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小嬌妻

蔚明真重生了
成了上輩子她惶恐而避之不及的小叔子的新過門妻子
三個月後甦醒的衛珩被架入洞房
卻得知新嫁娘是上輩子他心心唸唸渴盼迎娶的嫂子

作者溫馨提醒:
1.別名《討老婆歡心的一百零一種招式》
2.女主膚白胸大腿長顏值MAX,男主奸詐狡猾疼老婆!
3.打臉虐渣日常寵妻,蘇爽文,觀者慎入,不喜點叉

內容標籤: 甜文 重生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蔚明真,衛珩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蔚明真跪在地上,背後,凌厲的鞭子使勁抽打下來,她咬著牙,悶哼一聲,本就虛弱的身子卻經受不住往前倒去。
  一張花容此刻滿是傷痕纍纍,慘白裡透著瀕死的青灰之色。
  「說!姦夫是誰!」
  「沒有姦夫……」
  有人潑了一盆冷水上來,兜頭澆下,刺骨寒氣浸了一身,蔚明真哆嗦著,卻忽地笑了一聲。
  
  「你這賤婦!還有臉笑!彥兒真是瞎了眼,怎娶了你這賤人!」年邁卻不失威嚴的聲音,正是衛家的老夫人,「衛家真是被你這賤婦給丟盡了臉面!你說出那姦夫,老身還能饒了你性命!若不然……」
  
  「我說過,我沒有做,為何認?」
  
  「賤婦!你到現在還不招?」衛彥的聲音忽而傳來,蔚明真揚起臉,見衛彥怒目而視,滿面憎惡失望,心底忽而涼透了,好似身處冰川,連心硬如鐵。
  
  嫁入衛家五年,蔚明真自詡恪守本分,卻因一封來路不明的示愛信,被逼著認罪。
  蔚明真卻心中明透衛老夫人為何如此待她,五年來,她肚中仍無所出,而當初她嫁入衛家,便聲稱有她一人,便不能納妾。
  今日,往日怨氣積累,險惡嘴臉統統暴露。
  不管衛家老夫人,還是她的夫君衛家大郎。
  
  蔚明真想笑,想放聲大笑,然而一笑便渾身作痛,痛得她無法盡情笑出聲,只冷笑盯著衛彥,鐵骨錚錚幾個字,字字似染血。
  「我蔚明真,從未做過對不起衛家之事。若有半分謊話,叫我千刀萬剮,剝皮抽筋!」說罷,蔚明真忍著的一口心頭血終是猛地從喉口溢出,噴灑四濺。
  滿地血污,觸目驚心。
  
  衛老夫人忽而無言,而衛彥被蔚明真那灼灼視線盯著,竟陡然一寒,心上涼意浮現,嘴張了張,似有話說,卻見蔚明真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恍惚間以為是厲鬼索命,心頭一撼,倒退一步。
  蔚明真見衛彥那般退避模樣,嘴角費力牽起,涼薄冷漠。
  
  衛家……
  她才真是瞎了眼,錯嫁衛大郎,誤了一生。
  
  蔚明真從衛家踉蹌而去,衛彥見蔚明真要走,忽上前欲追,卻被衛老夫人喝住:「彥兒你糊塗了!這賤婦之言,豈可信?」
  衛彥腳步一頓,眼睜睜瞧著蔚明真從大堂,一路拖著血痕,渡至大門,忽身形一晃倒在地上。
  
  正逢霜雪,厚厚一層,人跌入其中,幾乎隱沒。
  
  衛老夫人見蔚明真倒地,不過冷冷嗤笑:「這賤婦,還想著找她的姦夫去嗎!可笑!今就隨這賤婦而去,改日一封信傳給姜老太爺,便說她失足死了,本就是一病撈子藥罐,經不住去了,可怨不得我們衛家頭上!」衛老夫人說罷,便轉頭而去,似不願再瞧一眼那門口倒下的蔚明真。
  衛彥聽過,卻想到蔚明真方才發誓時情景,那般口吻凌厲,語氣堅定,心頭忽然動搖起來。
  難道……她真是被冤枉的?
  
  就在衛彥這般想時,忽然瞧有一人行色匆匆趕來,將身上披著的厚重氅衣蓋在蔚明真身上,將她小心翼翼的裹住後,旋即抱入懷裡。
  而這邊,倒在雪地裡的蔚明真感到一陣暖意裹身,睜了睜眼,模糊見到一張熟悉臉容。
  
  「小叔子……」
  
  正是衛家二郎衛珩。
  衛珩眉心帶煞,待蔚明真開口,驟然面孔一變,溫如暖水,手小心摟住蔚明真的身子,眸子波光柔情,幾乎要把人溺斃其中。
  「真真……我來了。」
  
  蔚明真卻一怔。
  衛珩低頭,額間抵住她,她渾身冰涼,衛珩卻覺得火氣上湧,滔天殺意隱藏在眉間,怕嚇著她一般不敢表現。
  「我帶你走。」
  
  「不——」蔚明真忽生出一股力來,狠狠推開衛珩,她跌在氅衣上,眸子睜圓了,幾乎要把衛珩刻在眼中:「是你,那封信——是你!」
  衛珩眸色複雜,未曾說話,只俯下身要將蔚明真抱起來,「真真,我帶你去尋大夫,你身子不好,別動氣……」
  「滾!」一個冷冰冰的字眼。
  
  衛珩抬眼,正對上蔚明真那恨入骨髓的目光,不由地手指一僵,動作停滯。
  蔚明真笑:「衛家……衛家……我蔚明真就算死,也不再入衛家大門!」話剛落,蔚明真氣血攻心,眼前猛然一黑,倒頭落了下去,似枯葉萎靡,灑落在衛珩的氅衣上。
  「真真!真真——」
  
  衛珩撕心裂肺的吼聲被蔚明真拋在腦後,蔚明真只覺身子一下變得輕了,低頭一看,才發覺自己竟成了一縷幽魂飄蕩在半空裡。
  她嚇一跳,而目光卻不由自主往下看,看到衛珩摟著她的屍身,雙瞳赤紅,好似瘋了一樣喊著她的名字,心頭微動,卻很快被一股怨氣和怒意侵蝕。
  
  早該想到的。
  只衛珩平素待人和善親近,雖見了她總偷偷瞧她,蔚明真到底怕會錯意,說與衛彥聽,又擔心衛彥多想,便強自忍下。
  誰想一日深夜,偏瞧見衛珩站在她門前,靜靜看她,嚇得蔚明真心肝直顫,之後便離衛珩有多遠多遠,避諱得很。而衛珩似再也不曾像之前偷看過她,之後,衛珩請命剿匪,蔚明真便放下心來。
  哪知道……
  
  不過,蔚明真細細回想,倒想起信中一些話來。
  ——等我回來。
  原是如此。
  卻害得她……
  
  蔚明真欲離開衛家這令她厭惡之地,卻見衛彥的身形忽地衝出來,手裡抄著籐鞭,衝著衛珩狠狠一鞭子抽下來。
  蔚明真不由定睛凝視。
  
  「二弟!你就是那姦夫!」衛彥憤怒至極的吼道。
  衛珩抬頭,面上毫無生色:「大哥,是我的錯,錯不在真真。這封信,她毫不知情。是我忍不住……忍不住,害了她。」
  「你、你,你真糊塗!你怎麼能、怎麼能——」衛彥似乎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衛珩視線緊盯衛彥,聲音冰涼:「大哥,我此番回來,本就準備求娶真真。我早曉得,老夫人要你休妻……」
  衛彥臉一白,被人戳中心思,盛怒之下又狠狠一鞭子抽打在衛珩背上,頓時抽出一條深深血痕,血肉翻起,慘不忍睹,「我打死你,打死你這畜生!」
  
  衛珩卻不反抗,他立了功回來,就是為了待大哥休了再風光迎娶蔚明真。
  如今蔚明真沒了,衛珩一生所念幾乎斷了,他想,真真蒙冤受了這一頓鞭打,而他,就用性命還她。
  
  衛珩卻不知,漂浮在半空中的蔚明真聽到他的話,面容震驚無比。
  原來……衛老夫人和衛大郎,早計劃要將她休了。
  因她五年不曾誕下子嗣嗎?
  蔚明真只覺滿心諷刺,衛彥,衛老夫人如此,衛珩又何嘗是個好東西,因一己私慾寫信與她,卻不曾顧及她心意,害她無辜枉死。
  
  這衛氏一家子,蔚明真都不願在見到了。
  蔚明真想罷,便轉身飄去。
  卻隱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呼喊,「真真,真真……」
  蔚明真心下一凜,正待轉頭,一股強大吸力將她整個吸入,蔚明真來不及回望身後情景,就覺眼前摸黑,瞬間失去意識。
  
  蔚明真是被一陣霹靂巴拉的鞭炮聲給吵醒的。
  外頭喧鬧不休,她醒來,只覺額頭隱隱作痛,抹了一把低頭一瞧,竟一手的血。
  蔚明真被手上的血跡嚇了一大跳,她猛地起身來,卻禁不住頭暈目眩,又倒了下去,手碰著了床鋪,這才轉頭打量四周情景。
  
  觸目紅彤彤的佈景,繡著大紅花的床褥枕頭,牆壁上兩枚囍字帖,蔚明真一瞧就明白過來,這是新嫁婦的婚房。
  可是……她早嫁給衛大郎,怎會在新房裡……
  且額頭絲絲疼意侵蝕,蔚明真緩慢起身,她攀著床柱,一步步艱難來到梳妝鏡前。
  菱花鏡中,儼然一張陌生嘴臉。
  
  生得倒煞是嬌艷,大眼高鼻,櫻桃小嘴,肌膚白皙勝雪,只額上一塊凝結的血斑,襯著她一張冰雪般容顏越發蒼白。
  她抬了抬手,見鏡中人也如出一轍。
  蔚明真心下一震。
  
  菱花鏡裡,昏黃暖光下,嘴唇輕輕顫抖,看了好一會,蔚明真彷彿明覺過來她此時境地。
  鏡中人是她,也不是她。
  身子是別人,靈魂是她蔚明真。
  
  可惜看額頭傷勢,新婚夜被襲擊,這新娘子……不好過吧?
  那這新娘子的夫婿呢?
  
  蔚明真想著,朝四周打量一番,卻不見一人。
  房裡就她一個。
  
  她坐在梳妝台前,幽幽淺歎。
  離開了衛家那虎穴,誰想老天還拴著她不叫她離去,看看這鏡中嬌娘柔弱慘淡模樣,蔚明真一時心緒惘然。
  
  砰砰砰——
  門口突然響起一陣凌亂敲門聲。
  
  蔚明真心一緊,手也不由攥起,她倏地朝門口斜眼看去。
  門被人撞開了。
  一個滿身酒氣的身影往前踉蹌走了兩步,似乎不堪重負,噗通倒在地上。
  
  他嘴裡低聲念道:「真真……真真……」
  他聲音含糊,趴在地上的臉翻了個面,堂而皇之顯露在她眼底。
  
  「衛……珩……」
  竟是前世害死她的衛家二郎,她的小叔子衛珩!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我要一頭栽入蘇爽甜的汪洋大海,誰都別攔著我……讓我飛……飛……︿( ̄︶ ̄)︿

第2章

  衛珩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喊他。
  他勉強抬頭,就瞧見梳妝台前坐著身穿新娘紅服的女子,目光驚愕地睜圓了眼,直直瞪著他。
  那額頭沾著一抹血跡,觸目驚心。
  
  衛珩瞬間清明不少。
  他撐起上身來,慢慢從地上爬起來,隨即搖晃著腦袋朝她走去。
  
  蔚明真見衛珩走來,腦海裡的記憶瞬時回到她瀕死一刻時的情景。
  她雙唇慘青,霍地從椅子上站起。
  背脊挺得直直的,一雙眼死死看住衛珩。
  
  衛珩見她目光極度仇視,眼中盛滿敵意,更從中察覺出無比痛恨的情緒,不由皺起眉頭,表情略顯困惑。
  「你……為何如此看我?」
  
  衛珩說著,忽然腦子激靈一顫。
  他定格在原地,腳步不再往前。
  
  她的眼神……她的眼神……
  令衛珩想起一人來。
  他心心唸唸渴盼得手,卻始終無法如願的心尖人。
  
  「真真……」衛珩低低念。
  語聲癡癡眷戀,更透著股深深沉痛之意。
  
  蔚明真秀眉緊蹙,她沒吱聲,只是定定看著衛珩。
  她恨衛珩,恨衛家每個人,衛珩的一封信不過導火線,真正害了她的,是世俗眼光,迂腐制度。
  若她能為衛彥誕下男嗣,恐怕衛老夫人也不會這般厭棄她,若衛彥真心拿她當妻子,信任她,又怎會因一封來路不明的信懷疑她的忠貞?
  
  爹爹曾說,嫁了人,就要以夫為天,事事聽從夫君言,聽婆婆話,可她聽了五年,五年到了頭……落得那般淒慘下場。
  一輩子活下來,事事不曾順心如意,她蔚明真……究竟是為何活成那般模樣了?
  
  她想不通。
  而死了一遭,不想老天不放過她,兜兜轉轉重生而來,居然仍入了衛家。
  不再是前世的衛大郎,而是衛二郎——衛珩。
  
  心思轉動間蔚明真已鎮定下來,她凝神看住衛珩,道:「衛珩。」
  清楚而脆耳的二個字,從蔚明真口中道出。
  衛珩心頭輕顫,他往前踏出一步。
  
  「真真……可是你……」衛珩不敢確信。
  他聲音在抖,連手也在抖,可身體是僵硬的,像被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三月前,明真在他懷裡香消玉殞,而他受了大哥衛彥一頓鞭子,也生生躺了三月。
  
  今晨醒來,卻被押著迎娶新妻。
  
  那時,衛珩模模糊糊感到自己飄在半里,分明瞧見明真身影,可一眨眼便不見蹤影,旋即他也失去意識。
  大夫曾說,初次探脈,氣息全無,不可能是活著了。
  誰想第二日氣色猶在,不像死人,又拖著他繼續診治,只道衛家二郎這病,真稀奇古怪,沒了氣息,人卻活著。
  
  只是始終醒不過來。
  
  可唯有衛珩明白,他失去意識後,又恢復了意識,不過他成了一縷脫離了肉身的魂魄,在外漂浮了好一陣,看衛家上下急得一團亂,心裡一邊諷刺,一邊思念牽掛著明真。
  他想找到明真,他不想明真成一縷孤魂野鬼。
  
  誰知……不知哪兒來的老道上門,說給他辦一門婚事,就能招他魂魄歸來。
  衛老夫人信了,真當和衛彥策劃起來,還貼了八字,尋了一旬終於給尋到一孤女。
  
  奇跡的是,他真醒來了。
  可衛珩卻恨不得自己醒不過來。
  他一想到明真的魂魄還在外漂流不定,便心如刀絞。
  
  然而……衛珩又上前一步。
  蔚明真沉默著,眼神漠然冷清:「衛珩,是你害了我。」
  衛珩聽得,胸口一痛,像被一把斧頭狠狠劈下,心裂開一道縫,空洞洞風吹寒涼,令他喉口一緊,開嗓時已哽咽難忍:「是……是我衝動,未曾仔細考慮,我認罰,認罪,我什麼都認了……可是真真,我找了你……卻找不到你……」
  
  「你找我?」蔚明真奇怪。
  衛珩見她眼底不解,想起自己還是魂魄時候在外漂泊的日子,頓時覺得鼻頭一酸,往前一步把蔚明真給抱入懷裡:「是……明真,你那樣去了,我也跟著你一道去。可找了你三個月,都沒找到你。」
  
  蔚明真聽不明白。
  而衛珩溫熱的身軀,和他撲鼻的陌生氣息,讓蔚明真慌了慌,她伸手推他:「衛珩,你鬆開我,鬆開我……」
  「不,真真,不鬆開,我不鬆開……」衛珩嘴裡嘟囔著,像個要糖的孩童,死活抱住她不鬆手。
  
  「衛珩你——」蔚明真一氣一急,引起額上傷口,暈眩感襲來,蔚明真伸手扶住腦袋,人往衛珩懷裡軟軟倒下。
  「真真?」衛珩之前就注意到她額上血跡,那時他被灌了酒意識不清,之後又因曉得她身份後震驚狂喜而失察,這會反應過來,忙鬆開她。
  
  「真真,你額頭,怎麼會傷了?是哪個該死的賊子……」衛珩不似衛彥從文,他從武,性情利落爽氣,直到遇見那時的蔚明真才改性,如今見心頭寶受傷,衛珩眼底驟然升起陰測寒光來,一副要把傷她之人碎屍萬段的架勢。
  蔚明真抬起手,攀附在他肩頭,才不致倒地,低聲道:「你先扶我到床上去。」
  
  衛珩很聽話,小心翼翼攙著蔚明真到床上。
  她身子晃了晃,衛珩立刻神色緊張的伸手攬住她肩頭:「我給你取紗布和膏藥來,真真你等我。」
  「先別去……」蔚明真伸手要阻止衛珩。
  衛珩都起了半身,聽到她聲音,才轉身握住她的肩膀,堂堂大男子此刻卻軟聲軟語,極溫柔小心的說著話:「真真,我曉得你一定有諸多話想問,可你額頭上的傷耽擱久了萬一惡化怎辦?你等會,我立刻就回來。」
  
  「衛珩……你,你別叫我真真。」蔚明真坐在床上,靠了一會頭暈的感覺沒那麼強烈了,這才鄭重說了句。
  衛珩一聽,眼底飛速劃過一絲黯色,旋即又笑起來,道:「好,明真,你等我!」
  
  「衛珩……」剛叫了一聲,衛珩已經飛快出了門。
  蔚明真表情怔怔盯著關上的門扉,瞧了一會兒忽垂首搖頭,唇角牽起一絲淺微角度,她忽然想起自己摔在雪地裡被衛珩緊緊摟在懷中的情景。
  之後衛彥出現,衛珩同衛彥說的話,似乎還歷歷在目。
  蔚明真心頭觸動。
  
  可她的死,衛珩無疑也有份兒。
  那封信……
  蔚明真握了握拳,深呼吸了一口,忽起手摸向自己傷口。
  
  她一個新嫁婦,如何會受傷躺在屋裡,而那弄傷她的人……又是誰呢?
  再看屋外,連守門的下人都沒,這婚宴……真個淒涼。
  蔚明真想了會,就覺得頭隱隱疼了起來。
  
  如今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待衛珩回來,還得好好問清楚才是。
  
  蔚明真挨著床等衛珩,沒會衛珩跟陣風似的躥門而入。
  蔚明真嚇一跳,見衛珩風風火火模樣,蹙眉道:「這麼急匆匆,不怕被人誤會?」
  「不礙事,他們管不著我。」衛珩說著走上前,坐到了蔚明真身旁,伸手撩開她被血跡沾濕的髮絲。
  
  蔚明真被他的手不小心觸碰到受傷的肌膚,嘶的一聲,頭一偏避開他的手。
  衛珩立馬站起身來,手足無措,神情慌亂又壓著嗓子,低聲柔語極心疼地開口問:「真真……可是很疼?你忍忍,敷藥時是有些疼的,我盡量輕點……」
  「我不是說了,叫你別喚我真真。」蔚明真口氣不佳。
  衛珩人一僵,站在蔚明真面前的大男人,此刻卻宛若孩童般,侷促不安,眼神小心打量她,似感受到她的厭惡,喏喏應了聲:「明真。」
  
  蔚明真見他如此,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浮躁來。
  前世與衛珩,她多避之不及,而說來衛珩罪責不大,這樁事……衛珩不過一個借題發揮的由頭,沒有衛珩,早晚也有別的由頭被衛老夫人拿捏。
  興許……是因為他是衛家人吧。
  且衛珩窺覷她,是明擺著的。
  
  一想到她那時還是他大嫂時,衛珩就心念自己,又想到之前衛珩和衛彥說的休妻一事,和他欲要娶她的打算,蔚明真就有股說不出的彆扭。
  她不想看到衛珩。
  除了要談正事。
  
  她抬眼定定看著衛珩,聲音冷淡:「你背過身去,把膏藥和紗布給我,我自己能來。」說到這聲音一頓,神色頗為複雜,「我待會,有事要問你。」
  「真……明真,你問什麼,我都會說。可上藥還是由我來吧……我有經驗。」衛珩拍了下胸脯,自信擔保道。
  蔚明真看他眉目之間信誓旦旦,她卻緊了緊拳頭,固執道:「我自己來。」
  
  她不是嬌弱貴婦人,說道在衛家五年來,她沒少幹粗活,起初身邊丫鬟還待她盡心盡力,之後隨著衛彥總是夜不歸宿,衛老夫人又看不慣她不出子嗣,連著週遭人的態度都變得輕慢起來。
  偶爾受傷,多是親自包紮處理。
  仔細想想,她果真蠢透了,被擺佈這些年毫無知覺,直到被冤枉不忠才覺醒過來。
  
  對上輩子來講太晚,對這輩子……
  
  蔚明真眼底陰霾濃濃。
  一切……
  才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楠竹,biu~

第3章

  衛珩見她執意要親自動手,本想藉著包紮傷口的機會與她離得近些。
  可見她面龐極其冷漠,餘光瞥見他,也是避之不及,視他如瘟疫般躲開。
  心尖像是被手給攥緊,攥得難以透氣。
  
  衛珩心裡深知,上輩子他魯莽的一封信害得明真受盡冤屈,明真必定恨他至極。
  莫說明真會不會原諒他,就連他都沒法寬恕自己。
  
  衛珩低著頭,一副打罵願挨的模樣。
  好似這般模樣,就能減輕他內心的負罪感。
  但衛珩心裡又存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隱秘念頭,明真失而復得,他再不想明真從他生命裡消失。
  
  蔚明真抬頭,看了一眼衛珩。
  見衛珩低頭不語,好似犯錯的孩童等待長輩責罰。
  心頭微動,卻不言語。
  
  她沉默的轉過身去,正打算起身去梳妝鏡前,不料頭暈目眩,猛地身形一陣搖晃。
  衛珩就站在她面前,見她虛弱不堪一折,情急之下,頓時伸出手攙住蔚明真。
  
  再度被他碰到,蔚明真卻沒氣力推開他。
  反手握住他的手臂,衛珩不愧是經常練武的人,臂膀極有力。
  蔚明真握住後,才站穩一些,等頭暈的感覺去了些許,卻感到眼前視線漸漸生出幾分模糊來。
  
  她眨了眨眼,而衛珩注意到她這點,忙不迭扶著她重新坐回床上。
  「明真,還是讓我來幫你包紮吧。」一面輕輕抓住著她有些掙扎的手。
  
  衛珩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哄孩子似的。
  明真察覺到這一點,微微咬唇,卻不再像方纔那樣繼續抗拒他,似乎是默認了他的行徑。
  
  衛珩一看,頓時喜從心來,可再往她額頭傷口一瞧,又覺得血氣翻湧。
  究竟是哪個不想活的賊子,居然闖進他的婚房裡,還弄得明真受了傷,叫他把那人找出來,非狠狠揍一頓不可!
  不,揍一頓還不行……必須得……
  
  「你倒是動手啊。」蔚明真聲音微弱。
  衛珩立馬回過神來,滿面愧色,先小心翼翼將明真額頭凝固的血跡用清水擦拭淨,隨後用棉花沾了膏藥在額頭傷口處輕輕塗抹,最後用紗布繞了一圈,一面還問:「明真,可覺得緊?」
  蔚明真沒吱聲,她只是搖了一下頭。
  
  如衛珩所言,他確實有經驗。
  他動作很小心,好似怕會弄疼她,始終輕手輕腳,不免慢了些。
  連蔚明真都想催促起他快點弄完了事。
  
  畢竟,衛珩總時不時垂眸看她一眼。
  那眼中若隱若現的歡喜與愧疚,交織成一抹明滅不定的光,令蔚明真心頭滋味難辨。
  
  總算包紮好了。
  感覺好了不少。
  
  蔚明真吐了一口氣,隨即抬起眼來。
  燈光彷彿在蔚明真眼裡編織出複雜的暗網來,透出星點意味不明的冷光。
  「衛珩,我有話要問你。」
  
  衛珩心一跳,老實的坐在她身旁。
  他目光定定看過去,凝視著她一雙心底渴望的眸子。
  
  衛珩:「明真,你問,我衛珩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蔚明真:「你先前說,你找了我三個月?」
  衛珩:「是……」
  
  那三個月他魂魄離體,心中極度擔憂明真魂魄寂寥,可尋了許久仍遍尋不到。
  不時會回到衛家看一眼,曾見到衛老夫人托著他毫無意識的身子哭,也曾見到大哥衛彥站在他床頭,袖中寒光閃爍,幾度欲要在夢裡致他於死地。
  衛珩此刻想起來,都覺諷刺。
  但那時……衛珩心頭只有蔚明真。
  
  蔚明真聲音幽幽:「我不明白。」
  衛珩便如實將那一段經歷娓娓說與蔚明真聽。
  
  蔚明真聽衛珩說了諸多,最多便是關於衛家的事。
  蔚明真似不想聽到衛家這兩字,始終都擰著秀眉,難以舒緩展顏。
  
  任誰聽到那樣一段死後過往,都會覺得異常冰冷難忍。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停吧。我問,你答。」
  衛珩:「……好。」
  
  衛珩大抵察覺出她不喜衛家人,他也是衛家人,可他恨不得自己沒生在衛家,但轉念又想……若不是生在衛家,他又怎會遇到明真,從而傾心歡喜?
  也許在明真看來,衛家與她,是避之不及的蛇蠍□□。
  連同他衛珩,也是當年害她的幫兇。
  
  但他……他是真想娶她,才會去剿匪立功,好回來將她風風光光娶進門。
  她有沒有子嗣,都是他欲明媒正娶的妻子,唯願一生攜手共伴左右的嬌妻。
  
  只是沒想到……
  他一時情動難忍寫下的那封信,會造成之後一連串無法挽回的局面。
  
  衛珩不願再想,想一分明真臨死前的模樣,就彷彿心如刀絞般,恨不得將那日明真身上受的鞭子全挪轉到自己身上。
  
  蔚明真察覺到衛珩表情裡忍耐的痛意,心下一聲唏噓。
  先前她蒙冤托信回娘家,祈求家裡能派人過來,卻被一封斷絕關係的信無情回絕。
  
  想到從不對父親說半句重話,終日賢良重德的娘親,想必一聽這消息……定是心都涼透了。
  蔚明真一生恪守婦德,守盡本分,在家從父,出嫁從夫,事事注重德孝二字,到頭連一身清白都沒保住,被人污蔑慘死。
  而在衛家五年……這般淒涼涼死後,竟是她曾惶恐而避之不及的小叔子衛珩……最在意她生死。
  
  蔚明真看向衛珩,對他,心裡有恨,但這恨比起衛家其他人,不過微末一端,不足掛齒。
  蔚明真盯著衛珩:「我死後,屍身安葬何處?」
  
  衛珩未曾料想她一問竟是這個,不由臉色一變。
  片晌沉默,衛珩才道:「明真……你娘家人之後,來取你了。想來,應是安葬好了。」
  蔚明真眸中光芒凜凜:「衛珩,你別騙我。」
  
  唯有衛珩清楚,他魂魄遊蕩,將一切看在眼中。
  明真屍身歸處,他最掛念。
  
  看到那一幕時……心頭悲極又怒極,恨不得衝上去將那群人給撕爛。
  可他終是一縷幽魂,難以施手,只能眼睜睜瞪眼瞧著……
  
  蔚明真:「衛珩,你回答我。」
  衛珩難以出口,顧及蔚明真額頭帶傷,想她身子虛,怕她聽了會忍不住,半天沒答話。
  便是挨她幾下,要好過讓他親口對明真說出實情。
  
  蔚明真見衛珩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說出來,不免冷笑一聲:「衛家人……果然如出一轍。」
  衛珩激靈一抖:「明真,我不是——」
  蔚明真狠狠說:「你覺得你是為我好,所以你便要瞞著我?衛珩,當初我娘也說,衛大郎是一樁好親事,為我好便叫我嫁了。」
  
  如今這樁好親事,葬送了她的命,真是好!
  
  衛珩目光一震,眼中似藏著劇痛:「明真……」
  蔚明真見他這般,幽聲道:「衛珩,你真不肯說嗎?」
  衛珩:「我說……不過,明真,你額頭帶傷……盡量不要動怒。」
  蔚明真眼神冷漠:「衛珩,你別忘了,我是冤死的。」
  
  蔚明真的話令衛珩心上說不盡酸楚,他默了一晌,便低聲說來:「你死後,蔚家的人不肯收你的屍骨,並將你從宗譜上除名,說蔚家再沒你這人。可之後,你娘親苦苦哀求蔚老太爺,終於還是將你屍身要了回去。因你除了名,便沒法葬在蔚家墓地,因此你娘親就將你……葬在荒郊的山頭上。」
  說到這,衛珩停了下來。
  
  蔚明真正聽得入神,她本以為娘親同父親一般,會決心與她這不忠女兒撇清關係。
  不曾想……死後,娘仍將她安葬了。
  
  「之後呢?」蔚明真問。
  衛珩:「之後……你娘親說『希望你下輩子……不再入衛家』。」
  蔚明真心頭撼動,娘親……竟是曉得,她是被冤枉的嗎?
  
  可那封回絕信……又是怎麼回事?
  那筆跡,分明是她娘親所寫。
  
  蔚明真眸光微斂,看著衛珩的臉,她厭恨衛珩對她的窺覷之心,可衛珩說的話,蔚明真信。
  蔚明真忽而覺得……她的死,並不簡單。
  
  彷彿無形裡有一雙推手,一步步將她推入絕境。
  思及此,心頭泠泠,好似寒氣上湧,將她全身裹住。
  
  沉默良久,蔚明真才繼續問:「就到這嗎?」
  衛珩卻極緩慢的搖了一下頭:「不止。」
  蔚明真:「你說……」
  
  衛珩看了一眼蔚明真,彷彿在斟酌,要怎樣才能把這番話說出來。
  蔚明真的眼睛,直直的,專注的,一瞬不瞬的盯著衛珩。
  
  彷彿有光亮爍爍逼人,衛珩沉了沉聲,道:「蔚夫人走後,有人……將你屍骨挖了出來。」
  蔚明真瞳孔驟然一縮:「你說,有人……挖了我的屍骨?」
  
  終於還是說到這了。
  
  衛珩:「是。」
  蔚明真:「挖出來……做什麼?」
  
  蔚明真彷彿對此感到極度的不可思議,竟然會有人,在她死後挖她屍骨。
  
  「配陰婚。」
  
  分明是七月裡的夜,蔚明真卻感到一陣徹骨寒氣凍住全身,冷得她舌頭僵麻,吐不出半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追妻什麼滴……作者君表示很吃這一套,嘻嘻

第4章

  舌頭的麻意慢慢褪去,身上的寒氣卻始終縈繞難以消散。
  蔚明真睫毛輕顫,閉了閉眼,緩緩從口中吐出一口濁氣。
  
  再度開口,已恢復冷靜:「配的誰?」
  衛珩看她目光清明,不曾一絲動搖,好似任何事都無法撼動她。
  
  分明前一秒驚愕震撼,這一刻竟變得異常鎮定。
  
  衛珩微微晃了晃神,想到很久前夜深濃郁時,他站在門口盯著她。
  那時身邊兄弟一個勁催促他找女人,灌了他許多酒。
  腦袋昏沉著,似乎有事去尋衛彥,卻跌跌撞撞走到她的院子外。
  
  她那時看到他,眸子儘是慌色,好似被嚇著了。
  
  畢竟,他是她名義上的小叔子。
  同樣也是個男人。
  
  被沉醉酒意熏蒙了眼的衛珩,就在想踏出第一步時,看到她眼底驟然浮現的厭憎之色。
  倏地腳下一頓,就見她眸光恢復清冷疏離之色,立即轉身返回屋內。
  
  她一直都是如此。
  一直都能很快的調整過來。
  分明恨他至極,卻能夠拆分出真情假意,願意信他的話。
  
  他貪戀她幾乎入骨。
  而她看他,依舊眼神冷漠。
  
  衛珩吸了一絲氣,腹腔裡有股難忍的疼意。
  他寧願……寧願她偎入他的懷中,痛哭發洩也好,憎恨打罵也好,也好過這一刻冷靜得令人覺得不真實。
  
  「明真……」
  
  衛珩良久沉默後,卻只叫了她一聲。
  蔚明真目光微動,未曾開口。
  
  衛珩定了定神,同樣是這濃郁夜色裡,他和她的新婚房裡,談的卻是這種令人心底發寒的事。
  可轉念一想,明真如今能重新回來,且站在他跟前,活生生的已是恩賜,何必奢想這麼多?
  
  況且,關於挖了明真屍身的人,衛珩也想找出來。
  他不再煩心這些無關打緊的事,繼續道:「之後,我隨那群人而去,來到西郊口張地主家中。原是剛死了小兒子,怕去了地底下太寂寞,便出了極高的價錢。先前本差點配成了,聽那幾人口中說是活人。後來出了意外……應該是逃了。」
  
  便放棄了活人,轉求死人?
  恰巧,她一個通姦失了宗譜姓氏,等同無名無姓之人被埋在郊外上頭,屍身還不是想用就用?
  誰會在意?
  
  可娘埋葬她的地點,想來應是僻靜之處。
  誰會知曉……且擅作主張,把她屍身配了陰魂。
  總不會有人盯著新墳,專門幹這種損陰德的事吧?
  
  蔚明真思來想去,總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想了會,蔚明真才道:「你可認得那些人?」
  衛珩連忙搖頭:「我怎會認識那種該死的奸人?」
  蔚明真見衛珩誤會了她的意思,微微搖頭:「不,我是問你,可記得他們面貌,清楚他們來歷?」
  
  衛珩鬆了一口氣。
  他目前雖然在明真心中印象為負,且前科嚴重,但衛珩還是想在明真心裡爭取從良轉好的機會,可不像被破壞了他建立好感的機會。
  
  衛珩搖頭,如實道:「都是頭回見,可我卻記得住模樣。」
  
  記得住模樣?
  那就好了。
  
  蔚明真心念道,隨即又看著衛珩問:「此事你如何看?」
  衛珩:「明真……你是指……」
  「被挖墳配陰婚之事。」
  衛珩沉默一晌,才說:「我覺得……不會是無意。」
  
  蔚明真唇角牽動一絲輕乎極微的笑,透骨寒涼。
  蔚明真:「那就是有心人做的。」
  
  衛珩聽了蔚明真的話,也覺得這麼做的人是認識明真的,可以說,從明真死後,到蔚夫人求老太爺將她屍身取回,一直到埋葬,興許全程都在旁盯著。
  思及此,寒氣油然而生。
  
  衛珩聲音痛恨:「能幹出這種虧損陽壽之事的人,必定心腸惡毒至極。明真……你可曾與人結怨?」
  
  結怨?蔚明真仔細一想,她五年來不曾和外人紅過臉,唯獨被衛老夫人說上兩句關於子嗣問題,而衛彥待她,雖不如最初時恩愛體貼,後邊也還算相敬如賓。
  什麼人恨她如此之深?
  竟連她屍身都不放過,要拿去配陰婚?
  
  蔚明真努力回想,終究還是深深皺眉,搖了搖頭:「若非要說恨我之人……我思來想去,也就剩……」語聲一頓,蔚明真目光落在衛珩身上。
  衛珩見明真眼神在他身上凝固半晌,情緒頗為複雜,頓時回過味來:「明真……我大抵知道你在懷疑誰了。不過,我這三月來不時會回一趟衛家,衛老夫人……或是,衛彥,應是沒機會這麼做。他們也不清楚蔚夫人將你埋葬何處。」
  蔚明真聲音涼涼:「衛彥畢竟是你大哥,衛老夫人也是你親人……」
  衛珩臉色難堪,手心微微攥緊幾分,他不該說……她心裡一定還極其憎恨衛老夫人與衛彥。
  
  蔚明真瞧衛珩沉悶不語,忽生出幾絲煩躁來。
  她奚落兩句,他這邊就難受了?
  蔚明真不免口氣冷淡:「衛珩,我的死,你也有份兒。你休想我會與你同夫妻一般共處。但在外人眼中,我可以裝樣子出來。至於明早向衛老夫人請茶敬禮的事,你便說我不慎受傷,不便出面。你應當也不想我這模樣被衛老夫人瞧見吧?」
  
  衛珩眼見明真眼神涼薄,口氣也不甚好,心知她絕不會輕易原諒衛家。
  衛家坑害她至此,衛珩卻畢竟身為衛家人,面對此境地,著實兩難。
  但冤有頭債有主,若明真想報復衛家,他……願意站在她身邊。
  
  「明真,我會幫你的。」
  
  蔚明真冷不丁笑了一下:「你是該幫我的。」
  衛珩聽出她話裡藏話,如今境地,明真是不得不靠他。
  怕明真誤解他的意思,衛珩又解釋了一遍:「明真,我衛珩是心甘情願的。明真……你即便拿走我這條命,衛珩也絕不說一個不字。」
  蔚明真輕輕搖頭:「不,衛珩,我不要你的命。但我要你做的……怕比這個,更讓你難以接受。」
  
  他的命,她要來何用?
  況且,衛珩不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算一算,衛老夫人,衛彥,蔚府裡截下她信箋,仿冒她娘親寫回絕信令她萬念俱灰之人,極可能,也是派人挖出她屍骨的人。
  前兩者她至少看得見,而後者……隱沒在暗處,做這些偷雞摸狗險惡至極的事,更令人發楚膽寒。
  
  蔚明真想罷,而衛珩思考著蔚明真的話,心緒沉重卻眼神堅定:「我會幫你的。」
  聽他重複而堅決的再次說了一遍,蔚明真不由地打量過去,眼神落在衛珩臉上。
  
  默了一晌。
  
  緊接著,撇開目光,聲音很輕:「若讓你下手……屠了衛家滿門,你也會幫我嗎?」
  衛珩瞳孔一緊:「明真……」
  蔚明真輕淡一笑:「不過,我不會做這種傻事。」
  
  抄著一把刀子就上前把仇人扎死,這種事她蔚明真不會做。
  何況,光是性命,未免太便宜那些曾辱她致死的人。
  
  蔚明真閉了閉眼,腦中裡好似劃過一道道猩紅記憶。
  她受的每一記鞭抽,都觸目驚心。
  她被污蔑的每一句話,都心寒膽戰。
  直到死後,仍有人利用她的屍身賺取錢財。
  
  一生到頭,蔚明真連回憶都不願再回憶。
  
  蔚明真輕喘一聲,目光緩緩睜開,落在衛珩面上:「我不會趕你出去,畢竟被衛家其他人瞧見,會不好看。但我不會與你共枕。」
  蔚明真意思很明白,她沒辦法和害死她的幫兇同床,可衛珩是她目前唯一能夠提供援手的人,蔚明真不會一時意氣用事別衛珩趕出千里之外。
  
  僅是能夠共處。
  也是她盡力的容忍。
  
  衛珩瞧著身邊的人。
  他挨著她的臂膀,而蔚明真下意識靠著床柱,身子偏側過去,有意識的躲開衛珩的靠近。
  
  衛珩知道,她不願觸碰他。
  之前他一時情緒激動,失控擁住她,面上驚亂無措,好似他會欺負她。
  衛珩不會的,他萬不敢再傷她,再像上輩子一般魯莽行事。
  衛珩小心賠笑:「明真……我是歡喜你,是想碰你……可我不會,不會在這個時候……做那樣畜生不如的事。明真,我會守在邊上的。你放心睡……」
  
  他想,明真雖不願與他同床,可願意讓他在同個屋裡頭一起呆著,衛珩便已是萬分歡喜。
  畢竟,曉得她還活著,看著她還在眼前,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蔚明真見他態度極其低微,堂堂大男人,這般在她面前低聲下氣。
  她從未曾見過,誰在她跟前這般討好示軟。
  
  蔚明真看在眼裡,心底略不是滋味。
  她恨衛家的人,衛珩同樣免不了責,可衛珩對她的心意……又令蔚明真束手無策。
  
  想著額頭忽然泛起一絲暈眩之意,她身子晃動了一下。
  衛珩一看,緊張得想伸手來攙她,卻被蔚明真避開。
  蔚明真聲音清冷:「你起身。」
作者有話要說:  衛二會堅定的走小棉襖暖身路線,痛並享受著,蛤蛤~

第5章

  衛珩見蔚明真臉色不佳,眼中不忍又心疼,伸到半道上的手,僵了僵,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衛珩從床邊起來,站在床畔叮囑:「你好好歇息養傷。」
  蔚明真沒搭話,而是自顧自的掀起被子來,隨後緩緩躺下。
  蔚明真背對著衛珩。
  氣氛低壓沉悶。
  
  衛珩見她不理睬他,也只是咧嘴呵呵笑了聲:「明真,我睡了。」
  蔚明真忽道:「枕頭……拿去。」
  她受了傷,氣力虛,說話始終都輕輕的,可衛珩還是耳尖的聽到了蔚明真說的,不由地一陣欣喜。
  
  她還是心軟的,會關心人的。
  
  衛珩喜滋滋地想罷,蔚明真忽地又補了一句:「你若晚上敢碰我一下,我不會客氣。」
  衛珩頓時臉往下一拉,眼眸垂著,目光黯淡地應了聲:「明真……我不是那種人。」
  蔚明真沒再接衛珩的話。
  衛珩往前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往蔚明真那探去。
  蔚明真還沒閉眼,察覺到他的動靜,側了側首,衛珩飛快縮回了脖子,沖半轉過臉,緊擰著眉頭的蔚明真笑了下:「我這就睡……這就睡……」
  
  衛珩抱著枕頭,將備用的被褥和蓆子從櫃子裡拿出來鋪在地上,隨後把枕頭往上一放,然後走到亮著的那盞燭燈前,吹滅了燭火。
  屋內頓時一片黑沉。
  唯有縫隙裡一絲洩露的月光,照在已經躺下來,蓋好被子的衛珩身上。
  
  衛珩睡的方向和蔚明真一樣。
  衛珩注視著蔚明真的背影,纖瘦細弱,腰不堪一握,看起來柔軟無骨,需要被人悉心呵護。
  衛珩心想,他會保護好明真,不讓明真再受一點傷。
  
  剛這樣想罷,蔚明真轉了一個身,正好看到凝視她背影的衛珩。
  蔚明真眉心裡毫不遮掩地顯露出對衛珩的不滿和厭煩,唇咬了一下,立即翻身對著牆壁。
  
  氣氛又一下靜了。
  陷入一片死寂,且令人尷尬異常的氛圍裡。
  
  衛珩心頭泛起一絲酸意,他想,要明真一時半會對他敞開心懷,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但任何事都沒有絕對,他既然認定一人,就絕不放棄。
  從前是,現在依舊。
  但他不會像從前那樣,不經允許就擅做主張。
  他會讓明真慢慢的,從討厭……變成喜歡。
  
  自我安慰了一番後,衛珩便睡下了。
  可到了後半夜,衛珩模模糊糊聽到一陣響動。
  像是人聲,攜裹著倉惶混亂的低語。
  
  衛珩一下睜開眼,這回卻清晰聽見了。
  
  「我沒做……我沒做過……」
  
  是睡在床上的蔚明真發出來的。
  
  「明真……」衛珩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一個跨步來到床上。
  情景之下,顧不得蔚明真之前的交代,伸手將她抱起來。
  
  蔚明真陷入了夢魘裡。
  嘴裡喃喃不休,渾身都在發抖,彷彿怕極了。
  
  「明真,你沒做過……是我,我的錯……」衛珩摟住明真的肩頭,她的體溫很涼,渾身彷彿一點熱度都沒有。
  衛珩伸手捧住蔚明真的臉,見她雙唇慘青而蒼白,抖唇皺眉,面龐惶然。
  衛珩心疼極了,下顎抵在明真的額頭,將她小心安放在懷中,低聲說著:「明真……沒人會欺負你,我在這兒。那些欺負你的,我會幫你報仇。明真……明真你聽到了嗎?」
  
  知道她聽不到,衛珩還是一味說著。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吐字清晰。
  
  說著說著,衛珩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彷彿逐漸安靜下來。
  細密的汗漬在額頭滲了些許,衛珩從懷裡取出一條絲緞的帕子,將她額頭上的汗拭去。
  
  懷中身子漸軟下來,她的面容安詳許多,唯有輕擰的眉目之間仍烏雲濃重,陰霾沉沉。
  衛珩曉得,明真放不下。
  她需要時間。
  也需要……有人在她身邊。
  
  衛珩想,他會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的。
  上輩子晚了一步,不曾實現,這輩子……才剛起步。
  
  一切都還看得見。
  都看得見。
  
  衛珩緊緊抱住了蔚明真。
  
  這一刻,衛珩貪戀至極,彷彿全然忘了蔚明真警告過他的話。
  
  翌日清晨。
  
  蔚明真想醒來時,天已亮了。
  她眼皮很沉,似乎後半夜,被人狠狠碾壓過,渾身骨頭都痛。
  
  衛珩比蔚明真起的早許多。
  蔚明真剛醒,衛珩就已經候在旁邊。
  
  剛才吩咐丫頭準備了溫水,親自端了上來。
  
  「明真。」
  
  蔚明真聽到聲音,意識幾分朦朧,她慢慢睜眼,循著聲音看去,見是衛珩,便伸手揉了揉額頭。
  衛珩上前來,正要扶她起來,卻被蔚明真拒絕:「你先坐那吧,我自己會來。」
  
  她是病人,不是廢人。
  衛珩沒必要事事親力親為的來伺候她,襯得她宛若被人抽了手筋腳筋似的連動都不會動了。
  
  蔚明真在床坐了會,覺著腦袋清醒了些,才撐著床沿慢慢起身。
  走到桌前坐下,衛珩端來的洗臉盤放在上頭,蔚明真將袖子挽起,伸出手浸入水中,抄起些許清水在面上輕輕拍打。
  溫水略微冷了點,可這樣的溫度,似乎更令人頭腦清醒。
  
  如今剛開春沒多久,晨曦微露的清晨空氣裡透著幾許涼意。
  不過蔚明真倒不覺得怎麼冷,她是和衣睡的,身上還穿著新娘喜服。
  
  旁邊睡著衛珩,她多少不那麼放心。
  就怕他……思及此,蔚明真忽地腦中閃過一些模糊片段。
  後半夜時,她隱約記得……似乎有人在耳邊說話。
  
  聲音輕輕柔柔,卻頗為熟悉。
  蔚明真狐疑抬首,朝衛珩掃去一眼。
  
  衛珩見蔚明真看來,且眼神還帶一絲探究,忽地就想起他趁著她入魘抱著她的事情,頓時一陣心虛。不過衛珩萬不想明真討厭他,糾結許久,還是決定全盤托出。
  
  「明真……其實……」但衛珩話未完,門口就有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接近。
  
  「二公子,老夫人說,她會親自過來看您。」
  
  蔚明真聽到外頭聲音,看向衛珩。
  衛珩眉頭一擰,他知明真此時絕不會願意看到老夫人,正打算出門回絕,不想蔚明真忽地朝他伸手。
  手輕輕搭在衛珩的腕上,衝他輕微搖頭,並輕聲說:「我見。」
  衛珩眼底生出困惑之色:「你昨晚上不是……」
  
  「我見。」蔚明真又重複一聲。
  
  隨後不管衛珩眼底一閃而起的訝異,轉過身,拿起放置在床頭櫃上的常服。
  
  衛珩幾步上前走到蔚明真身旁:「你為何……突然改變主意了?」
  蔚明真側首瞥了衛珩一眼:「我本是不願見的,但既然衛老夫人親自過來,難道還能將人給趕出去?」
  衛珩有些急了:「明真……我今晨已命人同老夫人說過你身子不適,不便見人。你若不想,我可以……」
  蔚明真低笑一聲,眼睛注視著衛珩:「衛珩,我沒你想像中的那麼弱不禁風。」
  
  衛老夫人若知曉她托人來給衛珩沖喜的人是她蔚明真,是她口口聲聲篤定與人通姦的賤婦,怕立時就氣得暈過去吧。
  
  不過,揭露真相的時機不是現在。
  日子很長,她和衛家結下的孽緣……她會親自理清。
  
  蔚明真同衛珩說罷,便轉身對著鏡子梳妝,一面說:「我要準備換身衣裳,你出去吧。」
  衛珩:「明真,你無須勉強。」
  蔚明真冷冷淡淡:「衛珩,請你出去。」
  
  衛珩半張的嘴被她掐斷,站在蔚明真身後看著她。
  她背影纖瘦,卻挺得筆直,像風霜肆虐下的臘梅,堅定不摧。
  
  她是下了決心了。
  
  衛珩心想,默然轉身,將門輕輕帶上。
  在外頭站著,風裹著一絲寒氣吹在身上。
  
  他穿得不多,出了屋子,就冷起來了,不由裹緊幾分。
  直到裡頭人拾掇好,從裡屋打開門,衛珩才轉過身,眸光一定。
  
  蔚明真稍稍塗了點脂粉,蒼白面容看起來精神不少。
  細腰纖柔,面龐賽雪,瞳孔宛若珠玉明亮,。
  只是眸子一朝衛珩望來,便頓時冷下來。
  
  衛珩從昨日起就受盡了蔚明真的冷眼,到此時,已立刻練出一張賴皮臉來。
  衛珩沖蔚明真笑呵呵咧著嘴角:「明真,你真好看。」
  
  蔚明真一聽,秀眉輕蹙,臉色頓時顯得微妙起來。
  
  她心裡曉得衛珩對她存著怎樣心思。
  終究不自在,便沒回他那話,直接返身就回到屋內坐下。
  衛珩沒討到好,卻一點不氣餒,跟著蔚明真進來,卻把門留著,省得待會衛老夫人過來被指摘不周到。
  
  蔚明真梳理花了會功夫,算著時辰,從衛老夫人的靜軒閣出發到這,一會就能到了。
  直到一炷香都會滅了,衛老夫人終於姍姍來遲。
  
  蔚明真聽到了腳步聲,卻坐在椅子上沒起身。
  
  衛老夫人人站在門外頭,重重咳嗽一聲。
  竟沒人出來迎接?不免心下一陣不快,珩兒心裡有氣就算了,怎麼這孫媳婦也沒規沒矩的?
作者有話要說:  打臉啪啪響,收藏快快來~

第6章

  衛老夫人想著,遍佈皺紋的老臉往下一拉,褶子皺得更深了。
  衛老夫人身旁的丫鬟蓉蓉,也就是適才來知會過的。
  蓉蓉打量一眼老夫人臉色,腦子倒機靈,立時上前邊衝鋒挑頭。
  蓉蓉掐一把嗓子,尖聲尖細的高喊:「二公子,二夫人,老夫人到了——!」
  
  裡頭的人從衛老夫人咳嗽時就聽得一清二楚了。
  
  而蔚明真端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看樣子就不準備出去迎接衛老夫人。
  衛珩看向蔚明真,蔚明真也目光淡淡凝視衛珩。
  
  外頭。
  
  蓉蓉喊罷,也不曾見裡頭人出來。
  衛老夫人臉孔沉了下去,而旁側年歲已高,顯然在衛家做事多年的王媽子機警上前了一步。
  王媽子道:「老夫人,老奴進去請二公子吧。」
  
  這二公子心頭怕還氣著老夫人。想是故意的,但那位小媳婦該出來相迎,卻也不見身影。
  興許,是二公子拉著人不讓出來。
  
  王媽子想,衛老夫人心底也有氣,雙方都互相僵持。
  場面下不去,到底是不好看。
  
  再者她也是瞧著二公子長大的,二公子打小性子就倔,同他父親一般。
  她便充當和事佬,同衛老夫人請了命。
  
  衛老夫人聽王媽子話,一想她這大孫子被那賤婦給騙了,連二孫子都被迷得七暈八素,氣得她腦子脹痛。
  原本衛老夫人也半信半疑那老道之言,見老道信誓旦旦,就姑且一試,誰想,剛把婚事辦起來,人就真醒了。
  
  這趕忙二話不說就快速籌備,把人先塞進去。
  屆時再給衛珩納幾個妾,自然也就將那賤婦忘了。
  
  想到那賤婦坑害了她接連二個孫子,衛老夫人又覺得頭生生痛起來。
  沖王媽子一揮手,王媽子笑了下,轉身進了屋內。
  
  她一眼就瞧見那坐在椅子上,剛入了二公子門的小媳婦。
  乖巧溫順的坐在椅子上,見有人進來,一對杏眼輕輕望過來。
  
  蔚明真看到了王媽子。
  前世在衛老夫人打下手的,也正是將她那所謂的偷情醜聞給揭發出來的人。
  
  一個個都上門來了。
  挺好的。
  
  蔚明真沖王媽子笑了一下。
  唇角輕乎極微的一動,眉目溫淡,眼底浮沉不定的光,卻熾濃似火。
  
  王媽子被她視線一看,心裡莫名跳了一跳。
  
  分明模樣嬌弱,額頭還傷著了,這怎麼……竟令人有些發楚。
  王媽子擰起眉,似不太高興被人這般瞧著。
  蔚明真卻很快收回看向王媽子的眼神。
  
  衛珩此刻出聲:「王媽子,怎麼不見祖母進來?」
  王媽子見二公子裝糊塗,便攏著袖子說:「二公子,老奴瞧著,二夫人一點輕傷,不至於連請茶問安的小事都做不成吧?」
  
  王媽子往旁側蔚明真身上瞅了眼,把矛頭指向剛進衛家門的蔚明真。
  蔚明真見王媽子將話茬提到自己身上,剛準備開口,被衛珩出聲截下:「我衛珩的妻子,新婚之夜無緣無故受了傷,我倒還想追究此事來著。如今……想歇一歇都不成了?況且,王媽子既然說請茶問安是小事,不妨請祖母進來,將這件小事擺在這屋裡,何必勞師動眾再叫人過去挨那份罪?」
  
  「挨罪?珩兒,在你心頭裡,你祖母竟成了那般虎狼惡毒之人了嗎?」
  
  衛老夫人在外頭聽到裡面人的話,把衛珩說的,一字字都聽得分明清晰,心頭一陣絞痛。
  她做的,都是為了衛家著想。
  可她這親孫子,怎麼就是不理解她的苦心呢?
  
  待衛老夫人說罷。
  衛珩便從椅子上起來。
  蔚明真也跟著衛珩一起站起來。
  衛珩看向蔚明真,搖頭道:「我去和祖母說。」
  
  衛珩說著時,掌心輕輕往她手上搭。
  蔚明真下意識一側臂,令衛珩手落了空。
  衛珩仍是朝她笑了下,沒說什麼,便逕自朝前走。
  
  衛珩走出屋外。
  衛老夫人見衛珩人出來了,且健康無損,比起今晨發了癲嚷著要尋蔚明真的他不知好上百倍。
  至少,能冷靜下來了。
  
  衛老夫人鬆口氣,緊接著衛珩的話,卻立時令她一陣揪痛。
  衛珩說:「祖母,害死一個明真不夠?您難道還想害死第二個嗎?」
  
  害死……她害死蔚明真?
  衛老夫人變了臉色,她不想聽到蔚明真這個名字!
  
  衛老夫人重重哼了聲:「珩兒,你如今腦子還拎不清!祖母曉得,你是被那賤婦給蒙騙了,才做出那等事來!而今,新媳婦給你娶來了……祖母到時再給你納幾個妾,你合著挑揀些你如意的……至於那蔚明真,你給祖母早早得忘了為好!這就是個害人精!」
  
  衛老夫人字字裹著勁,帶著對蔚明真的憎惡與恨意,力道極重。
  
  衛珩聽了,面孔頓時沉下來,眼瞳幽暗:「祖母為何就斷定,是明真蒙騙我,卻不相信明真是清白的?那封信,大哥應當同祖母提了,是我衛珩親筆所寫。上面所書之言,皆是我衛珩肺腑之言,絕無一絲虛假之意!祖母,明真她不是害人精,她是我衛珩心愛之人!明真已逝,請祖母莫再用這等言語侮辱糟踐明真的聲譽!」
  
  「清白?聲譽?珩兒你真好糊塗啊!那賤婦都做出這般穢亂不堪之事,竟勾搭自己的小叔子,你怎還向著她!」衛老夫人痛心疾首。
  
  她就想不明白了。
  衛珩為何這般著迷蔚明真?
  
  那女人平素悶葫蘆一般,連肚子也孵不出一個蛋來,卻偏偏還要求大孫子絕不能納妾?
  這是何道理?
  
  她身為衛家掌事的,豈能容大房香火斷絕在蔚明真這賤婦身上?
  這才攛掇著大孫子休妻另娶,誰想……這賤婦好本事,竟還勾住了她二孫子的魂!
  
  「祖母……真正糊塗的人是你!明真一向潔身自好,從未曾生出過你說的那種念頭來。企圖誘導明真的人是我衛珩,對明真心懷不軌的也是衛珩,害死了明真的……除了祖母你,大哥,衛府上下漠視明真冤屈的……還有我衛珩!」衛珩說著說著,語調激動起來。
  
  分明曉得,裡頭人聽得一清二楚。
  他顧自說著:「是我衛珩……衛珩糊塗……不該寫那封信,讓明真蒙受不白之冤。是我……」
  
  這般真切痛楚,連眼都紅了。
  
  衛老夫人聽得震驚,好似被衛珩這番話嚇到了。
  衛老夫人緩了一會,才慢慢搖頭,低喃道:「不……不會,怎會是老身的親孫錯了……不……珩兒,你沒錯,是她——是那害人精勾了你的魂!祖母得打醒你,打醒你!」聲聲凌厲,甚至舉起枴杖來就要往衛珩身上打去。
  
  衛珩猛地抬頭,眼神定定地看住衛老夫人:「祖母,我再重申一遍,明真不是害人精。」
  衛老夫人瞪大了眼:「珩兒——」那高舉的枴杖懸在半空,沉沉壓著衛老夫人的手臂。
  
  王媽子就站在門口,看著這祖孫爭執的一幕。
  忽地餘光似瞥了門裡依舊安然穩坐的新媳婦一眼,竟瞧見那新媳婦……在笑?
  
  王媽子以為眼花了。
  再定睛一瞧,就見那新媳婦眼睛烏溜溜的,正對著她,衝自己明晃晃一笑。
  
  這回,可真是沒眼花了。
  
  外頭吵得熱火朝天,裡頭這嬌滴滴娘子,卻面帶微笑。
  王媽子方才就覺著她楚人,這回仔細瞧著,忽覺心頭一梗。
  
  那打量人的眼神,竟依稀看到些許……大夫人的影子?
  那位看似淑良賢德,卻勾搭了二公子的大夫人。
  
  怎可能……那位大夫人,不早死在雪地裡?
  還被蔚家大夫人把屍身給要了回去……
  
  總不會……是還魂吧?
  
  王媽子想著,心底一抖,渾身發麻,陡時避開了蔚明真的眼。
  
  這等怪力亂神之事,怎可能發生?
  
  王媽子想著,蔚明真忽地從椅子上起了身來。
  王媽子打眼瞧去,見那新媳婦人朝著她走來。
  
  眼神依舊直直的,王媽子被盯得倒退一步。
  直到蔚明真走到王媽子跟前,輕輕瞥了一眼她。
  
  一想到那絕無可能的事,王媽子卻感到肝膽都顫了起來。
  
  蔚明真已挪開目光,不再看王媽子,而是越過她往衛珩的方向走去。
  衛珩聽到後頭的腳步聲,和一絲微弱的呼吸。
  衛珩轉頭,看見蔚明真從裡頭出來,頓時眉心一擰道:「明……你怎麼出來了?」見她身形略微搖晃,心疼伸手想來攙她。
  
  誰想,衛珩的手還沒扶上去,蔚明真的手卻率先伸過來,輕輕搭在衛珩遞過來的手臂上。
  
  衛珩目光微變。
  蔚明真衝他虛弱一笑:「夫君……莫要因這些小事同祖母置氣了。是我的錯,我該親自去拜見祖母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上輩子白蓮花,這輩子黑蓮花,□,妥妥噠~
小衛:明真咋樣我都喜歡~

第7章

  衛珩聽著身邊人的話,微微失聲:「你怎麼……」
  蔚明真卻彷彿看不到衛珩的表情,她看著衛老夫人,模樣柔弱,神態淒苦:「老夫人,媳婦這就給您上茶……」她說著,剛一轉身,人就忽地倒了下去。
  
  「明真!」
  
  「明真?」
  
  前一聲是衛珩心疼擔憂的聲音,後一聲是衛老夫人驚愕震詫的聲音。
  
  蔚明真被衛珩伸手攙住,緩緩起身,行動勉強不便,一隻手還扶著額頭,形容蒼白:「是……我生來就是孤女,被販子轉手幾次,從來賤名一個。夫君說……從前的名兒不甚雅觀……從今後,就讓我叫明真。」
  
  衛老夫人聽到她口中被轉手幾次時,眼底升起一絲鄙薄之意,又聽她後頭說的話,不覺想起那厭惡憎恨之人,頓時喝道:「不准叫這個!」
  
  衛珩卻從蔚明真的改變裡,隱約明白她要做什麼了。
  衛珩低下頭來看著身子半依偎在懷裡的人,眸子爍光閃動。
  
  默了一晌,順勢伸過一隻手,臂彎摟住明真細瘦的肩膀,將她扶起來的同時,轉頭堅定道:「她就叫這個名字!」
  
  「不可!」衛老夫人重重敲了敲枴杖,在地上幾乎要砸出一個坑洞來。
  「如今明真嫁與我為妻,我是她夫君,我自能為她做主。她無依無靠,無名無姓,被人強逼著沖喜已是極大不幸。明真這名兒清清白白,我說她能用,她就能用。」
  「清清白白?好……好好,珩兒,你就非得同祖母過不去,要和祖母唱反調,是不是?」
  
  衛珩眼神漠然的看著衛老夫人,逐而垂首看著明真,表情一下變得柔軟起來:「明真……你可喜歡為夫為你取的名字?」
  蔚明真抬頭,見衛珩立時明瞭她的意圖,且順著她鋪的台階走得這般順暢,不由勾起嘴角,露出一絲淡笑:「喜歡……」
  
  她當然是喜歡的。
  因為,她就是蔚明真啊。
  
  她笑著,透著淺微恍若隔世般的悵惘之情。
  
  衛老夫人瞧著衛珩同這新媳婦抱在一起的一幕,不覺目光盯住衛珩懷裡頭的人。
  
  如這般身份卑賤的女人,原本是決計進不了衛家門的,若非那老道說,只有這孤女才喚得醒珩兒魂魄,衛老夫人便怎麼也不可能將這女人配給珩兒。
  而今配也配了,珩兒果真活了。
  那這女人……自然就沒作用了。
  
  衛老夫人想罷,陡然提聲:「你若執意如此,叫就叫罷。這等卑賤身份,也倒相襯。」鼻尖裡冷哼一聲,她又加重口氣緩緩說,「過兩日,祖母就給你納幾個身家清白,模樣頂好的姑娘。那賤……那個人,你自然也就忘了。」本張口欲叫賤婦,可一看到衛珩沉鐵般的臉,一對眼灰濛濛透著冷鬱暗色,便改了口,稱呼那個人。
  
  衛珩一聽,卻絲毫未曾猶豫,果決道:「我不會另外納妾。我只有一個妻,就是明真。」
  衛老夫人面上肉褶都擠在了一起,顯得極為不滿:「珩兒,祖母是為你好!你怎就不聽呢?」
  衛珩眼神堅定:「我衛珩今生,只會娶一個妻子。祖母,你不必好意替孫兒納妾,孫兒恐是難以消受!」說罷,沖衛老夫人一彎腰垂首,過禮後轉身就要進屋。
  
  衛老夫人見衛珩軟硬不吃,不由大怒:「珩兒,你莫要逼祖母動用家法祖規!」
  衛珩聽到,身形一頓,轉頭看向衛老夫人:「祖母,你此話當真?」
  衛老夫人氣得喘息不停,鼻口裡冷冷哼出聲來:「你祖父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聲譽,不能毀於一旦!」
  
  說起衛家男人來,但凡第一個想到,便是衛老太爺英遠伯,緊接著英遠伯之子衛虎。
  英遠伯給取一個虎子,便期待將來他虎虎生威,前途無量。
  誰曉得……年邁的英遠伯病逝去之後,衛虎執意做起守備,說是要同英遠伯一般保家衛國,哪裡料想得到……在一次親自領兵剿匪的戰役中不幸中箭身亡。
  
  衛家兩位當家的接連而去,衛老夫人便扛起掌事大旗,這才鑄造她在衛家說一不二的作風。
  
  「祖母……在你眼底,誰你都是不滿意的。但在孫兒心裡,只滿意她一個。孫兒話盡於此,若祖母要拿家法祖規來鎮壓孫兒,那祖母儘管那樣去做。」衛珩說到這,臉孔倏地冷起來,聲音透著一點涼意,「大不了……再逼死一次便是!」
  
  衛珩這話,似一把尖刀,活生生紮在衛老夫人心頭肉上。
  連家法祖規都棄之不顧,就為了一個那般穢亂不堪的□□!
  衛老夫人看不透,她當真想剖開她這執迷不悟的二孫子心頭一瞧,究竟是被那賤婦下了什麼迷魂藥,竟如此著魔!
  
  蔚明真聽得衛珩與衛老夫人之間的對話,眸子低垂,眼光斂緊,忽仰起頭,將手攀在衛珩臂上,輕輕搖頭:「夫君,莫再說了。既是一家人……何必這般動怒,不是傷了和氣嗎?」柔弱聲線似微微拂過的風,細細軟軟,入耳倒舒心順耳。
  
  衛老夫人目光朝蔚明真看去。
  蔚明真也看過來,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她卻以一種四兩撥千斤的從容姿態娓娓說:「老夫人說的對,似我這般卑賤身份,何德何能竟能嫁給夫君這般好的人……而今上天眷顧,令我得了明真這名。我定會好好在二郎身邊服侍,老夫人可安心……」
  
  這小媳婦前半句還講得湊合,後半句就不得衛老夫人心意了。
  她萬是不願再聽到蔚明真這三字,便嵌著後兩字,乍一聽,也似蔚明真魂歸一般,令人無端端煩躁厭恨。
  
  蔚明真打量著衛老夫人臉色,淡淡淺笑:「興許老夫人不愛聽,其實見到二郎頭一面,我心裡就對二郎萬分傾心。既然二郎喜歡我叫明真……我便叫明真。而明真也希望……能成為二郎心頭好。這番話……讓老夫人見笑了。」
  衛老夫人聽她這般一解釋,頓時眼光變了變。
  
  這小媳婦雖身份低賤,配不上珩兒,口齒倒機靈活泛,面色便稍有好轉,但內心卻未曾打消替衛珩納妾的想法。
  唯一的長子做了守備,就令衛老夫人極度不滿,本以為大孫子能藉著蔚家起勢,哪想到竟娶了個不會下蛋的雞,後頭又出了二孫子這檔子事,著實晦氣!
  
  衛老夫人琢磨著,既然二孫子婚事定了,納妾先擺在一旁,等時日一長,那賤婦的事自就淡了,屆時再辦不遲,先給大孫子續絃,才是要緊。
  
  如此思量之後,被衛珩先頭氣得犯痛的心口似好轉不少。
  衛老夫人撫著胸口,緩緩等氣順下去,才嚴肅地看向衛珩,說:「也罷,祖母攔不住你,就隨你去!不過新媳婦敬茶的規矩也不能廢了,待何時傷好些,也別寶貝著不肯放出來。祖母不會吃了她!」
  
  衛老夫人雖因蔚明真一席話沒那麼厭了,可打心眼對她這孤女身份還是入不了目。
  再者聽了衛珩口口聲聲執意要將這孤女取名明真,就煩得頭都疼。
  
  便取了明真這個名,難道還真能成了蔚明真不成?
  
  衛老夫人心中冷聲一哼,一個冒牌貨,也拿來當寶貝,真是糊塗得沒眼瞧!
  想著,朝王媽子瞥了一眼:「走。」
  
  似一個字都不願多說。
  
  王媽子見罷,應了聲是,走前還朝著衛珩與蔚明真瞧了眼過去。
  恰恰和蔚明真對上了眼,蔚明真嘴角微起,一絲輕忽笑意隱現。
  
  王媽子一時心顫,辨不清這小媳婦通身詭異勁從何而來,卻打心眼裡有些不敢再看。
  立時轉過頭,緊跟著衛老夫人離開小院。
  
  待衛老夫人一行人離去,本是柔弱無骨依偎在衛珩懷裡的蔚明真,立刻用手擋在衛珩胸前,輕輕從衛珩懷裡脫出。
  
  衛珩的手,只來得及拂過她袖口,不待抓住一角,人就已離他幾步開外。
  隔著這不遠不近的距離,卻宛若天際一線,望不到盡頭。
  
  蔚明真聲音淡淡:「衛老夫人走了。」
  
  言下之意,這裡沒旁人瞧著,也就不必裝恩愛和睦了。
  
  衛珩聽得分明,只眼神略略一暗,便打起精神來,走上兩步來到蔚明真面前。
  衛珩見她似有後退之意,他笑了下說:「明真,我心裡知曉,你不願碰我。我不會隨意碰你……你……你不必這般避諱。」
  
  衛珩想讓蔚明放鬆些。
  至少在他面前,不用偽裝思量,活得這麼累。
  
  蔚明真看了看衛珩,心裡明白衛珩是好意,可這份好意……蔚明真卻受得鬱結堵塞。
  蔚明真:「進來說。」說罷便逕自轉身入屋。
  
  衛珩點頭,跟著蔚明真進去。
  他帶上門剛一轉身,就聽蔚明真聲音淡涼道:「衛珩,你真下了決心……這輩子都不納妾?」

第8章

  衛珩聽到明真忽然說這個來,頓時心裡一緊,生怕她會誤會他心志不定,當即舉起手來堅決表明態度:「我衛珩發誓,這輩子娶了你,就絕不再納妾!」
  她目光落在衛珩臉上。
  
  衛珩見她眼神淡淡,絲毫未有觸動的表情。
  且臉色,更是逐漸冷下去。
  
  衛珩猜不出她在想什麼,心裡著急,想她心思細膩敏感,便又著急補充:「明真……我是真的——」
  蔚明真忽張口道:「一輩子太長,我只求現在。」
  衛珩:「明真……現在,現在我也會待你好。」
  蔚明真輕輕搖頭:「衛珩,你該曉得……我要的不是這個。」
  平淡安逸的夫妻生活,曾經蔚明真也是這般懷著憧憬與希望,想要長長久久一輩子。
  
  可惜了……
  蔚明真眸中光芒微斂,繼續注視衛珩:「方纔你說,你絕不納妾。可若是……我想要你納妾呢?」
  衛珩目光震詫,失聲:「明真……你說什麼……」他彷彿不確定,又再問了一遍,「你想要我納妾?」
  蔚明真聲音平靜:「是。」
  
  衛珩曉得,蔚明真不會無緣無故說出這種話。
  從她剛才在祖母面前那番模樣,衛珩心頭隱隱一絲不安攢動。
  
  明真,她有她的盤算。
  
  衛珩冷靜下來:「明真,你想要我做什麼?」
  蔚明真:「你若不納妾,衛老夫人就會一直看不慣我。你該曉得……我這身份,在老夫人眼中是何等卑賤,與你難以匹配。」
  衛珩聲音艱難:「在我心中……」不待衛珩說完心裡話,蔚明真就聲音涼涼地掐斷了他,「衛珩,你究竟是想幫我,還是不願幫我?」
  
  衛珩急急說:「我當然想幫你……可是明真,你說的法子……我辦不到。」
  蔚明真眼神冷漠:「為何?」
  
  衛珩看著面前的明真,她的眸子像霜雪一般,透著沁骨的寒意。
  在她眼裡,他是有罪的。而他答應會幫她……她便理所當然利用自己。
  都是理應的……他活該受罪。
  
  可納妾……
  
  他想到明真當初嫁入衛家時提出的要求,絕不能納妾。
  衛珩當時便在場,聽到這話時,再看她堅決冷靜的表情,心頭一震。
  
  便是從那一刻起,衛珩就注意起蔚明真,他這位大嫂來。
  明知不該,仍無法自控般一步步沉陷。
  
  她而今為了復仇,連當初她的原則都能夠放棄了嗎?
  
  衛珩想,他會幫她,就算要他把命交出來,衛珩也絕無二話。可他不想看到明真為了報復衛家,而失去她的本心。
  
  衛珩深吸一口氣,考慮周詳後,才道:「你男人我……」
  話才剛出,蔚明真就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瞅住衛珩。
  
  衛珩頓時咳嗽一聲,心想他不能這般孟浪自稱,得按捺住才行,可別把明真嚇壞。
  
  衛珩繼續:「我衛珩不是廢物,只能用來做你的擋箭牌。明真,我既然承諾會幫你,就一定會竭盡全力。但納妾的事……明真,希望你不要再提。我不會那樣做。而且我曉得你想對付的人……衛家在明處,而暗處之人才最可怕。」
  
  是,衛家看得見,而上輩子害她絕望的並非只有衛家,還有連調查都不願調查,就這樣拋棄了她的蔚家。
  
  想起蔚家,蔚明真緊緊皺眉。
  
  關於蔚家……在她被冤死這件事上,有太多蹊蹺點。
  
  例如,是誰模仿娘親給她寫的回絕信?
  
  蔚明真總覺得……能模仿娘親,並截下她信箋的人,必定是蔚家人,且在蔚家地位不輕。
  而父親與娘親之間……蔚明真生前瞧得出,並不大好,甚至有些冷淡。
  
  也許,是從父親頭次納妾起,納的禮部郎中的嫡次女柳眉。
  娘親因此同父親吵開了,她小時就記著那一幕,又聽娘的話,故此鐵心要尋一不納妾的男子。
  
  只可惜,男人多半骨子裡就喜好三妻四妾圍繞身邊。
  一個看久了,便膩了,倦了,更厭了。
  
  想到這,蔚明真眉心皺得更緊些。
  之後父親又納了不少妾室,可這其中,唯柳姨娘生下一女,其餘俱無子嗣所出。
  
  柳姨娘人如其名,弱柳扶風般嬌媚溫柔,很得父親寵愛。
  她嫁入蔚家返親時,柳姨娘在父親身邊端莊亭亭,姿態更似正房。
  若說蔚家有誰能做到這一點……
  
  衛珩的聲音忽然在明真耳邊響起:「明真,你可是想到什麼了?」
  衛珩見她秀眉緊蹙,陷入沉思,情緒也一點點繃緊,彷彿是想到些事的模樣。
  蔚明真抬頭看一眼衛珩,心裡思量著,關於蔚家情況,是否該和衛珩說。
  
  衛珩……他是可信的吧?
  
  蔚明真心想,不管怎樣,她如今孤女身份,唯有衛珩能助她。況且衛珩名義還是她的夫君,蔚明真想了片刻,開口問:「先前被衛老夫人冤枉,我曾寄過一封信到蔚家,想求助父親和娘親。後來……蔚家卻回了一封信。一封以娘親親筆所寫的回絕信,至於信中內容,我不說你大概也知道。」
  
  衛珩一聽,心立刻提了起來,竟是這樣……
  明真那時,該多絕望?被最親的人背叛,這種痛……
  
  可衛珩轉念一想,他那時魂魄離體,親眼瞧見蔚夫人抱住明真屍身時那種痛不欲生的表情,蔚夫人絕不可能是寫那封回絕信的人。可信上是蔚夫人親筆字跡,而明真並不曉得蔚家那時是何情形,難道是誤以為……
  
  衛珩猛地攥緊拳頭,心頭生出一股濃濃恨意。
  這背後主使者,竟如此狠毒,利用蔚夫人來傷害明真!
  
  蔚明真表情淡然,聲音裡透著一絲涼:「要模仿娘親筆跡,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娘親少時學過書畫,一手好字不易模仿。且娘親並不與人結怨……若非要說,誰會這麼做……」
  衛珩似感覺出她話裡的意思,明真是蔚家人,蔚家上下誰會那麼做,明真應當猜得出。
  「極可能……會是柳姨娘。」
  
  禮部郎中之女,當時便用一幅畫俘獲了父親的心。
  頂上嫡姐嫁與明遠侯為妻,她竟甘願嫁入蔚家做妾。
  
  蔚明真那時想不通,如今細細想來,明面溫柔不爭,柔媚動人的柳姨娘,能這麼多年拴住開了葷後大肆風流的父親,恐怕……也不是簡單人。
  
  又或許,不是柳姨娘所為,可與蔚府之人也必定脫不了干係。
  不過,柳姨娘目前嫌疑最大,但柳姨娘人在蔚府,而她身卻在衛家,想要調查也無從著手。
  
  而蔚明真覺得,若真當是柳姨娘所為,那麼在她去後,接下來就該是……娘親!
  蔚明真眸光一震,似被自己的念頭驚到。
  
  蔚明真猛地看向衛珩:「娘親,娘親在蔚府,如今怎樣了?」
  衛珩:「蔚夫人她……」沉默一晌才艱難地緩緩說,「在你去後,蔚夫人便絕食三日,差點就……」
  蔚明真聽到,目色驚駭:「絕食三日!那娘親……娘親她——」她情緒激動,唇抖個不停。
  
  衛珩見了當即伸手按在蔚明真的肩頭,連忙解釋:「不……蔚夫人還活著,只是暈了過去,醒來後,一直嚷著說是蔚大人害了你,之後就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裡不不願出來。」
  
  父親……害了她?
  蔚明真琢磨著這話,心底一跳,她的手甚至都下意識緊緊握住。
  
  若說這府裡……誰的權限最大,非父親莫屬。
  先是柳姨娘,又是父親……
  她若不親自去蔚家調查一番,看來很難確認。
  
  蔚明真思及此,忽地扯了扯嘴角。
  沒想到她的死……竟牽出這麼多人來,究竟有多少雙手推著她步入這絕望深淵呢?
  蔚明真稍稍一想,便覺齒寒心冷。
  
  蔚明真看向衛珩:「我很想見一面娘親……」
  衛珩一下就聽明白了,放在肩頭的手往下一滑,就勢握住了蔚明真的手:「我會叫人偷偷潛入蔚府,幫你查看蔚夫人的近況,絕不叫人發現。」
  蔚明真低頭落在他手握住的地方,抬起頭時又對上衛珩那一對宛若哈巴狗似的炙熱獻好的眸子,心頭陡然生出一絲難辨滋味。
  
  這人……
  是無心,還是有意?
  
