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御葉

蕭霆英雄救美,醒來發現他與冷漠寡言的景宜公主,互換了身體。
宮裡是非多,蕭霆拚命在皇上面前爭寵。
景宜習武他忍了,景宜去戰場廝殺他也忍,
聽說景宜要相親,蕭霆終於怒了:相屁親,快給老子當駙馬!

註:男女主靈魂互換,不會換回來。

內容標籤:靈魂轉換 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景宜,蕭霆 │ 配角:延慶帝,常寧,烏侯 │ 其它:另類甜寵

金牌編輯評價:
景宜是宮裡最不受寵的高冷四公主,蕭霆是將軍府最不成器的紈褲公子, 上元節晚上,景宜被惡人推入湖中,蕭霆英雄救美,昏迷中,兩人互換了靈魂,自此展開了一段高冷「駙馬」與逗比「公主」的歡喜愛情。本文男女主靈魂互換後不會再換回來,設定新穎詼諧,劇情別緻緊湊,人物塑造精彩,乃休閒閱讀佳作。




  第001章

  天藍如洗,午後日頭暖融融的,段姑姑歇晌醒來,讓小宮女搬把籐椅放到院子裡,她愜意地靠在上面,一邊吃瓜子一邊看遠處四個小宮女踢毽子。她素來和藹可親,小宮女們敬她卻不怕她,盡情地玩樂,嘰嘰喳喳的,像冬日暖陽底下的麻雀。
  段姑姑眼睛看著那邊,耳朵卻好使,聽到院門口有腳步聲,第一個轉了過去。
  「姑姑好悠閒啊。」來人乃太后身邊大宮女之一,名叫如意,二十左右的年紀,穿一條淡紫色長裙,臉蛋肉乎乎粉嘟嘟的,顯得親暱可人。
  段姑姑卻飛快扔了手中剛咬破皮的瓜子,起身招呼道:「是不是太后娘娘有吩咐?」
  段姑姑是鳳陽閣的掌宮女官,負責三位公主的衣食住行,如意常來這邊傳太后口諭,與段姑姑很是熟悉了。瞅瞅東邊的甘露宮,如意笑著解釋道:「威遠將軍府的三公子送了一隻能說會道的鸚鵡賀壽,太后娘娘請四公主去看熱鬧呢。」
  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卻也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壽,諸皇親國戚誥命夫人要等晚宴才能進宮為太后賀壽,但威遠將軍府乃太后娘家,自然可以率先進宮。
  「三公子最會哄太后娘娘高興,怪不得皇上也喜歡他。」段姑姑喜笑顏開地附和道,然後要引如意去四公主的甘露宮。只是傳話這種小事,如意笑著勸道:「姑姑坐吧,我自己過去就行,來了這麼多次了,又不是不認識路。」
  段姑姑也就客氣下,既然如意這麼說,她就站在那兒目送如意,等如意繞過走廊拐角,她才重新坐到了籐椅上。
  那邊如意轉個彎,就對上了一座精緻的花園。雖然是寒冷的正月時節,但花園裡松柏青翠,假山池水點綴其中,景色亦頗為雅致。放眼望去,花園北面是丹華宮,裡面住著麗妃所出的三公主,西邊是迎春宮,裡面住著榮妃所出的五公主。
  如意視線一轉,落到了東邊四公主的甘露宮。
  想到這會兒正在太后身邊盡孝的三位公主,如意不由歎了口氣。
  皇上一共有五位公主,長公主生來體弱,小小年紀就病逝了,皇后先後沒了太子、長公主,心痛到臥床不起,恰好當時一位貴人難產,才生完二公主就香消玉殞了,皇上便把二公主交給皇后撫養。對二公主,皇后視為己出,二公主長大後,皇后向皇上求情,希望皇上恩准二公主繼續住在鳳儀宮。
  皇上准了,如此二公主有皇后照顧疼惜,日子過得能不舒服?
  再說三公主,生母麗妃在後宮最為受寵,三公主女憑母貴,從小就最受皇上寵愛,簡直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五公主呢,生母榮妃出自威遠將軍府,娘倆都有太后做靠山,且五公主嬌憨嘴甜,皇上也非常喜愛。
  只有四公主,過得最可憐。其母莊妃曾經是京城第一美人,據說進宮前與屢立戰功的展將軍情投意合,卻被皇上半路插了一腳,封為妃子接進宮中。那陣子莊妃頗為受寵,莊妃冷淡不愛笑,皇上想方設法討她歡心,沒想到四公主三歲那年,展將軍命喪戰場,消息傳進宮裡,莊妃竟丟下女兒,吞金自盡了。
  皇上對外宣稱莊妃病故,對內卻因莊妃與展將軍的私情遷怒於四公主,平時不聞不問,四公主病了他也不管,只當沒有這個女兒,幸好太后、皇后慈愛,對四公主多有照顧,嚴懲了幾個苛待四公主的宮女,否則四公主能否平安長大都不可知。
  這樣的身世,怪不得會長成現在冷漠寡言的性格,就說今日,早上四位公主一同去給太后拜壽,二、三、五公主都留在慈安宮了,只有四公主送了一幅百鶴圖,坐了會兒便告退離開,大喜的日子非要一個人孤零零在甘露宮過。
  「如意姐姐!」
  明心剛從淨房回來,看到如意,她忙高聲打招呼,順便知會裡面看書的主子。
  景宜人在書房,聞言放下手中史書,起身往外走。
  很快書房門口就多了一道蓮紅色的身影。
  看到景宜,如意不由怔在了那裡。
  景宜十五歲了,模樣酷似亡母莊妃,生了一雙偏狹長的丹鳳眼,本是極勾人的容貌,偏景宜不苟言笑,無時無刻都沉著一張臉,眼神更是清冷,久而久之,宮裡上下對她的印象就只剩下了冷,漸漸忽視了這位四公主的美貌。
  人冷,景宜穿衣也常穿素淡顏色,因今日太后過六十大壽,早上景宜換了條紅裙,一回甘露宮就脫了,歇晌後想想晚上還要去太后那邊赴宴,才又接受明心、明湖的安排,穿了這條蓮紅色的妝花褙子。
  如意就是因為這條蓮紅褙子愣住的,但當景宜站在台階之上,丹鳳眼清冷地掃過來,如意忽然心中一緊,那感覺,竟比見到兩位王爺還要慌張,彷彿眼前的不是公主,而是冷峻皇子。
  「四公主,太后娘娘新得了一隻能說會道的鸚鵡,請您過去瞧瞧呢。」垂下眼簾,如意恭敬地道。
  景宜頷首,「走吧。」
  如意忍不住再次看向她頭頂,光禿禿的就一根碧玉簪子,真的合適嗎?
  景宜卻沒注意到宮女的眼神,逕自往前走了。
  明心常隨主子去別的宮裡,朝如意笑笑,示意她一道走。
  ~
  慈安宮。
  景宜過來的時候,二公主、三公主不願打擾太后與娘家人敘舊,看完鸚鵡就識趣地告退了,等傍晚再隨各自母親來赴席,只有榮妃與五公主留在這邊,繼續陪威遠將軍府的女眷說話。
  姜老太君今年五十七,比太后小三歲,兩人是嫡親的大姑子與弟媳關係。先帝去的早,太后只生了延慶帝一個,姜老太君卻連續生了兩子一女,長子正是如今蕭家家主威遠將軍,次子是文官,唯一的女兒被延慶帝看中,進宮封了榮妃。
  簡言之,蕭家深受延慶帝倚重,在京城頗有名望。
  蕭家子孫也很有出息,但太后與姜老太君最寵愛的卻是最沒出息的長房三子,蕭霆,這不,其他幾個侄孫拜過壽都去前面了,只有蕭霆與五歲的淳哥兒被太后留了下來,捨不得放兄弟倆走。
  「霆生四月要考院試了,有把握嗎?」太后懷裡摟著淳哥兒,笑瞇瞇地問芝蘭玉樹般站在暖榻前的蕭霆。
  聞聽此話,姜老太君笑容僵硬起來,旁邊蕭家長媳柳氏則狠狠剜了那不爭氣的兒子一眼。她生了四個兒子,老大老二學了一身好功夫,都是大周赫赫有名的少年英雄,淳哥兒還小看不出什麼,只有這個老三,讓他學武他吃不了苦,蹲一會兒馬步就跑去祖母面前抱怨,既然不想學武,那就讀書考科舉,結果光童生就考了三年……
  反正這次院試,柳氏是一點希望都沒抱的,兒子整天招貓逗狗,何時讀過書?
  蕭霆天性頑劣,最怕長輩們問他學問,嬉皮笑臉地道:「姑祖母,今兒個是您大壽的好日子,我都送您壽禮了,姑祖母就饒了我吧,您再問下去,我怕我娘氣得席上吃不好飯了。」
  淳哥兒見三哥笑,他聰明地先去看娘親,見娘親繃著臉,男娃便抿著小嘴,跟娘親一條心。
  太后笑著數落他:「你娘那是盼子成龍,好,今天我先饒了你,四月裡你要是考不上秀才,你就等著吧,看我怎麼教訓你。」
  「教訓你!教訓你!」一旁金絲籠裡的綠毛鸚鵡撲稜撲稜翅膀,跟著學舌道。
  淳哥兒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蕭霆氣得俊臉漲紅,狠狠地瞪著自己找來的鸚鵡,恨不得拔了鸚鵡毛。
  滿屋歡聲笑語裡,景宜到了。
  「景宜快進來。」太后慈愛地喚道,屋裡眾人也都齊齊看向門口。
  小宮女挑開門簾,景宜低頭跨進門檻,進屋後目光迅速掃過眾人,然後神色淡漠地走到太后面前,朝太后、姜老太君、榮妃見禮,禮數周到卻恭敬疏離。至於柳氏與蕭家二夫人,得向她行禮。
  禮畢,太后指著蕭霆給她介紹:「這是你三表哥,景宜還認得吧?」
  景宜淡淡看了蕭霆一眼,點點頭。
  她沒事人一樣,蕭霆卻有點不自在。除夕那日五公主與他打賭,賭他敢不敢扯四公主頭髮,蕭霆雖然也有點怕冷冰冰的景宜,但他更不想被五公主嘲笑沒膽,因此故意趁景宜不備,把她頭上的髮簪搶走了。
  髮簪脫落,景宜陡然回首,烏髮隨風飛揚,白皙臉龐似寒山之巔的雪蓮花,冷艷清麗。
  蕭霆先是驚艷,跟著便是驚悚,半個月過去了,此時想到景宜當時看他的眼神,蕭霆仍然心裡犯怵,那哪是一個貌美姑娘該有的眼神啊,簡直比家裡老子發怒時還嚇人。
  太后熟悉景宜的性子,知道景宜不善言辭,笑著讓景宜去那邊看鸚鵡。
  景宜對鸚鵡沒興趣,不過太后一番好意,她道謝過後,還是朝鸚鵡走了過去。
  「小妞給爺笑一個!」
  籠子裡的綠毛鸚鵡看到她,突然叫了這樣一句。
  景宜頓足,美眸冷冷地盯著那只鸚鵡。
  「我沒教它說這個!」眼看景宜好像要轉過來,蕭霆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生怕被斥責,連忙搶著辯解道。他是愛玩,但他至今都沒碰過女人,院子裡是小廝伺候,在外他也從不去煙花之地,鬼知道這鸚鵡跟誰學的孟浪話?

  第002章

  蕭霆咬定自己沒有教鸚鵡說調戲人的話,但從太后到景宜,沒人信他。
  誰讓他素來不著調呢?
  「還不快向四公主賠罪!」柳氏恨鐵不成鋼地訓斥兒子。
  蕭霆真是冤死了,可鸚鵡是他帶進宮的,被唐突的景宜雖不受寵,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公主,蕭霆只好不情不願走到景宜身旁,苦著臉彎腰拱手道:「怪我沒調教好鸚鵡,還請四公主大人大量,別與我計較?」
  「無礙,三公子不必自責。」景宜微微偏首,看著他衣擺道。
  她音色動聽,語氣卻冷冰冰的,蕭霆看著對面的白底裙子,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常常進宮拜見太后,與宮裡幾位公主都很熟悉,二三五公主均喚他表哥,只有四公主相處最少,稱呼也最生疏。
  他慢慢直起身。
  景宜已經走到金絲籠前了,背對暖榻而站,太后等人看不見她神情,蕭霆因為離得近,將景宜淡漠的白皙側臉看得清清楚楚。十五歲的公主,紅唇抿著,看鸚鵡的眼神古井無波,如看死物。
  蕭霆就覺得,這位四公主與他見過的所有貴女都不一樣,渾身沒有一點女孩子應有的嬌氣,怪不得皇上最不喜她,照這樣下去,將來哪個男人敢給四公主當駙馬?
  「霆生去前面找你大哥他們,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柳氏怕兒子再闖禍,頭疼地吩咐道。
  蕭霆也不想跟一群女眷待著,迫不及待地告辭而去。
  此時距離晚宴只剩小半個時辰了,太后讓景宜、五公主、蕭霆堂妹蕭玉溪領淳哥兒去西暖閣玩,一來她們大人還有話說,二來也是不想景宜在這邊拘束。但景宜沉默寡言,公主裡只有二公主能跟她說上話,活潑好動的五公主完全沒法跟景宜相處,到了西暖閣,五公主熟稔地爬上暖榻,吩咐宮女拿副棋來,她與蕭玉溪面對面而坐,下雙陸玩。
  淳哥兒挨著堂姐坐,時不時指著棋盤教堂姐走棋,五公主、蕭玉溪嫌他瞎指揮,讓他一邊玩去。
  淳哥兒不高興地嘟起小嘴兒,三哥嫌他,堂姐表姐也嫌他……
  大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落到了坐在窗前的那道身影上。
  淳哥兒爬到榻沿,五公主身邊的碧蘭見了,忙過來幫他穿鞋,笑著問:「小公子要喝茶嗎?」
  淳哥兒搖搖頭,張開手示意碧蘭抱他下地,到了地面,淳哥兒就不理會碧蘭了,試探著朝景宜的方向走去。碧蘭不放心地跟著,走到一半,見四公主偏首望來,碧蘭下意識地停住腳步,不敢再靠近。
  景宜看了淳哥兒一眼,轉瞬又重新看窗外。
  「四表姐,你怎麼不去跟我表姐玩?」淳哥兒非常自來熟,停在景宜身邊,仰著腦袋問。
  景宜話少,但她懂禮數,看看男娃,她如實道:「我不會。」
  淳哥兒眼睛亮了,興奮道:「我會,我教你下!」
  說完不給景宜拒絕的機會,扭頭吩咐碧蘭去拿棋盤。碧蘭愣愣地看向淳哥兒的「新棋友」,見四公主冷漠的臉上並沒有否決的意思,這才做夢似的去使喚慈安宮的小宮女。
  暖榻上,五公主、蕭玉溪不約而同地看向景宜,再看向彼此,眼裡都裝滿了震驚。景宜那樣冷冰冰的孤傲人物,竟然願意幫她們哄孩子?
  淳哥兒沒想那麼多,因為有了玩伴而高興,小大人似的坐到景宜對面,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祖母會下雙陸,還會打葉子牌,我都是跟我祖母學會的,除夕那晚我還贏錢了……」
  景宜面無表情地看著男娃。
  少頃,宮女端了棋盤來。
  景宜從小性格孤僻,不喜與任何人玩,宮裡的女先生教她們讀書寫字、琴棋書畫、女紅規矩,教什麼景宜學什麼,當分內事,但私底下其他公主愛做的,譬如雙陸這種純粹打發時間的玩意,景宜就沒有學。
  她不會,淳哥兒非常有耐心,一遍一遍地講,景宜就隨便陪淳哥兒玩了幾局,開始兩盤是真輸,後面就是故意讓著淳哥兒了。淳哥兒沒看出來,下得津津有味,太后派人喊她們要去赴席了,淳哥兒意猶未盡地對景宜道:「下次我再跟你玩!」
  景宜沒接話。
  ~
  晚宴結束,太后還要去看戲,延慶帝與皇后一左一右地陪著她,後面跟著麗妃、淑妃、榮妃等妃嬪。其他公主有母妃領著,景宜一人走在妃嬪之後,淡漠的神情,與周圍喜形於色的妃嬪格格不入。
  落座時,公主們被安排在了一塊兒。
  景宜把裡面挨著三公主的席位讓給了五公主,她坐邊上,旁邊姐妹們竊竊私語,景宜眼睛望著戲檯子,靜默地像一尊公主像。
  「三哥,四表姐陪我下棋著,她不會下雙陸,一直輸。」景宜身後隔了兩排,淳哥兒望望景宜的背影,小聲地同兄長嘀咕道。
  蕭霆嗤笑,「你睡著做夢了吧。」冷若冰霜的四公主怎麼可能有閒情哄弟弟,他這個親哥哥都懶得哄。
  被兄長質疑,淳哥兒著急了,想拉著兄長去找四公主對質。蕭霆伸手就彈了弟弟一個爆栗,「老實待著,不然下次不帶你進宮。」
  淳哥兒這才罷休。
  太后大抵是太喜歡蕭霆這個侄孫了,戲台上動靜那麼大,她竟然聽到了蕭霆這句訓斥,回頭看看,以為淳哥兒人小坐不住了,想想上元佳節孩子們可能更喜歡賞燈,就慈愛地對二公主道:「你們姐幾個去賞燈吧,困了就直接回宮歇息。」
  二公主還沒答話,五公主先笑著站了起來,「皇祖母真好!」
  延慶帝無奈地看了眼五公主,今日是太后大壽,女兒們但凡懂點事,都該留在這裡陪太后的。不過目光無意掃過邊上冷著臉的景宜,延慶帝嘴角緊抿,繼續看戲了。
  二公主只好領著三個妹妹去賞燈,半路蕭玉溪、蕭霆、淳哥兒也加入了進來。
  離戲檯子遠了,淳哥兒再也按捺不住,跑到景宜面前道:「四表姐,你陪我下雙陸著,是吧?」
  景宜不明所以,點點頭。
  淳哥兒得意地看向兄長。
  蕭霆就像沒聽見這邊的談話似的,指著鏡湖的方向道:「咱們去湖邊吧,那裡燈景最好。」
  五公主第一個附和,蕭霆便在前面領路了,淳哥兒氣呼呼地去找兄長,非要拉兄長過來聽景宜為他作證,被蕭霆揉揉腦袋給抱了起來,不許他再亂說話。到了湖邊,一行人沿著堤岸慢走賞燈,明心忽然腹痛,尷尬地請示主子。
  景宜讓她先去淨房,然後對二公主等人道:「你們繼續賞燈,我在這邊坐坐,稍後先回宮了。」
  二公主想留下來陪她,景宜道謝婉拒,她只想一個人靜坐。
  二公主憐惜地看她一眼,轉身與三、五公主繼續前行。
  鏡湖岸邊種了一圈垂柳,花燈掛在柳枝上,風吹燈影晃動,水面燈光月色重疊,泛著粼粼的光芒。景宜端坐在一條長椅上,定定地望著湖面上的明月倒影,身後是戲台那邊傳來的抑揚頓挫的唱戲聲。
  坐著坐著,餘光忽然掃到一道身影,以為明心回來了,景宜起身,沒想到剛轉過去,身後竟詭異般多了一人,月色下男人俊臉陰沉如鬼。景宜大駭,對方卻趁她震驚的空隙猛地將她拽到懷裡,並同時摀住她嘴。
  他手裡有條帕子,景宜口鼻被堵,一邊拚命掙扎一邊努力掙脫對方的鉗制,可掙著掙著,身體突然無力起來,視線也漸漸模糊,近處搖晃的花燈越來越暗,直到融入夜色,只剩一片漆黑。
  景宜慢慢閉上了眼睛。
  兇手飛快抱著她走到湖邊,小心翼翼將她放入水中,細碎的水聲登時被水波拍岸聲吞噬。眼看著景宜完全沉到了水面之下,兇手便如來時那般隱匿而去,轉眼消失在了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
  賞景的公主不見了,害人的兇手也離開了,湖邊再次恢復了靜寂,然而沒過多久,又被兄弟倆的拌嘴聲打破了。
  「不就是一個破荷包嗎?丟了就丟了,回頭讓丫鬟再給你做一個。」
  「那是娘給我做的!」
  淳哥兒低頭盯著地面,堅持要找自己剛剛丟的荷包。蕭霆嫌他麻煩,不過眼看距離與景宜分開的地方越來越近,他莫名地緊張起來,更多的時候都在留意岸邊,試圖發現那道清冷的身影。
  可惜一直走到景宜方才坐著的長椅前,蕭霆都沒看到人。
  說不出為什麼,蕭霆隱隱有些失望,就在他以為景宜已經回了鳳陽閣時,明心腳步虛浮地趕了過來。看到蕭家兄弟,明心遠遠地點頭行禮,左右張望一圈,她才虛弱地問道:「三公子可否見過我家公主?」
  蕭霆滿臉不解,對著長椅道:「她說要在這裡等你……」
  話沒說完,突然發現長椅下的陰影裡躺著一枚玉珮。蕭霆愣了愣,隨即鬆開弟弟,蹲下去撿玉珮,正要仔細打量玉珮紋飾,旁邊明心突然發出一聲驚叫:「這是莊妃娘娘留給公主的玉珮,公主從不離身的!」
  淳哥兒不懂這話的含義,蕭霆神色卻凝重起來,看著玉珮,聽著湖水拍岸聲,蕭霆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懾人的念頭。叮囑弟弟原地站著別動,他幾個箭步衝到湖邊,藉著樹上花燈,一眼看到湖底有道身影,正往遠處漂去,幾乎快看不見了!
  生平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蕭霆又驚又駭,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飛速脫下外袍並順勢將景宜的玉珮藏到袖袋丟給明心,回頭便躍入水中,憑著本能去追水底的身影。
  藉著躍下來的那股衝勁兒,蕭霆還真的抓到了水中人。
  將人拉到懷裡,確認這就是景宜,蕭霆大喜,然下一刻,他突然又慌了起來!
  完了,光想著救人了,忘了自己不通水性!
  蕭霆急得撲騰起來,可懷裡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公主,任他如何撲騰也無法鑽出水面。憋氣越來越艱難,死亡的恐懼襲上心頭,蕭霆最後看向懷裡的女人,本想鬆開她自己逃生,對上景宜安睡一般的美麗面容,蕭霆卻鬼使神差般托住她後腦,低頭堵住那不知何時張開的紅唇……
  把口中所剩不多的氣息,渡給她。

  第003章

  上元節剛過,京城就傳出了一樁新鮮事。
  四公主在湖邊賞燈不慎落水,威遠將軍府三公子跳水救人,卻因不諳水性險些喪命,最終還是聞訊趕來的小太監將二人從湖裡撈起,一個送回甘露宮診治,一個被蕭家眾人帶回了威遠將軍府。
  百姓們把這事當茶餘飯後的談資,將軍府裡卻亂成了一團鍋。
  「不是嗆水嗎,怎麼昏迷這麼久還沒醒?」
  蕭霆住的院子叫陶然居,上房裡面,姜老太君坐在孫子床邊靠床腳的位置,憂心忡忡地問李太醫。小孩子貪玩溺水屢見不鮮,一般救上來吐出積水就能好,怎麼輪到孫子與宮裡的四公主,卻一直昏迷不醒?
  正月的天,太醫額頭竟然冒出了一層汗珠。四公主落水昏迷,皇上不曾過問,但太后、皇后都很關心四公主,先後訓斥了他們一番,聽說將軍府請太醫,同僚們都擔心被埋怨想方設法躲著,偏他倒霉,被派了過來。
  「老太君切莫著急,三公子脈象穩健,應無大礙,院使大人正與諸位太醫共商對策,一有消息會立即告知老太君與蕭將軍。」垂著眼簾,李太醫把麻煩推給了太醫院院使。
  京城名醫、太醫都這麼說,姜老太君就是著急也沒辦法,只能等著。
  「娘,您先回房休息吧,霆生醒了我派人去知會您。」柳氏孝順地勸道,昨晚還嫌兒子丟人,此時眼角眉梢同樣掛滿了擔心,雖然兒子多,可哪個都是她心頭的肉,便是老三不爭氣,她也受不了兒子出事。
  姜老太君快六十的人了,已經擔心了一晚上,這會兒確實有點撐不住,再三叮囑兒媳婦仔細盯著孫子,這才站了起來。蕭家長孫蕭御素來沉穩,主動扶住祖母手臂,送老人家回去。
  送走婆母,柳氏坐到床前,對著兒子唉聲歎氣。
  「平時讓他練武他偷懶不練,連游水都不敢,這回遭罪了吧,沒救人的本事,就別瞎逞英雄。」老二蕭嶄甕聲甕氣地數落三弟道。他今年十九,只比蕭霆大兩歲,但他生的非常高大結實,兄弟倆站在一塊兒,如果說蕭霆是挺拔的翠竹,蕭嶄便是一人合抱粗的壯樹。
  「行了,等他醒了你再說他,現在說有什麼用。」柳氏煩躁地道。
  蕭嶄最聽母親的話,連忙閉上嘴。
  淳哥兒趴在床前看兄長,大眼睛裡裝滿了擔憂。雖然三哥沒本事,但三哥很勇敢,淳哥兒很佩服自己的三哥,決定以後再也不跟著娘親嘲笑三哥沒出息了。想著想著,擠掉了一對兒淚疙瘩,被男娃偷偷抹掉。
  到了晌午,柳氏讓兩個兒子帶淳哥兒去用飯,她一個人在這邊守著,端著補湯一點一點的喂兒子,餵了淺淺三勺,忽見兒子皺了皺眉頭。柳氏大喜,慌亂地把湯碗交給丫鬟,回頭輕聲喊兒子:「霆生,霆生……」
  景宜頭疼欲裂,耳邊的聲音越清晰,她頭疼地就越厲害。
  直到一隻清涼的手貼到她額頭,像是風忽然停了,萬籟俱寂。
  短暫的平靜後,風波又起,景宜記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幕,她在湖邊等明心,突然有人衝過來……
  遍體生寒,景宜猛地睜開眼睛。
  「霆生,你可算醒了!」兒子平安無事,柳氏喜出望外,激動地拿帕子拭淚。
  景宜愕然地看著床邊的柳氏,她自然認得柳氏,只是……
  正意外柳氏為何會在身邊,景宜忽的注意到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上面掛著淺藍色的紗帳。景宜自懂事後就一直用白色的帳子,這裡……目光投向柳氏身後,看著各處貴氣十足的陳設,景宜越來越震驚。
  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霆生?」察覺兒子神色不對,柳氏回頭看看,確定沒有古怪,再疑惑地問兒子。
  景宜眉頭皺的更深了,忍不住坐了起來,剛要詢問柳氏到底發生了什麼,忽然覺得身上哪裡好像不太對。景宜下意識低頭,最先看到的是攥著被子的一雙手,白皙如玉,與她膚色相仿,但這雙手明顯大了好幾圈……
  緊跟著,景宜的視線驚駭地落到了胸口。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中衣,中衣領口鬆了,露出裡面一片平坦的胸膛!
  景宜難以置信地盯著那裡,渾身僵硬。
  兒子表現地太古怪,柳氏著急了,先派丫鬟去請安置在客房休息的李太醫,再擔憂地扶住兒子肩膀,「霆生,你到底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聽著柳氏口中的「霆生」,景宜腦海裡冒出一個太過荒謬的念頭,她無法接受,只是,看著那雙陌生的手,景宜不受控制朝遠處一人多高的西洋鏡望去。急於知道答案,景宜不顧柳氏阻攔,抬腿下地,連鞋都沒顧得上穿,幾個箭步跨到了鏡子前。
  擦得乾淨明亮的鏡子裡,立即多了一道修長的身影,少年郎披散著頭髮,但那修長的眉,漂亮的桃花眼,還有蒼白俊美的臉龐,分明便是那個有名的紈褲,蕭霆!
  景宜驚駭地後退兩步,鏡子裡的人跟著後退。
  「霆生你到底怎麼了,別嚇唬娘啊!」柳氏真的慌了,跑過來扶住兒子。
  景宜看看旁邊矮她許多的柳氏,對上柳氏驚慌的眼睛,她竟然慢慢平靜了下來。現在的情況很明顯了,雖然匪夷所思,但她確實附在了蕭霆身上,至於蕭霆的魂魄去了哪裡,亦或者她為何會佔了蕭霆的身體,她都一無所知。
  景宜是個冷性子的人,這樣的人遇事也最容易冷靜下來。
  既然變故已經發生了,當務之急,是先弄清楚來龍去脈。
  「我……沒事。」一開口就是陌生的聲音,似乎與她昨日熟悉的蕭霆說話聲有些不同,景宜頓了頓,才生澀地說完了三個字。
  柳氏沒覺得兒子聲音有何不同,兒子終於說話了,她稍微鬆了口氣,瞅瞅兒子那兩隻大腳丫子,心疼道:「快回去躺著,好不容易醒了,別又折騰病了。」說著扶著兒子往床邊走。
  雖然佔據了蕭霆的男兒身,但景宜習慣姑娘家的走路步伐了,步子邁地比較小。柳氏現在最關心兒子的身體,沒注意到這點變化,只嫌兒子走得慢,不由催了兩句。景宜心細如髮,馬上想到了她與蕭霆步伐的區別,鬼使神差地跨大了些,走得很是彆扭。
  重新躺好,柳氏急切地幫兒子掩好被角,眉眼溫柔。
  景宜心虛地垂著眼簾,她不想占蕭霆的便宜欺瞞關心他的家人,但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得先保護自己,否則讓柳氏知道她兒子的魂魄沒了,柳氏又會如何處置鳩佔鵲巢的她?
  應該會稟報給皇上,皇上呢?
  以那位父皇對她的厭惡,恐怕會下旨滅了她這個妖孽女兒吧?
  景宜不敢冒險,雖然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但她不想冤死。
  回想一番蕭霆對柳氏的稱呼,景宜平躺著,看看柳氏,她低聲問道:「娘,我怎麼病倒了?」
  提起這茬,柳氏的火氣登時冒了起來,瞪著兒子道:「你還好意思問,四公主落水就落水,你喊人幫忙救她便是,你一個旱鴨子跳下去添什麼亂!從昨晚昏迷到現在,你知道我跟你祖母有多擔心嗎!」
  景宜默然。
  原來兇手迷暈她後將她丟到了湖裡,是蕭霆救了她,那麼,她佔了蕭霆的身子,蕭霆是否……念頭一起,景宜蒼白的臉龐突然泛起一絲淺紅,她醒來最先注意到了身體的變化,如果蕭霆魂魄真的在她那邊,豈不是……
  「知道丟人了?」柳氏還以為兒子因為救人不成反被救害臊了,沒好氣地數落道。
  景宜只能繼續保持沉默,心底卻不知該期待蕭霆那邊落個什麼結果。
  ~
  鳳陽閣。
  與蕭家陶然居的熱鬧相比,四公主的甘露宮就冷清多了,延慶帝對這個女兒置之不理,太后、皇后親自過來探望過,但四公主遲遲不醒,兩位貴人分別留了小宮女在這邊盯著,她們先回宮了,公主們也四散而去。
  只有明心、明湖一直守在四公主床邊,黯然落淚。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走開了,公主肯定不會失足掉到湖裡。」明心跪在床前,自責不已。
  明湖看眼門外,再看看昏迷中的公主,壓低聲音道:「若公主是失足落水,娘娘留給公主的玉珮怎會落在長椅之下?」她們的公主可不是丟三落四的人,再說就是丟金子銀子,也不可能丟那枚玉珮。
  明心詫異地抬起頭,「你是說,有人故意要害公主?」
  明湖面容沉重地點點頭,對著床上可憐的姑娘道:「現在只能等公主醒了再問了。」
  話音剛落,床榻上忽然傳來一聲嬌嬌的嚶嚀……
  兩個宮女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哆嗦,自家公主何時發出過這種聲音?
  蕭霆可沒管那麼多,他難受,他渾身不舒服,既然不舒服,當然要哼唧兩聲,只是才哼了一聲,蕭霆就打住了,狐疑地睜開眼睛。不對啊,怎麼好像聽到女人的聲音了?
  「公主,您醒了!」明心、明湖一起湊了過來,驚喜地看著自家公主。
  蕭霆卻被這兩張意料之外的面孔嚇了一跳,回神後,瞪著眼睛罵道:「誰是你們……」
  「公主」兩字還沒說出來,蕭霆抬手就要捂嘴,抬到一半,又僵住了。
  他直直地盯著面前的那隻手,白白的,嫩嫩的,青蔥一樣纖細。
  這是他的手?
  蕭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要翻過來再看看,旁邊明湖擔心公主病了,想要摸她額頭,蕭霆餘光瞥到影子,想也不想就往裡躲,並無意識做了個右手捂胸的動作。
  摀住了,軟軟的。
  蕭霆瞪大了眼睛,盯著床角看了好一會兒,才一點一點地往下低頭。
  他只是跳水救人,難不成在水裡泡了太久,胸口給泡爛了?

  第004章

  蕭霆苦著臉挑開中衣衣襟,挑的時候腦袋往旁邊歪,覺得挑的差不了,再看鬼似的往底下看,然後就看到了一隻小「包子」,只一眼,蕭霆便被燙了般鬆開手,緊緊閉著眼睛,卻揮不散腦海裡的那只包子。
  像祭拜時用的白麵包子,攢尖兒的地方還得點個紅點。
  不知哪來的火,一股一股地往臉上竄,蕭霆抓起被子蓋住臉,腦袋快要炸了。
  他怎麼變成了一個女人!
  那兩個宮女有一個是四公主身邊的,難道他變成了四公主?
  孤傲清冷的四公主,包子才那麼小,她傲什麼傲……
  各種念頭在腦袋裡東衝西撞,若不是身邊有人,蕭霆真想大聲罵爹!
  「公主,公主你怎麼了?」床上的姑娘彎腰捂著臉,瞧著彷彿十分痛苦,明心、明湖急了,當即就想去稟報段姑姑,讓段姑姑派人去請太醫。
  「都別動!」
  蕭霆猛地抬起頭,丹鳳眼明亮地近似張揚,臉上還帶著一絲紅暈。
  明心、明湖登時頓在了原地,看看自家公主,再互視一眼,眼底都藏不住驚詫。在甘露宮伺候這麼多年了,四公主幾乎沒有常人的喜怒哀樂,永遠都是一副淡漠的模樣,今日是她們第一次在四公主臉上看到這樣生動的表情,也是第一次聽她大聲下令。
  「你們……先下去,我不叫你們誰也不許進來。」低著頭,蕭霆努力忽視從自己口中發出來的女人聲音,手臂上汗毛一根根倒豎了起來,如果有的話。他肯定是有的,四公主有沒有他還不知道……
  兩個宮女順從地聽從了主子的命令。
  人走了,房間恢復了寂靜,身邊無人,蕭霆勉強鎮定了些,一把掀開被子,直奔梳妝台旁邊的西洋鏡。鏡子裡出現的果然是四公主那張……
  近距離看著鏡中的「四公主」,蕭霆漸漸愣住了。裡面的姑娘烏髮順滑地垂了下來,如上好的黑緞,襯得她肌膚美玉一樣白皙瑩潤。她的臉沒有繃著,呆呆的不再讓人害怕,她的眉很細,像兩片清秀柳葉,眉下丹鳳眼純淨澄澈,眼尾上挑……
  蕭霆看向「她」眼珠,鏡中的四公主也看向了他。
  撲通撲通的,心跳加快,蕭霆忽然不敢再看。
  他垂下了眼簾,頓時又對上身上寬鬆的白色中衣,褲腿底下,一雙秀氣的小腳丫露出了小半個,十根腳指頭圓潤白淨,一個比一個可愛。看到腳,這才發覺腳底的冷意,蕭霆冷不丁打個寒顫,三兩步跑到床上,一把將被子拉了起來。
  撞鬼了,他真的變成了四公主!
  還能變回去嗎?萬一一輩子都變不回去,他……
  四公主一點都不受寵,皇上出行從不帶四公主,也就是說,四公主幾乎出不了宮,宮裡這麼狹窄的地方,即便四公主能自由行走,待在宮裡又有什麼樂趣?而且女人都得嫁人……
  想到被一個男人娶回家的情形,蕭霆又狠狠地打了個冷戰。
  必須想辦法換回去!
  「快去找太醫!」重新丟開被子,蕭霆朝門外大吼道。
  外面明心明湖,以及太后、皇后留下的宮女都被這聲驚慌急促的聲音嚇住了,明心飛快去找段姑姑,剩下三個一起跑到內室,就見四公主坐在床上,氣鼓鼓惡狠狠地瞪著她們。
  「公主?」明湖有點不敢靠近了,白著臉望著床上的人,這真的是她家公主嗎?會不會公主落水後,中邪了?皇宮建了數百年,聽說不少宮女都莫名其妙地死在了湖裡……
  越想越□得慌,明湖雙手都隱隱發抖。
  但那畢竟是她的公主,壯著膽子,明湖慢慢前行兩步,試探著問道:「公主,您認得我嗎?」
  蕭霆只知道另一個宮女叫明心,但剛剛他聽到兩個宮女談話了,聞言挑眉,凶巴巴地瞪著明湖道:「你是明湖,問這個……」
  說到一半,對上明湖與另外兩個宮女狐疑懼怕的眼神,蕭霆終於意識到了不對。他知道自己附到了四公主身上,這些宮女不知道,此時他與四公主的脾性相差太大,宮女們是不是以為四公主被鬼上身了?
  雖然跟鬼上身差不多,但他不是鬼啊!
  心思轉了轉,蕭霆努力回憶四公主的言行舉止,忽的沉下臉,平聲問明湖:「我記得是蕭家三公子救了我,他現在怎樣了?」他得先裝裝四公主,免得宮裡眾人把他當惡鬼對付。這也是為了四公主好,本來就不受寵了,再傳出沾了污穢東西的流言蜚語,哪天四公主回來了,日子更過不下去。
  他一繃起臉,頓時像真正的景宜了,且言辭清晰有條理,明湖放鬆下來,如實回道:「三公子現在在將軍府,上午太醫傳來消息,三公子還沒醒來,不知現在如何了。」
  蕭霆聽了,眉頭皺了起來。
  太醫們過來還得等會兒,明湖請兩個宮女先出去,她行到床前蹲下,神色凝重地問自家公主:「公主,昨日您被救起後,宮裡都傳您是自己落水的,這是真的嗎?」
  蕭霆面上露出一絲茫然。
  他哪知道四公主是如何落水的?不過此事確實有蹊蹺,為何四公主從不離身的玉珮會掉在長椅之下?玉珮太靠裡面,如果四公主是行走時無意掉的玉珮,玉珮不該在那樣的位置,反倒像被人故意踢進去的。
  不是失足落水,便是有人存心謀害。或許四公主被害的時候,自知無法逃脫,便故意留下玉珮當線索?但話又說回來,四公主那樣與世無爭的性子,誰閒的沒事要冒險害一個公主?
  想到水中四公主安睡般的臉龐,蕭霆心底慢慢冒出一絲不忍。
  「皇……父皇、太后他們如何說的?」蕭霆沉聲問。
  明湖臉色一黯,公主病倒後,皇上面都沒露,太后、皇后也只是關心公主的身體,不知是沒有懷疑過公主落水的原因,還是懷疑了,卻根本不想深究。
  蕭霆見她這樣,不用問也知道了,這個四公主,根本就是個沒人疼的,既然沒人疼,便是說出有人要害她,又有誰會相信?與其說出來沒有半點用,不如裝傻,暫且解除兇手的警惕,免得對方再次出招殺人滅口。
  蕭霆讀書、武藝不行,可他不傻,知道如何「自保」。
  叮囑明湖別再聲張,蕭霆仰面躺好,一邊等太醫,一邊煩惱自己的處境。
  大概兩刻鐘後,太醫先到,正為蕭霆號脈,皇后、太后與幾位妃嬪公主也來了,太后是真心憐惜這個孫女,其他妃嬪則是給太后面子。
  看到太后與榮妃,蕭霆眼皮跳了跳。
  那是他的血親長輩,現在卻相見不相識了,家裡呢,母親他們是不是也在替他著急?曾經嫌棄長輩們囉嗦,整天找借口往外跑,天不黑就不回家,此時分隔兩地,蕭霆才終於明白什麼叫不惜福,假如老天爺願意放他魂魄歸位,他一定……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四公主脈相穩健,已經徹底無礙了。」
  因為將軍府的「蕭霆」是李太醫給治醒的,太醫院就又派他來治四公主了。
  太后面露笑容。
  蕭霆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什麼庸醫啊,四公主的魂魄都不知道哪去了,這太醫竟然說四公主無礙了?醫術這麼爛,他還怎麼指望太醫幫他引魂回去?
  「太好了,兩個孩子總算都沒事了,虛驚一場。」皇后欣慰地道。
  蕭霆耳朵微動,忍不住問道:「我……三公子也醒了?」
  「才好的,景宜病好後可得好好謝謝霆生,多虧他眼睛尖,不然都沒人知道你掉水裡去了。」太后點點頭,坐到床邊,慈愛地摸了摸孫女額頭,忽然又歎道:「你這孩子,平時看你是個穩重的,怎麼那麼不小心,掉水裡去了?」
  六十歲的太后,在宮裡保養的好,臉上皺紋並不多,眼睛也不像其他老人那樣渾濁,此時看似數落孫女笨手笨腳,眼底卻蘊含著關心。這是皇宮,孫女再不受寵也是金枝玉葉,太后絕不會縱容有人在宮裡迫害皇家子嗣。
  蕭霆看懂了太后的眼神,但他不能說,搖搖頭,茫然地道:「我,我也記不得了,只記得坐在湖邊賞景,之後的事都想不起來了。」別的不行,蕭霆撒謊裝傻的本事可謂是爐火純青,專門練了對付家中長輩的。
  太后沒有懷疑,轉向李太醫。
  李太醫沉思道:「四公主在水中停留時間太長,是可能影響四公主的記憶。」
  「那還能記起來嗎?」太后凝眉問。
  李太醫低頭,猶豫著回答:「這,臣不敢保證。」
  太后就沒有話說了,叮囑孫女好好休養,坐了會兒便走了。她一走,隨她來的妃嬪們也都呼啦啦跟著離去,甘露宮轉眼間人走茶涼,恢復了從前的冷清。
  蕭霆最喜熱鬧,不過現在卻是最需要一個人靜靜的時候。
  佔了他身體的,會是四公主嗎?他得想辦法出宮去確認。
  如果真是四公主,四公主豈不是把他看光光了?
  那股火又爬上臉龐,蕭霆煩躁地轉個身,先想到了一個男人最重視的部位。他見過大哥二哥的,兩個兄長比他高、比他壯實還比他年長,他這個弟弟跟他們比肯定有點小差距,但總的來說,還是非常能拿得出手的吧?
  至少比四公主的包子強。
  情不自禁的,蕭霆往胸口那兒瞄了眼。
  一會兒想正經事,一會兒想些不正經的,躺著躺著,蕭霆忽然內急。
  他緊緊雙腿,緩緩呼了口氣,看來無論男女,憋不住的時候感覺都差不多啊。
  不想忍也忍不住,蕭霆悄悄坐了起來,床前擺著一雙素色緞面的軟底繡鞋,蕭霆盯著看了會兒,還是不想穿,只套上白綾長襪,鬼鬼祟祟地去了後面的淨房,路上所見陳設都非常樸實,照他那邊差遠了。
  如果四公主真佔了他的身體,那她真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心裡暗暗不爽,蕭霆已經站到了恭桶前,一邊琢磨將來如何跟四公主算賬,一邊解開褲帶,然後習慣地往下一掏……
  啥也沒掏到!
  蕭霆嚇得心突突跳,剛要低頭查看,忽的想起來了,這不是他的身體……
  閉上眼睛,蕭霆仰頭張嘴,無聲吼叫三聲,才認命轉身,慢慢坐到了恭桶上。
  嘩啦啦的水聲傳來,蕭霆臉又冒火了,這四公主的動靜也不小啊。
  好不容易結束了,蕭霆拎起褲子就往外走,走了沒幾步,感覺不太對。
  他伸手摸褲子,果然有點潮……
  蕭霆呆若木雞。
  是他坐的時間太短了嗎?
  只是,現在再坐回去也於事無補了吧?

  第005章

  將軍府。
  蕭霆可以輕鬆地裝冷臉,景宜卻學不來一個紈褲子弟的輕佻。
  「三哥,你是不是還害怕呢?」
  五歲的淳哥兒站在床前,見三哥一直肅著臉,男娃只能想到這一個解釋。
  二公子蕭嶄悶笑了一聲。
  大公子蕭御站在一側,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三弟。如果落水的是親妹妹,他肯定會好好安撫一番,輪到紈褲弟弟,人都醒了,蕭御就覺得不用再多說什麼。都是男人,沒那麼嬌氣。
  景宜在宮裡有三個姐妹,但她與她們幾乎沒什麼來往,最多只能算點頭之交。如今看著蕭霆的三個兄弟,想到偶爾從五公主或太后口中聽到的閒話,景宜卻不能冷淡待之。
  蕭家兄弟手足情深,她目前要假扮蕭霆,就不能露出太大的破綻。
  「三哥沒事。」景宜不太熟練地朝淳哥兒笑了下,然後起身下床,朝柳氏與蕭御、蕭嶄三人彎腰行禮,低頭道:「娘,大哥二哥,以前我不懂事,整日與些狐朋狗友廝混,這次險些喪命,我才大徹大悟,以後定會用心讀書,不再虛度光陰,不再讓你們為我擔心。」
  蕭御面露驚訝。
  蕭嶄錯愕地張開嘴。
  淳哥兒仰頭望著兄長,似懂非懂。
  只有柳氏在意外過後,突然衝過去抱住了這個迷途知返的紈褲兒子,激動地眼裡都含淚了,「好,好,霆生知道改過就好!你這孩子其實特別聰明,就是不往讀書上用,這回可要說到做到,距離院試還有兩個多月,你辛苦點,說不定能考上呢,正好你父親回來,讓他高興高興。」
  在柳氏心裡,自己的三兒子簡直是聰明絕頂,只是先前沒認真唸書而已,被那些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們給帶壞了。
  景宜鄭重地點點頭。書她會讀,至於院試,景宜沒把握,幸好蕭霆本來學問就不行,落榜應該在眾人意料之中,更何況,可能在院試之前,她已經回到自己的身體了。
  既然要洗心革面,景宜現在這副正經模樣,也就容易讓蕭家眾人接受了。
  兒子平安無事,柳氏去忙家務了,蕭御、蕭嶄也先後離去,只有淳哥兒閒人一個,賴在三哥這邊捨不得走,並且一會兒就冒出一個孩子氣的問題,「三哥,你怎麼不愛笑了?」
  景宜思緒敏捷,轉瞬就找到了借口,「我學大哥。」
  蕭御似乎也是不苟言笑。
  淳哥兒想想大哥,接受了這個解釋。
  景宜欺負他人小不懂事,穿好鞋,不著痕跡地在屋裡練習走路。
  「三哥,你腿怎麼了?」淳哥兒跟在兄長旁邊,覺得兄長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卻又說不出來。
  景宜繼續道:「三哥在水裡泡久了,腿不舒服,得多走幾步。」
  淳哥兒恍然大悟。
  蕭霆只比景宜大兩歲,個頭卻高了快一頭,因為腿長不一樣,所以景宜才會不習慣,但在屋裡走了幾圈,景宜很快就習慣了這具身體,路過穿衣鏡時側目,可惜停留的時間太短,看不到自己現在走路到底什麼樣。
  她皺眉頓足,身後淳哥兒差點撞上她。
  景宜心中一動,低頭對淳哥兒道:「淳哥兒站在這兒,看看三哥走路還怪不怪。」
  淳哥兒乖乖地點點腦袋。
  景宜旁若無人地又走了一圈。方才見李太醫之前,景宜想梳頭,柳氏心疼兒子,親手幫她梳了一個男人髮髻。此時景宜頭戴玉簪,身穿白色中衣,神色淡漠地走過來,就像……
  淳哥兒呆呆地看著兄長,忽然想到了長兄的駿馬。以前三哥像他養的那隻小狼狗二郎,走路輕快,走著走著可能就跑起來,眼前的三哥,走路更像長兄的那匹駿馬,特別穩。
  「怪嗎?」景宜停在男娃面前,低頭問。
  淳哥兒搖頭,羨慕地望著她,「三哥真好看。」好像比長兄還俊了。
  景宜如釋重負,唯恐自己走路露出女子之態。
  「啊,我去噓噓!」淳哥兒突然想噓噓了,扭頭就往後面的淨房跑。
  他不說還好,他一說,景宜竟然也……
  自從發現她佔了蕭霆的身體後,景宜一直在刻意迴避某些問題,然而現在,她似乎必須要面對了。但景宜沒見過男人衣袍之下是什麼樣,更不知道男人該如何小解。
  淨房裡傳來輕微的水聲,景宜猶豫片刻,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淳哥兒只是個孩子,應該不會介意。
  淨房門前掛著簾子,景宜站在那兒,還是做不出偷窺之事,呼口氣,她低聲詢問:「淳哥兒,三哥進來行嗎?」
  淳哥兒以為兄長也要小解,嘿嘿笑了:「你來啊。」一邊說著,一邊還體貼地往旁邊挪挪,給三哥讓地方。景宜挑開簾子,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而且還恰好看到了淳哥兒的動作。
  即便那只是個五歲的孩子,景宜還是別開了眼,迅速退回簾外,「沒事了。」
  淳哥兒不懂兄長怎麼走了,但也沒往心裡去,舒舒服服地解決完了,小傢伙有模有樣地甩了甩,再認認真真地穿好褲子。走出淨房,見兄長站在窗邊,淳哥兒納悶道:「三哥你不去嗎?」
  景宜回頭看看他,重新朝這邊走來。
  淳哥兒先去洗手了。
  景宜進了淨房,恭桶雖然被淳哥兒用了,但看起來依然很乾淨,也沒有什麼味道。景宜扭頭看窗,雙手緩緩地解腰帶,解開了,她閉上眼睛,過了可能一盞茶的功夫,這才學淳哥兒那樣,伸手扶住。
  結束時,景宜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哆嗦。
  繫好腰帶,景宜出去了。
  淳哥兒已經讓人換了一盆水,他坐在床上看三哥,本以為三哥很快就會過來,卻見自己的三哥微微彎著腰站在洗漱架前,慢悠悠地一直在洗手,搓得他都覺得自己剛剛沒洗乾淨了。
  「阿順。」洗完一次,景宜抬頭,喊蕭霆身邊的小廝。
  阿順立即走了進來。
  「再去換一盆。」景宜面無表情地吩咐道。
  阿順痛快地哎了聲,只是當他走到洗漱架前,發現銅盆裡的水乾乾淨淨好像沒用過一樣,人就愣了一瞬。正驚訝著,景宜掃眼架子上面搭著的巾子,接著道:「床褥被子、裡衣外袍、擦臉巾子、茶具碗筷,你全部換成新的,舊的暫且收起來。」
  景宜愛潔,哪怕她現在就是蕭霆,她也不想用蕭霆用過的貼身物件。
  阿順已經懵了,不過主子經常冒出些奇怪念頭,呆愣半晌後,阿順領命而去。
  淳哥兒聽得一臉迷糊,跳下床跑過來,「三哥不喜歡現在用的?」
  景宜手還濕著,看看這個喜歡問問題的新弟弟,默認。
  淳哥兒想不通,但他現在最在意的也不是這些,圍著兄長走兩圈,忽然仰起頭,討好地商量道:「三哥,昨晚你生病了,娘嫌二郎跑來跑去的搗亂,把二郎關籠子裡了,現在咱們把它放出來吧?」
  二郎?
  景宜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既然關在籠子裡,多半是蕭霆養的貓狗之類的,便隨淳哥兒處置。淳哥兒高興地不得了,扭頭就往外面跑,親自去接二郎出來。景宜繼續在洗漱架前站著,一共讓阿順換了兩次水。
  正擦手,外面傳來兩聲「汪汪」,景宜扭頭,就見一隻黑毛狗從門簾底下鑽了進來,跑得特別快,但是看到她,小黑狗突然停住了,還後退幾步,一雙烏黑水亮的大眼睛茫然地盯著她。
  那眼神……
  景宜慢慢停下手中動作,無聲與這只名叫二郎的狗對視。
  二郎是只小狼狗,才三個月大,後背、尾巴特別黑,油亮油亮的,肚子跟四腿則是較淡的棕黃色,狗腦袋也是黑毛為主,但脖子與兩隻耳朵邊上是黃毛。此時二郎兩隻耳朵立得直直,有些警惕地盯著景宜,不肯靠近。
  淳哥兒氣喘吁吁地跑來了,二郎看看他,往旁邊跑了幾步,一副不喜歡給淳哥兒逗的模樣。淳哥兒卻一點都不在乎,他喜歡三哥這隻狗,知道二郎最聽三哥的話,淳哥兒跑到景宜跟前,撒嬌道:「三哥,你讓二郎給我摸摸。」
  男娃天真,景宜不忍拒絕,看看二郎,試著叫它過來。
  結果二郎非但沒聽話,還仰著脖子朝她汪汪叫了幾聲。
  淳哥兒不明所以,景宜卻根據二郎的表現,隱約猜到了原因,二郎大概用它的方式,看出主人被別人佔了身體。
  景宜……挺佩服這條小狼狗的,可惜她也不知道怎麼把蕭霆的魂魄換回來。
  「二郎怎麼不聽話了?」淳哥兒奇怪地問。
  「我也不知。」景宜淡然道,言罷朝二郎走去。
  二郎繞著屋子躲,不給她碰,但也不跑出去。
  景宜對貓貓狗狗沒興趣,確定二郎真的認出她了,景宜也不強迫這條好狗,帶著淳哥兒熟悉起蕭霆的陶然居來。一大一小走在前面,二郎豎著耳朵顛顛地在後頭跟著,每當景宜碰蕭霆的東西時,二郎就汪汪叫。
  叫也沒用,景宜該碰還是碰,伸手撿起蕭霆書桌上擺著的《孟子》。
  翻開書頁,看了兩行,景宜後知後覺地察覺了不對。
  這哪是什麼《孟子》,分明是本遊俠傳,被蕭霆換了《孟子》的皮而已!

  第006章

  蕭霆換了一條中褲,換的時候,眼睛緊緊閉著,自認君子。
  換完蕭霆就在被窩裡躺著,本來是在琢磨如何出宮,躺著躺著卻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都暗了。
  「公主,晚飯在床上用嗎?」明心端著銅盆走過來,輕聲問。
  蕭霆打個哈欠,嗯了聲,這屋裡雖然燒著地龍,可就是沒他屋裡暖和,蕭霆懶得動。接過明心遞來的溫熱巾子,蕭霆仰頭往臉上一扔,胡亂擦幾下就算洗好了,剛拿開巾子,卻見明心呆呆地看著他。
  蕭霆心底一突,忘了裝四公主了,真正的四公主,舉止哪會這麼粗俗?
  眼簾一垂,蕭霆馬上想到一個借口,歎氣道:「以前活得太累,這次大難不死,我想活得率性些,你們放心,我只私底下這樣,到了外面會注意的。」
  明心聽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公主過得苦,平時不說她們還以為公主不在意自己的處境,沒想到也是在意的。忍住酸澀,明心笑著附和道:「公主說的是,甘露宮是您的地盤,公主怎麼舒坦怎麼來才對。」
  蕭霆唇角微微上揚。
  待到用飯的時候,蕭霆再次領教了甘露宮的冷清,自家人用飯時,如果父親在家,那就是六口人一起用,光是母親與淳哥兒就能說一大堆話,哪像現在,一個同桌而食的人都沒有,太敗胃口。
  還有,四公主吃的是什麼玩意?
  看著桌上的兩菜一湯,兩個菜還都是素的,蕭霆胃口更差了。
  「去跟廚房說,明天開始,每頓都換成葷菜。」蕭霆不悅地吩咐明心、明湖道。他知道四公主不受寵,不冒然要求加菜,但堂堂公主,想吃點葷菜總行吧?天天吃素,難怪四公主包子那麼小。
  兩個宮女互視一眼,點頭應下。公主以前愛吃素菜,現在改改口味兒,她們反而樂見其成。五公主比四公主小一歲,胸口都見鼓起來了,自家公主那裡……在同歲數的姑娘裡面確實偏平了點。
  飯後蕭霆想到一事,對明湖道:「去叫五公主過來。」
  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明湖有些為難,低聲問道:「公主找五公主有事嗎?」外面天都黑了,越黑越冷,就算五公主還沒睡下,沒事也不願意出門折騰啊,更何況自家公主跟哪個姐妹都不親,不親就不用講情面了,五公主隨便找個借口就能拒絕。
  「你讓她過來便是。」蕭霆靠著床頭,十分霸道,那是他親表妹,客氣什麼。
  明湖沒轍,只得去了對面五公主的迎春宮,見到五公主,明湖垂眸斂目,說得非常好聽:「五公主,我們公主有要事想與您商量,只是她體弱還不能下地行走,故不得不勞煩您過去一趟。」
  五公主在暖榻上坐著,準備再坐一會兒就睡了,聞言皺皺眉,奇道:「四姐姐說了是何事嗎?」
  明湖搖頭。
  五公主猶豫了片刻。四公主平時冷冰冰的,一個月跟她說的話幾乎屈指可數,從感情上講,五公主不想乖乖聽話,隨叫隨到,可是又擔心四公主真的有要緊事說,五公主便吩咐宮女碧蘭準備斗篷。
  兩宮離得非常近,穿過花園就到了,五公主進屋脫了斗篷,示意丫鬟們都在外面等著,她挑簾跨進內室。在五公主的預想中,四公主此時肯定是正襟危坐,哪想她一進來,就見那位據說有要事要跟她商量的四姐姐慵懶地躺在暖呼呼的被窩裡,別提多愜意了!
  五公主胸口登時竄起一把火。
  「你找我?」停在屏風前,五公主冷著臉問。
  蕭霆抬眼看她,忽然覺得眼前的表妹有點陌生。從小到大,他沒少捉弄表妹,表妹常常朝他耍氣,但耍氣也讓人覺得親近,而此時的表妹,眼神太冷,好像他只是一個得罪她的外人。
  好歹是同父異母的姐妹,四公主在公主裡面竟然這麼沒人緣?
  蕭霆咳了咳,坐正了,一本正經地問道:「五妹,三公子落水受傷,你打算何時去探望他?」
  五公主非常不習慣那聲「五妹」,不過提到親表哥,再看看床上滿眼期待的四姐姐,五公主突然提防起來,狐疑反問道:「你打聽這個做什麼?」下午舅母派人送信兒過來,說三表哥已經全好了,叫她們不用擔心,但五公主想借探望的由頭出宮玩,而且都求得父皇同意了。
  蕭霆沒看出她的提防,笑道:「三公子救了我,我想當面去道謝。」
  拜謝恩人,多好的理由。
  五公主卻發出一聲冷笑,用一種剛認識的眼神看著床上的四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她還以為四姐姐真的清心寡慾,沒想到其實是個心機深的,說什麼去道謝,分明是看上玉樹臨風的三表哥了,想借這次意外接近三表哥!
  「小事一樁,四姐姐安心養傷吧,咱們出宮都得經過父皇同意,太麻煩,等哪天三表哥進宮了,四姐姐再去道謝也不遲。」五公主一口回絕,緊跟著又道:「不早了,四姐姐早點睡。」
  說完轉身就走。
  「回來!」蕭霆氣得喊道。
  五公主走得更快了。
  蕭霆一躍而起,只是等他衝到堂屋,五公主也站到了院子裡。冷風迎面吹來,只穿一身單衣的蕭霆凍得直哆嗦,被明心、明湖苦口婆心勸了回去。蕭霆反思不得其解,惱火地問明湖二人,「我只想去將軍府道謝,她為什麼不肯幫忙?」
  明湖見主子真的不懂,她沉默片刻,才謹慎地措詞道:「公主,五公主與三公子青梅竹馬,三公子為了救您險些出事,五公主本來就不高興了,您再去見三公子,五公主可能誤會了。」
  蕭霆瞪圓了眼睛。
  什麼叫與表妹青梅竹馬?他確實與表妹一塊兒長大,但他只把表妹當妹妹,表妹對他也沒有別的心思,還曾當著他的面誇別的男人好看……可是,表妹不想幫忙也是真的。
  蕭霆懶得去猜表妹的小心思,他只發愁還得另想辦法。
  去求太后?
  不行,萬一太后也誤會四公主喜歡自己,那樣對四公主不好。
  蕭霆煩亂地翻個身,當女人就是麻煩,做什麼都有一堆顧慮。
  但那些顧慮並沒有影響蕭霆休息,第二天被明湖叫醒時,蕭霆看看外面,還不樂意起來呢,轟走明湖,他抱著被子繼續睡懶覺。公主脾氣大了,兩個宮女無可奈何,只得知會廚房幫公主溫著飯菜。
  蕭霆徹底睡醒,都日上三竿了。
  洗漱過後,明心去傳飯,明湖服侍公主穿衣。蕭霆最初閉著眼睛,感覺快穿完了,他才看向對面的鏡子,裡面「四公主」一身素色宮裝,臉還是那張臉,卻再也沒有寒山雪蓮般的清冷。
  說不出為什麼,蕭霆竟然有點懷念冷臉的四公主。
  不過當他看到飯桌上只擺著一碗粥、兩個不知什麼餡兒的還沒弟弟拳頭大的小包子時,蕭霆眉頭狠狠跳了跳,沉著臉吩咐明湖:「再去端兩屜包子來,粥也再來一大碗。」
  碗小屜也小,一屜裡就倆包子,怎麼夠他吃。
  明湖、明心震驚地看著自家公主,為何落次水,公主胃口也大了?
  「快去。」蕭霆沒有廢話,落座先吃了起來,一個包子兩三口就沒影了,幸好是肉餡兒的,不然還得發火。
  明湖見公主吃的這麼快,果然是餓急了的,連忙去傳飯。
  於是這頓早飯,蕭霆一共用了六個肉餡兒包子,喝了一大一小兩碗粥。
  吃的時候痛快,吃完起身時,蕭霆……肚子脹得慌,差點沒能起來。
  兩個宮女看在眼裡,忍住笑,體貼地過來扶,明心膽大些,輕聲勸道:「公主以後再餓,寧可中間多吃幾樣糕點,也不能像剛剛那樣暴飲暴食了,吃多了傷身,還容易發胖。」
  男人的胃口女人的身,蕭霆自作自受,有苦難言,決定明早只喝一大碗粥,加四個包子。
  趁著外面日頭暖和,蕭霆去院子裡慢慢溜躂消食了,因為吃得太撐必須慢走,竟讓他誤打誤撞學會了小步走路,暫且沒因步伐露出什麼大破綻。逛了兩圈,蕭霆累了,正要回屋,太后身邊的宮女如意又來了。
  「四公主,三公子進宮給太后請安,太后請您過去呢。」
  蕭霆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望著她重複了一遍:「三公子進宮了?」
  如意淺笑道:「是啊,說是怕太后與榮妃娘娘擔心,也想看看您恢復得如何了。」嘴上與公主說話,腦海裡卻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陪在太后那邊的三公子。真是應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話,如今三公子改邪歸正,沉穩內斂,又生的最俊,風采簡直都把蕭家大公子比了下去。
  蕭霆垂眸看地。
  果然是四公主佔了他的身體吧,所以人一醒便進宮來找他。不過這位四公主還算聰明,知道利用他與太后的關係進宮,他還以為經此大變,四公主會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門。
  「走吧。」壓下心中急切,蕭霆率先往甘露宮外走去。
  如意照舊與明心跟在後面,走著走著,如意抬頭,疑惑地看向前面的公主。
  今天,四公主走路,是不是忒慢了點?
  她悄悄扯了扯明心袖子,用眼神詢問。
  明心漲紅了臉,替自家公主臊的,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告訴如意真相。一頓早飯吃了六個包子,這樣的公主,別說大周,往前各朝各代加起來,她們的四公主恐怕都是獨一份吧?

  第007章

  景宜帶淳哥兒一起進的宮。
  趁太后在那兒哄淳哥兒,五公主湊了過來,臉對著太后,看似注意力在那邊,嘴上卻小聲地同表哥嘀咕道:「三表哥,她冷冰冰的誰都不愛搭理,你為何要見她?又是跳水救人,又是進宮找她,你就不怕別人說閒話?」
  景宜自然明白,五公主口中冷冰冰的人,說的就是她。
  這是景宜第一次當面聽五公主評價她,但她不止一次聽過三、五公主竊竊私語,對她品頭論足。
  「我對她只有兄妹之情,旁人閒言碎語與我何干。」景宜淡漠道。
  五公主哼了哼,「少在我面前裝正經,狗改不了吃……那個,皇祖母信你會改邪歸正,我可不信。不過別怪我沒事先警告你,我那位四姐姐心機頗深,指不定是故意落水跟你套近乎,三表哥千萬別被她騙了。」
  五公主一點都不喜歡四公主,覺得四公主配不上自己的表哥。
  景宜眼簾微動,低聲道:「表妹何出此言?」難道佔了她身體的那人做了什麼?
  蕭霆本身的音色非常好聽,只是蕭霆這人不正經,說話輕佻,又喜歡捉弄弟弟表妹,因此五公主對他的聲音從未有過欣賞之意,但此時離得這麼近,聽著少年郎低沉內斂的詢問,五公主突然有種……心弦被扣動的感覺,如聽天籟。
  五公主詫異地看向自己的表哥。
  察覺她的動作,景宜微微偏首,一雙黑眸探究地盯著她。
  五公主被那寒潭般的眼眸看得莫名心慌,腦海裡不由冒出一個念頭,莫非三表哥真的變了性子?
  「昨晚她叫我過去,想讓我帶她一起出宮,臉皮可厚了,擺明對你居心不良。」畢竟是親表哥,短暫的緊張後,五公主迅速恢復了正常,很是不屑地道。公主也好,普通閨秀也好,哪有自己上趕著登門道謝的?一般都是家里長輩出面應對。
  景宜未予置評,但更加確定是蕭霆的魂魄附在了自己身上。
  五公主見少年悶葫蘆似的閉著嘴,正要問問表哥到底是怎麼想的,外面忽然傳來宮女的通傳:「太后娘娘,四公主到了。」
  五公主立即轉向門口。
  太后笑著叫孫女進來。
  景宜卻垂下眼簾。路上她設想了各種見面後的情形,但真到了這一刻,鎮定如她,也無法從容地以另一個身體,看真正的自己。不過猶豫只是片刻,待宮女挑起門簾,景宜的目光也投了過去,平靜如水。
  既然已成定局,就不該逃避。
  蕭霆一進屋,最先看到的就是斜對面的少年郎,只是對上那雙清冷的桃花眼,蕭霆瞬間愣在了那裡,茫然又困惑。蕭霆容貌繼承了父母的優點,不但是蕭家兒郎裡最俊秀的,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個比他好看的。儀表堂堂,遇到誇讚一般人都會自謙,蕭霆卻非常認可眾人送他的「京城第一俊公子」的封號,雖不至於刻意打扮,但每天更衣照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蕭霆亦會暗暗自戀一番。
  然而此刻,蕭霆忽然有點不敢認那具身體了,明明只是眼神氣度變了,卻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與他心中的驚濤駭浪比,景宜看著門口呆愣的「四公主」,眼底只掠過一抹意外。
  原來別人眼中的她,長得是這副模樣。
  景宜不愛照鏡子,每日只有洗漱結束才會坐在梳妝台前,交給丫鬟打扮,胭脂水粉、珠釵首飾這等女兒家喜歡的東西,景宜樣樣都不上心,以至於看到她真正的身體,除了最初的一點異樣,短短功夫,景宜便能淡然處之了。
  她太平靜,眼裡對「四公主」的身體沒有任何留戀,這份瀟灑灑脫,深深地刺痛了蕭霆的眼睛!廢話,一個不受寵的公主,突然變成將軍府無拘無束的富貴公子,有爹疼有娘愛,上面有兄長護著底下有傻弟弟隨便欺負,有小狼狗逗弄,還有大魚大肉伺候著,嘗過那樣舒坦的生活,她當然再也看不上「四公主」的身份!
  可那都是他的!
  眼睛緊緊瞪著景宜,蕭霆臉都氣紅了!
  景宜轉開了臉。蕭霆好心救她,卻莫名其妙去了她身上,當一個不受寵的公主,生氣是人之常情,景宜能理解,但她無能為力。
  太后瞅瞅這兩個孩子的表現,心口忽的一突。正常情況下,四孫女該感激侄孫才是,怎麼見了面卻氣成了這樣?該不會那晚是侄孫欺負人,失手害四孫女落水的吧?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紈褲侄孫冒著性命危險救人的英勇舉動,才能解釋侄孫前後的巨大變化。侄孫頑劣,小錯犯了一堆也沒見他悔改,這回差點鬧出人命,他當然害怕!
  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太后瞪著侄孫,額頭隱隱作痛。娘家侄孫害了她親孫女,罰侄孫她心疼,不罰,卻又寒了孫女的心!四孫女從小沒了娘,父皇也不疼愛她,可憐巴巴的……
  「柔嘉你先帶淳哥兒去院子裡玩。」太后摸摸淳哥兒腦袋,吩咐五公主道。
  五公主也看出三表哥與四姐姐之間另有隱情了,朝太后撒嬌嘟嘴,不想走。
  太后遞給她一個不容拒絕的眼神。
  五公主擰不過,只得牽著淳哥兒出去了。
  蕭霆仍然瞪著景宜,景宜聽出太后有話要說,率先轉向太后。
  太后把所有伺候的宮女都打發出去,然後沒理會侄孫,先朝孫女招手,「景宜到祖母跟前來。」
  蕭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景宜低聲咳了咳,用眼神示意他過去。
  蕭霆終於從憤怒中回了神,一扭頭對上滿面慈愛的太后,最疼他的姑祖母,蕭霆不禁有點委屈。平時冷冰冰的姑娘突然露出可憐樣,更加說明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太后本就有愧,這會兒越發憐惜了。人一到跟前,太后就把孫女摟到懷裡,歎氣道:「難為霆生那麼欺負你,你都不肯把他供出來。」
  什麼落水忘事,孫女那是明知他們這些長輩不會重罰侄孫,明知沒人護著她,寧可自己忍著的。
  聞聽此言,景宜面露錯愕。
  蕭霆則震驚地從太后懷裡掙了出來,太后什麼意思啊,他為了救四公主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怎麼最後還要承受不白之冤?
  太后見孫女瞪眼睛,她苦笑著搖搖頭,孩子們的小心思,哪能瞞得過她?
  「景宜心善,但祖母不能讓你白白受委屈。」安撫地拍拍孫女小手,太后怒目看向侄孫,恨聲道:「霆生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你害景宜落水的?」
  景宜一頭霧水,正要開口,蕭霆突然漲紅臉道:「我……他沒推我,祖母你想岔了!」
  「景宜不用維護他,祖母心裡有數。」太后自認明察秋毫,繼續冷著臉呵斥侄孫,「還不快過來向景宜賠罪?這次是景宜心善沒跟你計較,不然被你父親知道,回來肯定先打你一頓板子。」
  景宜為難地看向蕭霆。
  她若默認太后的話,便是承認蕭霆犯錯,未經蕭霆允許,景宜不能擅自決定。
  蕭霆盯著景宜,咬牙切齒,咬得唇下都留下齒印兒了,才認了命似的對太后道:「祖母,三公子,三公子不是故意推我下水的,何況他為了救我差點出事,功過相抵,您就別追究了?」
  太后等的就是這話,驚訝地看著孫女:「景宜真的原諒霆生了?」
  蕭霆袖子裡悄悄攥著拳頭,努力心平氣和地點點頭,然後道:「只是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三公子說,還請祖母成全。」
  太后願意給兩個孩子真正和解的機會,頷首道:「那你們去院子裡說吧。」
  都是親戚,站在一塊兒說說話,不必避諱。
  得了許可,蕭霆偷偷瞪景宜一眼,先出去了。
  景宜往外走時,又被太后耳提面命了一番,景宜面無表情聽著,心裡只覺得荒謬。先是被那無冤無仇的人迫害,跟著又與蕭霆換了身體,如今太后竟然又誤會她落水是蕭霆所害……
  到了院中,沒等兩人挑好地方說話,五公主領著淳哥兒先跑了過來。
  「離我們遠點。」蕭霆憋了一肚子火,只想快點跟景宜說個清楚,有人來礙眼,便是親弟弟,蕭霆也不待見。
  他陰沉著臉,怪可怕的,五公主瑟縮了下,卻不肯認慫,仰著脖子頂嘴道:「我來找我三表哥,跟你有什麼關係?」
  蕭霆氣結!
  景宜及時道:「我與四公主有話說,表妹領淳哥兒去屋裡陪姑祖母。」
  她替自己找回了場子,蕭霆順氣了些,看向五公主時,不免露出一分得意。
  五公主卻氣得差點跺腳,狠狠瞪了偏幫外人的表哥一眼,繃著小臉走了,沒管淳哥兒。淳哥兒瞅瞅三哥,聽話地選擇去屋裡,蕭霆以前嫌弟弟煩人,這會兒突然特別捨不得,一直看著弟弟,直到男娃跨進堂屋門檻。
  心裡空落落的,一回頭,卻見景宜沒事人一樣淡漠地望著走廊。
  蕭霆胸口堵得慌,恨恨道:「你隨我來!」
  說完朝走廊而去。
  景宜見他腳步生風,忍了忍,還是低聲提醒道:「你這樣走,容易惹人懷疑。」
  聲音傳到耳中,蕭霆猛地頓住。
  就在景宜以為他會發火時,蕭霆冷笑著轉了過來,盯著她道:「你走前面。」
  景宜不解。
  蕭霆逕自繞到了她後面。
  景宜只得繼續往前走。
  蕭霆是想挑她步伐的毛病,他不習慣女人的步伐,她肯定也學不來男人,然而走了一段,蕭霆震驚地發現,景宜不但步伐沉穩從容,就連背影,都青竹般挺拔俊秀,說不出來的好看……
  挑不出毛病,蕭霆唯能安慰自己,景宜背影出眾,歸根結底,還是他生得好!

  第008章

  走廊兩邊開闊,正月的小涼風時不時吹來,蕭霆來慈安宮前一口拒絕了宮女們拿過來的斗篷,此時站在暖陽照不到的走廊中,他再次體會到了男人、女人的差別,換成以前,這點小冷於他而言根本不叫事!
  「三公子救命之恩,景宜永世難忘,將來三公子若有所求,景宜必當效勞。」
  停下腳步,景宜回頭,正色對身後的蕭霆道,黑眸直視那雙曾經屬於她的眼睛。臉龐是定的,眼神卻能流露出一個人的所思所想,景宜便是透過這雙眼睛,看到了蕭霆的魂。
  她從容不迫坦坦蕩蕩,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氣勢,成功讓她與那具男人身體融成了一體,彷彿她天生就該是這副模樣。太后等人被她迷惑,全都接受了「蕭霆」改邪歸正的說辭,便是蕭霆自己,看著這樣的景宜,也荒謬地覺得,她真的很適合當男人。
  可那是他的身體,或許景宜適合當男人,他卻不願一輩子做女人。
  「你把身體還我,你欠我的救命之恩便一筆勾銷。」偏頭看向她身後,蕭霆同樣認真地道。自從除夕扯了景宜的頭髮,蕭霆便不太敢直視景宜眼睛了,那種寒霜似的冷,看得他心虛。
  景宜心中一動:「你知道換回來的辦法?」
  蕭霆聽了心塞,抿緊嘴唇橫了她一眼:「你害我變成這樣,這話該我問你。」
  景宜苦笑,「確實是我連累的三公子,不過如何恢復原狀,我真的毫無頭緒。」
  蕭霆剛剛只是氣話,並沒有逼她想出計策的意思,他都辦不到的事,景宜一個拘於宮廷的失寵公主能有什麼辦法。
  景宜卻對蕭霆抱有一絲希望,低聲問道:「三公子,那晚我陷入昏迷,對後面的事一無所知,有沒有可能是你救我的時候做了什麼,亦或在水中遇見了什麼,然後陰差陽錯……」
  提及水中情形,蕭霆心跳突然快了起來。那是他第一次親一個姑娘,雖然他只是想救人,但他還是注意到了景宜嘴唇的柔軟。
  蕭霆轉身,眉間凝結猶豫。可能就是嘴唇相貼,兩人才以唇為媒換了魂魄,但他說出實話,景宜會不會怪他輕薄?蕭霆怕景宜冷冰冰發怒瞪人的樣子,但萬一親嘴兒真能解決問題……
  「你在水裡時間太長,我昏迷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給你渡氣。」背對景宜,蕭霆努力冷靜地道。沒什麼不敢說的,那時他完全可以不管她自己掙出水面換氣,但他看她可憐,發了一次善心,景宜但凡講點道理,都沒臉罵他。
  「多謝。」景宜沉默片刻,誠心道。危急時刻,她相信蕭霆沒有存心佔她便宜的意思,更何況經過昨晚,她與蕭霆之間是最不需要講究什麼男女之防的了。
  蕭霆沒料到她這麼好說話,又明理又懂事,根本不像個女子,虧他還準備了一堆話防著她。
  「我都告訴你了,你,你有何見解?」蕭霆偏首問。
  景宜沒辦法,她只能試試,想了想,景宜對著蕭霆身上的裙擺道:「如果三公子同意,稍後咱們再去一次落水的位置,你先跳水,我再去救你,反過來也可,事先安排好宮人救急。」
  她不想欠別人的。
  她聲音太冷,蕭霆聽得心底發寒,難以置信地轉過來,「你就不怕萬一?」萬一宮人救得不夠及時,他們死了怎麼辦?
  景宜淡然道:「總要試試。」
  蕭霆盯著她看了會兒,沉聲拒絕:「我不同意。」
  太危險了,水裡危險,這個四公主也危險。看她短短時間就掌控了他的身體,明擺著對他的身份非常滿意,真到了水裡,四公主此時是男兒身,力氣大,一旦她存心殺他,蕭霆肯定抵擋不過,屆時他死了,四公主就能高枕無憂地頂替他活在世上。
  骨子裡,蕭霆不願把四公主想的那麼狠,但兩人沒什麼交情,防人之心不可無。等將來他能徹底信任四公主了,或是想到讓四公主不敢起害他之心的辦法,再嘗試也不遲。
  景宜與他對視幾息,這才低聲問道:「那三公子意欲如何?」
  「先這樣吧,等我再想想辦法。」蕭霆側對她道,不想讓她看出他的提防。
  景宜現在是欠債的那個,蕭霆不逼她還了,她確實也還不起,只好聽他的。換身體的事情暫且擱置一旁,景宜看看左右,朝蕭霆跨近一步,然而沒等她開口,面前比她矮近一頭的「姑娘」突然受驚般旁移了三步。
  「你湊這麼近做什麼?」站穩了,蕭霆皺眉瞪著她。
  景宜不懂他到底在怕什麼,她又不是真男人,他也不是真公主。
  「我想提醒你提防一個人。」景宜鄭重道。
  「提防誰?」蕭霆眼裡露出疑惑。
  他不希望自己靠得太近,景宜只能用更低的聲音道:「那晚推我落水的人,是御前侍衛右統領,魏鐸。」
  蕭霆心頭劇震,主動靠近景宜,「你怎麼得罪他了?」魏鐸掌管內廷晚上的守備,若四公主做了讓魏鐸必須殺她的事,豈不是意味著,以後魏鐸可能會繼續害他這個假公主?關係到自己的小命,蕭霆當然要問清楚。
  景宜搖搖頭,歉疚地看著蕭霆道:「我真的想不起來。」
  先是欠蕭霆的救命之恩,如今又連累蕭霆替她承受性命危險,景宜真的愧疚。
  對上她眼中的自責,蕭霆卻莫名有點,心疼。
  四公主是宮裡最不起眼的那個,從不與其他公主爭寵,也從不在意衣著打扮,這樣無慾無求的一個人,蕭霆相信她沒有主動招惹魏鐸的理由,唯一的可能,是四公主無意得罪了魏鐸或其他人,魏鐸自己要殺四公主也好,替其他人辦事也罷,都是仗著四公主可憐沒有倚仗罷了。
  連龍子龍孫都要殺,簡直欺人太甚!
  蕭霆雖然不學無術,但他從不仗勢欺人,也最看不慣有人作惡行兇,再怎麼說,四公主都是太后的親孫女,四公主真死了,太后肯定也會傷心。這麼一算,魏鐸就是在謀害他這邊的人!
  「咱們去稟報太后。」蕭霆義正言辭地道。
  景宜平靜否決:「其一,魏鐸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沒有其他證據,我口說無憑。其二,你我剛剛在太后面前,承認落水只是意外了。」
  蕭霆頓時蔫了下來,「那就由他在宮裡橫行霸道?」
  景宜眺望遠處碧空,只低聲提醒他:「以後切忌一人在宮裡行走。」
  她在擔心他!
  蕭霆心情複雜地看過去。
  景宜在看天邊一片正朝東方飄去的浮雲,臉龐白皙清雋,眉眼如畫,這些都是蕭霆熟悉的,只有她眼裡的冷寂與漠然,是獨屬於四公主景宜的。這一刻,蕭霆徹底相信景宜先前提議落水,是真的想把身體還給他,否則她想他死,完全可以隱瞞魏鐸一事,借魏鐸除了他。
  但他還是不能答應。
  他堂堂七尺男兒,怎能放任一個淡如閒雲的無辜公主陷入危險?
  至少也要等他揪出魏鐸,幫她解了禍患才行,如此他才不算白白救了她。
  「你放心,我能照顧好自己。」蕭霆走到她對面,朝景宜露出一個無比自信的笑,「我也會幫你查出真相,還你公道。」
  景宜愕然,既為蕭霆的話,也為他臉上春風般的笑容。
  看著蕭霆的笑臉,景宜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她記事後的所有回憶。母妃死了,父皇開始不喜歡她,一句話都不與她說,她過得很不開心,不開心就沒有笑的理由。等她懂事,得知母妃與展將軍兩情相悅,得知母妃是被父皇用手段搶進宮的,得知母妃是被迫生下她的,所以才毫不留戀地丟下她追隨展將軍,震驚、痛苦、平靜下來後,景宜便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沒有什麼能讓她在意,也沒有什麼值得她高興或失望。
  所以此時「她」臉上的笑容,是屬於蕭霆的。
  恍惚過後,景宜深深看進蕭霆的眼睛:「我只願三公子平安,將來再回將軍府與家人團聚。」如果蕭霆因為她出事,她將一生負罪而活。
  蕭霆沒聽出景宜話裡的愧疚,才聽完前半句,他就不敢看她了,耳根隱隱發熱。這個四公主,這麼關心他做什麼?一句比一句更直白,莫非跟話本裡喜歡救命恩人的美人們一樣,四公主也喜歡上他了?
  不知為何,想到四公主可能傾慕於他,蕭霆心底竟冒出一絲歡喜。
  其實四公主,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姑娘。
  「行了,我知道了,你少婆婆媽媽的……一點都不像男人,小心被人看出來。」說到一半,意識到這是扳回一局的好機會,蕭霆眼睛一亮,立即興奮地奚落景宜道。烏鴉落在豬身上,看她還敢不敢嘲笑他走路不像女人。
  一番好意他不領情,景宜無可奈何,最後保證道:「也請三公子放心,在找到換回來的辦法之前,我會竭力替你孝敬家中長輩,決不讓老太君他們擔心。」
  蕭霆聽了,這回不光耳朵,白皙臉龐臉也悄悄紅了起來。
  替他孝敬祖母爹娘,四公主這是打算,愛屋及烏了?

