去了千帆堂。
  吳美卿和李心巧兩個都已經到了千帆堂後院,她們可以不管李拂慈死活,卻不能不管老夫人。
  老太爺早上才出去親自尋一種治中風的偏方,事發的時候千帆堂沒人操持,如今又混亂了起來。
  等到大房和二房的人趕到的時候,李拂慈已經去了老夫人跟前。
  兩房人迅速進屋去,入眼的就是朱芸聲嘶力竭,瓷片掉在旁邊,李拂慈手上流血,趴在地上啼哭不止的畫面。
  朱芸淚眼模糊,仰天道:「都是我造的孽啊!」
  吳美卿把下人都趕了出去,只留了羅媽媽。
  朱芸才好一些,誰也不敢來激她。哪曾想李拂慈居然這樣劣性,又把老夫人給逼到絕境上。
  李拂慈跪在朱芸躺著的床邊,哭喊道:「母親,那日之事本就全非我之過,惡果卻要叫我一人承擔!丫鬟們說的時候女兒還不信,父親來說的時候也不敢全信,拼著性命到您跟前來了,便是得到這般結果麼?」
  朱芸哭得說不出來,這個蠢丫頭,便是再忍些時日,她才好周旋,如今又鬧得大了,她以後如何向眾人開口。可惜礙於兒媳都在,她也沒法直白地說出來。
  李拂慈倒是替自己想好了退路,她抱著朱芸裹在金銀兩色如意花卉錦被裡的雙腿,也不哭了,吸了吸鼻子道:「母親,女兒自知有錯,情願替侄孫唸經祈福,只是我實在不願去冷寂的庵堂裡度過餘生啊!若是他們一個個的都要這般逼我,叫我拿命抵命,那不如就讓父親用家法打死我得了!」
  李拂慈此番受過除了是給謝遠黛賠罪,還因為她罔顧人倫,極為不孝,後者才是重中之重,若不把她重罰,她這樣忤逆之女,才真的沒了活路。
  朱芸一片苦心,李拂慈全然不懂如何領情。
  在場的幾個明事理的人,心裡都門清,李拂慈這場鬧劇在她們眼裡看來只有滑稽而已。
  朱芸被逼到這個份上,已經沒有法子不下狠心了,可內心煎熬著,讓人把李拂慈綁了送去尼姑庵的話卻是如何也說不出口。
  李拂慈還以為朱芸被她逼的心軟,就快要給她一條活路,便奮勇道:「母親,女兒都要及笄了,實在受不了尼姑庵的清苦,如今女兒也不挑不撿了,您就讓女兒自尋出路,低嫁了此殘生吧!」
  此話如平地起驚雷,李拂慈這是什麼意思?之前給她相看那麼多家都沒成,現在居然就想「低嫁」了,低嫁給誰?!
  朱芸意識到事情愈發嚴重,嗡鳴的腦子竟然還漸漸冷靜下來,她示意羅媽媽把兩個姐兒帶出去,只留了兩個兒媳婦。
  朱芸喉嚨裡提著一口氣,咬著牙問李拂慈:「你心裡到底打了什麼主意?」
  李拂慈有些說不出口,可想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便道:「母親……女兒、女兒想與庭容哥哥結為連理,便是一生在府上給侄孫唸經祈福也都願意了!」
  李拂慈以為自己等來的是朱芸的妥協,卻沒想到是一個響亮的巴掌!她發蒙地看著老夫人,淚眼朦朧道:「母親……我與他情投意合,如今已是退無可退,您真的不給我留一條生路嗎?!」
  朱芸還在細細地想著,若是溫庭容情願,她自然不會推辭,便可以先把親事定下,李拂慈不管是在尼姑庵或是在李家佛堂念幾年經,總是有個盼頭。況且溫庭容才華橫溢,將來必然大有作為,雖然侯府那邊還沒個定數,卻也比眼睜睜地看著小女兒前路無望的好。
  朱素素心裡也悶了一口氣,李拂慈自己胡鬧便罷了,怎的把她義弟也給捎帶上了,不等她開口,朱芸便道:「去把庭容請來。」
  吳美卿眉頭一跳,生怕溫庭容與李拂慈兩個私相授受,又給這小姑子留了條活路,因是看向朱素素的眼神都凌厲了些。
  羅媽媽送了兩個小姐出去之後也進來伺候著,現下聽了吩咐已經出去命人到幽篁居把人請過來。
  棠梨去請溫庭容的時候,千帆堂屋裡的氛圍並不好,各個都有心思。
  當屬李拂慈心思最重,就著一會兒的功夫,她已經想了十幾個問題了。
  李拂慈認為溫庭容還算喜歡她的,否則以他這般冷淡的性子,怎肯多次與她來往。
  然而溫庭容不過是看在李家人的面子上,這才禮待李拂慈而已。
  李拂慈捏著帕子的手也有些發顫,她覺得溫庭容來了應該會答應的吧,他雖沒有收那幅畫,卻擺明了是不會拒絕自己的,那就是說,他有這個意思的,不是嗎?
  心跳愈發地快,李拂慈拿帕子摁了摁額頭上細密的汗,她那日就該直接問出口,若是溫庭容一口應了,她心情大好也至於回去趕走紅染,老夫人也就不會拿紅染的事問話,還步步緊逼,也就沒有謝遠黛小月的事了。
  思及此,李拂慈腸子都悔青了,都怪這些人教壞了她,告訴她姑娘家要矜持,反壞了她良緣,還要斷送她的前途!
  在等待溫庭容的這段時間裡,李拂慈十分的緊張,同樣不安的還有朱芸,沒人注意得到,她對著牆壁那面的背板已經汗濕,薑黃色的緙絲襖子緊緊地貼在身上,被汗水吸附地緊緊的。
  朱素素雖然相信溫庭容不會做出那等苟且之事,卻也害怕義弟和小姑子沾上關係,在這種情勢之下脫不開身。
  除開朱素素是真心地疼愛溫庭容的緣故,還因為他是永寧侯府之後,溫家老夫人都還健在,任何人都沒資格插手溫庭容的婚事。
  吳美卿則是怨怒更多,好不容易把李拂慈發落了,她才不甘心又看到到嘴的鴨子又飛了!
  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在東次間裡坐著,並沒有離開千帆堂,雖然她們不曉得屋裡的動靜,卻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李心巧喝了口熱乎乎的糖蒸酥酪,嚼碎了裡面撒著的幾顆碎了的核桃、杏仁,湊在李心歡耳邊道:「心歡,你說姑姑她說『低嫁』是嫁給誰呀?」
  黑絨絨的小腦袋搖晃著,李心歡嘟著嘴低聲道:「不知道。」其實她知道的,她不願說出來。
  李心巧湊得更近了,貼著李心歡的的腦袋道:「會不會是你舅舅?」
  李心歡戳開李心巧的腦門,嚴肅道:「不許你胡說!」
  這廂話才說完,溫庭容就從外面進來了,走到明堂的時候往東次間看了一眼李心歡,便跟著棠梨進了內室裡。
  溫庭容一進去,隔扇就關了起來,李心巧哼了一聲道:「我就說吧,你還死不肯承認。」
  李心歡固執道:「不是!我說不是就不是!」
  李心巧忙去捂著妹妹的嘴,急切道:「你嚷嚷什麼,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李心歡生氣地扭了扭身子,不肯與李心巧面對面。姑姑就是姑姑,不會是舅母,她不喜歡!
  李心巧跳下椅子,擠眉弄眼道:「要不去次間裡面聽聽牆角?」
  方纔棠梨把人帶出去進去之後自己便去了院子裡,現下上房裡沒有人看守,她們姐妹兩個就是在次間裡面聽壁腳也沒有人知道。
  李心歡扭扭捏捏道:「這樣不好,祖母知道了會不高興。」
  李心巧一把將李心歡手上發皺的帕子扯過來,挑眉道:「咱們輕聲些,若是人要出來了,再過來就是。」
  李心巧著實想知道李拂慈最後的結果,李心歡也想曉得舅舅和姑姑到底是什麼情況。姐妹兩個一拍而合,貓著腰去了西次間裡,把耳朵貼在隔扇上偷聽。
  溫庭容進了屋,就見老夫人躺在床上,大夫人二夫人分別對坐在兩把圈椅上面,李拂慈跪在地上,羅媽媽在一旁站著。他倒是不驚不懼,一臉平淡地同朱芸等人見了禮,穿著一身玄色夾棉直裰站在原處如青松挺拔,不卑不亢,倒叫人眼前一亮。
  朱芸也不拐彎抹角,劈頭蓋臉就問:「你是否與三娘私下裡往來,有了情誼?」
  所有人都注視著溫庭容,梢間裡大氣不聞。包括次間裡的兩個也都屏氣凝神,豎起耳朵聽著裡邊的動靜。
  溫庭容在這麼多道視線的逼視之下,語氣平平淡淡道:「沒有,我與三娘只有兄妹之情。」
  李拂慈急了,撲上前去扯著溫庭容的衣擺,仰頭哭道:「庭容哥哥,你怎麼這麼狠心!你素日對我的叮嚀囑咐難道是假的嗎?還有你給我的字帖,難道都不做數嗎?」
  朱芸委實見不得女兒這般模樣,沒得像個下流貨,一抬眼皮,示意羅媽媽把人扯開,扶起來說話。
  李拂慈離了溫庭容腳邊,他便沖朱芸作揖解釋道:「那字帖是三娘硬同我要的,便是看在老夫人和義姐教養我多年的份上,總不至於三娘到我眼跟前去要本字帖都不給。莫說是字帖了,便是千金萬金也都是諸位長輩所贈,我又豈有不捨之理?至於三娘說的『叮囑』,我不過是提醒她『多謝三娘關心,只是你常來此處,難免會受人非議』這話庭容不知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老夫人指點。」
  當日那話溫庭容竟然記得一絲不差,李拂慈都有些詫異,這倒不是要緊的,要緊的是溫庭容這會子再說的時候,她居然沒感覺到半點溫情,就好像一切都是她臆想出來的。當下愣了好久,想反駁都不知從何下口。
  朱芸聽罷臉色鐵青,這難道就是李拂慈口中的「情投意合」,三娘簡直就是給自己的找了一條死路。
  李拂慈終於也緩過勁兒來,被羅媽媽架著身子,眼巴巴地看著溫庭容,道:「庭容哥哥,你對我當真一點感情也沒有麼?!」
  溫庭容的沉默表明了他的態度。
  朱芸仍舊不死心,一雙發澀帶紅的雙眼,直直地盯著溫庭容道:「孩子……你對三娘到底有沒有一點情分?」
  溫庭容面上只是帶了點不明顯的愧色,道:「庭容一心只有舉業之事,其他的事……還不是時候。」
  這番拒絕夠明顯了。
  除了李拂慈所有人都明白了,隔扇外的李心歡也鬆了口氣。
  只有李拂慈還不肯信,用嘶啞的喉嚨哭喊道:「溫庭容,你這負心漢,你若對我無意,又為什麼要對我照顧有加。你這是……你這是斷了我的活路啊!」
  吳美卿眼下得意,雖不想打老夫人的臉,也還是忍不住出胸中一口惡氣,對著李拂慈道:「三娘,人家怎麼對你照顧有加,你倒是說說看?」
  沒人給這一巴掌,李拂慈是不會清醒的,被吳美卿這麼一提醒,她還真說不出個子丑演卯來,原來那些甜美的感覺,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可李拂慈明明聽施中翠說了,溫庭容天生性子冷淡,對誰都熱絡不起來,甚至連客客氣氣說話也不願意。更遑論關心別人,但是他卻屢屢替她的名聲考慮。難道這還不能說明他待她不同於別人嗎?
  屋裡的氣氛一下就冷下來了,這個局面唯一打破的辦法,就是朱芸趕緊把李拂慈給發落了,可那些早就在腦子裡想過數十遍的話,就像玻璃渣一樣割著她的喉嚨,讓她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這個時候,溫庭容加了一把火,道:「是不是三娘身邊有什麼人攛掇著主子,致使她對我生了誤會?」
  朱素素眉心一跳,她沒想到溫庭容會把火往施中翠身上引。
  朱芸忽然把頭抬起,她以為溫庭容說的是紅染,可若真是這丫鬟,李拂慈應該十分維護才是,怎麼會把人處了刑趕出府。
  甚至於謝遠黛流產那日,她們母女倆,也是因紅染而起了口角之爭,若真是這丫鬟,李拂慈必不會把人趕出去,應當十分寵愛才是。這說明三娘身邊又多了個更刁的丫鬟,才把紅染擠走,將李拂慈帶上了更歪的一條路。
  若是有人能替李拂慈分擔罪過,朱芸自然再願意不過,她瞪大了眼睛問溫庭容:「你可是知道什麼?」
  溫庭容似是猶豫了下,便道:「不瞞老夫人說,我院裡的丫鬟碧梧在園子裡挖土植花的時候,在假山裡看到了不該看的事……」
  溫庭容隱晦地狗男女苟合的事說了一遍,在場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吳美卿,李家內宅一直由她把持,這說明這當家夫人瀆職了。
  朱芸迫不及待道:「難道是思柳堂的丫鬟?」
  溫庭容搖頭道:「我那丫鬟只看清了男人的臉,我找尋了好些時日,前日才查清他的身份。因府上正忙亂,我還未來得及跟二夫人和大夫人說,這就被您傳來問話了。那人我昨日見過,也私下裡問了話,說是思柳堂的丫鬟,別的晚輩就一概不知了。」
  朱素素很不安,她莫名就覺得那人很可能是施中翠。若真是如此,這下才好了,大房二房和思柳堂的人都牽連上了。不過仔細想想,這倒是好事,眾人都犯了過,老夫人也不至於重罰哪一個人。
  朱芸當即下令道:「庭容,那人是誰!我這就叫羅媽媽去把人綁來。底下竟有這種禍主的奴才,亂我家風,害了我兒,我必不輕饒!」
  吳美卿心中不忿,老夫人若是這麼輕易就想把李拂慈的罪過給淡化了,她可不依!
  還不等吳美卿說話,溫庭容答道:「是吳管事的兒子。」
  吳美卿來不及說出口的話全被堵住,吳管事是她的陪房錢媽媽的丈夫!


第48章 結果-質問
  這件事牽扯甚廣, 也有些複雜,屋裡的幾個人都沒敢再插話。門外兩個小的一聽說要去請人, 連忙跑去了另一邊的次間裡假裝吃吃喝喝。
  朱芸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去把大夫人院裡的錢媽媽和她的兒子都請來。」
  羅媽媽應了一聲便去了。
  期間, 朱芸問李拂慈道:「三娘,你曉不曉得身邊是哪個丫鬟這樣膽大包天?」她這是引導著女兒把火燒到別人頭上去。
  偏生李拂慈把身邊幾個眼熟的丫鬟都過了好幾遍,愣是沒想出來哪個敢在府上做這種下作的事, 其實她也懷疑過施中翠, 因為這丫鬟偶爾會不見人, 可別的丫鬟也會偷懶,更遑論她來思柳堂日子不長,應當還不至於和小廝勾.搭上。
  李拂慈也不傻, 知道這個時候大房的嘴正好被堵住, 她該趁機找個人頂罪才是, 可惜實在找不出那人是誰,若是信口胡謅, 怪錯了人,又是一樁罪過。
  朱芸滿臉無奈, 李拂慈不僅矯揉造作、愚蠢,簡直還瞎!她撐著身子咳嗽了兩聲,吳美卿不敢動, 朱素素也是暗自惶恐著上前給老夫人遞了茶水,捶了背,才重新退了下來。
  回原位的時候, 朱素素若有若無地看了溫庭容一眼,但願那人不是施中翠才好,不然這一屋子的人,哪個脫得了干係?
  羅媽媽動作利索,很快就把吳管事和錢媽媽的孩子吳大給找了過來。
  吳大還是頭一次見到老夫人,已經嚇得哆嗦,又在屋裡見了溫庭容,便曉得事情要敗露了,雙腿更是發軟。
  吳大心慌意亂地跪下行了禮,錢媽媽也不敢出大氣。
  吳美卿只覺臉疼,也懶得繞圈子,直接就問了:「吳家的,你快說,跟你有苟且的丫鬟是思柳堂的哪個?!」
  錢媽媽來的時候還不明所以,聽了這話腦子嗡嗡作響,現在誰還敢跟思柳堂的人沾染上啊,他的蠢兒竟然還和裡面的丫鬟不清不楚,這不就是在找死麼!
  錢媽媽力氣也大,一個大耳刮子過去,就把吳大打得身子歪倒,接著開始哭求吳美卿和朱芸,替她兒子求情。
  朱素素見老夫人不悅,出聲道:「錢媽媽吵嚷個什麼,先等老夫人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說。」
  縱使錢媽媽在李府內院再威風,梢間裡站著坐著這麼些主子,哪有她托大的份兒?便只能乖乖溜溜的跪了回去,聽吳大答話。
  吳大捂著瞬間紅腫的臉頰囁嚅道:「是……是思柳堂的翠姑娘……」
  朱素素一閉眼,心都涼了,果然是她!
  老夫人對這施中翠也有印象,便看向了朱素素。
  吳美卿還不大清楚,但對這個名字也有些耳熟,便道:「施姓似乎是庭容外祖家的姓氏吧……」她又想起來,施家老太太好像把孫女送進了來。
  這下子屋裡內外的人都明白了——李心歡姐妹兩個的耳朵又重新貼到了隔扇外。
  李心歡想起了那日在假山看見的事,看來是施中翠不知收斂,終於自食苦果。真真沒想到,看起來樸實無華的小縣城姑娘,竟然是這種不知廉恥的人,想來這世上也有人是披著畫皮活著的。
  梢間裡面,朱芸讓吳大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從吳大所言來看,一切都是施中翠主動的。
  沒有人與他對峙,自然由得吳大胡說。
  朱芸下定論道:「果然是有這種禍主的丫鬟在,才連累了三娘。紅染那丫鬟雖然潑辣些,但也算是忠於主子,若是沒有這個施中翠,她便不會被趕走,我也不會找三娘來回話,也就不會誤傷了孫媳婦……由此看來,這丫鬟才是萬惡之源!」
  朱素素開口道:「老夫人,這只是吳大一口所言,不如再……」
  朱芸抬手打斷道:「不用了,縱是這小子有偏頗之處,也差不離了。」
  朱素素便沒再言語了,倒不是她想替施中翠求情,而是力求公平而已,卻不想婆母走到這個地步,已經有些失了本心了。
  可憐天下父母心,但願李拂慈經此一難能夠長進才好。
  老夫人心裡有了計較,擺擺手道:「羅墩,把這兩個奴才送出去吧,以後交給大夫人發落。」
  錢媽媽走之前看了吳美卿一眼,眼裡透著請求之意。隔扇打開,外面的寒風刮了一陣進來,火盆裡的火舌扭曲跳動,幾個人的腳底都生出一股寒意,但個個都紋絲不動。
  屋裡又沉默了下來,直到羅媽媽又開了隔扇進來,才重新有了動靜。
  朱芸臉色略緩和了些,道:「那丫鬟生了這等心思,又貼身伺候三娘,潛移默化總要帶壞了主子。三娘的罪過我不替她開脫,可這也不是她一人之過。首先便該怨我,是我管教不嚴,前幾日我說的話還作數,年後還叫她去庵裡唸經祈福,超度那福薄的孩子。」
  雖然局勢沒有完全扭轉,只要還有緩和的餘地,不用立即把李拂慈送走,朱芸也已經很滿意了。
  李家的老夫人頭一個認了錯,後面的哪個還敢撇開?從吳美卿開始,管束不力,御下不嚴;到朱素素的識人不清,引狼入室;再到溫庭容的不直言其事,過分含蓄。
  李拂慈今日弄出的這場鬧劇,終於平息下來。
  朱芸瞧見李拂慈還在抽泣,看樣子近乎暈厥,眼皮子半閉著,要死不活,讓她既心疼又生氣,忍不住便又多說了一句:「現如今的結果,是有丫鬟害你的緣故,你自己也不是全然無過,你若再不自救,為娘的便只能……再也不管你了!」
  李拂慈從進了這屋就一次次地受打擊,一次次地經歷絕望,眼下已經沒有精力細細思慮,也沒有力氣答話,只是一味的低聲哭泣。老夫人這話又把她千瘡百孔的心肝狠狠地戳了一刀,李拂慈眼睛都要哭干了,卻還是忍不住抽抽搭搭的,像個受盡了委屈的孩子。
  朱芸歎了很長的一聲,重重地往背後的湘妃色綾地花綢福祿壽喜紋錦被堆上靠去,半閉著眼道:「修潔,跟施家人說,那個丫鬟配給吳家小子,以後就是咱們府上的人了;汾兒,其餘的留給你處理,謹言那邊你也都去交代一聲;羅墩,把三娘送回去嚴加看管,再不許她出來了!」
  羅媽媽動作最快,幾乎是抱著李拂慈出去的。
  朱素素也應了,說明日就讓人去把施家老太太請來。
  然而朱素素心裡明白,老夫人這可不是在憐憫施中翠。
  施中翠到底不是李家丫鬟,老夫人不能隨意打殺,沒得為了一個低賤的丫頭犯人命官司,不說施家要大鬧一場,對李拂一和李拂念的官聲也不好。
  可施中翠成了李家的人便又不一樣了,等到她嫁給了李家的下人,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且不說老夫人整不整治她,就是她做的這事吳大的父母親都不會待見,婆母給媳婦立規矩,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錢媽媽又是吳美卿身邊得臉的媽媽,自有銀錢傍身,若是要給吳大再添身邊人,施中翠連丈夫的庇護都沒了。
  這便是識文斷字多讀書的妙處,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直切要害,不給人留活路,朱芸這是把施中翠大半輩子都給堵死了。
  吳美卿臉色也不太好看,本想來順勢逼迫老夫人一把,將李拂慈趕緊送走,卻沒想到讓三娘絕處逢生,她竟反吃了癟。現在朱芸還把交代謝遠黛夫妻倆的事交給了她,她該如何對兒子媳婦開口?只怕還得舔著臉求求兒媳才是。畢竟問題是從自己房裡人這兒產生的,事到如今也只能打落牙往肚子裡吞。
  妯娌兩個再也沒理由留著,便要退出去,溫庭容跟著行禮也準備走,卻被朱芸留了下來。
  朱素素和吳美卿兩個不解,也還是先一步出去了。
  屋內靜如萬籟無聲,溫庭容淡然鎮靜。
  老夫人盯著他道:「施中翠是你表妹,你為何要把這事捅出來不替她瞞著?」雖然溫庭容在一定意義上幫了朱芸,她還是有點懷疑。
  溫庭容語氣平緩道:「昨日我在前院找到吳大的時候,逼問了他兩句,只說到是思柳堂的人,因旁邊又他人經過,他便嚇得跑了,我也沒有追上去,本想著早些告訴了義姐,交給她處理,這就被老夫人叫了過來。我既不知是我表妹,也沒有替她開脫這一說了。」
  老夫人又道:「我將她配了人,你可怪我?」
  「不怪。她自己不知檢點,既沒了清白,配人已是最好的結果,不然送回施家只有被打死這條路,庭容還得謝老夫人宅心仁厚才是。」
  這話表面上聽起來很有道理,只有溫庭容明白,若是施中翠被送回施家,還會再被「賣」一次,倒是便宜了她,不如被困在施家,受各種人的欺負折磨才好。
  老夫人再不疑有他,擺擺手讓溫庭容去了。
  溫庭容鎮定地走出去,朱素素正在院內等他,李心歡和李心巧已經不見了蹤影。
  千帆堂裡,老夫人並不全信溫庭容說辭,便讓人去了吳美卿處問話。
  吳美卿正在訓錢媽媽,隔得老遠都聽得見她說:「你素日行事潑辣,頗得我心,我倚仗你是個穩重的老人,如今卻連兒子也管不好,你叫我的臉往哪兒擱,又如何再保你家小子?我跟你說,娶那個什麼翠只是頭一步,壞了家風,你以為你兒子以後還能安然無恙?」
  還是棠梨中斷了這場訓話,把朱芸想要的信息帶了回去。
  最後朱芸得知果然如溫庭容所說,吳大來不及說出施中翠的身份就跑了。
  至此,朱芸不得不信溫庭容所言,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怕是任誰也想不到,溫庭容會借刀殺自己的表妹。
  姐弟兩個從千帆堂回去的路上,一路靜默無言。
  過梅花塢的時候,能看見大片幾色梅樹,或有白雪落在上面,晶瑩剔透如琉璃點綴著紅寶石,伴有幽幽暗香縈繞鼻翼,似有似無,遠處一溜挺拔青松亦不能掩其風采。
  朱素素往有零星石子的小路走去,兩手籠在狐狸毛袖口裡,溫庭容緊隨其後。
  抬手拂開梅枝,透白的雪屑灑落在朱素素鴉羽般的婦人髻上,冰天雪地的背影裡,曼妙的美人頭頂墨中一點白,隨風飄浮的綠絲絛揚在腰後,倒是頗有冬韻。
  溫庭容抿著唇,大約能猜到朱素素要說什麼。
  行至梅花深處,朱素素踩斷了一根枯枝,「咯吱」一聲響。溫庭容眉頭斂了斂,忽然握起了拳頭,捏著不安分的披風,腳下的步子也重了,這時的腳印比方纔的重得多,一個個凹陷的印子像被千斤重的鐵塊碾壓過一般,深深地陷了進去。
  朱素素終於開了口,她瞧著頭頂開的正旺的梅花,道:「今年梅園的梅花開的真好——庭容不想跟姐姐說什麼?」她忽然轉身直視溫庭容。
  溫庭容漆黑幽深的眸子裡深不見底,定定地看著朱素素道:「不知義姐想聽什麼?」
  朱素素也沒客氣,隨手折斷了頭頂上一株梅枝,拿在手中把玩,清幽的香氣浮起,她掐掉一顆紅梅,捻了捻,指頭瞬間染紅,道:「這些時日家中變故太大,事到如今我才理出個頭緒來,你替我理一理,看我說的對不對。」
  溫庭容倒是依舊面不改色,恭立原處,微微低首道:「義姐請講。」
  朱素素平緩冷靜的聲音響起,在這片清淨的梅園毫不顯突兀,「我不知紅染出事因何而起,緊接著三娘就被老夫人叫去,然後便是謹言媳婦小產,老夫人險些又中風,昏迷三天,隨後三娘來鬧,牽扯出你和施中翠……這些事發生的都太快了,叫人措手不及!」
  溫庭容聽到這裡仍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朱素素打量著他,心情很複雜,明明是她帶大的孩子,她卻好像從來沒有瞭解過他一樣。
  搓了搓鮮紅的手指頭,朱素素聲音似是被寒風吹冷了般:「遠黛小月這事怕是沒人會料到,還有老夫人氣病也有一半是為了這事的緣故。拋開這兩件事不談,紅染被燙了嗓子趕出去,三娘挨訓,這兩件事必然會發生,然後老夫人定會問個究竟,牽連出你,再扯出吳大,吳大咬出施中翠。你說是不是?」
  這幾件事一環扣一環……細細推敲起來,就像被人安排好的一樣,不得不叫人膽寒。
  溫庭容嘴角彎了彎,涼涼笑道:「姐姐未免多慮了,三娘性格如此,主僕不和也是遲早的事,又與他人何干,至於老夫人問到我頭上……若不是謝遠黛不幸小產讓事情惡化,三娘拚命鬧了今天這一出,當著眾人的面逼迫於我,我也不至於說出吳大的事脫身。況且,我也並不知與吳大相好的正是翠表妹,若義姐真覺得與弟弟干係莫大,那便仔細查查看,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朱素素咬了咬牙,她從未想過與溫庭容這般針鋒相對過,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道:「溫庭容!老夫人如今是沒醒過神來,並未細問三娘把紅染趕走的具體緣故,若是牽扯到你頭上,你又該如何說?!」
  若是朱芸查問出來整件事的源頭由溫庭容而起,又由他結束,便是個傻子也要懷疑到他頭上,高門大戶的後宅裡,哪一個又是吃素的?便是做撒手掌櫃的老夫人年輕時候也和婆婆妯娌鬥過,並不好糊弄。
  朱素素動了怒,一是害怕弟弟會牽涉其中,以後在李家沒有立足之地,二是怕溫庭容壞了秉性,將來為非作歹,這又是個讀書厲害的人,城府極深,若真要做了奸臣,便是朝廷的禍患。
  溫庭容不驚不懼,拱手道:「既然義姐懷疑,不如現在就去核查,若是確實與我相干,便把我交給老夫人處置或者報官也好,庭容絕無怨言。若是弟弟一身清白,還請姐姐看在多年情分上,勿要咄咄逼我,弟弟寒窗苦讀數十載,不會以官聲做賭注。」
  朱素素心裡五味雜陳,信也不信,耳赤道:「紅染雖被發賣了,卻並不難尋,或是去問三娘,她也總會說出真相,你又瞞得了幾時?」
  溫庭容依舊不氣不惱,道:「既然義姐心裡有了主意,放手去查就是。庭容問心無愧,自然不怕。」
  反正紅染已經不在人世,李拂慈經歷過這番折辱,對於以畫表心意的事,必不會再對人提起,只要他不說,這事又怎會洩露,縱是朱素素再有本事,也撬不開這幾人的嘴。
  朱素素見溫庭容這般底氣十足的模樣,果然懷疑自己猜錯了,放緩了語氣道:「若是真與你無關……便是姐姐對不住你了,不該疑到你頭上。」
  溫庭容寬宏道:「不怪姐姐,是庭容沒有恪守規矩,早知三娘有這種心思,便該與您提個醒,自然沒有後面這許多事。」
  朱素素不言語,溫庭容涉身其中並不是讓她懷疑的主要緣故,更重要的原因是,紅染、李拂慈、施中翠,這幾人最大的共同點就是——都欺負過李心歡!
  這場密談無疾而終,朱素素回到一步堂後心情很是沉重,李心歡來找她的時候,便是勉強著也扯不出個笑臉來。
  李心歡趴在朱素素的肩頭,顧著雙頰在母親耳邊道:「娘,祖母好轉了就行了,您別心煩了。」
  朱素素順勢托著李心歡的後腦勺,無奈道:「好,娘不心煩,咱們好好把年過完。」
  朱芸和謝遠黛都在好轉,朱素素倒不是為這個煩,怕只怕將來溫庭容是個異數……他的話天衣無縫,只怕自己真的去找紅染和李拂慈詢問,也探不出一二來。
  然而這才是朱素素擔憂的地方,親手的養大的孩子,到底是什麼心性?她一點底都沒有。
  其實今日的事,李心歡早在隔扇外面聽了七七八八,雖然沒有人對她講這些事內裡的道理,她心裡約莫是明白的,舅舅恐怕與此事脫不離干係,他雖未直接參與,卻是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
  李心歡從一步堂正上房出去後,在梅園裡折了幾枝梅花回來,插在青白釉的細口梅瓶裡覺得甚美,便去問了簾影朱素素房裡有沒有。
  簾影說朱素素已經折了一枝回來,隨意插在瓶子裡,應個景兒而已。
  李心歡覺著好看,心想著給別的幾個院裡都折幾枝梅花送去,又見梅渚正在忙活,
  峰雪凍爛了手,正好玉柳和玉萱兩個進來添五環雙福黃銅腳爐裡的炭火,便吩咐她們兩個拿上竹籃和剪刀一起去。
  路過幽篁居時,李心歡讓兩個丫鬟等在外面,她去了書房找溫庭容。她去的不巧,溫庭容正在書房裡燒東西。
  李心歡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糊味,掩著面孔道:「舅舅,您這書房要燒著了嗎?」
  溫庭容面色有一絲不自然,轉瞬即逝,他踢了一腳銅盆,面色如常道:「冰天雪地的,你來做什麼?」
  李心歡白皙的臉蛋已然凍紅,微張的櫻桃小口出著熱氣,眉眼彎彎地站在溫庭容面前,像個瓷娃娃。
  「來找舅舅陪我去折梅呀,竹籃和剪子我都準備好了,就在門口丫鬟的手上呢。」
  溫庭容從書桌邊上走過來,把銅盆擋住,立在李心歡跟前,道:「那便去吧。」
  李心歡眨了眨眼,沒想到溫庭容答應得這麼快,於是笑著伸出手,拽著他銀線繡雙魚的袖口道:「走吧走吧。」
  溫庭容臨出門前看了一眼碧梧,便跟著李心歡去了梅園。這母女兩個倒是有默契,今兒都要約他去梅園玩一玩。
  到了梅園,李心歡玩的很開心,指揮丫鬟和他折梅,裝滿了一大籃子後,溫庭容讓兩個丫鬟先把梅花送回去一趟。
  丫鬟走後,溫庭容便讓李心歡歇會兒。
  李心歡擦了擦額頭的汗,欲解開披風散熱,被溫庭容按住了手,他道:「小心著涼,乖乖穿著。」
  溫庭容的手心貼著李心歡的手背,她忽覺心頭一動,囁嚅著道:「舅舅……您的手好冷。」
  溫庭容倒不覺著冷,不過摸著李心歡軟和的小手,倒真覺著自己的手有些冷了,「你不冷就行了。」
  還不待溫庭容抽回手,李心歡忙把他一雙冰涼的手握住,往自己脖子上捂。
  冰塊一樣的兩掌貼在李心歡暖和細嫩的頸脖上,冷得她一顫,縮著肩膀傻笑道:「舅舅,暖和了沒有?」
  溫庭容忍俊不禁,道:「暖和了,快放開。」這小丫頭都凍得一激靈了,還要幫他暖手。
  遠處,兩個丫鬟就要來了,溫庭容收回手,籠在袖子裡,又折了幾枝梅花便一道回去了。
  過了幽篁居要分別的時候,溫庭容問李心歡道:「今日怎的沒帶兩個大丫鬟出來?」他的視線落在玉柳身上,這個小丫鬟似乎有點眼熟。
  李心歡自然留意到了舅舅的目光,讓兩個丫鬟先回去把梅花歸置好,她很認真地看著溫庭容道:「舅舅,我能照顧好自己的,就算是玉柳和玉萱,也沒關係的。」
  溫庭容細細咀嚼著這句話,半晌無言。
  李心歡上前一步,握了握溫庭容依舊冰冷的手,低聲道:「舅舅,您才要照顧好自己才是。」
  「回去吧。」溫庭容催促道。
  李心歡這才轉身離去,溫庭容目送她許久才回屋。他這外甥女看著傻兮兮的,卻總讓他有種早慧的錯覺。或許……她亦感知到了什麼?
  溫庭容進屋以後讓碧梧進了屋,關上書房門道:「紙灰都倒了?」
  碧梧看了一眼空空的銅盆,道:「倒了。」
  「吩咐下去,以後四小姐進來也要事先稟一聲——算了,就讓她隨意進出吧。」左右以後做事隱蔽些就是,不叫李心歡瞧見。
  這廂,溫庭容以為李心歡回去之後便要丫鬟把梅花分給各院,卻不想,李心歡親自分送梅花的時候,順道去了一趟二門上,門房那裡果然還放著各院收來的渣滓,有打碎的茶碗和姑娘們不用了的邊角料,還有溫庭容院裡倒出來的紙灰。
  李心歡蹲下去在灰裡扒摸,門房婆子諂媚道:「四小姐,您可是落了什麼要緊的東西?奴婢幫您找,您可別傷著手。」
  李心歡搖頭說不必,果然在厚厚的灰堆裡摸出一張小紙片,隱約可見燒黃了的部分上,有「我」、「觀」、「法」三個字,她想了想便確認了,是《般若經》,可是溫庭容說過,他不信這些的。


第49章 制暴-小年
  李拂慈一事徹底揭過之後, 李家又重回寧靜,只是平靜之下仍有波濤暗湧。
  朱芸給謝遠黛的物件全被她送到了吳美卿院裡, 說是甘來居放不下,讓婆母幫忙存著, 老夫人身體見好,倒沒什麼話說。
  再值得一提的是,經歷過這事, 吳美卿與朱素素關係有所緩和, 兩人見面再不是你追我退的局面, 至少還能淡笑著打聲招呼,喊一聲「嫂子、弟妹」。
  臘月十八,施家老太太上門, 雖還是在朱素素院裡說的話, 吳美卿卻也在場。
  朱素素只留了幾個心腹, 吳美卿亦然,錢媽媽也在次間, 同施老太太說了施中翠幹下的那事。
  施老太太本來死活不信,待施中翠和吳大被送上來之後, 她雖心裡信了,嘴上還咬死說李家欺負人。
  朱素素沒有立場再替溫庭容維護著施家,便也不說話。吳美卿不如朱素素好脾氣, 登時把施老太太狠狠地罵了一頓,說施家教出個小婦養的下賤玩意,沒臉沒皮地往男人身上湊。
  施老太太欺軟怕硬, 況且男女那種事,她確實是教過施中翠的,一會子真被吳美卿唬住了,撲到是施中翠身上去撕打,嘴裡罵道:「你個賠錢貨沒眼力見的,叫你巴結你表哥將來做個少奶奶官夫人,你眼瞎看上個下人去勾.搭,你跟你娘一輩子的下人命,生在天王老子家都翻不了身!」
  施中翠母親當過五年的丫鬟,便是因了這個緣故,施老太太一直看不起她,但家中實在拿不出銀錢,才娶了這個媳婦。現在孫女重蹈覆轍,施老太太心裡十分不甘。
  施老太太狠狠地打了施中翠幾個巴掌後,吳美卿便派人去把人拉著,錢媽媽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步道:「老太太,我家混小子做的事我便認了,您若覺得可行,趁過年之前,咱們兩家趕緊把親事定下,您看行嗎?」
  錢媽媽早回去把吳大好好地教育了一頓,只不過老夫人隱晦地放了話,她兒子要想留下一條命,便乖乖娶了施中翠,以後是休了再娶還是添幾房小的,都隨便吳家。
  損人利己的好事,錢媽媽豈有不肯的道理?不過是費一點銀子買個女人還帶個香火回來而已,便是吳美卿給她的好處,也不止那些。
  施老太太見虧的不算厲害,便想坐地起價,順勢站起來坐了回去,對錢媽媽稍微緩和了臉色道:「在我們胡同裡,上趕著要娶翠兒的人多得是,你若真看上我家孫女,便拿出些誠意來!」
  吳美卿算是見識到市井無賴的潑勁兒了,把潤瓷浮紋的茶碗重重一摔,眼睛瞪得圓圓地道:「你個老潑皮!這等貨色還想黑一筆是不是?我實話告訴你吧,你這不成器的孫女肚裡已經有了個小的,你若真還想讓她另嫁他人,趕緊把人帶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那芝麻大的胡同裡,藏不藏得住這等『好事』!」
  施老太太曉得吳美卿不是善茬,也完全沒料到還有這麼一出,動了動嘴皮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若李家真把事情在胡同裡捅開了,施中翠真是一點價值都沒有了,還不如現在好言好語談個好價錢。
  錢媽媽接腔道:「若是老太太實在看不上我家兒子,這事又是他們兩個你情我願的,不能光算哪一個才錯處,我便賠上幾兩月例銀子給您做回家的腳程錢,您把人帶走吧。」說著把手上的帕子一甩,倒真有談不攏拉倒的意思。
  施老太太這下子急了,連忙站起來求著朱素素道:「二夫人您得替我說說話!我這清清白白的好姑娘送到你家來了,怎麼就破了身子成這樣了!哎喲我的老天爺啊,這叫我一個老太太在胡同裡還怎麼有臉見人!我們施家世代都是讀書人,生得極有教養,怎麼一來府上就這樣了,二夫人您得替我想想辦法啊!」
  朱素素氣結,這老太婆不敢撒潑,話裡話外卻都把責任甩給李家。以前她念在溫庭容的份上,對施家人客客氣氣,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再完全沒有維護的必要和立場了。
  朱素素不是沒見過無賴,像施家這種無恥之徒很是少見,她以為不以暴制暴,壓制不住這等人,便是溫庭容以後要轄制他們,怕是也只能來強硬的,好言好語是牽制不了他們的。
  朱素素以前很不屑背後中傷人這種陰暗的手段,現在卻已經有了這種想法,只要施家以後敢拿「孝」字來壓溫庭容,她便把施家棄孫和貪得無厭教出下流的孫女這些事大肆宣揚,縱是有「孝」字壓下來,「天地君親師」裡也只排到第四,這等喪盡天良的外祖家,天理難容,他們根本不配子孫孝順!
  朱素素穿著寬袖纏枝玉蘭花褙子,袖口一拂,側頭冷哼一聲道:「人說本性難移,只怕是施家本根便是如此下作,好在我義弟沒有生在施家,否則好好的秀才苗子,怕是也要猥瑣不堪了!」
  這話說的打臉,施老太太臉色已經羞紅,漲成了豬肝色,上前兩步就要大喊大叫,錢媽媽和趙媽媽不動聲色地把她鉗制住。
  吳美卿使了個眼色,錢媽媽皮笑肉不笑道:「既然老太太不願意結這門親,那便算了,還請老太太出去等等,我這就把路費給你拿來。」
  路費才幾兩銀子,施老太太又要開始哭天搶地的戲碼,吳美卿皺著眉頭呵斥道:「你在我府上嚷嚷個什麼!再吵我便割了你的舌頭,叫你說不出話來,再把你這下賤孫女一起扔出去,我倒要看看官府會不會治我的罪!」
  自己丈夫李拂一便是應天府府尹,民永遠鬥不過官,吳美卿又沒有溫庭容那層顧忌,說話自然底氣十足又潑辣。
  朱素素在一旁竟然也覺得大快人心,只覺嫂子豪爽利落,沒有半分粗鄙,眉頭不由得鬆開,臉上掛著點淡笑。
  施老太太見討不到好,生生嚥下喉嚨裡的話,雙肩癱軟,任由兩人架著她道:「大夫人,我這孫女可是在府上出的事,怎麼能怨到我的頭上……」
  錢媽媽也是見好就收,給了施老太太一個台階下,道:「老太太,我們都不是沒良心的人,你若覺著可行,便盡快把兩個孩子的事辦了,省得她肚子大了,落得個不貞的名聲,將來孩子生了下來,她怕是也要受人非議……」
  施老太太面色稍霽,順著錢媽媽的話道:「是這個道理……」
  錢媽媽利誘道:「若是明媒正娶,聘禮自然是有的。」
  施老太太兩眼放光,自己站直了問錢媽媽:「聘禮要預備多少?」
  錢媽媽沒回答,吳美卿甩甩帕子道:「行了行了,配個丫鬟的事還要在我面前講,沒得耽誤我功夫,錢媽媽你把人帶下去說話吧!」
  施老太太倒是很情願出去,錢媽媽和趙媽媽兩個便把人帶去了倒座房裡。
  吳美卿讓吳大回前院去,簾影和斜雲把施中翠帶了出去,看押在一步堂後罩房裡。
  這會子,屋裡就只有妯娌兩個,吳美卿沒有壞意的笑了笑,道:「想不到也有能治住弟妹的人,我只當這世上的人都要喜歡你才是!」
  朱素素不免紅了臉,道:「多虧了大嫂襄助,否則這老太太撒起潑來,憑我一人之力確實拿捏不住,怕是還要壞了老夫人的事。」
  這話恭維的意味很明顯,吳美卿略帶得意地笑了笑,道:「你與我不同,是個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哪像我只能認得幾個大字罷了,說到底,簪纓世家的女兒和粗魯武夫家的姑娘,性子終究是不同的。」
  朱素素微笑道:「令尊當年抗倭的時候創不朽之勳,得先帝聖喻彰之,豈是區區『粗魯武夫』四字可以概括的,虎父無犬子,嫂子謙虛了。」
  提起父親,吳美卿滿心自豪,站起身愉悅道:「難怪婆母喜歡妹妹,你這張巧嘴便是我也喜歡,只怪我與你往來少了,若是咱們妯娌兩個早些這般相處,這些年也不至於生疏了。好了,我便不與你閒磕牙了,幾個管事和媽媽都等著我回去呢。」
  這並非刻意恭維,而是肺腑之言,朱素素燦笑著起身送她,道:「嫂子慢走,施家的事我便不再插手了。」朱芸也不許她插手,吳美卿能妥善處理,她也樂得甩手不管。
  吳美卿臨出門前,道:「等送施中翠回去待嫁的時候,我會把仇媽媽一併送過去,有她看嚴了這丫鬟的嘴,就幾日的功夫,出不了事的。你進屋去吧,外頭冷,就不叫你送了。」
  朱素素還是目送吳美卿出了遊廊,與她兩個對視了一眼,才轉身進屋去。她早知道吳美卿只是嘴皮子厲害,卻最是心熱護短,看來經歷了這麼些事,她們兩個的嫌隙終於有化解的趨勢了。
  臘月二十四,李家院內數梅,凌寒獨開;天上白雪亂舞,灰濛濛的一片。便是這等天氣,也攔不住眾人即將過年的喜悅。
  李家下人黎明即起,撣塵掃塵,清洗衣物,換舊成新,使李家煥然一新。
  因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習俗,李家男子去廚房祭灶,一眾女眷便各自忙碌,或有李心歡這等閒人,便在屋內替各房各院寫對聯。
  李心歡寫了上十副對聯,只留了七副,等到墨跡都干了之後,讓丫鬟收在有提手的籃子裡,拿一塊紅綢布蓋著。她披上灰色狐狸大氅,先從遊廊去了正上房,給朱素素送了一對喜慶的對聯。
  在李心歡心裡,父母親人生平順,幾乎什麼都不缺,只願他們來年依舊這般如意便好。
  朱素素瞧李心歡這樣子是要往各院都去,便道:「這麼大風雪,你叫丫鬟去就是,小心摔著。」
  李心歡提著籃子搖頭,道:「是我自己的心意,我便要自己送去,娘親放心,有梅渚跟著我,不妨事的。」
  「好好好,那你路上仔細些。現在時候還早,你爹祭灶都沒回來,你先去老夫人和大夫人院裡,回來的時候再給你大哥和舅舅送去。」
  「知道啦,娘我去了。」說罷,李心歡戴上帽子便提著籃子轉身跑了,裹著狐狸大氅的小丫頭在飄雪裡真就像一隻小狐狸似的,梅渚撐著傘都追不上。
  朱素素望著女兒的背影忍不住嘴角浮笑,不過一會兒笑容就淡了下來,李心歡純善是好事,可若是將來不能嫁入朱家,這性子只怕是要受欺負。
  朱素素原先是有與朱家親上加親的想法,心想著李心歡便可一生受人庇護,經施中翠一事後,卻不敢這麼想了。在她眼皮子底下尚且有人敢這般算計她女兒,將來遠在京城,朱家又與朝堂牽扯頗深,李心歡便是不做當家主母,那也未必操持得了她的小家。
  ……
  李心歡冒著風雪先去的千帆堂,送的是一對祝長壽的對聯,朱芸一向疼愛她,自然喜歡得緊,還讓棠梨給了她一個銀紅水綢繡牡丹的荷包,掂在手上沉甸甸的。
  李心歡道了謝,收了荷包道:「還是祖母豪氣,我送母親對聯她便沒有回我以禮。」
  朱芸面上含笑,摟了摟李心歡道:「你個小滑頭,全家就屬你最會討便宜了,還有哪處沒去的?趕緊去吧。」
  李心歡行了禮便退了下去,朱芸示意羅媽媽去送送她。
  羅媽媽跟在後面隔了一丈遠,卻見李心歡往思柳堂那邊去了。她折回來告訴了朱芸這事。
  朱芸感歎道:「心歡心思純善,李家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她,也是修潔把她護得太好的緣故,但願這丫頭一生順遂。去,把庫房的冊子拿過來給我。」
  羅媽媽去拿冊子來,厚厚的三本,她遞給朱芸道:「老夫人,您不是已經分好了嗎?」
  「遠黛的東西都收在二夫人手上,只怕遠黛也不會全留下,總有一部分要落到心巧手上的,就把心巧的一部分撥給心歡吧。」提筆圈了一塊兒,劃到了屬於李心歡的冊子上。
  羅媽媽收了冊子,也覺得這是李心歡該得的。
  李心歡從思柳堂出來之後便去了吳美卿的隨遇堂。
  吳美卿原先就很喜歡李心歡,只不過因為朱素素的緣故,一直端著在,如今跟弟妹兩個關係破冰,倒也不故作冷傲,歡歡喜喜地收了侄女送的對聯,也賞了一個荷包,裡面裝著一錠小銀子。
  吳美卿瞥見李心歡籃子裡還放著一個荷包,便道:「今兒你可要賺了,快去你大哥大嫂那處,還有得賺!」
  李心歡嘻嘻一笑,道:「大伯母說漏了,還有堂姐那裡也能賺一筆!」
  吳美卿大笑道:「沒想到我們心歡也是個會掙錢過日子的,我給你透個信兒,你堂姐手上可有好東西呢,趕緊去吧,等她收起來可就沒你的份兒了。」早上的時候吳家派人送了幾份東西給吳美卿房裡的幾個孩子,李心巧作為吳家唯一的女孩,得的東西最好最多。
  李心歡一聽便急不可耐,想去李心巧處討好了,不過又想起李拂一喝醉酒那事,便討了個巧,對吳美卿道:「大伯母,侄女同您說一個秘密。」
  李心歡雖然有十一歲了,看起來卻還是孩子模樣,吳美卿只當是小孩子的玩笑話,故意配合著道:「什麼秘密?我可是沒好東西跟你換的。」
  湊上吳美卿的耳朵,李心歡便道:「我曾偶遇大伯父在放眼亭中喝醉了,他口中念著大伯母的閨名,後來我怕伯父摔倒,便悄悄跟著他回來的……」
  吳美卿也憶起那日,她在院門口巴巴地望著丈夫回來的時候,好像是見了一個往反處竄的人影,只不過當時沒留心,現在看來,就是李心歡無疑。
  面上一紅,吳美卿捏了捏李心歡的臉蛋道:「你若沒騙我,年三十給你封個大的紅包!」
  李心歡眉眼彎彎,「若是大伯父沒忘記,這紅包心歡是得定了!」
  吳美卿點了點她的腦門,滿面春風地把人送走了。
  李心歡從隨遇堂出來,便去了甘來居。謝遠黛還臥在床上,院裡的事有她身邊的媽媽打點著,上上下下井然有序,門上牌匾乾淨,燈籠嶄新,廊上積雪掃盡,路也乾淨好走。
  李心歡見了謝遠黛也沒說太多話,送上對聯之後也得了兩枚梅花銀裸子。臨走前,她輕輕摸了摸謝遠黛蓋在被子裡的小腹,悄悄道:「嫂嫂,還會有的。」
  謝遠黛努力扯了個笑,道:「我信心歡的話。頭一個就是我去你院裡吃酒的之後有的,下一個想必也與你有關。」她就覺得李心歡旺她,會給她帶來第二個孩子,就讓丫鬟又拿了一隻翡翠鐲送給小堂妹。
  這翡翠鐲子碧玉無瑕,李心歡知道必然價值不菲,她本不該收,又不想讓謝遠黛希望落空,便暫時收了,想等到嫂子第二個孩子出世時候,再送一個更貴重的過來。
  出了甘來居,也就只差李心巧和溫庭容的院子沒去,李心歡就近先去的壓枝苑,一進屋就一屁股坐在榻上。
  李心巧替李心歡拍打身上的雪,忙讓丫鬟把牧童戲牛扁圓銅腳爐端近些,靠在堂妹腳邊,又把自己手上的暖爐掀開,拿銀剔撥了撥炭火遞過去。
  李心歡喝了熱茶,抱著手爐道:「還是堂姐貼心,外面可凍死我了。」
  盯著李心歡凍紅的小臉,李心巧道:「我瞧你是不怕凍的,怕是收了不少好東西吧?」
  李心歡笑了笑,沒有答話,讓梅渚把對聯拿出來,給了花林拿著。
  李心巧也不太懂對聯,更不懂李心歡寫的隸書好不好,她只曉得堂妹給的對聯,寓意肯定很好,看了一眼便也給了一個小荷包。
  李心歡還沒接紅包,便道:「我從大伯母院裡出來的時候,她可是說你有好東西,今兒若只給我幾個銀裸子,我是不依的!」
  李心巧哼哼道:「我娘還真是偏心,還生怕你吃這點虧,自己打開來看看吧。」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她眉毛挑著,頗有得意之色。
  李心歡把手爐放下,扯開荷包來看,摸出一串碧璽珠子。五顏六色串成一串,個個剔透明亮,一看就是好東西。她順勢便帶上了,把手腕舉到李心巧眼前,問好不好看。
  李心巧握著李心歡的手,笑道:「當然好看,兩串珠子咱倆各一串,以後你可要常戴著,聽見沒有?」
  「那是自然!」
  吳家送這麼貴重的禮物給李心巧,她心裡高興,也捨得分享給李心歡。
  小坐了一會兒,姐妹兩個支開丫鬟,又聊了聊家事。
  李心巧本想說說溫庭容,一想到李心歡那麼敬重她舅舅,便罷了,嚥下肚子裡的話,說起了施中翠。
  她告訴李心歡,施中翠已經進了吳家,就住在李家後面那條胡同裡面,錢媽媽這幾天日日早些回去,不為別的,就為了給新媳婦立規矩。
  可以想見,施中翠懷孕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李心巧還告訴李心歡:「我聽錢媽媽抱怨說她肚裡的是個女孩,因是她不是很想要這個孫女。」
  李心歡心頭一緊,錢媽媽若是不想要……施中翠的日子就更加難過了。
  李心巧冷哼一聲道:「你也別同情她,瞧瞧她自己做出的那種事,咱們家裡什麼時候有過這種人?偏她來了就把規矩壞了,教唆了姑姑歪了心思,把咱們家鬧得雞飛狗跳。她若是我家的下人,我娘早把她給打死了!」
  「堂姐,我不同情她,我只可憐她肚裡的孩子,不管是丫頭還是哥兒,總歸是一條命……」
  「別人家的事,咱們就別管了,投生在她娘肚子裡,是她命不好,只願她下輩子和我們一樣,做個千金小姐就是了。」
  正是小年,李心歡也不想說這些喪氣事,便沒再去說施中翠,轉而談起李心質和吳畏兩個。
  李心巧說他們兩個來信了,說是年三十之前會趕回來。
  好久不見兩個哥哥,李心歡倒也有些期待了。
  聊了大半天,李心歡提著籃子去了幽篁居。外面雪還在下,不到一刻鐘的路程,她進屋的時候已經滿頭大雪,拉下帽子的時候腳跟後面堆了一小堆。
  翠竹掃雪,碧梧幫忙接東西,溫庭容親自給李心歡脫掉大氅,遞上暖爐,道:「今年來的晚了。」
  李心歡坐在爐子旁邊,蹬著腳道:「和堂姐說了兒話。」
  「說了什麼?」溫庭容隨口一問。
  李心歡卻不愛說謊,便照實說了。
  溫庭容道:「倒不曉得你兩個哥哥學的如何了,來日必要與他們切磋一二。」話裡話外半分沒有提施中翠,李心歡也自動忽略。
  朱素素本是北直隸的人,李拂念也是中過進士的人,有他們兩個教溫庭容,便是沒去京中,他也不會比李心質和吳畏兩個差。
  李心歡猜想,舅舅應該是對北直隸有莫名的牽掛和嚮往吧,畢竟永寧侯府就在京都,他剩餘的親人,也都在那邊。
  李心歡生怕勾起溫庭容傷心事,轉而問他祭灶的事。
  溫庭容不鹹不淡道:「還是不和往年一樣,把灶君神像貼在鍋灶旁邊正對風匣的牆上,陳設供品祭拜,你又不是沒見過。」
  祭灶時除上香,送酒以外,特別要為灶君坐騎撒馬料,要從灶台前一直撒到廚房門外。李心歡以前偷偷觀摩過一次,還被溫庭容發現了。
  溫庭容把李心歡送的對聯打開,覺著很好,點了點頭道:「有長進,隸書寫的愈發好了。碧梧過來,拿去貼起來。」
  李心歡望了一眼外面的雪,起身道:「舅舅,趁著時候還早,不如去園子裡玩玩吧!」
  溫庭容不忍拂了李心歡的意,便允了一處去園子裡逛逛,冰天雪地裡,假山青松寒梅,也別有風味,值得一看。