  蔚明真思量片晌,手掌動了動。
  衛珩像是才發覺一般,訕笑一聲,當即鬆開了手。
  蔚明真定睛看他,他這模樣……似乎真是無意的。
  
  而且娘親在蔚府狀況如何,到時還得靠衛珩打探。
  想了半會,蔚明真也就不計較他那無心之舉。
  
  這時,腹內傳來咕嚕一聲。
  很輕,可蔚明真同衛珩離得近,頓時臉頰浮現一絲薄紅。
  
  蔚明真輕咳:「我餓了。」
  衛珩眼睛直溜溜盯著明真,瞧了一會,嘴角浮笑:「我立刻命人準備去!」
作者有話要說:  小衛:寶寶委屈
明真:想怎樣?
小衛:親一下(嘻嘻)
明真(啪——)

第9章

  蔚明真嘴剛張,衛珩便自顧說著就跑了出去。
  蔚明真愣了片晌,她本想說……讓衛珩帶她去小廚房,她親自下廚,哪裡想到衛珩動作這麼快。
  
  她低頭失笑,覺得衛珩分明不小的年紀,卻同愣頭青似的橫衝直撞。
  但剛才同衛老夫人一番口舌爭交,衛珩卻字字在心,鎮重其事。
  
  特別是提及她的死因時,衛珩話語裡處處透著的沉痛之意……倒不作假。
  衛珩是認真的。
  
  蔚明真手心慢慢抓緊,好似滲出些許難堪又厚重的情緒來。
  蔚明真抬頭看了一眼敞開的風外景色,枯葉凋零,伶仃冷情。
  
  蔚明真記得,這院子之前是被擱置下來的,位置偏後,離正堂較遠,沒什麼人住,等同廢棄。先前她在衛家時,本打算將這院子修葺一番做客房,誰想,如今卻被用作新房。
  大概是整理得太過匆忙,除了這間屋裡頭清掃過還顯得乾淨些,外頭草叢都長到半身高了,都沒人裁剪過,可見衛老夫人有多著急了。
  不過礙於她的身份,便像征性弄到這僻靜小院來,意思到了就成。
  
  蔚明真想著,分明這等淒涼,她卻心境平和。
  
  她上輩子被衛彥明媒正娶從正門入,而這輩子被遮遮掩掩嫁給衛珩沖喜,這兩世起點天差地別,可蔚明真竟然有點慶幸。
  若重頭再來的對象是衛彥,蔚明真怕她真的會忍不住……
  
  要麼提起刀了結衛彥,要不提起刀了結自己。
  比起面對衛珩,衛彥那張絕情鄙夷的臉孔,在夢魘裡合著衛老夫人一起出現在她眼前時,才真如絞心般又痛又恨。
  
  衛珩從外頭回來時,見明真就坐在椅子上,神色淡靜。
  她像在想著什麼。
  
  可明真她……又能想什麼呢?
  
  衛珩兩步跨作一步立刻邁過門檻,一會人就來到明真跟前。
  蔚明真察覺到那風似的身影,收了思緒,抬頭向衛珩:「你讓下人去做膳食了?」
  衛珩應道:「明真說餓了,那我肯定要先顧著你的胃。廚房裡正在做了,我特意吩咐過,讓他們手腳快些,一會就好了。」
  
  蔚明真:「我之前有話沒同你講完。」
  衛珩露出疑惑表情,蔚明真聲音淡淡:「我本想說,我自己下廚,可你已頭不回的去了。」
  
  分明輕聲細語的,甚至語調也柔柔和和,衛珩卻心抖了抖。
  
  衛珩忙道:「明真……你還受著傷。」
  蔚明真:「無大礙了。」
  衛珩猛力搖頭:「這才過了一夜,怎麼會無礙?明真,我曉得……你是不放心。」
  蔚明真聽到後半句,眼睛一定,盯住衛珩。
  衛珩靠近她幾分:「是我的人,不會有事。」
  
  蔚明真微微挑眉,卻沒吱聲。
  衛珩見她沉默,面容淡靜,分不出息怒,不由思忖道,明真可是惱他了?
  可若是惱他,又是為何?
  
  忽地,衛珩想起蔚明真剛才說的其中一句話。
  衛珩立下就轉過念頭來,他忙和明真賠笑:「我曉得了……你是惱我擅作主張。我……我就是心急,我一聽你說餓了……況且方才……」衛珩忽然住嘴。
  
  他瞧見蔚明真的臉,正慢慢的,在這無聲的氣氛裡,蹭上一些脂粉般的霞色。
  衛珩閉上了嘴,蔚明真卻抬眼來,目子好似染了一絲水濛濛的濕氣,又夾著一抹轉瞬即逝的惱恨,別過頭,聲音卻冷著說:「你衛二郎做事,一向隨心。沒人攔得住。」
  
  衛珩聽她這一句話,字字都像是戳在他心尖肉上。
  
  衛珩嘴角牽起一絲苦笑,是……他魯莽,衝動,也對她愛慕,傾心,直至癡迷。
  犯下的錯他衛珩從不曾否認,就連這一刻明真說的,他也不願辯解什麼。
  
  或許,衛珩是從蔚明真冷淡的臉色裡覺出一絲味來了。
  
  他以為是為明真好,但這種一味奉獻的好,可是經過別人同意的?
  
  「明真,我不會再……」
  「這樣的話,不必和我講。」
  
  衛珩話語被蔚明真截斷,她視線沒方纔那般冷了,眼裡透著一股勁:「衛珩,你只需遵守你對我的承諾。」
  她直接瞭然,面目異常冷靜。
  衛珩注視著她,卻覺得他是站在天邊眺望她。
  
  衛珩想,若明真能選擇,怕死都不想再入衛家。
  衛珩也慶幸,明真嫁的人……是他。
  
  衛珩態度堅定:「明真……等我做到,我再與你說這些。」
  蔚明真看向衛珩,目光凝定:「好,我等你做到。」
  
  早膳做好端上來了。
  
  那端了盤子上來的人先是左右張顧一番,才進屋裡來。
  瞧見衛珩笑了一笑,目光卻不經意落在衛珩身邊,這位新入門……據說是給二公子沖喜的孤女。
  
  蔚明真察覺到他的目光,視線朝他看去,眼神略微思索。
  
  「放下吧。」
  
  衛珩聲音響了一聲。
  
  「是,二公子,老奴退下了。」說著,將托盤上的菜依次在圓桌上擺放好後,人便收了托盤轉身離去。
  
  等他走出門口。
  衛珩就拿起筷子來,銜了一塊糖醋肉放入蔚明真面前的飯碗裡。
  
  衛珩衝她笑:「明真,這好吃。」
  
  糖醋肉,娘很愛做。
  她也很愛吃。
  
  餐桌上的食物,蔚明真望了一圈,糖蒸酥酪,珍珠翡翠湯圓,玉米蓮子羹,七巧點心,都是她愛吃的。
  她口味其實不挑,但也有自己一份喜好。
  而她的喜好,除了娘親……她從未曾主動和誰提及過。
  
  這些菜……絕非偶然。
  
  蔚明真轉過頭,視線對準衛珩:「你調查過我的喜好?」
  衛珩一聽,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傷心表情來:「明真……你這詞兒用的,像是我偷摸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蔚明真秀眉一點點蹙起,不待她逼供,衛珩便舉手自個全招認了。
  
  「是我平常注意到的。」
  
  平常注意?
  蔚明真不信這鬼話,她看向衛珩的眼神仍佈滿懷疑。
  衛珩便囁囁喏喏地張嘴:「家宴時,我會記住你吃過的菜。」
  
  衛家自老太爺,老爺都去了後,衛老夫人便時常說,是妖魔作祟要禍害他們衛家。
  而老夫人又不知哪裡聽來傳言,辦家宴可招來亡魂一道共享,並賜予福氣,每隔三個月便固定一次家宴。
  再加上一年之中那些不大不小的節日,老太爺與父親的祭祀日,這些零零總總和一起,五年算下來也不少次共膳的機會了。
  
  每回見她,對衛珩而言,就宛若小別勝新婚般。
  可惜,明真斷然不知他那邪思,若曉得衛珩每次回衛家都是以這種心態,怕更要躲遠。
  
  不過這會聽到衛珩這略顯心虛的話,蔚明真的眼神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她看了一會衛珩,衛珩也看著她。
  互相瞧了會,蔚明真終是先敗下陣來。
  
  若比臉皮,這世上,他定無出其右。
  
  蔚明真低頭繼續吃食,決心這頓飯吃罷不與此人說道一句。
  衛珩本以為他說給明真聽後會得到極不好的回饋,大抵是頭前被她冷眼瞧慣了,忽然不再挨冷眼,竟還有點詫異。
  
  二人獨處的第一次共膳,就這般在蔚明真平靜表情與衛珩揣著小歡喜的心情下安然渡過。
  
  用過早膳,因衛老夫人說待她傷好再補上敬茶規矩,言下之意,是要放她兩日空閒了。
  但蔚明真不想真無所事事,蔚明真對衛珩說:「你可帶我出府。」
  衛珩一聽,皺眉:「明真,你額頭的傷還未痊癒。我明白你急切想要見你娘親的心理,可是我之前……」
  蔚明真搖頭:「我不是要見娘親,我是要你帶我去找一個人。」
  衛珩:「找人?」
  蔚明真點頭:「是。」
  
  衛老夫人也好,衛彥也好,她身在衛家就好辦。
  可這樁事件裡……還有一重要之人。
  
  衛珩見明真神情冷凝,不由沉下了聲:「是誰?」
  蔚明真聲音低低,像憶起些什麼:「當初幫我送信之人……也曾是我的陪嫁丫鬟,素映。而那封回絕信,也是素映帶回來給我的。」
  
  她那封求助信,是托素映去送,是叫她親手送到娘親手裡。
  素映雖不是從小伴她到大,但自素映十歲起就伺候在她身側,加上衛家五年,整整十年光陰。
  蔚明真是真把素映當可信賴之人看待。
  
  只可惜,如今想來……別人心裡卻不一定這麼想。
  
  衛珩聽了,忽然想起來。
  他之前遍尋不到明真時絕望孤寂,便時常去明真的墳墓看望她。
  一日,他又去了。
  
  那時墳還沒被挖,他正飄過去時,忽瞅見一人影,在明真墓前哭哭啼啼。
  正當衛珩想湊近瞧,人猛地起身來,轉眼就跑沒了影。
  
  天太暗,衛珩就沒瞧見。
  但隱約從背影可分辨得出……是一女子。
  
  如今想來……
  
  衛珩忽道:「你那陪嫁丫鬟……我記得。」
作者有話要說:  寵呀寵~

第10章

  蔚明真一聽衛珩說記得素映,不由問道:「她怎麼樣了?」
  衛珩表情微微思索:「你出了事之後,身邊丫鬟遣散的遣散,而那丫鬟是你陪嫁帶過來的。老夫人她就將那丫鬟趕出了衛府,剩下一些同你不親近的。」
  蔚明真:「被趕出去了……」她低喃著,目光微斂,也是,素映同她之間的關係,衛老夫人怎能容她繼續呆在衛府?
  
  蔚明真又問:「她如今人在何處?」
  衛珩搖搖頭:「這我卻是不曉得……我那時心思全繫在你身上,只想尋到你魂魄,印象裡也就是這些。」
  
  蔚明真面孔裡流露出一絲失望,如今只有找到素映,才能搞清楚那封信的來源。
  衛珩見她這般表情,考慮片刻,又道:「說起來,我之前夜裡去你的墓前,那時墳還沒被挖,倒見一個女子身影在你墓前哭,我正當要看,她就走了。興許,那女子……就是你那陪嫁丫鬟?」
  
  衛珩覺得八九不離十了。
  想來那丫鬟對明真多年情分應是不假,若不然何苦來哭墳。只是,為何離去時身影……顯得那般倉皇急切?
  
  衛珩先前只覺得明真的死,是他一封告白信導致。而今看來,這件事絕非這般簡單。
  
  「我可派人去蔚府打探消息,看看你那丫鬟是否回到了蔚府。」衛珩說到這,忽有點不好意思,「只是要明真你辛苦些,盡快畫一張人像出來,你那丫鬟外貌,我記得不清。」
  論武藝,他一身鐵骨硬氣,自不在話下。
  可論才藝……咳咳。
  
  蔚明真聽了衛珩話,又打量一眼他那表情:「你不會作畫?」
  衛珩見她直白戳破了他那話語之間的頗多遮掩,頓時重重一咳,又飛快衝明真笑了一聲,承認道:「我不像衛彥,學得那些四書五經,衛彥走得是仕途之路,我就學不懂那些彎彎繞的玩意兒。明真……你可不會嫌棄我吧?」
  
  蔚明真瞧著衛珩那略顯緊張的面孔,慢吞吞說:「聰不聰明,不看書裡學得多少,看的對人待事。」
  衛珩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咱們明真說得對,那些個迂腐道理,咱們不管它!」
  
  蔚明真覺得,她說什麼,衛珩都覺得對。
  至今也就納妾他堅決反對了。
  
  這人,看著好像魯莽,實則內心觀察入微。
  像早膳要做什麼,怕也是衛珩特意與那人吩咐下來。
  而與她時常見面的衛彥,問起她喜好,怕是一樣都回答不上來吧?
  
  她突然想,若她當初嫁的人不是衛彥,而是衛珩,可否會有所改變呢?
  
  蔚明真低下頭,心頭一番觸動。
  衛珩見她這般模樣,以為她又想起上輩子那些傷心不好的事,小心低著頭,柔聲喚了喚:「明真?」
  蔚明真抬起頭時,表情已然恢復,只看著衛珩說:「你很像守備大人。」
  
  聽明真說起父親,衛珩面孔微沉,父親剿匪時中箭身亡,因此衛珩一直以來,十分痛恨那些流竄在外的土匪強盜。
  蔚明真凝視著他,繼續說:「守備大人是英勇爽利之人,你身為大人之子,也理應如此。」
  衛珩微微失聲:「明真……」
  蔚明真淡笑了一聲:「衛珩,我不怪你。我的死,絕非偶爾,並非是你一封信引起。便沒那封信,也會有人要置我於死地。不是在衛府,也會在蔚家。」
  
  衛珩心口一緊,頓時覺得胸腔口一陣疼痛難忍
  衛珩張了張嘴,神情鄭重:「明真……你放心,你的仇就是我衛珩的仇,我一定會幫你報了。」
  
  蔚明真搖搖頭:「不,衛老夫人與衛彥,一個是你親祖母,一個是你大哥,我不強求。有些事,我可以自己來。但蔚家離我太遠,我難以伸手,而今只能靠你。」
  
  明真看得那樣清楚,衛珩心想,饒是自小祖母偏疼大哥,因大哥上進,走的是仕途,而父親先前做守備一事就遭到祖母嚴重反對,加上父親的死,祖母就更不想他去從武職,希望他能如大哥一般從文職,走京城的官位,也不負英遠伯名號。
  可衛珩不想,他打小就厭惡那一套文官套路,就想靠硬功夫闖出一條血路,也不願入官海沉浮。
  
  衛珩覺著,明真大概是喜歡大哥那種斯文儒雅之人。
  衛珩想著,不免生出一絲卑怯心理,他渴望明真,心心唸唸日夜難眠都渴望的人,忽然之間居然成了枕邊人。
  這份驚喜從天而降,他高興壞了,可沉靜下來後,又生出莫名擔憂忐忑,生怕他不像衛彥學富五車,是文雅之士,會不討明真喜歡。而今聽到明真平靜的說著這些話,衛珩忽然覺得……他的希望,好像多了不少?
  
  衛珩靜靜聽完明真的話,才說:「你儘管靠著我……我這裡讓你靠,隨便靠。」衛珩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倒是做派爽利。
  蔚明真被他惹得嘴角牽起一絲來,瞧著衛珩此刻宛若一條搖著尾巴的犬狼,龐大的身子彷彿在主人腳邊磨蹭,她就感到心裡有點怪異,又有點好笑,可同時又似湧入一些柔軟的水,將那涸地慢慢浸潤,不再那般乾燥冰涼。
  
  蔚明真沉默了一會,才低聲又說:「那藏在暗處謀害了我的人,我會查出來。而如今……你我既為夫妻,我也不想逼著你幫我對付衛家人,到時難免關係難堪,心生芥蒂。可你在這件事上,終也是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我無法真的接受你的心意。」
  
  衛珩見她話語停頓下來,之前說得隱晦,如今這般剖開來講明白,至少……明真是曉得他一顆想要對她好的心。
  衛珩撓了下後腦勺,沖明真笑:「沒事……我曉得你一時放不下,我衛珩就是粗人,臉皮糙。我雖不會那些動聽的哄人話,可是你說的,但凡我衛珩能做到就會竭盡全力幫你達成。」
  
  蔚明真眼中光芒爍動,轉眼夾著一絲赧色輕語:「衛珩……可夫妻間那些事,我做不來。」
  衛珩忽定神看住明真:「明真,我是屬意你,也期望過同你如尋常夫妻一般生活……可我明白你的性子。我不求你立刻就心裡有我,咱們就慢慢來,你先瞧著我順眼了,不再老想躲著我,避開我。至於那些你說的事……我不逼你。」
  
  那些事……蔚明真指的,衛珩應該明白。
  她有些說不出口,她指著衛珩幫她做事,孤女身份令她寸步難行,唯今只能依靠衛珩。
  但衛珩對她的心思……若她真拿自己去換,蔚明真怕有一日,她會先撐不住。
  故此,才同衛珩說了這些話,而衛珩的回應……出乎明真意料。
  
  這個男人……
  
  上輩子明裡暗裡的窺覷她令他避之不及,這輩子成了她夫婿,卻恭敬守禮很是本分。
  蔚明真那種忸怩難受的感覺好似一下消褪無影,衛珩是不像衛彥那般才學博聞,可這人……有一顆明白看人的心眼。
  
  把話講徹底講出來後,心裡也就舒坦放鬆多了。
  
  蔚明真對衛珩說:「那你去取筆墨紙硯來,我將素映的畫像畫好後就交給你。」
  衛珩點頭:「不必過於操勞,時日還長……」
  蔚明真看出衛珩眼底一絲擔心,曉得他是顧慮到額頭的傷情,便淡聲說:「我會保重身子的。不過,你還得派人查一查,是誰在新婚之夜闖進來,還傷了她。」
  
  她,也正是如今被明真佔據了身軀的孤女。
  
  這件事衛珩一直記著,今晨本想同老夫人說此事,並嚴查當日來訪的賓客。
  他的婚事本就是用來沖喜,結得匆忙急促,而衛老夫人更是不想張揚,只想著快些了事,自別說開設喜宴,請賓客過來。
  
  但大哥卻說,他頭次婚宴,到底是要辦的,硬是呼朋招友請來一些人,席間還一直灌他酒。
  衛珩看得出,衛彥心裡對他的恨。
  可衛珩何嘗對衛彥不恨?
  
  衛珩也硬氣,硬是喝下衛彥和他那幫朋友灌上的酒,直到喝得那群人都倒在酒宴上。
  最後同衛彥碰杯,衛彥一口就暈乎乎差點倒下。
  
  打著想放倒他的意圖,奈何酒量喜人,還偏準備烈酒來。
  他這大哥,一向好臉面,而當初明真出事,在老夫人慫恿下,衛彥竟不顧五年夫妻情分同意老夫人對明真動刑。
  
  又想起他躺在床上時,衛彥多次探望,眼神裡那惡毒閃爍的光,好幾次都差點下手。
  
  這般想罷,衛珩忽眼神閃過一絲光。
  
  衛彥恨他,在他新婚夜還帶人來打算嘲笑他,卻未曾成功。
  許是衛彥仍心有不甘……
  
  這樣想來,那日闖入新房的……會不會是衛彥派來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衛二:作者君求開車
作者君(啪)
□,最底層的衛二,啊哈哈

第11章

  明真不知曉那日情形,而衛珩又不想在明真跟前提及關於衛彥的事。
  衛彥上輩子傷害明真,若明真曉得……那日夜裡,極可能是衛彥派人對她做出那種事……
  衛珩著實怕明真心緒不定,被影響而引發額上傷痛,便按捺住,打算真正查清楚後才和明真慢慢透底,不致令她心煩意亂。
  
  衛珩便沒和明真說酒宴上的事,而是乾脆應下:「你安心畫像,我會幫你調查清楚。你母親的事,和你那陪嫁丫鬟,還有新婚夜誰人傷了你……這些,但凡哪一條有了明確消息,我就與你說。」
  聽衛珩說罷,蔚明真點頭:「你待拿來筆墨紙硯,我今日晚上應能畫好交與你。」
  衛珩:「沒事,不著急,也別操勞過了,還得養傷呢。」
  蔚明真聽衛珩說著,不置可否,沒再搭他的話。
  
  衛珩覺著明真可能嫌他話多,可遇著明真,他就有說不完話,吐不完的心聲。
  畢竟,那可是他積攢了三個月的份額呢。
  
  衛珩出去了,不一會就拿來筆墨紙硯擺在案几上。
  口頭上要明真別急,但他這頭得先落實下去。
  
  衛珩:「那明真你先畫著,我出府一趟。」
  
  蔚明真知道,衛珩的人大多不在衛府。
  衛珩本在他父親底下做事,後頭守備大人叛剿失敗後,衛珩作為衛虎之子的身份,派信給臨州千總,聯合青州兵力才將那流竄的匪徒圍堵清繳。後頭仗是贏了,可功勞剛報上去衛珩就出了這事。怕這青州守備後補的名額,也得由外人接替上去。
  
  思及此,蔚明真心頭陡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滋味來,她看著衛珩,點了點頭。
  蔚明真:「早去早回。」
  
  衛珩一聽,笑了聲:「一定。」便轉身離開了小院。
  蔚明真從辰時起一直作畫到午時,早上吃得的剩點酥糕點心,她便兌著冷茶吃了幾塊,又聚精會神的畫著。
  
  直到過午,衛珩從外頭回來。
  他匆忙入了府內,正準備去小院裡,卻不巧撞上一人——衛彥。
  
  在昨日婚宴上,衛珩還尊稱一聲衛彥為大哥。
  而今見到衛彥,衛珩一個字都沒說,連招呼都沒打,逕自繞過衛彥,打算直接回小院去見明真。
  
  「二弟。」
  
  衛珩想直接離開,衛彥卻叫了一聲衛珩。
  衛珩腳步一頓,衛彥已走上前來。
  衛彥來到衛珩跟前,沖衛珩笑了一聲:「二弟怎麼見了我也不叫一聲大哥,便匆匆忙忙要走?」
  
  大哥?
  
  衛珩轉過頭,心道衛彥不愧是讀書人作派,溫雅文儒。
  衛珩想起他昨日喝了酒,醉醺醺,狼狽拉著他袖子,惡狠狠叫囂。
  
  一夜之間就變樣,厲害。
  
  衛珩沖衛彥半笑不笑:「大哥,我正好有話想問你。」
  衛彥微微端正姿態,背脊挺了挺,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衛珩見此,嘴角一絲諷笑:「大哥昨日,可曾來過我的婚房?」
  
  衛彥面上一震,雙瞳裡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就收斂住了,對衛珩笑了下:「大哥怎麼會無緣無故來二弟的新房呢?二弟想多了吧?」
  衛珩盯著衛彥:「是嗎?」
  
  衛彥被衛珩盯得,本還笑著的臉一點點僵下來,最後連眼神都沉沉的,口吻不善:「二弟究竟何意?」
  衛珩沒說話,他忽地眼神一動。
  衛彥見衛珩看向自己的脖頸處,目光微晃,伸手抬高衣領:「你我二人雖不是同母所出,但也都是父親的兒子,說來都是兄弟,何必如此過不去?」
  
  聽著衛彥那假惺惺的話,想起衛彥幾次三番忍不住對他下手,昨日喝醉酒還沖大吼的情景,衛珩著實佩服衛彥此刻的臉皮。
  本以為在明真面前的自己臉皮就夠厚了,沒想到此刻在他面前的衛彥,都厚成圍城了。
  
  只不過……
  衛珩剛才似乎瞧見衛彥衣領襟口處,連著脖子與鎖骨的地放,似乎有一道隱約痕跡。
  那痕跡,像是……被人撓了一下。
  
  衛珩想看仔細些,衛彥卻遮遮掩掩,好似怕被發覺什麼。
  衛珩心底琢磨,顯然在明真魂魄進入之後,原來身體的主人記憶並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全部被清除。
  
  故此,當夜情形,除了襲擊她的人以外,沒人曉得了。
  若真是衛彥所為……
  
  衛珩沉默一晌,忽然出聲問:「大哥可受傷了?怎麼,哪個姑娘撓的?」
  衛彥見衛珩還是發覺了,並問道他脖子上的痕跡出處,還是以那般諷刺口吻,不由一陣心火往上冒。
  
  想到衛珩曾那麼長時間愛慕著蔚明真,甚至還想娶那賤婦,衛彥就越發確信祖母所言,那賤婦私底下,怕早和二弟暗通曲款,勾搭在一起。想到賤婦身上留有二弟的痕跡,衛彥就覺得越發受不了,盯著衛珩的眼,也愈加沉冷。
  
  衛珩見衛彥終於逐漸露出本來面目,忽冷笑一聲,走上前一步。
  衛珩:「聽衛府的下人說,昨夜裡沒人從正前門出來過。那衛珩就好奇……難道大哥脖頸上的傷……是夜晚做夢時候自個留下的?」
  衛彥見面前人朝他靠近一步,又用嘲諷口氣說出那般話,本還氣得想沖衛珩揮拳,可他言辭之間所透露出來的話外音卻令衛彥陡然變色。
  
  他昨夜確實未曾出衛府。
  而這傷痕……
  
  衛彥輕忽一聲笑從口間溢出。
  衛珩盯著他,冷聲說:「難道真被二弟說中了嗎?」
  衛彥笑過之後,打量著衛珩,那眼神直勾勾,痛恨毫不遮掩:「二弟以為,你隨口二句話就能污蔑我嗎?倒是二弟!同你大嫂做出那等見不得人的事,真不曉得父親泉下有知,還會不會再繼續誇你為人好!」
  
  衛珩眼眸一瞬冷下來:「到現在,你還信祖母的話,認為明真是不清白的。」
  衛珩的話,是肯定,而非疑問。
  
  衛彥狠狠說:「一對奸|夫淫|婦!只沒想到,給我戴了綠帽子的居然是二弟你!」說到這,衛彥不知想到什麼,痛快地笑了起來,他笑了一陣,待笑聲歇止,才復而譏嘲道:「可惜二弟好不容易這回立了功回來,眼看就能從候補坐上守備位置……誰想到呢。真是可惜了……」
  衛彥嘴上說著可惜,心裡可一點不這麼覺得。
  
  他那時揮鞭子揮得痛恨,恨不得一頓鞭子將他這庶弟打死!
  當初父親還活著的時候就偏疼他這庶弟,說什麼衛珩將來是有大造化之人,還說他心眼胸懷不寬闊,遲早要吃虧。
  哼,幸好家裡祖母最明白,懂得誰才是真正能上大道之人。
  
  衛珩見衛彥一副小人得志般的臉孔,只覺心異常平靜。
  
  當時剿匪,他就受了不輕的傷。而匆忙趕回來,正是為見明真。
  若當時他完好無損,衛彥那讀書人的手勁,根本造不成那種程度。
  
  但他從不後悔,這次機會沒了,下次總還會有。
  
  可傷了明真的事,卻刻不容緩。
  
  衛珩沒有被衛彥的話所影響,仍是直直盯住衛彥:「衛彥,你大可以斷定我和明真有關係。其實說來,若事實真是如此,我倒還心裡歡喜。可惜明真那樣的人……是斷不容人這般玷污。」
  「你——」衛彥大概沒料想他會這麼說,不由火氣上湧,猛地沖衛珩一個擊拳。
  
  衛珩身影一動,輕鬆避開。
  
  衛彥落了個空,身子往前一撲騰,差點摔在地上。
  他踉蹌幾步才穩住身形,形容狼狽,眼底冷光陰測:「呵……可惜,你想再同那賤婦苟合,那賤婦怕也在陰曹地府裡同別人快活著,輪不上你、啊——」
  
  一個拳頭猛地撞上衛彥的臉!
  衛彥根本反應不及,就遭了一記。
  
  那拳頭迅猛有力,攜裹著一陣烈烈罡風,將衛彥一拳給打倒在地。
  衛彥摔在地上,捂著臉,懵了。
  
  頭一次……
  他自小到大,頭一次被人一拳打了臉。
  這拳頭,還是他厭恨的庶弟所賜。
  
  衛珩聲音冷得似冰,又有一股鐵血般的嚴酷:「衛彥,別用你這種污穢的心思髒了明真。你不配!」
  衛彥傻眼了,他說錯了?
  蔚明真那賤婦……背著他與他庶弟苟合,他還說錯了不成?
  
  可衛彥此刻看著衛珩那寒泠泠的眸光,張嘴張了半天,卻一句話吐不出。
  衛珩緩緩蹲下來。
  衛彥似有些忌憚,又幾分害怕,身軀一縮。
  
  這條小道僻靜,沒什麼人經過。
  他走這條,也是為了避人,哪想會遇到衛彥,又聽衛彥用那骯髒話侮辱明真。
  若衛彥不是他兄長,這一刻,衛珩就會亂拳將他打個半殘,好讓他明白,飯可以亂說,話不可以亂講!
  
  衛珩沒那麼做。
  看在親緣份上,衛珩只是賞了衛彥一拳,叫他長記性。
  
  而這時,衛珩眼神一動。
  他倏地伸手,趁他不備,猛地掀開衛彥衣領口,赫然露出五條刮痕。
  
  一看這刮痕,衛珩頓時眼睛一凜。
  衛彥當下一陣驚呼:「你——」
  衛珩看著衛彥緊忙將衣領口收攏,還再遮掩那痕跡,而他面上驚恐之色卻顯露無疑。
  
  剎那間,衛珩就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昨日新房襲擊了明真的人,就是衛彥!
  
  衛珩手臂宛若寒鐵打造的鎖鏈一般,攥住了衛彥的領口,任衛彥怎麼想掰開都難以動彈。
  在力氣上,衛彥可遠遠比不上多年練武的衛二。
  
  「衛彥,你還不承認嗎?」
  「承認?承認什麼!」衛彥見掙脫不開,索性就放了手,不再抗爭,而是死皮賴臉的叫起來,「二弟,你也不看看你那新娘子什麼身份,配得上我衛彥嗎?哼,不過二弟,怎麼之前口口聲聲念著你大嫂,這會小媳婦進了門,又偏向這小媳婦了?難道昨晚上,小娘子將你伺候得極爽?」
  
  衛珩聽著衛彥滿口污言,眼似冷鐵,透著銹跡斑駁的暗沉,口氣陰冷冷如冰:「衛彥,你不必與我扯一些有的沒的,剛才那拳,我是為明真。而這一拳,是我純粹想揍你這個人渣!」
  
  話音未落,緊接著衛珩的拳頭又狠狠砸上了衛彥的臉。
  衛彥生得書卷文雅氣,倒頗為俊秀,而今挨了一拳形容頓時難看起來,再另一邊又挨一記,越發狼狽不忍目睹。
  
  衛珩下了狠手,絲毫沒顧念兄弟之情,這兩拳下來,衛彥宛若喝了一大缸子酒,人暈乎乎,腦袋胡亂搖晃著,口齒不清吐著粘稠血跡,嘴裡含糊念著:「好二弟……真是好二弟……」
  衛珩見他這般模樣,一鬆手,掌心順勢往前一推,令衛珩腦袋著地,又是慘叫一聲。
  
  「衛珩,你是要謀害我麼!」
  「大哥,叫你這般快活死了,豈不便宜?」
  
  衛珩說罷,緩緩起身來。
  躺在地上揉著後腦勺一臉狼藉的衛彥,睜著青腫的眼皮,仍一臉恨意,可眼神裡又藏著一絲害怕。
  
  衛珩低頭,俯瞰衛彥,聲音冷漠:「衛彥,你究竟認不認罪?」
  衛彥呸了一聲,吐出一口污血,叫囂道:「我沒做過!為何要認!」衛彥這般說著,眼睛提溜轉,像是在躲避著什麼。
  衛珩盯著地上的人,看了一會。
  
  打了兩拳心裡倒是舒暢多了,但衛彥仍是不認。
  從他種種心虛躲藏的反應來看,衛珩已篤定是衛彥干的。
  
  不過這事就算是衛彥干的,衛珩提著衛彥去找老夫人算賬,怕老夫人屆時被衛彥幾句話,就能反轉把賬賴在明真身上。
  衛珩著實不想明真牽扯到這種污糟之事上,想罷,衛珩猛地蹲下來。
  衛彥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抬起手,一副怕衛珩又拳頭揮過來。
  衛珩卻一聲冷笑:「大哥放心,我不打你。」
  
  衛彥聽出衛珩口語裡的嘲笑之意,可他仍不敢放下手,而是微微抬高,用一條眼縫盯著衛珩:「你、你想做什麼……」
  衛珩目光如鷹,精銳逼人:「若大哥想和祖母提起今日我揍你的事,儘管去提。屆時我也正好可以和你算一算這筆總賬!我如今傷也養得差不多痊癒,我倒是有興趣試一試,用倒刺鞭子揮人是怎樣滋味。」
  
  那日他若未曾負傷,又未曾撞上明真瀕死之境,衛珩也不會陷入那萬念俱灰的地步,挨了衛彥那一頓鞭子。
  而今,衛彥不管想動誰,都得掂量掂量了!
  
  衛珩說罷,便起身來,不再看地上的人,而是逕自直接離去。
  衛彥腦子還有點暈,見衛珩走了,用力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跡,從地上慢慢爬起來,直到衛珩身影沒了,衛彥才衝著空氣大叫:「你窺我妻,我就辱你的妻!」
  
  衛彥這番叫喊聲,怕是入不了衛珩的耳朵了。
  衛彥卻像是覺得爽快了,自顧自笑起來。
  
  癲狂之狀,無人瞧見。
  
  衛珩回到小院裡來。
  他剛下了台階,抬頭就見門敞開著,院落外枯葉灑落一地,瞧著清清冷冷。而明真坐在裡頭,挺起纖瘦的背脊,人恬靜的坐在那裡,神情專注的作畫。
  
  衛珩腳步停了下,忽看到衣袖上斑駁血跡。
  想是剛才揍衛彥時沾染上的。
  
  不想讓明真知道,衛珩轉身打算先換一身再過來,卻不料,裡頭人發覺了他的身影。
  
  「衛珩。」
  
  明真清晰的聲音鑽入耳中,衛珩才剛側身,猶豫了一會,才旋身朝裡面人看去。
  她已放下手裡的羊毫筆,從座位上起身,走到了門口,似乎見衛珩站在台階口不過來,眼裡帶點疑惑。
  
  「衛珩?」
  
  衛珩下意識攏了攏袖子,放在身後,便沖明真笑著走過去。
  一直走到明真跟前,才道:「我回來了。」
  
  蔚明真點點頭,忽地低頭看了眼他藏在後頭的袖子,又抬頭看衛珩。
  衛珩心裡緊了緊。
  蔚明真眼微瞇,沉默了一小會。
  
  衛珩似乎怕明真察覺到異常,小心叫了聲:「明真?」
  蔚明真淡聲開口:「你進來吧,畫了大半,很快就好了。」
  
  衛珩點頭,入內。
  蔚明真重新坐回椅子上,而衛珩跟上來,緊張將袖子又往後放。
  突然,蔚明真聲音又傳了過來:「衛珩,你袖子藏著做什麼?」
  
  心頭咯登一響,還是被發現了。
  
  哎,在明真跟前,衛珩實在藏不住。
  
  衛珩便老實放下袖子。
  蔚明真也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衛珩的袖口。
  
  一點血跡。
  
  蔚明真皺眉,抬起頭看他:「你做什麼去了?」
  衛珩有點猶豫,不知當講不當講。
  蔚明真見他凝眉深思,似乎這件事……不好說。
  
  「你不願說,就不說吧。」蔚明真忽道。
  
  說罷,她便轉頭,不看衛珩了。
  
  衛珩見此,猛地上前一步:「不,我只是……」
  蔚明真又看過來。
  衛珩見她眼神清亮,又平靜,忽然就覺得自己想那麼多,彷彿一點必要都沒。
  
  明真會明白的。
  
  衛珩便撓撓頭,如實招供:「路上回來時……我抄小道,然後遇上了衛彥。」
  蔚明真一聽,頓時眉頭一擰:「你打他了?」
  衛珩猛點頭:「我打他了,是因為我懷疑……」說到這衛珩立刻住嘴了。
  
  此事雖已確定,但衛彥不認。
  說起來除了狠狠揍他一頓,拿到老夫人跟前估計得不到懲罰,且宣揚出去,吃虧的也是明真。
  
  衛珩想起這事就覺得糟心,停了下才繼續說:「他說些不好聽的話,我聽著不爽,就打了他兩拳。」
  
  不好的事……
  蔚明真心裡想了會,約莫曉得會是些什麼難聽話,便淡淡牽唇:「打得好。」
作者有話要說:  小衛:左勾拳,又勾拳,哼哼哈嘿~

第12章

  衛珩得了蔚明真一句「打得好」,頓時喜形於色,顯得格外明顯,帶一點討好意味。
  
  「改明兒,我再揍他!」
  
  蔚明真忒一聲沒忍住,一絲淺笑流溢,將那沉寂的眉眼點燃縷縷煙火色,曼妙動人。
  衛珩瞧著,於是乎眼被迷了,心也被繞住了,一時目不轉睛細細貪戀盯著看。
  
  盯了一會,就被蔚明真察覺到他眼裡漫開的濃濃情意,頓時止住了笑。
  蔚明真微微端起臉,模樣恢復淡靜之色,打眼瞅過去,輕聲說:「別做那種胡事兒,要教訓,儘管有別的法子。」
  
  衛珩聽,便連連點頭,心底在想,明真剛才還笑著,卻忽然停住了,可是被他那般孟浪姿態給嚇到了?
  明真什麼性子,衛珩心裡清楚不過,極不想明真誤會他心存歹意,便收起眼神裡那種濃郁的情意。
  
  不過想到這時,衛珩不免想起剛才衛彥那些粗鄙的話,再瞧眼前靜好溫柔的人,越發覺得昨日新房一事,他和衛彥肯定沒完。
  本來依照衛珩打算,是無意同衛彥多做糾纏。
  畢竟,衛珩根本不想明真和衛彥再重新扯上一絲一號的關聯。可一旦涉及到明真的清譽,他絕不能任由衛彥在做出那種事後還同沒事人一樣……
  
  衛珩眼底閃過一絲陰色,很快在對上蔚明真時又恢復常態。
  他便說:「明真,你放心,對衛彥……我會把握分寸的。」
  
  蔚明真點頭,忽想起什麼,便問:「你可調查過……是誰昨夜襲擊?」
  想過明真會問起這事,衛珩卻抱著僥倖心理,如今一時語塞,看著明真沒說話。
  
  蔚明真打量著他,半晌才低下頭:「是衛彥。對嗎?」
  衛珩沒說,蔚明真卻說了。
  
  衛珩瞳孔一緊,手也微微握緊:「明真……」
  蔚明真像是不怎麼在意,漫不經心地笑了一聲:「真是有趣。」
  衛珩一聽,眼底起了一絲困惑:「明真?」
  蔚明真緩緩出聲:「上輩子是你……這輩子是他。」
  
  衛珩頓時明白了蔚明真此話深意。
  他臉色微變:「明真,我絕不會像衛彥那般——」
  蔚明真搖搖頭:「不……我信你。」
  衛珩頓時鬆了氣:「衛彥那般畜生做的事……我衛彥絕不會做。」為了表達他的心意,衛珩著重加了一句。
  
  蔚明真聽了,不置可否。
  
  心想,畢竟……她也不是上輩子的蔚明真了。
  
  到底也不會犯傻似的跳進了火坑也不自知……
  
  心念間,蔚明真已說:「衛彥的事可先擱置,先找到素映,弄清楚當初蔚家的狀況。我還得親自去一趟蔚府……或者,讓娘親出來。究竟當初蔚府什麼情況……娘親最清楚。」
  
  衛彥和衛老夫人先擺在一邊,當年事件裡那些模糊不清的事,她得先弄明白。
  
  蔚明真心裡有底,但她心念娘親在蔚府安危,而今三個月過去,時間緊迫,比起對衛家的復仇,蔚明真更掛念娘親。
  而衛珩聽了明真一席話,瞭解她思情急切,便應道:「我倒是可以帶一封信給蔚夫人,讓蔚夫人出來,畢竟你如今身份不好進入蔚府探望蔚夫人。只不過蔚夫人身體欠佳……情緒也不穩當,怕不肯輕易出府。」
  
  蔚明真所有的希望而今都只能寄托在衛珩身上,她聽衛珩一言,也知此事不好辦。
  她不能在這乾等著,忽地腦中一道光乍現,她不由轉身坐下來,一邊加水研墨,一邊道:「我起一封信條,你可先帶給章媽媽。」
  
  章媽媽是娘親嫁給蔚大人時所攜陪得丫鬟,和娘親近三十多交情,斷不會背棄娘親。
  
  想罷,蔚明真已寫好,小心撕下紙張一角,等墨汁干了才疊好交給衛珩,道:「章媽媽會明白,你到時再派人去接娘親……娘親應會出來。」
  衛珩接過蔚明真給他的信條,還不等開口,蔚明真忽抬頭看他一眼:「莫要打開,直接交給章媽媽。」
  
  衛珩眼一黯,半晌才應聲:「你便不說,我也不會擅自打開。」
  蔚明真低下頭:「我不擔心你打開……」
  衛珩:「我的人……是可信之人,都曾同我一同廝殺過,明白信任的重要。放心吧明真……我知道你是因從前受過那種遭遇……我不會讓你再——」
  蔚明真沖衛珩搖搖頭:「你既明白,便不必再說這些。衛珩,你幫我的……我會記著。」
  衛珩眼眸深深:「是我自願……」
  
  蔚明真心一動。
  
  忽地就無言了,沉默轉頭不再看衛珩。
  衛珩的眼,太炙熱,滾燙如水,好似能滲透她的心。
  
  蔚明真忽地想起那一夜來,衛珩出征剿匪前那一夜,在她門口靜站凝望她時的模樣。
  
  重影交疊,令她似回到那沉沉夢魘中。
  
  被冤枉,被背離,被侮辱……
  再不想記起來。
  
  關於感情,蔚明真著實不願再碰。
  
  她輕輕闔眼,手放在腿上,直起背偏頭望著一處空地,也不再看衛珩。
  
  衛珩把這一幕看在眼底,見她情緒牴觸,心知肚明她這樣的緣由,越發憐惜……難免也生出一絲黯淡落寞來。
  汲了一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衛珩笑了一聲,又恢復尋常模樣:「明真,那我這就去托人辦事去。」
  
  蔚明真沒吱聲。
  衛珩站在原地看了一會,見她沒回的打算,也不再多言,轉身就出了小院。
  直到衛珩離去,蔚明真才慢慢轉過頭,看著衛珩離開的方向,輕吁一聲。
  
  她知道,她這樣做……很不好。
  她在利用衛珩,利用衛珩對她的情意……
  可衛珩對她的心,她無法報答。
  
  這種兩難之境,宛若火烤著內心,令蔚明真焦灼難忍。
  
  她不由摀住了心口,呼吸一瞬被股氣壓住,生出剎那的窒息感來。
  蔚明真伸手緊緊扣住案板邊緣,她緩緩張口,慢慢的,慢慢呼氣……
  
  好一會才緩過勁來。
  
  緩緩伏案,忍了許久的痛和恨交織在心口,她終於哭了出來。
  淚浸濕了檀木案,也浸濕了衣襟口,哭了一會,蔚明真才起身來,掏出帕子將眼淚拭去。
  
  那種淒苦的神色還染在眉間,眼底已起了一絲冷凝的狠意。
  既然決定要做,就不能再心軟。
  
  不管是衛家,還是蔚家……
  
  ……
  
  等衛珩回來時,已是傍晚時分。
  他滿面喜色,看來是有了新發現。
  
  衛珩剛一進屋,就見蔚明真趴在案板上,靜靜酣眠。
  他一聲明真卡在喉口,在瞧見這一幕後,立刻收回肚子裡去。
  
  放輕手腳,慢慢走到明真身邊。
  
  入了夜就有些涼了。
  
  衛珩張顧一番,便從櫃子裡拿一條備用的小毛毯,小心翼翼的蓋在明真肩頭。
  眼角一瞄,又瞄到手邊上一副畫了一半的畫像,這模樣……衛彥?
  
  衛珩眼一沉。
  這時蔚明真忽地身體動了動。
  
  衛珩心陡地一跳,低頭看去。
  蔚明真幽幽轉醒。
  
  醒來感覺肩頭略沉,頭側過去瞥了眼,才發覺肩上被蓋了一條毛毯,又餘光看到一雙鞋,視線緩緩往上,便見衛珩臉色有點暗,盯著自己瞧,心動了動。
  
  她沒說話。
  衛珩也沒說話。
  
  一時都沉默著。
  
  直到蔚明真將肩頭的毛毯取下,抬頭時看到案板上自己未畫完的畫像,又下意識揚起臉龐看了看衛珩,隱約明白了衛珩這般臉色的原因。
  蔚明真張了張口:「我畫他……」下意識出聲,卻轉念一想她這樣子略顯急切的解釋,彷彿在掩飾什麼一般。
  
  同衛珩,何必掩飾?
  
  蔚明真沒繼續說下去,而是收起早就干了的畫,起身想往抽屜裡放。
  衛珩見她話說了一半又突然不說,本是想同她說一個好消息,讓她心安些,可此時此刻……衛珩忽然有點不平。
  
  難道……他就真這般不可信,需要被百般防備?
  情竇初開時念上一人,直至情根深種,而今渴望的近在咫尺,衛珩忽顯得躁鬱起來。
  
  衛珩朝蔚明真走了一步。
  
  蔚明真背對著衛珩,不知在想什麼。
  當她將畫像收入抽屜後,才深吸一口氣又把剛才未完的話說了下去。
  
  「等處理了他,這張畫像,我就會燒掉。衛彥……衛老夫人,衛家上下曾輕慢誣陷過我的,還有你……」
  
  衛珩已來到明真後背,而蔚明真一席話,令衛珩從恍然中瞬時清醒過來。
  蔚明真說完欲要轉身來,而衛珩慌忙連退幾步,以最快的速度恢復原先模樣,笑望著明真,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說道:「明真……你覺著這樣做,痛快就好。不過……能否把我留到最後一刻。」
  
  便親自奉上這條命,衛珩亦是甘願。
  
  蔚明真聽衛珩這句話,滋味難辨。
  
  蔚明真打量他一會,眼底生出困惑色:「衛珩,你為何對我……」
  蔚明真之前就想問,她知道衛珩對她有情,但這情究竟從何生起,而他身為衛家人,幫著她對付衛家人……衛珩心裡,是怎麼想的?
  
  太多太多的不解,蔚明真想瞭解衛珩,又有點……說不出口。
  
  衛珩撓了一下頭,之前同她討論方案與計策時還一派精明周慮,而今問起對她的感情,立時就變了樣。
  
  衛珩沒怎麼想,就直接說了:「明真……你是我衛珩見過以來,最好看的。」
  蔚明真眉頭一擰,最好看?
  表情稍顯怪異,她嘴唇蠕動幾下:「就這個?」
  
  衛珩忙擺手:「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明真你生得好,性格又好,待人也好……總之,在我眼裡,你哪都好。」
  
  哪都好。
  
  蔚明真忽地想起娘親在耳邊說的,真真,你嫁入衛家以後,要好好的,不要像娘親一般。
  她便想著,一定要做好,不叫娘親失望。
  
  可最終……
  
  蔚明真沖衛珩淡淡笑了聲:「看不出,你也會說胡話。」
  衛珩幾步上前來,走到蔚明真身邊,神色緊張:「我說的是真心話……明真,我是老粗人,沒那麼文雅,也拿不出多好聽的話來討你歡心,不過我衛珩說的都是打心眼離這麼覺著的。明真,你在我眼裡,就是哪兒都好。」
  
  衛珩說著說著,聲音都低了下去。
  他人離得近,那些話,彷彿一個字一個字的都鑽入了蔚明真的耳中,在腦子裡不停晃悠。
  
  蔚明真峨眉輕蹙:「我知道了……你別說了。」
  
  他不害臊,她還要臉。
  
  這人,就這張嘴……時令她侷促窘然。
  他就不能稍微……稍微……
  
  蔚明真皺著眉,轉過頭不去看衛珩那討賞般的熱烈眼神。
  
  衛珩眼尖的捕捉到明真面上可疑的紅絲,應該不是他的錯覺吧?
  明真在害羞?
  
  衛珩心想著,不管是不是,這種可能已足以他心花怒放。
  
  笑著笑著,忽地想起一事,都差點忘記了,他可是來報好消息的!
  
  衛珩忙上前拐到明真面前:「明真,我有個好消息,你那丫鬟素映,在街角處有人看到身影了,不過……聽說臉上多了些疤痕,但模樣身形大致同你形容得差不多。」
  找到了?蔚明真一陣激動,但還是按捺住表情,接著問:「具體位置可曉得?」
  衛珩點頭:「目前在北巷的製衣坊裡做事,因臉上留疤,就讓她打些雜活,聽人說,除了整日宿在屋裡,不怎麼現身。今日整好去配藥,又不小心掉了紗布,被人瞧見,總東張西望行為奇怪,像是怕被人盯上。想來,就是你那丫鬟沒錯了。」
  
  東張西望怕被人瞧見……
  
  其實蔚明真之前擔心素映背叛了她,或許會收了蔚府裡想謀害她的人的錢遠走高飛,沒料想到……素映仍留在青州。
  
  還是在北巷。
  
  北巷……
  
  蔚明真眼睛一亮,似想起什麼來,忙轉頭看向衛珩:「衛珩,晚上帶我去見她。」
  衛珩曉得她心裡顧念當時實情,如今除了蔚夫人,素映更是關鍵人物,他便點頭說:「好,我帶你去。不過,我會陪同你一道。畢竟夜裡你獨自危險,我會不放心。」
  
  蔚明真本是打算偷偷前去,一聽衛珩的話,明白他的顧慮,便道了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好萌黑化忠犬呀呀呀……
我要穩住,一邊探案一邊談情,順手打臉虐個渣,嗯~

第13章

  入夜後。
  
  衛珩帶著蔚明真前去北巷,到了北巷,便看到了那間素映所在的繡春坊。
  衛珩陪同她入內,剛進去,就有一名夥計喜笑顏開的迎上前來。
  
  「客官,要什麼料子的,這應有盡有,小的也可幫客官選擇……」
  
  衛珩直接了當地說:「我找人。你們店裡,一個叫素映的。」
  那名夥計一愣,想了一會便搖頭:「素映……我們這沒叫這名的。」
  
  衛珩皺眉:「沒有?」轉念一想,素映應該用的不是真名,恐怕想到會有人來尋她,便繼續問,「那近期可曾新招了一個臉上帶疤的女子?」
  夥計略略一想,便立刻點頭:「倒是有一個,也不愛說話,不過倒是聽話肯幹。叫……小真。」
  
  小真?
  夥計的話讓站在衛珩身旁的蔚明真秀眉一擰。
  
  這時,蔚明真上前一步:「她人在哪?」
  那夥計轉頭看向蔚明真,輕微皺眉:「兩位客官找她……可所謂何事?」
  衛珩本想開口,卻在蔚明真一個眼神示意下沒再出聲。
  
  素映既是明真的丫鬟,就讓明真來吧。
  
  蔚明真便說:「她家裡有些事,正巧我和她相識,托我過來尋她。」
  夥計見蔚明真雖穿著簡約素淨,額頭還帶著傷,可通身氣質溫婉,有著名門大家小姐般的風範,說話間細聲軟語很是動聽。
  夥計聽了,下意識便信了蔚明真的話,回道:「啊,是這樣啊……小真出去沒多久,現在人不在店內,她有時會出去,也不曉得是辦什麼事,總神神秘秘的,得過會才回來吧。」
  
  蔚明真:「那我們在店裡等。」
  夥計露出一絲為難之色,店內等?
  
  衛珩一瞧夥計那面色,心下微動已笑著沖那夥計說:「正好,我想給娘子買一件新衣裳,便在你們店內挑些衣料,不知道夥計可有推薦的上品?」
  那夥計一聽,頓時又笑了起來:「啊,客官要上品,那咱們這繡春坊裡可有的是呢。」
  衛珩笑了笑:「我娘子身子不大好,我同你去看。」旋即轉頭看向蔚明真,手輕輕放在她肩頭,「明真……你在這等一會,我馬上就回來。」
  
  蔚明真看著衛珩,沉默了半晌才輕輕點頭。
  衛珩便跟著夥計去裡頭。
  
  蔚明真找了處閒置座位坐下,眸光中幾分思索。
  
  剛才衛珩那樣做……是為了不讓她感到難堪吧?
  說起來,蔚明真活了大半輩子,看人眼色上,卻遠不及衛珩。
  
  衛珩那人,心思縝密,人又精明,辦事也利落,且那模樣……瞧著也健朗英俊,那般人……若想求娶一戶身家清白的好女子,加上英遠伯的名號,和守備大人對青州的奉獻,怕這青州之內,待嫁閨中的女子,沒幾個不願嫁的。
  可為何……偏偏對她……
  
  蔚明真不理解,她恐怕一時間很難明白衛珩對她的那種執著。
  
  她坐了一會,另外一個看店的夥計忽然走上前:「夫人……」
  蔚明真轉頭。
  
  那夥計沖蔚明真笑了聲:「夫人若是要尋小真,怕今日是不成了。」
  蔚明真略感詫異:「為何……」
  那夥計又笑:「每逢這日子,小真都是不在店內的。」
  
  蔚明真一怔。
  
  眼底起了些許困惑,而看這夥計神色,蔚明真忽道:「你曉得?」
  那夥計說:「我覺著奇怪,有一次便跟著去了。」
  蔚明真沒吱聲,但看這夥計說話一截一段,蔚明真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便沖那夥計一笑:「十兩銀子,可夠了?」
  
  也多虧衛珩剛才的舉措,蔚明真便曉得,有時要人開口或幫襯,免不了要些代價。
  而錢,總是最容易的。
  
  那夥計立時笑容更盛:「就在郊外山頭上。」
  
  郊外山頭上……
  蔚明真眼眸忽亮。
  
  從座位上起身,蔚明真說:「你叫裡面人出來吧。」
  那夥計立刻明白,他這小費是成了。
  
  那夥計便進裡頭將衛珩喊了出來,衛珩出來後還有點奇怪,眼神看向蔚明真。
  蔚明真待衛珩走上來後,才看著他說:「應當在之前你發現她的那個地方。」
  
  明真怎會知曉?
  
  衛珩不由打量了一眼旁邊那舔著臉笑嘻嘻的夥計一眼,頓時明白過來。
  蔚明真同衛珩說:「給他五兩。」
  那夥計一聽頓時道:「不是說好……」
  蔚明真看向那夥計:「若人在,回頭付剩下一半。若不在,這錢……你還得還回來。」
  
  說罷,蔚明真不看那夥計豬肝色的臉,對衛珩說:「付錢去。」
  衛珩見明真這處理速度麻溜的很,再聽她剛才的話,不由地笑了一聲,便緊跟著蔚明真身旁,低頭喚了一聲:「那就聽娘子的。」
  
  衛珩說著朝那夥計走去,在櫃檯上放下五兩碎銀,隨即轉身回到蔚明真身旁。
  蔚明真聽衛珩一口一個娘子,雖名義上她的確是……可從衛珩嘴裡那般叫出來,心底總說不出的怪異。
  
  不過要緊事在身,蔚明真便不與衛珩計較這些。
  
  衛珩租了一輛馬,郊外山頭有點距離,怕趕過去人就沒了,就直接騎馬去。
  可蔚明真沒騎過馬,連上馬都顯得極為艱難,饒是衛珩做過示範,仍是上不去。
  
  衛珩本是要托著她的腰上去,蔚明真卻果斷拒絕。
  衛珩知道明真在顧慮什麼,她性子強,非得要自己來。
  衛珩眼瞧這時間流逝,在她堪堪就要上馬時,猛地伸手往她腰上一提,就把她給提上去了。
  
  蔚明真:「衛珩你……」
  衛珩笑了下,沒答,只利落的踩上馬鞍,一個翻身就從後頭上了馬背,隨即手從容的穿過蔚明真的腰肢,胸前貼著後背,頓時親密無間。
  蔚明真有點惱了:「衛珩……」一面人往前傾,手放在一條穩定平衡的繩子上。
  衛珩往明真耳邊湊近一點:「明真,先尋到人,你再罰我,可好?」
  
  衛珩的話頓時點醒蔚明真。
  
  蔚明真輕咬下唇,沉默一晌才道:「走。」
  衛珩頓時揚起唇角,駕的一聲,就帶著蔚明真朝郊外而去。
  
  騎馬很快就到。
  
  不過一炷香左右。
  
  等抵達了目的地,衛珩先下馬,隨後牽著蔚明真不情不願伸來的手,小心跳了下來。
  因是頭一回,多少緊張,馬鞍離地面有些距離,這地上又全是碎石頭,明真下來時差點崴了腳。
  幸好,衛珩抱著她的腰,將她輕輕安放,才沒發生意外。
  
  又幸好,夜黑沉沉,光線灰暗。
  
  蔚明真感到臉輕微發燙,衛珩……應是瞧不清吧?
  
  想著,蔚明真輕呼一口氣,剛才在馬上顛簸厲害,胃有點不適,這會人也輕微暈眩,說話略顯勉強:「你……帶我去。」
  衛珩察覺出她的不適應,明真沒騎過馬,又應趕著,他已下意識克制速度,可顯然明真還是不舒服。
  
  衛珩便挽著她的胳膊,一隻手在她後背輕撫:「可是很難受……要不歇一會?」
  蔚明真人著實難受,可心頭一直惦念著難以安心,最終搖了下頭,堅決道:「衛珩,帶我去。」
  
  見她意決,衛珩便不再勸說,而是攙著她往裡面去。
  
  月光灑下冷輝,將萬物照得淒清而蕭索。
  
  萬籟俱寂。
  
  週遭空無一人。
  隱隱的,似乎聽到有人在哭。
  
  那哭聲先是傳入了衛珩耳中,再走深了幾步,緊接著……便入了蔚明真的耳。
  
  「是她……是素映沒錯。」
  
  衛珩聽到懷裡的人壓著聲,卻有著難以克制的激動,不由低頭往下看。
  蔚明真卻朝著發出聲音的那頭快步而去。
  
  腳踩了一顆石子,在夜裡發出清脆響動。
  
  那哭聲頓時止住了,只隱約帶著一絲泣音,模糊傳來:「誰……誰在那……」
  
  衛珩一看,壞事了,被發現了。
  但轉念一想,早晚也得相見,那乾脆就見了得了。
  
  誰想,蔚明真忽而拉住衛珩的手,抬頭壓著嗓子對衛珩說:「你躲一下……我一個人去。」
  衛珩:「明真?」
  蔚明真在衛珩手背上輕拍一下:「你等我。」
  
  不等衛珩阻攔,蔚明真抽出手臂,朝前而去。
  
  衛珩在後面看著,見她背影漸行漸遠,滿腦子卻迴盪三個字「你等我」。
  他一隻手覆上另一隻手背,被明真觸碰過的地方……
  
  衛珩無意識般咧起嘴角,指尖緩緩摩挲而過,好似激起淡淡奇妙感。
  衛珩嘴裡輕哼:「真真……」
  
  天很暗。
  蔚明真朝著裡頭走。
  
  裡面人又出聲了。
  
  「究竟是誰?王三……是不是你?」
  
  蔚明真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夜裡些微顫抖,她在害怕?
  那她可知……她收到那封信時,又有多絕望?
  
  蔚明真想著,終於是瞧見了站在被挖開的墳頭前,神情緊張,到處張望的人。
  
  是素映,果真是她。
  
  「素映。」
  
  蔚明真淡涼的嗓音從樹後傳過去。
  素映聽到了,腿腳卻一軟,險些跌地。
  
  這聲音……不會錯,是大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一個個來~
衛二擱最後,報一輩子~哇卡卡
考試周撒撒福氣,都妥妥噠~

第14章

  素映慌了,她目色驚慌,朝四週一番快速張望,卻見不到一人。
  蔚明真躲在粗壯的樹幹後頭,她身形纖細,足以遮擋住全身。
  
  一雙眼,凝住那墳頭前的素映。
  
  蔚明真模仿著她平素說話的口氣,聲音緩慢幽遠。
  
  「素映,素映……是你。」
  
  她冷靜的道出一聲聲淒切幽怨的指責:「是你害了我……害的我無辜冤死,素映你好狠心,虧我平素待你不薄,你卻下此狠手騙了我……還騙了我娘……」
  
  素映原是不信的,她以為是幻覺。
  她日夜夢到大姑娘死時血紅一片的淒慘情景,鎮日被那可怕夢魘纏住心魂,三個月來沒睡過一個好覺。
  
  這會兒,聽到那同大姑娘神似的聲音,又道出她曾經做的樁樁事件。
  素映越發倉惶恐懼。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蔚明真的方向磕頭。
  
  「大姑娘,是素映錯了……素映大錯特錯,可是大姑娘,素映是被逼無奈才做出那等事來……素映未曾想過,會導致大姑娘您被衛家……」打死兩個字卡在嘴邊,素映似乎不敢繼續說下去,生怕會冒犯到蔚明真的亡魂。
  
  蔚明真在後頭一聽,她之前就猜測過,素映不會無緣無故就背叛她,也許有人拿住了她什麼把柄脅迫與她。
  又或是說……
  
  蔚明真繼續說:「你轉過身去,我不願看到你。」
  
  素映一聽,頓時嚇了魂飛魄散,大姑娘在這,她在看著她?
  
  素映手忙腳亂在地上爬動,忙不迭背過身去,隨後彎下腰,頭重重磕在地上,彷彿不再敢起身來,生怕會被大姑娘化作的鬼給瞧著臉。
  老人曾說,被鬼瞧了臉,會連同生魂一起勾走,素映還想活,她得活著。
  
  素映嚇得心肝直顫,而蔚明真躲在樹後,唇畔勾起一絲冷凝的笑,做賊心虛之人,果然是不敢看。
  也好,省得被她瞧出破綻,反而不好令她安心問話。
  
  「那你就跪著,直到我離去,都不准起身。若不然……」蔚明真壓著嗓子,嗓音嘶啞冷漠,還帶著一絲陰測測的味道。
  
  素映不停搓著手,拜著倒了一半的墓碑,嘴裡不停念叨著:「是是是……大姑娘說什麼,奴婢就做什麼,只求大姑娘不要勾走奴婢,奴婢家中老母親病危在床,若奴婢去了,便再沒人能照料老母親……」
  素映的話令蔚明真眼神一閃,看來,和她預想中越來越接近了。
  
  之前素映家裡情況,蔚明真一清二楚。
  她曾接濟過素映,讓她拿錢給她家中癱瘓的母親治病,然而她嫁妝被衛家拿去大半,剩下她能用的並不多,她已是竭力而為。可顯然,那些錢,是不夠素映她娘親治病的。
  
  這前塵往事,終究是擺脫不了一個「錢」字。
  
  思及此,蔚明真又問:「你便是因此,聽了惡人話,偷換信箋,令我以為蔚家絕情……素映,你是如何欺騙我母親!又是與誰勾結,若不速速說來,我不單勾你魂魄,更要令你母親即刻斃命!」
  她不是鬼,這些話,便可肆意說來,只要嚇到素映,讓她統統說出口。
  
  素映一聽,頓時抖得不停,大聲喊道:「不——大姑娘,大姑娘不要傷害奴婢的娘!奴婢說,奴婢都說……是二姑娘給了奴婢錢,讓奴婢拿去治娘的病,又說,大姑娘你娘家倒台,蔚夫人被休離也是早晚事,而今又有傳聞裡說,大姑娘您是生不出孩子來的,還同衛家下人通姦,外頭都傳瘋了……奴婢曉得大姑娘您是清白的,可沒人會信奴婢,奴婢若是不從……不單娘親的病治不得,連奴婢都活不成……奴婢沒法子,沒法子才聽從二姑娘的話……」
  
  蔚明真聽著,心尖一陣透涼,原是蔚明珠。
  不過,單一個蔚明珠,又怎成大器?
  
  況且那些突如其來瘋傳的謠言,怎會一下如燎原之火般席捲街頭巷尾。
  這其中,蔚明真不信無人推波助瀾,她本就深陷泥潭,便什麼妖魔鬼怪都來踩一腳。
  
  想到這,蔚明真繼續:「你究竟,可曾將我的信箋拿給母親?」
  素映被嚇得思維混亂,聽到問話後,沒立刻答,想了一晌,才又慌慌忙忙接著說:「有……有的,那封信,奴婢是交到了蔚夫人手上的。而蔚夫人,也寫了回信給您……就是在奴婢要出府送信回來時,二姑娘出現截住奴婢,說了那番話……奴婢便鬼迷心竅……將信給換了。」
  
  果然是被半路截胡。
  
  柳姨娘在這件事之中,還未曾出面。
  但蔚明真敢擔保,這件事,絕對有柳姨娘的份兒。
  就憑蔚明珠一個庶出的主子身份,腹議她,傳她流言,人脈物資都不夠。
  
  而憑著父親寵愛的柳姨娘,父親是禮部郎中,而外祖父英爵公觸怒龍顏被降爵為伯,名義上還帶著一個伯號,實質上,依照外祖父古稀高齡,儼然是不得崛起。底下子孫輩在朝中為官者,多被輕慢虧待。
  在實權上,越發低下。
  
  正是那時起,母親與父親之間,爭吵越加厲害。
  
  如此想來,心口愈寒,像被凍住的霜雪。
  蔚明真看著那跪趴在她淒涼墓碑前的素映,說到底,她不過一枚棋子罷了,真正害她的人……是柳姨娘母女,連同衛家一對祖孫。
  至於衛珩……
  
  蔚明真輕咬唇瓣,思慮半晌後,壓著嗓子幽幽道:「素映,你以你母親為由,而我蔚明真何其無辜。你拿我性命來救你垂危的娘,而我母親卻被你們這些小人害得連親生女兒最後一面都沒見著。我不會放過你……你們……每個都不會放過。我會日日夜夜盯著你們……日日夜夜……」
  
  那日日夜夜四個字逐漸飄遠,淒厲痛訴,滿含悲絕之意,又透著令人膽戰心驚的戚寒冷意。
  
  素映心跳如擂鼓猛捶,寂靜夜裡,那令人膽寒的聲音似乎終於沒了。
  可素映卻仍趴在地上不曾起來。
  
  蔚明真往回走著,半道上往深處看了一眼,墓碑前素映像是不會動了,和墓碑融為一體,透著絕望深寒之意。
  
  若心裡沒鬼,又何必如此害怕?
  她本不是鬼,卻被當做鬼。
  
  呵,這大概就是所謂報應了。
  
  蔚明真心冷又靜,從容返身去尋衛珩。
  
  她往後走著,夜深如墨,黑壓壓有點教人認不清路。
  蔚明真踩著石子,輕微細碎的聲響都在這安靜氛圍裡顯得格外明顯又突兀。
  
  她忘記了。
  
  忘了衛珩在哪棵樹後。
  
  頭隱然作痛,光顧著問事,竟沒做記號。
  蔚明真正準備小聲喊衛珩的名字,忽聽到一陣響動。
  
  心猛一緊。
  
  「明真……」
  
  是衛珩聲音。
  
  頓時鬆了鬆氣,也是,這地方……誰還會跟來呢?
  
  想到這,蔚明真眼神又暗下來,娘親當初也是這般想的吧,想給她尋個僻靜處,哪曾想魑魅魍魎如此之多,蔚明珠,柳姨娘……
  
  蔚明真閉了閉眼,朝著衛珩走過去。
  衛珩見她神態疲倦,剛才樹林裡傳來的模糊話語,衛珩都是聽到了的。
  
  他上前攙住明真的手,明真順服地挨在了衛珩肩頭:「回去吧。」
  一股猛烈的暈眩感襲來,她想了太多,身心俱疲,唯有靠著什麼,方能站穩。
  
  衛珩帶著蔚明真上了馬,來時匆忙騎得快,回去時便慢悠悠行路。
  這路碎石子多,不好走,顛簸厲害,他牽著馬繩子,讓蔚明真靠著他的胸口,這樣會好受些。
  
  蔚明真很順從,安靜服帖,像變了一個人。
  衛珩卻心底清明,明真是累了。
  
  向來話嘮的衛珩一字未說,沉默著回到衛家。
  命人將馬匹牽還,他攙著明真從後院的門進去,繞過小徑,正要回到小院休息時,從走廊上遠目一望,便瞧見小院裡圍滿了人。
  
  有人?
  衛珩眼眸一沉,還是一群人。
  
  蔚明真本是低著頭,人不大舒服。
  之前在馬上行了一路,即便靠著衛珩眩暈感已消減不少,仍是反胃作嘔。
  
  這會低著頭,也沒怎麼注意前方。
  直到衛珩停下了腳步,才發覺異常,便抬起頭看向衛珩:「怎麼了?」
  
  「院子裡有人來了。」
  
  蔚明真聽了,便順著前邊看去。
  果見一群人圍住小院,密密麻麻,一副興師動眾欲要問罪的架勢。
  
  蔚明真略微一思忖,便曉得是因何事才會聚集這些人。
  
  蔚明真看衛珩:「你打得爽快了,倒是留下了爛攤子。」語聲裡夾著一絲嗔怪,半點不見惱火。
  衛珩衝她低頭咧嘴一笑:「怕什麼!」說著,挽著蔚明真的手,低沉爽利,「娘子,我待會再揍他一頓,當面給你出氣…!」
作者有話要說:  衛二:上勾拳,下勾拳,哼哼哈嘿~
跨年啦,又漲一歲啦,嚶嚶~
新一年要更努膩,握拳!

第15章

  衛珩的話令蔚明真忍俊不禁,她抿唇牽起一絲淺笑,隨即沖衛珩搖了一下頭:「不要衝動,先過去看一看再說。」
  衛珩點了下頭,似想起什麼,腳步一頓,忽地附身在蔚明真耳邊窸窣一陣。
  
  等悄悄話說罷,蔚明真露出恍然神色,定睛看向衛珩,逐而輕點下頷,二人好似一瞬間暗暗定制了計劃。
  隨後,衛珩和蔚明真一起下了台階,朝著院落內走去。
  
  等二人現身,外頭守著的人立刻發覺了他們,轉身進屋朝裡頭人稟明。
  不一會,等蔚明真和衛珩來到屋前。
  外頭人只喊了衛珩一聲二公子,直接將蔚明真這二夫人當擺設,且眼神輕蔑鄙夷,好似蔚明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蔚明真絲毫不在意,這種輕慢態度,她前世就領受過,早不放在心上。
  她曉得,衛彥的事,紙不包住火。而東窗事發之後,這火,率先燒的不是衛彥,不是衛珩,而是她。
  
  從來都是她。
  
  蔚明真從不曾似這一刻那般頭腦清醒過,
  目光堅決,深藏一絲冷厲之色。
  
  蔚明真邁開腳,走入裡屋。
  
  一進去,就瞧見衛老夫人正坐著,而衛彥站在衛老夫人右手邊。
  
  他們倆進來後,衛老夫人打眼瞧來。
  
  目光先是落在衛珩,恨鐵不成鋼,轉而投向蔚明真,便索性翻了翻眼,前頭那一點好印象而今全然沒了,儘是厭棄。
  
  「你做的好事!」衛老夫人沒好氣說著,又抬眼看了看鼻青臉腫的衛彥,心疼不已,「你瞧瞧,你大哥都成什麼模樣了?這還怎麼出去見人?」
  
  衛珩聽了,看向衛彥。
  衛彥那臉,果真腫成了豬頭,不復往日儒雅氣質,實在不忍目睹。
  
  衛珩搖搖頭,一臉可惜:「確實見不得人了……」隨即又笑得隨意,倆手一攤,一副理所當然的架勢,「不過堂堂男兒,臉上掛點彩罷了,過陣子自然就好了,至於這般在意嗎?還學個孩子告狀,大哥,你這越活越倒退了啊。」
  聽著衛珩那滿不在乎的口氣,衛老夫人險些氣炸,她攥著枴杖重重在地上一敲,喝道:「胡鬧!你怎能如此說你大哥!快向你大哥認錯!」
  
  衛珩眉目一挑,笑瞇瞇地說:「認錯?祖母……孫兒實在不知哪裡犯了錯,需祖母這般帶人過來興師問罪。」說著又恍然大悟般,沖衛彥看去,「噢……原來是這件事啊,祖母不親自來,孫兒還想和祖母說呢。昨日夜裡,闖入新房欲圖對我娘子不軌的人,孫兒已經找到了。」
  
  衛彥眼神陰鬱地盯著衛珩,嘴邊勾起一絲冷笑,雖沒吱聲,面容卻帶著勝券在握般的篤定。
  衛老夫人臉色一黑,視線這時轉向了蔚明真:「說起此事,祖母才要好好和你說道……此事不關你大哥的事,是這……這不守婦道的——」
  
  蔚明真忽地扶住額頭,身形晃動間,人好似體力不支般靠在了衛珩肩頭上。
  衛珩面色一變,連忙伸手扶住蔚明真:「明真——」
  蔚明真緊緊咬唇,唇色發白,一張白皙如雪的臉容越發透明。
  
  她眼神看向衛彥身上,最終落在了衛彥臉上。
  衛彥感到一霎那,有種冰涼涼的滋味躥遍全身。
  衛彥微微變色。
  
  蔚明真淚盈於睫,水濛濛雙眸裡透著淒涼之色:「衛老夫人難道覺得,這事是明真主動勾引大伯嗎?老夫人,明真心頭,只有二郎一人。他人與明真而言,不過草芥,望老夫人莫要冤枉明真。」
  
  不過草芥?
  衛老夫人聽著這話,怎覺得實在不是滋味呢?
  
  之前這小媳婦,確實說過對珩兒一見鍾情,可誰知道呢……
  先前那賤婦,又何嘗不是待人溫吞柔善,不似會做出那般事情之人,可不還是勾引了她的二孫子!
  
  衛老夫人冷冷一撇唇:「彥兒何等身份,怎會入新房對你做出那般事來。怕是你這卑賤孤女,想著鍋裡,念著碗裡,以為得了明真這名兒,你就能同那賤婦一般,將老身兩個孫子都耍得團團轉!」
  
  賤婦,在衛老夫人眼底,她蔚明真仍是一個勾三搭四的賤婦。
  
  蔚明真心底平靜,表情卻淒苦悲涼,扶著衛珩,幾乎痛不欲生快要倒在地上。
  衛珩明知她是裝的,可仍是被她那逼真神態給刺激得心底震痛。
  
  上輩子的事,衛珩不願明真再想起來,更不願明真再重複面對。
  
  衛珩努力吸氣,控制住身體內奔騰怒意,因知道明真有打算,衛珩忍著。
  
  強有力的手臂攙著明真仿若癱軟的身軀,將她攬入懷裡。
  
  蔚明真聲音淒淒切切,似一簇幽火,透著點點涼意:「我記得……我掙扎得厲害,那人將我摔在桌上,我便暈了過來。可是……掙扎時,我在他身上,留下過痕跡。老夫人不妨想想……若我主動勾引大伯,可會在大伯身上留下痕跡?我便再蠢,也不至於將那痕跡昭告天下……」
  
  衛彥臉一白,未曾想,竟然被這小媳婦先發制人。
  衛彥當即轉頭同衛老夫人交代:「這小賤人爪子尖利,纏著我要緊,我這就不小心被劃了一道,才將她拉扯開……祖母,如她這般骯髒出身,我怎麼會碰她?」
  
  衛老夫人眸光一沉,聽著衛彥說的,想起今早上她口口聲聲說在人販裡轉手幾次,誰知是否是清白身了……
  一想到她那身子不曉得被多少人給碰過,眼底惡意更甚,厭憎難忍:「若不是看在你救了珩兒性命的份上,你這種……這種,怎配得上珩兒?你倒好,心思倒險惡,還想要陷害彥兒,挑撥他們兄弟關係!」
  
  衛珩聽不下去了,怒意勃發。
  若此刻有劍,怕當場就要橫在衛彥脖子上,看他還敢不敢肆意污蔑明真清白!
  
  蔚明真感到身邊人忍耐的怒火,她抬起眼來,手放在衛珩臂膀上,沖衛珩輕搖頭。
  衛珩低眸凝視,她一雙眼清亮明麗,半點不見生氣,衛珩心頭一動,火也彷彿隨著她眼裡澄澈水光緩緩降下。
  
  隨後,蔚明真轉開視線,目光朝前看。
  蔚明真換了臉色,她手撐著,慢慢直起身來,眼裡彷彿有火光一蹴而過,卻撩得人心撼動。
  
  那一瞬,不單衛彥愣了愣,連衛老夫人……都感到一股莫名心悸。
  
  這眼神……
  
  這個眼神……
  
  蔚明真一字一頓,清晰有力:「我是孤女,本孑然一身,無依無靠,若非有幸嫁給二郎,怕仍會顛簸流離。我幾經轉手,非是我意願,老夫人說我不清白,我是不清白。我到底不是那些大家閨秀,我是見慣了髒人的。為謀私利,視人如牲畜般轉手買賣。又或因遷怒波及,把火撒在我身上。我什麼罪都受過,唯獨這身子,為了賣個好價錢,不曾被人動過。我被賣給了二郎,二郎待我好,我便一心服侍二郎,而大伯若真是昨日那人,便痛快認一聲錯,我也就不計較糾纏此事。若不認,非要把這罪責栽在我頭頂上,我便是一死,也絕不認這無妄之災!」
  
  站在旁邊的衛珩,都忍不住要為他的明真拍手高呼。
  
  蔚明真說罷,衛老夫人的臉已漲成青紫色,她瞪著蔚明真,惡狠狠的,而衛彥一臉迷惘,他怔怔注視著蔚明真,心頭竟升起一絲異常。
  
  她……好像一人。
  衛彥昨日還不曾那般覺著,這一刻,卻感覺清晰。
  
  衛老夫人一晌後冷笑了一聲,譏誚道:「小媳婦好生凌厲的嘴,幾經輾轉沒學著點什麼,到練出一張三寸不爛之舌來了!」
  蔚明真盯著衛老夫人:「老夫人,有事說事,何必掰扯這些閒碎口語。老夫人厭惡明真,明真何嘗甘願聽老夫人這番不經調查便肆意污蔑的話。今晨忍著未曾說,這番都要逼到跟前來,明真再不說,怕一條命都要被硬生生逼在這。」
  衛老夫人氣急了,這小媳婦——果然同那賤婦一般,這不,露出狐狸尾巴了!
  
