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皇后的養成(重生)

延和帝重生後,想早點把皇后娶回家,秀恩愛。
皇后重生後,想離延和帝遠點,最好永生不見。

內容標籤:重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李萱,蕭瑾 │ 配角:李元,蕭誠,李貞,李承玨 │ 其它:

編輯評價:
前世,貴為皇后的李萱卻活得淒淒慘慘慼慼,明明是皇后卻活得不如狗。 今生,她要肆意活一場,驕傲明媚,再培養給忠犬夫婿,過自己的小日子。 可惜,計劃被打亂,前世不理她的延和帝居然自己跑了回來。 李萱冷眼,滾,我這輩子要得是忠犬,不是你。延和帝:汪汪。  該文文風詼諧活潑,行文歡快,作者用幽默輕鬆的筆法描繪出一個歷經兩世的情感故事,文章情節生動,起伏緊湊,人物性格飽滿,情感豐富,可讀性強。



第1章 重生

李萱這輩子其實過得挺窩囊的,幼年時因為木訥膽小,一直生活在青州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回京後一直受人奚落,被京師閨秀排斥。好不容易發了把大招,嫁給大皇子,之後宛如做了火箭一路升職,從皇子妃到太子妃又到皇后,結果卻是個笑話。

夫君不喜她,喜歡她的堂姐,喜歡到京師人盡皆知的地步。

她不過是個不受重視的小可憐而已,人人都能踩一腳。

堂姐李元是和李萱完全不同的人,是李萱一直仰望羨慕的對象。

李萱在青州玩泥巴的時候,李元已經拜大儒柳知畫為師,書畫雙絕,小小年紀就得到雲貴妃的誇讚,成為京師閨秀首屈一指的人物。

李萱年幼時的玩伴是李狗蛋,張大妮,李元已經跟大皇子和定王爺混了。

說白了,她們二人,李元就是天上的明珠,她則是地上的玻璃碴子,難怪大皇子看不上她,一直冷落她。

換做李萱自己,也看不上自己。

根本不是大皇子想冷落她,而是因為她不夠好而已。

李萱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被冷落也沒有怨言,反而恪守本份,安分守己地做一個聽話賢良的妻子,不嫉不怒,盡量把自己縮成一團。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礙別人的眼,每每受到皇帝的斥責。

恃恩而驕,恃寵放曠,縱私慾,進讒言,不聰不惠……

恩?寵?

她從來沒有得到過,又哪裡來的恃呢?

李萱恍然從記憶抽神,神色還是木木呆呆的,都沒注意到在她眼前晃了半天的兩根大粗手指。

見女兒傻呆呆地瞪著一雙無神的大眼,李崇福憂傷地將大粗手指收回,轉頭跟馮嵐說話的時候都快哭了:「阿嵐,我們女兒真的是傻子,嗚嗚,怎麼辦?」

馮嵐當即一個暴栗彈過去,李崇福捂著腦門哎呦一聲,在那一直叫痛,叫了半天發現媳婦沒反應,他捂著腦門和眼睛的五指悄悄張開,透過指縫偷瞄——

馮嵐眼風立時掃過來,李崇福趕緊衝著媳婦傻樂呵:「呵呵,阿嵐,呵呵。」

呃——

真是不想理他了!馮嵐頭痛地轉開視線,目光落在旁邊呆呆坐著的李萱身上,小女兒已經三歲了,至今不會說話,甚至連哭和笑都不會,一點情緒都沒有。

難道真是傻子?

這個念頭一出,馮嵐立刻將心裡的念頭壓下去,不敢多想。不會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她的萱萱是天下最漂亮的小娘子,也一定會是最聰明的小娘子。

胡思亂想了一會,馮嵐心裡是越想越亂,根本維持不住端莊的姿態,滿腦子都是小女兒呆呆的面容。

李崇福心疼娘子,弱弱提議:「不如我寫信回府,求父親母親請太醫給萱萱瞧瞧?」

「不行!」馮嵐斷然拒絕。

萱萱呆傻一事絕不能傳回京師忠德公府中,否則依老夫人對名聲的看重,說不定會派人溺死萱萱。

老夫人極為愛惜羽毛,愛名如命,怎麼允許孫輩中出現呆傻之人。忠德公李家顯赫數百年,從大周立朝之初,就不斷湧現驚才絕艷之輩,從初代國公起,代代為朝中肱骨。現在的老國公乃是三朝元老,官至尚書左僕射。

這樣家族豈能容忍後輩出現呆傻之人。

「那怎麼辦?」李崇福沒轍了。

馮嵐沒理會他,而是低頭定定看著女兒,半晌,她沉了沉眉,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我給父親寫信。」

父親?剛剛不是說不讓麼。李崇福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馮嵐口中的父親不是忠德公,而是岳父。

給岳父寫信還不如給老國公寫呢!

馮嵐的家世不如忠德府顯赫,父母只是京郊普通的農戶,還是外來戶,沒有一點根基,年紀一大把了,還要親自去田間勞作。若不是老國公抽風,非要為小兒子聘馮嵐為婦,這兩個人生活的軌跡根本沒有交錯的可能。

為了這事,老夫人還和老國公鬧了好久的彆扭,在她看來,別說是嫡子了,就是庶子或者李家遠支庶子,都不是馮嵐能配得起的。

京師之中那麼多出身好教養好的貴女,為何偏偏給兒子聘了個農女,簡直不可理喻。

可惜老國公鐵了心,非要聘馮嵐,老夫人拗不過夫婿,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

就是因著老夫人不喜馮嵐,成親後,李崇福才帶著妻子外任,一任就是十年。

夫妻二人還有個長子,名李承玨,族中行六。老夫人不喜兒媳,對孫子卻沒偏見。外任的時候,因為李承玨年幼,且路途遙遠,老夫人也捨不得孫子受苦,就將李承玨留在京師府中。

只有李崇福馮嵐上路,遠赴青州,許是思念兒子,剛到青州,馮嵐就大病一場。剛生過孩子的身體,哪裡經受得住這樣又是長途跋涉,又是母子分離的折騰,這場來勢洶洶的大病幾乎要了她半條命,身體更是元氣大傷。

之後,就再也沒有懷過,悉心調養了七年,好不容易得了李萱,結果還是個只知道傻吃蔫睡的小傻丫頭。

馮嵐的這一顆心跟泡在黃連裡似的,苦啊苦。

李崇福雖然覺得妻子給岳父寫信沒用,但他這個妻管嚴是不敢當面說出來的,只能在心裡嘀咕兩句就不了了之。

馮嵐李崇福夫婦為小傻丫頭操碎了心,而小傻丫頭本人呢,此刻正躺在炕上吐泡泡玩。

李萱不是呆傻,是還沒反應過來。

她不是為救皇帝夫君被人一劍斃命了麼,怎麼會縮小回到從前?

她很懷疑這是一場夢,所以時時刻刻都小心翼翼的,提著心,吊著膽,不敢有一點出格,每天都乖乖吃乖乖睡。

萬萬沒想到,就是因為她太乖了,乖得不像一個正常的小嬰孩,才會被李氏夫婦誤會為小傻丫頭。

小嬰兒每天最重大的事就是吃飯睡覺,李萱現在不餓,又回憶了半晌做皇后那時候的事,可能是人小,腦瓜仁也小,腦子不夠用,想了一會就發困。

她不想抗拒正常的生理反應,就順著身體的渴望甜甜進入夢鄉。

每天就這樣,醒了吃,吃了睡,睡醒再吃,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她被人拿小被子包成團,抱起來上了一輛馬車。

李萱對幼年的時候的事都記不大清楚了,不過父母是不會害她的,她睜著大眼睛瞅了瞅年輕二十幾歲的父親和母親,抿抿花瓣樣的小嘴,安心睡了。

不同於小傻丫頭的安心,李崇福馮嵐這對夫婦心裡卻是忐忑萬分。

李崇福很懷疑岳父信裡提到的神醫,倒不是他不信任岳父,只是岳父的身份地位擺在那呢,一個莊稼戶,怎麼可能認識名醫,不會是江湖騙子之類的吧,萱萱已經夠傻了,他可不希望變得更傻。

彷彿感應到父親惆悵的情緒,小傻丫頭動了動小嘴,睡得不是很安穩。

馮嵐對父親倒是很信任,她的擔憂和李崇福不同,父親信裡提到,這位神醫原是馮家的一位老祖,因喜歡青州藺縣的湯泉,所以隱居在此。身為馮家後輩,本不應打擾老祖清修,若不是實在沒轍,也不會前來。

這位老祖脾性怪異,喜怒無常,父親又是馮家放逐之人,老祖未必會醫治萱萱。

想到此處,馮嵐收緊雙臂,死死抱著女兒。

李萱:⊙▽⊙

她快不能呼吸了!

馬車滴滴嗒嗒,足足走了兩天,李萱拉了兩潑臭臭,才晃晃悠悠駛進一個繁華的小城。

自從變成小嬰兒後,李萱每天睜開眼睛就是看房頂,還從沒看見這麼繁華的地方,她瞪著滴溜圓的眼睛不住地往外瞅。

一直偷瞄女兒的李崇福見狀興奮得直叫:「阿嵐你看,你快看,萱萱在看呢,萱萱喜歡這裡,我們把家搬到這裡吧。」

聞言,李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我說爹,您別逗了行嗎?您可是青州別駕,二把手,正兒八經的從四品官,不好好在府衙辦公,居然想跑到別的地方住,咱別這麼任性行嗎。

幸好,娘親比阿爹靠譜,李萱使勁挪動著小腦袋,看向母親,等著娘親給阿爹一個暴栗。

「天啊!」馮嵐驚叫,指著李萱偏著的小腦瓜,「萱萱居然在期待地看我,看來藺縣真是個好地方,行,咱們就住這吧,反正府衙有刺史在呢,你也沒什麼事。」

李萱:( ̄┬ ̄*)w()w

好凌亂,她怎麼覺得和記憶中的不大一樣,這不是她娘,絕壁不是她娘,她娘哪去了,快把她冷艷高貴驕傲大氣識禮懂事的娘還給她!

夫婦二人剛到藺縣,就急急忙忙按照馮父信上提到的地址找到神醫老祖。

老祖住的地方是個溫泉別莊,很豪華很大氣,有點像度假村那種。

李氏夫婦過來得急,別莊附近也沒什麼好房子,只好租了一家農戶的院子,茅草屋那種,炕上鋪得都是草蓆子。

李萱在上邊滾了一圈,立時扎得遍體鱗傷。

此時此刻,她真是欲哭無淚,前世生活在青州府,回京之後都被其他貴女嫌棄,如今跑到茅草屋裡,她都不好意思回京了。

有了駐紮的地方,夫妻二人稍作休息,就帶著小傻丫頭上門求醫。

馮嵐先拿出父親寫給老祖的信交給門房,說是馮家晚輩。門房也看出這對夫婦出身不凡,雖然看似風塵僕僕,儀態卻極好。也不敢耽誤,門房拿了信趕緊進去通傳。

夫妻二人抱著小傻丫頭在門口提心吊膽地等。

沒多久,門房去而復返,手裡還拿著那封信。這次的態度不比之前,甚是無禮直接把信甩給李崇福:「拿走拿走,什麼馮家晚輩,一個放逐之人,也敢稱作晚輩,快走,快走。」

看見門房回來,馮嵐正想問詢醫治之事,話已經到了嘴邊,不防門房態度突變。聞此言語,原本已經到嘴邊的話語,又溜了回去,不小心吞入嗓子,直接哽在心口。

馮嵐眼眶酸澀。

見妻子受屈,李崇福怒了,想要爭辯。見狀,馮嵐趕緊扯他袖子,將人扯回來,語氣祈求:「別——」

李崇福低頭看了看眼眶通紅的妻子,終是妥協。

見李崇福平靜下來,馮嵐鬆了口氣,目光轉向門房:「勞駕您再去通報一聲,就說不是馮家晚輩,我們只是過來求醫。」

「求什麼醫?」門房皺眉,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我家主人不是郎中。」說完就要關門。

李崇福眼疾手快,搶先一步,用腳將門卡住。

馮嵐更是動作迅速,身手伶俐地將李萱塞進門內。

「快跑。」她趕緊招呼李崇福。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十分默契得手挽手撒腿就跑。

只剩下門房和李萱在那大眼瞪小眼。

臥槽!

第2章 爬牆

無論是重生前的李萱還是重生後的李萱都非常識時務,重生前,她知道自己比不過堂姐李元,比不過其他堂姐妹,也不去比,就安安分分地做個聽話孝順的孫女。

是以,其他人提起忠德公府的五娘子,都會誠心誠意稱讚一句:五娘子美麗柔順,是個好孩子。

美麗柔順四個字幾乎貫穿了她的小半生,可惜蕭瑾看不見她的美麗,並且厭惡她的柔順。

「李萱,你怎麼當得太子妃,連幾個下人都管不好!」

「李萱,你怎麼當得皇后,連宮妃都壓不住!」

「李萱——」

他沒有給過她身為嫡妻的尊重體面,她拿什麼去威懾鎮壓那些氣焰囂張的下人和宮妃?

李萱猛地從回憶中回神,一睜眼就對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

她眨眨眼,老頭也眨眨眼。

李萱反應快,很快意識到眼前的老人就是阿娘口中的老祖,想起阿娘難受的樣子,又憶起蕭瑾厭惡嫌棄的柔順……小小人兒心裡猛然升騰起一股郁氣,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突然抬起小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老頭的鬍子,使勁往下一扯。

「嗷——」

一聲慘叫驚起鳥兒無數。

李萱歪頭瞧了瞧小胖手指頭上飄飄搖搖的白絲,很有高人范地吹了口氣,白絲順著氣流飄搖落地。

見此情景,室內眾人皆是一副嗶了狗的表情。

汗,這丫頭真狠啊,手勁真大。

溫泉別莊上伺候的人都是馮老祖的親信,眼見自家主人被小孩子欺負,都有點傻眼,那真是安慰也不對,替老祖報仇揍小傻丫頭也不對,只能大眼瞪小眼不知所措。

一把美髯被李萱薅下去好幾根,馮老祖最愛惜他那把鬍子,此時此刻真是心疼得直哆嗦。

他恨恨地瞪了李萱一眼,放狠話:「死丫頭你給我等著!」

李萱握緊小拳頭,對他示威性的晃了晃,那小拳頭白白嫩嫩,模樣跟胖饅頭似的,手背上還帶著五個深深的肉窩。

「哎呀,臭丫頭,跟我對著幹是吧。」馮老祖橫眉毛豎眼睛,擼胳膊挽袖子,摩拳擦掌一副要揍人的模樣。

「來啊!」李萱回他一個挑釁的小眼神。

馮老祖都快被氣瘋了,手指頭都快戳到李萱臉上了:「臭丫頭,仗著人小,以為我不會把你怎麼樣是吧。」

李萱瞇著眼睛不著痕跡地把腦袋往後挪了挪,馮老祖果然中計,手指頭隨之貼近,在她鼻尖上點來點去。

她暗中估算了一下距離,黑亮的小眼睛瞇著,像是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的蛇,靜待機會。

又等了半晌,在馮老祖最放鬆,最無防備,神色也往一旁飄的時候,她趁其不備,猛然探頭,嗷唔一口咬住那根得瑟的手指,小奶牙上下一合,死死叨住。

「嗷——」

又是一聲慘叫,剛剛落回枝幹的鳥兒再起被驚起。

擔心豁著小傻丫頭的奶牙,刀子嘴豆腐心的老頭根本不然使勁扯,只能一邊痛得呲牙咧嘴,一邊怒斥鬆開。

旁邊的親信也趕緊圍上來,誘哄李萱張嘴。

咬了半天,李萱也確實是咬累了,那大粗手指又粗又糙,磨得她嘴巴疼,而且她骨子裡是聽話善良的孩子,既然已經給了臭老頭教訓,那就鬆開吧。

她微微張開嘴巴,等臭老頭把手指頭縮回去,可是等了半天也沒見他動作。李萱只好把嘴巴又張大點,張得很大,臭老頭才把手指縮回。

難道他是不敢使勁,怕崩著她的牙?

李萱心頭微暖,悄悄給臭老頭添了兩分好感度。

一個三歲的孩子力道再大又能有多大呢,而且馮老祖自身又是武道宗師,是金剛不壞之體,那被咬住的手指頭連皮都沒破,偏他彷彿遭受了天大的痛苦一般,抱著手指頭鬼哭狼嚎叫了半天。

叫到最後,別莊附近已經沒有鳥兒了。

親信們也受不了他的鬼叫,捂著刺痛的耳膜紛紛退出。

只有李萱躲不掉,被震得頭暈眼花。

她心中恨恨,好你個臭老頭,居然用音攻。

剛添上去那兩分好感度又掉了下去。

——

自此,李萱算是在溫泉別莊住下了。

馮老祖心眼十分小,是個睚眥必報的主,每天都暗搓搓地偷窺小傻丫頭,變著方的折磨她。

李萱已經三歲了,按說這個年紀應該是能坐能跑了,早慧一些的,話都說全乎了。可李萱和一般小孩不一樣,她是個有故事的小孩,有心事的小孩,每天呆呆傻傻地想事情。

李崇福馮嵐這對夫妻就以為自己閨女傻,晚熟,所以至今,李萱還不會坐,不會站,吃飯也靠喂,連嚼東西都是機械式。

到了溫泉別莊,沒人管她,李萱就得自力更生。

馮老祖那老頭心眼大大的壞,每天都把飯菜放在高高的地方,李萱就像個勇士一樣,為吃上一口飯,披荊斬棘爬高山躍高樓,沒幾天就會爬會走了,還壯實了一些,小胳膊小腿忒有力。

甭管馮老祖把食物放得多高,她都能夠到,靈活得跟個小猴子似的,沿著光潔的牆壁,不用借助工具,徒手就能爬上去。

這一技能太過神奇,是以經常有人過來圍觀。

「嘖嘖。」開口的是胖姑,管廚房的,做得一手好菜,「這丫頭是猴子托生吧,這是怎麼爬上去的?」

「我猜是因為她一直喝奶的緣故,手上粘,所以能粘住牆面。」帳房劉伯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瞇著一雙三角眼,十分有探究精神,「鐵蛋,去往牆上潑桶水。」

聞言,正在牆上爬的李萱呆滯了一下。

「別潑水啊。」管家齊伯急忙阻攔。

李萱心裡一暖,總算有個靠譜的,誰料齊伯緊跟著下一句就是:「潑油啊,水沒用。」

真是夠了你們!

尼瑪,她會爬牆還不是你們逼的,誰家大人把食物粘房頂上,她不爬牆能夠到麼,能麼,能麼!!!

可惜沒人能領會她內心的憤慨。

鐵蛋行動力一流,很快就端著一盆油進門,還十分細心地帶了把刷子,沿著牆面仔仔細細地刷,不放過每一個角落。

不過片刻的功夫,滿屋子都是油,只剩下李萱貼著的一小塊牆面算是乾淨。

呃——

就剩這麼一塊乾淨的地方了,鐵蛋還沒打算放過,伸出手指頭戳了戳李萱腦門,眨著純潔的大眼:「你動啊,快動。」

李萱就這樣被他戳動了,然後沿著刷滿油的,光滑的牆面滑落,離她的口糧越來越遠。

「油果真管用。」胖姑拍手。

「嗯嗯。」劉伯點頭。

齊伯已經轉身往外走:「走吧。」

就這樣把李萱扔在這。

這日子還是人過的麼?李萱欲哭無淚,她怎麼記得前世沒有這麼坎坷啊,爹,娘,你們去哪了,快點帶萱萱回家。

此時,藏身農戶的馮嵐打了噴嚏,她揉揉鼻子,對著李崇福憂心忡忡道:「你說是不是咱閨女想我了?咱們把她接回來吧。」

李崇福比她心更不踏實,聞言連連點頭:「接回來接回來,咱不治病了,傻就傻唄,傻也是咱閨女,大不了養她一輩子。」

一個傻字令馮嵐理智瞬間回籠,她搖搖頭:「不行,還是不能接回來,父親說老祖這個人嘴硬心軟,咱們求他時,他若是不答應醫治,咱們就尋機將萱萱留在那,面對什麼都不懂的孩子,老祖肯定會出手醫治的,咱們好不容易將萱萱留下,可不能半途而廢。」

「好吧。」李崇福蔫頭耷腦。

別莊這邊,李萱足足奮鬥了兩個時辰才把食物吃到嘴裡,肚子一飽,她立刻滾到墊子上睡覺,太累了,誰家小孩有她這麼大運動量。

就這樣,李萱成功將爬牆技能煉至大圓滿境界,沿著油牆也能爬牆,無論多光滑。

只要給她一個支點,她就能撬動地球。

啊不,是給她一面牆,她就能飛簷走壁,上天入地。

第3章 太能吃

李萱在別莊生活了半年,成長飛速,很快就從一個連翻身都不願意的懶丫頭變成了一個上竄下跳的小猴子,爬樹上牆,飛簷走壁,無所不能。

平日裡乖乖萌萌的小蘿莉,誰料一看到食物就兩眼冒綠光,那眼睛亮得,像是原野裡的頭狼。

因為這,李萱還多了個小名,別莊那些個伯啊嬸的私下裡都叫她餓狼,看見她就說是狼來了。

偶然聽到眾人這麼叫她,李萱是又羞又氣,人家好好的一個大閨女,什麼時候成餓狼了。還不是因為他們,她才變成這樣子的。而且她實在是沒法子,臭老頭太摳了,每日只給她吃兩餐還俱都是放在高處,她每天辣麼大的運動量,那樣一丟丟食物哪裡吃得飽。

這到底是喂貓呢,喂貓呢,還是喂貓呢!

因為吃不飽,李萱就到處禍害,院子裡的葡萄架,樹根底的野蘑菇,菜園子裡的野草,還有鮮嫩的桑樹葉,甚至是樹皮她都啃過,所到之處猶如蝗蟲過境,但凡是能入口的,片甲不留,就差沒吃土了。

別莊的人各個駭得面如土色,每天跑到馮老祖面前告狀。

「不好了,老祖宗,狼丫頭把您從西域移植回來準備釀酒的葡萄都給禍禍了。」

「讓她禍禍!」

「不好了,老祖宗,狼丫頭把樹根底下那顆千年野靈芝給吃了。」

「讓她吃!」

「不好了,老祖宗,狼丫頭把藥園裡的珍貴藥草都給摘下來了。」

「隨她摘!」

……

如是幾回,別莊裡的下人也估摸出馮老祖的意思,無論李萱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事,都不去告狀,反正最後都是一句隨她。

他們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然後有一天,馮老祖就發現陪伴他多年,經常在手中把玩的兩顆核桃不翼而飛了。又過幾天,他養在臥房內,從海外得來的番柿也不見了。更恐怖的是,原本掛在屋簷下的一排排關著八哥、鸚鵡、鳥雀的籠子突然在一夜之間全空了!

難道是鬧鬼了?

馮老祖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終於忍無可忍,大喝一聲:「人呢,都是死人嗎?東西丟了不知道麼!」

管家齊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幽幽道:「老祖宗,您不是說了,隨她!」

馮老祖後知後覺,一時沒反應過來,好一會才意識到齊伯說的是誰。

這一瞬間,馮老祖滿臉不可置信,嘴巴都瓢了,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你、你、你是說那丫頭現在已、已經開始禍害活物了?」

齊伯一臉沉重地點頭,豈止是活物啊,狼丫頭現在已經開始盯著自己的胖拳頭眼冒綠光了,沒事就去舔舔……

「不行,不行,我不能把這丫頭養成豬啊!」馮老祖急得直轉圈。

齊伯不同意馮老祖的說辭:「老祖宗,您怎麼能這麼說呢,豬會不樂意的,太埋汰豬了,豬也是有自尊滴!」

馮老祖:(⊙v⊙)(┬ˍ┬)↘

鑒於李萱對吃的渴求已經如脫韁的野馬一般不可控制,馮老祖急忙召集眾人,一起商討良策。

胖姑首先發言:「咱們可以多準備些米,多做些吃的,難道還養不起一個胖丫頭麼?」

帳房劉伯不同意:「不行。」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齊伯贊同劉伯的觀點:「給那丫頭吃太浪費了,干吃不胖!」

馮老祖:……

一家子中也就鐵蛋還算靠點譜,提出個好主意:「不如往食物裡下黃連,狼丫頭一吃發現苦,就不會吃了。」

「你也太小看她了。」胖姑反對,「前天我藏在廚房裡的蛇膽,都被她偷吃了。」

「你什麼時候藏的蛇膽?」齊伯很敏感,身為管家,他最討厭別人中飽私囊了。

「現在蛇膽可貴呢!」劉伯不知道從哪摸出一把大算盤子,開始辟里啪啦算起來。

胖姑心虛:「那蛇是我自己捉的。」

「在莊子裡捉的?」齊伯語氣咄咄逼人。

胖姑額頭佈滿細汗,結結巴巴否認:「不是!」

「那就是說你離莊了?什麼時候,這可是玩忽職守!」齊伯語氣一下子凌厲起來。

胖姑說不過齊伯,惱羞成怒,開始揭他的底:「好你個齊大根,你以為你就乾淨麼,我就藏個蛇膽怎麼了,你還指引狼丫頭去偷主子的鳥兒呢。」

這話太有歧義,馮老祖老臉一紅,輕咳一聲開口:「什麼鳥不鳥的,好好說話。」

主子發話了,二人也不敢造次,但都還憋著一股氣,同時哼了一聲,一起背過身,誰也不理誰。

瞧了瞧對週遭一切充耳不聞,只顧低頭擺弄算盤的帳房,又看看鬧脾氣互不相讓的胖姑和齊伯,再瞅瞅已經蹲在地方玩泥巴的鐵蛋,馮老祖長歎一口氣。

都是不靠譜的,誰也指望不上,還得是他拿主意。

正要開口說話,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嬌滴滴的嗓音:「老祖宗,還有奴家呢,您怎麼把奴家給忘了。」這聲音酥軟怡人,宛如黃鶯出谷,又如玉石相擊,動聽至極。

如果聲音也能像花兒一樣,排個次序,這管聲音肯定忝列第一,無人能及。

聽見這道聲音,眾人都滯了一下,然後誰也沒回頭,甚至還閉上眼睛享受起來,期望來人再多說幾句。

李萱從樹梢上滑下來,想要拐到對面去看看來人的相貌。這女子聲音動聽,身姿曼妙,一定是個絕色美人。

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李萱發現自己精力越來越旺盛,身體越來越強壯,一點也不像是前世的天先不足(她也不想想這些日子,她吃了多少好東西)。而且還耳聰目明,眼神賊好使,黑夜都能視物,這也是眾人嫌她眼珠子太亮而叫她餓狼的原因。

馮老祖召集眾人時,她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離得老遠就能聽見他們談話,在眾人到來之前,就已經爬上樹梢,早早藏好。

原本以為他們聚在一塊是想密謀什麼大事,結果居然是嫌她吃得多。

李萱揉了揉癟癟的小肚子,樣子十分委屈,她就吃點東西怎麼了,真摳!

她動作輕盈,很快就繞過眾人,挪到對面,正對上柔軟嗓音的主人。

然後她就看到一張丑到極致的臉。

嚇得她嘴巴大張,差點脫臼:無、無鹽女啊!

重生了一次,她也算是活了兩輩子的人,雖然這輩子還很短,但也算兩輩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醜的女人。

要怎麼形容呢?

她想起書上形容無鹽女的原話:極醜無雙,凹頭深目,長肚大節,昂鼻結喉,肥頂少發。

就是說她鼻子朝天,脖子很肥粗,有喉結,額頭像臼,就是中間下陷的,又沒有幾根頭髮,皮膚黑得像漆。

天啊,眼前的女子比無鹽女還要醜。

難怪其他人要閉上眼睛,李萱抽了抽嘴角,也想閉上眼睛。可惜,她晚了一步,「無鹽女」已經看見她了,還衝她招了招手。

李萱站著不動,心中冷笑,呵呵,你以為你是誰,你叫我我就要過去麼。雖說她現在年紀小,但也還是要有一點點姿態的。

見李萱沒動,女子從荷包裡掏出一塊糖——

嗷唔,李萱姿態全無,嗖地一下撲到女子身上,像個小狗一樣掛在她腿上,揚著笑臉對她諂媚而笑,就差吐舌頭了。

女人很滿意,抬手拍了拍李萱的光潔的腦門,逗她:「叫姑姑。」

李萱眨眨眼,繼續笑。

「叫姑姑啊,叫姑姑就給你糖吃。」女子手拿著糖在李萱眼前晃了晃。

李萱目光隨著糖來回搖晃,小身體已經繃緊,呈現捕食的姿態,隨時準備發起進攻。

女子又問了兩句,結果小傻丫頭只知道笑,或者是搶奪,就是不開口叫人。

漸漸的,女子臉沉了下去,直接把糖果扔進李萱嘴裡,另一隻手將她像球一樣拎起,抱在懷裡。

「老祖宗,這孩子現在還不會說話麼?」

馮老祖被問得一愣,轉頭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也是一臉茫然,他們都沒有養孩子的經驗,即便有也是幾十年前的事了,誰還記的。

「她應該說話麼?」胖婦撓了撓腦瓜,發現女子臉色不渝,趕緊補救了一句,「狼丫頭挺能吃的。」

女子吸氣又吸氣,好一會才平靜下來,控制住想要揍人的衝動。

她盡量平心靜氣地對馮老祖解釋:「老祖宗,像狼丫頭這麼大的孩子已經能表達自己的思緒了,您看她,連一個字都不會說!」

「那怎麼辦?」馮老祖急了,他只顧著鍛煉她的身體讓她運動,居然忘了說話這一茬。

女子歎了口氣,道:「我叫她說話吧。」除了她也沒人能教,其他人都不靠譜。

女子也就是九娘的到來,終於將李萱從無止境的運動生涯中解救出來,開始進入另一個學習生涯。

九娘明顯比其他人聰明,在其他人都對李萱無計可施時,只有她知道利用食物逼李萱開口,還利用得十分到位。

李萱覺得這很正常,畢竟上天將美貌從她身上奪走,就要給點別的東西補償。

經過九娘的教導,李萱已經會說很多話了,從前的她不是不說話,只是缺少一個開口的契機而已,一旦開了口,解了禁,話說得就溜了。

逗孩子說話是一件十分好玩的事,自打李萱被九娘逼著開口說話之後,其他人紛紛過來湊熱鬧。

馮老祖跑過來偷偷教她:「小壞蛋,李萱是小壞蛋!」

李萱瞄他一眼,幼稚!

胖姑跑過來暗中教她:「齊大根是小人!」

帳房劉伯:「算盤,算盤,大算盤。」

鐵蛋:「哥哥。」

齊伯:「齊伯伯是美男子。」

李萱:……

第4章 九娘

擁有一個成人芯子的李萱不是不會說話,她不過是缺少一個說話的契機而已,如今既然已經開了口,話語就跟機關鎗一樣連串往出吐。

整天辟里啪啦跟小炮仗一樣。

「鐵蛋。」她特別會指使人,立著小身子往樹下一站,就將鐵蛋指使得團團轉:「這裡,這裡,還有那裡,多放點米。」

九娘顯然比其他人靠譜得多,自打她出現以後,李萱的日子正常了許多。首先,吃喝滿足了,每天都有足夠的食物隨便她吃,而且營養均衡哦,有葷有素,有山珍有海味,連她喝得水都是鐵蛋每天早上爬過兩座大山給背回來的山泉水。

甜絲絲的特別好喝。

李萱還發現,這個九娘身份很特別,不像是僕人,像是管家、胖姑劉伯等,雖然也會和馮老祖拌嘴吵架互不相讓之類,但是明顯是奉他為主的,在大事上不敢違背。九娘卻很特別,她雖然尊敬馮老祖,但是在氣勢上感覺是平等的,能量甚至比馮老祖還大。而且她不經常住這,只是偶爾過來,像是李萱剛來別莊那半年,就一直沒見她。

直到近些日子,許是因為李萱,她才常住。

嘻嘻,這真不是李萱自戀,九娘確實很喜歡她哩。

想必,她就是那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小蘿、莉吧。

九娘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口頭禪就是,女孩子要嬌養。

所以李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每天還有專門的藥膳給她調理身體。

九娘說她天先不足,而且前段時間大補之物吃得太多,如果不好好調理一下很容易內虧。

大補之物?

李萱回憶了一下自己前些日子的吃的東西,野蘑菇、野草、酸葡萄……這也算大補之物?嘖嘖果然是山裡人沒見識。

等以後她回了家,一定帶著九娘出去好好吃頓好的。

九娘把李萱養得特別嬌,每天都要全身按摩,頭髮用黑芝麻保養,皮膚用牛奶兌著藥汁,牙齒用細細的青鹽,而且洗過澡之後,全身要塗上厚厚的藥膏,還要仔細推拿按摩,令皮膚吸收。

因為九娘,李萱從沒人管的野孩子一躍成為嬌嬌小公主。

連洗臉洗手這種事,九娘都不讓她親自動手。

所以,李萱身邊多了兩個小跟班,鐵蛋and淡黃。

鐵蛋原來就是溫泉別莊的,而且是唯一一個沒有職稱的小職員,別人都是官,只有他是員。

馮老祖的話他要聽,管家的話他也要聽,胖姑劉伯九娘的話他還要聽。

都沒有人權了!

九娘把他指派給李萱做侍衛總管,雖說是光桿司令一隻,但總歸是總管,鐵蛋樂顛顛應了。

淡黃是九娘不知道從哪弄來的小丫頭,嬌嬌的怯生生的,平時連大氣都不敢喘,不過服侍人倒是一把好手,那叫一個周到。

李萱剛有點口渴的意思,一杯潤肺的菊花茶已經擺在桌子上,李萱剛覺得冷,眨眼的功夫,斗篷就披在她身上了。

總之一句話,淡黃就好比那機器貓,看著不起眼,但是賊能幹了!

這回,李萱正指使鐵蛋套鳥呢,她這些日子天天吃什麼藥膳,還不許沾葷腥,嘴裡都淡出個鳥了,是以,李萱決定自力更生,考幾個鳥打打牙祭。

可惜鐵蛋這個笨蛋,忙活了半天,一個鳥也沒捉到,氣得李萱直跳腳。

「笨蛋笨蛋,你是豬腦子麼?」她氣得用手指甲戳著鐵蛋的臉蛋子,連連叫罵。

明明是萌萌噠,漂亮至極的小蘿莉,結果一張口全完了。

其實這也不怪李萱,初到別莊那半年,每天為了填飽肚子上竄下跳,哪裡還顧得上禮義廉恥。

天大地大,肚子最大,誰讓她餓肚子,她就跟誰拚命!

罵得正起勁,忽聞一聲輕咳。

這聲音有點耳熟啊!李萱立時僵硬住,完了完了,被九娘發現了。

李萱上輩子雖說過得窩囊,但那也是見過世面的人,過眼的大家閨秀不計其數,可單論禮儀姿態,還沒有一個比得過九娘的。

除了一張臉讓人無法直視,其餘皆好,甚至於頂尖。

九娘一直不遺餘力將她打造成頂尖淑女,而她居然如此粗俗,真是不好不好。

「九娘……」李萱轉過頭來,對著九娘揚起笑臉,賣萌撒嬌,「抱抱。」

她揚起雙臂,意圖用萌蘿莉迷惑對方。

九娘俯身將李萱抱起,夾在胳肢窩。

李萱:呃……

有這麼抱孩子的麼?

九娘揚揚手將鐵蛋趕走,然後低頭問李萱:「想吃鳥?」

李萱低著頭,兩隻小胖手揪來揪去,十分不好意思,身為一個淑女,實在不應該傷害鳥,鳥這麼可愛,怎麼能傷害她呢。

九娘一定對她很失望,覺得不像是個淑女,想到這,李萱特別得憂傷,她上輩子就一直讓人失望,什麼也做不好,想不到這輩子依舊如此,嗚嗚,她怎麼這麼笨呢。

看著小菇涼泫然欲泣的樣子,九娘呆了一瞬,然後很快意識到不妙,小丫頭曲解她的意思了。

得趕緊補救!

「好。」九娘讚了一聲,「正好,我也想吃鳥了,咱們一塊吃。」

李萱:咦?

九娘點點她的鼻頭,笑道:「傻丫頭,吃個鳥怎麼了,真正的淑女不該隱藏自己的心思,也不該因為自己的心思而羞愧,君子坦蕩蕩,吃個鳥而已,怕什麼,想吃就吃。」

真正淑女應該是這樣麼?

李萱表示懷疑。

不過既然九娘不失望,那就好了,嘻嘻嘻,她要吃鳥。

「好,吃鳥。」

九娘豪氣地一揚手……夾在胳肢窩的李萱啪嗒掉在地方。

當面頰接觸到地面時,當她吃了一嘴沙子時,李萱對這一切仍是不可置信。

這樣子的九娘,真的是淑女麼?

咦,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以李萱現在的腦容量也想不出明白哪裡不對,索性不想了,大家一起吃鳥去吧。

第5章 陽

一直鬼鬼祟祟潛伏在別莊附近的李崇福馮嵐兩口子,發現別莊近幾日有些不對。

緊緊關閉的大門突然開了!

正當夫婦兩個激動不已之時,發現一隊統一服飾的抬著各色東西走了進去,那隊人約莫有二三十的樣子。

接下來的幾日,每天都有隊伍進出,源源不斷的物資湧入別莊,那隊伍整齊劃一,而且服裝還有點眼熟。

夫妻兩個瞪著眼睛看了半晌,然後動作一致,齊齊地張大嘴巴。

異口同聲:「晉陽郡主!」

說完後,倆人又動作一致地閉上嘴巴,默默對視,眼中都是顯而易見的驚詫。

「不、不可能吧。」李崇福先開口,「郡主府的人怎麼會來這?」

馮嵐撓了撓腦袋,聳聳肩,雙手一攤,表示:母雞啊!

別怪兩口子驚訝,實在是晉陽郡主有些特別,倒不是這個人有什麼特別,而是這個封號。

晉陽最初是開國元後的嫡長女晉陽公主的封號,也是高祖一脈唯一的子嗣,大周人都知道。文帝不是高祖的子嗣,而是蕭家旁系,高祖無子,死後就將皇位傳給賢德出眾的文帝。

文帝的皇后,也就是明賢皇后,對晉陽公主愛之甚深,不僅將京師北邊最富饒的青州賜給她做封地,還允許晉陽的封號一脈相傳,世襲罔替,不過卻是傳女不傳男。

不僅如此,還挑選出四姓,也就是士農工商(史、米、宮、商)四家,世代守護晉陽公主一脈。

二百年間,大周也經過許多風風雨雨,滄桑事變,尤其是北邊,靠近突厥,常有外族劫掠。但無論是突厥還是國內逆賊反叛,無一人闖進青州。青州就如同那傳說的世外桃源,富饒安寧,與外界一切喧囂隔離。

傳聞青州城機關遍佈,晉陽一脈世代學習奇門遁甲,經過幾代經營,青州城早已堅不可摧。

兩口子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繼續暗搓搓盯著別莊。青州刺史幾次派人召李崇福回去不成,也就不耐煩管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吧。

——

李萱吃完了美味的烤小鳥後,樂顛顛地偎在九娘懷裡撒嬌。

她覺得這日子真好,有吃有喝,沒有溫柔的九娘陪著她。說起來,李萱上輩子過得也不錯,但總歸有些小瑕疵。

比方說,她是在青州長大,而不是京師,阿娘總擔心這地方教育沒有京師好,也延請不到什麼出色的名師,遂只能下苦功,每天卯著勁地督促她學習。

從三字經到千字文,再到四書五經,琴棋書畫,沒個完,她大概每天一睜眼看見就是學習學習。

苦學也就罷了,偏偏她還不是那塊料,即便那般努力,到了京師還是被家中女姐妹秒成渣。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是京師閨秀圈的笑話,不會作詩,不會聯對,連寫的字也不好看。

上輩子大概她剛剛會說話,阿娘已經教她背詩了,而這輩子,她都三歲多了,還每天攆狗撲雞的,像個野孩子就知道玩。

大概是想到家中那群才藝非凡的姐妹,李萱胖身子一抖,內心升起危機感,嗚嗚嗚,她不要再被嘲笑了。

「九娘。」小胖手扒住九娘的手指,李萱湊過小胖臉,睜著一雙濕漉漉如黑曜石的大眼看過去:「我要學習。」

天啊!

九娘震驚了,這孩子不會是天才吧,才這麼一點點大,就知道主動學習,真乖,乖得都讓人心疼了。

「唔,我的小乖乖。」九娘在李萱臉上使勁親了一口,「寶寶真懂事,不過你還小,不著急啊,不用學習。」

小?

李萱低頭想了想,三歲確實有點小,不著急呢。

也就是這樣一遲疑,誰料一直蹉跎到七歲,她才開始正式啟蒙。

若不是有上輩子的底子在,李萱險些變成文盲!

真不是李萱不想學習,而是生活太刺激,完全沒有一點空閒,哪裡想到學習一事呢,她連阿爹阿娘還有六兄都很少想。

這日子過得跟雲霄飛車似的。

偶爾回憶起來,李萱覺得自己能活著,絕對是老天爺的恩賜。

片段一:

胖姑說在山上發現一個新品種蘑菇,從來沒見過,樣子極為艷麗,遂決定帶李萱去採蘑菇。上了山,看見漫山遍野色彩繽紛的蘑菇,李萱覺得牙疼,這蘑菇能吃麼,一看就是毒蘑菇啊。

她剛要跟胖姑表達自己的想法,胖姑已經將一顆蘑菇塞到她嘴裡。

沒洗啊!

李萱:→_→

胖姑,說,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胖,比你可愛,所以想害我!

因為這顆毒蘑菇,李萱上吐下瀉了足足三天,整個人都快虛脫。身體好不容易有了點力氣,她從床上爬起來,想要告訴胖姑,以後別再給她亂吃東西,就在廚房門口聽到一段匪夷所思的對話。

「看來這蘑菇是真毒啊,狼丫足足吐了三天。」

管家和胖姑正在頭碰頭討論毒蘑菇一事。

「可不是咋滴。」胖姑同意,「比上次那個毒草厲害多了,上次狼丫只是腹瀉了一次,過後就一點事都沒有了。」

聞言,李萱猛然想起,上次胖姑非要她吃的綠草——

一瞬間,她宛若雷劈。

敢情他們是在拿她試毒麼!

片段二:

九娘說,山上有個山洞,裡面有寶物,要帶她去尋寶。對於九娘,李萱還是很信任的,畢竟她相當於自己半個**娘,而且為人也比胖姑他們靠譜多了。

結果,剛進山洞,九娘就憑空消失了。

怎麼回事?隱身麼?

李萱正迷糊著,就見一隻大狼狗咆哮著朝她撲過來。

!

根本來不及多想,李萱是撒腿就跑,她宛如置身一個大迷宮,先是被狗攆,然後是無數次撞牆,再然後是遭遇n多次機關,差點沒死在裡面。

等她筋疲力盡遍體鱗傷終於走到出口時,就見九娘眨著星星眼,一臉期待求誇獎地望著她:「寶寶,喜歡麼,喜歡九娘給你設計的遊戲迷宮尋寶麼?」

原來這tmd還是個遊戲!

她能說什麼,她還能說什麼。

這樣的遊戲她玩了四年,每次玩完都在想,下次不會更變態了吧。然後等到下次,她就發現,她實在太小看人的變態極限!

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

片段三:

馮老祖發現他最近武功退步了,準頭差不少,想練練。

然後李萱就果不其然地被綁到木頭樁子上,頭上頂顆蘋果……

李萱:呵呵,她就知道!

經過這件事後,飛刀貼著臉頰飛過之後,李萱膽子已經煉出來了,估計沒有事能讓她色變。

就這樣,李萱磕磕絆絆長到七歲。看著越來越大的李萱,幾個大人才突然意識到,她該識字了。

可是找誰來教呢,這是個難題。

馮老祖說,他認識個後輩姓秦,就找他來教狼丫寫字吧。

姓秦?馮老祖的後輩?

李萱脖子後面拂過一陣陣冷風,不過又多出個人折騰她吧。

九娘說,她有個故舊,姓袁,就讓她來做寶寶的先生吧。

於是,就這麼愉快的決定了!

眾人兵分兩路,由管家齊伯去找姓秦的後輩,由九娘身邊的史嬤嬤去請姓袁的故舊。

姓秦的後輩離青州親一點,不到半個月,齊伯就到了地方。

這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小鎮,物產豐富,民風淳樸,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臉。

齊伯先到客棧住下,跟小二哥打聽:「你們這有沒有姓秦的人家啊?」

小二哥一臉鄙視,這人有病吧,這是秦家鎮,大部分都姓秦。

問完了,齊伯也意識到不對,又加了一句:「他字寫得好。」

「哦!」小二哥恍然大悟,「客官是來請秦先生的吧?」秦先生可是書法家秦登善的後輩,秦登善可是大周開國元後的先生,經常有人慕名拜訪。小二哥見得多了,是以齊伯一提,他就明白怎麼回事。

「你認識?」太好了,齊伯一臉興奮,「他住在哪?」

小二哥沒有直接回答齊伯的問題,而是伸手往樓上一指,還順手扔給他塊牌子,「喏,上去排隊!」

毛意思?

齊伯傻眼!

小二哥不屑,就這土包子還想拜見秦先生,真逗!

到底是客人,小二哥也沒鄙視到底,解釋道:「是這樣的,秦先生半月前日子放出收徒的消息,好多高門大戶都帶著小郎和小娘子親自過來,為了一一甄別,也免得亂了順序,才弄了這牌子,喏,你排第3250號,秦先生大概一天見五個,每五天歇兩天,你自己算吧,看什麼時候能輪到你。」

齊伯算數沒有劉伯好,但這點數還是能算明白的,他掰著手指算:「一天見五個,七天見25個,我排3250號,一共要等……等……」

「等910天,也就是三年。」一道清脆的童聲傳來。

齊伯循聲抬頭,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精緻的女童面孔,她穿了一身男裝,眉眼雖稚嫩,卻掩不住那逼人的靈氣。

這丫頭真好看,齊伯心中讚歎,不過,他心思一轉,跟狼丫差遠了。

「三娘。」一道男聲止住女童的炫耀,臉上寫滿了不贊同。

女童抬頭,看了看男人,嘟起嘴巴,小聲辯解:「我是幫他嘛,這位老伯伯算了半天都算不出來。」

「多事。」男子蹙眉。

齊伯抬頭看過去。

男子一襲青色圓領袍,腰束玉帶,氣質溫潤內斂,眼神清正,看人說話時,如沐春風,沒有一點因為齊伯的穿著打扮簡陋而輕視的意思。

似乎對他和身邊的小娘子沒什麼不同。

男子對齊伯拱拱手,語帶歉意:「老丈休要見怪,小女無狀,某教養不力,是某之過。」

酸文!

齊伯揚揚手不在意道:「我覺得小娘子說的對,老叟還得感激小娘子,算得真快,若是老叟自己算,說不定要算到什麼時候哩。」

男子怔了一下,失笑:「老丈寬厚。」

「嘿嘿。」齊伯嘿嘿笑,「原來要排這麼久的隊啊,那我兩年後再來吧,在這呆著也無趣。」說著轉身走了,半點猶豫都無。

眾人都被他的雷厲風行給嚇了一跳。

方才說話的小娘子,也就是顧筠,蹬蹬蹬跑到父親身邊:「爹,你看那老丈好生有趣,居然就這樣走了,嘻嘻,居然說兩年後再來,兩年後秦先生早就收徒了。」

男人低頭看了眼女兒精緻可愛的小臉,愛憐地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和:「以後可不許這般張狂了,女孩子要貞靜謙和。」

聞言,顧筠嘟了嘟嘴,不開心:「憑什麼啊,我才不要像李元那樣呢,裝!」

「三娘!」男子這次是真動了氣。

顧筠雖然嬌縱,卻聽話,見父親動怒,忙乖順地低頭下頭,可憐巴巴地認錯:「女兒錯了,父親別氣。」

「唉!」看著女兒安靜的小腦袋,男子歎了口氣,筠兒什麼都好,就是嬌慣太過,心氣高目下無塵,看不到別人的優點。

李萱有想過千萬種情形,卻完全沒想到回事這樣一種情況。

管家伯伯居然真的回家,還打算兩年後再去。

我的天啊!

這是正常人的思路麼,這是正常人能做出的事麼?

「九娘。」李萱拉上九娘的手,想要和她吐槽,結果就聽九娘贊同地點點頭,「齊伯你做的對,在那等也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回家,兩年後再去。齊伯你真是太聰明了,換做是我肯定在那傻等著。」

齊伯得意地捋捋鬍須,胖姑星星眼崇拜地望著他,劉伯羨慕嫉妒恨,馮老祖表示滿意,對自己有這樣一個聰慧的手下表示老懷大慰。

李萱:⊙▽⊙→_→

被這樣一群人養大,李萱很擔心自己日後的智商!

第6章 教歪了

上輩子李萱也曾努力過,想修復和蕭瑾的關係,他們已是夫妻總不好太疏離,婚事是先帝指的,若無大錯,她這皇后位子是極穩當的,注定要過一輩子的人何苦鬧到這番境地。

聽說蕭瑾喜歡吃清蒸魚,李萱和御廚學了許久,實驗好幾次,終於做出一盤像樣的清蒸魚。

大約蕭瑾也有意於此,是以她派人一請,人就過來了。

兩人相對而坐,氣氛還算不錯,難得的沒有針鋒相對,冷嘲熱諷,蕭瑾甚至還關心了她一句。

李萱受寵若驚,忙拿起筷子給他布菜,夾了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肉。

蕭瑾很給面子地夾起那塊肉,剛放到嘴邊,就有內侍匆匆而來:「陛下,陛下,齊妃娘娘病了。」

然後蕭瑾就被叫走了,碗裡剩下她夾得那塊魚。

事後,貼身侍女小紅寬慰她,說齊妃娘娘身體一直不好,聖人憂心也屬正常,然後還勸她,讓她送些藥材過去,讓聖人看到她的體貼。

李萱點點頭,覺得小紅說的有道理,忙收拾庫房,將家裡送來那些珍稀藥物給齊妃都送去。

結果,齊妃服用她送去的藥物後,病得越發重了。

蕭瑾過來鳳儀殿,將她一通大罵,指著她的鼻子罵她,嬌縱無禮,嫉妒成性,是個毒婦。

這是他對她說話最多的一次。

……

李萱從床上醒來的時候,還呆愣愣的,半天回不過神。許是因為要啟蒙的緣故,她這幾日被折騰得少了,有了空閒,居然夢到了前世。

她想起了齊妃,齊玥,上輩子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當年她回京師的時候,堂姐李元和沛國公府的顧筠並稱京師雙璧,風頭無兩,無論是容貌還是學識亦或是家世,都將別人比成渣渣。

面對這麼耀眼的堂姐,李萱要說不自卑是不可能的,同樣是一家姐妹,差距怎麼能這麼大呢。

更令她受不了的是,別人總把她和李元放到一塊比,見到李元就是滿口的誇獎,讚不絕口,見到她就是歎息地搖搖頭。

當年她十三四歲,正是最敏感的年紀,這樣的次數多了,她不可避免地被影響,變得越來越自卑,越來越沉默。

明明她容貌最好,生得比李元還好看,卻生生被氣質扯了後腿,小家子氣十足,上不得檯面,常年低著頭,十分美貌硬生生下拽成8分。

如果說有誰能跟京師雙璧較量的話,定是齊國公府的三娘子齊玥,她甚至比京師雙璧更出色。

只不過她比李元等人大兩歲,幼時又是按照男子教養,性情大氣寬和,行事有男兒氣,已經不僅僅局限於女孩圈子了,而是更廣大的圈子,不屑於女子間比試。

出入往來皆是王公貴族,大師鴻儒,甚至得過袁先生指點,是當之無愧的大才女。

和李元顧筠這種小女兒之間的爭風吃醋,根本不是一個層次。

這樣的女子居然對李萱青睞有加,可想而知當時,李萱是有多麼受寵若驚,多麼驚喜,多麼難以置信。

在京師多年,一直到她被賜婚給蕭瑾之前,齊玥都是關心她愛護她的。

直到她嫁給蕭瑾,直到齊玥攪黃了好幾門父母安排的親事,如願以償地進宮,直到她暗地裡陷害她多次……

李萱才發現,原來齊玥一直心悅蕭瑾,當年接近她也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對付李元而已。

也幸虧堂姐性格寬和,是個真真正正的淑女,兩人才沒有鬧得生分。

唉,你說當年她怎麼就那麼傻呢!

李萱想到自己前世的愚蠢之處,氣得在床上滾來滾去,蠢死她算了!

錯把毒蠍當閨蜜。

聽見屋裡有動靜,胖姑隔著窗戶開始吼:「狼丫,起了沒,吃飯了!」

李萱正在氣頭上,頭也不回的喊了句:「吃不下!」

只聽門外光噹一聲,彷彿重物落地,緊接著就傳來胖姑驚恐的聲音:「哎呦我的天,嚇我一跳,你還有吃不下的時候?我今天可是做了不少好吃的,有清蒸雞、水晶肉、香菇包子……」

胖姑說得對,她確實沒有吃不下的時候,不過報出三個菜名,前世的一切就煙消雲散了,她眼裡心裡只有吃的,好吃的。

這頓早飯,她一共吃了四個大包子,兩碗粥,菜餚無數,若不是九娘攔著,她能吃下一頭豬。

「哎呀,你攔她幹什麼?」馮老祖不滿,又給李萱夾了一筷子菜,「小孩子胖點才好。」

九娘瞅瞅李萱圓形的身材,忍不住牙疼:「她是胖一點麼,這得是多大點!」

好吧!

李萱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肉胳膊,的確又胖又強壯,小小年紀都已經有肌肉了。

臉上全是肉,胖得都快看不清五官了!

她也是要面子的人,被人當面說胖,哪有心思吃飯,哼,不吃了……一會,她去廚房偷吃!

見李萱放下筷子,九娘滿意地點點頭:「從明天起,嚴格控制飲食,你得瘦下來。」

「我聽九娘的。」小女孩乖乖點頭,聽話極了。

「寶寶真乖!」九娘在李萱額頭親了一下,又道:「剛吃完飯,去練飛鏢吧。」

李萱在練飛鏢,這幾年,她一直泡藥澡,打熬筋骨,練基本功,但是奇怪的是,馮老祖並不打算教她什麼高深的武功,只讓她單一的練飛鏢。

並且語重心長地告訴她:「人啊,千萬不可貪心,貪多嚼不爛,通不如精,博不如專,專精一門最好,世間萬物一通百通,將一件事做到極致就接近於道,達到道的境界就是無敵了。」

這話說的真有道理,李萱聽得欣然神往,想不到老頑童似的整天不正經的馮老祖居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結果胖姑偷偷告訴她,馮老祖只會飛鏢,別的根本不會。

李萱:→_→瞧這逼裝的!

對於學飛鏢一事,九娘也是舉雙手贊成的,她說,女孩子最好不要打打殺殺,不過學一兩樣防身手段還是必須的。

而且飛鏢學好了非常了不得,接下來,九娘就給她講了一個關於小李飛刀,例無虛發的故事,故事中關於飛刀的部分涉及很少,感情戲倒是不少,像是小李飛刀和林詩音、和孫小紅、和驚鴻仙子、和黃蓉、和小龍女、和陳圓圓……等等,很多女人的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

講完後,九娘歎氣,說這是她祖上傳下來的故事,原本有好幾個,現在都失傳了,就剩這一個。

李萱聽得欣然神往,她也好想像小李飛刀一樣,能例無虛發,嗖嗖嗖!

九娘很贊同,點點頭:「對啊,寶寶要好好學,以後可以和一堆男人談戀愛。」

咦?

李萱聽得不對勁,幸虧她內裡芯子是個有成熟完整思想的正常人,不然絕壁會被九娘給教歪了。

女子三心二意不守婦道,可是要被浸豬籠的!

大周因為有明賢皇后一生致力於提高女子身份地位,女子地位較前代提高許多,夫妻不睦,和離常有,女子也可以繼承家產。

但總得來說,還是男權主政,女子仍舊有諸多束縛。

起碼從一而終還深刻印在許多人思想中。

前世時,她之所以為蕭瑾擋那一劍,不是她還心悅他,也不是想換得他的憐惜感激,這多麼年,無論多麼深厚的感情都已經在冷淡疏離中磋磨乾淨,她對他已不報希望。

她這麼做只是因為責任,她是他的妻,她是他的臣,遂理當如此。

如此而已!

九娘教她的實在太超過,李萱都結巴了,「九、九娘,女子不是應該三從四德從一而終的麼?」

「天啊!」九娘比她更震驚,俯下身捧著她的小胖臉,嚴肅發問:「誰給你灌輸的這些糟粕,從一而終三從四德,那些說的都是男子,女子不用,女子只要實力強橫,內心強大,就可以為所欲為,為所欲為,想做什麼做什麼。」

「實力強橫,內心強大?」李萱蚊香眼,表示不理解。

九娘給她解釋:「實力強橫,就是飛鏢和那些遊戲,還有胖姑餵你吃的那些毒蘑菇,有了實力,你基本已經在宅斗中無敵了!」

「宅鬥?」李萱懵圈,九娘經常會說一些她不懂的詞彙。

「就是宅院裡的鬥爭。」九娘道,「飛鏢是制服敵人,遊戲能讓你五感靈敏,智慧通達,也就是更聰慧,大腦這玩意是需要開發的,開發後才能裝東西。毒蘑菇能鍛煉對□□的適應能力,以你現在的水準,鶴頂紅也毒不死!」

李萱:⊙▽⊙

難道你們天天餵我吃□□,折騰得死去活來,就是為了有一天我不被鶴頂紅毒死啊!

原來這就是所謂實力強橫啊?李萱若有所悟,「那內心強大呢?」

「這個嘛……」九娘覺得有點不好解釋,不過呢,寶寶也大了,是時候知道一些生活的殘酷:「舉個例子,日後寶寶嫁人了,夫君比較熊不通情理,而你們呢,還不好和離。這時候內心的強大就派上用場了,你要當機立斷,不要猶豫,運用你的智慧,神不知鬼不覺,將其毒死,這樣你就自由了!」

啊!原來內心強大就是謀殺親夫啊。李萱恍然大悟。

第7章 袁靈韻

齊玥隨父一同拜訪袁先生,去的路上,一直聽父親講袁氏一族。

相傳,袁氏先祖是陸聖人的弟子,是大周開朝元後的師兄,想當年,縱橫捭闔,奇謀迭出,是可以和姜太公、張良媲美的人物,相當了不得。

說起偶像袁讓,齊父根本停不下來,一路上嘴巴不停,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直說了一天。連晌午用膳時,也大改往日食不言的作風,得吧得吧說個不停,身邊的隨從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齊玥居然面不改色,依然用心傾聽。

女兒這麼給面子,齊父表示很滿意。

終於說到尾聲,齊父歎了口氣:「可惜先生一生致力於學問,未曾娶妻生子,只晚年收了一位義子,將一身學問傳下去。如先生這般驚才絕艷之人,五百年才出一位,我輩是沒什麼機會再見了。」

齊玥安慰父親:「不是還有位袁先生麼?」她口中的袁先生就是他們將要去拜訪的那位,先帝帝師,當世大儒。

聞言齊父搖了搖頭:「袁老雖說學問淵博,但比之先生還差了一些。」說完,又歎息起來,恨不能早出生兩百年,去瞻仰袁先生風采。

離袁宅還有半日的路程,齊玥安撫完父親,又安排住宿等一應事宜,直到一切妥妥當當才躺下休息。

貼身侍女星蘭跪在榻上給她按揉頸部,心疼道:「娘子這一日真是太辛苦了。」這些明明應該父親做的事,世子卻不管不顧,將這些交給11歲的娘子打理,實在太過分了些。

不過這些,星蘭只敢在心裡抱怨,並不敢直說,娘子孝順,最聽不得別人說父親不是。

「還好。」齊玥笑笑,「有你們幫我呢。」

娘子累了一天,星蘭也不想說這些掃興的事,遂說起即將拜訪的袁先生來:「娘子,這次真的能見到袁先生麼?」

袁先生袁理聲望極高,無論是高門貴族,還是寒門學子都以聽先生講道為榮,不過很少有人能入先生法眼。

「嗯。」齊玥點頭,父親雖說不通庶務,學問卻是極好的,定能得先生青眼。

只是,她這次前來,並不希望如父親說的那般,求袁先生指點一下學問,先生雖是大才,眾人也希望有幸能得他指點一二,但是求先生指點學問並非什麼難事。

先生寬和雅量,只要是誠心向學品性正直之人,求到他頭上,他都願意指點一翻。

求先生指點學問,並非什麼艱難之事。

齊玥覺得這樣還不夠,名聲不夠大。她希望的是能拜袁先生的長女,被世人讚為才女的袁靈韻為師。

袁靈韻識知精明,聰慧有才辯,小小年紀就被父親袁先生帶在身邊,悉心教導,後來更是帶她遊覽高山湖海,學識見識絕非一般人可比。

可以說,袁氏一族中,學識最高之人除了袁先生便是她了。

只是礙於女子身份,不好開壇講學。

袁靈韻年近四十,孀居在家,對齊玥來說,絕壁是最好的先生人選。

一來學問高,名氣大;二來同為女子,沒有那麼多顧忌。

對於成為袁靈韻弟子一事,齊玥胸有成竹,來之前她做了很多準備。知道袁靈韻喜歡才女,喜歡孤傲清高如幽蘭一般的女子,自己聰慧過人,自幼由名師啟蒙,才學在同齡女子之中,甚至是同齡男子之中都是佼佼者。

袁靈韻一定會喜歡她的。

她還打聽到,袁靈韻曾經有一女,三歲夭折,痛失愛女後曾大病不起,若不是晉陽郡主親自送來靈藥,恐怕她早就隨女而去。

齊玥覺得這點可以好好利用。

袁靈韻孀居多年,孤身一人,一定很寂寞。只要她體貼入微,溫柔小意,肯定能走進袁靈韻的內心,如果能得她看中,不僅搭上袁氏一脈,還能和晉陽郡主扯上關係,是一舉雙得之事。

可惜,想像很美好,現實很骨感。

她都在袁宅待三日,父親都和袁先生論道了,她居然連袁靈韻的面都沒見著。

別說是面,就連一片衣角,一個影子都沒看見。

安排星蘭暗地裡打聽了許久,才知道袁靈韻住在湖心的籠月小築,很少外出,等閒不見外人。

齊玥沿著湖轉了一圈,發現根本沒有路,只有一條小船。小船由一個老婦人撐著,每天進出一次運送些物品,其他時候就停靠在籠月小築旁邊。

思考半晌,齊玥覺得貿然闖入,或者使計進去都不太好,袁靈韻那般聰慧之人,肯定喜歡簡單純白之人,若是她心機深,對方定然不喜。

不如直白說明來意,敬慕先生,想要拜訪一番。

齊玥把這件事告訴齊父,齊父聽了覺得這個想法很好,女兒若是能得袁靈韻真傳,以後定是受用不窮。

遂將此事告訴袁先生,袁理沉吟一番,捋著鬍子,想了半天,最後才憋出一句:「這要問大娘子的意思。」

星蘭鄙視,您不是她爹麼,難道說話不好使,還要問女兒的意見。

籠月小築很快回復:「說可以,不過要先考校一番。」

齊父點頭:「這是自然,只是不知袁娘子想考校什麼?」

傳話的老婦人撓了撓頭,擠眉弄眼,一副使勁想卻想不出來的模樣:「好像是、是以湖水為題做一首詩,咦,不對,是鱸魚,也不對,是葫蘆,哎呀,我忘了,隨便做吧。」

眾人無語:這也行?

齊父覺得這樣實在不像話,猶豫片刻,開口:「勞煩阿媼再去問一遍,不好曲解袁娘子意思。」

「沒事。」老婦人不在意地擺擺手,「她不會在意的,快點作詩,我還要拿回去呢。」

聞言,齊玥蹙眉,眼中閃過不悅,不過她心性沉穩,小小年紀城府便極深,很快將不悅壓下,揚起小臉,對老婦人道:「煩勞阿媼稍等,等我片刻。」

老婦人一點也沒對齊玥的尊重態度感到受寵若驚,反而理所當然地坐下,歪在榻上等待。

見此,齊玥目光微變,星蘭眉心都快擰成一團。

到底是別人家,不好說什麼,若是在齊國府,這樣不懂事的下人,早攆到莊子上了。

星蘭瞥了老婦人一眼,滿臉不屑。

紙墨準備好,齊玥坐在書案前,垂眸思索片刻,便拿起筆在紙上揮毫,以湖水、鱸魚、葫蘆為題,各作了一首詩,一氣呵成。

一旁的星蘭都星星眼了,哇,娘子真厲害。

連袁先生都點了頭,誇讚齊玥才思敏捷。

聞言,齊玥羞澀地低下頭,謙虛道:「先生過獎。」

星蘭將寫好的詩捲好,遞給老婦人,老婦人一把抓過直接往胳肢窩一夾,對著袁先生福了福身,轉身就走了。

她動作太快,星蘭根本反應不及,等回過神來,寫著詩的紙已經被夾得褶褶皺皺。

「這……」她瞪著眼睛張大嘴巴,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齊玥也愣了一下,而後瞬間紅了眼眶,未免失態,她趕緊低下頭,掩飾紅紅的眼角。

小女孩還不會掩飾情緒,這番動作哪裡瞞得過袁先生的眼睛,他心下愧疚,安撫道:「齊娘子別哭,阿媼跟在大娘身邊,長久不見外人,不懂禮數,你可千萬不要見怪。方纔她並非有意,只是一向不拘小節。」

齊玥快速眨眼,將眼中的淚意眨干,只是眼圈仍舊紅紅的:「晚輩沒事,是晚輩小氣,還請先生莫要見怪。只是晚輩一向敬慕袁娘子,期待袁娘子能看到晚輩的詩,方才見阿媼如此對待,心裡難免難受。」

說完,她對著袁先生行了一禮,揚起小臉:「晚輩已經想通了,還請先生不要笑話晚輩。」

「你這丫頭!」齊父無奈搖頭,對著袁先生歎息,「說哭就哭,說笑就笑。」

袁先生望著齊玥讚許地點點頭:「令嬡稚純坦蕩,聰慧機變,難得難得。」

——

老婦人夾著信,輕盈跳上船,走了幾步,一彎腰鑽進船艙中。

船艙簡樸寬闊,只簡單擺了兩張胡凳,一張胡凳上已經坐了人,正背對著老婦人,穿了一身和老婦人差不多的衣服。

聽見有動靜,那人忙轉身,船艙上開著窗子,有光透進來,正照在那人臉上,露出一張和老婦人一模一樣的面孔。

「娘子回來了?」那人開口,聲音居然也和老婦人一模一樣。

老婦人直接坐在另一張胡凳上,抬手將臉上的易容扯掉,露出一張乾淨清秀的面容,看著三十如許的模樣。

此人正是袁靈韻。

原來那動作粗魯的老婦人居然是袁靈韻喬裝,她和晉陽是好友,學了些易容術。這次聽說有個小丫頭想拜師,袁靈韻還頗為心動,畢竟孤單太久了,找個人教教也不錯。

所以,她就易容成老婦人的模樣親自去瞧,結果看見後大失所望。

齊玥這小丫頭聰慧是聰慧,就是太虛偽,恐怕她這次前來也不是真心求學。

無趣!

袁靈韻隨手將詩扔在一邊,拍了拍手,開始嗑瓜子。

——

傍晚十分,籠月小築就傳了信回來,說齊玥做的詩文不對題,人家出的題目是:糊塗。

聽到消息那一刻,齊玥這般沉穩的性子也忍不住摔了茶盞——

靠,玩她呢!

她這邊氣還未消,那邊又聽到一個令她吐血的消息:袁靈韻已經收了另外一個小娘子做弟子,準備即刻啟程,去青州教書。

那一瞬間,齊玥覺得她兩邊臉都腫了,被打的!

她上趕著拜師,袁靈韻不要,反倒是上趕著去青州教別人。

她齊玥哪裡不如人!

真是不服氣啊,這時候的齊玥年紀還小,遠沒有後來能沉住氣,得知此事後立刻安排人去打聽,到底是何方神聖能把袁靈韻這個萬年大奼女給請走。

沒多久,星蘭就回來了,說那位小娘子年方七歲,胖得像頭豬,至今大字不識,每天就知道吃。

聽完後,齊玥幾乎昏厥,想不到……真想不到,原來袁靈韻口味這麼重。

第8章 如斯先生

史嬤嬤請到袁靈韻的過程其實很簡單。

……

她一路風塵僕僕,日夜趕路,終於趕到袁宅,還沒拿出晉陽的信物,就被第一時間得知消息的袁靈韻請到籠月小築。

齊玥站在湖邊,看著「浩浩蕩蕩」兩艘大船一路風馳電掣向湖心駛去,覺得自己前兩日日夜苦思進入無門的樣子真是弱爆了。

說好的性格古怪,不見外人呢,說好的孤傲高冷呢,袁靈韻你這樣上趕著很丟分欸。

星蘭在一旁安慰臉色明顯不對的齊玥:「娘子,聽說晉陽郡主和袁娘子是舊識,兩人許久不見,聽見郡主派人前來,袁娘子難免歡喜急切。」

「嗯。」齊玥還是很聽得進去勸的,她這個人只要是不涉及到蕭瑾,以及自身利益,平日裡為人處事還是頗為大氣的,心胸也夠寬。

不過,她很快就大氣不起來了。

這會,她已經被袁靈韻拒絕,雖說拒絕的借口很坑嗲。但齊玥並不死心,她是一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那就三次。

劉玄德還三顧茅廬呢,她一個小姑娘怎麼就不能為了學問,再三求教名師呢。

即便最後仍舊不能打動袁靈韻,也能落一個好名聲。

齊玥年紀雖小,城府卻深,做什麼事都帶有很強目的性,不會白白付出心力。

可惜,計劃不如變化快,袁靈韻根本沒給她表演的機會,乾脆利落地教別人去了,把齊玥襯托成笑柄。

袁靈韻不收徒,和她收徒但卻不收齊玥,完全是兩種概念。

前者可以解釋成沒有師徒緣分,袁娘子性子清冷,一心做學問不願為外物所擾,所以不收徒。齊玥幾次求訪都不能改變袁娘子心意,這事雖然可惜,但真不丟人,還對齊玥名聲有益。

但是後者就不同了,袁靈韻收徒,卻不收齊玥,這說明什麼,說明齊玥不如人啊,根本不入袁娘子的眼。

嘖嘖,這人可丟大了!

完完全全地被嫌棄啊,齊玥這麼要面子的人,自認為貴女圈中首屈一指,哪裡受得了被別人比下去。

她實在是不甘心,就讓星蘭私下打聽。

星蘭尋了門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找到史嬤嬤跟前,話也說得很委婉。大意就是,她們娘子很崇拜袁娘子,可惜資質淺薄入不了娘子的眼,聽說袁娘子要收位小娘子為徒,這位小娘子一定聰慧過人,她家娘子想結交一番。

京師齊國府,史嬤嬤是知道的,而且齊玥的名氣也很大。史嬤嬤覺得郡主大概也很樂意李小娘子多認識人,多交朋友。

不過呢,郡主將李小娘子護得很緊,深怕被狼給叼走,小娘子的衣食住行全是郡主親力親為,簡直比服侍長輩還用心。作為郡主的貼身嬤嬤,第一等大嬤嬤,頭一號的人物,她也才見過李小娘子兩三面,還是背影。

史嬤嬤隱約記得那背影很寬廣,上下左右一邊寬,成球狀,遠遠望去,像是一頭大白豬,圓滾滾肉乎乎。

史嬤嬤還聽見郡主經常念叨,小孩子就應該玩,學習是次要的,反正有她護著,不識字也不打緊。

史嬤嬤甚至聽說,李小娘子沒事愛玩飛刀,經常在腰間圍著一圈大片刀,先來無事就飛人!

史嬤嬤不愛撒謊,所以她就直說了!

星蘭聞言,簡直要瘋,說話都磕巴起來:

「嬤……嬤……您太謙虛了!」

史嬤嬤那叫一個心虛啊,她還沒說,自家小娘子能吃呢,沒事就在山溝溝裡晃悠。

從史嬤嬤這離開,星蘭一直處於頭重腳輕的狀態,若不是身邊人扶著,能直接栽倒在地。

——

聽說晉陽找她為個小丫頭啟蒙,袁靈韻是二話沒說立刻就啟程,若不是還要收拾些東西,跟父親母親等拜別,她當天就打算背著包袱跟史嬤嬤走了。

嗚嗚嗚,籠月小築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天天憋在家裡,她都快發霉長毛了。想到年,她也是一號風流人物,幼年時是族中的孩子王,追隨者上至接近弱冠的大孩子,下至還光著屁股蛋流著鼻涕的三歲小娃娃。

對於追隨者,她是來者不拒,只要是有她一口吃的,就有他們一口喝的。

當年籠月小築所在的湖還是一個魚蝦滿湖生機勃勃的地方,然後袁靈韻帶著人過來掃蕩一翻,魚蝦就絕跡了。

孩提時,她經常穿著一身青色胡服,繫著綁腿,頭上挽個小揪,像個假小子,來去像一陣風,刮來刮去,眨眼的功夫就不見蹤影。

若不是因為生得實在太好看,根本沒人將她當女孩看。

作為孩子王,她也受到過幾次挑戰,可惜,無論是文鬥還是武鬥,對方都撐不了三回合。她彷彿天生帶著靈氣,特別聰慧,學什麼都特別快,一通百通。

連隨便在路上看別人比劃兩下子,也能悟出招式,她自創的破空腳威力極大,在最初時就已經顯示出來。

她堂伯家的大堂哥,曾挑戰過她的權威,被她一腳踹到湖裡,因為借力的功效,她出腳時並未用多大力氣,卻將重達一百斤的大堂哥踹飛出去,騰空而起,啪噠掉進湖。

當時湖裡養著她不知從來弄來的食人魚,經常餓著肚子,見有「食物」落水,蜂擁而至,烏壓壓一片,眾位小夥伴都驚呆了。

大家都被震住了,沒人敢上前,只有袁靈韻把鞋子一蹬,將手中烤羊腿扔給堂妹,交待一聲:「幫我拿著,我把人救上來再吃。」

說著像是一條銀魚輕盈入湖,在眾多虎視眈眈長滿利齒的食人魚口中將大堂哥救回。

兩個孩子爬上來時滿身是血,染紅了一整片湖。

大堂哥沒事,只是輕傷,而袁靈韻全身上下遍佈傷口,腳被啃了半隻,臉上還留了兩條疤。

袁先生袁夫人聞訊趕來時,就見她豪氣地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霸氣道:「我袁靈韻的人,除了我,誰也不能動!」

聞言,袁夫人幾乎昏厥。

此事過後,袁家上下一致決定,不能再讓這個禍害留在家裡了,於是乎,袁先生就帶著她走遍大江南北。

這就是袁靈韻隨父外出的真相。

袁靈韻體內住著一個奔騰的靈魂,她這輩子最恨托生為女兒身,行事束手束腳,這不能做,那不能做,活像個泥塑娃娃,一舉一動都活在別人的監視中。

孀居之後日子更是無聊透頂,父親怕她在婆家惹禍,在她那死鬼夫君嗝屁的第一時間,將她接回府,連孝都沒守。把她圈在籠月小築,還把連接小築和岸邊的橋給拆了,就留下一條小船進出,深怕她跑了。

嘖嘖,這也是當爹的。

袁靈韻每日在籠月小築裡無聊,就看書,看完後還一頓嫌棄,嫌棄人家寫得不好。為了抒發憋悶,她就開始罵那些寫文章的人,罵那些大儒名士。

作為才女,罵人當然不能帶髒字了,所以她罵得十分為委婉。可能那些大儒名士內心都有點受虐傾向,非但不惱,反而一個個求著她罵,以被罵為榮。

誰要是能被袁靈韻罵一句,能興奮好幾年。

這樣過了幾年,袁靈韻又覺得無聊了,閉著眼睛回憶了一下幼時晉陽易容的步驟,自己捯飭捯飭,就易容成老婦人的模樣,還無師自通地學會變聲。

然後她就開始每天易容成老婦人的模樣外出瘋跑,這也是她能第一時間得知史嬤嬤進府的原因。

因為郡主有請,袁先生也不好攔著,不過還是和老妻一塊淚眼汪汪地拉著袁靈韻的手,一句一抹淚:「靈靈啊,千萬別再惹禍了,你這性子一定要改一些,別讓我和你娘死了也閉不上眼。」

「爹、娘,你們放心,我有分寸。」袁靈韻笑盈盈。

聞言,袁先生和老妻眼淚掉得更凶了,「你的分寸和別人不一樣啊。」

最終無奈,兩個老人家也不知要說什麼,只一遍遍叮囑:「要好好的,好好的,行事千萬要謹慎,好好的。」

……

在史嬤嬤離開的這段時間,李萱常聽九娘跟她講小旋風的故事,小旋風就是她那位還沒謀面的先生。

縱觀九娘馮老祖這一幫人,李萱已經不對這位袁娘子抱任何希望了,只希望她能手下留情,饒她一條小命。不過聽得多了,日日被九娘洗腦,李萱內心中還是不禁對這位袁娘子生出點期待來。

九娘說,袁娘子聰慧過人,才華橫溢,出口成章,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才女。

因為實在太期待這位啟蒙先生了,李萱每天沒事的時候搬著小胡凳坐在門口,托著下巴等,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她多麼期望這個別莊裡能出現一個正常人啊,現在時間還短,有她前世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記憶加持,她還不算太歪。但是,她真的很怕,很怕再過幾年,自己會在九娘一眾人的教導下,完全變成另外一個樣子。

天啊,老天爺啊,求您趕緊派個正常人來拯救她瀕危的三觀吧!

很多時候,李萱都在幻想,幻想袁娘子的模樣,溫溫柔柔,滿身書香氣,琴棋書畫皆通。她會每天午後開著窗戶,靠在榻上手握一卷書冊,安靜地閱讀,偶爾累了,就抬眼望望遠處的青竹。

她經常穿素色衣裳,頭髮鬆鬆挽髻,說話輕言細語,會手把手教她習字,會在她默寫出論語時,溫言誇獎她。

……

可惜,想像是美好的,現實卻是慘烈的。

距離袁娘子已經到來一個月了,李萱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

涼亭中,擺放著冰,裡面還冰著涼涼的西瓜。

袁娘子、九娘、馮老祖、管家齊伯四人團團圍坐,圍著一張胡桌打馬吊。

「哈哈哈,胡了!」袁娘子把牌一推,開心極了,「快點快點,給錢。」

「每次都是你贏?」馮老祖一邊嘀咕一邊心痛的拿錢,這個月他林林總總,已經輸了上千兩了。

齊伯幫腔:「是啊是啊,不公平,馬吊是你發明的,欺負我們。」

袁娘子聞言眉毛一挑,把桌上的牌啪地一聲扣住,語氣不高不低,卻自有一種不可辯駁的氣勢:「那這樣好了,咱們換算比例,我贏了,你們輸我一文;你們贏了,我輸你們一兩。」

「好!」九娘拍手。

袁娘子一邊洗牌一邊收錢,不知怎麼就瞄到了李萱,衝她招了招手:「小萱萱,過來,先生教你打馬吊!」

李萱:→_→

有誰的啟蒙先生會教七歲的孩子賭博!!!

這坑爹的人生!

第9章 啟蒙教育

李萱一連玩了三個月的馬吊,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玩,玩得兩眼發紅,雙手發顫,若不是她人小還需要長身體呢,袁靈韻估計連覺都不讓她睡。

連續玩了三個月,李萱是看見這馬吊就想吐,那玩意,閉著眼睛聞聞味就知道是什麼牌,對家隨便打個牌出來,她立馬就能算出人家胡什麼。

說起來,她這輩子比上輩子聰明多了。明明是不學無術,整天東搖西逛,撲貓攆狗,偏偏腦子特靈,什麼東西一學就通,別人多說兩遍,她就能記住。

九娘說這是腦力開發的結果,馮老祖說她是吃多了靈芝仙草的緣故,甭管是什麼原因,反正她是聰明了。

三個月後,袁靈韻總算是厭煩了馬吊,放李萱一條生路,開始正式啟蒙。

袁靈韻名氣雖大,卻從沒教過學生,她這輩子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批評別人。而李萱如今剛剛啟蒙,也就是連字都不認識,這可為難住了她,到底要怎麼教學生呢。

別看袁靈韻行事無忌,其實做起事來最靠譜不過,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麼?她開始潛心研究古往今來那些桃李滿天下的大學者,學習他們是怎麼教學生的。

經過她幾天的研究思考,總共考察了一百二十八位門生遍佈天下的大儒,一一比對他們每個人的教學方法,又暗暗觀察了李萱幾日,不斷辯證思考,分析研究,因材施教,終於成功找到一種方法,一種最適合李萱的教學方法。

總結來說就是實踐+細心+獎懲。

打個比方:

袁靈韻拿著小鐵棍在地上寫了個字——打,問李萱:「寶寶認識這個字麼?」

李萱下意識要念出來,千鈞一髮之際猛然想到自己現在剛啟蒙,哪裡認識字呢,遂搖了搖頭,拿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專注認真地看著袁靈韻,眼中寫滿了求知的*。

這算是她對付袁靈韻的招數,任何先生都抵抗不了學生求知的眼神,希望袁先生能看在她這麼渴望知識的份上,好好教,用心教。

她真的不想再打馬吊了!嗚嗚嗚,現在想想,前世她每日用心讀書的日子是多麼快樂啊!

袁靈韻盯著李萱看了半晌,突然以掩耳不及迅雷猛地揚手,拿鐵棍打了李萱屁股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李萱已經被打蒙了,愣愣看向袁靈韻,完全不知所措。

到底是怎麼了,先生怎麼打人啊!

正迷糊呢,就聽袁靈韻道:「打,擊也。從手丁聲。」

臥槽,原來這是在教學!

袁靈韻繼續:「挨打過後,是不是覺得疼?」說著用鐵棍在地上寫了一個疼字,「疼,痛也。痛,病也。病……」話不停,手不停,拿著鐵棍接連寫下「痛」「病」……等字。

一連教了十個字,袁靈韻才停下來,她思維發散,學識廣博,每個字都能說出來歷,甚至還跟著一個小故事,聽得李萱都入迷了。

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這樣講課。

學了十個字,袁靈韻將這十個字寫在紙上,讓李萱拿回去臨摹,說明天檢查。

不過十個字而已,對於活了兩輩子的李萱來說簡直不要太容易,為防止露餡,她還故意將字寫得難看一些,完全是方方正正,侉裡侉氣。

將十個字描摹了上百遍,李萱才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出去進山去玩九娘給她設計的迷宮遊戲。這遊戲她已經玩了四年,從最開始的簡單迷宮,到後來的機關遍佈,再到現在的陣法藏匿,她都能輕鬆搞定。

李萱不傻,芯子又是成年人,玩得多自然就察覺出這遊戲的奧妙。這根本不是遊戲,而是奇門遁甲五行八卦。

在察覺出這遊戲的異常之處時,李萱還曾懷疑過九娘的身份,可惜她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前世時,她是真沒聽說過這號人物。想不出來,只能簡單推測九娘應該是隱藏的高人。

不過奇怪的是,九娘從沒跟她說過奇門遁甲的事,除了讓她玩遊戲,就是口述幾段口訣讓她背下來,然後就沒了。

沒有理論性系統性地教她。

李萱現在玩遊戲的速度越來越快了,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具體推演,而是全憑直覺,跟隨自己的心。九娘說過,萬物有靈,五行就是萬物,只要用心感受,一切障眼法都能看穿。

不過一個時辰,就走出迷宮,回家剛好吃晚飯。

九娘為她精心準備的營養餐,好吃健康,還能減肥,她實在太胖了,幾乎都看不出五官,小女孩還好,若是少女時還這麼胖,就不好許人家了。

晚餐數量銳減,李萱只喝了兩碗紅豆粥,一隻包子,九娘就把她的筷子給扯走了,除了水,任何東西都不許她吃。

李萱揉了揉癟癟的肚子,十分傷感,但九娘意志堅決,無奈她只能餓著去練飛刀。

她在演武場拿飛刀殺蚊子,九娘就和袁娘子坐在搖椅上嗑瓜子,瓜子皮亂飛,需要她用飛刀將每一片瓜子皮扎到草垛上。

她既要殺蚊子,又要處理瓜子皮,雙手忙得亂飛,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須得精神高度集中,才能扎中每一片瓜子皮。

袁娘子一邊嗑瓜子一邊看李萱忙乎,對此十分不理解:「你是咋把這丫頭養這麼胖的?嘖嘖,豬都比她纖細。」

李萱:(┐_┐)

她還在呢,說壞話能不能避著點!

「唉——」九娘歎氣,「這丫頭小時候餓紅了眼,後來見吃的就不撒手,結果越吃越胖。」

「嘖嘖。」袁娘子上下打量李萱,「還真別說,這丫頭雖然胖,卻胖得靈巧。」

李萱:(⊙v⊙)

這是在誇她麼?

倆人邊嗑邊嘮,足足嗑了半個時辰,結束時,李萱胳膊都動不了了,完全感知不到。

晚上回去泡了溫泉,再由淡黃給她按揉半晌,才逐漸恢復知覺。

重新感受到手臂屬於自己那刻,李萱簡直熱淚盈眶,抓著淡黃的手感激涕零:「謝謝你淡黃。」

淡黃羞怯一笑,羞答答地低下頭,樣子十分不好意思:「娘子別這麼說,這是奴婢分內之事。」

看著怯生生臉蛋紅紅的淡黃,李萱內心感慨,九娘是從哪找到這麼個丫頭的,膽子真小,看來以後她得多看顧些。

李萱實在是太困,說了會話,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睜開眼睛,首先複習了一遍袁娘子教的十個字,然後信心滿滿地去見袁娘子。

「今天考試,考昨天學到的知識,考得好有獎,考得不好有罰?」袁娘子拿著小鐵棍,一本正經道。

不就是考試麼?那十個字李萱爛熟在心,完全不懼。

她自信地點點頭:「先生請出題。」

「好。」袁娘子瞥了她一眼,開始出題,「把我昨日所講關於天字的故事複述一遍。」

咦?李萱懵逼:「先生,不是考字麼?」昨天先生說了幾十個故事,她哪裡記得住,開玩笑麼?

「我什麼時候說單純考字了?」袁娘子皺眉,「那麼簡單也需要考?」說完還一副鄙視李萱的樣子,「如果連這十個字都需要考校,你這腦子是白長了,直接頂個西瓜吧。」

「可是……可是……」李萱極力辯解,「先生你沒說考故事啊?」

「我也沒說不考啊,難道我講故事是吃飽了撐的?」袁娘子蹙眉,「趕緊回答,回答不出來要罰。」

聞言,李萱急得一腦門子汗,回憶了半天,總算將故事磕磕巴巴講述出來,大概意思還在,但是細枝末節處已經面目全非。

「不行,得罰!」袁娘子對李萱的回答非常不滿意,她問得已經是最簡單的故事了,居然還回答不好。

好吧,她確實回答得不好,李萱羞愧地低下頭:「學生讓先生失望了,請先生責罰。」

「好!」袁娘子語速快速果斷,「就罰你把頭髮剃光!」

什麼?

李萱完全呆了,這算是什麼懲罰:「先生,這、這不好吧!」

「別廢話,坐那。」袁娘子說著,一隻手伸出將李萱按在地上,另一手從後腰摸出一把大剪刀,對著她的頭髮卡嚓就是一剪子。

李萱還沒來得及準備,頭髮已經落地。

哀傷姍姍來遲,她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頭髮,總覺得不真實。

袁娘子將剪刀一扔,接著從後腰摸出一把雪白珵亮的匕首,匕首鋒利至極,貼著頭皮涼涼的,沒一會,李萱就變成一個光潔溜溜的小和尚。

剔完後,袁娘子將匕首一扔,拍拍手,上下掃了李萱兩眼,道:「好了,懲罰結束,開始上課。」

……

今個一整天,李萱都是強撐下來的,強撐著聽課,強撐著玩遊戲,強撐著練飛刀……直到傍晚,屬於她自己的時間時,她才展露出脆弱。

一個人蜷縮在湖邊,將小小的身子隱藏在黑暗中,伸出小胖手摸了摸光潔溜溜的頭頂,眼淚吧嗒吧嗒落下。

嗚嗚,她的頭髮沒了!

李萱最愛惜她那一頭黃毛了,因為先天體弱,頭髮一直不好,稀疏發黃,上輩子她養了許久才烏黑起來。因此,她特別珍惜這一頭秀髮,前兩年,九娘讓她把頭髮剃光重新養,她都沒幹,今天居然就這麼突然地沒了。

沒得猝不及防。

李萱哭得時候不出聲,只是默默流淚,哭得特別令人心疼。上輩子時,她受得委屈太多,總是經常哭,可是身為一國之後,哭得時候不能被人瞧見,更不能被人察覺,所以她就養成了默默流淚的習慣。

一個人縮在角落裡,默默將委屈化成眼淚流出去。

她正哭得傷心,兩道腳步聲突然傳入耳中,李萱趕緊抿嘴噤聲,呼吸放緩,不敢發出丁點動靜。

是九娘和袁娘子,兩人正在說話。

「這次多虧了你,我正愁怎麼將她頭髮剃掉呢,寶寶那頭黃毛實在礙眼,不如剃了重新長。」這是九娘的聲音。

袁娘子冷嗤:「你也真是心慈手軟,不過剃個頭髮,居然忍了兩年,直接手起發落,乾脆剃掉完事。」

「你不懂。」九娘語氣溫柔,「我要扮演慈母,怎麼能這般凶殘,在寶寶眼裡,我可是很溫柔呢。」

「所以你就讓我做惡人!」袁娘子語氣不渝。

「不是惡人,是嚴父。」九娘強調,「咱們倆是嚴父慈母,標配。」

「嘖嘖,想得真周全。」袁娘子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沒法子,養孩子難著呢。」九娘歎氣,

聽聞這一切得李萱已經懵了,差點叫出聲,忙用手堵住嘴巴,將尖叫堵回去。

嗚嗚嗚,什麼叫養孩子難著呢?她被你們養才活得艱難呢!

第10章 掉包

李萱就在這樣嚴父慈母的環境中茁壯成長。

上午跟袁娘子學習知識練字,下完跟九娘去山裡做遊戲,到了傍晚就去練習飛刀,小日子簡直不要太充實。

三年匆匆而過,在這群奇葩的教(壓)導(迫)下,李萱成功從一個一百多斤的小胖子,蛻變成一個50多斤的小美女。性格也和前世的敏感,膽小,怯懦大相逕庭,變得十分粗神經,美化來講就是大氣。

她一直祈禱自己不要被幾位家長帶歪,拚命希望自己能正常,不過潛移默化中,她還是受了幾位家長影響,說話行事都帶有幾分家長的味道。

十歲的李萱,身材勻稱,皮膚白皙,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笑起來有兩個小小的梨渦,再加上一雙靈動的桃花眼,簡直動人如三月桃花,鮮嫩如成熟的粉桃,鮮香多汁,美好得直晃人眼。

可惜這樣一個美蘿、莉,卻穿著一身灰撲撲不辨顏色的胡服,窄袖收腰,腳蹬一雙灰色皮靴,頭髮剛及下頜,蓋在頭上,像是戴了一頂狗皮帽子。

她肩上扛著一把鋤頭,正要去山裡挖溝,九娘昨夜裡告訴她,說鐵蛋在山裡埋了一籃子雞蛋,讓她今天過去,將雞蛋找出來。

山這麼大,而雞蛋這麼小,去山裡找雞蛋不啻於大海撈針,且雞蛋易碎,哪怕她找到大概位置,一鋤頭下去,雞蛋也碎了。

找雞蛋這事怎麼聽怎麼不靠譜,若是前世的李萱,肯定覺得有人在故意整她,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而今生,她已經被整習慣了,無論多麼奇葩的吩咐都能淡然處之,何況,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找雞蛋也不算難,任何事情都有解決的辦法,端看你夠不夠聰明,能否想到辦法。

這事吧,說來也簡單,只要找到鐵蛋,逼他說出把雞蛋埋在哪就行了。

不過呢,李萱覺得這樣太沒挑戰性,而且如果她任務完成得又好又快,九娘與先生絕壁會想出更難更變態的任務來為難她。

做人啊,得藏拙!

李萱決定慢慢找,最好拖延一天,在山裡玩一會再回去。

從別莊進山,只有一條路,李萱沿著這條路走,一邊走一邊尋思鐵蛋會把雞蛋埋哪?鐵蛋是個老實疙瘩,九娘交待的任務肯定會認認真真地完成,按照他的脾性,雞蛋肯定埋在最深處。

李萱一路進山,到最深處時,才開始放慢腳步,四處找尋起來。她感知敏銳,和自然五行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溝通,從沒學過理論知識,但卻能本能地察覺出異常。

她一路蹦跳著,扛著沉重的鋤頭跟扛一根羽毛似的,輕鬆得不得了。她從小營養補大勁了,還能吃,天天鍛練筋骨,小小年紀力氣就比尋常成年男子還大。

一路走走跳跳,還哼著歌,不得不說,身體變小了,心也跟著變小,總被人當作小孩,人不可避免地也幼稚起來。

其實大人有時候也希望能幼稚一下,想做做小孩子才能做的事,但外界總是給負反饋,回之以嘲諷冷笑,被禁錮在大人的殼子裡,就必須只能做大人該做的事。

走著走著,李萱突然停下腳步,她覺得這對方不對,本能地覺得不對。她低頭看了看腳底,指尖點著小梨渦開始琢磨:「咦,腳下應該有草才對啊,這地方怎麼沒草?」

她蹲下、身仔細查看起來,這土似乎有被翻過的痕跡,而且還發現幾片零丁的草葉子。李萱站起來將鋤頭放下,在地上蹦了蹦仔細感受,然後又跑到遠處蹦了蹦,發現這地方的泥土要更鬆軟。

就是這裡了!

她拿過鋤頭開始刨,刨了個一人多高的深坑——

臥槽!李萱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十分無語,這到底是埋蛋啊還是想埋人,用得著刨這麼深的坑麼?有沒有想過,她下去後就爬不上來了?

她才是一個點點高的小人好不好!

無奈,她只能做個樓梯,一節一節往下走。

刨啊刨,足足刨了一個時辰,刨出兩個人深的大坑,依舊沒看到雞蛋的樣子!

難道是刨錯了?沒道理啊,這地方土質鬆軟,明顯是被挖過的。難道是……李萱猛地瞪大眼睛,她想到一種可能!

會不會是障眼法!

李萱的猜測很快得到了證實,因為她在坑底找到一個紙條,上書:哈哈哈,寶寶別哭,作為障眼法的坑不多哦,只有5個而已,寶寶一個時辰刨一個,正好一天!

李萱:→_→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悲傷逆流成河,李萱足足刨了三個坑,才找到雞蛋,回去的時候,腿腳發顫,幾乎站不穩。

一手扶著鋤頭,一手拎著籃子,臉上都是灰,和汗水混在一塊,一道一道,變成個小花臉,活像個小要飯花子。

她深一腳淺一腳,艱難往回走,終於出了山,看見別莊大門,她欣喜至極正要狂奔回去,就看到門口,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和門房糾纏。

這是……她慢下腳步。

爹爹、娘親!

這輩子雖說沒和父母生活在一塊,但上輩子可是實打實在他們身邊長大,長兄遠在京師,只有自己陪在他們身邊,感情極深。雖說母親對她是嚴厲了些,覺得她笨,不聰明,但卻是真正愛她的。

想到這,李萱眼眶一濕,忍不住邁步向前,結果剛邁了一步,整個人就被提溜起來,然後騰空而已,噌噌噌,從半空中飛入別院。

李萱艱難轉頭地瞄了齊伯一眼,心中無奈至極,她都已經是大姑娘了,能別把她夾在胳肢窩行麼?

齊伯帶著她飛入別院,翩然落地,馮老祖袁娘子還有九娘迅速圍上來,關切地看著她。

李萱還是頭一次被眾人這麼關心,望著三人幽深專注的視線,她忍不住摸了摸胳膊,好慎得慌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你們……」她結巴起來。

九娘伸手給李萱擦了藏臉上的灰塵,聲音異常溫柔:「寶寶今天還好吧。」

「好呢。」李萱重重點頭。

聞言,袁娘子徹底鬆了口氣,點頭:「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李萱被幾人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這是要唱哪出,把鋤頭和一籃子雞蛋放下,她想起門口的父母,開口道:「我看見門口——」

「你看見什麼了?」馮老祖全身彷彿觸電了一般,蹭地湊近,虎視眈眈盯著李萱。

李萱被嚇了一跳,然後一頭霧水地看向老祖,她不過是提了句門口,至於這麼激動麼?難道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哎呦,她最喜歡秘密了!

跟在幾人身邊這麼多年,李萱也長了心眼,她沒直說,而是繞了彎子:「我看見門口有人,他們是誰啊?」

她語氣試探。

一直以來在李萱內心,馮老祖九娘還有袁娘子都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人,沒有什麼事能讓他們慌張,還表現得這般明顯。

難道是真遇到什麼難事了?

李萱也跟著緊張起來,她想起門口的父母,不好的猜測猶如一匹脫韁的野馬,拉都拉不住。

她聲音哽了哽,眼淚啪嗒落下:「九娘……到底出什麼事了?」

見李萱落淚,九娘心疼極了,忙把她摟到懷裡,柔聲哄她:「寶寶別哭,別哭啊,沒事。」

袁娘子也蹲下、身子,愛戀地摸了摸李萱軟軟的黑髮,她和九娘對視一眼,交換著只有彼此能看得懂的目光,輕聲開口:「沒事,我們就是怕你別人騙走。」

「騙走?」李萱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心裡越發迷糊了,誰騙她啊。

馮老祖湊過來,噓了一聲,一臉神秘,完全是騙小孩的模樣,他指指大門的方向,壓低聲線:「狼丫啊,我跟你說,門口那兩人就是騙子。」說著,他還伸手指了指腦袋,「他們啊,這裡有問題,你可千萬別被人家騙走了!」

他到底在說什麼?

李萱震驚地瞪大雙眼,裡面寫滿了不可思議,那是她父母啊,怎麼會是騙子?

九娘揉了揉李萱的臉蛋,補充一句:「這幾日寶寶就不要出門了,在家安心待著。」

李萱已經徹底懵逼,呆怔怔地看著三人一臉擔憂的模樣。

饒是她在聰慧,諸葛亮在世,也猜不透這三人的奇葩心思。

——

因為三人明顯不對勁,李萱就藏了個心眼,這幾日一直留心三人。一日吃過晚飯,她敏銳地發現三人居然同時消失。

她吩咐淡黃去廚房拿糕點,然後利索地爬上樹,居高臨下尋找三人。很快,就在大門口處看到三人,不僅他們仨,齊伯劉伯胖姑等都在。

旁邊呢,還站著一雙熟悉的身影。

是爹爹和娘親!

李萱趕緊施展輕功,向門口掠去,然後隱匿身形藏在一個角落裡,雖說距離有點遠,但她耳聰目明,能清晰看到幾人,還能聽到他們說話。

先開口的是娘親馮氏,她對馮老祖行了一個大禮:「老祖,是您救了萱兒,您的大恩大德,晚輩來世也不敢忘。」

李崇福跟著馮氏一塊行大禮,然後說出來意。

原來,李崇福調任進京,想把李萱接回去。

回京?李萱皺了小眉頭,爹爹不是在她十二歲的時候才被調回京師的麼,怎麼提前兩年?

緊接著,她想到前兩日九娘三人的失態,頓時恍然大悟,原來如此。也難道三人失態,爹娘來接她回家,九娘他們一定很捨不得她。

想到這,李萱濕了眼眶,她也捨不得他們,嗚嗚嗚,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一攥,疼得她窒息。

這世間最痛苦的事大概就是分離了!

難怪,難怪,三人會失態,換做是她,也捨不得。

正難過呢,就聽馮老祖道:「這是應當,萱兒是你們的女兒,理當跟你們回京。」說到這,他突然提高聲調,喊了一句:「萱兒,出來吧!」

咦!李萱納悶,難道老祖早就察覺她的到來了?

真厲害!

她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走出去,就見不遠處款款走來一個跟她身高容貌相似的小女孩。

小女孩走到馮老祖面前,恭敬地叫了一聲「老祖宗。」,噗通跪下給馮老祖磕了三個頭,然後走到馮氏和李崇福身邊,淚水躺了一臉,聲音哽咽:「父親,母親!」

李萱:⊙▽⊙

搞什麼飛機!

第11章 無恥

李萱睜著烏黑溜溜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的步子還邁在半空中,人卻定格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術。

可惜,她沒有定格多久,身體就由於慣性向前栽去,吧唧摔在地上。

「哎呦——」好疼啊!

動靜搞得有點大,立在不遠處的眾人都循著聲不約而同地看過來,只有馮氏噙著淚水,雙手顫抖地望著那個和李萱面目相似的小女孩。

在看到李萱的一剎那,李崇福心臟彷彿被重物擊了一下,驀地一縮。他目光驚疑不定地李萱臉上掃了半晌,那態勢真是恨不得x光掃瞄,將李萱上上下下看個透徹。

李崇福的手開始哆嗦,他先是用手碰了下馮氏,馮氏沒反應,他又碰了一下,馮氏依然沒反應。

他急了,猛地轉過身,將馮氏扯過來,伸胳膊指著李萱,那手臂顫抖得厲害。

看到李萱,馮氏目光驀地一變,瞳孔緊縮,這、這是怎麼回事。

被這麼多視線注視,李萱有點不好意思,她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還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拍完灰之後還挽了挽袖子,小動作很多,就是不抬頭。

其實她有些怕,一種怕是近鄉情怯,另外一種就是撞破別人計謀的尷尬,若是馮老祖九娘袁娘子他們是壞人也就罷了,可偏偏不是,那就說,他們這樣做定是有原因。

被她貿貿然撞破,氣氛難免尷尬,尤其是這樣親密的關係。

有些時候,在人們想像中,撞破對方有關自己的陰謀時,都是義憤填膺,冷笑數聲,乾脆利落的解決困境。

但實際上,撞破這種事後,最大的感覺就是窘迫。

就像是在耳房睡覺,偶然聽見有人在講自己壞話,還被對方發現了自己一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這、這……」馮氏左看看李萱,右看看小女孩,臉上一副懵逼表情。

李崇福環抱著站立不穩的馮氏,目光發沉,直直落在馮老祖身上。

完了!露餡了。

馮老祖反應過來,趕緊往李萱處邁了一步,彷彿跟她同一個陣營,然後義憤填膺地看著九娘,一副不知情的模樣:「小九,這是怎麼回事?」

李萱:→_→

裝,繼續裝!

九娘懵了一瞬,心中暗恨馮老祖老奸巨猾,緊接著她也往李萱的方向跑了兩步,距離李萱比馮老祖還近,然後義憤填膺地轉過頭,想把責任推給袁靈韻。

結果袁靈韻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靠!跑得真快,一個比一個精,九娘咬牙切齒。

袁娘子在李萱出現的第一時間就跑了,然後又跑回來,從李萱背後出現,嗓門比眾人都大,完全是正義的化身:「你們怎麼都在這,在做什麼?老祖,九娘,你們……不會是……天啊!」她演繹十分到位,兼顧聲音和表情,接著一臉驚恐地將後面的話說完,「不會是想把寶寶掉包吧,真是糊塗,這種事居然也做得出來。」

說完一把將李萱摟在懷裡,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怒又憐惜:「寶寶別怕,先生在呢,先生為你做主!」

聞言,九娘和馮老祖齊齊轉頭,望著袁靈韻,異口同聲:「無恥!」

三人俱是老奸巨猾,一個比一個精,眼看沒法互相推諉,只能另尋他人頂缸。遂,三人對視一眼,交換著彼此才能看得懂的目光,而後齊刷刷轉身,一同看向齊伯劉伯胖姑三人。

齊伯三人……怎麼感覺後背涼颼颼的。

完了,要被推出去頂包!

三人也對視一眼,常年被主子推出去頂缸,三人之間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默契十足。不過一瞬間,三人就齊齊眨著濕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向李萱。

彷彿能發出聲音:「我們是無辜的!」

李萱只覺看到了三隻小鹿,委屈可憐得樣子讓人不忍責怪。

無奈,她只能看向小女孩,沉眉質問:「你是誰?」

這彷彿一個信號,袁靈韻、九娘、馮老祖接連亮了眼睛,緊隨其後的是齊伯、劉伯、胖姑三人。

六人一齊轉頭,怒視小女孩,揚聲質問:「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居然敢冒充!」

無辜的小女孩:柿子不能挑軟的捏啊,她才是最無辜的好不好。

最後,經過眾人的一致推脫,不,是一致查探,真相終於大白。

是小女孩心懷不軌,意圖冒充李萱,其他人都蒙在鼓中,不知真相。

對於這個結果,李萱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已經懶得跟他們計較了。

李崇福馮氏兩口子是最懵的,二人不過是想把女兒接回家,就遇見這樣一個烏龍。

說起來,二人也是苦逼。

因為是他們執意強行將李萱扔進別莊,所以這些年,哪怕再想女兒,也不敢上門。最初時候還好,雖說見不到女兒,但二人守在別莊附近,距離近,也算是解解思念。

不成想好景不長,在二人發現晉陽公主府上人進出別莊後,他們就在附近待不下去了。先是有人告狀,說他瀆職;接著是新任刺史大人看他不順眼,天天挑刺,甚至是遠在京師的老父,也寫信過來,責罵他不務正業。

無奈,李崇福只能帶著妻子回青州府衙,只有偶爾才能到別莊附近小住。

隔著厚重的牆,李崇福經常回想,萱萱有沒有長高,長胖了沒有,會說話了麼,有沒有啟蒙?

思念如絲絲縷縷的絲線纏繞心間,密不通風。

一雙兒女都不在身邊,李崇福和馮氏雖說夫妻恩愛,卻也難免寂寞。

這次被調任回京,想到接下來都見不到女兒,夫妻二人輾轉反側,終於鼓起勇氣上門,希望把孩子接回去。

開始並不順利,連續幾日接連上門,老祖都拒而不見。後來不知怎麼,突然讓二人進府,然後就是發生了烏龍事件。

事件過後,許是借了李萱的光,許是因為馮老祖等人心虛,李崇福馮氏被允許進別莊小住幾日。

這幾日,李萱一直陪在馮氏身邊。

她雖然沒說什麼,內心卻實打實生了氣,好幾天沒理九娘等人。

客房內

李萱柔軟地靠在馮氏膝上,任由母親給她梳發,她髮絲柔順,烏黑濃麗,像是緞子一般,讓馮氏愛不釋手。可惜,就是太短了些,剛到下頜,扣在頭上像是大蓋帽。

幸虧李萱生得好,沒被半長不短的頭髮掩了氣質。

想到初見女兒時,她頭上隨便綰的髮髻,身上穿的灰撲撲胡服,馮氏心酸不已,到底是旁人家,不細心,女孩家哪有打扮這般隨意的。

「娘給你綰個髮髻好不好?」馮氏輕言細語。

多年不見女兒,又經歷過假女兒事件,馮氏到現在都後怕呢,若是他們真的認錯了人,將假的接回家……

馮氏不敢再想,只下意識收緊了懷抱。

這輩子,李萱還真沒梳過好看的髮髻,馮老祖想不到這,養孩子完全是放養,袁先生雖說身為女子,卻比男人更男人。

剩下九娘,倒是足夠細心,將她的衣食住行打理得妥妥帖帖。不過,她不喜歡繁複,喜歡打基礎,覺得髮髻啊珠釵啊都不如一頭好發重要,無論多麼名貴的胭脂水粉都不如皮膚本身底子好。

衣服鞋子這些穿著舒服就夠,只要身材足夠好,氣質足夠佳,破麻袋也能穿出貴族范。

更何況,李萱還沒到打扮的年紀呢,十歲還是小女孩,距離少女還得有幾年。

所以,李萱一直都是清湯掛面的,頭髮也是隨意披散著。

馮氏手巧,沒一會就給李萱綰了兩隻雙丫髻,周圍還纏著一圈銀鏈子,叮叮噹噹特別好看。

李萱對著鏡子左照右照,喜不自禁:「嘻嘻,真好看,我還是第一次挽髮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萱不過隨口一說,馮氏卻入了心,她眼圈頓時一紅,忙轉過頭,不想被李萱發現。

嗚嗚,她可憐的萱兒,這到底是過得什麼日子啊,平常小娘子的髮髻,都沒梳過。明明是國公府金尊玉貴的小娘子,過得日子卻連尋常人家的小娘子都不如。

隔了好幾個房間的九娘不知怎麼,突然打了個噴嚏,她用帕子揉了揉鼻子,然後轉頭看向淡黃:「寶寶用來洗頭的藥汁準備好沒有?」

「已準備一年的量。」淡黃道,「這藥汁裡有兩味藥十分珍稀難得,有錢也買不到,是以只準備一年的量。」

「嗯。」九娘點頭,「一年也夠了,寶寶的頭髮長得極好,日後停了這藥,細心養護就行。」

客房內

馮氏又問起啟蒙的事,聽說李萱七歲才開始啟蒙,先生是從隔壁村找的寡婦(九娘不想李萱驕傲,就和袁靈韻串通好,說她是隔壁村的寡婦),因為沒有去處,才進別莊做先生時,幾乎昏厥過去。

這次,她完全控住不住淚水,抱著李萱放聲大哭:「我的兒,苦了你了!」

隔了好幾個房間的袁靈韻正在做筆記,將自己的一些心得寫下來,等寶寶進京她不在身邊時用來自學。

她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字都斟酌半天,以李萱能看懂為要。

房間很亂,書案上擺著一摞一摞都是李萱這幾年的作業,地上還扔著一沓紙,有些被袁靈韻拿來墊桌子,那些紙張都破敗了,依稀能看見署名:

宋橋、蘇轅……都是當朝有名的文士。

第12章 納悶

李萱決定和爹爹娘親一塊回京。

分離在即,一切矛盾磕絆都顯得無足輕重,李萱腦子裡現在只剩下馮老祖、九娘和袁娘子的好了,以往一切無語尷尬都一筆勾銷。

她難過地摟著九娘的腰,眼淚躺了滿臉,悲傷不能自抑:「九娘,我捨不得你。」

「九娘也捨不得寶寶。」九娘眼眶通紅,雙臂死死箍著李萱。

袁娘子陪在一邊,也難得濕了羽睫。

馮老祖清了清嗓子:「不然狼丫就別走了!」

李崇福馮氏異口同聲:「不行!」

他們已經缺席七年,怎麼能繼續缺席,他們要把萱兒帶在身邊,好好彌補。

李萱初來別莊時,除了一套衣服,一個襁褓,身無長物。走的時候,光是她自己的東西就拉了三車,這還不算九娘等人給她準備的東西。

最後林林總總加起來,能有十車。

她洗頭髮的藥汁,淨身的香胰子,護膚的香膏,還有擦手的、擦腳的……等等全都準備了一年的用量。

除了這些,還有吃的穿的以及沐浴時浸泡需要的疏通經脈的藥材。

看著都不起眼,卻每一樣都名貴至極。

這些都是李萱平常用慣了的東西,李崇福馮氏兩口子雖然覺得浩浩蕩蕩帶這麼十車東西回京不好,但他們捨不得女兒委屈。

反正也不是什麼名貴東西,萱兒既然喜歡就帶著吧,也就是麻煩點,為了女兒他們不怕麻煩。

→_→不識貨的兩口子。

京裡那邊催得急,收拾好東西,幾人就上路了。

這次回京,除了七車是給府上準備的禮物以及兩口子的家當,三車坐人,剩下的就全是李萱一個人的東西了。

單她自己就佔了一半。

和九娘等告別後,李萱就上了馬車,淡黃和鐵蛋跟她一塊走,兩人是她的哼哈二將,時刻不離。

李萱幼年被養的粗糙,雖說吃的精用的精,但許多事都要親力親為,點點大的時候就自己穿衣洗臉梳頭了,賊能幹。

這會路上無聊,她就坐在馮氏懷裡,撒嬌讓父親講故事,尤其重點講講他在青州做別駕時候的事,有沒有豐功偉績之類的。

李萱一直很納悶,父親明明還有兩年才會被調任回京的啊,而且他能被調回京,最大原因還是她。那會她已經十二了,母親馮氏擔心,繼續在青州待下去,以後她融不進京師閨秀圈,不好找婆家。

要知道京師裡那些個高門大戶的小娘子,一個個看著溫和有禮,平易近人,實則最是排外。她們也不會做什麼,當面辱罵嘲諷冷落之類,那都是潑婦才幹的事。

貴女們自矜身份,永遠都是華貴溫和,大氣端莊的。甚至,她們還會對李萱很好,說話做事顧及她的情緒,從不會冷落。

但奇怪的是,無論李萱如何努力,都融入不進去,隱隱的像是隔著一層,完全進不去。

上輩子李萱回京的時候,正是女兒家最敏感的年紀,怯懦又膽小,自尊又自卑,琴棋書畫才藝等比不上人家就算了,連人家說話她也聽不懂。

人家可能會聊起京師發生的有趣事,會談論時興的首飾,還會說說女兒家的心事,氣氛融洽和諧。但若是李萱去了,她們就會立刻轉換話題,也不是冷落,更不是不想搭理,只是關係還沒有近到談論親密話題的程度,帶著疏遠的客氣。

那種疏離感,別人可能感覺不出來,但十幾歲的小娘子卻正好是最敏感脆弱的年紀,那種隱隱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足以成為那個年紀的小娘子最大的心事,天塌下來也不過如此。

漸漸的,她就不願意出外交際了,變得越來越自卑,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

這就有點像現在上學時,被班級所有同學排斥的孩子,會變得沉默寡言,會膽小懦弱,甚至不想上學,有自閉傾向。

李萱那會差不多就是這個情形,尤其她腦子還笨,馮氏總嫌棄她不爭氣。

上輩子,他們一家子能回京,是使了大力氣的。

李崇福根本不是當官那塊料,若不是出身好,早就餓死了。也就是仗著有個好爹,好哥哥,才能成為一方州府的副手。

副手,二把手,聽起來挺威風,實際上就是個養老的職位,根本不管事。

李崇福按照當時的話來說,就叫富貴閒人。

才華沒有,毅力不存在,上進心是啥玩意,根本沒聽過。

聽起來蠻廢的,像是紈褲子弟,但是吧,李崇福還和一般的紈褲子弟不一樣,他不喝酒,不□□,不養鳥,不鬥雞,沒有任何燒錢的愛好。

平生最大的樂趣,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每天呵呵傻笑,媳婦高興,他就高興,孩子高興,他就高興;媳婦說啥,他就做啥,孩子說啥,他就做啥。

面對這樣的老爹,饒是李萱活了兩輩子,依舊不知道如何評價,哪怕當世大儒來,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說好不算好,說壞也不壞,反正就是混。

調任回京,是李崇福一生中做過的為數不多的努力,他求了老爹,求了大哥,眼淚巴巴,一封信接著一封信地往京裡遞。

到底是老兒子,雖說胸無大志,但也沒惹禍不是,比別人家的敗家精強多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而且人啊,年紀大了,就喜歡兒女圍在身邊,誰不喜歡子孫滿堂呢。

老國公點點頭:那就回來吧!

雖說弟弟不成器,但到底是一個娘胎裡出來的,而且不成器也有不成器的好,不像是老誰家那小誰,精明是夠精明,但是鬧心啊,天天虎視眈眈盯著自己大哥的爵位,不像是他弟弟,瞧著就安心。

世子招招手:行,回來吧,大哥給你想招!

然後,李崇福兩口子就捲著包袱樂顛顛回京了!

上輩子,他們家是這樣回京的,那這輩子呢,又是為著什麼?

李萱很好奇。

她歪在馮氏懷裡,白嫩的小胖手支著下頜,眨巴著水霧的桃花眼認真地看向父親。

李崇福被李萱的小樣子萌住了,自信心暴漲,難得吹了點牛、逼。

吹牛、逼是男人的天性,哪有不吹牛、逼的男人呢!

仗著女兒年紀小,還不在身邊,什麼都不懂,李崇福開始吹了:「爹爹治理有方,當官一任,造福一方,恐怕是上官看中爹爹的能力,所以調任回京。」

李萱:→_→

爹爹,咱能不說謊麼!

相比李崇福,馮氏要實誠些,不過她也沒揭穿夫君,而是補充了一點,最重要的一點:「大概是你祖父和大伯從中斡旋。」

李萱聽得更懵了,什麼是大概,她忍不住問出口:「爹爹沒有寫信,求祖父麼?」

李崇福馮氏異口同聲:「怎麼可能?」

女兒還在別莊裡呢好不好,他們倆恨不得待在青州一輩子,怎麼可能主動要求調任回京。

那到底是為什麼啊?

看爹娘的樣子,也不像是說謊,這回李萱真懵了。

為什麼會提前回京呢?

第13章 變化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別想了,為難誰也不能為難自己呀!

李萱打了個哈欠,她有點睏了,轉個身,將小屁股對著父親,腦袋埋到母親懷裡想要美美地睡一覺。剛擺好姿勢,腦子突然又想到一件事,也不知道爹爹這次回京,謀的是什麼職位,她記得上輩子,是個正六品的太學博士。

可能也是因為父親官職太小的緣故,雖說李萱是忠德公府的嫡孫女,但也不太受其他貴女待見。

見女兒歪著小腦袋瞪著圓溜溜眼睛,好奇地問他職位時,李崇福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豪情。

哈哈哈哈,他真是要得意死了,之前敢在女兒面前小吹一番,也是因為他調任的職位高。

「從四品上,宗正寺少卿。」李崇福勉力想使自己看上去淡然一些,不要太臭屁,但那上揚的嘴角卻已經出賣了一切,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宗正寺少卿?從四品上!