  第009章

  景宜「賢惠」,蕭霆卻不想她太放低身段,一邊轉身一邊結結巴巴地道:「不用,你,你是金枝玉葉,平時見到他們敷衍一下便可,千萬別勉強自己去孝敬她們……特別是我娘,她常常罵我,萬一哪天她對你出言不遜,你就當耳旁風,別跟她計較。」
  說到這裡,蕭霆又轉了回來。
  「夫人對我很好,三公子多慮了。」回想柳氏對她的照顧,早上用飯見她吃得少,給她夾了好幾次包子,景宜神色不禁溫和了幾分。
  蕭霆聽了,既為她鬆了口氣,又替自己委屈。母親最喜歡乖兒子,四公主這麼好,母親高興還來不及,哪會想到他人都在宮裡了?
  想到母親,蕭霆忽然記起一事,低頭將腰間玉珮解下來,看眼左右,再迅速遞給景宜,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莊重,「聽明心說,這是莊妃娘娘留給你的,放在我這裡沒用,還是你收著罷。」
  景宜看看那熟悉的玉珮,伸手接了過來,「多謝。」
  她眉眼淡漠,蕭霆卻猜到她心裡肯很定滿意他的體貼,唇角不由翹了起來。正要問問她昨晚在自家的情況,忽見走廊那頭轉過來幾道人影,為首的正是皇后,後面跟著一位布衣婦人。
  「皇后來了。」蕭霆低聲提醒道。
  景宜回頭,看到皇后一行人,馬上對蕭霆道:「咱們同去見禮,若皇后問起,就說我丟了玉珮,問你有沒有揀到。」他們一男一女單獨在這裡站著,肯定得找個合適的理由。
  蕭霆沒想那麼多,但他知道景宜這麼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點頭應了。
  景宜側身,讓他先行,畢竟此時蕭霆才是公主。
  蕭霆忍不住斜了她一眼,男人裝得那麼像,置他於何地?
  但他還是乖乖走在了前面,並且在身後景宜低聲提醒時,刻意放慢了腳步。
  「景宜見過母后。」
  離得近了,蕭霆努力回憶幾位公主見到皇后行禮的動作,生澀地屈膝福禮,幸虧他常常進宮見得多,勉勉強強也能糊弄過去。皇后呢,自然看得出四公主這一禮的毛病,不過想到身後的人,皇后也就理解四公主的「緊張」了。
  待景宜也行過禮,皇后沒問兩人怎麼會湊到一塊兒,側身給兩個孩子介紹那布衣婦人:「景宜,霆生,這是護國公夫人。」
  景宜渾身一震,強忍著才沒有露出任何失態之色,隨即上前,如普通晚輩那般朝護國公夫人高氏,也是她的親外祖母,淺淺行了一禮,「晚輩蕭霆,給國公夫人請安了。」
  高氏卻一眼都沒看「他」,只盯著公主身的蕭霆看,對上那張酷似女兒的臉龐,對上小姑娘眼裡的茫然與疑惑,高氏再難壓抑心中的想念與酸楚,上前就抱住了蕭霆,抱得緊緊的,「景宜,我是你外祖母啊……」
  蕭霆傻了。
  景宜垂眼看著外祖母身上的細布衣裳,面上平靜,心裡翻江倒海。
  「霆生……」皇后輕聲喚她。
  景宜抬眼,皇后朝上房揚揚下巴,再對被高氏抱著的、看起來還算鎮定的蕭霆道:「國公夫人久不進宮,肯定有很多話想跟你說,景宜安心陪著,等你們敘完舊再來拜見太后也不遲。」
  說完先朝上房走去。
  蕭霆雙手抗拒地扶著高氏,歪頭向景宜求助。
  景宜沒辦法,歉疚看他一眼,目光隱晦地掃過高氏,這才轉身隨皇后離開。
  ~
  「國公夫人來了?」太后在榻上逗淳哥兒呢,聽說高氏來了,她震驚不已。
  皇后點點頭,柔聲解釋道:「母后,國公夫人見到景宜就落淚了,兒臣斗膽做主,讓景宜先陪她在走廊敘敘舊,一會兒再讓她們來給您請安。」
  「應該的,應該的。」太后並不計較那些虛禮,偏首看看琉璃窗,心中一片唏噓。
  大周開國三百餘年了,到了先帝與兒子這兩代,國力大不如從前,太后雖然身為妻子、母親,卻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先帝與兒子在治國上都沒什麼建樹,兒子還好點,先帝玩物喪志,致使邊疆連年戰亂,全靠老護國公徐英、與現護國公徐廣能征善戰帶兵有道,才屢次救大周於危難。
  徐英病故後,徐廣成了大周第一勇將,可惜徐家子嗣不昌,徐廣與高氏成親這麼多年,只生了一兒一女。皇上糊塗,癡戀徐家女的美色,用手段逼迫人家進宮,封為莊妃,想方設法地哄莊妃高興,討她歡心。過了三四年,皇上大概覺得莊妃給他生了女兒,多半真心待他了,竟趁徐家父子、展揚抵禦匈奴時,派人放暗箭除了展揚。
  結果呢,莊妃非但沒有忘掉故人,反而傷心之下跟著去了。
  就在莊妃輕生時,戰場上因為少了展揚這員猛將,徐廣唯一的兒子也戰死了。皇上連忙派她娘家侄子蕭伯嚴去增援,同時下令不許任何人將莊妃「病逝」之事告知徐廣。徐廣忍著喪子之痛與匈奴交戰,三個月後凱旋,回京路上終於得知他唯一的女兒也沒了。
  展揚前腳剛死,莊妃就跟著走了,「病逝」能瞞過別人,卻瞞不過徐廣夫妻。回到京城,徐廣一身鎧甲進宮面聖,沒等皇上論功行賞,徐廣先提出辭官去爵,再也不想為皇上效力。皇上不允,徐廣便命人拆了護國公府門前的匾額,從此不再上朝,自己做了布衣。
  徐廣不來上朝,皇上又不能押著他來,只得免去徐廣的官職,但爵位依然留著,便是徐家門前不掛匾額,也要人人稱那是護國公府。
  這十來年,徐廣夫妻從未踏進皇宮一步,太后憐惜四公主,以四公主的名義請高氏進宮陪陪親外孫女,請了好幾次,高氏一次都沒來,據說是徐廣攔著,不許妻子認他們皇家的孩子。
  這次應該是聽說四公主落水了,高氏才坐不住的吧?
  太后輕輕歎了口氣,徐廣是大周的功臣,如果可以,她是真的希望能通過四公主,讓徐廣重返朝廷。邊疆隱患太多,大周文臣一堆,能拿得出手的將才卻寥寥無幾,要不是侄子他們爺仨爭氣,恐怕……
  思緒紛雜,太后摸摸淳哥兒腦袋,又看向了地上的少年郎。
  景宜默默站在榻前,眼簾低垂,靜寂如深山老林中的一根青竹。
  「霆生要用功讀書,切不可再頑皮了。」太后再次囑咐道。戰場危險,她由衷希望三侄孫一心從文,別再學上面兩個兄長,憑著一腔熱血去沙場上拚命。
  景宜心不在焉地應了聲。
  院子裡,最初的無奈過後,蕭霆很快冷靜了下來。他家裡有祖母有母親,宮裡有榮妃姑母也有太后,這麼多年下來,如何應付長輩的各種喜怒哀樂,蕭霆早已駕輕就熟。
  高氏若是普通的老夫人,蕭霆絕對懶得搭理,但高氏是四公主的外祖母啊……
  既然四公主喜歡他,他也看了四公主的身子,將來身體換回來,蕭霆肯定會對四公主負責,到了那時候,四公主的外祖母,便也是他的外祖母了。早晚都是一家人,他當然得哄哄。
  「外祖母,我扶您去那邊坐坐吧?」高氏哭得淚流不止,蕭霆摸出帕子幫她擦淚,順便輕聲提議道。他現在是姑娘身,柔聲細語地說話,聲音好聽極了,又是誠心孝順,聽起來特別讓人熨帖。
  高氏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止住眼淚,抬頭看外孫女。
  丈夫恨皇上,連帶著也不肯認有皇家血脈的外孫女。女兒剛走時,高氏對外孫女的感情也十分複雜,但一年一年下來,高氏雖然聽丈夫的話沒有進過宮,卻總是忍不住派丫鬟打聽四公主的一切。
  外面都說四公主性子冷,高氏用絕食的方式逼迫老頭子放她進宮探望落水的外孫女,路上卻擔心四公主不肯認她,哪想到……
  「景宜,我冷落了你這麼多年,你不怪我嗎?」高氏淚眼模糊地問。
  蕭霆聞言,臉上的笑容立即淡了下來。
  看在四公主的面子上,他願意把高氏當長輩,但想到甘露宮冷冷清清的陳設,想到四公主一個大美人卻養成了冷若冰霜的性子,裡面多少都有徐廣夫妻的「功勞」,蕭霆就不太高興了。
  扶高氏坐好,蕭霆沉著臉站在一旁,望著遠處道:「您找我何事?」
  外孫女生氣了,高氏哪還坐得住,連忙又站了起來,扶著蕭霆手臂道:「景宜,我聽說你落水了,怎麼樣,都養好了嗎?有沒有傷到哪兒?」
  蕭霆嗤笑,推開她手道:「還好,我命大,沒死。」
  他與四公主前天晚上落的水,昨日整整一天高氏都沒出現,現在才來,可見也不是太上心。
  高氏聽出了外孫女的怨氣,可她有苦說不出。她昨天得信兒後就想來的,老頭子死活不准,她若如實告訴外孫女,至親的外公不疼她,外孫女得多寒心?不對,十幾年不聞不問,外孫女肯定早就寒心了,哪還用等到今天?
  「景宜,外祖母對不起你……」話沒說完,高氏眼淚又落了下來。
  蕭霆見她哭得自責,應該是真心悔過了,便有些不忍,重新扶高氏坐下,歎道:「您別哭了,這裡風大,別吹乾了臉。」
  高氏連連點頭,擦完眼淚,眼巴巴地望著蕭霆,好像要把過去的十來年補回來似的。
  蕭霆坐在一旁,閉著眼睛給她看。
  「長得跟你娘一模一樣,怪不得他不喜歡你。」終於看夠了,高氏苦澀道。延慶帝,當今皇上,強要了她的寶貝女兒,卻又害她紅顏薄命,外孫女容貌酷似母親,皇上看一次恐怕就會想起一次他造的孽,當然不待見。
  莊妃的閒話蕭霆聽了不少,他是男人,能理解皇上,寵愛的女子心裡裝著別人,換成誰都不會舒服,更何況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九五之尊。但那是以前,他只是看熱鬧的外人,現在變成了「四公主」,蕭霆就有點埋怨皇上了。
  再怎麼說,四公主都是他親生女兒,四公主落水皇上都不來看看,心也太狠。
  他的四公主……明明那麼招人疼。

  第010章

  蕭霆很擅長陪長輩們說話打趣,但他沒什麼話可對高氏說。
  見面就哭,高氏看似非常悔恨,可高氏能狠心這麼多年都不進宮探望四公主,足見她對四公主的感情有限,既然如此,憑什麼高氏一來,四公主就要乖乖當個好外孫女?
  太自降身份。
  四公主早晚都會嫁給他,蕭霆便覺得他有資格替四公主做些決定,因此他面無表情地坐著,高氏問話他就半真半假地回答,高氏停下來,他也不會主動打聽護國公府的事。
  高氏看出了外孫女的冷淡,但她並不介意,外孫女肯認她,肯給她關心的機會,高氏就滿足了。
  「景宜,前晚你到底怎麼落的水?真是自己不小心掉進去的嗎?」高氏本就是為了這事來的,自然要問一問,「還有那個蕭家三公子,我聽說他是個紈褲,為何願意冒險救你?剛剛你們……」
  說到一半,蕭霆突然扭頭,丹鳳眼冷冷地盯著她。
  高氏下意識閉上嘴,目光卻茫然,不懂自己哪裡說錯了。
  蕭霆又盯了她片刻,這才重新看向走廊對面,暗暗平息胸口的怒火。紈褲紈褲,他承認自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可他從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怎麼就不會見義勇為了?太后莫名其妙誤會是他推四公主下水,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護國公夫人居然也這麼以為,著實氣人。
  幸好四公主知道他是英雄。
  想到皇后等人過來之前,四公主對他的一番情真意切的關心,蕭霆頓時舒服很多,瞄眼一旁正忐忑觀察他的高氏,蕭霆想了想,腦袋裡忽然冒出一個主意,隨即低下頭,小聲解釋道:「外祖母,三公子雖然偶爾頑劣,但他品行純良,那晚我沒看清路失足落水,幸得三公子及時相救,不然我恐怕,再也見不到您了……今日三公子進宮,我特意過來道謝……」
  再怎麼說,高氏都是四公主實打實的親外祖母,蕭霆想提前改變老人家對他的偏見。
  不過第一次在陌生長輩面前這麼自誇,蕭霆多多少少都有點心虛,一心虛聲音就低了,白嫩嫩細豆腐似的臉龐也飛上一抹惹人遐思的淺紅,像春日綻放的第一朵桃花,粉的鮮妍。他自己知道那是臊的,旁人……
  高氏愕然地看著外孫女的側臉。
  一個姑娘家,如果提到一個男子時會臉紅,那多半是,動了情。
  外孫女看上蕭家三公子了?
  高氏努力回憶方才跟隨皇后轉過來時看到的情形,那會兒外孫女被一個高挑少年擋住了身子,高氏不得不多看了少年背影幾眼,修長挺拔如竹,單看背影,就覺得儀表必定不俗。
  容貌俊朗,又俠義心腸,對外孫女有救命之恩,果真如此,外孫女動情也是情理之中。
  有心問問外孫女究竟是怎麼看待蕭家三公子的,轉瞬又覺得祖孫倆剛相認,關係還沒親密到那個地步,高氏艱難地把疑問壓了下去,順著話誇道:「看來謠言也不盡可信,等下見了三公子,外祖母可得好好謝謝他。」
  三公子救了外孫女的命,高氏是真心想謝,順便也看看那個三公子到底生的如何。
  蕭霆一聽,終於找到了擺脫高氏的借口,望著上房道:「外祖母,咱們早點進去吧,別讓太后久等。」
  高氏最後擦擦臉上,點點頭。
  蕭霆如釋重負,引著高氏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對高氏十分禮遇,不顧高氏自稱布衣,堅持請高氏到暖榻上與她並肩而坐,高氏屢次婉拒,太后就朝蕭霆使眼色。蕭霆隨口勸了句,高氏看看「外孫女」,沒捨得再拒絕。
  此時此刻,於高氏而言,外孫女的話比什麼都管用。
  坐好了,高氏先恭聲朝太后道謝:「聽說這次是三公子救了景宜,民婦既感激三公子,也要多謝娘娘您教導有方,教出了三公子這樣敢於捨己救人的好後生,使得民婦與景宜還有團圓之日。」
  太后擺擺手,笑著道:「國公夫人過獎了,霆生、景宜是表兄妹,景宜出事,霆生身為兄長,於情於理都該出手幫忙。」
  蕭霆聞言,微微皺了下眉,悄悄看向景宜,眉宇間隱含擔憂。當時為何會冒險救她,蕭霆自己也說不清楚,但他不希望景宜被太后牽著走,以為他是因什麼狗屁表兄妹情分才救的她。她那麼喜歡他,一旦信了太后所說,肯定會傷心吧?
  而就在蕭霆望過來時,景宜已經走到太后、高氏對面的榻前,恭敬行禮道:「姑祖母說的是,幾位公主在晚輩眼裡都是妹妹,那晚無論哪個妹妹出事,晚輩都會捨身相救,還請國公夫人莫再將此事放在心上。」
  太后的話大有深意,景宜也不希望太后誤會她有借此「高攀」蕭霆之心。
  她簡單幾句就撇清了這樁英雄救美,太后面露讚許。她憐惜四公主,卻從未想過撮合四公主與她的娘家侄孫。四公主冷冷清清的,絕非溫柔賢妻那塊兒料。
  高氏瞧著對面俊秀清雋、內斂如潭、彬彬有禮的少年郎,卻是越看越滿意。什麼紈褲子弟,這明明就是個翩翩佳公子,丰神俊朗氣度卓然,將來必定大有作為,若外孫女真能尚了三公子做駙馬,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對三公子來說是小事,對景宜而言卻是救命之恩,景宜人在宮中,幫不上三公子什麼,他日三公子有什麼需要,儘管來跟我說,景宜外公雖然辭官了,好在還有些人情可用。」
  高氏欣賞地看著少年郎道。
  太后強調三公子對她的外孫女只是表兄妹之情,暗暗提醒她與外孫女別肖想太多,歸根結底,還不是覺得外孫女在皇上面前不受寵,配不上將軍府的三公子?可自家外孫女哪裡差了?
  論相貌,不用看其他公主,高氏也有信心她的外孫女是最美的。論母族背景,二、三公主不提,便是榮妃所出的五公主,也要差外孫女一截。家裡老頭子辭官了,但這麼多年一直都是百姓口中的大周第一勇將,邊疆將領們大多數都跟隨過老頭子,無論自身功夫、領兵打仗還是在軍中的威望,威遠將軍蕭伯嚴都差老頭子一截,就連皇上,每年都會登門拜訪求老頭子出山,指望老頭子替他抵禦外敵。這樣的母族,太后憑什麼覺得三公子給外孫女當駙馬是低就?
  以前是她糊塗,任由老頭子關了她十來年,現在外孫女長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老頭子不當官可以,他再敢對外孫女不聞不問也不給外孫女撐腰,她就搬出府來,不跟他過了!
  看不慣外孫女被太后輕視,高氏又拋出了一個誘餌,笑著對景宜道:「對了,聽聞府上大公子劍術高超,二公子使得一手好刀,不知三公子有沒有意向學武?我們家老頭子這幾年閒的慌,最近想收幾個徒弟,若三公子對槍法有興趣,到時候也來試試?」
  護國公徐廣要收徒,還要教授弟子徐家槍法?
  太后震驚地攥緊了手。
  徐家先祖乃是江湖上的一個門派,自創徐家槍法,祖傳的虎頭流雲槍更是高居兵器排行榜前三。高祖皇帝揭竿起義時,偶遇當時徐家家主,兩人性情相投結拜為異性兄弟,從此共打天下,最後高祖皇帝登基,封那位徐家家主為護國公。
  大周建國三百年了,護國公的爵位也傳承了三百年,可悲的是,大周朝漸漸現出頹敗之勢,徐家子孫也越來越少,到了徐廣這代,高氏年邁,徐廣又不肯納妾,如果徐廣堅持槍法父子相傳的規矩,徐家槍注定要絕跡人間。
  現在徐廣收徒,侄孫哪怕能習得徐家槍法的幾分皮毛,也是大福運。若徐廣肯傾囊相授,便是讓侄孫給四公主當駙馬,侄孫也賺了!
  這麼一想,太后有些坐不住了,看著傻愣愣站在那兒的少年郎,連忙打趣道:「霆生是不是高興傻了?徐家槍法可謂是咱們大周的鎮國之寶,難得國公夫人有心引薦你去拜師,還不快謝過國公夫人?」
  高氏唇角翹了起來,她就知道,太后是個識貨的人。
  景宜看看自己的外祖母,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今日是她記事後第一次見外祖母。過去的十幾年,她怨過外公、外祖母嗎?景宜說不清了,只是親耳聽到外祖母對她的維護,知道這世上還有人關心自己,她心底某個位置,就好像吹進來一絲春風,慢慢地暖了起來。
  景宜感激外祖母,可那是徐家槍法,是徐家的獨門絕學,景宜不想外祖母因為疼她,便去勸外公認了蕭霆當徒弟。外公決定收徒,肯定有外公自己的擇賢要求,景宜感激蕭霆救了她,但從蕭霆平時的懶散作風看,便是外公收他做弟子,將來她與蕭霆魂魄歸位後,外公怕是看不上真正的蕭霆。
  「多謝國公夫人賞識,若有確切消息傳出,晚輩一定登門拜師,只是晚輩有個不情之請。」景宜抬起頭,直視高氏道,「請您不要因為我救了四公主,便去勸國公爺收我為徒,晚輩想靠自己爭取這個機會。」
  太后懊惱皺眉,這孩子,有志氣是好,可他忘了自己啥底子了?
  高氏則更加滿意了,欣然應允。
  只有蕭霆,聽說景宜真要代他學武,急得不行,頻頻朝景宜使眼色。她一個公主,閒的沒事湊什麼熱鬧,萬一高氏走後門真讓她拜了護國公為師,她一個弱女子,吃得了苦?單單蹲馬步就夠她受的。再說了,等日後他回到自己身上,繼續學武簡直能要了他的命,偷懶不學,豈不是要被護國公與父親一起追著打板子?
  總而言之,蕭霆不准景宜去拜師!
  他擠眉弄眼的,景宜領會了他的意思,難以察覺地點點頭。
  屆時找個借口不去拜師就行了,她不去,也沒人能逼她去。

  第011章

  陪太后坐了片刻,高氏提出想去甘露宮看看。
  太后自然不會阻攔。
  於是蕭霆這個假公主,只能跟著高氏離去。
  景宜收到太后的眼色,一直將兩人送到慈安宮宮門外。習慣了淡漠處世,縱使面對至親的外祖母,景宜也不會多慇勤,高氏轉過來勸她止步,景宜便淺淺行了一禮,恭聲道:「國公夫人慢走,四公主慢走。」
  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玉樹臨風,高氏看了實在喜歡,一邊認可外孫女的眼光,一邊暗暗朝旁邊看去。
  蕭霆正目光複雜地看著景宜。說來奇怪,兩人互換身體之前,他只知道四公主又美又冷,其他的並沒什麼特殊的感覺。今早聽四公主屢次關心他,看出四公主喜歡他,蕭霆忽然就越看四公主越順眼,即便此時四公主頂著他的臉。如今就要分別了,下次見面不知是什麼時候,蕭霆竟有點捨不得。
  「三公子也進去吧。」外孫女眼裡的依依不捨太明顯,高氏擔心被宮女們看出來,忙笑著寒暄道,說完親暱地挽起外孫女胳膊,往前走了。
  蕭霆視線還黏在景宜身上,身體僵硬地跟著高氏走,腦袋卻往後扭。
  這也太不矜持了,傳出去旁人會怎麼編排四公主?
  高氏不得不低聲勸道:「景宜……」
  長輩喊「他」,蕭霆終於收回視線,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被高氏挽著。短暫的怔愣後,蕭霆立即把手抽了出來。都怪高氏,要不是她興沖沖跑進宮,他現在還與四公主在走廊裡說話……
  一個老夫人,一個是未來媳婦,蕭霆當然更喜歡跟未來媳婦待著。
  高氏見外孫女繃著臉,也記起兩人現在還不是很親了,但高氏活了這麼大歲數,知道如何與小姑娘拉近距離。命明心與她帶來的丫鬟離遠點,她重新撈回外孫女的小手,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慈愛聲音打趣道:「景宜,你剛剛怎麼一直盯著三公子看?」
  蕭霆已能熟練地轉換旁人對他與景宜的稱呼,聞言剛想隨性頂一句「與你無關」,對上高氏一副瞭然於胸的含笑模樣,蕭霆的歪腦筋就又動了起來,收斂戾氣再垂下眼簾,默認高氏的猜測。
  高氏不由笑了,輕聲道:「三公子確實不錯,等他真拜了你外公為師,外祖母再替你好好相看相看。」
  蕭霆皺眉,難不成他想娶四公主,必須先拜師?
  高氏卻把他的皺眉理解成了另一層意思,神情頓時鄭重起來,低聲安撫道:「景宜不用擔心,只要你喜歡,外祖母自會想辦法撮合你與三公子,雖然你外公脾氣臭又固執,他那手槍法卻是稀罕東西,沒看太后都鬆口了嗎?」
  蕭霆喜歡聽前半句,後面他不太懂,疑惑問道:「太后鬆口?」
  外孫女太單純,竟然沒聽出太后話裡的深意,高氏又心疼又自責。如果她多關心多提點外孫女幾年,外孫女怎麼可能連這麼淺顯的話中話都領會不到?後宮也好,後宅也好,女人想過得順遂,就必須學會察言觀色。
  「你以為太后為何要強調三公子對你只是表兄妹的情分?」高氏意味深長地問,跟著又自己回答道:「因為太后怕咱們打三公子的主意,先提醒咱們呢,仗著三公子有威遠將軍有她撐腰,就不把你這個四公主放在眼裡,生怕三公子受委屈。」
  蕭霆腳步一頓,呆若木雞。
  太后,太后竟然是這麼想的?
  「景宜別怕,太后已經鬆口了,家世上咱們不差三公子,剩下的就看三公子對你有意無意了。」高氏見小姑娘臉蛋發白,及時勸慰道,「再說我們景宜這麼美,三公子可能早就喜歡你了,所以才冒險去救你。」
  蕭霆聽了,簡直是愁上加愁。
  四公主不受寵,太后就覺得四公主配不上他,他想讓太后喜歡四公主,就必須去徐家學槍法,用利益誘惑太后認可四公主。學武多辛苦啊,蕭霆自己不想學,也捨不得四公主一個弱女子遭罪。
  這是第一件愁,第二件……他是想娶四公主了,四公主看得上他嗎?
  他不會讀書,也不會功夫,除了一張臉,好像沒什麼值得四公主喜歡……
  不對,四公主已經喜歡他了,不然她為何那麼關心他,還要替他孝敬他父母?
  救命之恩便是四公主動心的理由。
  這麼一想,蕭霆馬上又放心了,神色輕鬆起來。
  高氏見自己的外孫女喜怒哀樂都被蕭家三公子牽著走,皺皺眉,又多了一樁擔心,委婉地提醒道:「景宜啊,無論樣貌還是身世,你配三公子都綽綽有餘,切不可再妄自菲薄,也不能對三公子太好。男人都是一個臭德行,你越緊張他,他越不把你放在眼裡,你時不時冷冷他,他反而一直惦記著。」
  太喜歡一個人,就容易把自己放得太低,女人自己都不愛惜自己,還能指望男人高看你?唾手可得的,大多數男人都不會珍惜。高氏可不想外孫女淪落成那種可悲女子。
  高氏語重心長的話語傳到蕭霆耳中,卻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幸好,幸好聽到這番話的是他,不然四公主已經夠冷了,再故意冷他,那得冷成什麼樣?而且他也不是臭男人,四公主真對他好,他高興都來不及。
  但蕭霆明白高氏是為了四公主著想,因此做出一副虛心好學的樣子,聽了一路。
  ~
  景宜、蕭霆都走了,太后坐在暖榻上想了很久,傍晚延慶帝過來陪她用飯,實則打聽高氏進宮都說了什麼,太后幽幽瞪了皇帝兒子一眼。飯後打發宮人們去外面,她淡淡地道:「霆生救了景宜,我看國公夫人挺喜歡霆生的,還勸霆生去徐家拜師學槍法,八成有撮合霆生與景宜之意。」
  延慶帝垂眸沉思。
  蕭霆沒什麼建樹,給女兒當駙馬也不可惜,只是,如果護國公看不上蕭霆拒收蕭霆為徒,又或是蕭霆學不到徐家槍法的精髓,那把女兒許配給蕭霆,便是浪費了一個可以和親的公主。
  北有匈奴,西有回鶻,南有羌人,有時和親修好,至少能換十幾年安定。
  「若護國公願意回朝當官,亦或對霆生傾囊相授,這門婚事也可行。」摸摸下巴,延慶帝慢慢地道。徐廣才五十三,身強體健,應該還能領兵十年。蕭霆那裡,如果蕭霆學會徐家槍法,大周就又多了一員猛將,便是做了駙馬,他也可破格提拔,命蕭霆與其父兄一起守衛大周邊疆。
  「糊塗!」兒子不成器想得美,太后卻氣得微微抬高了聲音,怒視延慶帝道:「現在是你,是大周江山有求於徐家,你不想著借這門婚事好好拉攏護國公,居然還琢磨跟人家談條件?」
  良將如鳳毛麟角,哪還經得起兒子瞎折騰?
  挨了訓誡,延慶帝訕訕地低頭,眼底掠過一絲不滿。
  太后深深吸口氣,直接提醒道:「今天開始,不准你再冷落景宜,不求你對她呵護備至,至少明面上要過得去,有什麼賞賜幾個公主也要一視同仁,出門遊玩要麼都別帶,要麼她們姐妹就全帶上。」
  「母后就肯定徐廣會收了霆生?」延慶帝悶聲道。
  太后眉頭緊鎖,「不收就給景宜另挑一門婚事,但景宜是你女兒,是你自己求來的女兒,你當父皇的,難道不該關心……」
  「如何教養女兒,朕心中有數,不勞母后教誨。」延慶帝突然站了起來,沉著臉大步走了。他對莊妃那麼好,甚至想過專寵於她,可莊妃是怎麼對他的?堂堂妃子為了展揚殉情,無異當著全天下百姓臣子的面打他一耳光,他肯以莊妃的名義安葬她,已經夠仁慈了!
  莊妃莊妃,他再也不想記起這個女人,景宜長得越像她,他就越不待見!
  ~
  延慶帝不想看見自己的四公主,甘露宮中,蕭霆再次走到鏡子前,希望能睹鏡思人。然而荒謬的是,鏡子裡出現的明明是四公主,他居然更想自己的那張臉,想四公主控制的那具身體流露出來的清冷氣度!
  特別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
  看著鏡中的姑娘,蕭霆突然抱住鏡子,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他不能再看現在的「四公主」,再看,他可能就記不住四公主真正的樣子了。
  胸口彷彿有無數個淳哥兒在煩他,蕭霆心煩意亂心亂如麻心浮氣躁,幾乎想衝出宮裡,拉著四公主一起跳湖,試試能不能換回來!他要看冷冰冰的四公主,要看姑娘身的四公主,要看……
  「公主,熱水燒好了……」
  門外傳來明心的聲音,蕭霆嚇了一跳,連忙鬆開鏡子退回床上,假裝剛抬頭。
  明心挑簾進來,細聲詢問道:「您是現在沐浴,還是再等等?」
  沐浴?
  蕭霆下意識低頭,鬼使神差的,記起昨晚睡覺前胸口有點癢,他半睡半醒地去撓,卻摸到一片……
  雖然看過一眼了,但看一眼,與看到全部,是天壤之別。
  蕭霆不想看,不想婚前佔她太多便宜,只是昨天都沒洗,他不能讓宮女們以為她不愛乾淨了。
  「晚,晚上再洗。」猶豫半晌,蕭霆底氣不足地道。
  他還需要一點時間,冷靜冷靜……

  第012章

  很多閨秀沐浴時都喜歡往水裡灑花瓣添香,景宜沒這癖好,因此今日明心、明湖與往常一樣,調好水溫,就去請「公主」了。
  蕭霆四肢僵硬地跨進浴房,心不在焉掃視一圈,發現浴房裡陳設簡單的不能再簡單,還不如他的浴房講究,空蕩蕩的,襯得中間那個雲杉木浴桶特別顯眼,白霧般的水氣氤氳升騰,在屋裡繚繞,光是看那白霧,蕭霆臉便熱了。
  他真不是故意要碰四公主,可他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小廝伺候,從未讓丫鬟服侍他沐浴過,蕭霆不習慣讓丫鬟們看「他」的身體,何況他心裡有人了,更得跟丫鬟們保持距離,免得將來四公主知道了,心裡不舒服。
  即便這具身體兩個宮女早就看過了,但誰讓他有顆男人心?
  「你們在外面守著。」走到屏風後,蕭霆一邊低頭寬衣,一邊吩咐道,語氣微沉。
  明心、明湖互視一眼,雖然疑惑公主為何不用她們伺候了,但還是乖順地退了出去。
  蕭霆鬆了口氣,默默站了會兒,他走到浴桶前,閉著眼睛寬衣解帶。外衣裡衣相繼落地,蕭霆摸瞎般摸到浴桶邊緣,再飛快跨進水中。天冷,水稍微有一點點燙,蕭霆扶著桶沿跳了幾下才慢慢適應了水溫。
  坐好了,只有脖子腦袋露在外面,蕭霆終於睜開了眼睛,不過也沒往水裡看,抓起提前準備好的巾子,開始搓澡,並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巾子,絕不讓自己的手碰到巾子下面。
  大多數地方洗得都還算順利,只有洗小解必用之處,蕭霆怎麼都掌握不好力道,輕了感覺怪怪的,渾身打哆嗦,那陌生的滋味兒讓他心虛,重了又不舒服,可不洗也不行……
  徹底結束,蕭霆手腳發軟,閉目靠著浴桶,一動都不想動了。
  身體沒動,心裡卻情不自禁胡思亂想。
  等將來身體換回來了,等兩人成親了,他寵愛四公主時,她會不會也打哆嗦?腦海裡浮現四公主臉紅羞澀往他懷裡躲的可愛模樣,蕭霆無聲地笑了,那笑容若被他的狐朋狗友看見,免不得要送他四個子:春懷蕩漾。
  水涼了,蕭霆又閉著眼睛爬了出來,裹好巾子擦拭,擦到胸口,蕭霆忽然皺眉。他是沒有過女人,但他聽說過不少葷話,都說……包子大點才好吃。蕭霆不會因為四公主包子小就嫌棄她,可,如果能養大,為何不呢?
  辛苦幾個月,將來可是一輩子的回報,最終得便宜的還是他。
  越想越美,蕭霆迅速穿好換洗衣服,出去了。
  他現在頂著景宜的臉,剛沐浴過的美人,臉蛋紅撲撲水嫩嫩的,以前景宜神色冷漠,兩個宮女不敢誇,這會兒蕭霆神清氣爽容光煥發,猶如花魁登場滿面春色遮不住,明心就忍不住誇道:「公主越來越好看了。」
  蕭霆很是得意,他看上的媳婦,豈會不美?
  頭髮還濕著,蕭霆靠到躺椅上,二郎腿都翹到一半了,記起他現在的身份,不得不遺憾地放下去,隨意地問道:「你們說,我是不是有點瘦?」
  明心一邊為他絞發一邊道:「公主是瘦,不過您以前吃的少,又喜歡吃素菜,現在您胃口好了也不挑食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公主就能豐潤起來。」等公主稍微胖點了,她再勸公主節制,免得過猶不及,吃成胖公主。
  蕭霆摸摸鎖骨,心思一轉,故意放低聲音道:「外祖母,外祖母說我,說我這裡偏平,叫我多吃點滋補的東西……」
  「這裡」是哪裡?
  明心、明湖齊齊抬頭,見公主的小手在脖子那兒打轉,二女頓時心領神會。明心抿唇忍笑,明湖咳了咳才道:「公主放心,一會兒我就去跟段姑姑說,今晚就讓廚房送湯來。」
  三公主十歲那年就開始滋補了,自家公主十歲時,段姑姑也特意吩咐廚房準備了補湯,奈何公主得知補湯用途後,喝了三天便嫌麻煩給拒絕了……幸好公主們大多十七八歲出嫁,只要公主堅持滋補,應該能在出嫁前養起來。
  那邊段姑姑得知四公主想通了,笑著去安排,於是這天晚上,蕭霆如願喝了一大碗補湯。
  將軍府裡,柳氏也把一碗雞湯放到了景宜面前,「霆生大病初癒,多喝點湯。」
  景宜已經吃了兩碗飯了,看著這碗飄著油花的補湯,她真的不想喝。
  她自小便不愛吃肉……
  「三弟多吃點,看你這小身板,咱們家的粗使婆子都比你有勁兒。」二公子蕭嶄見她對著雞湯一動不動,突然伸手捏了捏她肩膀。他不知真相,只把景宜當親兄弟看,為了讓兄弟意識到「他」身體太差,蕭嶄捏得非常有力。
  景宜在宮裡是不受寵,但衣食住行上,也沒人苛待過她,更不曾被人動手「欺負」過,如今第一次被人這樣捏肩膀,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景宜雖然硬扛了下來,但臉也白了,疼得額頭冒汗。
  「你三弟要讀書,練一身力氣有什麼用?」三兒子不聽話,被他兄長捏哭了柳氏也不會管,但現在老三懂事多了,還答應會努力讀書,柳氏的心就偏過來了,伸手就把次子的大爪子給拍了下去,「少把你那蠻牛勁兒用在你三弟身上。」
  蕭嶄皮糙肉厚,一點都不疼,反而看著景宜嗤道:「三弟,是男人就該披掛上陣保家衛國,大周這幾十年頻頻受外敵滋擾,要不是將士們在前面浴血殺敵,光靠那些只會動嘴皮子的文臣,大周早完了。你以前只想著玩,我不管你,現在既然想學好,那就好好學功夫,將來咱們父子四人一起上戰場……」
  「你給我閉嘴,你們爺仨就夠我受的了,還想讓我再擔心一個是不是?」柳氏氣得放下筷子,瞪著次子訓道。什麼悔教夫婿覓封侯,她不但後悔讓丈夫領兵,更後悔讓兩個兒子習武,巴不得他們都在京城待著,平平安安的。
  蕭嶄不敢頂嘴,端起飯碗埋頭吃。
  「文臣治國,武將衛國,各有擔當,三弟隨心選擇,做你自己想做的。」大公子蕭御擦擦嘴角,心平氣和地道。
  景宜意外地看他。
  蕭御朝她笑了笑,再轉向五歲的淳哥兒,「淳哥兒也是,喜歡做什麼就學什麼。」
  淳哥兒瞅瞅大哥,烏溜溜的眼睛再溜向三哥,他想跟三哥學一樣的。
  景宜不知道蕭霆到底想學什麼,不知道她何時能與蕭霆換回來,她也沒有認真想過,萬一再也換不回來了,她這個半路男人該何去何從。面對柳氏母子四人期待的目光,景宜無法立即回答,她低頭,端起湯碗做掩飾。
  嘴裡喝著湯,注意力卻留在左邊肩膀上,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因為她是女人的心才更容易疼,還是蕭霆的身體太弱了?
  景宜悄悄側目,最先看到的是蕭嶄。蕭嶄虎背熊腰,肩膀寬闊極了,他端著碗,袖口那裡露出一段手腕,也露出了手腕上一條猙獰的疤痕,是舊傷。看著那道傷疤,景宜想的卻是蕭嶄的力氣。
  身體結實了,才會魁梧有力?
  景宜再去看蕭御。
  蕭御沒有蕭嶄那麼壯,但同樣高大魁梧,劍眉星目,渾身散發著武將的颯爽英姿。景宜忽然記起之前在明心那裡聽到的消息,據說蕭御十三歲就隨父親上戰場歷練了,險些被匈奴人抓走,蕭御憑借一己之力,邊退邊戰,最終堅持到了援兵。
  她十三歲的時候,在做什麼?
  每天吃吃喝喝,一日復一日,過得如同行屍走肉。
  如果她是皇子,是王爺……
  那她一定也會同蕭御、蕭嶄一樣習武,做一個至少能自保的男人,而不是被人捏一下都疼得不行的嬌氣貴公子。
  也許她很快就會回到自己身上,可既然老天爺給她做一段時間男人的機會,為何不隨心所欲?如果蕭霆不喜歡,將來魂魄歸位他繼續逍遙便是,現在,她才是這身體的主人。
  再說,她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蕭霆的事,她習武強身,受益的也是蕭霆。
  「娘,我想習武。」
  放下湯碗,景宜認真地看著柳氏道。
  柳氏震驚地忘了夾菜,見鬼似的盯著家裡最懶最怕吃苦的三兒子。
  景宜目光平靜而堅定地與她對視,等柳氏緩過神來。
  柳氏緩過來了,再看看兒子,她十分鄙夷地道:「習武就習武,看你能堅持幾天。」臉上表現地十分不信任兒子,心裡卻五味雜陳,她捨不得又一個兒子練武從軍,但蕭家男人就這樣,她有什麼辦法?
  蕭嶄可高興壞了,興奮地拍了景宜一掌,「三弟學刀吧,二哥教你!」
  景宜背上火辣辣的,強顏歡笑道:「還沒想好,二哥書房可有兵器譜?」
  她連兵器種類都不怎麼瞭解,只知道刀劍這些常用的。
  「我那裡有,飯後我派人給你送過去。」蕭御笑著接話道。
  「多謝大哥。」景宜也淺笑了下。
  「那我也學武!」兄長們都在笑,淳哥兒的小胸口也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大聲宣佈道。
  「吃你的飯!」柳氏隨手彈了小兒子一個爆栗,五歲的小屁孩,瞎湊什麼熱鬧。
  淳哥兒又疼又委屈,可惜他太小,還不敢違逆母親,只哀怨地斜了母親一眼。

  第013章

  景宜回到陶然居不久,蕭御果然派小廝送了一冊兵器譜來。
  景宜拿著書坐到窗前,一頁一頁的翻看。這本兵器譜乃前人所編,共有七七四十九種兵器入冊,每介紹一樣兵器,譬如劍,還會列出天下十大名劍以及各家廣負盛名的劍法,當然只有劍法名稱,並未囊括各宗派秘傳的具體劍招。
  蕭伯嚴、蕭御父子用的都是劍,蕭嶄用刀,刀法傳自一位名師,景宜如果學這兩樣,就不用再特意去拜師了。
  但景宜還是翻到了「槍」這一頁,左側畫的都是兵器圖,且選用的都是該類兵器裡聲名最大的,因此景宜看向那桿虎頭流雲槍之下,果然注著「徐家槍」三字,右側天下名槍、槍法之首位,也盡被徐家所攬。
  視線回到左頁的虎頭流雲槍上,景宜便再也移不開眼。
  放眼天下,那麼多神兵利器,只有這桿槍,與她有著血緣關係。或許母親從來沒有想過要生下她,或許外公並沒有打算認她,但她知道她體內流著徐家人的血,一想到這桿槍曾在歷代徐家家主手上揚名立萬,景宜就忍不住胸懷激盪。
  像是英雄,它值得萬人敬仰。
  無論男女。
  「公子,該沐浴了。」阿順在堂屋裡喊道。蕭霆不注重規矩,阿順、阿祿又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主僕三人相處起來就比較隨意,不像明心明湖她們,肯定要走到景宜面前再輕聲細語地說話。
  景宜放下書,面無表情朝外走去,沒讓兩個小廝跟著。浴房裡擺著鏡子,景宜脫得只剩一條中褲,再緩步走到鏡子前,垂眸片刻,抬眼。
  蕭霆特別白,白得能跟景宜自己的身體相提並論,看起來也應該特別嫩,因為蕭嶄只是捏了一下,居然在那白皙的左肩頭留下了一個泛青的大拇指印兒。蕭霆個子高,比景宜高出快一頭,但蕭霆肩膀遠遠沒有他兩個兄長那麼寬闊,兩條胳膊細溜溜的,估計真沒粗使婆子力氣大。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過法,景宜不會看不起蕭霆的游手好閒,但如果蕭霆是她弟弟,景宜肯定不會慣著他,要麼學武要麼讀書,必須選一樣。可能蕭家兒子太多了,蕭伯嚴常年駐守邊疆,柳氏一個人管不過來。
  看夠了,景宜回到浴桶前,看著水面脫了褲子。
  解了好幾次手,景宜現在已經能淡然處之了,撩水搓洗。才洗完肩膀,忽聽門外蕭嶄喊她,景宜下意識往水裡縮,剛要開口應答,就聽蕭嶄直奔這邊走來,緊跟著就挑簾進來了。
  景宜渾身僵硬,雖然是蕭霆的身體,可被一個大男人旁觀她沐浴……
  好在她臉早就被水汽蒸紅了,乍一看並未有何異樣。蕭嶄隨便掃了一眼浴桶中的三弟,一邊往椅子那兒走一邊笑著問道:「三弟想好學什麼兵器了嗎?」說著大刀闊斧地坐了下去,虎眸盯著景宜。
  景宜一手放在水下,保證蕭嶄即便走過來也看不到最敏感的地方,一手攥著巾子緩緩地擦拭胸口,垂著眼簾道:「我想學槍。」
  「槍啊……」蕭嶄摸摸下巴,有些犯難,「咱們家兵器庫裡只有兩桿好槍,但都是重槍,大哥用著都不順手,你更耍不動,三弟先練力氣吧,我跟大哥替你搜羅搜羅好槍。至於槍法,父親手下有兩位將軍槍法還不錯,但他們都在邊疆,沒空教你,也得另請高師。」
  景宜看看他,低聲道:「二哥,白天我在宮裡見到護國公夫人了,她感激我救了四公主,告訴我一個消息,說是今年護國公可能會收徒,國公夫人問我有沒有興趣……」
  「護國公要收徒?」蕭嶄噌地站了起來,激動地臉都紅了,幾個箭步就跨到了浴桶旁,虎眸興奮地盯著景宜,「三弟,徐家槍天下第一,你,你,不行,明天開始,我得先訓練訓練你,不然以你現在的小身板,護國公就是瞎了眼也看不上!」
  言罷又要捏景宜肩膀。
  景宜不想白吃苦,及時往後避開。
  她這麼一挪,蕭嶄手落空了,視線也落在了水裡,一眼看到自家三弟那兩條大白腿,還有三弟遮遮掩掩的手勢。蕭嶄愣了愣,跟著哈哈大笑起來,「遮什麼遮,我又不是沒看過,年前咱們兄弟四個一起泡的湯泉,你忘了?」
  他的最大!
  在這方面,男人都有點虛榮,蕭嶄輕輕拍拍兄弟肩膀,意味深長地道:「三弟好好練武,將來去了軍中,大大方方亮傢伙給別人看。」行軍打仗,路途沒有淨房可用,將士們都是隨便找個地方解決,三五成群的,自然會比較一番。
  「二哥可還有事?」景宜沉聲問道,委婉逐客。
  她臉色不好看,蕭嶄有點納悶為何三弟不像以前那麼好逗了,摸摸鼻子,點頭道:「明早寅末起來,我在湖邊等你,你身體弱,每天早上先繞湖跑三圈,適應了再加圈。」
  景宜低低地嗯了聲。
  蕭嶄便走了。
  景宜放鬆下來,背上都是汗,至於蕭嶄那句葷話,景宜不是很懂,也不想懂。
  睡前吩咐阿順明早提前兩刻鐘叫她,結果下人隨主子,阿順他們也跟著蕭霆養成了睡懶覺的毛病,幸好景宜心裡裝著事,及時醒了。外間榻上阿順裹著被子睡得香,景宜搖搖頭,用昨晚準備的冷水簡單擦擦臉,再換上一身寬鬆的道袍,單獨出了房門。
  走了幾步,聽到身後有細微動靜,景宜回頭,發現小狼狗二郎顛顛地跟在後面。見她停下,二郎後退幾步,支愣著耳朵望她。一人一狗對視兩眼,景宜繼續前行,二郎繼續不遠不近地跟著它的半個主人。
  到了湖邊,視線能及之處,看不到人。
  難道蕭嶄也睡晚了?
  「二哥。」景宜對著遠處被黑暗吞噬的湖岸喊道。
  聲音剛落,身後小道上遠遠傳來蕭嶄詫異的回應,「行啊,你小子竟然比我來的還早,看來是真的下定決心了啊。」隨著腳步聲靠近,蕭嶄高大的身影也漸漸現了出來,竟然光著膀子!
  景宜立即移開視線。
  天太黑,蕭嶄沒注意到她的小動作,攥攥拳頭活動筋骨,指點景宜道:「跑起來就熱了,你把外袍脫了,跑完再穿上。」
  景宜對強身健體一竅不通,本能地選擇相信蕭嶄,脫了外袍放在一旁樹下的長椅上。蕭嶄已經往前跑了,洪亮的聲音在湖面上迴盪:「你跑三圈,我跑十圈,輸了的請客下館子!」
  赤裸裸的鄙夷。
  景宜什麼都沒說,捲起袖子去追他。
  剛開始,雄心萬丈,景宜跑得很快,很輕鬆就追上了蕭嶄,但她習慣了女兒家的舉止,不想讓一個男人看她跑,故意落後蕭嶄三步,打算就這樣跑下去。蕭嶄回頭看看,呼吸平穩道:「三弟放慢點,別張嘴吸氣,肚子疼了也別用手捂,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你第一次跑,能堅持三圈二哥就服你,不用逞強。」
  景宜點點頭。
  過了會兒,景宜漸漸覺得吃力,而前面蕭嶄已經跑得看不見人了。景宜呼吸困難,但她謹記蕭嶄的話,寧可慢點也沒有張開嘴,肚子疼也努力忍了下來,但兩腿越來越酸,彷彿灌了鉛似的,重得她想走幾步……
  就在此時,蕭嶄的腳步聲從後面追了上來。
  「跑大半圈了,三弟堅持。」聲音依舊平穩,蕭嶄輕鬆地越過了她。
  此時天稍微亮了點,景宜艱難地抬起眼簾,看到蕭嶄寬闊的脊背,男人兩臂擺動,肌肉結實。太累,景宜無心再考慮男女之防,她只欣羨,羨慕蕭嶄強壯的體魄,羨慕他跑得輕鬆。
  只要她堅持,終有一日也會變成蕭嶄那樣吧?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股力氣,腿好像沒那麼沉了,景宜抿緊嘴唇,一心向前。
  終於跑完一圈,景宜渾身汗落如雨,摸摸後背,中衣都濕了。
  二郎從椅子下面鑽出來,又跟著她跑了一段,跑著跑著原路返回,鑽到椅子下等主人回來。但這次景宜耗時更久,中間幾次慢得與走路差不多,只是腳抬得高點,等她跑完第二圈,蕭嶄已經跑了七圈。
  「三弟堅持,就剩一圈了。」
  聽著蕭嶄輕喘的鼓勵,景宜苦笑,連「嗯」的力氣都沒了。全身發熱,熱得她視線模糊,景宜僵硬地抬著手臂,跑一步便重重呼吸一次,什麼不能用嘴呼吸都拋到了耳後。
  蕭嶄跑完十圈,景宜還差半圈,蕭嶄重新追上來,陪她一起跑,「就快到了。」
  景宜努力睜開眼睛,好像看到二郎站在路中間,景宜莫名想笑,捂著肚子算是休息,然後抬起雙臂,咬牙向前。好不容易到了終點,景宜軟著腿就要去椅子上坐,被蕭嶄一把拽住,扶著她手臂道:「現在坐容易頭暈,三弟再走會兒,不然明天腿酸得你下不了床。」
  景宜信他的話,可她真的走不動了。
  蕭嶄知道自家兄弟不行,就一直扶著她走,景宜閉著眼睛喘氣,許久許久,才慢慢平復下來,推開蕭嶄,她自己走。蕭嶄沒有多想,跑回去把三弟的外袍拿了過來,讓景宜先穿上,免得著涼。
  「多謝二哥。」景宜誠心道。
  蕭嶄光著膀子瞪她:「自家兄弟,你瞎客氣啥?」
  景宜側身穿衣,望著天邊的那抹灰白,再環視眼前將軍府遼闊的湖面,景宜忽然覺得,神清氣爽。
  第一天,雖然累,但她總算堅持下來了。
  晨跑結束,兄弟倆並肩往回走,半路分道揚鑣。景宜回了陶然居,命小廝備水,她簡單泡個澡,洗去一身汗水。洗好了,景宜看看肚子,生平第一次,餓得這麼厲害。
  蕭家三兄弟還沒娶妻,只要在家,一日三餐都會陪柳氏用。景宜過來的時候,蕭御、蕭嶄、淳哥兒都到了,眾人顯然從蕭嶄那裡聽說了她晨跑的消息,看她的眼神都像剛認識一樣。
  「三弟要拜護國公為師?」蕭御正色問。
  景宜落座道:「想試試。」
  蕭御深深看她一眼,「護國公這次收徒,極有可能要挑選良才傳承徐家槍法,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三弟既然有打算,那就要全力以赴,不可兒戲。」他與二弟沒能趕上,淳哥兒又太小,蕭御對自家三弟抱了十二分的期許,畢竟,那是徐家槍,非普通武學。
  景宜回視他道:「大哥放心,我明白。」
  蕭御頷首,「飯後你隨我去練武場,舉石鎖練臂力。」
  景宜還是點頭,心裡卻對蕭御口中的「石鎖」毫無頭緒。
  「好了好了,先吃飯。」兒子們沉迷武學,柳氏聽膩了,吩咐丫鬟擺飯。
  飯菜上齊了,眾人抬筷開吃,景宜一連吃了三個包子,居然還不覺得飽。
  「再吃一個。」柳氏體貼地道,她也知道拜徐廣為師是大事,現在是全心支持兒子了。
  景宜就又吃了一個肉餡兒包子,喝了一大碗雞湯。
  飯後得休息休息,蕭御先帶景宜去了兵器庫,讓景宜先試試蕭家的兩把藏槍。兩把長槍,槍身都是精鋼打造,一把五十六斤,另一把重達七十斤。景宜試了那把輕的,單手費力能拎起來,卻做不出揮舞的動作。
  淳哥兒嘿嘿笑,笑三哥沒勁兒。
  「笑什麼笑,你不好好練武,長大了也跟你三哥似的。」蕭嶄用三弟為例,訓誡淳哥兒道。
  景宜知道他嫌棄的是蕭霆,並未露出任何尷尬之色,淳哥兒見三哥「厚臉皮」,他也有樣學樣,扮個鬼臉去摸其他兵器了。逛完兵器庫,兄弟四個陸續出來,準備去練武場。
  「呦,大哥你們都在家啊?」來到前院,就見前面一個穿紅衣的少年信步走了過來。
  景宜認得此人,是蕭家二房的嫡出公子蕭棟,比蕭霆小一歲,行四。景宜醒來那天,蕭棟來探望過。對於蕭棟,景宜在宮裡也略有耳聞,據說蕭棟、蕭霆走得很近,若蕭霆敢去放火,蕭棟就是在旁添油的那個,當然,挨板子時,哥倆的板凳也會擺在一起……有禍同闖,有難同當。
  「你來幹啥?」蕭嶄瞪著眼睛問,與柳氏一樣,蕭嶄也認定是堂弟帶壞了親弟弟。
  蕭棟怕大哥二哥,賠笑道:「沒啥事,我來看看三哥恢復地如何了。」
  說話時,偷偷朝景宜眨了下眼睛。
  景宜不想與他廝混,肅容道:「我去舉石鎖,四弟一起?」
  「啥?」蕭棟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望著景宜。
  沒等景宜回答,蕭嶄聲音雄渾道:「三弟要舉石鎖,走,四弟也跟著練練。」
  一邊說一邊大步朝蕭棟走去。
  蕭棟這次可聽清了,撒腿就跑,生怕被蕭嶄抓住。
  「沒出息的玩意!」蕭嶄恨鐵不成鋼地呸了一口。
  景宜望著蕭棟逃逸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蕭霆,蕭霆在這兩個兄長面前,大概也是這副模樣吧?
  不過當景宜看到擺在練武場中央的幾個特大號石鎖時,竟也冒出一絲臨陣退縮之意。
  石鎖,還真是石頭做成的大鎖,與常見的小鎖根本不是一樣東西。
  「先從十斤的練。」蕭御指著最小的那對兒石鎖道,還給景宜示範了一下舉石鎖的動作。
  看著簡單,景宜勉強舉了五次,兩條細胳膊就開始哆嗦了起來。
  「繼續。」論教兄弟,蕭御比蕭嶄嚴格多了,景宜想偷懶都沒機會。
  一天下來,景宜累得沾床就睡,第二天還得忍著腿酸去晨跑,過得疲憊又充實,充實到無暇去想宮裡蕭霆的情形,直到半個月後,淳哥兒突然跑過來,擔憂地告訴她柳氏「又病了」,腰酸得不能抱他,景宜才猛地記起一事。
  算算日子,她月事快來了,蕭霆一個大男人,懂得月事是怎麼回事嗎?
  擔心蕭霆一無所知小題大做,景宜告假半日,去宮裡給太后請安。

  第014章

  蕭霆這半個月過得也很充實,只是,遠遠沒有景宜強身健體時的心甘情願。
  因為他在學一個公主該有的儀態舉止!
  變成「四公主」後,蕭霆第一次走出甘露宮時吃撐了,步子慢吞吞的叫他糊弄了過去,第二天他準備去延慶帝面前露露臉,既想討好延慶帝便於他將來出宮,也想打探打探兇手魏鐸的底細,誰料剛走出甘露宮,就被段姑姑撞了一個正著,還一眼發現了他的儀態問題。
  蕭霆撒謊,稱他落水受傷手腳不如以前靈活了,段姑姑半信不信的,但問題擺在這裡,她就得幫四公主恢復原來的儀態,正好她平時也沒什麼差事,便一心教導蕭霆。蕭霆一個逍遙慣了的公子哥兒,竟淪落到連微笑都要掌握好分寸的地步,他哪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著,誰讓他現在是公主?若魂魄附到二、三、五公主身上,蕭霆肯定不會乖乖聽段姑姑擺佈,但他現在一舉一動影響的是景宜的名聲體面,早晚都是一家人,蕭霆便痛苦地忍了下來,並且為了早日擺脫段姑姑,耍了兩天氣後,蕭霆態度迅速正經起來,學得特別認真。
  景宜進宮前一天,蕭霆也正式通過了段姑姑的審視,辛苦這麼久,蕭霆放鬆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痛痛快快睡個懶覺,睡到日上三竿,忽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嘩。
  蕭霆打個哈欠,坐起來伸懶腰呢,明心快步趕了過來,「公主,威遠將軍府的三公子、五公子來了,五公子說他跟您約好了,要與您下雙陸。」
  她來了?
  蕭霆一下子清醒了,噌地扯開紗帳,丹鳳眼興奮地望向窗外,「快去備水!」
  景宜不來,他氣她沒良心,佔著他的身體在外面享福,一點都不在意他在宮裡遭罪,可景宜來了,蕭霆頓時忘了這半個月裡對她的抱怨,只想快點看到准媳婦,至於親弟弟淳哥兒,因為有更想見的人,蕭霆暫且沒多餘的心思分給弟弟。
  明心看看帳子裡睡得小臉泛紅的嬌美公主,心情複雜地去外面傳水了。唉,最近公主隔兩天就派她們去打聽蕭家三公子有沒有進宮,今日三公子真來了,公主高興地喜形於色,顯然是看上了三公子,明心卻替自家公主擔心,怕公主一腔情意空付,畢竟宮裡頭都傳三公子跟五公主青梅竹馬。
  表兄表妹的,自小親近,這不,五公主竟然直接帶三公子來鳳陽閣了,幸好還有個五歲的小公子當借口,不然傳出去怎麼都不太好看,三公子好像十七了吧?便是表兄表妹,也該避諱些。
  甘露宮外,景宜蹲在地上,最後一次囑咐淳哥兒:「都記住了嗎?」
  淳哥兒用力點頭。
  景宜摸摸男娃腦袋,起身後又用正常的語氣道:「到了四公主面前,淳哥兒要聽話,不許搗亂,三哥先去外面的梅林,淳哥兒下完棋去那邊找我。」她現在是男兒身,不宜在公主們的居所久留。
  淳哥兒特別懂事,機靈地朝兄長眨眼睛笑,「嗯!」
  五公主忍不住瞪了小表弟一眼,「不跟我玩,非要去黏別人,到底誰是你親表姐?」剛剛在太后那兒明明說好要去御花園的,走到一半表弟又嚷嚷要來鳳陽閣,結果到了鳳陽閣,男娃竟然想去找那個討人厭的四公主!
  五公主越想越氣。
  以前四公主冷冰冰的,不搭理人也不惹事,自從那次落水,四公主性情大變,每次去慈安宮請安,四公主都會厚著臉皮討好皇祖母,可恨皇祖母居然吃她那套,賞賜了不少好料子給她。
  五公主不稀罕那幾匹料子,她不滿的是四公主分走了皇祖母的寵愛。
  眼看白白胖胖的可愛表弟被明湖領進去了,五公主嘟嘟嘴,小聲跟景宜抱怨:「三表哥,你管管淳哥兒,我還想抱他玩會兒呢。」皇宮就這麼大,能逛的地方她都逛過了,只有表哥表弟進宮才能添些樂趣。
  「他不聽我的。」景宜轉身道,看了她一眼,「表妹回你那邊吧,我去梅林等淳哥兒。」
  五公主想也不想就道:「我跟你一塊兒去。」
  景宜不清楚蕭霆與五公主到底是什麼關係,故不好貿然行事,萬一這對兒表兄妹兩情相悅,她惹惱了五公主,讓五公主誤會蕭霆什麼,回頭蕭霆恐怕要找她算賬。
  「表妹去取畫具,畫幅早春梅樹圖,我帶回去給祖母看,她老人家肯定高興。」思忖片刻,景宜想了一個比較文雅的主意,屆時五公主作畫,她離遠點,宮女們看在眼裡也不會多想。
  「外面冷……」五公主不太願意動手。
  景宜默然看她。
  五公主看看表哥壯實不少的肩膀,莫名不敢再強嘴,讓宮女去取畫板畫筆,她與景宜先去了梅林。二月初,春寒料峭,好在日頭升高了,只要走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還是挺暖和的。
  她們去了梅林,屋裡蕭霆聽說淳哥兒已經在堂屋等著了,奇怪問道:「三公子去哪了?」
  明湖正在替他梳頭,輕聲道:「三公子說是去梅林等五公子,讓五公子聽您的話,不許搗亂。」話裡不自覺地流露出對三公子的欣賞。如今的三公子,面容冷俊,身材頎長,行事沉穩有度,宛如一塊兒璞玉終於雕琢成型,光華奪目。
  蕭霆呆呆地看著鏡子,眼裡露出一絲迷茫。
  敢情真是淳哥兒要找他下雙陸,她送完淳哥兒就走開了?
  她就是這麼喜歡他的?既然喜歡,不是該想方設法見他嗎?
  蕭霆想不明白,再回想那女人冷清的模樣,蕭霆突然沒了之前的底氣,或許,是他誤會了,四公主並未喜歡他?
  念頭一起,蕭霆胸口發堵,見明心從首飾盒裡挑了一支太后剛賞他的鑲寶石梅花簪,蕭霆繃著臉道:「就用平時那根白玉簪。」他又不是真女人,打扮那麼細緻做什麼?打扮給誰看?
  臉冷,聲音更冷,怒氣外洩。
  再次看到公主憤怒的樣子,明心手一哆嗦,不禁懊惱自己糊塗。因為公主喜歡三公子,她才想幫公主打扮地更好看,卻忘了三公子根本沒有見公主的打算,公主這會兒肯定難過啊。
  放下梅花簪,明心熟練地取出那支最樸素的白玉簪。
  裝扮好了,蕭霆深深呼吸,來到堂屋時,臉上又露出了笑容。愛來不來,他不稀罕,正好多陪陪親弟弟。
  「淳哥兒!」看著乖乖坐在椅子上的男娃,蕭霆熟稔地喊道,聲音短促有力,像他在家裡逗弟弟的時候,而不是小姑娘們溫溫柔柔的語氣。
  淳哥兒愣了愣,不懂四公主為何這麼叫他,但他很懂事,走到公主面前,有模有樣地先行禮。蕭霆見了,心裡嗤笑,臭小子也會裝,在外人跟前乖,回到家就一直煩他,趕都趕不走。
  「淳哥兒想我了?」蕭霆彎腰抱起弟弟,去次間暖榻上坐。
  淳哥兒喜歡四公主,但他還不習慣讓四公主抱,現在四公主居然這麼喜歡自己,男娃呆了會兒才偷偷咧開小嘴兒,黑葡萄似的眼睛亮亮地盯著抱著他的人,「想了……四表姐,你笑起來真好看。」
  好像是第一次看四公主笑。
  「馬屁精。」蕭霆輕輕地彈了弟弟一下。
  淳哥兒不疼,美美地坐到榻沿上,看四公主為他脫鞋。
  明心、明湖想幫忙,蕭霆煩她們,把二女都攆出去了。
  淳哥兒有差事在身,見屋裡就剩他與四公主,趕緊從腰間的小荷包裡取出一封折疊成銅錢大小的信紙,悄悄道:「四表姐,這是我三哥給你的,讓你偷偷看,別告訴旁人。」
  蕭霆手裡還提著弟弟的小靴子,看到這封信,他胸口突然不堵了,唇角高高上揚。他就知道,四公主就是喜歡他了,她不善言辭,說不出口,便寫信傳遞對他的傾慕思念。
  「淳哥兒真乖!」蕭霆雀躍地親了弟弟一口,跟著坐到旁邊,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紙。
  淳哥兒摸摸自己被四公主親過的右臉蛋,傻乎乎地笑了,表現地更乖,老老實實坐在那兒,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公主,沒去搗亂。可男娃很快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他看見四公主皺眉……
  淳哥兒最怕大人生氣,緊張地一動不敢動。
  蕭霆注意力都在信紙上。
  景宜這封信字數挺多,先是客氣詢問蕭霆在宮裡是否適應,跟著提醒蕭霆女子的月事、前後症狀以及如何處理月事帶,最後又為給蕭霆添麻煩鄭重道歉,語氣誠懇。蕭霆猶不死心,翻過來看看,背面無字。
  也就是說,這封洋洋灑灑的信裡,一句想念都沒有?
  蕭霆眉頭皺的更緊,視線再次落到那清雋的字跡上,剛剛為了找「情話」看得太快,中間掠過去了,得重新看一遍。看完了,蕭霆盯著信紙上「偶有腹痛」、「持續五日」等字眼,氣笑了,一邊笑,一邊單手將信紙攥成一團。
  他為了她學規矩,四公主卻看都不看他一眼,那她憑什麼還指望他會逆來順受,躺著替她流五天的血?
  咬牙切齒地將信紙撕爛丟到淨房的恭桶裡,蕭霆沉著臉走出來,瞪著榻上噤若寒蟬的淳哥兒道:「走,我送你去找你三哥!」順便看看她臉皮到底有多厚,失血五天這麼嚴重的事,竟打算用一封信敷衍過去!
  仗著他太好說話是吧?今兒個他蕭霆就讓她嘗嘗厲害,看她還敢不敢不把他放在眼裡!

  第015章

  蕭霆急著找景宜算賬,腳步又恢復了男人的步伐,淳哥兒小手被他牽著,累得臉都紅了,忍了會兒才小聲地求他慢點,「四表姐,我走不動了……」烏溜溜的眼睛緊張地望著「四公主」,怕四公主跟三哥似的,嫌他麻煩,不喜歡他。
  蕭霆低頭,瞧見男娃生怕被他甩了的可憐樣,硬是把火氣壓下去了,放慢腳步。
  淳哥兒越發覺得四公主好了,滿足地跟著走。
  這邊的梅林就是給公主們賞景用的,離鳳陽閣很近,走了一盞茶的功夫,蕭霆便在梅林邊上發現了五公主的身影,小姑娘穿著桃紅裙子坐在畫架前,手裡拿著畫筆,腦袋卻朝旁邊的高大男人仰著,臉頰帶笑,而那位「蕭家三公子」,低頭與她對視,嘴唇輕動,不知在說什麼討好小姑娘的話。
  蕭霆不自覺地攥緊了弟弟的手,丹鳳眼複雜地望著景宜。
  景宜與其他公主情分如何,蕭霆不是特別清楚,但蕭霆從五公主嘴裡聽到過不少對景宜的抱怨,說四公主冷冰冰的,親姐妹碰面都不說一句話。那她為何當公主時不喜歡搭理表妹,現在變成男人了,就會哄表妹笑了?
  這女人,適應男人身適應地太快,該不會心思也學了男人吧?
  想到這個可能,蕭霆突然不知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景宜不喜歡他,他可以接受,但景宜佔著他的身體去喜歡女人,蕭霆……根本無法再想下去!
  「叫你三哥。」梅林裡的那對兒「璧人」太刺眼,蕭霆一眼都不想再看,低聲唆使淳哥兒。
  淳哥兒特別聽話,大聲喊「三哥」。
  景宜偏首,瞧見淳哥兒身側穿海棠紅妝花褙子的姑娘,眉峰難以察覺地跳了跳。從小到大,只有逢年過節去給太后請安她才會穿這樣鮮艷的衣裳,衣櫃裡那麼多素色,蕭霆一個公子哥兒,居然會選紅妝?
  蕭霆並非愛穿紅衣裳,他是嫌景宜的衣裙不夠華貴,本來就不受寵,再穿的那麼可憐沒底氣,宮裡誰還肯高看她?公主就得有公主的樣子,所以蕭霆讓段姑姑給他做幾件華貴的樣式,段姑姑就送了幾套顏色鮮艷、刺繡精緻華美的來。
  剛起床時蕭霆心情好,明心拿出這身他就穿了,若是當時就知道景宜陪五公主來了梅林,蕭霆肯定會換一件。
  對上景宜「措不及防」的神色,蕭霆輕嗤了一聲,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意味深長地盯著景宜,「三公子好雅興,特意進宮陪五妹妹賞梅嗎?只是梅花還沒開,不知你們在賞什麼啊?」
  他是紈褲,不但常常惹家里長輩生氣,跟狐朋狗友在一起時,蕭霆也是最會打趣挖苦人的,哪個狗友倒霉落了把柄在蕭霆手裡,絕對會淪為蕭霆的樂子,如今雖然變成了女人,蕭霆嘲諷人的本事可絲毫沒有落下。
  他的嘲諷味兒太濃,景宜聽出來了,五公主也聽出來了。
  五公主早就懷疑四公主有心攀高枝,現在更加篤定,面對四公主的挑釁,她立即放下畫筆,起身回敬道:「我們賞什麼與你何干?四姐姐不陪淳哥兒下棋,急慌慌趕過來,莫非也想賞梅花?」
  她跟表哥只是普通的兄妹情,但五公主不喜歡四公主,不想四公主覬覦她表哥。
  「我可沒那雅興,送淳哥兒回來而已。」蕭霆摸摸淳哥兒的腦袋瓜,視線再次落到了景宜臉上,眼神不悅。
  景宜看出蕭霆在生她的氣了,至於生氣的原因,應是那封信裡的內容。
  「表妹你看著淳哥兒,我有話與四公主說。」景宜直接囑咐五公主道。五公主不喜歡她,是最不願宮裡傳出她與蕭霆閒話的人,自然會對她與蕭霆的私談守口如瓶。
  五公主聞言,先是震驚,下一刻便擋在景宜面前,憤憤道:「三表哥……」
  「聽話。」景宜冷聲道,言罷遞給蕭霆一個眼色,朝梅林深處走去。
  五公主氣得跺腳。
  蕭霆橫她一眼,到底是親表妹,沒跟五公主計較,逕自去追景宜。
  五公主想跟上去,才悄悄地走了兩步,旁邊忽然傳來淳哥兒脆脆的聲音,「表姐,三哥讓你看著我。」
  五公主嚇了一跳,朝淳哥兒噓了一聲。
  淳哥兒當然站在親哥哥與他更喜歡的四公主那邊,顛顛跑過去,不准五公主跟蹤。五公主威逼利誘都試了,淳哥兒就是不肯走,五公主無可奈何,只能氣鼓鼓坐回椅子上等著。
  梅林深處,梅枝重重,空中飄逸著淡淡的草木香。
  確定距離足夠遠了,景宜頓足,轉身朝蕭霆賠罪:「為三公子添了諸多不便,景宜十分愧疚,若有辦法能略微消減三公子的鬱火,三公子儘管直言,景宜會盡力而為。」
  她彎著腰低著頭拱著手,一副謙謙君子的做派。
  蕭霆目光卻落到了她肩上,剛剛跟了她一路,他就覺得奇怪了,奇怪到暫且忘了生氣,皺眉道:「你,你是不是長高了?」
  半個月不見,他怎麼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高了點,也……胖了點?
  景宜微怔,一邊直起腰一邊下意識看了眼現在這具身體的肩膀,這才道:「可能時日太短,我未能察覺。」還是蕭霆更熟悉他的身體吧。
  蕭霆眼帶狐疑,慢慢圍著她走了一圈,重新繞回來,他突然抬起手。景宜本能避開,蕭霆沒好氣瞪她,「別動,我捏捏你……捏捏我自己的胳膊。」
  這個理由,景宜無法拒絕。
  蕭霆再次靠近,隔著衣袖捏景宜右邊臂膀,才碰上,蕭霆便發現這條大臂比印象中粗了不少,四公主的小手連半圈都握不住,再使使勁兒,好傢伙,竟跟大哥二哥他們的手臂似的,緊繃結實,硬如石頭!
  蕭霆見鬼似的看向景宜。
  景宜剛要解釋,蕭霆忽然把她右邊袖子往上一擼,一下子露出了大半隻胳膊。景宜無奈,由著他去,蕭霆盯著這條白皙卻陌生的手臂,眼裡的震驚比兩人剛互換身體時絲毫不少什麼!
  「你,二哥逼你練武,你乖乖聽話了?」生在將軍府,蕭霆很容易就猜到景宜這半個月經歷了什麼。他在家裡時,二哥時不時就數落他一番,催他練武,蕭霆全當成耳旁風了,景宜是不是不敢反抗二哥,被二哥硬逼著練的功夫?
  想到自家二哥怒目而視的凶相,想像景宜睡的正香被二哥粗魯地扯下床拉到練武場受苦,猶如一朵雪蓮花被人狠心丟到地上踐踏,與之相比,他學半個月規矩算什麼,流五天血又算什麼?
  蕭霆愧疚極了,鬆開景宜的袖子,他一手攥著她手腕,一手翻過景宜右手,見她手心中央有條深深的勒痕,原本細溜溜的指節上也佈滿了繭子,蕭霆越看越心疼,情不自禁去摩挲那道最刺目的勒痕,「你,你怎麼這麼傻?」
  抬起頭,蕭霆丹鳳眼不知何時變得水汪汪的了,卻還在數落景宜,「不是跟你說了嗎?不管我娘還是我大哥二哥,你敷衍一下就行,不用聽他們擺佈……我二哥都讓你做什麼了?」聲音又低又輕,與剛剛出言諷刺的那個四公主簡直判若兩人。
  景宜不能拒絕蕭霆看胳膊的要求,但蕭霆動手摸,那感覺卻清清楚楚地沿著掌心傳到了她心口,有種陌生的癢。聽蕭霆有攀談的意思,景宜先縮回手,再避開蕭霆過於關切的眼神,道:「三公子誤會了,是我自己想拜護國公為師,請二公子提點我強身健體之法。」
  蕭霆目瞪口呆。
  景宜望向遠天,低沉道:「三公子,我體內留著徐家人的血,我想繼承徐家槍。」
  她用的是蕭霆的身體,蕭霆有權知曉她練武的理由。
  她神色肅穆,冷如雪山寒松,蕭霆看得移不開眼,說不清是單純的錯愕,亦或有些別的什麼。良久良久,蕭霆才結結巴巴地道:「可,可你是公主,哪有女人習武的?」
  景宜難得笑了下,看著他道:「即便我是女兒身,只要他老人家願意教我,我也會學。三公子不必擔心,一來我未必能成功拜師,二來就算我學了槍法,將來一切恢復如常,三公子也可自行選擇是否繼續習武。」
  她雲淡風輕,雖為女子卻志向遠大,蕭霆忽然有點臊得慌,他堂堂七尺男兒竟然不如一個公主能吃苦,這麼窩囊,她會不會看不起他?
  「你厲害,我都不如你。」蕭霆抑鬱轉身,悶悶地道,聰明地先承認自己的短處。
  景宜可沒有寒磣他之意,忙道:「三公子此言差矣,我生在宮中,自幼喜靜,適合練武,若我與三公子一樣自小有父母疼愛兄長照顧,可能也會,選擇另一種過法。」
  蕭霆聽得渾身舒坦,想了想,回頭勸她:「你主意大,我管不了你,不如若是堅持不下去了,千萬別逞強。」
  景宜低聲道謝。她也不傻,蕭霆還懂得關心她,顯然忘了月事之惱,她自然不會主動提醒他。
  景宜沒與人置過氣,不太會哄人。
  她謹慎地保持沉默,蕭霆瞧了她兩眼,抿抿唇,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奇怪道:「我記得表妹與你關係並不親近,剛剛你跟她聊什麼了,逗得她那麼開心?」
  景宜面露迷茫,很快就想起來了,「五公主想在樹上畫隻貓,讓我幫她選位置。」
  確定不是甜言蜜語,蕭霆登時嫌棄道:「整天想些用不著的,下次她再讓你幫忙,你不用管她。」
  景宜心中一動,為難道:「你與她青梅竹馬,我若不理,怕她難過。」
  蕭霆急了,慌不擇言否認道:「胡扯,我什麼時候跟她青梅竹馬了?我才不喜歡跳脫的女子,你越不理她我才越高興,反正你記住,以後離她遠點,別做什麼惹人誤會的事。」
  景宜鬆了口氣,既然蕭霆不喜歡五公主,那她便可隨心與五公主保持距離了。
  蕭霆見她神色輕鬆下來,似乎解決了一樁心事,不由竊喜。
  她果然是喜歡他的,拐彎抹角打聽他與表妹的關係,現在他否認了,她肯定心花怒放了吧?
  其實何必這麼費事?她有懷疑,直接問他就行啊,臉皮真是太薄了。

  第016章

  「三公子,還有其他事嗎?」
  見蕭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她,景宜疑惑問。
  蕭霆之前要跟她算賬,現在重新把景宜當准媳婦看了,帳當然不用再算,但他想同她多待一會兒,又沒有別的理由,只得摸摸腦袋,對著旁邊一棵梅樹咳了咳,「你,你那封信,我有些地方沒看懂。」
  真有不懂的,譬如那個月事帶怎麼用,她說了方法,他想像不出來。
  這件事,有點尷尬。
  但逃避不了。
  沉默片刻,景宜垂眸,低聲囑咐道:「我月事一般每月初八左右來,來前可能會腰酸難受,你可以提前戴上月事帶以防萬一。月事帶歸明湖管,你要用,她們會拿給你,看到你自會知道如何使用。」
  她發出的是男人聲音,低沉冷靜,如夫子在傳業授道,蕭霆聽著聽著,因為她的大方坦然,他也不再彆扭,想到什麼就問什麼,但聲音還是沒有景宜的從容,「失血那麼多,不會出事?」
  景宜只知道答案,不知道為何,只能道:「還好,期間注意休息,別受寒,應該沒事。」
  蕭霆認真地點點頭。
  學武、月事兩件正事都說過了,景宜主動道:「為免五公主誤會,咱們先出去?」
  蕭霆心有不捨,忍不住盯著她問:「那你下次什麼時候進宮?」
  如果景宜可以選擇,她可能只會在蕭家三公子必須進宮時再來,但蕭霆明顯有別的期許,景宜便把決定權交給了他,「三公子希望我多久來一次?」想想也是,她在宮裡沒有牽掛,蕭霆卻有父母兄弟在宮外,他現在的身份,只能通過她獲悉將軍府的消息了。
  蕭霆希望她天天來,但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便試探道:「每到休沐日來一次?」再過四天就初十了。
  景宜痛快應道:「好。」
  蕭霆不由笑了,補充道:「你帶淳哥兒去給太后請安,我會提前過去,咱們再找機會說話。」
  景宜繼續點頭,隱晦地看了眼梅林外面,耽誤的時間真的有點久了。
  「走吧走吧,我再去哄哄淳哥兒。」看出她急著離開,姑娘家都愛惜名聲,蕭霆十分體貼地道,先往外面走去。
  五公主作畫,蕭霆逗淳哥兒玩,景宜單獨站在一棵梅樹下,聽著蕭霆與淳哥兒的笑聲,笑得無憂無慮,她忍不住將視線投了過去。經過半個月的艱苦訓練,回想身體累到極點時的種種酸痛,此時再看那個穿海棠紅妝花褙子、笑容明媚燦爛的姑娘,竟覺得那身體與她並無關係。
  如果一直換不回來,讓她做男人景宜也能接受,不過,蕭霆會甘心做個公主嗎?
  「三哥,三哥救我!」
  正走神,淳哥兒突然紅著小臉朝她跑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三哥,四表姐總撓我癢癢,你快救我!」
  身後蕭霆故意保持一定速度,對弟弟緊追不捨。
  淳哥兒氣喘吁吁跑到景宜身後,小手攥著景宜的袍子。景宜不能動,眼看蕭霆一步步靠近,看著蕭霆狡黠的眼睛,看著蕭霆嘴角的壞笑,景宜忽然有點明白父皇為何不喜歡她了。
  小姑娘,還是多笑一笑更好看吧?
  「你讓開。」蕭霆玩興正濃,見景宜想維護淳哥兒,他隨手扯了她一下,就像扯大哥二哥一樣。誰讓景宜現在這麼高大強壯。一時忘了憐香惜玉,不過用完力蕭霆就後悔了,緊張地看著景宜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景宜知道,輕笑道:「淳哥兒怕癢,你別逗他了。」
  親兄弟也不能這麼欺負弟弟。
  蕭御也曾這麼管過蕭霆,蕭霆嫌大哥多管閒事,現在話從景宜口中說出來,他卻一點不滿都沒有,只幽幽瞪了景宜一眼,「就你會當好三哥。」這麼偏心小叔子,怎麼忘了他是她未來丈夫?
  景宜笑而不語,淳哥兒突然從她身後冒出來,黑眼睛討好地望著蕭霆,「四表姐也好!」以前三哥喜歡他才撓他癢癢玩,現在四公主也是喜歡他,淳哥兒只是笑累了,想先歇一會兒。
  「過來,再給我抱抱。」弟弟可愛,蕭霆重新朝男娃伸手。
  淳哥兒乖乖走了過來,蕭霆一把將男娃抱高,又親了一口。
  遠處五公主狠狠哼了聲。
  景宜看看天色,提出告辭。
  一聽她要走,蕭霆就覺得陽光都沒剛剛暖和了,強顏歡笑目送兩人離去。
  蕭霆沒因月事怪她,景宜心情還算不錯,回將軍府的路上,不厭其煩地回答淳哥兒的任何問題。
  「三哥,等我長大了,我要給四表姐當駙馬。」淳哥兒摸摸臉蛋,突然語出驚人。
  景宜自己都沒有想過駙馬的問題,哭笑不得地問男娃:「為何要當駙馬?」
  淳哥兒一本正經地道:「因為我喜歡四表姐,四表姐也喜歡我,今天親了我兩次了。」
  景宜摸摸男娃腦頂,沒有澄清什麼。她十五了,再過兩三年肯定會招個駙馬,等淳哥兒長大了,自會忘了現在的傻念頭。景宜比較擔心的是,萬一兩年後她與蕭霆還沒換過來,蕭霆該怎麼辦?
  ~
  景宜的月事很準,初七蕭霆提心吊膽了一天,隔一會兒就要摸摸裙子,生怕月事悄悄來了,但月事就是沒來,初八早上睡醒,蕭霆暫且忘了月事,誰料一翻身,底下就傳來一絲異樣的感覺。
  蕭霆做賊似的摸了摸,再看手指,沾了紅。
  景宜說的雲淡風輕,真輪到自己流血了,蕭霆沒法不怕,他實在想不通女人為何能習慣這種事情,五天啊,一個人體內能有多少血?難道補湯太管用,喝一碗就能頂一天?
  「給我拿月事帶來。」維持剛剛的姿勢躺著,蕭霆白著臉吩咐明湖,順便偷偷觀察明湖神色。
  明湖只笑了下,轉身就去準備東西了。
  居然還笑得出來?
  回想明湖那個「詭異」的笑容,蕭霆只覺得天都要塌了,這麼大的事,女人怎麼都一點不放在心上似的?太醫治不好嗎?趁宮女們不在身邊,蕭霆飛快脫了褻褲查看,才一眼,便一把將褻褲甩了出去。
  之後又研究了半晌月事帶,好不容易戴上了,蕭霆試著下地走動,還沒走到屏風,底下好像又流了一點,那清晰的失血感覺嚇得蕭霆雙腿發軟,連忙又退到床上,今天都不想站起來了。
  「公主肚子疼?」鳴湖擔心地問,以前公主來月事都跟沒來一樣,都是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蕭霆搖搖頭,他不疼,就是彆扭。
  先是一直側躺,後來發現弄髒了被子褥子,換了新的後,蕭霆又改成平躺,平躺時間長了,照樣有問題。蕭霆心煩,明心、明湖也都滿頭霧水,不懂公主怎麼突然笨手笨腳了。
  摸索了半天,蕭霆總算能接受這件事了。
  將軍府裡,猜到蕭霆此時可能過得不太好受,景宜有心想做點什麼補償一下,思索一晚,翌日訓練結束,景宜趁歇晌的間隙,鋪紙研墨,給蕭霆寫信:「今日晨跑,我繞湖跑六圈,二公子賭我結束時他能跑十圈,輸了二兩銀子。淳哥兒偷玩匕首,被大公子撞見,罰頂水蹲馬步一刻鐘……」
  信裡說的,全是柳氏母子的事,景宜希望蕭霆看到信後,能見信如見人。
  初十進宮,蕭霆果然已經在慈安宮等著了,他現在深得太后歡心,留在這邊多陪陪太后也是情理之中。
  淳哥兒繼續當兩人的小信差,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信塞到了蕭霆手中。
  又有信,蕭霆悄悄看向景宜。
  景宜正在陪太后說話,長身玉立,眉目清雋……假正經。
  蕭霆急於知道她信裡寫了什麼,假裝去淨房解手,看到信上所寫,蕭霆腦海裡自發冒出了當時的情形,譬如二哥打賭輸了肯定特別懊惱,嚷嚷著下次撈回來,譬如大哥威嚴訓斥淳哥兒,淳哥兒可憐巴巴地挨訓……
  只是回頭看第二遍時,蕭霆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景宜與他兩個兄長走得太近了!
  作為眾所周知的蕭家大房最沒用的那一個,沒人比蕭霆更清楚上面兩個兄長的長處,大哥俊美內斂劍術高超,景宜那麼冷清的一個人,會不會喜歡上與她氣度相似的大哥?還有二哥,長得過於壯實,但二哥力大無比,景宜都想學武了,肯定是個崇拜強者的人……
  近水樓台先得月,只有淳哥兒,對他沒有任何威脅。
  蕭霆坐不住了,藏好信從恭桶上起來,洗洗手就去找景宜。
  景宜人在走廊,看院子裡淳哥兒、五公主與幾個小宮女玩摸瞎子。
  「三公子怎麼沒一起玩?」蕭霆佯裝寒暄道,再自然而然地走過來。
  「剛陪姑祖母說完話。」景宜靜靜地看著他。
  蕭霆點點頭,停在她三步之外,低聲問道:「你覺得我大哥、二哥如何?」
  景宜不解其意,「你指的是?」
  蕭霆抿抿唇,因為能說話的時間不多,他直接道:「婚配。」
  景宜心思通透,見蕭霆似乎不太高興,她冷冷一笑,望著院子裡的淳哥兒道:「我敬他們如兄長,他們將來娶誰,與我無關。」她這個公主不受寵,五公主不願她與蕭霆走得太近,蕭霆擔心她趁機高攀他兩位兄長,她都能理解。
  景宜一冷臉,蕭霆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剛要解釋,走廊另一頭,皇后、二公主忽然來了。
  「我去趟乾元宮,你看著淳哥兒。」淡淡丟下一句,景宜率先去給皇后請安,跟著出了慈安宮。
  蕭霆望著她冷漠的背影,悔得真想扇自己一個耳光,可想到這張臉是景宜的,便又捨不得了。

  第017章

  乾元宮。
  景宜在宮外候了大概一刻鐘,看到一個紫衣大臣從裡面走了出來。景宜久居宮中,前朝官員她目前只認識幾個侍衛與蕭御兄弟,連蕭伯嚴都沒見過,因此迎面對上,景宜只是俯身低頭,恭謹地行了一禮。
  紫色朝服,上繡仙鶴,這人肯定是六部尚書之一。
  來人確實是兵部尚書陳耀,因戶部剋扣軍餉來此求見延慶帝,結果皇上寵愛麗妃娘娘,連帶著也偏寵戶部尚書那個老賊,軍餉這麼嚴重的事,皇上竟然拿些官話敷衍他,陳耀心情能好才怪。
  眉頭緊鎖,出來卻意外看到一個面如冠玉、沉穩有禮的翩翩美少年。
  如見芝蘭玉樹,陳耀略微頓足,用一種欣賞的眼光打量少年郎,「你是?」
  「晚輩蕭霆,家父是威遠將軍。」景宜沉穩答道。
  陳耀與蕭伯嚴在政見上是一派的,都主張休養生息、強兵興國,雖然一個在朝廷一個在邊疆很少有閒暇培養私交,但兩人一直都惺惺相惜,陳耀見過蕭御、蕭嶄兩兄弟,但是蕭霆,今日還是他第一次見。
  沒見過,可陳耀聽說過蕭霆的「美名」,回想那些道聽旁說的紈褲事跡,再看景宜穩重的模樣,陳耀眉頭皺的更緊了,在心裡罵了一句「虎父犬子、徒有其表」,便邁著沉重的步子拂袖而去。
  景宜側頭看他一眼,正詫異此人身上的怒意,小太監忽然請她進去。
  景宜定神,第一次以蕭霆的身份,去見她的父皇。
  「霆生最近在做什麼?朕怎麼覺得你長個子了?」延慶帝放下茶碗,好奇地打量剛走進來的表親侄子。作為一個更愛聽阿諛奉承的君王,蕭家長房四兄弟裡,延慶帝最喜歡的反而是油嘴滑舌的蕭霆。
  景宜垂眸道:「在與大哥、二哥學功夫。」
  延慶帝立即想到了護國公要收徒的事,沉吟著道:「上次太后說護國公要收徒,但半個多月過去了,徐家也沒有消息傳出來……不過霆生做的不錯,你先準備好,你對景宜有恩,便是你底子差些,護國公應該也會收你,徐家槍法無人能敵,霆生一定要爭氣,學成了,將來隨你父兄出征,替朕護衛江山。」
  景宜淡淡笑了下,朗聲道:「謹聽皇伯父教導。」
  延慶帝召她過來就是為了此事,叮囑過了,便讓景宜走了。
  景宜回了慈安宮,看到蕭霆朝她使眼色了,只是此時皇后二公主都在,景宜擔心惹人懷疑,尋思蕭霆沒有什麼要事,便假裝沒看到,逕自朝太后告辭,牽著淳哥兒走了。
  她「負氣離去」,蕭霆心煩氣躁,都怪他胡思亂想,惹惱了她,等到下個休沐日,她會不會一氣之下不來了?
  一夜輾轉難眠,第二天早上,蕭霆嘴角冒出了一個小火泡……
  手裡舉著面小鏡子,蕭霆盯著那個泡看了半天,既懊惱自己沒照顧好心上人的臉,又慶幸景宜短時間不會進宮,不然被她看到嘴上多了個泡,她肯定又得生氣吧?
  容貌「毀了」,蕭霆躲在甘露宮裡不想出門了,順便掰著手指頭期待月事的第五天快點到來。未料他不出門,嘴角起泡第二天,護國公夫人高氏進宮來看外孫女了。
  「景宜怎麼上火了?」看到花容月貌的外孫女嘴角多了個泡,高氏震驚地問。
  蕭霆正經本事沒有,鬼心眼隨時能往外冒,雖然他捨不得景宜習武,但既然景宜有不輸於男兒的熱血抱負,蕭霆就想幫她一把,便悻悻地靠在床頭,疑惑地反問道:「外祖母,外公不是要收徒嗎,怎麼還沒消息?」
  小姑娘聲音嬌柔好聽,如今臉上有傷,更顯得委屈可憐。高氏又憐惜又好笑,先打發兩個宮女出去,她坐到床上,打趣道:「你外公收徒不收徒,景宜著什麼急,瞧瞧,都急上火了。」
  蕭霆低頭哼道:「您就故意裝糊塗吧。」
  高氏撲哧笑了,拉過外孫女的手拍著道:「好好好,外祖母不裝糊塗,這不是提前告訴你來了嗎,明天你外公收徒的消息就會傳出去了,無論平民百姓還是官家子弟,只要讀書認字,年齡在十歲到十八之間的,都可以報名,持續到月底截止。」
  蕭霆吃了一驚:「這麼寬鬆?」
  高氏點點頭:「是啊,要收三個,你外公打算精挑細選呢。」
  蕭霆摸摸被子,低頭問:「那,您跟外公提過三公子了嗎?」
  高氏故意調侃道:「本來想說著,可三公子囑咐我別替他求情……」
  「您別聽她的,她死要面子的,您要是不替她說幾句好話,我怕她連第一關都過不去。」蕭霆看似嫌棄實則關心道,說完心思一動,嬉皮笑臉地問高氏:「外祖母,外公想好怎麼選拔了嗎?」
  高氏一眼看穿了,「怎麼,你想套我的話,再去告訴三公子?」
  蕭霆厚著臉皮笑。
  高氏忍不住捏了捏外孫女的小鼻子,「就這麼喜歡三公子?」
  蕭霆腹誹,是你真外孫女先喜歡我的。
  高氏逗了會兒外孫女,想到一事,她臉色慢慢凝重起來,為難道:「景宜,你,當年你娘沒了,你舅舅也沒了,我心疼得差點死過去,你外公人前沒掉淚,晚上來回摸他們小時候的衣服,偷偷地哭。他不是不喜歡你,他是太恨……發誓再不踏進皇宮一步。景宜,你外公沒見過你,不知道你像你娘,我勸他他不想聽,要不,你隨我走一趟,親自去勸他收三公子為徒?」
  出宮去護國公府?
  蕭霆眼睛刷的亮了起來,只要能出宮,哪他都願意去!
  他心花怒放的,高氏鬆了口氣,看看外孫女,卻道:「再等等,等你嘴角長好了我再來接你。」這麼多年祖孫倆第一次見面,外孫女肯定也希望漂漂亮亮地去見外公。
  蕭霆摸摸嘴角的泡,忍了,在景宜在乎的人面前,他得幫她維護顏面。
  至於景宜不在乎的人……
  高氏前腳才走,後腳蕭霆就去乾元宮了。
  延慶帝平時在前殿處理政事,累了就去後殿休息,這會兒正與寵妃麗妃動手動腳,聽說四公主求見,延慶帝竟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擋住麗妃湊過來親的臉,扭頭問外面的傳話太監,「幾公主?」
  「回皇上,是四公主。」
  延慶帝神色複雜起來。
  「皇上……」裙子底下,麗妃的褻褲都被延慶帝扯掉了,上不上下不下的,見延慶帝竟然有打算離開的意思,麗妃蛇似的抱住延慶帝脖子,聲音媚骨。延慶帝偏頭看她,鬼使神差的,腦海裡忽然浮現莊妃冰冷的臉。
  進宮四年,莊妃沒對他笑過,更不曾這樣喚他。
  先是抑制不住的想念,跟著又是被背叛的羞辱,可是,四公主破天荒第一次求見,延慶帝真的想知道她是為了什麼。
  「你先等等。」幫麗妃蓋好被子,延慶帝毫不留戀地下床,去屏風後更衣。
  蕭霆百無聊賴地在前殿站著,聽到腳步聲,連忙按照段姑姑教的,規規矩矩地站好,等延慶帝露出身形,他邁著閨秀的小步子走過去,低頭行禮:「景宜見過父皇。」
  景宜對這座皇宮沒有感情,見到誰都是一臉冷漠,人冷聲音也冷,蕭霆卻不同,因為延慶帝偏寵他,蕭霆與延慶帝關係還不錯,一開口,景宜動聽的嗓音就被他說出了另一種甜美的味道。
  察覺到這明顯的變化,延慶帝探究地看了過去,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女兒嘴角的火泡。印象裡,四公主神色冷漠,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生氣,從不打扮爭寵,但也從未有過任何不得體的儀容。
  「你,你嘴角怎麼了?」延慶帝僵硬地問。
  「上火了。」蕭霆抿了下嘴唇,特別自然地回道。
  延慶帝坐到龍椅上,見女兒丹鳳眼「巴巴地」望著他,不由接著問道:「上什麼火?」
  蕭霆不想故意裝女人撒嬌,他也自認學不來那套,乾脆直接說了出來,往前走兩步,期待地望著延慶帝:「皇……父皇,外祖母來看我了,外公不肯來,可我想外公,想去探望探望他老人家,可以嗎?」
  此言一出,別說延慶帝,就連屋裡的太監們都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四公主」。
  四公主,居然敢這麼跟皇上說話?就連最受寵的三公主,想做什麼也是先說點奉承話討好延慶帝,再柔聲細語撒嬌地求,沒有四公主這樣開門見山的,好像父女倆平時多親近一樣。
  延慶帝是最震驚的,恍惚片刻,才皺了下眉。
  他不太滿意女兒求他的語氣,只是,想讓護國公替朝廷出力,他只有這個女兒可以利用了。用眼神示意宮人們出去,延慶帝咳了咳,道:「朕也有日子沒去看過護國公了,二十那日,朕帶你去。」
  蕭霆卻怕受延慶帝連累被徐廣拒之門外,忙道:「不用了,父皇平時操勞國事,難得休沐日可以休息,父皇還是多陪陪皇祖母她們吧,過兩天外祖母可能還會進宮看我,我跟她一起過去就行。」
  女兒竟然在關心他?
  延慶帝再次看向女兒,看著那張酷似莊妃的臉,延慶帝胸口突然騰起一股煩躁,一邊為女兒終於懂事了感到欣慰,一邊又因為莊妃介懷。急於擺脫這種感覺,延慶帝拿起一封奏折,低頭道:「那也行,記得提前跟你皇祖母說一聲。」
  事情出乎意料地順利,蕭霆忍不住竊喜,「好,多謝父皇,那您忙吧,我不打擾您了。」說著行了一禮,翹著嘴角走了。
  延慶帝目光暗暗追隨女兒,不想上心,卻又不受控制地思索女兒的變化,最後腦海裡不停出現的,是女兒愉悅的笑臉,即便嘴角多個刺眼的泡,也絲毫沒有減損小姑娘的明艷。
  這樣出眾的女兒,只要她肯當個乖巧的公主,即便沒有護國公,即便莊妃背叛了他,他可能也狠不下心再冷落她吧?可女兒突然改變,是因為上次落水,小姑娘懂得害怕了嗎?
  心神全被女兒帶走,延慶帝徹底忘了後殿床上,還有個衣衫半推的寵妃在等他。

  第018章

  護國公府建於大周開國之初,三百年來歷經數次擴建修繕,府邸佔地極大,乃京城官邸中最氣派的宅子。辭官棄爵後,皇上不准徐廣離京,徐廣也不想住那氣派的宅子,就讓人在護國公府的空地處蓋了三間磚瓦房,夫妻倆住在那邊,其他地方任由荒草蔓生。
  徐府下人大多也都遣散了,若不是妻子需要人伺候,徐廣可能只留一個負責採辦的小廝。
  所以蕭霆跟著高氏跨進大名鼎鼎的護國公府,最先看到的就是滿院子尚未反綠的雜草,牆角堆滿了被寒風吹過去的落葉,影壁上結了一圈一圈蛛網,簡直就像妖怪誌異裡幽森森的古宅!
  這也是蕭霆這輩子,跨進過的最破敗的院子。
  「你外公是牛脾氣,他不讓人收拾,沒人敢不聽。」高氏怕嬌滴滴的外孫女害怕,努力打趣道。
  大白天的,身邊還有人陪著,蕭霆沒那麼膽小,他只是,未見徐廣,先明白了徐廣對皇家的痛恨與失望,不然堂堂護國公,徐家家主,怎麼可能縱容數百年的家宅荒廢如斯?
  想到徐廣年輕時的豐功偉績,想到景宜提到徐家時冷清面容下壓抑的熱血豪情,如今真正置身於徐家,置身於這座府見證了無數徐家英雄豪傑的宅院,蕭霆心底慢慢湧出一股發自肺腑的敬佩。
  皇上不疼女兒,但他本身也不是個好皇上,還強迫莊妃進宮,所以景宜對他沒有任何父女之情。徐廣同樣不疼外孫女,但他本身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是因為兒女薄命才遷怒所有皇家人,所以景宜對這位外公抱著崇敬之心。
  這麼看來,是不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得到子孫們由衷的敬重?
  走在荒涼蕭條的小路上,蕭霆忽然有點擔心了,他啥能耐也沒有,淳哥兒臭小子天天跟在母親身後笑話他,萬一將來親兒子也這樣,那也太丟人了,要不,等將來身體換回來了,他也接著習武?
  胡思亂想,不知不覺走了挺長一段路。
  原來的跑馬場西邊,多了三間磚瓦房,跑馬場剩下的地方,都變成了耕地,連片的麥田尚未返青。
  這老兩口,真過上了男耕女織的日子啊?
  「准在屋裡呢。」高氏牽住外孫女的手,示意丫鬟們不用跟著了。
  就快看到傳說中的大將軍了,蕭霆突然有點惴惴不安,主要是家裡老子也是將軍,還三天兩頭教訓他,蕭霆對所有將軍都有一種發自骨子裡的懼怕,巴不得永遠不用跟這種人打交道。
  「老頭子,我帶景宜來看你了。」走到門口,高氏喜滋滋地道。
  堂屋沒人,高氏帶著外孫女往東屋走,進屋就見老頭子躺在炕頭打盹呢,沒聽她囑咐換上新衣裳,身上還是那身粗布短褐,腳上一雙露大腳趾頭的黑襪,丟死人了。
  心知老頭子故意要冷外孫女的心,高氏氣得鬆開外孫女,上前狠狠拍丈夫小腿,沒好氣罵道:「你裝什麼裝,還不快給我起來!」
  聲音一落,徐廣果然聽話,卻是猛虎翻身般一躍而起,氣勢懾人。他五十三歲了,頭髮烏黑,面容冷峻,看起來竟然比四十多的延慶帝還要年輕幾歲,但他臉色極其難看,一雙鷹隼般的狹長眼睛直勾勾地對準了蕭霆。
  蕭霆沒出息地哆嗦了一下,但作為一個蕭家子孫,蕭霆骨血裡同樣有種傲氣,有的人一害怕會忍不住退縮忍不住投降,蕭霆卻是先怕,跟著就不服氣了,明知打不過也要逞強。
  因此打完哆嗦,迎著徐廣冰冷無情的目光,蕭霆不服輸地挺直腰桿,丹鳳眼同樣瞪了回去,「外祖母說您想見我我才來的,看您這模樣,我看外祖母多半是誤會了,那您現在給我個痛快話,真不想認我,我馬上走,這輩子都不再登徐家大門。」
  趾高氣揚的。
  高氏聽傻了,彷彿第一次認識般,呆呆地盯著外孫女。
  徐廣臉上的寒冰也終於破裂,犀利的眼裡多了一絲震驚。
  蕭霆確實有與徐廣硬抗的底氣,因為他不是景宜,他對徐廣沒有那麼複雜的感情,今日徐廣認「她」最好,徐廣不認,他大不了一走了之,回頭勸景宜拜其他名師,沒什麼損失。
  「說話啊,到底認不認?」等了一會兒徐廣還不表態,蕭霆有點不耐煩了。
  高氏回神,哀求地扯了扯徐廣袖子。
  徐廣斜她一眼,視線再挪到那個容貌酷似女兒的外孫女身上,冷聲道:「看在你長得像我女兒的份上,我給你一次機會,你想認我,以後就不准再喊他父皇,若你還把他當父皇,那就繼續去當你的四公主。」
  蕭霆贏了一局,見好就收,走到高氏身邊,再為難地同徐廣商量道:「外公,這些年我在宮裡的情形,想必您都知道了,我若真心視他為父,早就去阿諛奉承了,何至於淪落到今天這種地步?但經過那次落水,我也想通了,該敷衍的時候還得敷衍,不然別人都欺負我沒有倚仗,想殺就殺……」
  話沒說完,伏在高氏肩頭無聲抽搭起來,手裡抹過東西的帕子挨著眼睛擦過,眼淚頓時不要錢似的往下落。
  高氏臉色大變,扶起外孫女驚駭問道:「有人想殺你?」
  蕭霆一邊掉淚一邊點頭,辣的眼圈都紅了,努力忍著去洗眼睛的衝動。
  「怎麼回事?」徐廣低聲問道。外孫女模樣隨了女兒,不怕他的脾氣也隨了女兒,如今一哭,那眼圈紅紅的可憐樣更像了。疏遠了十幾年,徐廣雖不至於馬上就對外孫女和顏悅色,但想到有人要殺外孫女,徐廣胸口便騰起一股無明業火。
  他兒女都沒了,只剩一個外孫女,便是他沒有認,也不能白白讓人害了去。
  蕭霆偷偷換了一條乾淨帕子,邊抹淚邊把景宜告訴他的真相轉述給二老聽:「……皇上眼裡沒有我,我不敢求他做主,魏鐸是皇上的心腹,我怕求了太后也沒用,乾脆忍著了,只委屈了三公子,明明救了我,還被太后冤枉成害我落水的人。」
  眼睛沒那麼辣得慌了,蕭霆慢慢止住眼淚,不過又自誇了一通,他依然低著頭,怕被徐廣看出他的心虛。
  「魏鐸為何要害你?」高氏又後怕又不解地問,一個侍衛一個公主,明明八竿子打不著。
  蕭霆搖頭,委屈可憐地道:「我也不知道,突然衝出來摀住我嘴,我連問他的機會都沒有……」
  關係到他與景宜的性命,在宮裡這麼多天,蕭霆閒著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都用在思索如何對付魏鐸一事上了,最後想到一明一暗兩個辦法。明,便是暗中查探,找出魏鐸害人的證據,讓皇上、太后做主。暗,就是不管魏鐸的動機,他先除掉魏鐸,一了百了。
  明著來太費時間和精力,他也沒有厲害的屬下可用,暗著來簡單利落,但他同樣沒人。思來想去,蕭霆瞄準了徐廣,徐廣領兵多年,肯定有他親信暗衛,只要徐廣肯幫忙,魏鐸必死無疑。
  「外公,娘當年丟下我走了,你們不認我,我理解,如果外祖母沒來宮裡看我,我都打算繼續混日子了,誰想害就害,反正我活著也沒意思。可外祖母疼我,我有捨不得的人了,那我不想死,只能去討好他……」
  重新靠到高氏懷裡,蕭霆苦笑著道。
  他得把話題從魏鐸轉移到討好延慶帝那邊去,不能讓徐廣懷疑他是來借倚仗了。就像小時候與人打架受傷了,他一味地指責對方,父親肯定會罵他沒出息,他什麼都不說,只把傷處露出來,父親反而會少罵兩句,然後替他做主。
  有時候,裝可憐比嘴上埋怨管用多了。
  這都是他從小摸索出來的經驗。
  其實蕭霆想多了,他要是以男人身過來說這麼一通,徐廣八成會懷疑他別有動機,但在徐廣眼裡,他看到的是酷似女兒的外孫女,聽到的是外孫女對魏鐸的懼怕,是對外公外祖母的渴望,心疼後悔還來不及,哪會懷疑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景宜別說了,都怪外祖母沒早點去看你……」蕭霆滿肚子壞水,高氏可全當真了,哭得泣不成聲,緊緊地抱著自己苦命的外孫女,「若我們早點認你,看在你外公的面子上,也沒人敢那樣堂而皇之地欺負你……」
  蕭霆埋著頭,好像也在哭似的。
  一個是妻子,一個是外孫女,一起在他面前哭,徐廣更恨魏鐸了,猛地一拍土炕,低聲保證道:「景宜放心,這個仇,外公替你報。」
  蕭霆心中大喜,臉上大驚,難以置信地從高氏懷裡抬起頭,轉向徐廣,「您,您要去皇上面前揭發他?」
  提到延慶帝,徐廣狠狠呸了一口,「他頂個屁用,景宜無需多問,你只管等消息就是,記得保密,連身邊最信任的宮女也不能說。」
  蕭霆連連點頭。
  高氏想到一人,補充道:「三公子那兒也得瞞著。」
  乍然聽到自己,蕭霆沒能及時反應過來,落在徐廣夫妻眼裡,就變成了不太願意。
  「景宜,認定蕭家老三了?」徐廣劍眉深鎖,這等大事外孫女都想告訴蕭家老三,可見用情之深,可他怎麼聽說,蕭家老三是個沒出息的紈褲?
  蕭霆一聽「蕭家老三」這個稱呼,就知道徐廣不滿他,心裡不太舒服,低頭替自己說好話,「三公子儀表堂堂,不顧危險救了我性命,縱使他不學無術,我,我也傾慕他,更何況他現在改邪歸正了,每日勤於練武……」
  「你在宮裡,怎麼知道他的事?」徐廣自動忽略那些溢美之詞,直擊重點。
  糟糕,說漏嘴了!
  蕭霆急得紅了臉。
  高氏趕緊瞪了丈夫一眼。小姑娘臉皮薄,心裡知道咋回事就行了,老頭子何必說出來臊外孫女?

