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相信我真的是白蓮花2


第70章

進機場要安檢,進宇宙空港更要安檢。岳青峰推著一把碧玉雕成,扶手、椅角這種小細節地方還刻著裝飾性蓮花的特殊輪椅,一進門就被安全人員盯上了。
普通的輪椅是鈦合金製造的,輕便堅固,幾根細細的鈦合金桿框起一張椅座,後方還安有助力系統。坐在上面的人可以自主控制前進、後退、上升和落地,甚至助力系統壞了的話,用手扳動輪子也不費力。可誰家見過椅背、扶手、坐位、腳踏乃至整個輪子都是純石質雕成,不用說助力系統,就連個減震都沒有,推起來吱呀吱呀的輪椅?
這是哪個年代的古董收集品,兩個年輕人看著也挺時尚挺正常的,怎麼坐著這種東西就出門了!?
過安檢時,檢查人員特地讓岳青峰過地秤稱了一下,看輪椅重量是多少,超重40%就得補交行李費。連念初悄悄在兩個白布兜子裡掏了掏,裡面只有幾瓶礦泉水和麵包,怎麼也換不來行李費,只能豁盡全身真元幫著岳青峰抬輪椅,以期能減少些份量。
不把輪椅搬起來,他們就只好先下船,在空港邊做點小買賣掙船票錢了!
幸好岳青峰這棺材本身就是為了承托本體精煉多年的法寶,他的身體坐在裡面就相當於落到了另一個時空,重量和引動的力大都被棺材抹平,並不影響外界。他搖到地秤上前又預先盡施一身法力托起了棺材輪椅,再加上連念初的幫手,連棺帶人稱起來也不到80公斤。
旁邊的工作人員嘖嘖歎道:「原本以為你這輪椅真是石質的,看這份量倒像太空陶瓷包裹合金的?這麼輕的輪椅怎麼走到哪兒都嘎茲嘎茲地響呢?」
岳青峰施盡一身法力托著棺材,臉上還能露出和煦從容的笑容:「只是輪子沒裝好,滾動時有磨擦罷了。要真是重到壓得地板都會作響,我一雙手怎麼推得動它。」
他推著棺材晃悠悠走過殘疾人通道,雙手連轉,顯得十分輕快,輪子都沒怎麼響。連念初拎著袋子從另一邊過安檢,一進大廳就飛奔過去推起他。
這一路直到進入宇宙飛船,輪椅響得都不甚厲害,棺材本身的重量全靠岳青峰用靈力托著。直到進入深空航道,不用怕重力影響飛行軌道,他才徹底放鬆下來,悄聲歎道:「幸好是在太空旅行,要是在地面上坐長途交通工具,這麼搬著輪椅走一趟,就真要耗盡真元靈氣了。」
連念初也消耗不輕,坐在旁邊的固定座椅上喝了幾口水,又把礦泉水瓶遞給他喝。岳青峰是山神出身,本體不怕缺水,擺了擺手讓他自己喝,還從自己山裡接出一瓶玉髓給他補靈氣。
連念初喝了兩滴就不捨得再喝了,讓他拿去澆灌小蓮花。岳青峰是小蓮花也要養,大蓮花也要顧,擺擺手道:「我山裡有一座靈玉礦脈,打完這棺材還剩一半兒呢,礦裡玉髓多得很,你喝再多也不影響小蓮花的。」
連念初卻是怎麼也捨不得再喝,只說:「我畢竟還是個普通植物,補太多礦物質也沒什麼用。小蓮花隨你,是個硅基的花,多喝點兒這個好。」
小蓮花還在湖面定植器裡栽著呢,平常吸收水土靈氣就足夠成長,少說也要到化形之後才能喝靈氣這麼濃郁的東西。兩人討論著小蓮花將來該怎麼養,船裡忽然通知要進行空間遷躍,兩人只好接著搬輪椅,搬完輪椅再喝藥恢復靈氣。
如此折騰了四五次,一瓶玉髓堪堪喝光,他們才終於落到了目的地——緣茗星。這座星球十分年輕,還沒有出現類似人的智慧生物,但大氣成分與本世界的核心星球相似,人類可以不帶呼吸面具,安全地在這座星球上生存。
早在幾年前,星球就被核心星政府的開發人員梳理過,分為資源區、加工區、養殖區和旅遊區。
謝仗青選定的拍攝地點就在星球北部的31號旅遊區,裡面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原始草原景觀,少有的幾座山也是小山包。旅遊區裡生活的都是溫順的食草性野獸和大型陸行鳥,更大型的食肉野獸都被驅趕到了旁邊的養殖區,環境安全、氣候溫和,區域邊緣還有高級酒店供遊客居住。
連念初憑手中烙印的氣息感應了一下,有緣人的攝制組正在酒店裡休息,而他本人帶著耳機話筒在房裡和人通話——
=============================
「什麼?王之初說不來就不來了?什麼節目比我們這場真人秀的違約金給得還高?……星空娛樂時代?星空時代漲人氣,我這真人秀難道不是捧人的!」
對面話筒裡的聲音響得不太清楚,但謝仗青這邊的回應卻又高了幾分,聽得清清楚楚:「你是說他傍上了謝存,故意不來參加我的節目,幫那倆渾蛋下我的面子?他們以為謝家換了家主,我謝仗青就要跪舔那兩個剛姓上謝的私生子?門兒都沒有!替我發微博,這樣朝秦暮楚、為了錢踩低捧高的藝人我還不用了呢!」
他「砰」地一聲摔了耳機,隨手拉開一罐飲料喝了幾口,又把空瓶重重砸在地毯上,恨恨地說:「一個十八線小鮮肉,娛樂圈裡還不要多少有多少,以為沒了這個,我的生存秀就辦不下來了?」
他在房裡來回轉了幾圈,拿起酒店內線撥通了助理電話,叫他立刻拿幾份藝人的資料給自己,立刻重新找人來當嘉賓。
誰知內線通了,他的助理又出了問題,當場提出要給他辭職。
早不辭、晚不辭,偏偏是在他的節目馬上要開機,藝人那邊又出了岔子的時候辭,誰猜不出這背後是誰的手筆!謝仗青氣得嘴唇直哆嗦,聲音反而平靜下來,淡淡地問:「說吧,誰讓你辭的,我那兩個弟弟還是他們的媽?我都跑到這荒山僻嶺來了,還非不依不饒要照我臉抽的,估計是急著上位的那位?」
助理撂了他的電話,直接敲開房門,含著歉意說:「大少,您這些年十分關照我,我心裡都記著。可是我也沒辦法,老先生從前放縱您,謝先生不敢說什麼,心裡一直想讓您走回正軌的。他的意思是讓您碰碰壁,知道謝家才是您的依靠,以後好收心接手家裡的事。」
謝仗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助理嚥了一口苦水,頭也不抬地說:「您別折騰了,謝先生和夫、孫女士已經給您安排好職位了,讓您獨立主持項目,二少爺和三少爺的職位都比您低,以後會好好輔佐您的,您就安心回去工作吧。這場真人秀不光王之初……您再找也不會再有人來的。」
他的真人秀每期都安排七位嘉賓,在風景勝地裡做生存體驗——實際上也就是住住當地民居,吃點風味美食,體驗當地特有的傳統職業或風俗,再弄點溫順不傷人的動物上鏡,讓藝人和這些「野生」動物互動,賣個熱愛動物人設。因為節目內容新鮮有趣,內容既不辛苦也不危險,刷刷臉、賣賣萌就能拿錢,是有不少藝人願意來的。
他成名成得早,和各大星際電視台關係打得不錯,就是祖父過世,他父親情婦和私生子上了位,也管不了那些星際台放他的節目。所以那幾個人也只能往節目組伸手,讓他的新節目拍不成。這麼一期一期地流拍下去,他這個製作人兼導演不僅名聲受損,還要賠償各大電視台違約金,這些錢就是勒在他脖子上的套索,逼著他不得不回家去看別人眼色過活了。
謝仗青冷笑了一聲:「你走吧,我會叫律師跟你結算違約金的。」
助理怔了怔,苦笑了一聲:「大少爺,我知道您是看不起我這樣的人的,可是現在謝氏真的變天了,您也改改脾氣吧。」
謝仗青聽得索然無味,揮揮手讓他離開,托著下巴自言自語地說:「真以為挖牆角就能幹挺老子?大不了老子自己上!就算羅美媛、許業純也不來,再加上副導演和劇務……算了,這也不是搞笑型真人秀,要不在當地找素人參加?」
如今進組的只有三位每期都參與的中堅人物和早早進組的節目女神,足足還有三個差額。他剃了鬍子也能裝裝小鮮肉,剩下的兩個人卻不好辦……
正思索著,他的房門忽然被人敲響,一道清柔如水的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謝導演嗎?我是來自薦的,我以前拍過廣告。」
有這麼巧,他那邊剛有藝人辭演,這就來了個拍過廣告的小模特敲門?他心事重重,倒沒注意到那道聲音穿過厚重的隔音門是有多麼不尋常,拉開房門,冷笑著看向那個來自薦的人——
來的人有兩個,一個站著的,還有一個坐著輪椅的!就是那兩個弟弟要給他添亂,用得著派個殘疾人來嗎?他怔了怔,出於天生的同情心,原本準備好的銳利詞語便沒吐口,而是認真地打量起了這兩個人。
站著的那個面容清美,身形修長,眼神溫柔無害,活像一朵亭亭出水的白蓮花。憑他幹了這麼多年導演的經驗,這修長的身材、這微尖的下巴、這立體的輪廓,上了鏡頭也只有加分沒有減分的!就是不知道脫了有沒有肉,他們在這片草原上拍攝,有很多機會濕身或是乾脆光膀子的,身上要是有肌肉就更好看了!
他越看越滿意,目光挪到岳青峰臉上,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凝滯。
那張臉……怎麼有點像他自己?難不成又是他的哪位弟弟?可是他長得跟父母並不太相像,聽說他小時候父親嫌他長得不像自己,還特地帶他驗過DNA的,那個小三孫苓的孩子倒都比他更肖父,這位應該不是哪個素未蒙面的弟弟吧?
他迷惑地問:「你叫什麼,是他的經濟人還是什麼人,你們怎麼知道我要用人的?」
連念初推著輪椅進門,房門就在他們身後「砰」地一聲關上,窗簾無聲地拉起,房間裡的燈竟也沒自動點亮,而是任由這片空間陷入黑暗之中,只有那張輪椅上散發出幽幽靈光。
岳青峰倚在輪椅上仰頭看著他,臉上泛起慈愛的笑容:「我會來幫你,是因為我就是你啊。我是無限平行空間當中的另一個你,因為你陷入苦悶和煩惱無法自救,無意中向神祈禱,其他宇宙中的我們所信奉的神祇便回應了你的祈求,將我帶到了你面前。」

第71章

平行世界的另一個我?
神都看不下我混得太慘了,帶著另一個我來幫我?
我信的這是什麼神啊,怎麼這麼目光如炬、善解人意還主動帶著另一個我送上門來給我湊人頭?
謝仗青張了張口,看著連念初問岳青峰:「你那意思是,他就是你信的神?」
「不是我信的神,是我們信的神。」岳青峰端坐輪椅上,神色不變:「所有的『我』都在信,或者說終究都會信這位神,因為我們的本質都是一個人。我們的靈魂是受這位神明眷顧的。當然,你也並不是第一位困惑於為什麼要信神的『我』,我可以給你講講其他的我們,是怎麼變為虔信者的。」
……這黑燈瞎火的,突然冒出個自稱是平行世界另一個「我」的人,還坐著綠瑩瑩發光的輪椅,說「我」的靈魂受神寵愛,平行世界所有的「我」都得信這個神,簡直是靈異小說的設定!
謝仗青腦中掠過這個念頭,不及深想,已經嚇得自己全身發涼,後背上冒出了一層層白毛汗。
不對,那只是個會發光的輪椅而已,不是什麼妖魔鬼怪的!振作起來謝仗青,你一個大學畢業的現代人怎麼能被封建迷信嚇倒!這倆人只不過是偷聽到你跟人吵架,知道你的真人秀急著用人的小明星而已!
演技不錯,倒是可以出演真人秀,還是個不良於行的殘疾人,可以炒慈善公益呢。他心裡哈哈哈地給笑著給自己壯膽,暗地挺胸拔脖兒,裝出一副淡看千山的沉穩態度,笑著揭開了岳青峰的謊言:「既然這位是神,你怎麼還坐著輪椅呢?神不是萬能的嗎,怎麼沒讓你站起來?」
他本想笑一聲把這件事揭過去,讓他們把窗簾和燈打開,坐下討論真人秀怎麼拍。岳青峰卻是很認真地解釋道:「你看到我現在在坐輪椅,卻沒看到我去年早些時候還躺在棺材裡,眼都睜不開呢。要不是神賜我一朵護法之花,我到現在也坐不起來。」
他攤開手,掌心浮出了最早給連念初送定緣玉簡和功法時,從他那兒得到的,一直留存在洞府外小溪流中的白蓮花。
謝仗青渾身一激靈,眼眨得都要抽筋了,可是怎麼看那朵花就還在原地擱著。他捂著胸口強笑道:「呵呵,魔術變得不錯,真人秀裡表演一下倒是也可以吸粉。好了,我們不再提這些怪力亂神的了,大家回到科學社會來……」
岳青峰也看著他笑道:「我們說的本來就是科學。平行世界,多重宇宙理論你懂吧?在百納被多重宇宙理論中,我們的宇宙中就像一張拼接在一起的百納布一樣,都處於同樣平行的位置。而在百納被多重宇宙裡,每個宇宙理論上都能找到無限多的與之相同或相似的平行空間……」
「不,我不懂,我是學藝術的!我從高中起物理就沒及過格!」這些科學理論聽著簡直比封建迷信還要可怕,謝仗青慘聲打斷岳青峰的科普,終於扒下了大膽兒的偽裝:「說吧,你們想幹什麼!」
「想拯救你。想完成你的心願。想要你也像其他世界的你一樣改信我。」連念初在這房間裡第一次開了口,隔著岳青峰的輪椅,向他生出了修長柔軟的手。食指尖上綻放出一朵雪白的蓮花,在空中搖搖曳曳和岳青峰手中那朵幾乎完全相同,只差花梗是生在指尖肉裡的。
連念初掐斷花莖,將花遞給他,剩下的一點斷莖收回指腹。輪椅上的光芒雖然幽弱,卻將那朵花、花莖與指尖相連之處照得清清楚楚,花莖收回指尖肉裡的動作更是像被慢鏡頭拉長了無數倍。
怎麼看都不像魔術,人手裡居然真的長出蓮花啦!
在唯物主義的百納被平行宇宙和古代文人最愛的神仙下凡幫自己拍片子之間……他能哪邊都不選嗎?
謝仗青戰戰兢兢地問:「其實我也沒什麼特別煩惱的,就是拍真人秀差個演員。這也不要緊,反正我們節目的台詞都有編劇寫,表現得不好了我再指導指導重拍幾遍,用不著大神親自下場……」
剛乍著膽子推托了一句,手上的通訊器又響了起來。岳青峰替他接通,開了外放,就聽到一把沉鬱沙啞的中年男子聲音響起,含著歉意說:「抱歉啊謝導,我家裡出了點事,這次節目不能跟組了。我現在已經在回程飛船上了,我知道這回是我不地道,不過小丁我給你留下了,你知道,這幾期節目她寫得也挺出彩……」
謝仗青的臉比輪椅還要綠,恨不能罵死這個關鍵時刻下他鏈子的總編劇。可當著連念初和岳青峰,他怎麼也要表現出風度來,冷笑著說:「老宋啊,咱們倆也合作這麼多年了,也不用說這種騙別人的東西。你家累重,我能明白,但是你也要知道咱們這一行裡的規矩,你這麼生蹲我,將來就不怕別人想用你時就想起你今天干的這事嗎?」
這群混蛋背地裡都不知收了多少好處,當著他的面兒還賣慘?他眼前要不是還挺著倆平行宇宙來的外星人,得為國……為本世界保持體面,今兒他就得給宋寧放開了鍛煉鍛煉肺活量和詞彙量,讓他知道自己也是名牌大學畢業的!
藝術生!罵起戰來!也不比文科生!差!
撂了電話之後,他深吸了口氣,還想再裝一會兒,副導演的通訊又打了進來。他頓時連腰也挺不直了,接通電話之後苦笑道:「老許,你也要走了?在哪兒呢?行了,走的也不差你一個,你要是還在酒店裡就等我一會兒,咱們這麼多年哥們兒,我最後請你吃一頓,以後恐怕想請也請不起了……」
對面的副導演「哎」「哎」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地打斷了他:「請什麼啊!咱攝像跑啦!三台攝像機還帶跑了兩台,算他們小子有良心,還給咱留了一台最新款的影人X9875,可是沒人會用啊!謝導你還發什麼神經,我找不著人,你趕緊給我找去!」
什麼?副導演沒要跑,攝像跑了?還連他們的家什都帶跑了?他急得立刻就要報警,心裡約摸也知道報了警是不管用的,現在要借人藉機器也肯定會有人阻撓,煩得不行的時候一低頭,忽然看見來自平行空間的另一個自己正含笑望著他。
對了,另一個自己是個科學家,懂不懂怎麼擺弄攝像機?反正他懂得多,背後還有個神呢。神都能變出朵活生生的蓮花來,說不定也能變出攝像機來?
他握緊了有點扎手的蓮花,滿懷期冀地看向連念初。至於什麼怪力亂神,什麼不科學不合理……還能有拍完真人秀重要?
不等他開口,連念初便像事先看透了他的念頭般,含笑點頭:「我馴了幾隻懂得拍攝的靈鳥,還有一件比你這裡更高級的攝像頭可以借給你用。但神與人之間有跨越次元的等級間隔,這些東西都是真正神器在這位面的投影,信則生、不信則滅,你要想用的話,就得保持對我的虔誠信仰。」
什麼意思,咱能不提跨次元這種聽不懂的東西嗎?說明白點兒,是買……呃不,是請神牌還是神像,上香還是供豬頭?
按照上古時代流傳下來的習俗,各劇組開機前也是會供個神,保佑劇組拍攝期間平平安安不出事,更保佑拍出來的東西能大賣。要是這位外星神願意保佑劇組,換個神位神像也沒什麼問題。
連念初和氣地說:「也沒個麼難的,這朵蓮花就是我的化身,你帶在身邊常常看著它,在腦海中描摹它的模樣,全心全意向它祈禱就行。」
「……這麼說您是白蓮花神?您是主管什麼範疇的,能保佑我立刻找著演員、攝影師和順手好用的助理嗎?能保佑我爸的情婦跟倆兒子老實在家呆著別跟我搗亂嗎?」最好保佑他爸在家躺兩天,讓他的賢妻孝子床頭伺候幾天去,他就徹底清靜了!
他體內附有真靈碎片,又離得岳青峰本尊近在咫尺,想的什麼岳青峰都能感應到,然後以神識傳音之法告訴連念初。
可惜岳青峰現在僅能推著棺材走,還沒有飛越太空宇宙的力量,最大的那個心願注定無法替他實現了。
連念初輕歎一聲,翻手從隨身空間掏出一枚水晶球般的圓光終端,在謝仗青著這是魔術還是真正的神術的時候激活終端,播放出之前給自行車拍的圓光廣告。
黑暗的房間頓時變成了冰封霧繞的小鎮,巨大的海鮮闖入鎮中,伸出巨腿殺戮人類。謝仗青恍然以為自己穿越到了可怕的異世界,剛要高叫,袖口卻被岳青峰扯了一下,就聽到他鎮定溫厚的聲音在耳邊低聲道:「看那裡,看另一個『我們』,是怎麼成為白蓮花神的虔信者的。」
他一分神,蜘蛛蟹尖利的長腿就從頭上插下來,穿過他的身體,再毫無阻滯地拔·出去落到前面的雪層。這時候他才發覺一切都是假的,他的身體並沒感覺到寒冷,周圍的怪物也傷不到他,他是處於類似全息投影,而又比之高級更多的技術投射出來的虛擬影像當中。
最初的驚恐過去,他那屬於導演的大腦迅速飛轉起來,立刻意識到了這種拍攝技術的無限未來。要是他能用這種立體設備拍一場真人秀,毫無疑問,他就是立刻死了,藝術史上也要留下他的名字!
他激動得全身顫抖,這回卻不再是怕的,而是喜的,當場就要去擁抱連念初。
可惜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座大山,他這步沒邁開去,「光」地倒在了輪椅前,於是順勢抱住岳青峰的大腿,動情地喊:「兄弟!你是我的親兄弟啊!你說得對,我們這些平行空間裡的我就是同一個人,就該同樣信仰……對,信仰白蓮花之神!大神你能幫我也拍個這樣的片子嗎?只要能拍出來一季就行,我代表我八輩兒祖宗信你,信你一輩子!」
連念初淡淡笑道:「你家裡人就算了。只要你按我說的好好觀想祈願,圓光攝像機就能投影於這片三維空間,直到拍攝、灌錄出你要的圓光。」
他越是淡然,謝仗青就越激動,從岳青峰腿上爬起來,立刻給副導演打電話:「咱組裡還有幾個人沒跑的?叫他們立刻收拾東西上車,今天、現在、立刻開始拍攝,沒來的人就不要他們了,車上打開通迅屏蔽儀,所有人立刻準備改簽保密協議……
「去去去,胡說什麼!我沒瘋,我這是得了真神保佑,連帶咱們組都撞上大運了!你別問了,趕緊把人都折騰起來,誰在帶誰,不願意去的隨他們便!我告訴你,哪怕所有人都跑了,咱們把生存秀改成動物世界都沒關係,這期拍出來咱就要名垂青史了!」
導演要上天啊這是!
難道他爸突然又去世,他成了謝家的掌門人了?副導演許致遠撂下電話,看到劇務、燈光都圍在身邊看著他,便抹了把臉,揮揮手說:「還等什麼,把演員請下來,謝導說要拍動物世界你們就真以為要拍動物世界了?別管他說得多豪氣,反正拍不成咱肯定拿不著工資了!」
組裡連著走了不少人,剩下的這幾位也有點人心惶惶,能有點事幹反而安心。整個節目組以從未有過的效率動員起來,幾位演員還沒醒過來就被架到低空飛行車上,在謝仗青親自帶領下飛進了草原深處。

第72章

劇組乘坐的是扁平化流線型飛車,塞不進岳青峰那麼大個輪椅。因此最初時謝仗青是打算讓他們把輪椅留在酒店,坐劇組的飛車進草原的。
可岳青峰的身體還沒完全受控,若是離開了這座棺材煉製的輪椅,別說上車,就連這片草原都能壓下去幾十米。連念初指著圓光中雪白的自行車說:「你們坐車走,我用自行車帶岳兄過去。」
「兄」字還沒說出來,岳青峰就屏蔽了謝仗青的聽覺,神識傳音勸他:「剛說了你是我信仰的神,你再叫我岳兄,豈不讓有緣人生疑?以後可不方便這麼叫了,就叫我的名字吧?」
叫名字啊……
雖說是為了忽悠有緣人,他一個一百來歲的小妖,叫八千多歲的天生神祇的名字……連念初看著他的臉,感覺到他目中溫柔鼓勵的意思,抿了抿嘴,試著叫了聲:「岳……青峰?青峰?」
岳青峰本來也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甚至可以說有點太樸實。以山嶽為姓,本體是什麼就叫什麼,還不如他這個紀念初逢的名字涵義深遠。不過單叫這名字而非岳兄,平白地就多了幾分親近的意思。
岳青峰滿臉笑容地聽著,也叫了他幾聲「念初」。
阿初這個叫法,在這個世界不流行。這麼互叫名字顯得更親近,更適合平輩人交流,謝仗青若有疑問也好解釋。
連念初念了幾次才說順口,下意識摸了摸涼絲絲卻有點發紅的臉頰,繼續忽修謝仗青:「我這自行車不比你們的高科技飛車慢,你只管安排人乘車過去,你們到了我和青峰也就到了。」
果然如他所言,飛車剛停到草原上,劇組人員從車上下來搭設備時,正好就看見茂密的草從深處壓進一台碧綠輪椅。輪椅背後頂著一輛雪白自行車,正是他在圓光幻視中看到的那輛,不過不是飛行,而是老老實實在輪椅後面推著,看起來彷彿和輪椅拼裝成了個倒三輪車。
謝仗青知道那輛自行車是神器,趕緊湊上去細看了幾眼,竟意外發現輪椅也不簡單!
草原上地貌複雜,不知哪裡就藏著沼澤或糾纏的草根,他們的飛車都不敢落地。可那輛輪椅走過的地方簡直就像被壓路機軋過,在半人高的草叢裡留下一道寬寬的、平平的小路。
他親眼看著輪椅滾過一片半指深的積水,走之前草高水深,走過後所有的密草都壓得實實的,半點水光也看不見。那輛自行車騎在草壓的路上也不往下沉,而是在草葉上輕巧的滑動,就像立體影像裡在霧氣上滑動時那樣靈巧漂亮。
可恨他的攝影師跑了,要不現在把這段鏡頭用大特寫拍下來,得多靈動優美!
他憤怒了一會兒,想到連念初還帶了什麼次元魔法高級攝像機過來,待會兒能拍到更多更細緻的畫面,心情才好了些,迎上去問他們什麼時候開始拍攝。
連念初朝天上招了招手,便有十幾頭俊美矯健的靈禽圍著他們飛了下來。他拍了拍走到身邊的靈鶴頭頂,對謝仗青介紹道:「這些鳥都是我馴養的,戰鬥力不錯,萬一出現危險的猛禽、野獸它們都可以負責驅逐。若是有誰不小心掉進什麼暗湖、沼澤裡,它們也能把人救出來。」
那只靈鶴額頭頂著一枚手握不過來的渾圓寶石,在陽光下華彩灼灼,正是拍攝用的圓光記錄儀。這一路上,他騎車頂著輪椅進草地的風采都已被拍了下來。
連念初指著圓光記錄儀對謝仗青說:「現在就開始錄像了,謝導隨意安排吧,不用管這鶴,它也不是頭一次拍東西了。」
這……這就算開機拍攝了?能拍多遠,能像之前看的投影一樣,能拍到看不見邊的草原嗎?
他從今天起,就是殿堂級的名導演了?!
謝仗青激動得快要不能呼吸了,對著靈鶴左看右看,終於一拍大腿:「我去刮個鬍子,這期這個嘉賓我是當定了!真要感謝那仨人撂了我的挑子,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擠進真人秀裡!」
劇組僅剩的幾位工作人員正在藝人助理的幫助下搭臨時活動房,出來正好看見漫天禽鳥落下。
他們的導演在野鳥的包圍圈裡跟一個殘疾人和騎車馴鳥的白衣男人說了會兒話,就扒開草叢呱嗒呱嗒地飛奔過來,拉起化妝師就進房子化妝。
副導演許致遠被飛舞的靈禽和飛奔的導演刺激得不輕,當著藝人們就歎了一聲:「壞了,導演真要拍動物世界!」
那位被總編劇扔下的小丁編劇怯生生地上來問他:「許導,是不是得改劇本啊?咱這兒加上女神才四位明星,原定的好多活動根本做不了,不行也只能拍鳥兒了!」
劇組女神周悅依是個動保志願者,看著那群頗通人性的仙鶴、灰雁、白鷺、朱□……就像看見了親兒子一樣。她「蹬蹬」地甩下高跟鞋,光著腳衝入靈禽群裡,把自己吃了一半兒的低脂蔬菜沙拉拋灑出去,溫柔地叫道:「乖孩子們,來嘗嘗姐姐的蔬菜沙拉,都是營養均衡的好食物哦~」
這些靈禽都是在山上胡吃海塞慣了的,這種沒有靈氣的蔬菜根本不下口。不過畢竟是靈鳥,喜歡親人,倒是乖巧地讓她在頭上身上摸了幾下。這副可愛又親人的模樣,頓時萌得在旁觀望的其他藝人和工作人員都受不了了,也湊上來摸鳥兒。
副導演看著被鳥兒迷惑的劇組,想著草原狂奔的導演,不由滄桑地歎了一聲——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
但他沒被這些魔性的鳥兒迷惑,迎著草原的硬風走向連念初和岳青峰,謹慎地問道:「兩位是我們謝導叫來參加真人秀的?怎麼稱呼?有藝名嗎?以前有什麼作品和經歷?」
岳青峰在輪椅上答道:「我叫岳青峰,這位是我的……」
他想起忽悠謝仗青時定下的身份,有點遺憾地嚥下了「我孩子的爸爸」這個稱呼,改口說:「我的朋友連念初,我們是謝導演請來幫忙的,以前阿初拍過廣告,會攝影我沒有演藝經歷。」
許致遠一一記錄下來,插了一句:「星網上有地址嗎?我想看一下你從前的片子。」
雖然有片子,不過不能輕易給外人看。連念初含笑搖了搖頭:「一會兒你們導演會開會說這件事的,你倒不用問我。」
難道他真是什麼神級攝像師,能讓他們這種真人秀劇組拿殿堂獎?許致遠心裡微動,托了托眼鏡,仔細打量眼前這兩人。
是長得好看了點兒,別的也沒什麼啊?難不成這倆人還能騎在鳥上花式航拍?
誒,坐輪椅這位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又不像是哪位藝人,也不是投資過他們的商人……難不成導演找了軍政方面的人來撐腰,要不怎麼跟要上天似的……
許致遠仔細搜尋回憶,忽然聽到謝仗青在背後叫他,連忙回身應了一聲。一回頭看見謝仗青的臉,嚇得他瞇起眼仔細看了半天,又光幕照下導演的臉放大之後細看。
謝仗青左手拿著個小音箱般的儀器,右手摸著下巴,瀟灑地笑道:「雖然我長得帥,你也不用這麼看吧?不就是剃個鬍子嗎,我的風采氣度還是跟留鬍子時一樣啊!」
「……」許致遠有點無語,拿眼角一挑岳青峰,歪著頭問他:「謝導,這位該不會是您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吧?真人秀人數不夠,活動做不了,就改野生動物保護和煽情兄弟相認戲碼了?」
謝仗青嘿然一笑,搖了搖頭,按下那枚小小的儀器,許致遠手裡的光屏頓時像水波一樣扭曲了幾下,徹底消散在空中。
不遠處鳥群裡頓時傳出幾聲慘叫:「我的光腦壞了,怎麼辦?」
「誰開的屏蔽器,我剛修的圖,還沒保存呢!」
「波頻屏蔽器?你又發什麼瘋,這是大草原深處,咱們連路都不認識的地方,你把信號兒一屏蔽,車上的自動導航都不能用了,要出人命的!」
許致遠簡直想揪下他的腦袋看看他到底中了什麼毒,謝仗青卻撥開他的手,打開擴音器頗有威嚴地叫道:「開會!保密會議!大家立刻到臨時活動房開會!」
剛改簽了保密協議,隊伍也拉到不見人煙的大草原深處了,還開什麼會?眾人心裡還惦記著漂亮的靈禽、沒修完的照片,全都無心開會,唯有導演一人精神亢奮,用筆敲著白板,激動地說:「大家都知道我們組最近流失了不少人,不過不要緊,我新請來了兩位圈外人參加節目,這兩位給我們的劇組帶來了一項跨時代的發明——」
「連大師,」他叫了連念初一聲,在眾人或迷惑或無所謂的目光中高高揚起胳膊:「請放出來吧!」
連念初點點頭,打了個響指,那只成了青峰嶺一霸的靈鶴就施施然張著翅膀闖進了會議室。
原本趴著發呆的、玩筆的、聊天的人都精神起來了,目光炯炯地盯著靈鶴。那只鶴挺胸疊肚兒地從眾人面前走過,到連念初面前低下頭,把頭擱進了他手裡。
就在那一瞬間,正當眾人羨妒地看著連念初和鶴頭,恨不能自己上去摸鶴時,窄小逼仄的會議室忽然消失了。桌椅、白板、門窗都不見了,眼前只是一片空蕩蕩的草原,漂亮的水禽環繞身周,除了這些之外,就只有他們自己——
不是會議室裡坐著的,而是幾分鐘之前,在鳥群中又拍又摸的他們自己。
他們能看到另一個自己和其他人手裡的光腦屏幕;能看到上面的畫面隨著自己的手指撥弄在修圖軟件上變化。他們甚至能感覺到風從一面吹來,呼吸間聞到的也不是小房間裡過於濃郁的香水味,而是大草原上沾著露水的青草味兒……
這是跨時代的超感體驗攝影技術!
已經有人忍不住尖叫了起來。所有成員都激動地站了起來,看向安坐在輪椅上的岳青峰和他身邊恬淡的連念初,也看向不知走了什麼大運的導演——
這不是導演要上天,是他們整個兒攝制組都要上天了!
難怪要保密,必須保!攝制組裡生出了空前的凝聚力,請來的幾位藝人都把自己當成了攝制組不可分割的一員,與謝仗青同心同念地想著:可不能讓人把那兩個星際寶貝級的攝影師撬走!

第73章

生存秀攝制組的保姆車剛剛開出酒店,酒店高層房間裡,便有一名穿著緊身T恤,顯出滿身虯勁肌肉的男人撥通通迅器,給核心星傳了消息。
通迅光屏對面是個俊秀文弱的年輕人,一臉精英氣息,只是眼底略略發黑,神色有些陰沉。聽說謝仗青他們離開酒店,那人便垂了眼問道:「安排好了?」
「大體安排好了。只是中間忽然有兩個人跟他自薦參加真人秀,他們一進房間監控就受干擾失靈了,我也只能從貓眼兒裡看見他們的背影。再之後謝仗青就立刻帶隊伍往草原去了……」
對面的年輕人嘴角微微下壓,男人立刻解釋道:「那兩個人中有一個坐輪椅的瘸子,另一個看著也很消瘦,不像是經過訓練的人,而且他們沒跟謝仗青的車隊走,應該不會影響什麼。」
他緊盯著那年輕人,看他的神色還不肯舒展開,便又添了一句:「我們的人在旅遊區裡安排好了幾處深層震盪器,配合核心星軍部新研發的次聲波發射器,保證他們進了草原就再也出不來。事後就算能找到屍體,也只會查出他們死於地震波。」
年輕人的嘴角終於挑起來了一點,下一秒又皺緊眉頭,冷冷地說:「小心一點兒。他那攝制組裡的人都安排好了吧?有沒有身份有牽扯的?」
「沒問題!」男人斬釘截鐵地說:「有背景有人查的都在那張名單上。剩下的要麼是些沒背景的十八線小明星,要麼就是和謝仗青牽連得深,活著反而有妨礙的,正好一起處理掉。」
要是只有謝仗青一人出事,他們兄弟簡直是不打自招,而整個劇組死於景區地震……他們完全可以和管理方打上幾十年官司,拖到追訴期結束。就算有人猜疑,地震造成的破壞也會埋葬一切證據。
通迅器關閉,另一頭的年輕人閉著眼倚進沙發裡,疲憊地說:「我也不想做到這一步,都怪那老頭在子遺囑裡限定繼承權。只要謝仗青不死,父親就不算真正的謝家家主,我們也得不到任何東西。」
房間對角坐著一名比他還要小上兩三歲的少年,輕笑著安慰他:「謝仗青那個組裡統共也沒幾個人,咱們還弄出來了不少,剩下的就算他們運氣不好,死就死了唄。這事本來就怨謝老頭兒和謝仗青不好,他們要是痛快交出財產,咱們至於費這麼多事嗎?大哥你就是太好心了,還在意那些人,要我說咱們還是趕緊準備新聞稿,等著開發佈會悼念這位不參加親爺爺的葬禮,非要去偏遠行星作死的『大哥』吧!」
==========================
這場通話結束後,酒店裡的男人便換上貼身的套裝,轉身走向房門,邊走對著領口話筒低聲吩咐:「目標已經離開酒店,草原上的人都準備好,做得自然一點。如果這群人運氣好躲過地震,就把保護區的那群小寶貝兒放出來,幫他們進入天堂。」
耳機裡傳來混亂的笑聲,男人臉上卻一片平靜,在出門時順手摘掉耳機塞進口袋裡,昂首闊步地走進電梯。
出了酒店大堂,就有一名紅髮少年開著飛車停到門口,等他關上車門,便側過頭瞟了一點路旁草坪,低聲說:「錢哥,你下來之前有個20來歲的白衣男人推著輛綠色輪椅跨過草坪往保護區那邊去了。車上也坐著個男人,會不會就是你說的那兩個人?」
綠輪椅,白衣人,這特徵實在太鮮明瞭。錢哥立刻就確認了兩人的身份,點點頭:「就是他們,他們也去草原了?那就查,查入境記錄,務秘找出他們的身份,我先跟草原那邊聯繫上,讓他們先監控這兩個人。」
「放心,都跑不了!咱們獵鷹團出手,還沒有失手過的!」紅髮少年輕笑了一聲,放鬆地撥通了一個通訊號,叫人查入境記錄裡所有坐輪椅的殘疾人和同行的人,搜尋重點是綠色輪椅。
兩人一邊聯繫草原上設伏的自己人,一邊依照保姆車上被他們事先裝好的追蹤器指引駛向旅遊區深處。
開到中途,飛車忽然停住,紅髮少年轉身看向後座,臉色難看地叫道:「他們開了屏蔽器!我的追蹤器是從通訊波段獨立出一個頻段追蹤的,普通的屏蔽器對它無效!肯定是謝仗青發現了什麼,為了防止自己人和外面聯繫開了全波段屏蔽器!」
茫茫荒野,幾萬平方公里的旅遊區,他們上哪兒找人去!
錢哥按住耳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發現我們了?還是他們攝制組出了什麼事,為了保密才開屏蔽器的?信號消失之前他們是移動的還是固定的,先朝著之前確定的位置找一陣!」
紅髮少年咬著牙發狠,照之前測定的位置繼續行駛,車速比之前更上了一個台階。
照著信號屏蔽前的方位開出半個多小時,他就在茂密草叢裡看到了攝制組留下的臨時活動房。只不過人和車子都不在,那裡只留下了組裝桌椅和一架攝像機——據他們的情報,那是劇組攝像偷跑時扔下的唯一一架攝像機了。
一個真人秀劇組扔下攝像機,這是打算就在草原裡旅遊幾天嗎?
兩人匆匆掃瞄過房間裡的東西,沒找到任何可疑跡像,出門後卻發現了一點不對——草原裡怎麼會多了一條比椅子略寬些的平坦小道?像是有小型壓路機壓平了地面,而且兩旁也沒有輪胎痕跡……
難道這麼個小小的真人秀劇組也能搞出什麼保密級的裝備來?
原以為飛車不會留痕跡,追蹤系統失靈後就找到他們了,現在有了新的追蹤方向,還愁跟不上那群沒有反追蹤意識的普通人嗎?
兩人對了個眼色,回到飛車上,追著那條平平的印子飛了一會兒,卻發現那片痕跡在小屋附近凌亂的轉了幾圈,彷彿有人推著在那裡探尋過什麼東西。
再往遠處找,路就分成了兩條。
紅髮少年拉升車子,順著兩個方向都各飛了一陣,將路線輸入模擬器計算了一下,捨棄了可能是從酒店過來的那條痕跡,沿著另一條路低飛著追蹤過去。
那輛車追蹤到拍攝地的時候,攝制組已經用岳青峰的輪椅整出了一塊平坦的草坪,正在介紹出場嘉賓。因為主持人也跑了,就只好由平常充當吉祥物的女神兼任主持人,介紹所有參賽選手。
當初謝仗青罵過不來拍攝的演員是十八線小明星,實則不然,王之初他們來得晚的已經咖位不低了,入組早的三名選手才是真正的新人。這三人一個是剛出道的平面模特安瑤瑤;一個是在大紅時代劇出演男四號深情王爺的鄭路;一個是選秀節目出道的歌手嚴宇明;被分到一組,稱為明星組。謝仗青刮掉鬍子之後和岳青峰、連念初組成了一個普通人組。
小丁編劇現場編詞,給這期節目編了個高大上的「導演偶遇殘疾秀粉,為圓粉絲心願,特地讓他和照顧他的義工參加節目,與自己喜愛的明星接距離接觸」的背景,呼籲觀眾關愛殘疾人,保護野生動物和人類共同的家園。
他也不知從哪兒拿的勵志模板,結合著導演給的簡介,把岳青峰寫成了因航空事故陷入昏迷的植物人,一年前在義工連念初不離不棄的照料下從昏迷中醒來。為了不辜負義工的關愛,他始終沒有放棄自己,忍著強大的痛苦努力復健,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從全身肌肉痿縮的重症癱患者,變成了可以搖著輪椅自己行動的人。
女神周悅依的聲音非常溫婉動人,念的時候還特別帶感情,把自己和三位明星選手都給說哭了。
唯有岳青峰沒哭,淡定地找謝仗青和小編劇丁晏談了談:「能不能把念初的身份改一下?他以前是給五金店拍廣告的攝影師,跟我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因為同情我,更不是當義工照顧病人那樣照顧我的。」
謝仗青摸了摸鼻子,也覺著把神編派成義工不太好,便叫丁晏把連念初的身份改成熱愛慈善事業的獨立攝影師。
獨立攝影師連念初在為幫助植物人的慈善機構拍攝過程中,認識了躺在病床上的岳青峰,與他結下了深厚的友情,主動照顧他直到他能坐在輪椅上自己行動……
丁晏寫著寫著靈光一閃,悄悄跟導演說:「這不是一見鍾情嗎?咱們這期要不加一個支持同X戀的主題進來?」
謝仗青回頭看了那對兒十分和諧的俊美男人一眼,忽然想起岳青峰說的,他是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不要!堅決不要!雖說他這輩子沒對什麼人動過心,但他仍然覺著自己是24K純直男,不是同X戀!
新劇本編好了,就要重新拍攝。連念初推著岳青峰從草叢中的小徑裡走出來,頂著攝像頭的靈鶴站在另一側,全程跟拍他們徐徐走出來的過程。
女神動情地重新介紹這兩人,草坪周圍的靈鳥忽然有幾隻振翅而起,圍著連念初清唳了幾聲。
謝仗青低聲問:「這鳥叫的不是時候啊,能後期重錄聲音嗎?還是重拍一遍?」
「不是鳥叫的不是時候,是有人闖進鏡頭能照到的範圍,影響拍攝了。別看這些鳥不能說話,有些事情比人類算得還要准呢。」連念初回頭看了謝仗青一眼:「是勸他們離開還是就這麼拍,保持旅遊區原汁原味的環境?」
平常他們拍攝時也會與當地人互動,主動拍下普通百姓的生活狀態,不過現在他們用的是高科技鏡頭,必須保密,只好勸這些遊客離開了。
謝仗青轉頭招了招手,讓副導演找人過去勸說對方離開。只是此時飛車離得還遠,凡人看不出來,連念初便拎了只靈鳥扔給他引路。
許致遠帶著劇務上了車,那只被扔過來的白鷺便頗有監工自覺地趴在車頂上,享受被飛行器馱著走的感覺。幾隻靈禽也好奇地追了上去,沒飛幾步就有鳥落到車頂,和它一起擠車頂的好位子。
開出去幾分鐘,他們才撞上了草原上追蹤他們許久的海盜團頭領和司機。
看到這些充滿靈氣,好奇地繞著飛車看的鳥兒時,紅髮少年心裡的怨氣都平了不少,震憾地說:「這些鳥兒我一種都不認識!是這顆星球的特產?那幫動物學家還沒發現的新品種?謝仗青難道就是為了這些鳥才開了屏蔽器屏蔽全組的對外通迅?」
錢煦也打開窗戶,快速計算了遠近後,在電腦屏幕上迅速輸入坐標點,朝前座的司機說道:「找到了,那就開始吧。先把他們的飛車弄下去,別讓他們從空中逃走!」
許致遠開著飛車過來表明身份,請他們離開的時候,他就在車內笑著掏出了一把次聲波槍,朝那輛車扣下了扳機。
二人還沒反應過來,幾隻靈禽乍開翅膀飛到空中,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唳聲尖銳連綿,隱含法力,化作一道聲波蔽障攔住了次聲波攻擊。那只被主人指定引路的白鷺更是化作一道利劍攻向海盜的飛車,長喙一啄便啄進發動機裡,引出一片電火花。
許致遠嚇得眼花心跳,連忙開車往回跑,邊跑邊喊:「殺、殺人了!那輛車裡的人要殺我們!」
回程的車比去時快了兩三倍,劇務差點給從窗戶裡甩出去,卻也沒空擔心這個,抓著車門一樣大喊:「是偷獵的!那些人帶著槍呢,要打咱們的鳥兒!」
豈有此理,這是他們劇線的鳥,豈能讓這群人打!別說連念初惱,幾位請來的藝人都恨得眼圈通紅,恨不能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拔槍和盜獵者對射。
他們攝制組在異星拍攝也是帶了槍的,謝仗青氣得心口砰砰直跳,招呼道具:「拿槍!發槍!咱是帶了立體鏡頭的,眼能看見的地方就能拍到,這些人為了偷獵要殺咱們,咱們這是正當防衛!將來就是要上法庭打官司咱們也有證據!」
其中兩位女藝人跟鳥兒的關係最好,想到那麼珍貴漂亮的水鳥被人打了,急得兩人把裙子撕了,從保姆車後拿出防身電磁槍,上車就要去拚命。
車子剛剛離地,就聽到悶雷般的響聲從地下四方傳過來,聲音連綿不絕,越滾越近。她們坐在車上都感覺到身子搖顫,頭暈噁心得坐都要坐不穩了。
周悅依勉強按下自動駕駛,和鄰座的安瑤瑤一起打開窗子往下看,便看到了生平所見最恐怖的景象——
整座草原都在顫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地面下掙扎著要爬出來!
大地像水面一樣波動,軋得平展展的草平像塊破布一樣被遠方傳來的力量扯開,露出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縫,像是深深的傷口,又像是獰惡的笑容。
細小的裂縫漸漸漫延到他們攝制組的人腳下,波動的地面更讓人站都站不穩。慘叫聲爆炸般激裂地響起,謝仗青想要逃開,卻被地下傳來的力量甩了一把,手肘正好壓在剛剛裂開的地縫上,繼而半條胳膊都陷落進了地縫裡。
他似乎能感覺到風從裂縫中吹上來,震動的力量抵消了他站起來的能勢。裂縫向著他的身體延伸,越裂越大。就在他整條胳膊都被吞噬,上半身壓著的地面邊緣也不停碎裂滑落的時刻,空中忽然現出一座橫壓過地面裂縫的、長方型的、彷彿整塊碧玉雕成的大箱子的虛影。
大地的顫動霎時間被鎮壓住了。

第74章

仿若跨海長虹般的長方體虛影鎮壓住大地的震顫,也鎮壓在每個人心上,穿透了每個人的身軀。
原本轟隆隆的震天響聲也被這片綠色壓下去了,但裹在當中的人類倒也沒感覺有東西壓到身上。就像是在那個「圓光」裡被穿透時,只是眼前一切都攏上了透亮的綠色,也不知道拍出來會是什麼樣子。
「突如其來的地震、神秘的綠色長方體,到底是自然力量引發的災難還是另一種高科技文明在向我們展示力量?
——歡迎收看最新一期生存秀節目,導演謝仗青將攜跨時代的立體交互式虛擬攝像設備,邀您體驗在恐怖天災下掙扎求存的艱辛歷程。」
謝仗青小半個身子支在裂隙上,抱著地縫邊緣的石塊,腦子卻木木呆呆地想不到要爬起來,就那麼支著腦袋看向被染綠的天地,心裡滿滿都是「這期生存真人秀要拍成《走近科學》了」。
就在他掛得腰疼腿酸的時候,頭頂碧瑩瑩的空中忽然撲來一隻長頸展翼的大鳥,兩冀展開遮蔽了他的視線,低頭便叼住了他的領子,往空中重重一甩。
他暈暈忽忽地飛到空中,又落到一片軟軟熱熱的地方。豐軟的羽毛埋了手,輕輕按下去就聽到耳邊清唳一聲,托著他的東西往下斜了斜,兩側又有更大的平板展起,斜著穿向那片碧綠長方體上空。
他怕要掉下去,下意識抱緊了馱著自己的東西,腦子慢慢轉開,才發現自己正騎在一隻仙鶴背上。那只鶴轉過修長的頸子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撒開手,目光四下逡巡,才意識到他們已經飛出那塊似乎能鎮壓天地的綠色長方體的範圍了。
不只是他,組裡其他人也被靈鳥兒帶到了空中。只有副導演、劇務和兩個女嘉賓提前上了車,靈鳥托不動那麼大的保姆車,只能任同他們在長方體裡亂撞。
謝仗青也有點驚魂未定,不過身為導演就得定住攝制組的心,便努力放鬆肌肉,擠出個還算和藹的笑:「大家都沒事吧?不用擔心地震了,早沒跟大家說,其實我在開機之前求了神的,有真神保佑著咱們呢,不會出事的。」
嘉賓鄭路就是個迷信的人,眼前一亮,忙問他信的是什麼神。謝仗青隨口答了個「白蓮聖……聖君」,想掏出蓮花給他看看,猛地想起那朵白蓮還擱在保姆車上,「哎喲」一聲,趕緊低頭去看車子有事沒事。
燈光師駱賓是個細心人,飛上來就先算了人數,遠遠衝他喊著:「人頭不齊啊謝導,岳青峰沒上來,他可是殘疾人!連念初估計也跟他在一起了,弄不好倆人太沉,這些鳥兒馱不動,他們還在地下呢!」
謝仗青聽到「人頭不齊」,心都要跳出腔子外了,但後來聽到失落的兩個人名字,那點不安就都扔下了——連念初可是白蓮花之神啊,岳青峰又是他寵信的信徒,連他們這些多餘的人都被救了,大神還能讓岳青峰出了事?
妥妥兒的不用擔心!
但大神自己都有意隱瞞身份,他也不好跟外人揭穿,便擺了擺手,安慰道:「下面已經不地震了,又有連念初在,不會有事的。你們不知道,連念初其實是個……是個隱世的古武世家的繼承人,一掌能打爛保姆車的那種高人!」
……他不是高科技攝像機的發明者嗎,怎麼一轉眼又成了古武世家了?導演說話還有譜沒譜了?
眾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都抱著鳥脖子朝下看,想從茫茫碧草中分辨穿白衣的人。可惜底下是一大片綠光,什麼白衣綠輪椅通通都看不出來,連兩台滿空亂飛的保姆車都給染綠了。
好在地震的隆響漸停,腳下那片綠光也隨之收縮了。從空中看下去,之前廣大無邊的綠色長方體漸漸能看出全貌了,竟不是個純粹的幾何體——
長方體頂部略帶弧度,上廓四邊邊緣彷彿帶了些弧度,小的兩塊側面並不完全相同,應當是一頭兒在一頭兒小的。
謝仗青覺得自己應當從哪兒見過這東西,身後的小丁忽然叫道:「誒,這形狀有點兒像古代的棺材啊!導演你說咱這是趕上先進宇宙文明留在星球上的武器了,還是本星上古高科技種族遺留的地震控制器啊?」
是……來自先進宇宙的上古高科技種族的神仙法寶吧?可一個白蓮花之神的法寶為什麼是個綠棺材而不是綠荷葉呢?
看著不斷收縮的小棺材,謝仗青陷入了深思。
棺材收小之後,被地震波摧殘的地面也露出了原貌。整片草原都被撕扯得不像樣子,半人高的鮮草被翻捲進泥土裡,地面土石拱起許多小坡,到處都是深縱的裂口,水從地下漫出,淹沒了他們剛搭好的設施和停在地下的幾輛飛車。
岳青峰和連念初飛不起來,被亂石和裂隙環拱著,顯得格外艱難。
那架碧綠的輪椅深深地壓進一片土石裡,地下是汩汩濁水,險險就沒上了輪椅的腳踏板。連念初一身雪白的衣服沾不得髒,只好坐在岳青峰大腿上,跟他一起縮在輪椅裡。
棺材消失後,副導演最先看見了他們倆這副淒慘模樣,便將飛車落在空中,自己爬到後座上,打開車門朝連念初伸出了手:「抓著我的手上來,然後把岳青峰也帶上來!那個輪椅先不要了,咱回酒店報警,記下這兒的座標,回頭讓景區的人幫著帶回來!」
連念初側坐在輪椅上,彷彿也有點尷尬,卻十分堅決地拒絕了副導演的好意:「我不能扔下岳兄一個人,他離不開這座輪椅,我還是陪著他走吧。你們去跟謝導商量商量還要不要拍。剛才那段我的仙鶴已經跟拍下來了,你們要是不想再拍就先回去,我和岳……我和青峰自然有辦法回酒店。」
「是啊,念初是古武世家出身,野外生存能力很強,有他照應著,我們倆在這草原上也能過得不錯。」岳青峰十分自然地把謝仗青編出來的身份安在連念初身上,右手托在他背心上,似乎是防備他從輪椅上顛下去。
許致遠的手還伸在空中,看著連念初問:「你們確定了不回去?」
連念初點了點頭,他就把手抽了回來,打開光屏發出報警呼救,扔下兩瓶礦泉水:「那咱們先在這兒等著,搜救隊估計過不多久就到了,正好整個組一起回去。這片旅遊區估計沒法再進了,等回去再商量拍什麼吧。」
兩位女嘉賓這時候也找著路轉了回來,天空中的靈禽落下,把劇組的人都帶了下來。小丁編劇一眼就看見了坐在輪椅上的岳青峰和連念初,沒心沒肺地喊道:「我就說這倆人肯定有感情,地震裡不離不棄的愛多能吸粉啊,導演您怎麼就不懂愛呢!」
導演的臉跟棺材一樣綠了,心頭亂跳,緊張地看著連念初解釋:「別聽小丁亂喊,我跟他不一樣……」
丁編劇不樂意地瞥了導演一眼,岳青峰卻明白他口中的「他」究竟指誰。見他跟連念初撇清,一副沾了自己就像沾了病毒似的模樣,也不生他的氣,反倒微微挑起了唇角。
連念初的心思不在這些上,將手一招,掌心便多出了一朵雪白鮮妍的蓮花,歪著身子遞到謝仗青手中,笑道:「青峰的輪椅走得挺快的,你們不一定要等我們,坐著這些鳥飛回去吧。你們到了我們也就到了。」
謝仗青接過蓮花來,連忙珍而重之地別到衣領上,雙手合什,悄悄在心裡念了幾遍「蓮花大神保佑」。
蓮花大神的臉色忽然凝住,厲色叫道:「起來!飛起來,出事了!」
話音未落,遠處的大地便猛地晃動起來。一片黑煙騰空而起,隨之便是烈火般的岩漿從地裂裡湧出,猶如翻江煮海。草原上的動物就像草叢裡驚起的蚊子一般橫衝直撞,大地重新裂開,岩漿如泉水般向他們滾來。岩漿外層凝成黑色的岩石,不時從裡面湧出金紅色熔岩,一層層地往外推進。
謝仗青閉上眼一心一意地祈禱,幾個劇組成員急巴巴地朝連念初他們喊:「快上鳥,快抓住我們上鳥來!」
連念初搖搖頭,圈起指尖,含在口中輕輕一吹,靈禽便聞聲而起,幾隻沒馱人的還飛下去抓了保姆車搬到空中。
再下一瞬間,洶湧的熔岩湧出,淹沒了他們落足之地。
燃燒的紅光和煙霧遮住了整片天空。幾公里外墜落的飛車上,獵鷹海盜團的兩個人卻站在車頂,一個拿著光學望遠鏡看煙霧裡的情況,另一個和埋伏在草原上的同伴通話。
那片熔岩不知會不會流到他們這邊,可是燃燒的煙霧已經遮蔽了他們的視線。周圍地面已經被地震震裂出無數陷阱,他們的飛車又被鳥啄壞了,別說去給謝仗青補槍,就是自己想逃出這鬼地方都費事。
錢煦惱怒對著潛伏手下吼道:「再大點兒聲音,到處都是地震和熔岩爆裂的聲間,我聽見什麼!誰讓你們弄出這麼大動靜的!誰讓你們把爆裂彈定在那麼深的地底的!地下熔岩都爆出來了……喂,喂喂!!」
話筒裡先前還有辯解聲,道歉聲,到後來就只聽到隆隆的地動和驚恐的慘叫聲,最後竟驀地斷了通訊。
饒是錢煦見過不少大風大浪,在這種情況下也有些膽寒,對身邊的少年說:「不用等他們了,咱們先上機甲。不過乘機甲就不能去酒店了,搜救和滅火人員馬上就會來,咱們不能讓他們撞到,先朝保護區走,那邊沒人!」
他十分果斷地選定了路線,紅髮少年掏出機甲空間鈕,釋放出兩層樓高、銀光閃閃的狼型機甲。兩人從車裡拿了食物和水,正要爬上機甲弦梯,背後忽然有人笑道:「這個機甲倒是挺新鮮的,我看《諸天萬界之旅》拍的都是人型機甲呢。」
那聲音才剛響起,錢煦就覺得眼前一綠,彷彿又回到了剛才那巨大的長方體覆壓天地的時候。
他驀地朝那聲音看去,便看到一架輪椅,輪椅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正坐椅間,另一個側坐在他腿上,彷彿被他抱在懷裡。從輪椅的輪廓上看,這兩人應該他從酒店裡瞄到的那兩個,不過因為被綠光罩住,上頭那人的白衣已經看不出白了。
他心裡一寒,驚悚地叫道:「是你們!你們早有預謀的!從你們找上謝仗青開始……你們不是來參加真人秀的小藝人,是政府還是軍部的人?利用劇組,利用這次地震作為證據抓捕我們?」
那塊鋪天蓋地的綠色長方體肯定是軍方的手筆,也只有傾整個星際聯邦之力才能做出那樣的大型量子武器了!
現在他們被這武器罩住,又會怎麼樣?那幾個設伏的團員突然失聯,是不是已經被他們的同伴抓住了?
為了殺一個普通的真人秀導演,竟害得整個海盜團陷落,謝家真是坑得他們不淺……等等!說不定這個已經拋棄家產的謝大少跟兩個弟弟之間本就沒這麼深的仇怨,這一家人早就是軍方的爪牙,故意演了這齣戲來對儲他們?
若非與軍方合作,若非軍方已經設計出能鎮壓地震的高科技能勢武器,謝家那兩人又為什麼要求他們用次聲波武器,做出人是死於地震意外的樣子?
他已經忘了用地震和次聲波武器掩飾死因的主意是團裡討論出來的,滿心滿眼都是憎恨——不論如何,只要他們能活著出去,這筆帳一定會和謝家好好算算!

第75章

草原上熔岩滾滾,火光肆虐,原本溫馴的食草類動物都在地震和烈火的威脅下瘋狂逃竄。又是一次深層的爆烈激發後,旅遊區和旁邊食肉動物生存的保護區之間的隔離帶被生生震垮,食肉類猛獸也加入了這場彷彿末日降臨的奔逃中。
這群劍齒獸、披甲獸撞破護欄狂奔,身後留下一地破損的護攔,和一架被同樣高大的披甲象群踩壞的豹型機甲。
機甲技師對著草原痛罵,邊罵著邊爬下去修補膝部的連接軸,留下來的星盜團二把手萬盛源同樣陰沉著臉,坐在垮塌的圍牆上跟核心星通話。
接起通訊的還是那個文弱陰沉的謝二少,不過這次通話人的氣場顛倒過來,不再由付錢的這方頤指氣使,而是獵鷹星盜團的人怒火澎湃地吼道:「這回任務要加錢!加百分之……先加三倍吧!先準備出4千萬星幣打進我們的帳戶,不然收尾就不做了,謝仗青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運氣吧!」
「什麼意思,獵鷹接下的任務也會反悔?我要和你們團長說話!」
謝存神情陰鷙,目光凌厲,謝氏員工在這樣的逼視下過不了多久就會頭冒冷汗,承認自己在工作上的錯漏。可惜獵鷹團的星盜不是他手下員工,萬盛源自以是為受害者,心裡的怒火燃得比他還高,面對他的冷眼直接爆發起來:「你交給我們任的時候,怎麼沒說他身邊跟了什麼人,帶了什麼新武器?那拍攝隊伍裡帶了高能重力場武器,我們團長帶著次聲波就去追他,現在信號都斷了,還不知道是不是落到軍方手裡,我們這邊損失大了!」
豈止團長被捕,他們這些設伏接應的損失也不小。他們還是在保護區牆後,都被地震餘波和驚起的動物踩傷了機甲,那些埋伏在大草原上的團員又會是什麼樣?
他要的補償還太少了呢!原以為謝仗青這樣的人沒什麼難度,最初任務金就定得低,就算現在中止任務把人都帶回去,他們星盜團的損失也不止幾倍的任務金!
謝存沉著臉說:「我把任務委託給你們,要的就是謝仗青絕對不能活著回來,如果獵鷹團當初說做不到,我也能去找別人。要是獵鷹團不要聲譽,謝家也不會忍受無休無止的勒索,總能再找到更好的殺手……」
他這種暗藏刀鋒的威脅在商場上無往不利,星盜卻不吃這套,冷笑道:「你告訴我們要殺一個赤手空拳的普通人,我們帶著常規武器過去了,結果發現對方帶了場能武器,還怨我們對付不了他們?謝家這是拿不出錢還是和軍方合作故意要我們的命?呵呵,既然你不願意給錢,那也好辦,就祝願謝二少也能找到更好的保鏢保住自己的命吧!」
「你敢威脅我……」謝存陰鬱的臉氣得發青,聲音都顫抖了。
萬盛源冷哼一聲,沉著臉關了通訊器,跳下巨獸機甲問道:「好了沒有?這麼大的動靜,軍方的人馬上就得到,謝家又要翻臉,咱們得立刻找到團長!」
機甲獵豹混入真正的猛獸群中,朝團長的定位地址奔去,路上萬盛源給錢煦連撥了幾個通訊想解釋和謝家翻臉的事,可錢煦的通訊頻道始終被佔著,後來索性斷掉了。
幸好獵豹機甲的速度夠快,他們已經看到了矗立草原上的狼型機甲,和籠罩那架機甲的長方型綠色力場。綠光頂上飛繞著一群大型禽鳥,鳥背上坐著人,鳥爪緊緊抓進飛車裡,似乎是改良型生物武器。
萬盛源默默將豹身伏進隆起的泥土裡,掃瞄對比著鳥上的人,終於確定了他們要找的謝仗青。
技師叫道:「你還真要殺他?現在他又不值錢了,我們應該去偷襲那兩個拿著引力場武器的人——偷襲那個殘疾人,我看見他的輪椅陷進泥裡了!」
萬盛源冷冷道:「閉嘴!要是機甲能偷襲到他們,團長會從『貪狼』裡下來嗎?這個劇組裡能請到軍方或者什麼組織保護的只有謝仗青,抓住他才能換回團長他們!」
他校準目標,獵豹四爪下空氣顫動出一道道波紋,能勢累積到最高點時,整個機甲便如活的獵豹般跳至空中,猛撲向謝仗青所乘的仙鶴。
機甲豹一瞬間便跨越了音速。劇組人員只聽到一聲音爆,一隻銀光流轉的機甲豹就衝到空中,咬合力度達數百噸的下顎張開,露出鋼鐵鑄造的森森利齒咬向謝仗青跨下的靈鶴。
謝仗青只覺眼前一黑,心底尖叫著:「蓮花神君救我——」緊張過度的喉部肌肉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閉了眼祈求。
霎那間,另一頭更大、速度更快的仙鶴便衝上來,一扇膀子撞開他那頭,低下頭拍攝獵豹黑洞洞的巨口,連豹口中正在積蓄能勢,閃著幽藍電光的炮口也照得清清楚楚。
看到那只豹子出現,籠罩在綠光中的錢煦渾身緊繃的氣場便放鬆下來,呵呵冷笑:「歡迎兩位欣賞獵鷹星盜團的表演。放心吧,我的副團長很有分寸,那只豹子不會咬斷你們僱主的脖子的。」
話音未落,青嶺峰鶴霸就扇開了謝仗青,低頭衝向豹口。錢煦還沒笑痛快呢,笑聲就被堵回了喉嚨裡,噎得心跳加速,真有點想讓副團長咬死那只仙鶴。
獵豹機甲卻沒聽到他的心願,腳下空氣能震盪衝擊,推動豹身擺動,無視鶴霸,再度衝向謝仗青。
靈禽馱著人滿天亂飛,鶴霸攝影師為了找拍攝角度,費心耗力地一次次拍開謝仗青。整個攝制組都病急亂投醫,有打電話叫巡警的,有閉著眼祈禱的,有想起來連念初是古武世家傳人,尖聲叫著他的名字。
連念初猛地挺腰從岳青峰膝上跳下來,幾步跳到銀狼頭頂,冷笑道:「當我真沒騎自行車出來嗎?」
話音未落,一輛雪白的自行車便浮現在他身側,他按著車把縱身跳上去,雙手一拉,單車就像飛船一樣飛入空中。
那車是從機甲空間鈕裡掏出來的?它到底是機甲還是新的飛行器,為什麼會做成這種無保護外骨骼的單薄形狀?怎麼看它也懟不過正式機甲啊!
錢煦目送自行車升空,正想看看這種新機甲怎麼戰鬥,忽然反應過來——穿白衣服的跑了,剩下的是個殘疾人,拿著再高級的武器也沒法靈活控制。只要他們綁了這人,無論是空中的白衣人還是即將趕來的星際軍都要投鼠忌器!
他給紅髮少年打了個眼色,來不及更精細地交流,一彎身子直衝岳青峰的輪椅,從腰間掏出電磁槍抵到他太陽穴上,一邊嘴角挑起,朝空中喊道:「這位將軍,你的人在我手裡,還想要他的命就立刻下來投降!我們獵鷹是有信譽的……」
他向來謹慎,就是拿槍抵住了岳青峰也沒敢放鬆,目光始終留在他身上,怕他悄悄操控力場武器。紅髮少年也反應過來,替他看住岳青峰,他才抬眼看了下空中的戰局,勸降的話頓時又堵回口中。
他看到了什麼?!
那不是時代劇裡才會出現的自行車嗎?不是飛行武器嗎?
為什麼他會看到那個星際軍臥底平空站在半天上,手裡抄著自行車後輪,拿車當大片兒刀砍他們的「獵豹」?
為什麼軍方最進近技術造出的七級機甲、外殼上附高能保護層的「獵豹」會被一輛自行車像布丁一樣輕鬆切開?為什麼超越音速數倍的「獵豹」會被一個站著不動的人類砍中?他們看到的究竟是人,還是新研發的高科技人形武器?
對手這麼強,他們更不能放開這個唯一的人質了!
錢煦無法把目光從連念初身上挪開,只得先吩咐紅髮少年把岳青峰從輪椅上弄下來。誰知這話剛說出口,腳下就響起一聲沉重的悶響,紅髮少年手裡的槍不知怎麼落到地上,重重地濺起一片泥水。
錢煦煩躁地問道:「怎麼回事,連個瘸子都看不住嗎?把他扔到地上,離了輪椅我看他還能亂動嗎!」
紅髮少年顫著聲音說:「不是,團長,我拿不動……我抬不動……團長,好重啊……」
錢煦眼看著獵豹被人追著砍,還有只煩人的鶴圍著他們的機甲亂叫,好像在嘲笑他們的無力一般,心裡正滿是邪火找不著人撒。聽到紅髮少年的辯解,他一腔怒火正好有了發洩渠道,抬起槍托看也不看地就朝岳青峰砸去,狠狠地說:「不想死就閉嘴,你以為那輛自行車救得了你嗎?」
槍托卻似乎砸到了什麼硬硬的東西,砰的一聲反撞回來,差點把他的手掌皮衝破了。錢煦握緊了槍再看,槍托竟已經被撞歪了,彷彿砸的不是人,而是一塊硬石頭。
他這才覺出不對,認真打量起了從沒看在眼裡的殘疾人岳青峰。他仍然安安穩穩地坐在輪椅上,也不像是在操控什麼武器,神色甚至相當閃適,完全不像是落在宇宙海盜手裡的人質,反倒像是個綁了人跪在自己面前的黑道大佬。
錢煦暗地裡「呸」了一聲,轉眼又看到自己的司機正抱著他一隻手蹲在輪椅邊,用力用得滿頭密汗、臉紅得跟頭髮一樣,還沒能把他從輪椅上抬起來。
團員蠢成這樣,團長的怒火又加了一層,厲喝道:「你抬他幹什麼,抓他的腳入下拖!一個癱子就算再強化肉體也強化不到腿上啊!」
罵完了團員,倒是提醒了他自己——拿槍托打幹什麼,照腿打就是,失血到了一定程度看他硬氣得起來嗎!他抬槍就射,雪亮的藍光打到岳青峰腿上方幾公分就攤成平板,下方隱現出一塊碧綠的板子,與輪椅平平的底板合成了個近方形的箱子。
那個箱子也只是瞬間映照出來,轉眼便又消失,快得像是人類的錯覺。岳青峰皺了皺眉,抬手虛按向電磁槍,錢煦忽然就理解了紅髮少年的感覺——好似有一座大山從天而降,重重地壓在他身上,他的雙手「噗」地插·進泥水裡,上半身貼向地面,掙出了一身薄汗。
謝仗青和劇組成員駕著靈禽在空中觀察著下方戰鬥,看到錢煦倒地,那名古裝劇出道的小鮮肉藝人就忍不住歎道:「我本來覺得連大師用自行車大戰豹型機甲就夠炫酷了,沒想到岳先生居然有傳說中的王霸光環,坐在輪椅上就能讓人納頭便拜!」
幾個年輕人就「到底是大戰機器人厲害,還是讓人納頭便拜厲害」討論起來。謝仗青沉著臉在一旁聽著,心裡有點自戀地想著:當然是「我」厲害,能找著這麼位大神當靠山,還讓大神親身護駕護到連其他平行世界的「我」都護著,那是什麼等級的光環?
一般的王霸之氣、主角光環根本比不上我們!

第76章

連念初手抓自行車瓦圈,真氣透入車體,輕輕鬆鬆就掄圓了車子砍到獵豹頭上。
飛劍的好處就是不必站在劍上,手拿著劍砍人時也能穩穩立在空中,就是不如騎車時動作靈活。可那獵豹就是奔著他咬來的,只要豎起車輪等在機甲撲來的必經路上,那是一砍一個準兒的。
自行車輪豎著劈開獵豹頭,將蘊能待發的電磁·炮豎著劈開。裡面的藍色漿狀電流發射不出去,順著機體流得到處都是,將半個豹頭燒得發黑。
機甲內的立體顯示屏上流動著藍白的電火花,轉瞬間就燒成一片漆黑。技師連忙切換了屏幕,用豹身上的的探測鏡頭觀測眼前戰局,叫道:「機甲頭部受了重機,電磁發射器壞了,獵豹眼部的接收器也被電流燒壞了。如果電流倒灌下來,整個機體都過載癱瘓,咱們會被困在駕駛艙裡的!副團長,彈出駕駛艙吧!」
彈出的駕駛艙本身有飛行功能,他們還能逃出去和別的團員會合。至於團長……他下意識轉動畫面看了眼「貪狼」機甲,正好看到團長跪在輪椅前,紅髮少年從側面抱著岳青峰的手,彷彿也在下跪求饒的畫面。
團長竟然這麼沒骨氣,看他們要輸了就給那個瘸子下跪求饒!
萬盛源氣得渾身哆嗦,啞著嗓子喊:「接著上!把眼前這個打死,再收拾那個瘸子!我還不信了,獵豹的電磁漿難道只燒我們不燒那個掄自行車的!」
技師把屏幕切換到了前爪探頭,正好能觀察到連念初掄車削他們的玄幻場面。
那輛切機甲如削豆腐的自行車竟然是個絕緣體,插·入電流之中,卻沒有一絲電弧能通過車身電到他。連著劈砍幾下後,機甲頭部就裹著藍色電漿滾落地面,埋進混濁厚重的泥漿裡,藍火花順著水蔓延了一片,很快就失去後續電力支持,淒涼地泯滅了。
那個瘸子也好運,輪椅是絕緣材料做的,腳踏又高過水面,那麼強的電流竟一點也沒沾身。他們團長和紅髮埃裡克被水裡的電流電了一通,竟然全身發著抖還要跪,簡直沒骨氣到了極點!
萬盛源一邊生著悶氣,一邊操控無頭機甲重新找到平衡,繼續向連念初衝去。他們的駕駛艙在機甲胸部,沒了頭照樣能打,但是一個普通人類掄著自行車扛機甲能扛多久?
時間久了,勝利自然是他們的,團長丟的臉就靠他這個副團長來雪恥了!
「獵豹」左手放下,監控鏡頭上的畫面像萬花筒一樣亂滾,全靠他平常的臨敵經驗和第六感應對。可是經驗幹不過玄學,艙內的監控屏一張張暗了下去,機體搖晃得越來越厲害,連駕駛艙都無法保證穩定,暈得他快要吐了。
機甲師連喊了幾遍:「不行了,必須彈出座艙,不然動力系統癱瘓掉就真逃不了了!那個人……不,那東西肯定是新型機器人,咱們星盜團真的栽了!」
話沒說完,因為鏡頭損壞而滿目黑暗的船艙裡忽然明亮,從前控板到頭頂艙板嵌進小半個自行車輪和一副固定的腳蹬板。
滾圓的、並不轉動的車輪,和四邊都有圓弧倒角的腳蹬。
車輪要是轉動的鋸子也就算了,那輪子根本沒轉!腳蹬子那麼寬、那麼平,削開的地方居然也和輪子是一碼齊的!這到底是什麼恐怖的怪物?
機甲師沒有副團長那麼大的氣性,連念初砍開艙殼露出臉來時,他當場就跪了,比團長還骨氣地求饒:「英雄饒命!我就是個混飯吃的技師,獵鷹團做的事我都不知道……不不,我都知道,我願意當污點證人!」
副團長氣得想掏出槍來斃了他,脖子上卻先頂了一隻冷冰冰的輪胎,頓時也不敢動了。
連念初掏出尼龍繩把人綁了,招呼幾頭閒在空中的天鵝、灰雁過來,叼著繩子把兩人吊到了地上。
回頭再看岳青峰眼前那倆,還在山底下壓著呢,已經都五體投地扎進泥裡了。連念初收起自行車,走到輪椅前歆羨地稱讚:「還是青峰你厲害,不戰而屈人之兵,我就沒有這個威嚴,都把他們的駕駛艙弄破了他還不服呢。」
錢煦僵硬地擰過脖子,從泥水中艱難地露出個白眼兒,拚命表達出「我……也……不……服……」的堅定意志。
可惜沒人看。
岳青峰謙沖地說:「這不過是兩個普通人而已,你要面對的卻是一個大機甲,比我這兒凶險得多呢。你身體柔嫩,沒被鋼鐵的東西傷到吧?自行車好用嗎,上面的五金精氣會不會反衝自身?」
連念初笑著搖了搖頭,拿繩子連地上那兩個一併捆了,之後打了個呼哨,叫靈禽把人放下來。
青嶺峰鶴霸洋洋得意地飛到地面,照準了被捆成一團的歹徒拍大特寫。謝仗青被鶴霸救了好幾次,落下來先向鶴道謝,然後雙手合什還願:「感謝蓮花神君保佑,我們劇組才能平安無事地從草原地震、熔岩噴發和宇宙海盜的劫殺裡活下來。」
謝完之後,就又把腦子打到拍攝上:「我們能不能進機甲裡拍一次?這可是經過特殊改裝的七級機甲,我光在網上看過,還沒有機會進去拍呢!」
副導演許致遠沉穩持重,按住了剛上完天還嫌不夠的導演,嚴肅地問他:「這可是宇宙海盜的機甲,萬一咱們上去被軍方當海盜打了怎麼辦!剛才那麼嚴重的地震和熔岩爆發,半個草原都燒起來了,還有那個綠色長方體,軍方的人肯定馬上就到!」
也沒有那麼快吧?看著高等機甲不能上,那簡直比在減肥的人面前擺上大魚大肉還殘忍!幾個機甲迷忍不住看連念初,謝仗青更是暗地裡念上了「蓮花神君保佑」,期望這位大神能說一句「隨便拍,有我呢」。
連念初果然就輕鬆地說:「那就拍吧,讓我們這頭鶴跟進去,拍拍你們怎麼駕駛的。不會開也沒關係,我拿鎖塵在外面托著,進不去的人就坐在狼身上吧,一直騎著鳥也沒什麼趣味。我用鎖塵在下面托著,不怕有人開不好把狼身上的人摔下來。」
有了大師單車劈機甲、王霸之氣震海盜的大師保駕,副導演也不擔心了。這群藝術圈的人膽子也大,雖然剛經歷了奇幻冒險,說起機甲來也是個個臉上放光,女神周悅依就先舉手:「我!我能駕駛!我小的時候機甲大冒險遊戲打到滿級了,虛擬鍵盤小遊戲打過20萬分!」
搖滾歌手安宇明也是機甲狂熱者,當場就把外套脫了:「謝導,我能上!我玩過真人機甲駕駛遊戲!單機版都打到五級機甲了!」
謝仗青捻了捻新剔乾淨的下巴,嘴角微微勾起,就以導演的身份佔了這個先兒,帶著鶴大師進去拍攝。他從前也沒少玩虛擬機甲遊戲,甚至參加了個機甲俱樂部,開過真正的機甲,不過還沒機會上這種價值連城的頂級貨色,進去了真不想再出去。
鶴霸坐在副駕駛上,也好奇地用爪子和喙按了按鍵盤,長長的頸子在艙內轉了一圈,把能拍的地方都拍到了。機甲外的人,連念初都讓靈禽扔到了寬寬的狼背上。雖然機甲狼沒有毛,沒處抓握,但旁邊有靈禽盯著,機甲下方還有鎖塵隨時頂上,走起來還算挺平穩,比坐在機甲裡面感覺更好。
連念初仍把自行車頂在輪椅後面,四個海盜一溜綁齊堆在衣架上,他自己就沒法再上車了,便扶著輪椅在旁邊走。岳青峰怕他腳上沾泥,便說:「這裡飄了不少火山灰,土質對你不好,還是跟著我坐上來吧?」
連念初搖了搖頭:「我坐你輪椅上老倚著你胸口,遮光,剛才忙著跑出來就算了,如今悠悠閒閒的走路還怕什麼?只要沒地震,來多少海盜也不當事。」
四個海盜不僅身體上受著慘痛的折磨,精神上還被人這麼碾壓,簡直恨透了謝家人。萬盛源被壓在最底下氣都喘不過來,一聲一喘地狠狠罵著:「這次買賣算咱們栽了,將來我要是有出獄的一天,非得滅了謝家滿門不可!」
機甲技師因為主動投降,被捆在最上頭,也是最有希望少判幾年的一個,聽到副團長作死差點哭出來,立刻跟連念初撇清:「我們跟謝仗青無冤無仇的,是他弟弟非要他的命不可,我們也是收錢辦事……我從來沒殺過人,我們團也沒幹過滅門這種大案!」
此時攝制組的人正好停下機甲換人,謝仗青一落地就聽到人說他便宜弟弟買兇殺他,還差點連累了一劇組,氣得臉都青了。工作人員和藝人們趕緊安撫他,生怕他在這荒野裡氣出心臟病,想吃藥都沒地方找。
他從拍攝之前被藝人放鴿子、被攝影師偷了機器跑,進到大草原後還遇上地震,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之前有靈禽和機甲分散了注意力,現在重新牽連出來,簡直連殺人的心都有,抄起場記板就朝人頭上砸去!
連念初抬手就給他托住了。金精的東西他不敢拿手接,木頭的倒沒什麼,謝仗青這點兒小力氣也砸不多重——但要砸到人腦袋上就算重的了,法制社會可不興隨便殺人。
謝仗青攏共也就砸一下的力氣,板子碎了,胸中那股氣也沒了,抓著技師的脖子死命搖晃著問他:「他為什麼要殺我?你們怎麼安排的?我身邊還有那麼多工作人員呢!居然開機甲咬我,你知道我騎的鶴是幾級星際保護動物嗎!」
鶴霸邁著大長腿走到自行車旁,低頭拍攝他打人的英姿,不時亮開翅膀跟著打一記。
謝仗青想到一隻鶴都能跟自己同心同德,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反而買兇殺他,又心酸又感動,摸著鶴頭說:「寶貝兒你真貼心,回頭我就打官司把家裡的財產都爭過來,然後給你買高級鳥糧,給你兄弟們也買!我爺爺留下多少錢咱買多少,給你們比給人類強,我不願意跟他們爭,他們得了便宜還賣乖,反倒要來害我!」
劇組裡的人大部分不知道他什麼背景,但見他傷心便都安慰道:「導演你要不是放下家產來拍真人秀,能碰到連大師和岳大師這樣的古武高手嗎?要不是他們,你請再好的保鏢也對付不了星際海盜和機甲啊!」
連念初年聽著這話,忽然失笑,歪著頭湊到岳青峰耳邊說:「這也是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呢。」
可不是一飲一啄皆由前定麼。要不是他當初有眼光,點化了這麼朵又漂亮又純潔又溫柔又能幹的白蓮花,今天也不會跑到小千世界來找真靈,自然也救不著謝仗青。
他便不再自謙,大方地承認下來:「雖然我的真靈上附有太多人類欲·望、祈念,容易牽引因果塵緣,不過他今天能有你相救,都是我的前緣定得好。」

第77章

經歷了地震,草原大火,機甲截殺,當地軍方終於像所有超級英雄電影裡演的那樣,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出場了。
先是無人駕駛機帶著高壓濃縮的滅火粉末出現在草原上空,漫天飛雪中,穿著全套防爆裝備的軍人進入了眾人的視線。無數黑洞洞的能量炮口對準了狼型機甲,站在包圍圈外的軍官對他們喊話:「我是緣茗星第4軍區25師團長鄒向逸,前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武器、放開人質,接受軍方檢查!」
機甲技師一直被謝仗青掐、被靈鶴打,終於堅守到了軍方救援,立刻高叫道:「我投降!我坦白!我們是獵鷹海盜團的,你們快來逮捕我!」
錢煦和萬盛源始終以為連念初和岳青峰是軍方的人,之前已經在他們面前招了,在其他人面前再隱瞞反而弱氣勢,各自冷冷地朝空中吐了口口水,硬氣地沉默著。
鄒向逸身邊的副手放下望遠鏡,不可思議地說:「那個自稱獵鷹團員的被綁在一輛自行車後面,底下的人我看不清,不過有個紅頭髮的,像是錢煦身邊的機甲師,『紅髮埃裡克』。」
而捆住他們的人個個顏值頗高,倒像是之前景區管理人員報備失蹤的《生存秀》節目攝制組。可一群明星是怎麼從地震、烈火中平安逃出來,還幹掉了兩台機甲,俘虜四名星盜團成員的?
既然有紅髮埃裡克在,那個烏黑發亮的狼型機甲應當就是團長錢煦的「貪狼」了,那隻銀色豹型機甲莫不就是副團長萬盛源的「獵豹」?軍方花了那麼久都沒能抓到這兩個星盜,這個攝制組究竟藏著什麼人物,竟能活著抓捕他們,還留下了完整的「貪狼」?
劇組裡還有個殘疾人在呢!
鄒團長按住話筒,朝自己人喊道:「保持警惕,別開槍,這群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攝制組!我去問問他們怎麼解決掉機甲的。」
相對於軍方的謹慎,劇組人員見到軍人就像見到親人一樣,揮手大喊:「我們是《生存秀》攝制組,這群人是星際海盜,他們要殺我們導演,還咬我們的鳥兒!」
鶴霸高傲地叫了一聲,幾隻人來瘋的大天鵝和雪雁直撲鄒向逸,咬著他的褲腿就往自行車那邊拉。
軍方能防備人,卻想不到防備鳥,也捨不得打這些羽毛華美得像在發著光的靈禽,就眼睜睜看著團長被人從拖到叼,直接叼進了包圍區中心。
攝制組的人還在阻止導演激情殺人,岳青峰又站不起來,連念初便上去簡單說了說他們進草原之後怎麼遇到地震、熔岩爆發,自己又怎麼拿著自行車,兵不血輪地制住宇宙海盜的。
錢煦現在恨死了雇他來的謝氏兄弟,嘶啞著嗓子喊道:「是謝仗青的弟弟僱傭我們來殺他的,這場地震也是他要求的!他出錢讓我們製造地震,用次聲波槍殺死謝仗青和劇組裡的人,這樣他們就可以把責任推卸到景區管理方身上——」
他猛地一伸脖子,朝神情恍惚的謝仗青喊道:「你爺爺留的遺囑上限定你為第一繼承人,就算你不履行集團總裁職務,權力也會落在董事會手上,你父親也上不了位!所以那兩個私生子才非殺你不可!」
遇上自然災難和有人為了殺自己連整個劇組都要殺可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謝仗青一下子被負罪感淹沒,全身冰冷,牙齒咬得咯咯響,不敢置信地問:「他們要你們把整個劇組都殺了?他們瘋了?」
劇組成員也後怕得直打顫,恨不能直接投入連大師或岳大師懷裡,從他們身上汲取點安全感。要不是導演運氣好,遇到了這兩位古武世家傳人,他們這群人死在草原上都沒人知道死因!
告!必須告得他們把牢底坐穿!
「導演,」選秀歌手出身的嚴宇明怒道:「這件事情你可不能姑息,全星際十億明粉支持你告他們,我們肯定也是要索賠的!」
謝仗青雙手顫抖,按著機甲技師的脖子才沒堆到地上。身後一聲聲「導演」終於把他從恍惚中叫醒,他看著跟了自己多年的攝制組,看著又氣又怕的藝人們,猛地抹了把臉:「你們放心,我會賠償大家的損失,我也會把那倆人送進監獄。謝家的家產本來我就不打算要,留給那兩個罪犯和他們的爸爸還不如給大夥兒分了壓壓驚……」再給寶貝兒們買點好鳥糧。
==================
攝制組在軍方護送下回到酒店,軍方和警方控制景區搜索剩餘星盜,記者也只接到旅遊區地震、大火,生存秀攝制組集體失蹤的消息,剩下的消息一律封鎖,禁止傳出。
謝仗青立刻聯繫了他祖父生前最信任、現在也保管著遺囑,沒讓他父親和孫太太一家入入謝氏的曹律師,讓他幫忙起訴兩個弟弟買兇查人。
曹律師震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他們僱傭了獵鷹海盜團?那場地震和地底熔岩噴發是他們示意海盜團製造的,不是景區管理失誤?最後還上了機甲?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有證據嗎?」
雖然沒有物證,但他們組裡的人抓住了星際海盜作人證,還有全程錄像錄音。而且他們在戰鬥中沒用任何違規武器,只有一位古武大師用普通女式自行車徒手拆機甲。
曹律師感覺自己在聽最新版的星戰神劇,雲裡霧裡的聽完了「自行車片機甲,王霸光環降海盜」,果斷堵住他的嘴,利落地說:「我知道了,這跟自行車沒關係,你說服其他人出庭作證,我幫你聯繫律師團和陪審團!」
謝仗青被他掛了電話,心事重重地跑去找連念初,問他節目能不能剪出來當上庭時的證據。進門卻看到連念初正坐在沙發上,手中托著那枚圓圓的寶石般璀璨的攝像鏡頭,鏡頭上方是只有15寸屏高的立體影像,動作快得只剩下一團模糊光影。
連念初的手指也飛快地動著,偶爾拈出一段畫面,指尖一捻就又在空中消失掉。他的指尖像是牽著許多細長的絲,隨著手指動作搖擺,上面也沾著時明時滅的光影,更多的都隨著他的動作泯滅。
謝仗青屏住呼吸看了半天,都不敢進門打攪他。岳青峰坐在輪椅上,斜倚著沙發看著他修改光影,不時伸手丟掉一段光片,有時指尖泛出光暈修改亮度,神情嚴肅而專注,也籠著一片不容打擾的氣場。
謝仗青悄悄退到走廊,倚在房門後,腦中還迴盪著剛剛看到的場景。
那是神的領域!那個圓光真不是人類能弄出來的,可另一個他居然也能插上手,難道平行世界的他自己也是神?平行世界的他都是個小神了,這個世界的自己居然被私生子的弟弟追殺得命都要沒了,簡直是給自己丟人啊!
蓮花神君不會因為他這個拖後腿的,影響了對岳大哥的觀感吧?
神君一看就是喜歡正面肛的,他也不能慫!謝仗青咬了咬牙,立刻聯繫自己在娛樂圈裡的人脈,只等警方允許放出消息就立刻開新聞發佈會,公開自己的繼承人身份,連他那個管生不管養的爸爸一起拉下馬!
劇組裡其他人也各自聯繫律師。藝人們因為暫時不能聯繫公司,就幾個人商量著埋頭寫通稿,有志一同地控訴謝氏私生子窮凶極惡地殘害正牌繼承人謝導,還有他們這些負有正義感和責任心的藝人又是怎麼為了保護導演和星際保護鳥類,以血肉之軀大無畏地和星盜做鬥爭的。
劇組這邊的消息傳不出去,緣茗星地震、草原大火和劇組失陷景區中的消息卻是提前傳回了核心星。
官方按著消息不發,網上的消息便發酵得沸沸揚揚,謝存的弟弟謝炎推開兄長房門,興沖沖地拿著光屏給他看:「想不到星盜團做得這麼狠,不光是草原地震,還有地下熔岩迸發,草原上的火到今天還沒熄呢,他們就是不震死也得燒死,我們可以開新聞發佈會了!」
謝存看了他一眼,沉穩地搖頭:「這種消息你也信?只要一天沒找到屍體,就一天不能放心。星盜團的副團長上次找我們加錢的事還沒回復,也不排除他把人扣住,等著咱們花錢買命。」
「那就買!一兩個億又不傷筋動骨,咱們錢不夠就找父親要。只要他一死,父親就能上位,到時候咱們要多少錢拿不回來?」謝炎天真無邪地笑道:「大哥你覺得謝氏重還是父親跟謝仗青之間所謂骨肉親情重?父親他連謝仗青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
「可是我現在無論聯繫錢煦還是萬盛源,他們都不再接我們的消息了,星盜團那邊是否有別的打算,是否被謝仗青收買,我們都不能確定,還是再沉沉吧。」
這一沉就是石沉大海,星盜那邊始終未聯絡他們。謝氏的董事會也扯著他們的後腿,咬定了只有謝仗青才有資格入主公司,謝父只能拿一點干股吃利息。至於後來生的兩個兒子,頂多算是有點裙帶關係的普通人,在公司連句說話的餘地都沒有。
謝仗青的父親謝揚也向自己在政府認識的人打聽了幾次消息,只聽說旅遊區破壞得厲害,地面到處都是深淵裂縫,不少地方還有熔岩活動,搜救工作進展極慢。那位官員隱晦地給他透了個底:「這件事聽說和星盜襲擊事件有關,緣茗星的消息傳不過來的,令郎就是那位謝導演?他的事……是為了大局按下去的,請謝先生靜心等著吧,不要再找人打聽了。」
與星盜襲擊有關,為了大局按下去,靜心等著,不要打聽……謝揚忐忑地回到家,進門便把兩個兒子叫到書房,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謝存和謝炎聽了這含糊的說法,心裡都吊著口氣,卻不敢在謝存面前洩露半分情緒,安慰道:「大概是星盜襲擊緣茗星,大哥不幸捲進去了……如果他留在核心星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就是他不懂公司的事,還不能交給父親和我們幫忙嗎?他倒好,非在這個時候跑去,害了自己和攝制組不說,這件事處理不好,公司又要震盪一陣了。」
是啊……如果謝仗青沒了,他就能順理成章地繼承公司了。那位官員也是他刻意結交多年的,透露給他的十有八久是真的,他的兒子沒了,他可以……不,他可憐的兒子,才剛二十多歲就沒了,他怎麼跟九泉之下的父親和岳父交待!
這眼看著就要頭七了,他去不了緣茗星見兒子最後一面,難道還不能給他一個盛大的葬禮嗎?
謝揚又想起謝仗青的生母——他這位前妻在生了孩子之後就搬到外星球花天酒地,換了不知多少男朋友,連離婚都沒回來辦,而是簽了份電子協議書。但是兒子沒了,總得通知她回來參加葬禮吧!
他匆匆抹掉了並不存在的眼淚,吩咐兒子找人辦葬禮。謝炎十分振奮,當場大包大攬了這個任務,謝存卻比這對父子沉穩得多,按住弟弟說:「大哥不一定沒了,咱們辦得太急,讓外人看著不像話。不如開個新聞發佈會宣佈他失蹤於景區地震的消息,以後緣茗星的新聞解禁了,咱們再正式辦葬禮。」
謝揚說了句「你想得周到,就按你說的辦」,便扔下他們兄弟,匆匆找人聯繫前妻。
早在謝仗青出事之前,他們就準備好了發佈會一切事宜,剩下的時間雖短,安排出來卻一絲不亂。就在謝仗青「頭七」那天,發佈會在核心星最大的酒店如期召開,台下擠滿了星際最著名的幾十家媒體,謝仗青的生母也在助理和幾十名保鏢的陪同下,穿著一身黑衣進入會場。
謝揚站在台上,看著有些陌生的前妻和眼眶通紅的妻兒,莫名悲涼,也擦了擦眼眶,對著媒體說:「今天,我以謝氏集團繼承人之父的身份請各位到這裡,是要宣佈一件與我兒子有關的消息。我的長子,《生存秀》節目導演謝仗青,七天前為了拍攝新一期生存秀節目,帶團隊進入了緣茗星……」
「他被宇宙海盜害……」
眼看著父親要說出超綱的內容了,謝存果斷爬上台,用力按住父親的肩膀,作出一副悲傷的神情說:「我父親是擔心過度了,要下去休息一會兒,請各位原諒。」
謝炎爬上台,架過父親往下走,他自己抓著話筒打算繼續說,酒店會議廳大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一隊人風風火火地闖進來。領頭的是個從沒見過的俊美青年,剩下的卻有眼尖的媒體人認出來——
「許致遠!那不是生存秀副導演許致遠?」
「對對對,還有女神周悅依,難道是生存秀攝制組回來了?」
「那是鄭路!演《後宮傳》裡睿王爺的鄭路!」
「那個坐輪椅的是誰?是在景區事故里傷到了腿嗎?」
謝仗青大步流星走到台前,縱身一躍,還挺瀟灑地跳到台上。
謝存父子見鬼般地看著他,他連掃都不掃一眼,搶過話筒從容地說:「各位記者朋友好,歡迎參加我的《生存秀》緣茗星特別版新聞發佈會。「今天要感謝我兩位弟弟幫我搭了這麼大的檯子,不然這期生存秀也拍不出這麼深刻的生存主題;更要感謝兩位新加入的嘉賓——」
他手一揮,全場燈光和攝影機都隨之指向岳青峰和推著輪椅的連念初。謝仗青從容一笑:「沒有他們,我們這次節目也要從生存秀變成死亡紀錄片了。感謝連念初與岳青峰兩位嘉賓,感謝你們在星際海盜襲擊中拯救了整個劇組。」
「大哥……」謝存反應極快,當場擠出兩行淚水:「大哥,你真的沒事嗎?父親和我們都擔心死你了……你平安就沒事了,咱們先回家,你母親也來了,大家先回家團聚,發佈會可以回頭再開……」
他揮揮手,厲聲吩咐保安:「發佈會結束,請各位記者退場!」
謝仗青一把抓住他,冷笑道:「別急,我們還有時間開完一場發佈會。我今天踏進會場可不是為了讓你表現自己有多關心我這個便宜哥哥的,而是為了向所有媒體人和關心影視技術進步的觀眾發佈一項新的虛擬攝影技術!」
新技術可比兄弟撕逼重要,記者們頓時群情激昂,踹開礙事的保安衝向台前,無數話筒捅到他嘴邊。謝仗青幾乎是含著話筒說道:「大家不用急,我們的生存秀就是用這種技術拍攝的,現在,就在這座會議廳裡,請各位與我一起體驗。」
他朝連念初比了個手勢,倒退一步躲開了話筒。
眨眼間,整個會議廳不復存在,世界彷彿倒回七天前,映出了緣茗星旅遊區平靜美麗的草原。
連念初打開了無人模式,大廳裡的人除了自己以外看不見任何現實中的存在,只能看到周悅依站在草坪上介紹嘉賓。站得遠些的還能看見藏在草叢裡的攝制組工作人員,一群豐碩修長的水鳥親暱地依偎在人類身邊。
所有人都驚呆了,記者們甚至忘了手裡的話筒和攝像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那些還沒被驚呆的也同樣動不了——連念初直接施法定住了謝家父子,強迫他們和記者們一起看完這場充滿災難與殺戮的真人秀。