李萱眼睛嗖地瞪圓,嘴巴都驚訝得合不攏了。

爹爹在青州任別駕,青州算是上州,是以青州別駕是從四品下。按理來說,地方官調任京師,都會降半格,爹爹上輩子降了好幾格,一是因為京師沒有合適的職位,二就是他自身能力不出眾,家人也對他不報什麼希望,只要平安穩定就好。

這輩子,怎麼差這麼多!

人家優秀的官員都還要降半格呢,她爹居然不降反升,這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

瞄見小女兒震驚又崇拜的目光,李崇福第一次感覺升職的妙處,自信心爆棚。哇哈哈,以後,他要更努力,做更大的官,讓女兒更加崇拜他。

想到這,李崇福又得瑟了一下:「據傳,這次為父能調任宗正寺少卿,多虧了太子殿下的舉薦,想不到太子殿下這麼看重我,伯樂啊伯樂。」

太子殿下?

⊙▽⊙

李萱再次懵逼,這又是怎麼回事?

她記得上輩子根本就沒有太子!

李萱上輩子過得渾渾噩噩,腦子笨,雖然很多事都知道,都看在眼裡,但並不懂他們內在的聯繫,只是生硬地裝了很多繁雜信息。

這輩子,她雖然被隔離別莊,不與外界溝通,但腦子卻奇跡般地開了竅,很多上輩子懵懵懂懂的事情,這輩子都看得清清楚楚,透徹瞭解。

前世,順宗之所以遲遲未立太子,是因為有這樣一樁緣故在。

先帝,也就是順宗的老爹,肅宗,特別喜愛小兒子蕭誠,想把皇位傳給他。可是當時蕭誠才五歲,主幼國疑,肅宗實在放心不下。

當時順宗是皇長子,三十大幾了,膝下依然無子,又是出了名的忠厚孝順,所以就從他那倒了一手。

肅宗的想法是,把皇位傳給順宗,順宗無子,等小兒子蕭誠長大成人後,再把皇位傳給蕭誠。

想得挺美,可惜中間卻生了變故,老皇帝肅宗剛駕崩,順宗的嫡妻雲氏就御醫檢查出來,懷有三個月身孕,6個多月後,順順利利產下一個健康的皇子,也就是蕭瑾。

這可為難死了順宗,你說咋就那麼巧。

順宗是老實人啊,自己都有兒子了,還惦記著死去老爹的話,為了讓小弟弟蕭誠日後能名正言順地繼位,他硬是沒有將本屬於嫡妻雲氏的皇后寶座給她,只冊封她雲貴妃。

蕭瑾也從嫡子變庶子。

為了顯示立蕭誠的決心不變,順宗還把幾位位高權重的老臣給蕭誠做師父,劃歸到蕭誠一派,李萱的祖父,忠德公就是其中一位。

有些時候,決心並不代表真心,順宗雖然極力表示日後由蕭誠承繼大統,但立他為太子的詔書卻遲遲不下。

後來更是以讓蕭誠立軍功的名義,將他送去戰場。蕭誠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了一條腿,之後日漸消沉陰鬱。

對比於蕭誠的不成器,皇長子蕭瑾卻明朗能幹,有儲君風範,當時朝中風向皆倒向蕭瑾,朝臣幾次集體上書請立蕭瑾。

蕭誠也識時務,見大勢已去,就主動上書請辭,說難堪大位,想要回封地。

最後,順宗百般無奈,被迫立蕭瑾為太子,然後哭著離世,說是對不起老父。

這一切的一切真像是一場戲!現在想想,李萱其實挺能理解蕭誠的,他這輩子活得實在窩囊。先是拖延到20大幾,才娶上媳婦,沒過幾天好日子吧,又被送去戰場,失去了一條腿。最後,他都已經一退再退,只想回封地過自己的小日子,蕭瑾居然還不放過他,將他的妻子奪走。

這種羞辱,若是不反叛,還不如一頭撞死!

說到底是順宗父子欺人太甚。

李萱回憶了半天,絞盡腦汁,她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這個太子是怎麼來的!

順宗虛偽好面子,立蕭誠,他內心肯定不願意,上輩子,都把蕭誠蹉跎到二十五六了,還不讓人家入朝聽政,建立自己的班底。

若是立蕭瑾,他又抹不開面子,畢竟老爹交待過,朝中人人皆知,讓他當眾打臉,著實下不去手。

所以,這個太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萱看向爹爹,故作不懂,一副孩童的天真模樣:「爹爹,太子是什麼?聖人的兒子麼?」

「也可以這麼說。」李崇福點頭,開始滔滔不絕起來,「說起當今太子,那真是英明果敢,神武不凡啊,年不過十五,就平突厥,捍南疆,戰功卓絕。小小年紀入朝聽政,一番言論見解,連那些老臣都自愧不如。」最後,李崇福感歎一句,「陛下後繼有人啊!」

李崇福那那邊滔滔不絕,李萱卻全程懵逼!

爹爹口中的太子很顯然就是蕭瑾,沒錯!

不過,蕭誠跑哪去了!

這怎麼跟上輩子一點都不一樣啊,蕭瑾那貨什麼時候英明果敢,戰功卓絕了。算算年紀,他今年應該有十五,他這會不是應該天天跟在堂姐李元屁股後面跑麼。

李萱總覺得老爹口中的和她認識的蕭瑾不是同一個人。

第14章 回京

李萱上輩子錦衣華服,後來又許給蕭瑾,夫榮妻貴,隨著他一路升職,像是坐了火箭一般,蹭地一下就成了皇后,大周最最尊貴的女子。

可惜,身份是尊貴,衣食住行也精緻講究,但這性子卻越養越小氣,膽小怯懦,什麼都怕。有時候想想,李萱覺得自己上輩子活得可真憋屈啊。

身為皇后,在自己的鳳儀殿裡喝口水嗆到,頃刻間就傳得滿宮皆知,被宮女內侍笑話失儀,蕭瑾知道後,不僅不斥責宮人,還要諷刺她連喝口水都會嗆到。

這宮裡人本就是看人下菜,捧高踩低,最是勢利不過。

聖人那麼明顯地看不上皇后,誰又能真正尊敬她呢。

這輩子,她雖然在小小的別莊長大,日子也是摸爬滾打,但性子卻越發疏朗大氣。

這世間,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李萱仰躺在馮氏懷裡,翹著二郎腿,兩隻小嫩手還捏著小刀片,比比劃劃。

看得馮氏和李崇福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姿勢真是一點都不淑女,而且還拿著刀片,哪有小娘子家家的,小小年紀就玩刀。

二人對視一眼,傳遞著心意相通的信息。

馮氏瞇眼,眼刀飛向李崇福:你去,讓女兒把刀拿下來,傷到手怎麼辦?

李崇福一個側頭躲開眼刀,閉眼裝死:不行,女兒剛接回來,我不想她討厭我,你是母親,你去,她這麼依賴你。

他又把球推到馮氏這,馮氏連連搖頭: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兩人互相推,誰也不想惹女兒不快,最後只能瞪大眼睛,一直盯著,小心翼翼看著,不要讓李萱傷到手。

李萱剛開始沒意識到這個問題,畢竟她在別莊隨意慣了,二郎腿以及擺弄飛刀都是習慣。九娘從來不管她這些,只是不許她翹太久,畢竟蹺二郎腿對身體不好。

只要是對身體無礙,不影響美貌和身段的動作行為,九娘從來不禁止,甚至還反過來誇她,說她舉止落拓,有名士風範。

所以,等李萱意識到這裡不是別莊,父母也不是九娘,想要將收斂時,才發現,父親母親沒有像前世那樣呵斥她,反而笑意盈盈。

咦?有意思!

李萱隨手挽了個刀花,小露一手,意圖試探父母。要知道,上輩子,馮氏管她極嚴,幾乎是控制,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甚至每天吃什麼,喝什麼,必須由她決定。

像是在馬車裡靠著她的行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更別說躺著了,還翹著二郎腿。

她還記得上輩子回京時,她一直老老實實跪坐,一路下來,腿麻得都走不了路。大周胡桌胡凳風靡,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居家都是用胡凳。

畢竟,有舒服的法子,誰願意自討苦吃。

只有在極正式的場合,才會跪坐。或者是一些老貴族,死守規矩,看不上胡凳,覺得雙腿垂落是一件極為失禮不雅的事。

馮氏就很古板,許是因為出身低的緣故,所以對李萱處處要求嚴格,爭強好勝。

炫了刀技,發現父母沒反應,李萱覺得有趣,又炫了幾次,想要看看父母的極限在哪。

幾次過後,父母非但沒有板著臉斥責,李崇福甚至還拍起手來,一臉興奮討好地看著李萱:「萱萱真厲害,最厲害。」

馮氏也不甘示弱:「當然,我們萱萱刀玩得真好。」

聞言,李萱一個沒忍住,噗哧笑出聲。她轉身撲到馮氏懷裡,笑得眼淚都快崩出來了。

真好,真好,感謝老天,給她一個嶄新的不一樣的人生!

忠德公府有多大呢,在地少人多的京師,足足佔了一條街,還靠近皇城根。

李萱的祖父,也就是忠德公,三朝元老,兩代帝師,官至尚書左僕射,功勳卓著。大伯父,忠德公世子,官居中書令,當朝重臣。

這樣的家世算得上頂級了!

李萱上輩子能許給皇長子蕭瑾,就是托了這家世的福。記得要出嫁那會,她還蠻開心的,雖然家世高,給了她不小的壓力,一直活在眾人的目光中,一直壓抑。但同時也給了她如意郎君。

若不是家世高,她也無法許給蕭瑾。

可惜,她高興得太早了。

也是後來,她才清楚這其中的陰差陽錯,當初求娶她的不是蕭瑾,而是他的小叔叔,誠王蕭誠。而蕭瑾求娶的則是她的堂姐,李元。

蕭誠比李萱要大10歲,李萱的記憶中,他一直都是個溫柔的大哥哥,很照顧她。每當她被其他閨秀排擠,被家中姐妹壓得抬不起頭,被父母逼得喘不過來氣時,蕭誠都會過來安慰她,拍拍她的腦袋喚她小可憐。

他一直很疼愛她,用玩笑的口吻說,他們同病相憐。那會李萱不懂這些,不懂他的處境,不懂他的壓力,還以為他在笑話自己。生悶氣,好久都不理他,還是他親手給她做了風箏,又哄了許久,李萱才勉強跟他說話。

李萱一直以為這疼愛是長兄對待幼妹的疼愛,卻沒想過,他曾經求娶過她。

他們相差了十歲,他求娶她時,她才十五,剛剛及笄,還只是個小女孩。每天最開心的事,不過是能少讀一個時辰的書,多喝了一碗燕窩粥,或者不被那些清高才女們排擠,單純得像是一碗清水。

真是不明白,蕭誠到底看上她什麼了,難道是因為她可憐?

蕭誠求娶她,蕭瑾求娶李元,這本該是一樁美事,眾人各得其所,得償所願。可惜,偏偏順帝心虛,他和雲貴妃兩口子商量來,商量去,覺得這兩門親事影響太不好。

但凡是長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李家這兩位小娘子,李元要好於李萱,且好得不是一星半點,沒到天差地別的程度,可也差不離了。

滿朝文武都瞪眼睛看著呢,他們哪裡好意思,把好的留給自己兒子,而讓蕭誠娶差的。

芒刺在背啊,朝臣肯定會議論他的,說不定史官也會添上一筆,說他偏心。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還是換換吧,好的給蕭誠,差的給蕭瑾。

於是乎,李萱就這樣嫁給了蕭瑾!

李萱一家子馬不停蹄地往京師趕路,而京師忠德府眾人也正準備迎接他們。

常年不住的院子要修葺,還要分配下人服侍,打點服裝吃食,好多事。

書房內,老國公正在和世子說話。

吏部的調令已經下來了,正在老國公手裡,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宗正寺少卿從四品上。

老國公想起老兒子李崇福,文不成武不就,做事也不勤懇,偏偏狗屎運倒好,生了個好兒子,得太子看中,一直帶在身邊。

這次,他能調任回京,估計也是沾了兒子的光,才能得太子美言。

「六郎是太子伴讀,自幼陪伴太子,情份非常。」世子李崇德開口道。

太子對六郎的看中,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

想起李承玨,老國公目光柔和了些,不過仍板著臉:「這孩子糊塗!」他孝順父親,希望父親回京,那是好事。可太子是主子,只能敬,為其做事效勞,豈可藉著太子對他情誼徇私?

世子勸了一句:「六郎還小。」

聞言,老國公皺了皺眉:「這孩子少年得意,被捧得太高了,驕傲肆意,自視甚高,我擔心……」剩下的他沒說,只是看了世子一眼。

被捧得越高,摔得就越重。

世子明白老國公的意思,忙道:「父親放心,我會慢慢教他。」

「嗯。」老國公點點頭:「辛苦你了!」

——

演武場,六郎李承玨正在射箭,三箭齊發,發發正中靶心。

長隨一邊遞箭過去,一邊興奮道:「都中靶心。」

另外一個長隨正在給李承玨遞水,聞言,瞥了遞箭長隨一眼:「呵,那是當然,也不看看少君的師父是誰。」

遞箭長隨聽了,忙道:「可不是,名師出高徒,少君可是和太子殿下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咱們少君勤奮又聰慧,這箭當然準頭極好。」

見兩人恭維起來沒完,李承玨不耐煩地皺眉:「行了。」這些話他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這世上,恭維討好他的人多了,他還不至於被兩個奴才捧得心花怒放。

主子生氣,兩位長隨趕緊噤聲。

被擾了興致,李承玨也沒什麼心思射箭,直接把弓往長隨手中一扔,拿起軟帕擦了擦汗,就下了演武場。

這幾天,他一直沉著眉,心情並不太好。

人人皆道父親調任回京,是太子對他的看中,太子對他情誼深,才會愛屋及烏,提拔他父親。

然,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他並不想讓父親回京。

父親無才無能,母親又是平民出身,他只希望他們能離他遠點,不求能為他增添臂助,只求不給他惹禍。

但,事關孝道,此事他不能說,更是半點口風都不能露。

第15章 兄妹

青油馬車從側門駛進了忠德公府,進了府,先由婆子引著,到李崇福馮氏曾經居住的院子,得梳洗一番,再去拜見祖父祖母。

李承玨早已在小院等候多時。

李萱很想念這個哥哥,前世時,她和這位哥哥算不得親近,畢竟從小沒在一塊長大。他自幼由祖父祖母帶著,養了一副老成持重的性子,待她關切有餘,親近不足。

常年一身青色長衫,小小年紀就沉眉斂目,活像個三四十歲的老頭。

說話的語氣刻板又囉嗦,總是指著她寫的文章歎氣,教訓她不用心,但是卻會耐心地指點,在旁邊一筆一劃寫下註釋,用心講給她聽。

他們兄妹之間,感情雖是淡薄了一些,但責任還在,李承玨待她不親,教她時卻很用心。

想到這處,李萱渴望見到哥哥的心更迫切了,她一馬當先,飛身一躍——

李承玨等在院門口許久,心裡頗不耐煩,他自幼受寵,因為太子殿下看中的緣故,別說是在這忠德公府,放眼整個京師,都是人人爭相追捧的驕子。

這會,為了全孝道,頂著大太陽站在門口等了一上午,內心早已經煩躁至極。

看見馬車停在門口,他整了整衣擺,趕緊上前兩步,想要拉開車門。誰料剛走到門口,那車門就砰得一聲自己開了。

嚇得他一個愣神,正呆怔間,只見一個紅通通的小炮仗,騰地一下,從車裡飛出。

這是什麼?

他驀地瞪大雙眼,精神雖然沒反應過來,但常年習武的身體早已下意識擺出防禦姿態。只見他右肩向後一撤,緊接著後退幾步,身體極速向後傾斜,不過瞬間而已,他已經撤出很遠。

可惜,他動作快,李萱比他動作還快,她就像是一隻鳥,彷彿會飛,在半空中行動自如。

小炮仗在半空中拐了個彎,繼續向他射去。

李承玨快要瘋了,滿腦子門汗,左躲,右閃,無論他怎麼躲,都躲不過紅炮仗的射程。

兩個長隨,乘風、破浪,俱是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地看著,自家少君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紅炮仗追得滿院子亂竄。

李承玨被攆得氣喘吁吁,這炮仗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靈活得不可思議,無論是什麼東西,牆或者馬車,更或者他肩膀,都能借力,然後加速。

他長著麼大,還是頭一回這麼狼狽,他骨子裡愛裝,喜歡做表面功夫,為了顯示自己的孝心,特意大清早就過來等,連水都沒喝上一口,又累又餓。結果,這可倒好……孝心沒彰顯,居然被個炮仗給欺負了!

李承玨真心滿臉黑線,心裡恨得要死,這炮仗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幹嘛一直攆他。

路過兩個已經呆傻的長隨時,李承玨恨聲:「笨蛋,你們倆個,還不快攔住它。」

「哦……哦……」二人後知後覺,趕緊慌亂上前,七手八腳想要攔住炮仗。

李萱嫌這兩個人礙事,隨手扔了兩顆小石子過去,正中二人腦門,二人哎呦一聲,眼前一黑,噗通倒地。

兩個長隨出師不利,剛出手,就光榮倒下,連累李承玨這個主人心慌,然後腳步一慢,就被紅炮仗撲到懷裡。

完了,我死矣!

正要哀歎自己短暫的美好的人生,李承玨就感覺臉頰上落下一個軟軟的熱熱的東西。

吧唧一下,他被親了!

而後,耳邊響起一道清脆悅耳的童聲:「哥哥,我是萱萱。」

李承玨:($_$)(⊙_⊙)(+﹏+)~

他現在已經徹底亂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像是電影慢動作一樣,他的頭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慢慢朝聲音的來源處扭轉。

那聲音離他很近,近得就在耳邊。

這時,乘風,破浪也逐漸恢復清醒,慢慢從地上爬起,瞪著眼睛朝聲音的來源處看去。

他們三個,以及周圍的婆子僕從下人,都齊齊望過去……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一個小仙女。

小仙女穿著大紅色的裙子,腳蹬紅色小皮靴,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頭髮很短,全部用紅線纏起來,纏成兩個小包包。

她的皮膚像是玉質一般,晶瑩潤澤,大大的眼睛彎著,像是天上的月牙,兩排長而捲翹的睫毛輕顫著,像是蝴蝶展翅。

這是一個多麼漂亮的小娘子啊!

一等國公府裡的人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但這樣活力四射,美得像太陽的小美人,還是第一次見。

她身上有一種神奇的魅力,生機勃勃,美麗奪目!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移不開目光。

這會,李崇福馮氏才慢悠悠地下馬車,二人也不知道在馬車裡搗鼓什麼。看見二人下馬車,李萱一手輕鬆攬住李承玨的脖子,一手朝二人揮手,聲音朝氣蓬勃,熱情洋溢,聽在耳朵裡都是滿滿的開心幸福:「爹爹,娘親,你們快看,這是哥哥,六哥,哥哥抱我呢,哥哥喜歡我!」

直到這時,李承玨才徹底反應過來,愣愣地瞧著李萱:原來、原來這小炮仗是他的妹妹!

乘風、破浪二人也雙雙回神,嘴巴慢慢張成o字:少君的妹妹……嗯……好別緻啊!

「哥哥抱我。」李萱對李承玨露齒而笑,貼上去親他一口,糊他滿臉口水,然後伸出嫩嫩的藕臂去抓他的胳膊,想要他托住自己。

還從沒有人敢糊他滿臉口水,李承玨倒是很驚異,自己居然不覺得噁心。但也不會很快樂,他板著臉,做出長兄模樣,想要教訓李萱:「你這是做什麼,男女七歲不同席,快下來。」

「你是哥哥,不算,我不下來,哥哥抱。」李萱繼續去抓他躲閃的手臂。

聞言,李承玨臉色更難看了,眉頭都快皺成川型。

他不喜歡這個妹妹,他討厭這個妹妹,不聽話還粗魯,一點也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回憶起幾個堂妹溫婉淑良,進退有度的樣子,李承玨心頭愈發得不耐煩。

「下來!」他冷了口氣,同時手上力氣加大,想要將李萱撥下來。

他也是受寵著長大,祖父祖母憐他父母不在身邊,平日裡多有縱容,且他聰慧,又得太子殿下看中,行事頗有些自私,不懂得顧及旁人。

氣憤之時出手,力氣就有些大,完全想不到可能會傷害到李萱。

李崇福馮氏就站在不遠處,見他冷著臉,出手想要把李萱推下來,嚇得雙雙變了臉色。

「住……」李崇福剛要出聲阻止,李萱已經一把抓過李承玨的手臂,輕輕鬆鬆掰了個彎,環抱在自己腰間。

然後對李崇福甜笑:「哥哥抱我呢。」

李崇福的『住手』二字就這樣憋在嗓子眼。

另一邊的乘風破浪見此情形,紛紛感歎,到底是親兄妹啊,血脈至親,瞧瞧,少君性子傲嬌又清冷,平日裡都不理人的,現在居然主動抱妹妹。

哎呀,真是好哥哥!

兩個糊塗的長隨完全沒注意到他們的少君面色已經呆滯,胳膊完全僵硬不能動彈。

「走吧,哥哥,進院子!」李萱小胖手拍了拍李承玨的肩頭,跟摸小狗似的。

李承玨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動作僵硬地向院裡走去。

進了院子,李萱把他環抱自己的那只胳膊輕輕一推,那手臂就順勢垂落,還晃蕩了幾下,彷彿不受李承玨自己控制一般。

李萱從他懷中挑落,轉移到馮氏身邊,馮氏欣慰地看了兩個相親相愛的兒女一眼,眼中滿含淚花,李崇福也拍了拍李承玨肩膀,一副老懷大慰的模樣,誇讚一句:「好,好,好。」沒想到兒子從小沒有女兒在一塊,居然也能這麼親近。

李崇福真是感歎萬千啊。

好幸福(*^__^*)

一家人往室內走,只有李承玨站著不動。

乘風破浪湊過來,雙雙抬頭,好奇地看著主子。

李承玨目光幽深,眺望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好一會才恨聲開口:「蠢貨,快把我手臂推上去。」

二人一愣,回過神後趕緊上前查看,這時他們才發現,原來少君的手臂脫臼了!

怎麼會脫臼,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承玨瞇著眼,沒說話,腦海卻自動播放剛才的一幕。

他是使了十足的氣力,想要把小炮仗扒拉下去,他實在是煩,也就顧不上其他。結果,令他震驚的是,他十足的力氣,碰上那條軟軟的小小的似乎沒有半分力氣的手臂時,卻彷彿撞見鐵棍,不,是大山,根本沒有半點抗衡之力。

她似乎輕輕一碰,他的手臂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這丫頭,這丫頭……李承玨想起那只追了他滿院子跑的炮仗,暗自瞇了瞇眼睛,有意思,有點意思。

進了室內,李萱乖乖地由馮氏梳洗打扮,換上一身更鮮亮的衣服。她坐在小凳子上,垂著腦袋,乖巧地任由馮氏給她梳頭。

她想起李承玨,心頭充滿了問號,哥哥還是那個哥哥,長得和她記憶裡一模一樣,可是……怎麼感覺不一樣呢。

她沉穩內斂的哥哥變成了陽光得瑟的哥哥,而且還特別凶,居然想要跟她動手。

想到哥哥居然使勁抓她,李萱就悲傷得不行,哥哥怎麼能這個樣子呢,她這麼想他,第一時間衝出來抱他,可他、他居然這樣對她!

哼,好生氣!

第16章 祖母

李萱收拾好,打算父母一同去正院拜見祖父祖母。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回京,第一次見家裡人,馮氏擔心她年紀小,頭一次見這麼多人會緊張,不斷地安撫:「萱萱不要怕,祖父祖母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們很疼愛萱萱,萱萱跟在娘親旁邊,到了正院,就乖乖叫人。」

李萱萌噠噠地點頭。

她生得極好,哪怕前世那會,氣質掩蓋容貌,在京師裡面也是數得上的美人。這輩子,氣質朝氣蓬勃,像是一顆小太陽,走到哪裡都吸引眼球,讓人愛不釋手。

「我們萱萱真乖!」馮氏忍不住在李萱滑嫩的小臉蛋上香了一口。

李萱瞇著眼睛笑,一臉的甜蜜享受,可愛得恨不能讓人將她按在懷裡使勁揉。

面對李萱,李崇福兩口子能夠使勁寵愛,但是面對李承玨這個長子就有些束手無策了。長子在公爵府長大,教養學識都是一等一的,看著眼前這個俊秀挺拔的少年,夫妻二人不是不驕傲的,但這驕傲之中還夾雜著一絲複雜。

有愧疚,有思念,還有淡淡的疏離。

孩子大了,他們想彌補都彌補不了,更是無法親近。不像是萱萱還小,一切都來得及。

「承玨。」李崇福開口,語氣沉穩,目光卻激動,負在背後的手隱隱輕顫。

李承玨上前一步,微微福身低頭:「父親。」語氣恭敬。

李萱小小一隻,正站在李崇福和馮氏中間,她努力地仰著頭,去看李承玨,看著看著就覺出不對勁來。

他動作語氣神情都是恭敬又恭敬的,令人挑不出毛病,但那雙清幽的眼,卻寫滿漠然。

「哥哥。」李萱不喜歡這種感覺,開口喚了一聲。

李承玨聞聲低頭,對她扯了扯嘴角,「萱萱。」還摸了摸她的頭,似乎很有長兄范。

李萱低了頭,心裡彷彿被針輕輕戳了一下,沒有流血,卻隱約發疼。

李崇福叫了一句承玨,就卡在那了,不知道說什麼。還是馮氏上前一步,一把將李承玨攬在懷裡,才解除了父子之間的尷尬氣氛。

馮氏抱著李承玨哭了半晌,許是母子連心,李承玨雖然嫌棄母親出身太低,但內心仍是被馮氏的眼淚動容,禁不住跟著濕了眼眶,哽咽著開口:「母親。」

聽了李承玨飽滿感情的聲音,李萱嗖地一下抬起了腦袋,開始圍著李承玨轉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這個哥哥還是有救的啊!

一家子續完舊,一同出門,由婆子引路,去往正院。

正院裡,一眾人早已候著。

忠德公府的老夫人趙氏乃是昭訓侯府的嫡長女,性格剛烈果斷,十六歲嫁入公府,與老國公共育有兩子,一個是世子李崇德,另外一個就是幼子李崇福。

老國公還有三個庶子,次子李崇文,三子李崇武,四子李崇孝,其中老二和老四外任,只有老三李崇武留在京師,打理府上庶務。

老夫人這一輩子只生了兩個孩子,生世子時傷了身子,養了許多年身體才調養好,生下李崇福,因為來之不易,所以特別寵溺。

有了長子繼承爵位,老夫人對幼子就放低了要求,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做個富貴閒人就好。李崇福雖然被縱容著長大,卻神奇地沒有長歪,除了不上進這點,幾乎沒有其他缺點。比京師裡那些整日不務正業,惹禍打架的紈褲子弟強得多。

說實話,老夫人對這樣的李崇福很滿意,還想著為他聘娘家侄女為妻,然後謀一個平穩富貴的職位,一輩子平平安安。

老夫人打算得很好,卻沒想到老國公在中間橫插一槓子,連和她商量都沒商量,就做主為李崇福聘了馮氏。

馮氏不過是一介農女,別說是一等國公府的嫡子了,就是庶子,甚至說管事都配不上。

得悉此事後,老夫人頃刻病倒,想方設法阻攔此事。那會鬧得還挺大,不僅從老家請了幾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來,連她娘家父親昭訓侯也驚動了。

可惜,老國公鐵了心,無論老夫人怎麼阻攔都不鬆口,雷厲風行地辦了親事。婚後還給李崇福謀了外任,直接將夫妻二人送到外地。

夫妻二人一走就是十幾年,除了偶爾回來探親,幾乎沒在國公府長住過。

這次,李崇福調任回京,最開心的就是老夫人了,天天盼著,每日都打發人去城門口打探,看李崇福回沒回來。

十幾年了,再多的怨,再多的不甘都磨沒了,老夫人已經不介意馮氏的出身,只希望兒子能陪在身邊。

李萱上輩子最喜歡這位智慧慈愛的祖母了,每當母親壓著她讀書寫字時,祖母都會攔著,還會悄悄把她藏在自己院子裡,偷偷告訴她:祖母幼時書讀得也不好,女子這輩子不用讀太多書,只要心明眼亮,開闊大氣就行。

書呢,喜歡就讀一讀,字呢,沒事的時候就寫一寫。

不喜歡或者沒空的時候,就不讀,不寫。

上輩子,祖母一直不喜母親,覺得她小家子氣見識短,做事偏執。不過,即便是不喜歡,她也從未為難過母親,甚至在外人面前還會護著這個不討喜的兒媳。

可惜,母親一直不理解祖母,總覺得祖母嫌棄她出身低,不喜她。因而更加要強,每日裡變本加厲地逼她。

這人啊,一旦入了執,那便是撞到南牆也不會回頭。

李萱跟著父母長兄過來時,老夫人正坐在軟榻上和幾個孫女說話,府上有學堂,今日因著李崇福之故,老夫人特許她們放一天假。

旁邊立著三個女孩,一水的清麗婉約,看著都舒爽。

老太太上了年紀,就喜歡這活潑鮮妍的小姑娘。

三個女孩,李萱都熟,立在最外側,離老太太最遠的是三伯李崇武家的嫡長女李珍,府上行一。她比李萱要大上四歲,今年已經14,已經有了少女的模樣,身段如柳條抽芽一般瘋長,俏生生立在眾人之間,很是惹眼。

站在中間的是她的庶妹,二娘子李珠,比她小一歲,模樣白嫩怯懦,一直低著頭,只偶爾對著老太太羞澀一笑。

離老太太最近的就是李元了,她今年只有十二歲,面容卻生得極美,一舉一動端莊大氣,看著令人極為舒坦。

看李萱等進來,眾人都轉了目光,朝她看過來。

第17章 小五娘

李崇福一路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大,李萱的小短腿得快步捯飭,小跑著才能跟上。他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沒注意到李萱的艱難跋涉。更難過的是,連疼愛她的娘親馮氏也沒發現,只顧低著頭,一路念叨:萱萱不要緊張,不要怕。

到底是誰在緊張,誰在怕啊!

可恨該注意到的沒注意到,不該注意到的倒是注意了。李承玨冷艷高貴地瞄了她一眼,嘴角勾出一個邪魅的弧度,步子邁得愈發大了,一下子躥到前面,跟只竄天猴似的。

有人加快了步速,心不在焉的李崇福和馮氏,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快。

這可就苦了小短腿李萱,被夾在中間,帶得直踉蹌。

哼!她生氣了,猛地抬起小腦袋,惡狠狠地瞪了李承玨一眼。

她想起九娘教她的哲學:誰要是敢讓她不痛快,她就百倍還之!

好你個竄天猴,居然敢欺負她!

李萱不動聲色地使了點技巧,在不驚動父母的情況下,將手從他們手中抽回。

兩隻小拳頭交握在一塊,揉了揉,像是兩隻白嫩的發面饅頭,熱騰騰,散發著香氣,看得讓人想撲上去咬一口。

揉完了拳頭,她又活動了一下腳腕,目光淡淡一掃,目測了一下李承玨的步速,以及二人之間的距離。

準備動作就緒,她揚起燦爛的笑臉,突然開口:「哥哥。」

一道清甜的聲音落入耳中,李承玨腳步下意識一頓,循聲回頭——就這麼一瞬間,只見眼前唰的一下閃現一道白光,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麼,懷中已經重重落入一個小炮仗。

李萱落入李承玨懷中,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轉頭對李崇福和馮氏開口道:「爹爹,娘親,哥哥抱我走。」

說著還故作親暱地低下頭,用小臉蹭蹭對方。

李承玨反應過來後,怒氣剛剛升騰,還未升騰到一半,就感覺一個軟軟的滑滑的溫熱的東西在他臉頰上蹭了蹭……從未與人這般親密過的他立時慌了手腳,無措地轉頭去看李萱,本想要斥責她,不想正對上她清澈水潤的眸子。

她還對他笑,露出雪白整齊的小牙。

李承玨一下子紅了臉,輕哼一聲,用憤怒掩飾慌亂,嗖地轉過頭。動作還是很抗拒,但心裡的怒氣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趁著眾人不注意,他偷偷顛了顛懷裡小姑娘,感覺到懷中的份量,他心頭悄然一軟。

原來,這就是妹妹啊!

已經到了花廳門口,李崇福的腳步突然放慢,他轉頭看向馮氏,二人四目相對,互相給對方大氣,深呼吸好久,才鼓足勇氣邁入花廳。

花廳內,老夫人早已心不在焉,卻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李元說著話,意圖轉移注意力。但隨著門口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她的情緒終於繃不住,在簾子掀起的那一刻,情緒如洪,瞬間傾瀉。

「我的兒……」

眼淚瞬間充盈眼眶,順著臉頰流下。

李崇福情緒本來就繃著,結果一進屋就對上滿臉淚痕的母親,那壓在心裡的思念愧疚等等一切複雜情緒在這一刻突然暴漲,衝破桎梏,爆發出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猛地膝行幾步,來到老夫人懷中,母子二人抱頭痛哭。

——

李萱剛一進來,李珍的目光就跟了過去,第一時間落在她臉上,在看見她的容貌的那刻,瞳孔微縮,而後悄悄蹙了蹙眉。

她開始不著痕跡地打量這位新來的妹妹,目光在她的衣衫和頭飾上停留許久。那紅衫布料似乎是流光緞,極好的料子,不過,衣衫的樣式卻有些過時,繡得花樣也老舊,是京師前些年流行的款式。

李珍收回目光之前,看了眼李萱脖子上戴著的金項圈,份量很輕,式樣也是最普通的式樣。

大概稍微有點家底的富戶,都會給兒女打這樣一個金項圈。

待李崇福和老太太母子二人哭了一會,眾人才紛紛過來相勸安慰,各自擦了眼淚整理好衣袖,李崇福帶著李萱開始給老國公老夫人磕頭。

李萱穿得紅彤彤的,像只紅燈籠,人又生得白嫩可愛,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心就化開了。一把將李萱攬在懷裡,抱著親了又親:「這就是我那乖孫女,小五吧。」李萱在府上行五,上輩子一直被人喚小五娘。

「祖母。」李萱甜甜開口。

「哎!」老夫人響亮應聲,她這個年紀,最喜歡喜慶鮮活的小娘子,看著就充滿活力。

李萱這一身打扮完全是投了老夫人的緣。

老夫人摟著李萱,看來看去,愛不釋手,一會摸摸眼睛,一會捏捏臉蛋,還要握握小手,愛得不行。

「來來來,祖母帶你認人。」說著目光轉向一位穿著打扮富貴端莊的中年美婦,「這是你大伯母。」

「大伯母好。」李萱乖巧叫人。

要知道,她上輩子可沒這麼好的待遇。那會,還沒等回府呢,馮氏深怕她規矩不好,被人看笑話,一路上一遍遍強調,一定要有禮貌,一定要大氣,千萬不能丟人。

還說了府中規矩大,家中姐妹的規矩都是從宮裡經年的老嬤嬤手把手教的,讓她多看少說話,多學著點其他姐妹是怎麼說話、走路、做事的。

要她大氣,不能怯場,還要有風範。

可惜,馮氏越是這樣要求,她就越緊張,越害怕,越是手足無措,等進了府見到眾人時,牙齒一直上下打顫,連頭都不敢抬。

老夫人問她話,她的嗓音一直發顫,聲音也小如蚊蚋,眾人根本聽不清她說什麼。

記得當時,三伯母還在一旁笑她:「這丫頭膽子太小,一點也不像公爵府上的嫡孫女。」

聽到這句話時,她差點沒哭出來,又不敢真哭,憋得一直打嗝。

還是大伯母看不下去,讓人帶她下去歇息,她才好一些。

想想當年,再對比現在,李萱都有點不能理解自己了,當初她到底在怕什麼呢。

悄悄琢磨了一下,她覺得兩輩子導致她不同的心態,根本原因就在於底氣吧!

前世,她底氣不足,母親總灌輸她不如人的心態,她年紀又小,難免心態失衡。

今生呢?李萱瞄了一眼朱紅柳綠的眾人,內心冷嗤,感覺像是,頭狼面對一群小綿羊,隨便伸伸爪子就能弄死幾隻的感腳。

狼會怕羊麼?

她抱了抱小胖手,對老夫人露齒而笑。

「這丫頭可真招人稀罕。」老夫人也被她帶得笑了,在她臉上揉了揉又揉。

李萱真是太招人喜歡了,清澈水汪的眸子彎成一條縫,見誰都咧著小嘴笑,模樣喜慶又漂亮,性子也好,像是觀音座下的小玉女。

連三伯母崔氏這樣尖酸刻薄的人,對著她都說不來難聽話,抬著眼皮看了她好幾眼。

相比前世,李萱收到的禮物也貴了不止一層。

她猜,這裡面一是有爹爹比前世品級高的原因,二就是她太討喜,惹得老夫人愛不釋手,這些做人媳婦的,各個都極有眼色,出手就大方了一些。

拜見了各位長輩,老國公領著父親等一眾男丁去外院,女眷就留下來說話。

李萱就坐在祖母邊上,翹著小腳,笑得見牙不見眼,儀態一點也不端莊。

李承玨瞧見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看了一眼規矩大氣的堂妹李元,又看看低頭清傲的堂妹李珍,甚至是嬌怯的李珠,看著儀態都比李萱好。

李承玨頓時羞得臉都紅了,覺得自家妹妹太丟人,臨走時給她使了好幾個眼色,讓她注意點。

可惜,李萱一個都沒接到,還揚著小胖手跟他再見。

再見,再你妹!

李承玨氣咻咻地走了,心道一定要找個嬤嬤好好規矩規矩這個妹妹,實在是太不像話。在家裡還好,到外面不是給他丟人麼!

沒有了男人,女眷們說話就更放鬆了。

對於新來的妹妹,做姐姐得有點樣子,不能不理。

所以三個姐姐都圍著李萱轉。

李元最關心李萱的身體,她心性溫柔體貼,問得都是一些關於衣食住行的事,問她吃的喜不喜歡,路上顛不顛簸,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會。

李珍性傲清高,聰明外露,嫉妒心強,心氣窄,她一方面覺得李萱生得太好,比過了自己而心中不渝,另一方面又覺得李萱在地方長大,見識短,土氣,不願意搭理她。

問話的時候也帶著情緒:「妹妹讀了什麼書,在青州可請了先生?咱家的女孩也不是那等目光短淺的人家,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

馮氏雖然自卑,但對女兒的強大母愛壓過了自卑情緒,擔心李萱不習慣,受欺負,目光一直跟著她,這會聽見李珍情緒不對,怕她嚇到李萱,忙接過話茬:「萱萱還小呢,以後啊,你們多教教她。」

「十歲了,還小麼?」李珍低頭,用手帕掩住嘴角的笑意,同時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不會是還沒啟蒙吧,家中姐妹如今四書五經都讀完了,五妹妹若是沒有啟蒙,只能再等兩年,跟六妹妹一塊啟蒙了。」

她口中的六妹妹是大伯的庶女,李寶,今年剛剛1歲。

居然把李萱跟一歲的奶娃娃比,這話委實不客氣。

聞言,馮氏紅了臉,尷尬至極。崔氏還在一旁接話,故作驚訝狀:「不會是真還沒啟蒙吧,弟妹啊,不是我說你,咱家的女孩可不同於別家的,不僅這針線女工出彩,琴棋書畫還要出色。五娘著實也不小了,怎麼還沒啟蒙呢?」

馮氏自小生活環境單純,婚後又隨夫婿外任,家裡除了她,連半個妾侍都沒有,對於女人之間的口舌鬥爭一向笨拙。

這會被崔氏嘲笑,急得腦門子出汗,卻不知道怎麼解釋。

正無措間,李萱突然咯咯地笑出聲,將眾人視線都引了過來。

小娃娃生得好,做出什麼模樣都賞心悅目。

她捧著小胖手,猴在老夫人懷裡,語氣帶笑,彷彿童言稚語:「大姐姐說讀了四書五經,妹妹不信,肯定落了一樣。」

見小丫頭語氣篤定,老夫人來著興致,過來逗她:「落了什麼?」

「禮。」李萱語氣清脆,聲音不大,卻極有穿透力,「大姐姐肯定沒學禮!」

正經出色的大家閨秀,會在明知道的情況下故意給自家妹妹難堪麼,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李萱話一出口,室內立時一靜,李珍更是臉都羞紅了,堪比猴屁股。

能坐在這個屋子裡頭的,哪個不是人精。

李萱這是在明明白白地指責李珍不知禮。

第18章 李珍

作為始作俑者,李萱扔下個大雷之後,反而沒事人一般,抱著小胖手和祖母撒嬌,說說笑笑,彷彿剛才那個指責李珍無禮的人不是她一樣。

老夫人摸了摸小女孩柔軟的臉蛋,目光淡淡掃了崔氏一眼,原本想要尖刻反駁的崔氏立刻噤了聲。

她是庶子媳婦,夫君又不成器,她自己肚子也不爭氣,成親十幾年,只生下李珍一個女兒,說話就沒底氣。

李珍心氣高,性子敏感,受不得屈,還有些偏激。想到剛剛李萱指責她不知禮,一低頭,淚水就順著眼眶滴了下去。

她不想讓人看自己的笑話,死死憋著情緒,憋得身子直顫。

李元的位置離李珍很近,見她情緒不對,知她是受了屈,忙伸手去握她的手,想要安撫。不想卻被一把推開,李珍惡狠狠地抬頭瞪了她一眼。

不用你假好心!

又坐了一會,老夫人就讓錦繡去帶幾位小娘子下去玩,她和幾個媳婦有話要說。錦繡是老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處事穩重有章法,很得老夫人看重,連李元也要叫她一聲姐姐。

李萱幾人去了東側間,錦繡一直牽著李萱的小手,還照顧著她人小腿短,步子很慢。一邊走,一邊低頭跟她輕聲說話。

「五娘子可喜歡吃水晶糕?這是咱們府裡獨有的。」小孩子嘛,大概都是喜歡吃的,因為李萱實在是生得雨雪可愛,圓嘟嘟白嫩嫩,孩子氣十足,錦繡就拿她當小孩子對待。

想到方才幾個小娘子鬧得不愉快,錦繡極力緩和氣氛,和聲細語地安撫眾人,力圖每個人都照顧到。

先是給李萱水晶糕,堵住她牙尖嘴利的小嘴,後是將李珍挪到臨窗的位置,讓她能看見外面的景色,順帶還遞過去一本書,引開她的注意力。

將每個人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李珍性格孤,李元知她體性,這會也就不湊過去自討沒趣,而是坐在李萱旁邊跟她說話。李珠是李珍庶妹,按說這會應該陪在李珍身邊的,但她實在是怕了李珍那個性子,李珍怒起來就像個刺蝟,不管不顧,誰靠近扎誰,根本不管你到底是好心還是壞意。

她立在屋中央,一會看看李珍,一會看看李萱白嫩嫩的小臉,到底沒有違逆心底的渴望坐到李萱身邊。

李珠是在嫡母手下討生活的,雖說公爵府上女孩金貴,無論是嫡出庶出都一同教養,份例也相差不大,但到底出身不同。

嫡母倒是不會明面為難她,但私底下給她和姨娘小鞋穿真是太容易不過。何況嫡母崔氏本就不是大方人,她自己又不是老夫人的親孫女。

誰又耐煩管庶子房裡的事呢。

李珠坐在李萱身邊,心裡不踏實,頻頻地看李珍。一副想過去又不敢,想坐下又不踏實的樣子,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李萱想起上輩子的自己,大概也就這副模樣,心頓時軟了軟,將水晶糕往李珠身邊推了推,對她甜笑:「二姐姐吃糕,好吃。」

她聲音清脆響亮,帶著小女孩特有的軟糯,聽在耳中,舒服又動聽。

可惜,對某人來說卻如魔音一般,李珍轉了轉頭,冷笑一聲,心道:真是沒見過世面,連盤糕點也值得如此,她都不稀罕吃。

兩人儼然已成對立模樣。

見此情狀,李元皺了皺眉,心覺不妥,趁著李萱和李珠說話的功夫,走到李珍身邊,柔聲相勸:「阿珍,你是做姐姐的,讓讓妹妹又何妨,她剛回府,年紀又小,你何苦置氣。」

李珍哼了一聲,語氣不快:「可不是我這個做姐姐的跟她過不去,方才在花廳,你也聽見她說什麼了,居然指責我不知禮。」

李元抬頭看了她一眼,語氣低了低:「其實這話,小五娘說的也不算錯……」

「李元你!」李珍惱羞成怒,驀地站起身,氣咻咻瞪著李元,她比李元大兩歲,身量頗高。平日又是不饒人的性子,慣好使小性,這會憤怒之下,氣勢暴漲,將李元嚇了一跳,連連後退。

李珍這邊說不通,李元又回到李萱身邊,開始做李萱的工作:「五娘別生你大姐姐的氣,她這個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有口無心的,慣是如此,平日裡忍忍就算了。」

說到這,她語氣忽而一變,埋怨開來:「她就是那個性子,忍忍就算了,你何必故意氣她呢,姐妹之間最重要的就是以和為貴,相親相愛。她性子銳,五娘以後,多忍忍。」

李萱手裡捏著水晶糕,嘴裡還含著一塊,眨巴著水汪的大眼睛愣愣看著李元,此時此刻,她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還是第一次發現,她這位堂姐居然有些聖母特質,嘖嘖嘖。

憑什麼,李珍性子銳利,她就要忍!

李萱伸出白嫩的小手指頭撓撓下巴,十分不解,自己前世怎麼會那般羨慕李元,渴望成為那樣的人,費解!

意識到李元的性格,李萱眸光一轉立刻想出應對法子。她將水晶糕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殘渣,可憐兮兮地扯住李元袖口,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我……我只是難受,大姐姐說我……」

一邊說一邊低下頭,模樣委屈極了。

這人啊生得好看就是佔便宜,一樣的動作,由美人做起來就別有美感,容易打動人。若是換做東施之類的醜女,肯定特別辣眼睛。

李萱年紀小,聲音軟糯好聽,臉上還未褪去嬰兒肥,白白嫩嫩得特別招人喜歡。如今做出這樣一副委屈的小模樣,看得李元一下子就心軟了。

她將李萱的小胖手包在手心,原本搖擺不定的牆頭草瞬間傾向李萱:「真是委屈妹妹了,這不是你的錯,是大姐姐欺負人,你年紀小,又剛剛回府,剛到家就被人欺負,反擊也是常理。」

「還是三姐姐理解我。」李萱做出感動樣子,大眼睛一閃一閃的,順勢還伸手在李元衣擺上蹭了兩下,擦擦手上的油。

搞定了李元,李萱終於能開心地吃水晶糕了。

待李萱幹掉一盤子水晶糕後,外頭突然傳來喧嘩之聲,她抹了抹嘴看向李元。

李元輕蹙眉頭,抬手召過來一個小丫頭,沉聲吩咐:「你去瞧瞧,外面發生了何事?」

眾人視線都聚集到門口,目光滿是好奇,連孤僻坐在一邊的李珍都轉頭過來。

不能怪眾人好奇,這裡可是正院,老國公和老夫人住的院子,是府中最重規矩的地方。這裡出入的下人,不說是悄無聲息,也是安靜有序,比之宮裡的規矩也不差什麼了。

若非大事,不可能如此喧嘩。

小丫頭腿腳靈活,打探消息也快,出去沒一會就回來了,並帶回來一個重大消息:太子殿下讓人送了東西過來,東宮長史秦大人親自送來的,國公正在和秦長史說話。

「殿下送了東西過來?」李元不明白。

小丫頭也是半懂不懂:「似乎是為了五郎君回府一事,送來的賀儀。」

話音一落,屋內立時一靜,個人都翻轉了心思。

李珍看向李萱,目光有嫉有妒,想不到六哥這般受殿下看重,連五叔回府,都要送賀儀過來,果真是愛屋及烏。六哥和五娘一母同胞,肯定會對這個妹妹多加照拂。

想到這,李珍心上一痛,目光愈加地冷,她掃了一眼李萱樣式陳舊的衣裳,以及食案上的空盤子,堵在肺腑中的那股不甘幾乎衝破喉嚨叫囂出來。

真是不甘心啊!

憑什麼,她才學容貌禮儀樣樣都不差,卻比不上一個外面回來的土包子。她不就投了個好胎,有個好哥哥麼,否則李萱哪裡比得上自己。

李元也就算了,她不計較,可那個臭丫頭憑什麼!

李珍越想越不甘心,自己在那生悶氣,氣得直翻白眼,**了好幾聲。最後控制不住情緒,抬手在牆上使勁一錘。

她這一下力道可不小,發出悶悶一聲,彷彿肉擊硬石,聽著都疼。

李萱好奇地看過去,發現李珍正捧著紅腫的拳頭在那跳腳。

真是無語了,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居然沒事玩自殘。

嘖嘖嘖,李萱搖了搖頭,決定以後離這個姐姐遠點。上輩子時,她就有些不對勁,時常生悶氣,經常莫名其妙地氣出病來。

可真是個怪胎!

第19章 殿下

東宮

內侍總管陳來福正在打理送往忠德公府的禮物,左左右右,前前後後,擺了好幾大箱子。他這廂剛把東西裝好,那邊瞿姑姑又著人抬了許多東西過來,都是些布匹,珠釵之類的。

見此,陳來福不禁頭痛,殿下不會是想把東宮所有的布匹都搬過去吧。

流光緞、通州細葛、雲錦、素羅紗……都是難得的好料子,這些布料,每年出產有限,只有極少數,除了流進後宮,剩下的都在殿下這裡,外面人哪怕富貴有錢也是買不到的。

陳來福倒不是心疼這些布料,只是殿下對忠德公府六少君的寵愛實在是有些過,不過是父母歸府而已,殿下隨口問上一句,都是天大的恩典了,更何況送這樣的厚禮。

殿下是主,六少君是臣,主子賞賜臣下,需得有由頭,豈可無緣無故如此厚賞,時間一長,不是將對方的心給養大了。

如今,整個京師的人都知道太子殿下看重忠德公府上的六少君,都快把李承玨給捧上天了。

瞿姑姑沒去理會陳來福皺吧的臉,而是吩咐宮人將原本的箱籠打開,將一些文房四寶、字畫等物拿出來,換上顏色鮮嫩的布匹,以及一些小女孩喜愛的珠花。

陳來福看得連連皺眉,沉聲開口:「這份禮送過去,若是叫人看見,還以為六少君是位小娘子呢。這些料子也太過鮮嫩了些,送過去六少君也不能上身,還有那些珠花首飾,樣式稚嫩童趣,府上五夫人戴著不合適。」更別提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了,大概只有小女孩才喜歡。

聞言,瞿姑姑頭也不抬,逕自吩咐,待將箱籠合好,才淡淡扔下一句,算是解釋:「這是殿下的吩咐。」

既然是殿下的吩咐,陳來福也就不敢再嗶嗶,不過心裡還是存著個疑團,這份禮實在不像是給六少君準備的,他的父母也不合適,倒像是送給十歲出頭的小娘子。

從衣料,到食物、珠釵再到一些小玩意,全都是小女孩喜歡的東西。

不知怎麼,陳來福心中突然一動,趕忙上前幾步,走到瞿姑姑身邊,討好地看著她,語氣放柔:「姑姑可是知曉些內情?還望提點小的一二,您的大恩,小人一定謹記在心。」

瞿姑姑瞥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東西交給一旁的宮女:「聽說六少君有位一母同胞的妹妹,也不知道這位小娘子是否喜歡我備下的那些小玩意?」

陳來福滯了一下,彷彿開悟一般,瞬間明白了瞿姑姑話裡的意思,只是……只是……那位小娘子年紀是不是太小了些。

他還欲再問,瞿姑姑已經帶著人離開,那腳步看似和緩,走得卻極快,一會的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陳來福只能把一肚子疑問埋在心裡。

李承玨像是一隻傲嬌的孔雀,頂著翎羽,站在眾人中間,聽著祖父和秦長史寒暄,察覺到眾位兄弟們投過來若有若無的帶著羨慕的視線,他瞇了瞇眼,得意得幾乎要翹尾巴了。

尋常貴族子弟想要見太子殿下一面都難,可他卻出入東宮如入自家門,殿下更是對他噓寒問暖,關愛有加。

這次父親歸府,殿下不僅問了他許多次,甚至還送禮物過來。

想到殿下溫和清貴的模樣,李承玨心裡又是感動又是得意。感動殿下對他的關心和看重,又得意這份關心和看重,能得殿下另眼相待,如此關照,不僅僅是在大周,想必古往今來也是獨一份了。

不用想,李承玨就料定自己未來定然飛黃騰達官居高位。

送走了秦長史,祖父直接讓人將箱籠抬到李崇福的院子裡,太子的賞賜雖然貴重難得,但公爵府不是那等沒見過世面的人家,什麼好東西都要貪,既然是給五房的,那就都抬過去吧。

眾人對此皆是習以為常,只有崔氏不甘心地扭了扭帕子。

她是庶子媳婦,夫君也不爭氣,不像是其他幾位叔伯皆謀得一官半職,至今仍是白身,只留在府中打理庶務。

沒有外面的進財,就只能從府裡琢磨,老國公和老夫人手鬆,且都是見過大場面的,不在乎那些銀白之物,對於她的徇私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別太過就行。

水至清則無魚,哪有乾乾淨淨的事呢。

可他們不在乎,她在乎!

那可是太子殿下賞的東西,肯定貴重難得,若是入了公中,她還能想想轍,留下一二。若是入了五房的私庫,她可就半點都撈不著。

雖然不甘心捨不得,但老國公都發了話,她也不敢置喙,只能乾瞪眼,

秦長史走後,老國公看了眼李承玨,見他還「翹著尾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立時便蹙了蹙眉,想要壓壓他的銳氣:「六郎,殿下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以後跟在殿下身邊,更要竭心盡力,謹慎小心,萬不可輕狂行事。」

李承玨本就聰慧,這些年又一直跟在太子身邊,由名師啟蒙,身邊往來都是名士大儒。無論是學識還是見識都遠超同齡人,只不過被捧得太高,年少不經事,難免輕狂自負。

如今,祖父一提醒,他立刻便收斂狂妄自得之心,對著老國公深深一禮:「祖父教訓的是,孫兒謹記在心。」

「嗯。」老國公滿意地點頭,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孫子的,聰慧懂事又孝順,只是太年輕,經的事少,還需要打磨打磨。

李萱坐在內室,聽小丫頭說外面的排場,驚得連連瞪眼。

我天!居然送來這麼多禮物,太子殿下對哥哥果真是真愛,時時刻刻地想著。

她早已經纏著李崇福,從他那得知原委。

這一世確實和前世不同,有許多變化,最大的變化莫過去蕭瑾和蕭誠地位的轉換了。前世時,蕭誠是皇位第一候選人,蕭瑾只能排在第二,雖然現任皇帝是他老爹,心底也更屬意他,但明面上,還是蕭誠地位更高一些。

而這一世呢,蕭瑾直接就是儲君了,蕭誠不過是隨便封了個誠王,早早就被打發回封地。

據說,蕭誠12歲時上山打獵,從馬上摔落,斷了一條腿,之後就日漸消沉,性情大變,失去了往日的溫和謙遜。不僅打罵身邊宮人,更是忤逆師長,性情暴烈無比,動輒傷人性命,彷彿完全變了一個人。

當時,參他的折子足有一人多高,天天有御史在朝堂上斥責蕭誠。幾乎所有人都看他不順眼,就連忠德公,蕭誠的恩師,都受不了,也參了一本。聖人實在是扛不住,這才將他譴回封地。

如此寬厚,也算是對得起先帝。

與之相對的就是蕭瑾的出色了,從李崇福口中聽到蕭瑾的事跡時,李萱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有問題,腦子是不是出了差錯,才導致記憶偏差。

這分明就是兩個人!

前世時,蕭瑾是蕭誠的小尾巴,一直出入忠德公府,整日跟在李元屁股後面,就是個情竇初開,心無大志的小少年。

現在呢,少年英才根本不足以形容他,他簡直就是個天才,是女媧驚心雕琢的奇跡,先且不提他那些豐功偉績,什麼舌戰朝臣啊,遠見卓識啊,百戰百勝啊。

單就說氣質,絕對是高嶺之花的存在,人人仰望,高攀不得。

嘖嘖嘖,李萱托著下巴開始思索,怎麼好好個蠢情少年,突然昇華成謫仙了,費解,真是費解!

第20章 太子

鳳儀宮

雲氏和雲皇后正對坐說話,二人跪坐在臨窗的矮榻上,室內沒有服侍的宮女和內侍,只有齊玥坐在一旁為二人斟茶倒水。

雲皇后身居高位久了,很少能享受到這樣溫馨平靜的時刻,也很少有人能跟她平等親暱地說話,她自來便是溫和淡然的性子,相比於高高在上俯視眾人,其實更喜歡這樣對坐的溫馨閒談。

如今,大概也只有她嫡親的妹妹能跟她這樣無所顧忌地隨意閒聊了。

是以,她分外珍惜這樣的時刻。

雲皇后年近五十,她生蕭瑾時年歲就不小了,可如今看起來不過三十如許的模樣,面上一點皺紋都沒有,只有在微笑時,眼尾處能看見兩條彎彎的笑紋。

她著了一件家常衫子,髮絲鬆鬆挽髻,臉上不施脂粉,慵懶淡然的像是畫中仙。

雲皇后這一輩子都過得順心如意,在家做女兒時,是嫡長女,父母疼愛,下人尊敬。嫁人後,順帝性格寬厚慈和,即便她嫁過來多年一直無所出,也從沒說過她一句重話,反而常常要寬慰她,讓她順其自然,不要為難自己。

三十幾歲生下蕭瑾,之後更是一帆風順,因為兒子太出色,以至於根本沒有事情需要他操心。

每天都閒得發霉,幸福地發霉。

姐妹兩個,雲氏比雲皇后年紀要小五六歲,但是從外表上看,彷彿她更大一般,要大十歲左右的樣子。

雲氏抿了一口茶,目光淡淡,在雲皇后臉上打量半晌,扯了扯嘴角:「姐姐氣色很好。」

雲皇后正笑瞇瞇地盯著齊玥瞧,她這輩子最喜歡軟糯乖巧的小娘子了,軟綿綿的,乖乖的,像是小貓咪一樣。可惜她自己子嗣不佳,人到中年才得蕭瑾一個,這輩子也不大可能生了。

因為自己沒有,她這份渴望就放大了許多,親近的人都知道,皇后喜歡漂亮的小娘子,只要帶著小娘子進宮,多半會被皇后留下說話,還要賞賜東西。

聽聞雲氏說自己氣色好,雲皇后轉過頭,抬手撫了撫臉頰,一臉的幸福燦爛:「都是瑾兒,前段時間,我身體一直不好,一個小小的風寒就連綿數十日,怎麼也不好。瑾兒就從南邊請來一個擅長調理身子的女醫,這女醫不僅醫術了得,極擅婦人之症,而且於肌膚護理上見解獨到。為我調養一段時日後,我的氣色好多了,皮膚還白不少,平日不見外命婦時,都不用上妝。」

齊玥放下茶盞,姿態優美地坐在一旁,微微偏著頭,嘴角上翹的弧度恰到好處,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

聽了雲皇后的話,雲氏臉上適時露出羨慕表情:「太子殿下純孝,像是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小子,每日裡過來請安都不能堅持。」

齊玥也道:「殿下為娘娘請來這位女醫,定是費了不少功夫。」

雲皇后捂著嘴輕笑,而後慈愛地拍了拍齊玥的手,親暱道:「你這丫頭,跟你說了多少回,瑾兒是你表哥,你直接喚他表哥就是,殿下殿下的,太生疏了。」

她的話意有所指,齊玥羞澀地點點頭,連脖子根都紅了,低著頭,好一會才聲如蚊蚋地喚了一聲:「表哥。」

「這孩子。」雲皇后看著雲氏笑。

雲氏看了雲皇后一眼,也配合道:「這丫頭……」

又說了會話,約莫到下朝的時間,雲皇后開始坐不穩當,總往外瞧。齊玥知道她這是在等蕭瑾過來請安,身體不禁挺得更直,手也死死抓著衣擺,胸口像是裝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緊張得差點不能呼吸。

她是有多久沒見到殿下了?

半年,還是七個月,久得她都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些思念日日埋在胸口,摞了一層又一層,如今高高立起,幾乎衝破胸膛。

她真的是好想,好想好想他。

回憶起剛剛叫出口的表哥二字,齊玥眼中的水意愈加的重,整個人像是布了一層柔光,暖暖的,彷彿泡在溫泉中。

表哥,表哥,他是她一個人的表哥,只有她能這麼喚他。

沒多久,雲皇后身邊的雲姑姑便進來通稟,說是太子殿下到了,過來給娘娘請安。

聞言,齊玥脊柱瞬間繃緊,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藏在袖口下的手臂卻在微微發顫,那是思念到了極致的忐忑。

全身顫慄,又是期待,又是害怕。

雲皇后臉上的笑意擴大,一迭聲道:「快讓他進來。」

雲姑姑輕聲應是,然後快步退下……不久,便有腳步聲響起,一下一下的清晰,靠近,彷彿帶著韻律,讓齊玥的心也跟著那腳步,一下一下地跳動。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門口,捨不得眨眼,深怕少看一瞬。

腳步聲在門口停頓了一下,宮人忙將簾子打開,齊玥隨著母親一道從榻上下來,立著一旁,目光緊緊黏在簾子上面。

隨著簾子掀起,一道修長身影映入眼簾,像是撥開烏雲,跳出的暖陽。齊玥胸口驀地一窒,眼眶不受控制地濕潤起來,她趕忙低下頭,不敢再看。

因為視線模糊,她沒有看清他的面容,只看到一身明黃的章服,那麼好看,那麼好看。

「太子殿下萬安。」齊玥隨同母親一塊屈膝行禮。

「免禮。」蕭瑾點點頭,視線沒在二人身上停留,直接走到雲皇后面前,「母后。」

「謹兒剛下朝?」雲皇后慈愛地看著兒子,「餓不餓,一會留下用膳。」

蕭瑾走到雲皇后對面坐下,歉意道:「本該陪母后用膳,只是朝務繁忙,還請母后莫怪。」

聞言,雲皇后心疼不已,上下打量蕭瑾:「可是為了山東大旱一事?辛苦我兒了,聽陳來福說,你已經幾夜沒睡,宵衣旰食。這怎麼行,朝務重要,可你的身體更重要,千萬要好好休息,萬不可把身體熬壞了。」

說起來,兒子太懂事也不好。人家做母親的都是憂心兒子不愛讀書,不愛理事,她可倒好,天天擔心兒子太好學,太能幹,一點休息娛樂時間都沒有。

人家做母親的,都時刻盯著兒子身邊的下人,深怕有那不安分的,帶壞兒子,或者心術不正,身斷妖嬈的女子,勾壞兒子身體。她呢,恨不得兒子身邊多些這樣的人,能讓兒子多休息,多玩玩,不要太嚴謹自律。希望兒子能通人事,寵愛女眷。

「兒子不孝,讓母后擔憂了。」蕭瑾態度恭敬。

看著事事都好的兒子,雲皇后總感覺自己束手無策,心裡想著是對他好,關心他,但無論做什麼都感覺像是在添亂一般。

見蕭瑾說不通,無法讓他放下朝務,好好休息,只能轉開注意力,目光落在雲氏和齊玥身上:「你們不必太拘謹,都是自家人,坐下吧。」

二人從命地坐在墊子上。

雲皇后指著齊玥對蕭瑾道:「這是你姨母家的表妹,你們好久沒見了,一會出去走走吧。」

齊玥抬起頭看向蕭瑾。

少年坐在矮榻上,身材修長,烏髮修眉,鼻樑高挺,薄唇抿成一線,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氣質卻沉靜穩重。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轉眸看了過來,一雙眸子如夜似淵,疏離而清冷。

齊玥鼓起勇氣,對他笑了笑,開口:「表哥。」

「齊表妹。」蕭瑾回了一句。

不過是疏離清淡的三個字,語氣平和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卻瞬間點亮齊玥的眸子,她欣喜又激動,嘴唇輕輕顫動,心裡明明有很多話要說,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蕭瑾只是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起身對雲皇后道:「母后和姨母表妹慢聊,兒子還有事,先回了。」

「瑾兒……」雲皇后喚了一聲,神色著急,想要他留下來,和齊玥說說話。

蕭瑾低下頭,平靜地看了雲皇后一眼,雲皇后立刻合上嘴,安靜下來。

待蕭瑾離開好一會,雲皇后才從他壓迫的氣勢中回神,她歎了口氣,正要感歎蕭瑾氣場越來越強時,就看到齊玥望著門口愣愣出神。

她心下一軟,溫聲開口:「玥兒去送送瑾兒。」

齊玥望著雲皇后一愣,而後瞬間反應過來,清脆應了一聲,便快步追出去。

蕭瑾已經走出很遠,齊玥帶著侍女追了好一段才將將靠近。

看著近在咫尺的蕭瑾,她捂著紛亂的胸口,邁步向前。

馬上就能接近他了,他們離得那麼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熏香。

她想再靠近他一些,不想,卻被人阻止。

陳來福恭敬地擋在齊玥面前,面上笑呵呵的,看似好說話,但卻寸步不動,像一座大山,將她隔離開蕭瑾的世界。

「齊娘子。」

就這麼一頓,蕭瑾已經走出很遠,齊玥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急得額頭沁滿了汗水,卻一點辦法沒有。

「我……娘娘讓我來送送表……殿下。」她嗓子哽了哽,表哥二字到底是沒叫出口。

「有勞娘子。」陳來福笑瞇瞇,「就送到這吧。」

「可是……」

「娘子請回。」陳來福伸了伸手,示意齊玥離開。

齊玥到底是齊玥,瞬間的慌亂過後,很快鎮定下來,她從善如流,沒有和陳來福爭執:「我這就回去。」

陳來福很滿意她的識趣,態度又好了一些。

齊玥轉了轉身,剛往回邁一步,又轉了回來,看向陳來福:「聽說陳總管的父親陰雨天總是腿疼,我認識一位先生,在治療風寒濕痺上方法獨到,待出宮時,我派人將老先生的地址給你送過去。」

陳來福大為感激:「勞娘子惦記,奴婢父親是老毛病了,請了多少郎中都瞧不好,難為娘子記著,您真是菩薩心腸。」

齊玥笑笑:「陳總管快去,一會殿下就走遠了。」

「娘子先請。」

齊玥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為什麼她想見他一面就這麼難!

第21章 爭執

在正院,一大家子一塊用過午膳之後,李萱跟著父母和哥哥一塊回自家的小院。

李崇福和馮氏走在前頭,李萱捯飭著小短腿和李承玨走在後頭,她還在想李承玨成為太子伴讀,倍受寵愛這件事,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

好處呢顯而易見,太子伴讀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近臣這個位置好處可是大大滴。和太子從小一起長大,除了貼身服侍的內侍宮女,他大概就是陪伴太子最久的人,情分非同一般,相當於心腹,只要不出意外,日後的前程是穩穩滴了。

而且呢,常年跟在太子身邊,學的東西,見識的人,遇到的事,遠非一般人可比。太子國之儲君,教導他的人都是帝國最優秀的人才,李承玨跟著一塊學,師承大儒名家,學識見識肯定遠超常人。

好處顯而易見,壞處就不太明顯了。

想起家中人對李承玨的過度重視,想起太子對他的過度寵愛,李萱很擔心他會被捧殺。

唉,邊走邊瞧吧,現在也說不好。

這頭她想著事情,那邊,李承玨正皺著眉,厭惡地看著他,英俊的面容略顯猙獰,語氣不耐煩:「想什麼呢,我都叫你兩聲了。」

只叫兩聲就不耐煩了麼?

耐心太差!

李萱仰頭,眨巴著大眼睛不解地看向李承玨,語氣還是軟糯糯的,樣子乖巧:「哥哥,你叫我。」

此時,李承玨眉頭已經擰成川字,內心積滿了對李萱的不滿:「你看看你,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都沒有,方才一屋子姐妹,只有你禮儀最差,連府上的丫頭都不如。過兩日,我和太子說一聲,請個宮裡的嬤嬤約束你,省得丟人現眼。」

這話真是全然的不客氣,像是一盆子冰塊兜頭向李萱倒下,凍得她一怔。

她眨眨眼,有些懵,她怎麼沒規矩了,她沒有失禮啊,活潑點不好麼。

李萱心裡有些小委屈。

李承玨根本沒意識到李萱的情緒,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直接質問,語氣十分不好:「聽說你指責珍娘無禮?」

李萱沒吱聲。

李承玨認為她是心虛,所以沒敢說話,愈加地氣:「你怎麼能如此無禮,你的規矩呢,你的都是自家姐妹,你身為妹妹,不說對姐姐尊敬也就算了,居然當著一屋子的人給姐姐難堪,如此不悌,如此粗魯,跟那些村婦有什麼區別?」

走在前頭正在猶豫要不要阻止李承玨怒斥李萱的馮氏在聽到這句話時,臉色瞬間一變,驀地慘白。

她身體晃蕩了一下,強撐著站穩,轉過身子,為李萱解釋:「承玨,你誤會萱兒了,是珍娘先開始,她嘲諷萱兒不讀書,本就是她無禮在先。」

察覺到馮氏語氣不對,李萱抬頭看過去,發現她的臉色蒼白,嘴唇都失了血色,心中擔憂,剛要詢問是否哪裡不舒服,突然想到李承玨剛才說的話。

村婦……馮氏不就是麼!

她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李承玨不耐煩地打斷馮氏的話:「母親不用為她開脫,不懂事就是不懂事,根本就沒有這個道理,難道別人嘲諷她,她就能嘲諷別人麼,狗咬她一口,她也要反咬回去?一點風度容忍之量都沒有,以牙還牙那是心胸狹窄肚量狹小之人才做的事。大家閨秀就應該寬容謙和,像是元娘那般,她這副瘋丫頭樣子,哪裡像是大家閨秀。

何況,珍娘說的也沒錯,萱娘本就沒讀過什麼書,青州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的先生,又不像京師公府,能請到名師。珍娘說的是事實,不過是說到她的短處而已,她自己有短處,難道還怕別人說,難道連正視短處的勇氣都沒有麼?

沒讀過書,就是沒讀過書,承認便是,對珍娘使什麼勁!最重要的是,她是你姐姐,她說你是為你好,你怎麼能不聽話呢。」

這話實在是有些過分,李崇福和馮氏都聽不下去,周圍還有這麼多下人,即便要教導也要私下裡,豈能如此斥責,何況也不單是李萱的錯。

馮氏蹙眉:「承玨,你根本不瞭解當時的情況……」

「母親不用再說了。」李承玨不客氣地打斷,「不管當時是什麼情況,萱娘都不該指責長姐。別人也根本不會在意事實到底如何,他們只會看到萱娘桀驁不馴,頂撞指責長姐,下人也會看不起她。慣子如殺子,現在在府中,我們包容她,珍娘不跟她一般見識。若是到外面呢,她也要如此放肆失禮麼,到時候誰會包容她,說不定還會懷恨在心,連累公府。」

聽到這,一直沉默的李萱突然抬頭,用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定定地看著李承玨,眸光如水,清澈明亮,聲音也和眸光一樣,清澈直接:「說到底,哥哥就是怕我連累你,帶累你的名聲。」

被說中了心事,李承玨惱羞成怒,險些失了風度,斷然否認:「胡說,我這是為你好,你不要不知好歹。」

「哼!」

「你——」

李萱不在說話,只是涼涼地掃了他一眼,就低頭向前走去。

周圍的下人一個個都低著頭,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深怕被主子注意,做了那出氣筒。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最怕遇見主子們爭吵,一不小心就會引火燒身。

眾人一路沉默,一直走到小院口,院內鋪得青磚,比外頭的白磚要高一點,走進來時需要抬高步子。李萱一直捏著手指,在李承玨腿抬高的一瞬間,突然一彈,一塊小石子正好擊在他腿肚子上。

李承玨只感覺腿上一疼,接著整個人失去了控制,猛地向前撲去,過程中,李萱還悄悄扯了他衣角一下,用了個巧勁,讓他來不及雙手支撐,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他這一摔實在是太突然,眾人都愣住了,完全不知作何反應。

只有李萱哈哈哈大笑,笑聲清脆又歡快:「哈哈哈,哥哥摔了個狗吃屎。」

李承玨摔了一下,本來就夠心塞了,偏偏李萱還笑得那麼大聲,氣得臉都紅了,騰地從地下爬起來,轉身怒視李萱:「你笑什麼?」

「怎麼,哥哥不准我笑,我笑的可是事實,哥哥你確實摔了個狗吃屎呢,你自己有短處站不穩,摔了,難道還不讓人笑麼,男子漢大丈夫,難道正視自己短處的勇氣都沒有麼,難道連容忍別人嘲笑的心胸都沒有麼?」李萱拿他的話堵他。

在場的人都不是傻子,李萱這話一出,眾人立刻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原來五娘子之前一直沒說話,是在這裡等著呢,這兄妹兩個是槓上了!

只是期望千萬不要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哥哥。」李萱邁著小短腿走到他面前,還托著小下巴,臉上的表情欠扁至極:「哥哥啊,妹妹這是為你好呢,你可千萬不要生氣,敢於諍言才是真正為你著想,那些說好話阿諛奉承的都是小人。我現在笑你呢,是為了讓你長記性,以後出門要記得帶腦子,要小心,千萬別摔個狗吃屎,到時候誰容忍你。萬一他們控制不住也笑了,你對他們怒氣沖沖,他們可是要記恨在心的,萬一連累公府可就不好了。」

李萱臉上的笑容越發得甜美,但語氣卻越發怪異:「哥哥,我這可是為你好呢,你可千萬別不識好歹!」

許是氣到極點,李承玨怒極反笑:「好,好,好,李萱,你厲害!」他這小半輩子一直順風順水,一直被人追捧,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嘲諷,一時間氣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說出『你厲害』三個字。

李萱捧著小胖手,笑得像個小天使,聲音也甜糯好聽:「我厲害的地方還多著呢,哥哥可得好好瞧著。」

李崇福馮氏夫婦大概是世上最無力的父母了,兩個孩子吵成這般,他們卻一句重話也不敢說,哪個都不敢說,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訓斥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最後只能眼睜睜無力地看著二人爭吵。

兩個孩子都不在身邊長大,他們只生不養,心裡原本就歉疚,哪裡還好擺父母的架子呢。說起來都是他們不好,如果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也不會鬧到如此地步。

李萱這次大概是氣急了,也是被九娘她們寵壞了,這才直接跟他對上,其實這樣明火執仗的和李承玨對上,並無好處。

兩人到底是親兄妹,關係僵了,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這其中最傷心的大概就是李崇福和馮氏這對夫婦了。

而且,李承玨還佔著兄長的名頭,長兄如父,無論怎麼說,她有理沒理,都不該如此頂撞他。

不過她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

哼,先且把這口氣出了,讓他知道她不好惹,不敢再來指手劃腳,以後再想法子慢慢收拾他。

第22章 小馬匹

對著李承玨劈頭蓋臉訓斥一頓,把他氣得直跳腳,臉色憋得紫紅,一副想要擼袖子揍人又死死按捺住衝動,強行抑制的樣子,李萱憋著的這口氣總算是出了。

方才是出氣,現在才是真正懲治他!

呵,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啊!

上輩子受的委屈太多,處處忍,時時讓,憋得她都快瘋了,這輩子她要肆意一場,有氣當場就出,有仇當場就報,絕不憋到第二天。

李萱收斂方才牙尖嘴利的模樣,像是小老虎收了利爪,變成溫順的小貓咪。

她吸了吸鼻子,腦袋低垂,只露出腦瓜頂,眼淚啪嗒啪嗒掉。

眾人正被李萱伶牙俐齒的樣子驚住時,還沒來得及反應,結果她又來了個180度大轉彎,直接從小狼,轉換成小綿羊。

變臉之功力著實令人歎服。

按理說,如果一個人這般善變,肯定會被人提防,覺得此人心機深沉,不可交。

但是如果換成一個小女孩,還是一個長得分外漂亮可愛的小女孩,更是自家的小女孩時,那一切就都可原諒了。

李萱是佔了年紀小和長相可愛的便宜了。

平日裡,她不說話,不做表情,穿著土氣,隨便往院子裡一站時,九娘和袁娘子都會被萌得心臟亂跳,湊上來親她。

如今,她打扮得像是個小玉女,圓溜溜的小腦袋低垂著,白嫩的小臉上滿是委屈,一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眼正大滴大滴地淌著淚水。一副可憐可愛的模樣,任是鐵石心腸的人看了都要心軟。

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不言不語,沒有大聲哭喊告狀,只是低著頭,默默流淚,小肩膀一抽一抽的,誰見了都受不了。

李崇福和馮氏被她哭得一顆心彷彿泡在冰水了,心疼地發顫。

「萱萱,娘的萱萱別哭,你哭得娘心裡難受。」馮氏趕忙上前蹲下身,將李萱抱在懷裡。

李崇福也怒極,瞪著李承玨,這孩子真是被寵壞了,被捧得太高,連自家妹妹都不知道讓著。看看他剛才說的是什麼話,句句指責萱萱,句句嫌棄,句句暗示萱萱會連累他。

如此自私冷漠,李崇福簡直懷疑他不是自己親生兒子,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李承玨也有些呆,他沒想到李萱說變臉就變臉,說哭就哭,一下子就將他置於不利地位。

他蹙了蹙眉,愈加看不上李萱,這丫頭心思倒是深,從哪學的這些不入流的手段,一哭二鬧三上吊,做樣子給誰看。

李萱雙手環抱住馮氏的脖子,哭得小胸膛一顫一顫,這份委屈哀傷著實感染人,周圍的下人心都偏向了李萱這邊。

彷彿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意識到李萱還不過是個十歲的小女孩。

一時間,眾人看向李萱的目光都帶了心疼,連李承玨的貼身長隨乘風、破浪都偏向李萱,覺得少君太過分了。

兄妹之間,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偏偏如此訓斥,瞧瞧五娘子哭的,真讓人心疼啊。五娘子剛回府,府上的人還沒認全呢,年紀也小,什麼都不懂,剛剛還抬頭孺慕地叫少君哥哥呢,結果迎來的卻是少君劈頭蓋臉的訓斥。

換做是誰都接受不了。

華章趕緊拿過帕子蹲在李萱身邊,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水,柔聲哄她:「五娘子不哭啊,你看天這麼熱,咱們先進屋好不好,喝點水。」

華章是老夫人給馮氏的丫頭,在正院的地位僅次於錦繡,是精心調、教出來大丫頭。這次回府,馮氏身邊沒多少人,老夫人擔心她行事不便,束手束腳,就把華章給了她。

李萱眨巴了一下水霧迷濛的大眼睛,對著華章乖巧地點下了頭,然後,真的不哭了。

見此,華章的心軟成一團,特別想伸手抱抱五娘子,她有些想不通,如此乖巧懂事的五娘子,六少君怎麼就不喜歡呢。

當時她也是在正院室內,五娘子的一切所作所為,她皆看在眼裡。說實話,五娘子行事坐臥雖然不像三娘子那般行雲流水,優美端莊,但也沒出過錯,甚至有三分靈動之美。

這個年紀的小娘子,不就該是如此麼,如果在自己家中也處處束縛,束手束腳,那活的有多累啊。

老夫人就常常說,女子別太約束自己,能放鬆的時候一定要放鬆,只要大事上不出錯就好。哪能事事都用規矩衡量,活在桎梏中,墨守成規,處處看別人的眼色,這樣生活又有什麼意思。

女孩家本就是千百種樣子,豈能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

老夫人喜歡端莊有禮,大氣規矩的三娘子,喜歡清高傲氣,嘴巴不容人的大娘子,也喜歡沉默膽小,習慣避讓的二娘子,更喜歡漂亮活潑,聰慧可人的五娘子。

李萱擦了眼淚,小鼻頭還有些紅,大眼睛迷離,依舊很委屈的樣子,但卻聽話地止了淚水,乖巧地牽著馮氏的手,挪著小步子,向院子走去。

她甚至還主動向李承玨示好,懂事得令人心疼:「哥哥是殿下的伴讀,殿下特意送了禮物過來,可見十分看重哥哥,我能看看,殿下都給哥哥送了什麼?」

說著,她眨巴著大眼睛期待地看向李承玨,那眼中還有水意,帶著小女孩清晰明瞭的討好。

李承玨心上驀地一軟,而後漸漸泛起酸疼。

今天,他確實反應過激了,萱萱還小呢,以後慢慢教導就是,他這麼大個人,犯得著和她置氣麼?最後還要做妹妹的主動示好。

他有些不好意思,又抹不開面子說軟話,只能傲嬌地撇過頭,扔下一句:「你願意看就看吧。」

「哥哥真好。」李萱甜蜜蜜道。

李承玨的臉有些紅,差點繃不住高冷的表情。

賀儀剛抬到院子不久,具體放在哪裡還沒有安排,下人也不知道要放哪,只能先擺在院子裡。

李萱瞧了一眼,大大小小,約莫有十個箱子。

她抬頭看了眼李承玨,總覺得這蕭瑾這禮物送得莫名其妙,對哥哥寵愛太過。

他們倆不會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想到這,她揚了揚小下巴,脆聲吩咐:「都打開。」

在青州溫泉別莊時,九娘安排鐵蛋和淡黃二人服侍她,對她是言聽計從,無論她吩咐什麼,二人都不問緣由立刻執行,目的就是培養她上位者的氣場。

令行禁止。

換做她前世,若是想做什麼,肯定要先央求馮氏,通過馮氏的口吩咐下人,自身是一點氣場威勢都沒有的。

清脆的三個字一出,立刻有下人上前想要打開箱子。這院裡有李崇福和馮氏從青州帶回來的人,也有公府分過來的人。

兩方人行動不一,難免搶功混亂。

李萱蹙了蹙眉,給淡黃使了個眼色,淡黃立刻站出來,高聲:「都停下,手忙腳亂的像什麼樣子?」

她掐著腰,擰著眉,伸出手隨便指了兩個人:「你,還有你出來開箱子,其他人都退下。」

眾人下意識聽從她的指揮,待動作做完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小丫頭擺佈。

兩個人被淡黃叫出來,從後往前的順序,先後打開箱子。

先打開三個,李萱牽著馮氏的手過去瞧,三個箱子都是布料,全是精貴至極的料子,但卻都是鮮嫩活潑的顏色。

李萱咧著小嘴,笑得一派天真無邪,聲音脆脆的:「想不到哥哥喜歡這樣顏色的料子啊,少見呢。」

這話說的,罵人不帶髒字。

李承玨一張臉又憋成了豬肝色,剛要反駁,李萱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直接對華章道:「華章姐姐一會用這些布料給哥哥做兩身鮮亮衣裳,見殿下時記得穿上,殿下肯定開心。」

華章瞄了一眼三箱子黃粉相間的料子,又看了眼羞得臉色通紅的六少君,完全不知道怎麼接這話。

這會可不是兄妹間的鬥嘴了,涉及到太子殿下,那是不能有一絲不敬的。

誰敢嫌棄殿下賞賜的東西。

接下來,兩個下人又打開三個箱子,裡面都是珠釵首飾,而且樣式活潑精緻,都是小女孩喜歡的款式。

李萱沒憋住,噗哧笑出聲,轉頭睨了李承玨一眼,語氣意味深長:「想不到哥哥還喜歡這些東西啊?」

李承玨皺眉,沒理會李萱的揶揄,冷聲道:「殿下送賀儀是為了父親母親回府,這些不是給我的。」

「說得對。」李萱點頭,「三箱子布料,三箱子珠釵,殿下真是考慮周密,每個人都顧及到了,想必接下來的三箱子就是為哥哥準備的了。打開吧。」

兩個下人忙不迭地打開後三個箱子,打開的一瞬間,眾人皆是齊齊一怔。

只見三個箱子中,滿滿的全是小女孩喜歡的小玩意,有翠玉小老虎,還有九連環……等等,各色精巧的小玩意。

其中一個箱子最為惹眼,裝了滿滿一箱子小馬匹,有布縫製的,有翡翠珠寶的,還有木質雕刻的……

淡黃不知所措地看向李萱,李萱面色還算鎮定,但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四個人中,只有她屬馬,只有她這個年紀的小娘子會喜歡這些東西!

一共九箱子,全部都是為她一個人準備的。

深呼吸了一口氣,她很快看向李承玨,笑得如花燦爛:「哥哥真好,還跟殿下說我屬馬,喜歡小馬匹。」

這話一出,其他或震驚,或不解,或猜疑的人瞬間反應過來,都順著李萱的思路往下想。原來是六少君對殿下提過五娘子屬馬,殿下這才送過來這許多東西。

六少君面上看起來對五娘子嚴厲,實際上還是很疼愛娘子的。

眾人都是這麼想,連李崇福和馮氏都開心地看向李承玨,是他們誤會六郎了,想不到他居然這般惦記萱萱,還在殿下面前提起萱萱。

只有李承玨目色沉沉,深深地看了李萱一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23章 相愛相殺

這幾箱子東西明顯都是送給李萱的,別人也用不了,就都搬到她小庫房裡頭去了。小庫房就在她屋子旁邊,李萱瞧了瞧,然後讓人將其中三箱子小玩意搬到臥房。然後就貓在自己的小房間裡,撅著小屁股在箱子裡各種扒拉。

嘖嘖嘖,都是好東西呢!

她靠在箱子邊沿,望著裡頭的東西,捧著下巴思索了三秒鐘。

有貓膩,一定有貓膩!

隨手拎出一隻布小馬摟在懷裡,走到床邊,一個倒身就滾到床上,因為床太鬆軟太舒服了,她連著滾了好幾圈。

幸福得想永遠沉進去。

將小馬匹擱在下巴上,李萱開始思索今生與前世的種種不同,她自己就不說了,是因為太呆,娘親懷疑她腦子笨才被丟到老祖那裡。

但是哥哥呢,誠王呢,太子呢?

這就高深莫測了。

這些年,在九娘身邊,許是腦子開發的好,或是重生的緣故,她聰明了不少,想事情一點就通,不再像前世那般迷迷糊糊,什麼都不懂。

這一切彷彿有一條細線穿在其中,將一切串聯,李萱點了點白嫩的小下巴。

她想到一個可能——

蕭瑾會不會也重生?

否則沒辦法解釋啊。不過,若是他重生,又為什麼沒有接近李元呢,他那麼喜歡三姐姐,喜歡到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將已經是堂嬸的她接到宮裡,喜歡得著了魔。

反而是跑過來給送她禮物,還把哥哥帶在身邊是毛意思?

難道是惦記她前世擋劍之恩!

好吧,這個可能性最大了。李萱又滾了一圈,既然他惦記著報恩,那就索性惦記得久一點吧,最好能讓她一生平順,安康富貴,再嫁一個好夫君,體會一下夫妻恩愛是神馬趕腳。

他們這對夫妻之間,大概也就剩下這一丟丟情誼了。

前世,她為他而死,今生,他還她富貴。

如此兩不相欠,真好,真好呢。

——

雖說是太子送來的東西,但李萱也不能吃獨食不是,讓人撿了些首飾和布匹出來,然後請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過來,挑些喜歡的回去。

李萱讓人一請,李元就過來的。

李珍呢,糾結了一會也過來了,她不想過來也不行,因為崔氏指著她鼻子罵:「你個傻丫頭,跟小五娘置什麼氣,她多大,你多大,何況你是京師裡有名的才女,由孔先生親自啟蒙,書畫雙絕。小五娘呢,不過是泥坑裡滾出來的賴丫頭而已。

五房在青州多年,一直任別駕,看他們這次回來,一車一車東西看似不少,卻都是零碎,全是一些吃的用的,沒甚稀奇,想來家底也不豐厚。你看小五娘脖子上掛的金鎖,還有身上帶的飾物,真真叫一個寒顫。

這丫頭,跟她多說幾句話都能沾染上寒酸氣。

不過,太子送來的東西卻是好東西,那可都是御造,能得個一兩件都了不得,你這丫頭就是不懂事,還不趕緊過去。」

李珍骨子裡有點小清高,雖沒到視金錢如糞土的境界,卻也看不上崔氏那副鑽到錢眼裡的架勢,甚至打骨子裡瞧不上母親,覺得她無才粗俗,蠢笨勢利,肚子裡沒有半點墨水,為人掐尖好強,最最俗氣。

「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去。」李珍扭過身,生氣。

「蠢貨!」崔氏一指頭對著她腦門戳過去,氣得胸口發悶,她這麼能幹的巧人,怎麼就生了這麼個蠢丫頭,榆木腦袋,「什麼都是假,只有銀子最真,你趕緊給我過去,若是不過去,前個你說要買的畫畫的顏料就別買了,沒錢!」

「娘——」李珍氣得跺腳,母親怎麼總威脅她,想想她真是命苦,別人的母親不是大氣高貴,就是溫柔善良,只有她母親,又市儈,有粗俗,還總動不動就脅迫她。

李珍內心再不願意,最後還是被崔氏推出了門。

崔氏不放心李珍,還抓過李珠叮囑:「一會看著點你大姐姐,幫你大姐姐挑點好東西。」

聞言,李珠羞澀一笑:「母親說笑,大姐姐書讀的多,眼力最好,女兒哪裡比得上。」

這句話說得崔氏心裡舒坦極了,別看她面上看不上李珍,嘴裡總嫌棄她木,清高,其實內心是以女兒為榮的。

女兒漂亮又聰明,書讀的多,琴棋書畫樣樣出色。

以後定能許個好人家,她再給她多攢點嫁妝,這輩子就完美了。

心裡高興,嘴上還是要損幾句的,「書的多有何用,人都木了。」崔氏瞪了李珍一眼,看似生氣,但嘴角卻一直上翹。

見狀,李珠識趣一笑,沒有多言。

——

三人差不多同時到李萱的房間,李萱正趴在書案上,認真擺弄一隻碧玉馬。

這玉可真好,通體碧綠,半點瑕疵都無,瑩潤至極,哪怕李萱前世是做過皇后的,見過的好東西不計其數,但在看見這馬匹時還是忍不住咂舌。

嘖嘖嘖,蕭瑾可真捨得。

哎呀,哎呀呀,果然媳婦不如恩人吶。

前世,他可是半點東西都沒送過她,就這,還嫌棄她鋪張奢靡呢?她奢靡個屁,歷朝歷代,都找不到比她更簡樸的皇后了。

如今可到好,居然隨手送她如此貴重之物,還成箱成箱地送。

女人啊,對禮物就是沒抵抗力。

李萱抱著碧玉馬笑得開心極了,前世因,今世果。

她前生種的因真是不錯,算是蕭瑾有良心。

看見李元等人,李萱笑瞇瞇地打了個招呼,甜笑叫人:「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你們來啦,快坐。」

看見李萱懷中的碧玉馬,李珍目光微閃,而後不屑地偏了偏頭,彷彿目下無塵,一副清高模樣。

不過是一件小玩意,也值得如此,眼界如此之低,大概也只能被金銀所累。

李元倒是表現得可圈可點,對著李萱懷中的碧玉馬一番驚歎,反覆看了半晌:「這可是上好的和田碧玉,這麼大一塊極為少見,雕工也精巧非常。」

李萱附和著點頭:「嗯嗯,我最喜歡這件了。」

李元笑道:「妹妹屬馬,這件極相襯。」

「是啊,和我是一對。」李萱笑瞇瞇點頭,然後指著箱中的幾樣東西,「這是妹妹的心意,姐姐們看喜歡哪件,隨便挑。」

她大手一揮,豪氣十足。

李珍這個時候轉過頭,不懷好意地看向李萱手中的碧玉馬:「妹妹可是說隨便挑?」

「是啊。」李萱愛不釋手地摸著小馬。

「妹妹可真大方!」李珍感歎一句,然後伸手撩了撩耳邊的頭髮,露出一隻白嫩小巧的耳朵,細嫩如珍珠,彷彿散發著淡淡的珠光。

她眼皮微垂,目光輕忽,神色帶著微笑的戲謔,彷彿在期待什麼好戲一般:「既然妹妹這麼大方,那姐姐就不客氣了。」

「不用客氣。」李萱擺擺手,笑得越發甜美,「自家人客氣什麼啊。」

「呵——」李珍低頭輕笑,目光輕輕掃過李萱手中的碧玉馬,「若是姐姐看中的哪件,妹妹可不許捨不得。」

李元、李珠從小和李珍一塊長大,知她甚深,現今這種情形,哪裡不明白她心中所想。

君子不奪人所愛,李珍這番行徑著實不妥。

李元剛要開口阻止,李珍已經一個目光掃過來,李元瞭解她,她又何嘗不瞭解李元,知道這位三妹妹,最是大方和氣不過,行事與人為善,從來都是充當調解人的角色。

她美眸輕動,彷彿玩笑一般,成功將李元阻止的話堵回去:「三妹妹不會是不想要姐姐挑吧,五妹妹這般大方,姐姐安敢不從,我若是不挑,五妹妹還以為我不給面子呢。」

李珍沒說要挑什麼,李元的話也不好出口,只能訕訕而笑:「怎麼會,這是五妹妹的心意,我豈會阻止姐姐挑選。」

「那就好。」李珍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箱子旁邊,隨意轉了一圈,而後慢慢走向李萱,目光落在碧玉馬上。

李元心頭一跳,想要阻住,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很怕姐妹之間因此傷了和氣,上午時,大姐姐和五妹妹就有些小誤會,此時若是再發生不快,姐妹之間肯定要生齟齬。

「我想要……」李珍伸手一指——

李元的心都快跳出來了,李珠也緊張得抓緊了帕子。

就在李珍指向碧玉馬的一剎那,李萱突然站起身,轉頭看向李珍,漂亮的桃花眼裡寫滿不解:「大姐姐在轉悠什麼,還不快挑,箱子裡的東西隨便挑,看上哪件拿哪件。您還站在我身邊幹什麼,難道想把我挑走麼?」

她開了個小玩笑,捂著嘴巴,笑得歡快:「我是說箱子裡的東西,可不是屋子裡的東西,大姐姐別搞錯了,萬一把我給挑走了怎麼辦?」

李珍目光一窒,手指僵在半空中,好一會才緩緩收回。

她有些氣惱:「箱子裡能有什麼東西,妹妹好生小氣。」

「沒姐姐大方,見的好東西多,居然嫌棄太子殿下的賞賜。」李萱不客氣道,「既然姐姐看不上,妹妹也就不為難您了,免得這些不好的東西,您拿回去還要傷眼。」

居然敢嫌棄太子殿下送來的東西不好?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李珍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笑臉唰的一白,立在牆邊不知所措。

李元見李珍一副驚嚇模樣,心上一軟,連忙上前打圓場:「好了好了,不過是自家姐妹,玩笑而已,大姐姐快來,五妹妹跟你說笑呢。」

她拉著李珍走到李萱身邊,然後抓了李萱的小手,笑道:「大姐姐有口無心,五妹妹可千萬別放在心上。」

「放心。」李萱霸氣地揮手,「這點事,還不值得我計較。」

聞言,李珍臉色更白了,什麼叫不值得她計較,意思就是她心胸寬闊唄,她大氣唄。李萱這是故意擠兌她小心眼,嘲諷她心胸狹窄。

想到這,李珍差點要氣哭了,死死咬著下唇。

她這人氣性一向大,又是沒輕沒重的,沒一會的功夫,就將嘴咬破了,鮮血順著嘴角躺下。

李萱不過是說了句話,結果一抬頭,就見李珍將自己嘴巴咬破了。

臥靠,這貨怎麼一言不合就自殘,還能不能在一塊愉快地打嘴仗了!

最後,也別管什麼彆扭不彆扭了,大家都湊到一塊為李珍止血,嘴上的位置不太好處理,不能包紮,只能抹了止血的凝膠,再服用一記湯藥了事。

終於止了血,眾人才算消停起來。

安靜坐了一會,李萱又讓大家去挑選幾件喜歡的玩意拿回去,這次李珍沒挑事,挑了兩件首飾,剩下李珠和李元也沒客氣,各自挑了兩件。

三人看著手上的精巧珍貴東西,目光都隱隱羨慕,她們也算是高門了,從小到大見過的東西不計其數,但論精巧細緻以及匠心獨運上還是差上一些。

這幾件東西看著不是特別名貴,但樣子卻極為精巧,暗含了許多小巧思,都是獨一份的,在外面很少見。

聽說太子著人送了九箱子東西過來,全都是李萱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喜愛之物,最用心的是其中一箱各式各樣的小馬匹,暗合李萱的屬相。

送東西過來不稀奇,但送的如此有心意就著實令人不能不深思了。

李萱一家子剛回府,還沒有經營自家的小院,就如同篩子一般,院裡發生點什麼事,轉瞬就能傳得滿府皆知。

九箱子都給李萱,以及那一箱子小馬匹之事,府裡已經傳遍了。

大家普遍的想法就是,太子看中李承玨,而李承玨看中自己妹妹,對太子提了幾次李萱,所以太子愛屋及烏,記在心上,送來這許多禮物。

李珍、李珠、李元三姐妹也都是這個想法。

「六哥對妹妹真好。」李元感歎一句,「這般惦記你。」

「是啊。」李萱點頭,大眼睛彎彎,笑得別提有多可愛了,「哥哥對我最好了,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李珠滯了一瞬,遲疑開口:「打?罵?」

李萱依舊笑瞇瞇,托著小下巴解釋:「是啊,這是我們兄妹相處的方式,打打鬧鬧不傷感情。」

聽了這個解釋,李珠不知道怎麼回話,只尷尬地笑了笑:「你們相處的方式真特別。」

李珍一直冷著臉,一副生人勿近極力與眾人拉開距離的模樣,但那雙耳朵卻直溜溜豎著偷聽,見李萱表情甜蜜,語氣親暱,心裡不禁升起一陣哀怨。

老天真是不公,憑什麼李萱什麼都不做,無才無德牙尖嘴利,卻給他這樣一個好哥哥。她只需要坐在那,哥哥就為她爭取一切,連太子殿下都知道她。

而她呢,這麼努力,卻……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李珍下意識咬住下唇,正中傷口。

——嗷,好疼!

一聲慘叫驚起飛鳥無數。

李珍的傷口加重了,她大概要七八天不能說話,不能開口做大動作,否則容易扯開傷口,這樣反反覆覆,傷口開裂又合上,很容易留疤。

可是,李珍嘴巴一向不饒人,一天不刺人,不說點酸話就難受。有些時候就忘了,嘴巴一張大,傷口立刻就扯開。如是幾次之後,傷口越來越大,許久不見癒合的意思,崔氏都要愁死了,每天派人盯著她,但效果依然不大。

李萱就給出了個主意,用一隻小夾子將她嘴巴夾住,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能拿下來。

崔氏對此感激不盡,之後,李珍就每天帶著個夾子,因為羞於見人,好幾天不出門,讓李萱等過了好幾天安生日子。

——

回到公府,李萱身邊只有淡黃一個丫頭,老夫人就給她添上一個,將身邊的二等丫頭碧橋給她,提升為一等,而後又安排四個伶俐二等丫頭與她。

見李萱身邊沒有**母嬤嬤,又將錢嬤嬤給了她。

到府不過三日,李萱身邊已經添了十幾個人,嬤嬤一個,一等丫頭兩個,二等四個,三等六個,還有其他沒入等的丫頭嬤嬤一堆。

原本李萱是一顆自由的崩豆,天天瀟灑如風,現在滿院子埋伏的都是人,她在屋裡打個哈欠,錢嬤嬤都要過來關心一下。

哎呀,真是有些不習慣呢。

她這頭每天被僕從環繞,幹點事都能被人瞧見,一時沒空料理李承玨,等她規矩好這幫人,去找李承玨時,卻發現他整個人都萎靡了。

像是一盆缺了水的水仙,突然從一朵花變成一顆大蒜,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窩在房中好幾日都沒出來,連太子府都沒去。

他不是太子伴讀麼,不是應該陪太子讀書麼,怎麼總宅在家裡?

李萱莫名其妙,本來她還想出很多招,想用在他身上呢,結果還沒等她出招,他就先萎靡了,這仇報得一點快感都沒有。

走進書房,看見瘦了好幾斤,黑眼圈濃重,滿眼血絲的李承玨時,李萱嚇了一大蹦,趴在書案上盯著他瞅了半天,才勉強確認這確實是她哥,親哥。

李承玨已經連話都沒力氣說了,握著筆的手一直顫抖,看見李萱時,抬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呆呆的。

「他這是怎麼回事?」李萱詢問乘風。

乘風忙道:「少君已經七八天沒睡了。」

「哇!」李萱瞪圓了眼睛,十分不解:「他在幹嘛,練功啊,至於麼,為何不睡。」

乘風解釋:「是太子殿下讓少君抄錄《華嚴經》,還有兩日就要了。」

《華嚴經》李萱知道,這貨賊長,有八十卷。

抄《華嚴經》,蕭瑾這是要干廢哥哥啊!

他不是寵愛哥哥麼,怎麼才一會的功夫就折磨上了,難道是相愛相殺?李萱不懂,真不懂。

第24章 寵上天

在府上吃了睡睡了吃,過了幾日小豬的生活之後,李萱終於要出圈了。

她要上學了!

忠德公府上的娘子都是要讀書的,琴棋書畫皆要涉獵,女紅針線也要通曉,總之得棒棒噠,女子無才便是德那套在公爵府是行不通滴。

既然重視教育,講課的先生就不能隨便。

公爵府有四位先生,教女紅刺繡的洪娘子,教詩書的孔先生,教琴藝的秦娘子,以及教畫畫的華娘子,在京師裡鼎鼎大名。

老夫人費了好大勁,三請四請,花費人力物力不計其數,又在府中專門開闢一塊地作為學園專用,才將這四位先生集齊。

因為府上的先生太有名,以至於其他爵府紛紛求上門來,想要在府中求學。這教育啊可是稀缺資源,尤其是女子教育,大戶人家的小娘子想要上學,桎梏約束太多,不如男子便利,到處都是學堂,請先生也方便。

女子呢,要顧忌聲譽,最好能在家中求學,還最好聘請女先生。

這難度就大了,女子本來求學就難,哪裡去尋找出類拔萃的女先生呢?而且很多有才學的女子出身高貴,若非家中出了什麼變故,不可能上門教導學生。

所以呀,忠德公府上的這四位先生真真是珍稀至極。

秉著資源共享的原則,或者直接通俗點說,府上不好吃獨食,這學園呢就有點半開放的性質,許多小貴女都到府上求學。

數一數,大概有將近二十人,算得上很龐大的隊伍了。

畢竟和忠德府同等卡司,府上還要有相近年紀的小娘子的人家真不多,而且也不是所有人家都不聘請先生的。

像是齊國府以及沛國府的女學也很出名。

李萱回府這麼久一直沒去上學,主要是大家擔心她不適應,畢竟年紀小,剛從青州回到京師,總要在眾人面前露個面,熟悉熟悉環境才行。

現在環境熟悉了,和府上眾人也熟悉了,上學這件事就顯得尤為迫切。

李崇福和馮氏都是重視孩子教育的人,兩口子沒事就坐在一塊研究,嘀嘀咕咕。他們很擔心李萱跟不上大家的進度,畢竟李萱這些年也沒學什麼,整天泥地裡打滾,連啟蒙都比尋常人晚。

二人實在是放心不下!

他們倒不是盼女成鳳,希望李萱考個女狀元回來。畢竟女兒不在身邊這麼多年,而且幼時呆傻,險些連話都不會說,對於這樣的李萱,他們真不敢報太大期待,只要她能健健康康活著,不呆傻就足夠了。

他們主要是擔心,李萱跟不上大家的進度,內心會自卑,影響情緒,會不開心。

女兒這漂亮,活潑可愛,他們可捨不得她受委屈。

兩口子研究半天,也沒個解決辦法。

馮氏歎氣,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負氣故意說反話:「女子讀那麼多書有何用,又不能考狀元,還要互相攀比,還不如溫柔貞靜點,以後許配個好人家。」

「就是。」李崇福義憤填膺,「只可憐我的萱萱,這麼點點大的年紀就要被詩書所累,只要想到她跟不上進度,被眾人嘲笑,我這心啊,就疼得厲害。」

兩口子說著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

「五郎。」馮氏抓著李崇福的手,目光忐忑,「你說如果萱萱不學無術,日後到了婆家會不會被人笑話?」

「不會。」李崇福搖頭,安慰地拍拍馮氏的手:「阿嵐放心,結親看中的是倆家的門第,咱們萱萱這樣可愛,讀書是錦上添花,不讀也依然聰慧優秀,只要咱們忠德公府的門第在這擺著,就沒人敢欺負她。」

說到這,李崇福深吸一口氣,彷彿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一般,死死握住馮氏的手,信誓旦旦:「阿嵐放心,為夫日後定然加倍努力,爭取在職務上升一升,只要有我在,沒人能欺負我們的女兒。」

「我相信你!」馮氏含情脈脈。

兩口子說著說著就動了情,一道滾到床上,然後第二天神清氣爽地去尋老夫人,說不讓萱萱讀書了。

他們希望她能快樂自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約束她!

二人激昂無畏地進去,然後灰頭土臉地被老夫人罵了出來。

待二人連滾帶爬,離開好一會,老夫人依然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拿著茶盞敲了好幾下桌子。

氣死了,氣死了,真是氣死她了!

她怎麼就生出這樣一個蠢兒子,不讓萱萱讀書,這話他怎敢說出口,有他這麼當父親的麼,真是要氣死她!

趙嬤嬤趕忙到背後給老夫人順氣,一邊順氣,一邊勸慰:「別氣,別氣,五郎君不過是一時糊塗,何況他也是一番慈父之心,擔心五娘子跟不上大家的進度,心裡難受。」

「你不用在這為他開脫。」老夫人板著臉,「小五娘跟不上進度啟蒙晚還不是怪他自己,當初我就說過,讓他早早將小五娘送回府,如果小五娘跟著其他姐妹一塊啟蒙,能是如今這樣麼。他都已經耽誤了五娘一回,居然還想一再耽誤,真是沒長心!」

李崇福兩口子因為不讓李萱上學而被老夫人怒罵一事,彷彿長著翅膀一般,很快在府中傳遍,府中上上下下都對此表示不可思議,難以理解李崇福兩口子的腦回路。

見過慣孩子的,可卻沒見過這麼慣孩子的。

這是要上天啊!

李珍聽說這件事後,開心地大笑一場,一定是五娘不學無術,五叔和五嬸未免出醜才不讓她去上學的。

呵呵,真是丟人啊!

而李萱壓根就沒聽說這件事,她每天都忙著呢,忙著睡覺,忙著偷偷練功,忙著吃好東西,忙著開心,哪有時間去聽這些沒意義的事呢。

至於李承玨?還在抄書呢,抄完了《華嚴經》,還有《法華經》,經書多得是。

讓李萱不上學一事徹底宣告失敗,李崇福馮氏倆口子一計不成,只能另闢蹊徑,另想法子。

兩口子相對而坐,想了不下於十種法子,最終定下一計。

他們決定給先生送禮,給先生送禮不是什麼稀罕事,基本每個學生都要給先生送點東西,區別不過在於多少而已。

他們既然想通過送禮讓先生對李萱另眼相待,這禮就得重,非常重。

可是……送什麼呢?

金銀珠寶?不行不行,先生不缺這些,而且她們自身就是高潔之人,肯定看不上。

古董書畫?也不行,他們手頭好東西不多,肯定比不過別人,不會出彩。

到底送什麼好呢,倆口子犯了愁。

犯愁的兩人決定把李萱叫過來,尋思能不能將太子送來的禮物分出一些送給先生們。

聽說父母要給先生送禮,李萱的小臉立刻皺成一團,這件事其實不太好啊。

作為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她太瞭解這四位先生了,清高的清高,怪癖的怪癖,反正是沒有一個正常人。

她們都是獨身或者守寡的女子,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都是不愛的,何況她們也不缺,別的古玩器具也不喜歡。

像是洪娘子,一生沉迷於刺繡,除了刺繡別無她好。而且吧,她這個人還有點呆,可能是技術宅的緣故,除了在刺繡一道天賦絕高,在其他事情上面,特別懵懂。

曾就有人送她一串極為罕見的南珠,顆顆圓潤,光彩迷人,這若是拿到外頭可是無價之寶。

而洪娘子卻用它來磨針,生生將一串貴重南珠磨得坑坑窪窪,失去光彩。

還有秦娘子,絕對的一個秦癡,每天抱著琴研究,將琴絃琴身研究個透徹,恨不得鑽出個洞來,而且她這人還有個特點,特別喜歡將琴弦弄斷,幾乎每天都要弄斷幾根,特別無語。

至於華娘子,也是畫癡一枚,除了畫畫,沒有別的愛好。而且因為華娘子生得異常美貌,年輕時吃過很多苦頭,是以特別討厭別人送她金銀珠寶,總覺得對方在窺探她的美色,有點被迫害妄想症。

平日裡除了教眾人畫畫,四人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天天貓在房中。

孔先生算是四人之中最正常的了,但也是清高自詡,目下無塵,除了才學根本無法打動她。

想要給這四個人送禮,還要讓她們滿意,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李萱懶得費心思,直接對父母道:「爹娘不用擔心,送給先生的禮物,我自去準備。」其實就是不準備。

馮氏和李崇福對視一眼,表示懷疑,但是為了鼓勵女兒,不想要女兒失望,傷害女兒脆弱的小心靈,二人仍是擠出一個笑容,卯足勁誇讚:「萱萱真棒,真厲害,我們萱萱最厲害,最棒了!萱萱真是天底下最貼心的小棉襖,居然還能給先生準備禮物,真能幹,我們太驕傲太自豪了。」

聞言,華章默默往外挪了幾步,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忍不住吐出來。

自打來到五夫人身邊,簡直為她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她還是第一次遇見如此寵愛女兒的父母。

無論五娘子做了什麼事,甭管是好事壞事,大事小事,五夫人和五郎君都要誇讚一番。

五娘子吃了兩碗飯,二人驚歎:「我們女兒吃飯的樣子真好看,還吃了兩碗,身體棒棒!」

五娘子嘴裡還有最後一口飯沒嚥下去,可能是聽見這樣的誇讚,整個人都驚呆了,然後一不小心嗆住,將嘴裡的飯咳得到處都是。

五郎君和五夫人立刻驚叫:「天啊,我們的女兒連噴飯都噴得這麼優美!」

聞言,五娘子的手下意識一顫,手裡的碗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摔成兩半。

這時候,二人齊聲:「看,我們女兒的碗摔得多整齊,正好兩半,是雙數呢。」

五娘子可能受不了,覺得太肉麻,飛奔離去……之後的情況,華章就不太清楚了,不知道五郎君和五夫人有沒有誇讚五娘子的背影獨特,因為她已經出去吐了。

第25章 禮物

李萱回到自己房間,托著下巴尋思,要給先生送什麼禮。不送呢不大好,有點不尊師重道的意思,送的貴重呢,先生又看不上,白費心思。

不如就送點心意。

制定好了大體方針,李萱就開始研究什麼算是心意。

她開始翻箱倒櫃,翻出來一堆零碎,有九娘給她擦臉的繡帕,保養肌膚的凝膏,袁娘子給她寫的註釋,以及她時常把玩的小石子。

繡帕送給洪娘子,雖然是一塊舊帕子,還皺皺巴巴,但勝在上頭繡的圖畫精緻,而且她貼身帶了很多年,很有感情的,算得上心意深重。

凝膏送給華娘子,華娘子長得美,就送她一盒凝膏,而且自己不過是個小女孩,想必華娘子不會忌諱。

袁先生為她寫的論語註釋就送給孔先生,雖說袁先生只是鄉村先生不出名,但李萱覺得她教得特別好,見解也深刻獨特。

英雄不問出處嘛,諸葛亮還是個村夫呢,誰說鄉野間就沒有出的人才了!

而且,李萱這麼做也是有私心的,她希望孔先生能通過這本註釋注意到袁先生潛藏的才華,進而賞識她,為她揚名,這對袁先生十分有利。

剩下那枚小石子就送給秦娘子了,禮物雖輕,但心意卻大,那可是她長年累月日日摩挲,才磨平了石子的稜角,讓它如此圓潤光滑。

得知李萱要將這些東西送給先生,碧橋震驚得嘴巴張得老大,幾乎能吞下一隻大饅頭。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動了動嘴唇,想勸,但是面對李萱那張白嫩可愛萌萌噠的小臉,否定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碧橋在心裡糾結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委婉相勸:「娘子,咱們送給先生的禮物是不是太輕了些,可要再厚上一層?禮多人不怪嘛,你第一次入學,總要給先生留個好印象。」碧橋心裡想的很好,禮物厚重些,那五娘子準備的這些……這些小玩意就不突兀,看著像是添頭,也就不會得罪先生了。

李萱不是一個聽不進去勸剛愎自用的人,聽了碧橋的話,她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金銀珠寶這些玩意雖然俗氣,但卻沒人嫌棄多的。

不然就加厚一層?

她也是懂人情世故的,內心也很擔憂自己準備的禮物太薄。

不過,李萱還是遲疑,四位先生吃穿用度全在公府,束脩公府也絕不會虧待四位,她算是公府正經的娘子,來上學天經地義,根本不需要多此一舉,再交點束脩什麼。

只要盡了心意即可。

想到這,李萱又搖了搖頭,拒絕:「不必,這些禮物就夠了。」

聞言,碧橋差點昏過去,心道,娘子誒,您那是送禮麼,您是在打發叫花子。

她深知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所以準備拉個同盟一塊戰鬥,正巧淡黃正站在旁邊發呆,就一把將人拉過來,伸手戳了戳她的腰,暗中使眼,小聲催促:「你說話,說說話。」

說什麼?淡黃呆萌地轉頭看她,一臉懵逼。

真是夠了!

五娘子哪找來這麼個丫頭,怎麼這般遲鈍?

碧橋氣得差點跺腳,連連往案上擺著的禮物使眼,示意她開口勸阻。畢竟淡黃跟著娘子的時間長,說話比她更方便,隨意。

哦明白了,淡黃對碧橋露齒一笑,拍了拍胸脯,暗示她放心,都包在她身上。

見此,碧橋滿意地抿抿唇,心道這丫頭也還是不錯的嘛,蠻聰明的。她往後站了站,準備觀賞淡黃大發雌威,口若懸河地勸阻娘子。

結果,就見淡黃快步上前,麻利地將禮物分裝在盒子裡,然後福身對李萱討好道:「婢子這就把禮物送過去,先生們見到娘子送她們如此珍貴的禮物,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噗——

碧橋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雙目圓瞪怒視淡黃:好你個佞婢!

淡黃行動迅速很快就背著禮物出門了,隨手抓了個小丫頭問清學園在哪,就快步如風,七拐八拐很快找到學園。接著又問清了四位先生的住處,報上名號,將禮物交給四位先生的侍女,轉身離去。

辦事那叫一個乾脆利落。

如今正是傍晚,課都上完了,四個先生沒什麼事,就聚在一塊說說話,點評一下哪個學生資質更好,或者學習更刻苦。

畢竟無論性格多麼孤僻怪癖的人都是需要交際的,需要聊天說說話,省得自己精神分裂。

華娘子先提起李珍:「珍娘近些日子畫技又進步不少,只是性子著實不討喜,如此自負,日後恐怕要吃苦頭。」華娘子年輕的時候就吃過性格清高無塵的苦頭,所以見到李珍,就特別擔心她走上自己的老路。

孔先生應了一句:「不妨事,珍娘現在年紀尚小,日後長大就會懂事了,何況有公爵府庇護,想來不會受委屈。」

秦娘子不同意孔先生的說法:「不小了,她今年都十四了,眼瞅著還有一年就要及笄,可性子依然如此,心氣太高,又太過偏激,總覺得世事不公,經常自苦,這樣很容易傷著身子。」

「卻也是。」孔先生點了點頭,不想多說,畢竟是主家的娘子,不好議論太多,而且她也著實不喜李珍的性子。

說完李珍,眾人又提起李元,皆是一番交口稱讚。

李元過後,不知怎麼就提到了李萱。

「聽老夫人說,府上的五娘子明日會來學上,也不知資質如此?」孔先生有點苦惱,她算是四人中間比較正常的,還有點責任感,不想辜負老夫人,希望能把五娘子教好。

秦娘子等人一點也不理解孔先生的苦惱,隨便撣著衣袖,不在意道:「看著順眼就用些心,不順眼就算了,沒得費心。」

「是啊。」一直默不作聲的洪娘子也發了話,「這些富貴人家的小娘子難道還能苦心鑽研此道不成?我見那些小娘子來上課,學得都不如貼身丫鬟認真,想必以後也是不會拿針線的。」

說到這,眾人都有些沉默,其實還真不能怪他們不用心教。實在是那些小娘子心不在此,她們來上課不過是想博個名頭而已,或者與同窗交際,結下一段年少情誼。

這也是華娘子關注李珍的緣故,李珍性格雖然偏激自負,但卻是少有的認真學生,她是真的愛畫。

又說了一會,四人的貼身侍女過來通報,說是府上的五娘子著人送了禮物過來。

「倒是個有心的。」孔先生讚了一句。

秦娘子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對禮物表示不感興趣,好東西她見得多了,真是不稀罕。雖說不稀罕,但還是蠻好奇人家送了什麼過來,遂招招手:「把東西抬上來瞧瞧。」反正也沒事,就看個熱鬧。

她這是固有思維,以為李萱和其他學生一樣送來的禮物都是大件,得用箱子抬。

結果話音一落,就見侍女遞過來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那盒子還不如她的手掌大。

這是什麼?