  衛老夫人瞪眼圓睜,口吻生冷:「逼你?老身何須逼你?你自己不守婦道,老身還指摘不了你!老身真頭次見到這般厲害的孫媳,真是反了天了!」
  
  蔚明真笑了下,不厲害的,早被逼死了。
  厲害的,才能活著。
  
  衛老夫人見她還有臉笑,越發氣恨,轉眼看向衛珩,高聲厲喝:「你這好媳婦,是要逼死你祖母了!要彥兒認錯,沒門!這件事,你看怎麼交代!」
  
  衛珩也跟著一起笑了笑,沖懷裡人柔聲道:「明真,你說,怎麼交代?」
  蔚明真便沖衛珩淡淡抿唇,隨即面目平靜地望著衛老夫人:「祖母,孫媳婦只要大伯當面認個錯,那昨日事,就當揭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買的小單車到手,安裝一下午,終於ok咯,哇卡卡!
目前都是裸奔日更,□,很堅強!小天使們2017第一天快樂,嗨皮~

第16章

  蔚明真說罷,人立在那,神態從容平靜,一副不染煙塵的模樣。
  衛老夫人聽了,被氣笑了:「你倒想得美!讓你大伯給你這新進門的小媳婦認錯,這傳出去……衛家還有臉麼!」
  
  臉?
  衛家不早不要臉了。
  
  蔚明真心裡想,面目仍淡然如一潭平靜湖泊,似掀不起一絲波瀾。
  蔚明真此刻無波無瀾,身姿端正挺直,顯得氣勢攝人:「衛家的臉,不是靠別人給的,而是要自己做的。若大伯欺辱二弟新媳婦的事被宣揚出去,老夫人就覺著衛家有臉面了嗎?」
  老夫人見這小媳婦牙尖嘴利,竟當面同自己駁論起來,氣恨難忍:「真真兒是個好孫媳婦!才剛入門,連老身都不放在眼裡了!對長輩不尊重,基本的規矩都不會,什麼東西!」
  
  蔚明真牽唇,什麼東西?
  好歹她有理,這老東西沒理還拿家法規矩壓人,她倒想反問,誰才不是個東西。
  
  不過她斷不會同衛老夫人爭口舌威風,她有事說事:「老夫人,規矩不規矩先不論,這件事終歸還要個交代的。明真是否真勾引了大伯,不妨讓大伯親自說說,昨晚上發生的情況如何?」
  衛老夫人一臉憤然,好似覺著蔚明真說的這番話極為可笑,冷誚:「沒臉沒皮的東西!還有臉面讓你大伯親口說,真是賤蹄子一個,衛家是倒了大霉嘍!接連遇上這般晦氣事!」
  
  衛老夫人掌家多年,一慣剛愎自用,誰人敢反駁,這一時被人頂上喉眼,頓時氣急敗壞,破口大罵起來。
  
  蔚明真卻不理會老夫人,直直盯著衛彥:「老夫人,衛家若真倒霉了,那也是因不分是非,顛倒黑白,英遠伯建立起的好名聲被一點點腐蝕敗壞。明真小小女子,不過想安生服侍二郎,這等大罪可萬不敢擔當。」
  衛老夫人臉一漲,青紫交加,一副起身拿枴杖來打她架勢:「瘋了瘋了!真是無法無天了,居然敢如此同老身說話!王婆子,快,拿籐鞭過來!孫媳婦,老身看,你得受受教訓才明白衛家是誰在做主!」
  
  家法處置?
  蔚明真手一緊,猶記當初她死活不認,衛老夫人便想要將她屈打成招。
  
  過了一世,這老東西審問人的法子,還是一如既往。
  人骨子裡的本性,果然很難改變。
  
  衛珩見明真唇色發白,人似在微微顫抖,以為又令她想起那些不堪慘烈往事,不由抓住她的手臂。
  而王婆子得了衛老夫人指令,當下轉身,拿起擺放在桌子上的紅漆盒。掀開木盒,裡頭赫然躺著一條籐鞭。
  
  蔚明真一看,心底冷笑,這老東西,早有準備。
  衛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早按捺不住,這回接過王婆子遞過來的籐鞭,猛地從椅子上起身來:「珩兒,讓開!」
  
  直至此刻,衛珩終於出聲:「祖母,你是孫兒的長輩,故此孫兒一直尊您敬您。可今日,誰都不准動她!要家法伺候,祖母就打在孫兒身上!孫兒來受這一頓鞭!」
  衛老夫人一臉震容,她見衛珩擋在那小媳婦跟前,宛若高牆般硬生生阻撓在前,驚愕之後滿是失望:「你、你也是反了!你可是忘了,你是衛家人!」
  
  衛珩眼神凜然:「若祖父同父親還活著,斷然不會認同祖母這般做法。而孫兒正因為是衛家人,才不能讓祖母再繼續這般糊塗下去!」
  衛老夫人接二連三被人把話頂回去不說,而今連自己親孫都胳膊肘朝外拐,半點不為自家人著想,實在氣壞了,一時腦中充血,當下執起長鞭來,凶狠的朝衛珩身上打去!
  
  誰想,懷裡的人忽地鑽出來,反身推了一把衛珩,替衛珩擋下一鞭!
  
  「明真!」
  衛珩一聲驚呼,一個大跨步,緊忙將蔚明真抱入懷裡。
  衛珩顫聲說:「明真……你怎麼……」
  
  蔚明真仰起頭來,朝衛珩虛弱一笑:「不礙事。」
  
  一鞭子罷了。
  當初,生生受了多少鞭,都記不清了。
  
  衛老夫人受了刺激,手勁很大,可先前衛珩出事,老夫人為尋良醫費了不少功夫,加上年長身骨多少受了幾分影響,力道比不得那時理直氣壯時的狠勁。
  
  蔚明真嘴邊輕掀,轉頭時,嘴角咬出一絲血痕,赤紅雙瞳,隱隱藏著一絲生冷寒氣。
  她盯著衛老夫人,語聲輕幽幽的,卻又帶一分涼:「明真從未做過對不起衛家之事。若有半分謊話,叫我千刀萬剮,剝皮抽筋。」
  
  衛老夫人揚起的手頓時停在半道上,她雙目駭然,好似被驚住了。
  
  「你、你……」
  
  蔚明真背後火辣辣的,可心底,卻冰涼涼。
  她委身倒在衛珩懷裡,手抓著衛珩的臂膀,眼睛卻直定定看住衛老夫人,冷不丁一笑。
  
  冷幽幽,寒涼逼人。
  
  衛老夫人又被嚇了一跳。
  忽地手裡一鬆,鞭子落了地,發生一聲響動,這才將衛老夫人給驚醒。
  
  不……不會,那賤婦早死透了,這小媳婦面貌模樣全然不像,不可能!
  
  蔚明真說罷,忽地腦袋一歪,人暈在衛珩懷裡。
  衛珩見此,再不管衛老夫人驚駭面孔,和旁邊傻了眼的衛彥,大聲喝道:「叫大夫來!快叫大夫!」隨後不管周圍人俱被這一幕所驚到的呆滯表情,將明真往床榻上小心放下,讓人趴著,以免壓到背上傷口。
  
  「不……不……」衛老夫人嘴裡念著,她忽地大聲道:「這是個禍害!禍害,不能留下!」
  說著衛老夫人轉過身來,拄著枴杖快步走過來,待走到床畔前,彎腰欲要抓住蔚明真,將人給拉扯起來,可手還沒碰到,半道就被衛珩斷然攔截。
  
  衛珩側首,看著衛老夫人的眼驀然一沉:「祖母!她已這般模樣,您還不夠嗎!」
  衛老夫人一臉焦急,朝床上人看了一眼,眉目陡然染上一絲厭憎,又隱約透著驚恐,抬頭看衛珩:「這害人精又回來了!老身絕不能叫這害人精再害了衛家!讓她起來,讓她滾出去!」
  
  「什麼害人精!祖母你在胡說些什麼!」衛珩滿面不耐煩,將衛老夫人的手甩開,隨後握住蔚明真的手,滿面焦容,嘴裡輕輕念著:「明真……我已經叫大夫來了……你等等,大夫馬上就來了……」
  
  衛珩此刻心焦難耐,一團火在胸口瘋狂流竄。
  他想不到,明真會替他擋這一鞭子!
  
  想起她曾經受過那樣慘烈遭遇,而今又受到此等侮辱,他忍不住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心愛的人被這般欺侮!
  
  衛老夫人見她這二孫子不開竅,她恨道:「這就是那個害人精!她還魂來了!」
  衛珩手緊緊裹著明真的手,聽到衛老夫人的話,眼一震,轉頭時,已滿眼厭色:「要真是明真還魂,孫兒夢裡都要笑醒了!怕明真如今屍骨未寒,若聽到祖母這番話,說不準真會夜裡還魂來尋祖母!」
  
  「不,那賤婦的魂,就在這賤蹄子身上!」衛老夫人狀似瘋癲,她認準了,這床上躺著的人,就是那害得衛家雞犬不寧的賤婦!
  
  衛老夫人見衛珩貼身護著,又怕是蔚明真這賤婦陰魂作祟,已完全失去理智,神色發狠,轉頭看向府裡下僕,大喊:「將二公子拉開,王婆子,蓉蓉,把這晦氣的害人精給扔出去!」
  
  衛家下僕同王婆子,蓉蓉等人,互相看了眼。
  衛老夫人在衛家一向說一不二,這一道吩咐,俱都蠢蠢欲動。
  
  「誰敢!」
  
  衛珩一聲暴喝。
  
  他手扶在腰間佩劍上,他從武,長劍從來隨身。掌心握住劍柄輕輕一拉,便露出藏在劍鞘裡泛著泠泠寒光的鋒銳刀身。
  一時間,鴉雀無聲。
  
  之前還瘋癲狀的衛老夫人,似被這寒光閃了眼,她後退一步,身邊的王婆子急忙上前扶住衛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別氣,二公子是一時糊塗……」
  衛珩眼波冷淡地瞥了一眼王婆子:「我是一時糊塗,還是三思而行,有膽的,不妨上前來試試!」
  
  王婆子渾身一抖,她這老身板,哪經得起二公子那般武力?
  怕一上前,就被劈成兩半了。
  
  王婆子縮了縮肩膀,眼避開了去,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衛老夫人彷彿慢慢冷靜下來,又許是失望之極,連看都不願再看衛珩一眼:「好孫子,真是好孫子,為了那樣一個害人精,要和你祖母鬧!珩兒,你太讓祖母失望,也讓你祖父失望!」
  
  提了祖父,卻沒提父親。顯然在祖母心頭,父親也如他這般,是冥頑不靈的硬石頭吧?
  衛珩冷笑,一家人到現在,徹底撕破了臉皮。
  
  低頭看了一眼雙睫微顫,陷入昏迷中的明真,衛珩覺得,已沒什麼好顧及。
  
  衛珩眼神看向衛老夫人,直盯盯道:「祖母,若你實在不願看到孫兒,也不願看到明真,那不如就分家!」
作者有話要說:  分完家就好辦事咯

第17章

  分家?
  
  衛老夫人以為自己耳鳴了,沒聽錯吧?她這二孫子居然說要分家?
  
  這老二新媳婦剛進門,老大又喪妻不久,老二就提出分家要求,這傳出去……他們衛家不指定要被外人怎麼腹議,更甚,往後若老大有個好歹,分家後的老二,還願意幫襯一把嗎?
  
  衛老夫人被衛珩這突然提出的要求給徹底震驚到了。
  
  衛老夫人聲線顫悠悠,人也好似搖搖欲墜,似不可置信:「說什麼……分家,不成,這怎麼成!」
  衛珩挑唇,一絲刺目冷誚:「怎麼不成?祖母既這般痛恨明真,又看不慣明真待在衛府,那就分家,分出去,把衛家一分為二,立個高牆。往後互不來往,祖母也可稱心如意。」
  
  衛老夫人那本就年邁臉孔越發褶皺橫生,佝僂著背脊,好似承受不住這般重創,雙唇戰慄:「珩兒,你簡直糊塗!祖母是為你好,你怎麼就不聽祖母一句勸呢!這害人精……是咱們衛家的剋星,是天生來克衛家兒郎的!祖母老了,再過一陣就管不動這家了。你大哥被她害得這麼慘,你可不能繼續這樣胡鬧下去……珩兒,你聽祖母的可好,你莫要再這般執迷不悟了啊!」
  
  執迷不悟?
  是啊,他的祖母年事已高,掌衛家多年,不辭辛勞,衛珩都看在眼裡。
  
  可祖母錯了,他作為孫兒,難道要一味包庇,任她繼續害人嗎?
  若他當時剿匪前留人護著她,也不致到那般地步了。
  而今,再無法容忍,也無法繼續縱容衛家人對她的傷害。
  
  衛珩心意已決,目光堅冷宛若生鐵般,又似含著凜凜寒霜,視線慢騰騰掃過衛彥時,後者一個激靈顫。
  衛珩聲冷絕然:「祖母說孫兒執迷不悟,祖母又何嘗不是?草菅人命的事,祖母做了一次,難道入夜之時不會回想起明真所受冤屈嗎?孫兒每每想起明真遭受的苦難,就恨不得替她全都受了!這次,孫兒再不會退讓半步。分家一事,勢在必行。我會親自封書請衛家族老前來,而大哥對我娘子做的那些事,我也會調查清楚,絕不叫明真白受這一遭冤枉!」
  
  衛老夫人被衛珩這般鐵了心的決定給氣得倒抽一口氣,他話一落,老人家朝後一仰,似喘不過氣來。
  王婆子緊忙扶住老夫人顫抖的身軀,一面勸慰:「老夫人您別氣著身子了,二公子……」王婆子剛要說二公子是氣話,又想到剛才二公子那冷冰冰的眼神,還有那嚇人的話,頓時改口,「這事,老夫人也別急,都冷靜一下,再商討不遲。」
  
  商討?
  衛老夫人抬眼朝衛珩看去,心頭沉甸甸的,這二孫子的眼神,像是肯好好商討的架勢嗎?
  這擺明就是下了決心,要逼她把這家給分了!
  
  怎麼分?
  不能分!
  
  衛老夫人絕不允許衛家因這麼一個禍害東西被分了家!
  
  衛老夫人面龐沉沉,冷冷說:「你真是無法無天了,居然要封書請衛家族老來!而今衛家大媳婦婦德敗壞已讓人看盡笑話,你還要分家?還要調查你大哥,你這下一步,難道還要把你大哥告到官府衙門去嗎!」
  衛珩冷不丁牽唇,淡漠:「祖母神機妙算,孫兒還真有此打算。等搜集了一定證據後,屆時,還得勞煩請大哥去一趟官衙。」
  衛老夫人眼睛瞪圓了,她這一連受到如此嚴重的打擊,這會心又麻又硬,口氣更透著深深痛意:「二孫子,你當真要做得這般決絕!就為了這麼個禍害!」
  
  「她不是禍害。」
  
  衛珩一字一頓,分明清楚。
  衛珩低頭,這時,床榻上的人似乎被這尖銳爭吵聲給鬧醒,薄若蟬翼的睫毛輕輕扇動幾下,幽然轉醒。
  
  衛珩驚喜:「明真!」連忙在床頭坐下來。
  蔚明真一直聽得到衛珩和衛老夫人說的話,她那會頭一沉,人就暈了,但意識潛在,而今慢慢恢復了神智,抬眼看到衛珩那焦急心切的臉孔,心一絲動容,手軟綿綿往上抬,聲音細弱:「二郎,先扶我起來。」
  
  衛珩聽了,卻面龐猶豫:「明真……你躺著歇息就好……」
  蔚明真輕晃了晃頭,看向衛珩的目光很堅決。
  衛珩見她氣虛柔弱,仍堅持要起來說,心知她這一鞭子絕不會白受,心裡饒是焦急擔憂,仍是聽她的話,將她小心慢慢攙起來,未免碰到後背的傷口,讓她側身依偎在自己肩頭。
  
  「大夫馬上就來,再等會就好。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在你身後。」衛珩覆在蔚明真耳畔,一字一字說。
  蔚明真聽了,朝他下頷輕點,嘴唇動了動,似浮現半點微弱笑意。
  
  隨後,慢慢轉向衛老夫人,連同身旁站著一直無聲看戲的衛彥。
  
  蔚明真輕聲說:「剛才二郎和老夫人說的,我都聽隱約聽到了。」
  衛老夫人冷冷笑:「你這害人精!你別想如意!有老身在一天,就不會叫衛家被你這害人精給毀了!」
  
  蔚明真笑了下,表情淡然平靜:「衛家會這樣,老夫人心裡應是最清楚緣由的。」
  衛老夫人握著枴杖手柄的掌心一緊,一想到這小娘子極可能是那賤婦還魂回來,就忍不住啐了一口:「賤婦!狐狸精轉世投來的禍害東西!咱們衛家有老祖宗福佑,你這害人精快快滾出去!」
  說著,震了震手中拄拐。
  
  蔚明真見衛老夫人情緒激動,反倒越加淡靜:「老夫人說我是害人精,可我才剛進門頭一日,怎麼就能害得衛家四分五裂?分明是老夫人積怨已深,老夫人將這仇恨無故栽在明真頭上,明真百口莫辯,無處伸冤。幸好得二郎信任,願意相信明真,明真才能將這冤屈訴說。昨日若非明真抵死不從,怕醒來後,真要被逼得自刎了結。也是老天開眼……」她說著,手輕輕撫過額上的傷。
  
  幸好,衛彥一時倉促,將她摔在桌上。
  也幸好,生前那可憐女子情急下留了證據,若不然,真叫衛彥得逞……這一切,又是另一番面貌了。
  
  大礙,真是老天開眼吧。
  
  蔚明真嘴角一絲微笑隱現。
  
  而衛老夫人見她氣定神閒,淡然自若的說著那番話,卻覺心尖被戳了一刀。
  
  蔚明真……
  那賤婦。
  
  不,就是眼前人。
  
  正是她,是她回來了!
  
  衛老夫人好似著了魔,從那賤婦入了衛府第一天起,她就擺出一副衛家掌家人的架勢來,她就曉得……衛家要遭了。
  
  是她,辛辛苦苦將兩個大孫子帶大。
  老伯爺離去後,唯一獨子不聽管教去做了守備,就差點沒把她氣死。後頭果然出了事,大媳婦鬱鬱而終,二媳婦還去了寺廟伴佛唸經不再幫著一道管家,這一個個,沒哪個令她省心的!
  
  而今,孫子輩的,除了大孫子可巧聽話,二孫子更是潑皮猴似的,同他那死腦筋的父親一般非要去從軍,去剿匪,說什麼打勝了能立大功。
  哪來的功,連命都沒了,還指望功!
  
  那賤婦呢,讓她生個娃還偏生下不了蛋,擺出掌家姿態妄圖掌控大孫子,幸好被她及時發覺,骨子裡果然浪蕩貨色!
  
  她一生為衛家操碎了心,如今臨老,竟要面對被個禍害攛掇著小輩鬧分家。
  
  衛老夫人閉了閉眼,她看著那床上半躺在二孫子懷中被護著的人,變幻間似看到當日那女人托著一身血跡倒在衛家門口時的情景。
  
  這賤婦死在了衛家,孤魂野鬼遊蕩不定,而今瞅著機會復生在這小媳婦身上。
  她是來復仇的!
  來毀滅衛家!
  
  衛老夫人緊緊捏著拳,丹寇深陷掌肉,二孫子糊塗,她可不糊塗!
  
  想同她作對,想拆毀衛家,做夢!
  
  衛老夫人眼底醞著一絲陰毒神色,她盯著蔚明真,語氣涼薄:「老身倒要瞧瞧,你這禍害本事能有多大!」說著,轉頭看向衛珩,「二孫子,莫怪祖母沒提醒你,你便請來衛家族老,要鬧分家,能不能分成了,也得看祖母願不願意!」
  
  衛老夫人在族中威望重,份量不輕。
  衛珩作為小輩,要在長輩那討得話語權,可不是容易事。
  
  衛老夫人這話說得夠直白了,她不同意,休想分家!
  
  衛珩清楚得很,聽了老夫人話後,冷聲說:「祖母不必著急,咱們先投狀紙,再分家,也是一樣。」
  
  許久不曾出聲的衛彥,在聽衛珩那一句話後,忽地上前一步,語聲不穩:「投狀紙?」
  衛老夫人立時又被氣得血壓上升:「二孫子,你別亂來!」
  衛珩笑了,眼底卻一片冷然:「祖母放心,我衛珩做事,一向三思而後行。等狀紙擬好了,就交到衙門那,便索性分個徹底!」
作者有話要說:  發工資啦,晚上粗去嗨森一下,噢耶~
考試的小天使給你們撒一波福氣~啾啾啾~
上班的寶寶們都要錢財滾滾~
虐渣嘿嘿哈嘿!

第18章

  「分個徹底?二孫子,你這要做什麼!你簡直胡鬧!」衛老夫人氣極了,又擔心衛珩真個把這家醜給帶去官衙,急紅了眼。
  衛珩油鹽不進的架勢,聲音冰涼:「祖母該清楚,孫兒不是在胡鬧。」
  
  衛老夫人見她這二孫子就跟被那賤婦下了蠱般,愣是九頭牛都來不回來的死強樣子,急得宛若熱鍋上的螞蟻。
  
  「真是瘋了,一個倆個都瘋了!這個家,還能繼續過下去麼!二孫子,你就是要逼死祖母你才如意,是不是!」
  衛珩冷眼:「祖母,孫兒從未想過要逼死誰。倒是祖母和大哥,聯手逼死了明真,如今還要再重蹈覆轍。我身為衛家人,只是要阻攔這種冤事再度發生。祖母放心,這家分了,便沒人同您爭掌家人的身份。你要誰聽話誰就聽話,可惜,孫兒和我媳婦,怕是聽不了了!」
  「你!」
  
  衛老夫人氣壞了,心尖好似絞在一塊,年老身軀難以承重般朝後一倒。而王婆子感到老夫人全身重量悉數壓在肩頭,她年事已高,未能受住,也隨著倒下去。
  王婆子連忙大喊:「快!快!扶住老夫人!」
  
  衛珩眼看老夫人倒在地上,彷彿喘不過氣來一般,神情不由一僵。
  衛老夫人到底是他親祖母,衛珩雖決心分家,與明真站在同一陣營,而看到曾經尊敬的人而今這般面目全非,一心要致他心上人於死地。
  
  現在還氣得犯了病。
  
  衛珩看在眼裡,心頭微緊,這滋味……何嘗令他好受。
  
  想著,房外大夫終於來了。
  
  王婆子忙招那大夫過來:「快!大夫,給老夫人瞧瞧!」
  王婆子說著就要來拉大夫。
  
  大夫就來了一個,本是衛珩叫來給明真看傷勢,卻被王婆子半路攔截。
  同個屋簷下,這老婆子就這般作態,衛珩狠下心,先將明真動作輕柔放好,讓她趴著以免壓到傷口。隨後從床畔起身上前一步,目光凌厲的怒視一眼王婆子:「讓開!」
  王婆子手一頓,立時縮了縮肩,一聲不敢吭了。
  
  「許大夫,到這來,先給我媳婦瞧。」
  許大夫之前就認識衛珩,這過來就是給衛珩媳婦瞧病來著,王婆子忽地拉他要給老夫人瞧,許大夫一陣蒙眼,不確定地問:「二公子,究竟哪一位先?」
  
  此時,衛老夫人已逐漸緩過氣來,她這是一時被氣得心肌梗塞,而今聽到衛珩說要讓她那媳婦先,頓時又氣得翻起一陣白眼,恨恨錘著枴杖,大聲喊道:「老身的好孫子喲,胳膊肘朝外拐不說,還要同那不守婦道的賤婦串通一氣來瓜分衛家!老祖宗,您可親眼瞧見嘍,這禍害要亡咱們衛家啊!」
  
  衛珩本還想上前親自探一番老夫人身子狀況,而今眼看老夫人吆喝著,宛若市井民婦般撒起潑來,當著許大夫面明裡暗裡的諷刺他與明真,立時眼神一涼,轉頭看向略微尷尬的許大夫,拉過許大夫,「許大夫,你先給明真瞧。」
  
  許大夫看衛家這一幫人都杵在這,衛老夫人,衛大公子,衛家下僕婆子丫鬟,俱都面色異常,再往床鋪上趴著的人看去一眼。
  
  這小娘子額上帶傷,背上還一條血痕隱隱滲透衣裳,面色蒼白,唇色更慘淡無光,再轉頭看一眼衛老夫人,中氣十足的叫嚷著,全然瞧不出得了病,當下心裡頭決定了。
  不管這衛氏一家子污糟事,將這小娘子先看好才是正事。
  
  許大夫想著,轉頭看了眼衛珩:「這屋裡人太多,有什麼事,二公子與老夫人出去說罷。」
  許大夫好心為病人著想。
  衛老夫人聽了,卻起身指著許大夫罵道:「這是衛府,讓你進來了!王婆子,把人趕出去!看什麼病,都不許看,誰都不許!」
  
  王婆子為難地看了眼老夫人,這二公子鎮場,那把明晃晃閃光的佩劍逼得人哪裡敢靠近一步。
  王婆子小聲勸慰:「老夫人,您先消消氣,何必與孫兒輩置氣呢?都說的糊話呢,回頭就好了……老夫人,咱先回去……有事,從頭商議。莫要氣壞身子,可不划算啊……」
  
  王婆子聲音悄悄覆在耳邊,老夫人聽了,氣稍微順了些,可瞧著她那二孫子鐵面冷凝,好話壞話都不聽的模樣,又是一陣堵心。
  老夫人揮手,不耐又憤恨:「算罷算罷!就當養了一頭白眼狼了!」說著,老夫人眼神陰鬱的看了一眼床上趴著的人蔚明真。
  
  蔚明真察覺到有一抹視線朝她看來,她也順著看去。
  
  目光裹著生冷的寒意。
  彷彿在說……這件事,沒完。
  
  蔚明真嘴角揚起一點弧度。
  極輕微的,若不仔細瞧,怕難以察出。
  
  沒完麼。
  正如她意。
  
  蔚明真移開目光,緩緩看向許大夫,回答著許大夫的話。
  
  衛老夫人便帶著人都回去了。
  衛珩見衛老夫人走了,也不曾松氣,目光沉著轉向衛彥:「大哥不迴避嗎?」
  
  衛彥宛若是個串場的,來一遭連話都沒怎麼說,全讓衛老夫人發揮了。
  而今衛老夫人一走,屋裡就剩伶仃幾人。
  衛彥和他的兩名下僕。
  
  衛彥眼睛盯著床上人,衛珩見此,一個跨步擋在衛彥面前:「大哥也該回去了。」·
  衛彥聽了,目光瞧著衛珩說:「二弟,此事可否商量一下……」
  
  衛珩冷笑,轉頭心切地看了眼床上情況。
  許大夫也朝這看來:「我要察看小娘子的傷情,二位公子都先避讓吧。」
  
  衛珩沒搭理衛彥,幾步上前來到床畔,手握了握明真的,低聲柔語:「明真,我過會就回來。」
  蔚明真下頷一點,溫淡笑意綴在唇畔。
  
  「你去吧。」
  「嗯。」
  
  衛珩轉身朝屋外走,見衛彥還站那不動,和跟木棍子似的,瞧著著實煩人,不管他意願,粗魯的伸手領著衛彥後領子,將他拖出來。
  隨後關上門,才把人狠狠往前一推。
  
  「哎喲!二弟,你怎麼……」衛彥深深鎖眉,嘴裡不耐說著,一邊整理著領子。
  衛珩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訴紙擬好了,二弟定會同大哥只會一聲。屆時公堂之上,大哥可要想好說辭,若不然……」
  衛彥一滴冷汗自額頭冒出,不自在地訕笑:「二弟切莫胡說,一家子人,說這話多傷感情。」
  
  傷感情?
  衛珩還不曉得,他和衛彥……居然還有一家子的感情?
  
  有些事,他當時軀殼躺在床上,魂魄卻看得一清二楚。
  
  衛彥多次都想殺了他這二弟,而衛珩對衛彥,就不是殺了這樣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蒸了,煮了,烤了,唔,還有啥~
話說手好癢,好想買買買~

第19章

  衛彥見衛珩不言,一臉黑沉沉表情,卻裝得無辜:「二弟,這件事,你若狀告官府,這傳出去可不大好聽。二弟,你要好好考慮清楚,別做這種傻事……誒!」
  衛彥驚叫一聲,衛珩將衛彥說話時放上肩膀的手一個反折,令他手背朝下,姿勢頓時扭曲起來。
  衛彥叫道:「二弟!二弟!你、你鬆手!」
  衛彥使勁掙扎,衛珩力氣大,扣住了,陰沉著眼,並未鬆開。
  
  「你再大聲喧嘩,我就折斷你的手骨。」衛珩出聲威脅。
  衛彥頓時不吱聲了,這庶弟而今無法無天的,衛彥可不敢隨意拿他的手做賭注,當即壓著嗓子,忍痛:「好好好……二弟,咱們兄弟好好說……不要動粗,哎唷……二弟,你先鬆開……」
  衛珩盯著衛彥,輕蔑地哼了聲,便鬆了手。
  
  衛彥得了自由,立刻揉著被掰折的手腕處,使勁磋弄,這才將骨頭裡的痛意緩緩驅散,眼底倏地閃過一絲陰色,再抬頭,表情又恢復正常。
  「二弟,咱們兄弟,難道真要為一女人反目成仇?」
  
  衛珩沒說話,只是走上前一步。
  
  衛彥生怕他又動粗,連忙朝後退了好幾步,一副戒備模樣,低喊了一聲:「二弟,你可別過來!」
  見識過他一言不合就揍人的惡性,俊雅臉容已被毀,害得他現在連出門都不敢,要再挨幾拳,恢復時期又要添長,真不知要熬多久才能見人。
  衛彥真是怕了他這二弟一身蠻力,可他說要告他,若衛珩真告了,且不管那小娘子,他可是要考功名的,怎能留下那種污點?
  
  衛彥細細想了許多,兀的一聲訕笑:「二弟,你要分家就分家,大哥可以勸祖母同意你要分家的要求。只不過這件事……就不要傳出去了吧?你想想,這事宣揚出去,不管真假,你那小娘子難道能脫得了干係?咱們分了家,也還是兄弟。二弟沒必要趕盡殺絕吧?」
  
  衛珩宛若站在岸邊冷漠觀望的人,而今聽衛彥徐徐說了一通後,終於涉水,張嘴說:「當初……又是誰,要對明真趕盡殺絕?」
  衛彥臉色一變,衛珩提起她,衛彥面容顯得十分難堪,蔚明真……那賤人。
  衛彥本是一張好臉色,還求著衛珩,此刻咬著牙冷笑:「二弟,大哥好說歹說你都不聽,你非要提那事。你愛慕你大嫂,擅自寫了那封信,害死她的人,是你!可不是我!」
  
  衛珩臉孔一沉,衛彥說的沒錯,但這是早清楚的事實,從衛彥口裡說出來,也並不會令衛珩感到愧疚一分,反倒對衛彥,更是不屑。
  「我的命,我自會親手交給明真來處置。而衛彥你,你逃得掉嗎?」
  
  「蔚明真,她早死了!」衛彥提高了聲量,他桀桀笑著,盯著衛珩,彷彿一幅極為可笑的姿態,「你裡頭那個小娘子,你給取個明真,她就真是蔚明真了?哼,二弟,你最好想清楚了,裡面那個無依無靠,就光靠著二弟你一個人。那柔柔弱弱的小娘子,怕是熬不住二弟你成功,就先被這流言蜚語給擊垮了!」
  
  「是嗎?」
  
  衛珩冷笑。
  他沒再進一步,看衛彥的眼神宛若看一隻不停撲騰的跳蚤。
  
  衛彥見他那口氣意味不明,心下只覺得衛珩是在裝腔作勢,他真敢告,他就等著那小娘子被風言風語給折磨死。
  屆時,再將衛珩曾寫信給蔚明真的醜事暴露出去,就衛珩的供詞,誰會信?
  那小娘子孤女身份一個,一個衛家,和一個孤女,孰輕孰重,官老爺心裡還會分不清嗎?
  
  思及此,衛彥的表情勝券在握,彷彿不怕衛珩去告。
  衛彥笑了下,口氣不善:「二弟,大哥只想說,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裡頭那個小娘子著想。咱們衛家人自家人的家事,就沒必要放外頭被人當笑話作談資,衛家還要臉。」
  
  衛彥不愧讀書人,考慮周到,料想這事人言可畏,不好辦。
  衛珩也笑了下,側過身,目光涼薄地掠過衛珩:「等到那時候,大哥自然曉得。大哥慢慢等著,終歸不會隔太久的。」
  
  衛彥說罷,徹底轉了身不再看衛彥。
  衛彥瞧著衛珩那背影,還故作深沉,這小子,當他會懼怕嗎?
  衛彥冷哼一聲,眼睛朝緊閉的屋門看了眼,這才倏地轉身:「走!」喊了一聲,帶著兩名下僕離開小院。
  
  衛彥走了,衛珩可舒爽好些,和渾身卸了重擔般。
  衛珩看著他那大哥衛珩就想兩拳頭砸上去,但他得忍著,就怕一個衝動沒忍住,真把人打死了,那可就不佔理了。
  
  這會,屋里許大夫的聲音傳了出來。
  衛珩轉身,許大夫正好從裡屋開門。
  
  門敞開來,許大夫迎上前,淡淡道:「二公子,請進來吧。」
  衛珩頷首,隨後進了門,關上門,一邊關切問:「明真傷情如何了?」
  
  許大夫一打量衛珩臉色,一臉稀奇,這小子在他那裡看病時一向鐵骨硬氣,不曾慌過,唯一一次,還是因為他家那位大媳婦病了,來問他治理藥方,還問了多遍。
  
  許大夫之前就看出來二公子對那位蔚娘子有心思,可礙著身份,終究守禮,不曾越距,可怎麼地……蔚娘子突然就出了事?這二公子又昏了三月,忽地醒來,還娶上了新媳婦。
  且這小娘子,分明孤女身份,儀態端莊有禮不說,言辭之間更親善溫和,很是大家小姐的風範,著實瞧不出先前是個被幾次轉手販賣的孤女。
  
  許大夫搞不清的地方太多,深究起來,腦仁都泛疼。
  
  許大夫便不想了,看向衛珩,語聲寬慰:「幸好也就這一鞭子,刮了一點皮肉,就是口子長了點,加之二夫人額頭傷勢未癒,底子欠佳,身子骨又虛,這傷上加傷才導致二夫人支撐不住。近些時日需得好好靜養,飲食也得注意,清淡為主,少吃辛辣刺激的。哦,處理傷口這一方面,二公子拿手,老夫開了藥方,待抓了藥,會命小廝送來二公子府上。」
  「不,許大夫,我會叫人親自來拿。」
  
  素映的事令衛珩心有慼慼,而今祖母一心將明真視作禍害,未免有人在藥裡動手腳,這些取藥的事須得他信得過的人去辦。
  
  許大夫見衛珩神色沉凝,稍稍一想就覺出味來,心裡略驚,當即道:「那好,老夫會親自在旁監管抓藥。二公子請放心。」
  衛珩點頭:「麻煩許大夫了。」
  許大夫搖頭:「哪裡,老夫治病行醫,也是拿錢辦事。只要二夫人快些好起來,老夫心裡也會踏實些。」
  
  衛珩送許大夫出去後,沒一會就返身回到裡屋。
  衛珩把門關上,隨後轉身來到床畔輕輕坐下。
  蔚明真趴在床上,臉色虛白,唇色慘淡,衛珩看得好不心疼,拿出紗布和膏藥,低頭輕聲說:「明真,我給你敷藥……得先撕開衣裳。」
  
  剛才耽擱了時辰,就該第一時間將人趕出去,先給她上藥的。
  衛珩這會冷靜下來,懊惱得不行,還是不夠周全。
  
  蔚明真沒出聲,她氣虛,也不大想開口,聽到衛珩的話後,眼皮往上瞥了眼,見衛珩濃眉深鎖,情緒沉重,不由出聲:「這點疼,不算什麼。」
  比起曾經,確實輕乎極微。
  疼倒不算疼,頭卻是有點暈沉沉的。
  
  衛珩聽到她氣若游絲般的聲響,心宛若刀絞:「不……是我沒護好你……」
  蔚明真見他手小心翼翼撕著她背上的薄衫,額上甚至滲出一些細密汗漬,他在緊張。
  
  衛珩他……心底幽幽一歎,似感慨什麼,竟生出幾分難言滋味。
  
  「我忍得住痛,只是頭有些暈。」
  
  靈魂和這身子的契合度似乎還在慢慢磨合提升,她方才暈厥時依稀閃過幾個錯亂模糊的片段。
  人彷彿在一處狹窄空間裡,被什麼封住,十分沉重,且難以呼吸。
  後來又忽地湧入一陣新鮮的空氣,還隱約聽到有人在喊。
  
  再後來……她待仔細看清那奔逃的影子時,忽感到頭劇烈一疼。
  
  之後,就是衛老夫人的聲音將她思緒打斷。
  
  蔚明真覺著,她目前頭暈,身子虛,可能是和這具身體有關係。
  這鞭子,則不是關鍵。
  
  衛珩聽了明真話,濃眉微擰,頭暈?他似想到什麼,低聲問:「難道……明真你想起些什麼來?」
  蔚明真秀眉一蹙,聲音有點輕:「也許,我會魂穿到這具身子裡來,是有緣由的。」
  
  萬事皆有因。
  她之前以為是巧合,剛才暈厥時閃過的混亂情景令蔚明真覺得……這一切,極可能是有關聯的。
  
  想到這,背脊忽地一陣撕裂般的疼。
  
  蔚明真猛地抬手,緊緊握住衛珩。
  衛珩反手裹住她,纏著五指,低聲放柔口吻:「不疼……明真,不疼。」
作者有話要說:  衛二:媳婦不疼,媳婦乖,吹吹~
明真:我不疼,我很堅強-_-!
寵媳婦的巨型犬,獨立的真真,嗯,就喜歡這種反差萌~
繼續撒福氣,考試周都好運(握拳,勝利!)

第20章

  衛珩見她陷入思考中,一時痛好過慢慢磨,便一口氣將那背上的衣裳給撕了。
  見蔚明真嘶的一聲,似痛極了,心頭慌得不行,低頭不停柔聲勸慰。
  
  蔚明真緩緩吐出一口氣,額上已滲出些許細汗,說話時就和吐息一般輕微:「上藥吧。」
  疼過前一陣,後邊就逐漸麻了。
  脊椎骨還有點癢。
  
  她趴著,人很虛弱,精氣神像被耗光了,紋絲不動。
  衛珩已經用手輕輕推開藥膏,清涼舒潤。
  
  等上過藥後,將紗布貼上,衛珩才收回視線,將一條柔軟被褥蓋上,一面低頭問:「可還疼嗎?」
  蔚明真搖搖頭:「我想睡會。」
  
  她困乏得很,精力像用光了,就想打個盹兒,調整此刻疲憊狀態。
  衛珩見她一臉睏意,似一隻溫順蜷縮的貓兒,長髮披散,柔順光滑的貼著裸背,好似瀑布直流,很是惹眼。
  
  方纔眼睛盯著傷勢,不曾想其他的,如今氣氛靜下來,視線難免瞄到。
  香肩微露,一縷烏髮半垂在耳根後,衣衫被撕得襤褸不堪,唯獨前邊半遮半掩。
  
  衛珩眼神兒不住想往下,又強忍著偏頭,言辭間陡然磕絆起來:「那……那我先出去,明真,你、你休息……」
  她側躺著,人顯得極其慵懶,聽到衛珩略顯奇怪的聲音,眉頭微鎖,疲怠地抬起眼望向衛珩:「你怎麼……」剛開口,沒說幾個字,見衛珩脖頸口領處像蒸氣熨過般緩緩浮現一絲紅痕,蔚明真好似一下懂了過來。
  她立時低下頭,人復而趴下,壓著那破碎衣裳,垂眼時,目光恰恰落在衛珩放在腿上緊握的拳。
  
  忽地很想笑。
  
  這個人,待她處處謹慎規矩,像是怕會冒犯了她一般。
  分明諸多心思,卻放心頭不敢道出。
  
  蔚明真忽地伸手,放在衛珩手背上。
  
  這舉動令衛珩錯愕。
  
  之前若是演給外人瞧,那這會兒沒人在場,就他和明真二人……明真,也就沒必要演。
  那……那這意思是……
  
  蔚明真抬手拍了一下,眸子憊懶:「你醒了我起來叫你。」
  衛珩一聽,看她這楚楚柔弱的模樣,頓時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巴掌。
  
  還胡想這些那些的,沒得玷污了她!
  
  衛珩立刻點頭整容道:「那明真,你且好好睡一覺。我去外頭辦點事,很快回來。」
  
  蔚明真打量一眼窗外沉沉黑夜,又聽衛珩這般說,想到他之前三個月來一直昏迷不醒,怕積擱了不少事務,便下顎輕點:「你去辦吧。」
  衛珩便轉身往門外走。
  走到半道是,又回頭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
  
  衛珩:「明真,我會派人在這裡守著你。你好好睡。」
  就怕他前腳一出了衛府,就有人想伺機行動,衛珩絕不允許這種事再發生。
  
  衛珩說完,這才出門。
  蔚明真眼神有些發怔,望著衛珩離去的方向,看了一會才一臉倦容的閉上眼。
  
  漪瀾閣。
  
  衛老夫人半躺著坐在首位,王婆子給衛老夫人在肩膀處輕揉按捏,一面勸:「老夫人,您是長輩,何必和一個小輩斤斤計較呢?您看,還氣壞了身子。」
  
  王婆子是衛老夫人的乳娘,算是衛老夫人的親信心腹,從衛老夫人嫁給英遠伯後就一直為她出謀劃策。
  蔚明真的事被王婆子給稟告了衛老夫人後,光憑著一封信,那自是還治不了蔚明真。可她五年未曾所出,加上街頭巷尾瘋傳的流言,令衛老夫人實在焦心。
  王婆子這才想到,壓人逼供。
  
  蔚家那頭也沒管,正是提供了好時機。
  那時機准的千載難逢,錯過了可不好再拿她問罪了。
  
  這一路來,王婆子陪著衛老夫人披荊斬棘,一條血路多少人骨踩在腳底下,就蔚明真那事,在王婆子眼底,還不算什麼。
  可而今那小娘子,卻叫身經百戰的王婆子都發楚。
  加上二公子那拚命維護的架勢,還真不好處理。
  
  王婆子口上勸著,衛老夫人聽了,哼了一聲,伸手撫著胸口,氣鬱難消:「怎麼叫老身冷靜?王婆,你方才也瞧見了,你看那小賤婦,當著二孫子的面拿話擠兌老身不說,仗著二孫子迷了心眼,將她視作蔚明真……不,那小賤婦就是那天殺的害人精!她就是回來了,來尋仇了!」
  
  王婆子聽著衛老夫人話,雖說這鬼神之說不可信,然而二公子不就是老道一言,成婚後還魂復生。
  那小娘子,未嘗沒可能是蔚娘子復生……
  
  想著,王婆子腦子裡猛地閃現一雙眼,冷如霜,又寒如冰,陰陰測測,透幾分鬼氣,似能將人魂魄攝去。
  光這麼一想,王婆子心裡就哆嗦了一下,可轉眼眸子就沉下來,手一邊緩緩按摩,一邊低聲道:「老夫人……不管那小娘子是否是蔚家那位,看二公子這般鐵了心的架勢,怕這分家,勢在必行。」
  
  衛老夫人聽著,哼道:「他有本事就請衛家族老過來!老身倒要看看,族老聽誰的!」
  王婆子笑:「那自然是聽您的了。只不過,二公子說要告大公子的事,老夫人,若二公子真這麼做了……那可就壞了。」
  
  衛老夫人臉色一沉:「不成!斷然不能叫他這麼做!先前那賤婦丟人,丟的是蔚家的臉面,咱們衛家可是受害者。這次,不管最終結果如何,真告上去,鬧大了傳出去。那些嘴巴沒邊,把不牢的低賤村婦慣會將這種事碎嘴亂傳,誰知道會在裡頭怎樣添油加醋,伯爺名聲豈不徹底壞了。彥兒還要續絃,怎能背負這般噁心人的名頭?那小賤婦一個沒身份的低賤貨色能破罐子破摔,彥兒可不成!」
  王婆子點頭附議:「確實,再者,大公子這陣子還得備考鄉試,上一次就因蔚家出事,弄得大公子心煩意亂,這次可萬不能再出錯。」
  
  銀錢都用來打點了,蔚明真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若二公子再將大公子上告官衙,哪還有心思備考鄉試?
作者有話要說:  哎,掉收藏掉得我心疼,冷得我好想躺平變屍體……

第21章

  衛老夫人聽了王婆子話,眼神一沉,確實……
  
  衛老夫人眸子泛冷,她轉頭看向王婆子:「王婆,你說,這事怎辦?難道要老身忍?」
  王婆子壓著嗓子:「老夫人,不過忍一時罷了。為了大公子的仕途,這會衛家……可不能再出事了。」
  衛老夫人忍不住捏了一把拳頭:「老身倒是不想與那小賤婦計較,奈何二孫子那般態度,鐵了心要鬧分家,分不成還威脅著要告衙門,你就說,這事,怎麼能忍得住!」
  王婆子笑:「老夫人,二公子到底是您的親孫,您但凡放軟姿態,同二公子好言好氣的說,二公子會體諒您的。」
  衛老夫人喟歎一聲:「二孫子啊……和他那死強死強的爹,真是像極了!」
  
  提到她大兒子衛虎,衛老夫人心頭更是一陣痛。
  當初阿虎要去做守備,她怎麼攔怎麼勸都沒法讓他更改心意,而今二孫子也要走這條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架勢。
  衛老夫人氣啊,氣得心絞痛,索性二個孫子裡,還有一個聽話懂事的。
  
  衛老夫人鬆鬆氣,搖了一下頭。
  王婆子手沒停下過,一面勸慰:「老夫人,您這不還有個大孫子能指靠麼。只要大公子過了鄉試,還愁沒前途嗎?不過,大公子續絃的事,也得緊忙辦起來了。您瞧,哪家姑娘後頭厲害些,咱也好早做準備。」
  
  當初本以為蔚家還算好的,沒料想,蔚明真外祖父英爵公出了事,連帶著蔚家都不得勢。但降爵也是伯爺,一般人家也比不上。
  若非蔚明真不能生育,衛老夫人不致這般忍不了。
  
  王婆子話音剛落,衛老夫人便贊同的點頭:「大孫子續絃一事,那是一定要好好辦的,人選你幫著瞧瞧。屆時帖子禮品都備著,至於這背景怎樣,而今沒那麼打緊了,聽話懂事才最重要。莫再來個性子強,又愛勾搭男人的,不然老身真要被氣死了!」
  說起那些污糟事,衛老夫人頭就疼,她說著,伸手揉了揉額頭。
  王婆子隨著她的話點頭附議:「老奴會立馬張羅起來的,老夫人不心急,緩緩氣,來日方長,您還怕對付不了那麼一個沒靠山的小賤人?」
  
  「怕的不是她,而是二孫子那兔崽子!鬧成這樣不肯罷手,你說,該怎麼辦!」
  
  話題又繞了回來。
  王婆子一思慮,立刻道:「老奴不說了嗎,老夫人忍一時風平浪靜。等大公子這邊妥當後,再出手懲治……這不成了?」
  衛老夫人凝眉:「就二孫子那急性子,說什麼做什麼,他肯聽?老身就怕他不肯妥協。」
  王婆子想了一陣,忽猶豫道:「要不然……老夫人試著放下身段,同二公子道聲歉?」
  
  「這怎麼成!」衛老夫人重重喝了一聲,瞬間又感到頭一陣劇痛,「這不就承認老身錯了?」
  王婆子見勢,急忙勸:「老夫人息怒,息怒啊……老奴也就說說,若老夫人做不來就罷了。您顧著身子,莫氣莫氣,一計不成,再換個就是。」
  
  衛老夫人聽著,轉頭看了眼王婆子,抬手撫胸,慢慢順氣,腦子裡卻越想越覺著窩火難受,誒的一聲:「你說,老身這造的什麼孽喲,衛家好好的,怎麼就成這模樣了!自打伯爺去了後,這一代不如一代,老身真是……真是苦啊……」
  王婆子眼底一絲悵然:「興許是老天在考驗衛家,老夫人,您現今可是衛家頂樑柱,可切莫不能倒下……」
  
  衛老夫人慢慢睜大眼,人冷靜下來,緊緊一握拳,放在椅把上,目光凌厲又鋒銳:「這小賤婦……妄想靠二孫子來拆分衛家,想得美!我斷不能叫她得逞!」頓了頓,似咬緊了牙根,顯露出一絲逼不得已的忍耐情緒,「你說的,未免不可一試。二孫子那性子,吃軟不吃硬,回頭你準備些禮,明日老身再親自去一趟。」
  王婆子見衛老夫人想通了,頓時寬慰一笑:「這就好了。咱退一步,等大公子事情落定。就沒必要忍著那小賤婦,到時候……還不是任由老夫人您來拿捏?」
  
  是啊。
  
  而今二孫子是靠不住了,為了大孫子的前途,她不能同那小賤婦一般破罐破摔,忍一時……風平浪靜。
  一時過去,也就輪到她來翻雲覆雨了。
  就讓那小賤婦,再快活一段時日!
  
  想罷,衛老夫人緩緩躺下,背臥著柔軟靠枕,微微闔眼。
  王婆子見老夫人靜寐養神,也不吭聲了,繼續揉著肩。
  
  一眨眼,時間流竄,至傍晚蔚明真才醒。
  
  醒來時,感覺渾身疲乏,緩緩起身來,背上的軟毯就滑落下去。
  床頭圓凳子上擺放著一套寬鬆的絲綢睡衣,料子輕薄舒軟。
  蔚明真抬了抬手,掌心撫過那一條睡衣,隨後拿過來往身上套。
  
  換衣服時,背脊上稍微拉到了傷口,絲絲麻意,已不怎麼疼。
  興許,是曾受過那般錐心刺骨的痛,這點都不算什麼了。
  
  蔚明真:「衛珩……」她嘗試著喊了一聲。
  
  外面有人敲了一下門。
  
  「二夫人,二公子剛才回來見二夫人還睡著,便讓奴婢在這等。等您醒了,和您說一聲,二公子正親自在廚房給您準備晚膳。」
  
  衛珩親自下廚?
  蔚明真表情微動,默了一晌,她才應了聲知道了。
  
  隨後,掀開被子起身,她來到門口,打開門,見一個黃衫丫鬟站在門口,見她出來了,立刻道:「二夫人,您怎麼出來了?二夫人受了傷,該好好休息才是。」
  「不打緊,你去打點水,我要洗漱。」
  那丫鬟一聽,半張著嘴,猶豫一會便點頭應道:「是,二夫人。」隨即就下去打水去了。
  
  等她端來水盆,就見蔚明真正坐在梳妝台前,用一把玉製的梳子緩緩梳頭,長髮烏黑順滑,人又安靜典雅,看著似一副畫卷。
  丫鬟怔怔瞧了一會,直到蔚明真轉過頭看來,眼神清亮,猛一陣清醒,端著水盆走了進來。
  
  待蔚明真洗漱完,就聽到外頭腳步傳來。
  她側首,就見衛珩自外入內,手裡端著托盤,和她眼神一對視,頓時一臉喜色:「明真,你醒了?」
  
  蔚明真嗯了一聲。
  衛珩將托盤往桌上一放,幾步來到蔚明真身旁,而丫鬟很懂事,一見衛珩進來,當即退了出去。
  衛珩上下瞧了兩眼,見她似施了薄粉,氣色看起來好不少,卻心知新傷加舊傷,斷然沒法這麼快恢復過來,滿臉心疼:「明真,你床上躺著,我給你把菜飯都盛好。」

第22章

  衛珩貼心的話讓蔚明真心頭一動,可轉念間,嘴角又撇了一下,抬眼瞅了瞅那忙裡忙外的男人。
  稜角分明的輪廓,結實高大的身軀,堂堂正正大男人,此刻瞧著……像極了她曾養過的一隻小犬兒。
  
  可惜,她養了沒多久就跑了。
  
  蔚明真目光瞥向他,輕聲道:「我又不是個沒手腳的人,一點傷,不礙事。」
  衛珩一聽,頓時板起臉:「明真,大夫都說了要你好生靜養。你要做什麼儘管同我說一聲,我是你夫君,照顧你是理應的。」
  
  蔚明真看著衛珩,咀嚼他那「夫君」二字,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絲奇異的感覺。
  
  「我坐著吃,躺著不舒服。」
  衛珩聽她這麼說,想她背後有傷,躺著壓到也不好,就點頭應下:「也好,那你安生坐著,我餵你。」
  
  餵她?
  蔚明真輕咬貝唇,低聲搖了一下頭:「不用……」
  「不成,你不好抬手,會拉著傷口。乖乖坐著,我餵你。」衛珩口氣難得強硬起來,他說著,伸手舀了小半碗清粥,隨即放到蔚明真跟前。
  
  蔚明真看他自顧自利落的做起事來,忍不住嘴角翹起一點。
  
  心裡不生氣,反而有些柔軟情緒緩緩滋生蔓延。
  他待她很好,別人對她好,她很難狠下心。
  
  可這人……是衛珩。
  是她曾經避之不及的小叔子衛珩。
  
  心頭思緒難辨,一抬眼時,已見衛珩捧著碗,小勺子裡盛著清淡的薏米粥,遞在嘴邊。
  
  蔚明真沒張嘴,目光深深。
  衛珩眼神鎮定,面色正常,像是尋常夫妻一般,在妻子生病時貼身照顧的那種老實人模樣。
  
  蔚明真心底一聲歎,還能怎麼辦?
  適才她起身穿衣時,確實不便,饒是她逞強勉力為之,苦得不過是她自己。
  
  她張開嘴。
  
  他嘴角乍然綻開一絲笑,隨即溫聲軟語的在耳邊碎碎念著:「等養好傷了,你想怎麼來都成。而今這段時日,就不要操勞自己。你想做的事情,我會替你去做……」
  「我曉得了。」蔚明真忽道。
  
  說話間,嚥下一口粥,手擺在雙腿上,眼神安靜的朝坐在旁側的衛珩看去一眼。
  
  「我知道。」她又重複了一聲,隨即沖衛珩笑了下。
  溫淡笑意綴在嘴角,那模樣,服帖乖巧,惹得衛珩心頭一跳。
  
  捧著粥碗的手有些不自控的抖了下,幸好及時穩住,將碗放下,他又用筷子挑了一塊酥脆雞肉往她嘴裡放。
  
  蔚明真安靜的吃完了這一頓飯。
  隨後,衛珩換丫鬟將殘羹收拾好,令她端了出去。
  
  「你吃了嗎?」等飯端下去後,蔚明真像是才想起來,後知後覺的問了句。
  「在外頭吃過才回來的。」
  
  實則衛珩壓根沒吃,而是一回來,見她還睡著,便想著她待會醒來定會餓著,便親自下廚房裡做菜,做完囫圇吃了一碗,就立刻端著做好的菜過來了。
  他倒是很想和明真一起,可明真背後傷著,不好抬手,他得專心顧著她,這才吃過再來。
  
  蔚明真問:「我交給你的信條,可曾送到蔚府?」
  衛珩看她眼神有一絲焦急,心知她急迫得想見到蔚夫人,可是……
  衛珩搖了一下頭,神情沉凝:「蔚府內有人把守,不好送進去。」
  蔚明真目光一沉:「有人把守?我娘被監/禁了?」
  衛珩沉默半晌,才緩緩點頭:「極可能是如此。」
  蔚明真:「怎會這樣……」
  
  聽到他的話,心好似倏地一下就落到了淵底。
  
  果然,她之後就是娘親了嗎?
  可是娘親是正妻,柳姨娘到底是小妾,父親究竟怎麼想的?真要縱容柳姨娘母女對娘親做出那寵妾滅妻的事不成?
  
  她一根弦緊繃,人也渾身冷起來,像鋪了一層霜雪,目光凍人。
  
  「不能讓娘親繼續呆在蔚府。」她一字字道出,若繼續呆著,性命遲早不保。
  衛珩清楚她的話,目光同樣冷凝深沉:「蔚夫人而今被關著,有人把守著,我的人很難進去。」
  蔚明真沉了沉眸,忽地目光綻開一線光,她霍地扭頭,盯著衛珩眼神發亮:「去找外祖父!」
  
  衛珩:「英爵公?」
  雖說明真外祖父已降爵為伯,衛珩仍是稱呼他從前名號。
  
  蔚明真點頭:「是,外祖父人在蘭州,你命人快馬加鞭,一日便能抵達。我寫信給你,你帶過去。」
  衛珩卻有些不確定:「明真,我聽說……你外祖父自打被降爵後就經常外出,行蹤縹緲。」
  
  蔚明真嫁入衛家後,對老娘家的事知之甚少,而今一聽衛珩說外祖父竟時常外出不歸,神色倏地暗了下來。
  
  「那……那該怎麼辦……」而今老娘家處,除外祖父外,自被降爵後一蹶不振,無威信之人能夠前來,那些小輩即便過來,蔚府又不會放在眼底。
  外祖父是鎮場子的人,外祖父不在,外祖母又是性格柔弱的,撐不起架子,如何同那口舌伶俐,長袖善舞的柳姨娘裡救出娘親?
  蔚明真急得不行,手緊緊握拳,真恨不得親自去蔚府,闖進去將娘親給帶出那魔窟!
  
  衛珩看她神情焦躁不穩,手輕輕放在她肩頭,安慰:「明真你別急,我會讓人想辦法進去。就這兩日,定會有好消息。」
  蔚明真聽著,卻只覺內心冰涼,她而今什麼都做不了,可要她眼睜睜看著娘親日漸消瘦,被柳姨娘逼迫致死,她光想了想那慘烈畫面,就幾乎感到一雙手攥住心臟,生生捏碎。
  
  衛珩見她仍沒好轉,低著頭,眼中含恨,淚光閃爍,心裡一痛,言辭間滿是憐惜:「明真,你想想,柳姨娘既然這三個月來還只是鎖著蔚夫人,說明她還沒那膽子敢真的動蔚夫人。明真,還來得及……你相信我。」
  
  手忽地被人握住,寬厚大掌暖烘烘的,一絲溫度似乎滲入肌膚,緩緩傳遞到她的心坎上。
  蔚明真抬起頭,眼落在衛珩的臉上,聽著他的話,一點點鎮靜下來。
  
  是,柳姨娘還沒出手,只是派人守著,晾著娘親,恐怕是打算溫水煮青蛙。
  她要麼盡快將娘親接走,要麼,就尋到外祖父給娘親來撐腰。
  
  可外祖父行蹤不定,娘親危在旦夕,如今之計,得快些讓娘親明白,柳姨娘是害她元兇。而外祖父那邊,也得尋到人,最好能將娘親接回娘家,兩邊都要著手。
  思及此,蔚明真眼神一定,看向衛珩道:「我沒事……我信你。」
  

第23章

  衛珩見她神態平息下來,稍稍鬆了口氣,他坐在她旁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明真……」
  蔚明真順著他那動作目光劃了一眼過去,衛珩的手剛沾上又立刻放了下去。
  他握著拳頭咳嗽一聲,正義凜然地說道:「明真你等會早點休息,晚上我再出去一趟,幫你打探一下蔚府裡的消息。你安心等著我的好消息就成。」
  
  蔚明真朝衛珩點頭,隨後伸手掩了下口,眼睛微微瞇起,隨後一臉倦容,望著衛珩道:「外祖父那邊,我還是希望你能派個人過去瞭解一下情況。」
  衛珩見她執意要聯繫英爵公,不由眼神微動:「明真,你可是心裡有打算?」
  
  蔚明真沉默一晌,神情裡容光淡淡:「之前,外祖父可因我的事來過青州?」
  衛珩聽了,回想一番才道:「英爵公我倒不知情,但你外祖母卻是親自來過。」
  蔚明真:「外祖母?」
  
  想到她的外祖母,蔚明真心頭微妙,外祖母從嫁給外祖父後就一心持家,一向不管外邊的事。可她又是個柔弱性子,幸虧外祖父專一,一生不曾納妾,老夫妻倆相處和諧,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直到外祖父觸怒龍顏一事爆發,蘭家才霉運不斷。族中子弟在朝中皆遭了殃,越發不得氣候。而外祖母每每來探望娘親,也是一臉愁容苦面,不曾舒眉過。
  
  而今聽衛珩提起外祖母,蔚明真心底慼然:「外祖母她來……可說了些什麼?」
  衛珩眼神裡一絲追憶:「你出事後,蔚夫人力爭你的屍身,而你外祖母,正是那段日子過來的。本來你祖父還有你父親都不想……不想要回。後頭,蔚夫人還是將你遺體要了回來。再之後,你外祖母在蔚府呆了一段時日,便返回蘭州去了。」
  
  蔚明真聽衛珩如此說來,忽地腦中光線一閃而過,好似陡然開了靈竅,她定睛看住衛珩:「你說,會不會是外祖母來過之後,柳姨娘才不敢對母親下手?而今蔚府柳姨娘獨大,父親被迷了心竅,而娘親孤身一人,柳姨娘若真要動手,何至於要派人將娘親關著,卻遲遲不下手?」
  衛珩之前也想過,真要下手,不會一直等到現在,如明真所言,柳姨娘極可能是在慢慢耗著蔚夫人,要令她心灰意冷,鬱鬱不得而終。
  
  若真是這般,溫水煮青蛙……
  那柳氏好惡毒的心思!
  
  衛珩眼底一絲冷光乍現,而蔚明真輕吐氣息,將心頭那一絲濁氣溢出,愈發思緒清晰:「若真這般,那還來得及。柳姨娘怕想不到,我還會回來。」
  
  本按照柳姨娘制定的計劃,她饒是表面上動不了蔚夫人,可慢慢磨下去,早晚一日蔚夫人那體弱身軀會承受不住。屆時,她也能名正言順的從妾轉正為妻。
  
  然而現在,出一個變數。
  
  那就是明真復生了。
  
  衛珩想到這,忽又道:「若請不到你外祖父,興許將你外祖母請來也是同理。你外祖母而今好歹還是伯爺夫人,再者英爵公當初在朝中名聲極好,門下子弟不少,我覺得,蔚家還是會有所忌諱的。」
  蔚明真聽了,覺得此法可行,只聽衛珩言辭間還呼喚外祖父原來稱號,她淡笑一聲,有點苦澀意味:「不管外祖父是國公還是伯爺,我都不在意。在出嫁之前,外祖父曾同我說過一句話,人一生,要活得自在,活得不自在,被困在一方狹窄之地,早晚會窒息而亡。我想,外祖父應是從不曾後悔過的。」
  
  觸犯龍顏,牽連了蘭氏族內子弟,不可謂不任性。可蘭氏就出了外祖父一個國公爺。
  當初封爵時風光榮耀,而今降爵萬人踩踏,一家祖榮光看一人,本就飄搖。
  況且,伴君如伴虎,誰能保證祖祖輩輩長盛不衰呢?
  
  思及此,蔚明真想起蔚家在外祖父降爵時的嘴臉,又想父親當初迎娶母親時口口聲聲擔保一生只愛母親一人,絕不納妾的誓言。誰想一轉眼,就娶了禮部郎中的嫡次女為妾,之後更盛寵柳氏,冷落母親。唯在外時還肯對母親好言相對,在內,卻是相顧無言,冷漠至極。
  
  這些樁樁件件的往事,蔚明真越想,心越寒。
  她甚至想,若外祖父未曾被降爵,那麼蔚家還會將母親捧在手上,敬之愛之。
  可惜,一切已成定局,覆水難收。
  
  如今,她要用盡所能去挽救,去破解這艱險局面。
  不管前路何等困難,她都會迎面而上。
  
  衛珩見她神情淡靜,目光陷入一片沉思裡,他沒說話。
  直到蔚明真想罷,視線轉到他臉上時,衛珩才開口道:「明真,我而今就命人連夜前往蘭州,將此事告之你外祖母。」
  
  「別急,容我寫一封信。」蔚明真說著,拿起毫筆,轉頭看衛珩,「你幫我研磨,空口傳話,想來外祖母不會輕信,更不會來。」
  
  外祖母身子差,說起來,從外祖母,到蔚夫人,再到她,底子都虛。
  故此,外祖母輕易不出遠門。
  
  衛珩心疼她還要抬手寫信,怕她太辛苦,熬壞身子,可她心裡擔憂得緊,一直心念著,怕不解決更是傷心又傷身,立刻二話不說給她研磨。等寫完晾乾,衛珩折好收起後,手放在明真肩頭,給她揉捏起來。
  
  衛珩這舉措令蔚明真嚇了一跳,她赫然側首,身子一瞬僵住。
  衛珩感覺到了,彎腰低下頭:「明真……你放鬆些,我就只是給你按摩,我手藝很好。」
  
  這話說的,他一個大男人,要什麼按摩手藝好?
  
  蔚明真彆扭地在心裡想罷,身子卻誠實的鬆軟下來。
  還別說,衛珩這手勁輕重適宜,緩緩按著,緊繃身軀慢慢放鬆下去。
  
  按摩了一陣,見蔚明真面容恬靜,表情裡浮現一絲享受,衛珩自豪的翹了翹唇角,娘子舒心,他這心裡頭啊,也就跟著一塊舒坦多了。
  
  蔚明真轉頭時,見衛珩那驕傲的表情,心頭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忽地伸手往肩膀上那按得如魚得水的人手背上一拍,輕聲提醒:「你好送信去了。」
  衛珩猛地一陣警醒,訕笑兩聲,又有些不捨的朝明真癡癡看了兩眼,這才一步拖三步,揣著那信和寶貝似的去了。

第24章

  衛珩出府送信去,蔚明真回到床上趴著。等衛珩送完信回來,見她又睡著了,被褥都沒蓋好,形同孩子般露著肩膀,一邊搖頭一邊目露心疼,將被褥往上拉,被角都細細捻好後,隨後腳步放輕,悄悄退出屋外,將門輕輕關上。
  
  衛珩原先住的不在這,還離些距離。
  昨夜裡鋪了一張床在地上和她一起,是太匆忙,沒法子,而今,他將旁邊屋子都清理出來,就睡在她隔壁,一不用躺地上,二她這邊有事呼喊,他也聽得到。
  
  一夜好眠。
  蔚明真早早醒了。
  
  受傷後,不知怎的,竟很是嗜睡。
  昨兒睡了大半日功夫,人都睡得睜不開眼,惺忪疲憊。
  
  醒來後,天都還沒亮。
  
  蔚明真起床來,披了一件薄衫外套,顧自開門走出來。
  來到院落外,隔壁的房門也打開來,裡面走出一個衛珩。
  
  蔚明真打眼瞧去。
  衛珩咧嘴一笑,很燦爛:「早!明真。」
  「早……」比之他一早醒來的興奮勁,和衛珩打招呼時,明真語氣淡淡,嘴角抿著,浮現一點笑意。
  
  招呼過後,衛珩幾步上前走到明真身旁:「你進屋,我去叫丫鬟打水過來,洗漱過後,我帶你去書房。」
  「去書房做什麼?」
  「我記得……閒來無趣,你就會看書。」
  「你……知道?」
  衛珩笑了聲:「你喜歡的,我都知道。」
  
  「……」一時無言。
  過了會,蔚明真才道:「好吧。」這些時日,她不方便出門,傷口未曾痊癒,得養著顧著,好些後才成,若不然,恐怕衛珩也得攔她。
  
  衛珩待她好,是極好,處處讓,處處縱,幾乎全部包干,不叫她干半點重活,連飯都是親自喂,弄得蔚明真心裡多少有點忸怩。
  
  可這人,就這般沒臉沒皮,絲毫不覺得難為情。
  看久了,蔚明真也就隨他去了。
  
  吃過早膳,衛珩正要帶她去書房,找些書,令她休養間打發打發時辰。
  這兩日還得等消息,一邊等一邊養傷,等傷好了,行動起來才方便些。
  
  而漪瀾閣內,衛老夫人正轉頭看著王婆子,一面打量鏡中人模樣:「這般就成了,沒必要弄得多隆重。老身好歹是長輩,下了面子過去和小輩賠禮,想著就氣!」
  王婆子在旁邊溫聲勸道:「老夫人忍忍,忍忍,忍過這一陣,可不就好了?」
  
  忍,忍!
  衛老夫人深吸氣,望著鏡中人,嘴角一勾,鏡中人也跟著一勾,看著慈祥大方。
  
  衛老夫人:「走吧。」
  說著,鼻口輕哼了聲。
  
  王婆子跟著去,和衛老夫人前往蔚明真的小院。
  等抵達後,卻發現裡頭一個人都沒。
  
  「這人呢?」
  
  衛老夫人一臉沒好氣的表情看向四周的衛府下僕。
  
  「老夫人,二公子和二夫人……似乎朝老爺的書房那邊去了。」一名家丁湊上前,彎腰低頭,恭聲匯報。
  
  衛老夫人臉色一變:「老爺的書房?」
  
  自大兒子去後,他住的院落和用的書房一直維持著在世時的擺設,定期會讓下人清掃整理。
  偶爾,衛老夫人也會親自去看一眼。
  她饒是心裡恨鐵不成鋼,可人都去了,睹物思情之際,唯有一聲不甘歎息。
  
  只不過……二孫子帶那小賤人去老爺書房做什麼?
  
  衛老夫人深深凝眉,旁側的王婆子這時出聲道:「老夫人,您看……我們現在去老爺書房找他們?」
  衛老夫人抬起手,揉了揉額角,似感到頭疼不已。
  王婆子看老夫人不語,也噤聲拘手立在一旁不言。
  
  氣氛沉悶。
  
  衛老夫人臉色更沉悶。
  
  過了一會,衛老夫人忽地轉身朝前走:「去,去老爺書房。把禮也帶上。」
  「是,老夫人。」王婆子應了一聲,朝身後人招了招手,幾個下人就抬起那沉重禮物,跟上衛老夫人腳步。
  
  蓉蓉本在王婆子身後看著,這會快步上前走到衛老夫人身旁,口語不屑又尖銳地說道:「老夫人,您何必親自去書房呢,就派個人,讓他們親自過來。」
  衛老夫人瞥了一眼獻媚的蓉蓉,冷笑一聲,霍地抬手狠狠扇了蓉蓉一巴掌。
  
  「啊——」
  「愚蠢!」
  
  「老夫人……」蓉蓉捂著臉,一臉無辜委屈。
  
  她哪說錯了?
  那般小賤婦,難道要老夫人親自下臉面去請她嗎?
  
  王婆子卻哎地一聲,上前將蓉蓉手臂一拉。
  平素最是好臉色的王婆子,這會仍微笑著,手卻掐在蓉蓉那嫩白的手臂上,狠狠一扭轉。
  蓉蓉頓時一聲驚叫:「王婆!」
  王婆子冷哼:「你這愚鈍的賤蹄子,閉上嘴!自作聰明,真是多嘴!」
  
  蓉蓉不敢吭聲了。
  王婆子轉頭,跟上衛老夫人腳步:「老夫人,別和那等小賤婢計較,省得氣壞身子。」
  衛老夫人側眸,斜眼掠過一下,雁過而不留痕,冷冷道:「無知蠢貨!」隨後轉頭,繼續往前。
  
  蓉蓉噤聲,老老實實跟在後頭,而漂亮嬌嫩的臉蛋上,赫然印著掌摑後五條鮮明掌印,將那小臉損壞不少美感。
  
  她低著頭,寬大袖口下,手緊握著。
  不時抬眼,眼底一絲戾氣隱隱醞釀。
  
  衛老夫人一行人朝書房而來,而提前已經抵達書房的二人,此刻正站在一排書架前,細細輕語。
  
  衛珩:「你選幾本你中意的,我給你抱回去。」
  蔚明真一抿嘴角,笑意輕乎極微:「不用,我心裡有數。」先前她還活著時,就一直有本書,擱在床頭未曾看完。
  
  而今,她的遺物怕全部都被沒收了。
  衛老爺的東西,定然也放回去了。
  
  想著,蔚明真眼神尋找著,衛珩道:「你說書名,我給你找,你坐在旁邊休息就好。」
  大狼犬要慇勤討好,一雙眼宛若亮星,爍爍撲閃。
  蔚明真側眸投去,心底一顫:「……」無聲半會,才別過頭,輕聲說,「《閨女》。」
  
  「《閨女》?」衛珩傻眼,他聽著,幾分耳熟。
  細細想了會,猛地輕拍手掌:「噢!是他寫的啊……」
  
  自顧自說道,衛珩又忽地臉一僵,他記得。
  
  那人叫傅榴,還年輕,之前曾做過師爺,能說會道,後頭……像得罪了什麼人,主動辭了師爺一職。
  誰想,這傅榴倒厲害,寫起小說本來,起先是一些怪志,之後,便是關於一些男女情愛的,是許多貴族少婦心頭之好。
  
  那本《閨女》描寫的是一位千姿百態的多面少女撩遍眾男仍維持清白之身,在許多勳爵貴胄公子哥的追求下,不願為妾,幾經波折,最終嫁給一老實人為妻的故事。
  
  為什麼衛珩會記得如此之詳細呢,因為,他兵營裡一兄弟的妻子,有一日枕頭底下壓著一本書被發現。
  正是這本過程驚世駭俗,結果平淡安逸的《閨女》。
  
  那會那兄弟還鬱悶,因他那媳婦說,他就是她的老實人。
  他一聽,臉色不單沒好轉,還更不好了。
  
  這意思,他媳婦是先踏遍草叢才落在他身上的蝴蝶?
  他那兄弟直接說了,他媳婦就生氣,不准他上床,將他趕出去。
  
  衛珩聽了,只覺是個有趣故事,笑笑就沒放心上了。
  而今想起,衛珩看向蔚明真,眼神有點古怪。
  
  他猶豫片晌,才扭扭捏捏地張嘴:「明真……你、你怎麼會看那種書?」
  蔚明真挑眉,淡聲:「哪種?」
  衛珩:「唔……就是那種,那種……」
  蔚明真目光漫不經心落在衛珩面孔上:「你覺著,那是不正經的書?」
  
  「不不不——」衛珩連忙擺手,他握拳一咳,定聲道:「明真你喜歡就成,管它什麼書呢!」
  大狼犬認慫的速度賊快,連讓蔚明真說他的機會都沒。
  她被他那模樣給逗笑了,忍不住低頭笑出了聲。
  
  明真在笑……笑得真好看。
  
  衛珩心想,不管過程咋樣,最後結果對不就成了?
  若要他說,他會主動做那老實人。
  
  做她的歸宿。
  
  不管她曾經同大哥之間如何,他都覺得,那是上輩子的事。況且大哥負了她,他又曾傷害過她,如今老天能讓她在他身邊重生活過來,看她笑,看她好好同自己說話,看她一言一句,一舉一動都鮮活的落在他眼裡。
  真好。
  
  衛珩凝望著她,視線專注深情。
  
  蔚明真笑著笑著,忽地哎喲一聲,原是背脊碰到了書架,拉到了傷口。
  衛珩連忙喊道:「明真明真,你怎麼了——」
  蔚明真痛苦凝眉:「後背……撞上了。」
  衛珩著急:「咋辦?我給你揉揉……」他忙不迭伸手,手還沒碰上,就感到肩頭兩邊被人用手緊緊扣住。
  
  衛珩低頭,看蔚明真整個人微微發顫。
  他心疼,心疼極了,伸手將明真環住,手放在書架上,她整個身軀在他寬厚高大的身軀底下,瞬時就顯得嬌小異常。
  
  「不疼了。」過了一會,她輕輕喘口氣,懷裡發出低低聲。
  
  衛珩剛放下手,準備說些什麼,卻聽到耳根後傳來重重一聲咳嗽。
  衛老夫人的聲音不鹹不淡:「二孫子和孫媳婦,真是好閒情,在老爺書房裡逗趣兒,玩得可還快活?」
  
  聽衛老夫人那口氣,鄙夷輕蔑,滿口他們德行敗壞目無尊法的言下之意。
  
  蔚明真這會背不痛了,從衛珩懷裡走出來。
  衛珩自然伸手,從她腕間挽入,側眸落在她面上時目光深情脈脈,在轉頭看向衛老夫人後,眼神倏地就冷淡下來:「祖母前來,不知所謂何事?」說著似想起什麼,猛地一聲恍然,嘴角半笑不笑,「可是祖母已想好了,那是先分家?還是先讓大哥去衙門呢?」
作者有話要說:  傅榴是個妙人,閨女是本瑪麗蘇,真真和二郎神犬繼續餵狗糧~

第25章

  衛珩故意挑釁,衛老夫人一張臉青紫交加。
  想好是來和解的,可一見到倆人在書架前卿卿我我那模樣,衛老夫人恨不得將早上喝得一蠱清潤去火的雪梨紅棗人參湯給潑在他倆身上,讓他們還敢不敢在老爺書房裡肆意胡鬧!
  
  可也只在心裡想想,真這樣做了,也甭和解了。
  依二孫子那性子,怕立刻就得拽著大孫子到衙門去。
  
  衛老夫人心裡氣,氣得這腦子裡火呀是蹭蹭往外冒。
  站在身側的王婆子察覺到老夫人氣色不好,忍著火氣,心道還沒張嘴說正事,就被二公子給挑起一縷心火,待會還怎麼交流溝通?
  
  衛老夫人不說話,王婆子便端著手,幾步上前來做這率先開口的和事佬:「二公子,是這樣子,老夫人昨兒仔細考慮過後,始終覺著這家事吧,還是別宣揚出去,鬧得人盡皆知,大家臉皮子上都不好看。這大早上特特地來尋二位,還帶了一些補身子的禮,就是想同二公子好二夫人商議商議。自家人面前好好說,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嘛!」
  
  王婆子不愧是府裡老人了,會說話,說得討巧,表情和顏善氣。
  衛珩略皺眉,這老婆子,在祖母跟前多年以來溜鬚拍馬,從未失手,最是得祖母欣賞信任。
  就說今日這趟帶禮過來,以祖母先前對明真那般厭憎難忍的程度,絕不會做這種親自送禮來和解的事,這事,多半是這王婆子攛掇祖母來的。
  
  衛珩一想全明白了。
  他沒吱聲,倒是低頭看了一眼跟前的人。
  
  蔚明真在衛老夫人進門,再到聽王婆子一番後,瞬時心眼明鏡般,一照既知。
  這會不過是要緩一時和氣,後頭,還得刁難她。
  
  只是,這時候緩和氣氛,得利的會是誰呢?
  多半不會是他們吧?
  