第78章

圓光裡播放出的畫面宛如實景,陽光投下的熱度、風吹乾皮膚上水分的乾燥感、不停鳴叫的草蟲……只是無法接觸真實存在的物體,其餘的,比所有號稱百分之百真實體驗的遊戲都要真實得多。
身陷其中的記者和攝影師們都忘了謝家還有兄弟撕逼的大戲,想看看別的地方是否也這麼真實。連念初想起他們看不見大廳裡的情況,這麼亂走亂摸容易傷人,也先斬後奏地定住他們的身,溫和地勸道:「大家還站在發佈會廳裡,沒有穿越到無人的草原上,周圍就是同行記者,請控制好自己的手不要亂摸,我把各位都領回座位!」
這群人想不控制也不行,身體被連念初伸出的根操縱著,像提線木偶似的,一串串按回椅上。而台上的謝揚父子就沒人管,任由他們僵硬著身體站在那裡。
謝仗青主動要求做旁白,連念初放開了對他的聲音控制,圓光裡除了當天錄製時收的聲音,就只有他的聲音偶爾響起。
圓光裡的周悅依介紹參與拍攝的藝人,介紹到連念初推著岳青峰出場時,謝仗青便刻意朝謝存兄弟靠了靠,朗聲介紹道:「這兩位是從未涉足娛樂圈的古武大師,他們之所以會參加這檔節目,還要感謝我父親和孫夫人生的兩位弟弟。」
謝存和謝炎心跳猛地加速,猜到了他想要說什麼,恨不能撲上去摀住他的嘴。可惜三人都還被連念初定著身,眼前看到的也只有青天碧野,連瞪他一眼都瞪不准地方。
謝仗青卻能看清他們,冷笑一聲,捏住謝存的下巴,在他耳邊清晰地說道:「要不是謝存和謝炎先收買了預定上我們節目的三位藝人,讓他們臨場爽約,還教唆我的攝影師盜竊攝制組的攝像機等材物逃跑,我也遇不到連大師和岳大師。」
他猛一甩手,差點把謝存也甩地上,帶著笑意繼續道:「在這裡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雖然我們是托了這些離去的朋友的福才有機會找到連大師和岳大師加入節目,也才能使用他們帶來的高新攝影儀拍攝,可我還是得起訴三位合作很久的攝影師朋友盜竊劇組財務,也起訴包庇他們、窩藏贓物的,我親愛的弟弟。」
空蕩蕩的草原上傳來一陣嘩然,記者們心裡已經組織起好幾篇新聞稿。不過觀影期間不能隨便採訪,眾人只能強忍好奇心,一邊觀光一邊等謝導放料。
謝存心裡一陣陣發冷。雖然看不見台下面坐著的記者,聽不見他們提問,卻明明白白地知道,今天這場記者會他們算是栽了。
謝炎天真張揚的臉上也積滿了陰雲——他們兄弟在公司裡頗有業績,學業務履歷也比一個拍真人秀的小導演漂亮,在父親面前更比那個叛逆子受寵……除了老頭子生前無論如何不許他們和母親進家門,他們哪一點輸給過謝仗青!
可是今天,此刻,就在他們兄弟租的會議廳裡,在他們兄弟請的媒體人面前,謝仗青竟帶了怪人來砸場子,還敢這麼當面告他們兄弟的黑狀!哪怕謝仗青拿到沒證據,他們最後打贏了官司,今天傳出的黑料也得在星網上流傳上幾年了!
兩人正考慮著如何收買媒體,僱傭水軍壓下於自己不利的新聞,眼前小清新的圓光忽然畫風一轉,四周響起了沉悶的隆隆聲,大地震顫,波動從地面傳到人體內,記者們也感覺自己坐不穩似的,和圓光裡的攝制組一起慘叫起來。
地面起伏開裂,露出深不見底的寬縫,有幾個記者正坐在裂縫上方,能感覺到地下吹上來的勁風,還有翻上來的土石穿過身體。雖然打在身上並沒有實感,可那種被吞噬的恐懼感卻揮之不去,他們被連念初定在椅子上沒法逃脫,只得閉上眼拚命尖叫。
尖利的慘呼聲中,謝仗青並不高亢的聲音卻穿透一切,清清楚楚地傳進眾人耳中:「這場地震和隨之而來的熔岩爆發給當地環境造成了極大損失。火災嚴重毀壞了地面植被資源,燒死了許多珍貴的動物和昆蟲,還導至保護區的猛獸外逃,分散到旅遊區裡,給當地救火和搜救人員增添了許多危險。」
「但是,」他的聲音一轉,嚴厲起來:「這場災難並不是自然災害,而是人為造成的!正是謝存、謝炎兩人為了殺害我,不惜在地下埋設爆炸設施,導致地幔結構受損,地底岩漿上湧,造成了這場直接經濟損失高達300億的災害!」
他怎麼知道!他怎麼能說出來!
謝家兄弟掙得臉紅脖子粗,卻沒能吐出一個字音給自己辯解。台下的記者們都被這個猛料驚呆了,連剛才的恐懼都忘了,腦中像開了幾台打字機,刷刷刷地往外冒著稿子。
光是謝家今天這場發佈會,就他們來回刷一個月的頭條了!
這場震盪還沒過去,玄幻的圓光裡又冒出了一個更玄幻的綠色長方體,瞬間震壓住了地震和地裂。周圍原本癡癡暱暱、像是馴順寵物的大型水鳥忽然振翅飛起,叼起攝制組成員扔到背上,剩下的幾隻一組抓著飛車,馱著他們斜入雲霄。
寬廣的草坪上只剩一駕孤伶伶的綠輪椅,輪椅上坐著剛從癱瘓中恢復的岳青峰,身旁伴著從見面起就開始照顧他的自由攝影師連念初。地面的震動雖然停下了,可是剛才的地震中翻起了許多泥土、石塊,污水從腳下漫上來,包圍住他們,彷彿下一刻就要淹沒這對被拋棄的人。
念天地之悠悠,記者們都要愴然而涕下了。
岳青峰坐在輪椅上,身形格外矮,在擠得變型拱起的草地間更顯淒涼。他拉住連念初的手,滿目憂色地說:「地下都是泥了,你坐到我的輪椅上來。」
連念初看了看地面,微微搖頭:「沒事,只是些泥水,我把鞋襪脫了,光腳走就行。」
記者們都快看哭了——到了這時候還記著愛惜劇組借的衣服,這位古武大師也太純樸了!那些鶴連汽車都架起來了,怎麼就沒架起他來?
岳青峰卻堅執地說:「我們在拍節目呢,光著腳不好看,坐上來吧。你這麼輕,又不佔份量,我能推動自己就能再加一個你,別讓謝導他們在上頭擔心。」
他抓著連念初的胳膊一拉,果然輕飄飄地就把人拉了上去,右手在背後扶穩,輪椅原地轉了個方向,自動向前滑去。地上還有頭鶴跟在他們身邊,見他們走了便振翅而起,眼前的世界也跟著那鶴變化,從地面移換到了雲端上。
整個攝制組都在天上飛著,腳下矗立著巨大的綠色長方體。其震壓之內的地方已經平靜下來,籠罩範圍之外的草原卻仍在震動。隨著長方體的收縮,從上方漸漸能看到有星點紅光從漆黑的地裂裡湧上來,岩漿極緩慢地推向四周,在碧綠的草原上舔舐出大片火光和黑煙。
進入會議廳短短十來分鐘,這場發佈會已經從知名導演追悼會開成了豪門兄弟撕逼大戲,刑事案件庭辯現場,高科技虛擬技術體驗,小清新戶外游,災難末日中絕望深沉的斷臂之戀……
熔岩與火光冒出來時,記者們的情緒已經經歷了一個輪迴,回顧起謝仗青那句「直接經濟損失300億」——300億星元,這麼美好的旅遊聖地,整個攝制組,三位懷抱夢想而來的藝人,還有一對兒原本與娛樂圈毫無關係的苦難情侶……
謝氏集團的兩個私生子,為了謀殺擁有繼承權的兄長,竟然幹出了如此喪心病狂、令人髮指的事!
記者們正急著不能立刻寫稿,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手上碰了碰,手上拿著的筆記本和話筒、錄音器就又浮現了出來。眾人積壓許久的創作欲噴薄而出,整個會場裡打字聲連成一片,還有不少人邊寫邊錄音,一心二用寫著兩份稿件。
正賣力趕著稿,謝仗青的聲音又在耳邊清晰地響了起來。記者們心知又有猛料,連忙撂下稿子,集中精神聽他介紹:「這場地震和草原大火,當然不是我兩位弟弟拍拍腦袋就能幹出來的。他們僱傭了獵鷹星盜團的成員在草原埋下深層爆炸裝置,在我們進景區拍攝時引爆,並在地震爆發後用次聲波槍殺死我們劇組的人。」
「我非常慚愧,是我連累了劇組的人。為了這片美麗的草原,為了劇組裡這些無辜受連累的同事,我不能只顧親情,放過這兩個血肉相連的親弟弟。」
他說得又緩慢又痛苦,彷彿跟謝存一家真有多兄弟情深似的。謝存氣得血管「崩崩」直跳,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心驚膽裂地聽著他說:「雖然犯罪的只有他們倆,不過我父親和他的夫人也有管教不嚴的責任,我身為謝氏繼承人,不能容許謝家的產業落到這樣糊塗的人手上。所以我決定,這場發佈會結束後就舉行董事會議,罷免我父親。」
董事局裡也有不少人來參加這場追悼會,當場就叫了幾聲好。
謝家都出了兇殺案了,不管大少爺多能耐,弄出什麼高科技來,兩個殺人犯和養出殺人犯的老子待在高層裡,民眾對他們集團能有什麼好印象?趕緊處理了兇手,把這對拎不清的夫婦弄走,讓正經繼承人回來主事,他們謝氏的形象才不至於受太大影響!
就在謝仗青說話的時候,一頭獵豹機甲忽然從眾人背後的死角撲入房間中心,張開巨口咬向空中的謝仗青,就像是有人聽了他剛才的話,要殺人滅口似的!
幾名記者繃不住又尖叫起來,幸好有一隻大仙鶴乍著膀過來,啪地打開了謝仗青。
獵豹的巨口已經張到極限,裡面流動著藍色電漿的電磁噴射口正好頂在一名記者身上。明知道是虛影,他也嚇得有點腳軟,腦子裡反覆念著一句話:「一定得報道出來,狠狠地報!謝氏私生子為搏家業買兇殺害親兄,不把他們和小三以前的黑料都報出來不算完!」
幸好鏡頭很快落到,重新拍到了地面上,讓這位記者躲開了可怕的電磁炮口。
鏡頭落下後,眾人才發現那架綠色輪椅不知什麼時候搖到這裡,輪椅外罩著一層長方體綠光,就像之前鎮壓大地的巨棺般,罩住兩名看外表就很凶殘的海盜。
後面獵豹機甲的威脅跟著落向人群。輪椅上的連念初忽然挺向跳起來,不知從什麼地方抄出輛雪白的自行車,騎著車斜飛而上,不知怎麼就站在半空中,拎起車輪像片烤鴨一樣輕鬆地片了獵豹機甲。
記者們目瞪口呆,捏著寫了半截的稿子直想摔機!
你能上天你坐什麼輪椅!你有高科技機甲為什麼不馱男朋友走!在草地上演哪門子苦情戲!我們是照著「荒野中互相扶持,由友情轉向愛情」的方向寫你們的,這不全得重寫了!
記者們一面心痛於稿子要重寫,另一方面其實也是震驚又驚喜,恨不能衝上去採訪兩位掌握了高科技和古武的高人的。
台上的謝存和謝炎只感到刻骨的恨意。恨這兩個人早不出來,晚不出來,偏偏在他們佈置好一切要殺謝仗青時出來救人;又恨政府控制新聞多日,偏偏在他們的發佈會上把謝仗青這群人放出來,當著這麼多媒體公佈他們買兇殺人的事。
幸好動手的是星盜,獵鷹星盜團又一向有信譽,只要沒有實際證據——
這點念頭剛剛冒出來,鏡頭就轉到了星盜的大臉特寫,錢煦五體投地地趴在泥水裡,衝著謝仗青猙獰地說:「是你的便宜弟弟僱人殺你的。」
——完了!
獵鷹星盜團的團長怎麼能這麼沒骨氣!
謝存眼前一黑,全身軟綿綿的,卻被什麼力量憑空托著,只是倒不下,昏不過去。謝炎也再笑不出來了,神情僵滯,眼底發青,顯得比他哥哥還要未老先衰。
圓光不知何時結束,露出光明通透的會議廳和底下滿臉鄙夷的記者。豈止他們兄弟,做父親的謝揚也不好過,兩個千嬌萬寵、前途無量的兒子和宇宙海盜勾結,買兇殺害他的大兒子,偏偏他腦子不知缺了哪根弦,還要給謝仗青做頭七,把他親媽也叫來了……
他木然看向台下,只見所有記者都像按了開關一樣跳起來,衝向台上來採訪他和他身邊的三個兒子。而台下坐得最近的,就是一身黑衣的,他的前妻文昕然。
文夫人進門的時還能保持儀態,現在卻像炸了毛,「嗷」地一聲跳到台上,掄起鑲了五金件的小包就朝他頭上打去。後面的保鏢也跟得極緊,一面護住文夫人不讓她吃虧,一面狠狠扭住了謝揚和謝存兄弟,讓自家主人打個痛快。
謝存眼眶上挨了一記金屬包角,眼睛迅速腫起來,另一隻眼也流淚不止。淚眼模糊中,正好見到會議廳大門被人打開,門外被燈火通明的大廳襯得極為黑暗。
那黑暗漸漸侵入大廳,化作兩道黑色的人流從大廳兩側穿入,搶上主持台,左右圍住了他和弟弟,黑色的離子槍頂在他們頭上,冷硬的電磁手銬也銬在了兩雙手腕上。

第79章

開會之前謝存還覺得這是他騰飛的起點,短短幾十分鐘後,他半生的抱負和努力就都成了笑話。
他猛地掙扎了幾下,被警察按住了,卻還死死瞪著謝仗青,悲憤地喊:「這些都是假的!你這幾天就是在緣茗星做後期……星盜那句話根本不是拍下來的,是你剪切、配音來陷害我們的!明明就是假的!」
謝仗青理都不理他,走到台邊和警司握了握手,光明正大地在他們兄弟面前說:「感謝你們給我留出時間做這場發佈會,我才能讓這兩個人親眼看到,他們的陰謀是怎麼在世人面前敗露的。」
警官客氣地笑道:「之前多虧攝制組配合,軍方才能順利抓捕『獵鷹』星盜團,我們也該感謝你的。」
三個親生兒子,兩個被警察銬了,另一個則對著銬他們的警察談笑風聲,看得父十分醃心。他有心想求求大兒子手下留情,可想起之前放的片子,又沒臉說出請他不要起訴的話,只好眼巴巴看著他。
謝仗青只當沒看見,目送謝存和謝炎被押出大廳,才風度翩翩地跟媒體說:「這種立體互動體驗式新影視模視叫作『圓光幻視』,是連大師和岳大師給我帶來的,我將和他們合作,盡快將圓光幻視推廣到聯邦每個星球上。」
神清氣爽!
今年的小金船是他的了!
星際五大獎,從攝影到導演到主配角演員,他們都能爭一爭,而且有很大可能到手!
誰說他這場真人秀不能當電影評獎,他們剪出來這長度、這精度、這深刻性,妥妥兒的就是災難大片!
回頭就去買個大豬頭、插兩根蠟燭來供蓮花神君,一天三頓地拜拜,肯定能把這些大獎都拜進囊內!
送走了各大媒體,他的父母也終於有機會跟他說話了。兩人都是管生不管養幾十年,當真面對他時都有些訕訕的,文夫人好歹理直氣壯點,低著頭說:「媽媽當初是對不起你,但你爸他就是個賤人,我是為了文謝兩家的合作跟他聯姻的,生了你之後實在是忍不下他了,你爺爺又要養你……」
說著說著也有點理屈詞窮,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要錢就給我打電話,沒人拍你的真人秀了也給我打,媽媽別的沒用,還是認識幾個小明星的……」
她越說越慚愧,把那只沾滿血跡、戰果輝煌的小挎包和裡面的無記名金卡推給兒子,捂著臉跑出會議室。謝仗青和她平生也沒什麼感情,經歷了一場生死考驗後,心態倒通達多了,看著她的背影反倒有點感慨:「其實我媽也不討厭我,還是有點親情的,只不過是沒緣份。」
轉眼看見他爸還在可憐巴巴地看著他,也寬容地笑了:「您想給謝存他們請律師就請吧,反正證據確鑿,軍方調查一個頭七了,保證他們脫不了罪。對了,您可千萬別動他們的財產,那些錢是要賠給景區和我們攝制組工作人員的,賠的錢越多,他們受的罪也越少。爸,你可是他們的親爸啊!反正我是一分錢不會給他們出的,你自己想想吧!」
剛轉正沒幾天的孫夫人也「嗷」地一聲衝上台,抓著謝父又哭又打,要他把自己的財產拿出來給兒子脫罪。
謝仗青瀟灑地下了台,對台下迎候著他的董事們說:「明天早上開董事會,我要調整集團業務,和圓光幻視技術的推廣人,萬仙集團的唐道友簽合作合同。從今天起,謝氏的發展方向就要調整到以圓光幻視為主,沒用的部分拆分賣掉,賠償景區和攝制組成員的損失。」
好好好!簽簽簽!賣賣賣!
雖然這位新繼承人在董事眼裡一直是不著調的典型,說起對集團的處理也完全由著性子,不考慮功臣的心情,可是他拉來的新技術真值錢啊!只要圓光幻視技術始終掌握在他們集團手裡,一場電影上幾十幾百億簡直輕輕鬆鬆,全星際的影業公司都要求著他們賣圓光!
董事們腳不沾地地回了公司,找來自己的心腹寫了一宿分析報告,只盼著能在新項目裡分塊蛋糕。
把外人糊弄出去,就剩下自己人了。攝制組員工和藝人們仍在廳裡等著他,各個都是滿面紅光,舉著筆記本叫道:「導演,新聞發出來了,娛樂速報、第一家、一點娛樂……都報出來咱們的圓光了!你看看他們拍下來的小視頻!」
謝仗青接過平板一頁頁往下翻,身邊的許致遠還在念叨:「沒想到圓光裡也能錄相,也能拍照,完全跟實景一樣……新視媒體的老總發微博求合作,求轉錄咱們的圓光了!」
謝仗青點開那條微博,見轉發數短短幾分鐘就過了億,嘴角頓時忍不住挑了挑,又努力壓下去,淡然地說:「才這麼幾家發消息你們就激動,以後激動得過來嗎?行了,現在我是謝氏的董事長了,你們以後也把合同關係轉到謝氏吧,今天我請大家吃一頓,就當是進公司的接風宴。」
攝制組這群人激動地撲上去抱他,差點把他壓地下,幾個小藝人也懷著希冀問:「謝導,我們能……」
「轉轉轉!」謝總裁如今是財大氣粗:「賠償我替你們出了,帶著助理轉過來,都是一起經過生死的人,公司不能讓你們吃虧!」
走,老闆春風得意,要請客了!
這間酒店本身就是星際最著名的酒店,謝仗青到樓下包間裡,點了一本菜譜的硬菜,還要了個最要緊的烤乳豬。
這道菜本是要提前三天訂下才有,幸好之前謝家開發佈會的本意是給謝仗青做頭七,也預定了一桌宴席,正好有這道菜。因為要吃飯的人不是進了監獄就是去了公司,僅剩那對夫妻還在吵架,估計也沒心思吃了,做好的乳豬和佛跳牆正好挪給他們。
謝仗青特意叮囑他們最先上乳豬,還要了鮮花香燭,對迷茫的攝制組成員說:「咱們能從緣茗星活著回來,還能聯繫上賣圓光的萬仙公司,都是靠我信仰的神仙保佑。大家跟我一起上炷香,感謝他給我們的幫助!」
他親手在蠟燭上點起一炷身,對連念初客客氣氣地說:「你坐,你不要動,讓我們正經拜拜神,還個願。」
連念初點了點頭,坐在那裡教導他:「你拜的時候一定要誠心,要集中精神,記得那朵蓮花……」
那朵蓮花謝仗青用真空盒裝起來了,並沒帶在身邊,但那朵花的模樣,在這些日子裡已經清清楚楚烙印到了他腦海裡。
這些年他一直怨恨父母拋棄自己,如今見到母親為他而打人,父親……只是個沒主心骨的人,並沒為了家產而要害他,心裡那口怨氣倒是散開了。沒有這些深入骨髓的怨念糾纏,他心裡真正感到了平靜空明,在腦中慢慢描繪出一朵雪白的蓮花,又映出連念初奮戰機甲的英姿,默念著他的名字,把香插到香爐裡,深深鞠躬。
一道常人無法看到的身影驀地從他身上升起,轉身看向連念初,鄭重道了聲謝,溫雅地笑道:「原來是本尊請道友來救我的,這樣我就放心了,本尊日後必會好生答報道友友之恩。」
他振了振袖,身體化作連綿青山,投入岳青峰身體內,漸漸融合為一體。
連念初坐在輪椅旁守著,等到融合完畢,岳青峰重新睜開眼,他才摸著輪椅扶手,滿懷期待地問道:「怎麼樣,腿恢復了嗎?能站起來嗎?」
還是不能,但是腰椎以下到大腿上端的力量恢復了,以後便能坐得更穩當。
岳青峰悄悄摸了摸鼠蹊部,那裡的皮膚已有了觸感,不再有之前那種下半身根本不存在的錯覺了。之後他把手搭在仍然毫無感覺的膝頭,一點點往上摸著,摸到了有感覺的皮膚邊緣,便按著那裡給連念初看:「這以上都恢復了,想來再找到幾位有緣人,也就該能站起來了。」
從這以上……趁著謝仗青帶人拜神,他也偷著摸了摸岳青峰的腿,低聲說:「那以後我可不能再坐你輪椅上了。之前你不覺著壓得慌,湊合坐坐,以後可不能壓著你了。」
岳青峰不以為意地說:「你才多輕?我這具法身和本體能承受的重量是一樣的,頂座神殿也不費力,何況是你呢。」
他拉起連念初坐在自己腿上,恢復了感覺那部分皮膚感應中,只覺著壓著自己的那具身體輕得像朵蓮花一樣,光滑柔軟,就是坐上一輩子也壓不壞他。
連念初不敢坐得太實,按著輪椅扶手盡量把腿架起來,摸著他的腿問:「真不壓得慌?我自己就挺怕壓的,要是被人這麼坐著,就得擔心把花瓣坐出痕跡了,你身上不會有印子嗎?」
有也不要緊啊,哪座山不是常被動物和人踩出印記的?那些小徑又會成為山整體的一部分,雖不能恢復,也不會影響這座山本身的雄渾峻偉。
不過花肯定是怕壓的,下次抓連念初時得更注意點力道,別給他身上弄出痕跡來。
他拉起連念初的手腕看了看,見確實沒留下印子,安慰地笑道:「這片真靈既已收回了,咱們就回雲安大世界去吧?天氣熱了小蓮花也得開花呢,咱們可不能錯過他第一次開花。」
是啊,小蓮花還得開花呢,萬一有甲蟲進去傳了粉,在他還沒開靈智時就結了籽,結出來的籽能算是他們的孫子嗎?這樣的孫子能開靈智嗎?一朵花少說能給他們長三百個孫子,他們王蓮可是得開三十朵,一朵謝了再開一朵……光是今年就得生出上萬的孫子來,岳兄身上會不會長不開啊?
連念初頓時憂心起來,既擔心小蓮花結籽太多養不起,又擔心小蓮花是先雌後雄,開雌花時受到別的花粉污染,給他們結出跨物種的蓮子來。
岳青峰還沒想過這事,聽他一提倒也有些擔心,摸了摸胸口,唏噓地說:「兒女都是債,回就還是趁他沒開花,把山谷裡的植物都收拾一遍,所有被子植物都挪出去,另立個小隔物陣把蟲子也隔絕在外,防止她太早結籽吧。」
要不早早有了一山的孩子,哪怕他們做父親的替他養了,將來交朋友時,人家一聽你有那麼重的家累,誰還肯跟你交往?
兩個家長為著沒影子的孫子操碎了心,岳青峰想得更多,還為孫子他爺爺操心:「我打了八千年的光棍,倒沒別的想法,你現在可還年輕呢。現在論壇上的人都知道你有小蓮花了,咱們還住在一起,說不定也要影響你談戀愛,那可怎麼辦呢?」
連念初揣著手笑道:「我都有小蓮花了,還談什麼戀愛?那些仙魔生死戀,霸道宗主甜心逃妃,來自上界的你……什麼的都不適合我啊,還不如在山上種幾畝田,一家人坐在青山綠水間吃吃喝喝呢。」
還是青山綠水合人意啊。岳青峰笑道:「原來阿初喜歡『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的日子,等我能走動以後,就把舊神殿翻蓋成農家風味的莊園,咱們一家就能過上那樣富有古意的田園生活了。」
連念初站在他身邊,低頭笑道:「啊,咱們一家。」

第80章

轉天一早,萬仙集團董事長兼萬仙盟駐派本世界的唯一一位真人,圓光銷售部從事唐時雨就穿著最新款套裝,拎著小包款款地進了謝氏財團。
為了迎接這位掌握了劃時代科技的大能,公司董事們連夜趕製了十來張條幅,從謝氏所在的那條公路路口開始張掛。兩家公司友誼的旗幟足足飄了半條街,謝氏大樓正面更是被一張數百米長的巨幅紅卷從樓頂遮到大門口。
唐從事也是幾十年前才加入萬仙盟圓光銷售部的新人,聽前輩同事講過不少創業艱辛的例子:有推著自行車走街串巷賣圓光的;有開個小門店沒多少人光顧的;有像算命的一樣看氣運拉人的……怎麼也得奮鬥個三五年才見規模,哪有像他這樣一進新世界就有當地人合作的?
都因為有版寵吉祥物蓮花道友給她拉來合作夥伴啊!
……當然,合作夥伴是一飲一啄的真靈轉世,她也會跟上司匯報的。
進入謝氏大樓,見到連念初和岳青峰,唐從事就迅速地從懷裡掏出圓光攝像頭,含笑問道:「咱們開會之前能不能合個影?」
可以可以,這個本來應該是我們提議的,怎麼能讓唐經理主動呢!謝仗青慇勤地上去握手、合照,引她參觀公司。
唐從事耐心地跟有關無關的人都照完了,終於挽上了連念初的胳膊,舉著鏡頭自拍了好幾張。
岳青峰也扶著輪子坐在一旁,陪他們合照了幾張,十分親切地說:「我和阿初的小蓮花快要開花了,唐道友來了,我們就能放心把這座世界的事放下,回去安心照顧這個孩子了。」
唐時雨道了聲「恭喜」,又有些遺憾地說:「還沒開嗎?不能留在這裡等圓光的事交接好了再走嗎?其實要把圓光影像推廣到全星際放映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真的!岳道友你們對這位謝先生這麼關心,要不再留下幫扶他幾日?」
連念初猶豫了一下:「可是公司運營什麼的我們也不懂啊……而且小蓮花快開花了,我怕在外面一個不小心,她雌蕊上傳了什麼花粉,再結了籽可麻煩了。」
唉呀那有什麼麻煩的,我養啊!我們萬仙盟都能幫她養!唐從事眼珠都亮了,只是不好說這話,看著人家親生父母一臉堅決不想抱孫子的模樣,只好忍住了心聲,把目標轉到了謝仗青的生存圓光上。
之前靠元泱滄華的私信,已經傳過去了一些立體圖片和視頻片段,如今拿到圓光,自是要完整地看看。
謝仗青把董事會推遲了兩個小時,空出時間來幾個人關在會議室裡從頭看了一遍。唐從事對於地震、火災這些小場面倒不在意,只虛摸著那只靈鶴,若有所思地說:「是這只靈鶴拍的?圓光放在……放在鶴頭上,居然拍得這麼平穩,能讓我看看這鶴嗎?」
「從事請看,」連念初利落地從靈湖裡揪出那頭靈鶴,讓它與圓光中自己的虛影站在一起,含笑介紹道:「這鶴是我早最給軒皇劍宗寫試用報告時,讓它拍過一段視頻。後來發現鶴頭和雞頭一樣防抖,它的拍攝品味還挺不錯,會挑光照、選角度,飛起來也平穩,就接著用它了。」
這只鶴在山上追雞攆狗、稱王稱霸,沒事淨聽數落了,難得主人誇他一回,胸脯挺得高高的,驕傲得不行。
唐從事在它頭上揉了一把,讚歎道:「你這靈鶴養得真好,真聰明。原來用鶴就能防抖……我們拍圓光時都得分出一絲神識時刻盯著鏡頭是否放得穩,過度是否平滑,後期還得把畫面中的攝影師摳出來,要是用靈禽就省了不少力氣了。」
萬仙盟有的是專業攝影師,倒不需為了拍個片子再養頭靈鶴。可這座小千世界的凡人一時半會兒煉不出這個手藝,當地人又不是要完全進口萬仙盟的圓光,而是要借這技術自己拍攝,要是能留下頭靈鶴,就方便拍本世界自己的圓光了。
她便體貼地替未來合作夥伴問:「能不能把這鶴留在小千世界?凡人拍圓光總是有些限制,有靈禽就省力多了。」不過光靠一隻鶴也是拍不出圓光的,幸虧這個岳青峰附過身的人資質不錯,又是個導演,帶著他修行兩年他就能自己處理後期了。
連念初問了鶴霸一聲:「你跟著唐真人留在這裡怎麼樣?」看它搖頭擺腦,一副不樂意的模樣,便替它告了罪:「這只鶴在山裡野慣了,捨不得它的鶴子鶴孫呢。我這裡還有些學過拍攝的靈禽,給道友多留幾隻吧,這麼大個世界,一隻鶴也忙不過來。」
唐真人輕撫鶴頭笑道:「也好,那我就以萬仙公司影視部的身份跟你簽個合同,聘幾隻靈禽當導演,你能留幾個給我?」
連念初索性把這次拍攝中露過臉的鳥都拉出來給她挑。萬仙盟財大氣粗,唐真人一律簽了,給他返了百分之二的中介費,以後這些靈禽拍的片子也都會返百分之五的租雇費給他,靈禽平常的吃住則由萬仙盟和謝氏集團負責。
連念初笑道:「這個世界的錢我在雲安大世界也用不上,返給我多少也沒用,還是添補在它們身上吧。它們能有緣跟著唐從事,將來定有前途,說來還是我佔了便宜。」
「那就以靈石結算,每年從萬仙盟本部寄一趟吧。」唐從事神情溫柔,態度卻十分堅定,抬手晃了晃:「你還有小蓮花要養呢,要是自己沒點兒收入,只靠岳道友養著你和小蓮花,以後在他面前要吃虧的。」
「不會的,青峰是個好人。」連念初自然要替岳青峰辯解一聲,岳青峰本人倒是心胸廣闊,任由評說,只坐在輪椅上沉默地微笑著。
……這就叫上名字了?!有了小蓮花之後真是不一樣啊!唐從事瞟了岳青峰一眼,彷彿從他沉穩的外表下看到了「炫耀」二字,瞇著眼歎了一聲。
完了,這朵蓮花算是徹底扎根在大山上了!
謝仗青一介凡人根本插不上嘴,雲裡霧裡地聽完了他們訂合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萬仙公司缺攝像師嗎?貴公司到底有多少員工,我們雙方合作拍攝的影片拍攝和後期時間有保證嗎?從拍攝到上映整個週期需要多長時間?」
唐從事從容地笑道:「敝公司如今只有我一個人,設備倒是能大量購進,拍好的圓光可以送到我們委員會總部灌錄,分發到各影院放映即可。」
就一個人?!謝仗青目瞪口呆,死死盯著那位看著挺靠譜的女經理,脫口問道:「那您忙得過來嗎?」
唐從事朝他笑了笑,笑容彷彿發著光,晃得他睜不開眼:「沒事,不是還有你嗎?你的資質不錯,跟我學兩年修仙,等有了靈氣就能剪圓光了。以後忙得過來忙不過來就看你的了。」
謝仗青背後一涼,隱約預感到了什麼,卻又無力抗拒,只好抓住身邊一隻天鵝的膀子,可憐巴巴地點了頭。
====================
謝仗青的攝影事業有唐從事接手,連念初和岳青峰不用再牽掛他們,推著輪椅回到了雲安大世界。岳青峰重新化出本體,卻不再回平常修行的山洞,而是推著輪椅去了小蓮花所在的山谷,移山推樹,把谷中所有能傳粉的植物和昆蟲都移了出去。
小蓮花還沒到開花的日子,葉子卻已經長了滿湖了,中心的梗也托起了幾個花苞,都被萼片包得緊緊的,沉在水面以下。大約是因為山神父親遺傳的問題,花和葉子都有點沉,好在豎起來的葉邊大部分露在水上,像個小船一樣,葉心裡並沒進水。
連念初將神識探進水底,仔細看他的氣室和葉脈長得怎麼樣。岳青峰雖坐在岸邊,但雙手一勾,湖水便凝成一雙手,溫柔地撫摸著小蓮花的莖葉,安慰連念初:「他長得很好,你不用擔心。哪怕真的浮不起來,有我在底下托著,也不會讓花和葉子泡進水裡。」
知道歸知道,擔心歸擔心。小蓮花第一朵花綻開的那個晚上,連念初還是緊張得一宿沒離開,泡在水裡守著它到了半夜,直到花瓣重新合攏才放心。
他們父女都泡在水裡,岳青峰自然也捨不得離開。他坐著輪椅待在湖邊,身子微微前傾,眼巴巴地看向湖中央,似乎是渴望到湖裡摸摸、碰碰他們的小蓮花,又被輪椅限制著夠不到,身影頗有些淒涼。
連念初捨不得離開小蓮花,又憐惜他孤單單地坐在風口,便游到淺水處勸他:「要不你先去休息一夜,等滿衣開完了花咱們就去找下個有緣人,盡早讓你能走動了,明年就能跟我一樣下來陪她了。」
岳青峰看著湖中合攏的花苞,不捨地說:「明天再開就變成兒子了,趁著她還沒開,讓我多看兩眼我女兒吧。」
他用湖上清風凝成雙手,憐愛地摸了摸小蓮花光滑的花苞,復又散去,歎道:「原先一直覺得這雙借物代形而來的手就像自己的一樣靈活,如今卻覺得還是不同。畢竟是空氣凝成,不像人手有那麼多細膩的感覺。」
別人有了孩子都恨不能抱在懷裡,他卻連摸都摸不到,只能藉著山體上的物質感覺,怎麼也是隔了一層。
連念初也不敢為了讓他摸一把,就把小蓮花托出水,怕損壞了蒼生苑上真費力造出的培養基。略一思索,便走到淺淺的水灘邊,自己化出原形,將花頸伸長,半開的碩大花朵朝著岳青峰倚去,勸道:「要不你先摸摸我的花?跟滿衣的手感差不多,她就是細胞壁比我硬一點,摸著更光滑。」
他的花大部分都已經變白了,只在花瓣中間留下一道如毛筆畫出的墨跡般的粉印,層層疊疊粉白交錯,炫美難言。岳青峰搖著輪椅朝湖裡走了一段,雙手托住那朵大花,指尖在花瓣上輕輕摩挲,低頭輕嗅。
連念初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只有雌蕊和裡面的伴生心皮是香的,外面這些瓣不香,你聞也聞不出什麼來,小心粘上花粉。」
「嗯。」岳青峰神情嚴肅地答了一聲,微微抬頭。就在連念初以為他不打算再聞了的時候,他忽然又托著花朝自己歪了歪,在層疊花瓣上輕輕吻了一下,蹭著花瓣說:「我不過敏。」

第十卷:小王蓮開花了
第81章

連念初的花頭搖了搖,有些尷尬地說:「這花是我的身體,我感覺有點彆扭。」
要是葉子,就揪下來或是踩在上面也沒什麼關係。可是這麼蹭著花,他的表皮細胞能感覺到清晰的觸感——就像人類被蹭到皮膚,稍微摸摸不會有什麼問題,但是照準一個地方蹭是會癢的。而且岳青峰不是他這樣的妖體,他的皮膚還挺熱的,貼在常溫的表皮細胞上,雖然不至於燙傷花瓣,存在感卻是特別明顯。
連念初不習慣地搖了搖花莖,想把花從他手裡抽出來。可他的花托在蘊育蓮子之後就掉了,還被蒼生苑的真人拿去給小蓮子煉成了衣裳,現在整個花都是光光滑滑的,岳青峰像托酒杯一樣托著他的花,手指把得穩穩的,他搖晃了兩下,怎麼也抽不出來。他只好捲起花瓣抵在岳青峰臉上,又用外層花瓣拍了拍他的手,讓他放開自己。
岳青峰低了低頭,長長的睫毛蹭過捲起來的那幾片花瓣,微笑著說:「咱們已經是一家人了,親近些也是正常的。滿衣現在要是開了靈智,看到父親的關係好,心裡也會有安全感。」
我讀書少你莫騙我……不是應該看到父親守在她身邊,全心全力地關心她,才會有安全感嗎?
連念初半信不信的,又怕花瓣豎起來會掃到他的眼睛,便把花開大了幾分,微微搖著花莖:「那也等我變回人形,拉拉手給她看就行了。我這原身太小,讓你這麼一捧就等於是托著我整個兒後腰了。」
岳青峰捧著花頭,神情溫柔地注視著他:「阿初,我喜歡你的花。」
我知道啊。你不只喜歡白的,也喜歡粉的,現在就連雜和色兒的也喜歡了,看來真是我的花型長得好看,顏色影響不到大觀。
連念初對自己的花頗有自信,唯一不太滿意的就是顏色,現在也正慢慢朝他喜歡的雪白本色恢復。岳青峰既然喜歡他的花,想再細看清楚,那也不能不讓人家看。而且被誇了之後也很應該禮尚往來地誇一句——
「我也喜歡你的山,遠觀雄渾壯美,近看風流秀出,我一見就喜歡上了。」
「那我就放心了。」岳青峰在他花瓣末端蹭了蹭,鬆開他的花說:「阿初你能不能親親我?我看人類一家人之間都會互相親近,咱們現在也是一家了,我下不了水,你替我親親小蓮花……也親親我好不好?」
「原來是……好。」他剛才還以為岳青峰想親他呢,原來就是讓他傳遞一下女兒的親吻,白緊張了。
連念初晃了晃花莖,化出人形,踏著冰涼的湖水走進圍成一圍的玉質花瓣中央,摸了摸小蓮花,在花苞外親了兩口——一口是她爸的,一口是替她爸親的。
然後他側過臉讓小蓮花的花苞尖在自己臉頰上紮了一下,趟著水走回岸邊,又把自己裹成小蓮花一樣的花苞,花苞尖兒在岳青峰臉頰上哆了一下。
岳青峰捂著臉苦笑了一下:「親人不是這麼親的,滿衣是不能化形,阿初你怎麼能變成這樣來扎我?」他另一隻手握住花苞,撥了撥裡面露出來的柔軟花瓣,低聲說:「得像我親你那樣才行。」
連念初花瓣中央的淺粉色都要蔓延到整個花瓣了,根和莖葉從水裡倒捲上來,化作一身濕淋淋直掉水的衣服。花苞也重新變成人形,膝蓋微屈,雙手抵在岳青大腿上,下巴正好擱在他手裡,微仰著頭,正好與他四目相對。
「岳兄……」連念初猶豫了一下,還是直率地問出來:「你是不是想跟我談戀愛呢?」
岳青峰捏了捏他的臉,坦蕩蕩地說:「早不就改口叫青峰了,怎麼又叫上岳兄了?咱們倆一個沒婚一個沒娶,感情也好,志趣也相投,談戀愛不是天經地義嗎?我不是想談,而是默默追求你很久了。」
……什麼時候的事?岳兄不一直說他們是親人嗎,怎麼突然就追求很久了?
連念初雖然是朵補實的蓮花,可是對愛情的一切觀感都來自各大門派拍的圓光劇,大部分還是白蓮花為主角的圓光劇。劇裡的主角都是走那種強娶豪奪、誤會苦情戲碼的,哪怕配角也得是那種歡喜冤家,不哭不鬧不能認清自己的感情,從沒想過這麼簡單平淡的也算談戀愛。
他跟岳青峰相遇以來從沒吵過架、沒有父母親人阻攔,沒有在旁邊虎視眈眈的情敵,跟圓光裡的套路不一樣啊!
他滿臉都是迷惘,眼珠亂轉,一看就是在胡思亂想。岳青峰索性不給他想的機會,指著自己的臉頰說:「你先替小蓮花親親我,然後自己親親我不就知道有沒有感覺了?」
哎哎,算了,先替小蓮花親岳兄一口。可是再過兩天,這朵花謝了,又會有一朵新的蓮花開放,那時還要這麼親來親去嗎?
對了……當初定植小蓮花時還說要請蒼生苑的道友們過來檢查呢!晚上看見滿衣開花光顧著高興,差點把正事忘了!明天就得叫人來檢查,到時候有人盯著,有那麼多機器在周圍錄影,岳兄應該也不好意思讓自己替他親小蓮花了吧?
他腦子裡胡思亂想著,按著輪椅扶手在岳青峰臉頰上親了一口。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就是那張臉比他自己的皮膚熱一點,再親一下也是那樣。他在岳青峰臉上輕輕啄了兩下,直起身子就要回水裡去,岳青峰卻攬住他的脖子說:「小蓮花親我時是親臉頰,可是你親我不能這麼親,戀人之間是要親這裡的。」
按在他頸手的手穿進髮絲裡,將他的頭按下去,嘴唇壓到了比臉頰更柔軟溫熱的,另一雙嘴唇上。那雙唇磨擦著他微微開合,低聲道:「戀人之間不是這麼輕輕啄一下就行的,你看的那些圓光裡不是有嗎?張開嘴,我們試一下。」
就這麼從同居道友發展成戀人,還一下子就親上嘴唇了,這發展是不是有點快?連念初忽然有點心虛,握住岳青峰的手往下拉了拉,想先直起身來。
誰知之前一直走溫柔解意親情風格的岳青峰忽然改了畫風,舌尖強硬地擠進來,撬開他的牙關,侵入他的口腕放肆掠奪。他體內溫度比外界要高上十來度,相形之下,岳青峰保持著正常人類體溫的舌尖倒顯得清涼濕潤,被碰到的地方冰冰涼涼的,感覺並不難受。
倒是走上了他熟悉的戀愛圓光畫風。
連念初茫然地想著,大腦似乎轉得越來越緩慢,眼睛也被人按住,周圍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他本可以用神識探查周圍,可是大腦和身體都給他一種安全的錯覺,讓他懶怠分神戒備,就這麼閉著眼承受著岳青峰在自己口腔中肆虐。
冰涼的舌尖不知什麼時候撤了出去,溫熱的嘴唇又在他臉上遊走。他漸漸從那種怪異又舒服的感覺中清醒過來,舔了舔有些腫熱的嘴唇,睜開了眼睛。
漫天星光下,岳青峰溫潤的皮膚、起伏的輪廓一同映入眼中,近得讓人有些眼暈。他自己也不知什麼時候跨坐到岳青峰腿上了,幸虧輪椅的輪子安得靠後,不然他的腿都不知能不能劈得那麼開。
岳青峰在他嘴唇上又親了一下,笑道:「這才是戀人之間的親法呢,感覺怎麼樣?」
果然和親孩子不一樣……連念初覺得自己可能有點臉紅,又恨自己的花不夠白,連忙從他腿上站起來,後退幾步,揉著自己的嘴唇說:「我先陪滿衣了,你累了就先回去睡會兒,我給蒼生苑的徐真人發了私信,明天他們就來給小蓮花體檢了。」
說著說著,他忽然發現岳青峰正含笑看著他的嘴唇,又覺著自己這動作也挺尷尬,索性化出原形,把葉子一翻,灌滿了水沉到湖面下,只一朵花高高挺出水面,硬是擠到小蓮花身邊泡著了。
等不到天亮,蒼生苑的幾位真人就走傳送陣來到了岳青峰身上,看著花苞已然合攏的小蓮花,都心痛得恨不能把萼片掰開。連念初看著他們一個個又悔又恨的模樣,連忙安慰道:「這底下還有好多朵花呢,第一朵落了之後跟著就開第二朵,各位真人還有時間從容給滿衣做檢查。」
那也錯過第一朵花初開的時候了。徐真人歎了口氣,回頭問他:「有小蓮花剛開時的錄像嗎?我們留個檔,研究開花時間、花體大小和時間規律。」
有倒是有,就是錄到前半夜時他不小心錄下了他跟岳兄親吻的畫面,之後他一緊張變成蓮花了,忘了從圓光裡抽離那段!
他連忙看向岳青峰,岳青峰老神在在地給他拋了個眼色,含笑傳音道:「我早就把那段切了,咱們倆的圓光以後留著自己看就行,不用給別人看。」
連念初這才長舒了口氣,安心地看著他們給小蓮花做檢查。幾位真人很快做完例行檢查,確定了小蓮花長得十分健康,便到臨時研究室裡打開昨晚的圓光影像,測定花朵、花瓣大小,統計時間和開花規律。
連念初留在湖邊看著孩子,在識海中跟岳青峰說:「以後真人們可能就要留在這兒,不然也得架上機器監控,每一分每一秒拍下的鏡頭都是有用的,咱們就別再那樣了。萬一修改畫面影響到檢查結果就不好了。」
岳青峰十分誠懇地答道:「我也是為了讓你確定一下對我有沒有感覺才會唐突,以後不會再那樣在湖邊親你了。」
連念初稍覺安心,會議室裡的幾位真人卻已然看到了岳青峰在湖邊托著蓮花親吻的畫面。
先是輕薄蓮花,之後湖邊的影像又突兀地少了一塊,雖然時間不長,幾位真人卻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徐真人身為長輩自然要彈壓這些愛熱鬧的師侄,瞇著眼勸他們:「都不許在論壇上胡鬧,誰要是胡亂洩露蓮花道友的隱·私,我就找千蜃閣申請權限封他的帖子!」
幾位師侄真人笑嘻嘻地說:「哪兒輪得到我們發帖子,恐怕一飲一啄道友自己才是那個急著求(炫)助(耀)的人。」

第82章

小王蓮轉天再開花,花瓣就變成了粉紅色,比他的顏色還要略深些。
徐真人他們抬來了更大型的掃瞄裝置,像拍圓光一樣連續拍下了超慢鏡頭的開花過程,從內到外分析小蓮花的細胞構成。
岳青峰想起小蓮子還沒出世時,他們在網上許諾過熱心道友們,要給小蓮花和連念初拍張合照發到網上。昨天滿衣是白的,今天連山是粉的,總得各拍一張,他便跟連念初提起此事,讓他再下水和兒子合影一次。
連念初也惦記著此事,痛快地說:「你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不只是連山的合影,給謝仗青拍的生存秀裡,不是還有自行車砍機甲的影像?也該修一下寄給張真人,沒準他能用得到呢。」
正好蒼生苑的真人來了,有他們照顧小蓮花,自己也能騰出空來剪圓光。
兩人在湖邊私語,幾位在湖裡扶根、培土、做測量的真人紛紛覺得光芒太盛,修行多年的靈目都得瞇起來才舒服。其中一位宋真人就在湖邊操控掃瞄儀,聽到他們倆提到小蓮花的名字,跟剛看過的圓光裡叫的又不一樣了,忍不住問道:「昨天不是還叫滿衣嗎?又改名了?」
難道跟圓光裡神秘消失的那塊影像有關?
連念初笑了笑,主動給他解釋:「當初不知小蓮子化形後是男是女,所以準備了兩個名字,男孩就叫連山,女孩就叫滿衣。頭一天開花是雌蕊外露,就當是女孩,今天雌蕊收起來了,就當是男孩來叫了。」
那這孩子開花時就得「一天女,兩天男」地輪上三個月了?那花謝了之後叫什麼?
這點他們倆還沒研究過,畢竟孩子化形之後不是男就是女,總不可能跟原形那樣今天雌明天雄,花期過了變回無性別。他不大在意地笑了笑:「反正現在他靈智未開,平常就叫小蓮花吧,等他懂得要好聽的名字了再給他取。」
說不定開靈智時花兒也化形了,那時候直接就用現成的,不用多想了。
幾位真人圍著湖裡懵懂無知的小連山,眼神裡都透出了無限憐愛:孩子你還是早點化形吧,要是先開了靈智再化形,光捯名字都能捯出性別認知障礙來。
做完初步檢查,連念初就化出原身,到湖裡和蓮子合影。從白到粉到粉紫,從初開到初謝,再到第二、三、四……朵開而復謝,岳青峰不知給他們拍了多少張父子合影,背景裡儘是青山隱隱,怪石嶙峋。其中也夾雜著些他自己坐在湖邊,由靈禽拍的,真正一家三口的合照。
他把這些照片一一曬到論壇上,讓眾位道友看著小蓮子成長。影像中的連念初有時是人形,有時化作原身陪在小蓮花身邊……至於那些他推著輪椅在湖邊攀著花枝的合影,就都收進了私人收藏的圓光裡。
只能坐在輪椅上是不太方便,他一向不太願意連念初到小千世界跑,如今摸著自己的腿,都有種要去找真靈碎片的衝動。
這念頭一生,他立刻就又壓制了下去。當初躺棺材裡不見天日都過了百十年,如今能推著棺材到處走,對著心愛的大蓮花能親能抱,還有了一樣可愛的小蓮花,要是再有別的念頭也是太貪心了。
他勸著自己知足守拙,一面把精修的圖片發到論壇上。那頭兒連念初卻忽然從湖裡爬上岸,湊過來跟他說:「張真人那裡又給我發了私信,說是上回發過去的圓光又激發了他的新靈感,特特給咱們造了件法器,讓我去拿一趟。」
張真人留守日新小世界,無暇分·身,因此得連念初過去拿東西,次次都是如此,他們早都習慣了。
剛剛勸自己安分隨時的岳青峰頓時又不安分起來,按著連念初的手腕勸道:「也不用非得你親身去,我去就好了。我正好要感謝張真人一直幫咱們的忙,有些禮物要當面送給他呢。那座日新小世界我也去過幾次,知道他的店開在哪裡。」
他山裡有那麼多動物,挑一隻在小千世界城市裡行走也不打眼的並不困難。
連念初覺著有幾分道理,看著湖面上的小蓮花說:「那你幫我跟張真人告個罪,等小蓮花平安開過花期,我再親自過去答謝。」
岳青峰搖著輪椅回到洞府,直驅到東殿,把山洞深處那張諸神樂舞圖捲起,用縛妖繩捆嚴了當作禮物。連念初想起盜墓賊說過這壁畫的用途,跟張真人初中生似的嚴肅小臉兒對比了一下,不由說道:「張真人是劍修,不大會用到這樣的法寶吧?要不咱們再挑個合適的?」
再沒有比這合適的了!岳青峰嚴肅地說:「這是藝術之神三千年前的作品,十分有收藏價值,還能從中研究出神修與道修之間靈機運用方式的不同。軒皇劍宗是何等所在,最不缺的就是靈劍和法寶,也就只有這些神修手制的法寶才能入他們的眼。」
連念初聽他說得十分有道理,也就不再多說什麼,自己又打點了些靈湖裡產的鮮魚、菱藕之類,一併裝進法寶囊裡。岳青峰在洞外挑了隻不打眼的花頸斑鳩附體,把法寶囊掛在脖子上,展翅飛去了山下的傳送陣。
不到半天工夫,那只斑鳩就又回了山上,還帶來了一架新的法寶來——
這回竟是法寶,不是法器了!幸虧岳兄之前撿了天神樂舞圖當禮物,不然這東西送過來他都不好意思收!
連念初按著液流鼓蕩的維管束,仔細觀察那件法寶。這法寶依然是通體雪白,左右各有兩個輪子,中間一道平板,跟凡間流行的雙輪平衡車十分相似。就是車體寬大得多,輪子也極高闊,而且兩輪內側各有一塊淺淺的凹痕。
他才只結了妖丹,雖說這修為在小千世界也夠用了,但卻駕馭不了這麼大的法寶——就抽乾了他的靈力,也未必能讓這輛車動起來。他把車子翻來倒去地看了一遍,想找到放靈石的地方,或是抽吸靈力以供車用的聚靈陣,卻是在哪兒也找不到。
難不成張真人是借這輛平衡車提醒他好好修行,早日邁入金丹境界?還是說這是給岳兄用的,就是雙腿癱瘓的人也能在這車上站起來?他眼中閃過一道光華,目光落到岳青峰的腿上時又化作淡淡的遺憾。
岳兄的身體還得在棺材裡養著呢,縱然這法寶再好,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可惜真人這番心意了。
岳青峰此時正好融合了記憶,睜開眼睛便看到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微微歎氣,摸了摸他的臉頰,道:「我知道這法寶該怎麼用了,阿初你來幫我一下。」
這法寶本就是張真人看了他推著輪椅不方便移動的樣子,特地為他打造的。中間的平板兒正好承托棺材,兩邊輪子的凹槽可以卡住他的棺蓋,以後他就不必推著輪椅在地上跑,該飛時也能飛上天了。
如今他又多收回一片真靈,對身體的控制力更強了些,單憑本身真元就能將身子連同棺材的重量一併承托住。連念初抓著輪椅扶手連人帶椅子端起來,輕輕放在平衡車上,兩側輪子便自動扣到玉輪外側,穩穩當當地托起了椅子。
這法寶本就是給他煉的,也沒設禁制,稍加煉化便輕飄飄地浮到了空中。雖然要飄起來也得耗盡他一身法力,可是他總算能到湖裡近處看看小蓮花,親手摸摸花瓣了!
岳青峰又驚又喜,倒有些後悔只把壁畫送給張真人,沒再多搭兩件能用的東西。
他抓起連念初的手,在指縫間親了一口,便操控平衡車蹭著草尖低飛起來。待與新法寶磨合得萬無一失了,才撣了撣浮塵和可能沾上的花粉,飛到小蓮花所在的湖面上,輪底輕沾水面,俯下身子,摸了摸小蓮花光滑如多肉植物的花瓣和葉面。
小蓮花搖搖曳曳,粉嫩的花瓣朝他貼去,彷彿能認出他是自己的父親,想要他多愛撫自己。
連念初看到他們父子那麼親近,感動地拿出圓光攝像儀到湖心裡拍攝。徐真人幾個師侄在湖邊寫報告,看到這一幕動人的畫面,也不禁大為感歎:「八千歲老神癱瘓百年後終得輪椅代步,親手摸到了自己的兒子,不容易啊!」
=======================
過了九月,最後一朵蓮花也沉入水中,幾位真人和他們約好了明年再來檢查,便帶著儀器和珍貴的材料回了蒼生苑。
王蓮不開花時也是觀葉植物,只要溫度保持在20度以上就沒問題,不用天天盯著。岳青峰如今有了輪椅,又能自己在湖邊照顧孩子,連念初就抽時間回到神殿裡,把從前開墾的菜地整了整,趁天還暖和,種下多年生的靈植和藥草。
地裡從前種的碗豆、番茄、捲心菜之類他都連土挖出來,挪進院中的水缸裡接著養;成熟的葡萄、甜瓜、西葫、豆角和黃瓜就隨摘隨吃。岳青峰沒事還會送些兔子、牡鹿、野雞,鷓鴣過去,他配上自家收的新鮮蔬菜或炒或燉,保溫盒帶到湖邊,和岳青峰一起吃飯。多餘的就用烘箱烤成肉乾,要麼吊在廚房裡製成燻肉,重新在網上發售。
進了十二月份,山裡居然也下雪了。連念初一早起來就看到漫天飛雪,寒氣襲人,擔心地跑去山谷看他的小蓮花。谷裡有岳青峰布下的靈陣守護,走進去還是一派溫暖濕潤,只是溫度能調節,氣候卻調節不了,陰雲漫天,壓得山谷裡灰濛濛地讓人不舒服。
岳青峰也坐在湖上,看著陰沉欲滴的天空和柳絮般隨風亂舞的大雪,頭一次主動提出要去小千世界:「我們帶著小蓮子去溫暖的地方走走吧?別的世界與咱們這世界時間不同,環境不同,或許能給小蓮花更好的光照條件。」
連念初看到他搭在大腿上的手,又想起當初沒拿到平衡車時,他只能坐在湖畔遠觀自己親近小蓮花,只能摸著自己的花瓣感受小蓮花手感的困窘模樣,心裡一片柔軟,按著他的手背,俯身看著他說:「咱們去找下個有緣人吧。」

第十一卷:蒸汽時代的工業革命
第83章

青峰嶺所處之地每到了冬天便風雪交加,不見晴空,他們要挑一個溫暖、濕潤、陽光充足的世界讓小蓮花曬太陽。
連念初拿出定緣玉簡扣在額頭,神識探入其中,一顆離他最近的星光便迫不及待地衝入他掌心。他記得岳青峰說過,這種主動親人的光點就是主人急需信仰救贖的,恐怕是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雖說不知道那邊天氣如何,可就算跟這兒一樣下著雪,那也是岳兄轉世之人的性命更重要,能救還是先去救一救吧?
不然這位有緣人要是死了,他心裡過意不去不說,等真靈再轉世再長到能信仰自己的時候也不知要多少年後了。
他握緊了烙印著真靈氣息的手,神識退出玉簡空間,重回到現實世界,攤開手給岳青峰看。
岳青峰將與他手指交扣而握,憑借真靈間的共鳴感應對方的身世,看著看著臉色漸漸沉了下去,似乎不大中意這位有緣人。連念初倚在輪椅扶手上問:「怎麼樣?這位有緣人處境不好,急等著咱們救嗎?」
「不是,」岳青峰皺著眉頭又看了一會兒,才睜開眼回望向他:「這個人從小就信仰了別的神,而且信得似乎很深,屬於那種會讓人鞭打自己的苦行信徒,要讓他轉信你實在太難,不如……」換個無信仰的人選,等這個轉世了再說。
連念初笑道:「不信別人的也不一定就願意信我,像我最初找到的那位有緣人陸澤就是個無神論者,可比謝仗青那樣開機前瞎拜神的難糊弄多了。」
他想站起來收拾東西,岳青峰的手指卻是扣進他指縫裡的,他一抽手就順著他的力道抬到空中。那隻手扣得緊緊的,他詫異地朝下看了一眼,便見岳青峰眉眼含笑,溫柔地提醒他:「走之前得跟小蓮花說一聲吧?平常你我都在池邊守著他,說走就一個人都沒有了,他雖然還沒開靈智,對外界也該有些感應了,你說了他肯定能聽到的。」
叫他這麼一說,連念初還真有些愧疚,拉開他的手,到湖裡跟小蓮花道別。
蓮葉在水裡隨波浮沉,他總懷疑這孩子已開靈智,能聽懂自己在說什麼,於是親了親葉子豎起的邊緣,戀戀不捨地說:「你好好吸收日月精華,早些化形出來,就能跟著爸爸們去外面世界了。」
道完別他就從湖裡爬上來,讓岳青峰去跟小蓮花道別,自己則要去神殿裡收拾東西。
岳青峰卻沒往湖裡走,而是突然扯住他的衣袖,輪椅略微浮起,上半身向前傾過去,抬起頭親了親他的唇角:「都要跟小蓮花道別了,總得先跟他父親道別一下。」
「可你……」你不是跟我一塊兒去那個世界嗎?這要是讓小蓮花看到了多不好?他連忙按住嘴唇,用力搖了搖頭,回眸瞟了兩下身後滿湖碩大的蓮葉。
岳青峰在他手背上啄了啄,笑道:「緊張什麼,我答應過你不在湖邊那樣吻你了。我現在是要像親小蓮花一樣親你一下,心理學書上寫過,這能讓孩子知道他爸爸們之間的感情就和對他的感情是一樣的,他會感覺到更多家庭溫暖和愛。」
岳兄居然連心理學都懂,不愧是山神,就是眼界開闊!回頭他也得多買些書來學習怎麼養孩子,小蓮花不是他平常養的那些荷茨菱荇一類的水生植物,光給他上肥料和供應靈力是不夠的!
他默默下定決心,也在岳青峰唇角輕輕啄了一口,才直起腰來,看著小蓮花說:「我也一樣愛你,你去看小蓮花吧,我去山上收拾收拾。」
他從秋天開始栽種了不少新蔬果,如今天已涼了,山頂又多雪,該收的也得收下來儲藏起來。還有些醃製的蔬果和熏臘的肉類也到了能吃的時候,收進他的靈湖空間更方便隨時取用——
畢竟岳青峰這山長過千里,他那靈湖還不夠這兒一座山谷大,還建了個地標小竹樓,拿取東西要方便得多了。
他收拾好了吃的,囑咐靈禽們好好看護他栽重下的靈植和藥苗,便拿出自行車,直接騎到護山大陣處。岳青峰與小蓮子道別後就早早來這裡等著了,見他過來便遠遠朝他伸出了手。連念初疾騎而至,收起自行車,落到輪椅邊牽住那隻手,準備等他收起本體就推他離開。
他牽住的那隻手卻猛地往下拉了一把,另一隻手從背後環上來,壓低他的脖子,岳青峰溫熱柔軟的嘴唇又一次貼上來。這回卻不是那種淺嘗轍止的吻,冰涼的舌尖兒幾乎在第一刻就擠進來,捲住他的舌頭,勾到另一處溫暖濕潤的地方吸吮著。
蓮念初感覺自己細胞裡的水都要給他搾出來了,大腦也像缺水一樣暈乎乎的,呼吸時聲帶不由自主地發出細碎的聲響。岳青峰右手扣著他的腰把他按身輪椅,熾熱的身體貼得越來越近,像是要烤乾他似的,讓他心裡莫名生出些畏懼。
青峰會不會像陰陽妙化宗圓光附贈的廣告裡那樣對他?
他們雖說已經談戀愛了,可植物跟人類的繁衍方式不一樣,他更喜歡普通的昆蟲傳粉,或者用小刷子人工傳粉也行,人類那種奇怪的交換遺傳物質的方法太麻煩了,看起來也挺不舒服的……
要是光像親小蓮花那樣親親他就好了,每次青峰這麼親他都跟全身失水一樣,暈乎乎地好久才能恢復正常。
他抬起彷彿脫水失力的胳膊按住岳青峰,輕輕搖頭,含糊地叫道:「青峰,勿要……」
岳青峰緩緩放開他,抹了抹他唇邊和下巴上的水光,溫存地問:「怎麼了?不喜歡這樣嗎?那我以後不這麼用力了,還像以前那樣傳統一點好了……」
連念初的花瓣都要變成艷粉色了。可岳青峰那麼正經地說著親吻的事,他也不好意思直接跳到傳粉繁衍上,憋了會兒氣才想出了個借口:「咱們這樣要是讓人看見了怎麼辦?小蓮花我看也快開靈智了,咱們當父親的得給他做個好榜樣,讓他長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優秀蓮花!」
岳青峰很想贊同他的願景,可是王蓮的莖本身就是彎的,和莖桿挺直的荷花不是一個種的……但願他的遺傳物質更強點兒,能讓小蓮花的莖長得堅韌挺拔,如他爸爸之願立起來吧。
不過看著蓮花精粉得像要謝掉的臉頰,岳青峰也能猜到他真正的想法,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咱們在山腳下,小蓮花在山谷裡,咱們幹什麼他都看不見的,不用擔心他看得太多,懂得太早。你放心,我說過的話都是說到做到的。」
小蓮花是看不見,萬一有人路過看見呢?他下意識掃了周邊一圈,確認大陣擋得嚴嚴的才收回目光,嚴肅地要求道:「這回就不提了,到了小千世界可不能再做這種事了,要不然讓有緣人看到,他怎麼信我?」
岳青峰沒脾氣地點了點頭:「我就把有緣人當作小蓮花,什麼也不會讓他知道的。」
連念初的臉重新白了回來,心裡那點彆扭也散得差不多了,讓他收起本體,推著輪椅進了傳送陣。
=================================
沒過多久,陣光就落到了一座陽光豐沛、溫暖乾燥的城市裡。
落點緊挨著一座寬闊精美的,廣場另一端矗立著一座六層樓高,每層三十幾個房間的大樓。樓頂高高低低地築造碰上不少尖頂,牆體雪白,房頂刷成淡雅的青灰色。高大的落地窗後露出深紫的窗簾和穿著黑色禮服的男子與艷麗長裙的女性身影。
一道若隱若現的金光便從高樓盡走一間窗戶裡飄出,連到了連念初掌心。
他閉上眼感受著兩道氣息之間的聯繫,無邊黑暗中便流注入一片光明,照見一間金碧輝煌的房間。其寬窄與岳青峰山裡一座用於祭祀的偏殿差不多;頂上是繪著赤果神仙畫像的穹頂,最高處也不到兩人高,比那間殿稍矮;房間正東方也供著一尊高大的神像,卻是座普通的石像,表面沒有貼金鎏彩;神像下方是一座燃著雄雄烈火的石壇。
他的有緣人赤膊跪在石壇前,微卷的長髮從臉頰兩側披下去,看不清容貌和年紀,只能看到背上交錯翻捲的傷口。旁邊有一名穿著寬麻布長袍的老人手執荊條長鞭,一下下抽在他背後,稍遠處還有不少人圍觀。
血從新劃開的傷口流出,順著腰側的肌肉滑落,在地上積出一片小小的血窪。每抽一下有緣人的肌肉就會繃緊一下,卻不躲開,而是沉默地承受著這種不講理的刑罰。
那名老人沙啞地說:「你當贖罪。你當虔誠信仰。你當絕棄慾望。」
有緣人沉默地聽著,連念初卻聽不下去,猛地睜開眼,不可思議地問岳青峰:「這不是邪教嗎?這位有緣人是自己主動要苦行,要讓人鞭打他的?」
好好一個孩子陷入了邪教組織,這不是糟蹋人嗎?可得趕緊把他搶出來改信自己這個不許打罵的好神,或者改信酒神那樣給信徒買肉置酒的闊氣大神也行——這又穿麻布衣裳又讓信徒受刑的肯定不是好東西!
連念初義憤填膺,恨不能推起輪椅就闖進宮裡救人去。可岳青峰正觀察著周圍環境,沒控制平衡車的重量,他這麼一推沒推動,自己反而撞在輪椅背上,下巴差點磕到岳青峰頭頂。
岳青峰忙用靈氣托了一下,免得他撞到自己身上受了傷,等他站穩了才問:「怎麼這麼急匆匆地推車就走,我這麼沉,你得先提醒我一句,配合著你點兒啊。」
連念初撞這麼一下倒是清醒了不少,沉下心來說:「有緣人正被邪教徒迫害呢!他們拿著那麼長、那麼粗的,比我的刺兒還硬的鞭子打他,一抽一下子血,地上都是……我怕他給打壞了!」
岳青峰看著連念初這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反倒是更擔心他氣大傷身,忙勸道:「好好,那我們過去救他。不過咱們也不能抬腳就走,外面那些人的衣著打扮跟咱們差太大了,你買的衣裳裡也沒那麼正式的,咱們先換上本地的衣服再說。」
連念初滿腦子都是有緣人,他卻是打從傳送過來就在觀察著這個世界的衣飾、建築和路上交通工具的科技水平。
這個世界的人似乎特別愛裝飾:建築物上都裝飾著大理石浮雕圖案;金屬的柵欄和路燈上鑄著獸頭和花朵的紋樣;連男人的衣服都是層層疊疊的花邊,襯衫厚重的花領子從燕尾服領口露出,眼鏡邊框和手杖頭上都雕飾著各種花紋。
唯有一種噴著蒸氣的車顯得粗糙些,盛熱水的大肚子和層層疊疊的齒輪都露在外面。黃銅色的齒輪在行駛時一圈圈轉動、咬合,給人一種粗獷又脆弱的感覺。
他們倆的休閒裝和廣場上衣著嚴整、裝飾繁瑣累贅的人群格格不入,只有平衡車閃著銀光的輪子稍稍能融合環境中的金屬感。若不換裝的話,只要陣光一消失他們倆就得變成闖進蝦群裡的螃蟹,不知得多引人注意。
是以連念初觀察有緣人的時候,他便把上衣換成了遊戲附贈的花邊襯衫和燕尾服,還戴上了寬沿的黑色呢禮帽和金絲單片眼鏡。只有褲子不好換,他就把自己平常穿的玄色大氅折起來,當作一塊小絲毯披在腿上。
連念初要離開傳送陣,他便把另一套襯衫和燕尾服套裝拿出來遞給他,溫聲勸道:「這裡的人與咱們穿的大不相同,要回去買也來不及了,你暫且換上這套,回頭咱們再去訂身白的?」
在這世界也待不了多久,哪兒能這麼浪費啊……連念初雖然喜歡白衣,但也沒喜歡到為了換身衣服就給岳青峰添麻煩的地步,乖乖地把白色蕾絲襯衫、長褲和黑色尖頭皮鞋穿起來,只是燕尾服就懶得再披了,能白一點是一點。
貼身的黑色長褲完美地勾勒出他的腿型和臀型,系進褲子裡的蕾絲襯衫略顯輕薄,陽光下微微透出粉嫩的肌膚,讓人恨不能捏上一把。岳青峰看著他這副比不換衣服還引人注意的模樣,忍無可忍地抓起燕尾服給他裹上,嚥了嚥口水,乾澀地勸道:「入鄉隨俗,不喜歡也就忍這一回了!」

第84章

兩人好容易換好了衣裳,有緣人也受完了鞭刑,披著一身同樣的粗糙的麻衣從神殿裡走了出來。血從麻布袍子裡滲出來,每走一步就洇得更大,可是無論他自己還是房裡其他人都視若無睹,任由他不加治療地帶著傷出去。
「你當絕棄慾望,你當以犧牲為樂」的話語還在背後迴盪。他的步子越拉越大,衣角飄起,微卷的黑髮拂到身後,露出一張五官與岳青峰有些相似,神情卻顯得有些冷厲固執的面容。
他快步走下樓梯,卻在轉角處碰到了一名梳著高高髮髻,袒胸露臂,穿著大裙撐長擺綠色絲裙的少女。
兩人的臉色瞬間都變得十分難看,少女朝他行了屈膝禮,冷淡地說:「蒙頓殿下,我已經是蒙安殿下的未婚妻了,請您不要再這樣專程等我了,我不希望別人誤會到。」
有緣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冷笑道:「我專程等你?蘿拉小姐,你的想像力真是太豐富了。這裡是我父親的宮庭,我在自己家裡走走,難道還要專門為了等你?好了,你願意討好誰就去討好誰吧,畢竟已經從我這個王子的未婚妻變成了私生子的未婚妻,不像從前那麼有底氣,想進依塔宮就能隨意進入了。」
少女被他氣得胸口起伏,捏在手裡的折扇微微顫抖,神色卻越發冷艷高貴,冷笑了一聲:「蒙頓殿多慮了。蒙安殿下才是教宗所預言的命運之子,竊居命運之子身份的騙子們總有一天都會原形畢露,將竊取來的權勢和榮耀都加倍還給他!」
「命運……」他冰冷的目光落在蘿拉小姐充滿不屈意志的臉龐上,淡淡地說:「那就祝你在命運降臨時,還能站在你的命運之子身邊吧。」
說完了這句話,他轉身就走,把堅定地準備抗拒他暴力的少女當作空氣晾在一旁。她氣得渾身輕顫,小巧精緻的折扇終於「啪」地一聲,被折斷了一條香木扇面。
蒙頓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大步流星地下到樓底,拒絕了衛兵帶著畏懼的討好,獨自一人走出宮殿,望向高曠的天空。
遠處空中有一塊小小的墨點朝他駛來,在空中看不出距離,只能看到墨點越來越大,漸漸顯出清晰的輪廓。它就像一座金屬的硬帆船,兩側架著翅膀一樣的豎帆,船體前後各豎起幾支長煙囪,噴出滾燙的蒸汽。
那些蒸汽是這個時代的榮耀,卻又帶著幾分日薄西山的落魄,就像他這個注定要給命運之子讓路的王子一樣。他看著空中留下的一道道白煙,低聲問道:「憑什麼我要絕棄慾望,甘心退讓?憑什麼我注定是成為墊腳石的那個?憑什麼我無論做什麼,得到的都只有神的訓誡——」
「因為你所信非神。」一道溫柔的聲音忽然自身後響起,驚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立刻轉身回頭,右手按向腰間,下意識問道:「你是誰?」
光天化日之下,守衛嚴密的王宮花園裡,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坐著輪椅的!坐著的那個人看起來竟有幾分像他,只是輪廓不那麼深刻,神情氣質也更溫柔墩厚;站著的更是一副沒見過風霜的嬌氣樣。身上的衣料像是貴重的絲織品,設計卻普通,不像是入侵者,或許是新晉封的貴族或是哪家新搬進帝都的領主?
看這兩人的模樣,他們若有姐妹,肯定長得不錯。那位受國王寵愛的「命運之子」最喜歡把情婦的親人弄進宮裡,他們倆八成就是這樣進來的。
這麼一想,蒙頓身上的雞皮疙瘩倒是落下去了,陰冷卻滲到了更深的地方。他警惕地瞇起眼問道:「你們想說什麼?什麼叫作『所信非神』?」
岳青峰抬頭看著他,微笑著回答:「有一句俗語叫作『所托非人』,就是說女子如果嫁給素行不良的男人,後半生都會過得很痛苦。同樣的,臣子遇到不賢明的君主,信徒信仰了不公正慷慨的神祇,也會受痛苦折磨。你信了這個神之後過得還不如沒信仰的時候好,幹什麼不拋棄他,另找一個會庇護你的神呢?」
蒙頓滿臉不可思議,伸出血跡斑斑的右手指向他,壓低聲音問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憑你剛才那句話,我可以把你們送到宗教裁判所,絞刑都算是輕的!」
連念初很自然地走到輪椅前,擋住了他的手指:「他們只能審判人,不能審判神。蒙頓王子,你真的非要信一個只會叫你受苦刑的神,拒絕我伸來的橄欖枝嗎?做我的信徒,我會給你踏上雲端的路,永遠不會讓你成為別人的墊腳石。」
他望著高曠的晴空說:「當命運之子又怎麼比得上親手扼住命運的咽喉?」
他們還沒進宮時就聽見路人都在討論命運之子會帶他們打敗敵國,帶給他們的國家和神無限榮光;從有緣人視角里又看到他的前未婚妻為了個命運之子拋棄他,還理直氣壯的諷刺他。這群人竟都覺著出了個命運之子有多了不起似的——又不是命運他爹,想把這世界怎麼樣就能怎麼樣,這個兒子再怎麼受捧,還不是得老老實實跟敵國打仗?
要不是這位有緣人也是個王子,他都想教教他什麼叫「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了!
蒙頓呼吸微滯,注視著頭頂碧藍的晴空,全身肌肉繃得緊緊的,鮮血順著濕透的衣裳滴落。
連念初憐憫地看著他,從靈湖空間裡拿出一枚換膚丹遞過去:「吃下它,你身上的傷口就能痊癒了。雖然你現在還不信我,可我跟那種信徒被打了都不管的神不同,你與我有緣,我就不能看著你受苦。」
蒙頓一動不動地站在甬道上,看著那枚珍珠般精緻的小藥丸,忽然笑了起來:「你們說了半天,目的就是讓我服下這藥丸?然後我就會投入神的懷抱……或許還是異教神的懷抱裡,再也不會受苦,享受所謂神國中美女環繞的幸福生活?」
這個有緣人戒心真重。連念初歎了口氣,身子朝前傾了傾,眨眼間便落到有緣人面前,托在手裡的藥丸朝他嘴唇輕輕一拍,便擠進了他口中。
藥丸入口就化作沁涼甘芳的藥水,順著舌下大血管進入血脈。
蒙頓背後火辣辣的鞭傷像是被塗上了清涼的藥膏,傷口頓時收斂,血也不再滴落。他把手伸到背後,彆扭地摸著受傷處,竟然碰到哪兒都不覺著疼,隔著麻布也能感覺到傷口一片光滑。
豈止背上的新傷,就連他手上被火藥和熱蒸汽燙出的舊傷疤也都恢復如初,膚色白了許多,倒是更像岳青峰了。
連念初看著他依舊凌厲的臉,有些感慨地想著:當什麼命運的兒子,真不如當岳兄的兒子。夜嵐當年在下界過得多痛快,這個有緣人過得這麼慘,就差在信錯了神上。
蒙頓緊張半天卻沒等來毒發,身上的傷反倒都好了,臉上就有些訕訕的。他看著自己乾淨柔軟的手,終於相信他們不想毒死自己,但也還未放棄警惕心,目光略過兩人掃視周圍可能藏人的樹叢,嚴厲地問:「你們是怎麼進入王宮的?誰會邀請你們這樣的異教……者?」
岳青峰微笑著倚在輪椅上答道:「是你自己啊。要是別人邀請,我們為什麼要來看你?是你自己不甘心現在的生活,不甘心信仰這個冷酷對待你的神……是你的意志吸引了同情你的白蓮花之神來到這裡。」
「胡說!」蒙頓那雙毫無瑕疵的手絞緊,閉了閉眼說:「你們走吧,我不會告發你們,但你們也不能再說這種瀆神的話。這個國家只有唯一一位神,我也只信仰上主,甘心受他鞭撻。我的信仰是真摯的!」
連念初悄悄通過神識問了岳青峰一聲:「這世上真有神?要不要跟他商量商量,讓他把信徒轉給我?」
岳青峰自有感應神祇的法子,信心滿滿地答道:「沒有,這個小世界乾淨得很,既沒有神也沒有仙,若有也是在孕育它的雲安大世界。這是我的真靈轉世之人,搶就搶了,走到哪兒也是咱們占理。」
他十足硬氣,看到蒙頓將要離開,就冷笑了一聲,高聲問道:「你知道真正的信徒是什麼樣的嗎?他們隨遇而安,他們默默承受自己遭遇的一切並視為神的安排。如果你真像自己說的那麼虔誠,你就該相信我們是你信仰的神送給你的救贖,你該聽從我們;如果你不虔誠,那就該為自己打算,信仰一個更憐惜你的神!」
「但那也許……是妖魔的誘惑……」蒙頓乾巴巴地辯了一句,緊咬著嘴唇,一語不發地朝王宮後的廣場走去。
連念初忙推起輪椅跟在他身旁,邊走邊教育他:「你在猶豫什麼?小學生都知道人人平等,你身為王子,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為什麼要跪在一群糟老頭面前,承受他們的無理鞭打?現在命運的轉折點就握在你手裡,我這位真神降臨在你面前,你是要放棄救贖接著過那樣的日子,還是奮起抗爭一次,證明命運從來不生兒子,每個人都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什麼亂七八糟的,哪兒有你們這麼傳教的……」蒙頓恨不能捂上耳朵,可又覺著這些話比叫他忍辱負重、不爭不搶的教義順耳得多,慢慢地就放緩了腳步,悄悄支起耳朵聽他說話。
這一路上他們也遇到過不少侍女和僕人,那些人卻像看不見背後這兩個異教神,聽不見他們瀆神的言語似的,恭恭敬敬地給他行過禮就走,沒有半分異樣。他最初還擔心他們會被那些侍者舉報,後來經歷這樣的情況多了,也就明白那位白蓮花神和他的同伴確實有神力,普通人無法看穿。於是他的神情動作也越發自然,沉穩地帶著兩個尾巴走到了王宮後的廣場邊。
之前在空中見到的飛艇已經落近了地面,廣場裡站滿了人,自國王到大臣,無不穿著華麗到累贅的衣服等候在那裡。那位鞭打了他半天的教宗和旁觀的教士也站在人群最前列,也都穿著破麻布衣服,才讓他這身沾著血的打扮不那麼顯眼。
飛艇激起的硬風從空中吹來,將他的長袍吹得獵獵作響。風聲與蒸氣機的轟響中,巨大的飛船落到地面,閃著黃銅色金屬光澤的艙門打開,落下一隊衣著整齊、精神奕奕的士兵。
士兵後面跟著一名顧盼生輝的俊美青年,身上佩著長管槍,胸前帶著一排金製勳章,下來便向國王和教宗行禮,被國王親切地拉住,直呼「我的孩子」。那位未婚妻蘿拉小姐也站在國王身後,熱切又矜持地看著他,跟看見蒙頓時那種像見了仇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蒙頓沒去迎接那個眾星捧月的年輕人,而是凝視著沉重的飛艇,頭也不回地朝那座舷梯走去:「那些人是回來享受榮譽的,而我會乘這艘飛艇去前線。戰場那兒可沒有精美的服飾、衣服,沒有女人,更沒有什麼人人平等的漂亮話。那裡只有戰鬥、服從,只有充滿熱水和煤炭的大型戰鬥機器,你們跟著我有什麼用?」
連念初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那架沉重粗獷的飛艇,想了想,認真地說:「至少能把裡面的蒸汽機改造成煤炭發電機,把科技推進一百年吧。」

第85章

命運之子回宮,守在廣場前等他的熱鬧人群也都跟著離開了。這艘飛艇前很快變得冷清清的,只有幾名武裝士兵巡視。蒙頓逆著人流而行,走到飛艇前說:「我來了,這就回溫斯頓前線吧。」
守著艙門的幾名士兵抬手行了個軍禮,向左右分開,留出上艇的路。連念初推著岳青峰跟著要上去,卻有兩名士兵將槍桿在空中交抵,攔住他們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證件呢?」
蒙頓抿了抿唇,回身抓住槍桿,低聲道:「這兩位是我請來的顧問,明特郡的小貴族,身份由我來擔保。」
空軍小隊隊長警惕地說:「殿下,如果他們在艇艙裡做出什麼事,您本人的安全會受到威脅,我們這艘改良型飛艇也會……」
「我會保證安全。他們不是戰士,而是我特聘來的科學家……機械專家。」蒙頓淡淡看了他一眼,隊長立刻閉了嘴,幾名士兵便極有眼色地收起槍,讓出上艇的路。
連念初抓著輪椅扶手稍一用力,就把輕飄飄的合體輪椅和岳青峰一起端上了飛艇。
這一手晃花了所有士兵的眼,也讓蒙頓對他們的評價更上一層樓,把他們讓到了自己的艙室,屏退眾人,開始介紹他們要去的地方和戰況。
飛艇是靠蒸汽動力推動的,乘上去的體驗跟電動自行車可不能比,反倒像是光當光當的綠皮火車:蒸汽機的汽缸光光地響,艙頂的風帆吱吱地響,風順著船體吹進來呼呼地響,有人踏在地板上噠噠地響……
蒙頓的聲音高一點怕被人聽到,低一點就都淹沒在了響聲中。他自己也講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無奈地說:「等會兒我叫人把紙筆和地圖送過來,你們看了就知道了。」
連念初擺了擺手:「回頭再說吧,晃得我的大液泡都要破了,聽什麼都沒心情。」租到鎖塵之前他也乘過火車、大巴、公共汽車,可都沒有這麼又晃又吵又慢,還有煙氣從窗外往裡灌的。
他皺了皺鼻子,從竹樓裡翻出一袋PM2.5防塵口罩。正好是那種每袋三枚,用過即拋的類型,就給了蒙頓一塊,剩下的自己跟岳青峰分了,又傳音問他:「要不要罩上件仙衣?這麼大煙塵不會散到山裡,熏到小蓮花吧?」
岳青峰雖然覺著自己山上樹多,樹葉足能吸附煙灰,可事涉親兒女,哪能跟真靈轉世者那麼糙著放養,當即把蓋腿的大氅反披到了身上。
青色大敞上織滿雲紋和仙鶴,精緻華美,蒙頓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岳青峰便從自己洞府裡翻出一件扔過去,矜持地說:「想看衣服就拿著看,不要隨便看有家室的男人。」
我就看看衣料,看你幹嘛!我也不想知道你有沒有家室!蒙頓抓著衣服說不出話,連念初卻十分欽佩地看著他——
岳兄真是個對感情認真,富有家庭責任感的神仙!他自己除了想起小蓮花時會覺得自己是個有孩子有家累的人,平常輕易想不到這點,可比不上岳兄這覺悟!
他不動聲色地把輪椅往後拉了拉,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岳青峰。
逛蕩了兩天多,飛船才從帝都飛到兩國交戰的前線。
蒙頓所在的庫倫帝國與相接壤的康寧帝國因為信仰問題交惡多年,雖然舉國大戰不多,但邊境上時時發生著小規模衝突。蒸汽機發展起來之後,兩國研究出了蒸汽動力機甲和鋼鐵巨獸,武器的殺傷力更強,邊境衝突變得尤為尖銳和殘酷。
自從前年,蒙安在一次國王親征敵國的大戰中立下救駕之功,被教宗確認了真正天命之子的身份,蒙頓就被放逐到這個兩國戰爭的最前線。
不過每到有大勝的時候,教宗就會把他召回帝都教導,讓他懂得感恩,不生爭競心;而命運之子則會帶著更多裝甲士兵和巨大的蒸汽機械趕赴戰場,收割勝利和榮光。
蒙頓站在小小的汽窗孔後,看著下方濃煙滾滾的戰場,控制不住地問道:「是不是命運之子有那麼重要嗎?就算我不是命運之子,那些戰鬥本來也是能打勝,蒙安過去只是錦上添花,憑什麼我就要做他的梯子?」
他的聲音並不大,就是再大點兒,在這座響得跟要散架一樣的飛艇裡也不顯眼。不過他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後便立刻閉上了嘴,臉色微微發白,背部肌肉微微顫抖。
連念初不解地問道:「你們這世界又沒有神,怎麼確認他是命運之子的,有神給教宗托夢?」
什麼叫你們這世界沒有神——那你們倆是什麼?
蒙頓奇怪地看了連念初一眼,黯然說道:「在我出生之前,因為戰爭連年失敗,教宗就說動我父親,以舉國之力祭祀神,祈求上主讓命運之子降臨在王室。當年我就出生了,之後庫倫發明了蒸汽機甲,一步步得回了戰爭優勢,全國都以為我是那個命運之子,我也享受了不少榮耀……」
「前年我母親去世,康寧帝國趁機挑起戰事,我父親就親自帶兵出戰了。國王軍在一次小型戰役中被敵兵包圍住,當時在邊境服兵役的蒙安救了他,告訴他自己其實是他寵愛過的一位伯爵夫人的私生子。後來王宮的侍女長站出來指證,其實當初王室並非誕生了一個孩子,而是兩個,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生在宮外的蒙安。那個預言裡所說的命運之子不是我,而是他,證據是他背後有一個象徵著上主的太陽型胎記。」
他的臉有些紅,屈辱地說:「他現在也有了王子的身份和王位繼承權,我的未婚妻還和我退了婚,一心想要嫁給他……他們再下一步恐怕就是要讓那位伯爵夫人離婚上位,再宣佈我母親和父親的婚姻不合當,把我貶為私生子,奪走我應有的一切……」
岳青峰見慣風浪,一聽就聽出問題來,支著下巴問他:「你確定那個胎記是真的?按你之前說的,你們國家以舉國之力祈求一個命運之子降臨,那應該就是你。你們這個世界沒有神,能回應民眾願力的……」
只有我了。
他之前雖沒正眼看那位蒙安王子,也能確定對方是個凡人,這世上能和「神」扯上丁點兒關係的,只有這個他真靈轉世的人了。
蒙頓奇道:「你怎麼知道是我?蒙安雖然是私生子,可是他和我幾乎是同時出生的,我是黑髮黑眼,他卻是金髮碧眼,更符合神的特徵吧?」
胡說!你跟你眼前的山神長得才像,那個人類哪兒像神了!
要不是得讓王子信自己,連念初都打算告訴他他才是真神轉世。可這件事說不得,便只能從別的方向勸:「你也不要自卑。國際歌裡不是唱了嗎,『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有我們幫你推動科技革命,說不定你不用繼承王位,自己就打下一片江山了。」
這種事怎麼可能,別說民眾都站在命運之子那邊,他只要有一點妄動,宗教裁判所的執刑隊就該來捉捕他了。
他苦笑了一聲,坐在舷窗邊默默等待飛艇降落。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就「光啷光啷」地落到地面,飛艇舷梯打開,露出一片卷集著茫茫風沙的曠野。身後是一座高大的城堡,地面是炮彈轟出來的焦土,彈坑間行走著塗飾黃銅的鋼鐵巨獸和機甲巨人,地面散落著大大小小的齒輪和銹蝕的鋼鐵部件。
當地將領早早就帶著人在起降場等候。舷梯兩側立著一排鋼鐵甲冑的士兵,金屬材料一直包裹到指尖,手上托著沉重的大口徑長管槍。而那名將領的右臂竟是機械的,前臂上鑲了機槍,見到蒙頓後便抬手行了個標準的軍禮,鋼鐵製成的手臂在陽光下閃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蒙頓揮了揮手,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不用這麼正式,卡利,這兩位是我從帝都帶來的顧問,這位是連,這位是岳……」
卡利將軍在看到岳青峰的臉時面色微變,同情地看了蒙頓一眼,故意將自己那條機械制的手伸了過去,要和岳青峰握手。
蒙頓和他的感情向來很好,知道他是誤會了岳青峰的身份,連忙給他使眼色,極快地說:「這兩位是我請來的科學家,修裝甲的,你……」
卡利哈哈一笑:「科學家,正好,來看看我們軍隊裡新制的戰甲和機械,比起你們坐在研究室裡研究出來的東西怎麼樣?」
岳青峰握住他的手,不動聲色地說:「蒙頓王子謬讚了,我不會修裝甲,只懂一點材料化學,我們阿初是農業方面的專家。至於將軍所說的機械嘛……我只能說,這批鋼鐵的質量不行,含碳量和雜質都太高了,得連爐子一起換。」
他捏著一把鋼鐵手臂,面不改色,淡定如風地評價著這些裝甲,神情態度都十分從容高雅。連念初心口微微躍動,恍如回到了當初被他點化的時候,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隨口說道:「我也得說,你們這裡土地的質量不行,含酸量和金屬雜質都太高了,得用消石灰徹底整一遍地。」