  第019章

  有高氏幫忙,蕭霆順利躲過了徐廣的審問,不過徐廣夫妻都不贊同外孫女太癡情男人,再三叮囑外孫女要管好心,冷著三公子點。蕭霆聽得堵心死了,想他好歹也是個玉樹臨風的翩翩佳公子,怎麼就這麼不招二老待見?
  有長輩管著,蕭霆回將軍府的計劃也泡湯了,陪二老吃過午飯,就被徐廣派人護送回宮。
  他走了,高氏隨徐廣回到屋裡,悄悄問道:「你打算怎麼做?魏鐸能做到御前侍衛右統領,身手肯定不會差吧?」
  徐廣還在回味與外孫女的相處。
  外孫女性子爽朗,甚至陪他喝了兩口酒,徐廣面上沒表現出來,心裡其實特別高興。從前他養女兒,跟別人家一樣,把女兒養得嬌滴滴的,弱不禁風,遇到事容易鑽死胡同,為了一個男人就不顧他們當父母的,狠心去了,宛如在他心口割了一塊兒肉。徐廣沒有因此怨女兒,他只是後悔沒把女兒教得豁達些,如今外孫女爽朗又懂得變通,徐廣覺得非常欣慰。
  「想什麼呢?」高氏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納悶地扯他袖子。
  徐廣回神,拍拍她手道:「我自有打算,你等著替我傳話給景宜就行了。」不想讓妻子知道太多血腥的事。
  「那你小心點,萬一失手,景宜怕是會有危險。」高氏擔憂道。
  徐廣點點頭。
  當天夜裡,徐廣照常與高氏安歇,妻子睡熟了,徐廣小心翼翼起床,去了後院的鴿棚。棄官之後,徐廣先後養了很多牲畜,雞鴨鵝兔豬狗驢牛,有的養了兩三年,有的半途而廢,只有鴿子,他一直都當心頭寶似的精心照料。
  抓出一隻鴿子,徐廣將白日準備好的小竹筒綁到鴿子腿上,趁夜色放飛。
  信鴿撲楞著翅膀飛走了,有夜幕做掩飾,沒有驚動任何人。
  第二天夜裡,徐廣再度悄悄起床,不過這次他沒去鴿棚,而是去了他當護國公時,正院的書房。書房門開著,徐廣推門而入,裡面一道黑影立即單膝跪了下去,激動地朝他拱手:「將軍,屬下終於又見到您了!」
  第一代護國公追隨高祖皇帝南征北討時,訓練了三百精兵,有人死了,再挑新兵補上,待天下安定,三百精兵也被高祖皇帝賜給了護國公。這三百人甘願賣身與徐家,世世代代跟隨,第一批三百精兵老了,再各自從家裡挑選最優秀的子嗣送進徐家習武,組建新的親衛軍。為了不引起帝王猜忌,徐家只承認三百親衛軍,並未將親衛軍漸漸壯大的家族也收於麾下,但那些親衛軍的家族對徐家都有或多或少的感情,徐家早如一株參天大樹,深深地扎根於大周的土地上。
  徐廣辭官後,同時解散了三百親衛,但這只是明面上的,十幾年來,三百親衛一直隱居在京城附近,誓死追隨徐廣。
  眼前這位,便是親衛軍統領徐巍,凡能當上親衛軍統領的,都會賜與徐姓。
  徐巍也是徐廣唯一記下聯絡方式的人,其他親衛,歸徐巍管。
  「御前侍衛右統領魏鐸,你可認得?」徐廣沒有廢話,開門見山。
  徐巍隱於市井卻對京城官員情況瞭如指掌,點頭道:「認得。」
  徐廣嗯了聲,聲音冰冷:「三日內,帶他來見我,要活的。」
  徐巍朗聲應諾,沒有問緣由,確定徐廣沒有別的吩咐,這才連夜離去。
  ~
  魏鐸晚上當值,翌日文武大臣們上朝前他再與左統領交接,其實普通侍衛必須徹夜保持清醒,只要宮裡沒事,他基本上是睡過來的,白天照樣精神抖擻。不過剛結束一晚的差事,出宮時難免懈怠,一懈怠,路旁突然射出一道暗器,魏鐸毫無準備,只覺得脖子一疼,下一刻人便栽了下去。
  此時天色仍暗,魏鐸倒在地上,趁昏迷前,死死地盯著走過來的黑衣蒙面人,「你是何人?」
  徐巍什麼都沒說,輕鬆將人扛到肩頭,朝徐家的方向去了。
  迎接魏鐸的,是一間幽暗的刑房,是一盆冷水,是端坐在椅子上的護國公徐廣。魏鐸三十五歲,徐廣退下來時他已經在宮裡當侍衛了,認得徐廣,再看看周圍各種刑具,聯想前日四公主來過徐家,他哪還有什麼不懂的?
  魏鐸苦笑:「四公主好城府,國公爺好手段,是我大意了。」
  早在護國公夫人第一次進宮去探望四公主時,他就該斬草除根,可惜那人婦人之仁,以死威脅他不許他傷及無辜,他又信了四公主忘了落水之前的事情,這才招來今日之禍患。
  「既然知道我為何抓你,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說,為何要害景宜。」徐廣冷冷地問。
  「國公爺不用多費口舌,今日我落到您手裡,就沒想活著回去,要殺要剮隨您處置。」魏鐸閉上眼睛,昂首挺胸,一副不畏生死的模樣。
  徐廣怎麼可能這麼便宜讓他死,魏鐸背後可能還有主使,魏鐸死了,他背後的人就可能猜疑到外孫女頭上,那樣外孫女只會更危險。
  「你來審他,盡量別落皮外傷。」徐廣朝徐巍使了個眼色。
  不想落皮外傷,那就只有貼加官了。徐巍將魏鐸綁在長椅上,將浸濕的桑皮紙貼到魏鐸臉上,上過戰場的人,做這點小事,徐巍面不改色。貼到第三張,魏鐸脖頸青筋暴露,貼到第四張,魏鐸雙腿發抽,但男人拚命忍著,就是不蹬腿投降。
  徐巍回頭,用目光詢問。
  徐廣點點頭。
  徐巍便又加了一張。
  魏鐸的腿抖了幾下,漸漸不動了。
  徐巍等了三息功夫,一把扯開魏鐸臉上的桑皮紙,掐開魏鐸下巴迫使他呼吸。
  魏鐸猛地哆嗦,跟著劇烈咳嗽起來。
  徐廣起身,負手走到長椅旁,低頭,目光沒有任何感情地盯著魏鐸:「魏統領,老夫生平最不齒欺負老弱婦孺之人,但你害我家人在先,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倘若你依然寧死不屈,那老夫只好派人去抓令堂過來,讓她先去九泉之下等你,免得她白髮人送黑髮人,活著更苦。」
  魏鐸目眥欲裂,雙眼泛紅:「徐廣,你真是男人,有什麼手段儘管往我身上使,別動我娘!」
  「那你害景宜前,怎麼沒想過她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徐廣慢慢俯身,鐵拳壓在魏鐸左胸口,再陡然用力。彷彿千鈞重擔加身,魏鐸悶哼出聲,忍著忍著,突然噴出一口血!
  「說。」徐廣鐵拳紋絲不動,再繼續用力,絕對能壓碎魏鐸胸骨。
  魏鐸咬牙隱忍,拒不肯招。
  徐廣卻鬆開拳頭,對徐巍道:「去帶魏夫人來。」
  徐巍領命就走,魏鐸仰起脖子追著他看,眼見徐巍就要跨出門口了,他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無比的笑聲,笑得慘烈。徐巍回頭,見將軍擺手,他便停在門口,等著魏鐸交代。
  魏鐸笑夠了,眼角驀地滾落兩滴眼淚,目光複雜地望著徐廣:「國公爺,您還記得莊妃嗎?莊妃娘娘是被皇上搶進宮的,我喜歡的女人也是被迫進宮的,她夠幸運,在後宮並不受寵,我,我……除夕那晚我與她偷偷私會,四公主突然從我們藏身之處經過,她不想追究,我怕節外生枝,便抓住機會,趁上元四公主單獨賞燈,推她落水。國公爺,一人做事一人當,您殺了我吧,別再碰我娘她們!」
  「她是誰?」徐廣淡漠問。
  魏鐸抿唇,良久才道:「林貴人。」
  後宮女人裡,只有林貴人進宮前與他有交情,就算現在他瞞下來,以徐廣的本事,肯定能查到。
  徐廣盯著他,忽的笑了,「景宜並不知道你與林貴人的事,就算知道,無論景宜還是我,都對你們那點破事沒興趣。但你膽敢害我外孫女,要麼死,要麼從今以後聽命於我,不得有任何違抗,怎麼樣,你選哪條路?」
  魏鐸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您真想放了我?」
  徐廣冷笑,恨恨道:「我倒希望宮裡多出幾個你這樣的侍衛。」
  最好讓那昏君斷子絕孫,皇子公主沒一個是他親生的。
  魏鐸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徐廣不殺他的理由,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您想讓我做什麼?」魏鐸謹慎地問。
  徐廣低頭看他:「我要你替我保護景宜,如果景宜在宮裡再遇到任何不測,你們全家,包括林貴人都休想善終。」
  魏鐸思忖片刻,皺眉道:「我會盡力而為,還望國公爺守口如瓶,別再……」
  「老夫沒那個閒心。」徐廣直接打斷他的廢話。
  魏鐸信他,手腳鬆綁後,他鄭重朝徐廣行了一個大禮,再悄悄離開了徐府。
  ~
  高氏再次進了宮。
  「魏鐸投靠外公了?」聽完高氏一席話,蕭霆看眼內室門口,詫異地問。
  高氏笑瞇瞇點頭。
  「那他當時為何要害我?」蕭霆眉頭皺了起來。魏鐸差點害死他的准媳婦,徐廣怎麼能輕易就一筆勾銷了?難道徐廣看中了魏鐸的本事,寧可利用此事換個手下,也不想幫外孫女做主?
  高氏同樣疑惑,低聲道:「你外公沒跟我說,不過景宜放心,魏鐸與你沒仇,只是懷疑你撞破了他的秘密,為了自保才下手的。他是該死,但你現在好好的,他活著保護你比死了更有用……」
  蕭霆冷哼,「萬一他陰奉陽違,暗地裡又害我呢?」
  高氏聞言,也哼了一聲,拍著外孫女手道:「景宜放心,你外公這點把握還是有的,魏鐸上面還有個母親,為了他娘,他也不敢違背你外公,害人害己,他沒那麼傻。」
  確實是這個道理。
  不管怎麼樣,魏鐸這個心腹大患都解決了,蕭霆總算鬆了口氣。
  等到二十這日休沐,蕭霆早早去慈安宮等著了。
  景宜如約帶淳哥兒來看他,照舊寫了一封特別的「家書」給他。
  蕭霆沒著急看信,假裝要與淳哥兒下雙陸,再慫恿淳哥兒喊景宜來幫忙。淳哥兒喜歡四公主,「四公主」說什麼他都聽,跳下地,跑去東屋太后面前,把景宜拽到了西屋。
  蕭霆坐在椅子上,有點緊張。
  「有事?」景宜猜到蕭霆想見她,她撩起衣擺坐到蕭霆對面,再把淳哥兒抱到腿上,垂眸,擺出隨時教淳哥兒下棋的樣子。
  「你,你還生氣呢?」蕭霆飛快看她一眼,也低頭擺棋。
  淳哥兒好奇地瞅瞅兩人,懂事地沒吱聲。
  「生什麼氣?」景宜終於抬眼,目光恰好與蕭霆對上,她從容淡漠,蕭霆先慌地移開視線,下意識攥攥充當門面的帕子,才小聲提醒道:「上次,我說我大……」說到一半,發現淳哥兒在盯著他,蕭霆連忙閉嘴。
  景宜皺眉看他,什麼他大?
  「大公子。」蕭霆換了個稱呼。
  景宜想起來了,淡淡一笑,「公主放心,我早忘了。」
  「忘了啥?」淳哥兒仰起頭,忍不住插嘴問。
  景宜笑著摸了摸男娃的小鼻樑,「沒事,淳哥兒陪四公主下棋吧,三哥去陪姑祖母。」
  淳哥兒乖乖地點頭。
  蕭霆看看弟弟的鼻樑,再看看景宜的大手,氣得又想絞帕子了。那明明是他媳婦,為何大哥二哥天天都能看見她,淳哥兒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他這個准丈夫卻一個人在宮裡承受相思之苦?
  「等等!」噌地站起來,蕭霆朝景宜喝道。
  景宜頓足,回頭看他,眼裡只有疑惑,沒有任何留戀。
  蕭霆就知道她還在生氣,氣他質疑她的品節,擔心她移情別戀大哥。
  掃眼守在門口的宮女,蕭霆走到景宜跟前,盯著她道:「你東西掉了。」
  說著伸手到她面前。
  景宜低頭,就見蕭霆手心裡,同樣有封疊成銅錢大小的信。
  怕被人看見,景宜立即捏起信收到袖中,垂眸道:「多謝公主。」
  蕭霆努力憋著笑,越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越喜歡。
  搶信搶得那麼急,裝的再冷他也不信了,明明還喜歡他呢!

  第020章

  出宮後,景宜先送淳哥兒去柳氏那邊,陪柳氏說會兒話,這才回了陶然居。
  她給蕭霆的信只有一頁,簡單交代幾件柳家母子的趣事,一頁紙疊成銅錢只有一小塊兒,而蕭霆的這封銅錢信,單看厚度,可能要三四頁。坐在窗邊,看著手裡的厚「銅錢」,景宜真想不出蕭霆都說了什麼。
  小心翼翼拆開,果然有四頁紙。
  不過看到蕭霆一個能頂她兩個的潦草大字,景宜很快釋然。
  蕭霆用了足足兩頁紙向她賠罪,說喜歡蕭御的姑娘太多,他才沒忍住胡思亂想,賠完罪又誇她,誇她志向遠大絕非一般女子,誇完又賠罪……這裡景宜簡單掃一遍就略過了,到了第二頁信尾,才看到「護國公」三字。
  第三頁,前半段敘述了蕭霆是如何與護國公相認的,後半段,解釋了魏鐸一事。看到這裡,景宜不禁回想除夕那晚,她從慈安宮回來,路過御花園好像確實聽到一點異樣,但她沒上心,領著明湖直接回去了。難道當時魏鐸藏在那裡,正在做什麼不能為外人知的隱秘事?
  景宜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魏鐸,但魏鐸既然投靠了外公,暫且這樣罷。重新看了一遍這頁,景宜終於拿起第四頁,結果滿滿一頁蕭霆都在叮囑她習武時一定要小心……
  是怕她傷了他的身體?
  想到一個月前蕭霆白嫩嬌氣的身體,景宜無奈笑了笑,然後將四頁信全都燒了,免得留下書信字據,將來落人口實。
  ~
  二月底,徐府關閉大門不再接納新的子弟報名,翌日,之前報名的上千年輕子弟,無論出身勳貴還是平民百姓,都聚集在了護國公府的練武場上。
  景宜也在其中。
  第一關,由徐廣親自檢查眾人資質。徐廣負手站在一人多高的比武台上,台下諸人排隊依次上前,徐廣始終不發一言,捏捏肩膀手指,再踢踢小腿,他點頭,被檢查的人就能留下,搖頭,被檢查的人便是落選了。
  一大早過來,輪到景宜時,已經是日上三竿。
  「徐將軍。」景宜恭敬地行了一禮,這次沒喊國公爺。
  徐廣看著這個身材頎長寬肩窄腰的少年郎,眼裡飛快掠過一道詫異,偏頭看向報花名冊的管家,不是說蕭家三公子是個紈褲嗎?這人看氣度就不是紈褲,是不是弄錯人了?
  管家一臉無辜,低頭,手指在花名冊劃劃,確實輪到三公子了啊。
  「您是三公子?」管家謹慎地問道。
  景宜點頭。
  管家再看向徐廣。
  徐廣忽然有點明白外孫女為何會對蕭家老三那麼癡迷了,這兔崽子,確實有招惹女人的好皮囊。待少年郎在他面前站定,徐廣下手比之前多加了一分力氣。但景宜早非一個月前被蕭嶄捏捏就疼痛難忍的嬌氣公子,她穩住下盤,面容平靜,肩膀還是疼,但這點程度,早已不值得大驚小怪。
  用槍需要靈活的肩膀與手,檢查完這兩樣,徐廣毫無預兆地踹向景宜小腿。
  景宜早有準備,身形紋絲不動,屹立如松。
  徐廣點點頭,看向下一個,彷彿景宜與其他過關的人無異。
  第一關結束,練武場上只剩下百十號人。
  徐廣立於高台,看著下面的眾人,特別是錦衣華服的那些,忽的笑了笑,指著身後荒廢的護國公宅邸道:「既然你們來拜師,那就該表現出點誠意,這宅子裡雜草叢生,老夫年邁幹不動了,你們都年輕,現在就替我拔草去吧,兩個時辰後,按手裡的野草算,前二十名參加明天的第三關比試。」
  話音剛落,立即有人朝護國公正院奔去,要搶先拔草。
  有人帶頭,更多的人跟著跑了過去。
  景宜沒動,環顧四周,發現麥田左側閒置著一輛牛車。有了主意,她立即朝徐廣走去,然而身形才動,旁邊一道矮小身影突然先於她衝了過去,脆聲朝徐廣道:「徐爺爺,你家的牛車可以借我用嗎?」
  徐廣低頭,認出這孩子是禮部侍郎譚大人的小兒子譚世通,今年十歲,也是目前留下來的眾人裡年紀最小的。
  「可。」徐廣淡淡道。
  譚世通高興地笑了,一轉身,看到離他最近的景宜,男娃轉轉眼睛,喚景宜:「你跟我一夥吧,咱們一起拔草,最後平分。」光有車不行,他還得找人給他當保鏢,護著他的牛車不被人搶走,再幫他多拔一些草。
  景宜喜歡男娃的聰穎,點頭應了。
  徐廣見了,冷聲道:「借車可以,不能借牛。」
  景宜腳步不變,譚世通卻發愁了,大眼睛一轉,又看上一個,「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
  被他選中的是一個非常高大的男人,面容冷峻不苟言笑,比景宜還要高出半頭,穿一身灰色綢緞長袍,一看也是富家子弟出身。景宜看他有些面善,仔細回憶管家報過的名字,慢慢記起來了,這人是兵部尚書陳耀陳大人家的二公子,陳恭謹,今年十八。
  陳恭謹看看他們一大一小,再看看那唯一一輛牛車,也同意了。
  三人一起走向牛車,不過到了車前,問題又來了,都是富家子弟,不知道該如何把牛卸下來。譚世通怕被牛頂,躲在景宜身後不敢過去,景宜讓他站遠點,她與陳恭謹一左一右查看牛車,試探幾次,順利地將牛牽了出來,拴在一旁的木樁子上。
  「我先來。」陳恭謹掃眼景宜比他瘦小的身板,主動走到了套牛的位置。
  景宜卻喊住他,一手握住左邊車把,對陳恭謹道:「你我一人拉一邊,可能更省力。」雖說男兒大丈夫不拘小節,但如果有更體面的拉車方式,景宜不想取代牲畜的位置。
  陳恭謹看看她,繞到另一邊,握住車把。
  兩人對個眼色,同時發力,牛車後座立即翹了起來。牛車很重,拖著費力,但此時也沒有別的辦法。譚世通瞅瞅兩個大男人,他嘿嘿一笑,突然跳到車上,再次當起了小少爺。
  景宜笑,陳恭謹也沒跟一個孩子計較。
  兩大一小拉著牛車來到遍生雜草的正院,頓時引來一片羨慕的目光。一個人拔草再多,雙臂能抱起來的草都有限,有人聰明找了廢木桶,但都比不上牛車裝的多啊。
  「哇,還是你們聰明,我怎麼沒想到先借一輛車!」一片羨慕嫉妒的視線裡,右側牆角突然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景宜轉過去,震驚看到一個彪形壯漢,體型比二公子蕭嶄還要魁梧,而壯漢旁邊,已經堆了鼓鼓的一包草堆。
  面對壯漢只有羨慕沒有拉幫結伙之意的淳樸眼神,景宜先後看向譚世通、陳恭謹。
  「把他也叫過來吧?」譚世通小聲商量道,眼睛亮亮的。
  景宜正有此意,陳恭謹則做了邀請之人。
  農家出身的胡武便也加入了進來。
  就這樣,四人共用一輛牛車,選好地方就同時拔草,拔光一處轉戰另一塊地皮。牛車滿了,胡武跳上車將野草踩實,拔了草捆成一團繼續往上拋,兩個時辰後,紅日將落,四人渾身上下也都沾滿了草汁,譚世通雖然小,卻非常能吃苦,一刻都沒有偷懶。
  景宜臉上沾了土,她知道,但看看同樣灰頭土臉的同伴,她樂在其中。
  他們拔的草最多,順利進入第三關。
  「明早要去虎頭山,我不會騎馬,你們誰帶我一程?」從徐府出來,譚世通發愁地問景宜與陳恭謹。第三關在虎頭山比試,必須騎馬過去,譚世通不想讓家人送他,怕被人笑話。
  景宜最近才學會騎馬,不敢冒然帶人同騎。
  「我騎驢去,我們家的驢能馱動我一人就不錯了。」胡武摸摸腦袋,憨厚地道。
  「我帶你。」陳恭謹馬上道。
  韓世通笑著道謝,四人約定明早在南城門集合,同去虎頭山。
  翌日虎頭山山腳,景宜等二十人準時聚齊後,徐廣的管家指著虎頭山山頂道:「老爺說了,最先抵達山頂的三人才有拜師資格,諸位這便動身吧!」
  十歲的譚世通聽了,苦著臉轉向景宜三人,「你們先走吧,我……」
  「說什麼喪氣話,先上山,走不動了大哥背你。」胡武拍拍男娃肩膀,笑容爽朗。
  譚世通撲到男人懷裡,高聲誇胡武好,然後偷偷抹掉了眼淚。
  四人照舊同路,然而山路難行,還要提防被後面的人趕上,爬到一半,除了被胡武護得牢牢的譚世通,景宜三人身上都受傷了,景宜臉上被樹枝劃了一道,傷口不深,但已經見血。
  「跟得上嗎?」遇到一個陡坡,陳恭謹回頭,朝落在最後的景宜伸出手。
  景宜猶豫片刻,接受了他的幫助,站穩了,她擦擦額頭的汗,點點頭。
  胡武身體強壯,彷彿有著使不完的力氣,背著譚世通也腳步輕鬆。陳恭謹本就是習武的,若非要照顧景宜,可能早超過胡武了,只有景宜,雖然苦練一個月,但終究比不上旁人多年堅持,離山頂越近,越見疲態。
  「胡大哥,你放我下來吧。」山頂就在眼前,都能看到徐廣的身影了,譚世通回頭,看到衣衫濕透卻苦苦堅持的景宜,他抿抿小嘴,低頭對胡武道。
  胡武以為他怕徐廣訓斥偷懶,二話不說放下了他。
  譚世通卻退到景宜旁邊,扶著景宜一起走。
  景宜喘著粗氣,一開始以為男娃只是單純好心,等胡武、陳恭謹先後登頂,譚世通卻突然停下腳步不走了,景宜才終於明白了譚世通的意思,男娃是想把第三個拜師的機會讓給她。
  景宜笑了,呼吸不穩地道:「世通去吧,三哥雖然是自己爬上來的,可三哥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只知道吃喝玩樂,不如世通有志氣。」這孩子多好啊,又聰明又講情義,比她這個不知何時就會換回去的人,更適合繼承徐家槍法。
  「三哥去。」譚世通努力憋著淚,推景宜胳膊。
  不遠處有人追了上來,虎視眈眈,景宜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起譚世通,吃力地朝徐廣走去,最後將譚世通放在了她前面。
  「第三個。」徐廣摸摸譚世通腦頂,語氣淡漠。
  追上來的那人聽見,苦笑幾聲,慢慢坐了下去,仰面看天。
  景宜很累,看眼親外公的衣擺,她笑著朝旁邊走了幾步,迎風站在山頂,眺望不遠處巍峨的京城。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但看著遠處渺小的京城,看著更遠處的田野村莊,景宜滿足了。
  這是她做公主,可能窮極一生也看不到的景色。
  「徐爺爺,你也收下蕭三哥吧,我是胡大哥背上來的,蕭三哥才是名符其實的第三個。」譚世通跪在徐廣面前,再三懇求道。
  景宜聽見了,但又好像沒聽見,只貪婪地環視周圍山河風光,直到耳邊傳來外公冷漠的聲音,「我可以破例收你為徒,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景宜詫異轉身。
  徐廣審視地盯著她,良久才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道:「只要你做了景宜的駙馬,並以全家性命發誓好好照顧景宜一輩子,我便將徐家絕學盡數傳授給你,等我死後,虎頭流雲槍,也歸你。」

  第21章 ▼021

  「娶與不娶,如何娶,你自己考慮,三日內給我答覆。」
  冷冷丟下一句,徐廣轉身看向陳恭謹三人,「三月十二是黃道吉日,那天你們來正式拜師。」言罷一個人下山去了。
  「三哥,他老人家跟你說什麼了?」譚世通最先湊了過來。
  景宜仍在望著外公下山的背影。
  老人家收「蕭霆」的唯一條件,是讓蕭霆娶了她,還說只要蕭霆肯對她好,就把徐家絕學盡數傳授給蕭霆一個外姓人,包括那把排在兵器譜第一的虎頭流雲槍。外公對她這麼好,是一直都在記掛著她嗎?
  還是,假扮她的蕭霆,太會討老人家歡心?
  不論如何,外公心裡肯定是有她這個外孫女的,不然蕭霆不可能短短一面就哄得外公願把徐家的一切交付給她的駙馬,只是,她現在與蕭霆互換了身體,婚嫁之事,過於複雜。
  蕭霆願意當她的駙馬嗎?
  景宜不知道,但如果她現在還是公主,如果她可以自己做主,她肯定不會選蕭霆。蕭霆游手好閒,那是他的選擇,她不置評,但景宜不想嫁這種男人,蕭御蕭嶄,甚至陳恭謹、胡武,都比蕭霆值得她敬重。
  對蕭霆,景宜只有感激與愧疚,感激蕭霆救過她性命,愧疚連累蕭霆變成她。
  心事重重下了山,騎馬回城路上,景宜又想了很多。
  她有擅自做主的資格嗎?
  能否拜師學藝暫且不提,單說她與蕭霆。倘若兩人沒有辦法換回來,蕭霆肯定不願以女兒身嫁給另外一個男人,兩人成親,或許是蕭霆能得到的最好結果,這樣蕭霆就能以兒媳婦的身份回到將軍府,與家人團聚。至於她,她連累了蕭霆,只要蕭霆選擇成親,她便無法拒絕。
  她拜師學藝,蕭霆重回將軍府,看似一舉兩得。
  可景宜不想一輩子跟蕭霆捆在一起。
  ~
  「霆生,怎麼樣了?」
  將軍府裡,柳氏與蕭御三兄弟一直在等著前去應選的自家老三,看到景宜回來,柳氏與淳哥兒最先跑到院子中攔人詢問,蕭御、蕭嶄比較冷靜,慢步從堂屋跟出來,探究地觀察三弟。
  景宜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她覺得,她應該先問過蕭霆,再決定是否告知柳氏等人外公提出的條件。不然以柳氏盼子成龍的心情,定會催她應下婚事,而蕭霆卻不願意跟她牽扯到一起,屆時再拒絕柳氏,事情會更複雜。
  再三考慮,景宜搖搖頭,「徐將軍命我們爬山,取前三甲,我只得了第四。」
  柳氏眼裡的希望一下子破滅了,但看著兒子鬱鬱寡歡的模樣,柳氏忽然冷笑一聲,對著徐府的方向罵道:「不就是一把破槍嗎?收個徒弟還弄這麼大動靜,好像誰都稀罕他家的破槍法似的!霆生不用氣餒,你才練武一個月就把大多數人比下去了,肯定有習武的天分,過幾天你父親回來了,讓他給你另請明師,咱們不拜他也能出人頭地!」
  「就是,我跟大哥也沒學槍,比誰差了?」蕭嶄用力拍拍三弟肩膀,同樣鼓勵道。
  景宜苦笑,知道這娘倆其實都很失望,不想給她壓力罷了。
  「娘,二弟,三弟技不如人,咱們願賭服輸,不可背後詆毀護國公,傳出去不像樣子。」蕭御走過來,正色勸告道,跟著也鼓勵地拍拍景宜肩膀,「但三弟也別因此妄自菲薄,你只落後一名,說明你有本事,只是與護國公差了些緣分。」
  景宜最敬佩蕭御的沉穩氣度,低頭道:「我懂,多謝大哥教誨。」
  蕭御頷首:「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休息。」
  景宜嗯了聲。
  爬山出了一身汗,回到陶然居,景宜先沐浴,坐到浴桶裡,回想早上發生的一切,景宜閉上眼睛,一下一下心不在焉地擦拭身體。洗到一半,淳哥兒顛顛顛跑來了,與蕭嶄一樣,男娃也沒有任何顧忌地跑進了浴房。
  雖然淳哥兒小,景宜還是將巾子圍在腰間,畢竟當初她不給蕭嶄看,也不是因為什麼尊嚴問題。
  「三哥,姑祖母派人來打聽了。」跑到浴桶旁,淳哥兒小手扶著浴桶,擔心地看著水裡的三哥。五歲的男娃,已經懂得什麼叫面子,三哥落選了,肯定不願意讓人知道。
  景宜若無其事,只問男娃:「下午三哥進宮,淳哥兒去嗎?」
  「去!」淳哥兒最願意跟兄長一起出門了,只要三哥肯陪他玩,去哪都成。
  景宜笑了笑。
  三哥笑了,淳哥兒突然不擔心了,然後忍不住偷偷往水裡瞄,可惜只看到兩條大長腿,最想看的地方沒看到。不過現在三哥變好了,不再戳他的喊小麻雀,淳哥兒也就不想再笑話三哥的比不上大哥二哥。
  用過午飯,估摸著宮裡太后歇完晌了,景宜這才領著淳哥兒進宮去了。
  太后晌午前就收到了侄孫落選的消息,延慶帝頗為失望,太后的失望只會更多,所幸蕭霆文不成武不就的名聲早在眾人心中根深蒂固,太后其實也沒有抱太大期待,這會兒見侄孫雖然遭遇挫折卻依然雲淡風輕,太后反而越看越喜歡。
  「霆生將來定有大出息,這條路不通,咱們走別的路。」將少年郎叫到身邊,太后真心鼓勵道。
  換成蕭霆,太后對他這麼好,蕭霆肯定會說一堆好話,但景宜自小就不會說甜言蜜語哄長輩開心,簡單道謝,她冷靜道:「姑祖母,我還是想學徐家槍法,聽說四公主與國公府恢復了走動,您能不能請四公主過來,我想請她替我去國公爺面前求求情。」
  孩子有好強之心,太后很欣慰,只是……
  「護國公,可能沒那麼好勸。」太后委婉地道。
  景宜苦笑,「若我落後太多,絕無臉面托人求情,因為只有一名之差,就想再試試。」
  她這麼一說,太后心底也燃起一絲希望,馬上派人去請四公主。
  ~
  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蕭霆雖然急於知道景宜那邊的消息,卻沒料到景宜會進宮,在床上翻來覆去躺著呢,突然聽說景宜來了,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那動靜,把帳外傳話的明心嚇了一跳。
  「快更衣!」蕭霆挑開紗帳,露出一張興奮歡喜的美人臉。
  他當然高興,景宜敢進宮,就說明她成功拜師了!
  這也是蕭霆的經驗之談,每次做了得意之事,蕭霆都會四處炫耀,若是丟人了,那必須老老實實在家裡待幾天,風頭過了再出門逍遙。
  人逢喜事,蕭霆特意挑了一條紅裙子,頭上也多戴了幾樣首飾,當然他沒自己挑,只在兩個宮女識趣地建議某樣明艷首飾時,點頭默認了。
  一身紅妝,腳步輕盈出現在慈安宮的四公主,可謂光彩照人,艷壓群芳。
  太后面露意外,不過想想四公主有了徐廣夫妻疼愛,一高興換換打扮也正常。
  景宜心中煩憂,沒太在意蕭霆出眾的裝扮,朝太后使了個眼色。
  太后心領神會,笑瞇瞇地對四孫女道:「景宜啊,霆生有事想托你幫忙,你們去西屋談談?」侄孫要求人,求人難免低三下氣,當然得避開人。
  蕭霆疑惑地看向景宜,他想不到景宜有什麼需要求他的,但能與景宜獨處,蕭霆求之不得,痛痛快快就答應了。
  兩人去了西屋,門簾敞開,宮女們在外面守著,屋裡寬敞,只要兩人小聲說話,外面的人絕對聽不到。
  「拜師了嗎?」在桌前落座,蕭霆先打聽景宜的情況。
  景宜垂著眼簾,不知該怎麼開口。
  蕭霆心裡一突,她這樣,怎麼看都不像有好消息的。
  景宜沉默的時間越長,蕭霆就越發覺得自己猜對了,一般小姑娘遇到大挫折估計會哭,蕭霆沒見過景宜失望的樣子,自發把景宜淡漠的神情理解成了傷心。喜歡的姑娘難過了,蕭霆心疼,不由小聲勸道:「要不改讀書吧,你,動刀動槍容易受傷,你那麼聰慧,寫的一手好字,讀書也能考狀元……」
  蕭霆早就看出來了,這個公主有志向,絕不會像他那樣游手好閒混日子。
  景宜聞言,詫異地抬頭,「你讓我考科舉?」
  蕭霆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反正你閒不住。」
  景宜想問的不是這個,她頓了頓,盯著蕭霆道:「三公子,總有一日,咱們會換回來。」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她不信老天爺會一直安排她與蕭霆錯下去,可蕭霆的態度……
  蕭霆最近只擔心景宜能否拜師這一件事,暫且忘了兩人的身份,得到景宜提醒,他才猛地醒過來。是啊,魏鐸已經解決了,他得早點試試景宜當初提議的那個辦法,早點換回來,才能早點娶她回家當媳婦!
  再看景宜,蕭霆突然明白了,景宜是練武受挫,不想再當男人,正好現在親外公肯認她,魏鐸那邊的威脅也解決了,她就想變回真正的公主。這樣看來,她其實也有點小嬌氣……
  想像景宜變回公主撲到他懷裡撒嬌的可愛樣,蕭霆當即道:「既然大事已經解決,咱們這就去湖邊?」篤定景宜進宮就是為了此事。
  景宜確實想先嘗試換回來,成功了,所有的難題便迎刃而解。
  萬一換不回來,再與蕭霆商量也不遲。
  ~
  鏡湖就在宮裡,想跳湖,隨時都可以去……
  蕭霆先帶淳哥兒去御花園玩,景宜陪太后,坐了會兒,光明正大地去找淳哥兒。蕭霆已經在當初兩人落水的地方等她了,目光遙遙相對,看著景宜從容不迫的面容,蕭霆再沒有當初的顧慮。
  就算景宜不喜歡他,他也相信景宜不會害他了,更何況……
  蕭霆笑,手習慣地揉了揉淳哥兒腦頂。
  淳哥兒仰頭,就見「四公主」在用一種特別溫柔的眼神看三哥,笑得也特別好看。
  「淳哥兒,姑祖母叫你過去。」景宜走過來,將男娃喚到身邊。
  「叫我幹啥啊?」淳哥兒茫然問,他想多跟四公主待著,不想去找太后。
  「去了就知道了。」景宜摸摸男娃腦袋。
  蕭霆同樣按照之前商議的吩咐明心:「你去送五公子,再請太后安排兩個會水的太監來,就說我玉珮掉水裡了。」後面那兩句聲音很低,沒讓淳哥兒聽見。
  明心下意識看向公主腰間。
  蕭霆隨手一扯,把一塊兒普通玉珮丟到湖裡,冷眼看她:「最遲一刻鐘,帶不來人,你就去浣衣局伺候吧!」
  明心立即猜到公主有大事要做。面對自家公主從未有過的冷厲眼神與威脅,雖然不知道內情,明心還是恭敬應下,領著一臉糊塗的淳哥兒前往慈安宮了。蕭霆目送他們一大一小走遠,這才靠近景宜兩步,低聲道:「我先跳,那晚也是你的身體先落水。」
  他這麼信任自己,景宜退後一步,朝蕭霆拱手道:「景宜會竭力護三公子周全,若因景宜連累三公子,景宜也不會獨活。」她在將軍府學了騎馬,也學了游水,但沒人能有十足把握,如果蕭霆真的魂滅,她一定以死償命。
  「不許說晦氣話。」蕭霆喜歡她一本正經裝模作樣,卻聽不得景宜這麼認真地說同生共死,雖然心底很感動,可萬一他倒霉真的……蕭霆希望景宜繼續活著,繼續替他當蕭家三公子。
  深深吸口氣,蕭霆突然握住景宜雙手,目光堅定地看著她,「您放心,等咱們換回來,我會對你負責的。」
  景宜愕然,什麼負責?
  正要問,蕭霆已經轉身,以一種視死如歸的無畏神色跳入了湖中。
  無論是男是女,蕭霆都不會水,撲通落水,蕭霆本能地掙扎,若非看到景宜在岸上,可能還會喊兩嗓子。身體隨波浮浮沉沉,景宜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蕭霆有點慌了,一邊撲騰一邊喊她,「你下來啊!」
  景宜終於回神,看到水裡驚慌失措的「自己」,景宜壓下疑惑,迅速脫掉礙事的外袍,縱身躍入水中。她一氣呵成,甩衣袍的動作更是有種難以形容的英雄氣概,蕭霆在湖裡看呆了,身體下沉,又嗆了一口水,他才再次記起眼下的情形。
  見景宜游過來了,蕭霆本能地朝她伸手。
  景宜順勢摟住他腰,第一次以男人身摟自己的腰,景宜難掩詫異,這腰,居然這麼細?
  她會水,當然有閒心感受區別,蕭霆是旱鴨子,景宜一過來,他便手腳並用纏住了景宜,一手抹臉。景宜垂眸看他,目光落在蕭霆此時紅艷的嘴唇上,怎麼都下不了口。
  她沒親過男人,沒親過女人,更沒親過自己。
  蕭霆攀著她肩膀,稍微冷靜下來了,見景宜看完他嘴又別開眼,他哪有什麼不明白的。既然必須要親,景宜彆扭,蕭霆卻表現出了男人的不拘小節,一手攀她肩膀,一手按住景宜後腦,蕭霆主動親了上去,同時與景宜一起沉入水中。
  誰都不會親,這樣也不是為了親,只是想試試嘴唇一直貼著到昏迷,魂魄能否換回來。但身在水中,呼吸困難,蕭霆的本能漸漸佔了上風,睜開眼睛,指著湖面示意景宜帶他上去。
  此時兩人嘴唇已經分開。
  景宜看著對面本該屬於自己的身體,沒有動,重新將蕭霆往懷裡拽。蕭霆以為景宜要抱他去水面,沒想到景宜忽然低頭,熟悉又陌生的俊美臉龐,離他越來越近。
  蕭霆睜大了眼睛,也震驚地張開了嘴。
  景宜趁機堵住他嘴,渡氣給他。
  蕭霆腦海裡一片空白,她送來的氣息太少,他難受,他漸漸忘了這是嘗試。蕭霆怕死,他掙扎著要上去,景宜也不想死,但她下決心要做的事,就會一直堅持到最後。
  岸邊已經傳來人語,景宜死死抱著蕭霆,忘了自己是男是女,只用力地堵著他嘴。察覺她的意圖,蕭霆突然也豁出去了,反手抱住景宜,不再是簡單僵硬的嘴唇相貼,而是發狠地親她。
  說不清是誰在禁錮誰了,意識漸漸消散,緊緊相擁的兩人,終於因昏迷而分開。

  第22章 ▼022

  四公主與蕭家三公子又同時落水了!
  上元夜那次落水,說蕭家三公子英雄救美,宮裡宮外眾人都信了,如今又鬧了這麼一出,再說是英雄救美,恐怕只有小孩子會相信。太后不是小孩子,這一次,她命人將蕭霆、景宜都抬到慈安宮,再去請柳氏、高氏進宮。
  景宜安置在東廂,蕭霆抬到了西廂。
  孩子們昏迷不醒,誰也不知道具體緣由,出於禮節,高氏、柳氏互相探望了一番,然後就守著各自的孩子了,太后一人難分兩身,就在正殿等著,哪邊先醒她就先去哪邊。
  「太后娘娘,三公子醒了!」宮女高興地來通傳。
  太后拄著枴杖站了起來,先問宮女:「四公主呢?」
  宮女神色一變,搖搖頭。
  太后歎氣,先去西廂看娘家的侄孫。
  景宜坐在床上,醒來看到床前的柳氏與淳哥兒,就知道她與蕭霆並沒能換回來,現在看到太后,景宜只能露出一個苦笑,準備起身行禮。
  「坐著吧,別折騰了。」太后皺著眉頭道。
  淳哥兒傻乎乎的,柳氏從太后身上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兒,怎麼覺得太后好像有點斥責兒子的意思?只是沒等她探究,太后逕自坐到床上,對柳氏道:「既然霆生醒了,你先帶淳哥兒去看看景宜吧。」
  「是。」柳氏不敢拒絕,帶著疑惑走了,兒子生龍活虎的,身體不用她擔心。
  太后再攆宮女們出去,人一走,她回頭就狠狠瞪了床上的少年郎一眼,恨鐵不成鋼地道:「虧我還以為你長出息了,骨子裡還是那個紈褲!學不成槍就學別的,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害景宜落水嗎!」
  肯定是侄孫求情了,四公主不願意幫忙,侄孫就去湖邊糾纏,一言不合動起手來,又把弱不禁風的四公主推到了湖裡。護國公好不容易又肯為大周訓練英才,被侄孫這麼一鬧,不收徒了怎麼辦?
  徐廣收徒是為了傳承槍法,但朝廷可以重用他的徒弟啊,這是大大的好事。
  景宜低著頭,無心辯解,與太后這點誤會比,她更頭疼將來。
  東廂那邊,蕭霆也醒了,睜開眼睛看到高氏,再看看身上,小臉頓時比昏迷時還難看。天殺的老天爺,到底在玩啥啊,他只是沒出息,至於為了這點小事害他先公主媳婦也娶不成嗎!
  高氏見外孫女一臉傷心欲絕,心疼地不行,先委婉地勸走柳氏、淳哥兒,高氏抱住外孫女就哭了出來,「景宜你怎麼這麼傻,你外公只想逼三公子娶你,不是真的不想收他為徒,你怎麼那麼想不開……你這是要我跟你外公的命啊……」
  三公子肯定是不願意接受老頭子的條件,進宮告訴外孫女了,外孫女被心上人拒絕,悲慟之下投湖自盡,再次被三公子搭救。想到這裡,高氏哭得更厲害了,女兒這樣,外孫女也這樣……
  蕭霆本來也想哭,哭他荒唐的命,只是聽到高氏的話,蕭霆暗暗一驚,扶起高氏道:「外祖母,你剛剛說,外公不收三公子為徒,是想逼三公子娶我?」
  高氏一邊擦淚一邊點頭,想到那三公子不願意娶就罷了,竟然還來當面拒絕外孫女,高氏不由怨憤道:「景宜別難過,蕭家老三有眼無珠,外祖母再幫你比他好千百倍的!」
  怪她看走了眼,誤以為蕭家老三是個君子!
  「您別,三公子,三公子是進宮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的,我,我一高興想送他玉珮做信物,不小心掉湖裡了,我著急去撿才失足落水……」蕭霆一邊亂編一邊撒謊,到後來說地就特別順溜了,嘴角也高高翹了起來。
  身體換不會來,光著急也沒辦法,既然徐廣有心撮合他與景宜,不如先把婚事定下來,他先出宮日日與景宜廝守再說。景宜肯定也是心急嫁給他,才進宮嘗試,成功了好名正言順地出嫁。
  一想到很快就能訂婚了,蕭霆徹底忘了之前的煩悶,拉著高氏問道:「三公子呢?」
  高氏眨眨眼睛,確定外孫女春光滿面不像要尋死的人,才大夢初醒般地道:「他,他比你醒得早,應該也沒受傷……」
  蕭霆太高興,高興地只想立即見到景宜,不由朝高氏道:「外祖母,他,他又救了我,我想再跟他說幾句話。」
  高氏今日算是徹底領教外孫女對三公子的癡情了,想了想,勸道:「太后、蕭夫人都在身邊,你過去不太方便,景宜想說什麼?外祖母替你傳話。」
  蕭霆想親口囑咐景宜不用著急,只要成親就行,誰騎馬誰坐花轎不是問題,將來住在一起了,可以慢慢地再想辦法。他也想親口對景宜說這番話,但高氏的話很有道理,他現在是四公主,不能表現地太熱絡。
  男婚女嫁,男方主動熱情,才能襯托新娘子的好,蕭霆當然要為景宜著想。
  攥著被子思忖片刻,蕭霆對高氏道:「太后她們可能也誤會三公子了,三公子嘴笨,外祖母先幫他澄清誤會,剩下的……」腦海裡浮現在話本裡看到的大姑娘出嫁的描述,蕭霆低頭,害羞似的嘀咕道:「剩下的,剩下的,景宜聽您與太后做主。」
  小姑娘羞答答的,高氏忍不住點了點外孫女額頭,「你啊,比你娘膽大多了。」
  蕭霆厚著臉皮笑,又囑咐道:「外祖母,您再偷偷跟三公子說句話,讓他安心拜師習武,其他的先不用急。」
  什麼不用急?洞房花燭嗎?
  外孫女越來越直白,高氏老臉都熱了,說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故意咳咳,扶外孫女躺好,她心情複雜地去了西廂。太后、柳氏都在,看到她,柳氏站了起來,太后關切問道:「景宜怎樣了?」
  「挺好的,勞您費心了。」高氏細聲道,說話時不著痕跡地打量准外孫女婿。
  景宜已經換了一身衣服,對上高氏的目光,上前行禮,再搬出之前跟蕭霆商量好的應對之詞,「晚輩無能,沒能幫公主找回玉珮。」
  這孩子,是在自責丟失了外孫女的信物嗎?
  誤會沒了,高氏看少年郎又順眼起來,笑著道:「不是什麼值錢玩意,霆生無需自責,倒是你跟老頭子求娶景宜的事,可同太后娘娘她們說了?今日事情鬧得有點大,不如趁機傳出去吧,免得外面的人不知內情,胡言亂語。」
  景宜心頭劇震,她何時求娶了?
  高氏卻丟下她,過去同面面相覷的太后、柳氏解釋道:「霆生早就傾慕景宜了,拜師前曾向我們家老頭子提親,老頭子把霆生當自家人看,所以另招了三個弟子,沒把霆生算裡面,其實是想把他一身本事都傳給霆生的。」
  婚事是他們先提出來的,但為了外孫女的顏面,高氏故意捏造了一些事,反正兩個孩子都商量好了,三公子那麼喜歡外孫女,應該不會揭穿。
  高氏笑瞇瞇地看向景宜。
  景宜從小冷靜,眼下親外祖母撒謊,她當外孫女的,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配合,只是心裡卻滿腹疑竇。四公主兩次落水,兩次得蕭家三公子相救,傳出去絕對會引起非議,所以外祖母為了她的名聲著想,才捏造事實的嗎?
  外祖母陪蕭霆待了那麼久,做決定之前,肯定徵得蕭霆同意了吧?
  景宜垂眸。
  換她是蕭霆,在得知身體換不回來的情況下,肯定也會答應這門婚事,至少能離開這座冰冷無情的皇宮,能與家人團聚。罷了,既然蕭霆做了選擇,她這個欠債的,只能聽從,而且,從今以後,她也可以名正言順地親近外公、外祖母了。
  想通了,對上太后、柳氏震驚的眼神,景宜點頭默認。
  柳氏還有點懵,太后卻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
  兩個孩子郎才女貌,本就是天造地設、親上加親的好婚事,更何況侄孫當了駙馬,就能繼承徐家代代相傳的絕妙槍法,將來功成,大周就又多了一員猛將,或許大周的國運還能挽救回來。
  「淳哥兒他娘,你說呢?」太后面帶喜意看向柳氏。
  柳氏是母親,真正可以做主兒子婚事的人。面對太后、高氏、甚至兒子贊同的目光,柳氏不便表達任何看法,先敷衍道:「霆生頑劣,能娶到四公主是他的福氣,只是,這麼大的事,是不是得跟皇上商量商量?」
  她是希望兒子拜徐廣為師,但四公主那麼冷的人,兒子跟她能過到一起嗎?
  太后點點頭,「皇上那邊我去說。」
  大事商量完了,高氏、柳氏與景宜、淳哥兒一同離宮,出宮路上,高氏委婉地對柳氏道:「我們家老頭子有點頑固,想等霆生、景宜完婚後再正式傳授霆生徐家槍,一個女婿半個兒,屆時老頭子多教霆生幾招,其他弟子也沒什麼羨慕抱怨的。」
  言外之意,是希望早日完婚,在徐廣夫妻看來,公主府或將軍府,都比皇宮強。外孫女出了宮,便是脫離苦海。
  因為婚事是兒子主動求來的,柳氏只能賠笑:「是這道理,正好霆生父親快回來了,我們好好合計合計。」
  高氏滿意地上了徐家馬車。
  柳氏上了蕭府馬車,然後把準備騎馬的兒子也叫了進來。
  「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一直瞞著娘?」柳氏真是氣壞了,狠狠點兒子腦袋。
  景宜疼,試探道:「娘,您不贊成我娶四公主?」
  柳氏對四公主沒有太大偏見,她最不喜的是,兒子的婚姻大事,她竟然是最後知情的。但現在抱怨兒子隱瞞也沒用,柳氏歎口氣,納悶地盯著兒子:「四公主冷冰冰的,你喜歡她什麼啊?」
  景宜:……
  「四表姐好看。」
  就在景宜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坐在兩人中間的淳哥兒突然嘟起嘴道,說完埋怨地瞪兄長,「四表姐喜歡我,還親我來著,我也想當她駙馬!」三哥真是太壞了,明知道他喜歡四表姐,還跟他搶。
  淳哥兒委屈,賭氣挪到母親另一邊坐著,不想搭理三哥了。
  景宜目瞪口呆。
  柳氏忍俊不禁,歪頭逗小兒子,「四公主什麼時候親你了?」
  一個喜歡小孩子的姑娘,按理說應該不會太冷,或許,外人只是不夠瞭解她?
  這樣的話,柳氏目前對四公主唯一的不滿,也沒了。

  第23章 ▼023

  三月初九,威遠將軍蕭伯嚴奉命回京述職。
  父親歸來,一大早上,蕭御兄弟四個就騎馬出城去迎了。蕭御抱著淳哥兒走在中間,蕭嶄、景宜一左一右,四兄弟並肩而騎,一個比一個俊,街上百姓跟見了神仙似的,拿包子的忘了拿包子,付錢的忘了付錢,無論男女老少,都盯著他們看。
  「大哥,他們看咱們幹啥?」淳哥兒迷惑地問兄長。
  蕭御笑而不語。
  蕭嶄逗弟弟:「淳哥兒好看,他們都想把你搶回家當兒子呢。」
  淳哥兒立即繃起小臉,誰看他他就瞪誰。
  蕭嶄哈哈大笑。
  景宜唇角也翹了起來。
  出了城門,兄弟幾個繼續向北走,大概一個時辰後,終於看到遠處有一支十幾人的馬隊,領頭之人一身灰袍,頭上玉簪偶爾映出幾點耀目光芒。蕭御目力最好,認出那確實是父親後,立即提速,當先策馬衝了過去。
  景宜、蕭嶄緊隨其後。
  「爹爹!」
  隨著淳哥兒一聲興奮的喊叫,兩伙人同時勒馬,蕭家兄弟陸續下馬,淳哥兒雙腳一著地就朝對面高大冷峻的男人奔了過去,「爹爹!」
  來接將軍爹爹,男娃特意穿了一身小銀甲,跑起來像一塊兒銀燦燦的元寶。邊疆形勢嚴峻,蕭伯嚴上次回京還是去年春天,隔了一年再見幼子,蕭伯嚴不禁上前幾步,一把將胖兒子高高舉了起來,聲音清朗,「淳哥兒又長個子了!」
  淳哥兒咧著小嘴,低頭看日思夜想的爹爹。
  抱夠了小兒子,蕭伯嚴才看向另外三個。老大、老二去年一直在邊疆歷練,年前才回京,父子分開時日不長,目光從二人身上掃過,很快就定在了最讓他頭疼的老三身上。妻子信中說老三奮發圖強專心練武了,哼,每年妻子都這麼誇,蕭伯嚴純當耳旁風,他此時最在意的,是老三怎麼跟四公主湊到了一起。四公主怎麼樣他不知道,但蕭伯嚴不想任何一個孩子尚公主,凡是駙馬注定低公主一頭,談何夫綱?
  「父親。」景宜恭敬行禮,對這位在百姓眼中威名僅次於外公的大將軍,她同樣敬佩。
  蕭伯嚴面無表情,兒子皮相好,裝模作樣看著也像個人。
  「父親,你捏捏三弟胳膊。」看出父親對三弟的質疑,蕭嶄拽住景宜手腕將她拉到父親面前,三弟刻苦訓練也有他一半功勞,蕭嶄頗為自豪。
  景宜神色平靜,與蕭伯嚴對視一眼,便垂下了眼簾。
  蕭伯嚴伸手,一捏兒子結實的手臂,眼神終於變了。妻子的信可以作假,兒子這身板卻是真的。
  「爹爹,三哥天天舉石鎖,剛開始手心都磨破了。」淳哥兒靠在爹爹肩膀,也替三哥說話,早忘了三哥跟他搶駙馬的事。
  「先回去吧。」蕭伯嚴什麼都沒說,將淳哥兒放到馬背上,他翻身而上,直奔京城而去。
  蕭嶄鼓勵地拍拍景宜肩膀,三兄弟也上了馬。
  將軍府裡,姜老太君、柳氏早就等得望眼欲穿,待蕭伯嚴抱著淳哥兒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姜老太君喜得熱淚滿眶,柳氏沒哭,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闊別一年的丈夫,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想。
  姜老太君是個慈愛的婆婆,問問兒子起居,就讓蕭伯嚴先去換身衣服。
  柳氏去服侍丈夫沐浴更衣,在浴房服侍了足足一個時辰,江河晃蕩,事後被蕭伯嚴抱回內室。柳氏軟軟地趴在丈夫胸口,媚眼如絲,把最近幾個月家裡發生的事一一說給丈夫聽,末了輕歎道:「當駙馬就當駙馬吧,不管四公主如何,能繼承護國公一身本事,已是霆生的造化,而且霆生第一次救了四公主才迷途知返,或許兩個孩子真的有緣。」
  「我怕你受委屈。」蕭伯嚴順著妻子烏黑的長髮,親她額頭道。他常年在外,妻子替他孝順母親撫養孩子,還要為他擔驚受怕,對妻子,蕭伯嚴又愛又愧,就怕娶了公主兒媳,妻子在金貴的兒媳婦那裡受氣。
  柳氏都沒他想得多,聞言笑道:「聽太后、淳哥兒的意思,四公主以前只是不愛笑,人還是挺懂禮數的,現在護國公夫妻都認她了,四公主性子也活潑起來了,哄得太后天天叫她過去陪……就算她有公主脾氣,也是住在公主府,我不往她跟前湊就是。」
  蕭伯嚴點點頭。
  下午蕭伯嚴進宮面聖。
  君臣先談邊疆形勢,得知匈奴暫且沒有異動,延慶帝便將話題轉移到了兩家的婚事,「徐家槍法輕易不外傳,護國公的意思是,霆生與景宜成婚後他才會正式傳授霆生武藝。朕思量再三,霆生十七了,這個年紀習武已經算晚,不如趁你在京,下個月就把婚事辦了吧,早點拜師學藝。」
  蕭伯嚴四月中旬就得離京,雖然覺得婚事辦得太倉促了,但男婚女嫁通常都是女方嫌男方準備不足疑有輕視之心,既然延慶帝這個嫁公主的皇帝爹願意盡快成婚,蕭伯嚴便痛快應了,低頭道:「臣會安排下去,只是婚事倉促,恐有不周之處,還請皇上見諒。」
  延慶帝笑道無礙,「咱們親上加親,不用太計較。」跟著摸摸鬍子,沉吟道:「老太君年紀大了,淳哥兒又太小,霆生他娘一個人操持全府上下,恐怕忙不過來,就讓景宜住在將軍府吧。你們父子英勇善戰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景宜雖然是公主,也該盡普通兒媳的本分,算是替朕慰勞你們了。」
  「皇上言重了,臣父子習武便是為了報效朝廷,征戰多年未能讓邊疆安穩,皇上未曾降罰已是恩遇,臣一家不敢再委屈四公主。」蕭伯嚴神色惶恐地跪了下去,至於心裡是怎麼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朕意已決,伯嚴安心籌備喜事吧。」延慶帝繞過來,扶起蕭伯嚴道。
  蕭伯嚴看著帝王身上的龍袍,略加思索,很快就明白了延慶帝真正的目的。邊疆軍餉一直不足,戶部總以國庫空虛為由再三拖延,可能是借口,但國庫銀兩緊張肯定是真的,延慶帝安排四公主入住蕭家,是想省下一筆修繕公主府的銀子?
  延慶帝確實是這麼盤算的……
  但翌日召見高氏時,延慶帝又換了一番說辭,為難道:「威遠將軍鎮守邊疆,蕭御、蕭嶄兄弟倆也常常帶兵出征,威遠將軍擔心霆生搬到公主府後,老太君面前沒有子孫盡孝,故懇請朕恩准景宜入住將軍府,國公夫人意下如何?」
  高氏當然不願意。除非極其不受寵的公主,一般公主出嫁都會造公主府,公主無需孝敬公婆,自己當家做主,想多逍遙就多逍遙,就算收兩個男寵,駙馬家裡也不敢吭聲。高氏對蕭家人沒意見,但她希望外孫女得到一個公主該有的風光。
  「按理說,景宜的婚事皇上做主就是,民婦不該插手,只是既然皇上問了,民婦便斗膽說兩句。」微微低著頭,高氏不卑不亢地道,「威遠將軍的擔心是有道理,但那只是眼前,等將來大公子、二公子、五公子都成親了,妯娌一多,難免會有磕磕碰碰,景宜在宮裡有皇上、皇后、太后寵愛,單純懵懂,怕是不習慣普通官家妯娌間相處……」
  延慶帝暗暗皺眉,看對面的布衣婦人越看越不順眼,但他用得上徐廣,只好道:「國公夫人言之有理,朕再想想。」
  高氏行禮告辭,去甘露宮看外孫女,打發了宮女,高氏忍不住嘮叨幾句,又提醒外孫女,「皇上不想花銀子給你建公主府,卻還想要臉面,真是……他說服不了我跟你外公,八成會來哄你,景宜千萬不能答應,沒有公主府,咱們就不嫁了!」
  老人家一臉戾氣,蕭霆心虛問道:「住在將軍府,有什麼不好嗎?」
  他就想住在將軍府,繼續跟家人在一起,孝敬母親,逗逗弟弟。
  高氏一看外孫女這胳膊肘往外拐的缺心眼模樣,頓時急了,小聲講了一堆道理,譬如柳氏可能擺婆婆的譜要兒媳婦晨昏定省,將來蕭御、蕭嶄媳婦可能不好相處,夫妻吵架蕭家人會偏幫蕭霆……諸如此類。
  「三公子不是那種人,蕭夫人也挺好的。」蕭霆低頭爭取,不停地攥著手指頭,心裡也挺為難的。他想早點成親,早點出宮,可高氏說的有道理,他肯定不會欺負景宜,但有座公主府,景宜嫁的也風光。
  蕭霆不想委屈自己的公主媳婦。
  「外祖母,這樣如何。」想到一個辦法,蕭霆抬起頭,跟高氏商量道:「我這邊先與三公子成親,然後讓父皇賜我一座公主府,慢慢修繕?婚後蕭家人對我好,我就在蕭家住,他們欺負人,我再回公主府,不然只有我跟三公子住在那兒,空蕩蕩的沒意思。」
  「萬一皇上賜你一座破宅子,再故意拖著不給你修繕呢?」高氏仍然擔心。
  蕭霆眼波一轉,笑了,望著高氏道:「不修更好,那我直接搬去跟您住。」
  高氏眼睛一亮,突然覺得此計可行。
  看著高氏嘴角欣喜的笑,蕭霆卻下定決心,婚後他不但要自己對景宜好,還要勸母親多疼愛景宜,絕不給景宜搬去護國公府的理由,至於大哥、二哥還沒影的嫂子們,誰敢欺負景宜,他先替景宜欺負回去!
  再說了,他跟景宜先成親,沒準大哥二哥娶嫂子時,他兒子都會幫忙護著娘了……

  第24章 ▼024

  顧忌徐廣夫妻,也礙於帝王的名聲,延慶帝最終還是同意了封賜四公主一座公主府,與太后商議後,選了距離護國公府只有一刻鐘步行之遙的舊宅,先慢慢修繕,在那之前,四公主暫且住在將軍府。
  公主府選好了,賜婚聖旨緊隨其後,婚期定在四月十一,黃道吉日,宜嫁娶。
  只剩一個月籌備時間,禮部、將軍府上下忙成一團,蕭霆這個待嫁「公主」,同樣忙碌了起來。尚衣局的女官領著繡娘來為他量尺寸,光是量就量了一天,等嫁衣、陪嫁的十六套四季衣裙做好了,還得他一一試穿,稍有不合身就得修改,改好了再試穿。
  一日忙完,蕭霆看到紅色的東西都想吐了,癱在床上懶洋洋不想動彈。
  「公主,淑妃娘娘來了。」明心在外面通傳。
  蕭霆詫異地挑挑眉。
  淑妃膝下沒有公主,只有一位已經成婚的昭王,太子病逝後,昭王與麗妃所出的三皇子恭王是延慶帝僅有的兩位皇子,儲君肯定會從二人當中選一位。昭王文武雙全,恭王風流容貌酷似延慶帝,母妃又是寵妃,在朝廷上都有一批擁護的臣子。
  只是,淑妃過來做什麼?蕭霆進宮兩個多月了,淑妃可是第一次來。
  蕭霆現在特別累,真心不想去應付淑妃,但萬一將來昭王登基,淑妃記仇怎麼辦?
  不想因為一點小事得罪人,蕭霆強顏歡笑出去迎接。
  「景宜臉色怎麼這麼差?」淑妃進門,看見面帶疲憊小臉發白的四公主,她驚訝地問,景宜二字喚得親切又自然,彷彿她與四公主多熟似的。
  「剛剛尚衣局拿了幾套衣裳讓我試。」蕭霆苦笑道,規規矩矩朝淑妃行了一禮,「娘娘怎麼來了?」
  淑妃憐愛地拉起小姑娘的手放到自己手裡,感慨著歎道:「一眨眼景宜就要楚家了,我還記得你小時候,每次看到我都要我抱,可惜我身子骨不好,沒精力哄你,等我漸漸好了,景宜卻不愛去我那邊走動了。」
  蕭霆在心裡撇撇嘴,他跟景宜都不記得小時候的事,誰知道是不是淑妃瞎編的?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景宜收下吧。」鬆開手,淑妃示意宮女過來,然後將一個紫檀木首飾匣遞給蕭霆,並柔聲囑咐道:「景宜是公主,公主不同尋常人家的兒媳婦,只要景宜想回宮,隨時都可以進宮探望我們,一家人別生疏了。」
  「多謝娘娘,景宜都記住了。」蕭霆雙手接過禮物,道謝的模樣特別真心。
  淑妃很滿意,繼續坐了會兒,叮囑蕭霆一些為人妻子需要注意的事,這才離去。她前腳剛走,麗妃也來了,還帶了三公主一塊兒過來,也送了蕭霆一盒首飾,說了不少親近的話。
  「公主,淑妃娘娘、麗妃娘娘怎麼突然對您好起來了?」
  甘露宮只剩自己人了,明心不解地問。
  蕭霆慵懶地靠在床頭,身邊擺著兩個首飾匣,淑妃送的是一套紅寶石的頭面,麗妃送的是赤金鑲藍寶石的,都是難得的好東西。把玩夠了,蕭霆將手裡的紅寶石鳳簪丟回匣子裡,丹鳳眼掃向沉默的明湖,「你可知道?」
  他觀察過了,景宜身邊的這兩個大宮女,明湖更聰明。
  明湖看看明心,低聲揣度道:「現在宮裡都傳開了,說三公子娶了公主,就能拜護國公為師,盡得徐家槍法真傳,真要是學成了,三公子就是大周未來的第一猛將,兩位娘娘……可能是想拉攏三公子。」
  蕭家是榮妃的娘家,但榮妃膝下只有一位五公主,所以淑妃、麗妃都想爭取蕭家的支持。
  蕭霆讚許地點點頭。他沒玩過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但身為京城最受延慶帝、太后偏寵的貴公子,想巴結他進而往上爬的官家公子能繞將軍府一圈了。女人會耍心機,男人也會耍心眼,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利,哪分什麼男女。
  蕭霆雖然紈褲,不喜讀書習武,但父親有句話他一直謹記在心,那就是跟誰混都可以,就是不能跟昭王、恭王攪合到一起。
  「收起來吧。」最後看眼兩匣動機不純的禮物,蕭霆冷笑道。
  平時不聞不問,臨時來示意小恩小惠,當他的四公主是要飯花子?
  等他出宮了,買更好的首飾送她。
  ~
  淑妃、麗妃別有居心,太后、皇后對四公主卻是有幾分真心疼愛的。出嫁前夕,皇后送了不少綢緞首飾添箱,太后更是親自來甘露宮,單獨與蕭霆說了很多話,除了提點蕭霆為婦之道,當然免不得暗示蕭霆勸護國公出山。
  蕭霆左耳進右耳出,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直到太后離去,卻派了一位指點她人事的女官來。
  當女官神色平靜地在他面前打開一本小冊子,蕭霆登時面紅耳赤。
  他沒碰過女人,但他偷偷看過幾本春宮,可以男人的身體看,跟以女人的身體看,感覺完全不一樣。雖然他心裡還是男人,但那時他不清楚女人衣裙裡面是什麼樣,如今他對景宜的身體再熟悉不過,女官在旁邊輕聲教導,蕭霆腦海裡便清晰地浮現出景宜躺在床上的模樣。
  有些恍惚,一會兒他是新郎,要寵愛景宜,可下一刻,他又變成了躺在床上的公主,等著景宜這個新郎官來疼他……
  「第一次都會痛楚,公主能忍則忍,若實在不適,可命駙馬停下。」提點完過程,女官最後總結道。
  蕭霆……總覺得下面有點不舒服。
  他低著腦袋,算是默認,腦海裡卻是一片紛雜。
  女官走了,留下了小冊子,蕭霆盯著那冊子,突然不知哪裡竄出一道無明業火,抓起冊子狠狠朝地上丟了下去!該死的老天爺,要不是老天爺作弄人,明晚他就能當個真正的新郎官了!
  氣憤又無奈,蕭霆倒在床上,沒來由一陣心慌。
  整整一晚,蕭霆睡得都不踏實,左翻翻右翻翻,翻來覆去,屋裡漸漸亮了。
  女官、宮女、送嫁的內命婦人魚貫而入,要為他梳妝打扮。先淨面,就在蕭霆以為接下來要塗抹胭脂水粉時,一個四旬左右的白胖嬤嬤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笑著行禮道:「公主,奴婢為您絞面,保證公主面頰細嫩光滑,看得駙馬移不開眼。」
  蕭霆眨眨眼睛,這意思,是讓他變得更美嗎?
  雖說男女調換了,但他將她的臉蛋拾掇地美美的,景宜看了也會高興吧?
  按照嬤嬤所說,蕭霆閉上眼睛,腦袋後仰。
  眼前有黑影湊過來,蕭霆眼睫毛顫動,忽然臉上一疼!
  「嘶……」蕭霆猛地睜開眼睛,瞪著那嬤嬤怒喝:「大膽!」
  他臉疼,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脾氣發作起來,很是懾人。
  嬤嬤惶恐地跪了下去,屋裡眾人看看滿臉怒容的四公主,再一起轉向高氏。高氏今日難得換了一身華服,扶著外孫女仔細瞧瞧,確定臉沒受傷,便小聲問道:「景宜忒疼?」
  蕭霆摸摸臉,憤憤地點頭。
  外孫女最大,高氏就讓換個絞臉的嬤嬤,結果一連換了兩個,蕭霆都炸毛。
  高氏總算明白了,忍笑勸外孫女,「景宜忍忍,姑娘出嫁都得絞臉,疼幾下,一會兒臉就更美了。」說完湊到外孫女耳邊,特別小聲地道:「打扮地美美的,霆生一掀蓋頭,肯定傻在那兒。」
  蕭霆想像景宜看傻的樣子,抿抿嘴,忍了。
  於是第三個絞臉嬤嬤繼續忙活,每絞一下,蕭霆就哆嗦一下,終於弄好,絞臉嬤嬤長長鬆了口氣,舉起小鏡子給公主照,「公主您看看,還滿意嗎?」
  蕭霆臉上火辣辣的,一陣陣細微的刺痛還在此起彼伏,不過當他睜開眼睛,看到鏡子裡那張細嫩嫩粉嘟嘟的美人臉,看到那雙丹鳳眼裡濕漉漉的霧氣,他真的看呆了。
  他的景宜,真的太美。
  公主看自己看呆了,圍觀的眾人紛紛掩唇輕笑。
  蕭霆回神,幽幽掃視了一圈。
  眾人連忙繼續替公主打扮,描眉畫眼,傅粉點唇,盤髮梳頭,穿好嫁衣,最好再戴上沉甸甸的鳳冠。高氏扶著外孫女去照鏡子,蕭霆站在鏡前,看著鏡中的新娘子,越看越喜歡,越看越悵然。
  他想以男兒身,迎娶景宜,迎娶他的四公主。
  「吉時到!」院外有太監拉長聲音道。
  女官端了蓋頭來,替公主戴上。
  蕭霆閉上眼睛,再睜開,習慣了那恍人的蓋頭紅後,便由人扶著,慢慢前行,去辭別太后,辭別皇上皇后,最後再回到操持公主出嫁典禮的昭寧宮。延慶帝、皇后並坐於北,駙馬爺已在此等候。
  看到一身大紅嫁衣邁著細碎蓮步緩緩走來的新娘,景宜眼底一片複雜。
  「霆生,今日朕將景宜下嫁給你,你要好好待她,不得有負。」延慶帝威嚴道。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景宜屈膝跪拜,額頭觸地。
  這是禮部提前教過的。
  一旁蕭霆垂眸,看到跪得那麼認真還那麼好看的駙馬爺,突然特別心疼。
  他恨自己不能親迎嬌妻,景宜一個新娘子卻要代他被皇上訓誡,晚上還得被一群男人灌酒,她心裡肯定也很委屈吧?
  不過沒關係,晚上他會好好哄她的。

  第25章 ▼025

  拜過天地,新郎牽著新娘進了……新房。
  「駙馬爺,該挑蓋頭啦!」送嫁女官說著吉利話,將鋪著紅綢的托盤端到景宜面前,紅綢之上,一支金秤桿金燦燦的,更添喜慶。
  耳旁傳來淳哥兒嘿嘿的笑聲,景宜眼裡掠過一道淡淡的無奈,撿起金秤桿。
  新郎官的靴子轉了方向,靴尖兒正對他,蕭霆莫名緊張,想像不出景宜現在到底在想什麼。正心慌,秤桿尖兒突然探到了蓋頭下,蕭霆心跳加快,然而前一瞬還在試探鉤住蓋頭的秤桿,突然穩穩地往上移動起來!
  蕭霆的心,就好像也被那掛鉤鉤住了,跟著蓋頭往上移。
  從甘露宮到陶然居,蕭霆頂了足足半天的紅蓋頭,早已習慣了發紅的昏暗,眼前陡然一亮,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與此同時,耳邊傳來一片驚艷的吸氣聲,好像,還有人扯他的裙擺?
  蕭霆意外地睜開眼,本以為淳哥兒在搗亂,卻見小狼狗二郎不知何時湊過來了,狗脖子上繫著一圈紅綢,上面還帶著一朵大紅絹花,一雙烏溜溜的狗眼睛巴巴地望著他。
  蕭霆差點就想動腳了,不長眼的臭狗,這時候來湊什麼熱鬧?
  「二郎回來!」淳哥兒盡量小聲地喊道,跑過來抱二郎,彎腰時忍不住又看了眼新嫂子,一看就又呆住了,手裡抱著不太老實的二郎,傻乎乎地盯著公主嫂子。蕭霆輕輕瞪了弟弟一眼,淳哥兒才嘿嘿笑,紅著臉走開了。
  打發了不相干的,蕭霆不太自在地抬頭,想看看景宜的神情。然而他跟淳哥兒、二郎耽誤的時間太久,景宜已經收回了視線,轉身將金秤桿放到托盤上,淡然等待女官進行下一步。
  在她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意,蕭霆又內疚了,她肯定是想當新娘吧?
  蕭霆低頭,對上一身大紅嫁衣,忽然有種他搶了媳婦衣裳的錯覺。
  「請公主、駙馬交杯共飲,百年好合。」
  女官又端了兩個紅釉酒杯來。
  景宜坐到蕭霆身旁,先拿了右邊的酒杯,蕭霆瞥見她動手,才抿抿唇,拿了左邊的,拿完飛快看了景宜一眼,再迅速低頭。景宜看在眼裡,料想蕭霆堂堂七尺男兒卻要被迫做新娘,肯定不滿,她也愧疚,先舉杯道:「公主,請。」
  聽到她平靜的聲音,似乎沒那麼脆弱,蕭霆心中稍安,轉過來,抬手與她手臂纏繞。離得太近,蕭霆忍不住又看了過去,景宜坦誠與他對視,希望蕭霆能看出她由衷的自責。可蕭霆沒看出來,一對上她的眼神,他就心虛,垂下眼簾,逕自去喝酒。
  景宜配合他,兩人同時喝完。
  「請公主、駙馬結髮,永結同心。」
  女官拿著剪刀,從景宜、蕭霆頭上分別剪了一小縷,再請蕭霆打結。
  這個婚前女官都教過,蕭霆接過兩縷頭髮,看著它們在手中糾纏到一起,蕭霆心裡對老天爺的憤慨稍微淡了點。不管怎樣,他與景宜是真的成親了,拜了天地,便是一輩子的夫妻,此生再也不會分離。
  用力緊了緊紅絲緞,蕭霆臉上多了一絲淺笑。
  ~
  天漸漸暗了,新房這邊一片寧靜,將軍府待客的正院卻一片鬧騰。除了蕭家的親朋好友,昭王、恭王作為四公主的娘家人前來送嫁,蕭霆以前的公子哥兒朋友們紛紛登門,景宜還請了徐廣新收的三個弟子過來。
  「恭喜。」陳恭謹端著一碗酒,與胡武並肩走來,笑著祝賀。
  「多謝兩位師兄。」景宜一仰而盡,舉止豪爽神態風流。她在宮裡沒有喝過酒,好在蕭霆這具身體的酒量早被他練出來了,景宜今晚已經喝了一輪,暫且還撐得住。
  「我也敬三哥。」十歲的譚世通不甘落後,端著一個小酒碗來了。
  「我替三哥喝。」淳哥兒突然跑過來,擋在景宜身前,大人敬酒歸大哥、二哥攔,小孩子歸他。與譚世通對個眼神,淳哥兒端起自己的小碗,咕嘟咕嘟喝,卻不知他的酒是摻了水的,摻得還特別多。
  景宜摸摸男娃腦袋,同樣喝了一碗。
  喝完了,景宜腦海裡一熱,再看客廳裡一桌桌彷彿在不停晃的賓客,第一次嘗到了醉酒的滋味兒。可她不知道現在該做什麼,肩膀上忽然多了一隻手,景宜回頭,看到一張有些熟悉的面孔。
  「霆生,現在咱們既是表兄弟,又是大舅子與妹婿,將來要多走動才行。」昭王穩穩地端著一碗酒,笑著道。
  景宜認出來了,這是她同父異母的二哥,昭王,今年二十三。她與昭王沒什麼交情,最深刻的記憶,是她七歲那年,昭王曾將她推入水中,再冤枉是恭王所為。當時恭王十歲,狡辯不過昭王,儘管父皇沒有追究他的「罪責」,恭王還是連她也恨上了,常常往她身上丟蟲子,直到去年年底,恭王出宮開府。
  這就是她的兩個兄長。
  看眼跟在昭王身後的恭王,景宜笑了笑,命阿順倒酒。
  「二哥,三哥,請。」高舉酒碗,景宜正要喝,手裡的酒碗突然被人搶走了。
  「霆生不勝酒力,這碗我替他敬殿下。」擋在景宜身前,蕭御朝兩位王爺點頭致意,隨即仰頭喝酒,滴水不剩。
  昭王、恭王笑著飲酒,新郎官一看就醉了,蕭御幫兄弟擋酒,不算不敬。
  蕭御轉身,朝阿順使了個眼色。
  阿順立即放下酒罈,扶著主子去新房了。
  景宜肚子裡全是酒水,一開始沒醉,現在醉了,所有的酒意便都湧了出來,越走腿越軟,出現在陶然居後院走廊中,她整個人幾乎都靠在阿順身上。蕭霆聽到動靜趕出來,看到媳婦竟然被阿順佔了便宜,氣得忘了身份,一邊衝過去一邊怒斥阿順:「狗東西快放手!」
  以前遇到煩心事,蕭霆就是這麼罵身邊的小廝的。
  阿順很久沒聽人這麼罵他了,盡職盡責地扶醉酒的主子回來,雖然沒指望被貌美如花的公主誇讚,但也沒想到會挨罵啊。不過想到那是公主,再看公主瞪著眼睛母夜叉抓人似的步伐,阿順膽一顫,不由自主鬆手了。
  景宜踉蹌兩步,蕭霆及時奔過來,雙手扶她,但此時的景宜高大結實,蕭霆揣著嬌生慣養的公子心、用著甚少出門走動的公主身子,剛扶住景宜,就被景宜壓得往後趔趄,差點摔倒!
  阿順與跟過來的明心、明湖及時幫忙。
  「都滾!」不想讓阿順碰景宜,也不想讓兩個宮女碰他的男人身,蕭霆努力扶住景宜,怒瞪三人道,跟著一步一步,老牛拉車般艱辛無比地扶著景宜朝新房走去,期間幾次差點摔倒。
  進了堂屋,蕭霆抬腿反關上門,不想任何人再來打擾。
  明心、明湖面面相覷,怎麼覺得出宮後的公主,又有點不一樣了?
  「咱們公主,有什麼忌諱嗎?」阿順悄悄地問二女,以後大家住在一個房簷下,他想先摸清楚公主的底細,免得又無意冒犯公主,被罵狗東西。
  明心、明湖瞅瞅他,因為剛認識,二女誰都沒搭理阿順,況且也沒什麼好說的。
  阿順只好灰溜溜走了。
  ~
  屋內,看出景宜要吐,蕭霆直接將人扶到淨房,他喝醉過,聞著那嗆人的味道,心裡只有疼惜。等景宜終於吐夠了,人好像都輕了點,蕭霆正要扶她去內室,景宜卻閉著眼睛,胡亂地拉扯褲帶。
  蕭霆僵立了一會兒,熟練地幫她解開男人褲子,還想多幫點,景宜自己動手開始放水。蕭霆盯著她手,盯著……聽聲音不對,才發現景宜都灑恭桶外面了,忙又幫她對準。
  一刻鐘後,蕭霆終於將扒去喜袍的景宜放倒在了床上。
  景宜穿著紅綢中衣,眉頭緊蹙,睡得並不舒服。
  蕭霆站在床邊看了會兒,感覺像在看自己,又好像不是。看了不知多久,發現景宜額頭有層汗珠,蕭霆回想以前小廝是怎麼照顧他的,然後去外面吩咐丫鬟們備水,再親手打濕巾子,替景宜擦臉。
  都入夏了,蕭霆卻怕景宜冷,用的溫水。
  溫乎乎濕噠噠的巾子在臉上遊走,擦去汗水與酒味兒,留下舒爽愜意。景宜忽然口渴,下意識去抓那只搗亂的手,抓到了,她睜開眼睛。
  蕭霆乖乖給她抓著手,忐忑地看著她。
  他穿了一身紅衣,烏髮高束與腦頂,上面插著一支金鳳步搖,臉頰被烏壓壓的黑髮襯得白皙細膩,嬌美的臉上,眉眼如畫,唇若塗丹,瞧著比剛掀開蓋頭時還要明艷。
  景宜很陌生,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自己,陌生到,覺得這個女子並不是她。
  「渴不渴?」蕭霆見她喉頭滾動,猜到她渴,壓下長談的衝動,先體貼問道。
  景宜看看別處,慢慢清醒過來了,鬆開蕭霆,想要起來。
  「躺著吧,我去給你倒茶。」蕭霆按住她,再戀戀不捨看她一眼,這才起身。新房裝扮喜慶,他穿著紅衣紅裙,背影纖細窈窕,景宜呆呆地看了會兒,搖搖頭,自己慢慢坐了起來。
  發現外袍沒了,景宜愣了愣。
  「給。」蕭霆端茶回來,非常自然地坐在了她身旁。
  景宜木然接過茶碗。
  喝茶時,察覺一側蕭霆異樣的視線,景宜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問題。
  今晚,她與蕭霆……要同床共枕。

  第26章 ▼026

  「還要嗎?」看景宜放下茶碗,蕭霆擔心她還渴,又問。
  發自肺腑的關心與小姑娘細柔的嗓音合在一起,傳入耳中再落到心口,饒是景宜還在苦惱接下來如何與蕭霆相處,也被身側蕭霆的體貼熨帖到了,醉酒的不適減淡了很多。
  搖搖頭,景宜想去放茶碗。
  「給我吧。」蕭霆及時搶過茶碗,腳步輕快地去放到桌子上。
  景宜心煩意亂,垂眸,忽聞到一身酒氣,她喜潔,想到白日出了滿身汗,晚上喝酒時也有酒水落到身上,頓時站了起來,對站在桌旁自己喝茶的蕭霆道:「你先休息,我去沐浴。」
  「撲哧」一聲,蕭霆剛倒進嘴裡的茶水都噴出來了!
  景宜詫異看他。
  蕭霆一邊咳嗽一邊紅著臉擺手,眼睛看著別處道:「沒事沒事,你去吧!」
  嗆水都會紅臉,景宜沒有多想,走到堂屋打開屋門,剛想喊阿順,卻見明心、明湖在外面候著。景宜從小到大,陪她時間最長的就是這兩個丫鬟,久別重逢,難免心情愉悅,低聲吩咐道:「我要沐浴。」
  而在明心、明湖看來,駙馬爺一身紅綢中衣,面如朗月眸如星辰,聲音低沉又溫柔,二女情不自禁多看了一眼,才分頭行事去了,一個去水房傳水,一個準備沐浴用的香露、巾子等物。
  晚風涼爽,景宜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閉目養神。
  東次間的門簾突然微微捲起了一絲,蕭霆屏著呼吸躲在門簾後面,偷偷打量景宜。明心、明湖本來就是她的宮女,景宜使喚她們服侍沐浴理所應當,可她現在用的是他的身體,一想到景宜坐在浴桶裡,兩個丫鬟圍在旁邊肆意打量她,蕭霆心裡就不是滋味兒。
  「駙馬爺,裡面都收拾好了。」準備完畢,明心、明湖來到景宜面前,細聲道。
  蕭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總覺得兩個丫鬟跟景宜說話時,聲音好像比平時細點,甜點。再看二女似乎有些臉紅,蕭霆突然記起一些試圖勾引他的丫鬟閨秀們,再看他那具被景宜撐得越發俊逸清貴的皮囊,蕭霆輕輕咬了咬牙。
  景宜並不知有人在偷窺她,她喝口茶,逕自去西邊的浴房,走了兩步,想起什麼,回頭道:「我習慣一人沐浴,你們伺候公主就好。」丫鬟伺候主子是天經地義,但同為女子,景宜能明白一個女人服侍男人沐浴時的不適,她不想讓自己的宮女落到那種境地。
  明心、明湖正猶豫要不要去伺候駙馬爺呢,聞言齊齊行禮應是。
  景宜去了浴房。
  明心、明湖鬆了口氣,面對新主子,大家都緊張,怕笨手笨腳出錯。
  「過來!」東邊突然傳來一聲不悅的輕喚,二女轉身,就見自家公主躲在門簾後,在朝她們招手,柳眉倒豎,眼中帶凶。
  兩人疑惑又心驚。
  蕭霆一直把兩人帶到內室,才停步轉過來,冷眼盯著二女,壓低聲音訓誡道:「今晚開始,除非我有吩咐讓你們傳話,除非駙馬主動使喚你們,否則不准你們主動與駙馬攀談,更不許近身伺候獻慇勤,記住了?」
  明心、明湖聞言,嚇得臉都白了,不約而同跪了下去,異口同聲道:「奴婢記住了,請公主放心,奴婢絕不敢對駙馬有非分之想。」駙馬爺長得好,脾氣又溫潤,她們只會替公主高興,怎麼可能存那種心思?
  蕭霆哼了哼,繼續威脅道:「沒有最好,不然讓我看出來,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們。」
  二女連連點頭。
  蕭霆想了想,補充道:「不准去駙馬爺那裡告狀。」
  二女再三保證,她們會對公主忠心耿耿。
  蕭霆料她們也不敢,打發人下去了,他坐在床上等景宜。
  景宜連長髮也洗了,擦得不滴水了才回到內室,換了一身中衣。因為是大婚夜,丫鬟們準備的換洗中衣也是紅色的,襯得她臉龐越發美玉一樣,白皙瑩潤。蕭霆呆呆地看著這樣的景宜,有些移不開眼。
  身體互換快三個月了,三個月來,他對景宜的身體越熟悉,對原來的男兒身就越陌生,特別是景宜一直在強身健體,個子竄了不少,肩膀也更結實了。蕭霆原來有一點點胖的,現在那張臉,稜角分明,清冷內斂。
  怪不得兩個宮女喜歡偷看她。
  對上蕭霆複雜的眼神,景宜垂眸道:「你先睡吧,我看會兒書,等頭髮干。」
  蕭霆卻搶在她落座前拍拍身邊,努力沉穩地道:「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景宜頓了頓,移步過來,坐好了,目不斜視:「三公子請講。」
  都成親了她還喊他三公子,蕭霆不愛聽,咳了咳,轉過去看著她道:「我,我,我在宮裡沐浴,也沒用她們兩個伺候。」他的身體,他的心,都為她守著的,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景宜怔了怔,不解地看他一眼,跟著點點頭。
  蕭家三兄弟身邊都沒安排丫鬟,蕭霆大概不習慣讓丫鬟服侍吧。
  她面無表情,蕭霆看不出她有沒有明白他的心意,低頭想想,豁出去了,起身挪到景宜面前單膝蹲下,然後握住她手,按照昨晚準備好的說辭,聲音堅定道:「景宜,我害你沒能當一回真正的新娘子,讓你受委屈了,但你放心,我會對你好的,等咱們身體換回來,我再為你做一身嫁衣,咱們重新洞房花燭。」
  女人出嫁,一輩子一次的大事,他真的想補償她,也補償自己。
  景宜震驚地看著蹲在那兒的「她」,因為太詭異太荒謬,她愣了許久才終於明白蕭霆的意思,也猛地記起三月蕭霆在岸邊,跳湖前曾信誓旦旦地說,他會對她負責。因為看過她的身體,所以冒出了這種念頭嗎?
  景宜敬重蕭霆的君子之心,但她不需要。
  掰開蕭霆的手,景宜雙手扶起他,然後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蕭霆道:「三公子,你的心意我領了,但你我發生這種事,非人力可改,有些事情也是迫不得已而為之,請三公子不要放在心上。現在你我先假裝夫妻,將來一切恢復正常,我會與你和離,你可以娶真正喜歡的女子。」
  和離?
  猶如五雷轟頂,蕭霆整個人都懵了,丹鳳眼呆呆地盯著那道雖然穿著紅衣,卻給人孤寂之感的高挑背影。她居然想跟他和離,還讓他娶喜歡的女子?可他喜歡的女子就是她,是真正的四公主啊!
  嘴唇動了好幾次,蕭霆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轉到景宜對面,皺眉問道:「為什麼要和離?你我已經是夫妻,換回來繼續當夫妻……」說到一半,蕭霆心中忽然一緊,抬頭直視景宜的眼睛,「你,你不想嫁給我?」
  他不信,可他想不到別的理由了,尤其是今晚,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景宜都是一臉寡淡無波無讕的表情,那冷冷的樣子,不像新郎官,也不像受了委屈的新娘子。
  「不想嫁我,為何要答應婚事?」蕭霆退後兩步,緊跟著又問。
  他神情變化的太快,一會兒吃驚,一會兒又好像憤怒,景宜看不懂,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與牽絆,只垂眸說實話:「是我害三公子禁足於宮中,身體換不回來,既然三公子希望用成親的方式早點回家與家人團聚,我理當配合。」
  蕭霆雙拳緊握,咬牙質問:「我何時說過想與家人團聚?」
  景宜疑惑看他:「那三公子為何答應婚事?」
  「我答應?」蕭霆氣笑了,指著護國公府的方向道:「國公爺要咱們成親,不是你著急嫁給我嗎,所以跑去宮裡要跟我換回身體,再高高興興地出嫁?」明明喜歡他,她為什麼不肯承認?整天冷著臉,就不會笑一笑嗎?
  景宜大驚,再看蕭霆憤怒的臉,她總算明白哪裡出錯了。
  她自責不已,朝蕭霆拱手賠罪:「怪我沒說清楚,那日外公提出苛刻條件,我,我怕夫人盼子成龍心切,不顧三公子意願應下婚事,故暫且隱瞞夫人,進宮去與你商議。三公子提議換身之法,我想著換回來後,三公子肯定不願習武,自然不用再考慮婚事,便先與你跳湖……等我醒來,外祖母忽然過來讓我提親,我以為三公子急著回將軍府……」
  「這麼說,你從未喜,從未想過要嫁我?」蕭霆看她學男人行禮的樣子就來氣,轉身問道,聲音倒平靜了下來。
  景宜委婉道:「三公子身份尊貴,我只是宮裡不受寵的公主,連尋常閨秀都不如,不敢高攀。」
  蕭霆背對她站著,聽著她毫無感情的客套話,卻想到了她在慈安宮走廊裡叮囑他小心,怕他被魏鐸害了,還說要替他照顧父母。想到了鳳陽閣小梅林中,她刺探他與表妹五公主的關係……
  蕭霆還是不肯相信。
  「既然不想嫁我,你為何在意我與表妹是不是青梅竹馬?」
  他冷聲問。
  景宜回憶片刻才記起那事,如實回答:「我不擅與人打交道,如果三公子喜歡五公主,我會盡量對她好,免得五公主誤會你,如果青梅竹馬是謠傳,我就不必與五公主走得太近。」
  「你倒是體貼。」蕭霆笑了,笑得嘲諷,嘲諷他自己,自作多情。
  景宜沉默。蕭霆好心要對她負責,她卻不領情,他生氣也是情理之中。
  「三公子,你我將實情告知將軍、夫人罷,請他們定奪,或許他們能想到辦法。」
  漫長的沉默後,景宜低聲提議道。佔著蕭霆的身體,享受著蕭家眾人的關心,之前蕭霆對她和顏悅色,她猶心中有愧,現在惹怒了蕭霆,景宜再無顏借蕭霆之身去拜師學藝。
  「我不想他們擔心,你該習武習武,該孝敬他們孝敬他們,不用胡思亂想。」
  蕭霆現在煩得很,不想聽她的餿主意,一甩袖子,去床上躺著了。
  天大地大,吃飯睡覺最大。
  可哪裡能睡得著?
  越想越憋屈。
  蕭霆回頭,瞧見景宜端坐於桌前看書的背影,更火大。
  不讓他痛快,她也別想好過!
  計上心頭,蕭霆穿鞋下地,一邊晃床一邊啊啊亂叫。
  景宜頭皮發麻,放下書厲聲問他,「你這是何意?」
  蕭霆一邊搖床一邊痞氣十足地望著她,「洞房花燭,我總不能讓人以為我不行。」