第50章 偷聽-除夕
  雪後天晴, 園子裡銀裝素裹,遊廊簷下結著冰凌, 一排排掛在上空如冰晶瓊林。小橋流水皆被凍住,地面上結著薄薄的冰。枯枝枯籐上落著雪, 遠遠看去像交纏的黑白兩線,或濃或淡,成曲成直, 宛如山水畫一般。
  李心歡脫了帽子, 歡天喜地道:「舅舅, 咱們真是好運,一來雪就停了。」
  溫庭容攏在袖子裡的修長手指伸出來,扯了扯李心歡帽簷上的雪白絨毛, 提醒道:「雪停了也不許往假山那邊去, 仔細石頭上打滑。」
  聞言, 李心歡便也放慢了腳步,老老實實跟在溫庭容身邊, 只從遊廊裡邊看外面的風景。
  李家的園子原不是這般,幾代人讀書人下來, 都愛蘇州園林的曲幽深意,漸漸改動過幾次,這才有了流水瀑布、荷塘水榭等景色。
  過了位置靠前的小荷塘和小喬, 舅甥兩個便往花廳那邊去了。溫庭容見李心歡手已經凍紅,便把自己手上的小爐子遞了過去,還好出門時他沒嫌麻煩, 把這玩意帶上了。
  李心歡捂了捂手,道:「果然有些冷了,要不去花廳裡避避?」
  溫庭容點點頭,這一趟本就是陪李心歡來逛逛,看看冬日雪景,他倒沒什麼所謂。
  花廳正門前的路有幾道腳印,看大小似是男子的腳。他們兩個對視一眼,李心歡首先道:「怕是祖父和父親才有這般興致來此賞雪。」
  李心歡在想是折回去還是進去問候一聲,忽然來了興致,哈著熱氣道:「不如我們從後堂進去,嚇他們一嚇?」
  花廳有前後兩個門,後堂入門處隔著八折的梨花木山水畫屏風,從那裡進去著實能把人嚇一跳。
  溫庭容倒也沒斥責她,也放輕了腳步跟在李心歡身後,一道去了後堂。
  走到花廳側面的梢間旁邊,就能聽得見清晰的人聲了,似乎是李拂念在說話。李心歡正想貓著腰躲進去,卻聽見父親在裡面道:「對了,大哥,父親說表兄來信還提了永寧侯府?」
  朱家和李家來往頗密,雖然只有過年時候才走的上一趟,但來往的書信並不少。前日朱家來信,除了帶來了吳畏和李心質要回程的消息,也提了旁的事,關於永寧侯府的事,李拂念更為關注。
  屋外兩個人聽到永寧侯府的事,俱都定住了。溫庭容生怕李心歡還要跑進去鬧他們,便一把將她嘴巴捂著,搖頭示意。
  李心歡冷不防被人掩住了嘴,微微張了張口,細白的牙齒在溫庭容的指腹上輕輕咬了一口。門牙磕著他的指腹,鬧得人手掌心發癢,心裡面也癢癢的。
  花廳裡李拂一回答道:「信我看過了,表兄只提了幾句,說是永寧侯生病了。」
  溫庭容皺著眉頭,神經緊繃了起來,李心歡稍稍轉頭,四目相對,一雙點漆黑眸映入他的眼簾。
  因怕外甥女不老實,讓他聽不成後面的話,溫庭容索性把人往懷裡一扯,整個的鎖在胸膛,豆蔻少女嬌軟的身子緊緊地貼著他的背,壓下心猿意馬的念頭,他把李心歡抱得更緊,不許她發出半點聲響。
  李心歡臉色浮紅,明明小時候舅舅也抱過她,卻不是這般感覺,總覺著心跳的厲害。
  花廳裡似有汩汩水聲傳來,李拂念道:「我早聽說永寧侯身子不大好,這會子又病了?」
  「可不是,許是年歲小,壓不住永寧侯這爵位吧。他家老夫人為了沖喜替他定了一位比他大兩歲的姑娘,年後就成親。」
  「才十四歲的小郎君,這麼早便要成親了。」李拂念感慨道。別撐不過幾年,苦了人家年輕姑娘。
  李拂一繼續道:「大些好,老夫人怕是年紀大了也精力不濟,有個能貼身照顧的孫媳婦,永寧侯也能多活幾年。」
  後宅裡的那起子陰私之事,誰不曉得?聽說這任永寧侯溫錦容剛出生那會兒足足有八斤重,身子骨很強健。
  李拂念不禁感歎道:「好在庭容隨他父親來了南直隸,後來到了咱們家……還是堂舅有遠見,不叫他回北直隸,不然這孩子就廢了。」
  李拂一深表贊同,偌大的永寧侯府經過奪爵之事基本已經被兩個庶出的把持住了,這個年少侯爺不過是空占爵位,指不定哪天去了就把整個家族都拱手讓了人,可憐溫老夫人一個人苦撐了這麼多年。
  不過溫老夫人也不是個善茬,以前溫庭容父親在世的時候,她作為嫡母無功無過,李家兩兄弟對她並沒有多少憐惜之情,只是可惜了太侯爺和老侯爺在戰場上掙下的偌大家業,敗在了不孝後人手中,著實惋惜罷了。
  李拂念和兄長兩個也沒必要隱瞞,便把自己的擔憂講了:「庭容如今名聲漸盛,就連堂舅也頗有讚揚,永寧侯府怕是也聽到了風聲,這孩子將來還不曉得要不要歸京去。」
  「走一步看一步吧,左右他還有兩年多才能再下場,你們是真心替他考慮的,替他某一條好出路就是,再不濟就回應天府來,有咱們照拂著,總不至於被侯府的人欺侮了去。」
  李拂念沒有接話,他心裡明白,溫庭容抱負遠不止這一點。
  李心歡似乎能感覺到溫庭容把她抱得更緊了,箍得她胸口透不過氣兒來。溫庭容心裡五味雜陳,他在李家住了這麼多年,雖不是每個人都對他噓寒問暖,但大部分長輩都很愛護他。
  花廳裡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溫庭容牽著李心歡連忙往外面跑去。李心歡也不馬虎,提著裙子踮著腳尖跟上。
  舅甥兩個出了園子,李心歡才開口低聲地問:「舅舅將來要去京中嗎?」她還在懷念剛才的那個擁抱,一想到舅舅將來會離去,便多有不捨,恨不得兩人一生一世都住在一處的好。
  溫庭容抿著唇沒答話,回京是必然的,因為是永寧侯府的人讓他失去至親,是他們害他寄人籬下,縱使去年科舉的時候他故意傷了手,想再韜光養晦三年,也想再陪陪李心歡,可永寧侯又有大浪要起,他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李心歡最是明白溫庭容,見他沒答,便也不去追問。一路無言,各回各院。但心裡卻不免難過起來。
  晚上用完膳的時候,李心歡先回了廂房,卻聽丫鬟說溫庭容去了書房,李拂念和朱素素兩個都在書房裡。
  李心歡猜想,必是為了永寧侯府的事,她多想去偷聽一下,她知道溫庭容背負著不肯讓人知曉的秘密,也知道他的志向不在南直隸。
  李心歡心癢難熬,竟然換了黑色的披風,裹在身上竄了出去,藉著漆黑的夜色縮在隔扇外面,貼著面偷聽裡面的談話。
  朱素素這會兒正跟溫庭容略說了永寧侯府的事。
  溫庭容白天已經知曉,這會子倒沒露出什麼情緒,面上照舊一派平靜。
  李拂念仔仔細細地觀察著溫庭容,都說靜水深流,越是冷靜,內裡才越有暗湧。
  姐姐姐夫的關心溫庭容都收下了,道了謝便沒再說什麼了。
  還是朱素素歎了氣主動問道:「庭容心裡是如何想的?」她父親朱齊物倒是很想讓溫庭容回去,隱晦提過幾次,卻也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
  朱素素深知當年溫庭容父母親去世□□,既想義弟回京,又不想他深陷其中,反倒賠了性命,斷了溫化明這一支唯一的血脈。
  溫庭容拱手道:「落葉歸根、認祖歸宗是人之天性,只是庭容自有自知之明……」
  朱素素心中泛酸,吞了口氣才道:「認祖歸宗自然是要的,除開這個……你在仕途上還有什麼打算?」她著實不希望溫庭容攪和進永寧侯府。
  溫庭容明白義姐的意思,說的並不明確,他道:「依弟之見,還是待下場過後再說吧。」若是兩手空空地回去,只有被人吃的份,只有帶著資本去,才有能力報仇雪恨。
  朱素素還欲追問,被李拂念打斷了,他讓溫庭容早些回去歇息。
  李心歡便也趕緊躲了回去。
  朱素素紅著眼圈問李拂念道:「你說這孩子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李拂念沒有回答,溫庭容雖未說的明白,但看得出來,他是想回去的。
  朱素素甚至有些自責地想,是不是她照顧得不夠好,溫庭容才執著要回去。她的理智讓她否定了這個想法,於是害怕地問李拂念:「你說……他會不會曉得了當年之事?」
  當年溫化明死狀蹊蹺,施文惠也是自縊而亡,他們幫忙辦喪事的時候都是瞞著溫庭容,遺.體也都是收拾好了才讓孩子看的。她以為,那麼小的孩子應當是不會記得的。
  李拂念不大樂觀道:「五歲的孩子,已經記事了。雖然他不曾提起過,卻未必什麼都不明白。」
  朱素素抱著丈夫的胳膊道:「不管他回侯府還是待在應天府,終究是我弟弟!」
  李拂念拍著妻子的手背安撫道:「這不消你說,畢竟這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
  溫庭容站在遊廊外,聽完了這句才走開,恐惹人生疑這半天才離去,便去一趟李心歡屋裡,卻見小外甥女叫人看座上茶的時候也是慌慌張張的。
  廂房裡溫暖如春,溫庭容進來的時候要解下披風才不會覺得熱,看著李心歡發紅的眼圈,他約莫猜到了外甥女偷聽的事,也沒點破。
  還是李心歡先繃不住,在丫鬟沒把茶上來的功夫裡,便落了眼淚,哽咽著問:「舅舅要走?」
  溫庭容盯著李心歡凍得毫無血色的手,心裡一抽,便心軟道:「誰說我要走?」左右還有兩年多的時間陪著她,暫時先騙著她好了。總歸是小孩子,忘性大,等她長大了就好了。
  李心歡終於由悲轉喜,胡亂抹了抹臉,道:「那便好!」
  溫庭容忍不住逗她,故作平靜道:「不過……走還是要走的。」
  聞言,李心歡果然睜大了眼睛又要哭,溫庭容忙接上下一句話:「會試也只能去京都考,難道心歡希望舅舅中不了進士?」
  李心歡皺巴巴的小臉舒展開,噘著嘴不滿道:「舅舅說話怎麼也學會大喘氣了?外甥女自然希望您考中進士啦。」
  她的舅舅不僅會中進士,肯定還會中狀元,成為萬眾矚目之人!
  溫庭容盯著李心歡白生生的手,啟唇道:「還不抱個小爐子?方才凍壞了吧?」
  嫌犯李心歡面色羞紅,忙把銅胎小手爐抱著,低著頭道:「舅舅怎麼什麼都知道?」
  丫鬟這會子才上了茶,梅渚含著歉意解釋道:「奴婢沒料到爺要來,這會子也沒備滾燙的茶水,讓爺久等了。」
  溫庭容端起粉彩茶杯小嘬一口,道:「不妨事,我只喝口茶就走。」
  梅渚也盼著他早點走,畢竟姑娘都大了,便是舅甥也不好這樣相處,更何況還不是親的。
  溫庭容也曉得這樣不好,但這種慾望不像食慾,是可以忍得住的。
  走之前,溫庭容還問李心歡兔子如何了。
  李心歡獻寶似的讓丫鬟去內室把兔子拎出來,費勁地托著籠子道:「快三斤了,舅舅您看看,比我還肥。」
  溫庭容打量著李心歡的小臉蛋,過了十一歲的小姑娘真的長大了些,下巴都尖了,襯得一雙杏眼愈發黑大,若不是包包頭太孩子氣了,梳個好看的髮髻,應當是如夏日初荷般清麗可愛才是。
  背著手,溫庭容再看看兔子,淡淡道:「它不比你肥,你別打量兔子不會說話就冤枉它。」
  李心歡鬧了個大臉紅,等溫庭容走後,她攬鏡自照,懊惱地問梅渚:「我真比小白還胖?」
  梅渚一笑,替李心歡解開頭髮上的彩繩,道:「爺逗您玩呢,還當真了?」
  李心歡當即做了個決定:「一定是頭髮的問題,以後我要梳別的髮髻,要好看的,像……母親那樣!」
  梅渚松著李心歡的頭髮,薄嗔道:「胡說!夫人那是婦人髻,您還是梳三小姐那樣的吧!」
  說起梳髻,梅渚就手癢了,若不是李心歡一直嫌麻煩,只在見客的或是重要場合肯梳髻,她能一天梳一個樣式出來,幾個月都不重複。
  李心歡盤點著自己的髮簪,笑道:「也好,堂姐的牡丹髻也美。」
  待一步堂燈都熄了之後,溫庭容還在書房裡不肯睡去,他想離開李家,又十分捨不得……糾結與掙扎時時刻刻都折磨著他。
  夜深了,碧梧進來催了一道,溫庭容合上書,讓丫鬟打水進來,簡單洗了洗,便回了東梢間內室裡。
  夜深人靜,溫庭容躺在溫暖的被子裡深思縹緲,李心歡開始長大了,吳畏也要回來了……這丫頭怎麼長大的這麼快。
  冬天夜短,溫庭容睡的也不沉,很早便醒了,早起時候卻摸到下面濕濕膩膩的一片,皺了皺眉卻怎麼也記不起昨夜裡做了什麼夢,又夢見了誰。
  ……
  臘月二十九的時候,吳美卿叫人到各房各院送了年畫、紅包、紅紙等雜碎的物什,李心歡指揮著丫鬟貼了年畫,又按等級賞賜了她們。
  李心歡房裡放了三個丫鬟回去過除夕,留了兩個大丫鬟和平心。因念著梅渚和峰雪兩個是沒家人的,她又悄悄多賞了些銀兩給她們。
  平心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李家當差,都不出去過除夕,她自然也就留在院裡當值,李心歡也體諒她辛苦,給了梅花銀裸子兩枚,帶一對銀丁香。
  平心靦腆話少,道了謝磕了頭便出去了。
  李心歡房裡一下子走了三個人,這會子便靜了不少,梅渚和峰雪兩個拿了笸籮和其他東西來,陪著主子坐在榻上,主僕三人開始閒聊起來。
  喝過兩杯茶水,李心歡看著黑漆漆的夜,便道:「把平心也叫來吧,咱們四個一處說說話。」
  梅渚去叫了平心,峰雪把紅紙和剪子拿出來,送到李心歡面前。
  四個姑娘開始剪起了窗花,李心歡道:「明天祖母肯定要留我剪窗花,先剪幾個練練手。」
  平心開始不大說話,待她們幾個剪了幾個「五福豐登」、「馬上封侯」的花樣出來,她才急著張口說:「這裡剪的不好,下剪子的時候要扭一扭,就圓滑了。」
  李心歡把剪子遞過去,讓平心剪。她這才開始細細打量這丫頭,鵝蛋臉,細眉小眼,長的不算出挑,看著還算順眼。
  平心手很巧,三兩下果然剪出青鸞獻壽的窗花,逼真又好看,寓意也妙。
  李心歡高興地接過去,道:「明日我就剪這個!你快教教我。」
  平心很耐心地教李心歡。
  李心歡才發現,她院裡還有這麼個妙人,說話利索有條理,不溫不火,做事細緻細心。她忽然想起李心巧說大丫鬟將來要配人的事,平心倒是當用。不過這丫鬟是家生子,不曉得離不離得了老子娘,萬一自己將來遠嫁,平心肯不肯跟去?
  想到這兒,李心歡臉上羞紅,呸呸呸,才十一歲而已,離說親都還有兩年。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心思,她便一邊學著剪花,一邊問平心:「你爹娘都在院裡,你真的不同他們一道吃酒去?」
  梅渚和峰雪兩個是無家可歸,簽的也是死契,年年都在李家過,平日裡也不出去。
  平心一臉嫻靜道:「弟弟還小,他們一處過。」
  在座的都明白了,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女兒不值錢,生了兒子之後就更不值當了。
  李心歡本想揭過這個話題,平心自己卻道:「奴婢來小姐這裡當差很開心。」
  憑良心說,李心歡並沒有特別厚待她,只是對房裡的丫鬟不打不罵,凡事先講道理,又有梅渚和峰雪兩個知書達理有資歷的壓著,院裡才平平靜靜,即便如此,也少不了想出頭的人,比如新來的玉柳。平心卻不這樣,不說話都沒人注意到她,卻有著很難得的知足的心態。
  李心歡對平心又高看了一眼,讓梅渚拿了一盒護手的玫瑰膏給她。
  ……
  年三十白天,李心質回來了,加上是除夕,李家上下都很熱鬧喜慶。
  李心質先去的千帆堂給老夫人和老太爺請安,李心歡清早聽說了之後也梳妝打扮好了,準備往千帆堂去。
  今日除夕,李心歡穿著銀紅緙絲中襖,袖口兩指寬的白色狐狸毛滾邊,裡面一條銀白素緞面葫蘆雙喜紋妝花綜裙,梳著高高的牡丹髻,插著白玉簪子配金鳳出雲點金滾玉步搖,耳朵上一對東珠,這身打扮襯得冰肌玉骨的小丫頭有了幾分嬌媚之色。
  梅渚忍不住看迷了眼,端著李心歡仔細看了好幾遍,笑著調侃道:「果真是人要衣裝,咱們姑娘看著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似的。」
  往鏡子裡瞧了一眼,李心歡忍不住害羞,一雙水潤的眼睛甚是靈動,臉上也不比去歲那般圓潤,像抽了條兒,不再有孩子氣了。
  滿意地笑笑,李心歡道:「正院怕是鬧得很,人也多,就梅渚跟著我去,你們兩個留在院裡守屋子吧。」
  峰雪和平心倒是沒意見。
  才出廂房門,便碰上了父母親,李心歡連鶴氅都沒繫好,就跑了過去。
  朱素素扶著撲過來的李心歡,佯裝嚴肅訓道:「怎麼這般沒規矩?一會兒去正院裡,你二哥剛從京中回來,若是見你這副淘氣樣子,指不定要在老夫人老太爺面前說你。」
  噘噘櫻桃小嘴,李心歡站直了道:「我只在母親跟前這樣,在祖父祖母面前我就端著些。」
  李拂念撐著傘打在妻女頭頂,眉目慈和地笑道:「她也就在咱們跟前淘氣些,快別訓她了,你瞧她今日穿的端莊,待會兒一切禮節豈能辜負了這身衣服?」
  朱素素笑笑,瞧了梅渚一眼,這丫鬟便趕忙把鶴氅給李心歡繫上。
  一家三口便往千帆堂去了。
  途經幽篁居,溫庭容正站在門口等著,他打量著李心歡,嘴角彎了彎,只覺小外甥女忽而長大了,不再是小孩子模樣。
  到了千帆堂,裡面果然熱鬧,明堂裡坐了好些人,李心歡跟在父母身後、溫庭容身側,規規矩矩的向兩個長輩行禮。
  屋內一派其樂融融的氣氛,朱芸今日髮髻也高高梳起,一根羊脂玉扁方把頭髮挽住,額頭上帶著金絲緙絲鶴鹿同春抹額,看起來精神抖擻,老太爺穿著寶藍色直裰長襖,端著杯茶坐在上首,叫幾個晚輩按齒序坐下。
  作者有話要說:  連續一周雙更,西瓜終於虛脫(jj人亡)(TˍT)
  因為不是全職,雙更真挺累的,不過還是會加油存稿,抽時間雙更。
  再有幾章,心歡就長大了,終於長大了……哭唧唧,我也覺得很累。
  然後就只走感情線了,其他純劇情的省略,因為我知道大家不愛看,那我也不想寫了,太吃力了。不過不會爛尾的。
  然後,小仙女要跟我去新文喲,新文前幾章隨機發紅包,麼麼啾。(流下感動的口水!(≧?≦))


第51章 回府
  明堂裡, 李心歡坐在李心巧身旁,靠近門的地方, 李心質隔著李心巧偏著腦袋看著四堂妹道:「心歡,幾月沒見, 你倒是有長進了。」他是覺著堂妹身上脫了孩子氣,長好看了。
  李心歡掃他一眼,發現李心質也長變了, 貌似身量變高, 身體變強健了, 皮膚也黑了點,只是那雙瑩瑩的桃花眼,還是沒變, 說話的時候永遠是笑意融融, 沒個正經的模樣。
  不得不承認, 李心質這一趟出去之後穩重了很多,雖然說著玩笑話, 卻不比原先輕浮了。
  李心歡糯聲喊了聲「二哥」,便把人干撂下, 自顧地喝茶吃點心。
  李心質瞇著眼笑,真想上去掐掐李心歡的臉蛋,礙於諸長輩在場, 便壓下了玩心。
  李心巧今日穿的也很好看,但她平日就是這副打扮,乍一看也沒什麼不同, 不像李心歡,是頭一次這麼莊重端麗,一改往日的孩子氣,連她這個做姐姐的也不免多看兩眼,心裡生出許多歡喜。
  因見親二哥似有別的心思,李心巧很不客氣地拍了李心質胳膊一巴掌,道:「你可別想欺負心歡,別以為你長個兒我就怕你!」
  李心質眼睛一瞪,道:「心歡是你妹妹,難道就不是我妹妹?」堂妹好看的像個娃娃似得,就不許他也喜歡順便「疼愛」下?
  眼看著兄妹兩個又要槓上,吳美卿出言道:「你哥哥天不亮就回來了,到現在就吃了口熱茶,整夜都沒歇息好,你也十三歲的姑娘了,別一見面就跟他鬥嘴。這原是自家人面前,要是外人見了不都怕了你了?」
  女兒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吳美卿開始事事謹慎起來,有事沒事就挑姑娘的毛病,一見李心巧這副潑辣勁兒像足了自己,打心底裡就怕,現在有點家世背景的家人,哪一家不想要個端莊賢淑的媳婦去操持後宅?像這樣嘴上不饒人的丫頭,就是挑給自己做媳婦,她也害怕啊!
  吳美卿真後悔自己平日太縱著李心巧了,現在都恨不得讓堂姐妹兩個對調下性格才好。
  朱芸笑著打圓場,說兄妹兩個久日未見,說鬧一下也是有的,然後逐漸把注意力放在李心質身上,問了他許多京城裡的事,還問朱家眾人好不好。
  李心質與老夫人說話表情很是肅穆,條理清晰,由長及幼都說了一遍,還說朱素素的侄媳婦生的小子十分可愛,都四歲多了還胖嘟嘟的,很是討人喜歡。
  本以為說到小孩子,眾人會很喜歡,李心質卻發現大家的臉色都有點怪異,甚至吳美卿還在給他使眼色,李心巧也掐他胳膊。
  到底是在朱潛淵眼皮子底下待過的,李心質不似以前那般不顧場合隨便玩笑,打了個馬虎眼,便把這個話題晃了過去,心裡卻明鏡似的,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家中肯定發生了大事,不然除夕這種場合,李拂慈怎會不在?
  朱芸又問及吳畏,李心默夫妻兩個的表情才由陰轉晴。
  李心質去了京中之後幾乎和吳畏同吃同住,兄弟兩個形影不離,讀一樣的書,練一樣的武,回憶起那些時日,便滔滔不絕,唾沫飛濺。
  約莫坐了半個時辰,朱芸便讓女眷跟她一起進次間去,把位置留給爺們說話。
  能大家坐在一起說的內容,也不會是什麼大秘密,溫庭容聽得漫不經心,喝茶的時候視線總忍不住往隔扇裡面飄,小外甥女今天怎麼這麼可愛好看,方才來的路上他不敢多看,這會子忍不住多瞧兩眼。
  李心歡也是個不老實的,趁母親和伯母說話的功夫,時不時往外瞟,正好和溫庭容四目相對,她淺淺一笑,臉頰聳起,肌膚白裡透紅,清麗可愛。
  溫庭容喝了口茶,避開視線,強忍著不去看李心歡。
  中間的爺們聊了有一會兒了,李心質終於扛不住哈切連天,李懷韞覺得兒孫繞膝的感覺已經讓他滿足,便讓嫡次孫趕緊回去睡會兒。
  李心質也沒推辭,拱了手便暫時別了眾人,回了前院去。
  朱芸掃了屋內眾人一眼,對兒媳兩個道:「樸一開了春還要去北直隸,他那院子算是空下來了,正好趁著他在,收拾收拾,等到他走了便讓庭容住進去,也是十五六歲的小郎君了,再住在後宅恐惹人閒話。」
  若不是因為宅子小了,溫庭容一個外姓男人久居內宅實在不妥。朱素素早就想提這事,現在李拂慈出了那事,她為了避免再出亂子,這會子正好趁兒媳都在,便把主意說了。
  朱素素自然是沒意見的,吳美卿原先可能不太願意別人搶了她兒子的院子,現在也不這麼想了,溫庭容那副長相和他的才氣,生來就是禍害,連李拂慈都陷了進去丟盡了人,她巴不得他住前面去,省得殃及李心巧。
  又看了眼李心巧,吳美卿覺著自己女兒還是安全的——就李心巧這副臭脾氣,跟溫庭容那沒嘴的葫蘆肯定不對盤。
  用午飯之前眾人都散了,老夫人讓他們晚上再來千帆堂用年夜飯。朱素素在回去的路上便跟溫庭容說了老夫人的意思。
  溫庭容也沒意見,本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再見李心歡不大容易,有些捨不得罷了……畢竟是他帶大的外甥女,都習慣小丫頭粘著自己了。
  還不等李心歡跟著父母親回一步堂,吳畏竟然來了。他見過兩老之後,便說要去見姑姑吳美卿。
  吳畏從千帆堂出來之後血液都是沸騰的,他可真想見李心歡,每次李家寫的信他都會跟著李心質一起看,可惜甚少有提及李心歡的事兒,都不知道那丫頭現在長成什麼樣了,是胖了還是瘦了,長高了沒有……
  思緒有些亂,吳畏腳步越發快了,駕輕就熟地往幽篁居和一步堂這條路走去。
  過幽篁居的時候,吳畏頓了頓腳步,淡淡地朝裡面瞧了一眼,想了想溫庭容……在北直隸的時候他也想過,錯過了鄉試的溫庭容該是什麼心情?
  才發呆了一會兒,吳畏的眼睛就瞪大了,他心心唸唸的姑娘從幽篁居裡出來了!強自鎮定著,其實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一雙眼睛死死地定在李心歡身上,臉紅心跳起來。
  李心歡出門也是一愣,不等身旁的丫鬟打著傘跟上來,小跑著到吳畏面前見了個禮,驚喜笑道:「表哥怎的到這邊來了?」
  才幾月未見,吳畏也長變了,和李心質一般變得黑了些,脫了公子哥兒的輕浮氣,變得穩重成熟。
  吳畏把雙手藏在披風裡,彎起的嘴角根本壓不住,笑瞇瞇道:「表妹長大了。」他就知道李心歡生得好看,脫了稚氣之後果然是個清麗嬌美的美人。
  李心歡害羞笑笑,吳畏便道:「才見過老夫人和老太爺,便想著再去姑姑和你母親,因想著姑姑肯定要留我說話,便先來見你母親,過會兒再去隨遇堂那邊。」其實他就是迫不及待來見這個小的了。
  李心歡緩聲道:「其實……表哥可以先去見大伯母,正好在那邊用了午膳再來見我母親的。」
  吳畏一笑,道:「你放心,姑姑不會怪罪的。」
  李心歡心想,應該是的,畢竟大房和二房關係逐漸緩和,吳美卿只要不挑朱素素的刺兒,便不是那種愛斤斤計較的人,這些瑣碎小事她不會真往心裡去,更不會責怪吳畏。
  如此,李心歡便引著吳畏一道回去了。
  丫鬟在旁邊打傘,吳畏與李心歡齊肩,為了避諱,他並沒有躲在傘下,而是冒著鵝毛大雪前行。
  吳畏問她怎的從幽篁居出來,他聽老夫人說他們才散了,李心歡應當回一步堂才對。
  李心歡解釋道:「舅舅要搬去前院了,我想著去看看我還有沒有漏在那兒的東西,盡數拿回來。」
  吳畏嘴角的笑容大了,依他看,溫庭容早該搬出去的,沒的惹人閒話。似乎在他去北直隸的期間,就惹出過事情來,只不過回家太匆忙,母親還沒來得及與他細說,只能等去了姑姑處,再細問。
  到了一步堂,吳畏見了兩個長輩,便離去了。朱素素送他的時候還道:「你姑姑自要留你吃飯,我便不留了,路上雪大濕滑,我叫丫鬟送你去。」
  吳畏拒絕了,只要了一把傘去。
  去了隨遇堂,吳美卿半嗔他不記得姑姑,竟先去了那邊。
  吳畏忙討好道:「這不是為了正好趕在姑姑處用膳麼。」
  中午吳美卿傳飯的時候,命人把李心巧也叫了過來。
  一段飯吃完,吳畏發現李心巧表妹也長大了,吃飯的時候頗有大閨秀的模樣,不似以往那般大大咧咧。
  他不知道的是,李心巧自從吳美卿提過他們倆的好事過後,便逐漸曉事起來,因是見了他才頗為害羞,費勁地端著姿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地雷和營養液喔~暫時沒法加更報答啦,那我就劇透報答吧,明天~~~~嘿嘿,心神蕩漾~~~


第52章 小像
  年三十晚上之前, 吳畏已經回去了,李心質也歇了個好覺起來跟著老太爺等人去祠堂祭祖。
  男人們拜完祖宗, 老夫人才領著一眾女眷進去跪拜——不孝女李拂慈不在其中,謝遠黛身子好了些, 也跟著來了。
  祭完祖,李家一行人浩浩湯湯去了千帆堂,丫鬟們早備好了杯盤碗筷, 腳爐手爐和熱茶。
  屋內暖如春季, 李心歡一進門就一激靈, 外面實在太冷了。溫庭容雖未進祠堂祭祖,但也跟著去了,這會子也跟著過來了, 見外甥女凍成這樣, 忙趁人不注意的時候遞了杯熱茶過去, 遂自尋位置坐下,不再去看她。
  晚上一大家按長幼次序坐了一大桌, 一家子一道吃了年夜飯。
  飯罷,中間裡扯了大桌和椅子, 重新擺上兩滑圈椅,讓李家眾人按齒序依次坐下。
  銅盆裡火焰旺盛,燒的銀絲細炭, 一點子煙也沒有,橘紅的火舌跳動,焰尖泛著青藍色光暈, 發出嗶啵聲。
  坐了沒一會兒,幾個爺們就走了,朱芸只留了幾個女眷在這處一齊剪窗花。
  李心歡昨夜學的「青鸞獻壽」窗花正好派上用場,果然博了個好綵頭,老夫人賞了一隻玉鐲給她。
  李心歡當即戴上,大冬天裡,那玉觸膚生溫,竟一點也不覺得冰涼,玉質溫潤不含雜質,一看就是極好的東西。
  李心巧真真是對不起名字裡的「巧」字,算盤打的辟里啪啦響,女工和手工卻是不好的,眼下也有些不樂意。
  朱芸自然不會厚此薄彼,又叫棠梨拿了另一個花生的荷包遞給李心巧,裡面裝的是一塊玉珮,玉色也好,彌勒佛雕的逼真慈和,李心巧一眼就喜歡了,當即道謝,還抱著老夫人的胳膊撒了嬌。
  最後是謝遠黛得了一隻玉簪,上好的羊脂玉,半點不比她們姐妹兩個的東西差。謝遠黛也道了謝,臉上笑容淡淡的,朱芸也未責怪。
  一屋子女眷閒話了有一會兒,約莫戌時中,吳美卿和朱素素兩個已經困了,朱芸也笑道:「到底不如孩子們精神好,你們三個都回去吧,叫她們兩個小的再陪陪我,若是待會兒天晚了,就讓她們姊妹兩個睡在我這碧紗櫥裡。」畢竟是成了親的人,她不好多留,便讓媳婦和孫媳婦都回去了。
  她們三人走後,李心歡和李心巧倒也還精神,一個剪壽字窗花樂此不疲,一個吃完了桌上的點心,反正都沒閒著。
  朱芸本想強撐著點燈守夜,身子到底不如以往了,沒一會兒她便困了,香薷先是過來多添了一條羊毛氈毯子,也叫不醒主子,便喚來兩個媽媽把人扶進了內室。
  李心歡姐妹兩個和屋裡的媽媽打了招呼,便也攜手回去了。方才兩個小姐的貼身丫鬟都回去備著主子就寢的事情,便都走了,羅媽媽不放心兩人就這麼走,就讓棠梨打著琉璃宮燈送她們回去。
  過了穿堂,就近先送的李心巧,再折回來送李心歡。
  路過穿堂的時候,棠梨打了個噴嚏,似是著了風,李心歡伸手要宮燈,體貼道:「棠梨姑娘回去吧,也沒多久的路了,我自個回去,這燈我明早叫人送還過來。」
  棠梨不依,道:「這不行,萬一姑娘在路上有個好歹,我回去可沒法交——阿嚏!」
  李心歡直接拿了燈過來,笑著道:「快回去吧,沒一會兒就到幽篁居,我叫舅舅院裡的人再送我就是。」
  棠梨噴嚏不斷,便只好應了,走之前也是千叮嚀萬囑咐的,生怕出了差錯。
  夜深人靜,李心歡獨自夜行,踩著厚厚的雪,聽見「咯咯」聲,提著宮燈在雪地裡蹦來蹦去,走到幽篁居門前的時候,一個不防摔了一跤。她利索地爬起來看看燈壞了沒有,見幽篁居裡燈還亮著,便敲門走了進去。
  碧梧把李心歡帶到溫庭容跟前的時候,她身上的雪都沒拍打乾淨,一看就是在雪地裡摔了的。
  溫庭容吩咐碧梧去打熱水拿乾淨的手巾進來,又把李心歡手上已經熄滅的燈奪來,甩在一邊,皺眉道:「提著個破燈也能摔了。」
  李心歡招呼他輕點,說是祖母的燈,明日還要還去,不能弄壞了。
  溫庭容見她這副模樣不悅道:「還管燈?你先管管你自己。我還真當你今個長大了——」沒想到就是換了件衣裳而已,性子還是沒長進。
  李心歡噘著嘴不說話,坐在屋裡等碧梧和翠竹把熱水手巾拿進來。
  溫庭容捏了捏眉頭,他今天是哪裡來的錯覺,竟然覺得李心歡不再是個孩子了……
  李心歡鼓著嘴不敢說話,悄悄從袖子裡摸出個小荷包,上面的竹子是她自己繡的,頗有傲骨風韻。
  溫庭容很快注意到她的小動作,抬頭看著李心歡道:「是什麼?」
  哪知李心歡嚇得連忙把東西收起來,臉也紅了一大片。
  溫庭容愈發好奇,起身走到她身邊,彎下腰就要去拿,李心歡便藏得更緊,拚命地往袖子裡塞,雙手背在身後。
  她這麼藏著,溫庭容更要看了,兩手也往李心歡身後探去,圈著她小小的身體,低著頭湊在她耳邊問:「藏了什麼怕我看見?」
  李心歡心跳加速,捏緊了袖子生怕溫庭容看見,她是想送給他的,臨到真要給的時候,卻想退縮了。
  溫庭容可不許她退,一把扣住李心歡的細嫩手腕,都沒敢用勁,乾脆又抱著她,硬生生把她手裡的小荷包搶了過來。
  李心歡捂著臉不敢看溫庭容。
  溫庭容解開荷包,掏摸出裡面的紅紙小像,眉眼像極了自己,他戲謔地看著外甥女道:「倒是好手藝——還剪了誰?」
  李心歡支支吾吾沒說出另一個人。
  溫庭容難得笑道:「看來就剪了我一個,難不成我的面容你記得最清楚?」
  寒冷的冬天,溫暖的屋子,親密的人,暖耳朵的話。李心歡站起身,就想把溫庭容手裡的小像搶過來。
  她才多大的身板,哪裡是溫庭容的對手,被他掐著手腕根本不能反抗。
  李心歡鬧著要他還給她。溫庭容輕聲道:「剪我做什麼?嗯?」
  李心歡羞得說不出話來,只好先鬆了手,鼓著嘴又要了一遍,哪知溫庭容收好了小像,貼身放在胸膛裡——她怎好再去搶?除非扒開他的衣裳!
  這倒是李心歡沒料到的,舅舅居然如此無賴,難不成他看中的東西便都要搶去?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李心歡只覺渾身燥熱,便也不待了,提著宮燈就走。
  溫庭容攔她不及,便提著另一盞燈快步跟著出去。
  碧梧打了水進來見舅甥兩個一個追著另個,便吩咐翠竹先把東西擱著,先回去休息,留她在這裡當值就行。
  溫庭容追出去之後,攔在了李心歡面前,不許她跑這麼快,叫她慢慢走回去。
  靜謐的夜,夜色涼如水,李心歡心如擂鼓。
  溫庭容見她小臉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凍的,趁著月色,鬼使神差地捏了一把,這事他早起見到她的時候便想做了,沒想到忍到夜裡,還是做了。
  李心歡氣鼓鼓地看著他,正要說話,便被溫庭容握住了雙手,裹在他那雙溫暖的大掌裡。
  李心歡只到他鎖骨處而已,埋著頭不敢說話,就任由他暖著自己的手。等到軟綿的雙手熱乎了才抽回去,柔聲道:「我該回去了。」
  溫庭容也不留她,低低「嗯」了一聲,道:「回去吧。」
  李心歡轉身之後又轉了回來,對上溫庭容的雙目道:「舅舅,新年快樂。願你……來歲無憂。」
  溫庭容嘴角浮著淡笑,也回了一句:「也願我的外甥女,來歲無憂。」他還是老習慣,目送李心歡進了一步堂才旋身離去。
  *
  大年初一,李家各房各院的人都早早起來,給老夫人和老太爺拜年。每個人都得了紅包,除了謝遠黛的份量厚些,其餘的人全是一樣的。
  老太爺穿的精神抖擻帶著兩個兒子去前院,今日要來李家拜年的除了親戚,還會有李拂一的同僚上峰以及退居南直隸但以前和李懷韞交好的舊友。
  這日李家送了許多「飛帖」出去,像李家這類官宦世家,來往的親戚朋友數不勝數,若一一拜過去,不知道要拜到猴年馬月,有些不太親近的便派家中僕人帶一份拜年的帖子去。
  同樣的,李家也會收到別家的飛帖,前院管事就收了門前寫了「接福」二字的紅紙袋,裡面就有許多「飛帖」。李拂一挨個查看過了,把自家遺漏了的,命人重新補了一份送到別人府上去。
  後院就由吳美卿和朱素素操持著,兩個小的只偶爾出來見見客。
  李家在南京親戚不多,族裡人也少,朱家人基本都在京城,吳家除了吳美卿的哥哥,便也沒有別人。初一這天基本是別人上門,李家人都沒出去。
  初二的時候,李拂念出去走動了半天。吳美卿也回了娘家。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大家對古代一些民俗文化感不感興趣,關于飛貼我在網上找了一段科普內容,給大家瞅瞅。
  宋代人開始相互送帖致賀,這就是賀年片的雛形。明代的設計更加精緻,帖上已印有吉祥如意等祝辭。長輩接受晚輩拜年後應送出壓歲錢,因為歲,祟諧音,壓歲錢可以壓住邪祟,保佑晚輩一年平安古時"拜年"一詞原有的含義是為長者拜賀新年,包括向長者叩頭施禮、祝賀新年如意、問候生活安好等內容。遇有同輩親友,也要施禮道賀。
  古時,倘或坊鄰親朋太多,難以登門遍訪,就使遣僕人帶名片去拜年,稱為「飛帖」,各家門前貼一紅紙袋,上寫「接福」兩字,即為承放飛帖之用。
  ——
  以上就是我提到的「飛貼」,其實我覺得民俗宅斗還蠻有意思的,嗯……撒糖也很有意思,所以,這章甜不??
  甜的話,要記得收藏作者專欄啊!畢竟西瓜記糖鋪口味不錯,是不是呀?
  麼麼啾~(≧?≦)