秦娘子瞪圓了眼睛,盯著看了半天,她著實是驚到了,還是一次遇見出手如此小氣的學生。

華娘子湊過來:「打開瞧瞧,不會是珍珠之類的,好俗啊,還不如磨了粉再送來。」

秦娘子將盒子打開,四人探過身一瞧,只見一顆圓潤的小石子躺在中間,那小石子就和路上隨便的撿的石頭一樣,無甚區別。

華娘子沒忍住,托著下巴笑得花枝亂顫:「哈哈哈,這五娘子好生有趣,居然看出你內裡是顆石頭,*,無情趣。」

秦娘子瞪她一眼:「別笑我,看看你的是什麼?」

華娘子接過侍女遞上來的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盒香膏,無甚特。

她無趣地努努嘴,看向秦娘子:「還不如你的小石頭有趣呢。」

這時候,孔先生洪娘子也相繼打開盒子,孔先生收到一本舊書,洪娘子收到一塊舊帕子。

四人齊齊黑了線,這學生可真,簡直太了!

華娘子脾氣不好,當即就要把香膏扔了,這時候卻聽一向沉默寡言,性格內斂的洪娘子突然驚叫出聲:「亂針繡,居然是亂針繡,想不到我有生之年居然能一睹亂針繡的風采!」

洪娘子激動得手都抖了,捧著那塊舊帕子,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

亂針繡由明賢皇后所創,主要採用長短交叉線條,分層加手法來表現畫面,要求刺繡人不僅要有絕佳的刺繡功底,還要有繪畫天賦。

亂針繡始自明賢皇后,也終自明賢皇后,自她之後,再無人能駕馭亂針繡。

而明賢皇后身為皇后,很少有時間刺繡,只有為數不多的繡品傳世,大多數都在晉陽郡主府中。

這邊洪娘子剛剛驚叫完,那邊一向淡定冷靜的孔先生也激動地叫出聲。

「這是袁娘子的手書,袁娘子的親筆手書啊。」說著她快速翻了幾頁,眼神越來越亮,語氣越來越激動。

孔先生這輩子最崇拜的就是袁娘子,總是夢想著有一天能真正見到袁娘子,只要能得她指點一二,就是立時死了也無憾。

可以說,袁娘子就是她的偶像,且唯一。

這兩件禮物已經不能用珍貴來形容了。

見孔先生和洪娘子的禮物皆是深藏不漏,華娘子趕緊將香膏拿到手裡,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剛打開一條小縫,就聞到一股沁人的清香,如清風如細雨,纏纏綿綿,味道十分勾人。

華娘子因為貌美的緣故,對胭脂水粉鑽研得十分透徹,所以剛聞到一點味道,就立刻辨別出此香膏乃是青州晉陽郡主府獨有的雪凝膏。雪凝膏乃是郡主府獨有的配方,塗上後,肌膚如雪,晶瑩剔透。因為原料珍貴的緣故,每年出產極少,差不多都流入了皇宮。

她還是年少時偶然得到一瓶,當時愛如珍寶,小心翼翼,一直捨不得擦,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還能得到一瓶。

秦娘子眨巴著大眼睛眼巴巴地瞧著眾人的禮物,再低頭看看自己收到的小石頭,心中那叫一個不是滋味。

不帶這麼厚此薄彼的,不行,她要見見五娘子,問問她憑什麼這般欺負人!

第26章 同窗

萱萱要上學了,這可是件大事,全家人都在緊張,只有她自己不緊張。

李崇福馮氏倆口子大早晨,天剛濛濛亮就爬了起來。

「怎麼醒這麼早?」李崇福靠著枕頭看向馮氏。

馮氏搖搖頭:「睡不著。」

「我也是。」李崇福道,「好擔心萱萱啊,我回到京師第一天去官署都沒這麼緊張。」

馮氏憂心忡忡,腦子百轉千回,全是擔憂:「五郎,你說萱萱會不會不適應?萬一先生不喜歡她可如何是好?她自小沒有玩伴,我擔心她和同窗處不好,學上不比家裡,渴了餓了怎麼辦?」

馮氏每說一句,李崇福心頭就跟著一抽,又是心疼又是擔憂:「都是我不好,沒本事請不到好郎中醫治萱萱,只能將她扔給旁人……」

說著說著,眼眶就通紅起來。

馮氏也紅了眼睛,抬手給李崇福掖了掖被角:「這怎麼能怪你,怪也是怪我。懷萱萱的時候,這個不吃那個不吃,身體跟不上去,導致萱萱剛生下時只有那麼小一點,身體弱精神頭也不足。」

「別說了。」李崇福心疼妻子,抓過馮氏的手,「咱們以後好好對萱萱就是了。」

「嗯。」馮氏點頭。

除了這倆口子,李承玨也很擔憂,但他擔憂的點和倆口子不同,他擔心李萱給他丟人。

尤其近些日子他過得不太順,先是家裡回來個小魔星,總跟他做對,偏他還打不得罵不得,甚至連躲開都做不到。接著就是一直對他青睞有加的太子殿下,態度迷之轉冷,不僅著人送了許多佛經讓他即刻抄寫下來,變相懲罰,更連往日他如入自家門的東宮都進不去了。

他可是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東宮一向想進就進,沒人能攔他,也沒人敢攔他。

如今呢,他連見殿下身邊的陳來福總管一面都難。

李承玨焦急起來,心頭發慌,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超出了控制。

李萱倒是不慌,不就是上個學而已嘛,一覺睡到大天亮,早上起來時精神飽滿,小臉蛋紅撲撲,水嫩嫩的。

倒是碧橋和錢嬤嬤等人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眼底還帶著青。

李萱一邊喝著燕窩粥,一邊抬眼瞄二人,她的眼睛又大又漂亮,瞳仁彷彿幽夜,黑得純粹又透徹,靜靜看人時,有種清涼的愉悅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只覺得這人眼睛實在是漂亮。

待一碗燕窩粥喝光,她已經將二人全身上下打量個遍,她漱了口,擦乾淨嘴巴,開口問詢:「你們沒睡好麼?」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她們還是第一次遇見神經如此大條的小娘子,心裡彷彿沒事一般,一天除了開心,啥也不放在心上。

原本以為,今天要上學了,會遇見新的人,會對先生發怵,娘子怎麼著也得有點忐忑慌亂,甚至夜裡睡不好,結果她睡得比誰都香,更是一點忐忑慌亂不見。

那副淡定冷靜的模樣,就彷彿跟平時沒有區別,一點情緒上的起伏都沒有。

錢嬤嬤心中糾結,也不知道娘子這樣的性格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碧橋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回道:「回娘子,婢子和錢嬤嬤夜裡確實沒睡好,想著娘子今日要入學了,心中難免忐忑。」

李萱理解地點點頭,她現在雖然不緊張,但是前世那會卻緊張得睡不著覺,所以很理解二人的心情。

她關心二人:「你們既然沒睡好,就回去休息,反正我一會要去上學,也沒什麼事,有淡黃陪著就行。」

就是因為有淡黃陪著才不放心呢,碧橋內心幾乎咆哮起來,那丫頭就是個佞婢,除了諂媚還會做什麼,她可不放心讓她陪著娘子。

想到這,碧橋立刻道:「娘子放心,婢子無礙,今日娘子去上學,不如讓婢子陪著,淡黃雖然貼心,但到底不熟悉府中環境,人也認得不全,不如婢子便宜。何況,院裡還有許多事需要淡黃妹妹安排呢。」

碧橋說的有道理,她認得人多,而且更熟悉府中環境,做點什麼也方便。像是淡黃,初來乍到,什麼都不知道,兩眼一抹黑,無論做什麼都需要問人,就連打個水都不知道廚房在哪。

李萱點點頭:「那就由你陪著我,淡黃留下。」

用了早膳,李萱和馮氏一塊去給老夫人請安,磨著老夫人撒了會嬌,姐妹四人就一塊去學園上學。

李元生性溫柔,周到細心,擔心李萱不適應,害怕上學,遂一直牽著她的手柔聲細語地說話,講了很多學上的趣事,極力想淡化李萱對上學一事的恐懼。還說學上其他娘子都是溫婉善良的性子,萱萱這般可愛,她們肯定會喜歡的。

李萱點點頭,很領李元的情:「三姐姐放心,我不緊張。」

聞言,一旁的李珠笑了笑,接道:「五妹妹是我見過最活潑可愛的人了,什麼也不怕,真是勇敢呢。」

哎呀,被誇了呢,李萱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整個人朝氣蓬勃,閃亮至極。

李珍一不小心就被閃了一下,她很害怕這樣的耀眼,覺得如烈日,會灼傷人,身體不著痕跡往外撤了幾步,但內心卻控制不住的嫉妒起來,嫉妒她燦爛的笑臉,以及天真不知愁的模樣。李珍想不明白,她有什麼好高興的,明明是一個不學無術之人,到底哪來的底氣去面對那般優秀的先生。

哼,不知羞!

換做是她,一定羞愧死了。

看不慣李萱這副模樣,李珍到底沒忍住刺了一句:「聽說五妹妹給先生送了禮,想必這禮不輕,否則妹妹怎會如此有底氣。」

「大姐姐消息倒是靈通。」被人當面戳穿送禮一事,李萱面上非但不見一絲尷尬,反而大大方方說出來,「禮輕了我也不好意思送出手啊,豈非輕慢先生。」

李珍被噎了一下,又說不出其他的話反駁,只能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見兩人又要掐到一塊,李元忙出來打圓場,她看看李珍,猶豫了一下沒開口,因為知道李珍性格擰巴,很難說通,也就不再她身上浪費功夫,而是直接對李萱道:「五妹妹別生大姐姐的氣,她性格如此,沒有壞心思的。」

「三姐姐又不是大姐姐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她有沒有壞心思啊。」李萱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李元,什麼都好,就是這副和稀泥,天天希望你好我好大家好,故意弱化矛盾的性子,令人十分不爽。

有矛盾怎麼了,哪來那麼多天下太平。

而且,有矛盾才能進步嘛!

李元被噎了一下,知道這位五妹妹也是個不好惹的,只能訕訕而笑,不再多言。至於李珠根本不敢插話,身子縮了又縮恨不得把自己團成球藏起來,以免戰火牽連到她身上。

李萱不記仇,而且對事不對人,剛頂了李元一句,很快又笑瞇瞇地湊過去,開心地問起學上的事,李元和李珠很樂意跟她說些開心的事,所以這一路,除了冷著臉昂著下巴不理人的李珍之外,其他三人都很和諧,氣氛很歡快。

早晨第一節課是孔先生的課,李萱等人到時,已經有其他人到了,李元拉著李萱的手向熟人走去:「敏敏,你來得真早。」

「元娘來得也不晚呀。」邱敏轉眸一笑,彷彿玩笑一般,但笑容卻淺得好像隨風散去一般。

李元彎眸一笑,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很多小娘子都迎了過去。

李萱看過去,就見一個年約十三四歲,模樣溫婉秀麗,氣質溫和出眾的少女走了進來。

見到少女,李元一向恰到好處的笑容第一次超出控制,隔得很遠都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欣喜,她轉頭對眾人道:「是雲晨來了,我們過去。」

李珍李珠齊齊點頭,顯然對這個雲晨很有好感。

只有邱敏巋然不動,手中還握著一本書,語氣淡淡:「你們過去,我就不去了,先生說過幾日要講《史記》,我先預習一番。」

還有幾天才講,現在就開始預習了,真努力啊!

李萱很羞愧,因為她離開青州這麼久,幾乎很少讀書,除了每日練字練功之外,摸書本的次數,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因為邱敏一向不太合群,李元等也就不以為意,帶著李萱幾人過去。

「雲娘——」李元語氣親暱,「聽說你前幾日病了,如今怎麼樣,可大好了。」

雲晨點了點頭,面目溫和端莊,讓人看不出情緒:「已經好了,多謝元娘惦記。」

李元努了努唇,第一次顯露小女孩的嬌態:「跟我也要這般見外麼。」

聞言,雲晨掩唇輕笑,眼中漾出星星點點的寵溺:「怎麼會!」說著,她目光轉向李萱,視線溫柔地在她身上掃了一遍,語氣溫柔:「這位小娘子就是前幾日剛回府的五娘子,真是清麗可人,真羨慕元娘有這樣可愛的妹妹。」

「羨慕也沒用。」李元笑道,「誰讓你家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娃娃呢,其他都是兄長,幼弟。」

這位雲晨顯然人緣極好,差不多每個人都要問候她一遍,搶著跟她說話。而她也將每個小娘子的情緒照顧得很好,恰到好處,不會冷落任何一個。

說了一會話,馬上就要到上課的時間了,眾女趕緊回到各自的地方坐好。

因為李萱是新來的,還沒有位置,李元正頭痛將她安排到哪?雲晨就體貼地開口:「萱娘年紀小,就讓她坐月華的位置,月華那一排順勢都往後讓一個位置。」

這動靜可不小,室內一共十六個位置,橫四豎四,只有第三排也就是月華那排最後空了一個位置。雲晨讓李萱坐那排的第一個位置,也就是說需要三個人挪動,哪怕身為主人家的李元都不好麻煩這麼多位娘子。

但雲晨話音一落,月華等三位娘子立刻就站起身,笑道:「雲娘這個安排好,我們往後挪一個。」

嘖嘖嘖,這威信力,絕了!

李萱拜服,她決定崇拜雲晨,跟在她身後做個小尾巴。

終於有了位置,李萱坐好,這時,孔先生也到了。

在隔壁間等候的碧橋驟然緊張起來,目光緊緊盯著孔先生,想要從她臉上瞧出憤怒的蛛絲馬跡。

老天保佑,希望先生寬宏大量,千萬不要因為那本破書遷怒娘子。

第27章 對外

孔先生講課不拘套路,隨心所欲,想到哪講到哪。不過看似隨意散亂,彷彿碎片無關聯,但其中卻有一條線串聯其中。

前期學生可能聽得迷迷糊糊懵懵懂懂,覺得先生講得太亂,思維太跳躍,但一旦到了後期,先生這條線講完,學生就會豁然開朗,瞬間通悟,以往不懂迷糊的地方了然開闊起來。

這對啟發學生的思維非常有幫助,而且孔先生學識淵博,博聞強識,什麼都懂,講課時思維發散,既生動又有趣。

不過,有優點就也有缺點。孔先生的講課方式,需要學生有一定的基礎,腦子也要靈活,否則根本跟不上先生的思路,只會越學越迷糊,雲裡霧裡。

李崇福馮氏倆口子就是因為打聽到這一點,所以才不想萱萱來上學,這種既學不到知識,又頻頻被打擊的日子,實在太虐,他們不忍心萱萱受這個苦。

李元也有點擔心李萱,一則據前幾日五叔五嬸請求祖母不讓五妹妹上學一事推斷,五妹妹基礎恐怕不好,並未請名師啟蒙;二則孔先生講課太深奧,而且這段日子正講莊子,已接近尾聲,她擔心五妹妹跟不上。

不過,她除了擔心也沒有其他法子,連祖父祖母都不方便張口要求孔先生改變進度,她一個晚輩又憑什麼呢,只能想著課下多給五妹妹補補課,讓她勉強能聽懂。

課上抱著這種心思的人不在少數,有人為李萱擔憂悄悄捏一把汗,有人無所謂,還有人幸災樂禍,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李珍就屬於這個梯隊。

孔先生已經走到室內,目光一掃就看見坐在前頭的小女孩,女孩穿了一身紅色直領高腰襦裙,皮膚白嫩,玉雪可愛,像是個瓷娃娃,尤其是那一雙眼,黝黑深邃,蘊藏著無數靈氣。

那樣乖乖巧巧地坐著,讓人恨不得將她摟到懷裡使勁**。

幾乎是一見面,孔先生立刻就喜歡上這個可愛漂亮又乖巧的小娘子。

跟孔先生一樣想法的還有洪娘子和華娘子,都特別喜歡李萱,覺得這丫頭靈氣逼人。只有秦娘子是個例外,她覺得李萱不好看,怎麼看都不順眼,跟那顆小石子一樣討人厭。

故意生得那麼好看,故意騙取別人的喜愛,哼,心眼真多,她是不會被蒙蔽的,說不喜歡你就不喜歡你。

就不喜歡!

許是拿人手短,更是對那本註釋喜愛至極,對於送禮之人,孔先生不免遷就。

所以今天,她不講艱澀難懂,神思飛揚的莊子,決定講人人都懂一點的論語,而且袁娘子那本註釋就是關於論語的,孔先生實在是按捺不住欣喜,想要將袁娘子的見解分享給眾人。

側間的碧橋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孔先生,見她面色如常,沒有表現出對李萱的反感,才暗自鬆了口氣。

她就說嘛,先生不是那等小氣之人,怎麼會因為禮物不貴重就與人置氣呢。

孔先生已經席地坐好,然後拿出一本書,這本書不是李萱送的那本論語註釋,而是她連夜謄抄的一本。原稿太珍貴,她可不敢到處亂拿,萬一丟了怎麼辦。

「今天,我們講一講論語。」

孔先生話音一落,眾女呼吸立時一窒。

連李萱也呆了片刻,三姐姐不是說今天講莊子麼,怎麼變成論語了?

她看著前頭書案上擺著的莊子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三姐姐也說了,孔先生一向隨心所欲,講什麼完全看心情,也許她今天心情很論語呢。

她低頭換了本書,將莊子換成論語,擺在書案上。

不同於李萱想得簡單,其他人內心卻是百轉千回,心思各異。

邱敏握緊了帕子,看向李萱的眼神中夾雜著一絲絲冷意,想起自己昨夜熬夜研習莊子,將先生講的每句話每個字都思索一番,更是寫了一篇關於莊子的見解,本想著今日拿出來給先生看,讓先生點評,在課上揚眉吐氣一番。

結果她這一番努力,一番心血,就因為李萱全部付之東流。

先生今日居然不講莊子!

邱敏低下頭,掩飾眼底的憤恨與不甘,哼,孔先生不是性格高潔麼?老國公和老夫人不是說不插手先生講課麼,給眾人絕對的公平。

呵,這就是所謂的高潔,所謂的公平。

難道就因為她家伯府落寞,出身不如這些人,就要被她們踩在腳下麼,她不甘心!

雲晨撥弄了一下袖口,目光清淡,想不到公爵府倒是挺在意這位剛回府的五娘子,居然為她給孔先生帶了話。

如雲晨這般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她們都覺得公爵府在孔先生面前為李萱說了話。

不過,公爵府是否說了話,是否囑托先生照顧李萱一事,沒有人比李元更清楚。

祖父祖母根本沒有為李萱開特例,根本沒有托先生關照於她。

但先生為何突然對李萱另眼相待,遷就她呢?

李家幾個姐妹都糊塗起來。

這堂課,孔先生講得很淺,完全是遷就李萱的進度,甚至還溫聲詢問她,都讀過什麼書,能否聽得懂,是不是需要私下補課。

孔先生居然要私下裡給李萱補課!!!

這可是連李元都沒有過的待遇,孔先生從來沒有給任何一個人開過小灶!課上的眾人雖然面色還算平靜,但內心早已沸騰,甚至有幾個心思直白的小娘子已經怒視李萱。

太過分了,不患寡而患不均,憑什麼你李萱就能得先生青眼相待。

她們是家世比不過忠德公府麼?還是她們自身才學比不過李萱。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因為孔先生對李萱青睞有加一事,李萱一下子從新來的小娘子變成全民公敵。

感覺到那幽怨的小眼神嗖嗖射在身上,饒是李萱心大,一時間也覺得亞歷山大。

她們不敢怪先生,只能把怒火以及不甘都撒在李萱身上。

就這樣艱難地挺過一堂課,臨走時孔先生還摸了摸李萱柔軟的發頂,誇讚了一句,口氣異常溫柔:「萱娘學得很好,很聰慧。」

md!太嫉妒了,已經有小娘子忍不住在內心爆粗口了,孔先生從來沒有誇過人。

孔先生一走,眾女就動作迅速地將李萱圍在中間,眼神凌厲。

喬欣先開口,她父親是西疆侯,武將出身,所以家風粗獷直接:「先生為何獨獨對你另眼相待?」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李萱不滿她的態度,秀眉微挑,一張白嫩如包子的臉頰看似稚嫩卻鎮定,這麼多人圍著也半點不懼,「大家都是各憑本事,或者家世,或者束修,或者自身才華,或者投其所好,說白了不就是希望先生傾囊相授,對自己另眼相待麼,我就是比你有本事,能讓先生看重喜歡,你管得著麼?」

喬欣年紀不大,只比李萱大兩歲,平日出門做客時,倒也進退有據,不失大家風範,但到底是年紀小,沉不住氣。

以往和父兄去軍營時,一言不合就能和人打起來,若是放在現代,也是軍、區大院一霸。

這幫小娘子看著都是大氣端莊的模樣,溫溫和和的,很能唬人,但實際上就是一幫熊孩子,鬧起來最讓人頭疼。

在嚴苛的禮儀,也束縛不住孩子的天性。

所以像是忠德府這類的高門大戶,雖然請禮儀老師,教孩子規矩,想辦法磨性子,但面對孩子之間的小爭吵,小鬥氣,並不會如臨大敵。

誰沒有小時候啊,家中兄弟姐妹都是這樣過來的,吵吵鬧鬧,鬥氣吵嘴,但感情卻越來越深。

只要不是原則性的大事,家長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就如李珍,雖然看李萱極度不順眼,平日裡不挑刺就難受,但這個時候,還是站在李萱身邊。

她們之間的矛盾是內部的,面對外部的挑釁時,會暫且放下矛盾一致對外。

她皺著眉頭開口:「你們這麼多人圍著我家五妹妹做什麼,以大欺小,以多欺少?這事可真有意思,先生看重我家五妹妹,是我們五妹妹的本事。你們不服氣也可以去送禮啊,或者才華出眾,在這圍著我家五妹妹算什麼本事,柿子挑軟的捏啊,有能耐,你們直接去找先生啊。」

一個軟一個硬。

李珍來硬的,李元就要跳出來來軟的。

她上前打圓場:「我知道大家心中不服,但五妹妹年小,又是第一天上課,先生多關照一些也是情理之中,我知道各位姐姐妹妹都是寬和之人,必不會計較這點小事。」

軟硬兼施之後,就輪到李珠站出來了,要扭轉形勢,站在有理的一方。

她走到李萱身邊,握了握她的手,聲音彷彿很小,卻讓每個人都聽得到:「五妹妹別怕,別哭啊,這不是你的錯,先生看重你是你的福氣,大家只是好奇,對此不解而已,不是來欺負你的。」

李珠這話彷彿安慰李萱,卻直接給眾女的行為定性,說她們欺負人。

熊孩子確實熊,但不傻,會衝動,也會冷靜思考。

眾女立時意識到形勢對她們不利,她們不僅沒理,而且這裡還是李家的主場,再僵持下去,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想通了道理之後,眾女立刻退下。

雖然表面平靜了,但內心還是存在不服。

喬欣心底壓著一口氣,挑釁地看向李萱:「還有兩刻鐘才到下堂課,不知五娘子有沒有興趣玩玩遊戲。」

遊戲?李元緊張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喬欣。

李珍和李珠相繼上前,將李萱護在身後。

「呵。」喬欣目中不屑,「躲在姐姐身後算什麼本事,五娘子不是有本事贏得先生看重麼,不知道有沒有本事贏過我?」

李萱安撫地握了握李珍和李珠的手,對二人點點頭,走到喬欣面前:「玩什麼?」

「投壺。」喬欣神色自信。

她出身武將世家,對這些玩意最精,可以說百投百中。

投壺?

李萱幾乎要笑出聲來,指尖捏著小石子,玩味地看向喬欣。

若是玩飛花令之類的,她可能還會遲疑,但是投壺——

會有人比她準頭更好麼!

第28章 投壺比賽

跟九娘等人相處多了,李萱太明白怎樣裝一個好逼了!

像是欺負人這種事她這樣又乖又萌又漂亮的寶寶怎麼會去做呢?要做也得是別人逼的呀。

比如現在,聽聞投壺,李萱原本明媚燦爛的小臉立刻黯淡下來,她遲疑地看著喬欣,一臉為難:「這樣不好吧,我怕……」你會哭!

「怕了吧。」喬欣誤會了她的意思,白嫩的下巴輕揚,一臉蔑視,而後用一副開恩地口吻道:「我讓你五箭如何?」

投壺一局一共就八箭矢,這五箭雖說是讓,更多的卻是不屑,一種沒把人放在眼裡的趕腳。

李萱不說話了。

喬欣瞇了瞇眼,冷哼一聲,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寫著蔑視。

欺人太甚!

李珍第一個跳出去,厲聲道:「以己之長,攻其之短,喬欣你可真厲害啊!誰不知道你出身武將世家,三歲就開始摸箭,論投壺誰能比得過你。」

喬欣抬抬眼皮,雙手抱胸,很有范:「既然不敢就算了,我不強迫人。」

話音一落,立刻就其他聲音加入,那些看不慣李萱的小娘子紛紛開口:

「是啊,不敢就直說嘛,就會找托詞。」

「我們阿喬是光明正大的邀請比試,不似某些人,不知道背地裡做了什麼,偷偷摸摸,見不得人。」

「投壺,射之細也,以樂嘉賓,以習禮儀,乃是雅事,輸贏倒是其次,關鍵是膽量。我們這麼多人裡面,誰能贏過阿喬呢,難道因為輸就不投了麼?」

話都說到這份上,李萱若是再執意推辭,就顯得不美了。

李元擔憂地看了李萱一眼,其實李萱輸給喬欣並不丟人,她擔心的是李萱從未玩過投壺,萬一到時候一個都擲不進,那可就糗大了。

投壺禮來源於射禮,是儒士喜愛的高雅活動,成年男子不會射箭會被視為恥辱。近些年,投壺逐漸在貴女中間流傳,深得眾女喜愛,幾乎每一位出身高貴的貴女都會玩。

萱萱年紀小,投壺玩得不好,甚至一個都投不進也不算什麼,以後玩得多就好了,慢慢練。

但是現在的情況有點特殊,在眾女都敵視萱萱的情況下,萱萱若是投壺玩得不好,恐怕更為眾女所不容,以後就難與眾女交往了。高門貴族之中的小娘子,面上都看似溫良和善,實則骨子裡最孤傲不過,能讓她們瞧得起的人不多,而且自成圈子。

萱萱初回京師,如果被這股力量排斥在外,對她在外行走十分不利。

不是只有男子才交際走動的,後宅之中女子之間也潛藏著巨大的力量。

就在眾人僵持之際,邱敏突然走了過來,她笑瞇瞇地看了眼李萱,一副解圍的模樣:「阿喬這樣做確實有些欺負人……」

喬欣正在蔑視李萱,聞言轉了下眸,眉心蹙得很緊,不過,在聽到下一句後又瞬間舒展開來。

這個主意好,既能贏得漂亮,還能躲避欺負人的指責。

邱敏說:「不如我們一塊玩,分成兩組,這麼好玩的遊戲兩個人怎麼夠?」她語氣半是親暱,半是戲謔,瞬間將眾人的熱情點燃。

雖說看著喬欣欺負李萱,將她比下去很爽,但自己親自動手不是更過癮麼?

邱敏話音一落,響應者如雲,大家的積極性很高,紛紛要求加入。

李元掃了邱敏一眼,很快便轉開目光。

她的主意看似解決問題,但卻將李家姐妹孤立起來,將原本眾人對李萱一個人的敵視,轉嫁到所有姐妹身上。

投壺比賽無論是輸還是贏,對她們而言都不是好事。

輸了,人家會說李家姐妹技不如人。

贏了,人家就會懷疑李家不能容人,身為主人家,卻欺負客人。

如今到好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如果比賽,輸贏都不美;不比,那更丟人,還要落個膽小的名聲。

不過……李元沉了眉,事已至此,那就比吧,她們李家姐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想到這,李元撫了撫衣袖,發話:「既然大家興致這麼高,那就玩一局吧,不過剩下時間不多,恐怕不能讓大家盡然盡興,不如……」

李元頓了一下,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剛要鄭重宣佈規則,卻突然發現少了一人!

剛剛大家光顧著興奮積極性高了,她也在盤算得失,居然連最關鍵的五娘不見了都沒發現。

沒有她,這還怎麼比?

很快眾人逐漸從熱情中回神,發現場上不見了關鍵人物,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李萱這是在玩哪一出。

哪有這樣的人,把事情挑起來,自己卻跑了!

眾人都有些不高興,還有人陰陽怪氣地往李萱身上潑髒水:「呵,五娘子不會是臨陣逃脫了吧。」

聞言,李珍李元李珠等齊齊冷了臉。

作為一家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們在這邊為她出頭,她卻把她們扔在這自己跑了,實在是過分!

李珍氣得險些張口罵人,不過她到底還存著一絲理智,知道現在不是和李萱算賬的時候,即便真要罵,也得等外人都走了以後,在家關起門來再罵。

無論心裡如何恨,怎樣將李萱罵了個狗血噴頭,面上還得為她描補。

李珍僵硬著臉,口氣也生硬:「萱娘興許去更衣了,彩雲——」她喚過貼身丫頭,使了個眼色「去找找。」

一定把死丫頭給我找回來,拖也要拖回來!

如果不是時間地點不對,李珍真的想揍人了。

李元李珠也紛紛應聲:「讓照水和映霞也一同去。」

看著三姐妹一口咬定李萱去更衣,還派人去找,邱敏目露嘲諷,她輕笑一聲,轉回書案坐下,一副投壺比賽沒戲了的模樣。

她這樣的動作,雖然沒直說李萱臨陣脫逃,卻比直說更羞辱人,一時間李元三人面紅耳赤,羞得都不敢抬頭。

就在三人羞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時,側間突然傳來彩雲的驚呼:「五娘子,您怎麼在這?」

嗯?

李珍嗖地抬起頭,腳步飛快,嗖嗖嗖向門口走去,其他人緊隨其後。

眾人剛轉過側間,就看見穿著大紅襦裙的白嫩小人坐在矮榻上,一手一隻水晶糕,吃得正香。見眾人都跑出來,她還不解地搔搔頭,眨巴著大眼睛看向眾人:「比賽要開始了麼?」

聞言,眾人齊齊無語,感情這貨是等得不耐煩,所以跑出來吃東西麼?

這心得多大啊!

看著一口一個吃得香甜的李萱,饒是伶牙俐齒的李珍一時間都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愣愣回道:「還沒分組……」

「分什麼組啊?」李萱蹙眉,這些女人就是墨跡,眼看著時間都過去一半了,居然還沒整明白。她直接揚揚手,道:「咱們這邊只有四個人,她們那邊除了喬欣,再選出三個來,比賽現在就開始,方纔我已經差人去將投壺和箭矢取了來。」

她直接從榻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糕點殘渣:「比賽現在開始。」說著還很有氣勢地指指喬欣,「我們是主,你們是客,你們先開始,我們再讓你們十六箭!」

哎呦呵!

好大的口氣!

喬欣幾乎失笑,她玩了投壺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被人讓。

其他人也俱都是瞪大了眼睛,一副憋笑模樣。

李珠趕緊上前扯了下李萱的袖子,幾乎快哭出來,本來她們就沒啥勝算,居然還讓,還一讓就讓十六箭,她們不如直接認輸算了。

「放心。」李萱安撫地拍了拍李珠的手,轉頭對她燦爛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梨渦。

這笑容太美,李珠居然被晃了一下神,就這樣安靜下來。

兩尊投壺很快拿上來,不是女子尋常玩的一孔壺,而是儒士們經常玩的三孔壺,而且中間一孔比左右兩孔要小一半,難度很大,連玩得最好的喬欣都皺了眉。

「開始吧。」投壺擺好了,李萱看向喬欣,一抬手:「請——」

喬欣看了李萱一眼,後退半步,心道這丫頭還挺聰明,為了讓自己輸得不難看,索性拿了三孔壺過來,這樣的壺,連她投中都費勁,更何況別人。

遊戲難,大家都投不中,贏不會贏得太多,輸也不會輸得太慘。

喬欣退後,同組另外一個女孩上前,率先投了一隻。

沒中!

又投。

依然沒中!

八支箭最後只投中兩隻,左右各一支,中間一孔一個都沒投中。

第二個女孩上場,她比第一個要強一些,投了十六支箭,左右各投中三支,中間一孔依然沒投進。

第三個女孩更厲害一些,十六支箭投了中八隻,左右六支,中間兩支。

這已經是很厲害的成績了,像是這種中間小孔的投壺,尋常女子,別說中間一孔了,就是左右兩孔都投不中。

輪到喬欣了,她從侍女手中接過箭矢,偏頭掃了李萱一眼,對她示威一笑,然後走到起始線,站穩瞄準,投——

正中中間一孔!

啊……

眾女沸騰忍不住叫出聲,「阿喬好厲害,真準,第一支就中呢!」

喬欣這次發揮得非常好,八支箭,全中,中間四支,左右四支。

最後統計結果出來,共投中:中間孔6支,左右孔18支。

這個成績相當不錯了!李萱她們根本沒有超越得可能。

喬欣挑釁地看向李萱:「輪到你們了!」

李珠先來,因為心理素質不好,而且不愛玩投壺,導致她八支箭一支都沒投中。

場上已經開始有噓聲,李珠死死咬著下唇,差點要哭出來,狼狽下場,走到李萱身邊時,哽咽著道歉:「對不起。」

李萱抬頭,對她燦然一笑:「沒事。」

第二個上場的是李珍,她更不愛玩投壺,沒事就愛貓在房間裡喜歡自殘的奼女,你能指望她有什麼運動細胞。

八支箭又是一支都沒中。

輪到第三個人了,李元看了眼李萱,遲疑道:「萱娘先來?」

李萱搖搖頭:「三姐姐先吧,我再學一學,從前沒玩過。」她從前確實沒玩過,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

她聲音不小,而且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邊,將她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居然……沒玩過?

此時此刻,眾女已經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情,沒玩過也敢這麼猖狂麼!

李元上場,成績相對前兩位來說好一些,左右四支,中間兩支。

在眾人眼中,這大概就是李萱那一組最後的成績了,李萱上不上場,意義不大。

不過還是要上,不上,眾人怎麼看好戲,怎麼羞辱她呢!

李萱從侍女手中接過箭矢,走到起始線,瞄了瞄,一扔——

中!

中間孔!

原本打算看好戲的眾人瞬間一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不可能!

李萱已經拿過第二支箭,有了第一次的試扔,後面就順手多了,瞄瞄一扔——

中,中間孔!

第三支,中!

第四支,中!

第五支,中!

第六支,中!

全部是中間孔。

此時場上已經鴉雀無聲,眾人全都屏氣凝神,直勾勾盯著投壺。

中間孔八支,已經超過喬欣等人的成績,而且李萱手裡還有兩支沒有扔。

只剩兩支了,李萱雙手齊上陣,一手一支扔過去,只聽當當兩聲,投壺左右各中一箭。

「完事了!」李萱拍拍手,直接往室內走,看都沒看喬欣一眼,「上課了!」

第29章 迷妹

李萱給自己的這次裝、逼打滿分!

嘻嘻嘻嘻嘻~~

開心得停不下來,方才眾人驚訝又震撼的表情真是大大滿足了她的虛榮心,早在遙遠的前世,每當看見其他人在眾人中間神采飛揚,揮斥方遒,得到所有人羨慕讚賞的目光時,她就會幻想自己就是那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人。

意氣風發!

在心裡小小意、**一翻。

每個人內心都會有英雄夢,只不過有些人付諸實踐,而有些人只能暗自幻想而已。

不過付諸實踐親身體驗可比在腦海中幻想意、**爽多了。意、**只是一瞬間的爽快,但真正為人驚歎佩服的感覺卻能持續好久,久到現在她都坐到書案前,仍然不能從方纔的情狀中抽離,心臟依舊撲通撲通跳,嗚嗚嗚,好緊張的說。

其實,她剛剛的雲淡風清都是裝出來的,內心裡面不知道要有多緊張,之前拿箭矢時手一直在輕微地顫抖,也虧得她過去下苦功,才沒失手,否則丟人就丟大發了。

李萱安靜地跪坐在書案前,雙手於小腹前交疊,面色溫婉沉靜,一點也沒有得意猖狂的意思,讓陸續走進教室的眾人對她觀感好了不少。

強者總是令人尊敬的,哪怕仍舊有小娘子對李萱不喜,但見她露了那一手之後,便也歇了挑釁的心思。

這五娘子恐怕是真有些才華,先生才會另眼相待。

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

李萱率先進入教室,李家姐妹緊隨其後,接著就是其他小娘子,喬欣落在最後。待其他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她依然站在院中愣愣地望著投壺出神,一雙秀氣而又帶著些微英挺的眉毛緊擰著。

相比於其他小娘子將投壺純粹當成玩樂,出身武將世家的喬欣更多的是看門道,她太知道李萱這精彩幾箭背後所需要的付出了。

這樣的準頭,而且連中,箭如臂使,非苦功不能成!

喬欣走到李萱所用的投壺前,八支箭矢都在,穩穩地插在其中。她伸手從中間孔取出一支箭,仔細瞧了瞧。

她們投壺用的箭矢與真正的箭矢不同,箭頭會做得很鈍,磨成圓形。

此刻,喬欣手中的箭矢頭部便是圓圓的,上面沾了很多紅小豆的粉末,這是為了穩定箭矢而在投壺底部鋪的紅小豆。

她用手指抹了抹粉末,發現這粉末極細,一般人投壺,即便力道很大,也很少能將紅小豆震碎,最大的力道最多也不過是將紅小豆震碎成幾半罷了。而她手中的這支箭,箭頭上的粉末細碎光滑,顯然是箭大力投擲,而後高速運轉產生的衝力,才能將紅小豆震碎到這種程度。

不知想到什麼,喬欣神色一凜,迅速低頭朝投壺內看去,只見裡面全是紅小豆的粉末,投壺底部鋪得厚厚一層的紅小豆全部被震碎。

這得是怎樣的準頭,怎樣的力道,怎樣的速度,才能如此!

喬欣驚駭地瞪圓了眼睛,半天不能回神,她簡直難以置信。哪怕是軍中的大力士,都做不到。

她是最後一個走進教室的,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前頭脊背挺直的李萱,很快垂下頭,眉頭深鎖,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一二歲,十三四歲的小娘子,說是懷春,還有些早,只是摸到邊緣而已。處在這個年紀的小娘子,更多地懷有一種英雄武俠情懷。

相比於情情**,她們更喜歡飛天遁地,刀光劍戟。

方才李萱露的那一手,真是將她們震住了,一個個俱忍不住心臟亂跳,神思亂飛,腦洞止不住地大。

剛剛……之前……那就是所謂的大俠風範吧!

啊啊啊啊啊~

古代的迷妹比之現代更瘋狂,因為她們選擇性小,能讓她們迷的人也不多。

有兩個年紀小,性子活潑淺白的少女已經控制不住想要尖叫了。

「啊啊啊~好厲害!」兩個人手拉著手,小臉蛋酡紅,水汪汪的大眼,直勾勾盯著李萱。天啊,剛剛真是太神奇了,她們覺得李萱特有范,有大俠之風,深藏不露。相比較而言,喬欣就有些張揚太過了。

一個字俗!

另一個人激動地使勁搖晃雙手:「你看你看,萱娘贏了之後一點都不驕傲呢,反而坐在這一動不動,你們看,她的背挺得好直啊。」

「對!」身邊人立即附和,「她坐在這裡半天都不動,不驕不躁,彷彿一柄絕世寶劍,深沉大氣,烏黑的外表彷彿與黑夜大地融在一起,平平無奇,但是一旦出鞘,一動驚天!」

「嗯嗯。」說話的少女小臉蛋激動得紅紅,「我聽女先兒講過冰凌奇俠,裡面的奇俠就是萱娘這樣的,明明身懷絕技,卻謙虛穩重,從不顯擺,只有被人誤會逼迫才會出手,一出手就驚艷世人……啊,天啊,我居然能見到現實版的冰凌奇俠。」

當然有人狂熱崇拜李萱,就有人不屑一顧,一個高挑少女冷哼一聲:「你故事聽多了吧,我倒覺得李家五娘心機深沉,坐在這一動不動,做高人范,不過是為了反襯阿喬而已。而且她既然投壺這麼厲害,為什麼不早說,分明是想叫我們出醜。」

作為迷妹當然要維護偶像,激動小少女跳出來,立刻反駁:「萱娘都說了她沒有玩過投壺。」

「呵,這話也就你們信。」高挑少女冷冷地瞟了李萱一眼,見她還是一動不動背對著眾人樣子,心中更是不屑。

哼,裝腔作勢!

雲晨也朝李萱的方向看過來,這周圍議論紛紛,每句話每個詞都與她有關,她倒是能坐得住,難得能沉住氣,小小年紀就如此,倒也不可小覷。

李萱:(>﹏<)嗚嗚,腿好麻,動不了怎麼破?

還有胳膊也不敢抬,方才得瑟太過,雙手投擲時,力道超標,一不小心就把衣服扯壞了,正是袖子與衣服接口的位置,她現在是一動也不敢動,更不敢抬胳膊。

好丟人呀好丟人!

下堂課是洪娘子的女紅課,不過她因為研究亂針繡忘了時間,足足晚了半個時辰,這也就給了眾人充分議論李萱的時間。

洪娘子雖然是技術宅,為人呆萌,但為人處事的基本原則禮儀還是懂的,比如:對於李萱這位送禮人心懷感激。

她表達感激的方式很直接,逕自就走到李萱身邊,笑瞇瞇看她,語氣溫和親切:「五娘想學什麼,告訴我,我教你!」

靠!

眾人懵逼,不是吧,居然連洪先生也……

之前孔先生格外看中李萱,李珍李元等人還能站在李萱身邊與她一致對外,但如今,她們內心也委屈不滿起來。

李珍覺得祖父祖母太偏心,憑什麼同樣是孫女,李萱就能優待,就能讓祖父祖母給先生帶話,讓先生看顧李萱。

難道只因為她是庶子之女麼?

想到這,李珍又開始自苦身世,若不是地點不對,眼淚疙瘩都要掉出來了!

李元知道祖父祖母沒有遞話,也知道五叔五嬸沒那麼大能量,能讓先生另眼相待,她想來想去,只能將先生們的異常歸到李承玨身上。

至於李珠,根本不敢去計較,身份在那呢,哪怕公爵府明面上對幾個小娘子一視同仁,但庶女就是庶女。

面對洪先生的詢問,李萱有點懵,學什麼?她想要學什麼呢?

她今生確實沒動過針線,但前世針線還是不錯的,她那自卑內斂靦腆的性子,最適合靜下心來刺繡了,可以說前世,四門功課中,她學的最好的就是刺繡。

不過好多年不拿針線,手都有些生了。

想了想,李萱開口:「先生,學生想學蜀繡針法。」

「蜀繡針法?」洪娘子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同意了:「好,就學蜀繡。」

說著就拿起針線仔細為李萱講解起針法來,其他人見先生講解,趕緊拿了各自的繡繃過來,一邊聚精會神地聽,一邊在繡繃上模仿演練。

只有李萱一動不動,只聽不動,她也是無奈,誰讓她衣服破了呢。

好在洪娘子不在乎這個,她不管你學不學,只要她教了完成任務就行。

所以,在眾人都在穿針引線的情況下,動也不動李萱就顯得分外特立獨行。

兩個迷妹開始咬耳朵。

「哇,萱娘好聰明,居然只聽就行了。」

「那當然。」另外一個女孩眼冒紅心,「沒見方才投壺也是如此,她看了幾次就會投了,簡直是天才一樣的人物。」

「啊~」

李元李珍李珠三人看向李萱,內心嘀咕,想不到五妹妹這般厲害,真是不可小覷,想必在青州是請過名師教導的。

邱敏掃了李萱一眼,心中又是惱恨,又是警惕,此女聰穎機敏,心機深重,一定要小心提防。

雲晨正在認真地練習暈針,抬眸見李萱一動不動,絲毫沒有拿針線的意思,忍不住挑了挑眉頭,也不知道這位五娘子是藝高人膽大呢,還是在裝腔作勢。

李萱:她真的只是衣服破了而已!

第30章 老媽子

頂著眾女火熱的目光,李萱終於艱難地上完了女紅課。

她深呼了一口氣,覺得壓力好大,那些女子的目光彷彿著了火一般,一束一束像是火球,嗖嗖嗖戳在她身上,真是要被燙死了!

也不知道她們幹嘛要這樣看她,總感覺她們的目光中蘊含很多深意,難道只是因為投壺?不至於吧,幾根箭矢而已,這些貴族家的小娘子們至於這麼沒見過世面麼?

馮老祖可比她厲害多了,連袁娘子也只是練了半個月就超過她,九娘雖然不愛練這些,但準頭也極好。

這些不都很平常的事麼,她也只是在這些小娘子們面前露兩手而已,等到真正的高手面前,肯定分分鐘被滅。

說起來,李萱雖然不再像前世那樣自卑,但是對於自己今生的不學無術還是很擔憂的。

很晚才啟蒙,袁娘子也不是名師;還喜歡舞刀弄槍,天天擺弄小石子,結果卻連馮老祖那個頭髮鬍子都花白的老頭都比不上。

面對這些優雅的天之驕女,李萱是很瞭解自己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根本比不過她們。

索性也就不跟她們比了,人生啊,短短幾十年,為什麼要活得那麼累呢。

許是經過生死一番,李萱的心態改變很多,看待事情沒有那麼多得失心,更多的是隨心所欲,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什麼都不重要,開心最重要。

刺繡課是晚膳和午休時間,學園裡面有供人休息的房間,每個小娘子都有一間,還有專門的小廚房,可以熱她們自帶的點心,可以烹飪新鮮的食物。

學園廚房裡頭的廚子都是各家小娘子帶過來了,各具特色風味一絕,比之忠德公府上的廚房也不遜色什麼了。

不過,雖然有專門的廚房,但李萱也不在這用膳。

她家院子離得這麼近,哪有人不回家,在學園吃東西的,何況李崇福馮氏兩口子還惦記著她呢,一上午提心吊膽,深怕她不適應,早早就派了人到學園門口接她。

回到院子,李萱顧不得和父母說話,直接如小炮仗一般飛回房間,她要換衣服!!!

一個上午不能亂動,不能抬起雙臂,對於她這樣一個活潑的人真真是太難熬了,就感覺尿褲子一樣,穿著濕答答的褲子,不舒服死了,整個人都不自在。

見女兒飛奔著跑遠,李崇福和馮氏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心頭愈加惴惴,女兒不是在學園遇到不開心的事吧,難道是先生不喜她,或者同窗欺負她?

二人心思百轉千回間,已經想了數十種可能。

所謂關心則亂,二人根本沒想到要詢問跟著李萱一上午的碧橋,還是華章穩重靠譜一些,知道問人:「碧橋,今天學上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嗯嗯。」碧橋使勁點頭。

李崇福馮氏的心立刻揪了起來,只覺大腦嗡嗡嗡一陣響,整個人都開始發懵。

碧橋根本沒注意到二人的表情,她現在已經變成李萱的頭號粉絲——

啊啊啊啊~

娘子真是太厲害了!

她還記得自己站在旁邊,心情大起大落,整個人宛如從地獄升到天宮,那種看到娘子全部投中的心情委實難以形容。

一場原本必輸的比賽,所有人眼中都必輸無疑,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娘子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扭轉乾坤,簡直如天神降臨,英雄一般。

若不是還記得自己一等大丫頭的身份,她都要忍不住撲過去抱住娘子,興奮得想要尖叫,大哭,轉圈,聲嘶力竭。

在碧橋磕磕巴巴,激動得語無倫次地敘述下,眾人大概聽明白了。

雖然沒有親臨現場,感受那種情緒,但從碧橋身上,她們還是感受到了一絲震撼。

李崇福和馮氏面面相覷,二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原來……原來他們的女兒這麼厲害啊!

——

東宮

陳來福手頭的事情還沒忙完,就有人過來告訴他,說是太子喚他。

他趕緊放下手頭的事,一路小跑朝書房疾奔,跑到書房門口,他整理了一下衣擺,深呼吸一口氣,低聲向傳話的內侍問了一句:「殿下?」

內侍知道陳來福想問什麼,不過他可不是殿下肚子的蛔蟲,哪裡知道殿下在想什麼?何況,殿下一向高深莫測,假使他真是殿下肚裡的蛔蟲,也無法洞悉殿下的心思。

他搖搖頭,表示無能為力。

陳來福也知道從內侍這裡問不出來什麼,但還是抱著僥倖的心態問了一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萬一呢,萬一能問出什麼呢?

內侍雖然猜不透殿下的心思,但表面情緒還是能看出一點,想了想,他決定賣陳來福個好:「殿下看起來似乎頗為焦躁。」

焦躁?

陳來福瞪圓了眼睛,這可是稀奇了,這世上還能有事情讓殿下焦躁心煩的事麼?在他看來殿下就是無所不能的神,無論多麼難的事,只要到殿下面前,就一切都變得簡單。

他伺候殿下這麼多年,還從未見殿下因為哪件事心煩過呢。

因為內侍的一句『殿下頗為焦躁』,陳來福打起來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

書房內服侍蕭瑾筆墨的小內侍瞧見陳來福,低聲提醒了一句:「殿下,陳總管到了。」

書案前的少年正在持筆寫字,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寬大袖口上繡著萱草細長的綠葉,烏髮修眉,鼻樑挺直,雙眸黝黑深邃。

明明還是一個少年,週身卻有著逼人的氣勢。

聽到內侍的提醒,他偏了偏頭,朝陳來福看過來,那視線清淺隨意,卻讓陳來福壓力驟增,雙膝一軟,立刻跪倒在地,語氣惶恐:「殿下——」

蕭瑾放下筆,抬了抬手,示意陳來福起來。

別看陳來福平日裡在其他人面前威風八面,但在蕭瑾面前,他和其他內侍沒有區別,只不過稍微能幹那麼一點。

陳來福誠惶誠恐地站起身,腰依舊謙卑地彎曲,內心忐忑不已,也不知道殿下此番喚他前來,到底所為何事?

蕭瑾望著陳來福,雅致的眉眼微合,蓋住眼底的深思,只是那聽起來似乎雲淡風輕的語氣洩露了半分情緒:「你的小侄女前些日子是不是入了女學?」

怎麼問起他侄女的事了?

陳來福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才聽明白蕭瑾的問話,他確實有個侄女,十歲的年紀,生得玉雪可愛。

內侍之中,他算是混得不錯的,跟著未來的儲君,可以說是東宮內侍第一人,但混得再好也不過只是個內侍。

他那個小侄女能進西街那所著名的女學,還是太子殿下特意賞的恩典。

「回殿下。」陳來福彎了彎身,「已經入學五日了。」

「可還適應?」

「適應。」

陳來福心裡泛起了嘀咕,這有什麼適應不適應的,西街女學可是出了名的,多少官宦家的小娘子都進不去,他侄女能進去那是托了殿下的福,喜事一樁。

哪裡會有不適應呢,進去都是阿彌陀佛了,不好好跟先生學習,或者和其他小娘子交好,矯情個什麼勁。

陳來福已經是很疼愛這個侄女了,他自己沒有兒女,也不會有兒女,年輕的時候還不覺如何,可這一上了年紀,就特別喜歡孩子。

幼弟家的這個小侄女生得好,性子活潑伶俐,嘴巴也甜,他就多看中幾分,對她很是看顧。弟弟弟婦都說他對小侄女比他們做父母的還要上心,太慣著了。

他已經算是溺愛孩子的人,但也無暇考慮小侄女適不適應一事,小孩子嘛,那麼多事!

顯然,蕭瑾對陳來福的回答不滿意,他想聽的是具體細節,而不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他皺著眉頭。

陽光從窗子斜進室內,少年玄袍飄逸,身姿秀挺,眉眼雅致而清冷。他立在書案前,目光沉靜,墨眉輕蹙,彷彿在思索什麼難事。

「女學裡,同窗關係融洽否,先生嚴厲否,課能跟得上麼?」

蕭瑾一連拋出三個問題,直接將陳來福問懵逼,正不知所措,急得滿腦門子汗時濕,蕭瑾突然走到他面前,抬手在腰間比了比:「十歲,可有這麼高?」

「是。」陳來福根本就不記得小侄女有多高,大概可能應該是這麼高吧。

聞言,蕭瑾點了點頭,沉思半晌:「這麼高,用女學裡的書案合適麼?」

陳來福:「這……」

蕭瑾折回書案前,彷彿自言自語:「她應該練字體了,也不知道喜歡哪位名家?」她一直都不喜看書,這會去學堂,也不知道要難過多久,若是跟不上同窗的進度,也不知道會不會哭鼻子。

蕭瑾越想越焦躁,一向大氣沉穩,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太子殿下居然像沒頭蒼蠅一般,在室內亂竄,走來走去,煩躁不安。

陳來福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心頭惴惴,難道……難道朝堂上出了什麼大事?

小內侍也偷偷歪了歪頭,偷瞄蕭瑾,內心小聲嘀咕:殿下怎麼這麼像家鄉東頭整天為女兒憂愁著急的老媽子啊。

唔……阿彌陀佛……童言無忌,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怎麼會是老媽子呢,小內侍立刻禁止腦洞,希望老天不要怪他胡思亂想。

第31章 送字帖

李承玨被太子殿下晾了好幾天,就在所有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為失寵時,太子突然派人送了東西過來。

得知殿下派人過來的一剎那,李承玨一掃往日的頹廢,眼睛興奮得發光。

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期盼殿下送東西過來,以往對這些他總是不屑一顧,習以為常,覺得理所當然,根本不當回事。而被冷落,失去一次之後,他才意識到太子殿下的看重對他有多重要。

不過是幾日沒被太子傳喚而已,往日那些圍著他溜鬚拍馬阿諛奉承之人,就突然間紛紛遠離,避他如蛇蠍,緊怕他惹怒了太子會連累自己。

連祖父都幾次派人過來詢問,試探他是否惹怒太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第一次深刻體味到這句話的含義。

經過這次冷落,李承玨長進不少,收斂了輕狂之心,行事愈加謹慎。不再像往日那般,隨意讓人接過東西,而是親自出去迎接,恭恭敬敬地從內侍手中接過盒子。

以往他得意時是不太愛搭理這些小內侍的,被殿下寵慣著,那些奴才哪裡能入他的眼呢。

李承玨將盒子交給身旁的乘風,跟內侍打探太子,當然窺探儲君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只是問一些殿下最近好不好啊,精神看起來如何,身體可還康健?

不過一個送東西的內侍而已,根本連太子的面都見不著,哪裡知道這些。他心知肚明,李承玨真正的意思為何,遂笑呵呵道:「六少君關心殿下又何必問奴才,殿下肯定是惦記著您呢,不然也不會派人送東西過來,說不定明日殿下就喚您過去了,到時候您自己看就是。」

「成公公吉言了。」李承玨拱拱手,讓破浪送內侍出去。

還沒出院門口,破浪就動作迅速地往內侍手中塞了個荷包。

內侍顛了顛,這荷包還挺有份量。

破浪笑呵呵:「請公公喫茶。」

內侍表情愉悅,心道六少君真是長進了,以往過來送東西可沒這個待遇。

不錯,這人啊,就得吃一塹長一智,多跌幾個跟頭就好了,想必太子殿下也是有意打磨六少君。

這府上的事都瞞不住人,不出片刻,殿下給李承玨送東西一事就傳遍了整個公爵府,老國公正在用午膳,聞言長舒了一口氣,胃口大開,照往日多用了半碗米飯。

老夫人那裡笑語也較往日歡快許多。

殿下送東西過來,雖沒有大張旗鼓,但也絕不會偷偷摸摸,因為是私下賞賜,便也沒走正門,內侍是從側門進來的,一路上先是府中管家,再是老國公身邊的長隨,相繼過來迎接。

內侍打了個招呼說:「殿下是私下賞賜,平輩論交。」意思是不用鬧大,老國公也不用過來迎接。

看著似乎只有管家引著,內侍一個人一路通暢沒驚動什麼人就順順利利將木盒送到李承玨手中。

實則這一路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瞧著,連學園裡頭的小娘子們都得了消息,甚至外頭內侍一路過來,不知道有多少人將其看在眼裡。

內侍就走了這麼一趟,李承玨復寵的消息就已經傳遍有心人耳中。

學院裡,雲晨正坐在書案前看書,前頭侍女在擺膳。

屋內靜悄悄的,這時一個伶俐的侍女匆匆進來,擺膳的兩個侍女忙福身行半禮。

侍女走到雲晨身邊站定,並未說話,直到雲晨看完了這頁書,目光轉過來問詢時,她才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侍女說太子殿下讓人送了東西過來,雲晨點點頭,修長白皙的指尖在書案上敲了敲:看來,殿下對六少君仍是看重,前幾日的疏遠應該是有意打磨。

難怪母親今日非要她來學上,她以為自己還得「病」上幾日呢。

六少君復寵印證了母親的猜測,但對雲晨來說卻並非好事,本還以為能藉著李承玨失寵的機會從學上離開呢,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復寵了。

真是失望啊!

其實,雲晨挺膩歪過來的,雲家又不是請不起女先生,何必和其他人一塊上學。若不是因為府上的六少君是殿下伴讀,且極為受寵,她才不會過來呢。

眾人倒也不想一意盯著李承玨,實在是殿下身邊太過密不透風,除了李承玨這裡,他們根本找不到門路,近不得殿下身。

——

將盒子拿到書房,李承玨盯著開始發呆。

說實話,太子最近送東西有點勤,以往也不是沒送過東西給他,但那都是逢年過節,或者他生日之類的,都是些賞賜,賞賜也不算厚重,只是表明還算看重而已。

而如這般隔三差五地就送東西過來,前些日子父親歸府更是送了厚厚的賀儀,還是第一次。

最開始的時候,他沒想那麼多,也是被慣壞了,根本沒當作一回事。後來受了冷落,他體味到世情冷暖世態炎涼,夜裡睡不著的時候,才琢磨出不對勁來。

按理說,這也是眾人的想法,殿下送東西過來是為了表示看重他,給他做臉,那為何偏偏是父親呢,祖父不行麼?這些年,祖父過壽的時候,也沒見殿下送厚禮啊。

李承玨並不傻,很快意識到裡面一定有什麼東西被他忽略了,可是他忽略了什麼呢?

沉思中,目光不禁落在書案上的木盒上。

這次又送了什麼?

他伸手將木盒打開,視線尋過去,裡面是兩本字帖。

字帖?

他伸手將字帖拿出來,翻了翻,目光觸及到上頭的字跡時驀然一窒,這……這……是殿下的字跡!

李承玨驚駭,殿下怎麼會謄寫字帖,還送到他這裡。

擔心落了什麼信息,李承玨將字帖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結果……就真的只是一本字帖,而且上頭的字十分簡單,字體也偏方正,一看就是給初寫字的人練習用的。

初寫字?

李承玨靈光一閃,隱隱約約中,彷彿抓住了什麼。

這不可能!

李承玨第一反應就是不信,但他又想不出別的可能,這會,他身體已經開始發冷發顫,將他所有的高傲得意凍結。

他突然抬頭,看向靜立在側的乘風破浪,語氣試探:「這兩本字帖十分適合初學者,萱娘正在學字,倒也相宜。只是殿下所贈,若是轉贈萱娘,恐會惹殿下不喜。」

乘風低垂著頭,語氣平平無起伏:「殿下既然已贈給少君,便是少君之物自然隨少君處置。」

從乘風這裡得到肯定答案,李承玨彷彿大夏天吃冰水一般,從裡到外的寒涼。

他捏著字帖,手上用力,幾乎將其捏變形。

破浪瞧見了,蹙了蹙眉,小聲提醒:「少君,小心別傷了字帖,這可是殿下親筆所書。」

「呵。」李承玨雙目通紅,「殿下不是贈與我了麼,自然隨我處置。」

意識到李承玨情緒不對,乘風破浪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為難,他們也知道真相太難堪,但也不能對殿下使性子啊。

少君還是有些被寵壞了。

眼見著帖子要報廢在李承玨手中,乘風只得硬著頭皮提醒一句:「少君,您的經書還沒抄完呢。」

聞言,彷彿一道冷氣吹過,李承玨陡然清醒。

他盯著書案上幾乎變形的帖子,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他剛剛在做什麼,他到底在做什麼,他是瘋了麼!

李承玨說不出自己此刻的感受,也不能說,不敢說。

他覺得太荒誕了,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萱娘才十歲,不提殿下之前的準備,單單從現在開始,也令人難以置信。

十歲的萱娘還是個小女孩呢,不愛讀書,愛漂亮衣服,對她來說,俊美的少年郎還不如一塊水晶糕來的有吸引力。

其實曾經,李承玨也懷疑過,懷疑過太子的寵信,太子對他並不如何親近,彷彿他之於太子與東宮那些內侍宮娥並無區別。

只是殿下生性清冷,對人對事皆是如此,這世上彷彿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動容,哪怕是聖人皇后,也不見殿下親近。

李承玨已經算尤為特殊。

雖然殿下對他並不親近,但卻允許他跟在身旁,成為唯一的伴讀,還對他諸多賞賜。若他有所求,只要是無關原則,殿下幾乎是有求必應。

久而久之,他就覺得自己是特別的了,加上外面人的奉承討好,他就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變的有點飄,真以為自己多麼厲害呢。

如今被一棒子打下,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可笑,可笑得很。

殿下根本不在意他的情緒,不在意他會不會震驚,失落或者接受不了事實,就這樣直截了當不加一點掩飾地告訴他真相。

或許他應該慶幸,慶幸自己對殿下有用,有機會接近殿下,不必像外頭其他人那般,為了接近殿下絞盡腦汁,卻求告無門。

可是……李承玨胸口一堵,臉色泛白,撐在書案上的雙手青筋畢露,整個人又是難受,又是窘迫。

往日他有多麼得意,今日就有多麼難堪。

他抬頭,艱難地看了乘風破浪一眼,他們是不是也在背後嘲笑他,笑他不自量力,笑他不知幾斤幾兩。

一瞬間,李承玨只覺尷尬至極,他惱羞成怒,將書案上的筆墨紙硯都推下去,指著二人厲聲:「滾,給我滾!」

第32章 奉承

李萱一路飛回房間,兩側的丫頭婆子跪了一地,國公府的丫頭就是警醒,饒是她像個小炮仗一般,速度如此快,她們也總能搶在她前頭將簾子打開,將路上的障礙挪開,讓她一路順暢,還能在她進室內之前,在桌上倒一碗溫涼的茶。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淡黃立刻拿了帕子過來給她擦汗,二等丫頭新雪、新雨等相繼捧了衣服鞋襪等過來。

侍候她換了寬鬆的家常衣服,家常軟鞋,又把頭上綁的兩個小苞苞散開,按摩了一刻鐘頭皮,李萱才徹底鬆了口氣。

還是家裡舒服啊。

新雪將李萱換下的衣服拿出去,發現襦裙兩側開了口子,忙喚了新雨過來,讓她補上。府裡是有針線房的,但一般是製作新衣,像是主子的裡衣褻衣之類都要貼身侍女自己縫,外袍等裂開也要自己補。

若是拿到針線房,裡頭人多嘴雜,萬一走漏了消息,說是五娘子襦裙裂開個大口子,不知道有多少猜篤想像,編排多少瞎話。

新雨拿過襦裙瞧了眼,咦了一聲。

「怎麼了?」新雪忙探過頭來,她正在檢查李萱的貼身物品,荷包、繡帕、香囊、玉珮……等,一件都不能少,連荷包裡有什麼都要看一遍。

這是謹慎,像是公爵府這等人家的小娘子貼身的物品都是有印記的,壞了不怕,就怕丟了,若是被歹人撿了去,會影響娘子聲譽。

新雨拿著襦裙指給新雪瞧:「你看,這口子撕裂得多整齊,一定是大力瞬間摜開,這布料和針線都是鼎鼎結實的,尋常成年男子都掙不開,也不知娘子是怎麼扯開的。」

「噓!」新雪趕緊摀住新雨的嘴,拿眼睛瞪她,「嘴上沒個把門的,主子也敢編排,小心讓人聽了去,你被罰了我管不著,可千萬別連累我。」

新雨也意識到說錯了話,嚇得眼睛一眨一眨,連道:「好姐姐,我知道錯了,你可別不管我。」

「行了。」新雪嗔她一眼,「趕緊幹活吧。」

新雨笑彎了眼睛,她年紀小,性子活一些,這些年又一直鑽研針線,因而還有些呆,所以心裡不留事。

眨眼間就把這茬忘過去了,轉而開始研究怎麼縫補衣裳,她就愛這個,一碰到針線上的事兩眼直放光。

新雪新雨新平新安這四個丫頭是老夫人身邊的趙嬤嬤親自給李萱挑的,個頂個得出類拔萃,培養個幾年在主子身邊長長見識,都是一等丫頭的苗子。

府上都知道五郎君是老夫人所出,幼子都是心頭肉,這趟回京師又是高昇,而且六少君在太子身邊做伴讀,備受寵信,誰心裡沒有一桿秤,私下裡都緊巴著五房。

送過來挑選的這批小丫頭都是資質最好的,趙嬤嬤眼睛又厲,就都留在五房了。

馮氏之所以沒像前世那般逼著李萱用功讀書,一方面有被李萱可能癡傻嚇到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她現在所處的環境與前世不可同日而語。

夫君高昇,兒子爭氣,她根本就不需要女兒去給她爭臉面。

連妯娌間的酸言酸語都比前世少了不少。

而她前世是個什麼情況呢?

夫君在青州任別駕,十幾年沒挪地方,好不容易回到京師,又連降幾級,兒女都不出眾,婆婆怨她將兒子拐走十幾年。

妯娌間相互攀比,無論是家世、自身能力,還是夫君、兒女,她樣樣不如人。

這種情況下,作為一個不甚聰慧的普通人,怎麼可能保持心態平衡。

都說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日子是過自己的,可卻不知說的容易做到難。

每當妯娌間小聚說話,其他人談到未出閣做女兒的時光,或者說起娘家出色的子弟,馮氏都如坐針氈,深怕她們問到她頭上,連她們目光掃過來,她都心臟一縮。

根本做不到淡定從容。

新雨聰慧想到一個好方法縫補裂開的襦裙,只是料子五房不缺,上次殿下送來不少,都進了娘子的小庫房,但繡線卻稀缺。

她皺皺小鼻子,為難地看向新雪:「姐姐,沒有繡線。」

新雪根本沒當回事,頭都不抬:「去針線房要。」

「行嗎?」新雨遲疑,她在針線房待過,珍稀貴重的布料和繡線都是有定例的,若是浪費了繡線布料,可是要挨打呢。

而且,別說是她們不敢浪費了,主子們過來索取針線布料,針線房說不給就不給。

每個主子都有定例,用完就沒了,若是想要,得用錢買。

見新雨遲疑,新雪還有點不解,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不禁好笑地點了點她的鼻頭:「我的傻丫頭,你以為五娘子是隨便哪個主子呢?你都不用親自過去,直接派人到針線房說一聲,她們準保立刻送來,而且只會多不會少。」

新雨瞪圓了眼睛,一副驚歎模樣。

逗得新雪越發開懷,不過只笑了一會,她很快正色起來,語氣嚴肅:「這就是跟著有前途又受寵的主子的好處了,人人都巴結著,做什麼都方便順手。

若是跟個沒前途的主子,別說額外要了,就是自身份例都要被剋扣,真是步步難,步步坎。有些時候,還真不是咱們做奴婢的捧高踩低,削尖了腦袋往有前途的主子身邊湊,實在是侍候沒前途的主子太煩心,生不起這份閒氣。」

新雪是家生子,她娘親就伺候過一個不受寵的姨娘,真是步步維艱。要點熱水費勁,要飯菜費勁,要點什麼都費勁,連院子裡灑掃的婆子都憊懶,不過是說了兩句,人家立刻就撂挑子,人跑得沒影。

姨娘頭痛說想要看大夫,讓娘親去請。

娘親不過是個丫鬟,哪裡請得到大夫,只能去求主母,在門口跪了幾個時辰才勉強見到主母的面,還要被主母身邊的婆子訓斥打擾主母午睡。

瞧,不受寵就是這個樣子。

李萱喝了一晚茶潤潤喉才去李崇福馮氏那裡用午膳。

李承玨這幾日一直閉門思過,每日只用一餐,所以不用管他。

到了正屋,膳已經擺好了,李崇福和馮氏也坐好。

李萱走到食案前,掃了一眼,誇張道:「哇,都是我愛吃的。」

馮氏被逗笑了,嗔她一眼:「我真是不知道你不愛吃什麼。」

李萱嘻嘻笑,跪坐在食案前,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她食量一向大,每日運動量大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所以一連用了三碗米飯,喝了一晚湯才勉強算個八分飽。

吃飯時因為李萱吃得太香甜,李崇福和馮氏受到感染,胃口大開,多用了半碗米飯。

吃飽了,擦擦嘴,李萱眨巴著萌萌大眼,乖寶寶似的看著李崇福和馮氏,她早就察覺到二人有話要對她說了,只是天大地大肚子最大,一切等吃飽再說。

見女兒目不轉睛地看過來,李崇福和馮氏對視一眼,眼神裡帶著緊張。

猶豫了一會,馮氏開口道:「聽說萱萱今日在學上與同窗玩了投壺?」

李萱點點頭。

馮氏的心依然提著,繼續道:「萱萱過來。」她招了招手,將李萱拉到懷裡,摟著她,語氣異常溫柔,「娘跟你說,這人啊太出色,就會被人嫉妒,所以萱萱不用怕,她們那般是在嫉妒你。這世上志同道合的人多了,人與人之間講究的是緣分,合得來就相處,合不來就遠離。」

李萱挑著眉頭,漂亮的桃花眼圓睜,她聽得有點懵,娘親到底在說什麼啊!

她沒有和同窗相處不來啊,她覺得相處得挺好的。

馮氏感覺到李萱沒有頹然失落等情緒,算是徹底鬆了口氣,不過還是道:「萱萱不要怕,以後誰要是欺負你,就回來告訴娘。另外,你要喜歡投壺的話,咱們天天玩。」

李萱捧著小手,笑得像只小貓,糯糯的黏黏的,她開心地往馮氏懷裡蹭了蹭,說著孩子話:「娘親放心,沒人敢欺負我的。」太子殿下不是剛差了人給六哥送東西,誰敢在這個時候惹他們家人啊。

腦子銹掉了麼!

小女兒白嫩可愛的樣子看得馮氏心裡軟軟的,忍不住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又親了一口。

李崇福眼巴巴地看著,眼饞極了,他也想親。

馮氏一個眼刀掃過去:「萱萱都大了。」

李崇福立刻道:「還小呢,還小呢。」

「你下午不是要去官署麼?別總翹班,你得給萱萱掙前程呢。」馮氏柳眉倒豎,直接開始攆人。

李崇福這才想起來,他還在翹班呢,趕緊收拾收拾,帶上隨扈一路往外跑,跑幾步還要回頭,他捨不得女兒啊!

等李崇福走了,馮氏摸摸李萱軟軟的頭髮,溫聲道:「如果萱萱不開心,不喜歡上學,下午就不用去了,娘去和老夫人說。至於前程,就讓你爹去掙。」

李萱內流滿面,娘親啊,您這樣會把她寵壞的。

跟馮氏黏糊了一會,李萱出去散步,馮氏出去理事,這一大家子剛回京,好多事要做呢。今生不比前世,夫君是從四品宗正寺少卿,兒子是太子伴讀,馮氏身價倍漲,每日收到的帖子得論斤稱。

老夫人不放心她單獨出門,正讓趙嬤嬤緊急培訓她呢。

李萱打算去院子轉轉,消消食,然後回去午睡。這是她在九娘那養成的習慣,每日中午都要小憩片刻。

這會正是秋季,還是正午,熱氣重,碧橋擔心李萱被烈陽灼到,就說後院有一架葡萄,正好能遮熱氣,還有葡萄的清香,可以去下面走走。

五房的院子很大,後頭還連著一片園子,碧橋說的葡萄架正在園子裡。

「也好。」李萱點點頭,決定去瞧瞧。

李萱以為碧橋說的一架葡萄會很大,結果過去一瞧,非但不大,反而算是小巧了,方方正正,能有兩個堂屋那般大。兩邊挨著牆,兩邊開著口,看著脆生生的,一串串的葡萄也可愛。

只看了一眼,李萱就喜歡上了這裡,沿著走了一圈,立刻吩咐人要在這裡設個吊床,她午睡就在這裡歇了。

難得娘子有興致,而且今個天好,也沒有風,碧橋也就沒多勸,隨口吩咐下去。不過片刻就有管事的過來,帶齊了人手和裝備,完全沒有打擾到李萱的心情,動作利落又安靜的將吊床安好。

吊床是淡紫色的,和葡萄一個顏色,高度也正合李萱的身高,上面鋪了厚厚的的蠶絲被,被面是冰絲,躺上去又軟又涼爽,舒服得李萱都想哼兩聲了。

管事的安完吊床帶人離開的時候,剛好被同樣出來散步消食的李珍李珠看到。李珠好奇地瞅了一眼,對李珍道:「好像是管內院簡單休整的劉嬤嬤,什麼事能勞動她啊,讓底下人做不就行了。」

李珍挑挑眼皮,冷笑:」說不定在奉承哪位,去問問,到底怎麼回事?「

沒一會,小丫頭就回來覆命:」回大娘子,是五娘子要在葡萄架下頭安個吊床,劉嬤嬤親自帶了人過去。「

聞言,李珍撇了撇嘴,差點把手上的帕子扯碎,平日裡讓這起子奴才做點什麼,比指使烏龜都費勁,這些奴才都是家生子,一個個看著不起眼,後台都硬著呢,連母親想要做什麼,都要尋思半晌。

這會她們居然上趕著去巴結李萱。

第33章 關聯

李萱對這個吊床實在太喜歡了,坐在上頭像是蕩鞦韆一般,晃悠了好幾下。然後才躺上去,滾了幾圈抱著香軟的被子,枕著柔軟的枕頭,香甜入睡。

她這頭剛閉上眼睛,碧橋立刻提心吊膽地吩咐人去周圍守著,別突然過來什麼人,驚到娘子。還親自出去觀察了半晌風向,發現是真的沒風才徹底鬆了口氣,不過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一直讓人在外頭盯著,一旦起風立刻回報。

李萱足睡了兩刻鐘才幽幽轉醒,碧橋怕她這樣走回去吹了風,就讓人圍了簾子在葡萄架下頭梳洗。

碧色紗帳一圍,小小的葡萄架自成天地,侍女們井井有條,相繼捧了水盆、細葛巾、香膏、梳子過來,動作有序地服侍她淨面梳發。

這一切看著繁瑣,但因為碧橋指揮有條,不過短短一刻鐘,李萱就梳洗完畢,只差回房換衣服鞋襪。

經過一刻鐘的梳洗,李萱算是徹底清醒,這個時候出去也不怕風吹了,就帶著一眾人浩浩蕩蕩回到房間。

房間內,侍女早將衣服準備好,同樣是大紅色,和她上午那件顏色相近,只是繡樣稍有差別。

她一邊由著碧橋服侍她換衣服,一邊發呆。

倒不是她在思量什麼事,而是午睡之後,人本能地會有些懵,總感覺睡不醒似的,想要一直睡下去,以往她很抗拒這種狀態,總是奮力使自己清醒過來,後來就順其自然了。

懵著吧,反正也就懵一會,讓身體自然慢慢的緩緩的逐漸清醒。

這時,服侍她穿鞋的新安突然說起一件事:「娘子,方才劉嬤嬤遣了人過來,說是在園子裡遇見了大娘子和二娘子。」

李萱一開始沒聽明白,緩了一會才意識到新安話裡的暗示。

這些年她一直在九娘身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的,每日裡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學習學習,動得腦子心思都是正事,無暇想那些彎彎繞,環境簡單,心境也跟著單純。

如今回到國公府,高門大戶,主子下人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這人心啊,也就複雜了。

李珍平日裡為人看著清傲,實則內裡偏激好妒,今天遇見劉嬤嬤等人,肯定會派人去打聽,若是打聽到劉嬤嬤過來給她安吊床,內心定然又氣又妒,少不得要跟她置一翻氣。

新安突然提起這個,就是為了提醒她下午的時候,遠著點李珍,省得無故生閒氣,還不知緣由。

說實話,李萱倒不會生這種無聊閒氣,但她對新安提醒自己一事十分感興趣。

呦呵,無論是劉嬤嬤有心賣好,還是新安憑著自己人脈出去打聽到此事,這些前世都沒有發生過。

如今想來,她前世真是活得糊塗,其實有些事情就在若隱若現之間,稍微用點心就能察覺出來,別看這些只是微末小事,但小事才最能影響形勢。

李萱覺得新安很有意思,她身邊這四個二等丫頭,新雪是頭,穩重懂事,算是碧橋的副手;新雨年紀最小,性子也簡單,卻於針線上極有天賦;新平生就一雙巧手,平時的上妝梳發都由她服侍;只有新安不聲不語,看著沉默寡言,既不爭先,也不上進,彷彿游離在外。

卻沒想到居然會有一顆如此玲瓏心肝,思量如此之細。

李萱來了興致,鼓勵地看向新安。

新安顯然是有意表現自己的,見李萱愛聽,便將自己的關係網簡單說了說:「奴婢娘家嫂子有個妹妹,正在劉嬤嬤手底下當差,我們年歲差不多,脾性也相投。

大娘子派人打聽時,她正好瞧見,就告訴了劉嬤嬤,劉嬤嬤說不是大事,她是正常辦差,大娘子是好奇打聽,不過到底是涉及到五娘子,就讓她順便過來說一嘴。

她想著奴婢正在娘子身邊服侍,就將此事告給了奴婢。」

嘖嘖嘖!

聽完後,李萱內心不禁感歎,都是能人啊!

如此一件小事,居然能在心裡調轉幾個來回,將其產生的影響看得清清楚楚,還能順便賣個好。

換完了衣裳,李萱對著穿衣鏡轉了一圈,很滿意鏡子裡面甜美的小人。往外間走時,見新安還低著頭站在一旁,明顯一副忐忑模樣。她站定腳步,隨手指了食案前一盤新做的糕點,口中道:「這盤糕點做的還不錯,你拿去和你嫂子的妹妹分了吧。」

聞言,新安面色一鬆,感激涕零地下去了。

剩下李萱一人站在室內摸著下巴沉思。

她想起方才安吊床一事,前世那會她也喜歡這架葡萄,心裡總想著在下頭安架吊床,卻總不能成。

因為她不敢對母親說。

對於前世她的而言,在葡萄架下頭安架吊床是件了不得的大事,首先得母親同意,其實得跟祖母說一聲,最後還要考慮能不能安,適不適合安。

安了之後,其他姐妹會不會覺得她多事?長輩們會不會對她不喜啊?

想得太多什麼也做不成。

不過前世固然有她性格膽怯的原因,可即便她膽大,真敢要求,最後也不一定能成,若是長輩不開口,她一個小丫頭哪裡指使得動那些精明的管事。

單單是一個拖字,就能把此事拖黃。

而現在,她不過是隨口一說,劉嬤嬤立刻就親自帶人過來。

不得不說,她拐彎抹角地借了蕭瑾的光。

他看著彷彿離她很遠,但卻有著絲絲縷縷的關聯,包括對父親,對母親,對兄長的影響。

從這個意義上講,她應該是感激他的。

意識到這點,李萱內心有點小複雜。

他是想要報恩麼?

其實根本沒必要啊,他是君,她是臣,她為他而本就死理所應當,哪裡需要還呢。

如果是重生前,她可能還會有點小情小怨,覺得他對她不公,一直冷落她。但現在她已經想開了,這世上之事,唯獨感情不能強求,他只是不喜歡她而已。

所以,他們之間誰也不欠誰,根本就互不相欠。

他不喜歡她是個事實。

她救他是因為君臣之義。

他們都跟隨了自己的心。

想了一會,李萱覺得蕭瑾的心思太複雜,還是不要亂猜了,反正今生他們基本不會有交集。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她最好早點定親,皇宮那種地方,真是去一次後悔一輩子,她說什麼都不會進去了。

跟馮氏告別,李萱帶著碧橋去學園,學園裡有一片海棠,開得正好,她路過時剛巧碰見雲晨,她正一個人仰著頭盯著一叢海棠瞧得認真,連她過來都沒發現。

李萱走過去,左右瞧了瞧,奇怪:「雲姐姐,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侍女呢。

「噓!」雲晨突然轉過頭,食指豎起放在嘴邊,對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有點孩子氣,跟上午時的溫柔嫻靜完全不同。她抬手指了指上頭,示意李萱:「你看,那有一朵好大的海棠花。」

李萱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看到一朵大得異常的花朵,比其他海棠花朵要大出一倍,粉嘟嘟的異常好看。

兩個小女孩挨在一塊,肩並著肩,踮著腳,瞪大著眼睛,稀奇地看著那朵海棠花。

身後的碧橋忍不住悄悄掩唇偷笑,到底還是孩子呢,丁點大的不同也能引起一番驚歎。

雲晨還記得李萱剛才的問話,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帕子,羞澀道:「我是偷跑出來的,她們都以為我在午睡呢。」說到這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神情得意,仿若偷了惺的小貓一般。

然後用肩膀撞了下李萱,狀若威脅地瞪著眼睛:「你可得給我保密啊,不許說出去。」說完,她就嗖地轉身跑了,像是一陣風。

留下李萱一人看著她的背影出神。

碧橋走到李萱身邊,感歎:「雲娘子平日看著穩重端方,想不到也有這麼孩子氣的地方。」

李萱指尖點了點下頜沒說話,到底是真孩子氣還是假孩子氣,她這個偽小孩還是分得清的。

這會太陽正大,雖然有樹影,但還是有點熱,李萱在樹下站了一會,就往學堂裡去了。

進屋時,裡頭已經有幾個小娘子早到,正歪在側間裡的軟榻上說話,這個年紀的小娘子聚在一塊聊的無非是昨日的功課太難了,沒聽懂,或者說你這件衣服上的繡樣真好看,還有一些同窗間的閒話。

她們說的正熱鬧,見李萱進來,聲音立刻低下去,生硬地轉了話題,磕磕絆絆說起耳璫來。

哼,李萱心道,丫丫的,姐姐耳朵靈著呢,你們背後議論我,我可是都聽到了。

幾人議論的聲音很小,猜想李萱應該是沒聽到,不過背後議論人,被當事人撞個正著,還是有些心虛滴。

幾人很快就散了,紛紛跑到書案前假裝用功。

李萱也走到書案前,掃了一眼那幾個剛才議論她的小娘子。她們手中都拿著書,實則誰也沒看進去,甚至還在偷瞄李萱,見她視線掃過來,立刻心虛地低了頭,露出一個個小鵪鶉似的腦瓜頂。

看到這,李萱差點笑出聲,哎呀,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真是太可愛了。

她雖然心態放鬆,有越活越小的趨勢,但到底不是真正的小孩,此刻看著真正的小孩,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愉悅。

瞧這才是真正的孩子呢,剛才雲晨偽裝出來的孩子氣,看得她尷尬症都要犯了。

不過,人家努力扮天真討好她,站在大太陽底下曬了半天,這份心她還是要領的。而且雲晨這種識時務的女子,與她交好也沒壞處。

前世裡她許多事都記不太清,後來困在皇宮,消息一點都不靈通。但還是依稀記得雲晨,這是個聰慧出眾且識時務的女子,似乎是許給了寧王世子,之後投靠了蕭誠。

第34章 丹青

下午第一堂課是華娘子的丹青課,侍女早將筆墨紙硯擺好,李萱跪坐在書案前,伸手捏起一支筆,只覺手生得很,她原本便不擅畫,重生之後又好多年不畫,如今拿起畫筆總覺得彆扭,哪裡都不如意。

她右手捏著畫筆,左手拂著衣袖,抬手沾了沾墨,然後在雪白的宣紙上一摁……吧唧,一顆大墨點子出現在雪白的宣紙上,異常突兀。

哎呀,手重了——

李萱趕緊抬筆,左手正在扯著右袖,順勢探過去,撓了撓右邊腦門。

好尷尬啊!

她悄悄轉了轉眼珠,發現眾人的視線都聚焦在她身上。

這會先生沒來,她是新生,本就乍眼,還是第一個拿起筆的,定然會吸引眾人好奇的目光,想好好觀測觀測她到底處在何種水平。

而且,因為上午她裝、逼太過,這會眾人都對她抱有很高的期望值。

所以,這個是時候,她是絕壁不能丟人的。

哎呀,怎麼辦?

李萱左手還貼在右腦門,有點捉急,她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水平,她太清楚了,前世墊底,今生十年沒拿畫筆了,能畫出個什麼玩意啊!

緊張得額頭已經開始冒汗,有心想放棄,但前頭的逼格裝得太足,如今若是掉鏈子,太丟醜。

思索了半晌,李萱決定把這個逼裝下去。

她淡定地將筆放在紫檀烏木筆擱上,也不理睬眾人探究的視線,先是拿過小几上茶盞喝了一碗溫茶,然後慢條斯理地挽袖子,將整個人醞釀得極其有范。

眾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她吸引過去,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隨她每一個動作,想要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什麼。

想到她上午驚艷世人的投壺,這會大家全都忍不住屏氣凝神,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期待著下一場驚艷。

兩個小迷妹雙目湛紅,雙手緊攥,差點要驚叫出聲。

她們聽說過,這世上有擅繪者,可以根據白紙上隨意濺到的墨點,勾勒挑線,將原本不成樣子,亂七八糟的墨點變成一副渾然天成的佳作。

這種人不僅要有紮實的筆力,更要有無窮的想像力。

難道……難道……萱娘也是擅繪者?

就在眾人各色猜測中,李萱終於挽好了袖子,再次拿起筆,蘸了蘸墨,在宣紙上接連甩了幾個大墨點子。然後手臂一揮,大開大合地在紙上揮毫起來,唰唰唰,運筆快速,毫不思索,卡卡幾下,在眾人還眼神繚亂間,她已經畫完停筆。

眾人被她這神一般的速度驚呆了,有後頭看不見的小娘子,顧不得儀態,直接跑過來,想要湊近瞧瞧。

沒一會,李萱身邊已經左三層又三層圍了一圈。

大家一齊盯著幾乎是一片黑的宣紙發呆。

(┐_┐)

誰能告訴她們,這到底畫了什麼玩意?

李元盯著糊成一片的宣紙發呆,好一會才艱難抬頭,看向李萱,支吾道:「五妹妹,你這、這畫的是什麼?」

「三姐姐看不出來麼?」李萱微挑著眉,做出驚訝狀,似乎很不可思議。

眾女心頭頓時一緊,心虛了一瞬瞬,之後故作鎮定,又低頭繼續盯著。

這就有點像皇帝的新裝,彷彿誰要是看不出李萱畫的是什麼,就不懂畫一樣。雖然大家都看不出毛,但還是硬低著脖子欣賞,恨不得將糊成一片的墨紙看出花來,甚至要做出讚歎的表情。

哇~

唔~

天啊~

其中一個十歲左右長得分外可愛的小娘子沒控制好音量,聲音大了一點,有些突兀。李萱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劉娘子可看出來了?」

她目光帶著驚喜,帶著期待。

嗚嗚,被點名了!

劉娘子圓溜溜的,年紀小,性子也單純,哪裡經歷過這種陣勢,被李萱以及眾人的視線一壓迫,差點哭出來!

她趕緊將眼淚憋住,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盯著墨紙,待那股淚意別回去,才結結巴巴道:「萱姐姐畫、畫的是黑夜麼?」

「圓圓真聰明,居然看出來了。」李萱驚喜萬分,一把抓住劉圓的手,目光讚賞。

居然對了!

劉圓有些懵,其他人則是同時鬆了口氣,太好了,太好了,終於有人看出來。

既然知道李萱畫的是黑夜,眾人的思緒開始往這頭拐,還有幾人想像力豐富,根據濃淡的墨跡看出村莊和炊煙,還有人看出了歸人,還有村莊角落的小狗。

晚景村莊圖就這樣在眾人面前徐徐展開。

直到華娘子過來,眾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時,還都意猶未盡的樣子,恨不得從墨紙中再看出點什麼來,彷彿看到的東西越多,水平就越高一樣。

大家都這麼鄭重其事,搞的最後,李萱都覺得自己畫的是一副稀世名畫,而且居然也看到了村莊、炊煙、歸人和小狗。

簡直匪夷所思!

她是眼花了麼?

華娘子進來時,發現眾人的情緒有些不對,有種莫名其妙的詭異。不過她不太關心別人的情緒,只是疑惑了一瞬,很快收回心思,走到教室前頭掛了一幅畫。

這是一幅半成品,有山有水,寥寥數筆,就勾勒出廣袤無垠的空曠意境。

這堂課,華娘子不準備講什麼東西,主要想考校一下眾人的水平,描摹這副半成品,並根據自己的理解,將畫補全。

另外,她也是想看看李萱的水平,有句話叫拿人手短,她既然拿了人家的雪凝膏,就得上心不是。

眾人開始動筆,李萱也拿起筆準備描摹,說實話,她水平真心一般啊。這堂課過後,眾人看了她的畫作,肯定會明白之前上了當,那根本不是黑夜,就是一團黑墨。

不過沒關係,她們都是親口讚歎了的,若是反口只會自打嘴巴,這口氣,她們也只能憋在肚子裡了。

前世她也算用功,雖說天賦低,但勝在刻苦,所以基本功仍在。李萱畫廢了幾張紙後,終於找到點感覺,畫得開始像模像樣,不過因為之前浪費了大量時間,最後也勉強摹華娘子一分□□,將山水畫完,但是其他東西根本來不及畫。

眾女畫完之後,要開始點評。

對於她們這種身份的小娘子,畫技倒是其次,關鍵是欣賞的眼光,你得會看。

什麼構圖、著色、筆力、□□啊,得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差不多所有人的作品都看一遍,左右選出兩副佳作,一副是李珍的,另一幅是岳翎的,這二人於丹青一道,算得上翹楚,都很有靈氣。

兩幅都很好,但還是有一二之分,眾人要投票,看誰的票數多。

這是考校眾人的欣賞水平。

一共有十六位小娘子,扣除李珍岳翎二人,還要扣除一個今日沒上課的,所以,共有13人投票。

將李珍和岳翎的作品分別置在左右兩邊,下側各放置一個檀木盒子。13個人,每人手裡一枚銅錢,依次投票。

李萱因為沒畫完,華娘子就讓她繼續畫,其他人投票,結果等她過去投票時,兩邊是一比一平,就差她這關鍵一票。

呃……這個……

李萱拿著銅錢有點尷尬了。

她看看左邊,李珍是自家姐妹;又看看右邊,岳翎面色看似平靜,實則眼底閃爍,若是她將票投給李珍,其他人肯定會說她徇私的。

所以,到底怎麼辦呢?

李萱猶豫了大概有三秒鐘,直接將票投給李珍。

銅錢落入檀木盒子,與裡面的銅錢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非常好聽。

這聲音剛響起,她手來沒來得及收回,站在岳翎旁邊的張妍立刻不滿地開口:「這不公平,你與李珍是姐妹,你徇私。」

李萱抬起頭,淡淡瞥了她一眼,沒吱聲,但那一眼的蔑視,卻令張妍心頭火起。

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妍勉強穩住情緒,怒視李萱:「你的解釋清楚,為什麼投李珍,要說出理由,這幅畫到底好在哪裡,你得證明自己沒徇私。」

「我為什麼要證明?」李萱不滿她的態度,她想投誰就投誰,有種你咬我啊,咬我啊。

見李萱這種擺明了不合作的態度,張妍的臉色越加難看。

岳翎攔住不忿的張妍,蹙了蹙眉,道:「算了,是我輸了。」

「表姐!」張妍氣得跺腳,「這不公平,她們有三個人呢。」她指的是李珠、李元和李萱。

張妍這一鬧,氣氛就有些緊張了,輸的人不開心,贏的人也不見得開心,尤其還是在被指不公平的情況下。

李珍最要面子,臉唰的一落。

李元怕她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趕緊搶在她前頭開口:「所謂舉才不避親,我們確實是覺得大姐姐的畫好,才會投她,正如阿研你,不也是因為阿翎畫得好才投她麼?難道還能因為她是你表姐,你才投她不成。」

張妍被說的啞口無言,她雖是駁不過李元,但心裡仍不服氣,哼了一聲扭過頭,也不說話。

投票之後,李萱又跑回去畫畫,這會畫完了抬起頭,開口:「人都說心裡有什麼,看別人就是什麼,她定是自己徇私,才會揣測我們徇私。」

「你胡說!」張妍驀地抬頭,眼眶都氣紅了,怒視著李萱,一張包子臉圓嘟嘟的,嘴巴噘得老高。

李萱低頭擺弄了一下袖口,「哼,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

她決定了,這輩子不做淑女,就做個壞蛋,沒事欺負欺負小孩。

嘻嘻嘻嘻,她真是太壞了!

這邊話音一落,張妍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糊了滿臉。

岳翎有點不樂意,瞥了李萱一眼:「別太欺負人。」說著就轉身握了張妍的手,輕聲哄她。

「哎呀,哭了!」李萱眼睛瞪得溜圓,一副驚訝模樣,然後踏踏踏跑到李珍身邊,用商量的口氣道:「大姐姐,你看,人家為了贏真是什麼方都能使出來,現在都哭了,不然我們就讓一次,讓她們贏吧。」

這話說的,相當於直接打在岳翎臉上,直接說她們賴皮。

岳翎瞬間就白了臉,臉色極其難看。

李珍反應過來,立刻就要答應,可惜沒搶過李元,李元比她先開口:「萱娘,別胡鬧!」

她扯了扯李萱的手讓她不要說話。

李萱嘟了嘴,聽話地住了嘴。

哎呀,做刺頭的感覺真爽呢,趁著這會年紀小,多做會刺頭,不然長大了就做不了了。女子能恣意無拘也就這幾年而已,等長大了,嫁人了,別說與人吵,就是臉色稍有不渝,人家都會說你不大度。

想她前世,何曾有過一天是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彷彿活在套子裡,連死都是為別人而死。

所以這輩子,她就做個壞丫頭吧!

第35章 佈陣

一堂丹青課弄得雞飛狗跳,大家都氣呼呼的,不高興地撇嘴,贏的人不高興,輸的人也不高興。直到下課,兩邊還在分幫結派,各執一邊,用眼神交戰。一雙雙大眼睛瞪得溜圓,飽滿地表達著自己的不滿,不高興,以及戰意!

半空中彷彿有火花,視線交匯,辟里啪啦一陣響。

這可是大規模對抗賽啊,弄不好是要結仇的,先生是不管這些的,她們只是科任老師,又不是班主任。

在學園守著的侍女趕緊把這一情況報告給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張氏匆忙放下手頭的事,穿上鞋就往這邊跑,一路上侍女還在拚命渲染,什麼張妍要和李萱掐起來了,張妍指責李珍贏得不公啦,李珍等人當面指責岳翎耍賴啦。

反正是亂作一鍋粥,若不是顧忌著身份體面,這些高貴的小娘子們當場就能掐起來。

張氏又是慌又是急,一路小跑著過來,後背汗濕,衣服緊緊貼在背上,有風吹來,涼得她一哆嗦。

這幫小祖宗欸!她們鬧起來不要緊,到時候為難的可是她。這些小娘無論哪一個都是父母的掌中寶,身份又都不凡,若是哭了,氣了,回頭人家父母肯定不能指責孩子,但她們這些大人定要落埋怨的。

張氏跑到學園時,心頭不禁七上八下,也不知如今情況如何,吵沒吵起來,可是動手了?

她提著一顆心,輕手輕腳地來到側間,站了片刻,平復心神,然後透過窗扉往裡看——

這一看之下真是驚她個措手不及,哪裡有刀光劍影,吵鬧喧囂?分明是一片祥和,每個人都紅著眼眶,眼底帶著濕意,紛紛低頭擦拭。

這不像是吵架後的委屈,倒像是和解之後的感動。

張氏眨眨眼有點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她們意識到自己太過衝動,已經和平解決,握手言和不成?

不愧是教養良好的小娘們,奏是懂事!

張氏很滿意,很開心,轉身抬步就走。這種事還是交給孩子們自己解決吧。大人不方便插手。

飛毛腿跑去張氏那邊報信的侍女最懵,這太詭異了,剛才根本不是這樣的,明明每個人都瞪得像烏眼雞似的,怎麼才走了一會,情況就變了。

太不可思議了!

報信侍女心中大為不解,抓了個人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剛剛還是劍拔弩張呢,就這麼一會,就哭了上了,握手言和了?

被抓的人甩脫侍女的手,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還能怎麼回事?眼睛瞪酸了唄。你把眼睛瞪大試試,看你能堅持多久,不哭才怪!」

報信侍女:(「「)

……

瞪酸了眼睛的眾人紛紛停戰,覺得這樣不好,儀態太醜,而且都是自傷的法子,瞪眼睛根本傷不到別人好不好,最後疼得都是自己的眼睛。

簡直是傷敵八十自損八千!

李元雲晨等人上來打圓場,因為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實在太傻,不如大家握手言和吧。

兩邊人紛紛轉頭望向岳翎張妍和李珍李萱,畢竟這四人是首因。

張妍有點扭捏,她還惦記著李萱說她『心裡有什麼,所以看別人就是什麼』一事,這分明是說她耍賴嘛,不行,李萱得道歉。

「這得分先後。」李萱開口,「是你先指責我們的,你先起得頭,要道歉也是你道歉啊。」

「憑什麼我道歉!」張妍瞪眼。

跟小姑娘吵架最沒意思了,李萱偏頭想了想,提出一個解決辦法:「不然這樣好了,我們丟銅錢,若是有字的那一面朝上,你就給我道歉?」

聞言,眾人紛紛點頭,覺得這個主意很靠譜,既然她們自己解決不了,那就交給老天爺吧,看運氣,誰也沒話說。

張妍蹙眉:「那要是沒字的一面朝上呢?」

李萱挑挑眉,神色有些不解,而後懶洋洋地開口:「難道不是兩邊都有字麼?」

岳翎&張妍&李元&雲晨&眾人:(⊙v⊙)

還能這樣玩的麼!

都不是什麼大事,而且小姑娘們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冷靜下來,回到座位等著秦娘子來上課。

結果卻等來了秦先生不上課的消息,為什麼不上課了?按侍女的解釋是,秦娘子心情不好,不想上課。

好吧,做先生揍是這麼任性,說不上課就不上課。

大家表面上紛紛表現出惋惜的神色,實則內心竊喜不已,啊偶——不用上課了,太棒了!

不行不行,不能太喜形於色,她們可是愛學習的好孩子。每個人都硬憋著,不敢展露欣喜。

不過呢,雖然自己是硬憋著,但大家還是希望找到同道中人,希望其他人跟自己擁有相同的心情,瞭解彼此的喜悅。

一雙雙眼睛就如探照燈一般,在其他人臉上掃來掃去,希望找到喜悅的蛛絲馬跡。

可惜,找了半天都找不到,大家都太能憋了,賊能裝。

既然掃瞄不到,就只能言語試探了。

張妍走到岳翎身邊,小小聲:「表姐,你知道先生為何不悅麼?到底什麼事能嚴重到讓先生不上課的程度啊。」

她略略強調了不上課三個字,眼睛眨巴著,緊緊盯著岳翎的表情,希望她和自己的心情一樣,對先生不上課一事表示開懷。

岳翎年紀要比張妍大,成熟不少,張妍什麼心思她門清,直接道:「別高興得太早,家裡也有琴師呢。」

這句話彷如晴天霹靂!

嗚嗚嗚,張妍差點忘了,她不單單是每日來上課,回家還得補課呢。

心塞!

她可憐巴巴地扯了岳翎的袖子:「表姐,我們晚點回去好不好,我們……我們去探望先生吧。」絞盡腦汁終於找到一個晚回家的好借口。

「不行,趕緊走。」岳翎彈了她腦門一下,語氣嚴厲。

——

沒有上最後一堂課,李萱回去的時間早了不少,突然空出這麼一大段時間,她有點不知所措呢,到底做什麼好呢?

是吃東西呢,還是睡覺呢,還是出去玩呢?

哎呀,好傷腦筋啊!

淡黃過來出主意:「娘子可以一邊玩,一邊吃東西啊,然後玩累了再睡覺。」

佞婢!

碧橋眼神一縮,趕緊跑過來,將淡黃擠在一邊:「娘子,您可以溫習功課。」

李萱看看淡黃,又看看碧橋,真誠道:「我更喜歡淡黃的建議。」

碧橋都快哭了,娘子,忠言逆耳啊娘子。

李萱最終採納了淡黃的建議,決定一邊玩一邊吃東西,然後剩下一段時間用來睡覺。

她決定玩九娘的遊戲。

找來幾個管家,從後院到園子中,圍出一個角落,挪了幾塊石頭,又移了幾叢花,大致佈置好,李萱開始和兩個大丫頭,四個二等丫頭玩捉迷藏。

她藏,她們捉!

一聽說李萱要玩捉迷藏,淡黃立刻道:「娘子,奴婢去看屋子,家裡也要留人啊。」

李萱想想,也是,同意了。

見淡黃一溜煙跑了,其他侍女紛紛感歎她是傻比,多好一個和娘子一起做遊戲促進感情的機會啊,雖說玩遊戲不如讀書好,但既然決定玩遊戲,她們就得陪娘子玩得盡興。

遊戲可是一個非常好的促進感情的機會。

侍女們想得很好,等到玩起來她們才發現,還促進感情呢,她們連娘子在哪都找不到,甚至連彼此在哪都找不到。

明明就不大一個角落,卻怎麼也走不出來,怎麼都找不到人!

李萱大張旗鼓地佈置園子一事,驚動了好多人,連老國公都知道了,聽說李萱要了很多奇怪的東西,他皺了皺眉決定親自過去瞧瞧。

世子夫人是最先知道此事的,畢竟她管著家,聽說李萱將好幾個管事都叫了過去,忍不住蹙了蹙眉。這丫頭行事也太隨心所欲了些,別說是她,就是她母親馮氏,想要做點什麼,都得跟她知會一聲。

李元為李萱說情:「母親別惱,萱娘還小,許是不懂這個。」

世子夫人搖了搖頭:「我不是惱她,我是擔心她會惹惱你祖父,她一個小娘子行事實在太過張揚,那片園子,是國公親自設計督造,其中暗合陰陽五行,別說是大動干戈了,就是裡面的一草一木,也不許人隨便動的。」

聞言,李元立時緊張起來,有些為李萱擔憂:「那萱娘……」

「無妨!」張氏擺了擺手,「吃一塹長一智,她現在還小,受點挫也好,六郎就是被捧得太高,乃至性子有些左。」

六郎?李元忽而瞪圓了眼睛,小聲驚呼:「母親是說六兄麼?」

張氏點點頭,如今李元也大了,有些事要慢慢透給她。

李元聽得糊塗,忍不住問道:「既然母親知道六兄被寵過頭,捧得太高,為何不好好教導,您看得出來,父親和祖父也定然看得出來。」

「傻丫頭。」張氏笑著撫了撫李元的頭,「你呀,性子這般淳厚,也不知是好是壞,家裡這些兄弟姐妹,就沒有你不關心愛護的。」

「家族家族,團結和睦才能興旺,這不是母親說的麼?」李元笑得溫柔。

張氏目光欣慰,慢慢給李元解釋起來:「元娘,不是你祖父、父親眼睜睜看著六郎被捧得越來越高,性子越來越左而不顧,而是他們看出太子有意為之,既如此,誰敢拂殿下的意呢?」

李元眨眨眼,懵了!

「殿下,為、為何如此?」

張氏說了句君心難測,就把這件事繞了過去,天家的事最好少議論,轉而說起李萱:「看那丫頭,性子也是個不馴的,心氣高。這次她受了教訓,吃瓜落,你就當做不知道,否則她自尊心過不去,反倒叫你們姐妹生嫌隙。」

李元跟李萱在一塊的時間要長,她不同意母親的看法:「五妹妹和大姐姐不一樣,她才不會計較這點小事的。」

聞言,張氏樂了,忍不住揶揄道:「這也叫小事麼?你們這些點大的小人,不是把長輩批評看的比天還大麼,上次也不知道是誰,被祖母說了兩句,就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天,羞得不敢見人。」

「母親!」李元紅了臉。

——

老國公去園子一事,很快傳到老夫人耳中,趙嬤嬤有些擔心,對老夫人道:「您可要親自去瞧瞧,五娘子年紀還小,別被國公嚇到。」

老夫人搖搖頭,聽一耳朵就過了,根本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她和張氏的想法一樣,覺得李承玨李萱這對兄妹寵慣太過,有些無法無天了,打壓一下勢頭也好。

國公府裡的事根本瞞不住人,尤其是老夫人,學上的發生的事,她都一清二楚。

李萱這個孫女吧,聰慧是夠聰慧,就是張揚太過。

真正的聰慧不是外放的,而是內斂的,讓人瞧不著才是大智慧。

老國公一路到達園子,隨侍跟在一邊,見老國公眉頭緊縮,怕他發火嚇到李萱,忍不住勸慰道:「五娘子還小呢,正是愛玩愛鬧的時候,以後懂事就好了。」

老國公沉著眉並不說話,一直走到李萱佈置的角落才住了腳。

他目光在角落處來回移動,不過是三兩間間堂屋的範圍,花木扶疏,一眼就能看到底,但目光掃了半天卻愣是找不見人。

人聲明明就在耳邊,不斷有不同的聲音傳來,斷續喊著娘子,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隨侍剛開始還關心老國公的情緒,這會注意力已經完全被這角落吸引過去,瞪大著眼睛直勾勾盯著。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國公目光又驚又駭,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吩咐隨侍:「你讓人守在這裡,別讓其他人瞧見,待五娘出來,你帶她過來見我。」

隨侍領命而去,立刻尋人將此處不著痕跡地圍起。

第36章 馬球

李萱玩完遊戲之後,接到消息,說祖父讓她過去。她回房收拾了一下,換上乾淨整潔的衣衫正打算過去,結果祖父又派人過來,說不用她過去了。

折騰玩呢麼?

李萱點點下巴,有點想不通。

老國公派人將園子角落圍了一事,很快傳到各房耳中,世子夫人張氏正在指點李元掌家理事,聞言差點將手中的賬冊子扔出去,忙喚人靠近,急問:「快仔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元也很緊張,前傾著身體,支著耳朵仔細聽。

侍女一五一十地將老國公親自過去園子,以及讓人圍了園子一事說清楚。

「之後呢?」張氏蹙眉。

之後?

侍女遲疑片刻:「之後……待五娘子遊戲結束,那些人就退下了。」

「就這樣!」張氏匪夷所思,怎麼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思。

李元也不懂,抬手抓了母親的手,目光擔憂。

張氏回身安撫地拍了拍李元的手,沉吟片刻,轉過頭吩咐侍女:「你讓你家那口子去探探,國公此舉何意?」

這侍女的夫婿是外院管事,和老國公的隨扈相交深厚,由他去探口風正合適。

她做兒媳的不好探聽公公身邊的事,但她畢竟掌著家,有些事不清不楚也不好,最好是隨扈能透些口風,這樣她心裡也好有個準備。

聞言,侍女沒動。

張氏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有話說,轉頭吩咐李元:「時候不早了,元娘功課做了沒有?」

李元知機,立刻道:「女兒這就過去。」

張氏點點頭。

待李元走了之後,侍女道:「外子第一時間便去打聽了,隨扈說……說……」

「說什麼?」張氏蹙眉,「別吞吞吐吐的。」

侍女抬頭看了她一眼,飛快道:「說怕外人擾了五娘子玩耍,破壞興致。」

張氏目光落在侍女臉上,片刻不敢移,整個心都提了起來,還以為她會說什麼大事,結果……

她一口氣哽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壓得肺腑疼痛難忍。

好半天才順下這口氣,但手臂仍是顫抖著,張氏難以置信:「你再說一遍?」

侍女腦袋埋得低低的,聲音也小:「隨扈說,怕人打擾五娘子玩耍。」

聞言,張氏差點沒從榻上掉下去,她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擺擺手示意侍女退下。五房兩口子寵孩子寵得厲害也就罷了,怎麼國公也跑過去摻一腳。

難道五娘那孩子有什麼奇特之處不成?

特別招人疼?

——

李萱覺得自己最近特別順,吉星高照一般,想什麼來什麼,剛一瞌睡,立刻就有人送枕頭。這不,剛尋思弄兩本字帖練練,李承玨就讓人送了兩本字帖過來。

嘻嘻嘻,他是她肚子裡的蛔蟲麼,太貼心了!

李萱拿著兩本字帖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愛,哎呀,哥哥也是不錯的嘛,雖然看著很欠揍,但是很細心啊,還知道關心她。

她美滋滋地翻開字帖,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覺得這兩本字帖真是太適合她了,字跡方正,適合剛學字的人煉。而且更貼心的是,每隔幾頁還會有小字標注,解釋這個字要怎麼寫,怎麼運筆,這麼流暢圓潤。

這簡直就是為她量身打造嘛!

上輩子她的字寫的不好,基本沒體,這輩子人小手小,寫字也沒什麼體。

這本字帖正正合適。

李萱開心地捧著字帖轉了個圈,開心地合不攏嘴。

將字帖拿到書案前,李萱照著足足練了半個時辰,直到馮氏派人叫她過去用膳,她才放下筆。

晚膳已經擺好,李承玨不知道又鬧啥脾氣,派人過來知會,說晚膳不用了。

李萱剛收到字帖很承他的情,聞言立刻關心道:「怎麼又不吃,哥哥已經好幾日沒好好吃東西了,這樣下去身體會受不住了的,不行,我得去瞧。」她說著,就要起身。

見狀,乘風頭都要大了,六少君這會還沒從打擊中回過神呢,誰也不想見,尤其是不想見您。

您這會過去不是添亂麼,雪上加霜!

乘風趕緊阻攔:「娘子別擔心,六少君正在謄寫佛經,還差一卷了,想著心誠,全部謄寫完再用膳。」

李萱不明白心誠和餓著肚子之間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但既然人家這麼說,她也不好過去打擾。

想了想,她折中道:「既然不想用膳,那你端盤點心過去吧,多少墊墊肚子。」

乘風端著盤點心離開後,李萱才把注意力放到李崇福和馮氏身上,結果就發現,這倆口子正在偷笑呢。

眼角眉梢都是喜,遮都遮不住。

李萱無語,有這麼做父母的麼,兒子不吃飯,他們非但不知道關心,反而在偷笑,這也太不靠譜了吧!

「娘,你們在笑什麼?」她不滿地嘟嘴,自從意識到父母對她無限度的寵愛之後,她越來越會撒嬌了,有些時候還會撒潑。

想來,她真是被慣壞了!

馮氏忙收斂笑意,結果沒收住,表情詭異,似哭似笑,緩了一會才正常過來。她坐到李萱身邊,一臉與有榮焉的模樣,語氣裡的得意像是要爆出來:「萱萱,娘跟你說啊,今日你爹爹被太子殿下誇讚了呢,還特特召見了你父親。」

說話時她的雙目炯亮,喜悅和幸福遍佈全身。

那種被國家最高領導人召見誇讚的興奮感估計能持續一輩子,激動得有些忘乎所以。

她還伸手拉過李崇福,語氣激動:「快給萱萱說說,殿下都跟你說了什麼?」

李崇福也是激動的面色緋紅,興奮地坐過來,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將這一過程給李萱詳細講了一遍,

過程中,重點提及,宗正寺其他同僚的羨慕。

李崇福說得激動,馮氏聽得入神,連華章等服侍的人都一副與有榮焉的表情,整個室內,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二人差點收不住,足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

這會李萱已經餓得肚子都癟了,正可憐巴巴地眨著眼睛,此時此刻,興奮二人組才注意到餓癟的李萱,忙不迭地開飯。

吃飯是件美好的事,李萱立刻眉開眼笑地抄起筷子,不過另外一邊的興奮二人組還在說個不停,都是圍繞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長,太子殿下短。

李崇福說起一個剛聽到的消息:「聽禮部說,殿下要選妃了。」

馮氏很感興趣:「選妃?殿下龍章鳳姿,也不知道什麼樣的女子能配得上。」

嗯嗯,李崇福重重點點頭:「消息應該很快就下來,聽說勳貴和從四品以上官員府上的十歲到十七歲未出閣的小娘子都要報上去。」

「十歲到十七歲?」涉及到李萱,馮氏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緊張問:「虛歲還是實歲?」

「這個不清楚。」李崇福搖頭。

「應該是實歲,那咱們萱萱不到呢,不用報上去。」

「夫人說的對!」

李萱:……好險啊,幸虧她週歲未滿十歲。

說完這個話題,又開啟另外一個話題,依然是太子,反正是逃不開了。

「聽聞殿下喜歡馬球,召見我時,還提到經緯坊的馬球打得不錯。」李崇福笑容滿面,說話時著重提了召見我三個字。

得了殿下誇獎和召見一事,足夠做他好幾年的談資了,太子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在心頭回味好幾遍。

「是麼?」馮氏也愛捧場,「殿下還和你說這麼私密的事呢,果然是很看重你。」

「那當然,咩哈哈哈。」李崇福那個得意呀,「明天正好休沐,咱們一家子就去經緯坊看馬球,萱萱也別去上課了,今日都學了一天,得放鬆放鬆。」

學一天就要放鬆,這是在教她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麼?

哎呀,有個這麼寵愛她的爹娘,也是蠻苦惱的呀。

——

因為要去看馬球,李萱一大早就從床上被挖了起來,李崇福馮氏兩口子全都盛裝打扮,不知道的還以為去參加什麼宴會呢。

李萱舉著白嫩的小拳頭,揉揉迷糊的眼睛,聲音還帶著未睡醒沙啞:「娘,不用打扮得這麼隆重吧,只是看場馬球而已。」

「怎麼能是只是看場馬球而已?」馮氏不同意,鄭重強調,「我們可是去看太子殿下親口稱讚打得不錯的馬球啊,那是一般的馬球麼?」

好吧,你贏了!

為了配得上「太子殿下親口稱讚打得不錯的馬球」,李萱特意穿了一身艷紅的小騎裝,立領束腰窄袖小皮靴,手裡若是拎著把小皮鞭,就真有女王大人的feel了!

草草用了早膳,三口人早早過來給老夫人請安,李承玨不能去,因為他要去陪太子殿下讀書,凌晨天還沒亮,就出門了,說起來也真苦逼。

看著盛裝打扮的一家三口,老夫人嘴角抽搐半天,雖然是自己親生的,但她得說句實話。

真二啊!

這一家三口是畫風突變麼,和國公府其他人的畫風一點都不合,每天傻乎乎的,上學的不認真上學,當官的不認真當官,可卻偏偏活得恣意開心。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傻樂呵?

瞅了一會,老夫人就不想看了,太辣眼睛,趕緊揮手讓他們走,快滾蛋!

第37章 包廂

經緯紡離忠德公府很遠,位置比較偏,畢竟馬球是一項比較激烈的活動,而且需要的場地也大。

李萱一家子早早出發是為了趕上早上那場球賽,聽說是臨川王世子和靖北王世子分別帶隊,都是精英和世家子弟,精彩幾乎可以預料。

李萱是帶著字帖過去的,怎麼辦,她實在是太喜歡了,想拿過去看,坐在馬車上還一直翻看。若不是馬車不夠平穩,她可能就要描摹一二了,雖然不能在紙上練,她右手食指也在半空中比劃著,學習構字結構。

難得見李萱這般入迷,碧橋彈過頭好奇道:「娘子很喜歡這本字帖麼?」

「嗯。」李萱頭也不抬直接點頭,視線不離字帖半分,她跟著袁先生這麼久,以及兩輩子的經歷,欣賞字體還是很有一番見識的。

這本字帖上的字,運筆流暢遒勁,風格英俊豪邁,饒有氣勢,非十年苦功不能成。更難得的是這字極為方正,簡約,雖內斂卻蘊含大氣,正和她心意,更難得的是每個字都有介紹,對李萱練字受益匪淺。

寫這本字帖的人必是用了十二分的心,心意難得,她很領這份情。最重要的是,這字帖是哥哥送的呢,嘻嘻嘻,哥哥真是個大彆扭,口是心非的傢伙,明明這般關心她,表面卻嫌棄得厲害,口嫌體正直也不用這個樣子啊。

╭(╯^╰)╮關心她就直說嘛,真是不誠實。

約莫行了個半個時辰,才到經緯紡門口,因為今日比賽的兩隊太火,導致二樓看台包廂爆滿,而一樓的座位又不適合女眷。

李崇福非常失望,無與倫比地失望,他久不回京師,幾乎快忘記京師是一個無論去哪都需要預訂的地方。

難得帶妻女出門,結果卻要敗興而返,太傷感了。

都對不起一家三口這身隆重的裝束,李萱的小騎裝還沒亮相呢。

和李家同樣敗興而返的還有官署的同僚,這位同僚不像是李崇福,起碼是個官二代勳貴子弟,瞭解一些章程。

同僚是寒門子弟,科舉考上來的,磕磕絆絆很不容易,難得休假帶妻女出來,結果卻是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看不上了。

同僚無功而返,李崇福卻不想放棄,他在京師也是有幾個發小的,同樣的官二代,若是他們有包廂,他就去蹭蹭,趕了半個時辰的路,早上得瑟著出門,這樣無功而返著實太丟人。

所以他就下了馬車帶著一家子,站在一樓,仰著腦袋四處踅摸,希望有人能看到他,主動邀請。

可是……李萱快哭了,爹爹啊,無功而返丟人,但是這樣傻掰掰的杵著不是更丟人麼?

耍猴被人看麼?

因為爹娘做的蠢事也不是一回兩回,李萱相對淡定,倒是華章碧橋等人臉上一片火辣辣,覺得好丟人,好現眼唔。

郎君夫人,咱能回府麼?