  第27章 @027

  蕭霆是貨真價實的紈褲。
  因為老天爺捉弄,跟景宜換了身體,他以公主身份幽居宮中,兼之喜歡景宜,所以這三個月他在景宜面前,表現地還算正常,除了捉弄淳哥兒,沒有什麼特別招人厭惡之舉。
  但在進宮之前,在柳氏等人看不到的地方,蕭霆與那些狐朋狗友們走到哪裡,哪裡便會雞飛狗跳,狐朋狗友之間也會互相捉弄。十三四歲的時候,少年們對男女之事都很好奇,蕭家家教嚴,蕭霆沒沾惹過女人,但他曾與兩三個朋友,一起聽過另一個紈褲的牆角。
  是以蕭霆知道,新娘子該如何叫。
  景宜卻對此事一竅不通。
  聽蕭霆用她的身體發出那種聲音,景宜再也看不進去一個字,可身體互換,她間接得了自由得了與外公外祖母親近的機會,這些都是蕭霆送她的,景宜自覺虧欠蕭霆,便無法去阻攔。
  況且蕭霆似乎有他必須這樣做的道理。
  景宜努力忍著,只是她管得住自己的脾氣,卻管不住這具才用了三個月的身體。床榻規律的晃動聲,蕭霆時高時低的聲音,落入耳中,竟變成了一種陌生的刺激,讓她……
  景宜低頭,確認自己沒有感覺錯,忽然心煩意亂、口乾舌燥。
  「夠了。」背對蕭霆,景宜低聲勸道,一開口,聲音沙啞。
  蕭霆還在晃悠床,光當光當地沒聽見景宜說話,晃一會兒,叫兩聲。
  景宜當他是故意無視她,攥攥拳頭,閉上眼睛,努力去想別的。
  她一動不動,蕭霆卻晃累了,喉嚨也渴,鬆開床欄,他一邊叫一邊走向桌邊,想端茶喝。臥房就這一張書桌,景宜不想讓蕭霆看到她的異樣,趁蕭霆靠近前突然起身,朝內室門口走去。
  「站住!」蕭霆挑眉低喝。
  景宜腳步一頓。
  蕭霆一屁股坐到景宜的位置,冷哼道:「你出去了,我怎麼繼續演戲?」
  景宜無奈,轉身去淨房。
  蕭霆有些得意,只是看著景宜冷冷的側臉,他又胸悶,還有點,不忍。
  是不是太欺負她了?好歹是個公主。
  可誰讓她不喜歡他?
  還說什麼不想高攀,分明就是看不上他,真以為他是傻子嗎?
  心裡有氣,蕭霆繼續叫。
  景宜一直躲在淨房,大概是慢慢習慣了,底下漸漸恢復了正常,然而衝動沒了,她忽然想小解。晚上喝的酒水太多……
  而且這次,她忍不住。
  景宜來到恭桶前,又努力忍了會兒,才開始放水。
  嘩啦啦的聲音,傳了出來,蕭霆一僵,想到了她放水時熟練的男人動作。
  心底再次冒出一股火,蕭霆噌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淨房,猛地一挑簾子。景宜才放一半,見他過來,下意識轉身,苦苦地憋著。蕭霆冷笑一聲,雙手抱胸靠到門楞上,盯著她手臂道:「我看過你碰過你,所以想負責,公主同樣看了我摸了我,就沒想過和離後,還怎麼嫁給旁人?」
  「我誰都不會嫁。」景宜側頭,聲音前所未有的冷,「我欠三公子的,我認,三公子如果不想放過我,日後都打算這樣折磨我,請你直說,景宜現在就自盡於你面前,或許能換你的魂魄回來。」
  她沒想過要佔他的身體,如果可以選擇,她現在寧可當日死在湖中,也不想一輩子愧對於人。
  蕭霆一下子笑不出來了,張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迅速轉身離開。
  景宜重新轉向恭桶,握著那並不屬於她的東西,好幾次都想狠狠用力。他以為她想碰?
  走出淨房,景宜沒管坐在床上的人影,逕自洗手,洗完高聲喊兩個丫鬟進來。
  「換水,換三次。」
  駙馬爺聲音太冷,明心、明湖怕得不敢抬頭,戰戰兢兢地端著水盆走了,帶著滿腹擔憂,莫非公主沒能讓駙馬爺滿意?那邊蕭霆一直皺眉盯著景宜,親眼目睹景宜沉著臉連續洗了三次手,蕭霆終於明白,她是在嫌棄他的命根子!
  奇恥大辱,蕭霆這輩子都沒有被人如此侮辱過!
  「你,你……」
  他氣得渾身發抖,只是「你」了半天,卻再也說不出別的字。
  景宜洗過手,心倒是平靜了下來。
  她不想跟蕭霆吵。
  「三公子,你到底想怎樣?」走到屏風後,景宜隔著屏風問道,聲音疲憊,「我對不起你,三公子有所要求,我會竭力做到,但……三公子,如果你想讓二老安心,咱們就按照計劃做一對兒相敬如賓的假夫妻,如果你看我實在礙眼,那我馬上搬到前院住,以後你我各行其是,二老那邊,我會把錯歸在我身上,絕不妨礙你去二老面前盡孝。」
  蕭霆低頭坐著聽,憤怒過後,只剩委屈。
  他什麼都不用她做,他只想她真心喜歡他。
  但唯有喜歡,無法強求得來。
  「睡覺吧,明早還要敬茶。」蕭霆有氣無力地道,說完脫了繡鞋,翻身去裡面躺著了。
  景宜知道他做出了選擇,繼續站了會兒,她一一吹了內室燈盞,只剩龍鳳雙燭,然後走到床前,放下紗帳,在外側躺下。蕭霆面朝床內,她臉對紗帳,誰也沒有任何動作。
  許久許久,久到景宜以為蕭霆已經睡著了,身後的人突然朝她轉了過來,手也搭在了她身上。景宜眉頭深蹙,就在她準備開口時,耳邊卻傳來蕭霆低低的又好像特別委屈的聲音,「給我抱會兒,三個月沒碰了。」
  景宜無言以對。蕭霆想碰他自己的身體,她能說什麼?
  她不反對,蕭霆便得寸進尺,小手貪婪地摀住了景宜的,寬厚胸膛。
  管她喜歡不喜歡,他必須先抱抱,不然胸口堵得慌,睡不著。

  第28章 @028

  景宜喝了太多酒,腦袋昏沉沉的,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睡著了,睡得還挺香。
  蕭霆心裡難受,抱著人也睡不著,聽景宜呼吸綿長,他偷偷撐起胳膊,看枕邊人,可景宜閉著眼睛,蕭霆只能看到自己的臉,頓時又覺得沒意思,重新躺好,抱著景宜,努力入睡。
  景宜睡相好,可以一整晚不換姿勢。
  蕭霆睡相差,不定要翻幾次身。
  習慣一個人睡了,清晨時分,當蕭霆再一次翻身,卻碰到一個人時,他忽然醒了,睜開眼睛,就見一個穿大紅中衣的男人躺在身邊。蕭霆困惑地看向對方的臉,看清了,才終於記起昨天發生了什麼。
  看著還在酣睡的景宜,蕭霆盤腿坐好,重重地歎了口氣。
  他怎麼就喜歡上這樣一個女人了?除了長得美,她還哪點像女人?冷冰冰的,一點都不溫柔。
  盯了不知多久,蕭霆有點內急,準備從床腳繞過去,只是才彎腰,視線忽然落到了一處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蕭霆呆住了,維持雙手雙膝著床的姿勢,心情複雜地看著「他」的襠部。
  原來就算裡面換了女人的魂,這地方該威風還是威風啊。
  怎麼瞧著,好像比以前壯了點?難道這裡也能練出來?
  有心確認,蕭霆回頭看看景宜,再慢慢地伸手過去。
  ……
  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一邊檢查,蕭霆一邊有點得意,照這樣下去,他超過大哥二哥也不是不可能。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忘了掌握力道,景宜陡然驚醒,一抬頭,就看到蕭霆背對她跪在那兒,紅紗中衣鬆鬆垮垮垂了下來,露出大半邊肩膀,裡面竟然沒穿姑娘幾乎不離身的肚兜!
  明明是她的身體,景宜卻下意識移開眼,與此同時,她長腿一挪,轉瞬就站起來了,大手胡亂扯開紗帳,想走,卻又頓足,頭也不回地啞聲道:「三公子,我能體諒你想熟悉自己身體的心,但也請你稍微為我想一想,你用我的身體做那等舉動,恕我無法接受。」
  偷摸被發現,蕭霆早漲紅了一張俊臉,耷拉著腦袋不敢見人,乖乖認錯,「只此一次,以後我不亂動了。」
  他這語氣有點像淳哥兒,景宜胸口郁氣略緩,想了想,又道:「你我同居一室,也請三公子穿戴整齊,任何閨秀都不會像你現在這樣。」
  蕭霆聞言,低頭,看到不知何時露出的胸口,他想也不想就給摀住了,捂完才意識到不對,斜眼景宜背影,一邊拉扯衣服一邊悶悶道:「入夏我習慣光著膀子睡,涼快,不過既然你介意,以後我老老實實穿那些就是,只是,這是你的身體,你躲那麼快做什麼?又不是沒看過。」
  景宜不想跟他談這個,大步離開房間,吩咐兩個宮女去服侍「公主」洗漱,她則去了前院。
  內室床上,聽到明心、明湖的腳步聲,蕭霆眼珠子轉了轉,及時扯住被子躺好,臉也給蒙上了。明心、明湖進來,看不到公主臉,二女互相看看,由明湖低聲喚道:「公主?」
  蕭霆這才慢慢拉下被子,露出一張悶紅的美人臉,看到兩個宮女,他抿抿唇,想笑又不好意思般朝裡轉去,轉到一半,驚呼一聲,裝模作樣地扶住了腰。
  公主羞答答的,一看昨晚夫妻倆就非常恩愛,想到當時聽到的動靜,明湖莫名臉紅心跳,突然聽到公主吸氣,明湖剛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緊張問道:「公主您怎麼了?」
  蕭霆咬咬牙,硬著頭皮道:「沒事,就是有點腰酸。」
  明湖、明心臉都紅了。
  蕭霆一手扶著腰,卻慢慢地想起一事,洞房花燭都有查驗元帕的規矩,景宜是公主,免了元帕,但兩個丫鬟甚至浣洗丫鬟沒找到落紅痕跡,那他昨晚的戲豈不是白演了?
  「先出去罷,我再躺會兒。」蕭霆懶洋洋地道。
  等明湖、明心走了,蕭霆躡手躡腳跑去梳妝台,再拿著一把小剪刀鑽回紗帳。他想弄點血,可看著景宜白白嫩嫩的小手,修長勻稱的美腿,竟是哪裡都捨不得動刀子。
  「去叫駙馬過來!」蕭霆挑開紗帳,揚聲吩咐道。
  前院,景宜剛洗完臉,聽明心說蕭霆找她,景宜皺皺眉,不緩不急地過來了,一進屋,就見蕭霆人坐在床上,只有腦袋從紗帳裡面探了出來,朝她使眼色。景宜不解其意,示意兩個宮女出去,她慢步來到床邊。
  蕭霆扯開紗帳給她看剪刀,發愁道:「我,我對你下不了手,你去讓阿順弄點雞血、豬血來?」
  景宜沒有考慮過這些,現在蕭霆提醒了,她也不想費事去折騰,拿起剪刀在手腕上一劃,立即有血珠沿著傷口蔓了出來。景宜俯身,面無表情地往床褥中間的地方抹血。
  蕭霆被她剛剛的動作嚇傻了,等他反應過來,景宜已經抹完血,準備起來了。
  蕭霆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撲了過去,拽住她手臂,真真切切地看到那條刺眼的傷口,蕭霆沒來由就想罵人,他也真罵了,仰頭瞪她:「誰讓你傷你自己了?顯擺你比我有種是不是?要不是怕你的千金身子上留疤,我會讓你逞英雄?」
  越罵聲音越不對,顫顫巍巍的,說到最後,眼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滾了下來。
  她不疼,他看了替她疼,可恨他對她這麼好,她竟還想著將來和離。
  景宜彎著腰,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行淚,這位紈褲公子,就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哭了?
  「你……」
  聽到景宜低沉猶豫彷彿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聲音,蕭霆眼淚一頓,一手繼續攥著景宜手腕,一手僵硬地去摸臉。真的摸到濕噠噠的眼淚,蕭霆抬起頭,對上景宜複雜的眼神,蕭霆突然惱火了,猛地甩開景宜,一臉嫌棄道:「女人就是愛哭,管都管不住!」
  罵完氣惱地跳下地,光著腳去洗臉,無論步伐還是挽袖子撩水的動作,都十分粗獷。
  他也不知道那眼淚是怎麼出來的,但蕭霆不想景宜誤會他是窩囊的哭包,因為他本來就不是,無論小時候跟人打架,還是長大了被父親打板子,蕭霆從來沒有掉過一滴眼淚,所以就是這副身子的問題!
  床邊,景宜看看手腕的傷,再看看彎腰洗臉的蕭霆,目光忽然柔和了幾分。
  蕭霆罵得難聽,但她明白,蕭霆是為了她好,不忍看她受傷。
  「我,其實不是很疼。」等蕭霆擦完臉去衣櫃那邊挑衣服了,景宜放下衣袖,低聲解釋道。
  蕭霆冷哼,「你疼不疼與我何干?」心不在焉的,隨手扯了一條綠裙出來。
  景宜見了,不由走到他身邊,人站在蕭霆左後側,手臂卻輕鬆越過蕭霆頭頂,挑了一條大紅褙子出來,再看著蕭霆道:「今日新婦敬茶,你我都要穿紅。」公主可以不跪公婆,但這碗茶,還是要敬的。
  蕭霆抿抿唇,一把扯過褙子,扭頭冷聲道:「我要換衣服,你先出去。」
  景宜莫名想笑,他分明是不想看到她,故意用更衣當借口罷了。
  「好。」景宜識趣地告辭。
  走得太快,沒注意到身後,蕭霆巴巴目送她的眼神。
  兩刻鐘後,蕭霆打扮完畢,新婚夫妻一起去將軍府正院,給長輩們敬茶。

  第29章 @029

  從蕭霆的陶然居,到柳氏夫妻的院子,要走一刻鐘。
  景宜素來沉默寡言,兼之誤會蕭霆現在不想理她,路上便只管走路,目視前方,不過猜到蕭霆走不快,她步伐倒是刻意放慢了。
  蕭霆落後她兩步,眼睛瞪著景宜,暗暗生悶氣。只是他的悶氣已經從氣景宜不喜歡他,轉移到了氣景宜亂動剪刀自殘,氣景宜的女人身愛哭,害他在景宜面前丟了男人的威風。
  堂堂大男人,在自己喜歡的女人面前掉眼淚,算怎麼回事?
  「是不是我不跟你說話,你就打算一直不理我?」快到正院,蕭霆終於憋不住了,沒好氣地道。
  景宜頓足,轉身問他:「三……公主有事?」說完掃視一圈周圍,在外面,稱呼還需謹慎才是。
  蕭霆瞪她:「現在你是三公子,我是蕭家剛進門的三少奶奶,你對我冷冰冰的,我娘他們會怎麼想?肯定以為你不喜歡我。你這個丈夫都不喜歡了,他們還會真心待我?那我怎麼跟他們親近?」
  第一次成親,景宜經他提醒才猛地醒悟過來,看看蕭霆,她猶豫道:「那我,該怎麼做?」
  蕭霆扭頭,思忖片刻,冷哼道:「以後在他們面前,你要多對我笑,凡事都要體貼,譬如我要進門了,你可以幫我挑下簾子,我上下馬車,你都必須扶我一把……總之怎麼恩愛怎麼來,要讓他們都知道你非常滿意我。」
  景宜聽了,心裡擰了幾道彎。
  蕭霆想以兒媳婦的身份與親人和睦相處,那夫妻必須恩愛示人,好讓柳氏等人愛屋及烏。道理她懂,只是,景宜不知道該如何對「妻子」好,她身邊根本沒有這種例子……
  腦海裡浮現延慶帝看到麗妃時的寵溺笑容,景宜立即將裝笑的念頭壓了下去,她做不到。再回想蕭伯嚴與柳氏的相處,蕭伯嚴冷峻話少,在兒女面前沒有做出什麼親密舉動,但蕭伯嚴似乎很聽柳氏的話。
  或許,她可以學蕭伯嚴對待柳氏的態度?
  「將軍與夫人,算恩愛夫妻嗎?」景宜低頭,看著蕭霆問。
  「廢話。」蕭霆不無得意地朝她挺起胸膛,「他們不恩愛,哪來的我們哥四個?」
  景宜忽視他的粗鄙之言,頷首道:「那你我可學將軍與夫人,以後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
  蕭霆聽到前半句,臉莫名紅了,誤會景宜也想跟他生四個孩子,聽完後面景宜的解釋,他才恢復正常,然後又忍不住瞪了景宜一眼,「先這麼辦吧,總之你要對我好,不會說話,就做一些看重我的事。」
  景宜虛心受教。
  「走吧。」蕭霆哼了聲,這次跟她並肩走了。
  跨進正院,蕭霆咳了咳,看眼前面廳堂裡的家人,他咬牙切齒地道:「四公主,我現在是你,逼不得已在宮裡學了半個月的女人規矩,現在也不得不繼續擺出女人的樣子,你若膽敢笑話我不像男人,我……」
  「你多慮了,我明白你的苦衷。」景宜低頭,努力露出一個淺笑,演給蕭家人看。
  她面如冠玉,眉眼溫柔,蕭霆毫無準備,不由看愣了。
  落在廳堂眾人的眼裡,就成了駙馬爺在說悄悄話哄四公主,四公主粉面泛紅,癡癡地望著駙馬爺,眼含春波。
  姜老太君滿意地點了點頭,都說四公主冷,現在看來,冷是因為宮裡沒人真心疼她,瞧瞧,孫子對她好,一夜恩愛後,四公主這朵寒山冰蓮便融化成了溫柔的解語花。
  柳氏也在笑,想到紈褲兒子與四公主結緣後才改邪歸正,上進起來,柳氏就覺得,這位四公主,可能是兒子命裡的貴人呢,兩次落水兩次英雄救美,簡直就像天定的良緣。
  「祖母,父親,娘。」進了堂屋,景宜一一朝長輩們見禮。
  她昨晚醉酒,現在眼底有些泛青,蕭霆呢,初聞景宜心裡根本沒有他,昨晚翻來覆去睡不好,早上還掉了幾滴淚,此時眼圈仍微微泛紅。似淳哥兒蕭玉溪這等孩子、待嫁姑娘可能會誤會夫妻倆只是普通的沒睡好,而蕭伯嚴、柳氏這樣的夫妻,便想到了洞房花燭真正的樂趣。
  「公主快坐。」柳氏慇勤地道,這是公主,可不能當普通的兒媳婦對待。
  「娘您客氣了,我站著就行。」很久沒見到母親了,蕭霆忘了從前母親對他的斥責嘮叨,眼裡只有母子重逢的高興,打量母親一番,習慣地說了句俏皮話,「娘比上次見面,好像又年輕了。」
  一見面兒媳婦就這麼嘴甜,柳氏先驚再喜,最後連忙謙虛,「都快抱孫子了,哪還年輕啊,公主真是會說笑。」嘴角卻高高地翹著,丈夫難得在家住了一個多月,夫妻恩愛,兒子又娶了媳婦,人逢喜事精神爽,柳氏最近確實很容光煥發。
  抱孫子……
  蕭霆下意識看向自己的肚子,低頭時,鬼使神差想到了如今長在景宜那邊的命根子,與此同時,出嫁前女官低低的教導也在他耳邊響了起來。
  蕭霆不自覺地紅了臉,偷偷歪頭,瞄景宜。
  景宜正以外人的身份看蕭霆與家人團聚,柳氏那句「抱孫子」她絲毫沒放在心上,對上蕭霆紅紅的臉,景宜只當蕭霆在因為他露出的女態而尷尬,便朝蕭霆露出一個盡量友善的笑。
  大家都是情非得已,她真的不介意蕭霆的女人嬌態。
  蕭霆被景宜的笑弄懵了,若非已經知道景宜心裡沒他,她笑成那樣,他險些又要誤會景宜想跟他生孩子!這女人,總是做出一些惹人誤會的舉動,哪能怪他胡思亂想?
  迅速收回視線,蕭霆一心哄母親與祖母。
  吉時到了,要敬茶了。
  先敬姜老太君。姜老太君賞了孫媳婦一套赤金頭面,然後貶損了自家孫子一番,叮囑孫子要對公主好,再勸公主遇事多擔待擔待她孫子。景宜恭聲應下,蕭霆不愛聽祖母損他,忍不住又自誇道:「祖母,駙馬現在勤於學武,對我也很好,您放心吧。」
  姜老太君笑瞇瞇地點頭,孫媳婦果然很會疼丈夫啊。
  到了柳氏、蕭伯嚴那邊,夫妻倆同樣是訓誡親兒子,袒護公主兒媳。
  蕭霆強顏歡笑。
  二房長輩也敬過茶,終於輪到了蕭御、蕭嶄兩兄弟。
  「大哥,請用茶。」以女人身份看沉穩內斂的兄長,蕭霆情不自禁想笑,不知道他告訴兄長實話,兄長會是什麼表情,但蕭霆誰都不會再說了,不想被更多的人記住他做女人時的言行舉止,太丟人。
  蕭御伸手接茶,隨意抬眼,卻見這位弟妹竟然在朝他笑,笑得還有點,不夠端莊。
  蕭御斂眸,心中微沉,縱觀前史,有的公主下場淒慘,卻也有公主私養了不少男寵為樂,看不起男人……希望是他多想罷。
  喝了茶,蕭御語重心長地拍拍景宜肩膀,「成家立業,以後三弟要收起玩鬧之心,爭取早日出人頭地,如此才不算辱沒公主。」
  對於拍肩膀這類的舉動,景宜習以為常,點點頭。
  蕭霆卻非常介意,看蕭御的眼神也沒那麼親近了,兄弟關係再好,媳婦都是不能給人染指的。
  因此到了二哥蕭嶄這邊,蕭霆便全心提防了,怕二哥也拍景宜肩膀。
  蕭嶄沒有蕭御會說話,喝了茶,粗獷憨厚地看著公主弟妹笑,「公主嫁過來,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千萬別拘束。」
  蕭霆還是第一次看到二哥笑得這麼燦爛,不由又擔心二哥被他現在的女人皮囊迷惑,心中一緊,他淡淡地點點頭,隨後朝景宜靠近幾步,一副乖巧聽丈夫話的小女人模樣。
  無論景宜還是蕭嶄,都猜不到他的心思。
  「三嫂。」淳哥兒迫不及待地走上來,仰頭朝新嫂子笑,「三嫂,以後我可以去找你下棋嗎?」
  蕭霆最沒耐心哄小孩子,一刻兩刻還行,時間長了他頭疼。差點就搖頭了,記起母親最反感他欺負弟弟,蕭霆忙笑著摸摸弟弟腦袋,柔聲道:「當然可以,淳哥兒什麼時候過來都行。」
  淳哥兒興奮地嗯了聲。
  一家人都見過了,姜老太君體諒新媳婦初承歡身體虛弱,體貼地放小兩口回去休息。
  當著景宜的面擺女人姿態,蕭霆心累,回到陶然居就躺床上了。
  景宜跟他無話可談,試探道:「我去前院看書?」官員都有婚假,蕭霆沒官職,但外公特意准她回完門再去徐府學藝,卻不知她更希望早點開始。
  蕭霆一聽,立即從裡面轉了過來,丹鳳眼不滿地盯著她,「新婚燕爾,你不陪我,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
  景宜沒轍,只好坐到書桌旁,努力集中精神看書。
  「公主,湯煮好了。」內室門外,明心細聲道。
  景宜挑眉,剛剛一大家子共用早飯,她與蕭霆都喝了柳氏精心準備的補湯,這次又是什麼湯?
  「端過來吧。」蕭霆懶洋洋地道,順勢坐了起來。
  「夫人送過來的?」景宜繼續坐著,問明心。
  明心臉紅了,望向床上的公主。
  蕭霆玩心上來,示意她可以解釋。
  明心就端著托盤,輕輕朝景宜行禮,小聲道:「這,這是給公主補身子的,公主一直在用。」
  補身子?
  景宜實在困惑,起身走到明心身邊,低頭一瞧,認出來了,是,女人豐胸用的補湯。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現清晨蕭霆披著鬆垮中衣的那一幕,好像,是長了點。
  景宜尷尬地轉身。
  蕭霆唇角上揚,慢悠悠地品湯。
  景宜內心掙扎,等明心走後,她背對蕭霆道:「你,你知道那湯的用途嗎?」
  蕭霆忍笑,茫然道:「不就是普通的補湯嗎?她們端給我,我就喝了。」
  景宜鬆了口氣,轉過來,神色平靜地勸道:「其實我身體康健,那湯不喝也沒關係。」
  蕭霆在心裡狠狠呸了她一口,那麼小的兩隻包子,她也好意思說不用補!真是用著他的身體,不怕臉皮厚。
  「這樣啊,不過那湯味道不錯,我喜歡喝。」輕佻地靠到床裡頭,蕭霆似笑非笑地道。
  他就要幫她補,人都進了他們蕭家,他才不會放她走。等著吧,身體一換回來,他就想辦法弄假成真,讓她給他生兒子!

  第30章 @030

  鍛煉體魄貴在堅持,新婚第二天,景宜準時清醒,只是正要起床,忽然感覺身上有人。入夏了,雖然才寅正時分,但外面也微微有了一絲亮光,景宜垂眸往下看,就見蕭霆孩子似的半趴在她身上,一邊胸口軟軟地挨著她。
  景宜頭疼地閉上眼睛。
  前晚蕭霆是抱著她睡的,理由是想這具身體了,昨晚蕭霆醒著的時候沒抱她,但睡著睡著忽然滾過來,她挪開一次他就重新纏上來一次,景宜叫醒他,蕭霆迷迷糊糊地賠罪,然後躺下沒一會兒,又來抱她。
  從感情上講,景宜不想給他抱,更何況天氣越來越熱,兩人挨著睡不舒服。
  今晚開始,她睡外間榻上吧,不用丫鬟守夜了。
  小心翼翼提起蕭霆手腕,景宜試圖默默離開。
  蕭霆卻突然醒了,茫然地眨眨眼睛,抬頭。
  既然醒了,景宜也不客氣了,雙手扶著蕭霆肩膀將他放到一旁,她一邊起身一邊道:「我去晨跑,你繼續睡吧,時候還早。」
  蕭霆是挺困的,但一聽她要去晨跑,據說每天都要跟二哥一起跑,蕭霆一下子來了精神,「我也去。」
  景宜意外回頭,「你也要晨跑?」當男人的時候都不跑,現在變成女人,竟然上進了?
  蕭霆噎了下,別開眼道:「我,我想看看你是怎麼練的。」
  景宜瞭然,從衣櫃裡幫他拿了一身質地略厚的衣裳,早上還是有點涼的,至於她自己,只穿了一套寬鬆的練功服。換好衣裳,見蕭霆頭髮還散著,景宜低聲問道:「我叫明心進來服侍你?」
  「不用,反正沒有別人。」蕭霆走到梳妝台前,隨手拿根白玉簪子,熟練地弄了一個男人髮髻。瞥見景宜身上的男袍,蕭霆心中一動,「回頭我讓人給我做幾身男裝,你去徐府練武時,我跟你一起去。」
  景宜不解,「你去做什麼?」
  蕭霆嗤笑,陰陽怪氣地盯著她道:「護國公為什麼收『你』為徒?還不是看在我這個『外孫女』的面子上?你帶我過去,他們夫妻倆肯定高興,你不帶,說不定還會給你臉色看。」
  景宜無話可辯。
  兩人並肩去了將軍府的湖邊,二郎撒歡地跟在蕭霆一側。
  蕭嶄已經到了,正在打拳,遠遠看到剛進門的弟妹,蕭嶄連忙抓起丟在長椅上的外袍穿好,面朝湖水收拾。但蕭霆已經看到自家二哥那一身結實的胸肌了,不由咬牙切齒,低聲質問景宜:「你,你們就是這樣晨跑的?」
  衣衫不整,成何體統?
  景宜看眼蕭嶄,難得有一次聽懂了蕭霆的意思,淡然道:「在二公子眼裡,我是他三弟,天熱他脫了衣袍,有何不可?至於我,用著你的身體,多看二公子一眼又有何妨?」男人身,除了那地方她只碰沒看過,還有什麼需要避諱的?
  「你,你這樣看別的男人,不怕將來真正的駙馬爺不滿?」蕭霆胸口蹭蹭冒火,就是不想景宜看別的男人,哪怕那是他親二哥。
  「我說過,我沒想過嫁人。」景宜冷聲道,跟著快走兩步,同蕭嶄打招呼:「二哥,公主想看我晨練,所以一起來了。」
  蕭嶄還沒在女人面前光過膀子呢,一般女人也就罷了,今早竟在弟妹面前丟了人,蕭嶄挺不好意的,咳了咳,對景宜道:「那你慢慢跑,之前我陪你跑是怕你偷懶,現在有公主在一旁監督,我,我去練武場找大哥。」
  人家小兩口新婚燕爾的,沒準三弟跑累了弟妹還會幫忙擦擦汗,他繼續留在這裡就太礙眼了,更何況他喜歡光著膀子晨練,弟妹在這兒,他練地也不痛快。這樣想著,蕭嶄腳底抹油般跑了。
  蕭霆胸口舒服不少,告誡景宜道:「二哥粗獷,你可別學他那套,動不動就袒胸露腹的。」
  景宜可沒那癖好,問他:「我要開始了,你……」
  「去吧去吧,不用管我。」蕭霆走到旁邊的長椅前,懶洋洋地坐下去了,順便打個哈欠。
  景宜心無旁騖地去跑圈。
  蕭霆不由自主地望著她,天色昏暗,景宜跑遠了,身影變得模糊,只有一團白影在動,慢慢地,那身影繞過半圈堤岸,再朝他跑來。蕭霆假裝低頭逗狗,等景宜跑過去,他再繼續看。
  看了三圈,蕭霆困了,規律的腳步聲,莫名讓他安心。
  景宜跑完第四圈,看到蕭霆背靠長椅打瞌睡,跑完第五圈過來,遠遠地沒看到人。景宜以為蕭霆無聊回去了,沒想到繞過來,就見蕭霆整個人都躺在長椅上了,縮著腿,顯得特別嬌小。
  湖邊濕氣重,景宜擔心他受潮,放緩腳步,低聲喊他,「公主。」
  喊了三聲,蕭霆終於抬起頭,半瞇著眼睛望她。
  「回去睡吧。」景宜慢跑道。
  蕭霆眨眨眼睛,沒好氣噴她,「我喜歡在這兒睡,用你管。」說完又躺下去了。
  景宜實在搞不懂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只管繼續往前跑,跑著跑著,她皺皺眉,又折了回來,脫下外袍蓋在蕭霆身上,目光掃過蕭霆恬靜的睡臉,她搖搖頭,接著跑剩下的五圈。
  蕭霆睡得特別香。
  景宜跑完十圈,雖然還是清晨,但天色已經大亮,呼吸平靜下來,她走到長椅前,就見蕭霆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宛如躺在內室舒舒服服的大床上一樣。景宜看眼身上,伸手去拿外袍,想穿好再叫蕭霆,可蕭霆卻皺皺眉,抱被子似的不肯鬆手。
  「汪汪!」景宜正要再次嘗試,二郎突然朝她吠叫。
  景宜大驚,再看蕭霆,果然睜開了眼睛。
  景宜站直了,皺眉道:「該回去了。」
  蕭霆直勾勾盯著她白玉般的胸膛,從她的鎖骨到她精瘦的腰,目光寸寸移動,注意到有汗水還在不停地滾落,滑過胸腹隱入她褲腰,鬼使神差的,蕭霆狠狠嚥了嚥口水。
  他視線太不對勁兒,景宜竟有種被人覬覦的不適感。
  不管蕭霆,景宜彎腰,搶過外袍,迅速轉身穿上。男人身高腿長,背影清冷拒人千里,卻又越發地……誘人去撩撥。
  「你,大白天的,你沒事脫什麼衣服?不是讓你別學二哥嗎?」困意早已飛走,蕭霆慢吞吞站起來,一邊伸懶腰一邊挑刺道,「我是我們哥仨裡面長得最好的,你千萬謹慎些,免得被路過的丫鬟看到了,回頭想方設法勾引你。到時候你有麻煩,我也怕影響我潔身自好的名聲。」
  反正她不能看別人,也不能給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看,無論男女。
  理理衣裙,蕭霆用吃獨食的眼神盯著景宜。
  景宜懶得解釋,回頭見他收拾好了,便先朝陶然居走去。
  前院阿順已經備好了浴桶,景宜出了一身汗,肯定得沐浴的。
  「我先送公主回房。」謹記蕭霆的囑咐,景宜盡職盡責地扮演體貼妻子的駙馬爺。
  蕭霆特別受用,神清氣爽回了後院,然後他自己沐浴時,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湖邊的那一幕。莫非景宜怕他受寒,所以脫了衣袍給當他被子?
  生怕再次自作多情,蕭霆來來回回回憶了好幾遍,終於確定,今早景宜真的照顧他了!
  蕭霆心花怒放,早上夫妻倆同桌而食,他高興地給景宜夾菜:「你練武辛苦,多吃點。」
  景宜練武後飯量確實大增,看看碗裡的菜,默默吃了。
  蕭霆心情好,多吃了一碗粥。
  景宜看在眼裡,再不著痕跡地掃眼蕭霆日漸豐盈的身段,想了想,決定不管了。蕭霆胃口好,想吃就吃吧,好在他是男人心,應該不會在意胖瘦之美。
  待到傍晚,丫鬟們都退下了,景宜走進內室,對已經躺好看似準備入睡的蕭霆道:「我讓明湖回去了,以後你睡內室,我睡外面榻上。」
  蕭霆聞言,一骨碌爬了起來,難以置信地望向她:「為何要去外面?」
  景宜沉默片刻,垂眸道:「三公子夜裡喜歡翻身,我不太習慣。」
  蕭霆瞬間抿緊嘴角,什麼不習慣,她就是不想給他抱。
  他不說話,景宜就當默認了,低頭勸蕭霆早睡,隨即去了外間。
  蕭霆對著她背影暗暗生悶氣,這女人,早上剛對他好點,晚上就又冷回去了,鐵石心腸。
  重新躺好,蕭霆翻來覆去睡不著,凝神聽外面,一絲動靜也沒有。
  蕭霆躡悄悄下床,躲到門簾後偷看,奈何次間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
  蕭霆折回床上,煩悶坐了半晌,忽然發出一聲低哼,抱起枕頭去外間找她。
  這次他故意弄出聲響,景宜聽到了,起身問那道身影,「有事?」
  「我睡不著,跟你說說話。」蕭霆停在床前,毫不客氣地推她肩膀,「你往裡面躺躺。」
  景宜無奈地歎口氣,給他讓出地方,她卻支腿而坐,「三公子想說什麼?」
  蕭霆雙手抱頭,平躺著看她,「今早看你晨跑,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你說,如果這輩子咱們都換不回來了,以後該怎麼過?」
  該怎麼過?
  景宜望向對面的窗戶,腦海裡一片茫然,她也考慮過這個問題,但,得不出答案。
  蕭霆也沉默了好半晌,才幽幽地道:「真換不回來,可憐我蕭霆,怕是要斷子絕孫了。」
  尾音拖得又輕又長,怎麼聽都別有深意。

  第31章 @031

  斷子絕孫……
  讓一個男人斷子絕孫,恐怕是比丟財喪命還淒慘的下場。
  景宜的視線,僵硬地從窗外移到了身旁的男人身上。房間漆黑,她只能看出蕭霆的身影,看得出蕭霆在盯著她,至於蕭霆的表情與眼神,都被黑暗籠罩了,傳過來的,只有蕭霆的一聲歎息。
  景宜眉頭深深地凝結起來。
  如果,如果真的再也換不回來了,蕭霆可不就要斷子絕孫?他的男人身體在她這裡,景宜大概明白怎麼樣才能綿延子嗣,但她不可能去對一個女人做那種事情,只是一個念頭,景宜就無法接受。
  可,她已經連累蕭霆變成女人了,還要讓他斷子絕孫……
  景宜頭疼。
  蕭霆盯著那團影子,同樣心煩。
  他喜歡景宜,喜歡到對著被她練出來的結實胸膛都冒出了一點旖旎念頭,但景宜不喜歡他。他想嘗試一些手段討好她,但男人哄女人,要麼買首飾要麼說情話,他現在一副公主身,做那種事情恐怕只會事倍功半。
  他只能期盼身體換回來,到時候他是高大強壯的男人,她是嬌小柔弱的公主,還愁沒機會照顧保護她?
  可跳湖尋死都不管用,到底怎樣才能換回來?萬一這輩子都換不回來,他們該怎麼辦?就這麼一直做假夫妻混日子,一個睡裡面一個睡外面?蕭霆不知道景宜願不願意,反正他不願意!
  蕭霆想親近她,想得到她的喜歡,管他誰男誰女,心裡互相喜歡就行了。就像前兩天晚上抱著她,知道她在那兒,知道那身體是因為她而熱的,他就滿足,覺得就是在抱景宜。
  所以,與其盼著那不知何時才到來的、甚至一輩子都等不到的靈魂歸位那一天,不如先把感情定下來,先把該享受的夫妻之樂享受了,然後一邊夫妻恩愛一邊等著那一天。等到了,他繼續當男人疼她,等不到,他照樣可以以男人的姿態寵愛她,總勝過虛度一生,臨死都沒換回去再後悔莫及。
  他想通了,但也得讓景宜轉過彎來才行,兩人一起嘗試。
  但話不能說的太直接,最好讓景宜先提出來,這麼明顯的暗示,蕭霆不信她不懂。
  景宜聽懂了,知道蕭霆是在憂愁子嗣的問題。
  她不想碰女人,但她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蕭霆因為她,斷子絕孫。
  景宜不想一輩子都活在愧疚中,不想將來蕭伯嚴、柳氏夫妻也跟著發愁三兒子的子嗣。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閉上眼睛,景宜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沒有任何起伏,「三公子放心,假如你三十歲時咱們依然沒有換回去,我會請夫人做主安排一個妾室,等孩子生下來,交給你撫養,認為嫡子。」
  她要納妾?
  蕭霆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坐起來,跪立在那道身影面前,睜大眼睛試圖分辨她被黑暗模糊的臉龐,「你,你再說一遍?」
  聽出他語氣中的震驚與不滿,景宜側頭,平平靜靜地道:「如果三公子覺得太晚,什麼時候納妾,你說了算。」
  納個屁!
  蕭霆張大嘴,攥著拳頭無聲罵了她一句!這女人腦袋是不是一個竅都沒開?
  「不行,我們蕭家沒有納妾的規矩。」努力吞下火氣,蕭霆冷聲給她講道理,「我娘現在很滿意我這個假公主兒媳婦,你敢提出納妾,我娘先要罵你一通。再說,你以我的名義拜護國公為師,回頭學完槍法就去納妾欺負他親外孫女,護國公還不扒了你一層皮!你不怕挨打,我蕭霆不想背忘恩負義的臭名聲!」
  他說的太激動,吐沫星子都噴到景宜臉上了。
  景宜不適地躲閃,身體換了這麼久,她已經無法再把這口水當成自己的口水。不過蕭霆的話也有道理,她不介意外人傳四公主生不出子嗣,但外公、外祖母怕是會替她操心,母親跟舅舅死的早,景宜不想二老再為她煩憂。
  揉揉額頭,景宜忽然心生一計,低聲道:「那這樣,你尋個容貌合你意的丫鬟,我想辦法說服她替你生孩子,等她有孕了,你再假裝有喜,孩子生下來馬上抱到你那邊,我暗中送丫鬟離開,瞞天過海。」
  如此蕭霆有了親生骨肉傳宗接代,外公外祖母也不用擔心她受冷落,一舉兩得。
  蕭霆氣得手都抖了,盯著她問:「丫鬟的孩子哪來的?」
  景宜頓了頓,才垂眸保證道:「自然是你的。」
  「不行。」蕭霆再次否決,嗤笑道:「我蕭霆的孩子,怎麼能出自一個卑賤的丫鬟腹中。」
  景宜疲憊之極,無奈道:「那三公子有什麼良策?」
  納妾不可行,丫鬟他嫌身份低,難道他能找個甘願隱姓埋名並放棄親生骨肉為他生孩子的名門閨秀?他能找到他就去找,反正她是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蕭霆憋得臉紅脖子粗,呼吸都重了,喘著粗氣。
  但他現在是女兒身,大喘氣起來,聽到耳裡只覺得曖昧。
  夜晚太靜,景宜漸漸注意到了蕭霆的異樣,她莫名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疑惑地問道:「三公子,你……」
  「我蕭霆的孩子,我要自己生。」
  幾乎咬牙切齒地說完這句話,蕭霆突然拉住景宜胳膊,以憤怒無比的雷霆之勢將她按倒在榻上,緊跟著狠狠撲了下去,捧著她臉就去親。這變化無異於天翻地覆,景宜呆若木雞,直到嘴唇被人壓迫,景宜才終於清醒過來,想也不想就把人掀開了!
  蕭霆空有一顆男人心,嬌生慣養的女人身體卻扛不住景宜的大力氣,景宜一推,他就不受控制地跌在了旁邊榻上。蕭霆還在氣頭上,骨碌爬起來又去抱景宜,景宜已經坐起來了,這次有所防備,一邊攥住蕭霆雙手一邊厲喝道:「蕭霆!」
  蕭霆一僵,僵坐在了景宜腿上。
  他老實了,景宜焦頭爛額地想先弄他下去,蕭霆卻一巴掌拍開她手,手勁兒挺大,耷拉著腦袋一開口,聲音卻透露出一絲小委屈,「你是不是還指望留著清清白白的身子,將來好嫁給別人?你就知道一定有換回來那天?」
  願意碰別的女人,卻不肯碰她自己,除了這樣,還能有什麼原因?
  景宜腦袋都要疼裂了,煩躁道:「我說過,我沒想過再嫁……」
  「那你為何不肯碰我?」蕭霆不信,衝動質問道,「別說什麼你是女人,剛剛你都想納妾了!」
  景宜抬手揉額頭,揉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解釋道:「我不想害你斷子絕孫,尋個不知道內情的丫鬟,她不知道咱們的事,會把我當真正的男人,我也可以強迫自己……可,你,你明明是男人,你真能接受?」
  他真願意做一個女人,被……
  終於提到這個他努力想要避開的話題,蕭霆特別不自在,但都到了這步境地,也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扭過頭,蕭霆冷哼道:「你以為我心甘情願?可不這樣,孩子是你搗鼓出來的,是別的女人懷的,我一點事沒攙和,怎麼把他當我親兒子看?」
  景宜無言以對,她到底不是男人,無法理解男人對子嗣的看法,剛開始覺得孩子有蕭家的血脈就行了,現在看來,還必須是男人親自……種出來的才行,怪不得蕭霆不肯接受掉包計。
  「別裝悶葫蘆,要麼害我斷子絕孫,要麼跟我生孩子,你痛快選一個。」
  火氣太旺,蕭霆急於知道結果。
  景宜愁,一直在忍著,忍到現在,忍不住歎了出來。
  這也是她第一次在蕭霆面前,情緒外露。
  蕭霆一下子就心疼了,想到她不停揉額頭的動作,蕭霆心一軟,主動從她腿上下來,膝行著挪到景宜身後,跪在她後面幫她揉額頭。因為孝順過祖母,蕭霆一下一下力度拿捏地頗有分寸,景宜本想拒絕,感受著頭疼的緩解,抬到一半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
  「你是嬌公主,我也不想強迫你,但老天爺讓咱們變成這樣子,與其遙遙無期地等,不如先把當下日子過好。」一邊幫她揉額頭,蕭霆一邊幽幽地道,「我是紈褲公子,哪裡都配不上你,可親事已定,你,你安心跟我過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景宜閉著眼睛,沒說話。
  蕭霆撇撇嘴,自嘲道:「不對你好也不行啊,現在你是男人,我不對你好,你哪天納幾個小妾回來,我照樣拿你沒辦法……或者你不喜歡小妾,在外面跟別的男人偷好,我一樣沒轍。」
  景宜苦笑,如果可以選擇,她男女都不想要,只想跟外公學槍法,在兩邊長輩跟前盡盡孝,就這麼簡簡單單地過下去。
  「說話。」
  軟的硬的都用過了,她還不表態,蕭霆氣呼呼鬆手,還推了一下她肩膀。
  景宜再次歎氣,認命道:「好,等你三十歲,真換不回去,就,照你說的做。」
  她同意了!
  蕭霆極力憋著笑,慢吞吞轉過去,背對景宜而坐,再小聲反駁道:「既然都答應了,何必,還要等那麼久?你,你沒看我娘已經在盼望抱孫子了?早點生了,早點安長輩們的心。」
  景宜掃眼他,忽然記起剛剛蕭霆……急不可耐的模樣,以及白日蕭霆覬覦的眼神。
  景宜臉上一寒,她是為了子嗣才答應的,絕非為了男女歡愉。
  「我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徹底接受這件事。」景宜淡淡提醒他。即便不是蕭霆,是別的丫鬟妾室,她也是計劃三十歲後再考慮子嗣,而非今晚定下來,明天就以男人的身份去睡女人。
  男女互換身體,有些事,譬如沐浴方便,她能迅速適應,唯獨睡覺,她做不到。
  蕭霆轉轉心思,今晚第一次贊同景宜的話,確實需要時間準備準備的。剛剛他太生氣才想馬上辦了她,但真正弄起來……他根本沒著急要孩子,也沒想自己生,不過是以此當借口與她親近而已。
  他只是想疼她,可沒想乖乖躺著讓她來。
  這就需要技巧了,他還得好好琢磨琢磨。
  「行,那就再等等,一時半刻急不來。」蕭霆回頭,爽快道。
  景宜眉心暫舒。
  蕭霆卻補充道:「但以後咱們得一起睡,慢慢培養感情。」
  景宜的眉頭,便又皺了起來。

  第32章 @032

  「娘,外公以前很少進宮,囑咐我以後過去學武時帶公主同行。」
  用過早飯,景宜與蕭霆一起來向柳氏請安。將軍府的規矩,沒成親的公子只要在家,都會陪母親一塊兒用飯,娶了媳婦的,就可以夫妻倆開小灶了,隔陣子一家人聚聚便可。
  景宜說完,蕭霆不太好意思地朝柳氏笑了笑。
  「應該的應該的,國公爺與國公夫人都上了年紀,公主是該勤去探望探望他們。」對徐家與皇家的恩怨,柳氏心裡門清,徐廣想多看看親外孫女,就算兒媳婦不是公主,她這個婆母也不會阻攔。
  「我也想去。」淳哥兒期待地望著新嫂子。
  蕭霆才不想帶弟弟,卻裝出一副為淳哥兒著想的樣子,彎腰摸淳哥兒腦袋:「淳哥兒還要唸書,等哪天你放假了,三嫂再帶你去。」
  淳哥兒失望地嘟起嘴。
  柳氏欣慰極了,淳哥兒還小,最是該管教的時候,如果兒媳婦一味縱容溺愛,反倒不好。拉回小兒子,柳氏正色叮囑三子道:「霆生用心學,別辜負了國公爺對你的一片厚望。」
  景宜頷首:「母親放心,我明白。」
  說完看眼蕭霆,夫妻倆轉身走了。門口馬車已經停好,蕭霆輕輕咳了咳,景宜瞥見他抬起來的小手,心中苦笑,面上一片平靜神色,走過去握住蕭霆的手,扶他上馬車。
  坐好了,久久沒等到景宜,蕭霆疑惑地挑開窗簾,就見景宜正翻身上馬。
  「你不坐車?」蕭霆咬牙問,這女人,是不是不想跟他同車?
  景宜已經坐好了,朝他點點頭,「出發?」
  她是去學武的,被外公看到弟子坐馬車,一副貴公子做派,老人家怕會不喜。
  蕭霆掃眼將軍府門前的侍衛,賭氣放下簾子,沒理景宜。
  景宜吩咐車伕前行。
  他們夫妻出發的不算晚,只是抵達徐府,才走到那三間磚瓦房坐落的空地,遠遠就看到陳恭謹、胡武、譚世通三人已經站在那兒了,一人手裡端著一桿長木槍,紋絲不動。屋簷下,徐廣愜意地躺在一張躺椅上,臉上遮著一頂草帽,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景宜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與蕭霆對個眼色,兩人加快腳步趕了過去。
  「老頭子快起來,景宜霆生來了。」高氏一直盼著小兩口呢,終於盼來了,高氏趕緊去扯丈夫。
  徐廣繼續躺著,等腳步聲到了跟前,他才慢悠悠移開草帽,瞇著眼睛看向一對兒新人。
  景宜低頭認錯:「弟子來晚了,請師父責罰。」
  蕭霆是被家裡的嚴父訓斥大的,一看徐廣那模樣就知道這老頭要發火,擔心景宜受罪,忙把錯攬到自己身上,「外公,是我起晚了,還非要駙馬等我一起,您且原諒她一次?」
  徐廣看看外孫女,再朝妻子使個眼色。
  做了大半輩子的夫妻,高氏最瞭解丈夫,知道這人在教徒弟、御將士上不喜閒人多嘴,忙挽住蕭霆的手,將人往裡帶:「他們男人學武,咱們去屋裡說話。」外孫女剛出嫁,她想問問外孫女在將軍府住的習慣不習慣。
  蕭霆沒那麼好糊弄,僵著不肯走,盯著徐廣。
  「去那邊蹲馬步,半個時辰。」徐廣誰都沒看,給外孫女婿指好地點,重新將草帽扣到臉上了。
  景宜二話不說就要過去。
  蕭霆卻像被雷劈了一樣,差點跳起來,「外公,你……」
  「公主,我來得遲了,本該受罰,你去陪外祖母吧。」景宜回頭打斷他。
  好心幫她她不領情,蕭霆狠狠瞪她一眼,再瞪徐廣一眼,氣沖沖去屋裡了。
  景宜走到陳恭謹一側,他們三人舉長槍,她擺好姿勢,蹲馬步。
  陳恭謹三人也不好受,那麼重的長槍全靠臂力舉著,按照老頭子的說法,等他們練到家了,便能調動全身的力托著長槍,但剛起步,他們還沒領悟到那玄妙的技巧,只能苦了手臂。
  所以說,陳恭謹三人絲毫不比景宜好受,十歲的韓世通還好點,陳恭謹、胡武又多了一項苦……羨慕旁邊的蕭家三公子娶了一位又貌美又會心疼丈夫的嬌妻。
  而「嬌妻」蕭霆,一進屋就湊到窗戶那邊了,躲著身影,偷偷看景宜,既氣景宜傻乎乎地任由老頭子處罰,又心疼地不行。想當初他也蹲過馬步,別說半個時辰,半刻鐘都差點廢了他的腿。
  「別看了,你外公不是罰他,是看看霆生基本功怎麼樣。」高氏握住外孫女手腕,一邊往內室帶一邊笑著解釋道,「男人習武,哪能一點苦頭都不吃,景宜放心吧,經你外公調教十天半個月,保管讓霆生脫胎換骨。」
  脫胎換骨……
  蕭霆腿都軟了。
  「來來來,咱們娘倆說說貼己話。」將新嫁娘按到床上,高氏笑瞇瞇地道。
  蕭霆抬頭,對上長輩過於燦爛的笑臉,他莫名有點心裡發毛。
  「霆生對你好不好?」高氏坐下來,握著外孫女的小手道,悄悄話的語氣。
  蕭霆當然點頭,低頭裝羞道:「挺好的,公爹、婆母也都很喜歡我。」
  高氏滿意笑,仔細打聽一些日常,終於問到了最關鍵的:「夜裡,霆生對你,還體貼嗎?」
  但凡姑娘出嫁,回門時家里長輩肯定要問這個的,倒不是閒的沒事或老不正經非要打聽人家夫妻房裡事,而是要確定女婿到底行不行,就像男方家裡準備好元帕,在意媳婦是不是清白身。以前有的公主出嫁,還會在大婚前安排女官去服侍駙馬爺一晚,為的也是這個,萬一駙馬爺不行,那公主也不用嫁了。
  蕭霆以前跟狐朋狗友說這個,明明沒有任何經驗,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把牛吹到天上去,但現在同女人聊,蕭霆又憋屈又不得不忍著,只管點頭,小聲地胡編道:「挺,挺好的。」
  這麼含糊的答案,瞅瞅臉蛋紅紅的外孫女,高氏無奈地拍拍外孫女手道:「好了,看你難為情的,外祖母再問最後一個。」說完湊到外孫女耳邊,竊竊私語。
  蕭霆轉轉眼睛,裝模作樣往旁邊扭頭,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刻鐘?」高氏驚訝問,頭回一刻鐘還行,但……
  高氏不知旁家的男人如何,可自家老頭子年輕時生龍活虎,現在興頭上來,也遠超過一刻鐘啊。
  她話裡的震驚深深刺痛了蕭霆,想也不想就辯解道:「不是,是一個時辰。」
  高氏終於笑了,想到外孫女婿清冷端肅的樣子,夜裡卻那麼久,肯定是非常滿意新娘子了。
  蕭霆不想再跟高氏聊這個,又跑去窗前偷看。
  景宜早在決定練武第一天就在蕭御、蕭嶄的敦促下蹲馬步了,雙腿與地面持平,雙手握拳於腰間,腰背挺直,目視前方。今日之前,她已經能堅持兩刻鐘,但那兩刻鐘,絕不輕鬆。
  雙腿發抖,層層疊疊的顫動,宛如浪濤湧動,要從體內擊垮那雙腿的主人。
  日頭漸漸升高,汗水從她額頭滾落,一直滑到下巴,剛到底,又一滴落了下來。旁邊譚世通年幼,最先結束苦訓,自己去遠處伸展胳膊腿慢慢平復,陳恭謹、胡武持槍的手臂都在顫動,前胸後背衣衫早已濕透。
  蕭霆只盯著景宜看,當景宜堅持了快兩刻鐘時,蕭霆的目光早變了。
  他第一次,佩服一個女人。
  景宜揚言要練武時,他也佩服她的志向,但動動嘴皮子誰不會,那時他的佩服只是一時感慨。可見識過景宜繞湖跑圈,見識過景宜雙手舉著三十斤的石鎖穩穩抬高放低,今日又親眼目睹景宜蹲馬步蹲了這麼久,蕭霆對她的敬佩,便如一條狹窄的溪流,突然變成了汪洋大海。
  他依然心疼,但卻不會再去冒冒失失地勸阻。現在去勸去求情,那不是關心,而是累贅,景宜是真的要學功夫,真的想繼承徐家槍法,他真喜歡她,就該遠遠地看著,不給她添亂。
  可是看著看著,蕭霆雙眼不知不覺地放空了。
  景宜三人的身影不見了,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只會想方設法避開父親去外面游手好閒的自詡風流的公子哥兒,看到了那個犯錯後跑到祖母面前涎皮賴臉求祖母替他說情的蕭家老三,看到了那個洞房花燭夜後,拿著剪刀猶豫半晌,最後讓心上人搶了剪刀自殘流血的窩囊「駙馬爺」。
  沒志氣沒本事沒膽量,普通女人或許會因為他的皮囊他的家世對他另眼相看,可景宜,那個繼承了徐家血脈、心比天高的四公主,又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蕭霆肩膀耷拉了下來。
  他總怪景宜冰冷無情,卻從沒想過,是他自己沒有值得人家喜歡的長處。
  高氏剛把菜單交給丫鬟,回來見外孫女神色淒淒的坐在那兒,吃了一驚,「景宜,想什麼呢?」
  蕭霆滿腹心事無人可說,高氏關切的臉龐讓他覺得親近,想了想,忍不住低聲歎道:「外祖母,她練得那麼認真,將來肯定與外公一樣,是揚名四海的大英雄,我,我什麼都不會,她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認識到兩人的差距,蕭霆突然覺得,他這輩子可能都得不到景宜的心。
  高氏早就知道外孫女有多喜歡駙馬爺了,再次聽外孫女為兒女情長髮愁,她卻第一次不再把外孫女當孩子,而是走過來,握住小姑娘肩膀輕輕捏了捏,慈愛道:「那景宜你說說,外祖母有什麼長處,值得你外公一心一意對我?」
  蕭霆困惑地抬起頭,誰都知道護國公徐廣一桿流雲槍能破千軍萬馬,可護國公夫人高氏,外面並無特殊傳聞。不過,景宜母女都是罕見的大美人,再看高氏,雖然年近五旬,臉上依然能分辨出年輕時的國色芳華。
  貌美嗎?
  男人是喜歡美人,但他現在這張臉也是景宜的,景宜哪裡會生出色心。
  高氏見外孫女打量她臉,就猜到小姑娘在想什麼了,不由失笑,摸著自己的臉感慨道:「興許你外公剛開始是被我的臉勾住了,但再美的人,娶到家裡放一年兩載的,單看臉也看膩了。」
  蕭霆錯愕,除了臉,還有什麼?
  彷彿看得見外孫女腦袋裡的問題,高氏笑著點了點小姑娘心口,「只要你把霆生放心裡,心疼他體貼他,霆生就算不說,他心裡也受用,慢慢地就變成了習慣,再也離不開你了。」
  天底下有兩種男人,有的遇到了合心意的好姑娘,便只守著那一個過日子,任外面美女如雲,都不會再多看一眼。但也有吃著碗裡的望著鍋裡的,整天琢磨左擁右抱,享受齊人之福。
  高氏覺得,外孫女婿一看就是正經人,那麼只要外孫女真心待他,夫妻倆肯定會過得恩愛美滿。
  蕭霆垂眸,若有所思。
  「三哥!」
  院子裡突然傳來譚世通驚慌的聲音,蕭霆一愣,意識到那聲「三哥」喊的是誰,他臉色大變,轉身就朝外面衝去,衝到堂屋門前,就見景宜倒在地上,陳恭謹、胡武相繼趕到她身前,正要扶她。
  「住手!」
  蕭霆大怒,邊往外跑邊高聲斥道。
  那是他的女人,除了他,誰也不能碰!

  第33章 @033

  跌倒在地,腰、腿都不用再使勁兒了,看著頭頂碧藍的天空,景宜忽然有種即將羽化登仙的酣暢感。一股股熱意從腿、腰內散發而出,那是她蹲馬步堅持了半個時辰的象徵。蹲的時候累,現在,景宜身心舒暢。
  她聽到蕭霆的聲音了,可景宜只想享受,蕭霆急匆匆趕過來,她甚至笑了下。
  「傷到了?」她滿頭大汗,白皙臉龐早曬紅了,蕭霆根本看不出她是在笑還是痛苦地咧嘴,小手一扯帕子,蹲下去先幫她擦汗。
  公主駙馬恩愛,陳恭謹守禮地背過身,去遠處休息。
  胡武反應慢了一步,呆呆地盯著蹲在那兒的四公主,真美啊,這輩子他都沒見過這麼美的人,要是他累癱了也有一個大美人來為他擦汗,那他一定會每天都癱個十次八次。
  「走了。」譚世通人小鬼精,扯他袖子。
  胡武這才慢吞吞走了。
  蕭霆眼裡沒有別人,景宜卻注意到了三位師兄弟的舉動,登時收起懈怠之心,擋開蕭霆手道:「我沒事,你回屋吧。」
  她拒人千里,蕭霆收回手,盯著她。
  景宜嘗試起來,可剛試圖伸直雙腿,大腿裡側就像凝固了一樣,只是輕微的拉扯都酸痛無比。額頭再次冒汗,景宜深深呼吸,準備第二次嘗試。蕭霆剛要扶她,旁邊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抓住景宜肩膀用力一提,就把人拎起來了。
  景宜卻更難受了,兩腿不停地哆嗦,幾欲站立不住。
  「去繞田邊走一圈。」徐廣鬆開外孫女婿肩膀,聲音不喜不怒。
  與繞圈跑一個道理,蹲完馬步,也不能馬上休息,走走才能緩解酸痛。
  景宜點頭,艱難轉身,再慢慢前行。蕭霆低頭看她腿,就見景宜幾乎是不彎膝蓋在走。猜到她不是一般的難受,蕭霆抿唇,既想跟上去安慰安慰她,又怕她像剛剛那樣,不稀罕。
  「去跟你外祖母要『三更消』,睡前塗在腰、腿之上,明早就沒事了,配製、按揉之法你外祖母會教你。」瞥見外孫女心疼駙馬爺的眼神,徐廣摸摸鬍子,不太高興地道。外孫女太在意丈夫,萬一蕭家老三心術不正,將來夫妻相處,外孫女肯定要吃虧。
  蕭霆眼睛一亮。三更消,據說是徐家秘製傷藥,專治各處淤腫酸痛,睡前用了,第二天就能好的差不多,因為是夜間恢復的,所以叫三更消。有了這等良藥,景宜再怎麼折騰他也不用擔心了!
  再看眼景宜,蕭霆腳步輕快地去找高氏。
  高氏取了兩瓷瓶膏藥給外孫女,這是近期用的,至於三更消的方子,高氏口述一遍,然後道:「明天你還跟霆生一起過來,外祖母教你,唉,外祖母沒用,沒能再給你添個舅舅……」
  外孫女、外孫女婿再親,想到徐家槍法、秘製膏藥都在她手裡改傳外姓人了,高氏心裡都很內疚,覺得對不起徐家祖宗。
  蕭霆是男人,更懂子嗣傳承對一個家族的意義,低頭沉思片刻,蕭霆很快下定決心,安撫高氏道:「外祖母,我體內也有徐家的血脈,您等著,我多生幾個兒子,除了長子,其他的您挑一個,讓他繼承徐姓,以後徐家槍只傳他,讓他再挑起徐家大梁。」
  高氏大喜,可盯著外孫女看了一會兒,她又歎道:「你想的簡單,蕭家未必願意。」
  蕭霆忙道:「外公肯將徐家絕學盡數傳授給駙馬,公爹、婆母都感激不已,回頭我讓駙馬去勸說,他們肯定會同意。外祖母,難道你覺得我公爹、婆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
  高氏想也不想就搖頭:「哪能呢,蕭將軍有勇有謀,你婆母賢惠明理……」
  「那就這樣定了。」父母被誇,蕭霆與有榮焉。
  高氏突然捏外孫女鼻子,小聲笑道:「這事不急,景宜先把我的曾外孫生出來再說。」
  蕭霆頓時說不出話了,他只是想哄高氏高興,確實也願意過繼孩子給徐家,可,他沒打算馬上就生啊,景宜願不願意碰他另說,一想到肚子裡會有個娃,蕭霆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院子裡,景宜走完了,徐廣把四個徒弟叫過來,傳授內家拳法。
  「明早開始,你們寅正起床,跑半個時辰,練拳半個時辰,辰初到我這邊,無論雨雪寒暑,若無故遲到,那以後都不用再來。」教完一套拳法,徐廣肅容吩咐道,目光一一掃過四個徒弟,看到最小的譚世通,又把譚世通的練武時間改成了兩刻鐘。
  四人齊聲應是。
  晌午都在徐家吃的,有魚有肉有菜有湯,景宜、蕭霆等人早吃慣了山珍海味,只有胡武饞的直冒口水,看師母高氏跟看親娘似的。吃完飯徐廣安排景宜四個去西屋歇晌,睡醒了還要教兵法。
  「外祖母……」蕭霆當然不願意景宜去跟三個男人睡一屋,悄悄地求高氏說情。
  高氏自然想不到「外孫女」醋勁兒大到連男人也防,只當外孫女黏人,便將小姑娘帶到一旁,輕聲勸道:「景宜啊,男人不能管得太緊,你真把霆生叫過來陪你,恭謹他們肯定要笑話霆生,那霆生的面子往哪兒放?等回家了,你們小兩口怎麼膩歪都行。」
  都怪她沒有早早去看外孫女,害外孫女不夠懂事。
  蕭霆占不住理,又不能以公主身份衝去四個徒弟的房間,只得忍著,隨高氏去了護國公府正院那邊。高氏捨不得外孫女住簡陋的磚瓦房,特意命人收拾了一座院子出來,專門給外孫女用。
  但蕭霆純粹想多了,景宜四人累了一上午,躺炕上就睡著了,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想說。睡了半個時辰,被徐廣喊醒,陳恭謹三個利落跳了起來,景宜揉了一會兒腿,才艱難下地。
  幸好下午只需坐著聽徐廣講解兵法,沒再練武。
  ~
  紅日西斜,今日的武課、文課終於都結束了。
  高氏想出去送人,被徐廣喊住了,都是孩子,她一個長輩客氣什麼。
  「外祖母,您回去吧。」景宜彬彬有禮地勸道。
  蕭霆也跟著勸。
  高氏沒聽丈夫的話,但接受了小兩口的孝敬心意。
  景宜腿酸走得慢,她與蕭霆來到徐府正門,陳恭謹三人已經走遠了,門前只有蕭霆乘坐的將軍府馬車,以及景宜騎來的駿馬。
  「你還騎馬回去?」蕭霆勾起嘴角,問身旁的人。
  景宜是想坐馬車的,但蕭霆這麼問,她只能點頭。
  蕭霆沒吭聲。
  景宜習慣地走到馬車前,扶他上車。當蕭霆完全站到車上了,她收回視線,手也準備放下來,只是手指剛鬆開蕭霆,蕭霆突然反手抓住了她。景宜意外抬頭,就見蕭霆斜了她一眼,「逞什麼強,上來。」
  說完就進去了。
  景宜愣在原地。
  蕭霆又鑽了出來,一手扶著馬車,一手伸向她,繃著臉。
  景宜雖然腿酸,但慢點動作,跨上馬車還是沒問題的,只是掃眼車伕與牽馬小廝,景宜不想駁了蕭霆的顏面,頓了頓,右手輕輕握住蕭霆,左手撩起衣擺,緩緩上車,神色淡然,眉清目秀。
  蕭霆看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躁動了一天的心,輕易被她手上的溫度撫慰。
  進了馬車,景宜低聲道謝。
  蕭霆懶懶靠在那兒,眼睛瞄著窗簾縫隙道:「外祖母要把『三更消』的秘方傳給我,徐家絕學都到了外姓人手裡,我看她老人家挺不是滋味兒的。」
  景宜沉默。她能理解外公外祖母的愁,但徐家子嗣的問題,她無能為力。
  「你不想白白佔著我的身體,我也不想白受徐家好處,這樣,將來你我兒子多了,過繼一個給徐家,以後徐家槍法你只教他,不用傳其他蕭姓子孫。」蕭霆轉過來,認真道,「我跟外祖母說了,她很高興。」
  景宜嘴唇翕動,想道謝,又彆扭。
  孩子還沒想好怎麼生,現在談過繼是不是有點過早?
  但蕭霆的心意她領了,「多謝。」
  蕭霆盯著她看了幾眼,見她沒有多說的意思,他也閉上了嘴。
  ~
  夜幕降臨,景宜先去沐浴,熱水裡添了舒筋解乏的藥材,泡了一刻鐘出來,腿總算沒有那麼難受了,但彎腰擦拭,依然腰酸腿酸。
  回到內室,見蕭霆盤腿坐在床上,景宜走到一盞燭台前,睏倦問:「睡了?」
  如果他沒事,她就吹燈了。
  蕭霆摸摸袖子裡的瓷瓶,點點頭。
  景宜一一吹了燈,房間瞬間昏暗下來,她走到床邊,先放紗帳。
  等她脫了鞋坐進來,蕭霆才拿出瓷瓶給她看,別開眼道:「這是三更消,外公讓我幫你塗到腰腿之上,還要按摩一番,好發揮膏藥效力。」
  景宜僵了一下,反應過來,伸手去接瓷瓶,「我自己來。」
  蕭霆冷笑著握住她手腕,直視她道:「想明天繼續練武,就乖乖躺好。」
  景宜始終垂著眼簾,腰腹大腿有多酸,她最清楚,可……
  「照你這種練法,早晚都得習慣。」蕭霆直起身子,不由分說將她按倒在床上。
  景宜皺眉,既為翻身時渾身的不適,也為蕭霆的動作,但想到外公嚴厲的臉龐,想到明早還要摸黑起來跑圈練拳,景宜閉上眼睛,雙手悄悄握拳。
  蕭霆屏氣凝神,怕她誤會,盡量用最君子的方式除了她衣,規規矩矩。雙眼適應了黑暗,還是能看清楚的,有點渴,蕭霆努力忍著,一本正經地跪坐在景宜一側,拿起瓷瓶,用手指挖了一指腹藥膏,帶出淡淡藥草香。
  「外祖母教我的。」
  以防她大驚小怪,動手之前,蕭霆先解釋道。
  景宜沒說話。
  蕭霆看她一眼,跟著低頭,像女人往臉上點胭脂似的,在景宜腿側輕輕點了好幾下。清清涼涼的膏藥像雨點落在腿上,蕭霆每點一下,景宜心與身就顫一下,等蕭霆點完,她手已經緊緊抓住了褥單。
  蕭霆努力忽視睡醒的那位將軍,讓景宜支起左腿,他先幫她抹勻藥膏。
  先是腿,再是腰,先是正面,再是反面。
  藥抹好了,景宜宛如剛蹲完半時辰的馬步,一身是汗。
  蕭霆旋好藥膏蓋子,聽著她極力壓抑的呼吸,他慢慢躺下去,再緩緩半覆於她身上,幽幽道:「男人都這樣,想管也管不了,你乖乖別動,我教你。」
  景宜不懂他在說什麼,也不懂蕭霆要教什麼,她只知道,蕭霆這樣軟軟地靠過來,細細地在她耳邊說話,她更難受了,像有人在撓她的心。景宜想起來,以前早上也這樣,小解之後就能恢復的。
  「我……」
  可就在她準備起身時,命門突然被控。
  景宜登時如弓弦拉緊,本能地去攥蕭霆手,但蕭霆卻搶先忙了起來,腦袋枕著她肩膀道:「你忍忍,一會兒就好。」不知為何,他聲音發顫,彷彿自己都不信。
  景宜不知道該信還是不信,但此時此刻,她根本管不了,亦或是,不想管。
  她把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牙關,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但蕭霆能聽到她咚咚咚的心跳,就算她不說,他也知道她現在的感受……
  肯定是喜歡的。

  第34章 @034

  像草原上奔騰的馬群驟然停下,像怒吼的浪濤瞬間平息。
  那一瞬間,萬籟俱寂,景宜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想不起身在何地,腦海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像真的要成仙了,魂魄在雲從中飄蕩……
  直到有人壓住了她唇。
  魂魄歸位,景宜下意識抬手。
  蕭霆及時按住她,繼續試探地,親。
  喜歡一個人,就會渴望親近,更何況此時還攙和了欲。
  景宜能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無聲的懇求,她閉著眼睛,想起柳氏、蕭御等人對她的好,想起外祖母對子嗣的期待,也想起,蕭霆幾次對她的照顧,幫她擦汗,扶她上馬車……
  紛雜的念頭最後,是兩人同穿喜袍,跪拜天地。
  也許,這就是天意?
  「我累了。」
  景宜認命了,但當蕭霆整個人都趴上來,她還是按住他肩膀,扭頭婉拒。真的累,早在蕭霆為她塗藥時,她就想睡覺了,只是身體不受控制。現在舒服過後,困意更濃。
  蕭霆看她,黑漆漆的,看不真切。
  景宜不想他誤會,沉默片刻,低聲道:「真的累……月底,有天假。」
  蕭霆剛沉下去的心一下子歡蹦起來,低頭狠狠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好,你先休息,等你放假再說!」他知道她練武有多苦,不就月底嗎,只剩十幾天了,他等得起。
  翻身下來,蕭霆興高采烈地去洗手。
  景宜默默地穿好中衣,躺著躺著,那邊的水聲越來越低,累極而睡。
  蕭霆擦完手回來,湊低了瞧她,聽她呼吸綿長,知道她睡了,他特別小心地爬到床裡面,再熟練地靠到景宜懷裡,抱著她睡。
  翌日景宜早起練武,回來蕭霆還在睡,景宜急著去徐府,便留話給兩個丫鬟,她先騎馬走了。三更消確實管用,昨晚睡前還酸痛無比,今早就是普通的酸乏了,練完一套拳法,已與平時無異。
  等景宜在徐府端了兩刻鐘長槍,陶然居這邊,蕭霆才伸伸懶腰,睡醒了。一睜眼沒看到人,蕭霆嚇了一跳,再看窗外,明燦燦地刺眼。
  「公主,駙馬爺說他先去國公府了,出發前特意囑咐我們不許打擾您。」明心笑著解釋道,然後又說了一句奉承話,「駙馬爺對您真好。」
  蕭霆看看旁邊景宜的被子,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景宜才不是體貼他,她是不好意思了。記起昨晚景宜急促的呼吸,好幾次都差點配合他的動作,蕭霆鬼使神差地想到……英雄難過美人關。
  雖然他們倆英雄不算真英雄,美人也不是真美人,但道理一樣的。景宜嘗到滋味兒了,便好說話了,前天還說要等到三十歲後,昨晚一下子就變成了月底,提前了十幾年。
  月底啊……
  蕭霆鬼心思動了動。
  簡單用了早飯,蕭霆先趕去徐家,到了那邊,就見景宜四個師兄弟都在端長槍,據說要練到一隻蠅子落在槍尖他們都能察覺到才算爐火純青。這還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各種槍法……想想都辛苦。
  四人離得不遠,蕭霆本想去逗逗景宜的,不說話,就對個眼神,看她會不會臉紅,但走得近了,瞧見景宜手中長槍不停顫動,蕭霆頓時收起玩鬧之心,不打擾她,逕自去同高氏學「三更消」的配置之法。
  快到晌午,師兄弟四個才大汗淋漓地過來了。
  房簷下放著四盆水,給四人洗胳膊臉用的。陳恭謹剛要擼起袖子,瞥見堂屋裡走出一道紅裙身影,不由鬆開手,先洗臉,等四公主走了他在洗胳膊。一旁胡武沒瞧見,韓世通是孩子,還不用避諱。
  景宜離堂屋最遠,一手拄著盆底一手洗後頸,洗完了扭頭,才發現身邊多了一個人。
  「洗完了?」手裡拿著巾子,蕭霆看著她不停滴水的臉龐問,眼裡帶笑。景宜知道他是男人心,但那邊胡武聽到聲音歪頭看,看到的卻是笑盈盈的四公主,俏生生地站在駙馬爺師弟身邊,別提多嬌美可人。
  他看得發愣,景宜剛與蕭霆對上,便低下腦袋,又撩了脖子一下,才點點頭。
  蕭霆馬上把巾子遞過去。
  景宜蒙住臉,頓了很久,放下來時,神色淡然,似乎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蕭霆知道她最會假正經,才不信她心裡也這麼平靜。
  黃昏回將軍府,景宜騎馬回的,今天腿沒有酸到需要上藥的地步。既然不用上藥,夜裡就沒什麼事了,但蕭霆還是窩到她懷裡,抱著她說話,「昨晚……」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景宜不想談論昨晚,立即打斷他。
  蕭霆氣得戳她胸膛。
  景宜不疼,閉上眼睛只管睡覺。
  ~
  景宜每天都要習武,蕭霆巴不得天天跟過去,但他現在是成了婚的四公主,是蕭家三少奶奶,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女眷,免不得要參加一些應酬。就算沒應酬,他也得多陪陪母親、祖母,盡一個好兒媳、孫媳的本分。
  這不,四月二十五,昭王世子過生辰,提前三日給蕭家女眷都下了帖子,再單獨給蕭霆這個「四公主」送了一張請帖。
  「只是小生辰,王府裡面樂呵樂呵就是,叫咱們過去做什麼?」蕭霆懶得去,小聲跟親娘抱怨道。變成女人已經夠倒霉了,以女人的身份去同一群女人應酬,對蕭霆來說,簡直是酷刑,有那虛與委蛇的功夫,用來陪景宜多好。
  兒媳婦在她跟前沒有一點隱瞞,想什麼說什麼,柳氏把這視為親近,笑著道:「畢竟是世子,王爺王妃肯定看重的,而且這是公主出閣後昭王那邊第一次請您,駁了不太好。」
  丈夫手裡握有兵權,自家不宜與兩位王爺走得太近,但也不能徹底斷絕往來,該赴的宴席還是得去。
  蕭霆只能應下。
  傍晚景宜回來,蕭霆朝她晃晃請帖,打探道:「你跟昭王、昭王妃有交情嗎?」
  如果景宜與那邊親近,那他也得幫景宜維繫感情。
  「沒有。」景宜聲音冷淡,不假思索。
  蕭霆看出了貓膩,皺眉道:「他們欺負過你?」
  景宜依然否認。昭王與恭王鬥法,推她落水是陳年舊事,景宜不想再計較,至於昭王妃,除了逢年過節在宮宴上碰面,景宜與她沒有任何交情,就連客套話都屈指可數。
  「將軍臨行前囑咐過我,叫咱們與兩位王爺保持距離,到了那邊,你跟著夫人行事,敷衍一下便可。」景宜坐到書桌前,一邊拿起兵書接著昨晚看到的地方看,一邊低聲跟蕭霆說話。
  「別叫將軍、夫人了,讓人聽到容易起疑。」蕭霆坐到她對面,盯著她眼睛道。既然要做真正的夫妻,她也該改口喊二老父親、母親了。
  景宜睫毛顫動,點點頭,「好。」
  繼續看書。
  蕭霆也拿起自己的書看。
  他是最近才有看書的癖好的,出於好奇,景宜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看封皮,是本遊記。想到那天回府,阿順稟報說公主在書房待了很久才抱了幾本書出來,景宜隨口問道:「你在看什麼?」
  蕭霆握著兩邊書紙,舉起給她看封皮,順便把自己的臉給擋住了。
  景宜不疑有他。
  蕭霆慢慢放下書,露出兩隻眼睛,見景宜沒懷疑,他偷偷笑,繼續明目張膽地看他的「御夫」寶典。十七歲的少年郎,蕭霆看過不少書,但那時他是以男人身份看的,現在他得學學如何讓景宜……更享受。
  ~
  三天轉眼過去,因為關係不近,蕭霆、柳氏娘倆只提前半個時辰去了昭王府,姜老太君年紀大了,輕易不會給別家體面,只有蕭家真正的世交下帖子,老太君才會登門做客。
  「夫人你們可來了,叫我好等。」昭王妃親自到院門這邊迎接,手裡牽著虛四歲的小世子。小世子胖乎乎的,大概平時一直被人捧著,養了一副作威作福的模樣,微微瞇著眼睛打量柳家三人。
  「淳哥兒快給王妃行禮。」柳氏柔聲教兒子。
  淳哥兒可乖了,有模有樣地行禮,眉眼俊秀,像極了蕭家男人。
  昭王妃笑著誇了一通,再教世子給景宜行禮,「這是四姑姑。」
  在大人們眼中,向來不受寵的四公主嫁給了將軍府前途大好的三公子,水漲船高,是值得拉攏討好的人。可在這位小世子眼裡,四姑姑還是那個四姑姑,是母親曾經教過他,見了面也不用行禮的那個四姑姑。
  「給她行禮做什麼,皇祖父都不待見她。」世子不屑地哼了聲,然後目光落到了淳哥兒身上,他現在更在意淳哥兒。剛剛母親誇淳哥兒,世子不愛聽,已經想好一會兒要怎麼教訓淳哥兒了。
  昭王妃臉色大變,但她反應夠快,立即回頭訓斥世子乳母:「速去查清楚,看看是哪個居心不良的在世子身邊胡說八道,查不出來,你也不用再在世子身邊伺候了。」
  乳母戰戰兢兢地應諾,抱起世子趕緊退下了。
  昭王妃再朝蕭霆賠笑,「世子還小,旁人攛掇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四妹千萬別放在心上。」
  蕭霆扯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孩子都是父母教出來的,他再紈褲,但始終都懂得禮數,見到長輩,哪怕心裡再不喜歡,該行禮也會行禮。今天昭王世子這般輕視景宜,只能說明,昭王夫妻倆平時就沒把景宜放在心上。
  想到皇位有一半可能會落到昭王頭上,蕭霆胸口突然特別不爽。

  第35章 @035

  將近五月,天氣炎熱,昭王府世子的生辰宴擺在了水榭。畢竟是小生辰,昭王府並沒有大辦,只給幾家皇親國戚下了帖子,順便把宮裡二、三、五公主都接到王府裡玩了。
  柳氏有耐性陪昭王府敷衍,蕭霆坐不住,牽著淳哥兒去水榭不遠處的一個涼亭裡坐,圖個清靜。
  「淳哥兒你過來,咱們一起玩。」胖墩世子領著兩個小太監走過來,水榭那邊沒找到人,來這裡喊淳哥兒。
  淳哥兒不喜歡跟他玩,剛剛世子對公主嫂子不敬,他都聽見了。
  他不來,世子叉腰笑話他,「天天跟女人黏在一起,長大了是不是要穿裙子?」
  淳哥兒沒怎麼跟人吵過架,聽世子說他穿裙子,淳哥兒氣壞了,跑到涼亭邊上叫了回去:「你才穿裙子!」
  「那你跟我走,我就不說你穿裙子了。」世子哼道。
  這麼簡單的激將法,蕭霆聽了冷笑,淳哥兒卻氣沖沖跨下台階,被人糊弄了去。世子偷笑,假裝親近地拉住淳哥兒手,兩人一起往花園那邊走,走著走著,感覺不對,世子回頭,這才發現那個最不受皇祖父寵愛的死人臉四姑姑竟然跟在後面。
  「你來做什麼?」世子不高興地問。
  蕭霆掃眼跟在世子旁邊的兩個小太監,她淡淡一笑,「淳哥兒調皮,我看著他。」
  嫂子這麼喜歡他,淳哥兒開心地笑了。
  世子嘟起嘴,剛要趕她走,眼睛轉轉,扭頭繼續往前走,不管這個姑姑了。
  花園裡好玩的不少,淳哥兒沒心沒肺的,玩得起勁兒。世子本來想欺負淳哥兒的,但看看那位四姑姑,世子假裝去淨房,走到拐角讓身邊的太監低頭,小聲嘀咕了幾句。
  太監惶恐勸道:「世子不可啊,四公主是王妃的貴客……」
  「快去,不然我抽你鞭子!」世子被慣出了不容人忤逆的脾氣,瞪著眼睛威脅道。
  太監頓時想起前不久剛挨了鞭子的一個宮女,臉都打毀了,嚇得打個寒顫,乖乖去辦事。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後氣喘吁吁跑了回來,將一個細長的小竹筒遞給世子,「世子小心,千萬別放出來。」
  世子一把搶過東西,壞笑著朝四姑姑與淳哥兒跑去。
  蕭霆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搖著團扇慢悠悠扇風,旁的不說,這女人用的團扇還挺好用的,扇起來特別涼快。瞧見朝她跑來的世子,蕭霆笑了下,倒要看看這不懂禮數的混孩子想怎麼「欺負」他。
  「淳哥兒過來,我給你們看一樣好東西。」世子捂著小竹筒的蓋子,站在蕭霆面前喊道。
  淳哥兒顛顛顛從蓮花池旁邊跑了過來,傻乎乎問:「什麼好東西啊?」
  世子瞅瞅沒有任何防備還在搖扇子的「四姑姑」,等淳哥兒走到跟前,他在稍微鬆開蓋子,示意四姑姑也來看。
  蕭霆如他所願,低頭湊了過來。
  世子猛地移開竹筒蓋子,哈哈大笑:「是天牛!」
  蕭霆一看,竹筒裡果然有條黑得發亮的大天牛,兩條長長的觸角冒了出來,彷彿隨時都會爬出來似的。乍然看到這麼個大蟲子,淳哥兒嚇得躲到世子身後了,蕭霆暗暗罵弟弟沒出息,然後一邊搖著團扇一邊關心般叮囑世子:「天牛可凶了,最喜歡咬男娃的小雞雞,世子小心千萬別被它咬了,不然長大沒法娶媳婦。」
  淳哥兒聽了,下意識摀住了自己的褲襠。
  世子也覺得底下有點涼,想噓噓,但他拿蟲子過來是為了嚇唬四姑姑的,現在四姑姑竟然一點都不害怕,還嚇唬他被咬小雞雞,世子就不高興了,舉著竹筒就朝四姑姑甩去!
  一道黑光撲過來,蕭霆非但沒躲,反而伸手給抓住了!
  五歲的淳哥兒、四歲的世子,都看傻了,呆呆地盯著他。
  「哎呦,它咬我了!」蕭霆假裝被咬一般,突然朝世子甩手,世子嚇得一蹦三跳,發瘋般摔胳膊踢腿,嚎啕大哭喊娘。蕭霆早就抱起淳哥兒躲到一旁了,淳哥兒嚇得緊緊趴在嫂子肩上,害怕,但還忍不住扭頭去看世子。
  蕭霆幸災樂禍地笑,舉起手讓弟弟看他手裡是什麼。
  淳哥兒低頭,看清嫂子手裡的大天牛,小身子一激靈,差點尿出來。
  蕭霆偷偷在弟弟耳邊道:「三嫂嚇唬他的,天牛不咬人。」說著把手裡的蟲子丟到後面的草叢裡去了。
  淳哥兒看看草叢,再看看那邊抱著世子幫他脫衣服的太監,茫然地眨眨眼睛,不懂三嫂為什麼要嚇唬人。
  「他看不起三嫂,還想拿蟲子嚇唬我,淳哥兒你說,三嫂要不要報復回去?」聽到昭王妃等女眷趕過來的動靜,蕭霆放下淳哥兒,蹲著問道。
  淳哥兒立即點頭,三嫂做什麼都是對的。
  蕭霆飛快親了弟弟一口,悄悄耳語道:「一會兒不管誰問,淳哥兒都說是世子先往我身上丟蟲子的,然後蟲子飛世子那邊去了,不然讓王妃知道我嚇唬世子,她去皇上那邊告狀,皇上肯定罰三嫂。」
  說完了,特別可憐地看著男娃。
  淳哥兒早能聽懂大人的話了,知道皇上最不喜歡自己的三嫂,立即信了這話。
  蕭霆低聲誇弟弟,然後掏出帕子,摟著男娃蹲在路邊假裝抹淚。
  「怎麼回事?」昭王妃、恭王妃領頭而來,柳氏與三位公主走在後面。
  「娘,四姑姑往我身上扔天牛,還說天牛會咬我小雞雞!」世子再壞,都是一個四歲的孩子,因為害怕天牛咬他,一股腦把身上衣服都脫了,裹著太監的外袍委屈無比地跑向母親,一邊跑一邊告狀,小臉都哭花了。
  恭王妃去年剛成親,至今還沒有好消息的,平時對昭王府世子又是羨慕又是嫉妒,但現在親眼目睹世子丟人,恭王妃忍不住抬起手,掩飾笑意。後面她的親小姑子,寵妃麗妃膝下的三公主,也忍俊不禁。
  二公主默默垂下眼簾,五公主緊張地攥住柳氏胳膊,既惱那位四姐姐給蕭家惹事,又怕昭王妃把賬記在蕭家頭上。京城就兩位皇子,雖然麗妃娘仨更受寵,但誰敢保證昭王沒機會?
  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誰都不得罪。
  柳氏只擔心兒媳婦受委屈,眾人裡神色變化最精彩的,當屬昭王妃了。
  雖然想拉攏蕭家,但如果四公主真欺負她的寶貝兒子了,還害他們娘倆在恭王妃面前丟臉,可能明天就能淪為整個京城的笑柄,那她絕對會替兒子做主。只是骨子裡,昭王妃不太相信,四公主會說出「蟲子咬小雞雞」這種話,四公主再不受寵,都是一位公主,還是一位素來以冷漠穩重聞名的本分公主。
  昭王妃抱起兒子,簡單安慰幾句,終於關心起四公主來,「妹妹沒事吧?」
  蕭霆搖搖頭,牽著淳哥兒站起來,抿唇不語。
  昭王妃瞪兒子身邊的太監,「怎麼回事?」
  太監當然偏心小主子,跪在地上,含糊道:「世子請五公子看天牛,不知道四公主說了什麼,天牛突然,突然飛出竹筒落在了四公主身上,四公主抓起天牛又丟世子身上去了……」
  除了世子拿天牛的目的,其他他說的都是實話。
  昭王妃臉色一沉,剛要質問四公主,淳哥兒突然站出來大聲辯解道:「他撒謊,世子故意拿天牛嚇唬三嫂,往三嫂身上扔,三嫂害怕跳了起來,天牛不知道飛哪去了!三嫂才沒丟世子!」
  「大膽,我打你鞭子!」淳哥兒竟然撒謊,世子氣得忘了害怕,尖聲道。
  先是三嫂被人欺負,現在世子還想打他,淳哥兒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蕭霆及時將淳哥兒拉到懷裡,面無表情地看著昭王妃道:「二嫂,我這人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這次二嫂盛情難卻,我才隨母親過來一敘。世子還小,他偶爾頑劣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姑侄一場,我不想他長成一個作威作福、滿口謊言的世子。」
  沒有一句是替自己辯解,但那一身問心無愧的態度,卻更讓人相信她的品行。
  恭王妃聰明地抓住機會,走到蕭霆身旁勸昭王妃:「嫂子您真是關心則亂,天牛那種東西,哪個小姑娘敢碰?真有蟲子落到身上,怕要昏死過去,絕不可能再耍什麼壞心眼,更何況,四妹妹堂堂公主,怎麼會說出那等粗鄙之話……」
  既替「四公主」說了好話,又暗示錯在世子。
  昭王妃氣得指甲扎進掌心,氣自家設宴,去給恭王妃送了機會拉攏四公主與蕭家,可她最氣的是,她也相信四公主說的都是真的,是她的兒子在撒謊欺負人。
  「去給四姑姑道歉。」親自賠完罪,昭王妃沉著臉放下兒子,讓他去道歉。
  「我沒錯,我才不道歉!」世子不服,捂著太監的袍子氣鼓鼓跑了。
  昭王妃假意派人去追。
  柳氏忙勸道:「王妃言重了,要我說這都是誤會,那蟲子亂飛,不定飛哪去了,公主、世子都以為蟲子落自己身上了,因為害怕才多想了些……」言罷問那邊的太監,「可在世子身上找到蟲子了?」
  太監哆哆嗦嗦地搖頭。
  昭王妃有了台階,臉色好看了點,走過去柔聲勸慰蕭霆。
  蕭霆只想教訓教訓世子,沒打算真與昭王府撕破臉,便笑著和解。
  眾人再次去了水榭。
  蕭霆帶著淳哥兒坐在一角,憑欄賞景,身邊忽然多了一道身影。蕭霆抬頭,認出來人,他意外道:「二,二姐姐?」
  二公主柔柔一笑,摸摸淳哥兒腦袋,打發淳哥兒去一旁玩。等淳哥兒走了,二公主才轉向蕭霆,上下仔細打量一番,細聲問:「妹妹在宮外過得可好?看你氣色不錯,想來駙馬對你極好。」
  蕭霆不懂二公主與景宜的交情,但他還算瞭解二公主,是個大方賢淑的姑娘,不像三公主仗著皇上寵愛自以為高人一等,也不像五公主那樣缺心眼,分不清好賴。
  「挺好的,多謝二姐姐關心。」蕭霆笑笑,客氣道。
  景宜幾乎沒有笑過,蕭霆笑得那麼燦爛,二公主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心裡十分羨慕。四妹妹才十五,就出嫁了,嫁了一個好駙馬,她都十七了,姻緣還指不定落在哪裡。母后今年相中一個,去問父皇,父皇不准,宮裡都有傳言,說公主都會遠嫁和親……
  「駙馬對你好,四妹妹就安心跟他過吧,遇到事多於駙馬或夫人商量,別草率決定。皇兄們這邊,你盡量別攙和。」揮散對自己命運的迷茫,二公主握住四妹妹的手,低聲提點道。四個姐妹,二公主覺得她與四妹妹是最像的,只不過她稍微好點,有母后照顧疼愛。姐妹一場,她沒什麼可送給四妹妹,只能說幾句貼己話了。
  蕭霆聽得出來,二公主是真心希望景宜過得好。
  「我知道,二姐姐也好好照顧自己。」蕭霆拍拍二公主的手,順勢分開。
  心裡頭,替景宜記下了二公主的姐妹情。
  ~
  用過席面,柳氏娘仨沒怎麼多待,早早打道回府。路上柳氏生怕兒媳婦受委屈,一直在安慰兒媳婦。蕭霆從小被母親罵不爭氣,就算關心也是拐著彎的關心,當了景宜,每天享受親娘最直白的維護,心裡別提多舒坦了。
  柳氏不但自己關心兒媳婦,傍晚兒子練武回來給她請安,柳氏還把今日兒媳婦受的委屈說了一遍,叮囑兒子回房體貼點。
  景宜一聽柳氏說「四公主怕蟲子怕得都快哭了」,便覺得,蕭霆可能沒那麼無辜。
  回了陶然居,景宜先沐浴,再去後院。
  「回來了?今天累不累?」蕭霆估摸著她要到了,命人洗了一疊櫻桃,擺在桌子上等她一起吃。
  景宜坐到他對面,擋開蕭霆遞過來的櫻桃,盯著他問:「王府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霆把櫻桃塞自己嘴裡,一邊嚼一邊解釋了一邊,吐了核哼道:「上樑不正下樑歪,若他不長記性以後還敢挑釁我,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一副隨時會跟人打架的語氣。
  景宜頭疼,低聲道:「一個孩子,你跟他計較什麼。」淳哥兒都比他讓人放心。
  蕭霆聞言,去拿櫻桃的手一頓,幽幽地瞪她,「他若對我不敬,我才懶得理他,可他不把你放在眼裡,我若什麼都不做,算什麼男人?」
  景宜不說話了。
  「嘗嘗,剛洗的。」蕭霆笑,重新抓起一個櫻桃遞給她。
  白淨淨的小手,掌心托著一顆紅紅的果子。
  景宜猶豫片刻,抬手去拿。
  蕭霆卻突然縮手,然後在景宜詫異的注視下,自己吃了,被果汁打濕的嘴唇,比櫻桃還要紅艷。
  景宜莫名口渴,立即移開視線。
  晚上蕭霆湊過來親她,景宜嘗到了,酸酸甜甜的櫻桃味道。
  那晚兩人約好月底再……試著生孩子,但每晚睡覺前,蕭霆都會湊過來親一會兒,說是讓她提前練練。今晚之前,景宜始終一動不動,他親幾下就會走,今晚蕭霆還是那樣,輕輕啃幾下,就靠到她肩窩準備睡覺了。
  景宜卻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回味……那櫻桃的味道。