第53章 回京
  初二這天, 吳美卿回去之後內宅之事皆由朱素素料理,她在議事廳處理完幾件大事並數十件小事, 便被朱芸身邊的棠梨叫去了千帆堂。
  千帆堂次間裡,朱芸穿著深紫色五福捧壽厚錦褙子, 紅綜裙,梳了個精神的圓髻,依舊用一直白玉扁方綰著, 頭戴顧繡抹額, 斜倚在金錢蟒迎枕上, 大腿以下部分蓋著一張厚厚的羊毛氈子,腳掌旁邊是酸枝木鏤雕鑲理石四角幾,上邊擺著銅胎壽字雙耳熏爐, 點著寧神的檀香。
  朱素素進來行了一禮, 隨即抬頭看見老夫人頭上的抹額, 那是她親手做給婆母的。
  朱芸和藹地笑笑,沖朱素素招招手, 叫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朱素素便握著朱芸的手,坐上了綢夾棉毯子上, 略略交代了幾句家裡的事,說了些與去年出入不大的人情往來。
  朱芸笑呵呵道:「有你們料理李家,我很放心。今個汾兒回門恐惹你想娘家, 我才來找你說說話。」
  不僅是朱素素想娘家,朱芸也很想。
  朱芸父母去世的早,她自幼在伯父朱潛淵跟前長大, 和堂兄朱齊物情同親兄妹,現在的朱家就是她的娘家。遠嫁這麼些年回去的時日並不多,尤其是這些年身子越發差了,一個不好還要叫白髮人送她這半白髮人,正是年節時候,叫她如何不想娘家。
  絮絮叨叨同兒媳說了許多娘家的事,朱芸歎息一聲後笑道:「早在年前老太爺就寫了帖子給大伯父拜年,算算日子,不是昨天就該是今天就要收到了。哎,伯父年事已高,早些年待我如親生女兒,恨不能親去跟前盡孝,真是愧疚!」
  朱素素軟言安慰了幾句,想說來日方長,又覺不妥,怕惹老夫人傷懷。
  朱芸抹了抹眼角泛的淚,欣慰道:「還好有你替我回朱家看看,等你回來說說京都之行,也可解我思鄉之苦了。」
  朱素素是朱家的女兒,自然每年都要和丈夫女兒一道回北直隸拜年,只不過路途遙遠,初二回去肯定是趕不及的,索性讓吳美卿忙完回門的事,二房一家子再啟程,趕在元宵節之前回來。
  這次回去,朱芸有許多事要叮囑朱素素,除了帶去她的問候,還隱晦叮嚀兒媳,千萬不要把家中這等烏七八糟的事說給朱家人聽,省得徒惹老太公心煩。
  朱潛淵高齡七十四,朱素素心裡曉得輕重,便答應替李拂慈瞞著,只要那邊不細問,她就不提。
  又交代了幾句其他的,朱芸讓羅媽媽把她事先準備好的物事都裝進了箱籠,命人抬去了一步堂,才放朱素素離去。
  因要離家,李心歡也忙碌起來,梅渚和峰雪幫忙收拾東西,她在一旁指揮著,等到東西都歸置好了,她還想起小白被漏了。
  雖然兔子有丫鬟照看不會出岔子,李心歡靈機一動,想起來溫庭容這些日沒人陪,便用一張厚布把籠子一裹,拎著兔子去了幽篁居。
  初二這天雪後天晴,屋簷地落滿了厚厚的雪,李心歡小小的腳印一路踩到了幽篁居,把已經三斤的小白送到了溫庭容面前。
  掀開布後,溫庭容眉毛一挑,這肉兔好生肥碩,看來外甥女餵養的十分仔細。
  李心歡鄭重地交代道:「舅舅,我每日要喂三次蔬菜,還要陪她閒磕牙兩次,你可不能在我北上的時候怠慢她。」
  溫庭容提著籠子心情有點複雜,一隻兔子而已,難道他還得當祖宗供起來?
  李心歡便又叮囑了:「舅舅只當是我就成,你以前如何餵我,就如何餵她。」
  「那我怕是喂不起了。」
  李心歡:……
  沉默了一會兒,溫庭容也不再逗她,只叫她安心地去。
  李心歡這才離去。
  第二日早上,天沒亮的時候二房一家子就起來梳洗,他們出門的時候,溫庭容一直在幽篁居門口候著,直到送他們出了影壁才停住。
  李心歡臨行前,悄悄在溫庭容身邊道:「舅舅別怕,我雖走了,有小白在的。」她是怕溫庭容一人在沒有他們一家子的李家不自在。
  也不是頭一次自己待著了,溫庭容點點頭,別了朱素素夫婦便回去了。
  京杭大運河沒有修到南直隸,想從應天府到順天府,須得先坐馬車走陸路到鎮江,再坐船上京杭大運河,一路北上過江南河和通濟與永濟兩渠,最後從陸路到京都。
  這一路必多顛簸,若是遇上河面結冰,路程還要耽擱。
  好在李家二房運氣不錯,途中只因船隻問題耽誤了半天,四天的路程便到了京都。
  下了碼頭,朱家便有人來接。李心歡一路暈船,現在還暈乎乎地睡在朱素素懷裡。
  等到李心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朱家。
  因李心歡暈船,在朱家的第一天基本睡過去了,第二日才穿得端莊鄭重,隨父母親給朱家老太公、老太爺、老爺等長輩請安。
  老太公朱潛淵的長壽院裡,子子孫孫聚了一堂,他穿著石青色窄袖直裰,踏一雙碧紋皂靴,一隻胳膊擱在烏木邊花梨心木桌上,筆直地坐在上首,端起一杯柳青芙蓉遍彩茶碗,笑意融融地看著下面行禮的晚輩,讓身邊的媽媽挨個給了荷花、葫蘆、花生等形狀的荷包。
  李心歡得了個葫蘆的,掂了掂,放在手裡沉沉的,她抿嘴笑了笑,謝過了曾外祖。
  朱潛淵愛憐地看著李心歡,精神矍鑠的面孔上帶著寵溺之意,忍不住調侃道:「小心歡攥那麼緊,要不打開來看看?」
  眾人見李心歡小胖手把荷包抓得緊緊的,活像個財迷,一抬頭發現大家都在看自己,訕訕地笑笑道:「曾外祖的心意,心歡自然要小心點收著了。」
  朱素素好笑地看著李心歡,這丫頭在船上的時候就開始清點自己的箱籠,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般財迷了。
  朱潛淵朝兩邊的婢女使了眼色,兩丫鬟一個扶起李心歡,一個把地上的夾棉厚錦軟墊拾了起來,退到一旁。
  明堂裡,眾人按齒序坐下,李心歡只比四歲大的玉哥兒大,玉哥兒又跟他母親,也就是李心歡大表嫂韋晴柔坐一處,所以她一個坐在最末尾處。好在屋裡有四個腳爐,門窗又關得嚴嚴實實的,也不覺著冷。
  一大屋子人坐在一處說話,李心歡作為個小孩子,在大人們相互報自家情況的時候,自然不能插嘴,只能豎起耳朵細細地聽著。
  一家子約莫聊了半個時辰,李心歡只記住了幾件事。一個是朱潛淵在入冬的時候病過一次,還好只是輕微咳嗽,三天就痊癒了。李心歡一家子聽到此處都揪心了一把,一則是為老太公的身體憂心,一則是害怕朱齊物身為內閣次輔要丁憂。
  朱潛淵本人倒是很看得開,笑著勸解子孫:「生死有命,天下未平,閻王都不收我。」
  李心歡記住的第二件事就是「天下未平」的主角——內閣首輔尹正廉。雖然是自家人,朝堂之事議論的也不多,李心歡也就聽了兩耳朵,只知道這個首輔和中立派的朱家並不多合得來。
  因女眷在場,男人們也沒太論國家大事,更多的還是家族的瑣事。
  第三件事就是朱家一個庶出一支亡了,那支唯一的一個後人於冬月時候沒了。
  說起死生大事,在座無不傷感。晚輩又怕惹老太公傷心,覺著大過年裡說這也不吉利,便都說起開心的事來,比如玉哥兒吃雞蛋的時候非要自己剝,結果剝出個小雞崽嚇了他一跳,哭了一上午,還把小雞崽親自給埋了。
  朱潛淵說重孫天性本善,這便是為學頭一件要緊事。
  後面的話,李心歡基本沒聽到什麼要緊的內容,坐在她旁邊的三表哥朱正威——二表哥和三表哥是雙胞胎,老二朱正陽不過先出來一會兒,便稱了這麼多年哥哥,這叫老三心裡很不舒服。
  所以朱正威很喜歡李心歡——他終於也有個可以稱兄的妹妹了,每年表妹來的時候,他都要逞逞威風,不過長到十三四歲的時候,他便不這樣了,對小表妹更多的是疼愛。
  朱正威眼見李心歡都要打瞌睡,便湊過去小聲同她說話:「表妹,今年一見,才覺著你猛然間長大了,像曇花乍然開了。」很是驚艷。
  李心歡也沒仔細照過鏡子,只曉得自己穿得很莊重,並不曉得她那雙清雅秀麗的五官配上白嫩的臉龐有多明艷清雅。但她曉得,三表哥這個比喻可不是很好,便噘著嘴道:「三表哥怎麼拿我比曇花,不好不好,應當是月月紅意頭才好。」
  朱正威也生得倜儻,長臂撐在桌上,笑望著李心歡討好道:「好好好,月月紅就月月紅——要不扶桑如何?也是一年四季都開的花,我覺著比月季好看。」
  明明扶桑要醜一點。
  撇撇嘴,李心歡斜了他一眼,都十六歲的小郎君了,還這般不會說話,還怎麼說媳婦呀!
  朱正威見李心歡不說話了,便自己找話說,先是問了吳畏和李心質在家好不好,李心歡回他:「哥哥們才分別了幾日就不捨得了,我祖母好些年都沒回來了,三表哥就不問問?」
  朱正威嘿嘿一笑,星目灼灼道:「姑祖母不是寫信回來說身子很好嗎?」
  李心歡沒說話,祖母就是要強的人,又捨不得老太公和老太爺擔憂,才一直報喜不報憂。
  朱正威拿胳膊撞了一下李心歡,又問道:「聽說你那舅舅為學很是厲害,他什麼時候上京來?與我們哥兒幾個切磋切磋?」
  還不等李心歡回答,老二朱正陽低呵了朱正威一句,板著臉道:「心歡舅舅又干你何事?你管著人家什麼時候上京來做什麼?」
  李心歡暗暗讚賞,哥哥就是哥哥,比弟弟來的有威嚴,也曉事一些,溫庭容什麼身份?輕易不得回京,不然侯府還能繼續當睜眼瞎,不認這個孫子嗎?
  朱正威便也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李心歡的臉蛋手癢了起來。
  李心歡彷彿察覺到了朱正威的意圖,淡淡瞥了他一眼,道:「三表哥和二堂哥吳畏表哥最親近吧?」
  朱正威眼一睜,低聲吃驚道:「你如何看出的?」
  一個德行……能看不出來麼?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說的就是他們兄弟幾個。
  這廂一大家子聚了一上午,在長壽院擺了午膳,吃過飯李心歡便隨父母親回了綠柳居。
  這院子原是朱素素出閣前住的,也更替了好幾代主人,聽說以前還是朱潛淵同髮妻一起住過,後來他們夫妻掌家之後才搬出來騰給了朱芸。
  回來綠柳居,朱素素心中五味雜陳,李心歡跑到倒座房裡,猜想著哪一間屋子是當年父親找到母親藏身的地方。
  不一會兒,朱素素讓李心歡歇了會兒便帶著她去各房各院走動。
  朱家如今人口簡單,李心歡早上已經見過了朱潛淵,這會子便按著輩分去見了她親外祖父朱齊物,也就是當朝次輔,以及她大伯朱忍成和大伯母當朝吏部嫡女楊潤雲。
  李心歡依舊收了很厚的紅包,她低著頭竊喜,叫跟來的梅渚好生收著。
  朱素素帶著女兒見完了人,老太公朱潛淵身邊的媽媽來了,說請他們夫妻去說說話。


第54章 回
  朱素素夫婦曉得老太公是火眼金睛, 恐怕上午在堂裡聊天的時候,李家諸事還是沒瞞過他。
  因是, 夫妻兩個此去有點忐忑。
  李心歡上前抱著朱素素的胳膊低聲道:「娘,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院裡, 我也去,我可以陪老太公下棋作畫。」
  朱素素低頭一看,女兒眼裡帶著點期盼的目光, 皺了皺眉, 道:「有梅渚和簾影陪著你, 乖,娘很快就回來。」
  李心歡抿抿唇,不敢再漏小心思, 點了點頭便叫父母親走了。她心裡知道, 老太公肯定要提溫庭容的事, 所以才想去聽。只可惜年歲大了……不再是個孩子了,大人們再不會當著她的面說要事。
  朱素素夫妻到了之後朱潛淵早已經叫人沏好了茶, 二人朝上座上的人行了禮方規矩坐下。
  朱潛淵遣了下人,閉上次間的門, 直接就問了朱芸頭上。
  朱素素猶豫了下,還是不敢瞞,避重就輕地說了朱芸的身體狀況, 然後給李拂念使了個顏色,讓他說後面的話。
  李拂念自然不會讓妻子難做,便把李拂慈幹下的混蛋事三言兩語講完了。
  朱潛淵聽罷果然皺了眉頭, 隨即釋然地舒展開,面無表情道:「我早提點過你母親注意好生引導三娘,她又沒把話聽進去。你們不曉得,她長在我跟前的時候就十分心軟護短,從不許任何人說她伯母一句不好的話,為此能不要臉面名聲與人爭個面紅耳赤。沒想到老來還是沒長進,一下子揭了老底。」
  座下夫妻二人俱都低下頭,羞赧著說不出話來。
  朱潛淵端起粉彩茶杯嘬了一口,慢悠悠道:「依我看,這反倒是最好的結果,待過了兩三年謹言再有了孩子,舊恩怨日漸消弭,三娘再從庵裡出來的時候也懂事了,再嫁人方妥帖。你母親既肯女兒去庵裡受苦,還不算糊塗。」
  老太公說話一向和氣,這語氣已經非常重了,可見他對朱芸行事還是有些意見的。朱素素和李拂念為長者諱,也不敢插嘴,只能垂著個腦袋乖乖聽著。
  朱潛淵盯著底下兩個晚輩,忽然笑了笑,放鬆神情道:「溫家的那個孩子如何了?」
  李拂念答說:「甚好,家中孩子,就屬他最得我意。」
  「我不是問這個,他的才氣我有所耳聞,文章我也是讀過的,我是說為人如何?」
  朱素素就知道,老太公最看重的就是後輩的品性,生怕朱家人溫庭容印象不好,便搶先到:「庭容對家人甚是友愛,對外人……卻是有些冷淡的。」
  說的是實話,卻並不是全部內容。朱素素不知為何,有些話就是不願說出來,大約……她還是心疼這孩子的吧。
  朱潛淵連連點頭,頗為諒解道:「他生平坎坷,便是冷漠些也不足為奇,只不心術不正就行。」
  朱素素低了頭,掩下眸子裡的的異色。
  朱潛淵又道:「我記得他在院試的時候中了案首,為何今年十五了還不下場?」
  李拂念道:「不巧了,這孩子在考前傷了手,便錯過了。」
  朱潛淵若有所思道:「倒是可惜了……」
  除開這兩件事,便也無事可說,朱潛淵不喜訓話晚輩,便叫他們回去歇息,但是要把心歡給送來。
  朱家一個丫頭都沒有,算上朱素素的孩子,也就只有李心歡這麼一個小姑娘,朱潛淵自然憐愛得不得了。
  朱素素回綠柳居之後本還想著好好跟李心歡說說,讓她去時乖些,沒想到女兒竟然很願意去陪老太公。
  李心歡心裡打著誰也不曉得的小九九。
  朱家下人領著李心歡到了老太公跟前,她先是盈盈拜下,規規矩矩行了禮,才敢坐在丫鬟拿過來的繡敦上。
  朱潛淵看著李心歡可愛的小臉便歡喜不已,彷彿看到了朱素素小時候在他跟前轉悠的模樣,笑著牽起重外孫女道:「曾外祖帶你去書房瞧瞧。」
  李心歡求之不得。
  祖孫兩個去了書房,先是與朱潛淵下了一盤棋,對弈了半個時辰的功夫,敗下陣來。
  朱潛淵見李心歡沮喪著小臉,便開導說:「你三個表哥只有二表哥能與我下一頓飯的功夫,你棋藝盡得你母親真傳,很是不錯了。」
  李心歡沒接話,其實她下棋跟舅舅學的比較多,七八歲的時候都是溫庭容與她對弈的。
  當然了,溫庭容棋藝也是師承朱素素。
  一局棋過,朱潛淵又帶著李心歡讀了幾本書,他講書的時候小丫頭聽得認真仔細,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樣子可愛極了。
  講到口渴時,朱潛淵喝了碗茶,叫李心歡說說她的讀書心得。
  李心歡倒是絲毫不怯,明亮的雙眼望著朱潛淵道:「循序漸進,虛心涵養,切己體察,著緊用力,居敬持志,但又不能完全囿於書中所講,還要學會靈活變通,若是書上說的不適用,則可以行一套自己的道理出來,前人有巨著,後人也可以有,不過是晚生前人幾十上百年,再過個上百年,自有別的後人來評說。」
  朱潛淵讚賞地頷首道:「倒是不錯,你母親教的很好。」
  李心歡狡黠一笑,黑亮的眸子泛著水光,道:「這是舅舅教的。」
  「你溫舅舅?」
  「正是。」
  朱潛淵似有所思,這才把溫庭容這個人真正地放到了心上。
  *
  李心歡一家子只在北直隸待了三天便走了,來的時候帶了十二個箱籠,走的時候是二十個。朱家三個小的都跟著父親朱忍成送他們一家子。
  走水路坐船時,李心歡照舊暈船,白日睡不著就抱著她的箱籠犯暈嘔吐。
  一家子終於在元宵節前一天趕了回來。
  李心歡一回去就忙著讓人幫她把箱籠搬回去,接著便是沐浴見長輩,當天夜裡早早便睡了,一覺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
  李心歡起來梳洗的時候眼皮子都睡腫了,梳了斜墮馬髻,簪著白玉嵌紅珊瑚珠雙結如意簪,才從隔扇裡拐去次間,溫庭容便坐在裡邊了。
  一見溫庭容,李心歡便雙眼放光,恨不能和小時候一樣撲上去,忍了忍,還是福一福身子道:「舅舅。」
  溫庭容細細打量著她,嘴角似有笑意,滿意地點頭道:「走吧,元宵節要在老夫人處用飯的。」
  元宵節一過,便出了年,李家許多事又該重新開始,李拂慈也要去尼姑庵悔過了。
  朱素素一大早便去了千帆堂,朱芸念娘家得緊,昨兒拘著兒媳說到晚上,今早又與兒媳說了一大清早。
  李家眾人去千帆堂用完飯要走的時候,李拂慈被羅媽媽領著來拜別了家人。
  幾乎沒有人給她好臉色瞧,李拂慈本人也形容憔悴,雙眼泛淚地看著老夫人便被羅媽媽帶下去了。
  朱芸是強忍著各種情緒,等到李拂慈走了臉色才稍霽,次間裡的氣氛卻也好不起來了,李家晚輩便也挨個告退。
  李心巧在回去的時候路上拉著李心歡偷偷商量著晚上出去賞燈的事。
  李心歡蠢蠢欲動,只是李拂慈即將入尼姑庵,她們做晚輩的是不是不太好這樣張揚?
  李心巧很不以為意道:「她不過是自食苦果,咱們又何必拘著。」
  李心歡撅撅嘴道:「大哥二哥去麼?」
  「自然是去的。」
  「那我得問問舅舅。」
  雖是李心巧意料之中的答案,她還是白了李心歡一眼。
  姐妹兩個商量好,李心歡便追上了二門,問溫庭容晚上去不去外面看花燈。
  以往溫庭容都是不去的,一想到以後住到前院見到外甥女變得艱難,便應了。李心歡竟有些捨不得舅舅這麼離去,又與他說了兩句兔子的事,最後說到無話可說才轉身回去。
  也不知怎的,李心歡總覺得自己越發愛粘著舅舅了。
  ……
  下午的時候吳美卿請示了老夫人,許了幾個孩子出去看花燈。
  天黑之後,李心默讓下人備了三輛馬車,三個男人一輛,三個姑娘一輛,後面一輛坐著府裡的四個護院。
  桐木紅漆馬車藍色細布簾子一放下,車伕就駕著馬車去了秦淮河邊。
  秦淮河,緩緩流,河面花燈無數,李家的馬車沿著河邊走了一圈,便在一座兩層的酒樓門口停下,暫時歇了腳。
  姑娘們帶上帷帽上了二層雅間,趴在欄杆邊看下面的摩肩擦踵的行人。
  謝遠黛臥床已近兩月,今日裹得嚴嚴實實的出來,李心默又生怕她著了風寒,寸步不離地跟著。
  是以,李心巧提出想下去瞧瞧的時候,李心默是很不贊同的。
  奈何李心歡也心癢癢,趴在欄杆上看個不停,指著幾盞兔樣的燈籠探著腦袋笑。
  李心質便道:「大哥,不如你和大嫂待在這兒等我們,我們四個去買些小玩意就回來。你瞧今天夜裡多熱鬧,若空手而歸著實可惜了。」
  李心默猶豫了下,下意識看了溫庭容一眼。
  溫庭容見李心歡十分想去,輕微地頷首,李心默這才答應,還老氣橫秋地囑咐了好幾句,把李心質好一番恐嚇。
  於是乎,姐妹兩個重新帶上帷帽,跟著溫庭容和李心質,並兩個護院上了街。


第55章 元宵
  元宵佳節, 袨服華妝著處逢,六街燈火鬧兒童, 街上各處都十分熱鬧,李心歡一行人也在遊人中笑語。
  李心質和溫庭容一左一右, 兩個護院跟在後面,除非有人迎面闖過來,不然兩個姑娘絕不會被人碰一丁點。
  姐妹兩個甚少有機會出來, 這會子到了街上興奮十足, 街邊小攤上樣式好看但是用料較劣的簪釵也惹得她們欣賞挑揀。
  李心巧挑了一支蕉葉碧玲瓏玉石流蘇, 倒不算貴重,但是模樣好看,也只花了一兩銀子。李心歡舉棋不定, 讓溫庭容替她選了一支翠綠點翠珠花, 當即欣喜不已, 撩起帷帽上的薄紗,就讓堂姐替她簪在鬢間。
  明亮的燈下, 少女笑顏如花,點翠珠花隨她一顰一笑顫動, 溫庭容看癡了一瞬,便收回目光,伸手將李心歡虛圈著, 替她攔著擁擠過來的路人。
  逛了一圈,姐妹兩個收穫不小,小玩意買了一大堆, 但街邊的吃食和熱飲,李心質與溫庭容堅決不許她們兩個吃。
  李心歡看了看護院手上提的東西,覺著自己還差一盞滿意的花燈,左顧右看也沒見哪個入眼的。
  不待李心歡去挑花燈,人山人海一陣湧動,姐妹兩個被擠得差點歪倒。李心質就近去扶著李心巧,溫庭容則把李心歡抱在懷裡。
  人群裡不曉得從哪裡傳來一聲吼叫:「我的錢袋!我的錢袋沒了!」
  李心質與溫庭容心中警鈴大作,必是魚龍混雜有偷兒出沒。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把身邊的人看顧嚴實了。
  街上的人亂了起來,他們四個被擠散了,李心歡只曉得她終於到了開闊之處後,除了被她牽著的溫庭容,堂哥堂姐都不見了。
  軟綿的小手被裹在男人的手掌裡,李心歡有些不好意思,正要抽回手,卻被溫庭容握得更緊,他道:「牽著我,省得走散了。」
  溫庭容身量比這周圍許多佝僂的平頭百姓都高,他舉目四望,幾乎要看到街那邊,才鎖定了他們來時定下的酒樓。
  李心歡朝猜燈謎的地方看了一眼,低聲道:「舅舅……咱們不去猜謎嗎?」
  溫庭容往熱鬧的地方看了一眼,只見一大塊空地上搭起了花架子,兩側面和頂上面都掛滿了燈籠,架子下的人正圍著一個男子猜的起勁兒,那男子帶著面具,倒是看不清長相,因隔著太遠,聲音也聽不太清,只聞得周圍人喝彩的聲音不絕於耳。
  李心歡早就按捺不住了,一眼就看見架子頂上正中央處掛著的走馬燈,燈裡置著一轉輪,其上貼好用彩紙剪成的各式人物、花鳥等形象,輪下點燃蠟燭,輪子便轉動,紙像也就隨之轉動,畫面連續不斷,動感強烈,引人入勝。
  李心歡心裡喜歡得不得了。
  溫庭容低頭瞧見小丫頭眼裡的期盼,握著她的手道:「我去猜。」
  李心歡低聲歡呼,與他十指相扣便扯著他往那邊去了。溫庭容心頭一熱,立即跟上。
  軟乎乎的小手落在他掌中像一塊糕點,溫庭容輕輕地捏著,生怕揉化了。
  溫庭容帶著李心歡擠進人群的時候害怕她被人蹭到,將人圈在手臂裡還覺不夠,索性把她抱在懷裡,護著她往前走,終於到了花架子下面中心的位置。
  面具男子手執毛筆連猜了三個燈謎,皆中,一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對他拱手道:「公子,您今兒得的綵頭雖然多,但要得這走馬燈還得猜最難的一道燈謎才行。」
  面具男子一攤手,示意掌櫃的把走馬燈上取下來,讓他看上面貼著的燈謎。
  溫庭容向來對這種事沒有興趣,只是掌中的軟綿小手拳得緊了,他想把走馬燈贏來。
  溫庭容按了按李心歡的肩膀,讓她站在他視線範圍內不要動,便上前一步與那掌櫃的說,他也要共同競猜燈謎。
  一旁看熱鬧的年輕人們原見面具男子勢頭頗猛,只敢干看熱鬧,如今來人打破這氣氛,便也都躍躍欲試。
  掌櫃的撫掌笑道:「王記燈鋪歡迎各位競猜,請諸位站在桌邊提筆,待我取下燈來,先中者得。」
  掌櫃的接過小二遞過來的帶鉤長篙,把走馬燈取了下來。
  溫庭容兩腿雖在移動,視線卻沒有離開李心歡,快速掃了一眼謎面「顛三倒四」,便又去看李心歡。
  面具男子順著溫庭容的視線看過去,彎了彎嘴角,也掃了凝神看謎面。
  謎面不複雜,好幾個人心裡已經有了不止一個答案,猜謎的幾個男子便又去看那謎目。
  謎目上卻只畫著個女人,這很叫人詫異。
  溫庭容執筆就寫了個字,交給掌櫃的,面具男子不落其後,幾乎是同時交答案。
  李心歡看得緊張,她沒看見謎目,但是聽見別人念了謎面,謎底能有好幾個,也不曉得哪個的謎底是對的。
  掌櫃的把勾著走馬燈的篙子給小二,接了紅紙瞧了一眼,笑道:「二位答案是一樣的,不過這位面具公子缺了一筆,不成字,便算這位贏了。」
  溫庭容提著走馬燈,淡淡地看了面具男子一眼,道了謝便帶著李心歡走了。
  面具男子盯著他們二人的身影怔怔出神,末了笑了笑,罷了,這走馬燈本來就是想贏給小表妹的,心歡得了就好了,她一定會很開心的。
  吳畏行至暗處才揭下面具上了吳家的馬車,因不想大張旗鼓才做了這副打扮,沒想到李家人竟然也出來逛燈會。
  ……
  李心歡提著走馬燈差點要歡呼雀躍,溫庭容攬著她的肩膀,抱住她半個身子。
  「舅舅……謎底是什麼?」
  「淚。」
  謎目上畫著的女人頭上和身上的打扮都是以水碧色為主,是以溫庭容猜著了是一個「淚」字。
  兩人身子貼的緊密。
  李心歡略有些害羞道:「舅舅……您還記得回去的路麼?」
  「記得。」
  提著燈,李心歡拽著溫庭容的衣角,乖乖地靠在他身邊,跟著他走,偶被行人擠壓,還往舅舅懷裡貼了貼,他的心跳燒紅了她的耳根。
  彷彿察覺到了不明的感情,溫庭容有些燥熱,皺了皺眉,還是摟著李心歡的腰,帶著她快速回了酒樓。
  酒樓裡,李心巧兄妹兩個也將將入座。
  人已到齊,李心巧艷羨地看了看李心歡手裡的跑馬燈,扯了扯嘴角瞥了溫庭容一眼,便也沒說話。
  一行人就此打道回府。
  *
  元宵節後,十六的早上,朱芸身邊原先管庫房的的媽媽從靜水庵回來,說李拂慈已經安頓好了。
  當天,吳畏和李心質兩個也一同上京,表兄弟兩個一齊給李家眾長輩辭別之後也都入了上京之路。
  李心歡送他們的時候始終靜默無言。
  李心歡這一年要學的東西也很多,送完兩個哥哥,她正去朱素素房裡,卻聽見父親提及了溫庭容。她也沒有躲,明著踏進房裡。
  朱素素一偏頭看見女兒來了,笑了笑道:「正說起你舅舅要外出遊學,怕你捨不得呢。」
  李心歡臉上一僵,隨即抿唇道:「舅舅要去哪裡?」
  「是蘇州那邊,你沒去過。你曾外祖說那邊有位曾經連中三元的先生答應收你舅舅做學生,叫你父親出了年就把人帶去。」
  朱素素祖執輩也都是才高學深的老先生,況且這位還是連中三元的老前輩,若是溫庭容前去求學,必定大有裨益。
  李心歡微笑道:「看來我朝再不止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了。」
  李拂念倒是沒有謙虛,坐下笑道:「正是有此期望,你曾外祖才特特上了心,親自寫信去央了蘇州那位老先生。」
  這位老先生被欽點為新科狀元,雖無甚出眾政績,但是他教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中不了舉,甚至前十幾年裡出幾個的狀元,就有一個是他關門弟子。
  溫庭容離家的時間定在二十日。
  李心歡接連三日閉門不出,她在等舅舅給父母親辭行,順便來看看她。
  夜裡,李心歡在淨房沐浴,心猿意馬地搓著手臂,一低頭赫然發現胸前長出了兩個花苞,驀地臉一紅,胡亂擦了身子,穿好了衣裳便出了淨房,回了內室。
  髮梢還帶著氤氳水汽,李心歡有些惱地抱著暖爐,莫名其妙心煩意亂——今日都十九了舅舅還不來看她!難道要等到明日清晨匆匆話別麼?
  想著想著,李心歡竟覺著有些委屈,紅著眼圈使勁地壓著暖爐的側壁。
  一步堂院子裡忽然就有了動靜,溫庭容去正上房書房裡與姐姐姐夫長談一番,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功夫才出來。
  李心歡忙叫丫鬟給她梳好了頭髮,連衣裳也來不及換,披件鶴氅裹了裹,站在門外等著。
  梅渚塞了個暖爐過來,李心歡接了爐子,巴巴地朝上房門口望去。
  峰雪想勸。梅渚扯了扯她袖子,搖了搖頭,兩個人退進了屋裡,梅渚才道:「爺要走了,這一去怕是一整年都見不著面,他們舅甥兩個自小一處長大,礙著這許多規矩這幾日都沒說上話,便是縱了這一時半刻也不打緊。」
  峰雪點點頭,便轉身進屋去鋪床備茶。
  李心歡喉間一哽,看著溫庭容定在院子的修長身影眼眶一熱。
  溫庭容駐足朝這邊看了兩眼,只是夜深了,便是親外甥女也不好夜裡相見,緊了緊拳頭,深深地看了李心歡一眼,頷首之後便要離去。
  李心歡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檻,卻不曉得找什麼借口追上去,低頭瞧見手裡的暖爐,自欺欺人地想著,更深寒意重,舅舅需要一個暖爐。


第56章 離
  溫庭容出了一步堂, 李心歡才堪堪追上,兩手抱著暖爐顧不上披風, 披風兜了一陣風鼓鼓地吹起來,她整個人立在雪夜裡顯得瘦弱極了。
  聞聲回頭, 溫庭容驀然心疼,逕直走到李心歡面前道:「夜裡冷,怎麼追出來了?」
  眼眶濕熱, 李心歡鼓起勇氣撲進溫庭容的懷裡, 哽咽道:「舅舅, 雪夜寒冷,把暖爐帶著。」
  溫庭容定定地站在那裡,任由少女柔軟的身子跌進他的懷裡, 愣了一瞬才去安撫地順著她的頭髮, 輕聲安慰道:「時間會過的很快的。」
  拚命地搖著頭, 豆大的淚珠子從李心歡眼裡溢出,她一手托著暖爐, 一手緊緊地揪著溫庭容的衣襟,抽噎道:「我……捨……」捨不得舅舅呀!
  溫庭容抿著唇, 劍眉上翹,他也有不捨,卻不能心軟, 蘇州是一定要去的。
  強忍著內心的火熱,溫庭容推開李心歡,熟稔地替她扯了扯披風, 神情靜如水面,勸道:「回去吧,聽話。」
  李心歡低著頭,訥訥地把暖爐遞給溫庭容,便跑進了屋裡。
  舅甥倆就此別過。
  第二日早上,溫庭容以為李心歡不會來送他,沒想到小丫頭頂著一對紅腫的眼睛起了個早床,裹得厚厚地和朱素素一道送他出門。
  到了影壁面前舅甥兩個也沒有說上一句話,還是朱素素對李拂念道:「你送了庭容去記得立即寫信回來。」
  李拂念笑道:「我們一落腳就給你們寫信,外面風大,快帶心歡回去吧。」
  溫庭容也看著朱素素道:「我會寫信回來報平安的。」餘光掃了掃李心歡,只見那小丫頭嘴角動了動,他才安心出了門,與李拂念兩個上了去馬車。
  回到一步堂的時候,朱素素軟言安慰了李心歡幾句,告訴她離別是常態,傷懷也正常,只是更要顧好眼前的生活,不可耽溺於悲傷之中無法自拔。
  縱使再不捨,李心歡也只能接受事實,認可了朱素素說的話。
  從這日起,她便開始想著該要如何回舅舅的家書了。
  ……
  半月過後,李拂念回府,他說蘇州那邊已經安頓好了,溫庭容的學業也逐漸落實。
  吳畏和李心質兩個也考完了會試,雖然兩人都沒中進士,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們兩個經朱潛淵點撥之後也都決定留在了北直隸,一起在衛所裡歷練。
  彷彿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李心歡也開始和李心巧兩個在吳美卿和朱素素手下學著看賬本、管理內宅和打理李家幾處莊子。
  溫庭容不在的日子,李心歡變得愈發乖巧聽話,沉默寡言,若不是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眾人玩笑開到她頭上,平日裡難得見她說笑。
  隨著時間的推移,李心歡除開性子變得穩重些,除了孩子氣,長相也脫了稚子之態,出落得娉娉婷婷,清麗艷雅,嬌美而不俗氣。
  四月裡,李心歡收到了第一封來自蘇州的書信,溫庭容在信裡並沒有提及太多蘇州生活,只是向長輩問安,向同輩問好而已。
  不過待李心歡還是不同的,他問別人都是「安否」,問外甥女則是「乖否」。
  李心歡機靈聰敏,便是這一字之差,她也能看出舅舅待她不同,蘇州來的書信最後落進了她的匣子裡,和別的寶貝一處收著。
  回信的時候,李心歡也隻字不提想念溫庭容的事,她只告訴他,小白日日喝涼開水,吃蔬菜和其他雜食,長到了四斤重,抱起來有點沉;園子裡池塘中的游魚不再是去年的那幾條,不僅大小不同以往,花紋也不一樣,不過品種還是一樣,都是笨笨的財魚。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細枝末節的小事,舅甥兩個便是不見面,溫庭容也能體會到李心歡生活有多愜意。
  外甥女過的順心如意就好,溫庭容雖然想念她的很,倒也安心了。
  六月,溫庭容沒有來信,李心歡已經學會了打算盤、看賬本,府裡一些舊賬她和李心巧兩個對了一遍,姐妹兩個在這件事上不分伯仲。期間,她們還跟著吳美卿去了一趟李家的兩處莊子。
  朱素素得了空,順便把李心歡帶到了她陪嫁的莊子上,認了兩個莊頭。
  李心歡學的很認真,已經曉得母親陪嫁的莊上種的是水稻,後邊的小山也屬於莊子裡,種了桃樹、梨樹和枇杷琶。莊上不苛待百姓,只收六成的租子。莊頭也很淳樸實在,沒有欺上瞞下。
  七月的時候,李心歡終於又收到了一封溫庭容的來信。
  信上內容依舊不多,李心歡看到溫庭容區別對待的那聲問候,心裡依舊甜蜜,覺得舅舅仍舊疼愛她。
  回信的時候,李心歡仍舊說了很多小事,但有一件事她著重強調了下——她長高了,原先只到朱素素肩膀的她,如今已經和母親只差大半個腦袋了。
  她很樂觀地告訴溫庭容,約莫再過一年半載的,她就能到溫庭容唇邊那麼高了。
  到舅舅唇邊,多好的身高。
  李心歡竊喜地想。
  溫庭容收到信的時候仔細比劃了一下,約莫能猜到李心歡大概有多高,也能感覺到外甥女在談論此事的時候有多歡喜。
  可惜的是,他也長高了,於是他回信說,李心歡至少還要再長兩到三年才能到他唇邊。
  信還沒送出去,溫庭容就已經能想像小丫頭收到信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了,眉頭一定是皺著的,小嘴也是撅著的,過後肯定是要笑的。
  李心歡在家裡巴巴地等著信,若非怕惹人懷疑,恨不得天天派人去二門上問,有沒有蘇州來的信。
  還不等溫庭容的信送來,李心巧跑來同李心歡說了一件事,施中翠早產了。
  李心巧如今也長大了一些,臉蛋長開之後,眉目爽利潑辣,行動利落,很有吳美卿的影子,也是個美人胚子。
  兩個小美女同坐,李心歡嫻靜,李心巧開朗,姐妹兩個一個聽,一個說,這個比劃那個點頭,十分默契和諧。
  末了,李心巧問李心歡:「施中翠就住在後面的胡同裡,你要不要去瞧瞧?」
  李心歡翻看賬本頭也不抬,道:「不去,想也想得到她過的淒苦,何必再去羞辱人家。」
  朱素素正從門口進來,她也聽說施中翠早產,生了個女孩兒,本來從千帆堂過來沒想跟李心歡說這事,恰好聽了姐妹兩個談及此事,便道:「你去瞧瞧也無妨。」
  李心歡有些詫異地抬頭看朱素素,很不解母親的用意。
  李心巧吐吐舌頭,與李心歡兩個起身迎朱素素。
  朱素素進來道:「左右這幾日無事,你們姐妹兩個就出去走走吧。」
  朱素素都這麼說了,李心歡便同意去了。
  到了吳家,錢媽媽正在院裡訓斥媳婦,聲音很大,說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話,李心歡自動忽略了,進了院子往裡瞧了過去。
  只見四合院裡住著幾戶人家,見錢媽媽在訓兒媳婦,都湊過去看熱鬧,甚至還有添油加醋的人。
  錢媽媽倒是有眼力見,很快就注意到兩個小主子來了,面色猙獰地在施中翠臉上擰了一把,立即換上笑臉道:「三姑娘四姑娘怎的來了這兒?快進屋裡坐,別把身上髒了。」
  李心巧全然不把院裡人的眼光放在眼裡,牽著李心歡帶著身後的丫鬟便進了錢媽媽住的屋子。
  錢媽媽把人帶進屋子,撩開藍色粗布簾子沖外面喊了一嗓子,讓施中翠趕緊進來上茶。
  施中翠才出了月子三五天,就沾了冷水洗衣服,這會子又是端茶倒水又是跑進跑出,乾癟的身子亂糟糟的頭髮,和初入李家的時候有天壤之別。
  錢媽媽諂媚地給奉了茶,吼走了施中翠。
  錢媽媽眼明心亮知道兩個主子是來看施中翠的,便也不遮遮掩掩,把兒媳的「罪行」辟里啪啦地數了一遍。
  錢媽媽雖然說得激動,但是在兩個未出閣的姑娘面前,她不敢大放厥詞胡言亂語,只說施中翠肚子不爭氣,生不了男娃,家裡的小子怕是還要再娶一房云云。
  李心歡皺了皺眉,雖未聞見污言穢語,錢媽媽的言論也為她所不喜,聽了一會兒,她便生了去意。
  李心巧自然曉得李心歡不喜歡久待這裡,沒坐一會兒便起身,和李心歡兩個一起從後門回了府。
  路上,李心巧見李心歡不說話,便開導說:「這世上烏七八糟的人多了去了,你便是心善也不能不防著些這些小人。錢媽媽是個勢利的,我一向知道她,你瞧她在咱們面前多麼聽話規矩,在下人面前威風狠辣,在她兒媳面前又是那副樣子。人活久了之後自然而然就學會了畫皮的本事,不那麼容易看清本來的面目。」
  這話很直白,李心歡也聽明白了,她鼓了鼓嘴,笑道:「堂姐,我曉得啦!方纔我也沒有同情施中翠,既是她自己選的路,又犯的著我什麼。」
  李心巧連續地點著頭,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老先生模樣。
  回了一步堂,李心歡去見了朱素素,母女兩個對視的那一眼含了許多內容。
  朱素素見李心歡能坦然接受施中翠的現狀,心裡說不出是欣慰還是失落。她希望寶貝女兒純善澄澈,更希望她能夠活得平安喜樂。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舅舅就回家,我說長大很快就很快噠!兩章嗖嗖十三四歲!