第86章

蒙特王子終於把兩位偽專家從機械士兵的包圍圈裡解救出來,帶他們進了軍營。
前些日子命運之子才在這邊打下一場大勝仗,將交戰處的邊界線推進了十幾公里,拿下了他們身後的厄底斯城。庫倫軍現在就像插進海中的細長半島,孤懸域外,後方許多處還處於敵軍的包圍,隨時都有可能被襲擊。
也就是這樣易失難守的地方,才叫蒙頓過來守城,有點差遲就能把他徹底按死。
卡倫把蒙頓讓進自己的辦公室裡,點上煙斗低聲問他:「你帶來的那兩個人可靠嗎?那個坐輪椅的怎麼跟你長得那麼像?他肯定不是普通人,我可是悄悄用力握了他的手,他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而且我要收手的時候,他那麼放鬆地抓著我,我就怎麼用力都不能動了!」
正常,他旁邊那個站著的還是個神呢。
蒙頓看向兩神入住的客房方向,歎道:「他們不是依塔宮的人,跟我更沒有血緣關係。你不用管他們,跟我說說這邊的情況吧,現在戰況很激烈嗎,怎麼沒讓我們進城?」
戰況的確激烈,但這不是他不帶蒙頓進城的理由,而是執政官故意找借口關閉城門,晾著這位失勢的王子。
卡利拍著大腿,低聲詛咒那位為了討好命運之子而欺凌真正王子的守城官下地獄。蒙頓阻止了他自虐的行為,安慰道:「好了,他們早晚得給我們開門,還是說說戰場情況吧。我猜那兩位科學家能幫上我們不少忙,既然他們說自己懂得材料學和養殖,應該會給我們提供武器和食品……也許還有藥。」
他想起連念初塞給他的靈丹,忍不住握著卡利的機械手臂說:「要是能讓你的手重新長出來就好了。那場戰鬥要不是你擋住了蒸汽蜘蛛裡潑出來的熱水,本該是我被燙傷……」
卡利朗聲笑道:「你還記著那件事啊!那有什麼,戰場上受傷都是常有的事。其實機械手臂挺好用的,手指精度高,也靈活,一點也不比人類的手差。就只有那些把自己打扮得跟女人一樣,待在宮庭裡傳流言的貴族才在意這個。」
他看著兩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發現蒙頓手上的傷痕都消失了,皮膚細膩生光,好像泡過傳說中的聖水一樣,不禁驚訝地說:「教宗那老傢伙給你用的什麼藥,疤痕居然都沒了?我還以為他每次鞭打你都恨不能讓你的傷口爛到骨頭呢。對了,你衣服上都是血,剛才換衣服時我也忘了問你,傷口處理了嗎?吃了盤尼西林嗎?」
「不是盤尼西林,是那位農業專家給我的特效藥,回頭我找他弄點給你們,你們在前線才需要最好的藥。」他抓緊了冰冷粗造的鋼製手臂,暗下決心,對眼前的將軍說:「他們可能懂很多新技術,你就算不相信他們也別當面表示出來,最好……尊重他們,他們不是一般的人。」
「這麼神神秘秘的,」卡利輕笑了一聲:「他們也是命運之子嗎?」
不,他們是張口就要掐命運脖子的人,比命運的兒子狠多了。
蒙頓不自知地微笑起來,搖了搖頭,起身準備看沙盤,營外忽然傳來警報的哨音。兩人立刻推開窗戶朝外看去,只見地平線上濃煙滾滾,一排張著鋼鐵長腳、大肚子上噴出蒸汽白煙的巨型蜘蛛朝他們走來。蜘蛛身後跟著幾百名全副機械裝備,托著長管狙擊槍的軍人,隊伍最後還用蒸汽裝甲車拉著兩架420毫米口徑的巨炮。
卡利從桌上拿出黃銅望遠鏡,遞給蒙頓,輕鬆地說:「別擔心,只是小股部隊,隔幾天就要來騷擾一次,很容易對付。對了,要不要通知一下你那兩位科學家,到時候可別嚇壞了他們!」
蒙頓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淡淡地說:「他們已經出去了。」
軍營外遍地帶著銹蝕色的金屬戰甲中,赫然著著一名穿著黑色修身燕尾服、看起來比士兵單薄不少的青年;在他身前停著一隻通體碧綠,唯有輪子是銀白色的輪椅,椅上坐著個同樣打扮得像公司經理那麼正經禁慾的年輕男人。
蒙頓拿著望遠鏡下樓,走到連念初身邊,看著遠方迫來的敵人問他:「怎麼樣,有什麼感覺?」
遠處機械蜘蛛噴出的熱力模糊了日光,空氣如水波般蕩漾,長達兩米的機械長腿每邁一步,大片蒸汽就從頭頂搖蕩出霧濤。下方的機械步兵看起來也沉重無比,整齊的腳步踏到地面,激起茫茫黃塵,地面為之顫搖。而在軍營這邊,則是由大腹的機械龍和兩層樓高的人形機甲迎擊對方的機甲蜘蛛。重炮被拉到軍營前的小山上,炮手們早已校準了射擊諸元,炮後伏擊著械裝小隊,等對方進入射程範圍就開始攻擊。
連念初第一次看到戰爭現場,從敵軍出現就又緊張又好奇地藏在岳青峰身後等著。等了一秒又一秒,等了一分又一分,那條寒光閃閃的隊伍始終離他們那麼遠,大蜘蛛挪腿兒的速度還不如環保電動汽車快呢!
蒙頓偏挑了這個時候問他有什麼感覺,他還能有什麼感覺?都想打呵欠了!他搖了搖頭說:「就這速度,擱三環以裡也不違章啊,打仗都這麼慢悠悠的嗎?」
……這速度哪裡慢了?機械蜘蛛的已經是大型蒸汽裝甲裡面行進最快的了,他們準備人型機甲時都得特別緊張地節省時間,將其拒於遠方。不然等蜘蛛沖得太近,大蜘蛛銳利的鋼鐵長肢會忽然展開,扎進戰壕,刺穿士兵的械裝。
連念初看了眼一步步慢慢捯腿,比蜘蛛還要慢得多的的人形機甲,無奈地點了點頭:「戰爭的確跟我想像的不一樣,原來看新聞時也沒覺著這麼慢,到自己眼前就不一樣了。」
卡利將軍冷哼了一聲:「不食人間煙火的科學家……」說著便朝士兵們揮了揮手:「重炮掩護、士兵突襲,打給這兩位帝都來的先生們看看,我的戰士們!」
令旗搖動幾下,小山上伏擊的炮手便率先開了炮,機甲巨人衝上去抵住蜘蛛,用手抓住它們伸起的長腿。戰壕裡放出一排排子彈,對面的炮兵立刻就地架炮反擊,裝甲士兵們托著槍、冒著彈雨衝上來,整個戰場都捲起了黑黃的煙霧。
難怪帝都天氣這麼晴好,邊關就是一片滾滾揚塵,呼吸都不痛快。
——他都不痛快,小蓮花怎麼辦?
連念初心頭猛地警醒,那份看看蒸汽時代是怎麼打仗的心便半分不留了,撣了撣臉上的浮塵,低頭看著岳青峰,狠狠心道:「不能讓他們這麼打下去了,不然暴土揚場的,咱們的小蓮花上哪兒曬太陽去!」
岳青峰可捨不得他去前面打仗,連忙去抓他的手,連念初卻比他動作早了一步,掏出自行車騎向陣前。
他也知道自己那副柔嫩的蓮花身體既受不了鋼鐵也受不了熱水,更不能挨子彈。因此動手之前就先放出鎖塵,真靈打進去一轉,便在自己身上張開一道傘型光膜,人如水母,猛衝進了污水般凝著的塵土中。
他身邊士兵只感覺到一陣風刮了過去,蒙頓也是看到輪椅旁少了一個人,才發覺他已經離開了。
眨眼之間,他就騎到了搖搖晃晃的機械蜘蛛面前,掄起自行車片開了它們膝部承重的鋼軸。蜘蛛大腿歪歪斜斜地砸進土裡,盛滿熱水的滾圓蛛肚撞向地面,他橫拎自行車,在空中托了一把,讓它們安穩落地。
蒸汽機甲上的架駛員一臉懵然,抱著半條被削掉的大腿,一時不知該怎麼做。
反倒是蜘蛛頭上的駕駛員反應更快,朝著身後的機械化步兵和炮兵喊道:「他就只有一個人!朝他集火,你們難道想讓他把我們的甲蜘蛛砍完之後再你們的炮也砍了?」
連念初提車砍斷另一隻蜘蛛的腿,還特地回頭朝他笑了笑:「你看得還挺準的。」話音未落,他就握著自行車飛向後方,橫著破開兩架厚達十幾公分的重裝炮管,之後連炮彈也掃開,留下滿地火藥堆在荒原上。
遠處幾架沒被斷腿機械蜘蛛踟躕著不知該圍上來攻擊他,還是該繼續前行,掩護機械步兵進攻。然而不等他們考慮出結果,連念初便從運炮車裡揪出一名裝甲比別人更厚重幾分,戴著全臉防毒面具的軍官,把他的面具撕了下來。
這個面具好像能防粉塵,回頭問問蒙頓他們有沒有新的、好的,給岳兄戴上一副,免得他呼吸了污染空氣影響山裡環境。
他一手拎著自行車,一手托著防毒面具,烏髮飛揚,如教典上描寫的惡魔般踩在戰車車頂,冷酷地說:「你們的失敗已經成定局了,放下槍,別再污染我們的空氣,否則我要不客氣了!」
庫倫一方戰壕裡飛來的子彈也漸漸稀落,戰陣雙方的人都在沉默地觀察他,恐懼在沉默中蔓延。漸漸有人受不住這重壓力,手裡閃著明亮黃銅光芒的機·槍落地,默默地蜷縮身體向神明祈禱。
第一桿槍落下後,很快第二桿、第三桿也跟著落地。還有機械蜘蛛想衝上來,連念初便橫過自行車,像拍兵乓球一樣將整個蛛身拍出去,只讓鎖塵把上面的駕駛員托回來。
巨大的蛛肚在撞擊中爆炸,鍋爐裡的熱水灑落一地,澆熄了燃燒著的煤炭。黑煙掙扎了幾下就再也冒不起來,這群士兵們的反抗意志也好像被滾水澆過一樣,不僅熄滅了,而是徹底燙熟了。
唯有軍官還在掙扎著:「不要投降,你們要死得像個男子漢!這場戰爭必定是帝國的勝利,我們還有飛艇,他們沒有!」
連念初舉目四顧,終於在西方天空裡看見了一架飛艇。與他們乘過的船型飛艇不同,那架飛艇是紡錘形的,前方有裝有針形炮管,底部是小船艙,艙外裝著炮管和炸彈,搖搖晃晃地朝他們飛來。
要是炸彈落下來,污染就更嚴重了。
連念初皺著眉提起軍官,一手拎著他騎上自行車,回到駐地對蒙頓說:「那群士兵已經願意投降了,就是還有艘飛艇要過來,一會兒我去弄就是了。叫他們別再開槍開炮,製造太多爆炸煙塵,我們還有孩子呢!環境這麼不好讓孩子怎麼成長!」
漫天黑煙黃土的,光合作用都做不了啦!
蒙頓驚訝道:「你們還有孩子?這一路也沒看見你們帶孩子啊?」
連念初把軍官扔在一旁,看著岳青峰,溫柔地低聲說:「孩子還見不得風,就在岳兄身子裡養著呢。你們這兒連太陽都見不到,我們怎麼放心讓孩子出來。」
……在、在誰身體裡?
在那個跟他長得特別像的男人身體裡?
他信了這麼多年的神,為什麼不知道神會讓男人生孩子,還是個癱瘓……等等,他是真的癱瘓,還是肚子大了要養胎?
蒙頓簡直不能呼吸了,想觀察一下岳青峰的肚子,又怕被他說成覬覦有家室的男人,蒙著臉哆嗦了半天,才重新組織起語言來:「要不咱們商量個事兒……這片戰場的空氣不好,回頭我拿個防塵面具來給你們戴上,也對、也對……孩子比較好?」
幸虧卡利去指揮飛艇了,他身邊的衛兵也去捆敵軍軍官了,不然有人聽到這話,知道那個長得像他的男人居然懷了孕,以後得怎麼看他啊!
這世界簡直比他被鞭打時還魔幻,他按著胸口深呼吸,企圖從男男生子的幻想裡清醒過來。誰料禍不單行,氣兒還沒喘勻回來,就見卡利匆匆從後面跑進來,滿眼血絲地衝他喊道:「那群混蛋!帝都那群混蛋說康沃郡受的攻擊更嚴重,把咱們的飛艇開走了!康寧帝國的炸彈現在可以隨便在咱們頭上開花了!」
蒙頓噎了一口,抬起頭來,就看到頭頂天空中,兩架戰鬥飛艇緩緩升空,朝著邊境後方絕然而去。
他的眼珠頓時也瞪紅了,慢慢直起腰身,堅毅地說:「不要緊,我們還有一架飛艇,庫倫星號也可以裝設炮管……叫他們立刻裝上槍和5號炮管,我親自駕駛,總不能白白在地面等死!」

第87章

連念初看著吭哧吭哧冒黑煙的飛艇,忍不住說:「你這後方不穩啊。」
卡利將軍憤憤地說:「豈止不穩,帝都那群人為了捧命運之子上位,就差明著刺殺蒙頓了!呸,不就是打了幾場順風仗,還不是在我們打開的局面上指揮的,有本事他自己從頭打一場啊!」
蒙頓心裡也憋著一團火,煩躁地說:「別提這些了,我先去開飛艇,你們通知城裡準備抵抗攻擊!」
連念初搖了搖頭:「不能打,你們這裡的戰鬥太不環保了,飛艇也是燒煤的,你這一上去又得突突冒黑煙,天空不知哪時才能自我清潔完呢。」
卡利懵然看著他,差點喊出來——他的要求簡直太不食人間煙火了!敵人又不會因為他們放棄抵抗就不投彈!佔據了高空優勢的飛艇也不會落到地上等他拿自行車片!
要不是知道自己打不過他,真恨不能教訓他一頓!
蒙頓反倒忽然明悟過來,攥住卡利的機械手,朝連念初點了點頭:「我們的命運就交由神掌握了。」
卡利還想掙扎,蒙頓便摀住他的嘴把他倒拖了回去。連念初挑了挑眉,讚許地看了蒙頓一眼,問道:「飛艇裡灌的是氫氣還是氦氣嗎?要是氫氣,打法就不一樣了!」
氦氣可以隨便打,氫氣要是碰到下方艇艙冒出的熱煙氣和火星,那就是一場災難性的大爆炸。而且打掉了飛艇之後還得想法先把人救出來,他這種妖修是不能殺人的,不然將來渡劫難度就大了。
蒙頓勒著卡利,在他的嗚嗚聲中說:「當然是氫氣,氦氣成本太高了,飛艇裡灌的都是氫氣。」
連念初點點頭便要離開,背後的岳青峰忽然托出一條雪白的素帛給他,神識傳音:「這是我從前用的飛行法寶,你帶去,到時候直接扔出去就能托住他們了。」
連念初點了點頭,把披帛往脖子上一繞,騎上自行車斜衝上天,原本掛在肩上的素巾就像冬天的圍巾一樣瀟灑地飄蕩起來。到了半空,他就將披帛扔出去,化作一片寬闊綿軟的鱗狀雲接在飛艇下,自己提起自行車,順著飛艇汽球與船艙接縫處劃了進去。
這特麼是什麼!為什麼會有人騎著自行車飛到半空,還用自行車砍開了船艙?
飛艇上的戰士們上一秒還看著天空空曠無一物,正適合他們投彈,下一秒艇艙就被神秘人侵入,嚇得連叫都叫不出來。精鋼的艙體像白鐵罐頭一樣輕易被劃開,滿艙的人都跟罐頭裡的沙丁魚一樣隨之落下,尖叫聲飄得半天響。
地面上的人也不比他們受驚少多少。飛艇上部的大氣球失去控制,搖搖擺擺地隨風朝西北飛去,艇艙裡的士兵們落在半空那卷鱗雲裡,平緩地落向地面。
蒙頓按著卡利的嘴,瞪大一雙烏黑的眼睛問他:「怎麼回事?那是什麼東西,他怎麼就上天了,怎麼就把飛艇上下分離了?」
岳青峰微瞇起眼看向他,眼中飽含著暗示性地說:「那是神為了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信徒而展示的神跡。」
蒙頓心口砰砰地跳著,正看到岳青峰有些傲慢疏離地笑起來:「你們口中的命運之子,可得曾到過這樣真實的神跡?」
……在金盞花戰役中突然出現在國王的親衛軍中,還救了他一命,被認出是國王年輕時寵愛過的情婦的兒子算不算?
反正別說是上天,就連房頂都沒上過。
蒙頓徹底服氣,老老實實地問:「那你們接下來還要做什麼,要我做什麼?」
遠處那朵鱗雲已經飄落下來,連念初騎在自行車上,在一片歡呼禮拜中衝向他們。岳青峰眼中的冷淡在看到他時就融化成了溫暖,朝他擺了擺手,隨口道:「你只要虔誠地信仰就好,我們嘛……先把這個地方的粉塵和煙霧清一下。」
說著話,他掌心驀然出現了一枚烏沉沉的子彈,指尖輕彈,沒等有人看見便飛進了高空雲層中。
點點細雨隨即從空中飄落。連念初剛好托著一艙人下來,忽然感覺到雨絲打在身上,連忙把披帛從艙底抽出來,從身上摘下一支蓮葉擎到岳青峰頭頂,緊張地說:「這地方環境這麼差,雨肯定也是酸雨,咱們趕緊上屋裡避避,別淋著你跟小蓮花。」
岳青峰抓著車把,把他拉到自己腿上:「你的根容易吸收水土,更不能接觸這些酸雨和摻著金屬、火藥的污染土地,還是坐上來咱們一起避雨。」
連念初收起自行車,舉著足以覆蓋五六個人的大蓮葉坐在他腿上,跟蒙頓說:「走吧,我們進城找地方,這裡環境不好,一下雨就沒法睡了。」
蒙頓撇開目光,捂緊了卡利的嘴答道:「這邊的軍隊是駐守在城外的,執政官和城裡的守備軍恐怕沒那麼容易給我們開門。您稍等一下,我帶幾個人去跟他們交涉。」
幾名匆匆趕來的軍官不忿地說:「他們不可能開門的!留下的執政官是蒙安帶來的,國王陛下年紀大了,他們都恨不能殿下死在這裡,他們的主人輕鬆繼承王位呢!」
連念初捻了捻蓮葉柄道:「這個簡單,我在城上開一道門就是了,你們悄悄進去,把那些官兒都免了,自己佔住這一城,先安安穩穩地發展一陣子。」
連飛艇都打了,攻城更沒難度。
軍營就是貼著城市外牆建的,他選定了一處背後沒有建築的地方,直接在城牆上開了一道五米高的大門。岳青峰用素帛伸進劈開的牆縫裡,裹著那片牆壁挪到外面,讓其貼牆而立。兩人當先進了城,從街上找著一處能落腳的旅店,搖著輪椅過去避雨。
眼看著他們走遠了,軍營裡外的將士們這才敢開口,一邊捆著飛艇裡落下的俘虜,一邊低聲議論這兩位王子帶來的「顧問」。
他們彷彿突然想起,蒙安王子被認定為真正的命運之子前,這位大王子才是被稱為命運之子,被全國上下崇拜敬仰的人。
難道是神發現有人假冒他的身份,派遣了使者來保護他?
幾名高級軍官都湧到王子身邊,低聲追問他那兩位顧問的真正身份,順便把憋得臉紅脖子粗的將軍從他手裡解救出來。
卡利咳嗽了半天才順過氣來,嘶啞地說:「王子殿下這是要我的命啊!哈哈哈哈,上主站在我們這邊,殿下才是真正的命運之子,我倒要看看帝都裡那群人怎麼辦!那兩輛飛艇咱們也不要了……咳咳……」
蒙頓幫他順了順氣,歉然道:「這兩位的身份我不能說,他們的確是為了我來的,將來我必有重歸榮耀的一天,追隨我的人也能得到世俗的回報。我希望大家明白,凡人的權術和心計在真正的神跡面前不值一提。無論各位與帝都有什麼聯繫,今天的事不得那兩位同意,不允許透露給任何人,否則不必等神怒,我就會親手處罰他!」
驟雨彷彿應和著他的警語,越下越大,烏雲陰沉沉地蓋在頭頂,一絲絲閃電如同神的示警般在雲間出沒。軍官們都擺正了態度,恭恭敬敬地應承,連同被俘的俘虜都同樣嚴肅恭謹,跪在泥濘的地面上,一起向著東方的聖地叩拜祈禱。
大雨足足下了兩天三夜才停歇,蒙頓帶兵在大雨掩護下衝進城裡,悄無聲息地奪取了指揮權,然後命令士兵把那片砍下來的牆重新補回去,據城防守。
足足忙了幾天,他才徹底收攏了城裡各項權力,安排好守城人員,把蒙安派駐此地的人都扔進地牢。安頓好一切後,他便帶著卡利趕往連念初他們下榻的小旅館,請他們到政務官的府邸居住。
為示尊重,他把人留在門外,敲了門獨自進去。
進門時連念初正捧著一本詩集誦讀,岳青峰推著輪椅倚在窗邊,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胸前的扣子少繫了兩顆。溫暖的陽光曬在他身上,將他俊美的臉龐照得有點朦朧溫潤,不愧是懷了孕的男人……
蒙頓生怕他又諷刺自己看別人的男人,連忙垂了頭,輕咳一聲:「我現在已經是這座城的主管者了,這間客房太小了,不方便,請兩位跟我搬到政務官官邸住吧?」
岳青峰摸了摸領口,一臉慈愛地說:「那府邸裡有大院子嗎?給我們找一座院子大、有玻璃起居室的房子,不要僕人。我平常得多抽時間曬太陽,孩子才能長得漂亮。」
……謝謝,我完!全!不!想!知道你是怎麼育兒的!
蒙頓摸著自己的臉說:「城裡還有一座伯爵府邸不錯,就是稍偏一點,靠近新城區的鋼鐵廠,那裡可能有煙塵……」
他想起岳青峰之前還說自己是材料專家,要是能幫他們改造一下鋼鐵,那他在這座城裡就能生產更好的槍·管,裝備出一支精兵也不在話下。可惜這位有了孩子,還對孩子特別在意,恐怕不會給他們改造技術了。
他微微歎了口氣,又安慰自己——說不定這孩子十個月後就出生了呢?到時候這兩位若是還在這座邊城,可能就會幫他們推進技術了!
誰知岳青峰竟點了頭:「阿初說過要把這世界推進電力時代,我當戀人的,當然得幫他。你帶我去那邊看看,把這座城裡的工廠都交給我,我幫你改造個電廠,再弄幾個電氣化流水線工廠吧。」
「電氣化」這種詞蒙頓都聽不懂,也顧不上吐槽他們有了孩子怎麼還自稱戀人,驚奇地問道:「雷電不是神降下的懲罰嗎,人類也能使用?還是說你們要用神之力引天上的雷電力量幫助人類?」
岳青峰神秘地一笑,叫連念初推著他出了旅館,在蒙頓帶領下去了他們的新家。
那座宅邸風景極好,院子裡是一座迷宮般的大花園,餐廳後有一座純玻璃的起居室,正對著開滿玫瑰的花園。早飯後和下午過去稍坐一會兒,山裡的積溫和光照時長就能滿足小王蓮的生長需要了。
他安穩地坐陽光下,解開扣子曬小蓮花。連念初把發電機和光網中繼器裝在花園迷宮裡,電線裝進PVC管,從地下走進房子裡。
他就像當初裝修神殿一樣,親手給各房間裝上電燈;廚房裡裝了冰箱、烤箱和烘爐;山上那台能與各大千世界聯網的光網電腦則裝進玻璃起居室,方便岳青峰曬太陽的時候上網瀏覽。
蒙頓深知他們的神術驚人,把隨行的士兵都留在宅邸外,做足了心理準備才跟進來,這一路還是看得眼花繚亂。
看到岳青峰打開光腦,從上面查詢著適於凡人使用的鋼鐵煉製方法和器具時,他實在震驚到了極點,指著飄浮在空中的光屏說:「這才是真正的神術吧?您用那高強度的鋒利自行車砍斷飛艇時我雖然不能理解,至少還能和自己印象中的神話映照,可這種東西實在是聞所未聞,想像也想像不到……」
岳青峰卻淡漠地笑了笑:「這些力量以後你都能得到,只要你好好信仰白蓮花之神,能得到的遠不只這些先進科技——」他頓了頓,透過玻璃看向帝都方向,簡簡單單地說了句:「天熱了,讓這座郡城從庫倫帝國獨立出來吧。」
蒙頓不明所以地跟著他望向那邊,卻發現他所看的那片天空就在這短短幾個字之間被一片高聳入雲,又長得看不到邊際的山脈阻斷了!
他舉目四顧,卻發現無論看向哪個方向都是一樣的青山雪頂,整座城被割裂出來,真的成了一座孤島!
……可是來自後方的國王、教宗、命運之子等人也無法再干御他們的行動;包圍著他們的敵人也攻不進這片神祇的山脈,他們現在有了充裕的時間發展「電」的科技了。蒙頓死死盯著光屏上那些憑借凡人之力也可發展的科技,按著胸口喃喃祝誦:「感謝白蓮花之神賜福於我,我不會再屈從於任何人為我決定的『命運』了。」

第88章

城外忽然冒出的青山並不是真的山,而是岳青峰設下的幻陣。這座守城大陣的設計和青峰嶺的護山大陣正好相反:那座法陣是個穿行陣,踏上山之後會被自動傳送到對面,除了山體本身不開放,並不影響百姓出入;而這座護城大陣是徹底的封鎖陣,內外不能通行,護住這片城市乾乾淨淨、安安全全地自由發展。
但是好好一座城忽然就被山圍了,城裡的人心頓時浮動,騷亂中不知有誰喊道:「我們被神拋棄了!因為那個曾偽稱命運之子的王子佔領了溫斯頓,因為他成了這裡事實上的主人,我們都被上主降罪,被拋棄在山裡永遠不能離開了!」
門外的士兵們看著街頭人群騷動,聽著那些蠱惑人心的話語,心裡也忍不住冒出異樣的念頭,闖進府邸高喊:「殿下,出事了!城外忽然冒出一圈山峰,我們的城和駐軍都被困在山裡了!外面還有人在趁機攻訐您,請您快想想辦法吧!」
蒙頓長身而起,厲聲道:「是誰在謠言蠱惑民眾!你們之前沒看到那位存在給我們展示的神跡嗎,竟然相信這種謠言?立刻彈壓騷亂,我會準備演講,讓大家都知道……這片山是我的神為他在這世間真正虔誠的信徒準備的奇跡!」
這還只是第一步,斷絕任何外界可能帶給他的城的傷害,接下來白蓮花神和夫人還要給他們引入電力,推進科技進步一百年呢!
這座伯爵府邸裡就裝有電話,他直接撥通電話打到執政官府,命他們上街控制情況,在城市中心廣場給自己準備演講台。
臨行之際,連念初把鎖塵給了他,打開防禦光膜,激勵他:「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要有自信!我們始終代表先進生產力發展的要求,始終代表廣大人民最根本的利益——你已經是這世上唯一被神眷顧的人了,再爭取到普通百姓的支持,有什麼事幹不成!」
蒙頓恭謹地聽著,心裡卻有些納悶:
這神的畫風是不是太接地氣了?一般的神、不,就連一般的貴族都是高高在上,隨意拿捏那些大商人和莊園主的吧?真正幹活的農奴和工人、小商人,跟他們這些貴族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存在,權力之爭跟這些人從來就沒關係……
連念初看著他眼裡的迷惘,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有知識就……」
不對,他是個神,光講科學是引不來信徒的!他又醞釀了一下情緒,清聖地一笑,指尖綻開一朵雪白蓮花,掐下來遞到他面前,改口道:「有信仰就不迷茫了。來,保管好這朵花,經常看看它,像祭拜你從前信的神一樣用心拜它,記住它長什麼模樣。只要你信仰虔誠,無論遇到什麼問題,只要在心裡叫一聲『白蓮花神』,我就會來保護你。」
這下子蒙頓找到了熟悉的畫風,回去路上就想出了演講內容,慷慨激昂地告訴民眾:溫斯頓並不是被拋棄了,而是神選之城!神使親自降臨溫斯頓,引導他們踏入更美好的新時代!城中居民都是神選之民,無論什麼工作,在神的面前都一律平等!
王子在街上轟轟烈烈地搞封建迷信和神權演講;連念初則在城外分發消石灰和改良土壤的營養劑,帶著士兵深耕土地,把四戰之地翻成可以種植的沃土,灑下高產速生作物的種子;而真正有技術含量的工作,還是由岳青峰這位元典派上真干的——
他身上栽種著嬌嫩的小蓮花,不能受空氣污染,便對重污染設備施了個切斷電荷作用的法術。
蒸汽機鍋爐裡的碳氧元素首先無法結合,火都生不起來,整個廠區被迫停工。蒙頓正在琢磨怎麼代表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聽說工人沒有收入,吃不上飯,便把倉庫打開,挨家挨戶分發食物和錢,倒是收穫了不少百姓支持,把神民運動搞得風聲水起。
岳青峰在家裡把光網上的立體機械圖打出來,帶著立體光圖到空無一人的廠區裡,找了一家合用的鋼鐵廠,將之改造成高溫高壓熱電廠。
精煉過的金屬在他真元調節下形成了無數位錯,化學鍵力弱到極點,輕易就被靈力拉伸彎轉,形成與光圖中一模一樣的結構。外形拉伸到位後,鋼鐵中多餘的碳、硫、其他金屬等雜質又自動凝成小粒從鋼板中冒出來,鋼鐵內部元素排列得整整齊齊,碳元子比例恰到好處,就是他走後,這些機器也足以再用上許多年。
鍋爐裡本該燒炭粉,但煤炭粉塵燃燒起來會產生污染,他就取了一朵自己山下地幔裡塑成的萬年火精,壓制到炭粉燃燒的溫度在下面燒火。
有了電之後,他首先就照著圖製出一架架大型廢氣、廢水和廢渣處理設備,一座座工廠改裝過去——不管是造什麼的廠子,不把污染物處理乾淨的不許開工。
有了電、有了環保裝置,剩下的就不用他這個本體還種著孩子,需要安養的人管了。
他摸著胸口,滿足地笑了笑。
幾天之後,他就把石化、煤炭、鋼鐵廠的規劃圖和軍工、民用產品生產線的設計圖,以及製造、維護說明打印到紙上,交給了蒙頓王子。
蒙頓珍而重之地收起圖紙,悄悄問他:「之前工廠開不了工都是您做的?現在這些不怕有污染了?」
岳青峰無奈地一笑:「沒辦法,咱們大人吸點兒PM2.5也就吸了,可孩子抵抗力弱,你要是我的話,你捨得嗎?」又特特叮囑了他一聲:「先把農用機械造出來,阿初在城外幹農活太辛苦了,你們這兒陽光烈,地表水又少,我怕他曬得失水。」
也對,蓮花是水裡的植物,白蓮花神看來也是喜水的,天天在城外炮坑裡待著,可不是要曬壞嗎?難怪他這麼心疼。
蒙頓向來聽見他說「孩子」「戀人」的就頭疼,這會兒居然有些感動,十分鄭重地答應了此事。
他和卡利等軍隊高層開會研究了幾天,請來各大工廠廠主,買下了岳青峰改造出來的電廠,又買了幾間改建軍工廠,其他民用設施圖紙則拍賣了出去。
新的坦克和裝甲車廠建好後,第一件事就裝了幾條農用車生產線,造出大型播種機和拖拉機。王子親自看著人開到地頭,對連念初說:「這是岳先生特地囑咐我為你做的,他說你身體不好,不能經常曬太陽……」
說到這裡,他抿了抿嘴,微微皺眉,似乎有些話藏在心裡不好說似的。
連念初笑道:「你是我的信徒,在我面前就該毫無保留地敞開心扉,怎麼還說一半兒藏一半兒呢?有什麼不能說的?」
不是不能說,是不說出來心裡彆扭,說出來也彆扭。蒙頓站在田壟上,做了好一會兒思想工作才說:「我就是有點不明白……你跟岳的感情很深了嗎?畢竟孩子都有了,我想……性·生活應該也挺和諧的,那你們為什麼不結婚呢?他一提起你就滿臉幸福的笑容,我覺得你跟他也該正式地……呃,有個已婚身份,不然孩子生下來……不那麼有正統性?」
他一時想到岳青峰教他先製造農用機械的深情,一時又想起他解開扣子曬孩子時炫耀的笑容,心情左搖右擺,這番話就說得支離破碎。
連念初聽懂了。
他稍稍組織了一下語言,嘴角挑起,十分淡定地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不是第一個勸我跟岳兄結婚的人。可是你不瞭解岳兄,他是個……特別有風骨、有節操的人,他總怕我不懂感情,為了孩子、為了別人幾句勸說,隨隨便便就跟他結婚了。」
……對不起,神諭這麼高深我聽不懂。什麼是有風骨、有節操、未婚先孕還不想奉子成婚的好男人?
蒙頓感覺自己腦子裡都是嘎吱嘎吱的生銹齒輪,眨著眼懵懂地看向他:「那你的意思呢?你能讓他懷上你的孩子,應該也是很愛他的吧?而且你是神,無論你愛上誰、和誰結婚,對方的身份不都是你的追隨者嗎?根本沒心要計較身份吧?」
而且那位叫作岳的說不定也是神,感情又那麼熱烈,在他這個外人面前都毫不掩飾自己以男性身份妊娠的事……
雖說是個男人……
他往自己身上代入了一下——要是有個男人這麼一往情深的對他,他肯定不會讓對方當情夫,自己再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有了真愛還娶妻,簡直是兩方都對不起,太不負責任了!
就跟他父親一樣!
蒙頓這麼一比,頓時雞血上頭,目光炯炯地盯著連念初,就像過年回家時逼婚的親戚一樣,只要他敢說一句「不結婚」,就要架起膀兒跟他練架。
連念初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彎了彎嘴角:「你還小,大人的事有很多你不懂的。我跟岳兄都不是人類出身,有很多人類看重的東西,對我們來說不是那麼合適。」
比如說繁衍方式。
他這樣的花只要刷刷柱頭就能解決一切,岳兄這樣的山呢?他到現在也沒研究出來岳兄喜歡哪種繁衍方式,萬一岳兄其實做著那些事根本沒感覺,只是為了讓他體驗到普通仙人的感覺才做這種事呢?
他好歹是個被子植物,岳兄可是無機物,可能身體比他還不敏感吧?雲安大世界的神修都是享樂派的,岳兄跟他們在一起那麼多年,還能清心寡慾,說不定就是沒感覺?要不怎麼每次親完了他都臉紅心跳的,岳兄的臉還那麼白生生的呢……
他想著想著臉就有點紅,忍不住捂著臉搖了搖頭:「算了,戀愛總是要慢慢談的,也許岳兄能站起來以後就想通了呢?不行我想辦法找找資料,看其他山神會不會也有這種毛病……看看那些已婚山神都是怎麼治好的。」
不過不能上論壇!他現在在論壇上已經是個小名人兒了,問得再隱蔽也容易讓人想到岳兄身上,他得多尷尬啊。
原先他買的那些練習冊裡有沒有這樣的知識?岳兄是無機物的山神出身,說不定元典派就有這樣的內容吧?可惜互動教程給了夜嵐那孩子,在光腦上查,岳兄看見了又得心裡難受,還是翻翻基礎教科書吧。
他逐漸沉迷學習,無心戀愛,連給小蓮花念早教書的事都不甚積極了。
岳青峰找不到勾搭他學習的罪魁禍首,便把問題都歸咎到蒙頓的信仰不深、工業革命發展太慢,悄悄地把他拎出來,逼迫他大干快干,一步邁進電氣時代,好好感恩白蓮花神對他的付出。
總算也沒遷怒錯人。
蒙頓王子不知道他的真意,還以為他是為了自己好,倒是更努力發展生產,造出了柴油內燃機坦克、軍用重型卡車,和飛行速度能甩飛艇數倍的的渦輪式戰鬥機。
有了劃時代的工業保障能力和武器,這座神選之城可以從封閉中走出來,反攻向那個拋棄了他的國家了。
蒙頓摸著轟炸機纖巧流暢的機身,臉部微微顫抖,對卡利說:「我們可以開始了。叫印場印刷傳單,用這些飛機灑下去。讓外界知道溫斯頓從未被遺棄,而是被神用青山保護起來的神選之城,尤其要讓帝都那些人知道——
「我們要回去了。」

第89章

神聖歷1713年7月,溫斯頓城被青山封鎖一周後,從那座城裡逃出的兩艘軍用飛艇就匆匆回到了帝都。飛艇在城外被逼停,剛落地就被巡防軍扣住,要求他們解釋為什麼會從邊城擅自飛回帝都。
兩位艇長眼白佈滿血絲,胡茬亂糟糟地自下巴和兩腮長出來,對著巡防軍高喊:「快放我們進城!前線的溫斯頓城出事了,城外忽然長出一片山脈來,任何人都無法踏入那座山了!」
「那是神跡。那是真正的神跡!所有人只要踏上那座山一步就會被彈出來,飛艇也飛不進山裡!我們之前送王子到邊城時,就看到過他從帝都帶走的顧問展開神跡,用自行車切斷了飛艇——」
「快去通知國王陛下,蒙頓王子身邊出現了神的使者!」
這些飛行員逃出溫斯頓城時就看到了連念初騎車上天,像開罐頭一樣橫劈開飛艇,當場嚇得差點昏過去——
他們受軍部之命開走溫斯頓守軍僅有的兩架戰鬥飛艇,到相距數十公里的多納城,那分明就是謀殺——康寧帝國可是有戰鬥飛艇的!他們這麼做不只是要殺王子,還要這一城守軍陪葬!
可蒙頓不僅沒死,身邊還出現了個能騎著自行車上天砍飛艇的強大戰士!那戰士或他身邊的人可能還是個了不起的發明家,發明了那麼小巧的飛行裝置,也就能發明更了不起的武器,把王子身邊的人壯大起來。
一旦王子喘過氣來,要算這筆帳,遠在帝都的國王還有可能跟他和解,他們這群拋下王子逃跑的飛行員肯定是要被拋出來當替罪羊的!
於是事後他們幾次藉著巡防的機會繞向接近溫斯頓城的方向,恰好就在三天後,親眼看到了四面青山拔地而起,將那座城封得嚴嚴實實。
他們乍著膽子開飛艇接近那座山,卻發現剛剛飛過山腳的邊境線,整座飛艇就平移回了剛剛所在的地方。飛艇自然繼續前飛,他們就在前進了幾公分後又被打回原處,像是彈球一樣在無形的牆壁上撞擊反彈。雖然飛艇沒有受損,他們也沒被撞傷,可是停在那座永遠無法進入的山前,一次次撞進去又被推出來,人就種茫然的絕望感。
那裡是被神封禁的聖域,而他們是拋棄了王子,也被鍾愛王子的神拋棄的流亡者。
兩艘飛艇耗了大半天的工夫才把艇身擰轉過來,回到了多納城,把這樁奇跡報告給當地將官,轉身就開著飛艇回帝都報信——哪怕國王不相信他們,把他們當作逃兵扔到監獄裡,在國都的監獄裡也比離著溫斯頓僅有幾十公里的多納城安全多了!
他們帶回的消息很快被城防官送進宮廷。
國王正帶著心愛的兒子和教宗、大法官、國務大臣等人研究怎麼名正言順地把蒙安確立為繼承人,侍從長忽然匆匆闖入,把溫斯頓城外忽然有青山拔起之事告知眾人。
會議室裡寂然無聲,過了許久,國王才顫聲問道:「難道蒙頓真的是……」命運之子?
教宗閉了閉眼,叫侍從長把兩位艇長帶到會議廳來,反覆詢問連念初劈開飛艇,用雲承托著落下敵軍的那一幕,又追問道:「你們開著飛艇把他們送到溫斯頓的,路上竟沒看出他們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蒙頓殿下是從哪兒找到他們的?
「……後來你們在戰場上逃脫,他為什麼放過了你們?為什麼三天之後那座城才被山圍起來?」
兩名艇長解釋不出這些問題,絞盡腦汁也只能回憶出連念初他們的衣服十分普通,料子或許好些,款式卻是小商人和公司職員才穿的簡單款。
「所以你們就敢說那是神跡?如果那真的是神跡,為什麼神不早一點降下山脈把那些康寧士兵和飛艇擋在城外,為什麼不留下這兩架飛艇?」教宗冷哼一聲,站起身來篤定地說:「陛下放心,那座山肯定不是上主為了保護蒙頓而落下的!」
那些山可能是地殼運動造成的;飛艇飛不進山裡,也有可能是因為地殼的激烈變化影響當地磁場,使他們的飛艇一次次被吸引到固定地點……
唯有他們這些掌握了世俗與神權的人知道這個世界的本相——世間根沒有神,那些神話都是教會和愚昧的信徒編造的。就連這個命運之子的神話,也是國王蘇梅爾二世為了讓自己的私生子光明正大地成為王子而設計的彌天大謊罷了!
當初他就知道是假的。不過庫倫國出了這麼一位命運之子,這個國家就可以成為神眷之國,他這位地上神國的教宗自然也會擁有更強的神聖性和正統性。他知道將這點可以讓他更有力地競爭最高祭司一職,當初才會對這件事睜一眼閉一眼。
若不是王后發現了那位藏在宮外的夫人,氣得發動早產,臨產前匆匆命人把她驅逐出城外,國王的頭生子和這個國家的王儲早就是蒙安王子了。不過現在這樣更好。為了把婚生子趕下台,國王向他讓出了更多權力,蒙安王子也承諾繼位之後會盡全力支持他登上聖地最高祭司之位……
他瞟了眼坐立不安的蒙安,走到國王的寶座面前侃侃而談:「溫斯頓是四戰之地,沒有可供種植的良田,沒有足夠的水源,裡面居住的人大多是康寧帝國的民眾,對遠征軍並不完全服從……這樣的地方被高山四面包圍起來,裡面的人根本生存不下去!
「溫斯頓並不像這些人說的,是被神庇護的城,而是被遺棄之城,住在城裡的是被神厭惡、遺棄之人……」
他躬了躬身,抿起薄薄的嘴唇,嚴肅又尖銳地說:「請陛下立刻簽發國王令,與神棄之人蒙頓斷絕父子關係,剝奪他的第一順位繼承權!」
蒙安頓時滿臉放光。
剛才他還以為這個哥哥要東山再起,跟他爭奪命運之子的身份,轉眼教宗大人竟說他是被神唾棄的人?太好了,有了這個結論,蒙頓這輩子也翻不過身了!
座上的國王心裡還有些猶豫,可看著愛子期盼的臉龐,想想自己這些年的謀劃,還是心軟了:「這件事不能光聽那些逃兵說的,我這就派一隊直屬親衛去溫斯頓查看,如果是真的……」那就簽吧。這件事早就已經決定了,就算有意外,也只能走下去了。
不只蘇梅爾二世,康寧、尤塔、海厄特等毗鄰國家與位在大陸中央的,與這座小城相距萬里之遙的聖地最高祭司也派人來探查這片一夜之間冒出來的山脈。
無論是哪一國的人,無論從哪個方向,無論是普通機械步兵還是最高級的重炮飛艇,都無法踏進那片山的山腳。康寧帝國曾試著向山頂炮擊,衝進邊界線的炮彈卻瞬間失去了所有動力勢能,平穩地被彈回山外,垂直落向地面。
各國的試探很快結束,確定了這圈山脈不可能接近,可也不會反擊,倒是漸覺安心。
又守了些日子,他們發現山脈中從不見有人出來,聽不到絲毫人或動物的聲音,山頂上也看不到工廠日夜冒出的黑煙。人們漸漸開始懷疑:那裡的人還活著嗎?那座城真的是被山包裹在裡面,而不是直接被壓塌了?
折騰了兩三個月,蘇梅爾二世終於簽發了與長子斷絕關係、剝奪他一切權力的文件。教宗埃文斯宣佈溫斯頓城為「神棄之地」,蒙頓王子和溫斯頓城中的居民、城外的駐軍皆為神棄之民,剝除他們在世俗與天國的中一切權力。
就在這兩道命令簽發的第二天,帝都街頭忽然出現了一架特殊的飛艇。
它與時下流行的巨大、複雜、以齒輪和炮管為裝飾品的蒸氣飛艇完全不同,大約只有載客飛艇的四分之一長,身體狹長,兩側伸出圓鈍的長翼,從地面看來倒像只海豚。而這飛艇的蒸汽竟是從機尾處排出的,在空中拉出兩條長長的白煙,看不見煤燃燒後排出的黑煙,配上塗裝成雪白的外表,顯得精巧纖細,像是初次出現在社交場合的少女。
街上的男男女女紛紛抬頭看著那架飛艇,女性們羨艷地看著它精緻的外表,猜測它是不是為了命運之子的授封儀式特製的;男人們則議論它太過纖細的艇身容納不了太多氫氣,也看不到炮口,只能當個裝飾品。
然而那架飛艇很快就從城外衝到了市中心廣場上空,馬達的隆隆聲壓到頭頂,隨著揚揚狂風,灑落了一大片印製精美,紙面光滑厚重的彩色小本子。
本子表面是雪白的厚紙,中心用金線勾勒出簡練的蓮花外廓,底下印著幾行字:「神選之城——溫斯頓」。
教宗剛宣佈這座城是神棄之城,飛艇就來灑傳單了!這倒底是惡魔的傳單,還是他們的教宗弄錯了?
一群人圍著地上精美的印刷品,終究忍不住撿了起來。那架雪白的轟炸機卻早已掠過天空,衝到了王宮頂上,盤旋著投下了一捆捆宣傳冊。
保衛王宮的防空炮立刻校準炮口朝上方打去,可這架飛機的飛行高度遠在射程外,飛行時速可達500多公里,和最高時速不滿200公里的蒸汽飛艇不可同日而語。飛行員是卡利將軍的親兵,心裡記恨著當初帝都飛行員把他們僅有兩架飛艇開走的事,故意降低飛行高度在防空彈間穿梭,讓更多炮彈墜落到牆上和宮廷內,同時把一摞摞本子砸到皇宮衛隊面前。
風吹開雪白的頁封,露出一張張細膩光潔的彩色照片。
隱隱青山下,士兵們開著拖拉機在田里耕耘播種;城市裡精緻的小汽車和伸著長天線的無軌電車在清潔的藍天下行駛;惰性氣體被電流激發出靚麗色彩,照亮了黑暗夜空;政府官員拿著小巧的電話,貼在耳朵上和人講話;衣著簡潔的家庭主婦打開冰箱,拿出新鮮肉類烹飪……
汽車並不新鮮,這些大城市裡的人更不關心農械,反而被小巧的家電吸引。
蒸汽和精密的齒輪機械也能做成電話、冰箱等家電,可是銅管傳聲的電話巨大沉重,還必須安放在桌子上;這年頭的製冷劑也是含有高毒性的,機械稍失保養就容易出事故;而那些發著五燈光芒的燈管更是沒有電是絕對制不出來的,艷麗的色彩和可愛的造型晃花了市民的眼睛。
這本宣傳冊飛快地在街頭巷尾流傳開,國王和教宗很快反應過來,命令警方收繳小冊子,禁止私藏私閱。
可是已經看過這精美神奇的宣傳冊的人哪兒捨得交上去,都想盡辦法藏起來,越禁越是私下流傳得起勁兒。有幾個溫斯頓守軍的親屬從照片裡看到了蒙頓王子和自己的親人,更是激動得秘密交流,互相鼓勵——
溫斯頓不是神棄之地,他們的親人不是被神遺棄之人,相反,他們才是神選之民,是因為他們追隨了真正的命運之子,被神降下的青山保護起來了!
僅僅是一份小冊子,就在帝都掀起了漫天風雨。可對於宮廷中那些人來說,可怕的並不是宣傳冊,也不是那架靈活、快速的新型飛艇,而是圖片中挑動人心的「神選之地」這個概念。
教宗埃文斯剛剛宣佈那裡是神棄之地,他們就出來聲稱自己是神選之地,還做出這種精美得像神造之物的宣傳冊,用飛艇灑進宮廷裡,簡直是明晃晃一巴掌打在教宗和皇帝蘇梅爾二世臉上。
「那架飛艇的時速在……」軍務大臣從椅子上站起來,剛要說說軍務部事後對飛機的研究判斷,教宗卻重重拍了拍桌子,打斷了他的話:「陛下,我們必須開始防備了!不能讓神棄之城裡的人蠱惑我們的子民,不能讓蒙頓再出現在世人面前!」
軍務大臣為難地看了他一眼:「可是我們的隊伍進不了那片山脈,無論是人還是子彈都會被彈出來。他們的小飛艇也非常靈活,我們最先近的『松塔』防空炮在射程內都打不中它!」
國務大臣攥著那本鮮亮的小冊子勸道:「蒙頓殿下是您的兒子,您可以寫一封信私下和他和解,恢復他的身份,叫他把神選之城獻給您,何必動武?」
教宗走到國王身邊,低聲勸道:「陛下,這不是戰力問題,也不是父子情份問題,而是法統!如果您重新接納蒙頓,那就說明溫斯頓是神庇護之城,蒙頓是被神庇護的,真正的命運之子!
「他有了正統性,蒙安王子怎麼辦?認定他不是命運之子的人呢?承認自己是被魔鬼蒙蔽了,去聖地接受驅魔儀式,後半生就留在鄉下城堡;還是承認這命運之子的說法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
「溫斯頓不能是神選之城!」他冷靜地下了結論:「哪怕他們有先進技術,可那座城裡人口不過六萬,駐軍僅有一萬多人,我們雖然無法攻進那片山嶺,可也能讓他們永遠出不來!」
國王神色沉沉,看著宣傳冊上光彩照人的蒙頓,對比了一下神情不安,卻那麼俊秀、那麼討人喜歡的蒙安,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世上更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這種假借神聖之名的騙術了,如果他都承認了蒙頓,這世上還有誰能揭穿他的真面目?
蒙安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按著腰間的裝飾火·槍,激動地說:「父親,請讓我帶兵過去吧,命運站在我這一邊,我肯定能勝過蒙頓和卡利那些叛軍!」
國王和教宗鐵了心要打,命令軍務大臣調配了三個軍二十幾萬人,由留守帝都的肖恩元帥指揮戰鬥,蒙安作為名義上的最高統帥,浩浩蕩蕩地開往溫斯頓前線。
20萬機械重裝步兵、140輛巨型蒸汽坦克、30架巨型攻城炮、40架鋼鐵機器人、10只張著翅膀的蒸汽巨龍和一車隊猙獰的鋼鐵蜘蛛浩浩蕩蕩地開往溫斯頓。十餘架戰鬥飛艇在上方保護,黑煙遮天蔽日,聲勢極為浩大。
離著邊境還有千餘里,卡利軍中新造的偵察機就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行蹤,還穿插到隊伍上空拍了不少照片。漂浮在空中的戰鬥飛艇試圖射落偵察機,而偵察機的速度還在當初去帝都投彈的轟炸機之上,一個閃身就能將飛艇拋開十幾公里。
一架飛艇試圖開炮射落它,卻被偵察機靈活地躲過,反而擊中了相距不遠的飛艇。大量氫氣洩露出來,被炮彈爆裂的火焰點燃,瞬間將那架飛艇燒成了一團火球,前後幾台飛艇都險些被濺出的碎片砸到。
大塊鋼板、鉚釘和碎玻璃燃燒著落下,砸傷了幾名士兵。蒙安被護在裝甲厚重的軍車裡,只聽到地上「砰砰」亂響,彷彿頭頂厚厚的鋼鐵裝甲也在響,抬頭看天空,除了那架像落日一樣墜向地面的飛艇,僅能看到空中一道精巧的白影和它身後拖著的兩條白線。
他咬了咬牙,壓著口氣對自己說:「只不過是逃得快點兒……沒有攻擊力的東西……他們也只有這麼一架飛艇了!」
溫斯頓那麼個小地方,就是有科學家,他一個人又能製造出多少飛艇!
大軍留在原地休整了兩天,修復損壞的飛艇、戰車,以及拆分運輸的巨型機械。偵察機照舊每天在隊伍頭上打一晃,統帥肖恩親自觀察確認了它沒有攻擊能力,便下令飛艇不許射擊,在空中散開,忍著它的騷擾前進。地面上冒著黑煙白霧的蒸汽機和寒光閃閃的金屬裝甲根本無處可藏,偵察機偶爾俯衝到低空,幾乎能數清隊列裡有多少人。
還沒走到溫斯頓後方新建的軍事堡壘,他們的照片就擺上了蒙頓桌面:軍隊的人員、武器配置,行軍習慣,甚至隨軍運輸的後勤保障品都拍得清清楚楚。只是那些大型戰械都是拆開運輸的,運輸車上蒙著油布,摸不清底下蓋著的是什麼。
蒙頓把看過的照片扔到桌上,冷笑一聲:「二十萬,他們還真是高看我,要是沒有蓮……連先生和岳先生,這些人和武器足夠把這座溫斯頓城夷成平地好幾次了!」
「再多人有什麼用,蒸汽已經落伍了,現在是內燃機和電力的時代!」卡利和幾名上校看著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頭,眼裡卻閃動著莫名興奮地光華:「咱們造了這麼久的新坦克和大炮終於有試用的機會了!還有那些戰鬥機和轟炸機——看看這些照片吧,一架沒有攻擊力的偵察機都能讓飛艇爆炸!」
蒙頓按著桌面站起來,對這群軍官說:「溫斯頓是神選之城,我們不能在這裡開戰,最好也別讓硝煙飄進城裡。命運之子的隊伍速度慢,我們還有一點時間迎上他們——」
他在牆面巨大的軍事地圖上畫了一筆:「就在這裡,庫倫帝國和康寧帝國從前的分界線上打這一仗吧!」
會議室裡的將領和士兵都站起身來,整好帽子和領帶,嚴肅地行了軍禮:「神祐殿下,溫斯頓必勝!」
是的,神在庇佑我。這場戰爭、以後的更多場戰爭我都一定會勝利,然後糾正這個世界錯誤的信仰,將被偽教會佔據的聖地獻給白蓮花神。
蒙頓在腦海中勾勒出連念初給他的那朵王蓮,花瓣溫潤含光,雪白無瑕,就像他自幼跪在神殿裡祈禱時看到的神像那麼純粹高潔。可是那座石像不會聆聽他的痛苦,不會回應他的祈求,不會保護他;而他現在所信仰的白蓮花神卻從父親的屠刀下救了他,還給了他一座城!
他的信仰終於托付給了值得的人。
一片虛影驀然從他身上浮現,在房中尋覓一番,皺了皺眉,化作流光飛向本尊。
此時岳青峰正坐在城邊一座幻陣虛影裡,把山從胸口裡拿出來,化作十幾米長的等比例小山,搖著輪椅坐在一旁看護。
秋日明亮溫暖的陽光照在小山上,光芒直射進種著小蓮花的山谷。
連念初蹲在山旁看著微雕般的峰谷,其實也看不清小蓮花種在哪兒,但目光總是忍不住瞄過去,心裡就像真的看到了小蓮花似的喜歡。他膝上和張真人一樣隨時攤著本化學基礎,看小蓮花的間隙就抽空看一眼上面印的礦石特性,跟岳青峰的性格對比揣摩。
就因為他沉迷學習,岳青峰苦惱了好久都沒給他拉回來,只能借口帶他看小蓮花,讓他順帶想想小蓮花的爸爸。
——他計劃了這麼久的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還一樣沒實現呢!他這麼大一座山擺在這兒,阿初想知道哪種礦石的特性,問他不就清楚了嗎,為什麼要自己對著教材看?
他默默想著怎麼讓連念初主動向他求教,忽然一陣心血來潮,回頭朝城中望去,便見到一道流光迎面而來,化作綿綿青山融入了他的身體。
岳青峰連忙清理念頭,閉上眼融合真靈。連念初也若有感應,把目光從種小蓮花的山谷裡挪到他身上,暗暗替他高興,也有些疑惑:蒙頓怎麼突然就虔誠了?他還以為這位有緣人得打下江山,當了皇帝才能真信他呢。
不管怎麼說,這倒是個觀察岳兄的好機會。
平常因為他的修為低,都不太敢私下打量岳青峰,生怕自己的念頭被他察覺,兩人都尷尬;如今他要融合真靈,得有好一陣無知無覺地陷入深定,就是光明正大地看他也醒不過來的。
連念初心裡有點做壞事的禁忌感,興致反而更高,走到輪椅邊打量著他,從冷白溫潤的皮膚到絲緞般光澤的長髮,都拿自己的和他對比,想看看哪裡和有機生物不一樣。正蹲在輪椅前研究他的腿有多長,岳青峰卻忽然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仍不失溫柔地問:「阿初你在看什麼?」
連念初當場被抓包,倒還臉不紅心不跳,在他膝頭揉捏幾下,又像按摩那樣從上往下輕敲,理直氣壯地說:「你的真靈回來了,腿肯定有更多地方恢復知覺了,我想幫你按摩按摩恢復力量。不然像你之前躺在棺材裡時那樣,融合了真靈也不能立刻站起來,多著急啊!」
也不知敲到了什麼地方,岳青峰的腿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腳微微從輪椅腳踏上抬了起來。連念初驚喜地叫道:「岳兄,你、你看你的腿,已經有膝跳反射了!」
看來離重新站起來的日子不遠了!
他又敲了幾下,摸著微顫的腿肉問:「你現在小腿也有感覺了?能站起來了嗎?還有哪兒不能動?」
岳青峰眸色深深,抓著他的手向下摸去,按到迎面骨才停下來,卻不放開他,而是把他按到自己膝上,笑著說:「膝蓋這裡能動了,雖然還不能走,但應該可以在地上爬了。將來小蓮花化了人形,我就可以馱著他騎大馬,你可以抱著他往天上扔,小蓮花肯定都會喜歡的。」
他興致勃勃地描繪著未來養孩子的情境。連念初也忘了坐在他腿上不方便,跟著暢想他馱著小蓮花滿地爬的樣子——岳兄的本體就是小蓮花從小生長的山,等孩子長大了騎在他肩上,應該也跟現在種在山裡一樣,挺舒服的?
他自己剛化形時就覺得走路吃力,小蓮花身子比他重,又那麼小,讓爸爸背著或是坐在爸爸腿上也挺好的……連念初想著想著,不由又把手伸下去揉捏那雙腿,活像岳青峰真的剛馱過孩子,膝蓋需要保養似的。
岳青峰從背後抓住他的手按到腹前,憐惜地說:「你手嫩,我身上太硬,這麼敲著別給你手硌壞了。想敲就用腳跟敲敲,有靴子隔著,不至於磕傷你。」

第90章

兩人邊兒曬太陽邊兒敲腿,忽聽蒙頓在幻陣外面叫他們,岳青峰便朝空中點了一記,將他拉進這座幻陣裡。
蒙頓臉上還待著幾分緊張和期待,看到那座青山敞開,露出一小片地面和兩個坐著輪椅的人來,便激動地招呼道:「白蓮花神大人,岳先生,你們在……」
你們在幹什麼!
他臉上的激動瞬間轉成尷尬,眼睛都不知往哪兒放好,恨不能說說這兩位——知道他們孩子都生了,該幹什麼肯定都幹過,可是能不能別讓他看見?他並不想知道自己篤信的神和好友藏在山影兒裡做什麼!
彷彿信仰都要動搖了呢。
連念初毫無所覺地招呼他:「你來了?要跟他們打仗了?裝備造的怎麼樣,後勤保障夠嗎?我湖裡倒還有不少根莖類蔬菜,有些也能制取澱粉,吃的不夠我幫你準備。」
說起正事來,倒把之前那種尷尬沖淡了。蒙頓擺了擺手說:「不缺的,武器不缺,您賜給我們的現代軍事理論我們也研究過了。食物可以在康寧帝國境內採買,這邊現在已經信了我們是新聖地,想買多少就能買到多少,價錢也便宜,庫倫那邊限制不住我們。」
說了會兒話,他終於習慣了連念初坐在岳青峰腿上,鎮定地說:「我想在戰爭中打上白蓮花神的旗號,讓我們征服之地的人民都知道現在大陸上信仰的是偽神,您才是真正值得信仰的!」
連念初現在連他的信仰都不需要了,擺擺手道:「不用,咱不搞信仰戰爭,你把改換信仰的說法一拿出去,全世界信上主的人都得跟你為敵了。不用理由,就是打,你打你的,打贏了自然有人給你找正義的理由!」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為信徒著想的神?哪有神會為了信徒的勝利寧願放棄自己應得的尊榮!
蒙頓感動得都要哭了,猛地單膝跪倒,五體投地行了大禮:「我現在雖然弱小,但總有一天……」
連念初趕緊從輪椅上跳下來扶他,打斷了他的許願:「我的信徒從來只有你一個,不需要別人。你也別再向我祈禱了,從今天起你必須信仰自己,為你自己而戰,為了追隨你的人,為了期盼你給他們帶來更美好未來的人而戰!」
蒙頓胸中激情鼓蕩,深深吐了口氣:「那就請您看著吧,我會用勝利回報您和岳先生無私的賜予!」
他沒要求連念初像剛來時那樣保護他,而是站起身獨自離開,登上了在山腳下等著他的裝甲越野車。
岳青峰替打開一面青山幻影,讓指揮車、坦克、重裝卡車和運載著滿滿火箭彈的載車川流而出,開向蒙頓預先設計好的前線。
溫斯頓附近的監視庫倫邊軍早就收到了大把傳單,心裡暗信蒙頓才是命運之子,溫斯頓時神選之城。他們的大軍路過時,只消坦克打幾炮,轟炸機在城頭炸出幾片缺口,守衛軍便喊著「神祐王子」,帶著人打開城門請降。
蒙頓王子淡然地對他們說:「神庇佑的不是我,而是整個庫倫帝國的人民,他只是不忍心讓民眾被偽稱者蒙蔽,才會賜下新的技術和武器,以開啟民智,使那些言必稱神的騙子無處立足。」
他這種不攬功,不把自己和凡人割裂開來的態度反倒更受人尊崇。軍官之間沒過幾天就流傳出了他是天生聖王,那位命運之子是邪惡的教宗等人為了迫害真正的神子而捧出的冒牌貨的傳言。
流言傳得比他們的大軍行進還快。沒過幾天蒙頓就發現,他的連裝裝樣子攻城都不用了,無論走到哪裡,守軍和城務官都會主動打開堡壘或是城門迎接他們。
他們一不小心就走過了邊境防衛範圍,回到庫倫帝國境內了!
蒙頓和卡利開了個碰頭會,決定不再往境內開,而是先在邊境的威隆郡紮營。當地守軍也心甘情願跟著他們,幫他們在城外挖出深深的Z字型壕溝,埋下探雷器探查不出的陶瓷地雷,甚至願意為他戰鬥。
不過蒙頓帶了跨時代的武器來,倒不需要他們穿著鋼鐵械甲肉搏了。
他在城外排列開坦克和火箭彈載車,讓士兵把戰鬥機和轟炸機卸到機場上,就像他們剛到溫斯頓時那樣紮在城下,靜靜等著遠征軍勞師遠來。
等了兩天,蒙安的遠征軍才開到城下。他們這一路被溫斯頓的偵察機騷擾得夠嗆,白天從頭頂俯衝,晚上又灑傳單,士兵們有不少藉著篝火看傳單的,鬧得軍心動搖,他狠狠整頓了一批,又讓人架炮驅趕飛機才好。
但是走到邊境這一路上,那飛機該灑的也灑了,該炫的也炫了,遠征軍隊伍給他們搞得人心浮躁。蒙安也是帶過兵、打過不少場順風仗的人,深知士兵的心態對戰爭有多麼重要,早就決定到溫斯頓之前要先在駐紮地練一陣子兵。
這支隊伍要是不好好整頓些日子,就是上了戰場也打不贏!
他想得挺好,可是人還沒到邊關,就在本該效忠庫倫的軍事重鎮前挨了一排炮彈,而且這個時候他根本還沒看清對面守軍長什麼樣!
一排排細長的火箭彈從天而降,砸在他們的車隊上,發出轟轟烈烈的爆炸聲。新制的火箭彈準頭不好,之前也沒什麼機會試射,可是它的速度和一排排橫覆路面的廣度就抵消了它的一切弱點。
一輪射擊過後,卡車開往後方裝彈,後面那排開到預定位置,又是一輪疾射。
蒙安和肖恩元帥乘坐的重裝甲車頂上被炸出了數個凹陷,有幾處鐵板裂開,煙塵和高溫氣體從裂口衝入,嗆得他們烈咳不止。裝甲車連忙開到路邊草叢裡,蒙頓等人從車上下來,飛快換了一輛沒受到打機的車子。
第一輪硝煙漸散,他們才看到損失:重甲戰車炸壞了幾輛,地面泥土翻捲,一輛重裝坦克的履帶陷進了泥裡。損失最大的是一輛裝載蒸汽蜘蛛的卡車——因為蜘蛛尖腳的軸承在行進中容易損壞,都是拆開來用卡車載著運輸的,這回被打壞的的是一輛運送蛛腳鋼管的卡車,裡面的鋼管和齒輪都炸得變型了,相當於損失了四五架鋼鐵巨蛛。
從救了親生父親,認回王宮開始,他打仗都是無往不利,哪兒受過這樣的損失!
幸好頭頂的飛艇因為飛機騷擾早早散開,倒是沒被導彈碰到。他握緊拳頭,在車窗玻璃上重重砸了一記,厲聲吩咐道:「讓戰鬥飛艇上!我記得這種邊境堡壘只有兩架戰鬥飛艇,他們的小飛艇不能戰鬥,從空中給他們一記狠的!」
地面指揮人員立刻打旗語,命戰鬥飛艇從空中攻擊。
幾架飛艇立刻加速前進,開出不遠,又見到一排細長的火箭炮從空中落下,炸得地面滾滾煙塵滾滾。火箭炮的之後,一排雪白纖巧的戰鬥機並行上天,白煙整整齊齊地在身後拖出一排細線,在空中高高拉起,朝著飛艇俯衝而下。
這些飛艇習慣了偵察機和轟炸機的騷擾,一慣地以不變應萬變,可是戰鬥機機翼前裝有12.7毫米機槍,靠近飛艇後便朝著蒸汽機所在的尾艙射出一串子彈。
鍋爐冒出黑煙烈火,高溫炙燎著充滿氫氣的氣艙。下面艙裡的艇員看不清是怎麼攻擊的,只感覺到艙體猛地晃動,熱蒸汽便充滿艇艙,不得不放棄飛艇,穿上降落傘跳下去。
這座小千世界引力極低,否則步兵也不能穿著重械裝行進了。傘兵們雖然是從千數米高空中跳下去,落地時也還平穩,頂多有人崴了腳。
落下來之後他們才看到了飛機是怎麼打壞他們的蒸汽室的,也看到了空中慘烈又炫目的爆炸。他們裝著十六管重炮的飛艇奈何不了僅有十餘米長的戰機,反而被追得狼狽不堪,射偏的炮彈都炸到了自己人身上,眨眼間有五六架失控地落下來。
而在地面上,又是一批火箭彈從卡車上發射出去。肖恩指揮後面的卡車迅速卸下蒸汽巨龍和蜘蛛,加緊燒熱蒸汽鍋爐,好讓這些大傢伙加入戰場。他們也不敢停在原地,在坦克炮火的掩護下一點點前推,有些坦克履帶陷在泥裡,或是機甲裝配不上的,就只好拋在身後。
明明是二十萬大軍,足以推平一座城市的重裝武器,在這條路上卻被壓制得半個多小時也前進不了幾米。對面守軍的武器遙遙在望,都是些看著就單薄的小型武器:沒有巨大的機械和齒輪,沒有濃重的黑煙和蒸汽,士兵身上甚至沒有裝甲……
可就是這樣玩具似的裝備,就把他們動輒幾噸重的裝甲和坦克攔這裡動彈不得!
難道蒙頓王子才是真的命運之子,這位蒙安王子是個冒牌貨?因為國王和教宗不辨真偽,把他驅趕到邊界,還想殺害他,所以神為他降下四峰保護住溫斯頓,還給了他外表弱小卻有超凡威力的神之武器?
肖恩與蒙安坐在同一輛車裡,看著他氣急敗壞又無可施為的模樣,再看看遠處整齊劃一的鮮明戰車,不由默默歎了一聲。
二十萬大軍?重裝機甲?就算再有二百萬人和幾倍、幾十倍的機甲也勝不了了,他們的有效射程根本達不到那麼遠!現在這幾步路已是寸路寸血,每一秒都有炸彈在頭頂開花,只要溫斯頓不會突然沒了彈藥,他們這些人就是都死在這條路上,臨死時也摸不到人家一片鋼板!
他看著空中不斷墜落的火球,聽著窗外的慘嚎和蒙安歇斯底里的怒吼,冷著臉拔出了佩槍。
幾分鐘後,遠征軍就高高打出白旗,肖恩親手用槍頂著蒙安,送到蒙頓面前,躬身表示臣服:「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命運之子,我願意受您驅使,為您和國王陛下講和。這個冒牌貨、私生子不配佔據您的位置!」
蒙安怒瞪著他,恨不能殺了他。肖恩面無表情,他們身邊的戰士卻都滿身煞氣,一個個狠狠盯著蒙安,整齊地喊道:「願意效忠王子殿下!神祐王子!」
蒙頓淡淡地說:「不要這樣喊,神不喜歡人類高調地借用他的名號。我也從不是什麼命運之子,神賜與我的是讓人類自強自立的知識——我們的信仰應當放在心底,然後按著他指明的路不斷前進。」
他看了蒙安一眼,憐憫地說:「你也不是命運的兒子,只是我們的父親和小貴族女人生下的私生子罷了。」
周圍的士兵都哄笑起來,蒙安的臉霎時羞愧得通紅,又恨得發白。他畢竟是自幼在宮外長大,見識過世間風霜的人,就算回到宮裡後過上了高高在上的生活,也還沒把從前的生活智慧丟掉,強忍恥辱低下了頭。
「我的兄長,我從沒想跟你爭什麼,這個王儲的位置是你的,命運之子也是你的,我回到王都之後可以替你正名,替你在父親和教宗面前辯解……這一切都與我無關,我都願意還給你!」
蒙頓冷淡地站在那裡,絲毫不為所動,淡淡道:「我的神曾對我說,『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所以父親那裡也不需要你或是肖恩元帥替我說和……」
肖恩眼角抽動,屏住呼吸,蒙安連聲叫著「兄長」,拚命保證自己會勸服國王和教宗。蒙頓揮了揮手,叫人把他拉下去,朗聲說:「我是被一架飛艇送出帝都的,可我卻不能再讓那架飛艇輕鬆地接回去。我蒙受神的教導,一切都要憑自己的努力得來,所以之後我也要用自己的雙腳走進帝都。」

第91章

「命運之子受命征伐反叛者蒙頓!」
「神棄之城小飛艇頻擾遠征軍,二十萬精銳機械軍無隙可乘!」
「遠征軍已抵達桑克郡,休整後將繼續向邊境進發!」
「比約鎮居民熱情迎接遠征軍,期待命運之子從神棄之城的威脅幅射下拯救人民!」
……
遠征軍出發後,媒體也在各城鎮間建立了信息傳遞通道,資本最雄厚的《今日時評》甚至開闢了空中信息航道,隔幾座城就佈置一架民用小型飛艇來回傳遞信息,每日頭版都要大幅報道遠征軍的消息。
行軍過程中並沒有什麼特別消息,無論後方讀者還是前線跟蹤的記者都有些疲憊。
但在這一天,《今日時評》忽然加印了一份報紙,頭版以血淋淋的大字印著「遠征軍遭遇魔鬼之炮突襲,威隆郡疑似淪陷」!
這份加刊剛一發售就賣到脫銷,全帝都的貴族和普通百姓都看到了遠征軍車隊中爆炸火焰四起的畫面。越靠近邊境的城市越早看到了這個消息,謠言四起,命運之子失去了命運寵愛的消息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國王立刻召軍務大臣和教宗進宮商議,並命令警方以「發佈謠言、擾亂治安」的罪名暫時封住了今日時評,另由王室下屬的帝都日報做出了對遠征軍主帥、將領和尖端武器的評論,試圖挽回風向。
這惜這場戰鬥甚至沒能拖延過夜。最早的接戰消息傳到帝都後,敗戰消息在轉天就傳遍了半個帝國。依塔宮的燈火亮了一夜,國王看著三大軍團損失慘重,肖恩挾持愛子蒙頓投降的消息,眼裡幾乎流出血淚。
唯一比國王更傷心的,就是當過兩位王子未婚妻的蘿拉小姐——的父親,財務大臣坦森。
如果當初他們家沒有跟紅頂白,而是堅守住和大王子的婚約,哪怕之後會失勢幾年,貶奪爵位,甚至被流放到邊境,可溫斯頓崛起之後他們家就能有幾代榮華的日子!
這些都被他的蠢女兒和那個該死的私么子毀了!
他把女兒叫到書房,私下說了遠征軍已經戰敗,蒙安落到蒙頓手裡的事,哭著求她:「現在能拯救家族的只有你了,我的女兒,你必須拋下面子向王子求援!只要他還愛你,我們一家就還能維持祖上的榮光,否則我們後半輩子就只能回鄉下生活,甚至會被剝奪貴族頭銜……」
這一夜淒風苦雨的不只是他家,許多在命運之子換人後轉踩大王子一腳的人都徹夜未眠,恨不能明天就收到反轉的消息。
可惜轉天一早,滿街報紙的頭版都用血紅的大字印刷著「溫斯頓新炮彈初綻鋒芒,二十萬遠征軍三小時潰敗」!
王宮衛隊立刻封了報社,可更多消息還是源源不斷從外地、從私人刷印廠裡流傳出來,標題更是一條比一條聳人聽聞:「真假命運之子戰場相見,二十萬精兵不敵溫斯頓一萬棄軍!」
「神棄之地抑或神選之地?細評溫斯頓軍神奇的新裝備!」
「神聖之光照向帝都,14座城市已向蒙頓軍敞開大門!」
「施克朗城已歸入真命之子麾下,五萬忠誠將士喜換新裝備!」
「神選之城光輝普照帝國,命運之子即將回歸帝都!」
消息一天一變,甚至聞風投降,在蒙頓大軍還沒抵達時就公開發消息支持他的城市。遠征軍出動時由王室和宗教所鼓吹起來的「討伐神棄之城」的風向早徹底調轉,蒙頓在報紙和帝都人民眼裡,又成了身披神聖光輝的命運之子。
他一照面就打敗了假命運之子,收服了二十萬將士的心,馬上就要打進帝都來制裁那些違背神意的偽信徒了!
溫斯頓軍出發時一萬五千守軍現在已經激增到了七十萬,由南自北,浩浩蕩蕩圍住帝都。
周圍城市紛紛變節,支持蒙頓回到宮廷。甚至有不少官員、貴族要求國王退位,讓命運之子,神選之王蒙頓登基。
國王憂心忡忡,拉著教宗在宮裡商議怎麼讓這個差點被害死的大兒子放棄報復,原諒父親和可憐的弟弟。宗教裁判所的人更是連著幾夜不能入睡,有不少人化妝成平民潛逃出國境;有的跪在神前祈禱,祈禱那位被國王捧上位的命運之子能突然得到神祐。
然而這世上終究只有兩位神,其中一位跟蒙頓有緣,另一位的真靈碎片附在蒙頓身上二十好幾年。
沒有神聖天降,用神力阻擋溫斯頓大軍的火箭彈和坦克、戰鬥機,兩天後,蒙頓最初拉出來的一萬五千精兵就毫髮無損地開到了帝都門外。
帝都的貴族爭相派遣自己的私兵打傷城防軍,主動開門獻城。財務大臣牽著女兒擠到最前面,深情地對蒙頓說:「王子殿下,您離開帝都後,我這個女兒就日夜思念您,期盼著重新見面的這一天!您要相信我們家族的忠誠,當初蘿拉被迫和蒙安簽定婚約,都是為了您……她是為了勸說蒙安和國王陛下不要再針對您才主動獻身的!」
蘿拉還沒修練出她父親的道行,臉色乍紅乍白,咬著唇倔強地低著頭。
蒙頓大度地笑道:「閣下,不用擔心,我從沒因為蘿拉和我弟弟訂婚而記恨過什麼,恰恰相反,我很欣賞她的忠貞和勇氣。我願意成全一對相愛的人,當初她對我說過自己對蒙安才是真愛,會永遠追隨他,我也願意祝福這對未婚夫妻的感情永遠堅貞如初。」
他朝著蘿拉笑了笑:「您放心,我當初和您解除了婚約,就永遠不會再糾纏您,我不是那種人。」
坦桑差點暈過去,拚命拽著蘿拉的手,希望她能求動蒙頓改變心意。
蘿拉卻怔怔看著蒙頓身後的蒙安,他的金髮變得毛躁,臉上也失去光彩,短短十幾天的工夫就像老了十歲,遠不及前方意氣風發的大王子。他正用滿含怨恨的眼神看著她們父女,漂亮的藍眼睛裡充滿陰霾,簡直令人恐懼。
蘿拉嗚咽了一聲,低低地說:「不!這不是我愛的王子!蒙安殿下怎麼會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他明明是那麼開朗向上,被皇后陷害、兄長欺凌也從不介懷……不,殿下,我是被蒙蔽的,我不想和這種人結婚!」
蒙頓早已踏上了通往皇宮的大道,財務大臣哭得比女兒還慘,其他人則早早跟著軍隊衝向王宮,顧不上這家政治投資徹底失敗的可憐人。
國王被迫踏出王宮,迎接被自己驅逐出去的大兒子,低頭向他認錯:「我的孩子,你才是真正的命運之子,是我弄錯了。是埃文斯教宗蒙蔽了我,溫斯頓是真正的神選之城,你是受神眷顧的孩子,我要請求你原諒我之前的錯誤。」
蒙頓抱著他衰邁顫抖的身體說:「您說的對,父親,我是受神眷顧的。他送我離開溫斯頓時親口告訴我,要我不要為了他,而是要為了自己和那些支持我的人而戰。神不需要世俗的榮光,也不需要那些藉著他名義攫取權位的人。我會以我的力量,把神選之城的榮光推廣到庫倫全國……」
以及整個世界。
他不打出白蓮花神的名義,只是逼著父親退位,住到城郊的宮殿;又把蒙安和他母親流放到了邊城;把教宗和皇宮的神侍們驅逐出境。解決了帝都內部的不安因素,封贈了為他的勝利付出功績的卡利等心腹軍官後,他特地乘飛機返回溫斯頓,邀請連念初和岳青峰跟他一起進宮,享受自己應得的待遇。
連念初仍是坐在小山旁,珍愛的看著那座玩具大小的山,點頭笑道:「好,我們也是該離開這個世界了,正好一起到帝都,然後我們就坐傳送陣走。」
蒙頓訝然道:「你們要走?這就走?為什麼這麼著急,至少多住幾個月吧?」
岳青峰溫言笑道:「我們是到你們這兒過冬來的,現在這個世界的冬天快到了,我們那兒卻已經進了春,天氣正好,我們也得回家養孩子了。」
蒙頓下意識看了一眼岳青峰的肚子,也沒看出鼓來,算了算月份卻又不小了,不由問道:「孩子多大了?帝都的環境也還好,要是您嫌不夠暖和我可以叫人安上地暖,帝都的食物也更豐富,不比溫斯頓差。」
連念初見他的眼神看的地方不對,連忙指了指山:「孩子沒在岳兄身子裡,在這山上種著呢,已經快九個月了,你看不見,開起花來就跟我給你的那朵花一樣漂亮。」
孩子……開花?白蓮花神的孩子難道不是神,而是朵花兒?一般神的孩子生下來不就是神嗎?神和人的孩子是半神英雄,沒聽說過孩子還能種山上的……兩個男神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他腦子有點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說:「孩子九個月了?十個月時會不會像人類一樣從花苞裡生下來啊?」
岳青峰忍不住笑了起來,搖著頭說:「我們的小蓮花隨爸爸,外形是一朵蓮花,體質是像我一樣的玉石質地,就算變成孩子也是整株花變成人,不會從花裡蹦出來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圓光,放出一家三口的圖片給蒙頓看:「這是我們一家的合照,以前怕影響你對阿初的信仰沒給你看過,不過現在你都這麼成功了,那就不用怕了。」
蒙頓看著湖裡光禿禿兩朵蓮花和一片蓮葉的照片,實在不知那兩朵花和哪片葉子配起來才是一家三口。可是岳青峰和連念初都一臉炫耀之色,他也只好假裝看懂了,特別誠懇地說:「你們一家感情真好,真相配,我很羨慕你們這樣的家庭,希望以後也有機會擁有這麼美好的生活。」
岳青峰伸手在圓光上捻了一下,頗為自豪地說:「萬仙盟娛樂司還有主持人邀我們一家將來參加《父子欲往何處》節目呢,到時候說不定你們這個世界也能出現大千……神的世界派駐下來的店舖,你到時候可要看我們的節目啊!」
蒙頓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是有點兒想看蓮花怎麼從泥裡拔出腿來跟著父親走路,十分鄭重地答應了。
回到帝都後,連念初和岳青峰便悄無聲息地乘傳送陣離開了。蒙頓穩定了政權,便也不再追究前事,在帝國上下默默推行電力和工業革命。各國觀望許久,都以為他只是奪回自己合法的繼承權和王位,見他之後又埋頭發展民用科技而非軍備,便都放下對他的戒備,紛紛支持他王位的合法性。
萬里之外的聖地也宣佈他為真正的命運之子,把當年推蒙安上位的教宗埃文斯等人帶回聖地處刑。
數年之內,整個庫倫乃至接壤國家都通上了電,庫倫全國的科技水平都達到了當初神選之城溫斯頓的等級。蒙頓還記著當初岳青峰用光網查詢知識時的新奇和激動,命人拋開精密齒輪構成的蒸汽計算機,用新材料試制電子計算機,推行可查詢各種知識的開放性網絡。
庫倫軍也普遍裝配了內燃機坦克、飛機和裝填TNT炸藥的炮彈。因為科技提高的步子太大,從材料到工藝都極難模仿,庫倫漸成了大陸霸主,第一科技與武力強國。
而在這座大國裡又有更多新的科技被研發出來,某一天開始,帝都小巷的店子裡忽然開始出售一種稱為「圓光幻視」的,不需要電的娛樂設施。蒙頓聽說之後便親自到小店裡購買了幾份圓光,並下旨將販售它們的軒皇五金店作為王室指定的音像產品供貨商。
在這之後不久,圓光幻視便風靡了全世界。他灌錄了許多份圓光送給各國皇室,並在新建成的網絡上公開指稱聖地是偽信者的聚集地,不配稱「聖地」。
他在圓光裡同樣疾言厲色地說:真正的神祇需要信徒在心底默默信仰,不需要世俗的供奉,不需要養這些不事生產,只知道壓搾人民和爭權奪利的高層教眾!聖地從來就不是聖地,他們沒得到過神的允許,也沒有人見過神,只是一直在欺騙世人!
如果聖地和最高祭司心中無愧,也可能通過這種手段與他辯論!
可聖城禁止任何無益的娛樂,連圓光都買不著,更別提灌錄圓光辯論了。
各國平民卻不懂這些,認定了教會不予反駁便是心虛。王室更是一呼百喏,紛紛支持他發起的新宗教運動,拒絕聽從聖地發出的偽神諭,趕走朝堂上干預國政的教宗,也不再給教堂撥款,而是把宗教佔用的大筆款項投入科學研究和文藝活動中。
宗教日漸衰落,各國皇宮中的祈禱室都被改作他用,唯有蒙頓這個去宗教化的發起者還在宮中留著一座祈禱室。那裡供的卻不再是當初的神像,而是一朵雪白的蓮花。他把印著各國去宗教化的報紙供在神龕前,對著蓮花默默說道:「我當年對您承諾的一切都已做到,終於可以無愧於您對我的支持和幫助了……」
但是你們的孩子為什麼會是個普通的人類小孩,泡進水裡也不開花?我想了這麼多年的,會從泥裡拔出根來一甩一甩地往前走的蓮花呢?