  第36章 @036

  早起,練武,筋疲力盡,回家睡覺,再早起……
  景宜沒有差事,現在唯一的正事就是學槍法,每日天未亮就起,傍晚歸來,疲憊又充實,然後就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轉眼就月底了。
  「明天多陪陪景宜,剛成親你就天天跑來這邊學武,夫妻倆都沒機會好好相處。」紅日西斜,高氏一直將外孫女婿送到徐府門外,慈愛地囑咐道。
  景宜低聲道好。
  「去吧。」高氏笑著拍拍少年郎結實的手臂,站在門前送道。
  「外祖母也回去吧。」景宜翻身上馬,寒暄過後,策馬走了。
  夕陽明晃晃,帶著白日酷熱的餘威,景宜身體疲憊,精神卻一反前幾日的困乏,難得地清醒。人在馬上,偶爾路過幾個行人,但景宜腦海裡只有蕭霆的身影,只有那天晚上,她無措茫然地躺在床上,一切都在蕭霆掌握之中。
  景宜不喜歡那種被操縱的感覺。
  因為無知,才會不得不把一切交給蕭霆。
  今晚要做的事更多,想到早上蕭霆意味深長的眼神,景宜皺了皺眉。
  行到將軍府,景宜下馬,將韁繩交給牽馬小廝,她先去給姜老太君、柳氏請安,陪淳哥兒玩了會兒,再回陶然居,一身是汗,照舊先在前院沐浴。洗完出來,景宜走動書房前,叮囑阿順,「我要研習兵法,沒有我的吩咐,不得任何人進來打擾。」
  主子神色肅穆,阿順連忙保證會看好房門。
  景宜一人進了書房。
  這是蕭霆的書房,書房很寬敞,但景宜初來將軍府時,這邊絕大多數書架都空置著。景宜喜歡讀書,沒亂動蕭霆的「藏書」,她讓阿順收拾了幾個書架,慢慢填滿了。兩人成親後,書房還是那樣子。
  大婚前夕,蕭伯嚴派人送了一匣子書來,景宜翻了兩眼,發現是教男女之事的,便束之高閣,一直沒動。
  現在,景宜將那個匣子取了下來,坐到書桌前一頁頁翻看。
  景宜悟性極好,沒有任何功夫底子,但徐廣傳授內家拳法時,景宜是四個師兄弟中領會最快的。現在書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加上她對女子身體的熟悉,不用看備註的圖,很快也就明白夫妻同房是怎麼回事了。
  收好書,再次將匣子放到書架最高處、最裡面,景宜神色如常地去了後院。
  她不苟言笑,每天幾乎都一個神情,有什麼變化也不明顯,但今天蕭霆話明顯少了,吃飯時只給景宜夾了幾次菜,多餘的閒聊一個字都沒說。飯後景宜坐在屋裡看書,蕭霆去沐浴。
  一更天,外面還沒有徹底黑下來,兩人已經進了紗帳。
  景宜後進來的,她負責放帳子,掩好了剛坐下,蕭霆突然從後面抱住了她,唇也落在了她脖子上。景宜呼吸一重,有些事情,雖然學會了,但真正動手做,卻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
  至少,景宜做不來蕭霆的主動。
  可當蕭霆試圖幫她寬衣時,景宜還是及時按住他手,低聲道:「我自己來。」
  蕭霆的手總是亂動,明顯別有居心,為了長輩為了蕭家、徐家的子嗣承襲,景宜願意跟他生孩子,但她無法接受蕭霆近似……調戲的手段。
  「好。」一起過了這麼久,蕭霆也摸清楚了景宜的脾氣,太過正經。
  往床裡面挪挪,蕭霆興奮地等著。雖然他現在不是男兒身,但他照樣可以疼她,像男人寵幸女人那樣。他想看景宜在他懷裡害羞,想聽景宜求饒,更想她食髓知味,真正喜歡與他親近。
  唯一的遺憾,是他只能享受她的嬌態,自己嘗不到啥滋味兒。
  但光是景宜願意與他做真夫妻的念頭,就夠蕭霆滿足了。
  眼看景宜身上只剩一條中褲,蕭霆再次抱了上去。
  景宜雙臂繃緊,察覺蕭霆試圖按倒她,景宜最後猶豫片刻,忽然反身抱住蕭霆,並輕而易舉壓著他倒了下去。長痛不如短痛,猶猶豫豫的尷尬不如快刀斬亂麻,景宜努力穩住呼吸,伸手就去扯蕭霆腿上的清涼紗褲。
  「你做什麼?」
  想要寵她,還沒開始就被景宜壓倒了,練得解釋魁梧的男人身板壓得快要喘不過氣,好不容易她撐高了,卻想扒他褲子,蕭霆腦筋還沒轉過來,卻本能地摀住了褲腰,捂得特別緊。
  景宜當他生出了退縮之意,立即收手,啞聲確定:「你後悔了?」
  他終究是男人,可能接受不了以女人的身體承歡,也可能是不想懷孕生子,如果蕭霆真的臨陣退縮,景宜理解,也願意尊重他的選擇。
  「什麼後悔?」蕭霆還處在對她一連串舉動的震驚中,茫然地問。
  景宜抿唇,提醒他道:「圓房,生子。」
  圓房……
  腦海裡轟的一聲,蕭霆終於明白她為何要脫他褲子了,這女人,這女人,竟然真想當男人?可他根本還沒想過要當一個真正的妻子,他只是想利用生孩子當借口,先跟她親近親近,而這個辦法確實有效,她都乖乖給他親了好幾晚了……
  天還沒有徹底轉黑,蕭霆目光躲閃,景宜看得清清楚楚。
  迅速起身,景宜背對蕭霆披上外袍,聲音冷寂,「你根本沒想要孩子,是不是?」
  蕭霆抿唇,慢吞吞坐好,心虛地看她,「不是,我,我想要孩子,只是,還沒準備好。」內心深處,他還是期望哪天兩人能換回來,他做真正的丈夫,由她生兒育女。
  景宜深深吸了一口氣,沉默許久,才順著他話道:「你才十七,子嗣確實不急。」
  蕭霆說他想要孩子時,她也掙扎了很久,最終才下定決心履行一個丈夫應盡的本分。所以蕭霆說他還沒準備好,景宜能體諒他,她也不想因為蕭霆的欺騙跟他爭吵,但……
  「等你準備好了,記得告訴我,在那之前,你我分床睡罷。」
  穿好鞋,景宜站了起來。
  蕭霆曾說,男人都管不住自己的身體。這一點,景宜早有體會,蕭霆只需要幫她上上藥,只需要簡單親她幾下,甚至只是靠到她懷裡蹭蹭,景宜都會有所反應,但她不想再讓蕭霆那樣幫她,不想,再被他故意撩撥、戲弄。
  蕭霆不想當懷孕生子,如非必要,她也不想做真正的男人。
  挑開紗帳,景宜抱起直接去了外間。
  紗帳裡面,蕭霆愣愣地坐在床上,就像被人從湯泉裡撈出來,丟到了寒冬臘月的冰湖中。她生氣了,氣他騙她,氣他想方設法佔她便宜。可,他喜歡她啊,她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他不耍些手段,她怎麼會給他親?
  蕭霆胸口有點悶,但,他也知道,是他做錯了。
  身體互換後,景宜一直在遷就他,三番兩次為連累他鄭重道歉,被徐廣嚴厲管教辛苦練武的同時,還要替他孝敬父母照顧弟弟。她還特別傻,他說什麼她都信,甚至真想跟他生孩子……
  跳下床,蕭霆赤著腳朝外走去。
  景宜剛在外間榻上躺好,聽到動靜,立即坐了起來。上次要分床睡,他跑來說了一番子嗣問題,將她哄到裡面,這次任他說的天花亂墜,景宜也不會再信他。
  「我準備好了,現在就生吧。」來到榻前,蕭霆逕自躺好,閉著眼睛道。
  她想當男人,他就給她當女人!不就是生孩子嗎?他給她生!
  他躺得筆直,景宜卻僵住了,盯著蕭霆看了一會兒,她別開眼道:「三公子,你真沒必要如此委屈自己。」她知道,蕭霆改變主意,不是因為他真的想通了,他只是在慪氣,只是一時衝動。
  「不是你想生孩子嗎?」
  他都準備好了,她還一堆廢話,蕭霆噌地坐了起來,撲過去扯她褲帶,「剛剛不挺有種的嗎,怎麼,現在又想起自己是公主了?」
  他滿嘴粗話,無疑證明他就是在慪氣,景宜攥住他手,頭疼道:「三公子……」
  蕭霆不聽,捧住她臉就親了上去。
  景宜推他,蕭霆死死抱著她脖子,賴在她懷裡不走,「你到底還想不想生?」
  景宜動作一僵。
  蕭霆重新堵住她嘴,磕磕碰碰的,嘗到血腥味兒,才心起憐惜,慢慢溫柔下來,一手環著她脖子,一手解她中褲。景宜腦海裡特別亂,剛剛神志清醒,知道按部就班,現在被蕭霆胡攪蠻纏,她突然不知所措,怕不小心做錯什麼,又激怒他。
  「不就是當女人嗎?」蕭霆在她面前跪立起來,一邊發洩般扯那薄薄的紗褲,一邊盯著景宜咬牙切齒:「先便宜你幾回,四公主你等著,等咱們換回來了,我讓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地!」
  景宜閉著眼睛,由他胡說八道。
  蕭霆憋了滿肚火,隨手丟開褲子,再看眼那原本屬於他的威風東西,咬咬牙,一股腦壓了下去。
  景宜雙拳緊攥,暗咬牙關,額頭卻暴起青筋。
  蕭霆一坐下就後悔了,可他發不出任何聲,不知過了多久,才一口咬住景宜。景宜額頭汗落如雨,骨子裡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可蕭霆不說話,她只能苦苦忍著,比蹲馬步蹲到極致還要難熬。
  「你倒是動啊!」蕭霆氣勢不足地罵道,只想早死早超生。
  他終於發話,景宜如領將令,抱著他便朝榻上倒去。
  她只學了這一個姿勢……
  蕭霆捂嘴,憋住了聲音,沒憋早就溢滿的淚。
  天殺的,哪個混賬說女人比男人舒坦的?她怎麼不乾脆一招捅死他!
  ~
  一盞茶的功夫後,景宜逃跑般撐了起來,背對蕭霆而坐,暗暗調整呼吸,什麼都不想想。
  她走了,蕭霆雖然還是疼,卻沒那麼慘烈了,但他心情不好,瞪著景宜道:「是不是很爽?」
  景宜抿唇,體諒他受了苦,沒理會這混話。
  蕭霆自己找場子,哈哈大笑,「女人就是女人,換成我,至少要干一個時辰!不過四公主我警告你,往後誰要問你能堅持多久,你撒謊也得說一個時辰,敢實話實說丟我的人,休怪我也出去壞你的名聲!」
  他越說越難聽,景宜實在聽不下去了,下地就走。
  但,聽著蕭霆刻意的嘲笑,景宜……也不舒服就是了。
  既然當了男人,她就想事事都做到最好,不想讓蕭霆笑話她,說她怎麼做都比不上真正的男人。
  一個時辰……
  她記住了。

  第37章 @037

  轟走景宜,蕭霆呲牙咧嘴地收拾自己。以前最怕父親打板子,今晚蕭霆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疼,疼得生不如死,如果不是景宜,換個人,他肯定一腳將人踹地上去了!
  什麼夫妻之樂,樂個屁!
  好不容易抓到一塊兒撕爛的紗褲,蕭霆吸著氣簡單擦擦,想看看情況到底有多淒慘,房間黑漆漆的。蕭霆更不爽了,對著通向堂屋的次間門口喊景宜:「人呢!」自己舒服了就不管他了是不是?都說男人提上褲子便翻臉,這位四公主比男人還狠。
  景宜不堪他惡言相向才退到堂屋冷靜的,聽蕭霆喊她,景宜揉揉額頭,重新走了進來,站在門口問他:「有事?」
  「點燈。」蕭霆沒好氣道。以前還把她當女人,存了憐惜的心思,盡量小心翼翼地對她。現在蕭霆只心疼自己,景宜生龍活虎的,哪還需要他同情?
  景宜後背被他抓了幾道,肩頭也狠狠咬了一口,但她知道蕭霆應該比她難受,所以並未把蕭霆那些純屬發洩的混話放在心上。先去屋裡抱出被子給蕭霆蓋上,才取來火折子,把內室、次間、堂屋的燈都點亮了。
  她四處忙活,蕭霆躲在被窩裡查看傷勢,沒有鏡子,腰酸地也彎不下去,當然什麼都看不到,但他能看見沾了血的紗布。因此景宜一回來,蕭霆便憤憤地將擦拭用的幾塊兒紗布朝她丟了過去去,丟完了,他什麼都沒說,冷冷地盯著景宜。
  景宜低著頭,真沒想到他傷的那麼嚴重。
  當時,她,記不起是怎麼過來的了,腦海裡似有浪濤洶湧,只想快點結束。
  「對不起。」
  景宜誠心道。
  蕭霆側躺著,看著一臉愧疚站在那裡的景宜,有點無法將她與剛剛那個莽撞傢伙聯繫到一起。或許應了那句話,再正經的爺們,到了床上都會變樣?據說也有大家閨秀看著端莊,夜裡……
  景宜困在他的男兒身裡,沒法妖嬈,便化成莽漢了。
  換成是他……
  想到如果身體沒有互換,剛剛他遭的罪都會落到景宜頭上,沒準景宜還會哭出聲來,蕭霆胸口的怒火慢慢平復了下去。罷了,不是景宜受罪就是他受罪,享受不享受都是他們夫妻倆的時,反正換不回去,他認了。
  「算了,聽說第一次都這樣,下次你,輕點。」
  說到一半,蕭霆莫名有點難為情,情不自禁往被窩裡縮了縮。
  下次?
  景宜無法想像下次的情形,彎腰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然後出去叫水。
  熱水備好了,蕭霆試了半天,自己坐不起來,喊景宜扶他。
  景宜見他臉龐慘白,額頭都是汗,知他是真的難受,二話不說過來扶他。蕭霆喜歡跟她親近,但他不喜歡被景宜這麼照顧,太失男人氣概,站好了,便甩開景宜,結果剛抬腳,整個人就朝前栽了下去!
  景宜眼疾手快,及時將人拽到懷裡。
  蕭霆疼得吸氣,賭氣又瞪了景宜一眼。
  「我,抱你過去。」他這樣,景宜彎腰,準備將蕭霆打橫抱起。
  蕭霆一巴掌拍開她手,不知是臊得還是氣得,臉全紅了!他堂堂七尺男兒,就算變成女人,也不能讓心上人抱啊!
  推開景宜,蕭霆強忍著那一陣陣疼,堅持自己走。
  走了兩步,腰上突然多出一條手臂,緊接著雙腳離地,竟真被人給抱了起來!
  蕭霆震驚扭頭。
  景宜沒看他,逕直朝浴房走去。
  蕭霆動了動嘴,不過感受著身體的不適,他最終還是把拒絕的話吞了回去。
  景宜抱著他走到浴桶前,放低身段,讓蕭霆先試試水溫。蕭霆隨手撩了兩下,繃著臉點點頭。景宜慢慢地放他進去,眼睛看他背後的浴桶。蕭霆還穿著一件薄紗中衣,紗衣一沾水,立即緊緊地貼到了他身上。
  蕭霆不舒服,三兩下將紗衣扯了,往外一丟。
  「我先出去了。」景宜站直身體,扭頭道。
  蕭霆斜著眼睛瞪她:「出去也行,但一會兒我洗完了,你進來伺候我。」
  他不要明心、明湖伺候,以前都是自己動手,現在腿腳不利索,那就景宜來。
  他有傷在身,景宜點點頭,讓明心提桶水,她在浴房外間簡單擦拭了一番。裡面蕭霆聽著她那邊的水聲,鬼使神差的,又想起了剛剛的圓房。現在再回憶,拋去自己,景宜勇往直前的架勢……
  真的挺男人的。
  兩刻鐘後,燈盞都熄了,夫妻倆重新躺回了內室的大床。
  景宜一躺好,蕭霆就鑽她懷裡來了,對著她耳朵小聲說話,「我這輩子還沒當過男人,倒讓你佔了便宜,說實話,到底感覺如何?」
  景宜抿唇不語。
  蕭霆輕輕推她。
  景宜移開他手,第一次在蕭霆清醒時,明晃晃地朝外側轉身,拒絕交談。
  蕭霆逗了她一會兒,半趴在她肩頭說正經的,「你說,會不會一次就懷上?」
  景宜不知道。
  蕭霆就像能看見她的神色似的,低笑問:「你希望一次就懷上嗎?」
  拐著彎試探她到底喜不喜歡當男人。
  景宜又不傻,還是不理他。
  蕭霆累了,使勁兒將她轉過來,摟著她睡覺,含糊不清地道:「明天休息,別起那麼早了。」每天他睜開眼睛,她都不在屋裡,蕭霆想嘗嘗跟她一起起來是什麼滋味兒。
  眼皮越來越重,快睡著了,迷迷糊糊的,好像聽她「嗯」了聲。
  不過翌日,景宜還是先起來了,因為蕭霆「傷勢還未復原,只想在床上躺著,早飯都是在床上用的。飯後景宜要去給長輩們請安,問他要不要去,蕭霆直接往床裡頭一轉,繼續睡覺。
  景宜只好一個人去了。
  柳氏正陪姜老太君說話,瞧見兒子自己來了,她與婆母互視一眼,隱約有個猜測。等景宜進來,姜老太君笑瞇瞇問道:「公主呢?」
  景宜再從容,昨晚第一次圓房,還是她當男人,都不禁面皮泛紅,低頭掩飾道:「公主略有不適,我讓她先休息,養好身體再過來。」
  姜老太君笑得更喜慶了,「應該的應該的,不過霆生你也注意點,公主是千金身子,可經不起你現在這身板。」少年郎血氣方剛,前面每天早起習武,必須忍著,終於可以休息了,難免放縱。
  景宜一聽,終於知道長輩們誤會了,卻只能默認,俊臉更紅。
  剛回陶然居,姜老太君的補湯也跟著到了。
  蕭霆都快睡著了,被人叫起來喝湯,他兩眼茫然,看看湯碗,問景宜:「這什麼啊?」
  景宜看向姜老太君派來的丫鬟。
  小丫鬟當三公子臉皮薄,紅著臉解釋道:「老太君說了,這湯補身宜子……」
  蕭霆徹底醒了,狐疑地瞄了景宜一眼,這女人,難道大肆宣揚了?
  但既然是補湯,還是祖母送來的,蕭霆便一口氣喝了乾乾淨淨,味道有點甜。
  喝完繼續睡覺。
  白天睡得多,晚上蕭霆睡不著了,掰過景宜腦袋,要親嘴。
  景宜皺眉:「明天還要早起。」
  「又不耽誤你多長時間。」蕭霆拿開她手,低頭湊了過來。
  景宜隨他擺佈。
  過了一會兒,蕭霆要親她脖子。
  景宜擋住他,聲音發啞:「夠了。」
  「我想生孩子。」蕭霆抬頭在她耳邊說。
  景宜沉默片刻,突然翻身,準備像昨晚那樣。蕭霆卻泥鰍般溜走,再一轉身,孩子玩鬧般將景宜按在底下,咬牙道:「就算生孩子,也不是你那麼生的,除非你想存心弄死我。」
  景宜聞言,腦海裡閃過幾行字,可,她能容忍蕭霆擺佈,卻無法對她的女兒身動手動腳。
  蕭霆當她在思索如何行事,笑了,低聲哄道:「你別動,時機到了我告訴你。」
  景宜握拳,閉上了眼睛。
  大概一刻鐘後,當蕭霆突然試圖動手,景宜登時明白自己又被這人戲耍了,推開蕭霆便要離開。蕭霆情急之下抱住她,抿抿唇,硬著頭皮道:「好了,換你當爺們了。」
  景宜不動。
  蕭霆連哄帶拽地將人放倒,只是當景宜真的湊過來,蕭霆身體卻一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蕭霆實在是怕了昨晚,猶豫一會兒,他特別小聲地對正努力的景宜道:「要不,今晚先算了?好像,還沒好利索……」
  剛說完,臉上突然砸下來一滴汗珠。
  蕭霆愣住。
  景宜已經起身離開,大步去了浴房。
  蕭霆慢慢轉身,想到剛剛景宜沉重的呼吸,他又後悔了,等景宜洗完冷水澡回來,他討好地抱住景宜,「我……」
  「我困了。」景宜冷淡道。
  她不苟言笑,但平時與人說話,聲音平和,現在,聲音是冷的。蕭霆便知道,景宜生氣了,而景宜生氣,也是他最不敢糾纏她的時候。鬆開景宜,蕭霆老老實實地躺好,抱都不敢去抱。
  第二天睡醒,景宜已經去了徐府。
  蕭霆忍不住歎氣,想著晚上好好賠罪。
  但他沒想到,他睡完懶覺剛起來用飯,景宜居然回來了。
  蕭霆震驚地放下碗筷,「今天不用練武?」
  「外公要帶我們去山中習武歷練,我回來收拾幾件衣物。」看眼蕭霆,景宜神色如常,彷彿她在說的只是很普通的一件小事,「已經跟母親打過招呼了,東西收拾好我就走,年底歸。」
  年底?
  蕭霆驚得跳下地:「怎麼那麼久?」
  他赤著腳忘了穿鞋,景宜皺皺眉,讓他先穿上。
  「我跟你一起去。」蕭霆胡亂提好鞋子,三兩步跨到景宜面前,管她去多久,他一起去就是了。
  「外公不會答應。」景宜語氣略緩,低頭囑咐他:「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不想進宮的話,不必勉強自己。」將軍府是蕭霆的家,景宜相信蕭霆能過得如魚得水,只有宮裡,她不太放心,怕蕭霆以公主身份進宮,被人輕視。
  「我不管,你去哪兒我去哪兒!」蕭霆不想聽她交待,扭頭吩咐丫鬟去收拾衣裳。她一去半年,他不放心。
  他堅持要跟著,景宜勸不動,柳氏等人也不敢苦勸「公主」。
  可惜到了徐府,徐廣不吃蕭霆那一套,讓妻子看住「外孫女」,他帶著弟子們出發了。

  第38章 @038

  景宜走後,夜深人靜一個人孤零零躺在床上,蕭霆悔得腸子都青了。
  早知道她會一去大半年,昨晚他就是忍著疼,也該給她的。景宜急得都冒汗了,像是餓了好幾頓,他端著一盤紅燒肉在她面前晃,等她嘗到一點味兒再撤走菜盤,她不生氣才怪。
  可後悔有什麼用,人都不知道被徐廣那個老頭子帶哪個山疙瘩去了!
  蕭霆翻身,狠狠地砸床,砸了幾下,拳頭疼。
  翻來覆去,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第二天明心、明湖來喚公主起早,隔著紗帳喊了好幾聲,裡面的人影一動不動。都是伺候慣了的老人,明心膽大,挑起紗帳,輕輕推了一下,「公主,該起來了。」
  蕭霆醒了,就是不想動,嫌二女囉嗦,「滾!」
  明心嚇得手一抖,明湖歎氣,放下帳子,與明心悄悄出去了。公主出嫁後脾氣越來越怪,有時候天天笑,笑得比院子裡的花還好看,有時候莫名其妙發脾氣,說話還……有些粗。
  公主不起來,明湖去柳氏那邊解釋了下。
  「真不舒服,還是心裡難受?」柳氏探究地問,如果兒媳婦真病了,那肯定得請太醫來看看,若是因為兒子進山練武想得慌,那她就去勸慰勸慰。
  明湖低頭,小聲道:「瞧著,不像是病了。」
  柳氏笑了,安排好幾件瑣事,便親自去了陶然居。
  蕭霆還在被窩裡躺著,聽到親娘來了,他依然一動不動。
  其實婆媳相處,像蕭霆現在這樣一點禮數都不懂,要麼是擺公主架子,故意不將婆母放在眼裡,要麼就是婆媳關係特別好,兒媳婦把婆母當親娘看,撒嬌耍賴隨心所欲,反而透露著親暱。
  柳氏當然知道,兒媳婦是後者。
  打發了丫鬟們,柳氏歪著身子坐在床邊,輕聲問背對她而躺的兒媳婦:「公主是不是想霆生了?」
  蕭霆現在聽誰說話都煩,拉起被子蒙住腦袋。
  柳氏愣了愣,兒媳婦這動作,怎麼跟兒子改邪歸正前有點像?莫非夫妻做久了,潛移默化了?
  不過同樣的耍賴動作,兒子做了氣人,兒媳婦做出來,卻是嬌氣可人疼。
  柳氏生了四個兒子,最盼望就是再得個女兒,現在看來八成如不了願了,難得兒媳婦不跟她見外,柳氏便把這個公主兒媳當女兒看待。輕輕拍拍兒媳婦肩膀,柳氏歎息道:「其實公主不說,我也知道你難受,不過霆生選擇習武,將來多半會走他父親那條路,戎馬半生,輕易歸不得家,咱們當女人的,越惦記越覺得日子難熬,不如想開點,早些習慣。」
  蕭霆慢慢睜開了眼睛。
  柳氏低低地跟兒媳婦說她的舊事,「我十五歲嫁給你公爹,成親三個月,他去了戰場,等他回來,你大哥都會爬了。懷你二哥時,我差點難產,你公爹又不在家……生了四次,只有生霆生時他在旁邊守著……」
  「娘,您別說了。」
  蕭霆突然轉過來,低頭趴在母親懷裡。這些話,母親從未跟他們兄弟說過,祖母好像跟他提過一次,讓他好好讀書別再惹母親生氣,說母親過得不容易,但他當時無法體會母親的難處,覺得母親身份尊貴,父親看重母親不納妾室,母親明明過得十分舒心。
  現在他有了景宜,突然要分別那麼久,蕭霆才終於明白了母親的不易。
  如果可以重頭再來,他一定會努力做個孝順的好兒子。
  柳氏摸摸兒媳婦腦袋,聲音低而溫柔,「一晃眼二十來年了,我都快當祖母了,回頭想想,娘也有氣不順的時候,怨你公爹,怨得巴不得自己沒嫁過他。可他一回來,一看到你公爹那張冷臉,娘就好像一下子忘了那些怨,滿心滿眼都是他,慢慢地就習慣了。唉,怪誰呢,如果大周良將多一點,如果天下太平,你公爹就不用一個人扛著北疆的大梁,但天下不太平,他既然有扛著的本事,他不去誰去?娘總不能因為自己捨不得丈夫,就拽著他不讓他走。
  再說霆生,他沒學武時,幾乎沒出過遠門,每天早晚能看到人,可天天看到有啥用?看到他我就來氣。現在他肯上進,娘特別欣慰,寧可他學成槍法南征北討,當個青史留名的大將軍,也不想他整天招貓逗狗,一事無成。」
  蕭霆心虛。
  如果不是景宜,他肯定還在氣母親。
  「霆生有出息,娘只心疼你。」柳氏順順兒媳婦頭髮,苦笑道,「他們爺們天天忙著大事,苦了咱們牽腸掛肚的,但這都是沒辦法的事。熬到今日,淳哥兒才五歲,我要照顧他,還得操心你大哥二哥的婚事,倒沒多少閒心再想你公爹,不過剛成親的時候,我一想他想得難受了,就給他做衣裳,有空就縫幾針,做好了,他下次離家一起帶上。」
  說到這裡,柳氏忽然笑了,低頭在兒媳婦耳邊道:「咱們害相思,男人也一樣,說不定比咱們更想,要不怎麼說小別勝新婚呢?別人家夫妻天天膩在一塊兒,時間長了,爺們的心就容易被外面的女人勾走,你公爹就不是,每次回來對我都跟剛成親那會兒似的,各種捧著。公主放心,等霆生回來,你就明白了。」
  蕭霆撇撇嘴,父母感情好,景宜又不喜歡他,終於有借口躲開他,這會兒景宜說不定正高興著。
  但他確實不能再只顧自己任意妄為了,景宜不心疼他,親娘還在。
  「娘,我女紅不好,您教我做衣裳吧,咱們一塊兒打發時間。」在母親懷裡賴了片刻,蕭霆撐坐起來,耷拉著腦袋道。當了女人,不能出去找樂子,他必須找點事打發時間,至於衣服做好了景宜是否領情,先不管。
  兒媳婦想通了,柳氏鬆了口氣,笑道:「好啊,霆生臘月才回來,那就做件冬袍吧,嗯,這半年他個子肯定猛竄,我讓人去找件你大哥的舊衣裳來,霆生身板像你大哥。」
  讓兒媳婦起來用飯,柳氏先走了。
  看看明晃晃的窗外,蕭霆伸個懶腰,起床。景宜不在,他自己吃早飯,二郎蹲坐在他旁邊,水汪汪的黑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蕭霆一直都喜歡自己挑選的這隻狼狗,如今媳婦沒影了,他終於記起二郎的好,丟了幾塊兒肉給二郎。
  飯後他如約去柳氏那邊學針線。
  兒媳婦說自己女紅不好,柳氏當謙虛話聽的,但很快她就發現,兒媳婦在女紅上,真的是一竅不通,簡直跟初學女紅的孩子似的。沒辦法,柳氏只得從頭教,一天抽出一點時間,娘倆既是學,也是打發時間。
  正如柳氏曾經的自我安慰,蕭霆腦袋確實聰明,只要用在正途,學東西還是挺快的。從說不出彩線顏色到對針線布料信手拈來,從穿針扎手到針腳細密整齊,蕭霆只用了三個月的時間。
  作為練習,蕭霆又用一個月的時間,給淳哥兒做了一件小衣裳。
  嫂子送的,淳哥兒美美地穿上,然後轉圈給娘親、嫂子看。
  「左邊袖子稍微短點。」柳氏先發現一個問題。
  蕭霆抱著弟弟換下來的繡娘做的外袍,卻立即意識到他繡工的不足,剛做好衣服的興奮勁兒頓時沒了,垂頭喪氣。就他這繡工,恐怕衣服做出來了,景宜也穿不出去。
  「繡娘都是十幾年的手藝,公主剛剛上手,往後做多了就巧了。」柳氏及時給兒媳婦打氣,「況且公主給霆生做衣裳,重要的是心意,公主放心好了,霆生肯定會喜歡。」
  蕭霆半信半疑,回到陶然居,親自挑選衣料,開始給景宜做冬袍。
  九月秋高氣爽,十月天明顯冷了,特別是進了下旬,就算坐在暖閣,穿針引線也不太便利。
  「公主歇會兒吧。」明心、明湖得了柳氏囑咐,眼看公主在那坐著又縫了兩刻鐘了,出聲提醒道。公主最近癡迷縫衣,夫人擔心公主壞了眼睛。
  蕭霆「嗯」了聲,手卻沒停,想把這朵祥雲繡好再休息。
  院子裡突然傳來淳哥兒興奮的喊叫,「三嫂,三嫂,下雪了!」
  蕭霆一驚,放下針線,扭頭一看,琉璃窗外,果然在飄雪花。
  淳哥兒嚷嚷著堆雪人,蕭霆坐在窗前,目光卻投向了遠處。景宜出門時只帶了兩身冬袍,連件大髦都沒帶,這冰天雪地的,她會不會著涼?人在山裡,她有地方住嗎?吃什麼?
  越想越擔心。
  ~
  下雪了,下了兩天一夜,處處都是一片白茫茫。
  距離京城百里的一片山林中,徐廣領著四個弟子走出山洞,開始分派差事:「霆生、恭謹去打獵,胡武去砍柴生火,世通把門前雪都掃淨了。」
  四人分別領命。
  景宜帶著自製的弓箭,與陳恭謹分路出發了。地上積雪有兩尺多深,踩進去嘎吱嘎吱的響,沒走幾步靴子裡面就進了雪,徹骨的寒意順著腳面直往心口竄。不過在山中歷練數月,這點苦對景宜來說,早就不算什麼。
  發現兩行兔子腳印兒,景宜順著痕跡追了上去,追了半個時辰,終於發現一隻灰毛兔子。景宜下盤不動,無聲無息抽出長箭,拉弓瞄準。「嗖」的一聲,長箭急射而出,灰兔受驚扭頭,只是沒等它閃避,長箭已沒入它脖頸。
  灰兔掙扎片刻,不動了。
  景宜大步跨過去,拎起兔子,往回走,寬肩長腿,身形挺拔。
  她獵了一隻兔子,陳恭謹獵了兩隻雀鳥,師徒五人烤著吃肉。
  吃完了,開始今日的教授。
  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悉心提點,徐廣走到一棵枝丫堆滿積雪的乾枯小樹苗前,手中長槍一掃,只見銀光一閃,他的虎頭流雲槍槍尖兒便抵在了樹稍一根米粒粗細的小枝上。細枝受力,上面的積雪簌簌下落,但其他枝條絲毫未受影響。
  「練吧,什麼時候練到我這種程度,咱們什麼時候下山。」
  丟下四個看直眼睛的弟子,徐廣繼續回山洞躺著了。
  「這,這怎麼可能?」胡武喃喃道,退後幾步,試著出槍。
  結果一槍出去,樹上積雪全落。
  譚世通哈哈大笑。
  景宜也笑了,最後看眼那棵小樹,她握緊長槍,轉身去別處練習。
  世上竟有如此神乎其技,她震驚驚艷,但她更想,早日領悟這神技。

  第39章 @039

  今冬雪多,眼看再過幾日就是小年,百姓們都盼著過個好年,沒想到老天爺又下了一場大雪,鵝毛大的雪花,紛紛揚揚下了兩天。終於放晴,日頭一出來,卻更冷了,從陶然居走到正院,蕭霆鼻尖兒凍得發紅。
  「咱們捐兩百兩吧。」
  一進暖閣,就聽母親吩咐身邊的管事嬤嬤捐錢。
  蕭霆疑惑地挑挑眉。
  柳氏先喚兒媳婦上炕坐著,摸摸兒媳婦小手,確定兒媳婦手是熱乎的,才歎道:「天太冷,聽說不少百姓都凍壞了,城西錦繡樓的趙老太太過八十大壽,想做善事。京城不少富戶都捐了銀子,咱們也捐點聊表心意,給那些孤兒寡母的送兩身棉衣。」
  丈夫、兒子時常出征,每逢天災,柳氏都會捐些銀錢,為家裡的爺們積福。
  蕭霆聽到「孤兒寡母」,心中一動,思忖著道:「娘,我去看看外祖母,晌午在那邊吃了。」徐廣不在家,高氏孤零零的,又上了歲數,雖說有丫鬟照看,蕭霆還是有點不放心。
  柳氏頷首:「去吧,把淳哥兒也帶上。」小兒子招人疼,多個孩子更熱鬧點。
  蕭霆點點頭,讓明心先去準備禮品,他去接淳哥兒,淳哥兒一聽可以出門,特別高興,還挑了一身新衣裳。剛換好,柳氏派人也送了幾樣滋補的藥材來,叫蕭霆一塊兒帶過去。
  兩刻鐘後,將軍府的馬車緩緩停在了徐府門前。
  偌大的徐府,處處積雪皚皚,只在門前掃了一條可容兩人並行的小路出來,一直蜿蜒到徐廣夫妻倆居住的農家小院前。難得放晴,高氏正帶著小丫鬟曬被子,遠遠看到外孫女來了,高氏大喜,催一大一小快點走,去屋裡暖和暖和。
  「外祖母,晌午我們跟你吃。」這半年,每次蕭霆來探望高氏淳哥兒都會跟著,高氏喜歡他,淳哥兒也不把自己當外人,笑嘿嘿地道。
  「行,外祖母給淳哥兒做肉餡兒餃子吃。」高氏抱起男娃,也先摸淳哥兒小手,然後埋怨外孫女,「來就來,帶什麼東西,下次再這麼客氣,你也別來了,只讓淳哥兒陪我。」
  蕭霆笑著耍嘴皮子:「您以為我想孝敬您啊?都是我娘硬塞給我的。」
  淳哥兒哈哈笑。
  娘仨去屋裡坐著,房間擺設雖然簡陋,但徐廣不忍妻子受苦,蓋房子時也弄了地龍,一入冬就燒上,屋裡暖呼呼的,西炕頭那邊擺著一溜菊花,紅的綠的粉的,春意盎然。
  炕上擺好桌子,再叫個小丫鬟,算上淳哥兒,四人一起打葉子牌,消磨時間。散場要做飯時,蕭霆贏了一百多個銅錢,高氏、淳哥兒跟那個湊數的丫鬟都輸。蕭霆心情不錯,丟給小丫鬟一把銅錢,剩下的裝模作樣都裝荷包裡了。
  淳哥兒嘟著嘴。
  「怕輸就別玩。」蕭霆一邊裝銅錢一邊逗他。
  淳哥兒紅著臉狡辯:「我才沒怕輸。」
  蕭霆哼了哼,隨手把剛裝好的荷包丟給男娃。
  淳哥兒立即咧開小嘴兒,忍不住地笑。
  「你們倆坐著,我去包餃子。」外孫女來看她,高氏想親手做飯。
  「我也會包餃子!」淳哥兒爬到炕沿前,要一起包餃子。
  蕭霆撇嘴,記起去年過年,弟弟玩得兩手都是面,臉上也沾了面。
  「行,淳哥兒幫外祖母包。」高氏扶住男娃,「淳哥兒在炕上坐著,一會兒外祖母把面板端進來。」
  淳哥兒乖乖點頭。
  高氏先讓小丫鬟端水伺候兩個小輩洗手。
  面板鋪好了,肉餡兒也剁好了,柳氏站在炕沿前,熟練地□皮,淳哥兒盤腿坐在炕上,有模有樣撿起一個餃子皮放在左手心,再用筷子夾餡兒放到上面,然後對折兩邊餃子皮,使勁兒捏咕幾下,攢了一個又圓又醜的胖餃子出來。
  「你這是包子。」蕭霆最喜歡打擊弟弟了。
  「那三嫂包一個!」淳哥兒以前喜歡三嫂,把三嫂當仙女似的供著,半年相處下來,淳哥兒更喜歡三嫂了,卻不再是那種敬畏的生疏的喜歡,而是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蕭霆哼哼,見高氏慈愛地看著他,他便挪到弟弟身邊,按照記憶裡母親包餃子的動作,也包了一個。結果淳哥兒的是圓餃子,他做的餃子細細長長,淳哥兒捧腹大笑,嘲笑三嫂包的是耗子。
  正笑著,臉上突然被人戳了一下,淳哥兒瞅瞅三嫂,然後狐疑地摸臉。
  那胖乎乎的臉蛋上本來就多了蕭霆的手印,淳哥兒再自己抹了一把,頓時變成了小花貓。蕭霆大笑出聲,淳哥兒急了,噌地站起來,要去抹三嫂。蕭霆一手攥住弟弟兩隻手,空著的那一隻繼續往弟弟臉上抹,「來來來,三嫂給淳哥兒打扮打扮,回頭出去了,家家戶戶的小丫頭都喜歡咱們淳哥兒。」
  「外祖母你快幫幫我!」淳哥兒蟲子似的扭。
  高氏低頭□皮,笑得合不攏嘴。
  叫外祖母不管用,淳哥兒剛想說好話求三嫂,看到突然挑起門簾走進來的兩人,淳哥兒眼睛一亮,驚喜地忘了掙扎,瞪著眼睛朝門口大喊:「三哥!」
  蕭霆一驚,立即回頭。
  門口確實多了兩個男人,為首的正是徐廣,披著一條破舊的大髦,面帶笑容,精神矍鑠。景宜站在他右後側,半年前出發時個子只到徐廣下巴,現在兩人並肩,景宜竟竄到徐廣眉毛了!修長挺拔,即便只穿了一身發舊的單薄冬衣,也無損她的容貌俊朗、氣度出塵。
  惦記了大半年的人終於回來了,回來的情形與他夜深人靜無數次幻想的都不一樣,蕭霆歪著腦袋,徹徹底底僵在了那兒。
  他僵住了,淳哥兒沒僵,骨碌爬起來,繞過三嫂去跟三哥親熱。
  餘光裡男娃朝她伸手,景宜這才從蕭霆那邊收回視線,轉身將淳哥兒抱了起來。她臉龐被淳哥兒擋住,蕭霆勉強回神,再看看彼此凝望的徐廣夫妻,蕭霆低頭,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夫妻夫妻,徐廣高氏都老夫老妻了,徐廣一回來就盯著高氏看,景宜倒好,一句話都不跟他說,先哄淳哥兒玩。
  「剛回來的?」高氏也緩了過來,放下□面杖,激動地問,一會兒看老頭子一會兒看外孫女婿。
  徐廣摸著鬍子笑:「嗯,我讓恭謹他們回家了,霆生想先來給你請安,沒想到景宜也在。」剛剛他與外孫女婿走過來,老遠就聽屋子裡外孫女與淳哥兒的笑鬧聲,百靈鳥似的,聽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高氏扭頭,見外孫女羞答答的,再看看被淳哥兒纏住的外孫女婿,高氏善解人意道:「景宜快下來,霆生風塵僕僕的,我這裡有他的換洗衣裳,你先帶霆生去西屋洗漱更衣。」
  蕭霆掃眼景宜身上的破衣裳,剛要動,景宜先道:「公主先陪外公敘舊,我自己來。」
  言罷將淳哥兒放回炕上,她轉身退了出去。在外公外祖母心裡,外孫女肯定比女婿親,她真讓蕭霆服侍,外公怕會不高興。正如每次她與蕭霆過來,柳氏都會勸她好好表現,務必要讓外公外祖母看出蕭家對公主的敬重。
  她這麼一說,高氏只覺得外孫女婿太懂禮數了,徐廣非常滿意,只有蕭霆,胸口堵得慌。
  「景宜快去啊。」無論是禮尚往來,還是為了小兩口培養感情,高氏都希望外孫女去的。
  蕭霆賭氣,不想去了。
  「你不去,那我讓雁兒去了?」高氏小聲逗外孫女。
  蕭霆一聽,掃眼高氏身後那個叫雁兒的杏眼丫鬟,雖然知道高氏只是隨便說說,他還是利落下了地,挑開門簾去找景宜。
  西屋,熱水、換洗衣裳都準備好了,景宜脫下外袍,正要挽袖子準備洗臉,蕭霆來了。景宜維持著捲袖子的動作,目光頓在蕭霆臉上,有點難以移開。五月離京,至今已經大半年,她身上的衣服短了,蕭霆個子似乎沒長多少,但他臉龐紅潤,丹鳳眼含怒瞪過來,沒有任何威懾力,反而,怎麼看都是風流嫵媚。
  耳邊鬼使神差的,想到那晚他發出來的曖昧哼叫,一聲一聲,撩撥心弦。
  景宜垂下眼簾,以前與蕭霆相處便沒什麼話可說,都是蕭霆跟她扯,如今闊別許久,感覺更怪。
  她只是不知道說什麼,蕭霆看在眼裡,卻覺得她冷冰冰的,不由抿唇靠到炕沿前,低頭道:「我懷孕了。」
  景宜猛地轉身,看他肚子,可那小腹平平,怎麼瞧,都不像懷了幾個月的。
  蕭霆朝門口扭頭,聲音苦澀:「掉了,我第一次懷,沒經驗。」
  景宜臉色煞白,僵立良久,才慢慢走到蕭霆面前,試探著握住他手,「對不起。」
  如果她沒走半年,如果有她提醒,蕭霆可能不會出事。
  她手心粗糙,寬厚暖和,蕭霆盯著那雙陌生的大手,忍著忍著,突然笑了,仰頭看她:「說你傻你還真傻,我身邊有丫鬟,娘對我也好,真懷上,怎麼可能會掉?再說了,憑你那幾口氣的功夫,也想讓我懷兒子?」
  說著鄙夷的話,眼裡卻沒有嘲諷,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的人,直直地望進那雙眼睛。
  景宜也在看他,看著蕭霆嘴角由衷的笑,看出蕭霆鳳眼裡的想念,終於確定,蕭霆真的在騙她。
  景宜鬆了口氣,緊跟著心頭湧起熟悉的無奈,告誡他道:「以後別再開這種玩笑。」
  蕭霆爽朗笑:「好。」

  第40章 @040

  離家半年的孩子回來了,高氏雖然也想外孫女婿,但還是勸小兩口先帶淳哥兒回將軍府,讓柳氏高興高興。
  景宜點頭。
  蕭霆大大咧咧道:「不用,一頓飯的功夫,我娘不急。」
  高氏聽了,有點頭疼,這丫頭,幸虧柳氏和善,不然婆媳早晚得吵起來。
  「我想吃餃子。」淳哥兒也不想回家,高氏做的餃子特別好吃,淳哥兒饞。
  「那就吃完再走。」徐廣一錘定音。
  高氏只好派人先去將軍府知會一聲。
  接下來高氏包餃子,淳哥兒纏著徐廣問深山老林裡練武的事,蕭霆只想同景宜親熱,無奈二老在場,他只能憋著。
  寒冬臘月,兩對夫妻與淳哥兒圍成一桌,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煮餃子。
  飯後終於要走了。
  景宜先抱淳哥兒上車,再扶蕭霆,要鬆手時,蕭霆突然反握住她,朝車廂使眼色,不許她騎馬。
  分別這麼久,景宜也想問問蕭霆京中情況,便跟在他後面鑽進了車廂。
  「三哥坐這兒。」淳哥兒擠在三嫂旁邊,興奮地拍身邊的位置,大眼睛只顧盯著外面的三哥,沒留意頭頂「三嫂」狠狠瞪了他一眼。
  景宜看得清清楚楚,只當沒看見。
  「三哥,娘可想你了……」淳哥兒歪頭盯著三哥,有很多話想說。
  景宜耐心地聽。
  蕭霆沒耐心,手從淳哥兒後面伸過去,在景宜腰上亂戳。
  景宜管不住身體,背手攥住他手,蕭霆這才老實。
  回到將軍府,母子、兄弟久別重逢,免不了又一番熱鬧。景宜、蕭霆陪姜老太君待了足足半個時辰,才被放行。
  景宜自入冬就沒洗過澡,一回陶然居,先讓阿順備水。
  「我跟你一起洗。」堂屋裡只剩他們倆,蕭霆理直氣壯地道。
  景宜垂眸:「我身上太髒。」
  「我又不嫌你。」蕭霆滿不在乎。
  但景宜無法當著他的面搓泥,口頭勸不住,去浴房時,飛快轉身關門。
  蕭霆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招,剛要拍門,想到阿順在外面,為了四公主的名聲,蕭霆硬生生把火氣憋下去了,對著門縫咬牙切齒道:「有本事你別出來!」
  話是這麼說,還是先回後院等著了。
  景宜一洗就洗了三水,搓得乾乾淨淨了,才換上新衣,去後院找蕭霆。從院子裡走到東次間,沒看到一個人,挑簾跨進內室,就見蕭霆盤腿坐在床上,雙眼冒火般盯著她。
  景宜明白他的意思,可,這才下午。
  「過來。」蕭霆言簡意賅,聲音短促,恍似命令。
  景宜心情複雜地走過去。
  蕭霆拍拍床褥。
  景宜僵著身體坐下。
  蕭霆跪著挪到床角,放下兩邊紗帳,一轉身,就抱住景宜倒了下去,如狼似虎。景宜攥住他試圖扯她外袍的手,低聲勸道:「你,晚上……」
  蕭霆從她頸窩抬起來,丹鳳眼直勾勾地盯著她,「我等你半年多了。」
  一刻鐘都不能再等。
  景宜與他對視,然後,先移開視線,同時鬆開他手。
  蕭霆喜歡景宜,以前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到底有多喜歡,但分開的這半年,蕭霆總算明白了。父親常年出征在外,他會想父親,但他對景宜的想,不一樣,會想到夜裡輾轉反側,會想到心煩氣躁,像是染了病,只有她可解。
  現在景宜回來了,無需景宜做什麼,光是抱著她親著她,蕭霆便從頭到腳燒了起來。雖然還是疼,可他痛快,更何況,短暫的不適後,他終於明白了那些狐朋狗友的話,當女人,果然有當女人的好。
  但蕭霆只想偷偷享受當女人的好處,不想發出任何聲音讓景宜看出他樂在其中,因此快要忍不住的時候,他就沒話找話,捏景宜手臂,「這,你這半年沒白練啊,胳膊好像粗了一圈。」
  景宜閉著眼睛,額頭卻有汗滾了下來。
  蕭霆抬手抹那顆汗,手指指腹輕輕碰她眼角,「怎麼不敢睜開?」
  他的手動來動去,簡直是在搗亂,景宜仍然記得蕭霆上次說的一個時辰,不想被蕭霆破壞,所以她終於睜開眼睛,卻沒看蕭霆,只單手抓住他兩手舉到頭頂,不叫他亂來。
  蕭霆還以為景宜開竅想來點親暱動作,沒想到景宜竟然只是要束縛他,氣得雙手用力想要掙脫。景宜能壓制住,但蕭霆離水之魚似的亂顛亂擺,她險些失守,衝動勁兒上來,景宜突然離開,然後趁蕭霆茫然呆住,一把將他翻過去,再以迅雷之勢繼續。
  她動作太快,蕭霆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等他好不容易拉回魂,整個人已經被景宜往前帶了一大截,腦頂都快撞到床頭了!
  「你,你是不是練過了?」蕭霆艱難地扭頭,真的有點懷疑。
  「練什麼?」景宜聲音發啞。
  蕭霆低頭,忍了會兒,才勉強連續地道:「練生孩子!」
  「沒有。」景宜閉著眼睛答。
  蕭霆還想審問,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可身體的感覺騙不了人,蕭霆狠狠咬牙,下一瞬,腦海裡一片空白,如山洪襲來。
  他心頭哆嗦,哪都哆嗦,景宜受不住,猛地抽身而退,等了會兒才繼續。
  蕭霆毫無準備,又是一陣哆嗦,反手打她:「夠了!」
  短短半年,她這上面的本事倒是大有長進!到底是練哪個槍去了?
  景宜沒當過妻子,無法體會蕭霆現在的感覺,她是真的有點堅持不下去了,但她不想一會兒再被蕭霆嘲諷,便不管蕭霆,陣雨似的,一會兒急一會兒緩。蕭霆一開始還嘴硬,後來徹底沒了脾氣,趴在那兒求她,「公主,我,我知道您的能耐了,您真想,我叫明心他們來伺候您……」
  吃太飽會撐,他難受。
  「是你說一個時辰……」景宜暫停,皺眉提醒道。
  蕭霆一聽,突然炸毛了,扭頭罵她:「我都沒當過男人,我的話你也信!」
  景宜目光一沉,隨即再無任何忌憚。
  一刻鐘後,景宜翻身而下,躺在旁邊以手遮眼,有點累。
  蕭霆一動不動地趴著,一點力氣都沒了。
  景宜先緩過來,側頭瞅瞅,抓起被子先替他蓋上,然後才隱隱擔心,「你,沒事吧?」
  「死不了。」蕭霆臉朝外,陰陽怪氣地道。
  他生氣了,景宜低聲道歉:「對不……」
  話沒說完,蕭霆突然轉身鑽到她懷裡,閉著眼睛道:「別動不動就對不起,我又沒怪你。」頓了會兒,聲音低了下去,「以後,最多三回。」
  景宜尷尬,不想跟他說太具體的東西。
  蕭霆魂兒還有點飄,舒舒服服的,抱著她睡著了。
  景宜沒法動彈,索性陪他歇晌,這一睡,就睡到黃昏天暗。
  晚上府裡有洗塵宴,景宜輕輕推蕭霆,「該去赴席了。」
  蕭霆抱著被子翻身,腦袋也蒙上。
  景宜先去洗漱,收拾好了,再來喊人,扯開被子,不期然露出蕭霆熟睡的臉,一頭黑髮凌亂,他臉龐醉酒般紅潤,像嬌艷的牡丹。就在景宜對著他發呆時,蕭霆打個哈欠,醒了,抬起眼簾,那丹鳳眼濕漉漉的,勾得人直往裡面陷。
  景宜怔了怔,才忽然明白,蕭霆睡前睡後為何變化這麼大。
  記起那漫長的敦倫,景宜轉身道:「要開席了,咱們別讓祖母他們等。」
  晚宴是為景宜接風洗塵,他們必須到場,蕭霆點點頭,只是才撐起胳膊,腰上就像被人用□面杖滾直了似的,一點都動彈不得,立即又趴回去,嗷嗷喊疼。
  景宜初練武時也曾腰酸,晚上回來都是蕭霆替她揉,現在蕭霆難受成這樣,她便隔著被子,慢慢地幫他緩解酸乏。
  蕭霆自覺窩囊,腦袋埋在枕頭裡,一聲不吭,覺得差不多了,才讓她打住。饒是如此,下了床也是景宜扶著他走了會兒,才勉強恢復行動自如。路上蕭霆走得慢,夫妻倆來到正院,其他人都在等著了。
  蕭霆眼角眉梢都是新嫁娘被狠狠疼愛過的嫵媚,景宜看得見蕭霆的變化,卻不知她同樣神采飛揚,眸亮如星,俊朗臉龐上再無半點疲態,過來人一看,就知道夫妻倆下午做了什麼。
  姜老太君欣慰地笑,越恩愛越好,她好早點抱曾孫。
  柳氏既欣慰,又觸景生情,想遠在北疆的丈夫了。
  「人都齊了,開席吧!」姜老太君笑瞇瞇地道。
  景宜挨著兩個兄長坐下,蕭霆陪在柳氏身邊。
  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飯後聊了很久,眾人才各自回房。
  吃飽了,蕭霆又精神了,鑽進暖帳,黏著景宜動手動腳。
  景宜還記得他之前的慘狀,嚴防死守。
  「快點的。」蕭霆扯開被子,因為用了太多力氣,臉龐紅若塗脂。
  景宜不應。
  蕭霆敵不過她日益結實的手臂,氣得坐了會兒,突然湊過去親她。
  景宜見他是真的想要,這才一拉被子蒙住兩人,如他所願。
  事畢,蕭霆趴在景宜懷裡,一手捏她耳朵,「怎麼樣,當男人的滋味兒好吧?」
  景宜不語。
  蕭霆今天吃的夠飽,冷笑道:「你就裝吧,你等著,下次除非你主動求我,我決不再便宜你。」
  他要逼她承認她喜歡這事,承認,她也喜歡他。
  如果不喜歡,她不會那麼熱情。

  第41章 @041

  在深山老林風餐露宿半年,一回京城又被蕭霆纏著交了兩次「軍糧」,景宜這一晚睡得格外沉,翌日早上,難得起晚了。
  不過她之前都是寅時起,今日所謂的晚,也只是跟自己比,外面天剛微微亮。
  景宜慢慢掀開被子,留蕭霆安睡,她披上一身寬鬆長袍去跑圈,跑完回陶然居的練武場武槍。半年時間,外公已將徐家絕學都傳授給她,但景宜現在只會套路,空有招式,須得苦練才能嫻熟,至於一槍橫掃千軍的境界,根本不是她現在能肖想的。
  練了三刻鐘,景宜回房簡單擦拭一番,再去叫蕭霆。
  景宜本就是甚少走動的公主身體,蕭霆當了公主後,也沒機會活動筋骨,整天好吃懶做的,所以昨日連續兩番勞累,蕭霆只想睡覺,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可景宜不能慣著他,她剛回京,這幾天怎麼都該去陪長輩們用飯。
  好言好語勸說不管用,景宜最後看眼蕭霆,忽的扯開被子。
  蕭霆骨碌坐了起來,瞪著景宜罵道:「你有完沒完?」
  景宜現在對蕭霆也算瞭解,蕭霆稍有不順便喜歡惡言相向,但其實只是隨口說說,因此她面不改色,平靜道:「你我一起去,母親會更歡喜。」
  「你比親兒子還孝順。」蕭霆嘮叨一聲,打個哈欠,沒好氣使喚她,「幫我把衣裳拿過來。」
  景宜去外間跟丫鬟要,冬日的衣裳都得先暖一暖。
  蕭霆一邊打哈欠一邊目送她,想到衣裳,他心中一動,迅速跳下床,拖著鞋子跑到衣櫃前,胡亂將他為景宜縫製的那身冬袍塞到最底下。景宜不在家,他閒的沒事必須做點什麼打發時間,現在景宜回來了,蕭霆突然不想送了,不想讓景宜知道他做了那麼賢惠的女人活計。
  再說了,昨晚他剛放出狠話要景宜主動求歡,今早馬上就送她衣裳獻慇勤,豈不是打自己的臉?
  使勁兒按按擺在上面的那幾身衣裳,隨景宜出發前,蕭霆悄悄吩咐明心把衣裳搬到庫房去。
  明心親眼目睹公主辛苦數月才縫出一件新袍,如今駙馬爺回來了,公主竟然不送了,明心難掩震驚地望向駙馬爺,猜不透公主到底在想什麼,難道駙馬爺惹公主生氣了?
  景宜注意到丫鬟的眼神,疑惑問蕭霆:「有事?」
  「我讓她換床被子。」蕭霆隨口編個幌子,挑釁地對著她笑。
  景宜沒他的厚臉皮,轉身便走。
  蕭霆得意地追了上去。
  正院,蕭御、蕭嶄兩兄弟還沒到,柳氏正親自給陪她睡的淳哥兒洗臉,見三子、兒媳婦聯袂而來,都容光煥發的,柳氏忍不住笑,打趣兒媳婦:「公主給霆生試那身衣裳了嗎?」
  蕭霆心一顫,忙敷衍著點點頭,然後湊過來岔開話題:「娘,父親今年回來嗎?」
  提到丈夫,柳氏無奈道:「要等明年開春才能回呢。」
  蕭霆便提議多給父親送些年貨,成功轉移了柳氏的注意力。
  可景宜沒忘,等他們娘倆聊完一段,她看著柳氏問道:「娘,試什麼衣裳?」
  柳氏又記起來了,剛要解釋,旁邊淳哥兒歪過腦袋,搶著道:「三嫂給你做了一身新衣裳,我也有!」
  景宜震驚地轉向蕭霆,他,他居然學了針線?
  一心隱瞞的「賢惠」事被弟弟揭發出來,蕭霆臊得臉熱,扭頭,不太高興地道:「隨便縫的,就想陪娘打發時間。」
  柳氏見兒媳婦害羞故意輕描淡寫,怕兒子當真,連忙替兒媳婦說話:「霆生別聽公主的,公主跟娘學了三個多月的針線,紮了好幾次手,入秋天冷了,她還堅持替你做了一身冬袍……公主待你這份心,你可千萬記住,日後敢欺負公主,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才說到一半,蕭霆便轉身跑了,因為臉很紅,柳氏理解成了害羞,笑著提醒愣在那裡的傻兒子,「還不快去追?公主臉皮薄,早飯你們倆自己用吧,不用過來了。」
  淳哥兒嘿嘿地傻笑。
  景宜回神,看看柳氏,出去找蕭霆了。
  蕭霆走得快,景宜趕到陶然居才追上他。聽到她的腳步聲,蕭霆突然頓足,回頭哼道:「你不會把娘的話當真了吧?娘非要教我做針線,我躲不過才學了一陣,那身衣裳是我讓明心做的,做好了拿去糊弄娘,娘就信了。」
  景宜與他對視片刻,猜不透蕭霆話中真假,便道:「拿給我看看。」
  蕭霆騎虎拿下,帶她去看衣。
  正好明心才從衣櫃裡翻出那件袍子,主子們索要,她便把衣裳遞給駙馬爺。景宜低頭看衣時,蕭霆找個借口把明心、明湖叫到外面,低聲囑咐了一番,免得二女露餡兒。
  內室,景宜摸摸這件拿到宮裡可以說是粗工濫制的冬袍,心知袍子肯定出自蕭霆之手,卻怎麼都無法想像蕭霆低頭縫衣的樣子,但一個曾經的紈褲公子,竟願意為她做衣服,這份心意……
  「明心女紅退步了,我看這件根本不能穿,扔了吧。」蕭霆去而復返,趁景宜沒準備,一把扯過袍子,十分嫌棄地道。
  景宜下意識去搶,對上蕭霆緊張探究的眼睛,她才慢慢收回手,垂眸道:「收起來吧,將來或許能用上。」
  既然蕭霆不想承認,她不拆穿他,但他辛辛苦苦做的衣裳,肯定不能扔。
  她真的被糊弄過去了,蕭霆鬆了口氣,卻莫名又有點失落,一整天都過得沒精打采,到了晚上,想到昨晚撂下的豪言壯語,蕭霆更胸悶了,早早鑽進被窩,背對外面躺著,一個人生悶氣。
  景宜從外面進來,見他躺好了,她一一吹燈,脫下外袍。
  躺好了,旁邊的人一動不動,沒像以前那樣黏過來。
  耳邊響起昨晚蕭霆那番話,再想想那身衣裳,景宜猶豫片刻,轉身,第一次主動抱他。
  蕭霆雙肩一緊,見鬼似的扭頭看。
  景宜閉著眼睛,她只是想單純地抱他,讓他明白她的領情,而非別有所圖。
  她突然親近卻不說話,也沒有進一步的意思,蕭霆皺眉道:「你抱我做什麼?」
  他語氣不善,景宜當他不喜歡,便收回手,繼續仰面躺著。
  蕭霆卻不甘心了,湊到她耳邊,輕佻道:「是不是,食髓知味了?」
  「睡吧。」他只會想些用不著的,景宜苦笑道。
  「你先告訴我為何抱我。」蕭霆趴到她身上,一副她不說實話他便一直審問的姿態。
  床帳裡一片漆黑,景宜看不清他人,只能感受他的重量,感受他身上的溫度。從記事起到今晚,景宜數不清自己一個人睡了多久,但她必須承認,昨晚,是她數個寒冬期間,睡得最暖的一次。
  因為有人陪她。
  那個人是個游手好閒的紈褲公子,可他救了她的命,他真心喜歡她。
  「你為何抱我,我便為何抱你。」閉著眼睛,景宜低聲道。喜歡二字,她說不出口。
  但蕭霆明白了,這位冷冰冰的四公主,在向他表白心跡。
  蕭霆笑了,他太高興,他想要她。
  俯身,蕭霆故意對著她耳朵道:「我抱你,是因為我想要你,你也是?」
  景宜皺眉,尚未想好如何回應,他的嘴唇忽然壓了上來,連親吻,都在笑。

  第42章 @042

  回京不久,太后宣柳氏娘幾個進宮。
  「霆生長得真快,在山裡吃了不少苦吧?」
  看到久別的娘家侄孫,太后將少年郎叫到身邊,拉著手誇道,滿臉慈愛。
  以前太后對她多有關照,景宜也誠心敬重太后,因此說了句客套話:「霆生不孝,讓姑祖母擔心了。」
  「我再擔心,也沒有景宜惦記你,年後可要好好補償補償景宜。」太后打趣道。
  景宜扭頭看蕭霆。
  蕭霆瞪了她一眼。
  正熱鬧著,外面有太監通傳,延慶帝來了。
  除了太后穩坐不動,其他人紛紛站好,跪迎帝王。
  延慶帝跨門而進,目光一一掃過眾人,在容貌嬌媚的四女兒臉上停頓片刻,再挪到女婿身上,與冷落了十幾年的親生女兒比,他更看重能替大周效力的後起之秀。
  坐到太后旁邊,延慶帝閒聊幾句,叫女婿過來問話:「霆生一去半年多,槍法學的如何了?」
  景宜上前幾步,低頭答道:「徐家槍法精妙,我目前只學了皮毛。」
  明顯的謙虛話,延慶帝朗笑道:「當年你大哥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手持木劍連勝朕數個侍衛。走吧,隨朕去比武場,朕挑幾個侍衛給你練手,看看朕的好女婿到底學了哪些本事。」
  景宜領命,神色不變。
  柳氏早就習慣了,家裡老大老二學武有成時,皇上都親自查驗過,然後封官派去戰場。旁人都羨慕蕭家子弟深受皇恩,可柳氏心裡清楚,皇上並非專寵蕭家,不過是沒其他可造之材能用罷了,便一門心思把蕭家男人當牛馬使喚。
  「母子倆」都不反對,蕭霆這個兒媳婦著急了,景宜做的再像男人,在他眼裡都是公主,學武沒關係,只要不是太笨,都不會弄傷自己,但比武不一樣,刀槍無眼,萬一景宜受傷怎麼辦?
  「父皇,駙馬,駙馬學藝不精,您再給她一段時間?」蕭霆從柳氏身邊走出來,底氣十足地勸道,「等駙馬練成了,父皇再試探她本事也不遲啊,馬上就要過年了,舞刀弄槍,萬一駙馬受傷,祖母怕是要心疼。」
  說完了,堂而皇之地朝太后眨眼睛。
  太后哈哈笑,點著四孫女道:「景宜是自己心疼吧,還拿我當借口。」
  蕭霆低頭裝羞,偷偷瞟了延慶帝一眼。
  延慶帝也在笑,笑完卻道:「景宜別擔心,霆生由你外公親自傳授槍法,朕信他的本事,讓他勝了侍衛,朕再封他官職,旁人才心服口服。你也不想朝臣非議父皇任人唯親,是不是?」
  是個屁!
  蕭霆袖中攥拳,暗暗罵道,只是延慶帝把話說到這種程度,他沒法再勸阻。
  兩刻鐘後,眾人跟著延慶帝來了比武場,台上座椅都準備好了,蕭霆坐在母親柳氏身邊,緊張地攥著拳頭。柳氏見了,輕輕地拍了拍兒媳婦小手,低聲道:「公主別擔心,霆生行事有分寸,你看他氣定神閒的,肯定胸有成竹了。」
  蕭霆聞言,仔細觀察景宜,可景宜面無表情,看起來與平時並無差別,母親從哪裡看出她氣定神閒了?他小時候第一次跟人打架還緊張來著,景宜一個公主……
  念頭未落,場上兩人突然動手了!
  景宜手持木槍,神色清冷站在原地,對面侍衛同樣使槍,主動進攻。蕭霆心亂如鼓,又想看又不敢看,忽見景宜微微側身,手中長槍往前一探,沒等他看清怎麼回事呢,灰衣侍衛手裡的木槍便斜飛出台,景宜的槍尖兒竟抵在侍衛脖頸處!
  「好!」延慶帝有功夫底子,自然能看出女婿簡單招式裡的凌厲銳氣,這也是徐家槍法最精妙的地方,招式至簡,沒有任何花樣,卻招招斃命,在千軍萬馬中猶如殺神,無人可擋。
  後面上場的兩個侍衛,一人用刀一人用錘,但都沒能在景宜手裡撐過三招。
  蕭霆越看越放心,越看越自豪,丹鳳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景宜,唇角高翹。
  那是他媳婦,他的四公主,瞧這身手,假以時日,恐怕……
  「娘,駙馬的功夫跟大哥二哥比,誰更厲害?」蕭霆往母親身邊湊湊,小聲問。
  「這……」
  柳氏望著台上的三子,陷入了沉吟。都是親兒子,在柳氏看來,三個兒子都很厲害,不分高低,不過……柳氏扭頭,看看兒媳婦充滿期待的小眼神,不由笑了,哄兒媳婦道:「霆生年紀最小,勤練下去,肯定能比過你大哥二哥。」
  蕭霆聽了,樂得合不攏嘴,好像柳氏誇的是他一樣。但他就是高興,論功夫,他這輩子是比不過兩個兄長了,可他媳婦娶得好,未來兩個嫂子加起來,都比不上景宜的一根頭髮絲!
  他暗暗得意,那邊駙馬爺武功高強受封一等御前侍衛的消息,也迅速傳出了宮。
  御前侍衛,是護衛帝王的官職。
  回將軍府的路上,蕭霆不太放心地問景宜,「你真願意進宮當差?」反正他不樂意,延慶帝對景宜沒有盡到任何父親之責,根本不配讓景宜保護他,而且景宜領了差事進宮,白日裡哪還有時間陪他?
  「我想替父親、大哥他們分憂。」景宜看看他,低聲道。
  她最初習武是想繼承徐家槍法,讓徐家的絕學得以傳承下去,可在將軍府住久了,耳濡目染蕭伯嚴父子三人領兵抗敵,不惜與家人相隔千里,景宜便漸漸領悟了學武的真正意義。
  國泰民安,習武強身,邊境不穩,習武衛國。
  她想領兵出征,就必須先有官職。
  她大義凜然,蕭霆卻皺起眉頭,他能接受景宜進宮當侍衛,可去戰場……
  「邊疆有父親,你趁早斷了那念頭,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抱住景宜,蕭霆不悅地訓誡道。
  可惜他現在個子矮,說話得仰頭看景宜,沒有任何氣勢,反倒像撒嬌。
  景宜忍笑,沒拒絕,也沒答應。
  送柳氏等人回府後,景宜單獨騎馬,去徐府探望外公。
  「外公,皇上封我一等侍衛,您意下如何?」端坐在矮桌另一側,景宜恭聲問。外公不喜父皇,如果外公不同意她當這個侍衛,景宜願意聽從外公安排。
  徐廣聽懂了少年郎的話中深意,摸摸鬍子,意味深長道:「他封你官,你便安安心心地當這個官,男子漢大丈夫,手裡有權,總好過無權無勢,任人拿捏。」
  他就是因為權勢不夠大,因為沒有出師之名,當初才會面對仇人無可奈何,可外孫女婿不一樣,駙馬爺,皇親國戚……
  徐廣笑了,笑得陰狠。

  第43章 @043

  過年了,大年三十貼春聯。
  蕭霆字太醜,將紅紙往桌上一放,讓景宜寫。
  景宜來到將軍府後特意練過字,筆鋒遒勁有力,有將者風範。身為被比下去的那個,蕭霆看了又喜歡又沒面子,眼看景宜要寫完上聯「一年四季行好運」的最後一個字了,蕭霆突然出手,狠狠在景宜腰上撓了兩把。
  景宜不怕癢,但手臂一抖,這張春聯肯定廢了。
  她無奈地看蕭霆。
  蕭霆搶過筆,裝模作樣自己寫。
  手是景宜原來的手,寫出來的字卻是蕭家三公子的潦草歪斜,果然字如其人。
  字跡好壞,景宜未予置評,只問他:「掛在哪兒?」
  蕭霆有臉寫沒臉掛,瞪景宜一眼,隨手將春聯揉成一團,丟旁邊的小竹簍裡了。
  「你教我寫。」丟完了,蕭霆心思一轉,頤指氣使道。
  景宜脾氣好,只要不是特別無理取鬧的,都願意隨他。
  走到蕭霆身後,景宜微微俯身,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握住蕭霆右手,教他下筆。夫妻同床多次,再親密的事情都做過,看出蕭霆很想寫春聯,景宜現在便一心一意教他,沒想那麼多。
  她教的認真,蕭霆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彎腰,後面無意般蹭了景宜一下。
  景宜本能後退,注意力依然在手上。
  蕭霆繼續蹭。
  景宜皺眉,看著他側臉道:「你往前站。」是提醒,也是試探。
  結果蕭霆老實了一會兒,又來蹭。
  景宜算是看明白了,立即收手,轉身往外室走。
  蕭霆當然不讓她走,幾個箭步跑過去,雙手扶著景宜肩膀使勁兒一躍,整個人就跳到了景宜背上,對著她耳朵吹氣:「裝什麼裝,我都感覺到了。」
  景宜抿唇。
  蕭霆壞笑著親她臉。
  「好了,下去吧。」大白天的,景宜不可能陪他胡鬧。
  「去寫春聯。」蕭霆跳下地,朝書桌揚下巴。
  這一次,蕭霆沒再搗亂,景宜一口氣寫了二十幾副對聯,陶然居貼幾對兒,剩下的賞給下人們。
  夜幕降臨,夫妻倆陪長輩們守夜到二更天,姜老太君熬不住睡了,他們才回來。
  景宜白天太冷,蕭霆就特別喜歡晚上,早早鑽進錦帳,景宜一進來,他便撲了上去。一開始是他佔上風,沒過多久被景宜壓在底下,哼哼唧唧地叫喚。得知景宜對他動心後,蕭霆徹底放開了,怎麼痛快怎麼來。
  吱吱嘎嘎的動靜,持續到三更天才停。
  ~
  進了正月,各種應酬一下子多了起來。
  初一進宮拜年,初二開始去達官貴人府上吃席,蕭霆還好,看順眼的人他就多說兩句,譬如自家親戚,看不順眼的就擺冷臉,譬如面對昭王妃,反正整個京城都知道四公主不苟言笑,他繃著臉才正常。
  景宜混在男客裡面,免不了要喝酒,雖然酒量早就練出來了,但架不住應酬多,偶爾幾次被人攙扶回來,吐得昏天暗地。
  初六恭王府宴請。
  蕭霆月事在身,賴在床上懶得動,皺著眉頭叮囑正在換衣的景宜,「今天少喝點,再被人灌醉,晚上別回來了。」
  明心、明湖低頭偷笑,駙馬爺真不回來,第一個著急的就是公主。
  「我有分寸。」景宜平靜道。昭王府、恭王府的酒席,她絕不會多喝。
  蕭霆還是不放心,出去把阿順叫過來耳提面命了一番,「若駙馬爺喝醉了,我打你二十板子!」
  阿順委屈極了,王府宴請,主子們聚在一塊兒,他根本近不得主子身,哪管得了主子喝多少?
  這邊蕭霆再三嘮叨景宜,恭王府那邊,恭王妃也在同丈夫竊竊私語:「蕭家家風極嚴,男人們不近女色是出了名的,聽說蕭家三兄弟身邊連通房丫鬟都沒有,你確定那個計劃可行?」
  恭王慵懶地靠著椅背,輕佻掃了妻子一眼,「英雄難過美人關,蕭御沉穩、蕭嶄不解風情,我拿他們倆沒辦法,還怕對付不了一個乳臭未乾的蕭霆?你安心等著,只要咱們成功拉攏了蕭霆,蕭家自然向著咱們。」
  昭王先前設宴討好四公主,結果弄巧成拙,那他便吸取教訓,直接招攬蕭霆!
  男人笑地得意,恭王妃看了卻刺眼,想到了後院那些慣會爭寵的鶯鶯燕燕。
  不過,若此計真成,王府便能少一個甚至幾個瘦馬,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第44章 @044

  恭王府。
  宴席未開始之前,賓客們分散在院子中,景宜起初與蕭家兩位兄長站在一起,漸漸地賓客多了,各有同僚好友,兄弟三個便分散開來。淳哥兒太小,被柳氏帶去後院女眷那邊了。
  景宜年前剛封了官職,前途大好,無論站在哪裡,很快就會被人圍住,或是客套寒暄,或是假意奉承。入朝為官,這些都是免不了的,景宜大方來往,只有遇到太看不上眼的,才冷淡待之。
  「霆生。」
  遠處有人喊她,景宜回頭,看到師兄陳恭謹緩步而來,穿一身錦袍,氣度卓然。想到前天宴席上聽到的消息,景宜笑著走過去,朝陳恭謹抱拳道:「聽說師兄最近在議親,恭喜。」
  陳恭謹也笑了,「五月定親,屆時再給你們下帖子。」
  師兄弟倆走到院中樹下,避開賓客們單獨閒談。
  剛聊到胡武的官職,恭王身邊的管事突然走過來,低頭同景宜道:「駙馬爺,王爺請您去書房品茶。」
  陳恭謹意外地挑挑眉,說是品茶,應是有事商量吧。
  景宜不太想去,但那畢竟是王爺,除了皇上,恐怕在場所有賓客,也只有昭王有資格直言拒絕。
  朝陳恭謹點點頭,景宜跟著管事走了,先去看看,實在話不投機再回來。
  書房重地,向來選在僻靜之所,景宜隨管事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來到傳說中恭王讀書的望月軒。
  管事一直將景宜引到廳堂,才恭聲笑道:「駙馬爺稍等,我這就去請王爺。」
  景宜頷首,面朝門口站在廳堂內,並未落座。
  管事才走,一個丫鬟端茶走了進來,景宜根本沒細看,側身端詳一幅字畫。
  「駙馬爺,您用茶。」她不看人家,那丫鬟端著茶繞到她身邊,一雙白皙纖細的小手將青瓷茶碗高高舉起,有清淡的茶香撲鼻。
  離得太近,景宜難以避免地看向對方,這一看,卻有些吃驚,只見對方粉面桃腮,細眉如新月初彎,竟是十分的美貌。不過景宜自小在後宮長大,見過太多容貌出挑的妃嬪,等閒女子絕不會叫她驚艷,此女雖美,但真正讓景宜另眼相看的,卻是她眉宇間的嫵媚,乍一看好似在勾引,仔細一瞧,人家眼睛清澈瀲灩,並無異樣。
  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美人,景宜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她單純好奇,阿鸞卻覺得駙馬爺那雙深邃的桃花眼彷彿另有深意,不禁喜在心頭,紅了雙頰,將茶碗又往前送了一些,美眸含羞帶怯地望著駙馬爺的眼睛,「駙馬爺,您喝茶啊。」
  尾音裊裊,堪比仙樂繞樑。
  若是男人,多半能看出此女對自己有意思,可景宜是公主心,變成蕭霆後身邊接觸的也都是男人,除了蕭霆厚顏無恥各種招惹她,景宜並未經歷過被丫鬟撩撥之事,自然也就猜不到阿鸞的複雜心思。
  但她不想用恭王府的茶。
  後退一步,景宜低聲道:「先放那邊吧。」
  同丫鬟說話,她神色略微緩和。
  阿鸞顯然誤會了,眼波流轉,依然端著茶碗上前,「駙馬爺,這是奴婢自製的花茶,您先聞聞?看看能不能分辨出用了哪種花,當初剛製出來時,王妃他們都猜不出呢。」
  茶香再次撲過來,清香好聞,可景宜不喜歡沒規矩的丫鬟,聲音頓時冷了下來,盯著阿鸞道:「退下。」
  阿鸞臉色陡變,看出這位駙馬爺不是在假正經了,忙退回桌旁,將茶碗放下,心中一陣慌亂。王爺命她勾引駙馬爺,承諾事成之後送她榮華富貴,若計劃失敗,便將她賣去窯子……
  阿鸞從小被人調教成瘦馬,吃穿用度都很講究,要伺候的也都是達官貴人,哪能忍受去青樓被萬人騎的日子?因此為了萬無一失,阿鸞做了兩手準備,一是自己的姿色,二便那是下了藥的茶水,雖然駙馬爺沒喝茶,聞了茶香應該也管用的,藥效發作要晚點而已。
  阿鸞先退了出去,站在門口等待時機。
  景宜繼續等了片刻,越等越覺得蹊蹺,既然恭王找她,怎麼遲遲不見人?
  心中起疑,景宜行到門外,見這邊只有一個端茶丫鬟,景宜皺眉道:「我與兩位兄長有約,既然王爺有事耽擱了,那我先去赴約,你去……轉告王爺,請王爺先忙正事,得空再叫我便是。」
  說到後面時,身體忽感不適,腦海裡不受控制浮現蕭霆夜裡的壞模樣。
  景宜只覺得小腹隱隱有火苗暗竄,阿鸞卻瞧見駙馬爺臉上起了紅暈。猜到藥效已經發作,阿鸞突然撲通跪在地上,抱住駙馬爺大腿悲淒哭訴:「駙馬爺,求您救救我吧,我原是江南商戶家的女兒,被人擄走賣到京城,王爺看中我的姿色,可王妃容不得人,早晚要賣了我,求駙馬爺憐惜……」
  一邊哭,一邊無意般蹭景宜的腿。
  景宜明顯感受到了阿鸞胸口的驚人柔軟,那碰觸讓她心火更勝,喉頭發乾,身體獨屬於男人的反應,根本控制不住。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景宜總算明白了,恭王約她說話是假,送她美人才是真!
  怒氣、火氣同時上湧,景宜一腳踹開底下還在使下賤手段勾引她的丫鬟,沉著臉朝來路走去。關係到自己的前程,阿鸞哪肯輕易放她走,一邊扯下半邊衣服一邊撲過來從後面抱住景宜,聲音媚骨,「駙馬……」
  「駙馬爺」沒說完,手臂突然被人攥住,阿鸞還以為男人要拉她入懷,景宜卻一把將人甩到地上,繼續前行,面色陰沉。她下了狠力氣,阿鸞摔得頭腦發昏,勉強支撐起來,就見駙馬爺已經快拐出走廊了。
  阿鸞還想再去追,走廊另一頭,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對不住對不住,讓霆生久等了,今日家裡實在事多,剛剛走到半路被人攔住處理了一些俗務。」恭王笑聲爽朗,快與景宜碰頭,他才疑惑地停下腳步,驚詫問:「霆生怎麼滿面怒色?是怪本王來遲了?」
  「貴府茶水不淨,請王爺恕蕭某提前離席之罪。」他虛偽至極,景宜拳頭緊握才按下動手的衝動,寒著臉直接從恭王身邊經過,只留下一句同樣虛偽的話,畢竟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男人疾行如風,恭王回頭目送,等那道冷峻身影消失了,恭王才不悅地「嘖」了聲。這蕭家老三,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定力,真是可惜了他的美人計,而且這次惹惱了對方,以後再想接近蕭霆,怕是比登天還難。
  好在昭王同樣得罪了蕭霆,兩人半斤八兩,拉攏蕭家不成,其他地方多用心好了,等將來他登基稱帝,看他怎麼收拾蕭家。
  冷哼一聲,恭王朝管事使了個眼色。
  管事心領神會,去處理那位沒用的美人了。
  ~
  身體情況太尷尬,景宜沒驚動兩位兄長,帶著阿順先趕回將軍府。
  陶然居,來了月事的蕭霆懶洋洋在床上躺著休養,聽說景宜回來了,蕭霆大吃一驚,起身問明心:「人呢?」怎麼不過來看他?
  明心搖搖頭,疑惑道:「駙馬爺好像叫人備冷水了。」其他的阿順不肯告訴她。
  大正月的,她要冷水做什麼?
  蕭霆有點不放心,命丫鬟準備斗篷,他抱著手爐去了前院。這公主身子太嬌氣,稍微受點涼就肚子疼,蕭霆不想白受罪,反正丫鬟們不知道他才是駙馬爺,景宜也不在意這些。
  到了前院,阿順守在門前,為難地勸說道:「公主,駙馬爺說了,不許人打擾。」
  對此,蕭霆輕飄飄送了他一個字:「滾。」
  公主最大,駙馬爺都得聽公主的,阿順只得讓開門口。
  堂屋西邊通浴室,東西是起居的次間與臥房,蕭霆站在中間,凝神傾聽,兩邊都沒動靜,便猜測著走向浴房,輕輕一推,門開了。蕭霆跨門而入,透過屏風,看到浴桶裡有人。
  「怎麼這時候洗澡?」蕭霆一邊說一邊往那邊走,繞過屏風,就見景宜光著膀子坐在浴桶裡,水面沒有一點熱乎氣,一看就是冷水,可泡在水中的人,卻俊臉泛紅,渾身透露著不正常。
  「怎麼回事?」蕭霆驚駭地丟開手爐,三兩步跨到浴桶前。
  景宜早將巾子擋在腰間了,勉力平靜道:「有人在我茶水裡放了東西,應該沒有大礙,你別擔心。」
  茶水裡放東西?
  作為一個男人,蕭霆盯著景宜看了幾瞬,忽然想到什麼,他猛地看向水中。東西被擋著,蕭霆沉著臉就要去扯那條巾子,景宜及時擋住他手,無奈道:「小心受寒。」
  「那你給我看看。」蕭霆眼中帶凶。
  景宜真沒給他看過,做不出來。
  蕭霆不用看也猜到了,咬牙審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夫妻之間基本沒有秘密,景宜垂眸,簡單解釋了一遍。
  蕭霆氣得踹了浴桶一腳,轉身就往外走,「我去找恭王算賬!」
  敢對他的公主媳婦下藥,恭王真以為京城誰都怕他是不是?
  「回來。」
  景宜厲聲喚他,等蕭霆頓足,她才放緩語氣道:「這種事,鬧大了你我也不好看,算了吧。」
  蕭霆氣結。鬧大了,傳出去恭王丟人,駙馬爺被人下藥,也夠窩囊的。
  「你怎麼一點都不提防?」不能出氣,蕭霆回頭朝景宜發火。想到恭王府的丫鬟湊在景宜面前搔首弄姿,蕭霆胸口更堵,瞪著景宜訓道:「你防我跟防賊似的,今兒個為何沒防人家?是不是被那女人勾了魂?」
  他又亂想,景宜頭疼,不過還是正色保證道:「這次是我大意,以後絕不會再有。」
  她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勾引自己。
  「你摸著良心說,你真沒覺得那女人好看?」她慣會認錯,蕭霆氣消了點,但還是狐疑地盯著她。這女人,在床上那麼威風,有時候他必須把她當男人提防。
  景宜現在想到阿鸞便反胃,閉口不談。
  蕭霆見她臉色不好,再看看那桶冷水,心疼了,走過去安撫道:「你放心,我不去王府鬧,但我另有辦法替你報仇。」
  沒人能白白欺負他的公主!