  不讓衛珩告衙門,直接利益者是衛彥,而關於衛彥,蔚明真還記得三年前的鄉試,衛珩鄉試落敗,而剛好她外祖父得罪聖上,衛彥回家後便怪責遷怒與她,是她外祖父拖累他考功名的機會。
  他本可中舉人,衛老夫人還幫他在大儒先生那得到了推薦信,誰曉得英爵公被降爵後,族中子弟牽累甚多,連他這般沾親帶故的親家都受了牽連。
  
  想想她那時傻,一時也不曾瞭解外祖父為何如此,不單連累母親受冷落,還令她在衛家不好做人。後頭才曉得,聖上早有處置外祖父的意願。
  
  說白了,外祖父是在先皇在世時得的國公封號,而先皇去後,少帝年幼,不過十歲,饒是登基二年來,也是重臣內閣從旁輔佐。
  
  一朝天子一朝臣,外祖父是先皇的人,前前後後被削爵降侯的不單外祖父一個,要比慘,先頭博明侯還被收回大半封地,一如他封號般博明卻是薄命,不過多久博明侯患病死去,侯爺府上下更哀鳴一片,族中子弟難以興起,而今門可羅雀,說起也不過一聲涼涼歎息。
  而外祖父還是伯爺,封地仍在,只減少俸祿,但店舖地頭都在手上,族中子弟雖受冷落,內閣之中,仍有上進好學虛心之人,還有一線希望翻身。
  
  可衛彥不是蔚家人,連她當時都無法體諒外祖父,更何況衛彥呢?
  他準備三年之久的鄉試,加上她一直不曾懷孕,早就生出納妾之心,而後頭的事……
  
  憶起曾經往昔,蔚明真心頭卻異常平靜。
  如今想想,世態炎涼,這人情世故,多歸結於一個利字。
  
  誰能帶來好處,人心就偏向誰,若一旦沒了好處,還會拖累,那就……
  
  呵。
  心底笑了一聲,蔚明真目光淡淡,看向王婆子說:「明真從嫁入衛家後,就拿自己看作衛家自家人了。然而昨日清晨老夫人這般指責明真,口口聲聲指責明真勾引大伯,明真蒙受冤屈也就罷了,難道要二郎也背負這等污名,還不准反駁掙理嗎?」
  
  王婆子滿面慈祥笑容在她一出口後頓時僵了片刻。
  衛老夫人聽著,在心底冷笑連連,一口一個自稱明真,若非不是蔚明真那浪\蕩賤婦,怎接受得如此之快?
  
  這賤婦之前還說老天開眼,她倒覺得是老天瞎了眼!
  把這剋星又重新送到衛家來,真氣煞她也!
  
  想著,衛老夫人慢騰騰走上前來,來到王婆子身邊,沖王婆子抬手一揮,示意她退到旁側。
  王婆子弓腰頷首,拘手立在一旁。
  
  衛老夫人硬生生擠出一絲善意的微笑:「孫媳婦,昨兒的事,其實是一場誤會。大孫子那天對你做的事,也是誤會。誤會只要解開就好,自家人,談分家上衙門什麼的,鬧得這般生分不體面,讓外人看笑話,咱們自家人能有啥好處呢?孫媳婦,今日這些禮,就當補補身子,孫媳婦你好好養傷,一家人,什麼事過不去呢?」
  
  衛老夫人好言善意,一張老臉笑得又僵又不自然。
  蔚明真聽她說罷,峨眉微蹙,想了些會,淡然出聲:「孫媳婦只有一個要求。」
  衛老夫人一聽有戲,頓時眼底放亮,語聲親切幾分:「孫媳婦你說。」
  蔚明真沖衛老夫人淺淺笑:「老夫人應該還記得,昨日孫媳婦說的話吧?」
  衛老夫人擰眉:「昨日?」
  
  蔚明真見此,想這老東西記得她的,倒不記得她那大孫子做的,心中諷然,假的記得深,真的記不住,這選擇性的記憶,真符合這老東西待人的準則。
  有榮耀時攀附好言,沒依靠時冷落糟踐。
  
  蔚明真側首,那螓首低垂,目光柔楚令人憐愛:「二郎,你說,讓大公子下跪磕頭認個錯,我們便罷了,可否?」
  「你——」
  
  不等衛珩言,衛老夫人已氣不打一處。
  下跪,磕頭,再認錯?
  這賤婦瘋了?
  
  她大孫子何等金貴身子,將來可要考功名,中舉人,走仕途的官人,而今要大孫子給這來路不明,身份卑賤低微的孤女看下跪磕頭,反了這!
  
  衛老夫人氣極,那臉騰地一下就漲紅,立在倆人跟前,面孔怒意盎然。
  衛珩聽了,這會便順著蔚明真的話,幫腔道:「娘子說的在理,昨日既然說過,那今日,只要祖母願意,讓大哥過來磕頭認錯,那這事……一家人嘛,哪還有過不去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磕頭認錯後再整治,棒呆~

第26章

  衛老夫人氣歸氣,但這趟過來,早做好充足心理準備,不致這般被嘴上撩撥兩句就破功。
  她忍!
  
  衛老夫人忍下這口氣,繃緊了臉容,笑得愈發僵硬:「你大哥不到二月就要鄉試,昨日還是祖母硬拖過來的。這件事,你大哥是有錯,可你這會同你大哥鬧,豈不是要害你大哥沒法好好溫習。上一次沒過你大哥心中便懊惱不已,這次若再延誤好時機,被耽擱了,你這做弟弟的,難道忍心嗎?都是衛家人,你大哥出息了,到時也能提攜你一把。二孫子,這道理,你總該是懂的吧?」
  衛珩聽著,臉色冷淡:「大哥要考功名,和他做錯了事,我上官衙要求他認錯有何干係?」
  
  衛老夫人掐了一把手掌心,冥頑不靈的臭小子!
  衛老夫人堪堪將那僵笑給穩住,好聲好氣繼續說:「二孫子,這種名聲說出去又不好聽。那些人眼裡哪裡分辨得出真假,這般污名背在身上,你讓你大哥如何在官場上做人?」
  
  衛珩冷不丁一聲笑,眉目凝霜,譏誚:「祖母,大哥還沒中舉人呢,怎麼就談到上官場了?孫兒倒認為,大哥上官場前不妨先學一學怎麼做人吧?」
  衛老夫人又氣又急:「二孫子,你何故這般為難你大哥呢!先前一事,你大哥都願意原諒你,難道你便不能放過你大哥一把?你母親和長媳是親姐妹,而你和大孫子又是兄弟關係,這點小事何故就這般過不去呢?」
  
  衛老夫人氣啊,更是急啊。
  這二小子咋就是說不聽呢?
  
  一不守婦道的賤婦,他揣懷裡和寶貝似的,說出去都嫌丟人。
  這便罷了,而今這卑微孤女,想要掀起波浪也難,可偏生這二孫子,胳膊肘向外拐,被迷了心竅,鬧得這般難堪,對誰有好處?
  
  衛珩冷眼看著,一晌沉默後才道:「那麼當初那一點事,為何祖母卻對明真苦苦糾纏不放?更害她命喪黃泉!」
  
  衛珩一句話,將衛老夫人記憶勾起,她眼神不經意掠過衛珩身旁的人,她自認為,這小媳婦就是蔚明真魂魄附身,而今看她,卻見她眼波平靜,更甚,嘴角輕翹,好整以暇的模樣,彷彿不過一站岸邊看戲之人。
  衛老夫人竭力穩定心神,將這股氣再度往下壓,一面沉下嗓子,平聲道:「珩兒,祖母就問你一句話,你可是真要你大哥親自和你這新媳婦下跪磕頭來道歉才肯罷休?」
  
  衛珩轉頭,目光看向蔚明真:「只要明真肯原諒,我自不將大哥告上衙門。」
  他可以考慮不投訴紙,但分家一事,勢必是要做的。
  
  衛珩並未將話給說全,衛老夫人以為這整樁事都能被擺平。
  衛老夫人沉眸,她定不想讓大孫子受這種折辱,然而,二孫子若無法擺平,分家加告官衙,定鬧個沒完沒了,還談什麼溫習,談怎麼考試?
  
  她想了許久,她為難啊,心口一股悶氣兒堵著,堵得她沉悶不已,塞得人更是心煩。
  
  蔚明真將衛老夫人的糾葛和猶豫看在眼裡,心知衛老夫人她動搖了。
  她在考慮。
  
  退出一步,就會步步退。
  
  蔚明真深諳此理兒,她側眸,和衛珩眼神對視了一眼。
  衛珩察覺到她的視線,腳往前又邁進一步,肩膀和肩膀緊貼著,手緩緩放在明真肩頭,動作流暢又自然。
  
  蔚明真目光落在衛珩放在肩頭上的手,衛珩沒鬆開,她沒說,心裡也無反感,只是有點異樣。
  在衛老夫人思慮時,蔚明真也在思考。
  
  這時候鬧起來,蔚家那邊又要兼顧,著實人力不足。
  衛家要解決,而蔚府裡,母親週遭處處危機,比起她身邊有衛珩這般相護,章媽媽年紀大了,母親又體弱多病,饒是柳姨娘不敢在明面上對付母親。但而今母親病倒管家的職要落在她身上,私底下剋扣怠慢,那般慢慢的折磨消耗。
  
  蔚明真不想等到那時候。
  
  思慮良久,衛老夫人終肯鬆口:「若執意如此,祖母可以和彥兒商量。但下跪磕頭……便不必了吧?彥兒堂堂大男人,自尊心也強,這般折辱你大哥,這又何必呢?認錯,就讓他親自向孫媳婦低頭認錯……」
  
  衛老夫人自認,她說到這一步,已是給了極大的面子。
  待衛老夫人說罷,蔚明真眼神一定,忽一口答應下來:「好。老夫人便讓大伯親自來登門道歉,孫媳婦便不計較了。」
  
  衛珩在旁一聽,嘴半張欲說些什麼,可見她眼神平靜,彷彿心頭已有主意,便住嘴不語。
  
  衛老夫人聽後,心底暗道,這小賤婦也就是說著做做樣子罷了。
  分家?告衙門?仗著二孫子狐假虎威,最後還不是裝腔作勢。
  
  衛老夫人想著,嘴角揚起得意的笑,她道:「那好,等彥兒回來,老身會同他講。到了晚上,老身便帶他過來。」說著又看向衛珩,意有所指,「兄弟倆個有什麼想不通的呢?說開講明白,那就成了。」
  蔚明真微微淡笑:「那就有勞老夫人周折辛苦了。」
  
  她左右周旋,想要壓住衛珩,想穩定軍心,而蔚明真便利用她這份心,先將母親那邊安妥好。
  一旦外祖母那邊有消息,能將母親從蔚家那狼虎之穴接出去。
  那接著,自然就是衛家……
  
  各懷心思,又恰好正逢時機,都逞心如意。
  
  衛老夫人得了准話,自不想繼續待著在這瞧他這一對小倆口恩愛纏綿,只是她大兒子書房裡,讓這卑賤外人逍遙快活,做那些有礙觀瞻之事,她這心頭如鯁在喉,一股氣難以吞嚥。
  轉身走了兩步,還是回頭狀似無意般提了一句:「你大哥偶爾來找書溫習那是難免,你對書不感興致,怎麼來書房裡?」
  
  衛珩如實,口氣寵溺:「明真想看。」
  
  衛老夫人想到了,可這一瞬仍神經一跳,又是蔚明真!
  衛老夫人皮笑肉不笑:「竟不知曉,孫媳婦也會認字嗎?」
  蔚明真眉目恬淡,輕聲回:「幾經輾轉,若不認字,也許而今已受人蒙騙被賣入青樓。不光要認字,最要緊……是識人。」
  
  識人?
  這賤婦,是在諷刺她有眼無珠嗎?
  
  衛老夫人心頭更塞了,一刻不願停留,更不想和這牙尖嘴利的小賤婦多說半句話。
  等大孫子中舉後,有的是機會整治她!
  
  想罷,衛老夫人轉身離去。
  王婆子、蓉蓉等人緊隨其後。
  
  衛老夫人一走,衛珩便問:「明真,你真就這般輕易要饒了衛彥?」
  只是低頭認錯,著實太便宜那畜生!
作者有話要說:  要身敗名裂~

第27章

  蔚明真轉過身來,笑:「他是你大哥,我要饒了他,你怎麼還過來勸我?」
  衛珩急:「你是我媳婦,你受了委屈,管他是我大哥還是我親爹,錯了就得受罰!」
  蔚明真:「好了好了……」她眉目柔美,溫聲說著,神情愈淡,「我不是要放過衛彥,而是想先解決母親那邊的事。衛珩,我想你也看出來了,老夫人過來和解,無非是為了衛彥能認真溫習,在這次鄉試考個舉人出來光耀門楣。」
  
  衛珩沒說話,他理解明真的心情,他靜靜聽著,蔚明真繼續:「你想,離秋闈還有段時日,而母親那邊卻等不下去。多一日,我的心便擔憂一分。我不能有後顧之憂。」
  而今,對她來講,唯有母親是她心念記掛之人。
  母親無憂,她才能放手一搏。
  
  衛珩瞭解到她的苦衷,心底一動,環住她的肩頭,意欲將她抱入懷中予以慰藉。
  蔚明真伸手,指尖抵在衛珩胸口。
  衛珩手一頓,低頭:「明真……我、我只是想安慰你。」怕被她誤解自己太過輕浮,衛珩當即鬆開手去,他方才聽著明真柔聲軟語,一時憐愛不已,失態情動,心裡才生出一絲擁她入懷的衝動,讓她明白,她不用擔憂,有他衛珩在,她的家人,還有她,他會拼盡全力保護她的。
  
  「我不習慣這樣。」蔚明真輕聲說。
  
  衛珩一聽,眼神暗了暗,大男兒臉上略顯愁苦,大概是在煩惱,要如何討好貼近他的心上人兒。
  
  蔚明真見此,目光微垂。
  衛珩的樣子令她心底發軟,衛珩真心想幫她,那份真摯而熱忱的心,蔚明真不是傻子,當然感覺得出來。
  
  她並非無動於衷,鐵石心腸,又或是埋怨衛珩當初害她,而不願接近。
  而是,這一世,對於感情……她看得淡,也看透了。
  
  她也許這一生會和衛珩牢牢綁在一起,可至今,蔚明真仍當他是拴在同一條船上的人,只是合作愉快,而不是親近貼心可傾訴心事的體己人。
  
  蔚明真想,她在感情上被背叛過,那種濃情蜜意的日子,她時常覺著,不過南柯一夢轉瞬即逝。
  這兩日衛珩待她事事謙讓容忍,她感激,動容,更甚心悸,可是……比起衛珩將她視作珍寶,她卻對衛珩……沒有那樣的感情。
  
  也許,還有一絲愧疚吧。
  
  他無意害她,而今他這樣幫她,最輕的罪,卻是最用心在彌補她的人。
  
  對衛珩,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難以傾吐,直到察覺到他的失態,蔚明真才及時制止。
  
  蔚明真背過身去:「衛珩,你知道……我給不起。」
  傷筋挫骨的一場人生,費盡心力,慘烈至此,已無法再體悟波瀾壯闊的感情。
  
  衛珩站在她身後,她委婉的抗拒,為難的態度,衛珩知道……明真正在逐漸接受他,接受他作為丈夫的存在,可如他那般愛她,她做不來。
  她沒有。
  給不了,給不起。
  
  可他不在意啊。
  
  衛珩心想,那些算什麼,能比得上她實實在在活在他身邊嗎?
  況且,人的心,可以慢慢融化,但重要的是,這個人還在。
  
  「明真,我沒事。你別在意這些。我和你實話說了,我是想抱你,還想親你,夢裡邊還……」
  蔚明真霍地轉身,像是嚇住了,這人,說話沒個門把麼?趕緊用手推了他一把。
  
  衛珩咧嘴一笑,撓著後腦勺,胸口被那軟軟小手一推,她含羞帶嗔,臉龐霞紅曼妙,嬌滴滴人兒,真戳人心眼,他看著,好似喝了酒,口氣都一絲醉醺醺的味道。
  「明真,我是說上輩子的事……夢裡,我還妄想你是我媳婦,我絕會不會像大哥那般冷落你。我衛珩一糙老爺們,沒見過精緻的人,可明真……你是我見過最好看,讓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人。我只恨……我晚一步,若我沒在兵營,先遇上你,娶了你。孩子生不了還能養一個,我那兄弟他就生不了,最後不還養了個,現在也特聽話。」
  
  蔚明真斜眼看去:「你怎麼知道我生不了?」
  衛珩:「……」一時語塞,一秒反應過來,「其實,我一直都懷疑,是大哥身體有問題。想起這事,我還真得仔細查查。說起這個,明真……我和你說個事。」
  衛珩神情有些猶豫,蔚明真便順著他的話接道:「我說,我都受得住。」
  
  而今的她,什麼受不住?
  只要母親安全得到保障,任何消息她都受得住。
  
  蔚明真神態平靜,衛珩放心了。
  衛珩:「是這樣……衛彥他,招過妓。」
  蔚明真心一動,秀眉慢慢攏起:「他……他做過那種事?」
  她還真不知,但衛彥納妾的心思,她是心知肚明的。
  
  衛珩點頭:「是我一營裡的兄弟無意看到的,和一群人一起,灌得爛醉。我一次還親眼瞧見,就用冷水潑了他,讓他清醒點。我不想你看到……我本以為沒幾次,誰知,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了好幾次。」
  
  其實很多次,衛彥說要去讀書,都和他那幫所謂讀書去酒樓快活。
  三年前的鄉試落榜,衛珩一直都覺得衛彥是活該。
  
  衛珩義憤填膺,現在想起來都特後悔,當時就該委婉的和明真提出來。
  主要是那會明真看他眼神躲避,衛珩著實不好出手,唯有暗地裡私下教訓衛彥,潑水那次,他潑完就跑,衛彥連人影都沒瞧見。
  
  蔚明真聽著,嘴角噙著淡淡嘲笑。
  此事對如今的她來講,不過一件可笑往事罷了,根本不足掛齒。
  
  「衛彥,還養了一個小的。」衛珩忽地開口。
  
  在招妓之事過後,他飛快補充了一句。
  蔚明真霍地眼神一震,養外室?
  
  蔚明真手一緊:「確認了?」
  衛珩鄭重的點頭。
  
  這件事,他一直埋在心底,未曾出口。
  他當時沒有立場去說,而明真對他又那般避諱,根本不會信他。
  而今,他總算能說出口了。
  
  「什麼時候的事?」蔚明真極為冷靜,養外室,這事可不小。
  衛珩毫不猶豫:「就是英爵公降爵後約莫不過半月,他就在斜巷裡弄了一間房,把人供著。」
  
  也就是說,是三年前。
  蔚明真又一想,聯及適才他說的話,不由豁然開朗:「你的意思,是那外室這三年來,仍無所出?」
  衛珩點頭:「對,所以我說,他有問題。」
  
  之前,衛老夫人覺得她身子有問題,還逼迫她去看大夫,吃了各種藥,她身子才慢慢敗壞下來。而那時,蔚明真就想,為何老夫人就那般篤定是她,而不是她那寶貝長孫?
  蔚明真想著,長吁一口氣,心道老天果然開眼,往昔不曾注意或難以捉摸的痕跡一點點浮現,這輩子,連天都在幫她。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親媽在開眼~

第28章

關於當年她未曾得知的,被隱秘潛藏在暗處流動的辛秘,如今一點點浮出水面。

霜雪冰凍之際,她命喪黃泉。

春暖花開之時,她重生歸來。

好時機啊。

蔚明真想著,理了理思路。

首要是拯救母親,信如今衛珩已送往蘭州的娘家府邸請外祖母來。

素映是引出真相並令她確定真兇之人,柳姨娘利用素映那癱瘓在床的母親來逼她投誠,素映無法子,蔚明真能理解,但懲罰還得有。

不過想來,隔一陣子就上她被挖的墳頭前已求安慰的素映,而今遇到她假扮的鬼魂現身,這一生,都會陷入夢魘裡難以自救。

就算是懲罰了。

第二件事,衛珩和她商量過,關於分家,最後肯定要分出去的。

分家是為了更好辦事,但之後衛彥要鄉試,這分家一事她姑且在母親之事未完前可以擱置。

可一旦外祖母那邊有苗頭,這邊要分家,她的事,還不足以鬧得那麼大,倒是今天衛珩和她說的,才是關鍵。

那個養在外頭的外室,她要調查清楚身份。

之後關於生育問題,究竟出在誰的身上,要經過驗證,只要確定衛彥身體有問題,無法生育,那到時……

以此事為由,不單要在衛家掀起一陣大波浪,還要所有人都明確得知這個爆炸消息。

別說考功名,若最終能活下去,也不過是一條苟延殘喘無法喘息的落水狗。

思及此,蔚明真將這調理整弄清晰後,心頭豁然開闊,異常舒暢。

蔚明真沉思中,衛珩也在想,他想的很簡單,既然之前沒機會去查,而今這種大好消息,到時可是能成為關鍵把柄,死死掐住衛彥命脈的把柄,必須要確認。

衛珩想到了許大夫。

衛珩忽看向她,道:「關於衛彥的外室,我之前就派人調查過。若沒記錯,而今還在那原地。我到時,可帶你親自去看。」

蔚明真不急著去見那外室,比起那外室的存在,衛彥究竟是否具備生育功能……這才是她此刻急於確定的事。

蔚明真:「如今不急,現在,要確認衛彥是否真的有問題。就要帶他去看病,還能去我們信任的人地方……這種事,有些大夫為了保家寧平安,興許會有所隱瞞。」

衛珩見她考慮周詳,點點頭,衝她一笑:「那倒不用擔心,許大夫是信得過的人。」

蔚明真聽衛珩這麼說,關於許大夫,蔚明真先前見過,但印象不太深,似乎……都過了近二年了。

她不愛看病,吃不得那苦得要命的中藥,當時覺著身體靠飲食調養就好,更何況,她身子虛多半是勞累衛家的事,加上後來外祖父出事,心緒不寧,滯塞鬱悶,人才一天天精神頭壞下去。

想起前事,蔚明真眸子一淡,語聲輕幽:「既是你信得過的人,那我們就找他來診斷。」

說著,蔚明真眉心微擰。

衛彥那人,雖是個讀書人,可身體並不文弱,只是相對比衛珩來講才顯得沒勁,於普通人並無異常。

常年不見得個什麼病症,要帶衛彥去許大夫那看病……總得先讓衛彥得病才行。

衛珩見明真皺著眉,一絲愁色,心道一琢磨已猜出她的憂慮,便道:「明真……你是不是在想,要怎麼令衛彥得病去許大夫那看病?」

蔚明真見他一猜就猜出來了,便道:「這種病……還得是別的大夫治不好的那種,而許大夫恰巧有良方,讓他聞訊而去。你回頭,同許大夫商量一下,能否製造出人假患病的樣子……」

衛珩想過製造假病的方法,並且不出一會就想好了對策。

「明真……咱們這樣做……」衛珩和蔚明真說了一通。

蔚明真側耳聆聽,神情認真專注,待衛珩說罷,才忍俊不禁地掩唇一笑,隨後笑意融融的凝望著對面的男人,搖了一下頭:「你看著老實,心眼比誰都多。」

聽心上人這麼形容自己,老實人衛珩立馬就委屈的替自己辯駁起來:「我的好明真……我這全是為了你。衛彥那種人渣,就得狠狠整治一番。我那日就打了他一拳,你想……他還打了我幾鞭子,害得我差點魂歸西天。一拳哪裡夠本!就用那種假藥,偽造出假的病症,他若忍得住不去許大夫那看病,就忍唄……」

衛彥曾經也去過一次許大夫那看病,後頭覺著許大夫沒伺候好他,不夠體貼關懷他這個病人。

心想,他作為是衛家長孫,像許大夫這種,不過一個身份低賤的郎中,使臉色給他瞧,哼,往後衛彥便再不屑去許大夫那。

故此,衛家有人得病了,要招大夫,絕不會招許大夫前來。

衛珩不想老人家一大把年紀還受別人臉色,受傷都是親自去許大夫的藥鋪去看。

長此以往下來,衛珩便和許大夫十分熟稔,彼此間也建立了一定的信賴關係。

若衛彥真有問題,許大夫一定會如實相告,絕不隱瞞。

在衛珩心裡,衛彥那是惡人有惡報,他絲毫不帶心軟的。

蔚明真斜眼瞧著他,瞧了一會,唇齒間才溢出一聲輕笑,道:「那這事,還能拜託你。」

衛珩笑著,凝望著明真,目光灼灼:「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蔚明真低低嗯了一聲,便側過首去,一段藕色嫩白的脖頸,露出半邊來,展現在衛珩眼底,低眸瀲灩,顯得格外溫婉嫻靜,宛若一株散發著淡淡幽香的蘭花。

她一向如此。

從前也好,現今也好。

衛珩不想她被仇恨淹沒,而今看她心態平緩,神情又極為平靜,彷彿一個沒事人兒般,心底也放心不少。

事情一樁樁解決後,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報了仇,了了心願,衛珩就得打算帶明真去好好散心遊玩。

衛珩當然知道,在這之前,恐怕還得經過漫長的爭鬥,但沒事……有她在身邊呢,他個粗老爺們,還怕啥?

這事衛珩信誓旦旦,而對衛珩的能力,蔚明真感到很放心。

不說別的,衛珩在外結交的人三教九流都有,稱兄道弟的也不少,都很仗義,大概和衛珩本身的性格很像,而衛彥這般,結交的都是一些貴公子哥,有利可圖之人。

人與人之間,從結交的人,就能分辨出一絲端倪來。

一句老話說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蔚明真從前不曾看清的,如今重活一世,擦亮眼睛,看得清了。

計劃設定好,接下去就是施行。

到了正午時分,倆人用過午膳,蔚明真便先歇息下來了。

興許是身子疲乏,需要睡眠來恢復,睡醒過後,已經是傍晚時分。

衛珩從外頭回來,而恰好,衛彥也從私塾先生那裡回來,回到衛府後,衛老夫人立刻就找到衛彥,將今日同衛珩蔚明真二人商量過後的打算告知了衛彥。

衛彥一聽,那張還腫脹難看的臉孔頓時氣得漲紅無比:「低頭道歉?祖母,你可是瘋了,明明是那小賤婦勾引孫兒,憑什麼要孫兒過去和她道歉!」

他堂堂一介男子,竟要和一個那般身份卑微的小賤婦道歉?

就算新婚那日,他真將她怎麼了,那也是她活該!

二弟動了他的女人,他就動了他的小媳婦,很合理的事情!

衛彥在心底想著,撇過眼去,煩躁的揮了一下手,今日出去一趟,被那些人用奇怪的眼神一直盯著看,還問東問西,衛彥就夠心煩的了,回來還要遇上這種事,不由地口氣都變得糟糕起來:「祖母,這事兒您替我解決就成了。那麼一個沒身份的小賤婦,祖母難道還對付不了嗎?」

衛老夫人見衛彥臉上佈滿了不耐煩的顏色,又聽到衛彥口裡那滿滿的指責之意,老夫人表情一愣,顯得幾分錯愕,這、這是她的大孫子嗎?

衛老夫人沉下臉,她沒搭話,而王婆子就站在王老夫人身旁,也聽到了大公子那般躁氣的口吻,再轉頭一打量老夫人的臉色,立刻堆起滿臉笑容來,沖衛彥說道:「大公子,這話可不是那麼說的。您想,要對付那樣一個小賤婦,以老夫人的本事,自是輕而易舉的。但是老夫人心裡掛念著大公子您的前程,您想想,若這個時候衛家再鬧出一點什麼風波,豈不是更讓人看笑話了嗎?」

看笑話?

衛彥聽著,心裡一聲冷哼,若非昨日祖母沒把事情辦好,會讓衛珩那般盛氣凌人,還敢上衙門告狀!

衛彥覺著好消極了,他那媳婦,難道還真是蔚明真轉世不成?護得那麼緊!

王婆子一瞧衛彥那仍緊緊皺著的眉頭就曉得他還沒想通她的話,心裡也埋怨,這大公子從前在老夫人跟前還會裝個模樣,而今怎麼受了一點挫折就連表面都撐不住了?

想到這,不免想到二公子。

大公子比起來,竟還不如表面性情粗蠻的二公子。

王婆子雖說是奴才,但在衛家伺候老夫人長達三十多年,這情分可不一般。而今衛老夫人見衛彥連王婆子都眼神不屑,心沉了沉,走上一步來,赫然冷聲說道:「彥兒,祖母是為你好。你二弟終究還是你二弟,這小媳婦剛嫁入衛家,你和她鬧出那種名堂來,傳揚出去,她一個沒身份,能有什麼影響?你這離鄉試還剩二個月不到,你得專心溫習讀書,為這次鄉試做好充足準備,可不能再落榜了!」

衛彥神情一震。

衛老夫人一番夾槍帶棍的話將衛彥倏地驚醒。

他終於回神來,不再抱怨煩躁,而是沉靜下來,朝衛老夫人抬手一作揖,恭聲道:「祖母教訓的是,是孫兒說話不經腦子,說得太草率,讓祖母動怒,著實是孫兒不對,孫兒在這給祖母磕頭認錯……」

衛彥這般說著,恭恭敬敬,態度一瞬間就完全變了個人樣。

衛老夫人一看他雙膝欲要跪地,立刻伸出手來扶住衛彥的手臂,輕輕一抬,衛彥就沒再繼續下跪。

衛老夫人看衛彥這般,心裡越發痛恨那小賤人,不知使得什麼手段,將二孫子迷成那副德行,若非為了彥兒的前程,為了衛家能夠安寧,衛老夫人怎可能和那小賤人輕易妥協?

想罷,衛老夫人一聲長歎,將衛彥扶起後,定定看住衛彥道:「你就聽祖母的話,暫且和那小賤婦低頭認錯,先把這次鄉試過好。等你考上功名,再處置那賤人不遲。這會子就忍一忍,你總不想……真和你二弟決裂,令衛家四分五裂吧?」

衛彥眼神懊惱地望著衛老夫人,充滿愧疚之色:「孫兒不敢!孫兒只是……只是實在是不甘心。分明是那賤婦故意引誘,而今卻……」說著說著,彷彿蒙受了多大重大的不白之冤般低下頭來,緊緊握住雙拳。

衛老夫人的手輕輕拍在衛彥肩頭上:「你安心,祖母到時候,會為你做主的。祖母一定不會輕饒了那小賤婦。就那般水性楊花的賤婦,早晚都會露出馬腳的。你等著看吧,等她屆時浪蕩本性顯現出來,二孫子就會想明白,她非良人,而是老天派來禍害咱們衛家的害人精!」

衛彥聽著,心想,不管是不是害人精,都和他無關,他就是吞不下這一口氣。

等那小賤婦被處置了,他還得常常那賤婦的味道,才讓她去死。

哼……心頭桀桀笑聲,陰毒猥褻的心思藏得極深,表面仍一派讀書人作風,方正模樣,端凝而冷靜:「那祖母……如今,是要前去那賤婦院子裡同她道歉嗎?」

衛老夫人:「去吧去吧,你就裝一裝。」

衛彥為難:「孫兒這……裝不出來啊……」說著裝不出,他這會裝得□□無縫。

他心頭不屑又痛恨,今日恥辱,他早晚要還!

衛老夫人皺著眉,手放在衛彥肩上,目光凝視:「裝不出也得裝,彥兒,不管如何,咱們是要臉的人,可不能像他們那般沒臉沒皮的。為了衛家的將來,彥兒,委屈你了。」

衛彥搖搖頭,情真意切,一臉孝順恭敬:「不委屈,為了衛家,這點犧牲又算得了什麼呢?」

倆祖孫互相看著,而王婆子就在一旁把這一幕瞧在眼裡,目光滿意,唇角微揚,心想大公子還是聰明的,知道在老夫人跟前若是失去了信任,那就沒人給他撐腰了。

王婆子懂得很,大公子也好,二公子也好……只那位小媳婦,眼神不時陰測測落在人身上,叫人發楚,還真令人感到忌憚。

老夫人而今認定她身子裡是蔚明真的魂,而王婆子倒覺得,極可能是二公子和這位小媳婦說了些什麼。

這小媳婦在人販子手裡幾經周轉,還能保有完璧之身,可不是個簡單人。興許,是故意裝出來,裝得像先前的大夫人,來哄騙他們,嚇唬他們。

王婆子越想越覺著可能,畢竟,這般怪力亂神之人,王婆子是不大信的。

這邊衛彥和衛老夫人已經重新聯絡好祖孫之情。

衛彥答應下來,衛老夫人就安心了。

二人便漪瀾閣出發,前往惜香院。

說到這廢棄的惜香院,正是衛珩死去娘親原先所住的院子。

自打小李氏去後,死過人的院子,經常有點怪事發生,逐漸就沒什麼人住了,連打掃都沒怎麼打掃,長年累月下來,便十分髒亂,院落外更是冷清蕭條。

而大李氏也一副皈依佛門,不理世事的模樣,衛老夫人哪裡有時間來管理這惜香院?

除了主房間簡單打掃清理過後空置出來,用來給辦一個臨時的婚房,旁邊的,都沒人管。

衛老夫人看到這院子,就覺得一身晦氣。

她何嘗想來,若非為了衛家……

手緊緊握起,衛老夫人深深吸氣,就當保平安。

等時機成熟,那小賤婦……早晚會折在她手上!

想著,衛老夫人和衛彥,身後還跟著一大幫伺候他們的僕役丫鬟,興師動眾前來。

蔚明真和衛珩剛用過晚膳不久,衛珩正命丫鬟把殘羹冷炙收拾一下拿出去,就聽到外頭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聽就曉得來了很多人。

蔚明真耳朵沒衛珩那麼尖,但離得近了,自然也聽到了,便轉頭看向衛珩,眼神裡不言而喻。

衛珩和她對視一笑,神情淡定。

等衛老夫人一行人走到門前後,衛珩才和蔚明真慢吞吞二人走到門口。

衛珩笑了聲:「稀客啊……大哥怎麼也來了?」

衛老夫人臉色一僵,早晨還說過,會帶大孫子過來認錯,這件事就當過去了,怎麼一轉眼,就故意裝不知道了?

蔚明真瞥了一眼衛珩,見他故意擺出這副流里流氣的樣子,直想笑。

這人,端的會裝模作樣,誰能想……他心思深得很,出壞主意他分秒的事。

蔚明真看向臉色僵硬的衛老夫人,旁邊的衛彥彷彿當他不存在,淡淡說了一聲:「老夫人進來吧。」

衛老夫人看她那宛若女主人般的作派,就忍不住捏了捏手,但最終,衛老夫人忍住了,她轉頭看了一眼衛彥。

上次帶彥兒,是來興師問罪的,然而才不過轉眼二日,就便成負荊請罪。

衛老夫人心裡堵得慌,她又何嘗想讓她乖巧的的大孫子受這等屈辱,然而,若不這麼做,之後更要鬧得永無休止。

只能這樣了。

再不甘心,也只能先這樣。

衛彥看到衛老夫人的眼神,心想,只要祖母向著他一天,之後衛家當家做主的人,就忍會是他。

而衛珩,他到時盡快分家去,他還不稀罕有這麼一個名聲不堪的庶弟呢!、

衛彥想著,同衛老夫人一道入內。

蔚明真和衛珩坐在一起,待衛彥衛老夫人入座後,對面而坐,互相看著。

衛老夫人看向旁邊坐著的衛彥。

衛彥沒吭聲。

說好要來低頭認錯的,可話到嘴邊,衛彥心頭怨氣橫生,竟怎麼都開不了那口。

衛珩許是瞧出來了,這會兀的一笑,勾著唇戲謔一聲:「大哥若說不出口,不妨就拿筆墨紙硯當場寫下來。」

蔚明真順著衛珩的話,忽地抬頭看向衛彥:「大伯若非真心實意的道歉,那還是改日再來吧。」

二人一前一後,同仇敵愾。

衛彥見此,心裡更是倏地冒出一簇火苗來,火苗沒一會就燃成熊熊烈火。

他氣,可再氣,人都在這裡了,難道還要回去?

再回去,還不得再過來?

就橫一橫心,就忍下這一口氣……

衛彥張開嘴:「對不起。」聲音像是被人卡著喉口硬生生憋出來的。

衛珩又是一聲嗤笑:「大哥,這麼小聲,咱們誰聽得到啊?」

「祖母聽得到!說都說了,還要如何?你還這樣為難你大哥作什麼!」衛老夫人見大孫子這般屈辱難堪,被逼著說了對不起,這二孫子還不罷手,不由插嘴為衛彥辯護。

衛珩冷笑:「想當初,明真哭著喊著,怎麼也不見有人聽得到?一大男人,連道歉都說得和蚊子叫似的,我倒覺著,大哥去考試的時候,考官報到大哥的名字,別也要這般聲響。那恐怕,連著說十遍,也不一定能讓人聽清!」

「真是夠了……!」衛老夫人可以自己受委屈,但看到她疼愛的大孫子這般被人指著說窩囊,還是他的親兄弟,這心裡頭,就像是被人用手胡亂攪著,特別窩火又絞心。

「老夫人,老夫人啊……莫生氣,好好說……一家人,有事靜下心來好好說,別總弄得和仇家一般,何必呢?」王婆子又在這時及時插嘴,若再不出聲,就看二公子那架勢,加上衛老夫人這險些又快喘不上氣的模樣,今兒恐怕還沒法談妥了。

這來一次就夠嗆,再來一次,王婆子都懷疑老夫人這心病這麼重,還受不受得住。

衛老夫人一聽王婆子的聲音,想到之前的來意,一張臉緩緩平復下來,但表情仍僵硬無比,口氣也顯得很生硬:「祖母就聽你說,你說,究竟要大孫子多大聲你才能滿意?」

衛珩眼裡挑著一絲笑,嘴裡輕哼著,態度輕慢:「我滿意?不不不……祖母,大哥要道歉的人不是我,而是明真。只有明真滿意,願意原諒大哥,至於我……我隨明真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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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真明真,開口閉口都是蔚明真,衛老夫人打心眼裡認為她這二孫子已經徹底瘋魔了,連她都快聽得要瘋了。

衛老夫人看向蔚明真,一瞧見她這張臉,和那小賤婦分明不一樣的臉,可那裝腔作勢的模樣,卻是一模一樣!

衛老夫人忍住心頭一口鬱結的滯氣,耐著性子正聲問道:「孫媳婦,而今,大孫子也按照你的要求過來和你道歉了,你看,這件事能不能過去了?」

就方纔那蚊子一般的道歉聲,衛珩適才說得還真沒錯,稍稍離遠些,連聲音都聽不清。

蔚明真淡笑,眼底卻冷漠:「弟媳方才也說了,大伯若覺著,這算是道歉的話,弟媳會看在二郎面子上,願意妥協。可二郎顯然覺著大伯不夠真誠,還是如二郎所說,道歉還不如下跪磕頭更明顯?說不出,總能做得到吧?」

衛老夫人一聽,頓時急了:「之前說好的,就低頭認錯,說一聲對不起就完事了,怎麼又要讓下跪磕頭什麼的。二孫子,孫媳婦,你們倆都別鬧了。哎……彥兒,你就說一聲,說一聲就過去了!」

衛老夫人著實不想就此事再繼續糾纏下去,她還真有點怕,就二孫子這強牛強腦的架勢,加上這小賤婦老是在旁邊慫恿攛掇,萬一真鐵了心要大孫子做那種侵屈辱之事,別說大孫子做不來,她這做祖母的,更看不得這等場面!

衛彥聽到身旁人的催促聲,他又急又氣,他何嘗受過這等遭罪的事兒?

自打……自打取了那私通庶弟的賤婦以後,就沒過過一天舒坦日!

想著,衛彥攥緊拳頭,半晌終於肯出聲,把音量提高幾分:「弟媳,對不住了!」他咬著牙,一橫心衝口而出,把頭一低,那目光狠狠瞪著跟前人的繡花鞋。

目光跟著那動起來的裙擺走,就見蔚明真聽了衛彥的道歉聲後,便轉過身,走向衛珩,背對著一行人,只面對朝著衛珩:「二郎,叫他們都出去吧。既然道完歉,這事也就了了,往後事往後再說。我累了。」

衛珩本橫眉冷對著這一群人,面對蔚明真時,眼神當即一變,一枚溫柔而疼人的好兒郎形象,衝她眼神心疼又憐惜的低聲說了一句:「我將他們這群人都趕出去,你上床坐一會,千萬別累著自己。」

衛老夫人看著這一幕,心底惡狠狠呸了一聲,恨不得將一口唾沫啐在那裝模作樣的賤婦身上。

她沒那麼做,可眼神卻昭顯出她內心對蔚明真滿滿不悅和鄙棄之意。

但蔚明真早不在乎了。

一個仇人痛恨的眼光,她前世看得太多。

對不在意的人,又何必留心?

「祖母,明真說這事完了,那我也就不追究了。但是,若大哥往後裡還敢對明真做出任何越矩之事,那就別怪孫兒到時不顧及衛家臉面,和這兄弟之情!」

衛家臉面?

兄弟之情?

這倆樣,之前他就顧及過了?

衛老夫人彷彿聽到一天大笑話,心想,她這二孫子,八成是腦子讓驢給踢壞了,這才睜眼瞎,看中那麼個禍害玩意兒。

但是——她人老心不老,這心裡頭啊透亮清白,一眼就能看穿這賤婦的陰謀詭計。

想要拆分衛家,做春秋大夢去!

有她在衛家鎮一天場子……她蔚明真,就別想有機會出頭!

衛老夫人鼻息輕哼,很淺,帶一絲得意勁,朝衛彥看去一眼:「大孫子,咱們走吧。」

衛彥何嘗被逼著做這種恥辱之事,這會子精神些微恍惚,滿腦袋雜亂聲響,直到聽見衛老夫人冷靜的聲響,這才轉回過神來,抬頭看向老夫人,點點頭,沉默著和衛老夫人自惜香院離去。

衛珩上前一步,大聲在身後喊:「祖母!大哥!恕不遠走,慢走啊!」

喊過,衛二郎彭一聲關上門。

關的挺響亮的,在這淒清院落裡,顯得格外突兀。

衛老夫人腳步一頓,跟在身後的一群人自然也不敢超前,俱都拘謹又安靜的站在身後,低著頭,相互前瞄了一眼,很是老實本分。

王婆子見衛老夫人停住不走了,怕是給二公子最後一擊給氣得,便伸手撫著老夫人後背,一面道:「老夫人,咱們著什麼急啊,就叫他們風光一時唄。咱們有大公子在呢。」

被王婆子稱作救星一般的大公子耷拉著腦袋立在一旁,一點精神氣都沒。

衛老夫人轉頭,看衛彥那沒精打采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拍在他肩頭:「洩什麼氣!」

衛彥哎喲一聲,壓著嗓子,怕被不遠處裡屋人聽到,小聲埋怨了一句:「祖母……」

衛老夫人一瞧,頓時又心疼起來,想起剛才那對峙的場景,感覺這心頭啊,又生生痛起來,令她想抓著她那逝世已久的大兒子罵一句,怎麼就生出二孫子那種吃裡扒外,被低賤的野女人給迷了心竅,還反過來禍害自家人的蠢笨兒子!

想罷,衛老夫人歎口氣,看著衛彥那委屈的表情,搖搖頭道:「算了,這事,你才是受害者。讓你受苦受累,祖母心裡也不好受啊……」說著,臉面瞬時板正起來,「因此,這次鄉試,彥兒你可不能再落榜了!要不然,再捱三年,祖母這歲數,恐怕等不到看你中舉了!」

衛彥急忙道:「怎麼會呢?祖母您還老當益壯,身體健朗的很,屆時,孫兒給您生一串曾孫,您還等著享福呢。」

衛老夫人聽著,心裡舒坦多了,心道,還是她這大孫子懂事聽話,也會說話討人歡心,便笑得幾乎瞇起眼來,面龐慈祥:「你啊,曾孫的事倒是不急……之前祖母和你說的續絃的事,你可考慮過了?」

衛彥一聽,正待要說,又想到是他們現在還在惜香院,離裡面那倆人還不遠,不好說這事,便笑著說:「祖母,咱們回去再說。」

衛老夫人看著,猜出衛彥的暗示,沉著一張老臉朝後頭瞥了一眼,旋即轉頭對衛彥說道:「好,去漪瀾閣說。」

「是,祖母。」衛彥應了聲。

隨後,衛彥便連同衛老夫人等一行人返回漪瀾閣。

衛老夫人等人一走,那腳步聲踩得轟隆隆的,故意發出來給他們聽似的。

衛珩聽著,不屑冷笑:「還真覺著佔了便宜呢。」

蔚明真淡聲道:「在衛老夫人看來,這件事這麼容易就擺平了,自然舒心。」

一舒心,難免得意忘形。

她不放心上,倒是關於衛珩之前說的,她更感興趣:「你這計劃,打算何時施行?」

在讓衛珩身敗名裂之前,先讓他好好受一番苦頭吃。隨後,再一步步散播謠言,最後在大家都猜忌紛紜之際,將鐵證拋出。

讓人扒光了當眾指指點點,蔚明真也要讓他嘗嘗被人盡情羞辱,污蔑詆毀的那種滋味。

只是,這本就是衛珩該受的。

因為他犯下的罪,證據確鑿。

一句老話說得好,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他曾在別人身上施加的惡,這惡……早晚會反轉回到他的身上。

蔚明真目光冷而淡,而衛珩見她這般,心裡懷著恨,眼裡帶著仇,渾身都散發著一股寒涼的冷意。

衛珩上前一步,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令她額頭靠著肩頭。

衛珩的舉措令蔚明真錯愕:「衛珩……」

衛珩:「明真,這一切,由我來。」

蔚明真錯愕過後,聲音淡下去:「為什麼?」

衛珩:「我不想你親自動手。」

蔚明真失笑:「衛珩,我才是當事人。」她話語一頓,又平靜地接了一句,「再者,我早就涉局。」

她從前傻,又心軟,被一度誤解,委屈自己受,連她都鄙夷曾經的自己。

但至少,到死……她都問心無愧。

而這一世老天開眼,她得把握住這機會。

人生沒有多少次機會,錯過了……是沒後悔藥吃的。

蔚明真深吸氣,伸手將衛珩輕輕推開。

目光盯著他,眼神執拗如一團烈火灼燒。

「衛珩……哪怕有一日,我要親自手刃仇人,你都不要攔著我。」

第29章

那樣生冷,凌厲刀鋒一般,透著寒霜冷厲的氣息。

也許在衛珩眼裡,他的明真自始至終都安靜恬淡,除了涉及到她的母親時情緒會有激烈波動,其餘時候,連聽到衛彥養了一個小的,第一時間想的是利用此事做文章,果斷而冷靜。

而他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合作夥伴,為了安撫夥伴的情緒,明真會適當態度變軟,可這種變軟裡……並非發自真心,而是權衡利弊過後的無奈之舉。

衛珩不是傻子,他看得很清楚。

他是甘願的,甘願被利用,被她驅使,幫她完成她的心願。

可內心深處,一股情緒,密密麻麻蔓延滋生,他想,他又是不甘的。

因為一旦觸及到明真內心所設防的底線,她就會立刻變臉,還會專挑他的痛處,立刻將他劃分到仇人這一區域,口氣冰冷而又牴觸。

衛珩其實不怕幫她做事,他怕的是就算這條命給了她,明真不過是感動,除了感動呢?

衛珩要的不單是這一點微弱得連影子都看不著的合夥人關係。

蔚明真看衛珩從起初的一震裡逐漸平靜,陷入沉思,他沒有說話,他在想。

至於想什麼,對蔚明真來說,其實不那麼重要。

衛珩的心眼很多,蔚明真感知得到……他待她好,並非不求回報。

可蔚明真同樣明瞭,如果她不願,衛珩會忍。

忍到何時呢?

蔚明真望向衛珩的眼輕輕挪開,表情平靜無波,也許等母親的事情過後,輪到衛家人的時候,她就會一清二楚了。

良久沉默後,靜謐氣氛被終於出聲的衛珩打破。

「明真,我說過很多次了,明確表明過我衛珩的立場。哪怕真的到了那一天……血債血償的道理,我還是懂的。」衛珩心想,他鍵到蔚明真的第一面起,大概就徹底栽了。而他心頭也隱隱覺得,早晚一日,他會為這個本是他碰不得的人而陷入萬劫不復,粉身碎骨的境地。

這一日沒到來。

但就算會到來,他衛珩仍無懼。

衛珩癡癡望著她的側容。

蔚明真無動於衷的坐在那,一言不發。

爾後,蔚明真說累了,想上床歇息了。實則內心只是想將衛珩離開,讓她一個人清淨。

蔚明真冰冷的言辭對衛珩來說是一把甜蜜的刀,而衛珩拋下尊嚴般的癡情,對蔚明真而言,又何嘗不是一把刺骨的劍?

衛珩之前說的話,蔚明真深深明白,他是不想她被仇恨蒙蔽心智,變得最後狠辣陰毒,失去自我。但從決定要利用他那一刻開始,蔚明真就已經違背了她的初衷。

他再瞭解她的悲慘遭遇,可未曾切身經歷過,又怎麼懂?

要麼,就徹底選擇站在她身旁,要麼……

蔚明真躺在床上,眼神涼薄。

隔壁的衛珩一夜無眠。

清晨一早就醒過來,睡不著,心裡想很多事。

以為是攤開了,卻發現,心結更深。

明真的心結,藏在無底深淵,宛若鬼洞,連接著她冤屈悲苦的另一面。

衛珩在想,若想明真和顏善眸的同他相處,那就不要提。

連勾起她悲慘往事的苗頭都不要帶起來。

衛珩就不信,日子一久,加上他軟磨硬泡,把明真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她就沒一點動心。

衛大狼犬一開始還想著人在身邊就好,還沒幾日,就貪心得想要得到一份真摯的感情。

人果然本性就貪,善變的起因,歸根於一個貪。

有的貪錢,有的貪權,有的貪色,有的……貪情。

衛珩就是貪情,還得是真情。

難啊。

衛大狼犬想著,並不灰心喪氣,相反鬥志滿滿,頗有一股越挫越勇的架勢。

他拾掇好從房間內出來,隨後站在自己的房門前左右走了兩趟,才一個扭身走到蔚明真的房門前,輕咳一聲,伸出手試探性的在房門上敲了一下:「明真……」

「怎麼了?」裡面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

聽起來很清醒。

衛珩想,又道:「我吩咐人來給你洗漱,我就不進來了,你好了讓人出來和我說一聲,我在隔壁。」

也許,是因昨日的對話,狼犬的鬥志在這一刻頓時畏縮起來。

裡面的人沒有答話。

沉默一會,衛珩還在門口耐心等著,門忽地被裡頭人給打開。

甫一開,露出蔚明真一張白皙勝雪的尖尖臉蛋來,她看住陡然變得略顯緊張的衛珩,唇掀起一絲淺微弧度,聲音淡淡:「你也會有這樣拘束的時候嗎?」

衛珩聽出她話中一絲調侃,衛珩頓覺臉有點臊,他這不怕昨兒不歡而散,也不敢太過張揚放肆,就怕她心裡不舒暢麼。

倒是他多想。

看明真神情如常,衛大狼犬立刻就裂開嘴笑了笑,一下又不拿自己當外人看了,逕自往前走了一步:「明真啊……你這醒了,怎麼也不叫我一聲。我讓人打水來。」笑嘻嘻說著,衛珩正待轉身。

蔚明真忽道:「衛珩,你昨日派出去的人,這會應該到了蘭州了吧?還有我之前交代你送給章媽媽的信箋,如今可有音信?」

衛珩聽了,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了眼蔚明真:「明真,你放心,你的事我記在心上,不會忘。」

蔚明真嗯了一聲:「你叫人去打水來吧,我今日,想出府。」說罷,不給衛珩手滑的時間,蔚明真便轉身回了屋內。

衛珩見此,心底說不出滋味來。

在原地停了一小會,人就裡去了。

隨後,便叫來丫鬟,給蔚明真洗漱打扮過後,換了一襲通身白裙子,百褶牡丹花紋,素淺顏色飄飄若仙。

蔚明真是個美人,最初衛彥會一眼就看上蔚明真,並答應不納妾的誓言,那時多半也為過她的美貌。

但美貌看久了,也就膩味了。

蔚明真性子很淡,通常除了正事,很少說些別的話,入衛家以來,幫衛老夫人做下手,管家管財務,待衛彥恪守夫妻本分,用一句話說來,也就是無趣。

安靜的美人遠觀賞心悅目,近看……時間一久,就容易興味闌珊。

蔚明真一直知道,她的性子不討人喜歡,因而看到衛珩驚艷的眼神,和他措辭胡亂的讚揚,那種急切想要表達他歡喜之情的侷促樣子,她心頭有一股暖流緩緩淌過。

打住他那蹩腳的吹捧,蔚明真輕輕搖頭,道:「昨日和他們談過後,老夫人短期內……確切來說,應當在衛彥讀書溫習備考鄉試期間,怕不會來尋我們的事。」

衛珩點頭:「嗯,但老夫人的人,還在監視著惜香院這邊的情況,恐怕,是為了將來要對付咱們。」

蔚明真一聽,秀眉微蹙:「監視?」

衛珩:「是,明真,你也曉得,我在衛府裡有眼線。」

這點蔚明真是知情的。

果然,老東西是不會放過她的。

蔚明真心想,冷笑淡漠。

沒事,將近二個月,足夠她處理很多事情了。

蔚明真又繼續說:「待會,我們去之前那家製衣坊,我想看一眼素映。」

衛珩未曾想,明真會想要去看素映,愣了下,很快又回道:「你若想瞭解她的近況,我派個人過去瞅一瞅就成,回頭和你講。你背後的傷得養著,許大夫特意交代過。不要為這種事而加重傷勢,不值得。」

「沒事,養傷也不是光在床上躺著,我之前特意問過許大夫,可否走動,許大夫說,適量走動,也有益於身心調養,老憋悶著,也好不了。你帶我去見她一眼,我等得焦急,放不下心……」蔚明真極少說這麼多,很多時候,當她說很多時,都是說些正事。

例如,商討復仇的計策。

衛珩聽著,沒吱聲。

蔚明真便又提醒一聲:「正好,見過素映,可去找許大夫,這件事……你若不親自來,我若不親口說,選大夫那般行醫之人,仁心滿滿,便是再討厭衛家人,也斷然不會做那種用假藥害人的事。」

昨日商討的時候,想的是如何讓許大夫騙衛彥,從而配合他們檢查衛彥的身體,但若許大夫不同意呢?

衛珩:「……」他還真沒考慮過這個情況。

幸好,明真提醒了他。

許大夫和他關係好,這件事,得先讓許大夫同意後才能施行。

明真要親自過去一趟,也是為加深許大夫的信任。

用的一招苦肉計。

衛珩不由感歎,他心眼多,但卻不如明真心細。

衛珩讚道;「咱們明真,就是厲害!」

聽他見縫插針的誇她,蔚明真臉上起了一絲赧色,隨後側身不看衛珩那哈巴狗似的眼神,輕聲道:「待會用過早膳就走吧。」

衛珩應了一聲,嘿嘿笑著,一面轉身去小廚房裡看情況。

等做好後,就端來早膳。

香噴噴的小米粥,軟糯的黑糯米蒸糕,一道木瓜筍清湯,筍的口感很鮮嫩,一道早膳用過,吃得人神清氣爽。

蔚明真吃的不多,吃了半小米粥,蒸糕撕了一小塊,湯倒是喝了一碗,就不再吃了,剩下全是胃口大的衛狼犬給解決了。

吃完,吩咐人收拾後,蔚明真和衛珩從後院出去。

馬車在做早膳前衛珩就命人去備好了。

蔚明真看著眼前一輛馬車,足以塞下好幾人的車廂,左右看了眼,沒第二個車廂,裡頭還沒隔層。

頭轉向衛珩,面色微妙。

「……」蔚明真的目光意味深長。

衛珩問心無愧,拍了一下胸脯,正義凜然的解釋道:『明真,這車廂裡很寬敞,還能躺著呢,包管特別舒服。」

想問的不是這個,而是為什麼就備了一個大車廂,而不分開。

但,聽衛珩這樣解釋過後,蔚明真不忍辜負他的好心,不管他是否存著一點什麼心思,蔚明真都不打算計較。

她上了車,衛珩緊接著也上了車。

蔚明真坐在角落裡,人靠著斜角的位置,目光打量過去,看到衛珩很乖巧的坐在前方,和她保持著一定距離,手擺在腿上,姿勢端正,一張剛毅俊容此刻對著她笑:「明真,我就說了,這裡頭很寬敞的……」

的確,這樣的距離,她不會感到不自在。

她倚著車廂窗口處的邊沿,窗布簾隨風輕輕蕩漾。而衛珩見她神態溫和,眉目沉靜,彷彿一朵靜靜綻放的木槿花。

可衛珩明白,她通身還帶著玫瑰般的刺。

但他,會耐心的……一點點,將那些刺給剔除。

用一生的時間,慢慢的來。

衛珩安靜看著蔚明真。

因明真身上有傷,衛珩特意叮囑要慢些,不要顛簸,要平穩緩慢。

過了一會,馬車來到大街上。

不一會就抵達了素映工作的地方。

衛珩先下了馬車,隨後主動上前撩開車簾,令裡頭彎腰出來的蔚明真頭往外一探,人踩著落腳的托盤,就輕鬆下了馬車。

之後,衛珩讓車伕在外頭等著。

旋即,二人一道入內。

這回上前來的,是先前將素映去向告訴明真那個的夥計。

那夥計人很機靈,眼睛也尖,一眼看到他們,立刻認出來他們是當日給了他十兩銀子的貴人。

給他的錢的,那都是他伺候的主子。

夥計一張臉笑得跟一朵花兒似的,迎面上來,一開口就道:「二位是來尋阿真的吧?哎喲,真不湊巧,阿真今兒又出去了。不過,是去她老母親那了,聽說啊……她老母親就要熬不住了。這幾日,估計都要在床前守著。」

那夥計連這種事都打聽到了?

蔚明真狐疑的盯著眼前精明的小夥計,忽瞇起眼,心中陡然生出一個念頭。

蔚明真沖眼前那夥計淺淺一笑:「你這夥計,平白無故想來不會說這些話。要多少?」

那夥計哎喲一聲,忙擺手道:「夫人這話說的,可就傷小的自尊了。小的雖是夥計,也的確貪財,但上回夫人您賞的,小的還一毛錢都沒動呢。」

衛珩聽著二人談話,忽插嘴道:「你這夥計,油嘴滑舌的。你可是經常做這種事?」

那夥計裝糊塗:「哪裡有經常,也就偶爾。比二位大方的不是沒有,但多數不好說話,可不像您夫人這般溫和的。」

蔚明真笑;「那這樣,我雇你,也不要求你怎樣,就盯著阿真的近況。先給你……五兩,老價錢。你做得好就加成。如何?」

那夥計眼珠子提溜一轉,像是在考慮這分差事的價值,沒想多久,就一口答應下來:「夫人出手闊綽,別說觀察一個阿真,阿貓阿狗哪個人,小的都願意效勞。當然咯,這目標不同……屆時,價錢也得商量。」

蔚明真瞧這夥計滿眼精光,心想,若叫她選擇與偽君子還是真小人打交道,她定會選後者。

起碼,真小人能明眼看得出,偽君子卻不指定。

能用利益驅使的人,更容易打交道。

蔚明真早有僱人打探消息的想法,畢竟衛珩的人在蔚府蹲守,又去蘭州送信,還四處打探,怕人手不夠,這夥計人機靈,看人眼色也准,不失為一個小靈通的角色。

衛珩聽蔚明真和這小夥計說第二句話的時候,就曉得她的打算。

等兩人交談完畢,便主動從兜裡撈出五兩碎銀子,交給那夥計,一邊問:「給你的。你叫什麼。」

夥計一面笑著接過錢,往他那腰間的小包囊裡塞進去,一邊抬頭笑瞇瞇地說道:「我啊,從小沒爹沒娘,連個親戚都沒,也就虧店主好心收留讓我在這做長期工。我的名,是店主取的,叫小滑頭。」

小滑頭?

蔚明真和衛珩相視一眼,不覺都露出一絲好笑的表情。

這店主也挺有意思,盡收一些奇怪的人,也就昨日竭力推銷店內物品的那名夥計還算盡職。

衛珩:「那阿真老母親的房子,還在之前的北巷嗎?」

小滑頭:「啊,還在呢。不過,也夠破亂的,房子到處都洞眼,幸好這時節的天氣還暖和,這要到秋季,那一陣陣風打著,她那老母親又重病臥床,嘖嘖嘖……」小滑頭說著,搖搖頭,心想,他這說的還輕了,照他心裡話說,別說撐到秋季,這個月撐得過去都是奇跡。

他之前得了蔚明真的好處後,就曉得這阿真對這位貴人來說意義非凡,便在她請假時特意跟蹤她,趁著阿真不在屋裡時,還走進去看過,她那老母親,人枯黃枯黃的,瘦的就剩下一把骨頭了,眼閉著,彷彿就像是一具死屍一般。

這又是夜裡,一盞燭燈晾著。

小滑頭瞧了一眼,分明不冷的天,都覺得渾身哆嗦發顫,立刻就出來了。

他想,人死了還能一了百了,興許轉世投胎能投個好命,不致這樣不死不活的,有啥活頭呢?

衛珩聽著小滑頭的話,而蔚明真也在思索他說的內容,兩人想了會,衛珩轉頭看向蔚明真,無聲裡,蔚明真彷彿懂他意思,便轉頭看向小滑頭,說:「往後有差事,會派人過來和你知會。」

「好咧!」小滑頭笑著應道。

隨後,衛珩和蔚明真返身回去,前往北巷。

素映老母親的家在北巷的最深處,很僻靜,都沒人住,因不透風,常年陰涼,饒是這樣春暖花開的天,都透著一股陰風。

因巷子窄小,通道僅供三四人同行,用馬車行不通,只好步行。

巷子深,明真負傷,這裡頭空氣陰涼涼的。

衛珩怕她被凍著,就把外衣蓋在她身上。

蔚明真感到一絲暖意裹住她,側首看了一眼衛珩,淡淡笑。

衛珩:「這地方冷,路也不平坦,小心些。」

蔚明真:「我曉得。」

北巷的路,地面早就凹凸不平,許多裂縫,無人管理,彷彿是一個被廢棄的垃圾場。

這條通道本來就窄小,偶爾還有人路過。

衛珩會護著她,側身讓人通行。

走了一會,終於抵達目的地。

果然瞧見一處破漏的木屋子,衛珩和蔚明真走上去,前邊還有一塊空地,前方高樓當著,屋子連點光線都透不進來,陰暗淒涼。

蔚明真往前走,衛珩攔住她:「我先去看一眼。」

蔚明真看他一臉不放心的樣子,就等在屋外。

衛珩從那一處破洞外往裡探,一眼就瞧見裡頭有人正挨著床畔,頭趴在上面,似乎是睡著了。

衛珩轉身回到蔚明真身旁,悄聲說:「床邊上趴著一人,應該是素映,像是睡了。」

蔚明真便和衛珩返回去,一起湊那洞口裡瞧。

果然有人趴在床邊,穿著單薄的衣衫,人看起來十分消瘦。而那床上躺著的人,就更誇張了,瘦的根骨畢現,每一塊都凸出來,遠遠一瞧,像個骷髏架子躺在那似的。

看了一眼,蔚明真不忍垂眸。

那般淒慘場景,蔚明真看得揪心。

不由想起母親來……

她的母親,是否此刻也是如這一般呢?

蔚明真不敢繼續猜測下去,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眼來。這時,病床上的人艱難睜開眼,手慢慢抬起,抬得很費勁,好一會才放在趴在床邊人的肩上,隨後嗓子眼裡擠出一聲聲粗嘎的啊啊聲。

素映被驚醒了。

她連著幾日照顧病重的老母親,心力交瘁,實在累壞了。

本想稍作休息,沒料想,趴一會就睡著了。

聽到響動後,素映醒來,看老母親睜大了眼,啊啊的,像是要說些什麼,趕緊伸手抓住老母親的手,頭湊過去:「母親您說……女兒仔細聽著,您慢些說……慢慢說……」

病入膏肓的人,彷彿一瞬間迴光返照,嘶聲道:「讓……讓我……死……死……!」

說著,頭一仰,猛地身子一陣痙攣。

素映驚駭欲絕:「母親!母親!」

看到這一幕,蔚明真眼睛也隨之睜大。

她死死盯著,直到一雙手遮住她的眼。

耳邊,響起輕柔低語:「不要看……明真,不要看。」

慢慢說著,將這慘烈情景從她腦海裡一點點排除。

蔚明真輕喘一聲,霍地轉身。

心跳很快,連手都在抖。

她背對著衛珩,顫聲:「走……我們走。」

第30章

明真一說要走,衛珩就立馬握住她的肩膀,這才發覺她身子抖得厲害,人彷彿撐不住隨時都會倒下。

衛珩心頭一陣慌,緊緊用手臂撐著她,讓她依靠在懷中,一面輕聲安慰:「明真……你別怕,有我在。我們這就走……」

「等一下。」蔚明真猛地伸出手,霍地一下就抓住了衛珩的手。

衛珩把手遞上去,五指順勢滑入她的指縫之間,緊緊交纏。

衛珩:「明真,怎麼了?你……不想走了嗎?」

蔚明真輕輕吐氣,眼微閉,聲音宛若一絲飄遊的虛氣:「容我緩一緩。」

衛珩沉寂一晌,才應道:「好。」

衛珩帶蔚明真走到一邊上,那破露的草木屋裡傳來素映尖銳的哭嚎聲:「母親!母親!」

衛珩:「明真,別聽。」說著,用手罩住蔚明真的耳朵。

饒是這般,素映的聲音仍模模糊糊的透過來。

彷彿午夜夢迴裡,她依稀看到她的母親,也這樣破敗殘缺的躺在病榻上,像一具骷髏架子般了無聲息的模樣。

蔚明真感到胸口被一股氣給生生堵住,難受得喘不上氣。

她身子緩緩倒下來,她見不得……見不得那樣悲慘的一幕。

衛珩見此,放下手,幾乎要將她從後背抱入懷裡。

他看得心疼,心絞在一起,並不比她好過:「明真,受不住就別聽了。我們走吧。」

「不……再等一會,就一會。一會就好。」蔚明真說著,轉頭看向衛珩,那神情執拗,好似頑石一般,認定了死理。

衛珩心緊緊一抽,聲音覆在她耳旁,輕柔慢語:「我陪你……我會陪你的明真。我衛珩會一生一世,用一輩子來陪你達成你的心願。」

他的聲音在耳側深情而溫暖,但蔚明真的心,卻不曾感到一絲暖流滲入進來。

她覺得冷。

渾身刺骨的冷。

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之前,一直都是在自我安慰,她按部就班的安排著一分一秒,企圖用這種穩定的節奏,好讓心不要亂,不去多想。可見到剛才素映娘親臥病在床的一幕,再聽到她口口聲聲說著要死……

噩夢重回,她幾乎在那一瞬間有種窒息而死的錯覺。

她閉著眼睛,蹲坐在地上,過了許久……

許久……

直到她再度睜眼時,彷彿終於恢復了原樣。

衛珩一直陪在她身邊,卻清晰的感覺到,和她的距離仍那麼遙遠。

明真的心,他難以觸及。

她渾身也很冷,□□的肌膚透著一絲透明的白。

唇在顫抖,分明想起了不好的事。

她卻不說。

衛珩笑道,明真在自我緩解。

將沉甸甸的痛苦壓抑在胸口,寧願自己強壓下去,也不願被人知曉,被人看到她失態的一面……她在折磨自己。

而衛珩在她耳邊,始終沒有停止說話,他期翼她能聽進去一點,哪怕一個字都好。

直到她緊閉的眼重新睜開,衛珩看到她眼神冷漠如霜,心陡然一沉。

但嘴巴,還是咧了起來,露出一絲笑,彷彿假裝放了心:「明真,你可是好些了?」

蔚明真一轉眸,側首時餘光在衛珩身上一掠而過,她低聲道;「命人,將她娘親的屍身處理了吧。」

她說時聲音很輕,和不遠處屋裡素映悲慘的哭泣聲彷彿融在一起。

蔚明真眼神幽幽。

也許,她真是煞星。

所到之處,儘是鮮血人命。

但,也許……是報應呢?

蔚明真想著,唇角勾起一點弧度,微末而令人難以察覺。

心底,彷彿起了一絲異樣的快慰。

她慢慢起身,朝著那狹窄的小巷子裡款款往外走。

衛珩見她顧自走了,本想要扶著她,手剛伸出,蔚明真好似沒看到他的舉措,直接擦身而過,手指尖擦過她的肩頭,她未曾回頭,一直往前,往前……

「明真!」衛珩幾步追上前,走到她身邊來,「我和你一起。」

他說著,眼神堅毅,定定望住她。

蔚明真那一霎,從恍惚中回過神。

「這巷子裡冷,你走著,怎麼連外衫快掉了都沒注意呢?著涼可不好。」衛珩碎碎念叨著,隨即抬手,將那幾乎掉了一半的外衫往她肩頭上拉,直到重新都弄好,才滿意的勾唇,笑道:「明真,我們一起走吧。」

蔚明真:「……好。」

蔚明真和衛珩走北巷裡走出來。

那陰暗的巷子裡灰冷色的氣息逐漸從身上褪去,外頭的陽光照射下來,令身體慢慢恢復暖意。

衛珩伸展手臂,吐出一口氣,歎道;「這裡頭真冷,還是外頭好。明真,咱們這是要直接回府,你還是再逛逛走走?」

「我想買些東西。」

衛珩有些好奇:「買什麼?」

蔚明真:「買些小珠子。」

小珠子?衛珩眼神越發困惑。

蔚明真看他搔頭的樣,頗有幾分傻氣,噗地沒忍住,笑了一聲:「我想做鏈子,我們往後要用人,我不能總靠著你,閒暇時候做一些手工藝品,好拿去售賣,多少能賺點。」

衛珩一聽,心道,明真說得也對,但他又打心眼裡不想明真累著,猶豫了半晌,見蔚明真言笑晏晏,眸子裡光彩瑩瑩,他忽地心底豁然想通了她這樣做的緣由。

她想盡一份自己的力,不想依賴他。

衛珩心底有點酸,又很快覺得,他的明真真厲害,心細待人好,還會掙錢呢,了不起。

衛珩笑;「那好,我帶你去買,你想哪去買?」

蔚明真:「有一家店舖價格好,珠子質地也好,性價高,叫珠玉寶店。」

珠玉寶店,名兒可真是鮮艷又直接。

衛珩帶著蔚明真坐馬車去珠玉寶店,到了店舖後,倆人下車,蔚明真一進店內,就有個活潑勁十足的活計一個彈跳蹦上前來:「哎喲,客官,來來來,裡面看,咱們家的珠玉可是遠近聞名的好啊,您用了就不想再用別家的……」

「停停停,我們自己會看。」衛珩被這夥計熱情的推銷勁給弄得無語。

蔚明真卻微笑看著那不到十三,身形瘦小卻靈活的小夥計:「讓你們老闆出來吧,我要批貨。」

「客官,你等會,來來來,這邊上座。」

這小孩兒人也太活潑了吧?

衛珩心裡咕囔了一句,轉眼看身邊的人,卻平靜淡笑,心想,他得鎮定,連明真都這麼鎮定。

轉念一想,明真會來這家店舖,估計是老客戶,肯定見過這小夥計,怪不得沒被嚇到。

等老闆出來後,蔚明真從座位上起身:「蘇老闆。」

那老闆定眼一看,先瞧她穿得素樸,人卻生得白皙精緻,轉眼一看,這旁邊的人……瞧著有點眼熟,蘇老闆瞇起眼,忽地哎喲一聲:「這、這不是衛家二公子麼?那這位……就是二夫人了。」

衛珩見這珠玉寶店的老闆認得他,便問道:「蘇老闆見過我?」

蘇老闆笑道:「那自是見過的。英遠伯和守備大人可都是英雄啊……前陣子,也是二公子帶兵親自剿匪,將周邊的流寇掃清,可也是為我解了一樁難事啊。先前,咱們的珠寶,從外面要運到青州路途漫漫,總得遇上那波人,避無可避,可愁死我了。」

衛珩一聽,原來有這等關係,不怪蘇老闆會認得他。

衛珩笑笑:「這都是分內事,蘇老闆不用客氣。」

蘇老闆:「怎麼,二公子也來賣珠寶?是為您夫人買的吧?」

衛珩:「是夫人要來親自買,我便陪著一起來看。我也不懂,我家娘子懂。」說著,衛珩看向蔚明真。

蔚明真和他對了一眼,心想,蘇老闆和衛珩有這層關係,那這折扣,估計還能講低些。

蔚明真想著,沖老闆笑:「我收珠子做手鏈珠釵等一些飾品。」

衛珩相當於蘇老闆的間接恩人,如今還是客人,蘇老闆笑容滿滿:「那夫人和二公子這邊裡面請。」

蔚明真和衛珩跟著蘇老闆入內。

蔚明真親自挑,挑了一陣,選得七七八八,感覺夠她做一陣了,便停手來,和蘇老闆講價。

蘇老闆被蔚明真一砍再砍,又搬出衛珩過來,蘇老闆肉痛得不行。

蔚明真笑:「蘇老闆不妨想想,若是全被之前的流寇給劫走了,還不如低價賣給我。況且,這價錢,蘇老闆還是有盈潤的。若覺得心疼,回頭我送一手鏈給蘇老闆,我想,蘇娘子會喜歡的。」

蘇老闆一聽,心裡不由思索起來,這二夫人,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不是隨便看看。

蘇老闆想著,笑道:「豈不是要讓夫人破費?」

蔚明真:「不……下回,蘇老闆再放低一些價錢,這不就對消了嗎?」

蘇老闆一愣。

等蔚明真轉身去叫衛珩來付錢時,蘇老闆望著她的背影,才後知後覺,勾唇一陣失笑,這位二夫人,真夠精明。

等衛珩付了賬,便從珠玉寶店裡離開。

衛珩:「接下去可還有想去的地方?」

蔚明真:我想去湖邊坐一會。」

衛珩:「湖邊會有點冷。」

蔚明真:「沒事……」她一頓,又定睛看了眼衛珩,伸手拉了拉肩頭的外衫,淡笑,「不冷。」

衛珩心一動,忽地脫口而出:「風若吹來,你覺得冷,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他的話,令她錯愣一晌。

爾後,蔚明真嘴角輕揚,這人……還真是見縫插針的佔便宜。

她笑:「去湖邊吧。」

衛珩:「遵命,娘子。」

娘子在衛珩口中緩緩嚼著,鑽入她耳中,透入心上。

蔚明真側首,踩著托腳的底盤,在衛珩手臂有力的攙扶上了車,隨後二人來到湖邊。

湖邊有一個小亭子,專供人停下來休整小憩。

蔚明真靠著柱子,眼神望向前方遠處一片平靜清澈的湖泊。

她很安靜。

衛珩低下頭,便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容顏。

不是原來的模樣,卻形神之間仿若能夠重疊。

看著看著,他慢慢朝她低頭……

蔚明真察覺到一縷熱氣逐漸貼近,她一對眸子緩緩轉過來,正對上衛珩低頭的黑瞳。

蔚明真:「怎麼?」

衛珩鎮定的直起身,端正姿態,瞧她嫻靜從容,忽地心頭生出萬般複雜情緒,最終,神情定住:「明真……我在想。」

蔚明真:「想什麼?」

衛珩:「想你。」

蔚明真:「……」沉默一會,才別過臉,白嫩脖頸似浮現一絲微紅,「衛珩,你別總說胡話。」

衛珩認真道:「沒說胡話,就是想……之前人不在想,人在了更想。想怎樣才能守住你一輩子……」

她這性子,方纔那會,那冷漠的眼神,衛珩至今不曾忘。

衛珩曉得,她看似好說話,善意溫和,但他……不曾走進她心底,她始終是抗拒的。

但衛珩也不想逼她。

可說一些情話,總不能叫他憋著吧?

蔚明真一撇眼,看他那無辜可憐的神態,像是趴在腳邊的大狼犬。

心一動,便起身道:「回去了。」

衛珩見她要走,便跟著起身:「回去回去,再吹下去就要受涼了。」說著,圍繞在她週身,跟得緊緊的。

蔚明真看他這無處不在的樣子,有些無奈,最終一抿唇,未曾說什麼,和衛珩一起上了馬車,慢騰騰返回衛府。

第31章

翌日,清晨陽光正好。

晨曦裡的初露微寒一絲濕氣,淡涼的空氣,撲鼻而來的清新空氣,令人聞著心肺舒怡。

一大早,蘭州那邊帶信人已返回青州。

用過早膳,衛珩的人就過來匯報詳情。

衛珩將人帶到蔚明真跟前,未免她不放心,讓她親自詢問。

「祖……老太太那邊,可有人派人的動向?」

送信人是個青年壯小伙,人很憨實,生了一張不會撒謊的臉,小伙回:「我是潛入伯父府邸後,將那信塞到老太太枕頭下,還露了一角,老太太應該能發覺。但我等了一日,不見伯爺府裡有人出來,便先回來了。」

蔚明真神情黯淡,她之前設想過,外祖母興許不會信,會以為是有人惡作劇。

而今聽送信人這麼講,也心底惴惴,暗想:也許,她可親自前往蘭州……

衛珩讓送信人離開,還給了勞苦費,等人一走,就關上房門,

衛珩:「明真,你先別著急。興許老太太還在考慮中。」

蔚明真沉默一會,才道:「我想親自去。」

從青州到蘭州,長途跋涉,她的身子怎吃得消?

衛珩搖頭,態度堅決:「不成。我再催一催蔚府那邊的人,看能不能聯繫到蔚夫人。若蘭州那邊趕不及,那咱們就先在蔚府下手。」

蘭州是遠水,他知道不好搬運過來,而蔚府佈置下來的內線,都是訓練有素之人,偵察能力一流,衛珩不信,柳姨娘的人還能24小時不間斷的在外面堅守!