第十二卷:一家三口的故事
第92章

離開雲安大世界時還是大雪漫天的冬日,在小千世界待了三個來月回來,青峰嶺所在之處就是一片春色了。岳青峰把本體放開,恢復了應有的大小,兩人推著輪椅輕快地上山,立刻去看許久沒見的小蓮花。
那座山谷被靈氣封護,在這邊進冬時氣溫也始終保持在20-25度左右,去到小千世界更是過了個夏天,溫度在三十幾度徘徊,整個冬天小蓮花的葉子也沒枯萎。
連念初立刻撲進水裡,泡著清涼又不寒凍的水溫,游到小蓮花植根的地方,心疼地摸著向四外敞開的莖葉:「這麼久沒來看你,小蓮花想爸爸了嗎?這些日子天太冷,雲安大世界都是雪,對你成長不好,爸爸才不得已帶你去小千世界的,你要快點化形,以後就能從水裡出來,跟爸爸們到處跑了……」
小蓮花的葉子在水上微微搖擺,連念初只當他答應了,把臉貼在豎起的葉緣上親熱了一會兒,又給他土裡換了新營養丹。
岳青峰也飛到湖面,控制整個輪椅朝前傾了四五十試,伸手摸了摸小蓮花冰涼厚實的葉片,微笑道:「吾兒的身體果然好,過了一冬天也不曾凋萎,葉片也長開了。過兩天再請蒼生苑的真人來看看,照這個長勢,說不定化形時間比預期的還要早。」
普通植物,哪怕是成了精的,只要還沒化形就都有個秋收冬藏的過程。小蓮花卻四季常青,這就說明他體內的先天真元濃厚,陽氣充溢、足以抗衡天時。順天者人,逆天者仙,小蓮花大約真繼承了不少神修的好處,天然就受這個世界天道寵愛,以後修行恐怕比蓮花爸爸更容易!
小蓮花或許是被他們摸得有些癢,莖桿在水下搖了搖,攪得湖面一片波動。兩個無聊爸爸這才停止騷擾孩子,回到湖岸上,一邊看著小蓮花一邊休息。
這一趟他們替蒙頓王子干的活有點多。
連念初這麼嬌嫩的一朵花親自開著拖拉機耕田施肥,帶著人用水泥蓋養雞場、養豬場,還用石灰水刷過雞圈豬圈……當時要是不小心濺到身上,一大片細胞都得失水!他還把自己多年看戰爭片總結的現代化戰爭經驗和宮斗教給了蒙頓王子,更幫忙設計了好幾份傳單,腦細胞也損失了不少,當真是比他第一次救有緣人時還辛苦。
岳青峰更是在工廠裡幫了不少忙:前期他一個人改造了幾十家工廠,所有治污設備都是他跟煉法寶似的親手煉出來的。後頭要準備兵工廠,機床精度也是由他幫忙提升,缺少哪種礦物都得他從地殼裡提煉,有些本地沒有的礦石更是要在地下摸上千百公里才能抽取出來,他這樣的大能也累得夠嗆。
所幸現在回了家,山外又有陣法護持,兩人可以不擔心安全問題,支起躺椅舒舒服服地曬日光浴了。
曬著曬著,連念初就不知不覺睡著了,身子不大老實地側過去,雙腿蜷起來,鞋底恰好露到躺椅外面,一絲泥土都沒沾到椅子。
都睡著了還這麼勤儉樸實。岳青峰發覺他睡了,便搖著輪椅轉到他腳邊,替他脫了那雙沾濕土的靴子,略略猶豫了一下,就連襪子和外衣、腰帶一起脫掉,給他身上搭了床自己平常蓋的絲被。
這片湖邊地氣濕暖,陽光正足,曬著粉白蓮花那張已經不太紅潤的臉龐。岳青峰不知他會睡到什麼時候,怕曬太久了花瓣會脫水,便拿了把羅傘支在躺椅旁,自己也坐在傘下看著他。
他臉上沒有人類那樣的絨毛,但也不像小蓮花那樣有明顯的反光,而是很輕透柔軟的,彷彿稍稍一按就能壓出水來。岳青峰受不住誘惑似的輕輕地按了一下,軟軟的臉頰一按就凹下去一個深窩,手指抬起來時又彈回原處,手感滑膩膩的十分好摸。
多摸了幾下,連念初就好像要清醒過來,微微甩頭,把臉埋向更靠下的地方。岳青峰露出個抱歉的笑容,輕輕揉了揉他的臉,見他並沒真的清醒,便托起他的下巴,把他擺回原來舒服的姿勢。
連念初半醒不醒地又掙扎了幾下,雙臂蜷到胸前,手握空拳抵在下巴上。
岳青峰看他這樣不舒闊,便抓著他的手將指頭捋開,放到靠外一點的地方。擺好後才發現他的嘴是微張著的,呼吸時細細的氧、氮氣流從他口中吐出,吹得拖在面前的衣角起伏不定。
這樣呼吸容易造成口呼吸面容,下巴會後縮的,怎麼能放縱呢?岳青峰便輕輕捏著他的嘴唇合向一起,可是放開手之後嘴唇又會自然打開。連念初似乎覺得不舒服了,舔了舔嘴唇,把他的手指朝外拱。
岳青峰被舔得指尖發癢,無奈又縱容地笑了笑,回頭看了眼湖面上的小蓮花,抬起食指按到嘴唇中心。
噓——回頭別告訴你爸爸。
他把輪椅朝後搖了幾步,彎下腰含住那副半張的嘴唇,輕輕吸吮了一陣,之後將舌尖探了進去。連念初的嘴唇被堵得嚴嚴實實,只好用鼻子呼吸,口腔和舌頭被微涼的舌尖攪動著,過多的口水吞嚥不掉,順著唇邊流下去,岳青峰便用手抹去,擦得他的臉頰都是濕乎乎的。
他的頭又想往下埋,壓在下面那半張臉卻被人托著,躲也躲不開,漸漸地從沉眠中清醒過來。剛剛醒來時身體感官還有些麻木,被人吻得久了也適應了那種感覺,他並沒立刻覺出不對,只是看見岳青峰的臉那麼近的抵在面前有些不適應,閉了閉眼問:「岳兄你怎麼……」
這一開口才發覺自己被人吻住,下頜都有些酸軟了。
他的身體也有點困軟,心跳「砰砰砰」地提起速。岳青峰見他醒了便托著他的肩膀擺正了姿勢,按著他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直到自己也心跳加速、血流激盪,才戀戀不捨地放開他。
連念初的呼吸模式都改成體表呼吸了,木木地看著岳青峰。他動了動嘴唇,似是想說些什麼,岳青峰卻拿衣袖擦了擦他微濕的嘴角和下巴,嚴肅地說:「睡覺時小心些,不要張著嘴,口呼吸容易造成下巴後縮,將來小蓮花要是也學你這個壞習慣,將來長大骨相不正怎麼辦?」
連念初分明覺著有什麼不對,但又無法反駁這個人類醫學研究的結晶,茫然地「哦」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你不是答應過不在小蓮花面前親我了嗎?這要是讓孩子看見,影響多不好啊!萬一他覺得這樣是好事,早戀了怎麼辦?」
岳青峰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就忍不住笑:「不會的,我拿傘擋住了!不信你到水裡看看能不能看到這我。」
連念初轉頭看去,這才意識到他們身邊確實插著一把傘,傘身被彎出了個曲角,傘面正好罩住躺椅上半段,將兩人籠得密不透風。
不用下水也知道,小蓮花肯定看不見他們。
連念初這才稍稍放心,揉了揉眼道:「我有點睏,去湖裡睡幾天,岳兄你要是累了就回洞府休息吧,孩子有我看著。」
岳青峰歎道:「那湖裡靈機有限,你醒著的時候還好,睡著後焉知不會本能地搶奪水中靈氣,影響小蓮花生長?你老實地在這兒睡吧,我看著你們倆……放心,我就提醒你注意姿勢,這回先不管你了。」
連念初看他這麼鄭重地保證了,自己在這陽光和湖風躺得也挺舒服,便又躺回椅上,掀起被子扔給岳青峰:「天這麼暖和,不用被子,我剛去湖裡吸了一身水,曬幾天太陽也沒問題。」
這回他記得把牙齒咬住,依舊是蜷縮著身子側睡了。岳青峰看他睡得衣衫凌亂,整個人不知是冷還是因為莖幹本身就是彎的,睡得跟蝦子一樣,忍不住伸手順著他的脊椎劃下去,按著他彷彿要折斷的軟腰,暗笑道:「果然不是中通外直的蓮花,小蓮花化形後不會也睡成這樣吧?」
那些圓光裡的嬰兒是怎麼睡的?好像是有四仰八叉睡得直的,也有蜷著手腳快要睡成個球的,看來他們家這個不會太直了。
彎就彎吧。阿初的莖軟一點也不要緊,他的身體硬,有什麼事都有他頂起來,這兩朵軟軟的小蓮花就在他山上安安穩穩地生活就夠了。
連念初這一睡足足睡了兩個月,雖然人沒再醒來,身上的氣機卻是一天天攀升,似乎進入了深定狀態。岳青峰也不擔心,每天把真元探進他體內檢查一次,陽光最烈時拿點靈湖水澆澆,直到小蓮花再度綻放,蒼生苑的真人們又來做檢查,他才重新清醒。
這回他沒錯過滿衣開放的模樣,徐真人也帶著幾位師侄拉來了新儀器,在小蓮花開放之前就把它定植到湖邊近岸處,開花後更是做了內外檢查。
小蓮花和以吸收氮磷鉀等營養為主的蓮花爸爸不同,細胞壁內含有透閃石晶體,堅固如玉、也光潤如玉。它細小的鬚根和藕帶般纖細的莖都透著溫潤的玉色,觸手光滑冰涼,硬度極高,可以輕易穿透沉積岩巖頁。種到真正的湖泥裡之後,根系更是在重力作用下沉到泥壤深層,吸收起了土壤中的硅酸鹽和鎂、鋁、鈣等金屬離子。
徐真人歎道:「看著像是小蓮花,這個山的遺傳基因還真強啊!現在跟連道友質地差得越來越大,要不是還會光合、呼吸作用,真跟玉雕的擺件兒一樣了。」
大約也不光是遺傳,還有長在岳青峰的本體山上,吸收的營養和靈氣都受影響之故。
這還只是最初的變異,到了滿衣正式開花第二天,該要變成粉色的小連山時,大家才發現這個花變異大了——她沒變成粉色的,而是依然和昨天開花時一樣,是朵雌蕊外露的雪白雌花,失去了正常王蓮伴生心皮和雄蕊開合變化的特徵!
幾位真人急得頭髮都白了,連忙打報告給蒼生苑,又拿各種儀器內內外外地檢查,細細分析各種化合物含量。韓掌門也被這出異變驚動,化出一道光氣親往雲安大世界,還帶了親師弟孫真人同來,探查小蓮花的異變是怎麼發生的,以及會不會影響她化形。
兩位真人來了之後,也只能記錄下滿衣身體的狀態,卻阻止不了她的石質化趨勢。而她身上的問題還不只是顏色不變——到了開花第四天,新的白蓮花如期綻放,上一朵已該凋謝的蓮花卻沒沉入水中,而是依舊以盛放之姿浮在水面。花瓣鮮亮如初,透著油潤的玉質光澤,鮮黃的雄蕊和伴生心皮外卷,與半開的新嫩白蓮相映成趣,只是花芯處不再有香氣繚紹。
連念初看著七位真人在湖上忙忙碌碌地檢查對比,還用靈氣罩住不同花朵,以防自體花粉交叉授粉,說不好是遺憾還是安心地歎了一聲:「至少確定化形之後是小滿衣,不用擔心她像現在這樣一天女兩天男了。」

第93章

岳青峰看著水面上盛放不沉的小蓮花,心中充滿自責,低聲歎道:「都是我的遺傳基因不好,要是小蓮花真是阿初一個人的就好了。」那樣小蓮花就不用受這麼多罪,連念初也不必承受著對小蓮花未知變異的擔憂,還要強顏歡笑安慰他了。
蒼生苑的真人們開了許多次會,研究該怎麼處理這些不謝的蓮花。留著這些花莖會不會影響明年新花綻放?人工摘除會不會損傷小蓮花的身體?
他們按照小蓮花身體狀態建了個模型,模擬蓮花明年的成長和開花過程,計算這些不落的白花會不會影響它明年開花。韓掌門叫人回去取了道寶證元天盤,將小蓮花和山谷氣候環境的模擬資料都輸進去,半天後便算出了結果——
這些已謝未落的蓮花仍是活著的,還在吸收小蓮花身體的營養,其也會反饋給植物體一個花朵正在開放,不需要新花的信號。今年的花莖已經生長成熟,還打了花苞,倒是不至於就影響之後20餘朵開放,可若到明年該開花時還不落,就有79%的可能擠占新花的開花空間。
韓掌門指著光幕上的數據,嚴肅地說:「如果到明年開花時這些舊花還不落,那就只有兩條路了:要麼把舊花連同花莖都從根上切除,要麼用灌頂催生之法,讓小蓮花直接化形成妖。化形之後妖體本身就不再變化,也不用擔心開不出新花的問題了。」
但這兩個辦法都有缺陷。好好的孩子,才種下兩年就做手術,還得年年切,弄得一身都是疤痕,大人不得心疼死?可要直接化形的隱患更大,小滿衣到明年開花時滿打滿算才兩歲零三個月,化形後萬一不再成長,幾百幾千歲都是個小寶寶呢?
一朵朵小蓮花開了就不謝,鋪得滿池都是雪白剔透的玉蓮花,愁得岳青峰中夜不能寐,起坐敲輪椅。
連念初站在身後安慰他:「你愁什麼呢,大不了就讓她化形唄。當初你點化我時,我也就才落地三四年的樣子,還不是長到這麼高了?滿衣現在就不比我那時候小,又有你的基因,長大了肯定也是個大高個兒。」
那不一樣啊!女兒將來還得上學呢,別人一百多歲都滿世界跑著求學了,她一百多歲還得在爸爸懷裡抱著,手短腳短的,背後背著劍匣都夠不著劍柄!
連念初聽了也有些發愁,但還是願意往好處想,拍著他的肩膀低聲安慰——反正滿衣是女孩兒,將來就讓她考千蜃閣,學幻術又不靠手腳長。
在湖邊監控的宋真人看他們倆安慰著安慰著快要坐到一架輪椅上了,實在無可奈何地輕咳出聲,昭示了自己的存在感:「岳道友要人安慰也等明年吧。今年多給小蓮花培些營養藥物,平常做父親的多拿真元滋養著點兒,或許這一年裡就能自然化形呢?」
岳青峰老臉微紅,悄悄把拽著連念初的手放開了。
小蓮花足足開了三個月,直到最後一朵盛放在水面上,前面的也都沒沉入水裡。蒼生苑幾位真人工作已結束,跟他們做父親的約定了明年初夏再來處理這問題,把檢查儀留在湖邊讓他們定期觀察,便回了門派。
兩人對著蓮花發了幾天愁,連念初忽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咱們還是抓緊時間把你的真靈碎片找回來!小蓮花全靠你養著,你身體越好,能調用的真元越多,她自主化形的機會不是越大嗎?」
就是不成功,那也是倆爸爸都能抱著孩子滿世界玩比一個爸爸還坐在輪椅上強。
他想得開開的,掏出定緣玉簡開始找新的有緣人。岳青峰如今憂心女兒,也不再阻攔他下小千世界,安坐在一旁等著,看他掌心閃動星光,便拉過來按在自己額頭。
這回找到的有緣人卻是個極普通的少年,生在貧困的小村子裡,家裡有三個弟妹,父母在大城市裡打工,日常就是讀讀書、幹幹農活,比之前去的許多世界都安全。
岳青峰不由歎了口氣——要是在連念初還懷著身孕的時候能找到這麼安生的有緣人該多好?那時他只能躺在山裡,看著他孤身赴險,現在他能跟著走,倒是不用計較這點小小的危險了。
連念初見他歎氣,以為這世界挺危險的,連忙問他怎麼樣,岳青峰搖了搖頭:「沒什麼問題,這個位有緣人是個平常人,所在世界也頗有些靈氣,約麼能生出靈玉礦來,咱們收回真靈後還可以到處探探,采一條礦來滋養小蓮花。」
他身上的玉髓礦論靈氣也不輸靈石脈,可他們的女兒只有一年時間可以自然化形,要多少靈氣也不嫌多。
兩人商量著收拾了東西,小半天後便通過傳送陣,去到了小千世界最繁華的都市中心廣場。有緣人的村子離這座城市還遠,岳青峰的輪椅飛不起來,兩人順著廣場旁的指示牌指到火車站,先買了一份全國地圖,然後就在售票大廳裡排起了長隊。
大廳裡每個售票口都排著長龍,一個隊伍至少有兩三排粗,半天不見前進,他們坐宇宙飛船都沒這麼排過。
岳青峰心疼蓮花精身子軟,在這種重力環境下站太久對根莖不好,便讓他坐自己……這裡人太多,坐大腿不方便,就坐在輪椅扶手上靠著借點兒力也好。
連念初有些不好意思,大廳裡人流稠密,氣味不好,他就把胳膊壓在輪椅背上,微微低頭呼吸著岳青峰身上的靈氣。那種帶著遍山植物氣息的靈機是他日常修行吐納的,吸著吸著,他便習慣性地運轉真元,在這以蝸速緩慢行進的隊列中修行起來。
排了約麼兩多小時的隊,離售票口還有一兩米的時候,連念初體內的妖丹忽然一顫,鯨吞海吸般吸取著岳青峰身上靈氣,頭頂無形的靈漩倒捲。此時大廳外也響起了滾滾雷聲,外面的天色猛地暗了下去,雷電在雲層中穿梭,連念初全身發麻,感覺到一股至陽至正的力量鎖定了自己——
還差十幾個人就到他們買票了,怎麼能在這時候渡天劫!
岳青峰比他更焦慮,更後悔,後悔沒在雲安大世界多盤恆些日子,等他結了金丹再來找有緣人。大千世界靈氣充溢,容納性強,妖修結個金丹根本不會引至天劫,可在小千世界,尤其是這種並非渡劫者出身的小千世界就不一樣了。
小千世界對外來妖物格外敏感,天劫是怎麼強怎麼來,連念初雖是不染殺孽的善良白蓮精,這劫雷估計也不會輕。要是把雷引到售票廳,傷了周圍凡人,他們在天道眼裡的罪孽就更大了!
他透過水泥廳頂看了眼天色,不由分說地抓住連念初按在腿上,搖著輪椅生擠出一條路出了大廳。
他的反應速度已是極快,卻因為後面排隊買票的人太多,沒能快過劫雷。輪椅剛剛出門,一道粗大電光便從天而降,劈到了售票大廳水泥搭建的厚厚平頂,細碎的清雷如水一般順著房頂流動,被引雷針導入了地下。
岳青峰搖著輪椅前進如飛,朝廣場邊緣那座傳送陣滑去,劫雷在他們頭上緊緊相隨。連念初將鎖塵扔向天空,激發出保護光膜攔住劫雷,被打碎落下來的雷光仍然向他聚去,岳青峰便把他護在懷裡,靠自己的身體幫他擋劫。
連念初焦急地說:「岳兄你放開我,你身上還有小蓮花呢!這點雷光我應付得過來!」
小蓮花重要,大蓮花也重要啊!岳青峰都恨不能把他種到自己身上,哪捨得他這麼一朵全身90%都是電解液良導體的蓮花挨劈,拚命搖到傳送陣,暫時將他撂在地上,飛快地從胸口取出本體青山,扔到傳送陣中心。
那座山面積小,受力強,光噹一聲就砸地地裡,生生砸壞了幾條陣紋。不過他財大氣粗不怕賠償,把兒子扔進傳送陣的保護範圍裡,自己便調轉輪椅回去找連念初。
此時連念初已刻意跟他們父子拉開了幾十米的距離,中間靠著鎖塵接下兩記劫雷,滿身都流動著銀白微帶紫芒的雷光。頭頂上更有一道電筒光柱粗細的雷光當頭劈落,紫光熒熒,正是對妖修克制最重的紫雷,分明是要把他當成魔物消滅了!
岳青峰搖得手心都有點發燙了,終於趕在雷光落下前抓住連念初,用力把他的上半身按進懷裡,張開自己的真人界域,生生替他挨了這一記。
暴烈的雷光順著他的頭頂和衣袖流下去,觸到碧玉棺才不甘不願地熄滅。
九道天劫過後,頭頂便有點點甘霖落下,整片廣場的人在受驚之後,也算得到了幾分補償。
岳青峰這才放開胳膊,讓連念初站起來。他的頭髮已燒出了木質碳化的氣味,臉色蒼白,體表的皮膚被劫雷燒得發燙,卻艱難地抬起頭,給了蓮花精一個溫柔清淡的笑容:「你沒事吧?我已經把小蓮花放在傳送陣裡了,她不會受傷的。我……可惜晚了一步,不然就不讓你自己承受那兩道劫雷了。」
連念初被護得嚴密,這場天劫幾乎毫無代價便得到了難得的補益。可他絲毫也不覺得高興,看著岳青峰蒼白的臉、顫抖的衣袖,都快要急哭了,小心翼翼地扶著他說:「咱們先回家去吧?你先養養身子,有緣人又不急等著咱們去救他,我不放心你。」
岳青峰笑得更深了些,眼中一片溫情:「我真的沒事。你想想那些修士,不都是在山裡渡劫的?也沒聽說哪座山被劈壞了的,就是有一小塊山頭被雷劈禿了,養幾年也就養回來了。唉,別的不急,咱們先去看滿衣吧,她從小沒離開過咱們倆,剛才我一著急把山扔傳送陣裡了,可別嚇著她。」
連念初歎了口氣,推著他回了傳送陣,不放心地念叨著要先回雲安大世界。
到了傳送陣才發現,那裡的陣紋被岳青峰砸壞了,如今是想回也回不得。小蓮花倒是在山上扎根扎得好好的,得益於他渡天劫後落下的甘霖,現在花兒還活潑了不少。岳青峰分出神識到谷裡看她的時候,滿池小白花還在水中搖曳,發出「唰唰」的聲響,彷彿是在叫爸爸。
岳青峰全身上下被雷劈過的地方似乎倒比平常更舒坦了,連忙牽了連念初一絲真靈進去,讓他也跟著聽聽小蓮花的聲音。
連念初跟著他笑了幾聲,眉宇間的愁緒還是沒能完全解開——千蜃閣的傳送陣剛給他們砸了,還不知道怎麼賠呢!
岳青峰胸有成竹地說:「不必擔心,要請元泱蒼華的工作人員來,只要說一聲要投訴就夠了!咱們這也是事急從權,我山裡還有些靈石積蓄,足夠賠償這座傳送陣的。」
果然,哪怕只是順口提了一聲「投訴」,傳送陣旁的清景和沈老師就敬業地化成真人,問他們到底要投訴什麼。
連念初原本就理虧著,還投訴了人家,心裡十分過意不去,連忙拱手道歉,說了自己忽然引來劫雷,岳青峰為了保護小滿衣而把本體甩到傳送陣裡,無意砸壞陣紋之事:「我們也不知怎麼和元泱蒼華聯繫,好賠償這座傳送陣,只好冒昧說了『投訴』,騙得二位真人降臨了。」
「沒什麼,這些都是現用現鋪的量產型傳送陣膜,一張不值幾靈石,不用賠。這個傳送陣的工夫都在我們倆的NPC代體上,NPC沒壞就不是大事。」清景也不拿這當回事,反倒興致勃勃地盯著岳青峰的胸口,眼神亮亮地說:「你們的小蓮花確定是女孩了?能不能給我們看看,不謝之花,真浪漫,真可愛啊!」
浪漫歸浪漫,可是長在自己親閨女身上真愁得慌啊。連念初苦著臉跟他們說了蒼生苑幾位真人的判斷,深深歎氣:「我想著岳兄能早點從棺材裡出來,說不定能讓小滿衣長得更好,誰想就趕上天劫,還砸壞了傳送陣。」
清景摸了摸下巴道:「模擬也就是模個概率,不一定准。這樣吧,我是修時光大道的,我幫小蓮花窺看一下未來,看看她長大以後是什麼樣的!」
岳青峰連忙把山托出來,清景便蹲到山邊,運用神通細看縮微到極至的小蓮花。沈屏山蹲在他肩頭,拿小爪子勾住衣角,喙尖都要頂到山上了,也瞪著一雙小圓眼兒那麼認真地看花。
過了許久,紅衣NPC才動了動,抬頭朝兩位緊張得不會呼吸的父親笑道:「小蓮花將來能長到一米七往上,風姿秀逸、力能扛鼎、跺跺腳地面都顫,不用擔心。」
好!好!我們的小蓮花果然會挑著最好的基因長!

第十三卷:走出大山
第94章

清景和沈屏山看過了小蓮花,心滿意足地跟兩位父親分手,回去通知元泱蒼華的工作人員修傳送陣。但因為安裝部門的人還在別的世界施工,這邊的傳送陣一時半會兒裝不起來,他們一家得安心待些日子了。
兩位上真走後,岳青峰看著亂成一團的廣場和售票大廳,皺了皺眉,低歎道:「剛才打雷時我推著你出來,動作有些顯眼了,再回去怕被人打量,咱們索性去旁邊長途客運站吧?」
坐長途比坐火車慢多了,這麼大個輪椅說不定還上不去,岳青峰又不能離了輪椅,總不能拿根繩兒繫在車後牽著走。連念初拿出地圖研究了一會兒,發覺有緣人住的地方離飛機場也挺遠,下了機還是找不著車,索性一拍大腿:「咱們自己租輛車,辦個駕照開車去!」
辦假·證這事他駕輕就熟,到大橋下就找著了一家辦·證的電話,加錢趕工,比買火車票都快。到了晚間,他便拿著證照租了輛寬敞的小巴車,拆掉幾張座椅,讓岳青峰可以寬寬裕裕地坐在裡面。
在他們離開後第二天,火車站旁的小報攤上就都掛起了印著「昨日本市火車站附近出現小範圍,一輪椅青年推著同伴緊急逃出售票大廳,卻多次遇雷」的報紙,宣傳雷暴天氣正確的避險方式。
此外謠言也流傳甚廣:當地出租車司機給人講了許多年「有個綠椅子精要在咱們火車站渡劫,天雷劈下來時搶了個人擋劫,後來被老天爺追著連劈了好幾下,不知去向」的故事;那天在火車站大廳排隊買票的人回鄉後卻都講著「神秘綠椅青年預感到火車站大廳要被劈,抄起同伴『嗖嗖』地跑出大廳,剛出去雷就劈了房頂」的靈異經歷。
這些靈異故事此時卻還沒流傳出市。
遠在千里之外,秦省雲市奉縣大至村某生產大隊的有緣人方晴石正牽著妹妹、背著更小的弟弟,站在村外公路旁,帶點羨慕和好奇地看著連念初那輛小巴。
車子在他面前停下,從車窗裡露出臉來的司機更是俊美不凡,皮膚比村子裡的小姑娘還嫩,一看就是大城市裡來的人。方晴石在縣城裡上過學,見過大城市裡來援建的老師和上面巡視的領導,卻覺得連念初比那些人氣質都好,長得像電影明星一樣好看,頗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
連念初把胳膊搭在車窗上,張了一眼這位看起來十八、九歲,膚色卻曬得發紅,手上也到處是皴裂細口的有緣人,摘下墨鏡笑瞇瞇地問:「小伙子,你家住在哪裡?」
方晴石就像被迷了魂一樣答道:「我家就在村裡第四家,家裡還有點米和臘腸,大晌頭的,你們吃沒吃過東西?」
連念初笑道:「沒有,我們也沒地方住,能不能在你家借住幾天?」他朝車後看了一眼,說:「我朋友的輪椅出了點問題,我這輛大巴是租的,一會兒還要給人還回去,先讓他在你家歇歇行嗎?」
方晴石的兩個弟妹鬧著要坐車,還要去縣城買東西,他在兩個孩子頭上敲了一記,臉紅地說:「小孩子不懂事,我今天本來想帶他們到縣裡買開學要用的書包和文具,不過今天不買也行,離開學還有好一陣子呢。」
他十歲出頭的小弟弟哭鬧起來:「我要坐車,我就要坐車!你打我,回頭我告訴二哥,告去咱爹娘……」
妹妹已經十四五了,倒是懂事一點,跑到車旁邊問連念初:「大哥哥你的車子還要開到縣裡吧?能不能讓我們坐一趟?我大哥給你交車錢,回來我們就自己走。」
方晴石又無奈又難堪,連念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又有點慶幸——還是女孩兒好,幸虧他們的小蓮花是女孩子,將來長大了肯定又聰明又聽話,不會像男孩一樣淘氣。
岳青峰也想到了女兒,搖到司機位後,趴在連念初背後說:「讓他們上來吧,先載他們回家,這兩個孩子坐上車就能老實了。」
連念初點了點頭,打開車門讓方晴石兄弟三人上來,讓他坐在前排給自己指路。
方晴石按著兩個孩子道了謝,又低著頭跟岳青峰打了招呼,才拉著弟弟妹妹上車。他們估都是頭一次坐這麼空的大車,方晴時拘謹一些,孩子們上了車就來回挑座位,小男孩更是滿車亂跑。方晴石怕一會兒開起來把他們晃倒,給妹妹指了個位置讓她坐好,弟弟就按在身邊,只要他一動就按下去。
過不多久,車子就開到了一間紅磚青瓦、貼著破舊的門神圖,門前一小片向日葵的舊磚房附近。連念初打開車門,對方晴石說:「我先把岳兄送家裡去,你們在車裡等也行,下去也行,下午我還車時帶你們一起去,捎些吃用的東西回來。」
方晴石連忙下車去開門,車旁已是圍了一群小孩子和閒在村裡無所事事的老人,都在好奇地圍觀車子。
這村子在深山裡,山下的路極崎嶇,不是有經驗的大車師傅輕易不敢進山。就是最近的公交車也在半山腰上,村子裡有很多年沒看到車子,更沒看到過這樣的小巴士。
幾個老人圍在方晴石身邊,問他從哪兒遇見這輛車的,車主是不是他的新戚。
方晴石對連念初下意識有幾分好感,可是細想之下又覺著他們的來歷不清楚,便含糊地說:「這兩位是進山來玩的,車上有位大哥腿腳不方便,司機大哥不就得把車開上來嗎?咱們山裡環境好,有什麼負氧離子,人家城裡人講究這個。」
他把掛鎖打開,忽聽見人群裡響起一陣驚歎聲,一回頭正好看見連念初束著寬皮帶的纖腰略彎下去,往後撤步一擰,就把一整個輪椅端起來,直接抱著端進了大門。
碧綠通透的輪椅本身也挺引人注目,可是相比起連念初那麼瘦一個人,兩膀托著一個大男人和一架輪椅,那就不夠看了。
小孩子們都跟著連念初的腳步往裡走,大人也在後面議論他是不是學過武,方晴石呆了呆,連忙進去打開房門,讓兩人進去坐安穩了。
房間裡空蕩蕩的,牆上胡亂貼著幾張彩色掛畫,一排木沙發椅,櫃子上還有台邊緣磨得發邊的舊電視。方晴石看著連念初身上雪白的衣裳,不言不語地去拿了塊布把椅子擦了幾遍,低聲說:「你們坐,我去燒點水來。」
岳青峰從腿上提起白布袋晃了晃:「不用燒水了,我自帶了。阿初,還要勞你把我輪椅弄下來,我看看這輪子還能不能修,你去還車吧。」
他在火車站被雷劈時,張真人這個平衡車也替他擋了不少劫雷,上了車才發現車輪有些地方劈壞了。不過在車上時他要耗費真元托住自己的身子和棺材,不敢分神維修,如今正好有地方安安靜靜地修輪子。
連念初與他交換了一個隱秘的眼神,抱起輪椅從平衡車上端下來,笑道:「好,我們晚一點回來,你慢慢修。」
方晴石默默地跟著他出來進去,鎖上門上了車,才走到他身後低聲問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要到我們這樣的小村子裡來?」
連念初頭也不回地說:「我們就是進山來玩兒的,你不是跟鄰居奶奶說了嗎?放心好了,你說我是幹什麼的我就是幹什麼的,不會在那些人面前露餡兒。」
方晴石忽然有些緊張,可是看著連念初乾乾淨淨、看起來就高級的衣服,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村裡人是不值得人家謀劃什麼的。他不是還有個推輪椅的朋友待在他們家?
他低低地歎了一聲,坐回位子上,沉默地盯著兩個弟妹。
車開得飛快,在山路上卻半點兒不顛簸。沒人能看到在車底的行李艙裡擱著一架自行車和一隻掃地機器人,其上靈氣波蕩,正在托著這輛車前行。
車子直開到省城的租車店外,連念初把卸下來的椅子重裝上,讓三個孩子下車,自己把車子開進院裡。交車前他先取了行車艙裡的自行車和鎖塵出來,又借此掩護,拿出一麻袋自己烤的深海章魚片、魚肉乾、松枝熏的火腿、肋排和嫩鹽水鴨來,扛在肩上帶出店外。
方晴石帶著弟妹在路邊等他。小孩子跑來跑去看路邊停著的車,買炸串和小零食,他又要管著他們別被車撞到,別亂摸亂碰,還要盯著車店裡的連念初,一雙眼睛好懸看不過來。
好容易才等到店裡有人出來,方晴石連忙迎上去,才發現他身上扛了一堆麻袋,趕緊接過來一袋扛身上,奇怪地問道:「怎麼之前不把東西放家裡?我家沒外人會去,有你們那位大哥在家裡看著,東西也丟不了啊!」
連念初自己扛著四疊麻袋,只把最輕的章魚乾給了他,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不是怕丟,是身上錢不夠了,得先擺攤賣幾件,不然沒錢回村了。」
……那你花這麼多錢包車幹嘛,坐大巴上山才幾個錢!再雇幾個人把輪椅抬上去,也比自己開車上去省多了,這種大車就是不提租車費,光油錢夠賣多少麻袋吃的了!
方晴石想起他端著輪椅跟端水盆一般輕鬆的形象,簡直不懂他在想什麼。
連念初也不跟他解釋,放開神識掃了掃,倒是在附近發現了一座農貿市場,外面是兩條擠滿攤販的小路,四周都是民居,也沒有城管來查,只是此時剛過下午,人流不多。他邁開大長腿朝那邊走去,走過方晴石面前招呼了一聲:「走,我剛用GPS定位察到那邊有個市場,咱們去把東西賣了,掙點兒錢給你弟妹買書買文具。」

第95章

此時正是秋暑未褪的時候,方晴石抗著一袋總有二三十斤的章魚乾,熱得頭上汗珠滾滾而落,脖子旁的衣服濕了一片。弟弟手裡拿著小竹籤串的紅艷艷豆皮片,邊吃邊喊著要去店裡玩,他妹妹也眼巴巴地看著街邊小店裡漂亮的衣服,牽著弟弟的手,怕他一不注意真的跑了。
連念初猶如背後長了眼一般,伸手把有緣人肩上的麻袋拎過來,摸出最後一百塊錢塞給他:「行了行了,你帶孩子吃個冰棍,去買你們的書,在書店裡蹭蹭空調。我大概要賣到晚上吃飯時,到時候再來找我。」
方晴石不好意思地說:「沒事,我讓晴春兒帶晴天去看書就行,我陪著你。」
他弟弟衝過來把錢搶走,嘻皮笑臉地說:「我去給你們買冰棍兒,大哥你陪著白叔叔就行了!」
連念初頭一次感覺到了熊孩子有眼色,扛著一堆麻袋也覺著神情氣爽,笑瞇瞇地問:「你怎麼知道叔叔姓白?」
方晴天轉了轉眼珠,狡滑地說:「因為叔叔你穿著一身白,長得也特別白啊!」
好孩子,有眼色,回頭叔叔賣了錢給你買一麻袋的練習冊和卷子!連念初高興地朝方晴石點了點頭:「讓他們去吧,我口袋裡還有點零錢,你拿了去買點冰飲什麼的,大熱天的得注意補水。」
方晴石哪好意思掏他的口袋,摸出一包零錢給了妹妹,讓她帶弟弟去買書,自己則在路邊飲料攤上買了瓶冰汽水,插上吸管遞到連念初唇邊。
不愧是岳兄的真靈轉世,一樣那麼體貼。連念初看著遞到眼前的汽水瓶子,看了看遠去的方家妹弟,溫柔地道:「你喝吧,我是神仙,扛這點兒東西根本不累,也不怕熱。」
方晴石舉著汽水半走半跑地追他,周圍都是汽車飛馳的噪音,這樣清淺的聲音本該很容易勿略,可是偏偏就那麼清楚地扎進了他的腦子裡。
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而是就像自己心裡想出來的聲音。
這個從小在山裡長大的孩子手腕一顫,半瓶汽水差點灑出來,濺出的水卻像慢鏡頭倒放一樣聚攏起來,重新灌回了瓶口。他的喉頭也和著這股水落下的聲音,發出一聲乾巴巴的吞嚥聲。
大白天的,他就遇到大仙兒了?又姓白,又穿一身白……不會是白大仙吧?那個坐輪椅的也是個大仙嗎?對了,坐輪椅那個有腿不能走,還坐個石頭做的綠輪椅,難道跟白大仙一塊兒的柳大仙?
村子裡的老人們常講胡黃白柳灰幾位大仙的故事,莫非他就碰上了一個?那他還把柳大仙放進家裡,帶著弟妹跟白大仙出來買東西,不會出什麼事吧!
他越想額頭上的汗珠越密,兩條腿彷彿灌了鉛,漸漸落下了步子。連念初看他像是走不動了,便勸道:「你去旁邊店裡歇歇,我自己過去就行,回頭我找你們來。」
不不不,不要迷信!剛才那些說不定都是他自己的幻覺,要真是大仙,幹嘛要租小巴車上山,自己本來不就該住在山裡嗎?而且他長得這麼有氣派,分明是大城市的人,傳說中的白大仙是個老太太才對。
方晴石努力邁開腿往前走,握著涼冰冰的飲料瓶問:「白先生,你們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們就是普通的山裡人家,什麼也不懂,跟你們這些城裡人走不到一路……」
連念初笑了笑,又在他腦海中答道:「剛才不是說了,我是神仙。因為你與我有緣,命中注定是我的信徒,我才特地從上京開車幾千里地跑來找你的。」
「可我只是個普通人……」方晴石摸著瓶子手足無措地說:「我也不會說個話,也不會唸咒燒香的,傳不了你那個教啊?」
不要你傳教,只要你自己信我就好了。
長長的馬路此時已走到盡頭,一轉身就能看到農貿市場的攤位。連念初覷見一個沒人占的空位,大跨步走過去把麻袋丟到地上,從一隻麻袋裡掏出雪白的桌布展開舖好。
別的攤位都鋪著花花綠綠的墊布,他們這從攤主到包布都一片雪白的,還真挺顯眼。
很快就有人走上來問連念初賣什麼,他卻不急著兜攬生意,而是拎出兩個雪白的折疊塑料凳,自己坐一個,另一個扔給方晴石。那個麻袋就像黑洞一樣,掏完了凳子還能再掏出繩子、剪刀,之後從圓木墩到大砍刀,從電子秤到零錢盒,除了實在沒有錢了,別的樣樣不少。
馬路邊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更遠處的人見這裡圍了人,都忍不住伸長脖子看過來。連念初最後掏出濕紙巾擦了擦手,才把幾個麻袋打開。
麻袋口露出烘乾的半透明章魚片,肥嫩潤白的桂花麻鴨、熏得微黃的大塊深海魚,和背面油黃、瘦肉暗紅、小琵琶一樣漂亮的火腿,還有一袋未經任何加工,肉色淡粉雜著雪白的鮮亮肋排。
大塊肉排往雪白的桌布上一排,就有逛菜場的阿姨過來挑。連念初拿起一團小指粗的尼龍繩,繞在兩邊樹身上,拉直拉平了,用小剪子剪出幾小段,把石雕般光滑溫潤的火腿和肥糯的鴨子吊在空中。熏魚和章魚片也分別倒在桌布上擺開,紅白黃三種顏色細膩鮮明,並不是那種很搶眼的漂亮,卻是最能勾起人們記憶中美好味道的顏色。
街上也有不少賣肉和海產的,但這麼鮮亮的顏色,這麼好的肉質還是僅此一家。圍觀了許久的阿姨們立刻上手摸著肉和章魚乾,問他這些怎麼賣。
連念初剛才鋪攤子時就探出神識到周圍的攤子和店裡看了一圈,記下了這個世界的菜價和重量單位,再比對了一下自己這些貨的品質,淡定地標了最高價:「肋排55一斤,火腿整只98一斤,淡干章魚片70,熏遠洋深海魚128一斤,桂花鴨35一斤。」
蹲在地上挑肉的阿姨一下子都站起來了,不滿地嚷道:「哪有這麼貴的肉,別人家的肋排才26一斤,你這是要搶錢啊!還有這個火腿,我才市場裡買才要55一斤……這魚又是什麼魚,簡直比那個刺身店裡的還貴咧……」
連念初拿著兩根火腿敲了敲,壓下眾人的聲音,像教師質問不好好學習的孩子一樣,冷冽地問:「原生態新鮮散養山豬跟普通的豬能一樣嗎?這可是吃橡子、水果長大的真正野山豬,肌肉裡血紅蛋白充足,肉纖維有彈性,都是跑出來的活肉,和飼養場蹲出來的家豬不是一個東西!
「再看看這火腿!真正農家自己熏制的,去年冬天新宰的野山豬,腿肉結實、有勁兒,醃完了拿山裡的松枝熏干的——」他握著火腿的左手忽然一晃,指向方晴石:「你們不信問問我身邊這孩子,他是咱們奉縣大至村的,村子在老山密林裡。這些火腿都是他們農家手制的,親手熏成的火腿,不加任何防腐劑、人工香料,都是他親手挑撿的,沒有一點兒壞的!」
方晴石穿的十分儉樸,甚至有些破舊,一看就是農村出來的。阿姨看著這孩子倒比連念初親切點兒,紛紛問他這豬是什麼豬,怎麼做的火腿,怎麼就敢賣這麼貴。
方晴石都快哭了——他們家一年攏共能養兩頭豬,過年就賣了換錢,自家根本就殺不起,更沒做過火腿。這位白大仙雖然是養家仙,可是說起話也太沒邊沒沿兒了,他兜不住啊!
正在著急,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教他怎麼應對大媽們的問題。他慢慢跟著那聲音說,從開始的結結巴巴,到後來慢慢順暢了,臉也不紅了,連他自己都有種親自做過火腿的感覺。周圍的大叔大媽們更是聽得津津有味,覺著他這個純樸的小伙子比穿得西服革履、張口就要高價的連念初更可信。
甚至有位大媽開口道:「我就看小伙子你這麼老實,給我拿一塊肋排試試!要是燉得不如我在市場買的,我是要來找你們的!」
他有點激動地點了點頭,依賴地看向連念初,叫了聲:「白……」
白大仙和白先生都不合適,索性就依著當地風俗叫了聲老師,叫他給那位大媽稱了肉。
那塊肋排足有兩斤八兩,共154塊錢,大媽身上沒有零錢,他們也沒零錢,連念初就抹了四塊零頭,把錢都給了方晴石,叫他找地方換零錢。
方晴石平常也會在縣裡擺攤賣點家裡曬的乾菜,基本都是幾塊、十幾塊地賣,賣一天能攢上一百多就算不錯了,現在竟然一下就賣了這麼多錢……
他死死攥著兩張單薄的鈔票,飛奔到馬路另一端的銀行換零錢,然後又攥著一沓厚厚的零鈔跑回去,累得呼哧呼哧地喘氣,單薄的T恤前後心都濕了一大片。
回到攤子旁邊時,周圍的人已經圍上了好幾層,繩子上晾的鴨子也少了兩隻,看來生意相當不錯。他擔心自己排隊時間太長,耽擱了連念初給人找錢,拚命往裡擠,幸好個子不太高,人也瘦,很快就擠到裡層。
連念初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依然在高聲宣傳著這些純天然無污染的野味,順便又把他賣了一回:「這些山貨平常村兒裡人就在縣城賣了,頂多賣到市裡,省城看都看不見這麼新鮮的東西。這回是這孩子考上了上京的大學——」
方晴石聽他編得上天入地的,正在心虛,一隻手就從他脖領子後伸過來提起了他,嚇得他以為自己給城管抓了。幸好下一秒連念初那不怎麼厚實卻足夠讓人安心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全村兒要給大學生湊學費,把過年的東西都拿出來賣了,錯過這一回可就再沒有了!」
他長出了口氣,忐忑地看了連念初一眼,心裡拚命想著「我沒考上大學」,盼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聲。
旁邊的阿姨和老太太們好奇地問他「考的哪個大學」「考了多少分」「哪個高中的」「能考上上京的大學,有出息啊」。他就覺得像是被人扒了皮晾在這裡,心裡又羞愧又難受,眼圈漲得發紅。
連念初手裡都是油,不好拍他的腦袋,便歎了口氣,擠出幾分愁容替他答道:「就在下面奉縣中學,我是他的老師。這孩子家裡窮,父母都去打工了,底下還有三個弟妹靠他照顧著,湊學費也難啊!我前兒個去家訪才知道他們困難成這樣,要鄉親湊大學學費,當老師的可不得想法幫把手?我就租了個車把他們兄弟帶進城裡,正好有國外的親戚寄來了新曬的大章魚乾和熏海魚,也一塊兒賣了幫他湊湊學費。」
周圍的大爺大媽看著方晴石急得滿頭冒汗的老實模樣,滿心同情,便都撿著自己能吃會做的、又不太貴的肋排和鴨子買了些。
過了下午兩三點,買東西的人漸漸散去,兩邊賣菜和魚肉的攤子差不多都收攤了,只有些賣衣服和光盤的還撐著。他們攤子上的野山豬肉也賣了十七斤,桂花鴨賣了二十隻半,章魚片大家都是二兩三兩地試著買,總共賣了二斤六兩,熏魚只賣出一條一斤多的,火腿卻沒人肯整只地要。
這些章魚和魚肉是帶有靈氣的深海肉,在這裡賣掉了就讓有緣人過好點兒,賣不掉回頭他拿回雲安大世界還能賣得更合適,倒是不急著推銷。
「肋排935,鴨子1470,章魚片182,熏魚143……這一中午才2730,跟我開網店時沒的比啊……」連念初捻了捻錢,看著攤子上剩的魚、肉、樹間一條沒動的火腿,輕歎一聲:「不行,還得想辦法。晴石你先看會兒攤子,我去弄些東西來。」
方晴石低低地應了一聲,手裡忽然被塞進一大把錢,緊張地瞪大了眼,連忙往擺著手往回塞:「不行不行,白老師,這錢太多,我怕給弄丟了!」
連念初輕笑道:「大白天的,這麼多人呢,有什麼不行的,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這點錢不算什麼,一會兒我就回來,把這些東西加工加工,晚上咱們還能賣得更多。」

第96章

拜連念初剛才那些宣傳所賜,方晴石在周圍攤販眼裡都成了家貧志堅的大學生。好奇的甚至隔著攤子喊他,問他平常怎麼學習,去京裡上大學高不高興、緊不緊張,再歎幾句自家孩子怎麼不像他這麼懂事,問問他交沒交女朋友。
方晴石從來都是老老實實的,如今卻被迫把這輩子的謊都說了,慌得臉紅心跳,簡直度秒如年。
好在那些大叔大媽只以為他不好意思了,沒往騙人上想,見他臉紅成這樣都體貼地不再問他。有幾個買菜的阿姨倒是佩服他小小年紀就要做事養家,也不耽誤會學,考上了京裡的好學校,便出於幫助他的心理買了幾塊肉排。
他把肉放到秤上才想起自己還不會用這高級秤,本想去旁邊窗口借個普通的,誰想那秤「嘀」地輕響了一聲,就自動報出了斤兩和價格,還體貼地抹去了零頭。周圍的人都驚奇地說:「喲,這秤還挺高級的,不會是國外來的吧?剛才還沒響呢,這是什麼設置啊,你那個老師是留學生?到縣城學校支教的?」
什麼外國來的,就是白仙自己變的吧?看這秤白的……方晴石頭也不也抬,心虛地說:「白老師家裡是上京的,在我們那兒就是體驗生活吧?他家的東西都挺好的。」
旁邊的攤販開始談論起國外經濟和科技發展,正說得激動,馬路上忽然飄來一個高大的影子,不偏不倚落到他的攤子前。方晴石下意識抬眼,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開到他面前的竟是一輛自行車!一輛雪白的自行車!一輛堆貨堆得比三哥摩托車還有技術難度的自行車!
那輛車堆得實在太滿,車梁兩側的麻袋都拖了地。袋子裡的東西也磁實、能頂重,人坐在上面不動,車子竟都不左右搖晃。
連念初先卸下了懷裡抱著的水桶和幾麻袋木炭,方才空出點能彎腰的地方。他低了低頭,從後座一人高的旋轉烤爐、車筐裡堆半天高的塑料餐具、頂在上頭的折疊長桌裡鑽出來,抬手先下了桌子,再把一次性飯盒、衛生筷和勺子扔到桌上,雙手抱著烤爐撂到了地上。
方晴石連忙上去幫忙扶車,連念初順勢拉下書包扔給他,喊了一聲:「抱住了!」
「光」地一聲,沉厚的書包就砸進了這個少年瘦弱的懷抱裡,差點把他的腰砸折了。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包挪到桌子上,一回頭連念初已比把捆在後衣架兩側的4大桶純淨水卸下來了,托著5加侖的大桶跟托500ml的小瓶子一樣輕巧,隨意地擱在攤邊。
車樑上幾袋木炭最後卸下來,重重地墩在地上,這個簡陋的小小乾貨攤一下子有了做熟食的樣子。兩邊攤販看得瞠目結舌,暗暗議論,都覺連念初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老師恐怕也是有大來頭的——
他們可都搬不了那麼沉的東西,更別提騎著這種連路都看不見的車在市裡亂跑,竟還沒被交警逮了!
方晴石……方晴石已經徹底認定他是保家仙了,看見什麼都能靠迷信解釋。
連念初也不解釋,從書包裡掏出30米長的長線插座、電磁爐和鍋具,然後拎著插頭到身後一家賣小吃的窗口旁,花了幾十塊錢接了電線。
然後他就把攤上的秤收了,案板和剁骨刀拿到桌上,一邊剁排骨一邊跟方晴石說:「賣肉太慢了,我打算一會兒賣點熟食,挺無聊的,要麼你也拿點錢去逛逛,買幾本外語書什麼的。」
他力氣用得也不大,一刀下去,鮮亮的肋骨就被切成兩段,沒有剁肉的重響,沒有碎骨和鮮肉飛濺,切面光滑得跟雞蛋清一樣。方晴石覺著這比逛馬路強多了,寧願站在旁邊看著,偶爾搭一把手,說不定還能學到點手藝。
連念初看他愛學,索性邊剁邊指點,剁好肉塊後就讓他用大桶泡著拔血絲,從包裡拿出調料,教他調烤肉醃料。
泡好的排骨由方晴石上醃料,用手在大桶裡揉搓,好把料上得更勻。連念初卻是直接從樹間解下一隻火腿,抄起刀輕輕鬆鬆地分解開。他只挑了最好的那塊方肉,像拿尺比著一樣精準地剞出深到肥肉半截的小方塊,用電磁爐坐上鍋,把皮炸透刮乾淨了,再扣到碗裡加清湯蒸出鹽津。
做火腿只是中間換湯要人盯著,蒸上之後就不用管了。他擦了擦手,看方晴石的肋排也翻得差不多了,便往烤爐裡倒上炭,點火預熱。
這台旋轉烤爐還是當初從主神手裡兌換來烤鴨子的,也是他家裡最小的商用烤爐,拿出來還勉強能架在車上。桶裝水、木炭和一次性飯盒和筷子可是現買的,為了把這些東西弄出來也費了不少勁——又要找沒人的小胡同拿東西,又要躲著攝像頭,又要避交警……神識用得比打海鮮時消耗都高。
不過這些麻煩自己知道就是了,有緣人問起他怎麼弄來這些東西時,還是要保持仙風道骨的氣度,淡定地說:「我是你的神,在信徒面前怎麼會有做不到的事?你信我信得越誠,我能為你做的越多。」
可惜這周圍人太多,不方便把集納信仰的蓮花給他,只能先切了半隻桂花鴨,裝飯盒裡讓他去旁邊啃啃。
方晴石捨不得自己吃,捧著飯盒先讓了連念初,又說:「我、我還不餓呢,能不能留著給晴天和晴春兒……還有晴海嘗嘗?」
他也從沒吃過這種東西,可是他從小就知道當大哥的得讓著小的,他的弟妹們又都還在讀書,需要營養,他寧可自己不吃,也願意省出來給他們。
連念初自己也有孩子,明白這種當家長的心態,安慰道:「你先吃你的,晚上咱們賣剩下的都帶回去給他們。」
這麼勸著,他才嘗了一小口,嚼了半天也捨不得嚥下去,品著清甜的鴨肉,呼吸間都縈繞著淡淡的桂花香。他實在捨不得多吃,嘗了兩口骨頭多肉少的鴨翅就趕緊擱下筷子,幫連念初往烤爐架上掛排骨。
連念初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小孩子天天想著幹活做什麼!去,拿著錢和吃的找你弟妹去,多給他們買幾份卷子,算是我這個老師的禮物。」
方晴石又感激又慚愧,低低道了謝,拿了鴨子和連念初硬塞給他的一沓錢出去找他弟妹去了。
省城可不比他從前去的小縣城,要在這麼大的地方找兩個孩子十分費力。他跑遍了附近所有的書店,見人就問,遇店就進,跑得嗓子冒煙才在一家書店對面的刨冰店大窗戶裡看見了正在吃冰的兩個孩子。
兩人其實早已經買完書了,但想想大哥跟那個白師傅還在擺攤賣肉,覺得丟人,不想去找他們。於是兩人在路上走走逛逛,買吃買喝,熱了就找了家小店吃冰,打算晚上沒人看得見了再回去。
方晴石托著曬得發熱的鴨子,按著鼓囊囊的口袋,心裡騰地冒起一股邪火,抓著兩個孩子打了幾下。
方晴天哇哇地哭了起來,大喊著:「你憑啥打我!這錢又不是你掙的,是我爹給我花的,我想咋兒花不咋兒花!你個文盲連學都不會上,也不會掙錢,還管我吃冰了!家裡白費那麼多糧食養你,就養出你個不懂事的白眼兒狼!」
小女孩也在旁邊嗚嗚地哭。旁邊的大人看不下去,紛紛出來勸他,讓他管孩子別管那麼嚴,大熱天的孩子出來吃冰怎麼了?
一個中年人甚至把錢拍在桌上,厲聲說:「不就是吃個冰嗎?這些錢我替孩子們出了!你是孩子的親人嗎?這麼熱天連碗冰都不讓孩子們吃,還在大庭廣眾下打人,你以為現在是什麼時代?小心讓人發到網絡上,到時候你就出名了!」
方晴石茫然退了一步,心裡憋屈地難受,舉在空中的手卻又無力地撂了下來。
他找了孩子一下午,嚇得心都不跳,看見這倆孩子不懂事地胡亂花錢,還看不起給他們家掙錢的白大仙,他就不能打嗎?他打自家弟妹怎麼就要被人發到網上了,誰家孩子從小不挨打的?
旁邊一個人看他收了手,才滿意地「哼」了一聲,又教育他幾句:「你家這兩個孩子又乖又聽話,坐在這兒吃東西一點不吵人,肯定不是那不懂事的孩子。你是他哥哥還是什麼人?管孩子也得講究方法,小孩子也是有自尊心的……」
方晴天滿頭汗珠淚珠混在一起,掙起來猛地尖叫了一聲:「他才不是我哥!我哥在省城上高中呢,我才沒有這種光會種地擺攤的文盲哥哥!」
方晴石心口尖銳地疼了起來,恨不能立刻把這孩子拽回去揍一頓。方晴天卻十分敏捷地躲到客人身後,尖叫道:「叔叔你別讓他把我逮走,不然回去我又要挨揍了,他得著機會就得打我——」
這事越鬧越大,店裡幾個年輕人已經端起手機錄像拍照。方晴石隱約知道他們是要拍自己,又不知該怎麼阻止,連忙去抓他妹妹的胳膊,哀求般地喊道:「晴春兒,你勸勸晴天回來,大哥不打你們了,咱們回家去。你看大哥還給你們帶了鴨子來,本來是想讓你們嘗嘗的……大哥就是找你們找得太急了……」
方晴春忽然退了一步,讓他的手抓了個空,害怕地說:「哥,你別打我,別打晴天。」
方晴石心口堵得透不過氣來,死死盯著一雙弟妹,臉色青裡透白,五官扭曲得有些恐怖。旁邊的男人立刻擋在他面前,厲聲說:「你還敢打人?」
方晴天在後面又哭又喊:「我要找我哥,姐,你帶我找我海哥,我要跟我海哥住省城的學校,我不要回村子裡!」
很快有人把手機借給了方晴春,她怯怯地打了電話,說了他們進省城買書,買完了在店裡吃冰,大哥突然過來打了他們的事。電話裡傳出來一道冷硬的聲音:「我知道了,把電話給大哥!」
妹妹乖乖地轉了電話,低聲說:「大哥,二哥要跟你說。」
方晴石也有些緊張。
二弟方晴海是這個家唯一的高中生,成績好,憑自己的本事考進了省城的高中,又馬上要考大學了,在家裡很有些權威。方晴石從小讓著他讓慣了,心裡不知怎地有些怕他,接了電話便說:「二弟,這事不怪我生氣……」
方晴海根本不聽他說話,冷沉地說:「大哥你帶他們到省城幹什麼,我不是說了最多就去一趟縣城?他們要學習,有我過去留下的卷子,用得著買新的嗎?你沒事也沒老往外跑,爹娘都在外地,家裡地下的活都指著你,你不帶他們出來不是什麼事都沒有了!」
方晴石喏喏地說:「他們非要……」
「非要你也不該聽!行了,我知道你管不住他們,你這就帶他們回家去,晚上我回家一趟!」
他被數落得頭也不敢抬,訥訥地把手機還給人家,對兩個弟妹說:「你們二哥讓我先帶你們回家,他說等他回去再說。」
方晴天眼睛猛地瞪大了,哭也不敢哭,磨磨蹭蹭地下了椅子。方晴石拿起那盒攥得變形的鴨子,可惜地看了眼刨冰,低著頭帶兩個弟妹出了門。
還有幾個看熱鬧的人在後面跟著,指指點點地議論著這家人。方晴天抽抽噎噎地在後面喊著:「你跟那個擺小攤兒的老實待著不行嗎?我們又不是不回去,非得出來鬧得這麼丟人!你這輩子也就擺個攤兒、種個地了,你不嫌寒磣,我們還要臉呢!」
方晴石沒理他,默默地往前走,心裡又酸又脹,自卑得抬不起頭來,頭也越走越低。
直到天色擦黑,三人才回到連念初擺攤的那條街上。滿街通明的燈火裡映照出一個十分特別的立式透明烤爐,爐子裡掛著一層層焦黃的排骨,水蒸汽罩在玻璃外,架子上一滴滴往下滴著油,觸到底下的爐膛就發出「哧」地一聲輕響。
他好像隔著這麼遠就聞到了排骨香味,感覺到了那種熱乎乎暖人心脾的感覺。
爐子後面的連念初依然不染纖塵,穿著雪白的襯衣剁骨、結帳,快得手臂間將要拖出虛影來。顧客在爐子前排起長龍,將他圍得密不透風,可他的眼睛卻越過滿街人流,準確地找到方晴石,看了他一眼。
方晴石眼眶微酸,忽然不敢再往前走,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那麼通明的燈火和帶著蜜汁色澤的烤排骨把他重新喚回這個世界,感覺到自己的存在。他只覺著胃裡咕嚕嚕地叫著,全身都是虛乏的,好像是餓太久了,又跑了太多地方找兩個孩子,把他的力氣和心都掏空了。
他忍不住打開攥得濕乎乎的盒子,拿起一塊涼鴨肉吃。才吃了一口,鼻子裡忽然聞到一股熱騰騰的濃郁肉香,目光一轉,就看見一碗肉皮紅潤、澆著剔透的冰糖芡汁的大方肉塊被人端到他面前。
端著肉的人,正是他現在最不敢見的人。
可是攤子後那麼多人排隊,他不把肉接過去,連念初就沒法幹活了。他低著頭接過碗,不好意思地說:「我回來晚了,沒幫上你的忙,還讓你過來接我……」
連念初敏銳地看出他心情不好,好像跟弟妹吵架了,心裡孤獨痛苦,正是他們這種邪·教趁虛而入的時候。於是對他越發溫柔,化出一朵雪白的蓮花遞到他面前說:「不用跟我客氣,你是我的信徒,依賴神才是正常的。」
聲音直接傳入方晴石的識海,讓這個沒什麼見識的鄉村少年越發容易相信:「有什麼委屈,就把這朵白蓮花當作我,傾吐你心裡的不快吧。這朵花雖然不能變成真金白銀,但你越是深信我這個白蓮花神,我能用在你身上的神力就越多。那樣就不用擺攤,可以更方便地改造你的生活了。」
……原來這位不是白大仙而是白蓮花神?他之前都是信錯仙兒了,所以白蓮花神沒有法力,只能烤排骨、燉火腿賣錢?
方晴石接過蓮花,趁著路邊燈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再抬眼就發現連念初又回到人群手賣烤肋排了。他一手端花,一手端著燉火腿的碗,怎麼擺也不方便,索性蹲坐在邊道牙子上,把鴨子盒放在腿上,蓮花擱在盒子上,端著火腿咬了一口。
腿肉軟糯粘膩,肉香極濃,是他從沒嘗過的鮮美滋味。那些糖汁不只澆在肉皮上,早都燉進了肉裡,咬一口就化在心中,這一下午的又酸又澀的心情好像都被這甜味驅趕出去了。
他嚥下一口熱騰騰的火腿,冰涼的心和胃都暖和了不少,眼淚不知怎麼就落下來,掉進了甜絲絲的糖鹵裡。
沒遇到連念初之前,他還從來沒這樣清晰地感覺到過自己的心情,被罵也就罵了,其實早已麻木了。可現在這位白蓮花神卻肯惦記著他,放下那麼多人,專門為他端來了一碗熱肉,他就好像凍得麻木的手忽然遇熱,又癢又痛,那些敏感而細碎的情緒又重新活動了起來,再然後,整個心都開始活動。
他想起自己初中輟學後本想出去打工,只是父母一直不同意,說家裡弟妹太小,沒人盯著容易出事,在外頭打工掙的幾百塊錢不抵留個人在家裡有用,他就只好留了。可是今天下午,他也憑自己的本事掙了幾百塊錢,白大……白蓮花神賺的更多,他要是跟著這樣的本事神仙也能賺大錢。
這樣的話,他是不是也能離開村子,多賺些錢寄回家裡,也成為這個家的頂樑柱,不再被當成廢物了?

第97章

連念初的攤子擺到七點多就收了。
烤肋排生意好得出奇。賣生肉時55一斤大家都嫌貴,烤熟之後他直接把價錢翻了一番,按份來賣,每份二兩排骨配上幾勺蜂蜜醬汁和墊底的生菜,賣24一份都有人排著大長隊買。
那一麻袋攏共是82斤肋排,生肉加在一起賣了20斤出頭,烤熟的出爐之後才賣了一個多小時就幾乎賣到脫銷。到最後他看著爐子裡還剩兩三塊大肋排,只夠有緣人和他弟妹們沾沾牙了,就使了個障眼法讓顧客以為賣完了,強行收攤。
那些買不著排骨的人有的殷切地叫他明天再來擺攤,有的索性買了桂花鴨——都是兩斤上下的小嫩鴨子,買半隻也才30來塊錢,比不上熱騰騰現烤的排骨誘人,但也是當地少有賣的別緻風味。到晚間收攤時,樹間掛著的鴨子也快清空了。
火腿賣得也是出奇的好。有那碗蜜汁肘子在旁邊燉著,濃郁甜蜜的肉香幾乎飄了半條街,不少人順著香味就找過來了。這些人聞著排骨味兒不對,便問他鍋裡蒸著什麼,多少錢一份。
連念初還低頭調著烤爐,旁邊賣菜的大媽就替他說:「這是山裡野豬熏的火腿,農民自己做的。這位是縣高中的老師,他一個學生考上了京師大學,村兒裡鄉親們特地來賣了這些山貨給他湊學費的!」
這個噱頭還是挺感人的,再加上火腿的肉質也著實高,還隱隱帶著熏香,只要嘗一口就捨不得撂下。連念初切了一方肉片,放在盒子裡任人品嚐,還現場寫了幾個食譜立在桌邊。眾人嘗了火腿,看了燒法,覺著自己應該也能做出來,便有不少狠狠心買了整只回去做。
到收攤時,他手裡的錢已經厚到一把攥不過來了,數了數約略一萬二三,肋排和鴨子基本賣光,火腿竟也賣了十根出去。他把菜板菜刀之類倒到桌布上打了個包袱,剩下的肋排裝盒,鴨子、火腿倒回麻袋,連爐子、水桶一起捆到車上,裝作個要推走的樣子混入人群。
他在路邊找到有緣人,指了指在旁邊小攤上吃著炸串的兩個孩子說:「你帶他們找個飯館吃飯,我把這些東西處理掉,回頭我去接你們。」
方晴石心裡還有些生氣弟妹不聽話,又心疼連念初掙錢不易,不想糟踐了,便說:「他們吃了一下午了,我也吃了你的火腿,一點都不餓。要不咱就這麼走吧?」
連念初看著他滿身汗漬,頭髮塌著,手捧油乎乎的青瓷蓮花碗和鴨子盒,狼狽得讓人看不過眼的模樣,便掏出一沓錢塞過去:「那你……你帶你弟妹去商場買件衣服,把小孩兒哄住。我這些東西都要收進空間裡,你弟妹是凡人,跟著咱們不方便。」
「嗯,那我先帶他們轉轉。」方晴石不願意要他的血汗錢,可也知道自己和兩個弟妹跟著他就是給他添麻煩,便點了點頭,要去找那兩個孩子。
連念初順手接過了他手中的青瓷碗和一次性飯盒,然後捏住那朵白蓮花花梗,找出個盛丹藥的玉瓶兒塞了進去。
方晴石以為他嫌自己沒用,要把花收回去了,驚得心口疾跳,又不敢說什麼,只是深深垂了頭。緊接著連念初便在瓶口拴了紅線,給他掛在脖子上,他驀地抬頭,訝異地問道:「這、這是給我的?」
信仰這種東西就跟學習一樣,當然不能靠自覺,得天天在眼前晃著提醒著才管用。
連念初替他把玉瓶塞進襯衣領口,又塞了一把大鈔過去,擺了擺手:「照著貴的買,錢不夠也不要緊,一會兒我就去接你們。」
他推上車左拐右拐地,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人流中。方晴石隔著衣服摸了摸帶有神力的玉瓶,深吸幾口氣才平靜下來,慢慢走過車流,拉起兩個弟妹說:「白先生讓我帶你們買衣服,走吧,你們知道哪兒有賣的吧?」
方晴春驚喜地睜大了眼,問道:「是給我們倆都買嗎?那我想要條連衣裙!我們學校裡好多女生都穿雅寶牌的,我也要一條!那個裙子也不貴,人家縣裡的都買的起,就咱家那麼窮……」
方晴天也忘了下午挨打的事,興奮地高喊著:「要裙子有啥用,先給我買雙足球鞋,再給我海哥買雙那啥牌兒的籃球鞋,他在城裡上學,不得要雙好鞋?」
這倆人下午也看見了不少服裝店,只是買不起,小男孩又對衣服不感興趣,就在外頭看了看,沒真的進去。這回聽說了有冤大頭給錢,便撿著最貴的店把方晴石拉進去,看上哪件就磨著方晴石要。
方晴石有些不捨得,他們就拉下臉來撒潑打滾兒,抓著東西哭鬧:「白大叔給的錢叫給咱們買衣裳,又不是要你的錢,你怎麼這麼摳索呢?白大叔回來看見你買的都不是東西,那錢才浪費了呢!」
你們也知道是別人給的錢!那是人家一下午辛苦掙回來的,不是欠你們的!方晴石現在是不敢再打他們了,卻不想慣他們,在店員和顧客異樣的目光下硬把他們拽出來,到路邊攤上買了兩身便宜又艷麗的化纖衣裳,說什不也不再帶他們進店。
這兩人哭也沒哭來路人的同情,只好抱著新衣服抽抽噎噎地走。
沒多久連念初騎著空車回來,問了一句「衣服都買完了?」方晴春就沉著臉低下頭,方晴天更是扯著嚎得沙啞的嗓子叫道:「他不給我們買好衣裳,他拿了叔叔你的錢,就買了兩件破地攤兒貨!」
連念初右腳支地,看著方晴石這髒兮兮油乎乎的模樣,無奈地搖頭:「給你錢就是讓你花的——沒給自己買不是?上來吧,我從沒見過你這麼邋遢的……」有緣人。
都看不出他長得像岳兄了。
他一伸手把人拎到後座上,再把小男孩拎到筐裡,讓女孩站在自行車腳蹬上,一歪把穩穩當當地開到美容美發前,伸手招呼門外的迎賓:「幫我把這仨人弄進去收拾乾淨了,大的能上的項目都上,倆小的不要護理,拾掇乾淨了剪剪頭髮就行。」
幾位迎賓小姐熱情地把人拽了進去,跟前台叮囑幾句,就有小工接手拉人。方晴石進去之後簡直連路都不敢走,幾次想出去,一想起連念初那句「我從沒見過你這麼邋遢的……」就又不敢走,沉默地讓人擺弄了幾個小時。
美容中心的人先給他洗了澡,做了臉部和全身護理。連念初覺得這種人類美白效果不佳,趁他敷著面膜做全身按摩時給水裡融了粒美白丹,看著他喝了,才出去給他裡裡外外買了一身衣服,還是自己品味的白色,順帶給兩個孩子買了內衣。
方晴石出來一揭面膜,臉簡直白得發光。被黑紅色皮膚和干紋遮掩的五官也完美地展露出來,有三分像岳青峰,雖然神情有些怯怯的,卻也是毋庸置疑的好看,有種憂鬱王子的范兒。
美容師立刻衝出去問助理:「剛才給那個客人上的哪個產品?快快快記下來,以後就以那套為主打!我的媽啊,效果太好了,簡直比打美白針還厲害!」
造型師也是思如泉湧,唰唰唰剪了個稍長的劉海,吹好造型之後還讓人替他修了眉,化了個淡淡的眼裝。進門之前他還是個有點糙的普通農村娃,造型之後簡直可以直接登台當愛豆了!
化妝師激動得尾指都翹起來了,捏著他的下巴讓他看鏡中的自己,真誠地誇道:「小帥鍋,你這個造型是我從業以來做得最成功的,能不能給我們拍下來做個廣告?我們可以給你打四折,還免費送電子版和洗好的十六寸照片!」
連念初大氣地說:「拍!隨便拍!」
方晴石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高級的衣服,更沒化過妝,看著鏡子裡的人都覺著不是自己,恨不能把這一身都換了,還穿回原來的舊衣服。但化妝師從背後按著他,恭敬地問連念初這造型合不合適,他不由就把目光轉身鏡子裡另一個全身雪白的人,忐忑地等著他宣判。
連念初溫柔地朝他點了點頭:「很好看,你這素質當明星都夠了。」果然白了就行,岳兄真靈的底子在那兒,平常看不出來就是太黑了,這麼好的輪廓差點都遮了!
方晴石被人拉走拍照,連念初便掏出錢包來結帳。三個人連造型帶保養一共四千多,中心經理親自來給他打折,和他約好了幾天之後去拿照片,還抹了零頭,總共只要了一千二。打完折後還附贈他一張美發卡,只盼著他們常來中心,給他們做個活廣告。
要走的時候,兩個在休息室玩夠了的弟妹才看到他們的大哥,驚訝得不敢認人。方晴天扯著他的衣角,要他給自己也買一身這麼好看的衣服;方晴春眼中充滿羨慕,悄悄拉了拉自己的裙子,看著鏡中平凡的小臉,細聲細氣地自問:「我將來也能長成這樣吧?畢竟我也是大哥的妹妹……」
連念初憐憫地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再打扮也長不成這樣了。這張臉天生就帶了上界山神的根底,隨便長長都遠超凡人,你們還是懂點事……好好學習才是王道!
出門之後方晴天還喊著要新衣服,要給二哥買鞋。方晴石管不住他們,連念初卻不在乎他們高不高興,抬手將三人都拎上車,真元一轉,開著自行車奔回了山裡。
方家大門緊閉,院裡卻亮著溫暖的燈光,連念初一想到岳青峰和小滿衣在裡面等著他,就滿心柔軟,停下車讓方晴石開門,自己率先推著車子進去。
院門沒上鎖,堂屋的門也大開著,有人拖過一張凳子,大馬金刀地堵在門口坐著。岳青峰已經不在堂屋裡,而是換了間偏房祭煉法寶。他感應到岳青峰的位置,便推著車安安靜靜地進去,堂屋門口那人警惕的目光跟了他一路,他也懶得回應。
走到廂房門外,房門自動敞開,他便無聲無息地進去,重新合上門房。方晴石跟在他身後進門,看見燈影裡的人便不由停下,有些瑟縮地站在門口。
兩個弟妹見到那人卻是眼前一亮,恨不能飛奔過去告狀,可是想到下午電話裡那冷淡的聲音,跑到一半兒又停了下來,小聲地把大哥在外面打他們,又不給他們買新衣服,自己卻穿著好衣服化妝打扮的事都說了。
他打發兩個弟妹回房,站起身走向院裡,冷冷地問:「大哥,你怎麼隨便往家裡帶人!」
方晴石這一晚上過得跟做夢一樣,此時還沉浸在興奮和驚奇中,看到門口那人卻頓時從雲霧中回到現實,尷尬地垂下頭,訥訥地叫了一聲「二弟」。
方家一向貧困,晚上院裡也不點燈,方晴海從屋門口走過來,一張臉隱在黑暗裡,陰沉沉地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於是他就越發緊張,上前走了幾步,抬頭看著他,低聲解釋:「今天白先生和他朋友到咱們村子裡玩,沒地方住了,岳先生腿腳又不方便,我就讓他們住下了。白先生說不、不能白住咱的房子,帶我去省城擺地攤賺點錢……」
方晴海慢慢走到他面前,那種像是大人在教訓不懂事的孩子般嚴厲的神情壓得他說不出話來。比他還要小兩歲的弟弟倒像大哥一樣威嚴地對他說:「大哥,咱家窮是窮,可也不能要外人的東西。你看你打扮成什麼樣了?還噴得那麼香,這還像咱鄉里人嗎?這還是正經人的樣子嗎?小弟跟小妹看見了要怎麼跟你學?」
他捻了捻方晴石的臉頰,皺著眉說:「你還往臉上抹粉,我老方家沒有這樣的男人!你要讓咱爺奶在天之靈看見了怎麼想?趕緊進去收拾了,換了這身衣裳,家裡那個人的事回頭我再跟你說。」
方晴石摸著身上輕軟柔滑的衣料,實在有些捨不得脫,努力辯解道:「這是我幫著白先生擺攤兒掙來的錢,我沒白要別人的東西。而且他們不是壞人……」
方晴海抓住他的領口,惱怒地說:「大哥你自己覺得自己跟從前還是一個人嗎?你一個大男人塗脂抹粉、穿新衣服,你是不是不打算跟我們過了?是不是因為那個坐輪椅的男的?!」
什麼?衣服是白大神買的,跟推輪椅那位大仙有什麼關係?
……難道他尾巴沒藏好,讓二弟發現了?
方晴石意識裡雖然把連念初的身份從白大仙改成了白蓮花神,對岳青峰的印象卻還是柳大仙,聽方晴海一問就想到他是露出了蛇尾巴,讓弟弟發現他們不是人了!
他倒吸了口冷氣,腦子不知怎地比平常倒是清明些,雖然看著弟弟仍有些害怕,倒不會只能低頭挨數落,而是硬撐著答道:「岳先生就是在咱家租房子的遊客,我跟他能有什麼關係?之前沒跟你說,是我的不對,可是咱們家這條件也不好,能租出去掙幾天租金難道不好嗎?你快考大學了,晴春兒開學就要上高中,晴天也大了……哥沒什麼本事,難得有這機會給你們攢點學費總不能推出去吧?」
說到要攢學費,方晴海臉上的神情稍稍放緩了些,總算不像剛才那樣要吃人了。他輕歎了一聲,安慰地拍了拍兄長的背:「我是擔心你遇上壞人。你一直在村兒裡,不知道外面有多亂,好多穿得挺好的都是騙子,先給你一點甜頭,以後就把你領到黑工廠賣了!你好好在家照顧晴春、晴天他們,我明年上了大學就能打工賺錢,還能有獎學金,養得起你們。」
方晴石稍稍放鬆下來,跟他進了屋子,猶豫著怎麼說以後要和連念初擺攤的事。方晴海並不想聽他說話,打了熱水盯著他洗臉,他就只好搓上胰子洗了幾遍,直到把水洗成一片白湯才被放過。
他洗完臉對著小圓鏡照了照,自己看眼線和眉粉都洗淨了,便想讓方晴海過來檢查。他的臉稍轉開,忽然從鏡子一角看見方晴海的臉——那張臉上陰雲密佈,牙關緊咬,顎角繃出一條弧線,彷彿隨時要跳起來吃了他,眼中卻閃著一絲悲涼意味。
……難道二弟看到他變白了,就以為他會變娘炮,把弟妹們帶壞?

第98章

岳青峰修輪椅時,為免旁人打攪,是撿了一間放雜物的空屋子,把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收了,拿出鑄器的鼎爐重煉法寶。房間總有八九平米,連念初回來也能住得下,只是不夠地方搭床睡覺了。
反正兩人都是修士,不需睡眠,連念初進門便把熱騰騰的排骨和切好的鴨子、醃的雪白酸辣的藕帶擺出來給他當晚飯,坐在小杌旁細細給他講這一天的經歷。
說起有緣人的弟妹不太聽話,竟然在外人面前說大哥不好時,岳青峰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後面小屋一眼:「他那個二弟也頗無禮。他進門時我好意出去迎了一下,想跟他說借宿之事,誰知他見面就想趕我走。我不好跟個凡人爭執,便把房門鎖上,硬待下來了。」
連念初微微噘起嘴,不悅地說:「有緣人就挺熱情好客的,門口鄰居也不錯,他這個些弟妹怎麼這麼不講理呢?難怪人都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
這句子用得不倫不類的,岳青峰卻覺著他怎麼說怎麼對,連忙點了點頭:「這都是家長教得不好,光讓他們學習了,思想教育都沒做到位!以後咱們滿衣長大了就進千蜃閣學幻術,不能讓她的人生都耽擱在考試上!」
說得對!
連念初下意識看了看他的胸口,彷彿從中看到那一湖不謝的白蓮,不禁想上手摸摸。岳青峰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十分上心,看眼神便知那隻手要往自己身上伸,於是大方地挺起胸膛,任憑他摸。
可惜那隻手還沒伸來,房門已被人敲響,連念初「哎」了一聲,就跑去開門了。
門外站著的正是有緣人。
方晴石應付過弟弟之後,便過來問他們要不要睡自己的房間,要不要搭張床。連念初推開房門迎了他進去,指著岳青峰煉器的爐子給他看,說:「岳兄的法寶壞了,這兩天得在這兒煉器,你們屋子裡的東西他都收起來了,你要用什麼跟我說一聲。我們這些神仙是不要睡覺的,你自去休息就好。」
說話時就看見他身上已換了件破舊的T恤和短褲,露出沒什麼肌肉的削瘦身體。因為長年勞作的緣故,他身上的筋節有些粗大,骨骼突出,體態並不完美。好在吃了美白丹之後膚色白皙,穿著衣服不太顯眼,以後還可以慢慢休養回來。
連念初有心再給他來兩粒丹藥,又擔心他家裡人看著太明顯,便把丹瓶撂下,從靈湖空間裡拾掇了幾身睡衣,讓他回去穿著睡。
那睡衣都是真絲的,摸著光滑如水,方晴石捨不得穿這麼好的衣服睡覺,托在空中不願意收,連念初便挑起他頸間的紅線,拉出玉瓶來給他看:「這是神賜予信徒的東西,給你你就拿著,覺得貴重就加倍信我,早晚把蓮花拿出來頂禮膜拜,深深印在心裡,也不用什麼香花寶燭,真誠就夠了。」
方晴石這才收回手臂,抱著衣裳和兩人鄭重地道了謝。
岳青峰也含笑答禮。白天他被連念初抱著下車,之後就直接推進了房裡,來不及細看,在燈下看清楚了才發覺這個人的臉似乎有些眼熟,特別是嘴角勾起來,唇形和下巴肌肉拉開的弧度,彷彿不久之前才從哪兒看到過……
咯登。
房門關閉,方晴石心裡忽然映出一面半人高的鏡子,通明的燈火中映出一張不再黝黑粗糙、甚至有些好看的臉。那個笑容,下半張臉笑起來的弧度,不就和這位岳先生有些相似?
難怪白大神特別關照他,說和他有緣份。他有些小小的慶幸,回去換了新睡衣,含著淺笑入睡了。
轉天一早連念初便在院子裡支了小爐子,用深鍋熬了白粥,灑上切碎的龍蝦、魚肉和蟹腿肉,再蒸幾屜素腸粉,便去叫方晴石起來吃早餐。趁著昨天打出了幾分名氣,早點兒吃完還要去擺攤。
方晴石揉著眼睛剛坐起來,方晴海便挑開簾子,從那間和他房間相通的小屋裡出來,皺著眉看著他那身真絲睡衣:「大哥,你要到哪去?」
連念初是用神識傳音叫他,根本沒敲門,他也不好說自己被神特別叫去吃早點,便支支唔唔地說:「我聞到外面有香味,想看看是不是連老師他們在做飯。咱們是收了人家租金的,至少得幫幫忙吧?」
方晴海冷眼看著他身上新換的絲質睡衣,眼裡閃過一絲不快,皺了皺眉:「你穿著這麼乾淨的衣服還怎麼幹活,先換衣裳吧,我幫他們弄!」
他快步走出平房,把房門從身後拉上,抬眼看向連念初。他也是一身雪白,跟昨晚回來的他的大哥一樣光鮮,而他旁邊乘著綠輪椅的人笑容溫柔滿足,也得昨晚剛從外面走來的大哥一樣。
不……應該說,是大哥像他們。大哥遇到他們之後就越來越不像這個家的人,像起這些外來人了!
他緊抿著薄唇,反手鎖了門,向著院裡的兩人走去。
他知道自己應該更沉穩,可是他做不到,他心裡潛藏的恐懼和憤怒在胸膛鼓動,走到那兩人面前便忍不住問道:「你們到底想來幹什麼?」
連念初一手拿著鍋蓋,抬眼看向他,慢悠悠地說:「我跟岳兄是來山裡觀光的,他的輪椅壞了,得修兩天,我沒事就在山下擺擺小攤、賺點家用,沒想幹什麼啊?」
方晴海眸色發暗,眼皮輕顫著,不經意地掃了岳青峰一眼,說:「我們這房子小,家裡大人都不在,又有女孩,住兩個大男人我不放心。你們租別人家住吧!」
連念初瞟了他一眼:「晴石已經挺大了,能頂門立戶了。他當大哥的願意留我們,你這個弟弟憑什麼不同意?」
就憑這個家是我當家!方晴海恨恨地看著連念初,磨著牙說:「你們給了多少錢租金我都給你們,那身衣服也會讓大哥還你們,立刻搬出去,不然我報警了!這村子和底下的鎮子裡都是姓方的,不會讓你們兩個外姓人翻了天去!」
連念初心中微怒,岳青峰忽然從後面拽了他一下,低聲道:「搬就搬,這個村子總不能沒人願意收留咱們。你天天和有緣人出去賣東西呢,不在乎晚上這一會兒。」
他說話總是那麼有道理,連念初便把那口怒氣歎了出來,撂下鍋蓋說:「那行,我們吃完飯就搬。衣服就不要了,你讓晴石出來跟我們吃早飯吧,昨天他忙了一下午,我得讓他吃口好的。」
方晴海冷冷地說:「不用,我們家再窮也不少他一口吃的,用不著別人養!你們吃了就趕緊走吧,以後也別拉著我哥賣東西,我們家是種地的,不能為了那幾塊錢扔了我們家的根!」
他推開院門離開,頂著清晨微寒的空氣默默地走向遠方,敲開了一間大門:「叔爺……咱們村兒裡來的那兩個人不對。您知道我哥的事,您得看著點他們,不能讓咱們老方家的人給那些外人帶走!」
門後的老人原本打著哈欠,聽到這話眼裡驀地閃出一道精光,看了一眼他家所在的方向,鎮定地說:「海子你別怕,石頭是咱們方家的人,得給你爹娘養老送終咧,管他誰來也不好使。昨天叔爺就知道他們了,那倆人裡是有一個力氣大,可是那個瘸子不頂事,看著也挺老實的,村兒裡給你看著,不會讓他們鬧起來!」
方晴海點了點頭,又叮囑了一句:「我看那個坐輪椅的有心思,他不敢跟我說話,陰陽怪氣的。而且他長得……像我哥。我讓他們搬出來住了,叔爺你幫我盯著點兒。」
老人點了點頭:「還是你娃心細,顧家,你六嬸他們也看了半天,都沒看出那倆城裡人像你哥。沒事,回頭甭管他們租誰家,讓大夥兒盯緊了那瘸子,剩下那個就鬧不起風浪來。你那心思就好好放在學習上,從早蛤考個大學,也給咱們老方家祖墳添光!」
方晴海心裡還有些不安,但他是高三生,開學開得早,功課重,昨天請半天假已經是極限了,早上盯著連念初和岳青峰出了門便不得不匆匆離開。臨行之前,他還是叮囑了弟妹們看家,一是不許這倆人再住進來,二是不許大哥再跟連念初走。
兩個弟妹乖巧地答應了。
方晴石從屋子裡被人放出來,就見到這個家重新變回了原先冷冰冰暗沉沉的模樣,連念初和岳青峰不見蹤影,問弟妹們也得不到回答。兩個小人兒在堂屋裡寫作業,一副不屑的神氣說:「不就是個擺小攤兒的嗎,愛去哪去哪,住咱家還影響我們學習呢。你要找自個兒找去,別打擾我們!」
他只好到村子裡問問認識的人,卻不知為什麼,那些人看見他都有些閃閃躲躲的,提起那兩個人就只說:「沒在我們家。」
直到走遠了,張著他聽不見了,才偷偷地背過身看他一眼,私下議論著:「是有點像……石頭咋兒這白了,跟城裡人似的。」
「可不是白,他小時候就俊,臉是後來幹活兒多了風刺啦糙的,跟咱這些泥裡打滾兒的野小子不一樣。」
方晴石自打吃了連念初的丹藥,耳力也提高了許多,別人聽不到的聲音,他聽來卻是清楚得如在耳邊。那麼多人都在議論他的臉,他漸漸意識到,方晴海生氣就是因為他像岳青峰;而村裡人不肯告訴他那兩人住在哪兒彷彿也與他們相似的面孔有關。
可長得像又能怎樣,岳先生是個神仙,終不成還能和他一個凡人有親?
他搖了搖頭,見天色不早,一時也找不見連念初他們,索性先回家裡拎了鋤頭,打算到地裡松土澆水。
到了山上才發現,他家的地已經被人重整過一遍,灌了水,上了新肥。他種得不齊的冬小麥苗也被人重栽過,青苗從塑料薄膜裡伸出來,一片鬱鬱蔥蔥。
他拎著鋤頭站在地頭兒,只見一襲不染塵土的白衣從地那頭兒走過來,朝他揮了揮手:「你終於出來了?我跟岳兄搬到你們村中間一家……好像叫七叔的家裡了,他們家挺好客的,有事去那兒找我們。」
方晴石看到他便鬆了口氣,也笑了笑:「還麻煩你幫我種地,你衣裳沒弄髒吧?這些農活以後都我來幹吧,你別沾手,別再累壞了腰。」
這點活兒算什麼。連念初把他的鋤頭和殺蟲劑收進空間,看著半天高的太陽問:「還有活兒嗎?你家這地不夠好,水也偏鹼性,再賣力拾掇收穫也有限。不如去市場挑幾隻牲口,我給你設計個生態養殖系統吧。」
可方家不只地少,院子也小,養兩頭豬已經勉強了,幾隻雞也是在外面散養著,生態養殖根本幹不起來。
連念初跟他回家考察了一圈,便放棄了循環養殖的理念,看著院子角落裡兩隻瘦弱的公豬說:「這種大白豬賺不上錢來,我幫你壘個豬圈,回頭去林子裡抓幾頭小野豬。野豬肉貴,你就在省裡租個固定攤賣野豬肉,慢慢也能幹起來。」
那野豬養大之前呢?還是賣你的豬嗎?
方晴石欲言又止,看著自家破爛的院子,也沒底氣說不,轉而問道:「你天天跟我出去,把岳大仙一個人留在家裡不要緊嗎?」
連念初微笑起來,臉上透出溫柔的光彩:「他要修輪椅,我也幫不上忙,他身子裡又有女兒陪著,應該不會孤單的。而且你也是我重要的信徒,我也不能放下不管,什麼時候你能真的信我,我就能回去陪他了。」
身子裡有女兒……那位岳先生……那麼闊的肩膀、那麼平的胸膛,竟然是個女人、不,仙女?
他背後驀地浮起一層白毛汗,重重地搖了搖頭,甩掉腦子裡多餘的妄想,勉強笑道:「白大神你們真……真恩愛。你們當神仙的沒有重男輕女的事吧?比凡人強多了。」
連念初笑道:「你不懂,這年頭生女兒比生兒子好。兒子苦啊,上了學就得考試,不知考多少年才出頭。小滿衣長成了女孩,我跟岳兄替她慶幸著呢。」
方晴石卻有些羨慕地說:「我倒是願意考試呢,就是沒機會上學。大仙你們這事回頭也聽聽孩子的意見吧,說不定你們的閨女也愛上學呢?」
他當年倒是很想讀書,可是家裡窮,當時父母又要出去打工,家裡地裡的活兒唯有他能撐起來,只好輟了學。兩個大仙那麼疼愛女兒,為什麼不讓她讀書呢?
連念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歡上學?那倒也不難,正式大學可能來不及,倒可以自考,拿了文憑再去考研、考博,也是個出身。」
不,他不敢奢求博士什麼的,能當個大學生就心滿意足了!「自考」這個詞彷彿點亮了方晴石的心,他算著地裡的收入,又細細回憶著昨天擺攤的過程,在心裡盤算起該怎麼賺錢攢學費。
他跟著連念初上山挖石頭、抓小野豬,回家和水泥壘豬圈……一路上都是笑意盈盈。吃飯時弟妹嫌他身上都是泥,髒了桌椅,他也沒往心裡去,只是滿眼灼熱地把碗端到了院裡的新豬圈旁,盼著那些小豬早早出欄。
連念初順便把他家的旱廁也改造了一下,建了個積肥的陰窖,堆出來的沼氣通過沼氣池連到廚房,建了個沼氣燃氣灶。
有了沼氣灶,他做飯時就不用燒桿子,不用一邊看火一邊炒菜了。
方晴石蹲在灶台前幾乎捨不得離開,一遍遍摸著光滑漂亮的不銹鋼灶,心裡分明高興著,又有些難受。這種東西在農村已經很普遍了,只是方家沒有壯勞力,又要供三個孩子讀書,父母寄來的錢一分一毫都要省著用,要不是連念初幫他幹活,他還不知什麼時候能用上這麼省力的灶具。
他們在村子裡幹了幾天活兒,和美容中心約定取照片的日子也不知不覺地到了。連念初打算再帶方晴石去擺個攤,卻不知他們已經在省城出名了。
方晴石打孩子的照片被那天在小店裡吃冰的年輕人PO到網上,省城的媒體官博還轉了這條消息,討論孩子教育問題。同店幾個路人紛紛上照片印證,轉得紛紛揚揚,那天買過他們肋排的人看到新聞,才知道擺攤的所謂准大學生和他的老師根本就是一對騙子。
「大學生」是個暴力打孩子的文盲青年,他的老師更是來歷不明,省城幾家高中都發聲否認有這麼位老師。
買肋排的人中有不少憤怒於受騙的,便把他們怎麼受騙、怎麼因感動買了無證無照的高價排骨、桂花鴨的事也發到網上——雖然肉很好吃,可這是原則問題,不能原諒!
事情在短短兩天內就發酵起來,整個省城都在議論這個暴力對待弟妹,又擺攤騙錢的少年,呼籲城管加強這方面的管控。
沒過多久,給方晴石拍照片的那家美容中心員工也看到了這條新聞。前台小姑娘憑著純潔的顏控的正義感,把店裡貼著的,他美白之後拍的精修照片PO到網上,並配上了發自肺腑的聲援:「這個少年晚上收攤後在我們中心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不整容,不修圖,就做了個美白面膜,真人長這樣的——」
她連發了好幾張圖,義正辭嚴地問:「這樣一個美少年為了給家裡賺錢弄得蓬頭垢面,受盡辛苦擺地攤賣肉,他弟妹們卻在外面吃冰,不聽哥哥的話,不該打嗎?他的老師長得比他還好看,你們相信這樣的人需要騙錢嗎?」
「他們要是站我面前找我要錢,什麼都不用賣我也願意給!我支持美少年,他不可能是騙子!」
在正反兩方熱吵和單純顏控存圖黨的力轉之下,這張圖很快炒上了熱搜。遠在上京一間辦公室裡,一名年輕人忽然扔下鼠標,推開椅子奔出辦公室,而他面前的電腦屏上,正顯示著那張幾乎在眨眼間就風靡了整個網絡的照片。
他跑出去時幾乎撞到門上,跌跌撞撞地扶住門框,又朝外跑去,邊跑邊撥通手機,朝著裡面高喊:「爸,爸,你快上網……」