  第45章 @045

  景宜在浴桶裡泡著,蕭霆在旁邊站著,時不時往水裡瞄,「還沒好?不是說只聞了茶香嗎?」
  景宜也說不清楚那茶香的藥效為何如此強烈,睜開眼睛勸蕭霆:「你先回去吧。」
  蕭霆不放心,從屏風上拿下擦拭用的巾子,叫她出來,「別泡了,咱們去屋裡。」
  有他在,她泡什麼冷水澡。
  看懂他眼神的意思,景宜皺眉提醒道:「你月事……」
  「沒事。」蕭霆粗枝大葉,沒將月事放心上。第一次經歷月事時他確實有點害怕,後來發現月事流血與他想像裡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只要不受寒,基本不疼不癢癢,最多有點腰酸。
  景宜心細,比他懂得多,垂眸解釋道:「月事期間行房,對你身體不好。」
  蕭霆一聽,那嘴就咧開了,靠近浴桶道:「我不怕,快出來。」
  他受點苦,總比她著涼強。
  景宜不敢冒險,堅持拒絕,蕭霆非要拉她,景宜手是熱的,一把攥住他雙手,不讓他亂動。蕭霆懸在浴桶上,沒過多久就腰酸了,既然她不領情,他瞪她一眼,去旁邊榻上坐著了,繼續抱著手爐。
  大概兩刻鐘後,景宜體內的野火終於開始平息。
  「你去吩咐廚房,我想喝薑湯。」景宜穩坐不動,低聲道。
  受寒後都會喝薑湯,蕭霆沒有多想,體貼地往外面走。阿順、明心都是「聰明人」,猜到主子們多半會做點什麼,早早躲遠了,因此蕭霆一直跨出堂屋才在走廊拐角發現兩人的身影。
  「叫廚房準備薑湯。」蕭霆揚聲吩咐,懶得思索下人為何躲那麼遠。
  阿順怕這位脾氣陰晴不定的公主,忙道:「已經吩咐下去了,現在就端上來?」
  蕭霆剛要回答,忽聞浴室裡面好像有動靜,電光石火間,蕭霆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登時朝浴室疾步奔去,可惜等他繞過屏風,景宜衣袍已經穿好了,正在繫腰帶。目光相對,蕭霆雙眼噴火,景宜無奈笑,她可以在夜裡與他做夫妻,但還不習慣白日在蕭霆面前暴露身體。
  「天天防我,外人你怎麼不妨?」
  中了她的調虎離山計,蕭霆恨得牙癢癢,衝過去要把景宜的外袍扯下來。
  「別鬧,我頭疼。」景宜攥住他雙手,真心道,不知是那藥效作用,還是泡冷水泡的。
  蕭霆抬頭看她,「又騙我?」
  景宜拉起他手,讓他摸她額頭。
  很燙。
  蕭霆頓時沒了火氣,陪她回房,想命人去請郎中,景宜攔住了,躺在床上道:「應該沒事,別讓祖母她們擔心。大哥二哥那邊,也瞞下吧,二哥太衝動,我怕他跑去找恭王算賬。」
  她臉還紅著,難得露出疲態,蕭霆點點頭,脫了衣服鑽進被窩,給她暖床。
  景宜剛才熱,現在渾身發冷,蕭霆身上很暖,但她還是用被子將他裹了起來,低聲道:「我身強體壯,撐得住,你若受寒,恐怕以後也會受影響。」
  蕭霆望著她眼睛,慢慢笑了,「這麼關心我?」又是不讓他沾冷水,又是怕他生病。
  景宜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堂堂公主,幼時喪母父皇不喜,身邊也沒有真正親近的姐妹,養成這種悶葫蘆性子也是情理之中。蕭霆不逼她,掙了掙,將暖肚子的手爐塞給她,「給你抱這個。」
  景宜看他一眼,接了過來。
  蕭霆裹著被子靠到她懷裡,夫妻同榻而眠。景宜睡得很沉,蕭霆中途醒過兩次,一次拒絕用飯,一次是兩位兄長過來探望,他讓丫鬟們回話,只說駙馬爺身體稍有不適,正在休息。
  打發了兄長,蕭霆繼續窩在景宜懷裡睡,現在景宜身體也暖了,兩人緊緊挨著。
  紅日西斜,景宜醒了,額頭隱隱作痛,躺了一會兒才緩解。
  「還難受嗎?」蕭霆撐起來問她。
  景宜搖搖頭,想要起來。
  「急什麼,再躺會兒,一會兒直接吃晚飯。」蕭霆抱著她腰,不讓她起來。
  景宜對著床頂出神。恭王使此下流招數,她不想聲張,可什麼都不做,終究意難平。正沉浸在思緒裡,底下突然被蕭霆拿捏,景宜陡然回神,僵著身體質問:「你做什麼?」
  說了他月事在身不能胡鬧。
  蕭霆腦袋躲在被窩裡,一本正經:「我幫你檢查檢查,萬一壞了,我去跟恭王拚命。」
  景宜頭又疼了。
  另一頭卻給了蕭霆一個……讓他放心的答案。

  第46章 @046

  正月十二,景宜要去別府做客,前腳剛走,後腳蕭霆便帶著淳哥兒去了徐家。
  但這一次,他不是來探望高氏的。
  趁高氏在院子裡哄淳哥兒玩,蕭霆躲在屋裡悄悄問徐廣:「外公,我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嗎?」丹鳳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與其說是小姑娘的狡黠,不如說是紈褲少年們的頑劣。
  徐廣探究地打量外孫女,因為前面十幾年幾乎沒見過外孫女,他實在看不出什麼蹊蹺,只認定外孫女在蕭家太受寵愛,所以變得一日比一日更逍遙。但該問的還得問清楚,「你要那東西,到底想做什麼?不說清楚,外公絕不給你。」
  都是至親,沒什麼可隱瞞的,蕭霆壓低聲音,將恭王給景宜下藥之事說給長輩聽,恨聲道:「駙馬脾氣好,我嚥不下這口氣,必須想辦法教訓教訓他。」
  徐廣只擔心外孫女,沉聲問:「霆生可有叫你受委屈?」
  關係到「自己」的清白,蕭霆忙道:「他不是那種人,剛出事就跑回府了,還保證下不為例。」
  徐廣頷首,沉吟片刻,低聲提醒外孫女:「那邊是王爺,小打小鬧可以,先別動真格的,等將來霆生根基穩了,外公自有辦法幫你們出這口氣。」
  蕭霆雖然紈褲,但他對京城各府傳聞都瞭如指掌,聞言心中一動,往徐廣身邊湊湊,用只有徐廣能聽到的聲音問道:「外公,手下還有人?」
  徐廣笑,故意冷哼道:「對付一個酒囊飯袋,外公一人足矣。」
  他疼愛外孫女,卻不想成事前洩露太多給外孫女,免得小姑娘擔驚受怕。
  蕭霆頓時沒了興趣,攛掇著要去看東西。
  徐廣領外孫女去了西屋,從櫃子上面取下來一根竹笛,然後背對門口站著,示意外孫女過來,「你先看看,確定不害怕外公再給你。」
  「外公放心,我膽子像咱們徐家人。」蕭霆熟練地拍馬屁,湊過來低頭看笛子裡面。
  徐廣盯著外孫女,見小姑娘非但沒有害怕,反而越笑越賊,終於放心。
  在這邊用過午飯,蕭霆藏好笛子,帶弟弟回了將軍府。
  景宜對蕭霆的計劃一無所知,她只知道……今天是蕭霆月事結束的日子。下午從宴席上回來,景宜特意在前院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酒氣,才去了後院。蕭霆在逗二郎,看到她,便各種打聽宴席上的情況,也不知道是怕景宜被人灌酒欺負,還是被哪個丫鬟盯上。
  夫妻相處一直都是蕭霆話多,景宜不擅長找話,但她耐心好,問什麼答什麼。
  得知只是一次尋常的赴席,蕭霆滿意了。
  夜幕降臨,蕭霆先去沐浴,回來偷偷檢查一番從徐廣那裡討要的寶貝,這才跨進內室,就見景宜身穿中衣靠在床頭,手裡握著一卷書籍。他走到床邊,景宜只是曲起平伸的腿方便他爬上去,視線並未離開書頁。
  「天天看兵法,真想當將軍?」蕭霆爬到裡面,側對景宜躺好,略帶嘲諷問。
  他正經說話,景宜會陪他說,他陰陽怪氣,景宜便不予理會。
  蕭霆掃眼她重新放下去的大長腿,無聲冷笑,一翻身,背對景宜睡覺。
  景宜微微詫異。她熟悉的蕭霆,絕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只會湊過來搶走她書再動手動腳,今晚的蕭霆,似乎不太對勁?
  「無論當不當將軍,多些見識總有裨益。」景宜放下兵書,對著蕭霆道。
  蕭霆敷衍地嗯了聲,打了一個大哈欠,「我先睡了,你隨意。」
  景宜盯著他後腦勺,看了許久,才下地吹燈,轉了一圈,回到床上。
  夜未深,紗帳裡很靜,可景宜心口,好像有什麼在撩。
  有些事情,第一次做是煎熬,起初幾次不習慣,但習慣之後,反而……
  不能再想。
  景宜閉上眼睛,回憶剛剛看的兵書,漸漸的,心靜了。
  剛要入睡,旁邊突然傳來一聲響動,下一刻,蕭霆已經轉到她懷裡,手抱著她,腿也搭在她腿上,還吧唧了幾下嘴,像做夢夢見吃珍饈佳餚。景宜有點懷疑他在裝睡,她靜止不動,當蕭霆的手一點一點從她胸膛往下挪時,景宜哪還有不明白的?
  她想攔住他手。
  蕭霆沒好氣拍開,翻到她身上趴著,眼睛看她眼睛,「假正經說的就是你這種人,明明想得很,非要等別人主動。」
  景宜喉頭發緊,想去扶他腰,又怕惹來更多譏諷。
  蕭霆一邊脫她中衣一邊繼續嗤她:「我倒想看看,將來我對你沒興趣了,再也不主動碰你,你會不會裝一輩子。」
  景宜呼吸越來越重,腦海裡卻清醒了一瞬。蕭霆,會有清心寡慾的那天嗎?
  念頭剛起,蕭霆突然壓了下來,剛剛還穿著衣裳,現在就……
  嘴唇被他咬住,景宜再無暇分心。
  這一晚,喜歡睡在內室書桌底下的二郎,一共被驚醒三次。
  ~
  轉眼到了十五,上元佳節。
  作為皇親國戚,蕭家老少又被邀請進宮過節了。景宜跟隨蕭御、蕭嶄兩個兄長走,陪在延慶帝左右,蕭霆被困女兒身,不得不守在慈安宮,與幾個公主一起哄太后高興。
  今年宮裡除了燈謎,還有舞龍燈的熱鬧。延慶帝、皇后一左一右坐在太后身邊,王爺王妃、妃嬪公主分男女排在後面。蕭霆故意坐在邊上,偷偷往男人那邊張望,藉著通明的燈火,看到蕭家四兄弟坐在昭王、恭王身後。
  收回視線,蕭霆朝旁邊一個小太監招招手,低聲吩咐。
  小太監點頭哈腰,從席位後面繞到男客那邊去了,向恭王傳話。
  恭王上半身前傾,見四公主果然在看他,便理理衣擺,起身往這邊走。
  後面景宜心中生疑,可等她往女客那邊望時,蕭霆坐的端端正正。景宜扭頭,目光跟著恭王走。
  「四妹找我?」恭王在公主們後排落座,一開口,幾個公主都回頭看他。三公主與恭王是一母所出,聞言疑惑地轉向蕭霆,「你找三哥做什麼?」
  蕭霆目光躲閃,彷彿沒有底氣,怯聲道:「一點私事,想求三哥幫忙。」
  三公主還想再問,恭王擺擺手,語氣親切地對蕭霆道:「四妹有事儘管說,三哥能幫的一定幫你。」心裡卻在冷笑,他知道這個四妹妹為何找他,肯定要埋怨他給蕭霆下藥那件事,但事情過去這麼久了,無憑無據的,恭王絲毫不怕。
  蕭霆轉到後面恭王身邊,低著腦袋細聲求道:「三哥,以後你,你好好管管你府上的丫鬟……成何體統。」
  果然是不受寵的公主,渾身沒有半點公主該有的嬌貴,恭王越發不把小姑娘看在眼裡,抱拳敷衍賠笑:「四妹教訓的是,三哥回去後定會嚴加管教她們。」
  蕭霆手捏帕子摀住胸口,輕輕鬆了口氣,「多謝三哥。」
  說完繞回前座了。
  恭王笑笑,起身往回走,走到半途,忽覺後背有些異樣,恭王反手摸,什麼都沒摸到,繼續前行,大概三四步後,脖子上忽然一涼,竟好像有什麼在蠕動,恭王渾身僵硬,哆哆嗦嗦地抬手去摸。
  手指快要碰到脖子時,突然有東西探過來,一口咬住他食指指頭!
  「啊,有蛇!本王被毒蛇咬了!」
  台下鼓聲陣陣龍燈舞動,饒是如此,恭王那聲慘叫,還是清晰地傳進了眾人耳朵。
  蕭霆一臉震驚,隨其他公主一起往後看,恰好看到幾個太監一股腦衝動恭王身邊,扯腰帶的扯腰帶,拽外袍的拽外袍,亂成一團,然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些太監,包括嚇得一直慘叫的恭王,都同時僵在了那兒。
  「三弟,你怎麼……」昭王與蕭家兄弟們前後趕了過去,看清恭王雙靴之間蔓延的冒著熱氣的「水流」,昭王先是驚愕,隨即高聲喝令遠處的太監,「恭王失禁,還不快去給王爺備身新衣!」
  吼完太監,又吼另一個去傳太醫。
  景宜卻注意到,地上堆砌的恭王外袍間,敏捷地爬出來一條赤紅小蛇。
  「有蛇!二弟、三弟速去保護皇上!」
  蕭御也看到了,冷聲安排,隨即抽出腰間佩劍,一劍刺出,紮在小蛇七寸。
  蕭霆離得遠,看不到,但猜得出那蛇的下場,心裡十分惋惜。
  小紅蛇沒毒,其實挺招人稀罕的。
  不過……
  蕭霆扭頭,找到守在延慶帝、太后身邊的公主媳婦,他又笑了。
  媳婦肯定怕蛇,還是不養了。

  第47章 @047

  皇上身邊出現毒蛇這種東西,整個皇宮立即陷入了警戒。
  擔心還有別的毒蛇,景宜、蕭嶄先護送延慶帝眾人去乾元宮,留下一批侍衛搜索其他角落。恭王嚇暈過去了,由太監背著急行,麗妃、三公主一人守一邊,哭聲不斷,畢竟都以為恭王中了毒。
  皇后、榮妃上前勸慰,麗妃哽咽著道謝,輪到昭王生母淑妃,麗妃想到昭王大吼的那一嗓子,恨得連表面上的和氣都不顧了,冷笑道:「姐姐真關心我們娘倆,不如回去好好教教昭王謹言慎行的道理,別為了平時一點兄弟罅隙,致使整個皇族淪為百姓口中的笑柄!」
  淑妃心裡確實在幸災樂禍,但她肯定不能承認啊,掃眼幾步之外的延慶帝,淑妃一臉委屈道:「妹妹此話何意?恭王出事,昭王身為兄長擔心弟弟,不顧危險第一個衝過去,怎麼在妹妹眼裡卻成了錯?」
  麗妃靠姿色寵冠後宮,嘴上的功夫不怎麼行,氣得險些要動手。三公主就比母妃強多了,搶在母親之前哭訴道:「淑妃娘娘,三哥慘遭意外,二哥卻趁機落井下石,連我都能看出來,娘娘還在這裡裝糊塗說風涼話,您是想氣死我娘嗎?」
  一番話指責情深意切,眼淚洶湧,令人動容。
  淑妃攥了下帕子,急著辯解道:「嘉柔想哪去了,我……」
  「閉嘴,回你的鹹福宮去!」
  受傷的是他最寵愛的兒子,哭訴的是他的寵妃與愛女,延慶帝本來就在擔心兒子傷勢,淑妃居然選在這個時候欺凌麗妃,延慶帝越聽越煩,突然厲喝道,一分情面都沒給淑妃留。
  淑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愣在原地,趁機落單,等延慶帝等人走遠後,淑妃咬咬牙,先走了。挨罵就挨罵,罵得又不疼,她只盼望恭王中毒身亡,那樣太子之位就是她兒子的了。
  可惜淑妃注定不能如願了,太醫很快趕到乾元宮,檢查完恭王脖子上的傷口,再看看那條被蕭御一劍刺死的小紅蛇,立即有了結果,低頭回稟道:「皇上,此蛇名為赤鏈蛇,看似恐怖,其實無毒,恭王殿下只是受驚過度昏厥過去了,應該沒有大礙。」
  延慶帝、麗妃,包括太后等人,都鬆了口氣。
  太醫剛說完,蕭御與御前侍衛右統領魏鐸來了,由魏鐸開口道:「回皇上,臣等徹查賞燈台,並未發現其他毒蛇。」
  延慶帝皺眉深思。
  太后思忖著道:「既然赤鏈蛇無毒,或許那蛇是自己溜進宮來的?」如果有人意圖不軌,不可能用條沒毒的蛇。
  延慶帝看向床上的兒子。
  麗妃回頭,淚眼汪汪地道:「皇上,母后,台上那麼多人,如果蛇是自己爬來的,為何它不去找別人,偏偏爬到恭王頭上?我總覺得,有人存心要害恭王出醜,如今恭王雖然身體無礙,經昭王那麼一鬧,名聲……」
  說到這裡,麗妃扭頭垂淚。
  太后沉默。
  延慶帝目光一寒,吩咐魏鐸:「速去審問今晚台上伺候的宮人。」
  魏鐸、蕭御領命,景宜也得去,臨走前看向蕭霆。
  蕭霆站在姜老太君身旁,低眉順眼的,異乎尋常的乖順。
  怕露出痕跡,景宜沒有多看,跟在兩位兄長身後走了。
  延慶帝要查人,太后累了,掃眼在場的女眷,疲憊地對延慶帝道:「你慢慢查,我們先散了。」
  延慶帝點頭,絲毫不曾將女人與蛇聯繫到一塊兒。
  ~
  快到二更天,景宜才疾步回了陶然居。
  蕭霆躺在被窩裡裝睡。
  景宜坐在床邊,側身看他,見蕭霆長長的眼睫連續動了好幾下,景宜無奈道:「別裝了。」
  蕭霆嘴一咧,睜開眼睛,伸手扯她胳膊,「這麼晚才回來,還傻坐著幹什麼?」
  景宜握住他手,眉頭緊鎖:「蛇是你帶進去的?」
  蕭霆冷哼,「要不是怕給家裡添麻煩,我真想弄條有毒的……」
  「胡鬧。」景宜沉聲斥道,「萬一露出破綻,或是恭王懷疑到你頭上,難道就沒麻煩了?」
  當時離得遠,她沒看見蕭霆是如何將蛇弄到恭王身上的,但其中凶險,現在回想,景宜背後都是冷汗。一邊是遭受戲弄的王爺兒子,一邊是不受待見的四公主,一旦露餡,皇上會怎麼懲罰蕭霆?麗妃、恭王又會如何報仇?蕭家有軍功有太后撐腰,應該無事,但蕭霆現在是公主,是皇上可以肆無忌憚懲罰的人。
  「我有把握才動手的。」
  她太嚴肅,蕭霆不好再嬉皮笑臉,坐起來,握住景宜手道:「你別緊張,你看我現在不好好的?」
  景宜扭頭,臉若寒霜。
  蕭霆跪到她身旁,抱著人哄:「行了,以後我不擅自動手了。」他也會認錯。
  景宜沉默了快一盞茶的時間,才對著床外問:「哪來的蛇?」
  蕭霆嘿嘿笑:「讓外公幫忙弄的,你看,外公都同意我教訓他。」
  景宜回頭看他,目光極冷。他竟然還笑,根本就不像知錯要改的。
  「好了好了,下不為例。」蕭霆舉手,作發誓狀。
  「以後盡量留在家裡,非要出門,多帶幾個護衛。」事情已經發生,再追究也沒有意義,景宜扯開蕭霆手,一邊更衣一邊囑咐他道,擔心恭王懷疑蕭霆,暗中動手腳。
  「好。」蕭霆答應地特別痛快。
  等景宜躺好了,蕭霆還想用身體賠罪,景宜不需要,按住人,不許蕭霆靠近。
  「我什麼都不做行了吧?」蕭霆沒好氣地妥協。
  景宜這才讓他靠過來,連續擋了蕭霆三次手後,蕭霆終於死心,乖乖睡覺了。
  ~
  皇宮裡面,恭王醒了,記起昏迷前的事,臉色鐵青。
  「你好好想想,肯定有人提前把蛇放你身上了。」麗妃坐在床邊,竊竊私語道,如果蛇一直待在地上,兒子不至於等蛇從腳下爬到脖子才發現有蛇。
  恭王腦海裡接連浮現幾張面孔。昭王虛偽的笑容,蕭家四兄弟酷似的冷臉,四公主怯懦的模樣……
  「除了昭王,還能有誰?」片刻之後,恭王咬牙切齒道,最恨他的,只有昭王。
  麗妃也是這麼想的。
  正要與兒子商量報復之計,外面突然傳來一陣騷亂,娘倆互視一眼,一起趕向前殿,剛行到門口,就聽裡面有人喘著氣道:「皇上,大理發兵十萬偷襲南中九郡,來勢洶洶,劉將軍請求朝廷發兵支援!」

  第48章 @048

  翌日早朝,當延慶帝讓臣子們舉薦南征大將時,朝臣們不約而同望向列於武官那邊的蕭御、蕭嶄兩兄弟。大周國弱,外敵卻一個比一個強盛,以前也有武將妄圖靠戰功爭奪帝寵,但大多數都有去無回,久而久之,再無將軍願意攬這費力不討好的差事,只想留在京城享受平安富貴。
  敵軍犯境,無能者尋求庇護乃人之常情,有能卻只想著趨利避害,是為無骨。
  蕭家沒有軟骨頭的人。
  父親鎮守北疆脫不開身,蕭御、蕭嶄幾乎同時出列,主動請纓。
  景宜是御前侍衛,此時守在帝王御座之後,親眼目睹其他武官的推諉之態,再見兩位兄長蒼松青柏般立於大殿的身影,景宜胸口突然騰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亦走到二人身側,單膝跪地請命:「微臣願領兵討伐賊兵,求皇上成全。」
  她現在是蕭家子嗣,不能扯蕭家男人的後腿,且景宜在將軍府耳濡目染半年,即便不用顧慮蕭家門楣,她也想親自去戰場,用從外公那裡繼承來的本事,驅除外敵,護佑百姓周全。
  龍椅之上,延慶帝微瞇著眼睛打量這三兄弟。蕭御沉穩有帥才,蕭嶄天生神力能一人單挑敵軍數位大將,兩人配合,定能給予大理痛擊,可,如果蕭御二人去了南疆,萬一匈奴趁機侵襲北境,蕭伯嚴一人怕是吃力。
  在延慶帝看來,大理是狐狸,勇武欠缺以狡詐取勝,匈奴卻是一群餓狼,兵強馬健,必須謹慎防患。
  視線從蕭御哥倆挪到駙馬蕭霆身上,延慶帝忽地心中一動,摸著下巴沉吟道:「蕭御、蕭嶄你們十四五歲便隨父上陣殺敵,這麼多年歷練下來,早已能獨當一面,朕心甚慰,不過這次,朕決定派駙馬出征。駙馬師從護國公,槍法超絕,正需實戰歷練,大理彈丸之地,就讓駙馬拿他們練手吧。」
  說完派人擬制,封駙馬蕭霆為大將軍,胡武為副將,調兵五萬,明日南下。
  景宜朗聲領旨。
  蕭御、蕭嶄身為兄長,自己不懼危險,卻擔心三弟年少缺乏經驗在戰場出事,雙雙跪下懇求延慶帝重換人選。延慶帝笑著安撫道:「朕知道你們捨不得弟弟,可你們要記住,蕭家子嗣都是雄鷹,一味庇護,怎會成材?朕意已決,你二人不必再言。」
  蕭御劍眉緊鎖,蕭嶄則狠狠瞪了三弟一眼,老老實實在後面待著得了,瞎逞什麼強?真以為學會幾招槍法就能當將軍了?會功夫與會殺敵根本不是一回事,萬一到了戰場被真刀真槍的打殺嚇破膽怎麼辦?
  真是越想越氣。
  景宜表面上平平靜靜的,然而退回御座之後,想像自己帶兵出征,心底便漸漸生出茫然。她有衛國之心,可她真的能做到嗎?她從來沒有去過那麼遠的地方,她沒有殺過人,如果她沒能抵禦敵兵,丟了蕭家與外公的臉……
  她不後悔請纓,可景宜忽然擔心,她會辜負外公的信任。
  「霆生,你隨朕來。」
  散朝後,延慶帝從她身邊經過,突然低聲道。
  景宜終於回神,面無表情跟在後面,事到如今,景宜只把前面的男人當帝王看,而非父皇。
  到了乾元宮,延慶帝抱著手爐坐到臨窗暖榻上,關切地問女婿:「此次南下,霆生有幾分把握?」
  景宜低頭道:「臣會竭力而為。」她沒把握,但她會努力做到最好。
  延慶帝點點頭,歎息道:「你是朕看著長大的,你們四兄弟,太后最疼你,朕也最喜歡你。若霆生沒有習武,朕絕捨不得派你去戰場,可男兒大丈夫,你既然選擇繼承父志,朕再不捨,也必須給你歷練的機會。」
  景宜立即屈膝跪下,朗聲拜謝。
  「起來起來,咱們是一家人,不用動不動就跪。」
  延慶帝擺擺手,等女婿站起來了,他才咳了咳,看著女婿提醒道:「霆生啊,你第一次帶兵,朕還是不放心,不如你去勸勸護國公?他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只要你與景宜去求情,請護國公陪你出征,護國公心一軟,八成就答應了。」
  延慶帝一直希望徐廣復出,既然徐廣不把他的聖旨看在眼裡,他就派徐廣的外孫女婿去,現在徐廣那麼疼愛外孫女,豈會坐視蕭霆一人去戰場冒險,豈會置外孫女於隨時可能會守寡的境地?
  延慶帝不信。
  那麼只要徐廣去了,一來大周必勝,二來蕭霆有徐廣提點,歷練夠了,將來可能比蕭御、蕭嶄兄弟倆更有大將之風。延慶帝已經想好了,他要趁徐廣老得騎不動戰馬之前,幫蕭霆學會徐廣的所有本事,日後再為大周皇族所用。
  自覺此計甚妙,延慶帝嘴角上揚,問女婿:「霆生怎麼想?」
  景宜什麼都沒想,低頭敷衍道:「臣盡量試試,但外公年邁,恐怕不會答應。」
  女婿識趣,延慶帝笑了,胸有成竹道:「帶上景宜,景宜出面,護國公定會心軟。」
  景宜苦笑,原來她這個女兒,有那麼多值得延慶帝利用的地方。
  一句話都不想再與延慶帝說,景宜倒退離去。
  ~
  明日就要出發,景宜上午待在兵部,下午親自監督調兵情況,忙到傍晚,延慶帝派人來提醒她,讓她出發前記得去向護國公辭別。
  既然延慶帝盯著她的一舉一動,出征的事情暫且也忙得差不多了,景宜便把剩下一些瑣事交給師兄胡武,她先騎馬回將軍府。聖旨早已傳到蕭家,姜老太君一邊哭一邊數落孫子,氣孫子太衝動,老人家平時最寵三孫子,而且骨子裡覺得三孫本事還沒練到家,此去怕是……
  因為不放心,才想把孩子一直扣在身邊,親眼盯著。
  柳氏心裡也不好受,可事情已經定下來了,她只好強撐著先勸慰婆母,回頭再三叮囑兒子萬事小心。
  景宜聽得心不在焉。她最怕面對蕭霆,怕蕭霆跟她耍氣,可回來半個時辰了,蕭霆連面都沒露。
  終於辭別柳氏,景宜疾步趕往陶然居,一進後院東次間,卻見蕭霆懶洋洋靠在榻上,正在看戲折子。四目相對,蕭霆很快收回視線,對著戲折子道:「你的行李都收拾好了,明早直接帶走就行。」
  景宜錯愕地盯著他。
  蕭霆又看她一眼,嗤笑道:「怎麼,覺得我太冷靜了?你想當將軍,皇上也同意了,我怎麼鬧都是白費力氣,那又何必煩你?你真覺得對不起我,那就早點打勝仗,早點回來,別讓我一個人孝順兩家長輩。」
  言罷繼續看戲折子。
  景宜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雖然蕭霆沒有像當初她去山裡練武那般埋怨她,景宜還是主動賠罪道:「事先沒跟你商量,是我衝動了,只是……我走後,你好好照顧自己,注意提防恭王。」
  蕭霆撇撇嘴,不耐煩似的道:「知道了,說了八百遍了。」
  景宜沉默,過了會兒,又道:「我要去外公那邊辭別,你去不去?」
  蕭霆抬眼看她,忽的丟掉戲折子,穿鞋下地。
  夫妻倆一起上了馬車,路上蕭霆閉眼打盹兒,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景宜試圖挑起話題,每次都被蕭霆冷冰冰堵住。景宜便知道,蕭霆還是生氣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生氣,氣到連脾氣都不想朝她發了。
  不過馬車已經抵達徐府,稍後回去再哄他吧。
  景宜來見外公,當然不是來求情的,延慶帝那番話她半字未提,只問長輩可否有囑咐。徐廣撫鬚道:「該教你們的我都教了,你只需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要冷靜判斷,切忌遇事則慌。」
  景宜謹記在心。
  「天色不早,你們倆早點回去吧。」看看窗外,徐廣直言道。
  景宜、蕭霆朝二老行禮,並肩走了。
  高氏一直將兩個孩子送到門外,往回走時,忍不住晃丈夫胳膊:「你還真不管了?」
  她做這種小姑娘舉動,徐廣笑她:「你要我怎麼管?」
  高氏煩惱道:「霆生第一次帶兵,他才十八,將士們恐怕都不服他,再說南邊氣候險惡,跟咱們北方有天差之別,萬一霆生水土不服……不行,你偷偷跟他過去,幫襯幫襯霆生,孩子頭回領兵,哪能沒有長輩指點?」
  徐廣還是笑,握住妻子手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高氏終於聽懂了,頓時推了他一把:「我巴不得你離我遠點,誰稀罕你陪?」臭老頭子,敢情早就決定陪外孫女婿去戰場了,一把年紀,居然還故意在兩個孩子面前賣關子,幸好外孫女沒有胡思亂想,不然誤會外公不疼她,今晚得多難受?
  徐廣聽了這笑罵,突然將少年結髮的妻子扛到肩頭,大步朝他們的三間農房走去。多少年沒玩過這種花樣了,高氏臊地老臉發紅,沒好氣捶他肩膀,捶不動,便由他去了。
  這邊老夫老妻恩愛,將軍府的馬車裡,蕭霆卻始終背對景宜待著,不管景宜說什麼,他都不答。
  景宜頭疼,忌憚外面的車伕,只能先忍著。
  馬車回到將軍府門外,景宜率先下車,停在車前準備扶蕭霆,蕭霆不稀罕,一巴掌拍開景宜手,提著裙擺直接跳到地上,驚得門前侍衛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蕭霆沒管他們,逕直往裡走,腳步飛快。
  景宜一個頭兩個大,緊隨其後。
  回了陶然居,景宜打發明心、明湖出去,一回頭,就見蕭霆三兩下脫了外衣,爬床上去了,背對她躺著。景宜只好坐到床邊,對著他側臉道:「你要怎樣才肯消氣?」
  蕭霆動了動,景宜以為他終於要說話了,蕭霆卻只是攥住被子往上一拽,把腦袋蒙住了。
  景宜徹底沒轍。
  呆呆坐了半晌,景宜先吹燈,放好紗帳鑽進被窩,景宜略微猶豫片刻,慢慢轉身,從蕭霆身後抱住他,誠心認錯:「對不起,又要留你一個人在家,可我現在是蕭家男人,既然學了功夫,必須站出來。你若生氣,儘管罵我,別這樣憋著?」
  蕭霆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但景宜能感覺到,蕭霆的身體沒剛剛那麼僵硬了。
  景宜試探著將他往自己這邊轉。
  蕭霆沒反對。
  藉著淡淡月色,再次看到蕭霆,看到那張早已經完全屬於蕭霆的臉,那張她一想起來記起的全是蕭霆或無賴或惱火或笑容燦爛的臉龐,說不清道不明的,景宜心底某個地方突然軟了化了,化成滿腔離愁與不捨。
  上次分別,她也不捨,但只有些許,這一次,她豪情壯志要去抵禦敵兵,可一看到蕭霆,她的決心就沒那麼堅定了,也想留下來一直陪著他,每天都聽他胡說八道,看他招貓逗狗欺負淳哥兒,到了晚上,與他做人間至樂。
  生平第一次,景宜如此牽掛一個人。
  「你放心,我會盡快回來。」不太熟練地主動覆在他身上,景宜低聲保證。
  蕭霆閉著眼睛,嘴唇緊抿,只有這樣,他才不會笑出來。
  景宜不知道他在演戲,她慢慢低頭,第一次,主動親他嘴唇。
  蕭霆沒出息,呼吸一下子重了,沒等景宜反應過來,他已經急切地扯掉她半邊中衣,如狼似虎。
  終於哄好了,景宜徹底放心,他想當狼,她就陪他當。
  一次又一次,直到街上傳來三更梆子聲,夫妻倆才相擁而睡。
  第二天天沒亮,景宜便悄悄起來了,披上外袍去前院洗漱更衣,換上一身將軍鎧甲。
  換好了,景宜心情複雜地往外走,卻不想走到堂屋門口,意外發現阿順旁邊站著一個陌生小廝,第一眼陌生,再看一眼,看到那小廝賴皮翹起的嘴角,景宜心頭狂跳,低聲斥道:「回去。」
  蕭霆朝阿順使個眼色,等阿順走了,他仰著脖子質問景宜:「為何不讓我去?」
  景宜肅容道:「大周軍法,不准女子隨軍。」
  蕭霆冷哼,上下打量她:「公主都能當將軍,駙馬為何不能上戰場?」
  景宜嘴皮子不如他,剛要講道理,蕭霆忽然指著台階之下使喚她:「你去那裡站著。」
  景宜不解其意,但還是照做了。
  蕭霆等的就是這一刻,景宜一轉過來,他便低頭,用一個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盯著景宜眼睛道:「四公主你記住,從今日起,你去哪我去哪,除非我死,你別想再撇下我!」
  景宜去習武,他忍了,但戰場凶險,她極有可能一去不回,蕭霆忍不了,必須與她同行。她活著,他為她揉肩捏腿消腫解乏,她受傷了,他替她包紮上藥端茶倒水,萬一她死了,那他先幫她收屍,再下去陪她。

  第49章 @049

  暮色四合,景宜勒馬,抬起右手。
  傳令兵見了將軍手勢,立即騎馬向後走,高聲通傳:「將軍有令,在此安營紮寨!」
  五萬將士紛紛下馬,放哨的放哨,紮營的紮營,燒火的燒火,各行其是。
  旁邊有片樹林,景宜朝蕭霆使個眼色,兩人並騎朝林中而去,到了樹林邊上再下馬。蕭霆憋了半天了,一邊往裡跑一邊解腰帶,挑好地方,他謹慎地回頭,臉龐白皙,鼻子下面貼了一條像模像樣的鬍子。
  景宜看一次頭疼一次,背轉過去,替他放哨。
  蕭霆咧嘴笑,蹲下去痛快放水,享受地閉著眼睛。
  水聲嘩嘩,景宜聽了一路,早習慣了,目光越過林木,望著不遠處忙碌的將士們,並準確地認出了外公徐廣的身影。
  七天前她帶兵出發,一開始最擔心蕭霆被人認出來,畢竟她的女兒身容貌過於精緻,怕是難逃眾人眼睛。但她忘了一件事,蕭霆本來就是男人,他很清楚一個男人應有的神態舉止,只需謹慎管住嘴,蕭霆成功避過了所有將士的眼睛,就連胡武,起初都不太確定,還是景宜主動告訴他的。
  行軍第三天,外公突然出現,因為將士裡不少人見過他,外公沒有刻意隱瞞,但也拒絕景宜提出的官銜,只以白身身份隨軍。但將士們都敬重他,對他畢恭畢敬。
  景宜知道外公是放心不下她,怕她在南疆出事,景宜心裡很暖,可一想到外公一來便如了延慶帝的意,景宜就覺得愧對外公。她如實告訴外公,外公卻不以為意,說他是為了她來的,為了雲中九郡的百姓來的,延慶帝喜歡自作多情,就讓他沾沾自喜好了,將來總有他哭的時候。
  景宜不太懂外公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得知外公心胸寬廣,沒把延慶帝的心機放在眼裡,景宜再次意識到自己與外公的差距。無論槍法、兵法還是做人,她都有很多東西要學。
  「你要不要去撒一泡?」蕭霆解決好了,一邊繫腰帶一邊走過來,低聲問她。
  景宜看他一眼,點點頭。
  結果她走蕭霆也跟著走,景宜皺眉,蕭霆嘿嘿笑:「我跟你一起站著,再裝裝樣子給他們看。」
  景宜當然不會陪他胡鬧,讓蕭霆在一旁站著,她自去解手。
  二人走出樹林,主帥營帳已經搭好,蕭霆聲音太嬌氣,因此一回到軍營,他便盡量緘口不言,免得惹出麻煩,被景宜送回京城。
  徐廣在帳外站著,看到並肩走來的小兩口,目光在外孫女的小鬍子上多停留了幾瞬,心中頗為無奈,可外孫女脾氣執拗,這次遠遠沒有上次好哄,別說外孫女婿拿她沒辦法,他也是絲毫奈何不得。
  晚飯準備好了,三人在帳中用,蕭霆只低頭吃飯,任景宜與徐廣研究軍情。
  飯畢,徐廣對外孫女婿道:「你隨我出來。」
  景宜頷首。
  走出營帳,徐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帶外孫女婿走遠十幾步,這才低聲道:「前面就是平城,我已派暗中跟隨的部下買好宅子,你晚上好好勸勸景宜,讓她在城中住下。戰場凶險,絕不能叫她跟到那邊。」
  路上還算平安,外孫女跟著就當兜風見世面了,可戰場,女人不能待。
  景宜也是這麼打算的。
  夜裡歇下,蕭霆名義上是主帥親隨,住在帳內順理成章。
  從出發到今晚,入夜兩人一直規規矩矩的,景宜是真不想,蕭霆是強迫不了她只得忍著,但每晚睡前,蕭霆都要動手動腳逗逗景宜。這次蕭霆也不例外,景宜一躺下來,他便窩到景宜懷裡,手四處亂摸。
  摸著摸著,驚喜地發現景宜沒有阻攔!
  蕭霆樂開花了,湊到景宜耳邊道:「是不是也想了?」
  景宜看著他揶揄的眼睛,只道:「去地上。」
  蕭霆心領神會,在地上,就不用擔心床響了。一骨碌翻坐起來,蕭霆主動將被子丟到地上,準備好了,再跪在那兒幫景宜解中褲。景宜握住他手,自己解,覆到蕭霆身上時,最後提醒他:「別出聲。」
  蕭霆連連點頭,捂嘴給她看。
  帳外有近衛守候,景宜不敢戀戰,蕭霆滿足了,她跟著結束。
  因為時間短,事畢景宜比以往酣戰後要平靜很多,蕭霆仰面躺著,還是喘了好一會兒才意猶未盡地靠到景宜身上,不無遺憾地道:「人多就是礙事。」他知道景宜的本事,隨著她來,至少也得半個時辰,哪像剛剛那麼敷衍。
  景宜握住他手,猶豫片刻,才低低道:「明日大軍經過平城,我已派人替你賃了宅子,伺候的人也都安排好了,你……」
  話沒說完,被蕭霆摀住嘴,景宜抬頭,蕭霆半撐在她身上,丹鳳眼狠狠地盯著她,「我說過,你去哪我去哪,你少再廢話。」
  他眼神與出發前說那番話時一樣堅定,景宜被他蠱惑過一次,但這次,景宜不會再妥協。挪開蕭霆手,景宜語重心長道:「路上你能照顧我,到了戰場,你能做什麼?上陣殺敵?」
  蕭霆瞪她:「你什麼意思,要不是跟你換了身體,你以為我殺不了敵人?」
  景宜沒有小瞧他的意思,坐起來道:「你若還是男人,我定不勸你,但你現在是女人,沒力氣舞刀弄槍,你隨軍殺敵我不放心,我與外公出征單獨留你在營帳,萬一敵軍偷襲,我既要掌管前線,又要擔心你……」
  「我不用你擔心,你只管領兵打仗就行。」蕭霆甩開她手,背對她道,像耍氣。
  景宜無奈地抱住他,沉默許久,才閉上眼睛道:「如果能管住心,你為何跟過來?」
  蕭霆抿唇,她這算是甜言蜜語嗎?但現在的甜言蜜語,都是說來哄他住城裡的,動機不純,誰知道是不是騙他的?
  「月初你月事又要到了,若待在軍中,隨時可能隨軍前行,奔波下來,你腹痛難忍怎麼辦?」景宜繼續勸說。
  蕭霆冷笑:「疼就疼,男人大丈夫,這點苦我還受得了。」
  話是這麼說,但聲音低了下去,不是怕自己受苦,而是明白了景宜的心。他留在軍中,會是她的負擔,會扯她的後腿,萬一景宜因為一心兩用受傷出事,那他執意跟著她,豈不是害了她?
  景宜聽出了他的動搖,轉過蕭霆,像哄淳哥兒似的哄他:「就住平城?」
  蕭霆別開眼。
  景宜默默地等。
  良久之後,蕭霆忽然轉過來,什麼都沒說,直接動手扯景宜才穿好的中褲,推景宜倒下之前,他在她耳邊咬牙切齒:「我要一個時辰。」
  景宜無奈笑。
  ~
  安頓好蕭霆,景宜率軍直奔前線。雲中九郡,此時大理已經攻下五郡,原本正在攻打雲州,得知大周援軍到了,大理暫且退兵,商量戰策去了。
  景宜進住雲州第一件事,便是召集雲中各將領商議退敵之策。桌子上已經擺好沙盤,聽守將劉將軍交待過兩軍情形,景宜盯著沙盤,心生一計。但人生中第一次帶兵,視線一一掃過堂內數位身經百戰的將軍,景宜下意識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未發一言的外公。
  徐廣如老僧入定,不曾與外孫女婿對視。
  景宜忽然想起路上兩人的對話,她向外公問計,外公卻道:「我此番過來,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除非你有性命危險,我不會幫你出任何計策,亦不會替你多殺一個敵兵。」
  那聲音振聾發聵,景宜雙眼恢復堅定,不再存著倚仗外公之心,逕自安排。
  但在眾將眼中,這位駙馬爺年僅十八,以前還是個出了名的紈褲子弟,雖然跟隨戰神徐廣學了半年槍法,但從未帶過兵,恐怕只有紙上談兵之能。因此景宜才調兵遣將,在場幾位將軍便面露質疑,劉將軍更是直接看向徐廣:「國公爺,駙馬之計,您意下如何?」
  他是雲中第一猛將,現在這群人中,他只服徐廣。
  徐廣沒聽到般,眼觀鼻鼻觀心。
  景宜視線從沙盤上移開,抬眼直視他:「劉將軍若覺得本帥安排有不妥之處,請儘管言明。雖皇上命我主持戰事,但蕭某自知才疏學淺,各位將軍都是我的叔伯前輩,只要將軍所說合情合理,蕭某絕不會一意孤行。」
  說的客氣,卻也是委婉的挑釁。
  劉將軍大步上前,指著沙盤提出質疑,才學半年的臭小子,會什麼兵法?
  他聲音洪亮,氣勢上就讓人覺得他說的都是對的,然而面對多名將軍看熱鬧的注視,景宜神色平靜,心平氣和地將劉將軍的質疑一一反駁了回去,最後使了個小小的激將法,掃視眾人道:「本帥雖有退軍之計,但還需仰仗各位將軍的神勇。本帥出發之前,皇上曾對雲中將領大加誇讚,相信諸位此去定會旗開得勝,一舉收復汝南郡。」
  為將者多為血氣方剛之人,如今景宜先暗示一旦兵敗不是她戰策問題而是雲中守將帶兵無能,緊跟著再搬出延慶帝,給了個甜棗,軍中將領們互相看看,隨即以劉將軍為首,齊聲領命,氣勢洶洶地出了營帳。
  最後一個外人離開,景宜袖內緊握的拳頭終於鬆開,背後已是一片冷汗,側頭看外公。
  徐廣摸著鬍子笑:「像你爹年輕的時候。」
  腦海裡浮現蕭伯嚴冷峻肅殺的英姿,景宜胸口陡然騰起一股豪情。
  以後不論,至少這第一戰,她沒有丟蕭家的臉。
  ~
  其實雲中將領們勇猛有餘,但在戰法上卻輸給了兵法詭譎的敵軍,故此之前連連敗退,枉死無數將士。景宜沒有殺過人,但她天生聰穎,自幼喜讀史書兵書,又得到過徐廣指點,恰好彌補了劉將軍等人的短處。
  援軍來勢洶洶,一個月內連續奪回兩郡,士氣大振。
  這一個月,在運籌帷幄上,景宜已經得到了劉將軍等人的敬重。
  但景宜畢竟初出茅廬,還做不到料事如神,收復南平郡時,遇到第一次敗北。景宜心中焦慮,劉將軍等人再次求助徐廣,可徐廣還是坐視不理,明擺著告訴他們,他就是要利用這一戰,徹底歷練他的外孫女婿。
  劉將軍等人急紅了眼睛,跪地求情:「國公爺,您多猶豫一天,外面就有成千上百的將士白白枉死,求國公爺體恤我等,出手幫幫我們吧!」
  徐廣見多了生死,漠然道:「今日我在,你們求我,若我不在,你們求誰?」
  劉將軍等人,無言以對。
  徐廣能淡然處之,景宜卻把將士枉死的錯都攬在了自己頭上,一夜未眠,翌日重新排兵佈陣。
  劉將軍並未因為一次敗北就不信了這位少年主帥,只是看過沙盤,劉將軍皺眉道:「駙馬命我等從側面圍攻,那主城誰來?」
  景宜凜然道:「本帥親自帶兵。」言罷命人去取她的槍。
  劉將軍等愕然,不約而同轉向徐廣,老頭子捨得外孫女婿冒險嗎?
  徐廣還是那副萬事不理的神情。
  「駙馬。」近衛取槍回來了。
  眾人好奇看去,只見那長槍龍頭銀身,正是景宜舅舅生前所用的龍頭亮銀槍。
  接過外公親手傳給她的寶槍,那一瞬,景宜好像看到舅舅英勇殺敵的身影,無人可擋。
  她目光越發堅定:「出發。」

  第50章 @050

  大周早上出兵,激戰一日,黃昏時分終於奪回南平郡。
  簡單休整後,景宜端坐於知府大堂,肅容聽部下稟報此役兩軍死傷情況。她剛巡城回來,身上穿著沾染敵軍鮮血的鎧甲,左邊臉龐上也有一抹血痕,別人的,粘在她玉白的臉龐上,讓這位俊美出塵的駙馬爺,第一次散發出猙獰可怖的威壓。
  劉將軍等人分別列在大堂兩側,如果說今日之前他們只佩服駙馬爺的才智過人運籌帷幄,今日親眼目睹駙馬爺手持銀槍一馬當先,或挑飛敵將大刀或刺穿敵將咽喉,槍槍狠辣,英勇難擋,此時此刻,他們對駙馬爺已經佩服地五體投地了。
  不愧是蕭家的子孫,不愧是國公爺徐廣的嫡傳弟子!
  面對眾將欽佩的視線,景宜視若無睹,只盯著中間回話的部下看。自己是什麼情況自己最清楚,景宜必須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在別的事情上,不然一旦放鬆下來,她就忍不住回想那些槍下之魂,一回想,手便控制不住地發抖。
  大理派八千精兵留守南平郡,另有援兵兩萬,欲圍剿攻城的大周將士。景宜親率一萬將士攻城,遣劉將軍正面迎戰大理援兵,再讓胡武領五千騎兵繞到大理援軍後側截斷其退路。
  與大周的傷亡比,大理近三萬將士全軍覆沒,除了死了的,就剩六千多降兵。
  是殺,還是納?
  景宜習慣地看向外公,卻沒想到這一次,外公暗暗遞給她一個眼色。
  不加質疑,景宜冷聲道:「所有俘兵,格殺勿論。」
  傳令兵領命而去。
  安排好其他將軍的差事,景宜單獨與外公說話:「外公,您為何暗示我?」
  是怕她婦人之仁?
  徐廣笑,拍拍外孫女婿肩膀道:「等你打勝這場戰,我再告訴你,先去休息吧。」
  景宜心中疑惑,但長輩不說,她只能等。後院近衛已經準備好沐浴要用的東西,景宜先在外面擦洗掉身上所有血污,這才坐到浴桶裡泡著,疲憊地閉上眼睛。剛閉上,腦海裡便冒出這輩子,她殺的第一個人。
  那是大理的一員大將,也是她這個主帥第一次上場交手的人。交戰時,前面城樓上是敵軍的鄙夷獰笑,後面是眾多大周將士為她助威,為了立威,景宜沒有膽怯猶豫的資格,兩招內取了對方性命,一槍鎖喉。
  景宜沒有多看那人一眼,但她記得對方死前握住槍頭下方時,槍桿上傳來的顫動,像一股股血浪,清晰地傳遞著一條人命的流逝。還有其他人,敵軍或大周將士,死前駭然的眼睛,被砍飛的手臂、腦袋……
  胃裡一陣翻滾,景宜迅速躍出浴桶,一邊抓起浴袍披到身上一邊奔到淨房,不停地嘔,乾嘔。肚子裡沒有東西,她今天只吃了一頓早飯,可乾嘔也難受,雙腿漸漸發軟。
  景宜跌坐在地,雙目茫然。
  一將功成萬骨枯,她替大周的將士難受,也為成千上萬的大理將士難受。他們無法決定戰與不戰,他們只能聽從各自帝王的擺佈,如果大理皇族沒有野心,那些異族士兵們就不必客死他鄉,其家人也不必哭斷腸。如果……她那位父王有明君之德廣納賢士富國強兵,泱泱大周,亦不會連一個區區大理都敢覬覦。
  但她只是將軍,她要做的,是痛擊進犯大周、殘害邊疆百姓的敵人。
  怔怔地坐了片刻,身體重新恢復力氣,景宜洗把臉,命人擺飯。
  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做她該做的。
  「駙馬,平城有信來。」晚飯用到一半,近衛走到門前道。
  同桌而食的徐廣面露微笑。
  景宜冷峻神色情不自禁緩和了幾分,不好意思當著外公的面看家書,暫且收到袖中,飯後一個人去了書房,從信封裡捏出厚厚幾張信紙。分別一個多月,兩人每隔五天會通一次書信,每次蕭霆送來的都是厚厚一封。
  開始幾行問她近況如何,後面全是一些日常閒聊。
  「……上次我不是跟你說,餛飩鋪掌櫃家的二姑娘特別喜歡你嗎,還想給你當小妾,連公主主母都不怕,你心裡肯定挺高興吧?哈哈哈,白高興,昨天有個黝黑高大的扛米工來吃餛飩,二姑娘偷偷看了好幾眼,但她嫌人家窮不願意嫁。我給了扛米工二十兩銀子,二姑娘立馬答應了,五月初十成親,還說請我去喝喜酒。怎麼樣,你的小妾跟別人跑了,是不是很生氣?」
  景宜忍俊不禁。她來這邊後迅速收復兩處郡縣,雲中一代百姓對她讚賞不已,蕭霆沒事去外面溜躂,聽見那些誇讚,最初與有榮焉,後來無意聽些小姑娘彼此打趣稱喜歡駙馬爺,蕭霆信裡的語氣就變了,拐著彎諷刺她。
  只不過景宜沒想到,蕭霆竟然還撮合了一門親事。
  「……這邊暖和,剛二月底,院子裡的桃花都開了,廚房李嫂做了一碟桃花糕,比京城的好吃。我問李嫂想不想去京城,一個月給她二兩銀子她都不去,說要在家裡哄孫子。既然她不去,我只好跟她學如何做桂花糕,味道還行,你想不想吃?想吃回來我給你做……」
  看到這裡,景宜心頭一片柔軟,然而蕭霆隔了幾行又道:「我說給你做桂花糕你是不是當真了?做夢吧,我是為了孝敬祖母才學的,我千里迢迢跟你到雲中,你卻把我一個人丟這邊,我不打你已經夠大度了,還想我給你做糕點?老……我還沒嘗過你的手藝!」
  景宜還是笑,糕點……她會做。
  幾頁信看下來,景宜漸漸忘了戰場的血腥。重新看一遍,看到桃花那裡,景宜心中一動,揣好信紙,去逛這座前知府的宅子。經過一番血洗,宅院處處可見打鬥痕跡,不過園中花木基本完好無損,果然桃花、海棠都有開的了。
  景宜回顧身後,確定無人,摘下一朵桃花藏進袖中。
  ~
  景宜與蕭霆的書信都是徐廣帶來的舊人幫忙傳遞,馬蹄飛快,翌日後半晌,蕭霆便收到了景宜的回信,除了一朵莫名其妙的桃花,照舊只有薄薄一張信紙:
  「已收復南平郡,勿憂。
  南平桃花亦開,不知味道與平城是否相同。
  聽聞公主出閣前學過這些糕點,敢問最喜哪道。」
  短短三行字,後面列了幾樣太后、帝后常用的糕食。公主學做吃食,當然要選迎合太后等長輩的糕點佳餚,學會了好去孝敬。蕭霆常去宮中,一看景宜列的那幾樣都是太后愛吃的,便猜到了教習嬤嬤的用意。
  蕭霆突然心酸,彷彿看到十二三歲的景宜,被迫與其他公主學這種明顯不合她真正喜好的事。她雖為公主,卻有不輸於男兒的高遠志向,她那雙手天生就該執筆持槍,而非擺弄針線、習做羹湯。
  於是回信時,蕭霆語氣不善:都不喜歡,安心打仗,別想用不著的。
  景宜收到來信,有些困惑,不懂自己哪裡又招惹了他。
  但景宜知道蕭霆最想要什麼。
  三月中旬,大周奪回被大理佔據的所有五郡。四月中旬,景宜帶兵連奪大理北疆兩處要塞城池。就在景宜攻打大理北疆第一大郡鳳陽郡的主城時,大理投降乞和,景宜先攻下鳳陽城,才暫時休兵,命人帶大理使臣進京面聖。
  使臣一去,至少要等半個月,京城旨意才會送到南疆。
  初八這日黃昏,向外公請示後,景宜暗中離開鳳陽城,直奔四百里外的平城。連夜趕路,途中略作休息,終於初九天黑之前,趕至平城。大周勝了,城內一片喜慶洋洋,接頭小販的吆喝都要比往常洪亮。
  景宜放馬緩行,來蕭霆別院的路上,不知聽了多少對她的誇讚。這些百姓,是把所有將士的功勞,都冠在她一人頭上了。景宜受之有愧,可民風便是這樣,將軍打了勝仗,都誇將軍,將軍節節敗退,百姓便都罵將軍,很少有人會分析勝敗的原因。
  蕭霆住在富戶區,街上乾淨雅致。
  守門的是徐廣的暗衛,認得景宜,逕直開門。
  景宜來時快馬加鞭,現在離得近了,她反而不知該怎麼面對分別三個多月的蕭霆,步伐緩慢。然而這是個小宅子,從前院到後院不過幾十步的距離,景宜繞到後院,只見庭院景色清幽,正要尋人,一個小丫鬟從堂屋走了出來。
  這丫鬟可不認識景宜,夫人院裡突然多出個陌生男人,還冷著臉特別嚇人,小丫鬟「啊」尖叫起來,擋在門前高聲喊「小廝」們。那些小廝就是徐廣的屬下,沒有一個露面的,蕭霆在榻上躺著搖扇子呢,聽說有賊人,他一骨碌翻身而起,走到窗前往外看。
  結果一探頭,就對上了已經走到院中的「賊人」,穿一身深色夏袍,臉龐微黑卻俊美無比,神情冷峻卻叫人想立即扒掉她衣裳,狠狠地……
  「啪」地丟掉扇子,蕭霆以男人的矯健身姿撲通跳下地,鞋都沒穿,赤著腳往外跑。景宜才跨進堂屋,裡面蕭霆已經風似的衝了出來,景宜下意識穩住下盤,然後在蕭霆飛撲到跟前時,雙手抓緊蕭霆高抬的雙腿,身形穩若磐石。
  動靜太大,小丫鬟偷偷往裡瞄,這一瞥,竟看得臉頰通紅!
  夫人平時是有點不正經,喜歡捉弄她,可她怎麼都想不到,夫人會大白天地掛在一個男人身上,腿盤著人家的腰,手抱著人家脖子,還,還主動親嘴兒……簡直比街頭惡霸欺負良家婦女時還迫不及待!
  小丫鬟再也看不下去了,捂著臉跑開。

  第51章 @051

  一別數月,感受著蕭霆的急切,景宜短暫猶豫後,便抱著蕭霆大步跨進內室,單手關好房門,然後與蕭霆一起倒在床上。
  蕭霆胡亂地扯她外袍,景宜想幫他寬衣,被蕭霆擋開手,還爬起來讓她平躺。景宜以為他要在上面,無奈地閉上眼睛。以前不是沒有這樣過,但每次蕭霆都堅持不了多久,換她出力。
  眼睛閉著,聽覺更加敏銳,待床下傳來一道異樣的落地聲,景宜疑惑地睜開眼睛。正值盛夏,夏日的衣裙怎麼可能那麼重?又不似玉珮觸地的清脆。
  景宜想要抬頭,蕭霆突然趴下來親她,同時試圖成事。
  景宜終於察覺到不對,猛地攥住蕭霆肩膀迫使他倒在一側,她趁機看向床下,赫然發現一條帶紅的月事帶。那一瞬,景宜頭頂彷彿被人澆了一桶冷水,不可能不失望,但更多的,還是對蕭霆的無奈。
  「別管那個。」蕭霆抱著她肩膀往下壓。
  「我說過,那樣傷身。」景宜迅速扯過薄被裹牢蕭霆,再趁蕭霆掙開前跳到地上,抓起外袍,一轉身,便遮掩了那具修長結實的男人軀體。蕭霆纏得牙癢癢,卻知道自己敵不過景宜的力氣,賭氣背對景宜躺著,氣急敗壞道:「既然不給,那就哪來回哪去!」
  他想她,想的只想要她,唯有做最親密的事,才能稍微減淡那積壓了數月的想。
  景宜自然知道這是氣話,先去衣櫃裡找出一條乾淨的月事帶,再躺到床上,塞進被子往蕭霆手裡送。蕭霆不接,景宜連續試了三次,無奈之下,提前壓住蕭霆腰腿,她替他系。
  蕭霆氣笑了,笑著笑著轉過來,捧著景宜臉親。
  景宜安撫地抱著他。
  蕭霆的親吻卻半途而止,左手難以置信地按壓景宜背上一處傷疤,確定景宜是真的受傷了,蕭霆一骨碌爬起來,探頭看景宜背後。景宜起初還想躲,被蕭霆一巴掌拍中手臂,景宜身體一僵,慢慢改成趴著,給他看。
  「怎麼傷的?」那是一塊兒銅錢大小的傷,痂還沒消,不小心摳了,肯定會流血那種。蕭霆心疼極了,再無閒暇琢磨那些用不著的。
  「箭傷,但只傷了皮肉,沒有大礙。」景宜往後仰頭,想看著他說。
  蕭霆將她腦袋按了下去。
  景宜一動不動地趴著,任由蕭霆四處檢查她其他傷痕,除了那處箭傷,景宜身上還有幾處小傷,她沒當回事,可落在蕭霆眼裡,每一道傷疤都格外刺眼。
  幫她披上外袍,蕭霆一反之前的熱情,老老實實躺到景宜身邊,抱著她斬釘截鐵道:「以後不許你再帶兵。」
  他眼裡好像會噴火,景宜完全能想像她拒絕後蕭霆會發多大的脾氣,便先順著他道:「好。」
  蕭霆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戳她肩膀:「別想糊弄我,你敢再去,我,我就養男寵。」
  景宜臉色一沉,皺眉道:「別胡言亂語。」從身體上,她無法接受別的男人碰她的女兒身,從感情上……
  收回與蕭霆對視的視線,景宜疲憊道:「我一路趕過來,累了,你讓我先睡會兒?」
  蕭霆早就看出她瘦了,想到景宜肯定是連夜趕過來的,哪還捨得朝她發火?
  不過躺了一陣,蕭霆還是悶聲說道:「你乖乖聽我話,我便不養男寵。」
  景宜無聲笑,低低「嗯」了聲。
  蕭霆滿足了,熟練地抬起她一條手臂,放到自己腰上,要抱著睡。

  第52章 @052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景宜按照昨晚商量好的,先陪蕭霆去外面攤鋪上吃早飯,跟著去買賀禮,時間差不多了,正好去喝餛飩鋪二姑娘與扛米工劉大成的喜酒。蕭霆這輩子還沒見過平民百姓娶媳婦嫁姑娘,又是他幫忙牽的線,當然要去湊熱鬧。
  「買對兒鐲子吧,讓他們當傳家寶傳下去。」蕭霆拽著景宜走進一家首飾鋪,一臉得意,彷彿他送出去的鐲子一定會被人家當寶貝收藏起來似的。
  但景宜不會打擊蕭霆的興致,他說什麼她就聽什麼。
  蕭霆有錢,出門時藏了一千兩銀票在身上,到了這邊徐廣還給了他幾百兩。心情好,蕭霆出手大方,挑了一對兒龍鳳赤金鐲子。選好賀禮,視線掃過其他首飾,蕭霆心中一動,趁掌櫃去包鐲子,他往下拽景宜,湊到她耳邊笑:「喜歡哪個?三爺送你。」
  一副紈褲公子調戲大家閨秀的輕佻語氣。
  景宜當公主時便不在意妝容首飾,如今變成男兒身,更不關心那些了。聽了蕭霆的調戲,她不由抬眼,目光一一掃過蕭霆頭上的珠釵步搖,包括耳垂上掛著的紅瑪瑙墜子。
  看得出來,蕭霆非常在意妝容,可能是真心喜歡,也可能是……維持她四公主的體面?
  景宜無心分辨,只低聲道:「你挑,我送你。」
  她要送他禮物?
  蕭霆先是一喜,嘴還沒咧開,突然又不高興了,狠狠剜了景宜一眼:「你以為我稀罕這些?」
  他臉色太臭,景宜忙賠罪:「是我失言。」看來他佩戴首飾,主要還是為了她著想。
  蕭霆冷哼,揚聲喊掌櫃:「拿幾根男子用的髮簪來。」
  掌櫃笑著附和,回頭端著匣子過來時,忍不住偷偷打量櫃檯前的小夫妻。美貌小媳婦穿的是綾羅綢緞,一身貴氣,男人俊是俊,但穿的只是細布衣裳,臉有點曬黑了,八成是干力氣活的。那兩人的關係……
  心裡好奇,掌櫃臉上可沒表現出來,慇勤地介紹幾根玉簪。
  蕭霆認真無比地為景宜挑了一根虎頭簪子,而且還是最貴的。
  他是男人,男人就該花錢買好東西送媳婦。
  「拿著。」將首飾盒塞給景宜,蕭霆闊氣地拿出荷包結賬。他只圖自己暢快,景宜心細,將掌櫃與幾個夥計異樣的眼神盡收於眼底。猜到這些人大概在質疑她的「男人威嚴」,景宜滿心無奈,不過……
  看著蕭霆神采飛揚的臉龐,景宜依然不在乎。
  賀禮挑好了,兩人上了馬車,直奔扛米工劉家。劉大成出身貧苦不認字,但憑借一身力氣,這幾年也攢了十兩銀子,加上蕭霆給他的,他在城東買了一處兩進的小宅子,張燈結綵,這就娶媳婦了。
  劉大成去接新娘子,走前托友人要好好招待「蕭夫人」。
  劉大成的友人都是一起幹活的扛米工,早就聽聞蕭夫人貌美,都翹首期盼呢,更有那揣測蕭夫人是看上劉大成的身板才出手資助的,今日特意借身好衣裳,也想從有錢夫人那兒白撈二十兩銀。
  可惜好不容易盼到蕭夫人,且蕭夫人比傳聞中的還要嫵媚美貌,一群漢子卻心情複雜地發現,人家蕭夫人把相公也帶來了,還是一個要臉有臉要身板有身板的俊漢子!
  一邊是天上的雄鷹,一邊是地上的蛤蟆,掂掂自身斤兩,沒有一人敢去蕭夫人跟前巴結了。
  蕭霆、景宜被請去堂屋裡坐。
  「好像比咱們成親時還熱鬧。」蕭霆探頭往院子裡望,莫名地羨慕。
  聽著外面傳進來的隱隱約約的粗俗之話,景宜面無表情。
  蕭霆見了,以為她不喜歡這種熱鬧,低聲安撫道:「見完新娘子咱們就走。」
  景宜頷首。
  等了兩刻鐘,新郎接新娘回來了,歡天喜地地拜洞房。這邊規矩少,男人也可以去新房觀禮,蕭霆便拽著景宜去新房看挑蓋頭。當蓋頭挑起,旁人都盯著新娘子看時,蕭霆卻扭頭,只盯著景宜看。
  景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好看嗎?」蕭霆小聲問。
  景宜再次看向新娘,塗滿脂粉的臉,看不出多美,但肯定也不醜。
  她便點點頭。
  剛點完,蕭霆偷偷擰她腰。景宜默默忍受,疼了,也懂了,這人不喜歡她誇別人,哪怕那是一個女人。
  禮畢,新郎要去前院敬酒,別的賓客都走了,蕭霆堅持留了下來,讓景宜站在原地,他走過去跟新娘子並肩坐著,指著景宜問:「你知道我相公是誰嗎?」
  餛飩鋪的二姑娘茫然地搖頭,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忍不住盯著對面的男人看,真俊啊,怪不得能娶到仙女似的蕭夫人。如果有這樣的人物喜歡她,哪怕他窮的叮噹響,她也願意嫁。
  「我只告訴你,你別聲張。」伸手在二姑娘面前晃晃,拉回二姑娘的注意力,蕭霆才神秘兮兮地道:「她就是威遠將軍府的三公子蕭霆,當今四公主的駙馬爺。」
  二姑娘震驚地摀住嘴,剛要扭頭再看一眼,蕭霆馬上又道:「我呢,就是四公主。」
  二姑娘徹底傻了,呆呆地看著蕭霆。
  蕭霆滿意笑,從袖中掏出一方紅綢帕子,展開,露出那對兒龍鳳金鐲,笑道:「你家的餛飩好吃,本公主甚是喜歡,難得看你投緣,我與駙馬親自挑了一對兒鐲子送你,願你們夫妻白頭到老,兒孫滿堂。」
  如果說二姑娘起初還有點不信,看到這對兒金燦燦的鐲子,便是蕭霆說他是皇后,她也願意信!
  接過鐲子,二姑娘跪下去就要磕頭。
  蕭霆沒攔她,翹著嘴角道:「以後安安心心跟你相公過,別再惦記給駙馬當小妾了。」
  二姑娘臉噌地紅了,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民女……」
  蕭霆哈哈笑,起身道:「放心,我若計較,怎麼會送你東西。不過我與駙馬的身份要保密,在駙馬回京之前,此事你只能同你相公說,否則傳出去半個字,本公主便索回那對鐲子。」
  二姑娘一聽,下意識摀住鐲子,還要解釋,蕭霆卻走了。
  二姑娘跪在原地,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她才回神,瞅瞅門口,偷偷咬鐲子,確定是真金,二姑娘喜不自勝。夜裡劉大成回來了,她忘了新嫁娘的嬌羞,激動地說這件喜事。
  白白得了金鐲子,劉大成挺高興,但媳婦說那兩人是公主駙馬,他就不太信了。
  二姑娘惱他不信,差點沒給他圓房……
  又過了二十來日,聽說駙馬回京會經過平城,二姑娘早早叫上丈夫去城外觀禮。擠在人群中間,親眼看到騎在馬上的駙馬爺,一身鎧甲神勇如神,臉龐冷峻又俊美,正是去自家喝過喜酒的那位,二姑娘激動地臉頰潮紅,幾欲昏倒在丈夫懷裡。
  「你看,你看!」二姑娘語無倫次地說。
  劉大成看見了,同樣亢奮,他這輩子,竟然跟駙馬公主說過話!
  夫妻倆只盯著威風凜凜的駙馬爺看,卻沒注意到,駙馬爺身側一個矮小的近衛,朝他們這邊瞥了好幾眼,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而此時只顧欣賞平民夫妻震驚模樣的蕭霆,自然也想不到,他與景宜還沒回到帝都,劉家餛飩鋪就琢磨出了一道新餛飩菜式,名曰「夫唱婦隨」,菜式背後,便是駙馬爺出戰大理,四公主千里隨夫的美談。

  第53章 @053

  景宜正月離京,率軍重返京城,已是七月下旬。
  此戰景宜痛擊大理,雄震國威,延慶帝龍顏大悅,命景宜等將士先在京郊休整一日,明早他親自率文武大臣出城相迎。這是極大的榮耀,景宜叩謝皇恩接過聖旨,送走宣旨太監,她才面無表情走進寢帳,低聲對男裝的蕭霆道:「我去外公那邊看看,你別四處亂走。」
  蕭霆騎了一路的馬,大腿酸痛,只要下馬就恨不得一直在床上躺著,聞言懶洋洋問道:「你去做什麼?」
  景宜簡單道:「兵部的事,想請教外公。」
  蕭霆對那些沒興趣,只叫她早點回來。
  景宜點點頭,走出帥帳,東邊緊挨著的營帳便是徐廣的。
  徐廣彷彿知道外孫女婿的來意般,笑道:「咱們去外面走走?」營帳這邊不適合說話。
  景宜從命。
  一刻鐘後,兩人來到一處空曠的高地上,七月的秋風不冷不熱,迎面吹來甚是舒爽。徐廣負手站在一棵槐樹下,俯瞰那一片營帳,慢慢的,他抬起眼簾,遙望京城,「霆生,回城路上,你從百姓口中都聽到了什麼?」
  景宜微微沉思,嘗試答:「二十年內南疆應無戰事,百姓都很歡喜,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外公一生戎馬,最想看到的便是百姓安居樂業吧。
  徐廣摸著鬍子笑,「關於你的。」
  景宜微怔,隨即沉默了。一路過來,幾乎所有百姓都在盛讚她的戰功,誇她盡得外公真傳,將來一定是大周的第二位護國公,蕭霆特別愛聽,最喜歡拽她去城裡微服私訪,但景宜不好在外公面前說那些虛名。
  「百姓都誇你,那些將士怎麼說?」徐廣無需她回答,朝營帳揚揚下巴,又問。
  景宜繼續沉默,將士們對她心悅誠服,可這些與當日外公主動暗示她殺了戰俘有何關係?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徐廣對著京城的方向幽幽道:「我讓你殺了戰俘,用意有三。其一,南疆將士死亡大半,最恨大理,你殺了戰俘,可得南疆軍心。其二,大理彈丸之地竟敢猖狂犯我國疆,你殺了戰俘,可震懾大理,讓他們知道大周有位駙馬爺是他們惹不起的。」
  景宜下意識頷首,這兩點,她多少猜到了。
  「至於其三……」徐廣略微停頓,然後才直視外孫女婿的眼睛道:「大周積弱已久,百姓既盼望一位能讓他們富庶起來的明君,更期盼一位能震懾鄰邦、殺伐果斷的英武帝王,對內施行仁政,對外以武揚威,方能得民心。」
  民心,那是帝王在位最該考慮的。
  領悟了外公的深意,景宜心中大駭,難道外公想讓她……
  看出她懂了,徐廣重重地拍了拍外孫女婿肩膀,目光一點一點轉為冰冷:「他害我失了一兒一女,害我損了一位愛徒,害我膝下無子香火無繼,若非不想徐家幾百年的忠君名聲毀於我手,我早已親手了結了他性命!」
  提到母親與舅舅,景宜垂眸,心底猶如壓了一塊兒大石,沉重卻不知該如何排解。她明白外公對她的期許,但就算不考慮她的意願,她一個駙馬想登上那個位置,只能謀反。可她現在是蕭家三公子,外公不想背負叛逆的罵名,蕭家世代忠良,肯定也不願意的。
  更何況一旦失敗,整個蕭家都要受牽連,包括宮裡的榮妃母女。
  「外公,此事關係甚大,恕我……」
  面前突然多了一隻大手,景宜及時頓住,複雜地看向長輩。
  徐廣再次拍拍她肩膀,淡然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霆生放心,外公絕不會置蕭家眾人於不顧。等將來時機成熟了,外公定能助你順理成章……今日只是先提醒你一聲,眼界要放寬,目光要放長遠,免得日後機會在手,你卻毫無準備,踟躕不前。」
  要想坐上龍椅,首先要有顆爭奪帝位的心,徐廣現在做的,就是在外孫女婿心中埋下一顆種子,他這邊徐徐圖之,外孫女婿心裡的種子也會慢慢發芽,直到長成參天大樹。
  京城有兩位王爺,皇孫都有了,除了謀逆,景宜想不到其他辦法。她沒想過奪位,她沒有那麼大的野心,她不想蕭家受她連累,更不想外公一時衝動選錯路,落得個身敗名裂。自古謀逆者,鮮少有好下場。
  「外公。」景宜雙膝跪地,誠心勸誡道:「我胸無大志,此生只願與公主白頭到老,一起在您與外祖母面前盡孝,求外公看在外祖母的份上,放下執念罷!」
  一個自小深受皇恩的孩子,怎麼可能輕易答應謀反?
  徐廣並不生氣,笑著扶起外孫女婿,歎息道:「罷了罷了,我不逼你,但如果哪天你反悔了,儘管來找外公,外公隨時恭候。」
  這顯然還是沒有死心啊!
  景宜頭疼,可看著大步朝軍營走去的背影依然挺拔的外公,她卻想不到任何辦法。自己勸說不管用,其他人,她連說都不能說,外祖母年紀大了,經不起嚇,蕭霆……
  景宜更不能說,怕蕭霆因此恨上外公,畢竟外公的計劃會牽扯到蕭家。
  ~
  「說什麼了,去了這麼久?」聽到景宜回來的腳步聲,蕭霆從被窩裡爬出來,一邊打哈欠一邊盯著景宜問。
  「沒事。」景宜將大事藏在心底,臉上雲淡風輕,叮囑蕭霆:「明早外公會單獨進城,你隨外公走吧。」除了外公與師兄胡武,軍中無人知曉蕭霆的真正身份,但明早要面聖,蕭霆這模樣,怕是逃不過延慶帝的眼睛。
  蕭霆點點頭。
  翌日景宜風風光光地接受帝王親迎,蕭霆隨徐廣從北城門繞路進城,先去探望外祖母。
  高氏見到外孫女,先瞄向肚子,既盼望外孫女隨軍過去,趁機懷上孩子,又擔心路上顛簸動了胎氣,未料外孫女的肚子平平的,根本沒懷孕。高氏有點發愁,兩個孩子成親一年多了,外孫女還沒動靜,蕭家那邊會不會著急?可這一年裡外孫女婿先是去山裡習武半年,又帶兵出征半年,哪有時間生孩子?
  不過她還是得提醒提醒傻愣愣的外孫女了。
  先不管老頭子,高氏將外孫女拉到內室,竊竊私語了一番。
  蕭霆左耳進右耳出。他才不著急懷孕,真懷上了,挺著大肚子幹什麼都不自在,而且大哥二哥都沒娶媳婦,他當老三的著什麼急。以前沒太在意這事,現在高氏一提醒,蕭霆終於上心了,辭別高氏,仗著一身男兒打扮,他一個人偷偷去了京城最有名的醫館。
  「公子哪裡不舒服?」郎中笑瞇瞇地問。
  蕭霆知道他現在的聲音、個頭裝不了大男人,便盡量捏著嗓子,學十幾歲的小廝口吻道:「我家王爺……主子派我來您這兒問問,有什麼方子可以避孕?貴沒關係,但切不可傷身。」
  他故意說完「王爺」才改口,郎中腦袋轉得快,信以為真,態度立即恭敬起來,沉吟一番道:「是藥三分毒,長期服用對身體多多少少都會有所損傷,但只要中間隔些時日,用之倒也無妨。老夫這裡有一方丹藥,事後服用可避孕,只是您千萬記住了,兩次服用之間,至少要隔五日。」
  蕭霆煞有介事的點點腦袋。
  認定他是某位王爺派來的,郎中還體貼了寫了一張方子,上面提了幾個不服藥也能避孕的辦法,只不如每月服藥更靈驗。
  蕭霆如獲至寶,藏好兩樣東西,竊喜地回了將軍府,舒舒服服泡了個熱水澡。
  宮中設宴,景宜快一更天才歸。蕭霆慇勤地服侍「駙馬爺」沐浴,夫妻倆在浴房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主子們走了,阿順進去收拾戰場,就見地上都是水,連浴桶旁的四幅屏風都濺了水,也不知道公主、駙馬是怎麼折騰的。
  ~
  南疆戰事平息不久,八月初,匈奴吉利單于突然派使臣來拜見延慶帝,稱其閼氏病逝,匈奴欲迎娶一位大周公主和親,並邀請延慶帝與諸位公主到草原赴宴,匈奴將盛情款待。
  景宜身為御前侍衛,帶刀立於御座之後,聽完匈奴使臣所言,她難得情緒外露,臉色十分難看。那位吉利單于五十多了,比延慶帝還要老幾歲,這樣的年紀,居然想娶公主?二公主最長,也才十八歲而已,景宜雖然與三個姐妹情分不深,但作為一個曾經的公主,一聽到「和親」二字,她依然覺得遍體生寒。
  「諸位愛卿有何看法?」先命人帶匈奴使臣去休息,延慶帝目光掃過諸位大臣,悠悠問。
  蕭御最先出列,沉聲道:「皇上,據臣父之前所報,這半年匈奴各部落內戰不斷,烏渠率領的烏孫部族日漸強盛,極有可能成為匈奴下一任霸主。吉利向來覬覦我大周,這次主動提出和親,分明想借我大周之勢震懾烏渠。依臣之見,皇上不必理睬吉利,任他們鷸蚌相爭,大周只需靜待時機,坐收漁翁之利。」
  延慶帝摸摸鬍子,沒有吭聲。
  蕭御的聲音剛落,戶部尚書出列,朗聲道:「皇上,吉利手中握有三十萬匈奴大軍,兵強馬健,烏渠歸攏的不過是些蝦兵蟹將,論實力遠遠不足與吉利抗衡。臣倒覺得,吉利是看我大周痛擊大理,不敢再小覷朝廷,故誠心和親交好,所以和親之策可行。然,吉利過於狂妄,他邀請皇上與諸位公主同去赴宴,分明是想親自在公主裡面挑選,我大周公主豈可容他輕視?臣以為,按長幼之序,派二公主和親便是了。」
  三公主是他親外孫女,他捨不得,四公主嫁了,五公主有蕭家撐腰動不得,二公主沒有母族倚仗,正是和親的好人選。
  朝廷主和派的臣子居多,戶部尚書一說完,立即獲得一片支持。
  蕭嶄沒有蕭御的好脾氣,突然喝道:「二公主才十八,你們竟然要她嫁一個匈奴老頭子?」
  蕭御暗暗瞪他,延慶帝與吉利年齡相當,二弟這話延慶帝恐怕不愛聽。
  御座之上,延慶帝神色果然冷了下來,淡淡道:「太后最是寵愛幾位公主,此事朕必須與太后商量,今日先退朝,明日再議。」
  言罷逕自走了。
  回乾元宮的路上,延慶帝忽然想到什麼,回頭問他目前唯一的女婿:「霆生怎麼看?」
  景宜單膝跪地,抱拳直言道:「臣承蒙皇上與太后寵愛,自小與幾位公主相識,臣寧可帶兵出征匈奴,也不願任何一位公主淪落到匈奴蠻人之手。」
  蕭御講過道理了,景宜便想動之以情,希望延慶帝憐惜幾個女兒,拒絕和親。
  但景宜還是不夠瞭解延慶帝。
  看著跪在面前的女婿,延慶帝嘴角浮現一絲冷笑,女婿的意思,莫非他同意和親,就成了心狠手辣,罔顧公主們的下場嗎?
  「霆生還是年幼,軍國大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延慶帝轉轉拇指上的龍紋扳指,意味深長地道,最後看眼女婿,直接回了乾元宮。
  景宜抬頭,目視那位父皇的背影,猜到她的勸說也沒管用,她眉頭深鎖,目光漸漸投向慈安宮。事到如今,只有太后能勸皇上了。
  ~
  延慶帝確實去了慈安宮。
  「你真要送一位公主去和親?」太后念了一天佛了,見到兒子,她盤腿坐在榻上,手裡依然轉著佛珠,蒼老的臉比平時要白幾分。
  延慶帝振振有詞:「此次南疆之戰幾乎耗空了國庫,五年內朝廷承擔不起別的戰事。伯嚴大誇烏渠,朕卻覺得烏渠手下全是烏合之眾,吉利才是大周的威脅,不如就聽他的,安排一位公主和親,為大周爭取十數年,休養生息。」
  太后冷笑,閉上眼睛道:「既然皇上心意已決,來找我做什麼?」
  這個兒子,少時還聽幾句她的話,登基後越來越固執,她越勸他越要反著來,太后已經死心了。
  延慶帝咳了咳,看著地面道:「母后,朕欲派常寧去和親,您看行嗎?」
  常寧,是二公主的名字。
  太后苦笑,沉默良久,才睜開眼睛,不帶任何感情地看著延慶帝:「你送哪個公主去和親,都無異於在我的心頭割肉。我不管你送誰,我只管一件事,此去草原,你把她們姐妹三個都帶上,除非到了必須告訴她們的時候,我不許你提前傳出風聲。」
  一起去,孫女們心裡還能多留幾天希望,總好過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父皇帶去草原,親手將她交到匈奴人手裡。都去了,姐妹們之間也算是踐行了,去送一送,不然這輩子,恐怕都沒有再見的機會。
  想到那情形,太后悲從中來,忍不住落了淚。
  延慶帝勸慰兩句,灰溜溜地走了。
  沒過多久,宮裡旨意便下來了,九月初一,延慶帝將攜三位公主親赴草原。旨意上沒提和親,但所有臣子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景宜一眼都不想再看延慶帝,回到陶然居,她也渾身堵得慌,像被人埋進砂層,每次呼吸都要費全身之力。她心寒,為幾乎內定的二公主心寒,更為自己心寒,如果不是與蕭霆的陰差陽錯,這次去和親的人選,一定是她這個最不受寵的四公主。
  「難受是不是?」
  枕邊人呼吸都比平時沉重,蕭霆慢慢坐起來,輕輕地替景宜揉胸口。
  景宜看看他,不知道說什麼。
  蕭霆也挺氣憤的:「如果我有女兒,將來哪個老頭子要碰她,我才不管他是皇帝還是單于,先一刀砍了他!」還有一句罵延慶帝的話,蕭霆說不出口,不是怕景宜生氣他罵她父皇,而是不想給景宜添堵。
  景宜對著床頂,鬼使神差地,記起了外公的話。
  如果,如果她坐在那個位置,她絕不會答應和親。
  「對了,我今天跟太后說了,月初跟你們一起去草原。」
  正出神,忽聽蕭霆用一種他明天要去逛鋪子的閒適語氣道。
  景宜立即看過去。
  蕭霆趕在她開口前俯身,一下一下地撫她眉毛,看進她眼睛道:「說好的,你去哪,我去哪。」

  第54章 @054

  聖駕走得慢,月初出發,下旬才到北疆要塞青城。
  威遠將軍蕭伯嚴出城相迎,起身後迅速掃過延慶帝、昭王、恭王,視線終於落到了家中三子身上,見帶過兵的兒子比去年更壯實了,蕭伯嚴心中十分欣慰,微微頷首,隨即恭請延慶帝進城。
  青城自古便是北疆重地,歷代帝王常到此巡視,因此城中建有行宮,延慶帝帶著王爺、公主們直接去行宮住了。蕭霆憑借一張厚臉皮從並不怎麼寵愛他的延慶帝那裡求得特許,然後帶景宜去將軍府住。
  晚上一家三口在行宮陪延慶帝吃席,散席後,一同回將軍府。
  蕭霆坐在車中,透過簾縫偷偷看自己的父親,一晃一年多沒見了,蕭霆也挺想父親的。蕭伯嚴五感敏銳,知道公主兒媳在偷看他,不過現在大家是一家人,兒媳婦好奇他也說得過去。
  蕭伯嚴若無其事地問兒子:「你祖母、母親可好?」
  景宜如實回答,就像當初她向住在宮裡的蕭霆陳述蕭家之事一般,挑了幾件趣事講給蕭伯嚴聽,「……淳哥兒也想過來,母親擔心路途遙遠淳哥兒吃不了苦,沒準,淳哥兒賭氣不吃晚飯,後來還是被母親哄好了。」
  蕭伯嚴想像妻子哄幼子的模樣,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他們倆聊得熱鬧,蕭霆這個親兒子有點吃味兒,突然挑開簾子,低聲問道:「父親,青城有什麼好玩的嗎?我跟駙馬想在這邊多待幾天,您有空帶我們四處逛逛,駙馬嘴上不說,其實心裡特別惦記您。」
  景宜偏首看他,目光複雜。
  蕭伯嚴沒料到公主兒媳說話這麼……直白爽快,愣了愣才笑道:「好,等聖駕歸京,為父陪你們好好逛逛青城。」
  蕭霆咧嘴笑。
  蕭伯嚴見兒媳笑得那麼開心,不由想到兒媳婦是公主,在宮裡憋了那麼久,難得可以出京,自然對什麼都新鮮好奇。轉念又記起其他可能會被吉利看中選去和親的公主,蕭伯嚴心頭的輕鬆又蕩然無存。
  下馬前,蕭伯嚴在兒子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景宜點點頭,送蕭霆回跨院後,叮囑蕭霆早睡:「父親叫我去他書房,回來可能比較晚。」
  她神色沉重,蕭霆猜到父親要談的多半與這次和親有關,只叫景宜快去,但他也沒有睡覺,鑽進被窩等景宜回來,一等就等到快二更天。
  「說什麼了?」蕭霆打著哈欠問。
  景宜一邊更衣一邊道:「父親問我在南疆的情況,問問家裡,還囑咐我……好好待你。」說到最後一句,景宜中間頓了頓,本來不想說,但這句是蕭伯嚴對蕭霆的關心,蕭霆應該喜歡聽吧?
  低頭瞧,對上蕭霆翹起的嘴角,景宜神色也跟著緩和了下來。
  「就沒說別的?」蕭霆不信,掀開被子讓媳婦先進來。
  剛九月,青城這邊已經轉冷了,看著暖爐一樣擠到她懷裡的蕭霆,景宜本能地抱住他,扯好被子才輕歎一聲,低聲道:「父親讓你多照看照看五妹。」五公主到底是蕭伯嚴的親外甥女。
  蕭霆心生疑惑,夫妻倆說悄悄話:「不是已經定了二公主嗎?」
  三公主是延慶帝最寵愛的女兒,表妹既有太后護著又有自家當靠山,延慶帝糊塗了才會送表妹去和親,所以雖然公主們都帶來了,但隨行眾人都清楚誰才是那個倒霉鬼。特別是三公主跟表妹,整天嘰嘰喳喳的,根本就是把這次草原之行當遊山玩水了。
  「那是皇上的意思,吉利未必會選二姐姐,一旦意見不合,父親覺得,皇上可能會妥協。」景宜不無諷刺地道。
  蕭霆皺眉。可不是,就延慶帝那窩囊樣,匈奴要和親他就乖孫子似的帶公主們過來,忌憚匈奴跟忌憚天兵天將似的,真到了取悅吉利與寶貝女兒必須二選一的地步,便是吉利看上三公主,延慶帝可能也會把三公主送出去。
  麗妃受寵又如何?當年景宜母親莊妃更受寵,延慶帝還不是說翻臉就翻臉。
  「我知道了。」身為表哥,蕭霆絕不會讓親表妹落到一個糟老頭子手裡。
  ~
  吉利在距離青城百里的月湖旁邊安營紮寨,作為宴請延慶帝之地,而且他只帶了五百親隨,算是誠意十足。
  公主們都坐在馬車中,景宜近身守在延慶帝一側,遠遠看到幾個匈奴人從營帳中走出來,個個身體魁梧,絲毫不遜於蕭家二公子蕭嶄。為首的男人年紀最長,腮邊鬍鬚濃密,幾乎遮掩了大半張臉,更顯得男人那雙眼睛犀利如蒼鷹。離得近了,景宜騎在馬上,清晰地看見男人左眼邊上有道陳年疤痕,為他增添了肅殺之氣。
  根據這道疤,景宜便確定,此人便是匈奴霸主,吉利單于。
  因為吉利是唯一一個躲過外公長槍的男人,那道疤,就是外公留下的,吉利視為奇恥大辱,曾再三叫陣要與外公單槍匹馬比試,不過外公當時已經辭官,一心在家耕地,對外一概不聞不問。
  「皇上,多年不見,您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變化啊,跟當年一樣英姿颯爽。」
  吉利站定,朗聲朝延慶帝寒暄道,聲音洪亮,一口漢話竟十分的流利。
  延慶帝停馬,沒有急著下去,而是手攥韁繩,氣定神閒,坐著同他說話:「單于過獎,本來朕沒覺得自己老,看到單于,才知道朕這些年還是懈怠了,跟年輕時候沒法比。」說完了,才不急不緩地翻身下馬。
  景宜等人緊隨其後。
  延慶帝向吉利介紹兩個兒子,兒子們沒什麼出彩的,延慶帝又把剛立過戰功的女婿叫過來,拍著女婿肩膀對吉利道:「這是朕的駙馬,伯嚴家的老三。」
  吉利沒將昭王、恭王放在眼裡,看到徐廣的嫡傳弟子,吉利眼裡終於浮現興味,摸著鬍子上下打量景宜:「駙馬爺氣宇軒昂,果然英雄出少年,不知護國公近來如何?」
  景宜淡漠道:「他老人家一切安好。」
  一句客套話都沒有。
  吉利不以為杵,回頭介紹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叫巴頓,一個叫巴魯,兄弟二人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紀,巴頓為長,膚色黝黑,巴魯白淨點,眼睛細長,看起來比他兄長顯得有城府。
  「巴頓跟我一樣喜歡中原武術,最拿手的是槍法,有機會還請駙馬爺指教指教?」吉利笑著對景宜道。
  景宜尚未說話,巴頓突然冷哼一聲,鄙夷地看了景宜一眼:「我兒子跟他一般大,要切磋讓兩個孩子切磋,我不奉陪。」他的漢話有些生澀,但還是能聽清楚的。
  吉利沉著臉訓他:「駙馬師從護國公,便是年少也比你強,你少在這裡說大話,一會兒比武切磋輸了,有你丟人的。」看似在教訓兒子,話裡卻表明了他要兒子與景宜切磋的決心,同時也有一絲挑釁之意。
  景宜不屑與匈奴人爭強好勝,延慶帝卻想借此給吉利一個下馬威,笑著應道:「既然巴頓也使槍,一會兒霆生便陪巴頓比試比試,誰勝誰負不要緊,你還年少,多與高手過招,對以後槍法精進大有裨益。」
  他也不傻,先把理由找好了,就算女婿輸了,也是年紀太小的關係。
  皇上下令,景宜只能答應。
  但比武並不著急,大周這邊先去休整,稍後要用午宴。
  這邊有匈奴將士,景宜奉命時刻守衛延慶帝,脫不了身。公主們的馬車陸續停在營帳外,蕭霆自己下車,進賬休息,只是想到下午景宜要與一身精肉的巴頓比試,蕭霆心裡就特別亂。景宜夜裡威風,他還覺得景宜夠強壯了,但景宜與巴頓站在一塊兒,簡直像個孩子,槍法再妙,力氣也比不過人家啊。
  都怪延慶帝!
  蕭霆想吃了延慶帝的心思都有了。
  生了不知多久的悶氣,賬外忽然傳來二公主的聲音,蕭霆深深呼吸,理理衣裙,裝得心平氣和去見人。
  「妹妹準備好了嗎?宴席要開始了。」二公主面帶淺笑,嫻靜似水。
  蕭霆知道這都是裝出來的,二公主又不傻,怎麼可能猜不到。蕭霆只會對景宜憐香惜玉,但二公主人不錯,對景宜有幾分姐妹情,蕭霆就忍不住同情,而且即便他們夫妻與二公主沒有私交,一想到自己堂堂七尺男兒要親眼目睹二公主羊入虎口,蕭霆心裡也堵得慌。
  男人沒用,才會讓女人遭殃,任何一個有血性的男人,都無法坦然接受和親。
  「走吧。」心裡可憐二公主,蕭霆語氣比平時柔和了很多。
  二公主垂眸,遮掩了眼中的感傷。她是公主,無法左右自己的婚事,父皇心意已決,她哭哭啼啼的也沒有用,哭了,只會讓幸災樂禍的人看戲,只會讓為數不多可能關心她的人,更加難受。
  「二姐姐,四姐姐。」
  身後傳來五公主的聲音,蕭霆轉身,震驚發現他的傻表妹竟然穿了一條艷麗無比的長裙,而被她親暱地挽著胳膊的三公主就奸滑多了,一襲豆綠裙子,在滿眼是綠的草原特別不起眼。
  「表妹你進來,我有話跟你說。」蕭霆扔五公主一記眼刀,轉身回了他的帳篷。
  五公主莫名其妙,但還是跟進去了。
  帳篷分內外,蕭霆將傻表妹拽到裡面,扯著她身上的衣裙低聲罵道:「誰教你穿成這樣的?外面都是匈奴蠻人,你打扮成天仙給誰看?生怕吉利看不上你是不是?」
  在五公主眼裡,對面的紅裙女子不是她表哥,而是她並不喜歡的四姐姐。本來想發火的,聽到最後一句,五公主才暫時按捺住怒火,謹慎問道:「你什麼意思?母妃跟我說了,父皇會送二姐姐……」
  「萬一吉利看你貌美,指定要你呢?沒看你的好三姐姐打扮地跟宮女似的?」蕭霆狠狠戳傻表妹額頭,用了十分力氣。
  五公主又疼又氣,但她總算聽明白了,瞅瞅身上的裙子,慌了,「那我現在去換,是不是太顯眼了?」好端端的為何換衣服?傳出去匈奴人猜透她的心思,會不會生她的氣?五公主害怕。
  蕭霆低頭沉思,目光恰好落到桌子上,他心中一動,走過去抓起茶壺,隨手就潑了五公主一身茶水。五公主差點叫出來,但下一刻就懂了,嘴一咧,跑出去回自己的營帳換衣服。
  裙子不小心被茶水打濕了,當然要換。
  她有借口,賬外的二公主、三公主卻也不是傻子,二公主神色淡淡,三公主瞟她一眼,輕笑道:「二姐姐把四妹妹當姐妹看,可惜咱們四妹妹眼裡只有五妹妹,畢竟現在她們才是一家人。」
  如此明顯的挑撥之詞,二公主但笑不語,三公主還想再說兩句,聽到裡面四公主的腳步聲,她及時閉上嘴。反正和親人選怎麼都輪不到她,她安心在一旁看戲好了。
  因為五公主換裙子耽擱了時間,公主們來到席上,延慶帝、吉利等人已經坐好了。
  吉利與延慶帝同坐主位,終於能夠看到公主們的廬山真面目,吉利不加掩飾地盯著那邊看,一邊興致勃勃地問延慶帝:「大周美人多,皇上的公主們更是天姿國色,能否請皇上為我介紹一下?不然我分不出誰是誰啊。」
  女兒們都帶來了,延慶帝自然不介意多說幾句,待公主們行到近前,延慶帝依次道:「這是朕最寵愛的二公主,溫柔端莊……這個是三公主,嬌氣頑劣,常給朕惹麻煩,這是五公主,年紀最小,還是孩子脾氣……這是四公主,已經許給霆生為妻。」
  吉利的大腦袋朝延慶帝那邊歪,作聆聽狀,一雙犀利的眼睛興趣寥寥地掃過二公主等人,很快就落到了一身紅裙的四公主身上,一邊看,左手一邊無意識地摩挲眼角的傷疤,那道徐廣留給他的傷疤。
  四個公主,四公主是最美的,眼角眉梢有徐家人的影子,無論從外貌還是與徐家的恩怨講,吉利最想要的,都是這位四公主。一想到他可以恣意凌辱徐廣的外孫女,徐廣卻無可奈何,吉利便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馬上就擄走四公主,好好去快活一番。
  男人目光如鷹,直勾勾地盯著他,蕭霆感覺到了,一抬眼,見吉利果然眼露淫邪,覬覦的還是他,短暫的震驚後,蕭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剜了吉利一眼,逕自對延慶帝道:「父皇,我們可以入座了嗎?」
  心裡早已將吉利千刀萬剮。
  延慶帝笑著頷首。
  蕭霆的席位跟公主們擺在一塊兒,但蕭霆正在氣頭上,繃著臉吩咐席位後面伺候的宮女,「我要與駙馬同席。」
  他頤指氣使,一副這裡他最大的樣子,兩個宮女打個哆嗦,下意識就去抬桌子。
  「景宜,不得胡鬧。」延慶帝看不過了,沉聲訓道。
  蕭霆剛要反駁,吉利忽然笑了,勸延慶帝:「皇上,我們匈奴人行事最不講規矩,怎麼高興怎麼來,既然四公主與駙馬伉儷情深,吃飯也要坐在一塊兒,皇上就成全他們吧。」
  女人規規矩矩的,反而無趣,這位四公主潑辣膽大,吉利更喜歡了。
  他別有深意地望過來,蕭霆只覺得噁心晦氣,扭頭直奔景宜。
  景宜坐得近,將吉利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桌子下一雙手緊握成拳,強行忍耐罷了,說不清是恨吉利覬覦她的女兒身,還是恨吉利公然欺辱替她當四公主的蕭霆。
  蕭霆本來憋了一肚子火,落座時瞥見景宜那雙硬邦邦的拳頭,心裡突然一驚。想通其中緣由,蕭霆忘了自己的怒火,一手偷偷覆住景宜拳頭,悄聲安撫道:「我沒事,你別生氣。」
  氣壞了,他心疼。
  他掌心溫熱,景宜終於收回與吉利對峙的視線,扭頭看他。
  蕭霆朝她笑,同時玩鬧般捏她手指,「別氣了,就當被癩皮狗看了幾眼。」
  景宜笑不出來,反手攥住他,心中隱隱不安,剛剛吉利看蕭霆的眼神,似乎,勢在必得。
  「散席後你馬上回營帳,盡量不要出來。」景宜暗暗囑咐道。
  蕭霆愣住。照景宜的意思,難道他出來溜躂,那匈奴老頭還敢對他下手?
  他敢!