第57章 歸
  七月即過, 八月將至。
  李心歡又竄高了一些,換季的時候新做了衣裳比原先多了幾套, 因為原來的舊衣裳大多都穿不得了。她見玉柳和玉萱兩個年紀都還小,便把七八成新的衣裳給了部分她們。
  因年歲大了, 李心歡跟朱素素提起說要單獨住個院子。
  李心巧是早就單獨住出來的,以前因後院院子不夠,正好一步堂也夠大, 便叫李心歡跟著父母親住, 如今她也長大了, 身邊的人和物也漸漸多了起來,一家三口同住確實不好。
  朱素素便去同吳美卿商量了一下,把幽篁居收拾了給李心歡住。
  八月上旬, 李心歡就搬進了幽篁居, 朱素素張羅著給她新添了兩抬玉刻湖光山色屏、紫檀嵌染牙廣韻十二府圍屏以及兩個博古架, 把三間上房隔開,原來的書房還是書房, 內室還是內室。
  喜慶的鞭炮是李心巧身邊的丫鬟香林點的,老夫人也催著老太爺親自來給李心歡坐鎮添福。
  這日過的熱鬧極了, 連久不出門的謝遠黛也送來了喬遷之禮。
  幽篁居熱鬧了一整日,夜裡主僕上下休整的時候,李心歡才有精力敲定院內事宜。
  李心歡想好了, 幽篁居的名字不改,原先種植的竹子也都不移走,院裡不需要別的花草, 就保持原貌。院中的丫鬟除了之前伺候她的幾個,還添了碧梧。
  溫庭容去蘇州的時候身邊沒帶丫鬟,碧梧和翠竹也只是普通當差的丫鬟,並非通房,後來便派到了別處去當值,正好李心歡住進了幽篁居,地方夠寬敞,再添一兩個丫鬟也使得,加之碧梧主動要過來,她便允了。
  就這樣到了中秋佳節,蘇州和北直隸的書信同時到家。
  吳畏和李心質一切都好,只是衛所嚴苛,平日訓練辛苦,輕易不得出,家書也難得寄出來一封。
  至於溫庭容,他還是老樣子,除了問安,別的話好的壞的一概不說。
  光陰流逝,李心歡的生辰悄然而至,她有些期盼地想著,舅舅的禮物會不會從蘇州送過來。
  其實她也曉得這是奢望,只不過還是有些期盼罷了。
  十二歲的生辰也過的簡單,李心歡只和李心巧兩個一處吃了幾杯酒,中午一處在內室裡睡了會兒便算過了生日。
  兩人醒來之後李心巧正打算回去,平心進來說有人來了。
  李心歡多麼希望是二門上的人啊!
  來的人是謝遠黛。
  謝遠黛帶了一份厚禮給李心歡,她說這只男人拇指大的東珠是給她的生辰賀禮。
  李心歡卻不大相信,瞧謝遠黛面帶春風的模樣,便曉得事情沒這麼簡單,但她又不敢胡亂猜測,便笑道:「可是還有另一件喜事?」
  李心巧反應很快,跳下床拉著謝遠黛的手問:「大嫂,你是不是……有了?」
  謝遠黛含羞點頭,道:「算了日子,約莫是從心歡搬來幽篁居之後有的。」她就曉得小堂妹總是能給她帶來幸運,這顆東珠送的值得。
  李心巧歡呼雀躍,小心翼翼地摸著謝遠黛尚且平坦的小腹,瞪著眼睛道:「小乖乖……這回可要好好的。」
  李心歡一聽立馬轉移話題道:「大哥他們都知道了嗎?」
  謝遠黛頷首道:「你大哥昨兒就知道了,老夫人和大夫人二夫人今早也都曉得了,她們本不許我亂跑,但你過生日,我實在想來,便來了。」
  三人在次間坐下又說了許多話,謝遠黛才離去。她走後,李心巧絲毫不避諱地雙手合十謝天謝地道:「還好這回那魔星不在,我的小侄兒肯定能平安出世。改明兒我就跟我母親去廟裡求平安符回來。」
  正好吳美卿也有這個意思,大房二房的人便都出動了,只不過吳美卿母女覺得求菩薩還不夠,回來之後的隔天又去道觀求了一遍,希望十八路神仙都能保佑李家的嫡長曾孫早點出世。
  十一月過後,臘月也過的很快,溫庭容終於在年三十的時候和李心質一同趕了回來。
  這次的久別舅甥兩個有千言萬語都沒法說出口,況且千帆堂裡人多口雜,他們兩個也只能遙遙相望,間或舉杯慶祝,也沒有旁的機會問候。
  吃過年夜飯,李心歡戀戀不捨地回去,溫庭容也要和李心質兩個回前院,正好李心質喝得酩酊大醉,卻還沒忘記給兩個妹妹補送生辰禮物,這事就落在了溫庭容身上。
  又是一年雪夜,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溫庭容讓小廝先把李心質送回去,便追上了朱素素母女的腳步。
  李心歡聽到溫庭容的聲音是驚喜交加的,回首的那一刻,眼眶醞釀出熱淚,若不是朱素素在跟前,她都要撲過去了。
  溫庭容問候了朱素素之後,便說明來意,把李心質的東西給了李心歡,李心巧的那份也讓她帶去。
  李心歡收了禮物低首道:「舅舅的那份還沒有……」
  溫庭容笑了笑,送了李心歡一個巴掌大的匣子,裡面躺著一枚玉刻的章子。
  那玉章雖然不算頂好,李心歡窩在手心裡卻很喜歡,她曉得,一定是溫庭容親手刻的。
  朱素素笑話李心歡道:「都多大的姑娘了,還巴巴地惦記舅舅的東西。」說罷轉臉看著溫庭容道:「時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到底是長大了的姑娘和郎君,更該避諱著些。
  分道揚鑣後,李心歡滿心想著的都是溫庭容竄高的身量和強健的身體,她原以為自己長這麼高可以到舅舅唇邊的,哪曉得今日一看,至多只到他下巴而已。
  ……
  今年河水冰封,李心歡一房並沒有去京城,但舅甥兩個說話的時間也不多,基本上沒機會見幾面,便是見了也都有眾多長輩在場,過了初五,溫庭容便又要走了。
  送別的時候,李心歡心裡像螞蟻啃噬,喉嚨裡哽了一塊不知名的東西,除了沉默也別無他法,只能乖乖地送上她事先做好的護膝和兩雙冬靴三雙鞋子,說一聲「舅舅一路平安」,假裝已經習慣他不在的時候。
  奇怪的是,吳畏今年也走的早,除了初一他來了李家拜了年,初六的時候便也出發了,李心質不想落單,索性在家中無事,便也跟著一趟走了。
  吳美卿想念他們哥兒倆的緊,哭了一場才開始料理府裡諸事。
  出了年,李心歡才感覺到異常——李心巧已經有好些日沒來找她了。平日裡姐妹了兩個就算再忙,隔兩三日也要在一處說說話的。
  李心歡給謝遠黛的孩子做了幾件竹紋肚兜,和兩雙虎頭鞋,送去的時候也特意去壓枝苑看望李心巧。
  李心巧整個人都懨懨的,見了李心歡也高興不起來。
  李心歡瞧著就不對勁,卻問不出緣故,也只好暫時先離去了。
  ……
  時光飛逝,轉眼李心歡都過了十三歲,溫庭容也在蘇州待了兩年,第三年年後他去了一趟蘇州之後寫信回來,說料理完蘇州諸事,二月回南直隸,便專心在李家備考,參加科舉。
  李心歡得知這事的時候欣喜若狂,終於不用跟舅舅再分別了!
  二月中旬,溫庭容如期而至,李心歡早早在幽篁居裡便備好了要送給舅舅的東西,都是她在平日裡做的貼身物件和一些好玩的物事。
  溫庭容的接風宴擺在一步堂,只有二房自家人一塊兒吃,朱芸又犯腿寒的毛病,兩老就只送了一份薄禮過來,大房的人也送了禮聊表心意。
  李心歡興致勃勃地去了一步堂,與父母和舅舅一處歡歡喜喜地吃完了這頓飯。
  午後李拂念留了溫庭容說話,李心歡也朱素素說了些話,見舅舅要走了,便說她有些東西要給他,讓他同她一起出去。
  朱素素給丫鬟使了個顏色,簾影便跟著他們一道出去了。
  李心歡回幽篁居的時候溫庭容就在外面等著,接了外甥女送來的大籃子,便回了前院。
  簾影回去說這事的時候朱素素皺眉道:「是我看輕了他們舅甥兩個的情分,庭容在李家待不了多久,或許……再也不會回來,該怎麼跟心歡說。」
  李拂念倒是很客觀,道:「這孩子有他的志向,隨他去吧。心歡那裡……她也十三了,等親事定了就好了。」
  說起李心歡的親事,朱素素也拿不定主意,她道:「給別人相看的時候我倒覺著有幾個好的,輪到自己女兒卻總覺著,這個差那麼點,那個又差一點。」
  李拂念呵呵笑答:「為母之人,便是如此,左右還有心巧,她的婚事都沒定下,心歡的你再慢慢瞧瞧就是,南直隸的若是沒有看上的,便寫信去問問大哥在京都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說起朱忍成,朱素素曉得兄長的幾個孩子素來很好,只是不曉得最小的那個定了人家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這章你們心裡著急不?怕心歡被人搶走不?
  我知道我就是個壞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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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偷見
  三月初的時候, 李家收到了朱家的來信,說老太公要辦七十五歲大壽, 欲請親朋好友前來宴飲。
  朱潛淵以往的誕辰很少宴客,李家眾人因路途遙遠, 若非整歲大壽,也從未去過,但這次逢著七十五的大壽, 朱家又發了請帖, 老太公再過下一個生辰也許艱難, 李家不得不派人去。
  朱芸身子不好,自然去不成,李懷韞算朱潛淵的晚輩, 這次做了去的打算。因不是近親, 大房李拂一告不了假, 依舊只能是二房去。
  李心歡不想去,正好朱素素也沒打算讓她去。
  朱素素知道李心歡年紀大了, 朱家這回壽宴畢竟賓客多廣,小姑娘見到各方青年才俊難免會迷了眼, 或是被什麼人衝撞了也不好。
  本來雙方意見一合便再好不過,但溫庭容下午就去找朱素素的時候,正好李心歡也在。
  李心歡本來想不到溫庭容為什麼來找母親, 聯想到上午千帆堂裡說起朱潛淵的誕辰,以及兩年前舅舅說要走的事,她的心不安起來。
  而溫庭容與朱素素說話的時候, 也確實很明顯要把李心歡支開。
  李心歡雖不樂意,卻也只能乖乖離去,簾影關了隔扇守在外面。
  書房裡面,朱素素似乎怒了,再問了溫庭容一遍:「你果真要去?」
  溫庭容堅定道:「要去。」
  朱素素怒火更盛,第一次這麼強烈的反對溫庭容的決定,她不許義弟回北直隸,甚至連「忘恩負義」這樣的詞也罵出了口。
  朱素素從未發這麼大的火,眼看著姐弟兩人要爭鋒相對的時候,溫庭容忽然跪了下來,捏緊了拳頭切齒道:「父母橫死!弟弟不敢安然獨活!」
  朱素素如遭雷擊,喘著大氣扶著桌子道:「你果真還是知道了!」她就知道溫庭容一定是曉得的!
  暴怒過後是平靜,溫庭容漸漸鬆開顫抖的雙拳,道:「姐姐,弟弟幾乎背熟了《千金方》,午夜夢迴常常想著,若是那時我就熟知《千金方卷二十四》解毒,並雜治的法子,許是能救我父親一命,母親也許就不會跟著去了……」
  朱素素吞嚥了一下,似是把滿肚子的話都嚥了下去,溫庭容五歲就悉知此事,卻隱忍了數十年,這十年裡,他內心該何等煎熬!
  朱素素仍舊不語,溫庭容磕一頭道:「姐姐好意弟弟心裡明白,只不過庭容賤命一條,不值當賠上整個李家,或是您想想心歡。懇請姐姐與我斷了關係,便是忘恩負義的名聲,庭容也背了。」
  朱素素含淚側頭道:「你可知永寧侯府勢大!府上人多不說,各房同僚、母家盤根錯節,你一個人去如何立足?」
  「所以……庭容願做不仁不義之人,此去,我與義姐,與李家再無瓜葛!」
  朱素素知道,溫庭容隱忍果決,這一回再是勸不住了,她拿帕子捂著面,繡花的帕子早已濡濕,微微頷首道:「你既去意已決,我便是想攔也攔不住……你只記著,姐弟情分總歸是真的,若真遇到生死攸關的境地,莫要強撐。」
  連叩三首,溫庭容輕輕地應了一聲。
  待他走後,朱素素抽泣得不能自己,帶著紅腫的雙眼要回內室,路過溫庭容方才跪過的地方,赫然兩滴暗濕的眼淚落在石磚上。
  ……
  朱素素隔日就把溫庭容要回永寧侯府的事情同李家兩老說了。
  場上幾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溫庭容此去為何。
  朱芸自然以李家利益為重,溫庭容要以一己之力去與永寧侯府為敵,李家當然不願被牽連,所以兩老只當默認了。
  朱芸道:「本來他的名字也沒入朱家的族譜,更沒入李家族譜,他本就是孑然一身的人……對外只說咱們情分盡了,從此天各一方,就是苦了他擔著『不仁不孝』的名聲,也算是還咱們的恩情。」
  這雖是再直白不過的實話,朱素素卻打心眼裡將溫庭容看作親弟弟,聽了稍有不悅,微微側頭沒有答話。
  溫庭容的事定下以後,擇日便要出發了,李心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溫庭容要走的前一天。
  李心歡一曉得這事便心急如焚,偏偏不敢去一步堂問,生怕被朱素素看出她的心思來,更不敢越矩去了前院,便只能讓人去前院把碧梧叫了過來。
  自從溫庭容回來之後,李心歡便把碧梧送了過去,連翠竹也跟著回了他身邊。
  幽篁居的人去叫碧梧的時候,溫庭容心裡已經明白了,去北直隸的事他雖思慮了千萬遍,也同朱素素把話說得明明白白了,然而他最不敢面對的人就是李心歡。
  溫庭容素來曉得李心歡執拗且十分重視親情,他莫名的害怕與她親口訴離別,本想著一走了之,任她傷心去,省得亂了他心神,卻終究還是不捨。
  溫庭容讓幽篁居的人先回去,與碧梧略作商議,便讓碧梧去了一趟。
  碧梧去了之後李心歡什麼也沒說,只叫她把一個果籃子帶過去,裡面裝著應季的草莓、青棗,面上蓋著一張藍色細布。
  碧梧心知肚明,只把果籃按規規矩矩送了過去,便退出了溫庭容的書房。
  溫庭容也不去嘗那果子,掀開藍色細布,水果的最底下果然壓著一張紙條。他打開宣紙,卻見上面並無過多言語,只一句「戌時中」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一幅圖畫。
  溫庭容在幽篁居住了那麼久,自然曉得那圖畫是一條從幽篁居附近去後面園子裡的路。
  這小丫頭膽子大的很,私傳書信不說,還把悄悄約見的路線都畫好了。
  溫庭容竟不知不過兩年不在她身邊,這丫頭膽子大到這種地步了。
  ……
  戌時中之前,李心歡披著黑色披風從幽篁居後面去了園子裡,在假山裡等溫庭容。
  溫庭容還是赴約了,他披著碧梧常披的石青色披風,頭髮隨意地散開,有兩撮落在發間,帶著帽子的時候遠遠看過去,真分辨不出來是不是碧梧本人。他得慶幸碧梧這兩年個子長的不矮,冬日穿得多了,趁著天黑偽裝起來不那麼容易被人發現。
  溫庭容到了李心歡畫著的地方,遠遠地看見小丫頭孤身立在月色裡,明明小時候胖乎乎的姑娘,怎麼這會子瞧起來瘦了許多?胸口發緊,他腳步沉重起來——等會兒該怎麼面對她的質問?
  李心歡生怕擋住視線,脫了帽子躲在石頭附近四處張望著,春日尚寒,她對手呵氣,月色明朗,縷縷白霧繚繞,半透明的肌膚透著紅,長長的卷睫上下翻飛,美得讓人心動。
  餘光瞥見人來了,李心歡欣喜多過害怕,她一轉頭確認了來人正是溫庭容,便飛奔過去,結結實實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溫庭容以為自己可以克制的住的,但當她實實在在地落在他懷裡,擊打得他的心臟快速跳動,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著,每一根汗毛都叫囂著要把她揉進骨肉裡。
  身體的燥熱加重了溫庭容的呼吸,他調整了氣息握上李心歡的肩膀,輕輕地推開了她。
  李心歡後退一步,笑瞇瞇地看著溫庭容。
  時隔兩年,溫庭容還是頭一次有機會這麼近距離地看這小丫頭,不,這丫頭已經不小了,杏眼還是那麼明亮,光潔飽滿的額頭下一雙秀眉,瓊鼻櫻桃嘴,笑起來艷美無雙,如夏日初荷露出尖尖小角。
  李心歡已經長成大姑娘了。
  溫庭容微微低頭,視線落在李心歡披風的繫帶上,蝴蝶結下面是鼓起的胸脯,彰顯著的是她少女的魅力。
  抿了抿唇,溫庭容將兩手背在身後溫聲問道:「你約我夜裡出來做什麼?若是叫人看見了……」
  李心歡偷笑道:「我就知道舅舅會來,我知道您有辦法來。」
  溫庭容竟無言以對。
  二人沉默了一陣子,李心歡臉上的笑意散了,逐漸嚴肅起來,抬頭盯著烏黑長髮垂著的溫庭容道:「舅舅為什麼又要走?」
  溫庭容下意識地躲開李心歡的視線,李心歡移動一步,追著他的眼神焦急地問:「在李家舉業不好嗎?心歡也不會煩您,丫鬟小廝伺候的也周到,為什麼一定要去北直隸?」
  溫庭容依舊無言。
  李心歡低垂著腦袋,以極低的聲音問:「那……舅舅去了之後什麼時候回來?心歡好給您應季的衣物,是夏天的扇子還是秋天的靴子?或是冬天的護膝也可以。」
  溫庭容像窒息了一般,輕輕呵出一口氣,以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心歡,我此去許是不回了。」
  他目光平視,穿過李心歡的頭頂,她柔順的墨發顫動著,溫庭容知道她哭了,但他不敢去安慰。
  若是他當真一去不回,又憑借什麼許諾?
  從默默地掉眼淚到低聲抽泣,李心歡只覺著心如刀絞,她死死地抱著溫庭容的手臂道:「為什麼不回?為什麼?您是我的舅舅,一定要回來!您若不回,我便去尋你!」
  「心歡——」溫庭容咬了咬牙,狠心道:「我已經不是你舅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先說一下。這絕對不是虐文,所以下一章甜齁了,有親親,有抱抱……嗯……反正比上次還蕩漾哈哈哈哈哈。


第59章 親親
  溫庭容說話那句話的時候有點後悔了, 若是披著舅甥的外衣,似乎還有親近的理由, 如今徹底斷絕了關係,他竟是萬分不捨, 心如刀割。
  看著李心歡呆滯的表情,溫庭容抬起的手本想輕撫她的面龐,終究只是替她撥了撥耳邊的頭髮, 輕聲勸道:「夜裡冷, 早點回去。」說完, 他先一步狠心地轉了身。
  不待溫庭容跨出一步,後背的衣裳便緊緊地貼在了身上,李心歡將他牢牢地摟住, 帶了一絲慶幸道:「你不是我舅舅, 那便更好。」
  溫庭容身子一僵, 呼吸粗重,她嬌軟溫暖的身子貼著他堅硬的鐵背, 舒服的像冬日裡的暖被。
  冰火兩重天的刺激,幾乎讓他失去了理智。
  溫柔鄉的誘惑差點讓他放棄了十多年的信念。
  溫庭容掐著腰間纖細的皓腕, 正要把李心歡拉開的時候,卻聽她說:「你不是我舅舅,我竟然很開心。在今天以前, 我都以為對你是晚輩於長輩的敬愛,今日曉得你要走之後,我才明白, 我是喜歡你的。溫公子,我喜歡你。」
  李心歡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喜歡溫庭容,或許在蘇州的時候,她說的話他就從不知多少個姑娘的嘴裡聽過了,可這不一樣——她的喜歡是執著而純粹的,不因他的家世身份而猶豫,一點點懷疑都沒有,一絲絲雜質都不含。
  溫庭容眼眶發熱,垂死的心臟如枯木逢春,帶著強烈的求生慾望,他多麼想給她熱烈而誠摯的回應,多麼想轉過身同樣擁抱著她。
  身體是顫抖的,雙唇也是,他閉著眼,眼眶又濕又熱,和他的胸腔一樣,溫庭容問她:「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知道,心歡知道。溫公子,先不要一口回絕,好不好?嗯?好不好?」
  溫庭容確實拒絕不了,他比她動情更早。是她牙牙學語的時候,是她剛學會走路的時候,是她開始笑著把糕點塞進他嘴裡的時候,是她以吻安慰他的時候……長年久月的親情早就是他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分別的這兩年重逢之後又變成了濃烈且顯而易見的愛情。
  若非遇著扒皮抽筋剔骨的痛楚,溫庭容覺著,根本沒人能把李心歡從他心裡擠出去。
  溫庭容心都化了,掐著李心歡手腕的勁兒也逐漸鬆下來。
  李心歡乘勝追擊道:「我知道,您有要事得做,《千金方》裡第二十四卷 都被翻爛了,你每年七月悼念亡父亡母的經文,縱使燒成灰,我也認得。舅舅,你應該去,你也一定要去。但是,不要這麼快就否定我的感情,好不好?」
  「心歡,若我一去不回呢……」溫庭容哽咽著問出聲。
  李心歡正面貼著他的背,吻著他脊樑骨道:「誰說就會一去不回了?」
  溫庭容握著她的手背,舉到唇邊吻了吻,嘴角浮笑,道:「回去吧。」
  李心歡咬著唇笑,舅舅沒答應,但也沒拒絕。
  溫庭容旋身打量著李心歡,摸了摸她的額頭,淺笑道:「你膽子倒大,跟誰學的?」
  撇撇嘴,李心歡不以為然,當年從施中翠手上撿來的荷包,才真的叫膽大,她還沒敢學呢。
  溫庭容的唇就快要靠近她的額頭,終究還是忍住了,只嗅了嗅她發間的茉莉香味,便要退開。
  李心歡頓時鼓起勇氣,踮起腳尖在他唇邊印了一吻,話本裡是這麼說過的。
  溫庭容才熄滅的□□重新被點燃,順勢摟著她的腰,收緊了手臂吻了下去。四瓣軟唇相貼,溫庭容輕而易舉地撬開她的貝齒探了進去,馨香的丁舌躲在暖濕的巢穴裡,被他一次次地勾纏出來,不安地扭動著。
  一吻結束,溫庭容把李心歡狠狠地抱在懷裡,恨不得將她變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她柔軟的胸脯緊貼他的胸膛,催促他即將釋放的慾望。
  溫庭容輕咬她的耳垂,在她耳邊微微出氣,柔聲道:「心歡,等我。」
  「好的呀,舅舅。」
  「以後要改口了。」溫庭容咬了咬她的耳垂,恨不得把人都吞進肚子裡。
  「好的呀,溫公子。」
  溫庭容以永生永世輪迴不熄的靈魂起誓,有生之年,他一定會好好活著,把他心愛的人明媒正娶回去。
  晚風吹起,更聲隨風飄送,溫庭容不得不替李心歡考慮,只能推開懷抱裡的嬌軟,替她戴上帽子道:「快回去,院門要下了。」
  李心歡勾著他的脖子,小臉皺巴道:「二門也快關了,你出的去麼?」
  「出的去,若是你再纏著我,便真出不去了。」
  李心歡不情不願地鬆開手,白白分別兩年,如今又要分開……真是萬分不捨。不過兩情若是長久時,不在這朝與暮之間。
  溫庭容扣著她的手腕,順勢往下滑,與她十指相扣,牽著她下了假山。這一小截的路程裡,他已經想好了將來兩人的未來該往哪裡走。
  李心歡同樣也是,她仰頭依在他的肩側,竊喜道:「舅舅,這兩年我攢了不少財物,都是我的嫁妝。」
  溫庭容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笑說:「難怪聽你母親說,你這兩年變得小氣了,原是攢著嫁妝在——便是這麼迫不及待?」
  「您努力您該努力的,我也準備我該準備的。」
  溫庭容捧著她的臉,認真道:「若我……罷了,以後再說。」若他能衣錦而歸,又豈會讓她為俗物心憂?
  將要出園子,溫庭容叫李心歡先走,他隨後出去。
  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李心歡真恨長夜短,哪怕再給她一炷香的功夫也好。
  溫庭容追上去將她禁錮在懷裡又吻了吻,方把人推出園門,帶上帽子躲了起來。
  李心歡低著頭快速回了幽篁居,溫庭容也順利出了二門。
  碧梧看到溫庭容回來之後也是膽戰心驚的,見他平安,忙過來接了披風端上熱茶。
  碧梧已有十八歲,是一眾丫鬟裡身量最高的,和十八歲的溫庭容比肩,也不過只比他矮上小半個頭而已。
  溫庭容身子是冷的,心卻是熱的,喝茶的功夫嘴角已經彎了幾次,他在想念她的唇齒,她丁香小舌的芳美。
  喝完茶,溫庭容對碧梧道:「東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加上奴婢的東西,也就六個箱籠。」
  溫庭容找朱素素把碧梧的賣身契要來了,此去北直隸,他打算把這個丫鬟帶去。碧梧的身份以及她跟在他身邊的時間,都值得信任。
  溫庭容向來不喜管日常雜事,收拾箱籠這事有碧梧照看就很好,但他還是親自去檢查了箱籠裡的東西。他去蘇州的那兩年,碧梧偷偷畫的李心歡撒嬌生氣嬌蠻的種種表情,都靜靜地躺在箱籠裡面。
  去蘇州的兩年,他便是靠著碧梧瞧瞧寄過來的書畫聊以慰藉。
  關上箱籠,溫庭容揚了揚嘴角,心情大好道:「我要安歇了。」
  ……
  大清早,一步堂的人都醒了,李心歡也早早洗漱好了,送父母親出影壁。
  朱素素以為李心歡會傷心落淚,李拂念也準備好了一肚子安慰的話,哪曉得小姑娘只和李懷韞撒了嬌,又向朱家眾人帶了幾聲好,便展笑顏歡送他們。
  溫庭容與她視線偶有相接的時候,兩人心照不宣地挪開視線,便各自顧著手中的事。
  在場無一人發現異樣,溫庭容等人啟程去了京都。
  ……
  李家收到朱素素來信的時候,他們夫妻已經在回程的路上了。朱老太公壽宴辦得十分隆重喜慶,諸事順利。
  溫庭容也已經認祖歸宗,回了永寧侯府。
  只不過聽說永寧侯府房鳳玲老夫人並未太把溫庭容放在眼裡,包括他的兩個庶出叔叔也不太看重他,接人回家連個堂會都沒有辦,知情人也只寥寥幾人而已。
  朱素素後來同李心歡說溫庭容從此與李家斷絕關係的時候,順帶說了兩句他在侯府的狀況。
  李心歡聽說這消息的時候一點都不難過,侯府的人越是輕敵,溫庭容勝算才越大。
  朱素素也只提了溫庭容相關的這麼點事,其餘的事她隻字不提,比如李心歡的婚事。
  李心歡知道母親心裡肯定是有打算的,可朱素素不像吳美卿,一著急起來什麼都忍不住說出來,而且一步堂裡幾個丫鬟的嘴巴嚴密的想蚌殼的嘴,怎麼撬都撬不開。李心歡對自己的婚事就是兩眼一抹黑,根本不曉得父母親心裡中意的人是北直隸還是南直隸的。
  在焦急與害怕中,李心歡只能選擇冷靜清醒,反正父母不會害她,若真到了相看的那一步,她便再想法子就是。
  在親事上煩惱的還有李心巧。吳美卿眼看著女兒都十四歲了,索性跟鄭眉兩個把話說開了,吳家本來答應了兩個孩子的親事,在五月裡寫信去北直隸,讓吳畏回來一趟,結果等來的是吳畏嚴詞拒絕的書信。
  吳美卿知道之後氣得火冒三丈,鄭眉也險些病倒,吳正卿更是直言要親去京都把不孝子捉拿回來。
  李心巧知道之後大哭了一場,這幾年來她一直把吳畏當未來的夫君看待,為他學針線,替他做鞋襪護膝,縱使他一年才回來一次,她也不計較,只等兩人成了親再親密。
  結果呢?吳畏竟然在京都裡迷花了眼,在這麼些人的面前拒絕了這樁婚事。
  吳美卿氣得半死,連夜送了一封信給李心質,問他到底怎麼一回事,吳畏是不是在京都與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好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敢說西瓜記的糖不甜的啵?掌櫃的不服! (*≧▽≦)
  不曉得被你們看出來木有,我就愛這種偷偷見面不可描述的橋段,哈哈哈哈……實際上是因為古代男女見面太困難了啦,這本文從開始就很考據,那就考據到底。
  新文會稍微隨意一點,不然我女主沒法變成一個妖艷貨啊~~


第60章 解元
  李心質收到信之後快速回了一封, 加急送回南直隸,但他的回答讓吳美卿更氣憤, 他居然說吳畏潔身自好,沒和任何身份不明的女子沾染上!
  吳美卿把信揉得稀巴爛, 當著李心巧的面把李心質罵了一遍,說他竟然替吳畏遮掩,要攪黃了親妹妹的婚事。
  還是李心巧很理智地替李心質說了好話, 她認為親哥哥不會這樣害他, 所以二哥說的必定是實話。
  吳美卿很「聰明」, 在李心質的話裡找到了破綻,又一次寫信問了他兒子吳畏是不是和哪家官宦家的千金有了情愫。
  這次李心質回答的更堅定果斷,他說吳畏在北直隸不僅沒和非良家女子有苟且, 更沒和官家小姐不清不楚。
  吳美卿腦子都懵了, 她不明白吳畏哪個姑娘都沒看上, 為什麼又要拒絕李家的這門親事?
  得知消息的李心巧更傷心了,她傷心的不是親哥哥不幫著她, 而是吳畏不喜歡姑娘——吳美卿幾乎也認同了——吳畏竟然有那種癖好!
  這種猜想傳到吳家之後,於是乎, 吳正卿派他的下屬親去北直隸把人帶回來,吳畏卻以不得擅離職守為借口,死活不肯走, 還差點跟他親爹的老部下動了手。
  吳家和李家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吳美卿焦急又不敢太逼著吳家,吳家也著急, 也不敢逼狠了吳畏,畢竟他是吳家將來唯一的希望。
  婚事這件事,只能商量著來。
  終於在七月約定好了,等吳畏過年回來的時候,兩家人坐在一處好好把事情說清楚,往來傳書不便且言語有限,其中有誤會也未可知。
  李心巧頗覺委屈,也只能妥協,等到臘月再議,但她心裡已經把吳畏罵了千百遍。
  八月鄉試如期而至,考生摩拳擦掌入了貢院,溫庭容淡定從容地進了考場,修長的身體,和挺拔清孤的身姿,在諸考生中很是點眼,頻頻引得同場考生矚目。
  南直隸這邊,溫庭容考試的第一天起,李心歡就躲在書房裡抄寫經書,用完膳便把經書燒給菩薩,替遠在北直隸的舅舅祈禱。
  這九天裡,李心歡幾乎日日都精神緊繃,同樣緊張的還有朱素素,她雖面上看著淡定冷靜,實則心裡也在暗暗祈禱,夜裡臨睡前也會拜拜菩薩,或是覺著不夠,連道教仙人和儒家家諸位先人也都逐一拜一遍。
  連李拂念都笑話她:「我家夫人真是不堅定,一會兒信佛一會兒信教,這會子連孔孟也不放過了,哈哈。」
  朱素素瞪他一眼道:「你沒養過孩子,哪曉得做母親的心!」她總算理解吳美卿替李心質祈禱的用心了,信不信神佛另說,便只是為了求個心理安慰也好。
  李拂念捋著鬍子,煞有介事地調侃道:「幸虧我養的是個女兒,用不著考科舉,否則也要把十八路神仙都信一遍了。」
  朱素素羞憤欲絕,擰了李拂念一把,夫妻二人鬧到了床榻之上……
  ……
  等到放榜三天之後,李心歡天不亮就起來,打扮妥帖坐在房裡。往日裡戴碧璽珠子的她一改風格,換上了一串檀香木佛珠,四十九顆珠子在手腕上繞了三圈,去一步堂的路上,她一邊捻著珠子一邊暗念佛經。
  到了朱素素房裡的時候,李心歡發現母親不比她起得晚,居然也已經梳好了墮馬髻,穿著紫色的緙絲褙子,縐紗挑線裙坐在榻上,手上也拿著一串和她腕上差不多的佛珠。
  母女兩個心照不宣,李心歡摸了摸鼻頭,訕訕地坐在朱素素身邊,低著頭緊張道:「母親,京都送信的人今日能到嗎?」
  朱素素大清早就打發了人去郊外接人,算算進程時間和到李家的距離,她們兩個還得等一個時辰以上。
  面上故作冷靜,朱素素斜視了李心歡一眼,淡定自如道:「說了今日到應當就是今日了,且耐心等著吧!」嘴裡勸著女兒耐心,自己手上的佛珠可一點都沒慢下來,不過一會兒工夫,已經又轉了一圈。
  母女兩個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乾等著。
  堪堪坐了一個半時辰,李家前院的僕人才把南直隸送信的人領到後院。
  朱素素接了書信立即撕開瀏覽,歡喜得眼眶發熱,邊笑邊道:「你舅舅中瞭解元!」
  把佛珠握在掌心,李心歡雙手合十輕念了聲「阿彌陀佛」,老天果真有眼,沒有辜負溫庭容這麼多年來的努力和隱忍。
  李家這邊雖然得了消息,卻也不能回信,朱素素心情大好,多抄了兩卷佛經,李心歡則歡天喜地地蹦躂回幽篁居,悄悄寫了許多私密的情話,等花箋干了之後就燒掉,不叫任何人看見。
  有時候下筆如有神助,李心歡不自覺地寫下了許多讓人臉紅又甜蜜的詞句,便捨不得燒掉,等墨跡干了之後藏在梅瓶裡面。她也害怕被人發現,可就是捨不得毀了她念他的時候的心情。
  溫庭容遠在北直隸,一舉名動京師,不僅為外人縮熟知,在永寧侯府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從原先住的小院子離搬到了前院三進的大院裡,服侍的丫鬟從四個變成了十二個。
  他的兩個庶房嬸嬸送來厚禮,叔叔們也都經常找著空與他徹夜長談。
  溫庭容不驕不躁,沉著冷靜地待在自己院裡埋頭苦讀,等到中秋過後風平浪靜了才去找了房老夫人夜談。
  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當年的事他已經調查清楚,永寧侯府的現狀他也摸查得一清二楚,報仇指日可待!
  ……
  人生似乎總在等待,等著壞事,等著好事。
  李心歡自認為等的是好事,雖然思念蝕骨,但心情上佳,日日悶在房裡做針線也不覺得無趣。
  熬到臘月初,李心歡眼睛看物有些模糊,就把手上的活兒停了,不再去刺繡,得空的時候就去找小侄子玩。
  謝遠黛的一對龍鳳胎也都有一歲多了,眼下剛學會走路,兄妹兩個成日裡裹得像個圓球,被丫鬟們看護著走路。
  李心歡去的時候,兩個小魔星正在謝遠黛胸前扯她的頭髮。她走進去把兩個孩子抱開,薄嗔道:「大嫂,他們兩個扯得你不疼嗎?」
  謝遠黛頭皮是疼的,卻撐著坐起來笑著道:「你瞧他們兩個笑得多開心。」原先失了一個孩子,她現在疼這兩個孩子像眼珠子一樣,扯扯頭髮又算什麼。
  李心歡低頭去看懷抱裡的龍鳳胎,兩個小娃娃長的很像,哥哥左邊臉頰有個酒窩,妹妹右邊臉頰有個酒窩,兩人一塊兒笑的時候看得人心都化成了一灘水。
  忍不住蹭了蹭兩個孩子的臉,李心歡偷偷地想著,將來她和他的孩子,會不會也長的很好看?會是男孩還是女孩?
  小崽子伸出嫩嫩的爪子往李心歡頭上一摸,扯得她嗷嗷叫,打斷了方纔的幻想,輕輕咬了小侄子一口。
  奶媽和丫鬟把孩子抱走,李心歡見謝遠黛披散著頭髮似是睏倦了,便也沒有多留,去院子裡折了幾枝梅送到了壓枝苑。
  這大半年來,李心巧乖巧了很多,基本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聽說是在苦學女工,還請了有舉子功名的先生前來授課。李心歡自然與她見得也少了,這會子去見堂姐還是很期望的。
  進了壓枝苑,李心歡以為就算李心巧愁眉苦臉,她便不要臉面去逗她也行,沒想到堂姐平靜如水,整個人都消瘦了,坐在榻上一針一線地繡著小孩子的帽子,貞靜得不像她。
  李心歡一肚子的玩笑話都沒說出來,坐在李心巧身邊靜靜地喝著茶,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末了只聊了幾句針線便出去了。
  出了次間,李心歡沒急著走,而是把花林悄悄喊了出來,問了個究竟。
  花林卻也不曉得內情,只說約莫從七月起,李心巧就精神懨懨的,開始幾日還肯喝丫鬟們聊天說笑,漸漸的也不肯說話了,最近更是連飯菜都吃不下許多。
  李心歡聽罷心頭一抽,好端端的人兒怎麼就成這副樣子了?她常看話本裡說鬱鬱不得志病死的,還有閨閣千金害相思讓白髮人送黑髮人……
  越是在乎她,便越是忍不住往壞處想,李心歡憂愁上心頭,問花林有沒有跟吳美卿說這事。
  花林就更愁了,哭喪著臉說:「大夫人曉得了,還過來罵了三小姐一頓,可依舊沒什麼用,我們姑娘仍舊是那副樣子。」
  毫無疑問,李心巧這是病了,李心歡不敢貿然說讓人去請大夫的話,便叫花林多看著李心巧,若是有異樣,千萬要早早稟了大夫人,或是跟幽篁居的人說。
  出了壓枝苑,李心歡一路愁眉,其實她是知道根源在哪裡,只盼著吳畏表哥快些回來,早早把這事解決了才好。
  除夕前夜,吳李兩家都沒有等到吳畏和李心質的歸來。
  打聽之後才曉得,原來是河道冰封,他們走水路不成,繞遠路走了陸路,途中李心質還生了一場病,耽擱了七八天,直到大年初八那天才回來。
  同樣回南京的還有溫庭容。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回來了~


第61章 團圓
  大年初八夜裡, 在李家給李心質辦了個接風宴。
  李心歡在席間見到二堂哥在北直隸衛所歷練的這幾年,不僅沉穩了許多, 也黑了不少,強壯的身軀坐在席上不敢讓人小覷。
  家宴吃的很順利, 老夫人留李心質說了一會子話,便把人放走了,李心歡和李心巧兩個走的更早, 不過李心歡發現了堂姐情緒有了波動, 似乎是在期盼著什麼。
  左右吳畏已經回來了, 李心巧的事總該有個說法了,李心歡只盼著堂姐能好好的。
  李心質一從老夫人處出來,就被吳美卿的人給「請」到了隨遇堂。他一進去就被吳美卿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這幾年衛所不是白待的, 好歹李心質也是有功名在身, 又混了衛所, 早已經在吏部領了官職,說起來也是個京官老爺, 這一頓罵根本氣不到他。
  老老實實聽完了吳美卿發牢騷,李心質才淡定開口道:「娘您不該罵我, 二表哥不是已經回來了麼?約莫明個早上就要來向您負荊請罪,您明日再問他不就一清二楚了。」
  吳美卿要不是看兒子長大了,有個男人樣子了, 早把李心質當李拂一那樣對待,氣急了先擰上兩耳朵再說,忍了又忍, 她才心平氣和道:「臭小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寫回來的信可有假話?」
  豎起三根指頭指著天,李心質嚴肅道:「兒子對天起誓,若有半句虛言……」
  「呸呸呸!誰叫你發誓了。」吳美卿下榻捏著李心質的指頭,歎氣道:「你只說沒騙我就行了,哎……吳畏這孩子也真是!」
  李心質收了手,把後半句誓言發完了:若有半句虛言,下頓飯就罰他不許吃肉!
  李心巧就坐在旁邊也不說話,李心質瞧了著實心疼,也不好貿然開口安慰,露出一口白牙道:「娘,這事也怨不得畏哥兒,你們長輩私底下早早把事情定了,也沒知會他一聲,他出去幾年,一回來就讓他小孩兒變成要顧家的丈夫,他一時有所牴觸也是正常的。」
  吳美卿不語,這事確實是他和鄭眉一起合計的,以前念在兩個孩子還小,便沒對他們兩個提過,如今眼瞅著李心巧年紀大了,吳畏年紀也不小了,才把這事認真盤算起來。
  哪曉得吳畏居然是強烈拒絕的。
  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鄭眉和吳美卿哪個又是狠心的?既挑了知根知底的親家,為的就是孩子們能過得好,現在鬧成這樣,根本就不是他們的意願。
  李心質也不偏幫,勸道:「不如等畏哥兒明天來了再說,若是此事不成——我的李心質的妹妹婉婉有儀,知書達理,貞靜賢淑,還怕沒有人求娶麼?」
  還真沒有。
  由於吳李兩家幾乎是把親事定下了,只不過還未落實下來,吳美卿這兩年也是拒絕了不少人,久而久之,就沒有人打李心巧的主意了。
  吳美卿也很自責,她本以為這事十拿九穩,哪曉得吳畏竟然不願意!
  李心巧瞧了李心質一眼,苦著臉道:「二哥,你就別騙我了。」她什麼性格自己最清楚了,最是要強不肯饒人的性子,若非對自己認識得這般清醒,又深知吳畏是個體貼人的性子,她也不會一門心思認死了這門親事,現在出了變故,囿於其中走不出來,日日消極沮喪,身子都壓抑壞了。
  這場談話終究沒得出什麼結果,只能等吳畏明日來了再說。
  還不等吳畏來,溫庭容就在當天夜裡來了。不過他穿著一身玄色直裰,身著深色斗篷,又是趁著夜色,若非他下了馬車走到角門前面,壓根沒人認出他就是當今北直隸名聲大噪的新解元。
  朱素素夫妻還未洗漱,一聽說溫庭容來了,連忙親自前去迎接。
  低調地接了溫庭容,朱素素便帶著他先去見了兩老,才帶著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李心歡身邊的耳報神多,千帆堂的棠梨姑娘一見人回來了,便派了個小丫頭去幽篁居報信。
  李心歡便在自己院子門口見到了溫庭容。
  一家四口又和以前一樣,一起聚在一步堂。
  朱素素一連串地問題甩出來,溫庭容沉靜作答,只不過從來不說壞事,只談好事。
  眾人自然曉得溫庭容背後吃的苦頭,不過見他一切都好,便也都安心了。
  李心歡心虛地低著頭,乖乖地聽著父母親與他談話,生怕自己一抬頭,那不明的情愫就從眼睛裡跑出來,被人看穿。
  溫庭容見她低頭躲著的樣子十分可愛,忍不住打趣道:「心歡從前沒有這麼怕我的,現在見了我頭也不敢抬。」
  心裡把人罵了一遍,李心歡還是抬起頭望了溫庭容一眼,只見他眼底藏著濃濃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珠裡倒映的只有她的身影。
  李心歡躲開溫庭容的視線,對朱素素撒嬌道:「娘,你看他啊,便是教訓我慣了,如今都是新解元了還要欺負我!」
  溫庭容笑笑,喝了口茶掩蓋住心底的甜蜜,他日思夜想的人還是這般可愛好玩。
  氣氛熱鬧開了,朱素素又問了溫庭容南直隸的目的和打算。
  溫庭容是在永寧侯府見了族親,應付完了那邊的人才借探外祖這邊親戚的借口回的南京,深夜前來,就是為了避免被人看到他和李家來往密切,省得給他們帶來麻煩。
  此次回南京,他也沒有特別的事,就是想回來見見李家人而已,待個兩三天,他便要返程,準備二月份的會試。
  會試在即,李拂念倒也沒提太多舉業的事,只叫他沉著冷靜便是,以他的能力,中進士不難。
  溫庭容依舊尊重朱素素夫妻,不論他們說什麼,他都應著。
  一家子約莫坐了大半個時辰,更聲響起,一遍遍地催著他們離別。
  溫庭容終於還是要走了,走之前他不忘補送李心歡一份十四歲的生辰禮物。
  李心歡依依不捨地回了幽篁居,咬著唇快步回房,鋪在床上哭了一場,倒不是難過,更多的是欣喜,她喜歡的人就這麼實實在在的站在她面前,若是能抱一抱該多好。
  發洩完胸中五味雜陳的情緒,她便打開了木盒子,其貌不揚的木匣子裡躺著一根同樣不起眼的木簪。
  李心歡在燭下仔仔細細地看著那根簪子,卻見如意雲紋簪柄上有一處刻著幾不可見的幾個小字:贈嬌李。
  嬌李,多麼甜美的字眼。
  李心歡日日夜夜都盼著某一天成真。
  不管這天有多遠,她都義無反顧地想等。
  小心翼翼地收好簪子,李心歡又翻看了木匣子,果然找到了盒子裡的夾層,夾層下面壓著一張紙,紙上畫著那年元宵節他們一起猜過燈謎的花架子,和待過的酒樓,把酒樓圈了起來,還寫著「元宵」二字。
  人生果然就是無盡的等待,李心歡從春季等到秋季,又從正月初等待著元宵節。
  ……
  初九早晨,吳畏便來了,他確實是來負荊請罪的。雖然鄭眉夫妻兩個已經訓了他大半夜,讓他今日親自來同吳美卿請罪,他也仍舊沉默著,到了李家依舊是原來的態度。
  到底是親侄子,吳美卿再氣也無話可說,只能黑著臉把吳畏打發走了。李心巧倒是硬氣,躲在屏風後面坐得筆直,一句挽留的話都沒有,面上一派平淡,似是把往昔的傷懷都拋卻了乾淨。
  吳畏回家之後,鄭眉問他吳美卿怎麼說,李家人有沒有消氣。哪曉得一得知吳畏的作為,鄭眉差點又氣病,吳正卿惡狠狠地又訓了他一頓,將他禁足起來,讓他閉門思過。
  吳畏乖乖地待在院子裡,不反抗也不表態。
  他在等。
  他想娶的人就在李家,可惜一直見不著面,不能知曉她的心意。
  若是李心歡對他有只有一兩分的愛,他覺著自己拼了性命也要爭取來這樁婚事。
  吳畏不敢奢望李心歡也這麼喜歡他,但……只要她覺著自己是良人,肯將終身托付,情情愛愛以後也可以慢慢培養。
  所以,他至少要見她一面,親口問問她的意思。左右聽說她的親事尚未定下,若是姑姑肯鬆口,他們也不是沒有可能。
  吳畏想,現在最關鍵的就是問問她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等。
  李心歡在等溫庭容,吳畏在等李心歡。
  ……
  又是一年元宵節,街邊燈如晝。
  吳畏被關了幾天仍舊沒有服軟,吳正卿的耐心幾乎到達了極限。
  李心巧反而平靜了,家宴的時候沒露出一絲絲痛苦。
  夜裡,李心歡拖著她出來看花燈的時候,李心巧出人意料的應了。謝遠黛夫妻兩個有孩子要照看,脫不開身,保護兩個姑娘的任務就落在了李心質身上。
  李心質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個妹妹幾面,倒是很樂意陪她們出去玩樂一圈。
  出了李家,他們照舊找了一處酒樓待著,幾個護院守在外面。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補償大家晚發了。 (*≧▽≦)