第99章

「爸,這是我弟弟嗎?……這個可能是我弟弟吧?」
魏嶺在公司走廊上慌亂地奔跑,身後有同事叫了他幾聲,想問他上班時間是要去哪兒。一名老員工叫住那個想去找他的人,搖了搖頭,眼中都是同情:「讓他回去吧,他弟弟小時候讓人搶走了,這些年家裡為了找孩子,都不像過的了。只要聽到哪兒有抓到人販子的,看見有誰長得像他弟弟,就非得去看一眼不可。」
「要不怎麼拿了那麼硬的國際證書的大牛能落到咱們這種小公司寫程序呢,就是工作穩定不下來……」
「聽說那個孩子就是當著魏工的面給搶走的,他父母十幾年前為了那事離婚,咱們本市報紙、新聞都報了不是一回兩回了。只要有弟弟的消息,他能不上心嗎?」
「霍,怎麼搶的,咱這兒可是上京啊!」
「你以為咱這兒犯罪就少?魏工那時候是他爸爸帶著他們哥兒倆出去玩,在馬路上就碰上開車搶孩子的。最開始差點把魏工給搶走了,他爸急得放下小的去搶大的,結果好容易把大兒子搶回來了,一回頭看見人家抱著小兒子車了,追都追不上!」
「太慘了!這人販子也沒人管了?!」
「後來那個人販子集團給端掉了,可他弟弟不知道給轉了幾手,已經找不回來了。那孩子還小,現在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讓人拐賣的了……」
「太可恨了!人販子就都應該打死!買孩子的也有罪,明知是別人拐來的還買,就是他們養出來的人販子!」
眾人在走廊上憤憤議論著,主管從獨立辦公室出來,把八卦的人群痛吼了一頓:「行了行了!都回去工作去,閒得你們!小崔先給他這幾天記上事假,回頭都閉緊了嘴,不許當著魏工的面提這事!」
把人趕回格子間之後,他自己也同情地歎了口氣。丟孩子這種事實在太慘了,只要一天找不回來,這一家人也都毀了。好點兒的還能忘了那個孩子繼續生活下去,像魏工這樣的……不只是父母一輩子,連他自己一輩子也得搭在這個弟弟身上。
要是這種事發生在他自己身上……呸呸呸!拐賣孩子的都該判死刑!
魏嶺早顧不上公司裡的人會說他什麼,也不管這份工作還幹不幹得下去,匆匆告訴了父親要看哪條新聞,就開著車往家裡走。到家的時候,父親也回來了,捧著PAD坐在客廳裡,聽到門聲立刻轉過頭,一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他,充滿希望的說:「我看像,你眼神好,比比像不像你弟弟?你弟從小就這麼白,這大眼睛也像你媽,還有鼻子、顴骨這塊兒……」
魏嶺艱澀地嚥了口口水,鞋也沒換就跑到沙發上,看著PAD上那張大圖,和旁邊電子相冊裡弟弟一歲以前的照片對比。
相冊裡那麼點兒小的小孩子的長相是分不出什麼來的,可網上那張照片裡的孩子長得像他母親,眉眼尤其像,鼻子更高一些,又有點像父親。唯有嘴和下巴的部分不像父母,端正又利落,卻又不是那種硬朗的方腮,把其他五官襯得格外和諧好看。
而且看年紀也不到二十,和他弟弟的年紀能對得上。
雖然網上那個小姑娘說他有弟妹,可那也不一定是親的,要是親的,哪家的弟妹會當著眾人的面不認自己的大哥,還嘲諷他是個只會種地的文盲?
這孩子一定是他們家的!是他弟弟!那群該死的人販子把他弟弟賣到山裡,買他的人也不好好待他,不給他唸書,不知怎麼讓他當牛做馬,弄得他沒個人樣子!他之前看見冰飲店裡那幾張照片時都沒認出弟弟,要不是有個好老師帶他去美容院洗乾淨臉拍了張照片,他們可能就錯過去了!
他抿緊嘴唇,用力吞下憤怒和痛苦,跟父親說:「爸,我去找小嵐!這新聞上寫了,是雲省省會發現的,我到那兒找找線索,肯定能把我弟弟帶回來。」
他父親眨了眨眼,偷偷抹掉腮邊的淚水,顫聲說:「去吧,我去跟你趙伯伯說一聲,讓警察跟著你去,還安全點兒。這件事先別告訴你媽媽,她受不了刺激,咱們把人找回來再說。」
他父母雖然離了婚,可是誰也沒再婚。只是丟了孩子之後,每次坐在一起就會想到失去幼子的痛苦,精神上的折磨太重,他媽媽才離婚搬了出去。
魏嶺當時也差點被搶走,父親拚命搶回了他,卻沒能救回弟弟。這份恐懼和讓弟弟替他被搶走的負罪感一直壓在他心裡,以至於這些年他始終不戀愛結婚,工作也漂泊不定,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尋回弟弟身上。
但這一回肯定是。他們家已經經歷過無數次的痛苦絕望,老天該給他們一點公道了!
父子倆都拋下工作忙碌起來,在網上查美容院的地址、搜索他擺攤的地方,聯繫市局的熟人,準備去秦省找人。
上京都能看到的消息,秦省省城裡傳得更是沸沸揚揚。省高中的小女生中不少都把美容院那張廣告照片做成屏保,下課時間少不得談到一兩句。
高三重點班雖然被老師管得嚴嚴實實,也有人私下傳看照片,議論著要找機會親眼看看擺攤賣肉的傳奇美少年。方晴海課間休息時偶爾聽到一句,整個人都不對了,抓住女生疾嚴厲色地問:「什麼擺攤賣肉的美少年,照片在哪,給我看看!」
他雖然是小村子出來的孩子,但從小也沒怎麼幹過家務、下過地,又是一路在最好的學校裡讀出來的,自有一股傲氣的精英感。哪怕是這麼怒沖沖地攥住人手腕,給人的感覺也不是無禮,而是一種小女生並不討厭的霸氣。
那名女生偷偷把手機拿給他看,有點羞澀地低聲告訴他:「就是這個,在三橋農貿市場旁邊擺攤賣過肉,現在網上可紅了。有人拍了他在冰飲店打弟弟妹妹的照片,不過好多人都覺得他打得對。那家冰店還挺貴呢!大哥那麼費勁地賣肉掙錢,小孩兒到那種地方瞎花,要是我弟我也打他。」
那張照片上的人眼神有些羞怯,五官被濾鏡柔和了一點,像是被拂落塵埃的星子,光彩照人。卻還不如那天晚上走進院子裡的,他大哥本人好看。
但是這樣的大哥被人看到了,被那麼多人看到了,會不會有人來跟他們搶?方晴海心裡忽然生出一點恐懼,手心裡汗津津的,差點抓不牢電話。
大哥是他們家的人,從小就帶著他,小妹都比他小上兩三歲,女娃子就跟他們玩兒不到一起,小弟更是小了六歲下去,這麼多年來和他一起長大的都是大哥。而且他大哥那麼好看,那麼懂事,從小就什麼都讓著他,為了他上學寧可自己不唸書……
他還要等上了大學,在城裡掙了大錢之後好好回報大哥,讓他過上好日子,怎麼能隨便讓他跟別人走,以後和他就成了再無關係的陌生人?!
旁邊的女生們還在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他大哥,還給那個可能帶走他的男人說好話,方晴海聽得滿心煩躁,恨不能立刻回家看牢大哥,讓他別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走。可是他是重點班的學生,老師盯得嚴,上回他就為家裡的事請了一回假,這回無緣無故地更難回去。
他要怎麼請假?難道說「我大哥要被陌生人拐跑了」?哪個老師也不會信啊!
他咬得下唇滲出血絲,跟同學借了電話,到操場角落裡給父母打了電話:「爸,媽,我大哥招了兩個男的回家,有一個長得特別像他!爸,我怕他家裡人把他帶走,他是咱老方家的人,是我大哥,咱不能讓他跟別人走了!」
電話裡傳來男人帶著怒氣的聲音:「怎麼回事,誰告訴他他不是咱親生的娃咧!我花了一萬多塊錢把他買回來的,就是有了你們,也一直好吃好穿地養了他十幾年!石頭他是我兒子,我花錢買來的,憑啥他們說要走就要走了!」
方晴海聽出父親也是一樣憤怒,才稍微安心了點兒。叮囑父親讓村裡的長輩別貪那幾個房錢,早點把人趕出去,免得招了警察來。
他父親在電話裡重重哼了一聲:「怕啥,俺當爹的回去看著他,有人敢搶咱就跟他們拚命!就是他們帶警察來了,咱把石頭往山溝溝裡一藏,叫他們找,還怕他們找著人!」
=====================
照片在網上轟轟烈烈轉發的時候,三位沒有手機的神仙和有緣人還是按步就班地過著小日子。
岳青峰在煉爐裡投了一枚飛梭、幾件法寶,打算在平衡車頂煉出一把能擋劫的羅傘。下回連念初再遇上天劫,他就能把人抱在懷裡,一家三口安安生生坐著,笑看劫雷從傘外流下,省得連女兒都得拋出去,還擋雷擋得那麼狼狽。
為了這個理想,他就跟閨閣少女似的成天悶在房間裡。一直盯著他的村民放鬆警惕,覺著他這麼老實,連念初跟他又好,不可能為了個孩子鬧出多大事的。
就真是他們親戚的孩子,這倆人又不可能是親父母,看著孩子過得好不就得了!嫌這村兒裡窮就多給倆錢,何必非把人家從養了這麼多年的家裡搶過去呢?
他們城裡人又不缺錢。
村裡人的「七叔」就趁著連念初不在,遮遮掩掩地問了岳青峰怎麼看方晴石。
岳青峰一心忙著煉輪椅,看有緣人日子過得挺平凡,不像能引人追殺的樣子,倒還真沒在他身上費過心。可被人這麼一問,反倒引勾起點戒心來,神色不變地說著:「我聽阿初說正幫他家養小野豬呢,回頭再放養些珍珠雞之類野生禽鳥,這些賣得貴,也比種地省工,將來日子慢慢就過起來了。」
挺平常的一個有緣人,怎麼搞得跟外國特工似的,一碰就激起這村裡人的戒備?他捨不得分出神識監視這群人,便撒開隱形的留聲符貼在這家裡,接著閉門煉器。
連念初則帶著打扮一新的方晴石進了城。
有緣人那兩個弟妹太不聽話,要從空間裡拿點東西還得避著他們,太麻煩。連念初索性就叫有緣人裝作平常下地,悄悄地讓他在林子裡換了衣裳,馱著他到省裡擺攤。
那家美容院托他們的福也成了網紅,方晴石碩大的照片掛在最顯眼的地方,吸引了不少路人過來拍照。連念初因要找地方從空間裡取東西,他在車上還佔位置,便先把他馱到美容院那條路上,讓他取了照片再去原先那條路找自己。
方晴石那張臉從美容院門口一晃,就被過路人遠遠圍觀,還有幾個膽大女孩上去讓他簽名,一臉羞澀地問他還擺攤賣肉嗎。
他從沒見過這陣勢,被人圍得手足無措,望著美容院大門都有些卻步。那位前台卻透過玻璃門看見了他,連忙把他拉進店裡。沒事幹的店員們紛紛上來給他端茶倒水,希望他能再做一回洗剪吹,給他們店多拍幾張宣傳照片。
方晴石怯怯地說:「白老師還等著我呢,我得幫他看攤兒……」
其實他也幫不了太多,可白蓮大神辛苦把他馱到城裡,他總不能自己吹著空調享受,讓人神仙一個人頂著大太陽擺攤吧?他好說歹說地終於從那群人手裡逃出來,捧了鑲好的照片往外走。
才到門外,忽然被一個手拿金屬質長方形小機器的男人攔住了,男人身後還有一個人扛著攝像機,鏡頭對準了他。
方晴石茫然看著他們,來不及說什麼,對方就一連串地搶白:「我們是都市30分節目組的記者,你就是最近在網上熱議的『最美擺攤少年』吧?」
啊?
記者不管他聽見沒聽見,聽懂沒聽懂,語速飛快地說:「網上關於你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你自己這些天有沒有上網關注呢?有人辯駁說你家庭貧困,覺得弟妹到冰飲店裡吃冰是浪費錢,才忍不住動手教訓他們,也有人覺得你身為成年人,在公開場合打一對未成年的孩子,對他們的身心健康和社會環境都有不良影響。你當時是怎麼想的?你覺得那家冰飲店的消費高嗎?」
他……他就打了孩子兩巴掌,怎麼連記者都知道了,還抓著不放,要上電視曝光他?
方晴石從小在村子裡長大,幾乎可以說沒見過世面,被人咄咄逼人地問著,下意識便往後退,臉上紅得像要燒起來,眼眶也有些濕潤,乾巴巴地說:「那錢不是我的,是白老師掙的,他大下午地擺攤賣肉,哪能讓孩子瞎花……」
他的聲音低低的,神情動作都怯懦閃躲,彷彿自己做錯了事似的。那位記者的錄音筆毫不留情地追著杵到他嘴邊,凜冽地問道:「據我們調查,那位老師並不是省高中的老師,你應該也不是省城這幾座高中的學生。能透露一下你和那位的身份嗎?你叫什麼名字?
「……兩個孩子吃冰是浪費錢,到這種高級美容院做全套護理就不算浪費了嗎?這套衣服是你自己的,還是你那位老師買的?他為什麼要帶你擺攤?這些錢是你們擺攤掙到的嗎?」
方晴石被人堵在路上問得啞口無言時,連念初的攤子也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了。一位女記者嚴肅地問他:「你沒想過,你們假冒大學新生的名義在這兒擺攤,是在消費社會的善心和信任嗎?你們想過沒有,因為你們的行為,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大學生有可能得不到應有的幫助?」
不只記者,還有城管在旁邊盯著,採訪之後就要沒收他的東西。連念初有點慶幸車上的麻袋還沒卸下來,聽著記者的質問,神色不變地說:「這話都是我說的,東西也是我賣的,跟那個孩子沒關係,你們採訪到我這兒就夠了,別去騷擾人家孩子。
「他是我開車進山時遇見的村裡孩子,他弟妹非要坐我的車,我正好得回省城還車,就帶他們出來了。當時我付完租車費,口袋沒多少錢了,就擺了個地攤兒,因為那孩子在我身邊幫忙,我看他歲數差不多像學生,就那麼一說,反來才知道他早輟學了。」
主持人聽到這裡精神一振,想把話筒收回自己嘴邊,連念初卻快一步搶過話筒,微抬下巴,正氣凜然地問:「你們要批評假冒大學生之前是不是得反思一下,為什麼這孩子初中就被迫輟學,兄代父母職,又幹活又做家務,節衣縮食地供著家裡三個弟妹上學?義務教育在哪裡?你們這些記者在哪裡?沒考上大學的孩子就不該得到社會幫助和關愛嗎?!」

第100章

連念初鑽進麻袋、桌子搭起來的車洞,蹬上車就要走。幾名城管急忙抓住了後衣架,要沒收他非法擺攤的東西。
女記者連忙轉換思路,改問他無證照擺攤和肉質品有沒有檢疫證的問題。連念初從懷裡摸出手機,放了幾張自己在網上開店時拍的靈湖空間照片,真誠地說:「我賣的都是農家自養的生態豬肉,若有誰吃出毛病來,盡可以到秦市奉縣大至村來找我。前兩天我在山裡抓了幾頭小野豬,放到那個少年家豬圈裡養了,就是村口第四家,有需要真正野山豬的可以去他家聯繫訂貨。」
長這模樣的能抓小野豬,記者都不信啊!
幾位城管分神看了眼照片,連念初藉機重重一踩腳蹬,整個車跟飛一樣躥了出去,幾個城管都被車子彈開,記者更是只能感覺到一陣風吹過,一眨眼人就沒了。圍在外面等著買肋排和鴨子、火腿、魚片的阿姨們徹底相信賣的是新鮮散養的野豬肉了,紛紛回想著自家在雲市有沒有熟人。
這幫記者真討厭,要不是他們把城管帶來了,自己還能買一回好肉!
連念初節目組甩下之後,立刻找地方收了車上的東西,騎車奔向美容院。剛剛拐到那條路上,就看見方晴石被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被一個男人拿著錄音筆抵在面前,急得臉紅過耳,幾乎哭出來。
他飛車到人群外,扛著自行車擠進去,一甩自行車擋住了那個記者,厲色道:「你們這是幹什麼,欺負孩子嗎?帶他擺攤的人是我,賣的也是我養的豬肉,有事衝我來!」
那名記者差點被車輪削到鼻尖,嚇得倒退了幾步,看著護在方晴石面前,和他一般打扮的連念初,吃驚地問:「你就是那個給他買衣服、做美容的『白老師』?我是都市30分的記者周寧,能採訪一下你和這位少年的關係嗎?為什麼你要為這個失學少年買衣服,帶他到這種高級場所做美容?聽說你對他和他弟妹的態度截然不同?」
圍觀者眼中彷彿明晃晃地寫著「包養」「潛規則」,記者臉上更是一片挖掘到社會黑暗面的激動,絲毫不顧這新聞爆出來會給眼前的少年帶來多少傷害。
連念初瞇了瞇眼,把車子放下,找了個最能展示自己面容的角度,拉過攝影機對準自己的臉:「我的確特別喜歡這孩子,因為他跟我男朋友長得很像。」
記者倒吸了口氣,圍觀群中也差點炸起來——竟然敢當著記者、當著鏡頭承認自己是同性戀,他不怕以後被人指指點點嗎?
連念初還真不怕。他當初答應了跟岳青峰談戀愛,就敢在諸天萬界真人面前承認,更不用說是個區區省市級電視台節目面對的幾十萬個觀眾了。
他看了一眼有緣人,溫柔地說:「我們倆只有一個女兒,這孩子跟我們有緣,就好比是我跟岳兄的兒子。當父親的照顧兒子要什麼理由?社會上許有你們這樣不問是非清白就冤枉孩子的,就許有我這樣護著他,不容他受欺負的。何況他真是個好孩子,特別勤勞肯幹,像我!」
方晴石眼眶裡堆積許久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他是家裡的老大,父母要下地幹活、要打工,他就得頂起這個家;有時候弟妹闖了禍,父母生氣要打人,他當大哥的也得替小的挨揍,分擔父母的怒火……這些年都是他一個人用並不強健的身軀面對困苦的生活,從沒有人站在前面維護過他。
他隔著衣裳按住胸前的藥瓶,腦中浮現出那朵雪白豐碩的蓮花。
原來他的福氣比別人都大,以前受的那些苦都是為了今天能遇上這位白蓮大神。
他想要的東西只有那麼一點點,這一刻的維護就足以換取他全部的感激和信仰。一道虛影驀地從他身上騰起,向連念初點頭致意,也不再說什麼『感謝道友相救』之類的客氣話,趕緊化作流光飛回本尊身上,求證連念初跟他怎麼成為戀人的。
這道真靈回去之後,岳青峰煉器爐裡的爐火都旺了幾分,始終不肯跟平衡車融為一體的山河圖終於被燒煉熔化,給這件法寶加了一重自動導航功能。
幾件法寶已經融成一體,就差把輪椅再裝上去了。
岳青峰開爐取出車子,先測試了各方面的功能,等到滿意地擱下平衡車,才開始融合這片回歸的真靈。他的神魂已經彌補得差不多了,或有還散落在外的,可這百年死關中的修養,也讓他本體的核心真靈壯大了些,再加上這塊應當勉強能站起來了。
——哪怕不能完美控制地身體,至少也要能從棺材裡出來,站起來給阿初看看。
這回需要的時間長些,他就在桌邊貼了張留聲符,讓連念初回來不用管他,等他整合身體後自然能醒過來。
到了晚間,連念初帶著方晴石從秦市擺攤回來,把孩子送回家後,一進門就看到岳青峰貼了滿院的留聲符,好奇地過去看。七叔在房門口警惕地盯著他,看他接近自家院牆,彷彿在找著可以翻牆逃跑的地方,便輕咳了一聲:「白老師,你找啥呢?今天咋沒看見你跟石頭在地裡,是不是你又帶他上省城擺攤去了?」
連念初停下步,隔空將符紙攝入手中,含笑答道:「沒在省城擺攤,是上回帶他去美容中心做美容時,人家給他照了幾張照片,說好了今天取,就帶他去了一趟。」
七叔擠出一臉皺紋,警惕地說:「我們鄉下人不興美容,那都是女的才去的地方,弄得石頭一個大老爺們兒又白又香的,看著男不男女不女的……」這是要先把石頭的心勾得向著城裡人,想過好日子,然後就把他們這村子,把養大他的爹媽都扔了!
連念初不願多說,攥著留聲符進了門,正好看到岳青峰正在入定融合真靈。那架雙輪平衡車也煉好了,就擺在旁邊,煉爐裡的火早已熄滅,屋子裡平平靜靜,只餘桌邊一道留聲符。
岳兄正是融合真靈的關鍵時刻,又在院裡留了這麼多張留聲符,恐怕真有什麼事,他得撐住大局!連念初放開神識罩住這間院子,抱住輪椅極輕極穩地抬起來,先把人放在平衡車上,將來有事也好跑。
弄好之後他先撕了桌上的留聲符,裡面傳出岳青峰平靜的聲音,只說了這次融合真靈的時間會稍長些,叫他不要擔心。可院裡的七叔七嬸一家卻小聲議論著什麼「看住這兩個外人」「他們肯定跟外面還有聯繫」「得問問石頭他們到底幹什麼了」……
連念初聽得雲山霧繞,簡直要以為這個世界也是有修士存在的地方,他們一腳踩進別的大修的地盤了。可這些人是再正常不過的凡人,而且是連家電都沒幾件的普通農民,他們到底在神神秘秘地搞什麼?
他撕開另一張留聲符,七叔低沉沙啞的聲音便傳了出來,帶著幾分平常罕有的陰冷:「石頭這個娃,心偏著城裡人了。聽海子說,那個白老師帶他在省城拍了照片,擺攤賣了好多錢,還為了口吃的打了老四那倆親娃,事鬧得可大。」
又一個他不太熟的老人問道:「他們不是還沒走?石頭好像還什麼都不知道哪!」
「誰知道他們城裡人有什麼歪心眼子,也許是想把事鬧大,讓警察跟記者進咱們村兒呢?要我說,這買來的娃就是養不熟,幸虧村兒裡大事都沒讓他知道,不然他什麼不敢跟外人說!他的魂兒早就讓那個小白臉兒城市人勾走了!」
……
有緣人居然不是親生,是他父母買來的?
不……相比起有緣人是買來的養子,這些村老說的「大事」才更奇怪。就一個普通的山裡小村,還能出什麼不能讓外人知道的大事啊?又不是山裡有靈脈,或者這群人私底下都是修真者什麼的……
他滿心疑惑,將岳青峰灑出去的留聲符都收攏回來,坐在房間裡聽了半夜,天色破曉時才推門出去。
這群人一直懷疑岳兄是方晴石的親人,當初那個二弟不許他們住在方家,不讓方晴石再去城裡擺攤,竟也是為了這個。他們居然還敢叫岳兄「瘸子」,要拿岳兄當人質,控制他和有緣人,不許他們離開村子!
簡直可笑……也太可恨了!他們縱是對有緣人有撫育之恩,難道就能攔著不許他找自己的親人了?或許當初他並不是被拋棄,而是父母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呢?
原不原諒拋棄他的父母,本來就該由孩子自己做主!養父母就算不捨得孩子,也該以情相感,以理相勸,哪有看見了疑似他親戚的人就跟見了敵國奸細似的,彷彿只要有人要帶走他們的孩子,就要把人家推山溝裡埋了似的?
呸!不講理!他偏要告訴有緣人,要是他願意找親生父母,還要帶他去做DNA對比,上尋親節目,就不能讓這群人無法無天,隨便控制人!
眼看著天色微亮,他便翻出院牆,在村頭找到了出門打豬草的方晴石。

第101章

連念初對著攝像頭說地址、賣小野豬肉的鏡頭回去之後就被電視台刪了,但現場錄下這段話的人可不少。圓光客戶端的翻譯又清晰又真切,哪怕錄音設備差一點,放到網上之後,凡是點開看的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秦市奉縣大至村村口第四家」這個地名。
魏嶺的父親魏令遠正捧著平板搜索有關賣肉少年的新聞,屋外防盜門「光」地一聲被拉開,裡層門被人用力踹開,一名神色愁苦,眉頭間皺出幾條川字紋,嘴角抿著深深法令紋的中年女性便闖了進來。
魏令遠看了她一眼,有些緊張地問:「芳雅,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我兒子!我兒子找著了!老魏,你快看電腦……」
她衝到沙發旁,搶過魏令遠手裡的平板,正好看見連念初抓著鏡頭說地址那一段。拍攝的人站在側面,鏡頭裡完整地照出了方晴石的臉,她按停了視頻認真看著,眼圈微紅,低聲自語:「是我兒子,是我兒子……這個肯定是我兒子!老魏,我不跟你吵了,再也不跟你吵了,你陪我去找兒子吧?我只要把嵐嵐找回來,只要嵐嵐回來,我再也不跟你生氣了……」
魏令遠一隻手捂著眼睛,淚水從指縫裡湧了出來,低低地勸她:「再等等,小嶺已經去找他了,他萬一不是咱們嵐嵐呢?你這身體受不住這麼大喜大悲的。」
「那是我兒子!是我生的,我一看就認出來了!」她抱著平板憐愛地看了又看,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丈夫說了什麼,猛地挺直身子,像母獅子一樣暴怒起來:「什麼?小嶺去了……你還讓小嶺自己去,你不怕他也丟了嗎?他一個人哪打得過那些拐賣的!我已經丟了一個兒子,不能連剩下這個也沒了!」
她轉身就朝外跑,魏令遠連忙從背後抱住了她,勸她安心等著,他已經找警務部門的熟人派人陪著兒子去了。
眼看孩子就在眼前,誰能安得了心!徐芳雅著急地問:「帶了幾個警察?才兩個?那哪兒夠啊!你自己的兒子你不著急,行行,你不去我去!反正指不上你,那個好心的白老師都說了地址了,我也不非得用你,我找我弟借幾個保安去……」
她轉身就往外走,魏令遠從背後抱住他,熱淚眨眼間就洇濕了一片衣服:「我去!我陪你去……我就怕你大悲大喜再犯了病,你也替小嶺著想,他這輩子心裡都壓著嵐嵐的事,你要是再出點什麼事,孩子可怎麼活啊!」
兩人想起大兒子這麼多年的默默承受的痛苦,忍不住抱頭痛哭,一邊訂票一邊給遠在秦省的魏嶺打了電話,告訴他方晴石的具體地址。
魏嶺如今已經到了秦市,也看見了那段新傳上網的視頻。視頻裡他的弟弟衣著整齊,小臉乾淨,和在冰店裡被人拍下來時幾乎判若兩人。只是他的神情仍然是怯怯地,被那個記者問得不敢說話。幸好身邊有個白老師護著他,那個白老師還說了他們家的地址,讓人去買他家的小野豬。
要是能見著這白老師,有他幫忙牽線可能就更容易見著弟弟了。他盡量說些好的安慰著家中二老,掛了電話之後便期盼地問身邊的警察:「咱們能去山裡找人了嗎?」
他們在秦省警方檔案裡查閱了大至村的戶口資料,裡面的確有方晴石的記錄,登記時間是在十年前人口普查時。但是奉縣警方在他從前上學的村小學裡查到,他是兩歲時被出外務工的父母帶回來的,一直到八歲時趕上人口普查,免費上戶口,才補了戶口。
他被帶回來時的年齡恰好能和魏家丟失的孩子的年齡對上,方晴石就是魏嵐的可能性更大了。
魏嶺滿心期待,雲市警方負責接待的柳警官卻朝他搖了搖頭:「說實話,你們這件事,難。沒有證據——當然,我也不是說你們找錯人了,而是孩子從不認人的時候就在那家養著,都長了那麼十幾年了忽然告訴他他是抱來的,他接受得了嗎?」
魏嶺當然想過這點,連忙剖白:「他不能立刻接受也沒關係,我們就想見見他,想讓他日子過好一點,以後慢慢再跟他處出感情來也行。您不知道,我,我們找了他十六年九個月了……我們就想知道他還活著,真的,他不認我也沒關係……」
跟他來的兩名警察拍了拍他,一臉憐憫地替他說話:「柳隊你們也給想想辦法吧,這丟了孩子真跟別的不一樣,太醃心了,哪怕以後不相認,能知道他好好活著也行啊。」
柳警官歎了一聲:「我知道你們這些家屬苦,說實話,我以前也辦過這種案子:買媳婦的,買孩子的……也有幾家家裡人找來,可是沒辦法,帶不出去!我年輕時就在大至村底下的方各鎮幹過,那時有一個女的給人拐賣到山裡的,我們鎮上警察帶著人去解救,一村兒人攔著不讓出來……村裡還有自製的土炸藥,拿著鋤頭、耙子什麼的,堵著路就是不讓走……」
「那……那人救出來了嗎?」魏嶺彷彿看見了自己和這些警察被圍在山裡,揪心地問了一聲。
柳警官抽了口煙,長歎了一聲:「當時我一個同事,比我早工作幾年,幹得也好,長得也帥氣,本來說是要調到市裡的。就是那次解救婦女時讓人打折了腰,現在走路還是瘸的,不能幹重活,前途也沒了。打他的就關了幾年,剩下那群拿鋤頭圍著我們的也沒什麼處罰,畢竟是法不責眾……」
他對著魏嶺苦笑了一下:「那女的後來是救出來了,可在村兒裡生的倆孩子都讓人扣下了。回來之後她在我們所裡哭了一天,那個慘……可也不能回去,回去之後再也出不來了不說,沒準過幾年就給男的打死了。」
警察們大都見識過這種場景,知道能救出人的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他們這次恐怕更難,都沉默地點上了煙。魏嶺點了點頭,艱澀地說:「我不會跟他們硬抗的,我只要見著小嵐,讓他知道他還有個家,還有親人想著他就夠了!我還年輕,我能掙錢,以後我多給他們家寄錢,總能花到小嵐身上吧?」
那位柳警官憐憫地看了他一眼,長長地吐了口煙氣:「要救兒子跟救女人不一樣,女的生了娃之後就不那麼要緊了,兒子卻是他們的根,誰敢動就要拚命的。咱們最好先等等,萬一能等到那個白老師帶方晴石下山擺攤呢?出了村子就好解決了。要不就咱們這幾個人,進了山就跟一把米到水盆裡似的,根本不頂用。」
那家已經有了三個親生的孩子,還非要扣著他弟弟嗎?魏嶺心裡充滿憤郁,等待的每分每秒都是煎熬,可直接衝進山裡也未必救得出來。更可悲的是,方晴石根本不認識他,不知道自己還有親人,他們衝進村子裡搶人時,那孩子甚至有可能站在村民一方抵抗他們這些外來者。
他無奈地住在雲市招待所裡,心慌意亂地刷著那些視頻和照片,想著將來見到弟弟該怎麼跟他說自己的身份。不想父母半夜就坐飛機來到了秦省,知道了他住的地方後便連夜坐火車來到雲市。三個人一起在招待所想著怎麼救出小兒子,這些年的心結倒是漸漸解開,只是對這場救援的擔憂越來越濃。
恐懼快積到極點時,省局警方忽然來電,說是找到了視頻裡的白老師。他拿著三份DNA樣本到省裡的親子鑒定中心做鑒定,被在附近執勤的交警認出來了。刑警隊的人已經去做了筆錄,獲知他是在村裡聽人說方晴石是方家老兩口買來的,已經把這事告訴了方晴石,怕他不相信,才取了他和剛回村的方家父母的血樣去DNA中心鑒定。
上京和本地的幾位警察聽到這消息之後喜憂交集。高興的是馬上就能知道方晴石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了,擔心的則是連念初這舉動可能打草驚蛇,讓村裡人做出對抗警方的準備。
不管怎麼說,那份DNA樣本太重要了,他們立刻通知魏家三口收拾東西上路,也到省鑒定中心做DNA對比,順便見見那位神秘的白老師。
三個多個小時後,警車就從雲市開回了省會秦市,魏家夫婦去DNA鑒定中心留口腔擦拭物樣本,魏嶺跟著幾名警察到刑警大隊,見到了照顧他弟弟許久的那位「白老師」。
他感激地說:「我是小……方晴石的哥哥魏嶺,我弟弟受您照顧了!白老師,您是我家的恩人!我弟弟將來要能回家,我們一定不忘您的恩情!」
連念初抬了抬手,把他要躬下來的身子托回去,搖頭道:「我照顧晴石是應該的,這孩子和我有緣,不管是不是你家的我都得照應他,你們不用替他謝我。」
一旁陪同的刑警介紹道:「這位是連念初連先生,他是個自由職業者,攝影師,他還有一位朋友也在那個村裡,因為輪椅壞了出不了村子。如果方晴石真是被拐賣的,要解救他時也得注意一下,別牽連到那位還在村子裡的岳先生……」
陪著魏嶺過來的警察們一下子就明白了——連念初能在村子裡出入自由,還能帶著方晴石下來,不是村裡人不防備他,而是他在那兒有個肉票,不怕他鬧事。
魏嶺心裡也有些發涼。
他們能找著方晴石的線索,可以說都虧了連念初帶他下山擺攤,在視頻上說了地址,又來省城做鑒定。如果方晴石真是他弟弟,這就是他們一家的恩人,他們又能為了自己找回親人就把恩人的朋友置於險地嗎?
他緊緊捏著椅邊,最後只顫抖地吐出了一句:「你能不能幫我們捎點東西給小嵐,讓他在山裡過好點?」
連念初看著這個滿臉悲傷的青年,同情地歎了口氣:「給我講講你們家的事吧。原本我以為你們是不想要孩子才給人的,既是被人搶走的,那又是一說了。哪怕方晴石不捨得現在這個家,也得知道親生父母的苦衷,不能讓他錯怨了你們。」
「謝謝您……」魏嶺低下頭,淚水一滴滴落到桌子上,講起了十七年前弟弟在他眼前被搶走的故事。
連念初自己就是做父親的,聽著聽著也代入這故事,也不禁悲憤地說:「如果方晴石真是你家孩子,我說什麼也得把他帶出來!他在山裡過得也不好,他弟妹們都不懂事,父母回家來也光叫他幹活,沒對他多好,村裡人背後還說他是買來的孩子,養不熟……你們如果真是他家人就好了,以後也有人好好待他,如果不是,我也得想法給他找著真正待他好的親人……」
魏嶺心痛如絞,抬起頭來拚命說:「我們肯定是!那就是我弟弟,我爸媽一眼就認出來了!」
連念初同情地看著這個悲痛的年輕人,遞給他一包紙巾擦臉,問旁邊的刑警:「親子鑒定什麼時候出結果?只要確定了方晴石是魏家丟的那個孩子,我就去把他帶出來吧,他這兩天也惦記著這事呢。」
鑒定結果按正常流程少說要等兩天,不過連念初送來的血樣極為新鮮,無污染、血量也足,秦省親子鑒定中心可以加急處理,六個小時就出結果。
連念初本來送完樣本就打算回村等著,出結果再回來取。如今只要幾個小時,岳兄還在定中,方晴石也被他父母看得牢牢的,有緣人的親生父母和兄長又在眼前,索性就在刑警大隊等著看結果了。
等到半夜時分,報告終於出來了,三聯體的雙親鑒定,鑒定結果是6個9,近乎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就是魏家的孩子了。魏家父母捧著報告號啕大哭,魏嶺也一樣悲喜交集,可還得勸父母慰,讓他們做好弟弟與原生家庭感情好,不能立刻就認他們的準備。
他不敢跟父母說,他們可能要不回弟弟,甚至可能得等很久才有機會見他一面。
連念初拿過報告副本,看完結底之後便卷吧卷吧塞進口袋裡,起身跟眾人點了點頭:「那我就回村子了。明天我把方晴石帶出過來,你們一家準備好團聚吧。」
一位小警官看了看表說:「這麼晚了你怎麼回去?現在開車到秦市也得兩個多小時,到大至村又都是山路,山腰以上根本就不能開車了,爬那麼陡的路白天還有危險呢,晚上走你不怕掉山裡去?」
連念初笑了笑:「沒事,我車好,很快就到了。你們是在這兒等著還是去山下等?我跟方晴石都沒手機,明天一早就把人帶到山下警察局,到那兒再跟你們聯繫。」
他一副跟買白菜似的簡單至極的模樣,轉身就飄出警局,從停車棚裡推出雪白的自行車,跨上就走。那麼多警察跟在後面攔著,愣沒人摸到他一絲衣角,那車也沒見他蹬,眨眼之間就消失在馬路盡頭了。
上京來的小警察揉了揉眼,「嘿」了一聲:「難道大晚上見鬼了?還是什麼深山裡的隱世高人出來了?開車也沒這麼快啊!」
當地刑警拍了他一把:「行了,確認了那孩子是被拐賣來的,咱也得去解救。這位的朋友還在山裡困著呢,人家冒著風險幫咱解救孩子,咱也得趕緊去山裡接應,別弄得救出一個搭進倆!」

第102章

不到兩個小時,連念初就騎車回了村裡。方家院門緊鎖,一絲光芒都沒有,應當是已經睡了。他在這間小院裡住過一天,也摸清了他們家的格局,掏出那卷鑒定報告,打算趁夜從院牆裡鑽進去,讓方晴石早些知道他還有親人,他們來找他了。
可騎得近了,他忽然發現那片漆黑之中並無人聲,一家五口竟是都離開了。可他白天還看見方晴石在地裡幹活,也看見兩個孩子乖乖地在院裡寫作業,他們的父母也沒什麼特別表現……
他落到院子裡,放開神識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線索,卻驀地發現幾滴血落在房門前。一道淡金色細絲從血中牽出,落到連念初掌心的星光烙印上。
雖然方晴石身上的真靈碎片已消失,但他自己的信仰卻給兩人之間建立了新的聯繫。連念初立刻蹲下去,指尖沾上血,順著血脈牽扯看穿了有緣人的所在——在那片黑暗最深沉處,在那座山坳裡。
他騎車順著金線所指的方向尋去,中途路過七叔家,卻聽見院裡一片喧嘩,像是有人在挖牆。他雖然擔心有緣人,可更擔心岳青峰和他女兒,連忙提起車把衝上院牆,一低頭竟見到幾個人正拿鋤頭刨著他們那間屋子的門窗,連忙飛車下去喝止:「你們幹什麼!這麼大半夜的,你不要休息,我岳兄還要睡覺呢!」
院里拉了好幾隻燈炮,照見他一襲白衣,光明磊落,那些正在刨地的人卻像見了鬼似的叫道:「你回來了?你還敢回來?」
「抓住他!裡面那個瘸子以為躲在屋裡咱們就拿他莫辦法了,抓著這個搞事的就不信他還能不出來!」
連念初驚怒道:「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岳兄在裡面待得好好的,我也沒少給房錢,你們這難道是要搶錢?」
租他們房子的七叔怨怒地看向他:「你們什麼也沒幹?你們就是衝著石頭來的,想把他拐走吧!當初我們好心收留你們,你可好,一進村兒就帶著石頭去城裡拍照片,還讓人傳什麼視頻……呸!自己不嫌丟人,還讓石頭也跟著上電視丟人!你就是為了把電視台的人勾搭來,把事鬧大,攛掇著石頭不認爹媽!」
連念初叫他說得莫名其妙,可見這群人不像能善了的樣子,也不敢讓岳青峰和女兒落在他們手裡,便掄著車拍開幾個人,推開房門進去。
岳青峰仍是那副一動不動的模樣,好在法寶煉成,輪椅也裝好了。有棺材和自平衡車兩重保護,別說是區區幾個凡人,便是天劫也難把他怎麼樣。連念初看了他好一會兒,略略安心,又想到自己將要幹的事,權衡之下果斷托起輪椅,扛在肩上衝出了房間。
輪椅裡又煉進了一把飛梭,再加上岳青峰一片真靈歸體,即便他並沒清醒過來刻意控制體重,掂起來也只三四百斤。連念初還是凡花時一片葉子就能托起個八十公斤的凡人,如今都成精了,肩頭托幾百斤的份量也不太費力,左手扶住輪椅,右手拎著後輪橫劃拉開一片。
那群普通農民能有多少力氣,隨便一拍手裡的傢伙就都飛了,人也倒得七扭八歪,驚恐地看著他叫道:「媽的,這什麼怪物這麼大力氣!快攔住別讓他跑了!」
幾個中年人站起來追出院外,卻只見一道白影朝山裡飛馳,速度快得讓人心驚。看準了那白影消失的方向後,他們心頭的驚恐就更深:「快給老四他們打電話,那倆人是直接朝著野羊坳子去的!那瘸子天天在咱家裡肯定是偷聽著什麼了,快,不能讓他們把警察再引過來了!」
等他們拿起手電跟在後面追蹤,連念初已經騎車跑了半座山頭。他扛著岳青峰畢竟還是有些影響速度,飄飄搖搖地騎了許久才順著金線找到一處掛著籐蔓的隱蔽洞口。
他把輪椅放下,放出神識一掃,便掃到了藏在裡面的方晴石。他半張臉腫得發亮,眼睛已睜不開了,他父親正在旁邊照著他肩頭踢了一腳,恨恨地低聲罵道:「你這小子害死我們了!早讓你別跟那個外來的混,你娃就是不聽話,把記者引來,是不是又要把警察都引來,害你槓子叔跑了媳婦,害你鐵鋼叔斷了根才高興!」
在他們身邊還有個五六歲大的孩子,蜷縮在母親懷裡睡著,更靠裡側的山壁上還捆著兩名蓬頭垢面、滿臉麻木的婦人。
洞口處五六個村民守著,手裡有提著自製獵·槍的,有提著鋤頭鐮刀的,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還有人勸方父:「四哥你也別打孩子了,又不是他招來的,都是那個姓白的。也不知這人哪來的,這麼能打,裝得還一副風吹吹就倒的樣,可騙苦了咱了!」
另一名老人抽了口煙斗,沉聲說:「我早說那個姓岳的是禍害,他跟石頭長得那麼像,鐵定是家裡人來尋了!你們光看他是個瘸子,可不知瘸子心計深,他把那屋子裡頭堵得風雨不透的,咱想把他弄出來治著點那個姓白的都弄不出來。」
連念初大約猜到洞裡這幾個都是買來的,他們恐怕是見自己半夜未歸,以為自己要找警察來救人,就連夜把們轉移到山裡了。可憐方晴石給他連累,怕是受了不少苦。
他歎了口氣,把鎖塵墊在輪椅下,掄著自行車一揮,把洞外籐蔓齊齊削了下去。裡面的人驟然看見洞口一片敞亮,忙扣住手槍,低低喝了一聲:「誰?」
連念初輕輕答了一聲:「是我。」
那把槍驀地抬起來,槍管卻被什麼東西重重打了一下,走火的子彈打到牆上,引起一片尖叫。兩名蜷縮在牆角的女人尖叫起來,孩子也哇哇大哭,抱著他的母親和守在洞裡的幾個男人都看向空中飄來那一襲亮色衣袍,戰戰兢兢地問:「什麼人?你怎麼會找到這來的?」
方晴石掙扎著坐起來,悲喜交集地叫了一聲:「白老師!」
連念初衝過去抓住他,一個婦人忽然撲上來抓著他的腳說:「救救我,我是被人拐賣進來的!救我出去,我讓我爸媽給你錢!」
他二話不說拎起那女人扔到車後,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把另一個面容呆滯、只知道哭叫的也扔上去,方晴石拎到車把上坐著。只那對母子不知是不是拐賣來的,這時候也不方便問,便一總抱進懷裡,跨上車靠神識控制著騎行出去。
門外還有岳青峰等著他,可他左拉右扯著那麼多人,實在沒地方再擱一架輪椅了,只好像原先那樣,把自行車抵在輪椅後當作三輪車用。
這樣一來,他就飛不起來,只能靠自行車的推力在山間野徑裡騎了。
持槍的男人被他拍了一記狠的,一時站不起來,剩下幾個人卻傷得不算太重,抄起槍來追在後面。他拉上車的母親也拚命打他,要他放了她們母子。
連念初此時沒心情憐香惜玉,冷冷問道:「這孩子是你的還買來的?」
女人呼吸一窒,連念初便皺了皺眉,把孩子丟給車把上的方晴石,拎起那女人說:「孩子若是你的,明天警察查清楚就會還你的。」但若不是,他就順手解救一個和有緣人一樣被賣掉的孩子吧。
他五指一張,女人就掉到地上,扒著石塊爬起來追了幾步,撕心裂肺地哭叫起來。那個孩子也向空中伸手,想要母親抱他,方晴石緊抱住孩子,木訥地問:「小輝是他爸媽打工回家帶回來的,回來時才三歲,可親他父母了,一點都看不出來不是親生的。我是不是……也是這麼來的?」
連念初從口袋裡掏出DNA鑒定書,在一片哭聲中朝他溫柔地笑了笑:「我見到你親生父母和大哥了。他們從網上看到你的照片,立刻就來找你了。當初你是被拐孩子的從他們手裡搶走的,不是被他們賣掉或送人的,他們也苦了很多年,一直在找你。不要怪他們,我想帶你去看看他們。」
方晴海雙手顫抖著,眼淚一滴滴掉下去,聽著他講自己家的故事,借不太亮的天光仔細看著鑒定書。快要騎到山頂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問道:「白老師,我是不是特別不孝順?我剛才聽說親父母來找我,你馬上要帶我見他們之後,我居然特別高興!我都沒想我爹媽今天得多傷心,他們這麼費力地把我藏在山裡,就想留下我,可我……我怎麼能不記著他們的養育之恩呢……」
好像本來也沒什麼恩。連念初搖了搖頭,安慰道:「他們養了你一個孩子,你卻替他們養了仨,時間不夠,數量也抵過了,不用覺得他們欠你情。不過我這才出去一晚,他們怎麼這麼警覺地把你弄山裡了?還有這幾位……難道你告訴他們已經知道自己是買來的事了?」
方晴石搖了搖頭,沉沉歎息:「昨天你走之後山下忽然來了一群記者,說是採訪村子裡孩子失學問題,張口就要找村裡第四家。我爹親口說了我不是他們生的,是他們買回來的。還說岳先生是我親戚,你們就是想法來把我拐回去的,那些記者也是你們找來查買孩子的,警察也要進山了。」
於是方家父母就鎖了門,住到親戚家,由其他村民把來採訪的記者趕走了。但他們擔心記者還會再來,甚至還會帶警察來,到晚上索性便把村裡買來的女人和孩子一併藏到了野羊坳。那裡根本沒有路,山裡人都不太敢走,外人無論如何也下不去的。
要不是連念初身上有定緣玉簡,恐怕也得在山裡翻個幾天,才有機會見著方晴石。
方晴石因為那些記者被真正的親人發現,也因為那些記者被村裡人關起來,差點再也出不去,也有些因果循環的意思。連念初歎了一聲,催動真元,沿著陡峭的山壁緩緩往上騎。
他們這趟被攆得跟鴨子似的,又不能飛,山路又崎嶇難行,許多地方飛著近,騎著走必須繞大圈子,到村裡時天已大亮了。可除了跟在他們後面攆著的幾個村民,村子竟是相當清幽空寂,沒人來攔他們。
雖說村子沿山而建,未必幾里能見著一戶人家,可昨晚才出了那麼大事,今天至少該有些人在路上堵他們的。連念初一邊騎一邊左右張望,用神識探查背後有什麼埋伏,誰料村子是真的安靜,只有些老弱婦孺留在殘舊的石磚屋裡,直到騎行到村口,才遠遠感覺到人息。
他身後那個被買來的女人已經哭了起來,嗚咽著說:「這是村口吧?是不是能離開這村子了?白老師,謝謝你救了我,我回家一定讓我爸媽好好謝你!」
連念初下車來把輪椅換到後面,用繩子捆在後衣架上,下山時好用車子頂住,免得輪椅滑下去。上車之後又說了一聲:「前面的路要不好走了,不過你們放心,我會把你們救出去的。」
那女人咬住嘴唇再不敢哭,下山不遠,風中卻飄來了悲苦的哭聲:「求求你們把他還給我,你們要多少錢我也願意給,求你們把我兒子還給我吧!」
方晴石驀地轉過頭,從自行車把上望向村外那條路——那裡被拿著鋤頭、長刀、汽·槍甚至土製散彈獵·槍的村民堵得嚴嚴實實,幾名警察被圍在當中,後面一對年邁的夫妻正對著村裡人哭求,他們的兒子拿著方晴石的大照片說:「我們就想見他一面,他認不認我們都行,求你們讓我們見我弟一面!」
那位在村子裡頗有權威的七叔硬聲道:「我們沒留你兒子,這村裡的人都姓方,你們別以為領了警察來就能搶人!」
連念初小心翼翼地把著車下滑,山下幾名來迎他的警察先看見了,激動又緊張地摸上槍準備支應,又不敢觸怒村民,動作神情都極度緊張。眼看著那輛自行車要繞向側面的樹林裡,背後忽然響起獵·槍的聲音,方晴石的父親高叫道:「攔住他們!那個姓白的要把咱村兒的媳婦和孩子都帶走了!」
幾名村民驀然回頭,掄起農具攔車,更多的人上去圍住了警察和魏家父母,朝著連念初大喊:「把人留下!別以為你們叫了警察來我們就不敢動手,搶人媳婦和孩子到哪兒說也是傷天害理,我們殺你不虧天理!」
長長的鎬尖已經到了眼前,方晴石坐在車筐上就是第一個受威脅的人。徐芳雅尖叫一聲跪倒在地,衝著攔住自己的人喊道:「別動手!我求你們別動手,我們不帶他走,你們別傷到他,別傷著我的孩子,我給你們磕頭了!」
魏令遠也跪下懇求:「別傷害他們,我們這就走!我們不把孩子帶走,求你們別拿鐵對著他!」
方晴石眼中一熱,忽然覺著那對從未見過的夫妻無比親近,比起他住了十幾年的村子更親,比身後揮著槍追他們的爸爸更親。他攥著證書,抱著已經嚇得不會哭的孩子說:「白老師,求求你救救他們!他們歲數大,你把我放下,把他們和警察叔叔們帶出去吧!我在這村子裡是我的命,你別讓他們在這兒傷著了……」
連念初一歪車把,讓方晴石他們避開利鐵的危脅,靠車身外的防護罩擋下這一擊,輕輕吸了口氣。
那群村民已經失去理智,襲向來接應他們的人。幾個徐芳雅帶來的保安小伙兒壯著膽用警·棍還擊,卻根本不是鐵具的對手,幾位警察也對天鳴槍,只是不敢真傷人,那些熱血上頭的人卻不管這個,抄著鐵耙朝他們身上亂打,甚至拉開了槍拴。
電光石火之間,連念初把車上的人都卸了下去,從輪椅下抽出鎖塵,激發光罩護住這幾個人和岳青峰,掄起自行車朝那些人砸去。
一輪下去,便有鮮血迸出,澆了他一臉。天上忽然烏雲卷集,雷光湧動,絲絲銀蛇在空中凝成劫雷,直指連念初。方晴石驚異地叫道:「白老師,怎麼回事,那些雷——」
連念初仰頭看了一眼雷光,冷笑道:「那是劫雷。我是外來的妖怪,殺了你們世界的人類,本世界的天道不容我,要降下劫雷來劈我。」他淡淡看了方晴石一眼:「其實你以後也不用信我了,我並不是白蓮花神,只是個剛渡過金丹天劫的花妖,沒什麼法力,連很輕鬆地帶你離開這村子都做不到。」
他無視了頭頂越見明亮的雷光,又劈開一個舉著槍的村民,妖異的光芒與鮮血同時落到他身上。方晴石心看著他這副妖異的樣子,卻不知為什麼心中毫無恐懼,反而滿心崇敬地說:「不管你是神還是大仙,不管老天爺拿不拿你當好神,反正我就信你!」
哪怕他殺的是那些曾看著自己長大,卻在一夕之間陌生得面目全非的村裡人。
連念初朝他笑道:「好,既然你信我,我就一定管你。你本該有幸福美好的人生,卻被人從父母懷中搶走,轉賣到這地方,困苦半生,這是不是你天生命苦,是天道不公!天不給你公道,我這個神給你公道!」
驚雷悍然落下,連念初的自行車輪卻沒有絲毫顫抖,繼續落向那些腥紅了眼、端起槍來準備殺人的人。雷光劈到半空中時,一張巨傘悍然張開,似欲遮天蓋地,擋住了那道劈向妖修的雷光。傘下方的綠色輪椅上,岳青峰略帶遺憾地睜開眼,搖著輪子衝向前方,看向滿身濺血,彷彿墜入魔途的連念初,溫柔地伸出手:「阿初,讓你久候了,接下來由我來罷。」
下一瞬間,天塌地陷,山河巨變。

第103章

「緊急消息!雲省伏嶺山發生7.7級地震,大面積山體崩塌內陷!」
大半個秦市上空烏雲卷集、電光翻滾,厚重的雲層低低壓向山頭,仿若天傾,而下方山體不斷塌陷,又像是在天幕鎮壓下被迫崩碎下沉。空中的雷聲與地面震盪的聲波混在一起,隆隆席捲了半個秦市,無數人從大樓中跑到街上,惶惶然等待這場地震結束。
奇異的是,周圍縣、鎮卻沒有半分震感,地面不搖不顫,只有那座山在人們眼前不停崩塌,傳出令人心顫的地動聲。
秦省地震局立刻通報全國,各級領導和軍隊極速反應過來,趕往地震中心救援。
大至村正處於這場震動的中心。
原先揮著鋤頭撕打,砍出人命也毫不畏懼的村民們終於怕了,抱著「武器」木然站在原地,看著周圍山頭原地崩塌。一名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淚痕交錯,大哭道:「我就知道這兩個外鄉人晦氣!山神怒了,老天怒了,要劈死他們了!」
他忽然看了方晴石一眼,滿臉都是深沉的恨意:「我們老方家哪兒對不起你,你個白眼兒狼,淨會招災惹禍。你爹當初就不該花大價錢把你買回來,養了你十幾年就養出你這麼個禍害來!咱們祖輩住的村子呀!山裡還有那麼多人啊——」
他這麼一哭,別人也蹲在地上嚎了起來。方父踩著高低不平的山路下來,掄著槍桿又想打方晴石。魏家三口兒卻不知什麼時候衝上來,從背後抱住孩子,一扭身用自己的後背替他擋鐵管。
槍桿落到空中,卻像是砸到了硬鋼塊似地反折回去,抽到他自己臉上,頓時掛了滿臉血。
方晴石眼角掃見這一幕,忍不住「啊」了一聲,看著那片鮮血後閃著凶光的眼,又不知該說什麼。徐芳雅連忙摀住他的眼睛,低聲安慰著:「嵐嵐不怕,嵐嵐不看這個,咱們是好人,老天爺要埋也埋壞人,不會傷到咱們的。」
方晴石感覺到她的身體在自己懷中顫抖,還有抱著自己的另外兩個人,也都在這場山崩中恐懼得身體發軟,卻還在努力護住他。他努力適應這種感覺,反過來環住他們,安慰三人:「不要怕,那不是老天爺弄的,是我信的神仙弄的。是神仙要保護咱們,才讓山塌下去的。」
魏家父母自從丟了孩子,什麼神也肯信,聽他這麼說連忙附和:「對對對,嵐嵐你是有神仙保佑的,要不咱們怎麼就在網上看見你的消息,到了雲省就遇上白老師了呢?肯定是神仙看你受苦受夠了,派他來救你的!」
魏嶺抱著父母和弟弟,看向頭頂遮擋住雷光的巨傘,喃喃道:「說不定白老師那位男朋友就是神仙呢……」
警察和上京來的保安們看著眼前這副天塌地陷、世界末日般的景色,也忍不住迷信起來:「昨天我看著連老師騎車那樣就覺得不是一般人,他男朋友更了不得,一睜眼就山崩地裂了!這麼大的山崩,咱們站的這點地方愣然沒事兒,可能就是他們護著呢!」
「你沒看見剛才白老師拿自行車砍人,一道雷就劈下來了!你說白老師不會是山裡的大仙,要在這村裡度劫吧?要那樣的話,他殺人還歸不歸咱管?」
「咱連幾個買孩子村民都管不了,何況山裡的大仙呢!」鎮上的老警察悵然看著連念初:「幸虧有大仙在,要不咱們這點人還想全須全尾兒地出去?還想把孩子帶走?嘿,想不到我臨退休臨退休了,竟能趕上這麼件大事,唉,也算我這輩子沒白活!」
這輩子沒白活!大仙加油,別讓雷劈了!
這場轟轟烈烈的地動持續了一天,雲省、秦市領導都下來視察救災,周邊軍隊也調動進來,山崩才停,便冒著餘震進山救人。
說是進山,實則是進林。等山崩停止時,整座山像是揪好的面劑子被按成了餃子皮,只在地面淺淺隆起一片,已經不再是高山了。村外那條路也落到了平地上,柏油路面有幾處像橋一樣拱起來,岳青峰所在的方圓幾平米卻是平平地貼在地上,頭頂仍被雷光挾裹,周圍土石被雷光燒成了一片剔透琉璃。
救災人員衝進去時,村裡截殺救援警官的人都已經癱在地上,鮮血浸透地面,方晴石一家和警察、保安們倒是還很淡定地站著,幾個上京來的年輕人臉上甚至有幾分與天爭命的豪氣。
只是眾人周圍雷霆不斷,軍人們一時不敢過去,連忙聯繫後方弄來避雷設備。
救援指揮隔著雷聲電幕朝他們喊話,問他們到底出了什麼事。凡人的聲音難以穿透外層雷聲,岳青峰便代他們答道:「不必擔心,這雷是衝著我們來的,等我們走了它自然就跟我們走了。這座山裡藏污納垢,有村民私自收買被拐來的嬰兒和婦女,還有幾樁殺人案——我在山裡翻出了些死因可疑,無人埋葬的屍骨,只是拿出來不方便,便都擠到地表了,請你們進去查看。」
他的聲音一落,外面的搜救人員和裡面的警察臉色齊齊變了。
方晴石擔憂地問:「這雷還不停了?那你們怎麼辦,會不會受傷啊?」
秦市幾個刑警則看了眼被天雷地動嚇得癱軟顫抖的村民,歎道:「這些人連警察都敢打,還敢動槍,還不知道以前買的人害死了多少,山溝裡頭埋了多少人呢。從前是找不著證據不好查,現在山頭都平了,岳大仙還把屍骨翻出來了,咱還有什麼說的。」
一個字,查!
現在收買被拐來的婦女兒童也能入刑了,山裡那些屍骨是怎麼來的也要有人說法,還有這些舉槍抗法的,這回有軍隊鎮著,看他們還敢亂……
幾個警察痛快地想著怎麼處理這場大案,想著想著,又有些恨自己的無力。他們這麼多人進山解救一個孩子,竟是靠山裡的大仙才能把人帶出來,又是靠地震引來軍人,才有底氣控制這群罪犯。
無力、無奈……
唯一可堪安慰的是,至少今天被解救出來的這些人可以回家了,那些枉死在深山裡的人也能得到一個遲來的正義,看著害他們的人進監獄了。
有軍方幫忙控制住村民,幾位刑警立刻給上級打報告,把眼前的收買婦女兒童和抗法案件,以及可能存在的兇殺案報上去。
那些原以為法不責眾,打了警察大不了逃到山溝裡的村民這回徹底無處可逃。
村裡的房子岳青峰都護住了,老弱婦孺並沒受傷,只是在「天罰」的迷信觀念下,村民心理都受了巨大衝擊,正方便撬開案件的突破口。
隨著一具具白骨被從林中抬出去送檢,囚禁婦女的房屋和鐵鏈被發現,還有幾名被拐賣多年、生兒育女,被村裡認為「老實」的媳婦出面指認……更多收買容留,甚至本身就涉及拐賣兒童的村民被抓進監獄,由法院一項項清算罪責。
收買有緣人的方家父母都被關押起來,在省城上高中的方晴海不得不回來照顧弟妹。
兩個孩子在警局哭得撕心裂肺,他一手摟著一個,正撞上魏家一家四口和樂融融地往外走。方晴石——如今該叫魏嵐了——穿著連念初給他的白衣服,被父母兄長護在當中,面容舒展,眼神明亮,略有些羞澀地答著父母的話,已經完全融入了新家庭。
兩家人在走廊中照面時,空氣一瞬間近乎凝固。兩個孩子哭著叫大哥,方晴海陰沉沉地看著對面那一家人,叫了一聲「大哥」。
魏嵐下意識低了頭,然後又想起自己已經是白蓮花神的信徒,他的神都能為他頂著雷劈殺人,他也不能再對人低聲下氣了。他隨即直起身子,也答了一聲:「二弟,我親生父母和大哥來找我了,我會跟他們回家,家裡……方家的事你顧著些吧。」
方晴海眼神晦澀,壓抑著憤恨冷笑道:「你跟他們回家,你要認親爹媽,那養育了你十幾年的方家又算什麼?爹媽沒把你當親兒子嗎?我們沒把你當親大哥嗎?弟妹不聽話,哪次大哥你告了狀,爹媽和我不是聽了你的話管著他們的!可沒想到你認了有錢的家人,轉手就把從小養大你的爹媽送進了監獄裡。」
他咬了咬牙,終於壓抑不住悲憤和對未來貧困孤獨生活的恐懼,低吼道:「你為了自己過好日子就把大半個村子都送進監獄,我跟晴石、晴天以後還怎麼上學?以後你成了高高在上的城裡大少爺,我們就只能在土裡刨食,你滿意了嗎?」
魏嶺一把護住弟弟,憤然說:「我弟弟怎麼欠你們了!他初中都沒上完就輟學了,給你們家幹了那麼多年活,養得你都能考大學了,別人說他也就算了,你有什麼資格!你家那麼窮,你給家裡幹過一天活嗎?還不都是吸著我弟弟的血上學的!」
徐芳雅看他就跟看人販子一樣,抱著兒子倒退幾步,滿臉警惕。魏令遠雖然也深恨那對買了他兒子又不好好對待的父母,但當大人的總不能跟小孩子對罵,又怕魏嵐真想起和他們家的感情,心裡難受,便沖長子打了個眼色:「走,你弟弟身上還有傷呢,不能站這麼久。」
又對方家三兄弟說:「這些年你家裡確實養大了我兒子,我們也會給你們一筆錢,算作是撫養費。但是嵐嵐也是我們的心頭肉,他是被人拐賣到這裡,我們肯定要把他帶走,不會讓他過從前那種日子的,希望你們明白事理。」
方晴海腦中「嗡」地一聲,憤然他開他的手和掌中的錢:「不!我不要你的錢!我不能賣了我大哥!我以後也能賺錢,能讓我哥過好日子,你們憑什麼不讓他見我們!」
他兩個弟妹的手被他握得嘎吱直響,大哭著叫著「二哥快放手」!方晴天還要伸手去撿地上的錢,卻被方晴海一掌打開,冷著臉喝道:「不許拿,我們不要大哥的賣身錢!」
魏嵐輕輕拉開母親的手,走到他們面前,蹲下去一張張撿起錢,還給魏嶺。魏嶺擔心他是被方家的孩子說動了,又要跟他們回去,拚命拉住他。魏嵐搖了搖頭,把錢塞回他手裡,倔強地說:「白老師跟我說過,方家爸媽雖然養了我十幾年,但我也給他們養了三個孩子,時間上抵不過,數量上也抵過了。」
魏家三口幾乎要笑出聲來,方晴海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去。魏嵐想起連念初騎車帶他們闖出山的樣子,苦笑道:「白老師拼著被雷劈給我掙來的公道,讓我有機會跟你們相認,我要是還接著做方家的方晴石,不說傷了你們的心,怎麼對得起他和岳先生呢?」
他又轉過身,看著曾經比父母更有威嚴的二弟。在白熾燈光下,他穿著有點舊的校服,臉色陰沉如水,比這個年紀的學生都成熟得多,沉穩得多。但也就是個普通孩子,一個比他還小一點的孩子,看在魏嵐眼裡再沒了從前那種家長般令他畏服的感覺。
他不會再因為這個孩子一句話而低頭,不會再把自己擺在低低的位置上,因為這個弟弟可能有出息就要仰望他。
他們已經沒關係了。他的神給了他公道,讓他回到自己應該有的生活裡,他就徹底割斷這段經歷,以後好好讀書,當個有能力救別人的人,也不辜負白大仙和岳大仙給他爭來的人生。
魏嵐握住魏嶺的手,對自己曾經敬畏和疼愛過的弟妹們說:「我現在叫魏嵐,不再姓方了。晴海,晴天,晴春,村裡那些人進監獄不是我害的,是因為他們自己犯了罪。我不欠他們,更不欠你們,我只是拿到了自己應得的公道而已。我們要回家了,再見。」再也不見。
方晴海看著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邁步,跟著陌生人離開,臉色發青,心裡最後一點期望也變成了絕望,朝著天花板「啊——」地嘶吼一聲。
旁邊飲水間沏茶的警員出來制止他:「樓道裡禁止喧嘩,我們不少人員為了辦你們村的案子已經連軸轉幾天沒休息了,你控制一下,帶孩子走吧。」
這個村子裡罪案纍纍,從前沒機會曝露於陽光下的如今都被翻了出來,該控制的人也都控制了。這些進了警局的人,有很多恐怕再也沒機會出來了,而他們三個的父親聽說是犯了收買、虐待兒童,持槍抗法等好幾樁罪名,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刑滿釋放。
他們從今天起就是罪犯的孩子,以前清貧卻幸福的生活再也回不來了。
方晴海領著兩個孩子回到如今已建在平地上的村子裡。走進破舊冷清的磚石屋,聽著方晴天令人心煩的號哭,終於稍稍體會到了方晴石當初獨自留在村裡,供養這三個孩子的辛酸……

第104章

救災部隊到達伏嶺山後,連念初和岳青峰就準備離開。他們又是殺了本世界的人類,又改動了此地山川地貌,哪怕岳青峰是跟腳極正的上界山神,小千世界的天雷也要追著他劈了。
好在岳青峰新煉的法寶足夠給力,頂著雷硬挨到了把那座山徹底壓成平地,也算是沒白在屋裡蹲那麼長時間。
此時雷光就如暴雨一樣從傘邊落下,警察和有緣人一家都不敢接近他們,山民更是躲得遠遠的,生怕自己也挨上一記。連念初坐在岳青峰膝頭,卻是完全感覺不到雷霆暴虐和天道威壓的氣息,滿心崇拜地說:「岳兄你居然還會煉器!真了不起!你這水平應當和張真人他們也在伯仲間了嗎?」
岳青峰淡然又謙遜地說:「我這不過是把幾樣法寶熔煉在一起,也算不得什麼。張真人那樣無中生有地煉出法寶飛劍的才是真的煉器大師。」
能煉到一塊兒也行啊!像他這樣的,別說把幾件法寶煉成一件,就光把煉爐燒到足夠的溫度就難死他了。
連念初崇拜地看著他,只覺他總是這麼讓人安心。上次地震時用棺材鎮住地裂也是,這回煉寶遮擋天雷也是,有這麼個人在身邊,感覺小千世界崩毀了都不用怕。想著想著就悄悄摸上他的手,找著別人看不見的角度握住了,指尖插·進他的指縫裡,在他掌心輕輕勾了勾:「軍隊來了,有緣人也不會再出危險了,咱們回去吧?」
「也該回去了。」岳青峰實則早就想回去了,這破天道竟然劈他的蓮花精,簡直沒天理了!要不是老有人欺負這個有緣人——
他一抬眼,看見有緣人鼻青臉腫,身上似乎也有幾處骨折,怕連念初看見他再一心疼又要留下,索性頂著雷拋了一瓶傷藥過去,叫他自己服下治傷。
魏嵐知道岳青峰是神仙,給的必定也是神藥,捧著藥捨不得吃,小心翼翼地問他:「岳先生,這藥我能不能給我……我媽媽?她以前因為找我得了病,您的藥肯定能治好……」
徐芳雅激動地抱住他,淚流滿面地說:「嵐嵐乖,媽媽沒病,你傷得這麼重,還不快把藥吃了!別讓媽媽擔心啊……」
岳青峰看連念初掌心真元流動,像是要再拿些藥給他們,連忙抓緊那隻手,朝他點點頭:「那藥不講劑量,你們凡人的病只要刮下一絲就夠了,你們母子分了吧。」
一旁的柳警官神情微動,走過去跟魏家人討情:「能不能給我一點?就刮一點點就行!我不是自己要,從前我有個同事,也是解救被這個村子的人拐賣的婦女受了傷,骨折留下後遺症,現在還走不好路。他原來特別能幹,破了好幾起案子……」
魏嶺聽過這故事,對那位警察也深懷敬意,便跟父母、弟弟商量,回去給他分一點藥——有這樣的警察在,更多像他弟弟一樣被拐走的孩子才有回家希望。
有緣人這邊的問題解決了,岳青峰便轉動輪椅,於雷光瀑流中向魏嵐點了點頭:「我和阿初這就走了,你以後不要辜負了他為你下的心思。」
輪椅前方遍地橫屍,被雷電劈得焦黑,這兩個殺人者卻施施然搖著輪椅離開,在場的警察甚至村民都沒敢攔。
來救災的市領導找人問過地上屍體的事,默默思索一陣,便叫隨行人員用鏡頭記錄下岳青峰和連念初身披雷光而行的景象,回去後和警方一起上報了這件靈異事件。這段檔案被徹底封存,對外則只說那些村民是死於山崩和不明原因雷暴裡。
後來岳青峰的輪椅飛入雲端,從地上漸漸再看不見劫雷,這場山崩地圻的靈異事件在當地流傳了許多年。整個雲省買媳婦、買孩子的人家都擔心老天爺降災處罰,不敢再虐待囚禁他們,甚至主動幫他們找親生父母。
這個流言中心的魏嵐和方家也頗受關注,只是關注者的態度就完全不同了。方晴海因為父母買孩子,還不讓買來的孩子上學的事一再被省市電視台採訪,在班裡又被同學鄙視排擠,高考時也因為壓力過大,並沒如願考上上京的一本大學,只勉強在本地上了個二本。
可是大學裡又有誰不知道他的事呢?他在宿舍和班裡仍是受排擠,打工也不順——別的學生都能當家教,而他的臉在這座城市已經相當出名了,家長們都把他家和人販子看成一路,沒人願意讓他教自己的孩子。
他在學校裡一天比一天更沉默,那份天之驕子的傲氣一落千丈,畢業時已經磋磨得毫無亮點,成了個沉默寡言、毫無氣場的普通人。
在招聘會上一次次碰壁,回到家被弟弟指著鼻子罵「賺不來錢」「沒用」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回憶方晴石還在的日子。那時他可以無後顧之憂的努力唸書,成績在班裡總是位列前茅。因為大哥和弟妹都聽他的,他身上也養出了幾分上位者氣質,班裡同學也都聽他的。那時他的前途看起來那麼光明,似乎只要畢了業,就能在大城市裡站住腳,把大哥接過去享福。
原來他那時那麼優秀,都是大哥在家裡默默種田養家托起來的,他沒了大哥就只能被打回原形,而大哥沒了他……
他家裡老舊的電視上正躍動著不太清晰的畫面,電視裡放的是兵王對決節目。他大哥正是這場節目中選出的優秀特種兵之一,離開他家第二年就報名參了軍,他在大學虛耗光陰的四年裡,大哥卻已經成了最頂尖的特種兵,還在訓練間隙自學考上了軍校,成了部隊重點培養的精英。
以後他們的路恐怕只能越走越遠了吧?他只能在電視裡看見大哥,而大哥……他以後還會回頭懷念童年,想念他們幾個不是親生的弟妹嗎?
他聽著門外的吵鬧聲和不知什麼東西摔到地上的重響,默默想道:要是他自己有一天能離開這個家,可能也不願再想起來了。
=======================
岳青峰頂著雷飛了一路,直到進入傳送陣的獨立空間裡,外間天雷尋不到他們,才肯平靜下來。
兩人輸入了雲安大世界的星標,一路平平靜靜地飛回家裡,坐在小蓮花的湖邊,想起被雷追著劈了幾千里路,也忍不住好笑。笑過一場後,岳青峰便從袖子裡抽出一團土黃色霧濛濛的東西,挑了挑眉說:「這趟雷也不白挨,我按平那座山時抽了山骨出來,這團山骨精氣十足,培在滿衣湖底下,說不定她還能長快些。」
連念初驚喜地說:「那岳兄你快施法!難怪清景老師說咱閨女能長一米七,這東西肯定管用!」
岳青峰也是滿懷希冀,彎下腰,慎重地將那團山骨按到地裡。地面瞬間高出幾寸,湖水向外泛出,又被他逼了回去,小蓮花的根系隨著種植槽上升幾雨,始終保持著最佳入水深度。
在他全力鎮壓下,那團山骨很快就融進了腳下這片靈壤,池中靈氣濃得結成雲霧,護繞在滿池雪白的不謝之花上。
折騰了大半天,他才直起身,扶著腰骨放鬆地笑了笑:「成了,小滿衣得了這些靈氣扶助,一定會長得更高、更結實。」
連念初擔心女兒,也心疼女兒他爸,一邊釋放神識和真元撫慰著小蓮花,一邊托著岳青峰的肩頭,伸手替他揉腰。岳青峰直起腰緩了一陣,便按住他的手說:「阿初你站遠一些,且看看我融合這片真靈之後的效果吧。」
他終於——終於能站起來了?
連念初驚喜過度,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好半天才想起來要往後退。然而才退開兩步又覺得不安全,握住他的胳膊說:「我扶著你點,咱們慢慢來。」
岳青峰搖搖頭道:「沒事,我腿部經脈已經暢通,肉身之力恢復了,只差腳掌還有少許部分未通,站起來並無問題。你的力氣小,扶不住我,別讓我擔心了。」
他看著連念初退後幾步,才將腳從踏板上落到地面,按著棺材幻打成的輪椅,緩緩將身子拔了起來。
他坐著的時候並不顯高,這一站起身就連氣勢也漲起來了,如青山拔地而起,當真淵渟嶽峙,巍峨峻拔。連念初感覺像回到了初次看見青峰嶺時,那種蒼茫渾厚的氣勢撲面而來,但細看時其五官神儀卻是風流韶秀,又令人百看不厭。
岳青峰站穩身子,控制腿腳,一步步朝他走來。
連念初忍不住迎上去,扶住他的肩頭,道了一聲「小心」。話音未落,岳青峰的腿腳反而失衡,朝著他直砸了過去。
這一時變化太快,連念初只覺著一陣天旋地轉,就已經倒在了地上,岳青峰雙手撐地趴在上方,一條腿跪在他腿間,眉頭微皺,擔心地說:「我壓著你沒有?都說了讓你離我遠一點,你怎麼還湊這麼近?萬一不小心砸到你身上,你這胳膊腿說不得就要斷了!」
連念初的手還扶在岳青峰肩上,整個給他攏在身下,跑都跑不了,只能老老實實地聽他教訓。反正他也沒真砸著,岳青峰那些老聲常談聽著十分無趣,躺在地上倒是胡思亂想起來——
好像素女道出了一部圓光就是女扮男裝的主角一跤摔到男主角身上,胸口壓到男主,男主感覺到不對,從此發現了女主是女扮男裝的,開始跟她談戀愛?岳兄的胸口跟他貼得也挺近的,到這個距離還沒蹭到,看來肯定是真男修了。
他挺自得其樂的想著,完全把岳青峰的嘮叨當成耳邊風。只是這麼躺久了不舒服,胳膊和腳便抵在地上一用力,想把身子從岳青峰懷抱裡滑出來。
岳青峰趴得稍低,他這一起身,整個身體幾乎就和上面那具硬實的神軀貼到一起,胸口感覺硬硬的,果然沒有圓光演的那麼狗血。可是在他下半身稍稍抬起時,小腹靠近右胯的部分卻是忽然擦到了一塊熱乎乎的突起之物。
兩人的身體同時僵直,岳青峰猛地拉直了胳膊,連念初則是不知該尷尬還是欣慰——岳兄的身體終於恢復,這真是件……值得慶祝的好事。

第十四卷:回山的誘惑
第105章

山上的空氣忽然凝滯。岳青峰撐起胳膊,低頭看向連念初,略顯緊張地解釋道:「我一時忘了融合山骨之後身體重量增加,走起路來重心有些不穩,不是故意壓到你的。你先別動,等我跪穩當了把腿抽出來。」
是啊,融入山骨之後多了一塊……確實是得挺重的,難怪一邁步就失衡了。連念初下意識看向他身上多出來的那塊東西,岳青峰自己也不由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臉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伸手摀住了他的眼睛。
連念初心裡猛跳了幾下,眼前跟過電影一樣唰啦唰啦閃過了許多畫面,最後落在一片雪白的大蓮花上。
小蓮花正在旁邊飄著呢,不行!他猛地抬手按上去,想推開岳青峰。一推竟沒推著他的臉,岳青峰反而抓著他的手低笑道:「你在想什麼呢?我答應過你不在女兒面前做出有損父親威嚴的事,哪兒會就這麼在野地裡親你,你也忒不信我了。」
他放開按著連念初雙目的手,指尖在他額上輕點了一記:「我多融合了一塊山骨,身體有些突兀不平而已,你偏要照著那兒看,難道我不會害羞嗎?」
說得連念初倒有些慚愧,還在心裡檢討了一下自己不該亂想,應該體量他為了女兒做出犧牲。他搖了搖頭說:「是我想多了,岳兄你起來吧,我以後不看你就是了。」
岳青峰笑道:「說得好像我多小氣似的,我的身體你哪天不看,哪裡沒給你看過?這塊山骨不是當著你的面融合的?你再看看那片湖,融合之後什麼樣子不是清清楚楚的在你眼前?只是多了一片山石,拱得水滿而將溢,你就這樣看我。」
這麼純潔的地殼運動,怎麼搞得好像他做了什麼不能見人的事似的!
連念初也不知是看他好還是不看他好,轉頭看著滿池蓮花,無奈地說:「那岳兄你說怎麼樣?我也不是沒給你看過啊,你原先連我的雌蕊都見過嘛,我也沒說什麼。」他可沒那麼小氣,給人看一眼都要嘮叨半天。
岳青峰忍不住把頭埋進他胸口裡,低低笑著,抓著他的手按在地上,好半天才起身,滿臉笑意地看著他:「是我的錯,阿初你這麼大度,我也不該斤斤計較。何況咱們是戀人,不管是原身還是法體,你要看我都該讓你隨便看的。」
他的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在他耳邊說:「不過不能給滿衣看到,回頭你要看我還是在咱們的洞府裡看吧。」
他的呼吸比人類還熱,吹在連念初耳畔,他不只覺著耳尖發燙,連臉都有些不明不白地發熱。
——這話就該用神識傳音,萬一滿衣正好耳力好,聽見了怎麼辦?他女兒可是真真正正純潔無瑕的白蓮花,三十朵花一朵粉的都沒有呢!
他用力推了推岳青峰,傳音道:「你先起來,那邊湖水高,滿衣都看見了!」
岳青峰的吐息吹在他耳邊,看著他的臉慢慢漲紅,也同樣用神識傳音進去:「正是湖水高了才看不見,我用水築出一道堤幕來,咱們在下面,都擋住了。再說,我不過是摔了一下,怎麼就怕女兒看了?我女兒是純潔的白蓮花,不會笑話老父腿腳不好的。」
連念初心裡彷彿被化血刀刺了一刀,又酸又軟,推著他的手先卸了力道,歎道:「你哪兒老了,我從還沒見著你就覺得你又年輕又好看。就是腿腳不好也是一時的,等回頭再找一片真靈來,你就能站穩了。」
他從掌心托出本體來,看著上面僅剩一絲的紅痕,憧憬地說:「等我變白之後,咱們就去我出身的華光小世界把你最後斬出的那片真靈找回來。你就是看見我開悟的,我覺得找回那段記憶對你肯定有好處!」
岳青峰心裡也酸酸甜甜的,不捨得再佔他的便宜,跪坐起來,托著他的腿送出去,讓他好好坐起來。連念初起身之後站起身走到側面扶住他的肩膀,憐愛地說:「我從這邊扶你,這就砸不著我了。咱們也不急著立刻就能站起來,你先坐幾天輪椅,回頭咱再去收集真靈就是了。」
岳青峰含笑說了聲「好」,一手扶輪椅,另一隻手抓著連念初,借力站了起來。若只是這麼站著,重心垂直向下,倒不會摔倒,也不非得坐回棺材裡。他便考慮著把輪椅改成拐棍,走近路時拄著拐走,遠一點的就站在平衡車上,跟連念初的自行車並排前行,那可比坐輪椅風雅風流多了。
他抬手朝空中一抓,把輪椅背抓到手裡邁開弓步,找準了重心位置之後便舉起椅子,將其從平衡車上卸下來,準備接著煉器。這回因是回到自己山裡,不怕再有人上來打找,也不用特地回洞府了,就在小蓮花的池塘邊升起爐子,盤坐下來,引地火燒煉輪椅。
這具棺材本就是他自己煉製的,用的也是自己山裡產的玉髓,煉化時也不加減功能,只不過是將一座輪椅拆分成兩塊,再重塑成兩支上寬下窄的腋下枴杖,並不費時間。枴杖出爐時連念初正好回神殿那邊侍候靈植,岳青峰便抓著枴杖中間的握把自己站起來,撐著拐站到平衡車上,徐徐飛向山上,要給他一個驚喜。
果然是驚喜。
彼時連念初剛給靈植培了遍土,怕身上沾了花粉,便扎進旁邊水池裡洗了個澡。剛濕淋淋地從湖裡爬上來,還沒來得及吸盡衣服上的水,就看到眼前杵著一副極高大的身影,陽光從後面打過來,彷彿給那副身影籠上了一圈金邊。
他下意識抹了把臉,把睫毛上的水珠都抹乾淨了,才看出來自己面前那個站著的人影竟是岳青峰。
那麼俊美英挺、風流瀟灑,就和他年輕時前想像到的恩人一模一樣。這倒不是說他後來看到一個棺材裡的岳青峰有什麼不滿,而是對著一個躺棺材、坐輪椅的人,心裡難免總帶些憐惜;和對想像中高高在上的神仙那種純然崇拜的心態不太一樣。
這才是他最想看到的岳兄!
連念初激動地看著他,渾然忘了自己一身的水還沒吸乾。岳青峰皺了皺眉,揮手替他吹乾了水,摸著他額頭說:「怎麼這麼不愛惜自己?滿身都是水,萬一吸水吸太多了傷了根怎麼辦?」
連念初甩了甩頭髮,低頭看他全身,這才看見他腋下的枴杖,驚喜地說:「這麼快就煉好了?這就能正常走路了?岳兄煉器之能真讓人敬佩!」
岳青峰其實剛從平衡車上下來不久,並非拄著拐自己走上來的。不過他也沒糾正連念初的說法,只搖了搖頭,矜持地笑道:「這算什麼,只是把輪椅拆開來重捏個形而已,回頭我教你,比你做菜難不了多少。咱們要說話也別在這野地裡,先回洞府,坐下慢慢看這枴杖。」
他倒不是離了枴杖就站不住,只是真靈仍不足以完全控制身體,站久了容易傷到腳。洞府裡的碧玉床卻是和棺材一樣的質地,能承得住他的體重,可以坐下來讓連念初慢慢看他的枴杖。
連念初答應下來,扶他站上平衡車,拿出鎖塵,陪他一起飄回洞府,路上還是不住打量——其實枴杖沒什麼可看的,他主要就是願意多看看站著的岳青峰。
當然,坐著的也沒看膩。
回到洞府後,岳青峰就坐到床邊,把枴杖架在腿上,一手托起杖頭,讓連念初就著自己的手觀看把玩。那副拐看著單薄,實則也是整副棺材煉成的,份量極重,擱在平地上也要留個印子,虧得岳青峰的寢床也是玉髓打製的,和棺材本質相同,承重力相當,才不至於壓壞。
連念初上手摸了摸,覺得跟輪椅的手感也沒什麼區別,只是更溫潤光滑,底面還煉出許多花紋,不會打滑。
岳青峰看著他的手在自己腿上滑動,心頭微動,忽然握住他的手腕說:「阿初,以後我就能陪你到處走動,也能幫你下地幹活,不用你再費力推著我走……」他抬眼看著連念初,眼中倒映著一室燈火,明亮異常:「我終於可以擔起咱們一家三口的責任,做個稱職的一家之主,有句話我也覺得到了當講的時候了……」
他拿著連念初的手,將他的手指捋直,翻掌拿出一枚碧玉戒指套到無名指上,在光滑的戒面上輕吻了一記。
「我愛你。」
當初見到那朵白蓮花時的心情他已經不記得了,可是寄托於渡鴉身上的神念回來,帶回了他們交談的記憶和另一朵白蓮花時,他就覺得這位道友十分可愛了。而且越是深入瞭解,他就越覺得連念初可愛,無論是白蓮花還是粉蓮花,這些外形的東西都不要緊,只要還是這朵花就夠了。
他把那隻手貼到臉側,溫柔地問:「阿初覺得我如何?」
連念初手掌被他抓得牢牢的,幾乎捂出了汗水,臉上也有些發熱,眼裡只看得見那只碧玉戒指,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戒指不能戴在無名指,人家、人家結婚戒指才戴在那兒呢!」
他們不是還在談戀愛嗎……突然就戴上戒指了,他感覺有點、有點太快了吧?
岳青峰笑道:「那是小千世界的習俗,不是哪個世界都有的。咱們這裡戴戒指跟已婚未婚沒關係,只是我煉枴杖時多出了一塊玉髓,正好給你弄件法寶護身。戒指可以隨時戴在手指上,比弄成其他形狀的更方便。」反正青峰嶺上下的風俗是他說了算,他說沒關係肯定就沒關係。
連念初被他捏著手來回親吻,熱度簡直從指尖燙到心裡,全身血液都要蒸騰了,哪還有腦子分析不同地區的婚俗?他抽了幾次手都沒抽出來,掌心從枴杖上滑開,落到岳青峰結實的大腿上,慢慢回味了幾遍他剛才的話,遲了幾拍才想起來回答他最初的問題:「唉……我當然……當然也是願意跟你在一塊兒的。」
他這種純樸老實的妖怪雖然不能像岳青峰那麼痛快地說出「愛」來,可也是認真考慮過以後兩人要怎麼過一輩子的。從前看的那些愛情圓光劇裡的情節他都過過心,甚至代入他們倆在腦內吵架——分手——復合——被親戚拆散——再復合……如是循環過好幾次,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
他很確定,哪怕以後倆人真的會吵架、會誤會,他還是願意跟岳青峰過一輩子。

第106章

岳青峰將枴杖推下去,握著連念初的手按在自己腿上,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光是住在一塊兒可不行。我要的不是像咱們從前那樣種地、賣貨,推著山上山下地轉悠。那是合租,不是談戀愛。阿初,你也是男修,該明白真正的戀人要做什麼。」
他的大腿堅硬溫熱,擱得靠上一點的手指還能感覺到異樣的突起。
連念初眉頭一跳,緊張地說:「你那塊山骨還沒融合好嗎?」
他不由上手摸了一下,生怕它就像小蓮花山谷裡那塊突起一樣,把岳青峰本身的肌肉細胞擠出來。
岳青峰垂眸看向那裡,小腹微微收緊,很快按住了那只亂動的手:「那不是新融合的山骨。山體上的變化已經結束了,該融合的早融合進了我體內,不然我這麼一座高低不平的山,化形之後豈不要成了怪物?那只是我身體上正常的器官——」他稍稍探身,手摸到了連念初相應的地方:「就跟你這些雄蕊一樣。」
「……我這裡不是雄蕊,我的本體呆在身體內部呢,這是化形之後多出來的。」
他的本體深藏體內,有這副碳基人類身體遮掩,不容易沾染外界灰塵和花粉。雌蕊和雄蕊藏在更深處,哪怕在開滿王蓮的湖裡游泳都不會授粉或是受粉。那個人類的器官他還沒用過,可岳兄也不是雌花,無論用雄蕊還是像人類那樣交·配都不可能有孩子,這東西就更沒什麼價值了。
為了讓岳青峰明白這點,他索性托出大蓮花,扒開最深處的空腔給岳青峰看:「雌蕊當初結了蓮子之後就跟著花托一起扯掉了,剩下的光是些雄蕊,你又不是花,咱倆不可能再生一個小蓮花了……」原本以為會有三四百個小蓮花,如今只得一個滿衣,想想還是有些惆悵。
岳青峰微微一笑,湊過去看著那朵花道:「你不明白,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為了要朵小蓮花,而是想要這朵大蓮花……」
他托著連念初的手,把花貼到自己臉上,鼻尖蹭著輕軟的花瓣和花蕊,忽然在雌蕊留下的空腔裡舔了舔。那裡還存著一層薄薄的甘甜,他的舌尖順著內層心皮滑動,捲走裡面積存的花蜜,連四周微帶苦味的花粉也粘走了一些。
連念初的臉色驀地變了變,蓮花不受控制地收卷,花瓣用力推著岳青峰的臉。
岳青峰握住他的手腕,眼中含著薄薄的水光,朝勾了一記,舔了舔嘴唇,親吻著層層疊疊的花瓣。
原本只是摸摸花瓣的話,連念初也沒什麼感覺,可是他不只是摸,還吃了他的花蜜、花粉,又想吃他的瓣化雄蕊……簡直就是要把整朵花吞吃入腹了!
花蕊部分就相當於花妖身體內部,連念初五臟六腑都癢癢的,恨不能伸手到腔子裡抓抓才舒服。在這種令人煩亂的感覺下,他也顧不得岳青峰高興不高興,斷然把花收回自己體內,深深吸氣,平復體內的異變。
岳青峰把他的手抵在自己胸前,輕笑道:「阿初,你不舒服嗎?」
是啊!不舒服!說好了要當一家人的,哪有突然就要吃人家花蕊的!連念初一面調息一面忿忿地想著,岳青峰卻笑著親上了他,在他唇齒間嗡聲道:「你不是不舒服,只是不懂罷了。化形成人之後就該像人類那樣享受生活,不只是聊天、幹活,別的也讓我來教教你吧……」
他的唇順著連念初的下巴滑下來,咬住領口的扣子慢慢解開,髮髻側面蹭在連念初的下巴上,蹭得癢癢的。
剛才被人吃了花蜜時的感覺漸漸又從連念初心底湧了起來,可這時候沒有本體被吃的危機感,這種隱隱約約的變化倒顯得有些趣味。他伸手抽掉岳青峰的髮帶,捋順了他的頭髮,低啞地問:「你這樣解是不是太慢了,我幫你?」
一出聲,他就發現自己聲音緊繃,口腔和喉嚨都有些發澀,呼吸時胸膛起伏得厲害,像是剛跑了兩千米回來。岳青峰咬著雪白的樹脂紐扣,搖了搖頭,將柔軟的長髮蹭到他胸口:「不要動,你還什麼都不懂呢,就是慢慢來才不會嚇到你。」
其實我也看過那種圓光,大體步驟我都是懂的……只不過親自體驗和觀影時的心態還是有點區別。他腿上不知怎麼又蹭到了那塊不知是山骨還是山峰的東西,這回岳青峰卻是不再解釋什麼,而是咬著唇笑道:「方纔我差點嚇著你,要麼也拿我最脆弱、最要緊的地方做賠,任你擺弄?我的誠意在這裡,隨便你怎麼樣,只要你消氣就行。」
連念初實在無處下手——只要那東西稍微一動,他眼前就浮現出岳青峰融合山谷後地面隆起,湖水滿溢的模樣。
湖水上面還飄著一片載沉載浮的白蓮花。
不管那塊是不是山骨,要是驚動了他們的小蓮花怎麼辦!連念初驀地警醒過來,抵著他的胸口說:「不行,岳兄,滿衣還在……」
「滿衣在外面,看不見洞府裡的事。」岳青峰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響起,帶著幾分嗔怪之意:「當初你為了要有緣人的信仰,叫了我不知多少聲青峰,如今回到山上,沒有外人了,就又跟我疏遠起來。你先別管滿衣,也想想她爸爸,只要你叫我一聲青峰,我就幫你看女兒怎麼樣。」
哪有這麼耍賴的!連念初瞟了他一眼,平常清正的眼眸卻沾染了欲·望,神情脈脈,像含了千萬縷細絲繞到岳青峰心裡。
岳青峰全身血脈都已被這場漫長又甜美的教學燒沸了,真元滾滾奔流,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本體青山下深藏的地火熔岩亦是同樣起伏波蕩,靈機汩汩散出,空氣清靈,滿山花木也被無形之力一同催開。
就在靈氣濃厚欲滴之際,一道嬰兒的清啼忽然破空而出!湖上原有的三十朵白蓮收得乾乾淨淨,僅有一片碩大的荷葉舉出湖面,葉中心躺著一名胖乎乎、白嫩嫩的嬰兒。
岳青峰身形微頓,不敢置信地放出神識看了幾回,嘴角慢慢拉出了上翹的弧線:「阿初,我們的女兒化形了!滿衣化形了!」
雖然化形的時間挑得實在尷尬,兩個父親正衣冠不整地幹著不能給女兒知道的事,可是小蓮花化形是堪比誕生的大事,可遠比這種隨時都能再來的情事重要!
連念初連忙起身,想要重新穿上衣服,又發現剛脫下那身已皺得不像樣了,連忙取出湖水沐浴,換了新衣裳。岳青峰也藉著湖水洗去了一身花木清氣,飛快地更衣之後便拄了雙拐踏上平衡車。
幾秒之後,兩人就飛到湖邊,看到了正握著小拳頭啼哭的滿衣。
連念初的心「唰」地就涼了:「怎麼竟是個這麼小的嬰兒?我化形時就已經是一米八的大個子了,後來也沒怎麼再長,這孩子現在還不到半米呢吧?得長多少年才能長到一米七?」
他再怎麼傷心,也不能讓女兒就躺在蓮葉上吹風,連忙跳下去跪在寬圓的蓮葉上,給她換上花托煉成的小衣服,托著她的背抱了起來。
腳下那片蓮葉也慢慢收小,變成一條小手鏈綴在滿衣腕上,其上花葉分明,跟連念初自己本體化成的腳鏈相似。有所不同的是連念初其餘的花都未開,像點綴鏈子的小珠一樣綴纏在花葉間;而滿衣的三十朵花都是開著的,鏈子上花葉相間,更熱鬧好看。
她的皮膚也更偏冷白,不像連念初那樣總帶著絲暖紅色,五官秀氣精緻,眼睛閉著,一時也看不出像誰。
不過連念初有信心,既然孩子本體像他,化成人之後肯定也像他。
雖然小了點兒……可是這孩子真可愛,越看越好看,哭起來「啊啊」的聲音也比人類的孩子好聽!他按著滿衣光滑的臉頰,柔軟地對岳青峰笑了笑:「這孩子真像咱倆,青峰,你要不要抱抱她?」
岳青峰兩腋架著拐,手臂動起來有限制,怕自己失手摔著、或是抱得她不舒服,便搖了搖頭,只伸手摸著小滿衣的臉,神色同樣充滿了慈愛和喜悅:「這孩子生得真精緻,長大了肯定像你。現在這麼大正好,再大一點肯定得有許多臭小子覬覦她,咱們辛辛苦苦養的女兒可不能輕易給人騙走了!」
當初小蓮花還是花時,他聽說女兒將來能長一米七還挺高興的;現在女兒化了人形,他便多了許多擔心,恨不能滿衣總是這麼小小的,跟著父親們好好住在山上,長大了也就在千蜃閣裡學習,別讓男人輕易帶跑了。
唉,當人男友和當岳父的心態果然不同。阿初還太年輕,不懂這些,以後他是要多盯著點兒的!
他女兒還沒有手臂長,就已經琢磨到了千萬年後的事,連念初叫他坐下的時候也沒反應過來,就扔下枴杖席地而坐。坐好後才發現連念初把一直托著的孩子擱到了他膝上,讓他拿點玉髓喂孩子。
倆男人都沒奶,蓮子剛發芽時又是硅基胚乳供大的,吃這個應該合適。
奶瓶他們早都準備好了,岳青峰點開一眼玉髓穴,吸出半瓶稠厚柔軟的玉髓,用靈泉水化開搖勻,托著女兒餵了起來。餵著餵著發現連念初要走,隨口問道:「去哪兒?」
連念初道:「孩子剛出生,得請蒼生苑的大能來做個檢查,還得上網報喜,再請些交情好的道友們來做個……就當做個滿月吧?」
檢查是必須要檢查的,請道友就不用了!孩子才剛化形,多麼嬌嫩,那些修為精深的大能哪個沒有真元護體,萬一碰傷了他的小蓮花怎麼辦!再有那種不懷好意,趁著滿衣不懂事勾引她的怎麼辦!
岳青峰緊抱著女兒,堅定地搖了搖頭:「孩子還不會睜眼呢,辦的宴會她也看不見,不如再往後推推,她自己想辦了再說。再說我剛把輪椅煉成枴杖,坐也沒處坐,站著又不能抱她……」
而且女兒跟玉雕的一樣沉,連念初的胳膊那麼嫩,抱久了可受不住。
叫他這麼一分析,連念初那股初為人父的炫耀之心也落回腔子裡了,歎了一聲,坐回他身邊:「那就先請蒼生苑的諸位前輩來做檢查,別的等你雙腿復原了再說吧。」
岳青峰喂完了玉髓,一手摟著閨女,一手摟住了閨女她爸:「日子還長著呢,急什麼?咱們一家三口先拍幾張合照,傳到論壇上以慰諸位道友之心好了。」
是啊,這回小蓮花可以躺在父親懷裡,肯定比當初他們在空中飛著和小蓮花照出來的合影更好看。
他掏出圓光攝像頭托到女兒身側,摸著她的臉頰笑道:「小滿衣,叫爸爸。」
圓光鏡頭不斷截取畫面,被他們倆用神識傳到那張專放小蓮花圖片的帖子裡。滿衣的眼睛還閉著,小嘴微張,發出「啊啊」的叫聲,不知是在學「爸爸」還是不滿這對傻爸爸一直在騷擾她。