早上的興奮之情到現在全化作尷尬,只覺來來往往的視線一直落在身上,看得二人都不好意思了。

碧橋往李萱身邊挪挪,小聲勸阻:「娘子,您看,大家都在看我們呢?」好丟人的說,您能不能勸郎君夫人離開啊。

李萱淡定地瞄她一眼,說了一句話,聽得碧橋差點哭出來。

她說:「沒事,以後習慣就好了!」

嗚嗚嗚,難道以後這種尷尬之事還會經常發生麼。

在這傻站了半晌,終於有人過來邀請,但李崇福嫌棄對方的包廂小,不去!

見李崇福硬氣地拒絕後,華章給差點跪了,郎君啊,現在是嫌棄的時候麼,居然還挑三揀四,趕緊去啊,一會比賽開始,就要清人了。

顧筠站在二樓看台瞧見李萱等人,覺得這一家子站在場上中間,有點礙眼,蹙了蹙眉,語氣不好:「這是誰,站在這做什麼,唱戲的麼?」

見她語氣不善,侍女趕緊解釋:「這是忠德公府五房。」

「忠德公府?」顧筠挑眉,「李元家?」

自從三個月前從長公主府中傳出她和李元京師雙璧的贊語,她就看李元愈加不順眼,連帶的整個忠德公府都不喜歡。

這會見李萱等人,忍不住幸災樂禍,嗤笑一聲:「嘖,想不到李元也有這麼有意思的親戚啊。」

她這廂嘲笑,那廂齊玥一家派人相邀,她對於一切和太子有關聯的事和人都特別熱衷。

兩家包廂離得近,齊家派人過去,顧筠瞧見了,嘴角的嘲諷弧度愈加地大。

齊家的人晚了一步,因為李家三口已經被接進太子殿下專用的包廂。

在李家三人進去的剎那,那些等著看李家笑話的人齊齊變了臉,恨不得將腦袋藏起來,希望沒人注意到自己臉上的嘲諷。

第38章 裝病

李萱想起上輩子第一次見到蕭瑾的場景,她那會年紀比現在要大,但膽子卻小極了,比老鼠膽子大不了多少。

剛剛回到國公府,她真是哪裡都不適應,不適應五六個丫頭圍著她轉,不適應洗個臉都要一排丫頭服侍,更不適應和家中姐妹的落差。

她們一個個看起來都美麗高貴,只有她膽小又怯懦,小家子氣十足,行事束手束腳,什麼都不懂,說話聲音像蚊子一樣。誰若是對她稍有情緒,說話聲音高一點,她怕是立刻都能哭出來。

連府上的丫鬟都不如。

其實她也不想這樣的,只是怕,怕出醜,怕讓母親失望,所以行事處處小心,做任何事都要盯著別人,暗中留心,一舉一動全部模仿他人。

儘管她如此小心,但還是頻繁出錯,喫茶時,袖子經常會刮到東西,嘩啦碎落一地;走路為了不發出聲響,邁步子小心翼翼,但卻總是絆到裙子跌倒,尷尬得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遇到了蕭瑾。

林子裡,金黃的落葉鋪了一地,少年一襲藍色錦袍,身姿如松,面冠如玉,單單是站在那裡就已經是一副畫卷。

他微傾著頭,正在和李元說話,眉眼彎著,柔和得像是一汪清泉,乾乾淨淨的溫柔。

那時,李萱就在想,這個少年可真溫柔啊,笑得真好看。

再後來,她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日,蕭誠也在,他們三個人站在一塊,蕭瑾還是少年,面龐稍嫌稚嫩,而蕭誠卻已經是青年模樣,臉上稜角分明,好看得乾淨利落。

不過可惜,那會李萱並不太會欣賞這種男人的俊朗,所以只注意到一人,她對同是少年的蕭瑾感覺更親近,雖然他很少看她,很少跟她說話。

對於上輩子,其實很多事情李萱都記不大清了,只有關於蕭瑾的記憶還在,第一次見面的畫面更是深刻印在腦海。不過說實話,她對蕭瑾並沒有多麼濃厚的愛意,以及深重的不甘。

記得他,大抵是他在她生命中佔據很重的緣故。

沒有情愛的夫妻也是夫妻啊,這個身份本身就很重要,何況上輩子她剛剛情竇初開,面對這樣一個溫柔俊美身份又高貴的少年,很難不動心。

但是……面前的蕭瑾和前世也差的太多了!

李萱很懷疑自己記憶出了問題,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好麼,前世因為不是儲君,而且有蕭誠擋在前面,蕭瑾大多時候是很放鬆的,就是個陽光少年,心思和表情都很單純直接。

所以他喜歡李元,就表現得很明顯,不喜歡她,也表現得很直接。

可是面前這個人……李萱情不自禁將頭埋得更低了些,身體縮成一團,壓迫感也太強了吧。

她有點怕怕的感覺。

如果是前世的蕭瑾是身份地位帶給人的威勢壓迫,那眼前的蕭瑾就是因為自身的氣場,哪怕沒有儲君身份加持,他帶給人的感覺也極具侵略性,讓人不可小覷。

甚至,他現在的年紀比前世還要小呢,身上卻有著不可逼視的凜冽殺伐之氣。

就在剛剛之前,李萱還幻想著蕭瑾是不是也重生了,滿腦子想的都是他重生的好處,比如記得她的救命之恩啦,對她多有關照啦,幫她找個好人家嫁人啦。

但是現在……嗚嗚嗚,李萱好後悔自己這般張揚,弄得跟前世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若蕭瑾真是重生者,肯定早就察覺到她的異常之處。

她真的是太天真了!

誰說他就一定會記得她的救命之恩了,也許他忌諱她這個知情者呢,不爽她看過他最狼狽的一面,想要殺掉她!

這個可能性也很大啊!

不是誰都有那個心胸,能容忍見過自己最狼狽一面的人活在世上。

尤其是眼前之人給她的壓抑感覺,若是前世的蕭瑾,他大概會記得她的救命之恩,可眼前的蕭瑾……

~~(>_<)~~

她真是不敢保證啊!

明明就是一個單薄的少年,也沒有很高,沒有很壯,甚至因為個子貪長,整個人顯得尤為纖細,看起來細細弱弱的。

為什麼給人的感覺就那般恐怖呢?

李萱已經忍不住哆嗦起來,任是誰腦瓜頂上懸著一把刀都冷靜不下來。

蕭瑾往前走了幾步,李萱身體立刻僵硬起來,整個人開始繃緊,像是一把弓。

意識到李萱的緊張,蕭瑾停下腳步,看著跪在自己面前軟軟小小的人兒,她可真小啊。在記憶裡面也一直是膽小怯懦的,說話都不敢大聲,身體特別的瘦,他每見到她一次,都感覺她又瘦了一些。

就是這樣一個又瘦又膽小的人,誰會想到,在最後一刻能爆發出那樣大的能量,在所有人都畏懼的時候,勇敢地擋在他面前。

看著她毛絨絨的頭頂,他突然有些手心發癢,想要伸手摸一摸,抱抱她……他還從來沒有抱過她呢!

即使她為他而死,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搶過蕭誠,眼睜睜地看著他丟了劍,驚慌失措地將她抱在懷裡。

想到這,蕭瑾忍不住懊惱,他總是慢蕭誠一步。

所以,他是不是活該失去一切,失去江山,失去她,在水牢囚困十年,飽受折磨。

記憶猛然閃回那暗無天日的十年,蕭瑾眼中閃過一抹血腥之色,身上煞氣暴漲。

室內之人都駭了一跳,忍不住哆嗦起來。

李萱也把身體蜷得越發小,好想把自己縮成一團,滾出去啊。

見自己嚇到李萱,小小的人,面色已經發白,小身子一直在抖。蕭瑾手足無措起來,立刻收斂氣勢,想要離她遠點,可剛邁了一步,腳步又頓下來,他捨不得,他捨不得遠離她。

盡量收斂氣勢,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無害些,蕭瑾抬抬手,語氣柔和如水:「起來吧。」別怕,是不是這樣就不怕了。

聞言李萱身體一抖,嗚嗚嗚,一會冷,一會晴,陰晴不定,更嚇人了!

難道是前世江山易主一事,導致他性情大變?

這人太恐怖了,她真是片刻也不想和他待在一塊,能不能不看球,她想回家。

渴望太強烈,心神太緊張,人在慌亂之下很容易犯蠢,李萱就犯蠢了,她居然想出裝病的餿主意,如果她病了,那爹娘肯定要帶她回家,這樣就不用和蕭瑾共處一室了。

畢竟馬球比賽需要很久,上場,下場,加上中場休息,一上午就過去了,想到要和蕭瑾待一上午,李萱真是恨不得立時死去。

主意一定,李萱立刻晃悠了一下腳步,假裝站立不穩。

馮氏眼尖立刻發現,慈母之心戰勝了對蕭瑾的恐懼之心,忍不住出聲詢問:「萱萱,你怎麼了?」

李萱泫然欲泣地轉過頭,虛弱地看向馮氏:「娘,我頭暈……」說著腳步一軟,身體就向地上萎頓而去。

為了保證逼真,她是完全豁出去,毫不留情,結結實實往地上摔去。

她計劃得很好,這一摔倒,爹娘肯定要帶她出去看郎中,不可能留在包廂。貴人們最忌諱這些,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儲君身體健康更重要的事了麼,萬一她過了病氣給太子怎麼辦,所以肯定要第一時間挪出去。

可惜,計劃不如變化快,百密一疏啊,萬萬沒想到,她非但沒摔到地上,反而直接摔到蕭瑾懷裡去了!

(>﹏<)

瞧她這命,悲催滴。

居然送上門了!

蕭瑾啊蕭瑾,前世您身手可沒這麼好啊,這隔了好幾步差著好幾個人呢,居然也能接住她,您老是飛毛腿麼,您老是閒得蛋疼麼,接她干毛!

軟軟香香的身子一入懷,蕭瑾心頭就是一蕩,而後馬上反應過來,擔憂地抱起李萱直奔裡間,丟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覷。

李崇福馮氏二人心急如焚,卻猶豫著不敢上前,只能求助地看向陳來福。

陳來福也很為難啊,他們這位殿下可是不喜歡下人近身的,若非傳召,不能隨便進去。

蕭瑾將李萱抱到內室,放在軟榻上,然後抬頭摸了摸她的額頭,唔,不熱,然後又給她摸了摸脈。

他什麼時候又會醫術了?

李萱已經懵逼,只能盡力裝病,不敢露出馬腳。

蕭瑾摸了摸脈,發現小丫頭脈搏意外的強勁,強壯有活力,身體極好,一點問題都沒有。

既然沒事,又怎麼會暈呢?

他蹙了蹙眉,目光移到李萱臉上。

蕭瑾的存在感太強,目光也有如實質,一落在臉上,李萱身體立刻便繃緊了,根本控制不住,呼吸也停滯片刻,整個人僵硬得厲害。

天啊,不會是被發現了吧!

李萱好想哭,被自己蠢哭。

這些小動作哪裡瞞得過蕭瑾,看著小人緊抿著的桃花一樣的粉唇,以及小鼻頭上清淺的細汗,蕭瑾緊蹙的眉頭逐漸鬆開,眉眼也慢慢染上笑意。

原來她也有這樣可愛的時候。

蕭瑾心中的李萱只有兩種樣子,一種是低眉順眼的溫順,另外一種就是關鍵時刻迸發的勇氣,如今又多了一種……

他抬了抬手,想去碰碰她的臉,但知道小人沒有昏過去只是假裝,怕自己太過唐突會嚇到她,只能壓抑這股衝動。

別急,我們來日方長。

第39章 詭異

無憂無慮沒有心事的李萱一向是秒睡小達人,雖然面對著氣息恐怖的太子殿下裝暈,精神緊繃,身體也僵硬僵硬的,但困意還是緩緩襲來,導致她沒挨上一刻鐘,就進入睡眠狀態。

想她也是心大!

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蕭瑾已經走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走的,只有碧橋守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模樣。

李萱眨巴眨巴眼睛,抬起指尖撓了撓鼻子,她這邊一有動靜,碧橋立刻走過去,緊張道:「娘子醒了,身上有什麼不舒服?」

沒有,李萱搖頭,坐起身子,許是她動作幅度太大,身上蓋著的薄被滑下,險些掉在地上。

碧橋手疾眼快,直接一個虎撲,將薄被搶在懷裡,沒讓它落地上。

抱著薄被,碧橋長長鬆了口氣,然後又盯著反覆瞧了半晌,心才徹底放到肚子裡,轉過身將薄被拿到另一邊,仔細疊好,一邊動作還一邊埋怨李萱:「娘子起得太急切,這般不小心,這披風若是掉在地上沾了灰可怎麼辦?」

原來是披風,不是薄被。

李萱剛睡醒,小扇子一樣濃密捲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小臉紅撲撲,腦子還迷糊著。

聽見碧橋關心披風,她不高興地嘟起了嘴:「你家娘子還不如一件披風重要麼?」

哼,她生氣了,吃醋了!

聞言,碧橋噗哧一聲笑了,戲謔:「哎呦,我的娘子啊,您怎麼還和一件披風置氣。」她邊說邊笑,「何況這可不是尋常披風。」

說著,她將疊好的披風拿到李萱面前,將上面的龍紋展示給她看,語氣恭敬而激動:「娘子您看,這、這可是太子殿下的披風。」她語速很快,而且因為太過激動,磕巴了兩下。

碧橋興奮地用指腹一遍一遍在披風上面龍紋上拂過,動作小心又虔誠,像是在觸碰一件珍稀至極,可望又不可及的寶物。

李萱淡定地瞄了披風一眼,不是很在意,轉而問起自己關心的事:「父親,母親呢?」

碧橋將披風放在一邊,快步走到案幾前,給李萱倒了杯茶,將茶碗拿給她的時候,才慢慢解釋:「在外頭看馬球呢。」

剛醒過來,正好口渴,李萱接過茶碗看也沒看低頭直接喝了口茶,茶湯一入口,她漂亮的桃花眼立刻瞇了起來,唔,這茶可真好喝。

甜香鮮嫩,甘醇鮮爽。

應該是極品黃茶!

她立刻低頭去瞧茶碗,只見湯色黃亮透碧,湊近鼻尖嗅了嗅,還有一股悠長的花香。李萱雙目唰的一亮,歡喜道:「這是蒙頂黃芽!」

哇,兩輩子的味道!

蒙頂黃芽是貢茶,產自蒙山,世傳甘露慧禪師親手所植,只得七株,千年不枯不長。其茶,葉細而長,味甘而清,色黃而碧,酌杯中香雲蒙覆其上,凝結不散,以其異,謂曰仙茶。

聽說每年只得三百斤,其中最頂級最嫩的只有不到三十斤。

上輩子,她還是做皇后的時候,有幸嘗到過幾次,可惜她這個皇后做的窩囊,頂級的三十斤不說了,就是三百斤裡面也分不到她這裡,只能捧著茶杯回想,念念不忘。

而現在她手中的這盞茶可比她前世喝過的蒙頂黃芽要好喝得多,想來是三十斤的極品,唔,做太子就是爽,什麼都是最好的。

茶碗很小,她喝三口茶就沒了,趕緊將茶碗遞給碧橋,一疊聲催促:「快,多倒點。」以後可就喝不到了。

碧橋不知這茶這樣珍貴,但見李萱的樣子,就知道她是喜歡極了,忙給李萱又倒了一杯遞過去,柔聲道:「娘子別急,茶還多著呢。」

說著她伸手指了指放茶的盒子:「殿下臨走前說,您若是喜歡這茶,就將這些都拿回去。」

碧橋說完還以為娘子會開心呢,沒想到她反而放下茶碗皺眉沉思起來。

娘子一向都是鮮活開朗的,很少見她表情這樣凝重,一時間,碧橋心頭惴惴,不知道要說什麼。

李萱低頭瞧了瞧手裡的茶,突然有些不舒服,有句老話,叫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這又吃又拿,豈不是欠了他的。

欠了人家,就要還!

更何況,他怎麼知道她喜歡和蒙頂黃芽,即便重生,前世他也是對她不聞不問,哪裡會知道呢。

一切都是那麼詭異,李萱摳破腦袋也想不通,只覺得一切都莫名其妙。

不過,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她倒要看看他到底在耍什麼花樣。

她一口將茶碗飲盡,一手捏著空碗,一手指著案几上的茶盒,不客氣道:「既然殿下都發話了,那就都拿著。」

哼,不要白不要,白要誰不要,她要把上輩子做皇后時缺少的份例都拿回來!

有了決斷,她也就不猶猶豫豫想東想西,雙手撐著軟榻,輕盈落地,她要出去看馬球。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還有蕭瑾是什麼時候走的。

想到這,她問碧橋:「現在是什麼時辰,殿下何時離開?」

碧橋正在收拾茶盞,聞言道:「娘子您睡了快小半個時辰,殿下將人送到內室,摸了摸脈,確定您身體沒有大礙,就帶人離開了。說起來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對您很關心呢,見咱們在外曬著,立刻就派人將咱們叫過來,還給您摸了脈。」

說到這,碧橋有點花癡起來,開始星星眼:「殿下心腸好,懂得又多,什麼都會,難怪大家都說殿下是謫仙下凡,大抵天上的神仙也就是殿下這個樣子了。」

李萱懶得聽著這些,直接推門出去,門剛一打開,喧囂沸騰的人聲就瘋狂湧入耳中,震得她一懵。

唔,這屋子隔音還真好,外面這麼吵,裡面居然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李崇福和馮氏正站在看台上,對著下頭的比賽瘋狂揮手,馮氏還有些顧忌,李崇福卻是儀態全無,揮舞著雙手對下頭瘋狂喊叫,臉頰通紅:「左邊,左邊,快搶,哎呀,快點攔住他,追上來了,追上來……」

連李萱出來都沒發現。

又站在了一會,就聽到一聲哨響——中場休息。

李萱瞧了瞧李崇福,怎麼感覺爹爹比下頭那些比賽的人還要累,不僅雙目通紅,而且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嗓子也嘶啞。

中場休息了,李崇福這才發現李萱,對她咧嘴一笑,激動道:「萱萱怎麼才起來,哎呀,錯過上半場真是太可惜了,爹爹跟你說啊,方纔的比賽太精彩了,靖北王世子……」

「行了行了。」馮氏不耐煩地打斷李崇福,斜了他一眼,不滿道,「女兒才剛醒就說這些,怎麼不問問她身體如何,就知道馬球,剛剛喊那麼大聲,震得我耳朵都聾了。」

李崇福是老婆奴,被馮氏罵了也不生氣,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夫人說的是,是我不對,是我不周。」

「哼!」馮氏傲嬌地瞪他一眼,轉過來看李萱,先是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捏捏小手,目光關切:「萱萱怎麼樣,還難受麼?」

李萱咧嘴一笑,小模樣萌萌噠:「不難受,我方才就是困了。」

「你這丫頭,剛剛真是嚇死娘了。」馮氏嗔怪。

這邊正說著話,門口卻隱隱傳來爭吵之聲。

馮氏沒聽到,李萱卻耳尖地轉過去,目光好奇。

察覺到李萱的目光,陳來福立刻顛顛過來解釋,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一臉的諂媚:「回娘子,是其他包廂的人過來打聽。」李萱一家子進入太子專用包廂一事,可是惹了不少人的眼,半個時辰間,往外打聽的人絡繹不絕。

李萱被陳來福諂媚的樣子驚住了。

她認識這貨,是蕭瑾的內侍總管,骨子裡傲得很,為人滑不留手,上輩子她貴為皇后,他都敢對她愛搭不惜理,經常陰奉陽違。

如今這般諂媚到底是為哪般,吃錯藥了!

事情越來越詭異,而且他一個內侍總管不跟蕭瑾身邊,留在包廂幹什麼。

李萱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

她有些不適應狀況。

見李萱目光警惕,陳來福的心頓時抽抽起來,他有點委屈,為什麼李五娘子不喜歡他,難道是長得很可怕麼。

想到這,他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藹可親一些,語氣也柔和:「五娘子,可要奴才去瞧瞧,看是哪位求見?」

李萱下意識往馮氏身邊湊了湊,然後盯了陳來福半晌,好一會才點點頭。

得到肯定,陳來福立刻開心地向門口走去,走路都帶著顛。

李崇福瞧見了,忍不住感慨:「想不到殿下身邊的人都這般可親。」

聞言,李萱差點摔個跟頭,她這個爹爹真是天真得可愛。

星蘭已經在門口和侍從糾纏半天了,這侍從很難纏,不僅擋在面前,而且說什麼也不通報,星蘭跟他說了半天,又是心煩又是口乾舌燥,恨不得揍這侍從兩下。

正著急間,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看到陳來福,星蘭眼前一亮,忙福了個禮,歡喜道:「陳總管。」

「原來是星蘭姑娘。」陳來福笑瞇瞇,「姑娘怎麼在這,可有什麼事?」

「陳總管,我家娘子聽說李五娘子在這,想過來拜訪一下。」星蘭道出來意。

原來是這樣,陳來福點點頭,回身看了門口一眼,有點猶豫,不知道李萱是不是想見齊玥。

見陳來福猶豫,星蘭胸口頓時憋了一股氣,這人是不是老得昏了頭,她家娘子可是殿下嫡親的表妹,李五娘子算什麼東西,不過就是個小丫頭而已,說來拜訪都是客氣,若不是她在殿下的包廂,娘子根本不稀罕見她。

陳來福想的多,女孩子都是希望有個伴,李五娘子一個人看球會不會覺得孤單,有人陪伴會不會開心點。

想到這陳來福對星蘭道:「姑娘在此稍候片刻,老奴去問問五娘子。」

星蘭聽得呆了,眼睛瞪得老大。

什麼?要問李五娘?

為什麼要問她,這不是太子殿下的包廂麼?她又不是主人。

陳來福腳步很快,折回到李萱身邊,恭敬問詢:「五娘子,是齊國府府上的齊娘子要來拜訪,您可要見見?」

面對陳來福的恭敬,李萱著實受寵若驚,忍不住往馮氏身邊縮了縮,試探道:「這是殿下的包廂,我可以讓別人進來麼?」

「當然可以,您就能做主。」陳來福語氣篤定。

見此,不僅李萱,連天真的李崇福都覺出不對勁,這個陳來福怎麼對萱萱這麼恭敬啊,恭敬得反常,這個包廂裡的下人都很詭異,難道是……他腦海中出現一個不好的猜測,因為這個猜測整個身體都繃緊了。

他快步走過來,擋在李萱面前,警惕地瞪著陳來福:「你可別忽悠我們,我是不會上當的。」

「是啊。」馮氏贊同地點頭,伸手扯了扯李崇福的袖子,擔憂道:「我聽說很多下人都會欺瞞主子,故意陷害人,要不怎麼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呢。」

陳來福:……

李萱:→_→為什麼我的父母腦回路這麼奇葩!

太子殿下是那麼好欺瞞的麼,肯定是他授意的啊。

第40章 通透

看著宛如門神嚴嚴實實擋在前頭的父母,李萱雖然覺得二人太過天真,但心頭還是熨貼了些,眼眶燙燙的,鼻子酸酸的。其實父母的愛一直都在,只是他們並不夠聰明,有些時候用力過猛,把自己能想到的一股腦全給兒女,卻並不曉得對方是否需要。

前世那會,娘親大概活得很艱難吧,所以才那麼用力地希望她能成才,希望她嫁得好,既能為自己爭臉,也能讓她活得更自在。

可惜她太笨,讓母親失望了。

李萱心頭軟了軟,抬手扯扯馮氏的袖子示意二人讓開,她這輩子可不像上輩子那般糊塗,好多事情都稀里糊塗,想不通關節。

今生雖說她恣意樂呵一些,看起來傻乎乎的,但在很多事上還是通透的。

今日他們一家子進入太子包廂一事,定是惹眼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悄悄關注,暗暗琢磨呢。沒法子,畢竟太子是香餑餑嘛,放個屁,也得一大群人仔細聞,分辨是韭菜味的,還是蝦仁味的。

不過今日來了那麼多人,二樓都坐滿了,也不是沒有比齊玥身份更高的人家,但卻無一人敢上門,唯有齊玥。

她到底是底氣十足呢,還是但凡涉及到蕭瑾之事都會方寸大亂。

李萱可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這包廂就好比是聖人的紫宸殿,無論聖人在否,無論裡頭的人和你多親近,哪怕是你親爹媽關在裡頭,都沒有人敢敲紫宸殿的門!

這就是個象徵,身份的象徵,代表著太子。

齊玥到底是多大的膽子,才敢上門啊。

哪有人去主人家拜訪客人的,人情不通。

齊玥不是不通人情的人,但她還是來了,陳來福還給通報了,這就說明二者交情不錯,陳來福願意賣齊玥這份人情。

李萱的耳目不太靈便,不曉得今生齊玥和蕭瑾關係如何,是否和前世一樣。

她是真不喜歡齊玥,覺得她是條眼鏡蛇,陰惻惻地蟄伏,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跳起來咬你一口,實在恐怖。

而且,李萱也不是什麼大度聖母,能對齊玥前世的種種陷害釋然,她不報仇就已經是寬宏大量了,根本不可能去跟她結交。

以德報怨,那是聖人,她不是。

李萱不願意見並不代表她就可以不見,齊玥畢竟是太子的表妹,而且雲後很疼她,想來想去,她都覺得還是不要得罪她為好。

有道是小人難防,她雖然不怕事,但也不想到處惹事,給自己招惹麻煩。

還是見見吧,不過在這裡見不合適,太子讓她進包廂是賞賜,是抬舉,但她不能不要臉,膽大妄為,真把這裡當自己家,還招待上客人。

想了想,李萱對陳來福道:「正巧我也想見見齊家姐姐呢,這裡是殿下的包廂,小女和父母能進來已經是天大的恩德,豈可肆無忌憚,不知好歹,不如我去齊姐姐的包廂見她吧。」

一聽這話,陳來福當場就想給自己扇兩個嘴巴子,得,馬屁拍到馬腿上了。

他本意是討好李萱,也是賣齊玥一個人情,他記得她上次尋郎中的情,但沒想到李萱這麼精靈,想事情如此周全。之前看她是個小娘子,從小又不是在公府長大,以為好哄,好糊弄,結果卻看走了眼。

這丫頭心裡通透著呢!

如今可倒好,這人沒討好著,反倒為難著人家出門應酬旁人,是他的失職啊,若是傳到殿下耳中,他這總管也甭當了,能撿回一條小命就不錯了。

當下,陳來福心頭就有些突突,目光環視了一圈,周圍立著的內侍察覺到他的目光,全都垂下了頭,縮了縮身體。

這事情做錯了,就得描補回來,不過既然已經通報給李萱知道,現在再把星蘭攆走也不合適,只能道:「齊娘子和五娘子年紀相仿,且常來經緯坊看馬球,對這裡的球隊很熟,於馬球一道也頗為精通,有她陪著,您也便宜些。」

幾句話就把齊玥變成李萱的陪客了。

李萱眨眨眼,蹙眉看了陳來福一眼,總覺得這貨恭敬得超出常理。

難道說她重生一回,身上自帶光環,能讓所有人喜愛尊敬不成。

李崇福和馮氏沒聽出陳來福話裡暗含的意思,不過卻同時點了點頭,他們覺得陳來福說得有道理,萱萱應該和同齡女孩多接觸接觸,一塊看看馬球,談談心什麼的真不錯。

想到這,馮氏笑瞇瞇地摸了摸李萱的小腦袋,然後捧著她的肩膀仔細端詳了幾眼,心道:哎呀,我閨女可真俊兒,咋看咋好看。

她美滋滋地笑:「去吧,去玩玩,在這待在都要被你爹爹把耳朵震聾了。」

馮氏擠兌自己,李崇福聽了也不反駁,只嘿嘿笑,一臉妻奴女兒奴模樣。

李萱要去齊玥那裡,陳來福要跟著。

這可真是不合規矩了,陳來福是太子殿下的內侍,五品的銜呢,跟在李萱一個無品無級的小娘子身邊算什麼樣子,嚇唬人麼?

「陳總管。」李崇福趕緊攔住陳來福,「這可使不得,使不得,豈不是折煞小女,小女哪敢使喚您啊。」

陳來福笑笑,一番話說的漂亮:「李少卿客氣,小人不過就是個奴才,哪裡有什麼折煞不折煞的,何況殿下吩咐過,要照顧好少卿等。五娘子方才暈倒,雖說沒什麼大礙,但也得小心方是,小人也是不放心,跟過去看看,少卿莫要阻攔。若是五娘子身體真有不是,殿下怪罪下來,小人萬死莫辭。」

都拿太子壓人了,李崇福和馮氏沒話說,何況他們也確實擔心李萱,萬一真出了點什麼事,有陳來福在,照顧也便宜。

他倆是長輩,不好跟過去,陳來福跟過去主事也好。

想到這,李崇福對陳來福拱了拱手,客氣:「那小女就有勞陳總管照應了。」

「李少卿哪的話,小人分內之事。」

——

齊玥有心事,看馬球也是心不在焉,服侍的人瞧著主子的臉色,一個個斂目屏息,也不敢發出動靜,偌大的包廂,周圍一圈人,竟然沒有一個人出聲,安靜得彷彿子夜。

外頭的喧鬧和包廂的冷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齊玥想不通太子行事,他為何獨獨看重李承玨,還對李家五房如此厚遇,若只因愛屋其烏,實在有點說不通。

可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抬頭望了望門口,星蘭已經過去半天,還是沒有消息。

方才是她太衝動,不該讓星蘭過去,畢竟是殿下的包廂,只有他傳召,沒有她去敲門的道理。只是,她這心裡一直煩躁,失了平常心,行事才冒失。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這般了。

正等得心急如焚,就有小丫頭氣喘吁吁過來通傳:「娘子,娘子,星蘭傳話回來,說是五娘子正往這邊來。」聽到這一句時,齊玥表情還好,甚至心中暗讚,別看這位五娘子年紀小小,行事心性卻比她那位兄長妥帖通透多了。

結果聽到下一句時,頓時坐不住,「什麼?」她驚駭地瞪向小丫頭,「你說陳總管也跟著過來了?」

小丫頭訥訥地點點頭:「據說是陳總管不放心五娘子,非要跟過來,而且看樣子……」說著,小丫頭飛快抬頭看了齊玥一眼,咬了咬下唇道,「看樣子陳總管對五娘子分外慇勤。」

慇勤?

聽到這兩個字,齊玥原本空白的腦子轉瞬靈動起來,她想起陳來福面對李承玨時的樣子,又回憶李崇福回京後的種種異常。

難道說……關鍵在、在這位五娘子身上?

不應該啊,不應該,李萱今年方滿十歲,而且一直在青州,從未回過京師,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齊玥的心有點亂,有點懵。

她想不通,但有些事寧可錯了也不可放過,容她想想,容她在想想。

第41章 套路

星蘭一刻鐘之前還在吐槽,覺得陳來福瞎了狗眼,她家娘子可是殿下正經的表妹,他不過來溜須討好,反倒去稟報李五娘。

可這會瞧見陳來福跟在李萱身後,奴才樣地一路隨侍,說要去拜見娘子,她幾乎委頓在地,嚇得臉色煞白。

陳來福可是東宮內侍總管啊,五品的銜,別說是普通白身了,就是勳貴或是朝中一二品大員,見到他都得客氣地喚一聲陳公公。

可不是誰都能使喚得動他的。

星蘭心裡頭吐槽是吐槽,但面上卻不敢露分毫不敬,連她家娘子都想方設法討好人,她一個下人,哪敢擺臉子。

一行人慢慢向齊玥的包廂走去,李萱臉上還帶著笑,對什麼都好奇的樣子,東瞅瞅西望望,氣氛彷彿很和樂。

可這星蘭的心卻仿似油煎一般,恨不能給自己幾個嘴巴子,也是她太張狂了,跟在娘子身邊做大丫頭,事事順心,比之小門小戶的娘子也不差什麼,連皇后聖人都見過幾次面。

養得她心有些大,行事就失了謹慎。

這一路過來,能順利摸到殿下包廂的門,她一直暗暗得意娘子臉面大,別人別說走到門口,就是稍稍靠近包廂,都會被人趕走。而如今看到陳來福,她心裡才明白過來,倒未必是人家給娘子臉面,說不定是李家五娘子想找個伴。

回想起太子殿下對李承玨的寵信,李五娘又是李承玨嫡親的妹妹,星蘭的心彷彿泡在冷水裡,冰寒刺骨。

星蘭真是被嚇著了,她想起原來和她同屋的星燦,當初二人同時到娘子身邊伺候,同吃同住,遇到什麼事都是一塊商量。那會星燦比她更得娘子的意,隱隱越過她,可是得意又如何,還不是沒了!

想到星燦當初的慘狀,扒了衣服被壓在長凳上,五十大板下去,腸子肚子都被打爛了,血流一地,星蘭臉白了白,指尖沁涼,不禁開始哆嗦。

齊國府是高門大族,累世公卿,講究仁善好施,等閒不傷人命。

那會她還覺得在齊國府上做丫頭是天大的幸事,後來想想,等閒不傷人性命,不過是沒碰到必須傷人性命之事罷了。

星燦不過是跟著娘子悄悄溜到太子殿下的小院瞧了瞧,回來後,娘子就病了,星燦則是被打了板子,說她心懷不軌,慫恿娘子,窺視太子,實在該死。

連娘子都險些沒了,更何況她們這些做奴婢的。

一旦涉及到天家,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

包廂內,齊玥讓人去門口迎著,然後屏退左右,單把奶娘汪氏留下。

人一退下,齊玥強撐著的端莊模樣立刻消失,小女兒般委屈地歪在汪氏懷裡,雙目紅紅,羽睫都染上濕意。

汪氏心疼不已:「我的兒,這連苗頭都沒露呢,您又何必自傷?」

「哪裡沒露苗頭。」齊玥聲音依然嬌軟,眼神卻凌厲起來,她垂著頭,眼睫遮擋住目中的神色,叫人看不真切,「如果這還叫沒露苗頭,那等到真露苗頭就晚了,趁著現在未顯,咱們才好動手,旁人也懷疑不到咱們頭上。」

聞言,汪氏目光複雜,她不像是齊玥耽溺於兒女情長,為了爭蕭瑾什麼都不顧,她求得是安穩,是不露痕跡。

而且在她看來,李萱年紀尚小,還是孩子呢,殿下即便有意,一時半會也成不了,這中間一拖,就容易生變故。何必那麼急呢,真不差這一時半會。

想了想,汪氏開口:「我的兒,聽我跟你說,這年歲小的女孩,最容易左了性情,咱們與其做得太絕,冒著被發現的風險,不如求穩,徐徐圖之。咱們伸手折苗到底不妥,可若是這小苗自己長歪,可就不關咱們的事了。」

齊玥抬起頭,眨巴地眼睛看向汪氏。

汪氏抬手摸了摸齊玥的滑嫩的臉蛋,笑道:「這男人啊,尤其是手握權柄的男人,骨子裡都霸道,他們自己可以三妻四妾,卻不許女子多看旁人哪怕一眼,稍稍傳些風言風語,就足以毀了一個女子一生。咱們也無需做多,只要小小地扔顆種子便好,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發芽,根本不用旁人動手,他們自己便會分崩離析。」

齊玥懂了汪氏的意思,但具體怎麼做仍是沒有頭緒,她到底是年紀小,經的事少,很多事情想得明白,卻未必會操作。

眼見著李萱要過來,汪氏也不多說,直接拉著齊玥的手走到看台邊上,指著靠邊休息的白衣少年:「京師裡頭,論容貌,論意氣風發,可找不到可靖北王世子更出色的少年郎。」

聞言,齊玥眼前一亮,興奮地看向奶娘。

汪氏怕她興奮過頭,行事太急,提醒了一句:「娘子,記住,要徐徐圖之。」

「奶娘真好。」齊玥抱著汪氏的胳膊撒嬌。

——

齊玥的包廂離著蕭瑾的包廂不遠,但也七拐八拐走了好半天,沒法子,誰叫看台大呢,而且她走的是外圈,比內圈足足多繞了一半的路。

未到門口,還有一段距離呢,就見齊玥迎在門口。

呦呵,這麼客氣啊!

這貨可是愛端著范的,等閒不和一般小娘子摻合,如今等在門口,倒真叫她受寵若驚。

李萱偏了偏頭,覺得很有意思,而後目光一掃就注意到身後側的陳來福,呀,差點忘記這貨了。這貨跟在她身後,將碧橋都給擠了,也不知道是安得什麼心思。

真是苦惱啊,李萱撓了撓鼻子,覺得重生後地生活真是充滿挑戰,她想不通陳來福對她為何這般恭敬,難道是蕭瑾對她有意?

報恩?還是發現她是真愛,想來彌補?

若是報恩,她欣然接受。若是第二種,呃……對不起,她人弱膽小,受不起。

思緒轉了一圈,她眨巴眨巴眼睛,心道,不然她就自黑吧。

想到這,她突然撒開步子,嗖地一下像是離弦的箭猛地衝了出去,眨眼間就跑到齊玥身邊。

站在她身後兩側的星蘭和陳來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站在門口的齊玥更是一臉懵逼的表情,奶娘汪氏驚起地看著「一點也沒覺出自己跑步不對」的李萱,見她甚至還提著裙角,對娘子笑得一臉燦爛,牙齒都露了出來,她真是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有這樣的大家閨秀麼!

就在剛剛之前,等在門口的汪氏還一臉忐忑,在心裡幻想李萱是什麼樣子,想來能讓太子殿下看重,讓娘子忌諱,應該是個大氣聰慧的小娘子,再不濟也該是個溫柔嫵媚的小佳人。

結果看到後,汪氏張口結舌了,這該怎麼形容呢?

活潑?鮮活?嗯,明媚?好吧,她想不出詞了。

跟著齊玥一塊進入包廂,齊玥仍舊沒回過神,陳來福也是懵懵的,反覆盯著李萱瞧,想到瞿姑姑透的話,又憶起方才殿下抱她進入室內……大概,也許,殿下就好這口吧。

進了包廂,李萱笑盈盈看向齊玥,語氣直接:「姐姐都沒見過我,怎麼想著要見我啊,聽陳總管說是姐姐要見我時,我真是嚇了一跳。」

這話問得太直接,差點指著齊玥鼻子疑問: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不是來見過我的,不過是個借口而已。

饒是齊玥性格沉穩,也露出些許尷尬來,她勉力解釋:「早就聽說妹妹,只是一直無緣相見,這會聽聞你也在這,才冒昧拜訪。」

聞言,李萱嗤笑一聲,並不接話。

她這一下令齊玥更加尷尬,幾乎維持不住端莊姿態,她來從沒遇見過這樣粗魯直接的女子,一點也不像大家閨秀,無論心裡有多少齟齬,面上都是一副和氣模樣,少給人難堪。

刺了齊玥兩下過過癮,李萱也就不嘲諷她了,畢竟過猶不及,她只要稍稍表現不好,讓齊玥和陳來福看見就行,不用多,稍稍給蕭瑾透給口風就好。

中場休息結束,下半場馬球開始。

李萱站在看台上,靠著欄杆,瞪圓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頭,唔,真好看,好精彩。

快快,快追上他,球都被人搶跑了,笨蛋!

啊——

射門了!

李萱看得心一提一提的,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

「那是誰?」看了一會,她突然轉向齊玥,胳膊指著下方勇猛無比的白袍少年。

齊玥瞧了一眼,差點笑出聲來,真是剛一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問得好,問得妙。靖北王世子耿直人生得好,性子也明朗鮮活,兼之馬球打得好,這京師裡不知道有多少小娘子暗中傾慕於他。

很多女子都是看他馬球動了春心,被他英姿傾倒不過女子羞怯矜持,即便想要問,也是羞羞答答,拐彎抹角,如李萱這般直接的還是頭一回,

她清了清嗓子,心裡盤算怎樣不著痕跡的讚美靖北王世子耿直,而後才慢悠悠開口:「那是靖北王世子,耿直……」

後來讚美的話還沒說,就被李萱打斷了,只見她緊了緊鼻子,一臉嫌棄的模樣:「哼,打得真爛!」

齊玥:……呃

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

第42章 草莓

齊玥目瞪口呆,立在那像是一隻呆頭鵝,她都好久沒有這樣子震驚過了。

她得說句公道話,靖北王世子耿直的馬球確實打得不錯,不是女子吹捧,而是他確實有實力,不然也不會成為領隊,身份是一方面,但實力也不容小覷。

她看了這麼多場馬球,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他打得爛。

齊玥懵了一瞬,呆在那,半天反應不過來,腦子都有些木,結結巴巴為耿直說好話:「萱妹妹不防再瞧瞧,耿世子一直以馬球為傲,他騎術精湛,帶球速度極快,反應也靈敏,堪為翹楚。去年和趙王世孫那場比賽極為精彩,他幾次帶人突圍,贏得相當利落,而且……」

齊玥還欲再說,結果一抬頭就瞧見李萱神色不對,汪氏也一直在那使眼色,她猛然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有些過,別李萱沒入套,反倒把她自己套進去。

陳來福還在這看著呢,她作為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這樣誇讚一個外男,著實不妥,很容易讓人想歪。

想到這,齊玥心頭暗惱,又悔又氣,恨不得將方纔的話吞回去。

李萱也聽得迷糊,臉上表情訕訕,想不到齊玥這般看重那個耿世子啊,早知道如此,她就不說他馬球打得爛了,好尷尬哦。

不過,齊玥不是心悅蕭瑾麼,怎麼又和耿世子扯上關係?

感情的世界真複雜!

李萱目光探究,指尖摸了摸嘴角歉意道:「齊姐姐別在意,我根本不懂馬球,就是隨口說說,其實耿世子打得挺好的,挺好的,呵呵,呵呵呵。」

呵你妹!誰在意了,誰在意了,你才在意呢!

齊玥瞄了陳來福一眼差點氣哭,這屎盆子可不能扣在她身上。一旦涉及到蕭瑾,齊玥腦子就有些發蠢,整個人都不對勁,直接挺胸上前就要和李萱分辨,若不是汪氏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她,她那架勢都要上前幹架了。

李萱被駭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她好可是個好孩子呢,不打人的,只打狗!瞧見齊玥臉色發青,李萱在心中想了一下,凡事不能過。

齊玥是個小心眼,她可以裝作粗俗耿直的樣子,讓她瞧不起,不屑一顧,但卻不能表現得很有心機,故意讓她出醜,這個人可愛記仇呢。

雖然不知道這輩子她和蕭瑾關係如何,但看她能摸到包廂門口,想來關係也不會太差。而且即便他們之間不如前世親近,齊玥也是蕭瑾表妹,這個不容辯駁,而且她還有雲後撐腰。

想來想去,李萱都不能把人得罪太狠。

她可以賣蠢,但不能真蠢!

馬球比賽依然激烈,但李萱卻沒了看的心情。她是真覺耿世子打得不好,齊玥是眼瞎麼,眼瞎麼,還是眼瞎麼,多明顯啊!那些人同隊的人都在讓著他,捧著他,球都打到他眼前,他若是還抓不住機會,還不如死了算了。

好好的一場比賽,被靖北王世子和臨川王世子這兩顆臭狗屎硬生生攪壞了。

這哪裡還是比賽嘛,分明是二人的個人秀,大家都在用力捧他們,球就一直在二人左右亂竄,換做是她也能射門。

前世的李萱可能不懂這些,看不出門道,但今生的李萱可是袁娘子帶大的啊,袁娘子那就是個玩家,地地道道的玩家。

什麼馬吊、馬球、蹴鞠、弓馬、雙陸、鬥雞啊,就沒有她不會的。

擲骰子想擲出幾就擲出幾。

投壺之所以沒玩過,不是袁娘子落了這一項,而是有彎弓真靶,誰在室內玩這種簡約版啊。

如今她看下方的比賽,就如同馬拉多納看小學生踢足球一樣。

就圖個新鮮熱鬧,一會就沒意思了。

她靠在欄杆上,托著下巴有點百無聊賴,看這玩意還不如回去練字呢。

齊玥這會已經平復心緒,外表看起來又是一副大家閨秀,溫柔姐姐模樣。她走到李萱身邊,耐心給她講馬球的趣聞。

「這場比賽是耿世子和蕭世子半年前約定的,據傳還打了一個賭。」

這事挺有意思,李萱好奇看過來:「什麼賭?」

齊玥掩唇而笑,移開目光:「這我就不知了,不過不管賭約如何,能讓咱們看到一場這樣精彩的馬球比賽也值了。」

呵呵——

不知道你說個p,最討厭說半截話的人了,李萱傲嬌地轉身,決定坐食案旁吃點心。

那盤紅豆糯米糕,她覬覦良久,一進門就發現了,哇哇哇,看起來香香軟軟的樣子,一定很好吃。

她走到食案旁,為了自黑嘛,也沒告知齊玥,直接伸手拈起一塊放到嘴裡,一入口,好吃得她眼睛都瞇起來。

怎麼這般好吃啊,她不是沒吃過紅豆糯米糕,但是這麼好吃的還是第一次。

嗚嗚,她連著又吃了兩塊,一雙好看的桃花眼都彎了起來,像是一隻心滿意足的小貓,就差舔舔爪子了。

齊玥正藉故賭約吸引李萱,打算把話題往耿世子身上引呢,結果沒想到她這麼沒耐心,聽了一句就跑到一邊吃東西,連馬球都不看了。

哪有人這麼般沒禮貌的!

連續幾次在李萱身上受挫,齊玥心頭就有些不順,目光都陰沉起來。

她開始暗暗琢磨,通常來說,從小養在外頭的小娘,剛剛回到京師公府時,都會謹言慎行,收心斂性,別管在外頭養得多野,回來都得乖乖瞇著。

而且小孩子對環境感知最為敏銳,公府的幽深富貴,氣勢磅礡,足以威懾。小孩子會害怕,甚至會膽怯,神經緊張,行事束手束腳。

在李萱過來之前,齊玥還想著怎麼緩解她的緊張情緒,讓她自然落落一些。

沒經過歷練的孩子都會怕生人,尤其是孤身一人身處陌生環境。

但李萱卻完全不同——

齊玥瞄了一眼,捧著糕點吃得歡快,甚至還指揮星蘭給她倒水的李萱,覺得人生觀世界觀都發生了扭曲。

這貨怕個毛,拘束個毛,她是把這裡當成自己家的吧!

齊玥所有的猜度,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計謀,放在李萱身上都不奏效,她根本就和正常人不一樣!

案上的糕點不多,李萱吃了幾塊,盤子就空了,她拍了拍手,拂去手上的殘渣,神色明媚中略帶憂傷。

不能與美食為伴,簡直是世上最傷感的事了。

齊玥還想跟她湊近乎呢,轉了轉身也跟著向案幾走來,轉身時目光掃了掃馬球場上神采飛揚的少年,心中忍不住歎息,看來奶娘的辦法一時半會兒實施不開。

這位李五娘形容尚小,看著還一團孩子氣呢,跟她說起俊秀少年還不如一盤糕點來的有吸引力,如是想著,目光就掃了一眼空了的盤子。

嘖嘖,怪能吃啊!

走近李萱,她剛要開口說話,卻被對方搶了先。

「齊姐姐怎麼不看馬球?」李萱驚異,她現在坐的位置視野並不好,齊玥過來根本看不見什麼。

齊玥笑笑不在意道:「我陪妹妹坐回,馬球看多了也沒甚趣味。」

李萱抬眸:「齊姐姐不是說這場馬球很精彩麼?」

齊玥被噎了一下,表情開始不自然,沒聽出來她這是客氣話麼!她懷疑李萱就是個棒槌,哪有人這麼說話的。

李萱跪坐了一會,就覺得不舒服,這榻太硬,上頭還沒有墊子,壓得小腿疼。她直接站起來換了個姿勢,盤腿而坐,十分不拘小節。

齊玥走過來正要落座時,看見李萱的坐姿,差點摔在那,她瞪圓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李萱,這還有一點女子的樣子麼?

哪有女子盤膝而坐的,又不是鄉野村夫。

她瞄了一眼陳來福,想要觀察他的神色,不過陳來福已經成精,哪裡能讓她看出異常來,立在那眼觀鼻鼻觀心,半點表情沒有。

看不出陳來福的情緒,齊玥轉而去看汪氏,用眼神示意:李萱這丫頭不能以常理推之,得想其他法子。

接到齊玥的神色,汪氏也頭痛了,她活這麼多年還是第一遇見這般混不吝的小娘子,拿她完全沒辦法,任是她有十八般手段,也沒處使。

為今之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徐徐圖之,先打探打探她性情如何,深入瞭解,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汪氏給了齊玥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讓她別急,先和李萱交好。

接到奶娘的暗示,齊玥平復了一下心緒,抬手給李萱倒了杯茶:「萱妹妹喜歡這糯米糕?」

「喜歡。」李萱彎眸而笑,露出八顆貝齒,雖失了含蓄,卻另有一種爽朗美感,看得齊玥都愣了會神,心中感歎:真是個漂亮丫頭。

李萱伸手用指腹沾了沾盤子上的殘渣,放在嘴邊嘗了嘗:「嗯,好吃,這點心是齊姐姐家的師傅做的麼?」

這番動作著實不雅,哪有人連食物殘渣都不放過的,又不是沒有飯吃的乞兒,可由李萱做來,卻隨性自然,兼之她盤膝而坐,倒是有幾分灑落不羈的風範。

齊玥心裡既是嫌棄,又有幾分羨慕,她轉過視線,淡淡開口:「這是味美香的糕點,紅豆糯米糕是他家的招牌,聽說工藝極其複雜,每日只出一百塊。這盤糕點是下人早上排隊買的。」

聞言,李萱並沒有對自己吃了人家這般難得的糕點而羞愧,反而追問起來:「味美香在哪,現在去買可還來的急?」

齊玥有點習慣李萱的無禮了,對此也不見怪,直接道:「應該是來不及,他家的糕點賣得極好,一會的功夫就賣光了。」

「哦。」李萱失望地垂下腦袋。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地陳來福突然開口:「五娘子若是喜歡,老奴這就讓人去買。」

「不是沒有了麼?」李萱抬頭。

陳來福笑的一臉諂媚:「哪裡沒有,五娘子若是想吃,老奴無論如何都得給您弄來,您先且等著,老奴去去就來。」

說著,就快步旋了出去。

李萱:(* ̄︿ ̄)

您這也太諂媚了吧,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麼?

想到這,李萱就有點不開心,騰地一下站起來,隨手抓起案几上的一顆草莓,快步走到看台邊上,撒氣般的一彈——

下方靖北王世子和臨川王世子正戰到激烈處,雙方現在的比分是3:3平,還有不到半刻鐘的時間,爭分奪秒,就差關鍵一球。

球已經被其他人打到二人中間,躍在半空中,就看二人誰技高一籌,能搶到球了。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靖北王世子揚起球桿,臨川王也揚起球桿……

此時此刻場上眾人都沸騰了,從座位上站起,使勁揮著手,大聲為自己喜歡的球隊助威,李崇福也紅著眼,嘶啞著嗓子,站在看台上,差點要蹦下去。

兩位世子的球桿同時擊到球,就在眾人屏息等待誰的力量更強,將球成功搶到手時——

斜裡突然飛出一道紅色麗影,猛力擊到球上,將球擊飛。

這股力量太強大,將球擊飛的同時,還帶動兩支球桿,將使勁握著球桿的臨川王世子靖北王世子帶得一個趔趄,雙雙落馬。

下方亂作一團。

李萱:(⊙v⊙)

不關她的事,她只是扔了一顆草莓!

第43章 破壞之王

嗚嗚嗚,她不是故意的!

李萱白嫩的小臉頓時皺成了包子狀,她這個人自小就心善,不,是從上輩子起就心善,活這麼多年,連條小蟲都不忍心傷害,每頓飯也是乖乖將飯菜吃乾淨,沒有一點浪費。

雖說有些時候裝的很有氣勢,欺負欺負人,但傷人性命之事卻從來不做。

做人啊,心裡得有一桿秤,人家惹到她頭上,收拾也就收拾了,她問心無愧。可若是主動傷人,還傷及無辜,李萱心裡就過不去這個砍了。

她這個人啊,從小到大,三觀都是正正的。因為她的一時氣憤,失手傷人,還是第一次。不過大概也因為在溫泉別莊時,她根本傷不到別人,非但傷不到人,反倒是挨欺負,各個都以欺負她為樂。

呵呵——

她這輩子在溫泉別莊長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吃的多、運動多以及挨欺負多的緣故,力氣特別大。小時候九娘怕她無意中傷到自己,就教她怎麼控制自己的力量。

她內裡的芯子是成年人,當然不會覺得控制自己很難,平時注意著,倒也沒傷過自己。

至於飛鏢就更不會了,她又不是真正的熊孩子,根本幹不出拿飛鏢飛人的事,大多數時候都是飛草人,木頭人,石頭人,練準頭,練速度,練力量。

可她萬萬沒想到,把飛鏢換成草莓居然也不減力量,威力槓槓滴,她有這麼厲害麼?

李萱低頭瞅瞅自己的小手,白嫩的掌心還有草莓留下的紅色汁液,看得她腦子有點發懵。

難道說這就是一顆草莓引發的血案!

嗚嗚嗚,對不起,她不是故意的!

下頭已經亂作一團,兩個王世子墜馬,摔傷是小事,可別再被馬給踩踏了。馬球場上的馬都是百里挑一,個頭大不說,速度力量重量都是一流,這一腳踏上去,直接就去了半條命。

幸虧馬球場上人多,機靈的也多,在二人落地的瞬間就撲了上去,其他人趕緊跟過去將馬趕走,沒發生踩踏事件。

不過危險的踩踏事件沒發生,可二人到底是從馬上摔下,還是被大力帶下去,身體都呈現出不自然的姿勢落地。

嘎崩,嘎崩,骨折聲清晰傳來。

李萱耳朵尖,第一時間聽到動靜,焦急地趴在欄杆上,心慌意亂加上擔憂愧疚之下,就沒控制住手勁——

卡嚓,卡嚓,能有成人小腿粗的實木欄杆被她就這樣捏碎了!

小手一張,手心的木屑隨風飄揚。

呃……李萱再一次懵逼,她真不是故意的。

草莓的事可能還不乍眼,讓人聯想不到她身上,可捏碎實木欄杆卻實實在在發生在眼前,而且她還不只是捏碎而已,整個欄杆都被她弄出個大口子,腳只要往前探上一步就能掉下去。

一旁的齊玥和汪氏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目光驚恐地看向李萱。

被眾人目光圍著看,李萱有點小侷促,拍了拍手上的木頭渣滓,呵呵訕笑兩聲,找了個很爛的借口:「這木頭都腐朽了,呵呵,一點都不結實。」

呵呵,再不結實,也沒人能徒手捏碎啊!

汪氏下意識擋在齊玥身前,目光戒備起來。

看這丫頭捏木頭跟捏黃瓜似的,弄不好,別把娘子給捏了,還是遠著點吧。

一時之間看台的氣氛有些尷尬,李萱撓撓頭,欲打破這尷尬時,下頭突然傳來驚呼聲:「世子——」

怎麼了?不是死了吧!

李萱臉色慘白直接站在看台邊上探頭往下看,因為失了欄杆,她整身體探下去一半,看著驚心動魄。

齊玥嚇了一跳,當即就要伸手拉她,太危險了!

手都伸到半空中了,她猛然反應過來,眼中劃過一抹暗芒。

半空中的手開始哆嗦起來,齊玥壞心思是有,也算計過人,但是害人性命還是第一次。她有些驚恐,也有些不安,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錯過這一次,就再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二樓不算高,但也不算矮了,李萱摔下去應該沒有性命之憂,但斷手斷腳不可避免,而且她正彎腰低頭向下看,掉下頭頭著地,肯定會摔到臉。

臉——

齊玥心中一定,迅速扯扯汪氏的袖子,使了個神色給她。

汪氏一怔,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貼邊而立的李萱,冷汗瞬間就淌了下來:不行,這不行啊,娘子,李萱在這裡出了事,若是殿下真對她有意,盛怒之下,除了娘子,其他人都活不成。

「死不了人!」齊玥做了個口型,視線逼迫汪氏。

汪氏全身都哆嗦起來,她看了看齊玥,又看了看李萱,咬牙轉身向李萱撲去:「五娘子,小心……啊……」

砰!

李萱正立在看台上,彎了大半個腰焦急地觀察下方情況,暗自祈禱千萬別死人,突然感覺到身後有東西撲過來,她都沒來得及反應,汪氏就直接從她頭上折過去了!

這是幹什麼?

她奇怪扭頭,正好對上齊玥張得老大的嘴巴,唔,沒想到她嘴還挺大!

接著齊玥就撲了過來:「奶娘——」

奶娘?李萱琢磨了一會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有人從她身上折了下去。

她趕忙探頭往下瞅,奶娘汪氏成大字型趴在地上,身體還時不時抽搐兩下。

跳樓?!

李萱瞪圓眼睛,只覺得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的小腦袋瓜子都快裝不下了。

汪氏掉下去後,她趕忙起身去拉齊玥,防止她也跟著掉下去。但這個齊玥也不知道是不是憂傷過度,力氣特別大,居然使勁甩她,加上地面腳滑,差點沒把她給甩下去。

用力安撫住狂躁的齊玥,李萱抹了一把頭上的汗,轉頭對星蘭等人吩咐:「還愣著幹什麼?趕緊下去看看人怎麼樣。」

被她吼了一聲,星蘭等人才從呆滯中回神,慌亂向樓下跑去,只留下一個丫頭照顧著。

齊玥情緒已經安定下來,正蹲在看台邊上對著下頭流淚,李萱擔心她想不開,再跳下去,就站在她身後,一邊瞄著遠處的落馬二人組,一邊心不在焉地安撫齊玥:

「齊姐姐,別急,汪姑姑肯定沒事的,這才二樓,摔不死人,大不了斷手斷腳,咱們延請名醫,醫治一二便是。」

齊玥正憂心地看著汪氏,接著耳邊就傳來『斷手斷腳』四個字。

也不知道觸碰到她哪根弦,腦子嗡的一響,眼中驀地閃過一抹戾氣。

她通紅著眼眶回頭,怒視李萱,伸手使勁推過去:「賤人,都怪你!」盛怒之下,齊玥使出吃奶的勁,可惜李萱紋絲不動,她倒是被反作用力,反跌下樓。

李萱:呃……

早知道當初就不那麼辛苦扎馬步了,下盤太穩了也!

噗通噗通轉瞬掉下去兩個人。

星蘭等人剛到下頭,還沒來得及看汪氏如何,上頭就又掉下來一個,吧唧一下摔在汪氏身上。

汪氏原本還能抽搐兩下,這下可好,直接癱死過去。

李萱站在二樓看台往下瞅,見眾人都抬頭看她,連忙擺手:不是我,不關我的事啊!

——

兩個世子墜馬,馬球場是不能待了,李崇福馮氏趕緊過去接李萱,跑到她這邊的包廂一看。

臥槽!出的事更大。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為我而跳樓,雖然汪氏齊玥二人的墜樓和李萱沒有直接關係,但她心頭依然惴惴,依然很愧疚。

如果不是她捏碎了木頭,弄壞了欄杆,她們也不會掉下去。

在看到馮氏的一剎那,李萱一直憋著的委屈愧疚出了籠,她飛起一腳將破碎的擋在前頭的實木欄杆踢飛,投入到馮氏懷中,嚶嚶哭道:「娘,嗚嗚嗚,嚇死我了!」

看台上僅剩的一個齊家侍女眼睜睜地看著笨重的實木欄杆被踢飛,然後李萱小鳥一樣撲入馮氏懷中。

她才是那個應該哭的人吧,她家娘子現在生死未卜欸。

何況五娘子這麼剽悍,用得著裝柔弱麼!

看女兒小臉皺皺的,眼睛通紅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馮氏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心疼地一把抱住女兒,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柔聲哄:「萱萱乖哦,不哭了,我們不怕,不怕,娘在這裡。」

臉上表情溫柔心疼,但心裡卻把齊玥給記恨上,你說你不好好待著,沒事跳什麼樓啊,跳也就罷了,非得在萱萱面前,瞧把她的寶貝萱萱嚇得。

李崇福冷著臉一言不發,心裡也把齊玥埋怨上了,暗自嘀咕,以後可不能跟她們家來往。另外他也有點埋怨陳來福,他不是要照顧萱萱麼,人呢,照顧哪去了,真不靠譜。

因為有奶娘汪氏墊背,所以齊玥沒受傷,只是受到了驚嚇,一見李萱就全身發抖,縮成一團誰湊近都不行。

齊家伺候的人全都嚇壞了,急忙往府上送信。

齊玥現在內心充滿了恐懼,她想到李萱輕鬆捏碎實木欄杆,想到她暗算李萱不成,卻反倒把自己折了進去。

明明是要推李萱下樓的,怎麼好端端的奶娘會自己折下去,她也稀里糊塗地跳下去。

還有靖北王世子,她不過是盤算了一下,想用他勾壞李萱,結果眨眼間他就墜了馬。

太邪門,太邪門了,這個李萱太邪門了!

難道是有神靈庇佑不成?想到這,齊玥腸子都要悔青了,她做什麼不好,幹嘛要陷害李萱,光明正大,她也未見得爭不過,畢竟她是殿下嫡親的表妹。

李萱沒想到齊玥被嚇成這般,心中後悔更甚,前世她雖然和齊玥不睦,總被她算計,心裡恨她、討厭她,但想的最多的報復無非是罵她幾句,打她兩下或是踹她兩腳。

從沒想過要她性命!

第44章 陷害

見齊玥這麼怕自己,李萱很憂傷,她倒不是關心齊玥,只是心中有愧。

大概人都有這樣一個心理,很討厭,很恨一個人,在心裡詛咒她倒霉,希望她出事,但是真的有一天,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傷害到她,反而覺得沒,看到她落魄的樣子,心情反而會有些異樣,有些難受。

想著,當初那樣驕傲厲害的人也會有今天。

這真是一種很奇妙的心理。

李萱就是,看著齊玥瑟縮著縮成一團,看向她時眼中滑過的恐懼不似偽裝,李萱突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那個一直在她面前嘲諷冷笑,化著精緻妝容,高傲得像是一隻孔雀,彷彿強大無比永遠也打不倒的女子,原來是這樣的脆弱。

似乎她只要動動手就能傷害到她。

莊周夢蝶,李萱濃密的羽睫垂下,遮掩住眸中萬千思緒。

齊家的人還沒來,齊玥又受到驚嚇,縮成一團,誰也不敢靠近。一樓一些身份沒那麼高的人,早就被馬場的人清了出去,但是二樓包廂這些權貴,就不敢硬攆了。

好多人好信下到一樓,圍觀齊玥,竊竊私語,想到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好好的一個高門小娘子,平時周圍一圈僕婦環繞,到底是怎麼摔下來的?

顧筠雙手抱胸也溜躂過來,她梳著男子髮髻,穿了一身胡服,腳蹬馬靴,白嫩的下巴微揚,看著很有點紈褲子弟的架勢。

走到近前,雙目滴溜溜在齊玥和李萱身上一掃,就看出點門道來。

呦呵,齊玥這個心機女居然也有恐懼的時候?她轉過頭,好奇地打量起李萱來,見她生得白淨,人也可愛,看著頗有幾分小萌娃的樣子,倒是挺具欺騙性。

不過,人不可貌相,這丫頭能讓齊玥畏懼,估計也是個厲害的。

顧筠食指摩挲著下頜,杏眼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片刻,見周圍過來打探的人越來越多,她突然挑挑眉毛,嘴角惡劣地勾了勾,高聲道:「齊姐姐是怎麼掉下來的?」說著,目光故意往李萱身上一掃,意有所指,「當時,齊姐姐和誰在一塊?」

她這邊話音一落,齊家眾位伺候的下人立刻齊刷刷看向李萱。

李萱心中一沉,目光淡淡掃了顧筠一眼,而後瑟縮地垂了垂頭,委屈狀:「是我沒拉住齊姐姐,是我沒用!」說完就抽噎起來。

她得把自己身上的嫌疑洗脫,這種害人性命之事可不同於她之前的自黑粗魯俗氣。她行事粗魯隨意,不講規矩,旁人見了恐是會嫌棄,但最多說一句沒教養罷了。而且,她自小在青州長大,京師權貴圈子裡的人消息都特別靈通,對此一清二楚,只會說她在外面長大,沒教好,連公爵府都不會連累。甚至有喜歡她的人,估摸著還會誇她一句不拘小節真名士呢。

但若是害人性命,這可就是本性的問題了,骨子裡血液裡的問題,很容易讓人浮想聯翩,不僅毀她人格,還會連累公爵府其他姐妹。

有這樣一個歹毒心肝的妹妹,其他姐妹肯定也不是好東西。

李萱一句話很快將眾人帶到另外一個方向,人聚集在一塊時,思路很容易跑偏,被眾人帶跑。李萱這樣一說,她們很快就想到,李五娘子這麼小小的人兒,怎麼可能拉得住齊玥。

馮氏這會也很給力,立馬上前心疼地抱住女兒,聲聲安撫:「萱萱別哭,別怕,不是你的錯,你人小沒力氣,別自責。」

齊玥原本瑟縮著,內心被恐懼充盈,還沒想到栽贓陷害一事,這會被顧筠一點,立刻就動了心思,她給貼身侍女星蘭使了個眼,然後就將頭埋入雙膝,瑟縮發抖。

星蘭得了眼,咬了咬下唇,糾結地看向李萱。之前觀陳來福對李萱的諂媚態度,就知道一定是殿下吩咐過,否則沒人使得動陳來福。

陳來福是殿下的奴才,是殿下的所有物,沒有殿下的允許,誰敢動殿下的東西!

她本能畏懼李萱,但娘子的吩咐又不能不聽,她們一家子都掐在齊國府呢。

腦子快速轉了一圈,她立刻找到了背鍋人選,目光譴責地看向之前留守二樓的小丫頭,語氣凌厲:「你怎麼照顧的,當時只有娘子和李娘子在包廂,奶娘墜樓,娘子情緒不穩,你怎麼不好好照顧娘子!」

這句話帶出兩個意思,一是當時李萱和齊玥在一塊;二是小丫頭是目擊證人,雖說是齊國府的人,身份上不算太公正,但樓上看台邊上兩個人,為什麼偏偏齊玥掉下去,而李萱沒事,本來就很令人懷疑。

小丫頭被嚇住了,臉慘白,結結巴巴道:「我、奴婢……當時,李娘子和娘子站在看台邊上,奴、奴婢在旁邊,來不及,來不及拉住娘子。」

她話音落下,眾人頓時一靜,目光若有若思地瞥向李萱,心思繞了好幾圈。雖然沒說什麼,但眼裡卻明明白白寫著懷疑。

李萱沒理會眾人,而是將目光集中在齊玥身上,這件事,只要她解釋一句就好。

似乎意識到李萱的目光,齊玥縮了縮,恐懼加重,連頭都不抬了。

唉——

這人啊,果真是本性難改。

她目光藏了兩分冷意,剛要開口,就聽見外面一陣喧嘩。

李承玨到了!

哥哥,李萱心中一喜,彷彿突然安定起來,安全感爆棚,嘻嘻嘻,她有哥哥呢,哥哥會保護她。

想到這,李萱欣喜又期待地尋向李承玨,卻猝不及防地,撞見他凌厲陰鷙的目光。

這目光和他少年稚嫩的面容極不相稱,看著十分怪異。

李萱心頭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李承玨劈頭蓋臉地就是一番質問,目光嫌惡厭棄:「我已經聽人說了,當時只有你和齊娘子在包廂?」

李萱有點懵,好看的桃花眼眨巴著,瞳仁漆黑,像是最透亮的黑曜石,卻透著兩分無措。

她眨了一下眼睛,眨干眸中的濕意,努力消化心頭的委屈,讓自己鎮定下來。

李萱不說話,李承玨以為她是默認,心頭愧疚所以說不出話來。想到初見當日,她像只炮仗一樣竄到他身上,讓他出醜,想到她在家中的肆無忌憚,想到她利落詭異的身手……

呵,不用想了,肯定是她將玥娘推下樓。

在家裡桀驁不馴便罷,居然還跑到外面闖禍,都是慣的。當初,他就說要好好收拾她,規矩一番,京師不比青州,遍地權貴,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哪裡就惹了仇怨,偏偏父母什麼都不懂,不理解他的苦心,一意寵慣。他就知道,她繼續這樣下去,早晚會出事。

果然,剛出一趟門,就給家裡惹來亂子,更傷到玥娘。

李承玨看了眼齊玥,見她髮絲散亂,身上還沾染了血跡,小獸一樣瑟瑟發抖,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此時,李承玨這些日子忍耐蓄積的怒氣,一下子爆發出來,他惡狠狠地瞪向李萱:「你好好在家待著不好麼,為何出來惹禍,齊娘子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我絕不饒你!」

這話簡直就是在指著李萱的鼻子罵她惡毒了。

留守小丫頭語意模糊,指向李萱時,旁人心裡可能還會嘀咕嘀咕,畢竟李萱太小了,不太可能推得動齊玥。但若是他親兄長指認,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一時間,眾人看向李萱的目光都有些異樣,有人感歎想不到她小小年紀,心思就這麼惡毒;還有人抱有懷疑態度,覺得不可能,反正想什麼的都有。

聽了李承玨的話,馮氏鼻子都要氣歪了,哪有自家人不護著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的。何況她的萱萱是那種惡毒之人麼,方才哭得多厲害,一看就嚇壞了。

馮氏氣急,想要罵李承玨,卻被李萱一把扯住手臂,指尖按在脈搏上。

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對,李承玨的指認已經把她逼入死路,說什麼都是錯,根本不能辯駁,只能示弱。

人都是同情弱者的,她要先示弱,慢慢讓眾人同情她,然後提出疑問。

畢竟她害齊玥沒有動機,而且她年紀也小,在眾人眼中只是個小孩子,力氣比不過齊玥。

馮氏只覺手腕一痛,身體猛地萎頓下來,趴在李萱身上,緊接著眼淚嘩嘩落下。

李萱也低頭無聲哭泣,母女兩個抱著哭成一團。

李崇福走到二人身邊,俯身將二人摟在懷裡,痛心棘手地看向李承玨:「你怎麼能這樣想你妹妹,齊家都沒說,齊娘子還一句話都沒說呢,你倒是先認定了,你……」

最後氣得都說不出話來!

李承玨不耐煩地蹙眉,這還用說麼,沒看玥娘嚇成那般,一見到李萱就瑟瑟發抖,不是李萱推她還能是誰?別人不知道,他可是一清二楚,李萱根本就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娘子,也不知道在青州認識些什麼人,學那一手功夫比他都厲害。

玥娘這樣文弱善良的女子哪裡是那個小惡魔的對手。

李承玨想要反駁,不過到底顧忌著父子孝道,遂冷著臉一言不發。

顧筠雙臂抱胸,瞪著大眼睛好奇地看這一出大戲,真啊,居然還有人胳膊肘往外拐,李家這是內訌麼?

她看熱鬧不嫌事大,趁機添了把火:「李少君為何認定李娘子推人,說不定是齊娘子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下,你還沒問過她呢?」

說著,將目光引向齊玥。

聞言,李承玨皺了皺眉,對於顧筠將齊玥引入紛亂一事十分不滿,沒見玥娘都嚇成那般了麼,還讓她說什麼?若不是顧忌著玥娘的聲譽,他早過去低聲範圍,將她帶離此地。

聽顧筠提起齊玥,李萱心知是時候了,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齊玥,小聲音委屈又可憐:「齊姐姐,你、你告訴哥哥,我沒有推你,你把真相說出來好麼,我不想哥哥誤會我……」

沒等說完,就小聲抽噎起來,哭得小胸膛劇烈起伏,幾乎窒息過去。

到底是小孩子,眾人看得不忍心,有人直接開口:「別亂猜了,看把孩子嚇的,問問齊娘子,一切就都真相大白!」

目光漸漸聚集到齊玥身上,齊玥頓感壓力增加,她腦子疾轉,極力想法子圓回去。

當時二樓眾人的目光雖然都被下方吸引,但那麼多人,難保有人看見,萬一說出來,她的聲譽就全毀了。

可是……機會難得,不趁機往李萱身上潑髒水,她實在不甘心。

想了想,齊玥決定裝暈,只要她不開口,李萱就洗不脫嫌疑,等到時人一散,消息傳出去,說什麼的都有,李萱的名聲就徹底壞了。哪怕她日後清醒,說出真相,也挽回不了。

齊玥正要裝暈,外頭突然一陣騷動,緊接著人群分開一條道路,是趙王世子。

趙王世子今年四十如許,穿了一身儒衫,這樣一路行來,周圍跪倒一片。

行到李萱近前,他俯身摸了摸李萱的頭髮,道歉:「小娘子受委屈了。」

然後抬起身,向四方拱手:「抱歉,抱歉,蕭某在這裡給諸位道歉。」

「不敢,不敢。」眾人連忙還禮,這位可是聖人的堂弟,極得聖人看重。面對趙王世子連顧筠都消停下來,安靜站在角落。

趙王世子抬頭看了看二樓毀壞的欄杆,朗聲開口:「都是某的過錯,這欄杆早就出了問題,一直搖晃,本該及時休整,拖到今日,釀此禍事,都是某思慮不周。」

說著,他目光掃向眾人,彷彿很溫和,氣勢卻逼人,今日之事已有定論,「小女今日也在二樓包廂觀賽,剛巧將此事看在眼中。當時欄杆搖晃,齊家僕婦一時不察,跌落下樓,齊家小娘著急之下撲到看台邊側,失足落下,李五娘正在近前,可惜她人小力微,沒有拉住齊小娘子。」

他這邊說完,身後一位窈窕小娘子走到近前,對齊玥和李萱微微一笑,慚道:「小女羞愧,讓二位娘子受驚了。」說著深施一禮。

趙王世子和小郡主都出來解釋了,齊玥深知大勢已去,只能歎息著地抬起頭,一副未從驚嚇中回神的樣子,由著星蘭扶起,對趙王世子和小郡主還禮:「不敢當,是小女不小心。」

然後又轉向李萱,歉意道:「讓妹妹受委屈了。」

李萱咧著嘴笑,白嫩的臉蛋上還掛著淚水:「姐姐委屈。」

說完,二人面面相覷,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噗哧一聲,同時笑了。

皆大歡喜——

只有李承玨尷尬地立在那,彷彿所有人都將他遺忘了。

李家啟程回府時,因為李崇福還生他的氣,連看他一眼都沒看,直接走人。

李承玨面上青青白白,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只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帶著異樣,他強撐著回到府中,剛進到房間,乘風就捧著一個盒子迎過來:「少君,五娘子剛剛差人送來。」

這是什麼?盒子有點眼熟。

他就著乘風的手打開盒子,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兩本字帖,他昨日剛送過去的字帖。

第45章 打一頓

李承玨一肚子憋屈回到房間,在看到字帖的剎那,瞬間引爆,脖子上的青筋都迸了出來。

她這是給誰擺臉子看呢,暗示她惱了自己麼?

呵,要不要,這可是殿下親筆所書,放她手裡也是糟蹋。

合著他不知道真相麼?經緯坊的馬場確實是趙王所有,但平日出面經營,都有專門的管事,堂堂皇親國戚豈可行商賈之事,更別說趙王世子親自出面。

趙王不過是在背後撐個場子,掛個名而已,這點產業,王府還不放在眼裡。

今日,馬場的確出了事,但並沒有人重傷,臨川王靖北王兩位世子都是輕傷,並無大礙,玥娘也只是受到驚嚇,根本用不著趙王世子出面。

誰能請得動趙王世子?根本不作他人想,定是殿下無疑。

怎麼那麼巧,偏偏郡主也在馬場二樓看台,還剛巧看見玥娘失足落下,分明為李萱開脫,早編排好的說辭。

李承玨想起齊玥忍氣吞聲委屈的模樣,又想起她素日溫和大度,從不與人爭執,這樣一個安靜溫婉的人竟然被李萱欺負成這個樣子,一時間什麼都忘了。怒火燒至天靈蓋,火氣將理智逼出,也顧不得字帖是殿下親手所書,直接抬手掀翻

乘風萬萬沒想到他膽子這麼大,居然敢掀翻太子手書,一時間愣在那,居然忘了阻止。

人在盛怒之下是沒有理智的,李承玨直到將手書掀翻,才恍然回神,嚇得臉慘白。

他如此做法,可是大不敬。

幸虧字帖沒有落地,而是被一隻白皙修長的小手抓住。

李萱一手拿著帖子,一手背在身後,步子輕俏無聲,仿若幽靈,根本沒人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過來地。

「火氣這麼大啊?」她瞪著大眼睛瞧了李承玨一眼,然後低頭看了看帖子,拇指不捨地摩挲了片刻,語氣惋惜:「早知道,你這樣不珍惜,我不送回來了。」他根本不知道她有多喜歡這兩本字帖,多捨不得送回來。

李承玨見李萱一副無事天下太平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居然還敢到他這裡來,震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

「我怎麼樣?」李萱挑眉。

她生了一副桃花眼,總是含情脈脈的樣子,平日裡冷著臉看人也帶著三分溫意,卻偏偏生了一對英氣的劍眉,平時還好,一旦挑眉,平添三分威勢。

這會李萱剛回到院子,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依舊是早上那身紅騎裝,腳蹬小皮靴,英姿颯爽間彷彿小將軍。

她個子小小,氣勢卻不小,桃花眼一挑,斜睨了乘風一眼,乘風立時嚇得身子一抖,趕忙帶著其他下人離去,只留下兄妹二人對峙。

「你居然還敢過來?」李承玨冷聲。

她為什麼不敢過來,她又沒做虧心事!李萱抬頭看向李承玨,心頭一股股涼意湧出。他懷疑她一事她不想計較,畢竟他知道她身具武藝,當時的情況他被齊府下人引來,聽其言語難免受其蠱惑。

她生氣的是,她的哥哥,李承玨居然是一個不辨是非、耳根子軟、思慮不周、處事不詳的糊塗蛋!

當時的情況是分辨對錯謀害的時候麼,如此涉及陰私陷害之事不應該大事化了,小事化無,面上也平息遮掩,事後再暗自調查的麼?

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更可恨的是,他不相信懷疑她也罷了,但此事可不單單與她一人相關,家中姐妹一系相連,更有甚者,一個處理不好,恐怕會連累李家門楣。

作為李家嫡子,族中精心培養出來的郎君,處事如此糊塗,不知維護家族體面,要他何用!

李萱心中雖然慍怒,面卻十分平靜,淡淡答道:「我為什麼不敢過來,哥哥還是擔心擔心自己。」

見李萱一副不思悔改的樣子,李承玨心中怒意更盛:「今日馬場看台上橫欄明顯是被人大力弄斷,根本不似世子所說年久失修,玥娘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推她下樓,心腸何故如此歹毒?」

話語蘊含的怒意與嫌惡,根本不似兄妹,比之陌生人不還如。

李萱平靜地看著他道:「誰對你說我推齊玥下樓的?」

她表情難得正,平日裡不是賣萌是故作小惡魔欺負人,這番冷冰冰看人還是第一次,不知怎麼,面對這樣的李萱,李承玨心頭猛然瑟縮了一下,好一會才道:「這還用說麼?二樓欄杆明顯是你用大力弄斷,無緣無故,你為何弄斷橫欄,且當時樓上只有你和玥娘立在看台邊上,若不是你趁她不備將她推下去,難道還是她自己跳下不成?」

這番推理簡直天衣無縫,李萱都快為他鼓掌了。

說得好,說得真好!

她果真拍了拍手,兩手合十時,順便將手上的字帖也給撕了,然後輕飄飄扔在李承玨腳下,語氣輕描淡寫:「這會室內只有我們兩人在,帖子落在你腳下,剛剛你又抬手將字帖打翻,有嫌惡之意,所以這字帖肯定是你撕的。」

李承玨對著地上撕裂成兩半的字帖,臉極為難看。

看著他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喘氣都有些不勻了,李萱有點心軟,到底是親哥哥,雖然他熊了點,可也不是罪大惡極,無可救藥。

想到這,她緩和了語氣:「你說對了一半,那欄杆確實是我不小心弄斷的,但齊玥卻是她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下。你也不想想,當時樓上還有一個丫頭,且看台邊是半開放的,周圍還有其他包廂,我即便要害人,也沒有蠢到在大庭廣眾之下出手。推齊玥下去能怎麼樣,二樓而已,又摔不死,且先有個奶娘墊背,她連受傷都不會,我為何要做這損人不利己之事?」

「何況,假使在你心中認定我是個惡人,囂張跋扈,無惡不作,但惡不代表蠢,若是害人絕不會落下這麼大一個把柄,也絕不會連累公爵府。我自小雖不在公爵府長大,可無論在哪也是李家血脈,即使不能為公爵府爭光,但也絕不會抹黑。」

說到這,李萱語氣陡然一厲:「可你看看你今日都做了什麼?不怨你懷疑我,我只恨你蠢,你自己在這好好想想清楚。」

說完甩袖離去,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小跑著將地上的字帖撿起來,吹了吹上頭的灰塵:「既然你不珍惜,我接手了,省得好東西不見光。」李萱喜這兩本字帖,哪裡捨得撕,方才不過是撕了皮,嚇唬嚇唬他而已。

將字帖收好,李萱轉頭將李承玨還木頭樁子似的站在那,似乎神遊天外,頓時那叫一個氣啊。

哼,養孩子太煩了,尤其是熊孩子!

她想起九娘常掛在嘴邊的話:孩子不聽話怎麼辦?多半是欠打,打一頓好了!

只見她立時一個竄起,彷彿竄天猴一般,飛出老高。

李承玨正仔細琢磨李萱話裡的意思,見她突然飛了起來,莫名其妙地抬頭去尋,剛抬了個頭,她又猛地掉下來,壓在他身上一頓胖揍!

哎呀……&##……

揍人果然是一件舒筋活血,益氣舒肝的有益運動啊,看來她以後要常常操練。

李萱捏著體貼,嘴角噙著笑容滿意離去,出小院門口時還和乘風等人笑了笑,把一干人等都笑懵了。

待李萱一走,乘風破浪等立刻跑進室內,遍尋六少君不見,怎麼也找不著,最後地毯似搜索,終於在床底下找到鼻青臉腫豬頭一樣的李承玨。

沒多久,府中傳出消息,說是六少君誤會妹妹後,羞愧難當一病不起,臥在床上,病得都沒人樣了。

其他幾房包括老國公老夫人都跑去看,回來後全紛紛點頭:確實沒人樣!

那哪是人啊,是豬!

李珍更誇張,看過李承玨之後,居然一連做了三晚噩夢,被嚇出病來。

東宮

陳來福接到李承玨病重的消息,嘴角一抿,冷笑出聲:「這小子倒是精乖,知道先一步把自己弄傷,否則殿下絕不會輕易饒他。」

一想到他派人給李承玨送信,陳來福後悔不迭,他撫了撫還腫著的屁股,內心裡將李承玨一頓臭罵,原本以為搬來的是救兵,沒想到來的卻是奸細。

他倒是頭一回見到胳膊肘往外拐的兄長,真是……活久見了。

連累著他也挨了打,也幸虧殿下謀算,找來趙王世子,平息此事,若真壞了五娘子的名聲,他這小命甭要了,豈止是3板子的事。

第46章 菊花宴

因為李萱在馬場受了委屈,李崇福和馮氏兩口子十分自責,較往常更要寵縱,從前,華章就覺得這兩口子寵孩子簡直是天上有地下無,絕無僅有。沒想到有一天還能刷新新高度,這是要把閨女當祖宗供著啊。

不過受點委屈而已,驚嚇都算不上,而且很快就解釋清楚,趙王世子更是親自登門致歉,堂堂王世子還是長輩,都親自道歉了,這麼有誠意,還想怎麼樣呢?

齊國府的齊娘子,更是帶著傷,和長輩一同過來,話語裡俱是滿滿的歉意。解釋她因為失足掉落,心頭恐懼,受到驚嚇,一時無法向眾人解釋清楚,險些誤會五娘子,還請五娘子原諒。

好,受傷的人反倒向沒受傷的人解釋道歉。

當日馬球場發生了那麼多事,受傷的受傷,驚嚇的驚嚇,最後反倒是五娘子這個啥事沒有的人成了最大受害者。

擔心五娘子受到驚嚇,五郎君和夫人,硬是不讓娘子去學上,整日在家休養。

她那是在休養麼,小院都快被她鬧翻天了。

白天手持飛鏢到處飛,或者帶著一大圈人捉迷藏設陷阱,精力旺盛的根本不像一個十歲的小娘子。她能一天連續跑跳,一刻不斷,到晚間時,連大氣都不會喘一口。院子裡陪她玩的下人全都累成狗。

幸虧自己要跟在夫人身邊,否則就得像碧橋那般,累得如一攤爛泥,站著都能睡著。

這樣連續過了幾日,院子雞飛狗跳,華章終於忍不住了,勸說馮氏:「夫人,五娘子已經休養了五日,再繼續下去,功課可就耽誤了,不如……」

話沒說完,就被馮氏乾脆利落地打斷:「耽誤就耽誤唄。」

話語裡那叫一個不在意!

華章:v

真是說不通了!

一口氣憋在心裡,碾壓的華章肺腑酸辣辣地疼,她氣急想,算了,不勸了,她不過是個奴婢,想那麼多做什麼?夫人願意慣孩子就慣孩子唄,老國公和老夫人都不管。

其實老國公和老夫人不是不管,而是他們自有考量,李萱雖說是在自家的小院作個天翻地覆,但到底是在國公府內,誰看不見聽不著啊。

這孩子每日鬧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聽說前幾日還把管家叫過去,在地下挖了條通道。結果就讓好不容易傷好一些,能出門散散步透透氣的李承玨掉下去,在土裡埋了兩個時辰,進氣少出氣多險些窒息過去,才被貼身小廝發現,算是撿回一條命。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五房愣是沒說,將事情死死瞞著,要不是五房現在還沒完全震懾住這幫下人,走漏了消息,她也許連孫子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馬球場一事,李承玨雖然做得不對,這孩子被養得左性了,但到底是她親手帶大的孫子,老夫人埋怨之餘,更多的卻是心疼。

想著等他傷好了,再慢慢教,不曾想傷上加傷,根本好不了!

這事可不算小事,老夫人氣得牙疼,派人將老國公請過來,讓他好好說說兒子。承玨這事雖然做得不對,但到底是他的骨肉,怎能狠心若此。而且萱丫頭也鬧得太過分了,現在老夫人是一想到李萱就頭疼。

這丫頭瘋得比小子還厲害,偏偏父母縱容,都快作出花來了。

見老夫人派人來請,老國公立刻放下手中事,第一時間趕過去,他對妻子還是很尊重的。

原本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結果到了一看居然是因為五丫頭挖地道一事。

老夫人將五丫頭挖地道一事說了,意思是這丫頭太瘋,讓老國公管管。李萱用來挖地道的工匠,都是老國公親隨弄來的人。

誰料老國公聽完後,神神叨叨的,念叨著:「孩子受了委屈,心裡正不痛快呢,就讓她好好恣意恣意。」

老夫人聽了,差點沒從榻上出溜下去,什麼叫讓她恣意恣意?

她都開始禍害園子了,知道不?昨天非要把園子裡那顆碩果纍纍的石榴樹挖走,那顆石榴樹都在那十幾年了,怎麼能說動就動。

老國公聞言,不在意地擺擺手:「不就是顆石榴樹麼,挖走就挖走,看十多年也膩了,而且結的石榴也不好吃。」

那是用來吃的麼?老夫人被這番話氣的啊,都快出離憤怒了,石榴象徵子孫旺盛,寓意好,難道堂堂國公府還差一口石榴吃,非要吃這顆樹上的。

老國公老神在在,根本不理會老夫人的憤怒,扔下一句:「那孩子受了委屈,你別拘著她,隨她的意。」就快步走了。

剩下老夫人一人氣得乾瞪眼。

——

李萱瀟灑了幾日,像是鑽進菜園的兔子,掉落羊群的灰狼,趴在糞堆的屎殼螂,撒了歡一般,痛快得不知今日何夕。

真是好久都沒這麼開心了!

她趴在案幾上透著窗子往外瞧,小胖手托著下巴,笑眼瞇瞇,不知道多幸福了。

呀,外頭那顆石榴樹可真好看!

她相中這個石榴樹好久了,沒事就暗搓搓地瞄兩眼,心裡琢磨著怎麼弄到自己院子裡,如今終於心願達成,真開心。

不過開心是開心,李萱心知肚明,這樣的日子持續不了多久。她能作一時,卻不能作一輩子,估計其他幾房對她的肆無忌憚早有怨言,只是顧忌著她前些日子受了委屈,頂頭兩位*oss又沒開口管制,才不吱聲而已。

倒也沒關係,反正趁著這次機會,她已經將院子改成自己想要的模樣,從這扇窗戶望出去,幾乎能看見院子的每個角落,哪裡有動靜都逃不過她的視線。

且進出門的路線也改了,她房間周圍花木扶疏,用了些障眼法,尋常下人無法靠近窺探。

沒辦法,娘親雖然愛她,但真的是太二了,宅鬥技能為零,這小院子跟篩子似的,發生點什麼都能漏出去,她可不想自己的生活赤果果地暴露。

她得把這院子抓在手裡。

一切都安排好了,李萱秀氣地拿手擋著嘴角,打了個哈欠,扭身成大字型倒在榻上,好累呀,好累呀,歇一會。

剛躺下沒一會,碧橋就過來了,對她不淑女的行為彷彿沒看見一般,面不改,只輕聲道:「娘子,夫人讓您過去一趟?」

「什麼事啊?」李萱歪頭看她。

「奴婢不知。」碧橋垂眸,神裡較前些日少了些張揚和傲氣。

幾天前,碧橋勸她不要將院子改來改去,不要瘋跑時,語氣稍重了些,她直接一揮手一個飛鏢就分了過去,貼著碧橋臉頰而去,削下一綹頭髮。

自此之後,碧橋就老實起來,不再排擠淡黃,老老實實以淡黃為首。

而淡黃還是和以前一樣,膽怯愛笑不靠譜的樣子,卻不著痕跡地接過權力,然後暗中清掃周圍不老實的丫頭。

有些事別急,一動不如一靜,總要等人跳出來才好收拾。

淡黃這一舉動,震懾住眾人,原本以為她是個不管事的,被碧橋排擠到邊緣,連娘子身邊都插不上。誰料人家是扮豬吃老虎,不是不收拾,而是要摸清情況。

而且別看淡黃整天笑容滿面,對娘子除了奉承就是諂媚,看著還有那麼點小害羞。實則手段凌厲,狠辣,毫不留情,沒幾日,二等丫頭裡就有兩個挨了打,新雪更是被直接趕走,然後又從三等丫頭裡面提上一個,仍叫新雪。

這一番動靜,小丫頭們都嚇破了膽,全都消停老實起來。

李萱從榻上爬起,由碧橋伺候著換了身衣服,就噠噠噠地向正房跑去。

踏進正房,馮氏正在擺弄一件大紅精緻非常的齊胸襦裙,領口開得有些大,這衣服不是隨便穿的,通常是宴會穿著,有點像禮服。

李萱瞄一眼,心頭就有了猜測,娘親這是要帶她出門啊。

「娘親。」李萱軟軟地喚了一聲,小身子貼了過去,挽著馮氏的胳膊,做出一副驚喜的小模樣,」這真漂亮,給我穿麼?」

「鬼丫頭。」馮氏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不給你穿給誰穿啊,來,試試看。」

襦裙繁複精緻,領口袖口,包括裙角都繡著花紋,彷彿纏枝一般,花苞、花蕊以及盛開的花朵,每朵花的姿態都不一樣,極盡精巧之能是。

這樣一件衣服,手藝熟練精湛的繡娘也得耗費一年之功才能完成,而且看樣式,新穎別緻,以李萱這個活了三十幾年,見識過之後二十年衣裳樣式變化的人來看,都不會覺得老舊過時。

這件衣服,再過二十年依然不落俗套。

她回府還不到兩個月,娘親是從哪弄來這樣一件衣服?

李萱乖乖的任由馮氏幫她換上衣服,小孩子般天真問道:「這衣裳真好看,是娘親做的麼?」

馮氏笑著搖搖頭:「你娘哪有這個手藝啊,這是趙王府送來的。」

哦,李萱明白了,前幾日趙王世子登門致歉,確實送了很多禮物過來,當時她沒注意,沒想到人家居然這般有心,還送了小禮服。

大小剛合身。

做久了小孩,難免有些小孩心性,穿著美美的衣服,李萱在穿衣鏡前轉來轉去,照啊照,嘴角高高翹起,開心得彷彿一朵小向日葵。

馮氏反覆打量李萱,不住點頭:「好,好,好,不大不小,正好合適都不用改。」說完又將李萱攬在懷裡,「我們萱萱真好看,過兩日,我們就穿這件衣服出門好不好?」

「出門?」李萱好奇。

「去參加長公主的菊花宴,帖子已經送來了。」對於女兒第一次正式在眾人面前亮相,馮氏非常注重。

菊花宴?

李萱瞪大眼睛,長公主的菊花宴她知道,說是菊花宴,其實也是相親宴,而且是高規格的相親宴,一般人想去都進不去。

每年一次,在秋高氣爽的季節,地點在落英園,落英園是皇家的一個園子。

原是文帝為林後所建造,那會大周正處在盛世,祥和安定,文帝英明睿智,林後仁厚賢明。文帝感念林後賢明,特意建造此園,為了不勞民傷財,此園每在秋後掛鋤之後修建,而且工錢豐厚。園子由文帝和林後親自設計,精緻玄妙,置身其中彷彿仙境。

建造此園足足花費十年之功,建成那一日,大周當時的名儒賢者、隱士大家、大工匠等都來參觀,這些都是見過大世面之人,但依然被震撼的說不出話來。

甚至有聞名天下的園林大家自願為落英園守園,只為鑽研這奪天地造化的人間仙境。

文帝林後開明寬和,並不禁錮此園,京師中人可隨意參觀、

二人故去後,後代遵從遺命,所以落英園就成了公共園林,誰家若是想辦個宴會什麼的,就可以借用落英園。

當然了,也不是誰都能借的,首先得身份夠。

李萱前世去過落英園,裡面並無奇花異草,怪石嶙峋,每一處景致都極為自然,似乎天然形成,完全不似人工園林。

那會她只覺得園子很美,陶醉其中,並未想到其他,但這會回想起來,這園子似乎與九娘設置的機關陷阱有相通之處。

難道文帝林後也精通五行八卦之術?

大周男女大防不那麼嚴重,可能是因為林後的關係,女子地位很高,夫妻不睦和離的很多,也沒人會在意。

每年貴族之間都有會幾場大型的相親宴,讓青年男女見見面,省得盲婚啞嫁彼此不認識,在丫鬟僕婦的陪伴下,青年男女甚至可以一同出遊,當然得是白天,偶爾見見面,非常人性化。

長公主的菊花宴算是這些相親宴中規格最高的,大家都以拿到帖子為榮,每年菊花宴邀請的人數不多,但各個都是百里挑一,家世一定要好,相貌才華也要出眾。

不過這菊花宴……

李萱有點懵,她年齡應該沒到,李珍李元過去還勉強可以,她就是個沒長開的小豆丁啊,和誰相親,和臉上還掛著鼻涕泡的淘小子相親麼?

不要啊,她不想哄孩子,一個李承玨就夠讓她鬧心的了,再來幾個得逼瘋她。

想到這,李萱扭過頭看向馮氏,想知道得更詳細一些:「娘親,菊花宴家中姐妹都要去麼,我不想去。」

「當然都去,萱萱為何……」馮氏下意識問她為何不想去,話一出口,猛然意識到萱萱應該是上次出門被嚇著了,所以怕出門。

馮氏心頭一揪,又疼又憐,心裡忍不住將李承玨又埋怨幾分。他們兄妹之間不合,最難怪的莫過於馮氏這個做母親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心裡雖然怪李承玨不懂事,傷害萱萱。但同時也埋怨自己,只生不養。

從小就將兒子扔給公婆,自己一天沒帶過的人,哪有臉管教怪罪孩子呢。

而且她也怕,怕自己語氣太重,傷害李承玨,怕他多想,覺得自己偏心。不忍心的同時也是為了萱萱著想,女孩子所依靠的就是父兄,父親早晚有離去的一天,他們兄妹不和氣,以後萱萱在婆家受了委屈,都沒人給她出頭。

她能做的只能是緩和二人的關係,讓兄長心頭有愧從而對妹妹更好,讓萱萱不要怨恨兄長,繼續親近兄長。

有時候想想,她也是無能為力,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想法,她也不能強扭著,只能暗自想轍。

馮氏愛憐地將萱萱抱在懷疑,輕聲安撫:「萱萱不怕啊,這次去落英園,娘親寸步不離地陪著你,不會有其他人欺負你誤會你,娘親會保護你的,萱萱相信娘親啊!」

李萱眨眨眼睛,意識到馮氏彷彿誤會她了,她一點都不害怕好麼。

不過,見娘親這樣這樣,李萱很是心疼,算了,去就去,也算是安安母親的心,何況落英園那麼美,她正好看看。

上輩子只去過一次,說起來真是遺憾呢。

衣裳有了,首飾還要準備,幸好有太子殿下之前送來的禮物,不然一時半會還找不到合適的。李萱年紀小,頭髮也短,不用裝飾得太華麗,簡單嬌俏就好。

依然是兩個包包,上頭纏了一圈銀鏈子,樣式簡約不簡單,能將銀飾做得這樣透亮,也就只有御造的大匠師了。

馮氏手上的銀飾也很多,但都發烏,沒有這樣透亮的。

看著裝扮好的李萱,美好精緻得像個小仙童。

馮氏眼中熱熱的,這些年她真是太委屈女兒了,不在身邊不說,連吃用也不能給她最好的。

眼見著馮氏又傷感起來,李萱趕緊轉移話題,對著鏡子轉圈,晃悠著頭上的銀鏈子,笑得像只小貓:「娘親給萱萱梳得頭真好看。」說完小臉蛋在馮氏手心蹭了蹭,孺慕地看向她。

馮氏心頭軟成一灘水,感受到女兒軟嫩的皮膚,心裡滿滿的。

第47章 赴宴

菊花宴高規格,按照往些年的傳統,李珍和李珠是沒有資格參加的,雖說都是忠德公府的孫女,可一母同胞的嫡長女和嫡次女都有區別,更何況她們佔了一個庶字,尤其是李珠,庶子的庶女,待日後分出國公府,還不知是什麼光景呢。

受邀菊花宴的郎君多是王孫公子,或是公爵府上的嫡子,他們怎麼會求娶庶女?

既然是相親,當然要男女身份相當,又不是選妾侍,只挑容貌身段,而且妾侍也根本不需要相看,一頂小轎直接從側門抬進府便是,哪裡敢勞累長公主張羅。

李珍李珠二人的父親是國公府庶子,又是白身。按理說,二人根本不在邀請名單之內,提前二人也沒得到信,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居然接到帖子,點名二人。

兩人受寵若驚的同時,更多的卻是忐忑不安,擔心這帖子是不是送錯了?萬一是公主府下人出紕漏,到時再將帖子收回,她們可就難堪死了。

最糟的是,讓她們空歡喜一場,有些時候給了希望再收回去,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呢。

二人心頭忐忑,連上課都安不下心,整日憂愁,穿什麼衣裳,戴什麼首飾,菊花宴當日表演什麼才藝好呢。更憂愁,這是一場誤會,她們根本沒被邀請。

直到後來,府中打聽到,這次長公主送了很多帖子出去,好些庶女庶子都被邀請到,二人才徹底鬆了口氣。

真好,是真的呢!

學上的適齡小娘子也基本都收到邀約,大家都無心上學,先生通情達理,索性放眾人幾日的假,讓大家回家好好準備。

——

菊花宴當日,天還沒亮,李萱就被馮氏從被窩裡薅出來,嗚嗚嗚,好睏啊,讓她再睡一會行不,宴會不是巳時開始麼,現在還不到卯時,中間差了兩個時辰,至於麼,至於麼!

她眼睛根本睜不開,大頭娃娃似的,直接往馮氏懷裡拱,一疊聲地撒嬌:「娘,娘親,好娘親,萱萱困,讓萱萱睡一會好麼。」

摟著懷裡軟軟香香的小人兒,馮氏心裡愛得跟什麼似的,不住地親她的腦門:「娘的心肝啊,最會鬧人,往日也就隨你了,今日可不行,長公主舉辦的菊花宴,咱們寧可少睡點,也千萬不能遲到。」

說完,馮氏摸了摸李萱半長不短的烏髮,輕聲念叨:「萱萱聽話啊,待會到了落英園,可要警醒點,咱們規規矩矩的,多看少說,別被人看低了去。」

女兒還小,而且剛受了驚嚇,馮氏不想把話說的太重,嚇到她,尋思著只能自己注意點,多看顧她,別惹了禍事,受人欺負就好。

李萱第一次撒嬌不成,被馮氏難得強硬地抓她起來,沐浴更衣,洗簌梳發,不僅穿上好看的齊胸襦裙,戴著許多首飾,甚至還上了妝,額心點了朵小梅花,紅彤彤。

李萱瞧見了,對著鏡子直樂,好傻哦:「娘子,您怎麼不給我點朵菊花,這才應景呢。」

知道李萱是故意,馮氏沒好氣地睨她一眼:「菊花那麼多細細花瓣,點上就是顆大毛蟲。」

馮氏自小在鄉間長大,是真正見過大毛蟲的。上輩子,她一直很忌諱旁人拿她出身說事,也從不提幼年時候的事,這會如此自然地說出大毛蟲,毫不掩飾自己的出身,倒叫是李萱多看了她幾眼。

唔,果然是不一樣了呢!

人啊,有了底氣,就會自信。

裝扮一新,李萱被馮氏硬逼著吃了十塊糕點,干噎下去,期間只給她喝一小碗燕窩粥。

李萱控訴地瞪著馮氏,看著小女兒一臉委屈,彷彿自己做了什麼人神共憤十惡不赦的事一般,馮氏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

點點李萱的小鼻頭,嗔道:「不過是沒給你粥喝,看你那張小臉繃的。乖啊,咱們不喝水,落英園確實有更衣方便的地方,不過咱們最好能不麻煩就不麻煩,不然表演才藝的時候,或者與人寒暄,你突然提出去更衣,多不好。」

說完,馮氏又想起一件事,將一盤子糕點往李萱身邊挪挪,問她:「要不要再吃點?」她是知道自己女兒飯量的,這點東西根本不算事,最好在家吃飽點,可別在長公主面前一直下筷子,只知道吃,那就太丟人了。

她還期待著,李萱這次能給眾人留下點好印象,以後議親也便宜。

不吃了!

李萱傲嬌扭頭,一口水都不給喝,是要噎死她麼!

不吃就不吃,馮氏將盤子放回去,拿帕子給她擦擦嘴巴,又遞過香香的漱口水讓她漱口,漱了四五遍,湊過去聞聞,哈氣都是香香時,才停止。

上下打量著李萱,並無不妥,馮氏就帶著她去正院給老夫人請安。

過來正院時,崔氏帶著李珍和李珠早就侯在側間,老夫人還沒起呢。

馮氏帶著李萱一進門,三人目光就齊刷刷落在李萱身上。

早就知道這小丫頭生得好看,沒想到捯飭起來居然這麼好看。

崔氏忍不住瞄了一眼又瞄一眼,刻薄話都說不出口。李珍的視線更是死死黏在李萱身上,從她的妝容,額頭上的梅花,頭上的首飾,身上的衣服全都仔細打量一番。

看了兩眼,李珍就忍不住捏緊了帕子,出門之前她還自得於自己的裝扮,對李珠那身小家子氣十足的打扮不屑至極,想著,自己這身裝扮就算不出彩,但也絕不會丟人。

本著友愛姐妹的心,她還將自己的一支珠釵借給李珠,讓她戴著。然後想到李萱剛剛回府不久,沒參加過這樣高規格的宴會,恐怕沒有合適的衣裳,她長自小地方,馮氏出身也不高,別打扮得不倫不類,丟了公爵府的人。

正想將自己從前的衣服送過去呢,沒想到……

李珍覺得自己臉頰有點疼,火辣辣的。

到底是國公府的嫡孫女啊,長在鄉野沒教養如何?母親出身低又如何?什麼都不懂也完全沒關係,只要她是府上的嫡孫女,就根本不缺好東西。

好看的衣服,貴重的首飾……日後還會有出身高貴的如意郎君。

呵——

李珍眉眼閃動,似是被窗外景致吸引,輕輕撇過頭,神情驕矜,小心翼翼將內心深處的自卑掩藏。

馮氏和崔氏相互見禮,李萱又和崔氏見禮,之後就噠噠噠地跑到李珍跟前,一屁股坐在二人對面的胡凳上:「大姐姐,二姐姐。」

李珠對李萱羞澀一笑,算是回應,李珍清高地扭過頭,視線落在李萱坐在胡凳上而垂落的雙腳,兩隻小腳還不安分地晃蕩著,一點淑女的樣子都沒有。

李珍只看了一眼就抬起頭,嘴角高翹,她覺得自己真是傻子。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李萱出身是比她高,可也只有出身比她高罷了。她覺得自己的眼光應該放長遠一點,何必跟個粗魯不懂事的小丫頭一般見識呢。

她應該專心今日的菊花宴,她對這次菊花宴期待很高,她要好好表現一番,借此揚名,最好能得到長公主的賞識,憑著她的容貌氣度才藝,進入到更高的層次。

何必要嫉妒羨慕李萱呢,她們根本是不一樣的人。

李萱會許給平庸的公爵府嫡子,而她將走向不一樣的人生,或者被高貴的郎君仰慕求娶,或者許給上進有才氣的庶子,然後未來扶搖直上。

到那時,就應該是李萱羨慕她了!

意、**得正嗨,不想被李萱出聲打斷:「大姐姐,大姐姐?」

煩不煩啊,她憤怒地看過去……咦,怎麼不對勁,感覺怪怪的,大家怎麼都看著她?

李珠實在是忍不下去,抬手用帕子給李珍擦了擦嘴角,湊到她耳邊,小聲:「大姐姐,您笑什麼呢,口水都流出來了!」

李珍:『′好想死,怎麼破!

李萱雙手撐著胡凳,對自己這位大姐很是無語,這貨真是絕了,不是玩自殘,就是傻笑不已,難道這就是九娘曾說過的精神分裂症?

過了片刻,世子夫人張氏帶著李元到了,大家一齊進去給老夫人請安,然後道別。

老夫人沒說什麼,只是抓著李萱的手,叮囑了幾句:「千萬別惹禍。」

李萱笑啊:「祖母放心,我是那惹禍的人嘛,放心!」

老夫人:臥槽,更不放心了怎麼辦,要不要她也跟著去,萬一出點事,還能找補找補。

可惜張氏沒給她出口的機會,直接就帶著一群人呼啦走掉,留下老夫人一個對著門口發呆,天啊,她好擔心,能不能裝個病,把大家都留下,誰也別去。

趙嬤嬤根據老夫人的神看出她的想法,嚇得連忙轉移視線:「老夫人,今日廚房做了您最愛吃的烤鴨哦。」

老夫人立刻轉頭:「哪呢,在哪呢,快端上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去,她還是不要操心……烤鴨呢,怎麼還不上來#

第48章 奶爸

東宮

蕭瑾剛剛用完早膳,一邊用帕子擦嘴,一邊凝眉沉思。

這個時候,萱兒應該是出門了,忠德公府距離落英園不算太遠,不到半個時辰的路程,只是不知天氣如何,她會不會冷,到了秋季,早晚都會有些涼。

蕭瑾下意識起身,將帕子扔在桌面,向外頭走去,剛一出門口,就感覺一股涼意迎面撲來。

真涼!

見殿下出門,服侍的內侍趕緊拿過一件披風追出來:「殿下,披上些,天寒露重。」

蕭瑾轉身瞥了一眼,心道這內侍還算體貼,萱兒身邊也一堆人服侍呢,何況還有她母親在,應該不會凍著她。

雖是這樣想,但心頭仍是不放心,在門前踱了半天步。之後又去書房寫了半晌字,心頭才算平靜。

寫了幾張字,他抬手用筆沾了沾墨,不可避免地又想到李萱。

她一向敏感安靜,膽怯柔弱,這次賞花會,怕她和那些自矜身份的貴女們不和,他特意囑咐姑姑降低些規格,未免她不適應,還讓她和家中姐妹同行。有人伴著,她應該不會再害怕了。

這樣維持一個動作半晌,惹得內侍偷看了他好幾眼。

意識到內侍的緊張擔憂,蕭瑾直接將筆放下,心緒不寧,這字索性也不要寫了。

他很早之前就想把萱兒接回京師,想著如果由他養大,憐她護她,她是不是就不用像前世那般,那樣膽怯,受那麼多委屈?

他要她成為這世上最開心最幸福的人。

只是,時間總是不夠,他年紀尚小,在朝中並沒有話語權,身邊很多事都由父皇關注,由身邊人把持,後來又常年出征在外,根本顧不上萱兒。

他總得自己先強大,才能護著她。

這一拖就拖了十年,如今萱兒是回京了,卻和前世完全不一樣。他有想過是哪裡出了差錯,是她自小便是這個性子,後來回京拘束,還是她和他一樣,都是再次回來……

想到第二種可能,蕭瑾垂了垂眸,嘴角勾起,她是以為他喜歡活潑靈動的女子,所以努力改變自己麼?

自重生以來一直陰鬱冰冷的心境陡然歡快明亮起來,在水牢十年,他每一天腦海中都會自動回放她擋在他面前堅定保護的姿態,先是震撼、難以置信,然後就是深深的絕望和痛苦。日復一日,痛苦越來越深,絕望無盡。

他覺得自己彷彿困在夢魘裡,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身體和心境同時麻木,泡在髒水裡,傷口腐爛不會痛,有老鼠啃咬不會痛,什麼都感覺不到,身體彷彿化成白骨,除了一副骨架支撐,別的什麼都沒有。

可他還是活著,他不想死,也他不能死,她救他一命,他得替她活著,即便活著比死去更痛苦。

他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待在水牢,絕望和麻木的情緒交替,身體一點點被蟲鼠啃咬乾淨。沒想到有朝一日,他還能出去,活著出去。

蕭誠駕崩,他身體一直不好,只在皇位上坐十年,便故去了,身後沒有一個子嗣。然後他這個前任聖人就被朝臣接出來。

外面真好,天是那麼的藍,花是那麼的美,他居然還能喝到乾淨的水,真好,真好,可惜外面這樣好,卻沒有她,哪裡都沒有她。

鳳儀宮的宮人都在,每日他骨頭縫絲絲疼著不能入睡時,就把宮人們都叫過來,聽她們說萱兒平時都在做什麼,她喜歡什麼,何時開心,何時難過。

在宮人口中,他的萱兒是那樣地渴望著他,期盼著他,他給了她那麼多委屈,可她卻從無怨言,一心一意等他。

可惜,他的身體太差了,在水牢是強撐著一口氣,實則內裡早已虧損,支撐了不過一年,就去了。

他還沒聽夠呢,好多好多事,關於萱兒的,他都不知道。

幸好上天垂憐,又給他一次機會。

想到這,蕭瑾神溫柔下來,目光彷彿蒙了一層水,越來越繾倦柔和。

書房的內侍悄悄抬頭偷看書案旁的殿下,怎麼感覺哪裡不一樣了呢,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神態,甚至是同樣的表情,以往只覺壓抑恐懼,身體戰慄發抖。

如今卻彷彿撥雲見日,一直籠在頭頂的陰雲突然散去,散落燦爛光芒。

最後,內侍悄悄在心裡嘀咕一句:殿下心情似乎很好啊!

意識到這一點,內侍幾乎忍不住落下淚來,原來……原來殿下也是有情緒的,也是會開心的。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這世上沒有什麼事能讓殿下動容。

他們雖然尊敬殿下,但私下裡相熟之人還是會忍不住悄悄議論,覺得殿下不似凡人,根本沒有人的情緒。對什麼都不在意,無悲無喜。

到底是何時變的呢,唔,似乎就是最近兩個月,感覺殿下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有人來報,說是瞿姑姑回來了。

「快讓她進來。」蕭瑾神情中難得帶了一絲急切。

內侍趕緊快步出門傳喚瞿姑姑,而他自己識趣地立在門口。

瞿姑姑進來,先給殿下行了個禮,而後直接道:「殿下放心,奴婢親自去瞧過了,以給李六郎君送傷藥的名義,五娘子穿著那件襦裙,花苞髮髻上纏著銀鏈,下人早備好披風,馬車溫暖平穩,五娘子並不無不適神。且和姐妹在一塊,說說笑笑,神情很放鬆,並無緊張,殿下寬心。」

「銀鏈子?」蕭瑾抬眸,「是那條萱草紋的還是茉莉花紋的?」

聞言,瞿姑姑腦門的汗瞬間就下來了,噗通跪地請罪:「奴婢該死,瞧得並不仔細。」

蕭瑾並不理會她的請罪,而是繼續問道:「披風厚度可好,夾棉麼,她可用了早膳,清晨起得太早,恐是沒胃口。宴會還是有些早了,晌午剛好。」

瞿姑姑剛開始還瑟瑟發抖,結果聽到後來,已經是滿臉黑線:殿下,您這是要當奶爹,養閨女麼?

問了一通沒有結果,蕭瑾就淡定不下去,他好擔心,好想看看他,一甩手:「去落英園!」

瞿姑姑震驚地抬頭,殿下,您是壓軸的啊,怎麼能去怎麼早。

不過,殿下的命令沒人敢反駁,瞿姑姑只能連滾帶爬地去找陳來福,趕緊準備。

第49章 禽獸啊

瞿荷和陳來福正在準備,就有宮人來報,說是秦詹士到了。

陳來福和瞿荷對視一眼,忙放下手中的事,快步出門去迎。見到秦詹士,二人見禮,陳來福好奇:「詹士這麼早過來,可是有要事稟報?殿下正要出門,提醒一句,您這邊若是沒有要事,就別過去了,可千萬別擾了殿下的興致。」

聞言,秦詹士皺了皺眉,腦袋湊到陳來福身邊,壓低聲線:「勞公公給透個話,殿下可是去落英園?」

陳來福抬頭看了秦詹士一眼,沒說話。

見狀秦詹士歎了口氣,他們都是殿下身邊的人,且沒有競爭關係,平日相處還算融洽。日日圍在殿下身邊,就如殿下的手臂一般,哪裡看不穿殿下的心思?

殿下對忠德公府上的五娘子有意,他們雖然不明白這份在意來自何處,不明白五娘子身上哪裡值得殿下看重,但卻清楚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千萬得護住五娘子。

五娘子若真的出了點什麼事,殿下心裡不好過,他們心裡更過不去。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是本份。

以往還好,殿下對五娘子未露出半分在意,如今五娘子歸京,殿下雖已是克制卻仍舊不夠,已經露出些蛛絲馬跡。這京師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東宮,日夜琢磨殿下的心思,但凡殿下露出半分心思,那些人就能擴大成十分。

見秦詹士那張老臉憂愁得褶子都快疊成一層層了,陳來福忍不住道:「大人多慮,今日不同往日,殿下不再是十年前的殿下了,定護得住。」

這話裡的意思是暗指當年的李承玨,當年李承玨一躍成為蕭瑾的伴讀,且還是唯一的伴讀,深得殿下寵信,明面上光鮮無比,暗地裡卻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他們想上位,就必須擠掉李承玨,反正殿下身邊需要個伴讀,是誰不一樣呢?

殿下不用我,不信我,行,那就搞死李承玨,這下您總得用我了。

若不是他們這些人護得緊,以及忠德公府也不是善茬,還真不一定護得住李承玨。

不過,那時殿下年紀實在是太小,不敢太多表現自己的喜好,實力也不夠強。不過李承玨既然露了出來,就得護住他。

當年若不是為了保住李承玨這條小命,也不會把他養得這麼傻,跟白癡也差不多少,輕信,耳根子軟,輕狂自大。

其他人見殿下嚴謹肅穆難以接近,不容易討好,就把主意打到李承玨身上,想通過他討好奉承殿下。結果發現,這貨就是個傻白甜,比殿下容易接近多了,隔著他反倒更容易接近殿下,打探到殿下的消息。

見他有用,他這條小命才算是徹底保住。

可是五娘子和李承玨不一樣啊,他們不能像對李承玨一樣,將五娘子養廢。養廢了李承玨沒關係,就當養個寵物逗著玩,但未來的太子妃絕不能是個傻白甜。

而且男女有別,其他人能用到李承玨接近殿下,但卻無法利用五娘子。五娘子如今年紀還小,一時成不了婚,甚至連訂婚的年紀都不到。名分未定,一切就都是未知數,太子妃這個頭銜誘惑力太大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視五娘子為眼中釘肉中刺。

這世上女子桎梏太多,塵埃落定之前,隨便做點什麼,就能毀了五娘子。

前幾日馬球場一事著實驚魂,驚心動魄不能形容,若不是殿下這邊反應迅速,洗脫掉五娘子身上的污點,否則不堪設想。

一個德行上有污點的女子怎麼配成為太子妃呢?