  第55章 @055

  一番把酒言歡,吉利興起,提議現在就讓景宜與巴頓比試。
  延慶帝看向自己的女婿。
  景宜正要起身,袖子被人拽住,她低頭,蕭霆緊張地望著她:「打不過就認輸,別逞強。」與她的安全比,輸贏不要緊。
  景宜淡笑,掙開他袖子,離席。
  蕭霆呆呆地目送媳婦,腦海裡不由自主地一直浮現景宜臨走前的那個笑容。景宜不愛笑,在他面前露出的笑容多半都帶著無奈,但剛剛,景宜笑得很明顯,而且笑得輕佻,彷彿在嘲笑他的多慮。
  那麼有信心?
  蕭霆緊緊地盯著景宜。
  景宜用的是舅舅傳下來的龍頭亮銀槍,槍身銀色,卻十分內斂,即便陽光照耀依然不露光華。槍長九尺,被景宜握在手中,宛如芝蘭玉樹互相映襯。那邊巴頓塊頭比景宜大,用的槍也是重槍,槍長一丈三尺,乃黃金精鋼鑄造而成,在陽光下閃爍著張狂的金芒,十分地霸道。
  蕭霆看了刺眼,忍不住小聲諷刺道:「可省著別人不知道你們匈奴有金子。」
  一雙小手卻無意識地扯著袖口,怕景宜受傷。
  「開始吧。」延慶帝悠悠道,語氣輕鬆。
  景宜持槍退後一步,身形不定如松,一雙桃花眼平靜地看著巴頓。巴頓忌憚徐家槍法,但絲毫不把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郎放在眼裡,大吼一聲,一槍直刺景宜胸口,景宜側身閃避,亮銀槍籐蔓般畫著圈去拿巴頓的槍。她這一招除了與外公交戰從未失手過,奈何巴頓力大無比,輕輕一震,破了景宜的拿招。
  一擊不成,景宜迅速退開,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她那一招是攻擊也是試探,但在大多數人看來,第一回合景宜就是落了下風。吉利摩挲著下巴,尚且做不出判斷,延慶帝一張老臉卻繃了起來,擔心女婿輸了,丟他的臉。
  九月的天,蕭霆急出了一身汗,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二人。
  巴頓攻勢迅猛,幾乎不給景宜喘息之機,仗著自己力大無窮根本不曾防守,反正不管景宜如何進攻,都會被他的力道輕易破解。景宜面無表情,一邊防守一邊暗中尋找巴頓的破綻,她不慌,巴頓卻是急性子,急於盡快打敗少年郎證明自己,攻招越來越沒有章法。
  景宜躲閃時繞了一個圈,巴頓就追著她繞了一個圈。
  草原地面再平整也會有坑窪之處,眼看那位駙馬爺彷彿踩進凹坑般身體突然一歪,巴頓立即抓緊機會,使出七分力氣朝景宜刺去,金色長槍迅如游龍。而就在蕭霆猛地起身,口中高呼小心時,景宜看似歪倒的身體卻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轉了方向,隨即緊貼著巴頓的槍鬼魅般逼近巴頓。
  巴頓暗道糟糕,正要回搶阻攔,脖子忽然一痛。
  「抱歉,蕭某失手了。」景宜及時收搶,朝巴頓抱拳賠罪。
  巴頓虎眸瞪著她,摸摸脖子,傷口不深,但見血了。看到那抹象徵著恥辱的紅色,巴頓胸口起伏,手中長槍越攥越緊,緊到槍隨手臂顫抖。景宜維持抱拳低頭賠罪的姿勢,目光卻時刻留意著巴頓的槍。
  一場衝突似乎一觸即發,主位上忽然傳來一陣喝彩:「好,好一個駙馬爺,不愧是護國公親手栽培出來的好徒弟!」
  聽到父王的誇讚,巴頓眼中凶光一點點收斂,敷衍地朝景宜拱拱手,轉身朝席位上走。瞥見自己桌上的酒罈子,巴頓突然將槍拋給身邊長隨,然後一手拎一個酒罈,重新走向景宜,「駙馬好身手,巴頓敬你一壇!」
  槍法比不過,就來拼酒。
  這可是匈奴人最喜歡的烈酒,巴頓鄙夷地打量一番駙馬爺的小身板,料定一罈子下去,這位駙馬爺不說倒地,也得由人扶著才能走。
  「承讓。」景宜將槍交給手下,單手攥住壇沿,仰頭就往嘴裡灌,豪情萬丈。
  同樣的喝酒動作,巴頓體型彪悍,真的就是牛飲。景宜可不一樣,她此時面如冠玉身材頎長,仰頭喝酒,端的是瀟灑不羈風度翩翩,別說幾位公主看地入神,就連一心謀劃搶人家媳婦的吉利,面對這樣靜若書生動若武神的少年郎,都生出了幾分惜才之意。
  只有蕭霆,欣賞完媳婦的英姿後,最先注意到景宜胸前衣襟都被酒水打濕了,怎麼看怎麼惹人遐思。因此景宜扔了酒罈才往席位這邊走,蕭霆便離座而起,趕到她身邊,然後朝延慶帝道:「父皇,駙馬衣衫不整,我先扶他回去換身衣裳。」
  延慶帝這會兒心情好,見女婿雙頰泛紅恐怕不勝酒力,痛快地准了。
  蕭霆朝景宜使個眼色。
  景宜沒醉,但她聽蕭霆的,與蕭霆並肩離去。
  吉利盯著四公主的背影,再瞅瞅昭王、恭王,嘴角突然多了一絲笑。
  蕭霆對此一無所知,走到一半,見景宜臉越來越紅,他有點不放心,低聲問道:「喝多了?」
  景宜點點頭,剛剛不覺得,現在酒勁兒好像上來了。
  蕭霆著急也沒辦法,只好加快腳步,進了兩人的營帳,蕭霆直接把茶壺拿過來,讓景宜喝茶解酒。景宜喉嚨猶如火燒,一口氣灌了大半壺涼茶,口渴之感才稍微緩解。
  「脫了吧,都濕了。」放好茶壺,蕭霆親手幫景宜寬衣,嘴裡不滿地抱怨:「以後喝酒慢慢喝,不許再往身上倒,你不是最在意儀態嗎,不怕被人看了去?」
  景宜無奈笑:「我現在是你。」她是男人身,男人不用太講究。
  居然還敢強嘴?
  蕭霆抬頭瞪她。
  景宜連忙閉上嘴,抬起胳膊,任由他幫忙。
  外袍脫了,露出景宜結實的胸膛。蕭霆盯著這具散發著英雄氣息的軀體,想到景宜耍槍的英姿喝酒的豪放,突然忍不住了,抱著景宜肩膀一跳,人就熟練地掛在了她身上,急切地親她臉。
  景宜出於本能才托起他腿,掃眼明晃晃的帳篷外面,景宜低聲勸阻:「別鬧了。」
  蕭霆不聽,一手抱她脖子,一手貼著她胸膛往下去。
  她太誘人,他現在就想要。
  景宜呼吸越來越重,與蕭霆那雙充滿挑釁的丹鳳眼對視片刻,突然朝內室走去。
  ~
  景宜在南疆常住營帳,深知那薄薄一層氈布根本阻隔不了多少聲音,因此她隨手扯了剛剛被蕭霆甩開的沾了酒水的外袍鋪在地上,再隨著蕭霆一起倒下去。酒與刀槍都會刺激男人,剛與巴頓交戰一場,景宜心中仍有堆積的戾氣尚未消散,既然蕭霆主動纏上來,她便趁著酒意恣意妄為,彷彿又陷入了另一場惡戰。
  蕭霆開始還能陪她對兩招,很快就在充滿力量的疾風驟雨中潰不成軍,只剩下捂嘴的力氣。
  揮汗如雨,忘了人在何處,今夕何夕。
  終於事畢,景宜鬆開蕭霆,倒在他身上,側臉貼著他腦袋,呼吸如風。
  蕭霆顫巍巍地伸平兩腿,又累又痛快,但抱著一身酒氣的公主媳婦,心裡只覺得無比滿足。瞧瞧,這就是當初對他不屑一顧的四公主,是那個幾次三番揚言與他分床睡的假正經,如今還不是被他治地服服帖帖?嘴裡總是勸他別胡鬧,最後鬧地最狠的,卻是她,可憐他的腰都快散架了。
  但就算真散了,蕭霆也心甘情願。
  互相抱著平復片刻,景宜簡單幫他收拾收拾,再將蕭霆抱到床上,準備再睡一會兒。
  蕭霆還在興奮,枕著她胳膊小聲嘀咕:「你怎麼想到假裝摔倒的?」
  當時嚇死他了,差點就要以為景宜會傷在巴頓槍下。
  景宜睜開眼睛,見蕭霆兩眼水潤明亮,一看就是不睏,只好陪他說話:「巴頓力大過人但敏捷不足,換成其他人,也會想到揚長避短。」並非她多聰明。
  媳婦太謙虛,蕭霆笑著親親她。
  他一親景宜就癢,抱住人道:「睡吧,一會兒還得起來。」給她休息的時間不多。
  蕭霆點點頭,閉上眼睛,聽景宜呼吸綿長了,他再悄悄睜開,小心翼翼從景宜懷裡挪出來,赤著腳下地,去他的首飾盒裡找避孕丹。景宜不愛首飾,東西藏在這裡最安全。
  一邊拿瓷瓶,一邊歪著腦袋注意景宜,就在蕭霆倒出藥丸正要往嘴裡送時,床上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蕭霆嚇得連忙將東西藏在身後。
  「那是什麼?」景宜坐起來,神色複雜。她是困,但一個人從她懷裡離開,她還是醒了,本以為蕭霆是去喝水,不想透過眼簾,卻見蕭霆鬼鬼祟祟的要吃一顆狀似藥丸的東西。
  蕭霆腦子轉得快,眼睛一轉便想到了借口,嘿嘿笑道:「養顏丹,都說草原這邊風大,容易吹皺臉,我替你保養保養。」
  「給我看看。」景宜不太信,朝他伸手。
  蕭霆抿抿唇,為了證明自己問心無愧,笑著把藥丸送到景宜手裡。
  景宜不懂醫術,但她懂得如何詐人,起身走到衣架前,將藥丸放到袖口,然後一邊穿衣一邊道:「聽說有些丹藥雖有駐顏之效,長期服用卻會損害身體,我去請李太醫看看。」
  蕭霆心裡有點慌了,下意識去攔景宜:「別去了,傳出去讓其他公主知道我才十六就吃這個,肯定會笑話我。」
  景宜慢條斯理地穿衣,眼睛緊緊盯著他,「你說實話,我便不去。」
  蕭霆繼續裝,埋怨地瞪她:「剛剛說的就是實話,有什麼好懷疑的?難道還是毒藥?」
  他嘴硬,景宜轉身繫腰帶,收拾妥當,逕自朝門外走去。
  「愛信不信,你去找吧,反正丟人的是我不是你,你當然不在乎。」蕭霆賭氣般坐到床上,反其道而行之。
  景宜太瞭解他,騙人的法子五花八門,故腳步不停。
  蕭霆徹底慌了,忍耐片刻,終於還是追出營帳,繃著臉喊已經走出十幾步的固執媳婦:「回來!」
  景宜頓足,回頭看他。
  蕭霆一甩簾子,進去了。
  景宜這才回了營帳,得知藥丸是蕭霆給他自己找的避孕丹,景宜垂眸半晌,掏出藥丸遞給蕭霆,低聲道:「是藥三分毒,以後每月,最多吃三次。」郎中說至少相隔五日,但景宜依然不放心,想用更穩妥的次數。
  「你不生氣?」預料的怒火並沒有出現在景宜臉上,蕭霆莫名不安。
  景宜苦笑,抬眼看他:「此事本就為難你,你不想懷孕是人之常情,我為何生氣?」
  蕭霆謹慎地盯著她:「你不生氣,但也不高興,對不對?」
  景宜否認,正色道:「我只是沒料到,有些意外,你別多想。」
  蕭霆撇嘴,「那為何說什麼每月只許三次?」他都算好了,一個月吃六次丹藥,剩下的配合郎中教他的動作,刨除月事那幾天,弄個十幾次沒問題。
  「那種東西,吃多了不好。」景宜語重心長地看著他。
  蕭霆坐在床上與她對視,看著看著,忽然將藥瓶丟了出去,「我不吃了。」
  景宜大驚,瞅瞅地上碎裂的藥瓶,滾得四處都是的藥丸,她皺眉道:「你這是何意?」她哪句說錯了又惹到他了?
  蕭霆翻身鑽進被窩,背對她哼道:「你不是怕吃藥壞了身體嗎?你公主身子金貴,我可不敢亂吃,敗了這千金之軀,我擔當不起。」
  景宜頭疼,繞到他那邊,坐在床沿上解釋:「現在你是我,這身體真病了,受苦的也是你。」
  「那你還管什麼管?我敢吃就不怕傷身。」蕭霆瞪著她道,「明明就是不想跟我做夫妻,才拿藥丸當借口疏遠我。」
  他想太多,景宜無奈道:「如果我不想,剛剛就不會……」
  蕭霆冷笑:「那是我先撩你,你才不得已而為之。」
  這話太胡攪蠻纏,景宜不想陪他磨嘴皮子,起身道:「隨你怎麼想。」
  剛要離開,對上那一地藥丸,想到蕭霆耍氣扔藥瓶的動作,景宜又心軟了,背對蕭霆道:「我沒想疏遠你。」
  蕭霆偷笑,掀開被子從後面抱住她,歎道:「算了,信你一次。」
  其實他都知道,只是想找個借口……不再吃藥。
  她對他太好,他突然,想生孩子了。

  第56章 @056

  景宜與蕭霆在營帳裡歇晌的時候,帝王大帳中,延慶帝請吉利喝茶,笑道:「二公主溫柔賢淑,年紀也最長,朕有意將二公主許配給單于,單于意下如何?」
  吉利看上的是四公主,但他雖然從心底不恥延慶帝,在眼下這個節骨眼,吉利必須顧忌與大周的關係,公然強要四公主逼急了蕭家、大周,促使大周與烏渠聯手夾擊他的部落,便得不償失了。
  不是四公主,那麼剩下的三個公主,娶誰都一樣,放在王庭睡幾年,等他收拾了烏渠那個毛頭小子,大周的公主,他想殺就殺,想賞給臣子就賞給臣子,料延慶帝一個屁都不敢放。
  「二公主很好,多謝皇上肯割愛,只是我王庭沒了閼氏,很多事沒人主持,如果皇上能在今年挑個吉日送二公主出嫁,那我就更加感激不盡了。唉,這內廷的事,沒有女人還真是麻煩。」似是想到什麼煩惱,吉利端起茶碗,飲酒般一口喝乾。
  事情跟想像中的一樣順利,延慶帝心頭一直懸著的大石便放了下去,一心陪吉利閒聊。
  晚上照舊有宴席。
  公主們都在營帳待著,景宜陪延慶帝赴宴。
  酒席吃到一半,恭王衣裳沾了酒水,先退下了,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巴頓冷哼一聲,虎眸瞪著延慶帝道:「皇上,恭王爺是酒量不行,故意找個借口逃了吧?」
  延慶帝繼續與吉利說話,假裝沒聽到。
  「連個拼酒的人都沒有,這酒喝的沒意思,我還不如回去睡覺!」巴頓突然一拍桌面,也走了,臨走之前,瞪了對面的駙馬爺一眼。
  景宜垂眸靜坐。開席時巴頓欲與她拼酒,她直接拒絕了,白天那罈子酒是告訴巴頓她不怕拼酒,現在拼酒沒有任何意義,她不會為了所謂的顏面奉陪。
  「都是不通教化的蠻人,霆生不用在意。」昭王偏頭,低聲與她拉關係。
  景宜淡淡一笑,敷衍了事。
  那邊巴頓離開席面後,卻是一直朝北面走去。黑夜籠罩了茫茫草原,燈火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稍微走遠一點,便什麼都看不見了。巴頓回頭望望,再轉個方向,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在一棵樹下與恭王匯合。
  「席上大王子約我來此,不知有何貴幹?」恭王低聲問道。
  他文縐縐的,巴頓非常不喜,開門見山道:「聽說今年上元節,宮裡出了一些事,皇上似乎屬意封你那位皇兄為儲君了?」
  恭王的臉立即拉了下來。
  上元夜裡,昭王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將一條蛇藏到他身上,他以為是毒蛇,嚇得昏厥失禁。昭王處心積慮,當然不會錯過落井下石的機會,派人去坊間散步謠言,弄得大周幾乎人人都知道恭王膽小失禁,徹底壞了他的一世英名。父皇原本最寵他,因為此事,竟明顯偏心昭王了,畢竟讓一個失禁過的皇子登基,大周皇室顏面何存?
  沉默就是承認,仗著夜黑看不見,巴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諷刺,嘴上卻道:「父王有一事需要王爺幫忙,只要王爺肯行個方便,他日王爺有事相托,任何事,我匈奴都會竭力相幫,這是信物。」
  說著,將一枚類似玉珮的東西塞到了恭王手中。
  恭王摸出了上面的鷹紋,確實是吉利部落的圖騰。握著玉珮,恭王沉聲道:「單于要我做什麼?」
  巴頓笑,往恭王身邊湊湊,一手擋住臉,低聲說了幾句。
  恭王大駭,下意識將玉珮還了回去,他是想拉攏匈奴,但他更不想得罪蕭家,蕭家手中握有兵權,匈奴再強,遠水解不了近憂。
  巴頓沒接玉珮,蠱惑道:「蕭家向來忠君,難道王爺不得罪蕭家,蕭家就會站到王爺這邊嗎?按照眼下的形勢,沒有我們幫忙,王爺想成事,難於上青天!我知道王爺擔心什麼,你儘管放心,只要你將人弄過去,父王自有辦法讓她守口如瓶,絕不會告訴駙馬。」
  恭王還是猶豫。
  巴頓握緊他手,再拍拍他肩膀,用更低的聲音道:「王爺仔細想想,如果昭王登基,王爺會是什麼下場。」
  恭王肩膀突然繃緊,看眼巴頓,他咬咬牙,「好,明晚此地,單于等著就是。」
  巴頓笑了,抬起手。
  恭王明白,與他擊掌為誓,隨後分別離開。
  黑夜重新籠罩,彷彿沒人來過這裡一般。

  第57章 @057

  明日便要返京,今晚景宜又去陪延慶帝赴宴了,吃完席還要輪值到子時才回來。蕭霆一個人在營帳用飯,想到景宜要那麼辛苦,再美味的匈奴烤肉他吃起來也沒什麼味道。
  飯後蕭霆去賬外溜躂消食,公主們的營帳就在延慶帝的大營之後,外圈侍衛林立。大周對面就是匈奴營帳,相距數丈之遠,但吉利雄厚的笑聲還是傳了過來,蕭霆聽了厭煩,轉身,重新折回營帳。
  不想睡覺,蕭霆擺好靶子,用景宜的弓箭射靶子玩,明心、明湖也加入,主僕三人分別射一次,一輪下來,輸的那個要罰在臉上畫一筆。蕭霆當過男人,雖說文不成武不就,但總摸過弓箭,準頭肯定勝過兩個丫鬟,因此明心、明湖都快塗黑臉了,他臉上依然乾乾淨淨的。
  玩得正起勁兒,外面忽然傳來三公主的聲音,「四妹妹,你睡了嗎?」
  蕭霆慢悠悠搭箭,懶洋洋答道:「你聽我像睡了嗎?」
  三公子被狠狠噎了下,這位四妹妹,自從嫁人後,好像徹底變了一個人似的。
  挑簾進來,看到明心、明湖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三公主皺皺眉,直接看向那位四公主:「四妹妹,我有事要跟你說,你隨我進來。」
  蕭霆正無聊,見三公主似乎有什麼秘密般,他心中微動,將弓箭交給丫鬟,跟著三公主去了內室。三公主一進去,先看到衣架上搭著一套駙馬爺的常服,想到昨日駙馬打敗巴頓意氣風發的英姿,三公主忍不住多看了那常服幾眼。她早就認識蕭霆了,可以前蕭霆是個不著調的紈褲,皮相再好她也看不上,如今蕭霆越來越有本事,三公主突然有點後悔。
  早知今日,她該求父皇為她做主的。
  不過沒關係,只要四公主毀了,她或許還有機會。
  決心更加堅定,三公主轉身,低聲對四公主道:「四妹妹,你可知匈奴二王子,巴魯有,有男風之癖?」
  蕭霆聽了,晚上喝的一盅小酒差點噴出來,巴魯真的好男風?三公主又是怎麼知道的,知道了為何還跑來跟他閒聊?景宜跟三公主可沒什麼交情。
  「真的?」蕭霆故作吃驚,好奇三公主的真正意圖。
  三公主點點頭,跟著有些難以啟齒地看著蕭霆,「剛剛,剛剛我去前面見父皇,走到一半好像看到巴魯扶著駙馬去北面了……」
  蕭霆臉色陡變。
  三公主馬上道:「夜色深我看得不清楚,先派人去匈奴那邊打探,得知駙馬爺確實喝醉了,被巴魯灌醉的,所以巴魯主動送駙馬回來……四妹妹,也許巴魯扶駙馬去北面另有原因,只是想到那傳言,我覺得還是先知會你一聲才好。」
  蕭霆沒理她,沉著臉往外走。
  三公主小跑著追上去,拽住他胳膊竊竊私語:「四妹妹,此事關係駙馬爺的顏面,不如我陪你去吧,咱們接駙馬回來,別驚動其他人了。」
  「多謝三姐。」蕭霆終於正色看了她一眼。
  「你我是姐妹,應該的。」三公主苦笑,催蕭霆快點出發。
  明心、明湖要跟著,蕭霆瞅瞅二女的臉,怒色道:「我與三公主去外面散步,你們老老實實在這邊守著。」說完拽著三公主出去了。
  三公主鬆了口氣,帶著一個宮女陪蕭霆往北走,侍衛們要跟著,兩個公主不許,侍衛也就不敢阻攔了。

  第58章 @058

  三公主的宮女提著燈籠在前面帶路,蕭霆與三公主只落後幾步。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蕭霆低聲問道:「巴魯到底往哪個方向去了?」
  三公主心裡數著數呢,白日皇兄帶她走了一遍,再走四十來步,就可以動手了。
  「就在那邊,應該快了。」三公主挽住蕭霆胳膊,加快腳步,「咱們快點,不然恐怕遲了。」
  昏暗中,蕭霆冷笑,繼續陪她折騰。
  三公主嘴唇翕動,快踏出最後一步時,三公主悄悄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帕子,突然道:「等等。」
  她剛說完,前面宮女迅速抖摟出袖中黑布,把燈籠罩住了。
  與此同時,三公主一手緊攥蕭霆胳膊,伸手就去捂蕭霆嘴。蕭霆自小招貓逗狗,經常與人打架,反應奇快,幾乎三公主才抬胳膊,蕭霆便反手攥住三公主,三公主才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嘴就被她自己準備的帕子給摀住了。
  感受著三公主越來越弱的反抗,蕭霆哪能猜不出這帕子是做什麼的?
  弄暈三公主,旁邊小宮女緊張問道:「公主,好了嗎?」
  蕭霆將三公主放到地上,他摸出隨手攜帶的匕首湊過去,匕首抵住小宮女的同時,另一手緊緊摀住小宮女嘴,「別動別叫,不然我一刀捅了你。」
  聽出是四公主的聲音,小宮女抖如篩糠,哆哆嗦嗦地點頭。
  「如果昏倒的是我,接下來你要做什麼?」蕭霆低聲審問,耳聽八方。
  小宮女不敢說。
  蕭霆手上用力,匕首尖兒扎破了小宮女的衣裳。
  小宮女嚇破了膽,連忙招道:「我,我拿走黑布,隨公主回去。」
  這個「公主」,自然是三公主。
  蕭霆想到了吉利看他的眼神,料到吉利就是那個背後主使,蕭霆看看地上的三公主,先脅迫小宮女轉身,然後才扯下蒙燈籠的黑布,威脅小宮女隨他離開。小宮女還挺忠心,再三哭求蕭霆救她主子,蕭霆忍不住罵了一句:「三公主是公主,我就不是了?」
  小宮女低頭。
  走出二十來步,聽到身後有動靜,蕭霆偷偷回頭,朦朧中,看到一個高大人影抱起三公主,往反方向走了。蕭霆收回視線,繼續前行,走了約莫十幾步,突然出手,用三公主那方帕子迷暈小宮女,往地上一扔,跟著輕輕吹了聲口哨。
  黑暗中,兩道人影鬼魅般靠攏過來。
  「你去通知皇上,盡快帶人過來,你隨我走。」這二人是出發前徐廣交給他的暗衛,老爺子與吉利有仇,早就料到吉利會出手害人,提前替外孫女準備好了。蕭霆怕景宜白擔心,沒有告訴景宜,但他知道自己有人保護,所以明知三公主圖謀不軌,他也跟了過來。
  安排好了,蕭霆帶著一個暗衛悄悄朝吉利的方向走去,主僕保持十幾步的距離。暗衛訓練有素,走路無聲,蕭霆故意放輕腳步,但也沒有太輕,存心要讓人聽見的。
  吉利心急辦事,沒有走太遠。來到一棵樹後,吉利放下懷裡昏迷的美人,剛要喚醒這位「四公主」,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道清淺的腳步聲。吉利皺皺眉,鬆開美人,他轉到樹前,對著黑暗道:「來者何人?」
  蕭霆咳了咳,變著嗓音問道:「你要對我四妹妹做什麼?」
  吉利白日不曾留意三公主,此時自然聽不出聲音的異樣,諷刺道:「既然擔心你妹妹,何必與你皇兄狼狽為奸,送她過來?趕緊滾,不然我連你一起收用了!」
  蕭霆暗罵一聲「蠻子」,然後原地跺跺腳,轉身走了。
  吉利沒管他,回到樹後,想了想,為免再節外生枝,決定直接要人,等四公主疼醒了再羞辱她。有了決定,吉利急切地抽掉女人裙帶,脫得三公主只剩裡衣,吉利手癢先揉了一把,再喘著粗氣解腰帶。
  一心撲在女人身上,吉利沒留意那位「三公主」的腳步聲很快就停了。
  蕭霆呢,耳朵夠尖,一聽到吉利解腰帶的聲音,蕭霆默默在腦海裡回憶他幫景宜解腰帶的速度,估摸著差不多了,突然厲聲尖叫起來:「吉利,放開三公主!」
  女人尖細的聲音,宛如一道霹靂,驟然劃破草原茫茫夜空。
  而就在蕭霆出聲的那一瞬,一直藏在後面的暗衛終於出手,持劍去攻擊吉利。吉利褲子都脫到底了,聽到聲響立即拽起褲子,可沒等他繫好腰帶,暗衛的長劍就刺了過來!
  吉利只得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揮刀與暗衛動手。
  暗衛明白主子的意思,只與吉利纏鬥而不取其性命,況且他知道,他並沒有取吉利首級的本事,故只阻攔吉利穿褲子。吉利也不傻,猜到自己中了四公主的圈套,眼看遠處有燈火潮水般洶湧而來,吉利突然喝道:「四公主,你究竟想做什麼?是要挑起匈奴與大周的戰事嗎?你以為憑你的駙馬與公爹,就能打敗我?」
  蕭霆沒那個打算,抱胸笑道:「單于誤會了,我這人最喜歡以德報怨,你看你們合夥害我,我卻想撮合你一門好婚事。實話告訴你,我們姐妹中三公主最受寵愛,論容貌,她也是僅次於我的,只要一會兒你告訴父皇,說你與三公主兩情相悅約好半夜在此私會,我馬上命我的人收手,給你更衣機會。」
  吉利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枉恭王信誓旦旦承諾他會將四公主送過來,沒想到恭王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的親妹妹搭進來了。
  「好,四公主是個妙人,我吉利得不到你,就幫你解決一個仇家!」退後幾步,吉利率先收刀。
  就憑吉利剛剛自曝身份的大笑,蕭霆信他,命暗衛迅速離開,別叫延慶帝發現。
  暗衛走了,延慶帝等人來了,不過在延慶帝趕到之前,景宜與幾個侍衛最先衝了過來。
  燈火通明,景宜先檢查蕭霆,見蕭霆衣衫齊整毫髮無損,才沉著臉看向樹下抱著三公主的吉利。
  「我沒事。」蕭霆扯扯她袖子,小聲報平安。
  景宜低頭,對上蕭霆狡猾得意的目光,猜到蕭霆肯定背著她做了什麼,景宜臉色更難看了。
  「怎麼回事?」延慶帝氣喘吁吁走過來,看到被吉利打橫抱著的掌上明珠,延慶帝心中一緊。
  吉利掃視一圈眾人,特別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恭王,然後大大方方道:「皇上,三公主派人傳話給我,約我在此地相見,向我訴說情意。本是一件美事,可惜四公主見三公主久久不歸尋過來,誤以為我輕薄三公主,高聲尖叫,驚得三公主昏厥過去了。」
  恭王第一個不信,憤憤跨出來,指著吉利罵道:「你……」
  吉利虎眸圓睜。
  他九歲敢殺狼,之後四處征戰,氣勢懾人,恭王被吉利一瞪,不由縮了下脖子,把質問的話都吞了回去。恭王老實了,吉利看看那位好整以暇看熱鬧的「四公主」,他笑了笑,逕直抱著三公主朝延慶帝走去:「皇上,承蒙三公主厚愛,就請皇上把三公主賜給我當閼氏吧,我吉利一定好好待她!」
  看著吉利那張愉悅的老臉,延慶帝眉峰不停地跳。
  說好是二公主的,吉利為什麼又來糟蹋他最寵愛的三公主?自己百般寵愛的三公主,怎麼可能會喜歡上一個糟老頭子?分明是吉利用了什麼手段騙三公主過來,再……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眾目睽睽之下,他如果揭發吉利,坐實吉利的罪名,那就必須維持大周皇族的顏面,與匈奴宣戰,然即便戰了,三公主的名聲也挽不回來了……
  目光落在三公主凌亂的衣衫上,延慶帝極力壓下隨時可能會噴出來的怒火,咬牙道:「既然單于求娶,朕便准了,回宮再另挑吉日送三公主出嫁。」說完朝恭王使個眼色。
  恭王心情複雜地將妹妹接到自己懷裡,往回走時,他恨恨地瞪向四公主。
  蕭霆冷笑著回瞪。這個混賬王爺,良心腦子都被狗吃了?就算不是親妹妹,但凡是個男人,誰會把本國公主當成娼妓般乖乖送到匈奴人手裡?不怕事情傳出去,丟了歷代皇族的威嚴?現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恭王不自責,竟然還有臉恨他?
  謀害他與景宜,這筆賬他才只算了一半!
  「景宜,你隨朕來。」將三公主送回營帳後,延慶帝突然對另一個在場的女兒道。
  蕭霆意外地點點頭。
  景宜打算陪他,被延慶帝阻攔了。
  景宜眉頭緊鎖。
  蕭霆丟她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延慶帝進了帝王大帳。
  「今晚究竟怎麼回事。」延慶帝負手而站,冷聲問。
  蕭霆低著頭,惶恐不安地道:「三姐姐約我出去觀星,我禁不住就陪她去了。三姐姐越走越遠,我怕出事勸她回來,三姐姐不聽,我只好繼續跟她走,走著走著身後宮女突然發出一聲尖叫,卻是吉利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擄走了三姐姐……父皇,吉利他如此欺負人,您真要把三姐姐嫁給他嗎?」
  延慶帝拳頭越攥越緊,他就知道,寶貝女兒是被吉利害了!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朕再想想,你先回去吧,今晚你受了驚嚇,讓霆生多陪陪你,朕這邊不用他守著了。」延慶帝背對女兒道。
  蕭霆竊喜,一出大帳,立即跑到景宜身邊,抱住她胳膊往回走,「皇上讓你好好陪我。」
  景宜一聲不吭,默默跟他走。
  蕭霆察覺了不對,外面不好說話,回到夫妻倆的營帳,見景宜繃著臉,一看就是在生氣,蕭霆將人按在椅子上,明知故問道:「生氣了?」
  景宜偏首,不肯與他對視。
  蕭霆一屁股坐她腿上,抱著景宜腦袋轉過來,主動解釋了今晚的一切,然後一邊幫媳婦揉胸口順氣一邊低聲道:「我心裡有數,如果沒有把握,我不會冒險,肯定會先跟你商量。」
  景宜按住他手,冷眼看他:「說完了?」
  蕭霆呆住,她這眼神,怎麼好像火氣更大了?
  「睡吧。」景宜推開人,轉身去外間洗漱,背影冷漠。
  蕭霆心頭猛跳,總覺得這次,媳婦怕是不好哄了。

  第59章 @059

  蕭霆追著景宜走到外間,景宜洗臉,他搶過丫鬟手裡的巾子在旁邊等著,景宜一洗完,他馬上遞過去。景宜沒接,脫了外袍隨便抹把臉,跟著折回內室,逕自躺床上睡了。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她人在那兒,蕭霆就不怕沒機會哄,先去收拾自己。
  洗的乾乾淨淨了,蕭霆吹了燈,慢慢走到床邊,俯下去就要撲她。
  可他身體才壓過來,景宜便迅速出手,攥住蕭霆手臂轉眼便將人按在床另一側,聲音冰冷:「要麼各自睡覺,要麼我繼續去為皇上守夜。」
  蕭霆還沒從景宜剛剛與人搏鬥般的動作中反應過來,呆呆地平躺著。
  景宜重新躺好,背對蕭霆。
  緩過神,蕭霆轉身,對著媳婦背影嘀咕道:「至於生這麼大的氣嗎?」他又沒出事。
  景宜呼吸轉重,想起蕭霆請外公幫忙對付魏鐸,之前沒有跟她提過半句,後來事成才告知她。想起恭王在她茶水中下藥,蕭霆用蛇報復恭王,之前也一直瞞著她,然後就是今天,蕭霆明知三公主不懷好意,還是一個人隨三公主出去了。外面那麼黑,草原那麼廣闊,面對自小長在草原的吉利,蕭霆如何保證一旦出了變故,外公的暗衛能及時動手?他就不怕吉利也帶了人?就不怕他有萬一,被吉利抓到……
  他背著她做了那麼多事,每次都嬉皮笑臉地保證不會再犯,她次次信他,可每次遇到事情,蕭霆都自己拿主意,從來不把她放在眼裡。
  嘴唇緊抿,景宜強迫自己打斷那些念頭,再想下去,她怕她會忍不住離開營帳。
  「我以後做什麼前都先跟你商量,行了吧?」蕭霆試探著按住景宜肩頭。
  景宜陡然坐了起來。
  蕭霆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好了好了,我不碰你。」
  景宜暗暗平復胸口怒火,好一會兒才躺下。
  手不碰,蕭霆醞釀片刻,低聲歎道:「我知道,我以前讀書不成功夫不會,只會招貓逗狗,你們都覺得我沒用,現在我變成女人了,你索性把我當女人看了是不是?你希望我事事跟你商量,可我還把自己當男人,遇到點麻煩就去找你,那算什麼爺們?」
  「好,以後無論你遇到什麼事,都不必跟我說。」
  景宜實在待不下去了,下地穿鞋,趕在蕭霆繞過來之前,抓起外袍走了。
  蕭霆自認沒犯錯,見景宜這麼大的氣性,蠻不講理,他突然也來了氣,抓起被子往頭上一蒙,悶頭睡大覺。
  景宜心煩意亂,一個人去了草原,走了不知多久,才停下來,席地而坐。
  有人靠近,腳步聲非常清晰,不像有敵意。
  「駙馬,屬下曹陽,奉將軍命暗中保護公主。」來人停在景宜面前,拱手道。徐廣手下的人,都習慣喊他將軍,而非國公爺。「夜深了,駙馬一人來此,可否與公主有關?」
  景宜抿唇不語,良久才道:「你回去吧,我一個人坐坐。」
  曹陽只好離開。
  景宜仰頭,夜空浩渺,滿天繁星。
  到底在氣什麼?氣蕭霆衝動冒險,還是氣三公主、恭王罔顧手足之情?氣吉利狼子野心,還是氣那位父皇昏庸無能?亦或是,氣自己面對這一切,空有憤慨,無力抗拒?
  景宜說不清楚,她只知道,胸口有把火,在全身肆虐,找不到宣洩口。
  ~
  三公主的營帳。
  恭王可以將同父異母所出的四公主送給別人玩弄,輪到親妹妹,恭王就捨不得了。守在三公主床邊,想到妹妹醒來得知要嫁給吉利後的憤怒絕望,恭王心疼頭疼,煩躁地走來走去。
  床上,三公主忽然醒了,視線模糊,漸漸才清晰起來。看到熟悉的兄長,三公主疑惑地喊了聲。
  「福玉,你沒事吧?」恭王立即趕到床邊,坐下來問妹妹。
  三公主有些頭疼,看著兄長,慢慢記起昏迷之前的事,臉色大變,「四公主呢?」
  恭王面露不忍,在妹妹的催促下,低頭,解釋前因後果。
  聽說吉利那番造謠之言,三公主忍不住尖聲辯解:「他胡說!我……」
  話未說完,被恭王摀住嘴,痛心疾首道:「我當然知道你與他沒有私情,可咱們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承認吉利所說,你去匈奴和親,讓父皇對你我愧疚,將來哥哥登上那個位子再接你回來。要麼實話實說,可父皇知道咱們做的好事,氣上加氣,斥責咱們自作自受,不管咱們了怎麼辦?」
  三公主口不能言,眼睛瞪得大大的。
  恭王見她平靜些了,這才鬆開手。
  三公主呆坐著,雙眼無神。是啊,她是自作自受,被父皇知道她與兄長串通起來要害四公主……
  不對,只要她不承認,等她與四公主一起去父皇面前對質時,父皇會信誰?四公主可以說出實話,但她也可以誣陷四公主與吉利聯合起來騙她,現在她才是吃虧的那個,顯然她的話更可信啊!
  想明白了,三公主激動地抓住兄長袖子,飛快說出她的計劃。
  恭王看著妹妹,思忖片刻,遲疑道:「如果父皇找吉利對質……」
  三公主冷笑:「家醜不外揚,這種事,父皇怎麼會讓外人知道。」
  恭王依然猶豫:「但父皇已經當著眾人的面答應送你和親……」
  三公主滿不在乎:「父皇可以答應,也可以反悔,只要回京後我假裝生病,父皇改成二公主,誰能說什麼?」吉利五十多歲了,匈奴又是蠻夷之地,聽說還有父死母嫁子的亂倫陋習,但凡有一線機會,她都不會乖乖認命。
  兄妹倆低聲合計,再叫來那個宮女囑咐一番,馬上就去了延慶帝的大帳。
  「父皇,您要為我做主啊……」一進大帳,三公主一邊哭一邊撲到延慶帝懷裡,嗚嗚訴苦,「父皇,我根本不認識吉利,晚飯前四妹妹約我去觀星,她卻遲遲沒有露面,我去她帳中接她,出門前勸她帶上宮女,她推說不用……到了草原,四妹妹一直拉著我往遠處走,吉利突然跳出來打暈我的宮女,我欲求救,卻被四妹妹摀住嘴,後面的事便……父皇,四妹妹勾結吉利害我,逼我和親,求父皇替我做主!」
  延慶帝大驚,看看立在前面的兒子,他雙手扶起他最寵愛的女兒:「此話當真?」
  三公主哭著抹淚,「父皇不信,可叫四妹妹過來對質。少時我不懂事,可能無意得罪過四妹妹,四妹妹與二姐姐向來交好,她肯定是不忍心二姐姐去和親,便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與吉利勾搭上了,聯合起來害我……」
  看著女兒哭得淚水漣漣的可憐模樣,想到他帶人趕過去時確實只有吉利與四公主在場,延慶帝勃然大怒,厲聲吩咐外面:「來人,馬上帶四公主來見朕!」
  外面守著的正是已經被徐廣收服的御前侍衛右統領魏鐸,聽出延慶帝話裡的怒氣,他心中一沉,親自帶人去接四公主,想著駙馬肯定也在帳中,只要夫妻同去,看在蕭家的面子上,延慶帝絕不會對四公主如何。
  然而到了四公主的營帳,卻發現駙馬根本不在!
  「出了什麼事?」蕭霆狐疑地盯著這個將他從床上叫起來的侍衛。
  魏鐸上前一步,意味深長道:「恭王爺與三公主剛剛去見皇上,三公主似乎哭訴了什麼,皇上便派臣來接您。公主,駙馬何在?」
  蕭霆嘲諷道:「我怎麼知道?既然父皇要見我,那就走吧。」
  現在誰跟他提那個臭脾氣的女人,他就跟誰急。
  越過魏鐸,蕭霆率先朝延慶帝那邊走去。魏鐸沒辦法,暗中派一個親信去尋駙馬爺。
  蕭霆一個人進了大帳,迎面就見三公主跪坐在延慶帝身旁,哭哭啼啼的。看到他,三公主哭得更凶了,腦袋搭在延慶帝腿上,伸手顫巍巍指著他:「四妹妹,咱們姐妹一場,我與你有什麼冤仇,你要勾結吉利毀我清譽?」
  蕭霆微怔,看向延慶帝。
  延慶帝滿面怒色:「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蕭霆氣笑了。若是景宜沒惹他,他可能有心情裝柔弱陪三公主鬥法,但此時蕭霆本就憋著一股火,再被延慶帝偏心偏信的昏庸模樣一激,那火舌頓時一跳三丈,越燒越旺。
  「父皇,事情經過您已經問過我了,當時您也信了,怎麼現在她一哭,您又信了她?反正我們姐妹各執一詞,不如這樣,您把單于請來,問清楚到底是我要害她,還是她毒蠍心腸要害我!」
  「四妹妹好心機,你與單于串通在先,自然不怕他來對質。」三公主立即反駁,繼續跪在延慶帝旁邊哭,「父皇,您看看她,在您面前還敢這麼囂張,分明是仗著有吉利在背後撐腰,不把您放眼裡了……」
  延慶帝生平有兩恨,一恨旁人諷他昏庸,一恨有人譏他懼怕吉利。如今四公主先是指責他偏信三公主,又有勾結吉利欺君瞞父殘害姐妹之嫌,兩樁罪加起來,延慶帝怒不可揭,瞪著蕭霆喝道:「還不給朕跪下!」
  蕭霆不跪,仰著脖子質問:「單憑她一面之詞,父皇便要治我的罪?父皇就是這麼治天下的?」
  「放肆!」延慶帝拍案而起,怒髮衝冠朝蕭霆走來,「你到底跪不跪?」
  蕭霆沒那麼大的氣節,好漢不吃眼前虧,反正已經氣到延慶帝了,蕭霆便準備及時服軟,一抬眼,卻見對面三公主唇角高翹,得意洋洋地朝他示威,面目可憎。蕭霆被噁心到了,就在他猶豫的這一瞬,延慶帝突然抬手。
  蕭霆受驚,本能後退,可惜還是晚了。
  「啪」的一聲,延慶帝的手,結結實實扇在了蕭霆臉上!
  賬外,聞訊趕來的景宜剛要請求進帳,忽聽裡面傳來一道刺耳的摑掌聲。景宜心頭一跳,忘了尊卑,猛地挑起簾子。
  蕭霆腦袋還歪著,看到她,本來想發作的,這會兒突然沒了怒氣,還淡淡笑了下,回頭問延慶帝:「父皇還要再打一巴掌嗎?」眼神平靜,聲音平靜,只有半邊臉,高高腫了起來。
  延慶帝呆住了,這個女兒,莫非魔怔了?
  蕭霆見他沒話說,轉身就走,面無表情從景宜身邊經過,一眼都沒看她。

  第60章

  帝王帳內燈光通明,清晰地照亮了蕭霆臉上的男人掌印。
  景宜下意識要追出去,可她才轉身,蕭霆已經甩簾而出。厚重的氈布簾子轉眼恢復平靜,景宜眼中卻有什麼依然在洶湧,維持著側首看門簾的姿勢。良久良久,她才緩緩轉身,單膝跪地,低頭打破帳內詭異的沉默,「父皇,不知四公主犯了何罪?」
  看到女婿,延慶帝眼神閃爍。論起來,四公主與蕭霆賜婚之前,他十幾年沒與四公主說過一句話,父女間沒有任何感情,但太后寵愛蕭霆,他也很喜歡這個小輩,此時蕭霆登門質問,延慶帝忽然有些後悔。
  他不該動手的。
  但人已經打了,延慶帝只能繼續維持帝王威嚴,回到龍椅上,冷聲對三公主道:「你說。」
  三公主偷眼看駙馬爺,看那個讓她春心暗動的少年將軍,哭得更婉轉動聽了。
  景宜冷笑,抬頭直視對方:「三公主,你口口聲聲稱四公主與吉利勾結,可微臣有三點不明。首先,吉利與護國公有毀容之仇,四公主懼怕吉利還不來及,如何還會與其勾結?再者,四公主曾對臣說,她與三公主形容陌路,今晚倘若四公主真的邀請您去觀星,草原夜黑風高,三公主為何會答應陪一個沒有任何姐妹感情的人?最後,倘若四公主與吉利真是同謀,那四公主為何不等吉利與公主成就好事再喊人,反而不顧自身安危,單獨與吉利周旋?」
  他人冷聲音更冷,語氣咄咄逼人,三公主一時竟無話可辨。
  景宜再次看向延慶帝:「請皇上明鑒,還四公主一個清白。」
  兩個女兒吵架,延慶帝本能地偏信最受寵的三公主,但聽了蕭霆這番話,延慶帝不由又懷疑起來,目光不悅地看向三公主。
  三公主自然堅持之前的說辭,嗚嗚哭個不停。
  延慶帝忽然不想再追究了。繼續審問,若審出四公主是被冤枉的,他打人豈不是不對?反之證實四公主有罪,已經打了巴掌,看在蕭家的面子上,他也不能再罰,倒讓被陷害的三公主埋怨他不主持公道。
  「朕頭疼,你們都退下吧。」靠到椅背上,延慶帝揉著額頭道。
  三公主見好就收,與恭王一起退下了。
  景宜繼續跪了幾息功夫,才垂著眼簾,轉身往外走。草原上晚風頗急,迎面吹來面上生冷,天邊掛著一輪明月,孤寂蕭瑟。想到提前離去的蕭霆,景宜立即大步趕往兩人的營帳,可是沒走多遠,就被三公主攔住了。
  「三表哥,我有話跟你說,可否移步?」三公主攥著帕子,怯生生地問。
  景宜看看她,點頭。
  三公主心裡一喜,讓宮女原地等著,她帶頭往遠處的空地走去。覺得距離差不多了,三公主停下腳步,轉身,剛要開口,對面忽然傳來一道勁風,緊跟著,臉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耳朵裡嗡嗡作響,三公主歪著腦袋,好一會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你竟敢打我?」
  作為宮裡最受寵的公主,三公主從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連延慶帝都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好端端的突然挨了最羞辱人的耳光,三公主登時忘了什麼兒女情長,雙眼憤恨地瞪著對面的駙馬爺。
  「這是你欠四公主的。」景宜負手而立,看三公主如視死人,「今晚到底誰害誰,你們兄妹心裡清楚,你若受不了這一巴掌,大可去皇上面前告狀,請皇上徹查此事。」
  三公主嘴唇緊抿。她敢欺負四公主,卻沒底氣與蕭家比聖寵。
  景宜逕自離開,離營帳近了,見帳內一片漆黑,景宜忽然心中不安。蕭霆最狡猾,輕易不會讓自己吃虧,今晚定是因為與她慪氣才失去理智,不顧一切激怒延慶帝。如果她沒有丟下他,蕭霆怎麼會挨打?
  堂堂貴公子,被延慶帝當著恭王兄妹的面打臉羞辱……
  怒火灼灼,景宜雙拳緊握,在外面暫且平復了怒氣,才挑起簾子,低頭進去的那一瞬,景宜情不自禁放輕腳步。帳內昏暗,勉強能看清桌椅陳設,外間沒人,景宜先點亮一盞燈,再去了內室,一眼看到蕭霆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緊閉,身上蓋著被子。
  景宜放好燈,從箱籠裡翻出祛瘀的傷藥,再慢慢走到挨著蕭霆的床側,俯身問他:「上藥了嗎?」
  蕭霆一動不動,就跟沒聽見似的。
  景宜知道他在生氣,蕭霆也完全有理由生氣,她坐到床上,手指挖了一抹傷藥,動手前低聲道:「你躺著別動,我幫你上藥。」
  「不用,我消受不起。」蕭霆轉個身,背對她。
  景宜看著他拒人千里的背影,垂眸道:「對不起,我不該跟你生氣。」
  當時她氣蕭霆遇事不與她商量,為他後怕,現在想想,蕭霆是個男人,他不想給她留下懦弱無能的印象也在情理之中。其實兩人都沒錯,錯在吉利與恭王兄妹,錯在延慶帝昏庸。
  「我擔心你出事,我怕你被吉利害了,我怕你下次依然我行我素,等我趕過去看到的卻是遇害的你。」對著他僵硬的背影,景宜終於把心裡話說了出來,「你想證明你是男人,但就算你什麼都不做,就算你一輩子只能當個公主,我也不會看不起你……那晚是你救了我,沒有你,我早已不在人世。」
  蕭霆發出一聲冷嗤,「原來你肯跟我做夫妻,只是出於感激。免了吧,你把身體給我了,咱們之間就算兩清了,我不用你再強迫自己報恩。」
  景宜皺眉,看著他道:「你以為我跟你做夫妻,只是為了報恩?」
  蕭霆又嗤了聲,「當然不是,你還想多生幾個孩子,過繼一個給你外公。」
  景宜呼吸變重,氣得。
  「如果你真這麼想,那我無話可說,藥放這裡,我走了。」說完,景宜站了起來。
  蕭霆攥緊床褥,聽著景宜一步步往外走,一直走到內室門口,蕭霆再也憋不住了,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瞪著景宜冷笑道:「今晚你再敢跨出那道門,我便跟你和離,從今你過你的,我過我的,互不相干!」
  景宜頓足,沉默片刻,去書桌前落座,一言不發。
  她賠罪道歉,他陰陽怪氣,她要走,他又不許,這人到底想做什麼?
  蕭霆想她說幾句他想聽的,可景宜竟然去書桌那邊了,悶葫蘆似的連個屁都不放!蕭霆賭氣重新躺回床上,因為氣太大,他忘了左臉腫著,氣鼓鼓躺下去,左臉挨到枕頭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疼得蕭霆被燙般跳坐起來,疼得他爆出一句粗口。
  景宜被他驚得瞬間離座,幾個箭步趕到床邊,緊張地看他臉,「壓到了?」
  「死了也不用你管!」蕭霆一手捂臉,憤憤跳下地,這回輪到他想走了。
  景宜剛剛看到他紅腫的左臉了,哪還有心思置氣,一把攥住蕭霆手臂將人按到床上坐著,她抓起藥瓶想幫他上藥。蕭霆盼著媳婦哄他,但景宜在這種情況下過來,蕭霆又氣不順,左右掙扎就是不想老老實實聽她的話。
  景宜急著為他上藥,無奈之下,她仗著身體優勢將不安分的蕭霆壓到床上,身體緊緊壓著他,然後左手扣住蕭霆腦袋,右手抹了藥膏要幫他。蕭霆身體不能動,但他雙手閒著,攥住景宜手腕不讓他抹。
  景宜左手得按著他,右手雖能敵過他雙手,但蕭霆不肯配合,只要他摀住臉,她還是上不了藥。
  「你究竟想要怎樣?」景宜頭疼地問身下人。
  「滾!」蕭霆怒氣沖沖地瞪著她。
  他不高興的時候就喜歡說粗話,景宜如果是公主身體,蕭霆肯定不會罵女人,但景宜用著他的男兒身,更是對他做了無數次丈夫對妻子做的事,領略過景宜的勇猛,蕭霆早不把她當普通媳婦看了。
  但景宜被他罵多了,並未放在心上,趁蕭霆暫且平靜下來,光動嘴不掙扎,她仔細觀察他傷勢。蕭霆喜歡用胭脂水粉,名曰替她保養,也確實將這公主身子的臉蛋養得水嫩嫩的,越水嫩,被打了就越觸目驚心。
  景宜看了心裡難受,後悔打三公主時臨時收了幾分力氣。
  「我替你打三公主了。」手與他的手僵持著,景宜忽然放輕語氣,看著他眼睛說。
  蕭霆眼中戾氣頓時化成震驚,難以置信地問:「你打三公主耳光了?」
  景宜點頭,目光轉冷:「她欺人太甚,不打她我意難平。」
  蕭霆努力控制嘴角,努力掩飾心中的痛快,但他也憋屈,他才是男人,別人家都是男人替媳婦報仇,如今媳婦幫他出氣,他又高興又憋悶。
  「你打女人算什麼本事,動手打我的是皇上,有本事你打皇上一巴掌?」心氣不順,蕭霆習慣地頂嘴道。
  景宜盯著他倒映著燈光的丹鳳眼,平靜道:「你放心,早晚我會幫你打回去。」
  蕭霆只是耍耍嘴皮子,根本沒指望媳婦連延慶帝的那份仇也報了,可媳婦竟然一本正經地保證,蕭霆著實吃了一驚。與景宜對視片刻,蕭霆突然明白了景宜的意思,雙眼瞪大:「你……」
  景宜左手卻摀住他嘴,壓低聲音道:「以後再說,先上藥。」
  她面極冷,指腹卻溫熱,突然變低的話語,配合著關心的眼神,莫名勾人。
  蕭霆不爭氣地吞嚥。
  景宜聽見了,看看他脖子,她唇角上揚,幅度很小。
  但蕭霆瞧出來了,不由怒道:「你笑什麼?」
  景宜未語,目光挪到他臉上,心無旁騖地幫他抹藥,動作輕柔。
  蕭霆不想看,不想再被她嘲笑,可閉上眼睛,感受著媳婦難得的溫柔,蕭霆渾身發癢,並不堅強的毅力左右搖擺。她男人的臉龐、眼神也妖孽,他只要睜開眼,就一定會被她勾引,就一定會被她看出來,那就沒法再繼續生氣罰她!
  這麼一想,蕭霆更用力地閉緊眼睛。
  景宜抹勻了藥膏,習慣地,幫他吹,淺淺的呼吸,春風般落在他臉上。
  蕭霆心都被她吹化了,想也不想抱住她腰,抱得緊緊。
  只要能得她如此照顧,別說面子,他連臉都可以不要!

  第61章

  因為延慶帝的一巴掌,夫妻倆算是和好了。
  但景宜依然介意蕭霆隨三公主出門時的莽撞,依然在後怕。蕭霆同樣憋著氣,氣景宜說翻臉就翻翻臉,大半夜一個人不知去哪兒野了,更氣三公主厚顏無恥顛倒黑白,氣延慶帝的昏庸無能!
  可是都和好了,景宜不能再訓蕭霆,蕭霆也不可能跑去延慶帝那裡算賬。既然不能說出口,又必須發洩,那就只能……
  像話本故事裡的狐狸精,蕭霆發著狠要奪走景宜所有陽氣。景宜不甘示弱,等蕭霆後繼無力了,她一把將蕭霆按在床前,大開大合,宛如將軍騎馬馳騁於戰場,長槍舞動氣勁震盪,近處蕭霆快被殺沒氣了,遠處燭火撲閃搖曳。
  最後一下,蕭霆只覺得魂都沒了。
  景宜撐在他背後,長髮散落,有幾絲落在他臉上。
  聽著她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復,蕭霆激盪的心也慢慢安定下來,深呼一口氣,啞著嗓子感慨道:「你穿著衣服跟脫了衣服,簡直不像一個人。」穿著衣服,她是冬天的寒冰,脫了,她是發瘋的野馬。
  景宜閉著眼睛,什麼都不想說。
  兩人就這麼疊蛤蟆似的趴了會兒,還是蕭霆先動,催她下去,太重了,他累。
  景宜這才睜開眼睛,慢慢退後。
  蕭霆打個哆嗦,轉身仰面躺著,渾身發酸,使喚景宜伺候他,誰讓她是力氣大的那個。他一身細皮嫩肉太扎眼,景宜先吹了燈再幫他收拾,一人喝碗茶水,挪到床上躺著說話。
  「你那話是什麼意思?」蕭霆窩在景宜懷裡,低聲問。
  「你不是已經猜到了?」景宜呼吸平穩,對著帳頂道。
  蕭霆沉默,枕著她手臂深思。百姓都說延慶帝是昏君,父親言行謹慎,但有一次父子幾人長談,父親也流露出對延慶帝的失望與無奈。那時蕭霆沒覺得怎樣,延慶帝對他好,他管延慶帝對別人如何做什麼?
  跟著他娶了景宜,愛屋及烏,對景宜好的,蕭霆感激,對景宜壞的,蕭霆看對方也不順眼,其中就包括恭王、昭王。蕭霆是皇親國戚,常常與兩個王爺打交道,雖是王爺,但彼此身份差距不是特別大,蕭霆能生出報復之心。可延慶帝是皇上,今日之前,蕭霆怒其昏聵,卻沒有冒出任何大逆不道的念頭。
  直到今晚,延慶帝打了他一耳光。
  蕭霆臉疼,但他心更疼,替景宜疼。延慶帝這一巴掌打的不是他,而是景宜,單憑三公主幾句挑撥延慶帝就敢動手打景宜,可想而知,如果「四公主」沒有嫁進蕭家,沒有徐廣、蕭家做靠山,她在宮裡的處境只會更糟糕。
  蕭霆替景宜不值,替景宜憤懣。景宜打三公主的那一耳光,算是報了他挨打的仇,但景宜挨打的那一份,只能報在延慶帝身上!皇上又怎樣?一個糊塗的糟老頭子,他不把景宜當女兒,不把他蕭霆的媳婦看在眼裡,那就別怪他們夫妻翻臉無情!
  「你準備怎麼幹?」蕭霆用最低的聲音問。
  景宜再次抵住他唇,「這裡不便說話,明日到了青城再說。」
  蕭霆莫名興奮,連續蹭了她好幾下。他的四公主就是不一樣,什麼都敢想!
  ~
  翌日天未亮景宜就起來了,蕭霆睡得沉,景宜仔細觀察他臉,見已經恢復了正常,她才去外面洗漱,出帳巡視營帳附近。走到匈奴那邊,恰好撞見吉利帶著兩個兒子在逛。
  「駙馬昨晚睡得可好?」吉利摸摸鬍子,朗聲笑道,眼神意味深長。
  景宜盯著男人左眼附近的疤痕,一言未發,逕自走了,心裡卻記了吉利一筆賬。
  延慶帝也起來了,看到女婿,就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只談今日歸程。景宜也收斂了昨晚的戾氣,恭敬道:「皇上,臣父長守北疆,臣想帶四公主在青城逗留三日略盡孝心,請皇上恩准。」
  有求於人,也算是一種服軟。
  延慶帝很滿意,頷首道:「難得你有這份孝心,准了。」
  聖駕途經青城,景宜與蕭霆留了下來,帶著四個侍衛。白天一家三口在城內逛了逛,回到將軍府,蕭霆不停地朝景宜擠眉弄眼,示意她提正事。蕭伯嚴無意瞥見,以為公主兒媳有話要對兒子說,識趣地叫兩人先去休息。
  「你怎麼不說?」進了內室,蕭霆納悶問。
  景宜掃眼門口,拉著他坐到床上,低聲解釋道:「外公早有此意,我準備聽外公的計劃行事,如非萬不得已,不會拖父親與蕭家眾人下水。」
  蕭霆不愛聽,挑眉道:「難道你不是蕭家人?只要你動手,蕭家都脫不了干係,哪來那麼多顧慮?外公老了,底下一共就那麼幾個人,不靠父親,你憑什麼成事?」
  景宜不與他辯解,搬出另一個理由,「我怕父親不贊同。」
  這回蕭霆沒話說了,父親對大周忠心耿耿,就算是親兒子想謀反,父親恐怕也不答應,鬧不好還會打景宜一頓,像以前教訓他那樣似的。可如果不倚仗父親手裡的兵權……
  蕭霆眉頭緊緊地擰了起來。
  景宜勸他:「你別擔心,此事急不來,需從長計議,咱們先聽聽外公怎麼說。」
  外公另有計劃,她與蕭霆衝動行事,可能會擾亂外公那邊。
  蕭霆只能點頭。
  在青城住了三晚,夫妻倆帶上一車禮物回京了,上午進城,晌午陪蕭家眾人用飯,下午便去徐家探望徐廣夫妻。徐廣得知外孫女婿居然把這等大事告訴外孫女了,不滿地斥責了一頓,景宜默默承受,蕭霆忍不住頂了幾句嘴。
  徐廣捨不得數落外孫女,繃著臉提醒小兩口:「現在什麼都不用做。儲君之位未定,他日昭王、恭王肯定會有爭奪,等他們鷸蚌相爭時,咱們再找機會出手,力爭名正言順。」
  景宜鄭重點頭。
  徐廣特意囑咐行事輕佻的外孫女:「隔牆有耳,出了徐家大門,景宜不可再對任何人提及此事,你們夫妻之間也不用再說。」
  蕭霆瞪眼睛:「我在您眼裡就是那種管不住舌頭的人?」
  徐廣淡淡哼了聲。
  「你們仨在那兒嘀咕什麼呢?」高氏從屋裡出來,好奇問。
  徐廣咳了咳,用眼神示意外孫女去陪妻子。
  蕭霆不情不願地走了。
  目送那娘倆進屋,徐廣才低聲對外孫女婿道:「有空多進宮孝敬孝敬太后。」
  這話就大有深意了。
  景宜看看外公,若有所思。
  ~
  大事埋在心底,景宜照舊進宮當差,蕭霆繼續當蕭家的好兒媳婦,要麼陪祖母聊天解悶,要麼陪母親去上上香,心情好再逗逗淳哥兒,白天小日子過得還算充實,傍晚景宜回來,蕭霆便一心撲到景宜身上,說不出的快活。
  進了十月,天越來越冷,各院地龍都燒起來了。
  景宜依然天不亮就進宮上朝,蕭霆一邊心疼媳婦,一邊舒舒服服地睡懶覺。
  這天睡醒,外面已經大亮,蕭霆伸個懶腰,喚丫鬟進來服侍洗漱,在床上洗完臉才下地去梳妝。明心伺候公主打扮,明湖鋪床疊被,仔仔細細檢查一番,明湖心跳加快。
  「公主,您月事遲了兩天了。」找出記錄公主月事的冊子,明湖展開遞到主子面前,「上個月、大上個月都是初八來的,今天都初十了。」
  「那又如何?」蕭霆狐疑問,他巴不得月事永遠都別來了,雖然不疼,可腰酸怕冷也不好受,更何況一來好幾天,耽誤他與景宜親熱。
  主子傻乎乎的,明湖忍不住笑,「公主,月事遲了,說明您可能有孕了啊。」
  公主嫁過來一年半了,一直沒能懷孕,兩個丫鬟都暗暗著急呢。
  聽到「孕」字,蕭霆簡直就跟挨了五雷轟頂似的,眼前發黑。
  明心怕主子太高興,及時潑了一小瓢冷水:「公主先別慌,再等幾天看看吧,夫人提醒過我們,說如果月事遲了半個月,那八成是有了,屆時再請太醫過來號脈也不遲,只是確診之前,公主與駙馬……」
  後面的話她不好意思說,但蕭霆懂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曾經因為吃的太多胖起來但又花了一個月功夫瘦下去的平坦小腹,腦海裡忽然冒出弟弟淳哥兒的小影子。耕耘這麼久,他可能要當爹……當娘了?
  蕭霆徹底懵了,面對這個消息,茫然無措。
  「公主,要知會夫人一聲嗎?」明心細聲問道。
  蕭霆回神,腦袋漿糊般慢慢轉幾圈,這才搖頭,皺眉道:「再等等,沒準明天就來了,沒有我的允許,誰都不能說,包括駙馬。」
  兩個丫鬟齊齊「哎」了聲。
  蕭霆這一天便幾乎都在房裡發呆,日落天黑了,聽到景宜的腳步聲,他又馬上裝出沒事的樣子。
  景宜做公主時對月事日子都不怎麼上心,現在成了男人,就更不在意了,直到連續三晚蕭霆都沒有纏著她做夫妻之事,景宜平躺在床上,忍不住回憶最近她是不是哪裡得罪蕭霆了,才突然記起月事來。
  算算上次蕭霆來月事的大概時間,景宜隨口道:「你月事是不是該來了?最近天寒,小心別著涼。」
  蕭霆心情複雜地嗯了聲。
  「有心事?」景宜轉身,疑惑地觀察他。
  蕭霆斜她一眼,反問道:「怎麼看出來的?」
  景宜抿唇,總不能說她是因為他太老實才推斷的。
  「我沒事,祖母這兩天有點咳,我不太放心。」蕭霆不想她懷疑,臨時找借口。
  景宜信了,忙安慰他:「太醫說祖母沒有大礙,你別擔心。」
  「嗯,睡吧。」蕭霆煩躁地背過去,心事重重。
  景宜真信了他在掛念長輩,安撫地拍拍他肩膀。
  可是又過了三天,姜老太君的咳症好了,蕭霆還是安安分分的,每晚只老老實實睡覺,連句葷話都沒有,景宜終於確信蕭霆有事瞞著她了,夜裡特意留了兩盞燈,坐在床上審問提前鑽進被窩的那位,「你闖禍了?」
  「你才闖禍了!」憑白被冤枉,蕭霆沒好氣還嘴道。
  景宜斟酌措辭,「那最近你為何……悶悶不樂?」
  蕭霆聞言,抿了抿嘴唇。
  景宜不由擔心,上半身前傾,眼神關切,「到底出了何事?」
  蕭霆看看媳婦,算算自己月事遲了快十天,臉色登時比闖了禍還難看:「我,我好像有了……」

  第62章

  十月底,京城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不大,但伴隨著凜冽的寒風,人坐在屋裡,聽著窗外風聲呼嘯,都覺得冷。
  但再冷的天,也擋不住姜老太君的腳步,聽說四公主用飯時吐了,姜老太君立即吩咐丫鬟準備斗篷暖爐,興奮地帶著兒媳柳氏朝陶然居而來,淳哥兒跑得快,一眨眼就甩開女眷老遠了。
  望著六歲小孫子糰子似的背影,姜老太君止不住地笑:「若公主真有了孕事,咱們淳哥兒就要當小叔叔嘍!」
  柳氏暗暗抱緊手爐,盼著千萬是喜訊。
  陶然居裡,蕭霆把剛剛吃的飯都吐了,胃裡依然翻江倒海地難受,平時紅潤的臉蛋現在都快青了。景宜一手托著他手臂一手幫他順背,見蕭霆隨時準備繼續吐的樣子,她緊張地連話都不敢說。
  淳哥兒顛顛跑來時,蕭霆正在吐第三波。
  淳哥兒是聽長輩們說嫂子可能有孕才高興的,結果跑來就見嫂子吐個不停好像生病了,淳哥兒著實嚇了一跳,呆在門口看了會兒,眼裡慢慢湧上淚,害怕地問:「三嫂你生病了嗎?」
  蕭霆捂著胸口,沒搭理弟弟。
  景宜示意丫鬟帶淳哥兒去裡面。
  「好點了嗎?」安頓好淳哥兒,景宜繼續輕拍蕭霆後背。
  蕭霆感受片刻,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景宜先扶他去次間坐,明心早準備好了熱茶,捧過來給主子漱口。正忙著,姜老太君、柳氏到了,蕭霆這會兒雖然不吐了,但肚子依然不舒服,苦哈哈的,一抬頭卻見親祖母、親娘都面帶喜意,蕭霆臉色就有點掛不住了。
  敢情就他一個人受苦,他們都高興是吧!
  他面露不滿,姜老太君連忙安慰道:「公主別急,已經派人去請太醫了。」先是公主才是孫媳婦,必須仔細捧著的。
  蕭霆只是一點點憋屈,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他孝順地請兩位長輩坐。說完了,蕭霆忽然意識到不對,景宜最講禮數,以往這都是景宜的分內事,今兒個怎麼沒聽景宜開口?
  他疑惑地看向景宜,剛轉腦袋,景宜先湊了過來,擔憂地問他:「又想吐了?」
  蕭霆看看她緊張的臉龐,懂了,媳婦一心撲在他身上,忘了招待長輩了。
  這個發現及時彌補了身體的不適,蕭霆臉上終於又露出了笑容。
  小兩口恩恩愛愛的,姜老太君、柳氏互視一眼,也都笑了。
  聊聊天喝喝茶,太醫冒著風雪趕來了,在堂屋暖和一會兒才被請進次間,簡單的見禮後,太醫坐到蕭霆對面,準備把脈。蕭霆抿抿唇,在一屋子親人殷切的注視下,不太情願地伸出手。
  當太醫的手指扣住「四公主」雪白的手腕那一刻,屋裡靜地連一片雪花打在琉璃窗上,都能聽到聲響。
  「恭喜公主,恭喜駙馬。」收回手,太醫笑著朝蕭霆彎腰賀喜:「看脈象,公主您已經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蕭霆目瞪口呆,張口結舌。
  景宜本來想笑,看到蕭霆這副模樣,連忙抿住嘴,不敢露出喜意,等長輩們高興過了,景宜才問太醫:「公主孕吐嚴重,可有什麼方子?」
  太醫低頭道:「大多數女子懷孕前三個月都會孕吐,不宜用藥壓制,稍後臣擬張膳食方子,這三個月公主可按方子調理。」
  景宜鄭重道謝,陪太醫出去了。
  姜老太君、柳氏一左一右守著「四公主」,以過來人的身份交待以後適合做什麼,哪些事情又是目前不能做的。一樁一樁的,蕭霆聽著就頭疼,但又必須忍著。好不容易送走長輩們,蕭霆一頭栽到床上,閉著眼睛生悶氣。
  說不清到底在氣什麼,但蕭霆就是煩躁。
  景宜回來,見他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她心裡先是一沉。她沒懷過孕,沒有任何經驗,現在蕭霆一個大男人懷孕了,她摸不清蕭霆的感受,連安慰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或許此時的蕭霆,比當初她必須接受與他行房時還要無措吧?
  坐到床上,景宜偷偷看了蕭霆半晌,卻始終無法開口。
  蕭霆扭頭,目光不善地斜她:「高興了?」
  景宜無奈地回視。
  蕭霆冷哼,又轉回去了。
  景宜呆坐片刻,起身放下紗帳,然後脫鞋上去,挨著蕭霆躺好,從後面抱住他:「我知道你難受,如果有任何能讓你稍微舒服的辦法,你告訴我,我都會替你辦到。」
  蕭霆嗤笑:「我想咱們換回來。」
  這個,景宜只能沉默。
  蕭霆忽然歎口氣,抓住她手左右拉扯手指,「聽說要懷十個月?」
  景宜嗯了聲,下巴抵在他肩窩,「為難你了。」
  這樣的動作,她呼出的氣息正好落在他耳朵上,蕭霆更煩了,「十個月都不能同房?」
  景宜失笑,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惦記這個。
  有些話平時景宜絕不會說,但現在,她只想哄他高興,便如實道:「太醫再三強調頭三月、後三月不能……」
  蕭霆下意識掰著手指頭算,算完了,知道中間有四個月可以做那個,他咧開嘴,猛地就要轉身。景宜大吃一驚,急忙按住他肩膀,再對著他茫然不解的丹鳳眼提醒道:「慢點,你現在,不能再做大動作,也不能太急。」
  蕭霆剛咧開的嘴登時又抿緊了。
  景宜頭疼,可不說也不行。
  「不讓我轉身,那你抱我轉過去?」蕭霆瞪了她兩眼,故意刁難她。
  他現在要天上的月亮景宜都願意給,抱一下算什麼?蕭霆話音一落,她立即跪坐起來,一手托他肩膀一手托起他腿,小心翼翼地將蕭霆改成面朝外側躺。等蕭霆全身都挨著床了,景宜想鬆手,蕭霆卻勾著她脖子,不讓她走。
  景宜低頭與他對視。
  蕭霆笑得都快岔氣了,笑得臉頰泛紅,眼波如水,笑得景宜宛如被色鬼附身,鬼使神差地壓住了蕭霆那張紅艷的嘴。
  這是景宜第一次,真正地主動地親蕭霆,而且不是為了賠罪,也不是為了補償。
  蕭霆愣了愣,反應過來,不笑了,緊緊勾住景宜脖子,熱情地回應。
  「如果我是男人,你還是四公主,你會這樣對我嗎?」
  漫長的一吻結束,蕭霆趴在景宜身上問。景宜親人太生澀,在親嘴這件事上,蕭霆從來都佔據著主導地位,也最喜歡壓著她親,喜歡想像自己還是男人身體,對她做各種事情。
  景宜想像不出來。
  她眼神迷離,冷清到極點變成另一種妖媚,蕭霆喘著粗氣湊到她耳邊,示威般道:「如果我是男人,我夜夜弄哭你。」
  景宜唇角上揚,怕他撐累了,大手扶著他肩膀讓他完全趴下來,再安慰般拍拍他。能不能換回來,何時換回來,誰都說不清楚,但她願意縱容蕭霆的想像。他都懷孕了,她總不能連這點樂趣都不給他。
  夫妻倆在床上說了很多話,主要是景宜囑咐蕭霆孕期要注意的東西。別人說蕭霆不愛聽,只有景宜,她說的每個字他都愛聽,都能記在心上。
  午飯是按照太醫開的方子準備的,都很清淡,蕭霆沒那麼想吐了,但他不愛吃這些,他就喜歡吃肉,大魚大肉、東坡肉、獅子頭……
  「再吃點,不然容易餓。」等蕭霆把碗裡的菜吃完了,景宜又給他夾了一塊兒清蒸魚,特意挑沒刺的地方夾的。
  蕭霆勉強吃了。
  明心、明湖在旁邊看著,都偷偷地笑。公主懷孕前,夫妻倆吃飯都是公主慇勤地給駙馬夾菜,駙馬面無表情地吃,現在公主有孕了,冷清清的駙馬也知道疼人了,想方設法哄公主用。
  笑完了,二女不禁又暗生羨慕,也想嫁個會疼媳婦的好相公。
  ~
  又過了幾日,雪化了,放晴了,景宜陪蕭霆進宮,去給太后請安。
  太后最寵愛五公主,但對其他公主她也都很疼愛,包括之前最不受延慶帝待見的四公主,即便沒有徐家那層關係,親孫女有孕了,太后也會發自肺腑地高興,更何況,這個孫女懷的還是她娘家的血脈。
  「景宜最近吐得還厲害嗎?」太后慈愛地拉著孫女的手,仔細打量:「這臉蛋好像瘦了。」
  蕭霆苦笑,吃啥吐啥,不瘦才怪,只有景宜親手喂的,他才勉強不吐。為此景宜除了晚上會盡早回府陪他,早上、晌午也會特意趕回將軍府,駙馬寵愛公主,這事在宮裡都傳遍了。
  瞅瞅那邊垂眸靜立的駙馬爺,太后忍不住笑,正打趣小兩口,外面宮女通傳,二公主、五公主來了。
  想到二公主,太后眼裡的喜意迅速變成了悲痛,一閃即逝,強顏歡笑對駙馬爺道:「你先去前面吧,讓她們姐妹幾個敘敘舊。」
  景宜恭敬告辭,臨走前,遞給蕭霆一個「好好照顧自己」的眼神。
  太后看在眼裡,不由捏了捏孫女的小手,低聲感慨道:「沒想到,景宜才是你們姐妹中最有福氣的。」
  蕭霆這陣子吐得難受,可謂兩耳不聞窗外事,聽到太后的話,蕭霆心中微動,就在此時,二公主、五公主進來了。五公主沒什麼變化,二公主竟然比在草原上還瘦,厚重的冬衣都掩飾不了她過分纖細的腰肢。
  太后叫三個孫女去西暖閣用茶。
  經過草原一行,五公主現在有點喜歡「四公主」了,好奇地打聽孕事。蕭霆沒耐心陪表妹聊家常,關切地問二公主:「二姐姐近來可好?」
  二公主柔柔地笑:「挺好的,知道妹妹有喜了,我反正也閒著,提前做了兩個小肚兜,一個男娃穿一個女娃穿,妹妹看看還喜歡嗎?」言罷喚來身邊的宮女,親手將一個錦緞小包袱遞給蕭霆。
  蕭霆接過來,展開,裡面果然是兩個大紅肚兜,一個繡麒麟,一個繡鳳凰,針線比他的強多了。
  蕭霆真心感激。
  二公主笑,坐了會兒,先走了。
  蕭霆出去送,五公主陪著,等二公主走遠了,五公主才小聲歎道:「二姐姐真是苦命,本來都做好和親的準備了,父皇卻選了三姐姐和親,二姐姐能不歡喜嗎?沒想一回宮三姐姐就開始裝病,明擺著想躲呢,麗妃還天天去父皇那邊吹枕邊風……」
  給了希望又奪走,比一開始就不給希望,更傷人。

  第63章

  三公主「病了」,據說全身長滿了疹子,見不得光,每天只能在屋內靜養,延慶帝下了口諭,命三公主安心養病,不得任何人打擾。
  一個長了疹子的公主當然不能去和親,延慶帝遂修書一封給吉利,希望換成二公主,吉利非常爽快,隨便大周換,反正他又不是真心喜歡三公主,娶來當棋子,隨便哪個公主都一樣。
  商量好了,延慶帝立即下旨,賜婚二公主與吉利,臘月十八是吉日,故十一月下旬,大周這邊便要送二公主過去了。
  得到消息,蕭霆氣得吃不下飯,三公主與吉利的「好事」是他撮合的,現在延慶帝偏心惡毒的三公主,欺負端莊柔順的二公主,簡直就是在跟他與景宜對著幹!
  「明天我去見太后。」蕭霆憤憤道。因為景宜,他對二公主有三分親情上的好感,對三公主有七分厭惡,剩下三分是懶得跟一個女人太計較,這樣一加起來,蕭霆自然要盡量幫二公主。
  景宜歎道:「兩個都是孫女,太后不可能管。」
  二公主背後是年邁恭順的皇后,空有尊榮,並無多少聖寵,真派二公主去和親,皇后會難過,卻不會去找太后哭鬧。三公主就不一樣了,麗妃寵冠後宮,恃寵生驕,太后若勸皇上送三公主去和親,麗妃便敢衝進慈安宮吵鬧。
  太后老了,不可能再攙和進這趟渾水,何況兩個都是親孫女。
  「那就眼睜睜看著二公主嫁給吉利?」蕭霆狠狠拍桌子,拍完疼得直吸氣,景宜這小手,養得太嫩了。
  景宜忙捧起他手,見掌心都紅了,她輕輕地給他揉,動作溫柔,臉上卻沒有柔情,還在替二公主難受,「聖旨已下,沒有迴旋餘地。」
  蕭霆抿抿嘴,沒在說什麼。
  如果去和親的是景宜,他今晚就攛掇父親起兵反了那昏君,但換成二公主……可惜歸可惜,終究不是一家人,他們夫妻與她的姐妹情也沒深到寧可置蕭家眾人於險地也要去幫她。
  夫妻雙雙躺下,蕭霆摸摸自己依然平坦的肚子,突然使勁兒掐了景宜一把。
  自他有孕,景宜被他欺負慣了,吸口氣,平靜道:「怎麼了?」
  「若將來你成事,你敢讓咱們女兒去和親,我先反了你。」蕭霆咬牙威脅道,威脅人家,他人卻依然緊緊抱著她。
  景宜拍拍他肩膀,聲音輕不可聞:「我不是他。」
  蕭霆滿意地在她胸口蹭蹭,胡思亂想片刻,慢慢睡了。
  ~
  明日二公主就要出宮了,蕭霆陪柳氏進宮去探望,柳氏親手為二公主做了一件厚重的斗篷。同為女子,被迫去嫁一個殘殺過無數大周將士百姓的匈奴單于,哪怕是沒什麼親暱感情的公主,柳氏也心疼,囑咐了很多。
  二公主低眉順目的,看似什麼都聽,但整個人已經沒了生氣,像一朵還沒有真正開過的花,轉眼就迎來了肅殺的寒冬。
  蕭霆不會安慰人,這情形,什麼安慰也沒有用。
  翌日二公主出城不久,京城下雪了,鵝毛大的雪花,天地間一片白茫茫。景宜一身侍衛官服,佇立在延慶帝的乾元宮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雪花紛紛揚揚,如棉罩覆下,憋得人喘不過氣來。
  京城以北,送嫁儀仗浩浩蕩蕩地朝北疆走去,行了半個月抵達青城。蕭伯嚴帶人出城迎接,看著公主搭著大紅門簾的車駕,這位駐守邊疆多年的大將軍如鯁在喉,大步行到車駕前,跪地謝罪:「臣等將士無能,累公主遠嫁。」
  二公主頭上蒙著蓋頭,蓋頭紋絲不動,宛如一個木頭人,沒了任何感情。
  蕭伯嚴等了片刻,沉默著起身,讓開路。
  儀仗穿過青城北城門,繼續前行,蕭伯嚴帶兵送出二十里,與匈奴迎接隊伍碰面,這才止步。聽著大周將士的馬蹄聲折回,越來越遠,紅蓋頭底下,二公主慘白的臉上,終於滾下兩行清淚。
  草原看著平坦,其實道路凹凸不平,車駕顛顛簸簸,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二公主只知道自己離開大周了,再也回不去了,那麼這片草原上發生的任何事,都與她無關,便什麼都不在意。
  她就那麼呆呆地坐著,聽外面有人怒斥「烏渠」的名字,聽外面傳來刀劍相碰馬匹嘶鳴。公主車駕的馬也受驚了,不安地走動,但似乎始終被困在一個地方,二公主顛簸地頭暈目眩,蓋頭落地,忽然間,有一匹馬直奔她這邊而來。
  車簾被挑起的那一瞬,二公主本能地抬頭。
  門簾外面,有一雙鷹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二公主死寂的心終於又活了,卻是怕的,如果說吉利在她眼裡是條狼,一條凶殘卻老邁的狼,那麼車外的那個人,那雙眼睛的主人,便是一條正值壯年的狼王,比吉利更凶殘恐怖。
  二公主驚慌地往後躲,可是對方出手更快,猛地探身,手如鷹爪般錮住她手。二公主手腕一疼,跟著腰上一緊,等她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一股無法可擋的力道扯到男人身前。
  「走!」
  頭頂傳來一聲清冷的號令,聲音未落,身下靜止的駿馬突然前衝,第一次上馬的二公主沒有任何準備,直直朝後仰去,正好撞進男人過於寬闊結實的胸膛,那胸膛猶如一堵牆,撞得她脊背發疼!
  馬匹狂奔,二公主又朝前栽去。
  一條鐵臂突然摟住她腰,及時將她扯回那堵胸膛,然後似乎是為了確認什麼,男人手臂稍動,改成用手握,修長寬大的手掌,竟幾乎能完全握住女人清減下來的纖細腰肢。
  二公主驚魂未定,並未察覺男人的小動作,冷風迎面出來,像一把把刀子刮得她臉生疼。眼淚不知何時落下來的,二公主回頭後望,後面跟著幾匹駿馬,馬上的人全是匈奴打扮,可是儀仗那邊死傷的,也是匈奴人。
  二公主害怕又無措,這些匈奴人為何會自相殘殺?
  未及細想,駿馬爬上一個陡坡,又往下猛衝,風更大了,二公主冷得全身發抖,牙關打顫。男人低頭,女人一頭散亂的青絲隨風狂舞,甩在他臉上,出於意料的疼,卻也帶著一縷他生平未聞的清香。
  感受著手中那一掐就斷的纖腰,男人空出一隻手扯開衣襟,下一刻便將二公主完完全全摟到懷中,再收攏被風吹散的厚重衣袍,將二公主連人帶腦袋都擋住。風聲沒了,男人特有的粗獷氣息潮水般洶湧而來,有暖意,也有淡淡的汗味兒。
  二公主渾身僵硬,這人搶她又有照顧她的意思,他到底是誰?
  駿馬狂奔,二公主嬌生慣養,一番顛簸整個人都快散架了,當馬終於停下,二公主虛弱地只剩勉強睜開眼睛的力氣。眼前的男人衣袍沒了,二公主急著看向外面,看到一座座匈奴大帳,而她面前的這個,最大。
  男人突然下馬,二公主剛要扶住馬鞍,腰突然被人攥住,天旋地轉,轉眼間重新落到男人懷裡,竟然打橫抱著她。二公主從未與男人如此親近過,感受著附近其他匈奴人的注視,二公主拼盡力氣掙扎。
  對男人而言,她這點力氣還不如剛出生的羊羔。男人諷刺地笑,抱著她大步跨進王帳,帳中陳設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用眼神示意伺候的人下去,男人又進了內帳,隨手一扔,便將二公主拋到了中間鋪著狼皮的大床上。
  二公主骨頭本就要散架了,這麼一摔,險些昏厥過去,痛苦地趴在那兒,竟是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你是二公主?」男人脫了厚重的皮裘外袍,坐在椅子上問,眼睛不帶任何感情地盯著床上那抹紅色。在匈奴草原,他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艷麗的紅,也沒見過那麼白的女人,就像草原上常見的一種野果,外殼是紅的,剝開外殼,裡面的果肉白勝雪。
  憶起那果子甜美的味道,男人不自覺地吞嚥了兩下。
  「你是誰?」二公主稍微緩過來了,狼狽地爬下床,想站起來,結果在馬上連續顛了幾個時辰,從上午顛到黃昏,兩腿內側疼得刺骨,身體還沒站直,二公主就栽倒了。
  男人沒動,嘴角浮起冷笑,大周的公主,居然這麼弱不禁風。
  沒有回答二公主的問題,男人繼續問:「聽說之前大周挑了三公主和親,怎麼又變成了你?你父皇不喜歡你?」
  二公主聞言,也笑了,一邊笑,一邊落淚。她算什麼公主,她寧可自己不是公主,寧可生在貧窮百姓家,寧可被貧困的父親賣給旁人當妾室當丫鬟,也不想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白白送到匈奴蠻人手中。
  女人哭了,卻沒有發出令人厭煩的聲音,安安靜靜的,像春日最細的雨。男人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猜到答案,他沉聲道:「看你這樣,應該並不甘心嫁給吉利,這樣最好,你不喜吉利,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不如你嫁給我,做我烏渠的閼氏。」
  烏渠?
  二公主茫然地看著那個身高馬大的男人,除了剛剛兩伙人廝殺時聽到有人喊烏渠,她並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烏渠盯著她,慢慢露出一抹冷笑:「你沒聽說過我?」
  對於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來說,不被他眼裡的對手提及,才是最大的輕視。烏渠雖然看不起昏聵膽小的延慶帝,但大周江山遼闊,富庶更遠勝草原,延慶帝手中的將士加起來能有百萬,烏渠自然把大周當對手。
  二公主不懂朝政,但她會察言觀色,忙低頭道:「後宮不得干政,朝廷發生什麼,我們後宮女人都不知曉。」
  烏渠臉色這才好看一點,見二公主還在地上坐著,他猶豫片刻,走過去,單手攥住她手臂,輕輕一提就給扶床上坐著了,他卻沒退回去,就站在二公主身前,二公主抬頭,對上的是他胯部。
  二公主馬上又低下頭,並且朝一旁歪臉。
  「我是烏渠,烏孫部族的單于,當年吉利殺我父兄,現在我要殺他報仇,吉利懼怕我與大周聯手對付他,才率先提出與大周和親,再集中兵力防禦我。」女人耷拉著腦袋,烏渠要與她商量事情,不得不蹲下來,直視二公主眼睛道,「我先前並未打算聯手大周,但現在你在我手裡,不如換成你我成親……」
  「就算你娶了我,父皇也不會幫你。」二公主聽明白了,自嘲地笑,眼睛盯著另一側,「我在父皇眼裡什麼都不算,他不會為了我支持你的。」
  「我不用他支持,你嫁不成吉利,大周與吉利就不會聯手,這樣就夠了。」烏渠自信地道,「只要大周不幫吉利,最多三年,我定能取吉利首級。」
  一個公主已經落到他手裡了,他不信延慶帝還會再送一個公主給吉利。
  二公主隱約抓住了一線希望,鼓足勇氣看向對面的男人:「只要我留在這裡,父皇就不會與吉利聯手,那單于也不用委屈自己娶我,這樣如何,我安安分分在你的部族住三年,三年後單于大仇得報,送我回京可好?」
  她想回京,哪怕被人恥笑,她也想回去。
  「你不想做我的閼氏?」烏渠挑眉,神情看不出喜怒。
  二公主垂眸,習慣地委婉拒絕:「單于是草原上的大英雄,我只是皇宮最不受寵的公主,配不上單于。」婉拒婉拒,關鍵就是語氣要委婉,先誇對方讓對方舒服了,再貶低自己。
  京城千金小姐、貴公子們都是如此行事,但匈奴人說話直爽,沒那麼多彎彎繞繞。雖然猜到二公主這話有謙虛拒絕的因素,但烏渠還是被那句「大英雄」取悅到了,再看眼前的二公主,嬌弱歸嬌弱,卻比所有匈奴女人加起來還要美。
  「我說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
  幽幽看了二公主一眼,烏渠站了起來,「你先休息,我這就去修書一封,向你父皇提親。」
  二公主姿容出眾,他想娶,更何況,娶了二公主既能氣到吉利,又能與大周拉近關係……
  挑簾之前,烏渠回首,看著慌忙低頭掩飾的二公主,越看越滿意。

  第64章

  可能不太習慣草原上吉利請的烤肉,歸京路上延慶帝病了一場,上吐下瀉的,回到皇城整個人瘦了一圈,臉上皺紋更深了,顯得老了五六歲。然後今年冬天特別冷,延慶帝大病沒有小病不斷,常常帶病上朝,說會兒話就要咳一咳。
  太醫來把脈,當著眾人的面稱皇上憂勞成疾,太后妃嬪們一走,太醫卻悄悄勸延慶帝節制,縱慾傷身。
  原來麗妃為了不讓自己的三公主去和親,幾乎夜夜都要糾纏延慶帝一番,延慶帝人老心不老,加上麗妃有特殊的邀寵本事,延慶帝根本沒那個自制力拒絕,這下折騰虛了,二公主也出宮去和親了,延慶帝才終於擺脫麗妃,得以安心休養。
  還沒好利索,入夜剛鑽進暖呼呼的被窩準備睡覺,外面突然傳來一陣令人不安的腳步聲,夾雜著太監們的竊竊私語,很快,內侍總管急匆匆趕了進來,掃眼帝王錦帳,彎腰稟報道:「皇上,威遠將軍派人送來八百里加急……」
  延慶帝立即坐了起來,臉色陰沉。
  當了幾十年皇上,延慶帝忘了自己收到過多少次八百里加急了,只記得沒幾次是喜訊,現在蕭伯嚴在青城駐紮,那邊的加急,難道匈奴有變故?
  內侍總管將奏疏交給延慶帝,再提了一盞燈過來,給帝王照亮。
  延慶帝飛速打開,看到烏渠劫走了他送給吉利和親的二公主,延慶帝雙手慢慢顫抖起來,越顫越快,最後「啪」的一聲將奏疏砸到地上,目眥欲裂:「烏渠,烏渠欺人太……」
  話沒說完,坐在床邊的帝王突然噴出一道血,跟著眼前一黑,直挺挺朝下面栽去。內侍總管心驚膽顫地扶住延慶帝,高呼太醫!
  ~
  翌日早朝,延慶帝又一次帶病上朝,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老臉蒼白,不見任何血氣。
  群臣各個垂眸斂目,噤若寒蟬。
  延慶帝或許沒把一個小小的二公主看在眼裡,但堂堂帝王被人搶走公主,烏渠這一巴掌甩得太響,注定會被史官記載入冊。後世名聲先不考慮,就說當下,普通人家遭遇搶女之仇,即便不喜歡女兒,為了顏面也會找上門討要說法,然放在延慶帝身上,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忍氣吞聲,要麼派兵討伐烏渠!
  「皇上,烏渠囂張狂妄藐視天威,行事如同匪賊,必須嚴懲,臣贊同吉利所請,出兵與其聯手圍剿烏渠。」戶部尚書江毅出列道。
  「皇上,烏渠是狼,吉利為虎,這些年吉利不敢輕舉妄動,正是因為烏渠率領的烏孫部族正逐漸強大,令其忌憚。一旦大周幫忙剿滅烏渠,回頭吉利又想出兵南下,便再無後顧之憂了。」兵部尚書陳耀朗聲反對。
  「陳大人是說,烏渠如此羞辱我大周公主,朝廷卻什麼都不做,白白送一個公主給他?」
  「那江大人又有何兩全之策?吉利要和親,江大人第一個贊同,現在吉利請皇上出兵,江大人也第一個支持,敢問江大人與吉利是何關係?烏渠只有十萬部族,吉利手中握有三十萬大軍,之所以不敢全兵對付烏渠,就是怕我大周漁翁得利。好啊,吉利處處提防大周,江大人卻勸皇上幫他平復草原內亂,還請江大人捫心自問,你拿的到底是誰的俸祿!」
  「你……」
  「都閉嘴!」眼看二人就要罵起來,延慶帝突然重重拍了一下龍椅,拍完又劇烈咳嗽起來。
  大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延慶帝咳了好幾聲,捂著胸口看向蕭御,「蕭御,你有何看法?」
  蕭御低頭,漠然道:「臣無良策,一切聽皇上定奪。」
  當初他們兄弟堅持反對和親,皇上不聽,現在,蕭御空有出兵烏渠之心,大周卻沒有兵力支撐。打了烏渠,吉利隨時可能反咬一口,不打烏渠,延慶帝的面子保不住,他才沒那麼傻勸延慶帝忍氣吞聲。
  非要選擇,蕭御倒覺得,趁機與烏渠聯姻乃是上策。烏渠、吉利、大周,如今吉利最強,若大周聯手烏渠,敗了吉利後,烏渠需要時間統一草原,大周也需要時間休養生息,至少二三十年內,烏渠都不敢覬覦大周,等烏渠有底氣了,大周也不再懼他。
  但,延慶帝對吉利的畏懼已經深入骨血,蕭御很清楚,即便他說出那個上策,延慶帝也不會冒著得罪吉利的危險與烏渠聯姻,既然如此,他又何必開口,討延慶帝的嫌?
  以蕭御對延慶帝的瞭解,這位帝王,多半會選擇忍氣吞聲,不聯手吉利,也不拉攏烏渠,只維持現狀。因此,只要延慶帝還沒糊塗到去幫吉利,蕭御便打定主意,烏渠搶親這件事,他不予置評。
  延慶帝昨晚看到蕭伯嚴的八百里加急,其實就已經偏向息事寧人了,正因為知道自己無可奈何,延慶帝才會被烏渠氣得吐血,氣烏渠壞了他與吉利的和親大計,氣烏渠當著全天下的面打他的臉!
  蕭御不出聲,延慶帝故意問另外兩個主和的臣子,然後就坡下驢,歎道:「吉利狡猾多端,朕若派兵,青城防備空虛,恐吉利會趁機偷襲……廖文,你去見烏渠,就說朕不會攙和他與吉利報仇,只要烏渠肯交回二公主,朕便不再追究他搶女之仇,否則朕早晚會發兵取他首級!」
  為了彰顯自己的帝王威嚴,延慶帝說這番話時,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可威嚴不是用話說出來的,而是行動掙出來的。
  御座之後,聽著延慶帝刻意壓抑的咳嗽,景宜攥攥拳頭,突然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請旨:「皇上,此去匈奴千里迢迢,廖大人年邁,臣願代替廖大人去勸誡烏渠,請皇上恩准。」
  烏渠既然搶人,恐怕不會輕易歸還二公主,景宜也根本不抱希望,她只想盡自己所能,勸烏渠善待二公主。
  延慶帝看看這個女婿,再看看老態龍鍾的御史廖大人,忽然也覺得派女婿去更能顯示大周威儀,遂痛快應允。
  景宜回府收拾東西。
  蕭霆還想跟她去,景宜扶他坐好,看著他尚未顯懷的小腹道:「太醫囑咐你靜養,你現在坐馬車都不穩妥,更何況騎馬?放心,我快馬加鞭,最遲十日便能回來。」
  蕭霆也猜到媳婦不可能帶他去,想想苦命的二公主,他神色複雜地道:「匈奴都是蠻子,二公主恐怕……」
  幾個公主都是美人,絕非草原上那些風吹日曬的女人可比,烏渠搶了二公主,能不碰?就算烏渠沒碰二公主,二公主還活得好好的,萬一烏渠扣押景宜意圖從大周這邊換取更大的利益……
  「你帶多少人?」蕭霆緊張地抓住媳婦的……大手。
  景宜明白他的顧慮,低聲道:「不可能,二公主,對皇上沒什麼用,我不一樣,就算皇上不在乎我,還有父親,烏渠現在最想對付的是吉利,他絕不敢徹底觸怒大周,否則大周真與吉利聯手,他必死無疑。」
  話是這麼說,蕭霆還是不放心,緊緊抱住媳婦。
  景宜拍拍他肩膀,囑咐他好好養胎,她簡單收拾兩身衣袍,午飯都沒在家裡吃,帶著兩百近衛迅速離京,快馬加鞭直奔匈奴。到了青城,蕭伯嚴也確信兒子此去安全無虞,沉聲提醒一番,然後加派三百將士護送兒子去見烏渠。
  此時距離烏渠擄走二公主,已經過了四晚。
  這四晚,烏渠將二公主安置在他旁邊一個大帳內,派兩個匈奴婢女照顧,除了陪二公主吃了兩頓飯,期間還帶二公主去部族走了一圈,其餘時間他都待在自己的王帳內,不曾有任何冒犯之舉。
  「單于,大周使臣來了,為首的是蕭伯嚴第三子,蕭霆。」
  烏渠聞言,挑挑眉,放下手中書冊,披上大髦出了王帳。
  景宜仍在馬上,看到被幾個匈奴人簇擁著走過來的烏渠,對上那雙犀利張狂的深邃黑眸,景宜心中一沉。單論體型,烏渠沒有吉利父子三人那般壯碩,但烏渠這雙眼睛透露出的野心,比吉利父子更令人警醒,難怪吉利會那般忌憚此人。
  「你是蕭霆?」
  離得近了,烏渠盯著景宜問。
  景宜沒答,冷冷掃視附近的營帳:「二公主人在何處?」
  「她很好。」烏渠笑著道,「駙馬爺若是來喝喜酒的,我馬上帶你去見她,駙馬爺若是來搶人的,那就別怪我不多招待。」
  景宜回頭,讓隨行的文官宣告延慶帝的那番旨意。
  烏渠聽了,遺憾道:「我烏渠誠心與大周聯姻,既然你們皇上不領情,那就算了,不過二公主美貌無雙,我甚是喜歡,歸還不可能,皇上想搶人,大可發兵,烏渠奉陪到底!」
  文官回頭看景宜。
  景宜神色平靜,俯視烏渠道:「單于搶親,無非是不想看大周與吉利和親,現在和親已經作罷,單于何必強留二公主?皇上曾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承諾,只要單于交出二公主,這筆賬便一筆勾銷……」
  「駙馬爺不用說了。」烏渠忽然抬手,打斷景宜,臉上多了一絲不耐煩:「明日是我與二公主的好日子,看在你我連襟的份上,我誠心留你喝一杯喜酒,你想喝就下馬,不想喝馬上離開!」
  狗皇帝,不想聯姻就不聯姻,但二公主他娶定了,明日大婚,明年再給狗皇帝下帖子,請他來喝他兒子的滿月酒,看狗皇帝能奈他何。
  「駙馬……」對方蠻橫不講理,文官心生退意,朝駙馬爺使眼色。
  景宜卻沒理他,翻身下馬,冷聲對烏渠道:「我要見二公主。」
  烏渠看看她,點點頭,親自帶景宜去了二公主的大帳。
  二公主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呆呆地坐在內帳,滿心淒楚迷茫。被婢女帶出去,抬頭看到景宜,二公主先是大喜,跟著眼淚便下來了,迅速轉身拭淚。
  烏渠盯著那道纖細柔弱的背影,想到二公主臉上的淚,他抿了抿唇。
  「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同二公主說,單于可否行個方便?」
  「有話就說,哪那麼多規矩。」烏渠大刀闊斧坐到主位上,不悅地瞪著景宜。
  他不是四公主的駙馬嗎?不在家陪媳婦,來跟他的二公主說什麼悄悄話?