第107章

蒼生苑的真修來得很快,這回依然是長老徐真人打頭,帶的弟子卻多了一倍,組裝起幾樣連念初從沒見過的大型儀器。這些儀器不光是要查孩子化形後的道體優劣,根骨、天賦高下,更是要檢查神魂是否完滿,是否與身體相合。
不知是小滿衣吃飽了,還是這幾位真人有哄孩子的經驗,檢查這半天她竟一聲沒哭,還在機器裡晃著小胳膊小腿兒,朝空中又抓又笑。
聽見她笑,幾位真人也笑了。徐真人捋了捋衣帶,風儀極佳地朝岳、連二人笑道:「恭喜兩位,這孩子稟賦天然,資質純厚,是個靈心慧質的好孩子。」
徐真人所說的「天然」,是指這孩子並非從前隕落的大能轉生或是奪舍,而是從這朵花中自開靈慧,是個完完全全的新生命。
這種大能奪舍的事在神修中少見,而在道修中卻更多些。神修若是隕落,大部分神力會自然反還天地,剩下的神力和核心真靈更多的可能是自天地中重新凝結成新神;唯有在少數末法之世,天地靈氣支持不住神祇誕生,這些神修才會借人類之軀轉生。而道修本就是人身或是妖物修成,不像神修那樣長生久視,有時修為不到大限先到,轉生幾次也是常事。
不管是哪一道的修士,在轉生時都會挑著靈氣充裕、與修真界聯繫緊密的地界轉生。許多修真世家生了個資質絕佳的孩子,高興了許多年後才發現是某前輩、某大能轉世,恢復前世記憶後父母和這孩子之間都不好論輩分。且這樣的人道心堅定,從小就一心修持,與家人關係不甚親暱,成道以後也頂多看在這一世親緣的份兒上略略扶助家裡,根本不像自己親生的孩子。
不過,也有些人家親情淡泊,更重視家族提升,就以上真轉世在自己族中為榮。
連念初聽得萬分感慨,抱緊了女兒說:「還有這種事……難怪諸位真人這回帶了這麼多儀器來。小滿衣真要是前輩修士轉生,我可真不知該怎麼待她了。」
孩子是自己千辛萬苦生下來的,不可能不疼愛;可若真是上真轉世,她的靈魂可能就比他這個爸爸還大,相處起來必然尷尬,總不會像普通父女那麼親密。他不由看了岳青峰一眼,慶幸地歎道:「幸好這孩子從小長在他爸爸山上,別人的魂魄想轉生也上不來山。」
岳青峰並不居功自矜,揉著滿衣頭頂茸茸的胎發說:「大部分人轉生都是要挑資質好的人身,因為人身九竅俱全,上按三才,得天地之造化,天生就宜於修行,滿衣這種跟腳一般道修看不上的。」
……不被奪舍明明是好事,可為什麼聽說那些人看不上他女兒之後反而有點生氣?
連念初搖了搖頭,把這念頭趕出腦海,就聽到正在拆儀器的呂真人說:「元神轉世後還能算是前世那個人的,至少也是陽神以上的真人了,轉生後資質也必然絕佳。這樣的人不能提前留下道書、法寶,或是請親友渡自己入道嗎?要我說還是貪圖別人的資源,現在像清景主持人那樣不借家世之利,肯轉生到異類身上的修士越來越少了。」
幫他打下手的薛真人卻反駁道:「哪個修士臨終時不想給自己轉世之身安排更好的修行環境?若生在窮鄉僻壤,有可能一生連修行二字的門檻都摸不到,更不用提修至元嬰之後醒覺前世記憶了。就像清景的前身,以應龍之身轉生後還不是沉淪幾世,直到沈老師找到他才重新渡入玄門?」
兩人正要辯論,就被師叔按了下去:「你們是來幹活的還是來打架的?要吵回去吵,別嚇著小蓮花!」
兩位真人頓時閉上嘴,偷眼看孩子有沒有被自己吵到。
好在滿衣還真不怕吵,在父親懷裡「咦咦啊啊」地說著話,好像真聽懂了他們在說什麼,還要跟著一起辯論似的。她的眼睛如今也睜開了,頭尾尖尖的,中間卻又圓又大,不似岳青峰的鳳眼,更像連念初一些,眼神也挺靈活,哪有熱鬧就往哪看。
兩個當父親的只要女兒高興就沒立場了,還有點期望真人們多吵兩句,見他們不吵了倒有些遺憾。徐真人喝住兩個師侄後,看到小蓮花還在往他們這邊看,忍不住過去摸了摸,低聲哄她:「兩個師叔不懂事,滿衣不跟他們學哦。」
說著說著又從腰間解下一塊玉珮來給孩子放在手裡。滿衣拿著就要咬,連念初嚇得連忙抓住她的小手,不讓她亂咬東西,徐真人便笑道:「那枚玉珮是鳳凰血煉的,百毒不侵,給孩子戴著護身的,你們不用客氣,實收下就好。」
幾位當師侄的也在身上摸出幾件護身、聚靈、護持魂魄的法寶給小蓮花掛上,法寶都排在身上就像穿了件珠玉織成的小衫。幸虧小蓮花天生身體強健,皮膚堅固,不然都能給這些東西壓哭了。
當父親的也不能白收他們的東西,便請他們留下來吃個晚飯,跟女兒合照幾張照片,當作是出生留念。幾位真人便都笑道:「以往都是岳道友在論壇上放圖,這回我們也要借小蓮花的光,讓道友們嫉妒一回了。」
因為滿衣年紀小,需要溫暖和光照,宴飲就設在了峰頂神殿的正殿裡。蒼生苑的諸位真人離開後,連念初就把床也搬到大殿裡,讓小蓮花睡他的床,自己坐在床邊照顧。岳青峰卻坐不了那張木床,又不捨得一個人回洞府,便跪坐在床邊逗女兒,大殿地面的大理石板不多時就被他壓出幾條縫隙。
唉……凡人造的東西,就是不結實!
他現在正是看女兒看不夠的時候,捨不得花時間煉地磚,便先轉著圈地換地方坐,沒幾天殿裡地板就都翹起尖來,不得不換了。照這麼下去,就是滿衣真能下地了都不敢讓她跟在爸爸身邊玩,怕她不小心紮了腳。
岳青峰難得主動提出:「咱們這就再去一趟小千世界吧。如今滿衣還小,好照顧些;等她能爬能跑了,萬一哪天你不在,她要在小千世界亂跑,我這個腿腳不靈便的追不上她可怎麼辦?」
連念初早惦記著這事,為了女兒才拖了些日子,此時聽見岳青峰也想去,立刻就點了頭:「我也這麼想。咱這孩子也不是凡人,說不好將來長得快長得慢。趁現在把你的腿治好了,你就能多抱著她玩兒些日子,若有一天她突然長大了,你再站起來也晚了。」
兩人說話時,滿衣就趴在床邊眼巴巴地看著他們,小嘴微張,卻不像人類那樣滴下口水來——畢竟有植物基因,水份都是牢牢鎖在皮下的。連念初還是忍不住給她擦了擦嘴,跟岳青峰嘮叨了一句:「這回得找個有錢的有緣人,可不能像上次那樣,讓女兒跟著咱們住土房子。」
說是這麼說,其實岳青峰的真靈轉世都是應劫而生,雖說常會惹到人禍,但這些人本身天賦極佳,不是像方晴石那樣從小被賣進山溝的,一般都能憑自己的實力過得不錯。玉簡中剩下的星子也不多了,大多還是亮度微弱,也就是真靈碎片細碎不堪用的,容不得挑挑揀揀,他就選了一枚最亮的,將靈氣烙至掌心上,再請岳青峰察看其身份。
岳青峰看了一會兒,眼睛便瞇了起來,訝然道:「這個人身上竟有幾分龍氣,受本世界天命眷顧,這還真少有。」
就連那位打回王都當了國王的蒙安王子也不過是氣運略強,並非當真受天道眷顧,所謂「命運之子」這個稱呼,純粹是那位國王搞出來自欺欺人的。而這位有緣人卻是真的稟天地靈氣而生,即便沒被他的真靈碎片附體,也該是氣運資質俱佳之人。
天道會特意眷顧某人,也就證明這個世界的天道相當健全,擁有了相當的意識,是適合修真的世界。再加上其世界科技水平發展得並不高,凡人應當容易迷信,這樣的人就更好忽悠了。
更重要的是這位有緣人屋舍華麗,地上鋪的是絲毯,他們的女兒應該可以住得舒服。
原先小蓮花在湖裡的時候,他們倆收拾收拾包袱就門了,現在蓮花變成了小嬰兒,要帶走可沒那麼容易了。
倆人在山上足足做了三天準備,先是買了生命神殿特別推薦的加厚款嬰兒背帶,調整成橫抱式掛在岳青峰面前。連念初則準備了整整一箱奶瓶,裡面裝上調好的玉髓,還帶了靈谷熬的稠湯、煮靈蔬碾的菜泥當輔食。幸好他們的孩子不是人類,有一套花托煉製的法衣就夠了,不需要換紙尿褲,不然三天還不夠準備東西的。
都弄好之後,就由岳青峰吊著孩子,手持雙拐站在平衡車上,連念初側坐在自行車上,伸著手扶托著孩子,倆人一起晃晃悠悠地飄進了傳送陣。

第十五卷: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第108章

這座世界的傳送陣建在一座由紅瓦灰磚圈成的長長院牆外,離著他們不遠開了兩扇敞闊的大門,從門裡正走出一列列騎著高頭大馬的雄壯士兵。這些隊列整齊莊肅,士兵衣甲鮮明,馬蹄步伐一致,隊列前後豎著層層明亮晃眼的銀桿旌旗,彩繡飄揚,襯得他們倆的自行車和雙輪平衡車跟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好在那些士兵穿的是冷兵器時代的衫袍、銅盔鎧,跟他們在身上的道袍風格相似,倒不用換衣服。
連念初冷眼打量著,發現這些士兵身上隱隱有靈氣流敞。走的應該是體修路子,修為不算高深,但大部分經脈已通,內元充足,那位監管的將軍更是近乎築基修為,全身氣脈中都奔流著沉凝的真氣。
看到對方這副接近修士的形象,他忽然覺著他們如今一站一坐托著孩子的形象不夠翩然雅致,不夠有神仙風範。有緣人既然是個王宮貴族,肯定見慣了氣度嫻雅、儀態舒展……至少不抱孩子的僧道。他雖然是真仙,可要這麼弓著腰、擰著背坐在自行車上在有緣人面前亮相,這賣相就還不如凡人呢。
對於他們傳道的人來說,第一印象也是很重要的——比如說你要捐香火錢,是願意捐給穿戴袈·裟和毗盧冠的大廟主持呢,還是捐給馬路上撞過來非要給你看手相的黃袍和尚?
雖然他長得好看,本體也馬上就要變成一朵沒有雜色的白蓮花了,也不能忽視了外包裝的力量!
他抬手托著女兒的背,從車上跳下來,用神念控制收起車子。
岳青峰站在平衡車上,比他高出不少,他得抬高胳膊才能夠著女兒後背,而且兩個人連體嬰一樣抱著孩子怎麼也不像樣。其實由他來抱女兒才是最好的選擇,可岳青峰總怕女兒太沉,壓壞了他的脖子和肩膀,說什麼也要自己吊著。他實在搶不過,只好拿鎖塵墊在孩子背帶下面,調整好角度,讓他們父女都能舒服點兒。
調整好這些,傳送陣的保護時間也到了,陣光消散,三人便在圍牆下顯現身形。
周圍除了奔走不息的戰士外,並沒有普通人來往,他們突兀地從空無一物之地現身,頓時引起了戰士們和在門口監督的將領的注意。有幾名騎兵光顧著看他們,拉著韁繩的手一歪,馬身便躥出隊列。後面的人也有被他們帶歪的,想回隊列時更後方的人又擠出來,森嚴整齊的隊伍瞬間大亂。
在門口監管的將領卻顧不上隊列,而是從馬上跳下來,走過來恭恭敬敬地朝著他們施了一禮:「兩位憑空在我大楚軍營外出現,莫不是天降與我大楚的仙師?」
仙!師!終於有明白人看透他的身份了!這麼多年來一直被有緣人當作神棍、騙子,忽悠人忽悠得多麼艱難……想不到這回一亮相就被人當成仙師,這個世界實在是對神仙太友好了!
連念初簡直想大笑出聲,可顧忌自己這個仙師的身份,還是強壓喜悅,矜持地淡淡一笑:「原來這裡是楚王的領地,這位將軍必定也是楚王倚重之人了。將軍如何知道我們是仙師的?」
那位將軍受寵若驚地說:「不敢當,在下孫立言,是楚王手下的前軍將軍。我王一向謹奉仙神,求賢若渴,敢問兩位道長可是被我王真心打動,來輔佐我王的嗎?」
岳青峰垂頭看著女兒,低聲問道:「你就是楚王劉景麓麾下?我們正是來找他的,可否請你帶路?」
他胸口上吊著女兒,不敢說話大聲,怕胸腔震動震到孩子,也怕說話時吐出的氣息吹到孩子。
這位楚王就是他們要找的有緣人?看來運氣不錯,傳送陣離著有緣人不遠,很快就能見著人了!連念初朝他比劃了個手勢,讓他安心照顧女兒,接下來跟這些人交流的工作就交給他辦好了。
孫立言看到他們小心翼翼、生怕多說句話吵著孩子的態度,不由也跟著放低了聲音,拱手答道:「大王與我等早就渴盼著有仙師下世輔佐大楚,見到兩位必定喜出望外,倒履相迎。不知兩位如何稱呼,來自何處仙山,哪座洞府?」
連念初從沒遇見過這麼配合的凡人,連忙拱手還禮,也文質彬彬地答道:「在下連念初,暫居世外青峰嶺,這位是我的同·修道友,山主岳青峰,他懷中的是小女滿衣。」
孫立言滿面笑容地說:「原來是連仙師,岳仙師與仙子。兩位仙師萬里迢迢而來,我主必當奉為上賓,言聽計從。來人,給兩位上仙讓馬,我這就帶仙師入宮相見陛下!」
兩名士兵主動跳下馬,拱手道:「請仙師乘坐我等的坐騎。」
岳仙師別說上馬,上馬車都費勁。連仙師也不會騎——早些年沒有飛行法器的時候,他寧可拖著細軟根莖化成的雙足一蹭一蹭地走,也不騎那些隨時可能回頭啃他一口的食草動物。
他擺了擺手,擺著神姿高徹的仙人風範拿出自行車,拍了拍後衣架:「馬匹速度太慢,乘到我這輛自行車上來吧。」
自行車……果然是仙家之寶,這車不待畜牲拉就能自己行進嗎?孫立言眼裡閃著好奇歆羨的光彩,走到雪白的單車旁,片開腿跨坐在了後衣架上。那些騎著馬的將士更是個個擰著腰、勾著脖子朝後看,恨不能多看一眼仙師拿來的寶車。
連念初蹬上車子,跟岳青峰並排騎行,掌心一點金光引向那位有緣人,不待孫立言指路便駛向了楚王所在的城池。
騎到城外,還遇上了攔路關卡,他想著反正這世界是有仙師的,神仙展現點本事也無大礙,便直接從城牆上騎了上去。守城士兵嚇得箭都要掉了,孫立言更是在他身滿面淚光地喊著:「我們有仙師了!仙師是來助大王奪天下的!」
上下的士兵和關卡外等著進城的百姓都跪下高呼「仙師」,崇敬之心溢於言表。孫立言更是捂臉大哭,眼淚鼻涕差點滴到他袍角上!
連念初趕忙掏出一包紙巾遞給他:「先擦擦再哭。你們這裡的人不是見慣仙師了嗎,怎麼激動成這樣?」
孫立言哽咽著說:「兩位仙師恐怕是從海外來,不清楚神州現在的情況吧?現今大梁後主無道失國,天下逐鹿,那齊、韓、曹、越諸國主都請仙師輔佐,互相攻伐。咱們大王也不比別人差,可是仙師們都說他沒有人君之相,不肯輔佐他!幸有兩位仙師明鑒萬里,知道我們大王是仁愛之君……」
連念初奇道:「他不是身負龍氣嗎,怎麼沒有人君之相?」
孫立言猛地瞪大眼睛,驚叫道:「我們大王身負龍氣?從前來的仙師都沒說過啊,他們說齊國大殿下是什麼北御星主下凡,韓王六子是雷帝轉世,曹王是青帝之子……就我們大王是凡民出身,沒有來歷,不配統御天下!」
不對不對,你們大王也是有來歷的,就是我旁邊那座山神的真靈轉世呢!
連念初剛要開口,嘴唇忽然僵在半空:「你說那些國主都是神仙轉世?他們好好的神仙不當,轉世成凡人幹什麼?」這不就是呂真人說的那種,好吃懶做,鳩佔雀巢,靠別人的家世供應自己修行的修士?
孫立言撇了撇嘴,哼了一聲:「咱們這些凡人哪兒懂得。反正自從幾十年前,前朝大梁將亡時起,天上就不斷有神仙下凡。那些深山裡的修士也紛紛出來,今日收這家公子為徒,明日帶那家小姐進山,長大了再送他們出來攪風攪雨——全神州都是神仙,就我們楚國朝裡還都是凡人。」
諷刺之後想起自己身邊這倆都是神仙,連忙改容笑道:「從今以後咱們大楚也是有神仙的大國了!兩位仙師慧眼識英,我們大王必定成就一番偉業,不負兩位仙師愛重!」
成不成偉業的也沒什麼,當一個虔誠的信徒就夠了。連念初試探著問道:「楚地百姓如何?有沒有因為信那些神仙而離開的?將士們與神仙轉世的大王們打仗時有氣勢嗎?」
孫立言笑道:「也就那麼回事吧,今天這個下凡明天那個下凡的,下了凡還算什麼神仙啊。最早大夥兒還稀罕稀罕,現在滿地都是,又不能保佑大夥兒,也就不稀奇了。我看他們也就是力氣比別人大點兒,兵刃比別人好點兒,會拿些怪法寶殺人,別的也沒比我們大王強哪兒去。」
他極力稱讚楚王賢明,建公學,明教化,賦稅和徭役也不重。自己過著儉樸的生活,卻省下度支修路、開水渠,讓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富裕。
說著說著他又不小心露出了真心話:「那些神仙轉世的大王、王子們還要供奉,要仙人服飾,仙人吃的可不都比咱們凡人高檔?有養那些仙人的錢,足夠養上數千人的軍隊了!」
不過仙師在打仗時起的作用又跟普通軍人不一樣,他們法力高強,能呼風喚雨,單憑自身之力便可阻擋數萬大軍,光只會打仗的將軍可比不了他們。
過不多久,自行車便落到了城中大街上。連念初掌心的金光伸到一座青磚紅瓦,看著更像是縣衙或府衙的大院裡,院上掛著一塊橫匾,上有金漆書寫的「楚王宮」三字。別看地方小,這宮殿頂上倒是霧氣騰騰,紅光隱現,便是凡人也能看出這裡是藏龍隱仙的地方。
孫立言「誒」了一聲,驚訝道:「祥瑞啊,兩位仙師果真了不得,仙師一來,大王宮殿裡也顯出一派仙家氣象了!」
岳青峰皺了皺眉,神識傳音過來:「怎麼有人捷足先登了?阿初你可要小心,別讓人騙了咱們的有緣人走。」
連念初心神一肅,按著車把停在門外,對孫立言說:「勞煩孫將軍通稟一聲,我與楚王有緣,特為渡他而來。」
啊?難道你們想把我們大王弄到深山老林裡修仙去?
孫立言頓時呆住,小小的王宮裡卻有人跑出來,一眼看見他便尖叫起來:「孫將軍你怎麼過來了?來得正好,有仙人降臨王宮,大王讓我通知眾臣上殿迎候呢!」
又有仙人?平常一個不見,今兒一來仙人扎堆了?孫立言看了看王府上蒸騰的雲霧,驀地拍了自己一掌:可不是嗎,仙師們還在他身邊,府裡的雲霧就不是這倆仙師弄的,肯定是別人了!
他對那名內侍拱了拱手:「我這裡也帶了兩位會騰雲駕霧的仙師來。高公公,勞你們自去宣旨,我得帶兩位仙師陛見。」
高公公臉色一下就和悅起來,小眼睛轉動幾下,掃過岳青峰腳下的平衡車和連念初的自行車,微笑著甩了甩拂塵行了禮:「奴婢有眼不識真仙,兩位仙師請入宮。只是剛剛有一位窺天宗的仙師入宮來見大王,只怕他們此時尚未談完,還需請上仙在偏殿稍待。」
連念初笑道:「那倒沒什麼,我和岳兄來得晚些,自該排隊。」
高公公慇勤地笑著,命一個小太監領他們進宮,在正殿旁的花廳歇座喝茶。孫立言在旁邊做陪,看岳青峰依然架著枴杖在車輪上站著,連念初要喂孩子還得踮著腳尖、伸長胳膊舉著奶瓶,連忙勸他:「仙師何妨坐下歇歇?我已經著人在殿外守著了,只要那邊說完話就立刻請兩位進殿,絕不會耽誤。」
岳青峰笑道:「不必,這殿裡的椅子和地板撐不住我的身子。我若是放下枴杖坐下來,身子就得陷進台基裡了。」
不過這麼餵奶連念初確實會累。他的身子彎曲角度有限,又怕背帶垂得太低搖晃,讓滿衣的小身子撞在他胸膛上,實在沒法再壓低了,便對連念初說:「你把孩子解下來,擱在桌子上喂吧。她一早上沒吃東西,起碼也得痛痛快快吃一瓶。」
自從有了女兒,兩個男修的生活中心就全圍著孩子轉了,自己反而顧不上吃穿。連念初把他脖子上的背帶解下來,取出一瓶兌好的玉髓放到小蓮花嘴邊,一手托著她後背,搖著身子哄道:「滿衣醒來吃飯了,多吃點爸爸的玉髓,將來也能長成跟爸爸一樣結實強大的修士。」
孫立言無論怎麼看,也沒從連念初身上看出什麼結實強大,也不懂女兒長結實了有什麼好的。又見到岳青峰一臉慈愛地垂頭看著道友和女兒,就跟看老婆孩子一樣,實在有點辣眼睛。
他連灌了幾杯茶,實在坐不住,便站起身來跟兩人拱手:「我去問問陛下那邊談得如何了,兩位請自便。」
連念初托著奶瓶說「將軍自便」,岳青峰卻忽然抽了口氣,直起身子說:「出事了!咱們立刻去見有緣人!」
他和自己真靈轉世之人相隔不過幾十米,對於對方的情況,稍施法力就能感應得清清楚楚。那間大殿裡的窺天宗修士一直在勸他放棄王位,投歸其實門看好的王子手下,而有緣人不肯答應,那修士已掣劍出來,打算動硬的了。
他直起腰身,露出整張臉來,孫立言心口頓時像被錘了一下似的——那張臉竟跟他們大王有五六分相似,眉眼尤其像。要不是知道大王沒有失落在外的親兄弟表兄弟,他都得覺得這位岳仙師也是被哪個大仙收起當徒弟的、他們大王的親人!
他腦中紛紛亂亂,反應不及時,竟眼睜睜看著岳青峰站在平衡車上飛了出去。而連念初也把剛才從孩子身下拿出來的圓盤扔到腳下,抱著孩子追了上去,邊飛邊餵奶,竟是兩不耽誤。
眨眼之間,兩人便從花廳飛到正殿門外。殿外被人設了隔音和警戒的陣法,凡人從外面什麼也窺視不到,而裡面那兩人已經快要動起手來了。
其中一個身披青色蟒袍,胸前連著金線,正是他們要找的有緣人;另一個卻是和連念初差不多白的仙衣,頭戴素冠,容顏清秀,正冷傲地用劍指著有緣人說:「楚王陛下,齊國大殿下乃是北御星主轉世,身當天命,法力絕高,才是天下之望。我窺天宗卜定他才是未來天子,便不許旁人干擾天機,請陛下幸勿自誤,早日投向大殿下麾下!」
楚王單手抓著劍刃,指間鮮血滴落,臉色卻不變,冷笑道:「我若不肯呢?」
白衣人臉色微變,旋轉著劍身往外抽,看著他的血流得越來越急,淡漠地說:「那就唯有……」
話未說完,岳青峰一抬腿踢碎殿外布下的陣法,連同殿門一起踢飛到兩側,露出大殿裡劍拔弩張的兩個人。
白衣人猛地吐了口血,劍停在空中,失驚道:「楚國怎麼會有人破了我的迷神陣?你是哪裡來的修士,為什麼要幫這個無出身、無來歷的凡民?」
「就憑他不是沒有出身來歷的凡民。」岳青峰冷笑一聲:「他是天外青峰嶺山主,白蓮花神的信徒,你敢傷他,就是對上神不敬,我豈能不處罰你!」

第109章

天外青峰嶺是什麼地方?
天外只有天庭,何曾復有山!
白衣修士吐出一口血,擰眉斂色,握著長劍指向岳青峰:「我從未聽過什麼青峰嶺,哪裡來的狂悖之徒,竟敢冒稱仙神!」
有緣人也愣怔地看著岳青峰,還摸了摸自己的臉,似乎在回憶家裡什麼時候多了一位入山求道的修士。
連念初抱著女兒冷哼一聲:「你實在太孤陋寡聞了。雲安大世界聽說過嗎?元泱大世界聽說過嗎?門派裡出過飛昇真人嗎?知道現在諸天萬界最出名的六大門派是哪六大派嗎?岳兄就是雲安大世界出身,天生的山神,還在元泱大世界六大派之一的元典派學過道,學的那可是高深莫測的化學知識。化學你懂嗎?呵,給你個元素週期表你都看不懂,裝什麼高人!」
白衣人給他說得一愣一愣的,白生生的小臉陣陣發紅,惱羞成怒地說:「誰知道你們說的是真是假!哼,他說自己是個花精,你又說他是天生的山神,你們倆當面說話都對不上口子,那些什麼世界、什麼門派的還不都是你自己編的!今日我且不與你們計較若有膽色,就留下名姓,來日戰場相遇,我星盞必有所報!」
「你還不配問我們的身份。回去問你山門長老,有哪個金丹九轉,懂得飛昇之事的再來跟我回話!」岳青峰平平淡淡地一伸手,便捏住了他的劍尖,真元湧入,將劍身擰成了麻花。
星盞心痛地慘叫起來,岳青峰手指在空中輕抓,又從他懷裡抓出一瓶藥丸來,打開看了看,確定是治傷靈藥,便扔給有緣人,淡淡道:「你用劍傷了他,我便廢了你的劍,也算是扯平了。」
楚王鮮血淋漓地倒出藥,朝岳青峰與連念初道了謝,當場服下。掌心的傷口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幾秒鐘後便皮肉光滑,只餘一掌鮮血,就在袍子上蹭了蹭。
星盞抓著那把劍慘聲道:「他只是個凡人而已,我又沒殺他!我好意勸他臣服齊國,也是為了免兩國生靈塗炭,你竟廢了我苦練二十年的本命元劍……好好好,楚王既然自取滅亡,齊國大軍不日便兵臨昌邑城下,到時候咱們戰場上見!」
才練了二十年就敢下山行刺楚王,要練個二百年出來,是不是就敢把各國國王都捅一遍了?連念初扶著奶瓶歎道:「這還叫仙人嗎,人家真正的劍仙都遵紀守法地開店辦學,這家倒好,才修行幾十年的弟子就下山當黑社會收保護費了。」
岳青峰輕鬆地笑道:「要不就留下他?這人也不能算真修士,連靈台還沒築呢,只要穿了琵琶骨就跑不了了。」
星盞聽得心驚膽顫,不敢再放話,連忙拿出一隻疊好的紙鶴,吹口氣化成真鶴騎上。
一口氣飛到半空,底下人影都看不清了,才敢停下來看看楚王宮,摸著麻花一樣的長劍深思:「雲安大世界、元泱大世界……難道除了天庭之外還有天外之天?如今末法大劫將至,天上神仙紛紛入世避劫,那些大世界會不會也要崩潰,還會有其他更強大的神仙入世嗎?」
若是那些天外之天不沾劫數,他們窺天宗有沒有機會飛昇到那些地界?
他沉思著飛向遠方。底下王宮裡的楚王已把他扔在腦後,大禮拜見了兩位仙師,抬頭看見岳青峰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忍不住問道:「恕小王大膽,不知上神是否也出身我江陽劉氏?」
岳青峰搖頭笑道:「大王不用多想,世上相似的人多了,我與大王並無血緣關係,是我這位道侶白蓮花神與陛下有緣,特地下凡來渡化大王的。」
修行人講財侶法地,其中的侶便是一同修行的道侶,倒不特指夫妻。是以他說得這麼清楚了,宮裡眾人也沒什麼反應。
楚王眨了眨眼,來回看著兩人,抬袖道:「方纔我聽這位連仙師說,岳仙師你是天外青峰嶺山主;岳仙師你又說過小王與青峰嶺山主白蓮花神有緣……難道兩位都是山主,都是一池修行的花神?」
岳青峰微微一笑,露出雪白齊整的牙齒,好心解釋道:「原本我是青峰嶺的山神,阿初叫我山主也是沒錯的。可是後來我從神道轉修仙道,已經不能稱為神了;阿初如今正住在我山裡,因我不良於行,山上一切都聽他做主,我的就是他的,他才是青嶺峰真正的山主。」
「原來如此。」楚王含笑點了點頭,心裡微微的些同情岳青峰——這個長得像他的山神因為不良於行,給自己山裡長大的白蓮花奪了權啊。那個白蓮花神還帶著個孩子,將來子承父業,這位前山神怕是永遠沒有奪回山體的一天了。
唉,他還笑得好像挺幸福的樣子,也不知是心胸寬廣,還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楚王忽然想起那些有神仙降生於王室中的大王們——原先大家都一樣實權在握,有了神仙轉世的兒子之後就被奪了權,宮裡還弄了一堆仙師監視,寵別的兒子時都得掂量掂量那位神子高不高興。雖說將來自家血脈有可能能坐天下,可是到那一天自己肯定得給轉世的仙真讓位,寵愛的兒子、孫子也登不了基,想想也是挺可悲。
他不由歎了口氣,命內侍給兩位仙師安排宮殿,也不用講究內庭外庭,就把宮裡除他寢殿之外最大的一處院子給這兩人。又周道地吩咐道:「給這位小仙童在民間找幾個奶水充足的乳母來,也挑些懂事清白的良家子服侍兩位仙師。」
連念初連忙辭讓:「大王有心了,不過我這女兒從小都是自己帶大的,也不吃奶,都是吃岳兄山裡的玉髓,不必請乳母了。」
……慢著,這閨女是誰的?你不是說她吃的是爸爸的玉髓嗎?不是岳仙師吊著她不方便你才抱下來餵奶的嗎?孫立言沒注意就問出了口,然後懵懂地發現自己好像說錯了話,他們大王的眼珠都要瞪出來了。
唯有岳青峰還在笑,微微挺起胸膛,躊躇滿志地說:「孫將軍不用緊張,滿衣就是我跟阿初的女兒,我本來也是要說的。這孩子隨我多些,身子重,我怕她壓壞了她爸爸,出門時才用背帶把她吊在胸前。要說平常照顧孩子,其實還是阿初比我做得多,畢竟我這雙腿還是不良於行……」
他再做出一副長吁短歎,似有遺憾的樣子,楚王也不同情他了。
什麼被山裡的花神鳩佔雀巢,什麼雙腿殘疾任人擺佈的可憐山神,敢情都是他自己想多了!人家分明是嬌妻愛女在懷,比他這個大王、比天下大王都幸福得多的得意之神!
但是連念初聽著這話就心疼,拍著女兒小小的後背說:「這兒就是台基不行,岳兄你先忍忍,回頭我拿水泥打地基,你就不用老站在平衡車上,能在地下坐會兒了。」
當然,這是治標不治本,真正要讓岳青峰能自己站穩了,還得靠真靈碎片。他左手托著女兒,右手指尖盛開一朵白蓮花遞到楚王面前,溫聲道:「大王與我有緣,請收下這朵花,虔心信我,我便為大王鋪起一條稱霸天下之路。」
楚王劉景麓看著那朵白蓮花,欲接不敢接,先看了一眼岳青峰。
岳青峰壓根兒沒看他,而是溫柔地看著小女兒,不像是為了妻子找信徒吃醋的樣子。
也是他想多了,信徒又不是面首,人家真神根本不在意這個呢。劉景麓自嘲地笑了笑,接過蓮花,重重施了一禮:「如此,楚國便托付兩位仙師了。劉某願為仙師造廟宇,塑金身像,楚國王室世代祭拜仙師。」
直到此時他仍口稱「仙師」,也毫無信仰之心,只把連念初當成和別國那些輔佐降世神仙的修士一樣的人物。這就是神仙紛紛入世的壞處了——太多神仙下凡來爭權奪勢,凡人都看厭了,就像是電影世界裡的民眾看超級英雄,好奇有之,敬畏有之,卻不再有從前對神那種發自心底的信仰。
連念初要的卻不是別人摻雜了慾望祈求的信仰之力,而是這位有緣人身上的真靈,連忙搖了搖頭:「我不要廟宇,也不用別人信仰,我只與你一個人有緣,只要你虔誠地信我就夠了。大王不要敷衍我,你信不信我我是能感覺到的。」
楚王有些尷尬,揉了揉鼻尖,低下頭道:「我今天與仙師……與上神初次相見,一時之間難以虔信,還請仙師給我些時間。」
連念初寬容地看著他:「我不只給你時間,也會給你好處,你是想修仙,還是想學習先進科技,造出能對抗修士的武器來?」
劉景麓和一干在旁邊裝死的將士、內侍都猛抬頭看向他:「……凡人也能造出對抗修士的武器來?」
修士也分等級的,別說那些才修行二十來年的小修士,就是把他的原身放進微波爐裡高火四十分鐘,都能打成一朵蔫花兒!家用電器尚如此,就不用提榴彈、導彈、核彈之類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了。
連念初輕輕搖晃著女兒,溫聲道:「你們可以慢慢研究,我跟岳兄就是為了大王而來,不會離開楚國的。」
滿衣剛剛吃飽,睜著一雙大眼不肯入睡,看他胸前落了一綹頭髮,便伸手攥住,晃著小拳頭「咿咿呀呀」地叫著,像是有什麼大事要說。連念初低下頭讓她抓著玩,岳青峰卻怕孩子手勁兒大,抓掉他的頭髮,連忙撐著拐走下平衡車,把兩支拐橫疊在車輪上,自己再坐在枴杖上,飄過去拿自己的頭髮給她玩。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地面青磚已壓碎,他半隻腳都沒進了台基夯實的泥土裡。
眾人齊齊抽了口氣,終於知道了他為什麼要拄拐——敢情人家不良於行只是客氣話,根本不是腿腳有問題,是凡間地面不良,撐不住這位山神的身子才對!
那位傳說是雷帝轉世的韓王世子力能拔鼎,可是能像這位山神一樣隨隨便便壓進比岩石還堅固的台基麼?雖不知道那位白蓮花神有什麼本事,但只要留得這位山神在,他們楚國就不怕那些神仙了!
劉景麓眼神發亮,小心翼翼地捧著花托和花梗都生滿尖刺的碩大蓮花,朝那一家三口行了個禮:「小王先帶人下去商討連仙……商討花神所說之事,兩位只管安住在殿中,缺什麼吩咐內侍即可。」
岳青峰忽然回頭,說了聲:「可否幫我們做些嬰兒玩的玩具來?小女化形不久,我們又都是男修,不比女子心思細膩,在家時倒沒想起來給她做這個。」
「這是自……自、自、自……你們兩位都是男修?!」那孩子是怎麼生出來的!神仙難道真跟佛經上說的無情事一樣,光憑氣息交感就能生孩子?
那也沒聽說過倆男修交感的啊!
劉景麓的臉上五光十色的,岳青峰還擺出一副「男男生子很正常,是你沒見識」的神情看著他,連念初也皺著眉說:「大王低聲些,別吵到我女兒。」
大王驚恐地跑了,到空曠的御池邊才停下來,呼吸著清寒的空氣定神。一抬眼又看到池中蓮花,忍不住捂著臉對隨著他跑出來的眾人說:「我記得上回朝上誰上書勸我大婚來著?要不慢慢挑起來吧,但不要廣選民女,咱們大楚折騰不起這個。」
內侍歡喜地應了一聲,跑去禮部傳旨,邊跑邊說:「兩位神仙真靈,剛來一天咱們大王就想成親了。我聽說抱旁人的孩子就能引來孩子,那位小仙姑住在宮裡,咱們將來的娘娘也能早早生出皇子來!」
劉景麓「呵呵」一聲,看孫立言也在,便招了招手:「跟孤去乾清殿吧,仙師現在估計也不想見人,咱們先商量商量是送人跟兩位上神學藝,還是學造能克制仙人的法寶。」
這兩條道都頗誘人。有孩子的重臣為了子弟前程,都想送孩子跟真神學道,而領兵作戰的將領則更注重現在就能拿到的本事,想要仙人授下法寶。
兩方在朝堂上吵得昏天暗地,私下更是天天送禮拉關係,期望能串聯更多人站在自己這一派。這些消息都被楚王壓在了前殿,一絲風聲也沒傳到連念初他們面前,倒是各色玩具如流水般送進了鍾華殿。
岳青峰兩耳不聞窗外事,天天守在床邊拿著玩具逗女兒。因為不敢坐在床上,玩具也拿得稍遠,小蓮花伸長了手也夠不著,一怒之下,愣拿後腦勺頂著床,身子一用力,竟從仰躺翻成了趴著,離爸爸近了半個身子,終於夠到了他手裡的象牙鏤雕套球。
這可是才化形幾天的孩子,居然脖子就能較上力,會翻身了!
他連忙叫過正在調輔食藕泥的連念初,讓他一起看女兒翻身。可惜小蓮花有了牙雕球在手,也就不想再費力了,任父親們怎麼逗也不動喚,趴在床上滾球玩。
玩著玩著,她忽然把球一扔,朝門外「呀啊」地叫了兩聲。
聲音才落,殿門便被敲響,門後傳來了有緣人焦急的聲音:「兩位上神可方便相見?小王有事要求上神援手。」
岳青峰早感應到他要進來,卻沒想到小滿衣的感應範圍有這麼廣,又是欣喜又是擔心——擔心才剛化形的寶貝女兒對這個二十來歲的老男人有什麼特別的感應,連忙往右滑了幾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連念初放下小碗欣然起身,問道:「大王此來何事?可是已經選定了要走哪條路?」看他精神不好,以為是天天開會累的,便勸道:「這種事終究要你當大王的拍板。開兩天會聽了大家的意見也就夠了,沒必要天天開,天天吵,吵到最後腦子都糊塗了,也選不出好方案。」
劉景麓苦笑道:「唉……這點兒家醜想不到還是讓上神知道了,兩位上神莫要笑我。今日我卻不是為這事來的,而是有件事急迫的事——齊國發兵攻打我國的雲滄關,五日前雲滄關失守,守關大將周延虎被他們的仙師擒下了!」
連念初驚訝道:「五天前……不就是那個窺天宗道士過來的日子?他們一邊勸降一邊打你,還打算行刺你之後來個裡應外合?很有行動力啊……」楚王能活到現在,只被人說了幾句沒有人君之望,還沒被捅死,也算不容易啊。
「也不是那樣,仙人們平常不自己動手殺凡人,說是影響氣運,那個估計也就是想嚇嚇我罷了。」他歎了口氣,臉上閃過一抹堅定之色:「上神,我想明白了,我們國家就是出修士也比不上人家修行了十幾年、幾十年的,還請兩位授我楚國法器,讓本王有能力保家衛國,為手下報仇!」
連念初看著他一臉懇求之色地跪倒在自己面前,微微歎息:「你要得太急,我們一時也做不出來啊。何況要批量生產武器不能只靠我們倆,得靠人,訓練有素的工人,還有會用這些東西的士兵,這些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劉景麓頓時臉色慘淡,眼神渙散無光,卻也不敢對神仙說什麼,只得拱手拱手說:「那小王先去……」話未說完,就聽到了有如天籟般的神諭:「我們跟你跑一趟,幫你對付外國修士。」

第110章

十餘天後,楚王終於帶著援軍到了雲滄關新修的城牆下。
城上旌旗翻捲,畫著象徵齊國大王子前身——北御天主的星圖,圖上九星閃耀,勾勒出一隻古樸的龍形。
守城將領周延虎與他的三個兒子都被綁在城頭,左右有士兵舉劍抵在他們脖子上。稍遠處空中飄飄然站著一名白衣修士,神情淡漠,其服飾冠冕形制都和跑到王宮刺剎楚王的星盞一模一樣。
那人似乎早就知道楚王要來,淡然面對下方林立的槍尖和箭尖,目光掃過下方車馬,皺著眉問:「楚王不是已得了天外仙人相助?星苑在此守候多日,就是為了見一見域外仙人,那兩位怎地不曾隨軍出征?」
他聽星盞說過,兩個自稱天外仙人的修士一個抱著孩子,一個拄著拐,乘一輛只有底板和輪子的怪車,若是出現在軍隊中應該格外顯眼。這一眼掃上去卻沒看見,神識中也沒感應到有異常靈力波動,顯然是兩人都沒跟過來。
他是帶著大殿下之命來招攬那兩人的,連人都見不著,他在這荒山野嶺苦等十幾天豈不是白等?
莫說回去大殿下要怪他,就是他自己也出不了這口氣啊!
星苑微微沉下了臉,冷冷道:「大王可知天命?天下神器,唯有德有能有命有氣運者方可居之。楚國雖然立國多年,可如今天道已變,社稷之爭再不是凡人能插手的了,大王就是有仙師輔佐,自己無命又能如何?請大王將仙師奉於大殿下,有此功勳,待大齊得天下後,大王仍可不失為一地之主。」
如今楚國也有了仙師,攻伐楚國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要背負以仙術欺凌凡人的罪孽,引起天道反噬。如果楚王拒不投降,不肯交出天外仙人,他們就師出有名了。
他想到正在城中行宮等著結果的大王子沈溟,心頭微微發熱,說道:「大王若執意不聽我相勸,貧道就只好隨大軍入楚都,迎那兩位道友歸齊了!」
他一抬手,城上弓手齊齊放箭,漫天箭羽落下,朝著楚王的車駕射去。到了半空中忽然被無形之盾擋住,有的彈射開,有的順著鍋底狀的圓弧滑下去。楚軍將士似乎也沒想到有這種東西,原本都擁到車前舉盾防禦,看到半空的箭落不下來,才撂下盾牌,高呼「仙師威武」。
星苑眉頭一跳,厲聲叫道:「原來兩位同道已經到了城下,為何不敢出來相見?」
不是不敢,而是不方便,麻煩。
岳青峰就乘在楚王那輛豪華御車裡,但是車底板兒那麼薄,輪子那麼小,根本盛不住他的身子;可要是自己拄著拐跟在車後飛,又顯示不出上仙的氣質。禮部官員折騰了一宿才想出來了這個兩全齊美的主意:讓人把楚王的車廂底拆下一半,岳青峰把兩根枴杖架在平衡車輪上,懸空坐著平衡車,在車廂裡自己飛著走。
那兩根枴杖畢竟是棺材煉的,看著單薄,實則結實,就是坐久了有點硌得慌。不過這麼坐著他的雙手就解放開了,可以把女兒豎著掛在胸前,兩手護著她後背,連念初也坐著鎖塵飄在他身邊,雙腿搭在車板上陪他們父女。楚王獨自待在靠外的半邊車廂裡,隨行帶的食物、飲料也堆在那邊,方便侍從拿換東西。
但這麼一來,岳青峰要下車就挺麻煩的,得先把孩子給連念初,撥開門口的東西,還要壓低身子,抬起雙腿,讓平衡車升到近車頂的地方,再慢悠悠地出去。
星苑叫得太急,連楚王都沒來得及下車騰地方,更別提岳青峰了。可外頭一落箭羽,楚王就更不能出去了,岳青峰飄在空車架子裡動彈不得,唯有連念初一身輕鬆,站起來弓著腰就往外走。
岳青峰在背後囑咐了一聲:「小心,這人也有金丹修為,真元深厚不在你之下。」
連念初扶著門框輕鬆地答道:「我把鎖塵和自行車都帶上,你幫我罩著點兒楚王。這場仗我若不露露臉,怎麼能讓他心服口服,真心信仰我呢。」
他得讓有緣人知道他不只是個會帶孩子的好爸爸,也是個關鍵時刻靠得住的神仙,值得信徒依賴!
楚王也想跟著下去,卻被他扒拉回車裡,只能扒著車窗遙看他站在圓圓的掃地機器人上飛上城頭——別說,這麼飛比騎在自行車上更顯得仙風道骨了。
楚王深知他為什麼要幫自己,忙扒開車簾喊道:「快擊鼓給仙師助陣!」自己也跪坐在車裡,對著插瓶的白蓮花恭敬地誦著「至德廣聖道君蓮花上神保佑」之類。
岳青峰提醒道:「少了個『白』字,阿初可不是一般的雜色蓮花,而是純潔無瑕、能滌蕩人心的白蓮花。」
楚王看了眼瓶子裡確然雪白純淨的王蓮,連忙又加上白字,誠心誠意地念了幾遍。飛到空中的連念初立刻感應到了少許信仰之力湧入,不算純粹,但是來得極快,可見這位有緣人還是很有誠意的。他投桃報李,也起碼得把這城奪回來,把人救出來。
他身在空中,衣袍當風飛揚,金丹真人的靈機如潮水湧動,星苑靜立城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幾分慎重之色:「閣下便是天外青峰嶺之主,白蓮花神?在下窺天宗星苑,前日我師弟星盞蒙閣下與貴道友指教了!」
連念初謹慎地摸出自行車,按著車座說:「好說,你把這些人放了,把地方退還給楚國,我也可以指點指點你。雖說我沒正式學過化學,可化肥、農藥都是常常要用的,具體制備法都看過,指點你搞個三酸兩鹼工程還是搞得起的。」
三酸兩鹼?想來也是與農家肥料有關的,他要來有何用?爭天下又不靠農民,靠的是他們這些仙人和降世的神祇!
星苑只覺著他是在諷刺自己不配修仙,只配種地,心中大怒,果斷的從懷中拿出天羅絲網罩向連念初,冷然道:「道友莫開貧道的玩笑。大殿下便在城中相候,要問道友有關天外之天的事,請道友隨我回城,向殿下請罪。」
羅網罩下,連念初也掄起了自行車。
張真人煉製的樣品法器質量自然不同,雪白圓潤的車輪上爆出犀利的清光,輕鬆割破了同為法器級別的羅網。劍氣由上而下劃過城頭,也在城上切出一條光滑的縫隙,星苑的臉離劍光只有幾公分,寒氣侵臉,他不由自主地倒退幾步,看到地上那條離自己尚幾分距離的縫隙後又不禁漲紅了臉,從背後取出星盤。
「道友好本事!強敵當面,星苑也不敢在藏拙了!」他五指在星盤上一劃一扭,盤上便浮現漫天星子,照映到碧藍的天空中。每顆星尾部都由一道光線牽引著與星盤上的星點對應,隨著他手指撥弄,相映的流星便從空中劃落,化作高能光點砸向連念初。
城頭上的齊軍也擂起戰鼓,雙方軍士都吹響號角,挽弓豎槍,等待這場仙人鬥法結束。
這就是擁有神仙之後的國戰狀態。雖然仙人們不會出手殺凡人,可他們能改變天時、地勢,攻城破陣,有仙人在軍中,士兵們的氣勢也更強盛。一旦分出勝負,勝利一方的將士就會挾這場大勝的氣勢攻擊,而敗方若沒有仙人再擰過頹勢,倚賴慣仙人的士兵們就會失去鬥志,只能勉強邊戰邊逃。
楚國向來沒有仙人,將士的心態還好些,可雲滄關本就建在險峻處,易守難攻,如果連念初不勝,對方趁勢開關掩殺,他們這場仗也會打得很艱難。
前軍、中軍幾位將軍坐在馬上,抑著臉緊張地看向漫天流星,恨不能讓教訓過星盞的岳青峰再去教訓這個師兄一頓。
流星一顆顆落下,連念初站在鎖塵上巋然不動,任由這法器自帶的避險功能帶他避讓開一枚枚星光,手握自行車後輪,朝著城牆斜斜劈下去。
星苑五指連彈,無數光點落下,擋住那片劍氣。星光與劍氣連綿不絕地落在城牆上,把質地不怎麼結實的青磚牆砸得坑窪不平,磚石碎屑亂飛。圍在周延虎父子身邊的幾個齊國武士被崩開的磚塊砸到手和頭,下意識抬臂遮臉,耳邊忽聽到一聲並不高亢卻極為清晰的:「跳下去!」
下一刻手中的劍尖被撞開,腳步聲響起,他們才反應出來,是自己正在看守的周延虎父子從城頭跳了下去。
城高七八丈,這麼跳下去肯定要死人的,難道那仙人過來接他們了?幾人已來不及拉住周延虎,追到城邊往下看去,卻沒見著什麼法寶,也沒有仙人甚至將士在下面接著,只有幾片看著像蓮葉又大了許多的圓葉子歪歪斜斜地豎在城下。
可哪有葉子能接得住人的?
不只這幾個士兵,就連城頭的星苑,城外的楚國軍士也都這麼想。孫立言從他們父子四人跳下來,就立刻冒著箭縱馬去接人,中軍將軍袁虎更是慟呼著:「大王,周將軍一家殉城了!」
城頭上的星苑手撫星盤,冷笑道:「你和我僵持又有何益,周延虎之死,就是你這個仙師的失敗,楚國軍心散了,楚王的氣數也盡了!」
話音未落,城上城下忽然聽到一聲含著驚訝的:「誒?我怎麼沒摔死?這麼軟的葉子竟能接住我們四個壯漢?」
星苑不敢置信地說:「你對付我的諸天星斗盤之餘,竟還有餘力馭使另一件法寶?」
他的星斗盤是北御天主轉世的齊國大王子賜下的,雖然他的法力還不能御使從心,可與人鬥法也從沒敗過。這次連念初竟跟他堅持了這麼長時間,還在他面前救走了用來要挾楚王的周家父子,簡直是在他臉上狠狠摑了一掌,讓他血氣上湧,站立不穩。
他猛地噴出一口精血吐在星盤上,臉色蒼白如紙,人也有些站不穩。漫天星斗卻陡然亮起,如洪水般從空中流下,射向連念初。
這一輪墜星都打在自行車上,打得車身靈光隱隱有些黯淡,卻仍沒能傷到連念初。他的心越來越急,摸出幾粒藥丸吞下,又要掀起一輪星光,背後空中卻驀地響起一聲清朗淡雅的「夠了」。
淡若星光的清芒從城中升起,光華中包裹著一名錦衣玉冠,人卻比玉冠更白皙秀致的貴公子,站到更高處看著連念初:「道友便是天外之地來的修士?那些凡人之事不必再擔,孤有些話要問你,你隨孤下來吧。」
他抬了抬手,一隻如玉的手指便在連念初眼前放大,周圍彷彿沉入黑暗,遠遠近近地灑著無數星斗,唯有那隻手指越來越近,點向他兩眉之間。
連念初想要抽身躲開,卻覺得那手指無所不在,往哪個方向逃也逃不開,只能看著它一點點接近。沈溟的聲音也如這手指般無處不在,幽幽地包裹著他:「不必反抗,孤只要你順服,不會要你的命。」
連念初盡力掙扎,幾乎要閉上眼,躲開那手指不斷接近的恐懼感。然而在外人看來,沈溟只是平平淡淡地伸手指向他,指尖甚至離他還很遠,是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裡,瞪著眼看著那隻手。
就在那手指將要點上他眉心時,一片青山虛影忽然罩在他身前,稍遠處有明亮蒼白的火焰驀地爆開,照徹周圍的黑暗,將那些星光襯得黯淡無光。
白光中傳出壓得低低的慘叫,指向他的手指也不見蹤影。連念初趁機退後幾米,跨到自行車上,等光芒稍落才又朝那面看去。
他先看到的是卻岳青峰的臉,稍低一點是個軟乎乎的背帶,他們的女兒就裹在裡面,面朝岳青峰,毫無危機感地笑著,完全不知道爸爸剛搞了一場爆炸。連念初嚇了一跳,連忙拉著他的手腕說:「岳兄你沒傷著吧?轉過身來給我看看!你怎麼弄了這麼大陣勢,萬一炸到你山上的森林,你不得受重傷?」
岳青峰轉身讓他看自己的背,溫雅地笑著安慰道:「我乘著平衡車來的,上面有遮天羅傘護著呢。再說爆炸用的鋁粉是我自己的山裡煉出來的,從前也炸過幾次,我知道威力輕重。」
他身上的衣物有幾乎燒得發黑,背後正當爆炸處燒透了幾片,露出蒼白的皮膚。連念初憐惜地摸了摸,還把手伸到衣服破口裡,捻開丹藥和水塗上去,確定了哪兒也沒燒壞才長舒口氣,恨恨地說:「那個大殿下太討厭了,要不是他你也不用搞那麼大爆炸,要炸傷了你跟小蓮花怎麼辦!」
岳青峰抱著女兒,享受著連念初輕柔地上藥的動作,笑道:「我那時只想著不能讓他傷了你。要是連自己心愛的人都護不住,我還修什麼道,成什麼仙!」
這幾句話說得大有氣魄,在場的人都聽住了。連念初扯下一片蓮葉,化成披風裹在他背上,自己也抵著他的後背,低歎一聲:「唉……岳兄你自己知道這麼想,就不知道我也心疼你嗎?」
不遠處被鋁粉爆炸時每平米63噸的氣浪壓力和三千多攝氏度的高溫結結實實炸了一場的沈溟默默地、陰戾地看著他們。

第111章

「這就是仙人之力……我們楚國也有仙人了?!」
周延虎身上的繩子被楚王親手解開,匆匆忙忙行禮謝恩後,就趕緊回身看向城樓頂飄飄而立的三人。鋁粉爆炸已經結束了,那種刺眼的光芒卻彷彿還留在人們的視網膜上,讓人不敢直視。
他揉了揉有點刺痛的眼,仔細看著依偎在一起的本國兩位神仙,越看越覺著有點不對勁兒:「那位仙師打仗時怎麼還帶個孩子,難道那嬰兒其實是修為高絕、返老還童的真仙?還是傳說中的九子母陰靈?」
楚王心裡呵呵一聲,憐憫地看了看他,溫言答道:「老將軍看岔了,那是兩位仙師的愛女,因年紀尚小,離不得父親們,兩位仙師才隨身帶著。」
原來是兩位仙師的愛女……慢著,什麼叫父親們?倆男的竟能生出女兒來?
他不只眼睛痛,頭也有點痛,連忙把這點念頭拋出腦海,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沖楚王一抱拳:「老臣當失手被擒,失了雲滄關,本該一死殉城。之所以不敢先死,就是心中還存了奪回失地之志。今日幸有仙師護持大楚,定能敵住那沈溟和他身邊的仙師,其餘將士皆不在老臣眼中。懇請陛下再信老臣父子一回,趁他們仙師對峙,老臣定能帶人重奪回雲滄關!」
楚王托住他的手臂,重重點頭:「城頭上的守軍都被岳仙師炸死炸傷了,正是出陣的好機會。老將軍只管放手一戰,孤在這裡為你站腳助威!」
城下軍中鳴金擂鼓,周延虎不敢讓士兵冒險往城上爬,而是用大擂木撞開城門,率軍殺入城中。
城裡還有兩名和星盞修為差不多的修士,其或許能一人一劍刺殺將領,可在塞滿街閭大軍混戰中這樣的修為卻沒什麼用,只能飛到空中請大王子和星苑出手。
沈溟抬起手,沉聲道:「把人撤出來,在這位……岳仙師面前,金丹期修士也毫無用處,更不必提築基修士了。」
兩名窺天宗修士羞慚地垂下頭,遵他的命令下去撤軍了。周家父子見他們要撤,更是精神一振,帶兵掩殺到城門外,朝山下追出數里,才勒馬回城。
這還是楚軍在神仙面前的第一場大勝,也是沈溟親身上陣時的第一場大敗。他胸口被爆炸衝擊波震得煩悶欲嘔,喉頭腥甜,卻不得不嚥下鮮血,在自己手下的修士和士兵們面前裝出一副無事的模樣。
他被方纔那場爆炸震得內腑重傷,而發出那一擊的岳修士仍然真元凝實,氣息澎湃,沒有半分真元虧空的樣子。那就說明,要麼岳修士根基雄渾,這一擊只是他隨手而為;要麼這爆炸是他煉的陰雷法寶造成的。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單看這個岳修士身上淵深似海的氣機,剛剛那場爆炸都不會是他的極限,再打下去自己也落不到好處。他拂了拂袖子,回眸看了岳青峰和連念初一眼,展動風雲捲起窺天宗修士,低低道了聲「走」,便借星遁之力轉到數百里外。
身後那道充滿壓迫的氣息並沒追上來,沈溟鬆了口氣,回頭看著城關,自言自語道:「天外修士……天外青峰嶺是什麼地方?這樣強大的人不可能是平空蹦出來的,難道除了天庭之外,還有一個天外?」
星苑慘白著臉上前說道:「那兩名修士雖然聽名字不像正神,但其修為精湛,氣機純厚,必定是有道統傳承的。殿下一時不察,為那個岳修士所傷,需要調息休養,恐怕騰不出手處置此事。可是楚國興盛也不只關齊國一家之事,殿下可使人將這兩個天外修士的消息送到他國,必定有人能為咱們探出這兩人的虛實的。」
沈溟皺著眉說:「我看過那個白蓮花神,走的並不是正統神修的路子,身上的信仰之力偏偏精萃純淨,比我的還要強。若說那樣兩個人心甘情願輔佐楚王一介凡人,本王是不相信的,他們怕是看楚國無神把控,想借楚王與國中百姓之力修行罷了。」
下界如此之小,傾一界香火願力也只堪堪夠供一名他們這樣的神祇重修回在天庭中的實力。可末法大劫將至,天庭靈氣日見稀薄,落入凡間的神祇越來越多了,原本就有雷帝向輝、青帝之子沉晝、南斗星君祈微等人與他爭天下,現在又多了個深不可測的岳修士……
既然這些人都想爭,那就讓他們先爭!他正好藉著這場敗戰韜光養晦,等他們的力量消耗差不多了再逐個收拾。
沈溟強撐星遁帶人回到了齊王宮,回去之後強撐著寫了幾封書信送到各國,之後終於吐出了那口淤塞多時的鮮血,封閉宮殿專心療傷。
飛書很快傳遍神州,降生在各國王室中的神修都知道了楚國出了兩位仙師。其中還有個不明來路的「白蓮花神」,雖也是要靠信仰願力修行的神修,卻與他們這些出身天庭的正牌神修並非一路。
「信仰」兩字,便寫盡了他們對楚國開戰的理由。神州的百姓就那麼多,信仰願力也只有那些,他們這些昔日在天庭中日日廝見的神仙尚且為了多收攏些百姓而起征伐,哪能再讓多一個野神來分薄信仰?阻人道途便如殺父,這不僅是國土之爭,更是他們這些神修的生死之爭!
與楚國接壤的另一片王國中,青帝之子沉晝轉世的曹王正摩挲著信紙,英武的面孔上一片冷笑之色。
他身旁一名清麗纖裊、亭亭玉立的女修倚在桌邊低眉問道:「大王之意,莫非要攻打楚國?可北御天主也在楚國那兩個仙師手下吃了虧,可見那兩人實力不弱,大王要三思而後行啊。」
曹王冷笑道:「攻打楚國?北御以為旁人都是瞎子,看不穿他借刀殺人之計?我原先不與楚國論交,是因為那國主是凡人,身份不同,沒什麼可來往的,既然他身邊有了修士輔修,朕便該下國書與楚王道賀了。」
如今他們已經下界,就不要再把自己當作高高在上的神仙了。國與國之間無非合縱連橫,遠交近攻,既然楚王的仙師實力不弱,他為何不借這機會為曹國拉一個有用的盟友?
他伸手攬住女修的纖腰,英氣勃勃的臉貼在女修耳際,低聲笑道:「淑月,寒鏡宮派你在我身邊服侍,有些事必定是教過你的?」
女修臉上的笑意頓時凝住,下一刻又如花般綻開,柔聲說:「妾從門中出來時便矢志輔佐大王,無論大王將妾派往何處,妾都是大王的人,用心為大王做事。」
曹王用力抱了抱她,低聲道:「朕也不會委屈你。楚國貧瘠,修行之物曹國以後會按時送過去的。」
他立刻命人準備國書、鸞車,由寒鏡宮派來的弟子作前導,興致勃勃地親自帶著重禮駛入楚國,慶賀楚王得了仙師輔佐。那隊伍拉得足有一里多長,所到之處百花盛放,樹枝皆向他的方向俯首。
車駕尚未接近王宮,宮裡的古樹枝岔便都轉向南方,像是要禮拜這位花木之主。連念初看著樹枝轉向,不由得歎道:「沒出息,為了一點靈氣都要把樹枝擰成麻花了。待會兒我給你們上點靈肥,都給我把身子正回來,別讓人家神仙笑話咱們楚國的樹沒見過世面!」
也不知樹聽得懂聽不懂他的話,可是一袋靈肥下去,樹枝便都被裡面洶湧而上的靈力矯正了姿勢,枝葉層層散開,分佈成最能完美利用陽光的姿態。
沉晝車駕落下時,只見宮城裡伸出一片冠如寶塔、葉面受光均勻、肥壯翠綠的樹冠,竟都沒在他的神威面前低頭,便知是遇見高人了。
他微微一笑,穩坐鸞車中,朗聲道:「哪位是白蓮花神?青帝之子沉淵特攜禮來此,恭賀神友成為楚國國師。」
這是想在他王宮裡引誘他的仙師?呸!想的美!楚王偷偷翻了個白眼,命人敲起鐘磬迎賓,內侍和御林軍一層層高喊,將自己的旨意傳出去:「曹王遠來辛苦,陛下有旨,請曹王入宮相見!」
曹王在空中矜持地等了一會兒,見除了楚王喊兩聲外,那兩位修士都不過來迎接他,便朗笑了一聲,在空中說:「既然楚王慇勤相邀,那本王便到楚宮領略一番了。」
鸞駕落下,騎鶴圍在他身周的修士也都隨之落下,只有一輛小車落在後面,車裡的人並不隨眾出來。楚王站在金階上看著曹王,威嚴地開口:「曹王不告而來,我國中倉促無準備,只得慢待了。」
曹王揮了揮手,一名秀麗的女修便捧著國書上去,低聲道:「我王是來恭賀大王得到神仙輔佐的,有國書與禮單在此,請大王與兩位仙師查收。」
她左右看了一圈,也沒看出哪個是神仙,神色便有些輕慢,淡淡問道:「兩位仙師不在麼?我王聽說連仙師也是神修中同道,願與國師共論道法,還有件大禮要送與仙師。」
連念初上前幾步,拱手道:「不敢,我就是連念初。我與岳兄已受楚王供奉,不能再受他國厚禮,曹王的好意心領了。」
直到他從人群中走出來,曹王才感應到他身上的金丹氣息,不由微微皺眉,猜測著他身上是不是有什麼遮蔽氣息的法寶。他倒沒想到岳青峰可能幫他遮掩,因為沈溟那封信裡隻字未提他們是從天外而來,只說了岳青峰是道修。而按本世界規則,道修修為不可能強過天生神祇,是以他以為連念初是本地精怪成神,而岳青峰只是他的隨從之類。
這些念頭不過一閃而過,他身在空中,垂眸看著連念初,洒然一笑:「連仙師是我輩中人,我做前輩的送些修行物資罷了,與兩國交往無關。何況你此時拒絕,待見了這件禮物怕就不忍拒絕了——」
不等連念初說什麼,他就含笑拍了拍手,輕聲道:「出來吧。」
那駕小鸞車車簾掀起,走出一名容色清麗秀雅、衣著素淨,長髮綰成飛仙髻的女修,拾步踏到空中,朝連念初福了一福:「妾身吳淑月,見過蓮花上神。」
連念初忙答道:「不是蓮花,是白蓮花。」
吳淑月給他噎了一句,臉頓時僵住,嚥了口口氣壓下那口氣,重新行禮:「見過白蓮花上神。」
曹王沉晝哈哈一笑:「這位淑月仙子乃是寒鏡宗長老的親傳弟子,資質出眾、品貌俱佳,更兼是難得的純陰之體,與之雙修對連道友修行大有好處。本王聽說仙師身邊尚無淑女服侍,願做個媒人,請楚王做主婚,將這位女修嫁與你。」
呵呵。
楚王無聲地冷笑起來:連仙師是沒要人服侍,可是身邊既不少淑女,更不缺淑男。這位仙子要過來為妻為妾,等下輩子吧。
他挑起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說:「本王乃是凡民,如何插手仙人嫁娶之事?這位仙子雖好,奈何連仙師已經有家室了,曹王好意本王只好代仙師推辭了。」
他推辭時,連念初和岳青峰都暗暗點頭,覺得他真有眼色。可惜曹王沒注意到他們倆的微表情,而是以各國上層平常勾心鬥角的心態揣測楚王之言,覺得他是怕自己將手下嫁過去,會離間楚國與連念初的關係。
對方越怕的,他越要做!曹王大袖一甩,飄向階上,親熱地對連念初說:「有妻子怕什麼,我輩神仙和那些道士不同,可不講什麼清修寡慾。本王做主,道友便將她納為妾室,享齊人……」
連念初和岳青峰的臉一下子就變了,就連小蓮花也感應到父親的憤怒,敏感地哭了一嗓子。岳青峰嚇得趕緊哄孩子,連念初也顧不上別的,撲上去拍著小蓮花的背哄道:「滿衣不哭,爸爸不會給你娶後媽的,咱們一家三口會好好過一輩子,不讓別人插足。」
岳青峰摸著小蓮花的頭髮,沉痛地說:「也不怪曹王敢說這樣的話,你我畢竟還沒正式成親……」
連念初憤然皺起眉,摸著小蓮花的手卻輕柔無比,低聲說:「咱們倆連孩子都有了,就沒證也是事實婚姻,用得著別人多事嗎?岳兄你就是太好脾氣了,別說他就是個跟咱沒關係的外國的王,就算是楚王……」
楚王抹了抹汗,連聲說:「小王絕無此意!小王一向欽佩兩位神仙眷侶,為著羨慕兩位的深情自己都要選妃了,怎麼敢找人橫插在兩位當中?仙師們若想辦婚禮,小王這就把選妃之事推遲,將禮部準備好的婚禮讓給兩位仙師!」
岳青峰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卻低下頭歎道:「我們怎麼能佔國主的婚禮呢,這豈不太僭越了。」
楚王不知怎麼剖白好了,恨不能立刻把皇宮佈置進來,送這倆人進洞房。連念初一手拍著孩子,一手溫柔地勾著岳青峰的脖子,安慰道:「在這兒辦了也沒效力,要不就發個公開信,讓全天下知道咱們的關係。回家之後再正式擺酒,去你山下最好的酒店,把咱倆認得的人都請來,大辦一場。」
岳青峰眉間憂鬱之色盡去,含笑看著他,低低應了一聲。
曹王震驚得從空中落到了石階上,捂著胸口看著眼前那一幕,過了半晌才僵硬地轉了轉脖子,乾巴巴地說:「方纔彷彿見說楚王還未選妃?」

第112章

曹王見機極快地換了做媒對象,這回輪到吳淑月和楚王不高興了。
吳淑月可以為了門派和楚王的大計,委身侍奉另一個修士;可是身為修士,在凡間到處都要被稱一聲仙師的修士,自然不願意跟個徹頭徹尾的凡人成親。而楚王自然也不願意取一個根底不正,隨時有可能傷害或控制自己的外國女修。
倆人一個臉色微沉,一個目光冷淡,但在人前表現得都不很明顯。
曹王不是擅長察顏觀色的人,又剛剛受了刺激,哪還注意得到別人的不快?見楚王沒給他來個「我已經有了別的男人的孩子」,就彷彿受到了鼓勵,扯出一抹稍微自然的笑容說:「本王有個妹妹與楚王年貌相當,也是不曾修行的凡人,大王若不棄,你我兩國何妨共修秦晉之好?」
曹王是神仙轉世,曹國王室裡其他王子公主卻都是凡人,不曾入山修行,正好嫁給同為凡人的楚王。
曹王進宮前就見到了不受自己力量干擾的樹木,又發現岳青峰的修為在自己之上,憑他的眼力看不出高下來,對這兩人的拉攏之心越發迫切。順道對楚王也高看了一眼,決定把自己嫡出的親妹妹嫁給他。
吳淑月滿意地勾了勾嘴角,楚王也鬆了口氣,拱手道:「大王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國中要先緊著兩位仙師的婚禮,本王倒不急著成親。何況本王年長,性情又粗疏……」
曹王爽朗地笑道:「本王也是為結兩國之好才提出此議,成親倒不急。我妹妹也是自幼嬌養,此刻也不知擔不擔得起王后之任,也得先學學為婦之道。」
曹王步步逼緊,楚王也只好放棄了立刻否定此事的念頭——反正曹王不可能隨便就把妹妹送過來,這事先晾著,以後再說。
他微微一笑,揚臂引向殿內:「命人準備酒宴,大王請隨我進殿。」
宴會開在最早接待星盞的乾清殿,寒鏡宗諸人在曹王身後陪侍,連念初和岳青峰抱著孩子當陪著。當初來個那麼年輕的修士,楚國宮裡宮外就當上師迎候,如今居然連天神下凡的曹王都來了,比星盞厲害得多的仙師在楚王面前都不夠資格說話,大臣和宮人們都有種挺胸抬頭的感覺!
而帶給他們這種地位變化的,自然是兩位仙師和小仙姑。禮部幾位官員已經自覺地商議起怎麼給兩位仙師辦事,奏請楚王給小仙姑上什麼封號,好長長久久地把這一家子留在國內。
不只楚國人這麼想,曹王和他帶來的寒鏡宗諸修也這麼想。
曹王抿了一口清酒,就皺了眉頭說:「這等濁物如何入口。江風、晚月,去把本王帶來的靈酒和香羅魚端上來,為楚王和兩位仙人做成魚膾!」
吳淑月在旁柔柔地說:「妾還從國中帶了玉角羊、紅喉鵝、淮鳩等物,願借宮中庖廚為兩位大王烹飪。」
她們說著話就自己出去做菜了。宮裡的內侍宮女在神仙面前腰桿兒硬不起來,替她們引路去了廚房。
自家的國宴被人這麼嫌棄,楚王臉皮有點發熱,不過一抬頭看到兩位仙師,頓時又硬氣起來——這麼強的兩位仙師在他國中還不是該吃吃該喝喝?這就說明他們楚國的飲食品味沒問題,就是這些在各國王宮裡混吃混喝的神仙事多。都是以凡人之軀出生,在人間活了這麼多年的,怎麼就矯情到一口凡民做的東西都不能吃了!
連念初感覺到他帶著幾分怨念的眼神,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連酒杯都不碰的曹王,忽然想到曹王和寒鏡宮諸人這種行為是在踩楚王的面子。
沒事,他嫌棄咱,咱還嫌棄他們呢!
寒鏡宮修士送了靈酒和魚膾上來,請曹王和他們倆品嚐的時候,連念初便拂袖起身,對尷尬的楚王說:「大王,這種淡水魚魚片裡含有寄生蟲,生吃並不安全,若是想吃,我這裡有些深海魚,替你們切來嘗嘗吧。」
他湖裡還有幾塊沒來得及干制的大魚,當殿拿出來,切下一塊肥厚無刺的魚腩,也拿刀批成紙一般的魚片,在盤子裡堆成花型,給楚王和曹王各上了一盤。他跟岳青峰自己就吃個實惠了,直接切成厚片,沾著調好的醬油和青芥末當刺身吃。
楚王含笑請曹王動箸,心裡激動又驕傲地吶喊:看看!看看人家天外來的大神是怎麼對信徒的,這才是真神呢!就為了不讓信徒被人看扁了,就親手給信徒切魚片!再看看你們這些神又是怎麼做神的?天天坐在王宮裡瞎講究,又要讓人信仰你們,又不拿凡人當人,態度那麼高高在上,就是坐了天下也沒人真心信你們!
連念初切了切魚就覺著楚王的信仰彷彿又真摯了點兒,頗有些不明所以。但看楚王的臉色又看不出什麼,只能歸結為楚王是個吃貨,索性又拿出自己做的桂花鴨、即食火腿和鴨腸、糯米藕之類小吃給他。
曹王本想顯擺顯擺家底,讓兩位仙師看到自己比楚王強,願意跟自己走,誰知這一顯擺反而顯擺錯了方向,惹得連念初不快。
他立刻明白了楚王在連念初心裡的地位,頓時轉換方向,熱情地對楚王說:「本王轉生前司掌草木之力,在曹國培育了些奇花異樹,和能豐產的糧食。咱們兩國以後結成姻親,自當互相扶助,小妹嫁過來時,我當以十車良種做陪嫁。」
曹王用法力改造過的良種!若以上等水田栽種,畝產據說可達千斤!若能推廣種植,三年以後楚國就可以無饑餒!
楚王的心砰砰地跳起來,喝進嘴裡的醇酒甘甜得像糖水一樣。有十車良種做陪嫁,別說是娶曹國公主,就是讓他娶曹王本人他都願意了!
就在他險些要賣身換糧的當口,連念初一言拯救了他的節操:「我聽說楚國在大王教化下,人民富裕,收成也不錯,楚國也沒有修士,用不著吃含有靈氣的米糧,改換糧種並不必要吧?」
曹王躊躇滿志地說:「道友不知,我所說的良種並非靈植的種子,而是經我法力改良的普通糧谷種子。這些種子若種在地力肥沃之處,精心侍弄,年產可達千斤;哪怕是在貧瘠之地栽種,亦可有豐地一半收成。曹國原本是貧瘠多山之地,本王推行良種後,才得有如今這般繁盛。」
這不就是雜交水稻?
連念初終於遇到了同行,頓時提起興致,跟他探討起怎麼雜交選育作物品種,怎麼通過種植豆類和苜蓿提高田地的氮肥水平,怎麼種植水稻改造鹽鹼地……
他完全沒提到基因改造部分的高深話題,只就本世界科技水平能達到的程度而談。楚國眾官員聽得心潮澎湃,楚王都忘了要賣身換糧的事了;而作為連念初攀談對象的曹王卻是一臉茫然。
他們談的不是怎麼使用乙木精元讓糧食草木生長得更繁盛,多結子實嗎?什麼叫「兩用核不育系」,什麼是「穗粒肥」?還有什麼「有效分櫱、無效分櫱」,「氮磷鉀」……那都跟他們這些神仙有什麼關係,不是施個法術就夠了嗎,誰還真下地幹活啊?
連念初說著說著,看到曹王彷彿玩了半個學期的學生進了考場的迷茫神色,不由得生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
他當初還是個沒什麼道行的花精時都知道好好學習,靠知識改變命運;這種天生擁有控制草木之力的神靈竟然把好好的能力荒費了,光想著當皇帝、要人民的信仰,這不是本末倒置麼!
他歎了口氣,不再談怎麼判斷保花肥的施用時間,而是問曹王:「大王是神修出身,修行上天生就比凡人起·點高,為什麼不轉為道修,飛昇上界,而要靠信仰之力在凡人世界裡稱王呢?」
曹王的臉色頓時泛青,將欲開口,看到殿上都是凡人,勉強把話嚥了回去,歎道:「連道友也是神修,應當明白本王的苦衷。」
正因為自己兼干神修,也有個神修男友,連念初才更不明白他為什麼,誠懇地說:「我不算正式神修,只是楚王與我有緣,需要他的願力助我修行,其餘人的我不敢要,因為信仰願力中摻雜著凡人七情六慾,吸收多了能左右心性。大王既然能捨得神軀,為何不能換一種修法,將來飛昇上界,比耽擱在這個小世界有前途多了。」
連念初說什麼,岳青峰自然也要力挺。尤其是他現在馬上要當新郎,簡直看誰都順眼,也不吝指教曹王這個後輩:「我當年也是山神出身,後來接觸了幾位元泱大世界的道修,便割捨一身法力,轉行研究化學了。你看齊國那位大王子,接了我一記鋁炸彈就要吐血了,而我當初做它時幾乎不費法力,只是簡單提純,合理利用它的性質。現在諸天修士發展的趨勢便是如此,知識才是力量,光守著一點信仰之力,將來前途肯定黯淡。」
北御受傷了?就是這位岳仙師打傷的?難怪他竟寫信挑唆各國征伐楚國,在信中也只提到連仙師,隻字不提還有位岳仙師!
哈,北御這借刀殺人之計,倒是成權他沉晝了!
曹王是第一次聽說「元泱大世界」,也是第一次知道天外還有天,他們除了天庭,還能往更高處走。事關前途和生死,他顧不上楚王在側,直接起身行了一禮,問道:「兩位真人是何處而來,可以教我去那天外的大世界麼?若能指點一條明路,本王與我父青帝必當厚報!」
寒鏡宮修士們也跟著他起身苦求:「若蒙兩位上仙指點前行之路,我等願執箕帚,侍奉上仙。」
有一個辦法,就是好好修行,修為高深之後自然能度過宇宙屏障飛昇。
但在這個世界,仙人飛昇之後卻不會直接升到大千世界——在這片神州之外,還有一座天庭,他們修士修突破元嬰,便會被召至天庭封神。
如今天庭不明原因地靈氣流失,天災地震頻發,雖然他們神仙能仗著法力平定災禍,但靈氣流失之勢不能回轉,幾千年後天庭便將潰散,他們這些神仙將無處生存。所以有不少神仙索性提前下凡,藉著王室身份收取民眾信仰,靠信仰之力重修神道。
但凡間靈氣稀薄,單憑信仰願力供不起這麼些大神。他們這些神仙肯放棄尚有幾千年的優渥神仙生涯早早下凡,主要為的是統一神州,踐位為皇,為凡民重定信仰體系,令後來下凡的神祇成為自己的附屬者,再無機會跟他們爭神力和地位。
曹王在連念初和岳青峰面前把神修的心思揭了個乾乾淨淨,坦坦蕩蕩地說:「我等神仙其實也和凡人一樣,求長生不死,要享受榮華權勢。但是權勢享樂,還是排在自身的壽元和修為之後的,兩位上仙若能教我修行正道,讓我離開這末法世界,我就把曹國送與楚王,並為他約束修士,保他一生……直到我離開此界,都照料他子孫後代,叫劉氏平安享國。」
「大王說的是真的?」連念初震驚地看著曹王,心裡猶如翻江蹈海般,思潮紛紛:岳兄這個真靈轉世之人不愧是有王氣護體,隨隨便便就感召了個神仙納頭便拜啊……也不對,這應當是被岳兄以自己為例說服了,果然還是岳兄有感召力。
他下意識看了岳青峰一眼,見他仍是溫雅斯文地坐在旁邊剔魚刺和小骨頭,把剔好的淨肉放進自己盤子裡,對感化曹王之事全然不居功,越看就越覺得他人品貴重,自己能和這樣的人在一起真是幸運。
曹王站在席上,舉起杯子一飲而盡,亮出碗底給他們看,朗然說道:「從今日起我便與楚王結為兄弟,曹國亦願奉楚國為上國,傾我之力,令楚國江山無虞!」
什麼?之前曹王不是含情脈脈地看著兩位仙師嗎?怎麼才喝了一杯酒,忽然就變成要跟朕結拜,還要奉楚國為上國了?
楚王迷茫地、呆滯地,把筷子杵進酒杯裡上了。

第113章

曹王索性就沒再回國,只叫吳淑月帶人將旨意傳回去,並叫他們提前帶來他許諾要給妹妹當嫁妝的十車糧種——不管妹妹將來嫁不嫁給楚王,他的心意給兩位天外仙人知道了就行。
他硬在楚王宮裡佔了一間宮室,留下來問連念初和岳青峰天外天的情況,他這樣的神修又如何出入星空,離開這片束縛他們的大陸和天庭。
連念初也不太明白這些,他只懂修行,便給曹王講如何利用自然之力修行:譬如調控新陳代謝,改造出更健康完美的身體;改度細胞膜通透度,使靈氣更容易進入體細胞;增加體內親近靈氣的穩定重元素,使靈機容易固定;調節不同激素分泌穩定心神、減少被心魔侵入的可能……
曹王化身凡人修行多年,一直憑的是當神仙時的經驗,從沒這麼精微地研究過自己的身體。他的神識其實也可以把身體看得通透,可是細微到了經脈、到了成股的真氣流動環節就覺得足夠了,不會再花精力研究那些看起來一模一樣的細胞。
而聽連念初講了幾場生理學課後,他頓覺世界大不相同,這具人類身體變成了個嶄新的世界,有更多驚艷之處值得他探索。可連仙師時不時要奶孩子,要陪著殘疾男友鍛煉身體、談情說愛,課程時斷時續。有時他正聽得激動,小仙子忽然「啊啊」地叫一聲,仙師就跑去看孩子,閃得他抓耳撓腮的。寒鏡宮的修士們又都要抓緊時間入定,沒人能傾訴胸中激動,只得把旁聽的楚王叫過來,跟他說說自己的感想。
楚王那是得從植物學基礎補起的水平,根本還沒學到人體呢,談不起修行問題,只能講講最簡單的植物細胞。
就這也比沒有強!
他扔下國家,住到別人宮裡,還帶得別人家的大王也不怎麼理事了。朝中群臣怨憤,偷偷請連念初和岳青峰管管這位曹王,別佔他們大王管理國家大事的時間。
連念初對有緣人的事業還是比較上心的,便回去問曹王:「可是課上有聽不懂的地方?楚王學的與你也不大相同,要不我做份講義給你?」
曹王倒不曾意識到是楚國人抱怨他拐帶自家君王了,聽到連念初這麼說,不僅自己要資料,順帶還給最近看著挺順眼的楚王要了一份:「平常聽仙師講課,總是聽不足,想來景麓兄也與我同樣的心思,望仙師不因為他修為低、學識淺,便忘了他的一份。」
不要緊,教材有的是!
當初小蓮花性別時,連念初買了一堆教材,如今既然確定是女孩兒了,許多用不上的正好拿來送人。
他拿了幾套不同版本的《五百年招考,三百年模擬》讓曹王挑選,給楚王的則是一套《修真基礎知識百年速成》,並安慰他:「大王生具龍氣,是人君之相,成仙倒是次要的,這些基礎知識學好了也能當大用。」
楚王頂著兩個發青的眼圈拿了書回去,曹王卻捧著一套文華宗版的《五三》,罕有地露出了幾分忐忑:「這套教程實在太珍貴了,我本不該提這個要求的,可是……連仙師,我身為人子,不能只顧自己前程,不顧父親的安危……我可否將這套書中的修行之法教予家父?」
他說的父王當然不是已經過世的老曹王,而是身在天庭的青帝。
連念初有些驚訝:「你挑了文華宗的?我還以為你的天賦更適合蒼生苑呢。要不多拿兩套也行,我女兒以後用不上這些了,她可以去考不用學習考試的千蜃閣。」
說起這事來他就驕傲,小蓮花真是太會化形了,岳兄的遺傳基因也太給力了!要不是他遺傳下去的硅基體質在滿衣開花後就把花固定在了雪白的雌花狀態,她就可能就是個必須要拚命學習、天天考試的男孩兒了!
想到這兒,他就不由得同情地看了曹王一眼。
曹王搖了搖頭:「蒼生苑的教材雖好,我卻看不太懂,想來家父也是一樣。仙師給我這套教程,又允我轉教交父,已是深恩,我們總不能將來還為了自己看不懂書而麻煩兩位仙師。」
他得了連念初允許,便在殿裡擺了父親的牌位,焚香更衣,默禱一陣,喚得青帝的神識下界。那道靈識借願力化作一團光燦燦的人影站在案上,曹王連忙給他介紹了兩位仙師,而後當著他們的面把那塊玉簡裡的內容念給了青帝。
青帝眼光極高,一聽就聽出了這份教程的珍貴,對連念初和岳青峰是天外來客的身份更是震驚,問了許多關於元泱蒼華傳送陣的問題,之後咨嗟許久:「那傳送陣真是驚人的偉力,我等若有機會借此去往其他世界就好了。」
說著自己又搖了搖頭:「天庭如今正位在距凡間最遠處,肉身飛渡不過來,就是學了這些大道也未必能躲過一劫。阿奴若有機會,便隨兩位仙師離去吧,將來你有了出息,也好回來接引為父。」
曹王咬緊牙關,重重地答應下來。
連念初是有孩子的人,最看不得這種父子分離的事,越發抱緊了女兒,岳青峰這個做了多年神修的卻有些奇怪地問他們:「你們不住在這片大陸上?天庭還分遠地點和近地點?」
這是衛星還是慧星啊?那些神所說的天庭竟是另外一個天體,還是繞著這座人居星球旋轉的,靈氣濃郁的天體?
曹王捧著玉簡,有些尷尬地說:「本王之前忘記說了麼?天庭本來是這片大地的一部分,我等神族與仙、妖、魔、人共生於大地上。後來因為人族崛起,不願我們這些神祇插手政事,眾神便聚力將大地靈根撕裂,化作天庭飛昇至星宇中。」
留在神州中的修仙者一旦修為超過元嬰就會被天庭從前預留在地面上的傳送陣法召引上去,封為新神。而這片大地漸漸被人族完全控制住,除了修士外,其他種族不是飛昇到天庭,就是消亡在歷史中了。
天庭離開神州星陸後,因為初始速度大,質量小,很快逃逸出了神州的軌道,卻還是繞著大日飛行。每隔千餘年,天庭會與神州星陸擦肩而過一次,靈氣浸染星陸,兩地之間有靈蘊包裹,就相當於開啟了一條通道。
——這一段時間是修士飛昇的爆發期,神祇也可以肉身下界,傳播信仰。
若像現在這樣,天庭與星陸處於極遙遠的位置,他們的神軀要抵達神州就無比困難,在毫無保護的宇宙空間中還有迷失、神隕的危險。所以曹王等人就靠著之前留在神陸上的接引陣指引,拋下神軀,讓全無質量,可以無限加速的神魂落入神州,挑選合適父母,以凡人之軀重生。
「數十年前,天庭被一片外來小星撞擊,眾神雖力拒落星,天庭卻仍遭餘波撼動,星核破碎,靈氣潰散。北御推算出天庭只能勉強再延續千年,便斷然捨了肉身下界,我等膽大之人知情後,也隨之下界經營。畢竟將天庭維持不了多久……」
天庭還有千年才能重開與凡間的通道,可誰也不確定到時候天庭還能否存在。有些人還留在天上試圖修補,如他們這幾人就果斷拋棄前身,先下凡佔據修行的好位置了。
岳青峰暗暗頷首,抬頭問青帝:「本世界天生神仙的實力有多強?可能達到合道境界?」
曹王連合道這個詞都沒聽過。青帝代他答道:「最高可過三劫,使元神出遊而肉體不損,日後元神還可回歸身體,甚至拋棄肉身不用而只靠神魂生活。」
那就是陽神修為了。這座小千世界原先定是一座大道齊全,也近乎平衡的世界,可以容納修為超過元神的神修存在。所以那些道修到了金丹、元嬰修為後也沒破開虛空被召引到大千世界,而是到了所謂天庭,被冊封之後就轉為神修,與世同周。
或許在兩界離得遠的時候,那些飛昇修士中有直接突破宇宙膜飛昇到大千世界的,只是留在這裡的神修並不知情而已。
岳青峰略一思索,便說:「這個好辦,吸引人來建傳送陣就行。萬仙盟有個《小千世界的開創者》欄目就喜歡拍那些在小千世界勤學苦幹,帶領家鄉走上科學修真道路的網遊玩家,玩家身後的門派也會派人來支持下院建設。」
他正好就是那樣支持小世界發展的玩家!
不過他是元典派的,這位曹王學的是文華宗的知識,不太符合欄目標準。最好能找個修士學習元典派的修行知識,搭起個元典下院的架子,他們就可以報名參加節目了。
連念初驚喜地說:「這個節目還是清景前輩和沈老師拍的,正好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小滿衣!」
對,順便也讓他們看看咱們的婚禮。婚禮能上圓光,可比在自己山裡請人吃流水席還風光呢!
他們倆一派喜氣盎然的模樣,曹王比他們更激動,連聲說:「找人好辦!我與雷帝、南斗相熟,知道他們倆也求知若渴,心裡不知怎麼期盼著能有前途出路呢!兩位仙師若肯教導他們,我保證他們不敢嫌難,定會拋下俗務好好學習!」
幾天之後,楚國兩位新任仙師大婚,楚曹兩國結為兄弟之國的消息,便由寒鏡宗修士與楚國使節共同組成的使團傳遞到各國國主面前。