秦詹士擺擺手,說:「凡事小心為要,你信不信,但凡殿下略看重一分,那位日後就多一分險。」

陳來福苦笑,「哪能不信?」說著還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我這頓板子不就是這麼來的。」當日若不是他表現得太明顯,也不會惹得齊娘子起疑,生了暗算之心。

秦詹士嘲笑陳來福:「你那頓板子純屬活該,要我說就該打你一百大板。既然沒有十足的把握護住那位,就別露出行跡。若不是擔心外頭胡亂猜測,對那位不好,你這條小命早就保不住了。」

陳來福沒理會秦詹士的嘲諷,也不生氣,反倒是順著他的話說:「你也知道既然沒有十足的把握,就不要露出來?殿下既然敢露出來,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他頓了一下繼續,「何況之前已經露出一分半分,事已至此,不如完全露出來,讓其他人心中忌憚。遮遮掩掩,隱隱約約,惹得外頭人猜測不已,連番試探,反倒對那位不好。」

「呀!」秦詹士挑著眼皮,故作驚訝地上下打量陳來福兩眼,「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啊,失敬失敬,您這頓板子算沒白挨,打得好,打得妙,打得人都精明了不少。」

「滾你——」

陳來福氣得要揍人。

——

城內道路平坦,馬車也平穩,李萱一上馬車就靠在馮氏肩頭昏昏欲睡,嚇得馮氏連連往後躲:「哎呦,我的小祖宗,你不知道你那幾根短毛多難梳,娘好不容易給你綁成兩個髻,亂了又要重新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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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傷心,娘親不疼她了,居然說她頭髮是短毛。

李萱控訴地瞪著馮氏,花瓣樣的嘴唇嘟得老高,小模樣別提多委屈了。

馮氏看著好笑,忍不住點點她小巧的鼻頭,語氣寵溺又無奈:「你呀,真是越來越嬌氣了,說一句都不行。好了好了,是娘親的錯,我們萱萱不是短毛,是烏髮如墨好了。」

「娘」李萱搖著馮氏的手撒嬌。

有人說話,李萱也不那麼困,總算堅持到落英園。馬車一停,她直接利落地跳下車,根本不用踩小凳子,寬大繁複的裙擺也阻擋不住她輕盈的步伐,總之很炫酷,惹得其他人多看了她好幾眼。見是忠德府的馬車,都在紛紛揣測,這是哪位小娘子。

正揣測之時,一個圓溜溜的小娘子快步走了過來,一臉粉絲見到偶像的興奮,面潮紅:「五姐姐,你來啦。」

是陵義侯的幼女劉圓,也是李萱的同窗。

小菇涼老崇拜李萱了,見到她第一時間跑過來,想拉李萱的手,又有點小害羞,低著腦袋,小聲道:「五姐姐方才跳下發車的動作真好看,可惜圓圓太笨,得要人扶著。」

「沒關係。」李萱拍拍小姑娘的腦袋,「我教你。」

「真噠!」

劉圓激動抬頭。

前邊李元也已經下了馬車,聽見這頭的動靜,怕李萱又出什麼事,趕緊走過來,剛好聽到二人的對話,忍不住黑線。

哪有小娘子不端莊斯文,反倒學人蹦蹦跳跳的?

她怕話題越來越歪,趕緊轉移:「嬤嬤在門口迎著呢,咱們快過去。」

落英園沒開正門,只開了兩扇側門,也是為了男女有別,男賓女賓分別從兩處進入。

一行人剛下馬車,就有位穿著體面地嬤嬤迎了過來,身後還帶了兩個年輕侍女,一看身份就不一般,估計是個管事嬤嬤。

不過也對,在門口接人,身份不能太差了。

李萱完全沒當做一回事,正拉著劉圓的手說悄悄話呢。

倒是世子夫人張氏和陵義侯夫人閔氏在見到嬤嬤的一剎那愣了回神,這不是長公主殿下的心腹鄭嬤嬤麼?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壓下驚異,和鄭嬤嬤寒暄起來。

「給二位夫人見禮。」鄭嬤嬤禮數很足。

二人趕緊伸手扶起鄭嬤嬤,連道:「嬤嬤客氣。」

鄭嬤嬤面容慈和,笑起來令人十分心喜:「長公主著幾位夫人呢,快隨老奴過來。」

這要是帶二人去見長公主啊!

見此,張氏和閔氏心中驚異更甚,長公主是先帝唯一的公主,先帝在世時就倍受先帝寵愛,過世之後又得今上尊重,可以說除了雲皇后,算得上大周最尊貴的女人了。

像是舉辦宴會,客人到來時多半會先去拜見主人。但長公主不同於一般人,除非特別親近之人,否則宴會開始之前,是不會見人的。只有在客人到齊之後,才會出現。

像是張氏和閔氏雖說是世子夫人,侯夫人,但年紀比長公主小得多,既非長輩,也不是親近之人,長公主是不會見的。

且張氏身份還有點特殊,夫婿官至尚書左僕射,長公主為人極有分寸,身份雖高,卻從不參與到朝政中事,對張氏應該避嫌才對,沒想到居然會請她入內相見。

真是謎團啊!

落英園內室

長公主正在研究兩個玉鐲,比量著哪個更好,一會得送給蕭瑾那臭小子的心上人。

比量了半天,也比量不出哪個更好,反倒想起一件事,她轉頭問立在身側的兒媳婦苗氏:「苗苗,那個五娘子幾歲來著?」這人歲數一大,記性就不好,長公主都五十多快六十的人了,她是先帝第一個子嗣,自她出生好幾年後,其他弟弟才接連冒出。

聽見苗苗二字,苗氏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天啊,她都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要叫她苗苗麼!

「有十歲了。」苗氏繃著臉。

才十歲?

長公主手上的玉鐲唧掉到地上,幸鋪了地毯,才沒摔碎。

長公主就這樣呆著,半天才回過神,歎氣:「禽獸啊!」

第50章 長公主

說起來,李萱還沒怎麼見過長公主呢。

上輩子她也來過菊花宴,可那都是幾年後的事了,而且菊花宴險些沒辦成。據說是長公主貪吃沙冰,著涼鬧肚子,原本說是不辦菊花宴。長公主病了,兩個兒媳就要侍疾,哪有心思操辦什麼菊花宴啊。

可長公主說什麼也不幹,說她只是小病,不算什麼,若是因為這點小事不辦菊花宴扯斷旁人的姻緣,就是大大的罪過了。

偏要辦菊花宴!

也不要兩個兒媳侍候,都趕走全力辦菊花宴。

宴會是辦成了,但因著主人生病,客人也不能盡興,所以李萱參加那次菊花宴稍顯寂寥。

後來她許給蕭瑾,和長公主算是親戚,不過長公主年紀越長,越不愛動彈,倆人就更沒什麼見面的機會。

想不到重生之後,她運氣這麼好,居然能見到長公主。

嘻嘻嘻,李萱開心地瞇起眼睛,一定是老天爺覺得上輩子虧欠她太多,所以這輩子來找補,讓她成為無敵幸運星,心想事成,一帆風順。

要見到長公主了,劉圓也很興奮,拉著李萱的手湊到她耳邊說悄悄話:「五姐姐,你造麼?」

「造什麼?」李萱轉頭,「我早上造了糕點。」

想不到劉圓也知道北地口音啊,她在青州的時候見過一個從很北之處過來的人,他說話就是這個樣子的。

劉圓:v

呃……五姐姐到底在說什麼?難道高手的想法都這樣別緻麼,唔,好崇拜哦。

如是想著,劉圓望著李萱的雙目又亮了幾分,興奮得像個小粉絲一樣,恨不能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五姐姐,我聽說今年的菊花宴和往年不一樣哦。」

「怎麼不一樣?」李萱回望她。

劉圓眨巴著大眼睛,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全說出來:「今年有比賽呢,不像是往年那般大家隨意展示才藝,今年要比出名次,而且有獎勵哦,神秘大獎。」

神秘大獎哦……李萱眨眨眼睛,她最喜歡了。

劉圓帶來的消息太震撼了,連李元李珍李珠三人也湊了過來,紛紛開口:「什麼比賽,比什麼?可有規則?」

「不知道?」劉圓搖頭,然後猜了一句,「大概就是些琴棋書畫之類的。」說完,她羨慕地看向李元,「元姐姐說不定會拿得頭名呢。」

李元謙虛了一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還差得遠呢。」

「元姐姐太謙虛了。」劉圓感歎。

「是啊,是啊。」李萱附和,「她啊,就是虛偽。」

饒是李元溫婉,也被李萱氣得岔氣:「李萱——」

見李元柳眉倒豎,李萱笑得越發開懷,還鼓起掌來:「這才對嘛,三姐姐就該生動點,整天一副表情,總是大度溫婉的樣子,累不累啊。」

幾個小娘子說話聲音都不大,但也沒故意遮掩,前頭幾位夫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幾人當中,就屬李萱最調皮,馮氏實在是不好意思,一直訕笑:「萱萱這丫頭,被我慣壞了。」

聞言鄭嬤嬤接了一句:「李五娘子活潑天真,率性自然,快人快語,長公主最喜歡這樣歡快的小娘子了。」

「真的?」馮氏眼前一亮。

靠,還真信了!世子夫人張氏忍不住黑線,人家那是客氣好嘛,快人快語換種說法就是鬧騰,長公主怎麼會喜歡鬧騰的小娘子。

張氏十分無語,拿自己這個弟妹也沒辦法,性子太簡單了,人家說什麼都信,看來以後得多看顧著點。

不過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兒子得太子殿下看重,女兒活潑伶俐,性子雖然淘了些,但也沒有大的過錯,日後找個門第低點的人家許過去,有國公府看顧,也不錯。

走了許久終於見到長公主,李萱站在李元旁邊,跟在大家一塊給長公主請安。

長公主坐在主位,瞇著眼睛打量著室內站了一溜的小姑娘,從頭掃到尾,又從尾掃到頭。然後自信地衝著劉圓招手,就是她了,瞧瞧,小姑娘長得多圓潤,多漂亮,跟小天仙似的。

小菇涼快過來。

立在一旁的苗氏瞬間黑線,連連給長公主遞眼:認錯了,認錯了,認錯了!

長公主不明白自己這個兒媳在抽什麼瘋,眼皮抽筋了麼?

咦,是眼皮跳,她趕緊仔細盯著,觀察左右,左眼跳財右眼跳災,她這是左還是右啊?

婆婆這麼不靠譜,苗氏真是沒招,幸虧有鄭嬤嬤救場,搶先開口:「長公主喜歡年紀小的娘子,五娘子,劉娘子,快過去,公主叫你們呢。」

聞言,長公主還不高興,嘴巴一癟,誰叫劉娘子了,她明明只叫了李娘子好不好。

剛要發脾氣,幸好馮氏及時推了李萱一把:「萱萱快過去,長公主叫你呢。」

唉?

長公主瞇瞇眼睛,原來她認錯人了,這位才是正主啊。

趕緊把目光聚集在李萱身上,瞧瞧,小姑娘生得多好,長得多圓潤,多漂亮,跟小天仙似的,她大侄子就是有眼光。

李萱和劉圓二人上前,站在長公主身邊,長公主根本不咋理會劉圓,只拉著李萱的手仔細打量,又是摸摸額頭啊,又是問話啊,還把手上的兩隻玉鐲子都給李萱套上。

原來是打算給一個的,後來覺得小娘子年紀太小,蕭瑾太禽獸,長公主覺得對不起人家,就把兩支鐲子都給了。

一邊熱情,一邊冷落,劉圓有些受不了,眼眶紅了起來。

苗氏見狀趕緊補救,對劉圓招手:「小娘子過來。」摟在懷裡哄了一會,也送出一個玉鐲,才算填滿長公主挖的大坑。

說她這一輩子也是可憐,明明是兒媳婦,是小輩,結果一輩子都跟在長公主身後收拾爛攤子。尤其是最近幾年,長公主年紀越大,越任性,脾氣越古怪,跟小孩似的,動不動就生氣,不管不顧的。

長公主拉著李萱不撒手,還想把她扣下陪自己,甚至想將她帶到公主府去。嚇得苗氏和鄭嬤嬤齊齊變臉,左哄右哄使出十八般武藝,連已經嫁人的孫女湘湘都被搬出來。

悄悄跟長公主說:「公主,您要是把李娘子留下,湘湘會吃醋的,您知道,她最愛霸著您了。」

好,為了心愛的孫女,長公主只能鬆開李萱的手。

魚和熊掌不可兼得,她只能捨一個了。

好不容易從長公主那裡逃出來,李萱著實鬆了口氣,她抬手捏捏自己的臉頰,難道她真就這麼可愛,人家人愛,花見花開?

李珍瞅著李萱手上的鐲子心裡不舒服,沒忍住刺了兩句:「長公主不過是看在六哥哥的面子而已。」她這話是故意刺心,上次馬球場一事,李承玨沒有第一時間維護李萱,兄妹兩個生了點齟齬,這是滿府皆知的事。

李萱沒搭理李珍,她是那麼小心眼的人麼,她早就不生李承玨的氣了好,有氣當場就出了,揍一頓神清氣爽,舒筋活血。

帶著兩個大玉鐲子不方便,李萱就把鐲子擼下來交給馮氏保管,自己去劉圓那邊。

劉圓還有點小情緒,委屈著呢,見到李萱過來也不理人,低著頭不說話。

李萱去抓她的手,劉圓躲了一下沒躲開,彆扭道:「你還理我幹什麼,長公主喜歡你,你去找長公主。」

「我比你可愛,長公主當然喜歡我啊。」李萱大言不慚。

劉圓:v

見她不說話,李萱睨過來一眼:「你喜歡我不也是因為我可愛麼?」

「對哦。」劉圓點點頭,她喜歡和五姐姐在一塊,就是因為五姐姐霸氣,五姐姐這麼霸氣,長公主當然會喜歡了。

想通這點,劉圓又高興起來,為李萱開心:「真好,長公主喜歡五姐姐呢。」

「是啊。」

……

一旁的李珍看得無語,撇過頭,嘀咕了一句:傻帽!

人沒到齊,菊花宴還沒正式開始,馮氏等人和苗氏去側殿那邊,李萱等幾個小的就去亭子那邊和年齡相當的小娘子們賞花說話。

長公主沒有女兒,只有一個孫女陳湘,已經嫁人,如今正懷著孕不能過來,亭子那邊就由二兒媳婦石氏的兩個侄女代為招待。

李萱等過去時,亭子已經坐了許多人,只有石二娘在,聽引路的侍女說,石大娘帶在幾位娘子去假山那邊了。

到了亭子,眾女又是一番見禮,齊玥也在,見到李萱還對她笑了笑。

她坐在亭子邊緣,面蒼白,哪怕塗了厚厚的粉,也是遮掩不住,看著精神不太足,彷彿生了重病似的。她旁邊坐著一位綠裙子的小娘子,一看見李萱立刻就瞪圓了眼睛,像是烏眼雞似的,彷彿有什麼深仇大恨。

這丫頭李萱不熟,隱隱約約有點印象,似乎是臨川王的幼女。

看她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樣,李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定是齊玥在其中挑撥離間,她這個人最擅長做這種事,挑撥旁人不和,利用旁人,然後做出一副無辜的樣子,什麼都不關她的事。

當日馬球場一事,雖然消息封鎖得很好,沒人到處議論此事,但是那日有很多權貴在場,小娘子也不少,所以很多人都知道此事。

齊玥咳嗽兩聲靠在星蘭身上,神懨懨。

蕭晴心疼地看著齊玥,語氣關切:「齊姐姐是不是不舒服,我帶你去內室休息?」

「不用了。」齊玥搖頭,「咱們是來做客的,哪有跑去休息的道理。」

李萱沒往齊玥身邊湊,因為她現在被人圍住了,大家都對她的衣服感興趣。

女孩子天漂亮,看見好看的東西就移不開眼,尤其是衣裙首飾,別管身份多高貴,性子都清高,都是喜歡好看衣服,珍貴珠寶的。

李萱身上這件襦裙,做得真是好,在眾人中間算是數一數二的,無論是做工還是樣式或者創意,都極為吸引眼球。

大家圍在她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時尚衣裙,很快就熟絡起來。

蕭晴陪在齊玥身邊,周圍冷冷清清,她看了眼齊玥蒼白的臉,又瞧瞧李萱得意的神情,心頭很是不忿。憑什麼,明明就是她將齊姐姐推下樓的,反倒不承認,還讓齊姐姐給她道歉,不就是仗著有個做伴讀的哥哥麼?

哼,齊姐姐還是殿下的表妹呢!

氣了一會,蕭晴轉了轉眼珠,起了壞心。

第51章 比賽

比賽項目十分沒有新意,就是琴棋書畫和投壺,大家閨秀的標配。

首先是琴。

馮氏湊到李萱耳邊,面憂愁:「萱萱會彈麼,不然咱別比了?」不比總比不會彈強,不會彈著實太丟人。

聽見李萱連琴都不會彈,李珍差點昏厥過去,一張小臉慘白慘白的,為什麼會彈的人沒有資格參加,不會彈的人卻要上去獻醜。

老天何其不公!

按理說她們四個姐妹應該是在一塊走的,可惜因為長公主喜愛李萱,李珍又嫉又恨,不想跟李萱一塊,就蹬蹬蹬跑前邊去了,李珠不好放任她一個人過去,只能對李萱李元歉意一笑,跟了上去。

然後兩人就成了倒塌的多米諾骨牌中的兩塊。

李萱這輩子確實沒學過琴,上輩子倒是會彈幾曲,不過差不多都忘光了,馬馬虎虎。

「娘放心。」李萱扔個馮氏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我會仙翁操和秋風詞。」

蕭晴說要去一旁瞧瞧菊花,齊玥抬抬眼皮,心知肚明她要去整治李萱,假作不知地喘了口氣,扯了扯嘴角,叮囑兩句:「去,只是那邊風寒,記得披件衣裳。」

聞言,蕭晴眼眶一濕,心裡更替齊玥委屈起來,這樣好的人,怎麼偏偏受此苦頭?她趕緊低下頭,掩飾神異樣,因為嗓音哽咽,也不敢多說話,「嗯」了一聲就匆匆離去。

帶冬梅到邊上,蕭晴將自己精心策劃的計劃和盤托出,怕冬梅不明白,還細細囑咐:「記住,往她身上潑了水之後,務必立刻跪下,掌自己幾巴掌,給她扣上跋扈的名聲,還要重點提一提馬球場一事。」

冬梅趕緊用心記下,面上唯唯諾諾,心裡卻膩歪起來,娘子怎麼這般愛惹事?人家李五娘子又沒招您惹您,算計人家幹嘛?

您倒是沒事,最後都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受罪。

蕭晴身邊來來去去已經換了不少丫頭,都是這麼折進去的。

交待好後,主僕二人回去,蕭晴去找齊玥,冬梅就尋機往李萱身邊湊。她琢磨了一會,發現只有亭子裡的石桌上有茶盞,而李萱和蕭晴的位置是隔著石桌對望的,石桌就在中間,無論她怎麼繞,都不能端著茶盞繞一大圈給蕭晴送去。

若是給李萱送去則更說不通,人家身邊有丫頭,哪裡顯得著她端茶送水。

這就是娘子精心策劃的計劃,呵呵,難怪那麼多的姐妹都折進去。

顯而易見潑水的難度太大,冬梅給蕭晴使了個眼,蕭晴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問題所在,只能丟下齊玥,心不甘情不願地往李萱那邊湊,只有這樣,冬梅端水過去才合理。

李萱身邊圍了一圈的人,蕭晴費了好大的勁才擠進去,涼爽的天氣硬是出一腦門子汗。

有人眼尖瞧見,小小驚呼:「呀,阿晴怎麼出這麼多汗,丫頭呢,還不快給你家娘子端茶送來」

誒!時機剛好,冬梅趕緊端著茶盞過來,一路風一樣行過,故意走得跌跌撞撞,想要趁機撞在李萱身上。因為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人多眼雜,冬梅心頭緊張,心裡素質不過關,手抖得跟羊癲瘋似的,行到半路,茶已經抖出半盞。

其他人看得眼酸,忍不住道:「茶水抖沒了,回去再倒點。」

冬梅趕緊折回。

害人這種事得專業人士來,普通人暗算他人,多是偶然惡意,或是憑著一股勁一鼓作氣,拖得時間一長,勁就散了,然後越來越緊張,根本無法成事。

換了新茶的冬梅更緊張,這回走到一半時,茶水全抖出去了。

這丫頭都快哭了,哽咽著嗓音:「奴、奴婢再換一碗。」

大家都看得沒脾氣了,以這丫頭的素質是怎麼混上大丫頭的,有人推了蕭晴一下,很無奈:「得了,你過去喝。」

蕭晴:……呃

暗算個人咋這麼費勁呢!

所以說,暗算別人也是個技術活。

齊玥瞧著這一切,心裡恨不得打蕭晴幾個嘴巴子,蠢死算了!

這邊沒暗算到,那邊菊花宴已經要了,大家只能依次往正殿那邊轉移,李萱走在眾人身後,歪著腦袋瞧著前頭的齊玥和蕭晴,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把淡黃招到身邊,低聲問她:「怎麼回事?」打從開始瞧見齊玥,李萱就生了防備之心,讓淡黃一直盯著她和身邊之人。

剛才蕭晴和冬梅拐到偏僻處的行為著實太詭異。

淡黃就悄悄了上去,聽見了主僕二人的計劃,因為這計劃實在太蠢,實行起來成功度也不高,淡黃就沒跟李萱說,如今見李萱問起,才一五一十詳細說清。

要暗算我啊?

李萱不開森,托著下巴盯蕭晴,所謂來而不往非禮也,她怎麼著也得還回去。

悄悄從地上撿起一個小石子,指間輕彈,嗖地一下朝著蕭晴小腿肚子打去。

唔好痛!蕭晴只覺得小腿肚子猛地一痛,整個身體瞬間向前撲出——

她前頭是齊玥,齊玥:v

齊玥前頭:v

前頭的前頭:v

……

最前頭:v

一倒一大片啊!

李萱小臉皺成一團趕緊撇過頭,裝作沒看見:咦,看天上,那是什麼,那塊雲好白好白啊……淡黃,你看著我幹什麼,別看我,走開,快走開!

淡黃:她家娘子這戰鬥力,真是絕了,破壞力槓槓滴。

幾乎一半的人數中招,跟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個推一個全部趴在地上。

一前一後帶隊的石大娘石二娘都快哭了:嗚嗚嗚,這是玩的什麼套路?

得勒,趕緊換衣服去。

原本七八十人的隊伍,瞬間沒一半,只剩下三十多個人。而且,這隊伍行進得還頗有特點,年長在前,年幼在後,所以最後剩下的都是不著急成親,只是過來打醬油十歲左右的小豆丁。

正殿裡,長公主一瞧,好啊,就這些人參賽,再作點弊,李萱肯定能贏。

於是乎,長公主大手一揮:那些遲到的未換衣服的娘子們就不用來參賽了,一律取消比賽資格。

眾人大驚:好任性!

長公主傲嬌楊下巴:姐樂意!

聽說今日有神秘大獎,而且傳聞太子殿下也要過來,李萱跟眾女聊天的時候,大家雖然有很謙虛羞澀,但眼神裡都藏著躍躍欲試,各個胸有成竹的模樣。

在這樣的場合,展示一番,哪怕不能最後得獎,也是很好的。

李萱也是想要神秘大獎的,她最喜歡神秘了,本來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競爭,結果……她回頭瞄了幾眼,一群懵懂的小豆丁。

競爭對手好菜哦!

當然也是有幾個好手的,比如李元和顧筠,還有岳翎和喬欣。

前兩個是京師雙璧,後兩個都是學上同窗,一個擅畫,一個騎射厲害,都是好手。

馮氏雖然出身低,但幼時也是學過琴的,這兩首算是會麼,這是初學者必備的,練指還差不多。

彈這兩首更丟人啊!

就像是歌唱比賽,上台唱字母歌,還不夠丟人的。

馮氏不想打擊閨女,但也不想閨女上台被人嘲笑,只能勉力勸說:「咱不彈好不好,以後等咱們練好了,再彈。」

李萱知道馮氏的想法,其實她也覺得上去彈仙翁操和秋風詞挺丟人的,可是落了這一場,她就不大可能得到神秘大獎了。

正躊躇間,苗氏已經宣佈規則,說只要在這幾項中有一項拿到第一,就可以領取神秘大獎。

這個規則還不錯,聞言,李萱鬆口氣,決定不上去丟醜,只要投壺拿第一名就行。

比賽有序進行,第一局琴,李元勝出。

不愧是京師雙璧之一,非常有涵養,贏了一局之後就不再參加接下來的比賽,不去爭奪名額。

她這一舉大度磊落,贏得眾人一致誇獎,唯獨顧筠被氣得鼻子都歪了。

接下來的比賽沒有李元,那她即便是贏了,別人也會說是李元相讓,這個賤人,慣會裝腔作勢,好處都讓她得了。

第二局棋藝

勝出的是吏部尚書的孫女,羅素。

因為有李元在前,羅素也沒有參加下面的項目。

第三局書法,顧筠終於勝出。

第四局畫,沒有李珍的爭奪,岳翎順利勝出。

第五局投壺,李萱勝出。

除了女子比賽,郎君們的比賽也進行得如火如荼,到最後,共有十名勝出者,五男五女。

比賽結束,長公主宣佈神秘大獎。

李萱很激動,拉著馮氏的手,小聲嘀咕:「娘,你說會不會是什麼孤本之類的啊,或者是賞賜金銀珠寶。」

馮氏搖頭:「可能是姻緣。」

李萱挑眉,難道是獲勝之人可以自主挑選心上人,由長公主做媒人麼?聽上去倒是不錯,但未免也太不矜持了些。

大家都很激動,支稜著耳朵興奮地盯著長公主,尤其是獲勝之人。

李萱雙目發亮,熠熠生輝,目不轉睛地看著長公主。

吸引足眾人的注意力,賣足了關子,長公主才開口:「神秘大獎就是,獲勝之人可以和太子殿下共用晚膳!」

眾人:0

李萱:v

靠,這是獎勵麼,這是懲罰,怎麼就躲不開這個煞星!

真倒霉!

第52章 自作多情

李萱好憂傷,整個人都怏怏的,趴在馮氏懷裡有氣無力的樣子。

嗚嗚嗚,她不想見蕭瑾,為什麼前世時,她想見見不到,今生不想見卻總往她面前揍?難道是老天爺故意逗她麼,真傷感。

午膳是在落英園用的,邊看比賽邊吃東西,感覺很嗨皮。晚膳也要在落英園用,不過想到一起用膳的人,李萱就開心不起來。

這個神秘大獎真、操、蛋啊!

長公主發了話,說用完晚膳就把人送回府,讓眾人不用擔憂。既然長公主都這麼說了,馮氏也不敢多言,只能囑咐李元多看顧著點李萱,然後戀戀不捨地離開。

李萱站在李元身邊,瞅瞅躍躍越試,打扮精緻的顧筠,又看看溫婉柔順的羅素,再瞄瞄心不在焉的岳翎,總覺得這次的神秘大獎很坑爹。

蕭瑾很閒麼,沒事幹嘛搞出這樣的事,他又不是戲子花魁,需要用自己做獎品麼。

真是搞不清楚他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說是用晚膳,但沒到時間,她們這些人只能在側間候著,得等開膳時,她們再過去。

五個女孩子百無聊賴,只能一人拿著一本書看,沒法子,這個時候聊天顯得不太恭敬,發呆吧又顯得心事有些多,這周圍這麼多僕婦在呢,被她們瞧見胡亂猜測編排於清譽有礙。

只有看書最穩妥。

為了隨大流,李萱也拿了本詩集看,落英園裡頭有藏書的地方,據傳是明賢皇后親手置辦,每一本都曾過過她的手,被精心挑選出來,藏在落英園,供後人觀看。

可惜,明賢皇后的一片好意全化作東流水,她去後,藏書館就被鎖了起來,根本不讓人隨便進,不讓人隨便借閱。萬一把書看壞了怎麼辦,賠得起麼,那可是明賢皇后親手挑的啊,你去給我賠一本皇后親手挑的書。

尼瑪!

所以李萱看的書是從另外一個小書房裡拿的詩集,還不是她親自挑的,是侍女給她拿過來的。

書名:《菊花宴歷年名篇》

都是些來參加菊花宴的小娘子寫的酸詩,看得李萱牙都倒了。

看看這些詩名:

《賞菊》《觀菊》《嗅菊》《玩菊》《爆菊》……咦,怎麼感覺怪怪噠!

在側間裡看了半天的菊花詩,看得李萱都快成菊花眼,終於有侍人過來通傳晚膳準備就緒,請各位娘子落座。

晚膳地點定在朝夕園的一個花廳,地方不大,但佈置得非常溫馨。

說是一塊用膳,但其實都是分開的,一人一張小食案,好在距離的位置很近,看著倒像是那麼回事。蕭瑾的食案在主位,自他往下左右分別五張小食案,男女相對而坐。

唯一有點微妙的是,他左右兩邊的食案距離他的食案非常近,感覺一伸胳膊就能摸到。

李萱瞄了右邊第一張食案一眼,心中有點小忐忑,這個位置很不一般啊,她得躲躲不能坐在這,離蕭瑾太近了,心裡會緊張。

於是,她拉了拉李元的手,示意二人坐最後,李元性格和煦,見此倒也沒說什麼,從善如流地跟她往後退。

羅素是個溫柔的丫頭,見最後兩張食案被她二人預訂了,就稍快半步,去坐第三張食案。

現在只剩下把頭挨著蕭瑾的兩張食案空著,岳翎偷瞄了顧筠一眼,見她沒有相讓的意思,狠狠心一咬牙迅速衝著第一張食案而去。

這種關鍵時刻,不能講究孔融讓梨,能爭一點是一點。離殿下近一些,機會就更大一些,殿下尚未成婚,太子妃的位置還空著,且殿下向來英明果斷,於婚事上自主權極大,她幹嘛不好好表現呢。

成了就是人上人,將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有了決斷,岳翎腳步加快,想要超過顧筠,卻被她身邊侍女不著痕跡地攔了一下,低聲:「娘子,您的位置在那。」

說著就引岳翎來到倒數第二個位置。

岳翎唇色一白,神色難堪起來。

李元和李萱正立在這,見岳翎過來頗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這位置還是提前安排好的麼?

正想著,二人身邊的侍女已經引著二人向前方走去,最後的結果就是,李萱第一,李元第二,顧筠第三,岳翎第四,羅素第五。

幾個人落座後心裡皆是忐忑不安,尤其是李萱,心跳加快,像是要蹦出來。悄悄抬頭看了看對面,發現與自己相對的郎君年紀也很小,才悄悄鬆了口氣。

眾人心思各異,岳翎還沉浸在方纔的難堪之中,一直低著頭,面色紅紅白白,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旁邊的顧筠瞥了她一眼,心頭冷笑,以為這裡是她家麼,沒規沒距,居然還想搶位置,說出去都丟人。和殿下一同用晚膳,位置怎麼會不事先安排好?

這些侍候的人都跟人精似的,前頭那個位置離殿下那麼近,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坐的麼?肯定要安排年紀更小的娘子,年紀小才扯不上男女之事,這樣於殿下清譽才無礙。

安排位置的人心都恨不得多生幾竅,深怕有一個顧慮不周,怎麼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眾人都坐好之後,又過了片刻,蕭瑾才到。

李萱趕緊往後挪了半步,遠離食案跪在地上,腦袋緊緊貼在地面。

說實話,她是真的怕蕭瑾,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這個人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掌握她的生死,彷彿動動手指頭的事。

前世,他可以讓她這個皇后過得生不如死,窩窩囊囊;今生,他能將李承玨這樣一個無官無職的小郎君捧到天上。

於他,不過是一句話。

於他們,卻是天上地下。

如果沒有重生,沒有在溫泉別莊那段幸福恣意,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她心裡的牴觸可能還不會那麼大。或者就和從前一樣,唯唯諾諾,聽話懂事,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永遠都是乖乖巧巧的,壓抑自己的想法,每一步,每一天都活在規矩裡。

再遇見蕭瑾也沒什麼,嫁給他也沒什麼,反正日子都是那麼過,她聽話便是。

如果沒見識過廣闊精彩的世界,她可以永遠呆在狹小的宮室,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果不曾遇見過自由和尊重,她可以永遠被人忽視,永遠逆來順受,接受命運強加給她的一切;如果沒有重生,不曾過得這樣快樂幸福,那她大概可以再按照前世的路走一遍。

但是現在,她接受不了了!

她的心已經不安份,所以她怕蕭瑾,怕再過一次那樣的生活。

她不喜歡被人忽視,不喜歡被人欺負,不喜歡壓抑自己……她,更不喜歡蕭瑾!

傷感了一會,她又很快歡脫起來,現在她才十歲,想這些有的沒的幹什麼,能重活一回已經是老天恩賜,再多求其他,純屬貪心。

心事去了,她又開始琢磨起吃的來,剛剛她坐在食案旁低頭瞄了好幾眼,嘻嘻嘻,都是好東西啊,而且更妙得是全是她愛吃的。

八寶雞,清蒸魚,蟹黃包,還有滷牛肉,哎呀,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他們跪在地上,蕭瑾也不叫起,直接走到自己的食案前,在食案前站定片刻,然後從李萱的方向拐了過來。

李萱心臟瞬間揪了起來,身體彎成蝦米,僵硬得卻像是木頭,感覺汗毛都豎起來。

不過,幸好,蕭瑾沒有靠近她很久,只是從她旁邊拐一下而已,很快就坐到自己的食案前。

李萱長長舒了口氣,覺得自己太敏感了,無論蕭瑾是否重生,他都不喜歡她啊,她瞎擔心個什麼勁。

蕭瑾坐好,才叫眾人起來,他態度很溫和,叫眾人不要拘束,就是用一頓家常飯。

聽了這話,眾人更激動了,無論男女,手腕都開始顫抖。

天啊,居然能這麼近距離接近殿下,而且殿下還這麼溫和。

雙方客套一下,蕭瑾先動筷子,其他人也都拿起筷子開吃。女孩們都拘謹也一些,不太愛說話,男孩們雖然也激動拘謹,但膽子還是要大一些的,都勇敢地跟太子搭話。

其中有一個傻大膽聞著太子的酒香,居然還問了一句:「殿下用的是什麼酒?好香啊。」

可能是今天心情好,蕭瑾搭理了他,玉白的手指拈起酒杯轉了轉,然後拿到唇邊喝了一口,瓷白的酒杯貼在艷紅的嘴唇,畫面十分有衝擊力,加上蕭瑾又是難得的美顏,少女們全都羞紅了臉,不敢再瞧。

「這是進貢的胭脂醉,後勁很大。」

聽到是胭脂醉,一位好酒的郎君眼睛亮起來:「可是膠州的胭脂醉,聽聞這酒釀造十分難得,而且須得夠年份才夠味,每年進貢不足十壇。」

蕭瑾點點頭:「羅卿是好酒之人,今日孤出來得急,只帶了一點,大家權當嘗鮮。」說著吩咐陳來福,「去給大家斟酒。」

「是。」

陳來福噴著一隻不大的玉白瓷瓶,挨個給眾人倒酒,不多不少,只有一小杯,兩口的量。

李萱正在吃蟹黃包,聞言抬頭瞄了一眼,心道,這瓶子也太小了吧,夠分麼?

她不過是胡亂一想,結果沒想到還真不夠分,正好到她這裡……沒了。

這點,也是沒誰了!

陳來福從左邊開始,其次給眾人倒酒,左邊從頭到尾,然後是右邊,從尾到頭,順勢過來……剛剛好,到李萱時,一滴不剩。

(┐_┐)

李萱還真不是饞這個酒,而是她不想特殊,大家都有,只有她沒有,感覺好尷尬啊!

本來她不想說話,只埋頭吃東西的,現在是不成了,怎麼都得開口。

她斟酌了一下,話語在肚子裡過一番,自覺無錯,正要開口——

那邊蕭瑾已經搶先一步,只見他鳳眼一掃,隨意拿起酒杯,彷彿只是一個小小的賞賜而已:「既然沒有了,那五娘子就用孤這杯吧。」

李萱:(⊙v⊙)

什麼叫就用你這杯?這杯你喝過的,喝過的,上面還有你的口水,憑什麼要她喝。

蕭瑾話音剛落,室內氣氛頓時一滯,哎呀,把自己喝過的半盞酒賞給別人,實在是太曖昧了。

太子殿下這是喝醉了麼?

少年們都不敢抬頭,一個個低頭裝死,裝沒聽見。

女郎們這邊倒是反應不一,李元是擔心,岳翎是皺眉,羅素沉默不語,顧筠心思幾番上下,殿下此舉何意,是喝醉了?還是真的只是單純的賞賜,亦或者是……調、戲?

顧筠拒絕最後一種猜測。李萱不過是個小豆丁而已,太子怎麼會看上她呢,絕對不可能!

李萱也好想裝死聽不見,但是不行,而且太子的賞賜,她還得叩謝,歡歡喜喜地接受。

心裡再不願意,她也得謝恩。

跪行至蕭瑾附近,磕個頭,語氣恭敬:「謝殿下賞賜。」

蕭瑾坐在上首,位置居高臨下,他端著酒杯,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李萱,她穿著那件他親自設計的紅色襦裙,裙擺綻放像是巨大的花瓣,小腦袋埋得很低,看不清面部表情,只能看見兩隻小巧的白嫩的耳朵,似乎很柔軟的樣子,讓他忍不住伸手**一番。

他想起前世那會,她在他面前也是這個樣子的,安安靜靜,態度禮儀恭謹謙卑,永遠挑不出毛病。想到這,蕭瑾心頭軟了幾分,剛要開口叫起,卻突然眼尖地發現她身子細微地顫抖起來。

開始只是輕顫,後來幅度越來越大,幾乎控制不住。

她是緊張了麼?見到他所以緊張。

呵……蕭瑾轉了轉視線,眼尾劃出一抹喜悅,就這麼喜歡他麼?喜歡到緊張,喜歡到顫抖。

「起來吧。」蕭瑾開口,聲音愉悅飽滿。

這聲音彷彿天籟,李萱頓時鬆了口氣,終於叫她起來了,再不起來她就撐不下去了,剛剛膝蓋好像咯到什麼東西上來,好疼啊,嗚嗚嗚~~

她這邊剛抬起身,蕭瑾已經伸了一隻手過來,上頭捏著一隻酒杯。

腦袋埋了半天,加上膝蓋一疼,李萱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處於真空狀態,不知怎麼回事,腦袋一熱,直接把嘴湊過去,就著蕭瑾的手,把酒喝了。

喝完之後,才意識到怎麼回事。

李萱:(⊙v⊙)(*>﹏<*)┬┬﹏┬┬……好想死一死。

少年們:……已瞎

少女們:(┐_┐)

蕭瑾:\(≧▽≦)/~

就這麼想親近孤麼,果然比前世主動了啊!

陳來福趕緊低頭,他什麼都沒看見。

服侍的宮人們則是心驚肉跳,難道今晚要發生一件慘案麼,這個李娘子也太放肆了,居然敢讓殿下給她拿著酒杯。

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眾人逐漸恢復神智。

李元連看了李萱好幾眼,想要為她求情,讓殿下寬恕她的冒犯,卻被身旁服侍的侍女死死按住,不讓她動彈。

殿下沒有反應,現在還輪不到你說話。

羅素則是不知所措,她倒沒有為李萱擔憂,只是擔心殿下發火,會連累到她,同時心裡也暗暗埋怨李萱不懂規矩。

顧筠&岳翎:不要臉!

李萱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座位的,整個人都處於失憶狀態,之後菜也沒吃幾口,一直坐在那,乖乖的,不說話。

李萱這一小插曲過後,晚膳氣氛漸漸熱絡,少年們開始敬蕭瑾的酒。李元趁機坐到李萱身邊,關切地看著她:「五妹妹,五妹妹?」

頭好疼啊,李萱艱難地轉頭,小臉蛋紅得像火一般,她沒想到這酒後勁這麼大,不過喝了一口而已,還是摻雜著蕭瑾的口水,居然就醉成這般。

她是一杯倒麼?

「好難受啊,三姐姐。」李萱開口。

李元誤會了,以為她是難過剛才失禮之事,安撫地拍拍她的手:「沒事,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不會計較的。」

李萱蹙眉,感覺胃裡翻江倒海的,特別想吐,整個人像是剛從鍋裡撈出的蝦子,紅彤彤。

蕭瑾抽空瞄她一眼,然後抿了抿唇,憋住笑意:怎麼能害羞成這個樣子呢?

第53章 狐媚

晚宴結束,太子殿下離去後,李萱等幾個女孩就去側殿休整。那酒後勁大,她年紀小,又喝得急,一下子就嗆住了,這會醉意上頭,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扶著丫頭的手走路直打晃,幾乎是完全壓在侍女身上,被她半扶半抱著去側殿。

淡黃等幾個丫頭都等在側間,宮人將李萱等人交給她們自家的丫頭後就悄聲退下,只有兩個嬤嬤守在門口。

馬車正在準備,她們簡單休整一下就走,外頭天都已經黑了,女孩家還是不要在外頭留太晚。

李萱由淡黃扶著,喝了一碗醒酒湯後才算是清醒一些,睜開眼睛愣愣地出了一會神,腦子正一片空白之際,耳中突然傳入一道尖銳的聲響,嚇得她心臟一跳。

循聲望去,就見顧筠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摔在案几上,聲音又急又烈。

李萱下意識就重了眉頭,這摔摔打打地做什麼,給誰看呢?

心中雖然不喜,但她也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說話。這會正懵著呢,實在不想理會這些雜事,其他人也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權當沒聽見。

可惜,顧筠沒打算消停,摔了茶盞後,直接走到李萱身邊,話語像是包著火藥:「狐狸精!年紀雖小,手段卻高,這是跟哪個下賤胚子學得狐媚手段,倒是會勾人!」

李萱蹙了蹙眉,淡黃飛快上前一步護在她面前,李元也趕緊過來,握住李萱得手,挑眉看向顧筠:「顧娘子請自重。」

「自重?」顧筠冷笑,「我看自重的應該是令妹才對。」

「你——」李元還欲再說,卻被一個大力甩向伸手,那力道又急又猛,勁道極大,帶得她一個趔趄,但靜止時卻柔和如春風,將她穩穩送到身後。

李萱緩緩站起身,她沒有抬頭看顧筠,因她年紀尚小的緣故,站起來要被顧筠低一個頭,昂首抬頭反倒失了氣勢。

她低著頭,指尖擺弄著袖口,樣子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

顧筠皺眉,不解地看著她,本來以為她突然站起是有什麼話要說,結果卻只是杵在這一言不發。

氣氛靜止下來,二人只是對峙卻不開口。

李元還沒從震驚中回神,默默感受方纔那股大力,至於羅素岳翎二人則是不想趟這趟渾水,兩人都躲得遠遠的。

外頭守著的嬤嬤也是急得連連跺腳,這兩位大家閨秀不會是要打起來吧。

等了片刻,見李萱還不說話,顧筠扯了扯帕子不耐煩了,直接伸手要推李萱,李萱順勢躲了過去,後退半步,這會才算抬頭。

顧筠目光灼灼地看著李萱,只見她半歪著頭,桃花眼彷彿掬著霧氣,羽睫一閃一閃,鼻子小巧挺直,唇瓣紅潤精緻……真是好一個小美人!

她想起方才在席上,李萱跪在地上,然後也是這樣揚著小臉,就著殿下的手喝了杯中的酒。那會,殿下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張如花美顏吧,因為太美了,所以不忍呵斥,所以……多看了兩眼。

想到這,顧筠心裡湧起細如針刺的嫉妒。

李萱抬頭看著顧筠,先沒急著說話,而是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過來一會,才慢悠悠地開口:「請問顧娘子,什麼是狐狸精,狐媚手段又是什麼?」

話音一落,室內立時一靜。

顧筠臉上先是發紅,而後是發青,最後漸漸轉至慘白。

她方才在氣頭上,說話沒顧忌,只顧著對李萱發火,往她潑髒水,卻忘了她年紀尚小,有些事根本不懂。

這髒水根本潑不到李萱身上!

反倒是她自己,起了這個頭,不免讓人嘀咕。

老話說,這人心裡有什麼,看別人就是什麼。

心裡有佛,看人心善;心裡有鬼,看誰便都是惡人;而這心裡有**,所以才處處見**。

李萱這兩句淡淡地反問,不啻於給她扣上□□的帽、子,這話日後又是傳了出去,她可就沒臉見人了。

想通了這處關節,顧筠臉色才慘白如紙。

顯然,其他人也都明白李萱話裡的意思,看顧筠的目光都帶著憐憫。

李元這時候反應過來,趕忙上前一步,抓住李萱的手,輕聲道:「妹妹醉了,坐下休息片刻。」說完又看向顧筠,想要將事情平息,「顧娘子也醉了,也坐下休息片刻。」

不過是酒後醉言而已,不必見怪。

李萱任由李元拉著她的手,從善如流地坐下,但目光卻仍舊盯著顧筠:「顧娘子還沒告訴我,什麼事狐狸精呢?」

「五妹妹!」李元語氣轉冷。

李萱看她一眼決定給她這個面子,沒有繼續追究,但眼神卻在顧筠身上徘徊,前幾日馬球場一事,還沒跟算賬呢,今天居然還敢撞上來,真當她好欺負是麼。

有些事,再一再二,卻不能有再三再四,權當再給你次機會吧。

如是想著,李萱轉了目光,靠在淡黃身上合眼小憩。

馬車準備好了,大家陸續離開,顧筠最後,待眾人都走光了,她身邊的丫頭立刻跑到門口兩嬤嬤處,各自塞了個荷包:「天冷,給嬤嬤喝茶。」

兩個嬤嬤顛了顛荷包的份量,老臉笑成朵菊花:「小娘放心,我們年紀大了,耳背,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

馬車上,李萱抱著個迎枕靠在淡黃肩頭,睡得小臉紅撲撲的,李元兩次轉過目光,在李萱臉上逗留徘徊。

她看著李萱略顯稚嫩的面容,想起方才殿內之事,不過是輕輕落落的兩句反問,就破了顧筠的局。倘若換做是她,能這樣輕鬆破掉麼?

顧筠用心險惡,雖說主動挑事有跋扈之嫌,但只要將狐媚的帽子扣到李萱頭上,她這一輩子就完了!

誰家會要一個狐媚的主母呢?

顧筠話語一出口,五妹妹無論是反駁還是沉默,情況都只會越來越糟,因為眾人的關注點都在她晚膳的行為是否狐媚之上。

但五妹妹沒有順顧筠的意,反而童稚的反問,直指顧筠居心不良,內心骯髒。

她話不多,情緒也不多,卻直指要害。

李元倒真是有些佩服這個妹妹了。

哪個都不能小覷,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累得靠在迎枕上,腦海彷彿不受控制一般,斷斷續續一直閃現席上的畫面。

殿下……

第54章 心善

天暗沉,馬車更是黑乎乎的,因為李萱睡得正香,李元也就沒叫人點燈,也正好藉著暮遮掩神。

她正襟危坐,腰肢脖頸挺得筆挺,並沒有像李萱那般放鬆,整個人如修竹一般挺立。

殿下賞的那杯酒李元也喝了,而且還不像是李萱只用了半杯,她是用了一杯,之前一直都是勉力撐著,不讓自己顯露醉態。

照水轉頭瞅了一眼睡得香甜的李萱,又看看自家強撐著的娘子,心頭酸楚,娘子就是太為難自己了,什麼都要求做到最好,在自家姐妹面前也不敢輕易放鬆。

這會又不是席上,自家的馬車怕什麼,看五娘子睡得多香。

想到這,照水小心翼翼地勸道:「娘子歪一會,到府上還得需三刻鐘呢。」

照水是大小服侍李元的,很小的時候就跟在李元身邊了,但似乎從沒見過她放鬆一刻,一舉一動都像是規劃好了的,無論是席上還是獨處,都沒有一絲不雅鬆弛。

李元轉過頭看向照水,見她一臉的擔心,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輕聲安撫:「無妨,我不累。」

說完她輕輕正回頭,低垂著眉眼,望著案幾的圓角出神。

五妹妹雖說破了顧筠的局,但二人終究是結下樑子,日後交際相處恐會不諧,且五妹妹略有些咄咄逼人,顧筠此刻定然又驚又怕,怕五妹妹將此事宣揚出去。回去後,她得跟母親提一提,備上禮物去顧府探望,安安顧筠的心。

大家同在京師,低頭不見抬頭見,面子情總要有。

至於席上五娘的失禮?

李元蹙了蹙眉,心頭遲疑,這件事要不要和母親提一提?五娘雖說是無意,但到底衝撞了殿下,殿下寬和,念在她年紀小的份上不予計較,可難免落人話柄。

五娘在青州被放縱太過了,有些不知輕重。

她年紀小不懂事,但自己這個做姐姐的不能不管,總要為她考慮一二,回去後和母親說說,讓母親告知祖母,給五娘請個嬤嬤回來規矩一下。

李萱這一覺睡得沉,一直到府門口還沒醒,夜晚風涼,馮氏擔心她被吵醒後迷迷糊糊、神智不清時吹了涼風,染上風寒,就拿厚厚的披風把她裹了,然後讓一個粗壯的婆子直接將她從馬車上抱回房間。

被放到床上李萱居然還沒醒,由著丫頭拆了頭髮,換上寢衣,用濕巾抹了兩把臉,然後一翻滾鑽進被子繼續睡。

不同於李萱的輕鬆簡單,李元則是規矩繁瑣,下了馬車,由著丫鬟婆子陪著一路走回房間,簡單梳洗,換了件家常衫子,就去正房拜見母親。

世子夫人正在看賬目,見李元進來,便放下賬冊衝她招了招手:「我的兒,今天的晚宴如何?」

李元乖巧地坐在母親身邊,溫聲道:「殿下寬和,並不覺得拘束。」

「那就好。」張氏點點頭,對於這個女兒,她一向是放心的。

乖巧懂事又聰穎過人,十分省心,而且最重要的是,性情溫厚,待人寬和,一派嫡女風範。

李元沉吟片刻,抬頭看了張氏一眼,似乎有話要說。

張氏奇怪,難道席間發生了什麼事不成?她將下人都攆出去,屋內只剩下母女二人,「元娘有話與我說?」

似是有些遲疑,過了一會,李元才輕聲開口:「是有關五妹妹的事。」

剛聽了個頭,張氏立刻就蹙了眉頭,心頭湧上不悅:「怎麼,她又惹禍了?」

李元搖了搖頭,輕聲安慰張氏道:「母親放心,五妹妹未曾惹禍,是顧筠顧娘子先設計五妹妹。」

張氏並沒有因為李元的解釋寬心,眉頭反而皺得越發緊了:「怎麼每次出門都與人交惡,在學上也是,一次兩次便罷,若是處處如此,便是她品性有暇。無緣無故地,顧筠為何設計她?何況,既然你提起此事,那此事定然不小,肯定不是小娘子之間的小齟齬。」

李元看著張氏明顯厭煩的神情,歎了口氣,五妹妹自打回府後,惹出不少事,想必母親早已心生厭惡,今日她若是提起席上一事,母親對五妹妹的印象一定更壞。但事關重大,她又不得不提。

想到這,李元婉轉了語氣:「這件事確實是顧筠不對,甚至有礙咱家其他姐妹聲譽。」

「什麼?」張氏正起來,「你快與我說說。」

見母親緊張,李元拍了拍她手,笑道:「母親莫急,此局已破,說起來五妹妹也頗有手段,是個聰慧的。」之後,她便將顧筠說李萱狐媚,以及李萱乾脆利落地破局一事詳細敘述一遍。

張氏聽得糊塗,追問道:「無緣無故,顧筠為何說五娘狐媚?」

「這……」李元紅了臉,想起席上李萱喝殿下半盞殘酒,這事太曖昧,一時之間有些難以開口,只能半遮半掩地簡單說了一遍。

不想張氏誤會了她的意思,聽完後當即冷笑一聲:「好,真是好一個狐媚子,有手段有心機,往日倒是我小看了她。」

聽母親語氣不對,李元急了,連忙解釋:「母親誤會,五妹妹心性純良並非狡黠多怪之人,且殿下英明神武,豈會被這番小手段動搖。」

「傻丫頭。」張氏睨她一眼,「你呀,就是太心善了,什麼都往好處想,萱娘若真是笨拙,失誤之下才喝下殿下半盞殘酒,又怎麼會如此伶俐迅速地回擊顧筠?這豈非前後矛盾!」

「不是。」李元搖頭,「當時殿下確實是將這半盞酒賞賜給五妹妹,她唯一錯的地方就是不該就著殿下的手,飲了這半盞酒。」

聞言,張氏冷哼一聲:「若她真是個自珍自重的,當時就應該拒了這酒。」

「可……」

「別說了。」張氏蹙眉,「我知道你心軟,心善,但有些事絕不能姑息,這事就交給母親,天不早,你快回去休息。」

李元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但她一向孝順,從不違逆母親,只能怏怏離去。

回去一路上,直到房間,再到躺下休息,臉都不太好,她實在是擔心五妹妹,方纔那番話,她說錯了,不該遮遮掩掩,讓母親誤會五妹妹。

五妹妹應該是無心的,她年紀這樣小,性子也單純,怎麼會勾、引殿下呢?

第55章 想法

別看李萱平日裡跳脫活潑,似乎是沒規沒距,實則作息規律得很,每日寅時中間必定起床,先是打一套拳,然後煉飛鏢,之後還要看一會書。

一日都不肯懈怠。

這會已經到時辰了,見內室還沒有動靜,淡黃猶豫一瞬,輕手輕腳轉進內室,隔著簾子往裡頭望望。房內只點了一盞油燈,隱約能看見床帳上投出的影子。

娘子似乎是坐在床邊?

既然醒了為何不叫人,淡黃心頭不解,挪動腳步故意弄出些聲響,而後輕聲問詢:「娘子?娘子……」

李萱正坐在床邊托著下巴不知道想什麼,聽見淡黃的聲音,順勢掀開簾子往外瞧了瞧,唔,該起床了。

她這一晚上其實都沒太睡好,總是做夢,一會是前世,一會是今生,弄得她思緒有些錯亂。眼睛睜開後就不敢再睡了,在床邊乾坐著。

李萱不是傻子,昨日晚宴,蕭瑾的行為實在是有些……有些……她不知該如何形容,反正是有些過就對了。

唉,也不知道他到底幾個意思!

——

世子夫人張氏醒得也很早,幾乎是整晚都沒睡好,她一直在思索李萱之事。

早上劉嬤嬤服侍她用膳時,見她眼底的青,以及臉上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疲倦,心疼道:「多大點事,夫人何必因為這點小事傷了身子,五娘子不過是個孩子。」

「孩子?」張氏啪地一聲扔下手中的湯匙,冷笑一聲,「孩子能做出這樣下賤的事麼?」

「哎呦——」劉嬤嬤嚇了一跳,趕緊往外瞧瞧,見伺候的人都不在附近,才鬆了口氣,轉回頭,對張氏道,「我的夫人啊,您小點聲,別被人聽了去,您是長輩,哪有這樣說小輩的。」

張氏不過是一股氣,出了就好,這會平靜下來,緩了語氣,對劉嬤嬤道:「不是我這個做長輩的有意為難,實在是那孩子行事太張狂,心太大,若是不拘著點早晚得出事。她出事不要緊,可千萬別連累我的元娘。」

張氏能這麼說,劉嬤嬤卻不敢,只能勸道:「五娘子年紀尚小,不懂事,您多教教她,多教教就好了。」

「教?」張氏柳眉一挑,神情不屑,「有些事能教,有些卻是天性,你瞧瞧她生得副樣子,哪個小娘子生出那般,一點都不端莊,一臉狐媚相,手段不少,花樣也多。」

說到這,張氏笑了笑,神自信:「這還真不是我自誇,我的元娘哪怕從小在莊子裡長大,未曾延請名師教導,也定然是個忠厚寬和良善的好女子。」

劉嬤嬤奉承:「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三娘子是何等的品格,萬里挑一,旁人哪比得上。」

說了一會,張氏心情好轉,不過剩下的半碗粥卻沒用。

交待劉嬤嬤:「我先去老夫人那裡,你留下等元娘醒了陪她一塊過去。」

劉嬤嬤恭敬應下。

簡單收拾一下,張氏就快步向正院走去,她得趕在請安之前,跟老夫人說一下李萱之事。

這丫頭行徑太令人不齒,已經壞了國公府的名聲,由於事情涉及到殿下,晚宴上的郎君娘子們肯定不會外傳,但心裡面對國公府的印象肯定大打折扣。

殿下寬容,能饒過李萱,但她們不能依仗殿下的寬和肆無忌憚,必須得好好約束約束這丫頭。

正院老夫人已經起來了,穿戴好,正靠在床邊往外瞧,旁邊有兩個小丫頭正在榻上翻花繩,人老了就愛熱鬧,喜歡年輕的孩子。

老夫人看了一會窗外,目光就轉到花繩上頭,饒有趣味地瞧。

趙嬤嬤這時端著一碗粥過來,聞見香味,老夫人嗖地一下扭過頭第一時間看過來,閃亮的目光在碰觸到白粥時,倏然黯淡。

好不開心啊

怎麼沒有烤鴨?

老夫人怨念地瞪著趙嬤嬤,趙嬤嬤就當做看不見,直接將白粥端到老夫人面前,這是一碗熬得糯糯的白粥,只有粥一點油、糖都不見。

這麼寡淡的東西可怎麼入口啊。

老夫人一向口味重,年紀大了以後,趙嬤嬤就嚴格控制她的飲食,少油少鹽,只有偶爾才能過過嘴癮。

雖然不開心,但肚子餓,老夫人只能委委屈屈地捧著白粥喝。

剛喝了兩口,就有人通傳,說是世子夫人過來了。

聽見世子夫人過來,矮榻上翻花繩的兩個小丫頭立刻緊張地站起來,不安地看向趙嬤嬤,趙嬤嬤朝她們揮揮手,二人立刻快速退下。

「夫人?」候了片刻不見老夫人說話,門口傳話的侍女急得臉都白了,偏又不敢催,見此,趙嬤嬤只能開口,探尋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這會剛用了半碗粥,放下湯匙,擦了擦嘴巴,而後對傳話的侍女擺擺手:「先下去,等我用完膳再叫她過去。」

侍女得了准信,立刻領命而去。

趙嬤嬤不知道老夫人為何突然不高興,也不敢多問,只在旁邊守著,倒是老夫人來了談性,一邊喝粥一邊道:「張氏這麼早過來,急匆匆的,肯定是昨日的晚宴上出了什麼事。」

晚宴?趙嬤嬤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老夫人說的什麼,立刻緊張起來:「您、您是說殿下?」她語氣很輕,神經卻繃緊,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磨出來的。

在趙嬤嬤看來,但凡涉及殿下之事,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所以見老夫人這般淡定,分外不解。

「夫人……您?」她遲疑,往日裡,涉及殿下之事,老夫人都很緊張,今日這是怎麼了?

很快,老夫人就給她解了疑惑:「事關殿下,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往小了說,不過是殿下喝小輩吃個飯,聊一聊,不算什麼。往大了說,便是君臣之間了。但昨日是菊花宴,菊花宴到底為著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殿下再英明神武,也只是個不及弱冠的少年,趁機和小娘子相處,太正常不過。」

趙嬤嬤聽著不禁瞪圓眼睛,在她心裡太子一直是被神話的對象,怎麼到了老夫人口中,就跟鄰家思春的少年沒有區別?

說著,老夫人已經把半碗粥都喝光,拿手絹擦了擦嘴,又漱漱口,道:「叫她進來。」

君臣君臣,為君者既希望下頭能體察上意,又不希望下面胡亂揣測,蠅營狗苟,小題大做。其間這個度,很難把握。

昨日,當張氏等人回府跟她說殿下留下元娘和萱娘時,她就仔細考慮過。

此事不能往大了想,殿下確實尊貴,但他們忠德公府也並非一文不名,不過吃個飯,不要想太多,想多了反而對府上女孩不好。

就當長個見識。

之後,她就把這件事忘了,完全沒放在心上。不想張氏非要小題大做,真是的,一點也不懂婆婆的心。

她過來能有什麼事?

無外乎是萱娘行為粗魯啦,得教教;或者是殿下對元娘另眼相待啦,母親您看咱們……

都是屁事!

張氏進來,對老夫人福了福。

「坐下。」老夫人對張氏點點頭,面和煦。

面對兒媳和其他晚輩時,她一向如此,寬容慈和,人都說忠德公府上的老太太最慈心不過。

就只有馮氏這個傻貨怕她,總是一見她就跑,總把她想成惡婆婆。

跑個毛,當年她確實不同意馮氏和五郎的親事,但那很正常啊,有哪個公爵府的嫡子會去娶一個農女,腦子壞掉了。

難道馮氏願意承玨娶個農女,或者把萱娘許給癟三?

一樣的道理。

「母親。」張氏開口,「昨日晚宴結束,萱娘和顧家娘子發生了爭執。」

「哦,為何?」老夫人順著張氏的話問,「可是萱娘失禮,冒犯了顧家娘子?」

「不是。」張氏搖頭,「是顧娘子口無遮掩,詆毀萱娘,說、說萱娘……」她飛快地抬頭看了老夫人一眼,道;「說萱娘是狐狸精,使狐媚手段。」

說完,她就等著老夫人詢問顧娘子為何這麼說?這樣她也好順勢引出李萱在席上喝殿下殘酒一事。

不想,老夫人當即板了臉,難得發怒,手往几案上重重一拍:「顧家怎麼教的孩子,當我們忠德府無人是麼,居然敢欺到頭上來。你去準備一下,這就陪我去顧府走一趟。」

說完老夫人就雷厲風行地站了起來,張口就要喊人。

張氏都懵了,怎麼感覺哪裡不對?

老夫人把退到門外的趙嬤嬤叫進來,一邊吩咐她,還一邊轉頭對張氏道:「這件事你做得對,確實早該跟我說,咱們府上的女孩可不是能隨便輕侮的。這可不是女孩間的普通口角,狐媚名聲太過難聽。咱們李家的女孩各個都是清清白白,端麗可人的,咱家家風清白,家教嚴謹,我不能容許外人隨便往咱家潑髒水。」

一聽此話,張氏在心裡過了好幾遍的想要說李萱行為不妥的話語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只能勉強道:「母親莫急莫怒,先聽兒媳說完。」

「說。」老夫人點頭。

張氏飛快地將李萱如何破局,如何反轉一事都說了一遍,聽得老夫人樂呵呵點頭,一直念叨:「我的萱娘好聰慧。」

張氏心裡苦水熬了一鍋,卻只能順著老夫人的話誇李萱聰慧,但她到底沒忘來意,最後還是將李萱喝殿下殘酒一事往外帶了帶。

說完,立刻眼也不眨地盯著老夫人想看她的反應。

老夫人沉吟片刻,突然問了句:「殿下是如何反應?」

一句話就把張氏問愣住了,她倒是真不知道殿下是如何反應。

怔愣間就聽老夫人總結:「萱娘的行為確實有些失禮,但狐媚一事太過沒影,咱家的女孩你還不清楚麼?這件事的關鍵在殿下,殿下不在意就是小事,殿下若是在意,咱們再去請罪。」

她不清楚!她不清楚李萱是否狐媚!

張氏好想大聲說出口,可她理智尚在,只能順著老夫人的話:「您說的對,咱家女孩不會行狐媚之事。萱娘雖有失禮之處,不過殿下寬和,應該不會怪罪。」

「那就沒事了。」老夫人一屁股坐在榻上,大手一揮,「這事就這麼過,以後不許再提。」

張氏咬牙切齒:「是!」

——

李元從劉嬤嬤那聽說母親先一步去了祖母那裡,心頭就一直不安,在正院側間遇見李萱時,心虛得連頭都不敢抬,只在心裡暗自祈禱,祖母不要生李萱的氣,她年紀小,好好教教就是了。

結果等一行人拜見祖母時,祖母非但沒有發火反倒抱著李萱好一通安撫,直說她委屈了,小小年紀就喝那樣烈的酒,又給了她好些物件。

那些物件珍稀無比,連三嬸娘都看紅了眼,雙手一直扭扯帕子。

李元悄悄看了眼母親,見她嘴角雖是一直上彎,但笑意卻未曾到達眼底,就知道事情有變。

想到祖母厭棄李萱,李元心頭愧疚自責。可是當祖母不斥責厭棄李萱時,她心頭卻五味雜陳起來,說不出的難受。

第56章 喬欣

從老夫人處離去時,李萱還有些摸不清頭緒,暈暈乎乎的,這世界變化真快啊,前一天還憂心憂肺,擔心她闖禍。結果轉過天,就開始抱著她叫心肝寶貝了。

祖母,您是精神分裂麼?

姐妹幾個一塊去學上,去的路上,李萱敏感地發現李元情緒不對勁。

她這個堂姐一向都是端莊優雅的,無論是妝容衣飾說話行為都無懈可擊,幾乎挑不出一點毛病。李萱偏頭朝她的方向看過去,李元正雙手交疊在腹部,脊背挺直,目不斜視地走在最前頭,步履輕盈婀娜。即使不看她的容貌,單單只是背影以及步履儀態,也讓人移不開眼。

她看著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但李萱卻敏銳地覺出異常。

深秋的風略帶涼意,李元緊了緊身上的披風,然後深吸一口涼氣,冰涼的吸氣直衝腦門,激得她整個人一顫,神台頓時清明起來。

她低頭看著繡著精緻花紋的袖口,在心裡不斷地質問自己:怎麼了?她這是怎麼了?

李萱是她的妹妹,美麗、聰慧、果斷得人看重,這不是很好麼?她為何要心態失衡,為何要嫉妒?難道她的格局眼界只有這麼小麼,要在背地裡行小人手段,打擊陷害對方,才能突出自己麼?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

五妹妹優秀,她應該開心才對,姐妹的優秀,才更能襯托出她的不凡。

想到這,李元瞇了瞇眼,長出了口氣,是她想左了,她和大姐姐不一樣,她不需要嫉妒,不需要自負,她只要安安靜靜站在這,保持平和,就已勝過她人遠矣。

她是忠德公府的嫡長孫女,是雲皇后親口稱讚的京師雙璧,五妹妹不過是小露崢嶸而已,還差得遠呢。

根本不需要緊張。

李元神好看了些,

——

古之帝王,春搜夏苗,秋獮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於天下。

學上的小娘子們正在興致勃勃地討論秋獮一事。

大周有這個傳統,每隔三年聖人都會在京郊的上林苑舉行秋獮,扈從行獮的包括皇帝欽點的王公、大臣、官員、軍兵以及皇子、皇孫、后妃、侍衛等,每次都不少於兩三萬人,隊伍龐大,人歡馬嘶,旌旗蔽日,類似大型的軍事演習。

據說這個傳統還是明賢皇后提出,有點要震懾北疆的意思。

不過秋獮聲勢浩大,耗費彌多,文帝和明賢皇后向來崇尚簡樸,不喜勞民傷財,所以秋獮三年才舉行一次,後來就漸成慣例,至今快200年。

還未到上課的時間,先生也沒到,早到的幾個小娘子就三三兩兩地湊到一塊,其中喬欣身旁的小娘子最多,圍了一圈。

「阿喬,這次秋獮你也要跟著去麼?」說話的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直放光。

喬欣正在低頭擺弄一柄小彎刀,聽了這話頭也不抬,直接道:「當然,父親說要帶我去長長見識,見識一下真正的圍獵,不用整天圈在內室投壺,都失了野性。」

「真好。」有人羨慕。

當然,也有人不屑,「女孩子需要什麼野性?溫良端莊才好。」

眼見氣氛不和諧,立刻就有人打圓場:「都好,都好,各有各的好。」

秋獮?

李萱還真把這事給忘了,前世,她根本沒去過秋獮。未出嫁前,身份夠不著,李崇福官職太低,忠德公府牌子確實夠響,但沒有把孫女都帶去的道理。出嫁之後,身份是夠了,可蕭瑾不帶他。

蕭瑾帶母親,帶小妾,帶王公大臣,帶侍衛宮人,誰都帶,就是不帶她這個皇后。

所以聽說秋獮,李萱還是很好奇的,下意識轉頭想詢問李元,目光觸及到李元溫婉的側臉,原本已經溜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三姐姐今日情緒不好,似乎有些不開心,要不要問她呢?

這樣一遲疑,李元已經轉過頭來,目光探究。敏銳地察覺到李萱的欲言又止,李元心頭猛然一提。

這人啊,一旦做了虧心事,就容易心虛,時刻擔心暴露。

她立刻猜想,李萱是不是已經知道自己不喜她之事?她那樣聰慧,能瞬間找出顧筠話語中的漏洞,準確反駁,會不會也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異常情緒?

她們一幫人,在進門的瞬間立刻就吸引了眾人的主意,大家不約而同地看過去。李元心頭正忐忑不安間,那邊喬欣,已經利落地收了彎刀,手腕一轉,挽出一個刀花,動作帥氣地將彎刀插、進腰間刀鞘,逕直朝這邊走來。

幹嘛,要打架啊!

李萱停住腳步,右手自然放在腰間,微低著頭,眼尾輕抬,睨視喬欣。

喬欣身量頗高,許是長年習武的緣故,個子比同齡女孩高出一個頭。膚也不是貴女中常見的粉白,而是健康的小麥,高鼻修眉,看著很有幾分異域風情。

她手掌粗礪,因為經常摸刀劍,指頭上遍佈細小的疤痕,手上皮膚也是粗粗黑黑。

喬欣沒有走到李萱跟前,而是距離她兩臂處站定,眼神睥睨:「你、可敢跟我比箭?」

這會,李萱正聚精會神地盯喬欣的手,方纔她挽刀花時就發現了,皮膚很粗。瞧瞧對方的手,再低頭看看自己細白柔軟的小手,李萱覺得自己真是不像一個習武之人。

雖然她也是每日摸爬滾打,風裡雨裡亂竄,但九娘活得精緻,將她看護嚴格,每日都要給她按摩全身,雙手雙腳塗上厚厚的一層膏脂,將小手養護得柔軟白嫩,半點瑕疵也無。

這樣一雙手真不適合握弓拿刀啊!

正出神呢,冷不丁聽見喬欣問話,腦子就有些短路。

比賤?

李萱瞪大了眼睛,這也能比麼。

「不比!」她一口回絕,語氣是沒有半點餘地的那種。

喬欣昨天晚上在家裡悄悄演練許久,就是為了在李萱面前霸氣宣言,她在投壺上先後輸了李萱兩次,心裡正憋著一股勁,想好好扳回一局。

卻沒想到,對方居然回絕得這麼乾脆。

倒是讓她給愣住了,「為、為何?」說話都有些磕巴。

居然還問原因?李萱鄙夷,這貨是輸得太多,腦袋穿洞了麼,「比貴還行,賤就算了,讓你!」

噗——

有人笑出聲。

原來是此箭非彼賤。

喬欣也明白過來,瞬間就紅了臉蛋,氣得腦袋冒煙,恨恨地瞪李萱一眼:「是弓箭,弓箭,你在想些什麼?」

呃……原來是這個箭啊,李萱這會才反應過來,不過依然拒絕得乾淨利落:「不比。」

「我看你是怕了。」喬欣語氣嘲諷。

李萱理也不理她,直接經過她走到軟榻旁,一屁股坐下,拈起一顆葡萄吃下去,才緩緩開口:「激將法不管用,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再比一百次,你依然是輸,我對和手下敗將比賽沒興趣。」

說得這麼直白不留情面,饒是喬欣性子大大咧咧,依然難堪地紅了臉,眼淚都快迸出來,強撐著自尊沒讓淚水流出來。

站在原地運了半天氣,才能開口說話。

這些大家閨秀們,說話都講究迂迴婉轉,排斥他人時都是不著痕跡的,像是李萱說話這麼不客氣的還是第一次碰見。

這類型的滾刀肉,是她們避之唯恐不及,原本想要幫喬欣一塊激將李萱的人,聽見她這話,立刻縮了,不敢冒頭。

李萱葡萄都快吃了半盤,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先前的話有些太過,哎呀差點忘了,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臉皮最薄了。

她曾經也是,上課背文章,磕巴兩下,都會羞得抬不起頭。

其他小娘子聊天時,談到母族,分明和她沒關係,她也會立刻心頭一縮,提心吊膽,深怕她們問到她頭上來。

這種自卑又敏感地情緒幾乎伴隨她整個少女時期,不,是整個前世。

直到今生,被九娘等人鍛煉得膽大皮厚,才算是脫離了敏感這條船。

見喬欣氣得雙目湛紅,想起前世的自己,李萱有點感同身受,心中抱歉,想要緩解一下。

可是怎麼緩解呢?

給點吃的!

她端著葡萄就向喬欣遞過去,語氣討好:「吃點?」

喬欣正運氣呢,冷不丁就見李萱端著葡萄過來,以為她是過來嘲諷的,頓時又氣又腦,抬手就要把葡萄掀翻。

這可不行!

浪費食物是可恥滴,李萱順勢轉身,端著葡萄轉了一圈,帥氣地躲過喬欣的攻擊。

喬欣原本是羞惱之氣出手,那會理智全無,但手抬起之後,立刻就後悔了,可惜為時已晚,正思考補救之法,就見李萱漂亮地躲過她的攻擊。

原來還會武功?

喬欣愣了下神,動作先於意識,出招去打李萱手中的葡萄盤子。

咦?李萱也懵了,這是在幹嘛,葡萄是無辜的啊。她托著盤子矮身從喬欣肋下穿過,躲到身後。

其他人更懵,瞪大雙眼看著李萱和喬欣一來一去的過招。

李萱雖是主攻飛鏢,但並不代表她武功不好,再加上她手上力氣大,喬欣連十招都撐不到,就被她單手制住。

李萱一手高舉的盤子,一手將喬欣雙手反剪背後壓在牆邊。

「怎麼這麼凶?」李萱還納悶呢,這丫頭怎麼說動手就動手,一點提示都沒有。

喬欣被制住,臉蛋貼著冰涼的牆壁,身體還在掙扎:「放開我。」她也很鬧心好不好,莫名其妙地就動起手,還這麼快被制住,裡子面子都丟光了。

喬欣掙扎得跟條泥鰍似的,李萱單手有點費勁,手腕一轉,上頭托著的盤子就旋轉著朝案幾飛去,穩穩落在上面。

目睹這一幕的眾人全都忍不住驚呼。

終於把手空出來,李萱用空著的手將喬欣的腦袋扭過來,逼問:「你想做什麼,為何動手?」說完這句話,李萱突然發現,現在的情況好像是戲文裡惡霸調、戲良家婦女的場景。

想到這她玩心一起,指頭在喬欣小巧的下頜撓了撓,輕、佻地朝她臉上吹一口氣,故意壓低聲線威脅:「你說不說,不說,我可要……親你了!」

喬欣原本羞憤愈加,想要掙脫出來和李萱大打一架,不想聽到這樣一句話,她頃刻愣神,下意識抬眸朝李萱看去。

這還是她第一次打量李萱,小姑娘年紀尚小,卻已顯露絕世姿容,漂亮的桃花眼挑著,裡頭藏著無盡的惡意,卻不會叫人討厭,反而有一種壞壞的可愛氣息。

可愛?可愛!

喬欣猛地瞪大雙眼,天啊,她怎麼會覺得李萱可愛,難道是瘋了不成。

一瞬間,喬欣的臉蛋紅得跟猴屁股一樣,幾乎冒煙,像是要燒起來。

敏感地察覺喬欣情緒不對,李萱放鬆了對她的控制,警告她:「我放了你,你可不能再動手了。」

說完,突然鬆開喬欣,為防止對方不依不饒,李萱飛身逃走,瞬間離喬欣老遠。

李萱躥到一邊後,還要回頭警惕防備喬欣,尋思著她即便不動手,也會心有不甘眼神憤恨。不成想,她居然安靜地拐到角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安靜乖巧的樣子和往日大相逕庭,讓人莫名其妙。

第57章 裝逼

孔先生要來了,大家都拿著書本如紛亂的小雞進架一般,塌著膀子嗖嗖往堂屋飛奔。大家都是相似的動作,坐下後打開一本書擱在自己眼前,然後埋頭看書,看得時候時不時抬頭偷瞄李萱和喬欣兩眼,或者偶爾和閨蜜好友交換眼神。

大概她們都被李萱的身手給鎮住了!

女俠啊女俠,求包養。

這個年紀的女孩哪裡見過真功夫啊,在她們看來,彼此動手推搡就已經是了不得的大事了,沒想到居然還能過招,像是戰場打仗一般。

誰能想像的到,班級裡兩個女孩打架,原本以為是揪頭髮撓臉摳肉那種,結果打著打著,突然飛簷走壁降龍十八掌起來?

哇塞,簡直驚爆好不好!

女孩子都有軍人情節,或者說慕強心理,本能的崇拜比自己強大的人,無論在腦力上還是身體上。而且由於年紀小,腦力上表現不明顯,可能還會存有嫉妒不甘心理,但是身體上直接而強勢的征服,卻是任何人都抗拒不了的。

剛剛……剛剛……李萱的動作真是太霸氣了。

女孩們心臟全都怦怦亂跳,腦子糊成糨糊,根本無暇他想。

前幾日的投壺,因為大家都會玩兩手,所以李萱的優異還不覺如何,而今日那果斷凌厲的身手,詭異靈敏的動作,卻叫她們大開眼界。

哇——

孔先生進來後掃了眾人一眼,發覺大家心裡都有些草,似乎完全不在這裡。

這感覺就像是放假前,同學們坐不住板凳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孔先生清清嗓子,哼了一聲,為了讓自己的嚴厲表現得更明顯,還用戒尺敲了敲桌子。

震懾住這幫嬌貴的小娘子後,孔先生開始講課。

李萱這一小撮人,不像是普通班級,有人認真學習,有人溜號探頭,更像是重點班,全是學霸的那種,根本不用老師督促,自己就努力得不得了。

雖說被李萱晃了會心神,但大家很快穩定情緒,進入狀態,開始認真上課,畢竟專注認真是對先生的尊重。

這段時間都是講論語,學霸班當然不用像是學渣班那樣,需要考校背誦默寫,直接略過,而是分析釋義,要說出自己的見解。

所以講了半堂課之後,孔先生就隨意從論語中抽出一段話,讓大家寫文章。

李萱也寫,論語算是她最熟的一本了,袁娘子經常講,而且還總是啟發她,對她來說不算難。

下課之前,將寫好的文章交上去,這堂課算是結束。

——

下午琴藝課,李萱終於見到了秦娘子的真容,先前因為種種原因,琴藝課一直沒上成。

李萱基礎是有,但是擴展進階就不行了,所以對琴藝課還挺期待的。

過了這麼久,秦娘子也差不多將李萱送她石頭一事忘得差不多,她是小孩性格,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萬事不過心。

琴藝課的流程和其他課不一樣,大家能夠一同進行,像是寫寫畫畫刺繡啊,能各顧各的,不打擾旁人,彈琴就不行了,眾人一塊彈,那就是群魔亂舞,耳朵都要醉了。

秦娘子的琴藝課,通常是選一名學生上來,先是彈奏一曲,其他人賞析,換句話說就是挑毛病。彈完之後,秦娘子指導點撥,然後分析鑒賞名曲,理解意境,最後由她親自彈奏讓大家體會。

今天的琴藝課,其他人都輪完了,正好重新開始,李萱作為新生,光榮地排在第一位。

呵呵,呵呵,李萱已經不知道做何表情。

她只能完全彈完仙翁操和秋風詞,兩首基礎得不能更基礎的琴曲了,其他琴譜早忘光了,頂多記住一點,難道要彈這個麼。

「李萱。」秦娘子已經在叫她的名字。

看來是躲不過去了,既如此,李萱站起身,落落大方地走到琴旁,跪坐,挽袖,看動作還挺像那麼回事。

李珍是知道她底細的,見狀忍不住嗤笑,心道:你就裝吧,看你待會怎麼下台。

想到這她心情頗好,嘴角不住上翹。

其他人也眼也不眨地盯著李萱,剛剛被李萱的身手震懾住了,這會不可避免地對她期望升高,覺得她琴藝也一定了得。

雖然不知具體如何,菊花宴上,她也沒參加比賽,但這會看下來,架勢還不錯。

應該很厲害!

李萱坐到琴對面的時候,大腦就已經高速運轉,怎麼辦?這事怎麼辦?想她也是個要臉的人啊,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人吧。

於是乎,她思考了一秒鐘,雙手覆在琴上,起了個調,時間很短,雙手舞動迅速,還炫了個技。

時間撐死一分鐘。

彈完了,她對秦娘子點點頭。

秦娘子正側耳傾聽,興致正高,不想她居然只是撥弄一下就停止。

「這……彈奏何曲?」開始倒是蠻好聽的,意境也別緻,到了秦娘子這種宗師境界,名曲如數家珍,基本對方只要彈個開頭,就知道對方彈奏哪首曲子。

可李萱這首她卻是從未聽過。

李萱沒有立刻回答秦娘子的話,而是單手在琴上又撥弄片刻,彈了個特別好聽的小調之後,才抬頭看向秦娘子:「回先生,這是學生自己譜的曲子,可惜只有開頭,後面並未想好。」

哇,她居然能自己譜曲子了。

這顯然已經超過眾位小娘子所能理解的境界,已經是琴藝大家!

譜曲?

李珍震驚抬眸,難以置信地看向李萱,怎麼也不敢相信,不可能,那日她明明清清楚楚聽見,她說她只會仙翁操和秋風詞,這明明是才開蒙,怎麼一下子就竄到譜曲境界。

她動了動唇,想要開口,李萱的琴聲卻先她一步,直接順手彈奏一段《胡笳十八拍》然後無縫銜接《鳳求凰》《漢宮秋月》《高山流水》《平沙落雁》《醉漁唱晚》,串聯了十幾首名曲,全部無縫銜接,高、潮得當,聽得眾人紛紛瞪大雙眼。

這些名曲,她居然都會彈!

李珍更是連氣都不會喘了,這哪裡是不會彈啊,分明熟練至極,可、可她那日為何不參加比賽?

李萱把自己腦海裡能記住的曲段全部彈遍,才停手。

感謝天,感謝神,感謝九娘教她的歌曲串燒!

深度不夠,只能花樣來湊,創新啊創新。

停手後,李萱繼續道:「前些日子,學生彈奏這些曲子時,心中有感,便不怕露怯地譜了一小段,可惜到此處時遇到瓶頸,學生琴藝不精,無論如何也想不順,今日拿出來獻醜,希望先生能指點一二。」

她彈奏的開頭是九娘經常唱的《滄海一聲笑》,據傳是祖上留下的曲子,不知為何,只是世代流傳,卻從不往外傳。

說起來九娘的家族非常奇怪,有很多新奇的思維,新奇的想法,新奇的東西,卻從不外傳。據說是怕擾亂時代發展,擔心揠苗助長。

李萱很不理解,這些東西多好啊,為何會擾亂呢。

說完,李萱也不打擾的秦娘子沉思,俯身行禮後,漫步回到位置,徒留給眾人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眾女:(⊙v⊙)

神跡啊!

一直到下課,眾人還沒從李萱帶來的震驚中回神,原來這些名曲也能一塊彈得麼?李萱不僅能一塊彈,一點都不突兀,而且她還能作曲,這境界已經高出眾人不知凡幾。

沒見秦娘子都在沉思麼,覺得李萱譜的開頭特別好,只是後面聽不到,特別惋惜。

眾人嘰嘰喳喳,都離開學園了,還和閨蜜好友一塊討論。

——

下課後不用去給老夫人請安,李萱便在學園門口和家中姐妹分開各自回自己的院子,與李元等分開後,才走了沒幾步,她就被喬欣喊住。

這丫頭怎麼又來,沒完了是吧!

李萱嘟起嘴巴,不高興。

「五娘,等等我。」喬欣追上來。

李萱轉過頭,勉強扯扯嘴角,挑著眉看人,語氣不耐:「有事?」

喬欣其實是來道歉的,為早上的事道歉,別管後來她技不如人,被李萱制住,但說到底,這件事是她起的頭,先動的手。

於情於理,她都應該道歉。

醞釀了一天,憋了一天,終於在下學後將李萱堵在門口。

她本是有一肚子話要說,但面對李萱時,不知怎麼,又張不開口了。

想到李萱凌厲的身手,高超的琴藝,想到她這麼耀眼,這樣奪目,喬欣心頭突然不爽至極,有種追趕不上的恐懼。

「哼。」先是哼了一聲,喬欣瞪著眼睛,盯著李萱看了半天,道歉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上來就冷哼,難道想動手?

李萱警惕地擺出防禦姿勢,遠離喬欣半步。

瞥見李萱的動作,喬欣眼神瞬間黯淡,然後就是又氣又腦,重重地跺了下腳,轉身跑了。

留下李萱和淡黃二人莫名其妙。

李萱:「這貨應該是吃錯藥了!」

淡黃:「對。」

第58章 行宮

李萱晚膳的時候聽到一個消息,震驚得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不過即使驚訝,儀態還是要顧的,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將嘴裡的飯菜嚥下去,才挑眉詢問:「爹爹要去秋獮?」

李崇福點點頭,模樣看起來老得瑟了,他可是被欽點伴駕滴呦。

宗正寺卿都沒有這個待遇。

能被欽點伴駕之人都是聖人親近之人,像是什麼皇親國戚,或、或者處理政務的左右手,是難得的榮耀呢。

想他李崇福沉寂了十幾年,居然還有爆發的一天,自打回京之後,仕途便一帆風順,平步青雲,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能加官進爵,封侯拜相,走上人生巔峰。

正意、**得歡快,不想被自己的寶貝女兒兜頭一盆涼水潑來,潑的他心都涼了。

「別是……弄錯了吧!」李萱懷疑,無論怎麼想,用腳趾頭想,伴駕也輪不到父親啊,哪怕祖父作弊都辦不到。

萱萱怎麼會這樣看自己?李父見女兒如此看不起自己,一顆柔軟的小心臟受到了傷害,憂傷極了。

用完晚膳,回到寢室躺在床上,李萱還在想這件事。

父親伴駕一事肯定是蕭瑾做的手腳,哎呀,太討厭了,李萱氣悶地蹬了蹬床,他到底在想什麼啊,難道真是想再娶她一次。

有完沒完了,她得多難得,多不容易才能活兩輩子啊,簡直是千年一遇,天上掉餡餅,居然不讓她換男人,太不人道了!

在床上滾了好幾圈,滾得床鋪撲通撲通響,李萱這個氣才算是消下去。然後開始思考第二個問題,秋獮她要不要去?

把優勢和劣勢都列出來,一一對比:

好處:秋獮啊,三年一次多麼難得,而且是住在行宮上林苑。

壞處:可能會遇見蕭瑾。

好處:她可以騎馬馳騁,縱情飛奔,可以感受無拘無束自由的味道。

壞處:可能會遇見蕭瑾。

好處:她好想打獵啊,好想出去玩。

壞處:可能會遇見蕭瑾。

全部列好,李萱趴在床上,咬著手指頭琢磨,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

如此難題讓李萱足足糾結了一刻鐘,才艱難作出決定:去!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總之一句話,蕭瑾若是真想娶她,她基本沒有抗拒的餘地。

為了躲他而放棄秋獮,絕對是件愚蠢至極的事。

躲什麼呀躲,總不能因噎廢食吧,總不能為了躲他,什麼也不做壓抑自己吧,那樣的話,還不如一頭碰死,瞧,躲得多徹底。

——

秋獮已經定下日子,剩下的就是準備工作,公爵府上,定下兩個伴駕人選,世子和李崇福。

世子是一個人去,李崇福決定把全家四口都帶過去。

李萱很納悶,李元為什麼不去啊?她記得前世那會,每次秋獮李元都要去的,紅裝勁靴,颯爽英姿,騎在馬上的樣子特別好看。

世子夫人張氏也問過李元同樣的問題:「元娘為何不去?是不是因為母親……」張氏要留下主持公爵府,老夫人早就不管事了,張氏要是過去,誰管家啊。

李元親自從丫鬟手中接過茶水捧給張氏,笑容溫和平靜,讓人看不清思緒:「母親多慮了,是女兒自己不想去。」

「為何?」張氏想不通。

若是只有夫婿一個人去,那她肯定不放心李元過去,畢竟是未出嫁的小娘子,行事多有不便。可是這次五房也在伴駕行列,而且一家子都過去,馮氏雖然不靠譜,但畢竟是個長輩,能照應一二。

最重要的是李萱去,李元如果跟去正好有個伴。

正是因為李萱也去,她才不去。李元垂下頭,遮住眼中的思緒,秋獮是萱娘的主場,她見識過萱娘的身手和投壺技藝,想必騎術也必然精湛。

既如此,她何必跟去做萱娘的陪襯呢?

她要麼不做,做就做到最好,既然無法作到最好,無法控制自己的嫉妒心,那只能先且遠離。

李萱因為一家四口都要過去,需要準備的東西就很多,馮氏每天都忙個不停,相比較而言李萱就輕鬆多了,她只要考慮自己,讓自己吃飽穿暖就夠了。

秋獮出發當日,李萱半夜就被馮氏從被窩裡撈了起來,草草地吃了點東西,就全副武裝地等在馬車裡。因為李承玨的緣故,作為太子殿下唯一的伴讀,她們一家子都借了光,跟太子挨得很近,所以出發得也早。

天還沒亮,李萱先是趴在馬車裡睡得天昏地暗,睡醒後,吃了點東西,就跑出去騎馬,趁著現在日頭不高,可以多騎一會,不然晌午太陽大,就不能騎了。

大周風氣,無論男女老少都喜歡騎馬,街道上經常有身著男裝的貴女騎著高頭大馬風馳電掣。李萱也愛騎馬,以前在青州溫泉別莊時,她經常騎著馬進山,後來回京之後,府中地方小,而且天天要上課,她這才不騎。

說實話,她已經技癢好久。

這邊她剛跳上馬,另外一邊,李承玨已經從馬車窗掀開簾子瞪她,這貨傷還沒好,只能做馬車。

瞪什麼瞪,顯示你眼睛大麼?李萱不客氣地瞪回去,還故意騎馬走在李承玨旁邊,嗆了他一頭一臉的灰,撂下車窗簾子腦袋縮回去才罷休。

李承玨吃了一嘴的灰,氣得心肝脾肺腎五臟六腑直顫,真不明白父母為什麼要帶她過來,在家裡丟人沒丟夠,難道還要丟到外面來麼。

出去瞧瞧,哪家的小娘子不老老實實地坐在馬車裡,就她作妖,好好的馬車不待,偏要出去騎馬,她怎麼就這麼多事。

李承玨真是要氣死了,想到外面的人都在對李萱指指點點,就覺得羞愧難堪之心。

真倒霉,他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不省心的妹妹,一定上輩子造了孽,才攤上她。

李萱才不理解李承玨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此刻,她正騎著高頭大馬,感受著風馳電掣的快感。這會,隊伍行進很快,馬車又顛又晃,撞得她屁股疼,倒真是不如騎馬舒服。

緊趕慢趕,趕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傍晚抵達行宮。

早有先頭部隊將行宮收拾好,就差他們這些正主入住了。

行宮很大,不過奈何住的人多,李萱一家分到一處小小的院子,他們已經算是幸運的,聽說好多人因為行宮地方不夠,都住到外面的莊子裡面,簡陋得很。

到了地方,李萱去趕緊洗澡換衣服,晚上聖人和皇后分別在兩處設宴,正殿男賓,後殿女眷。

這次女眷來的人很,據傳好多人家把家中好幾個女孩都帶了過來,無他,太子年紀正當好,到了選妃的時候,各家都卯著勁呢。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趕緊把家裡的女孩牽出來遛遛,讓雲皇后相看相看。

晚宴時,李萱和馮氏的食案都快排到尾巴去了,木法子,在這個幾乎差不過都是皇親國戚,王公眾臣的宴會上,她們這兩隻四品家眷實在是不夠看。

隔著這麼遠,李萱都看不清雲皇后的臉。

唔,說起來雲皇后還是她前世的婆婆呢,這世界變化快,剛才還是婆婆兒媳,轉眼間,就天涯海角,連看個連都費勁。

趕了一天的路了,李萱實在是累,坐在席上都快睡著了。

真是佩服聖人和皇后的好精力,你說這大晚上的,都累了一天,能不能好好歇一歇,弄什麼宴會啊。

食案上的食物都是油膩葷腥之物,這烤羊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做的,都涼了,而且好腥,李萱是一筷子也不想動。

中央的歌舞也是咿咿呀呀,聽著特別催眠。

正迷迷糊糊著,突然感覺周圍有騷動,憑借習武多年練就的敏銳,李萱第一時間睜眼,目光警惕防備。

馮氏擔憂地扯了扯女兒袖口,小聲:「皇后喚你呢。」

唔?

李萱來不及多想,趕緊起身離席,快步向前方而去。雲皇后身邊坐著齊玥,齊家這次沒伴駕,她是陪伴皇后而來。

雲皇后低頭仔細打量李萱片刻,怎麼也不能把眼前這個又白又嫩的小美人和齊玥口中那位身手凌厲力大無窮的娘子搭邊。

「你是忠德公府上的五娘?」

雲皇后的聲音很溫和,但李萱卻不敢有片刻的放鬆,「回娘娘,臣女祖母忠德公,父親乃是宗正寺少卿。」

「我記得了。」雲皇后笑了笑,「你是元娘的堂妹。」提起李元,雲皇后臉上的笑容多了兩分,她很喜歡那個溫和如春風,大氣端莊的小娘子。

「聽說你投壺投得很好?」

「娘娘見笑,臣女只是調蟲小計而已。」

她話音剛落,齊玥立刻輕笑出聲:「妹妹太自謙了。」說著轉向雲皇后,「姨母,您是沒看見,李娘子投壺投得特別准,而且可以雙手投呢。」

「這麼厲害?」雲皇后驚訝。

「可不是。」齊玥笑容真誠,為了證明李萱投壺投得準,好心建議,「不如讓李娘子當眾表演一翻,姨母親眼瞧瞧。」

這個建議沒什麼大毛病,但卻有耍猴的意思。

也是有貴女為皇后獻藝的,但人家是主動,場合也非宴會。而李萱卻彷彿戲子一般,被人戲耍。

此時此刻,她和場上中央供人戲耍的舞姬又有何區別。

感覺到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身上,李萱芒刺在背,尷尬又侷促,不知作何反應,只能任由眾人饒有趣味地打量。

齊玥坐在上首好整以暇地欣賞著李萱侷促,心情不是一般二般的好,不過,很快她就意識到不對,雲皇后並沒有接她的話茬。

方才是她得意忘形,這會才回過神來,慌忙轉過頭,就見雲皇后臉上的笑容淡去,神色莫名。

她心頭一慌,慌張道:「姨母?」

齊玥方纔的利用,雲皇后確實是不高興,李萱是忠德公府上的嫡孫女,重臣之女,豈可隨意戲耍?若真讓她當眾表演,事後傳出去,豈不是寒了朝臣的心?

雲皇后性子的確和善寬厚,但不代表她傻。

心中雖然對齊玥不滿,但到底是自己疼了多年的外甥女,見她神色慌亂緊張,雲皇后心頭一軟,不忍當眾拂她臉面,只道:「我今日累了,改日再瞧吧。」

而後看向李萱,溫和道:「你是個好孩子,回去吧。」

李萱回到馮氏身邊,馮氏心疼地拉著她的手,小聲安慰:「沒事,都過去了。」

李萱轉頭對馮氏笑了笑,道:「阿娘放心,我沒事。」頓了下,繼續,「我想出去走走。」

憋了一肚子氣,她怕再待下去,會氣炸肺。

淡黃陪著她走出設宴的宮室,小聲問詢:「娘子咱們去哪?」

去哪?

李萱抬頭瞄了瞄,抬手指了一出偏僻地界:「去那走走吧。」正好沒人,能靜靜心。

一路上,她一遍想著心事,裡面漫步向前走去,走了好一會才恍然意識到不對。

咦,淡黃去哪了?

第59章 前塵

秋風涼,李萱裹了裹身上的半臂,行宮這會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人聲鼎沸,熱鬧非凡,但此時此刻李萱所在之地,卻如同被眾人遺忘了一般,淒冷幽涼,靜寂空蕩。

方纔的宴會殿和此刻的角落,彷彿兩個世界,讓李萱一時晃神,有些分不清楚。

她突然想起當年,她的鳳儀宮也是這般模樣。

大周皇后的居所,空蕩荒蕪得像是冷宮,宮人行走如同幽靈,不敢發出丁點聲響,一邊怕驚擾了她這個寂靜如偶人的皇后,一邊怕被外頭盯著鳳儀宮的人抓住把柄。

瞧瞧她這個皇后當的,多窩囊啊!

也許是天暗沉,黑暗之中令人瞧不清楚神,感受不到對方的情緒,李萱對立在前面那道人影的懼怕也減了幾分。

她停住腳步,扭過身左右掃了掃,發現找不到淡黃絲毫蹤跡時,心裡便歎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要來。

不過……其實還能躲一躲,她悄悄偏了偏腦瓜子,側耳聽聽後面的動靜,身體靜止了一瞬,意圖迷惑身後之人,趁他不注意,便猛地蹬開雙蹄撒丫子就跑。

但是可惜,她終究沒躲過,那人一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披帛,在她腰間一環,就跟牽狗一樣,給拽了回來。

到底是誰發明的披帛,這貨明明反人類嘛?走路帶風,刮東西,還經常掃灰,更可氣的是,這貨不就是個現成的繩子,捆人老方便了。

李萱心中充滿了怨念,但還不得不轉過身來,對著人影行禮。

她夜視能力很強,認得出眼前之人,而且這地方也只是比較黑而已,並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她若是裝作看不見,實在說不通。

李萱低頭福禮時,蕭瑾已經鬆開披帛,只是不知為何頗為眷戀上面絲滑的觸感,有些戀戀不捨,唔,真是,愛屋及烏,連她身上穿戴的衣料也覺的好。

蕭瑾剛從宴會過來,身上雖是穿著常服,卻也頗為正式,黑繡章紋的錦袍,腳下是一雙鹿皮靴,身形挺拔修長,風采卓然。許是喝了酒,眉目間長年蘊藉的冷意被醉意衝散了些,鳳眸狹長,泛著微微的紅,彷彿胭脂勾畫,不復在馬球場初見時的肅殺陰沉。

面對這樣的蕭瑾,李萱倒是去了幾分懼怕,但依然謹慎小心。

行過禮之後,二人誰也不說話,杵在原地的李萱覺得有些尷尬,想說點什麼,總得說點什麼啊。

可是,說什麼呢?

吃了麼?看你喝得挺多?哎呀,今兒風真涼。

凸皿

大概沒人敢這麼和太子殿下寒暄。

憋了半天,李萱終於憋出一句話:「殿下忙,臣女告退。」

扔下這句話,李萱掉頭就跑。

這次她學了個乖,走的時候把披帛抓在手裡頭了,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栽兩次,她李萱也是有記性的好。

不過這次她還是失算了,依然沒逃開,蕭瑾沒有用披帛捆住她,而是用回憶絆住她。

「忘憂……」蕭瑾聲音哽了哽,聲線顫抖得厲害。

李萱腳步一頓,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真厲害啊蕭瑾,不過說了兩個字,就將她隱藏了這麼久的情緒全部勾出來。十年了,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李萱覺得自己早就看淡,生死都經歷過了,誰還在乎前世那點破事。

可是……她不是早都釋然了麼,為何心口卻這樣疼。

她連自己都騙過去了,他為何還要揪著不放,反覆出現在她面前,提醒她。

忘憂……呵,難為他還記得她的小字。

「忘憂?」蕭瑾上前一步,心疼想要制止李萱使勁擦拭眼淚的雙手,卻被她大力甩開:「別碰我!」

聲音粗礪尖銳,真是好難聽,李萱心想,她此刻的樣子也一定很難看。

其實,她一直想要灑脫一點的,平日裡也總是催眠自己暗示自己,不要做個怨婦,不要怨恨,過去的就過去了。

在今天之前她一直都做得很好的……她有點討厭這樣的自己,面對蕭瑾時總是格外軟弱,那些她以為深埋的情緒其實很淺,稍有風吹草動就會冒頭,眼淚根本控制不住。

太討厭了

蕭瑾被李萱激動的樣子驚住了,他沒面對過這種情況完全不知道怎麼辦,只是怔怔的,手足無措地看著她。

李萱哭了一會,情緒宣洩出去,逐漸趨於平靜,理智也回籠,甕聲甕氣開口:「我要回去了。」

蕭瑾沒有回話,只是愣愣地看著李萱,喉結兀自上下聳動著,嗓子像被一把嗓子堵住,說不出話來。

李萱心頭有氣,見蕭瑾不說話,也不管他,繞過他就要離開。

這會蕭瑾反應倒是快,飛快移動腳步,擋在李萱面前。

李萱換個方向。

他擋。

李萱又換個方向。

他再擋。

沒完了是,李萱挾怒抬頭,眼睛亮得像是燃了兩團火:「殿下這是何意?臣女自問並未有得罪殿下的地方。」

「忘憂……」蕭瑾的語氣裡帶著些無奈和祈求,就像是面對無理取鬧的小孩。

這樣的語氣落在李萱耳朵,像是火星猛地飛入眼睛,燙得她一哆嗦。

類似這樣的場景,前世,她做夢都在渴望。

她想要的時候他不給,現在她不想要了,他幹嘛要湊過去。

彷彿一隻炸了毛的貓,李萱語氣譏諷:「殿下喚的是誰?小女不認識,想必是殿下認錯了人,還請殿下放小女過去。男女授受不親,您雖是君,卻也沒有欺負臣女的道理。臣女位卑身賤,無法違抗殿下,唯這條小命還算有點骨氣。」

聞言,蕭瑾皺了皺眉,冷了語氣:「忘憂,你在威脅孤?」

「臣女不敢。」李萱垂下眼皮。

望著眼前渾身長滿尖刺,張牙舞爪的李萱,蕭瑾突然覺得頭疼,有種無處下手的感覺。

怎麼會這樣呢,她前世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她……是在恨麼,她是在恨他麼?

「忘憂。」蕭瑾放軟了語氣,「你怎麼了?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從前,他提起了從前?

李萱冷笑:「從前?殿下是喜歡我從前的樣子麼?喜歡我為了討好您親手作羹湯,燙傷了手,滿心期待您喝一口的樣子麼,喜歡我被您誤會責罵,卻不置一詞逆來順受的樣子麼,還是喜歡我為保護您,擋了一劍的樣子?抱歉,那個李萱已經死了,您親眼所見的,您忘了麼?」

蕭瑾彷彿被抽空了情緒,呆怔地望向李萱。

為了防止自己哭出聲,李萱死死咬著手臂,直到口中嘗到鐵銹味才慢慢鬆開,「我一直都知道,您不喜歡我,您討厭我,您恨我破壞了本來屬於您和三姐姐的姻緣。可這難道是我的錯麼,是我逼你們分開的麼,是我使陰謀詭計嫁給你的麼,你憑什麼把責任都推給我,你不敢怪先帝,不想承認自己無能,所以只能怪我,誰叫我弱小呢,活該!」

「蕭瑾——」

李萱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淚珠一顆一顆砸在地上,「我不欠你,作為妻子,即便得不到尊重,但我依然盡力為你孝順母后,照顧妃嬪。作為臣子,我竭力護你。」

「所以,算我求你,求你放過我好麼,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放過她?

蕭瑾心臟猛地一縮,放過了她,他要怎麼呢?

第60章 讒言

李萱胸口堵得厲害,這些話一直深埋在心底,原本以為沒有機會說出來,沒想到今天倒是撞上了。

不過說完之後,她心頭痛快是痛快,可仍是有些小後悔的。

感情的事這樣,說不清道不明,說出來顯得矯情,可不說,心裡又堵得慌。

總之,折磨人。

李萱不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好胸懷好大氣,前塵往事能一筆勾銷。但她也不是情聖,受虐受苦,依舊癡心不改。感情是經不起消耗的,她對蕭瑾的感情早在前世的一次次失望中消耗殆盡。

如今,唯剩不甘而已。

李萱是在雲皇后設宴大殿的門口找到淡黃的,見李萱過來,淡黃小跑著過來,目光擔憂將她上下打量了兩圈,才鬆口氣,然後瞄了一眼李萱紅腫的眼眶提議道:「皇后已經離席,娘子不必返回,直接回房間休息。」

「也好。」李萱抬手碰了碰自己紅腫的眼眶,點點頭。這個模樣確實不能回大殿了,被人家瞧見,還以為她被人玷污了呢。

有傷名節啊有傷名節,還是直接回房間休息的好。

大殿上,雲後已經帶人返回寢殿,天不早,她又趕了一天的路,身體早已疲乏不堪。保養得再好,年紀都擺在那,雲後臉上滿是深深的倦。

齊玥大意之下犯了錯,這會一直小心翼翼地跟在雲後身邊,大氣都不敢喘。

雲後冷了她一會,很快不忍心了,看著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女孩忐忑不安的模樣,雲後心疼,伸手將她拉到身邊,對宮人使眼讓她們下去,攬著小姑娘柔聲說話。

「說說,今晚是怎麼了,你一向是懂事識禮的。」方才宴上之事,實在不像齊玥的作風,這種當眾給人上眼藥,讓人難堪下不來台的行為,做作又小家子氣,完全不符合她們對齊玥的教導。

聽雲後提起宴會之事,齊玥臉上閃過一絲難堪之,身體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過了好一會才艱難開口:「姨母,我……」

「傻丫頭,有什麼事不能對姨母說呢?」雲後捏了捏齊玥的手,笑得寬慰。

齊玥深吸了一口氣,微微別過頭,開口說話的聲音帶了二分哽咽,很細微,不仔細聽根本辨別不出來:「上次在馬球場,李五娘子大力弄斷看台欄杆,致使**娘汪氏從二樓摔下,**娘她……」

齊玥一頭埋進雲後懷裡,淚水流了滿臉:「**娘沒有性命之憂,但卻摔斷了腿,她……她不能再陪在我身邊了,我知道,知道**娘她只是個奴婢,命賤,是她不小心失足掉落,我知道不能怪罪五娘子,可是,可是**娘她做錯了什麼?難道只憑五娘子身份高,能隨意損壞看台,使**娘摔傷麼?

感受到小姑娘悲傷的情緒,以及話語裡的無助,雲後心上一揪,心疼得拍了拍齊玥的頭,道:「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心軟,知道你為汪氏不平,知道你心中有怨,別哭了,乖。」

齊玥抽了抽鼻子,抬起頭對雲後勉強一笑:「我不哭,我是……是心裡難受。」

「唉。」雲後歎氣,汪氏失足摔落一事,確實不能完全怪到李萱頭上,但也確實是因她而起。然而即便是李萱全責,汪氏一介奴婢,也無法討回公道,只能自認倒霉。

誰叫她位卑命賤呢,活該如此。

今晚,齊玥的做法大概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想讓李萱也體會一把位卑不由人的辛酸。

這孩子,真是單純稚氣得令人心疼,明明有很多種方法找回場子,偏偏選擇了一種最得罪人的方式。

想到這,雲後心頭又憐又疼,拿了帕子親自給齊玥擦拭臉上淚水,剛擦了兩下,她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說李五力大弄斷了看台圍欄?」

聞言,齊玥眼神輕閃了一下,而後垂下頭,小聲開口:「嗯,她力道特別大,一隻手將圍欄弄斷,當時我們好多人都看得呆了。」

雲後聽得皺眉,她倒不是不相信齊玥所言,只是聯想到一件事情:「來了路上,晴兒和我說,她去參加菊花宴時,腿被石子打了一下,好大一片青紫。她摔倒時,不小心連累一半的小娘子都摔倒在地,無法參加賞花宴上的才藝比試。」說到這,雲後歪了歪頭,皺著眉似是思考,「李五投壺精準,力道又大,是不是她偷襲晴兒?」

齊玥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由於太過吃驚,說話都結巴起來:「這、這不可能。」

原本雲後也只是猜測懷疑,但齊玥一開口反駁,她反倒是堅定了心中的懷疑,為了印證這個猜測,又努力找出幾條證據:「力大,準頭好,這些都能對上,而且當時她走在你們後頭,偷襲也便宜。」

說完,雲後看向齊玥,見她神情茫然,一雙大眼還含著淚水,頗為不知所措,忍不住囑咐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個李五不是個好東西年紀小小便心狠手辣,動輒傷人,你性子純善簡單,以後離她千萬要遠點。」

「嗯。」齊玥點點頭,依賴地靠在雲後懷裡,感歎道,「姨母您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呢?」

「傻丫頭。」雲後笑笑,「還有比這更壞的呢。」

「什麼?」齊玥瞪圓了眼睛,震驚的小模樣逗笑了雲後,這丫頭,真是又傻又善良。

晚上經歷太多事,李萱心身具疲頭一沾枕頭睡著了。

許是太累,或許是跟蕭瑾說清,去了心事,她這一覺睡得特別沉,特別香,也特別長,再次睜眼時,已經是第二日晌午了。

李萱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頂著一頭糟亂的頭髮噠噠噠跑窗邊往外看,心道糟了,沒看見閱兵式。

秋獮開始之前,軍隊會首先展示一下風采,像是什麼騎兵、步兵,金吾衛之類的,都要哼哼哈嘿一翻。據傳,威風霸氣至極,看過的人都心潮澎拜難以自抑。

她跟來秋獮最大的一個原因是想親眼一睹閱兵式的風采,結果……

這操蛋的人生,李萱氣惱地揪了一把頭髮,揪完又覺得疼,趕緊鬆手,氣得連連跳腳。

淡黃聽到內室動靜,立刻掀了簾子進來,一眼看到李萱穿著寢衣在窗前又蹦又跳,趕緊拿了外袍跑過去,口中還埋怨道:「娘子想跳舞,也得先穿了衣裳啊,您只著寢衣若是受了風寒可怎麼是好?」

李萱:┐┐

誰t跳舞!

用完午膳,李萱趕緊騎馬出去打獵,秋獮已經錯過,不能再錯過打獵啊。

女孩們出門都喜歡成群結隊,李萱也不想例外,在府中學園她和喬欣不對付,這會到了外面,兩人倒是相處融洽。

李萱一襲紅騎裝,很耀眼很漂亮,襯著膚白膩如凝脂,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水亮水亮的,無論男女,誰見了她,都要多瞅兩眼。

這不,已經有人開口詢問是哪家的娘子。

「是忠德府上的五娘子,元娘的堂妹。」都這樣介紹她。

聽說是元娘的堂妹,大家都湊過來,待她熱情許多,還有人跟她打聽李元為何沒來。

「不知道啊。」李萱搖頭,一雙大眼睛看著特別無辜,特別單純。

即便是一問三不知的狀態,大家也不覺得惱,待她依然是很親近。

萌蘿莉是招人稀罕!

聖人和太子在獵場圍獵,那邊已經被圍了起來,她們過不去,只能在西邊的角落騎騎馬,隨便逛逛。怕野獸嚇到這些嬌貴的小娘子們,這地方被兵士反覆檢查了好幾遍,別說是野獸了,連兔子也不見一隻,大家只能無聊的跑跑馬,說說話。

要想打獵的話,得等三天之後,聖人他們打完獵,用完地方,由父兄帶她們去獵場那邊才行。

總之,前三天是很沒趣的。

騎著馬跑了一會,有人提議斗草。

郊外嘛,野草最多,最適合斗草了。

來的娘子們一個個別看面上都老成持重的樣子,實際年紀都很小,一聽說要鬥草,全部熱烈歡迎。

開始尋草了,大家都是下馬走路,低頭在草地上尋找粗壯的草莖,只有喬欣一個人悠閒地騎著馬,若看中哪根粗壯的草莖,用鞭子輕快一掃,將草莖捲到手裡。

她小露一手,看得眾人紛紛瞪圓了眼睛,驚歎不已。

哼,喬欣得意了揚了揚頭,目光下意識瞥向李萱。

本想好好炫耀一番,結果李萱根本沒看她,而是全神貫注地低頭尋草。

喬欣頓時氣悶,故意搞破壞,李萱若是看中哪根草莖,伸手去折時,她搶先一步,用鞭子將草莖打斷。

搗了幾次亂之後,終於惹怒李萱,當喬欣再次搗亂時,李萱順勢揪住她的鞭子猛勁一扯,她這一下力度可不小,喬欣直接從馬上扯下來,幸虧她身手不錯,後空翻穩穩落地。

雖是安然無恙,也讓眾人吃了一驚,嚇得躲到一邊。

李萱覺得喬欣這丫頭實在太煩人了,在學園喜歡挑釁,結果跑到外面,還是不改挑釁的壞毛病。

得好好修理她一頓才行。

兩個人拉扯著鞭子打了一場,最終以喬欣被揍,李萱勝利告終。

目睹這樣一場精彩的比武之後,小娘子們眼睛全都放光,紛紛跑過來,圍著二人問長問短。也有人擔心喬欣輸了後心情不好,畢竟她一向自恃武力,自覺高手風範,這會輸給李萱著實太過打臉。

結果發現她不僅沒生氣,反而眉眼晶亮,閃閃發光。

被揍了還這麼高興,這貨腦子有問題。

當然會武的小娘子也不只李萱和喬欣,大周女子尚武,開朝兩代皇后都身手了得,後世女子習武之風盛行。

不過大多都是花拳繡腿,只有很少的貴女身手不錯。

有人笑話喬欣:「阿喬武藝退步了啊。」

聞言,喬欣挑了下眉,斜睨過去:「怎麼,你想試一下。」

對方趕忙擺手:「不敢不敢,我這都是花拳繡腿,跟女師學了兩招而已,不比你,是父兄親自教授,都是真功夫。」

女子會功夫的到底不多,想找一位厲害的女武師實在是難,大多數是花架子。

貴女想要學武,要麼是家中父兄教授,要麼是請女武師。

喬欣的功夫是父兄手把手教出來的,這一向使得眾女欣羨。她們平時想要見父兄一面都難,哪裡能得父兄教導呢。

不過,李萱的武藝是誰教的,好厲害啊!

眾女目光轉向她:「萱娘,你師從何人,看你身手這般了得,肯定是宗師親授。」這年頭出名的人少,貴女流行拜名師,甭管學不學真東西,先弄個名頭再說。

李萱已經找到一根十分粗壯的草莖,聞言,搖搖頭:「並非名師,是家中一位長輩所授。」

長輩?

眾女糊塗,忠德公府並非武將世家啊,哪來會武的長輩。

「是母族長輩。」李萱解釋了一句。

母族?

眾女互相交換了一下視線,都不知道說什麼,她們多少知道一些,關於李萱母親馮氏出身田舍,是田舍女的事。

切,出身田舍怎麼可能有這麼好的身手。

有人眼中閃過不屑,心中嘀咕,大概是鄉野女子種田勞作身強體壯的緣故,李萱是田舍女的女兒,所以身手才會好。

而且有幾個會武的小娘子方纔已經看出來,李萱根本沒使幾個招式,贏過喬欣,全憑力道。

力氣大算什麼本事,蠻力粗魯,哼!

也是喬欣學藝不精,才被蠻力打敗,換做是別人肯定不會。

冠軍將軍之女曾玉這會站出來,笑看李萱:「萱娘身手了得,我想要討教一番,不知萱娘可願賜教。」

「不是斗草麼?」李萱手上還捏著一根粗壯的草莖,心裡有些不高興,能不能幹點正事了,總是跑偏。

沒想到李萱還惦記著斗草,曾玉愣了一瞬,才道:「咱們先切磋。」

這可比鬥草精彩有趣多了,眾女瞪圓眼睛,期待地看向李萱,希望她答應。

「來。」李萱一手捏著草莖,一手擺開招式。

她居然想單手比試,曾玉可不比喬欣,這位可還和父兄一塊上過戰場呢,被雲後戲稱為女將軍,是位不折不扣的高手。

喬欣蹙眉,覺得李萱太過自大,正想要開口勸阻,卻見曾玉一隻手背後,另一隻手劃開招式,也是單手。

曾玉可不想落下個欺人的名聲,其實說起來,她年歲比李萱大,又上過戰場,不比其他人的小打小鬧。而且她名聲在外,主動和李萱比試,已經是落於下乘。

只是……方纔,曾玉蹙了蹙眉,覺得還需試探,確定後再說。

若真是……不知想到什麼,她眼神暗了暗,看向李萱的眸光凌厲迫人。網

第61章 武學淵源

眾女都穿著騎裝,若要比試也方便,李萱和曾玉就這樣一來一往地比劃起來,李萱的招式簡單基本功紮實,再加上她力道大,氣勢大開大合,走的是穩重渾厚路線。

相比較而言,曾玉則是利用女子本身的優勢,走輕靈路線,招式多變,身法鬼魅。

二人旗鼓相當,一時之間竟分不出勝負。

過了幾十回合,李萱不耐煩了,想要收勢,不想曾玉咄咄逼人,原本背在身後的手也挪來回來,雙手出招,凌厲迫人。

李萱目光一冷。

旁邊的喬欣也暗自皺眉。

曾玉到底是上過戰場的,對戰經驗豐富,力道上可能遜於李萱,但招式輕靈多變,身法靈敏,出招皆是重擊李萱頭、眼、頸等要害之處。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比試切磋,倒像是要置李萱於死地。

圍觀的眾女,也有人看出不對來,緊張制止:「曾玉,你瘋了?」

喬欣擼了袖子想要參戰,被人一把扯回來:「別動,你去只會添亂。」

「那怎麼辦?」喬欣紅了眼。

「莫慌。」有人勸道:「五娘還是單手,沒有出全力,應該應付得來。」

在曾玉迫人的進攻下,李萱也有點支撐不住,被迫雙手出招。方纔她並未使出全力,如今雙手齊上,很快就扭轉劣勢,轉而壓迫曾玉。

又不是深仇大恨,只是切磋而已,李萱想點到為止,壓過曾玉之後,便緩了力道,想要收勢。不想曾玉跟瘋了一樣,居然又撲上來。

圍觀眾女見此情景都嚇壞了,已經有人開始提議,去請長輩過來。

李萱也有些不耐煩,轉過身使了個巧勁,飛身縱起,趁勢與曾玉分開。在距離她一丈遠處站定,斂眉呵斥:「曾姐姐,你這是何意?」

見二人終於分開,眾人立刻圍上來,將二人隔開,怕兩人再打起來。

曾玉眼也不眨地盯著李萱,眼中的寒意彷彿炸裂的冰塊一樣尖銳寒涼:「我且問你,你的招式為何我家傳如意拳如此相似。」

最開始李萱和喬欣出手,曾玉就看出不對勁,只是李萱出招少,且都是基礎功法,不足以證明和如意拳有淵源。

曾玉出手就是為了逼迫李萱出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這年頭,家傳武學就和傳家之寶一樣,世代相傳,從不外洩。

李萱和曾玉家傳招式相似,她既非曾家人,也非曾家弟子,怎麼會曾家的功夫?