  第65章

  有烏渠在側,景宜是不能跟二公主說貼己話了,不過她現在頂著蕭霆的名號,本來就沒準備什麼不可讓別人聽的私密話。
  「公主最近可好?」
  停在二公主三步外,景宜暗暗觀察二公主。臉是白的,眉眼可見淒惶,但並不像受過欺凌的樣子。單憑這點,景宜對烏渠的觀感便略微拔高了一分,若烏渠真是那等貪圖美色仗勢凌人的惡霸之流,景宜不會再與對方談盟約。
  自己好嗎?
  二公主偷眼掃主位上的匈奴男人,被強擄到這陌生的地方,四處都是蠻人,二公主一點都不好,但相比嫁給吉利做閼氏,或是一到這裡就被烏渠霸佔欺辱,她現在的處境,確實算好了。
  垂下眼簾,二公主點點頭,苦澀道:「父皇如何了?」
  多可笑,父皇視她這個女兒為草芥,然偌大的京城,她唯有父皇可惦念,不是真的想,而是除了血脈最親的父親,她再也想不到還可以掛念誰。
  「皇上龍體康健,公主不必憂心。」景宜淡淡道,延慶帝不會出兵搶女兒,這話景宜說不出口,從衣襟內取出一封信,交給二公主,「自從京城一別,四公主十分想念公主,托我送來書信,公主看後,若有想說的,也可寫信給她,我會帶回去。」
  男女有別,有些話說出來確實不便,二公主點點頭,轉身問烏渠:「單于要過目嗎?」
  烏渠不屑,朝內帳揚揚下巴:「進去看罷,裡面筆墨紙硯都有,隨你寫家書。」
  人在他這邊,烏渠自信能留住人,不怕兩人通過書信搞什麼名堂。
  二公主便進去看信了。信是景宜寫的,姐妹自幼一同讀書,二公主認得四妹妹的字跡,以前覺得尋常無奇,現在哪怕只是看到一張來自故土的宣紙,二公主都覺得親切,更何況是四妹妹的親筆字跡。
  眼淚不停地流,二公主一邊抽泣,一邊看信。
  外帳,景宜目送二公主進去後,問烏渠:「我也有事欲與單于商量,不知這裡說話是否方便?」
  烏渠盯著她看了兩眼,再掃眼內帳,這才起身,帶景宜去了外面。草原廣闊,兩人策馬而行,一直跑到附近一片湖畔,烏渠方勒住駿馬,指著冰凍的凜冽湖面問景宜:「駙馬爺,這草原之景,比大周如何?」
  景宜眺目遠望,正值寒冬臘月,草原枯草遍地,與遠處昏黃的天彷彿融為一體。
  收回視線,景宜朝烏渠苦笑:「景由心生,如今我大周公主被單于所擄,朝廷卻忌憚吉利無法出兵營救公主,我既是臣子又是公主親眷,空有滿腔憤懣卻無計可施,故一路行來,所聞風聲似哭,所見景色莫不淒涼。」
  她自嘲自諷,烏渠卻仰頭大笑,笑聲如雷,波浪般湧向遠方。
  「駙馬說話文縐縐,我聽不懂。」笑夠了,烏渠盯著景宜道,「可我不明白,駙馬爺真若關心二公主,如今二公主不用嫁給吉利那個糟老頭子,而是嫁給風華正茂的我,駙馬爺難道不該高興嗎?」說話時,腰桿挺得更直了。
  風華正茂……
  看眼馬背上膚色黝黑胸膛寬闊的匈奴壯漢,景宜沉默許久,才繼續道:「四公主曾對我說,女子最大的心願便是遇到一個對她一心一意的相公,一輩子照顧她保護她,不叫她傷心。相信單于看得出來,大周女子多柔弱,恐怕承受不了草原上的風霜,倘若單于只是喜歡二公主的美色,我願用二十個美人換回二公主,如果單于真心喜歡二公主……」
  說到這裡,景宜頓住,探究地觀察烏渠。
  烏渠不耐煩道:「真心喜歡又如何?」
  景宜淡笑,迎著烏渠犀利的目光道:「若單于能夠做到對二公主一心一意,護她周全,那蕭某願誠心誠意喊您一聲姐夫,單于對二公主好一日,咱們便是一日姻親,互幫互助,共禦強敵。」
  烏渠長眉一挑,審視般打量景宜,深深琢磨一番景宜的話,男人笑了,「駙馬爺好大的口氣,我有十萬鐵騎供我驅使,駙馬爺不過是皇上手下的一條槍,你有什麼資格與我訂立盟約?」
  景宜從容道:「有沒有資格,單于日後自會知曉。」
  烏渠懂了,驅馬繞景宜一圈,黑眸慢慢瞇了起來,「為了長遠打算,我是不是該殺了你?」
  景宜迎著夕陽笑了,「單于殺了我,吉利會第一個謝你。」
  烏渠咧著的嘴立即抿了起來。
  他殺了蕭家子孫,蕭伯嚴第一個饒不了他,那時候漁翁得利的,便是吉利。
  「只要二公主對我死心塌地,我自然不會虧待她。」來到景宜身邊,烏渠終於應承道。
  景宜回頭,望向烏渠的王帳:「單于要得二公主的人,易如反掌,但二公主的心,單于想得到,只能以心換心。」
  「什麼意思?」烏渠沉聲問。
  景宜笑笑,不再言語。
  兩人策馬回了部族。
  晚上烏渠設宴款待景宜,等景宜歇下後,烏渠單獨去了隔壁二公主的大帳。他一身酒氣,雙眼發亮,二公主心生警惕,眼看兩個婢女前後退出去了,二公主渾身僵硬,大氣都不敢出。
  「那封信,說什麼了?」烏渠坐到她對面,黑眸不錯眼珠地盯著二公主。
  二公主低頭,如實道:「四妹妹說,父皇不會為我發兵,勸我照顧好自己,萬事以保命為先。」言外之意,讓她從了烏渠,老老實實做烏渠的閼氏。
  烏渠聽懂了,喉頭滾動:「你這個妹妹夠識趣,你怎麼想?」
  二公主腦袋垂得更低。
  事到如今,她只有兩條路,要麼死,要麼嫁給烏渠。
  死很容易,可她死了,有什麼意義?沒人在意她的死,傳到宮中,父皇只會拍手稱快,誇她這個女兒沒有丟他的臉,誇她保住了皇室公主的名節。但那誇獎對她有什麼用?她寧可父皇罵她不知廉恥,罵她苟活於世。
  她是公主,她沒有兵權,嫁給烏渠,好好地活著,是她唯一能報復父皇的手段。
  「單于,會對我好嗎?」抬起頭,二公主先看男人胸膛,再緩緩抬眼,與烏渠直視。
  「你想我對你好?」烏渠幽幽地反問。
  二公主鼓足勇氣才問的,沒有得到肯定回答,迎著男人彷彿嘲諷的眼神,二公主的勇氣頓時消失殆盡,重新低頭,恢復了公主的矜持:「我的命握在單于手裡,是打是罵,但憑單于處置。」
  「我烏渠最恨打女人,誰敢碰你一根手指頭,我先砍了他頭。」提到他生平最不齒之事,烏渠聲音肅然起來,十分凶悍。
  話冷,透露出來的意思,卻叫人安心。
  就在二公主猶豫該怎麼接話時,面前突然投下來一片陰影,她錯愕地抬頭,一眼撞上已經走到跟前的烏渠。他站著,她跪坐著,白皙的下巴高高仰著,宛如仰視山嶽。
  烏渠被她動人的脖頸吸引,藉著酒意,一把將人抱起,輕輕一顛,抱穩了。
  二公主心裡很怕,臉卻一點一點地紅了。
  烏渠看得全身冒火,大步跨進內帳,剛想將懷裡的公主丟上去,記起上次二公主趴在床上半天起不來的嬌弱樣子,烏渠生生忍住了,像五歲時第一次抱小羊羔那樣,小心翼翼地放她在床上。
  二公主剛剛都感覺到要從他手臂裡飛出去了,沒想到男人突然又抱緊她,然後做了這種呵護至極的舉動。這輩子第一次被男人這樣對待,二公主莫名沒那麼怕了,閉著眼睛,只剩心跳加快。
  黑影籠罩,男人重重地壓下來,嘴唇落在她脖子上,像狼。
  可這條狼,是熱的,如一團火,驅散了父皇送她的所有冷。
  草原上寒風呼嘯,帳內卻一瞬比一瞬熱,男人是狼,女人是最纖細的蔓草,最後狼累了,滿足地抱著蔓草,沉沉入睡。
  翌日一早,烏渠起床穿衣,看著床上睡得小臉紅紅的女人,回味昨晚那神仙滋味兒,烏渠不自覺地笑了,只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草原上的男人,從不懂矜持,因此飯間看到景宜,烏渠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
  奈何景宜不是真正的男人,在床事上更不開竅,只以為烏渠是為了今日迎娶二公主而開懷,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在草原上觀了禮,又住了一晚,景宜就要走了。
  臨別前,二公主與烏渠對個眼色,這回成功爭取到與景宜單獨說幾句的機會。
  「昨晚,他對你如何?」走遠幾步,景宜低聲問。蕭霆是個不正經的,兩人剛成親時,外祖母跟蕭霆說了很多貼己話,回頭蕭霆都跟她說了,目的是要臊她,說什麼男人一晚要的次數多,表示非常喜歡,又或者男人溫柔體貼,說明會疼人。
  景宜不關心烏渠要了幾次,她只想知道烏渠對二公主體貼不體貼,看著像粗魯的。
  被一個男人問這個,二公主雙頰飛霞,低頭道:「挺好的,你們放心。」
  景宜信了,該叮囑的都叮囑了,臨別在即,也只能道聲「珍重」。
  送二公主回到烏渠身邊,景宜翻身上馬,朝烏渠拱拱手,快馬加鞭回京。
  多日不見,她想家裡那位「四公主」了,不知他最近還吐不吐,有沒有變瘦……

  第66章

  景宜趕在小年前一天回了京城,先去宮中面聖。
  烏渠不會歸還二公主,這是人人都能料到的事,派誰去都一樣,不過是走走過場而已,延慶帝自然不會為此責罰女婿,只是聽景宜說二公主居然真老老實實同烏渠完婚了,延慶帝面子就擱不住了,怒斥道:「那麼多年的禮義廉恥都白學了嗎?與其活著丟朕的臉,還不如死了殉節!」
  帝王盛怒,景宜同幾個太監同時跪地叩首,未發一言。
  延慶帝罵夠了,命人擬旨,稱二公主和親路上被烏渠擄走,本該以死殉節卻委身於賊苟活於世,貪生怕死罔顧名節,有負天家教養,遂剝奪其公主封號,貶為庶民,自此與皇族無關。
  也就是說,延慶帝不再承認有二公主這個女兒,自然也不會認烏渠那個女婿。
  景宜自始至終低著腦袋,得到延慶帝允許才退下,走出殿門,一陣冷風打著卷迎面吹來,景宜卻聽不到任何風聲,耳邊依然迴盪著延慶帝一邊咳嗽一邊下旨的蒼老聲音。
  ~
  將軍府,蕭霆已經得到景宜回京的信兒了,早早趕到陶然居前院等著。
  「公主先回房吧,駙馬那麼惦記您,只要回府,肯定會先來看您的。」
  明湖擔心主子,再次勸道。
  蕭霆低頭看肚子,抿抿嘴,心不甘情不願地去堂屋等著,坐在主位上,不許丫鬟關門,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院子,手裡抱著熱乎乎的紫銅小手爐,乍一看,儼然一個正準備教訓下人的威嚴主母。
  景宜出宮後去了一趟徐府,不過到了將軍府前,景宜確實直奔陶然居,準備先看看蕭霆再去給長輩們請安。跨進院子,迎面看到堂屋中央的蕭霆,景宜下意識放慢腳步,像平時那樣,從容不迫地徐徐走來。
  蕭霆將她悠閒的步伐看在眼裡,氣得差點捏碎手裡的暖爐。
  好啊,他在這兒望眼欲穿,她竟然一點都不著急,明明看到他了,還在那慢吞吞地走!
  心中不快,蕭霆忽然起身,快步跨出堂屋,看也不看距離他只剩二十來步的「駙馬」,沉著臉朝後院走去。
  景宜不懂蕭霆為何離開,但她看出蕭霆不高興了,登時忘了在下人面前維持沉穩,幾個箭步衝到走廊上,一直追到蕭霆身後,低聲問她:「怎麼了?府裡出事了?」眼睛緊張地盯著他側臉。
  蕭霆不想跟她說話,繃著臉只管走自己的。
  後面丫鬟還跟著,景宜又問了一邊,蕭霆還是不說,景宜就先忍著。
  進了內室,蕭霆直接走到床前,坐下脫鞋。
  「到底怎麼了?」景宜單膝蹲下去,疑惑地看他。
  蕭霆瞪她一眼,轉身躺好,閉上眼睛。
  景宜滿頭霧水,先去外面問丫鬟,得知最近府裡一切太平,蕭霆孕吐也減緩了,脈象平穩,景宜鬆了口氣,卻更糊塗了。重新回到床前,景宜俯身,一手握住蕭霆肩頭,探頭問:「怪我回來晚了?」
  思來想去,只有這一個原因。
  蕭霆冷哼:「你回不回來跟我有何關係?」
  景宜被這熟悉的陰陽怪調逗笑了,看看蕭霆緊抿的嘴,景宜先脫鞋,放好帳子再抱住他,閒聊般道:「二姐姐嫁給烏渠了,我看烏渠相貌堂堂儀表不俗,對二姐姐也算敬重,或許是二姐姐的良配也說不定。」
  「相貌堂堂?」蕭霆睜開眼睛,扭頭斜視她。
  景宜以為他對烏渠感興趣,點頭道:「有點黑,但英氣逼人……」
  「既然他這麼好,看來換成是你去和親被他搶了,你也願意嫁給他啊?」挪開景宜搭在他腰上的手,蕭霆氣得坐了起來,躺都沒心情躺了。
  「胡說什麼。」他醋勁兒太大,擔心蕭霆氣到身體,景宜緊張地抱住他,急著解釋道:「我只是替二姐姐欣慰,你,你亂想那些做什麼?」
  蕭霆氣還沒順,但他喜歡被她抱著,暫且沒頂嘴。
  「好像瘦了。」景宜捏捏他手臂,聲音低了下來,平添溫柔。
  蕭霆忍不住擰她腰,悶聲道:「還不是擔心你?」
  他肯動手就是願意和好了,景宜身體放鬆,輕聲保證道:「如非必要,以後絕不再離京。」
  蕭霆撇嘴,隔著衣衫摸摸景宜胸口,哼道:「想我沒?」
  景宜沉默片刻,嗯了聲,同時將蕭霆腦袋按在懷裡,不讓他看她神色。
  「沒看出來。」蕭霆找茬,「以前父親回來,去找咱娘時,走得比飛還快,你倒好。」
  又重重哼了聲。
  景宜總算知道蕭霆為何生氣了,試探著摸摸蕭霆肚子,她忍笑道:「好,再有下次,我也疾步如飛。」他懷孕辛苦,她願意說他想聽的甜言蜜語,哄他高興。
  「說得好聽,你飛一個給我看看?」猜到她只是動動嘴皮子,蕭霆故意刁難道。
  景宜這下真的頭疼了,她哪裡會飛。
  看著她無措的傻樣,蕭霆忽地笑了,彷彿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景宜看呆了。
  蕭霆就喜歡她呆,趁機勾住景宜脖子,飢渴難耐地吃她嘴唇。
  他不用她飛,伺候他一回就夠了,小半月不見,他想得慌。
  「孩子……」
  景宜給他親,卻在蕭霆解她腰帶時攔住他,喘著氣提醒道,「還沒滿三月。」
  蕭霆不管,堅持扯她褲子。
  景宜抱緊他,不讓他亂動,「再等半個月,聽話。」
  蕭霆咬牙,半晌罵道:「你不伺候我,我伺候你行了吧?」
  景宜瞬間紅了臉。
  蕭霆臉也紅了,饞得,才分開幾天,景宜好像又長了,跟地裡的蘿蔔似的,越長越壯。

  第67章

  要過年了,今年延慶帝滿五十五歲,宮中要大辦,皇親國戚、文武大臣準備的賀禮自然也得更加用心。
  「咱們送什麼?」早上睡醒,景宜同蕭霆閒聊。
  「我看庫房有幅壽屏,就送那個吧,省得擱在那佔地方。」蕭霆靠在她肩窩說,漫不經心的,遠沒有之前給徐廣挑小生辰壽禮時那麼精心,雖然最後也只送了一對兒他與景宜親手做的泥雕虎頭流雲槍,景宜捏槍他捏將軍,逗得徐廣幾次囑咐高氏收好,將來哄重外孫用。
  對於他們這等權貴人家而言,幾百上千兩的字畫玉器都太常見,真正用心的壽禮,哪怕不值錢,也更新鮮,更讓人滿意。
  選好了壽禮,大年初一宮中設宴,夫妻倆便帶著禮物進宮了。
  宴席上,從龍子龍孫開始獻禮拜年。
  昭王為長,最先走到御座前,朝延慶帝拜壽,「父皇,去年年初,兒臣聽聞雲州有極品美玉現世,高九尺有餘,兒臣特命人尋來,再請能工巧匠雕刻成品,恭祝父皇壽比南山,福如東海。」
  龍椅上,延慶帝身穿朱紅色龍袍,雖然體弱仍在服藥,此時氣色卻不錯。昭王生母淑妃看他一眼,笑著打趣道:「皇上快命他呈上來吧,早早就準備好了,我想先瞧瞧都不行,生怕我看了喜歡,貪了他孝敬您的好東西。」
  延慶帝笑容更大,命昭王上禮。
  很快,四個小太監便齊心合力抬了一座蒙著紅布的壽禮過來。蕭霆盯著那紅布,暗暗吃驚,這麼大的玉雕,他這輩子也是第一次見,不得不說,昭王這份壽禮,真是又費銀子又費心。
  他純粹看熱鬧,那邊恭王臉色就不太好看了,先前他想方設法派人打聽昭王準備了什麼壽禮,都沒消息,沒料到昭王竟然藏了這等好東西。
  小太監們擺好壽禮,昭王親自上前,春光滿面的,慢慢揭開紅布。
  殿內燈火通明,各處燈光同時落在那尊一人多高栩栩如生的玉雕仙翁上,彷彿有仙氣縈繞,又好像仙翁真的從天而降。昭王自知他的壽禮最妙,眼睛一直盯著延慶帝,盼著父皇誇獎。
  延慶帝剛要誇,麗妃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白淨纖細的小手震驚地摀住紅艷的嘴唇。延慶帝皺眉看去,麗妃白著臉道:「皇上,您看仙翁手裡的壽桃……」
  她這麼一說,所有人都盯著壽桃看了。
  蕭霆剛剛只看了個大概,聞言凝目看去,很快就發現了端倪,原來那圓乎乎的大壽桃中間竟然有道不甚起眼的裂紋。壽桃壽桃,中間斷開,豈不意味著要「折壽」?
  蕭霆側頭看景宜。
  景宜朝他使個眼色,示意蕭霆別露出任何幸災樂禍的神色,免得被延慶帝遷怒。
  「父皇,兒臣離開王府前壽桃還完好無損,定是搬運途中不小心顛壞了,請父皇恕罪。」禮物出了差錯,還是大錯,昭王連忙跪下,神色緊張。昭王妃也立即趕到丈夫身邊,一同請罪。
  延慶帝臉都綠了。歲數越大越惜命,延慶帝吃了半年的藥,大臣們還天天催他立儲,一個個盼著他早死的模樣,本來就介意,如今親兒子送個壽桃還送個壞的,誰知道他安的什麼好心?
  「還不退下?」顧忌正月喜慶,延慶帝強行按下了火氣,換做平時,定要罵一頓。
  昭王趕緊朝小太監們擺擺手,然後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席位上,低著腦袋,哪都不敢看,心裡卻把恭王、麗妃罵了千百遍,認定是那母子倆暗中動了手腳。
  淑妃也是這麼想的,趁恭王的人去取壽禮了,她正色提醒延慶帝:「皇上,如果昭王的壽禮是下人搬運不精心,那也就罷了,但如果有人存心陷害昭王,不惜損壞昭王獻給您的壽禮,其心簡直可誅,還請皇上徹查。」
  延慶帝挑了挑眉,下意識看向麗妃。
  麗妃沒叫人動手,毫不心虛,嘲諷淑妃道:「姐姐總是這麼疑神疑鬼,昭王帶了這等好禮進宮,難道沒派人時刻盯著?宮裡人來人往,誰敢去動手腳?錯就錯了,皇上也沒怪罪昭王,大正月的,姐姐就別在四處潑髒水了,弄得底下人心惶惶。」
  淑妃抿唇,正要反擊,太后心煩道:「好了,都少說兩句。」
  麗妃得意地揚起下巴,淑妃暗暗擰帕子。
  與昭王那壞了壽桃的極品玉雕比,恭王請天下一百位文人雅士合寫的「百壽圖」看起來不怎麼氣派,但勝在文雅精緻,寓意祥和,延慶帝臉上終於再次露出笑容。淑妃想找茬,奈何離得遠,根本看不清那一百個壽字有沒有出錯的。
  王爺們送完禮,輪到了公主們。
  三公主送了她親手縫製的衣袍,五公主送了她親自下廚做的壽糕,蕭霆、景宜的壽屏夾在中間,頓時顯得誠意不足。
  延慶帝不喜四公主,卻看駙馬爺十分順眼,故而還是誇了幾句。
  宴席結束,延慶帝被麗妃拐走了,免不了一晚顛鸞倒鳳。
  陶然居中,蕭霆鑽進被窩後才低聲問景宜:「昭王的壽桃,是你叫人捏壞的?」
  景宜搖頭。
  她太正派,蕭霆就知道不是她,興奮道:「肯定是外公,明天我去問問。」
  他語氣中帶著敬佩,景宜突然有點擔心,怕蕭霆越學越壞,本來餿主意就夠多了,再……
  念頭未落,中衣裡鑽進一隻小手,景宜深吸一口氣,竟忘了剛剛在想什麼。
  腦海裡只剩那只四處亂動的手,只剩他。

  第68章

  正月裡大戶人家飯桌上的山珍海味更豐盛了,然後景宜漸漸發現,熬過懷孕前三月的蕭霆,胃口越來越好了,之前他吃點吃油膩的就犯吐,現在蕭霆好像要把那三個月少吃的肉補回來似的,一碗一塊兒的那種東坡肉,蕭霆能連續吃兩塊兒,吃的那叫一個香。
  一個正月過下來,景宜抱抱蕭霆,估摸著這人至少胖了十斤。
  蕭霆還沒意識到他胖了,景宜不敢說,怕蕭霆又胡思亂想,說什麼她嫌棄他,幸好太醫一月三次來把平安脈,脈象都沒問題,然後叮囑他們留意點,「公主」胃口好一陣是正常,但如果一直都吃這麼多,那肯定要勸著點的。
  轉眼就要開春了,府裡的繡娘來給「公主」量尺寸,準備縫製春衣。
  景宜不愛照鏡子,蕭霆除了每日晨起梳頭打扮,也沒有照鏡子的特殊癖好。如今站在穿衣鏡前伸著胳膊讓繡娘丈量,蕭霆仔細瞅瞅鏡子,終於意識到了不對,皺眉道:「我是不是胖了?」
  繡娘賠笑:「懷孕肯定會胖點,公主放心,等孩子生了,您休養一段,保管還會苗條下來。」
  蕭霆知道自己肚子在變大,他擔心的是臉,肚子裡有孩子,臉上沒有,怎麼也胖了這麼多?快胖一圈了,雖然還是那麼美,畢竟景宜底子好。
  「我臉是不是胖了?」繡娘量完他胸腰屁股胳膊腿走了,蕭霆又問身邊的丫鬟。
  明心笑著道:「是有點,不過不明顯,公主還是咱們京城的第一美人呢。」
  明湖點頭附和:「是啊,而且公主稍微胖點,更好看了。」
  蕭霆懷疑這兩個丫鬟故意說好聽的哄他,就去問祖母、親娘,結果姜老太君、柳氏更會哄人,都說沒看出他胖。蕭霆再問淳哥兒,淳哥兒傻乎乎地說看不出來,蕭霆心煩,安排馬車,去徐府看外祖母。
  蕭家人都把他當景宜,親暱裡始終都有對公主的一分客氣與敬重,外祖母就不一樣了,肯定會說實話。
  「是胖了。」高氏果然說了大實話,捏捏外孫女的小臉道,說完見外孫女皺眉,高氏笑道:「懷孕都這樣,免不了的,我們景宜長得好,胖瘦都美,都把霆生迷得只守著你一個。」
  蕭霆強顏歡笑。
  糊弄誰啊,大周女子以瘦為美,蕭霆不喜歡太瘦的女人,景宜以前偏瘦的身段剛剛好,現在他吃胖了,景宜會不會覺得他變醜了?萬一繼續胖下去,生完了也瘦不下來怎麼辦?
  腦海裡浮現出一位貴婦人臉圓腰肥的樣子,蕭霆更發愁了。
  ~
  紅日偏西,景宜辭別延慶帝,出宮路上,意外撞見恭王。
  景宜面無表情地行禮,「王爺。」
  恭王笑著打量她,「霆生最近氣色不太好啊?四妹妹懷孕快半年了,霆生是不是很久沒碰女人了?」
  景宜徑直往前走,不再聽他的污言穢語。
  恭王卻緊緊跟在她後頭,一副頗為妹婿著想的語氣:「霆生不用矜持,本王是過來人,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四妹妹懷著身子不能碰,有國公爺盯著,你八成也不敢給丫鬟開臉。這樣,今天你晚點回去,本王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保證讓你消疲解乏,比神仙還快活。」
  恭王好色,眾人皆知。
  景宜恍若未聞,到了宮外翻身上馬,回府去了。
  恭王負手站在那兒,對著景宜背影冷笑幾聲,這才上了馬車,先回王府換身常服,再偷偷去了柳園。
  柳園是京城最雅致的勾欄地,裡面的女子才貌雙絕,更有幾位賣藝不賣身的紅顏佳麗。上個月新來了一位叫婉音的傾城絕色,恭王喜歡非常,若不是延慶帝大病尚未痊癒,他早就大張旗鼓接婉音回王府了。
  恭王的動向,瞞得過皇上瞞不住一直盯著他的昭王,聽暗哨說恭王又去找婉音了,昭王笑了,笑得鄙夷,卻又帶了幾分同情惋惜。婉音確實美,放眼京城,只有已經出嫁的四公主能勝過婉音,可惜婉音得了病,不然他早自己受用了,怎麼會設計送給恭王褻玩?
  恭王要怪的話,就怪他自不量力與他爭奪儲君之位吧,倘若恭王安分守己,他自會顧念手足之情給恭王一個閒王當,奈何恭王、麗妃屢次壞他好事,逼得他出手。
  ~
  兩個王爺明爭暗鬥,這邊景宜回到陶然居,發現蕭霆竟然一個人躺在床上,她暗暗吃了一驚。蕭霆是個靜不下來的,即便懷孕也會找各種樂子,如果蕭霆太老實,那基本是有心事。
  坐到床上探頭一瞧,蕭霆果然睜著眼睛。
  「不舒服?」景宜一手撐床,一手輕輕摸蕭霆已經隆起的小腹,已經五個月了。
  蕭霆扭頭瞅她,繃著臉道:「我是不是胖了?臉。」
  景宜假裝沒有答案般觀察他臉。
  「說實話。」蕭霆轉個身,正臉朝她。
  因為他躺著,從景宜的角度,能看到淺淺的雙下巴。
  猜到蕭霆為何不快,景宜想了想,安撫道:「以後只要不餓,別吃那麼多了。」
  她沒敷衍人,蕭霆歎口氣,讓景宜扶他起來,然後盯著景宜問:「你覺得現在的你好看,還是懷孕前的你好看?」
  還不都是他?
  景宜剛要說都好看,仔細一琢磨那樣好像是在誇自己,便改口道:「我向來不太在意儀容,只要你喜歡,苗條也好,吃胖也好,我都隨你。」
  蕭霆不滿意,繼續問:「不說你,換成表妹,你喜歡她瘦點還是胖點?」
  他非要個結果,景宜無奈,握著他手道:「只要是你,無論胖瘦,我都……」
  蕭霆眼睛一亮,期待地看著媳婦。
  景宜卻不好意思說了,面露無奈。
  蕭霆哼了聲,不勉強她,起來陪景宜去吃晚飯,為了不再胖下去,蕭霆只喝了一碗粥。景宜又擔心他餓著,勸他再吃點,蕭霆不吃,拉著景宜去院子裡散步消食。
  散步回來,蕭霆纏著景宜慢慢來了一回,他躺著享受,景宜要努力掌握火候,事畢出了一身汗,還不怎麼盡興,確實有點煎熬。瞅瞅已經愜意睡著的蕭霆,景宜幫他蓋好被子,自己默默平復。
  翌日景宜繼續天沒亮就起了,進宮,隨延慶帝上朝。
  因壽禮一事,昭王觸怒龍顏,為了挽回延慶帝的心,淑妃想法設法爭寵,麗妃不甘落後,延慶帝今晚哄了淑妃,第二晚肯定會被麗妃逮住,雖然不是每晚都行房,架不住年紀大了,延慶帝連續吃了大半年的藥,身體反而越來越衰敗。
  延慶帝自己也清楚,同時又不肯服老,專門請了道士進宮煉丹,靠丹藥維持體力。
  「皇上,烏渠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解決完幾件大事,通政使曹大人猶豫著出列,雙手托著一封信,低頭啟奏。
  提到烏渠這個讓延慶帝丟了大臉的名字,文武大臣們都不禁放慢了呼吸。
  延慶帝對吉利是又恨又畏,但他對烏渠只有恨,煩躁道:「念給朕聽。」
  曹大人領命,拆開信封,卻見宣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大字,筆鋒粗獷豪邁,定睛一瞧,那幾個字竟然是:「皇上岳父,您要當外公了!」
  那囂張得意的語氣,幾乎要透過字跡迎面撲來。
  曹大人脊背冒出一層汗,可迎著延慶帝審視的目光,曹大人只得硬著頭皮,彎腰道:「皇上,二……烏渠的閼氏,有喜了。」
  去年皇上下旨剝奪二公主的封號,這世上再無二公主。
  可上至延慶帝下到文武百官,都清楚烏渠的閼氏是誰。
  龍椅上遲遲沒有動靜,有那膽大的臣子偷偷抬頭,就見延慶帝整張臉都青了,鐵青鐵青的,烏雲密佈。太嚇人,臣子眼睛被燙般匆忙低頭,再不敢多看。
  「豎子欺人太甚!你們誰去替朕斬了烏渠首級,朕封他為武侯!」
  終於喘過氣來,延慶帝捂著胸口怒吼道。
  「皇上息怒!」
  都氣得要發兵了,大臣們齊齊跪下勸阻。搶公主時都沒打,現在更不可能打啊。
  延慶帝何嘗不知道,只是想找個台階下罷了,連聲罵底下的臣子無用,然後一邊咳一邊由太監扶下去了。景宜垂眸跟在後面,神色冷漠,心裡卻覺得好笑,烏渠還真是神速,這麼快就讓二公主懷上了。
  傍晚回宮,景宜將這個喜訊說給蕭霆聽。
  蕭霆沒見過烏渠,對烏渠當不當爹也沒興趣,卻拿這事逗景宜:「人家成親三月就當爹了,你折騰一年才讓我懷上,看來女人就是女人,就算能領兵打仗,論真本事,照樣不如男人。不信你等著,將來咱們換回來了,我一個月就讓你懷孩子。」
  他豪情萬丈,景宜只低頭替他捏腿。
  媳婦一點反應都不給,蕭霆說著也沒意思,還不如看景宜伺候他舒坦。瞧了會兒,蕭霆突然笑了,幸災樂禍道:「不過話說回來,烏渠簡直是皇上的剋星,上次他搶走二公主害皇上氣吐血,這次孩子都搗鼓出來了,皇上八成也氣炸肺了。」
  景宜淡笑,有因必有果,誰讓那人心狠送女兒去和親?
  但蕭霆還是猜錯了一點,此時宮裡的延慶帝,肺沒氣炸,但又吐血了,痛心疾首地質問剛剛趕來的孟太醫,「你,你再說一遍?」
  孟太醫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戰戰兢兢重複道:「恭王,恭王爺染了花柳病……」

  第69章

  恭王病了,還是一種傳出去比他被蛇嚇失禁還丟人的病,恐慌悔恨憤怒的同時,恭王想到了兩件事。第一,他要抓住害他染病的婉音,要折磨得婉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第二,他要太醫嚴守秘密,誰都不能說。
  可惜這兩件事,恭王一件都沒完成。
  婉音突然消失了,不知是生是死,毫無音訊。他的病情,太醫膽小稟報了父皇,父皇氣得吐血臥床,消息也不知被誰傳了出去,王妃不敢跟他說實話,心腹如實稟報他了,說此事早已在京城傳開,人人都說恭王身染惡疾,命不久矣。
  恭王氣得踹翻了書桌!
  他這病是不體面,但太醫說他病得輕,雖然發病時會比較痛苦,可只要他堅持用藥,至少還能再活二十年。父皇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昭王不被父皇待見,眼看勝利在望,卻鬧出這種事情,父皇再昏聵,也不會把皇位傳給一個染了那種病的皇子啊!
  踹完桌子,恭王瞪著眼睛坐在床上,恨得想殺人。
  「王爺,婉音求見!」
  門外忽然傳來心腹的聲音,恭王一聽,噌地站了起來,咬牙切齒道:「押過來!」
  才一盞茶的功夫,婉音就被王府侍衛拎到了恭王書房,沒等婉音開口,恭王先一腳踹了過去,正中婉音胸口。婉音一身布衣打扮,被踹得倒地吐血,眼看恭王又要過來,婉音仰頭哭道:「王爺,是昭王要害你,民女無辜啊……」
  恭王靴子都碰到婉音後背了,聞言被點了穴道般愣在那裡,看看侍衛,見侍衛也是一臉震驚,確定自己沒聽錯,恭王才放下腿,低頭質問婉音:「昭王指使你來害我?」
  婉音連連點頭,淚流不止,爬起來,跪著哭:「我原是揚州瘦……來京途中得了病,船上沒有郎中,我也只是輕微不適,便沒有多想,後來客船抵達岸邊,偶遇昭王,昭王接我到別院住,正逢我月事在身,昭王暫且沒碰我。期間我身體依然不利索,昭王為我請了郎中,事後昭王說我沒有大礙,我就信了。」
  「然後他就安排你進了柳園,誘我上鉤?」恭王怒問道。
  婉音一邊抹淚一邊點頭:「昭王讓我精心伺候您,命我想辦法從王爺口中套話,我不敢,一直拿話敷衍昭王,誰曾想昭王那麼歹毒,耽誤我治病不說,還利用我陷害您?王爺,那日您剛請太醫,昭王立即派人來殺我,我命大逃了出來,躲躲藏藏的,今天才找到機會求見您……王爺,婉音不想死,您救救我吧!」
  說完撲到恭王面前,抱著恭王腿痛哭哀求。
  恭王嫌她髒,一腳掙開了,走遠了盯著婉音看,半晌之後,計上心頭。
  他坐不上那個位置,昭王也別想坐,現在他要為兒子爭取皇太孫的封號!
  翌日早朝,恭王帶病上朝。
  延慶帝病體虛弱,是被兩個太監扶過來的,邊走邊低頭咳,在龍椅上坐好了,延慶帝才勉力抬起頭,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讓他又生氣又心疼的兒子。私底下心疼,現在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延慶帝只覺得丟人,訓斥道:「你不在家休息,來這裡做什麼?」
  反正已經傳開了,他也不用替兒子掩飾了。
  恭王走到大殿中間,紅著眼睛瞪眼昭王,他撲通跪到地上,磕頭哭訴:「父皇,兒臣病得冤枉啊,昨日兒臣剛知,害兒臣染病的,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好皇兄!求父皇替我做主!」
  此言一出,大殿上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昭王當即走出來,指著恭王罵道:「三弟你別血口噴人!你染了病,我也深感惋惜,可咱們兄弟一場,就算平時偶有口角,我又怎麼會做那等禽獸不如之事!父皇,求父皇明鑒!」
  也跪下了,一臉被冤枉的憤慨。
  「父皇,兒臣有人證,不信可叫她進殿與皇兄對質!」恭王仰頭大叫。
  「混賬!你把朕的朝廷當什麼了,豈是那種殘花敗柳想來就來的!」不知哪來的力氣,延慶帝竟然站起來了,只是才罵完,身體突然朝後跌去,被身邊兩個太監及時扶住,再慢慢放到龍椅上。氣喘吁吁,延慶帝拼盡最後的力氣訓道:「堂堂王爺竟然偏信一個口說無憑的歌女,皇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滾,給朕回去閉門思過,什麼時候悔過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恭王又驚又痛,難以置信地望著龍椅上最寵愛他的帝王,「父皇,父皇……」
  直到被侍衛拖出大殿,恭王悲憤的喊叫仍然清晰地傳了進來。
  虛驚一場,昭王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叩首拜謝:「父皇英明,只是龍體要緊,還請父皇莫再為三弟動氣。」
  延慶帝死死盯著底下的兒子,強忍著才沒有破口大罵。
  他信恭王的話,信恭王是被昭王陷害的,可他只有兩個皇子,已經殘了一個,這個再落實罪名,誰來繼承皇位?
  但延慶帝是被迫妥協的,兩個兒子,一個染病終身受擾,一個心狠手辣殘害手足,延慶帝越想胸口越堵,像有什麼東西哽在了那兒,連換個姿勢的力氣都沒有了,就那麼一直死死地盯著昭王。
  「父皇?」昭王跪的久了,膝蓋不適,想提醒父皇,抬頭對上延慶帝殺人似的眼神,昭王脊背又是一寒。
  就在此時,龍椅上的延慶帝終於有了反應,卻是脖子一哽,吐出一道血柱!
  「父皇!」眼看延慶帝朝前栽了下來,昭王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父皇!」
  延慶帝卻聽不到了,被兩個兒子氣得昏厥不醒。
  太監們將帝王背回乾元宮,太醫來了,太后、麗妃等妃嬪來了,景宜身為皇親國戚,也站在幾位大臣身後守著。視線落在延慶帝慘白的臉上,景宜心中無波無讕,彷彿那並不是她的血親。
  又怎麼會有波瀾?血脈再親,都被延慶帝這十幾年的無情給切斷了。
  黃昏時分,延慶帝悠悠轉醒,眼珠子能動,半句話卻說不出,太醫跪在地上回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皇上怒火攻心,現在只宜靜養,萬不能再動怒了。」
  太后疲憊地點頭,環視一圈,歎氣道:「皇后、寧嬪留下服侍皇上,其他人都退下吧。」
  麗妃、淑妃只會爭風吃醋,榮妃是她親侄女,只會使喚人,絕不是伺候人的料子,太后心知肚明,至於昭王、恭王兩家子大小,留下來只會刺激皇上。
  皇上昏迷,太后就是宮裡的天,沒人敢不聽。
  小輩們都走了,太后也準備離去,經過景宜身邊,太后拍拍她肩膀,對著床上的皇帝兒子道:「皇上病情險峻,霆生這幾晚就留在宮裡守著吧,委屈景宜幾天,等皇上好轉了,叫他給你放兩日假,專門陪景宜。」
  皇帝一病,宮裡恐怕生亂,太后現在只能倚仗娘家人。
  景宜低頭領命。
  太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了乾元宮,派人去將軍府送信兒。
  得到消息,蕭霆心情複雜,高興延慶帝要不行了,心疼景宜要守夜,同時又有點迷茫,如果延慶帝真撐不過來,接下來該怎麼走?
  未料大半夜的,有人擅闖將軍府,輕輕叩窗。
  蕭霆擔心景宜,睡得淺,聽到動靜,他飛快穿好外袍,翻出一把匕首,才謹慎地走到窗邊,低聲問:「誰?」
  「我。」
  外面響起徐廣低沉有力的聲音,蕭霆心思轉了轉,猜到老爺子肯定是為了大計來的,連忙開窗。雖然是親外孫女,但徐廣還是避諱規矩,將一管卷軸似的東西與一包藥粉,連同一封信塞給蕭霆,「看完信馬上燒了,其他的依信上所說行事。」
  蕭霆激動地保證道:「外公放心!」
  「身體要緊,別動了胎氣。」徐廣輕聲囑咐道。
  蕭霆笑著點頭。
  等徐廣走了,蕭霆關好窗子,退回床邊,偷偷點了一盞燈。先看信,信上是徐廣需要他做的事,蕭霆又緊張又興奮,盯著卷軸來來回回看了半天,才重新收好,再謹慎地燒燬書信。
  ~
  宮裡,景宜一直守到子時才去休息,睡了兩個時辰,又過來守著。
  延慶帝醒了,沒力氣說話,今日罷朝。
  天漸漸亮了,昭王、恭王兩家子來探望,才進去一會兒就被延慶帝攆了出來。兩幫人離開不久,蕭霆也進宮來了,遠遠看到他挺著肚子慢悠悠靠近乾元宮,景宜忍了又忍,終於在蕭霆準備爬台階前,快步拾級而下,親自去扶他。
  「你來做什麼?」景宜不贊同地問。
  「來看父皇啊。」蕭霆故意調侃道。
  景宜無奈,剛要叮囑他見到延慶帝后少說話,蕭霆突然打個趔趄,景宜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本能地將蕭霆摟到懷裡。她官服袖子寬大,嚴嚴實實遮掩了蕭霆,蕭霆就趁此機會,飛快將藏在袖子裡的卷軸塞進景宜胸口。
  景宜震驚地看他。
  蕭霆朝她眨眨眼睛,放好東西又輕佻地摸了一把,才收回手,後怕般埋在景宜懷裡。駙馬爺身形高大,四公主雖然懷了孕,但身段依然嬌小玲瓏,夫妻倆這樣親密地抱在一起,上面的太監、侍衛們都不好意思看了,不約而同地低下頭。
  但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他們眼中走路都走不穩的四公主,這會兒正與駙馬爺竊竊私語。
  「千萬小心。」該交待的都交待了,蕭霆最後囑咐道,神色比當初送景宜去戰場還要肅穆凝重。
  景宜緊握他手,「好。」
  蕭霆與她對視片刻,忽的又換成嬉皮笑臉,「行了,那麼多人看著,想親熱,早點回府陪我。」
  景宜失笑,扶蕭霆站好,再一起跨上台階。
  聽說四公主來了,延慶帝神色淡淡,病情加重,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他煩得很,誰都不想見。
  「父皇好好休養,女兒明日再來看您。」蕭霆站在床邊,孝順地道,聲音柔柔的,更顯得真誠。
  延慶帝斜他一眼,總算嗯了聲,腦海裡意外閃過一道已經很久沒有記起的身影。
  蕭霆邁著小碎步走了,離開之前,深深盯著景宜看了好幾眼。
  一切順利的話,明日這京城,就要變天了。

  第70章

  喝了一天的藥,延慶帝精神稍微好了點,傍晚太后來看他,延慶帝陪著聊了一會兒。送走太后,延慶帝瞅瞅留下來的皇后與幾位妃嬪,疲憊道:「都回宮休息吧,朕不用你們伺候。」
  人都離開了,寢殿安靜下來,延慶帝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睡不著,但也不知道該想什麼,腦袋裡空空的。
  「皇上,駙馬求見。」內侍總管劉公公進來稟報道。
  「宣。」延慶帝瞅瞅外面,低聲道,聲音衰老無力。
  劉公公出去請人,然後跟著駙馬爺一塊兒進來了。
  「父皇,您感覺如何?」景宜行到龍床前,關切地問。喊父皇,意味著她是以女婿的身份說話。
  延慶帝點點頭,「好多了,霆生有事?」渾濁的眼睛,隱隱羨慕地看著床邊的少年郎,他十九歲的時候,也像蕭霆這樣俊朗挺拔,滿腔雄心大志,然而一年一年糊里糊塗地過下來,許多路都走錯了,到如今,身邊陪著的,沒幾個是他真正想要的。
  兒子不爭氣,女婿為他在大理、在匈奴贏了幾分顏面回來,因此此時延慶帝看女婿的眼神,除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羨慕,剩下的全是長輩對晚輩的欣賞與慈愛。
  景宜並未探究帝王眼裡裝著什麼,只低頭道:「兒臣沒事,是四公主擔心父皇的病情,她不敢同父皇言明,臨走前再三囑咐我,讓兒臣替她多在父皇面前盡孝。」
  延慶帝愣在了床上。
  四公主,原來並非像她表現地那麼淡然,心裡其實是在意他這個父皇的?
  大概是老了,病得嚴重,突然得知被他冷落十幾年的女兒竟然還惦記著他,延慶帝眼眶驀地一酸,幾滴老淚不受控制地滾落。至於是感動多,還是愧疚多,只有他自己清楚。
  「瞧皇上您高興的。」劉公公彎腰上前,體貼地遞過一方帕子,「駙馬公主孝順,皇上更要好好休養,別再叫他們擔心才是。」
  延慶帝笑笑,擦了眼淚,再看看女婿,延慶帝朝劉公公擺擺手,「你先下去吧,朕與駙馬說幾句家常。」
  劉公公笑著退下。
  延慶帝忽的歎口氣,望著床頂道:「霆生啊,朕從小就把你當自家子侄看,對你比對朕那兩個兒子不差什麼,現在這話,朕也只跟你說了,你千萬別傳出去。」
  景宜立即跪下,保證不告訴第三人。
  延慶帝叫女婿起來,沉默良久,才滿是懷念地道:「朕這輩子最愛的女人,便是景宜她娘,如果當初莊妃肯給朕一個笑臉,朕甚至願意為她遣散後宮,可她心裡……莊妃走後,朕不敢再見景宜,怕想起舊事,怕在景宜臉上看到她母妃的影子……現在想想,朕這麼多年對景宜不聞不問,她肯定怨朕吧?」
  景宜再次下跪,垂首道:「父皇多慮了,公主只是一個人獨處慣了,不善言辭,不知該怎麼親近父皇,從未有過半句怨言,除了……」
  說到這裡,景宜及時打住,忐忑地看了延慶帝一眼,彷彿在後悔失言。
  「除了什麼?」延慶帝探究地問。
  景宜抿抿唇,叩首道:「兒臣不敢欺瞞父皇。其實,前年上元節公主落水,並非偶然,乃是有人暗中動手謀害。公主膽小不敢惹事,求兒臣幫她隱瞞,兒臣也覺得父皇可能不會追究,便……但宮裡暗藏小人,兒臣心中不安,曾求魏大人幫忙提防。」
  「他可查出來什麼?」延慶帝皺眉問。
  景宜搖搖頭,「不曾,亦或是,不方便告知兒臣。好在最近兩年宮中一切太平,父皇還是安心養病吧,不必再為公主費心。」
  延慶帝正對女兒愧疚呢,怎麼可能說不管就不管,沉吟片刻,叫景宜先出去,然後讓劉公公傳魏鐸過來。
  劉公公安排小太監去傳人。
  魏鐸迅速趕來,進去面聖前低聲問劉公公:「皇上連夜召我,公公可知所為何事?」
  劉公公毫無頭緒,皇上病怏怏的,看臉色也看不出什麼,送魏鐸進去後,他本分地在外面守著。
  寢殿,魏鐸停在床前行禮,「皇上。」
  延慶帝嗯了聲,剛要問話,對面的臣子突然一個箭步跨了上來,延慶帝大驚失色,然而一張嘴,嘴裡便被魏鐸塞進一顆藥丸。延慶帝瞪大了眼睛,魏鐸卻利落無比地掐住延慶帝下巴逼他嚥下去,再緊緊地摀住延慶帝的嘴。
  延慶帝拼盡力氣掙扎,但越掙扎越無力,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延慶帝徹底老實下來,眼神渙散。
  知道藥效發作了,魏鐸扶延慶帝靠在床頭,然後直視延慶帝的眼睛,不停地重複三句話。延慶帝茫然地盯著他,漸漸地,嘴唇也跟著動了起來,不過除非靠近了,沒人能聽見他在說什麼。
  這邊準備好了,魏鐸悄無聲息地將矮桌搬到龍床上,架在延慶帝腿上,再展開徐廣托駙馬爺交給他的聖旨。一番處理,弄得聖旨像剛剛寫好的,魏鐸將聖旨鋪在延慶帝面前,印上帝王玉璽後,這才肅容走出寢殿,對劉公公道:「皇上口諭,請太后、皇后、昭王、恭王、四公主、駙馬與六位內閣大臣速來面聖!」
  劉公公身體晃了下,腦海裡冒出一個不好的猜測,用眼神詢問魏鐸。
  魏鐸沉重地點點頭。
  口諭相繼傳往各處,太后、皇后最先趕到,她們來了,景宜才跟在後面跨進內室,只見魏鐸與劉公公並肩跪在龍床前,而延慶帝有氣無力地靠在那兒,一手搭在面前的矮桌上,嘴唇不停地翕動。
  「皇上……」
  太后渾身顫抖,由皇后扶著,踉蹌著來到延慶帝身邊,低頭詢問,見兒子沒有任何反應,只不停地說著什麼,太后連忙俯身傾聽。
  「昭王殘害手足,恭王私德不修,為大周江山社稷,傳位駙馬蕭霆……」
  太后大駭,猛地看向身後的駙馬,她的娘家侄孫。
  景宜一臉茫然,擔憂道:「姑祖母,父皇病情如何?」
  太后心裡驚濤駭浪,已經說不出話了,或許骨子裡很清楚,那話,不該她說,不該從蕭太后口中說出來。她低頭,努力鎮定地問劉公公與魏鐸:「皇上怎麼突然發病了?傍晚不是好好的嗎?」
  劉公公惶恐道:「晚上駙馬爺求見,替四公主孝敬皇上,皇上欣慰地落淚,然後就叫魏大人進來,老奴守在外面,並不知道皇上與魏大人說了什麼。」
  太后再看魏鐸。
  魏鐸沉重道:「臣進來時,皇上氣色紅潤,臣以為皇上病情大好,誰料皇上寫完旨意後,突然發病,急著命臣去傳口諭,等臣與劉公公趕進來時,皇上便像現在這樣……臣等惶恐,不敢擅自挪動皇上……」
  說話間,太醫們到了,一號脈,延慶帝卻是迴光返照後的油盡燈枯之相。
  昭王、恭王、六位內閣大臣先後趕到,等蕭霆挺著大肚子急匆匆跨進帝王寢殿時,延慶帝恰好說完最後一遍口諭,跟著手一垂,駕崩了,只留下太后痛哭,只留下皇后等人跪地哭送,以及,桌面上的他「親手」書寫的,傳位遺旨。
  「父皇……」蕭霆雙腿一軟,扶著門楞就要倒下去,演得比真的還真。
  景宜幾個箭步跨過來,扶他走到龍床前,再一起跪下去。
  蕭霆用帕子抹把眼睛,然後低頭頭嗚嗚哭,景宜哭不出來,神色肅穆。
  旁邊昭王、恭王互視一眼,原本鬥得你死我活的兄弟,突然間,達成了某種共時。

  第71章

  惦記了那麼多年的皇位要落到一個駙馬手中,昭王、恭王都心有不甘,當場就要質疑,只是一開口就被太后喝住了。指著延慶帝還沒徹底冷掉的身體,太后痛心疾首道:「先帝屍骨未寒,你們就要在他面前違逆他的遺旨?」
  「可……」
  「有話留到明日早朝再說!」太后打斷恭王的「可是」,然後對六位內閣大臣中最德高望重的首輔道:「徐大人,你是兩朝元老,還請你先代為保管先帝遺旨,待到明日早朝,當眾宣讀。」
  徐大人七十多歲了,白髮蒼蒼,眼睛睜著跟瞇著差不多,聞言叩首道:「老臣遵旨。」跟著慢慢走過去,雙手端起聖旨,轉過來,當著眾人的面宣讀一遍,這才收入懷中。
  接下來這一晚,眾人都守在先帝這邊,誰也不曾離開,只有大著肚子的蕭霆,太后憐惜,叫他去偏殿休息了,另派侍衛守護。
  在此起彼伏或真或假的哭聲中,早朝的時間要到了,太后親率眾人前往崇和殿上朝。文武百官已經得到延慶帝駕崩的消息,皆穿孝服,太后等人一來,眾人立即叩拜。
  太后在龍椅前面設了座椅,落座後,她手持枴杖,蒼老疲憊的眼睛一一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首輔徐大人身上,力不從心道:「昨晚先帝駕崩,留下口諭與遺旨,口諭我與皇后、兩位王爺、四公主駙馬、六位閣老盡有耳聞,天地可作證,現在請徐大人宣讀先帝旨意吧。」
  眾臣子齊齊抬頭。
  徐大人不緊不慢地走到大殿前面,緩緩展開明黃聖旨,聲音老邁卻又清晰地傳到了眾人耳中。
  先帝旨意有三。
  其一,自陳已罪,稱其在位三十餘年,碌碌無為,致使百姓民不聊生,邊疆屢遭外敵侵犯,上對不起皇家列祖列宗,下有負黎民百姓,望後世子孫引以為戒,勵精圖治。
  其二,降罪昭王、恭王。昭王才疏學淺剛愎自用,為奪皇位不惜以歌女為餌毒害恭王,致使恭王身染不治惡疾,現褫奪親王王位,貶為懷順郡王。恭王私德不修,辱及皇家名聲,現褫奪親王王位,貶為恭裕郡王,以示懲戒。
  其三,大周勢頹,宗室子孫無能,為江山社稷故,特命駙馬蕭霆入贅皇家,賜國姓「周」,繼承皇位。四公主景宜為皇后,為保皇室血脈純粹,新帝不得再納妃嬪,若有違逆,群臣可從其他宗室子孫中擇賢而立。
  至此,延慶帝的旨意就結束了。
  大殿之上,鴉雀無聲,只有徐大人低沉的聲音悠悠迴盪。
  徐大人回頭,請示太后。
  太后拄著枴杖站起來,一直走到徐大人身邊才停下來,接過聖旨,再看向跪在兩位王爺身後的駙馬爺,「蕭霆,先帝傳位給你,同時命你改為國姓,今生除了四公主外不得再染指其他女子。你若抗旨,我恕你無罪,但一旦接旨,就算將來我走了,還有滿朝文武大臣替我與先帝盯著你,那時你不但保不住龍椅,整個蕭家都將淪為階下囚,所以,到底要不要接這道旨,你最好想清楚,切莫只圖眼前。」
  先帝遺旨中只說「蕭霆」若有違背,群臣可另立明君,現在太后將整個蕭家連坐進來,也算是告訴臣子們,她這個太后雖然出自蕭家,卻絕不會偏心蕭家,一切都以皇族血脈為先。
  景宜跪在地上,心中波瀾起伏。
  昨日蕭霆讓她將卷軸與藥交給魏鐸,再三告誡不准她打開卷軸,所以景宜除了按照外公的囑咐去見延慶帝,並將延慶帝的疑心引到魏鐸身上,其他藥是做什麼的,卷軸裡寫了什麼,她毫不知情,直到……
  外公果然是暗中圖謀了多年,一出手,事情進展地出奇順利。
  延慶帝死了,景宜沒有任何悲痛之意,早已不將其視為父皇,但那皇位……
  景宜知道,按照外公的計劃,她早晚會坐上龍椅,但她沒料到外公會安排駙馬改姓。她骨子裡還是四公主,本來就姓周,可她現在代表的是蕭霆,蕭霆願意為了一個他無法親自坐的龍椅,捨棄家族姓氏嗎?
  帶著疑惑,景宜扭頭,看向跪在皇后身邊的蕭霆。
  蕭霆一直在看著自己的媳婦。其實很多時候,他都猜不到景宜的心事,但現在,他明白她的顧慮,因此偷偷朝景宜眨眼睛。傻媳婦,就算改了姓氏,他依然是蕭家的兒子,父母兄弟依然還會把他當家人,只是改個虛名便能成為掌管天下的皇帝,再不用受任何人欺凌擺佈,就算當皇帝的不是他,他也願意。
  都是一家人,媳婦當皇上,跟他當有什麼區別?
  先前還隱隱擔心景宜當了皇上後會廣納後宮,被別的女人勾壞了,現在好了,徐廣為了不讓他的外孫女受委屈,陰差陽錯的,倒替他解了一個心腹大患。
  蕭霆願意改姓,景宜抿唇,再看向同在朝堂的蕭御、蕭嶄兄弟。
  蕭御沉穩地點點頭,蕭嶄激動道:「你還愣著做什麼?先帝看得起你,難道你還惦記別的女人?」
  原本被沉重、猜忌籠罩的殿堂,因為蕭嶄這一嗓子,突然吹進來一縷輕鬆的風,就連某些懷疑蕭家與太后早有勾結的人,都稍微打消了疑心。蕭嶄魯莽衝動,看他的表現,確實不知情。
  既然蕭御兄弟也不反對,景宜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她神色平靜,起身走到太后面前,跪下道:「請太后放心,臣會謹遵先皇教誨,對外勵精圖治,揚我大周威名,對內敬重四公主,至死不渝,若有違背,叫臣不得好死。」
  蕭霆不禁皺了下眉,聽不得媳婦發那麼重的毒誓。
  太后卻很滿意,揚聲問文武百官:「這是駙馬親口所說,你們都聽見了?」
  重臣齊聲回應:「臣聽見了。」
  太后點頭,這便要將聖旨交給駙馬。
  景宜手都舉起來了,昭王突然出列,大聲質疑道:「皇祖母,父皇死前只見過駙馬與魏鐸,誰知道他們是不是用了什麼手段迷惑父皇?不然就算我與三弟不堪為君,我們下面還有皇孫,父皇絕不可能將皇家江山傳位給一個外姓人。」
  「就是,皇祖母,我懷疑駙馬與魏鐸暗中勾結謀害父皇,還請皇祖母徹查!倘若真是駙馬害了皇上,您現在傳位給駙馬,先帝在天有靈,恐怕死不瞑目!」
  「臣附議!」一直支持恭王的戶部尚書江毅立即呼應道。
  昭王背後的幾個臣子也紛紛下跪,轉眼間,大殿上有一半臣子都跪了下去,請求徹查此案,剩下的一半,或許是支持駙馬爺的,或許是不想攙和此事,只求明哲保身。
  「我蕭家世代忠良,哪個敢說我們陷害先帝?」蕭嶄火爆脾氣上來了,瞪著眼睛吼道。
  「二弟住口,是非自有公斷,休得胡言。」蕭御厲聲勸止。
  蕭嶄重重哼了聲。
  景宜、魏鐸、劉公公分別陳述昨晚情形,魏鐸最後開口的,憤慨道:「太后,我對先帝忠心耿耿,從來只效忠先帝,同兩位王爺、駙馬爺都沒有任何交情,絕不會與任何人聯手謀逆,且先帝臨終前曾有口諭,您與六位內閣大臣都聽見了,求太后為我等主持公道。」
  太后一晚沒睡,精神不濟,坐回椅子上,傳太醫。
  幾位太醫異口同聲,稱先帝因病去世,沒有中毒跡象。
  太后再次看向重臣:「你們要查,我查了,現在還有什麼要問的,不如一次問個清楚。」
  恭王狐疑地盯著那幾個太醫,「駙馬常在宮中行走,或許……」
  「夠了!」
  一聲突如其來的嬌叱,所有大臣都震驚了,同時抬頭。
  蕭霆一手扶著肚子,慢慢地從皇后身邊走了過來,與景宜肩並肩站著,然後面無表情地盯著恭王、昭王:「兩位皇兄,你們懷疑父皇的死因,無非是看不慣父皇把皇位傳給我的駙馬。那我想問問,父皇為何病至臥床不起,你們可記得?」
  昭王臉色大變,恭王想到自己的病,狠狠瞪了他一眼。
  蕭霆冷笑,伸出一根手指點兩人:「你們倆,一個道貌岸然不思進取,只知道背地耍手段殘害手足,一個整日花天酒地,連被人算計都不知道,是你們丟盡了大周皇族的臉,是你們氣得父皇連連吐血,氣得父皇無人可挑,不得不將皇位傳給我的駙馬。你們以為父皇老糊塗了才這樣做的嗎?父皇不傻,他是指望不上你們,為了大周江山為了黎民百姓,父皇才咬牙捨小家顧大義,擇賢而用!現在父皇被你們氣死了,你們不思悔改不見悲慼,只想著爭奪帝位,是想讓父皇走都走不安寧嗎!」
  說完撲到景宜懷裡,嗚嗚地哭了起來。
  「好了,駙馬,你來接旨。」掃眼被四公主罵愣的眾人,太后威嚴道。
  景宜慢慢鬆開蕭霆,上前接旨。
  當她重新轉過來時,首輔徐大人最先跪下叩首,他之後,兵部尚書陳耀、御前侍衛右統領魏鐸、蕭御、蕭嶄緊隨其後,很快其他臣子也陸續跪了下來,就連支持兩位王爺的戶部尚書江毅與另一位大人,也不甘不願地跪下了。
  只剩昭王、恭王依然立在那裡。
  景宜左手端著聖旨,右手毫不掩飾地落在腰間佩劍上,冷聲道:「懷順王,恭裕王,朕奉旨繼位,你們二人不跪,是想抗旨嗎?」
  不管事情是如何辦成的,不管那些臣子跪的真不真心,從這一刻起,她便是大周的新帝,絕不容忤逆。
  才十九歲的少年,卻已經上過戰場,也單獨去匈奴蠻荒之地會過匈奴單于,現在她一身肅穆寒衣立在皇位前,凜然氣勢比延慶帝活著時,更像一位帝王,一位英姿颯爽的、迫不及待大展身手的威嚴帝王。
  昭王、恭王都注意到了駙馬隨時準備拔劍的姿勢,跟著忽然記起,這位駙馬是御前侍衛,蕭御、蕭嶄兩兄弟也各管一衛,三兄弟手中的侍衛,此時就在皇宮之中,更不消說北疆的蕭伯嚴,手裡握有二十五大軍。
  再看他們兄弟,除了幾個只會動嘴皮子的臣子,除了天生的皇家血脈,還剩什麼?現在老老實實的,或許還能享受郡王的榮華富貴,可如果繼續與蕭霆作對,已經登基的蕭霆,完全有理由對付他們。
  想通了,二人白著臉屈膝,俯首稱臣。
  ~
  先帝新喪,朝局不穩,景宜讓蕭霆先住在將軍府養胎,她在宮中主持大局,暗中除去兩個王爺之前在宮中安插的棋子。有外公徐廣在背後指點,景宜雷厲風行出手血腥,一個月後,宮中已經盡數掌握在她手中。
  至於文武百官,景宜亦不手軟,翻出戶部尚書等人舊賬,將那些君心叵測的臣子全部換下。當然,她只懲處了幾個五品以上的大臣,其他的留待日後慢慢計較,若有棄暗投明的,她也不會追究。
  兩個月後,先帝葬進皇陵,景宜正式登基,迎皇后入宮。
  這兩個月,景宜忙得每晚幾乎只睡一兩個時辰,蕭霆也不敢偷跑過來打擾她,是以,兩個月後再次看到蕭霆,對上蕭霆那鼓鼓的肚皮,景宜震驚地都快說不出話了,「你,你……」
  蕭霆知道她想說什麼,低頭看看肚子,他習慣地用諷刺掩飾緊張:「你什麼你?當了倆月皇上,認不出我了?」
  景宜沒理會他的混話,小心翼翼扶蕭霆走到內室,摸摸他肚子,複雜地道:「怎麼,這麼大?」
  難道這兩個月,蕭霆胃口又好了?
  蕭霆一聽,突然特別胸悶,氣鼓鼓坐了會兒,才幽幽地瞪景宜:「太醫說,我懷的是雙胎。」
  最初母親與祖母只是懷疑,後來肚子越來越大,請了太醫來看,根據胎動斷定就是雙胎。母親她們高興地很,蕭霆卻越想越不是滋味兒,以前他總以打趣景宜當男人不夠厲害為樂,如今景宜一下子讓他懷了倆,這本事,他將來怎麼超越?
  更何況,再有半個月就生了,他與景宜卻不見任何換回來的徵兆,難道老天爺真要他生孩子?
  真是越想越憋屈!

  第72章

  下了早朝,景宜回到乾元宮,照舊先去後殿看蕭霆。
  蕭霆以前都是睡到天亮才起,現在他是皇后,以前先帝的妃嬪沒受過寵幸或無子的都遣散出宮了,剩下的三個太妃交給太后與太皇太后管束,俗物有管事宮女操持,蕭霆這個皇后基本只管養胎就行。但臨產在即,蕭霆想睡覺,肚子裡的兩隻娃時不時就鬧騰一下,躺得難受的蕭霆只得起來,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他不舒坦,只想快點把兩個孩子生出來,最好一兒一女,皇子公主都有了,以後就再也不懷了!反正外祖母老蚌懷珠,如果這胎是兒子,徐家有後,不用他與景宜再繼續忙活。
  剛喝點清粥,外面有人喊皇上,蕭霆懶懶抬眼,看見景宜一身明黃龍袍跨了進來,英姿挺拔氣宇軒昂,那腳步,說不出的輕鬆,哪像他,跨個門檻都得扶著肚子,撒泡尿再站起來時都腰酸!
  蕭霆沒好氣地瞪著景宜。
  景宜習以為常,何況外祖母說過,女人懷孕時容易焦躁,與蕭霆承受的痛苦勞累比,她挨他幾個眼刀子、聽幾句撒氣的話算什麼?
  「今日胃口如何?」坐在蕭霆旁邊,景宜柔和地問。夫妻相處,彼此地位會不斷地變化,蕭霆活蹦亂跳沒個正經,景宜習慣肅容震懾,免得蕭霆肆無忌憚,但蕭霆身體不適或受了委屈,景宜會自覺地放低身段,想辦法哄他。
  「就那樣,不想吃。」蕭霆興致寥寥地看著飯菜,已經難受到對景宜都生不出色心了,滿腦子都是生孩子,快點生孩子。
  「我餵你。」餓著肚子肯定不行,景宜熟練地端起蕭霆的碗,舀粥吹吹,餵他吃。
  蕭霆被她吹粥的姿態勾起一絲食慾,半推半就地吃了,吃完漱口,蕭霆朝景宜勾手,「過來,給我親親。」
  宮女們早已退下,景宜挪到蕭霆身旁,閉上眼睛。
  蕭霆吹她一臉熱氣:「就這麼不想看我?」
  景宜在心裡默唸一聲「祖宗」,沒轍,睜開眼睛,並補償般,主動親蕭霆嘴唇,現在可以閉眼睛了,察覺他唇角翹了起來,景宜心也柔軟下來,陪蕭霆膩歪了快兩刻鐘,才去前殿批閱奏折。
  蕭霆懂得分寸,知道不能耽誤她當個好皇上。蕭霆胸無大志,百姓們過得不好,他會惋惜,但不會為此奮發圖強,但既然景宜有能力也有宏圖大志富國強兵,蕭霆一定會支持她。
  經歷過兩次虛驚,六月十六清晨,蕭霆真的要生了。
  當時景宜還在主持早朝,太監急匆匆過來傳話,說皇后要生了,景宜當即起身,命六位內閣大臣主持朝會,然後迅速趕回乾元宮。太皇太后、太后、榮太妃都趕了過來,宮外姜老太君、柳氏、高氏也聞訊而至,一群女眷,團團將蕭霆圍在中間,景宜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則被勸到外面等候。
  蕭霆平時就不喜歡白白受委屈,這會兒都要生了,他更不管那麼多了,恃寵生嬌地朝太皇太后道:「皇祖母,你們說的我都懂,可我就是害怕,還是叫皇上過來陪我吧,她在這兒我才安心。」
  幾個女眷都生過孩子,知道皇后是想朝皇上撒撒嬌,識趣地讓出了地方。
  景宜幾個箭步來到床邊。
  蕭霆瞅瞅肚子,瞪她:「疼死老子了!」
  他現在是女聲,怕被外面眾人聽見還壓得特別低,因此故作出來的怒氣根本掩飾不了他真正的心慌與不安,特別是那眼圈,都隱隱泛紅了,不知是疼得想哭,還是委屈得。
  景宜難受極了,如果可以,她真想替蕭霆受這份苦。
  可是空有滿腔心疼,景宜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蕭霆,不知道什麼安慰能管用,只好拍拍蕭霆的手,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令人信服,黑眸鼓勵地看著蕭霆道:「你別慌,一會兒聽醫女叮囑,據說咬咬牙就生了。」
  她低沉的話語確實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蕭霆素來戀慕、信任媳婦,因此這次也沒有懷疑。景宜想留在裡面陪他生,蕭霆還勸她出去,笑話,男人生孩子這種奇恥大辱,怎麼能讓媳婦看見?
  他再三堅持,景宜便退到外面等。
  蕭霆始終堅信媳婦說的「咬咬牙就生了」,然當他咬得上下兩圈牙都快鬆動了,咬得腮幫子都酸了,底下卻沒有半點動靜,一個孩子都沒生出來時,快疼暈的蕭霆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景宜你個王八犢子!你給我等著!」
  旁邊守著的高氏、柳氏心一顫,驚恐地看向咬牙待產的皇后娘娘,自己罵自己,這是疼傻了嗎?

  第73章

  蕭霆一大早就開始生,入夜了,終於費勁兒地生了,果然是雙生,先出來的是個小皇子,隔了一刻鐘左右,又生了一個小公主。
  中間那一刻鐘,景宜抱到了蕭霆給她生的兒子。小皇子才四斤,閉著眼睛裹在襁褓裡,抱起來好像一點份量都沒有,卻又比什麼都重。景宜原本該當娘的,該經歷十月懷胎的辛苦,如今她直接當了父親,少了漫長的血脈相連,她看這孩子也有種陌生的感覺,莫名的茫然。
  她真的有孩子了,從蕭霆肚子裡生出來的孩子,裡面流著蕭家男人的血。那她付出了什麼?她給蕭霆的,也是原本屬於蕭霆的精血,該真正的四公主付出的,全由蕭霆做了。
  幾乎可以說,兩個孩子完完全全都屬於蕭霆,她,就是一個撿便宜的。
  裡面再次傳來嬰兒啼哭,細細弱弱的,沒有皇子哭的有勁兒。
  但景宜沒太在意,哭聲傳過來,意味著蕭霆生完了,她可以進去看了。皇子已經交給乳娘抱走了,景宜大步朝裡面趕去,沒有人敢攔她,高氏、柳氏皺皺眉,很快就通融了,讓開床邊位置給她。
  景宜又看到了蕭霆。
  他臉色蒼白地躺在那兒,頭髮全濕了,臉上有汗,或許,不完全是汗。他好像特別累,瞥了她一眼就垂下了,沒有怨沒有嘲諷數落,彷彿全身的精神都被抽走了。
  床腳醫女們還在忙碌,替蕭霆止血清理,屋裡血腥味重的不亞於沙場,足以讓景宜想像蕭霆經歷過什麼樣的痛苦。
  她坐下去,輕輕地握住蕭霆手,細膩濕涼。知道他沒力氣說話,景宜一邊幫他擦汗一邊低聲道:「一個小皇子一個小公主,都挺好的,皇祖母誇咱們有福氣,一下子兒女雙全了。」
  蕭霆又累又困,只想睡覺,可那些人不讓他睡,他不得不硬撐著。
  休息了好一會兒,蕭霆才恢復了幾分力氣,然後將所有力氣都用來瞪景宜,什麼都不說,就那麼斜著眼睛瞪她。景宜心都軟了,輕輕捏捏他手,然後俯身,撐在他肩膀兩側,親他失色的嘴唇。
  蕭霆緊緊抿著。
  景宜耐心地貼著他,她是男兒身,嘴唇帶著春風般的溫度,慢慢地暖了他累得清冷的唇。那暖意也像春風,一縷一縷連綿不絕地吹遍蕭霆全身,吹散了他積累一日的所有疲憊疼痛。
  沒有委屈。
  或許懷孕期間抱怨過,憋屈過,但剛剛生的時候,蕭霆沒想那些,他只想快點生出來,快點抱到他跟景宜的孩子,快點再見到景宜。為什麼要瞪她要抿嘴,蕭霆絕不會告訴景宜,他只是想她主動哄他。
  一個大男人竟然惦記媳婦的哄,傳出去很丟人吧?可蕭霆就是喜歡,就是喜歡冷冰冰的四公主在他面前歇下那層冷,主動摸他手,主動說軟話,主動親他。
  「差點累死我。」心滿意足了,人也有勁兒了,蕭霆終於說了產後第一句話。
  景宜忙哄道:「辛苦你了。」
  蕭霆撇撇嘴,視線移向外面,想看孩子了,自己生下來的,當然好奇。
  景宜讓乳娘抱孩子們進來,兩個襁褓,她先接過小皇子給蕭霆抱。底下有個小他十二歲的弟弟淳哥兒,蕭霆會抱小孩子,但多年不練早生疏了,好在景宜剛剛練過,帝后二人磨蹭一會兒,蕭霆總算成功抱住了親兒子。
  小皇子臉紅撲撲的,還不是害羞那種動人的紅,蕭霆越看越覺得丑,但畢竟是親爹……親娘,蕭霆更擔心兒子的身體,緊張問道:「怎麼這麼小?」印象中弟弟剛生下來挺大的啊。
  「雙胎都這樣。」景宜托著女兒給他看,「這個更小,才三斤。」
  蕭霆歪頭,看到比兒子更小一圈的女兒,心裡難受地快打結了,著急地跟景宜換孩子抱,「太醫看了嗎?」
  景宜點點頭,「以後精心照顧,很快就胖了。」
  蕭霆摸摸女兒的小臉蛋,依然不放心,正要說話,景宜那邊兒子醒了,哼唧著哭,剛哭兩聲,女兒也開始哭,旁邊乳娘及時道:「皇上,皇后,兩位殿下餓了……」
  景宜嗯了聲,先把兒子遞給她,再接女兒。
  兩個乳娘想抱孩子去側室喂,蕭霆不由抓緊床褥,盯著襁褓道:「就在這兒喂。」
  乳娘以為皇后要看著她們喂,不敢不從,一手抱孩子,一手就去解衣襟。
  景宜、蕭霆幾乎同時收回視線,景宜看蕭霆,蕭霆往另一側扭頭。
  「去側室吧。」既然蕭霆不看,景宜有些好笑地道。
  乳娘們這才離去。
  蕭霆不太高興。
  景宜動動嘴唇,沒敢說出心裡話,怕蕭霆又瞪她。
  蕭霆偷偷掃眼自己鼓鼓的胸口,又癢癢又彆扭。自己的孩子,第一口奶吃的卻是兩個乳娘的,蕭霆覺得委屈孩子了,乳娘的奶哪有景宜這個公主的好?可,他又怕景宜笑話他有親自餵奶的念頭。
  因此小皇子與小公主的第一頓奶,就這麼過去了。
  雙胎生的辛苦,蕭霆老老實實躺了五天才有精力動歪心思,趁景宜不在,他打發乳娘與宮女們下去,一個人靠在床頭。暄哥兒與妹妹妞妞一左一右躺在他兩側,暄哥兒的名字是徐廣給起的,小公主的名字是蕭霆自己起的,女兒太瘦了,瘦的讓人擔心,都說賤名好養活,蕭霆就想了「妞妞」這個俗氣的名字。
  天時地利人和,現在問題來了,先喂哪個?
  蕭霆低頭,左邊兒子睡的香香的,右邊女兒也睡得香甜,但先天輸給哥哥一斤,吃了五天奶水,兩個孩子差距好像更明顯了。蕭霆偏心女兒,便抱起女兒,再瞅瞅門口,然後做賊般解開中衣衣襟,紅著臉遞到女兒嘴那兒。
  妞妞睡覺呢,一點都不餓,也不知道「娘親」在做什麼。
  蕭霆有點著急,故意點女兒臉蛋,弄醒小傢伙。
  妞妞不甘不願地醒了,想哭,嘴裡突然塞進來一個東西,妞妞就不哭了,本能地吃了起來。蕭霆打個哆嗦,第一次知道原來胸口被親是這種感覺,他在書上看到過,可景宜死活不肯那樣做。
  這下好了,讓女兒嘗了第一口。
  蕭霆莫名又替景宜遺憾,跟著替自己遺憾,他也沒吃過媳婦啊!
  大概是娘親的奶水好吃,妞妞吃一會兒歇一會兒,時間還挺長。吃到一半,旁邊暄哥兒醒了,餓醒的,睜開眼睛就哭。蕭霆嚇了一跳,想抱兒子起來,單手不好行動,外面乳娘問話,蕭霆想也不想就喝止了。
  沒人打擾,蕭霆笨拙地將兒子也撈了起來,一手托一個。
  妞妞吃得早,先吃完,蕭霆放下女兒,一心喂兒子。
  結果暄哥兒胃口太好,一邊竟然不夠吃!
  怪不得生下來比妹妹重一斤,肯定在娘胎裡就能吃能搶了!
  蕭霆懲罰般拍拍兒子的小屁股,再把兒子挪到妹妹那邊,暄哥兒越吃越慢,終於吃飽了。蕭霆將兄妹倆並排放在一塊兒,見兩個孩子眼睛都睜著,蕭霆笑著教兒子:「妞妞是妹妹,暄哥兒要照顧妹妹,不准再搶。」
  暄哥兒眨眨眼睛,大大的桃花眼,像蕭家人。
  妞妞長了一雙鳳眼,五官都隨景宜。
  蕭霆忍不住親女兒,親完了,再親兒子。
  景宜忙完上午的政事過來時,一雙孩子都在睡覺,蕭霆也睡了,喂孩子累啊。
  景宜沒驚動他,守在床前看孩子,後來孩子們先醒,尿了,景宜熟練地換尿布,忙完回頭,忽然發現蕭霆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四目相對,蕭霆飛快眨了一下眼睛,露出景宜熟悉的心虛。
  景宜探究地盯著他,那是做壞事的眼神,可蕭霆人在床上,能做什麼壞事?
  蕭霆當然不會坦白自己跟孩子們的秘密,摸摸肚子,朝景宜道:「傳飯吧,我餓了。」
  景宜嗯了聲,然後就發現,蕭霆比昨天多吃了兩成,胃口很不錯。
  夜裡休息,蕭霆平躺著,手在景宜胸口亂動。
  景宜按住他,不想白受折磨。
  蕭霆心氣躁動,憋了半晌,他頗為隨意地道:「如果孩子是你生的,你會不會自己喂?」
  黑暗中,景宜唇角上揚,馬上道:「會。」
  這是實話,並非只為了鼓勵蕭霆做他想做的事,當然就算自己喂,肯定也要乳母幫忙分擔。
  蕭霆抓抓她胸口,又道:「別的孩子都吃過親娘的,暄哥兒他們沒吃過,是不是委屈他們了?」
  景宜笑了,轉過來抱住他:「你願意嗎?我是希望你喂幾次,怕你不高興才沒說。」
  蕭霆心裡暗喜,嘴上哼道:「孩子是我生的,現在又讓我餵奶,你別忘了你才是他們的娘。」
  景宜配合道:「不用你次次喂,偶爾喂喂就行。」
  蕭霆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
  不聰明卻自以為聰明,景宜忍不住親了他一口。以前她看不上蕭霆這樣的紈褲子弟,婚後相處下來,忽然覺得,蕭霆這樣也挺好的,心思簡單,夫妻做的很輕鬆。
  但她還是低估了蕭霆。
  第一步棋成功落定,蕭霆吞嚥一下,摸著景宜結實的手臂道:「我沒餵過孩子,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你先試試?」
  景宜身體一僵。
  蕭霆再擲一子,輕輕咬她下巴:「我孩子都替你生了,讓你幫個小忙還不成?」
  景宜沉默。
  蕭霆往下按她腦袋,「快點的。」
  景宜……沒有反對。

  第74章 大結局

  蕭霆六月中旬生的孩子,正是酷暑難耐的時候,對蕭霆來說,在床上躺的這一個月,比以前被父皇罰三個月的禁閉還難受,而且因為生雙胎,他元氣大損,太醫囑咐他要多休息半個月,才好恢復自由行動。
  蕭霆只好繼續掰手指頭算日子。
  景宜批閱完奏折,過來陪他。
  蕭霆在哄女兒。剛過完滿月的兩個孩子都長得白白胖胖,雖然妞妞還是比哥哥瘦點,但小臉蛋肉嘟嘟的,再也不是剛生下來那會兒可憐巴巴的模樣,小丫頭還特別愛笑,就算沒人逗她,妞妞偶爾也會自己咧咧嘴,不知道在笑什麼。
  女兒長得像景宜,一個愛笑的小景宜,蕭霆簡直喜歡到心裡去了,至於那個像他卻怎麼哄都不會笑的傻兒子,蕭霆明顯地冷落下來,譬如每天抱女兒的時間更長,偷偷餵奶的時候也會先喂女兒,女兒吃飽了才輪到胃口超大的暄哥兒,吃不飽就送去乳娘那邊。
  他抱女兒,景宜便抱兒子,暄哥兒仰著腦袋看……父皇,一雙烏溜溜的桃花眼清澈透亮,乾淨地像星空。
  「越長越像你了。」握著兒子的小胖手,景宜抬眼看蕭霆。
  蕭霆皮笑肉不笑地回視她:「我的種我生的,不像我像誰?」
  話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怨氣。
  景宜就不說話了。
  夫妻倆一人抱一個,外面太監忽然過來通傳,說三公主、五公主來了。
  蕭霆面不改色,繼續逗女兒。如今三公主沒有兄長母妃撐腰,傲氣收斂不少,蕭霆一個大男人,不屑一直跟三公主計較舊賬,再說宮裡能來往的就那麼幾個人,蕭霆這會兒最悶,聽三公主、五公主打打嘴仗,也是他每日的小樂趣之一。
  景宜同樣不是斤斤計較的人,既然蕭霆不介意三公主過來,她便只提醒乳娘、宮女們仔細盯著三公主,免得三公主暗中動手腳,但三公主應該沒那麼傻,畢竟她的婚事掌握在帝后手中。
  「表哥又偷懶了,不去跟大臣們議國家大事,抓空就往表嫂身邊跑。」進了門,五公主熟稔地打趣道。
  景宜淡笑。
  蕭霆隨意地看向二女。先帝駕崩,景宜是天子,守孝以日代月,孝期已過,但三五公主還在孝中,因此打扮素淨。五公主穿一身水綠的裙子,天真爛漫還像個小姑娘,十八歲的三公主卻是一襲白裙,身姿婀娜,酷似麗太妃的臉蛋明艷逼人,什麼都不用做,身上就有種勾人的味兒。
  蕭霆皺皺眉,偷眼掃景宜。
  景宜剛把兒子遞給五公主,視線還在兒子身上,一身明黃龍袍,側臉俊美。
  「你們聊,我先去前殿。」察覺蕭霆的視線,景宜回頭道。
  蕭霆點點頭。
  景宜沒看其他兩位公主,直接出去了。
  蕭霆馬上轉向三公主,就見三公主非常隱晦地用餘光追隨著景宜,那叫一個惋惜留戀啊!
  當著他的面惦記他的景宜,蕭霆胸口突然就竄起了一把火,直接對三公主道:「我有事跟五妹說,你先回去吧。」毫不客氣。
  三公主愣了愣,跟著低頭行禮,心情平靜地轉身。她來就是為了皇上來的,既然皇上不在,她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皇后的寢殿有股奶味兒,她還不喜歡聞呢。走出乾元宮後殿,三公主瞅瞅前面,驀地心中一動,領著宮女朝前殿而去。
  景宜正在看書,聽說三公主來了,她皺皺眉,叫太監放人進來,但她依然握著書卷,眼睛也沒抬,等三公主在她對面站定了,景宜才道:「有事?」
  三公主複雜地看著對面的男人。早在草原上,見識過蕭霆與匈奴人比槍的颯爽英姿,三公主便忍不住動心了,回宮後每見到蕭霆一面,那渴望的念頭就越強烈。皇位落在蕭霆手中,母妃、皇兄都恨死了蕭霆,三公主一開始心裡也不舒服,可大局已定,她很快又被當了皇上身份更尊貴的蕭霆吸引了。
  唯一的不足,是先帝那道旨意,不許蕭霆再碰別的女人,可只要能被蕭霆寵幸,哪怕一輩子都沒有名分,三公主也願意的。沒有名分,她依然是公主,依然高高在上。
  「表哥,我,我有事想求你答應。」蓮步輕移,三公主往前走兩步,送去一縷幽香。
  景宜不喜胭脂水粉,對著史書道:「說。」
  三公主懂得循序漸進的道理,沒有急於求成,而是低下頭,細細柔柔地道:「郡王與郡王妃許久不曾進宮了,我想茂哥兒了,表哥准許的話,我想明日出宮一趟。」茂哥兒是三公主的親侄子。
  景宜淡漠道:「後宮事務歸皇后管,你去請示皇后罷。」
  「哦。」男人太冷,三公主抿抿唇,臨走前之前笑著誇道:「表哥對四姐姐真好。」
  景宜面無表情,恍若未聞。
  三公主悻悻地走了,沒再去找蕭霆問出宮的事。
  快到晌午,景宜又來了後面,意外發現蕭霆在睡覺。
  「皇后睡多久了?」蕭霆低聲問明心。
  明心眼睫亂顫,瞅瞅背對這邊躺著的皇后娘娘,她硬著頭皮道:「才睡不久。」
  確實不久,皇上來了,皇后才假裝睡覺的。
  景宜注意力都在蕭霆那邊,沒發覺宮女的異樣,點點頭,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床側,看兩個同樣睡覺的孩子。過了兩刻鐘左右,妞妞暄哥兒一起醒了,被乳娘抱走餵奶。
  景宜繞到蕭霆另一側,低頭喚他:「該用飯了。」
  蕭霆緊緊閉著眼睛,臉色很臭。
  景宜終於意識到不對,立即坐下去,輕暗蕭霆肩膀道:「誰又惹你了?」
  蕭霆慢慢睜開眼睛,瞪著她道:「三公主去找你了?」
  景宜面露茫然,「是,她想出宮,問我要腰牌,我讓她來找你。」這麼一件小事,有何值得蕭霆生悶氣的?
  蕭霆冷哼:「問腰牌是假,趁機與你單獨相處才是真的吧?不然她怎麼沒跟我提腰牌的事。」狐狸精,他就知道三公主打扮地那麼狐媚,肯定別有居心。
  景宜靜默片刻,無奈地道:「她怎麼想與我無關,你不喜歡我見她,我以後再也不見就是,何苦為此生氣?別氣了,小心傷了身體。」太醫說了,女人坐月子期間最嬌氣,受點冷生點氣都容易落下病根。
  「我不喜歡你才不見她,這麼說,如果我不介意,你還挺喜歡見她的?」挑起半邊眉毛,蕭霆氣更大了。
  景宜盯著他,漆黑的眼眸如兩潭幽深的湖水,暗潮湧動。
  蕭霆莫名心虛,繃著臉別開眼。
  「你覺得我會看上別人?」景宜沉聲問,在他眼裡,她就是那種會被三公主三言兩語勾住的人?
  蕭霆嘴硬:「三公主詭計多端,我是怕你上當。」
  「我沒那麼傻。」景宜淡淡道,瞥見蕭霆抿著的嘴,她揉揉額頭,突然將人摟到懷裡,扣著他後腦道:「別胡思亂想了,無論我是男是女,都只會跟你做夫妻,此生都不會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蕭霆舒服了,歪頭瞅她:「別光耍嘴皮子,不想惹我懷疑,以後就別單獨見任何女人。」
  景宜笑著點頭:「好。」
  蕭霆看著她臉上淺淺的笑容,越看越心煩,發愁地摸景宜臉龐:「都怪我這副皮囊太好,如果我長得再醜點,那些女人八成會看不上你。」
  景宜垂眸,體貼地沒有提醒他,他還是男兒身時,三公主似乎不曾有過青睞。
  想到蕭霆剛剛躺著生悶氣的樣子,景宜笑了,握住蕭霆手,看著他錯愕的眼睛道:「三公子面如冠玉,確實當得起京城第一俊公子。」
  蕭霆先驚後喜,蹬鼻子上臉:「所以你早就喜歡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咱們剛成親時你做的那些事,都是欲拒還迎,嘴上說著不要,晚上比真男人還……」
  話未說完,被景宜摀住嘴,不叫他說了。
  ~
  又熬了半個月,蕭霆終於可以下地走動了,寅時景宜起來去準備早朝,她前腳剛走,後腳蕭霆就爬起來了,命宮女準備熱水。一桶兩桶三桶,蕭霆將渾身上下搓了好幾遍,搓得全身塗了胭脂般泛著一層緋色,這才滿意地跨出來,換上乾淨的新裝。
  天漸漸亮了,蕭霆走到鏡子前,裡面的女人,臉蛋胖了點,肌膚更白更細了,衣裳裡面的風光,他看著都差點流鼻血。景宜這皮囊也是人間極品,既然他這輩子無福享受,養得越來越美,給景宜受用也不錯。
  「去請皇上過來。」
  估摸著景宜散朝了,蕭霆興奮地道。
  景宜點了幾個大臣議事,走到乾元宮外,忽見蕭霆身邊的小太監匆匆趕過來,稱皇后有事求見。景宜點點頭,讓大臣們先去裡面等,她一個人去了後殿。宮女們都在院子裡守著,像是提前得了主子的吩咐。
  上房裡面安安靜靜,景宜停在內室門前,頓了頓,才挑開簾子。
  屋裡沒人,紗帳放了下來,透過一層薄紗,隱約可見裡面有道身影。
  景宜莫名心跳加快,緩緩靠近,近到靴子碰到床底,臉龐幾乎挨著薄紗,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帳中慵懶橫臥的那人身上。蕭霆這個膽大包天的,竟然什麼都沒穿,只用團扇虛虛擋在胸口,兩條長腿上下交錯。
  景宜好像聽到了血液流動的聲音,這樣的蕭霆,太離經叛道。
  「進來。」蕭霆睜開眼睛,準確地與她對視。
  輕輕的兩個字,卻緊緊勾住了她的魂,景宜忘了前殿等待的大臣,鬼使神差地撥開紗帳。蕭霆身體不動,朝她伸出兩條嫩藕似的手臂,景宜被他蠱惑,閉著眼睛俯身,臉恰好埋在他胸前。
  如星火落入草堆,接下來的事情,誰也控制不住。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辟里啪啦的雨點砸在地上,遮掩了裡面帝后的風雨。
  這場雨來得急,去的也急,景宜埋在蕭霆脖頸間,慢慢地回神了:「你……」
  「喜歡嗎?」蕭霆翻身,壓在景宜身上,捧著她臉問。
  景宜默認。
  蕭霆笑了:「那就好。」
  只要她喜歡,只要能跟她做夫妻,那麼就算再也換不回來,也沒什麼關係。

第75章 番一

景宜登基第三年,烏渠與吉利展開了一場生死搏鬥,最終烏渠以二十萬的鐵騎以少勝多,斬吉利一族六十餘人於馬下,期間吉利曾向大周求援,被景宜拒絕。一年後,整頓完草原的烏渠攜妻兒來到帝都,名義上是陪二公主省親,實則希望與大周通商,兩邦交好。
景宜自然熱情款待。
男人們在前面喝酒暢談,蕭霆在後面招待二公主娘倆。在草原上住了四年多,二公主好像長了不少,膚色雖然白皙,卻不是大周女子那種嬌氣的白,瞧著更英氣了,舉手投足也多了幾分豪爽。
「勃爾赫,快拜見姨母。」大人們寒暄過了,二公主將兒子拉到前面,讓他行禮。
勃爾赫跟暄哥兒、妞妞一般大,都四歲了,只小幾個月。四歲的男娃穿著匈奴王子的衣服,濃眉大眼,威風凜凜,小身板比暄哥兒壯碩多了。身為蒙古草原的孩子頭頭,勃爾赫膽子非常大,有模有樣給姨母行完禮,大眼睛就盯著對面的兩個孩子看了。
暄哥兒容貌隨蕭霆,性情卻像景宜,不愛玩不愛笑,淡淡的。
妞妞小手牽著哥哥,丹鳳眼好奇地打量勃爾赫,不解道:「你叫什麼?」
女娃太好看,勃爾赫嘿嘿笑,重新說自己的名字。
「不好聽。」妞妞有些嫌棄地道,怪怪的名字。
勃爾赫愣住了,蕭霆忙教女兒:「勃爾赫比你們小,你們倆都要叫他弟弟。」
妞妞最喜歡學說話,立即笑著喊弟弟,笑得鳳眼彎彎,勃爾赫一眨不眨地看著剛認的公主姐姐,忘了解釋他的名字在匈奴是大英雄的意思。
「走,我帶你去御花園玩。」有了新夥伴,妞妞熟稔地拉住勃爾赫的手,顛顛往外跑。勃爾赫也是好玩的性子,親娘都沒看,跟著妞妞跑。妹妹不理自己了,暄哥兒抿抿嘴,卻沒忘了請示母后。
「去吧,幫娘看著妹妹。」蕭霆摸摸兒子腦袋道。兒子懂事聽話,女兒特別調皮,蕭霆總算領教到當年母親追著他跑時的氣急敗壞了,火氣上來,好幾次都想按住女兒打屁股。
孩子們走了,蕭霆感慨地端詳二公主:「一別多年,二姐姐好像變了一個人。」原來是溫婉端莊的公主,現在是內斂英氣的匈奴閼氏。
「四妹妹也比以前愛笑了。」二公主笑著道,原來是冷漠淡然的公主,現在是嬌美可親的皇后,有一雙活潑可愛的女兒繞膝。
總之烏渠一家三口的到來,為皇宮增添了一份獨屬於草原的清冽氣息。
夜裡蕭霆早早沒事了,景宜卻還在陪烏渠拼酒,一更過了,才被兩個太監給架了回來。她男人做的很好,有功夫有謀略有胸懷,酒量也還行,可烏渠是什麼人,草原上的漢子,景宜身手不輸烏渠,酒量卻差了兩分。
但景宜醉酒後,臉只是勾人的緋紅,一雙桃花眼則少了平時的冷靜淡然,變得濕漉漉的,便是男色也誘人。蕭霆喜歡極了,簡單幫景宜收拾收拾,便扶景宜進帳,趁景宜醉酒,哄她做些她平時輕易不肯做的事,譬如親他脖子以下的地方,說幾句下流話。
然景宜人醉了,自幼的教養卻印在了骨子裡,並不上當,反倒嫌蕭霆磨磨蹭蹭的,她渾身是火,一把將蕭霆翻過去,盡情地享受起來,氣得蕭霆連聲叫罵,罵聲中帶著令人臉紅心跳的痛快。
事畢,景宜倒頭就睡,蕭霆腰酸腿軟,胡亂擦兩下,縮到景宜懷裡也睡了。
夜漸漸變深,轉而又慢慢轉亮。
蕭霆被尿憋醒了,揉揉眼睛再睜開,發現自己面對紗帳躺著。正好,蕭霆睏倦地閉上眼,沒看裡面,只管掀開紗帳出去。地上有兩雙鞋,男人的離他最近,蕭霆隨便穿上,一邊打哈欠一邊去恭房。進了恭房,蕭霆邊走邊脫褲子,沒想到褲子卻被什麼卡住了。
蕭霆困惑地低頭,看到自己熟悉的「二郎」,雄赳赳地暴露在外面。
蕭霆眨眨眼睛,眨著眨著,陡然清醒。
接下來,蕭霆在鏡子前站了半晌,在床前盯著衣衫凌亂的媳婦看了半晌,然後飛快去恭房放水,再以最快的速度鑽回紗帳,直接一個餓虎撲羊壓在了媳婦身上。景宜擰緊眉頭,不悅地睜開眼睛,正要勸蕭霆別鬧,面前卻出現一張男人的俊美臉龐,既熟悉,又陌生。
「換回來了!」再次看到真正的景宜,真正的四公主,蕭霆兩眼冒狼光。
正逢盛夏,他的手緊緊地握著她肩頭,他的身體緊緊壓著她,突然以女兒身面對她原本熟悉的身體,景宜莫名窘迫,下意識想先穿好衣服或用被子遮住自己。蕭霆看懂了她眼中屬於公主的矜持,卻一把將景宜雙手舉到頭頂,沙啞地道:「老夫老妻,躲什麼躲,今天三爺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男人。」
景宜剛醒,還沒有徹底反應過來,本能地想要拒絕,奈何她把蕭霆的身體練結實了,她的女兒身依然沒什麼力氣,幾次掙扎都被蕭霆用蠻力鎮壓。景宜低聲阻攔,蕭霆突地堵住她嘴,大手摀住她心口……
景宜的勸阻變成了悶哼,她閉著眼睛,紅唇緊抿。
然後蕭霆就將她不肯做的那些事,全部用在了她身上。景宜幾乎沒有停止過顫抖,他用嘴唇在她這裡點火,從脖頸一直往下……
她好像變成了一道菜,被他反覆品嚐,最後他爬上來,嘴唇上一片水色。
景宜看了一眼,就閉上了。
「睜開,看著我。」蕭霆想看她的眼睛,想看她被他疼愛時露出的一切神色。
景宜做不出來。
蕭霆也忍不住了,對景宜做了一個自兩人相識以來,最男人的動作。
景宜忍不住哼了聲,貝齒咬唇,頭微微上揚,露出一片如玉的脖頸。
第一次看到他深深戀慕的冷淡的四公主如此嬌媚,蕭霆身心一顫,正要先出來緩會兒,退到一半……開倉放糧了。
蕭霆難以置信地往下看。
景宜睫毛動了動,悄悄睜開一條眼縫,敏銳地捕捉到蕭霆臉上的難堪,她連忙閉上,腦海裡一片紛雜。蕭霆經常把他變成男人會多厲害多厲害掛在嘴邊,現在這樣,應該是太久沒當男人才失控的吧?她該怎麼安慰他?
景宜忽然想到了她與蕭霆的第一次,如果不是蕭霆亂吹牛,她也不會堅持那麼久。後來帶過兵,景宜才無意聽說初次開葷的男人,都不會太久。
抱住蕭霆僵硬的脖子,景宜將人拉了下來,讓蕭霆趴在她頸窩,她熟練地扣著他後背道:「別動,等會兒再繼續。」
雖然是女聲,但她聲音依然平靜鎮定,讓人安心。
蕭霆抿抿嘴,氣得親她耳朵。
景宜現在可不敢躲,努力克制避開的衝動,任由他親。親著親著,蕭霆又活了過來,這次他低頭不看景宜,然後靠著一股不服輸的蠻勁兒一直堅持著,最終還是景宜受不了了,催他完事。
蕭霆氣喘吁吁地倒在一旁,暢快是暢快,可是真累啊,照被景宜伺候差遠了。
天已經亮了,景宜默默地穿衣服,胳膊腿還在抖,習慣了男人健碩的身體,突然換回來,她總覺得彆扭。這是身體,景宜心裡也裝著許多事,朝廷先不說,今日她與烏渠約好要去西山跑馬賽箭,蕭霆,應付的了嗎?
然而沒等她與蕭霆商議對策,外面忽然傳來女兒甜濡的聲音,「父皇,母后,我要去騎大馬!」
「我先去陪孩子,你快點收拾。」床上蕭霆還在那兒癱著,景宜迅速繫好裙帶,長髮用簪子隨意定個髮髻,然後就出去了。
「母后!」穿粉裙的妞妞開心地撲到了娘親身上。
景宜想抱女兒起來,結果剛剛勞累一番,雙臂竟然使不出力氣,只好蹲下去抱女兒。
「母后,你臉真紅。」妞妞瞅瞅美麗的娘親,發現一件好玩的事,再舉高小手摸娘親腦頂:「母后怎麼不梳頭?」
景宜心思轉動,笑著道:「母后剛睡醒。」
她雖然在笑,但她的笑容是克制的,沒有蕭霆面對女兒時極致的溫柔與寵溺。妞妞雖然小,卻感覺到母后跟平時不太一樣,她有點怕,靠著母后往內室看,「父皇呢?」
以前都是父皇先醒,母后睡懶覺的。
「妞妞進來!」裡面蕭霆已經穿好中衣了,坐在床邊喊女兒。
妞妞喜歡母后也喜歡父皇,親母后一口,笑著跑走了。
景宜維持單膝蹲著的姿勢,看向對面的兒子。
暄哥兒小眉頭皺著,擔心道:「母后,你跟父皇吵架了?」今天的母后有點嚴肅。
景宜心中好笑,叫兒子過來,抱著兒子道:「沒吵架,父皇永遠不會跟母后吵架,暄哥兒別擔心。」
暄哥兒瞅瞅母后怎麼看怎麼嚴肅的臉,小眉頭依然擰巴著。
景宜笑著親親兒子的小臉蛋,牽著暄哥兒進去了。
蕭霆正抱著女兒舉高高,四歲的女兒,景宜那胳膊舉兩三下就不行了,現在好了,他想舉幾次就舉幾次。妞妞呢,被父皇逗得不停笑,蕭霆想停下來,小丫頭就「還要還要」地催。
「暄哥兒要不要?」蕭霆一邊舉女兒,一邊逗兒子,眉飛色舞。
暄哥兒看著笑得跟母后一樣燦爛的父皇,心裡的小天空都要塌了……
為什麼父皇、母后都變得怪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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