只要找到鬆懈的時候,那就會有機會。

蔚府有柳姨娘的人,守衛森嚴,但經過這三個月,也該放鬆一些,說不準偶有偷懶時,就能趁此機會將信送到娘親手裡。

她如今不能心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她得冷靜。

蔚明真慢慢納氣吐息,將胸口那浮躁之氣逐漸排除,她抬頭看向衛珩,定神道:「現在……就是等。」

衛珩聽到,沉默凝視著她一雙安靜的明眸,心想,蔚夫人情況糟糕,她心裡如何不著急……但明真不得不控制住。

他幾乎能清晰感覺到她一顆心有多麼煎熬,又必須強行壓住。

這種心情……他無法分擔。

他能做的是,是盡快將信送到章媽媽手裡,讓她交給蔚夫人。

幫她把做到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蘭州那邊情況不確定,而蔚府那邊,過午後,終於得來一個好消息。

衛珩的人,終於將信送到了章媽媽手裡,並親眼看到章媽媽將信交給蔚夫人。

但事後如何,門被章媽媽緊緊關上,卻不得而知。

蔚府。

章媽媽修剪花盆時,忽地發覺,濕濡濡的土壤裡,似乎露出一個泛黃色的紙張角。

章媽媽神情一動,她狀似無意的撥弄花枝,隨後,皺著眉,一面歎息:「土鬆了,該換換咯。」

旁側守在門口的倆下人看了,嗤笑一聲。

章媽媽抱著花盆,轉身走入屋內。

門被緊閉上後,章媽媽暗暗鎖住,旋即返身來到桌面上,將花盆一放。

人背對著敞開的窗戶口,而那倆柳姨娘的人,走到窗口往裡瞄了一眼,就見章媽媽正背對著他們,用手撥弄花盆裡的土壤,兩人又互相看了眼,笑得很隨意,又透出幾分肆意的冷漠和不屑。隨後轉身,一面商量著晚上去哪兒吃酒。

章媽媽側首打量過去,見他們不在了,這才趕忙用手將土壤撥開,果見一封信藏在裡頭。

她拿出信,隨後快步往前,手一撩簾子,進入蘭氏休息的裡屋。

蘭氏正躺在病床上,聽到腳步聲,略顯急促,不由睜開眼,朝發出的聲音地方看去,見是章媽媽,看她一臉緊張的樣子,蘭氏輕蹙眉角,聲音虛弱:「章媽媽……」

「夫人,有信送進來了。」章媽媽上前,壓低嗓音,順勢將那沾染著土壤濕潤氣的信給蘭氏一看。

蘭氏精神不佳,興味闌珊地垂了垂眸:「可是那人故意這般做的?」

那人指的是誰,夫人未曾言明。

章媽媽心知肚明,但她搖搖頭,用袖子將紙面上的污漬擦去後,隨後指了指信箋上兩枚字眼,聲音顫悠悠:「夫人您看……您看這信上署名,像不像……大姑娘的字?」

「你說……真真的字?快……快拿來給我看?」蘭氏一聽,表情赫然一變,急匆匆伸手來將那信一把奪過,隨後一雙眼緊緊盯著看。

這一看,可不得了。

蘭氏才看了一眼,就差點沒從床上挺身跳起來,她抬手,顫抖著舉高,舉到章媽媽跟前,幾乎一下就淚流滿面:「是真真的字……就是真真的字……真真還活著……」

活著?

章媽媽狐疑皺眉,她見蘭氏這般興奮喜悅,心想,萬一這封信是假的……畢竟,柳姨娘之前模仿夫人筆跡一事,章媽媽還記憶猶新。

這回,可又是柳姨娘使出來的新花樣?

章媽媽想著,不知當講不當講,但看蘭氏高興哭了,難以遏制狂喜之情的亢奮狀態,章媽媽湖感到一絲心酸,多久未曾看到夫人展露笑顏的樣子了。

這些時日來,夫人一日日萎靡下去,飯不吃,吃了也只是吃一點點,成日捧著大小姐的遺物不放。

先前去大姑娘的墳墓探望時,墳墓居然被挖了,夫人氣得當場找柳姨娘理論,並將老爺也拉出來,想當面和柳姨娘對峙,然而,還不等夫人說,光提到大姑娘名字,老爺就怒不可遏的將夫人趕回屋子裡來。

想到蔚府裡那些人的嘴臉,和老爺對待已逝的大姑娘的態度,章媽媽心寒絕冷,她而今,只想守著夫人。而夫人眼看也快撐不住,這封信……興許,是轉機呢?

不管真假,章媽媽道:「夫人,先拆了這信,看看內容。」說著,又一頓,彷彿在委婉的提醒蘭氏,「大姑娘寫信會有一個小習慣,一般人難以模仿。」

蘭氏聽著,經章媽媽一說,也想起了之前柳姨娘將她信箋給偷換了的事,手狠狠一攥,低頭時,神情一恍惚,竟不似方纔那般激動了,還有些膽怯。

萬一……

萬一不是的話……

蘭氏不敢繼續想,連拆都不敢拆。

蘭氏沉默,好一會才將那信推給章媽媽:「章媽媽……你來……」

章媽媽接過信,看著夫人恐慌不安的臉色,一瞬間想明白是為何,心底哀歎一聲,也不由跟著一塊揪起一顆心來……可心裡很清楚,大姑娘可是夫人和她親自埋葬的,是死是活,章媽媽最清楚不過。

只是在夫人心裡,大姑娘一直未曾離去過……

難道,真是大姑娘夢裡托人?

章媽媽這人,還真有點信鬼神之說。

她一直堅信,如夫人這般善心的好人,斷然不會被柳姨娘那般惡人所打倒。

然現實何等殘酷,章媽媽都快沒信心了,這封信,不光是夫人的救命稻草,也是她的定心丸。

章媽媽終於將信拆開,拿出裡面有些濕掉的信紙,上面一些字被少許暈染開來,但認得出字跡。

章媽媽仔細看著,越看眼眸睜得越大,一直到看完整一封信後,章媽媽也顯得激動起來:「是大姑娘……肯定是大姑娘沒錯,大姑娘托夢來的……」

每一句話末尾,都有一個小旋兒,這便是之前大姑娘和夫人之間玩耍的約定。

唯有大姑娘,才會畫這般小旋兒,那柳氏母女,斷然模仿不出。

信裡說,大姑娘托生到一孤女身上,但只在夜晚才能停留在身體裡,那時陰氣重,雞鳴之後就會離去。希望蔚夫人看到此信,能出府相聚,可親眼已證事實。

此孤女,乃衛府二公子新娶的妻子。

二公子是好人,會幫她們。

蘭氏將信看了,再聽章媽媽在耳邊說道,忽地將信按在胸口,顫聲哭道:「我的真真……我無辜冤死的女兒……」

章媽媽伸手,攬住蘭氏的肩頭,聲音也哽咽起來:「夫人,小聲些,外面那些人聽到可不好。」

蘭氏聽了,抬手摀住嘴巴,手上沾染著一絲土壤澀澀的氣息,卻令她心情暢然平緩,再不像先前那般鬱結痛苦。

「章媽媽,你拿紙墨筆硯過來,我要親自回信……」說到這,蘭氏眼神一定,手撐在床上,緊緊咬牙,「這次,章媽媽你親自出府,務必要將信送到那位二公子手上。」

章媽媽哎地應了聲,隨後起身來,去拿筆墨紙硯,將紙張在案板上鋪開,隨後快速研磨。

等研好後,蘭氏執起筆來,寫下一封,等字跡晾乾後,便交給章媽媽。

章媽媽從屋裡走出來,那守在屋外的兩人見章媽媽眼有點紅,和哭過似的,嘴巴一撇,心想這倆老娘們兒天天哭,怎麼沒早早哭死?

章媽媽不語,轉身正待要走,卻聽其中一人:「去哪兒?」

章媽媽雙瞳赤紅,眼神極冷,口氣也很不善:「怎麼,連置辦些新首飾也不成嗎?」

「呵,大夫人還有閒情裝扮呢?」

「大夫人要置辦,同你幾個奴才何干?做好看門狗,別的少管!」

「你這老婆子,敢這麼說話——」

旁邊一人忽伸手攔住他,低聲道;「估計裡頭人是要死了,迴光返照呢,讓她去。」

這人一聽,笑了聲,心想也是,不然,這章老婆子何故哭成這般德行?

不由嗤笑道:「哼,可別一去不回。」

章媽媽沒答應,眼神陰沉地瞥了一眼那柳姨娘的兩名狗腿子,轉身就走了。

章媽媽一顆心跳動不停,她懷裡揣著信,直奔衛府。

衛府。

蔚明真惦念著蔚府那邊的情況,手裡的珠子幾次都沒串進線裡,便只好先放下來,冷靜會再繼續。

畢竟乾等著消息,不做點事,心裡頭會更不安。

正待她整理好心情打算重新繼續手上的活時,衛珩風風火火跑了進來。

衛珩一進來,就將門迅速關上。剛一關上,他就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交給蔚明真:「明真,有回信了。」

第32章

回信?一聽有回信,蔚明真放下手裡的串線,隨後接過衛珩遞來的信箋,忙不迭拆開看看。

仔仔細細,每一個字都不放過,看過後,平素清冷的人此刻眼底聚滿寬慰的欣喜。

母親認出她的字了。

蔚明真將信抱在懷裡,顧自喜悅一陣後,才忽地想到信裡說的安排見面時間。

見面的事,刻不容緩。

可要見面,還得詳細考慮周到後再約見,不可草率。

蔚明真想著,轉頭看向衛珩:「母親說了,可以見面。對了,過來送信的人是誰?」

衛珩:「聽我的人說,年紀很大,應該就是你母親身邊的那位章媽媽了。」

蔚明真聽罷,心想,若真是章媽媽,應該讓她留下來,和她見上一面才好。

她之前信裡說了,衛珩是可信任之人,而章媽媽既然能將信交給衛珩,也說明,那封信裡的內容母親和章媽媽應當都看過。

想到這,蔚明真微微凝眸,似乎在想之後的事。

她想了一會,才轉頭看向衛珩,道:「章媽媽可是已經回去了?」

衛珩點頭:「留了信就回去了。」

蔚明真又繼續問:「這信,是如何送到你的人手裡的?」

衛家那般對待她,而關於衛珩,章媽媽也好,母親也好的,都不甚瞭解。起初擬草這份信時,蔚明真想了很多,該如何令母親她們信任,而現今,經歷過素映的事情,蔚明真不敢輕易信任任何人了。

她這般仔細問,是怕這其中任何一條連接的人出了問題,都會滿盤皆輸。

衛珩知道她的擔憂,伸手輕輕放在她肩頭:「放心,是可信之人。你之前和我說的,我早做好準備。我有特意吩咐過,若有外人來送信,都要先檢查一遍。這樣,才不會讓別人捷足先登。」

章媽媽是蔚府的人,偶爾跟著蔚夫人來探望過蔚明真,前世裡,衛府之中,應有人認得章媽媽的臉孔。

自打她那樁事之後,衛家和蔚家這兩家,就沒再來往過。

若章媽媽突兀而來,引起衛家人的注意,興許會讓他們的計劃出現紕漏。

衛珩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早讓人盯梢著以防萬一。

蔚明真聽後,鬆口氣,對衛珩,她莫名感到很信任。

又也許,是因為她身邊……現今就剩下衛珩在幫她。

若連幫她的人都不信,再發生一點摩擦隔閡,那之後就會越發舉步維艱。

衛珩連對她的感情都坦蕩蕩毫不遮掩,又怎會在別的事情上對她有所隱瞞呢?

況且,真瞞了什麼,他在她跟前,不是個擅長扯謊之人,一試便知。

對這一點,蔚明真還是很安心的。

蔚明真在心中細細想罷後繼續說:「那我們還得回信去,約好相見的地點就等母親那邊能不能出來。」她說著,心頭思考起關於柳姨娘的印象。

柳姨娘會讓母親出府嗎?

她派了人把守著,就是不想母親有任何動作。而今在蔚府,柳姨娘獨大,家裡能鎮場子的人又向著柳姨娘……蔚明真感到很苦惱。饒是約好見面地點,想要出來,又得費一番周折。

蔚明真秀眉緊蹙,而衛珩看到她的表情,曉得她的苦惱,便道;「明真,你不用心急。如今章媽媽那邊有了回信,等你母親出來後,讓你母親親手書信一封給你外祖母,這樣,你外祖母會信任一點。我們這邊,到底不如你母親娘家那邊好辦事。」

衛家和蔚家,如今在她的事件發生後就有了間隙,衛家等同害死她的兇手,想來母親也不願和衛家再有任何瓜葛的。

若非而今只得靠衛珩幫她,她也不想兩家有一絲一毫的聯繫。

蔚明真思及此,目光注視著衛珩,似在籌劃接下來的對策。

她想了會,便順著衛珩的話,點頭道:「你說得也對。畢竟我嫁入衛家以來,和外祖母相見很少。但若母親真有意外,外祖母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之前外祖母親自過來,幫母親要回她的屍身,而今餘威震懾著柳姨娘不敢動母親,若外祖母看口說要接母親回娘家,便說柳姨娘,也恐怕會勸父親。

一旦娘離開蔚府,柳姨娘更能獨享,枕邊風到時候吹一吹,興許小三還能轉正。

但蔚明真心裡很清楚,柳姨娘便是霸佔了蔚府,也成不了正妻。

寵妾滅妻的事,不管誰來幹,都等同毀了官場名聲。

想來蔚遠達這心,也沒這膽量。

待母親脫離蔚府後,把身子養好,再找柳姨娘算賬不遲。

「那就按照我們之前的計劃,回信約好相見的地點,我的人還會繼續留在蔚府盯梢,時刻關注情況。一旦你母親能夠從蔚府出來,我們第一時間好曉得和你母親見面。然後,咱們好和章媽媽商量,怎麼讓你外祖母將你母親接走。」

蔚明真點頭。

隨後就寫了回信給衛珩,讓他的人轉交到母親手裡。

而章媽媽到衛府送過信後,便在街上隨便挑了一些首飾裝裝樣子,隨後兜裡揣著便回了蔚府。

回到蔚府後,章媽媽返回院子裡去找蘭氏,而蘭氏正躺在床上心心唸唸渴望明真的回信。

在蘭氏心裡,她覺得她之前果然不是做夢,真真還在。

這封信,驗證了她的想法。

章媽媽回來時,外面柳姨娘派來盯梢的倆人看到章媽媽,其中一人笑道:「章媽媽回來了?」

章媽媽沒搭理這人,而是目不斜視地走到門口,正待開口,忽聽到一人說:「章媽媽,請等一下。你兜裡放了什麼?」

那人聲音有點嚴肅,章媽媽聽了,卻淡定的轉頭,將揣著的首飾拿出來:「怎麼?你是覺得,我去外頭通風報信了不成?」

那人眼神略沉,看章媽媽坦蕩蕩的樣子,又想到屋裡頭那病入膏肓的蘭氏,放心下來,放下攔住的手,隨意道:「怎麼會呢章媽媽?我只是確認一下。章媽媽進去吧。」

章媽媽瞥了一眼,就轉身進屋裡去了。

進屋後關上門,一步也不回往裡走。

待撩開簾子進去後,一眼看到床榻上的人。

蘭氏注意到有人過來,轉頭來,一看是章媽媽,粲然一笑:「怎麼樣了?信可是親手送到了?」

章媽媽點頭:「夫人放心,老婆子親自送的。那衛二郎似也厲害,早命了人在外頭候著,看來……早等著我們的回信了。」

蘭氏一聽章媽媽的話,也眉開眼笑地說道:「是啊……看來那位衛二郎,真如大姑娘心裡說的,是個可信賴之人。只是……老奴不太明白,大姑娘和那衛二郎……」

蘭氏猛地一雙眼射向章媽媽,章媽媽饒是和蘭氏共處這些年來,仍未曾見過蘭氏這般尖銳的眼神。

章媽媽心一跳,當即察覺到自己的失言。

大姑娘是怎麼死的,是被人污蔑通姦而死,而今,她議論大姑娘生前和她小叔子的事,還說得這般不明不白,這言下之意不是在非議大姑娘名聲嗎?

章媽媽當即道:「夫人恕罪,是老奴失言,老奴掌自己的嘴!」

說著,章媽媽抬手欲要打自己巴掌,卻被蘭氏攔住:「不用。」

蘭氏盯著章媽媽,聲音很輕:「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沒第二個知道。不管真真和他什麼干係……這都無所謂。」

莫說沒關係,真有關係,前世的事,和這輩子何干。

真真被那衛家老太婆害死,而這衛二郎有心彌補,那自是再好不過。

蘭氏想著,想起她那可憐的女兒,又不由想起府內的柳姨娘母女。

她得想個對策,她得出去才能見到真真。

思及此,蘭氏看向章媽媽,道:「章媽媽,你送了信就回來了?那邊,可曾說什麼讓你帶回來沒?」

章媽媽聽了,細細想了會,道:「沒有,收了信立刻就進去了。老奴人不好在衛府那邊待太久,夫人您也曉得,衛府裡有人認得老奴的。」

蘭氏曉得章媽媽的顧慮,他們兩家如今的關係,哪家都不想有任何交集。

若非為了真真,蘭氏何嘗想和衛家人接觸?

蘭氏想了會才繼續說:「想來,真真還會讓那衛二郎托人過來送信的。章媽媽,你要時刻注意著。」

章媽媽聽到蘭氏的話,鄭重點頭,伸手握住蘭氏那形容枯槁般的手,忽地心底一酸,柔聲勸慰道:「夫人,既是如此,那您也該好好把身子養起來,恢復過來,之後才好應付那些事。若不然身子吃不消,大姑娘瞧著……不得傷心壞了?」

蘭氏一聽,目光微動,神色怔了一會,忽道;「章媽媽,你拿鏡子過來。」

章媽媽聽蘭氏的話,將鏡子取了過來,而蘭氏接過鏡子照了一眼,赫然嚇了一跳,險些手一滑,就將鏡子給摔了。

第33章

蘭氏被嚇到了,鏡中人那模樣,似一具骷髏,彷彿隨時都會散了架一般。

章媽媽見蘭氏神態驚悚,心裡卻不住發酸。

自大姑娘去後,夫人因思念大姑娘而夜不能寐,整日精神萎靡,連梳妝打扮的勁頭都沒有,別提照鏡子,連吃食都是章媽媽勉強餵進去的。

而今見夫人這般吃驚樣子,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竟變成這副模樣……

章媽媽心想,曾經的夫人,也是溫婉靜雅,溫柔美麗,也曾同老爺有過一段恩愛時光。

不過夫人性子倔,與老爺爭執也不易妥協,看那柳姨娘,這些年來伏低做小,伺候得老爺舒心順暢,倒把夫人襯得宛若不開竅的妒婦一般。

這府裡人都覺著柳姨娘好,章媽媽卻厭惡那柳姨娘虛偽的嘴臉。

蔚府裡的下人們,許多都是柳姨娘的狗腿子,幫著她一塊鎮壓府裡的人,表面上賢淑大方,宛若正房夫人一般,私底下,章媽媽可不止一回瞧見她命人責打下人。

老爺寵她是真,納了柳姨娘為妾後,也曾起過再收幾個通房丫鬟的心思,可但凡被老爺寵幸過的府裡丫鬟,都未曾升位,好一些還被不知名的由頭給指摘遣送出府。

比起這整弄人的手段,夫人往前的肅穆臉色,都算得上是和藹可親了。

夫人出身大戶人家,不願同這等心思陰險毒辣的卑鄙小人一般見識,然而誰曉得,卻被那毒蛇一般的女人反咬一口,還間接害死了大姑娘。

想到這些,章媽媽心有慼慼,她曾勸過夫人,莫要縱容那柳姨娘,夫人卻說,她一個姨娘成不了事,也信老爺不會寵妾滅妻。

然而直至今日,這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不得不說,這世道就是利字當頭,夫妻亦不例外。

當初蔚遠達靠英爵公得了不少好處,而英爵公一倒台,這般沒良心的負心漢,果然顯出真面目來。

章媽媽越想越覺唏噓,而此刻,蘭氏伸手撫了撫干扁的臉頰肉,幾乎兩邊腮幫都凹陷進去,一雙眼大而無神,面色更慘白無比,乍一看,真像極了地府來的厲鬼。

把自個也給嚇了一跳後,蘭氏逐漸冷靜,恢復了神情後,蘭氏淒苦又自嘲般地笑了一聲,才轉頭看向章媽媽,帶著一絲虛氣輕聲道:「章媽媽,幫我梳洗一番。」

章媽媽一聽夫人終於要打起精神,重新振作起來,喜不自禁,面上堆滿了笑容,忙不迭地說道:「好勒夫人,老奴立馬就準備溫水過來,夫人你等一會,立馬的!」

章媽媽說著,轉身就走去打水去。

而蘭氏見章媽媽這一副急匆匆的模樣,淡淡失笑,隨即坐在鏡子前等著。

不一會,章媽媽就端著臉盆進來了。

進來後,章媽媽伺候蘭氏洗漱,待洗漱好後,章媽媽給蘭氏梳頭。

從前,蘭氏的髮質很好,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沿著肩膀而下,宛若瀑布一般好看。

現在,卻乾燥的宛若一把枯草,摸上去十分粗糙,章媽媽心酸的瞧著,拿著木梳子一遍遍梳,將那乾草般的長髮梳順後,看著稍微好了些。

蘭氏在鏡中打量著自己,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驚駭,她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超脫一般的安寧。

因為,她的真真回來了。

蘭氏笑著,抿唇淡淡噙著一絲笑。

眼底升起一絲鬥志,蔚遠達對她而言,不過一個負心郎,蘭氏不會再在意,但柳姨娘卻是她不得不在意的人。

先對付柳姨娘,再和蔚遠達和離。

這是蘭氏的打算。

待章媽媽給她裝扮好後,蘭氏添了不少的精神氣。

章媽媽瞧著,心想能慢慢恢復過來,這便極好了。

等一切都拾掇完,章媽媽打量一番,滿面笑顏:「那柳姨娘,果然是不及夫人半分顏色,咱們得讓那柳姨娘看好,才不負大姑娘夢裡囑托!」

蘭氏聽了章媽媽話,道:「確實,那柳姨娘害我女兒,還害我。走,出去先將她那門外兩條看門狗給打出去。」

蘭氏這般說,章媽媽得令。

章媽媽本身是個厲害角色,蘭氏卻是個性子弱,章媽媽無可奈何

夫人不振作,她做奴婢的,也會士氣難蹶。

而今可好了,夫人振作起來,她也能大展拳腳。

章媽媽笑著攙扶著蘭氏的手走出去,一打開屋內,外面柳姨娘的倆人朝她們看來。

章媽媽喝道:「讓開!」

那倆人被章媽媽這忽然的一喝給嚇了一跳,頓時,其中一沉不住氣地猛地往前走一步,嚷嚷道:「你這老婆子,忽然發什麼瘋!」

蘭氏平靜:「讓開。」

那人見蘭氏出聲了,仍不以為然。

這正房夫人的名號宛若擺設一般,早不被他們放眼裡了,再者這陣子以來,蔚府裡上下的人,哪個不認柳姨娘才是正房夫人。

雖說,蘭氏有著名分,可待蘭氏一死,柳姨娘不就名正言順了?

那小廝諷刺地笑了兩聲,張揚地喊道:「夫人不是病得都起不來床了嗎?怎麼要出去了,可別一不小心連路都走不好就摔了。」

啪——

蘭氏忽地抬高手,狠狠往那說著胡賴話的小廝臉上掌摑。

一巴掌的力道,幾乎費了她全部氣力。

她揮下之後,氣促喘氣。

章媽媽見此,伸手扶著她的肩,輕聲問:「夫人可還好?」

蘭氏沉默著點頭,眼神卻朝著那震驚的小廝看去:「我是蔚府的女主人,你一個奴才東西,這般同我說話,真當我已經死了嗎?這裡不需要任何人看守。」

那小廝被打蒙了,半晌沒吱聲,倒是旁邊一個看戲的此刻恭聲道;「夫人,最近蔚府裡有盜賊進入,這是為了夫人的安全。」

「盜賊?」蘭氏聽了,盯著那出聲的人,呵呵冷笑兩聲,「確實是有的,不是……是賊喊抓賊。」

那人臉色一僵,語氣難堪:「夫人……柳姨娘是為您好,您說這話……豈不是要寒了柳姨娘的心?」

章媽媽上前一步,冷笑:「寒了柳姨娘的心?你一口一個柳姨娘,這府裡的女主人,是夫人,不是柳姨娘!姨娘在夫人跟前終究是個奴婢,還妄想爬上正房夫人的位置作威作福。這陣子,夫人是身子不好,而今恢復過來了,這掌家的權利夫人隨時都能要回來!而你們,作為蔚府裡的奴才,該聽的人是夫人,而不是那所謂的一個柳姨娘!」

章媽媽緩緩呼出一口氣,暗道她這一口氣給憋了太長時間了。

從今往後,這府裡,她章媽媽也該替夫人整頓一番了。

蘭氏待章媽媽說完,側眸看了一眼章媽媽,淡笑一聲後便轉眸看向眼前臉色難看的兩人。

蘭氏語氣冷淡,口吻裡帶著說不出的嫌惡:「章媽媽的話,你們也得聽到了。若柳姨娘覺著這府裡的人,是歸她管的。那好,你叫你主子柳姨娘過來,親自同我談。」

「是奴才錯了,冒犯夫人,奴才在這給夫人您賠罪了。」剛才那個會看眼色的及時投誠,而旁邊那個還呆著。

興許,是他沒料想這局面忽地就綻開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了。

直到旁邊的人用手肘推了他一下,才霍地驚醒過來。

「夫、夫人……奴才錯了,真的錯了!」

柳姨娘之前吩咐他們看守即可,得對蘭氏客氣,表面一定要做好,但他聯想到之前的各種輕慢,心想,這也是柳姨娘默認的,嘴上說著要客氣對待,實則在吃穿用度上都有所剋扣減低。

本來他都以為裡屋那個想著那死去的大姑娘,眼看就要跟著一起去了……

誰想到……這人一下子又突然活過來了。

蘭氏看那小廝那般震驚臉色,面上一陣青一陣紫,眼珠子還轉動著,不知心底怎麼腹議,但那又如何呢?

之前病貓一般躺在床上,是因失去真真後蘭氏也生無可戀,而今知道真真還在,並囑托了她要振作起來,不要被壞人所害,蘭氏便覺得,她得向真真說的,不能讓柳姨娘的奸計得逞。

蘭氏緩緩吐氣,心想,世事難料,現在,柳姨娘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

另一邊,衛珩已命人將蔚明真寫好的回信送往蔚府。

蔚明真等著好消息,同時,也希望母親能重新振作起來,不要熬壞身子,便宜了柳姨娘那惡婦。

到了晚間時分,衛珩命人做了晚膳端過來和蔚明真一起用膳。

蔚明真吃得慢,她的胃口一向很小,而衛珩胃口大,吃得快,呼啦啦沒一會就掃光了眼前的吃食。

他這些天時常奔波,到處托人打探消息,也十分辛苦。

蔚明真便將自己的一份挪出一半來給衛珩:「這一面沒碰過,你可以吃。」

衛珩咧嘴笑了一下:「碰過也沒事,我一粗人,不忌諱這些。可是,明真,你吃這麼一些就夠了嗎?」

蔚明真:「夠了,我一直在屋子裡,沒怎麼出去,餓不著。」

衛珩頗為不好意思:「我可嚇著你了?」

蔚明真有些不明,但見他面上浮現一絲害臊,看了會,忽就想明白了,低頭一聲失笑。

燈光下,她表情恬靜溫和,語氣也很柔軟:「不會,我不會被嚇著。」

衛珩看著,眼神都癡了。

心想,他的明真,可真是好看吶。

第34章

蔚明真看衛珩那發癡的眼神,目光微爍,低聲說了句:「沒吃飽就先吃,別光顧著看別的。

衛珩一聽醒過神,嘿嘿一笑:「吃了吃了。」說著就把蔚明真勻過來的半份也吃了。

等吃過飯後,衛府外頭,有一小廝裝扮的人在徘徊不定,似乎在猶豫該不該上前來。

衛珩派在外頭接應的人看到那行蹤古怪的小廝,上前來問:「這位小哥,可是要來尋咱們府裡的人?」

小廝一聽,眼底閃過一絲詫色,心道,他表現得那麼明顯?那位貴婦人,說要他隱藏得好些,等後門處沒人再過來送信,可哪裡曉得,一下就被人看到了。

他怪不好意思,點頭,壓低聲音:「是一位婦人托小的過來,說是要送信給你們府裡的二公子。」

青年一拍手,嘿地一笑道:「這就對了,你把這信交給我就成。」

他狐疑皺眉:「你真是那位二公子的人?」

青年見他眼神懷疑,哎地一聲,又繼續說:「你不信我啊?那好辦,我叫二公子親自來。」

他一聽一想,也好,他畢竟是替人辦事,得辦得妥當,別人才敢讓他接著做。

做外快得有道德,他可不想壞了自己的好信譽。

想罷,他應道:「好,你讓二公子親自來,這信我親手交給他。」

青年聽著他話,眼底升起一絲稀奇,沒見過這般耿直的!

青年轉頭,去府裡惜香院找衛珩,把這事和衛珩說了。

蔚明真在場,衛珩並不避讓。

待那青年說罷後,衛珩笑著道:「那我親自去拿信,也妥當。」

蔚明真點頭,看衛珩去了,心裡原本還記掛擔憂娘親的安危,而今見那邊有消息過來,想起曾經也同父親據理力爭過的娘親,不管怎樣,她目前能做的,是提醒娘親柳姨娘很危險,而最終,還得娘親自己振作起來才行。

她想著,那邊衛珩已從外邊取了信回來。

衛珩將信交給蔚明真,蔚明真接過拆開來一看內容,面上緩緩展露出一絲笑顏,抬頭看向衛珩,眼底盛著舒緩的暖意:「就今晚,你去準備馬車,去含香樓的一號房。」

含香樓是一家酒樓,賣酒住房也經營各種風塵交易,業務全面,進來的人多,龍蛇混雜,多是男人。

蘭氏選了這一處,戴了帷帽,付了錢點了一號房,在三樓,很清靜。

蘭氏和章媽媽在裡頭等著,先派那小廝送信,隨後來到含香樓。

那小廝年紀不大,但聽說,專門幹這種給人送信的活計,從不曾拆信偷看過,做了好些年頭了,是個可信的。

尋常給達官貴人家兼職跑腿,人看著耿直,實則很是鬼靈精,章媽媽得知他,還是因之前跟夫人出席各種宴席時,偶然間聽得一婦人逗趣似的說起過。

這才打聽到,讓他來送。

蔚府裡如今都是柳姨娘的人,誰都不可信,只得找外頭的。

信送回後,那小廝來回報。

收錢時,章媽媽還特意問:「送對了人了吧?」這是明知故問。

那小廝道:「媽媽放心,我是親手交給了那衛二公子手上的,肯定沒錯!」

章媽媽詫異:「是二公子親自收的?」

小廝:「那是,其他人,我也不熟悉,得本人親自簽收,我這才放心。拿人錢財辦事,得上心,出了紕漏要壞名聲的。」

章媽媽聽了,笑了聲,還給那小廝多加了點。

小廝拿手裡把剩下一半收了,數了數,一看多了一兩,立刻退回去:「多了多了。」

章媽媽笑:「算是賞你的小費,下回還找你。」

小廝搖頭:「我這生意,不吃小費,本就是輕鬆夥計,大傢伙兒誰也不容易。就當給媽媽自個留著了。」說著,還是執意要退回去。

章媽媽覺著這人可真怪,能白拿的都不拿,都不說是傻子,還是太老實。

說老實,心眼也有,做事也周到細密,不像個老實傻子人,畢竟幹這種活的,都得有幾分機靈勁才成。

章媽媽心底稀奇著,那小廝已經轉身走了,一副要接下家的急忙模樣。

章媽媽看得好笑,轉身返回一號房裡去找蘭氏。

蘭氏坐在椅子上,安靜修養等待之中,見章媽媽和那之前送信的小廝說過話回來後,便問道:「情況如何?」

章媽媽上前來,走到蘭氏身旁,伸手給蘭氏按摩,一邊笑:「那跑腿兒的夥計倒極有意思,說親手送到二公子手上才放心,讓人出來了確認後才來說。」

蘭氏:「那不是很好,說明是個用心,且有原則的人。」

這年頭,有原則的人不多了。蘭氏心想。

章媽媽見蘭氏表情惆悵,怕是想到一些事來,章媽媽道:「確實,這種人可不多。這世道,多得是柳姨娘那般惡毒心腸的蛇蠍。」

蘭氏沒吱聲,默認了章媽媽的說法。

兩人在屋內等著,另一邊蔚明真已和衛珩坐上馬車朝含香樓過來。

含香樓在熱鬧的街市,離蔚府並不遠,不過一會,倆人就抵達了目的地。

下車後,蔚明真戴上輕紗遮住半面,衛珩也戴著帷帽,和蔚明真兩人一起入內。

逕自去了一號房,來到三樓,人煙稀少,這塊算貴賓區,很適合商量事情。

衛珩上前,試探性的敲了敲門。

裡面的人一聽到敲門聲,立刻就聽到了。

蘭氏看向章媽媽,章媽媽神情激動:「來了來了,夫人,您坐好,老奴去開門。」

蘭氏點頭,內心也異常波動,想到有真真的消息,蘭氏就忍不住想落淚,但她忍住了。

章媽媽開門後,就看到衛珩站在門口。

對衛家人,一想到故去的大姑娘,章媽媽提不起好臉色來,可大姑娘信裡面說二公子是好人,會幫她們,章媽媽將難看的臉色硬生生給扭回去,笑容顯得稍微有點僵硬:「二公子來了?」

衛珩見章媽媽竭力維持著笑容,想要展現友好的一面,衛珩笑了下,道:「來了。明真也來了。」

章媽媽一扭頭,就看向身邊半紗遮面的蔚明真,神情陡然一震:「大、大姑娘?」

蔚明真之前信裡已提及,這具身軀,沒到夜晚時,她的魂魄就會入內,而今夜幕降臨,這會身子裡的人,自然就是她了。

為何會謊稱黑夜降臨她才會現身,蔚明真在顧忌。

說了這具身體裡的人就是她後,娘親怕會迫不及待,會焦心難安,反而這樣有著牽掛和希望,會令人更堅強。

蔚明真用一雙露出的眼含著淡笑凝望章媽媽,輕聲柔婉地喚了喚:「章媽媽,我在這。娘親呢,在裡頭嗎?」

章媽媽一副不可思議的震撼神情,沒錯,是大姑娘,那語態……準是大姑娘沒錯!

章媽媽喜不自禁,並不覺得魂魄附體的事會讓人多害怕,相反,章媽媽覺得,這就是老天開眼了啊!

章媽媽狂喜地邀請蔚明真入內,一面喋喋不休地說著:「大姑娘,夫人可想死您了!啊呸呸呸,夫人啊,實在太想您了。還說您一定還活著,果然,果然沒錯啊。您真還活著,這可太好了,佛祖保佑,老天開眼,雙喜臨門,真是雙喜臨門!」

蔚明真瞧章媽媽那難以按捺欣喜的勁頭,也跟著一塊笑,等和章媽媽入內後,看到坐在簾子內的人,蔚明真腳步一頓。

蘭氏早聽到響動了,但她還坐在那,手腳發麻。

到了這一刻,每分每秒都盼望著,可這時……竟有些情怯。

「夫人……大姑娘來了。」章媽媽顫抖的聲音傳來。

蘭氏心頭打了一個顫,她轉頭,慢慢扭動脖頸,聲音也不住打顫,顯出幾分不確定的惶然:「是……真真……我的女兒嗎?」

蘭氏一開口,蔚明真的眼淚一下禁不止,徹底湧洩。

蔚明真抬手摀住嘴巴,章媽媽看到她的表情,也別過臉去,抬起袖子擦淚,一時間,傷情濃郁,連衛珩一大男人瞧著這一幕,都有種心臟抽痛,很想幫明真擦掉眼淚,將她帶去她娘親身邊合聚。

「是我……娘親,是明真。」蔚明真說著,撩開了簾子走了進來。

蘭氏看到人來了,慌裡慌張地站起身,又撇開臉去,生怕她這副蒼白難看的容顏被女兒瞧著,會丟人。

蘭氏哽咽難忍:「娘親,娘親沒法見你……」

蔚明真上前幾步,而衛珩和章媽媽都自覺的呆在簾子外頭,透過那珠簾往裡看,仍能看到兩條影子。

蔚明真終於來到蘭氏跟前,來到她心念渴盼見到的娘親跟前。

「娘親……」蔚明真一聲娘親,幾乎堵住喉口,再說不出一個字。

而蘭氏的心尖,就像是被人給一下揪住了,痛得她窒息。

因蘭氏一眼看去,就看到蔚明真的臉。

不是她女兒的臉,但這身子裡的魂魄,是真真的,還有真真的聲音,一模一樣。

「真真……我的女兒……是娘親,娘親害了你……」蘭氏痛哭。

蔚明真聽著,卻使勁搖頭:「不……不是娘親害得我,害我的人是柳姨娘母女,還有污蔑我的衛彥衛老夫人祖孫,娘親怎會害我呢?」

蘭氏搖頭:「若非娘親要你嫁入衛家,還逼那衛大承諾永生不納妾的誓言,怎會……」

蔚明真哭了一陣,眼睛紅腫,但神情格外堅毅:「娘親沒錯,是那些惡人的錯。娘親別哭,娘親瘦了……還病了,二郎都和我說了。娘親不肯吃飯,絕食和父親抗議,但這樣做……不正是落入柳姨娘的圈套嗎?明真……明真不想看到娘親因我而再出了事,這樣……明真便是死,都無法安心。」

蘭氏似被驚到,駭然變色,一面搖頭一面喊:「不!不!真真,你不是回來了嗎?你活著呢……你沒死。」

蔚明真不想蘭氏傷心,但一些事,不得不隱瞞。

蔚明真道:「娘親,你放心,夜晚時我都在。白日裡的話,興許往後……有機會也會在的。娘親只要知道,我還在,還活著,不要為了我再不吃東西,熬壞身子,划不來的。」

蘭氏不住點頭,真真說什麼,蘭氏都答應:「好好好,你活著,你活著就好……娘親都聽你的,都聽你……」

母女團聚,自是分外歡喜。

哭過一陣後,蔚明真擦了擦淚,也幫蘭氏擦淚。

蘭氏掏出手帕,逕自擦去,道:「娘親會自己來,你就坐著,好好坐著。你額頭上的傷,還有身上的擦痕,這是怎麼回事?」饒是這身子不是她真正的女兒原身,可裡頭魂魄是真真,受了傷,蘭氏也極心疼。

蔚明真想到娘親會問傷口的事,也叮囑過衛珩,要和她串供,便無意摸了下額頭,柔聲道:「是不小心磕到的。」

蘭氏不確信:「當真?」

在外頭聽到蘭氏說話聲的衛珩,這會竟不管不顧地走了進來:「岳母大人,是我沒照顧好真真……是我的錯,岳母大人可儘管責罰。」

衛珩忽然的進入,讓蘭氏和蔚明真都愣了下。

蔚明真朝衛珩看去,見衛珩居然單膝跪地,舉起手來一副負荊請罪的樣子,眼神微微閃爍,卻沒吱聲。

蘭氏沉下臉來,看到衛家人,就想起明真的冤屈,饒是知曉這人會幫她,仍難以給出什麼好臉面來,鼻口裡重重哼了聲,沒說半句話。

衛珩進來了,章媽媽也就緊跟著也走進來,她走到蘭氏身旁站好,輕聲道:「夫人別生氣,方才在外邊,老奴仔細瞧過,是個可信的。」章媽媽彎腰在蘭氏耳邊輕聲細語。

蘭氏聽了,仍眉目不展,衛家人,生生將明真打死,想起這些,蘭氏怎吞嚥得下這一口氣!

蘭氏冷眸:「你出去。」

衛珩仍跪在地上,抬起頭道:「岳母有怒氣儘管責罰小婿,但對明真,小婿一片真心。」

蘭氏冷笑:「真心?上輩子明真嫁得人可不是你!而你那大哥那般一個畜生東西,你怎有真心?」

蘭氏一時解不開這心結,對衛珩的態度,有多差就多差。

蔚明真明白娘親為何會這般,畢竟有衛彥那負心漢在前,對於同是衛家人的衛珩,娘親才會生出偏見。

她曉得,要一下更改母親對衛珩的印象,就和要她一下接受衛珩的感情一樣,很難,需要時間。

蔚明真心底一思量,這些天衛珩跑上跑下,忙裡忙外,她都看在眼裡,衛珩的心意,蔚明真是相信的。

她深吸一口氣,定定神,轉眸看向蘭氏,柔聲為衛珩說清:「娘親,衛珩他……他沒騙我。」

第35章

蘭氏見女兒為這衛家人不停說情, 表情扭結, 如解不開的繩索。

蔚明真心知,要一下令母親想開, 還很難, 便換一種法子再道:「母親,當務之急,要先讓柳姨娘伏法, 若不然……蔚家不得安寧。」

聽明真這話, 蘭氏明白,如今最要緊的事, 是要把害死明真的人,那個惡毒的柳姨娘,和她那同樣居心不軌的女兒,令其一同伏法認罪。但這事, 並不容易。

人證物證而今隨著三個月的漫長光陰, 早被那毒婦給掩藏起來。但憑而今明真一席之言,若無確鑿證據,那瞎了眼昏了頭的蔚遠達根本不會相信, 迷暈他的人竟是害死明真的兇手。

呵, 不過,蔚遠達那般一個負心漢,他便曉得,展露愧疚之心,又能怎樣?

蘭氏打算好了,在解決掉柳姨娘母女後就會和蔚遠達和離。

關於這想法,蘭氏還不曾和明真說。

她思及此,又看到地上單膝跪地的人,目光最後落回蔚明真臉上,緩緩歎口氣,道:「如今……就只能這樣了……」彷彿迫為形勢所逼,衛珩的出現,確實是一枚定心針,但同時,蘭氏心頭隱約不安,衛珩作為衛家人,最終……能真心幫明真嗎?

再一想到衛珩在明真生前曾一直惦記著她……

明真那時,可還是他大嫂呢。

蘭氏一想到這,怎麼都不是滋味,總覺得這衛珩也是害死他女兒的幫兇之一。

饒是明真已為他求情,仍無法展現出好臉色來,不過,還是揮了一下手,讓衛珩起來了。

「不用跪著了,你跪到天明,我心裡面,也不會拿你當初女婿看待。但既然明真說,你是可信的,那姑且就信你一回。然而……等事情辦妥後,明真和你,必須要……」

還不等蘭氏說完,蔚明真彷彿一下覺察出蘭氏接下來要說什麼,立刻截斷:「母親,我們先辦正事,別的事,暫且擱在一旁不議。正事要緊。」

連蔚明真都察覺到阻攔了蘭氏欲要開口的話,而如今從地上起身,正面直對蘭氏的衛珩,也一瞬明白蘭氏的打算。

她是要他和明真和離,在洗清明真的冤屈和恢復蔚家安寧後,蘭氏會將明真從他身邊帶走。

其實,蘭氏身為明真的親生母親,而今明真身子雖然換了,但靈魂是真的。

明真對蘭氏的感情,之前衛珩就一直看在眼裡,而今她們好不容易母女相聚,蘭氏也是為明真著想,不想她和衛家有任何牽連。

衛珩都懂,一切都懂……可是,他屆時能做到嗎?

讓明真離開他的身邊……

離開。

光是想到這個可能,衛珩就心頭鈍痛,彷彿被重物猛地敲擊胸口,一陣風呼啦刮過,吹過那空洞的洞口,讓渾身血液都冰凍住了,難以順暢通行。

他眼神黯淡,人站在那,一直無聲。

蔚明真注意到他的異常,再一想母親剛才的話,一下明白他為何緘默不語。

一時也無話可說……因為,母親說的,和她想的,如是。

她也打算,在事情都結束後,同衛珩和離。

無愛無恨,撇得乾淨。

但目前,為顧及到衛珩的感受,她剛才才會阻攔母親接下去要說的話。

蘭氏不再提這事,聽明真言,覺得此刻衛珩站在她們的陣營,確實要多安撫,說些不必要的話,萬一讓他心裡生出不好的念頭,反倒不利於往後做事。

蘭氏想通,就不說那些忌諱話,而是看著衛珩,口氣仍不大友善:「既然都來了,那就說說你的打算吧。」

衛珩見蘭氏是對著自己說的,他早有準備,便道:「丈母娘……」

這一出口的稱呼令蘭氏面孔一變:「等等,你、你叫我什麼?」

蔚明真旁邊一聽,心下嗤了一聲,這人可好,怎麼在母親面前都嘴巴沒個邊的,說些不正經的稱呼,恁得叫母親生氣。

蔚明真上前,在背後扯了一下衛珩的衣袖。

衛珩立刻意識過來,他立刻改口:「蔚夫人……」

蘭氏鐵青的臉色並不見好轉,興許,是瞧見明真對他做出的那個小舉動,不像是關係不親近的人做得出來的。

看來,這姓衛的二小子,比那大的還要厲害。

之前那大的,看著儒雅清俊,為人君子模樣,骨子裡卻和蔚遠達一個模樣,都是道貌岸然的負心漢。

而這衛家二小子,可不簡單,在明真跟前倒是服帖的很,嘴裡卻沒正經,話語裡很狡猾,極力想在她面前表現討好,這慇勤獻得,就和要著一條尾巴的狼犬兒似的。

可一顆心是真是假,哪裡曉得?

前有蔚遠達,後有衛彥,蘭氏對衛珩,卻是怎麼都難確保。

蘭氏盯著衛珩。

衛珩心道,丈母娘這眼神,和刀子似的,定是在想些什麼,難道在試探自己?

衛珩不由越發表情嚴肅正經,顯得端端正正,一副正派人模樣。

蔚明真在旁邊看衛珩那故意擺出來的肅容,莫名覺著好笑。

而這時,衛珩也開口回答了蘭氏方才提出的問話:「蔚夫人,是這樣的。我和明真已經打算好了。原先,是打算將您先接出衛家,還派人通知了遠在蘭州的您的母親。但現在,您也清醒過來。那麼,我的意思……是咱們兩頭分別行動。但我的人,可借用給蔚夫人您用。蔚夫人可放心,我的人都是可信之人,絕不會背叛。而我和明真,會在衛家,時刻用書信傳遞兩邊進展情況。」

衛珩說罷,蘭氏微微皺眉,衛珩意思她明白了。

如今明真人在衛家,若說衛珩是□□,衛老夫人是衛彥是另一條線的主凶,而柳姨娘母女就是煽風點火,卻真正存了害人性命的幕後真兇。

衛珩身為衛家人,現在這身份,不好插手干預蔚家的事。

也就是,除了衛珩的人,她能用,但對付柳姨娘,必須她這個當家主母親自來。

而且,剛才聽衛珩提及蘭州的老母親,蘭氏的面孔微動,嘴角似輕輕嚅動幾下,最終沒說什麼,而是心底長歎一聲。

三個月前,明真剛去時,蘭氏痛不欲生,而她提出要回明真屍身,那該死的負心漢卻不同意,說什麼明真壞了蔚家名聲,絕不能要回。連他那老頑固的父親也是同樣意見,她逼於無奈,書信一封給蘭州的老娘家,而被降爵為伯爺的父親而今行蹤不明,唯獨老母親支撐著現今的家。

若非老母親親自從來蘭州前來,鎮壓住那負心漢,她連明真的屍身都要不回。

可是,她給明真信件的墳墓,沒幾日就被挖了。

那日她還記得分明清楚,她嘶聲力竭,質問柳姨娘那毒婦,而當時蔚遠達不在場,在場的都是柳姨娘的人。

毒婦一字一語,笑著說:「就是我命人挖了,怎麼,挖不得嗎?」

蘭氏一下撲上去,一爪子撓了柳姨娘一臉,給那如花嬌媚的容貌上留下深深痕跡。

柳姨娘尖叫一聲,一腳踢開蘭氏,蘭氏卻緊緊抓著柳姨娘的腳踝。

從她那驚恐憤怒的眼瞳裡,蘭氏清晰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髮披散,宛若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厲鬼,欲要向柳姨娘索命。

那一刻,蘭氏真恨不得,她真厲鬼,能索了柳姨娘的命,給被冤死的女兒報仇。

而之後,蔚遠達來了。

看到柳姨娘被毀容,他怒不可遏,找她理論,一巴掌幾乎就要落下,卻被蘭氏冷冷嘲諷:「若有朝一日,我娘家重新再起勢,你蔚遠達可不要像一條狗一樣再來求我!」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又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英爵公門徒眾多,名聲極好,饒是被貶了,私底下也有傳,當今聖上被奸人掌控,而那奸人早晚會被趕下台。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傀儡皇帝一旦被換下,換英明聖君繼位,曾受了冤屈的臣子,都會重新回來。

但蔚遠達心想,這皇帝才剛繼位,要下台,還早著呢。

至於蘭氏的娘家,那位英明無比的英爵公,得罪了皇帝,還不得被降爵懲罰。

蔚遠達心底一邊不屑,一邊那巴掌又下不去手。

最終作罷,憤憤的從鼻子裡重重一哼,旋即轉身離開院子。

之後,再沒來過。

蘭氏看透了蔚遠達那負心漢的本性,也不指望他能如何。

但蔚遠達在朝為官,她娘家比起那毒婦賤人的,那也是她拍馬趕不上的。

她妄想替代自己,妾轉正,令那負心漢滅妻,也得看她同不同意!

思量許久,蘭氏道:「好,蘭州那邊,我會通知。而你同真真在衛家,一切都要以真真的安危為先,切莫不可讓真真受傷。可明白?」

這話,不用蘭氏說,衛珩一向以蔚明真的安全為先,走前都會在屋外派人嚴守,不讓有心人有機可趁。

但蘭氏並不放心,她失而復得,便更為珍惜,她的心情衛珩感同身受,鄭重點頭,道:「蔚夫人放心,便是以我衛珩一條性命相互,我也定會護得明真安全。」

蘭氏見他眉目肅然,聲音堅若磐石,儼然一派誓死凜然之態,心下微震,待慢慢舒緩平息之後,眉目裡總算露出一絲對衛珩的讚賞,她緩緩點頭,道:「好,你可要說到做到。」

衛珩舉起手來,作揖鞠躬,九十度彎腰,足以證明他的決心。

蔚明真在一旁看著,心下動容。

其實,衛珩身份最尷尬。

他身為衛家人,前世又一時衝動寫下那封信,令衛老夫人有機可趁,害死了她,他自責,沉痛,恨不得跟她一道去了。而三個月的魂魄離體,更加見證這世間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比起三個月靈魂都沉睡的明真,興許,他是唯一除了母親以外,真正為她感到痛的人了。

思緒紛雜湧入,蔚明真一時滋味難辨,看著衛珩良久,直到衛珩轉頭同她對視,蔚明真才牽起唇角,淡淡淺笑。

隨後,蔚明真轉頭看向蘭氏:「母親,那你在蔚家,要好好的。先把身子養好,關於柳姨娘,可慢慢來。切莫熬壞身子……不然,明真會心疼死的。」

蘭氏忙呸呸兩聲,道:「什麼死不死的,別提這字,晦氣晦氣!你也放心,母親會養好身子,你也一樣……先好好養傷,看你這樣,為娘的這心頭,看著就不好受。」

蔚明真點點頭,聽娘這麼說,她也覺著,身上的傷是多了些。

但這傷,都是有價值。

有傷痕,傳聞裡再稍微一添油加醋,那衛彥……便是一人一口唾沫都會淹沒他。

因為和母親見了面,母親也振作起來,計劃更改,對於衛彥,也要把之前商量的事利落的辦起來。

蔚明真便道:「母親,你出來太久,未免引起懷疑。到時,我們書信交往,若母親甚為想念,可約見地方一敘。」

蔚明真思念蘭氏,但柳姨娘那邊不得不防。

母親之前一直呆在院子裡避不出門,如今忽地出門,又一副要奪回主母權利的模樣,想必,柳姨娘那種人,不會一點不起疑心,這場惡鬥,蔚明真這邊無法親自參與,但她會幫母親出謀劃策。

蘭氏見她冷靜異常,心想,她的女兒……似乎真的不需要她擔心了。

這是好事啊……她也得像真真一樣,不能萎靡不振,任由那毒婦在蔚家興風作浪。

想罷,蘭氏伸出手來,在蔚明真肩頭輕輕拍了下,道:「好……真真,真好,老天開眼讓你回來……真好……」

聽蘭氏語氣一變,頗多傷感湧上心頭,蔚明真笑著又眼裡淚光一閃,頭輕輕挨上蘭氏的肩頭,並不言語。

靜靜靠了會,蘭氏吸了吸鼻子,深呼口氣,才直起身,將手放下,看著蔚明真道:「那……那娘親走了。」眼神依依不捨,一臉眷戀。

蔚明真見此,她何嘗不想圍繞在母親膝下,可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壓住濃濃情感,她雙手放在蘭氏肩頭,道:「下回還能再見的。等令那柳姨娘認罪,衛家這邊,女兒也解決後,娘親就認我做乾女兒……那往後,我也能名正言順的叫您娘親了……」

蘭氏一聽,覺得此法可行,便點頭道:「好,好……」

說著,擦去最後滲在眼角的淚花,蘭氏起身,和章媽媽走了出去。

蘭氏身子還很虛,章媽媽扶著蘭氏出去。

蔚明真和衛珩走出去,和蘭氏章媽媽告別,待二人離開後,蔚明真站在門口,忽地一轉身,伸手摀住了嘴巴。

衛珩見她肩膀聳動,透著一絲隱忍壓抑的哭聲。

心忽地一緊。

衛珩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頭。

懷裡的人並不說話,而是身軀微微發顫,竭力忍耐著,想壓住聲音,可越是忍耐,衛珩越能察覺到她心底深處那沉沉的痛意。

她想要將情緒壓住,但是,人的情緒一直壓著,早晚會崩塌的。

衛珩低頭,覆在耳邊,聲音很輕,極心疼的口吻:「別忍著,在我這裡,沒關係……這裡沒外人,瞧不見的。」

蔚明真聽到他說的,彷彿一下子找到合理宣洩的出口,一轉頭,頭埋入了他的胸口。

娘親剛才走時,蔚明真瞧著她的背影,那樣消瘦,宛若沒幾兩肉的骨架子。

一想到娘親回去後,還要和那毒婦柳姨娘惡鬥,誰知會發生什麼?

若可以,蔚明真寧願一切都能有她一力承擔。

可是,不能……

連她,都要靠衛珩才能行動。

對於蔚家那邊,她能和衛珩一起商量計策,獻給娘親以供參考,但終歸,要直面柳姨娘挑釁的人是娘親。

就像她和衛家的恩怨,解鈴終究還須繫鈴人。

蔚明真埋在衛珩胸口處哭了一會,等慢慢緩過勁來後,才伸手撐起身子,掏出乾淨的帕子擦拭面上的眼淚。

待將眼淚擦去,蔚明真抬頭看向衛珩。

一雙眼略顯紅腫,但情緒在宣洩過後,顯然好多了。

蔚明真:「我們也走吧。」

這會大晚上的,一直在外逗留,也不大好。

衛珩點頭:「好。」

她受著傷,剛才情緒一再波動,很影響傷勢恢復,身子本來也虛,並不比蘭氏好到哪裡去。

衛珩顧念到她的身子,便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扶著她下樓。

兩人戴好帷帽,下了樓,直接大堂走出含香樓。

隨後,坐上來時的馬車回到衛家。

抵達衛家後門口,下了車,衛珩扶著蔚明真返回惜香院。

曾經是衛珩之母小李氏住過的地方,雖然之後隨著小李氏去世這惜香院因是死過人的地方被暫時擱置,沒人清掃,但這些日,衛珩已命人在搭理院落,已整潔不少。

蔚明真返回屋內,衛珩在隔壁,但他先命人過來給蔚明真清理乾淨後才進來。

衛珩命閒雜人等退到外面,關上門後,見蔚明真著一襲輕薄的絲綢睡衣坐在椅子上,安靜望過來,臉莫名一燙,解釋道:「今天丈母娘在場,有些話我沒好說。現在也沒人,剛好能說一些事。」

蔚明真看他眼神避讓,很君子的做派,淡淡牽唇,便道:「好,我先上床。」

衛珩低低嗯了一聲,便耐心等著蔚明真返身上床。

蔚明真走到床邊,脫掉鞋子,隨後掀開被子鑽入裡頭,將枕頭立起,隨後人靠坐在上面。

枕頭很軟很舒適,不會壓到背後的傷口。

蔚明真:「好了,你轉過頭來吧。」

衛珩聽了,便轉頭,看到坐在床上的人,烏黑長髮披散兩肩,臉粉白,在燈光下,隱隱透出一絲靜謐的柔光色。

人看著弱不禁風,但實則骨子,卻極堅韌。

不然在,這身上那些傷,換做尋常人,早會喊痛了。

但至今為止,衛珩給她敷藥時,都未曾見她喊出聲過。

看著,心裡說不出滋味。

他走上前,將椅子也搬過來,搬到床畔邊沿坐下。

蔚明真望著他:「說吧。」

衛珩便道:「明日一早,待許大夫的藥堂開張,咱們就過去,和許大夫商量假藥的事。」

許大夫行醫自人,怕不肯輕易答應衛珩製作假藥害人的事,饒是那人是個十惡不赦之人,許大夫也不一定會配合衛珩那樣做。

除非,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理有衛珩,情,那自然是靠她這個受害者來傾訴了。

蔚明真明白衛珩的打算,她點頭:「我會和你一道去。」

衛珩:「那我們商量一下,到時怎麼同許大夫講。」

蔚明真聽了,便道:「不用刻意討論。倒是許大夫什麼樣的人,你與我仔細講講。」

蔚明真之前曾和許大夫短暫接觸過,但僅僅那麼一點時間,還不足以瞭解許大夫此人。

越瞭解這人,越曉得從哪裡著手出發。

衛珩聽罷,便道:「你說起來,我倒記得一件事。許大夫曾有妻有女,但是早些年得了抑鬱病,整日纏綿病榻,沒多久就病逝了。」

有妻有女不是稀奇事,但許大夫的妻子有抑鬱病,卻是要點。

蔚明真:「怎麼會得了抑鬱病?」

衛珩回想了一下,繼續說:「許大夫很年輕的時候就娶了許夫人,但是,聽說許夫人身上曾發生過一件事……」

聽衛珩說到這,饒是還沒說到發生了什麼事,但蔚明真看到衛珩那隱晦的眼光,似隱綽間明瞭了些什麼。

蔚明真看著衛珩,並不語,似等他繼續說下文。

衛珩:「聽說,許夫人在和許大夫成婚不久,曾在夜裡遇到惡霸……一年後,生下一女,也正是如今許大夫唯一的子女。」

蔚明真眼神閃過一道愕然之色,她不訝異衛珩為何會知道此事,但她被這極可能不是他親生女兒的事實的給驚到了。

她轉念一想,許大夫自己就是大夫,會檢測不出他女兒的生父是誰嗎?

蔚明真忽地看向衛珩,嘴緊緊抿著,似要衛珩給出答案來。

衛珩看著蔚明真:「其實,許夫人的事,很多人都曉得。但關於他女兒,卻是我無意發覺。許大夫女兒雖小,卻和許大夫並不親近,若真是生父,眼神之間斷然不會那般疏離。但許大夫依舊帶著她,對外宣稱這是他的親生女兒……」

聽聞這麼一樁駭人之事,竟還是在身邊所發生。

蔚明真立刻想到那惡霸,便問道:「那惡人後頭如何了?」

衛珩眼波微動,聲音有些淡:「聽說,和人鬥毆,被人一不小心打死了。」

衛珩說起時,視線裡一絲光隱隱流動。

蔚明真看著,總覺得,他口裡一不小心被打死了,興許,沒那麼簡單。

但,事實如何,重要嗎?

只要知道,那惡人死了,受了懲罰,這便足夠了。

蔚明真淡淡一笑:「這便好。」

可惡人死了,許夫人卻仍是想不開,終究也去了。

留下一女給許大夫,還不是親生……

想到這,蔚明真眼神一動,心想,她新婚之夜差點被玷污,如今衛彥那惡人還想要反過來誣陷她,和許夫人所遭受過的事跡何其相似。

而她最終,也被誣陷致死。

若非老天開眼讓她重來,她又怎有機會將這一切還回去。

然而,衛彥這賊子死性不改,想玷污來刺激衛珩,幸好被原主拚命反抗,未曾得逞,但是這樁事,衛彥可沒法輕易唬弄過去。

這事,她這當事者說起來,許大夫怕會想起他曾經過世的夫人。

興許……一時憤恨之下,就會同意衛珩的計劃。

希望吧。

希望會是這樣。

蔚明真心想著,看向衛珩:「那……我們明日見。」

衛珩說完這些時,見蔚明真眼神清亮,明白她懂得了自己的意思。

利用受害者感同身受的心理,所謂醫德,也並非冷酷無情。

衛珩不認為許大夫是個迂腐死守舊理念的人,不然,那被不小心打死的某個惡人,就不會因吃下放了藥物的藥黑昏倒,被打一頓後丟在廢棄街巷,過了好些天才被發現,已被老鼠啃噬得衣衫襤褸,殘破不堪。

許大夫最終沒去看,但衛珩無意間談起時,許大夫鬆動顫動的臉孔,和那眼底一絲釋然的恨意,都令衛珩明白。

有些事情,官衙做不了主,他就只能自己給自己做主。

所以,關於衛彥這件事,衛珩才會第一時間就想到許大夫。

但當初的時候,衛珩只試探著和許大夫說過,許大夫曾十分猶豫,也許,可一想到他的夫人,許大夫便下定了決心。

而這次……

做過一次,輕車熟路。

衛珩相信,這次亦然。

衛珩和蔚明真商量過後,衛珩離開她的房間,轉身回到隔壁房睡下。

早晨醒來,衛珩起得早,洗漱好命人去準備早膳。

隨後,站在門口,拿出他隨身佩戴的長劍,在寬敞的院落外練劍。

蔚明真比衛珩醒得晚一些,她醒來後,一邊洗漱一邊聽到外頭的動靜。

洗把臉漱口過後,才披了一件外套走到外頭看一眼情況。

一看衛珩正在揮劍,站在門口看著。

衛珩一扭身,看到門口的蔚明真,便停下來。

額上滲出些許細汗,他衝門口的人粲然一笑,隨即幾個大步子走了過來,一會就來到蔚明真面前:「怎麼站在這,大早上天還冷著,穿這些站著會著涼的,先進去……」

蔚明真聽了,點下頭,隨後跟著衛珩返身進入屋內坐下。

剛才在裡屋伺候她的丫鬟識趣兒的走了出去,在門口候著。

衛珩坐在她身邊,看著擺放在一邊疊的非常整齊的衣服,便道:「先穿好衣服,以免受涼。」

蔚明真看他那時刻叮囑的模樣,心想,他這就和個老媽子似的,比他派來的丫鬟還會叨叨。

心裡這麼想,動作卻乖乖拿起衣服來,一面對衛珩說道:「那你讓丫鬟進來,你出去。」

衛珩一聽,誒,反倒給自己落下一個坑。

但考慮到她的身體,便識趣的走出去,換剛才那出去丫鬟的進來給蔚明真先換好衣服。

背脊上的傷口這兩日好了不少,衛珩給的藥膏很管用,療效極好,但動作幅度稍微過大,還是會有點拉扯到筋,所以目前,還得下人服侍她穿衣。

待穿好後,清晨的涼氣就滲透不進來了。

丫鬟開門走出去,衛珩立刻轉身入內。

見蔚明真穿著一身素白長裙,淺綠色的印花在裙擺處,微微飄揚,那種感覺……一剎間,像有什麼直直撞入心頭。

「真好看。」衛珩嘴說著,上前走到蔚明真面前。

他不止一次這樣直接說出口。

這個人,一向沒臉麼皮,不害臊,連帶著蔚明真聽到他□□裸的告白時,都不見得會和尋常女子一般臉紅氣喘。

她很淡定,只瞥了一眼衛珩,道:「你這一身也不錯。」

衛珩聽著她那隨口敷衍的一說,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哀怨之色:「明真,你說的可真不走心。」

蔚明真一聽,輕咳一聲,隨即一斜眸,睨了他一眼,道:「那你也別動不動說那些話。」

衛珩無辜地湊近蔚明真,努力澄清:「明真,這可不是隨便說的,是發自內心,打心眼裡這麼覺著……」

「我已不是從前那張臉了。」蔚明真忽道。

衛珩話語一頓。

他表情先一怔,立刻眼一沉,連臉孔都正經嚴肅起來,一字一頓道:「你不管哪種臉,在我眼裡,都好看。」

蔚明真很想摀住耳朵,又恨不得踢他一腳,這個人……就不能少在她面前表達那種深切愛意嗎?

蔚明真不想理會他,忍住踹他的衝動,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

衛珩見她面上有些發惱,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娘子有火氣。

身上帶傷的人最忌諱帶火氣,這樣會養不好,衛珩正待要說。

幸好,這時早膳上來了。

蔚明真鬆口氣。

可等早膳都擺上餐桌上,衛珩又格外積極的給蔚明真盛了一碗粥,擺在她面前,殷切地說道:「明真,這排骨粥熬得很久,我早早命人熬的,可香了,排骨也特別入味,這小碟子,是我昨日親自醃製,脆生生的,很下飯。」

蔚明真看著衛珩那模樣,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沒手,也沒殘廢到需要被別人這樣照顧,可衛珩,真當她是手不提肩不能抗,什麼都做不了似的。

但想到他一片真摯好意,是關心自己傷勢,想她快些好起來,一時諷刺的話卡在喉口有些吐不出來。

最終,蔚明真還是安靜吃了一碗粥,和一些他醃製的脆蘿蔔等小菜,吃得差不多七分飽,就放下筷子。

剩下的,自然就是衛珩一個人包干了。

吃完早膳,他們沒立刻出發,而是在院子裡走了兩圈。一會要坐馬車,多少顛簸,怕剛吃過就坐會令胃不舒適,過了會才從後門出去,上了馬車,駛向許大夫的藥堂。

等二人抵達後,許大夫處剛好有一病人正在處理,前堂的小廝笑著讓他們等一會。

衛珩和蔚明真並不急,什麼事都急不得,一急就容易亂,畢竟事情待會還得仔細談。

等裡面的病人出去後,許大夫把開好的藥方給那小夥計抓藥,隨後,讓衛珩和蔚明真進到裡面來。

許大夫見二人進來後,視線先看向衛珩,隨後才看向蔚明真,目光在蔚明真臉上打轉幾圈,才道:「夫人可是覺得身體哪裡還有不適?」

許大夫以為兩人過來,是為了蔚明真的病情,才會出聲朝蔚明真詢問。

蔚明真聽後,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歉疚,但這件事,卻必須得說。

蔚明真上前一步:「許大夫,其實,我和二郎過來,是有一事想要求許大夫。」

許大夫一聽,頓時聽出一點苗頭來,他一側眸,狐疑的打量著衛珩和蔚明真,過了一會才道:「除了看病,恕老夫無能為力。」

許大夫是聰明人,聽出這件事,怕不是普通事,若不然,衛珩的這位新入門的小娘子不會是這種央求的表情。

「許大夫,這件事,唯有許大夫來做,我們才相信。」衛珩這時出聲道,他也上前站在蔚明真身邊,頓了一下後眼神忽生出一絲異光,盯住許大夫,「許大夫可還記得一段往事……」

許大夫聽到衛珩所謂的往事,似是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臉色頓變,暗青又冷淡:「衛二公子和衛夫人還是請回吧。」

蔚明真聽許大夫如此抗拒,估計當年的事情,若非他極度憤怒之下,怕不會那樣做。

今日這件事,想來不好勸說。

蔚明真想了想,隨後忽地出其不意。朝著許大夫跪了下來。

這一招,昨晚上根本沒和衛珩提過,所以當蔚明真這麼做時,不光是許大夫震驚到了,連衛珩都臉色一變。

「二夫人萬萬不可——」

「明真!」

許大夫焦急喊道,他知道蔚明真身上有傷,身體虛弱,地面冰涼,膝蓋入了寒氣可不好。

而衛珩看到心愛之人朝別人下跪,饒是知道她這樣做的緣由,可寧願那下跪的人是他,再叫他磕頭求許大夫都成,也不願看到明真這麼做。

立刻伸手想要扶她起來,卻被蔚明真伸手攔住,反倒是另一隻手朝著過來的許大夫伸過去,緊緊抓住許大夫的手臂,聲音慼慼然:「許大夫,這世道奸險,如我這般女子,在人販子手中周轉多次,若非有利可圖,早被玷污了清白。可是,我清清白白之身,新婚當夜,卻差點被大伯給污了身子,我極力抵抗才保住清白。可那大伯反過來誣陷我欲勾引,還想要拖累二郎的名聲,我著實不忍……我不想就這樣被人污蔑清白而不反抗,更不想看到二郎因為而被平白無故的詆毀,我想,明真這種心情……許大夫多少能懂的吧?在這裡,我無可信之人,而二郎是真心待我好的。二郎說,許大夫是可信之人,之前許大夫給我治療傷口時,明真看得出,許大夫是有醫德的好人。我們並非要讓許大夫做什麼大惡之事,只是略施小懲,逼出那惡人的真面目來,讓事實曝光,還我的清白……」

越說到後頭,那聲音越顯淒切。

許大夫聽著,心頭不是滋味,最讓他覺得堵得……是他想起了他的夫人。

他夫人臨終前說,她這一生在那一夜早被毀了,饒是那惡徒死了,她亦無法打開心結。她已是不潔,連女兒都是孽障,但希望他能留下她一條命,長成人嫁給一老實人,遠離這塵囂之地,她死了才能瞑目。

她說完,就這麼去了。

留下她口中的孽障,不是他親生的,可那樣一個小小生命,許大夫如何丟的下?況且,還是他夫人所生。

就這麼養著,可一想到是那惡徒的種,許大夫就忍不住多次紅了眼,一度想將她扔掉。

但最終,仍是這麼留著。

留到現在,好幾歲了,會走路了,面對他的疏離態度,也會怯生生叫一聲爹,還會捧著藥材,新奇的睜大眼,眨巴著,格外討人喜歡。

很多事,許大夫都不願去回想了。

直到這一刻,這位娘子聲聲淒厲,又逼他回想起來。

許大夫沉默著。

蔚明真殷殷雙眸望著許大夫,眼神水光流動,像極了當初臨終前夫人說著囑托話語,眼底請求的光。

過了良久。

許大夫別過臉,喟歎一聲:「作孽啊……都是作孽。」

他想,這世道,諸多惡人都沒收拾,他若能盡綿薄之力,將這些禍害女子的惡人繩之於法,饒是用一點小手段,又何足掛齒?

醫德,當初恪守醫德,接了那位客人,卻害了夫人……

許大夫眼神一定,道:「好,我答應。要我做什麼,便說罷。」

第36章

蔚明真見許大夫答應了,眼底劃過一絲喜色,隨即胸口一鬆,看向衛珩。

衛珩對視一笑,上前走到許大夫跟前,把計劃與許大夫說明後,許大夫卻變了臉色。

許大夫:「竟是要做假藥害人?這……」

聽到要求後,許大夫又猶豫起來。

衛珩此刻強調:「怎能說是害人?略施小懲而已。況且,要他過來你這就醫,並不簡單。」

許大夫一聽,不說前半句,後半句倒是贊同。

確實,若說這衛家大郎就算真有毛病,約莫說了也不肯過來驗明。再者,這種事,便交給別的大夫,也不好說出口。

是隱晦,是辛秘,為了不招致災禍,許多人不會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衛珩會來找自己,想來也是明白,他行醫自人,絕不欺瞞病人,從不撒謊。

但,他這麼一來,他不管是醫德還是人品,可都是敗了。

許大夫想著,眼神不經意間對上蔚明真的眼,一對黑白分明的瞳仁,清亮逼人,灼灼光輝閃爍期間,令許大夫心頭一跳。

這位小娘子額頭上的傷,就是那衛家大郎強迫不成的證據。

若他不幫,真叫那惡人反過來誣陷這小娘子清白,他不也間接做了惡人的幫兇嗎?

思及此,許大夫心一定,道:「容我查查相關資料,屆時,我會叫人把藥材給你送來妖妃天下之寵妻無毒。你們,就先回吧。」

衛珩聽了,朝前一步,朝許大夫作揖鞠躬,極為慎重:「許大夫,多謝!這份恩情,衛某人會記在心上。有朝一日,一定會報答許大夫。」

許大夫聽了,卻苦笑一聲,搖了一下頭:「不必……就當還了當年恩情了。」

衛珩一聽,眼神微閃。

蔚明真在旁側聽著,心裡知道許大夫說的當年恩情,指得應是衛珩幫他報了辱妻之仇的事。

隨後,二人便從許大夫的藥堂離開。

本來,蔚明真是打算直接回衛家,之前首飾店裡買來的珠子還好多沒串,正好在這閒空的時間裡做些事。

但到中途,蔚明真忽地叫停:「先等一下,衛珩,我想看一眼衛彥養在外面的那個外室。」

這念頭為何會突然冒出來呢?

約莫是終於要對衛彥正式動手,而這外室,自也是線索人物。

晚看不如早點先親自一探。

衛珩聽了,既然她想看,那就帶她去看。

衛珩點頭:「好,我帶你去。」

兩人半途折返,前往那外室所住之處。

不一會功夫,就抵達了目的地。

蔚明真從車內下來,而衛珩緊跟其後。

蔚明真走到門口,卻腳步一停。

衛珩見她停下,便問道:「怎麼了?」

蔚明真眸光微頓,半晌才抬頭看他一眼,她沒說話,又轉回頭去,逕自往前走。

衛珩便跟上了她。

蔚明真走入那店內,裡面卻空無一人。

這外室,還拿著衛彥的錢開了店舖,是很小型的鋪子,賣一些首飾零件。

但前台沒人,蔚明真張望一番,試探的喊了一聲:「有人在嗎?」

因為蔚明真是突然提出要來,來前衛珩沒做過調查,自然不曉得人在不在。

說起來,這條街鋪子不多,就幾家店面,來往路人也不多,按理說,沒幾人會開在這種地方。

興許,也是因為地段問題,就算店裡面沒人,都沒啥人有興趣進來。

他們的入內,和聲音,反倒顯得突兀起來。

蔚明真見沒人回應,又喊了一聲:「有人嗎?」

還是沒人回。

衛珩這時道:「有些奇怪,我進去看看。」

蔚明真一聽,心頭咯登一響,一點頭,跟著衛珩一起入內悍女茶娘。

掀開布簾,進入店後堂,發覺裡頭也很冷清,一副沒人住的樣子。

蔚明真越發感到古怪,便轉頭和衛珩對了一眼:「好像沒人住?」

又或是說,人丟下這店舖,已經走了?

蔚明真在心底猜測,而這時,就見遠遠的,有人的調笑聲傳了過來。

蔚明真眼一動,衛珩也及時反應過來,立刻拉著蔚明真,到那用來置放廢棄物的茅草屋裡,兩人一道進去。

蔚明真屏息靜氣,茅草屋有幾個洞眼,足以令他們看清外面的情況。

一女子嬌柔無力的挨著一個粗壯漢子的胸口,漢子渾身黝黑,肌肉緊繃,一看就是經常鍛煉的,模樣說不上多好,但看著格外老實有勁。而女子趴在他胸口上,手在漢子胸前打著圈兒。

漢子臉有些紅,可還是很服帖的讓她這麼做,一隻手,有些控制不住的揉捏著她的臀部。

女子嬌聲一吟,軟綿綿的彷彿化成一灘水,連眼波都流蕩著絲絲媚意。

漢子看著,像是有點忍不住了,立刻把人又往旁邊的樹上按。

這裡很清靜。

不光衛彥過來沒人會發覺,她在這偷情,也沒人能瞧見。

本以為沒人,這看來,不是沒人,而是出去和人*去了。

且看樣子,還要把人帶回來逍遙。

蔚明真心想,若衛彥曉得,他養在外頭的人嫌棄他,和別的漢子偷情偷得愉悅,又會作何他想?

這一幕,蔚明真看在眼底,卻表情冷靜。

可旁邊挨著她的衛珩卻不好受了。

在這茅草屋裡,空間狹窄,兩人貼得很近。

衛珩緊緊挨著,幾乎肩膀就觸碰在一起。

身上若隱似無的一絲淺香在鼻尖纏繞,衛珩覺得身體裡,似乎有什麼在蠢蠢欲動。

畢竟,對衛珩來說,她是心念渴盼之人,夢裡無數次曾做過大膽的事。但現實裡,要碰她一下,都要考慮尺度,生怕被她厭惡。

如此刻一般,繞是小腹裡有火在燒,衛珩仍要用強大的自制力來控制他那邪念,生怕再繼續看著她,聞著她身上隱約香氣,就會忍不住伸手抱住她,好好揉在懷裡使勁親她。

可衛珩在明真面前,立馬就變成慫膽兒了。

別說慫,讓幹啥就幹啥。

衛珩忍!

心裡不停念叨外頭那對趕緊完事兒,在大白天在外頭,也不嫌丟人!