偷習對方家族不傳之秘可是大罪過。

「怎麼會?」喬欣驚訝,下意識走到李萱面前,護道:「曾姐姐會不會是認錯了。」

「不可能。」曾玉斷然道,「難道我會連家傳武學都認錯麼?」

「就是。」蕭晴走過來,語氣有些幸災樂禍,「曾姐姐可是被皇后稱為女將軍的,怎麼會將家傳功夫認錯。」

蕭晴雙目放光,灼灼盯視李萱,幾乎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倒是李萱,你怎麼解釋,為何會曾姐姐家傳的如意拳,難道是……偷學?」她故意拉長了調子,說完後還驚訝的摀住嘴巴,像是發現什麼了不得的事。

「別胡說。」喬欣皺眉,「沒有證據就不要信口胡言。」

「哼。」蕭晴牙尖嘴利地反駁,「你這麼護著她幹什麼,怎麼,被揍了一頓,腦子壞掉了?」

「你——」喬欣不擅長爭辯,氣得臉蛋通紅,暗暗咬緊了牙。

正惱到極致卻不知如何反駁時,一隻柔軟的小手覆在她手背,喬欣一怔,就見李萱對她彎唇一笑,紅潤的嘴角上翹,眸光水亮晶瑩,好看又耀眼。

噗通,喬欣心跳快了一瞬。

「如意拳?」李萱開口,扯了扯嘴角,似乎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一般,「我使的招式分明是基礎功法,不單單是如意拳,蔣家的八卦掌,趙家的驚風腿,都是在此基礎上演化而來,什麼時候成為你曾家獨有,真是不害臊,自己學藝不精,臉皮倒是夠厚。」

曾玉面泛白,神情遲疑,她並不相信李萱的話,卻也沒底氣說出這功法獨曾家所有。

李萱目光一閃,就猜出曾玉心頭所想,她轉了轉頭,眼尾輕勾:「曾姐姐若是不信,盡可回家詢問令尊,我就在這,跑不了。」

她說話的口吻太篤定,氣勢太足,令人不得不信。

「也好。」曾玉語速很慢,似是在思考一般。

她也不想誤會李萱,畢竟李萱不是小門小戶家的女兒,事關忠德公府,若是鬧僵就不好看了。

只是她心中仍然存疑,這話若是從其他貴女口中說出,曾玉也就信了,只是從李萱口中說出,勢必要大打折扣。

母親是田舍女,從小又養在鄉間,倒不是曾玉有偏見,只是家世決定見識,成長環境決定眼界。這樣成長的李萱,怎麼可能見識過如意拳、八卦掌、驚風腿。

然她的語氣又太過篤定,招式除了一些和如意拳相似之外,大多穩厚寬廣,和如意拳的輕靈多變大相逕庭。

曾玉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只能先且擱置,不過看向李萱的目光仍不友好,像是在盯著小偷。

氣氛勉強和緩下來,雲晨怕再次出現爭執,趕緊從武鬥中轉移,轉向溫和話題,談論起各自的啟蒙先生。

然後主動說起忠德府上的幾位先生。

幾位先生聲明遠揚,眾女都以成為她們的弟子為榮,今日眾人中間就有好幾位是由四位先生啟蒙。

雲晨道:「也不知元娘現在做什麼,定是在和秦娘子學琴,這幾日耽誤下來,她的技藝定然要超過我了。」她故作憂傷,緩和氣氛。

「不用擔心,元娘的騎術肯定不如你。」其他人打趣。

雲晨笑彎了眼眸,點點頭:「這倒是。」

氣氛正和樂,偏偏蕭晴不想和樂,又將話題拐到李萱身上,語氣頗為不懷好意:「五娘也是由幾位先生啟蒙麼,我記得你自幼長在青州。」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普通的疑問,倒像是故意揭短。

喬欣轉頭看向李萱,目光擔憂。

李萱正在把玩草莖,聞言抬了抬頭,目光轉向蕭晴,嘴角上翹,似笑非笑:「郡主倒是關心小女。」一副對蕭晴意圖瞭然於心的模樣。

蕭晴心頭不痛快,她這話是故意刺激李萱,想要從李萱臉上看到侷促尷尬的表情,而不是這樣一副不在意的神情。

目的沒達到,反而被對方揭穿意圖,蕭晴心頭不爽,面上就帶出幾分,很是難看。

她轉了轉眸,目光不屑,故意嘲諷道:「聽說青州也有幾位出名的先生,不知五娘師從何人,是青瞿羅先生,還是高陽鄭先生?」她說的這兩位都是青州出了名的學者。

這樣的大才子是根本不可能給個小丫頭做啟蒙先生。

蕭晴這樣問,不過是想奚落李萱。

這種小女孩的惡意,李萱其實不願搭理,沒趣又幼稚。

不過,蕭晴這丫頭實在是討厭,李萱挑了挑眉,故意模糊袁娘子的身份:「家師姓袁。」

袁娘子雖然出身不顯,但是姓卻極好。

袁?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蕭晴目光一滯,這個姓可非同一般啊。

難道是袁理袁先生,聽說姓袁,眾女瞬間想到這個可能。之後又覺不對,袁先生不可能給個小丫頭啟蒙的,或許是袁家其他人。

無論是不是袁先生,單是這個姓,就很不一般了。

意識到這點,蕭晴神情有些不自然,沒有繼續追問,給李萱的啟蒙的先生無論是否是袁家出名的學者,學識給一個小姑娘啟蒙都足夠。

嘲諷沒成功,蕭晴也不想就這樣簡單地偃旗息鼓,繼續不依不饒:「五娘自幼雖未在公府長大,但學的本事卻不少,想必——」

沒完沒了了是,李萱不耐煩這樣無止境地打嘴仗,騰地一下站起身,冷聲打斷:「郡主小小年紀,還未出嫁,怎麼跟個市井婦人一般,喜歡閒言碎語。」

蕭晴被堵的臉紫紅,半晌說不出話。

眼見著氣氛鬧僵,大家趕緊將二人分開,一波人陪蕭晴說話,一撥人陪李萱騎馬。

劉圓圍著李萱,跟她同仇敵愾:「郡主太過分了,萱姐姐不要理她,她這種人就是沒修養。」

好姐妹就是要統一戰線。

劉圓看起來比李萱還要義憤填膺,李萱笑笑,轉頭看她,小姑娘生得白嫩可愛,一副圓溜溜的模樣。

李萱挺羨慕劉圓,她就是單純善良又活潑的小女孩,天真稚氣,卻也機靈可愛,不像是她,看著小,其實內裡藏了個老芯子,總是與眾人格格不入。

縱馬馳騁幾圈,天已然暗沉,李萱正要打馬回返,就見遠處煙塵凜冽,馬蹄聲聲。

是聖人和太子打獵歸來!

「殿下回來了。」劉圓目光驚喜,轉頭對李萱道:「萱姐姐,我們過去看看。」旁邊的其他貴女全都探著頭,顯見魂不守舍,心早已飛向那邊。

李萱拿手指捲了一下鞭子,完全不見激動:「有什麼好看的。」

嗯?

劉圓眨眨眼,對李萱的表現非常不解,怎麼會有人不想一睹殿下的風采?

李萱還真的是不想看,自從昨晚說出那樣一番話之後,她心裡面痛快是痛快,卻也忐忑。對峙強權的感覺當然很爽,但是過後總免不了後怕。

倒也不是她慫,而是蕭瑾地位擺在那,何況他們二人之間情分並不深厚,誰知道蕭瑾聽了她那番話,會不會恨她啊。

李萱可不想去他面前刷存在感,萬一惹怒了他,被人家一怒之下給滅了怎麼辦。

她這個人,有個特點,就是特別不自信,尤其是在感情上,雖說今生不比前世,她改善許多,變得陽光自信,可面對蕭瑾,依然半分底氣都沒有。

一個把她踩到泥裡的人,怎麼可能會憐她護她,做夢都不敢妄想。

這個時候,李萱的淡定就有點和眾人格格不入了,有人瞥她一眼,嗤笑:口是心非,倒是能裝。

李萱回看過去,她就是能裝,管得著麼?

那人被她氣紅了臉,使勁抽了一下馬屁股,率先返回。

李萱往馬蹄陣陣的方向,瞄了瞄,叫上劉圓:「走,咱們去瞧瞧。」

逃避不是個事,早晚要面對,她李萱可不能當慫貨。

第62章 少女心

李萱抵達時,那塊已經圍得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都是人,不僅有未出閣的貴女,還有一些官員的妻妾也擠了過來,甚至最外面還圍了一層丫鬟僕婦,下到10歲上到50歲,橫掃婦女各階層。

見此,李萱忍不住抽抽嘴角,蕭瑾可比前世受歡迎多了。

劉圓牽著李萱在外圍打半天轉,愣是沒找到空擠進去,氣得連連跺腳,還不忘跟李萱吐槽,指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萱姐姐,你看那人,都七老八十了還跟咱們搶,過份。」

那老婦倒也有趣,聞言,轉頭回給劉圓一對白眼,哼哼道:「這本就是底下人圍觀的地界,兩位貴女若是不滿,可以到裡面去嘛,免得髒了您的貴腳。」

說完還伸出胳膊往裡頭指了指,順著她手臂的方向,穿過浩瀚人海,隱約可見高台上端坐在雲皇后身邊的齊玥。

在這個滿是雄性氣息的世界,除了雲皇后,唯一被眾人圍在中間的就是齊玥,她穿了一身正紅色的襦裙,端莊大氣之中,自有一股英氣嫵媚,宛若眾星捧月的天女。

對比一下,齊玥坐在正中間,而她們則是隔著群臣,隔著手持甲戈的兵士,又隔著一群僕婦,遠得好似天涯和海角。

劉圓紅了眼睛,又氣又羨,她怎麼就沒有一個做皇后的姨母呢?瞧瞧齊玥多威風啊,滿場,除了皇后,就她一個小娘子,沒有其他女眷,連公主郡主都沒資格坐在中央。

「得意死她!」劉圓皺鼻子。

人家端端正正,高貴大氣地坐在中央,而她們像個乞丐一樣,擠得一頭一腦門子汗,卻只能在外圍打轉。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好在她們到底身份高,那些丫頭僕婦不敢過分,慢慢讓出一條道來,二人總算是走到前頭,不過可惜,只是前頭而已,並不是最前頭,二人前方還隔著兩層人,加上李萱劉圓兩隻都是小個子,踮著腳都看不著,只能瞇著眼睛偏著頭從前頭人的脖子空隙瞄兩眼,看得那叫一個累。

李萱一邊費勁瞄,一邊還要聽劉圓從別處聽來的閒話:「萱姐姐,你知道麼?」

由於太過激動,劉圓無論說什麼,必定是以:『萱姐姐,你知道麼?』開頭。

「萱姐姐,你知道麼?她們都說,殿下獵到一隻老虎欸,老虎知道麼,好兇猛的。」劉圓瞪圓了眼睛,還用雙手比劃著。

「不光是老虎,還有兩隻雪狐呢。」前頭有人回頭,說的好像是她親手獵到一樣,興奮得小臉泛紅,「特別好看,而且沒有傷到皮毛,雪狐都是活的呢。」

「也不知道殿下會送給誰?」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裡面還有一個典故,當年宣宗還是皇子時,圍獵時獵到一隻漂亮非凡的孔雀,而且難得的是,完全沒有傷到孔雀。

聖人看了眼孔雀,笑道:「這麼好看的鳥兒只有美人才配擁有,我兒去贈與美人吧。」

原本只是戲言,不想宣宗居然真的將孔雀送與美人。

英姿勃發器宇軒昂的皇子,迎面而來,將孔雀送與心上人,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激動的事啊。

事過多年,少女們提起此事,依然忍不住心花怒放,心頭小鹿亂撞,面色緋紅,真的是好浪漫啊。

這件事都快被人念叨爛了,可每次說完後,眾人依舊捧場,小聲驚呼,少女芳心亂飛。

許是這邊的動靜太大,旁邊的顧筠轉過頭,朝李萱的方面瞥了一眼,神情不渝,目光敵視。

敵視個毛,李萱目光微閃,蕭瑾現在不恨她都不錯了,不可能有格外優待,少女,你嫉妒錯人了。

——

周圍人頭攢動,獵場中心卻是空曠大氣。

蕭瑾一身勁裝,站立在前,身後捆著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他神情肅然,腰板挺直,對聖人單膝跪地,聲音朗闊,極具穿透力:「兒臣將大蟲獻給父皇。」

「好,好,好。」聖人開懷,連說了三個好字。

獵場中央單膝跪地的少年,眼瞳湛黑如墨,眉目清朗濃密,身姿挺直如松,神色從容又淡定,骨子裡卻透出一股霸氣決然的氣勢,淵渟嶽峙,彷彿遠古戰神,亙古而高貴。即便此刻他單膝跪地,在眾人眼中,也是高不可攀,令人折服。

看這眼前的少年,聖人越看越歡喜,這是他的兒子,是他的兒子,英明睿智,如艷陽一般耀眼奪目;寬厚大氣,如山嶽般溫厚可靠。

蕭瑾在中央受眾人景仰欣羨,李萱卻只能在人群中被擠得像球亂竄。

這人生的差距啊。

有時候男女之間情感破裂最終分手,感情上誰負了誰,根本不重要。在眾人眼中,分手的男女,地位低的窮困低賤的就是輸家,是被拋棄的,被可憐的,被辜負的。

如果李萱現在跳出來大吼一聲,高喊自己不愛慕蕭瑾,蕭瑾哪怕跪在她面前祈求,她也不會多看一眼。

別人肯定以為她是瘋子,得了臆想症。

瞧瞧吧,無論感情如何,她和蕭瑾之間,她都是輸的那一個。

這種感覺真是……憋屈,就沒法揚眉吐氣了。

李萱被擠得頭昏腦漲,連呼吸都困難,前進不得,後退不行,只能夾在這做夾心餅乾。

蕭瑾獻完老虎就輪到兩隻雪狐了,一隻獻給雲後,一隻自己留下。兩隻雪狐都是活的,雪白的皮毛,清泠泠的瞳眸,特別可愛。

雲皇后收下兒子的孝心,眼睛彎成新月,打趣道:「皇兒自己留著一隻做什麼,可是要送給心儀的娘子?」

聖人云後和蕭瑾是歷朝歷代帝王中難得的和睦之家,沒有陰謀□□,沒有提防陷害,就像是民間普通的一家三口,父親寬厚,母親溫柔,兒子果敢孝順。

簡直是古今皇族中的一朵奇葩,甚至說,普通百姓之家都少見這麼和諧的。

雲皇后的話算是將場上的氣氛推向高、潮,當今大周,四海昇平,國富民安,聖人寬厚,太子睿智,基本沒啥頭疼的大事,唯一的一件大事大概就是太子殿下的終身大事。

滿朝文武都在盯著。

雲後的話算是起了個頭,太子妃遲遲不立,太子殿下的終身已經成為朝臣頭一等的大事,畢竟儲君有後,江山社稷才能穩固延續,社會才不會動盪不安。

一時間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蕭瑾身上。

立在中央的少年,身姿筆挺,氣質從容淡定,彷彿絲毫不受影響,不見侷促,不見赧然。

被擠成餅的李萱從空隙中偷瞄了蕭瑾一眼,連她這個對其有偏見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蕭瑾早非前世可比,他的身上,既有少年的俊朗溫和,也有上位者的成竹在胸,更有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神秘氣質。內心彷彿藏了許多故事,眼神卻如春水般清明透徹,一切一切的苦難遭遇離奇經歷,全部化成他腦中的慧靈,心中的通達,歷練成今日的他。

這個男人,身上有著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好。」他微微頷首,完全不理會自己這簡單的一個字給眾人帶來的劇烈驚駭,動作自然地從地上抱起雪狐,轉身從容朝人群中走來。

——正是李萱的方向。

這個男人彷彿從陽光中走來,腳下踏著五彩祥雲,看得李萱心頭無端一跳。

他、他是要送給她麼?

這個猜測讓李萱的心中乍然一喜,整個人懵懵的,下意識伸手摀住胸口,天啊~

說深情厚誼什麼的太抽像,但是如此大庭廣眾之下的表訴衷情,對方還是王子級別的人物,絕對是蘇蘇蘇蘇蘇……蘇死了。

李萱不確定自己對蕭瑾的感情至今還剩下什麼,但是他今天的表現絕對讓她揚眉吐氣,心花怒放。

好吧,她心想,若是他把雪狐送她,就勉為其難地收下吧。

正意、**到激動處,不防劉圓猛地捏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疼得李萱腦門青筋一蹦。

「啊啊啊——天啊,殿下向我走過來了,怎麼辦,我要怎麼辦,把雪狐接過來麼?」

李萱:(⊙v⊙)

一女:「啊啊啊,殿下在看我,殿下是要把雪狐送給我麼?」

二女:「不行,我要受不了了,怎麼辦,心要跳出來了?」

三女:「天啊,我呼吸不上來了!」

n女:「啊啊啊,我今天的衣服不好看啊,殿下~」

李萱:(┐_┐)

自作多情是種病,得治!

第63章 補全

李萱覺得她的自作多情真是不合時宜又羞臊難言,事到如今,她哪裡還有臉去幻想蕭瑾將雪狐送給她?

真是腦子銹掉了!

李萱清麗的小臉驟然發燙,真是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明明應該遠離蕭瑾,明明已經義正言辭劃開界限,但是心裡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竊喜期待又是為哪般?

難道是不甘心在作祟,有些道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她到底不是聖人,做不到拿得起放的下。

不過沒關係,時間作證,她總有一天會視他若平常。

自己在內心裡給自己講一番道理,李萱的心總算是平靜下來,將自己從少女心的泥淖中拉出來,轉而挪到旁觀者位置,好奇心冒泡,開始和圍觀眾人一樣,墊著腳探頭好奇蕭瑾會將雪狐給誰。

個子小就是這點不好,踮著腳也不過到人家耳邊,勉強能從前方人的脖子間隙窺到一星半點兒,還要一直踮著腳來回挪動位置,尋找最佳觀察位。

正挪動著,結果不小心踩到了人,唔,對不起——李萱趕緊往後撤,撤的過程中又被絆到,幸虧她身手好,身體搖晃片刻勉強站穩。

剛剛鬆了一口氣,前方人群卻不知從什麼時候分開一條通道,原本鼎沸的人聲悄然安靜,李萱還低著頭,張開雙手平衡身體,並未發現異常,但卻隱約覺察了什麼,她身體微微僵硬。

呼吸有片刻的凝滯,她不敢抬頭,鴕鳥般的逃避。

不會是……

腦海裡那個猜測如潮水般猛烈洶湧。

老天爺啊,想像和現實根本是兩回事好麼?做夢的時候當然會各種幻想,什麼天神、王子,在眾目睽睽千萬人見證之下表達情意,然現實之中若真正發生,更多是尷尬。

她緊張得一動不敢動。

對面向她走來的少年,姿態卻從容得彷彿平常,他雙手抱著雪狐,信步而來,臉上帶著笑,一雙眼黑幽深邃,裡面蘊藏著洶湧的情感。

他怎麼會……怎麼可能……

李萱下意識雙拳握緊,十指纖纖,用力緊握,關節隱約泛白。

思緒正潮湧間,一隻毛茸茸的雪狐遞到李萱面前,小小的一隻,兩顆瞳眸彷彿浸了水的黑葡萄,濕漉漉惹人憐。

真可愛,李萱心想,如果這隻小東西不是蕭瑾送的,她肯定要抱一抱。

但是現在,她連看見它都覺得心煩。

如今是個什麼樣的場景呢?進不得,退不得。蕭瑾是太子,他送來的東西既是情意,也是恩賞,她可以不要情意,卻不能拒絕恩賜,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她自己可以光棍,無所畏懼,敢在漆黑的夜裡怒斥蕭瑾,控訴自己的委屈。但是陽光之下,她就是李萱,忠德公府上的孫女,有父母有家族,她不敢對蕭瑾有一絲一毫的不敬。

感情若是摻雜了權勢,就會變得很無奈,進退兩難。

所以,這雪狐,她必須得接。

李萱依舊沒有抬頭,卻緩緩伸出雙臂。接吧,她自嘲,大不了再嫁給蕭瑾一回唄,全天下的少女都在嫉妒她的好運氣,她還矯情個什麼勁啊。

就是接個狐狸而已,居然還出現個小變故。

不知是從來突然竄出來一個紅衣少女,美得像是一團烈火,啪地一下將李萱的手拍掉,拍掉還不算,居然扭頭瞪了她一眼。

眼珠子生得太好看,瞪人都不覺得惱。

李萱現在腦子裡完全就是一團糨糊,像個木頭人,沒有反應,呆愣愣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少女一把從蕭瑾手中搶過雪狐,人長得美,動作卻粗魯,痛得小狐狸一直在叫。

「不許叫!」美人薄怒輕嗔,抬手就在小狐狸腦袋上來了一下,力道還不小,痛得小狐狸叫得更厲害。

美人眉頭皺得愈緊,眸光晶亮,其中怒火閃耀,滿滿的嫌棄之色。

不過便是這樣嫌棄,他也沒鬆開小狐狸,反而抱得愈發緊了,順帶抬頭對蕭瑾道了句謝:「殿下的雪狐,表叔收下了,難得殿下惦記臣。」

表叔?!

李萱:(⊙v⊙)

眾人:(⊙v⊙)

這世間變化快,是男是女分不清。

衛蘭自小便討厭眾人驚詫的目光,這會被眾人圍觀,一張臉冷如冰,週身圍著彷彿纏繞著一圈黑氣,腐蝕週遭一切。

眾人的目光讓他愈加煩躁,尤其是李萱的目光,這死丫頭居然還這樣看他,若不是為了她,他會站出來麼?

衛蘭覺得自己真是瘋了,居然為了一雙悲傷的眼睛衝動。

尤其是,這雙原本悲傷的眼睛此刻居然滿是好奇驚訝,和圍觀眾人的目光沒有不同,衛蘭突然覺得自己的好心餵了狗。

「讓開。」他到底沒控制住自己的壞脾氣,對李萱這個罪魁禍首開炮,口氣相當冷漠蠻橫:「你擋到我狐狸的陽光了。」

李萱:……

這是從哪裡來跑出來的炮仗,怎麼到處炸人啊!

第64章 萱草

衛蘭何許人也?滎陽侯世子。

更確切的說是當今太后的小侄子,滎陽侯是太后幼弟,與太后年歲相差甚大,衛蘭又是滎陽侯老來子,所以就造成了他今天的人小輩大。

明明才十二歲大,卻是蕭瑾不折不扣的表叔叔。

至於他為何做女裝打扮,這裡面又另有一番緣故了。

滎陽侯夫妻二人身子都不好,早年連夭三子,身體和心靈的雙重傷痛折磨得這對夫妻華發早生,身體愈發不好,臨到不惑之年才有了衛蘭。滎陽侯夫人早產,衛蘭不足月便降臨人世,瘦瘦小小,皺皺巴巴,紅紅的,像是一隻小猴子,生下來時,哭聲跟小貓一般,弱弱的。

太醫都說這孩子養不大,滎陽侯夫人幾乎哭壞了眼睛,夫妻二人遍請名醫,都對此束手無策,後來不知從哪過來個雲遊和尚,說這孩子命輕,得扮作女孩養。

這話按說信不得,只是人在絕境中便什麼也顧不得,給塊沉石也要當救命的浮木抱著,需要有個寄托。當時京師中人既是可憐這對夫妻,同時也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居然把一個不知打哪來的瘋和尚的瘋言瘋語當真,真是魔怔了。

結果沒想到,那和尚的話還真管用,衛蘭居然就這樣被養大了。

早一輩人都知道衛蘭的身份,只是現在這些小輩不清楚。

衛蘭自幼身體不好,又扮作女孩裝扮,他心裡不喜,但又拒絕不了,性子就有些彆扭,平日不愛出門,是個徹徹底底的大宅男。

除了特別親近的人家,基本沒人見過他。

李萱也是第一次聽說衛蘭這號人物。

這貨雖說性子擰巴,還是個大宅男,但多智近妖,全身都是心眼。

就說他這次出場吧,看似不合時宜,有點作怪的意思,但卻讓大部分人心裡一鬆。

首先拯救了李萱,其次,讓雲皇后鬆了口氣,她可不希望自己英明睿智的兒子將身具象徵意義的雪狐送給李萱,再者,令眾人都放鬆下來。

這雪狐真是送誰都不好,收到人心裡未做好準備,沒收到了的人眼紅嫉妒,總之,大家心裡都不快。

所以說,衛蘭出現的時機真真是正好。

這一天大起大落,李萱回去用完晚膳後,整個人都癱了,大字型躺在床上不想動,身體累,心更累。

唔,好不開心啊!

她一把抄起柔軟的枕頭把腦袋蒙住,同時蹬了蹬腿,心中又氣又悶,好想揍人。

淡黃進來時,就見李萱一副不想見人的模樣,她端了杯溫茶拿到床邊,輕聲稟報:「娘子,劉娘子來了。」

劉圓?

李萱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轉頭看向淡黃。

淡黃一邊將手中的茶水遞過去,一邊輕聲解釋:「新安方才在前頭撞見劉娘子身邊的侍婢,想來劉娘子應是在夫人那裡,過會估計會來看您。娘子可是要見劉娘子?若是不見,婢子這就出去打發了。」

李萱還真不想見,心煩意亂的時候,她就想一個人靜靜。不過,劉圓過來……她遲疑片刻,交待淡黃:「劉圓若是想見我,你就直接帶她過來。」李萱太清楚劉圓的性子了,小孩心,這會用了晚膳肯定被其母拘在房裡練字,她這個時候能出來,肯定是有人不好直接過來問李萱,就迂迴她那打聽,而且估摸著她們家裡也是好奇呢,正好就讓她過來。

京師這些人,嗅覺都靈著呢,狗鼻子。今日蕭瑾那雪狐確實是沒送成,但人家又不瞎,只要是長眼睛的人就能看出來蕭瑾那狐狸是要給誰。

太子到底對李萱是什麼意思?

所有人都瞪眼睛盯著。

淡黃把劉圓引進內室,劉圓心裡記掛著母親的囑咐,見到李萱時就沒有從前自然,有些扭捏拘束,到底是被寵大的小丫頭,心裡藏不住事。

李萱拍拍身旁的軟榻,打趣:「阿圓怎麼了,跟我還用這麼客氣麼?」

聽見李萱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語調,劉圓鼻子一酸,心頭委屈,邁著小步子走到李萱身邊:「萱姐姐……」剛開口就抽了下鼻子。

「這是怎麼啦?」李萱倒了杯茶給她,「嘗嘗我這裡的茶,好喝麼?」

「萱姐姐的茶自然是好喝的。」

「你還沒喝,難道會預知不成。」

劉圓噗哧一聲笑了,神態放鬆下來,捧著茶盞喝了兩碗茶,眼珠子盯著李萱轉了半晌,才磕磕絆絆說出來意:「萱姐姐,殿下最初是想把雪狐送給你麼?」

「不知道啊。」李萱攤了攤手,表示不知,她又不是蕭瑾肚子裡的蛔蟲。

劉圓點點頭,接著又道:「嗯嗯,我也不知道,不過當時看著像是送給你。」說到這,她有些緊張,停下來喝了口茶,小心試探:「萱姐姐,你說……殿下為何想把雪狐送給你啊?」

說完也不敢看李萱,感覺像是背叛了萱姐姐一般,心裡緊張得不得了,趕緊埋頭喝茶,剛喝了一口就聽見對面李萱同樣疑問的語調。

「不知道啊,興許是殿下看我生得好看,見色起意吧。」

噗——

劉圓噴了,都顧不上擦嘴,抬眸呆愣愣地看向李萱。

這個答案真是出乎意料啊,來之前,陵義侯夫人閔氏擔心劉圓問不清楚,在家特意演練了幾次。例如,李萱顧左右而言他,她要怎麼回答;或者李萱轉移話題,她要怎麼自然地將話題引到此處;亦或者,教她怎麼套李萱的話,怎麼從她的話裡辨別真偽。

結果全沒派上用場,她直接問,李萱是直接回,還回答得如此乾脆直接。

真是……

劉圓有些詞窮,完全不知道說什麼好。

倒是李萱十分鎮定,還遞過去一塊手絹,示意:擦擦嘴巴。

哦,劉圓反應過來,趕緊接過手絹擦嘴,擦完之後想要將手絹還給李萱,卻發現上面繡著好看的圖案。

「這是什麼?」她好奇地指著上頭的圖案,那是一顆嫩綠的小草,上頭開著黃色的小花,嫩生生,特別可愛。

李萱正端起茶杯準備喝茶,聞言瞥了一眼,也沒多想,隨口道:「萱草。」

她的隨身物品,基本都繡些這東西。

「萱草?」劉圓撓了撓頭,盯著手絹上的圖案一直皺眉:「唔,這圖案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裡看過?」

通常衣物上繡得都是雲紋花紋等常見紋飾,萱草比較少見,所以劉圓記憶深刻,撓了半天腦袋終於想起:「啊——我想到了,是齊姐姐,齊玥姐姐的袖口就繡著這種紋路,不過那上頭沒有花,只有葉子的紋路。」

「齊玥?」李萱蹙眉,她怎麼沒注意啊。

見李萱蹙眉,劉圓解釋道:「是在袖口裡面,不仔細看看不到,我也是無意間看到。當時還挺驚訝的,別人都在袖口外頭繡花紋,她居然在袖口裡面繡,聽說齊國府繡娘繡藝精湛,想不到心思也巧。」說著她感歎起來,那樣沒人注意的裡面,都要繡上花紋,真是精緻啊。

劉圓性子簡單,去了心事之後就自然起來,想到什麼說什麼:「好奇怪,萱姐姐繡萱草是與名有關,齊姐姐又為何繡呢,我倒是覺得雲紋和花紋更好看些。」而且,她拈起手邊的絹帕瞄了瞄,「而且萱姐姐的手帕上頭繡了花,這樣好看多了,而齊姐姐只是葉子紋路,就是尖尖的兩條線,難不成這紋路有什麼含義不成。」

李萱也不明白,說了自己的一個猜測:「萱草別稱忘憂草,想必是這番緣故,齊玥才會繡。」

「哦。」劉圓恍然大悟,「想不到萱草還有這麼好聽的別名,寓意真好,我也想繡,可以麼,萱姐姐。」

「當然可以,萱草又不是我獨有。」李萱揚眉,路上到處都是好不好。

「那我也繡上去,繡帶著花朵的,還要……」劉圓原本喜滋滋的,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突然一滯,「咦?」

她歪著頭,拿著絹帕的手驀然握緊,指節發白。

「怎麼?」李萱目光擔心。

劉圓轉過頭,與李萱對視,遲疑片刻才道:「我……我不知道是不是記錯了,今日、今日……」

「今日如何?慢慢說。」李萱安撫地拍了拍劉圓的手。

「今日,我看到、看到殿下的袖口繡著同樣的紋路,和齊姐姐一模一樣。」

李萱覆在劉圓手背上的手驀然僵硬,呼吸都滯了起來。

見狀,劉圓有些不知所措,她隱約察覺什麼,但具體又不是十分清楚,見李萱神情怔忪,忙笨拙地安慰:「應該是取忘憂之意。」

「哦。」李萱回過神來,對劉圓一笑,「就是呢,忘憂意頭極好,日後,阿圓也可以繡。」

「不要。」劉圓想也不想直接搖頭,「不要了,怎麼能和殿下一樣。」話一出口,立刻意識到不對,抬抬眸,怯生生地看向李萱,連忙補救:「萱姐姐,明日我們出去玩吧,聽說北邊有個湖,我們去划船好不好?」

李萱順著劉圓:「划船倒是不錯,只是那處頗遠,不如我們跑馬過去。」

「騎馬啊!」劉圓嘟了嘴。

「嗯?」李萱好奇。

劉圓有點不好意思,扭捏了半天才紅著臉開口:「萱姐姐,我偷偷和你說啊,今天騎馬回去後,我發現我兩腿內側都磨破了,好疼,不敢再騎了。」

「哦。」李萱恍然大悟,「那我們就坐馬車過去。」

「好。」劉圓歡快答應。

——

送走劉圓,李萱一個人坐在榻上出神,她還在想萱草紋路一事。

正想得出神,淡黃就拿了一盒藥膏過來,說是馮氏剛送過來的,擔心她騎馬磨腿,要她塗一些。

李萱隨手拈起藥膏,百無聊賴地擺弄,她已經不是前世的李萱,騎個馬半天起不來,之前在溫泉別莊,差不多天天騎馬,早就鍛煉出來了。

不過這藥膏是娘親的心意,還是要塗一點的,她打開盒子,指腹剛伸進去,一股淡淡的藥草香迎面撲來,這……

她神情一窒,這藥膏分明是太醫院內造,前世身為皇后,雖說不受寵,但太醫院的藥膏還是能弄到一些的。

這個味道她太熟悉了!

指尖一轉,將盒子關上,她起身朝門口走去。

娘親是從哪裡弄來的藥膏?

逕自來到父母房間,敲門進去,馮氏正在打量一個陌生少女,見到李萱,神情微不可查地慌亂一瞬,而後很快遮掩起來,若不是李萱眼神敏銳根本看不出來。

「萱萱怎麼來了,還沒睡?」馮氏朝李萱招手。

李萱目光在少女身上停留片刻,詢問地看向馮氏。

「這個……」馮氏遲疑著,正不知道怎麼解釋,那邊,少女已經對李萱俯身跪拜:「淡青見過娘子。」

「淡青?」淡黃嗖地轉過頭,目光直視少女,她怎麼感覺到一絲危機。

淡青?李萱也奇怪:「你叫什麼?」

「回娘子,若是您不喜歡這個名字,可以另給奴婢賜名。」少女不卑不亢,明明姿態謙卑,但氣勢絲毫不卑賤。

「你是?」李萱有點明白了。

「回娘子。」少女開口,「殿下吩咐奴婢隨侍娘子左右。」

李萱:(⊙v⊙)

蕭瑾他到底想做什麼?

第65章 伶牙俐齒

如果說,年少時的蕭瑾護不住李承玨,位高卻被動。那麼現在的他已經有能力護住李萱,在他明確表示出對李萱有意後,沒有人敢冒著惹怒他的風險對李萱下手。

他已經不再是從前那個手中無權,心智不成熟的稚兒,而是一個在朝堂和軍隊都有話語權,地位穩固的太子殿下。

幼年的蕭瑾就如抱金於鬧市的小兒,人人覬覦,圍在周圍虎視眈眈,誰膽子大敢上前將金子搶走,金子就屬於誰。

而現在的蕭瑾更像是手握權杖,高大威武的天神,別人若是想從他手中拿到金子,唯有跪地臣服,祈求他憐憫施捨,別無他法。

先別說有沒有能力傷到李萱,哪怕真的能傷到她,也未必能逃過太子的眼線,神不知鬼不覺地洗脫嫌疑,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太子妃位置,而冒著惹怒太子的風險,著實不划算。

不過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蕭瑾不敢賭這個萬一,他要萬全,所以將淡青送到李萱身邊。

李萱圍著淡青轉悠,她挺稀奇,活了兩輩子,跟蕭瑾相識不知道n年,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他的保護。

倒是周全!李萱把玩著手中的藥膏,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來他都知道,知道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會給她帶來多麼大的影響,知道周圍人欺負她,陷害她。

前世,她的鳳儀宮四面楚歌,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

這樣想了一圈,李萱心頭複雜難言。

如果她生在現代,肯定要上網去論壇發個帖子求助,問:渣男回心轉意呵護備至,我要不要原諒?

曾經被棄若敝褸,如今被捧在掌心。

真是怎一番心潮起伏!

前世那會,她一個人寒衾冷床,輾轉難眠時,也會悄悄幻想,如果有一天陛下回心轉意,她要怎麼辦?

幻想了好多,不過歸納起來,大致也就兩個方向。

方向一:兩人合好,夫妻雙雙把家還。

方向二:虐他,虐他,虐死他!

當時是幻想,而如今夢想成真,她卻不願意在他身上浪費心力,只覺得沒趣。

感情上的事,大多都是庸人自擾,李萱調節了一下自己微妙的心情,決定先睡覺,蕭瑾這茬事明天再想,畢竟睡飽了思維才會更清晰不是。

第二天剛睡飽,還沒來得及想,就被劉圓拉出來划船了。

劉圓拉著她走得特別快,行走如風,這樣還能空出時間打量旁邊的淡青:「萱姐姐,你怎麼換丫頭了,這個丫頭好高啊。」她要高仰著頭才能看清,估摸著要高過她兩個頭。

李萱打了個哈欠,回答得很不走心:「淡青長得高,萬一咱們掉湖裡,她能把咱們拉出來。」

回答得如此不走心,劉圓居然還熱烈捧場道:「萱姐姐就是有先見之明。」

李萱:(┐_┐)

好吧,最近有男人追,有女人捧,感覺她都要上天了。

——

原本以為只有兩個人遊湖,沒想到去了那發現,人還真不少,熱鬧又齊全。

劉圓是個熱情的丫頭,離著老遠就和眾人打招呼,揮舞著胖胳膊:「顧姐姐、程姐姐……」一溜姐姐叫下來,中間都不帶換口氣的,肺活量賊好。

湖邊停了一艘大船,李萱和劉圓相攜過去,迎面就見劉圓口中那一溜的姐姐,其中穿著一身水藍色騎裝,面容精緻的顧筠最為惹眼。

經過昨日雪狐事件,以及當初菊花宴蕭瑾對李萱的表現,顧筠大抵明白怎麼回事。只是心頭仍盤桓稍許不甘,昨晚上一夜未睡,如今身心俱疲,怏怏的提不起精神。

幾個少女也看到不遠處的李萱,想起昨日之事,一位少女好奇地打聽:「聽說,昨日那只雪狐,殿下原本是要送給李萱的?」

顧筠瞄了一眼李萱精緻的臉蛋,心頭一抽,疼得難受,不過面上仍是笑著:「這個,我不太清楚。」

劉圓注意到顧筠面色不好,拉著李萱上前,關切地問:「顧姐姐,你身體不舒服麼,臉色看起來好差啊。」

李萱也好奇地打量,在她印象中,顧筠一向是精力充沛,傲然恣意的,少見安靜。

劉圓和李萱是並排著的,兩人還拉著手,顧筠實在不想看見李萱,轉了轉頭,盯著旁邊平靜地湖面,嘴角輕扯:「沒事。」

她的眼神祇是一滑而過,但仍被李萱捕捉到,那目光中隱藏了太多的情緒,有難過,有諷刺,還有厭惡和冰冷。

李萱窒了窒,目光探尋地掃過去,顧筠卻已轉過身,她似乎一點也不想看見李萱。

劉圓沒有注意到顧筠目光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還在興奮:「一會我們一塊去採蓮子,聽說這個時候的蓮子特別好吃,又嫩又香。」

劉圓的提議得到眾人的熱烈追捧,大家倒不是想吃蓮子,而是想吃自己親手採到的蓮子,這對於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家閨秀而言,是一件多麼有意思的活動啊。

張羅眾人上船,待大家都坐好,馬上要開船時,岸邊又來了三個人,是蕭晴、齊玥和衛蘭。

看見三人,眾人連忙招呼:「來的正是時候,船馬上要開了,快上來。」

三人一塊上船,齊玥今天裹得很嚴實,裡面是墨綠色的襦裙,外頭披了一件白色披風,很厚。

「這是要去哪?」上了船,蕭晴開口。

「去採蓮子。」眾女笑道,「這個時候的蓮子正好入口。」

這提議極好,幾乎得到所有人的響應,不想蕭晴聽到後,卻立刻皺眉:「不行,那邊風大,齊姐姐受了風寒,不能過去。」

原本已經決定好的事情,被蕭晴斷然否定,連商量都沒有,未免有些獨斷。

眾人面色都不太好,但這個時候又不能和蕭晴爭辯,畢竟齊玥受了風寒,她們也不好不顧及她的身體,堅持過去。

李萱心裡也很不爽,既然受了風寒,就不要出門,幹嘛連累大家。

她只是在心裡想想而已,結果有人居然直接說出口,衛蘭還是一身大紅衣,映襯著他皮膚晶瑩如玉,比女子還要細嫩幾分。

只見他抬抬眸,不耐煩道:「不想去就下船,風寒就不要出門,出了門還怪風,真是掃興!」

齊玥正低頭咳嗽,聽了這話小臉一白,咳得更厲害了。

蕭晴是齊玥的小跟班,自然氣不過衛蘭說齊玥,怒視回去:「你這個人有沒有同情心啊,齊姐姐都病了。」

「是啊,她病了,要不要聖人取消秋獮,送她回去養病?生病就了不起,別人就要遷就,以為天下皆你娘麼?」

衛蘭嘴角噙著冷笑,一疊聲賭回去,氣得蕭晴直瞪眼,臉色發青。

李萱正坐在衛蘭旁邊,直面感受他的戰鬥力,雲淡風輕中,傷人於無形。

當然,蕭晴也不是好惹的,牙尖嘴利:「哼,生病就不能出來遊湖麼?你一個男子還穿女裝呢,不害臊,換做是我,羞都要羞死了。」

揭短了!

戰況升級,李萱內心有些小興奮,她想要知道衛蘭如何反擊?可能是她表現得太明顯,引得衛蘭多看她兩眼,目光清涼如水,一眼一眼悠悠掃過,將李萱心頭的小激動徹底澆滅,只能灰溜溜垂頭。

這貨真是厲害,眼神能刮人!

見李萱老實起來,衛蘭勾了勾嘴角,目光慢悠悠轉向蕭晴,輕嗤一聲:「你不是也穿女裝,也沒羞死啊!」

蕭晴:……

眾人:……

罵人也是鍛煉反應能力的,蕭晴反應了一會才意識到衛蘭罵她不是女人,頓時紅了眼睛,沒一會眼淚就啪嗒掉落。

看著倒是張牙舞爪,沒想到這麼脆弱,說哭就哭。

齊玥趕忙安撫蕭晴,一邊給她擦淚,一邊咳嗽:「都是我不好,病了就應該待在房裡,出來幹什麼呢,壞了大家的興致,還累得你動氣。」

這話說的,多妥帖啊,不過她倒是妥帖了,反襯得衛蘭不懂事。

其他人都大眼瞪小眼,互相對視,不知道要怎麼做。若是安慰齊玥,那就是說衛蘭不懂事,可若是不安慰,就是冷漠,無動於衷。

好為難,好被動。

李萱悄悄偷看衛蘭,齊玥這話明顯是針對他,也不知道他要如何應對?

衛蘭神色慵懶,似乎完全不在意齊玥的話,他只是毒舌而已,又不是真正的小丫頭,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計較。

只見他抬抬眼皮,瞥了齊玥一眼,漫不經心道:「既然知道不該出來,那就回屋待著,船家,掉頭,送齊娘子上岸。」

齊玥一僵。

嘻嘻,李萱捂唇偷笑,對付齊玥這種話裡有話,裝腔作勢的人,就該如此。

蕭晴那邊還哭著,聞言立刻氣憤抬頭:「衛蘭,你到底什麼意思?」

衛蘭睨過來一眼,他眼睛生得極好看,像是含了一潭秋水,水波盈盈,便是如此冷然姿態,依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耳聾還是腦子壞了,這麼明顯的話都聽不懂麼?」

說完,他直接轉向齊玥,語氣頗不耐煩:「你到底上不上岸,不上就別裝腔作勢,方才做那一齣戲給誰看,我可沒帶銀錢賞你。」

蕭晴怒了:「你居然說齊姐姐是戲子。」

「我沒說。」衛蘭雙手一攤,表情無辜,「是你說的。」

「噗——」李萱沒忍住,噗哧笑出聲,隨後瞥見蕭晴惡狠狠地視線,趕緊別過頭。

蕭晴已經被氣得說不出來話,只怒氣沖沖地瞪視衛蘭:「你——」

「阿晴。」齊玥喝止蕭晴,扯了下她的袖子,目光幽深,「別說了,我們上岸。」

「齊姐姐。」蕭晴跺腳。

「走吧。」齊玥轉身向岸邊走去。

……

討厭二人組終於走了,李萱好想給衛蘭點個贊,這戰鬥力,絕了。

雖然沒有出言誇讚衛蘭,但李萱言笑晏晏,晃悠雙腿,搖著身子,用行動表明自己的歡喜。

就在她開心之時,衛蘭目光突然朝她看來,冷冷開口:「你擋到我陽光了,不知道自己很肥麼?」

肥?

李萱炸毛,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肥。

這貨是炮仗麼,逮誰炸誰。

還陽光,陽光個毛線,曬黑你!

第66章 九娘是誰

齊玥和蕭晴離開,李萱等人快樂地去採蓮子了,歐耶耶,好幸福。

船一駛進去,就被綠色包圍,到處都是綠油油的荷葉,又大又綠,看得眾女一陣陣驚呼,遮天蔽日的綠色,太廣闊,太無垠,震撼人心。

有船娘教眾女怎麼採蓮子,剝蓮子,大家躍躍欲試,全不顧忌儀態,都伸手採蓮子。

李萱覺得有趣,還折了一隻巨大的荷葉扛著,當傘用,大家學她,紛紛扛著荷葉。

難得有這樣放鬆的時刻,也顧及不到儀態端莊了,人總不能活得太刻板,沒有一刻放鬆吧。

李萱一邊扛著荷葉,一邊剝著蓮子,吃得嘴角都是汁液,瞪著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瞄衛蘭。

這貨到底是來幹嘛的?別人都採蓮子,只有他負手而立,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別人都扛著大荷葉,只有他空著手,眼神嘲諷。這傢伙彷彿天生自帶嘲諷技能,看誰都是一副:你們這幫愚蠢的凡人。

讓人分外不爽,分分鐘想扁他!

可能是李萱的目光太直接,太坦蕩,毫不遮掩,衛蘭感受到她的注視,輕輕轉眸,目光清泠掃來。

唔,被抓包了!

李萱下意識想閃,但又覺得太刻意,感覺偷看人家一樣,不如就大大方方的,磊落一點。

想到這,李萱咧著嘴巴對衛蘭露齒一笑——你好啊!

看到她的笑容,衛蘭立時蹙了蹙眉,一副傷了眼睛不想看到她的模樣,轉身走到另一邊。

在李萱旁邊吃蓮子的劉圓看到這一幕,扭頭對李萱道:「萱姐姐,你把他嚇跑了。」

李萱:……

眾女玩得太嗨,一個個懷裡都抱著一捧蓮子,肩上扛著大荷葉,連身後的侍女也飽了滿懷,就這樣還不想走。

大家就坐在一塊,邊吃蓮子邊聊天。

一女剝了一顆蓮子吃掉,開口:「還是水裡好,昨天好幹,回去後我的手都裂了。」

「嗯嗯。」有人接茬,「就是,天太干,從家裡帶來的膏脂,才兩天就用了五六天的量,再這樣下去都不夠用了。」

說完還攤出雙手示意眾人看,果然沒有從前紅潤柔軟。

對於她的話,大家深表同感,紛紛表示,自己的手也特別幹,好憂愁。

只有喬欣不以為然,還伸出自己滿是繭子的雙手,有點顯擺的心態,表示習武之人,耐操練。

眾人癟嘴,喬欣這樣粗枝大葉的,也是少見了。

說到手,目光就不自覺地追逐眾人的手,有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在李萱手旁停頓。

劉圓也關注到李萱的手,好奇發問:「萱姐姐,你的手好細嫩啊。」她伸爪過來,翻看李萱的手,「不幹不燥,沒有一絲薄繭,簡直膚如凝脂,就和書上描繪的一般,指如削蔥根。」

盈盈日光下,李萱的手白皙細嫩,柔若無骨,無絲毫瑕疵。

「咦?」喬欣也探頭過來,大為不解,「你不是也習武麼,怎麼會沒有傷疤,甚至連繭子都沒有。」

眾人目光聚集,衛蘭也瞥過來,視線觸及到李萱柔軟精緻的小手,眼神仿若一燙,瞬間避開。

「一直都沒有啊。」李萱不覺如何,翻了翻手掌,對喬欣的話很不解,「習武就要有繭子麼,注意防護就好。」

對於護膚一事,女人是樂此不疲的,很快有人開口問詢:「萱娘,你用什麼膏脂?」

話音一落,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李萱身上,神色期待。

「這個。」李萱向後抬了抬手,淡青立刻將一罐脂膏放在李萱手心,她拿給眾人看,「從小到大一直在塗。」

「我能看看麼?」

「給。」

李萱將脂膏扔給她。

少女拿著脂膏反覆擺弄,旁邊之人也湊過去,發現這脂膏根本沒有標記,也就是說無名無產地,根本看不出來是哪家製作。

難道是忠德府自製?

少女抬頭詢問:「萱娘,這脂膏是府上自製麼?」

「不是。」李萱搖頭,「是我家九娘拿予我的。」說到這怕眾人不明白,她還解釋了一下九娘的身份,「九娘是母親族中長輩。」

「哦。」聞言,眾女點點頭,神色看著有些失落,都知道李萱母親馮氏出身農女,家中能有什麼好東西,估摸著是李萱天生膚質好。

不過也有人認為好東西都出自民間,許多民間的方子都有驚人奇效,不比內造的差。

想到這,有人擰開罐子,頓時撲入鼻子一股沁人香氣。

真好聞,少女嗅了嗅鼻子,伸手沾了一點脂膏抹在手背上,那脂膏如雪般瑩潤,一接觸皮膚,瞬間滋潤進入,不油不滯。

這些被好東西圍繞的貴女都是識貨之人,一打眼就看出這脂膏的不凡來。

各個眼前一亮!

「萱娘,你那裡還有脂膏麼,可否勻給我一些。」有人搶先開口,方子都是不傳之秘,不好直接索要,但是成品還是能勻出一些的。

感覺到眾女亮晶晶如狼一般冒著綠光的目光,李萱遲疑片刻,這脂膏她真是不多,剛好一年的用量,之前送給先生一瓶,後來又分給母親一些,她手中只剩下兩瓶,都不夠她自己用。

這麼多人,她也不能只給一個人,真是為難。

想了想,她解釋道:「我手上也沒有了,等過幾日我派人去九娘那裡問問,看還有沒有?」

「太好了,謝謝你。」一少女開口,還熱情道:「萱娘什麼時候派人去問,聽說你幼年在青州長大,這位長輩想必也在青州,剛好我家**娘過幾日要回青州老家一趟,不如同行。」

呀,姑娘,李萱抬頭瞥了一眼,您這也太著急了吧,管人要東西還有催促的麼,這麼不客氣。

李萱拿手絹擦了擦手,略帶歉意道:「不好這麼急匆匆,我原是想著過年送年禮時順便問問。」

「說的也對。」有人表示理解,不好為了兩瓶脂膏這樣大張旗鼓。

當然,也有人不理解,安涼公嫡幼女藍筱拿著脂膏愛不釋手,她不想等那麼久,想現在就用。

她抬頭看了李萱一眼,欲言又止,手中捏著脂膏反覆擺弄。

李萱看出她的意思,故意不說破,真是討厭死了,前世她就不喜歡這個藍筱,任性刁蠻,給過她好幾次難堪。

等了一會見李萱不說話,藍筱心頭氣悶,心道,這個李萱真是不懂事,難道不會主動說送她麼?果真是養在鄉下的,沒教養。若是她堂姐李元,肯定識情識趣,主動開口將這瓶送她。

藍筱心裡有點恨上李萱,開口說話的語氣就有些不渝:「萱娘可否將這瓶先勻給我用?」說完還略帶羞辱性質地從頭上拔下一根金簪,「這簪子給你,權當買了。」

呦呵,這是把李萱當商賈了。

士農工商,商賈最、賤,這話與罵人無異。

李萱未待如何,劉圓就先氣鼓鼓的了,來之前,李元姐姐就拜託過她,希望她能多照顧些李萱。雖然李萱年紀比她大一點,身份也不差,甚至有個在殿下身邊做伴讀的兄長,但京師這些小娘子脾氣都大,心氣高,自成圈子,自以為高人一等,根本看不上外面的人。

平日裡玩得好倒也無妨,若是有了矛盾,肯定第一時間拿李萱撒氣。

今天這事若是換做李元,藍筱便是心裡再不爽,也不敢這般羞辱。她之所以敢如此對待李萱,不過欺她年小,又長在青州,和其他貴女沒有交集。

單單是教養一項,足夠李萱被人詬病。

劉圓氣急,剛想要反駁,手就被李萱抓住,只見她隨手捋了捋頭髮,漫不經心道:「不過一瓶脂膏,也值當藍娘硬要,你既然喜歡就拿去,平日裡我賞奴婢們也賞過幾瓶。」

藍筱說李萱是下賤商、賈,李萱就諷刺她是更為低賤的奴婢。

今天她要是拿了這瓶香膏,就承認自己是奴婢,接了李萱的賞。

這些貴女之間也不是一直都和和氣氣,親密無間的,但到底是貴族,自恃身份,即便出現矛盾,也不會像鄉野村婦一般潑辣扭打,大多是你來我往暗藏機鋒。

就看誰腦子反應快,嘴皮子厲害,玩得高端。

李萱不覺這種比直接動手高端暢快,但是入鄉隨俗,她也玩兩手。

居然被李萱這個長在鄉野的丫頭羞辱了,藍筱特別下不來台,幾乎氣炸,抬手就把脂膏往湖裡丟去,「破玩意,拿了都嫌髒手。」

見狀,李萱目光一黯,指尖輕點肩上的荷葉,直接揮臂一掃,就將幾乎落在湖裡的脂膏掃了回來,抬手抓在手心。

她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水跡,對藍筱冷笑三聲:「藍娘子,真是好、教、養。」話不用多,一句就夠,一直以來都是別人詬病她的教養,今天她也回敬一二。

這話太有力度了,羞得藍筱面色發青,眼眶發紅,完全哽住,但卻一句話也反駁不了,從頭到尾都是她在鬧事,都是她沒理。

身旁的貴女大多和她相熟,心裡也是更偏向她,但是今日這事,她實在太過。

失道者寡助。

藍筱氣炸了肺,就有些不管不顧,瘋婆子一樣:「哼,脂膏不值錢,想必方子也值不了幾個錢,既然李娘子經常拿它賞人,不如索性大方點,將方子賣與我,我讓人做他給個上萬瓶,拿去送人,也算是李娘子菩薩心腸,普濟大眾。」

李萱沒說話,她實在不想和一個瘋丫頭爭辯,掉檔。

可惜,藍筱不依不饒:「怎麼,捨不得?也對,李娘子母族世代務農,出身貧苦,想必是怕我給的錢少,捨不得賣。這樣好了,我出十兩銀子。」

李萱冷眼,目光嘲諷。

這樣的冷視更令人不爽,彷彿她是個小丑一般,藍筱咬牙:「那十兩金子,一百兩,一千兩……」

「藍娘!」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雲晨扯了藍筱一下,低聲呵斥:「夠了。」

「雲姐姐……」藍筱委屈。

雲晨拍了拍藍筱的肩安撫,然後看向李萱,想要打圓場。

不想一直冷眼旁觀的衛蘭突然道:「一千兩不夠,我看還要再加上安涼公的爵位才行。」

藍筱心裡一寒猛然轉頭,聲音都顫抖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呵。」衛蘭冷笑,起身走到李萱身邊,從她手中拿過脂膏,拿的過程中指尖劃過李萱手心,冰涼如玉。

他擺弄著脂膏:「晉陽郡主府的雪凝膏,宮中都是有數的,藍娘子真是好大的口氣,居然想要買雪凝膏的方子。」

什麼意思?他到底在說什麼?

藍筱臉色一白,其他人也面色怔忪。

雪凝膏,難道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雪凝膏!

衛蘭沒理會眾人,而是偏頭看向李萱,目光探究:「聽聞晉陽郡主生在九月,人稱九娘,不知李娘子口中的九娘和晉陽郡主是何關係?」

晉陽、蕭九、九娘……

李萱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第67章 前塵迷霧

不是沒懷疑過九娘的身份,李萱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女孩,骨子裡住著成人的芯子,想問題便難免複雜。可無論怎麼懷疑都沒敢將她和晉陽郡主聯繫到一塊,這畢竟是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關係。

傳言晉陽郡主聰慧美麗,且雄才大略,庇護青州,智計高明。

而九娘呢,貌若無鹽,每日只尋思怎麼捉弄她,想出一些危險要命的遊戲。

美麗看不到,聰慧看不到,雄才大略更是影都沒見,怎麼可能會跟高高在上神秘至極的晉陽郡主有關聯呢。

九娘的身份,李萱倒真沒怎麼懷疑,至多是將她想像成江湖奇女子而已。

她一直在意且苦苦探尋的是馮老祖的身份,馮老祖是外祖家的長輩,可是外家不是務農麼?哪個農人身懷絕技,擁有這麼高的武功啊。

從前李萱還對自己的身手不以為意,沒覺出奇,結果回京一看,那些聲名在外的高手,女將軍,在她手中百招都過不下。

她隨隨便便一出手就秒殺眾人。

連她自己都驚呆了,想不到自己這麼厲害!

可就她這已經在京師女子中拔頭籌的身手,馮老祖都百般看不上,總是嫌棄她資質不好,不肯教她上乘武學,只讓她練一些基礎功法,以及飛鏢。偶爾還要念叨著她不似馮家血脈,根骨一點都不奇特,浪費馮家血脈。

且不說馮老祖,便是別莊裡的僕人,胖嬸、齊伯、劉伯他們也各個身懷絕技,令人不敢小覷。類似這般人才,哪怕是今上也要親自招攬,封官加爵予以重用,而在馮老祖眼中,卻只是下僕而已。

如果不是馮老祖的出現,李萱可能還不會懷疑母親的身世,如今看來卻是疑點重重。

為何身為堂堂忠德公的祖父會給自己的嫡子聘一介農女為婦,為何身為農婦的外祖母琴棋書畫皆通,氣質超群,甚至連醫術也頗通。可惜她身體一直不好,不能費心教導母親,否則母親也不會自卑於出身,行事束手束腳。

前世,李萱也是做過皇后的人,雖說這皇后當得窩囊,但宮闈秘史也知道一些。

她也是直到那時才得知,皇族手上一直握有一支鬼神莫測、身手精絕的暗衛,這支暗衛只聽命於帝王一人。傳言暗衛乃是開朝帝后顧顏瀧所創,當時有一明一暗兩衛,顧後薨世,暗衛交與武帝;明衛卻不知為何下落不明。

直到後來文帝林後出現,明衛才漸漸顯露真顏,這明衛乃是天下百工,皆是技藝非凡的匠人。

文帝即位後,冊封林瓏為皇后,林後便將手上這支明衛改編,歸於內造府,專精技藝,不行衛護之責。

是以世上只存暗衛一支。

暗衛世代相傳,只忠於帝王一人。

而這樣一支傳承已久,力量強大的隊伍,肅宗卻沒交給今上,反而繞過他,交到誠王手中。

李萱一直以為肅宗忠厚老實,結果發現他是不得已而為之,暗衛掌握在誠王手中,他根本就束手無策,拿他沒辦法。

後來,蕭瑾繼位,李萱原本以為二人是為李元反目成仇,如今看來,真相也並非如此,在權力面前,當年的小情小愛根本什麼都算不上。

只有她一個人,傻呼呼地以為蕭瑾有多鍾情李元。

蕭瑾確實傾慕李元,但更多的是用她挾制蕭誠,而蕭誠也沒多在乎李元,反倒趁此機會,給蕭瑾扣上一個侄奪叔妻、罔顧人倫、大逆不道的帽子。

前世她活得懵懵懂懂,糊里糊塗,忽略了很多重要細節,好多事情都只是流於表面,未曾察覺其背後真正的動機。如今重生一回,她腦子清透不少,細細回想前世之事,才發現很多異樣之處。

比如:當時貴為誠王,天下公認的太子殿下蕭誠為何獨獨對她一個不出色的小丫頭青睞有加?

又比如,她在鳳儀宮四面楚歌,幾次三番被齊玥迫害,蕭瑾對她不管不顧之時,母親入宮對她說的那番話:「這天下總歸是蕭家的天下,他們爭來爭去,我不懂,也管不著,我只希望我的萱萱平安喜樂,至於這高位上的人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人能讓我的萱萱開心。我們馮家不會故意擾亂朝綱,也不會插手朝政,但這天下原本就是誠王殿下的,如此……也算維護正統。」

當時她內外疲敝,心神不寧,哪有心思仔細聽馮氏的話,只當她是自言自語,心疼自己罷了。

如今想來,一向謹慎自卑的母親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必然是有極大的底氣的。

只是……這底氣到底為何?

她們馮家又在蕭瑾和蕭誠的爭鬥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這些,李萱全然不知,她只知道,蕭誠最後能勝,她們馮家應該是出了力氣的,而蕭誠之所以受到馮家的擁護,說到底是他佔了先機,暗衛在手,很多消息很多秘密很多陰私,他比蕭瑾知道得更清楚。

這世上,誰都不是白蓮花。

馮家這攤事已經夠讓她頭痛好奇,百思不得其解的了,想不到九娘這裡還隱藏著驚天秘密。

難道九娘真的是晉陽郡主,李萱腦海裡回憶了一番九娘的容貌動作,而後莫名打了個冷戰,趕忙搖頭,不可能,不可能,貌若無鹽的九娘怎麼可能是容色傾城的晉陽郡主。

她心中剛要否定,結果轉瞬又想到一個可能,等等,九娘似乎精通易容術,難道……

李萱已經徹底懵逼。

怎麼感覺,左右都能找出一大堆證據呢?她既能找出一堆證據證明九娘就是晉陽郡主,同時也能找出更多的證據推翻前邊的結論。

總之,根本沒法猜。

而且這種事還是謹慎小心些為好,猜對了不要緊,若是猜錯了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想到這李萱目視衛蘭:「九娘就是九娘,和晉陽郡主有何關聯?難道這世上所有的九娘都和晉陽郡主有關?」

衛蘭被她一句話堵住,轉而遲疑起來,方纔的篤定也轉變成懷疑。

若是晉陽郡主和李萱有舊,她根本沒必要否認,這可是極大的靠山,京師中人誰不想靠上晉陽郡主,連聖人都要對晉陽郡主客客氣氣,李萱沒道理不承認,除非她又蠢又呆。

想到這,他瞄了一眼李萱靈動的雙眸,有著這樣一雙好看眼睛的人怎麼可能又蠢又呆呢?

「哦。」衛蘭蹙了蹙眉,壓下心頭的懷疑,「原是無關,冒昧。」

原來是一場大烏龍,藍筱放心下來,斜眼睨了李萱一眼,心頭不屑至極,哼,真是不害臊,居然還想攀連晉陽郡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粗鄙無禮。

呸,若李萱真和晉陽郡主有舊,那她就跪下來給她磕三個響頭,自扇嘴巴。

第68章 番外

「殿下……」內侍總管站立一側,身旁站了一溜彎著腰埋著頭,托盤高舉過頭頂的小內侍,「殿下,這是內造府新送來的紗花,說是新研創的扎法,用來制做紗花的紗料裡面摻了一種極為罕見的瑩粉,在陽光下光芒閃耀。」

「哦。」蕭瑾很感興趣伸手拈起一朵,在陽光下打量,果然一閃一閃,好看得緊。

少年眉目如畫,目若朗星,身段修長,氣韻和煦明朗,彷彿一束光,能照亮人心底。

蕭瑾對著紗花愛不釋手,想到李元收到紗花時欣喜的表情,忍不住彎了彎眉。少年心性直白簡單,胸懷坦蕩大氣,心裡從不藏事,頗有些憨直,全不似皇族子弟,反倒像生長環境單純,生活無憂的普通小郎。

他仔細比對,歪著頭,在一排紗花前走來走去,比較思慮半天才挑出三朵自認最好看的出來,將紗花交與內侍總管,吩咐道:「送去忠德公府三娘子那裡。」

內侍總管接到吩咐連忙指揮宮人將這三朵紗花裝到盒中仔細收好,然後看向蕭瑾,提醒道:「殿下,您若是單單只送予三娘子,三娘子為了避嫌恐會不收,不如也給其他娘子送上一些,別人都有,想必三娘子就不會計較了。」

「說得對。」蕭瑾轉身,笑看向內侍總管,抬手指虛點他幾下:「還是你這老貨心眼多,就按你說的辦。」

「嘿嘿,嘿嘿。」內侍總管笑得一臉憨厚。

忠德公府,李萱正在房中練字,她已經練了兩個時辰了,娘親還是不許她休息。今天是休息日,不用去學上,對其他學生是難得的休閒時光,而對於李萱而言,反倒不如在學上輕鬆,課業更加繁重。

新雪擰了帕子上前給李萱擦拭額頭的細汗,輕言安慰:「娘子莫焦莫燥,慢慢來,這只有靜下心字才能寫好。」

李萱不開心,嘟唇,小聲抱怨:「天氣這麼燥熱,又沒有風,哪裡靜得下來。」說道最後,聲音微弱地埋怨了一句,「屋裡連冰都沒有,還不如學上涼爽。」

新雪歎氣:「還不是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奴才,欺凌咱們五房,夏天少冰,冬天少炭。」

「為何母親不去和大伯母說,那人不過是個小小管事,一介奴婢罷了,母親為何要忍氣吞聲。」李萱不理解。

天太熱,她實在堅持不下去,甩手將筆扔到一邊,抬起雙手甩著袖子對臉,扇了起來。

唔,好熱,衣服都快濕透了!

「娘子有所不知。」新雪解釋,「那管著冰炭的婆子是跟隨世子夫人陪嫁過來,關係匪淺,五夫人若是去大夫人那裡狀告婆子,大夫人礙於面子肯定會申飭婆子,但那到底是大夫人心腹,怎麼可能傷筋動骨,真正貶斥,不過得一頓不痛不癢的責罵而已。日後那婆子記恨在心,咱們五房的冰炭就更少了,五夫人能去告狀一次,總不能次次狀告,多了,該讓人看笑話了。」

還有句話新雪沒說,五郎君不過是微末小吏,那點俸祿連自己都養活不起,更何談這一大家子,而五夫人又出身寒微,沒有嫁妝傍身,只能過得苦巴巴。

「原來如此。」李萱沮喪地垂下頭,想不到他們五房竟這樣艱難,連個管事婆子都不敢惹。看來她更要謹言慎行,小心行事,千萬別給母親惹禍。

在這府中,母親已經很難了,她不能幫忙也就算了,絕對不能添亂。

小小的人兒自卑又孝順,小心翼翼躲著眾人,也護著親人。

室內的氣氛燥熱中別添一抹傷感,新雪心疼李萱,正要提議李萱去後院的葡萄架下走一圈,前頭突然跑進一個二等丫頭,手裡還捧著一隻木盒,笑容滿面。

「娘子,娘子……」

「小點聲,慌裡慌張的,別驚到娘子。」新雪斥責。

那丫頭抱歉地吐了吐舌頭,減小音量:「娘子您看?」她將盒子捧到李萱面前,小心翼翼地打開,「這是大皇子派人送來的紗花,您快看呀,好看極了,婢子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紗花呢。」

蕭瑾送給她的?

李萱目光一亮,趕忙湊過頭拈起一隻紗花打量。

真好看!

她勾起嘴角,樂開了花。

等不及第二天,當即就要戴在頭上。

新雪幫她將紗花插、在發間,笑著打量,語氣讚歎:「真好看,咱們娘子真好看。」

「是麼?」李萱開心得嘴角根本合不攏,對著鏡子前後左右地看,快樂地想要飛起來。

對著鏡子轉了一圈,李萱道:「我去給誠王哥哥看看。」

聞言,新雪無語至極:這是什麼輩,怎能管王爺叫哥哥呢?論理該叫叔叔才對。

不過這話,新雪提醒過好幾回卻總是沒用,索性就隨娘子去,反正她也只是私下裡叫叫,平日正式場合,娘子還是很有分寸的。

「新雪隨我來,其他人守在這,我午膳前回來。」說著李萱就帶著新雪去園子尋蕭誠,蕭誠很喜歡園子裡那片竹林,經常在竹林中的小亭子讀書,這會還未到午膳時間,他肯定在那裡。

李萱快樂地像隻鳥兒一樣飛到竹林,剛到要奔向亭子,不防突然被新雪拉了一下。

咦?

她不解地看向新雪,新雪食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然後抬抬手指過去。李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李元帶著丫頭從另外一條小路離開。

堂姐也是來看誠王哥哥的麼?李萱眨眨眼有些迷糊。

等李元走遠了,新雪才對李萱道:「娘子走吧。」

「哦。」李萱點點頭。

到了亭子,蕭誠背對二人站立不知在想什麼,李萱來半天都沒發現。

「誠哥哥。」李萱喚人。

蕭誠回頭,看見李萱精緻的小臉,目光劃過一抹寵溺,聲音柔和清冽:「萱娘來了。」

「是啊。」李萱熟稔地湊過去,然後晃了晃頭上的紗花,第一時間與他分享自己的喜悅,「誠哥哥你看,我頭上戴了什麼?」

蕭誠有意逗她,故作不知,搖頭道:「什麼也沒戴啊?」

「哎呀。」李萱氣得跺腳,「是紗花,紗花啦,好看麼,嘻嘻。」

「萱娘生得好看,戴什麼都好看。」蕭誠臉上的笑容晃眼,聲音溫柔得似乎能滴出水。

李萱紅了紅臉,覺得氣氛有些不對,跺跺腳,哼了一聲,「誠哥哥就會笑話我,你看書吧,我走了。」說著就蹬蹬蹬跑了,根本不給人反應時間。

新雪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趕緊追過去。

娘子一到誠王面前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自然靈動,情緒多變毫不掩飾,想做什麼做什麼,想一出是一出,弄得她根本反應不及。

看著活潑跳脫的小姑娘跑遠,誠王臉上的笑容才慢慢退去。

這個時候的他與之前判若兩人,如果說在李萱面前柔和若春風,那麼現在就如寒冷冰刃。

「事情查得怎麼樣了?」他聲音冷肅。

「回殿下。」一道宛若幽靈的身影突然現身,「馮家人身手高絕,很難靠近,屬下幾次派人才勉強查到些消息。」

「說。」

「馮氏的父親乃是馮家嫡次子馮堯,而她的母親則是馮家嫡長子之妻,也就是馮堯的大嫂,這二人不知何故生活在一塊,馮家不容,便將二人逐出家門。」

「馮家?」蕭誠蹙眉,「這馮家可有什麼奇特之處?」

「馮家是古武家族,傳承數千年底蘊豐厚,屹立數朝數代不倒,當年大周許多開國大將便是馮家弟子。馮家是隱士家族,多年來只傳授弟子武藝,卻從不出世,很少與外人接觸。不過當今朝堂,武將之中,近一半與馮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這馮家勢力倒真是不小。」蕭誠疑惑,這樣的家族難道不是歷代帝王的眼中釘肉中刺麼,為何會允許其存在。

看出蕭誠的不解,暗衛解釋道:「殿下有所不知,馮家武學鬼神莫測,據傳馮家有位老祖,武功已經至臻化境,達到先天之境,盛怒之下,山河迸裂,這樣的人物已超脫凡俗。且馮家人醉心武學,不理俗事,從不插手朝堂中事,一直以來,朝廷與馮家都是相安無事,和平共處。」

「這麼說……」蕭誠目光悠遠,「李萱的身份還挺特殊。」

「是。」暗衛道,「馮家人雖然不理世事,但朝中那些武將卻十分敬重馮家,而五娘子的身份也並非無人知曉,很多消息靈通之人已經知曉她是馮家後代。」

蕭誠低頭沉思,暗衛掌握在他手中,很多消息秘辛都比聖人知道得清楚,想來今上還不知李萱的身份,若他能娶到李萱,想必會獲得大批武將的支持。

娶——

蕭誠在心中反覆誦念此字,眉目漸漸染上溫柔的笑意。

「她喜歡紗花。」蕭誠突然轉了話題,「你吩咐人去內造瞧瞧,若是有什麼稀罕的紗花,都想法子送到她手中。對了,我記得你們中間有個人手特別巧,能不能給她製作一朵關鍵時刻可以防身的紗花?」

暗衛沉默,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主子,五娘子喜歡的不是紗花,而是大皇子送給她的紗花。

「殿下。」暗衛是看著蕭誠長大的,很多事都是他教與蕭誠,所以二人的關係並非主上和屬下那般簡單,更像是一個長輩,所以有些話還是能說的,「既然您已屬意五娘子,為何不暗中派人掰掰她的性子,仔細教導?」

五娘子膽小怯懦,小家子氣十足,跟三娘子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地上一個天上,雲泥之別。

「仔細教導?」蕭誠冷笑,「若是萱娘真和李元一般,聖人就不敢將她許配於我了。」

「殿下思慮周全。」暗衛垂首,似乎是贊同蕭誠,實則內心中暗自搖頭。

就是因為五娘子如此膽小怯懦,敏感恐慌,殿下才會感傷身世,對她憐惜異常,進而因憐生情。想到這,暗衛歎了口氣,希望殿下這次的姻緣能順順遂遂,別再橫生波折。

第69章 山間遇

打退衛蘭對九娘的猜測之後,李萱轉向藍筱,小姑娘臉色青白交集,神色忽悲忽喜,不知在想什麼。

李萱目光落在她干黃躁結的小手上,心道難怪這麼想要脂膏,原來是急用。

想了想,她拿著脂膏突然走到藍筱面前,聲音清冽:「把手伸出來。」

藍筱一怔,似是被李萱身上陡然迸發的氣勢所懾,下意識服從,愣愣伸出雙手。

李萱抓過她雙手,指尖沾了些脂膏化開然後細細給她塗上。

眾人都被她這一番動作弄懵了,這兩人方才不是還在針鋒相對,吵架互嘲呢麼,怎麼轉眼間就變了。

一時間,眾人看向李萱的目光都帶著探究,不知道她葫蘆裡賣什麼藥,連衛蘭也轉向她,目光幽深。

李萱將脂膏塗完,然後將一盒脂膏放在藍筱手中,目光清冷,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東西再好再珍貴,也不過是個物件罷了,斷沒有因為物件耽誤人的。我不是小氣的人,今日若非你有意挑釁,率先折辱,若是好好說明緣由,我這脂膏能不給你麼?」

說到這,她轉身走到船舷,雙手撐在上頭:「藍娘子,你捫心自問,剛剛用金簪買脂膏一話是否有心折辱,不過是我自小不在京師長在青州的緣故。起先,我也為未能在京師繁華之地長大而自卑,如今看見你,以及……」

她突然轉過身,目光如水,涼涼滑過眾人面龐,彷彿能映照出她們心底的醜惡:「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所謂的京師貴女,也不過如此,徒有虛名罷了。真正高貴的淑女並非流於表面,具有出色的儀表、高雅的談吐、溫柔的舉止,而是有德行,蕙質蘭心,寬厚大氣。不過一瓶脂膏而已,就能讓你出言折辱,安涼公府的家教真是……」

李萱彷彿頭痛一般地扶了下額,似是一言難盡,她沒有直說安涼公府家教不好,甚至言語也不如之前鋒銳,卻更叫藍筱難堪。

她瞬間漲紅了臉,又羞又氣,卻強撐著自尊目視李萱。

李萱也不看她,逕自道:「想當年安涼公夫人何等的德行出眾,果毅決斷,先帝聖乾十五年,山東大旱。當時安涼公夫人隨安涼公在山東賑災,不防有流寇作亂,安涼公夫人乃女中豪傑,臨危不懼,手持利劍,率眾女眷抵禦流寇。我自小便傾慕安涼公夫人這樣的女中豪傑,想著龍生龍,鳳生鳳,夫人教養出的娘子也應若夫人一般俠肝義膽,溫厚良善,今日一看真是……」

她話沒說完,語氣裡滿滿皆是嫌棄,垂眸輕蔑地掃了藍筱一眼,繼續道:「我母馮氏雖出身不顯,卻溫厚端莊,柔順良善,教導我友愛恭謹,真誠待人,我從不以母親出身低微為恥。反倒是安涼公夫人,大概會以有這樣一個目無尊長,不知禮不懂事的女兒為恥吧。」

說完,她轉回原有位置坐下,神色安然,氣定神閒,其他眾人儘是一副癡癡呆呆的模樣,心頭羞愧交集。其中以藍筱尤甚,貝齒緊咬下唇,眼眶通紅。但卻一句話也辯駁不出,李萱佔盡道理,她若是反駁也不過強言狡辯罷了,反而輸人又輸陣,裡子面子都輸光了,只能忍下不言。至於其他人,李萱並沒點名道姓,她們也不好貿貿然開口,不然就更證明李萱所說,京師貴女不過如此,只得忍耐下去。

此時船已靠岸,李萱足尖輕點,無須人扶輕鬆上岸,淡青也腳步輕盈緊追其上。

——

因為李萱這番話,其他貴女就有些懼她,之後見面交往時頗有些忌憚閃避。

秋高氣爽,今日李萱和劉圓兩人出來踏秋登高,在半山腰尋了塊人少安靜的地方,鋪了塊布,二人坐在上頭。劉圓靠著李萱,一邊拈著糕點吃了滿嘴,一邊還要和李萱說話:「萱姐姐,採蓮子那日,你走後,藍娘哭了許久,之後好幾日沒出門呢,聽說是被安涼公夫人訓了。」

呵呵,她開懷地笑了兩聲,想到藍筱往日的張狂,解氣道:「看她以後還敢不敢了,活該!」

吃完糕點,劉圓拍了拍手上的殘渣,提議道:「萱姐姐,我們走走吧,我肚子都圓了。」

當然圓,帶那一盒子糕點幾乎都進了她的肚子。李萱也是個吃貨,不過她吃得多,也抗餓,況且和劉圓認識久了,已經把她當作夥伴或是晚輩看待,在沒有戲謔或是有意捉弄的情況下,她斷不會和小孩子搶東西吃。

所以,糕點就全進入劉圓的肚子。

「走吧。」李萱拉劉圓起來,身後的淡青和劉圓的侍女手腳麻利地收拾東西,小跑著跟上。

上林苑山多水多,地方極大,今日二人登的是附近的安隆山,山不高,但是很茂密幽深,很少有人到此,所以二人才選擇此山。

不過只爬了一會,劉圓就開始耍賴:「好累啊,不能爬了。」

李萱也不理,逕自攀爬,劉圓眨著眼睛見李萱越走越遠根本沒有停下來理會她的意思,心裡委屈極了,卻還是快步追上去。

這樣爬了半個時辰,劉圓累得有點喘不上來氣,抬手指指不遠處的亭子,央求李萱:「萱姐姐,我不行了,實在走不動,我們去亭子歇歇腳好不好。」

李萱回頭看了眼面龐赤紅,呼呼喘氣的劉圓,點點頭:「也好。」

——

山亭中,蕭瑾正在和曾將軍探討兵道,剛說到孫子兵法中的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正在探討奇襲之法,說得正興起。

曾將軍忽然發現之前冷肅沉靜的太子殿下整個人突然柔和起來,像是一塊尖銳的冰塊柔化成水,纏綿蝕骨。嘴角悄悄勾起,目光定定注視一個方向,那目中的柔軟溫和看得他一個大老爺們都差點陷進去。

他趕緊掐自己一下,才陡然清醒,試探開口:「殿下?殿下……可有何獨到見解。」

蕭瑾一臉淡笑,神情舒意彷彿春日微醺的風一般,溫暖醉人,他目光轉向曾將軍,似乎未曾意識到自己的失神,只是淡然詢問:「將軍方才說什麼?」

曾將軍:(┐_┐)

呃,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眼前之人絕壁不是太子殿下,他是誰,為何要假裝殿下。

他控制不住地揉了揉眼,力道之大差點沒把眼珠子揉掉。

正心神錯亂間,曾將軍耳朵一動,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有人!

他警惕地看過去,目光銳利,右手下意識放在腰間的匕首上,正要□□,就見四個少女分開草叢氣喘吁吁地出現。

這……曾將軍瞇了瞇眼,蹙眉,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也未帶兵將,多危險!

擔心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怕她們驚擾到太子。

曾將軍往前一步擋在蕭瑾面前,忠心耿耿道:「殿下稍後,屬下去將這幾位小娘子趕走!」

蕭瑾目光貪婪地落在李萱身上,久久不能移,心裡還在思考如何與她說話,就見一堵巨物擋在眼前,將李萱遮了個嚴嚴實實,還說要趕走她。

哼,蕭瑾沉眉,該走的應該是你才對!

礙事!

第70章 心頭痛

山路並不好走,也未修石路,全是泥土灰塵,且高草叢生,淡青要用棍子先將高草打趴下,再走上去。

可即便是這樣,有她和另外一個侍女先踩踏出一條路來,李萱和劉圓走得也分外艱難。

走了這樣一會,二人衣角、靴子已經遍佈灰塵,劉圓連臉都成了大花貓。

劉圓扯著李萱的衣角,哭喪著臉:「原來山這麼難爬,以後我再也不要爬山了。」

未經開發,少有人煙的山當然難爬了,京郊附近人煙多的山都修了石子路和台階,比這要好爬得多,不過卻失了趣味。

亭子就在眼前,劉圓終於歡喜起來,興奮道:「萱姐姐,要到了,要到了。」說著一馬當先走在前頭,不想剛出了草叢,就見撞見曾將軍收斂的眉目,嚇得她心臟一縮。

「萱姐姐……」她小小聲,後退兩步,「前邊有人。」

嗯?

李萱緊隨其後,一抬頭就撞見蕭瑾含笑的眉眼,溫潤和煦。

要不要笑得這麼騷包?簡直懷疑裡面換了芯子。

面對畫風大變的蕭瑾,李萱略顯不自然,有點不知如何相處。

有句話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

蕭瑾若是冷漠肅殺,她會遠遠躲開;若是態度無謂,她會理直氣壯,控訴前塵;可他若是笑意盈盈,李萱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萱姐姐,太子殿下也在,我們要不要過去請安?」劉圓扯了扯李萱的袖口。

李萱遲疑片刻,往蕭瑾那處瞥了一眼,道:「殿下似乎和將軍有要事相商,咱們不要打擾,遠遠地行個禮便好。」

劉圓很聽話,聞言點點頭,和李萱一塊對蕭瑾遙遙行禮,然後轉身離去。

曾將軍心裡正盤算著如何將二人趕走,省得驚擾殿下,不想這二位小娘倒是知機,居然遙遙行禮,而後離去,既懂事,又不失禮節。

見此,曾將軍點點頭,對李萱二人的表現十分滿意,轉身看向蕭瑾,欲為二人說兩句好話,卻撞見蕭瑾暗沉的眉眼,週身氣壓轉低。

曾將軍嚇了一跳,他曾隨過殿下出征,深知殿下脾性,平日裡看著清冷淡漠,與人疏離有加,似是淡薄君子。實則強勢霸道,性情冰冷血腥,行事果斷,手段狠辣,有著強烈的掌控欲,疑心深重,不喜人冒犯。

他擔心殿下惱怒兩位小娘,心思疾轉,想要為二人求情,不防一直安靜站在殿下身後的侍衛突然高聲開口:「前方何人,膽敢驚擾殿下。」

侍衛內功深厚,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然將聲音清清楚楚傳進李萱等人耳中。

劉圓嚇得身體一抖,幾乎要哭出來,依賴地看向李萱:「萱姐姐,怎麼辦,殿下生氣了,會不會治我們的罪?」

「沒事。」李萱拍了拍她的手,鎮定道:「殿下英明仁厚,不會錯怪我們,我們只需過去請罪,說並非有意驚擾,將事情解釋清楚就好。」

劉圓怯怯地點點頭,跟隨李萱向蕭瑾走去。

曾將軍站在蕭瑾旁邊,抬眸掃了侍衛一眼,開口為李萱二人求情:「這兩位小娘應該是無意中到此,並非有意衝撞殿下。」

蕭瑾沒吱聲,目光一直落在不遠處的李萱身上,彷彿淡淡,其間卻纏著點點波光,動人又溫軟。

見殿下沒反應,曾將軍硬著頭皮又說了一句:「看這一行人,應該是隨行人員的家眷。」不像是奸細。

話說到這,曾將軍就不敢再多說了,殿下是主,他是臣,他能表達自己的意見,卻不能強迫殿下接受。

該說的都已經說完,接下來就看這二人的造化了。

他心裡為二人捏了一把汗,殿下疑心重,對人防備至極,人跡罕至的山上突然出現幾個不該出現的小娘子,還撞見殿下,難免不讓人生疑。

如今只能祈求這二人身份地位夠,能確定是某位王公大臣的家眷,徹底洗脫嫌疑。

方才距離遠,又有雜草掩映,曾將軍未看清幾人面容,這會靠近,他突然蹙了眉頭,目光在李萱臉上盤旋。

這位小娘看著好生眼熟!

正絞盡腦汁思考時,突然感覺殿下瞥了他一眼,目光冰涼。他頓時心裡一緊,不明白自己是哪裡惹到殿下。

李萱幾人已經走到蕭瑾面前,恭敬行禮:「民女李氏見過殿下,見過將軍。」

「起來吧。」蕭瑾開口。

他臉上掛著淡笑,神色柔和,聲線清冽又溫軟,驅散山間凜冽的寒風。

曾將軍已經被蕭瑾反覆變臉弄得懵逼,七尺高的大漢此時像個傻子一樣立在那,神色呆滯。他開始略懷疑自己的眼力,難道殿下並非他猜測的模樣,而是另外一種性情?

(⊙v⊙)

好驚訝!

結果更驚詫的還在後頭。

只見殿下邁著大長腿走到李萱面前,很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觸碰小娘子的臉,口中還笑道:「怎麼弄成花貓一般?」

蕭瑾湊過來那瞬,李萱身子便僵住,整個人發懵時,抬眼瞥見他伸手過來,身體的反應要快於大腦,幾乎是下意思偏頭躲避。

蕭瑾的手就這樣被撂下,撲了個空——

身後的侍衛反應快,立刻垂眸裡頭,假裝沒看見殿下的窘境。

曾將軍更是完全驚呆,這個馳騁沙場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此時此刻居然像個木頭樁子一般,不知作何反應,不過他到底年長經驗豐富,緊隨侍衛之後,默默轉頭看向遠處,暗示自己神馬都沒看見。

最後就剩下反應慢半拍的劉圓了,侍衛和將軍已經低頭的低頭撇頭的撇頭,全部撇清,連兩位侍女也默默後退,只有劉圓離得最近,眼睛瞪得最大,還差點驚呼出聲。

殿下的手撲空了,好緊張,好尷尬,好害怕!

眾人:→_→

動作快於腦子的李萱這會也反應過來,低著腦袋悄悄瞥了一眼蕭瑾撂在半空中的手,心中後悔,她躲什麼啊躲,這會將腦袋湊回去也不知道還來不來的及。

蕭瑾不會生氣吧,李萱內心忐忑。

氣氛略顯尷尬,每個人都有些不自然,而蕭瑾卻彷彿沒察覺一般,面上無絲毫氣憤,依然笑如春風,狹長的鳳眼彎成新月狀,眸光晶亮溫軟。

他繼續伸手過去,不過這次沒有觸碰李萱的臉,而是撫了一下她的頭髮,動作很輕,似乎怕驚擾到她,更怕她嫌棄躲開。

李萱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頭皮一陣發麻,強忍著沒有甩頭將他的手甩開,緊繃著小臉,身體僵硬。

察覺到李萱內心中微不可查地抗拒,蕭瑾目光一黯,垂在身側的左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迅速將覆在李萱頭上的右手收回。

「頭上落了葉子。」

他動作自然的攤開手,漂亮白皙的手心上躺著一片草葉。

李萱神色一鬆,視線在草葉上一滑,立刻低頭謝恩:「謝殿下。」

真客氣啊,蕭瑾抿了抿唇,收了收目光。

他突然想到前世時,有一次出遊踏青,由於坡抖路滑,他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勉強站穩後,手中的扇子卻不小心丟了出去。

不過是把扇子,丟了就丟了,何況還沾了泥土,他也不想再要。

不想李萱卻跑過去將扇子撿回,小心翼翼用袖子擦乾淨,然後遞還給他。

他也是客氣地說了聲謝謝。

可是,他心裡是怎麼想的呢,嫌棄她多事,好好的貴女不做,偏要去做卑賤婢女的夥計。

而現在……蕭瑾自嘲一笑,她是不是也在嫌棄他多事,心中不以為意呢?

原來一腔熱忱被辜負,被嫌棄,是這樣的心情。

第71章 好主意

他能十年水牢生不如死的折磨換來新生,那能不能用而今的心痛換回她呢?

蕭瑾不知道,也不確定,但總要試一試,他蕭瑾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眼前的少年穿著一身玄色騎裝,腳蹬鹿皮靴,腰繫玉帶,勁裝打扮,卻不見絲毫肅殺之氣。眉眼溫潤,嘴角微微上翹,噙著一抹淡笑,但是薄霧籠罩下溫暖舒意的陽光,不灼熱,不強烈,淡而從容,彷彿如玉君子,如磋如磨。

這樣的他週身帶著一種內斂的氣質,難以捉摸,神秘悠遠,令人不自覺著迷。

如果說前世的蕭瑾是陽光開朗,心思簡單的大男孩,吸引著內向羞怯敏感又自卑的李萱不斷靠近,心生想往。那麼現在的蕭瑾就是歷經滄桑,飽經世事,被苦難折磨,卻從未倒下,內心堅韌的男子,有著從容淡雅的姿態,有著睿智寬厚的眸光。

不得不說,這樣的蕭瑾是很吸引人的。

一個男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身上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武能帶兵打仗,文能統領朝臣,蕭殺沉毅如鋒利血刃,溫和大度如大肚彌勒,氣質百變莫測。

這個人如果不是蕭瑾,或者說李萱沒有前世的記憶,肯定會第一時間撲上去,不能成為夫妻,做個知己朋友也好啊,誰不喜歡和優秀的人做朋友呢?

可……李萱垂眸,內心惶惑,她實在是怕了,怕他,恨他,不敢相信他。

人總不能兩次在同一塊石頭上跌倒吧,她李萱也是個有記性的人,蕭瑾這個男人,萬萬是不能沾的。

前世他心思簡單,都能將她弄得淒淒慘慘,今生他手段這麼高桿,她更玩不過了。

——

短暫和蕭瑾待了片刻,李萱就覺得有些窒息,原諒她做不到灑脫,無法相處自然,誰叫她就是這麼彆扭呢。

氛圍尷尬又不自在,李萱想要跑,她轉頭看了劉圓一眼,小妮子還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一副謹慎膽怯的模樣,又看看對面曾將軍,高大的各自杵在那,彷如遊魂,老神在在。

好嘛,鬧了半天,就她和蕭瑾兩個正常的。

李萱真是呆不下去了,斂眉思索片刻,尋了個借口要走,「殿下,不敢驚擾殿下和將軍商議要事,臣女告退。」

劉圓趕緊:「臣女告退。」

蕭瑾轉過目光,視線落在李萱臉上,感受到小姑娘語氣中的急迫和不耐,心頭微微歎息,有心想要多留她片刻,可到底不忍為難,只道:「去吧,山陡路滑,下山小心些。」

聞言,李萱不禁撇嘴,哼,下個山也用得著囑咐,前世她差點被齊玥欺負死,也沒見他吱一聲。

交待後,蕭瑾還不放心,偏頭對身後的侍衛道:「你護送二位娘子下山。」

「殿下?」侍衛遲疑,這次出門殿下身邊只帶了他一個,讓他去送別人,殿下要怎麼辦?

「不妨事。」蕭瑾抬手,語氣篤定,「去吧。」

侍衛目光沉沉,雖是心中擔憂,但卻不敢反駁,只能遵命。

「萱姐姐?」劉圓不知所措地看向李萱,她也是懂道理的,她倆的命和殿下的命比起來,顯然是殿下更金貴。

這山這麼陡,草這麼高,萬一哪處藏了刺客刺傷殿下,那她二人就成千古罪人,甚至連累九族。

殿下這份恩寵太重,她可承受不起。

李萱也有點懵,誰要送啊?再說她們也不是弱女子,她和淡青身手都不錯,而且也不會有刺客專門襲擊未出閣的小娘子,完全沒意義。

相對來說,她們比蕭瑾更安全。

不想被送,但又不能推拒得太明顯,駁了殿下的面子……李萱覺得自打遇見蕭瑾之後,她的反應能力飛漲啊,無時無刻不在經受考驗。

大腦運行到極致,李萱勉強找出借口:「殿下無需擔心,別看小女年紀小,其實身懷武藝,根本不懼歹人,何況此地無人煙,安全得很,我們自己下山便好。」

「我自是相信娘子的身手,只是女子不比男子,須得加倍注意,你不用推拒,就讓他護送你們下山。」他口吻溫和,態度卻透著一股強勢,讓人不容推拒。

李萱:……

怎麼辦?她沒詞了,蕭瑾又不是普通人,能跟他好好掰扯,說得多了就不識抬舉。

氣氛略僵持,李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曾將軍突然開口。

嘿嘿,薑還是老的辣,他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殿下擔心兩位娘子,讓護衛護送,兩位娘子又擔憂殿下身邊沒人保護……兩方都是好意,只是事情為難,臣這裡倒是有個主意,不知是否合適。」

快說,墨跡!

眾人目光齊刷刷看過去。

曾將軍捋捋鬍須,做出高人狀:「不如兩位娘子待會與殿下一同下山,這便兩全了。」

哈哈哈,真聰明,居然能想出這樣一個好主意,他好想給自己點個贊。

曾將軍話一出口,李萱就呆了,好想揍他一頓怎麼破,這樣的餿主意也想的出來。

「也好。」蕭瑾沉吟片刻,似是為難,「也只能如此了。」

李萱:呵呵

——

就這樣,李萱又神奇地留下了。

蕭瑾和曾將軍在一塊繼續聊,李萱就和劉圓繞著亭子四處逛。

她一直在思索蕭瑾話中的故意成分,難道他是和曾將軍商量好的,故意留她下來?

可是這樣想有點自作多情,身為太子不說是日理萬機,也是忙得像狗,哪有心情擺弄這點小事。

話是這麼說,但李萱依然不相信這是巧合,哪就那麼巧,爬個山就能撞見太子,然後還莫名其妙地被留下。

這樣胡思亂想,想的頭都疼了。

「萱姐姐,你有心事啊?」劉圓目光探究,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像是牛犢子。

李萱愣了一下,想不到大剌剌的劉圓也有這麼細心的時候,居然能看出自己有心事,奇怪地反問一句:「你怎麼知道?」

劉圓努努嘴,目光往旁邊斜了一下:「萱姐姐,你把周圍的草都禍禍光了。」

順著她的目光掃過去,就看見滿地狼藉,被她揪下來扔下的草葉草莖遍地,把她的手都染成綠色。

李萱趕緊把手中的草葉扔點,拿帕子擦手,訕訕一笑:「實在是無聊。」

這點劉圓認同,連連點頭:「確實好無聊,殿下在談事,咱們又不能打擾,還要顧及說話音量,動作儀態,好拘束啊。」更糟的是,她肚子還餓了。

想到這,劉圓委屈地揉了揉肚子,本來想在亭子歇歇腳,就下山吃晚膳的,現在天都快黑了,殿下居然還沒有走得打算,她又不敢去催……

「萱姐姐,天都黑了。」好累,她好想坐一會。

「是啊。」李萱點頭,轉頭往蕭瑾那邊瞥了一眼,不想,他也正看過來,撞見她的目光,勾唇一笑,如春風般醉人。

李萱一怔,下意識想回他一笑,腦海中卻不期然的憶起前世她羨慕無比的,蕭瑾和李元數次的相視一笑。

心頭微澀,她突然覺得沒趣,垂下眉眼,匆匆轉頭。

蕭瑾笑容未變,神色依舊從容淡定,彷彿毫不在意李萱的躲避,只是不知是夜晚風涼,還是暮色暗沉,晃得他臉色有些青白。

他想起,新婚時,她親手繡的錦被,她那樣羞怯膽小的性子居然還大著膽子告訴他,說她繡的是身無綵鳳□□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她的話很少,他卻完全明白,她希望能和他心有靈犀,夫妻恩愛。

可惜那時候,他不在乎,而現在他想在乎,她卻不願意了。

落日西沉,很晚了,該回去了。

第72章 玩的就是心跳

一行人往山下走,侍衛在前面開路,蕭瑾和曾將軍跟隨其後,李萱和劉圓綴在最後。

劉圓已經餓得快上肚皮貼下肚皮了,全程被貼身侍女扶著,勉強下山,一路蔫蔫的,沒什麼精神頭。

李萱呢,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走在劉圓前頭,垂眸斂目,想著心事。

她大概也許可能猜到蕭瑾的心思了,這貨對她圖謀不軌,而且開始使用懷柔手段。

先在眾人面前對她示好,讓她嫁不出去;然後再對她溫柔小意,讓她放鬆警惕,再次娶回家中。

奸詐!

思緒在腦海中反覆徘徊,李萱先是分析蕭瑾的動機,而後又否定自己的猜測,雖說蕭瑾的行為看著古怪,似是對她有所圖謀,可是……李萱還沒有自戀到那種程度,覺得自己天仙一般,值得蕭瑾如此費盡心力。

他不是不喜歡她麼,難道重生一回想法突變,或者說因為她替他擋了一劍,他大為感動,想以身相許?

想了諸多可能,卻哪個都說不通。

人做很多事都是出於某種目的的,只有找出最深層次的原因,才能隨之搭配最合適的解決辦法。

李萱雖然看著整天傻樂呵,偶爾還會做出蠢萌舉動,但實際有自己的考量在。

蕭瑾為什麼這麼對他?目的何在?他對她的底線設在哪?

情感上很難分得清,利益卻簡單粗暴,李萱摩挲著下巴,會不會是蕭瑾看上她背後的勢力,所以……

李萱不知道馮家的來歷,但端看馮老祖,應該來歷不凡。

不過,今生的蕭瑾可不是前世的傻白甜,他老人家英明睿智,地位穩固,妥妥的皇位繼承人,而且他重生一回,早知先機,明辨忠奸,將誠王消滅在萌芽中,根本不需要借其他勢力。

何況,像他這樣驕傲的人,不可能曲意奉承。

李萱還算是瞭解蕭瑾,他做的任何事都是出自本心,沒人能壓迫他,包括他自己。

所以……經過這樣一番分析,李萱有點明白蕭瑾如此做法背後潛藏的因由,大概有感激,有愧疚,有懷念,以及不甘。男子佔有慾強,尤其是身份高地位尊貴的人,怎麼可能忍受得了曾經屬於他的女子離開呢,更何況是曾經傾慕於他的女子。

自尊心,不甘心在作祟,所以想要再次擁有,但其間的歡喜成分就不好說,能佔到一半就不錯了。

李萱捏著下巴沉吟,心道,她要不要自黑一下,打消蕭瑾的念頭,讓他明白,她不如他記憶中那樣好。

人骨子裡都是很賤的,兩個人在一塊時,看到的都是對方的缺點,一旦分開,就會下意識美化對方,跟距離產生美很像。

李萱琢磨著,她必須讓蕭瑾去掉對她的美化,看清她的缺點,也順帶試試他的底線。

只是怎麼展現缺點呢?

正尋思間,草叢中突然一陣異動,不知從哪裡竄出一隻雪白雪白的兔子,它似乎有些懵,傻愣愣衝到眾人面前呆滯而視。

「好可愛。」劉圓驚呼,大眼睛瞪得圓圓,閃閃發亮。

聽到這聲驚呼,蕭瑾眉目微動,女子大概都喜歡這種可愛溫順的動物,他立時給侍衛使了個眼色,只見侍衛突然矮身,像是一陣風,嗖地一下就將兔子抓到手裡。

這隻兔子似乎受了驚嚇,在侍衛手中瑟瑟發抖,紅眼睛濕漉漉的,看著特別令人心憐。

白毛,紅眼睛,長耳朵,這實在是一隻好看的兔子。

劉圓都顧不得餓了,拉著李萱湊過去,望著兔子星星眼:「好可愛。」好想抱抱。

蕭瑾從侍衛手中接過兔子,轉眸睨了李萱一眼,漂亮的鳳眼裡蘊滿笑意。

李萱趕緊道:「好肥,紅燒兔肉一定很好吃!」

劉圓:(⊙v⊙)

你想要抱抱它麼?蕭瑾原本要說出口的話就這樣憋在嗓子眼,饒是他聰慧多智,一時間也反應不過來。

只有大老粗曾將軍附和李萱的話,哈哈大笑:「對,小娘說的好,這兔子肥得很,多油多汁,肉一定很嫩,拿回去,燉了!」

小白兔似乎預示到自己悲慘的命運,小身子縮得更厲害,還拿腿蹬蕭瑾。

看這兔子這般不老實,李萱又道:「不如直接摔死,方便拿。」

劉圓:(⊙v⊙)好殘暴。

尋思了一下,李萱蹙蹙眉,又改口:「還是不要摔死。」

劉圓:(_)她就知道萱姐姐只是說說而已,這樣可愛的兔子,萱姐姐哪裡捨得摔死呢。

李萱:「死兔子不好吃,下山還得一個多時辰呢。」

劉圓:……這高、潮迭起,玩的就是心跳。

蕭瑾手中還捏著兔子,似乎不知道怎麼辦,沉默了一會,溫聲詢問:「五娘喜歡吃兔子?」他怎麼記得那些服侍過李萱的宮女說,她喜歡吃素,最愛小動物,心地善良,連螞蟻都不忍心踩死。

「回殿下,臣女但凡是肉都喜歡,小時候吃過蛇吃過草還吃過土。」說到這,李萱暗自運轉內力,提氣……然後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

眾人沉默。

劉圓悄悄瞄了眼李萱,替她臉紅,太尷尬了。

李萱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淡然回望劉圓:「妹妹莫羞,這不是你的錯,人有的時候會控制不住自己,殿下不會怪你失儀。」

劉圓懵逼狀,萱姐姐到底在說什麼?

你放了屁居然還推到別人身上,這臉皮是有多厚!

曾將軍都震驚了,蕭瑾也目光呆滯,頗有些懵。

自重生以來,他培植自己的勢力,想辦法將李崇福調入京師後,就一直關注李萱,他知道她和前世略有不同,但他以為是重生的關係,畢竟他也和前世不一樣,可……他卻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不同。

李萱真的是特別淡定,還拉了拉劉圓的手安慰。

此時此刻,蕭瑾第一次意識到他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李萱,無論她性格本是如此,還是故意偽裝,對他而言,都很新奇。

李萱立在陡峭的山路上,靴子、褲腳以及袖口都沾了許多泥土,臉蛋也灰撲撲的,像是一隻小泥猴,唯有一雙眼眸水亮水亮的,藏滿了狡黠和不遜。

這樣的李萱完全不是蕭瑾喜歡的樣子,他曾經喜歡什麼樣的女子?類似李元那種,溫柔端莊,善解人意,體貼入微。

而眼前的李萱完全是相反的樣子,像個小魔星,膽大、淘氣、裝模作樣,他冷漠,她立刻收斂;他放鬆,她立刻撲騰著翅膀到處亂竄,試探他的底線。

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卻讓他心微微顫了一下。

咚——

是他突然加重的心跳。

如果說最初他只是想佔有,想將她禁錮在身邊,滿足前世的執念,那現在則有些細微的不同。

第73章 面癱

李萱覺得這段山路格外的長,時間拖慢腳步,和蕭瑾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劉圓稍稍落後李萱半步,垂著頭不說話,她在生氣。

她覺得自己被好姐妹被背叛,心都要碎了!

小姑娘的情緒表現得直白又委屈,幾乎是寫在臉上,她在等李萱來哄她。

不過,這個時候,正面臨人生大事的李萱哪裡顧得上她,正如在大人眼中,小孩子的心事永遠幼稚又可笑,李萱也不太在乎劉圓的情緒。

她依舊在考慮自黑問題。

男人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溫柔、美麗、善良、快樂、謙遜、真誠,那麼與之相對的就是粗魯、醜陋、邪惡、傷感、自私、虛偽。

已經黑了善良,接下來……李萱回頭瞄了眼劉圓,心道,就虛偽和自私吧。

想到這,她腳步慢下來,靠近劉圓。

劉圓雖是低著頭,卻一直暗中偷瞄李萱,見她過來,嘴角下意識一勾,而後傲嬌地扭過頭,不理人。

哼,生氣呢!

小女孩的心思太容易猜了,也容易哄,大概李萱隨便安慰兩句,她就會開心起來。但李萱卻沒如她所願,而是雙臂抱胸,語氣質問:「想不到妹妹這般小氣,竟是我看錯了你。」

這聲質問令劉圓腦子嗡的一聲徹底懵住,呆呆回望她。

李萱繼續:「口口說是好姐妹,爬山扶你,點心讓你,而我不過讓你幫我做一點點小事,承擔一下,你就給我擺臉色看。當時我控制不住自己已經很尷尬,那種情況若是承認,我一定接受不了,更為難堪,你身為我的好姐妹,不是應該主動站出來幫我麼?」

語氣那叫一個理所當然,而且說著說著還控訴起來:「妹妹當時根本沒考慮過我的感受,我是把你當做最親近的人,才會將此事推到你身上,因為我知道你不會生我的氣,你會幫我,沒想到……你居然……」

劉圓被繞得懵了,聽李萱這一番話,簡直是又羞又愧,訥訥低頭:「萱姐姐,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天啊,這世上居然有如此顛倒黑白,虛偽自私之人,曾將軍真是大開了眼界。

做錯了事居然還一副不知悔改,推卸責任的模樣。

李萱和劉圓兩人綴在最後,說話的聲音彷彿很小,但前邊都是習武之人,且靜寂無人,李萱又是有意自黑,說話聲音並沒有壓得很低,當然聽得清清楚楚。

曾將軍覺得自己的觀念受到劇烈衝擊,明明是李小娘子不對,怎麼說著說著,就變成劉小娘子不對了?

「現在的小丫頭啊,嘴皮子真是厲害,黑的都能說成白的。」他不禁對蕭瑾感慨,「小小年紀就心術不正。」

蕭瑾蹙眉:「哪裡心術不正?」

「處處心術不正,言語顛倒黑白。」

「呵,善人見善,惡人見惡,可見將軍心中處處為惡。」

「……」

曾將軍好委屈,不是評論兩位小娘麼,他是哪裡惹到殿下了,殿下怎麼這樣說他。

——

終於下山遠離蕭瑾這個煞星,李萱開心得好想放聲歌唱,不過還是不能放鬆警惕,一定要多多提防。

回到房間,李萱將丫頭都趕出去,自己拿著面鏡子照來照去。

她決定把美麗毀掉,她就不信,面對一個奇醜無比的女子,蕭瑾還能下得去嘴。

當然,毀容這種事,李萱是不會做的,至多就是面癱,口眼歪斜,流口水,連現成的借口都想好了。夜晚貪涼,睡覺開窗,以至面癱。

耶,她李萱奏是這麼機智!

這邊李萱全神貫注於自黑,卻不知另一邊她和太子一塊下山歸來,已經在行宮引起軒然大波,甚至驚動了聖人和雲皇后,畢竟,之前送狐狸事件已經隱見苗頭。

一同下山還不算,蕭瑾甚至撥過去一位御廚,專門給李萱做兔肉。

聯想到齊玥之前提過李萱菊花宴故意打擊其他貴女,爭得面見蕭瑾機會,雲後心裡已經深深厭惡李萱,給她打上狐狸精的標籤。

聖人沒見過李萱,只影影綽綽瞥見一個小身影,聽人說是忠德公五房的嫡女,年方十歲,生得姿容秀麗。

如此出身品貌也不算辱沒皇兒,皇兒若是喜歡,即可便可下旨賜婚,趁著女孩年紀還小,派人教導兩年,日後也好輔助皇兒主掌東宮。

見聖人動意,雲皇后慌忙阻止:「陛下且慢,此女心術不正,難為嘉婦。」

「心術不正?」聖人蹙眉,「此話怎講,李小娘畢竟是忠德公府上的嫡孫女,忠良之後,德行怎會有虧,何況她不是有位堂姐,朕記得,皇后還親口誇讚過,同為一家姐妹,想來也不會太差。」

「那是忠德公府上的嫡長孫女,是個好孩子,忠德公府的家風純良,孫女各個教得極好,只是五房這個五娘來歷頗有些特殊。」雲皇后道。

「怎麼個特殊法?」聖人好奇。

雲皇后解釋:「李五娘生在青州,並非公爵府教養,她自幼長在市井,沾染了些不良習氣,性子輕佻狐媚,小小年紀就心思不正,前些日子的菊花宴,還曾試圖勾引皇兒。這丫頭生得花容月貌,年紀尚小卻已出落得傾城之姿,若是真入了東宮,恐會迷惑皇兒,壞了皇兒的身子。」

不同於女子們挑選兒媳時喜歡端莊清秀的娘子,不喜美貌女子,男子反倒覺得,美貌與德行兼具豈不更好?

他的皇兒,如此出色,當然要配天下最好的女子。

聖人對雲皇后寬厚,但卻不全信她所言,老夫妻過了半輩子,他哪裡不曉得自己這位妻子性子單純,耳根子軟,經常召娘家姐姐以及外甥女入宮,這些關於李五娘的話估摸著都是齊雲氏所言。

齊雲氏想將齊娘子許給皇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難免詆毀其他女子。

聖人倒是不在乎齊雲氏和齊玥經常入宮,有她們陪伴,皇后也少了些寂寞,只是事關皇兒終身大事,容不得她們這鬼魅伎倆。

想到這,聖人沉眉:「明日,你傳李五娘進宮,朕瞧瞧這小丫頭。」這話就是不信雲後所言了。

看出聖人此舉隱含的意思,雲皇后頗為委屈,心裡更將李萱恨上,都怪這小丫頭,攪事精,玥兒說得沒錯,這丫頭就是狐狸精轉世。

第二日,李萱如願面癱,口眼歪斜,流口水一事恥度太大,李萱難以接受,就減去此項。

她生得粉嫩可愛,五官精緻,氣質磊落鮮活,便是口眼歪斜,也不會特別怪異難看,只令人稍稍驚異罷了。

大早上剛起來,李崇福就受到兩層驚嚇,好好的閨女突然口眼歪斜了,這邊正著急上火,那邊雲皇后又來信說,想要李萱去伴駕。

哎呦我的天,這樣的李萱哪裡能去伴駕啊。

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第74章 通悟

一家人都圍在李萱身邊,李父急得是團團轉,馮氏盯著李萱歪歪斜斜的小臉蛋淚水直流,女兒家的容貌有多重要,簡直不言而喻,萬一萱兒的臉好不了,以後可怎麼辦?李承玨也瞪著眼睛,一直瞄李萱,目光焦急擔憂。

室內的場景混亂又滑稽,有一瞬間,李萱只覺得神智突然抽離出去,只餘一具軀殼,麻木地看著這一切。

然後猛地一瞬間,似是有什麼東西重重擊在胸口上,劇烈極致地疼,李萱摀住胸口,心頭特別後悔,覺得自己真是太胡鬧了,整個心神都放在蕭瑾身上,想來想去,患得患失,失了分寸。

她想過要躲著蕭瑾,甚至想了很多極端的方法,卻忘了疼愛她為她擔心著急的父母。

萬一哪一天她真的觸怒蕭瑾,他真的不念舊情對她痛下狠手,連累到父母怎麼辦?

好不容易重活一回,她要珍惜每一天,無論是喜悅還是悲傷,對她而言都是上天賜予的驚喜,她要珍惜,好好珍惜。

有些事情通悟真的只是一瞬間,腦海裡猛然閃過重生後的一幕幕,回憶這小十年她的所作所為——李萱陡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是不是活得太任性了。

目前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真真切切的,是她前世可望不可及的,為了這些美好,她是不是要做點什麼?

難道她不該去保護這一切麼。

憑什麼她這麼理所當然接受父母親人的好,憑什麼讓他們擔心著急呢,為何同樣是重活十年,蕭瑾做了那麼多事,她卻一事無成?

像個傻瓜一樣,自以為成熟,自以為看透……但卻幼稚虛偽自私,天真得可笑。

難道她真的以為憑那些所謂的自黑,那點不入流甚至可笑的手段讓蕭瑾放棄娶她麼?

更何況,誰說蕭瑾要娶她了?她可真是看得起自己,憑借蕭瑾今時今地的地位,禁錮她一生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誠王身邊有暗衛保護,而那時的蕭瑾僅憑著小小年紀,手中還不能完全掌握的力量,就挪開誠王這個被重重保護的障礙,可以想見他的城府有多深。

面對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她所有的小手段說不定早已被對方看穿,甚至是看戲一般,覺得好笑有趣。

如果她早有蕭瑾這樣的覺悟,早早佈置好一切,今日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有沒有一種辦法,讓蕭瑾有所顧忌,有顧慮,不敢輕易動她?

想到這,李萱閉了閉眼睛,覺得自己從前真是活得荒唐,所思所想也幼稚至極。

這世上沒有解決不了的事,端看你怎麼去做而已。

她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手中總要抓握一些主動權。

想到這,李萱眼眶有些濕潤,開口道:「爹爹別急,女兒會點醫術,揉揉就好。」說著手上動作迅速在臉上揉了幾下,那雙小手似乎帶著魔力,就這樣在臉上東揉一下,西搓一把,原本歪斜的五官漸漸歸正。

李崇福馮氏以及李承玨全都瞪大了眼,目瞪口呆,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面對呆瓜三人組,李萱忽然一笑,帶著小少女天真稚氣地撒嬌,「怎麼樣,萱萱是不是很厲害,你們是不是更愛我了?」

說完動作迅速地在李崇福腦門,馮氏腦門親了一口,輪到李承玨時,李萱板了臉,嘟嘴故作生氣:「不親你。」

猝不及防,李承玨就被妹妹嫌棄了,沒有一點點防備。

傲嬌地一扭頭,哼了一聲,「誰稀罕!」

看他這樣神氣傲嬌的模樣,李萱突然想起前世他謹慎恐懼滿腹心事憂心忡忡的樣子,眼眶忽而一濕,慌忙轉過頭,假裝望向窗外。

真好,真好,這一切真好!

「好了,父親母親,我們去見皇后娘娘吧。」

——

殿內

雲皇后正在梳妝,齊玥站在她身後,幫忙往她頭上插一根簪子,口中道:「姨母膚色白皙明透,這枚剛剛好,素潔雅致。」

看著銅鏡中那張未被歲月侵蝕的面容,雲皇后抿了抿唇,開心道:「我信玥娘的眼光。」

聞言,齊玥斂眉低笑,動作間優雅芬芳,像是突然綻放的玉蘭,美麗乾淨。

雲後透過銅鏡打量著齊玥,心頭歎息,這樣好的娘子,瑾兒怎麼就瞧不見呢,偏偏看上那個野丫頭。

想到李萱,雲後心頭猛然升騰起一股火氣,壓都壓不住。

齊玥在雲後身邊多年,她城府頗深,心思細膩,早把雲後的心思掌握得一清二楚,美眸淡淡一掃,就知雲後心中所想。

她輕輕勾起嘴角,不動聲色。

面見皇后自然不能隨意,李萱套上一件鵝黃色襦裙,精緻繁複,繡了很多可愛的動物圖紋,頭上綁了兩個雙丫髻,嫩嫩的特別可愛。

馮氏將她送到雲後宮室門口就停住腳步,剩下地由宮人引她進入。女兒年紀尚小,就要單獨面見皇后,馮氏擔心她心中忐忑,舉止失當,忍不住再次叮囑:「萱兒記住,見到娘娘一定要恭謹有禮,千萬不可放肆。」

李萱對馮氏甜甜一笑,安撫道:「娘親放心,女兒省得。」

說完對她微一點頭,就隨著宮人入內。

馮氏在後面盯著女兒的背影,之前因為心中被慌亂填滿,沒來得及想太多,這會空下來,靜靜注視女兒,她突然間覺得李萱似乎是哪裡不一樣了,很微妙的變化,她也說不出來,只是突然間覺得她長大了。

真是好奇怪,馮氏搖搖頭,甩脫腦中的胡思亂想,又開始擔憂起李萱來,擔憂她面見皇后會不會害怕,會不會緊張,跪拜行禮可會出錯?

各種憂心。

李萱拜見雲皇后時發現聖人也在,這就讓她心中生出幾分訝然,通常而言,皇后召見女眷時,為了避嫌,聖人都不在。

若是在,肯定就有緣由。

思緒在腦海中過了一圈,李萱瞬間就想到一種猜測,應該是因為蕭瑾了。

作為聖人唯一的子嗣,雲後又是那樣一個天真不知事的性子,蕭瑾的親事,聖人肯定極為看重,百般思量。

意識到這一點,李萱立刻在心裡給自己一個定位。

——天真懵懂的小女孩。

她規規矩矩向聖人和雲後行禮,而後故作好奇地打量了兩眼,就趕緊低下頭,有些緊張,但行為卻大方可愛,將小女孩的天真好奇表現得淋漓盡致。

聖人看了李萱兩眼,就知道這不過是個小丫頭而已,生得倒是漂亮,可惜年紀尚小,臉上稚氣未脫,根本不是雲後口中的狐媚。

這樣小的女孩能有什麼狐媚手段呢,她連狐媚的資本都沒有,而且作為一個以兒子為自豪的父親,他也不相信,優秀的兒子會被一個小丫頭的拙劣手段迷惑。

不過,到底是兒子看中的人,應該有些特別。

大體上,聖人對李萱還是滿意的,沒有特別的好感,卻也沒有惡感。

雲後雖然心中不喜李萱,但她為人寬和,容易心軟,沒見到李萱時,還能厭惡不喜,可見到之後,心就軟了大半,覺得這麼軟軟的小丫頭能怎麼惡毒呢。

即便是有些歪,那也是年紀小,沒教好,日後慢慢教就是了。

何況李萱今天的打扮特別可愛,剛好戳到雲後的點,她反覆打量了李萱兩眼,覺得這個小姑娘真是越來越可愛,自己之前對她的惡意揣測,真是太過分了。

這就是雲後的缺點了,容易被人左右,可她能被齊玥左右,就能被李萱左右。

說到底,李萱也沒有做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大事,而且之於雲後也沒有深仇大恨,不過是對她的看法不好而已。

見聖人云後這兩口子見到李萱立刻換上一副欣賞的面容,齊玥直覺頭痛,之前下的功夫白費了。

指著雲後不喜李萱,阻擾殿下和李萱的親事,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這,齊玥目光有些陰暗。

到底男女有別,雖說是李萱年紀小,不過聖人也不好待太久,見到李萱之後,就起身離去。一國之君日理萬機,可沒空在這探究一個小女孩。

聖人走了之後,雲後將李萱喚到身邊,打量幾眼,笑問:「五娘平日在家裡喜歡做什麼,讀過什麼書?」她對兒子另眼相看的女孩還是很好奇的。

李萱笑了笑,一臉天真道:「回娘娘,實不相瞞,臣女淘氣,在家總喜歡玩,讀書也偷懶,娘親日日看著,才讀了幾本書,近些日子學堂上,先生在講論語。」

「哦。」雲後點頭,臉上的笑容大了一些,心道,真是個小丫頭啊,就知道玩,雖說莽撞,卻也可愛,不過轉念又想到齊玥先前所言,眉心微蹙,下意識道:「玩倒是可以,只是需注意分寸,千萬別傷到人。」

分寸,傷到人?