第62章 約會
  李心歡干坐在雅間裡心急如焚, 臉上卻平靜如水,正不知找什麼借口溜出去的時候, 卻聽見李心巧道:「哥, 我想下去走走。」
  李心質打量著李心巧,只見她眼裡似乎真有好奇之色, 猶豫一番, 到底是允了。
  李心歡心道,他們走了倒更方便,便道:「你們去吧,我留在這兒。」
  等到李心巧兄妹兩個一走, 門外也只剩兩個護院。
  李心歡抿抿唇,朝著樓下張望了一圈,半點不見熟悉的影子,心道溫庭容怎的還不來。
  約莫等了一會兒, 李心歡便聽見後窗有動靜, 她也不害怕,連忙穿過八折的屏風, 一臉欣喜地跑過去。後面卻一片漆黑,她歪著腦袋往外看,一個不防頭上的木簪掉了下去, 髮髻險些散開。
  「哎呀」一聲,李心歡忙帶上帷帽出去,對兩個護院道她下去找簪子。兩個護院一個留下,一個跟了過去。
  下了酒樓, 他們兩個從旁邊的巷子繞到後面去。黑漆漆的巷子隱約能看見光線,卻看不真切,好在後面跟了個身強體壯的護院,否則李心歡還真有些怕黑。
  李心歡一心想著找簪子,低著頭四處去尋,護院也跟在一旁彎腰找。
  李心歡正埋頭苦尋,卻聽見一聲悶響,似乎是護院倒下了,她只以為是溫庭容跟來了,一回頭卻被人摀住了嘴。
  背後是陌生的身體,李心歡意識到不對,狠狠地踩了那人一腳,卻聽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心歡,是我。」
  是吳畏。
  李心歡被放開之後才鬆了口氣,她轉身詫異地看著吳畏道:「表哥怎麼……是跟蹤我?」
  吳畏抱臂點頭道:「我一回家就被父母鎖住了,幸虧他們沒有讓護院看押我,否則今天還不出來……我跟了你們一路,今天就有一句話想問你。」
  李心歡心下大駭,現在吳李兩家因為婚事關係緊張,他還在這個當口偷偷尋她,實在不該。終究是念在往昔情分上,她低了頭輕聲道:「表哥有話請快說,不然等我家護院醒來,不好交代。」
  臨到真要表白的時候,吳畏聲線都是顫的:「心歡……我想娶你!」
  少年說得很是鄭重,雖他皮膚在軍中曬得如同麥色,卻絲毫不影響他貴胄天成的氣度。吳畏俊朗的五官,挺拔的身姿,顯赫的家世,若是換了任何一個姑娘家的聽到他的請求,只怕是不喜歡他,都要好好考慮考慮。
  可惜他的對手是溫庭容,是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尋的溫庭容,是李心歡心裡的白月光,硃砂痣,任誰也替代不了。
  輕輕呼出一口氣,李心歡慢慢理清了整件事,濃烈的負罪感油然而生。
  吳畏見她猶豫,便心慌了,險些要將她捉住,不許她跑掉,利誘道:「心歡,你婚事尚未定下,與其將來嫁一個未曾謀面的人,不如……叫我照顧你,至少我會對你好。」
  李心歡也沒有跑掉,抬起頭也同樣嚴肅道:「表哥,你可考慮過我的處境?」
  吳畏有些羞愧道:「我知這會叫你難堪,傷你們姐妹的感情。若非我母親沒有早些跟我把話講明白了,我也不至於拖到現在。正是怕連累了你,我才私自跑出來問你的意思,若你不肯,只當一切是我一廂情願,此事沒有發生,若你肯……我必然料理好諸事,再明媒正娶你過門,絕不叫你煩心。」
  他倒是事事考慮周到,李心歡最怕的卻是李心巧傷心,這又如何彌補的了?
  李心歡再揚起頭,直視吳畏的眼睛,她的雙眸清亮的像澹澹月華,叫人看了心顫,忍不住要為之傾倒。
  「表哥,父母疼我如掌上明珠,便是將來許了素未謀面的夫君,也總不會是委屈了我去。我的良人,又何須表哥你來充當?你若不願娶堂姐便不娶,她自有她的大好前途。若你真替著兩家長輩考慮,替堂姐考慮,便不該有這門心思。今夜之事我只當沒有聽過,表哥快快回去吧,以後你我……不復相見。」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李心歡雖然覺得愧對李心巧的疼愛,她自認為並未做錯什麼,於情於理都不該她來承擔責任,現下她要做的,便是盡最大的能力挽回兩家的關係,把對李心巧的傷害降到最低,或是要瞞著一世,那也無妨,個人守好個人的立場就是。
  吳畏心痛如螞蟻啃噬,悲傷如潮水湧來,面色陡然發白,難受、不甘、不捨!他站在原地不願走,靠近了李心歡一步。
  李心歡防備地後退了一步,溫庭容身穿藍色暗紋直裰,不知從哪處走出來,攔在吳畏面前,警告道:「離她遠一點!」
  在場另兩人皆是一怔,接著一者歡喜一者訝異。
  李心歡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高大男人,原來舅舅這兩年都長得結這麼實了,絲毫不比在衛所裡練過的吳畏差勁。若非有他人在場,她差點又要抱上去了!
  吳畏卻是皺著眉看了溫庭容一眼,耐人尋味道:「溫公子不該回北直隸了嗎?」
  溫庭容對外宣稱前幾天就已經出發了,實則他還留在南直隸,就為了見李心歡一面,又不惹人疑心而已。
  溫庭容不答,反而言他道:「你可知你今夜做的是什麼齷齪事?」私定終生,若是被人發現了,李心歡的下場不會比李拂慈好。
  吳畏握著拳,敵視道:「與你無關。」依他猜測,只怕溫庭容也沒安什麼好心思,卻好意思道貌岸然來教訓他?若非心歡在場,吳畏沒這麼沉得住氣。
  溫庭容冷笑道:「她是我外甥女,自然與我有關。」
  「溫公子這大半年在侯府風生水起,不是早就和李家斷絕了關係麼?又哪來舅舅一說?」
  溫庭容不解釋,繼續踩他痛腳道:「便是要談終身大事,也該由心歡父母說了算,而且——至少你也應該先讓你父母答應,許你娶李心巧以外的人。」
  吳畏面色如灰,這一點他暫時沒法做到,所以他不敢連累李心歡,縱使父母再三逼迫,他也不敢把心上人說出來。
  溫庭容優哉游哉地攏了攏斗篷,道:「你回去吧,再僵持著也不會有結果。」
  吳畏走了。
  巷子裡有風刮進來,李心歡躲在溫庭容身後,幾乎感覺不到寒冷。
  不等李心歡開口,溫庭容轉身將食指蓋在她唇上,低聲道:「我把護院弄醒,你快帶著他回雅間,你便借口要方便,出了雅間往左邊去,我在第一間房等你。」
  溫庭容把護院拎起來又搖了搖,見他有甦醒跡象,便退去黑暗之處,隱身在牆壁之間。李心歡自然也找到了簪子,握牢在手心,眼睛都不眨地對護院道:「方纔掉個重物砸暈了你,咱們快回去,若是不舒服,立即叫另一個去請大夫看看。」
  護院摸著腦袋腦子發暈,倒是信了李心歡說的話。
  回了雅間,那護院說自己沒有大礙,依舊在門口守著,李心歡見堂兄堂姐還未回來,便照著溫庭容的說法,去了他所在的房間。
  李心歡甫一如屋,便被人拉了進去,掀開帷帽抵在牆壁上強吻。溫庭容的手墊在她腦後,托著她的後腦勺,側頭侵襲她軟和濕熱的領地。
  李心歡尚未反應過來,便被甜蜜的親吻佔領了意識,朦朦朧朧之間,她感覺得到有什麼東西纏繞上她的腰肢和胸脯。
  他的薄唇滑過她的下頜和脖頸,溫庭容將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嗅著她一身的淡淡馨香,頓覺舒適寧神,纏纏綿綿地一路往下,在她鎖骨處落下痕跡。
  李心歡挺直了背脊靠著牆壁哆哆嗦嗦道:「舅舅,你方才是不是偷聽了我和表哥講話?」
  溫庭容微微抬頭,薄薄地唇從她白皙的脖子一路往上,似品嚐似沉迷,黑長的睫毛掃過她白裡透紅的面頰,撓的人心神蕩漾。
  李心歡低吟道:「舅舅……我熱……」
  輕輕「嗯」了一聲,溫庭容摸了摸她柔軟的那一部分,笑道:「我的心歡,長大了。」
  李心歡面色羞紅,打開他的手,若不是因為他的手實在放的不是地方,她還以為一本正經的舅舅是在說她年紀長大了。
  李心歡糯聲道:「舅舅,說說你在侯府的事吧。」
  溫庭容瞬間清醒過來,冷靜地看著李心歡道:「無甚有趣的事。」小姑娘一臉失望,他又道:「只是想你的緊。」她便又悄悄笑起來,眼角眉梢的明媚遮都遮不住,好看得像盈盈滿月。
  李心歡膽大地揪著他衣領玩,道:「舅舅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
  溫庭容握住她的手,道:「總該是我做新科狀元的時候,不然怎好意思見你。」他盯著她的一把青蔥似的纖細手指細細看,她的手怎麼這麼好看,可他明明記得,李心歡小時候手肉的像球,手背上有四個窩窩。
  李心歡任她把玩自己的手,也不去逼著他許什麼承諾,只小心翼翼地開口道:「舅舅,你在侯府過的好不好?」
  溫庭容一愣,將她的指頭含在嘴裡,咬了一口便道:「好,自然好。」查清真相,計劃著手刃仇人,有什麼不好?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還有人交談的聲音,是李心質和李心巧回來了。
  溫庭容迷戀地又掠奪她香澤一次,推她出門之前還在她臀上掐了一把,偏生李心歡已經到了走廊上,見那頭來往有人,不但放肆,氣鼓鼓地朝裡瞪了一眼便往來時定下的雅間去了。
  她今日算見識了「道貌岸然」登峰造極的樣子,什麼清心寡慾不苟言笑,那全是用來唬外人的!


第63章 訪吳
  自從李心質和李心巧兩個回來之後, 李心歡便發現李心巧神色有異,連續心不在焉地倒了幾杯茶。
  三人小坐沒一會兒便回李家了。
  李心歡與李心巧一同回後院的時候皆無言, 各懷心思各回各院。
  第二日, 吳家的事就傳到了李家來。
  聽說吳畏半夜跑出去,被吳正卿發現, 捆起來扔在宗祠裡狠狠地打了一頓, 跪了一夜,直到白天都沒有請大夫來醫治,他說不孝子什麼時候肯聽話,就什麼時候請大夫。
  鄭眉被嚇暈過去, 到了中午都沒醒過來,把吳正卿和吳輝嚇壞了,吳家著人來請吳美卿去勸說。
  吳美卿去的時候鄭眉將將醒來,好說歹說勸了她大哥幾句, 說強扭的瓜不甜, 孩子實在不願意便罷了。她是要面子的人,自然不願意自己女兒上趕著嫁人, 若是這事鬧開了,李心巧往後說親就更難了。
  吳正卿沒有鬆口,只說讓吳美卿先回去, 等他料理好家中之事,再著人去李家送信。
  吳美卿一回來跟李心巧說了這事,說吳畏被打得快沒氣了,李心巧心頭苦悶, 一腔委屈無人訴說,便去找了李心歡。
  李心歡一聽說臉色就更難看了,她以為昨夜吳畏已經清醒明白了,沒想到卻還是執著不肯放手,為了她去了半條命,真的值得嗎?
  更讓李心歡難堪的是,若是李心巧將來知道這事,她們姐妹兩個該如何相處?
  李心歡心裡正犯難,李心巧卻拖著她的手臂道:「心歡,你還是陪我去看看他吧!我不嫁他了,卻也不想他這麼一根筋,傷了舅舅和舅母的心。」
  還是堂姐明白事理,李心歡安撫地握著李心巧的手背,猶豫之下還是答應了。
  姐妹兩個叫下人套馬去了吳家。
  姐妹兩個到吳家之後,直接被領去了棠桂居,吳畏就在院子裡養傷。
  入了院內,去歲的海棠和桂花都凋零了,枯樹枝,干花盆,下人們垂首縮在遠處的廊下噤若寒蟬,吳輝坐在內室門檻裡面,擋住射入房間裡的光線,扶著輪椅的手在顫抖。臥室裡面傳來吳畏的嘶吼聲。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齊肩往裡去了。她們本不想偷聽他們兄弟兩個說話,哪知下人們都嚇得呆了,沒有一個丫鬟敢抬頭跨出來一步,屋內同時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有茶杯飯碗,還有硬枕咚咚落地的沉悶聲——吳家兄弟兩個可是從來沒吵過架的!
  因不曉得兩個表哥吵架的緣故,李心歡自然不敢隨意開口去勸,而李心巧更是想把他們吵架的內容聽明白,所以姐妹兩個就站在石階下面,面對著吳輝的背。
  吳輝似是方才訓斥了吳畏有一陣子,現下已經有些疲倦,深深地喘了口氣,以很低的嗓音道:「畏哥兒,你別再任性了行嗎?!母親已經病了,父親也氣得食不下嚥!」
  或許旁人聽了,都要罵吳畏是個不孝子。李心歡卻明白,其實吳畏並不是這種性格的人,自小到大,他處處周到體貼,父母的要求無一不應,無不努力做到,她以為,二表哥並不全為了她才與家族反目。
  床榻上的傷患絲毫不為所動,這幾天吳畏已經聽夠了這些話,奶娘要說,管事媽媽要說,父親要說,現在連大哥也要說,他聽夠了,也聽麻木了。
  吳輝雙手抓緊了輪椅,雙肩顫抖著,揚起頭狠狠地瞪著床上的吳畏切齒道:「畏哥兒,你身體健康,從小就得父親的精心培養,騎馬馳騁自由自在,幾乎得了父母所有的寵愛還那麼任性!如果……如果我能得到你一半的生活,都不會像你這樣子冷漠自私!」
  冬季的陽光並不多溫暖,照在吳輝慘白脖側凸起的血管,和他冰冷的側臉上,顯得他越發單薄瘦弱。
  李心歡知道吳輝內心對生活是有渴望的,可是沒想到他渴望執著到這種地步,日日含著黃連活下去,只在這時候吐了一口苦水。大表哥的心裡,該有多難過。
  李心巧抹了把眼淚,這是他的親表哥,她不是不心疼的。吳輝彷彿是被忽略的人,但他們終究是一家人,那些憐惜的話雖說不出口,血緣親情卻是在的。
  室內陡然安靜下來,吳輝不訓了,吳畏也不砸東西了。
  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嗚咽」聲。
  李心歡忙去探尋,是吳輝表哥哭了嗎?
  不,不是。吳輝直視床榻之上的吳畏,微微低下了頭,這麼些些年,他是沒見過弟弟掉眼淚的,更遑論哭出聲來,便是父親把吳畏打的那麼厲害,送了半條命,他也咬牙忍了。
  一直堅強堅韌的吳畏,竟然哭了。
  吳畏嚥下胸腔怒氣,淡然開口道:「是!我就是自私!因為你有腿疾,所以父母覺得愧對你,小時候只要你也喜歡的東西,我從來沒有跟你爭過!我雖是弟弟,卻處處小心翼翼地讓你,生怕你不開心,覺得父母偏心傷了你的心!因為你有腿疾,所以讀書騎射我樣樣比別人刻苦,冬天生凍瘡,腳趾凍爛了,夏天在衛所長痱子,背上常年帶著槍傷,就是想把你的那一份也學好了,讓父母親心裡有所安慰!我十四歲就獨自去京中,不過是為了讓父母沒有後顧之憂,為了讓你以後還能享富貴榮華!」
  吳輝輕輕吐了一口氣,其實弟弟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吳畏敏感,他又何嘗不是?
  吳畏舔了舔落在唇邊的眼淚,沾在舌頭上鹹鹹的,一眨眼便又落下一串,他閉著眼自嘲道:「都覺著我自私是不是?我就是自私!你還記得那年我炸掉的一截指骨的時候嗎……我真的疼得厲害了,假裝漫不經心地告訴了父親一聲,他說什麼?!他卻說好在是傷在科舉之後!叫我莫要在舉業上鬆懈!大哥!你有個頭疼腦熱母親就親自守在你身邊,他們愧對你,難道就不愧對我嗎?!啊?」他從床上彈坐起來,充血的眼睛怒視上空,一雙眼流乾了淚似的,恨不得咬碎了牙齒道:「我真恨不得……恨不得從樹上摔下來的人是我!」
  外面聽見這話的三個人俱是心頭一揪,任誰也沒想到,別人眼裡錦衣玉食,活潑開朗的吳畏,其實從小就敏感善良,承擔著家裡每一個人的希望,努力變成父母想要的樣子,默默忍受著千萬斤重的苦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現在,吳家人,是真的傷了他的心。
  李心巧拿帕子掩著面,生怕自己哭出聲音。
  吳輝僵著臉也不曉得說什麼好,人生艱難,他其實更想和弟弟交杯換盞,而非針鋒相對。
  吳畏長歎了一口氣,眨掉了眼眶裡蓄滿的淚水,平靜地躺下去,壓抑著以極低的聲音質問道:「大哥……現在我只想娶我喜歡的姑娘,這也不可以嗎?這也不可以?」
  吳畏執著的並非娶誰,也是想要一個替自己而活的機會。李心歡就知道,吳畏的執念沒有這麼簡單。
  吳輝喉嚨一哽,紅著眼眶有些無措,翕動著嘴唇,強忍心疼道:「那便給姑姑好生賠罪吧!」
  吳畏默然不語。
  吳輝手指不安地動了動,不去看吳畏的臉,溫聲道:「弟弟,哥哥只想你好好的。你傷了手的那年……其實父親在母親面前紅過眼睛,還親自叮囑大夫,千萬要仔細醫你的手。」
  只不過,吳畏從來都不知道罷了。
  吳畏是吳家唯一的希望,吳正卿從來都是嚴父的模樣,便是心疼,又怎肯叫兒子看出來?
  李心歡正跟著心酸落淚,李心巧牽著她就往外跑。避開了和他們兄弟倆正面相對的機會。
  疾步出了吳家,姐妹兩個繞出影壁,逕直上了馬車,也不管吳家管事媽媽的追問。
  馬車上,李心巧哭了大半路,快到李家的時候才止住了哭哭啼啼,拿帕子擦乾了眼睛,直視李心歡道:「二表哥不娶我是對的,若連將來的枕邊人也要替父母而娶,真就對不起他這『無所畏懼』的名字!他該為了喜歡的人,無所畏懼。」
  又豪氣地抹了把眼淚,李心巧用勁吸了吸鼻子道:「瞧他這副要被打死的樣子,還有個男人的樣子,也不枉我喜歡他一場。從今日起,我與他的緣分算是盡了!往後只有中表之親,絕無半點私情!」
  堂姐說的豪邁,李心歡心生敬佩,早就哭紅雙眼,現在正崇拜地看著李心巧,重重地點頭「嗯」了一聲,一把抱住了堂姐。
  如此甚好,親人都還是親人。
  只是……堂姐的未免不靦腆了些,「喜歡」兩個字就這麼直白的掛在嘴上,聽得她怪臉紅的,因為她第一反應就是想起了溫庭容。
  回了李家,姐妹兩個過了穿堂要分別的時候,李心巧還像小時候那樣捏了捏李心歡的臉,紅腫著一雙眼笑嘻嘻道:「心歡,你哭得真醜。」
  李心歡拿帕子輕輕擦了擦李心巧的眉眼,露出一排齊整的貝齒也道:「堂姐,你也是。」
  姐妹兩個就此別過,李心歡後來被朱素素拘著做針線,李心巧則向母親攤開了說,吳美卿便又為女兒的婚事忙活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給吳家兄弟的戲份很多,但我覺得可不是浪費的,現在兄弟倆的性格更鮮明瞭,然後心巧的事也完美解決,她的人設也棒了。其實這個性格的心巧是我一直設想的樣子,有點愛攀比,要強,但是善良果斷,膽大豪氣。
  文裡的每個人都有好有壞,但我覺得真實可愛,這樣才有趣呀。


第64章 復見
  李心歡去吳家之後沒幾天, 吳畏就拖著受傷的身體,隨父母來給吳美卿一房賠罪。
  李心巧想通之後, 再見吳畏是釋然的, 但也有點緊張,好歹不彆扭了, 還是硬拖了李心歡一處去梢間裡面偷聽。
  吳美卿和李心巧兩個敞開心扉長談過一次後, 她便也不責怪誰了,緣分這事強求不來,雖然吳畏做的很傷女兒的面子,怎麼說也是親侄子, 要怪只能怪月老的紅線沒牽好而已。
  比起兩家關係不尷不尬,不如吳家來服個軟,圓了兩家的面子,彼此都好過, 也不傷親戚情分。
  吳畏道歉態度誠懇, 給吳美卿和李拂一端茶倒水恭恭敬敬。其實他早就看見了躲在隔扇後面的兩個妹妹。
  端正坐下後,吳畏挺直了發腫的背板, 假裝毫髮無損地沖隔扇那邊笑了笑,只是他臉色蒼白,笑不如不笑, 弄得姐妹兩個都很同情心疼。
  一場談話過後,吳李兩家親事作罷的最終緣故是——兩個孩子八字不合。
  吳美卿在外托閨中摯友替李心巧留心合適人家的時候,也是拿這個借口來搪塞,說:「哎, 都怪我們做長輩的太糊塗了,竟沒早早的把親事定下,好拿兩個孩子的八字去合一合,都緊到這個份上了大師才說兩個八字不合,將來結為連理要鬧得雞犬不寧的,白耽誤了這麼些年。」
  當事人的八字外人又不曉得,信神佛之人眾多,這番說辭倒是很能讓人信服。
  吳畏也回了北直隸繼續就職,走之前沒有任何告別,似是個灑脫人。
  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熬到這一步,可以說萬事俱備,只欠李心歡點頭,但他也曉得,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小表妹既不肯,那他就念她一輩子。將來烈日驕陽下想,醉臥沙場時也念。
  因為她是他苦悶時光的白月光,給了他無盡的溫暖和希望。
  正月快去,二月即臨,會試也如期舉行。
  這回考試,李心歡有經驗了,依舊從早開始抄寫佛經,只不過不似上次手忙腳亂有時候還顧不上吃飯。溫庭容不在的日子裡,她把每一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想他的時候就寫香艷的詞曲自娛自樂,不想他的時候——怎麼可能不想舅舅!便是做夢都想的。她藏情話的梅瓶都裝滿了,只能挑選再三撿了一些實在「不堪」的燒了。
  京都會試過後,進士的名冊也傳來了南直隸。
  溫庭容中一甲第一,會元的消息是李拂念從老友那邊帶回來的,縱使別人在他面前多有讚美,他仍舊繃著一張冷漠臉,告訴別人李家與溫庭容已無半點關係,天曉得他一回一步堂,就抱著朱素素叨念了好半天。
  為師十幾載,李拂念教過資質最高的學生就是溫庭容,他是亦師亦友,亦兄亦父一樣的角色,他如何能不得意?
  李心歡得知後十分淡定——只是臉上淡定,夜裡連夜抄了兩卷經書,希望舅舅千萬走到最後一步!
  會試過後,殿試也順利舉行。
  據說大殿之上,當今聖上親贊溫庭容「軒然霞舉,風流蘊藉」,容貌才華皆出眾的他,成為當之無愧的新科狀元,是大明建朝以來,第三個連中三元的狀元!
  消息傳到李家的時候,李心歡在外笑容滿面,一回房就跌在厚厚的連年有餘蠶絲被堆裡大哭了一場。
  外人只道他風光無限,只有她知道溫庭容這些年來的血淚。
  遙祝他仕途順遂,願他平安康健。
  陽春三月,永寧侯溫錦榮病逝,房老夫人換上誥命服裝,親去皇宮內請封溫庭容為永寧侯。
  聖旨和丹書鐵券很快就下來,打了永寧侯府庶出兩房人一個措手不及——兩個庶出的兄弟籌謀了這麼些年,好不容易盼死了嫡出的親侄子,卻被一個庶出的侄子白撿了侯位!明明溫庭容在之前還在他們面前無比順從識時務來著!
  溫庭容順理成章地入了翰林院,被選為庶吉士,成為皇帝近臣,負責起草詔書。
  聖上欽點的狀元,又承襲了一品侯位,溫庭容如今在京中風頭無量,據說皇帝的年僅十歲的寶貝大公主都忍不住觀其風采,甚至仗稚子身份無禁忌道,將來就要嫁那樣風采的男子!
  溫庭容在那邊風光無限,李心歡在這邊替他祈福,等著舅舅心願告成,與她喜結連理。
  然而世事難料,三月末的時候要踏破永寧侯府門檻的人終於停歇了,因為有流言說,房老夫人預備把自己表外孫女嫁給永寧侯溫庭容。據說,新侯爺就是答應這個,老夫人才親去請封侯位的!
  溫庭容作為天下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婚事更是被傳得更遠,傳到李心歡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舅舅下月就要把娶未婚妻進門了!
  李心歡懵了一瞬,便清醒了過來,她如何也不信,舅舅會拿婚姻大事換取榮華富貴。
  但沒有任何消息證明這是虛假的傳言,李心歡開始心慌緊張了。
  永寧侯府,溫庭容只曉得有些流言傳了百八十個版本,實際上他連老夫人那位表外孫女的面都沒見過。雖然是子虛烏有的事,他還是害怕李心歡那小丫頭不知道聽了什麼,誤會他可就糟了。
  奈何如今諸事繁忙,溫庭容根本沒法子抽空去見李心歡,只得讓已經嫁人的碧梧,藉著回南直隸探親的借口,替他帶一封信過去。
  偏偏世事難料,這時候朱老太公朱潛淵突然病倒,金鑾大殿都震了震,如今三黨鼎力,勉強維持平衡,若是朱潛淵病逝,朱閣老和朱家子孫丁憂,中立派的人迅速倒下,聽從於皇帝的東黨尚且腳跟不穩,奸臣尹正廉便要真正地把持朝局了。
  因是皇帝都派了身邊最得他信任的太監前去慰問,太醫院各科太醫魚貫入了朱家。
  李家得了書信之後,立即決定叫二房一家子趕緊去北直隸侍疾。朱芸尤為焦急,她是在朱潛淵跟前長大的,讀書寫字皆得老太公親傳,她恨不能親去,朱家一出事,李家二房一家子務必要去守著才好!
  李心歡知曉之後也是替曾外祖擔憂,想去盡孝的同時也帶了很大的私心,因為永寧侯府就在朱家隔壁。
  二房的人行動迅敏,得到消息的第一天就收拾好了東西,外院管事也安排好了馬車和鎮江那邊的船隻,李心歡一家三口次日清晨則動身啟程,快馬加鞭,疾風順水,五日的功夫就到了北直隸。
  在朱家落腳下榻之後,李心歡便隨父母親去長壽院見朱潛淵了。
  長壽院寧靜曲幽,假山綠樹掩映其中,湖山奇石、洞壑深邃,花窗遍佈,一步一景。
  順著石子小道穿過中庭,自遊廊入正房院內,老爺子正和溫庭容在兩顆青松下面對弈。天然流雲木搓上一老一少,黑白兩子勢均力敵,兩人聞聲不動。老爺子忽然一個不留神,就被溫庭容殺了個片甲不留!
  朱潛淵撫著長鬍鬚爽朗笑道:「是有客來了,你小子才捨得下狠手吧!」
  溫庭容起身同老太公告了個罪,才轉身向朱素素等人行禮。李心歡也回以一禮,乖巧地低著頭,不敢亂看。
  自元宵一別,他們又是數月未見,李心歡的千萬萬宇都化作了胸中一口悶氣,不吐不快,卻又吐之不得!她可真想親口問問他,傳言中的婚事是不是真的!
  朱潛淵起身領他們入了次間,長壽院的丫鬟收拾了棋局,奉茶倒水,規矩周到,不聞一聲,森嚴的規矩和威嚴的長輩令李心歡頗感壓抑。
  李拂念入了座則問了老太公身子如何,朱潛淵輕咳兩聲道:「不過是乍暖還寒,亂感風寒,你母親是個性急的人,這會子怕是寢食難安了吧?」自己跟前養大的侄女,他怎能不清楚?
  李拂念會意笑了笑,朱素素答說:「母親自得信那日便食不下嚥,夜裡更是沒睡沉。」
  歎了一聲,朱潛淵道:「我瞧著我倒是比她要好,你們趕緊修書一封叫她好生將養著,我這病已經好了泰半,無需她掛念了。」活到這個年紀,他最怕看到白髮人送晚輩,雖說和朱芸多年未見,卻也是心疼她的。
  朱素素夫妻隨即應了。
  朱潛淵也喝了口茶潤潤嗓子道:「你們既然來了,便留下來陪陪我。總不好日日拘著庭容陪我這個老人家。」
  溫庭容微笑以示回應。
  李拂念似乎明白了什麼,並無異議,而朱素素早前來朱家的時候就替李心歡相中了她大嫂楊潤雲的侄子,多番瞭解之後更有結親之意,此番帶女兒上京,也正有此意,自然十分願意留在朱家。
  朱潛淵對此後生頗為喜愛中意,便又誇讚道:「病的這些日,他們個個都把我當瓷器似得看著,好在有庭容陪我下棋解悶。修潔,庭容這孩子你教的很好,深得我心,若是我在你父親那個年紀,必是要認他做義子的。」
  朱素素嚇一跳,好在老太公只是玩笑話,否則溫庭容的輩分豈不是比她還高了!不過朱潛淵還有精力開玩笑,倒是好事。
  李心歡卻撅起嘴,以前老太公最喜歡她來著,怎麼舅舅一來,就搶了她的地位?下意識拿餘光偷瞧溫庭容,卻見他一臉淡定輕鬆,從未看她一眼似的。
  時候不早,溫庭容起身行禮,欲回侯府,臨走前還打趣了李心歡道:「日久不見,小丫頭倒是長大了,都不曉得喊人了。」
  李心歡驀地臉紅,心裡把溫庭容罵了一遍,這麼些長輩面前調侃她,叫她躲也沒處躲!
  朱素素笑著道:「怕是不曉得怎麼喊人了。」畢竟舅舅不是舅舅,喊了十幾年卻也習慣了,總不好再喊兄長吧?
  溫庭容微弱地應了一聲,似乎感覺到李心歡對他的冷淡,難道說,這小丫頭吃味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嗯……這種眾人眼皮子底下哼哼的感覺刺激不?下章更刺激。


第65章 吃味
  李心歡正紅著臉低頭, 朱潛淵忽道:「心歡,你去送送永寧侯。」
  朱潛淵這是要支開李心歡, 同朱素素夫妻說話了。
  被點到名字的李心歡忙起身, 向眾長輩告辭,與溫庭容一道齊肩出去。
  出了正房門的時候, 李心歡頭才漸漸抬起來。穿過遊廊到了前面的庭院, 一拐彎溫庭容就把她推倒靠牆,抵著她的身子勾唇笑著。
  李心歡怕了,雖說長壽院管制森嚴,沒有下人敢亂闖, 難保沒有人會進來,若是叫人瞧見,後果不堪設想……畢竟曾經他們曾經是舅甥呀!
  李心歡使勁推開他,低聲道:「讓開, 快讓開!」只可惜女孩子家力氣太弱, 溫庭容胸膛那麼寬闊,根本不一動不動。而且她刻意壓制的聲音就像小聲呻.吟, 反倒愈發讓他有慾望了。
  溫庭容捧起李心歡的臉,揉了揉,見她小臉胖成兩個包子, 斂眸道:「你倒是厲害了,如今見我形同陌路一般。」
  李心歡費好大力氣才把溫庭容的手從她臉上掰開,只可惜仍沒能推動壓在她身上像大山一樣的龐然巨物。
  心裡氣極,李心歡目露凶光看著溫庭容道:「您是我舅舅!怎麼能這樣無禮!快放開!」
  現在倒跟他談起舅甥輩分來了?溫庭容臉上的笑容淡了, 面色一黑,忍怒道:「我是你舅舅?方纔你曾外祖差點要認我做義子,你倒是叫聲舅爺來聽聽?!嗯?叫啊!」
  李心歡依舊動彈不得,齜著牙罵道:「無恥!誰要叫你舅爺?」
  她越是罵,他反倒越發興奮,在李心歡圓滾滾的臀上擰了一把,還趁機吻了吻她的唇,只是蜻蜓點水而已。好在溫庭容離開的快,不然李心歡鋒利的牙齒就要咬上來了。
  溫庭容壓著她的大臂不讓她動,似笑非笑道:「在怨我?」
  李心歡眼眶猛然紅了,她說不出心裡什麼感覺,很委屈,可被他親吻的時候又是那麼的高興和甜蜜,她有很多話想問,根本不知從何說起。
  溫庭容摟住她毛茸茸的後腦勺,也收了脾氣好性兒得哄李心歡道:「心歡,別鬧了,我心裡難受。」剛才李心歡要跟他撇清關係的那副態度,恨不得叫他現在就吃了她!省得天天惦記著心神不寧。
  李心歡果然老老實實地靠在溫庭容溫暖的胸膛裡,揪緊了他的衣襟道:「不許你娶別人!」
  溫庭容輕笑出聲,這小妮子果然是吃醋了,而且醋勁兒還不小。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摸了摸李心歡的嫩滑的小臉道:「那你讓我娶誰?」
  往溫庭容懷裡又躲了躲,李心歡的臉蛋羞紅得能滴血,她蚊子哼哼似的:「自然是……娶我。」最後兩個字幾不可聞。
  溫庭容放開她,刮了刮她的脂鼻道:「就知道你是聽了那些閒話來作賤我,還沒聽我解釋,就給我判了死刑,自古以來沒有你這樣斷案的。」
  李心歡當然是信溫庭容的,可他方才在屋裡也裝得太冷漠了些,好似以前親密的那些事都是她做過的夢,況且……外人把自己的心上人和別的女子編排成一對,她心裡怎會不膈應?不過是拈酸吃醋發發小性兒,哪個姑娘家不會這般?
  李心歡抿著唇,哼了一聲道:「您是侯爺,又是狀元老爺,誰敢給你誤判案子。」
  「嘖嘖」,溫庭容心裡甜的滴蜜,他就喜歡看她這副酸溜溜的樣子,可愛的緊。
  沉默了一會兒,李心歡悶悶道:「舅舅,母親怕是要在京城給我相看人家。」
  這個溫庭容已經料到了,而且他也對這事知之甚多,安撫地抱緊了李心歡,他堅定有力道:「這個你無須擔心,我絕不會叫你被旁人娶了去。只是……將來你母親要怪罪起來,你且全往我身上推就是了。」
  誰敢同他搶夫人,那就是找死。
  李心歡很信任他,也很安心,還是好奇問道:「舅舅可是想了什麼萬無一失的法子?」
  「眼下不便細說,等改日我再仔細告訴你。我自己出府,你快回去吧,省得真叫人撞見,我怕是要硬著頭皮娶你了。」
  李心歡捶了他一下,什麼叫硬著頭皮娶?
  溫庭容握著她的粉拳,笑道:「還真是嬌氣,說不得欺不得。」那也好,讓他好好寵著就是。
  李心歡的臉就這麼一直紅著,退了兩步理了理纏枝海棠褙子道:「不同你鬧了,快走快走!」
  溫庭容也撣了撣衣衫上不平的地方,先一步離開了長壽院,李心歡便也回了綠柳居。
  ……
  李心歡待在朱家的日子大半時間都是在侍疾,陪在老太公面前跟前伺候湯藥,或是陪朱潛淵下棋解悶,期間朱家其他晚輩也都會來探望。
  伺候長輩,李心歡是心甘情願的,但也夾著私心,希望偶爾能在長壽院碰到溫庭容,只可惜這幾日舅舅並未過來。
  朱素素這幾日裡也沒閒著,除開同李心歡一起侍奉老太公,也會去大嫂楊潤雲處走動,探探楊家口風。
  李心歡和楊家嫡二子的親事,基本是楊潤雲在其中周旋傳話,目前為止,一切進行順利,朱素素對楊家很滿意,楊家對朱素素的女兒更是滿意,眼下就差正式相看過後,然後過禮合了八字把親事定下。
  李心歡心裡焦急,盼了兩日,終於盼來了溫庭容,但他來時匆匆,臨走前只留了一句話:「你只好生聽你母親的話就是。」
  心頭悶了一口老血,李心歡知道溫庭容肯定有所準備,但卻沒機會跟她說個明白,還真是急人!
  接下來的日子老太公徹底痊癒,朝堂似乎一切正常,但中立派和擁護皇帝的東黨一派有強烈的危機感,西黨老臣們彷彿勢頭更盛。
  李心歡便也沒再侍疾,只在綠柳居裡做針線,或是讀書寫字,靜靜地等待著舅舅出手。
  溫庭容動作很快,做了詳盡的安排之後,直接找到了老太公面前。
  朱潛淵從不發火,對晚輩亦是一副溫和慈祥的模樣,見了溫庭容也是不緊不慢地叫人擺了棋局和茶水,與他對弈一盤。
  書房裡,鐵梨象紋翹頭案上燃著一盞九節鏨雲龍紋三角白銅暖熏爐,點的是檀香,鎮神靜心。溫庭容與朱潛淵對坐,沉著冷靜地執子落子,氣勢上絲毫不輸。
  兩人默契地你來我往,棋盤上很快遍佈棋子,黑白勢均力敵。溫庭容忽然開口道:「老太公,皇上已經心急了。」
  朱潛淵很快圍死溫庭容一小塊地盤,動了動花白的鬍子道:「我看是你心急了。」
  皇帝心急是誰都知道的事,聖上登基已經九年,卻還未全權把持朝政,西黨老臣倚老賣老,尹正廉手下勢力盤根錯節,自朝堂上蔓延到全國各地。如今以他為首,兵部尚書卓文成,戶部趙前奔以及大理寺,皆聽命與其,縱使皇帝都撼動不得。
  這樣的局面從新帝登基改元到現在,維持了九年之久,皇帝也過了而立之年,能不急才怪。
  從皇帝登基的那年起,大開恩科,至如今共取了四位狀元,前三位死的死,殘的殘,龍椅上的人早就按捺不住,希望有朝一日能打破僵局。
  而溫庭容的到來是天賜良機。
  論家世,溫庭容乃永寧侯府後代,現已襲爵,更是代表了整個永寧侯府,而永寧侯府庶出的兩房兄弟又素來與尹正廉從往過密,在西黨地位不低;論官場出身,他是皇帝欽點的狀元,是天子門生,自該聽命於聖上;再說他的親友,溫庭容自小在南直隸李家長大,李家又是朱家姻親,中立派的領袖朱家,帝師朱潛淵據說也十分喜歡他。
  這樣一個身份複雜的人,若是能把任何兩派聯合起來,想要扳倒另一邊,便容易得多。
  皇帝現在很樂意看到溫庭容與朱家親密,若是東黨的人能拉攏中立派的人,便真能和尹正廉等人鬥上一斗了。
  可人人都知道,中立派的人向來不參與朝堂之爭,只安分守己做好分內之事,想要說動他們並不容易。
  而溫庭容很清楚,朱潛淵這些年一直按兵不動的緣故是因為不信任皇上,他們都不信任皇帝能有把西黨連根拔起的決心和能力。
  所以朱家一干家族才一直中立著,既不和尹正廉過不去,也不會和皇帝過不去。
  但現在機會來了。
  溫庭容所展現出來的心智和手段,讓朱潛淵十分看好心動,他認為,這個年輕人可以擔得大任。
  縱橫交叉的棋盤上,溫庭容仍有橫掃千軍的氣勢,方才輸掉的一塊地方,他很快再別處贏了回來。
  朱潛淵倒是不詫異被溫庭容吃了子,仍舊從容下子,道:「你終究還是太年輕了。」說著,又圍死了溫庭容三顆子。
  溫庭容略一笑,絲毫不在意那三顆子,只把白子下在別處,走了三步棋後,朱潛淵輸掉了五顆子,且還有無窮後患。
  溫庭容拈著棋子抵著嘴唇,嘴角揚起,二指寬的銀滾邊寬袖落在條案上,略帶挑釁道:「年輕還有另一說——後生可畏!」
  朱潛淵接連笑了幾聲,面色光潔紅潤,道:「是也!是也!」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朱潛淵已見敗勢,最後果真敗下陣來。朱潛淵卻仍舊沒有表態,是否還要繼續中立下去。
  溫庭容眼底幽深,收了棋子似笑非笑道:「不論黑子白子,贏者即白。」
  歷史,向來是由勝利者書寫。贏者諍臣,輸者奸臣!
  朱潛淵笑意全無,滿面肅然。他就知道,這後生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純粹。至少他是不在乎做奸臣還是忠臣,不在意到底是背著聖上和尹正廉聯手或是同朱家結盟!
  朱潛淵這下子就變得被動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做舅爺了,哈哈哈……舅舅好腹黑,好壞!


第66章 結親
  長壽院書房內, 條案上的熏爐內青煙裊裊,縈繞在老少之間, 把人的面龐化得虛無模糊。白霧消散, 朱潛淵發須雪白,端坐在案前, 尊如神者;溫庭容眉目冷峻, 墨發飄逸,筆挺地與對面之人對視,丰神如仙。
  對視良久,朱潛淵先挪開視線, 抿了口已經涼了的茶水,吐出一根青綠的茶葉,抬眉緩了神色道:「你意欲如何?」
  溫庭容提起茶壺,親自替朱潛淵重添茶水, 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若想兩派之間關係牢固,自古以來, 唯有結親一法,方得長久。」
  花白的眉頭跳了跳,朱潛淵沒想到溫庭容會提這個要求, 可是——朱家沒適齡女兒呀!
  溫庭容仔仔細細捕捉著朱潛淵臉上的表情,只見老者眼睛瞪了瞪,似是明白了什麼。嘴角勾了一抹淡笑,他道:「老太公, 您以為如何?」
  朱潛淵這才意識到,好他個溫庭容,竟然把主意打到心歡身上了,可是他們以前還曾是舅甥關係!
  低下眼皮飲茶,朱潛淵閉了閉眼,深思熟慮了一周。李心歡性格執拗且烈性,溫庭容既敢提此事,必然兩人之間早有不可明說的情愫,再者,她也未定親,若是溫朱兩家結親,倒真是個結盟的好法子。
  為人長輩,朱潛淵自有對晚輩的疼愛憐惜,他雖未朱家之長,卻並非專橫之人,況且中間還橫著朱素素夫妻,須得聽聽他們的意思才行。
  睜開眼皮,朱潛淵額頭堆起幾道皺紋,捋了捋鬍子道:「若是兩全其美,我一個老人家能有什麼話說?」
  溫庭容笑而不語,想娶李心歡確實沒那麼簡單,要說服她父母不說,還有楊家那門親事待周旋,更遑論永寧侯府裡面吃人不吐骨頭的兩個庶出叔叔。朱潛淵這是反將一軍,報方纔之仇,雖然口中答應了,但是不肯出手幫忙。
  好在他不畏艱險,也計劃周祥,只要朱家人肯鬆口,便萬無一失。
  起身作揖,溫庭容謝道:「晚輩多謝老太公成全。」
  朱潛淵抬手虛壓住溫庭容的手背,道:「先別忙著道謝,事能不能成,且先看心歡父母如何說。」
  溫庭容眼底浮笑,只要朱潛淵答應了,心歡父母那邊便可除去一半阻力,「那就請老太公先把李大人先請來。」李拂念授朱潛淵之意,已準備在京都任職,現已去辭去南京國子監講師一職,以兩榜進士的功名在京城吏部領了翰林院正七品編修之職。擇日上任。
  朱潛淵饒有深意地笑看溫庭容一眼,心想這後生看人眼光很準,知道逐個擊破先從李拂念處入手,再去同朱素素細談。等到他們這些人都繳械了,就不怕朱素素一人孤軍奮戰。
  沉沉地歎了一聲,朱潛淵在想,溫庭容是如何會看上李心歡,那丫頭以後又怎麼吃得住這種心如深淵的人。
  不過片刻功夫,下人就把李拂念給請來了,他身著玄色菱紋寬袖袍衫,溫文爾雅,下頜一把美髯,見了溫庭容在這處並不詫異,先向朱潛淵行了禮,才客氣問了一聲:「庭容何故在此。」
  朱潛淵優哉游哉喝著茶,方纔這後生威脅他的時候倒是勇氣可嘉,但願他此時此刻依舊勇猛無敵。
  溫庭容額上發熱,老爺子還真就是冷眼看著,沒幫忙的打算。到底是未來岳父,心中存了幾分敬畏,又有幾分緊張,溫庭容作揖告罪,把才纔之事換了個說法:「如今朝臣不忠,奸臣尹正廉勢力龐大,朝堂混亂,百姓賦稅名目多,且日益增重,數人患難無所依。庭容寒窗苦讀數十載,恨不能報效朝廷,現願順帝師之命,溫李共結兩姓之好,以抗奸臣。」
  李拂念聽到前面的時候,還頻頻點頭,深鎖眉頭,頗為贊同溫庭容的話,他身為兩榜進士,喜愛教書育人,也更想拯救黎民百姓,東黨和朱家能夠聯手,那便是再好不過,何況朱潛淵也確實表達過這方面的擔憂,強烈希望能夠籠絡溫庭容,有朝一日打破奸臣當道的局面。可是……後面那句「順帝師之命,溫李共結兩姓之好」是什麼意思——老太公把他女兒賣了?!
  朱潛淵老臉一紅,咳嗽兩聲,又喝了口茶,他就曉得這小子記仇,現在把責任一股腦全推他身上了!眨了眨眼,他對著溫庭容道:「婚姻大事,亦非兒戲,雖我有結親之意,奈何朱家無女,全然還是要看永寧侯的意思。」推卸責任嘛,誰不會?都是皇帝面前舌燦蓮花的得臉大臣,咬文嚼字誰會輸給誰?
  李拂念臉色一黑,又朝溫庭容望去。
  溫庭容面不改色作揖道:「晚輩欲娶令愛。」
  李拂念愣了半晌,半天才從溫庭容這副道貌岸然的模樣中回過神來,他和朱素素親自帶大的孩子,現在說要娶他女兒!
  只怕是這小畜生早就生了這番心思,如今得了勢,就敢來仗勢要人了! 細想了許久,李拂念也想明白了內裡的幾層意思。傾巢之下安有完卵,若是朱家倒台,李家亦不會倖免,溫李結親,確實是最合適的結盟之法,況且兩人一處長大的情分並非他人可比,溫庭容倒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但結親也並非易事,這前面還有幾道屏障,譬如溫家庶出兩房,譬如楊家,譬如……朱素素。
  旁的李拂念不怕,以溫庭容的能力,報父仇是遲早的事,溫家庶出兩房不足為據,楊家那邊若是李家肯好生賠禮道歉,倒也好說,只是朱素素那裡——誰要管這小畜生,哼,要說就讓溫庭容自己說去,他是絕對不會幫腔的!
  李拂念瞪了溫庭容一眼,又委屈含怨地瞧了朱潛淵一眼——你們都怕朱素素生氣,我難道就不怕嗎?!
  溫庭容眼底浮笑,只要岳丈大人答應了便好,朱素素那邊他自有法子,左右不過厚著臉皮就是。
  李拂念坐下端著岳丈的長輩身份道:「庭容,本來楊家是我與修潔替心歡定下的良緣,如今……你自己看著辦吧。若想娶我女兒,我必不許她受半點委屈,況且你也得拿出點『誠意』來。」
  「自然。」溫庭容應得爽快,和朱家結盟的誠意他已經準備好了。
  「庭容,我現予你個便宜。大嫂已打算於五日之後請楊家人來作客,彼時修潔與心歡皆會一同待客,你自個兒想法子吧,反正夫人那裡,我是勸不住的。」也不敢去勸,若是朱素素知道溫庭容有這種心思,他們一個個的居然都沒反對,還不得雷霆大作。
  溫庭容一口應承了,李拂念還警告道:「在楊家一事上,你若叫修潔為難,結親的事就作罷了!」
  雖然朱潛淵和李拂念算是答應了,仍舊給溫庭容設置了層層關卡。
  溫庭容依舊心滿意足地離了朱家回侯府換了衣裳,去了宮中。
  外人只知道溫庭容去了一趟宮中,次日便稱病告假了。
  連續三日,侯府內眾人都未見得溫庭容一面。
  直到第五日,楊家人終於來了朱家作客,李心歡聽從溫庭容的意思,只管一切順從就是,他定會給她滿意的結果。
  現在已是四月上旬,春風勁吹,杏花如雨,梨花似雲,花香鳥語物昭朱府,院內處處生機勃勃,欣欣向榮。
  李心歡為見客,打扮得莊重得體,柿色妝花褙子,勾蓮蝠紋羅裙,高高的牡丹髻上配一水嫩粉色的寶石簪子,削肩長項,瘦不露骨,眉目秀美,兩腮桃紅,櫻桃小口一點點,顧盼生姿。
  朱素素來李心歡房裡催促,一見女兒這副打扮,面露微笑道:「心歡到京都又長高了。」
  是長高了,她如今已經和朱素素一般高了,母女兩個站在一處美不勝收。連朱家訓練有素的丫鬟瞧了都挪不開眼。
  李心歡淺淺一笑,朱素素露出一個酒窩道:「走吧,隨我去順心院,你大伯母已經差人來問過了,楊家人就快到了。」
  李心歡忐忑地牽著朱素素一同去了楊潤雲所在的順心院。
  順心院是朱家正院之一,也有五間正上房,楊潤雲日常休息或與家人說話都在次間,今日見客選在中間,以顯鄭重。
  李心歡母女入座片刻,便有婆子來稟,說楊家人來了。
  楊潤雲讓身邊常伺候的媽媽趕緊去請。
  朱素素心裡期盼著,吏部尚書楊家家風甚好,盛名在外,她早打聽了個透。李拂念去吏部領差的時候也曾見過楊尚書,說其人儒雅,氣度非凡,想必楊尚書之孫必定模樣氣質也不差。
  李心歡則一直低著頭,心裡實在想不通,舅舅讓她順其自然是什麼意思,都怪來往不便,不能互通消息,否則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膽,眼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便是舅舅之法不得行,她也自有主意。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楊潤雲大嫂彭氏便帶著兒子楊長立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舅舅要搶心歡了=.=