蔚明真不知是否察覺到身邊人的異常,她忽地一轉頭,看了看衛珩刀筆吏。

衛珩被她忽然看來的視線給微微心一緊,但面上非常冷靜,且異常嚴肅:「怎麼了明真?」

外面吟.哦聲不斷,而裡頭,彷彿也升起一絲熱氣。

因為蔚明真感到耳畔邊緣,有一絲溫熱的氣息在流動。

她察覺到了,但她沒說。

可衛珩,下意識似乎在靠近他,饒是他此刻正兒八經的問著她,蔚明真卻依舊從他那微微閃躲的眼神裡探查出一絲痕跡。

畢竟……是那種場面。

蔚明真心想,他一個正當年紀的青年,見到這種場面,會有些反應……也實屬正常。

蔚明真微微輕咳,聲音壓得很低:「沒什麼,應該……一會就好了吧?」

衛珩聽著她的話,表情有點尷尬,過了會才低聲道:「我瞧著……馬上了。」

在衛珩話音剛落之際,那邊男人一陣急促的大喘氣,忽地粗吼一聲,背對著他們的一對人影緊緊交疊,短暫的停歇過後,女人軟躺在男人懷裡,一面手指發軟的穿著衣裳,一邊嘴裡哀聲抱怨起來:「你可不知道啊,那死鬼,自己一點用沒有,還天天來找我。煩得要命……我可真不想繼續這麼待著了。」

看似老實的男人這一刻臉上劃過一絲奸猾之色,他粗壯的手臂摟著女人的嬌軀,道:「不是說,過一陣就要考鄉試了嗎?萬一考上了,你這不跟著一起飛黃騰達了?」

女人一聽,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手緊緊一攥,跺了跺腳恨聲道:「你想想,我何時跟的他。在他那媳婦剛入門沒多久,我可就跟著他了。你瞧瞧著五年來,他可曾對我好過?說得倒是好聽,會娶我進門,可他那媳婦都說了,不讓納妾。可把我氣死了!這下,他媳婦總算死了,那天我和他提及,他卻還要緩緩,等他考上了再和老夫人提這茬子事兒。哼!等他考上,萬一沒考上呢?豈不是還要把我放在這廖無人煙的地方,他自己倒是怕被人發現,可我呢?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多可憐啊……我實在不想住在這鬼地方了……」

男人聽了,緊緊抱住她,看她眉眼間一絲哀怨之氣,顯得她楚楚可憐極了,手臂又緊挨著她的胸,似乎又有幾分情動,忽地一手抓著她的腰,將她按在懷裡,聲音邪肆:「好好好,那我就好好哄一哄咱們可憐的枝而……」

被稱作枝兒的人忽地伸手拍了下男人,嬌嗔一聲:「不成了,就這一回夠了。我身子吃不住,過兩日你再來。」

「怎麼還過兩日呢,你這小賤婦,難道不想要嗎?」男人說著些許粗話。

枝兒聽了,忍不住捎著幾分怨氣瞪了一眼男人:「你這人,光想著這事,可曾想萬一我中了,要怎辦?」

男人笑:「懷了,就剛好給他們衛家唄。這樣,你不就正好……」

枝兒一聽,卻連連搖頭:「那不成,你可不知道那個人根本就……」枝兒說著,忽察覺自己說漏了嘴,頓時緊緊閉上嘴。

茅草屋裡的人,在聽了這麼久的現場春宮後,終於得到了一絲線索。

兩人都豎起了耳朵,聽得格外仔細。

這時,那男人也捕捉到枝兒漏嘴的話,立刻問道:「那個人怎麼了?難道……他真有問題?」

枝兒見男人一針見血的戳破這事兒,頓時哎喲一聲,一面跺腳一面伸手摀住男人的嘴巴:「別胡說小女當嫁!沒這回事!」

男人見枝兒這般反應,卻越發確定,笑容裡浮上幾分得意,原來那看起來文質彬彬的衛家大郎,不單不行,還有毛病,怪不得這小妖精和他做時會纏得這麼厲害,原是這般。

也是,那種男人,也就有個表面而已,比起真刀實槍,還是不如他。

男人笑笑,他也穿上衣服,一邊笑一邊伸手捏了捏枝兒的臉,低頭親了一口枝兒緋紅的臉蛋,道:「你放心,等這次那衛家大朗大考過後,若落榜了,我就來接你。沒落榜,我想……你也不願委身屈從我吧?」

男人一張老實皮相,但這心眼,可真不少。

枝兒一聽,頓時臉微白,狠狠啐了一口,道:「我呸!說得我好像沒了你們這倆臭男人,就缺了似的。不過,你可說好了,別騙我!」最後,枝兒還是伸手擰了一把男人的胸膛,嬌滴滴哼道。

男人大笑一聲,便離去了。

枝兒見男人走了,站在原地看了會,才擰著手,轉身回到屋子內。

等枝兒進屋以後,蔚明真立刻用手肘推了一下衛珩,道:「咱們現在出去吧。」

衛珩見蔚明真一副急忙樣子,眼神微動:「你要跟蹤他?」

蔚明真見心思被衛珩戳穿,只好點頭:「我覺得這男人,不簡單。」

這男人穿得粗布背心,但總覺著,從談吐到說話方式,都不像是一個粗漢子的感覺。

而且,他和枝兒說的那話,還有他聽到枝兒說漏嘴的關於衛彥身體有毛病後的反應,都讓蔚明真覺得心頭隱約有一種奇怪的感受。

但此時,先跟人再說,萬一人走丟,可就不好。

衛珩聽到蔚明真的話後,點點頭,他其實也和蔚明真抱著一樣的想法。

隨後兩人從茅草屋裡走出來,誰想到,這剛一現身,就碰上從屋裡又走出來的枝兒。

枝兒一看到他們倆的身影,蔚明真及時轉頭,而衛珩下意識的就一個快步,不讓枝兒有喊叫的機會。

就怕那男人還沒走遠,聽到枝兒喊叫會返回,那就壞事了。

枝兒被衛珩給摀住嘴,再定睛一看衛珩英俊卻頗為熟悉的臉容,頓時眼神一亮,這……這不是那衛家二郎嗎?

衛珩注意到枝兒那種彷彿在哪裡見過他一般的眼神,心下暗道一聲不妙,眼底裡驟然生出一絲狠色,這女人的嘴巴,他可不覺得會嚴實。

萬一下次衛彥來了,這女人透露風聲……

衛珩忽地用另一隻手往枝兒脖子上探去,而就在這時,本身轉身想要避開臉容,卻在見衛珩去阻止枝兒喊叫時,看到衛珩那伸手的舉動,連忙跑上前,阻止了衛珩:「別殺她傾盡一生為一人!」

聲音有些急,可衛珩一聽,舉動頓住。

這時,枝兒看向衛珩的眼,隨著蔚明真那短促的三個字立刻變為驚恐。

枝兒唔唔的掙扎起來,手腳胡亂揮舞,衛珩嫌她亂動麻煩,又想那男人估摸是走遠了,看來,要探查那男人的蹤跡,就只能從枝兒這邊下手。

想罷,衛珩二話不說,和蔚明真一對眼,兩人彷彿一瞬間都達成共識。

蔚明真眼神冷靜:「先帶她進去。」

「嗯!」衛珩一點頭,隨即壓著枝兒返回屋內。

枝兒被帶入屋內,門彭地關上,衛珩拖著枝兒放到床上,隨即一副嫌棄的樣子鬆開了她。

枝兒一見他鬆開了,立刻從床上跳起來:「來人啊,救命啊!」

「你再喊,我們就只好殺人滅口。」蔚明真站在枝兒面前,冷淡地說了句。

面對被衛彥養在外頭的這個外室,蔚明真情緒冷漠,當初衛彥信誓旦旦說,絕不納妾,卻在外頭養了個小的快活。

說到底,是她那時太天真。

蔚明真看著枝兒,枝兒也看著眼前的女人。

對男人,和對女人,枝兒的態度截然不同。

枝兒聽到她的話時,被嚇怕了,真怕她會讓身邊男人這麼做。

可是,在對上她的眼神後,枝兒又覺得,這女人是在嚇唬自己。

這麼一副柔柔弱弱,額頭還帶傷,看起來病弱不已的女人,有膽子殺人嗎?

枝兒心裡想著,打量著蔚明真,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動著:「你……你是誰啊?」

枝兒住在這裡,接受到的信息很少,自然不曉得,在蔚明真去後,衛家二郎就娶了新媳婦進門。

在枝兒的記憶裡,這衛家二郎,還是單身呢。

蔚明真:「我是誰不重要,你先把剛才那男人具體身份姓名一五一十的說出來。」

枝兒笑了一聲:「我憑什麼告訴你啊?」

蔚明真也笑了下,她站在枝兒面前,眼神淡漠,連聲音都漠然似初雪融化的冰水:「因為,你不說,你就沒用,沒用還礙事,就只能除掉了。」

她說得字字清晰,就像是珠玉般從口齒間迸濺出來。

枝兒聽了,再看她那眼神,頓時心裡一抖。

之前還覺得,這看上去病秧子般的女人只是嘴上說說,並不會付諸行動。

但現在,聽了她的話,枝兒卻不這麼覺著了。

她立刻認慫了。

如實道:「好,我說……你可別殺我,我什麼都說邪神。」

蔚明真嘴角微動,淡淡笑:「識趣兒就好。」

枝兒被她那輕描淡寫般的口吻給弄得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伸手撫著手臂上的寒氣,枝兒一面說道:「那男人,是我無意間碰上的。他來我店裡買首飾,說是要給他們家夫人置辦。就這麼一來二往,就對上了。他說他只是府裡一個小廝,是被他們大公子給吩咐過來的。就是三個月前剛來的。」

「名字。」蔚明真問。

枝兒想了想,才道:「他說他的姓名是大公子給賜的,叫付三。」

蔚明真注意到她嘴裡提及的這個大公子,問:「大公子是哪一位?」

枝兒搖頭:「這付三卻是沒同我講。」

蔚明真盯著枝兒,看了一會,見枝兒發怯的眼,再看她並不閃避她的眼,沉默了一會,自覺枝兒應當沒說假話,便道:「這付三,何時還會再來。」

枝兒想了會,才道:「過幾日,應該還會再來。」

聽枝兒這般講,蔚明真轉頭看向衛珩,衛珩便看著枝兒,忽地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枝兒:「等他下次再來時,你打探一下那位大公子的身份,若能留他到明日,這錢我會翻倍給你。」

枝兒接過銀票一看,五十兩,這可不少了!

若能翻倍,一百兩,就足夠她離開這破屋子了。

枝兒眼睛發亮,連聲答應:「好,二位放心,我會完成好的。」

枝兒也是個識趣,這時候若不答應他們,等同和他們作對,她也沒什麼好果子吃,先答應著,這二郎看著很闊氣,剩下的錢,若她能掏出付三嘴裡的話,應是不會騙他。

之前和付三在一塊廝混,枝兒明白,付三就嘴裡說著,但她心裡依舊渴盼有人能帶她出去。

衛彥又不給她錢財,光是給她些首飾,首飾還都是些不值錢的,當她不識貨似的。

雖說給她開了這家店面,可這街上哪裡有人,還不是用來打掩護的。

枝兒在這待著,人都快待得發霉,只想著能離開這,就是手頭上沒錢,又從付三那套不出,心急如焚,誰想,老天這就給她送錢上門了。

白掙的錢怎麼能不掙?

枝兒應下後,捧著錢喜笑顏開的。

衛珩和蔚明真見此,不約而同的一笑。

能用錢打發的人,是最好收買和解決的。

不過,枝兒看著並不老實,生怕出什麼萬一,臨走前衛珩還專門警告了她一句:「最好別想著連夜逃走,我會派人盯著你。」

枝兒一聽,別說她沒這心思,就算有這心思,聽到他這麼說,也不敢生出來了。

衛珩和蔚明真從店舖離開。

蔚明真想起剛才衛珩說,會派人盯著枝兒,便靈機一動道:「就讓小滑頭去做監督枝兒吧奧法重生。」

衛珩聽她提及之前他們在製衣坊裡遇到的那個機靈小夥計,略微一思索,便道:「好,那我們現在去。」

蔚明真點頭。

隨後衛珩和蔚明真去找小滑頭,給了他打探的錢,讓和他說了詳細具體的位置後,讓他去時刻監督枝兒的情況。不過,小滑頭是店裡的夥計,一個素映幹活不積極也罷,這一個是店主很小收養的,未免讓小滑頭不好做人,就讓他不用一直盯著。

幸好,店裡還有個老實推銷的,若不然,店主可要哭慘了。

小滑頭接受命令後,笑嘻嘻的接過錢,應承下來。

之後蔚明真便和衛珩返回衛府。

回到惜香院後,二人稍作休整,吃了點東西,蔚明真要串珠子,而衛珩就在屋外練劍,身上功夫,可一日不能落下。

而他在床上躺歇的這三個月,荒廢不少。因而也得緊忙重新練起來,衛珩還打算返回軍營,只是幾個兄弟都勸他不用著急回來,先練一段時日。

畢竟最近流寇很少來滋擾,很清靜,並不需要他這般衝鋒上陣的架勢。

實則,衛珩心底明白,是那位替了他守備之職的人,不想他回來。

說起衛珩為何會曉得,也多虧和他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兄弟,聽到某些傳聞,便迅速來告知他情況,說他的功勞被搶了。

衛珩得知,並沒上訴。

比起功勞會記在誰的名頭上,他如今,更關心身邊曾以為再也回不來的人。

當然,在內心深處,衛珩有一顆做前鋒的心,也不想碌碌無為,真就成一個只能開幾家鋪子掙點錢養家的普通男人。

因為,在他心裡面,他想要為了明真,卻獲得更多的權利,讓明真過得更好。

衛珩一面給她打探消息,一邊鼓搗著衛家這邊,還幫她查枝兒那頭出現的新情況,自己這邊,確實有點顧不上。

在這閒暇時間裡,就在院子外鍛煉。

蔚明真聽到他在外面的動靜,手裡慢慢串著,偶爾聽到一聲粗氣喝然,心底會忍不住一顫。

手裡不禁一頓,她想,衛珩……終究會有點不甘心吧?

那樣拚死拿來的功勞被人無辜搶走,誰又能甘心呢?

蔚明真想著,微微出神了一會。

直到衛珩在外頭鍛煉完後進來,蔚明真才回過神來,定睛看向衛珩。

衛珩一看到蔚明真,看到她溫淡的笑容,就感到方纔的疲勞一掃而光,他沖蔚明真揚唇,燦然一笑道:「明真,你可累了?要是做累了就休息一會。」

「沒事兒,不累。」串串珠子而已,確實不累。

就是眼睛盯著久了,會有一點酸,揉一揉,過一會就會好了執掌射鵰。

比起衛珩替她裡裡外外州收拾的妥妥當當,自己那邊,也有著心煩事,蔚明真覺著,她這點疲憊,不算什麼了。

蔚明真看著衛珩,眼神略顯複雜,她忽地道:「關上門,我有些話想問你。」

衛珩見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微微一緊。

聽她的話,返身將門關上。

關好門後,衛珩轉身進來,走到蔚明真跟前,道:「怎麼了?」

蔚明真看著衛珩,放下手裡串到一半的珠子,道:「軍營那邊,你可有機會回去?」

如衛珩這種有功績的,雖然被人給搶了,那曾經和他一道廝殺過匪徒的那些軍人應當心底都清楚。饒是上邊給個空降兵下來,也不好對衛珩做過火之事,頂多就是像現在這樣擱置著。

蔚明真看得出,衛珩是想要回去的。

但衛珩現在一直幫著她,一副無暇顧及其他事的樣子,卻令蔚明真看著有些說不出滋味。

衛珩沒料想明真會問這件事,臉色微變,沉默的低頭,過了一會才抬頭笑道:「這件事,你不用擔心,早晚會回去的。」

早晚?聽他這口氣,似乎這事……沒那麼簡單。

蔚明真眉目之間染上一絲愁緒。

對於衛珩,她一開始是恨的,認為他窺覷自己,和衛彥一樣,是害死她的幫兇。但現在,慢慢接觸下來,而當年事件的真相也逐漸浮現,對於衛珩的感情,蔚明真越來越說不清。

特別是這些時日,他時刻陪在身邊,替她忙裡忙外,這一切蔚明真都看在眼裡。

她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一顆心終究是肉做的,會軟化。

她……不想犧牲衛珩的前程來鋪就她的復仇之路。

蔚明真默然靜坐,過了好一會,衛珩才低頭,探過身子來看她:「明真,你是在擔心我嗎?」說話間染著一絲莫名興奮和欣喜。

蔚明真聽出他聲音飽含的深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心想,明明問的這麼嚴肅的事情,卻也能讓他給打馬虎眼般的玩笑過去。

蔚明真:「你若心裡自有打算,那我就不過問了。」

衛珩聽到後,眸光靜靜的望著蔚明真,望了一會,才笑道:「你放心,我能有什麼事。」

蔚明真聽了,目光微斂,卻沒再問。

蔚明真休息了一會,便繼續串珠子。

衛珩便打開門,透透氣。

剛鍛煉完渾身都出了汗,這會說了話倒是幹了些,但汗在身上會有氣味,衛珩便道:「我去洗一下,等會就回來。」

蔚明真點頭,目送衛珩離開。

待衛珩走了,蔚明真看了下時辰,差不多過要正午,該做午膳了陽光大秦。

她起身來,讓丫鬟帶她去小廚房。

丫鬟之前被衛珩吩咐過,不要讓她幹活,要讓她多休息。

蔚明真似乎注意到丫鬟為難的臉色,便道:「你帶我去,回頭我不會讓他責怪你。」

丫鬟聽著她溫柔的聲音,又怕到時候二公子曉得會責罵自己,考慮了良久沒出聲。

蔚明真見此,繼續笑著對那丫鬟說道:「你放心,二郎聽我的。」

丫鬟見她說的口氣篤定,言辭之間,彷彿二公子是被她給抓牢了的。

想想每回看到二公子和二夫人在場時的情景,二公子的確非常聽二夫人說,幾乎可以說是言聽計從,且對二夫人關懷備至,不捨得二夫人干一點重話。

丫鬟之前看她拿來珠子串,還心裡稀奇了一下,不過,二夫人串了一會,二公子就會勸二夫人多休息,別累著,可見對二夫人有多寶貝心疼了。

丫鬟心裡糾結壞了。

但最終,丫鬟還是聽了蔚明真的話。

比起二公子的責罰來,二夫人的心意,也是很重要的。

丫鬟平日看著不打眼的樣子,卻一切看在眼裡,見二夫人執意要去廚房,想來,是趁著二公子沐浴時,給二公子做午膳吧?

想著,丫鬟點了下頭,道:「二夫人,奴婢會在旁邊搭手的。」

蔚明真微微一笑,道:「好。」有些提不動的,確實不好拿,她在旁邊,也會方便些。

蔚明真去了廚房,廚房裡的人看到她,都嚇了一跳。

興許,是沒想到她會親自過來。

畢竟,她之前一直在屋子裡養著,二公子寶貴得跟稀世珍寶一般。

如今親自到場,這是要……?

眾人有些不明,而蔚明真已說明來意:「今日我親自下廚。」

其中一庖子聽了,頓時皺眉,看著蔚明真道:「這怎麼成,二夫人還帶著傷,怎能下廚?」

蔚明真淡淡搖頭道:「無礙,養了些時日,好些了,會有丫鬟在旁邊幫襯的。」

那庖字還是有些猶豫,但見蔚明真一副勢在必行的樣,微微歎氣:「那……那若哪裡不成,二夫人便叫喚一聲,我們會立刻進來。」

蔚明真選擇讓一個丫鬟幫她,就是為了避免,萬一一群人,她在其間搭不上手,最終也不是她做出來的,那就違背了她的初心了。

想到這,蔚明真視線掃蕩了一圈廚房內的情況。

說起來,她確實有段日子不曾下廚了。

這算是時隔許久的第一次,多少緊張仙命天師。

蔚明真走到擺放在桌面上的新鮮食材前,打量著各種食材,心裡想著接下來要做的幾道菜。

等想好後,便動起手來,命站在一邊的丫鬟先幫忙打水洗菜。

衛珩從浴室裡出來後,逕自前往惜香院裡。

可到了之後,卻發現屋裡沒人。

咦?

明真去哪裡了?

衛珩想著,頓時臉色一變,難道說……是老夫人那邊派了人來?

衛珩心一緊,立刻沿著走廊快步而去。

誰想,剛好和轉彎口的來人差點撞上。

衛珩及時止住了腳步,一看是一直伺候著明真的那丫鬟,便立刻沉下臉來發問道:「夫人呢?」

別看平時衛珩對蔚明真時常嬉皮笑臉的,但遇到正事吩咐人時,那臉孔可稱不上和善。

丫鬟早想到二公子會這般,仍是嚇了一跳,她立刻低頭道:「二夫人,二夫人一會就回來了。」

聽丫鬟這麼說,衛珩皺了皺眉。

這意思,是這丫鬟知道明真的去處。

衛珩便繼續問:「究竟哪裡去了,你快說!」

衛珩一副就快要嚴禁逼供的樣子,把丫鬟嚇得快要哭了。

丫鬟哆哆嗦嗦的說:「二夫人說,不能說……」

衛珩聽了,表情當下一變,明真說的要隱瞞他?

明真她……

衛珩表情微微暗下,是因為方纔他避而不談的緣故嗎?

所以,她才暫時不想見他?

衛珩想著,便沒再繼續逼問丫鬟,而是揮了一下手道:「你下去吧。」

丫鬟一見二公子這般臉色,腦袋上反而冒起一個問號來,二公子怎麼這般表情?

丫鬟想不通,但她還記得來意。

是二夫人讓她回來看一眼,看二公子回來沒,誰想還正好碰上了。

見過後,丫鬟準備回廚房和二夫人匯報情況。

衛珩則轉身,進入了房內,坐在椅子上,有些失魂落魄的樣子。

明真,還是對他……

哎……

也怪他,不與她說實話,讓她擔心。

關於軍營的去留,其實衛珩心底也沒那麼有底,但軍營裡有人說,之前被清掃的流寇還剩些許在逃亡,還有意聯合其他地區的一些流寇集結後再來犯實習神醫。

衛珩知道,這是一個老天賜給他的大好機會。

可這件事,和明真的事撞在一起,衛珩很猶豫。

他還在想,該怎麼兩全其美。

衛珩坐著,靜靜沉思,陷入自我世界裡。

而另一邊廚房裡的人,終於做好了。

蔚明真面上掩飾不住的歡喜,她看著跟前終於做好的菜餚,第一次覺著做膳食,也格外有樂趣。

大概,是因為做來吃的人不一樣吧。

從前蔚明真給衛彥做膳食時,就不曾有過這種喜悅過。

別說之後衛彥和她之間感情冷淡,更別提做膳食,連見面都不多。

想到這,蔚明真眼神微動,但她很快就不再想了。

這時候丫鬟也回來了。

丫鬟進來後,蔚明真轉頭看著她笑:「人在嗎?」

丫鬟被她那粲然笑容給晃了晃眼,過了會才吶吶道:「在呢,剛還問起夫人您了。但我沒說。」

在了,那就好。

蔚明真笑:「端過去吧。」

丫鬟看著她的笑容,心想,二夫人笑起來,可真是好看極了。

之前二夫人很少笑,笑也只是偶爾抿一下嘴唇,笑得很淡。

在丫鬟心底,二夫人一直就是安安靜靜,像是萬籟俱寂的夜色一般。

站在她身邊,有時候都不敢大聲喘息,生怕會驚到她。

如今,見二夫人笑得這般燦爛,丫鬟覺著心彷彿融化般,跟著喜悅起來。

「好,奴婢來端。」丫鬟說著湊上前,把食盤端起來,小心翼翼的姿勢。

隨後,丫鬟跟著蔚明真返回院子裡。

走到院子內後,蔚明真讓那丫鬟在旁邊等一下,自己先進去。

而此時,衛珩還坐在裡面,還在想著。

直到聽到一絲動靜,衛珩才恍然回魂。

抬起眼來,一眼就捕捉到了站在門口的身影。

衛珩一下子就從椅子上站起來,心裡都想好了,她這次要問什麼,他都一字不漏全部都和她交代了。

誰想,不等衛珩上前,蔚明真便對他笑起來。

笑得衛珩措不及防。

因為那笑,似冬雪初融,一片春景盎然,撩得心口一跳。

第37章

衛珩瞧著,神情松怔,而蔚明真看他在那犯傻,低頭又促笑一聲,朝衛珩走近。

衛珩見她過來了,手足微顯匆促,忙上前圍繞在蔚明真身邊,看她穿得單薄,便一臉憐惜道:「我剛回來,看你不在,可著急壞了。你去哪兒了?」

她就是短暫的消失一下,就怕衛珩嚇壞了,生怕她會出事。

蔚明真心頭微動,望著衛珩笑:「我做了午膳。」

衛珩猛地睜大眼:「明真,你……」

蔚明真淡淡抿唇笑著轉頭叫外面的丫鬟進來:「把午膳端進來吧。」

站在門外的丫鬟聽到了她的聲音,幸好夫人沒讓她一直端著站很久,就這一會功夫,手都酸了。

丫鬟連忙進來,手裡端著食盤,上面放著蔚明真親自下廚為他做的菜和湯水。

衛珩一眼看過去,就看到上面的菜餚,玉米骨頭枸杞粥,一盤燉雞湯,幾道下飯的小碟子,和還有蔬菜煎餅。

鑒於她有傷在身,沒法用鍋鏟炒菜,只好弄了一個煎餅出來,讓丫鬟負責的切絲,她來做。

骨頭粥是她一直盯著看的,加食材,反覆再三,和雞湯,才是主要花費時間來熬。

她趕了時辰,將火稍微弄大些,滾煮快些,總算在一個時辰內弄出來了。

衛珩看著,一大男人,瞬間眼眶就紅了幾分,但他轉頭看向蔚明真時,眼神又立刻漫上溫柔的暖色,他咧嘴一笑,上前一步抓住蔚明真的手,捧著那柔夷,情深意切:「可累著了?」

蔚明真見他動作極快,都來不及做反應,就被抓住手。

一時面色微僵,立刻抽出來,轉身時,一抹紅痕已不經意間從脖頸處蔓延,再漸漸漫開,像彩霞抹在臉腮上,緋紅宛若塗了胭脂。

她是羞赧了。

衛珩看出來,明真並不生氣,但方纔舉動真是情不自禁……生怕她誤會,衛珩當下縮回手,放在背後,探過身來,嘴巴貼著蔚明真的耳畔,發自內心地訴道:「我真的……很歡喜,明真,這說明……你是不是願意……接受我呢?」

接受他?

衛珩的氣息還在耳畔流轉,蔚明真神色微怔,她想著衛珩的話,她是否會接受他?

其實,潛意識裡……她已經接受他了。

接受他幫助自己,接受他對她付出,她也可以給衛珩回報,但衛珩想要的……怕不僅是這些吧?

蔚明真慢慢轉身過來,視線定定看向他。

過了會,才又緩緩側首,聲音輕淡:「衛珩……我只是覺得這些時日你為我做這些事,想來是很辛苦。所以,我想……我應當要付出些什麼。」

應當付出些什麼……

衛珩聽著她的話,臉色一下變了。

本看著她頂著身上有傷仍為他做了一頓午膳,這份心意,衛珩以為他是看到了。

但現在,她語氣寡淡,彷彿要撇清這層干係,衛珩頓時覺著嘴裡滋味苦澀,一時沉默下來。

幸好,他是心大的人。

不……應該說,在明真跟前,他若不心大一些,她又背負著那些仇怨之氣,衛珩不想把任何負能量傳遞給她,讓她心上再添一層重力。

也不想逼她完全接受自己,因為衛珩清楚,她有心結。而這心結,衛家至少占一半。

他身上流著衛家人的血液,這是無法摘除的。

思及此,衛珩霍然咧嘴,又重新笑起來,轉身走到椅子上坐下,故作喜悅:「明真親自下廚,我可是有口福了。」

蔚明真聽著,卻覺著方才想要給他驚喜的那種感覺,此刻隨著剛才那僵硬的氣氛,也消失無影。

心情有些沉悶,但聽衛珩極力想要將這份壓抑消除,蔚明真不想在此事上糾結,怕影響兩人之間的合作關係,便轉過頭來,也走到圓桌前坐下。

而今,她抬手吃飯不成問題,不需要衛珩忙前忙後的為她什麼都包干了。

背上傷口正在慢慢癒合,而仇恨,彷彿被蔚明真壓在心頭最深處,並不顯露出來。

她安靜的用餐,而衛珩則吃得很仔細,很認真,連最後一口骨頭粥都不放過。

雞湯燉了很多,還是剩了些,衛珩就讓人放廚房裡,等過一會再熱下喝掉。

看做的膳食都被吃得差不多,蔚明真看著,心情轉好,覺得便不提那些感情之事,與他這般平淡安逸的感覺,也挺好的。

蔚明真在心裡想著,嘴角微抿,翹起一點輕乎極微的弧度,似乎像在笑,又似乎沒在笑。

衛珩吃過,多少吃得撐了點。

他從椅子上起身,道:「我去練劍。」

蔚明真點頭,目送他走出屋外,隨後坐在椅子上,繼續串珠子。

閒餘的時間,不管蔚明真還是衛珩都非常得充分的在利用起來,每一刻都不停,彷彿這樣,才能排解等待時的焦灼。

過午一個時辰後,許大夫那邊派了個人從後門過來。

一個小廝,麻溜的將信送到,轉頭就走,不帶停留半步。

衛珩的人來到惜香院,將信給他,衛珩拆開信和蔚明真一同看。

信上,許大夫說藥已制好,但未免安全確保,要他們親自過來拿。

蔚明真便看向衛珩:「我們去許大夫那拿藥吧。」

衛珩點頭,便和蔚明真一道從後門坐上馬車出去。

他們前往許大夫的藥堂,而衛府裡,有人在衛老夫人耳根處偷偷打報告。

「這些時日,他們經常出去,不過人跟到一半,就被衝散了。」蓉蓉站在衛老夫人面前,卑微恭敬。

之前蓉蓉挨了一巴掌,這次可學乖多了。

關於惜香院那邊的情況,衛老夫人一直派人盯梢著,但每回他們出府去,派過去的人總會跟丟。

「明明是坐著馬車走的,那麼顯眼,怎麼總會跟丟!」

衛老夫人氣得不行,枴杖狠狠打擊著地面,令蓉蓉的心也跟著彭一聲,像被錘子狠狠敲下。

蓉蓉的腳微微發軟,連忙解釋道:「人一直緊跟著的,但又不敢離得太近怕被發覺。而且,還有人出來搗亂。」

「誰來搗亂?」衛老夫人冷著眼,人是她命蓉蓉去雇的,可雇來的水準卻不甚如意,至今未曾打探到有用的消息,錢倒是一筆筆丟出去了。

蓉蓉面色為難,她怎好說,她的人一再被打,她早就換了好幾個,可看衛老夫人這臉色,若她不說實話,早晚也會逼著她說出來,便只好如實道:「人總是被打……有幾個就不想幹了,便只能換人來……」

有一些拿了錢也不盡力,根本是敷衍了事。

蓉蓉也急,可急也沒法子,誰被打了一頓還會再繼續跟著呢?

這不是存心找罪受呢嗎?

看病還得花錢呢。

可這些話,這些苦衷,衛老夫人卻是不會理應的。

果然,當蓉蓉這般說罷,衛老夫人冷笑一聲,將案幾上一茶杯狠狠朝著蓉蓉扔過去。

蓉蓉哎呀一聲痛呼,幸好及時伸手摀住腦袋,這才避免被砸暈了。

但額頭上,還是留下淤青的痕跡。

對奴婢下人,衛老夫人一直打罵隨性,連蓉蓉這般身份算是高一點的大丫鬟亦是如此。

除了王婆子是衛老夫人的心腹,平日會聽王婆子的話,也從不責罰,心裡有氣,都是朝著她們來。

之前倒還好,那時衛老夫人在衛家是說什麼都沒人敢反駁的,而她這大丫鬟辦起事來,自然也是舒舒服服。但現在,自從衛二公子娶了那新媳婦後,和衛老夫人鬧翻了,還威脅大公子要報官告他,衛老夫人的這脾氣,也是一日隨著一日增高,這些時日打罵她的次數比起前幾年加起來都多。

蓉蓉也是越來越難以忍受了。

總得想個辦法才行,若不然,這段時間,總是被打罵,可怎麼受得住?

蓉蓉在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忽地靈機一動,想到一法子,便和衛老夫人立刻獻計:「

「衛老夫人,您看,那二夫人不是身子弱嗎,那我們就派個人去惜香院伺候那位二夫人,這樣也以便打探消息。」蓉蓉自以為這個是絕好的法子,但衛老夫人聽了,卻眉頭一挑,恨不得再扔一個茶杯砸在這蠢貨頭上。

「要是能這麼做,我就先把你這個蠢貨派過去!」

蓉蓉見自己又無辜挨罵,心想,她這不也在想法子麼,若衛老夫人覺著不好,大可以再換一個,這光生氣有啥用?還不在為難自己。

心裡這麼嘀咕,嘴上這種話可不敢說。

蓉蓉只能埋頭,一聲不吭,多說多錯,乾脆不說了。

王婆子見蓉蓉這腦子,一日沒見長,居然和衛老夫人提議派人。

那天二公子的態度,是決計不會接受老夫人的人,就算派了人過去,也毫無作用,說不準還會被侮辱一番再丟回來。

王婆子凝眉深思,現在這樣子,想要探聽消息太難了,那邊根本不給機會。

恐怕那些被打的人,也是因為被發現了吧?

想到這,王婆子只好先勸慰衛老夫人:「老夫人,您冷靜冷靜,也別生氣,氣也是氣壞您自個的身子,划不來。既然派人跟蹤沒用,那咱們就不費這個氣力了。乾脆,就假意和好,時不時過去一趟,那些沒膽量的奴婢秧子哪裡有您這般的威懾力。饒是二公子再不願,你身為衛家掌家人,出於關愛孫媳婦的身子過來探望,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二公子也沒理由做出趕人的舉動來……您說是不是?」

之前為了衛彥,王婆子就見建議她這般做過。

那時候,衛老夫人是為了衛彥才逼於無奈和他們妥協。

可這幾日,那頭的人的動作那麼繁複,衛老夫人很不安心,這才一直派人要跟蹤監視,想查出他們究竟在做什麼,可是會危害到衛家。

然而這些時日以來,不管派去多少人,都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衛老夫人這才有點沉不住氣,急躁了。

這會聽王婆子一言,衛老夫人的心還是扭著,可潛意識覺著,比起那些不幹事的廢物,她畢竟是衛珩的親祖母,那賤婦便再怎麼在衛珩耳邊嚼舌根頭,詆毀她在二孫子心目中的印象,那二孫子體內流著的衛家的血液,卻怎麼都抽不乾淨。

她就不信了,查不出那賤婦最近在鼓搗些什麼。

萬一是對衛家有害,她可得提前做好準備。

衛老夫人在謀劃著,而另一邊,蔚明真和衛珩已經從許大夫那裡取藥回來。

在許大夫的藥堂時,許大夫說,這藥劑可自控,份量可適量添加減少,看對方反應使用,切勿多用。

這般叮囑,許大夫也是良心作祟。

那衛大雖做出這般惡事,但罪不至死,許大夫還是不希望會出現那種用藥過度發生意外的事情。

許大夫的話,蔚明真和衛珩點頭應承。

其實許大夫無須擔心。

一個人死很容易,一棒子往腦袋上一錘,興許就死了。

可這種死法,蔚明真覺得未免太便宜衛彥。

比起要衛彥死,對蔚明真而言,讓衛彥身敗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蔚明真和衛珩剛返回衛府,就撞上衛老夫人帶著王婆子等人來到院子裡。

之前就和衛老夫人說過,只要衛彥不犯事,她也肯安安靜靜的,他們就不會對衛彥下手。

當然,這只是口頭承諾。

雙方心裡都有數,對方,肯定不會那樣輕易罷手。

因此,當衛老夫人過來後,蔚明真並不驚訝,相反,彷彿早有準備,表現得非常鎮定。

衛珩亦然。

衛珩上前走到衛老夫人面前,一副裝作恭敬的樣子,但嘴上卻顯得非常輕慢:「怎麼祖母又來了?可有什麼事?」

一副你別來快滾的樣子。

衛老夫人看衛珩這般態度,一恍惚,還以為這是外人,而不是她親孫。

臉一下氣歪了:「你——」可一想到來意,衛老夫人強忍下這口氣,盯著衛珩一臉僵硬的笑,「祖母來看看親孫子,難道還一定得有事才能過來?」

衛珩聽著衛老夫人的話,笑了下,不鹹不淡地道:「若非有事,孫兒覺著,祖母恐怕是不願過來的。」

之前衛老夫人對待明真的態度,她怎會想看到明真?

衛老夫人聽著,心裡不停和自己說,不要動怒,要和顏悅目,和小輩們爭一時之氣沒必要。

自我催眠了一陣,怒氣似乎還真下降不少。

但看著衛珩的臉色,始終不似對衛彥那般和善親近,就算沒蔚明真的事情,先前衛老夫人也是偏向衛彥,一向不怎麼管衛珩。

這會子突然說想來看看他,衛珩可不覺得衛老夫人有這等閒情逸致。

衛珩想到這,忽地腦中冒出一個念頭,難不成……是之前派了人過來跟蹤他們不成,這次便親自過來一趟,想試探他們?

衛珩想著,視線轉向站在身邊,卻並不言語的蔚明真,道:「我們進裡屋去。」

剛從許大夫那裡回來,下藥的事情還得同她商量。

這會兒衛老夫人突然造訪,可不是什麼好事。

蔚明真明白衛珩眼神裡傳遞出來的意思,便點了點頭,隨後目光看向衛老夫人:「若老夫人想要同二郎說話,便一道進來吧。」

衛老夫人聽著她的口氣,見她一副女主人的做派,反倒顯得她是做客的人,一股氣又蹭一下躥上來。

這賤婦,倒是和二孫子感情深厚的模樣,裝給誰看!

心底暗罵,衛老夫人表面還是得做出來,僵笑一聲,鼻子裡輕哼一聲,便在蔚明真說罷,先邁開腳步,越過他們二人進入屋內坐了下來。

坐下來以後,衛老夫人看著隨後走進來的二人,眼神掃了一眼空蕩蕩的桌面,心想,連個茶几都沒有擺放,真是寒酸。

衛老夫人眼神嫌棄,而蔚明真一進來,就見已經坐在裡頭,身邊站著王婆子,蓉蓉在邊上伺候,很有一種主人的作派。

不過,這衛府,算起來確實是衛老夫人在做主。

蔚明真沒說什麼,走進去後,衛珩忽伸手放在蔚明真肩頭,輕聲道:「明真,你身子不便,躺床上吧。」

坐在椅子上的衛老夫人聽了,又沒忍住哼了一聲。

這身子是有多矜貴?真是做作的賤婦!

衛老夫人把蔚明真在心底裡伺候了一萬遍,可蔚明真卻嫻靜從容,面對衛老夫人那般喧賓奪主的架勢,蔚明真彷彿根本不放在心上。

「沒事兒,我坐著就成。」蔚明真淡笑著說。

衛珩見了,便心疼地道:「哎,你剛才不還說,有些累了嗎?」

蔚明真可從沒說過她累,更別提當著衛珩的面,但衛珩這麼說,想來是故意要刺激衛老夫人。

衛老夫人氣不順,她看著,心裡就順暢了。

蔚明真便順著衛珩的話,伸手拂過耳邊一縷鬢髮,小聲道:「這一會不礙事,等老夫人走了,我再休息吧。」

衛老夫人嘴角隱隱抽搐。

這賤婦說得這般直白,是存心要趕她走麼!

哼,她偏不走!

在沒有試探出有利的消息前,她就和他們耗在這兒了!

衛老夫人鐵了心,而蔚明真和衛珩對視了一眼,似在互通想法,好想個注意讓衛老夫人主動離去。

在蔚明真坐下後,衛珩搬了椅子坐到她身邊,隨後視線看向衛老夫人:「祖母打算在我們這屋裡乾坐著嗎?」

衛老夫人笑,皮笑肉不笑:「近日來,聽府裡的人說,你總是出府去?怎麼,就這麼呆不住嗎?」

果然,之前跟蹤的那些人,都讓他的人給打了。

之後那些就不敢繼續跟蹤女,生怕也遭殃。

所以,衛老夫人這才親自過來。

衛珩也笑,笑得輕鬆:「祖母,孫兒想去哪兒便去哪兒,這些,不需要同祖母詳細匯報吧?」

衛老夫人早料到直接問,他絕對不會回,可饒是結果早曉得,衛老夫人仍諷刺道:「若是讓外人瞧見咱們祖孫倆這一幕,怕以為,你不是祖母的孫子,而是別人家的。」

衛珩眉目倏地冷淡下來,曾經很小的時候,他和祖母關係就不親近,祖母也說過這種話,說他不像是衛家的孫兒,倒是想別人家過來做客的。

但這種客氣和疏遠晶僅僅在衛老夫人面前,畢竟衛老夫人心裡頭,大概就一個聽話懂事的衛彥身上,對這般頑皮的自己,本就不怎麼多看,甚至經常展現出不滿的情緒。

小小的衛珩那時就有所芥蒂,越長越大,衛老夫人也越發偏心。

比起在長輩面前展現出乖巧一面的做法,衛珩更願意在父親跟前摸爬打滾,鍛煉自己。

因而,當如今在聽到衛老夫人這句話,他的心頭已經毫無波動。

衛珩聲音冷然:「真巧,孫兒也是這麼想的。」說到這,聲音故意一頓,營造出一種對峙的氣氛,他眼神很淡,似是漠視,「可惜……偏偏孫兒是衛家人。」

衛老夫人這一聽,可忍不住了,想著過來試探,可幾句話對下來,衛老夫人已經被衛珩這般冷漠態度和尖銳話語給刺激得氣不斷上湧,堵在胸口幾乎快要透不過來。

「你……你……」

王婆子曉得,這會該自己出馬了。

老夫人容易生氣,不過她旁觀者清,看得明白這二公子就是故意要氣老夫人,把老夫人氣回去,就如他意了。

王婆子便道:「二公子,老夫人年紀大了,身子不大好,二公子何必這般針尖似的同老夫人說話?」

衛珩瞥了一眼王婆子,口氣不屑:「你這老婆子,我同祖母說話,輪得到你一個老東西來插嘴嗎?」

被稱作「老東西的」的王婆子也被衛珩一句話給噎得不輕,半晌沒回話,倒是衛老夫人見衛珩肆無忌憚的說話模樣,面龐驀地一下沉入深底。

視線不經意一轉,落在了坐在他旁邊的蔚明真,眼神幽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彷彿是在岸邊旁觀的人,顯得無波無瀾,冷靜異常。

衛老夫人看不下去了。

這賤婦才是始作俑者,而今,她倒一副被護著愜意悠閒,無須操心的樣子,看得衛老夫人心火旺盛。

她可不會讓這賤婦這樣舒服!

衛老夫人想著,便盯著蔚明真忽然出聲質問:「孫媳婦,你既然身為珩兒的妻子,若珩兒做出不妥之事,更應該在旁勸阻,而不是這樣一幅撒手模樣,什麼都不管,還有個做妻子的樣子嗎?」

見衛老夫人朝著自己開炮,蔚明真眼梢微微一挑,沖衛老夫人牽唇淺淺笑道:「老夫人這番話可真是誤會孫媳了,孫媳正是因為要為二郎著想,才不想限制二郎去做任何事。二郎要做什麼,明真會陪在他身邊,與他一起。二郎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也不會做那奸險小人才會做的惡事,孫媳並不擔心。」

衛老夫人被蔚明真給嗆了回來,她說的,彷彿對蔚明真一點作用都沒有,她似一點不在意,還面帶微笑,看得胸口被一股氣堵著,更有種嚥不下去的感覺。

緩了一會,衛老夫人才繼續冷哼道:「這哪裡是一個賢妻良母才會做的事?」

這種不鹹不淡的諷刺,對蔚明真來講,半點不起作用,她笑:「老夫人,明真倒是覺著,做一個賢妻良母,不如做一個真正瞭解夫君心意的妻子,比盲目順從的傻子總要好些的。」

衛老夫人被噎住了,一時沒接上話。

而這時,蔚明真又繼續說道:「不過,想來老夫人心裡面,應該就喜歡那樣聽話順從的傻子吧?」

這話,夠□□了。

話裡滿滿的諷刺不比方才衛珩說的客氣。

況且,衛珩還是衛老夫人的親孫子,而蔚明真,在衛老夫人眼裡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孤女,更是被那她最厭惡不已的賤婦給還了魂,來禍害他們衛家的害人精。

這番,著實忍不下去,立刻用手裡的枴杖狠狠敲擊地面,發出震懾之聲,連口氣都重了不少,攜滿怒氣:「老身還好歹是你的長輩,你這般同長輩說話,還有沒有規矩分寸!」

就在衛老夫人這般說過後,衛珩忽地插嘴:「祖母,我記得,之前我們互相之間約定過,只要祖母不無緣無故來責罵明真,來我們這找茬,那麼……我們也不會對大哥怎麼樣。祖母如今這般過來,又對明真說這種話,難道……是打算毀約嗎?」

衛老夫人的話被卡在嘴裡,本還想仗著這長輩身份來繼續教訓這不守規矩的賤婦,誰想,衛珩此話一出突然提醒了她。

衛老夫人的臉色頓時顯得鐵青不已。

蔚明真看在眼裡,嘴角輕抿,越發淡定,轉頭看向衛珩,還柔聲勸道:「二郎,畢竟老夫人年紀大了,很多事忘性大,記不得也實屬正常。咱們身份小輩,就不要計較這些了。」

衛老夫人聽出她話語裡的暗諷之意,面色越發難看。

這賤婦,是諷刺她人老糊塗了嗎?

衛老夫人覺著這口氣,已經湧上喉口,再不出來,怕真要炸了。

「好,好啊,真是好極了。」

衛老夫人曉得,今日要套出話來,怕是不成了。

在呆下去,她真要命人把這賤婦給抓起來,千刀萬剮方能解恨。

她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今日不成,改日再來,這會兒,她必須得把這口氣先舒緩了。

衛珩一見衛老夫人起來了,便笑著道:「祖母這是要走了?」

衛老夫人冷聲道:「這不,正好如你意了。」

衛珩擺出一副無辜表情:「祖母何必這麼說,若祖母想,繼續呆著,同孫兒和明真一起聊會家常,也不是不可。」

聊家常?

難道他們方才只是在聊家常不成?

衛老夫人可完全不這麼覺著。

她想罷,手緊緊捏著,目光冷凝:「聊家常就不必了,等下次吧。」

下次?

衛珩微皺眉,看來,他的祖母還是不肯罷手。

衛珩沒說什麼,直接從椅子上起身。

蔚明真也跟著一起起身,與衛珩一起出門相送。

二人走到門口,並不打算遠送。

衛珩看著衛老夫人:「祖母好走。」

衛老夫人看著他這般冷淡的樣子,想起曾經他剛生下來的時候,那小小一團縮在襁褓之中的模樣,那時候……衛老夫人也是打心眼裡喜歡他,可誰知道後來會變成這樣……直到現在。

莫名的情緒冒上來,可視線一掃旁邊的人,衛老夫人一顆緬懷的心立刻被另一種厭惡痛恨的情緒給擠滿。

衛老夫人沖蔚明真冷冷一哼,絲毫不客氣的樣子。

隨後,便毫不猶豫的轉身,帶著王婆子等人無功而返。

剛回到漪瀾閣,衛老夫人就把氣撒在了蓉蓉身上。

蓉蓉之前被砸過腦袋,痕跡還留著,又被砸了一下,淤青腫的更厲害了。

蓉蓉揉著額頭,小心翼翼的彎腰低頭站在一邊,低著的眼裡,卻斂了一絲怨毒的陰色。

她算不準還能忍受多久,若實在不行,那就轉而投靠二公子那邊,也好過一直受罵被打。

蓉蓉在心裡都想好了,但如今,她還下不定決心。

衛老夫人還在發脾氣。

而惜香院內,待衛老夫人離去後,蔚明真便立刻同衛珩商量起來。

蔚明真:「衛彥而今人在哪裡?」

衛珩:「在外頭鬼混呢。」

蔚明真眼神微瞇,忽地想起什麼,道:「要不,讓那枝兒來,想來衛彥絕不會懷疑。」

衛珩之前是打算在衛府內讓人偷偷在飲食裡下藥,但是,這並不保險。

萬一衛彥不吃,豈不是浪費了藥量?

但若讓那枝兒慫恿著軟耳朵的衛彥吃,吃上多少都不是問題。

衛珩點頭道:「這是個好辦法。不過,衛彥近日一直在花樓裡,怕有新的目標,就怕他近期不會去找枝兒。」

蔚明真思量一會,道:「那就讓枝兒去找他。」

衛珩想了想,道:「那待會去找枝兒,把這事與她說了。不過,就怕她萬一生出別的念頭,臨時倒戈……」

蔚明真這時忽地笑了下。

衛珩見她發出笑聲,眼底起了一絲疑惑。

蔚明真很快便道:「你想想,那枝兒同那男人說的話,她心頭恐怕早就對衛彥生出不滿,咱們這是給她提供了機會,還給她銀錢掙,一舉兩得的事,她怎會不同意呢?」

比起女人的心思,衛珩還是不及蔚明真更瞭解。

兩人計劃好後,衛珩打算立刻就出府著手去辦,可蔚明真卻搖搖頭,道:「若我們這會出去,衛老夫人一定會派人跟著,這次,怕不止派人。不著急。」

確實,衛老夫人這次,肯定會派不少人來跟蹤。

這時候去,他這邊人手不一定夠阻攔,萬一暴露,確實不好。

衛珩點頭,贊同蔚明真的說法,打算等到晚間再出發。

入夜後,跟蹤的難度就會增大不少,也方便他們行事。

於是乎,蔚明真繼續串珠子,而衛珩也繼續鍛煉身體,等天慢慢暗下來,兩人用了晚膳,看天暗得差不多,才從衛府後門出發前往枝兒所在的地方。

而蔚明真同衛珩前腳才剛離開,就有消息傳到衛老夫人那裡。

衛老夫人二話不說,直接讓蓉蓉去帶人跟上他們。

蓉蓉一看這差事又甩在她頭上,望著王婆子和善的笑容,蓉蓉心底怨恨不已,若是這次又辦砸了,恐怕還會把氣撒在她身上。

可是她一個奴婢,又能說什麼?

除了聽命,別無他選。

除非……

蓉蓉眼神裡劃過一道暗光,她幾乎在一瞬間就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她點頭應下衛老夫人的命令,隨後轉身離去。

待蓉蓉離開,王婆子站在衛老夫人身邊,用手在老夫人肩頭上輕輕按著,一面說道:「老夫人不用著急,慢慢來……」

「怎麼能不急?」衛老夫人在王婆子面前說這話時,語氣就輕了許多,饒是說著令人倍感喪氣的話,也不像對蓉蓉那般毫無耐心。

衛老夫人一邊歎息一邊繼續說:「也不曉得他們不斷外出的目的,萬一是要對付大孫子,這可如何是好?對了,大孫子人呢?」

王婆子回道:「大公子出去了。說是要和他的朋友一起研學。」

衛老夫人皺眉:「彥兒怎麼成日都出去,晚間還回的這麼晚,莫不是在做些別的事兒?」

衛老夫人的口氣裡無不透露出一絲擔憂。

王婆子聽了,便柔聲寬慰道:「老夫人儘管放心吧,大公子是個嚴謹的,應當是同人一起學習,不是說,考生與考生之間,也會有信息流通,多和那些貴胄公子相處,也是好事。」

衛老夫人聽了,眉心微微擰著,始終不曾舒展眉目,但嘴上還是歎氣道:「只希望,這次鄉試別再落榜了。」

王婆子笑:「老夫人莫擔心,大公子肯定會中的。」

……

蔚明真和衛珩不過多久,就抵達了枝兒所在的街道上。

這入了夜,這條白日都沒啥人的街道上更是空無一人。

他們下了車,快速進入店內。

到了晚間,枝兒的店內只亮了一盞油燈,就那麼零的擺在那,連個小夥計都沒有。

衛珩先走進去,蔚明真跟在衛珩身後,翻開布簾走到裡面,誰想立刻就聽到了裡面的動靜。

本以為會過幾日再來,誰想,居然措不及防的又遇上枝兒和那叫付三的男子在行那檔子事。

幸好這是在夜晚,衛珩臉上那一抹尷尬之色閃現而過,並沒讓蔚明真察覺到。

蔚明真則無聲的和衛珩對視一言,二人默認等枝兒完事,那男子離去後再說。

衛珩和蔚明真退出來,腳下十分小心,生怕發出聲響會驚動裡頭那一對尋歡的二人。

在外頭等著,裡面動靜聽得不甚清楚,只隱隱約約傳來一些窸窣聲。

直到裡面徹底安靜下來,不過多久,一個男人的身影從裡面離開。

看那背影,正是那付三。

待那付三離去,確保人不會再回,衛珩才和蔚明真返回屋內。

而這時,枝兒已經整理好衣衫,從裡頭走出來。

誰想,一走出來就撞上正要進來的二人,當即嚇了一大跳,險些尖叫出聲。

枝兒頓時低呼:「你們怎麼會來?」


第 38 章

枝兒一臉想不到的表情。

她驚呼過後, 見蔚明真同衛珩卻是一臉淡定, 頓時想起方才同付三一番**, 不會都讓這倆人聽見了吧?

想起昨兒,也是如此。

枝兒的臉頓時變了味,眉目輕佻地挑起,嘴裡說道:「難道二位, 竟是喜歡旁聽?」

蔚明真聽到枝兒的話,心知她是故意這樣說, 便不予任何反應, 仍眉眼淡淡,道:「我們今日過來,是要你辦一件事, 與衛彥有關。」

衛珩倒因枝兒這句話裡的一絲諷刺意味而微微皺眉, 聽到明真開口後, 才不打算和枝兒計較, 附議道:「這是給你的, 這件事辦好了,還會給你加錢。」

加錢。

枝兒眼睛一亮,她如今, 除了錢, 可什麼都不想。

同付三攪和在一起, 是為了欲,但始終還肯留在衛彥身邊,還是為了他將來看在她伺候多年的份上, 能給她一筆不菲的錢,好讓她離開這破地方。

可是看目前這情勢,衛彥那死鬼好久沒來她這了,說是要考鄉試,付三今兒還與她提及,那死鬼在花樓鬼混呢。

她這些年在衛彥身上花了不少心思,想懷個崽子能添個一兒半女掙一下地位,哪裡曉得,那死鬼根本有問題。

現在,再把心思花他身上,那就是白費。

正好,這倆人出現,枝兒看到了希望。

她可不傻,枝兒笑著道:「和大公子有關?什麼事兒?要是是害人的事……那這錢,可得商量商量。」

枝兒沒說,害人的事她不幹,她本就是一花樓裡出來的風塵女子,被衛彥看中,養在這裡。若非這破地方廖無人煙,衛彥又來得愈來愈少,她又何必找那付三解饞?

她沒什麼所謂道德,因而說起這些市儈話來,也是隨口就來。

蔚明真聽了,遂嘴角一牽,淡笑著道:「好,錢的事情可以商量。」說著,蔚明真從袖子裡,掏出一包紙包好的東西遞給枝兒,「你收著這個,去聯繫衛彥,把這個餵給他吃。」

枝兒收了蔚明真遞來的,拿在手裡,正要打開,蔚明真卻忽地伸手阻止:「你藏好了,別弄丟了。若是你沒做過這件事,不單錢要全部收回來,連你……」

蔚明真看似好說話,連威脅人時口氣都是很淡,彷彿在陳述一件十分稀鬆平常的事,可當她那眼神直直盯著人看時,那種深藏在眸子深處的一絲黑霧裡彷彿醞釀著極深的陰冷之氣。

枝兒看著,心底打了一個抖兒,連帶著渾身激靈一顫,忙道:「夫人放心吧……有錢賺的事,我肯定能辦好。只是,那死鬼近些時日許久不曾過來了,我怕是也無法將他招來。」

枝兒一臉為難,她倒是很想接這一單子,這二人出手大方,若能賺得了這筆錢,怕出去指日可待。

但是,想到這夫人剛才那副口氣,怕她沒辦妥,她這條命……

枝兒猶豫不決。

蔚明真看了,便道:「你直接將信箋寄給衛彥,我們會想辦法,讓他來你這。這包藥,是全份量,你都放入茶水裡就好。必須得看著他都喝下去,之後,會有人和你確定。你莫要騙我們,不然的話……你應當曉得。」

她沒說下場,但是那眼瞳裡一絲測然的光,唬得枝兒一愣一愣的,忙不迭點頭應承下來:「夫人儘管放心,我說過,這掙錢的活計,我枝兒斷能辦好。我便是親口喂,都要給這死鬼餵進去!」

蔚明真聽她這般說,立時聯想那一幕,眼神微爍。

枝兒是花樓出身,這番話自是隨口說來,一點不害臊的,可蔚明真並不是。

她聽著,多少不那麼自在,微微蹙眉道:「那倒是不用。」

枝兒見蔚明真那般表情,明瞭她為何這樣兒,端是笑著,風塵嬌媚,卻恁得肆意無謂。

對枝兒來說,辦事如喝水。

不過看這位,怕同這衛二郎之間,鮮少有那般情趣滋味吧?

枝兒笑了笑,並不多嘴置喙這二人間的事。

蔚明真和枝兒說罷後,便打算離開,轉頭看向衛珩:「我們走吧。」

枝兒見他二人要離開,忽地似想起什麼來,道:「等等!」

蔚明真見枝兒忽然出聲,腳步一頓,緩緩側過身來。

枝兒:「夫人同二公子之前不是讓枝兒套那付三的話麼,今兒個,付三同我事後,倒是略微透了一點底。」

蔚明真聽枝兒這般說,眼神微亮:「你說。」

枝兒便道:「他說,他家大公子,是極厲害的人,在皇城裡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蔚明真聽枝兒如此說,卻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付三,該不是只是在吹皮吧?

若是真的,身為那樣一個厲害大公子的小廝,怎會與衛彥的外室廝混在一起?

心底略顯懷疑,但表面上蔚明真表露出來,她出聲問道:「那……那位大公子姓什麼,名什麼,這些你可曉得?」

枝兒搖頭:「那付三警惕的很,我之前倒是不覺得,而今夫人你讓我問起來,我倒覺著……這付三,可能真另有所謀。但我一淒涼女子,又能讓那付三謀些什麼呢?」枝兒說著,開始自嘲了起來,搖搖頭,一副想不通的樣子。

枝兒的話,卻越發肯定蔚明真心裡,付三興許是吹皮炫耀的想法。

但,這付三真是有人派來和枝兒這裡套話的,那能從枝兒這裡套出話來……所對應聯繫的人,也就只有一個。

——衛彥。

有人也要對付衛彥?

蔚明真緊緊擰眉,越發覺著事情透出一股撲朔迷離的味道來。

蔚明真想了一會,才同枝兒道:「若那付三再來,你再試探試探,不要露出破綻。」

枝兒翹唇笑了起來,道:「夫人儘管放心,枝兒不會暴露夫人同二公子身份的。」

蔚明真瞧著眼前幽暗燭燈下笑得春風滿面的女子,心想,其實如枝兒這般性情的人,若是去做些別的,並非不可。

多少可惜了。

但有了這筆錢,她離開了這,也許就會轉行去做些正經生意了吧?

畢竟,這般屈與男人身上輾轉承歡,混混沌沌,又怎能將日子過好?

看她眼裡口中對男人的評論,那種幽怨之氣男人瞧不出,她卻是瞧得出的。

她心底輕歎,便轉頭同衛珩一道離開了鋪子。

從枝兒的店舖離開後,蔚明真忽同衛珩提出要去湖邊坐一會。

衛珩想到這夜裡風涼,湖邊更是如此,便皺眉阻攔:「若想,明日白日裡再去,夜裡冷風吹著對你身子不好,萬一著涼豈不是病上加病?」

她只是,忽然很想清醒一下。

這些時日,她感覺心情始終不如意。若沒有衛珩偶爾逗趣她,勾她發笑,怕她幾乎一整日都會沉默著不發聲。

特別,是方才與那枝兒對過話後,看枝兒浪蕩卻眉眼慼慼的自嘲模樣,想到自己上輩子淒涼死去時的情景,連看衛珩時,蔚明真都生出一絲不願與他面對的抗拒心態。

衛珩隱約瞧出她一絲牴觸的態度來,眼裡帶了一絲不解,她之前還好好的,這會兒忽然提出去湖邊吹風,又在面對他時,明顯不願看他,一直避開眼神,這是怎麼了?

衛珩想不通,又怕說重了話,她會惱,真是含著怕化了,捧著怕碎了,一副發慌的樣,只敢小心打量著她的臉色,在心裡斟酌了一會措辭,才柔聲問道:「明真,你心裡是不是有事……如果你哪裡覺得不舒服,你與我說。我一直站在你身邊……你不用隱瞞我。」

「衛珩,我想一個人。」蔚明真忽然一句話,很輕的聲音,像是一陣風飄過。

衛珩臉色微變,眼光閃過一絲黯色,他薄唇輕抿,沉默一晌,嘴角忽地咧開露出一絲笑,道:「明真,是不是因為枝兒?」

蔚明真眼眸閃爍,轉頭直視他:「衛珩,我說了……」

衛珩卻忽地伸手,猛一下抓住了蔚明真的手:「明真,我一直忍著,直到今日,你做了這一頓午膳,我以為……你肯相信我了。但現在,我還是想錯了……明真,你仍不肯信我,對吧?你仍覺得,我會和衛彥畜生一樣,是嗎?」

衛珩的情緒莫名激動起來,一邊說著話一邊朝著她壓過來。

蔚明真驚慌地喊了一聲:「衛珩!」

衛珩驟然清醒過來,手一鬆,蔚明真離開抽回了手,轉身就想要下馬車,衛珩卻在身後飛快說了一句:「夜裡天黑,誰都料不準會不會有流寇經過。你放心,我不會再碰你一下。」

他聲音沉沉。

蔚明真聽著,也覺得心情異常沉重。

她失態了。

連衛珩也失態了。

今日為他做午膳時,蔚明真一顆心都是牽掛著他的。

可是,她始終無法徹底放下心結。

最後,蔚明真還是轉過身,重新坐了回去。

但視線,一直到馬車抵達了衛家,都不曾看向衛珩過。

衛珩卻一直看著她。

眼神靜靜幽幽,就彷彿……時光重回到他前去剿匪前的那一幕,同樣是站在門口處,殷切渴盼著她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但是,不論是那時,還是現在,蔚明真都沒能轉頭過來看他。

是啊……

自己在渴望著什麼呢?

稍有不慎,明真就會跑得遠遠的,他真不甘吶。

彷彿一顆心沉陷黑暗裡,慢慢扭曲起來。


第39章

這種情緒很不妙。

衛珩不想被這種負面情緒給吞沒, 並影響到和明真之間的關係, 他竭力將自己那混亂不堪的心思給穩定下來。

回到衛府後, 衛珩深知明真此刻心緒不寧,她不願看到自己,那他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守護她。

衛珩抱著這種思想,饒是心有不甘, 可也不願為了這份不甘而毀壞他好不容易才和明真建立起來的一點感情牽絆。

衛珩強忍著,而蔚明真並不比衛珩好受。

衛珩待她的好, 蔚明真都看在眼裡, 感受著,甚至可以說是享受著,然而方才……

蔚明真躺在床上, 一夜輾轉未眠。

清晨醒來, 衛珩沒事人一般在自己跟前, 與往常似乎沒什麼區別。

他用筷子將一塊素肉放到自己碗裡, 一邊低聲柔軟地在耳邊說著話:「明真, 你看你那麼瘦……要稍微多吃點,把身子養好些,不然, 會有人心疼的……」

會有人心疼?

是他會心疼嗎?

蔚明真一下就想到這, 而側眸時, 餘光正好刮過衛珩那柔水溫光般的瀲灩眼波,頓時心底一跳,別開視線。

吃過早膳, 一個串珠子,一個練劍,過著同之前一樣的生活。

時間還長,他們很耐心。

但另一邊,衛彥卻沒什麼耐心了。

快要鄉試了,可卻沒有一絲溫習的心情。

衛珩……還有他身邊那個小媳婦,和明真何其相似,衛珩始終難忘。

夢裡經常出現她的身影,她哀怨的表情,或一身鮮血,恐怖嚇人,幾度令衛彥從夢裡驚醒過來。

這一日夜晚,衛彥又再度被那身影給嚇醒,大口大口的喘氣,想要將這可怕的夢魘給從腦子裡剔掉,奈何閉上眼,全部都是她,還有她淒厲可怕的聲音,在腦海裡不斷迴響著。

突然又定格在她的眼裡,那□□裸的,透著深淵一般黑暗冷厲的氣息,似乎要把自己的靈魂也給吸進去。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衛彥想著,掀開了被子,煩躁的用手抓著頭髮,坐在床邊上凝固許久,最終從床上起身來,打開房門,從衛府後門走了出去。

衛彥逕自來到枝兒住處。

枝兒半夜裡還好生睡著,沒料想衛彥會突然襲來,嚇了一跳。

打了一盞油燈,端看一會,見衛彥神色頹靡,彷彿受了巨大挫折一般,面色十分不好,顯得整個人無精打采。

枝兒到底老練,見了衛彥,只嚇了一跳很快就冷靜下來,將溫香軟玉般的嬌軀貼上衛彥的臂膀,眸光打量著衛彥,嬌滴滴地出聲道:「大郎這是怎麼了……深更半夜的,居然會來我這兒?」嘴裡說著,想起之前那位衛夫人吩咐的話,心想,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就會,她可不能任其白白溜走了。

枝兒攀著衛彥,見他精神不濟,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嘴角一翹笑了聲緊貼著衛彥的耳畔嬌聲說道:「大郎不願說,那枝兒就不問了。來,大郎,我們來喝酒……不管什麼煩心事啊……只要一杯酒,就一掃而空了。」

枝兒從抽屜裡拿出酒杯來,並將那藏好的藥粉藏在袖子裡,轉頭看一眼衛彥,見衛彥還坐在床上,垂著腦袋,不知想著什麼,她眸光微動,轉頭一面倒了杯酒,一邊沉穩的將藥粉撒在酒杯裡,隨後轉過身來,腳步款款來到床邊坐下,將酒杯遞到了衛彥的嘴邊。

「大郎,來,咱們喝一杯酒,就把煩惱都忘了……咱們逍遙快活……」枝兒輕輕吹著氣,一股熱氣自枝兒唇中呼到了衛彥的頰面上。

衛彥好似被這口氣給吹暈迷了。

他側首,而枝兒正好將酒杯遞上來,放置在衛彥的唇角處。

酒的香氣撲鼻而來,他這些時日煩憂擾心,這杯酒彷彿是絕妙的良藥,衛彥不再思考,頭一湊過去,就把枝兒手中這杯酒給一飲而盡。

枝兒瞧了這一幕,笑容慢慢展開,如盛綻的煙火。

真順利。

枝兒心頭想著,轉身將擱在桌面上的酒壺拿了過來,放到衛彥面前,嬌媚地笑道:「大郎……來,繼續喝……一醉解千愁……」

衛彥悶聲不吭的接過酒壺,痛快喝了一通,喝得醉醺醺的,隨後將枝兒壓倒在床上。

枝兒本以為衛彥還會同自己來上一發,心頭擔憂這藥會傳染到自己身上,正想辦法如何拒絕,誰曉得衛彥趴在她身上,鼻口裡呼呼吐著氣,閉著眼早不省人事了。

枝兒一瞧,頓時鬆口氣,伸手搖了搖衛彥,見他確實是喝醉過去,這才一撇唇,嘴裡輕蔑的哼了聲,便伸手將趴在身上的人給推開了。

直到清晨,枝兒煮了醒酒湯,待衛彥醒來後,裝模作樣的端上來給衛彥喝。

衛彥醒來後見自己待在枝兒房內,虛情假意的同枝兒親暱一陣。

枝兒可不想和衛彥發生關係,嘴上說了一句:「等鄉試過了,大郎你可要記得曾經約定過的,要娶我進門。」

衛彥一聽,頓時敗壞了興致,眉心一擰,皺出一道厭煩之色。

沒了興趣,衛彥也懶得多留,轉身離開了。

枝兒見衛彥這般無情,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心想,還真是個負心薄情郎,幸好她投靠了那位衛夫人,這次事成後,拿了錢,她就從無情之地搬出去,再也不回來了。

枝兒這廂下定決心,而在暗處監視著枝兒的小滑頭看到衛彥從枝兒房內出來的這一幕,立刻匯報了在衛府內等待消息的兩個人。

蔚明真和衛珩從小滑頭處得知消息後,按照這藥效發病時間,不出二日衛彥就會有所反應。

蔚明真心中隱約火苗躍起,這些時日在衛府內沉寂,就是為等這一刻。

佈置這麼久,眼見就要起成效,怎能不心潮湧動?

面上帶了笑,衛珩注意到她面上變化,曉得她這段時日一直等著,看在眼裡,衛珩心下緩緩蕩起幾絲波紋。

他也希望,這件事早些完了,他就能和她一起離開衛家,去別的生活,讓她不要再滿懷仇恨。

果不其然,如許大夫所言,二日左右就會起藥效,渾身發疹子,紅痘,瘙。癢難耐。

衛珩時刻都準備著,銀兩和人手,哪一方面都不缺。

衛彥不想自己這滿身痘印疹子的模樣被人瞧著,還特意用帷帽擋住,前往藥房治病。

他和許大夫不對頭,自然不會去許大夫那,就隨便找了一家看了一番,然而衛彥並不曉得,當他進入藥房的一瞬,他就會被人故意絆住手腳,而這一段時間內,足以做很多事情。

收買人心,只要價錢到位,就很輕鬆。

衛彥看了幾家,那些大夫都被衛彥用同一種手段給收買了。

衛彥心浮氣躁,連日的糟糕情況令他難以控制住脾氣,差點就要伸手把店舖給砸了。

「庸醫!一群庸醫!」

衛彥指著一家藥店,在聽到那人無可奈何的沒法醫的話語後,衛彥肆意謾罵一通就轉身從藥店裡走出來。

氣憤的走在大街上,卻忽地有人拉住他。

「誰啊!沒長眼睛啊!」

衛彥吼了一聲,引起街頭上過往路人的注意,而透過紗布,衛彥看到一個彎腰的老婦人,正打量著自己的露出的手腕。

身上的疹子發的很厲害,手腕上都是紅紅一片,一塊塊特別嚇人。

衛彥不想被人看到,猛地一下抽回手,喝道:「你這老婆子怎麼回事,別擋路!」

「這位公子……你得的這病啊,別的藥店治不了,唯有許大夫才能醫治。」老夫人嘴裡說著。

衛彥一聽,許大夫?

這不是之前來衛家給那小媳婦治過病的那個嗎?

衛彥想著,他記得很久之前,他也去過許大夫那看病,可誰知那許大夫一介大夫,竟敢對他那般不尊重,態度輕慢,衛彥看過一次就再不去他那。

可這老婦人的話引起了衛彥的注意。

「哼,哪有這種道理,許大夫又不是轉世神醫,怎麼就他能治,別人治不了?」

老婦人聽衛彥這般說著,滿嘴的不屑一顧,老婦人神秘莫測的笑了聲,道:「公子不信,就儘管去找別人試。老婦先前曾得過這病症,之後找了幾位大夫都不曾醫治好,直到去了許大夫那。這病不易得,公子也是運氣好,若真得了誰都治不好的,去哪位大夫那都不管用咯。」

老婦人說著,一轉身就走了。

衛彥聽那老婦人說的,這最後的話聽著怎這麼不是味道?

什麼叫得了誰都治不好的?咒他呢這是?

衛彥正滿心不悅,誰想那老婦人說完就走,不容衛彥細問,人就躥入來往路人裡不見人影。

街市白日沒夜晚熱鬧,但人流量也算不少,老婦人沒了人影,而衛彥又感到渾身一陣癢,忍不住伸手去撓。

撓的手臂上一片通紅,一粒粒,冒著雞皮疙瘩,看一眼都覺得難受得要命。

衛彥狠狠跺了一下腳。

罷了,就去那老東西那看上一眼,若那老婦人說的是假話,他就把許大夫的藥鋪給砸了!

今日一連幾度受挫,衛彥滿心晦氣,甚至想許大夫醫不好他,他就能藉著這股氣發洩一通。

衛彥抱著這種想法,來到許大夫的藥鋪。

許大夫自那日答應了蔚明真後,一直心裡記掛這事。

而昨日,衛珩那小子叫了個小夥計過來和他報信,說這兩日衛彥就會過來他藥店,許大夫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他不想害人,但聽那位夫人所言,又覺得衛彥這般負心薄情的卑鄙小人不值得同情。

許大夫心裡很是煎熬,直到衛彥來了後,看他那副滿面不快的模樣,好似一個不如意就會將他店面給砸了的架勢,許大夫心底生出一絲厭惡。

這衛大郎,從前好歹曉得遮掩一番,而今真是渾身上下透出一股無恥的渾味,實在叫人不齒。

許大夫那一點同情心隨著衛彥那般惡劣態度消散無蹤。

許大夫給衛彥開了一味藥,並按照衛珩說的敷衍衛彥,一面暗地趁著檢查身體的同時檢驗他的身體。

等衛彥走後,許大夫鬆了一口氣。

衛彥拿著藥回去,臨走前拋下一句話:「若這藥三日內沒起效,我就砸了你這老東西的藥店!」

許大夫皺著眉,沒回衛彥那挑釁洩怒的話語,等人走了,才沉沉歎口氣。

這種人,就算是受了罪,也是活該,不值得憐憫。

許大夫驗證了衛彥的身體,而等衛彥回府後,蔚明真同衛珩就著手起來,來到許大夫處,將許大夫診斷過後的症狀書拿過來,並擬好宣傳的紙條,通過小滑頭向四處傳揚出去。

而不到第二日,衛彥身上就不癢了,疹子紅印都消褪不少。

衛彥心想,這許老頭還真有點本事,卻不知,他這病是被設了套。

衛彥病情轉好,不出七日,身上就全部褪了個乾淨,離鄉試時間越來越近,衛彥不容他想,終於曉得要溫習課本習題,可到了私塾,同他一道的學子卻用十分異常的目光看他,令衛彥渾身不適。

下課休息的時候,衛彥拉住一人,看他想要逃走躲避的樣子,衛彥發了狠,拎起那人領子喝道:「躲什麼躲?」

「我……我……」那人一副被嚇破膽的樣子。

衛彥見了,壓低聲音,這裡是偏僻角落,沒人瞧著,衛彥真面目暴露,哪裡還有平素裡半點儒雅氣派?

而今的衛彥,別說儒雅了,外貌氣質早與當初截然不同,從前那點書生卷氣,而今蕩然無存,渾身都透著暴躁浮氣,令人難以接近。

「說……你們課上在議論什麼?當我瞎瞧不見是嗎?還特意避諱我……信不信我找人揍你!」

那人嚇了一跳,被衛彥這番面貌給著實驚到,哆嗦了一陣才低下頭道:「沒議論什麼……你……你難道不知道……最近有傳言說,你、你……」

彷彿極為難言啟齒,那人說了半天都沒說出口。

衛彥見他吞吞吐吐的,不耐煩的拎著他往牆上按:「快說!不然我揍死你!」

他失去耐心,暴龍般凶相畢露。

那人頓時一呼聲,全部招認了。

衛彥聽了,像是被這消息給震到了,一鬆手,那人從衛彥手裡逃脫,一溜煙就跑了。

衛彥混混沌沌的站在牆角根處,目光似乎不知往哪裡放,他腦袋像是被抽空了。

冷風一吹,衛彥猛地打了一個激靈顫。

「該死!」狠狠將拳頭砸在牆壁上,衛彥轉身直接從私塾裡跑了出來,直接回到衛府,找到了衛老夫人。

衛老夫人看到衛彥,驚了一跳。

衛老夫人:「彥兒,你這是……」

衛彥:「祖母……最近,可有什麼關於我的風言風語?」

衛老夫人臉面微變,傳言剛起時,衛老夫人驚怒不已,想查出是哪個混賬傳播的,可發現時,街頭巷尾都在竊竊私語,偷偷議論,根本找不出最先開始傳播之人。

能有這種能力,又這般瞭解他們衛家家事的人……衛老夫人把目標鎖定在了衛珩和蔚明真身上,而心底裡認為是蔚明真這妖婦攛掇著自己的二孫子誣陷彥兒,心中氣憤不已,想找她算賬,但苦於手上沒有證據,即便是過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幾番鬥爭過後,衛老夫人深深明白這一點。

王婆子則建議先忍耐下來,如今要把傳言給壓下去,不然大公子名聲就徹底毀了,哪裡還有人敢嫁到衛家過來?

因而,衛老夫人沒把這事告訴衛珩,也提心吊膽的,生怕衛珩知道此事後會問她來。

果然,她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衛老夫人無法回答,她只能慈愛的撫摸著衛彥的額頭,輕聲道:「彥兒,你放心,祖母會幫你擺平這件事的。沒人能傷害你。」

衛彥一雙眼陰陰鬱郁,一句話沒說,轉身從衛老夫人處離去。

衛老夫人見衛彥離去,心情糟糕,止不住的唉聲歎氣。

王婆子站在衛老夫人身邊,手捏著她的老夫人的肩膀,一邊輕柔按摩一邊安慰勸道:「老夫人莫要心急,也不要太氣,那小娘子可看著呢,您要是氣壞了身子,可不值當啊。」

王婆子這話一出,衛老夫人立刻重重一錘桌面,錘得手疼,心更疼:「這混賬東西,真是瘋了,瘋了!被那妖婦給迷惑,胳膊肘往外拐就算了,還反過來對付自家人,衛家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混賬東西啊!」

王婆子見衛老夫人痛心疾首的模樣,也想不通二公子為何要和那小娘子聯手對付衛家,難道衛家倒了,二公子就高興了?

王婆子搖搖頭,而今那邊優勢極大,她們已露出顯然的衰敗之意。

王婆子想著那小娘子笑著時一絲陰測測的泠泠寒光,心底止不住一陣發顫。

難道……真是上天注定?