李萱眸光一轉,漂亮的桃花眼輕輕掃過齊玥,很快就明白雲後話語中暗藏的含義,她立刻不好意思地揉揉腦門,大眼睛裡積了些水汽,有些抱歉,也有些無助,似是不知所措般開口:「回娘娘,臣女自小力氣就大,做事總是莽撞,不小心傷到人。想到那些人被臣女所傷,臣女心中特別不安,一直努力控制力道,可是……可是……偶爾還是會傷到人。」

說道這她懊惱地垂下頭,吸了吸鼻子,然後突然看向齊玥,語帶歉意:「齊姐姐,對不起,上次上次,我真的不是有意弄壞欄杆,一直想問你,卻總碰不到,想冒昧問一句,汪嬤嬤如何了,傷勢可痊癒了,母親曾著人去探望,並送了些藥材,我也想去瞧瞧,只是長輩們說不合適,便沒去。」

說完,她瞪著大眼睛眼也不眨地盯著齊玥,神情緊張,連呼吸都屏住了。

完完全全一個不小心傷害到別人,心懷愧疚的小女孩模樣。

雲後看得心軟,忍不住拉了拉李萱的手,安慰道:「五娘莫憂,汪氏已經沒事了。」

「真的?」李萱眼睛一亮。

她生得好,這樣瞪著眼睛,滿臉歡喜時,漂亮得閃閃發光,連雲後都看愣了。

呆呆瞧了她片刻才回神,點點頭,道:「是,已經大好了。」

「謝謝娘娘。」李萱彎唇一笑,可愛又靈動。

「你這丫頭,一會晴一會雨。」雲皇后笑道。

齊玥冷眼旁觀,見不過一會的功夫,雲皇后就被李萱給哄了去,心頭無奈又無力。

從前,她一直覺得雲後耳根子軟,好拿捏,現在想想,這還真不是什麼好事,雲後容易被她拿捏,卻也容易被旁人拿捏。

——

離開時,齊玥出來送李萱,看著嬌俏可愛的李萱和宮人打成一片,嘴角的笑容便有些掛不住:「李萱……」

「嗯?」李萱轉頭,漂亮的大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天真與溫暖,這樣猛地轉頭直接映在人心,看得齊玥瞬間一怔。

片刻才緩過來,勾勾唇,卻不知道說什麼,只得一句:「小心腳下。」

「謝謝齊姐姐。」李萱快樂道。

齊玥點點頭,神色一片溫婉,讓人看不出思緒,然遮擋在袖子下的手卻暗自捏成了拳。

看來,她不能再心慈手軟了,必須趁早解決這個禍患。

李萱心思敏銳,目光幽轉,下意識瞧了齊玥兩眼,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轉身離去,走了幾步,突然腳步一頓,回轉過來。

齊玥被她的突然湊近嚇了一跳,身體後傾。

李萱忽而一笑,猛地湊到齊玥耳邊,開口:「齊姐姐,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也管不著,但千萬別把歪心思動到我身上。」她語氣低沉,暗含威脅,和她俏麗可愛的外表全然不似。

齊玥慌了下神,不過很快鎮定下來,神色轉冷,做出一副凜然狀,彷彿受到了污蔑一般:「五娘在說什麼?」

裝傻?

李萱心道,她以前就是太心軟太善良了,非得別人動到她頭上,忍無可忍才被迫出手。

其實她立刻更厲害一點啊,讓別人心存畏懼,不敢輕舉妄動。

想到這,李萱繼續道:「我不知道我最後會如何,但我知道,若是你真的惹到我,我一定讓你後悔莫及,反正——」她頓了一下,瞄了一眼齊玥精緻流暢的下頜,「我也不在意,可是你不同,你身上一旦出現污點,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是不是啊,我的太子妃姐姐。」

最後一句,她說的很輕,卻讓齊玥瞬間白了臉。

她明白的李萱的意思,無非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李萱不在意蕭瑾,她在意,單單這一點,她就有了諸多顧慮,不敢輕舉妄動。

李萱要走了,臨走前最後一句:「陽謀我接著,陰謀十倍奉還,做事之前要想清楚哦。」

說完,對齊玥甜甜一笑,邁步走遠。

第75章 長大

出到門口,馮氏還等在那,這會日頭正大,秋老虎發威,熱得馮氏腦門全是汗水,一張臉通紅通紅,雙眸滿是擔憂。

李萱眼眶一濕,蹦跳著跑過去,抱著馮氏的胳膊搖晃:「娘親怎麼還在等,熱不熱啊,也不撐把傘。」

見李萱出來,馮氏臉上立刻露出笑容,而後又緊張得上下打量,擔憂道:「怎麼樣,禮數可還周全,娘娘說過什麼?」

李萱甜甜一笑,拉著馮氏的手,母女兩個一邊往回走,一邊道:「娘娘可喜歡我了呢,還賞了我幾匹絹,回頭就送來。」

「真的?」馮氏驚喜。

「那當然,你閨女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李萱得意。

「那就好,那就好。」馮氏徹底鬆了口氣。

看著母親輕鬆的笑臉,李萱轉了轉眸,也跟著笑了起來。

回到行宮那件不大的小院,還未到門口,就有小廝守著,見到二人回來立刻轉身往回跑,沒一會,李崇福和李承玨就一同迎了出來,目光滿是擔憂和喜悅。

沒等二人開口詢問,李萱便立刻道:「皇后娘娘很喜歡我呢,還賞了幾匹絹。」

「真的?」李崇福驚喜至極。

李承玨雖然沒有表現明顯的驚喜,卻也悄悄吐了口氣。

跟隨一家人進院子,馮氏和李崇福絮絮叨叨問著細節,將李萱面見皇后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問上一遍,察覺沒有疏漏,才齊齊徹底鬆口氣。

之後,馮氏和李崇福去正屋說話,李萱跟在李承玨屁股後面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身後平白多了個小尾巴,李承玨既是莫名其妙,又是覺得煩躁。

自打上次馬球場事件,他和李萱就有點不知道怎麼相處了,透著冷漠和疏離,他想,也許幾年之後,她長大了,許人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斷了。

這樣也好,畢竟他們沒什麼感情。

可是心中雖是這樣想,也下定了決心,但依然心頭酸澀,聽見她出事,第一時間跑過來。

其實,李承玨很難說清自己對李萱的感情,不親近,不喜歡,但卻免不了擔心。他想,他們這輩子大概就這樣了,剩下面子情份。

走了兩圈,李承玨就覺得煩了,大步流星走到圍牆一角,然後猛然停住腳步轉身,本以為李萱會猝不及防,沒想到她居然腳步輕盈,笑盈盈地抬頭看他,雙眸晶亮,彷彿早已瞭然在心,洞悉了他的心思。

李承玨心頭有絲尷尬,覺得自己這麼大人了,居然還這麼幼稚。

李萱偏頭看了眼旁邊的石凳,對李承玨道:「坐一會。」

李承玨看她一眼,沒說話,但卻默默走了過去。李萱緊跟其後,坐在他旁邊。李承玨不知道李萱又要鬧什麼蛾子,只靜靜望著遠方,一直沉默。

李萱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坐了半天,時光悠長,彷彿過了很久很久,李萱還慢慢開口:「阿兄,在你心裡我是什麼樣的人啊?」

李承玨不吱聲。

李萱也沒期待他的回答,男子跟女子不一樣,有些話不會輕易說出口,還是不好聽的話,而是繼續道:「我不知道我在阿兄心裡是怎樣的人,但阿兄在我心裡一直是很高大很高大的人,會帶我玩,會寵我,會教我,會相信我,不會嫌棄我力氣大,不會嫌棄我不懂事,不會……」

李萱越說越多,李承玨也從一開始的無動於衷,然後到動容。

其實,其實他也期待過妹妹的,他的嫡親妹妹,只是他被寵壞了,太驕傲了,而且中間經過種種事情,最終二人不可避免地生疏。

李萱還在自言自語:「阿娘一直跟我說,我有個兄長在京師,他很聰明,很懂事,等我回去,會帶我玩,會疼愛我……」她嗓音清透,微微帶著些哽咽,將李承玨帶入一種奇妙的情緒中,整個人似乎被什麼東西悶著,一直喘不上來氣。

愧疚心疼就像是地底突然湧出的火山一樣,強烈迸發。

他忍不住轉頭去看李萱,她才剛剛十歲而已,小小的,稚氣的,像是一朵花骨朵,什麼都不懂,她這樣小,這樣小……李承玨眼眶驀地一濕,趕緊轉過頭,快速眨眼,眨干眼中的濕意。

李萱這時從荷包中拿出一隻小小的翠綠翠綠的草編蚱蜢,遞到李承玨面前:「娘親說你小時候喜歡,這個給你。」

李承玨望著蚱蜢一陣愣神,然後眼尖地發現李萱的手指頭上有道傷口。

「你手怎麼了?」

李萱像是受驚一般,將蚱蜢甩到他懷裡,猛地縮回手,眼睛瞪得很大,口中語無倫次:「沒有,沒怎麼。」

她越是掩飾,李承玨越是狐疑,「別藏,拿過來我看看。」

「沒事。」

「快點。」

幾番僵持,最後李萱還是不情不願地把手伸出來。

李承玨瞄了一眼,只見小小的白嫩的指頭上多了兩道淺淺的劃痕,很淺,隱約帶血色那種,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他低頭瞧了一眼懷裡的蚱蜢,心頭忽然一揪——是編蚱蜢時劃傷的吧。

小姑娘低垂著頭,一副知錯的樣子,小小的一團,可愛又可憐。

李承玨心頭又酸又軟,整個人彷彿被一張密密實實的網覆住,掙脫不出,他突然覺得自己真混蛋啊,恨不得打自己兩耳光。

萱萱不過是個孩子而已,他憑什麼對她那麼冷,她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慢慢教就是了,他根本沒盡到一個做兄長的責任。

確實是心疼,但心軟的話一時半會還開不了口,李承玨哼哼唧唧一會,還是板著臉,訓斥:「怎麼這麼不小心,一會回去記得擦藥。」

「嗯。」李萱點頭,聲音很低,像是蚊子一般,然後又道:「我很強壯的,這點傷沒事,力氣大。」

說到力氣大時,李萱臉色忍不住一白。

李承玨發現了,立刻聯想到馬球場一事,那是二人衝突的關鍵。

一時間氣氛有些壓抑。

李萱悄悄抬頭瞄了李承玨一眼,小姑娘表情委屈,大眼睛沁滿水汽,看得李承玨心裡難受極了,他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麼,不過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見他還繃著,李萱在心裡歎了口氣,她這個哥哥啊真是太驕傲了,好難搞。

她來吧。

醞釀了一些情緒,李萱開口:「那日,我真的沒有推齊姐姐,我力氣太大,總是控制不好,弄斷了圍欄,都是我的錯,我太笨了。」她懊惱地捶了自己一下。

李承玨心軟:「也不全是你的錯。」

聞言,李萱立刻笑道:「阿兄相信我了,是不是?」

李承玨彆扭地撇過頭,不說話。

有些時候,越是親近的人,越難開口。

李萱心頭偷笑半晌,「我就知道阿兄一定會相信我的,對了,阿兄和齊姐姐很熟麼?」

「只是認識罷了。」提到齊玥,李承玨有些小小的不自在,神態十分可疑,李萱默默觀察,然後故作好奇地問了一句:「你們經常見面麼?」

「不會。」李承玨搖頭,「她是殿下的表妹,只偶爾會碰到。」

「哦。」李萱道,「齊姐姐人很好,很照顧我,溫柔善良,從不議論人是非,對每個人都很好。」

「是啊,玥……齊娘子她確實很好。」李承玨差點脫口而出玥娘二字。

李萱心涼了涼,暗道不好,卻也沒過度擔憂,齊玥那貨心裡眼裡只有蕭瑾一個,哪裡看得上別人,就怕他利用李承玨。

想到這,李萱眼睛轉了轉,開始大肆誇讚齊玥,將她說得天上有地下無。

饒是李承玨對齊玥有意,也覺得李萱太過,狐疑地看向她。

李萱嘿嘿一笑:「我是真覺得齊姐姐很好,她對我很好,很照顧我。而且皇后娘娘特別喜歡她,無論去哪都帶著,娘娘喜歡的人,肯定是極為出色的。」

雲皇后為何這麼喜歡齊玥,不單單是因為她是她的外甥女,更是因為雲皇后將她看作未來的兒媳婦。

李承玨不傻,只是性子被養得驕縱了些,這些年他一伴在蕭瑾身邊,又是名師教導,眼界心計早非前世可比,只不過他為人太驕傲了,有些陰謀詭異不屑於想而已。

李萱一提雲皇后,他立刻就明白怎麼回事,神色不禁失落,歎息道:「她確實很好,很好。」

太好了,好的他都有些配不上了。

李萱看不慣李承玨這副模樣,騰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灰塵,道:「阿兄我回去了。」

「好。」李承玨點頭,「回去記得塗藥。」

瞧,血緣就是這麼神奇,斬不斷,不管多生疏,轉瞬就能恢復,那是一種割不斷的聯繫。

處理好和李承玨的關係,李萱又馬不停蹄地去馮氏和李崇福那裡,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小蜜蜂,忙得嗡嗡嗡,卻充滿幸福。

第76章 親人

李萱到正堂時,李崇福和馮氏還在議論李萱覲見皇后一事,在那嘀嘀咕咕,互相耳語,猜測皇后的意思。

夫妻二人在青州安逸太久,馮氏是因為出身教育導致的眼界狹窄。李崇福則因為是幼子,上有老父長兄,什麼事都有人撐著,不需他多思多想,是以活了這把年紀,依然有些天真。

李萱從前覺得這樣很好,現在想想卻覺不妥,也不是需要李父有多麼長進出息,而是有些事必須要知道。

這世上不會有人因為你天真簡單就放過你,不惹你,甚至可能會利用你的簡單。

若要一個人徹底長進改變,必得經歷些刻骨銘心痛徹心扉之事,可是什麼事能痛徹心扉呢?

失去妻室?失去子女?

這些太痛,李萱也不想用這樣的痛徹心扉去逼迫李崇福成長,所以慢慢來,慢慢來。

想到這,她湊過去,小貓般趴在馮氏肩頭,小腦袋插在二人中間:「爹爹娘親還沒想通麼?」

馮氏遲疑:「難道是因為太子殿下對你的異樣舉動?」

她還是拿不準,難道殿下真的看上萱萱,皇后也有心成全?

感覺像是做夢一般不真切。

李崇福也是沉著眉,他們雖然能大概猜出用意,卻一點解決的辦法都沒有,束手無策聽天由命。

李萱倒是不在意二人的無能為力,能力這種事最是無法強求,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無論你如何為難自己。

她只希望他們不要被人利用,想事情能深一點,別太天真。

看著夫妻二人苦惱的模樣,李萱啟示道:「爹爹有沒有想過聘請幾個幕僚呢,心腹那種?」

李萱的話讓李崇福瞬間愣神,抬頭呆呆望著女兒。

他似乎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最初升任宗正寺少卿時,他歡喜之餘更多的卻是擔憂,擔心自己無法勝任,可後來真正走馬上任了才發現,事情根本沒有那麼難,活有下面的人干,上頭又有宗正寺卿頂著,他彷彿一個閒職,輕鬆得很。

不過,無論職位是否清閒,當人到了一定高度,接觸的人和事就不一樣了。

從前他作為公府嫡幼子,結交的都是一些相似的人,沒什麼遠大志向,靠著祖蔭吃喝玩樂,逍遙自在,相處很好。而現在他是四品大員,接觸到的也是一些實幹官員,或有能力,或善鑽營,長袖善舞,各有所長,說話辦事總要繞幾道彎,迂迴遮掩,什麼都不明說,非要人猜,著實頭疼。

李崇福沒什麼太大的野心,也不想著鑽營高昇,只要不被人利用陷害就好。

說起來,他還真需要幕僚,遇事能有人幫著一塊商量,開闊思路,集思廣益。

見李崇福聽了進去,李萱又點撥道:「爹爹可以和祖父、大伯商量一下,讓他們幫著推薦些人選,自己也要慢慢尋覓,多尋幾個,意見不一,角度不同,看事情才更全面。」

小小的人兒說出這樣一番言論著實令人驚訝,李崇福和馮氏全都稀奇地看向李萱。他們錯失了李萱的成長,女兒又剛回到身邊不久,說實話他們根本一點都不瞭解李萱,只是簡單覺得女兒年紀尚幼,不懂事,只知一味寵溺,不敢管教。

如今想不到女兒居然思慮如此周全,進退有據,做事大氣妥帖,甚至還關心起父親的事來。

一般的小娘子根本想不到這些,也不敢想。

「萱萱……」李崇福遲疑,「誰跟你說過這些,你是自己想到的麼?」

小孩子說出一些大人話,做出一些大人事,或者反常事時,父母總忍不住多心。

李萱眨眨眼,攀住馮氏的脖子,仰面看李崇福,開口道:「昔日謝安拜會桓溫,桓溫為揣摩其來意,命卻超於簾帳後作記錄,被謝安發現,笑他是入幕之賓。連大司馬桓溫都有幕僚,聽他人建議,爹爹當然也不能凡事只靠一人。」

李崇福聽完反應了一會,突然大笑,連道三聲好:「好,好,好,我們萱萱說的有理,桓司馬如此英雄人物,都聽取旁人意見,更何況是我。」

說完,他笑瞇瞇地看著李萱,特別開心:「我的萱兒著實聰慧,太聰慧了。」舉一反三,不過讀到一個典故,瞬間就聯想到他。

李萱眨眨眼,調皮:「虎父無犬女嘛。」

「哈哈哈……好……」

中午一家人和和樂樂吃了一頓午飯,李萱就回房間了,她決定給遠在青州的馮老祖、九娘、袁娘子他們寫封信。

如今想想她真是太不孝,太粗心了,出來這麼久都沒寫封信回去,沒有惦念。

那麼理所應當地享受她們的關心疼愛,那麼無所謂地離開,彷彿一切都應該在那,沒有一點感念之心。

意識到這點,李萱真是愧疚極了,心臟酸酸澀澀,難受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鋪好紙,她不停筆一連寫了厚厚一沓,手腕酸了才停筆,將這些日子發生的所有事全部寫上去,還寫了好多孩子話,說她想她們,好想好想。

寫著寫著,李萱一時動情,淚水湧了出來,坐那哭了半晌。

嗚嗚嗚,真的好想他們啊。

她一定要好好保護這一切,擁有的時候不覺如何,千萬不要等到失去以後才後悔。

這世上沒有什麼感情是理所當然的,一切都需要經營維護。不是總是以為她們一直都在,不用著急,什麼都懶得為他們去做。

有些事真的不能懶,更不能等,否則說不定有一天就沒機會去做了。

將紙封入信封,喚來淡黃,讓她著人把信送去青州。

流了一中午的眼淚,眼睛有些紅,淡青瞧見後,擔憂道:「娘子怎麼了,可是遇到什麼傷心事?不如說出來,奴婢雖不能為您分憂,可說出來心裡到底會好受些,千萬別憋著。」

「沒事。」李萱搖搖頭,不想說話,不過頓了一會還是對淡青解釋了,淡青不比一般的奴婢,與其讓她猜來猜去,陷入誤區,造成不必要的麻煩,不如早點說清楚。

「無甚大事,只是心頭惦念遠在青州的長輩。」

「哦。」淡青點點頭,安慰,「娘子別傷心,青州也不算遠,總有機會見到。」

「嗯。」李萱垂眸,「你們下去吧,我睡一會。」

二人躬身下去,將房門掩好。

李萱躺在床上骨碌了一圈,還不是很想睡,腦子像是畫卷一般,一幅幅重現幼年在青州的畫面。

時常吹鬍子瞪眼的馮老祖。

面容醜陋,卻喜歡整日倒騰些胭脂水粉的九娘;

聰明至極,卻迷戀馬吊的袁先生。

還有做的一手好菜的胖嬸,三角眼愛算計錢財的帳房劉伯,以及補刀小能手管家齊伯。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有沒有想她,有沒有暗自在心裡罵她小壞蛋,沒良心啊。

想著想著,淚水又躺了滿臉。

李萱就這樣想一會哭一會地慢慢入睡。

與此同時,青州溫泉別莊,正在研究貓的九娘突然打了兩個噴嚏——啊欠,啊欠。

她抬手揉了揉鼻子,抬頭看向正捅咕毛筆的袁靈韻,「阿袁,你說是不是臭丫頭念叨我呢?」

「得了吧。」袁靈韻偏頭,眉眼一挑,嘴角勾出一個冷笑,輕嗤一聲,「哼,那小沒良心的還能記得咱們?恐怕早就被京師公府的繁華迷花了眼,我看你是被貓毛嗆的。」說完嫌棄瞥了一眼九娘懷中難看的三花貓,語氣極不客氣,「你要是閒得慌,就自己生個孩子養,別整日抱著個畜生,抽風一般。」

九娘不忿,哼了一聲:「你居然還好意思說我,自己還不是一樣,整日研究毛筆,山上的野狼都被你薅禿了,估計冬天都過不去。」

兩人一說我一句我說你一句,最後誰都說不過誰。

她抱著毛筆,她抱著貓,雙雙哼了一聲,齊齊轉身背對。

眼不見不淨。

秋日漸寒,好日頭越發少了,一旁正在曬太陽的馮老祖被二人吵得頭疼。

女人啊,就是麻煩,整個人吵來吵去,口是心非的。

「你倆別吵了。」馮老祖腦子嗡嗡響,「呆不下去就去京師轉轉,天天埋怨那臭丫頭做什麼,親自扯她耳朵教訓,小孩子嘛,不聽話,打一頓就好了。」

馮老祖原本是好心建議,結果卻不小心捅了馬蜂窩。

兩個女人蹭地扭過頭,怒視馮老祖,難得統一戰線,一致對外。

「都怪您,整日對她那麼嚴厲,小時候還不給吃飽飯,逼她學這個,學那個,還總是言不由衷,口不對心,說她根骨不好。她年小,哪裡懂這些,肯定想逃走了,都是您的錯,她才不回來,連個音信都沒有!」

感情還都是他的錯了!馮老祖好委屈。

……

半個月後。

溫泉別莊一眾人收到李萱的來信。

馮老祖&九娘&袁靈韻:(≧▽≦*)o

信好長!

臭丫頭說像他們了!!

哈哈哈!!!

馮老祖:「狼丫還算有點良心。」

九娘嗔怪:「姑娘大了,怎麼還叫小名,萱萱是大姑娘了。」

袁靈韻神神叨叨:「也不知道她功課如何,落下木有,我得去瞧瞧。」

眾人一致轉頭,吃驚地看向袁靈韻:(⊙v⊙)

你說什麼呢,再說一遍。

袁靈韻轉頭,一本正經:「我要進京。」

九娘立刻接道:「我也去。」

袁靈韻能說走就走,可九娘身為晉陽郡主,世代守護青州,能這麼隨便麼?

「哎呦,沒事。」九娘擺手,「若是我一走,青州就完蛋,那我這麼多年的郡主就白當了,青州也白經營這麼多代。當初文成皇后下懿旨令晉陽郡主世代相襲,為的是讓我們這一支活得更好更自由,可不是為了禁錮我們。」

「有理。」袁靈韻點頭,而後八卦地瞅著九娘:「有件事,我一直十分好奇,不知當問不當問。」她早就好奇文成皇后為何如此偏愛晉陽一支了。

「不當問。」

袁靈韻:(╰_╯)#

第77章 變化

李萱醒來時已經快傍晚了,休息一會又要吃晚膳,她這是要變成豬的節奏麼,睡飽了吃,吃飽了睡。她決定趁著晚飯前這段時間出去走走,透透氣。

其實意識到自己有問題以來,她雖然一直積極做著努力,不過心頭仍有些陰鬱,不太愛見人,覺得有些孤單,熱鬧都是他人呢,只有孤單是自己的。

畢竟改變原來固有想法是一件很崩裂的事,意識到自己從前的天真、幼稚,發現自己曾經的想法是錯誤的,真的很難熬。

她也不是一個愛和他人訴說的性子,何況她也沒人可以訴說。

難道要跟人說,她是重生回來的麼?

對方一定以為她瘋了。

——

換上一件墨色騎裝,蹬著小皮靴,帶上淡青,她滴溜溜出門了。

行宮到處都是人,也沒什麼安靜的地方,想了想,決定到附近的小山坡轉轉。

因為是秋獮,大片的山林草地都被圍了起來,很安全,李萱很快就找到一個小山坡,也沒顧忌什麼灰塵石塊的,一撩衣擺席地而坐。

閉著眼睛感受清涼山風,唔,真好,涼爽柔和。

不過可惜,這麼美好的靜謐的時刻,很快被兩道吵鬧的聲音打破了。

先是一道熟悉的女聲:「長兄,我有一事相問,咱家的如意拳可是家傳絕學?」

接下來是一道男聲:「當然。」語氣篤定。

李萱眼睛好使,望得特別遠,循聲而去,很快就看到兩道人影。

是曾玉和一名少年,應該是其兄長曾成。

他們在這做什麼?

李萱瞇了瞇眼,肯定不會跟她一樣,專程過來吹風的,而且聽二人話中意,曾玉似乎還是懷疑她偷學曾家如意拳。

切!李萱撇嘴,馮老祖的武學比如意拳厲害多了,用得著偷麼?

那邊還在說著話。

曾玉頻蹙眉心,解釋道:「不知兄長知不知道忠德公府的李五娘,也就是太子殿下伴讀李郎君的嫡親妹子,她也會些拳腳,我曾與她比試過,她所用招式,雖是簡單,威力卻極大,其中有幾招和咱們曾家的如意拳極為相似。」

「哦?」曾成正色起來,停住腳步看向曾玉:「你是說她武功來路不正?」

曾玉內心也是極為糾結:「說不好,咱們曾家的如意拳以綿柔克剛見長,但她的招式卻樸素大氣,看著簡單利落,威力奇大。而且她說她所用招式只是基礎功法而已,如同扎馬步站樁一般,是武學基地。」

聞言,曾成冷笑:「她說你就信,若非偷學咱家的如意拳,怎麼會相似,基礎功夫?呵,倒是會狡辯。」

好個賤、婢!」聽兄長這樣一說,曾玉瞬間氣紅了臉,眼中閃過厭惡,「差點被那丫頭糊弄過去。」

曾成譏諷道:「下次再遇見,不用跟她廢話,直接廢了武功便是,多大點事,也值得你糾結這麼久。」

聞言,曾玉臉色一白,神色有些不自然。

見狀,曾成眉目微閃,猜測道:「你不會是……打不過她吧。」

被說到痛處,曾玉瞬間惱羞成怒,立刻反駁:「當然不是,只是那丫頭奇怪得很,力氣極大,手上力氣跟巨石一般,成年男子都不如。」

曾成根本不信,覺得妹妹這是技不如人故意找理由,不過他也不好揭穿,深知這個妹子最好面,想了想他道:「下次再遇見時,你們比劃幾招我瞧瞧。」

話音未落就見曾玉目光陡然一厲,如束般盯著某一處,曾成望過去,就見一隻黑黝黝的後腦勺,梳著兩個雙丫髻,旁邊還站在一個高大的丫頭。

誰?

他示意曾玉。

曾玉咬牙切齒:「說曹操曹操到,正是那賤、婢!」

賤。婢、賤。婢的,難道就沒點新鮮詞麼?李萱都聽膩了,耳朵起繭子。

既然已經被發現,就別貓著了,她轉過身,歪著頭對二人打招呼:「你們好。」

旁邊立著的淡青原本已經蓄勢待發,正準備李萱一聲令下,就衝出去揍這兄妹一頓,結果沒想到她居然還笑瞇瞇地打招呼!

淡青差點折個跟頭,心道,娘子心真大,沒聽見人家賤婢賤婢地罵麼,居然還笑的出來。

李萱像是一隻招財貓一樣,搖了兩下手,看見二人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彷彿只是平常招呼,打完轉回身繼續吹風。

她這番動作把曾家兄妹搞得一愣一愣的,曾玉是弄不清她葫蘆裡賣得什麼藥,完全不是普通套路,而曾成則是意外。

這樣一個小小的白白的嫩嫩的好看又可愛的小姑娘居然就是李五娘,真是怎麼看也不像是會武的樣子啊。

方才心裡還覺得這丫頭狡詐,這會見到真人,反而不好意思,感覺像是欺負了小孩子。

也不知道他剛剛說的話,對方聽見沒有。

長得好看就是佔便宜啊!

一會的工夫,曾成已經轉變想法。

倒是曾玉,迷惑了一會,憤怒便湧上心頭,直接走到李萱面前。

李萱知道她要說什麼,揚起白嫩的小手搶先一步:「停,我知道你說什麼?」

若換做前幾日的她,肯定二話不說就譏諷上去,肆無忌憚,無所顧忌,不過今日,李萱突然覺得沒意思,不過就是誤會而已,解釋清楚就好了,何必大動干戈,無趣。

「有些事沒弄清楚之前還是不要太早下定論,你們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無非是懷疑我偷學你們家傳武學如意拳。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作為家傳至寶一類,心中的驕傲被人竊取,難免憤怒。可是再憤怒也不能失去理智。」李萱轉轉眸,開始給曾玉戴高帽,「我聽人說皇后娘娘稱讚你為女將軍,何為將軍?勇武、有謀略,謀定而後動,曾姐姐既然被稱讚為女將軍,就不該有勇無謀,別讓人看輕你。」

這話一出,曾玉瞬間冷靜下來,沒人不在乎自己的名譽,愛惜羽毛,何況李萱說的也在理,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下,確實不好給人定罪。

不過,曾玉雖是冷靜下來,心頭卻依然憤怒,而且她還懷疑李萱和上次一樣,巧言善辯,百般推托。

遇見被人誤會這種事,誰心情都不會好,不過可能是活得久的緣故,更是因為經歷過更大痛苦的原因,李萱其實不在乎這點小誤會。

從前第一時間反駁也只是因為想活得肆意一點,自由一點。

但是現在她對自由有了新的見解,肆無忌憚無所顧忌並不是自由,真正的自由是,做想做的事,保護想保護的人。

只要真心想做,無人能阻止。

剩下雞毛蒜皮的小爭執,李萱覺得很無趣,權當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好了。

李萱站起身,撣了撣衣擺的上的灰塵,仰面看向曾玉:「我知道曾姐姐不信我,既然如此,就一塊去見令尊。」

她面上一片坦然,倒是令曾玉心中打起鼓來。

這……

「走吧。」李萱沒給她猶豫的時間,邁步向前走去。

誤會還是早點解釋清楚的好,不然以後遇見八卦掌蔣家,驚風腿趙家,還得被誤會一次,麻煩呢。

李萱已經往前走了幾步,曾玉和曾成才回過神,趕緊跟了上去,只剩下淡青,目光飄向遠方,恭敬點過頭才提步跟上去。

一行人走遠,身著青色常服的蕭瑾慢慢出現,身後跟著一名侍衛。

蕭瑾定定望著遠處的李萱出身,神色迷惑,似是問詢,又好像自言自語:「她是不是哪裡不一樣了?」

按照他的判斷,李萱不是果斷不理會曾玉,就或是直接出手將二人揍一頓。怎麼會這樣成熟冷靜地處理,還彷彿全然不在乎。

觀她行事冷靜自然,卻又帶著一股漫不經心,看似隨意的動作,卻將曾家兄妹二人的心思想法全然摸透,簡簡單單,大氣坦蕩,四兩撥千斤,根本不給二人反應的機會,就瞬間化解。

這樣的李萱有點令他看不透,如果說從前的李萱,無論何種行為,都在他預料之內,就像是一泓清水,簡單透徹,一眼能望到底。無論是悲傷、憤怒、或者是耍些計謀,都很直接坦蕩,心思直白簡單。

而現在的李萱就彷彿一瞬間突然長大,行事讓人看不透,彷彿隨性自然,又彷彿每一步都有其用意,給他掌控不住的感覺。

意識到這一點,蕭瑾突然有些心慌。

到底是哪裡變了呢,昨天還不是這個樣子,僅僅是一晚上而已,他就看不透她了。一直以來,無論她在青州還是京師,是偷偷觀察他,還是後退躲避,他都不擔心,因為他很確定,她逃不掉,一定會屬於他。

現在呢,他突然不確定了,彷彿指間沙,耳畔風,抓不著,留不住,飄忽遠去。

蕭瑾開始害怕,他怕失去她!

第一步

曾將軍這幾日很忙,他不像是李崇福純粹是過來打醬油的,能在家陪伴妻子兒女,他負責整個秋獮的安全,聖人皇后太子都在,還有這麼多王公貴族重臣,丁點差錯都不能出,整日都是提心吊膽的。

下屬通報曾成和曾玉過來時,他正心煩,隨意擺擺手,示意不見,緊接著就聽下屬說隨行之人還有李家的一位小娘子。

曾將軍腦海裡瞬間回憶起昨日見到的小娘子,多嘴問了句:「誰?」

「是忠德公府的五娘子。」

是她?

曾將軍皺眉,她怎麼會過來?遲疑片刻,他道:「讓他們進來。」

「是」下屬領命而去。

沒一會就進來三人——

「父親。」

「父親。」

「拜見將軍。」

曾將軍對曾成曾玉點點頭,視線落在李萱身上,目光探究,沒等開口發問,曾玉就迫不及待道:「父親,今日女兒過來是有一事求證。」

「何事?」

曾玉轉頭看向李萱。

李萱抬頭回視一眼,沒說話,神色淡定,看不出一點慌亂。

見狀,曾玉心中也沒底,不過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道:「父親,女兒想問,如意拳可是咱家家傳武學,獨此一家,不曾外傳?」

「當然。」

得到肯定,曾玉眼前一亮,氣勢瞬間大漲,猛地回頭質問李萱:「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

天啊,李萱無語,還沒問完好不好,不用這麼著急吧。

她沒理會曾玉,而是直接面對:「恕我冒昧,將軍,令嬡一直認為小女偷學曾家如意拳,認為有相似之處,不過武學一事很難辯清。小女所學乃是極為基礎的武功,不過是兩三招相似而已,並非偷學,還請將軍明鑒。」

呦,想不到這小丫頭還會武功,曾將軍來了興趣,抬眸打量李萱兩眼,漫不經心道:「不如李小娘和玉兒比劃兩下,若果真並非如意拳,到時自然還你清白,如若是小女污蔑,某自會讓小女給小娘賠禮道歉。」

這話其實有點不尊重,不過,李萱如今年紀尚小,小輩而已,想要曾將軍尊重她也不大可能。

想了想,她決定接受這個提議:「將軍所言甚是,事關將軍家傳武學,也事關小女品格清白,還是驗證一番為好。」

這番話說得大方妥帖,一點也沒有委屈不忿的意思,彷彿真的只是把曾將軍的話當成一種驗證手段而已,無需在意他話中的輕視與漫不經心。

如此這般,倒是叫曾將軍高看李萱一眼,這丫頭年紀小小,倒是能屈能伸。而且……他奇怪地蹙蹙眉,怎麼感覺和昨日完全不同了,像是變了一個人。

「出去比劃吧。」曾將軍道。

室內空間狹小,確實不方便。

李萱轉眸掃了一眼,淡淡道:「不用了,這裡就好。」說完也不擺開架勢,只說了句「請」,便率先向曾玉攻去,招式簡單卻處處攻擊要害,逼得曾玉只能防守毫無進攻餘力,而且被李萱的招式帶動,在室內騰挪躲閃,居然一點也沒有磕碰到四周器物。

曾將軍剛開始還饒有興趣地觀看,驚訝李萱的手上功夫,讚歎不已,結果愈看眉頭愈緊,最後更是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緊盯著李萱的招式,眸光變幻莫測。

李萱將招式全部演示一遍後,順勢後撤收勢,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泥帶水。

比劃了一刻鐘,曾玉呼吸急促,臉色通紅,腳步不穩,而李萱卻連呼吸沒有亂一下,彷彿根本沒有運動過一樣,呼吸平穩,面色如常。

曾將軍眉頭越來越深,緊盯李萱不放,幾乎控制不住情緒:「不知小娘師承何人?」

「父親?」曾成看出曾將軍的不對,走到他身邊,喚了一聲,有意提醒。

回頭瞥了兒子一眼,曾將軍恢復常色,不過依然緊盯李萱:「小娘還未回答某。」

李萱轉轉眸:「基礎武功,家中長輩所授。」

「國公爺?」

「是母族長輩,馮氏。」

「什麼?」曾將軍猛地抬頭,瞳孔緊縮,呼吸急促,「你在說一遍,姓什麼?」

母親來歷果然不凡!

李萱平定心神,面上不動神,心頭卻將百般猜測過了個遍,其實當初在上坡聽見曾玉和曾成對話時,她心中便有了計策。

正好趁此機會試試曾將軍,看是否與馮家有關聯?

最初她不在乎這些,而如今,既然能借勢為何不借,難道等到窮途末路之時才悔恨未雨綢繆麼?

想到這,李萱眨眨眼,彷彿很怕,半晌才弱弱道:「馮,家母姓馮,教導我武功的是馮氏族中的長輩。」

「你可知他的名諱?」曾將軍迫近一步。

「不知。」李萱搖頭。

曾將軍眼中閃過一抹失望,而後很快恢復正常,開口道:「小娘所學武功與馮家如意拳並無關聯。」

「父親!」曾玉瞪大雙眼。

「玉兒——」曾將軍沉下臉,到底是久經沙場的將軍,氣勢驚人,只是一冷臉,週身氣勢驟然一降,曾玉嚇得立刻噤聲。

曾將軍掃了李萱一眼,發現著小丫頭看著小小一隻,卻無懼無畏,沉穩大氣,居然在他的逼人氣勢下神色如常,心中不禁讚歎,到底是馮家教出來的,果真與眾不同。

「玉兒。」曾將軍喚道,「快去給李小娘賠禮道歉,這次的事卻是你不對,沒等查明就誤會於人。」

曾玉還有點不甘心,但卻不敢違逆父親,只能走到李萱面前,硬著頭皮道歉:「李妹妹,這次是我不對,是我不好,希望你原諒好。」

相比於她的不情不願,李萱倒是落落大方,胸懷寬廣,擺手道:「不妨事,姐姐不必過於自責,為人子嗣,本就該保護家傳絕學,你做得對,只是衝動一些,但心是好的。」

曾玉抬頭驚訝地看向李萱,奇怪她居然這麼好說話,怎麼感覺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呢,像是變了個人。

李萱沒理會曾玉訝然的目光,直接向眾人告辭:「既然事情已經解決,小女就不留下蹭飯了,家中父母還等著小女開飯呢。」她說了一句俏皮話,就向曾將軍福禮離開。

「這丫頭倒是個好的。」望著李萱的背影,曾將軍讚道,並對曾玉道,「你呀,就是太狂妄了,該多向李小娘學學。」

難得見父親這樣欣賞一個人,曾家兄妹齊齊愣了神。

從曾將軍去處離開,李萱就一直垂眸思索,剛才她透露了馮家得訊息,曾將軍肯定會去調查,她只要跟著曾將軍,順籐摸瓜,肯定能得到馮家的消息。

只是可惜,她手中並無人可用,忠德府上的人不用提,剩下淡青淡黃,一個是蕭瑾的人,一個是九娘的人,都不好用。

真是……人到用時方恨少,也怪她自己活得渾渾噩噩,回來這麼多年,居然一點都沒想過培植自己的勢力,真是活該,活該。

不過,雖然無人可用,不能借曾將軍之力探察馮家,但最起碼和曾將軍拉上線,也算是助力。人情交際,有些時候未必真的要用,只是關鍵時刻,他的態度稍稍偏向自己一些就足夠。

天色已晚,半空中已經升起炊煙,想到家中人正在等她開飯,李萱瞇了瞇眼,真好,為了守護家人而奮鬥,真是一件特別特別美好的事。

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別急,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地吃,棋要一顆一顆下……這才是第一步而已。

第79章 衛蘭抽風

回家用了晚膳,李萱也不回房,就猴在馮氏懷裡,問東問西。

「娘,我長這麼大還沒有見過外祖父外祖母呢,他們在哪裡啊,是什麼樣的人?」李萱揚起天真的笑臉,好奇問道。

馮氏雙手環住李萱,擔心她掉下去,偏頭瞇著眼睛回憶片刻才道:「他們啊,是很溫柔很善良的人。」

溫柔,善良?

全天下的父母都是溫柔善良的,這也太概念了吧。

「具體呢,娘親仔細說說。」李萱搖著馮氏胳膊撒嬌。

「具體?」馮氏有點迷糊,想了一會道:「你外祖父外祖母生得都很好看。」

「當然啦。」李萱得意洋洋,「不然娘親和我也不會這麼好看。」不得不說,馮氏確實是難得一見的美人。

「你呀。」馮氏笑了笑,寵溺地點點李萱的額頭,繼續道:「我自幼就覺得你外祖父外祖母與別個不同,他們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氣質,溫柔如水,乾淨明透,雖也務農勞作,但就是與其他農人不同,像是兩顆落在瓦礫中的珍珠。不過,許是自幼見慣了的緣故,只是覺得好看,並沒有驚異,後來我嫁入公府,見過許許多多的人,卻從未再見過如你外祖父外祖母那般溫柔灑脫的人,哪怕是那些名士。」

「你外祖母身體不好,一年到頭有大半時間在生病,面色蒼白,身體羸弱,但我卻從未見她病怏怏的樣子,哪怕極為疼痛難受,依然笑如春風,沒有一絲沉重氣息。不過因為你外祖母身體不好,你外祖父既要忙乎家裡,又要照顧她,就有些忽略我,記憶中,我大半時間都是在田埂上奔跑,像個野丫頭。」

許是回憶到童年的快活與恣意,馮氏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當時有人勸說你外祖父外祖母,說我生得好,日後定然大富大貴,幼年最好仔細教導。偏你外祖母不以為意,覺得人活著瀟灑快活就好,物質並不重要,而且她也不喜歡我嫁入高門,最好是許給一個平平凡凡的人,這樣的日子更簡單更幸福。」

「可是母親還是許給父親了。」李萱插話。

「是啊。」馮氏點點頭,憶起往事頗為感慨,「你外祖母的想法從未變過,直到遇到你父親,她說,這個後生好,阿嵐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聽到這,李萱噗哧一聲笑了,心道這可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啊。

馮氏也跟著笑了,「當時我還追問過你外祖母,說娘不是希望我過平凡普通的日子麼?那會你外祖母正在為我準備嫁妝,聞言便道,平凡有平凡的煩惱,富貴有富貴的憂慮,心態不正,哪種日子都不幸福。李家那位郎君是難得的好心性,包容豁達,這樣的人世所罕見,更難得的是他出身富貴,卻出淤泥而不染,錯過了他,就再也碰不到這樣好的人了,管他富貴貧窮,既然遇見,必須抓住。」

想到李崇福,馮氏甜蜜地笑了笑,母親說得的錯,他確實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這世上有人聰慧、有人懂事、有人美麗,卻難得有人擁有一個完完全全體貼他人的心,李崇福似乎天生就能理解旁人,他能理解她的不適,她的委屈,她的害怕,用足夠的耐心去包容。

「不過,娘在最初是害怕嫁給你父親的,畢竟對我來說,他是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人,可你外祖母不以為意,她認為剝去外在的物質,其實人和人之間並沒有大的區別,只要肯敞開心懷,認真溝通,認真磨合,就沒有什麼不合適。

她還說啊,其實很多人的一生都不會遭遇大的變故,更多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當然也有特別,有的人一生平順,有的人一生坎坷,有的人前半生幸福後半生坎坷,有的人前半生坎坷後半生平順,也不能說哪種更好,窮也好,富也罷,都是一種生活狀態而已,盡力然後接受。」

說到這她略有些感慨,將懷裡的李萱抱得更緊一些:「你外祖母沒有教過我什麼,沒有教我如何面對他人的不屑,也沒有教我怎麼面對那些突如其來的和我以往生活完全不一樣的一切,她總覺得,這些不算事,慢慢來,痛過就理解了,人總要經歷傷痛才能成長。其實我也說不好這樣對不對……」

馮氏的神色中有一絲迷茫,其實,一直以來她都挺埋怨父母的,尤其後來隱約知道父母來歷不凡,她的出身也並非自己想像中的那樣卑微,可是他們卻什麼也沒說,沒有一丁點暗示,任由她心思百轉,在自卑難堪中掙扎。

甚至可以說是冷眼旁觀。

如果說她是真正的農女就罷了,無法埋怨,可父親明明懂那麼多,學富五車博聞強識,還習得一手高超醫術,卻什麼也沒教過她。

母親明明琴棋書畫精通,溫柔婉約,卻一點也不管她。

他們的世界只有彼此,其他存在的一切彷彿都是多餘。

連後來萱萱出事,她一次一次一遍一遍,求了好久好久,父親才勉強出手。

要說是心裡不怨不恨是不可能的,但同時馮氏也迷惘,因為她不知道自己該怨什麼。

察覺到母親情緒不高,而且也是真問不出來什麼有效訊息,李萱趕緊轉移話題,看來,母親也不太瞭解馮家,這個馮家說起來還真是神秘。

李萱賣萌撒嬌將馮氏哄好就回房睡覺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太心急,有點躁,這樣不好不好,應該靜下來,仔細想想要做什麼,怎麼做。

——

第二日,天光明媚,這麼好的天窩在屋子裡實在是浪費,李萱決定出去跑馬。

秋獮要結束了,這樣自由自在,想爬山爬山,想騎馬騎馬,想射箭射箭的日子就要沒了,一定得珍惜,以後說不定就沒機會來了。

心動不如行動,她換上一件大紅騎裝,頭上紮著紅綢帶,騎著一匹高大神駿的棗紅馬雄姿英發地出發。

繞著小山坡肆意暢快地跑了兩圈,突然發現不遠處湖水邊有道人影,看著很是眼熟。

是衛蘭!

李萱轉轉眸,調轉馬頭向湖邊奔去。

衛蘭正站在湖邊望著湖水出神,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急促的馬蹄聲,快速激烈,他被嚇了一跳,趕緊回頭,只見一道迅疾的影子猛然衝了過來。

快如閃電,他根本來不及躲閃。

那一瞬間他心都快提到嗓子眼,整個人彷彿僵住一般一動不能動,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命喪馬蹄之下時,對方突然拉緊韁繩,將將停在他面前。

距離近得他幾乎能看見馬鼻噴出的白氣。

他木然抬頭,就見一張美麗無法用言語描述卻又可惡至極的俏臉。

——李萱!

「你站在這做什麼,我們騎馬跑一圈如何?」李萱揚揚馬鞭對衛蘭道。

此時此刻,衛蘭腿都軟了,卻強撐著站立,根本無法動。

他定定看了李萱半晌,看得李萱心頭發毛,才幽幽轉開視線,然後看了眼她騎的那匹高大神駿的棗紅馬,又瞄瞄自己那匹繫在一旁踢踢踏踏的小馬駒。

心頭突然升出一股無法言喻的情緒,羞惱與無奈交織,讓他剛剛恢復自然的身體又僵硬起來。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也不看向李萱。

這是怎麼了?嚇到了麼?李萱撫了撫下頜有些不解。

應該是不想騎馬吧!

她一個縱身輕盈跳下馬背,隨手將韁繩扔給淡青,然後走到衛蘭身邊,笑嘻嘻的樣子:「咦,你怎麼了,不開心麼,怎麼不說話?」

衛蘭心情煩躁,不想理會李萱,往旁邊挪了兩步想躲開她,不想李萱沒臉沒皮居然又蹭上去。

衛蘭實在不想理會李萱的聒噪,俯身撿起一塊石子向湖中扔去,石子在半空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像是一尾小魚,歡快入水。

既然人家不說話,李萱也不能撬開他的嘴硬逼,只是模仿他的動作,也撿起一塊石頭,向湖中扔去。

石子在半空中飄啊飄,飄出很遠很遠,幾乎是衛蘭扔出距離的兩倍,落水時還能聽見咚的一聲,濺起一道重重的水花。

見狀,衛蘭臉色一白,身子愈加僵硬。

扔石子不好玩呢,李萱又無聊地扔了兩顆,每一顆都扔的好輕鬆,扔的好遠,幾乎快撇到對面。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繼續提議:「湖邊水汽大,有些寒,我們去跑馬吧。」她是真的為衛蘭著想,他身子弱,應該多點運動。

可惜衛蘭不領情,看她的目光愈加陰冷,一連往旁邊挪了好幾步,想要遠離李萱。

李萱繼續死皮賴臉地湊上去。

衛蘭想不到才過了幾日而已,這丫頭臉皮就變厚這麼多,堪比城牆,因為拿她沒辦法,只能繼續冷著臉不理會。

這次,他又撿起一塊石子,斜著身子向湖面扔去,石子輕盈跳躍,一連跳了十幾下,打出一個漂亮的水漂。

咦,這個有意思啊!

李萱眼前一亮興致上來,也撿起一塊石子朝湖中扔去,第一顆掌握不好力量,第二顆已經打出幾個水漂,第三個蹭地一下竄出好遠,跳了幾十下。

「哇!」李萱歡喜得跳起來,扭頭對衛蘭道:「你看你看,我是不是很厲害。」

此時,衛蘭的臉已經黑成鍋底。

胸腔梗著一股郁氣,上不去出不來,憋得他像是要爆出來。

他猛地轉過身,冷冷注視李萱。

小少女穿了一件艷紅色的騎裝,利落灑脫,英氣勃勃,臉色紅潤,雙眸明亮,唇色朱紅,那是一種與他完全不同的健康與朝氣。

她就像是燦爛的艷陽,火熱溫暖,帶來一片光明。

她擁有他渴望擁有的一切。

意識到這一點,衛蘭狼狽地轉開目光,其實早在最初,她與曾玉比試時,他就注意到她了,他騙不了自己,他喜歡健康的茁壯的一切,他喜歡生機勃勃的人。

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格外渴盼。

李萱被衛蘭的目光盯得毛骨悚然,這貨怎麼這麼嚇人啊,他不是毒舌郎君麼,一張口能噎死人,這會怎麼不說話,難道跟她一樣,受過什麼刺激不成?

直到他轉開視線,李萱心裡才鬆了口氣。

因為他不說話,眼神也嚇人,氣氛有些沉鬱古怪,李萱清清嗓子,打破沉寂,試探問詢:「既然你不喜歡騎馬,那我們去划船如何?」

湖面停泊著小舟,舟上有船娘,是專供貴人遊玩的。

小舟很小,只夠兩三個人乘坐,悠悠蕩蕩很有意趣。

聽聞李萱說要乘舟,衛蘭瞇了瞇眼,默不作聲,既不答應也不拒絕。

跟這樣一個啞巴交流可真是困難,李萱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自言自語,抽風一般。唔,陰鬱的孩子真是不好接觸啊,以後她還是少理會這樣的人為秒。

不過衛蘭身份特殊,還是得討好一下,即便不能交好,也不能結仇。

想到這,李萱又揚起熱情,快樂道:「走吧,走吧,我們去坐船,今日的風難得和煦,不乘船太可惜了。」

衛蘭依然默不作聲。

李萱:ψ(╰_╯)

好想甩著小皮鞭抽他一頓!

不氣不氣,不氣啊,別跟個小屁孩一般見識,李萱不斷在心裡安撫自己,心緒終於平靜一些,再次道:「走吧,我來撐船。」

衛蘭突然轉眸,上下打量她片刻,終於點頭:「好。」

李萱:→_→

死小孩!

兩人上了船,李萱充當船娘開始撐船,原本以為會很難,結果上手撐了一會掌握規律後就感覺特別簡單,而且很有意思,有種掌控的快感,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往哪邊去就往哪邊去。

瞧著一臉開心的李萱,衛蘭很不解,當『船娘』也能這麼開心麼。

感覺到衛蘭一直盯著自己,李萱低頭瞧了眼船槳,邀請道:「你要不要試試?很好玩的。」

衛蘭還真想試試,不過他活了這麼多年,一直習慣壓抑自己的想法,很多事雖然想嘗試,但只要不確定足夠的安全,就會後撤,內心恐懼。

說白了,他就是一個內心沒有安全感的小孩。

不像是李萱,膽大,什麼都敢上手,天不怕地不怕的,隨性灑脫像是一道風。

看出衛蘭的猶豫,李萱直接一俯身將他扯過來,強勢而不容拒絕地將船槳塞到他手中,語氣霸道:「試試,怕什麼,有些事,你試過才知道沒什麼,也就是那麼回事。」

衛蘭睜著一雙漆黑的大眼瞪著李萱,身體僵硬如一塊木頭。

「別看了。」李萱瞥他一眼,「來,跟我學,手放在這裡,這樣用力,對……哈哈,你撐得不錯嘛,雖然和我比要差那麼一點點,但也很有天分了,日後若是有一天,你不想做侯府世子,就可以去撐船為生,叫什麼來著?對,船工!」

李萱湊到衛蘭耳邊,戲謔而大聲地喚他船工,呼出的熱氣噴在他耳蝸,瞬間激起一陣酥麻,衛蘭突然覺得耳畔有些發燙,忽然扔掉船槳,退出好遠,不敢看人。

又抽風啦!

李萱已經習慣他的間歇抽風,不以為意,彎身撿起船槳繼續撐船,做一隻快樂的小船娘。

第80章 密林深處

秋獮接近尾聲,都是男子們馳騁狩獵,小娘子們基本都在閒逛遊玩,根本沒有機會真正打獵,眼見著時間越來越少,即將返程,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幾個有影響力的小娘子聚集在一塊商量想辦法,很快就召集起一次比較大的狩獵活動。主力當然是這些未出閣的小貴女們,不過也不單單是女子,還有許多貴女的兄長,打獵畢竟是一項比較危險的活動,兄長哪有不跟著的道理。

到最後浩浩蕩蕩,居然聚集了一群人,連雲後身邊的齊玥,甚至太子蕭瑾都到了場。

有蕭瑾參與的活動性質就非同一般了,曾將軍立刻調了大批侍衛隨身保護,聖人和雲後得知後,拿出好幾件珍貴的獎品,其他王公重臣也跟著一塊湊趣,又拿出不少好東西出來。

最開始想著不過是女兒家好好玩玩,暢快一把,沒想到事情越來越大,引起各方關注,已經不僅僅是一場簡單的打獵遊戲,而是一場女子之間地激烈角逐。

李萱不喜歡跟人一塊打獵,但事情鬧得這麼大,她還真沒法躲,只能硬著頭皮參加。

劉圓也怕,她連雞都沒殺過一隻,哪裡敢打獵,小兔子小雞小鹿辣麼可愛,根本就不忍心好麼。

「萱姐姐……」她往李萱身邊靠了靠,仰頭求助。

李萱安撫地摸了摸她的小腦瓜,給她順毛,語聲溫柔:「沒事沒事,我們又不是為著贏,不出箭就好了,何況有我在呢,怕什麼。」

也對,劉圓點點頭,心裡安心多了。也不知為何,萱姐姐最近看著特別穩重,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這次狩獵,人來的很多,基本上有手有腳的都過來了,連很少參加集體活動的衛蘭都來了。

看見衛蘭,李萱笑瞇瞇地跑過去,好奇:「你怎麼也來了?」

衛蘭牽著一匹溫順的母馬,個頭看著比前幾日的小馬駒要大一些,不過依然溫順。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大紅騎裝,不過卻少了幾分女氣,多了幾分少年的風流瀟灑,濃眉微斂,墨眸幽深,無端給人一種難以琢磨的氣質。

聽見李萱的問話,衛蘭斜睨了一眼,語氣不鹹不淡:「我怎麼不能來?」

還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他一天不噎人能死嗎?能死嗎?

李萱不想再熱臉貼他的冷屁股了,氣惱轉頭,挪轉視線時,突然感覺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臉上,她直接回看過去。

齊玥沒想到李萱居然這樣敏銳,她不過是多看了片刻,就被立刻發現。初始的怔愣過後,她展露笑顏,神色不變,微微頷首。

呦呵,李萱摸了摸下巴,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大家都長進了啊。

眼前的齊玥面色平靜,笑容溫婉,一雙眸子澄淨清澈,週身帶著一股淡然之氣,彷彿已經從嫉妒怨恨中解脫,完完全全走出來。

可是不知為何,李萱卻覺得她更加危險了,全然看不透。

她沉下眉,暗暗提防起來。

——

李萱靠近衛蘭時,一直站在蕭瑾旁邊的蕭晴立刻道:「殿下您看,衛蘭都不理人,李萱還死皮賴臉地靠近。」說完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轉頭尋求齊玥的支持。

出乎意料的是,齊玥不僅不附和她,反倒是替李萱說話:「衛蘭性子古怪,別說是李娘子,便是我過去打招呼,他也不會理的。」

一句話簡單將李萱討好衛蘭的行為解釋成打招呼,似是替李萱開脫。

蕭晴已經完全懵了,齊姐姐不是不喜李萱麼,這會怎麼替她說話?

齊玥沒管蕭晴的不解,微微垂眸,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女子狩獵不如男子那般激烈,很多小娘子也下不去手,而且年紀小,能騎馬就已經不錯了,哪裡還能射箭,更多的是打醬油。

李萱倒是沒有這麼多顧忌,不過她也不想刻意去出這個頭,一切隨心吧,全當是一場遊戲。反正她贏不贏,藏不藏拙,都不會影響蕭瑾。

他若是這麼容易改變看法,被人左右,就不是蕭瑾了!

李萱今日穿了一身墨藍騎裝,頭上是同色的髮帶,做男裝打扮,只在頭頂綰了一個髻。墨藍本是深沉的顏色,然穿在她身上,卻襯著膚色白皙,身段修長,很有幾分小少年的英氣。

李萱年紀雖小,身量卻高,看著像是十二三歲的少女,只是面龐稍嫌稚嫩,加上她騎了一匹神駿至極的馬,在人群之中很是惹眼。

幾乎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看她兩眼。

她箭術出色,漫不經心隨手間就能射中獵物,每發必中,從沒有失手,而且箭箭射中要害,獵物流血極少,絲毫不損皮毛。

剛開始可能還沒人注意到她,到後來已經有一圈人圍在她身邊,很多箭術高超的男子都對她讚賞不已。

難得小小年紀,騎射就如此出色。

李萱對每個圍過來的人都報以微笑,態度溫和有禮,而且主動指點對方射藝,沒有半點私藏。

蕭晴跟在齊玥身邊,看李萱周圍圍了一大圈人,又羨又妒,氣得鼻子都歪了:「齊姐姐,你看那個賤人,看把她能的。」

「慎言!」齊玥蹙眉,「她是忠德公府的五娘子,賤人也是你能說的,小心禍從口出。」

蕭晴對齊玥一向信服,心裡頭雖然不情願,卻仍是低頭認錯:「下次不會了。」

見小姑娘一副面服心不服的樣子,齊玥歎了口氣,沉聲安撫:「你別多心,也別怪我訓你,李五娘得了殿下青眼,你何苦這個時候和她過不去,好處討不到,反倒在殿下面前落下不好的印象,說不定還會連累親人。」

齊玥是一番好意,話也說得妥帖,蕭晴知道她是為自己好,自然是聽得進去的,只是……只是心裡就是氣不過:「難道就要一直忍她,忍她一輩子不成?」

想到李萱要一輩子騎到她頭上,蕭晴胸間氣血橫衝直撞,憋得生疼。

齊玥沒有直接回話,過了一會才淡淡道:「一輩子那麼久,變故那麼多,誰說的好呢?她若是真能讓殿下在意一輩子,也算是厲害,我也心服口服。」

這話輕輕軟軟,語氣飄忽莫名,蕭晴沒聽明白,然而想要細問時,齊玥已經打馬前去。

李萱這邊,現在獵物收穫最豐是李萱和曾玉,李萱是準頭好,箭每出必中,不過態度卻太過隨意,不很認真,更多的時候都在跟身旁人閒聊。

與其相對的就是曾玉的拚命了,穩准狠,得勝心重,片刻不停,在林中不斷穿梭。

如無意外,最終勝利者就是二人中的一位了。

這時有人提議,說密林深處有只花豹,不如……

這個提議一出,就得到眾人的一致響應,歡呼雀躍。有些時候,人多了,聚集在一塊,安全感爆棚,就容易失去警惕心,開始膽肥。

花豹又不是花貓,是那麼容易射中的麼?

李萱倒不是怕,而是覺得沒必要冒這個險。

她態度剛一遲疑,曾玉就一個眼神睨過來,激道:「怎麼,不敢?」

「確實不敢。」李萱笑笑,「我不喜歡做危險的事。」

「哼。」曾玉嘲諷一聲,轉過目光,彷彿跟李萱多說一句話都嫌降低格調。

劉圓是完完全全向著李萱的,見此急道:「萱姐姐,我們也去,才不怕呢,哼,萱姐姐箭術那麼好,不像是某些人,忙乎半天才收穫那麼點。」

聞言,曾玉轉頭冷冷地掃了劉圓一眼。

劉圓被她銳利的視線看得一縮。

曾玉目光嘲諷,不再理會劉圓,打馬向圍場深處奔去。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圍場最外圍,大型兇猛的獵物早被侍衛趕走,剩下的都是些山雞啊、兔子啊、鹿啊等溫順的獵物。

曾玉率先而去,有一些擁護她的貴女也跟著過去,還有一些對花豹好奇的人,反正有侍衛跟著,怕什麼。

山雞野兔這種太沒有挑戰性了,好多人都開始覺得無聊,躍躍越試,想要挑戰兇猛獵物。

方纔還圍在李萱身邊,對她箭術崇拜不已的貴女這會見她猶猶豫豫,膽膽怯怯,心頭已然不滿,覺得她怎麼這麼膽小,一點勇氣都沒有。

沒法,李萱只能隨著眾人一塊過去。

唉!李萱無奈,她真的不是怕啊,幼年被九娘關著玩遊戲,比這危險的情況多了去,她只是為人謹慎,不喜多生事端而已。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密林深處進發,周圍負責保護的侍衛憂慮起來,這幫小娘子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第81章 妙極

一進入深處,眾人立刻就覺出不同來。

不似方纔的外圍,開闊平坦,視線遠望,目之所及,一切盡在眼中。密林深處樹木高大挺拔,遮蔭蔽日,仰頭望向天空,只能看見小小的一塊,視線被遮擋。天色暗沉,樹葉沙沙,甚至感覺風都更涼了一些。

似乎有些靜得嚇人。

而侍衛們僵直的身體警惕的目光,更讓一些心思敏感的小娘子泛起嘀咕,心都提了起來。

李萱過來得要慢一些,帶劉圓等過來時,其他人幾乎都已經進入密林深處,不過進入之後,她們的速度就慢了下來,李萱輕而易舉地就追上眾人,除了最開始曾玉那批人,剩下的幾乎都圍在她身邊。

蕭瑾也在不遠處,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持著馬鞭,游離在外,讓人看不清神色。

齊玥遠遠綴在他身後,一直緊隨,卻從不敢靠得太緊,只是若即若離地圍在周圍。

這會,眾女終於有些害怕了,劉圓往李萱身邊湊了湊,警惕地四處望望,「萱姐姐,這地方怎麼看著古怪,不如我們出去吧。」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們還是出去為好。」

「不行。」有人反駁,「阿曾她們還在前頭呢。」

「打獵而已,難道所有人都一股腦衝到一個方向麼,何況不是有侍衛在,咱們跟過去也沒什麼用,我連兔子都不敢射殺,更別提豹子了。」

說得似乎也有些道理!

眾人紛紛點頭,尋思不然就掉頭吧。

只是……有人悄悄往旁邊瞄了瞄,殿下還在,她們就這樣走掉是不是不好,會不會影響在殿下心中的印象。

一時間又有人遲疑了!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唉,當初為什麼頭腦發熱不想好了再行動呢。

就在眾人糾結間,林中突然傳來一聲豹子的嘶吼聲——

氣氛有一瞬間的靜寂,恐懼彷彿水波一般,慢慢**開來,緊接著眾人慌亂起來,之前還勇敢無畏譏諷李萱膽小的眾人如今全都面色發白,嚇得花容失色。

恐懼是會傳染的,眾人開始不安,身下的馬匹也煩躁得踢踏。

「怎麼辦?」劉圓求助地看向李萱。

李萱安撫地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別怕。」然後環視眾人,開口:「別慌。」聲音不大,卻彷彿清風一般,撫慰眾人慌亂的心跳。

「根據吼聲判斷,豹子應該在前方,離這裡還有一段距離,短時間內過不來,何況,還有侍衛在,區區豹子而已,不足為懼。」

她的話緩解了眾人的恐慌,大家都求助地看向她,等待她下一步行動。

李萱剛欲開口,想要眾人有序撤離,緊接著前方又傳來豹子憤怒的嘶吼,以及女子的尖叫聲。

不好!

曾玉——

李萱目光一沉,當機立斷,吩咐一隊侍衛護送其他人回去,自己領著另外一隊侍衛向豹子出聲去奔去。

「萱姐姐……」劉圓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安心。」李萱扯了扯嘴角,「回去等我。」

曾玉她是一定要救的,何況有侍衛在,想來曾玉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誰知道會有什麼突發狀況。

無論如何,她都要過去一趟。

不僅是為了讓自己心安,也是為了讓曾家承她的情。

侍衛統領沒想到這個小娘子如此果斷,迅速判斷形勢,當機立斷吩咐下去,不過李萱畢竟只是一個小貴女而已,還吩咐不動侍衛。

侍衛統領往蕭瑾的望向看了一眼,得到肯定答覆才帶隊跟隨李萱朝著深處而去。

注意到一幕的齊玥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一攥,疼得呼吸不暢,緩了好一會才逐漸平息。

不急,不急,她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慌,好戲還在後頭呢。

想到這,她嘴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笑意,雙腿一夾馬腹也跟了上去。

齊玥身邊有雲後派來的侍衛保護,所以沒像其他人一樣返回。

李萱□□的馬極為神駿,不過片刻就趕到吼聲處——

場面有些亂,侍衛圍著一圈貴女正在和花豹對峙,雙方寸步不讓,都在等對方的破綻,給對方致命一擊。

因為貴女的人數有些多,侍衛顧不過來,也不敢貿然激怒花豹,萬一不能一擊射殺,反倒惹怒了它,不管不顧撲上來,驚慌失措之下,導致貴女受傷就不好了。

為了保險起見,最好能將它趕走。

李萱的到來又帶來大批人馬,豹子顯然意識到危險,嘶吼著朝眾人呲牙,來回徘徊。

曾玉立在眾女前頭,面色有些驚慌,眼中卻透著一股狠意。

「你們都退後!」她偏頭對眾人道,然後抬手從箭筒拿出一根利箭。

侍衛統領注意到這一幕,心臟不禁一提,立刻阻止:「曾娘子,絕不能激怒豹子。」

「讓開!」曾玉疾言厲色。

侍衛見勸不動,立刻做了一個手勢,示意眾人護著其他人往後退。

豹子顯然也意識到危險,越來越不安,開始試探地往上撲,就在它又一次想要撲上來時,曾玉突然放箭,猛地朝豹子射去。

眾人心一提,連呼吸都窒住了,侍衛迅速拔刀一排排擋在眾女前頭,預防豹子往上撲。

曾玉這一箭確實射中,可惜力道和準頭都差一點,並沒有射中要害,反倒是激得豹子發了狂,猛地撲過來。

迎面而來帶起一陣腥風,到底是大型猛獸,威力不容小覷,危險而來的一瞬間,世界彷彿都靜止了,那種恐懼來得太急太迅猛,曾玉整個人驚在那,身體如石頭,做不出任何反應。

說時遲那時快,李萱手腕一動,指尖一塊碎石嗖地一下朝花豹飛去,正擊中它腹部,劇痛襲來,令花豹動作滯了一下,突然趴伏在地。

趁此時機,她迅速拔箭欲射,弓剛拉滿,還未出箭——

斜裡突然射來一道利箭,裹挾破風之聲,猛地穿透花豹頭部,將它死死釘在地上。

這一箭實在太猛太利,饒是李萱力氣大,都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順著箭來的方向,去尋找射箭之人,過了許久許久,才看到一位少女出現。

她騎著一匹極為神駿的棗紅馬,身穿墨藍色騎裝,也是做男裝打扮,頭上是同色髮帶,生得十分美貌,而且乍一看居然和李萱有幾分相似。

眾人都懵了,下意識轉頭看了李萱兩眼,其實兩人並不是很像,不過是做相同打扮,而且身上都帶有一股灑脫利落的不羈氣質,不似尋常女兒家,貞靜溫婉,反倒有一股大氣和狂野,十分吸引人。

這兩個人很像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起來。

齊玥望著少女漸漸靠近,原本低落的情緒終於回升,呵,終於來了。

殿下不是對李萱另眼相看麼?那她就弄十個李萱出來,讓她獨有的特色消失殆盡,泯然眾人。殿下可能第一次見到李萱這樣的少女,覺得新奇,心生喜愛,但如果到處都是這樣的女子呢?

同樣的嬌俏,同樣的美麗,同樣的武功高超,同樣的肆意妄為。

她倒要看看,殿下還能否繼續對李萱傾心。

看到這個裝扮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少女,李萱也懵了片刻,唔,居然撞衫了,這到底是何等的緣分啊。

不對,等等,緣分的事先放到一邊,現在當務之急是,她很好奇,眼前這個少女居然和她一樣,居然有這麼大的力道。

她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緣何出現,有何目的?

幾乎是心思一轉,李萱就想到齊玥頭上,倒不是她反應快,思維敏捷,而是之前齊玥的眼神太過奇怪,原以為她心裡憋著什麼壞,準備陷害自己,沒想到突然轉了性。

這一手玩得真是妙啊,作為敵對方,李萱都不得不佩服齊玥的巧思,釜底抽薪,從根本上斬斷蕭瑾對她的心思。

不過……李萱調皮地眨了下眼,齊玥不知道她換風格了麼?

可不要畫虎不成反類犬啊!

第82章 周桐

周圍人都還未從花豹的驚魂未定中回神,神色間頗有呆滯木訥之色,而那少女卻仿若閒庭信步,神色慵懶,騎著馬,溜溜躂達靠近,和此時的氣氛很不搭。

然,就是這份不搭,又給少女週身鍍了一層不可琢磨的氣質,十分吸引人。

少女微抬著下頜,杏眸微合,恍似漫不經心。

不知為何,瞧著少女的神態,其他貴女心頭突生侷促之感,有人下意識扯了扯褶皺的袖口,

這少女氣質十分矜貴,神態卻嬌憨可愛,白嫩嫩嬌笑的模樣和李萱從前頗為相似,李萱剛回忠德公府那會,就是這樣一幅嬌俏可愛模樣。

水眸輕彎,眼尾帶笑,模樣喜慶又漂亮,嘴角上揚,嬌俏中帶著三分厲害,像是一隻收了爪子的小野貓,足夠可愛,可任是誰也不敢輕忽她收斂在毛絨絨肉墊中的利刃。

不過呢……

李萱剛回府那副模樣,十分裡約莫著也就只有三分真性,七分是裝出來的。

故作天真,戲耍眾人而已。

她骨子裡還是幼時在青州溫泉別莊時的模樣,看著聽話乖巧,內裡卻自有一股韌性,不服輸,不怕難,宛如棉花包裹著的金剛石,看著一團綿軟,內裡卻一片堅決。

眼前這少女,只像了李萱的形,魂卻半點不挨。

少女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一甩,逕自走到蕭瑾跟前,俯身行禮,動作利落瀟灑:「奉車都尉之女周氏參見殿下。」

蕭瑾看了少女一眼,開口問道:「你是周巒之女?」

「回殿下,正是。」少女聲音清越,不同於李萱的清甜童音,她的聲音更具少女感。

「你射的箭?」

聽見此話,少女突然抬頭望了蕭瑾一眼,動作看似大膽無禮,神態卻天真嬌憨,帶著幾分孩子氣,讓人生不起憤怒。她嘿嘿一笑,露出一對可愛的梨渦,微微偏了頭,開口道:「桐兒倒真希望這豹子是自己所射,力大無窮,一直是桐兒的夢想呢,可惜……」

周桐雜七雜八說了一堆,所答非所問,話題都歪到天邊去,蕭瑾卻不見生氣,端坐馬上聽這少女胡言亂語。

李萱心思一直在曾玉身上,未怎麼關注周桐,倒是一直緊跟在蕭瑾身邊的齊玥神色不好。她瞥了眼對女子少見耐心的蕭瑾,此刻正認真聽周桐說話,又看看容色嬌俏生動的周桐,心裡又悶又澀,全不見最初的得意。

引狼拒虎……想到這四字,她心頭微微茫然,勉力壓下心頭不快,轉眸去瞧李萱,見她全付心思都放在曾玉身上,不曾往周桐這邊看分毫,登時又是一陣氣悶。

一顆心揉來捏去,該虐的沒虐到,自己倒是心緒難安,一時間齊玥居然有些懷疑自己這一步是不是走錯了。

不會,不會,她安慰自己,周桐根基太淺,又是假貨,殿下絕不會動心。只要讓周桐分薄了李萱的特色,那李萱也就無甚出奇之處,漸漸的,殿下便會歇了心思。

齊玥給自己餵了一記定心丸,攢了攢眉,又開始思考怎麼對付李萱。

第83章 籠月先生

一場熱鬧的圍獵因為花豹事件匆匆落下帷幕,頗有些虎頭蛇尾,李萱雖說未曾盡興,但受益頗豐,因為一手出色的射藝,很是收穫一番關注。她初回京師,與人交流不多,這次算是個不錯的亮相。

參與圍獵的貴女們此刻除了議論那只突如其來的花豹以及俏麗特別的周桐,剩下的就都是關於李萱了。

「我的個乖乖,那豹子真是駭死人了,真大,看起來像座小山,那會我雙腿顫抖,馬繩都握不住。你瞧,手心全是冷汗,這會還在發抖呢。」

回程時,有關係親近的小娘子,三三兩兩聚在一塊小聲說話。

旁邊有少女伸出一根玉白的手指頭,戳了戳之前說話的少女掌心,驚歎:「哇,好涼。」而後順勢握住少女細白的小手,語意嗔怪,「誰讓你膽大,非要跟過去,嚇著了吧。」

「嘻嘻,不跟過去也看不見那麼精彩的大戲啊!卿卿你是沒看到,當時那花豹被曾娘子激怒,鼓著一對銅鈴大的雙目,張著一張血盆大口,倏忽近前,眼瞧著就要咬到曾娘子,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陣破風聲——當時我腦子被震得嗡的一響,懵的暈頭轉向,待回過神來,那花豹已經倒在地上,你猜怎麼回事?」

「怎麼了?快說啊!」

「一隻羽箭貫穿花豹頭部。」

「哇,好箭法。」

「這倒是其次了,關鍵是從那羽箭來處走出一位小娘子,生得很是好看,和忠德公家的小五娘做同樣打扮,模樣神態足有七分相似。」

「小五娘?可是前些日子,殿下當眾送狐狸的那位。」

「沒送成,狐狸不是被衛家那位搶走了麼?」

「你也知是搶,若不是衛蘭橫插一槓子,我看狐狸就送到小五娘手中了。」

「說起來,這位小五娘箭倒是射得不錯,模樣也好,而且我跟她在身邊,觀她為人,瞧著倒是大氣妥帖,說來和殿下也般配。」

「般不般配不是咱們說得,要看聖人和皇后的意思。」

「也對,不過那小五娘還真是不錯,鎮定從容,倒是可交,等回京後,咱們可與她多多走動。」

——

李萱回到房間,立刻著人燒火泡澡,在林間也不同於這宮室內乾淨清爽,馬蹄登登,塵土飛揚,李萱都快變成小泥人了。

一張小臉灰撲撲,只一口白牙晃眼。

瞧見李萱回來,淡黃淡青飛也似的奔來,淡青武功好,腿腳快,搶先一步近前,一雙眼瞪得老大,先是上下將李萱打量一遍,見她平安無事,心頭提著那口氣才徹底鬆懈。

這次狩獵,娘子並未帶著她,想到馬上騎射的危險程度,淡青在房內一直坐立難看,心臟揪成一團。

這會見李萱平安,她才徹底放心,正想問問李萱受沒受傷,扭沒扭腳,騎馬磨著腿疼不疼,結果口還沒來得及張,眼前就閃過一道青影——卻是淡黃撲了過來。

已然溜到嘴邊的話在喉間哽了哽,又嚥回去,淡青不著痕跡地往後退半步,給淡黃讓出空間。

她的到來已經影響到娘子身邊下人的平衡,淡青可不想再和淡黃爭寵,憑白生些不必要的波瀾。她的目的是保護娘子,可不是為了在娘子面前和淡黃爭寵。

既然淡黃急於在娘子面前表現自己的關切,那她就善解人意地後退一步好了。

反正她問和淡黃問都一樣,她只在乎結果。

淡黃立在李萱跟前,先將李萱打量一遍,而後驚呼:「娘子怎麼成了個灰葫蘆。」

「少貧,快去準備熱水。」

「早就吩咐好了。」淡黃笑,而後一臉興致盎然地圍在李萱身邊問東問西:「娘子今個都獵了什麼?可有虎豹等猛獸,小兔子有麼,兔肉香嫩呢。」

瞧著淡黃轉來轉去,盡問些不著緊之事,氣得淡青咬緊了銀牙,這時候不是應該看娘子有沒有受傷,或者有沒有受到驚嚇麼。

淡黃那貨居然還有心情尋思兔肉,還說什麼虎豹等猛獸,萬一嚇到娘子怎麼辦?

她趕緊上前一步,有意無意擋住淡黃,身子擠到李萱面前,關切問:「娘子身子可酸,可要婢子捏捏,馬鞍硬否,可磨傷皮膚?還有那些虎豹,娘子莫怕,這大蟲都是園子養的,早失了野性,也就是看著個頭大些而已。」

「不妨事。」李萱擺擺手,示意沒事。

淡黃更是納悶地瞅了淡青好幾眼,娘子怎麼會怕虎豹,合該虎豹害怕娘子才對。

溫泉別莊時,娘子小小年紀,就能翻山越嶺,別說還帶著弓箭面對虎豹,就是徒手,娘子也有一拼之力。

——

靠在軟榻上,李萱隨手捏著枚銅鏡,靜目瞅鏡中映出的人影,小小的,嫩嫩的,像朵花骨朵。她左右轉了轉臉,瞧了半晌,念叨:「像嗎?」她耳聰目明,回來這一路,已經聽無數人念叨她和周桐相似了。

相似就相似吧。

李萱放下鏡子,靜黑的眸子轉動,去尋淡黃,這廝不是去給她準備熱水了麼,熱水呢,她身上癢得都要爬蟲了。

熱水倒是容易備,只是藥浴複雜,淡黃腳尖不停轉,手腳不停,藥浴準備好後,額間滿是細汗。

淡青去給李萱提點心,回來後,見淡黃在屏風後忙乎,便順勢過去搭把手:「水溫可還好……」

最後一個字剛說完,就瞧見浴桶中黃橙橙冒著泡泡的水。

「這……是什麼?」淡青聲音頓了頓,目光探尋。

「哦。」淡黃一邊用細葛巾擦手,一邊道,「是藥浴,舒筋鬆骨。」

「什麼方子?」淡青湊過去鼻尖貼著水面嗅了嗅,這味道好熟悉啊,「雞血籐、散骨風、大發散、鑽地風……」她自幼做暗衛培養,頗通藥理,只輕輕一嗅,便將藥方猜了個大概。

這些都是非常珍稀名貴的中藥,能將這麼一大桶水染黃,可見份量不少,這一桶藥浴下來,估計要百兩銀子,甚至不止。

淡青是蕭瑾的暗衛,眼界自然不淺,可是如淡黃這般眼都不眨地將百兩銀子化作一桶水,這麼大手筆還是第一次見。

「這藥浴,娘子常泡麼?」她小心問。

「如今不常了。」淡黃試試水溫,「幼時打熬筋骨,自然要日日泡,如今只半月一次就足夠。」

「日日?」淡青差點驚掉眼珠子,一日一百兩,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也就是36500兩,少說也要泡三年,總計……

想她堂堂暗衛精英,居然連帳都不會算了。

這麼……這麼一大筆銀錢,哪怕是國公府也供不起吧,便是能供起,也不會白白浪費在泡澡上。

「這、這、這……」淡青罕見地結巴了。

淡黃也不理她,逕自服侍李萱沐浴。待李萱泡在水中後,便用獨特的手法為她按揉脊背。

好不容易從結巴中恢復過來地淡青,又開始盯著淡黃的手目不轉睛了:「你這手法很是特別。」

「嗯。」淡黃點頭,「是一位老郎中教的,他脾氣又臭又硬,主子費了好大勁,才勉強撬出這麼一門手藝,小氣得緊。」

「主子?」淡青敏感地抓住關鍵詞。

淡黃點頭,「我原來的主子。」語氣中無半點隱瞞,卻也沒有繼續說的意思。

好有高人范啊!

淡青愣住,怎麼感覺像是顛倒過來,原本是她瞧不上淡黃,看她就宛如看小雞崽,現在卻掉了個……

淡青表示她不想做小雞崽。

藥浴泡得時間有點長,加上今日運動量大,李萱一不小心就睡著了,再睜開眼時就發現面前多個人。

難道洗個澡也要人參觀麼!

劉圓眨了眨圓溜溜的黑眼珠,表示無辜,她只是過來看看而已,沒想到萱姐姐居然在洗澡。

「萱姐姐。」劉圓挪著小板凳,蹭啊蹭地蹭過來,趴在浴桶沿兒上,「大家都在討論那個周桐,太子殿下也對她好溫和呢。」

劉圓說話的語氣帶點小氣憤,小酸澀,她不太明白蕭瑾對李萱的感覺,但經過送狐狸以及山間偶遇,她隱約察覺到蕭瑾對李萱的不同。

如今突然竄出來個周桐,劉圓突然有一種自家姐妹的心上人別人搶走的不忿。

心裡像梗著根細針,不舒服。

「萱姐姐,你說殿下會不會對她另眼相看啊,雖然我覺得她從林中走出的神態有些做作,但聽人說男人看女人,和女人看女人的角度是不同的,說不定,殿下覺得周桐很閃耀。」

「閃耀?」李萱蹙了下眉毛,「這是什麼怪詞。」

「啊啊啊!」劉圓叫起來,對李萱這種歪話題的行為十分不滿,「重點不在這,不在這,重點是殿下會不會被周桐迷惑。」

「不會。」李萱道,哪怕是前世陽光明朗的蕭瑾,喜歡的也不是周桐這款,他心儀的是李元這類大氣端莊的名門閨秀。更何況蕭瑾是死過一回的人,前生被人從皇位拉下,從雲端跌入泥潭,有著這樣的經歷,心態豈會簡單。

那周桐出現的時機這麼巧,蕭瑾不懷疑才怪,李萱覺得,當務之急,周桐想得不該是蕭瑾是否對她有意,而是如何打消蕭瑾的懷疑。

否則,不僅小命不保,甚至要牽連家族。

「為何?」劉圓不解,「殿下對她很溫和呢?」

李萱往肩上撩了一捧水,懶洋洋道:「她一介女流是怎麼跑到林深處的,身旁又有何高手能射穿花豹頭骨?出現的時機這麼巧,又令花豹誤入……」說到這,她抬頭瞅了劉圓一眼,「聽說這次圍獵負責獵場安全的就是奉車都尉周巒。」

「然後呢?」劉圓懵懂。

都說得這麼透了還不明白,李萱抬手就給她腦門一記,「誰知道是不是這對父女裡應外合故意放花豹出來,做得這麼明顯,事關殿下安危,可不是小事。哪怕不是這父女二人算計,也要治周巒一個失職之罪。」

說到這,李萱突然覺得很沒意思,這樣一個漏洞百出的計劃,難道就是齊玥對付她的手段麼?

如此拙劣,如此不周全,前世她到底是笨到何種程度,才被齊玥三番五次算計。

到底是女流,宮室後宅之中還能施展一技之長,一旦走出那一方小天地,腦筋就不夠用了。

劉圓還是不太明白這其中有什麼關係,不過好在聽懂一樣——太子殿下不會對周桐動心。

了了心事,她開始有心情說別的話題:「萱姐姐,你知道若水文社麼?」

若水文社?

誰能不知道呢,鼎鼎大名。

大周初立兩代皇后都是驚才絕艷的人物,文韜武略心胸情懷全不輸男兒,兩代皇后致力於提高女子地位,大周女子雖說不能像男兒那般出將入相,在朝堂上大展拳腳,但也有自己一席之地,較前朝地位大大提高。

不僅有女戶,甚至有女子外出行走,女子二嫁也不再是羞辱門楣之事,各行各業更是出了很多驚艷的女先生。

若水文社便是這樣一群出身高、才情妙的女子組建而成,聽說有100多年的歷史,影響力極廣。

「萱姐姐,聽說若水文社要招新成員,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帖子。」劉圓惆悵地捧了胖臉。

若水文社門檻極高,出身、德行、才學俱是頂尖的女子才可入社,文社每兩年招新一次,先是發邀請帖,邀請身份夠的女子參加文社的入社考試,考試通過才能入社。

京師貴女者眾,能入文社者不過寥寥數人。

「你還小,錯過這次也不打緊。」李萱道。

「我也沒指望自己這次能入社,只期望能收到邀請帖,能去見識一番。」劉圓道,「若水文社的供奉先生俱是名士大儒,若能被指點一二,想來受用無窮。」

「你這小丫頭,心到不小。」李萱笑她,「難道忠德府上的先生教不了你?」

「萱姐姐。」劉圓鼓著胖臉,「不許欺負我,我只是想見識見識,聽說若水文社還欲請籠月先生做供奉先生呢,只可惜,籠月先生一直不應。」

「籠月先生?」李萱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袁靈韻袁先生啊,先生寡居後便一直住在袁家湖心的籠月小築,世人便稱她籠月先生。」說起袁靈韻,劉圓一向呆萌的小臉居然閃亮起來,神采飛揚,滔滔不絕,活脫脫一個腦殘粉。

「你這麼崇拜籠月先生?」李萱驚訝,在她的印象中,劉圓就是個呆萌小吃貨,學問平常。

「當然,這世上有誰會不崇拜籠月先生呢?連帝師讀過籠月先生的論語批注都讚不絕口。」

「行啦,知道籠月先生厲害。」李萱笑著刮了刮她挺翹的鼻頭,「可否請劉娘子停一停讓一讓,允許我更衣出浴。」

經李萱提醒,劉圓才恍然意識她還在沐浴,趕緊折過屏風,「萱姐姐更衣吧,妹妹先行告辭,明日再來。」

說完就風風火火跑沒影了。

第84章 如你所願

泡完熱水澡,李萱骨頭都要酥了。

真舒服啊!

此時此刻若是能披著寢衣在被窩裡滾上一圈,抱著柔軟的被子香香睡上一覺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她還有事要辦。

方才沐浴之時,淡黃在身後為她捏肩,淡青就在她眼前反覆提園裡菊花開的好,鼓動她去瞧。

說得這麼露骨,瞎子都能看出貓膩。

這大傍晚,誰去賞菊花啊,別到時候,菊花沒賞著,自己倒是餵了蚊子。

李萱坐在軟榻上,身上只披了一件寬大寢衣,淡黃跪在身後用干葛巾給她絞發,她一邊支著下巴,一邊在心裡尋思要不要去赴這個菊花約。

軟榻上的女孩膚色細膩如瓷,鼻樑挺翹,嘴唇殷紅,靜靜垂眸思索的表情認真專注,直看得淡青愣了神。

娘子……她可真好看!

似是察覺到淡青的目光,李萱抬眸看過來,濃密的羽睫斜飛,像是蝴蝶輕顫翅膀。

偷看被抓個正著,淡青心臟亂了一絲,立刻掩飾道:「娘子,天色不早,再不過去,天黑就看不清菊花了。」

李萱沒回話,安靜地看著淡青,目光探究。

「娘子……」淡青埋下頭。

好沒意思了,李萱意興闌珊地從軟榻上起身,口吻隨意:「更衣吧。」

菊花園距離不遠,又有淡青引路,一路上也沒撞見什麼人,順順利利就到了目的地。

蕭瑾立在菊花旁等她,夜色這麼暗,周圍還有那麼多侍衛,他身上穿了件暗色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似是難以分辨,可李萱仍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這個男子彷彿會發光,氣場強大到夜色都掩蓋不住。

李萱由大踏步變成小碎步,一點點靠近蕭瑾。

「臣女見過太子殿下。」她福身一禮。

「嗯。」蕭瑾點了點頭,動作矜貴清冷,帶著一絲距離感。而後看向淡青等人,吩咐:「你們退下吧。」

「是。」淡青帶著其他人一眾退下。

李萱低著頭,用眼角餘光瞄了瞄,人越來越少,她的心卻越提越高。很快,這四周就只剩下他們倆人,安靜地都能聽見風吹菊花搖動的沙沙聲,以及她清晰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

好快!

李萱趕緊深呼一口氣,平復平復。

其實她有點不知道怎麼面對蕭瑾?她一向自忖冷靜自持,卻不知為何,一碰見蕭瑾就破功,哪怕心裡提醒自己千百回冷靜冷靜。

總是衝動,說到底還是修煉不到家啊!

上次,她就衝動了,藉著夜色掩映,將前世的苦楚委屈抱怨一併托出。當時倒是痛快,回去後立刻後悔得心肝發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自己話說得不妥帖,怨氣太重,表現不大氣。

像個怨婦!

也不知是個什麼心裡,她總期望自己能在蕭瑾面前表現得完美大氣,淡然清冷,最好像九天玄女,清麗出塵,遺世**。

難道這就是九娘口中的前女友心裡?總期望在前男友面前淡定冷靜,維持虛弱的自尊。

九娘總有些稀奇古怪地想法,說是祖上留下的話本子,隨便她看,卻不許外傳。那些話本子裡描繪的世界,美好得像是天宮,怎麼會有那麼好的世界呢,女子當家做主,還能做官,應該是幻想吧。

思緒一跑偏,李萱就出神了,樣子看著有些呆萌。

她立在菊花旁,小小的一隻,比長得茂盛的菊花也高不了多少,白嫩的臉頰微鼓,帶著小小的嬰兒肥,肥嫩得像只小包子。

蕭瑾盯著李萱的臉,不知怎麼,也跟著跑了神。

原來……她小時候長這個樣子。

記憶太模糊,前世的很多事,蕭瑾都忘記了,關於李萱,他印象中只剩下那個為他擋劍的清瘦蒼白女子,關於她的其他,不過是蒼白的一個虛影而已,有些時候他甚至想不起來她的樣子。

年少相處時,她時時低著頭,他未曾關注。後來成了婚,他存著心結,更不曾好好看她。直到死過一回,重生見到十歲的她,腦海中的虛影才漸漸清晰,清晰成她如今的模樣。

一隻圓滾滾的小包子。

呵,想不到她小時候居然這麼胖,蕭瑾眼底蘊出笑意,嘴角微微上翹。

秋夜寒涼,出神的李萱很快被涼風吹回了思緒,她緊了緊肩膀,打了個冷戰。蕭瑾瞧見,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為她擋風。

哼,多事!李萱睨他一眼。

這是不領情?

蕭瑾眨眨眼,無辜又不解的模樣,腳步往旁邊挪了挪,為涼風讓路……

李萱剛暖和片刻,又被冷風吹個透心涼,有病啊!她恨恨地望向蕭瑾。

這副憤怒的模樣逗笑了蕭瑾,他順勢抬手揉了揉李萱的腦瓜,語氣說不出地愉悅:「你不是不需要?」

李萱被他摸得一僵,腦瓜還頂著他手心,神色很不自然,小幅度擺擺腦袋,見沒甩脫上面的桎梏,就安靜下來,睜著一雙眸光水潤的大眼,靜靜看著蕭瑾,無聲抗拒。

見狀,蕭瑾無聲一歎,收回右手,語氣帶著三分惆悵:「阿萱,其實,你我之間不需要如此生疏。」

李萱不說話,薄薄的雙唇抿成一線。

氣氛僵在這,李萱擺出一副冥頑不靈,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的刺蝟狀態,讓蕭瑾無處下手。他今晚約李萱出來,是抱著緩和二人之間關係的目的,在他看來,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了不得解不開的恩怨,更多的是誤會,若是能化解,好好相處。今生,他願意好好待她,補償給她。

可是……李萱明顯和他的想法相悖。

蕭瑾歎了口氣,低頭望向李萱,黑眸深邃,這樣靜靜看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對不起,阿萱,對不起!」

李萱的冷靜瞬間被擊潰,猛地抬起頭,眼中震驚莫名,他說什麼,他剛才說了什麼?

黑夜中,蕭瑾一張臉有點不分明,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格外烏黑沉寂,像是藏了許多話要說。

他居然說了對不起!

李萱眼眶一熱,她迅速低下頭,剛剛好,擋住眼角滑落的淚珠。

耳邊還在源源不斷傳來男子清潤的聲音:「阿萱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遷怒於你,不該因為自己的懦弱,自己的無能為力,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你身上。整件事情裡面,最無辜最委屈的是你,你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我不該娶了你卻忽視你,不給你皇后的尊榮,卻強迫你承擔皇后的責任,讓你在人前人後受盡委屈,受盡奚落。我更不該不辨是非,輕信他人,由著齊玥欺負你,讓你在後宮孤立無援,忐忑不安。

阿萱,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能原諒我麼?」

最後一句,蕭瑾說得有些艱難,嗓音也艱澀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低聲下去,放低身段。

因為業務不熟練,軟話也說得不分明。

李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好不容易表現出的大氣淡定,就這樣被蕭瑾幾句話破了功,哭得一塌糊塗,眼淚糊了一臉,抽抽噎噎,情緒起伏至話都說不出來。

不原諒,不原諒,誰要原諒你!

李萱蹲在地上,埋著頭,哭得肩膀一顫一顫。

蕭瑾也蹲下身,拍了拍李萱的後背。

不要你拍!

李萱抗拒。

蕭瑾收回了手,繼續:「阿萱,我問你一句,你可願意,願意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補償你,照顧你。」

「要是我不願意呢?」李萱抹了把眼淚,眼圈紅得像隻兔子,「會怎樣,殿下會生氣,會遷怒李家麼?」神台裡最後一絲理智讓她還記得此時此刻,面前跟她說話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讓她沒有由著性子乾脆利落地拒絕。

蕭瑾沉默。

李萱固執地盯著他,想要一個答案。

「阿萱是怕了麼?」良久,蕭瑾開口,目光清明透徹,似是能看穿人心,「你怕重蹈覆轍,你怕和前世一樣困在深宮,無能為力。你沒有也勇氣,沒有勇氣能得到我的心,和我相敬如賓。所以,你懦弱地選擇要逃,執著想要我一個承諾——你要我放過你!」

「殿下何出此言!」李萱像是戳中要害的小獸,瞬間亮出利爪,「殿下不是我,怎麼知道我內心的想法。難道不選擇殿下,不選擇和前世一樣的路就是懦弱麼?我只是想過不一樣的人生,想要自由,想要海闊天空,不希望再困於一隅,我想要自己做決定,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的生活就是離開我?」蕭瑾迅速抓住要點。

李萱撇過頭:「殿下不是說要補償我麼,您所謂的補償就是逼迫我做不想要做的事麼?」

「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殿下放過我!」

「……你!」

蕭瑾騰地站起身,薄唇緊抿,他克制著情緒,好半晌,從嗓中艱難出聲:「好,孤如你所願!」

第85章 女學

「孤如你所願。」李萱做夢時腦子裡還在徘徊著這句話,以至於早上從床上醒來,滿面細汗。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直到此刻,腦子仍是混沌一片,蕭瑾就這麼放手了?怎麼像做夢一樣!

一直期待的事情突然得償,李萱有一種夢遊的感覺,特別特別不真實。

她真是懷疑昨晚的一切都是她在做夢,美夢。

淡黃聽到內室有動靜,敲敲門,輕聲:「娘子,可準備起身。」

「進來吧!」李萱揉了揉酸痛的太陽**,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滋味,怎麼描述呢?原本以為是天大的難事,她都做好艱苦卓絕的準備,決意做天梯登天,想著壯大自己的實力,讓蕭瑾不敢逼迫。

結果……

李萱皺皺臉,是不是她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人家蕭瑾估計只是看在她為他擋過一劍的份上,尋思著好好待她,補償一番。若是她不想要,他也樂得輕鬆,身為一國儲君,軍國大事都忙不開,哪有心情時刻盯她這顆小蔥。

女人啊,千萬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真是一不留神就打臉。

淡黃進來將簾子掀開,淡青跟在身後,手裡捧著衣袍。

看見淡青,李萱心臟一跳,她怎麼還在,不是一別兩寬了麼,難道她昨晚真是做夢!

「淡青。」李萱一時激動,「你怎麼還在?」

呃……淡青僵住,她是娘子的丫頭,為什麼不在。

李萱也反應過來自己這句話的歧義,忙揮揮手,讓淡黃退下,獨留淡青,正色問她:「你為什麼還跟著我?」

常理推斷,淡青是蕭瑾放在她身邊的,既然二人一別兩寬,淡黃也應該「物歸原主」。

為什麼還在?

很快淡青就給出了答案:「回娘子的話,殿下說當初他對娘子不起,心頭有愧,是以想補償娘子,可娘子不願,他也就不強求。不過……殿下還說,前頭的抱歉是一樁,後面還有一樁救命之恩要還,就讓婢子跟在娘子身邊,聽您吩咐,若有事需要殿下幫忙,便讓婢子通傳。」

聽著好像是丹書鐵券,免死金牌,好厲害的樣子。

可惜,李萱不需要,她抬抬手,「不必,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本不是什麼大事,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而已,你回去吧,別跟在我身邊埋沒了你。」

她根本不覺得替蕭瑾擋那一劍算多大事,更不敢懈恩求報,當時,她是他的妻,是他的臣,救他是為義,不為情,不敢求報。

「娘子。」淡青雙膝跪地,「殿下說,他不喜歡欠人情。」

李萱聽了一愣,這倒是像他的作風,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會喜歡欠別人的。

也罷,淡青就留著吧。

秋獮結束,李萱也跟著返程了,來的時候心事重重,離開的時候一身輕鬆,這次秋獮收穫真大。

回程的馬車裡,淡黃說起前幾日發生的大事:「想不到那位那位周巒以權謀私,為了能讓他女兒媚上,居然罔顧太子殿下安危,放入花豹,真是膽大妄為,萬一驚到殿下怎麼辦?幸虧殿下英明,洞若觀火,沒讓他的奸計得逞。」

李萱對著這個話題沒興趣,別說是蕭瑾,換做任何一個有腦子的人都會對周桐起疑,她一開始出現的方式就不對。

不過,話又說回來,齊玥這個計謀大方向是對的,多找幾個與她相似之人,分薄她的特色,可惜操作過程中出了岔子。她有點太著急了,若是慢慢謀劃,說不定還真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顯然,齊玥也吸取了這次教訓,她端坐在馬車上,面色如常上讓人看不出情緒,心裡頭卻像揣了隻兔子,惴惴不安。這次確實是她心急,什麼都沒有安排好,就貿然動手,若不是有家裡人護著,定暴露於人前。

她簡直不敢想像,這件事被蕭瑾發現的後果。

那樣驕傲的人,怎麼允許有人算計他!

齊玥心頭打了個冷顫,而後慢慢平復下來,不急不急,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千萬不要急,一點一點來,一步一步走,只要肯用心,沒有什麼做不成。

秋獮結束,深秋以至,回到府中,李萱自覺了了一件心事,日子也舒心起來,不過兩個多月的功夫人就胖了一圈,雙下巴都出來了。

她對著銅鏡左照右照,心道,得減肥了,原本就矮墩墩的不高,若是再胖起來,那不圓成了球?

心裡剛做下決定,淡黃就轉入內室,說馮氏喚娘子過去吃暖鍋,廚房今日剛到幾頭小羊,肉細嫩又新鮮,還有莊子暖棚送來的新鮮小菜,正事宜吃暖鍋。

聽說暖鍋,李萱眼睛唰地一亮,這冬日裡無聊,馮氏看她看得緊,除了去學上,輕易不叫外出,總怕她凍著。

李萱不忍違逆這一片慈母心,就日日在房裡蹲著,都快發霉了,也就是搗騰些新鮮吃食為樂。

冬日裡少見綠菜,頓頓吃肉,都吃煩了,幸好李家有處溫泉莊子,裡頭蓋了暖棚,有些綠菜吃。出產雖不多,也儘夠主子們了。

聽說暖鍋,李萱兩眼發亮,登時就把減肥一茬拋之腦後,趕緊換衣服出門,準備大吃一頓。

淡黃一邊給她穿襖衣,一邊道:「婢子回來時碰見三娘子身邊的照水,聽她說,三娘子也想要為女學出份力,要捐些財物出來,就過來問問娘子,可否有興趣參與。」

「這是好事啊。」李萱點頭,「三姐姐既然帶頭,咱們哪有不應的,一會你出去打聽打聽,大姐姐三姐姐她們都捐多少,可有章程?咱們按例走,比她們少上一些就是,還有啊,學上還有其他同窗,也讓三姐姐問問,她們願不願參與進來。」

說起這女學的建立,自有一番曲折。

十月末那會,京師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京郊有富戶為女兒聘師授課,不想這位先生德行不佳,將小娘子教得性子越來越左,偏激蠻橫,不僅驕縱無禮,不敬長輩,其母不過是教訓了兩句,她就懷恨在心,居然在茶水中投毒,差點要了母親一命。

此事一出,頓時在京師範圍引起軒然大波,這可就不僅僅是小矛盾了。

這事看起關乎一家,但聯想探究弒母案發生的原因,就令人冷汗連連,女子年幼無知,受先生不當教導,這才導致女子性情偏激,大逆不道。

所謂教不嚴師之惰,就是這個理。

這件事情影響範圍極廣,幾乎是拷問全體師者的良心德行,有不太出名的啟蒙先生,或者德行上有些小瑕疵,都受到主人家的質疑,好多人家都將子女的啟蒙先生辭退,深怕啟蒙先生德行不好,誤了自家兒女。

雖然啟蒙先生團隊中出了一顆老鼠屎,但並不是所有先生都德行不佳,不能因噎廢食,因為擔心先生的德行,就不讓子女讀書識禮。

書還是要讀的,先生也是要請的,然負面作用也明顯,就是好多普通人家不想讓家中女兒接受教育了,他們不像是公卿之家請得起名師,只能一刀切,從根子上斬斷女子被教導不當的可能。

這可不是個好現象,就在情況愈演愈烈,好多女子即將面臨失學的情況下,若水文社站了出來,由若水文社倡導籌建女學,聘請德行兼備的先生集中授課,並且文社會定期安排成員親自授課。

這可是真真正正的世家貴女啊,普通百姓平常見一面都難,如今居然有機會聽貴女授課,天上掉餡餅也不過如此吧。

女學的籌建十分順利,若水文社的貴女有閒有錢,這又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很快就擁有一定規模,不過短短兩個月,女學裡已經有三百多位女學生。

李萱也是十分支持這個女學的,只不過心裡隱隱約約總有不妙的預感。

前世,是沒有這個女學的。

既然前世沒有,今生為何會有,而且不過是一戶京郊土財主的家世,鬧出來也有府衙宗族處理,怎麼會鬧得這麼大?整個京師的仕女階層,差不多人盡皆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萱還是有些政治敏感的,天子腳下,國計民生都是大事,弒母這等大逆不道的醜事,太影響城容了,天子治下,怎麼能發生這種事呢?

府衙宗族肯定要按得嚴嚴實實,而且這算是家醜,宣揚出去實在不好聽,甚至會影這個家族所有女子的聲譽。

常理推斷,此事得深埋,不該宣揚。

但事實恰恰相反,這裡面肯定就有問題了。

「青州師,德行失,教得女子背人倫。」李萱念出這首廣為流傳的童謠。

「娘子也聽說這首童謠?」淡黃手上不停正在給李萱繫腰帶,「傳那富戶女兒的啟蒙先生就來自青州,如今這青州師的名聲可十分不好聽呢,許多人家都先入為主,也不管德行是否有虧,直接將青州師辭退。」

李萱聽了沒說話,半晌來了句:「我也是青州師呢。」

第86章 心思

淡黃愣了一下,而後立刻道:「袁先生可不是那等人,娘子您放心,別看外頭現在鬧得歡,草木皆兵,恨不得把家中先生查個八百遍,實際上哪有那麼品性不好的先生,都是人云亦云,自己嚇唬自己。」

李萱聽得一樂,「我怎麼會質疑先生的品德,何況此事也與青州師無關。」

那與什麼有關?

淡黃反應一會,才明白李萱話中的意思,目光驚疑:「娘子是說這件事針對的不是青州師,而是青州師所教導的女學生。」

人們的聯想能力無窮無盡,若有那不懷好意之人搬弄是非,拿娘子的啟蒙先生作筏子,故意詆毀娘子,還真有些麻煩。

淡黃小臉垮下來,眸光黯淡兩分。

還真由不得李萱不多想,這事實在是反常,又來得巧,像是有人故意設局。

「別想了。」見淡黃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李萱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怕什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當務之急還是吃暖鍋吧。」

說到吃,李萱一張小臉亮得發光。

——

齊國公府。

齊玥正在謄寫為女學編撰的教材,書案旁摞了七八本成品,室內靜極,只能聽見紙張翻頁發出的沙沙聲音。

星蘭起身將兩邊的燭火點燃,已經是酉時了,娘子就這樣寫了一天,連晚膳都沒用。

她心疼道:「娘子,歇歇吧。」自打秋獮回來,娘子就這樣將自己關在屋子裡,彷彿自虐一般,每日只用一頓膳,餘下的時間全用來練字,最初是臨摹字帖,女學建立後就編撰教材,一刻不停,連口水都不喝。

幾個月下來,原本豐盈的少女就瘦脫了相,下巴尖得能戳人,一雙眼尤其大,黑洞洞的,彷彿沁著寒氣。

齊玥沒抬頭:「很快,再寫片刻。」

又過了半個時辰,齊玥才停筆,手臂酸麻,幾乎握不住筆,手腕腫起老高。

星蘭看得眼圈都紅了,趕緊將藥油倒在手心搓熱,給齊玥按摩手腕。齊玥垂眸,一動不動,任由星蘭動作,好像木頭人。

周桐一事是她做錯了!

也許是這些年太順,讓她有些得意忘形,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居然膽大妄為到去算計太子。

上位者最恨下面人算計自己,她這是犯了大忌。

「二叔回府了麼?」沒想到齊玥突然開口,星蘭嚇了一跳,趕緊道,「還沒有,聽前院的人說,二郎君已經好幾日沒回府,一直宿在府衙。」

「嗯。」齊玥閉了閉眼,是她連累了齊家。

二叔在朝堂上突然被人攻訐,手下好幾個得用的門生都出了事,太子殿下對齊家極為不滿,許多和府上交好的人家都斷了往來,彷彿一瞬間,齊家就失了勢。

齊玥握緊雙手,吃一塹長一智,她要記住這次教訓,今天她所失去的,日後都要統統拿回來,而且要加倍。

女學就是她的機會,她要利用女學揚名,成為天下女子典範。

……

不知何時起,李元迷上了佛經,空閒時候總要念兩卷。世子夫人張氏見她小小年紀就沉迷佛經,不禁有些擔心,勸了好幾回。

「元兒,年輕女孩該是鮮亮活泛,總看這些佛經作甚,西園的梅花開了,你去折幾枝。」

「福喜班新排了出戲,你去瞧瞧。」

「你已經很久沒添新首飾了,娘帶你去店裡看看,挑幾樣。」

勸了幾次,李元就不再看佛經了,只偶爾謄寫兩卷,如此,張氏才放心。

其實,李元不是想看佛經,只是想平復心緒而已,她怕自己繼續下去,會壓不住心底的嫉妒。

她不該也不能嫉妒李萱的,五娘是她的妹妹,她怎麼能嫉妒自己的妹妹呢,五娘聰慧機敏,她該為她高興自豪才對。

「照水……」李元喚,「將外祖母送來的梅花糕給五妹妹送一些,還有,大姐姐和二姐姐那些也送過去。」她做事向來周到,都是自家姐妹,豈可厚此薄彼。

照水答應一聲,趕緊下去準備點心。

梅花糕是李元外家安國府送過來的,形如梅花,色如煙霞,入口極化,軟糯可口是李元最愛吃的小點,也是安國府的獨特美食,連宮裡的御膳房都做不出來。

因為外孫女愛吃,安國府的老夫人就定期讓人送到忠德府上。

這次送來的份量不多,將將三人份,冬日裡天寒路滑,李元心善就不許人往返送糕點,所以,若是將梅花糕給大娘子三人送去,李元就吃不到了。

照水倒不是在乎口腹之慾,計較這點東西,就是有些心疼自家娘子。

娘子她總是苛待自己,任何事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經常束縛自己。不就是一道小點,娘子愛吃全部留下,也沒人在意,偏偏娘子什麼都想著姐妹,偏要大量。

梅花糕送到李珍這裡,李珍連頭都沒抬,輕哼一聲:「送給去母親。」

彩雲瞭解自家娘子,知道她最是彆扭,明明愛吃這梅花點,偏偏要送走,就笑嘻嘻道:「外頭這麼冷,婢子不愛動,等暖和暖和再過去。」

「又不是讓你親自去,隨便打發個小丫頭就是。」李珍睨過去一眼,別以為她不知道這丫頭的心思,不過就是盤點心,不吃又如何。

「娘子……」彩雲還欲再勸,就被李珍打斷,語氣頗為不耐煩,「趕緊送走。」

誰稀罕這盤爛點心!

李珍手裡的帕子都快扯爛,李元那丫頭不就是為顯示自己有個好外家麼,稀罕!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風水輪流轉,不用她得意,將來如何還不一定呢。

憋了一肚子悶氣,李珍手裡的詩集都快看不下去了,兀自彆扭半晌,深呼吸好幾口,才算是被這股氣順下。

兩盤梅花糕差不多同時送到李珍李珠跟前。

李珠手裡捏著針線,正在做鞋子,手旁還放了雙舊鞋,方便她比照。

映霞端著小點進來時,李珠立刻就笑了,溫溫柔柔道:「定是三妹妹想著我,叫人送來的。」

「娘子鼻子好靈。」映霞掩唇笑。

李珠放下針線,動了動鼻子,深深吸一口香氣,道:「這糕點算是我嘗了,餘下都給大姐姐送去。」

「娘子……」映霞眼圈一紅,「這是三娘子的心意,您好歹吃一塊。」

「心意領了。」李珠拿起針線繼續做鞋。

「您送去給大娘子,她也不會用。」映霞不是很想動,大娘子心氣高,豈會讓人說嘴她欺負庶妹。

見映霞半天沒動作,李珠歎了口氣,「你呀,越大越不服管,我豈能不知你的心思,大姐姐雖然脾氣差點,人品卻沒問題,而且她眼睛一嚮往上看,眼裡只容得下三娘、五娘他們。可大姐姐看不到我,嫡母卻看得到。」別說就是這一盤點心,就是她多得一塊帕子,府上丫頭多說她一句性子好,嫡母都紅眼。

嫡母崔氏心眼小,沒事總愛盯著她,她和姨娘在嫡母手下討生活不容易,何必為這點小事惹她不快。她是府上的娘子,嫡母不敢將她如何,可姨娘就隨便她磋磨了。

映霞心疼李珠:「娘子,這點心這麼多,您吃一小塊,沒事的。」

「傻丫頭。」李珠被說笑了,「在你心裡,我就這麼饞麼,非要吃。」

映霞打趣:「娘子既然在奴婢心裡落下貪嘴的名,怎好白擔這名,不如就落到實處,吃一塊。」

李珠笑了一會,才道:「別頑皮,快送過去。點心是三娘送來的,她向來周到,送給我們姐妹的點心定然是一樣多,塊數不會差。大姐姐性子彆扭,不會吃三娘送的點心,肯定會將點心送到嫡母那,我這盤梅花糕也一樣。到時候若是被嫡母發現塊數不一樣多,少一塊,姨娘又得受委屈。」

嫡母經常拿姨娘撒氣,李珠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惹嫡母不快。

聞言,映霞也不再說笑,趕緊捧著點心出門,招呼一個腿腳快的小丫頭,吩咐她快點送去。

見映霞將點心送走空著手回來,,李珠才安心繼續低頭做針線。

在這個家裡,她連吃塊點心都不敢隨心,時時刻刻被人監視著,束手束腳,也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如今她年歲也大了,想必再過兩年就要說親,嫡母是指不上,只希望祖母能多看顧她些,說一戶殷實人家。

到那時,她就能自己當家做主,過舒坦日子,哪怕不如國公府富貴,卻舒心自由。

想到美好處,李珠笑彎了眼睛。

映霞瞧見,笑她:「娘子做針線也能做得這麼開心。」

李珠不理她,這丫頭近來越發淘氣了,總來打趣自己。

見自家娘子不理人,映霞笑嘻嘻湊近,輕輕在拍了自己兩嘴巴,「娘子,娘子生氣啦,奴婢給您陪不是。」說著腦袋硬往李珠跟前湊,李珠怕針傷到她,趕緊停手,無奈嗔她一眼,「你呀,淨作怪。」

「嘻嘻,奴婢是怕娘子太累,哪有人一日一日做針線的,傷眼睛,更何況,您還是給一個奴婢做鞋。」說起這個來,映霞就是一陣不忿,娘子她討好祖母就算了,怎麼還去討好祖母身旁的嬤嬤。

呸,不過就是個奴婢,她也配!

「不許胡鬧!」李珠語氣冷了冷,「趙嬤嬤自幼服侍老夫人,是長輩。」

那也是奴婢!

映霞不說話,她就是想不通,她能理解娘子擔心自己的親事,也知道嫡母靠不住,只能依靠老夫人。可是,娘子直接討好老夫人就好了,幹嘛拐彎抹角地去討好趙嬤嬤。

「傻丫頭。」李珠淡淡道,「祖母不是誰都能討好的。」她是庶子的庶女,和老夫人沒有血緣上的親近,若是冒然湊上去,先別說老夫人接不接她的好,嫡母立刻就會將她按下去。

她一個小小的庶女,哪裡敢去討好祖母呢?

只希望趙嬤嬤能記著她的好,在祖母面前為她美言幾句,讓祖母記著她這個人,日後說親時稍稍費點心。

這回,映霞不說話了。

屋子裡靜得發空。

李元送了三處梅花糕,到最後,只有李萱是真正吃到嘴裡。

第87章 邀請函

梅花糕太好吃了,李萱吃了兩塊還意猶未盡,不捨地舔舔手上的渣渣,眼神離開點心,極力擺出一副拒絕的姿態:「淡黃,拿去給母親。」

淡黃應了一聲,立刻將點心拿走交給門外的小丫頭,手腳迅速的樣子,彷彿怕李萱再多吃一塊。

瞄了瞄空蕩蕩的食案,李萱對淡黃充滿怨念:「你怎麼不勸勸我?」

哪有這樣的丫頭,一點也不體諒主子心意。

淡黃瞪著雙大眼睛,無辜極了:「娘子,是您讓我將點心送走的。」

算了,李萱不想跟淡黃這個木頭計較!

可能是點心太過好吃,李萱雙手托著臉蛋,心頭有些惆悵:「信都送去這麼久了,九娘她們怎麼不回信啊,她們都不知道我吃了這樣好吃的點心。」

「您可以再寫一封。」淡黃提議。

「不好吧。」李萱傲嬌了,「好沒面子的,她們都不想我。」

淡黃已經不想說話了,哪有人給長輩寫信還顧忌面子的?娘子就是太閒了,雖然每日上學讀書、練字習武,但都太簡單,相比於溫泉別莊時的忙碌差太遠。

想了想,淡黃提出建議:「娘子不如去三娘子那裡,商量一下若水文社入社考試一事。」

若水文社最近風頭很近,連聖人都誇讚不已,說興建女學是件大大的好事。連帶著入社考試也成了京師一大盛事。

文社每兩年招新一次,每次發出100張邀請帖,很多貴女都以拿到文社的入社考試邀請為榮。冬日還未過,京師貴女中間已有熱鬧氣息,幾乎每個人都在打聽有誰拿到了入學考試的邀請。

邀請帖雖多,但通過考試的只有寥寥數人,淘汰率很高。按理說,李萱年紀尚小不應該收到帖子,但也不知若水文社是不是抽風了居然也給她送來一張。

李萱起身立在窗前,捏著一張邀請函,細白的手指搭在上面,食指輕輕敲擊,陽光穿透窗戶,給粉潤的指甲鍍上一層淡淡的光芒。

真是沒想到,她居然也拿到了一張邀請帖。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淡黃笑意盈盈地望著李萱,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娘子,咱們府中只有您和三娘子收到邀請函,而且您年紀小,饒是三娘子,上一次也沒受到邀請呢。」

帖子送到李萱手中時,整個國公府都沸騰了,這可是難得的榮譽呢,先別管能不能通過入社考試,收到邀請帖本身就是一種肯定,說明若水文社肯定李萱的才學。

「是啊,上一次連三姐姐都沒收到,我又憑什麼呢?」倒不是李萱妄自菲薄,而是她有自知之明,上一輩子才學就一般,這輩子又分心習武以及滿山亂跑,用來讀書的時間實在不多。

先且不說她到底學識如何,就單單說聲譽吧,雖是國公府的娘子,但自幼長在青州,不過是剛剛回京師,若水文社是從哪裡判斷出她才高八斗的。

讓她自己評判,她都不敢這麼臉皮厚,說是力拔千斤還差不多。

想到這,李萱幽幽歎口氣:「原本我還對若水文社有所期待呢,現在來看也不過如此。」

「嗯?」淡黃不解。

「連我這種程度都能收到邀請帖,可想而知這帖子有多水。」

淡黃:「……」

您不用這麼貶低自己吧!