第67章 攪和
  彭氏帶著兒子進來之後李心歡便起身行了個禮, 纖腰盈盈一彎,低眉順眼,肩胸腰足,姿態優美。
  楊長立也沖諸位長輩行禮。
  彭氏頗為讚賞地看了李心歡一眼, 對著楊潤雲道:「妹妹, 這便是你侄女?」
  楊潤雲與有榮焉地點點頭, 也瞧了李心歡一眼。
  朱素素年幼的時候早在朱家學過規矩,調.教她的嬤嬤都是從宮裡請來的,她自小便熟練地運用這些站坐姿勢, 不說李心歡自小耳濡目染,便是這兩年被她拘著也學會了不少。
  雖在南京李家沒有諸多規矩,來了朱家李心歡早把這一套又撿了起來, 況且她心裡本對這樁婚事沒有想頭, 這會子見了彭氏自然不卑不亢,禮數周全,她又長得嬌美可愛,端莊淑貞,任誰看了這般水靈靈的姑娘,都要生出三分喜歡來。
  彭氏滿意地伸手扶起李心歡, 滿面笑容對朱素素道:「夫人教的好女兒,果然很好。」她見過許多京中貴女,李心歡有個次輔外祖,家世並不低,但氣度和那些驕矜的姑娘比起來, 完全不落下乘,不論容貌或是氣質,皆是個中翹楚,實乃宜室宜家也!
  彭氏打量完李心歡,這才拉過自家兒子楊長立,道:「這是我家第二子,倒是不才,今年只中得個秀才。」
  京中多權貴,富家子弟肯挑燈夜讀的並不多,更多的是被錦衣玉食的生活給嬌養壞了的紈褲,彭氏丈夫那一輩尚算努力刻苦,到了楊長立這輩就差多了,不過十六歲的年紀能中秀才,下次科舉若能博得個舉人功名,亦算是青年才俊,年少有為,況且還有做尚書的祖父幫襯著,以後自然前途無量。
  楊長立方才也隨著母親彭氏去看李心歡,只一眼他便看得癡了,娉婷少女柔柔拜倒,姿態並不嬌柔造作,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氣質舒雅,復看面龐,卻是絕世佳人!呆了片刻,他才回過神來,沖李心歡還了一個禮。
  朱素素也打量著楊長立,此後生身著窄袖寶藍直裰,生得骨肉均勻,亦是夭矯不群之貌。此等年少秀才,放眼京中,在相同家世背景裡相比較,也是佼佼之輩。
  楊雲潤請眾人坐下,閒聊了幾句,彭氏便故意把話題往李心歡身上引,很高興地問了她幾句,讀過什麼書,女工學得如何。
  李心歡一一照實應了,彭氏愈發滿意,笑得合不攏嘴。
  彭氏沒想到居然能相看到這麼好的姑娘,還真是祖上燒香!
  同樣的,朱素素也問了楊長立幾句,因她頗通詩文,盛名在外,後生不敢賣弄,頻頻出冷汗,惹得李心歡暗笑——若是舅舅在此,必不會緊張至此。
  朱素素略表滿意,便不再問了,楊長立雖才智不及李家的幾個,更不及溫庭容,但勝在門當戶對,且親上加親,不是風流紈褲之流,實屬良配。
  幾位長輩愈聊愈盡興,楊長立坐在下面偶爾會迎上姑姑楊潤雲的視線,然後轉到李心歡身上,微微一笑。
  李心歡低著頭,懶得去看他,此人輕浮!
  眼看著兩家長輩恨不得馬上就把親事定了,李心歡心中愈發驕躁,不安地以茶蓋刮著水面,撥得茶葉四處浮動。外面忽地闖進來一個穿藍綠比甲,頭戴鎏金簪子的體面媽媽,急忙忙地行了禮,附在楊潤雲耳邊說了幾句。
  楊潤雲面色大變,站起身頗有疑色地看了彭氏一眼,便命那媽媽先出去把事態控制住,她得周旋一遭才能出去,不然事情鬧大了,將來她在婆家如何自處?
  朱素素認識那婆子,是楊潤雲的陪房,府裡的管事媽媽,顯然也意識到事出緊急。
  打發走了媽媽,楊潤雲愁雲滿面,緊鎖眉頭,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對朱素素賠了個禮,拉著彭氏進次間裡面說了幾句話。
  李家的丫鬟和彭氏帶來的四個丫鬟婆子都站在室內豎著耳朵,次間裡面的耳語聲並不能聽清,但兩人的語氣似乎並不妙。
  安安靜靜地喝著茶,朱素素安撫地拍了拍李心歡的手背。
  李心歡倒不怕,她以為,應該是舅舅出手攪和的才是,就是不曉得舅舅到底是用的什麼法子,叫大伯母這般慌張。
  片刻後,楊潤雲便攜著彭氏出來了,兩人皆愧疚地看著朱素素,彭氏先道:「夫人,家有急事,我們……我們改日再上府作客。」隨即朝楊長立使了眼色,示意他趕緊離開。
  楊長立還未回過神來,不捨地看了李心歡一眼,向朱素素行禮了,又同李心歡作揖,才隨彭氏匆匆往外趕。
  楊潤雲只把人送到了正院門外,便進來屏退了丫鬟們,神色複雜地看著朱素素,欲言又止。
  朱素素很是不解,先問道:「到底是何事,大嫂不妨直言。」
  楊潤雲揪著帕子艱難開口道:「這……」她看了李心歡一眼,又難以啟齒。
  朱素素面色不悅,因為她猜到必定是楊長立不潔身自好,今日人家鬧到朱家門口來了,所以兩家親事怕是受影響,楊潤雲才遲遲不肯開口,又不好意思開口。
  李心歡也想到了這一層,悄悄扯了扯朱素素的袖子,她也很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素素直中要害道:「大嫂有話直說吧,縱是你現在不說,等到事情鬧大了,總有人會傳到我耳朵裡,那時候便不曉得要傳成什麼樣,不若你親口告知於我,我總是信你多些的。若是兩家沒有緣分……那便罷了,總不要傷了你我的情分才是。」
  歎息一聲,楊潤雲不得不說,這個小姑子真是個通透的人兒,不過看著些細枝末節就把事情猜到了七七八八,也猜到了她的艱難之處。
  楊潤雲是楊家唯一的嫡女,朱家的嫡長媳,在娘家和婆家地位都不低,但她曉得,朱素素在朱家的地位更不會低於她,就是從老太公和老太爺對李心歡母女的態度也能看得出來。她本想讓娘家和李家喜結兩姓之好,若事成,皆大歡喜,還可以承她大嫂和小姑子的情,掙一份媒人情分,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園娘,今日之事,十之八.九是沒有下文了。
  這還不打緊,楊潤雲怕就怕朱素素責怪她包庇自己娘家侄子,給李心歡說了一門糟糕的親事,把她推進火坑。
  朱素素看著和氣,她的脾氣楊潤雲也是曉得的,能忍則忍,不能忍的事必會計較到底。
  所以,楊潤雲才不曉得怎麼同朱素素開口,才能讓她不生氣。
  楊潤雲現在真恨不得把她大嫂好生罵一頓,再將彭氏推出來挨刀子,可這樣又得罪了娘家,她便只能打落了牙往肚子裡咽,先把朱素素穩住再說。
  嚥了嚥口水,楊潤雲洩氣地坐下,低頭絞著帕子道:「都是我那不爭氣的侄子,早兩年他年輕的時候在外讀書,曾和一個……一個姑娘攪在一起。」說著,又連忙抬頭解釋道:「不過那時候他母親早就發現了苗頭,便這事壓制下了,從此以後他們兩個再無來往,這事我原是曉得的,就是不知時隔兩年,那園娘怎麼又來了,還是挑在這個時間,就像算計好了似的!」
  楊潤雲是知道的,彭氏早就斷絕了兩人的往來,把楊長立管制的死死的,園娘不可能這麼久還念著楊長立,並且來鬧的這麼巧合,背後必有人做推手才對,亦或是……他們兩個還有聯繫,園娘按捺不住了,才來鬧事。
  楊潤雲下意識就想替楊長立辯解,可惜怎麼也說不過去,按理說也沒有哪家要和楊家搶李家好女,那麼第二種可能性就更大了。
  朱素素冷哼一聲,質問道:「那女子倒是來的巧了!」只怕還不是什麼良家女子。
  楊潤雲羞愧得紅了臉,暗恨彭氏不同她說實話,結果鬧出這檔子事,若惹惱了老太公和老太爺,她這個做媳婦的怎麼立足!
  李心歡從聽到「攪在一起」四個字就曉得自己不該再留了,只靜靜地坐在朱素素身邊若泥胎木偶,她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必定是舅舅使的人來,才毀了今日相看之事。
  抿著唇,李心歡強自忍著笑,仿若不知事。
  楊潤雲不住地賠禮道歉,朱素素也要顧及大嫂的面子,臉色難看,卻並未冷嘲熱諷,只起身道:「大嫂,既然楊家公子心有所屬,我便先帶著心歡回去了。」
  楊潤雲拉著朱素素道:「修潔,此事還有待商榷,若真是那混小子做了混賬事,我便叫他親自上門與你賠罪!若有誤會,咱們可別誤了孩子們的緣分!你放心,我必不會損了心歡的名聲分毫。」
  朱素素不經意地拂開楊潤雲的手,微笑道:「那我便在院中恭候大嫂,至於今日……大嫂與娘家人說說話,我帶著女兒來認認親戚,都是自家親戚,旁人也不至於置喙什麼,與心歡名聲又有何干係?」
  好一張巧嘴!楊潤雲不好再留,便親自送了李心歡母女出去。她們一走,楊潤雲就立馬派人去了楊家,問彭氏帶走園娘之後,到底審出了什麼!


第68章 報仇
  朱素素帶著李心歡一回綠柳居, 便緊閉房門,同女兒大斥楊家。不過她說話很注意分寸,便是猜到園娘身份不乾淨,也未在李心歡面前提及。
  兩日後, 朱素素才等來了彭氏的道歉, 楊潤雲與長嫂同行。
  李心歡作為未出閣的女子, 這次便沒有出席,躲在綠柳居梢間裡面聽牆腳。
  原來那日是園娘仗著懷有身孕便來大鬧,想進楊家大門, 做個姨娘。彭氏出去之後果斷得帶走了園娘,將人暫時拘了起來,具體內情還在審問。
  至於那孩子到底怎麼來的, 又是不是楊長立的, 彭氏倒是隻字未提,楊潤雲也並不知道,到朱素素這裡,自然也就不清不楚了。
  不清不楚的姻親,誰肯要?況且妻未進門,就要先納有孕之妾, 莫說尚書家裡,就是六七品官吏家中,也斷然不會出現這種狀況。
  這門親事徹底完了,彭氏今日來,只是不想讓兩家結仇, 以免楊潤雲將來在朱家也不好立足,更不想楊長立落得個紈褲的名聲,才帶了厚禮道歉,希望親事作罷,但兩家情分仍在。
  這事朱素素早同李拂念說了,他也勸她不如收了禮賣個人情,心歡的婚事從長計議。
  思量再三,朱素素既看不上楊家之子,自然不肯委曲求全,彭氏肯低頭道歉,已是最好的結局,不如順坡下驢,再相看別的人家。
  彭氏告罪走後,朱素素著實歎了聲氣,好不容易相看了這麼合適的人家,卻出了這等烏七八糟的事,遑論這還是知根知底的人家,若換了旁的人家,她真不敢想。
  向來聰明的朱素素硬生生愁悶了三天,躺在院內除了請安,連內室的門都不出。
  李心歡暗地裡偷偷地笑,她笑舅舅真壞,就這麼把她的「如意郎君」給攪和沒了,又喜他知道分寸,沒叫母親為難,反而得了彭家的賠禮。
  想起溫庭容,李心歡便也愁了起來,聽說舅舅病了好些日沒有見人,她雖猜到他並非真病,卻很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麼。
  李心歡極願與他同甘共苦。
  四月中旬,溫庭容「病癒」,生龍活虎地出現在皇帝面前,次日,右督察院御史王恆呈上永寧侯府正五品戶部員外郎溫化治,與從五品山東都轉運鹽使司副使溫化勵兩人裡應外合,官商勾結的鐵證。
  大殿之上,王恆細數永寧侯府溫姓兄弟倆「暗營私鹽、私開鹽引、假造鹽引、鹽引多用、鹽引濫發、官商勾結、做假賬」等三十二條罪名,條條都能砍掉他們的腦袋!
  除此之外,王恆還呈溫化治之子溫容功所開的假鹽引於大殿之上,領系犯事奸商與山東涉事官吏面聖。
  金鑾殿上皇帝震怒,遂竭力要求徹查此事,將疑犯捉拿歸案,定於五日之後三司會審。
  首輔尹正廉從大殿出去之後便一直黑著一張臉,他沒想到獨來獨往的督察院御史王恆居然給他這麼大個「驚喜」,朝堂之上,到底是誰有能力驅使得了王恆這個耿直的呆子!
  永寧侯府一事傳開之後,眾人痛罵永寧侯府的同時,亦在替溫庭容惋惜,好不容易考上狀元幸得皇帝垂青,認祖歸宗繼承了侯位,如今卻要受兩個庶出伯伯的牽連,當真是可惜可悲!
  然而溫庭容本尊卻半點不著急,他冷眼看著兩個伯伯和堂兄弟被拘,自己則閉門不出,置身事外。
  更有趣的是,永寧侯府房老夫人在兩個庶子入獄之前,當即請來族中長者,鏗鏘有力的控訴庶子不孝,並連夜查出庶子害死了她的嫡子嫡孫的證據,多等罪證羅列,溫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理成章地分了家,自此庶子兩房皆被趕出去,只留嫡出兩房的孫輩和溫庭容而已。
  皇帝對此事睜一眼閉一眼。京都人雖多有置喙,但聽聞庶子一直苛待房老夫人,以勢壓孝,甚至戕害兄輩和子侄輩,眾人都痛罵永寧侯府做的對!
  李心歡得知後半喜半憂,她知道舅舅是在報仇,但又怕他受到牽連。
  朱素素本一心替李心歡尋合適的人家,聽聞此事之後愁上加愁,一等到李拂念回家,母女兩個便把人拘著問長問短。
  李拂念安撫妻女道:「你們放心,聖上乃明君,便是念及先侯爺開疆守土之功績,再念之永寧侯並未涉事,房老夫人又健在,無辜之人自不會有事。」
  朱素素瞪了丈夫一眼便道:「你別打量我一個內宅婦人不懂朝堂之事,便想囫圇過去。庭容稱病那些日,誰曉得他到底病沒病?人在不在京中?只怕拿永寧侯府開刀便是東黨人的意思,庭容既為東黨重臣,你敢說這事與他沒有干係?他既是替皇帝辦事,肯拿族人性命前途開路,皇帝自然不會損及他,便是要卸磨殺驢,也不該在此時。」說完又哼了一聲道:「我早已猜的七七八八,只想得你一句話的事,你在外糊弄別人便罷了,回家來還要糊弄我!」
  李拂念擦了擦額頭的汗,他家夫人真是聰明過分了,事情一暴露出來就能分析得如此透徹了,可惜是個女兒身,若身為男兒,如了朝堂必有經天緯地之才!他也自歎弗如呀!
  李心歡在座掩唇笑著,她不比朱素素成日與李拂念交談,多多少少都能瞭解朝堂事態風向,憑借明銳的政治嗅覺與才智卻也能猜個大概,如今從父親口中又確認一遍,便也徹底放下心來。
  李拂念終究還是怕妻子生氣,趕走了李心歡悄悄地哄,說只是不想她們太多操心,才瞞了過去。
  朱素素也知道尋常女子不該和朝堂之事牽扯,李拂念已經算體貼包容的,她便見好就收,夫妻倆人又如膠似漆,好一頓纏綿。
  三司會審在刑部開審,首輔尹正廉、次輔朱齊物和眾群輔亦在場。
  刑部尚書嚴慎派屬中立,大理寺卿是尹正廉的人,督察院御史王恆立場更不用說,連續審三天之後,溫姓等人伏法,被判抄家斬絕。
  幸而沒有株連,外人都說聖上清明,永寧侯好命,房老夫人也夠可憐夠狠心。
  溫家事畢後,逐漸恢復平靜的朝堂仍有暗流湧動,尹正廉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督察院御史王恆到底是如何掌握溫氏兄弟的罪證,又如何肯出這個頭。
  直到探子來報尹正廉,說溫庭容又入了朱家,聯想到多日前永寧侯稱病,他才漸漸醒過神來,原來一直同他「示好」的永寧侯,早就投了朱家!早在稱病那時他便得知風向,躲了起來,亦或是……他甚至親身參與其中也未可知!
  可恨溫家那兩個愚蠢兄弟,既然還信誓旦旦地保證溫庭容已經投誠!使他信以為真,才誤了大事!
  起先尹正廉只以為溫庭容雖然念及李家養大他的情分,卻並未先到,他竟然肯拋棄本家,殘害族人,以換朱家人的信任,這是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會辦的事!
  不光尹正廉這麼以為,能看清內情的人都這麼以為,哪裡會有人蠢到朝自己族人動手?
  然而他們不明白的是,這些同溫庭容血脈相同的親人,到底對他做過什麼,他死去的父母皆拜這兩個伯伯所賜。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便是拼去侯位,要被貶為庶民,也值得他一拼,更遑論皇帝正需要他,且他又計劃周詳,此事又怎會出紕漏?
  溫庭容心情愉悅地踏進了朱家,去見了朱潛淵和朱齊物。
  朱潛淵不得不讚此後生手段很辣,自入侯府便蟄伏,不動聲色地收集證據,又能拉攏有名的青天王恆,打了溫姓兄弟的措手不及,逼得此案不得不三司會審,三司中兩司欲置其於死地,此事才終於塵埃落定。
  再見溫庭容的時候,朱潛淵情緒又複雜了許多,也……更信任他有能力能夠扳倒尹正廉。他甚至很慶幸,當初他應了溫庭容的要求,否則此人落入尹正廉一黨,其餘異黨未必有存活之地。
  溫庭容仍舊是那副冷淡的面孔,同老太公和朱次輔行了禮便入座。
  朱齊物看著溫庭容,直歎後生可畏。
  三人共議朝政,談了約有一個時辰,茶水換了好幾壺,朱齊物才離去。
  朱齊物走後,溫庭容便忍不住了,笑問朱潛淵道:「老太公可否還滿意我的『誠意』。」
  朱潛淵捋鬍笑了笑,著人把李拂念請來了。
  李拂念見了溫庭容欲言又止,端著長輩的身份把許多話都忍了下來,末了還是忍不住了,問道:「王大人如何肯供你驅使?」
  督察院御史王恆的脾氣是眾所周知的,就連中立派的人想拉攏他,他都說此乃結黨營私之舉,不肯「同流合污」,把不少清正廉明的老官員氣得要死。
  溫庭容不疾不徐道:「王大人性格耿直,既是證據確鑿的事,他又怎會不依?」
  搖搖頭,李拂念覺得沒這麼簡單,否則王恆也不至於蠢到肯出這個頭,完全不把溫庭容給暴露出來。
  溫庭容只點了一句,道:「南京鮑干先是他的恩師,亦是我的恩師摯友,有他幫忙說項,況王大人本有除奸之心,此事自然就成了。」
  李拂念哼了一聲道:「你的恩師倒是多。」酸溜溜的話,把朱潛淵都聽笑了。
  眼下已除尹正廉之利爪,楊家之事也順利解決,就差一個朱素素了,朱潛淵也不食言,笑著道:「修潔那裡,晚上你留下來吃飯,自去說吧。」
  溫庭容握了握茶杯,說實話,身赴山東的時候他沒有怕,和房老夫人談判的時候也沒有怕過,晚間要同朱素素坦白實情,他倒是有點心虛了,畢竟……他曾是心歡的舅舅嘛。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到這裡……成親不遠矣,離完結的日子也不遠了,估計月底之前完結吧,大家記得來我新文《渣男他娘》捧場喲,到時候前幾章隨機掉落紅包,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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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定親
  溫庭容在朱家一直留到了晚上, 長壽院擺晚膳的時候,把朱素素和李心歡都請了過來。
  朱素素見溫庭容在場倒是很驚喜,笑著問了他好些話,只不過言語之間只關心他身體, 並未涉及朝堂。
  溫庭容一直答好, 心裡默默希望著, 待會兒朱素素還能這般熱絡對他才好……
  用晚膳的時候,朱素素總覺著怪怪的,有種吃鴻門宴的感覺, 大抵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
  李心歡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在圓桌上與溫庭容相鄰而坐,連頭不敢抬, 生怕在長輩面前露出馬甲。
  偏偏溫庭容是個大膽又不安分的, 桌面上若無其事地夾菜,桌底下有意無意地踢她的腳。
  李心歡害怕又緊張,低著頭悶悶地吃飯,一張臉早已羞紅,飯罷,朱素素還問她是不是覺著熱了。
  用過晚膳, 下人撤去碗筷桌椅,朱潛淵領著他們去次間裡坐著,李拂念眼皮子直跳,不知為何,他竟然很想躲開這一幕。
  朱素素狐疑地在幾人面上掃了一眼, 敏銳道:「有什麼事便說。」
  李拂念輕咳了兩聲,起身招呼李心歡道:「心歡吶,你隨為父來一下。」畢竟這種場面讓姑娘家的看到了不好。
  李心歡不安地隨李拂念入了另一邊的次間裡,她其實已經猜到舅舅要做什麼了,只是不曉得母親會不會答應。
  李心歡坐在這邊心不在焉地喝茶,溫庭容在那邊同朱素素行了個大禮。
  朱素素十分不解,連忙扶起溫庭容道:「侯爺這是做什麼。」
  溫庭容已是一品侯爺,便是為了報恩,也不該行這般大禮,她一個連誥命都沒有的婦人,實在當不起。
  朱素素還未把人扶起來,溫庭容忽然道:「夫人,我欲娶心歡。」
  朱素素愣在原地,整個室內都安靜了下來,朱潛淵閉目坐在榻上,恍若未聞。
  片刻後,朱素素收回扶溫庭容的手,漸漸明白過來,這廝是在提親?她臉色鐵青勃然大怒道:「你膽敢再說一遍!」
  溫庭容又做一揖,語氣堅定地又重複了一遍。
  朱素素兩指併攏,怒指溫庭容道:「豎子!你可知你叫了我十幾年義姐,往後若要改口叫母親,你可好意思?!」
  溫庭容再作揖,面不改色道:「母親。」
  朱素素:……
  朱潛淵差點被嗆到,看不出來這小子面冷心硬,臉皮還挺厚的。
  李拂念在那邊聽著勢頭不對,撇下李心歡,闊步往這邊來,果然見愛妻臉色不佳,便過去好言相勸,把溫李兩家聯姻的好處說了一遍。
  溫庭容也很識時務,立即放軟了語氣道:「夫人,心歡親事難定,京中門當戶對者少,適齡男子更少,若是低嫁,只怕那些人圖謀不軌,並非以真心相待。我雖與她曾有過舅甥名分,到底不是血親,侯府人口簡單,上無婆母,下無子侄,且我誓不納妾,願與她白頭偕老。」
  這番誠摯的表白,朱素素險些被說動,可是一想到自己帶大的孩子竟然肖想她的女兒,便覺心中不快,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動的心思,又對心歡有沒有什麼影響。
  朱素素強忍怒氣道:「畜生!你到底何時有的這種心思!」
  溫庭容依舊面色無常道:「自然是在與她沒了舅甥名分的時候,庭容願以性命前途起誓……」
  「罷了罷了!」朱素素擺手打斷了他,這兩個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了,這些年來,她確實沒發現過有什麼不妥之處。
  長歎一聲,朱素素把溫庭容的話好好地思慮了一遍,李心歡的親事確實不好定,而且現實情況也確實和他說的別無二致,好不容易有個楊家,偏偏又出了園娘一事。
  想起園娘,朱素素這才覺著似乎不對勁,既然楊長立和園娘已經斷絕來往已久,她又怎麼這麼巧的來了朱家鬧騰?
  帶著點懷疑,朱素素對溫庭容道:「難道楊家之事……是你攪和的?」
  溫庭容的動作朱潛淵和李拂念都是知曉的,好在他下手有分寸,既沒有叫朱素素為難,也沒有傷了兩家情分,反而讓楊家覺得愧對朱李兩家,他們做長輩的也就假裝不知了。溫庭容自然更樂得裝糊塗。
  可現在被朱素素頂頭問到了,溫庭容不敢糊弄,只得「老實」道來:「夫人息怒,我原先只是替心歡親事擔憂,聽聞楊李兩家有結親之意,作為心歡曾經的舅舅,我自然要去好好打探打探這小子的人品。後來得知他曾和一瘦馬有過苟且,雖然兩人斷絕了往來,但我仍怕外甥女羊入虎口,便去園娘那裡打探了一些事。許久之後我才發現自己傾慕於心歡,正好楊長立那廝又與園娘死灰復燃,我才推波助瀾了一把。若是楊家小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便也不會鬧了這出,就算前些日不暴露出來,將來心歡當真嫁入楊家,妻妾成群也是遲早的事。」
  冷哼一聲,朱素素對這話至多只信一半而已。不過楊長立最後沒抵住園娘的誘.惑,那也是事實,此人確實不是李心歡的良配。
  朱素素疲憊地閉上眼,說來說去,還不是希望女兒幸福,她便起身沖朱潛淵示意,去了李心歡那邊。
  李心歡早伸長了腦袋聽了個大概,聽見朱素素的腳步聲,連忙乖巧地坐圈椅上,低著頭,等著審問。
  朱素素坐在李心歡身邊,直視她的眼睛道:「侯爺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李心歡聲細如蚊。
  「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你實在看不上的人,父母也不會勉強你。」
  李心歡著急地抬起頭,道:「娘,我不勉強!」
  溫庭容在隔壁聽得胸腔發熱,額頭冒汗,不是說好了不論朱素素說什麼,只管把責任往他身上推麼。這丫頭也真是心實,連兩三句謊話都不會說。
  朱素素沒好氣地戳了戳李心歡的腦袋,道:「你又是什麼時候的事?」
  鼓鼓嘴,李心歡如實道:「自然也是除了舅甥名分之後。」
  朱素素平息怒氣道:「你們兩個……可曾有過逾越之舉?」
  頭搖得像撥浪鼓,李心歡慌忙道:「不曾不曾!」那個荷包上面的畫面,還從未實現過。
  朱素素愈發沒脾氣了,不管怎麼想,李心歡嫁給溫庭容都再好不過了。
  當天夜裡,溫庭容與朱家長輩定下三日後再上門提親,詳議親事,必須把人明媒正娶回去,並且他今日的誓言須得作數,日後不得納妾。
  ……
  三日後,溫庭容和房老夫人再次來了朱家。
  當天,李心歡也收到了李心巧的信,說婚事已定,婚期定在六月初六,叫堂妹一定要回來。
  信中只提及未婚夫也是南京人士,似乎也是南直隸由有頭有臉的人物,只不過通篇都未詳說李心歡准姐夫的身份和家世。
  朱素素夫妻自然也收到了李家的家書。
  兩邊一合,朱素素夫妻則決定先回去參加李心巧的婚事,幫著操持一二,李心歡的親事則先納彩,再合過兩人的八字,等到從南直隸回來了,李心歡過了十四歲再行納吉之禮,及笄之日再行嫁娶。
  溫庭容等不及了,以朝堂之勢為由,要求李心歡過了十四便嫁入永寧侯府。朱素素擔心李心歡身子尚稚嫩,經不起男女之事的折騰,死活不肯答應。
  溫庭容只得一退再退,答應朱素素至少在李心歡及笄之前不動她,但是人必須嫁過去。
  朱潛淵也考慮到自己身體不大好,也表態溫庭容之法可行,朱素素便只好應承了,並再三叮嚀他不許以後決不許動粗,否則她絕對不依不饒。
  溫庭容還是那張寡淡的臉,說著讓人信服的話,至於心裡想著什麼,卻是難說。
  房老夫人出面同朱素素商定細節,除開李心歡從那邊出嫁一事未定,其餘皆都達成一致,尤其在財物方面,溫庭容十分大方,暫時定下的提親禮都有一百零八抬。
  朱素素夫妻準備回南直隸之後同兩老好好商量之後,再定下李心歡到底在哪邊出嫁。
  五月初,李心歡一家子便啟程回南直隸,溫庭容已調任戶部,向衙門告了假,親自送了他們一家三口。
  兩人親事定下,女方都收了男方定親的玉珮,李拂念倒是轉變的很快,待溫庭容很是親熱,朱素素仍舊不太待見溫庭容,送別的那日仍舊面目嚴肅。
  李心歡雖與溫庭容依依不捨,卻也不能拋卻姐妹親情,兩人巴巴地對望幾眼,便分開了。
  溫庭容最難耐相思之苦,在裡心歡不在的日子裡,便想著等她一過十四歲,將她娶回家之後,一定要好生疼愛!
  奔波數日,李心歡一家終於回了南直隸,李家上上下下早為李心巧的婚事忙活起來,處處可見喜色。
  李心歡一回到家中,倍感親切,吩咐丫鬟安置好箱籠,沐浴過後換了身衣裳,便準備直奔壓枝苑,可巧李心巧這會子已經在外等候多時了。
  姐妹兩個一見面好一番親熱,問候的話說個沒完,又在一處吃過了晚膳,才一起躲在內室裡,說起了體己話。
  李心歡這才曉得李心巧要嫁的是什麼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好快呀,都定親了。


第70章 互訴
  李心巧拉著李心歡的手, 說她未來的夫君是南京商會會長沈長峰。
  這個人李心歡是聽說過的,沈家家業最艱難的時候沈長峰便接手了沈家的生意,不過五年時間,便坐上了南京首富的位置, 沈家商號全國各地都有, 包括京中亦有不少沈家的鋪子。
  李心歡很好奇, 李心巧怎麼會和沈長峰結緣,同時她也明白為什麼堂姐遲遲不願說准姐夫的身份了,士農工商這麼排下去, 雖然沈家生意做的大,到底是商人,在世家大族面前確實不足為道。
  果然李心巧提完沈長峰, 面色有些羞赧, 過了會兒又梗著脖子對李心歡道:「心歡,莫不是連你也看不起他?我告訴你,他雖是商人,卻也並非一身銅臭的奸商,照樣不比南京青年才俊差勁,你不可因他身份看輕了他!」
  微微一笑, 李心歡見李心巧這麼護夫,便知道堂姐是動了真心,很是替她欣慰,緊緊握著她的手開解道:「堂姐說的什麼話,既然是你自己看中的人, 必然不差,我信得過你的眼光,況且還有大伯母和祖母掌眼,沈家公子估計與你說的也八.九不離十了。」
  李心巧心裡好受了很多,執意要嫁個商人讓她受盡了冷嘲熱冷,自從她親事定下之後,那些來瞧她的小姐妹,多是勸她,莫要衝動,連吳美卿起初對這門親事也十分不滿意,若不是當初因為吳畏的事委屈了女兒,她也不會輕易答應。
  好在她的知心小妹並未和那些人一樣因為沈長峰的身份先一步看低了他,李心巧知道自己什麼性格的人,她就喜歡沈長峰那樣世故又疼愛她的,她堅信自己不會看錯人。
  李心歡再次安慰道:「堂姐,只要你過的開心,嫁給什麼身份的人也沒有干係,再者,沈家是南京首富,指不定當新婦的日子過的比在咱們家過的還滋潤。」
  確實如此,沈長峰來提親的時候也悄悄對她說過了,他們沈家是商人出身,沒有簪纓世家那麼多規矩,恰好她又是個潑辣要強的性子,以後嫁給他,怎麼恣意怎麼活。
  這話聽起來像甜言蜜語,卻是沈長峰的真心話,唯唯諾諾的女子他見得多了,就是愛李心巧這樣耿直潑辣的,這樣的姑娘才夠味兒,才降得住他。
  李心巧很受用堂妹說的話,開心過後又有些感概道:「果然白駒過隙,一眨眼成親的事都臨到我自己頭上了。想起幾年前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會從李家再到吳家呢。」
  談起吳畏,李心巧不免有些傷感,這樁親事不成,她多少心裡還是有點疙瘩的,畢竟是她憧憬了幾年的親事,沒想到轉頭便是一場空,真令人唏噓。
  李心歡稍稍低頭,牽著李心巧的手不說話,吳畏的事,她想瞞著堂姐一輩子。
  李心巧捏了捏李心歡的手,好奇道:「心歡,你說二表哥他到底……喜歡誰啊?」
  李心歡手指一收,抿了抿唇,喉嚨裡哽著東西似的說不出話來。
  李心歡面色忽然變得嚴肅,道:「我二哥說不是京中的人,難不成是咱們南京人?可是咱們兄弟姐妹幾個一處長大,他與哪個姑娘家的相好難道我們不曉得嗎?你說他心上人到底是誰?還有啊,元宵節那天他是逃出去見她了的,你說他去了哪兒,見的誰?」
  瞧,李心巧才不是個傻的。她雖性格大大咧咧直來直去神似吳美卿,腦瓜子可不糊塗。
  李心歡實在不想騙人,她深呼吸吐出長長一口氣,道:「堂姐,是我!」
  閉上眼,李心歡甚至都等著李心巧拍她一個巴掌了。
  李心巧確實拍了她一巴掌,只不過這巴掌是落在了李心歡的額頭上。
  李心歡捂著額頭睜開眼,卻沒看見李心巧生氣的臉,堂姐面色平靜,但眼裡含著幽怨。
  抱著李心巧的手臂,李心歡搖晃著她的手臂道了個歉,慚愧的說不出話來,眼眶裡的淚水打轉,眼看就要落下來了。
  李心巧捏捏她的臉蛋道:「行了行了,我早就知道了。我也沒怪你。」她又替堂妹擦了眼淚,責怪道:「便是喜歡你又如何,直截了當地告訴了我不行麼?難道我還會把你的身份捅到長輩哪裡去?再說了,必是吳畏先動的心思,你又怕什麼?」
  李心歡趴在她的肩頭,哽咽道:「姐姐,我怕你生氣,我怕你厭棄我。」
  李心巧也眼紅了,撫著李心歡披散在肩頭的長髮道:「你是我妹妹,血脈相連的妹妹,我怎會討厭你。」
  尤其是要嫁人的時刻,李心巧才更加珍惜親情,往後姐妹兩個天各一方,見上一面都不容易,她怎捨得怪她?
  李心歡緊緊地抱著李心巧,吸了吸鼻子道:「堂姐,你是什麼時候曉得的?」
  李心歡推開她,面無表情道:「也就是元宵節那日我見你也出去半晌,回來的第二天又聽說表哥也夜逃了,他才認識幾個姑娘?我便問了兩個護院,發現果然有貓膩,才敢確定是你。」
  「你怎麼也不問我?」李心歡也有點後怕了,那天她是去見舅舅的,萬一堂姐誤會了她和吳畏有什麼,這份姐妹情算是完了。
  李心巧諱莫如深道:「我不需問你,我自然曉得誰才是心上人!」她眉目彎彎,笑得饒有深意。
  李心歡面上浮紅,拿胳膊碰了一下李心巧害羞道:「堂姐你別亂說。」
  李心巧湊近她,拳著手在李心歡耳邊道:「你舅舅走的前夜,我正巧煩悶,夜裡去園子裡走了走,散心,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想起那個風雪夜裡,李心歡眼睛都瞪大了,天啊,全被堂姐看見了?!
  李心巧調笑道:「心歡,你這死丫頭膽子夠大啊!」
  李心歡閉著嘴不說話,哼哼,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她不記得了!
  李心巧忽地肅了神色道:「心歡,現在你舅舅貴為永寧侯,他可對你許過諾?今年十月你便十四了,他若不乾脆利索點,你母親遲早要把你嫁出去!我可先勸著你了,萬事須得有分寸,該斷則斷!」
  這話很有道理,李心歡細細一想,果然還是姐妹倆呀,本性大抵還是相似的。
  李心歡便如實說了,反正李家人也遲早要曉得,「堂姐……我與他的親事已經定下了,此次除了回來參與你的婚事,再就是我的了。」
  室內一陣靜默,李心巧漸漸回過神來,歎道:「果然是他的性子,果斷狠辣。」
  李心巧猜的不錯,與李心歡曾說過親的楊家不就吃過虧麼。
  李心巧忽又笑了,快意咬牙道:「他這種人,就該你來收拾他!」
  李心歡扶額,李心巧到底對她舅舅有多大的惡意啊,「姐啊……你怎麼就這麼不喜歡他呢?」
  李心巧哼了一聲道:「左右我倆親事都定了,索性我就跟你把話攤開了說吧,以後你怨不怨我,我也看不著。實話跟你說吧,我真就覺著那姚媽媽是你舅舅毒啞的,玉柳是她女兒,也在你跟前伺候,你自己去問問就是。還有他在外讀書的時候,害慘了一個同窗,是我哥親口同我說的,做不得假。」
  李心歡聽了詳情之後所有所思,李心巧又補一刀:「姑姑也尼姑庵待幾年了,那事咱們倆一起偷聽的,你舅舅倒是去的恰到好處,得罪過你的人一個都沒有好下場!我再同你說一件事,紅染已經死了!」
  李心歡腦子裡想起溫庭容燒成灰的佛經,只怕是在超度謝遠黛肚子裡無辜的孩子。
  「他既把你放心尖尖上疼愛,我自然沒有話說,若以後他移情別戀了,你又算什麼東西?能用在別人身上的招,自然也能用在你身上。往後,你自己可得當心點。」
  「不會!」怎麼說也還有舅甥情分在,便是情分真的淡了,她也不信舅舅能對她怎麼樣。
  李心巧不以為意道:「就知道你不會聽,反正好賴我都說了,往後你肯定是住在京都,我也幫不忙,你可得與幾個表哥多走動了,往後他們才是你的娘家,你的依仗。」
  李心歡沉默著,不管怎麼說,她知道堂姐是是在替她考慮。
  李心巧又提出疑問道:「咱們府上這麼些人,伺候他的人也不少,偏生只把碧梧帶走了,只怕是這丫鬟知道他許多秘密,眼下也是凶多吉少。」
  過好一陣子姐妹兩個才岔開這個話題,然而李心歡心裡確實有了疑問,姚媽媽怎麼啞巴的,紅染的死,以及碧梧的去向。
  李心歡故意表現得若無其事,又開始撬起李心巧的嘴,問她為何獨獨看上沈長峰。
  提起准夫婿,李心巧也是一臉甜蜜,道:「說起來也巧,他是二哥的朋友,元宵節那天恰好遇見,他不小心衝撞了我,正逢我心情不適,他來不及賠禮就被我罵了個狗血淋頭。我哥也體諒我,替我好生同人家道歉,然後便把我帶回去了。再後來他又藉著與我二哥來往的名義往我這裡送過幾次東西,我每次原狀退回,他便加倍送來,後來我砸爛了送回去,他便又送了更好的,我覺這人腦子有病,外出同他見過一面,又訓了他一頓,哪曉得他竟然直言……直言便是喜歡我這樣的性子。」
  從小到大,還是頭一回被男子說喜歡,李心巧心情很奇妙,再來往多了便有了情誼,哪曉得吳美卿給她相看人家的時候居然就有沈家,本來吳美卿是不報希望的,沒想到李心巧倒是喜歡上了,軟磨硬泡好久,這樁婚事才成。
  據說,沈長峰可沒少往吳美卿這裡送東西。
  李心歡不得不感歎道:「只要臉皮厚,就沒有拿不下的姑娘!」
  溫庭容不就是這麼拿下她的麼,想起那晚他厚著臉皮叫朱素素母親的時候,李心歡就替舅舅害臊!