這邊衛家翻天覆地,另一邊,蘭州蘭伯爺府邸,遲遲不見動作的人終於拿著從蔚家寄過來的信箋,從蘭州啟程,因著身子骨不佳,路上頗多延遲,抵達時已是三日後。

蔚家這邊,自蘭氏清醒後,柳氏來蘭氏屋內請安,都被蘭氏給以身子不便給婉拒。

柳氏看在眼裡,心想,這賤人分明是故意找茬,連著三日不曾見到面,柳氏便不再去請安。

蔚遠達而今人在外頭出差,不在府邸上,柳氏只覺是那蘭氏迴光返照,不予理會。

而直到從蘭州而來的蘭母,蘭氏親娘,也是蔚遠達的丈母娘過來了,柳氏這才驚覺,這蘭氏私底下竟是真的有所動作。

可回過味來,已是晚了。

蘭母入蔚府,借探望之名,卻是查詢試探之意。

來到蘭氏房內,倆母女相聚,自明真之死過後,兩人許久不見,而今見了面,蘭氏一下憋不住,淚湧出來,撲到年邁的母親懷裡,好好痛哭了一場。

等哭過後,蘭母用手帕將蘭氏面上的淚水擦去。

蘭母:「莫哭了,傻孩子,娘不是來了嗎?那小賤人身在何處,母親替你出頭!」

蘭母自是知曉關於柳氏在蔚府內橫心霸道,哄得蔚遠達疏遠了自家的親生閨女不說,還害得她好生生孫女蒙受冤屈,對於蔚家,蘭母心中諸多怨恨情緒無處發洩,而她這女兒,性子鋼鐵一般,孫女一事後一副尋死之態,她怎麼勸都不管用,這才灰心離去返回蘭州,不願在理這紅塵事。

這次回來,再見她這番模樣,蘭母悔恨未曾幫她,當下就要處置那柳氏賤人,可誰知,蘭氏卻搖頭。

蘭母不解:「怎麼,你還怕那小賤人?」

蘭氏搖頭:「不是,母親……若沒確鑿證據,平白無故自責她一通,回頭她同蔚遠達說了,豈不是她又佔理?母親……我懷疑,是柳氏害了明真,當初我曾擬一封信給明真,但明真收到的不是我信,是被替換的。」

蘭母:「這……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如何得知?」

蘭氏猶豫了一會,心想,母親這般年紀,不曉得會不會信這等怪力亂神的事情,萬一不信……

蘭母見她猶豫不決,彷彿藏著話,不由沉下臉:「茹兒,你莫要瞞我,什麼話就說出來,在母親這裡,你還要隱瞞嗎?」說到這,蘭母眼底起了一絲漣漪,她想到之前曾收過一封極為詭異的信箋,信箋上字跡同她早已逝去的乖孫女明真一模一樣。

蘭母當時萬分不信,將信箋丟了,跪在佛堂前念了一天一夜。

可這怪事卻未曾停止,蘭母如今見眼前人這般面孔,伸出手,將手放在蘭氏肩膀上,鄭重其事地問了一句:「可是……明真與你說的?」

蘭氏驚愕,赫然抬頭:「母親……你、你知道?」

蘭母長長一歎:「尚且還是一知半解,茹兒,你與我細細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蘭氏見母親面容雖頗多感歎,但還算冷靜,之前猶豫著是怕她會不相信,但想想一開始她何嘗就信了呢?只要當母親親眼見到明真,她就會信了的。

蘭是想著,胸口緩緩舒口氣,將來龍去脈都和蘭母細細說了。

說了許多,說得口乾舌燥,直到全部都說完後,覺得不曾遺漏什麼,這才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定神看住眼前的人,有些小心翼翼:「母親……就是這些了,母親……你可信?」

蘭母看她面色惶惶,生怕自己會不相信她,心底一酸,伸出手輕輕蹭上蘭氏的臉頰:「你是為娘的親女兒,親女兒的話,為娘怎麼會不信呢?茹兒……其實,在你還未曾命人送信到蘭州之前,我就收到過一封字跡同明真如出一轍的。但那時我不信……」

蘭氏聽了,回想一下,便立刻笑了笑:「母親,那定是明真親手所寫。之前,明真也讓那二郎派了人進入蔚府內給我送紙條來……」

蘭母眼神微動:「那二郎……這衛家的人,可信嗎?」

蘭氏聽得,像是早料到,便伸手放在蘭母手背上,輕柔道:「可信的,明真信的,自然是可信的。」

蘭母聽罷,笑笑,搖著頭微微歎了一口氣:「也是……明真那孩子……」感歎聲裡,彷彿是想起些往昔不堪記憶,蘭母表情惆悵憂鬱,一時沒再說。

倒是蘭氏見此,本是哭啼柔弱的人此刻振奮精神,望著蘭母道:「母親,你可願我幫我……對付那柳氏?」

蘭母:「為娘千里迢迢從蘭州趕過來,還能是為了什麼?傻孩子……」

蘭氏聽了,笑道:「也是……母親,只是那柳氏很是機警,而今不還不好對付,得找出證據來才能令她負罪。」

證據……蘭母聽著,思索半晌,才道:「這證據……而今過了這些許時日,饒是有證據,恐怕也被這賤人給銷毀了。茹兒,這要從何找起?」

在蘭母看來,倒是直接給她捏造個罪證,想她一個妾室,慫恿相公冷落正妻,光是這等行徑就極為可怕,是條例中最為忌諱的。

「母親來了,那柳氏必定會手腳慌亂,她之前勝券在握,而今可容不得她隨便胡來。加上蔚遠達不在府內,總會有辦法找出她的破綻。」

蘭母聽了,將自己的設想同蘭氏說了一遍,蘭氏卻使勁搖頭否決:「不成,母親,若這般做了,我們與那惡婦又有何區別?況且……」蘭氏說到這,聲音一頓,面色上浮現一絲寒鐵般生冷之意,語氣都降了下來,冷淡異常,「其實……為明真平反懲戒了柳氏之後,我就想同那蔚遠達和離。母親……我……我實在不難以再忍受下去……那般狼心狗肺的畜生,連自己親生女兒的生死都滿不在乎……這樣的人,我無法再同他一起生活在一起。」

蘭母聽她說完,表情變了變,幾番變幻後最終沉澱下來,變為平靜祥和,伸手撫摸著蘭氏的肩膀,輕聲道:「好,便隨你意吧。只要你逞心如意,你活得開心快活,為娘這就滿足了……當初,是為娘的錯,為娘還攔著你嫁給那種人……」

蘭氏搖頭:「不……即便再重頭來過,怕是我還會嫁給他。怕是還會有這種事發生……一切都回不到當初,母親,我們只能朝前看……」

蘭母心頭撼動,這番模樣的蘭茹,她的大女兒,她曾自豪無比的大女兒,嫁給蔚遠達後屢屢出事,再後來……蘭母不願再回想曾經那些不堪往事,嘴角帶著欣慰感慨的淺笑,兩母女相擁一塊,終於將曾經那些隔閡借此從容化解。

另一邊,在衛彥一事曝光後,關於他的病症,又有了新的一種說法。

花柳病。

他不光是身體有問題,前陣子還得了花柳病,因為不想被人發覺,帶了帷帽,但是被一老婦人給認出來。

這自然是衛珩讓人故意這麼傳播的,一層接著一層,層層打擊之下,他不信,如衛彥那般自尊心極強的人,會不有所動作。

他就等著衛彥做出點什麼來,正好把這把火給燒起來。

燒得越旺越好。

衛珩從街頭上回來,下了階梯,一眼望去,蔚明真正坐在院落內的樹底下。

日光正好,佳人靜靜坐在椅子上,手裡正繡著花樣。

衛珩放輕腳步走過去,但動靜還是被蔚明真注意到了。

蔚明真轉頭,看到衛珩,先前的尷尬彷彿一掃而空。

也許,是因為這些時日傳來的消息都令人感到很愉悅,畢竟,看到曾經傷害她的人受到了懲罰和教訓,這自然是件令人感到無比快活的好事。

「明真。」

「你回來了。」明真陳述道。

衛珩點頭:「我又給大哥添了一把火。」

「哦?」蔚明真聽了,表情裡顯出幾分微妙笑絲,「怎樣的火?」

「花柳病。」

花柳病,那不是……蔚明真微微感到詫異,但很快,就低頭吃吃笑出了聲。

笑聲過了一會逐漸歇止,直到停下後,蔚明真抬頭,笑意還盛在眼底,興許是被衛珩這一舉措給逗樂了。

「怎麼樣?」

「厲害。」蔚明真笑著說。

衛珩略感羞赧,心上人那樣笑盈盈望著自己,還在誇他,感覺真舒爽。

衛珩嘿了一聲,道:「明真……我包管過不了多久,大哥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了。

忍不住了好啊……她也等待很久了。

若能在鄉試之前勾出衛珩心底的火花,讓他自亂陣腳,徹底失控,那就再好不過了。

蔚明真想著,嘴角翹起一絲來,衛珩注意到她那滿意的表情,心想,衛彥唯一的用處,大概現在就是遭受磨難,變得淒慘,遂惹佳人一笑吧。

看著她笑,衛珩心情也異常的好,更加賣力起勁的做事。

這邊,遭受到流言風波的攻擊,連私塾都不願再去,整日窩在房內的衛彥,幾乎瘦了一大圈,像一個骷髏架子。

衛老夫人看到時,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衛老夫人走到床邊,見衛彥裹著被子,蜷縮在那裡,嘴裡不停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話:「不是……我不是……我沒問題……不是……我不是……我沒問題……」

他這一看就是有問題了。

是腦子有問題了。

衛老夫人不忍目睹,叫了兩聲也不見衛彥有什麼反應,別過臉去,看向王婆子道:「快,去請大夫來。」

「大夫……不!不要!」衛彥忽地大叫一聲,幾乎撕破了喉嚨一般大聲吼著,「我沒問題!我沒問題!不要叫大夫,不要叫大夫!」一邊說一邊捧著腦袋,一副被嚇壞了的樣子。

「好好好,不叫大夫不叫大夫……王婆,你先回來。」衛老夫人被衛彥這副瘋癲般的狀態給嚇著了。

她曾引以為豪的大孫子,那樣教訓乖順,溫和聽話的大孫子……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衛老夫人痛苦不已,她伸手捶著胸口,喊道:「造孽啊……老天爺造孽啊,讓那麼一個妖婦來到我們衛家,禍害了衛家!」

王婆子聽在耳中,歎口氣,想到那別院裡的小娘子,二公子而今徹底被迷惑了,大公子又這般瘋瘋癲癲的形態,衛家莫不成真要被那小娘子給毀了嗎?

思及此,王婆子眼底閃過一道戾氣,她忽地轉身,走到衛老夫人跟前:「老夫人……還是讓大公子暫且修養一段時日吧。而今離鄉試不還有十來日麼,大公子一定會復原的。」

衛老夫人聽著王婆子的話,再瞧著自小被自己給寵大的親孫子而今這般淒慘模樣,這一切……一切都怪那禍人的妖女蔚明真!

衛老夫人眼底燃起一簇火,烈焰騰騰,灼燒著五臟六腑,令她眼神淬了毒,生冷陰毒。

王婆子見到她這番表情,心知老夫人定是恨極了那小娘子,恨不得將她給千刀萬剮,王婆子心裡也恨,但恨意之餘……竟有些小小的畏懼和害怕。

那小娘子的手段……太厲害,掌控了二公子,令大公子變作這般德行,不費吹灰之力,衛家就被攪成一團亂,若再不除掉,衛家可就真要完蛋了!

一定要除了她,除了她這禍害!

王婆子心底念著,拉著衛老夫人的手臂,低聲建議了一句:「若不然,老夫人,咱們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這……」衛老夫人眼裡燃著的火焰似被王婆子給點的越發旺盛,她聽到後,聲音沉沉冷冷,「這妖女而今身在衛家,二孫子那不成器還被她給迷昏了腦袋,這如何才能處置得了她?」

衛老夫人說著,而王婆子聽罷,陰測測一笑,道:「二公子總有出去的時候,咱們瞅準機會,一待二公子離開,就立刻動手。」

王婆子的話落入衛老夫人耳中,衛老夫人似忍耐了許久,聽到動手兩字時,眼底散發出無數的光芒來,那種欣喜若狂的光將平素憂愁魂渾濁的眼給徹底點亮。

「就按你說的辦,再忍下去……大孫子就要被毀了,連同這衛家……也要支撐不住被這妖女給一併毀了!」衛老夫人說著,捶打了幾下胸口,好似她之前那樣的忍耐根本不值得,反而給那妖女提供了機會。

王婆子見她神情裡滿是懊悔不已,便伸手撫在後背,低聲勸慰道:「老夫人不必責怪自己,這全是那妖女的錯,和老夫人有何干係?老夫人……等咱們除了那妖女,衛家自然就會恢復太平了。」

衛老夫人這廂和王婆子計劃著對付蔚明真的詭計,而這邊蔚明真卻有些想念遠在蔚府的親生母親。

衛珩坐在蔚明真身畔嗎,注意到她眼底一絲異常,心裡旋轉幾圈就明白她在想什麼。

衛珩道:「明真,若是你想念蔚夫人……我便查人送信過去,讓蔚夫人同您出來一聚,也好解你思親之情。」

蔚明真聽得,側眸看了眼衛珩,見他滿眼都是關懷的擔憂,心念一動,遂嘴角勾起笑了下道:「不用,衛珩,母親那邊也有自己的事情做,若這般無端端讓人出來,怕惹起那邊人的懷疑,等事情了結……亦或者是母親需要我的助力時再出手,這樣更妥當些。」

她很冷靜。

衛珩看在眼裡,升起一絲欣慰,但轉念間又感到幾分傷懷,她明明那般嬌花般容顏,卻沉靜的好似夜裡曇花,連笑容都是一瞬即過,好似下一次就再難看到。

看著這樣的明真,偶爾的開懷都會令衛珩倍感心情激動,然而大多數時候,都會因她異常的平靜而心情低落。

明真……明真心裡面,有因為他這陣子的努力而改變一絲嗎?

衛珩望著她的側容,她正不知瞧著什麼,安安靜靜,似一株玉簪花,祥和安寧。

這種氣質一度令他格外嚮往,但靠近後,總覺得身上缺了點什麼……

缺了點什麼呢?

蔚明真似察覺到他一直看著自己的視線,慢慢轉過頭:「衛珩?」

衛珩聽到她的聲音,收回那複雜情緒,望著蔚明真笑了笑:「怎麼了明真?」

怎麼了?

這男人還問她怎麼了,她還想問他剛才一直盯著她看是怎麼了呢。

不過,他時常這樣,不是頭一回。

蔚明真微微歪著腦袋,心想,衛珩這些時日幫著她忙裡忙外,她雖會出謀劃策,但行動力上仍遠遠不及他。

還有人際交往上面,讓這傳言風起的功勞,也主要是因為他在兵營裡認識的那一幫兄弟。

想到這,蔚明真嘴角輕微揚起,她望著衛珩,由衷感謝:「衛珩,這段時日……辛苦你了。」



第 40 章

辛苦了。

衛珩聽著, 胸口像被灌入一團溫水,淌入心尖上, 慢慢打轉, 一股飄飄然的滋味充斥了全身, 令他這兩日來的疲憊瞬間被一掃而空。

「真真……」衛珩癡迷的眼神。

蔚明真見了,有些無語, 這男人,怎麼隨便說一句就激動成這樣了?

但, 不是頭回,還算鎮定, 只一抬手道:「好了, 我先進房裡去了。」

「真真……」衛珩見她起身要去房內, 一副嫌棄眼神, 不曉得自己哪裡錯了,直到蔚明真再度轉身, 「不要叫我真真。」

衛珩這才明白哪裡錯了。

這被一誇獎,得意忘形, 都忘記這茬子事了。

衛珩立刻化身乖巧大型犬, 不再亂說,而是老老實實叫著她的名字:「明真……」

蔚明真才恢復神貌,但瞧他略帶著一絲可憐巴巴的眼神, 又感覺自己好像犯了什麼罪過一般, 莫名覺得有些不適, 別開眼神不再和衛珩那期翼小心目光對著, 嘴裡輕念了一句:「晚上……我會做一些膳食,你早些回來。」

蔚明真這般說到,隨後一轉身就返回了屋內。

衛珩沒跟上去,而是站在原地,看著她進去,這才勾起唇角,露出一絲情不自禁的笑。

衛珩從衛府離開,他離開後,暗處盯梢的人立刻朝衛老夫人這邊匯報。

衛老夫人看了眼時辰,這會子太還正亮,這計劃昨日剛和王婆婆定好,但何時施行……的確是個問

是等衛珩一走就動手,還是等他走一會,派個人盯著他有無回來跡象,要確保萬無一失才行……

衛老夫人抱著這種念頭,左思右想,坐在椅子上愁得一雙眉始終不曾舒展過。

王婆子從屋外返回,入內後瞧見衛老夫人入神思考的模樣,放輕了腳步,走過去後,並沒出聲,直到她注意到王婆子,王婆子才問道:「老夫人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衛老夫人眼底壓著一絲狠意;「還能想什麼,還不就是那妖女的事。」

王婆子摸著下巴想了會,道:「老夫人,剛才我們的人監視到了二公子剛剛出府……老夫人,你覺得……」

衛老夫人扭頭看向王婆子,眼神略顯遲疑:「現在就動手?」

王婆子見衛老夫人的臉色裡帶著幾分猶豫,心想,老夫人怕另有打算,便道:「老夫人可曾想過動手的時機?」

衛老夫人目光沉冷,默然半晌,眼神漠如寒霜,盯著某處良久,才抬頭看向王婆子:「去派人盯梢,要確保萬無一失。一旦人回來,要不擇手段攔住他……」

衛老夫人這邊一直有派人監視衛珩和蔚明真二人,但只是監視,並沒有多餘舉動,而衛珩和蔚明真也清楚,她不可能真的就放縱他們什麼都不做。

這對衛珩來說是習慣的了。

衛珩直接找上許大夫,關於衛彥的事,還多虧許大夫助力,若不然,而今不會這麼成功。

外頭是跟蹤監視衛珩的人,本是一人,但衛老夫人又派出人過來和他接應。

兩人在外面竊竊交談半會,明瞭意思,知道這一次……是要幹一票大的了。

衛府。

院落內。

蔚明真人在屋子裡,門外丫鬟站著,東張西望,忽地就看到一條人影閃過。

鬼鬼祟祟的模樣,令人十分懷疑,丫鬟返身就進入了屋內。

「二夫人。」

蔚明真轉頭看向丫鬟:「怎麼了?」

丫鬟眼神小心:「二夫人,奴婢感覺外面有人在看我們這邊。」

蔚明真不以為然,她一直都知道,衛老夫人的人在監視這邊。

她牽唇,淡淡道:「不用去管。」

丫鬟聽了,仍心緒不寧,不知為何,總覺著……那個監視他們的人……

丫鬟心中想著,眉心緊鎖。

蔚明真見她這般面色,曉得丫鬟是衛珩派過來保護她的人,若有事,這丫鬟脫不了干係,見她憂心忡忡,她道:「我餓了,你去廚房裡命人弄些吃的來。」

丫鬟身上的情緒彷彿傳染到了她,她便打發丫鬟先暫且出去。

正好,看時辰,臨近正午。

她歪頭望著,忽地看到門口有幾條人影閃搖晃閃爍,動作很快。

蔚明真猛一下從椅子上起身,她衝過去,卻不曾想,門居然已被封住。

來人動作很快,急速兇猛,彷彿這一下,勢必要置她於死地。

蔚明真心下噗通狂跳,莫非這老東西是被衛彥的事給刺激了,要趁著衛珩外出,不顧一切要她死?

蔚明真本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但未曾想,這老東西怕是被逼到絕路,和衛彥一起……要對她奮力下手,以絕後患。

不成!

蔚明真想著,一轉身,就感到一股火焰朝著背後撲來。

門板上,被火把砸地砰砰亂響。

火開始燒了起來。

她看著這火苗一下躥高,不由地後退了一步,眼睛也跟著紅了。

緊緊咬唇,趁著火煙還沒起來,她得快些行動起來。

她四處看了看,但屋子裡的置物本就極少,能夠拿來用的更是少了。

她不管不顧,先搬起花瓶來,朝著門板上狠狠砸去。

花瓶裡有少許水,花瓶沒把門給砸破,但花瓶裡的水一下濕了滿地。

蔚明真拿出手帕,立刻沾了地上的水漬,隨後摀住口鼻。

此刻,煙霧開始起來了,若她吸入進去,不停咳嗽,不一會就會暈過去。

火災之中,最為要命的是這個。

這火勢,看外面,似乎還在添加,她得想法子,得想法子……什麼法子呢,究竟有什麼法子?

門砸不開,這裡又無其他通道,而且……就算她逃出去,門口衛老夫人的人一定還等著她,她這一出去,必定會被弄死。

蔚明真深深清楚,她朝四處看了眼,而今被她指派去做膳食的那丫鬟,興許已被衛老夫人給控制起來,她只能自救。

環顧一圈後,蔚明真卻極為絕望的發現,逃不出去……

根本逃不出去……

那她,就只能在這裡等著……

等著衛珩回來。

但,衛老夫人既然不顧一切要一把火燒死她,那麼,她怎麼可能容許被人破壞她的計劃?

這計劃一旦不成,她和衛珩勢必會和衛府做出決斷,而現在……

衛珩若要回來,看到這火苗,立刻就會明白她出事了。

可衛老夫人必定不會讓衛珩回府來救她,會千方百計攔住他,只要她死了,一切就都完了。

她不能死。

不能死!

上一輩子那樣倉促的死了,這一輩子……又怎麼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去了?

逃出去!逃出去!

門板上被死死封住,她忽地將頭上的髮簪拔下來,人在生死瀕臨之際,求生**會激起人的潛力。

而這一刻,身體裡洶洶的怒火和恨意,宛若這不斷上升的洶湧火焰,熏烤著她的身體,也一併燃燒著她的心智。

她將那簪子狠狠插在門板上,又整個人衝撞上去,門板裂開了一條縫隙,但門板被釘死。

然而因為釘的倉促急忙,封條沒那麼死,蔚明真幾番嘗試後,終於裂開,但要出去,還做不到。

可這縫隙裡,洶洶火煙之中,她從那煙霧間隱約看到外面不遠處,有一群人站在那裡。

彷彿在圍觀,又似在看好戲一樣,嘴角翹著,露出陰毒嘲笑的表情。

衛家這群人……這群人已經瘋了。

蔚明真想著,深吸口氣,骨頭撞得很痛,像是被人給肢解過一遍,全身上下每一處不疼,手臂上的衣服被木板上的刺給劃破,有些扎入了胳膊裡,血肉裡,刺痛傳遍四肢百骸,疼得她幾乎想要蜷縮起來,躺在地上不想起來。

可是不行!

一旦妥協,就都完了。

衛老夫人站在那裡。

她從這裡望去,火勢很大,但她卻面色通暢舒爽,彷彿經歷了一場浩劫般,逃難新生。

「王婆子……你瞧,這賤人在裡頭,還能熬多久?」

王婆子站在旁邊,聽著她說的話,瞇眼笑了笑,道:「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哼……這賤人,早知道,早些這麼做……我的大孫子,我的彥兒……而今又怎麼落到這般田地?」說到這,衛老夫人眼裡升起濃濃烈火,恨意滔天逼人,「這一切,全怪這賤人!都是因為這賤人蠱惑慫恿了二孫子,待她死了,衛家就恢復太平了。二孫子這邊,我再給他找個乖順溫和的……」

王婆子附和道:「老夫人說得對,二公子只是一時糊塗,這妖女死了,二公子自然就醒過神來,會聽老夫人您的話了。」

衛老夫人微笑道:「這是自然。珩兒只是被迷惑,這源頭一去,他又是衛家人,是衛家血脈,又怎會再向著外人呢?

衛老夫人說著,感到心情格外舒暢。

這些年來,她一直都是衛家做主的人,還從沒人能置她落到這般逼不得已的境地。

她何嘗想要人死呢?

誰讓這妖女非要禍害衛家,禍害她的孫子,禍害她守了幾十年的祖宗產業……

她別無選擇啊。

唯有她死。

這一刻,她死不掉,那麼這個衛家……就會被這妖女給徹底毀滅。

衛老夫人不曾覺得自己做錯什麼。

當初雪地裡看著蔚明真死去,而今火焰裡看著她再度死去。

她這麼做……都是為了衛家。

衛老夫人見裡面的人似不再撞門,像是沒了動靜,微笑著轉頭看向王婆子:「燒了這麼久了,應當是活不成了,叫人過去瞧一眼。」

王婆子得令,正想叫人,然而衛老夫人忽地又改口:「不,王婆子,你親自去看。」

王婆子聽了,看了一眼那火勢,又轉頭看向衛老夫人的臉色,心想,老夫人是不安心別人去,才讓她去。

雖有些忌憚著火勢,但,看一眼裡面情況就走,也出不了事。

這般想著,王婆子點頭應道:「好的,老夫人,老奴這就去看。」

說著,王婆子轉身朝著燒著的屋子走去。

蔚明真挨著門板,火越燒起越旺,而外面沒有任何動靜。

她忍著咳嗽,靜靜等待著。

如今要保存氣力,,衝不出去,但開了門縫,空氣就會流動進來,不至於缺氧。

只是這煙霧太厲害,熏得她幾近暈厥地步,很想就這麼倒下去,什麼都不想,但……

無法放棄。

放棄的念頭只是劃過,就比這火煙更加灼燒她的內心。

怎麼能……

怎麼能她先死?

她要死,也要看著衛家先倒了,看到那害她的柳氏得不到好下場再死……

滿腦都是仇恨,仇恨幾乎刷黑了她的雙眸,令她眼神猙獰起來。

她緊緊摀住口鼻,偶爾洩出一點空隙用來呼吸,將生命一點點拖延下去。

直到門口忽然有了一絲動靜。

有人。

有人過來了。

有人在朝裡面看。

聽到了咳嗽聲。

很重的咳嗽聲。

她抬頭,手不小心觸碰到了門板,很燙,燙的她一下就清醒過來。

不會是衛珩……那麼,就是衛老夫人派人過來,是想確認她的生死嗎?

還真是心急呢。

她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死了呢?

想著,蔚明真忽地想到一個辦法,這可是……絕佳的機會!

王婆子朝門縫裡看,這火勢很大,房簷都被燒著了,門板焦黑色的,王婆子不敢太靠近,破陋的門板內,地面上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小娘子……人去哪了?

王婆子朝門口靠近一點,又怕會被什麼東西掉下來砸到,格外小心。

正想要往裡探,忽地,一個東西朝裡面飛了出來,正好砸中了她的臉。

王婆子哀嚎一聲。

是蔚明真將地上剛才雜碎的花瓶碎片撿了起來,然後朝著王婆子丟了過去。

蔚明真聽到外面的慘叫聲,乾裂的嘴唇翹起來,這聲音在這種時候,可真醒神呢。

想著,已經從地上起身的蔚明真看到摀住臉孔的王婆子。

她從門板上的破口裡伸出手,一下揪住了王婆子的後領子。

不管那尖銳的板子邊緣割破了手臂,就連血從手臂上把衣衫給滲透都不在意,她狠狠抓著王婆子的後領子,好似抓住了浮木一般。

王婆子後背貼上了門板,門板被燒得火燙火燙,王婆子哀嚎聲更甚,幾乎要劃破天際。

她慘叫著,嚎啕著,而蔚明真毫不手軟,一下把簪子插入王婆子的後脖子裡。

簪子很尖銳,扎進肉裡,滾燙的溫度加上這一下扎入血肉的巨大疼痛令王婆子發出了慘絕人寰的喊叫聲。

場面一下就亂了。

王婆子橫衝直撞,門板本就脆弱不堪,只是封條還在,洞口不夠大,蔚明真鑽不出去,但王婆子想要脫離,撞了幾下,門板立刻薄脆不堪,這一助力而蔚明真借勢狠狠撞上去。

終於把門板給撞開了。

她一彎腰,從門板下方的洞口裡鑽出去。

王婆子在她旁邊滾來滾去,而另一邊,注意到這邊動靜的衛老夫人,被著實嚇到。

她沒死?

自然是沒死,腦袋鑽了出來,用最快的速度,不管身體被割破,忍著這劇痛,終於逃生成功。

不,不算成功,外面,衛老夫人的人等著。

蔚明真飛快看了眼前方,又低頭瞥了眼在地上疼痛翻滾的王婆子,狠狠踩著她的身軀,朝著另一邊疾跑。

「快……快!快去追!絕對不能讓她跑了!」

大抵在場的人都沒能想到,裡面的人居然有這般強大的求生意念,竟能從裡面撞破火燒後的門逃出來。

衛老夫人尖叫著,讓人去追蔚明真。

蔚明真感覺自己的魂魄已經游離在外,渾身很痛,她氣喘吁吁,總覺得只要停下,她就會摔在地上,永遠都起不來了。

身後有人追了上來,但她彷彿看不到,她只是朝著一個方向。

她沒有選擇走廊,衛府裡的人都是站在衛老夫人那邊的,她挑了小路,朝著那偏僻的草叢裡面跑……

而衛珩此刻早就從許大夫這邊道謝完,送上禮物,路上挑了幾件看著有趣的物什,想要回去給明真逗逗樂子,讓她開懷。

但,衛珩還沒到衛府,就覺得十分不對勁。

他之前一直知道,祖母派人在監視他,跟蹤他,在府內的時候就是如此,但只是監視,沒有別的動作,也不像今天……不止一人。

還蠢蠢欲動,彷彿隨時要攔住他的架勢。

衛珩感到胸口莫名的不安,心在跳,整個人都感到一股巨大強烈的情緒灌滿了腦海。

他緊緊抓著手裡的小東西,忽地腦中一道電光閃現。

明真!

這異常讓衛珩想要立刻回府,但身後跟著人跟的很緊,越是跟得緊,衛珩就越覺得明真出了事。

他還沒抵達衛府,就看到遠遠有一陣煙升起。

是衛府那邊的方向。

煙霧……火,明真,明真有生命危險!

衛珩不再快走,而是直接飛奔疾馳,而身後的人見此,收了錢,自然要辦好事,兩人一對眼,也衝上去打算要攔住衛珩,誰想衛珩輕功了得,攀巖走壁極為聰穎得躲開了他們的追蹤。

人在極度憤怒緊繃之際,潛力爆發,自不是尋常人能比得上的。

但好歹這二人也是練武之人,明白衛珩是朝著什麼方向去,自飛也似的朝著衛府而去。

衛珩一心想要見蔚明真,想要知道她的情況,路上有人經過,也不管他異樣眼神,電光般朝著衛府衝過去。

內裡心焦如焚,又暴怒無比。

祖母她居然……居然放火,這是衛家的房子,是母親的房子,也是衛家的院落,她……真的是瘋了!

臨近衛府。

而衛府內。

蔚明真身後跟著許多人,都是衛老夫人的人。

大老爺們,追著一個受了重傷的女子,一時半會居然也追不上。

蔚明真不笨,她沒有挑那種顯而易見的地方讓人看得清清楚楚,專門挑那種草叢,假山,她飛奔在叢間,加之人又嬌小,穿行敏捷,堵著這一口氣,壓在胸口,就是為了守著生命,希望見到回府來的衛珩。

她抱著這個念頭,渾身滾燙,火煙離開了她,但似乎還在灼燒她的身體。

那溫度還裹著身軀,她腦袋開始發暈,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體力正在透支,馬上就要維持不住。

衛珩……你在哪裡……

你怎麼還不來……

從前時刻在身邊的他,她一直滿不在乎,時而故意忽視他的獻媚,將他那份關心所帶來的感動給刻意壓制,就是不想與他……與她所痛恨的衛家人發生任何聯繫。

但不自覺間……

他的好,已經滲透入她的生活裡。

那次湖邊回來,她本是調整心態,想冷靜思考與他之間的干係,而今天,她已打算好,等衛珩回來,親自下廚做一頓膳食,兩人談談心,說些心裡話……她知道,這段日子那麼辛苦他,而她還那般態度,衛珩心裡一定會不平吧?

這男人,總把那種壞情緒藏在心底,不讓她察覺,饒是被她冷漠以對,他仍笑呵呵的,總不肯露出難過情緒,就怕會影響到自己。

腦海裡……忽然全是他。

——衛珩。

衛珩……

你再不來……再不來……她……她就要撐不住……

想著,腳底下不知被絆到什麼,蔚明真往前一跌,整個人難以控制,朝前邊重重落下。

她傷痕纍纍的身軀伏在地面,渾身上下半分力氣都沒了。

她忽然回想起一些事來。

瀕死之際,火熱的心逐漸緩了緩心跳……

那時,是在雪地裡。

她摔倒在厚厚一層雪裡,那麼冷,那麼冷……

模糊間看到衛珩騎著馬的身影朝著她奔馳而來,她以為她看錯了……直到他抱住自己。

那一刻,溫暖的觸感包裹住了她,但之後他說的話,卻讓蔚明真痛恨極了。

最初就是一個尷尬的相遇,那天他站在門口,她難堪羞恥,避開他灼熱的視線,卻感到心口不斷跳著。

她和他啊……和衛珩啊,也許真的是上天注定無法雙雙存活的。

上輩子她死在他面前……這輩子呢?

她彷彿不再去思考仇恨,而是心念著一個人。

只是……

這輩子臨死前……也許都見不到他了吧?

「明真!」

一個聲音在耳邊措不及防的響起。

「明真!明真我在這,我帶你去許大夫那……你撐住,明真,明真……不要拋下我……」

恍惚間,感覺漸漸冷下的身子被人給抱住了,她艱難抬頭,但力氣不足,根本抬不上去,然而有人捧住了她的臉,小心翼翼,格外輕柔的捧著她的臉。

濕潤的吻,錯亂的印在臉上。

臉上濕濡濡的,不知是淚還是什麼。

蔚明真分辨不清。

她最終支撐不住還是暈了過去。

衛珩抱著蔚明真,將她送往許大夫處。

而前腳剛走不久的人,這會又回來了,還帶著一個滿身傷痕的人,許大夫看到來人面孔,嚇了一跳:「衛夫人……這……」

「許大夫,救明真,救救明真……」堂堂男兒,這一刻慌亂不已,他眼孔通紅,像是發了瘋的野獸。

許大夫有些被嚇到,但為人醫者,這種場面不是沒見過,救病人要緊。

許大夫不再多想,點頭答應,立刻吩咐衛珩幫他一起把人抬進後邊的床上。

許大夫看著病床上的人,伸手探了探呼吸,呼吸還在,雖然極其微弱,但只要活著,就還有救。

許大夫看一眼衛珩,見他滿頭凌亂髮絲,瞳孔赤紅如雪,緊緊捏著拳,慢慢焦急心切,見他停頓下來看自己,衛珩的聲音下意識的帶著一股激烈情緒:「許大夫,請您快點救人吧!」

「二公子,你的情緒太激動了,你去外面等著,老夫一人就成了。」

「這……我可以幫忙!」

讓他看不到此刻生命垂危的明真,看不到她的情況,這對衛珩來說宛若火烤,他請求留下來,但許大夫見搖搖頭:「不成,你情緒太激動,這會影響到老夫。老夫行醫幾十年,難道二公子不信老夫嗎?」

若讓他一人這倒還好,許大夫畢竟是專業的大夫,而衛珩卻不是,他雖在戰場上做過一些基礎的療傷事項,但若是論細活,卻是怎麼都比不上許大夫了。

衛珩聽罷,心裡慌亂得很,他知道許大夫說的是對的,但是情理無法接受離開的要求,他深吸幾口氣,不想再耽誤時間,便道:「我不出聲,我就在角落裡看著……許大夫……求求你……」

「算罷算罷。」

許大夫揮揮手,不再管衛珩。

衛珩得到許大夫的允許,留在屋內,但仍不曾松氣,因為看到床榻上的人那遍體鱗傷的模樣,衛珩這胸口裡藏著的一顆心,就像破碎一般。

他蹲坐在角落裡,低頭悶聲不坑的。

但不過半會,聽到外頭喧鬧聲不斷。

許大夫動刀子的手頓了下,衛珩這時從地上站起來:「許大夫,我去外面看。」

許大夫點頭,隨即,衛珩就撩開布簾從裡面走出來。

看到外面有人吵吵嚷嚷的朝著這邊大搖大擺打算進來,衛珩之前被剛被騙過一次,衛珩靠著布簾,生怕是調虎離山之計,站在堂內,將佩劍抽出來。

刀鋒銀光閃爍,他的目光赤血通紅,宛若殺瘋了眼一般,瞪著這群入侵的人。

「不管是誰派你們來的,如果想要這條命,就都給我滾出去。」

衛珩那副模樣,真像是下一秒就會操起手裡的刀將人一刀斃命。

他們只是收了錢,奉命過來搗亂的,可不想因此喪失了性命。

而外邊,又有幾個人闖了進來,這次,卻不是衛老夫人的人,而是同衛珩結識的人。

「衛兄弟……發生了什麼事?」

衛珩看一眼衝上來的人,是他兵營裡認識的人,他壓下眸中火光,聲音略顯嘶啞:「我娘子出了事,在裡面醫治……」

男子嚇了一聲,往裡頭看去,眸子深深,上手在衛珩肩頭一拍,道:「衛兄弟,這邊交給我。你快些進去守著夫人吧。」

衛珩同他夫人之間感情恩厚親暱的事,早就傳遍整個守營。

衛珩聽了,眼底閃過一抹感激,重重點頭:「交給你了。」

男子:「快去吧。」

衛珩轉身進去。

而男子轉身,朝那群適才被衛珩凶相給嚇一跳的人狠狠瞪著眼道:「裡面有病人,你們若要闖進來,耽誤了裡頭的人,別說衛家饒不了你,我們整座守營的兄弟都饒不了你們!」

衛珩之前的事跡這群人還是知道的。

因為他後來出事,這才沒當上守備,但好歹目前身份還在,又是個英勇善戰,不好欺負的。

衛家二公子的名頭在外邊,還是有些份量的。

這群人猶豫半會,這錢……怕是收不來。

領頭的看了一圈四周的人,百姓群起圍之後,都是一副義憤填膺的表情。

衛府這一把大火已經引起了外邊圍觀人的注意,周邊的百姓都曉得衛家出了大事,又見這位衛家二公子守在這裡,裡面恐怕就是出事之人了。

衛珩出門在外幫過不少人,他之前還參與了清剿匪,在百姓裡的名聲很好,便有人上前為他說話。

「裡面有病人還闖進來鬧事,光天化日之下,難道就想要害人性命麼!」

「對啊,你們有沒有人性啊!滾出去!」

「滾出去!滾出去!」

百姓們在外面鬧。

喊聲齊刷刷的,像是震耳欲聾的雷聲。

而裡面,蔚明真彷彿聽到了這些聲音,閉著的眼動了動。

許大夫已經在她幫她包紮,傷口清理了一遍,身上大大小小,傷痕深度長度不一,瞧上去真是可憐……

許大夫轉頭,看向進來的衛珩:「二公子……夫人沒有生命之憂,但是,之前夫人受過傷,身骨底子本就不佳,而今又受了傷,怕是對未來都會有所影響……等人清醒後,得紮實的養一段時日,不得再隨便動彈。」

明真自醒過來後,本來這具身子就虛,之後屢次受傷,而今這次又是重創,許大夫的言下之意衛珩很清楚。

只要沒有生命之危,別的衛珩都能接受。

況且,衛珩不想她受苦,若她不願意……

衛珩想到這,又心底暗歎一口氣,別說將來,就連她而今解決了衛家和蔚家後願不願意同他在一起都是問題。

而且這次……祖母做了這種事。

在心裡,衛珩還稱呼衛老夫人為祖母,但……潛意識裡,衛珩已經在這一刻下了決心。

關於衛家,該做一個徹底的了結了。

若衛老夫人沒有對明真做出此事,衛珩或許會考慮再熬一段時間,讓衛彥精神更加崩潰,在鄉試上一敗塗地,但衛老夫人這次……破釜沉舟的反應,將這一幕提前。

衛珩望著床榻上的,人此刻冷靜了下來,只一雙眼還隱含著野獸般的氣息,藏在深處,被神情柔軟的光覆蓋住,凝望著昏迷中的蔚明真,眼神裡帶著幾分決絕和堅定之色。

「明真……不管是誰,傷害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但,衛珩不願再離開她半步,等明真醒來……

就是他出手剪短衛家這條線的時候。

蔚明真感覺空氣裡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她鼻尖輕輕嗅了嗅,眼皮子輕微一顫,就聽到耳邊有一道輕柔的聲音,那樣溫柔,像是流水一樣,從耳膜灌入,淌入心尖上,將她枯燥又黑暗的一塊填滿,看到了蔚藍色的天際,和曼妙無比盛綻的百花春景。

隨後,便睜開了眼。

一股劇烈的疼痛立刻襲來。

她低哼一聲,就聽耳邊傳來熟悉的男聲:「明真……明真你醒了!」

不是第一次受傷了。

但這一次,在危急之刻,衛珩趕到了,救了她。

上輩子冰天雪地裡,她死在衛珩懷裡,而這一次……她以為也連見都見不到衛珩,誰想……老天還是開眼的。

視線略顯模糊,光線很亮,略略讓人感到幾分難受。

她半睜的眼又閉上來。

衛珩察覺到她有些適應不了光線,現在是白日,又是正午,從前天開始……她已經睡了整整二天。

衛珩就守在床畔,等著她醒過來。

「這樣好些了嗎?」衛珩抬起手臂,將全部的晝光遮掩住。

蔚明真這才又嘗試著睜眼,確實好多了。

她舒口氣,感覺腹腔口像是被什麼壓著,有些沉重,她竭力想要起身,但手指頭動得很艱難。她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原來她的手臂被夾著板子正骨。

那時她跑得太快,跌倒的時候手臂骨折了,但當時渾身上下都是傷口,她都分不清哪裡更疼,倒下後半分力氣全無,直到衛珩來了後……

之後的記憶,就一直在昏睡,直到現在醒來。

不過,那放火的老東西!

蔚明真張了張嘴:「衛珩……老夫人……」聲音格外粗嘎,像是喉口被人用利器割過一般,異常難聽。

這一出聲,連明真自己都嚇了一跳。

「明真,這件事我想好怎麼去處理了。」衛珩伸手,輕輕按在明真唇上,阻止了她出聲。

蔚明真略顯失神,想好了?

不過離老東西放火的日子都過去兩日了,老東西絕對不會沒有動靜,而衛珩這邊……也不會放任老東西,但老東西終歸和衛珩有著不可抹除的血緣關係,他……真的下得了手嗎?

就算他說是為了她……

蔚明真眼神情緒複雜,而衛珩看在眼裡,伸手將她柔弱的身子小心翼翼湧入懷中。

彷彿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衛珩低聲覆在耳邊說道:「傷害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這次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我會做出決斷,不讓明真你失望。」

明真眼神微動,低垂下去,斂住的神光裡滋味難辨。

「這段時日,你就好好養身子,所有的事情我一手來承擔。」說到這,衛珩的聲音忽地夾了一絲說不出的沉重自責,「這次……讓你受委屈了。」

蔚明真眸光微晃,她輕微抬頭,臉頰剛好貼上他的鬢髮。

竟然……有了幾絲白髮,夾雜期間,仔細看就能發覺。

他是在怪罪自己嗎?

這兩日……他一定倍感煎熬吧?

她那時候,趴在草地上的時候,也和煎熬,想要見到他,幾乎快要絕望,但最後……他來了。

「衛珩……謝謝你最後趕來……」

「明真……」

「衛珩,我已經沒事了。」她說了幾句,微微開始喘氣。

衛珩感到她氣息不穩,連忙道:「明真我知道,你別說了……」

蔚明真輕晃腦袋:「不……衛珩,我……」她艱難抬首,眼光裡藏了一抹淚,淚光閃現,格外動人觸心像是把衛珩的魂魄一下勾住,令他一霎呼吸窒了窒。

因為……

蔚明真一低頭,唇瓣輕輕磕上他的唇角。

但人彷彿支撐不住,勉力親了一下,就倒入了他的懷裡。

「明真……」

她沒說話,只是有些呼吸不暢。

剛才那一下,幾乎就快花掉她所有氣力。

而衛珩彷彿傻了。

明真……明真親他了?

還是……還是不小心碰到的?

就算是不小心……衛珩心頭的歡喜也似潮水般在胸口充盈起來,唇角情不自禁的揚起,表情裡帶著一種終於得到了什麼一般的滿足感。

「明真……」他低念著,低頭看著懷裡的人。

蔚明真依靠在他懷裡,有些氣力不足的微微合著眼,但嘴角勾著一絲星點粲笑,蜜糕般迷人。

衛珩,你趕來了。

她也等到了。

這一世,那一刻起,就不再一樣了。


第41章


蔚明真需要養傷, 而衛珩則要去處理衛家的事。

衛老夫人為了衛彥放了這一把火, 就沒想過什麼退路。

當衛珩站到他面前的時候, 衛老夫人異常平靜,她只是看著衛珩那銹鐵般的寒眸,諷刺的笑了聲:「為了個禍害衛家的妖女,你要站到你親祖母的對立面, 幫著外人對付自家人,珩兒, 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報應?

衛珩聽到這, 著實想笑。

他將手放在佩劍上,目光則緊緊盯著坐在高位上的衛老夫人。

她的臉色極為刻薄,眼裡還藏著一絲深刻的恨意。

他的親祖母。

若衛珩不細想, 怕是要忘記了他和眼前這位老婦人之見的關係。

從很就以前, 他的親祖母就不好看自己, 一直以來偏心衛彥, 這次又為了衛彥來害他的明真, 他會遭報應?

這真是衛珩聽過以來最感到好笑的笑話了。

他絲毫不遮掩自己的情緒,若說之前還有所收斂,但這次明真差點遇害, 和衛家之間, 衛珩已經無所顧慮。

「既然這裡, 就當我最後叫你一回祖母了。從這裡離開後,我衛珩和衛家……和祖母您,就再無一絲瓜葛。」

興許是沒想到, 他居然會說出這種話來,衛老夫人一時愣住。

半天回神,衛老夫人眼神沉凝,冷笑著問道:「珩兒,你說傻話,你是衛家的子孫,留著衛家的血脈,豈容你說斷就斷?況且,斷絕關係,也不是你一人就能說了作數,須得請衛家族老親自過來判決。不然,你永遠都是衛家的子孫,這是不容改變的!」說到這,衛老夫人激動的語氣緩緩沉下來,她看著衛珩的眼神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味道,「珩兒……你真真是糊塗啊……你怎能被那種妖女迷惑至此?連斷絕關係這種話都和祖母說出口,你可曉得祖母聽到你說的話心有多痛……珩兒你……」

「那麼祖母可曾想過,做出這種事,讓我如何自處?」衛珩聲音冷然,像是放置了千年的冰窖,半點情緒不帶,「明真與我而言,是我的命,明真若這次真的遭害,我而今就不會站在這裡和祖母你這樣客氣說話。」

衛老夫人聽到他這麼說,眼神頓時一變,像是聽出他這話裡掩藏的深意,伸出手來,攥住了胸口,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又似是被他話語裡一絲血腥氣給真的嚇到。

「珩兒……你……你是瘋了……瘋了……難道,那妖女死了,你還要衛家給她陪葬,讓祖母為她陪葬!」不光是衛老夫人嚇到了,就連旁邊站著的蓉蓉都嚇的花容失色。

這二公子……太可怕了。

蓉蓉捂著嘴巴,倒吸一口冷氣,忽然覺得,她真是不該站在這裡。

但原本一直陪在衛老夫人身邊的王婆子,在前兩日受了重傷,而且奄奄一息,危在旦夕,那後脖頸被那妖女給刺穿的地方,那天蓉蓉還看了眼,血窟窿裡殷紅鮮血流個不停,幾乎要淌滿整片地。

衛老夫人命人把王婆子抬下去,叫了許多大夫,都說王婆子命不久矣。

蓉蓉原先還覺得那妖女沒那麼厲害,但是,那麼大的火焰,熊熊大火啊,她不僅沒死,還把王婆子傷成那樣……

蓉蓉當時看得驚歎,又感到一股駭人的力量充斥全身,讓她連腳都挪不動。

就同此刻一般,看著站在幾米開外的二公子,蓉蓉渾身透涼,只想趕緊逃離此地。

衛珩見衛老夫人那副難以相信的面容,表情裡還有幾分懼怕和慌張,衛珩笑了。

「祖母,所以你應該慶幸,是明真救了衛家。」

衛老夫人一臉看瘋子般的表情看著衛珩。

衛珩收起笑容,看著衛老夫人,聲音好似一把泛著冷光的刀,字字似刀鋒寒光逼人:「祖母,既然院子燒了,那麼正好,我和明真不會再回衛府。哦,不對……」話語刻意一頓,衛珩又自顧笑了聲,才繼續說,「等明真傷勢好些,應該還會再回來一趟。就是不曉得……衛家那時候還有沒有人在。」

「珩兒……你這是何意?」衛老夫人聽著他那口氣,極其古怪詭異,聽得渾身不舒服。

她本以為這次能把蔚明真那妖女給除掉,這誰知道老天爺偏偏不開眼,還是沒能讓妖女下地獄。

衛老夫人心裡氣啊,但再氣,還得打起精神來應付接下來的事。

比如……眼前的衛珩。

衛珩看著衛老夫人,不說半句廢話:「分家。」

衛老夫人聽到,分家……只是分家?她狐疑的望著衛珩,似不信他只想這麼簡單,一顆心吊著始終不曾放下,看著他問道:「你只想要分家?」

「分家……只是第一步。」衛珩如是道。

果然……衛老夫人眼底劃過一絲光,她心底冷哼一聲,第一步,怎麼分完家,就要對付她了?

衛老夫人死死咬緊牙根,咬了一陣才鬆口道:「呵,珩兒,你覺得憑你一人之力能對付衛家嗎?」

衛珩見衛老夫人也終於攤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職責自己,而是正面迎戰,衛珩陡然一笑,盯著他這位自信滿滿的親祖母,嗤地一聲道:「衛家的爛攤子,難道祖母還覺得少嗎?祖母真以為……拖累衛家的是明真……?況且,要對付衛家,自然不是憑著我一人蠻力……祖母該曉得,這陣子大哥的事情吧?」

衛老夫人聽他提到彥兒,想到彥兒這陣子精神失常的模樣,連屋門都不出,鄉試一事愁得衛老夫人幾乎頭髮發白,這次下定決心放火,也是為了彥兒。

衛老夫人怒火中燒的從椅子上霍地站起身來,伸出手,顫抖的指著衛珩:「真是好一個衛家子孫,祖母是頭回看到,自家人爭鬥的如此厲害的!你這是要置你大哥於死地你才開心啊!」

「是啊……大哥死了,我不可能繼承衛家,祖母既然要守著衛家,覺得明真是禍害,那麼正好……就如祖母的意。讓祖母獨自一人,好好扶持衛家。」

祖父和父親還在的時候,衛家還是太平的。

但祖父,父親接連去後,這衛家在祖母的把控之下早就不復從前榮光。

可是,祖母卻不明白這個道理。

衛珩心裡歎息一聲,若祖母懂這道理,衛家就不會淪落到而今這般田地。

不是明真害了衛家,而是祖母對衛家那偏執的過度在意還有對大哥的溺愛造成了這一切。

明真何其無辜,上輩子蒙冤而死,這輩子又遭受這種事……

對於衛家,他直到現在才對大哥下手,但也未曾想過要直接取其性命,可現在……

衛珩搖了一下頭,他衛珩……自從不再是衛家人。

說罷,原地停留片刻,他轉身……

衛老夫人忽地出口喊了一聲:「你站住!」

衛珩停住腳步,但並未回身。

衛老夫人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出口高聲冷厲:「你這一走,就打算和衛家徹底斷了關係?」

「是。」毫無一絲猶豫,衛珩這般堅定又平靜的回道。

衛老夫人笑了,吸著氣,笑得人直往後仰,蓉蓉注意到,伸手扶住衛老夫人,卻被衛老夫人一揮手,袖子甩在臉口,指甲刮過,生生的疼。

蓉蓉啊的一聲,立刻摀住臉,而衛老夫人彷彿絲毫沒有注意到蓉蓉,而是視線緊緊盯著站在門口的衛珩,語氣冰冷:「好,你想分家,那祖母就如你的願!從今後,你衛珩,就再也不是衛家的人!衛家也沒有你這般狼心狗肺的子孫!」

衛老夫人說罷,似被衛珩所作所為給氣傷了,身體往後一倒,愴然跌在椅子上,幾乎淚一下就湧現出來,痛哭起來。

而衛珩聽不到,他也不願再聽,不想心軟,沒有一絲憐憫,更別說留戀。

沒有他這般狼心狗肺的子孫嗎?

若是要他做衛家的子孫,他寧願背負這樣的名聲。

衛珩頭也不回的朝前走。

離開了衛府。

直到衛珩走了,被無意扇了一巴掌的蓉蓉這才提醒衛老夫人:「老夫人……二公子他……啊!」

蓉蓉驚叫一聲。

「不許再提這麼沒良心的畜生!」衛老夫人惡狠狠的喊道,旋即一揮手,令蓉蓉實打實的挨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可不同剛才那無意的舉動,這硬生生受了一巴掌,幾乎把蓉蓉打得眼冒金星。

她身子搖晃了幾下,腦袋嗡嗡作響,過了會才緩過勁來,抬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人,她正朝著自己看:「滾出去!」

蓉蓉低下頭:「是……老夫人。」隨即,轉身從房裡走出去。

直到走到屋外,蓉蓉才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老不死的東西!

蓉蓉狠狠握著拳頭,她以為這次王婆子受傷,她就能上位,但對待她時,和對待王婆子的態度根本就截然不同。

老夫人對待她們這般下人,隨打隨罵,根本不給半點尊嚴,她受夠了!

實在是受夠了!

這衛家……

蓉蓉朝四周望了一圈,下人們都不敢吭聲,因為老夫人在氣頭上,說錯半句就會被打罵,就如她一般。

表面上,她說起來是老夫人的大丫鬟,但除了王婆子之外,接近老夫人的人統統被肆意打罵過,她這般大丫鬟,就和擺設一般,根本沒半點用處。

特別是那位二夫人發生這樁事後……

這兩日王婆子不在院子裡,老夫人似乎逮著人就要訓示一頓,隨手打巴掌就算了,有時候還直接將茶壺仍在人臉上,幾個丫鬟被咋得頭破血流,被老夫人一句話拉下去,連醫治都沒醫治。

而今在這衛家,處處提心吊膽,沒有一刻能安心……

蓉蓉曾經想要在衛家得到榮華富貴,但大公子根本不看她一眼,二公子心裡又裝著真愛,她呢?

除了被老夫人隨打隨罵,她得到了什麼?

想到這,蓉蓉抬起頭來,伸手撫在才被打過的半邊臉上,眼底裡藏著一絲濃濃的恨意。

不讓她好過,還把她牲畜一般,她又何必再執著留在這破爛不堪的衛家?

加上今日二公子過來說了那樣一番話,她若繼續留著,豈不是反而禍害了自己?

再一想到這連日來其他丫鬟的下場,蓉蓉眼底升起一絲絕然之色,彷彿下了什麼決定。

衛府出大事了。

百姓們都曉得了,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衛府著火這件事。

而衛彥之前一段時日傳播的流言太過火熱,各種版本的流言都升起來,有人說,是衛彥不堪羞辱放火自殺,畢竟這些時日來,衛彥都沒再去私塾,著火事件之後更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也有人說,是衛彥因侵犯二夫人失敗羞憤不已,放火殺人滅口。

根據之前宣揚的大公子曾試圖侵犯二夫人的流言裡得出一個結論,聽上去,似乎最是可信。

自然,也有一些小道消息,傳得十分神叨詭異。

但無一不例外的是,會提到大公子是怎樣一個貪戀美色的無恥之徒。

衛家要徹底完了。

這是百姓群眾唯一的心聲。

可惜了,衛家二公子和他的二夫人,卻要遭受牽連。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聽說,衛家又鬧出事情了。

衛家二公子要分家了,請來了族老商議,還做了判決,同意了二公子的要求。

衛家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令人看得眼花繚亂,大傢伙都在盼著衛家再出點什麼事。

但突然間,衛家似乎又平靜了下來。

時間過了幾日。

這日陽光正好,太陽高掛,院子裡,有人躺在柔軟的躺椅上閉著眼休息。

直到一個腳步靠近,無聲無息……

「衛珩。」

蔚明真睜開眼,轉頭看去,就見衛珩站在面前,她笑了聲,從躺椅上起身來:「怎麼樣了?」

「人證物證我都搜集全了,等鄉試過了,就能實施行動。」衛珩這般說道,他貪戀的凝望著椅子裡的人,伸手拂過她柔軟的髮鬢,「明真……你覺得身子如何了?」

蔚明真柔聲笑道:「都過了這麼些天了,不礙事了。」

衛珩:「真的不礙事了?」

蔚明真點點頭:「真的。」

衛珩探出手,在她腰間軟肉上輕輕捏了一把。

蔚明真低吟一聲,整個人輕軟的趴倒在衛珩肩頭上,一抬頭,那本是嫻靜的神態裡此刻染上幾分羞惱之意,她抬手拍了一下衛珩的肩膀,哼道:「做什麼呢。」

衛珩嬉笑一聲:「試試看……看我們明真……是不是真不礙事了……」

他越說聲音越低,還把頭低下去,就唇齒幾乎就快觸碰之際,蔚明真忽地別過臉:「別……」

看她半邊臉羞紅了,衛珩真有些忍不住,想把人給抱入懷裡,肆意揉捏她香軟的身子,使勁的為所欲為……可是,她身上還有傷。

借衛珩一百個膽子,他仍捨不得傷她半分。

「對了……蔚夫人今日還帶話給我說,明日來看你。」

聽衛珩說起母親,這些時日,母親來了好幾趟了,頭次來的時候看到她的模樣,眼淚掉個不停,不光母親來了,連祖母都過來了。

看到久違的祖母,蔚明真當時也是傷心得不成樣,但蘭母擔心她有傷在身,情緒過激會對身體恢復不好,便勸著她,一邊拿著手帕擦拭她的淚。

三人抱作一團,不再哭後,才絮絮說了好些話。

一開始是家常,後頭就是關於兩邊的事情進展。

衛家這邊,那時衛珩已經替她和衛家擺平干係,分家後,母親和祖母這邊,蔚家的柳氏看著母親也十分牙癢癢,幾次想要找茬,都被祖母給擋住。

但口舌之爭終究是小事,要懲治柳氏,還需要確鑿證據。

這段時日,蘭氏時刻都在想,要怎麼才能引出柳氏的罪證,想的頭痛。

而這邊衛家告一段落,衛彥和衛老夫人這次害她,蔚明真本以為醒來後會仇恨更深,然而,她在生死關頭想的不是仇恨,而是衛珩,終於明白……仇恨無法填滿她的內心,唯有真正的愛才能夠補憑她內心的缺口。

當然,衛老夫人放火燒屋才,差點害她死了,這件事自然不會以分家就算乾脆了結了。

不過上輩子真正的幕後真兇是柳氏,柳氏這邊也要緊。

她而今和衛珩從衛家搬出去,蘭氏過來尋她,她幫著出謀劃策便十分方便了。

蔚明真想了想,離她原身死去到底有一段時日,有證據估計柳氏也給毀滅了。

但,確實……還有一個人證。

蔚明真想到了……素映。

不過,之前她去看素映的時候,她的娘親正好去了,她也因此而瘋了,蔚明真這才沒打算讓素映做人證。

瘋了的人,說的話是不作數的。

但是,繞是瘋了……但柳氏應當還認得出素映的臉。

蔚明真思及此,想到瘋了的素映那時瘋癲的模樣,心裡又生出一絲猶豫,利用一個瘋子……這麼做,應不應該呢?

若是這次事情未曾發生前,蔚明真興許不會猶豫,但而今……

蘭氏似注意到自家女兒猶豫臉色,看出她心裡有主意,但那欲言又止的樣子,蘭氏便出聲鼓勵了她,蔚明真思慮許久,最終還是姜自己的打算說出口。

素映是當時事件裡的關鍵點,而今,要讓柳氏認罪,素映就是最好的證據。她即便是瘋了,也能激出柳氏的話。

蘭氏和蘭母都同意,蔚明真思考良久,也決定那樣做。

等事後,再讓衛珩去好好安置素映吧。

不過,衛珩說,必須得等她傷勢痊癒。

也許是她遭受太多次,都把衛珩給嚇得草木皆兵。蔚明真雖無奈,但是應下聲來,答應他痊癒後再行動。

這些天過去,蔚明真很認真的在養傷。

而衛珩也極為溫柔的守在她身邊,比起從前她時而會露出冷淡表情,而今面對衛珩的親近,蔚明真大多數不會拒絕,只是偶爾他過分了些,會稍微抗拒一下。

但在蔚明真的內心深處,怕是早就同意了衛珩。

人活在這一世,能得一人心,該是多麼的不容易。

她從前太過執著仇恨,對待衛珩,因他身份時常遷怒,但蔚明真也清楚,當初之事同他其實關係不大。

因此,蔚明真而今放平了心態,同衛珩相處之間,也多幾分樂趣,就當做是算計這麼久以後,一點釋然放鬆聊以慰藉吧。

而過了這些天,蔚明真感覺身上外傷好得差不多幾,就是體質還虛,但滋補的藥沒少喝,整日躺床,偶爾才下來走動,若是長途跋涉,怕是身子還是吃不消。

因為想買些什麼,或是想見什麼人,都是衛珩負責去買,或是聯繫。

對於衛珩幫著自己忙裡忙外的辛苦,蔚明真看在眼裡,動容不已,偶爾心情好時,會主動給他做膳食,這似乎是她用來表達心意的一種最自然的方式。

若衛珩主動親近她,她也不像從前,越來越容易接受。

只是這尺度,衛珩似乎有意在逐步試探,而明真似也察覺到了。

衛珩說過母親和祖母要過來後,蔚明真應了聲,衛珩便坐到她身邊:「衛府那邊,聽說過幾日的鄉試,衛彥不會去參加……我想也是,我的人看到他夜裡時常出去,一副瘋瘋癲癲的模樣,老夫人還會追著他,喊他回府裡也不回,說什麼府裡有鬼……我看,是他心裡有鬼吧。」

聽著衛珩的話,再見他靠著自己,那麼近,一轉眸,幾乎連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心裡微動,明真一張臉嬌羞緋紅,聽他說完,含唇淡笑一聲,平靜道:「衛府已經完了。」是一種陳述的口吻。

衛珩聽了,一點頭,語聲裡帶了些許惆悵。

「是啊……」

到底他也是衛家的血脈之一,饒是而今分家,他體內流著的衛氏血液不容擦去。

而今衛家會變成這樣,祖父最為衛家當時最有威望的一脈,再到他們這一代,真是徹底敗落了。

祖母的剛愎自負,同大哥的偽善虛榮,還有衛家上下那些冷漠之徒,呵……又怎麼能不完呢?

衛珩想到這,不再想下去,看著靠著他肩膀的嬌人兒,眉目裡染上一絲柔軟溫和。

蔚明真聽出他語氣裡一絲悵然之色,抬頭看著衛珩,聲音似是被水滋潤過後,綿軟輕柔:「衛珩,就讓他們自取滅亡吧。」

到如今這一步,已經足以。

像衛彥這種自尊心極強之人,而今這般瘋癲模樣,比死更讓他難受,而衛老夫人那般剛強之人,更是不必說,而今衛家變成這般模樣,衛彥瘋了,衛珩分了家,和衛家鬧成這樣,定是不會再有任何牽連,膝下子孫等同全無,衛家沒有延繼香火之人,對衛老夫人這般心氣極高,盼望著子孫飛黃騰達的人來講,恐怕就是最好偶的懲罰了吧。

對衛家的仇恨,就在這裡結束吧。

而現在,上輩子真正害了她的兇手柳氏和她的好妹妹蔚明珠,就是她接下來要對付的目標。

關於素映,蔚明真同蘭氏同蘭母談過後就把這計劃告知了衛珩,讓衛珩去尋素映蹤跡。

素映而今不知身在何處,瘋了以後,她本是讓衛珩將素映去安置好,後來她出事了,衛珩直接把人甩給認識的人去管,一個瘋子正常人自管不好,說是已經跑了,就不曉得跑哪去了。

素映是關鍵人物,得找到素映,讓素映在柳氏面前現身,才能從柳氏口中逼出當年隱情。

蔚明真想著,轉頭看向衛珩:「衛珩……你的人可尋到素映的蹤跡?」

衛珩聽到,搖了一下頭:「還沒找到……」

找了快六七天,還沒找到人,衛珩其實心裡隱約懷疑,素映一個弱女子,又是個瘋子,若是跑出去上街,還能發生什麼事呢?

要不惹到路人被打死了,沒人接濟的情況下餓死了,又或者說被人販子專賣……等等等等,衛珩想了許多,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至少要讓他尋到人,才能確認。

見衛珩愁眉莫展,對此事一副棘手錶情,蔚明真不想催他,便伸手放在他的手掌上,語聲輕柔:「沒事……慢慢來,不著急。母親那邊……有祖母在,柳氏不敢動母親半分。若實在不行,就讓我去測探柳氏。」

衛珩聽她這句話,立刻明白她這是要做什麼,不由緊緊一擰眉,失口拒絕:「不成!怎麼能讓你去,你還有傷,身子骨又不好,那柳氏萬一把你當妖魔鬼怪,命人傷你……你若再受傷,可讓我怎麼辦?」

蔚明真聽他口氣急切焦慮,心知他這是被自己幾次三番的受傷給嚇到,十分忌憚,便微微一笑道:「我不會有事的……到時候,你命人在我身後保護我就是。我會養好身子,不讓這種事再發生了。」

衛珩還是搖頭,一副堅決不讓她上前線的抗拒模樣:「總之不行,危險的事情讓我來做,你就好好養病,養好身子,你接連受傷,許大夫都說了,你這身子得好好養,一時半會沒法同正常人一樣,萬一以後……」說到這,衛珩聲音一頓,臉上劃過一絲猶豫,眼底沉凝下來,似乎有些話,不能再繼續說下去。

蔚明真似聽出些什麼來,眼神盯著衛珩。

在這沉默的氣氛裡,過了好一會,蔚明真才試探般的問道:「許大夫……可確切說了,我身子會有問題?」

衛珩見她聽出來了,忙搖頭道:「不會……許大夫沒說這個,你身子沒問題……」

蔚明真:「你擔心我會懷不上,還是……懷上了會難產?」

衛珩著實被她這直白的話給嚇了一大跳,懷、懷懷不上,懷上了?

這……他這還在觸碰階段,連親親抱抱都還不敢奢想,更別說那……那種事情……也就夢裡才敢做,還不敢做得過火,真人的話……他、他……哪裡敢……

剛才羞紅臉的人,此刻倒是很平靜坦然,而男人的臉則通紅著,和猴屁股無二。

「明真……我、我不在意的……只要明真你在我身邊……」

噗嗤一聲。

蔚明真笑出了聲,她還頭次看到衛珩這種表情……慌亂解釋,滿面通紅,那種手足無措的模樣,讓人忍不住就笑了。

衛珩見她開心笑著,嘴唇也跟著裂起,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憨笑兩聲,略感幾分不好意思:「明真……我想多了,我以後不說這個……但是,把身子養好,不然往後咱們外出長途散心旅行,你這身子會吃不消……」

蔚明真知道他擔心什麼,見他撇開這話題,扯到另一方面去,便挨著他的肩膀,盈盈一笑道:「好……我聽你的,我會把身子養好的。你不用操心我的身子……大不了,往後行事時,你小心一些就是……」說到最後,聲音微微低了些許,含著幾絲嬌媚之意,聽得衛珩心花怒放。

衛珩心頭綻開了花,樂得他快要跳起來,忍不住轉身將蔚明真給抱在懷裡,手腳不敢用力,她身子弱,他又是武夫,生怕會弄疼她,克制著渾身氣力,聲音激動的發顫:「明、明真……真真,我的好娘子……有你這句話,我就什麼都值得了……」

等待了這麼久,他一直以為,就算等不到,只要她在身邊,他偶爾碰一下,讓他明白她還鮮活存在著,也足以令他歡喜,令他願意一直等待忍耐下去。

而今,她的話,等於是他的等待終於得到了回報。

他高興壞了,樂壞了,堂堂大男兒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

為了她,他做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覺著滿足,得她這番話,一切都值得了。

被小心翼翼抱在懷裡的人,感受著這溫暖的胸膛,她滿足的翹著唇角,還有什麼……比這一刻還令人覺得心安呢?

那些仇怨,那些恨意,她會讓罪有應得的人得到懲罰,但她不會再滿懷恨意,戒備著身邊在意她的人,這只是在為難和折磨自己的心。

經過這一場大火,蔚明真懂了。

在有限的生命裡,和相知相愛,互相理解的人在一起生活,是最幸福的事,這樣的好事不該被仇恨所蒙蔽,更不該被仇恨牽絆著,不往前踏出一步,怎能迎接美好的未來?

她做出了決定,就會去做,不讓自己感到後悔。

這就是她的決定。

躺在懷裡的人溫順綿軟,好像一團棉花,抱著這樣的身子,很舒服,心裡更是舒坦。

他的明真……

午後的日頭很溫暖,一如身體相觸時所滲透的安寧氣息一樣,令人感到格外心安。

幾日後,就是鄉試之際。

衛彥果然沒有去考場。

自一場大火之後,衛二公子分了家,衛府裡,大公子終日瘋瘋癲癲,衛府徹底蕭條下來,連衛老夫人都無法拯救。

她整日以淚洗面,嘴裡罵著蔚明真是個妖女,禍害了衛家,拐走了她的乖孫子,仍舊不曾正視自己的錯,在府裡動不動就打罵下人,衛府裡的下人怨聲載道,都在私底下抱怨衛老夫人的殘暴行徑。

這其中,以蓉蓉更甚。

蓉蓉畢竟是衛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離衛老夫人最近,衛老夫人一有什麼事就拿蓉蓉出氣,原本一張還有幾分姿色的俏臉蛋而今被幾番折騰下來,早就變得憔悴不已。

蓉蓉恨透了這地方,恨不得時刻從衛府離開,然後,王婆子自那一遭後還沒醒來,她若逃走,衛老夫人必然勃然大怒,會派人把她抓回來,那到時候她就更慘了。

蓉蓉日思夜想都要逃離這鬼地方,直到這次鄉試過後,大公子沒去考場,衛老夫人徹底爆發,將她的額頭砸破一個洞,血流不停,而衛老夫人卻打發她下去,根本不管她死活。

蓉蓉給自己包紮過後,人坐在枯黃的暗燈底下,一動不動的坐了好久,好久。

忽地,她手指動了動,嘴角一絲陰沉沉的笑,陰冷詭異。

你不仁我不義。

既然不讓她活,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被逼到絕路,別說兔子還會咬人,人反抗起來更是凶殘。

蓉蓉制定了詳細周密的計劃。

她每天都往衛老夫人的安神藥裡放置一些毒粉,她要親眼看著這老不死的惡婦慢慢死去,才足以彌補她所遭受的羞辱和委屈。

另一邊,衛珩的人終於尋到了素映的蹤跡。

聽人說,在沿北的河畔,曾出現一個瘋子,把河畔洗衣服的婦人給嚇了一跳。

瘋子。

衛府那邊一個瘋子正被衛老夫人給命人好好守著呢,就算出府,也是在衛府附近,絕無可能到沿北這塊偏僻的地方做出這種事。

那麼……

也許那個瘋子,就失蹤已久的素映。

蔚明真聽到衛珩說的這個消息時,已經又過了七八日功夫,她聽衛珩的話,這段時日很認真的養身子,也時常在房間內走動,會鍛煉下身子,提高她虛弱的體質,這麼會功夫下來,她不像從前那樣,走一段路就會吃不消。

蔚明真便提出要和衛珩一起行動。

曾經她最初就經常和衛珩一起行動。

衛珩聽了,很猶豫,蔚明真便拉著他的袖子,開始撒嬌。

她頭一次這麼做,就直接俘獲了衛珩那顆本就對她無法抵抗的心,他最終同意了,只是有個前提條件。

蔚明真聽了,眉眼帶笑,問:「什麼條件?」

衛珩伸手,輕輕刮了她的鼻樑,認真道:「得時刻跟在我身邊,不得離開我半步遠。」

這男人……真是的……

不過,蔚明真曉得,他是愛慘了她,她拋卻曾經的仇恨,以另一種目光看他後,也逐漸聽取他的建議,甘心被他無限寵著,不再和從前一般總是對她橫眉冷對。

她笑著道:「好吧,答應你。」

反正,就算她不跟在他身邊,他也會主動跟在她身邊的。

蔚明真和衛珩前往沿北河畔,旁邊有居住地,素映曾現身在這一塊過,而且據人說,還不止一次,那麼極可能素映人就在這一帶。

而且還有幾戶人家說,夜裡總會傳出很輕的響動,偶爾是女人的哭聲,亦或是細碎說話聲,非常令人發楚。

打探過幾家住戶所言後,蔚明真和衛珩一致確定,素映就在這附近。

只要耐心等待,人就會現身。

蔚明真同衛珩住在一家住戶裡,給了銀兩,屋內的環境沒她搬出來後的房子好,但還算乾淨整潔,住人沒什麼問題。

衛珩和蔚明真在這住了幾日,卻不見素映蹤跡。

兩人晚上會在外面查看,白日裡也時常會出去,除了打探素映蹤跡,其實在這偏遠地區,山清水秀,也是養心散步的好地方。

就在兩人住了第五日,晚上兩人臨睡前,聽到了外面有聲音傳來。

聲音輕幽幽的,在夜裡聽著,像是貓叫一般,但隱隱透著幾分淒厲悲慘,彷彿受盡了折磨的人所發出的淒慘叫聲。

衛珩和蔚明真注意到,兩人立刻從床上起身來。

衛珩道:「我出去看。」

蔚明真拉著衛珩的袖子:「我和你一起。」

衛珩轉頭看了蔚明真,見她眼神堅定,便沒有拒絕,一點頭,兩人從房內出去,踩著輕步,很是小心。

第42章

聲音是從不遠處發出的, 也就是說, 他們要找的人, 離附近不遠。

深夜的空氣帶著一絲寒涼氣,因明真之前多次受傷,身子骨欠佳,衛珩特意給她批了一件外衫, 就怕她這半夜出來會著涼。

衛珩用手攬著她的肩膀,出去後, 聲音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蔚明真看了眼衛珩, 兩人對視過後,彷彿心照不宣,繼續往四處一邊探索一邊走。

腳步很輕很輕, 只是這塊地方極為偏遠, 建設環境沒那麼好, 地面不是平底, 偶爾有雜草石子, 踩在上面難免會發生聲音,而這深夜裡,萬物沉睡, 一點動靜都會變得極其清晰入耳。

而這時, 那陣奇怪的聲音又再度響起。

衛珩和蔚明真聽到這聲音, 立馬順著那聲源找過去。

事情進行的異常順利,在一個破茅草屋的角落裡,他們找到了窩縮在那, 像含羞草般穿著破破爛爛的衣物,渾身髒兮兮,頭髮也亂蓬蓬成一團的人。

看身形,宛若骷髏一般,還沒看到臉,不確定是否是素映。

瘋子終歸是瘋子,衛珩未免這瘋子會傷到明真,便轉頭壓著聲線道:「明真,你站在這,我去。」

蔚明真看出他眼中的顧慮,點點頭:「嗯。」

衛珩往前走,放輕腳步,十分謹慎。

一直走到那人面前,那角落裡的人卻彷彿根本注意不到外人的入侵,而是孤單的蜷縮在一角躲著,外界與他而言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衛珩蹲了下來,和她隔著約莫半米左右的距離,觀察她的臉。

但蓬鬆的頭髮擋住了臉,令衛珩無法看清楚她的真面容。

衛珩伸出手,欲要將那礙事的頭髮給撥開,而那人感受到有人觸碰自己,猛地一聲尖叫,倏地從角落裡蹦起來,速度竟是出奇的快,直接繞過了衛珩,而蔚明真本是等在外邊,直到一個身影從裡面躥出來。

那人在逃出來的那一霎,和等候在外的蔚明真眼神一對視,好似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嚇得再度尖叫起來,捧著腦袋,異常驚恐的亂喊。

衛珩從裡面急忙跟出來,而蔚明真藉著天上懸掛的月光清輝,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

「素映……是你嗎?」

瘋子聽到蔚明真的話,尖叫聲一下停止了,像是被她話裡的這個名字,打開了塵封已久的記憶。

她怔愣著,滿眼迷茫,像是被濃濃黑沉的雲霧給擋住了視線。

忽然,站在原地的人朝著蔚明真走過來。

從後方走出的衛珩看到此行此景,生怕會傷害到明真,當即快步走來,蔚明真卻對衛珩輕輕搖頭,似乎在告訴他,不要過來,她會處理好。

衛珩腳步一頓,停留在原地,看出她眼神裡所蘊含的深意,衛珩忍著,但若這人膽敢對明真做出半點危害到她的事,他絕不輕饒!

「素映……你怎麼變成而今這模樣了?」

「大……小姐……」

果然是素映。

她的眉眼很熟悉,但而今飽經風霜洗禮,又受過那麼嚴重的精神刺激,瘋瘋癲癲認不清人,她會這樣喊出她曾經的稱號,怕是內心深處,一直都認為和當初她的死有著脫不了的關係吧?

蔚明真想著,朝前走了一步,而素映卻反而往後一退:「大小姐!」下一秒,立刻跪在了蔚明真身前。

「大小姐帶我走吧,帶素映走吧……是素映對不住大小姐……害了大小姐……」

蔚明真沒有吭聲,素映只是當初害她的鎖鏈反應裡的一條充當牽線的傳信人,但確實,她在這其中獻出了不少功勞,若非她那一封信,她又怎麼會在死前那般絕望?