室內安靜了能有一刻鐘,傳來淡黃磕磕巴巴的聲音:「婢子、婢子覺得娘子很、很厲害。」

「你覺得不算。」

「若水文社也覺得呢。」淡黃不許娘子這般妄自菲薄,娘子明明很厲害的。

「好吧。」李萱點點頭,突然走到室內中央,雙手提著裙角踮著腳尖轉了一圈,素紗裙層層漾開,像一朵盛開的白玉蘭。

一圈停下,指尖中的帖子順著裙角旋轉的趨勢盈盈飛出,落在地上,像是一片沒人要的廢紙。

「還有更厲害的呢。」

還能更厲害?

淡黃瞪圓了眼睛,期待地看向李萱,只見她抬抬下巴,小手一揮,霸氣道:「我決定拒絕邀請。」

如果淡黃是個木頭人,肯定驚得掉下腦袋。

娘子您還能更作一點麼!

瞥了一眼已經傻掉的淡黃,李萱眉目舒展,笑得像朵小太陽花:「你不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麼,若水文社發邀請帖給我,肯定以為我高興至極,甚至感恩戴德,面對這樣高的讚揚誠惶誠恐,結果我根本不在意,直接拒絕,他們的臉色一定很好看。」

有道理!淡黃點頭點頭,娘子最有道理了。

立在一旁的淡青有實在聽不下去了,她就沒見過這麼任性的主子,以及這樣盲從的丫頭,娘子若是殺人,淡黃那丫頭肯定在旁邊遞刀子。

這對主僕完全超出她的認知,主子經常吃東西瞎比劃,明明是位大家閨秀偏偏愛刀槍棍棒,跟溫柔嫻雅半點不沾。可若說她粗魯,又不是,偶爾聰慧至極,一雙眼睛乾淨澄澈,仿若穿透人心。

丫頭呢,盲從而且傻乎乎的,關注點詭異,經常讓人摸不清頭腦,然就是這樣一個糊里糊塗的丫頭,身上卻彷彿藏著很多秘密,古里古怪。

「娘子……」淡青忍不住開口,「您為何不去,能收到若水文社的邀請函可是很大的殊榮呢,您若是能加入文社,對您名聲極好,日後婚嫁也有益。」

李萱點點,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若水文社之於女子正如國子學之於男子,一腳踏進去身價倍增,前程無量。

可話又說回來,女子到底不是男子,若水文社充其量也就是個高級點的學堂,高級點的交際圈子罷了,既不能借此入廟堂,也不能貴家世,錦上添花的玩意兒。

如果回到從前,李萱可能會積極入社,雖然名聲這東西既不能當吃也不能當喝,但某些時候還是有些用處的,為了能多一點逃離蕭瑾的資本,她肯定努力爭取入社。

不過現如今她就有些興趣寥寥了,既已和蕭瑾說開,二人達成和解,沒有了後顧之憂,她對所謂的名聲就不那麼在意了。

而且她有自己的盤算,她想嫁到青州去,遠離京城。死過一回,很多事都看開了,她對努力向上攀登的人生已經厭倦,她想過自由自在的生活,完成兩世的願望,不受束縛,逃離壓抑,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若水文社於她人生設想無益,且先後青州師事件,後有來歷詭異邀請函,明擺著前方有鬼,她才不會自己送上門!

何況,與其依靠若水文社的名聲,倒不如依靠蕭瑾的承諾。

如今的大周早已不是前朝皇族和世族共天下的局面,開朝帝后推行科舉,廢除九品中正制,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氏族的時代已經是過去式。

在科舉制推行的上百年,蕭瑾這個皇族太子完全能夠以一己之力壓住齊家這個大世族。

沒瞧見,周桐事件後,齊家的慘樣麼,多狼狽。

這些話李萱不想和淡青解釋,擺擺手說了一句:「懶得去。」

淡青:「(⊙v⊙)」

淡黃歡呼:「娘子威武!」

如果目光能殺人,淡黃已死在淡青的目光中不下百次。

你個佞婢!

邀請函在李萱眼中不算大事,不過另外一件事卻叫她難以忽視,如鯁在喉,難以下嚥。

如蒼蠅一般不咬人膈應人。

以往學堂休息時間,大家會湊在一塊說說話,她說新得了塊好玉,她說兄長為自己挑了塊古墨,她說祖父升了官……

雖說有炫耀的嫌疑,但這就是青春嘛,生動鮮活,泛著無窮的生命力。

不過最近,大家談論的話題都變了。

「外面好多女子都被退了親。」

李萱抬頭,目光疑問,心裡卻有點明白。

果然下一句就是:「還不是被那個道德敗壞的先生給連累了,誰能想到受人尊敬的師者會是這種人,如今誰也斷定不了自家的先生品德過關,已經定親的男方懷疑女方德行,便紛紛退親。」

「青州師教導的女子尤甚……」話說到這,邱敏自知失言,飛快了掃了李萱一眼,瞬間轉移話題,「幸而有女學,否則又該老挑重彈,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了。」

邱敏雖然掩飾地很快,但眾人都是人精,哪裡聽不出來她話裡的意思,都悄悄瞄李萱,不自在起來。

李萱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見眾女神色不對,才意識到眾人在照顧她的情緒。

換做前世,她肯定繃不住,自卑羞愧,難堪至極,不過現在嘛,她臉皮可厚嘍,人家說青州師隊伍中有敗類,但沒說她的袁先生是敗類,她何必上趕著往前湊。

就當做沒聽見。

過了半晌,見李萱神色無常,眾女心頭都鬆了口氣,故意說些笑話,活躍氣氛。

李萱以為這只不過是個小插曲,結果因著她耳聰目明,居然連續聽了好幾段小插曲。

這就是耳朵太好使的壞處了,別人說悄悄話也能聽見。

「萱娘自幼長在青州,先生也是青州本地,還不是名師。」

「噓——」

噓你麻痺!

李萱翻白眼。

「哎,你說萱娘會不會……」

「慎言。」

慎你個頭!

李萱無語。

這樣聽了幾段,李萱臉色就不好看了。

淡黃焦心:「娘子別聽她們胡說,她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人云亦云。」

怕的就是人云亦云,李萱垂下眼皮,何為謠言?假話說的多就成真了。

第88章 齊玥上門

淡黃一直為流言的事憂心,娘子年紀尚小,可千萬別被留言移了性情,這個年紀正是敏感的時候,總是被人背後議論,打擊會很大,容易內心敏感,不敢與人接觸。

不然給郡主去封信吧?

淡黃琢磨著。

不僅是淡黃,淡青也同樣為李萱擔憂,千萬別小看流言的力量,人言可畏,殺傷力強勁。

兩個丫頭都是憂心忡忡的模樣,當事人李萱卻恍若沒事人一般,除卻最開始的不悅,之後又是樂悠悠的樣子,彷彿根本沒受影響。

「娘子……」淡黃小心翼翼。

淡青膽顫心驚:「您不生氣麼?「

「氣什麼?哦,我明白你要問什麼。」李萱攏了攏袖子窩在暖閣中的矮榻上,「一開始嘛,確實是有點生氣,有人借流言之勢污我聲譽,不過仔細想想呢,這股流言倒也有可用之處。」

「可用?」淡青驚訝。

淡黃也蹭過來,眼巴巴地看著李萱:「娘子要怎麼用?」

「嘿嘿。」李萱坐在軟榻上,眼睛亮如辰星,「咱們就借這股『東風』離開京師。」她一個國公府的小娘子,父母家人都在京師,祖父母是不會允許她離京的,連母親也一直心心唸唸要在京師給她找一門親事。

但是有了這股流言就不一樣了,流言只在小範圍內暗地裡流傳,若是國公府極力證明李萱的先生品行無礙,將事情鬧大,反而對李萱不利。

不如避其風頭,將她送走並擇一名師教導,她現在年歲尚小,做什麼都來的及,而且人們很容易淡忘,待她一走,這流言勢必弱下去,再過幾年,就沒人記得這件事了。

「您要離京!」淡青這回是徹底驚著了。

李萱睨她一眼,莫名其妙:「你這麼驚訝做什麼,離京多好,在這京師,府中有長輩約束,出門也不方便,處處掣肘,一旦行差就錯,自己名聲不好也就罷了,還要連累家中姐妹。」

「可是……」淡青不知怎麼勸說。

李萱還在念著離京的好處:「我早就想過了,最好每個地方都走一走,走遍大江南北,看遍世間美景,總是待在一隅,像是圈裡養的豬。」

「娘子。」淡黃叫了一聲,您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呢。

淡青沉默,默默看了李萱好幾眼。

李萱低頭,全當作沒看見,這話是她故意透出去的,想要看看蕭瑾的意思,只要他不橫插一手,她肯定能離京,做一隻自由自在的小鳥。

既然決定不參加若水文社的入社考試,李萱就寫了一張回帖婉拒。這種事馮氏是不管她的,馮氏和李崇福對李萱的意見很聽得進去,即便是不贊同,也會無條件聽從。

這張婉拒帖還沒送出去,李萱就收到一張帖子。

蠻有意思的嘛,她拈著帖子翻看,齊玥居然會來看她。

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想要做什麼?

李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過齊玥了,這次見面簡直嚇了她一跳,歪著頭掃了齊玥好幾圈,目光探究。

眼前這個瘦成竹竿,面色蒼白,弱不禁風的少女還是那個大氣穩重,風骨卓然的齊玥麼?

李萱懷疑自己眼瞎了。

見李萱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瞧,齊玥扯了扯嘴角,苦笑:「很意外?我做了錯事,被家中長輩厭棄,除了女學一應事宜,很少出門。」

李萱偏頭看她,並不說話。

「猜猜看,我今天登門所為何事?」齊玥看著李萱,目光溫潤許多,少了從前的凌厲,還帶了稍許俏皮。

李萱略一思索:「難道是邀請函?」

齊玥笑笑:「繼續。」

「這張邀請函……是你送來的?」李萱有點明白了,但卻又更糊塗。明白的是,為何自己回京不久就收到邀請函,糊塗的是,齊玥為何這麼做。

真是聰明!齊玥低頭淺笑,「對,是我提了你的名字,這次負責邀請入社成員一事,由我負責。」

李萱看看她,神情不解:「你為何這麼做?難道真的以為單憑一件青州師事件就能徹底毀我名聲麼?流言雖然討厭,但到底無憑無據,根本站不住腳。

且青州是晉陽郡主封地,這樣無緣無故污蔑整個區域的儒士,現在時日尚短,才沒出事端,若是你繼續造勢,恐怕還沒等傷到我,就得罪了整個青州,屆時,別說是女學,便是若水文社也頂不住壓力。」

「你誤會了。」齊玥目光真誠,「就是怕你誤會,我才會親自過來。青州師純屬意外,且女學已經著手準備為那些退親的女子恢復聲譽,只要入女學半年,有女學先生親自教導,予以證明,便說明此女品性無礙。」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李萱不為所動,高門之間結親結的門第,何況這種虛無縹緲之事,只有那些庸碌之人才會相信,真正有見識的人家,根本不會由此斷人。

「正是如此。」齊玥道,「這件事根本傷不到你,若我果真有心害你,怎麼設這種一攻即破的局,如此大費周章,成立女學,況且……」

齊玥慘然一笑:「有殿下護著你,我豈會不自量力繼續害你?我已經得到教訓,萬不敢執迷。」說到這,她眸光黯淡,似是有些難以開口,「想必你已經知道,齊家如今在朝堂分外艱難,我在府中的日子也不好過,女學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怎麼會利用它設局?」

「救命稻草?」李萱搖頭,「你是齊國府的嫡女,日子怎會不好過,不過是你想要聲譽,想要權力,想要眾人的看重,所以才會覺得日子不好過。」

沒想到李萱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齊玥怔了怔,半晌開口:「你說得對,我不甘於人下,殿下我已經不敢肖想,但是我並不會因此消沉,天下英武男兒眾多,便是不如殿下高貴,也卓爾不凡。我不想被長輩擺佈,隨便許人,我的親事要自己做主,我需要話語權。」

李萱真是有些佩服齊玥了,真是百折不撓,如果沒有前世那些記憶,以及今生那些算計,她肯定會欣賞齊玥這樣心性堅韌,手段高明,不落於人後的女子。

但作為她向上爬的踏腳石,李萱就不那麼開心了,你上進不要緊,但不能因著你要往上爬,就把前面的人扯下來摔死,心思太毒。

不想再繞彎子,李萱直截了當:「你為何非要我參加若水文社的入社考試。」

齊玥:「重要的不是你。」

呃……好直接啊,李萱攏了攏袖子。

齊玥繼續:「青州師流言太廣,是我的錯,但並非我有意算計,我不希望你誤會,更不希望殿下誤會。」她臉色白了白,「齊家已不容打擊。」

原來是怕蕭瑾誤會!

李萱心裡哼了哼,暗道,已經不用擔心了,蕭瑾他倆已經掰了,人家朝中大事都忙不過來,哪有心思整日盯著這些雞毛蒜皮。

她可不敢高看自己。

人心有限,蕭瑾哪怕是絕頂聰慧,思慮謹慎,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更何況,太子可不僅僅是個名頭而已,事情多著呢。

前世她做皇后那會,蕭瑾日日忙碌,恨不得連覺都不睡,連飯都不吃,因為他沒心思管後宮之事,又對她有偏見,才使得齊玥從中作梗,兩人漸行漸遠。

「放心。」李萱道:「殿下沒那麼閒,這點小事都盯著。」

齊玥默了默,又道:「青州師非有意設計,但到底傷了你,所以我希望能予以補償,若妹妹通過考試入社,證明才學,那些流言自然潰散。」

「補償?用若水文社的邀請函?不是說若水文社最是公道麼,你這麼做倒叫我越加看它不起。」李萱道。

「我知道妹妹為人光明磊落不懼流言,也看不上若水文社,只是……」齊玥話語一頓,「只是尊師蒙此猜疑……」

「住口!」李萱寒著臉,已經不想再聽她說下去,「寒舍照顧不周,淡黃送客。」

齊玥臉色又白了幾分,肩膀輕顫,她抿了抿唇,想要開口,卻被一陣咳嗽阻住,等咳嗽止住,李萱已經轉過目光不再看她。

齊玥歎了口氣,只能在淡黃無聲地催促中起身,邁步離開。走到門口時,遲疑片刻到底開口:「抱歉,剛才是我冒犯了妹妹,但我此番前來真是一片好意,還請妹妹考慮一下,我相信尊師的德行才學,但世人愚昧,多人云亦云,妹妹身手輕盈,才學也過人,何不一展風采?我言盡於此,望妹妹斟酌。」

說完轉身離開。

齊玥走了許久,李萱還坐在軟榻上發呆。淡黃很擔心,輕聲喚她:「娘子?袁先生灑脫,不在乎虛名,您不用憂心。」

李萱將一旁的暖爐抱在手裡,垂著腦袋興致不高:「先生身為女子獨自一人,本就艱難百倍,我又怎好帶累她的聲譽。」

「這不是您的錯。」淡黃思維清晰,「青州師眾多,聲譽都有影響,要怪就只能怪世人愚昧,喜歡牽連。」

「不一樣。」李萱搖頭,「都是因為我,因為我是國公府的孫女,所以作為我的啟蒙先生受到的關注也就更多。若沒有我,先生許會清靜安穩,沒這許多事端。」

「娘子……」淡黃不知道要怎麼勸。

淡青也走過來跪坐一旁。

沉默許久,李萱突然抬頭,吩咐二人:「將那張拒絕帖子燒了吧,準備紙筆,我要寫回帖。」

「娘子?」二人抬頭。

李萱眼眸輕彎,又恢復鮮活模樣:「你們娘子我要去參加入社考試,小小考試而已,哪裡難得倒我。」

說著騰地從軟榻上跳起,輕盈的像只小蝴蝶,邁步向書房走去。

哼,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好怕的呢!

第89章 貴客至

若水文社的入社考試很大氣,豪氣地租用了落英園,上次長公主的菊花宴就是這裡舉行的,李萱還醉酒輕薄了蕭瑾。

再次來到這裡,李萱心情頗為微妙。

前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和蕭瑾的關係就變了,直是恍如隔世。

既然是來參加考試,就不能太隨便,丫鬟婆子帶上一大堆,但也不能一個不帶,到底是貴族娘子,身邊哪能沒人伺候呢。

所以每位考生就帶一個人近身服侍,到園中後,文社再給每人配備一個,方便跑腿或是咨詢,畢竟『地頭蛇』有優勢。

人呢只能帶一個,李元肯定是帶照水,輪到李萱就有些為難了。

淡青淡黃齊刷刷地盯著李萱,眼神裡叫囂著:帶我,帶我,娘子帶我!

呃……

李萱躊躇了半秒,立即決定:「小公雞點到誰我就選,淡黃,就是你了。」

淡黃:︿( ̄︶ ̄)︿

淡青:(⊙︿⊙)

碧橋默默退到一邊,躲開兩個大丫頭的爭鋒,說來她也是落寞,明明自己才是娘子身邊的第一人,結果爭不過從小服侍娘子的淡黃也就罷了,居然連半路橫插的淡青都爭不過。

真不是她懦弱,而是淡青氣場太強大,看著完全不像是丫頭,倒像是戰士。

最開始,被淡黃擠走的碧橋還暗搓搓地看笑話,等著淡青秒掉淡黃,畢竟這橫空降世的丫頭太強悍,誰料淡黃看著膽小害羞,諂媚不靠譜,但還真有那麼兩下子,讓淡青碰了兩次軟釘子。

慢慢的,兩人之間就維持了微妙的平衡,碧橋等不到鷸蚌相爭,自己也成不了漁人得利,只能默然退場。

為了防止作弊,進入落英園除了換洗衣物別的都不許帶,筆墨紙硯等物,園裡都準備妥當。

李萱剛入園,還沒喝口茶休息片刻,入社考試就開始了,考試一共四場,第一場是明經,考四書五經。考試時間為一上午,兩張答卷,中間有兩刻鐘的休息時間。

考試地點在鏡堂,一個特別大特別大,能容納上千人的大堂,堂中擺滿書案軟墊,放上準備好的筆墨紙硯,旁邊還有兩個暖爐。畢竟是冬日,鏡堂又太大,取暖不太好。

第一場沒什麼難度,能被邀請來參加考試的人,明經都過關。

李萱有前世記憶加成,又有今生袁娘子的操練,考明經簡直不要太容易,她覺得自己都可以去參加科舉考試了,成為女狀元。

上半場結束交卷,李萱決定出去活動活動筋骨,這麼多字,寫得她手腕都酸了,而且又冷,她這隻手又凍又酸,都成冰塊了。

中場休息時,不許眾人出考場大門,只許在考場的別間休息,喝口水、更個衣暖和暖和,解決下生理需求。

別間地方不大,一百人一齊湧進去,空間瞬時逼仄起來。

來參加入社考試的貴女年紀大約在14到20歲之間,還有一些已經成婚的女子,這些女子娘家家世不顯,嫁入高門之後,自身又有才學,才收到邀請函。

還有幾個像是李元顧筠這類年少才高名顯的小貴女,約莫十二三歲的年紀。

在這些人中間,李萱這個小不點就顯得分外乍眼。

初到京師,才名不顯,只聽說善騎射,年紀又小,這樣的人是怎麼拿到帖子的?

眾女還是比較自矜身份的,不會貿然打聽,神情也少見異樣,只是目光多了幾分思量。

李元護著李萱,帶她到裡頭的軟榻就坐,並遞給她一杯熱茶,輕聲細語安慰:「妹妹莫怕,我在這裡。」

李萱瞄李元一眼,心道她怎麼會怕呢?這裡所有人加起來都打不過她,就是一群嫩胳膊嫩腿毫無戰鬥力,只知道用眼神瞪人,用嘴皮子嘲諷人的弱雞而已,她一手指頭就能摁死。

誰會怕弱雞啊!

雖是不怕,但李萱還是很領李元的情,朝她抿唇一笑:「我不怕。」樣子看起來還蠻羞澀,很有害羞小菇涼的feel。

妹妹懂事又可愛,李元心裡鬆了口氣,開始有心思打量其他考生。

李萱捧著熱茶喝得正歡快,冷不防旁邊竄出一人,嚇得手腕一抖,若不是她身手好,茶杯都飛出去了。

誰啊,這麼討厭!

李萱怒目。

「嘿嘿嘿。」一個圓圓臉的小姑娘朝著李萱訕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沒燙到吧。」

這小貴女約莫十五六歲,臉圓圓,眼圓圓,鼻頭都是圓翹,感覺就是翻版的劉圓。

李萱頓生好感,擺擺手:「沒事,沒事。」

小貴女很自來熟,見李萱不生氣,就挪著屁股蹭過來,坐在李萱旁邊,雙目灼灼:「我叫陳佳,你可能不認識我,我卻見過你,秋獮時。」

「嗯?」李萱揚眉。

「你騎術精湛,箭術也好,百發百中,我從來沒見過騎術這麼好的女子,比那些男子都好。」小貴女搖頭晃腦,崇拜得都不知道怎麼好了,「我特別特別欣賞你,不,是羨慕,我若是能你半分的騎術就好了,縱馬奔騰,呼嘯而去。」

秋獮之後,確實有些貴女欣賞李萱,釋放善意,但像陳佳這般直白的,還是頭一位。

被人這般吹捧,李萱既開心,又有些小害羞,連忙擺手:「哪裡哪裡,我的騎術也就一般,稱不上高超。」

「如果你的騎術都叫一般,我那就不能叫騎術了,叫顛馬。」

「好吧好吧,我也就稍好那麼一點。」

兩人一個吹捧一個謙虛,很快就熱絡起來。

李萱不是愛交際的性子,也不太容易相信人,但陳佳這個人相處起來實在是舒服,她外表像一個大號的劉圓,但說話做事卻比劉圓舒服百倍。

劉圓雖是崇拜李萱,但年紀小,性子天真,更多的時候是依賴李萱,通常要李萱照顧她。可陳佳就不一樣了,她和劉圓外貌性子相似,心卻更細,眼疾手快,將李萱奉承照顧得妥妥帖帖。

兩刻鐘休息時間很快過去,下半場考試開始。

李萱和陳佳依依不捨地分開。

第一場明經中午考完,下午評分,第二天早上就出成績。

明經雖然不難,眾貴女基礎知識也都過關,但還是要淘汰20人。

李萱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醒來,淘汰的名單就已經出來了。陳佳大早晨就過來敲她的門,「萱娘萱娘,快起來,要發佈成績了。」

成績?

李萱瞬間清醒,起床穿衣擦臉梳頭一氣呵成,沒用上半刻鐘就出門了。

門外的陳佳還舉著手敲門,見李萱出門,目瞪口呆:「好、好快!」

「走!」李萱一把撈過她的胳膊向鏡堂飛奔,讓陳佳徹底體驗了一回飛的感覺。

難、難怪這麼快!陳佳心道。

鏡堂裡,成績已經出來,貼在一張大紅紙上,周圍圍了一圈的人,二人擠進去。

「萱娘,你說我們會被淘汰麼?」陳佳緊張,聲音輕顫。

聞言,李萱蹙眉:「你這是什麼想法,我剛才還在想,我會不會是第一呢?」

陳佳:→_→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蜜汁自信?

有李萱在,步伐詭異輕盈,很快就擠了進去,從大紅榜第一名看起……第十五名李萱,二十三名陳佳。

得知成績,陳佳鬆了口氣。

李萱歎了口氣。

就差一分滿分啊,一分就差出十五名。

「我也算並列第二。」李萱念了一句。

話音一出,頓時引來眾女目光,嗖嗖嗖,都落在她身上,彷彿在說:臉皮真厚。

顧筠誇張一點,居然輕嗤一聲。

李萱還無所覺,陳佳已經羞紅了臉,趕緊把她拉出去。

第一場考明經,第二場考才藝,若水文社在這一點上還是很開明的,沒有固定限制,琴棋書畫,詩歌詞曲,棋御劍射,只要有一樣拿手,受到考官肯定就行。

「萱娘,你準備考哪項?」陳佳正在犯愁,她這幾項都會,卻樣樣通,樣樣都不精,根本拔不了頭籌。

「當然是射藝。」李萱道,她只有射藝最拿得出手,十拿九穩拿第一,當然是選這個。

「哦。」陳佳點頭,神色看起來有幾分失望,「萱娘射藝無人爭鋒,第一當之無愧,不過這種眾人皆知的結果少了些驚艷,我還以為萱娘會選擇其他項呢。」

陳佳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因為齊玥,齊玥的詩非常出色,在民間也小有流傳,她在家中如此受重視,甚至能驅使齊家家臣,就是因為此。

當年齊玥參加入社考試時,眾人皆以為她會選擇詩,沒想到她居然選了琴,一曲陽春白雪,凜然清潔,淡蕩浩然,曲終許久,眾人還沉浸其中,久久不能自拔。

她可算是帶了個好頭,身後有不少人模仿,偏偏不選自己的拿手項,反而選自己不熟悉的項目,結果非但不驚艷,連入社考試都沒通過。齊玥算是坑了不少人。

李萱才不要呢,她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捨棄自己的長處,而就短處,傻子才這麼做。

她就選射箭,誰說都不好使。

「你選哪項?」李萱好奇。

陳佳糾結半晌:「我還是彈琴吧。」

「哦。」李萱點頭,半晌又覺不妥,建議道,「不如你和我一塊選射箭吧,你看,選射箭的人一定不多,估計也就咱倆,到時候我第一,你第二,咱倆就都入選了。」

還能這樣?陳佳呆了。

李萱的建議聽起來還挺有道理,但陳佳怎麼想都覺得哪裡不對勁,猶豫半晌,保險起見,她還是選了彈琴。

真是……不可教!對陳佳的選擇,李萱表示很失望。

——

才藝考試分幾個考點,若是像考明經似的都在名堂,那不亂成一鍋粥了。彈琴的和唱歌的互飆高音,再來一策馬奔騰的,簡直沒個看。

正如李萱所料,考騎射的人過來不多,稀稀拉拉幾個人,天寒地凍的,誰也不想出去策馬奔騰,萬一馬兒蹄子打滑,那就不是奔騰,而是真疼了。

射箭更不會選,在滴水成冰的室外拉弓,爪子都凍掉了。

騎御劍射,選騎馬的沒有,御車更沒有,射箭只有李萱一人,剩下三女大概是為了別出心裁,所以選了劍術。

射箭考試在校場,李萱弓一到手,唰唰唰十箭連射,箭箭紅心,評判考官就是想挑毛病都挑不出來,揮揮手示意李萱完事,然後低頭在紙板上記錄,評為一等。

沒用上一刻鐘,李萱就考完了,原本還想著觀摩一下另外三女的舞劍,結果實在是太辣眼睛,不忍卒看。閒著沒事,李萱就四處溜躂,別人都在考試,她這個閒雜人等除了自己考場校場,其他考場都不讓進去,只能在別處溜躂。

落英園被若水文社包了,除了參加入社考試的考生,剩下就是若水文社的成員以及供奉先生。

若水文社成員分佈極廣,大周境內從北疆到南疆,西戎到東海,上至公主一品國夫人,下至白身,處處有。

文社招新雖看重家世,但成員入社之後,就不太論家世了,日後無論是平步青雲,還是窮途潦倒,只有德行沒問題,就永遠是若水文社的成員。

京師算是若水文社的總社,日常由未出閣的小娘子維護管理,只有發生極重要的事情,那些十分地位高貴的社員才會出席,一同商討。

畢竟女子成了親,事情就變多,既要侍奉舅姑,還要輔助夫君,教養子女,實在無暇分心。

若水文社的招新算是大事,由未出閣的小娘子出面不妥,身份不夠鎮不住場。所以這次招新出面的是寧國夫人和大長公主。

二位如今就在這落英園。

李萱轉悠轉悠就轉到了二人落腳之處,正要回轉,就見一隊人匆匆往大門方向而去,打頭的幾位居然是文社成員,資歷還較深。

嗯?看著一隊人遠去,李萱歪了歪頭,有些好奇:「是有貴客到了麼?」她這話問的是文社安排給她的丫頭甲雲。

甲雲回道:「奴婢不知,不過聽掌侍嬤嬤說,似乎是青州來的貴客。那位貴客剛到京師,聽說文社招新,便過來看看。」

「青州貴客?」李萱來了興致。

甲云:「掌侍嬤嬤是這樣說,這位貴客似乎才學極高,文社的幾位供奉先生聽說貴客到來,都紛紛趕往園子,一睹貴客風采。」

「連供奉先生都驚動了?」李萱吃驚,若水文社的供奉先生學問極好,性子也清高,都是目下無塵,頗有些『安能低眉折腰事權貴』的風骨,若非文社多次邀請,侍奉誠心,根本不會當這供奉先生。

能驚動他們的貴客,定極為不凡。

也不知道來人到底是誰?李萱摸了摸下巴。

第90章 議論紛紛

不僅李萱對這位貴客好奇,其他考生同樣好奇,中午考完試,用過午膳,就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猜測。

陳佳苦著臉還在擔憂自己的琴藝成績,冷不丁聽李萱提到貴客二字,耳朵唰地立起來:「什麼貴客?方才午膳時,就聽旁人念叨貴客,到底是誰。」

李元也轉向李萱,一臉好奇。

「不知道。」李萱搖頭,「只看見一隊資深社員去迎接,聽甲雲說文社供奉的先生都紛紛趕往園子。」

「好大的排場啊。」陳佳感歎,然後玩笑了一句,「難不成是袁家的人?」

她嗓門大,這句話一出,頓時整個室內都安靜了。

陳佳這話還真是誤打誤撞,說起來整個大周,能驚動所有供奉先生人實在不多,袁家算一個。

來人又是自青州而來,還真有可能是袁家人。

沉默過後是更熱烈的討論,幾乎所有考生都認定了貴客是袁家人。

陳佳左右看了看,一臉不確定:「不、不會這麼巧吧。」她不過隨口一說。

「誰知道呢?」李萱一手托腮,心道,真巧啊,袁娘子也是青州人,會不會和袁家有關係?

可是九娘說過,袁娘子是寡居的鄉野先生,因為在家鄉待不下去,才來投奔。若果真是袁家人,家鄉怎麼會待不下去。

可能只是同姓而已。

李萱沒有深想。

女人聚集的地方向來是八卦傳播點,別管這女人年歲是大是小,家世是高是低,都長了一張利索的嘴皮子,和一顆充滿好奇的小心臟。

很快,貴客的身份就確定了,確實是袁家人,還是大周第一才女袁靈韻。

像是李元啊,齊玥啊這種才女身份都是京師中人恭維而已,虛名的成分更多,而袁靈韻這個才女則是實打實的,早在20年前,她就是京師第一才女了。而且第一才女稱號落腳點的女字,只是因為她是女子身份,而不是說她的才學是女子中的第一。

明白沒,加上男子,她也是第一,連她的父親袁理袁先生都承認過,自己不如女兒。

不過男兒自尊心強,不好意思到處宣傳自己的才學比不過女子,而給她冠個才女的名頭。

一整個下午,考生都處於沸騰狀態,上竄下跳嘴巴不停一直講袁靈韻的軼事,神情之興奮,活像吸食了五石散。

堪稱古代腦殘粉!

中午時,陳佳還在憂心琴藝成績呢,這會已經扯著李萱袖口,興奮得雙目發紅:「萱娘,我剛剛讓丫頭出去打聽了,聽說那些不可一世的供奉先生為早一步見到袁先生,都打起來了,哈哈哈,額頭、鼻子都是青的。」

李萱原本對這位袁靈韻沒什麼感覺,但此時此刻也被眾人的興奮影響,變得緊張激動起來。

聽袁靈韻少年時仗劍江湖,一把木劍,一卷詩經,就將江南水幫數百人耍得團團亂轉;聽她面對金科狀元的挑釁一言不發,只把狀元文章踩在腳下,不經思索,倚馬可待,一篇高於狀元文章數倍的絕妙好文就甩在狀元臉上;聽她在西湖泛舟醉酒,詩興大發,隨口做出的一首詩,就引得南方士子反覆揣摩,傳頌大周。

李萱真是控制不住地熱血沸騰,天啊,袁靈韻活成了她的夢想。

這樣的袁靈韻怎麼可能是溫泉別莊打馬吊的袁先生,李萱覺得自己最近實在是太愛聯想了,這樣不好,不好。

李萱聽得不過癮,急得一直扯陳佳的袖口:「後來呢,後來呢,快說。」

「咦?」陳佳不解,「萱娘不知道這些麼?」袁靈韻的事跡流傳很廣,大家都耳熟能詳,尤其是高門貴女,因為出門不便,困囿於禮法,所以特別羨慕袁靈韻,對她的事跡知之甚深。

李元也好奇地看向李萱,納悶她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李萱呵呵訕笑,她從哪裡知道啊?今生一直待在溫泉別莊,沒人跟她提過袁靈韻。前世腦子笨,心思敏感,一心都撲在四書五經,根本無暇他顧。

好在也沒人很在意她是否知道袁靈韻的事跡,陳佳不過順口一問,見李萱不說話,當即轉過話題,又開始談論袁靈韻的事跡。

這夥人說得正歡,旁邊幾伙人卻開始騷動。

李萱支支耳朵,就聽到:

「齊玥去見袁先生了。」

「哇,真幸運,聽說袁理先生曾經指點過她呢。」

「可不是。」有人接話,「我聽說袁理先生很欣賞齊玥,靈韻先生也讚過齊玥靈氣逼人,只是她不收弟子,否則一定要收她為徒。」

見李萱如此,陳佳也學她支耳朵,可惜她耳朵不如李萱靈,聽不分明。

「她們說什麼呢?」

李萱回神:「她們說靈韻先生不收弟子。」

「哦。」陳佳點頭,「這倒是真的,當年齊玥親自去青州拜師,靈韻先生很喜歡齊玥,親口讚她有靈氣,因為自身不收徒,但又喜愛齊玥,就讓父親袁理先生指導她幾句。」

「你知道得真清楚。」李萱看她一眼。

「大家都這麼說啊。」陳佳道,「何況這麼多年過去,靈韻先生也沒收過弟子,說明傳言是真的。」

「齊娘子確實才華過人。」一直沒張口說話的李元突然道,也難怪靈韻先生喜愛。

李萱不同意二人,不收徒的袁靈韻跟仗劍江湖的袁靈韻感覺像是被歪曲成兩個人。這樣一個不拘小節,驚才絕艷,瀟灑恣意的人,定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若是欣賞齊玥,肯定直接收徒,若是不欣賞,估計連面都不會見。

怎麼會如此扭捏,明明欣賞齊玥,卻偏要父親指點,感覺怪怪的。

不過李萱也不清楚傳言到底真假,更不瞭解袁靈韻為人,就沒貿然開口爭辯。

陳佳沒注意到李萱的不贊同,還繼續:「這次靈韻先生入京,估計就是因為齊玥,不然怎麼會見她?」

真扯!

李萱無語。

顯然別人比陳佳更能扯,也不知道是從哪傳來的消息,如今大家都堅信,袁靈韻此番前來定是為了齊玥。

還說什麼,若不是靈韻先生不收徒,否則齊玥早就成為她的入室弟子,將齊玥吹捧得天上有、地下無。

李萱聽了幾句就覺得沒意思,轉身回房休息了。

明天還有考試,早睡早起精神好。

很快迎來第三場考試,第三場考的是綜合實力。

第二場考試淘汰掉30人,加上第一場淘汰的20人,如今已經淘汰掉一半,只剩下50人。

考試地點依然在鏡堂,鏡堂已經佈置完畢,正中央是一隻密封好的箱子,只在上方留下一個容一隻手進入的口子。

抽籤箱!

李萱目光一頓。

四周除了大門一面,其他三個方向都擺著書案,一共有五張,每張書案上面都放著不同物品,第一張書案上面是折扇,第二張是食指大小的沉香木塊,第三張是與沉香木塊同樣大小的壽山黃石,第四張是三尺見方的江陵布,第五張是一沓宣紙。

李萱仔細數了數,數量似乎都是100,一百把折扇,一百塊沉香木,一百塊壽山黃石,一百塊江陵布,以及一百張宣紙。

「這是什麼意思?」陳佳伸出手指頭捅了捅李萱,悄聲問。

李萱一本正經:「考試題目。」

「這還用你說?」陳佳翻了個白眼。

「噤聲。」李元聽不下去了,回頭警告一句。

二人瞬間乖乖的。

抽籤中央站著考官,考官目光輕掃,將所有人收入眼底,而後開口:「考生抽籤。」

話音一落,頓時引起一陣騷動,抽籤是什麼意思?這場考試的規則呢?怎麼不先介紹規則?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拋出來。

「噤聲。」考官蹙眉,「快點抽籤分組。」

原來是分組啊,眾女鬆了口氣,一個接一個上前抽籤。

李萱抽到5-1,這是神馬意思?

陳佳和李元呢?李萱找人,「你們抽到了什麼?」

二人把簽亮出來,陳佳是5-6,李元是5-2。

三人居然抽到同一組,太幸運了,方纔已經有人小聲議論,說這場可能是淘汰賽,要淘汰幾組考生。

「太好了。」陳佳興奮地拉住李萱,語氣驚歎:「我們居然抽到同一組!」

「是啊,是啊。」李萱更高興,「幸好我們是同一組,不然我真不忍心淘汰你們。」

聞言,李元嘴角一抽,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

袁靈韻和寧國夫人大長公主等人立在別間,透過隱隱約約的紗簾看向鏡堂,齊玥恭敬地立在袁靈韻身後。

寧國夫人瞥了齊玥一眼,笑著打趣:「阿韻就是比我們有福氣,剛來就有弟子隨身侍奉。」

袁靈韻似笑非笑地瞥了齊玥一眼,沒說話。

寧國夫人見袁靈韻沒接話茬,知道她沒有收徒的意思,也就識趣地閉嘴。她和袁靈韻自幼相識,知道她性子冷僻,喜獨來獨往,若是十年前,寧國夫人斷不會提收徒二字。只是如今袁靈韻年歲漸長,不比少年時,她又寡居多年,膝下沒有子女,寧國夫人心頭掛念,所以勸她收徒,也算是有人奉養。

齊玥低頭,面上恭敬安靜,心裡卻彷彿油煎一般。

她不明白袁先生為何看不上她,難道這世間還有比她更出眾的人麼,若是袁先生能收她為徒,她的地位定能更上一層,到時,整個京師的貴女都比不上她。

想到此處,齊玥面上愈加恭敬,她一定要想辦法讓先生收做弟子。

91 第3場

李萱等十個考生立在擺放著宣紙的書案旁,雙手交握,凝神靜聽考官講規則。

考生共分為五組,每組面前擺放一張書案,每張書案上分別擺放白紙扇、沉香木、壽山黃石、江陵布以及宣紙,每份數量皆為100。

鏡堂還有100名青衣丫鬟,每人手中有5文錢,考生要盡可能將手裡的東西賣給丫鬟,賣得錢數最多的三組考生進入第四場考試。

鏡堂內,每組考生只能和同組考生以及考官交流,不許和青衣丫鬟說話。

聽完規則,這些大家閨秀們都懵,她們可從沒賣過東西,更別說啞著聲音賣,堂堂高門貴女豈能行商賈事?

一些人隱隱露出抗拒。

立在中央的考官見狀,蹙了蹙眉頭:「若是有人想退出考試,直接走出大門即可。」

話音一落,眾女頓時安靜起來。

到底是高門精心教養出來的貴女,一開始的驚訝過後,很快反應過來,每組聚在一塊商討起對策。

李萱等人也聚在一塊,皆是面帶愁容,宣紙和折扇、沉香木等比起來可不佔優勢,誰會拿五文錢買一張宣紙呢?

溫泉別莊時,李萱被九娘扔到各種各樣的危險之地,全靠反應靈敏腦子聰慧才撿回小命。

當時不覺如何,這會就顯出優勢來,她明顯比眾人反應快。

「青衣丫鬟肯定不會花五文錢買一張宣紙,因為宣紙不值五文錢,而且她們也用不上。」李萱首先開口。

「什麼意思?」陳佳瞪圓了眼睛。

李萱繼續:「如果五文錢買到的不是宣紙,而是一幅畫呢,如果咱們賣的東西的價值遠遠超過五文錢呢?拿五文錢去買三文錢,但凡有點腦子會算賬的人都不會幹,可若是用五文錢去買十文錢,買一兩銀子,恐怕眾人會趨之若鶩。」

「對對,萱娘說得對。」

「太對了,咱們可以提高宣紙的價值,讓它高於壽山石、沉香木。」

「萱娘你好聰明啊!」

眾女一疊聲道,面上終於展露笑顏。

「等等。」李元蹙眉,「萱娘說的是理論,實際操作卻很難,咱們去哪裡尋紙筆。」

「那還不簡單?」李萱道,「咱們可以問考官借。」

「還能這樣?」陳佳吃驚。

「當然可以。」李萱理所當然道,「你們還記得規則吧,考生只能與同組考生以及考官交流,這地方就是漏洞。」既然是考試,考官當然不會把話說那麼透徹,得靠考生自己去悟。

「咱們得快點,說不定考官手裡只有一支筆,咱們反應慢,被別人搶先就糟了。」李萱隨手指派兩個考生,「你們兩個跟我來。」

短短一段時間,眾女就已經隱然以李萱為首,聽她指派。

見李萱成竹在胸,分工明確,思路清晰,李元心頭五味雜陳。

李萱速度快,第一時間趕到考官面前:「先生,我們能否向您借筆墨?」

「不行。」考官搖頭。

聞言,跟來的兩個少女面色一白,齊齊看向李萱,不知所措。

李萱沒理會兩個少女,而是垂眸思索片刻,轉變問法:「那買呢?」

「可以。」考官點頭。

真黑啊!

李萱心道,也不知道是誰出的考題,明明知道她們現在手裡沒錢,居然搞這麼一出。

「可不可以先賒賬,等我們賺了錢再還給您。」

「可以。」考官點頭。

「太好了。」兩個少女扯著李萱的袖子,一臉興奮。

三人以賒賬的形式向考官買來筆墨,一共20文。

李萱覺得牙酸,這還沒賺錢呢,倒先搭出去不少。

第五組的動作已經引起眾人的注目,原本因為選到沉香木和壽山石而高興的兩組人,見到第五組的動作,心齊齊一沉。

原來還能向考官賒欠東西?

眾女都不是傻子,很快推斷出李萱的用意,她是要用筆墨作畫!

這樣一來,沉香木和壽山石的優勢就沒有了。第五組的李元和文雅是書畫高手,她們的畫作肯定比食指大小的沉香木和壽山石值錢。

何況第五組的動作,大家都看在眼裡,第一組的折扇,以及第四組的江陵布肯定也會向考官賒欠,折扇和江陵布可比沉香木和壽山黃石發揮空間要大得多。

折扇可以題詩詞、作畫,江陵布也可以,甚至還可以做成縫製荷包。

可是沉香木和壽山石能做什麼?

第二組的雲晨和第三組的羅素同時發愁起來。

李萱捧了筆墨回轉,一抬頭就看見第一組的顧筠探頭向這邊張望,心思一轉,立刻轉身對考官道:「先生,不知您這裡還有什麼能夠賒欠的。」

考官道:「一套筆墨,一套針線工具,20只香爐,以及10把刻刀。」

這是配套來的。

李萱抿著小嘴偷笑起來:「那我再賒欠一套筆墨。」

考官還未開口,同來的兩位少女已經扯上李萱的袖子,急忙阻止:「萱娘,別……」她們還沒賺錢呢,怎好欠這麼多帳。

「無妨。」李萱搖頭。

兩個少女見李萱氣定神閒,心中一頓,而後略微思索,就明白李萱的意思。如果她們將其他組的工具買走,其他組沒有工具增加手中物品的價值,第五組的勝算就更大了。

只是……為何只買走筆墨?

李萱對二人眨眨眼,笑容清甜,當然是因為顧筠,那貨嬌縱霸道,說話做事不留情面,喜歡給人難堪,今天她必須讓她長點教訓。

兩套筆墨捧回來,李元和文雅立刻著手畫畫,時間很緊,只有盡可能多畫幾張,才能換更多的銅錢。

李元和文雅都是丹青高手,尤其是李元幼年拜書畫大家柳知畫為師,如今已小有所成。不到一刻鐘,一張栩栩如生的畫作就完成了。

她這邊一幅畫剛完成,就見第一組過來二人,領頭之人正是顧筠。

李萱示意李元繼續畫,上前擋在顧筠面前,用眼神詢問:何事?

顧筠沉了沉眉有些壓不住脾氣,李萱這個小人,居然將第一組的筆墨買走,原以為她是個性子軟糯好拿捏的,卻沒想到是個陰險小人。

面對顧筠仿若吃人的眼神,李萱權當沒看見,哼,真當她是好欺負的了,菊花宴她罵她狐狸精一事,李萱可記得清清楚楚。

這一幕被別間等人看在眼裡。

寧國夫人稀奇,指著李萱:「這小丫頭倒是精怪,腦子靈慧,居然搶先一步將一組的筆墨拿到手。」

見寧國夫人誇讚李萱,袁靈韻眉眼舒展,得意地翹起嘴角,那當然了,她的萱萱最是聰慧不過!

一直暗中觀察袁靈韻的齊玥見她對李萱露出欣賞的表情,心頭一跳,立刻道:「這是忠德公府上的五娘子。」

「哦,原來是忠德公府上的。」寧國夫人點頭,「我只知道忠德公府上的三娘,倒是第一次見到這位五娘。」

李元是京師雙璧,京師圈的貴婦人都知道。

李萱不過剛回府,寧國夫人是一等國夫人,怎麼會注意到她一個小女娃。

齊玥繼續:「國公府教養好,三娘子拜大家柳知畫先生為師,丹青一絕,這位五娘子年紀雖小,卻心思活泛,頗通商賈事。」

聞言,原本來一臉欣賞的寧國夫人瞬間就蹙了眉,商賈重利輕義,計較小性,這位五娘子思緒倒是敏捷,第一個想到問考官賒借筆墨,只是行事過於小家子氣,居然將第一組的筆墨奪過去,有失君子之風。

像是寧國夫人這等地位的女子,欣賞的是寬厚大氣,眼界行事大氣規範的小娘子,對那種太聰敏心思太重的女子反倒不喜。

因著齊玥一句話,寧國夫人之前對李萱的好印象頓時消失殆盡。

之前看著還算靈慧,這會看來反倒是心計深重,失了溫厚。

齊玥抿了抿唇低下頭不再出聲,有些話點到即可,多了反而畫蛇添足,令人猜疑。

她這邊剛低頭,就聽寧國夫人咦了一聲。

原來是李萱將第一組的筆墨以40文的價格賣與了顧筠。

「這丫頭,這丫頭……」寧國夫人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麼有趣的丫頭。

狡黠慧靈,又不失寬和。

連大長公主都讚許道:「是個靈秀丫頭。」說完這話,她也跟著咦了一聲,「咦,這丫頭看著有點眼熟哦,好像在哪裡見過。」

大長公主凝眉思索半晌,突然想起齊玥說的話,忠德公府上的五娘子。

想起來了!

這小丫頭是瑾兒的心上人。

大長公主愛屋及烏,頓時對李萱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忍不住對袁靈韻道:「那丫頭真聰明啊,大氣溫厚,我們滿京師的丫頭都不如她,沒有她出挑。」

齊玥聽得幾乎昏厥過去,怎麼回事,大長公主怎麼會跳出來,她不是不理會這些事的麼。

大長公主本來不太想來看這幫小丫頭考試,挺冷的,屋裡待著多好,她年紀越大就越不愛動彈。來了之後也不說話,一門心思尋思啥時候走,沒想到瑾兒的心上人居然在,她這趟來得好啊。

對了,還得感激一下齊家丫頭,若不是她提了一嘴忠德公府上的五娘子,自己還未必認得出來。

想到這,大長公主轉頭又對齊玥道:「你這丫頭也好,就是太板正,活得死氣沉沉的,一點活泛氣都沒有,你多跟五丫頭學學,沾點她身上的靈氣。」

聽聞這話,齊玥真是好想去死一死,公主您誇人就誇人,幹嘛貶低她。

92 第三場勝

時間過得很快,彷彿片刻功夫,一根拇指粗細的香就要燃盡了。

「怎麼辦?」有人著急,抬頭目光去尋李萱,「這才畫出十張,香就要燃盡了。」

一共兩柱香,第一柱香是給考生準備的時間,第二柱香是用來將書案擺放的物品賣出去。

如今才畫出十張,按一張五文來算,不過才五十文,根本不夠。

「我們可以賣的貴一點,賣十文或者二十文。」

「不行。」陳佳皺眉,目光掃向其他組,「咱們的畫原本就不是很佔優勢,若是價格貴,恐怕沒人會買,而且每個青衣丫頭只有五文錢,兩個人合起來才有十文,一張畫賣給兩人,算是誰的。」

道理誰都清楚,不過是病急亂投醫而已。

有人瞄了一眼第一組顧筠題字如飛的模樣,小聲嘀咕一句:「若是不把筆給她就好了。」寫字明顯比畫畫佔優勢,同樣的時間,能題四五把扇子,卻只能畫一張畫,這還是因著李元速度快的緣故。

如果第一組沒有筆墨,就只能賣折扇,而她們第五組有兩支筆,速度還能更快一些。

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時間剩的不多,憑借李元的速度,最多再能畫兩張,滿打滿算,也就12張畫而已,剩下的宣紙毫無價值。

「不如,我們也題字吧。」有人咬唇道。

「顧筠師從書法大家秦先生,書法在京師貴女圈子極為出名,咱們哪裡比得上。」說話少女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怎麼辦?

眾人都沉默起來,第一組顧筠在紙扇上題字,第三組的沉香木和第四組的江陵布聯合起來,十個人共同努力,將一塊塊布縫製成各式各樣的荷包,每個荷包裡面放一塊沉香木。

第三組實在沒法子,十個考生沒人會篆刻,且這東西也不是隨便刻的,只能搏一把,將100塊壽山石分作20堆,每堆5塊,想來是打算一文錢賣一塊。

陳佳掃了好幾圈,越看越心涼:「這場上,咱們組優勢最弱。」

「怎麼辦啊?」已經有少女哭出聲來。

「萱娘。」陳佳看向李萱,語氣艱澀,「咱們怎麼辦?」

李萱正托著下巴發呆,冷不丁被陳佳叫一聲,嚇了一跳:「嗯?咱們要輸了?」

察覺到眾女不悅的目光,陳佳趕緊扯了李萱一下:「萱娘!」

李萱轉眸掃了掃其他幾組,又看向同組的幾個考生,開口:「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只是不太雅觀,你們若是同意,就這麼做。」

「什麼法子?」眾女眼前一亮。

李萱朝李元伸手:「三姐姐將筆給我。」

拿到筆,她立刻低頭在紙上寫了起來。

第五組的動作引起其他幾組的注意,幾道探究的目光掃過,李萱立刻示意幾女將書案圍起來,不讓別人窺視。

顧筠已經題完60把扇子,放下筆**手腕,目光輕飄飄往李萱處瞥了瞥,冷哼:「不過是最後的掙扎,香就要燃盡,她哪怕學我們題字,也題不了幾張。」

「也不好這麼說,五娘子頗為慧黠,想必留有後手。」一個看起來穩重的少女蹙眉道,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下結論。

第三組也注意到李萱的動作,她們算是最閒的一組人了,全拿壽山石無法,只能聽天由命,見第五組有動作,心思瞬間活絡起來。

「素娘。」有人扯了下羅素的袖子,「那個小五娘恐怕又有別的心思,咱們過去瞧瞧?」

羅素蹙眉:「這……不好吧。」她性子端方,偷瞧別人法子的時實在為難。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少女跺腳,「你不去看,我自己去看。」

說著,少女徑直走了過去,剛走到一半,就被陳佳攔住,兩個人不能說話,只能用眼神交鋒,膠在半空中,互不相讓。

別間裡的大長公主都要好奇死了,踮著腳尖夠夠巴巴地要看,嚇得身旁服侍的嬤嬤心肝直顫,哎呦,我的公主娘娘呦,您也不瞧瞧自己多大年紀,湊什麼熱鬧。

第五組人圍得實在嚴實,距離又遠,大長公主怎麼都瞧不見,她轉身戳了戳寧國夫人:「小寧丫頭,你去瞧瞧。」

寧國夫人面色一僵,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齊玥一眼,心頭叫苦,她都這把年紀了,公主怎麼還叫她丫頭,這不是在晚輩面前丟人麼。

緩了緩,寧國夫人才開口:「公主莫急,您看,那柱香馬上就要燃盡,一會就能看到。」

「好吧。」大長公主還有點悶悶不樂,沉聲交待,「一會,你讓人將五丫頭的書案挪到別間附近,現在太遠,看不清楚。」

這不露餡了!

寧國夫人差點喊出聲。

「公主,等一會時間到了,我讓考官到五丫頭跟前瞧仔細了,然後一字不差地複述給您如何?」

「好吧。」大長公主勉強同意。

齊玥站在二人身後,只覺不可思議,都這個時候了,難不成寧國夫人和大長公主還覺得李萱能翻盤不成。

她就不信,她能反敗為勝!

便是她學第一組寫字,那字也不如顧筠。

齊玥根本不看好李萱。

一炷香燃盡,李萱也跟著放下筆,望著寫好的一沓紙,心道:幸好,幸好,寫出了42張,贏面還是很大的。

五組考生都放下筆,退後半步,青衣丫鬟開始上場。

100個丫鬟散在各處,一組一組看下去,尋找心儀的物品。

顧筠對自己的字很有自信,而且她精心題完86把扇子,便是兩把五文,贏面也很大。

事情也果如顧筠所料,停留在第一組書案的丫鬟確實比較多,落英園的丫頭都識字,而且服侍貴人,頗有眼光見地。扇子旁已經圍了好幾圈人,一邊挑選一邊驚呼。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是義山先生的詩!」

「看我這把,是詩經呢,嘻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還有我這個,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

「哇,每一把都不一樣,真有心呢。」

這邊人挑挑選選,拿不定主意,另外一邊卻已經鬧翻了天,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怎麼回事?

顧筠蹙眉望去,是李萱那組。

又出什麼蛾子?她眼中閃過厭惡。

李萱那邊鬧得聲勢太大,連考官都驚動了,頻頻張望。別間裡的長公主更是急得連連探頭,「怎麼回事啊,她們在看什麼?」

袁靈韻也好奇,她知道萱萱一向聰慧,腦子轉得快,肯定想出了什麼奇詭方式。

齊玥沉眉定定望著那圍著的人群,心頭越來越沉。

「前面是什麼?」後頭的丫鬟擠不進去,只能拉住前頭的詢問。

「我也沒看見,聽說是借據。」前頭丫鬟頭也不回道。

「借據?」後頭丫鬟瞪圓了眼睛。

丫鬟的聲音傳到其他幾組考生耳中,眾考生面面相覷,隱約猜出真相。

李萱等人將借據擺好,每一張都簽好五組考生的姓名做欠款人,寫好金額,十張100兩銀子,十張50兩,十張30兩,十張20兩,還有兩張10兩的。

先到先得,排在前邊的就能拿到100兩,排在最後的只能拿到10兩的,難怪這些青衣丫鬟一個個爭先恐後。

李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拚命往前擠的丫鬟,還有些不可置信,在她看來,別說是100兩銀子,哪怕是100兩,也沒有她的畫以及顧筠的字值錢。

李萱拉了李元一把,不放心道:「三姐姐往後站站,小心她們擠到你。」

「五娘。」李元苦笑,「想不到銀子比書畫值錢多了。」

「當然值錢。」李萱不解,這還有什麼疑惑的,「書畫的價值也是用銀子衡量的啊?丫鬟們肯買三姐姐的畫以及顧筠的字,都是因為值錢,不過咱們的借據更便宜,書畫對於丫鬟來說,不僅不好出手,還容易損壞,而且誰知道能不能賣出去。」

「是啊。」李元低頭。

第五組的借據很快銷售一空,連那兩張10兩的都有人搶,買到的人興高采烈,沒買到的人一個個都垂頭喪氣的,模樣失望極了。

顧筠看著第五的盛況,氣得嘴唇都要咬破了,難道她的字還不值十兩銀子麼?

42張借據賣光,剩下的丫鬟只能買別的東西了,第一二三四組都賣出一些。

最後考官統計金額,第一組賣出20把扇子,減去還給李萱的40文,還剩下60文。第二組和第四組合作,因為荷包造型精巧,沉香木珍貴,一共賣出30份,減去買針線的20文,剩下130文,兩組均分,每組各65文。

第三組的壽山石也賣出去8份,得40文。

第五組也就是李萱這組,一共賣出去42份,購買的兩份筆墨已經從顧筠那賺了回來,金額總計210文。

「天啊。」陳佳驚呆了,「居然有這麼多。」

連考官也是不可思議。

別間目睹全過程的大長公主連連拍手,好厲害,好厲害,不愧是她未來的侄媳婦。她好想得意地向所有人炫耀。

可惜不行,大長公主理智尚在,只能憋著,難受地差點岔氣。

第三場考試,第五組,第二組以及第四組獲勝。

離開鏡堂時,陳佳腿都是軟的,心臟起起伏伏,大起大落,整個人都虛了。走了幾步,她下意識去尋李萱,結果左右都沒看見人,停下腳步等了半晌,才看到走一步一回頭的李萱。

「萱娘。」陳佳拉過她,納悶:「你怎麼了,走這麼慢?」

李萱還在往後瞧,聞言道:「別間有個人影看著眼熟。」

「別間不是不讓進麼,說還有幾位考官在。」陳佳疑惑,「難道萱娘認識哪位考官?」

「原來是考官啊。」李萱失落地垂下頭,先生不可能是考官的,想來是她看錯了。

陳佳晃了晃頭,還是覺得暈,方纔的考試太刺激了,「萱娘我先回房間躺一躺,一會咱們一塊去用午膳。」

「好。」李萱心不在焉地答應。

李萱和李元一塊向房間走去,路上還遇見一個人。

顧筠冷冷地掃了她一眼,目光仿若淬著毒。

李萱不理會,拉著李元回房。

幾個人都在房間歇了歇才去膳堂用膳,用過膳就在一旁的暖閣坐一會。

如今考生就剩下30人了,淘汰的兩組考生沒過來用膳,都在收拾行禮,打算下午就回府。

看著人越來越少的暖閣,陳佳說不出去心裡是什麼滋味,歎口氣,對李萱道:「萱娘,你說明天會考什麼?」

「第四場是考文章吧。」李萱道。

陳佳點頭:「據聞是考文章,就是不知道題目為何?」說到這她眼前突然一亮,腦中一道靈光閃過,「哎,會不會考師道?女學不就是若水文社牽頭興建的麼。」

「還真有可能。」李萱點頭。

陳佳眉眼彎彎:「若果真的考師道,我就這樣寫,師者……」

「慎言。」李元打斷陳佳的話,眼中寫滿不贊同,「這是能隨便說的麼?」

陳佳吐了吐舌頭,不好意思地笑笑,轉開話題,談論起別的事情來。

第93章 考卷

第四場是最後一場考試,熬過這一場,就自由了!

在落英園待這幾日,李萱總覺得不舒坦,氣氛緊張不說,伙食也不好,眾女臉上就沒有個笑模樣,像是腳踩在懸崖邊,一個不小心就掉下去摔個粉身碎骨。

早膳,李萱用了一碗黏糊糊的粳米粥,吃了兩隻羊肉餡的包子,又吃了一張卷餅。30個考生,只有她吃了早膳,還吃這麼多。

喝口茶清清油,李萱望著不怎麼吃東西的陳佳和李元,奇怪:「怎麼不吃,考試要一上午呢。」

「沒胃口。」陳佳愁眉苦臉,「我好擔心接下來的考試,萬一被淘汰怎麼辦?」

「擔心也沒用。」李萱擦擦嘴巴,「與其浪費時間擔心,還不如吃點東西。我先出去走走,吃得有點多,一會考場見。」

李萱說完就帶著淡黃出去溜躂,在外面轉悠了兩圈,就向鏡堂走去。

來到考場,已經有考生到了,李萱隨便找個地方坐下,雙手托著下巴發呆。

她想起前世,那會她根本沒有資格參加若水文社的考試,每天苦學就是為了有一天能進來。而今生,她坐在考場,心情反而平靜得如水面,連絲波瀾都沒有。

好像前世在乎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而那些前世沒有關注過的反而越加明晰,越加重要。

第四場考試很快開始,考試題一發下來,李萱就愣住了,果真考師道,還真是一點驚喜都沒有。

她偏頭想了想,就開始打草稿,這樣想想寫寫,想想寫寫,時間很快就過了大半。到中場休息時,她已經將草稿打完。

出去溜躂一圈,去趟茅廁,喝杯熱茶,繼續回來下半場。

剛坐下,還沒拿筆,李萱就敏銳地覺出不對——有人動過她的草稿。

這是被九娘訓練出來的敏銳,別說是一張書案,就是一座山,哪塊土地鬆動過,她都能感覺出來。

她跪坐在柔軟的羊毛軟墊上,心底一片冰冷。

會是誰?誰要算計她?

呵——

她總算知道青州師事件的最終目的了,她就說嘛,怎麼可能沒有後文,就這樣不痛不癢地傳幾句謠言。

謠言到底是謠言,雖然傷人,卻是皮毛。可若是將謠言坐實,傷人的威力就大了。

如果在入社考試傳出她作弊的消息,確實她人品有暇,這輩子都要頂著污點,被京師貴女排斥。不僅如此,還會連累父母以及先生。

齊玥!

李萱眼中閃過冷意。

四下掃過埋頭考試的眾女,李萱心裡存疑,不知道是哪人看過她的草稿,齊玥又如何構陷她抄襲?

她接下來要怎麼做?是直接重新一篇,還是將計就計揪出齊玥。

重寫一篇時間有些來不及,而且也沒時間打草稿,字跡難免潦草。李萱從不覺得自己是倚馬可待的天才,她只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得踏踏實實而已。

將計就計風險太大,一來她不知道齊玥的後手;二來這裡是齊玥的主場,變故太大,一不小心她就會身敗名裂,實在沒必要冒這個險。

她自己不要緊,可若是連累先生就不行了,若她坐實人品有暇,那教授她的先生也是品性不佳之人,她不能讓先生陷於此種境地。

更何況,她也著實不擅長玩陰謀詭計,這麼短的時間哪裡比得上齊玥的長久謀算。

對她而言,最簡單乾脆的方法就是趁著齊玥出門時,拿麻袋套住,將她一頓胖揍出氣。

這就是李萱和齊玥做人的區別了,齊玥汲汲營營,心思毒辣,害人在暗處。李萱光明正大,嫉惡如仇,哪怕恨極齊玥,也不過是戳穿她的陰謀詭計,而不是暗中陷害她,損她名聲,害她貞潔。

坐在這想了半天,急得李萱直抓頭髮,也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

沒時間了,還是先把考試過去。猶豫再三,李萱抓過草稿紙扔到旁邊的火爐中燒掉,提筆又重新寫了一篇。

別間裡,幾人目睹這一幕皆是面面相覷,怎麼回事?這丫頭不會是想放棄草稿重新寫吧。

寧國夫人奇怪:「時間沒剩多少了,重新寫恐怕來不及。」

大長公主已經搬個座坐下,聞言搖搖頭:「這丫頭聰慧著呢,肯定來得及,要是來不及就改變入社考試的規則,反正她必須進。」

聞言,眾人齊齊驚住。

寧國夫人都結巴了:「殿下,您、您怎麼如此看中她。」

不行麼?

大長公主挑眉,我就看中她。

齊玥低著頭,在袖子的遮蓋下,指甲陷入掌心,整個身體輕顫。

袁靈韻納悶地看了她一眼,很是奇怪。這兩日這個丫頭一直跟在身邊,她冷眼瞧著,是個有志氣的丫頭,行事穩妥知機,才學也好,很是出挑。

就是心思太重,失於磊落。

這麼久了,袁靈韻還是第一次見她失態,目光往鏡堂內李萱處掃了掃,眉頭頓時緊皺。

莫非她和萱萱燒草稿一事有關?

袁靈韻太瞭解李萱,無緣無故,她斷不會如此作為,能讓她在考試過去大半將精心寫出的文章燒掉,定是有緣故。

難道是有人設計陷害?

袁靈韻心思一轉,週身氣勢頓時冷硬起來。

立在她身後的齊玥呆了一瞬,不知所措地往後退一步,抬頭看向袁靈韻。

寧國夫人也大為驚異,轉過目光:「阿韻,你……怎麼了?」

「無事。」袁靈韻語氣淡淡,其間卻蘊含殺氣。

誰敢傷害她的小萱萱,她定讓他好看!

怎麼回事啊?

寧國夫人已經懵圈,怎麼一個個突然這般古怪,也真是難為她一個正常人日日伴在這些喜怒無常的怪胎身邊。

考試結束,李萱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走出鏡堂,李元和陳佳第一時間到她跟前,開口的第一句話都一模一樣:「考得怎麼樣?」

「還行。」李萱道,「應該沒問題。」

雖說最後重新寫,時間緊迫,但李萱到底是重活一回的人,兩輩子的閱歷讓她的眼光思維都要比這些同齡的小娘子大氣,寫出的文章不能算是驚艷,卻也出彩。

「哦。」陳佳點點頭,目光閃爍,「方纔考試,我見你將草稿燒了,為何?」

李元還真沒注意到李萱的動作,聞言瞬間瞪圓了眼睛:「五妹你……」

「沒事。」李萱擺手,「不小心將草紙甩了出去。」

「那考試怎麼辦?沒有草紙,怎麼謄寫?」陳佳焦急。

「我都記下來了。」李萱忽然朝陳佳一笑。

「那就好。」陳佳拍拍胸脯。

李萱笑吟吟:「不過就是沒有草稿而已,哪裡難得倒我。這次考試的題目,府上的先生之前講過,這類文章我寫過好幾遍,都是一個意思,現在家中還有好幾份寫好的呢,背都背下來了。」

嗯?

李元和陳佳同時變了臉。

李元是奇怪,先生什麼時候講過師道,五娘為何說謊?她心思婉轉,稍一思索就猜出李萱這話恐怕是針對陳佳,視線順勢滑落在陳佳身上,目光沉沉。

陳佳握了握拳,驚異地看向李萱:「你說……你在家中寫過這類文章?」

「是啊。」李萱笑意盈盈,「考試這篇和府中那幾篇的觀點都很相似,行文結構也是一樣的。」說到這,她有點不好意思,「這次的考題倒是我佔便宜了。」

陳佳手腳冰涼,已經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突然道:「你們先去用膳,我有點事,先回房間一趟。」說完,腳步踉蹌著跑遠。

見狀,李元眉頭皺得更緊了,「陳娘子跑錯方向了,那不是回房間的方向。」

「可能是太緊張了吧,三姐姐先回去,我去追她。」李萱對李元道。

李元有點不放心,拉住李萱的袖子:「五妹……」

「別擔心。」李萱安撫的拍拍李元,轉身追去。

陳佳走得很快,而且因著心慌的緣故,根本沒發現身後還墜著一個人。

李萱跟著她七拐八拐走到一處僻靜的小院子,院裡有個婢女守著,見陳佳只身前來,眉心緊擰,忍不出呵斥:「你怎麼過來了?小心別人看見。」

陳佳抓住婢女的手,焦急道:「齊玥在哪?我要見她,出事了。」說著將事情大概複述一遍,那婢女越聽臉色越白,急急道,「你先在這等著,我去找娘子,現在考卷剛收上來,評判考卷的先生都在用午膳,還沒看卷子,一切都來得及。」

「你快點啊。」陳佳哭道。

若是不能將她的考卷抽出來,被人抓住作弊,她這輩子就毀了!

本來事情進行得一切順利,沒想到在最後關頭功虧一簣,還差點將她折進去。她們真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李萱居然在府中寫過類似文章,府中存有底稿。

考官評判時發現兩張一模一樣的考卷,肯定猜到有人抄襲,按照她們的安排,順勢陷害李萱抄襲,本是萬無一失,卻沒想到她府中居然有早就寫好的一份文章。

若李萱是普通人家的娘子也就算了,強辯解釋府中早就寫過也不會有人信,可她偏偏是忠德公府的娘子,忠德公府也不是好惹的,在證據不足,且明顯自己孫女是被陷害的情況下,豈能坐視不理?

到時候,事情追查下去,別說是她,便是齊玥都未必能脫身。

齊玥來得很快,早在李萱燒草稿時她就覺出事情不對勁,當時只以為她發覺有人動過她的草稿才將草稿燒掉,沒想到府中居然留有底稿。

這樣一來,抄襲之人就變成陳佳了!

這件事是她疏忽,青州師事件鬧得這麼大,肯定很多人私下裡都寫過類似文章。

「齊玥。」見齊玥過來,陳佳一步竄過去,「快想辦法,將我的考卷抽出來。」

「不急,你先把事情詳細說一遍。」齊玥擺手,來的路上婢女已經將經過大致說與她,但一些細節還要親自問陳佳,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雖然心裡著急,但陳佳還是將事情詳細講了一遍。

「等等。」齊玥打斷,「你剛才說李萱失手甩出考卷,掉落火爐?」

「嗯嗯。」陳佳點頭,「她親口說的。」

聞言,齊玥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糟了,我們中計了!」那火爐那般遠,李萱怎麼可能失手甩出去,分明是故意燒燬。

而她偏偏這般告訴陳佳,根本是在詐她。

齊玥話音一落,李萱就從樹上跳下,拍了拍裙角,笑道:「齊娘子果然聰慧啊,這麼快就猜到了。」

「你——」陳佳瞪圓了眼睛,臉色青白,「跟蹤我。」

「是啊。」李萱眉眼彎彎,「要不是你我還找不到這幕後主使呢。」

第94章 終於相見

面對齊玥,李萱的耐心已經告罄。

「你說你這個人怎麼跟賴皮狗一樣,就甩不脫,你這麼惡毒,你娘知道麼,小心遭報應。」周圍沒人,李萱也就無所顧忌。

除卻一開始的驚慌,齊玥此時已經鎮定下來,她目光冰冷:「你是怎麼發覺的,我自覺計謀天衣無縫。」

「天衣無縫?」李萱冷嗤,「自誇也要有個限度,我就沒見過如你這般厚顏無恥之人,難道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妄圖算計太子殿下,這回又利用若水文社陷害我,真是生命不息,害人不止。一切與你有關之事都能利用,都拿來害人,上次你害得你二叔被呵斥,降了官職,這次難道想害得齊家永無翻身之地麼?」

齊玥身體顫抖,死死捏著拳頭,嗤笑:「五娘子太高看自己,你以為自己是太子殿下麼,齊家如何你還不夠格管。」

「我是不夠格,可長公主夠格,若是被長公主知道你利用文社做下此等事情,利用女學揚名,你說她會拿你怎麼辦?你又會落到什麼下場。」李萱又往前逼近一步。

齊玥嘴唇蒼白,目光死死盯著李萱,裡面恨意沖天。

都是這個賤人!都怪這個賤人!明明她才是大周第一貴女,她和殿下青梅竹馬,是殿下的表妹,是皇后娘娘相中的未來太子妃。

本來一切都順利,她步步高陞,直到有一天成為大周最尊貴的女人。都怪李萱,若非她的出現,引起殿下的注目,她豈會心慌意亂,步步走錯,落到如此境地!

齊玥恨極李萱,這個丫頭明明粗魯無禮,恣意妄為,卻引得所有人喜愛,連只見過她一兩次的大長公主都對她另眼相看,她什麼都不需要做,就得到了她費盡心機步步為營想要得到的一切。

憑什麼?

既然老天不公,她就親自動手,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李萱被齊玥眼中的恨意嚇了一跳,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呢,李萱就想不明白,齊玥為何總是針對她,為何這麼恨她,她們之間其實沒有齟齬。

想到這,李萱開口:「齊玥,我就不懂了,你為何總是處心積慮地害我,我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麼?」

「你的存在就是對不起我。」齊玥恨聲,「只要你存在一天,殿下就看不到我,長公主也看不到我,所有的光彩都被你奪走,你……」

「行了,行了。」李萱無語打斷,「說白了,你就是嫉妒我唄,你就是容不下其他女人比你優秀唄,你的心還真是骯髒,簡直臭不可聞。」

「你懂什麼?」齊玥雙目猩紅,「我不過是想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罷了,都怪你,如果你不出現,一切都會好好的。」

「屬於你的。」李萱彷彿聽了好笑的笑話,「什麼是你的?太子殿下?還是大長公主?你能不能要點臉,光明正大比不過別人就暗地裡害人。之前我還佩服你,覺得你上進,覺得你有毅力,如今看來不過是小人手段,噁心人。」

「你住口!」齊玥道,「你知道我為了這一切付出多少努力麼?我自幼苦讀詩書,行事有據,對人端方有禮,努力討好雲皇后。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讀書,半夜才休息,為了能得到殿下青眼,我放下貴女之尊,去低聲下氣地討好殿下身邊的宮女內侍,我做了這麼多,只是為了讓殿下多看我一眼。而你呢,什麼也不做,就得到一切,你不覺得這一切很不公平麼?」

「我覺得你腦子有病!」李萱是真的有些怒了,「人心是能謀算來的麼,這世間萬般事,最求不得就是人心。憑什麼你做得多,殿下就要對你另眼相看,你以為你是誰?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天天早上努力打鳴,就能變成公雞;是不是以為自己天天啃月餅就能變成嫦娥啊。

變不成公雞,就怨恨其他公雞;變不成嫦娥就埋怨嫦娥,你咋不怨恨自己腦子笨心黑手辣,沒有氣質魅力呢。」

最後,李萱做了句總結:「我看吶,就是你自己沒魅力,還怪這個怪那個的,最應該怪的是你自己。」

齊玥性子偏激,此刻又被李萱激怒,哪裡聽得進她的話,在她看來,錯都是別人的,她沒錯,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得到本應該屬於她的東西。若非李萱礙事,她也不會如此作為。都怪李萱逼她,逼她行非常手段。

見齊玥死不悔改,李萱看見她就生氣,加上手心癢癢,就想揍人,結果手臂剛抬起來,就想起一件事來。

「我有些好奇,你是怎麼運作的,中場休息時,鏡堂內不許留人,而且大門一直緊鎖,別間也不許進,你怎麼幫助陳佳偷看我的試卷?」

「那還不簡單?」齊玥得意,「中場休息時,眾人都往出走,陳佳落在最後,然後留下,鎖門之人是我安排的,當然不會趕她,直接將她鎖在室內。等到下半場開始將門提前打開,就當作陳佳是第一個進去。」

「哦,原來是這樣,難怪中場休息時沒見到陳佳。」李萱點頭,「還有一點不解,即便兩張試卷同樣,你又怎麼讓人認定是我抄襲,而不是陳佳抄襲?」

齊玥:「這點早就安排好了,考試之前,陳佳在你面前故意大聲說第四場考試可能考師道,然後說若是考師道,她就這麼寫。故意讓旁邊人聽個頭,誤以為你抄襲陳佳的觀點。」

李萱皺眉:「當時李元也在,她可以給我作證。「

「哼,幼稚!」齊玥不屑,「當時陳佳沒說完,事後可以繼續說啊,只要陳佳認定你抄襲她的觀點,又有旁人作證,你就逃不出嫌疑,否則如何解釋兩張相同的試卷。」

「你可真是苦心孤詣啊!」李萱不知道說什麼,論陰謀詭異,她還真比不上齊玥損點子多。

「那你又是怎麼識破的?」齊玥對這個計謀頗有自信,一時想不通到底哪裡出了紕漏被李萱察覺。

「我沒識破啊。」李萱蹙眉,「我可沒有你那麼多壞心眼,天天疑神疑鬼,懷疑這個懷疑那個的,就是考試時發現草稿不對,猜測有人動過我的考卷。結束時看見陳佳,突然想到中場休息時沒見她,就故意說家中留有相同的文章,詐她一下。」

「你是說……」齊玥眼前一亮,「你沒寫過相似的文章?」

「當然沒寫過。」李萱道,「我發現草稿不對勁後,就重寫了一篇。」

「太好了!」齊玥撫掌,「這般說來,你根本沒有證據說陳佳抄襲。」既然陳佳沒事,她也就會沒事。

「別高興的太早。」李萱樂了,「我雖然沒有物證,卻有人證。」

「人證?」齊玥警惕地看了陳佳一眼。

李萱無語:「你疑心病真重,我說的人證就是你。」

「我?」

齊玥正不解,還欲詢問,雙目突然瞪大,愣愣看著李萱背後。

李萱笑得像朵小花,偷偷笑了一會才轉身,一行人行禮:「小女見過長公主,寧國夫人。」

大長公主笑瞇瞇看了李萱一眼,然後冷冷瞥了齊玥一眼:「齊玥你還有何話要說?」

齊玥癱軟在地,許久才緩緩抬頭:「小女無話可說。」

「你可知罪?」

「小女知罪。」齊玥低頭,彷彿一縷遊魂沒了喜怒哀樂。

「來人。」大長公主吩咐,「將齊玥帶下來。」

「等等。」齊玥抬頭,「小女還有一事要說,這次設計陷害李萱,小女辯無可辯,但是若非李萱虛榮一心要入若水文社也不可能中計,憑她的才學,根本拿不到若水文社的邀請帖,更通不過前三場考試。」

「你這話何意?」大長公主蹙眉。

齊玥:「小女是說考試之前,小女給李萱洩了題目,她才能一路通過。」

「什麼?」眾人驚呆,竊竊私語。

李萱氣得鼻子都要歪了,齊玥在這個時候,還不忘害人。

「你胡說,你根本沒有洩題。」

齊玥冷笑:「萱娘何苦不承認,你今年不過11歲,非名師啟蒙,又非才名卓顯,何以會收到若水文社的邀請帖。」

「我承認,邀請帖是你發給我的。」

「那就對了。」齊玥抬頭看向李萱,目光灼灼,「沒有我的幫忙,你根本不可能參加入社考試,更不可能通過考試。」說到這,齊玥目光轉向眾人,「眾位,你們中間有出題考官,也有參加考試的考生,你們說說這次入社考試題目的難度如何?且不說第三場,只說第一場,許多考題都超出四書五經的範圍,憑李萱稚齡,怎麼可能答得那麼好。」

聽了齊玥的話,眾人沉默,不得不承認,齊玥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李萱年紀尚小怎麼可能通過考試,而且名列前茅。

「你不過是口說無憑。」李萱恨齊玥胡說,「諸位若是不信,可以重出一份考卷。」

「呵——」齊玥冷笑,「好啊,沒有我提前透題,看你能不能通過。」

「你!」李萱氣極反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才學到底如何,日後自見分曉,可是你,卻是板上釘釘的品性低劣。「

齊玥臉色一白,開始哆嗦起來,完了全完了。不過,臨死之前,拉上一個墊背的也不錯,她不好,李萱也別想好。她要讓她在京師抬不起頭,永遠被質疑。

重新出題又如何,過去的已經過去,根本沒人能證明李萱的清白。

不得不說,齊玥這招夠狠,做夠讓李萱名譽蒙上污點。這世間最難證明的就是過去的事,哪怕李萱日後才學過人,重新考一次也順利通過,也證明不了之前考試是憑借自己的實力。

齊玥這個人,真是難纏。

李萱立在那,心緒低沉,她安慰自己,算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反正她日後也不想留在京師,大不了帶著先生浪跡天涯,沒什麼大不了的。

小小的人兒立在那,看著可憐極了。

眾人都靜靜望著李萱,一時不知道說什麼,齊玥的話顯然是不可信的,但心裡卻忍不住懷疑。有一點齊玥說得對,李萱年紀太小,才學不顯,不太可能通過考試,更不可能名列前茅。

就在眾人躊躇間,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打破思緒:「我的弟子怎麼可能連小小的入社考試都通不過!」

這語氣輕柔至極,然落在人耳中卻彷彿一聲炸雷。

先生!李萱驀地抬頭。

袁先生!眾人震驚不已,自己是不是幻聽了,剛剛袁先生說什麼,弟子?先生居然有弟子!!!

第95章 齊玥下場

人群分開,中間走出一位青衫女子,面容精緻,神情清傲。

李萱抬頭呆呆地看著袁靈韻有些緩不過勁,唔,怎麼回事,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當然,呆呆的不止李萱一人,大長公主寧國夫人以及在場眾人全都呆在那,齊玥更是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嘴裡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絕不可能!」

見李萱呆在那,袁靈韻嗔道:「丫頭,傻愣在那做什麼,還不過來!」

「先生!」李萱終於回過神,歡喜地撲到袁靈韻懷中,「先生,萱萱好想你。」

袁靈韻疼愛地揉了揉李萱的小腦瓜,對大長公主等人道:「我這徒兒性子頑皮,給大家添麻煩了。」

「呃……」寧國夫人還在懵圈中,「阿韻什麼時候收徒了?」

「這丫頭是我看著長大的,自幼由我啟蒙。」

袁靈韻話音一落,眾人頓時一陣驚呼。

天啊,真想不到,李萱的啟蒙先生居然是袁先生。等等,不對啊,袁先生不是說過不收徒的麼?

寧國夫人和眾人同樣疑問,忍不住問出口。

「不收徒?」袁靈韻吃驚,「誰說我不收徒了,我只是收天資卓絕之人而已,這麼多年也只碰見萱萱一個。」

有人偷偷看了齊玥一眼,恍然大悟,哦,原來不是袁先生不收徒,只是不收她而已。

袁靈韻看向齊玥:「齊家小娘,你說你方才透題給萱萱,不知是在何時何地?」

齊玥低頭沉默。如今有袁靈韻給李萱撐腰,無論她說什麼都是錯,倒不如不說,做出一副被逼迫無話可說的模樣。

她不說話,袁靈韻也不在意,那點小心思,袁靈韻太清楚了,「公主殿下,我有一事不明,若水文社入社考試的出題者都是誰?」

大長公主看向寧國夫人。

寧國夫人趕緊道:「第三場的題目是我出的。」她知道袁靈韻要問什麼,跟著加了一句,「這道考題當天才宣佈,沒有人知道。至於第一場的考題是文社供奉先生出的,第四場是文社幾位有才學的小娘出的。」

「哦,這話也就是說齊家小娘只是參與出第四場的考題?」袁靈韻揉了揉李萱的小手,氣場強大。

「對。」寧國夫人點頭。

袁靈韻繼續:「第四場考試分明是齊家小娘設計陷害萱萱,想來不會洩題;至於第三場的考題,我信你,也不會洩題;第二場考試考校才藝,不存在洩題;也就是說問題的關鍵在於第一場。」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眾人卻聽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若是第一場洩題,那就不單是齊玥一人的事,還要牽連供奉先生。

說實話,若水文社入社考試考題保密性極好,根本不存在洩題的可能,若非李萱才名不顯,考得又太好,眾人也不會相信齊玥的話,懷疑李萱早知題目。

如今證實李萱是袁先生的弟子,若水文社的供奉先生又是當時大儒,不可能洩題,李萱考得好是因為先生教得好,實在沒什麼可懷疑的。

袁先生的弟子,才學怎麼可能不好,品性怎麼可能會差!

這不是開玩笑麼。

證實了李萱的清白,袁靈韻就不想再摻合,直接道:「想必公主殿下要處理文社內部事宜,我就先帶萱萱回去了,阿九一直惦記著萱萱,見到萱萱我還要給阿九寫信。」

阿九!

眾女腦袋嗡的一響,能被袁先生稱作阿九的人,不……不會是晉陽郡主吧!

「晉陽?」大長公主問出口。

袁靈韻點點頭,而後疼愛地看向李萱:「萱萱是我和阿九看著長大的,如今她孤身一人在京,我們實在放心不下,就親來京師瞧瞧。阿九本是打算和我一同進京,但她和我不一樣,我孤身一人,想來就來,她不行,得安排好青州一應事宜才能過來。」

聞言,眾女只覺眼前一個驚雷炸開,李萱居然是晉陽郡主看著長大的。

原本低著頭的齊玥聞言,猛地抬頭,瞪向李萱,目眥欲裂!

這個賤人居然一直隱瞞身份。

若只是袁先生的弟子也就罷了,袁先生雖是在士人中間名聲響亮,但到底是一介布衣,能量算不得多大。可晉陽郡主就不同了,她在大週身份特殊,連聖人都要給兩分薄面,而且世人皆知,晉陽郡主護短,若是得知她陷害李萱,這條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袁靈韻帶著李萱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文社出了這樣大的事,恐怕公主殿下要忙一陣,我身邊這位史嬤嬤是晉陽身邊的人,就讓她送齊家小娘回府吧。萱萱自小長在晉陽身邊,如同女兒一般,如今被人陷害,想必晉陽知道一定很傷心,由史嬤嬤親自出面,事後也好向晉陽交待。」

李萱沉浸在見到先生的歡喜中,又萌又呆沒聽出袁靈韻話裡的意思,寧國夫人等人聽懂她的意思,一個個震驚不已。

袁先生這是想要齊玥的命!

一個品行不佳的小娘子,結果通常是遠嫁或者送到家廟。可若是得罪了皇親國戚的小娘子,就得以死賠罪了!

齊玥是雲皇后的外甥女,身份高貴倒不至於送了命,但……也就能留下一條命了。

史嬤嬤的手段豈非常人,不過是送齊玥回府的一路就弄明白齊玥陷害李萱的原因,因著齊玥的身份,不好相逼,也怕齊家遷怒李萱,只能尋法子讓齊家自己處理掉齊玥。

吩咐侍女燃香,片刻功夫,齊玥的神智就混亂起來,開始胡言亂語:「表哥,表哥,我是你的貴妃呀,你怎麼不記得我了,表哥,都怪那個賤人迷惑了你,你原本是我的……」

這樣的齊玥被送到齊家,還沒等齊家弄清楚怎麼回事,就聽她胡言亂語攀爬太子,聽得齊家老夫人目眥欲裂,恨聲道:「來人,將這孽障嘴堵起來!」

雲氏心疼:「母親,三娘她——」

「你住口!」齊老夫人額上青筋直顫,「慈母多敗兒。」

史嬤嬤不理會這齊家婆媳之間的爭執,冷聲將齊玥的所作所為複述一遍,根本不等齊家反應,話一說完就匆匆離開。

郡主給李萱娘子準備了許多許多東西,她得趕緊去國公府打點,沒時間浪費。

史嬤嬤一走,齊老夫人強撐著的姿態就繃不住了,身子一軟,若不是身側丫鬟手疾眼快扶了一把,恐怕就要摔在地上。

「去三娘那裡。」齊老夫人沉聲。

雲氏將將反應過來,忍著錐心之痛吩咐心腹:「去,快去往宮裡遞牌子,我要進宮!」

「不許去!」齊老夫人呵斥,她拄著枴杖使勁往地上一跺,「這個家老太婆我還做得了主,誰要是敢往宮中遞牌子,就將她全家發賣出去。」

「母親——」雲氏不解,三娘受了那麼多委屈,她為何不能進宮,她要進宮找皇后為三娘做主。

晉陽郡主又如何,她的三娘還是皇后的外甥女呢,她就不信晉陽郡主敢逼迫三娘。

「你消停點,一切等我問過三娘再說。」說著齊老夫人帶著一行人匆匆趕往齊玥處。

齊玥已經瘋了,見到齊老夫人和雲氏就知道傻笑,還攀扯太子,齊老夫人只聽了兩句就趕緊叫人叫她嘴巴堵上,又讓府中太夫給她診治。

太夫摸了半天脈搏,又翻了會書,才戰戰兢兢道出診斷結果:「娘子這是得了失心瘋!」

「什麼?不可能。」雲氏雙目圓瞪,像是要吃人,齊老夫人也瞬間老了10歲。

當天夜裡,雲氏守著齊玥不過是打了個盹的功夫,齊玥就被餵了啞藥。

「我的兒。」得知此事的雲氏萎頓在地,臉上的悲慼難以形容,「母親,為什麼,為什麼?」

齊老夫人冷硬道:「齊家不能有一個得了失心瘋的娘子,更不能有有一個胡言亂語攀爬太子的娘子。」

「母親,那是玥兒啊,您最疼的玥兒啊!」雲氏雙目通紅。

聞言,齊老夫人僵硬的身體驀地一軟,渾濁的雙瞳滿是淚水,「就因為她是我的玥兒,我才要保她一命。」

雲氏聽不懂。

齊老夫人解釋:「玥兒的神智不知何時混亂,她被史嬤嬤送回的途中想必已經叫喊了一路,咱們若不先動手堵住史嬤嬤的口,等她將此事稟告殿下,玥兒……就活不成了。」

「不會的,不會的。」雲氏不相信,「殿下是玥兒的表哥啊。」

「更是大周的儲君。」齊老夫人撂下一句就撐著枴杖踉蹌離去,背影蕭瑟。

第96章 九娘到

袁靈韻進京,李萱是袁靈韻和晉陽郡主看著長大的事宛如春風一般,瞬間吹拂整個京師。忠德公府最先得到消息,府上兩位娘子都在落英園,忠德府一直派人盯著,落英園丁點風吹草動都一清二楚。

如今發生這麼大的事,國公府上至老夫人,下至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驚呆了。

老夫人連烤鴨都顧不上吃,對趙嬤嬤連道:「難怪五丫頭那般有靈氣,超凡脫俗,行事做派看著與眾不同,原來是郡主和籠月先生教導出來的。」

趙嬤嬤差點咳嗽出聲,心道也不知道是誰前段時間還嫌棄五娘子行事嬌縱,禍害園子來著,今個就變超凡脫俗了。

世子夫人張氏的得知後,手裡的茶碗險些掀出去:「這個五丫頭倒是個心思深的,居然瞞這麼嚴實,也不知道是在防誰?哼!」將手中的茶碗狠狠摔在桌上。

……

顧筠回府之後,將房間裡的東西全摔了,顧母哄了她半天才哄好:「我的兒,你比尋常女子聰慧多了,若不是李家那丫頭誤你,怎麼會不通過入社考試,想不到那丫頭看著伶俐,卻是黑心肝。不過我兒也不必難受,你學問好,外人都知曉,你可是書法大家秦先生的弟子,今年不通過,咱下次再去。」

「娘……」顧筠氣得咬牙,「您不懂,我和李元並稱京師雙璧,如今她通過考試,我卻沒有,肯定被人笑話死了。」

「我的兒。」顧母愁得不行,「你為何非要和李元比呢?」

「我不是和她比,是要壓過她。」顧筠眉目凌厲,一副不服輸的模樣。

正說著話,外頭有小丫頭稟報:「娘子,守在落英園的丫鬟回來了,聽說出了大事。」

「何事?」

小丫頭將李萱是袁先生和晉陽郡主養大的事情一說,氣得顧筠抬腳就踹了桌子,不想桌子沒踹動,自己倒是飛出去,倒在一地碎瓷片上,痛得她嗷嗷叫。

李萱!我顧筠和你勢不兩立。

——

馬車上,李萱猴在袁靈韻懷裡,笑得跟只小呆貓一般,眼也不眨地瞅袁靈韻,怎麼看都不夠。袁靈韻心都要被她看軟了,抱著李萱都不知道稀罕。

「傻丫頭,看什麼?」

李萱笑嘻嘻:「先生,你怎麼來了,怎麼不提前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要來。」

袁靈韻摸摸她的腦瓜:「給你個驚喜。「

「嘻嘻嘻嘻……好驚喜。」李萱又笑成小傻子了。

二人回到國公府見過李家眾人,又回到院落,李萱才從呆滯中回神,開始怎麼問起袁靈韻和九娘的身份來。

「先生怎麼騙我?」李萱不高興地嘟嘴。

袁靈韻在她小鼻頭上點了一下,笑道:「怕你驕傲。」從前是怕她驕傲,現在倒是有些後悔,哪怕是嬌縱些,也比受人欺負強。想到落英園李萱被人欺負,袁靈韻眸光一厲,薄唇緊緊抿住,下顎緊繃。

「我不會驕傲的,我這麼好。」李萱厚著臉皮誇自己一句。

「是啊。」袁靈韻道,「我的萱萱最好。」

「嘻嘻嘻。」李萱又忍不住傻笑了,傻笑一會才想起來正事沒問,「先生,九娘什麼時候來?」

「她啊,得等等,青州府那麼多事,她得安排好才能出來。」

「太好了。」李萱拍手,「等九娘到了,我們一塊去南邊好不好?」

「萱萱想出去走走?」

「嗯嗯。」

「好。」袁靈韻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直接點頭,「萱萱想去哪咱就去哪。」

唔,先生您這樣寵她,會把她寵壞的。

有袁先生在,李萱算是上天了,學上的課也不去上,袁靈韻心疼她受了這麼多委屈,也不給她加工課,就整日帶她出去玩,美名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要多多開闊眼界長見識。

有袁先生帶著她,忠德府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幾個月過去,李萱已經把京師附近能走得地方全走遍了,天天在日頭下曬,活像個小土球。

九娘到京師後見到的就是這樣黑漆漆的李萱,險些不敢認,李萱過來撲她,她一個沒忍住躲到一邊,若不是袁靈韻接著,李萱就要撲到地上吃一嘴灰了。

「九娘……」李萱委屈。

「別給我裝委屈。」九娘一下一下點著她額頭,李萱眉心都戳紅了,「怎麼曬這麼黑,雪凝膏擦了麼?」

完了,九娘最在乎她的容貌儀態,若是被九娘發現她玩得太瘋,根本沒空擦香膏,肯定會收拾她。

她可沒忘記自己年紀小小,就被九娘扔到山上,還佈滿機關。

李萱腦筋轉得飛快,立刻轉移話題:「九娘,你的臉是易容的麼,萱萱還沒見過您到底長什麼樣呢?」

九娘摸了摸臉,心道京師不比青州,是自己地界,再易容就不妥當了,直接牽著李萱的手到京師的郡主府,吩咐丫頭準備一盆清水,往裡面撒些藥粉,再洗吧洗吧臉。

接著,李萱就看到一張精緻非常的美人臉。

「九娘!」李萱驚呼,太漂亮了,膚質白嫩,連毛孔都看不見。

「瞧見沒。」九娘點李萱額頭,「我啊從小到大一直擦雪凝膏,你想和我一樣麼?」

李萱被九娘的美貌震懾住了,忙不迭地點頭:「想想想,我一定按時擦雪凝膏。」

「乖。」九娘欣慰地摸摸她的小腦瓜,繼續,「武功進展如何,字練得怎麼樣,我給你的那些書都看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口訣都背下來了沒?」

「唔……」李萱淚奔



為免於九娘慘無人道的對待,李萱找了個借口:「九娘,您不知道,京師一點都不方便,身邊有好多侍女,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人,而且我還要上學,要孝順祖母,到京師這麼久,又是菊花宴,秋獮,入社考試,都忙不過來。而且我入了若水文社,社裡經常有活動,不得不去。」

「你說的也是。」九娘點頭,「京師雜事多,確實不適合靜心。」

「是呢。」李萱偎近九娘,「九娘,咱們去南邊吧,萱萱想到處走走,而且無雜事在身,也能靜心學習。」

李萱心裡準備了一堆借口,正尋思拿哪個出來說服九娘呢,沒想到她還一個沒說,九娘就一口答應:「好,阿韻給我去了信,說你想去南邊走走,你只要乖乖聽話努力學習,其他要求都不算事,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本來我早兩個月就能上京,因為你要去南邊,我又在青州多留些日子,想著都安頓好,陪你去南邊走走。」

「九娘!」李萱滿眼淚花花,太感動了。

要知道像是她這樣的小娘子,別說是出遠門,便是在京師閒逛也諸多忌諱,沒想到她剛開口,九娘便一口答應。

嗚嗚嗚,她家長輩太寵她了。

第97章 三年後

三年後,渝州

一個男裝打扮的少女正悠閒地坐在烏篷船上,嘴裡叼了根茅草棍,食指和著山歌的節奏敲擊。少女膚質極好,有如美玉,通潤細膩,讓人一看就移不開眼,她身上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船艙簾子打開,淡青掀簾而出,看見李萱忍不住歎氣:「娘子,郡主和先生剛離開兩日,您就如此,若是被郡主知道,您又要受罰了。」

明明前幾日還是一位姿態高雅氣質不俗的千金貴女,今日轉眼就成破落船夫了。

也不知娘子從哪弄來這一身衣服,灰巴出溜。

「小青青你不懂。」李萱揚了揚下巴,那抹雪白彷彿一道流光,看得淡青出了神。娘子出落得越發好看了,她們這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頭,日日瞧著娘子都忍不住晃神。

「粗布藍衣不掩真絕色,穿得高貴典雅哪裡顯出我的美。」

淡青抿唇低笑,也不和李萱爭辯,娘子被郡主約束得緊了,難得放縱幾日。

「對了。」李萱想起一事,「九娘和先生也走了兩日,不知到哪了?」

「青州那邊出了急事,郡主和先生快馬加鞭,想必已經走出渝州府。」淡青算著時日,郡主和先生騎得都是良駒,二人俱有功夫在身,行路很快。

「哦。」李萱點點頭,「這時節鱸魚肥美,一會午膳就用鱸魚吧,要清蒸的。」

「好勒。」淡青答應一聲。

她這邊話音剛落,那邊淡黃已經逮到一隻肥美鱸魚:「娘子,魚來了。」

菜有了,還差美酒。

正尋思著,岸邊一隊人馬奔來:「娘子,屬下是誠王府侍衛,特遵王命給娘子送美酒。」

「好!」李萱倏然起身,足尖輕點蹬著船舷飛身岸邊,身影輕盈如薄紗,迅疾如流星,轉瞬就將侍衛手中拎的酒瓶奪來,打開蓋子低頭清嗅:「好酒,謝王爺。」

「娘子好輕功。」侍衛眼前一亮。

李萱無意與他多言,拿到美酒轉身飛回烏篷船。

淡青上前接過李萱手中的酒,輕聲嘀咕:「昨日送果,今日送酒的,誠王殿下倒是悠閒。」

淡青心裡還是偏向太子殿下的,雖然殿下和娘子已經不可能,但是誠王算什麼,突然冒出來,日日獻慇勤。

「娘子,咱們什麼時候離開豫州。」淡青問道,渝州是誠王的封地,最好早點離開。

李萱回到原處坐下,拈了一塊點心吃下:「再過兩日。」

湖面平靜,陽光給湖水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李萱支著下巴望著湖水出神。

她是三個月前到達渝州的,再次見到蕭誠,她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整個人都是懵的,在誠王府住了段時日才逐漸平復。

到底是不一樣了,一切人事都與前世不同。

想起蕭誠微跛的腿,李萱心情複雜,前世與今生在眼前交疊,讓她心生慨歎。

中午吃完了鱸魚,她就回到巢湖邊的小莊子,這莊子是蕭誠的,李萱覺得這處風景好,就借住幾日。

白日裡玩鬧了一天,李萱累得很,躺在床上,腦袋沾著枕頭就睡著了。夜半睡得迷迷糊糊忽聽遠處有動靜,她睜開眼睛不高興地努嘴:討厭,大晚上的不睡覺,誰在外面跑馬啊!

氣悶地蹬了蹬腿,想要翻身再睡,不想鼻子突然嗅到一陣血腥味。

有人!

從床上一躍而起,扯過屏風上的外套披上,輕聲出了門。

外面靜悄悄的,眾人都在熟睡,血腥氣似有似無,也就李萱嗅覺靈敏,才聞到這絲輕淺的血氣。

摸了摸腰間的飛刀,李萱心裡踏實了些,循著血腥氣七轉八轉,來到柴房。

嗯,就是這裡了。

從腰間摸出幾把飛刀通過窗戶唰唰往裡飛,只聽柴房裡陣陣撲騰聲,然後是一聲悶哼,就再無動靜。

咦!李萱捏了捏下巴,這聲音有點耳熟呢。

踮著腳尖噌噌噌靠近柴房,她小心翼翼推開門,探頭往裡瞧——

唔,不僅聲音耳熟,長相也眼熟呢!

老天真是給她好大一個驚喜,不,是驚嚇。

蕭瑾怎麼在這!

這不科學!

她趕緊竄進柴房去探他的鼻息,感受到細細弱弱的呼吸,李萱鬆了口氣,還好,還好,人沒死。

仔細將蕭瑾檢查一番,李萱發現這貨簡直就是一口破麻袋,這身上的傷口,層層疊疊,胸口那處最嚴重,幾乎穿透,血淋淋一片,她都不敢看。

這樣不行啊,得趕緊把他藏起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遠處的馬蹄還在噠噠,顯然是追兵,出於道義,李萱覺得還是應該救他這條小命。

幸好這處莊子她住了一段時日,閒極無聊之下擺了個*陣,還有一處小機關,藏個人倒是不難。難的是蕭瑾的傷,這樣一副破布娃娃模樣,也不知道能不能挺到追兵離開。

把身上的外套往蕭瑾身上一裹,又給他簡單包紮一翻,包紮過程中可能扯到他的傷口把人給疼醒了。病重的蕭瑾沒有往日的貴胄氣質,以及金戈鐵馬的氣勢,看起來就像一個孱弱蒼白的少年,睜著眼睛弱弱瞅著她不說話。

「乖。」李萱拍拍他的臉,「一會就好了。」

蕭瑾此刻異常地乖,還衝她抿嘴一笑。

忙乎包紮的李萱抽空瞄蕭瑾一眼,總覺得他哪裡不對,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將他裹成個粽子,就扛著人送到*陣的小機關裡藏好。

將人藏好,緊接著回到柴房將血跡收拾乾淨,忙活了快兩刻鐘才完事。

這廂她剛回房躺下,眼睛還沒合上,那廂已經有人光光光敲門。

「娘子。」淡黃隔著門稟報,「是誠王府的侍衛,說是搜查刺客。」

「讓他們搜。」李萱打了個哈欠,「沒事不要來問我,我再睡一會。」

「是。」淡黃退下。

莊子裡一陣雞飛狗跳,天光已經大亮,搜查的侍衛還沒走。

「怎麼回事?」李萱蹙眉。

昨日送美酒的侍衛上前一步,「打擾娘子休息,還請娘子恕罪,只是刺客一事關係重大,為了王爺和娘子的安全,還請娘子見諒。」

墨跡了半天不就是想搜她的房間麼,李萱讓開路,「搜吧。」

「恕罪!」侍衛行禮,而後帶了兩個侍衛進房間搜。

「娘子。」淡黃上前一步,面色不渝,這侍衛太過分,難道她家娘子還能窩藏刺客不成。

李萱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侍衛什麼也沒搜到,只能帶人離開。

見人一走,李萱立刻吩咐淡黃淡青:「快去所有傷藥拿上跟我來。」

淡黃淡青二人面面相覷,一個念頭同時生成:娘子她真的藏匿了刺客。

「還愣著幹什麼?」李萱著急,再等一會,人就死了。

主僕三人捧著一堆傷藥進入*陣,在看到躺在小木棺裡滿身傷痕的蕭瑾時,淡青驚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太子殿下!

「別激動。」淡黃拍拍淡青,「有娘子在,娘子醫術高超,殿下一定會沒事。」

聞言李萱無語,被人這麼相信感覺壓力好大。其實她才學了兩年醫術而已,算哪門子高超,挺多治治風寒,包紮包紮外傷。蕭瑾傷這麼重,她根本治不了,不過這時候也不能出去請郎中,一請就露餡,只能她治,死馬當活馬醫吧。

主僕三人一通忙乎總算給蕭瑾上完藥包紮好,又餵他兩顆治療內傷的藥丸,然後將人扛到客房床上,三人才鬆了口氣。

李萱不想留蕭瑾太久,一來是不安全,二來也是不想和蕭瑾交集太多。就問淡青:「你是暗衛,能不能聯繫其他暗衛。「

「這……」淡青有點不好意思,「我已經許久不和組織聯繫了,而且這裡是渝州不是京城,我聯繫不到人。」

「這樣啊。」李萱苦惱,「按理說太子身邊應該有暗衛保護,暗衛人呢?」

淡青看著李萱,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其實暗衛有兩支,當初誠王傷了腿失去繼承皇位的資格,太子殿下就順利成章接手暗衛,不過先皇為了保證誠王的安全,將暗衛拆分成兩支,一支忠於皇族,一支……只忠於誠王爺。」

「也就是說。」李萱蹙眉,「蕭瑾的暗衛沒幹過蕭誠的暗衛?」

淡青低頭不語。

見狀,李萱心涼一片,這下糟了,蕭誠手裡有暗衛,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想要藏下蕭瑾並將他安全送到京師,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不如將他交出去算了。」李萱嘀咕。

淡青大驚:「娘子不可。」

「那怎麼辦?」李萱可不想冒這個險,摻合二人的爭鬥,當年蕭瑾以有心算無心傷了蕭誠的腿,如今蕭誠有所防備,臥薪嘗膽積蓄實力,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若是蕭瑾能回到京師,蕭誠就成不了氣候,畢竟蕭瑾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子,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聲勢極盛。

可若是蕭瑾死在渝州,那情況就不一樣了,蕭瑾沒兒子,皇上沒兒子,蕭誠的機會就來了。

這麼關鍵的時期,蕭誠說什麼也不會讓蕭瑾活著回到京師,這一路上的搜查追殺必不可少,肯定驚險萬分。

李萱一點都不想摻合。

正頭疼著,蕭瑾醒了。

李萱趕緊湊過去,她得趁機管蕭瑾要點好處,值得她冒險的好處。

「殿下。」淡青驚喜。

床上的少年根本不理她,就像沒聽見一樣,一雙好看的鳳眼直直看向李萱,蒼白的雙唇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恩人。」

恩你麻痺!

笑這麼燦爛幹什麼,李萱眸中閃過一絲疑惑,湊過去:「你不認識我?」

「認識,你是恩人。」蕭瑾笑得見牙不見眼,怎麼看都像個白癡。

「那你知道自己是誰麼?」李萱問。

蕭瑾:「我是我,我就是我。」

我你個頭!

李萱無語:「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終於,他笑得不那麼燦爛了,清俊的面容皺成包子狀,眼巴巴瞅著李萱,「我叫什麼?」

完了!

李萱心涼成冰窟窿,這貨傻了。

第98章 黏人

李萱有點不知道拿蕭瑾怎麼辦,這貨不僅丟失了記憶,連智力也丟失了。

回頭瞄了一眼捧著糖水喝得刺溜刺溜響的蕭瑾,李萱內心充滿無奈,上前一把將碗搶走:「糖水有什麼好喝的?」

「甜,好喝。」蕭瑾眨巴眨巴眼睛,睫毛長得像兩把小扇子。

李萱還是第一次靠這麼近看他,這貨長得真好啊,五官無處不見細緻,眉目疏朗,鼻樑高挺,嘴唇不薄不厚,紅潤潤的,都不用塗胭脂,微微一抿,就像是撒嬌,叫人拿他沒辦法,完全氣不起來。

「你真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李萱有點不相信,拿手指戳了戳少年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蛋,戳了幾下發現手感不錯,軟軟的很有彈性。指腹就順著少年臉頰勾畫下來,一直滑到脖頸,還撓了撓喉結。

「癢。」蕭瑾扭頭躲,眼神澄澈乾淨。

不像是裝的,一個人行為舉止言語都可以裝,但眼神是裝不出來的,這樣純淨宛如初生兒的眼神,成年人很難擁有。

李萱有點喪氣,扭過頭不想瞅蕭瑾,一看他那副懵懂無知的模樣就來氣。

明明是只大尾巴狼,偏偏裝成小綿羊。

「糖水——」蕭瑾還惦記著李萱手中的碗。

「不許喝。」李萱將碗拿走,沒好聲氣,「躺著養傷,不許說話,不許亂動。」

蕭瑾眨巴眨巴眼睛,有點被李萱的語氣嚇住,身體往後縮縮,模樣異常乖巧。

瞧著這樣的蕭瑾,李萱摸了摸下巴,心底深處的小邪惡突然萌發新芽。

她眼珠一轉,突然湊近蕭瑾,語氣親暱:「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

蕭瑾有些無措,緊張地看著李萱,腦子一片空白,說話結結巴巴:「記、記得什麼?」

「不記得就算了,我記得就行。」李萱坐在他旁邊,伸手給他整了整繃帶,「其實你是我的丫鬟。」

「丫鬟?」蕭瑾眉心擰成川字,嘴巴也嘟起來,「我怎麼能是丫鬟呢,丫鬟是女子。」

呦呵,還沒傻到底!

李萱:「那你當書僮吧。」

蕭瑾點點頭,滿意了:「好。」

嘻嘻嘻,李萱捂著嘴差點笑出聲,終於有一件順心事了。

她怕自己太得意,以至於忘形,匆匆丟下一句讓蕭瑾養傷,就出了門。

出門後找到淡青和淡黃,李萱把自己計劃告訴二人,她準備給蕭瑾易容化妝成她的丫頭,等蕭瑾傷好得差不多就離開豫州,這裡太危險,必須早點走。

這個方法聽起來不錯,只是……淡青好遲疑,這樣、這樣會不會太折辱殿下。

「非常之時只能用非常之計。」李萱挑眉,「難道你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

淡青只能沉默。

——

蕭瑾也就只有在李萱面前乖巧而已,在淡青和淡黃面前脾氣壞著呢,不吃東西,不讓二人碰他,連換藥也不許,繃著臉坐在那生悶氣。

淡青無法,只能去尋李萱。

李萱正在莊子裡逗小白兔,見淡青過來尋她,一臉不耐煩:「他愛吃不吃,餓他幾頓就好了。」

淡青捉急卻不敢強迫李萱,只能憂心忡忡地回去哄蕭瑾。

李萱根本沒把蕭瑾不吃飯當回事,權當他是鬧脾氣,結果沒想到這貨脾氣還真大,真鬧起了絕食,足足兩天沒吃飯。

他本來就身受重傷,氣血不足,兩日沒吃飯沒換傷藥,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蒼白如刷了白漿,手都抬不起來。

淡青嚇壞了,如縷幽魂般去尋李萱,又是哭又是求,李萱拿她沒法,只能親自去勸蕭瑾。

為了不讓誠王府的人懷疑,她這兩日就與往常一般到處閒逛,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很少去看蕭瑾。

如今被淡青拉扯著到蕭瑾床前,看著躺在床上進氣少出氣多,險些斷氣的蕭瑾,整個人都懵了!

這貨居然這般任性,全然不在意傷勢。

床上的少年臉色蒼白得彷彿糊窗的紙,又白又脆,胸前白色的綁帶已經暈出血跡,李萱瞧著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深怕**大了將他吹死。

「喂。」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臉頰。

蕭瑾睜開眼,看見李萱,原本下垂的嘴角瞬間上揚,整個人如春花初綻,冰雪初融,絢爛滿眼。

「恩人。」他驚喜,而後又悲傷地低下頭,「恩人怎麼不來看我,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你本來也不是我的,更遑論要不要!

不過這話李萱沒說出口,她犯不著和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計較。

可能是蕭瑾看起來太脆弱,李萱心頭有些不忍,這是人之常情,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你怎麼不吃藥?」李萱少見耐心,要知道這些藥可是來之不易,誠王府封鎖了豫州的藥鋪,這些藥都是李萱假借遊玩之名去山上采的,費老鼻子勁。

聞言,蕭瑾垂下眼簾,小扇子般的羽睫撲閃撲閃,模樣委屈極了:「我以為你不要我,恩人不要我,我就不要活了。」

這是賴上她了是吧。

李萱直覺心口疼,用盡十二分的耐心,溫柔語氣:「乖,我怎麼會不要你呢,先把藥喝了。」

淡青趕緊端藥過來,要餵給他喝。

蕭瑾抿了抿唇,沒有張嘴的意思,只一直用眼睛偷瞄李萱。

見狀,李萱無奈地歎口氣,從淡青手中接過藥,盛了一勺送到蕭瑾嘴邊:「喝吧。」

蕭瑾頓時彎了眼眸,像是得逞的小貓。

就這樣,李萱身邊多了個巨嬰。

受傷後的蕭瑾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得不對,整個人都不對勁,日日都要黏著她,一刻見不著就絕食,拒絕吃藥,簡直拿自己身體當玩似的,想禍禍兩下就禍禍兩下,一點不心疼。

本來九娘和袁先生回青州,李萱打算過兩日清閒日子,結果因為蕭瑾的到來,她反倒變成伺候人的丫頭。

好不容易給蕭瑾喂完藥,又塞了兩顆蜜餞給他:「甜甜嘴。」

蕭瑾嗜甜,抓住李萱的手不放,舌尖將她指腹上的糖漬舔乾淨才意猶未盡的鬆開。

「好癢。」李萱咯咯笑,抬手照他腦門彈了一下,「不許舔,天天喂完藥都得洗手,噁心死了。」

也不知是李萱這個半吊子太夫醫藥對症,還是蕭瑾身體好恢復力強,受那麼重的傷,都快去了半條命,居然只養了半個月就能下床蹦躂,胸前的傷口也已經結痂。

這半個月,李萱的耐心只足夠給他餵藥餵飯以及換藥,再多就沒了。

所以臉不洗頭不梳的蕭瑾也就和個要飯花子差不多,湊近一聞身上一股臭味。

李萱越來越不願意靠近他,偏偏他臉皮厚,死皮賴臉往李萱身上貼,終於有一日李萱忍不住,大吼一聲:「來人快去燒水。」

淡黃和淡青二人手腳麻利,很快一桶熱水就送到房間。

「脫衣服。」李萱指揮蕭瑾。

蕭瑾低頭瞅瞅身上鬆鬆垮垮的外袍,不太明白李萱的意思。

還是別指望這貨了,李萱給淡青使眼色,示意她去扒衣服。淡青上前一步,手還沒碰到蕭瑾,他就蹭地躥到李萱身邊,雙手死死扒著她,猛勁搖頭,彷彿受到天大委屈一般。

這貨身體恢復之後就開始顯示非凡的武力,雖然力氣比不上李萱,但技巧高了她不知道幾個倍數,只要是他想貼在李萱身上,李萱就絕躲不開。如今這樣一個臭烘烘的大塊頭貼在身上,對李萱這種嗅覺敏銳之人簡直如酷刑。

「出去,你們都出去。」將淡青淡黃趕出去,李萱閉氣,雙手使勁將蕭瑾衣服撕碎,褲子也撕碎,全身上下只留下胸口的繃帶和褻褲。

「快,進桶。」李萱多一個字都不想說,拎著蕭瑾把他提溜進浴桶,裡面水不多,坐下時剛好到腰間,不會沾濕他的傷口。

蕭瑾一副怕怕的表情,不過因為李萱在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排斥,只是嘟著唇眼也不眨地看著李萱,小模樣別提多委屈。

「乖一點。」李萱拍了拍他的臉蛋,「洗香香的。」

蕭瑾很喜歡李萱碰觸他,臉蛋貼著她的手心蹭了好一會,像一隻毛絨絨的小動物。李萱剛開始對蕭瑾是相當不耐煩的,不過誰讓人家長得好看呢,還特別會撒嬌,慢慢的,李萱就對他有耐心了,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哄一哄,就像是養著小貓小狗一般,別有趣味。

畢竟正常人很少能這麼拉下臉又是抱又是蹭,一副萌萌噠的模樣。

後來蕭瑾越來越臭,李萱的耐心就慢慢告罄。

李萱瞥了眼蕭瑾埋了咕汰的臉蛋,趕緊把手拽出來,又伸進浴桶洗洗。

太埋汰了,她真是一刻也不想接近他。

好容易將蕭瑾按進浴桶,李萱趕緊喚人:「淡青,淡黃……」快進來幫蕭瑾洗頭洗澡。

後半句話還沒喊出來,就被蕭瑾阻住了,他急得連連擺手:「不許進,不許進。」

「為什麼?」李萱不解,她發現自從蕭瑾傻了之後屁事就特別多,整天粘著她不算,還不許別人靠近一步,尤其是女子,一碰他,不是哇哇叫,就是把人甩飛。

李萱就想不明白,由侍女服侍不是天經地義的麼,他們這種身份從小到大身邊都圍著十幾個侍女,蕭瑾身份高,幾十個都不止。

一個人即便是傻了,身體本能也應該在吧,習慣應該在吧。

「你到底怎麼回事?」李萱想戳蕭瑾臉蛋,她最近有點戳上癮,沒事就戳,結果指尖即將碰到對方臉蛋時,半途硬生生轉了方向。

無他,太髒而已。

蕭瑾仰著小臉可憐巴巴瞅著李萱:「我是恩人的人,怎麼能讓其他女子碰呢?」

李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震驚開口:「誰教你的?」

「淡黃。」

雖然蕭瑾黏著李萱,但李萱總要吃飯如廁,總不能時時刻刻不分開,所以在分開時,就由淡黃和淡青二人輪番守著蕭瑾。

「她還教你什麼了?」李萱說話的聲音都不對了,淡黃這個死丫頭背著她都幹了些什麼。

李萱問話,蕭瑾沒有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