第71章 新宅
  李心歡一家三口修整好之後, 李心巧的婚事便被提上了日程,朱素素也幫著操持。添箱的時候,二房拿出手的東西都不薄,鄭眉為表達歉意, 送來的禮更是貴重, 拇指大的南珠都送來了五顆。
  沈家送來的納吉禮就很厚, 要不是其中有十顆稀世東珠,附一顆明月珠,李心巧真想用舅舅家的禮做鳳冠上的佩飾。
  孫女大婚, 朱芸也很高興,雖然不是她帶大的孩子,到底是骨血相連, 原先替她備好的嫁妝全數送出去了不說, 後來又私添了一些。
  李心巧的嫁妝由一百零八擔增加到了一百六十六擔。
  而她的聘禮更誇張,沈長峰不知是為表真情還是為了炫耀,納徵的時候送了一百八十八擔聘禮。
  六月初六,十里長街,紅毯一路從沈家鋪到李家,沈家商號也都掛上了喜字。
  整個南京, 沒有人不知道李家三姑娘出嫁了,嫁的是南京首富沈長峰。
  遺憾的是,吳畏和李心質沒有來得及看李心巧出嫁。
  李心歡只把堂姐送到了門口。
  李心巧從她李心默背上下來要入轎的時候,李心歡哽咽著勸她:「堂姐一定不能哭,花妝了不好看。」
  李心巧強忍淚水輕輕擰了李心歡一把, 還說不叫她哭,聽堂妹的聲音怕是眼睛都紅得不行了。
  李心巧出嫁後,李心歡覺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麼,大約親情總歸是連著血脈,不可分割的。
  辦完李心巧的婚事,李拂念也先一步回了北直隸。
  三天回門的時候,李心巧和母親說完體己話便立馬來找李心歡了。
  李心歡這才見著新姐夫。
  沈長峰長得眉目舒朗,約莫二十來歲的年紀,看著精神抖擻,穩重大氣,身上沒有半點銅臭味兒,倒像個讀過書的武官。
  李心歡規規矩矩地喊了身「姐夫」,沈長峰也同李心歡見了個禮,在幽篁居次間裡坐下,喝著下人奉的茶,送了一份薄禮給堂妹,道:「夫人才嫁過去兩天就念了你幾十遍,你們姊妹感情肯定很好。」
  李心巧梳了婦人髻,簪金戴玉,雍容華貴,嗔了沈長峰一眼,道:「這不是想讓你多瞭解瞭解我嘛,省得以後才發現你看走眼,娶錯了人。」
  沈長峰倒也不惱,寵溺地看著李心巧道:「我若看走眼,就自剜雙目。」
  他行商多年,走南闖北,見過的人海了去了,什麼彎彎心思的人是他沒打過交道的?他夫人這樣直腸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雖然偶爾有點好面子,愛死撐著,但那副倔強模樣也可愛。
  李心歡見他們兩個琴瑟和鳴,便也十分安心。
  李心巧臨走前,悄悄對李心歡道:「我婆母是個厲害人,但是長峰很護著我,這兩日還算順遂,你以後嫁進永寧侯府可要小心了,只要溫庭容那畜生對你有半點不在乎,立馬收拾東西回娘家!反正姐姐有錢,你吃的少,養你也是養得起的!」說完,還把手上一對金鐲子順勢滑到了李心歡手上。
  李心歡哭笑不得,堂姐還真是護她護慣了,這兩天夫妻生活裡總結出來的經驗也要急著跟她分享。
  收了鐲子,李心歡親自把李心巧送了出去。
  沈長峰牽李心巧手的時候覺著輕了一些,低頭一看少了一對鐲子,便想著應該送更貴重的給夫人才對——只要夫人捨得送人的都是便宜貨,得帶那種李心巧讓別人碰一下都心疼的首飾才行嘛。
  ……
  李心巧出嫁後,李心歡就更無聊了,朱素素雖然在安排她的婚事,但是基本不同她細說。
  等到一切敲定了之後,李心歡才有個大致的瞭解。
  李心歡出嫁頭一件要緊事就是嫁妝,她的嫁妝除了吳美卿從李家總庫房裡出的一份和李心巧一樣的,朱芸也備了一份,朱素素把自己從朱家帶來的大半嫁妝都給了女兒。
  還有親戚們的添箱禮,以及李心巧出手闊綽,直接把京城一個莊子和兩間旺鋪給了她。
  李心歡是想推辭的,架不住李心巧硬塞。她想,果然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堂姐嫁了有錢人,出手就是大方。
  沈長峰毫無怨言,只要妻子花著高興,揮金如土也沒關係,反正他遲早要賺回來。
  加上李心歡自己攢的一些嫁妝,約莫也近二百抬了。
  如果帶著這些東西從南直隸出嫁去北直隸,自然是很繁瑣的,最後經李家長輩決定,二房人乾脆直接搬到京都去住,等到李心歡成親的時候,李家舉家上京,或是滯留夫妻兩個看家就行。
  主意是朱芸提出來的,因為她著實想去看看大伯朱潛淵,眼看著這一生就快過了,這次再不去,只怕永遠都沒機會了。此法可行,迎親時候也不用長途奔波,眾人也都同意。
  安置好這邊的事,朱素素便修書一封去北直隸,讓李拂念現在京都找好宅子,他們再入京的時候便直接在新宅落腳,不借住朱家了。
  李心歡自己也有考量,問了幾個丫鬟各自的打算之後,便同朱素素商量了,平心和峰雪都帶到京都去做陪嫁丫鬟,梅渚嫁了人,他們夫妻倆也做陪房帶去,還有朱素素身邊的兩個媽媽跟著去新宅,等到心歡成親,便跟一個去永寧侯府。
  猶豫再三,李心歡最後還是決定,把玉柳也帶去。
  七月入夏,吳畏和李心質回南直隸,見過了家人,便送李心歡母女上京。
  坐船的時候,李心歡在房裡待得悶了,上去透氣的時候碰到了吳畏。
  吳畏很懂分寸,與她隔了得很遠,帶著淡笑道:「心歡。」明明說好「不復相見」,還是見了,其實他已經很刻意地避著她了。
  李心歡不曉得說什麼好,便轉身回去了。
  直到入京,朱家和溫家的人以及李拂念來接,吳畏和李心歡再也沒有說過話。
  李心歡和朱素素直接回了新宅,新宅離朱家也不遠,只不過小了許多,一家三口加幾十個僕人住是綽綽有餘的。
  李心歡仍舊單獨住一個院子,她才同朱素素兩個安置家中一切,分配好丫鬟婆子,溫庭容便來了,還帶了份祝賀喬遷之禮。
  李拂念收了禮,故意打趣道:「鞭炮都放過好些天了,侯爺現在才送禮來,是不是晚了?」
  擺明了就是為了見他女兒嘛!就不給見!
  溫庭容倒也不忸怩,陪李拂念喝著茶,直截了當地問:「李叔,心歡怎的還不來?」
  李拂念吹了吹鬍子,朱素素就施施然地走了進來,「改口倒快,是不是改叫我嬸嬸?」
  姐姐姐夫變成嬸嬸叔叔,朱素素都替他害臊!
  溫庭容出了名的面冷,聽到再多調侃之言臉不紅心不跳,起身行了禮,待朱素素坐下之後他才坐下。
  「心歡病了,吃過藥才睡了。」這不是假話,李心歡確實病了。
  溫庭容眉頭一皺,心口有些犯疼,這丫頭鮮少生病,只怕一病就不輕。
  朱素素見他面露愁容,淡然道:「不是大病,大夫說休養兩天就好。」
  溫庭容很想親眼見見李心歡,朱素素自然不答應,現在他們倆是什麼關係,怎可讓他們輕易見面?不過還有幾月功夫而已,這便等不得了?那定的十四歲的君子協定還能不能作數了?
  朱素素是曉得溫庭容的性子的,有些不擇手段,便也不敢逼得太緊,道:「幾日後刑部尚書嚴大人家中有喜事,那時我們早些去,你晚去一步,兩家馬車碰面的時候就能見上一面了。」
  溫庭容胸口憋悶,就那樣遠遠地望一眼,怎能解相思之苦!
  ……
  李心歡病好的很快,嚴家老夫人大壽那日,她穿戴整齊地隨朱素素去了嚴家。
  坐馬車的時候,他們家的馬車貌似被撞了一下,朱素素沒有准許李心歡把簾子撩開看,大家閨秀本該規矩嚴著些。
  一直到了嚴家門口,下馬車的時候李心歡才瞧見了撩開簾子的溫庭容。
  兩人相視,李心歡淡笑,便各自入了門,被嚴家人領著進了前院和內院。
  開席之前,李心歡被迫認了許多人,挨個地叫過去,姑姑嬸嬸叫了一大堆,朱素素落落大方,對付這些貴婦游刃有餘,母女兩個站在那兒就是一處風景。
  七月已經入夏了,京都更是炎熱,宴席擺在花廳裡,看過幾場戲,用過午膳,眾人便又挪到了院子裡去看戲。
  朱素素被人纏著,李心歡被一個丫鬟不小心弄髒了衣裙,嚴家嫡長孫媳婦很是體貼,立即就要身邊的大丫鬟帶著她去內院換衣裳。
  朱素素也未多想,便叫李心歡去了。
  李心歡跟著那丫鬟出了園子往另一間院子裡去,看院內擺設應當是用來待客的院子。
  大丫鬟把人送進去之後指了指梢間的房間,便退了出去。
  李心歡覺著有古怪,但還是進去了,甫一入門,便被一個人抱住了。
  熟悉的味道和寬闊的胸膛,李心歡扭頭笑望他:「舅舅快放我下來。」
  「還改不了口。」溫庭容在她耳垂上咬了咬,道:「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
  溫庭容仍未鬆手,李心歡背對著他道:「舅舅總不是神通廣大,嚴家你都來去自如。」
  「嚴家大公子跟我相交甚篤,他知你我訂了親,且我是個有分寸的人,才准許我在他家中見你一面。」
  其實李家新宅他也可以來去自如,畢竟沒有厲害的護院看守,不過就是怕朱素素父母發現了難辦而已。
  溫庭容還是鬆開了李心歡,問她回南京的日子有沒有想他。
  想自然是想的,可李心歡還有許多話要問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快完結了,希望大家能跟去新文呀。
  不出意外《侯舅》六月底左右完結,新文會提前幾天開,也就是五月三十日之前。


第72章 穿衣
  李心歡環著溫庭容的腰, 對他說了許多回南直隸的事,大多是關於兩人的婚事安排。
  她不知自己存了什麼心思,鬼使神差地提了句:「陪嫁丫鬟裡,我把玉柳也帶了過來。」
  溫庭容若無其事道:「你喜歡帶誰都可以, 要是怕侯府的下人用的不順手, 把李家搬來都可以。」
  這話很熨帖, 李心歡知道溫庭容一向體貼她,可她還是想問碧梧的去向,她真想聽舅舅解釋一下。
  李心歡自小學儒, 仁義道德那一套深入骨髓,她不希望溫庭容是她眼裡的壞人。
  定定神,李心歡又臉好奇道:「舅舅, 楊家的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挑挑眉,溫庭容道:「園娘的事你總該是知道個大概的。」
  略微點頭,李心歡道:「據楊長立母親彭氏說,他和園娘應該是兩年前就沒了來往,怎麼這會子又扯上了關係?」
  當然是人為的關係。
  當時調查楊長立的時候溫庭容頗覺棘手,這小子身家清白, 基本上沒有什麼污點,身邊的通房丫鬟也都是規矩的,楊家從未傳出半點關於他的淫.亂流言。
  正是無從下手之際,溫庭容把楊長立一年多以前去過的地方都調查了一遍,深挖之下終於得知了園娘的存在。便是從那時開始, 他著人便收買了園娘,使她又與舊相識「偶然重逢」,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楊長立又熟通人事,瘦馬園娘再來兩句淫.詞艷曲,自然而然就有了肌膚之親。
  也僅僅就是那一次,楊長立便再也沒來找過園娘,想必他定然是清醒過來了,然而為時晚矣。
  溫庭容告訴李心歡的時候,只說了收買了園娘花重金打聽到了她和楊長立的事而已,別的並未多言。
  李心歡聰慧,知其然,便能推想其所以然,垂首低聲道:「只怕並非『花錢打聽』這麼簡單吧?」
  溫庭容從來都不是這麼簡單的人。
  溫庭容抿唇不語,李心歡不敢抬頭看他臉色,生怕舅舅生氣。
  沉默一瞬,溫庭容才道:「便是我親自將人送到他面前又如何?若他果真鍾情於你,或是潔身自好,便不會受人誘.惑!如今我提前叫你看清他的本性,總比日後等你入了火坑再知道的好。」
  他沒說的是,就算楊長立忍住了不和園娘發生關係,他也準備了媚.藥,這世上,沒有人能把李心歡從他手中搶走!
  溫庭容嫉妒如火,冰冷著面孔道:「怎麼?你是怪我趕跑了你的『如意郎君』?」
  李心歡貼近他的胸膛,蹭了蹭道:「我知道舅舅捨不得我入火坑,您別生氣,我不過好奇,想知道內情而已。」
  溫庭容很吃李心歡撒嬌這一套,摸了摸她的頭頂,胸口起伏平緩了許多。
  李心歡腦中百轉千回,還是問出了口:「那孩子呢?可真是楊家的?」
  多娶幾個妾侍都不打緊,但亂人血脈可是不比掘人祖墳要來得不仁義。溫庭容給楊長立設陷阱她能理解,若是在子嗣的事情上胡來,神佛都不饒過。她情願替他下地獄,都不要他為她而損陰德。
  溫庭容緊緊地摟著她,道:「說起來也是你和『如意郎君』沒有緣分,園娘真就是一次就有了他的孩子,如今都已經顯懷了。」
  在他胸口上捶了一把,李心歡嗔道:「什麼『如意郎君』!你就是吃醋了!」
  溫庭容低頭看著她笑,道:「許你吃醋,就不許我了?」
  李心歡從他懷裡退出來,依舊環著他結實的腰身,笑得嬌俏。
  溫庭容把她的手從他腰上拿下來,道:「去把衣裳換了。」轉過身,他背對李心歡,行的是君子之舉。
  李心歡看見床榻之上備了一套嶄新的衣裳,便走過去除去身上的衣衫,只剩下裡衣。
  夏日穿得單薄,純白的裡衣裡面隱約可見紅色的肚兜,甚至連上面的花紋也若隱若現,溫庭容聽見身後窸窸窣窣衣料子摩擦的聲音,只覺渾身燥熱,喉嚨乾渴,但仍舊忍著欲.望,閉上眼靜靜地等她換完衣裳。
  等了好一會兒,溫庭容都不見李心歡叫他,睜眼問道:「還未換好?是不是衣裳不合身?」不可能,她的身量尺寸,他心裡都有數。
  李心歡有點慌亂道:「我……我系錯了。」這件縐紗裙子,是她沒穿過的樣式。
  溫庭容轉過身去,只見李心歡裡面的裙子還未繫好,胸口的交領扣子也未繫上,露出胸口大片春光,看得人心癢癢。
  溫庭容緩步走過去,道:「便不曉得喚我一聲?我瞧瞧。」
  溫庭容坐在李心歡身旁,替她把衣帶解開,手指無意間摩擦到她光滑的皮膚,便有些心猿意馬。
  李心歡偶一低頭的瞬間,才發現自己胸口沒有遮掩,便連忙拿手去捂著。
  溫庭容替她扣上扣子,又繫好了衣帶,勾唇笑道:「穿不穿,都好看。」
  雙頰緋紅,李心歡順勢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誰讓他調.戲她!
  溫庭容忍著下巴上癢癢的感覺,忽然想起那年小丫頭咬他脖子的時候,勾唇笑道:「你怎的這麼喜歡咬人?那年也是這麼咬我脖子。」
  想起那件事,李心歡便更害臊了,她現在長大了,知道施中翠和那男人是在做什麼了!
  幼年時候她真是蠢,竟然有樣學樣的咬了溫庭容的脖子,現在想想便覺得害羞。
  溫庭容自然不肯放過李心歡這副可愛樣子,偏要再提,故意道:「你現在知道當初在做什麼嗎?」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哼,誰承認誰臉皮厚!
  溫庭容面露大笑,道:「往後你總會知道的。」
  言語談笑間,溫庭容已經給她把外面的碧紋緙絲褙子穿好了。
  李心歡心花怒放,伺候穿衣這種丫鬟做的事,舅舅也肯親力親為,待她可真好,想必李心巧臨出嫁前說的那些話,也未必作數。
  理是這麼個理,李心歡對溫庭容仍舊有無限興趣,希望知道他的一切事情。
  穿好衣裳,溫庭容讓李心歡出去之後隨那丫鬟去園子裡就行,他隨後擇另一條路回前院吃酒。
  李心歡出去之後,丫鬟便領她回了園子,花廳裡邊婦女們在中間說話,年輕的姑娘們聚在小間裡面下棋或是喝茶說笑。
  李心歡同朱素素打了個招呼,便和年輕的姑娘們坐一塊兒了。
  因才來京中,她認識的人不多,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喝著茶,也沒人同她說話。
  不一會兒,幾個姑娘的目光就都聚在李心歡身上,點出她的身份和名字,便都以她為話題,聊了起來。
  起先她們都還禮貌,提的只有她的外祖家和父母,又問了她什麼時候入的京,先住哪裡。
  李心歡基於禮貌,便一一作答了。
  很快,便有一貌美女子尖銳道:「聽說……李姑娘和永寧侯定親了?」
  另一個白皮膚,五官秀氣的姑娘軟綿綿地接話道:「哎呀,不是聽說永寧侯小時候在金陵李家住過,還是李家二夫人的弟弟麼?那這兩個豈不是舅甥兩個?」
  這話一出,連遠處玩著的姑娘都聚了過來,李心歡一下子成為眾矢之的,更有「耿直」的姑娘直言道:「我的天,這豈不是亂……亂……」
  李心歡掃了她們一眼,除了在她們眼裡看見取笑之意,還有濃濃的嫉妒,早就聽說溫庭容在京中吸引無數貴女折腰,只怕這些王公大臣家的小娘子盡在其中,成日裡都豎著耳朵打聽永寧侯府的動靜,他們兩人婚事一定,這些人都坐不住了。
  今日之事,指不定就是其中哪幾個早有預謀的,李心歡雖然生氣這些姑娘們因為嫉妒她,就這麼讓她難堪,但又曉得不能撒潑,與她們破口大罵,便沉了沉氣,清了嗓子,一臉淡然道:「諸位有所不知。」
  看戲的姑娘都靜下來盯著她,都想聽聽這永寧侯府和李家到底有什麼辛秘。
  李心歡微微笑道:「我曾外祖母姓溫,在先侯爺還未封侯的時候溫朱兩家曾是連宗,按著當年的輩分排下來,侯爺與我是同輩。早些年侯爺借住李家的時候便是因為遠親關係,那時候我尚是幼女,甚不知事,舅舅哥哥的胡亂叫也是有的。亂是有些亂,但絕非某人口中的『亂』,若是不信,大可去永寧侯府老夫人和我曾外祖面前求證便是。」
  朱潛淵那輩的事,她們這些年輕姑娘怎會曉得?便是她們父母也未必知道。
  李心歡這番話說的毫無破綻,嚴家孫媳婦打了簾子從外進來,把這話聽了大半,便也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忙來解圍道:「姑娘們說什麼呢,什麼朱家溫家?李家姑娘不正是朱帝師的曾外孫女,問她便是。」
  都是來做客的,空口無憑不說,還要端著賢淑的姿態,主人家都來打圓場了,待嫁的姑娘們哪個還敢爭著出頭?
  李心歡與嚴家孫媳婦相視一笑,其他人也就散了。
  臨出去前,嚴家的讚賞地看了李心歡一眼,便忙別的去了。


第73章 十四
  李心歡同朱素素回家的時候, 便說了花廳裡發生的事,朱素素忍不住戳她腦門笑道:「虧得你曾外祖母姓溫,不然看你怎麼編下去。」
  吐吐舌頭,李心歡道:「不管啦, 反正此事不可考, 難不成他們還能把溫家和朱家的族譜偷來和我對峙不成?」
  朱素素憐愛地摸著女兒的烏髮道:「這還只是剛開始, 庭容得當今聖上重用,朝堂之勢劍拔弩張,將來是什麼樣還不好說, 你以後要面對的可不止這些未出閣的小娘子,更難纏的還在後面。」
  做了永寧侯夫人,便是一品誥命的婦人, 往後來往的都是年紀更長的貴婦, 那些浸.淫後宅多年的女人手段更多,一句話便是一個坑,綿裡藏針的功夫厲害的緊,朱素素真怕女兒一步走錯便得罪了人。
  靠在朱素素懷裡,李心歡撒嬌道:「娘,不是還有您麼, 若有對付不來的,就請您去舌戰群儒!」
  「噗嗤」笑出聲,朱素素道:「若是真是和讀書人爭論,我倒不怕了,放眼京中, 敢與我在雄辯論高低的儒士還未出生呢,怕就怕這些後宅的女人……」有的女人,是根本不講道理的。
  歎了口氣,朱素素道:「你今日做的很好了,往後也該這樣,不需與別人一爭高下,沒的失了身份氣度。」
  李心歡也沒想得罪誰,京都多權貴,隨隨便便扔塊銀子說不定就砸到哪個官員了,能解圍又不得罪人就好了。
  回了家,李心歡開始回味這漫長的一天。短短一日,她嘗到了酸甜苦辣。
  雖然如此,她仍舊很期待嫁給溫庭容的那天。
  嫁給他,是她夢寐以求的事。
  *
  京都的夏季十分炎熱,但李家有朱素素操持,一切妥帖適宜,溫庭容偶爾也會表達下心意,讓永寧侯府的人運送冰塊和其他適用的東西過來。
  朱素素照單全收,也回送了一些東西去永寧侯府。
  李家二房在京都安定下來之後,李心質和吳畏便不住在朱家,得了空都回李家來住,不過李心歡鮮少與他們相見。
  期間朱正威來過一次,特地給李心歡帶了姑娘家喜歡的胭脂水粉過來。
  李心歡收了禮物,卻道:「我可沒什麼好玩意會送給表哥!」
  朱正威笑說不用她回禮,還趁著丫鬟出去添茶的時候偷偷對李心歡說了個小秘密:「知道我為什麼還未娶親嗎?」
  搖搖頭,李心歡哪兒知道,表妹兩個一年見不了兩面,說話更是少,誰知道這個紈褲子為什麼不娶親?說起來也奇怪,李家的幾個娶親的年紀也很晚,李心質也是去年才定的親,要等人家姑娘明年出了孝再回南直隸辦婚事。
  朱正威神神秘秘道:「因為我沒有想娶的姑娘……其實以前是有的,可是後來就沒了。」
  李心歡倒是有點好奇,三表哥也是個不著調的性格,居然有他想娶的姑娘,她便挑眉問了:「是哪家姑娘?」
  朱正威手指比劃著,饒有深意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李心歡板著臉生氣道:「我都是定親的人了,表哥再胡說我就把你攆出去!」
  朱正威忙作揖道:「表妹你聽我把話說完嘛,原先我母親同你母親確實是有做親的想法,當時我本覺著可行,想應了,後來因為一件事,我便同母親說暫不想娶。」
  「那便多謝表哥不娶之恩!」
  悻悻地摸摸鼻子,朱正威想,要是當年他不拒絕,哪裡會便宜了溫庭容!哎,當初真不該顧念什麼「兄弟」情誼。
  眼瞅著再不說就沒機會了,朱正威還是把那件事說了。
  朱正威告訴李心歡,當初朱素素上京要同他母親表達這個意思之後,他尋思小表妹可愛懂事,若是喜結連理,將來相敬如賓也很好,遂把這事同好兄弟吳畏說了。
  哪知吳畏也與他交了心,說他此生非卿不娶,朱正威也是被他感動,又念著兄弟情分,便把這樁婚事推了,哪曉得佳人還是被人抱走了。
  本來表妹都要成親了,朱正威也不想說這話給她添堵,但吳畏的性格他太瞭解,越是看起來沒事,便越是心裡存著事。
  「畏哥兒是個敏感善良的人,他的情誼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但我總覺著還是應該告訴你……哪怕以後老了回想起來,年輕的時候有這麼個臭小子這麼念想過你,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李心歡垂首無言,她想,她怕是看輕了吳畏對她的喜歡。
  以前李心歡認為,吳畏更多的不過是為了擺脫家族的桎梏,眼下看來,他對她的愛,是純粹而濃烈的。
  同時,李心歡也曉得三表哥為何娶不著姑娘了,就他這雙火眼金睛,多少姑娘的胭脂水粉之下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哪裡還有好奇可言,若一開始就沒了興趣,自然不談更深的感情。
  可見,太聰明也未必是好事。
  *
  九月上旬,天氣開始涼快的時候,南京李家的人就準備動身上京了,李心默和謝遠黛兩口子留在家裡看家,兩個小的也都不來。李心巧有了身孕,不便動身,便也不來。
  因南京老家的人要來,家中怕是二十多個僕人不夠用,朱素素又命管事出去採買了好些丫鬟婆子回來。
  定了十六個丫鬟八個粗使婆子,兩個媽媽,朱素素還有旁的事要忙,選人的事就落到了李心歡頭上。
  因自小跟著朱素素御下管家,管理下人李心歡自有一套道理。為怕有身份不清白的人混進來,所有人全在議事廳裡候著,等著小主子挨個過目。
  李心歡讓梅渚和峰雪先過了一遍新來的人,核對了賣身契,查問了老家住處,祖上三代身份。而後親自挨個問了幾句旁的,比如為什麼出來當差,在哪裡當過差沒有,心裡有數之後挑了十二個丫鬟,四個粗使婆子,留了一個媽媽照管廚房。
  料理完這些事,李心歡又去查了其他幾個空出來的院子,親眼看見都收拾妥帖了,才回到自己院裡。
  這一天下來,李心歡腿都軟了,沐浴過後癱軟在床上,想起母親說的話,果然不假,一個小小的李家便有這許多事,永寧侯府是真正的勳貴世家,規矩多更,府上各處當值的人關係盤根錯節,更難得周旋。
  長出一口氣,李心歡心想,便是低嫁也都是官宦之家,後宅之中哪有輕鬆可言?永寧侯府好歹夫君將來處處護著她,想到此處,便覺愉悅許多。
  一夜好眠,秋風吹到天明。
  ……
  朱芸甫一入京,才在李家落腳喝口茶,便吩咐晚輩們送她趕緊回朱家。
  一別經年,朱家早已有多處變動,幾十年前的僕人也都經歷了生老病死,伯侄見面,雙雙滿頭白髮,又是一場潸然淚下的親情戲,其他旁觀者,無不流淚。
  好一番親熱過後,朱家和李家眾人才落座。
  這是朱芸幾十年頭,再一次作為一個晚輩坐在下面,而非高高在上地坐在上首,她看著父親一樣的伯父,心裡感概萬千,眼角經常濕潤,竟如何也難得擦乾淨。
  李心歡內心動容,哭了一場過後便冷靜了,乖乖地坐在靠近門的地方聽長輩們相敘。
  李家人連著在朱家吃了兩餐,才回李心歡一家人的新居。
  李家這邊也早已佈置好了,朱芸等人一入李家便很快安頓下來。
  朱素素伺候朱芸這邊,李心歡則幫著吳美卿院裡收拾。
  這回來京中,李心歡才發現,吳美卿氣色好了許多,即使遠道而來,仍舊春光滿面。
  李拂一入屋同李心歡說話的時候,目光忍不住往妻子那裡瞄,夫妻二人就這麼在李心歡眼皮子底下眉目傳情,吳美卿嬌羞含笑,似是重回妙齡。
  李心歡回自己的院子後,打心眼裡替大伯母高興。
  ……
  十月初五,李家人一起給李心歡過了十四歲生日,因不是及笄,並未宴外客,只自家人一處吃了個飯。
  但這是李心歡在李家的最後一個生辰,眾人也都很重視,宴席擺在了朱素素夫妻倆的院裡,舉家同樂了一日。夜裡溫庭容也來同李拂念等人在廳裡吃過晚膳,只遠遠地見了未婚妻一面。
  心上人就在隔壁,未婚小夫妻兩個都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朱素素高興,也多吃了兩杯,漸漸醉上眉頭,眼神迷離。
  等到宴散了,眾人各自回院,朱素素撐著身子站起來,攔了溫庭容道:「心歡還是太小,我瞧著她今日多喝杯酒都不勝酒力,不如……讓她及笄再嫁吧!」
  嬌嬌女要出嫁,朱素素百般不捨,這最後一個生日她替女兒過的高興又傷感,因此接著酒勁就把話說了出來。
  溫庭容跟著朱素素長大,也是看著李心歡長大的,她們母女的情分他很明白,可他也日日思念她,如螞蟻啃噬,長夜漫漫,他獨身一人,著實難捱。
  那只好委屈朱素素了,溫庭容無情道:「不可!在侯府行及笄禮也是可以的。」
  李拂念跟了出來,攙扶著一臉醉態的朱素素,對溫庭容道:「夫人醉了,我先送她回去。」
  李心歡也跟了出來,道:「我送舅……侯爺吧!」
  李拂念猶豫一瞬,招手叫了兩個丫鬟跟上去,這才放心地把朱素素扶回了屋。


第74章 救美
  李心歡送溫庭容出二門, 兩個丫鬟原先跟的很近,被准姑爺看了一眼,便遠遠地掉在後面,不敢跟緊了。
  丫鬟們心想著, 姑爺看著一副正經模樣, 肯定不至於對小姐做出什麼嘛!
  齊肩走著, 李心歡低聲囁嚅道:「我娘捨不得我。」
  溫庭容緩緩道:「你母親有你父親陪,我沒有人陪,你今年就來陪我好不好?」
  ……這叫李心歡怎麼拒絕。
  臨走前, 溫庭容悄悄捏了捏李心歡的小手,小聲道:「下月我就能娶你了,真好, 怕是這一月都見不著, 若是想我了,就抽空去朱家,興許能碰上。」
  「知道了,舅舅快回去吧。」
  二門上的人開了門,彎腰送了溫庭容出去,兩個丫鬟見二人沒有逾越之舉, 便把李心歡送回了院子。
  十月中旬的時候,李家就熱鬧起來了,上上下下都為她的婚事準備著,李心歡本人被拘得更緊,別說二門了, 就是院門都出不去。
  憋悶得狠了,想去找人說說話,朱素素忙得沒功夫理她,吳美卿夫妻好不容易來趟京都,兩人倒是會享樂,沒事的時候膩歪在一處不說,壓根看不見人影。
  李心歡便只好去找朱芸,朱芸正好欲去朱家,見孫女來了,便叫她一起去。
  棠梨忙吩咐下去,讓外院的人套好兩輛馬,朱芸身子不好,週身需要三四個人伺候著,一輛馬車坐不下。
  小半個時辰後,祖孫二人便繞過影壁,上了馬車。
  李心歡帶著丫鬟峰雪坐在馬車上,去朱家途中繞過一條熱鬧的街道,再穿過旁邊稍靜的小巷,是最近的一條路。
  過街道的時候,車身搖晃,李心歡馬車被撞停了,車裡的人也搖晃了身子,險些磕在車壁上。峰雪眼疾手快,把手掌墊在主子的腦袋旁,免去了李心歡的皮肉之苦。
  峰雪不挑簾,坐在長凳上往前跨了一步,彎著腰貼近簾子,問車伕道:「怎麼了?」
  車伕答說:「是朱家的馬車不小心撞上了咱們,有個小廝來說表少爺有話對小姐說。」
  朱家還有哪個會對她有話說?必是朱正威,李心歡便吩咐峰雪道:「你去前邊同祖母說一聲,我遇著表哥了,隨後就跟上去。」
  峰雪下了馬車,追上朱芸的馬車,李心歡便隨朱家的馬車停在了僻靜處,她帶上帷帽下車,往朱家所在的馬車走去,他站在一棵柳樹下面,執扇背對她。
  李心歡看著有些陌生的身影,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半掀開粉紗道:「表哥,有何事?」
  那男子一轉過身來,居然是楊長立!
  警覺地後退了兩步,李心歡肅了神色斥道:「楊公子借了朱家的馬車是來做什麼?!」
  他算她哪門子的表兄?無恥之徒!
  楊長立一見她惱了,忙握了扇子作揖道:「姑娘息怒,在下有幾句話非同說清楚不可,否則這一生我都難安!」
  李心歡欲走,楊長立的小廝就抱臂站在後面,攔著她的去路。
  李家馬車那邊,車伕扯了跟野草銜在嘴裡,正往水塘裡扔石頭,水面漣漪頻起,他絲毫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李心歡不敢大聲喊,若楊長立這廝做出什麼禽獸事來,她的聲譽就毀了,便是有口也難說清。
  秉著先穩住對方再逃的主意,李心歡防備道:「請說。」
  楊長立微低頭,而後抬頭盯著李心歡的臉道:「想必園娘的事姑娘已經曉得了,那事曲折難言,請姑娘容我慢慢講來。」
  還慢慢講來!她一個就快要成親的姑娘,楊長立居然這樣為難她,真是不恥!
  但李心歡也不敢激怒他,斂了脾氣道:「洗耳恭聽。」
  楊長立一臉慚愧與悔恨道:「在下早些年確實糊塗過,同那園娘有過情愫,只是心繫舉業,便不敢有逾越之舉,自此便斷了往來。一年多以後,她遇著難事便找上了我,顧念往昔情分,就施捨了她一些銀兩,哪知她便訛上了我,後來我才得知,她便是為了一個薄情寡義的男子才落入困窘之境,還有了那人的孩子。那日她來朱家胡鬧,連累了你不說,還害我們倆……誒!早知如此,當初我真不該做那重情重義的人,錯失姑娘,在下悔恨一生!」
  聲淚俱下,如喪考妣。
  楊長立倒是有自知之明,把自己說成了「薄情寡義」之人,要是有膽量把這事認下了,李心歡還認他一個敢作敢當的名聲。
  李心歡皺著眉,隔著朦朦朧朧的帷帽,楊長立看不清她厭惡的表情。
  忍著作嘔的感覺,李心歡平靜道:「姻緣天注定,既是沒緣分,楊公子便無需再耿耿於懷了。」
  楊長立悲傷的面孔僵硬了一瞬,自打見過李心歡後,再閱數女都索然無味,心中實在難以忘記佳人容顏神態,終於尋著機會重見,他以為動之以情,把自己塑造成重情義的形象,她多少會有點私心的,沒想到這姑娘這麼拎得清。
  越是這樣,他倒越發有念想了!
  楊長立也不哭了,擦了擦臉,道:「在下還是心中愧疚,想與姑娘賠個禮,不如姑娘賞臉吃被茶,左右你我也算得親戚,不怕別人說閒話。」
  李心歡怒斥道:「混賬!」他們這關係怎麼能算親戚,況且他們還相看過,若傳出去了,讓李家和溫庭容的面子往哪裡放?讓她再如何做人?
  楊長立顏色忽然就變了,原先的俊秀公子哥兒,乍然露出陰險之色,道:「姑娘何必生氣,這不是傷了親戚情分麼,不過你生氣也是那麼好看。」
  最後這句話算是□□裸地調戲了,李心歡徹底憤怒了,拔了根簪子握在手上,連連後退。
  楊長立生怕人跑了,一把鉗住李心歡的手腕,不許她再退。
  用勁地掙脫著楊長立,正當李心歡差點要退到他小廝身邊退無可退的時候,溫庭容一個健步躍過來,劈開楊長的手,一把將人拉進懷裡,陰沉著臉看著楊長立道:「你好大的膽子!」
  李心歡躲在溫庭容背後面,緊繃的神經鬆下來,眼角就濕潤了。
  溫庭容護好了李心歡,不等楊長立那句「侯爺」喊出口,闊步上前,一腳就把人踹倒了。
  楊長立是真正富養大的公子哥兒,瘦弱書生,溫庭容當年蘇州讀書的時候,天露微芒便起床和師兄弟們圍著蘇州護城河跑,兩年下來,人也健壯了不少,便是後來回了李家,又歸了永寧侯府,他也沒壞了習慣,是以身子骨比普通人都好要上許多,像是在軍中練過一般。
  楊長立是個會看眼色的人,眼見著敵不過溫庭容,捂著胸口躺在地上驚懼道:「侯爺侯爺,我……我不過是和李家妹妹說句話,並無其他心思。」
  低頭看見李心歡雪白手腕上的紅痕,溫庭容眼睛都發紅了,他忍受不了別的男人碰她!
  大步往前走去,溫庭容黑著臉,背著手道:「今天要麼留下命,要麼留下命根子!」說著,一腳踩了上去,小廝攔人不及,眼睜睜地看見溫庭容把腳放在主子的命根子上,狠狠地碾了幾腳。
  男人那最是脆弱,溫庭容之力大楊長立所不及,立即吃痛地要去挪他的腳,卻紋絲不動,只是□□疼痛之感愈發劇烈。
  李心歡眼見事情要鬧大,才去攔溫庭容,拉著他的手臂喊他回去。
  溫庭容恍若未聞,死死地盯著腳下之人,道:「可惜了這副皮囊!」下面那玩意廢了,長的再清秀又有何用?
  李心歡生怕溫庭容因為她惹麻煩,只好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才拉開他。
  溫庭容仍覺不解氣,又一腳把嗷嗷大叫,剛剛爬起來的楊長立踢進了水裡。
  楊長立的小廝這才回過神來,趕忙跳下水去撈人。
  李心歡顧不得許多,就把溫庭容拉上了自己的馬車。
  馬車上,李心歡又氣又急道:「他若出了事,楊家豈不找你麻煩?!」
  溫庭容倒是無所畏懼,淡淡道:「楊尚書在官場上為人正直,他兒子楊先陽亦有其父風範十之五六。但楊先陽愛好美色,妻妾成群,嫡出兒子就有四個,庶出的也有四個,楊長立並非其中最出挑的一個,彭氏與楊大人也非伉儷情深,我今日就算毀他命根,便看看楊家有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況且,誰又看見他對楊長立施暴了?
  安撫好李心歡,溫庭容便下了馬車,約著與她在朱家相見。
  李心歡見溫庭容也上了侯府的馬車,便立即使車伕趕往朱家。
  出巷口的時候才遇見焦急等待的峰雪,主僕二人這才重新啟程去了朱家。
  到了朱家,峰雪忍著沒問話,扶著李心歡下了馬車,去見了老太公。
  朱芸早在那邊等待,見李心歡來遲了,略問了兩句,便罷了。
  李心歡靜靜地看著兩位老人家下了一局棋,佯裝困了,說出去醒醒神,便出了正房。
  溫庭容在廊下等著,李心歡使峰雪看著外面,以防有人走來遇見。
  峰雪早就看見李心歡手上的痕跡,心知必是有事,因信任二主,便乖乖去守著,給兩人留了說話的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後天下午六點見,提前兩個小時發。


第75章 拜堂
  再見時分, 李心歡冷靜下來, 便覺羞愧,一則為被楊長立哄騙之事, 二則為自己方才語氣不好。
  溫庭容確實是怒了, 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他晚來了, 楊長立那廝將會做出什麼來!
  語氣不免重了幾分,溫庭容略帶責怪道:「你怎會被他騙了去?」
  「他借了朱家的馬車,我以為是三表哥, 便跟去了……」
  「朱正威又與你有什麼私交?」
  李心歡沉默了,不得不承認的是, 她對吳畏是有愧疚和同情的,所以在以為朱正威有事要對她說的時候, 她下意識就沒去防備著了。
  溫庭容卻是嗅到了別的意味。
  李心歡低著頭岔開話題,細聲道:「幸好舅舅趕來的如此及時。」
  溫庭容派人時時看護,畢竟侯府和朱家已經和西黨人暗中對立,現在黨派分明,難保尹正廉不會記仇, 從而對他未婚妻下手,自然要處處防著。
  「是為防尹首輔,才叫人看著你家的馬車,幸好我來的及時,否則那畜生還不知要做什麼事!」溫庭容雙眼泛紅,眼裡一抹戾色, 讓李心歡為之一懼。
  李心歡生怕溫庭容後繼還有過分之舉,忙道:「舅舅,我並無大礙,他怕是也傷的不輕,此事暫且算了。」
  楊家到底不是普通官吏之家,楊尚書就算再不看重這個嫡次孫,怎麼說也代表了楊家的臉面,他老豈會任由楊府臉被侯府踐踏?再多深究,不過是替溫庭容徒增煩惱而已。
  溫庭容卻是生氣了,望著抓著他腕子的白嫩小手,李心歡的皮膚可真是嬌嫩,方纔的紅痕還未消散,看著頗覺觸目驚心。
  他真是忍不得別人碰她分毫,後悔方才怎麼沒把楊長立主僕就地弄死!
  因是怒從中來,溫庭容面色冷了兩分道:「你可是怨我傷了你的『如意郎君』?」
  李心歡也惱了,他分明就是在胡言亂語!
  兩人僵持著,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溫庭容終究是不捨,先放軟了語氣哄道:「是我口不擇言,你別往心裡去。」
  溫庭容是個有城府的人,很少這麼直接的對人下手,這次亦是被逼急了,才會親自動手。
  李心歡眼眶一熱,抹淚道:「我不過是擔心你,你就這樣編排我。」
  摸了摸李心歡的後腦勺,溫庭容愧疚道:「我知道,你無須擔憂。我雖傷了他,此事他不佔理,楊尚書也是個俱全大局的人,便是楊長立父母要計較,這幾年之間卻是不會朝我下手,我倒了,對他們半點好處都沒有。」
  李心歡暫時安下心來,弱聲勸道:「舅舅以後切莫衝動行事。」否則有理都變沒理,。
  溫庭容應了一聲,便沒再多言。他在朝堂之上從不是魯莽的人,只有遇到李心歡的事會叫他發狂。
  二人分別過後,婚期也就臨近了。
  溫李兩家分別請的媒人是禮部尚書方培的夫人和刑部尚書嚴慎的夫人。
  方家夫人代表溫家去李家請期,定好了日子,預備在十一月初七,即行嫁娶。
  期間,李心歡得知楊家知道楊長立的事之後果然沒敢找侯府的茬,後來楊潤雲從朱正威口中聽說了馬車被借的事,很敏銳的打聽了那日的事,她親自出面去了楊家問責,楊長立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
  李心歡待嫁的這幾天日日都在緊張中度過,一想到要變成溫庭容的妻子,她的臉就一直發燙。
  然而再怕,初七這日終是來了。
  天不亮的時候李心歡便起床梳洗,朱芸身邊的羅媽媽親自給她梳頭,經驗老道的大丫鬟給她上妝。
  其餘嫁妝和陪嫁僕人等事皆有朱素素操持,一切穩妥順利。
  天大亮,李家就熱鬧起來了,朱素素與吳美卿妯娌兩個待客,朱芸行動不便,便就在李心歡房裡與她說話。
  孫輩裡,朱芸其實最喜歡的就是李心歡,這是個體貼聰明的好孩子,加上年紀大了,更易動情,不覺說得眼淚直流。
  李心歡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羅媽媽再三勸著,才沒花了妝。
  申時一到,溫庭容身著紅裳,騎著馬來了,身後跟著八抬的花轎。
  朱素素和吳美卿也都李心歡的院來送行,二人皆強忍淚水,生怕惹得新娘子掉眼淚。
  李心歡沖長輩福一福身子,蓋上喜帕,被喜婆牽著往外走。
  李家門口,李心質和朱家的幾個表哥攔在外面,出題刁難溫庭容,四人各有所長,出的題皆非同種,奈何李家新姑爺博學多才,倒是沒被一個人難住。
  街上看熱鬧的人又一次領略了狀元的風采。
  溫庭容略一掃,卻為發現吳畏的身影,真真是奇怪,這小子為了他妻苦守這麼多年,便是兩人再無可能,也不可能不顧著親戚情分,連面也不出。思及此,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溫庭容的預感是對的,吳畏正在李心歡院門前等著,只待新娘一出來,他便把人背上,往前門去了。
  成親時候,應當由族中堂兄背著出門,交由新郎。按理說,李心歡出嫁該是由李心質背,但吳畏硬把這個機會搶了過來。
  貼著陌生而寬闊的背,李心歡吸了吸鼻子,出嫁意味著分別,她實在捨不得父母親。
  快至門前,李心歡低聲道了句:「二哥,謝謝你。」這一路的鞭炮當中,她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二堂哥」的背,他穩妥的步伐讓她安心,讓她漸漸從離開親人的不捨當中理智過來。
  吳畏到底沒能忍住,臨到門前的時候,回了一句:「心歡,祝你們白頭偕老!」
  李心歡訝異萬分,怎麼會是吳畏!
  末了,還是冷靜下來,道了聲謝。吳畏頷首應了一聲。
  溫庭容眸底森冷地看著兩人的微妙互動,臉掛笑容地把李心歡接過來,扶進了花轎。
  摸著溫庭容冰涼的手,李心歡有些心疼,想他必是一路騎馬吹了風,涼著了。入了花轎,一聲「起轎」,就將她帶離了李家,帶離了父母親跟前。
  一路吹打,行至永寧侯府,踩著紅毯入了正院雲鶴院,在正堂裡拜了堂,李心歡被帶到了新房。
  內室裡面比外面暖了許多,一路走來,李心歡早已勞累,身上也出了薄汗。
  溫庭容進了新房來,聽喜婆的話拿紅綢纏著的紫檀木鑲金秤挑蓋頭,外面站著許多女眷趴在門框上探頭探腦地看著新侯夫人的模樣。
  溫庭容挑了蓋頭,李心歡著紅妝微笑,長卷睫毛蓋住眼睛裡的喜色,卻蓋不住眼角的淚痕!
  面上笑容一僵,溫庭容動身遮住李心歡,不叫身後的人看見,直接給喜婆使眼色,讓他直接喝了合巹酒。
  丫鬟梅渚舉著烏木托盤送到新人面前。
  李心歡羞紅著臉與溫庭容交杯共飲。
  飲完酒,溫庭容旋即轉身吩咐閒雜人等都退出去,說新夫人年紀小,禁不得鬧,他則去外面待客。
  鬧洞房的部分被省略了,喜婆臨李心歡出嫁提的那些要嘗生面,說「生」的情節都沒有。
  外人猜測,是新夫人年紀太小,過不得夫妻生活,侯爺體諒她,才不鬧她。
  房內安靜下來,陪嫁過來的梅渚伺候了李心歡除簪卸妝。
  平心小心翼翼地把貴重首飾一一收拾起來,侯府的丫鬟倒也乖巧,見新夫人還不慣用她們,都沒有搶著做事,只偶爾搭把手,送上熱水和毛巾。
  換上一身嶄新的常服,李心歡頓覺身上清爽,峰雪也從外面進來,進來稟明了主子箱籠的歸置情況。
  收拾到現在,李心歡才驚覺已經餓得頭暈眼花。
  侯府的媽媽帶著穩重的兩個丫鬟抬了一桌子酒菜進來,李心歡沒忙著吃,她還是想等溫庭容回來一起用。
  沒等一會兒,門外便有丫鬟喊道:「侯爺回了!」
  房裡的丫鬟連忙規規矩矩站好,溫庭容穿著猩紅喜服,喝了不少酒的他面色不露紅,仍舊寡淡的厲害,似乎沒有什麼喜色。
  揮揮手,溫庭容打發了房裡的丫鬟,走到李心歡身邊道:「你吃吧,我去沐浴。」
  李心歡羞赧地低著頭,她現在是他的妻子了,「我同侯爺一起吃。」拜過堂,再叫舅舅是叫不出口了。
  溫庭容只道:「我不餓,方才喝酒之前墊過肚子,你先吃,我隨後回來。」
  吃飽了,才有力氣,有力氣「算賬」。
  李心歡著實餓得厲害,便在榻上用了飯。
  約莫兩炷香的功夫,李心歡吃完飯歇了會兒,溫庭容也就穿著常服到了新房門口。
  伺候李心歡吃飯的丫鬟都自覺出去,峰雪和梅渚也完全不擔憂今夜,畢竟溫家和李家有過約定,要等李心歡過了十五再行夫妻之禮,所以李家陪嫁過來的人勞累了一天,也都趁早安歇了,上夜的丫鬟都是溫庭容的人。
  在這麼私密的屋子裡獨處,李心歡倍覺緊張。
  溫庭容背著手的背後,似乎拿著什麼東西,正好被他高大的軀體遮住,李心歡看不清。
  溫庭容把手裡的東西擱在榻上,朝著老檀木架子床上的李心歡緩步走來。
  這氣勢,李心歡忽然怕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下午六點見,麼麼啾~


第76章 :洞房
  李心歡不安地坐在床上, 揪著床單, 緊張道:「就……就寢吧。」
  溫庭容一把掐著她的下巴,抬高了李心歡巴掌大的小臉, 道:「怎麼會讓吳畏背你出來?你在他背上的時候, 與他說什麼了?還為他掉眼淚?」
  李心歡愣愣地聽著他提問,半晌才反應過來, 解釋道:「我……我不知道,明明說是二哥背我的,我也沒和表哥說什麼……」
  不等她話說完, 溫庭容又道:「你和朱正威的私交,也是因為吳畏?」
  她不得不承認舅舅太聰明了, 總能管中窺豹,見微知著, 雖然心頭打顫,還是點了點頭,不敢隱瞞。
  溫庭容不自覺就加重了手上的力氣,李心歡搖頭想要掙脫,他一臉厲色道:「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碰你, 明白沒有?」
  李心歡疼得冒眼淚,害怕道:「舅舅,鬆開……」
  溫庭容自覺失態,鬆開她道:「以後,不許你瞞我任何事。你與他到底說了些什麼?何至於替他流淚?」
  嫩白的皮膚上紅痕明顯,李心歡惱了, 吳畏表哥背她本來就是意料之外的事,兩人不過說了簡單而平常的話,至於眼淚,更不是為表哥流了,而是為了出嫁離家,以及溫庭容冰冷的手叫她心疼。
  委屈直上心頭,李心歡賭氣扭頭道:「憑什麼不許我瞞你,就許你瞞我?」
  撩擺坐在榻上,溫庭容冷聲道:「我瞞你什麼了?」
  李心歡思及姚媽媽、紅染、碧梧之事,還有李心巧囑咐的話,這本就是她心裡的一個疙瘩,便脫口而出道:「姚媽媽怎麼啞的?紅染怎麼死的?還有碧梧呢!舅舅難道一點干係也沒有?!」
  原來她一直懷疑他,只怕懷疑他的時日也不短了,或許源頭起在玉柳處。溫庭容握緊了拳,只恨自己做的不夠乾淨。
  那時就不該心軟答應她放過玉柳。
  室內空氣凝結,溫庭容只聽得見身邊一陣陣地抽泣聲,他的自卑和不堪在這一刻原形畢露。在李家的時候他隱忍冷靜,背地裡的動作是有些不擇手段,但是看著小姑娘一天天開開心心的長大,便覺用他的骯髒換她靈魂的純粹也是值得的。
  他以為只要平安護著李心歡長大就好,那些事終究會隨時間慢慢消散,他低估了自己對她的佔有慾,日日看著長大的丫頭,還是成了他的枕邊人。所以到現在,他最怕的就是純良的她知道自己做的齷齪事。
  他這雙沾滿血腥的手,根本都不敢碰李心歡。
  李心歡兩行清淚漱漱地落,滿含最後一絲希望道:「舅舅,不是你,對不對?」玉柳就在她身邊,她一直沒敢審問,她就想聽他親口否認,只要溫庭容說了,她就信!
  溫庭容森冷道:「是我,後悔嫁給我了是嗎?」
  才新婚第一天,就厭棄他,溫庭容覺得自己胸悶得很,都要窒息了。
  李心歡手指掐進手掌心,不解地問:「為什麼?難道在舅舅眼裡,人命就這麼不值?」
  「心歡,害你的人都該死!我不管你恨不恨我,你只消記住,你是我的妻,若以後你再敢叫別的男人碰你,手碰我就剁手,腳碰我就砍腳!便是有人敢多看你一眼,我也要將他眼睛剜出來!」
  李心歡沒學過下流的罵人話,氣得急了也只會罵他無恥。
  溫庭容被激怒,扯著她領口的衣裳,勾唇笑道:「你說對了,我就是無恥。」只要遇著她,那些最惡的慾望都會被釋放,為她傷人,佔有她,這些都是他下意識裡做出來的事。
  李心歡臉上還掛著眼淚,死死地捂著胸口道:「你……不是答應我母親等我及笄……」
  溫庭容力大,輕輕鬆鬆扯開她胸前的衣裳,道:「你既不信我,怎麼這話又信了?」他是答應了,本也想做到的,可今晚的李心歡的反應讓他反悔了。
  他太害怕放任她自由,所以他今夜就就要佔有她。
  去他娘的君子協定,他什麼時候是個君子?在她的面前就更不是了。
  李心歡一直往後退,直到靠在床框上,再無退路。
  歡.愛過後,李心歡額上黑髮緊貼,閉著眼沉沉睡去,眼角依稀可見淚痕。
  溫庭容替她擦了擦額頭,舔去她眼旁淚水,舌尖抵在口腔上,嘗出了甜味,又替她稍微清理了身體,便將她摟緊懷裡,隨她一起睡去了。
  這些年來,溫庭容的覺一直很淺,他親眼看著父母死去,背負仇恨而活,沒人知道他夜裡常噩夢,除了夢中偶爾見到機靈可愛的她,其餘出現的東西,無一不是駭人的。
  如今她就睡在他身邊,叫他心神俱寧,整整安眠了一夜。