第114章

「楚國新出了兩位仙師?」
轉生為韓王第六子向輝的雷帝徐徐展開國書,眉毛微挑,詫異地問身旁修士:「這兩人何德何能,在國書上的位置竟還排在沉晝前面,沉晝也肯吞了這口氣,還願和楚王那個凡人結拜?」
身旁的鬚髮蒼蒼的老者沉吟道:「前些日子曹王大張旗鼓地去楚國,之後便再未出過楚宮,還派寒鏡宮修士送了十車靈谷給楚王,國書中這條件更是幾乎把曹國拱手獻給楚國……」
向輝扔下國書,哈哈大笑:「渠老可別告訴孤王,沉晝看上那個楚王了!」
渠真人搖了搖頭,沉穩地說:「殿下還有心思開玩笑。那兩人在雲滄關與齊國大王子一戰後,大王子至今閉關不出;曹王入楚宮見過他們一面,便成了階下之囚;如今他們將國書下到殿下面前,分明是貪心不足,要藉機伏擊殿下,吞併韓國……」
「殿下,這場邀請你不能去!」老人半垂的眼皮挑起,眸中泛出精銳的光芒:「我韓與魏國正在交戰,殿下豈能分身出席宴會?那兩人若是誠心相邀,便該先來這邊關幫韓魏兩國彌平戰端。」
向輝揮了揮手,孤傲地笑了笑:「渠真人足智多謀,國中之事我都可以交給你處理,可是我等神祇之間的事,卻不是只有謀略就夠了——
「誰更強,誰就是上位神,弱者唯有服從。當初在天庭如此,在凡間也是如此。何況國書是發到父王面前,我若不去,自然也有的是人有辦法勾結那些人,把韓國與我賣給楚國。這件事我自去與祈微商量,你安排河洛宗修士準備休戰吧。」
他猛地彈起精悍的雙腿,從塌上起來,掀開帳簾走出軍帳,朝著營帳對面的寨關喊道:「祈微,你接到楚國國書了麼?」
連喊幾聲,天上震聲隱隱,電光翻捲,從寨牆頭飛出一名神色溫雅的錦衣男子,手中拎著一卷國書從空中扔了過來。
「接到了又如何,那兩人怎比得上帝君你威脅大?有雷帝駐守此處,祈微怎敢擅離。」
向輝接住國書笑道:「南鬥你不必誇我,再誇我也不會輕易放過你!我叫你出來,自是要告訴你,我要去楚國觀禮,你去不去?你可別想什麼我被楚國國師殺了,你就接收我這片江山的好事,要是你不跟我去,我被那兩人擒下,定會主動投誠,然後帶著他們回來找你。」
祈微搖了搖頭:「你不用嚇我。這兩位仙師我聞名已久,就是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找他們,看看到底是何方高人,臨凡這麼幾天便收服了曹楚兩國,傷得沈溟不能出門。」
他的目光落向西南方,嘴角微微翹起:「能得雷帝相陪,我這趟也安心多了。」
兩人約定停火,各處傳了封信回都城,將前線托付給依附自己的兩派修士,而後收拾車駕共同前往楚國。
因為擔心到楚國後要面對一場惡戰,兩人便將車隊合一,兩個人都乘上了雷帝的雷火飛舟,前行路上也不斷調息打坐,盡量恢復邊關戰事中消耗的力量。
只是到了楚國之後,他們看到的氣氛卻和想像中不大相同。
楚國並沒有那種被神仙控制後,處處布設法陣,靈機被束縛得規矩嚴密的感覺,也沒有信仰之力起伏,根本不像是個有神仙的地方。就好像他們初初下凡,還沒將自己的國家教化成信仰之地前,那種有點雜亂的、安逸的普通城市。
不提那兩個來歷神秘的仙師,青帝之子沉晝怎麼也毫無動靜,連最浮淺的香火願力都不吸食了?
他是被人囚禁了,還是受了重創,以至無法吸收信仰之力?
向輝與祈微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思與擔憂,同時轉過身子,從車窗裡招呼隨行修士,讓他們壓低車速,派幾個人下去查看城中的情況。
兩家修士之前在長達數月的邊關之戰中都打出了真火,只是被主公按著,才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和平。此時接到查探任務,都挑釁地看了對方一眼,以此為賭賽,盡力搜集更多信息來壓倒對方。
不到一炷香工夫,兩家派出去的探子就回來回報:「城中只有曹王進楚國時令萬木俯首的痕跡,沒有真正的神仙之物。」
「晚輩從凡人口中打聽得,曹王似乎曾打算將嫡妹許嫁給楚王,後來不知為何,嫁妝先行入楚,曹國公主卻沒來,倒是曹王本人從此住進了楚宮。」
「弟子也打聽到了消息,說是曹王本想將寒鏡宗吳仙子嫁與楚王,可誰知楚王不肯娶吳仙子。後來……她和□□便被曹王遣回國置辦嫁妝,楚曹國書也是寒鏡宗修士帶著楚國使節遞送的。」
嘶——
國書上寫的是真兩位仙師成親,兩國國主結義兄弟,不是兩國國主成親?
楚王這是兵不血刃,就把曹國和寒鏡宗當嫁妝納了!
兩人微微皺眉,看了對方一眼,這回倒是沒立刻收回目光。向輝坦然說:「這兩個仙師來歷不明,恐怕不守咱們神界的規矩,星君與我恐怕要更精誠合作,以備意外了。」
祈微斂容答道:「帝君便是不提,我也要這麼說。就是留在國內等人征伐上門,也就是和沈溟那樣被打得閉關的下場,還不如索性看看他們要幹什麼。」
一行人加了幾倍的小心,慢慢駛向楚都。誰知進了都城之後,情況竟完全不是他們想像的那樣。
寒鏡宗那些原本清冷孤傲的女修竟在這城市裡四處奔走,帶著城中吏員栽植花木、佈置彩綢,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兩國車隊進城時,一名女修主動迎上來,含笑問車前引路的河洛宗修士:「道友是隨雷帝前來的?我家大王正與楚王在宮中苦候上神,請道友快隨我來,免得繞路。」
當初眾神還沒下凡時,這些女修就一向目下無塵,如今竟主動與人說笑,可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向輝撩開車簾問道:「曹王何在?你們妝這些綵帶鮮花,莫非是為了慶賀他與楚王成……結義為兄弟?」
女修笑道:「也是也不是,主要是為了慶賀兩位仙師成親,殿下到宮中便知道了,兩位大王也都在準備這場婚禮呢。」
沉晝竟為了兩個仙人的婚禮留在楚國,還把寒鏡宗的修士指使得團團轉。而最奇怪的是,這些修士看來竟是發自真心為那兩人做事的,沒有任何勉強之意。
難道那兩個仙師能拿出什麼令神仙與修士卻拒絕不了的好東西?
向輝臉色還算平靜,心裡卻充滿了疑問,看了祈微一眼:「星君,看來咱們的行程要加快些了。」
祈微「嗯」了一聲,傳音給他:「我也這麼想。這女修並無被人操控的痕跡,兩位仙師應當並無惡意,是咱們枉做小人了。」
那位女修當場回去傳信,車隊的速度也加快了許多。不只兩位神仙,隨行的修士也頗好奇那楚國兩個仙師到底做了什麼,能讓寒鏡宗修士賣了曹王還這麼快活,甚至自家人都肯與凡人合力幹活。
只幾炷香的工夫,車隊便從城門口飛到了宮城外,曹王沉晝身著艷麗的錦衣,滿面笑容地站在宮門上方迎候他們。三人在天庭就相識多年,卻從沒受過這位青帝之子如此熱情相待,幾乎有些受寵若驚,心裡不由加了幾分防備,提防著他和楚王背地設計了什麼陰謀。
畢竟大家都是下界來爭信仰的,背地裡若沒有更高的利益交換,誰肯把自己的根基都交出去?
祈微拱了拱手,含笑問道:「大王有禮,今日我等進得楚都,見城中處處都收拾得精潔整齊,已能感到大王與楚王的心意。不知典禮何時開始,兩位仙師又在何方?」
曹王滿面春風地說:「我在這裡等候二位殿下,就是來給你們預先介紹兩位仙人的。他們乃是上界天外之天而來,咱們當初所居的天庭比起他們出身的大千世界,只是小世界中一處不足道的地方!兩位仙師此來就是為了將自己的信徒帶處那等世界,不過因為本王與楚王交好,他們看在本王面子上,也給了本地神修一個向上的機會——」
就等你們倆來學習元典派知識,他們好開宗立派,請上界真修來拍節目了!
曹王這些日子除了自學文華宗招考複習題,也沒少看《小千世界的開拓者》圓光,對於上節目一事也躍躍欲試。好容易盼得這兩位上神帶著修士來了,他簡直連寒暄客套都懶得做,只想趕緊把人帶進去學習。
他一手拉一人,硬把他們往裡拽,邊走邊安利大千世界的好處:「上界可是有著遠超天庭億萬倍的靈機,能讓咱們這些神仙修為更上一層,真正超脫天地,長生不老,也不必靠著凡人願力修行……」
向輝問道:「不靠願力,難道還要自己修行?我們這些神與修士又不一樣,若拋下天賦神通去求別的道,豈不浪費了?」
「跟那些修士不一樣,上仙帶來的豈是凡修的道法?你們學了就知道了!」曹王神神秘秘地笑著,直接把他們拉進了楚宮。
同樣在門口等了許久的楚國君臣連人都沒來得及見,兩位來賓就跑了,氣得禮部尚書跳著腳跟楚王抱怨:「曹王這是把咱們楚國宮殿當自己家了?大王您還沒跟兩位王子見過禮呢!」
楚王打了個呵欠說:「行了,他們神仙有神仙的禮節,咱們不跟著瞎摻和!下午還有奏折嗎?我還有幾篇玄文練習沒做,這雙眼也得騰出時間休息休息,不然有眼袋和血絲,來日上圓光不好看。」
他捂著臉拖拖拉拉地回去了,曹王卻是精力十足地扯著兩位神仙直入乾清殿,見到了正在宮殿裡各據一桌,忙碌又安靜的岳青峰和連念初。
三神進門時,連念初正坐在窗下織布。雖然本地婚禮習俗是穿紅,可是他天性喜好白色,還是打算給一家三口都做成白衣,婚禮上乾乾淨淨、精精神神的。
為了做出顏色、光澤都合意的衣服,他催開十朵白蓮,從中抽出植物纖維,用青峰嶺出產的玉髓加固後糅合成布料。他織布時不用機器,而是固定好經線後,手上伸出無數細小的根須,每條根須牽引著不同亮度的雪白絲線,穿插編織出花樣。
織好的布料上方錯落地綴著大朵王蓮團花,下方則是連綿不絕的青山,山上隱約可見一大一小兩朵王蓮盛開。若不細看,整匹布光潤雪白,彷彿素綢;但若在陽光下看,凸起的花紋便會隨著陽光變化而浮現,走起來光影變動,更顯精緻華貴。
他忙得沒空說話,曹王也不敢打擾他,而是對著另一條桌案前,坐在雙拐上的岳青峰拱了拱手,低聲道:「岳仙師,南斗、雷帝兩位道友來了,請仙師為他們傳道。」
岳青峰撂下手中紙筆,抱著女兒回身看了一眼,見連念初忙得抬不起頭,便坐著平衡車和輪椅飛到門口,低聲道:「兩位恕我腿腳不便,不能起身。阿初正忙著,我們有事到外面說。」
本以為會遇到多麼強大威嚴的修士,沒想到對方這麼……隨和,還是個腿腳不便的人,這樣的人又怎麼會讓曹王自降身份,甘心將曹國雙手送給身為凡人的楚王?
出門之後,向輝便先開口問道:「仙師的腿腳莫非受過傷?孤倒有些治腿的方子,今日來參加兩位仙師的婚禮,沒有別的拿得出手的東西,便將這些方子做賀禮吧。」
祈微也拱手行禮,賀他新婚之喜。
岳青峰坐著還了一禮,溫文爾雅地說:「多謝兩位王子。我這腿腳並非受傷,而是神魂不濟,支撐不住,靠藥力是救不了的。」又問曹王:「準備好教室了嗎?」
曹王笑道:「楚王大方,因為近日沒有成親的打算,就把後宮的儲秀殿修出來當教室了。上仙打算什麼時候開課?」
越快越好,他們還等著結婚呢!岳青峰看了兩個神仙轉世的凡人一眼,笑道:「據我多年輕驗,最有效的學習方式還是填鴨式,為了讓各位提高效率,只得得罪了。」
兩個神仙感受到空中靈氣波蕩,臉色驟變,頓時一個手中雷鳴電閃,一個散發出蘊含著死亡氣息的幽幽星光。身後隨行的修士們也各掣法寶,施放出真元準備戰鬥。
沒待他們動手,空中卻忽然有一片青山虛影當頭罩下,就像萬仞高山真的當頭壓下,壓得眾人動彈不得,喉嚨更像是被人緊緊扼住般無法出聲,臉上心裡都是一片驚怒。
曹王!青帝之子沉晝!竟為了討好那兩個天外來的修士而陷他們這些相識神仙與修士於囹圄中!
祈微與向輝狠狠看向曹王,身體在山影中不停掙扎,彷彿隨時要突破而出。曹王卻仍是一臉漫不經心地笑容,朝他們揮揮手,輕鬆地說:「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眾位神友都在天庭看著你們呢。」
他目送岳青峰牽著人去教室,自己守在殿外點開文華宗那套《五三》,就著裡面講課的聲音研讀起了玄文節奏變化對施法效力的影響。
儲秀宮眾多殿閣已被打通,裡面擺了一排排成套桌椅,桌上早已備好筆紙,桌角貼了寫有號碼的紙條。岳青峰按著高矮順序把修士們按下去,唯有向輝與祈微二人放在了幾乎貼著講桌的特座上,搖著斜掛在胸前的小滿衣,躊躇滿志地開始了自己第一堂課。
「這一講,我們先學原子。至於數學方面的問題我會佈置下家庭作業,各位下課後需要努力自學並做作業,我會定期檢查。」
什麼?還真上學?還做作業?別說笑了,他們當了幾萬年神仙也沒做過作業啊!兩個神仙本想反抗,可惜被青山壓得緊緊的,別說是站起來,就是喊都別想喊出聲。
岳青峰看也不看他們,拿出圓光鏡頭,將法力點進去激發影像。
房間中頓時一片幽暗,只在他手中顯露出一個只有單層軌道,一個電子的原子,旁邊標注原子量、密度、六方體晶體結構圖和光譜。其背後的牆壁上則投射著一張色彩艷麗的元素週期表,表格中的文字都經轉譯為本世界修士看得懂的字樣。
見面時溫文爾雅的岳青峰在他們面前徹底暴露出了真面目,令人心冷地笑道:「首先我帶各位學一遍元素週期表。要打好化學基礎沒有別的捷徑,就是學,苦學,做題!學完之後我們是要考試的,考試成績會做邸報發至全國,還會寫進國書裡送到韓魏兩國殿前,讓神州凡民都看看各位的成績。」
太……太可怕了!太狠了!沉晝怎麼能如此坑害他們!

第115章

元泱蒼華修仙版中,所有門派都是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旬有旬考、月有月考、季有季考,年終還有一次六派大比大排名。
岳老師充分繼承和發揚了這種精神,每天上午教學,下午隨堂考。考試成績先掛在楚王宮中供人觀賞,並通告所有人,三天後的小考成績可就不光是在這宮裡傳閱一下了,起碼全楚國的凡人都能欣賞到。
原本挺著孤傲的脊樑,勢死不向惡勢力低頭的神仙道人們,在聽到灑掃宮人輕蔑地議論著「新來的仙人連P軌道電子雲模型都不會畫」「咱們大王可是一天能做五套卷子」「懷岳宗劉宕考了倒數第一」「想不到兩位神仙也能出錯」……等等類似言語時心理全面崩潰,再上課時無一不全情投入,力求考分能高一點。
眾神仙積極向學,他們的岳老師也是很有教學責任感的。
除了餵奶、哄孩子、找未婚夫聊天之外,他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在了這群神仙修士身上。教學時採用板書和圓光相結合的手段,從元素的原子結構到與其他元素結合時的化學現象都讓這群人親眼看到,並設計實驗,讓他們在實驗中親自感受這些變化。
他還親自編撰了《硅基化學》《身體由硅鋁鎂化合物構成的感受》《我做山神的那些年》《淺談神修轉行道修的經驗》《論硅基生物與碳基生物的契合度》等課外讀物,如能熟讀並背誦也可加分。
在排名公佈全國的威脅下,這些神仙修士不得不連課外書都死記硬背下來,背著背著,他們漸漸發現了藏在這些看似艱澀無用的知識裡的用處。
特別是兩位神修,看到岳青峰自己轉為道修的經驗後,那份輕蔑的態度完全轉變了。
岳青峰是大千世界的神祇,出生雖晚,神力卻不低,天生就有近乎大乘的修為。他當神的時候運用神力的方式,是本世界這些尚不到大乘修為的神仙無法相比的。而這樣的神竟也在接觸了科學道法後轉為道修,那豈不就代表,他們現在學的這些道法比對方原本的神道修法還要強?
若能控制體內的元素、化合物,使其永不變化,或在稍有異動時及時鎮壓、替換,這副身軀不就可以永葆長生了?
至於攻伐手段——那麼多鹼土金屬,那麼多放射性元素,哪樣不是大殺器!將來若是可以自己控制聚變、裂變攻擊敵人,揮手便是毀天滅地的偉力……
眾人想著那恐怖的畫面,自己身體都有些發冷,連忙搖了搖頭,暗暗下決心——這種東西真是太可怕了,千萬要阻止它成真。不然天地俱滅,這世間還能有人生存嗎?!
南斗星君祈微從桌椅間站起來,震憾地問岳老師:「老師,法不可輕傳!若有心懷不軌之人學了元典派這些功法,企圖滅世,又當如何?」
岳青峰含笑鼓勵道:「這位同學問得非常好。那麼老師就來跟你們講一下,用核武器滅世那是執天閣要講的內容,咱們元典派學不到那一步。不過老師已經教過你們吸收中子、中斷反應鏈的材料是什麼了,大家還記得嗎?」
敢不記得嗎,不記得的名字都在楚都的公告欄裡掛著了!
祈微完全不覺得安心,失落地答了「硼、銀銦鎘都可以」。
岳老師點了點頭,笑道:「大家現在學得還淺,知道幾種元素性質就以為能用它毀天滅地了。真正動起手來實踐就知道了,憑你們的道行和剛剛學到的這點粗淺知識連個單獨的中子都弄不出來。等你們有能力精微控制到中子,乃至夸克的時候,你們也有資格飛昇到大千世界,學習更多知識了。」
總之學無止境,有資格滅世之前你們先給我好好學習吧。
在岳老師的諄諄教誨和公佈成績的大殺器威懾下,入宮時還頑劣不聽話的修士們都成了老老實實的好學生。在兩位仙師準備婚禮的幾個月工夫裡,兩家神仙修士就把最基礎的無機化學和有機化學考了一遍,成績都頗為可喜。
韓、魏兩國大王在看到兒子和兒子身邊仙師的成績單時,果斷決定學曹國遞國書,奉楚國為上國。
——楚國國師已是力壓三位轉世神仙,逼迫兩家修士學他們的道法的人,他們這等凡民還掙扎什麼!
只是到了跟楚國兄弟相稱這一步時,兩國國王都有些為難:他們跟楚王兄弟相稱了,不是把自己原本跟曹王平輩的兒子壓了一輩下去?可若是讓神仙兒子跟楚王結義,他們的輩份又壓在了別國神仙頭上,豈不是要惹得神君不快?
罷了,還是先傳位給兒子,再由他們跟曹王、楚王平輩論交吧。
兩名老王並未商量過,就出於愛子之心做出了相同的決定,在成績單送過來一個月內先後退位。並奉上厚禮,請楚王多多照顧自己的兒子——至於成績單,他們做父親的看著還挺滿意的,張貼出來挺長臉,貼就繼續貼吧!
兩位神仙還在書山題海中奮鬥著,就不明不白地奮鬥成了大王。岳老師從楚王那裡拿到國書後,在課上點名表揚了他們,並將兩人豎為典型,告訴學生們:「知識改變命運!兩位王子若不是這回月考成績優異,讓父親安心,能這麼快登上王位嗎?其餘各位雖然沒有當王的父親,可是成績好了,修為高了,在門派中的地位自然會提升。
兩位大王聽得目瞪口呆,身邊的修士們卻紛紛恭喜他們。
岳青峰任由他們亂了一會兒,便抬手壓住了這陣暄鬧:「好了,我們的目的不是靠物質激勵你們學習。激動過去之後,你們要記得,現在你們的身份高了,就會有更多人關注你們的成績。為了不虧負他們,貧道決定以後五日大考的成績也用靈禽送到兩國殿前與河洛、懷岳兩宗,好讓你們的親人與師長日日看到你們的進步!」
不……為什麼當了國王還要考試,為什麼成績送得更頻繁了!那麼多黎民百姓、師門兄弟成天看著我們的成績,這還讓人活嗎?!
他們悲憤的心情傳達到了岳青峰眼裡。岳老師難得溫情地給了他們一個機會:「下次大考後就是我跟阿初的結婚典禮,我會給所有人三天假期,並按成績排名挑選十名代表參加婚禮,剩下的人……要把代表這三天的作業都寫出來。」
居然用這種手段逼迫他們考試!!這麼陰狠的獨·裁者是哪兒教出來的!
眾神仙連慘叫的精力都沒有了,身子牢牢地粘在椅子上,都頭也不抬的拚命複習。
這時候連念初結婚禮服也都做好了:兩大一小,都是同一款式,純白的袍子和靴子,只是頭上的髮冠有些不同。岳青峰戴的是山裡產的碧玉五嶽冠,他自己則是把王蓮稍加處理,配上常戴的白玉簪做成了蓮花冠。
禮服做好之後,岳青峰就把所有課程改成了自習,拉著他試衣服。
他和小滿衣的衣服都好辦,但岳青峰離不開枴杖,站著自己脫不到褲子,坐著更是沒法把腿從枴杖上抬起來,只能靠他幫忙。
連念初自然是願意幫的。
岳青峰拄著拐站在地上,配合他的動作時而抬左手、時而抬右手,讓他一層層剝下自己的上衣、腰帶。最後一層輕軟的衣料落地後,便露出了玉質般光滑雪白的肌膚,肌肉結實得恰到好處,因為雙臂撐著拐,胸、腰部都緊繃著,肌肉群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抖。
解到褲帶時,連念初的手指蹭過赤果的皮膚,頓時被那種彷彿藏著地火的炙熱溫度燙了一下。岳青峰也像受驚似地扭了扭腰,身子站立不穩,晃悠悠地,似乎就要朝後倒下去。
連念初下意識伸臂摟住了他,雙手用力把他朝自己這邊壓,整張臉就都埋進了那副滾燙的胸膛,右耳壓在心口上,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他熱切的心跳。
其他地方的血管也隨著心跳鼓動,岳青峰努力伸長胳膊攬住他,略帶嗔怪地說:「不是叫你在我跌倒時躲開嗎?萬一剛才我真的摔下去,肯定要把你帶倒了,你的胳膊哪兒禁得住我身子壓下去!」
連念初把臉埋在他胸前,動也不動地說:「別動,讓我再抱一會兒。你心跳真快,像敲鼓一樣,我就沒有這樣的聲音。」
以後你也會有的。岳青峰低下頭蹭著他的頭底,滿心期待地想著:等我們成親之後,你的心、你的血液也會跟著我的心跳一起跳動起來的。
雖然在連念初抱著他,幫他換衣服的時候他就想做些什麼,可還是努力地忍住了。馬上就是婚禮了,他們的婚房都已經佈置得極為完美,擺了足以承擔他身體的碧玉床,他怎麼能為了一時忍不住,拄著拐完成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初~夜!必須要浪漫!有氣氛!環境好!跪穩當了!
他經受住了一次又一次換衣服時與蓮花精肌膚相貼的誘惑,穩穩地換上了雪白袍服和道冠。連念初也換上了一樣的婚服,在小蓮花身上罩了同樣形色的小道袍。只是滿衣的頭髮還短,戴不了冠,連念初就催開一朵蓮花,用絲帶紮在她頭頂充作蓮花冠。
正好換了禮服,連念初就拿出攝像頭給一家三口拍了婚紗照,稍微調了調光,修飾了一下宮殿色彩,直接傳上論壇。
那張曬圖帖一下子就炸了,無數網友留言抵制這種秀恩愛行為。更有不少熟悉的網友表示,從岳青峰發第一張求助帖時他們就想到了這個結果,他們心裡並沒有什麼波動,只想放火燒山而已。
連念初把神識抽回來,煩惱地說:「道友們有些誤會咱們。我發圖時並非故意炫耀,他們卻不愛看,那拍圓光時拍到了咱們的婚禮豈不更要惹人不快了?要不沈老師他們來拍節目時你就帶滿衣上去,我就不露面了?」
岳青峰的心理素質強大得多,完全不會因網友的意見而改變初心,斷然拒絕了:「咱們已經定好了婚禮,為了別人說一句難道就不結了?反正照片已經發了,婚禮也準備了那麼多日子……不為著楚王曹王的辛苦,也得看在韓王魏王盼休假盼得藍眼的份兒上,給他們一個放假機會啊!」
這麼一說,連念初又猶豫了。尋思許久之後還是覺得網友遠在無數光年外,不想看他們倆還可以不買圓光,還是遷就著點兒眼前這些人吧。
他溫柔地說:「那就抽時間去趟傳送陣,再打一次差評吧。」
不能打!岳青峰玩這個遊戲久了,也從BBS上看到了一些潛規則——遊戲方可是很看重好評率的,差評打太多的人,有可能被送去元泱大世界體驗實體學習!
他們可是已經投訴過一回的人了,危險性很大!好容易才盼到了結婚這一天,任何一點可能影響婚禮的問題都得掐滅在萌芽中!所以要召來清景主持人和沈老師,不能靠差評,得要按規定走流程,叫遊戲方的人來召喚他們!
他穩穩扶住拐仗,朝連念初笑了笑:「我自有辦法。」說罷愁眉低鎖,高喊一聲:「救我!快來幫幫我們!」
連喊幾聲,宮外的衛兵們忙跑進來問:「仙師出什麼事了?」
岳仙師無助地、哀哀地說:「這件事你們幫不了我,出去吧。」
他的神情如此悲涼,連念初要不是親眼看著他剛才還美滋滋兒地想著怎麼拍節目,都得以為他真的出事了。正猶豫著要不要摸摸他額頭燙不燙,一道金光忽然從天上照落,穿過房頂落到殿裡,就像他們乘傳送陣落入小千世界時一樣。
有兩道身影倏然破光而出,其中一個直衝過來握住了他們倆的手,抬起頭,露出了顛倒眾生的妖艷笑容,誠懇地說:「我是元泱蒼華大型網游的客服邵宗嚴,尊貴的客戶……客戶們,我是為你們而來的。」
跟在背後的那個人看著他們一家三口身上的新婚禮服,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冷笑。

第116章

金牌客服!邵宗嚴!上過圓光的!
想不到這麼高級的客服還活躍在救援的第一線崗位上,岳兄一求助就來了!還帶著他的家屬一塊兒來的!
連念初雙手握住他的手,按捺著心底的激動說:「見過邵客服,晏真人。沒想到客服這麼快就來了,更沒想到會是你們來!你們拍的那部婚禮圓光我看了好多遍,我們倆婚禮的佈置上也借用了一些從圓光裡看來的元素呢!」
邵宗嚴謙遜地答道:「蓮花道友過獎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客服經理而已,及時救援客戶就是我的本職工作。世界婚俗圓光也是萬仙盟沈老師和清景前輩的創意,我們不過參與其中,貢獻並不大。」
不不不!可不只是辦婚禮,還有救援也做得特別好,對客戶特別溫柔體貼,他早就想嘗試一回了!
連念初早年間獨自在小千世界開網店時可沒少看圓光,不只看過他們拍的婚俗合集,更看過小千世界的開拓者節目,對邵宗嚴這位溫柔體貼又會做菜的客服感官極好。就是因為看了有他出場的《小千世界開拓者》節目,發現被救援的顧客和網上討論的觀眾們都喜歡美食,他自己後來才試著把肥鵝大鴨子、魚肉、蓮藕什麼的都做熟了賣。
後來網店熟食比鮮活水產賣得還好,利潤空間又高,他才有那麼多錢買美白的丹藥!
他抓著邵宗嚴的手,特別誠懇地說:「那也是你和晏真人感情真摯,細微處真情流露,拍出來才那麼好看!」
白蓮花道友還挺會說話的。晏龍君盯著他們倆抓在一起的手,手揣在袖子裡,沒直接把他們拉開,而是抬頭看了站在旁邊的岳青峰一眼:「閣下就是一飲一啄道友?看樣子你們是要結婚了,有什麼事要呼喚客服救援的?」
岳青峰坦坦蕩蕩地說:「正是因為要結婚了才得呼喚客服。我雙腿不良於行,想到結婚當日還要拄著拐招呼賓客,拜天地之後還要人摻著才能站起來,我心裡就萬分痛苦。」
……那就別結婚啊!這才多少天就從棺材裡站起來了,說不定過幾天就能扔下拐了,非得現在拄著拐辦婚禮嗎?
晏寒江心裡「呵呵」了一聲,拉開邵宗嚴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握著,大方地說:「一飲一啄道友那雙腿也不是咱們能治好的,既然他只是擔心成親那天不好看,那你就勉為其難,替他成親吧。」說著看了一眼岳青峰胸前背帶裡的小蓮花:「正好他自己看著小蓮花,不然倆人結婚時胸前吊著個孩子多不好看。」
咄!這個客服家屬手伸得真長,居然干擾客服的正常工作,不讓他好好幫助有困難的顧客!
邵宗嚴握住他的手笑了起來:「哪有替人結婚的。顧客的腿腳不靈便,咱們就做伴郎攙扶他們不就行了。尊貴的顧客,您覺得怎麼樣?」
尊貴的顧客有點擔心伴郎長太好看了,婚禮上他們這對主角的風頭會被壓過去。另外一位顧客卻沒往這邊想,激動得倆眼發亮,一口就答應了:「若能請到兩位做伴郎,可是我們的榮幸了!」
邵宗嚴挽了挽袖子,熱情地說:「婚禮佈置好了嗎,有沒有要幫忙的地方?上梁、鋪瓦、刷漿我都來得,要打個斗櫥、箱櫃之類的傢俱也行。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們做客服的就是為這個來的。」
連念初連忙攔住他:「我們是在有緣人的宮殿裡成親,他把鳳鳴宮借給我們了,裡面的東西也都安排好了,就差婚禮了。」
快要說到真正要求客服和家屬做的事,他的話頭稍稍停頓了一下,臉色微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楚王還把儲秀宮借給岳兄辦了所學校,專門教授元典派知識,現在學員們都已經學完有機化學了。所以我們想,能不能請萬仙盟來給我們也拍個《小千世界的開拓者》節目……」
「想上節目辦婚禮嗎?」晏寒江對這一套相當熟悉,目光橫掠過房間,淡淡掃了岳青峰一眼:「《開拓者》的節奏偏沉悶,光線也壓得比較暗,拍婚禮不夠喜慶,不如去萬仙盟請情感節目組拍。當初清景主持人和沈老師的婚禮就是萬老師主辦的,特別熱鬧。」
萬老師的節目簡直成為了年輕的前山神的心魔,光提到這個名字就讓他後背發涼。他義正辭嚴地拒絕了這個提議:「我辦班、請萬仙盟的真仙下凡拍攝,都是為了給這個世界的修士和神仙一個脫離此界的通道,並非為了拍攝自己成親的場面!」
哼哼。
客服家屬對這種借口嗤之以鼻,邵經理卻是稟承著一切為了顧客的理念,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正好以前我們協助拍攝了幾期《開拓者》,沈老師也給了我們這些客服推薦嘉賓的權力,兩位稍等,我發個消息。」他翻掌拿出一個芯片大小、類似袖珍電腦的儀器,真元輸入,在空中映出一張表格,最上一行印著《小千世界開拓者欄目嘉賓申請表》,底下是一排排空格,有申請人姓名、門派、所在世界及事業成果等項。
他的指尖點在表格上,看了兩人一眼,含笑問道:「還不知兩位道友的真名呢,是兩位一起做申請人,還是只填一飲一啄道友的名字?」
連念初在論壇上顯示的是旅遊版玩家,沒正式拿到門派畢業證,不能單獨做申請人。岳青峰果斷答道:「兩人一起填,我叫岳青峰,出身雲安大世界,蓮花道友本名叫連念初,就是紀念我們初逢之日的念初,出身華光小世界。」
好了,不用解釋了!我們都知道蓮花道友是你點化的,心裡一直想著你這個恩人,還為了你滿世界地收集羊肉片真靈呢。
邵宗嚴嘴角的笑容抿平了幾度,在表格裡填上了兩人的名字、元典派和這座迢涯小世界的地址。填到他們這個新門派的名稱時,岳青峰才想起來,光顧著辦學習班了,還沒給起名字,因便說:「這個班也是有阿初的有緣人支持才辦起來的,我叫他來取個名字吧。」
他雖然拄著拐,但踩上平衡車之後,動作就比最靈巧的滑板運動員還要快上不知多少倍,風馳電掣地飛到武英閣,把正閉著眼做題的楚王揪回了乾清殿。
楚王手裡的筆記還沒放下,一臉懵懂地看著突然出現在宮裡的兩位神仙。
不過神仙見多了,人也就淡定了,他站穩之後便行了個禮,半垂著眼問:「兩位上神也是來楚宮學習的?小王無任歡迎,以後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宮中內侍,楚國一定盡力備齊上神所需之物。」
連念初拿帕子蘸了點靈泉水,讓他擦把臉清醒過來,然後給他介紹了兩位遊戲方派來的客服經理和家屬。楚王給泉水一激,頓時清醒過來,想起這兩位是上界來的大神,激動得就要拜下去。
邵宗嚴連忙抬手,用真元托起他說:「楚王不必多禮,我們是來照顧客戶的,用不著特別照顧。勞陛下過來,是因為我們的顧客岳青峰道友在貴宮中創了道派,我們這裡要登記名字。因他覺得是在楚宮裡辦的,就該由你起名,不得已打擾了陛下。」
楚王剛清醒過來時,看他笑意盈盈地跟自己說話,看得心頭亂跳,差點也笑起來。但心欲動未動的那刻,身側卻有一道寒光照到他臉上,嚇得他回頭看去,才見著一位面色如霜的黑衣人正冷冷盯著他。
他才想起來,連念初介紹了「客服經理」之後還帶著位「家屬」,滿心綺念頓時化作冰雪飛揚,低下頭謙謹地說:「岳仙師辦的教派竟是要讓本王取名字?本王不過一介凡民,何德何能……」
岳青峰難得鼓勵了他一句:「你與阿初有緣,若沒有你,我們也不到這世界,這門派也建不起來,放眼這座世界,又還有誰比你更有資格起名字?」
劉景麓深知,自己能見到大千世界的真人,有機會給這個學校取名字,甚至有機會上諸天萬界修士都能看到的節目,皆是出於他的連念初不明原因的「緣份」。
他所信的這位真神才是受上界真人重視的神!或許他不是神力最高的,也不是活得最久的,可他肯定是對自己信徒最好的!來日他給這個新門派建的學宮門前就要雕上一朵碩大雪白的白玉蓮花,進出的修士都要向這朵蓮花行禮!
他胸中彷彿盛放著玉石雕成的白蓮,抬眼看向表格,一股難以抑制的靈機從胸中奔湧出來——
在他看不見的空中,那片靈氣凝聚成了一座不見頭尾的青山,直接沒入岳青峰懷裡。
他不知神仙那裡的變動,只順著自己心胸中翻騰的意氣說:「既然是我楚國的門派,教室又是建在儲秀中,那就叫作楚秀學宮吧!建於楚國的良質秀材質學習之地!」
楚秀學宮。
邵宗嚴登上了最後這個名字,按了發送,申請表便直接遞到了萬仙盟圓光幻視部紀實司的辦公室。
岳青峰草草融合了最後一片真靈的力量,不及接收記憶便從平衡車下來,走到不礙事的空地上,扔下枴杖,試著朝前邁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堅實的步子壓在地面,只在地上留下一點淺淺的腳印,再也沒有半條腿陷下去,不用枴杖也穩穩當當,不必擔心摔倒。
他抬起頭來,眼角掛著一點點喜悅的淚,朝連念初喊了一聲:「阿初,來,我這回終於不會壓到你了!」
連念初這會兒已經把女兒背到了背後,幾步就衝進他懷裡,緊緊摟著他,也是悲喜交集地說:「太好了,岳兄,還是沖喜管用!早知道這麼管用,咱早就該辦婚禮了!」
……不是沖喜管用,是你給他滿世界收集真靈才讓他能站起來的。蓮花道友,封建迷信要不得!
客服經理收起聯絡器,拍了拍楚王的肩:「大王先引我們參觀一下學宮吧,兩位顧客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咱們了。」
楚王也見慣了兩位仙師的深情,「哦」地回過神來,受寵若驚地說:「兩位上神請隨我來。」
那位面色冷淡的上神一步擠開楚王,摟住了道侶的腰,抬手指向前方:「大王請上前方帶路吧,我和宗嚴在後面跟著就行。」
哦……這又是個醋罈子。楚王揉了揉眼,把倆人領到儲秀宮外,請在門口兒自學兼監督韓王、魏王他們自習的曹王跟自己一起沾沾上界的仙氣,領兩位大門派員工參觀學宮。
直到他們參觀了半天回去,岳青峰還沒顯擺夠自己完好的雙腿,仍在屋裡抱著小蓮花轉圈圈,連念初捧著茶滿臉幸福地看著他們父女。
遠遠從門裡望見兩位客服和家屬回來,他才停步相迎,含笑問道:「我的腿現在全然好了,已經沒有需要求助的問題了,咱們是不是該去打分了?」
打分?這是腿好了,不用人扶了,就不想讓我們參加婚禮了?
呵呵,別想!他們還得當蓮花道友的伴郎,跟小蓮花一起參加婚禮上節目呢,什麼時候拍攝結束了,他們跟著兩位客戶一起回程時再打也來得及!
邵道長和家屬露出了同樣溫柔解意的笑容:「打分不著急。我們做救援工作從來都要包辦到底、盡善盡美,怎麼能客戶還沒回家我們就自己先離開的?先把你們的婚禮辦好才是正事!」

第117章

申請表直接遞到了萬仙盟圓光幻視部紀實司的光腦上。自從負責內勤的薛從事被借調到元泱蒼華遊戲方,這些申請都是沈·勞模·屏山親自處理。
這些申請表有的是順利畢業,打算回鄉回報社會的學子們臨畢業前帶走的;有的是在下界工作的救援人員推薦的;有的填得詳細,還配了教學現場的圖和視頻;有的則上數據乾貨說話……
而邵宗嚴這張表格寫得並不多出彩,只在上面附了一朵雪白的王蓮立體圖。但這朵極簡單的圖片頓時就引起了沈屏山的注意——畢竟是自己帶人配合著救過的,還曾經用投訴方式叫自己和清景的分神幫過忙的網紅花妖,印象深刻啊!
他一面瀏覽著屏幕,一面把手伸到發熱的機箱頂上,撓了撓化成小蛇盤在上面睡覺的黃金蟒。
黃金蟒動了動身子,把他的手纏進自己長長的腰間,閉著眼繼續休息。沈屏山的手指輕勾,搔著他腹部的鱗片,悠閒地說:「醒醒清景,有你喜歡的小蓮花,要不要跟我去小千世界拍攝。」
又有機會拍小蓮花?
不對,小千世界?那個一飲一啄跟大蓮花又帶著孩子去小千世界了?難道他們遇上什麼問題了,要不怎麼會聯繫萬仙盟?
黃金蟒圓溜溜的小眼睛終於睜開,半拉身子順著沈屏山的手游上去,繞過後頸,搭在他肩膀上看向屏幕。
「蓮花道友跟他恩人在迢涯大世界開辦了楚秀學宮,要上咱們的《小千世界的開拓者》?」清景紅豆豆一樣的小眼睛瞇起來,仔細看著申請表上的地址,訝異地說:「這個岳青峰不是雲安大世界的人嗎,在小千世界辦什麼學宮?這個世界也不是蓮花道友出身的世界啊!」
不管為什麼,反正能蓮花道友主動要上他們的節目,還是他們萬仙盟外派的優秀員工推薦的,那就去一趟吧。說不定還能拍到化成人形的小蓮花呢!
等沈屏山約好了元典派負責開拓下院的曾真人,他便把尾巴從機箱上扯下來,趴在沈屏山肩頭化成人形,伸了個懶腰,貼在他耳邊說:「陪我去借衣服吧。」
主持人的衣服和首飾都有贊助商送,不過贊助商也要看設計師的心情和不同世界的衣著定制。清景在尚賢閣試衣服時,沈屏山便撥了邵宗嚴的通訊,問他這個世界的服飾風格、風土習俗,還有兩位申請人為什麼突然想起來辦元典派下院等事。
邵道長耿直地說:「辦什麼都是幌子,就是要結婚了!想藉機上個節目,把婚禮辦得隆重點兒,炫耀給諸天萬界的道友們看。岳道友似乎是因為能上節目了,一高興突然站起來了,我跟晏兄眼看著他扔下拐自己走,然後抱著蓮花道友和小蓮花轉了得有一個多時辰的圈兒吧。」
那還拍什麼《小千世界的開拓者》,得拍《諸天萬界之旅》啊!
「大乘修士在小千世界開啟辦學之路,一聲求助引出迷霧重重——癱瘓百年的山神緣何突然拋下枴杖?是道侶收集真靈的不懈的努力終得回報,還是上圓光的欲·望喚醒了腿部神經的控制功能?
歡迎收看諸天萬界之旅節目,主持人清景將帶您揭開萬界唯一的王蓮妖修與恩人神秘的感情生活。」
沈老師瞬間就定下了這場拍攝的基調,上樓去找設計師張真人,請他再挑兩套參加婚禮的禮服,他自己也要一套,上節目穿。
張真人有些興奮地問:「沈老師你也要出鏡?這次的嘉賓上節目順便結婚?要不要拿套婚紗下去?我借鑒了一點小千世界的獨一神風格,設計了一套光彩四射婚服套裝,穿上之後能散發出800流明的雪白光芒,保證光彩耀目,不可逼視!」
沈屏山笑了笑:「那就沒法拍了。再說嘉賓早都做好禮服了,蓮花道友親手縫了一家三口的婚服,我們倆就過去拍攝一下典禮,不要喧賓奪主就行。」
蓮花道友?那個蓮花道友?張真人抱著剛給清景挑的紫色翻絨夾克,睜大眼睛瞪著他。沈屏山點了點頭:「就是那位蓮花道友,跟他的恩人在小千世界要成親了,還帶著女兒,回頭圓光出來我多送真人一些花絮鏡頭。」
版寵蓮花道友的婚禮啊!真想看現場!可惜他工作太忙,去不了。張真人歎了一聲,想想連念初平常簡單的穿衣風格,放下了艷麗的時裝,去儲物間挑了兩套中規中矩的香檳金綴黑色和銀色花紋的長袍來。
借了衣服、頭飾和清淡的蓮花香水回去,正好看到娛樂司《父子欲往何處》節目的主持人許都帶著隊伍出門,邊走邊研究下期節目地點。沈屏山一伸手關上了殿門,衝著許真人笑了笑:「蓮花道友的婚禮,我們下去拍攝,邀你當個嘉賓,參不參加?」
小蓮花出生到長大,他們這些萬仙盟的非專業人士都沒機會參與,好容易兩位做父親的相邀,怎能不帶同事去看看?
許真人愣了愣,驚問道:「就是生了小蓮花的那位蓮花道友?小蓮花能走了嗎?去啊!我還想請他們父女上節目呢,網上相邀容易被拒,當面談更有誠意!」考察下期節目地址的工作助理就能做,蓮花道友的婚禮可就這一回了!
約了對小蓮花滿懷興致的許真人,回到司裡就看到一頭白麒麟臥在門口,頭搭在背後,懶洋洋地翻著白眼珠看著他們。麒麟身旁圍著一圈打扮得跟黑社會一樣的助理,個個神色嚴肅,從墨鏡上方露出眼珠盯著他們。
清景嚇了一跳,差點撞在沈屏山身上。沈老師摟住他細軟的蟒蛇腰,皺了皺眉,低頭問麒:「萬老師你這是幹什麼?你們情感司十幾年才出一台節目,天天休假,也不能堵門口兒干擾別人工作啊。」
萬老師閉上眼,用神棍特有的、空靈幽遠的聲音說:「我夜觀天象,發現你們要去給蓮花道友主持婚禮,還邀了許都,特地厚顏來蹭十三個出席名額。」
那也不能堵我們大門啊!你這麼大年紀了別學人家小孩子的行為,不嫌丟臉嗎?不怕丟於會長的臉嗎?
萬老師繼續飄渺地說:「仙盟也沒規定工作人員不能化成原形,不能趴在走廊上。我又沒佔你們辦公室的地方,只是在門外等你們回來而已,只要你們同意帶我參加婚禮,我立刻就起來跟你們一起走。」
胡鬧!
他們是下去拍節目的,帶一群黑社會一樣的攝制組過去,不得嚇壞嘉賓嗎?沈老師站在他蹄子邊半寸的地方,默默腹誹著:人家岳道友可是在論壇上好幾次拒絕上你的節目了,肯定是讓你上節目殺嘉賓的名聲嚇壞了。我們把你們都帶過去,婚禮上新郎嚇出個好歹,下半身功能失調了怎麼……
誒,好像也不能怎麼著?那倆人不都有小蓮花了嗎?仔細想想,蓮花道友這輩子也就只能有一個女兒了,也不會因為嚇著了岳道友就耽誤二蓮花出生啊?
得,就帶上萬默識吧!
他一點頭,白麒麟就從地上翻起來,化作一名清雅秀致的白衣修士,帶著攝制組浩浩蕩蕩地回去收拾行禮了。
而這次增員還只是個開始。到了萬仙盟外的公共傳送陣接人時,他們才發現元典派來的不只是曾真人,還有幾位與曾真人交好,且暫無職司要務的上真。
眾人看到他們震驚的神色,連忙主動開口解釋:「我們翻閱了舊日一飲一啄道友在網游裡修行的成績,發現他可算是模範學員,負責網游對接的齊真人便打算補發他一個優秀學員證。還有以前教過他的幾位真人,學生成親這等大事,總得看看吧?」
罷了,萬默識的團隊都帶上了,怎麼能不帶岳道友在網游裡的娘家人。
兩伐人匯合上,就等著許真人出來。誰想他來了之後就朝眾人笑了笑,含著歉意道:「我還邀了親戚過來,還要勞幾位相候。」
他的親戚,正是文華宗史書第一人,元泱蒼華編劇,光憑蛇鳥前生今世苦戀就讓沈、清二人上門打了一頓的許鉅子。
當然那頓打也沒白挨,後來他的劇本越寫越厚,暢銷諸天萬界,還拍了幾個不同版本的圓光劇。兩位當事人臉最開始就在遊戲裡丟光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只拿版權費,沒再對許鉅子做什麼。
這回當事雙方再見面,還是有些尷尬。可許鉅子籌劃了許久《癱瘓山君苦情蓮花》的紀實文學大作,如果不親歷當事人結婚大典實在對不起他「史筆如刀」的名號,這回不得不頂著沈屏山堪比放射物質的目光,蹭著侄子的邀請上了傳送陣。
一行人浩浩蕩蕩,落到了楚國軍營外狹長的巷道裡。
頭一個發現他們的又是例行出巡的孫立言將軍。上次見仙師時他沒經驗,表現過於激動,這回連真神轉世都在他們楚王的後宮裡學習了,他和手下士兵們也越發淡定矜持,找出兩輛裝飾華美的牛車,拉著仙人們慢悠悠地進了楚宮。
他們鎮定了,可聽到「萬仙盟」三個字出來迎接的兩位仙師卻是被這浩浩蕩蕩的一隊人震驚得站都站不住了。
紀實司不是從來都只有主持人清景和萬能攝制組沈老師一個人嗎!這群戴著黑墨鏡好像黑社會的保鏢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情感調解節目的萬老師會跟著下來拍攝,他跟阿初根本沒有情感問題啊!
岳青峰覺得自己剛剛恢復了穩當的雙腿又有點發軟,仔細回憶著戀愛過程中有什麼不道德的地方。幸好胸前垂掛的小蓮花涼絲絲地鎮定著他的心神,旁邊的連念初還努力用自己柔軟的身軀扶持著他,他的心終於慢慢鎮定下來,托著背帶下方的小坐凳,略有點僵硬地扯開了嘴角。
「歡迎萬仙盟諸位上真來楚秀學宮審查、視察……呃不,來參觀!」
連念初沒有男友那樣的心結,之前被主神拐走時又見過許多上真,此時倒不太緊張,運真元托穩了他,同向眾人躬身施禮:「晚輩連念初、岳青峰,見過諸位真人。有勞真人下界拍攝了,我這就請楚王安排宮殿供各們休息。」
客服也出來見禮,看他這麼柔弱的一朵白蓮花竟然托著沉重的大山,怕他被壓壞了,連忙幫他扶著疑似要犯病的岳青峰。他道侶擠上去拎住了岳青峰的胳膊,低聲道:「你拎不動他,還是我來。」
岳青峰也不是真的要倒,挽著連念初的胳膊就站穩了,看了被客服家屬拎起來的胳膊一眼,謝過他相扶之情,請他把自己的胳膊撂下來。
晏寒江撒了手,帶著道侶往後撤,引眾仙浩浩蕩蕩地進了乾清殿,坐在正堂兩側交椅上說話。
清景身為節目主持人,當仁不讓,托起化身金烏的沈老師找角度拍攝,自己站上前問道:「兩位這就要結婚了?速度好快,前些日子在網上小蓮花化形照片時,你們不還只是同居的普通道友嗎?不是還說要慢慢談戀愛嗎?能給我們講講二位是怎麼從普通同居人突然發展到準備結婚的嗎?」
等等,不是拍《小千世界的開拓者》嗎,為什麼不問他如何含辛茹苦辦學校、親力親為出卷子、批改作業的,而要當著萬老師的面問他們的感情經歷?
許鉅子掏出筆紙,在旁邊小案上展開,拿茶杯壓住了邊角,提著筆目光炯炯地看向兩位當事人。萬默識也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們,耳朵微微顫動,十分用心地準備聽故事。唯有許都掏出圓光攝像頭,站起身對著橫躺在岳青峰懷裡的小蓮花連拍起來,邊拍邊修圖、加上可愛的圖文裝飾,為自己的《父子欲往何處》欄目剪輯預告片。
岳青峰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荊棘陷阱,一個答不好,那位淡如煙岫的萬老師隨時就會化身狂暴麒麟把他踹了。
在這樣的心理壓力下,就連他的本體都彷彿被冰川碾過,鳥也不叫了,豬也不跑了,大好青山處處縈繞著沉悶森冷的氣氛。
沒機會被上仙當面採訪的楚王反倒沐浴在明媚陽光中,幸福地數著神仙的數量安排宮殿。排來排去都少了一間宮殿,楚秀學宮又不能動,只好把曹王從後宮安排到前朝,跟自己同擠在文華殿。
安排好仙人的住處之後,他都不得不給自己豎了個大姆指——幸虧忍住了沒選妃,不然神仙們來了都不夠住的!

第118章

「你和蓮花道友怎麼這麼快就從普通的同居道友發展到要結婚的?」
這句話拷問著岳青峰的心靈,更考驗著他的修為、體質。他腦中不由浮現出數千年前在情感調解欄目現場看到的那幕血腥畫面,那只踢向男嘉賓頭顱的蹄子彷彿就在他眼前不停放大,放大……
怎麼說?怎麼才能躲開那雙能看透一切謊言、直切靈魂的眼睛?
若是在論壇上,他可以拿出千萬種說法應付網友,可面對著萬老師這個從少年時就困擾著他的心靈陰影,他的腦子和神魂都像是被凍住了,什麼都編不出來。
他感覺到自己要完。
八千歲青壯年山神誘拐才百餘歲的年幼白蓮花的帽子是摘不下來了,不知道在萬老師那裡是什麼罪,反正最後難逃一蹄子。他悲切地、留戀地看了連念初和他們的小蓮花一眼,當著諸位上真的面抱住連念初,在他耳邊說道:「我洞府的禁制你知道在哪兒。裡面的法寶、靈玉靠禁制盤裡殘留的真靈就能取出來操控。你跟小蓮花在山裡安心住著,就是沒有幻陣,也不是什麼人都能上我的山的。」
我命不久矣,小蓮花以後只能靠你了。岳青峰心裡沉重地歎了口氣,自己吞下痛苦,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頰。
許鉅子手中的筆在紙上飛速移動,已經從岳青峰一見鍾情點化蓮花精寫到了他散落真元、失去記憶後,連念初怎麼懷著對他刻骨銘心的愛意遊蕩在冷漠空曠的諸天萬界。
沒錯,就是這個神情!兩人春風一度後,岳青峰卻發現自己的記憶不斷流失。哪怕眼睛看著蓮花精,也無法在腦海中印不他的任何記憶,只能在遺忘深愛的人之前留給他最後一個淒婉的笑容!
他自己都感動得要落淚了,不用岳青峰開口就給這倆人構建出了一場重重波折的生死之戀。
現實中的岳青峰也豁出去了,視死如歸地掃視過清景、萬默識和他們身後的團隊:「我跟阿初結婚並不是臨時起意的事,我最初見到他時就挺喜歡他了。後來知道他的恩人是我之後,我……我就有了結婚的打算!」
房中忽然響起一聲極重的拍擊聲,岳青峰心頭微顫,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連念初,想在人生最後一刻多看看他。
可是那聲脆響之後,並沒有蹄子落到他的頭上,反而是許鉅子拍案而起:「果然是一見鍾情!當初你對還是一朵白蓮的蓮花道友因憐生愛,情根深種……」
主持人不得不清咳了一聲,引導嘉賓聊回正途:「為什麼是你的真靈碎片回到身體之後才打算結婚呢?當初你們是一見鍾情,還是同居之後發現他是一個很勤勞肯幹,會照顧人的、適合結婚的對象才想結婚的?」
選一見鍾情就說明自己愛得不純只看臉,選勤勞肯干就證明自己想躺著吃軟飯,這句話裡處處陷阱,隨便選哪個都是要被踹死的節奏啊!
岳青峰心跳從二連跳到三連律,握著連念初的手,視死如歸地說:「也算不上一見鍾情。我最早是分出一絲神識給阿初送定緣玉簡和神修功法時見到他的,當時沒想過會愛上他,只是覺得他一個那麼弱小的小妖修,竟能把日子過得井井有條,還總想著要報恩,挺不容易的。
「後來真靈回來,接收了那位轉世之人的記憶,才特別直觀地感覺到阿初有多純潔、善良、溫柔、體貼、會照顧人……」他每次召回一片真靈,都能收回真靈中的記憶。雖然那短暫的幾十幾百年的記憶和想法很快會被他龐大的思想融合,但通過這些真靈的角度看到的連念初充滿了閃光點,真是表裡如一的白蓮花!
而且他們倆在山上同居後,他也親眼看見了這個蓮花精有多麼的樸實勤懇,和他這個敦厚純樸的山神正好性情相投。
「我為什麼想跟他結婚……非要說的話,應當是姻緣天定吧。總之我們就是有緣,越接觸緣份越深,越接觸越契合,我們還有了小蓮花……」他看向熟睡中的滿衣,眼底飽含淚水,低頭親了親女兒的臉蛋:「滿衣,爸爸愛你,爸爸想養你一輩子……」
哪怕他被踢死了,本體現化出來,這裡這麼多上真大能,肯定也接得住他。以後阿初和滿衣還能住在他的山裡,在他山上養鴨養鵝養野豬,這也算他這個沒用的爸爸留給女兒最後的遺澤了吧!
他抹了抹眼皮,毅然看著萬老師——來吧,我準備好了!
萬默識挑了挑眉,謙遜地說:「這是清景的節目,我可不能隨便搶主持人的活兒。我們攝制組雖然都來齊了,但你們這種沒家庭矛盾的上不了我的節目啊。你要想上也等有誰出軌或是快死了家裡分財產有矛盾時再來找我,我就是跟著沈老師跟清景他們公費旅遊來的。」
不……不踹我嗎?
我可是引誘了百餘歲的小妖修啊!
我可是跟他未婚先孕生了個女兒啊!
我可是一直躺在棺材裡擎等著他替我奔走收集真靈啊!
我可是上論壇明洞暗秀,引導諸天萬界網友幫忙挑破我們倆之間的窗戶紙啊!
我可是拿真靈不全、不能站穩當借口,騙得阿初同情我才願意跟我結婚的啊!
岳青峰多年的恐懼,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灰飛煙滅了,心裡反倒空落落的,有種小心思被輕視了的感覺。
然而這種念頭馬上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芒在背的恐懼,他又開始祈求起了萬老師跟現在一樣不管事兒——因為主持人問過他之後立刻改問連念初:「連道友你之前幾次說過跟岳道友只是純潔的同居關係,沒想過要結婚,怎麼突然又決定了?」
連念初感覺到握著自己的手顫了一下,便捏了捏他的手指,想了想才說:「我也沒細想過,應該就是水到渠成吧?要說岳兄這樣的人,有誰能不喜歡呢?我喜歡他這是挺自然的,然後我們倆又住在一起那麼久了,又有了女兒,就不辦這個婚禮也已經算是事實婚姻了。而且小蓮花化形之後就要考慮上學問題,總不能女兒都上學了父親們還沒結婚吧?」
這也太現實了,好歹你是朵花妖,不能浪漫一點嗎?清景皺了皺眉,深挖他們的心路歷程:「那你們倆到底是誰求的婚,怎麼就決定求婚了呢?」
岳青峰全副心神都在萬默識身上,根本沒聽清他說什麼,連念初倒是十分積極的、得意地說:「我!我求的婚!就是這個楚王宮裡有個曹王,想把女修嫁給我,岳兄總怕耽擱我的終身大事,說我們還沒正式成親,就是娶別人也不算重婚。可我能是那樣的人嗎?!」
他慨然站起來拍了拍桌子:「我在岳兄山上這麼多年,吃也吃了,住也住了,說句私密點的,根也在他的湖裡扎過了!我不能讓岳兄沒名沒份的,在那些年輕貌美的女修面前自卑退讓!」
自卑退讓?那好像是以退為進吧?三位主持人和身旁的攝影團隊員工臉上都浮出了淺淺的笑容,目露精光看著岳青峰。客服夫夫更是對他的小心思見慣不怪,唯有許鉅子熱淚縈眶地在文裡添了個心機深沉、容貌美艷、暗戀連念初不成便以婆婆自居,折磨愛得卑微深情的岳青峰,並想方設法要拆散他們的女配。
對了,那個女修叫什麼來著?
嗯,名字只是個用來承載性格的代號,既然是和樸實平凡的岳青峰相對,那就叫水纖柔好了!
清景沒再抓著倆人結婚的事不放,伸出手讓沈老師拍下倆人雙手交握的大近景,轉而問道:「我們能參觀一下你們日常生活的地方嗎?這個楚王宮,還有岳道友你的山,聽說也是隨身帶著的吧?」
岳青峰眼角餘光始終落在萬老師身上,看到他睿智的凝視,心跳就光啷光啷的;看到他嘴角嘲諷的笑容,心跳就崩蹬崩蹬的;看到他在清景提出要參觀之後站起來,心臟恨不能直接跳出腔子來……
直到連念初抱住他,柔軟的雙臂環到脖子後解背帶扣,溫柔地叫他托住小蓮花,待會兒好把本體青山放出來,他才從恐怖的幻象中回過神來。
萬老師居然沒踹他?他的小心思都完全攤在明面上,被這些大能聽出來了,萬老師居然還不管他?
難道他誘拐無知白蓮花這點罪也還夠不上被踹死?或許……關鍵不是誘拐,而是阿初愛他,他們倆這是兩廂情願,既然是雙方是相愛的就不算誘拐?
他提心吊膽那麼多年,生怕行差踏錯被萬老師踹了,畏懼萬老師比畏懼天劫還甚,今日終於見到了真人,才發現這些年都是自己嚇自己。因為他跟連念初是真心相愛的,哪怕兩人身份、年紀差得大了點兒,萬老師也不會把他當成拐騙犯踹死!
多年的執念,此時終於徹底消散了。岳青峰的身體慢慢變得柔軟,一手托住女兒,一手摟住連念初,忍不住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連念初心裡挺不好意思的,偷偷看了週遭眾仙,臉色卻雪白雪白的毫無變化,看著倒像是習慣於此,完全不覺羞慚。
當著他們這麼多人都不加收斂了啊。清景嘖嘖歎道:「好好一朵白蓮花,算是嫁山隨山,臉皮也厚了啊。」
元典派的單身老師們都要拒絕睜眼了,萬老師這個沒有少女心的單身麒冷哼一聲,摸著下巴嚴肅地說:「這是表演型人格,扔雷劫模擬中心電電就好了。」
岳青峰迅速放開手,從懷中掏出本體扔到房間中央,一身正氣地朝主持人和嘉賓們揚了揚手,沉聲道:「請各位隨我進山。」
清景扛著攝影機沈老師率先進去,兩位主持人帶著團隊跟在後面,元典派的老師們也欣然邁步。許鉅子收拾筆墨慢了一步,也跟在眾人身後越縮越小,直至化成肉眼看不見的微塵大小落進迷你山脈裡。
晏寒江卻化成一條小小的黑白龍,繞在邵宗嚴脖子上對他說:「我跟宗嚴還年輕,修為不夠,請岳道友引我們進去。」
岳道友才不信他年輕,心裡悄悄翻了個白眼兒,打出一條入山通道讓他們進去,又對連念初說:「阿初,你修為也不夠,我要同時抱著你跟小蓮花不方便,你也變成花附在我身上吧?」
連念初痛快地「哎」了一聲,現出本體,用一片葉子托住小蓮花,細細的根莖緊纏住他的手,花和大葉子搭到他肩頭,跟著他縮至極微小,落入了微縮山裡。
山上還是他們居住時的模樣:小蓮花住的山谷裡留著大型檢查儀器的印痕;神殿後院的土地平整後種著各色靈植;鶴霸被主人教育後散盡後宮,專情於一隻天鵝,縮著長腿跟它在山頭飛行巡視……沈老師的鏡頭忠實地記錄下了這些畫面,有點為難地歎了口氣:「太接地氣了,完全就是鄉村愛情啊,這怎麼剪也剪不出來神秘弔詭的氣氛。」
幸好山裡還有一處黑暗不見天日的地方,那就是岳青峰的洞府。這種舊式石洞若不點亮燈燭確實看著有點□人,再加上原先擺棺材的地方壓出了一片淡淡的印記,倒還能拍出點殘存的神秘氣息。
清景便托著金烏沿棺印猛拍了一通,又取來煉化成枴杖的棺材,介紹了岳青峰是怎麼從黑暗封閉的棺材裡爬起來,在石室裡養大小蓮花的種子的。
拍完了山居生活日常,他們又到更充斥著恐懼氣息的儲秀宮。
裡面的修士和神仙許久不曾見過外人。攝制組開沉重的大門,陽光照進這擠得滿滿噹噹的大殿,映出陽光下飛舞的微塵,和滿殿帶著驚恐的臉龐——
「這就要考試了?」

「不,我第三十二章的課後題還沒做呢!」

「怎麼找了這麼多監考老師,不會又要出新卷子吧?」
「不是要開新課吧,我連Friedel-Crafts□基化反應還沒搞明白呢!」
「快拿出書來再看一眼,能不能出去參加兩位仙師的婚禮就在此一考了!」
驚恐的氣息在殿中傳遞,清景也憶起了自己在執天閣學習的那些日子,搖頭歎道:「拍了這麼多期節目,這裡還真是我拍過最恐怖的地方,氣氛真是太合適了。下期要不直接去六大派取景,拍個解密各大門派內部生活專題?」
邵宗嚴打了個寒戰,搓了搓雙臂上冒起的雞皮疙瘩,十分慶幸自己能找著一份靠體力打工的活兒。
元典派的曾真人幾位卻是高度評價了岳青峰這座學宮。幾位真人紛紛表示這裡的教材和卷子比起動不動就拉男朋友小手的岳青峰本人好看多了,決定親自出份卷子測試這些學生基礎打得牢不牢,幫他們把這裡建成真正的元典下院。
沉重的朱漆大門再度關閉,關上了兩位上神和眾修士這些天來吹到的唯一一絲自由之風,將他們關進了更深廣的學海。楚王站在不遠的鳳儀閣裡,和曹王一起偷看著那些仙人的下場,不由得感歎道:「幸虧我資質不好,只能學學基礎,不然的話……」
曹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小王對文華宗的道法還有些領悟,不然小王就教王兄文華宗道法,不叫你淪入那學宮裡。」
曹王真是個好人。楚王懷著感激離開他,轉身吩咐內侍:「仙師們等的上界真人都來了,禮部的婚禮也得辦起來了。咱們的婚禮辦得越隆重,上界仙人知道咱們的越多,楚國、神州才能有機會得到他們扶持,過上神仙日子。」
這場婚禮就是按著楚王自己的大婚典禮等級籌備的,只是省了鳳輦入宮、告廟兩項儀式,禮部早幾個月就都準備起來了。眾仙參觀完了學校出來,楚王這邊的典禮時間就已遞了上去,按流程從轉天早上辦到晚上,接受楚國君臣慶賀。
大婚間隙,楚王和曹王還要抽個空結拜一下,以示兩國兄弟情深。
元典派諸真借了一駕車輦給他們,車上靈氣結成本派徽記,在圓光鏡頭中閃閃發光。岳青峰倒不太介意坐什麼車,他在乎的只是自己的雙腿能動彈了,在婚禮上可以自由地行走、行禮,還能雙手托抱著女兒,不用像吊鞦韆一樣橫吊在脖子上了!
在宮廷細樂的伴奏下,他右手托著女兒走進鳳鳴宮正殿,左手牽著連念初,滿面春風地依禮叩拜天地。
這一刻有紀實司、情感司和娛樂司的三套攝影設施和錄音設施圍繞他們,將兩個新郎嘴角的笑容、流轉的眼神和交纏的手旨細緻地拍下來。娛樂司的鏡頭推移至他胸前,拍下了兩位父親執手相看時,懷中小女兒懵懂睜大的眼睛。
拜過天地,在眾仙見證下將氣運交纏在一起之後,岳青峰長歎了一聲:「我終於是小蓮花有名有份的父親了!」
連念初憐愛地看著他,托著小蓮花的背帶說:「咱們女兒叫岳滿衣,你怎麼不是他有名有份的父親。滿衣來,叫爸爸。」
滿衣看了看溫柔含笑的連含初,又看了看拚命低頭,下巴都要擠變形了的岳青峰,嗚嚕嗚嚕地哼了幾聲,慢慢地把頭扭向他,咧開嘴笑著叫了聲:「吧啊啊——」

第119章

在兩人網上相識、見面、同居、生女、女兒化形都快一年之後,人生最重要的大事終於要解決了。
岳青峰為此私下運功許久,如今他的腿已經不只能跪穩當了,踮著腳尖兒站起來也不怕摔到他的蓮花身上了!
好容易等到典禮結束,幾位真人告辭,岳青峰長吁口氣,施法封住房門,抓住了連念初的手:「阿初,我們等了這麼久,終於有這一天了。」他的心跳比對著萬老師坦白心曲時更急促和沉重,血脈鼓動的聲音順著手心傳遞到蓮花精身上,讓連念初有了種自己也正在急速心跳的錯覺。
那種熱烈的感覺灼燒著他的心神,他喃喃地重複了一句「是啊,終於到這一天了」,便伸手抵住門,伸長脖子,隔著小蓮花去親岳青峰。岳青峰也往前傾身,一手虛按著小蓮花的眼睛,微微含胸,像拱橋一樣空出女兒的位置,讓他的吻落到自己唇上。
窗外花叢中現化出一道清矍的身影,手執紙筆,不敢置信地說:「不可能!他們倆怎麼能等到今天的?他們應該早就靈肉相合,才生下的小蓮花啊!還真是真靈交感弄出來的孩子?這也太刻板乏味,太不合他們倆的性情了!」
因為他們倆的性情跟你寫的那東西根本就沒關係啊。
沈屏山冷笑一聲,從房簷上倒飛下來,他男朋友也將身子拉成一條長線慢悠悠爬下房柱,朝眾人攤開了手:「願賭服輸,各位把賭注拿出來吧。」
許鉅子直接把手裡的玉筆扔了過去,許都看了叔叔一眼,掏出一枚先天五氣珠撂到清景手上,不可思議地說:「我怎麼看岳道友怎麼也不像能忍這麼久的人,他不是好久以前就能坐起來了嗎?」
他身後的團隊有的掏賭注的,也有滿臉得意地坐等分錢的。萬默識也默默撕了團不沾因果的毛片抵賭資,攝制組大部分願賭服輸,只有化妝師和燈光師堅決認為白蓮花不會那麼早讓山神得手,含笑看著同僚們輸錢。
元典派幾位真人一心以為自家門派出了個早早脫團的戀愛高手,不小心就全賠進去了,曾長老摸出釹磁雷珠,不情不願地塞給清景,歎道:「當年蹲在萬仙盟門口賭萬老師踢不踢嘉賓時,貧道都沒賭錯過,岳青峰誤我啊!早知道他這麼久還沒拿下蓮花道友,這個優秀學員獎不頒給他了!」
他師弟邊翻口袋邊笑:「師兄說什麼話,好歹他今天就成了。瞧瞧咱們那群弟子,連個牽上小手的都沒有,岳道友怎麼也算個勵志典型!」
元典派眾真人沒有一個押對的,掏出賭資後就歎著氣離開王宮,架設下院對應元泱大世界的傳送陣去了。剩下幾撥人分了贓,也結隊撤向傳送陣,唯有客服夫夫還等著岳青峰打分,不能跟他們同行,送上真們出了宮門就回去接著守護客戶。
鳳鳴宮裡,岳青峰還弓著身子倚在門上,手指插·進連念初鬢髮裡,與他唇舌交纏。要再進一步的時候,他山一樣堅韌的脊樑有點彎不下去了,一低頭看見胸前睡得正香的女兒,才意識到除了來觀禮的上真們,他們還有個小麻煩要解決。
要是這回正在關鍵時刻小蓮花突然醒過來怎麼辦?上回她起碼是躺在湖裡,現在可是躺在爸爸們懷裡,只要一睜眼就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都看見了啊!
就是掛了帳子不叫她看見,難道孩子醒過來他們能不去看嗎?上回到了關鍵時刻她突然化形,差點憋得青嶺峰山體異常活動,這回萬一再來一回,爸爸們就真要落下終身的心理陰影了。
連念初把小蓮花的頭冠摘下來放在她胸前,不太自信地說:「有我的花陪著她,她能感覺到爸爸的氣息,應該能安穩地睡著吧?」
岳青峰也是如此期盼著,解下背帶,裹好女兒放進小搖籃裡,端著搖籃滿屋轉,一時不知擱哪兒好。正在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輕輕的敲擊聲,邵經理體貼的聲音在外響起:「尊貴的顧客們,有什麼問題要我們幫忙嗎?」
兩位顧客的身子頓時僵住,連念初悄悄看了岳青峰一眼,傳音問他:「仙人們不是都走了嗎?」
酒宴之後明明都送走了,怎麼就沒留意這兩位又回來呢?
門外的邵宗嚴彷彿能聽到他們的話一般,及時答道:「我是你們的客服,在你們需要的時候必然要出現,需要我幹什麼只管說,我們絕不會干擾兩位的隱私的。當然最好在離開本世界,給這次救援工作打分時上照片視頻,給我打個好評。」
連念初如今已是純白的一朵白蓮花了,害羞起來也是小臉兒發白,不熟悉的人看起來還是很鎮定的。只有岳青峰對他熟悉到了骨子裡,一眼就看出他不好意思,連忙端著孩子出去應門,用身子擋住房裡的情況,僵硬地笑著:「沒想到兩位還沒回去。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請二位幫我們照看一下女兒。」
邵道長熱情地小搖籃接過來,笑道:「兩位貴客不必客氣,幫你們解決麻煩本就是我這個客服經理的義務。小蓮花我與晏兄定會好生照看,兩位請自便,今晚我們不會讓孩子打擾你們的!」他頓了頓,又懇切地問了一聲:「我們能跟小蓮花合個照嗎?」
他跟晏寒江其實也想要孩子,可惜倆人還太年輕,家底兒薄,養不起那麼多,只能抱抱別人家的女兒過乾癮了。
岳青峰回頭看了連念初一眼,見他也流露出贊同的神色,便從懷裡掏出幾瓶兌好的玉髓和熬製的輔食,交給一旁默默看著小蓮花的龍君:「兩位是滿衣的長輩,要合影還是陪她玩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不必多說。不過孩子小,半夜有可能醒過來,兩位到時候幫忙喂餵她吧。」
晏寒江鄭重地接過奶瓶,脫下龍皮裹住邵宗嚴和小蓮花,回到了楚王安排給他們的承芳殿。
+++++
感應到客服二人離開,岳青峰就迫不及待地布下鎖靈陣、隔音陣、兩界陣,將宮殿封得嚴嚴實實,然後大步流星走向連念初,攔腰抱起他轉了幾圈。
連念初都給他轉懵了,轉了半間大殿後才緩過神來,哭笑不得地說:「我又不是咱閨女,這麼轉怪暈的,放我下來吧。」
「不放。」岳青峰把臉貼在他胸口,低沉的聲音順著胸骨和肌肉傳進他的顱腔:「之前都是你推著我、端著我的輪椅,平常又要托著小蓮花,這回終於能好好抱一抱你,我怎麼捨得放下。」
直轉到那張鋪了數層海棉墊和鵝絨褥子的大床邊,他才托著連念初倒了進去,上半身陷入厚軟的墊子裡,小腿垂在床下,讓對方跪坐在自己腰間。
兩人的身體隔著軟滑的衣料緊貼著,一塊硬硬的突起硌在連念初腰後,這回他卻是不會再以為那是什麼地殼運動了,而是抬起大腿,想從岳青峰身上下來。
岳青峰卻握住他柔軟的腰,抬腳踩到床沿上,身子自然地朝上一拱,那個剛剛被他躲開的地方就又從下面挺上來,隔著衣服熨在他雙丘間。他的腿下意識想夾緊,中間卻隔著岳青峰堅韌如岩石的腰身,腿內側肌肉繃起,卻無法阻止那塊如火山熔岩般熾烈的硬物一次次從臀間滑過。
他的腿也有點發軟,慢慢坐了回去,嚥了口口水說:「岳兄,我有點緊張。」
岳青峰拉下他輕吻著,右手順著他的腰向下滑動,挑開了玉石腰帶扣,溫熱的掌心滑到內衣裡撫弄他的肌膚,低聲安慰道:「不要怕,這就像我舔你的花時一樣,那時候你覺得難受嗎?」
「有點兒……」身體最深處被人侵入,當時是有種要被弄壞的恐懼,而且當時完全失去了反抗的意志,直到被他吃了花蜜和花粉才回過神來。
那種感覺應該是不舒服吧?
他剛剛吐出幾個字,岳青峰靈活的舌尖就闖進了他口中,纏著他的舌頭滑動,像是要吃花蜜一樣掃過他溫熱的口腔。腰間那隻手也不知不覺滑進褲子裡,順著臀縫探進去,摸到了那個小小的、緊合著的入口。
激列的親吻幾乎吸走了連念初一半魂魄,可那隻手指在穴·口滑動時,最細微的感覺都彷彿被放大,硬生生地把他的神智扯回到身體上。
那隻手上不知何時抹上了微涼的玉髓,指尖光滑細潤,揉搓著敏感的粘膜,時不時朝裡面探進一點點,很快又退出。腿間那塊滾燙的硬物也抵著他滑動,還在不停長大,讓他有種自己不是騎坐在岳青峰身上,而是坐在這麼個小東西上的錯覺。
可是這東西看著小,要伸進自己體內,應該會比被岳兄舔到時更可怕吧?他的花粉肯定都會沾在上面,也許雄蕊和擬雄蕊都會被擠開,就像雌花那樣被授粉,雌蕊留下的空腔裡會盛滿岳兄的元陽……
只要這麼想著,他的身體本能就想閉合,像還是花的時候那樣,用硬實的萼片保護住花蕊。
可岳青峰的手指抵住他,指尖在他體內滑動,用粘稠的玉髓將他的身體染得滑膩一片,再怎麼緊束也抵不住外物侵入。
他的舌尖也被岳青峰含住吸吮,想要叫他停下來,卻說不出完整的句子,聲音像身體一樣顫抖著,滑膩而模糊。
他的腰也有些軟——他本來就不是那種腰桿兒筆挺的荷花,坐著坐著就要趴下去,下意識在岳青峰胸口扶了一把。手按下去卻發現,自己摸到的並不是蓮花纖維織成的細軟面料,而是光滑緊實、肌肉豐滿的胸脯。
他眨了眨眼,手掌在上面滑動著,認真摸了一把,摸到的仍是光滑的胸肌。岳青峰低低笑了起來,掌下的肌肉隨著笑聲顫動,還故意挺了挺胸讓他摸。
可是剛才不還穿著衣服嗎,怎麼一眨眼就光著了?
趁著岳青峰放開他的唇舌,他低頭看了一眼,才發現兩人的衣襟都已經散落開,衣帶在床上胡亂交疊著,就連褲子都褪到了胯間,他幾乎能看到那個蹭了自己半天的東西從內褲邊緣探出頭來。
好像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雖然人類的身體比花的本體大得多,可是這東西要進去,真的不會戳傷他嗎?
他的手緊張得發僵,指尖正好按在岳青峰心口上,按得他心癢難耐,也伸手捻了捻連念初的乳珠,右手掌心揉蹭著他的花莖,指尖輕刮著腸·壁,溫柔地說:「別緊張,我現在已經能控制好身體了,不會壓傷你的,你要對我有信心啊。」
他一下子把手指抽出來,習慣了被拓開的穴口驀地合上,反倒有點空落落的,柔滑的玉髓順著穴口流得到處都是。連念初輕喘了一聲,感覺他托著自己腿間和背往一推,整個人就天翻地轉,仰倒在床上。
岳青峰翻過來壓到他身上,揮手褪掉兩人身上最後一點遮掩。床墊鋪得極厚,連念初整個身子陷在褥子裡,想挪一下都無處借力,只能用手肘撐著身子,眼看著他拉開自己的腿,從小腿一路親吻下去。
親到腿間,他便張開嘴,將已經挺立起來的花莖含了進去,舌尖順著花莖下的靜脈血管滑動。連念初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被包裹進了一片濕滑溫熱的地方,一股從未有過的快感直衝頭頂,抓著枕邊的床單驚喘了一聲。
岳青峰埋頭吞吐著他的花莖,手指重新滑進開拓到半截兒的穴口,在腸壁摸索著尋找他最敏感的地方。
指尖滑過某一點時,連念初的身體猛然繃緊,不知所措地夾緊雙腿,嗚咽了一聲。岳青峰故意按了按那裡,他的腸壁都收縮起來,咬著那兩根手指,喘息著說:「別碰,別碰那裡……」
岳青峰卻故意重重地按了下去,另一隻手揉著他的囊袋,用力在他的鈴口吸了一下。
香甜濃膩的液體頓時噴了出來,彷彿混雜著花蜜和花粉,帶著隱隱苦澀的回味,打在他的喉頭。
難怪人類拿花入菜,確實……無論清甜柔軟的花瓣還是甘澀的花粉都挺好吃的。他盡量都嚥了下去,舔了舔唇邊流下的蜜液,撐起身湊近連念初的臉,含笑問道:「舒服嗎?」
他的手指還在連念初腿間抽插,指尖擦過前列腺附近時就或輕或重地按一下,讓高潮連綿持續著,不會結束。連念初眼前一陣陣模糊,被快感刺激得全身無力,當他湊過來時還是下意識抬起頭吻住他。
這個吻比之前輕柔得多,岳青峰安撫般輕吻著連念初的唇瓣,慢慢抽出手指,藉著濕滑的玉髓潤滑,將勃然巨物抵在還沒完全合攏的穴口,低聲說:「阿初,放鬆一點,讓我進去。」
「嗯?」連念初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比手指更粗、更炙熱的東西便撐開他的身體,緩慢卻堅定地埋了進去。
他短促地叫了一聲,疼痛和被擠散的恐懼便取代快感湧入了腦海中,下意識繃緊身體推拒它。這回岳青峰可不像舔他花芯時那麼容易推出去了,他抓住連念初的腰身,將他的腿盤在自己腰間,幾乎提起他的下半身,一寸寸拓開他的身體。
連念初眼角擠出一滴淚珠,可憐兮兮地看著岳青峰,啞聲叫著:「岳,岳兄……」能不能下回再說?人類的繁衍方法不怎麼樣,陰陽妙化宗的廣告都是騙人的!
岳青峰手滑下幾分,握住他柔軟的臀肉,同樣忍耐著痛苦般艱難地說:「阿初,剛才我含著你最脆弱的器官時可是好好地對待它了,一點都沒讓它受苦。你對我是不是也該溫柔些?我這裡也很容易受傷,你放鬆些,別夾壞了我……」
他這麼一說,連念初心裡倒有些愧疚。剛才岳青峰確實含得他很舒服;可輪到他的花芯裹著岳青峰時,他光顧著自己疼,大概擠得太用力,他的岳兄好像也只覺著難受,連一點點舒服都沒感覺到。
他有點慚愧,便努力地放鬆身體,忍著被侵入的恐懼讓那根玉筍進到自己體內。直到兩具身體緊密的撞在一起,再無前進的余隙,兩人才同時歎了口氣。
岳青峰俯下身親了親他,歉然說:「我太大了,讓你受苦了。」
連念初閉上眼慢慢呼吸著,適應著體內那根碩大光滑的東西,搖頭笑道:「我認識你時就知道你大呀,你慢一點,我一會兒就習慣了。」
岳青峰吻了吻他,托著他的腰,極緩慢地朝外退去,退到一半兒就忍不住重新衝向最深處。
比泡在溫泉裡更舒服,溫暖、炙熱,還有懷裡軟滑身體的撞擊感……他享受著從未有過的快感,也調整角度尋找著之前曾讓連念初高潮的位置,在抽送中一次次頂向那裡,讓他在被開拓的疼痛和脹滿中也能感覺到一絲隱約的快感。
連念初畢竟是妖修出身,就是修行的功法再正統,和清心寡慾的道修也是不同,繁衍的本性強大,十分容易勾動情慾。那絲最初並不怎麼起眼的快感很快就如星火般在體內蔓延開來,被拓開充滿的感覺似乎也成為了這快感的一部分。
他的腿更緊地盤到了岳青峰腰間,小腹繃得緊緊的,腿間剛剛射過一次的花莖再度彈了起來,貼在小腹上,沒清理乾淨的白濁沾滿了自己的皮膚。
岳青峰察覺到他已經適應了自己,握緊他的腰身,動作幅動越來越大,幾乎是將山柱整根抽出,再重重撞進他柔軟的體內。蓮花精雪白的皮膚被拍出了血色,每次撞擊,貼合的肌膚都發出清脆又淫·糜的響聲,粘滑的玉髓隨著他們的動作從兩人身體相連的部位飛濺出來,帶著一點隱約的甜香。
連念初一垂眼就能看到岳青峰如峭崖孤峰般的巨物在自己腿間出入,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如何撞開自己緊縮的肌肉和層層柔軟腸壁,擦過最敏感的那一點,頂到極深的體內。
強烈的快感和被撞壞的恐懼在心裡攪動,身體的反應反而越來越強烈,花莖不用人照顧就達到了頂點,一股濃郁的花液猛地噴湧出來,濺得他自己一身、一臉都是。
太……太過度了……
他羞恥地伸手按住鈴口,汁液卻還是從手指間不斷流出,順著手臂滑落下來。他下半身所有的肌肉也無意識地收縮起來,試圖阻攔這些精元噴出,腸壁和穴口瞬間緊緊絞住岳青峰的柱身,也令他感覺到了極度激烈,彷彿被天魔纏身的快感。
可是哪怕這朵蓮花精真是天魔化身,要吸盡他的生命和靈魂,他也甘之如怡。他握著連念初的手腕按到床上,讓他的腳頂在自己肩頭,俯身舔掉濺在他臉上的花液,嘴唇慢慢游移到他唇上,交換了一個甘甜又苦澀的吻。
連念初眼裡含著一層薄薄的淚液,深黑的虹膜中倒映出他的模樣,目光卻沒了焦距,迷茫又羞澀地看著上方,雙手緊抓被單,手指被床單裂口處纏出一條條凹陷。
岳青峰把他的手從絲綢床單裡拉出來,含吮勒紅的地方,順著掌心、腕子輕緩地向下親吻。下半身卻與這樣憐愛的動作相反,像要將他弄壞一樣激烈地抽送,撞得他的雙腿合也合不攏,全身癱軟,只能任他把自己擺弄成更容易侵·犯的姿勢。
直到在這朵花妖全身各處都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岳青峰才把他的腿架在自己手臂上,俯跪在床上,低頭吻住他,將塵柄抵到最深處。溫度略低的石髓如浪濤般拍打在灼熱的腸壁上,刺激得那裡顫抖收縮著,穴口緊緊咬住孤峰根部,將噴湧出的石髓涓滴不剩地吞了進去。
岳青峰輕緩地側身躺下,把連念初按進自己懷裡,讓他外側的腿壓在自己腰間,親吻著他汗濕的額頭,溫柔地說:「你身體承受不了太多,我什麼都不會再做了,好好休息吧。」
連念初低哼了一聲,把臉扎進他懷裡,稍稍調整位置,就精疲力盡地窩在他懷裡陷入了沉眠。
+++++
晏龍君是蒼生苑畢業的漁業專家,如今還能在遊戲裡拿到簡明科普教材,很清楚王蓮是喜熱的,開花溫度在35度上下正合適。他便讓邵宗嚴拿出藥鼎,在底下點了自身的本命真火,做成個無污染的大爐子,在殿中給小蓮花取暖。
邵宗嚴看爐子空燒著也浪費,便在藥鼎裡熬了牛奶米糊,還燉了一小鍋黑魚湯。魚湯熬到後半夜,等到魚肉都熬散了,再撈出來剔掉骨頭碾成魚泥,比照著連念初做的蔬菜、水果糊和肉泥等輔食,加入湯汁一點點打成魚肉漿,在鼎旁借火力溫著。
小滿衣直睡到天明才醒,一醒來就「巴巴巴巴」地叫著,要爸爸抱她。邵宗嚴萌得心都要化了,連忙揉了揉她的頭頂,溫溫柔柔地哄她:「滿衣不怕,你爸爸們還睡著呢,讓叔叔陪你玩好嗎?」
晏寒江學不了他那種口氣,但也是溫和地笑著看著這孩子。
小蓮花倒不怕見人,睜眼看見這兩個挺眼熟的叔叔,就咯咯地笑了幾聲。回頭看見連念初留給他的蓮花,就以為爸爸躺在身邊,還伸出小手拍了拍花兒,就像平常爸爸拍她時那樣,喊著「爸爸」「爸爸」,嗚嚕嗚嚕地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讓他乖乖睡覺。
邵宗嚴連忙把幾個在爐邊烤著的奶瓶都拿出來,點在手心裡試了試溫度,感到略有些熱才拿給小蓮花——蒼生苑放的簡明科普教材裡有,王蓮內部溫度比環境溫高上十度,米糊太涼了小蓮花吃著可能不舒服。
滿衣也不挑食,無論石髓、米糊還是魚肉泥都吃得開心。邵宗嚴怕蔬菜泥放久了不新鮮,又給他搗了新的胡蘿蔔和葉菜泥,在爐邊烤熱了,餵她吃了幾勺。
晏寒江坐在他們身邊遞奶瓶和小碗,另一隻手托著圓光鏡頭自拍,邊拍邊說:「要不我去做個手術吧。」
做個手術把精腺取出來,挑一個分化好的細胞,和邵宗嚴的細胞融合,看看能不能造出試管嬰兒。做完了索性就結紮了,省得每次上床跟打仗一樣,倆人精神高度緊繃,總怕不小心生出個床單龍、套套龍什麼的。
邵宗嚴聞聽先笑了一聲,用真元堵住小蓮花的耳朵,眼波流轉地橫了他一眼,低聲道:「可我就願意把你的東西一點不剩地吞進去呢?」
有這樣的道侶,沒孩子又算得什麼!晏寒江那點愁思頓時灰飛煙滅,抓緊時間抱著別人的女兒體會一家三口的樂趣。
直到岳青峰和連念初終於從鳳鳴宮出來,二人才把小蓮花交還給兩位父親,陪他們一家去到傳送陣,盯著顧客上傳照片和圓光,打了五星好評才回去。
岳青峰和連念初倒是又在這座世界留了一陣子,繼續建設元典派這個下苑。
曾真人他們就把傳送陣建在宮外。因著本世界的學生中有不少是神修轉行,單純憑道行設定飛昇條件不科學,就在傳送陣上建了一套六大派入門考模擬題庫,考過的便可飛昇上界;考不上的在離開傳送陣後就會立刻貴忘做過的題,堅決杜絕一切作弊可能。
曹王索性就不再回國,長居楚王宮,下詔將曹國併入楚國。楚王也不虧負他,就將這片幅員療闊的新國土改名曹楚帝國,以寒鏡宗為國教,改元同合。
韓王和魏王倒是想回國,可儲秀宮外被岳青峰設了陣法,一日考不過就別想出門。兩國雖名義上還是獨立的,實質上也作為楚國的附屬國,兩國修士落在曹國的寒鏡宗之後,也能優先考取楚秀學宮。
等到閉關修養的齊國大王子,北御天主沈溟再度出關時,便發現天下大勢已歸了國主並非神仙轉世的楚國。原本追隨他的窺天宗也內部分裂,一部分拋棄本派投向楚國所建的學宮,另一部分仍追隨他的,卻都是些暮氣沉沉,或是天資不足的人。
他心頭微惱,本想去質問沉晝等人為何折損下神祇之尊向凡人低頭,卻發現他連齊國的人也指使不動了。
他的父親齊王早在曹楚兩國合併時就果斷上表稱臣,願附庸曹楚,交出一切權力,只換自己的兒子能平安一世。他聽到父親的說法,不由怒道:「父親怎能代我向凡人低頭!什麼學宮,什麼上界,我天生便是星主,在天界統領半天神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絕不會屈居凡人之下!」
他怒沖沖拿著劍要殺上楚國,可窺天宗修士再不肯隨他衝殺,而他自己剛出齊國,雷帝向輝和南斗祈微這兩位同時下界的老熟人便攔在他面前,陰惻惻地對他一笑:「北御這次閉關的時間已太久了,恐怕還不知道如今這世道,知識才是法力了!」
沈溟根本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只知道這兩人背叛神修,甘為凡人後宮中人,冷聲道:「二位神友若要攔我,莫怪沈溟不念昔日天界數千年情誼了!」
韓王向輝冷笑一聲,朝空中一抓,電流震動空氣,化成一股等離子電漿籠向沈溟。祈微從地幔中提煉出碳納米管,織成纖維網投入電漿中,帶著高壓電流罩住了他。
原本三人都是勢鈞力敵,哪怕以二抗一,沈溟也有逃掉的自信,可這回一接戰他就發現不對了——那股雷電的力量幾乎趕上了雷帝還在天庭時的強大;而祈微扔來的網子也不知是什麼材料,不只掙脫不開,與向輝的電漿也是配合得相得益彰,將那樣強大的雷電完全導到了他身上。
他只來得及揮劍一擋,就覺著頭上被誰重砸了一下,直接被高壓電電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他就已坐在了一處排滿桌椅的空曠皇宮,身上被重重絲網捆束,動也不能動。而眼前一座矮台上站著三名和他鬥爭多年的下凡神仙,各執書本,噙著淺笑垂眸看他:「沈兄奇怪自己為何會在這裡麼?是令尊為了你放棄齊國王位,將國家托獻於楚王,才換了你一命。而你以後……我等看在昔年同殿為臣的份上還是要拉你一把,給你個超脫塵俗的機會。從今起你就是這座楚秀學宮新一代學子,我等皆是你的老師,什麼時候你畢業了,我們才會放你出門,望你盡快適應學習生活。」
什麼?學什麼?這群神都瘋了嗎?沈溟掙扎著想要脫開身上的繩索,卻是越掙扎捆得越緊,上下半身都被牢牢縛在椅上,動彈不得,只能咬著牙聽那三人講平常的作業和考試規則。
什麼叫每天隨堂考?什麼叫批改之後展覽?什麼叫當眾講評考卷?什麼叫成績通報全神州,還要焚香上告神界?
他聽得口乾舌燥,眼前發黑,以為自己今生不修,已是被向輝電死了掉進了地獄裡。
不,就連九幽冥獄也沒有這般可怕!
一條條羞恥可怕的條規之後,他竟看到那個凡人楚王拿著一卷書走上講台,驕傲地俯視著他這個神祇,展開書卷說:「專業課有韓魏二位大王,文學課有曹王弟講,那麼朕來給沈國公講講數學基礎,望國公好好學習,作業朕會親自批改,在宮中公示。」
更可怕的是,楚王講的東西他聽不懂。死記硬背下來似乎挺容易的,可是拿出作業一看……他竟是一道都不會做!
他要怎麼,才能逃離這可怕的宮殿?