但隨著衛家的事過去,母親清醒過來,正在逐步恢復健康,而祖母同母親之間的間隙也因為她而消除,而今她與衛珩也是相處融洽諧美,比起曾經對素映的痛恨和怨氣,在此刻看著眼前跪在地上,悲慘狼狽的素映,好似一切往事都煙消雲散。

對蔚明真而言,素映如今是可以提供幫助的助力,若要洗清罪孽,就贖罪便是。

思及此,蔚明真微微彎腰,伸手輕輕安放在素映的肩頭上。

「當初所做的事……你可曾後悔?」

素映聽著那溫淡的口吻,這個人同大小姐生的不一樣,可是不論是神態還是言行舉止都和大小姐如出一轍,在素映眼裡,眼前的蔚明真就是蔚家的大小姐。

素映聽著她的話,想到之前聽從柳氏命令,為了救娘親性命而將那封信掉包,想到臨死前大小姐該是多麼絕望孤獨,再想到自己娘親臨死前抓著自己的手那番痛苦的模樣,就感到內心煎熬至極,宛若刀絞一般,為曾經的自己悔恨不已。

素映本以為,這一生都會這樣糊里糊塗瘋下去,她的生命早就無關緊要,可現下,見到大小姐,素映當即恢復了神智,她重重的在蔚明真跟前磕頭,連連磕了幾下,頭上便滲出血來。

「奴婢悔不當初……但是……奴婢的錯已經無法挽回……大小姐,求大小姐帶奴婢走吧……奴婢下了地獄給您贖罪!」

「下地獄?」蔚明真聽著,淡淡牽唇一笑,搖頭道:「這倒是不必,比起下地獄……你有另一種方式能夠贖罪。」

「大小姐……」素映抬起頭來,淺淡的輝光裡,蔚明真的身影彷彿被籠罩上一層柔軟的光暈,將素映那被骯髒污濁所掩蓋的眼裡都帶上一點光。

蔚明真望著素映,眼裡光芒閃爍,語聲緩慢卻堅定:「你為我做一件事,我便不再追究你從前所犯下的錯誤。素映……你可願意?」

「願意!」

素映沒有一絲猶豫,當即就回答了願意。

蔚明真垂眸,眸子裡帶著滿意的神色,望著素映道:「那好……我要你做的事情……」把素映要做的事情交代過後,素映感激涕零,跪在地上又開始不停的磕頭道謝,感激蔚明真的饒命之恩。

衛珩在後頭將全程都看在眼裡,也聽在耳中,見明真果不其然,將事情順利圓滿的處理好了,微微笑著走上前,來到蔚明真身邊:「我的明真可真厲害……」低頭在她耳邊輕語一句。

蔚明真微微紅臉,但在這深夜裡,這一絲緋色難以肉眼看清,她迅速轉頭,輕咳一聲:「讓人把她暫且安置好,等後天我們就啟程回去。」

衛珩瞇眼笑著,點頭道:「好……都聽娘子的。」

看他那口語裡一絲不正經的味道,蔚明真扶額感歎,這男人……真是時刻都想著占自個的便宜。

可……誰讓她潛意識也允許了他這麼做……

蔚明真同衛珩返回屋內,素映則被衛珩所帶來的人安置在後院裡。

第二日清晨醒來,蔚明真同衛珩用過早膳,便前往後院去看素映。

之前蔚明真假扮鬼混哄騙素映,從她嘴裡套出了關於柳氏的信息,但而今大白天的,素映看到的蔚明真是活人,可素映仍把她當做是舊日她所服侍的大小姐般看待,確信無疑她就是蔚明真,見了她,一口一個大小姐,且態度極為小心翼翼,好似怕會觸怒她一般。

蔚明真對誰都是那般淺淡安靜的模樣,見了素映亦然。

「今日你修整一日,明日我們就啟程回去。」

「大小姐……」素映又喊了一聲,那樣顫顫的,膽怯裡有滿是憧憬神往,曾經的蔚明真在素映眼裡,溫柔大方,一直都是素映心裡最為嚮往之人,若非娘親病重,她被逼無奈,走投無路被柳氏蠱惑做出這等事……想到這,素映又朝後微微後退,只覺自己就是滿身晦氣的倒霉星,娘親如今,大小姐也被她所害。

蔚明真一眼便看出素映心中所想,她的擔憂和顧慮,蔚明真並不在放在眼裡。

她生前素映所做之事,就算是因為她親生母親也無法為其脫罪。

人建立在別人身上的罪惡,找任何借口都是虛無,再深切的理由,她做的事在蔚明真眼裡,仍是罪孽。

蔚明真沒那麼好心腸,看了素映一眼,便轉開眼去。

不再怨恨,也不會有過多表示,只是平靜。

翌日。

到了出發的時候,素映被安排在後面的馬車裡,蔚明真坐在前邊,衛珩騎馬領頭,這裡是偏郊,離城裡有些距離。

行了半日路程抵達城中,同行入內後,返回他們暫租的房子,將素映安頓下來。

因為發現素映蹤跡,和祖母約好見面的日子也延期了幾日,等她回來,才讓人通傳。

正好,蘭母和蘭氏都有空閒。

這段時日,柳氏去真蘭寺上香,要去好幾日,府裡雖有柳氏的人監視看守,但自蘭母來後,蘭氏在府裡態度亦越發強勢,她原配身份擺在那裡,又是當初蔚遠達明媒正娶的正妻,而柳氏就算在蘭氏頹靡這段時日內培養了府內親信勢力,然而光是名分上面,就矮了蘭氏一頭,有著天然的弱勢。

而蘭氏這些日子,在蘭母精心調養之下,身子恢復不少,不再是從前病弱的動不動就會暈倒的體質,出府變得順利,身子趨於健康,蘭氏面上的歡笑多了些許。

但唯獨蔚遠達時,蘭氏仍是老樣子。

第43章

期間蔚遠達曾回過府, 怕是柳氏命人通報。

但礙著蘭母身份, 蔚遠達不敢過多左右, 他曾生出過休妻念頭,想著他那早已死去多時的女兒,想到她不貞潔的過往,蔚遠達和蘭氏之間有著深深的隔閡, 蘭氏不願見他,便是見了他仍冷漠牴觸, 蔚遠達同樣。

聽著柳氏那哀怨的口氣, 蔚遠達自然想要幫柳氏出氣。

蘭母見蔚遠達找上門來,便當著蔚遠達的面,直言道出他樁樁錯事。

但光是四個字, 便壓得蔚遠達喘不過氣來。

「你若要寵妻滅妾, 不光是蘭氏饒不了你, 皇上亦繞不過你!」

寵妻滅妾的名聲, 若被宣揚出去, 他咋官場上怕是難以做人。

蔚遠達本是想等著蘭氏奄奄一息,過世後再抬了柳氏身份,誰想, 蘭氏竟忽地活過來, 而今見面更是神清氣爽, 面容煥發。

蔚遠達初初見了,心頭一動,想起自己當初頭次見到蘭氏的情景。

可是……蘭氏對他, 始終都是平淡冷靜,不像是妻子,更像是……更像是無關緊要之人。

直到柳氏出現,柳氏千嬌百媚,極為討人歡心,不似蘭氏這般叫人感覺不出真心來。蔚遠達逐漸冷落蘭氏,而親近柳氏,逐步擴大柳氏在蔚府內的勢力……這一切,都是蔚遠達所默認的。

但回憶裡……似乎蘭氏也有過溫軟的一面。

好像,還是在很早之前……

很久……很久之前,那些事,都已記憶模糊,但如今面對她時,她那深刻牴觸的眼神,和無聲裡所透出的濃濃職責,都讓蔚遠達感覺自己在她眼裡,宛若任性的孩童一般,幼稚,不成熟,重重痕跡都在顯示著他這一方的錯誤。

但在柳氏面前,蔚遠達便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唯在柳氏面前,他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而不是蘭氏這裡孩童般的存在。

若蘭氏知道,蔚遠達是因此而疏遠她,怕蘭氏會覺得更加可笑吧。

她一直受到蘭母所影響,蘭母同英爵公之間相敬如賓,在外人眼裡,一個賢淑端莊,一個儒雅睿智,但在私底下,蘭母時常會在英爵公要做出糊塗事時勸誡他,英爵公正是如此,才有著寬闊心胸,門下如此之多對他敬仰崇拜之人。

但面對外人時,母親從不反駁父親,會給足父親顏面。

蘭氏的做法同其母並不差別,但遇到的人……卻有著天差地別。

蔚遠達沒有英爵公那般廣袤胸懷,自然感受不到蘭氏的用心所在,他只會把蘭氏那些話是在訓斥自己,他想要的……不過是如柳氏那般溫婉柔弱,能夠依賴他,昭顯他大男子一面的脾性,而非蘭氏這般,以培養的心態去和他相處。

蘭氏想錯了,又或是說……她看錯了人,嫁錯了人。

這一切,以錯誤的開頭開始,就注定無法善終。

兩人許久不曾碰面,從蘭氏臥病躺床起,蔚遠達便是來探望都被蘭氏拒之門外,而今蘭氏身體漸好,見了蔚遠達,面容冷著,不曾展露出半分笑顏。

在蘭母同蔚遠達那般說罷後,蘭氏嘴角噙著一絲譏嘲之色。

「你心裡要向著那柳氏,就儘管去向著。我不攔你,但你記著,我是這蔚家的主母,我生病期間你擅自把掌事權交給柳氏,不詢問我的意見,不經過我的同意。蔚遠達,自古以來,寵妻滅妾之人有什麼好下場,你最初也是從秀才上來的,讀過這麼多書,裡頭所記載的東西你總該不會忘了個精光吧?」

蔚遠達聽到蘭氏的話,彷彿又回到很久之前她訓斥自己的時候。

蔚遠達眼底閃過一道陰光,沉沉如雪。

蘭氏同樣不依不饒,眼神不避不讓,沒有半分妥協餘地。

蔚遠達最終哼笑一聲:「好,就如你願。」

蘭氏也笑了下,表情涼冰冰似裹著霜寒之氣:「慢走不送。」

等同將蔚遠達給氣走了。

蘭氏絲毫不在乎蔚遠達心裡怎麼想,蘭母看著這幕,對蔚遠達也失望至極,本來先前在茹兒提出要和離之際,蘭母還猶豫過一絲,但而今見到蔚遠達的態度,更是堅定內心所想,便是茹兒後半輩子沒人娶,她做母親的,也會安頓好茹兒的後半生,絕不讓茹兒再嫁給這般狼心狗肺的負心漢受盡屈辱!

蔚遠達從蘭氏房中離開,柳氏為探情況來問蔚遠達,口裡嘴裡都喊著蘭氏姐姐,卑微委屈。

蔚遠達瞧著這般模樣的柳氏,摟著柳氏的肩膀,嘴裡說道:「放心,我會疼你的……」

柳氏要的,可不止有蔚遠達的寵愛,還有這蔚家主母的身份位置,而今蔚明真已死,但她的明珠卻還是庶出,一想到這個,柳氏就心裡不甘極了。

她本就是庶出,明白庶出的痛,柳氏費盡心思,就是為了讓她的親生女兒明珠才當上大小姐,而不是屈居第二。

蔚遠達哪裡能想到,在他眼裡,柳氏就是一株籐蔓,唯他是從,乖巧聽話,不曾想過柳氏會生出這種念頭,一心認為柳氏是無害的白兔,蘭氏是帶刺的玫瑰。

安慰了一陣柳氏後,蔚遠達便啟程返回京都。

柳氏在蔚府內坐立不安,蔚遠達走後,她的掌事權被蘭氏拿回,柳氏再是不甘,都沒法子抵抗這該死的名分所帶來的拘束。

柳氏簡直要被府裡那囂張的二人給氣得半死。

因而,柳氏在前往真蘭寺,眼不見心不煩。

對蘭氏來說,柳氏離開蔚府與她而言,也是件好事。

這樣她要出府,柳氏的人手有限,就更加方便。

而蔚明真帶回素映,柳氏正好去了真蘭寺,蘭氏同蘭母一起從蔚府內出來,過來找蔚明真,這時機恰到好處。

蘭氏見到素映的那一刻,沒忍住,上前就給素映一個巴掌。

素映受了這一巴掌,立刻就跪了下來:「夫人……夫人贖罪……是奴婢的錯,奴婢萬次不辭,但奴婢一定會幫夫人……幫大小姐清洗冤屈……」

蘭氏看到素映,想起往事,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這一巴掌過後,蔚明真上前走到蘭氏身邊,聲音輕柔道:「母親,你冷靜一下,素映的確是做錯了事,但她當時娘親病重,事出有因,可以理解。」

蘭氏聽到蔚明真的話,極為不解,轉頭看向蔚明真急道:「明真,你何必為這出生說清,難道為了她的娘親,她就能害你了嗎?」

蔚明真搖頭:「明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素映的錯已經造成了,而今正好有贖罪的機會,與其讓她以死謝罪,還不如讓她為我們做了這件事,若能成功,也算挽回一些損失了。」

素映的事,之前她就和母親祖母都討論過,母親當下是同意了的,此刻也不會真的要殺了素映,只是見到素映,情緒激動了點,才會衝動出手。

蔚明真諒解母親憤怒的心情,勸慰過後,蘭氏冷靜下來,歎口氣,一邊點頭道:「真真……你說的,娘親都明白……娘親不會再衝動。」

說著,蘭氏又看了眼素映,眼底滿是鄙夷和厭惡之色。

素映接觸到蘭氏這種眼神,心裡一顫,彷彿不堪承受般低下頭。

因為,連素映自己都厭惡自己。

隨後,蔚明真便和蘭氏蘭母商量起計劃進行的時間和等等詳細適宜。

全部都商策好後,蘭氏抓著蔚明真的手,眷戀不捨地道:「柳氏的人還在府裡監視,若出來太久,等柳氏回來會引起懷疑。真真,母親要回去了……」

蘭母這時也走過來,將手放在明真肩上:「真兒,聽說你這件事過後,要和衛珩去外面生活?不再這裡了?」

聽到祖母的話,蔚明真想起此事還未曾同祖母交代過,但卻是和娘親提過,肯定是娘親和祖母說起了。

蔚明真猶豫片刻,便點頭道:「是的祖母……明真,明真不想待在這裡,想去外面的世界瞧瞧。而這裡對娘親來說也是傷心地,娘親也同意會與我一道前去……祖母,對不起。」

蘭母聽了,卻是笑了下,道:「有什麼可對不起的?你想去哪,就儘管去,沒人攔著你,茹兒也一樣……茹兒你若和明真商量好就去做吧。為娘的不會在左右你的人生了……」

「母親……」蘭氏感動,「母親……若不然你也同我和真真一起……」

蘭母搖了搖頭。

「老伯爺留下的這一大家子,我可不能不管啊……」

蘭氏聽到這,再看著老人家的神態,心底說不出的悵然之情溢滿胸口。

確實,母親在蘭州有她的家人,而今父親行蹤不定,根本不管蘭氏,唯有母親才能承擔起蘭家的責任。

母親若走了,那蘭家人該如何是好?

自父親出事後,一直都是母親在支撐著蘭家。

第44章

蘭氏歎口氣, 道:「母親……辛苦了。」

蘭母笑著轉手撫摸蘭氏的額頭, 搖頭道:「哪裡會辛苦, 別瞧著我歲數大了,但操持蘭家的事務還是不在話下的。」

蔚明真在旁邊聽著,倍感無奈,但她很快表情裡揚起一抹笑容, 伸手抱住眼前的兩人,嬌聲軟語地說道:「不管是娘親還是祖母, 你們都是明真心裡最在意的人。若之後祖母有空, 也可以來看我們……明真還有娘親心裡面,一定會記著祖母,也時常來蘭州看祖母的。祖母不會孤單的!」

「真兒……」蘭母說著說著, 這一顆心軟趴趴的, 而蘭氏早已忍不住, 淚水自眼裡流出。

衛珩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倍感欣慰, 而跪在地上的素映始終沒起身,聽著只覺滿心羞愧,但心底亦越發確定, 她會照著大小姐說的去做, 將曾經所犯下的罪孽贖清。就算贖不清, 至少能彌補一些,也不致令她這般羞愧得想要自盡。

這時,衛珩走了上來。

一直在旁邊安分的當著佈景板, 但聽到未來的打算,衛珩心癢癢的,他也是其中一員,怎能將他落下?

等她們情緒穩定下來後,衛珩走到蔚明真身邊,伸手輕輕牽起明真的手指,「明真……我也會用一生陪伴你左右,不讓你再受傷……」

衛珩溫柔深情的說著,而旁邊的兩人看在眼裡,都不約而同的微笑表情。

蔚明真聽著,笑了下,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不讓自己再受傷了。」

說起來,她自復生以來,這受傷的次數確實有點多,多半時間都在養傷養病,但這也不是她想要的,誰讓衛家那倆人整日裡想著找她麻煩,還做出那種事來。

想起衛家,蔚明真眼神恍惚了一下,想起眼前衛珩也是衛家人,不知衛家那邊什麼情況了,待會等娘親祖母走了後再問問衛珩吧。

之後,顧慮到柳氏的人還在衛府內監視著她們的一舉一動,在外蘭氏蘭母並不多留,留了一會便離開了。

等蘭氏蘭母走後,蔚明真便讓還跪在地上的素映起身。

「你回房休息吧。」

素映看著蔚明真那一雙平靜溫淡的眼神,怯生生回了句:「是……不過,大小姐……我何時才能夠幫大小姐?」

素映想要快些回報她,因為而今她在這裡吃好住好,心裡反而極其不踏實,之前在瘋癲在外,被人打罵扔東西,素映心裡竟有一種自虐般的痛快,但她還是怕……怕大小姐覺著這樣的懲罰還不夠。

然後真正見了大小姐,她卻沒有那樣懲罰自己。

沒有辱罵,更沒有責打,對大小姐來說,她彷彿是一個普通不過的陌生人而已。

對於大小姐的心胸,素映越發感到自己當初的行徑有多麼無恥下賤,被柳氏那種惡毒之人所迷惑……是她這輩子以來所犯下最大的錯誤!

素映痛恨這樣的自己!

蔚明真聽到素映的話,看著素映那雙急切渴迫的眼神,稍微在心裡猜測了一番,便知曉她這等表現的原因,蔚明真聲音平淡,盯著素映道:「時機到的時候,自然有你派上用場的時候。如今,你好好待著,不必著急。」

素映被她那鎮定從容的氣場所震到,沉默了半晌,才吶吶應了一聲:「是……大小姐。」說著,手緊緊抓著,「那……大小姐,奴婢先退下了。」

「對了。」蔚明真忽地出聲。

素映轉身轉到一半,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又轉過來,期翼的望著蔚明真,彷彿像從她嘴裡聽到一些別的。

但蔚明真仍平靜異常的看著素映道:「你往後不要再叫我大小姐,我不再是大小姐,你也不再是我的奴婢。映,我不想再聽你這麼稱呼我……或這麼稱呼你自己,你明白了嗎?」

她早已不是蔚家那個蔚明真,如今的她,和從前已經死去的人,早就不同了。

素映越是這麼叫她,越是令她無限回想起曾經的自己。

曾經那樣蠢笨無知的自己。

素映聽到,又見她眼神裡隱約所透露出來的複雜深意,心頭一震,半晌沉默後,素映才應道:「是……大,二夫人……」

她如今嫁給了衛珩,衛珩在衛家排第二,素映這樣叫她,倒是很正常。

蔚明真一點頭道:「素映,你退下吧。」

素映點頭,轉身離開了,只是撩起布簾的時候,動作微微遲緩了一下,似乎想要轉頭看一眼,但最終,還是沒能轉過頭來,放下布簾,回了自己的房間。

素映走後,衛珩察覺到氣氛裡有一絲異常氣息,他看著蔚明真,語聲溫柔:「明真……等柳氏認罪伏法後,我們就去邊關,去遠一點的地方,不再理會這紛擾複雜的塵世。我絕對會讓你幸福的……明真……」

蔚明真聽到身邊人說的話,心裡一陣溫暖,她轉頭看向衛珩,頭輕輕靠在了衛珩的肩膀上,輕聲應道:「我相信你。」

然而,不等柳氏從真蘭寺回來。

衛家就出了一樁大事。

聽說,衛家現今的掌事人衛老夫人突然在晚上暴斃而死,死因是因為中毒。

下毒的人是衛老夫人身邊一個叫蓉蓉的丫鬟,她將衛老夫人害死後,連夜攜帶行李包囊逃出了衛府,而一大清早,衛老夫人的冰涼的屍身才被府裡進來伺候她的下人發覺。

而蓉蓉早就逃得不知所蹤。

這一爆炸性消息立刻就傳遍了街頭巷尾,衛氏族老們也都前來衛府,命報了案,還派人追鋪在外逃竄的兇手蓉蓉,而衛珩即便而今已經分家,但他仍是衛家子孫,是衛老夫人的親孫子,而今衛彥瘋癲癲,根本主持不了大局,族老們只好請衛珩回來。

衛珩同蔚明真說起此事時,表情沉沉,眉眼裡陰雲闇然。

蔚明真便握著衛珩的手,道:「衛珩,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會站在你身邊陪著你一起。」

就像是他之前一直站在自己這邊一樣。

她想過衛老夫人會離世,但沒想過,她居然會這麼快就……還是被害,被身邊她曾經所親信之人下毒致死。

蔚明真想著,心頭不禁一陣唏噓。

人做過的壞事,果然是會有報應,無形裡釀下的罪孽,終究會變成一道枷鎖,緊緊困縛住她,將她拖入萬丈深淵裡。而衛老夫人,便是這一典型。

蔚明真還記得,她是怎麼對待蓉蓉的,除了王婆子以外,衛老夫人對待衛府裡的其他下人,都是隨打隨罵,全憑心情,怕是蓉蓉實在忍受不了了,才會衝動釀成大錯。

不過,那蓉蓉也算不得什麼主持正義之人,也是憑私心做事,同樣是錯。

而對蔚明真而言,這種結局,怕是最好的了。

蔚明真和衛珩返回衛府,要操持關於衛老夫人的喪事,而另一邊柳氏還在真蘭寺。

衛珩一邊忙碌,一邊寸步不離她身邊,蔚明真需要做的事情很少,她大多時候都是跟在衛珩身邊,看著衛珩做,對於衛老夫人,她沒半點好的感情,因而她死了,蔚明真雖不覺心頭多痛快,但也不會感到半分傷心難過。

衛珩明白,整日沉默忙著處理衛老夫人的喪事事宜。

夜裡疲憊之際,蔚明真會握著他的手,輕聲軟語的說著話。

會講些有趣的小故事,也會在他入睡前,在他額頭輕輕印上一個吻。

便是如此,衛珩已非常知足。

而衛彥,卻在這時忽然從府內失蹤。

自從回到衛府後,衛珩偶爾會去看一眼衛彥,遠遠看到他發瘋大喊的樣子,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是痛快嗎?不……

衛彥的母親和她的母親都是一胞所出,衛彥同自己的血緣關係可算最是親近。然而,從小到大,他和衛彥的關係還不如他和營裡兄弟們的關係。

並不是親人就一定親近,就像是他和衛彥,正是最好的例子。

但他和衛彥的血緣關係,也是不容改變。

如今衛彥失蹤了,又是這種關鍵時刻,衛珩自然要把衛彥給找出來。

衛珩本以為衛彥的瘋不是真瘋,而是精神奔潰,所以逃避現實,因而他恐怕會有計劃的逃走,讓他找不著。

然而,找到衛彥卻很簡單。

因為,衛彥就在湖邊。

過往路人被衛彥嚇到了,便迅速在百姓口裡傳開來,湖邊有一個瘋子,坐在那裡衝著過往路人大喊他沒有問題,衛彥瘋了後頭髮披散著,形容面貌早就不如當初,沒人認出他的真實身份。

之前有衛老夫人看管著,不曾讓衛彥瘋掉的消息流傳出去,百姓嘴裡所知道的,都是衛彥之前設計的流言。

因為沒人靠近衛彥,不敢招惹這種瘋子,生怕被瘋子纏上。

衛珩聽到消息,便和蔚明真一起過來。

果不其然,就看到一個衣衫襤褸,形容消瘦的背影坐在湖岸邊上,一雙眼無神的望著前方,嘴裡還不停碎碎念叨著什麼。

第45章

一眼看到人在那裡, 衛珩就和蔚明真一起走了過去。

但走到半路, 衛珩又突然停下腳步來, 轉頭對蔚明真道:「明真,讓我過去和他說吧。」

對於衛彥,而今他已身敗名裂,在蔚明真看來, 而今的衛彥同死了無異。

聽到衛彥的話,蔚明真也覺得衛家兄弟的事, 就讓衛珩來做, 和她已沒什麼太多關係,便點頭應道:「嗯,衛珩, 我在這裡等你。」

衛珩微微一笑, 低頭額頭蹭了蹭明真, 便轉頭朝著湖邊走過去。

蔚明真在背後看著衛珩朝著坐在湖畔邊緣的衛彥走去, 眼神定定, 彷彿堅信衛珩能處理好衛彥的事。

衛珩走到了衛彥的身邊。

衛彥坐在那,一副傻乎乎,誰都看不到的樣子, 胡亂揮著手, 也不看衛珩, 彷彿衛珩不存在一樣。

衛珩站在他身邊,站了會,見衛彥自顧自的發瘋, 卻冷不丁的揚唇一笑:「大哥這麼裝,要裝到什麼時候?」

衛珩亂晃的身子頓了下,一瞬的停滯,又很快變得糊里糊塗般,嘴角流著涎液,目光發癡的望著前方,就是不看衛珩。

衛珩望著衛彥,看了會,便轉過頭視線朝著前方,嘴裡輕輕說著:「大哥若要就這麼尋思跟著祖母去了,那為弟倒是還能佩服一遭大哥。如若大哥想這般活著,為弟也不是不可以放過大哥一條性命……再給大哥尋一所去處了卻餘生。」說到這,衛珩輕笑了一聲,「我保證,誰都找不到你……也看不到你這落魄境地。」

衛彥亂揮的手停了下來,慢慢垂落在兩肩,他本是一味盯著前方,這時候腦袋朝著身邊的衛珩轉了過來,眼神也不癡呆了,目光裡捎上一絲濃濃恨意。

衛珩低頭,看向衛彥,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大哥怎麼不繼續裝傻了?」

衛彥緊盯著衛珩:「你何時發現的?」

「之前……庫房裡少了一萬,是大哥你偷拿的吧?」衛珩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就令衛彥臉色突變。

「你!」

衛珩笑道:「你以為……你瘋了,就沒人盯著你的行為了嗎?還是大哥覺得,只要瘋了,做什麼都是沒關係的?」

衛彥憤恨的瞪著衛珩,只道是魔高一丈道高一尺,他費盡心思想要掩飾躲避,不惜犧牲形象,製造出瘋了的假象,就是為了拿到錢從衛府離開。

他受不了了。

實在受不了周邊的人那詭異的眼神,那些可怕的流言,令衛彥恨得牙癢癢,卻對衛珩所作所為無可奈何,連反擊都做不到。

他這才驚覺,他被衛珩給徹徹底底的打敗了。

好似一眨眼,所有曾經他擁有的都消失不見。

衛彥難以忍受這種打擊,他不想繼續留在衛府,不想面對祖母那期盼的眼神,他深深清楚自己是考不上的,衛彥想要逃走,逃離這地方,去很遠很遠,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

然而,那天他從庫房裡偷走一萬銀票後,正準備卷款逃走,卻被衛珩的人給抓住,將銀票給拿回去。

至此之後,庫房放銀票的櫃子就鎖了起來,他根本打不開,取不出錢,平常日用都是按照分配來的,他一個瘋子,在外面眼裡就是被白養著。

衛彥日日夜夜都在等,等著機會,為了讓衛珩放鬆警惕,在祖母去世時,衛彥忍著悲痛,仍舊裝瘋賣傻想要逃過衛珩的視線。

誰想到……

衛彥瞪著他,重重一哼:「衛珩,你贏了,我輸了,我現在什麼都沒了,你難道還要繼續逼我嗎?」頓了頓,衛彥轉過頭去,手緊緊抓著,聲音裡透著一股無邊的痛恨和挫敗之意,「就非得逼死你的親兄弟,你才滿意嗎?」

曾經,衛珩也質問過衛彥,質問過衛老夫人,為何要對明真那麼殘忍?將莫須有的罪名按在她的頭上,令她慘死,而今這輩子,祖母為了衛彥,又要放火燒死明真,來掩蓋衛彥本身的問題。

為什麼要這樣喪心病狂?

然而,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給出他一個合理的答案,在他們眼裡,明真彷彿是一個魔咒,是一個夢魘,是一根肉中刺眼中釘。

但在他衛珩眼裡,明真是他的掌心肉,心尖寶,連性命都可以為之付出的人。

明明知道他在意明真,不捨得明真受一點傷,卻還是對明真做出那種事。

那麼,同樣身為衛家的人,他的感受可曾被他們考慮過?

而今,不管是祖母,還是大哥,都反過來問他為何要趕盡殺絕?

呵……不管是他,還是明真,都只不過是要他們承受應有的懲罰而已。

衛彥想不通,而衛珩也懶得同他解釋那麼多。

事到臨頭,即便和他說了,衛彥又會真正明白幾分他的用意?

「衛彥,我給你兩個選擇,一個,你自己上報官府,把你曾經做犯下的錯交代清楚,等你從牢內出來後,我可提供給你一所去處,要麼……你就直接從這裡跳下去,了卻性命,也省的之後還要受那麼多的苦難。」說到這,衛珩話語一頓,眼神直盯盯的看住衛彥,「你選擇吧。」

衛彥聽著他那淡然而冷酷的聲音,感覺四肢百骸都漫開一股寒氣。

選擇?

衛彥想笑,他有的選擇嗎?

除了死,就是活。

一死一活,誰會選擇去死?

可是……衛珩另一個活著的選擇同樣讓衛彥感到好笑,嗤地一笑,衛彥語氣裡帶著刻薄的冷意:「還真不愧是我的親兄弟啊……你讓我去官府報案,自首坐牢,和毀了我的一生有什麼區別?」

如衛彥這般讀書子弟,怕最難忍受的就是這種會玷污清譽的事,一但衛彥那樣做,他這後半生也等同徹底毀了,官途是肯定不用想了,就連出門都會被人用鄙夷的眼光一直盯著,瞧不起。

衛珩聽著衛彥的話,卻道:「你如果不願意……那麼就乾脆我來替你做選擇如何?」

衛彥聽到,霍地抬頭:「衛珩,你想要做什麼?」

衛珩漫不經心的笑笑:「大哥看來也是想要活下去的……但放任大哥活得這般痛快,我怎麼都難以舒暢,既然大哥不願意去自首,那麼就讓我把證據整理好了送到官府,讓官府派兵來抓大哥去坐牢,這樣一來……大哥就沒話可說了吧?」

「衛珩你!」

衛珩看到衛彥那張陡然之間暴怒漲紅的臉,卻笑得越發歡唱愉悅:「大哥……你覺得這樣如何呢?」

衛彥的視線惡狠狠的盯著衛珩,忽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朝著衛珩一伸手,然而衛珩可不是衛彥這種沒有半點武力的書生。

他一看到衛彥眼神裡藏著的毒辣之色,就猜到衛彥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來。

他輕鬆避開,朝後一退步,便輕輕鬆鬆躲開了衛彥的攻擊。

然而衛彥卻一個身形不穩,朝後仰去,雙手在半空裡胡亂揮舞,掙扎著想要起身來,可是身體根本不受控制,衛彥噗通一聲,就跳進了這湖裡,濺起巨大的水花,濺濕了衛珩的腳邊。

蔚明真就在後頭看著,早覺察出一絲不對勁,看到衛彥伸手要推衛珩的架勢,更是眼神一凝,嚇了一跳,連忙朝衛珩跑了過去。

不過跑過去的途中,就看到衛珩避開衛彥的攻擊,反而是衛彥偷雞不成蝕把米,自己掉了進去。

蔚明真已經來到了衛珩的身邊,喘了幾口氣後,先是擔心的看了眼衛珩。

衛珩:「我不會有事的……」

蔚明真:「嗯……」回著一邊轉過目光,低頭看向湖裡揮著手,大聲喊著救命的男人,「他怎麼辦?」

「救命啊……救命啊……快來人救救我……我不會划水……快救我啊……」衛珩驚恐的大聲叫喊,然而因為聽說過湖邊有瘋子的消息,都沒人靠近,衛珩叫得再大聲,也沒人來關注這裡的情況。

蔚明真曾經恨過衛彥,然而如今對衛家的人,除了衛珩以外,她已經沒什麼太多的情緒。

看著衛彥在水裡掙扎,轉頭看向衛珩:「衛珩……」

衛珩盯著湖裡的人,眼神像是一條筆直的光,透著無比陰冷的氣息。

蔚明真就站在旁側,看到衛珩那樣可怖的眼神,忽地心裡一顫:「衛珩……」她伸手抓住了衛珩的手臂,衛彥如今這樣,不管以後如何都得不了什麼好,而若是衛珩因此要親眼看著衛彥在湖裡溺死而亡,蔚明真卻擔心,衛珩腦海裡留下這樣可怕的一幕。

懲治衛彥的辦法千萬種,這種是蔚明真最不願看到的。

「衛珩……把他交給官府吧。」之前證據都做好了,人證物證齊全,而今衛彥別說在外邊的名聲,就連本家人都不管再管他,這件事只要一上報官府,衛珩後半生必毀無疑。

與其讓他這樣痛快死了,還不如叫他難堪悲慘的活著,才是最好的懲罰。

死一向簡單,但活著,卻十分艱難。

第46章

蔚明真擔憂的口吻將衛珩的思緒拉回來, 他恍然回過了神。

衛珩轉頭, 看到蔚明真那溫柔心疼的眼神時, 心裡一動,再次看了眼湖裡的人,不由伸手將她摟入懷裡,低聲道:「好……明真, 我聽你的。」

衛珩最後還是把衛彥給救了出來,親自下水, 上來都淋濕了一身衣裳。

而衛彥被救上來之前在水裡撲騰了許久, 肚子裡喝了不少喝水,喝得腦袋都懵圈了,意識模糊的趴在地上, 彷彿連動都不會動。

衛珩上來後, 就讓人將衛彥帶走, 隨後先回去換了身乾淨清爽的衣物。

蔚明真站在他身後, 幫他穿著外套, 而蔚明真這是頭次這麼做,讓衛珩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衛珩側了側首,轉眸看向身後那溫柔嫻靜的女子, 滿眼深情:「明真……」

蔚明真聽到, 抬頭看向衛珩, 衛珩已是忍不住,轉身抓住了蔚明真的手。

外套掉落在地上。

衛珩的眼神火辣辣的,像是一簇夜裡明亮的光, 落入蔚明真的眼裡,蔚明真心頭微動,心底裡生出幾分莫名複雜滋味,她先是避開他那炙熱的眼神,微微發燙的臉頰上,有種欲拒還迎般的神態。

衛珩瞧得心頭砰砰跳:「真真……」叫著她的暱稱,慢慢的,男人的腦袋朝心愛的人湊了過去,就在嘴唇快要觸碰上那柔軟嬌嫩的臉頰時,蔚明真卻忽地伸手,在他胸口上輕輕推了推,「先別猴急……等衛彥的事完了再說。」

衛彥呼吸急促,喘氣聲在蔚明真耳邊滾燙火辣,但她一句話,就讓衛彥的舉動立刻停住。

「等衛彥的事情結束了,明真……你願意……」衛彥的眼神還是一樣火光炙熱,幾乎像膠水般黏在了蔚明真那略顯嬌羞的臉蛋上。

而蔚明真聽到衛彥的話,再看那他喘著氣,呼哧呼哧,明明很想要做點什麼,但因為她而強自忍耐下來的吃力模樣……忽而有種奇異的感受在心底蔓延。

蔚明真抬起手來,柔夷輕輕放在那俊朗的面容上,專注的凝望著他,聲音輕柔緩慢:「我願意。」

「明真!」衛彥一個激動,把蔚明真給緊緊抱住。

「明真……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明真,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衛珩說的話,像極了一個十六少女般懷春時錯亂懵懂的時期,然而,他明明就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男子漢……

這種反差讓蔚明真著實哭笑不得,她伸手在背上緩緩拍打,像是哄著孩子般的口吻,低聲喃語:「是啊……當然是真的了。你看,我就在你面前……」

「明真,我一輩子不會放開你的手,後半生,我衛珩以性命擔保,寵你,護你,愛你……永恆不變。」

衛珩的情話信手拈來,而蔚明真聽著,心頭著實感動,她一直以來都清楚衛珩對自己的感情,她很慶幸……在這一塌糊塗的人生裡,能遇到衛珩。

如若沒有衛珩站在她身邊,怕是連蔚明真自己都無法擔保,被仇恨沖昏頭腦的她,會為了報仇而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幸好,衛珩在她身邊,幫她將心魔剔除,讓她回歸這美好陽光的生活裡去,而不是被仇恨一味俘獲內心,終日不得一絲笑顏。

幸好啊……

兩人在房內互訴衷情,緊緊相擁一陣後,蔚明真彎腰將地上的外套撿起來,套過他的手腕,望著鏡子裡的人,一邊微笑一邊道:「好了,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吧。」

衛珩點頭,望著鏡子裡站在他身邊的人,眼神凝然堅定:「好。」穿好了衣服,轉身眼神正視她,「明真,我們走。」

蔚明真和衛珩一起,還有溺水過後,腦子還不大好使的衛彥,帶著他一起去官府。

衛彥一事,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全,加之衛彥而今的名聲,官老爺也有所耳聞,即刻將衛彥關押大牢,判了好幾十年。

衛彥被帶走的時候,彷彿終於清醒過來,大喊大叫自己是冤枉的。

可惜,外邊圍觀的百姓們全部都嗤之以鼻,而衛珩和蔚明真,已不在意衛彥所說的話。

他想說什麼,儘管去牢裡說吧。

衛老夫人已死,衛彥已去,衛府的重責就等於是交到了衛彥的身上,然而,衛彥並不想繼承這個衛家大宅,而是托付給衛氏的族老們,讓他們另行安排。而衛老夫人被害一事,蓉蓉還在外逃竄,他這邊人脈廣闊,族老就要求他負責調查此事。

衛珩問了蔚明真的意見,想想衛老夫人如今已死,衛彥伏法,若能將蓉蓉逮捕歸案,以此來封上那群想要衛珩繼承衛家責任的老東西的嘴巴,倒不是不可。

衛珩聽了蔚明真的建議,決定答應族老們的要求,會協同幫助將蓉蓉抓回來。

不過蓉蓉逃了好幾天了,官兵出去抓都沒蹤跡,衛珩線下讓人去打探,三日後,終於得到一條可靠的消息。

聽說蓉蓉身上的錢被搶了,沒有錢,就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好去做苦役,可是苦役蓉蓉又吃不消,幸而她還有幾分姿色,憑著模樣俏麗就去賣。

但蓉蓉不敢在這裡賣,而是去了蘭州,她身上沒有錢財,難以支撐她去太遙遠的地區,就近選擇,還是去那種地下做暗娼。

可饒是如此,還是被人所察覺。

正好是一個在荊州做生意的人,有貨物運到蘭州,被人推薦時,看到了花枝招展的蓉蓉。

荊州有蓉蓉的通緝畫像,那人覺得相似,便暗自記下,回來後本打算報案,卻在一次喝醉酒和人不慎提起,說漏了嘴。

衛珩接到消息後,衛氏族老曾說,蓉蓉不會被交給官府,會被衛氏私下處置。

衛珩便給了那生意人一筆封口費,隨後,帶人將蓉蓉給抓回來。

蓉蓉哪裡會想到,她藏得這般隱秘,都會被人發覺。

蓉蓉一路上大哭大鬧,衛珩派去的人因嫌她太吵鬧,便用封條將她嘴巴給綁住,不讓她出聲。

等人運回荊州後,衛珩卻沒直接把人送給衛氏的人,而是將蓉蓉暫且安排在一處住所。

回到家中,就同蔚明真說起蓉蓉的事。

蔚明真聽過後,深思半晌,便道:「你是不是不想將人交給他們?」

衛珩:「殺人償命,但也該官府來判定,若非我先找到蓉蓉,讓他們先找到,怕是會被私下處刑,而萬一出了什麼事,又會把這濫用私刑的罪名按在我頭上。那些老狐狸,可想的精明呢。」

蔚明真聽著衛珩說的,覺得很有道理,濫用私刑終究是觸犯王法,衛珩若真這麼做,以衛氏這顛倒黑白的能力,怕真有萬一,也得是衛珩背鍋。

所以衛珩才悄咪咪的將人給藏家裡,找她來商量,應該也是想從她這裡得到了一些建議吧?

對蔚明真來說,蓉蓉毒害了衛老夫人,在她眼裡,這就是狗咬狗一嘴毛,誰都得不了好。

與她而言,是一件痛快事,而對衛珩來講,確實一件為難事。

如今為了衛老夫人和衛彥,這一脈算徹底倒台,但衛氏族中還有人,他們對衛珩來說,是第二個衛老夫人一般的存在,他作為衛氏裡的晚輩,長輩的話自然要聽,但不一定要做。

這次會妥協,也是想利用蓉蓉,一了百了。

等蔚家那邊柳氏得到懲罰後,他們就會離開荊州,除了回去蘭州探望一下祖母,怕也不會回荊州這地方了。

要妥善處理蓉蓉的事,不讓衛氏的人找到機會來針對衛珩。

蔚明真心裡想了又想,才看著衛珩道:「乾脆就這麼做……」蔚明真伏在衛珩的耳旁,聲音輕輕的,像是手指在耳邊摩擦而過。

衛珩聽罷,頓時笑出了聲:「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蔚明真也跟著笑了聲:「這樣一來,那些老狐狸可就無話可說了。」

衛珩點頭:「確實,不過……還得說服蓉蓉去做這件事。」

蔚明真:「你放心,她絕對會聽我們的話。」

兩人商討過後,隨後衛珩帶著蔚明真進入到蓉蓉住著的房間。

蓉蓉被抓住後,就綁住了手腳,連晚上睡覺都是緊緊綁住了手,還派人在外面看守,隨時防止蓉蓉逃出去。

而看到門被打開,蓉蓉睜大眼,就看到衛珩和蔚明真走進來的身影,眼眸驀地一下睜大,像是牛眼睛般,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隨後立刻被一片驚懼惶恐給替代。

蓉蓉的嘴巴被上了封條,衛珩走過去,伸手將蓉蓉嘴上的封條撕開。

蓉蓉驚叫道:「二公子!二公子,求你饒了奴婢吧!奴婢……奴婢實在是忍受不了老夫人的酷刑,這才鬼迷心竅下毒……但奴婢下的是慢性□□,而老夫人是因為不小心撞到桌角而死,實際上同奴婢毫無干係!」

第 47 章

「是嗎?可是衛老夫人驗屍時發現體內包含足以置人於死地的過量□□, 你若是下的慢性□□,又怎麼幾天就令人出現神志不清的現象?蓉蓉,你殺害衛老夫人的罪證,可是明明白白擺在眼前的,就算你辯解說不是你有意殺害, 但你難道沒有這個心思嗎?」

衛珩的話令蓉蓉啞口無言, 而衛珩似乎還覺得劑量不夠, 又給她當頭一棒:「況且, 這毒……總歸是你親手下的吧?」

蓉蓉一時間不出聲了,她茫然又恍惚,感到腦袋被人重重一錘,暈頭轉向, 不知所措 , 連接下來做什麼說什麼, 她都不得而知。

而衛珩見這份劑量足夠了,便轉頭看向蔚明真,蔚明真接受到了衛珩的目光, 便輕輕頷首,旋即幾步走到了蓉蓉的跟前:「蓉蓉……想來,你還記得我吧?」

蔚明真的聲音輕緩而柔淡, 像是久違重逢的舊友一般,讓蓉蓉愣了愣,片晌將出神的意識拉回來,抬頭看向蔚明真。

這位二夫人, 她又怎麼會忘記呢?之前跟著衛老夫人見過幾次,每次衛老夫人都會被她三言二語就氣得講不出話來,而二公子又對她極其寵愛疼惜,根本不讓府裡其他下人接觸到她。

然而,光這樣還不止,蓉蓉每次見到她,和她的眼神觸碰到,就會想起曾經死去的大公子夫人,那位蔚家大小姐蔚明真。

之前衛老夫人總嚷嚷著說她死人還魂,蓉蓉還覺得迷信。

她向來不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情,可看著她的眼神,那種幽幽的陰涼淡光,就好似真讓蓉蓉感覺到了她身體裡有著那蔚明真的氣息。

這讓蓉蓉害怕極了。

饒是此刻蔚明真笑著,笑得親切淡雅,卻讓蓉蓉感覺有一抹發毛的驚悚觸感,正在心底一點點滋生開來。

蔚明真打量著蓉蓉,見她遲遲不語,反而一臉驚嚇害怕的樣子看著自己,不由地牽起唇角,定睛看住蓉蓉:「蓉蓉,衛郎之所以不著急將你處置,是因為衛氏那邊的人,也想要你。」蔚明真故意話語一頓,點到為止。

蓉蓉一聽,頓時臉色大變:「什、什麼……衛氏的人……」

蓉蓉本以為她會被交給官府,然而,一聽眼前的人這麼說,蓉蓉想到衛氏那些人,她若是落到衛氏人手裡,想也不用想會遭受到怎樣的折磨和虐待,怕是到時候連死都沒法死得痛快。

光是設想一下那時的畫面,蓉蓉就渾身發抖,禁不住的顫抖起來,看向蔚明真,顫巍巍的道:「二夫人……二夫人,求求你……求你不要將奴婢送到衛氏那……」

蔚明真將蓉蓉這番驚嚇的表現看在眼裡,眼波不動,繼續微笑著說道:「你放心,我和衛郎可以幫你,不過……還需要你做一件事。」

「不管什麼事,奴婢都願意做!」蓉蓉一口答應,還沒聽蔚明真說是什麼,就不顧一切的選擇投靠她。

「如果說,讓你投案自首呢?讓你下半生都在牢內,你願意嗎?」蔚明真盯著蓉蓉那驚懼的眼,慢吞吞地說道。

蓉蓉一愣,頓時傻了眼,她以為……以為是讓她做事,卻未曾想,她是要自己投案自首……蓉蓉一時表情怔了怔,半晌沒有回話。

蔚明真見此,故意慢吞吞又補充一句:「若你不不願意在牢裡渡過一生,那我就只好將你交給……」

「好!好!二夫人……奴婢願意……奴婢願意!」

比起被折磨的痛不欲生,生死不如,蓉蓉寧願在牢裡苟延殘喘的活著。

生與死,她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生。

不管是怎樣悲慘的活著,她也不願意就這麼死了。

蔚明真聽到蓉蓉的回答,笑了下,道:「好……」隨後,便站起身來,轉頭看向衛珩。

兩人對視一眼,衛珩頷首,上前走過來,站在蓉蓉面前,看著神態萎靡,還在渾身發顫的人,平靜道:「明天早晨,你就上街去喊,我的人會在旁邊看著,不會讓衛氏的人將你帶走。等官兵將你抓捕歸案後,我會在牢內打點一番,會讓你在牢裡過得沒那麼慘。」

「二公子……」蓉蓉聽得這番話,有些吃驚,不由抬頭看向衛珩。

蓉蓉本以為她毒害衛老夫人,二公子應當極其痛恨才對,但是,二公子居然還要幫自己……

不過,她的眼神轉到衛珩身邊人的身上時,頓時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是因為這位二夫人吧?

曾經衛老夫人差點放火燒死二夫人,而二夫人福大名單沒死成,還被二公子給救了,之後二公子和衛老夫人大鬧一場,分家之後,二公子就再也沒回過衛府,直到衛老夫人死後……

蓉蓉目光恍然,望著蔚明真,心想,為何二夫人就能得到二公子這般真誠相待,而她……卻要得一個如此悲慘的下場?

蔚明真似乎注意到了蓉蓉看向自己時,那眼底一閃而過的嫉色。

女人的直覺是很敏銳的,特別是如蔚明真這般遭受過死亡的人,人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蔚明真早已觀察入微,一眼就發覺蓉蓉眼裡那不對勁的表情。

蔚明真垂眸,視線落在蓉蓉臉上,忽道:「蓉蓉,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若是你不好好把握,想著耍一些小聰明的話,那麼……就沒有下次了。」

因為,小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蓉蓉霍地一下清醒過來,從這嫉恨的情緒裡徹底回過魂來。

而衛珩聽到蔚明真的話後,懷疑的眼神也朝著蓉蓉投射過去。

蓉蓉立刻惶恐的疊聲說道:「奴婢不敢……奴婢怎麼敢耍花招……奴婢一定會照著夫人您說的去做……但凡哪裡出了錯,就讓奴婢被衛氏的人給帶走,折磨致死……」

蔚明真聽到蓉蓉的話,輕輕抿了一下唇角,道:「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你自己珍惜吧。」

說完蔚明真抬頭看向衛珩:「我們走吧。」

衛珩點頭,跟著蔚明真從房內離開。

留下蓉蓉一個人坐在那裡,手和腳都被綁著,渾身酸痛,獨自孤獨的在房內坐在椅子上,她看了看前方,二公子和二夫人已經走了。

門還開著,蓉蓉眼神痛苦,接下來……就要等著明天了。

這時,門外有人走了進來,朝著她走過來,蓉蓉嚇一跳,然而人上前後沒有對蓉蓉做任何多餘的事情,而是將蓉蓉手上腳上的繩子給解開,替她鬆綁。

隨後做好後,就轉身從屋子裡出去,還順便關上了門。

門被關上,房內就留蓉蓉一個人。

沒有了束縛,蓉蓉感到分外輕鬆,揉著酸疼的手腕,蓉蓉似乎有點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會讓人給自己鬆綁,難道……就不怕自己跑了?

蓉蓉剛想到這,就抬頭看了眼前方,門扉上,引出站在外面的人的淡淡影子。

雖然鬆了綁,但也沒打算讓她逃走,而是派了人在外面守著。

一旦她做任何多餘的事情,耍什麼花招,就會像剛才二夫人說的那樣,喪失這最後的機會。

蓉蓉那想要逃走的念頭立刻被摁滅了,她緩緩往後躺,人倒在椅子上,幾乎癱瘓一般。

就這樣吧,好過被送給衛氏的人。

蓉蓉想著,閉上眼睛,不再去想其他的事。

翌日。

清晨的光灑射進來,而蓉蓉悠悠轉醒,就聽到門口響了兩聲後,蓉蓉一下就清醒過來,掀開了被子下了床,走出門口,就看到已經整理好的衛珩和蔚明真。

蔚明真見她還沒洗漱,則讓她洗漱好後再出來,換了件乾淨衣裳,隨後看著蓉蓉道:「我們會用馬車送你去官府的門口,下了馬車該怎麼做,你應該明白吧?」

蓉蓉看著蔚明真溫柔寧靜的眼神,明明在說著這種話,可是……她之前那種令人感到發楚的陰氣似乎已經完全不見了。

但蓉蓉想到昨天她那敏銳的直覺,一下察覺出她的異動,立刻就警告了她,蓉蓉深深清楚,她沒法在這位二夫人面前藏住她的小心思。

想罷,蓉蓉沖蔚明真點點頭,道:「二夫人的話,奴婢聽明白了。奴婢會照做,不給二公子和二夫人添麻煩。」

說罷,蓉蓉就就走後門口坐上衛珩早就命人準備好的馬車,將蓉蓉送往官府門前。

蔚明真就和衛珩在家中等待消息。

衛珩還問她:「你就不怕,她途中會下車逃跑嗎?」

蔚明真望著身邊的人,笑道:「不怕,畢竟……她又能逃哪裡去?與其被衛氏的人抓住,被折磨虐待,我們會更可信吧?」

蔚明真很有自信,蓉蓉絕對會照著她說的去做,因為她把蓉蓉的心思都給捉摸透了。

衛珩聽到她信誓旦旦的話語,笑了笑,捏了一把她的臉頰肉,笑道:「嗯,那我們就靜待好消息到來吧。」

第 48 章

蓉蓉下了馬車, 就按著蔚明真的吩咐,在官府衙門面前大喊大叫,而衛氏的人怕是怎麼都料想不到,他們千方百計想要抓的人,卻主動在衙門面前講自己給曝光。

蓉蓉如願被逮捕了, 而衛氏的人聽到消息, 立刻就找上官府, 想要將人給要出來, 可是,蓉蓉是通緝犯,被逮捕後要交由官老爺來做主,況且, 衛氏的人一看就是打算私行處置這名囚犯, 他可是在上升期間, 若是這種醜聞傳出去,在官場上還怎麼做人,如何混下去?

當即拒絕。

蓉蓉被壓入大牢內, 沒有被判死刑,而是幾近無期,而衛珩在裡面打點過, 蓉蓉在牢內的條件雖說極為苛刻,但好歹吃得上一口飯,不用被打,偶爾罵兩句, 蓉蓉聽來也是不痛不癢,畢竟在衛老夫人跟前挨打挨罵的次數多了,早就習慣了。

就這樣,蓉蓉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衛氏那邊,衛珩就一句話,不清楚,說來也是蓉蓉自主投案,和他毫無關係,衛氏的人也拿他沒轍,可嘴上還是說著讓他回來繼承衛家產業,要和衛家的子弟一起共存。

衛珩根本不聽,只當是王八唸經。

衛家的事處理完後,那一邊在真蘭寺上香的柳氏終於在隔日回來蔚府。

柳氏這一去,可去了將近大半月。

等回到蔚府後,蔚府上下已是將蘭氏重新視作女主人,柳氏的辛苦一朝白費,而等她意識到這一點,卻是早已為晚了。

人心一向難測,能被柳氏給用錢財收買的人,自然也能被蘭氏收買。

柳氏自以為自己掌控住了整個蔚府,沒人敢不聽她的命令指揮,即便她離開蔚府,蔚府也不會出大亂子,卻不曾想過,人的心很善變,大多數都是一株迎而到的牆頭草罷了。

柳氏有些著急了。

蔚府被蘭氏如今一手把控住,她名義上還是個妾室,看蘭氏的眼神裡,越發毒辣陰狠。

她甚至後悔,當初不該這樣熬著蘭氏,吊著她的性命,若是她當初狠狠心,將蘭氏直接給做了,又怎會給這女人翻身的機會?

不過……沒關係,老爺的心在她的身上,蘭氏是鬥不過自己的。

柳氏抱著這種想法,而蘭氏這邊,卻開始計劃著讓素映逼出柳氏的真面目。

但是,在這樣做之前,還得先準備一番。

蘭氏從府內出去,之前柳氏不在府內,自然不會管,但回來後卻是開始在意起來。

她命人跟蹤蘭氏,蘭母提醒蘭氏,柳氏回來後要小心為上,蘭氏想到柳氏會派人跟蹤她們的行徑,她們便故意在街市上閒逛,遇到認識衛珩的人時,便拖了一句話,隨後讓那人去和衛珩說。

而衛珩接受到消息後,來了個反追蹤,查到那跟蹤的人後,將那跟蹤之人套上麻袋打上一頓,並從他嘴裡得知主使者。

將計就計,讓他收買了再去哄騙柳氏。

柳氏又哪裡能想到,蘭氏居然會有這種手段。

畢竟,她根本就沒算到衛珩和蔚明真這重點的兩個人。

蘭氏從那被收買的人口裡得知了柳氏要做的事,蘭氏嗤之以鼻,十分不屑柳氏這種偷雞摸狗般的作法。

想來從很早之前,柳氏就這樣偷摸摸的做事了。

另一邊,素映這陣子一直住在屋裡,每天吃喝睡覺,幾乎沒她能做的事情。

就這麼過了二十來天,門口突然被人敲響。

除了每天吃飯的時候會有人過來敲門,其餘時候,都沒人過來敲門過,而她現在剛吃完不久,難道是大小姐終於要讓她派上用場了嗎?

素映想著,興奮盎然,她這些天悶著,胡思亂想,恨不得早些回報大小姐贖清自己的罪孽。

而今來了人,素映立馬從椅子上起身,來到門口打開門一看,卻沒看到大小姐,而是那位衛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讓你過去。」

「去哪裡?」

「你跟我走。」

素映二話沒說,素映知道,這位衛二公子在大小姐心目中的份量,便點頭跟著來人走。

來到一所偏僻地後,就看到不遠處,有兩道身影站在清澈的湖水旁邊。

素映看到人,而領路的人讓素映等在原地,自己先上前通報一聲,隨後才將素映帶到衛珩和蔚明真面前。

看到大小姐熟悉的面孔,素映熱淚盈眶,蔚明真看她這般激動的神情,卻眉眼平淡,望著素映道:「素映……」

「大小姐!」素映幾乎要跪在蔚明真身前。

蔚明真:「接下來,該到你出場了。」

「大小姐儘管吩咐,素映什麼都聽大小姐的。」

之前蔚明真曾說過,讓素映不要稱呼她為大小姐,然而素映而今見了她,又開始這麼稱呼,蔚明真看她眼神激動,彷彿她說什麼,她都會去做,不由地回想起曾經素映在自己身邊伺候時的情景。

在蔚府裡十分不如意的時候,素映也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因而,蔚明真才會那樣相信素映。

若非後面發生了那樣的事情……

思及此,心頭頗多感慨,她將眼神收回,目光望著前方,嘴裡說道:「明天……」

蔚明真將素映要做的事情吩咐過後,便讓人素映帶走。

素映離開後,衛珩看著身邊的人,忽地伸出手來,輕輕捧住她的臉蛋:「明真,你心裡對那個丫鬟,是不是還有舊情?」

蔚明真略感詫異:「衛珩……你怎麼會這麼說?」

衛珩看著蔚明真的眼睛,她方才眼裡有一些傷感的情緒,應該是想起曾經素映與她之間的主僕情誼了吧?

想來,素映曾經也是很衷心的,只是家裡娘親病重,受不了誘惑,最終做出這種事……

衛珩想著,眼神裡像是融入了水一般的綿長溫軟:「明真……我在你身邊,如果你不想做,就讓我來。」

這些罪惡的行為,讓他來做,他願意一力承擔起她所有苦痛,將她身上的重壓全部扛在肩頭,只要她不再露出那種悲傷的情緒。

他會心疼。

蔚明真聽到衛珩說的,一時緘默下來,半晌無言,再抬頭時,目光裡已融入些許鮮活的光亮:「沒事,這件事和我有關,我難道還能置身事外嗎?衛家這邊,你那麼辛苦,我也沒幫上什麼,又怎麼還讓你事事為我承擔?衛珩……你不用這樣,你該知道……我從來不是弱不禁風的弱女子。」

「是啊……明真是鐵娘子。」衛珩嘴裡打趣了一句,瞬時逗樂了明真。

明真笑了兩聲,伸手拍打在衛珩胸口,哼笑了一聲,嬌嗔道:「不同你說了,走了,我們回去。」

衛珩同蔚明真返回,隔日,素映早早醒來。

一夜都在想著大小姐吩咐的事,素映沒怎麼睡好,眼圈黑了一層,但她似乎並不在意,她雀躍著,激動著,蠢蠢欲動。

蔚府。

蘭氏坐在院落裡,外頭陽光正好,坐在樹底下乘陰,愜意悠閒。

這時,有人上前來稟報蘭氏,蘭氏聽得,眉眼一動,掀起嘴唇道:「讓她過來吧。」

隨後,人被帶了上來,一看到蘭氏,人噗通一聲立刻跪在了蘭氏跟前。

蘭氏卻不鹹不淡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揮了下手道:「起來吧,不用同我行這麼大的禮。你只要按著明真說的辦好這件事,我也可聽明真的饒了你一條命。」

跪著的人連磕了三下,隨後便抬起頭,從地上起身。

「奴婢絕對不會辜負大小姐還有夫人您的囑托。」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被帶入府內的素映。

對於蔚府,素映自是再熟悉不過。

畢竟,她曾經可是蔚府大小姐身邊的貼身侍女,對蔚府的熟悉程度,自不用說。

蘭氏便請人去柳氏房裡通傳了一聲,說她這裡剛種了些新鮮花草,極稀罕的品種,想邀請柳氏過來一聚,順便姐妹之間說些話,一副要化解恩怨的模樣。

柳氏聽了,本不願去,似乎已想到蘭氏那副囂張自得的作態,恨不得將蘭氏的臉給剪了,然而,柳氏轉念一想,蘭氏這般特意邀請自己,必定是有什麼事,再者她要是不去,豈非顯得她懼怕了蘭氏,潛意識裡覺得低她一等?

想到這,柳氏還是決定前往蘭氏的房內。

柳氏帶了好些人充場面,一群人來到蘭氏的院落裡,蘭氏就半躺在樹蔭底下乘涼,而柳氏見到她那背影,手裡倏地一握緊,這蘭氏,還真是閒情逸致!

早晚,她會親手將蘭氏送上西天,讓她享受個夠!

柳氏正在心頭這般想著,卻眼神忽地瞄到一抹熟悉的面孔,柳氏定睛一看,在那陰影籠罩的地方,看到了素映袒露的側顏。

這……這不是素映嗎?

她怎麼會出現在蔚府?

明明派了人過去,怎麼可能……

柳氏震驚的站在原地,站在走廊上,而蘭氏早就聽到動靜,朝著身邊的素映招了招手:「扶我起來。」


第 49 章

素映聽從蘭氏的話, 將蘭氏從躺椅上扶起來,轉頭間眼神不經意的落在柳氏的臉上,卻是平靜異常。

看柳氏的表情,好像根本就不認識柳氏一般。

柳氏似乎注意到這一點,原地呆站的身軀恍惚間回魂過來, 然心中仍是驚魂不定, 朝著蘭氏走過去時, 眼神總是會不自覺的飄到乖巧的站在蘭氏身邊服侍她的素映臉上。

直到柳氏走到蘭氏面前後, 柳氏的目光落在蘭氏面龐上,隨後虛偽的叫了一聲:「夫人。」

「柳姨娘做吧。」蘭氏隨意的一揮手,讓柳氏坐下。

柳氏卻沒入座,而是狀似無意般將目光投向素映, 她越看越覺得眼前的人就是素映, 但若真是素映, 蘭氏又怎麼會把素映帶回府內?

還是說……蘭氏不清楚素映曾經做過的事?

柳氏在心裡猜測著,而這時,蘭氏抬頭看向柳氏, 出聲道:「柳姨娘這是怎麼了?」說著,像是才注意到柳氏看向素映的眼神,霍然一笑, 彷彿明瞭過來,伸手輕輕放在素映的胳膊上,歎息般的說道:「柳姨娘是在想素映為何會在此處吧?」

柳氏一聽,頓時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 她確實在想,而且蘭氏口裡說的話令柳氏極為不明。

但一方面,柳氏也確定了,蘭氏果然是對素映曾經所做之事一概不知情。

柳氏想著,放下心來,然而,蘭氏不知情,卻不代表素映也不知情。

柳氏看向素映,眼裡藏著刀子,而素映一副怯生生的樣子的,對柳氏的注目感到困惑不解,似乎不明白自己哪裡犯錯了惹惱了這位柳姨娘。

柳氏注意到這點,心下也有些困惑,怎麼這個素映……彷彿不認識自己一樣?

而這時,蘭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柳姨娘,素映被我找到的時候,已經失去了記憶,她而今誰都不認得了。真是可惜啊……想她當初對明真那般盡心盡力,卻在明真出事後突然莫名其妙的失蹤,幸好……被我找回來,我便讓她做我的丫鬟,也省的在外流離,看看,都消瘦成什麼樣了……」

蘭氏說著,還真演繹出對素映那番波折的心疼來,素映瞧在眼裡,饒是心底清楚這一切都是假的,是為了瞞過柳氏的眼睛,仍心頭一片激顫動容,決心要揭穿柳氏陷害大小姐的陰謀,讓柳氏得到懲罰,也讓她得以贖罪。

柳氏聽了,眼底一絲狐疑,她看住素映,想從素映眼裡察覺出一絲可疑信息,卻發覺素映對自己……是真的陌生。

柳氏瞧不出,但心裡還是很懷疑,便試探般的問了一句:「什麼都記不得了?那不知……素映你還記得你娘親的事嗎?」

見柳氏提及她死去的娘親,素映卻仍一臉懵懂不知,倒是蘭氏皺了皺眉,抬眼看向柳氏:「柳姨娘……這種事,怎好同她去提?我讓大夫看過了,素映不光是失去記憶,還頭腦受到重創,還間接影響了智力,我瞧著素映可憐,將她帶回來,你莫要說這些,欺負個傻子,柳姨娘你也不怕羞紅了臉。」

傻子?

柳姨娘驚呆了,素映居然成了個傻子?

心下震驚無比,又不由地看了素映兩眼,怪不得……她眼神懵懵懂懂,好似個三歲孩童般迷茫無知的樣子,連她來了都不曾吭聲,就站在蘭氏身邊,一副蘭氏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的樣子。

傻了……這倒是省心了。

柳姨娘正這般想著,素映卻像是被激起什麼,忽地伸手抱住腦袋,嘴裡錯亂的碎碎念:「娘親……娘親……啊,大小姐,信……」

柳姨娘一聽素映嘴裡念出死去的蔚明真,還有一個信字,直覺心驟然一緊:「她……她這是怎麼了?」

蘭氏在這時起身來,皺著眉頭看向柳氏:「柳姨娘,你往後莫要在素映面前提及這些話,素映精神不穩定,偶爾會零碎想起些什麼來……便會是這般模樣。」說到這,蘭氏故作扼腕神態,惆悵地歎了一口氣,幽幽出聲,「若是素映能說起一些關於明真的事那就好了……當初我的信,真不知道明真收到沒……若收到,又怎就這樣輕生而去了……」

說著,極為傷感痛苦的表情從來蘭氏臉上顯現出來,蘭氏想起傷心處,卻忽地轉頭看向柳氏,那眼底裡一閃而過的恨意令柳氏猛然一驚,但下一秒,蘭氏就已經一臉疲倦的沖柳氏揮揮手道:「看來……今日是沒法同柳姨娘你一同賞花了。我突然感到身子有些不適,柳姨娘……你下去吧。」

柳姨娘還沉陷在蘭氏說的話裡。

偶爾會想起些什麼來……

也就是說,這傻子有一天會恢復記憶?

柳姨娘想到這,感覺渾身都被一股莫名的恐懼就拽住了心臟,她看向素映,而這時,蘭氏已經命人將素映給帶下去。

蘭氏也返回了屋內去休息。

柳姨娘便告退離開蘭氏的院落。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後,柳氏將閒雜人等全部都趕了出去,一個人坐在屋子裡。

連門窗都緊緊閉上了。

她坐在座位上,手緊緊捏著茶杯,眼底滿是慌亂之色。

萬一,萬一那傻子真的想起來,還同蘭氏說了……那她豈不是都完了?

本以為她都傻了,才放下心來,然而剛才那番情景……柳氏將茶杯霍地摔在地上,怒不可遏,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偏偏要和她作對?

怎麼就不讓素映那小賤人跟著蔚明真一塊死了,還要回府來礙她的眼,威脅她的生活!

柳氏氣極了,將茶几統統掃落在地上,發洩了一通後,又重新坐了下來,喘著氣,平緩了一陣後,眼底緩緩升起一道冷光,像是夾著刀刃,透出令人心驚的戾氣。

誰威脅她,就除掉誰,不過是一個傻子,要她死還不容易?

柳氏想罷,人緩緩往後一躺。

而另一邊,待柳姨娘離開後,素映才被帶回來,進入到蘭氏的房內,素映已是恢復往常模樣,低頭面向蘭氏道:「夫人……奴婢表現得還成嗎?」

蘭氏看著素映,點了下頭:「還算過得去……不過,那柳氏不是個好糊弄的,你還得再加一把火。」

素映看著蘭氏,半晌才一點頭道:「奴婢明白,夫人說什麼,奴婢都會照做。」

蘭氏微微頷首,,隨後揮手讓素映下去。

第二天,蘭氏便帶著素映前往柳氏的屋子裡。

柳氏沒想到,蘭氏會主動來她的房間。

蘭氏坐下來後,看著柳氏。

柳氏自從昨天見到素映後,晚上一夜沒睡,想著要怎樣除掉素映,而今日看到蘭氏後,又看到她身後跟著的素映,手下握緊,藏在袖子裡,連面上對著蘭氏時,仍一派溫柔賢淑的模樣,輕聲說著話:「夫人怎來我這了?」

蘭氏是姨娘身份,但在她這個正牌夫人這裡卻並不稱呼自己為奴婢。

不過,蘭氏也不在意這個,蘭氏早就習慣蔚遠達對柳氏的偏心愛護,對於柳氏,蘭氏如今只將她當做毒害了明真的兇手,只想她露出真面目,被繩之於法,慰藉她的明真。

「沒什麼,只是來瞧瞧你而已……昨日狀態不佳,讓你下你走了,柳姨娘沒惱吧?」

柳氏聽了,忙揮手笑道:「夫人真是見笑了,我怎麼會惱夫人呢?」

柳氏和蘭氏你來我往的寒暄著,而這時,站在蘭氏背後的素映忽地上前一步,伸手指著柳氏,眼緊緊攏在一起,那面容裡帶著一抹極力回想卻始終難以想起的痛苦,嘴裡還念著幾個字眼:「你……信……是你……」

「夫人!」柳氏一個不慎,將手裡的茶杯給顛落了,在衣裙上灑下一片茶水的污漬,隨後慌慌張張的提起裙子,一臉抱歉的說道:「真是對不住了,夫人,我先換一身衣裳再請夫人進來吧。」

「算了,柳姨娘似乎精神不佳,我還是等柳姨娘精神頭好一些再過來吧。」

蘭氏說要走,柳氏頓時鬆了一口氣,尷尬的朝著蘭氏訕笑一聲道:「真是對不住夫人……」

蘭氏卻擺擺手道:「沒事,你好好休息吧。」說著,蘭氏便轉身離去。

等蘭氏走後,柳氏差點沒把整個屋子裡所有的擺設給砸壞。

她等不下去了,這傻子隨時都可能恢復記憶,就在剛才,她差點就要把自己給害了!

她必須……必須盡快除掉這傻子!

這邊柳氏狠了心,而蘭氏回去後,卻笑開了花。

蘭氏笑著嘴裡一邊說道:「她要忍不住動手了。」說著,一面眸光倏地一縮,看向素映的眼神格外冷凝,「明日,就該是你上場的時候了。」

素映緩緩跪下,跪在蘭氏面前,聲聲恭敬:「夫人,素映為了大小姐,定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第50章 :完結

陽光正好, 蔚明真坐在屋子裡頭愜意的曬太陽。

衛珩從外面趕過來,興沖沖的模樣。

蔚明真聽到動靜,就睜開了眼,看到衛珩朝她走過來的身影,牽起唇角微微一笑。

直到人走到了身邊, 蔚明真才用手撐起上半身, 坐起來看向衛珩:「有好消息了?」

衛珩點頭道:「聽說, 柳氏全部都招認了。」

蔚明真未曾想, 這才不過三日功夫,柳氏竟然就撐不住了,被套出話來。

不過,柳氏最沒想到的, 應該是她沒死, 反而還重生了, 然後找到素映,反過來利用素映將她給擺了一道。

想到這,蔚明真勾唇笑了笑, 隨後問道:「詳細如何,你同我說一說。」

衛珩便將詳細情景同蔚明真描述一番。

衛珩是從蘭氏口裡得知情況。

蘭氏料到柳氏看到素映的反應後,絕對會忍不住要動手。

柳氏要動手, 不是一時衝動,從她恢復正常後,著手開始對蔚府的掌事權動手,隨後蔚遠達回來, 她和蔚遠達的對峙,之後柳氏去真蘭寺,她徹底將蔚府內柳氏的勢力清空掃蕩,而柳氏這一回來,什麼都沒了,這才會在看到素映後,感到巨大威脅,而被逼到絕路上對素映下手。

可是,柳氏沒想到的是,這一切都是一個局,一個針對她所設下的圈套。

蘭氏為了讓蔚遠達看清柳氏的真面目,在蘭氏回府後就讓蔚遠達回府,且還是一封信,說柳氏犯下大錯,她要私行處決柳氏,以蔚遠達對柳氏的愛護,也就馬不停蹄的趕過來。

而算一下日子,蔚遠達趕回來的時機正好是柳氏要動手的時機。

一切有運氣,但更多靠的是精妙的設計和對人心的把控。

她命素映獨身一個前往柳氏的屋內,素映知道這是冒險,知道柳氏會趁此機會除掉她,但是素映絕不會輕易就被柳氏給除掉,她很聰明,在外邊遊蕩的生活令她對人的面孔看得十分之透。

她先是裝傻,最後不再裝了,開始拖延時間,而這時,等到信號後,也就是蘭氏刺激蔚遠達,說柳氏是害死蔚明真的兇手,並讓他有膽量就親自去驗證。

依照蔚遠達的心性,他必定不以為然,權當她在說笑,更會去親自驗證,就是為驗證蘭氏是在作假。

然而,真相卻出乎蔚遠達的意料之外……

面對素映口口聲聲的指責和質問,柳氏發狂大笑,將重重險惡嘴臉全部都曝光在素映面前,蔚遠達不可置信,真想動手開門,卻被蘭氏給阻攔住。

蔚遠達看到身邊的人,蘭氏經過調養,氣色早與往日不同,端莊的眉目,大方得體的模樣,連做著這種偷窺的行徑,都彷彿光明正大一般,絲毫沒有半分緊張和慌亂。

她做這些,就是為了給自己看,為了讓自己看清楚柳氏的真面孔。

蔚遠達似乎想起了曾經一些極為遙遠的事。

柳氏咆哮的聲音在屋裡響著,而素映一聲尖叫,衝出了門口。

門霍地敞開,露出柳氏一張發狂的臉容,柳氏伸出手,指著素映大喊:「別跑,你這賤人,今天我就要死在這裡!」

「柳氏,你想誰死在這裡?」

素映跑了出來,因為跑得太急,踉蹌跌倒在地上,但素映似乎一點不怕痛,直接從地上咕嚕兩下爬起來,隨後看向蔚遠達,再度跪下來:「老爺,奴婢所說句句屬實,請老爺明鑒!」

「老爺……怎麼回事……怎麼會是老爺……是你!」柳氏看到站在蔚遠達身邊的蘭氏,猛地伸手指向蘭氏,腦袋充血,發狠的大吼,「我殺了你!」

柳氏朝著蘭氏撲過來,卻被近在咫尺的蔚遠達一揮手給掃在了地上。

重重摔倒,哀嚎聲過後,柳氏從地上爬行,爬到了蔚遠達的褲腳邊上,保住了蔚遠達的腿:「老爺……一切都不是真的,妾身是冤枉的……妾身,妾身從來沒有想要害人……」

蔚遠達卻在剛才將柳氏的真面容給看了個徹徹底底,此刻哪裡還有往日情分,一瞬間天翻地覆,狠狠一腳朝著柳氏的胸口踢去,直接將柳氏給踢飛了。

蘭氏看到這一幕,不由轉頭看向蔚遠達,眼底滿是漠然。

昔日那般寵愛的女人,而今卻能一腳踢飛,可見此人本性有多麼的涼薄無情。

蘭氏雖痛恨蘭氏,但看到蔚遠達的行徑,仍不齒厭惡至極。

一切都已經被揭穿,柳氏對她來說已經不構成任何威脅了,明真的仇也能夠報了,而現在,只需要和這人和離即可。

蘭氏想著,便轉身當場走了。

蔚遠達見蘭氏離開的背影,讓人將柳氏給關押起來,隨後追著蘭氏。

而蔚明真聽到這,目光微動,眼神裡藏著一絲噁心,彷彿對自己親生父親這般行為感到很是厭惡。

衛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伸出手來,輕輕將她的臉蛋捧住:「你放心,岳母肯定會達成所願,和我們一同去草原上一起生活。」

蔚明真聽到衛珩說的,點點頭道:「嗯,娘親已經不是從前的娘親了。」

是啊,同她一般,也不是從前的蔚明真。

蔚遠達追上去,手碰上了蘭氏的肩頭,卻被蘭氏狠狠掃落。

蘭氏轉過身來,兩人在四周無人的橋上站著,雙眸對峙。

蔚遠達率先敗落,一臉慚愧歉疚,然而看到蔚遠達這番面容的蘭氏,卻只覺得他虛偽至極,而今發現了柳氏的真面容,才轉頭向她露出這種示好的面容,難不成,他真以為自己還能同他繼續生活下去嗎?

蘭氏感到極為可笑,而蔚遠達看著她那冷銳的眼神,像刀子般劃過他的身體,令蔚遠達生出一股說不清的感受。

「茹兒……」

「不要叫我茹兒!」蘭氏猛地厲喝一聲。

蔚遠達被震到了,怔怔的望著蘭氏。

蘭氏盯著蔚遠達的臉,曾幾何時,她也曾心動過,但這殘酷漫長的時光早就將她那可憐的情愫給磨損殆盡,而今面對蔚遠達,她除了恨……就是厭惡。

視作瘟疫一般,恨不得遠遠逃離看去,連看都不願再看一眼。

蔚遠達被她這般看地下溝裡腐爛的蛆蟲一般眼神看得不敢再上前靠近一步。

這時,蘭氏盯著蔚遠達,聲音裡一絲情緒都沒:「我會同你和離,若你不願意,我也會從蔚府搬出去,然後告訴大家,都是因為你愛護柳氏,讓柳氏對嫡親有機可趁,若傳到官場上去,你會如何……應該不用我多說了吧?」

現下,蘭氏連自稱都改成我,顯然,已經不再把蔚遠達當成是自己的丈夫。

在蘭氏眼裡,蔚遠達就是她急於擺脫,永遠都不想再見的噁心之物。

蔚遠達聽到她的話,她的眼神那般決絕,他的心說不出的一陣痛,很想說些什麼,說他曾經也是愛過……對她傾慕,可是成婚之後,她總事事在他耳邊苦口婆心,這讓蔚遠達一顆男兒般的自尊心又如何受得住?

但這些話,對現在的蘭茹來講,早就無所謂了。

蘭氏說完,見蔚遠達一臉悔痛難當的表情,眼神始終冷漠,不再看這人,轉身走了。

蔚遠達最終同意了和離,簽下字,花了手印,蘭氏便從蔚府搬離出去。

隨後,蘭氏和蔚明真還有衛珩一起送明真祖母回蘭州,在蘭州住了一陣後,就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去草原。

蘭母捨不得蘭氏和明真二人,臨別前,抱著二人哭了好久鬆手。

最終,還是目送他們離去。

來到草原,來到新的環境,又是一番新的境遇和變化。

衛珩果然不愧是在營裡混大,到了草原,也很快同草原上的打熱了關係,草原上的人很熱情,讓他們有一處安身之處。

就這樣,蔚明真帶著自己的娘親,還有衛珩在草原上開始生活起來。

草原上的生活不像是在城鎮裡,但是也有專門的集市可供採買,蔚明真和蘭氏一起經常出去採買,置辦,而衛珩則充當勞動力,將家裡弄得越發好。

也會種些蔬菜和花草,起初很繁忙,要做的事格外多,蘭氏住在另一間房內,但是茅草屋的隔音效果不好,當著蘭氏的面,蔚明真就算和衛珩躺在同一張床上,也不敢做些什麼。

衛珩就忍了忍啊,終於忍不住了,找到一處洞穴裡,先是鋪上草,隨後再將特意帶過來的毛毯蓋上去,然後壓著蔚明真,伸手扒她的衣服。

見衛珩行為略微粗暴,曉得他都忍了這麼久,看著肉在眼前吃不著,都快憋出毛病來。

蔚明真好笑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道:「你躺下,我來。」

衛珩見她笑顏嫣然動人,魂都被勾走了,哪裡還會說一個不字,聽她的話,翻身躺下。

本以為明真是個內向羞澀的性子,誰料想,骨子裡野性的可怕,但一夜折騰下來,初經人事的她仍是身子受不住,衛珩便用毛毯將她包住,隨後休息一陣過後,才穿好衣服回去。

蘭氏看到了兩人從外邊回來,再看到明真粉潤通紅的臉蛋,還有衛珩那一副饜足過後的神情,偷笑一聲,便轉身走了。

三年後。

蔚明真正蹲在那裡澆花,蘭氏則招呼著明真過來吃飯。

蔚明真剛轉身起來,就看到一個圓溜溜的小球撲過來,抱住了她的腳,親暱的喊著:「娘親!娘親!吃飯飯!飯飯!」

蔚明真哭笑不得,彎下腰將腿上的小圓球給扒拉下來,隨後一把抱了起來。

這時,屋裡一個男人也走了過來。

陽光底下,男人矯健的身姿宛若草原上漂亮的駿馬,一直待走到跟前後,才一把將她手裡的小圓球抱過來:「好了,球球,不准給你娘親添麻煩。」一邊輕輕拍了下球球的腦袋,一面沖明真笑,「走吧,娘做了一頓豐盛的,你如今懷著胎,該好好休息,有什麼我來做就是。」

蔚明真摸了摸肚皮,如今才三個月大,只微微凸起,明明她平常也不怎麼動彈,哪裡會出事?

可是男人一臉認真,蔚明真看著,心就慢慢軟下來,半晌嘴唇抿了名,噙著一絲笑,目光溫柔的望著前方的人,燦然道:「走吧。」

蔚明真跟著衛珩進入屋內,屋內歡聲笑語。

屋外,澆過水的花開得正好,生機勃勃,宛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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