第77章 :坦然
  這夜溫庭容睡的很好,醒的很早,但精神很好。
  醒來後,他不忙梳洗,就側臥在她身邊,撐著腦袋看李心歡的睡顏。
  熟睡的李心歡上唇蓋著下唇,顯出一條波浪線,便是閉著眼睛五官也好看。
  溫庭容攫著她的下巴,輕輕撥開她的下唇,看裡面細細的一排牙齒,而後好奇地把舌頭伸進去,舔了舔她的牙齒。
  哪曉得睡夢中的人依舊保留了咬人的習慣,竟然咬到了他的舌頭。
  溫庭容吃痛地鬆開手,卻見李心歡還未醒來,更是無聊難耐,撩起被子,光明正大地看她的身體。
  昨夜裡雖然點著蠟燭,可帳子一扯,燈光微弱,看得不大清楚,不像現在,青天白日,她的身體就裸.露在他的眼前,與他坦然相見。
  少女青色稚嫩的胴體就這麼暴露在他眼前,溫庭容忽覺情致又來了,便俯下身親吻過去。
  李心歡是被胸前奇異的感覺弄醒的,她一睜眼還未醒過神來,就看見烏黑的發頂抵在她的胸前,幾乎是下意識地要推開他。
  溫庭容不依,把人摟得更緊……
  李心歡揪著被子顫了顫,溫庭容才從裡面出來,嘴角光亮。
  李心歡拿被子遮著臉,完全不敢他。
  溫庭容笑了笑,起身走到榻邊,李心歡聽見動靜拉下被子露出一雙眼睛,只見夫君結實圓滾的臀和光滑的背,修長的腿。
  溫庭容提著瓶子走過來,李心歡漸漸看得清楚了,那是她從李家帶過來的梅瓶,裡面裝著荷包和她寫的書信。
  面色大變,李心歡急急起身,想把梅瓶搶過來,道:「那是我的東西!」卻不料被被子勾住腳,整個人跌倒在床上,背面全部露了出來。
  一抬頭,眼前就是溫庭容的胯,李心歡看見黑乎乎的一團,連忙遮住了眼睛,趴在床上不敢動。
  溫庭容隨意撿了件衣裳披在身上,把李心歡的頭抬起來,道:「告訴我,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他分明就是看過了,卻還要故意拿來問她,這是「羞辱」!李心歡寧死不屈,一個字都不肯說。
  溫庭容爬上.床,把裡面的東西都倒出來,然後把梅瓶放在地面上,撿起床上的書信悠閒地閱讀起來,挑了兩句念給李心歡聽:「日日思君不見君……吾心悅君……後面還有更直白的,我再給你唸唸……」
  李心歡撲到他身上,捂著他的嘴,臉紅如彩霞,道:「不許舅舅念了!」
  溫庭容捉著她的手親吻,但笑不語。
  李心歡抽不會手掌,低著頭問:「你怎曉得我東西藏在這處……」他彷彿有通天能力,事事知曉。那她還有什麼秘密可言?
  溫庭容順勢抱著她,摩挲她烏黑的發頂道:「心歡,以後你還要跟以前那樣心裡有我,也只許有我。」
  靈肉合一彷彿能讓人更加親密,李心歡眼下對他愈發依賴,靠在他胸膛嬌聲道:「原也只有你,是你偏要多想。」
  溫庭容也不想多想,只是太怕失去她。
  「告訴我,吳畏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他還在耿耿於懷。
  李心歡便把吳畏背她的事照實說了,溫庭容聽罷冷哼道:「便宜他了,這是他今生今世最後一次碰你,只當全了你們兄妹情分!」
  李心歡嗯了一聲道:「我不瞞你,你也不要瞞我,那些事,你都告訴我罷!」
  猶豫半晌,溫庭容才道:「好。」
  他承認,那些都是醜惡的事,溫庭容原本不想她知道,但更不想李心歡不信任他。
  「先說姚媽媽,以前你母親懷孕的時候她就偷喝過你母親的雞湯,還往裡面添水,我便要了她去,以免再傷著你母親。她在我院裡安分了幾年,許是因為我不重口腹之慾吧。後來你長大了,喜歡往我院子裡跑,我便常給你備著吃食,偶有一次撞見她偷喝你的香薷飲,還弄哭了你,我裝作不知情,隔日在你吃的糕點裡下了藥,哪知她貪嘴,真就吃了,這才毒啞了嗓子。」
  原是刁奴自作自受,李心歡在他結實的胸膛前動來動去,像一隻撒嬌的小貓兒,「舅舅為何不稟了母親處理?」
  「你母親心善,這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必不會重罰,頂多訓斥一頓就是,但我忍不得你掉眼淚,況且說起來也怪她自己,若是管得住嘴,誰能害得了她?所以這些年她才沒敢真的鬧起來,是她沒理兒。」
  「舅舅不怕毒著我了?」
  刮了刮她的鼻子,溫庭容道:「怎捨得毒你?自然派人看著了,不會傷著你。」
  「那紅染呢……」紅染戳心窩子的話猶在耳邊,李心歡意識到是丫鬟騙她的時候,也恨不得掌嘴懲罰,所以,溫庭容替她報仇,她居然是有些快意的。
  「她是命不好,被打發出去之後我不過推波助瀾把她賣給了一個老傢伙,誰知那老東西有那種癖好,才把人玩死了,與我沒有直接干係。」
  「什麼癖好?」李心歡有點好奇。
  溫庭容揚唇一笑,捏著她的下巴道:「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話說的曖昧,李心歡立即明白了必是床笫之間的事,便也不再追問,轉而問碧梧去向:「她好歹也跟了舅舅那麼久,是個乖巧懂事的,總不該也傷著她了。」
  「誰說碧梧不在了?」
  李心歡瞪大眼睛驚喜道:「她在何處?」
  溫庭容懶懶得伸個腰,道:「過會兒你就曉得了。」
  這麼說來,碧梧必是在侯府內!往外看了一眼,天光大亮,李心歡慌忙道:「時辰不早了!今天還要見老夫人!」
  溫庭容按下她,道:「我早打了招呼,遲不了。」
  李心歡安心地躺下裡,他總是事事周到。
  溫庭容捏著粗糙的荷包舉到李心歡面前道:「這玩意你怎麼說?」
  李心歡又縮進被子,道:「我不說!」
  溫庭容連帶把被子一起抱住,道:「來,我們再試試。」
  李心歡一通亂扭,畫上的女人得坐著張開腿,她才不試!
  胳膊哪裡擰得過大腿,到底是李心歡服了軟,任由他鬧。
  ……
  早上又恩愛一次,溫庭容才喚了丫鬟進來伺候他們梳洗。
  李心歡穿著桃紅色牡丹攢枝緙絲褙子,淡紫色羅裙,牡丹髻上寶石金簪明亮熠熠。
  溫庭容就著李心歡的衣裳,挑了件紫色直裰,頭簪金鑲玉,兩人站在一處郎才女貌,貴氣逼人,十分般配。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被鎖文了,然後改了,多餘的字數免費送大家的,麼麼噠~
  看到車,是緣分。

  初見房老夫人, 李心歡有些緊張, 溫庭容牽著她的手往西南邊的院子走去,一路給她無言安慰。
  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經丫鬟通稟過後, 溫庭容便攜著李心歡入了正堂。
  正堂一水老檀木桌椅,老夫人就坐在紅木雕雲紋嵌理石羅漢床上, 旁邊一個嫻靜的小姑娘端坐著,見客來了連忙起身行禮。
  丫鬟拿來一對軟錦墊,溫庭容夫妻倆給老夫人行禮奉茶, 老夫人喝了茶,帶著淡笑賞了給新婦的紅包。
  捏著厚厚的紅包, 李心歡低頭細想,早知道該把溫庭容回侯府之後的事一併問了, 現在看不出老夫人對她兩個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冷淡熱絡了都不好。
  二人起身坐下後,老夫人把身邊的女子介紹給他們,說是她的表外孫女。
  李心歡這才打量起早有耳聞的姑娘,白白淨淨的瓜子臉, 穿著杏色廣袖褙子,雪白挑線裙,看起來很端莊溫柔,知書達理。
  只是不曉得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了永寧侯府。
  按下疑慮,李心歡與溫庭容一起小坐一會兒,便回了雲鶴院。
  回了屋, 溫庭容才細細交代起來:「府上庶務繁多,不過這兩日你先不忙,等你回門後,我再叫外院的幾個管事和內院的管事媽媽來見你,與你細說。出了鹽礦那事之後,我把趁機把府裡清洗了一遍,現在許多都是新人,我怕魚龍混雜,以後還得你盯著點,省得有別人的探子混進來。」
  內院有重大機密,若是後宅失火,溫庭容在朝堂也不穩當,但把家族交給李心歡,她很放心。
  李心歡也意識得到內宅的重要性,絲毫不敢馬虎,把溫庭容的話都記近了心裡。
  見過老夫人,這一天裡溫庭容也就只是帶著李心歡把侯府逛了一遍,為她一處處解說。永寧侯府佔地約莫半條街,整個地走一遍,李心歡雙腿乏累,眼看著是走不回雲鶴院,要叫下人來抬,溫庭容二話不說就把她橫抱起來,一路走回正院。
  李心歡生怕叫人看見,伏在他胸口前沒敢抬頭。
  用晚膳之後,溫庭容帶著李心歡到院中消食,不一會兒外面進來個丫鬟說碧梧娘子來了。
  李心歡還以為自己挺差了,朝溫庭容那邊看去。
  溫庭容朝那丫鬟道:「讓她進來。」接著,就牽著李心歡回屋去,在次間裡面等碧梧。
  碧梧進來的時候挺著個大肚子,身後也跟著一個小丫頭,見了侯爺夫人眼看就要行禮,被李心歡給攔住了。
  峰雪和梅渚也很欣喜,忙著倒茶抬椅。
  李心歡盯著碧梧的肚子高興道:「碧梧,你什麼時候嫁的人?」
  碧梧梳著婦人髻,笑得溫婉:「跟著侯爺回府之後的年底就嫁了。」
  閒聊了兩三句,李心歡不忍碧梧懷著身孕陪著她熬,便起身送她。因提前不知,所以沒備什麼禮物,便把手上的兩個鐲子取下來套在她手腕子,才放人離去。
  碧梧頗覺愧疚,道:「早知道夫人要嫁進來現在才來見您,都怪這個小的太鬧騰了。」
  「來日方長,你趕緊回去吧。峰雪梅渚,你們兩個送她。」
  以前在李家的時候,一步堂和幽篁居的人親近,連帶的兩個院子的丫鬟關係也很好,梅渚、峰雪跟碧梧都有些情分,如今故人重逢,自然歡喜,兩人左一個右一個牽著她出去了。
  碧梧一走,李心歡就忍不住回頭問溫庭容到底是怎麼回事。
  溫庭容告訴她,碧梧原本是他奶娘的女兒,他父母離開侯府之前奶娘早就遭遇不測。後來他們一家去南直隸之後,發現碧梧也跟著外祖家到了南直隸。
  細問才知道,碧梧的父親早就沒了,祖家嫌棄她是姑娘,不肯要,外祖一家才把人帶回了南直隸老家。
  在南直隸住的那段日子,施文惠總在接濟碧梧一家,那時候碧梧已經有好幾歲了,能記得事,她外祖父母去世後,溫庭容也進了李家,碧梧便央求舅舅將她賣進了李家。
  就這樣,碧梧又和小主子重逢了。
  這也是溫庭容這麼多年來信任碧梧的緣故。
  李心歡頓時瞭然,正好又提及侯府往事,她便索性問全了,她未見面的公婆到底是怎麼去的,房老夫人又怎麼肯助他坐上侯位,對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溫庭容本也想同李心歡講個透,好讓她以後在侯府方便行事,正巧她問了,便一股腦全講了。
  當年太永寧侯去世後,傳位給了溫庭容的大伯溫化宜。那時候侯府已經在走下坡路了,家中兄弟爭鬥得厲害,溫化宜為了保住家族榮耀,只得流連戰場,因是成親都比別人晚了許多歲,最後也戰死沙場,大兒子早夭,只留下一個多病的小兒子。
  溫化宜死後,房老夫人剛硬不屈,自尊自負,下人頗有怨言,親戚之間也來往疏遠,她把持不住內宅,幾個庶出子鬥得熱火朝天,房氏的嫡二子也死於侯位爭奪之中。
  也就是那時候,溫庭容父親被庶出的兩個伯伯下毒殘害,侯府烏煙瘴氣,溫化明為保妻兒性命,只得背上不孝名聲,強行分家,躲去了南直隸。
  李心歡插言說公爹目光長遠,知道侯府不是久留之地。
  只可惜那時候庶房兄弟下的慢性毒已經很深了,所以溫化明到了南直隸到底是沒撐到兒子長大。
  接著施文惠跟著去了,只留下孤苦的溫庭容。
  侯府這邊,庶出的兩房以為侯位就要落到他們頭上,沒想到房氏設計讓他們相互懷疑,趁著庶子互相撕咬的空檔,捨了老臉去求了國公府的夫人,面聖替年幼的嫡孫求了侯位。
  侯位這才沒有旁落到庶出一房的身上。
  饒是這樣,庶出兩房也沒有放棄孜孜以求的侯位。房氏當年發現先侯爺溫容錦身體日漸虧損,竟是庶子的手筆,奈何沒有證據,只能在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情況下,把嫡孫接到身邊親自養育。
  在房氏悉心照料下,溫容錦雖然活過了十五歲,出生那時候到底是傷了根基,溫庭容回侯府之後沒多久他便去了。
  在那之前,溫庭容就中了舉人,他拿著收集好的庶出兩房貪污的部分證據,與房氏用侯位做交換。
  後來連中三元,溫庭容取得了房氏的信任,她信任這個孫子有能力給她的兒孫報仇,遂嫡孫過世後,依言面聖,求得聖旨。
  當時皇帝也有培植溫庭容的打算,侯位便穩當地落到了他頭上,打了庶出兩房的措手不及。
  現在大仇得報,房氏已經別無所求,丈夫去世多年,長子戰死,次子被毒死,嫡孫病死,唯獨剩一個嫡二媳婦留下的遺腹子,已經長到十歲,在府裡受苦受難多年,已然是不成器的性子。她現在唯一的心願,怕是只有「善終」一樣了。
  溫庭容道:「這些年的鬥爭磨滅了她太多感情,耗損她太多精力,仇恨一朝得報,怕是沒有力氣再應付我們,便是為著孝順的名聲,我也會厚葬她,往後府上的事你儘管撒開手去做,對老夫人那邊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
  李心歡心裡有了主意,點著頭應了,隨即問道:「那個表姑娘呢?是要在府裡常住?」
  溫庭容笑她裝模作樣這麼久才問,刮了刮她的鼻頭道:「我也是前兩個月才見過她,估計是老人家怕煩悶,教養在身邊解悶的吧。怎麼?怕她動心思?」
  李心歡不置可否,轉著眼珠子道:「畢竟是沒出閣的姑娘,與你定親那事也是無風不起浪。」
  「那事是我央老夫人替我擋了那些上門求親的人,省得我煩,誰知道竟是傳出這種流言才退去那些人。」
  「那以後去那邊院子,你得叫上我,不許自己去!」
  孤男寡女最容易生事,須得在她眼皮子底下才行。
  溫庭容笑笑道:「孝順老夫人,自然得帶上你。」
  夜裡二人共浴,在大水池子裡鬧了一通,出浴的時候,溫庭容把人簡單裹著,披著衣裳就把她橫抱回屋,扔到了錦被堆裡。
  李心歡初經人事,還抹不開臉,依舊鑽進被子裡避羞。
  溫庭容愛煞嬌妻這副模樣,愈發來勁,折騰了她好幾回放放她睡去。
  因溫家族人少,第二日認親的時候,兩人也起得晚,早早地就從正院回了,整日地膩在房裡,除了用膳,都不許丫鬟進來伺候。
  三朝回門的時候,李心歡就緊張了,不敢再嬉鬧,大清早喚來丫鬟給她梳洗,穿了莊重嫻雅的衣裳,梳著婦人髻,淡掃蛾眉,與溫庭容一道驅車去李家。
  李家這邊,朱素素夫妻起得更早,僕人們早早地準備起來,大門敞開,門子規規矩矩地立在旁邊,恭謹尊敬。
  二人入了正院,李心歡娘家人都在。
  行過禮,收了長輩的紅包,眾人坐在一處喫茶。沒一會兒李拂念就把姑爺叫走,幾個男人一起聊事。朱素素皺著眉把李心歡喊進內室,細細查看她的身體,果然在背上發現了紅痕。
  朱素素怒摔茶杯,罵道:「畜生!明明白白與我定了君子協定卻不遵守!」若是為著難為情,就讓溫庭容白紙黑字寫上按手印了!
  李心歡想替溫庭容解釋兩句,那夜若不是為著吳畏的事,舅舅應當不至於那麼粗暴。不等她說話,朱素素便把梅渚和峰雪叫了進來,查問溫庭容的「惡行」!
  梅渚和峰雪很少見到朱素素發脾氣,兩人挨在一處站著,垂首等著被問。
  朱素素擔心李心歡被欺負了還不知道,偏袒溫庭容,便把女兒轟了出去,關著門問兩個丫鬟:「姑爺夜裡……是怎麼對心歡的?」
  二人對視一眼,梅渚道:「夫人剛嫁過去的那日,陪嫁過去的丫鬟都太累了,應正院媽媽的吩咐,就都去歇著了,第二日夜裡要去當值的時候正房都安排好人了,我們見不著夫人,就都在外伺候著,沒能進屋。」
  朱素素氣得說不出話,李心歡在門外聽見,生怕母親記恨丈夫,忙闖進去叫丫鬟們先出去,她撒著嬌跟朱素素解釋,說溫庭容沒有亂來,至少對她沒有動粗——反正第二天夜裡他比第一天溫柔。
  朱素素心知女兒是被溫庭容給哄騙了,偏私他,眼見著多說無益,便只能講些「婦人之道」,叫她多多提防一些,以免將來生病。
  李心歡默默聽著,直到溫庭容來接她,朱素素把人單獨叫進去訓了一遍,用過午膳,兩口子才回家。
  回侯府的馬車上,李心歡問溫庭容朱素素都說了什麼,是不是很讓他難堪。
  溫庭容語氣平緩道:「母親沒有當著其他人的面訓斥我,就已經很好了,本來就就是我沒有遵守約定,挨訓也是理所應當的事。還有,那天夜裡怪我衝動,弄疼了你,否則你母親也不至於這麼生氣。」
  那夜過後的痕跡到今天都沒消散,溫庭容清醒過後也是愧疚的。
  回了永寧侯府,李心歡便再無空閒時候,當日就在議事廳把外院管事和內院的管事媽媽都認了一遍。
  其中碧梧的公爹明管事,給她印象很好,是個精明又不失底線的人,也難怪溫庭容肯把碧梧嫁給他兒子,想必他教出來的兒子也不差。
  花了一下午的功夫熟悉府內庶務,李心歡夜裡困得不得了,溫庭容想起朱素素訓他的話,也怕傷了李心歡的身子,便刻意節制著,只是抱著她沉沉睡去。
  接下來的日子,李心歡很少出門,幾乎日日都忙在後宅庶務上,因為她發現永寧侯府就一個亂字概括了所有。
  府上的下人雖然是清洗過的,但新進的下人也並非全部乾淨,李心歡又細心審了一遍,發賣了一些,留下了祖上三代身份乾淨的人;還有一些十來歲的丫鬟沒經過調.教就送到各房各院伺候人,李心歡也都讓峰雪和梅渚幫著調.教,盯了一個多月,才敢讓她們當值。
  正好也是臘月時候,府裡人情往來,以及物品採買、宴客等事宜都要李心歡一一敲定,直到新年前,她都忙得團團轉,夫妻二人親密的時候也不多。
  眼看著除夕要來了,李心歡便暫且把侯府的事照著目前的情況定了下來,安心備起了年夜飯。
  朱芸等人早已回了南直隸,侯府的年夜飯也就只請了朱素素夫妻。
  朱素素與李拂念僅有一女,年夜飯在姑爺家吃也無可厚非。
  吃過年夜飯,朱素素同老夫人說了兩句話,房氏被表外孫女送回正院之後,她才同女兒躲進房裡說起貼己話。
  朱素素關心最多的還是女兒的身體,從李心歡的回答來看,溫庭容近來表現尚可,她也就不耿耿於懷君子協議了。


第78章 有錢
  建成九年, 這是李心歡在永寧侯府過的第一個年。
  京都的年節氣息更加濃烈, 朱家與溫家門第皆高,來往賓客絡繹不絕, 李心歡整個正月都忙得腳不沾地, 出了年才清閒一點。
  但也沒有多清閒,年前因為太忙, 去年鋪子的賬本都沒有查算,出了年,李心歡再不敢懶怠, 讓朱素素引薦一個賬房先生來,花了半個月的時間, 才把侯府去年的賬給核算完。
  至此,她對侯府的財力狀況也有了大致瞭解, 她覺得……侯府太有錢了。
  等到溫庭容下衙回來,李心歡表情嚴肅地把人拖進屋,還不等她先問出口,溫庭容便道:「夫人,我陞官了。」
  他在戶部任職, 如今已經升到正五品戶部員外郎。是朱齊物舉薦的,群輔和皇帝皆應了,只有首輔尹正廉以他年輕為由駁回,好在溫庭容有侯位在身,若非襲爵太晚,直接就能坐上五六品官員的位置了, 用不著一階一階地升。
  溫庭容以為,李心歡會和尋常女子一般替夫君高興,卻沒想到她的夫人拉著他神神秘秘道:「舅舅,你是不是貪.污了?」
  溫庭容皺著劍眉,饒有意味地看著李心歡道:「你以為我賄賂別人才升的官?」
  搖搖頭,李心歡道:「有外祖父作保,你陞官是應該的,但是這侯府也太有錢了,京城最旺的那條街咱們家的鋪子佔了一半,而且我查了賬本,都是新入手的鋪子,侯府怎麼會突然變得有錢?」
  永寧侯府去年的用度在兩萬兩左右,把那些田莊店舖都折算一下,永寧侯府就算再不做生意,這一輩的人吃喝一輩子都不成問題。
  溫庭容忍俊不禁,解釋道:「那些鋪子有些是不乾淨,是我查溫家幾個臭蟲的時候分家那會兒留下來的。原是贓款,但皇上許我昧下,我就都歸到了侯府名下。皇帝有意抬舉我,論人脈我不差,但錢財也是一處短板,這些鋪子將來都是我用來上下活動的。」
  李心歡這才釋然,訕訕地摸摸鼻子道:「皇上將來不會以此為由倒打一耙吧……」
  溫庭容環住她道:「自然是會的,就要看扳倒尹正廉之後,皇上對我是什麼態度了。」
  說到這兒,李心歡開始心慌了,做皇帝近臣無異於與虎謀皮,尹正廉倒台的那天,離永寧侯府敗落的那日也不遠了。
  溫庭容看出妻子的擔憂,安慰道:「皇帝這些年都沒奪回政權,忌憚我也是應該的,但不至於那麼快就卸磨殺驢,否則寒了老臣的心,將來新提拔上來的人又怎麼會肯死心塌地效忠於他。」
  所言有理,李心歡深思過後也道:「我想著皇上也不會那麼快對你下手,頂多是先釋權,比如先從我外祖開始,把中立派的人和東黨人分開。」
  「是也,倒時候……也許你外祖父要丁憂,或是告老還鄉,也就順應了皇上的心意,再過幾年,等到皇上培植好了親信,我也試著漸漸退出朝堂。」他是有家室的人,便只想靠著爵位俸祿過快活日子,並不想把身家妻兒、榮華富貴全托付到皇權上。
  這主意與李心歡的心思再契合不過,她又細問了中立派和東黨人的動作。
  溫庭容不欲多說,政.斗這種東西,也很黑暗骯髒。
  縱然溫庭容不說,李心歡也能觀察得出來,春暖花開的四月,御史魏建來了一趟永寧侯府,與永寧侯在內書房密談。
  李心歡親自備了熱茶和瓜果進去,這是她頭一次見魏建,微笑問候一聲「久仰大名」。
  魏建也很客氣,略微拱手道謝,單眼皮,但目光如炬,看著真誠懇切,兩撇鬍子微動,鬢角整潔,自成氣質,使人敬畏。
  擱下東西,李心歡便退了出去。
  自此,年且五十的魏御史那張方方正正的臉總引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李心歡永遠忘不掉,魏建與溫庭容密談了一整天,直到深夜裡,魏御史才離開侯府,回家看了妻兒老小。
  次日,微御史「死諫」的事轟動京都,一直傳到大明全國各地,李心歡也漸漸聽到了風聲。
  魏建其人正直清廉,外任的幾年在江浙一帶十分有聲望,入了中央,在京都名聲也很好。
  因是,他在金鑾大殿死諫尹正廉,加之西黨一派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已久,民怨四起,頓時在民間激起軒然大波,從北直隸開始鬧起,一直蔓延到南直隸,舉國上下幾乎都在罵奸臣尹正廉。
  魏家發喪之後,稍有點良心的人,無不來弔唁。
  尹正廉畢竟是「罪魁禍首」,為表「歉意」,竟然親自登門「洗刷罪名」,哪知被魏家幼子轟趕出去。
  與此同時,尹正廉的小舅子草菅人命,逼良為娼等事相繼曝出。
  尹正廉的名聲在民間算是臭了。
  魏建下葬的那天,李心歡在家中閉門抄寫經書,誰人都不見。
  第二日,京都大街小巷都在傳唱一篇讚揚魏建的文章,五六歲的稚子都會背誦其中錦句「雲山蒼蒼,江水泱泱,先生之風,山高水長」,此文落款是「閒雲野鶴」。
  溫庭容得到傳抄的一份文章之後立即趕回家中,靜靜地等著李心歡燒完了最後一卷經書,才道:「雲鶴先生在上,受我一拜。」
  李心歡起身去扶他,紅著眼睛道:「什麼雲鶴先生,別打趣我了。」她就是「閒雲野鶴」,以他們倆住的院子命名的,也難怪溫庭容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是替魏御史謝過你,此文一出,至少百年以後都不會有人忘記他,也算流芳百世了。」
  奸臣當道,朝廷烏煙瘴氣,諍臣也有,譬如王恆和魏建這種,所以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才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對於這種情操高潔的人,李心歡想來心存敬畏。
  夫妻二人默契自然,再不去提兩黨相爭的事,夜裡歇下的時候,一番溫存過後,李心歡不能安眠,抱著溫庭容喃喃道:「你千萬要小心!」
  風波大起,人人自危,緊張的氣氛從朝堂蔓延開來,滲透到高門大戶裡的每一個角落。
  李心歡發現沒多久侯府的護院又增多了,且這一批新來的護院訓練有素,嚴肅冷峻,不論白天夜裡,都不曾懈怠。是以,她知道要緊關頭來臨了。
  身在侯府,她不懼險境,唯獨擔心外祖家和雙親。
  溫庭容本想把岳父母接進侯府,卻被李拂念拒絕了,尹正廉正在使人參他們「結黨營私」,眼下正是風口浪尖,他更不可能親近這邊。
  到了中秋佳節,這場風波才徹底過去,溫庭容一黨人也折損不少。李心歡經常見到丈夫疲憊的神情。
  八月十五夜裡,三家人才聚在一處吃了個團圓飯。
  席間觥籌交錯,歡笑聲卻很少,吃罷飯,女眷們聚在次間裡說話,溫庭容則隨長輩們入了書房夜談。
  直至深夜,才各自散去,朱素素夫妻留宿朱家,溫庭容攜妻子回了隔壁侯府。
  回到家中沐浴歇下時,李心歡隱隱擔憂道:「我見曾外祖彷彿精力愈發不比從前了,以往能飲三大杯而不懼,今日淺飲兩杯已然有了醉色。」
  「老太公心懷天下,奸臣不除,他夙願難了,肯定會撐下去的,況且還有你,咱們家小的還未出世,他怎麼捨得就這麼去了?」說著,手已經撫摸上李心歡平坦的小腹。
  李心歡含羞道:「娘說我還小,太早生育不好……」
  「嗯,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再給我生個孩子?」
  「這事哪裡由得我……」
  「那就由我……」
  溫庭容揉捏兩處嬌軟,香帳落鉤,床上□□濃。
  ……
  嫁進侯府的大半年,李心歡雖然忙碌,但下人平日裡伺候的也周到,吃食也精緻,身量又高了些,身材也豐腴不少,尤其是前後兩個地方,看著飽滿誘.人。溫庭容愈發愛她的美畫皮,夜夜索愛,隔日仍舊精神飽滿。
  這日李心歡正在府上安排丫鬟一季衣裳的事情,平心進來悄悄稟道:「表小姐這兩日在打聽咱們院裡的動靜。」
  李心歡擱下手上的事,若有所思,道:「本以為她是個乖巧的,沒想到還是按捺不住了。」
  都十五歲的姑娘了,自然著急。怕就怕,不止是動了那種心思而已。
  平心模樣不算出挑,人又安靜老實,李心歡暗裡提拔她,按一等丫鬟的例銀給她,但不派她出面明裡做事,府裡丫鬟們碎嘴的話她聽到的機會就多,這麼大半年了,果然聽到了要緊事。
  讚了平心兩句,李心歡當天就把這事同溫庭容說了。
  溫庭容當時手上一頓,隨即道:「既然到了年紀,就嫁出去。」
  「若是老夫人不肯?」
  「老夫人現在除了一個不堪大用的嫡孫,什麼都沒有了,若還有她在意的,約莫也就是他丈夫和兒子以性命博來的家業,雖然落在了我手上,可我到底是溫家的人,她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侯府敗落,也就不會包庇她表外孫女。」
  如此最好,不過考慮到老人家的心情,李心歡道:「不若還是再仔細查問,也許她只是對你起了心思,對侯府並無二心。」
  「那也把她嫁了,一個覬覦我的人,你就不吃味?」溫庭容笑著捏了捏她的臉蛋。
  李心歡嗔他一眼,道:「都成親多久了,我還拈酸吃醋……」
  「當真?」溫庭容伸手探進她的衣裳,鬧著李心歡承認了是在吃味兒才肯罷休。
  不久後,表姑娘的親事順利被定下,老夫人表示十分滿意。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發了,歡迎捧場~
  在這裡貼個簡介:
  賀雲昭被害死後,重生在了前世做填房的婆母身上。
  然而,她該如何面對變成「兒子」的前夫,
  以及那個對她有非分之想,卻曾經被她叫「叔叔」的武定侯。
  一句話簡介:小子,老子看上你娘了!
  妖艷貨恣意女主x糙漢子腹黑男主


第79章 大結局
  建成九年初冬, 建成帝第一個公主出世, 宴請群臣盡歡顏。
  李心歡起個大早,穿著誥命服飾與溫庭容一道入宮, 在昭月殿參宴。
  這樣盛大莊重宴會, 李心歡還是頭一次參與,好在平日裡教養極好, 來了宮中也不緊張,處處合著規矩,倒也順利。
  在宮中用過晚膳, 二人出宮的時候遇著了尹正廉,李心歡朝首輔福一福一身問候了一聲, 略微往溫庭容身後躲了躲。
  尹正廉長得俊逸儒雅,看著著實不像大奸大惡之人, 可見知人知面難知心。
  溫庭容與尹正廉和和氣氣地閒聊了兩句,臨分別前,尹正廉還道:「侯夫人氣質不凡,侯爺好福氣。」
  溫庭容將李心歡往身後護著。
  回了府,李心歡雖未嗅到異常, 溫庭容卻疲憊不堪。
  拿熱帕子給溫庭容擦了擦臉和手,李心歡安慰道:「雖然朝廷動盪,大體上還是安泰的,不可憂思過慮,否則人病倒了,便什麼都沒了。」
  溫庭容捏了捏李心歡的肩膀, 發覺她瘦弱了一些,愧疚道:「我知道了,你也快歇著吧,讓丫鬟來。」
  李心歡不肯,依舊替他擦另一隻手,道:「你不也常替我擦洗麼?」
  來小日子的時候,李心歡常痛得不能起床,溫庭容下了衙門回來,她也還病懨懨地躺在床上,遇著天熱的時候膩了一身汗,也不肯叫丫鬟貼身服侍,都是溫庭容叫丫鬟打了熱水進來,親手替她清洗,好叫她夜裡睡得舒坦。
  溫庭容一把摟過嬌妻的纖腰,將人抱在懷裡,摸著她的小腹道:「有些時候沒來了吧?」
  這幾月李心歡月事不穩,之前看過大夫,只說是操勞過了些,有些不調,喝了藥調理了一兩月,倒是好些了,才停了藥,這又不准了,她也沒當回事。
  溫庭容微笑道:「莫不是已經有了吧?明個叫大夫來把把脈。」
  李心歡摸著丈夫的輪廓道:「你別抱太大希望,我月事一向不准。」
  握上李心歡的手,溫庭容含著她的手指,眼裡慾望濃了起來,雙目含情道:「那就當把個平安脈……」
  抱著妻子入榻,溫庭容輕車熟路替她解了衣裳,卻一反常態沒有欺身上來,李心歡正閉著眼,等著他動作,哪曉得竟然被人翻了個身。
  不待她反應過來,李心歡便覺背上一熱,溫庭容貼了上來。
  側臉壓著軟枕,李心歡皺眉道:「誒?和以前不一樣?」
  溫庭容兩手貼著床單移動,挪到最軟的地方,一陣揉捏,才低語道:「以後,每天都不一樣……」
  折騰了大半夜,李心歡才明白「每天不一樣」的意思了,可是——他都是哪裡學來的技巧啊?
  困意襲來,李心歡躺在他臂彎裡迷迷糊糊地問:「舅舅怎麼總是如此『博學』?」
  溫庭容在她額頭落一吻,道:「我舉一反三的能力你不知早就曉得了?」
  「可在床榻之上似乎舉一反地不止三……」
  溫庭容大笑,摟著嬌妻睡了。
  ……
  次日早晨,溫庭容一去上朝之後,李心歡就請老大夫來把脈,這一把果然有驚喜,她已經有孕一個多月了。
  思及昨夜,幸好大夫說並未有胎氣不穩之象,她便放下心來。
  為了把這一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溫庭容,李心歡一整日都待在房中刺繡,待他歸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即將到子時,李心歡還未等到人回來,梅渚好峰雪兩個來好說歹說,才把人勸睡了。
  便是如此,李心歡睡的也不沉,第二日一醒來便是問侯爺回來沒有。
  溫庭容一夜未歸。
  李心歡趕緊讓碧梧的丈夫去外面打聽,得回來的消息卻是,從昨天白日起,宮門就再沒開過了,不僅如此,六部衙門的人都入了宮,沒有一個出來的。
  聽到這消息,李心歡心裡越發沒底了,正要叫人去隔壁朱家打聽消息,楊潤雲就派人來了。
  兩家通了氣,對內裡的消息一無所知。
  不到午時,城外有有五千精兵直闖皇城,直逼皇宮,京城十二衛亦被調動,街上兩兵交戎,百姓四處逃竄,挨家挨戶大門緊閉。
  李心歡再想叫人出去探聽消息,出去的小廝卻是一去不回了,她再不敢著人去送死,只能與侯府老弱婦孺在家中守著。
  天黑透的時候,外院護衛領頭讓管事來稟李心歡,李家人到了侯府西南角門。
  李家還剩下的只有朱素素了,李心歡連忙叫人把人請進來,她顫抖著雙手站在寒風裡去迎母親。
  朱素素穿著一襲暗色長裙,外罩黑色披風,母女相見泣涕漣漣。吩咐好僕婦在外看守,兩人才進屋說起了話。
  李心歡叫丫鬟多燃了個腳爐,順手把手上的暖爐遞給母親,又叫她喝了幾杯暖茶,才含淚道:「娘,您夜裡跑來,沒傷著吧?」
  朱素素尚算淡定,道:「我無事,只是擔憂你,就趁亂跑來看你了。」
  李心歡抱著朱素素掉眼淚,心酸異常,丈夫連著兩日未歸,父親生死不明,母親趁亂出逃,她現在都有點害怕了。
  許是為了緩解氣氛,李心歡把有孕的事同朱素素說了。
  朱素素扯出一個笑容,眼裡蓄淚道:「好!好!好!」女兒有了後,若宮裡真有不測……也還有個指望。
  母女二人平靜下來,才通過平日裡觀察到的細枝末節,拼出了一個大概。
  朱素素道:「想來應該是尹正廉裡應外合要造反了。」
  挑在公主誕辰的第二日,還真是叫人措手不及。
  不過造反也得有個合適的名頭才行,皇帝無子嗣,封地上的王爺沒有實權,坐大西北的侯爵根本沒有半點風聲,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到京都,看來還是中央的人自己鬧騰出來的。
  那麼唯一的名頭就只有「清君側」了,溫庭容一黨危險了。
  眼下情況不容樂觀,朱素素生怕女兒意志倒了,不斷地把事情往好的方向說,從宦官手中權力受限制,不可能給尹正廉太多助力,說到後宮女眷頗有一些是西黨之人,那些人總不至於全部把女兒孫女置之不理。
  李心歡懷著身孕,原先波動不平的情緒漸漸淡定下來,乖乖地吃了飯,喝了湯,手腳熱了,臉色也好看了許多。
  臨睡前,李心歡交代好正院人嚴加看守,又吩咐了外院的護院幾句,叫梅渚讓廚房不要熄火,輪班給前院的人送吃食,便回屋去了。
  夜裡,母女兩個夜談,朱素素心裡也怕得要死,生怕丈夫和娘家人以及女婿出意外,哄睡了女兒才暗暗哭了一場。
  朱素素也完全沒想到,這事來得這麼快,尹正廉那麼沉不住氣,但願溫庭容等人有後招才好,奈何李拂念平日裡對她所言甚少,婦人家也只能在家中乾著急了。
  全城戒備的狀態一直持續了五天,宮內沒有傳出半點消息,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不忠的奴僕起了歪心思,欲偷盜侯府錢財逃離。
  幸好被前院的管事抓住,李心歡當即下狠心,命護院當中杖斃奸奴,才把蠢蠢欲動的下人們壓制住。
  梅渚和峰雪兩個也沒閒著,花了一些功夫把那起子有心思的人不動聲色地記下,只等著秋後算賬。
  李心歡到底是孕婦,日勞夜思,精神不濟,好在有朱素素撐著,侯府上下倒也安寧。
  直到第七天早晨,溫庭容終於回府了,一同回來的還有李拂念,兩人皆是頭髮散亂,一身狼狽。
  一家四口抱在一團,李拂念抹淚對妻子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夫人了!」
  溫庭容懷抱李心歡,也想說同樣的話,哽咽著沒說出口,加重了手上的力氣,道:「心歡,都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尹正廉一黨勾結內臣造反,假傳聖旨把六部的人都召進了皇宮,他私藏五千精兵圍城,兵部左侍郎發覺異狀,破釜沉舟連夜調了十二衛部分士兵,共計三千餘人,兩兵相交,奸臣略佔上風。
  好在溫庭容事先同吳畏和李心質打過招聲,及時向中軍都督傳了信,京軍三大營的人及時趕到,闖入皇宮順利營救皇上及朝中眾臣。
  在宮中的時候,溫庭容與朱齊物等人死守皇帝。文弱書生發起狠來也令人驚懼,或是有拿瓷片去劃宦官的,也有拿殿內樹枝與尹正廉黨人正面相交的。
  宮內對壘的情況僵持了七天,除開皇帝皇后,大部分人幾乎是連續兩天三夜顆米未進,幸好保得帝后性命,奸臣反叛不成,京軍三大營的人誅殺數百奸臣,「戊戌之變」徹底結束。
  大亂之後,皇帝論功行賞,中軍都督封平定侯,溫庭容入內閣任次輔,朱齊物升任首輔,吳畏與李心質任京衛中從三品同知。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上午九點一章萌萌的番外奉上。


第80章 萌萌番外
  建成十九年, 溫庭容成為最大明最年輕的內閣首輔, 又是一年春節,北直隸李家人皆趕回南直隸老宅過年。
  李心歡夫妻倆帶著六歲的兒子溫慕禮見了大伯父和大伯母。
  溫庭容與岳父留在李拂一書房內, 女眷們聚在一起講話, 李心歡正張望著,李心巧就從壓枝苑來了。
  李心巧雖然出嫁了, 李家的壓枝苑還給她留著並未清理出來,像這種年節時候,沈李夫妻兩個回李家依舊住在那裡。
  沈長峰與眾人見了禮, 李心巧行過禮頭一個跑到李心歡身邊,拉著她問長問短。
  李心巧聽說溫慕禮也來了, 到處見不著這小傢伙,便道:「慕哥兒呢?不是跟著一塊來的嗎?我家的小妮子早說要找新哥哥玩了。」
  李心巧頭一胎生的兒子, 第二胎生了個女兒,大兒子調皮的很,兄妹兩個經常吵架,小丫頭聽說要來新哥哥了,早起的時候比以前都勤快了, 也不需奶娘哄著穿衣吃飯了。
  李心巧也只在李心歡孩子出生後去看過一眼,這些年再沒入京,妹妹妹夫前幾年過年回來的時候因為孩子年紀小折騰不起,就沒帶著。後來房老夫人過世,他們夫妻二人在京中守孝,也有兩年沒有回老宅來了, 所以說起來,溫慕禮這孩子她也只見過一面,這會子都不曉得小外甥長啥樣了。
  李心歡左右張望一眼也見不著兒子,朱素素聽到了她們聊起孫子才提了一句道:「慕哥兒許是跟他爹和祖父一起,去了大哥的書房吧。」
  李心巧奇了,這麼小的孩子,跟去書房做什麼?難道平日裡唸書念得少了?過年了都不曉得休息?哪兒像她家的那個哥兒啊,一到放假時候歡喜的跟什麼似的,恨不得把孔聖人的畫像都從書房裡拿下來,再不看一眼。
  不過……李心巧有點擔心,難道小慕哥兒跟他爹一個模子裡出來的?!可千萬不要……
  正說起溫慕禮,李拂一就帶著他們從書房出來了。
  沈長峰與岳父和李拂念行禮,又衝溫庭容作揖,溫庭容扶起他道:「自家人,就不需多禮了。」
  沈長峰瞧了溫庭容一眼,見當朝首輔並非假客氣,也就不再這般疏離,等到長輩落座,他也和堂妹夫共坐一邊。
  溫慕禮這小傢伙這才慢慢悠悠地從外面進來,折了一枝手指長的梅花插在李心歡的鬢髮間,正正經經道:「娘,好看。」
  李心歡摸摸鬢髮,沖兒子笑了笑。
  李心巧的兩個孩子登時一前一後地跑出來,小妮子長得圓潤可愛,抱著溫慕禮的胳膊糯聲道:「哥哥,我也要。」
  溫慕禮看了一眼妹妹,認認真真道:「可是……你戴著沒有我娘好看啊。」
  大人們猛然笑開了,小妮子哇地一聲哭出來。李心巧這才過來哄著女兒,跟她說哥哥開玩笑呢。
  偏偏溫慕禮是個較真的性子,李心歡來不及拉著他,他便嚴肅道:「姨母,我沒開玩笑。」
  溫庭容摀住兒子的嘴,訓斥了他兩句,罰他在一旁站著。
  沈立仁幸災樂禍地站在哭花了臉的妹妹面前,道:「哈哈,在家中父親也悄悄說你沒有母親好看呢!」
  李心巧劈頭蓋臉一頓訓,說他這個做哥哥的唯恐天下不亂,差點要動起手來打兒子,好在沈立仁跑得快。
  小妮子氣鼓鼓地趴在李心巧懷裡,哭得很傷心,沈長峰也過來哄著女兒。
  李心巧哄著她道:「咱們惠丫頭是有福相,以後長大了瘦了就好看了。」
  好一陣子過去,小丫頭才沒哭了,靠在李心巧懷裡睡了過去。
  中午用了午膳,眾人便都回房去休息了。
  溫慕禮還被溫庭容罰著,吃完飯又在房裡乖乖地背書,背夠了才敢到李心歡面前討茶喝。
  溫庭容醒來見溫慕禮正在依偎在妻子懷裡吃吃喝喝,立馬又板著臉道:「書背完了?」
  溫慕禮擦了擦嘴角,垂首道:「背完了。」
  溫庭容嗯了一身,道:「那就去睡會兒。」
  溫慕禮站著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斗膽道:「我想聽娘親講故事……」
  溫庭容坐在李心歡身邊,道:「不是有奶媽嬤嬤給你講麼?纏著你娘做什麼?」
  溫慕禮抿了抿唇道:「父親,兒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三十天都在讀書,剩下的三十五天除開見客和被您抽查課業,這幾天兒子想和母親待在一塊兒。」
  喝了口茶,溫庭容道:「算這麼清楚,以後要做賬房先生?」
  李心歡掐了溫庭容一把,把溫慕禮摟在懷裡道:「那這幾日就換娘給你講故事,不過回去了還是得聽你爹的話。還有,以後可不許亂說話了。」
  溫慕禮連忙點頭,笑了笑,又疑惑道:「實話也不能說?」妹妹就是沒有娘親好看嘛。
  「君子要受禮,你看你都把妹妹弄哭了,這話該說嗎?」
  溫慕禮似懂非懂,在李心歡這兒待了會兒還是被溫庭容打發走了。
  從院子裡出去之後,溫慕禮便去尋了沈立惠,得知妹妹在梅園,便帶著一個丫鬟一起跑去了梅園。
  梅園裡邊,沈立仁兄妹兩個正在鬧騰,雪糰子扔來扔去,突然一個砸到了溫慕禮臉上。
  沈立惠見著是砸到他了,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打算道歉。哪知溫慕禮過來衝她作揖說了聲「對不起」。
  沈立惠臉色這才變好,指著沈立仁道:「你幫我砸他!」
  溫慕禮看了沈立仁一眼,想起母親的話,一臉為難道:「表妹,我不能幫你砸他,但是我可以不讓他砸你。」
  沈立惠一想,這麼也行,於是躲在溫慕禮身後。
  沈立仁可不是手軟的主兒,雪球一個接一個砸過來,溫慕禮為了護著沈立惠,還真就沒躲。
  到了半下午,溫慕禮前衣襟都打濕了,還是沈立惠心裡過意不去,拖著他回屋去換了。
  溫慕禮換好了衣服要回去,沈立惠握著兩個拳頭追上去道:「呆子你等等。」
  溫慕禮旋身道:「惠姐兒,你該叫我哥哥。」
  沈立惠哦了一聲,道:「知道了,呆子哥哥。伸手。」
  溫慕禮伸手,沈立惠嘖道:「雙手。」
  溫慕禮伸了雙手,沈立惠把兩隻手裡的糖果都給了他,露出一排爛牙道:「看你爹爹那麼嚴厲待你,肯定不許你吃這些。這些都很好吃的,你偷偷拿著去吃吧。」
  溫慕禮看著手心的糖果和糕點,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妹妹比一般人胖點兒了。
  收了禮,又道了謝,溫慕禮才離去,回院途中,他嘗了一點,給李心歡留了一點。
  ……
  李家人臨走前,沈立惠鬧著要來送,她哭得稀里嘩啦地拽著溫慕禮的袖子道:「呆子哥哥,你明年還要來呀,一定要來幫我擋雪球。」
  溫慕禮想起妹妹的糕點,頷首道:「好,我來。」
  沈立仁見妹妹對陌生男子這麼好,竟然有些吃醋,等到李家人走了,哄著沈立惠道:「那麼喜歡他做什麼,大不了我以後不欺負你了……」
  沈立惠抽抽噎噎道:「真、真的嗎?」
  「真的……走吧,我藏了好些吃的,咱們回家。」回家就忘掉溫慕禮!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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