第十六卷:衣錦還鄉
第120章

回到雲安大世界後,岳青峰又張羅了一次婚禮。這回他是撤了所有了護山大陣,廣邀好友來自己山裡吃流水席。
雲安大世界眾神早從酒神口中打聽得他交了個漂亮又單純的小男朋友,早料定有這麼一天,都備下了禮物。婚禮上還請了凝聚神體沒幾千年的攝影之神和老前輩藝術之神掌鏡,活活把婚禮拍出了大片的效果,剪切出來留給他們做紀念。
臨散去時,岳青峰低調而熱情地說:「我們上場婚禮有元泱大世界幾位著名節目主持人和文學家參加,說不定過幾天就有圓光和紀實文學發售到咱們這裡。到時候我一定給各位都送一套,以作今日的回禮。」
眾人都含笑道謝,藝術之神「嘿」地笑了一聲:「我知道青嶺的心思!回頭我與掌鏡把咱們今天拍的也剪一剪,請商業之神放在店裡發售。各位也都讓自己神殿裡進一批,叫下面凡人和修士們看看,咱們雲安大世界才是自由的藝術殿堂,拍出來的東西比那群天天學習啊學習的道修賣得好!」
商業之神心領神會地說:「明白明白,咱哥兒倆好好運作一下,肯定賣過那些都跟計算機算過似的死板外來片!」
真是……藝術人相輕啊。連念初有點擔心為了他們這套婚禮圓光搞出兩個世界不合,悄悄放出神識探進岳青峰識海裡,問他要不要勸勸。
岳青峰躊躇滿志地答道:「不用管他們,這是藝術之爭。就要引入萬來競爭機制,百家爭鳴,咱們這兒的藝術才能發展好,不然光藝術之神一家獨霸,哪有進步的動力。」
要不是當年元泱大世界的藝術入侵,帶來了種種戀愛劇、情感調解和交互娛樂節目,藝術神殿現在還能賣著「下凡神仙被不長眼的凡人誤會、欺凌,苦忍50集後突然亮出神仙身份,在一群信徒簇擁下啪啪打臉順帶得到美女投懷送抱」的老舊劇集呢。
想到不久後他們一家三口的婚禮圓光和文學名著就能鋪滿整個雲安大世界甚至元泱大世界的書店、圓光店,岳青峰的心頭就微微發熱。他甚至覺得光兩套圓光不夠,最好還能多拍幾場,讓更多人都看到他和阿初和他們的小蓮花生活得多麼幸福如意。
可他們剛拍完《小千世界的開拓者》,短時間內上不了紀實司的節目;小蓮花現在還不會走路,也去不了《父子欲往何處》;至於情感調解……那還是一輩子不要上的好……
岳青峰數著相熟的藝術界人士,想了一圈也沒想出來什麼能上,心裡有些焦躁。懷裡的小女兒敏銳地感到了他身上氣息變動,皺著眉「爸爸」「爸爸」地叫了起來,岳青峰連忙托著背帶搖晃起來,拿連念初做的蓮花冠給她玩,一邊晃一邊低聲說著些別人都聽不懂的話哄她。
哄著哄著,他晃著蓮花的手漸漸停下,腦中靈光一閃——他們還差一個婚禮沒辦呢!他計劃裡還要讓連念初衣錦還鄉,再辦一次婚禮,到時候他們可以在有千里王蓮盛開的水面辦湖上婚禮,周圍都是紅紅白白的王蓮環繞,景致肯定比前兩場更好看!
《諸天萬界之旅》早已拍過那座小世界,不會跟過去拍,可他們能自己拍!
阿初從前給軒皇劍宗拍的廣告不就挺受歡迎麼?他自己現在能站起來了,也能幫著拍攝,回頭請商業之神幫著推廣一下,就當作是獨立導演的作品在雲安大世界出售。這樣他也算開拓了一份新工作,不用像從前那樣看著阿初一個人種地、做小生意,養活他們父女了!
連念初匆匆跑進來看小蓮花時,就見到岳青峰正仰著臉,滿懷激情地看著他:「阿初,我們去你家鄉吧!」
啊?連念初摸了摸頭髮,不知他怎麼突然想起這一出,然而很快他就想通了——
岳青峰當初點化他之後斬出的那片真靈肯定就在華光小世界轉世。當初是他的花不夠白,遲遲不敢把那片真靈點化回來;如今他全身都雪白雪白的了,也該讓岳青峰記起當初是怎麼在見到他之後感悟到「凝然心是白蓮花」了!
他激動地點點頭:「我也早就想把那塊真靈帶回來了,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咱們盡快過去!」
岳青峰扯住他的袖子,說了要在小千世界辦婚禮,讓連念初風風光光衣錦還鄉之事。連念初聽了之後卻是一臉茫然:「我家鄉都是些普通王蓮,這麼多年恐怕早都謝光了,現在水裡栽的也不知是多少代子孫了,誰也不認得多啊?而且我出身的那座湖我整個兒都挖過來了,就是之後那裡再灌上水,長出生靈來,也不能算我親友啊。」
衣錦還鄉也得還到有人的地方,與他共生的同伴們可是沒開靈慧的花草,就是他穿得再好,那些花兒也看不見啊?
是啊,那裡可是沒有仙人存在的世界,哪怕連念初是個人類,這百多年過來,當初他認識的人也都該壽盡了。岳青峰有點遺憾地歎了一聲,很快就振作起來:沒有熟人熟妖怕什麼,反正婚禮辦過兩場了,這趟本來就是衝著拍攝去的,他們可以直接拍風景紀錄片啊,滿江王蓮肯定有人愛看!
他的精神又振奮起來,收起本體,拉著連念初到城裡買新衣服、辦宴席用的靈獸肉和靈蔬、靈酒,順便去書店、圓光店看看他們的婚禮圓光和紀實文學發售了沒有。
可或許是拍攝到現在的時間還太短,圓光和許鉅子的新書都沒上架,他們白轉了一趟,只好隨便買了幾本《育兒大全》、《從凡人到神祇——我的前半生》《新婚必做的五十件事》之類的暢銷書回去。
回到山下乘上傳送陣,不久他們就回到了連念初家鄉那片佔據了半個大陸的廣袤原始森林。
傳送陣落點離得連念初出身的地方不遠,臨著貫通森林的大河只有百餘米。當初他就是在河邊遇見了來這裡建傳送陣的於仙子,也是那位仙子送了他一套圓光和一份修行基礎題,他才能走出森林,去往科技和仙法都昌明的桃源小世界。
可是他們從傳送陣出來,想順著那條河重遊家鄉時,卻發現河邊被人布下了絕靈陣和望山陣,怎麼走也走不到那邊。
岳青峰陣法嫻熟,一眼就看出這手藝是大千世界的水準,拉住連念初說:「別走了,這裡的陣法相當高明,除非打破陣眼肯定過不去。咱們遠道來此,不知這是誰布下的,還是小心為要。」
他掏出羅盤,對著陣法擺弄一陣。剛找好離開的方向,就見大陣邊緣如水光波動,一位修竹般的高挑女修從中浮現,手持公示板刻板地說:「在下千蜃閣王蓮觀光開發部負責人常薇,觀光旅遊的道友請記住以下觀光條例?本地王蓮游收費兩塊靈石一小時,租借獨木舟1靈石、橡皮舟2靈石,彩繪木船5靈石,在旅遊區內禁止施法,禁止用法寶囊裝走區內王蓮種子、禁止點化王蓮、禁止……」
念了沒幾句,那道身影忽然消失,從陣內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和那位NPC一樣的真人,朝兩人襝衽為禮:「原來是連道友與岳道友,兩位道友是回來參觀蓮湖舊址的?」
連念初點頭道:「在下許久沒回家鄉了,因為剛剛結婚,想帶岳兄回來看看。」
常薇含著歉意笑了笑:「自從道友在論壇上出名後,有不少修士過來這片森林,試圖點化王蓮成精,也像……兩位道友那樣成就一段佳話,這種行為嚴重影響了本地生態。而且修士們修為、心性不同,或有意思誘拐無知花妖的,本閣以為這種風氣不可長,所以在此修築幻陣,約束修士文明觀光,並非是針對兩位。」
雖然這句話就差點著名說某人誘拐無知花妖了,但連念初不往自己身上想,岳青峰更是坦坦蕩蕩一身無愧,彬彬有禮地答道:「保護當地環境也是應該的,我們願意買票,勞煩仙子替我們開門。」
常薇嚴肅地說:「這裡是蓮花道友故居,怎麼能收你們的門票?只希望兩位也不要隨意點化、帶走本地花木就好。」
岳青峰連忙問:「那在湖裡吃酒宴、拍攝圓光呢?我與阿初是想在他家鄉辦個婚禮,哪怕人少一點,也是應有的禮數。」
常仙子的眼珠差點瞪出來,摸著胸口說:「七月以後才是王蓮開花的日子,這時候湖上都沒幾個遊客,也沒有做飯的地方,怎麼辦喜酒?你們要不換一處大陸,這個星球上還是有不少凡人聚集之地的。」
其實連念初在這種沒人煙的地方住久了,倒是更喜歡一家人清清淨淨的,坐一駕小舟吃吃酒、賞賞花。
不過結婚是人生大事,他自己想清淨是一回事,也要給自己和孩子留下未來可供回憶的熱鬧紀念,因便低聲跟岳青峰商議:「現在才五月呢,咱們不如先去度化有緣人,等花開之後再回來辦筵?」
岳青峰抱著女兒,蹙著眉說:「總要讓小蓮花看看你的家鄉吧?」
連念初笑了笑。
他的家鄉早就煉化成隨身空間了,當地留下的缺口空間或許會再被水填滿,可那也不再是他的家鄉了。不過他們的小蓮花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真正的大河呢,進去遊玩一趟也好。他朝常薇拱了拱手,問道:「常仙子,我們能乘舟從這裡出海,沿途拍些圓光,等夏天花開了再回來擺酒嗎?」
常薇痛快地答應了——反正這倆是回來探親的,又是網紅名人,拍下圓光還能給她們做宣傳片呢。
她親自挑了一艘雕著蓮花的翹頭彩漆船,將兩人送到岸邊,叮囑道:「這艘船我借給你們,可以在本世界隨便使用,回來辦完婚禮再還就行,但不能帶出去。」
兩人道謝過後,便踏上彩舟,和常薇拱手道別,抱著女兒,順這條新命名為連江的大河朝下游而去。
大河旁也有些衣不蔽體的人類居住,他們的孩子就乘著王蓮葉作小船在細小的支流裡學著划船,捕撈魚蝦。岳青峰看著那些人毫不憐惜地攀折花葉的模樣,就覺得心口疼痛,輕輕攬住連念初的肩,疼惜地問:「你的葉子沒被人這樣折斷過吧?叫人踩著時疼嗎?」
幸虧他當初點化了連念初,不然這麼好的大蓮花就讓那些野人白白糟蹋了!
連念初看他心疼得臉色都變了,連忙反過來安慰他:「我沒事的,我的葉子浮力強,讓人踩踩不會壞,化形之後更不會讓那些土人找到了,真的沒受過傷。」
岳青峰還是心痛得不得了,把小蓮花抱進艙裡,不讓她看到人類摧折她同類的模樣,還把連念初也按在懷裡,愛撫著他花瓣般柔軟的身體,以免他觸景傷情。幸而他們穿的都是長袍,手伸到袍子下面幹些什麼小蓮花躺在胸前的背帶裡也看不到,純潔的小心靈才沒受了這對父親的不良影響。
既然不能看蓮花,他們的關注重點就放在了有緣人身上。
連念初掌心早烙下了這片真靈的氣息,此時又有彩舟在手,順著連在掌心的神魂氣息指引入海行駛了多日,便從一片開闊平坦的入海口拐入江中,逆流上行。行駛到一條急流中段,那道氣息烙印直指上方危崖,伸進了崖上的密林深處,彩船怎麼也上不去了。
不過這也說明有緣人近在咫尺,很快就能見面。連念初滿懷期待地將船收進隨身空間裡,掏出自行車墩在地上,拍著後座叫岳青峰:「岳兄,你抱著滿衣坐上來。以前馱徐越石到處打海鮮時,我就在想將來一定要馱著你,終於有這個機會了!」
騎著車走多浪漫,以前都是岳青峰推著輪椅帶他,這回終於輪到他騎車馱著道侶和孩子了!
岳青峰好似也這麼想著,托著小蓮花走到車旁,讓他把穩了車把,自己側身坐上去,一伸手勾住了他的腰。連念初踩下腳蹬朝林子稀疏處騎了不遠,耳中忽然聽到一聲脆響,一支弩箭從極隱蔽的地方射出來,箭頭還帶著殘銹,射向他小腿附近。
那樣的箭當然射不近他的自行車,但這支箭飛來後,很快又有一支箭呼嘯旋轉著撞在了自行車正面。樹葉被箭風帶落,一名穿著短衣和軟皮甲的人壓著樹枝露出半張面孔,手搭在樹間,指尖的長箭閃著金屬光澤,神色冰冷地盯著他們:「放下武器,交出你們的銘牌和那輛奇怪的車子……」
有緣人!
連念初驚喜地朝他騎去,有緣人的手指驀地放開,箭指車輪。可惜箭還沒過去,自行車就先騎到了他面前,他正想搭上另一支箭,便聞著一股香風拂面,提弓的手便往下沉了沉,驚疑不定地問:「好香,你們是……難道是小哥兒?」
嗯?哥兒?不對,我們生的是女兒。
連念初稍稍側開身子,讓他看到小滿衣,炫耀地說:「我們這是閨女,」不對,按他們這種古典式的稱呼法,哥兒對應的好像是……「姐兒,哥兒哪有這麼香的!」

第121章

姐兒是什麼?
有緣人壓低了箭頭,瞇著眼看向岳青峰懷裡的小女兒。滿衣是側躺著掛在他懷裡的,前面連念初讓開身子後,她正好側過臉與有緣人四目相對,露出清荷一樣的小臉兒。
這肯定是哥兒吧?漢子哪有長得這麼白嫩的!不只這孩子漂亮得不像真人,倆大人也長得格外精緻,衣服都是從未見過的材料和形制,不知是哪個邊遠地方的貴子……又或許是那些降世仙人的子弟,也來參加這次升仙遴選?說不定他們那仙鄉里就管漢子叫哥兒,又給哥兒另取了個名字?
可惜仙人們一向深居簡出,除了偶爾聽說有人被仙人收為弟子帶走,基本打聽不到他們的情況。這兩個倒像是好交流的,說不定能從他們口中打聽到些消息,好讓他們公子更容易得仙人垂青?
他腦中瞬間轉過許多念頭,弓弦慢慢地放鬆了,垂手看著他們,沉聲道:「在下襄府程松之,是隨襄府太守之子馮靖安來參加大選的,不知兩位如何稱呼,從哪處仙鄉來?」
連念初給他問得一愣,下意識問道:「大選是什麼?選秀嗎?你剛才說的真是『太守之子』?」他讀了這麼多年書,說到大選都是指選秀,可也從沒見過男人出來選秀的,那不是小品裡才演的嗎?
程松之驚怒地皺了皺眉:「兩位縱然是仙人子弟,也不能這麼平白侮辱人!我公子是堂堂漢子,不是哥兒,怎能參加朝廷選秀!」
漢子、哥兒……這世界重男輕女到女字都不用,生了女兒硬說是哥兒了嗎?連念初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溫柔地用靈氣堵上小蓮花的耳朵,神識傳音哄著她:「滿衣不聽這些封建落後的思想,爸爸就喜歡女兒,就喜歡咱們小滿衣。」
說完還低頭親了親她,逗得女兒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岳青峰把小蓮花托起來,好讓連念初親得不那麼費力,自己也垂頭逗著孩子,十分嚴肅地傳聲給程松之:「我們孩子年紀小,可是也能聽懂不少東西了,你別在她面前強調性別不平等這種封建糟粕。」
什麼平等不平等,還不是你們先貶低我家公子是待選的哥兒的?程松之聞著風裡一陣陣菠蘿般的甜香,看著兩人半垂著的精緻側臉,鬱鬱地想:你們倆要裝漢子,也把身上的香粉洗了啊!抹得這麼白這麼香,還帶著個懷抱中的孩子,哪怕把痣蓋住了也看得出是哥兒啊!
他不欲和兩個哥兒計較,只歎了口氣,收起弓弦說:「你們不是來參選之人,莫非是住在此地的?敢問兩位可知道本地有一種特產昌芸果生長在何處?之前可還有人來到這座崖上?」
他們倆幾分鐘前剛棄舟登岸,什麼都不清楚,不過昌芸果倒是種很常見的靈果,可以用來釀酒、也能當作零食吃,連念初在山上種了不少。
岳青峰將手伸到懷中,從山裡取了枚果子懸在他面前晃了晃,看他的目光隨著自己的手移動,露出一絲淺笑:「你要的是這個?我手中有的是,雖不知你要來做什麼,不過你與我道侶有緣……」
程松之連忙道謝:「兩位贈果之恩,程某必當記在心中,來日但憑吩咐,我公子入仙門後也必會有厚報。」
岳青峰笑道:「用不著等到來日了,你與我道侶有緣,今日便給他敬香叩頭,奉他為神主吧。若你能虔心信仰他,我就把這枚仙果給你。」
什麼?還敬香磕頭,奉為神主?這兩個哥兒不是降世神仙帶來的弟子嗎,難道他們也是神仙,只是與在這座遠鹿島主辦遴選大會的諸仙有罅隙,故意來與他們爭弟子的?
那他真追隨了這兩位,他們公子會不會受此牽累,無法進入攬星宗等宗門?
他看著果子,咬牙搖頭:「在下雖然想要這果子,可也不敢隨便追隨旁人。我也不敢多問兩位的來歷,方才只當是我冒犯了,程某在此向兩位道歉。」
他長長一揖,心痛地看著那枚仙果,最後狠狠一閉眼,決定到別處尋找。
可他能放棄,那兩位為他而來的神仙是絕不會放棄的,連念初推著車疾追上來,堵住他的路,大度地說:「年輕人脾氣怎麼這麼大,又不是一定要你磕頭敬香,這事還是可以商量的。只要你虔心相信我是一朵白蓮花,我不要你的香火,多給你幾枚仙果也行。」
程松之低著頭快步前行,悶聲道:「我公子想進攬星宗修行,我肯定也要進攬星宗去保護他的,不可能當別人的信徒,你們別跟著我了,就是有再多仙果我也不會動心的。」
走著走著,他忽然聽到林間有腳步聲朝他們走來,動作忽然一滯,低聲道:「有人來伏擊咱們,我得找個地方埋伏,奪下他們的銘牌,望兩位仙長不要與我為難。」
連念初同樣壓低聲音問道:「銘牌是什麼?」
你們也是來這兒收弟子、收信徒的,竟不知道這場大會的規矩嗎?果然是哥兒神仙,就是任性啊!
他心裡暗歎一聲:「是這場遴選大會招收弟子用的東西,所有入場參賽的人身上都有一個,可以互相搶奪,等這場測試結束後,身上有二十個以上銘牌的就能通過;若還能在島上找到仙人種下的昌芸果,就可以免了之後的測試,直接晉級。」
說著話,細碎的草葉顫動聲越來越近,細聽甚至能聽到弓弦拉緊的聲音。程松之低低說了聲「兩位仙人躲一躲,小心流矢」,便飛快地躥到自己看好的一株大樹上,從茂密枝葉後看著那片聲音響起之處。
他潛伏好沒多久,腳步聲就到了近前。連念初雪白的袍子和大自行車在樹林間明晃晃地招眼,一支長箭照著袍子射來,隨即便有個著緊身軟甲的男人從樹木間闖進來,一柄寒光閃閃的彎刀劃向連念初。
遠處還有更多閃著光的箭頭對準這裡,有人在後方喝道:「放下武器,交出銘牌來,本侯就饒你們一命!」
失算了,他知道這兩人是神仙,別人可不知道,恐怕也把他們當成對手了!程松皺了皺眉,手指鬆開弓弦,射向那柄利刃,自己抓著樹枝落向下方。雙腳剛剛落地,那名刀手忽然厲聲叫道:「有毒,小侯爺,香氣裡有毒,小人沒力氣了!」
香氣裡哪兒有毒?他都聞了半天了,上樹時真氣流轉得還很自然啊?
程松之訝然望去,卻見那人的刀被連念初兩根手指捏住,想抽抽不出來,想壓也壓不下去,連念初卻還是一副輕鬆自如的模樣。他心裡也瞬間閃過了「一個漢子的刀怎麼可能被哥兒握住,這肯定是中毒了」的念頭,很快又甩了甩頭,清醒過來——那兩位可是神仙,能拿住凡人的兵器還不是理所當然?
趁著敵人受驚,反應遲緩,他立刻抽劍衝向林外,覷準那些人急著蒙口鼻、找解藥的機會,用劍柄打翻了幾個護衛,將劍尖抵在了那位小侯爺胸前。
仔細一看,也是認得的人——正是佔據延陵郡的武安侯之子蔡昭,其父與他家太守是多年的對手。他的劍尖朝下壓了壓,正頂在小侯爺胸骨上,冷然笑道:「原來是小侯爺,請侯爺命人交出銘牌,自動退出比試,不然休怪在下劍下無情了。」
蔡昭憤憤地說:「你勝之不武!你弄了兩個哥兒誘惑人,還在香裡下毒,若非本侯中了毒……」
「誰的香有毒!你這是污蔑!那香味是我們閨……哥兒天生的體香!」再說他們只生了滿衣一個,哪兒來雙胞胎!
連念初已將刀客連人帶刀遠遠甩進了森林裡,目光掃過林間籐蔓,就有幾隻妖籐老老實實地從樹上掛下來替他捆了人。他本想過來看看有緣人遇沒遇到麻煩,結果卻聽到這位小侯爺說他們閨女的香味有毒,氣得差點掄起自行車砸過去。
這是掄車時想起來岳青峰抱著女兒坐在後衣架上,才沒真動手,而是掏出一瓶知賢香水行出產的高級蓮花香水扔給有緣人:「你去把這瓶香水倒他們身上,香怎麼了?香就有毒?我就不他們慣這毛病,倒上,讓他們自己也香兩天試試!」
這香氛抹一點就能香許多天,都倒到身上直能淬進骨頭裡,說話吐氣都是花香的。這群人敢冤枉他們小蓮花用毒香,他就讓他們都嘗嘗同樣被冤枉的滋味。
程松之「嘿」地一笑,擰開瓶蓋朝蔡昭身上倒去。蔡小侯爺帶來的陪考都覺得這肯定是毒藥,不顧少主利刃加身,連忙衝上來阻止他。衝到半截兒卻覺得泰山壓頂,身子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眼看著和松之澆了他們小侯爺一臉,然後奸笑著把剩下的倒在了他們頭上。
在澆上香水之前,程松之就摸出了他們身上的銘牌,並從他懷裡搜出一張符菉,當場在他身上劃出個破口,將血沾在上面。
血紋相合,傳送符頓時閃動光茫,將人傳送出了測試場。他周圍的人臉上都露出猙獰的神色,厲聲喝道:「你怎麼敢!我家少主可是延陵郡未來之主,世襲侯爵,與仙人也能平起平坐的,你不要命了!」
程松之冷笑道:「延陵那麼個小地方還想和仙人平起平坐?笑話,什麼時候你們小侯爺能當上皇帝再說這話吧!這場大選比的是仙緣,你們遇上了我,便是仙緣不夠,還是老實回家當小侯爺去吧!」
那些侍衛怒道:「呸,你也就是仗著在仙人的島上才能打打嘴仗!要不是有仙人保著王室,你以為我們侯爺不能只手覆天下?你也記住了,只要你沒進仙門,我們延陵軍士上天入地,絕不放過你!」
程松之翻了翻白眼,嘲諷道:「你以為我跟你們這樣沒用,輕易讓人直取中路,連主人都能被人挾持了嗎?」
蔡昭是他憑本事擒下來的,銘牌也好、傳送出去也好,他都可以隨心動手。可剩下這些人都是借了仙人之力才能拿下的,他還不太願意當連念初的信徒,也就不能拿太多好處,只將他們捆住,低頭對連念初:「我還要將蔡昭的銘牌送予公子,這些人就請兩位自行處理吧,程某不敢插手。」
連念初揮了揮手:「我們也不參加遴選,要這個沒用。不過這遴選大會跟我印象裡的仙人招考不太一樣啊,各大門派考試不都是先測天賦,然後筆試、面試嗎?開大會的仙人是哪兒來的,怎麼搞得入學考試跟綜藝節目似的?」
仙人就是仙人,還能哪來的?這倆哥兒仙人跟來收徒的仙人們還不是同一個地方來的嗎?
程松之納悶地看了他們一眼,看看也甩不脫這兩人,只好邊走邊說:「仙人還不都是天上來的?要說從前也沒什麼仙人,都是近一兩年來的,還攪得國不似國,民不似民。」
這話讓連念初又想起了剛過去的那座小千世界,那裡諸王都是天神下凡,還有修士門派支持他們,他家鄉難道也是這樣?
……這樣拍出來太重複了,他們的技術又肯定比不上沈老師,片子會沒人看吧?
連岳二人心情都有些低落,隨口問有緣人那些神仙是怎麼干涉天下政事的。
程松之同樣鬱鬱地說:「本來天下混戰百餘年了,名義上各地諸侯還在天子約束下,其實早都各自為政。我主上據守襄城,以松、隆為翼,江、陽相佐,眼看就要收復江盤諸郡,坐擁江表,誰知道天上忽然降了許多神仙,哪兒有打仗的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壓制。
他憤憤地說:「別說打仗,就是兩村爭水的要打起來都有神仙按著不讓打!咱們凡人力量再強也抵不過神仙,仗打不起來,主上的身份不能再進一步,我們這些武人也沒用了。」
幸好那些仙人願意收弟子,各家諸侯便藉機把兒孫送來參加遴選,還各自帶了許多忠誠將領相護。一是借比賽展示各自的軍力,也是希望將來孩子有出息了,可以借仙人之力讓自家更進一步。
聽到「一兩年」,連念初頓時就明白了這些仙人的來歷——這幫仙人就是常仙子說的,那些非法點化草木、企圖引誘無知花妖的修士啊!敢情這些人看了兩年王蓮還不夠,甚至在本世界其他大陸經營下宗,恐怕是要打持久戰,年年開花時節去看,想法兒鑽空子點化出無知花妖來。
王蓮有那麼好看嗎?三天就謝了,又不是天天都香噴噴雪白的……
當然,他的小蓮花永遠都是好看的。連念初回頭看著雪白芳馨的女兒,眼角餘光正好看到岳青峰微微側過臉,朝著他笑了笑,目光流盼,說不出的深情。
他也不知不覺笑了起來,甜蜜地想著:岳兄跟那些人就不一樣,他當初去蓮花湖看我時就沒有那種亂七八糟的念頭,只是因為我跟他的心靈一樣純潔才點化了我成精。

第122章

程松之扔下延陵郡那群侯府衛士,轉身朝山下瞳,連念初就騎著車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無論他走往哪個方向都能追上。哪怕是樹木叢生、籐蔓纏滿枝椏,步行都困難的森林裡也騎得穩穩當當,熟透菠蘿的甜香悠然包圍著這位有緣人,聞得他越來越餓。
他忍不住從懷裡掏出干餅,嚼了幾口,從小溪裡捧了冷水硬嚥下去。
清澈的溪水裡倒映出連念初的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身後的岳青峰倒是被遮得嚴嚴實實,因是低頭抱著孩子,只露出一點亮銀色的五嶽冠。
程松之的餅都啃不下去了,抹了抹下巴上的水珠,無奈地說:「你們要餓了,我就分你們幾塊餅,但是別再跟著我了,我肯定要跟公子一起進攬星宗的,你們再追著我也沒用。」
他從腰間解下褡褳,頭也不回地扔過去。連念初輕笑一聲,接住布袋,塞進一隻油汪汪的醬色熏鵝扔還他,誘惑道:「當我的信徒有什麼不好的?有神庇護的人跟沒有神管的普通人可不一樣,吃的我盡能給你,要修行我也有大千世界的上品功法——再說,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幫你說項,讓你跟你那位公子進攬星宗呢?我只要你信我,又不要你的身體,不會耽誤你入道修行。」
程松之被褡褳砸到懷裡,搖晃著一屁股坐到石灘上,卻顧不得站起來,而是抓著布袋死死盯著他,目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你們認得攬月宗的仙師?真能讓我們公子順利入仙門?那要不……」
他自己倒沒特別想修仙,只是公子為了太守的大計必須入仙門,成為仙人直傳弟子,所以他跟幾個同為武將之子的人才會同來參選:一是在比賽中幫著公子過關,二來也好在同入仙門之後繼續護衛公子。若是他信了這個白蓮花神就能換得公子入仙門,哪怕自己無緣升仙,也是挺划算的!
只是不知他說的到底是真是假。
不……不管是真是假,這倆人手上可是千真萬確有昌芸果的,只要這場選拔賽結束後這倆人能把昌芸果給公子,那就值得他信這個白蓮花大神!
程松之想明白了利害,頓時精神振奮,唰地從濕漉漉的卵石上跳起來,朝連念初拱手一揖:「我家公子就托付給神仙了,只要他能入仙門,我一定認真供奉蓮花真仙,世世代代、永不改信!」
連念初笑道:「也不用世世代代,只要你有一刻真心誠意的信我,我就滿足了。與其賭咒發誓……要不你先烤烤褲子?我看你半拉大腿都濕了,這才五月初,不冷嗎?」
不冷!他現在全身熱得很,想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公子!
心裡說著不冷,他的大腿就真不冷了,原本濕淋淋粘著布料的地方忽然乾爽,手摸了一把也完全沒水了。
他下意識看向連念初,卻見一隻手剛剛從他眼前抽開。自行車後那位抱著孩子、總是羞澀低頭的神仙收回手拍著孩子,嚴厲地教訓道:「毛毛躁躁的,連褲子都濕了,不像樣。我幫你這一回,下次記著穩當點兒,別動不動往地上坐!」
哎喲,我怎麼忘了,我這是在兩個哥兒神仙面前濕了褲子!他連忙抻平了袍子,赧然道歉,心裡不由想道:這有了孩子的哥兒就是矜持老道,懂得避嫌。
道歉之後,他便灌滿水囊,連同乾糧袋子一起掛在腰間,對二位仙人說:「我想先回去見我家公子,兩位是要隨我去,還是另尋地方休息?二位放心,我說了要信你們就會信你們,絕不食言,不必日夜跟隨。」
連念初訝然道:「你不餓了?」
當然餓。袋子裡那只熏鵝熏得又紅又亮,隔著袋子都能聞到甜香和果木清香,比他們自己烤的肉和干餅強多了。可正是因為它太好了,他才不能獨享,得帶回去給公子和幾位兄弟共食才行。
連念初也不追究這個,只隨口一問,扔下自行車走到水邊,招呼他一句:「噯,你看著我。」
看什麼?
程松之抬眼看去,就見他一個大活人腳下忽然翻起些白白綠綠的東西,還沒看清怎樣人就沒了,只剩下一大片寬得可以走馬的圓葉浮在溪面上。葉子中央簇擁著一朵探出水面的雪白的蓮花,花瓣細彎如匙,層層盛放,中心的花蕊卻是黃中透粉,清艷絕倫。
天啊!大變活人啦!說是白蓮花神,也用不著真變成白蓮花的吧!!
程松之看得目瞪口呆,心裡又隱隱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覺——他這輩子肯定從沒見過這種蓮花,可為什麼心中莫名其妙地就覺得這花不僅熟悉,還對他很重要呢?難道是因為他決心信這位神,所以看到神的本體後自然覺得盡善盡美,要全心全力地供著?
他正胡思亂想著,身後忽然有風吹來,風裡捲來個人,「啪」地就把一條絲巾蒙在了他眼前,沉聲教訓蓮念初:「你先上來,這種山溪水冰涼冰涼的,還不知摻沒摻海鹽,水質不好,泡在水裡別傷了身子!就給他一朵普通的花兒就行了,咱們又不是沒有多餘的花,何必上真身呢?」
蓮念初化成人形爬出來,抖抖身子吸掉皮膚上的水珠,笑道:「沒事沒事,不太冷。我原先是怕自己的身子不夠雪白才不敢給人看,現在可是真真正正一絲紅色都不摻的白蓮花了,還怕人看什麼呢?」
對了,回頭也得在論壇上曬幾份他變白以後的原身圖片,免得大家還當他是從前的粉蓮花!
那是沒結婚時,結了婚難道還不許人光明正大地吃醋嗎?岳青峰地捏了捏他的臉,無奈又寵溺地說:「他跟我又不一樣,我知道你是雪白的不就夠了嗎?下次不許給外人看了。」
媽呀,兩個哥兒居然說這種話,真要命!程松之聽得渾身酥麻麻的,看到蓮花時那種觸動也退入魂魄深處,捂著眼上的寬絲巾不敢拿下來,低聲問:「兩位神仙,我能睜開眼了嗎?」
連念初扶著岳青峰回了車上,讓他抱著小蓮花坐穩當了,回頭拎起程松之塞進了自行車筐裡:「別動,你走的太慢,還是坐上來告訴我們怎麼走吧。」
程松之跟站籠一樣僵硬地站在車筐裡,好久才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進去的,僵硬地伸手指了指山壁下面:「我們公子就在山壁下一處洞穴裡,不過這邊下不去,得找另一處入口。就從西南林子裡下山,能看到一處干了的瀑布水道,攀籐下去再落進一處被海水半淹的洞穴,朝裡面走上個十來丈,再左轉幾百步便能從背後繞到山裡……」
他扭著頭指點方向,不知不覺那片林子反倒越來越遠,忽然又是一陣天旋地轉,迎面看到的再不是蔥鬱樹林,而是一片碧藍如洗的天空。
要不是連念初和岳青峰還在下面坐著,他簡直要以為這倆人嫌他礙眼,把他扔到山谷摔死了!
不過這刻的驚恐過去後,他心裡便翻生出了更多喜悅——這樣的神力,肯定是真正有能的神仙,就跟在這座島上開辦升仙大會的仙人一樣強大,肯定能幫他們公子進仙門!
直到自行車落地,連念初把他拎到地上,他才從這種激動中醒過來,指著谷中一片被籐蔓遮著,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山壁說:「我家公子就在那洞裡休息,請兩位神仙隨我過去。」
連念初眼珠微動,神識已然探進洞裡,將裡面的情況看了個清清楚楚。洞裡生了兩堆篝火,一邊鬆鬆圍著五六個人,另一邊在靠山洞的方向擠著坐了三個人,連念初不想讓這麼多人都知道他是白蓮花神,給他沒用的信仰,便對程松之說:「你回頭別跟他們說我的真實身份,只說我們是在青峰嶺修行的普通修士就行。」
為什麼?這位白蓮花神不是剛才還覺得自己是真的白,不怕人看嗎?
有緣人懵懵懂懂地朝山洞裡走,走到籐蔓下才一拍腦袋想起來:他還沒問這兩位神仙的名字呢!
唉,可怎麼問呢!漢子跟哥兒之間有倫理大防,雖然這倆人裝漢子裝得不走心,他可不能假裝不知道,隨便叫人家的閨名。
他正煩惱著,洞裡忽地傳來了公子溫雅的聲音:「松之這麼快就回來了?這一路上沒遇到危險吧?」
程松之立刻換了副精神氣,朗聲應道:「謝公子惦念。屬下在山上碰上了延陵侯府的人,已將那位小侯爺送了出去,還把他和隨身護衛的牌子都帶回來了。這回能擒下他們,拿到銘牌,多虧了路遇的兩位……兩位白道長幫忙。」
他說著說著才發現另一座火堆旁的並不是他們的人,便立刻改口,只說那兩位仙人是同來參選的道士。說著話又撩開籐蔓,讓連念初和岳青峰抱著孩子進來。
坐在火邊的兩群人同時朝門邊看,那位王公子卻是走上來,含笑朝連念初和岳青峰抱了抱拳。正欲寒暄幾句,忽然聞到岳青峰懷裡傳出的香氣,又看到他懷抱嬰兒,神情不由得也恍惚了一下。
他身邊的一名侍衛錯愕地說道:「這個是哥兒吧?長得好像程兄啊!」
岳青峰和連念初同時看了閨女一眼,又看了有緣人一眼。這孩子如今也長大些了,五官分明,長得其實更像連念初一些,可從大體輪廓上也看得出像岳青峰,要說像這位有緣人倒也有那麼點兒意思。
不過岳青峰不愛聽這話,側身擋住孩子,不讓外人看。近處的幾個人都隨著他們的目光看了小蓮花和程松之,有人迷惑地低語:「難不成……這哥兒、這孩子跟程兄是親人?怎麼沒痣?」
沒治又是什麼黑話?誰說他們小蓮花兒有病了!
連念初擋在道侶和愛女前面,橫了程松之一眼,這位有緣人連忙擺手:「我跟這兩位道長和小公子能有什麼關係!是兩位道長抬愛,幫我擒下了延陵侯公子,還送了些吃的,我無以為報,就把他們帶回來了。」
他湊到王靖安面前,低聲說:「我與兩位道長私下已有協約,只是這裡有外人,太深的不方便說,回頭我再稟報公子。不過我在此先恭喜公子,有這兩位相助,公子定能進仙門了。」
王靖安不由得看向岳青峰,見他只是低眉順眼地看著孩子,並不理會別人,連念初倒是笑吟吟地看著程松之,一派已將這人握在手心裡的模樣,心裡便「咯登」一聲,隱隱有些擔憂。
程松之雖說身材高大、武功強橫,可是臉龐生得十分清秀,跟那個抱著孩子的哥兒是有些像的……
他的笑容有些勉強,展臂請連念初進洞,吩咐侍衛:「鋪好座位,取酒給兩位道長驅寒。」
另一叢火邊的男人忽然起身,壓著嗓子輕緩地說:「王世兄,還是由我來招待這位道長吧。方才蒙你相救,我與沉碧、淺蒼才能留在島上,我這兩個人還有些烹茶的本事,不會以俗味辱沒貴客,何況……」
他看了岳青峰一眼,抿了抿嘴,唇邊一點鮮艷的紅痣恰好填在酒窩裡,顯得有些稚氣可愛,微笑道:「世兄的客人便是我的客人,我定會好好招待白道長的。」
王靖安點點頭,向連念初他們——也向程松之介紹道:「這位是河間刺史之子陸蔭,陸家與咱們王家也是世交,不過因天下紛爭已久,往來不便。如今仙人們平定大亂,又肯招收凡人做弟子,咱們才得以在這島上相見。」
程松之連忙向他行禮,陸蔭受了他一禮,又慇勤地請岳青峰到那邊飲茶,讓連念初獨自跟著王靖安的人喝酒。
岳青峰怎能容忍這種當眾搶人之舉,臉微微垂下來,硬氣地說:「我和阿初還要照顧孩子呢,不能飲酒,我們自己生火就好,也方便給孩子做吃的。」
他說什麼,連念初就是什麼。那位陸公子似乎有點失落,王靖安倒是吐了口氣——看來這位岳公子還是挺把得住的。那就好,不管這倆人是什麼來歷,他也不願讓陪伴自己長大的心腹侍衛為了這個升仙名額賣身。
程松之讓人幫著連念初堆柴生火,自己從褡褳裡取出熏鵝,珍惜地端到他面前:「公子,這是白道長給我的,晚上你別吃咱們烤的糊肉了,吃點好的。」
公子偷掃了連念初一眼,警惕地低聲問:「兩位道長與咱們也算是競爭者,為何獨獨對你這麼好?難道他們真的與你有親?你別怕,若是親戚咱們就一體照應著,仙人們收弟子又不是只收一個,別人就不要了,和咱們同心合意的人越多越好。」
程松之沒心沒肺地說:「不是的,那位抱孩子的白道長與我真沒關係,我覺得他長得也不像我啊?是那位一身白的白道長說他跟我緣,想要我……」
他對公子知無不言慣了,差點順嘴禿嚕出來兩位神仙的身份,幸好及時剎住了,壓低聲音說:「也沒什麼,他就是用我幫個小忙而已。」
小忙?能小到你都不跟我說了?王靖安的心口直抽抽,簡直後悔把他帶到大典上,恰好陸蔭的僕人送了茶過來,他就把那杯滾燙的茶當酒灌了下去,而後又燙出了一肚子內傷。

第123章

天色漸晚,三撥人都開始準備晚飯。
有緣人的同伴割了肉串在火上烤,很快香味和糊味就冒了出來,烤肉的人倒了幾手,弄出來的東西還是不怎麼樣。有人要熱熱熏鵝給王公子吃,程松之護得嚴嚴實實地,不信任地說:「就這麼一點能吃的東西,涼是涼了點兒,熏鹵的東西也能冷吃,比再讓你們烤糊了強!」
他撕開肉夾在餅裡,請公子先享用。王靖安一杯茶燙得嗓子和食道都腫了,什麼也吃不下,捂著喉嚨揮了揮手:「你們先吃,我吃不下東西,給我燒些熱水泡乾糧即可。」
程松之遺憾地說:「都是這些日子他們烤的東西不成,傷了公子的胃,這麼好的東西……我還是給公子留著吧。」
公子的嗓子都是急他急得燙壞的,看見鵝就想起自己的心腹愛將為了自己賣身的事,急得更想嘔血,還吃什麼!抓著餅就塞進了他手裡,擺手吩咐眾人:「咱們還要去跟各地俊秀爭搶銘牌,不吃飽了哪來的力氣。分了它吧。」
連念初嘖嘖兩聲,一邊看著火上的奶糊一邊說:「這點東西有什麼好省的,以後想要我再給你。一隻鵝夠嗎?還要不要來點兒酥皮烤肉?」
原本他也挺重視給有緣人吃好喝好,盡量照顧得他們周全些。可是後來有了在山裡孤獨地閉關百年、行動不便、更需要照顧的岳兄,他對待有緣人就稍稍馬虎了一些,不再那麼面面俱到。再到如今有了女兒……
他稍稍反省了一下自己的態度,掏出罈子烤肉、悶爐鴨、熏魚之類熟食扔給有緣人,然後從精心收拾的靈果中選了幾樣營養互補的,拿小勺刮成果泥給女兒吃。
靈果的清香摻在小蓮花天生的體香裡,熱帶雜果汁的味道充滿山洞,兩座火堆旁的人都忍不住望過來,看他弄得到底是什麼。陸蔭身旁一名侍從忽然短促地驚叫出聲:「昌芸果!公子,那個好像是昌芸果!」
仙人手栽的昌芸果,找到就能免除下一關競選的昌芸果,他們折損了許多精兵強將也沒能找到的昌芸果……竟然被人拿來喂孩子吃!
別說這個侍從,就連陸蔭都有些頭暈,站起身來仔仔細細看著果皮外盤繞的紅黃花紋,喃喃地說:「真是昌芸果,要是能得到這果子就能免試下一場,直接晉入仙門……這果子你們是從哪兒摘的?」
王靖安一行也熱切地看著這果子,唯有兩個人冷靜——一個是知道連念初是仙人,能保他們晉級的有緣人,另一個就是他們公子。
他豈止冷靜,都從腔子裡冷透了,頓時就想到程松之把自己賣了什麼價碼。可他堂堂襄城太守之子,怎麼能讓忠心耿耿的侍衛為了個果子就賣身給別人?
還是去當一個剛剛生育了的哥兒的替身!
他沉下臉來,敲了敲地面:「不要看了,有了那果子也不過是少過一關,難道咱們有信心過得這一關,就過不了下一關?」
「可仙人招弟子畢竟有限,咱們早一點定下來也是更安心……」他身邊的侍衛們還是緊張不安,眼巴巴地看著昌芸果,恨不能跟他們求一顆。
連念初便順手把自己拌好的靈果沙拉遞給有緣人,溫煦地笑了笑:「這果子味道也沒多好,就是富含VC和礦物質,給孩子補充補充營養嘛。你嘗嘗沙拉,我覺著加了蛋黃醬拌的更甜。」
程松之雙手接過來,看著裡面的昌芸果,不捨地說:「也不知仙人們是不是非得要整個兒的果子,咱要是把裡面的碎塊挑出來拼上,還能用嗎?」
王靖安恨不能把他的嘴堵上,搶過盤子千辭萬辭,在所有人可惜的目光裡把盤子還給了連念初,對著火堆說:「雖然仙人說過會將找到昌芸果的人提前列入門牆,可這事實是撞運氣。咱們這些漢子自幼習武,也頗讀了些書,難道就不能憑本事堂堂正正地考入仙門麼?我不管別人,自己卻是要一步步考進去,不然也沒臉問道修真!」
程松之的臉色頓時有點怏怏,垂頭坐在火邊老實地切起肉來。
連念初倒是有些好奇這先拔賽能怎麼選:這一關是撕名牌,下關是什麼?跑酷、室內攀援還是推理、密室逃生?看這群人一個個如臨大敵的,不會是筆試吧?
他有點想問問那些來收徒的道友,可神識鋪開後發現處處都有陣法阻隔,也沒探到有修士存在,只好暫時作罷。
吃過飯後,王靖安便安排人守夜,讓其他人早早休息,準備明天的戰鬥。陸蔭卻主動提要守夜:「我從家裡帶的精銳都被人清出島去了,以後戰鬥恐怕都要仰仗世兄,那麼就該守夜和飲食之事,讓世兄與各位護衛無後顧之憂地戰鬥。」
王靖安與他客氣來客氣去,最後還是決定兩家各出一人守夜,免得都睡得太沉,乍遇意外反應不過來。連念初卻是直接拿出鋼絲和窗簾擰在石壁上,在洞角圍出個私人空間,拉嚴了簾子,在裡面鋪上地毯和被褥,一家三口兒先躺下了。
他們那裡許久沒傳來動靜,陸蔭的僕人淺蒼便低聲說:「那兩個竟能摘來昌芸果,真是好運氣,看著他們也不像多能打的。他們真是夫妻嗎?我怎麼覺著不像程侍衛的那位長得更秀氣呢?我方才仔細看了,兩人臉上似乎都沒有……」
「噓——」陸蔭伸指在唇上點了點,壓低聲音,在火堆細碎的辟啪聲掩護中說:「我聽父親說,仙家這次挑弟子,比的不僅是本身資質,還有氣運,而且氣運比資質本身更重要、更難得……你可知道什麼生相的人氣運最好,最有仙緣?」
他的目光凜然越過火光,望向那道雪白的提花窗簾,收回來後,又掃向另一座火堆旁臥著的人。
那邊守夜的人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眼看到是這位公子,便忙垂了目不敢多看。陸蔭也收回目光,站起身來說:「沉碧看著火,淺蒼隨我去更衣。」
守夜人不敢看他,他就平平靜靜地帶著侍從走出洞外,離著遠遠地點起一束煙花。眼看著煙花綻開,不久後遠處天空中又亮起一片碧綠花火,他才挑了挑嘴角,露出一絲欣悅的笑容。
淺蒼在旁勸道:「大皇子已經看到了,夜風侵人,公子先回洞裡休息吧。」
陸蔭站在風裡,看著遠處天空,淡淡地笑了笑:「皇室傳說中的傾世之相,凡人壓不住便以為是會禍亂天下,在那些仙人眼裡,這恐怕才是真正的登仙之相吧?」他壓低聲音自言自語地說:「這樣的人他一定會喜歡,我也……呵,我至少能對他有些用,也就夠了。」
他默默體味著這一刻的寒冷清寂,洞裡的連念初卻戳了戳岳青峰,低聲說:「他明明是在誇你,我怎麼聽著不太順耳呢?」
岳青峰側著身讓他枕在自己胳膊上,也把頭低下來,抵著他的額頭悄悄道:「我聽著也不順耳,那個皇子就是三叩九跪來求咱們輔佐,咱們也不理他,把程松之跟他那個公子送進仙門就好了。也不知是哪個門派在這個世界收徒,回頭成親時還可以請他們充當嘉賓。」
這一夜他們也沒怎麼睡。
簾子外總有人偷偷窺伺他們,惹得兩人心裡都不太舒服。再加上滿衣大了,不像從前那樣趴在父親懷裡就睡,早上天沒亮就折騰起來,自己在棉被裡爬呀爬地。還以為大人都沒醒,一會兒爬出來往爸爸臉上偷摸一把,摸完了就縮回棉被裡假裝不是自己看的。看看爸爸沒反應,過一會兒又偷偷鑽出來摸一把,自已咯咯地樂著,玩得還挺上癮。
直到天亮,有緣人在簾外低聲叫他們,小蓮花才結束了這個遊戲,拍著爸爸們的臉一聲聲叫他們起床。
岳青峰起來就抱著孩子出去洗漱,連念初收拾了被褥和簾子,一出門看見他把女兒架在肩上了,頭髮也披下來了。耳後兩綹長髮叫女兒抓在手裡晃蕩,他也不管別人怎麼看,托著女兒在谷裡來回跑,看見連念初出來便笑道:「咱們小蓮花長了不少啊,你看這小腿兒,在我肩上坐得穩穩當當的。」
連念初滿面笑容說:「還是你遺傳的好,小蓮花的腿就是有勁兒,比我那時候強。」
有緣人端著銅盆準備出來洗臉呢,聽見這話都要走不動了,驚駭地自語:「怎麼著,這孩子是他們倆生的?」這倆不都是哥兒嗎?
身後一名侍衛納悶地說:「你不是跟他們挺親熱的嗎,這怎麼還想不到?他們昨天就抱著孩子來的啊,哪有人對外人的孩子能這麼上心的。」
不,我還以為這倆都是哥兒,怎麼倆哥兒也能生孩子?難道那個白蓮花是個漢子?也是,哪有哥兒在外人面前現原形的……
他滿腹懷疑地盯著岳青峰和連念初,他們公子就一腔警惕地把他拽回山洞教訓道:「那兩位道長不是普通人,跟咱們不是一路,用不著硬湊上去,來往不失禮儀就夠了。」
他想到自己跟連念初的交易,便唯唯地點了頭,心裡暗想:將來公子就知道了。
眾人都收拾利落了,王靖安主動便向連念初辭行:「我們還要去收集銘牌,這座山洞位置偏僻安靜,正適合小公子居住,我們這等粗漢住在這裡也不方便。我這就帶著手下人離開,兩位還缺多少銘牌?回頭我等收集齊了就給兩位道長送來。」
連念初笑道:「王公子客氣了,我們用不著銘牌。只是我與程松之有緣,得跟在他身邊,望公子不嫌棄我們就好。」
說著便把手伸進口袋裡,弄出一朵雪白妍麗,散發著甜郁香氣的王蓮遞給程松之:「我知道你也未必老能想著我,你帶著這個,時時看著,回頭就把我記在心裡了。」
成熟菠蘿般的特殊香氣散發出來,有心人聞到後眼神都有些凜冽。
王靖安恨不能把花奪過來扔給連念初,程松之卻托著花笑了笑:「我明白的,你不說我也得想著啊。這麼大朵花兒我拿著也不方便,要不還是給你吧?」
連念初擺了擺手:「這花也不只給了你一個人,還從來沒收回來過呢。你要不想拿著它就盡快把我印在心裡,我要的是你那一刻全心全意的……」
「你放心!為了我家公子,這場比試結束之前我肯定能把你刻到骨子裡!」程松之便把花別在衣襟上,垂眼看著那朵白蓮花,恨不能立刻將它每一瓣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心裡。
王松之心頭和喉嚨一樣滾燙,走上去拍著他的肩膀說了聲「你別」,卻聞到那股甜郁的蓮香從他懷裡逸出,心裡亂糟糟的,忽然有些恐懼——他怕程松之也像岳青峰那樣成為連念初的一個收藏品,有相似的臉,同樣的香味,低眉順眼地養著別人的孩子……
不行,程松之是他從小一同長大的兄弟,怎麼能成為別人後院面目模糊的一員!
他取下那支蓮花,直遞到連念初面前:「這花我從未見過,畢是珍貴之物,何況花香與白道長身上的相似,也不宜給外面的漢子,請道長收回吧。」
陸蔭在身後看得心神恍惚,暗自想著:果然和那個傳言一樣,王家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給公子弄那麼個人在身邊。白道士也真敢跟他搶人……莫非程松之和抱孩子的那位真是兄弟關係,家裡專出這種攪動天下風雲的傳說之人?
他正疑惑著,不遠處忽然有奔跑聲、呼喊聲傳來。
就是正舉著蓮花的王靖安也不由朝那邊看了一眼,正看到一名身著黑衣的高大漢子朝他們跑來。還沒跑近便聞香風襲人,身後的人則高喊道:「哥兒莫跑,我家公子不會虧待你的。」
連念初記性不錯,一眼認出那人正是當初在山上被有緣人捆住的延陵侯府衛士,大約因為倒了仙家香水,好像倒比那時候好看了幾分。
可香水又不能整形,頂多是讓人肌膚平滑飽滿些,看著還是個糙漢啊,怎麼會被人錯認為女人的?
他便問了程松之一句,程松之也納悶道:「他是漢子吧?怎麼就成了哥兒?」
那人衝過來看到許多人,高叫著:「後面那些是南安府的人,他們已收集了五十多枚銘牌了……」喊著喊著,一眼看見連念初,雙眼頓時瞪得又圓又大,充滿恨意地喊道:「是你!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毀了我們延陵侯府的大計,我記下你了!」
王靖安想叫人問問是怎麼回事,那侍衛卻視死如歸地瞪了他一眼,「呸」地吐了口口水在地上,口水中儘是荷花清香,比小蓮花身上的甜香還有侵略性。
他從懷裡掏出符紙,咬破姆指,恨恨地看著王靖安說:「王公子竟然跟這種人勾結,我回去之後必當報告老侯爺,延陵侯府來日必報今日之辱!」
王靖安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茫然嗅著空留香氣的空氣,看著南安府來參選的侯爺林澄帶人狂奔過來。
林澄皺著眉歎道:「晚了一步,竟讓他逃出會場了。」他看了一眼手執蓮花的王靖安,嗅著空氣中殘餘的蓮香,冷笑道:「原來是王世兄,世兄堂堂漢子,可別拿著這些哥兒的東西,免得讓人也誤會作『那種』哥兒了!」
哪種?
剛才那個還能是哥兒?
王靖安心思百轉,不動聲色地握著花答道:「不勞操心,世兄是要戰還是要走?」
「算了,我今日沒精神……」林澄揮揮手便要離開。轉身時目光恰好掃過抱著小蓮花的岳青峰,冷笑一聲,正欲說些什麼,目光忽然凝在他臉上,倒吸了口冷氣:「這是你的哥兒?」
王靖安可不敢認這個,想要開口否認,那位小侯爺卻像是發洩般滔滔不絕地說:「難怪你帶了個抱著孩子的哥兒進賽場,我還當你是被美色迷昏了頭,原來是我小看你了!想不到你們王家也知道了那個傳言,還找到了這麼個人——他也是那種天生漢子相、額間正中生痣、卻有普通哥兒沒有的內媚,若不剜掉痣就會讓身邊其他漢子漸漸變成哥兒的傾世哥兒?」

第124章

「……」王靖安看瘋子般看著南安侯,等他說完那一串後,忍不住問了聲:「你說什麼?」什麼叫天生漢子相的傾世哥兒?都傾世了不能長得妖嬈美艷點兒嗎?
他不知道現在的人眼神都怎麼了,反正他要是皇帝,肯定不肯為剛才跑過來的那人傾覆天下。
林澄興奮又鄙夷地笑了起來:「王公子還在本侯面前裝什麼,論起這個傳言,就是皇室也沒有本侯家傳的清楚。你那位內寵,難道不是為了這個才帶來的?」
那兩位可是神仙,還是親夫妻,這人自己找死也別扯上他們公子啊!程松之的臉色登時發青,悄悄地看向岳青峰和連念初。
岳青峰依舊溫柔地抱著孩子,連念初卻不見了。
眨眼之間,他就出現在南安侯面前,以一朵白蓮花不該有的力量和暴烈把那位小侯爺踩在腳底下,瞇著眼居高臨下地問他:「你說誰是誰的內寵?剛才你話說得太急了,我沒聽太懂,可否重說一遍?」
南安侯愣愣地看著他的臉和他頭上的蓮花冠,深吸了口氣,似驚懼又似癲狂地說:「你是道士?你會灌藥、長成這樣,還是來帶那個抱孩子的哥兒走的?果然是你……是那個時候的情景重演了!」
連念初越聽越糊塗,抽了有緣人腰間的佩劍貼在他臉上,輕輕一壓就壓出一道紅印,冷酷地說:「給我把這事說清楚了,別說黑話,不然我就毀了你的容,看你以後還怎麼當官!」
林澄搖了搖頭,冷哼一聲:「這是我長樂侯府的秘辛,天家都不清楚,怎能輕易告訴別人!反正這是在仙人的島上,你不敢殺人,也殺不得我!」
他將手伸進懷裡,想要拿出傳送符。連念初卻快了他一步,劍尖挑了符紙扔到空中,腳下用力一踩,震得林澄差點暈過去。
直到感覺腳下的人放棄了掙扎,他才滿意地把鞋底抬起來一絲,追問道:「岳兄跟剛才跑過來的那人擺明了就是個男人,你們怎麼指鹿為馬,硬說他們是女人?」
這回輪到當地人不明白了。
林澄失了護身符,又有長劍壓臉,自是動也不敢動,老老實實地答道:「女人是什麼我倒不曾聽過,不過的確有漢子可以變成哥兒的。我們南安侯祖上發生過一些事,對於那個『傾世哥兒』的傳言比皇室更清楚。」
那是七八十年前的傳奇了……
那時候南安侯還沒佔據南安六郡,只從父祖手中繼承了個小小的長樂郡。忽有一天,他在郡外山下遇到了一個不知來自何處的奇怪哥兒。那哥兒長得平凡,眉心卻生著一枚艷麗奪人的紅痣;生活瑣事什麼都不懂,甚至不知道哥兒與漢子有別,卻擅長煉鋼、能鑄天下最好的武器;還會打仗,如今各郡也有不少還在沿用他的陣法……
這個哥兒擁有一種極特殊的魅力,遇到他的人無不死心蹋地地愛他,但他一心追隨他的祖上,當時的長樂侯,並為林家打造了一支天下強軍,佔了南安六郡。
所以他們林家後來封了南安侯。若不是那位哥兒被迫離開林家,當今天子是誰還未可知呢!
他祖上在成為南安侯後,就和這個哥兒成親了,誰知婚後不久,當時那位南安侯額上忽然生出了紅痣,成了哥兒——連那幾位追求過他的漢子也無不變成哥兒。
南安侯老夫人發現此事後,便偷偷挖掉了南安侯頭上的痣,還把那哥兒關在廟裡,夜裡縱火焚燒。
可是那哥兒其實不是普通人,遇到危險時天上就降下了個風流美艷的道士來救他。
連念初腦中模模糊糊滑過點什麼,把寶劍朝南安侯耳邊一杵,低頭問道:「那道士叫什麼?他是怎麼救走那個姑娘的?」
姑娘?
「不不,那個哥兒不叫姑娘,叫元暮星。我是在侯府秘檔裡看到的,恐怕當今皇室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劍身入石三分,腥甜的金屬氣味在林澄鼻尖縈繞,他不敢分神,老老實實地答道:「道士彷彿是姓邵,但名字沒傳下來,只知道他長了一副風流像,身邊還有個不太出手、法力卻也極高強的黑袍神仙。這一二年又有許多神仙降世,南安侯府也曾暗地打聽過他們是不是與當初那道士有關,後來才知道沒什麼關係,如今的神仙都是海外來的。」
嗯,如今的神仙都是看蓮花來的,只不知道當年那個道士是不是他想到的道士。
若是七八十年前的話,似乎他還沒煉化隨身靈湖,離開這個世界呢。想不到他在荒野中孤獨苦修的時候,隔著一片大洋的這座陸地上,已經留下了修士的傳說嗎?
他心裡莫名有些高興,眼睛瞇了瞇,踩著那位小侯爺的胸口也放鬆了些。林澄看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還有幾分自豪的模樣,便猜到他與那道士有些瓜葛,說話時就越發謹慎起來。
「那位道長帶元暮星消失數日後,忽然又帶著他和追求他的幾個漢子在長樂郡現身——彼時那些人額上也都生出了紅痣,變成了哥兒——還有當時長樂侯後來的夫婿傅將軍也帶兵到長樂郡來。那道長就當著幾萬大軍挑明了長樂侯是個哥兒,痣是後來挖下去的,還把元暮星帶往仙界修行了。
「沒過多久那幾位被他變成哥兒的都把痣挖下去了,卻終身都沒再婚,只有我祖上的長樂侯嫁與了知道他身份的傅將軍,終身專房獨寵。後來世間傳說額頭有痣不吉,生了額心有痣的孩子都要把痣挖下去,那都是以訛傳訛的,其實那種額間生痣的哥兒是有仙緣的,還有一種自帶的仙法,能讓所有接近他的、追求他的漢子都變成哥兒,只有挖掉紅痣才能破解。」
所以沒有痣也不一定是漢子,那個天生蓮花體香的人肯定是挖了痣的!那個養了孩子的不也是挖了痣的?
他把祖宗的底都翻了,覺得自己說得再清楚沒有了,可連念初還是聽得不明不白。
這一通漢子、哥兒,說得跟繞口令似的,若不是連念初在桃源小世界時總聽相聲,恐怕一時半會兒捋不清他說什麼。
但就是聽懂了繞口令,連念初還是不懂為什麼一個男人長了顆痣就是女人了。
難道那顆痣連著體內其他器官?
可就連他這種雌雄蕊俱全的花妖,都是生了孩子之後雌蕊掉落,才真正成了雄花,他們人類的第二性徵那麼好改嗎?
他抬了腳,把這位老實的小侯爺放開,好奇地問:「男……漢子長了痣就成了哥兒,那胸和生殖器也會變嗎?還真能生孩子?」
林澄訝異地說:「漢子跟哥兒的胸和生殖器差得也不大,不過是漢子雄壯些,哥兒嬌小些而已,能怎麼變化?那位南安侯剛成親時是懷過的,後來流胎了,我祖父本是旁支血脈,由宗族做主過繼到主支的。」
!!!什麼叫胸和生殖器差得也不大!差得太大了好麼!只要長了不該長的東西,再能生也進不了千蜃閣的!
難道這世上只有男人?男人生孩子?他回頭對岳青峰歎道:「我真不曾想到這裡的人還有這樣的!我出生那地方的土人似乎也是有女子……」
那真是女性,還是他錯把胸部下垂的肥胖男人看成了女人呢?
他呼吸微頓,在地上蹭了蹭腳,悄悄問岳青峰:「他們的哥兒難道跟我一樣,也是被仙人點化的花妖,長著雌雄蕊,所以長得像男人卻能繁衍後代?」
岳青峰倒是聽懂了南安侯的話,一手托著女兒,一手把他攬進懷裡,特別誠懇地安慰道:「他們跟你怎麼能相比!你是自然界進化到完美的花,他們卻是生物進化過程中出現錯誤形成的假兩·性畸形的人,本質完全不同!」
至於那什麼長了痣就能生孩子,長顆痣還傳染的,誰信啊!肯定是封建社會裡信息和科學不發達,以訛傳訛傳出來的謠言。
為了給大蓮花和小蓮花當場教學,他從懷裡掏出支筆,拿出一罐極普通的正紅油漆,筆尖在油漆裡蘸了蘸,彎下腰在南安侯眉間點了一下。
南安侯立刻伸手去抹,岳青峰卻握住他的手腕,朝連念初笑了笑:「如果那位道長是咱們認得的那位,我猜他用的就是這個。至於流產……誰知是不是真的,回頭有機會問問邵經理就是了。」
他好心地給了那位侯爺一面鏡子,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額心帶紅點的模樣。南安侯急忙伸手去擦額頭,擦了半天卻只見皮紅,那點紅痣喟然不動。
他背後湧上一股寒氣,又用指甲刮,又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可是怎麼刮蹭那油漆都染得牢牢的,沒有半分要下去的樣子。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都在流失,要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哥兒,開口說話時聲音也比平常低啞,怯弱地問:「你們要幹什麼?你們不會下藥把我變成哥兒了吧?」
那罐紅紅的是什麼,怎麼看不懂上面印的那些鬼畫符呢?
後面那群侍衛想要撲上來救回主人,又畏懼那個傳言,躊躇著不敢上。岳青峰收起筆和油漆,純良地笑了笑:「沒什麼,我怎麼會下藥呢?只是普通染料而已,過個十天半個月就褪色了。」
他的神情越是純潔無辜,南安侯心裡就越□得慌,恨不能立刻結束比賽,請神仙幫自己化解了這古怪的顏料或是藥物。岳青峰卻不給他這機會,拿過那張傳送條往他額上一貼,指尖激發靈力,將人送出了比賽場。
送出了這個人之後,他還抬眼看了看與他同來的侍衛。
那些人眼睜睜看著主人受辱,若是再不做點什麼,這回大比後,回到南安侯府肯定要受極重的懲罰。可是真跟岳青峰拼起來,他們不知是不是對手,更不知會不會也落得侯爺那樣的下場。
心裡各有打算,動起手來也是瞻前顧後,進一步恨不能退十步。
有緣人卻想著他們身上有五十多塊銘牌,揮劍衝了上去。其餘護衛也在他的帶動下一擁而上,將那隊心忙意亂的護衛衝散,率先擒下了三個人。
有幾個見勢不好直接跑了,剩下的看看自己逃不掉,又不想把銘牌交出來,就撕了紙符傳送出陣。被擒的三人身上統共只摸出兩塊銘牌,還有一個身上什麼都沒有的,都供稱銘牌在南安侯身上,跟著他一起傳走了。
程松之可惜地說:「五十多塊銘牌呢,要是咱們拿下來,就能穩穩地再多三個過選的人了。」
王靖安一把把他扥到身後,緊張地跟岳青峰解釋道:「松之並非埋怨道長,他就是說話不走心!」
程松之還想反駁,卻被王靖安用力捏住手指擰了兩圈,終於曉得要閉上嘴,老老實實地垂了頭。
連念初寬厚地說:「公子過謙了,他是神魂澄澈,率真天然,不是不走心。」畢竟這片神魂是岳兄斬真靈斬到最後,也是最乾淨、不受凡人六欲侵擾的魂片,附身之人肯定也完全繼承了岳兄純樸坦率的本質。
岳青峰不習慣他在眾人面前這麼誇自己的轉世真靈,羞澀地拽了拽他:「島上太陽炙烈,咱們去林子裡找片蔭涼待著,別曬到小蓮花。」
他拿袖子遮了女兒的臉,朝谷外走去,眾人隨著他魚貫而出。
王靖安壓著程松之走在自己身後,心下卻一直想著要怎麼跟連念初說明程松之是漢子,家裡已經給他訂親了,不能讓他給別的漢子當妾室。
南安侯講的那個故事可太□人了,什麼額心有痣的哥兒能傳染得別人也變哥兒,什麼傾世不傾世的——程松之心眼實,又當了那麼多年的漢子,要是給別人當妾室,後半輩子還不得憋屈死?
他腦子裡揣摩著怎麼說出「我家裡給程松之訂了親」這話,卻沒注意到隊伍尾端,昨天他們救下的河間刺史之子陸蔭悄悄將一名僕人遣了出去。
這話一直沒得著機會說,沿著山下繞了小半天後,倒是撞見了一隊來參加比賽的人。他這一天的忐忑和恐懼終於有了釋放通道,從腰間抽出長劍,指向樹後移動的人影,神情肅殺地說:「上弩箭,朝我劍尖的方向射,三輪射之後就跟我衝上去!」
弩箭如雨而落,打散了那只隊伍,恐慌在森中蔓延。
王靖安一馬當先衝向來人,劍光如電,恰到好處地點中他們的穴道,挑開藏著令牌的衣襟。程松之看得入神,忍不住讚歎道:「翩翩我公子,機巧忽若神。」
連念初驚喜地拍了拍掌:不愧是藏有岳兄點化他時記憶的真靈,附身之後的凡人都這麼有文學素養,這麼會作詩了!
將來這片真靈回歸,岳兄一定會更文藝,更愛作詩誇讚他吧?
他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滿心甜蜜,自己偷偷地笑了起來。可看到他的笑容,岳青峰和那位真正被誇著的王公子心裡卻都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第125章

白道長對程松之的關注太過度了——從昨天一見面就拖家帶口追著他們,聽到他念詩眼都亮了,還為他鼓掌!
王靖安心裡危機意識大盛,生怕這位道長太喜歡程松之,不管不顧地就要把人帶走。沒見識到連念初的實力之前他還有幾分僥倖心理,覺得他拖家帶口的,下手之前也要為妻小考慮些;如今見他一腳就能踩平南安侯,震懾得侯府侍衛不敢擅動,心裡的忌憚就更深了。
可是再忌憚,也不能拱手把陪伴了自己那麼多年的侍衛送給別人!他胸中陡然提起一股氣,劍氣縱橫,不過一盞茶工夫就繳了他們身上的銘牌。
那一隊五六個人,身上攏共只十枚銘牌,應當是襲擊了幾個獨行參賽者得來的。他拿著那幾枚木製銘牌看了看,又叫從人解下腰帶,把裡面纏得緊緊的銘牌拿出來,數了三十個出來,連手裡的一起托到連念初面前,客氣疏離地笑了笑:「松之昨天承蒙兩位道長照應,在下一直不知如何回報。如今正好托道長之福,弄到了些銘牌,就先送與道長,也免得兩位奔波勞累,累到令公子。」
連念初想到小蓮花一出生就要跟著爸爸們在小千世界奔波,心裡也有些慚愧。可是小蓮花重要,小蓮花的爸爸也重要,為著能讓岳兄神魂完整,只能先委屈孩子了。
好在小蓮花還小,將來還有百千年漫長的童年可以彌補。而且現在也只差一塊真靈碎片了……他看了程松之一眼,搖了搖頭:「我們用不到令牌,倒是你們這麼多人,才四十來塊肯定不夠用,還是自己留著吧。」
程松之也跟著勸:「是啊公子,咱們自己人就起碼要一百二十枚,再加上陸公子的三個人……」
王靖安從襄城帶來的共六個人,程松之又不是不識數,能算出一百二十枚明明白白就是自己不想過選了。王靖安神色一凜,抓住他的手正欲開口,那位一直靜靜跟在他們身後的陸公子倒是先推辭道:「我能跟在王世兄身後已是得了庇護,又豈能再厚顏要世兄的銘牌?」
他倒是客氣,就是說話說得不合時宜,王靖安皺著眉看了他一眼,希望他等連念初他們走後再說話。
陸蔭不知是沒注意到他的目光,還是錯以為他在煩惱令牌太少,反倒像受了鼓勵,滔滔不絕地說:「這座島說是島,也不像咱們在內陸見過的那種,從這頭能望見那頭的小島。我們轉了四五天還只在一隅轉著,要是別人收集夠了銘牌藏起來,還真不容易找著。而那些敢出來的,必然都湊成戰力不弱的隊伍,要是行路時突然撞上,匆促間組織不好,未必總能像這回一樣大勝。所以我想,咱們不如找個人人都要去的地方,守株待兔,先設下陷阱——」
他抬起頭看著連念初,一雙秋水般的明眸顧盼生輝:「白道長想必知道昌芸果樹長在哪兒。我想仙人們刻意栽下這果子,肯定是能讓人尋到的,咱們提前到樹下做好埋伏,等著那些運氣好找到果樹的人就是了。」
連念初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瞳清澈透明,卻看不出想什麼。
陸蔭心跳微微加快,但想到他拿出來的昌芸果和他身旁抱著孩子的岳青峰,心思就堅定了許多,定定地回望連念初。
沒有這兩個道士,他們肯定沒機會找到昌芸果,這場比賽就算勉強過了,下一場誰知道又會遇到什麼項目?大皇子身邊人才濟濟,不怕考核,他卻只剩了兩個僕從,輕易就會被人擠下去。若這次不能被選進仙門,將來大皇子修仙有成,仙凡有別,他還有什麼機會!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連念初頷首,陸蔭肺裡那口濁氣才吐出來,悄悄地深呼吸了幾下。一面平復氣息,一面又移動身子擋住王靖安,生怕他又說出什麼非要和這兩位道長分開行動的話。
王靖安沒再勸連念初離開。他抓著程松之的手,錯開兩步,看著連念初說:「道長對松之青眼有加,願意照拂我們,可我自問沒什麼可回報道長的,不敢多貪好處。而且松之其實跟是陪著我來,比得過比不過都要回家的,我家裡已經給他定了親……」
程松之驚訝道:「太守什麼時候給我訂親了?公子你還沒成親,我怎麼能……」
王公子深悔拉的是他的手不是嘴,在他手上狠掐了一把,無奈地說:「我訂了,我跟你一……」一塊兒訂了!
連念初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行了行了,你們倆訂親也用不著跟我說啊!你也不要嫌我們電燈泡,我覺得這位陸公子的說法挺好的,找個地方守株待兔,也省得一天到晚滿山轉悠,還能騰出點時間學習。」
王靖安和程松之臉都綠了,急急反駁:「不,不是我們倆……」
岳青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柔緩,卻壓過了他們有些尖亢的聲音:「訂了親就好,訂了親的人沉穩。單身的人看著別人有妻有子的就愛嫉妒,心態不穩也容易影響修行。」
不,我們倆都是漢子,沒有這種事……
岳青峰也不理他,拍著女兒的背,從懷裡掏了一枚昌芸果出來:「不用去找果樹,省得有人來搶靈果時,打起來失手傷著了人家的樹。咱們手裡有的是這種果子,就隨便找個地方安頓下來,把這消息放出去,等人來就是了。」說著看了陸蔭一眼:「你的僕人去找誰了?是那天跟你隔空放煙花的嗎?不如再派一個,把這消息告訴他?」
王靖安震驚得都忘了闢謠了,瞪大眼睛看著陸蔭,驚怒地說:「陸公子,你不是說獨自帶著僕人上島,無人可投靠嗎?」
陸蔭滿臉通紅,強辯道:「沒有,我不過是叫人去找找水和吃的,咱們這麼多人難道不要吃喝?兩位道長還帶著孩子,我還吩咐他去弄只帶崽的母獸來給小公子餵奶……」
岳青峰溫和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總是十分誠懇,就是沒錯的人都會下意識地找自己的問題,心虛點兒的就更受不了了。陸蔭被他看得倒退了兩步,他也不咄咄逼人,而是淡淡地說:「去吧,找你想找的人,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
陸蔭看了王靖安一眼,含著歉意說:「我之前也是因為自己一個哥兒不安全,說話有些保留,並不是故意要瞞公子。何況大家在島上都是競爭者,我就是有認識的人,再見面也是敵人,我真的只是想確認他是否還在而已,並沒有別的念頭。既然公子不信我,那我也沒辦法……願公子日後與程護衛共登仙門,雙宿雙飛……」
他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捂著臉轉身飛奔下山。王靖安追了幾步,想攔下來告訴他自己跟程松之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並非兩個道士認定的未婚夫妻。可惜那位陸公子跑得太快,他剛起步又被連念初擋下,這件事終究沒解釋清楚。
但他得跟兩位道長解釋清楚!
他瞥了程松之一眼,想讓他幫忙解釋,卻發現程松之其實是急得說不出話來,憋得臉色通紅,才結結巴巴地說出:「我就是念個詩誇讚公子的武功,這就是個愛好,不是情詩啊!」
是啊!
身邊幾個侍衛紛紛拍著胸脯保證倆人沒訂過親,光棍兒到現在,就等著入了仙門以後單身幾百年呢。王靖安又怕說了這話連念初對程松之更有想法,咬著牙否認那些侍衛們的說法,簡直心累得難受。
連念初才不管有緣人的私生活,笑瞇瞇地跟有緣人說:「愛念詩是好事,青峰也愛給我念詩,我都記著呢。你們公子肯定也喜歡聽,你能念就多給他念幾首。」
萬一將來那片文采風流的真靈回去了,程松之再江郎才盡,可就想念都念不出來了。
岳青峰扒拉開礙眼的有緣人,深情款款地握著連念初的手說:「這些日子光忙著照顧小蓮花了,又要幫著有緣人成家立業,都沒空給你作詩了。等這回忙過去,咱們也找個文藝氣息深厚的地方度度蜜月,就咱們一家三口,再不管別人的事。」
岳兄果然還是那個對著他就情思泉湧,詩興大發的岳兄!
連念初臉亮得活像塗了粉,滿心歡喜地答了一聲:「好!」
他恨不能立刻離開這群人,一家三口兒清清靜靜地回家鄉,跳進湖裡開給岳青峰看,讓他給自己這萬葉從中一點白的花作詩。可有緣人到現在還沒給過他半點兒信仰,說是只要他們公子考入仙門就給,可萬一到時候他光顧著搞對象,對他這個神仙的信仰不夠純粹呢?
單指著有緣人良心發現未必可成,還是趁著現在沒人打擾,教有緣人些神修道法,取個巧吧。
他掃王靖安等人一眼,溫和地說:「找個好地方紮營吧,然後我教你們一些知識。雖然未必對得上招生的仙人們的門派,就當上個學前班,打打基礎。我也不拘束你們,你們要去找銘牌或是找昌芸果都可以,不過程松之必須跟著我學。」
程松之脫口答道:「我知道。」
王靖安只覺得現在連陸蔭都走了,沒有外人在,這位道長的刀終於拔出鞘,明晃晃地亮了出來。他說什麼也不能閉著眼把人讓出去,抿了抿嘴,鼓起勇氣說:「我也願意跟著道長學,反正陸蔭這一去,必定會把昌芸果的消息透出去,將來還不知有多少人要來跟我們爭奪,我願意跟道長學習真正的仙術,抵禦敵人。」
連念初沒注意他的神情,只聽到了他一腔勇往直前的學習意志,於是拿出紙筆,抄了一份能他們能看懂的小學教材,讚許地說:「愛學習是好習慣,不過為了公平起見,我不會教你們仙法,只先打個底子,隨便教教數理化生基礎吧。」

第126章

這波兒學生質量不行啊!
岳老師剛教了個四則運算就暈了一片。再要強上三角函數,那就不是打基礎而是打擊人了。
楚秀學宮那批雖然底子也薄,可那好歹都是下凡的神仙、積年的修士,天資、智商都在線,怕也只怕是考試排名。這回的學生就只是再普通不過的武人,年歲也不小,更有許多從小不愛讀書、審題都審不清楚的,怎麼教也吸收不進去。
他們看著跟連念初一對一教學,只需要閉著眼呼吸吐吶的程松之,嫉妒得眼都紅了。一名膽大的侍衛直衝到連念初面前,眼淚汪汪地說:「道長,我也想學吐納功夫!」
道長慈悲地說:「我教程松之的並不是真正的仙術,而是只對我有用的神術,將來他若有機會踏入仙門,還得廢了這套功夫從頭學起。你們學的才是真正用得到的知識。」
那侍衛聽得腿軟,不敢置信地說:「難道神仙都要學算數?那有什麼用啊!我們從小習武,也沒聽說會算加減乘除的武功就能高點兒!」他悲痛得眉心皺起深深地豎紋,沒志氣地說:「反正我就是來保護公子的,要不我不修仙了,這就不用學算術了吧?」
程松之睜開眼看他,怒其不爭地說:「咱們不是說好了要輔佐公子同修仙道,好幫著太守大人成就功業嗎?怎麼就讓你算個數兒就這麼難!」
敢情你是不用學!
五名護衛都幽怨地看著他,連念初一掌把他按回去,看著恨不能逃跑的護衛們,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們也不像能修行的樣子,那就先把帳篷搭起來吧。」
這群人都是從小陪伴太守公子習武騎射的高品級侍衛,在家時搭帳篷、生火、做飯的事都輪不到他們,幹起活來笨手笨腳,上島這麼多天,烤肉還是半生不糊的。好在他們還懂得打仗,挑的營盤是在山上一處突起的崖角後,山深林茂、旁邊就是野羊踩出的小路,算得上易守難攻。
連念初看到他們用刀劍笨拙的掘土,半天翻不起一塊石頭來,深感自己的專業受了侮辱,於是掏出把小巧的工兵鏟,一鏟子下去便帶了一大塊板結得像岩石般堅硬的泥土上來。
這般神器,連王靖安都看得呼吸粗重,驚訝地問道:「這就是仙人的寶兵?」
這就是網購的高碳鋼工兵鏟。
連念初拎著鏟子挖碎石、填坑,清出一片平地,「匡匡匡」地把帳篷搭起來、挖出灶坑和煙道,然後把工兵鏟往地下一扔。鋼製鏟柄在空中「嗡嗡」晃動,眼饞得那群護衛都坐不住了,跑過來圍著這把鏟子,圍著連念初問:「道長這鏟子怎麼做的,真正削鐵如泥,我看那塊石頭都給您鏟下來了一塊!」
「道長還會打兵器,了不得,這不會是仙人用的法寶吧?我們也能摸摸嗎?」
唯有王公子坐在原地沒動。他看到岳老師臉色不大好看,連忙回頭招呼眾人:「別跟白道長搗亂,給我回來老實聽講做題!」
岳青峰臉上的不悅之色一閃而逝,嘴角甚至還掛著淺淺的笑容,馱著孩子走過去,伸手拔出了插在硬石地面上的鏟子:「你們喜歡這鏟子?想用?想要自己也能造出這樣的鋼鏟?」
哪個武人不喜歡利器寶兵!眾人自是紛紛點頭,想求岳青峰把鏟子給他們試試手,最好還能教他們鑄煉上好精鋼的法子。
聽說當初南安侯那個哥兒鑄了小高爐,煉過不少好鋼,只可惜他離開後南安侯就嫁入京中,工匠在混亂中流散,高爐煉鋼的手藝也慢慢失落了。要是襄城能得到煉這種好鋼的法子,就是仙人們再按著各地不許打仗,他們的兵甲裝備也能震懾各方了!
岳青峰拎著鏟子笑道:「那麼大家自己選一下,是想先用鏟子刨東西,分析這鏟子的受力狀況呢;還是先背下不同鐵、碳元素比例與摻加不同金屬合成的鋼材的性狀和電子化合物結構?」
四則運算還沒搞明白呢,為什麼又加了這麼多沒聽過的東西?他們只是想玩玩鏟子,這有什麼錯啊!
那名膽大的護衛耷拉著眼眉說:「島上處處是敵人,我們也不能光坐這兒讀書,等人攻到面前還不知出什麼事了。在下願意出去做哨探,守住下山之路,有人攻來時還可以提前做個警示。」
岳青峰大度地揮了揮手:「想去就去吧,反正陸蔭已經去找他的大皇子了,到時候不知多少人會來這山裡尋昌芸果,你們在小路上守著,一刀就讓人割喉了。」
王靖安驚訝地站了起來:「他勾結的人是大皇子?道長是怎麼知道的,難道……兩位道長真是仙人,有先知之明?」
程松之急得臉色都變了:「皇宮中供奉著幾位先天高手,大皇子這一行是代表皇室,身邊至少會跟著一位,咱們打不過啊!道長你們都知道他跟人有勾連了,怎麼不早告訴我們,還讓他走了?」
連念初毫不客氣地糾正道:「是你們打不過,不是咱們打不過。」
對啊……有兩位真神在,肯定能保得公子進仙門,他還怕什麼呢?真是神仙的事經得少了,一時沒想到花神也是能碾壓普通人類的神仙。他安下心來,繼續練習導氣入神。王靖安養氣功夫深,臉色也很快平緩下來,指點眾人堆石壘木,砍下樹枝圍成柵欄,在小路上埋下炸彈機關等物。
岳青峰並不給他們超越時代的武器,也不肯插手選拔賽,只是用眼睛測算他們布下的機關高度、角度,出題讓他們計算拋物線,計算風速和俯角對箭落點的影響,自己根據結果修正弩箭位置。
眾人對著量角器和三角函數速查表算得死去活來。第一篇作業還沒寫完,山中便驚飛起一片片鳥雀——這是有大群人進山的徵兆!
若擱在前兩天,他們看見這群鳥不知得緊張成什麼樣子,可如今這群鳥、山下那群人,簡直就是他們的救星!一名侍衛重重扔下手裡的速查表,裝出一副緊張的神色,眼裡的笑意卻是掩都掩不住,對岳青峰拱手道:「白老師,有敵人進山了!咱們現在沒工夫安安穩穩做題,必須要開始準備迎戰!」
岳老師溫和地微笑著,給他們講了某小千世界一位科學家被敵軍殺死前還要畫完最後一個圓的故事,激勵眾人:「每臨大事有靜氣。他們攻上來起碼還有十幾分鐘,足夠你們算完這個曲線了。」
數分鐘後,十幾名穿著緊身衣的武人飛奔上山,迎面就遇到了一陣精準的箭雨。箭雨落下後,六名武士就如虎兕出柙,帶著重見天日的痛快,對戰鬥的渴求,衝向那群來襲擊的人。
底下的人都是為了仙果,為了一步升仙的機會來的,心熾如火,動起手來不惜性命,可那麼多人的氣勢竟壓不過山頭上那僅僅六個人。
王靖安站在巖盤上,手執弓弩對準正在廝殺的敵人,凝神靜息,眼前卻浮動著一片亂糟糟的公式,不經主人允許就填入變量,在潛意識中算出了個數字。
他下意識將量角器拿起來,飛快按照算好的數字調整角度,右手一扣機簧,短箭就在空中劃了個平緩的弧度,恰好射中了正在高速移動的敵軍首領。
箭尖入肉,鮮血迸射,佈滿海島的陣法瞬間判定那人將要死在箭下,於是自動開啟防護系統裹住他,亮起一道傳送陣光將人送出島外。戰場上只留下一枚尖端染血的短箭和一塊銘牌。
傳送陣光接連亮起,滿山鳥雀都被這場戰鬥驚飛,盤旋在林子上久久不落。
山下密林外,陸蔭掀起頭上的兜帽,仰頭看著那些金燦燦的陣光,冷冷地說:「勝的必定是襄城太守府那些人。就算王靖安他們不行,有那個道士在,肯定能幫他們淘汰這群烏合之眾,清殿下不要急著上去。」
他身旁一名氣勢逼人的中年人笑道:「陸公子太謹慎了。就算那些人勝不過白道士,總也能消耗掉襄城來的那群人,他又不是真的神仙,鏖戰之下總會露出破綻的。依老夫推斷,在這麼激烈的戰局下,他的真氣、體力也必定消耗極快,再有幾次衝陣就能耗盡他的力氣了!」
旁邊青石上穩坐著一名高大俊秀的年輕人,嘴角噙著淺笑,有種萬事盡握在掌心的從容氣度,正是陸蔭投靠的大皇子翟清。他對兩人的話都不置可否,只看著此起彼伏的陣光說:「我信得過蔭兒的話,也信得過吳老的眼力。叫人上去盯著戰局,只傳消息,不動手,等到那群參選者耗光他的真氣再上去。」
翟清心裡並無急燥,他從陸蔭口中聽過白道士腳踩南安侯,逼得他的從人不敢上前的故事。
三十個人打不過他,可若是三百個呢?這座島上彙集了天下的貴人、高手,參選者多逾千數,誰不想拿到足夠的銘牌,找到仙人所說的昌芸果,一舉步入仙門?
離著這場選拔結束還有六天,而這座島一天一夜就能走到盡頭,有這麼充裕的時間還不夠耗盡他的體力,削去他的羽翼,讓他們夫妻落盡自己的掌中嗎?他們掌握著這個消息,只要看著情形徐徐放出,耗光白道士的真氣,想法將他送出去,剩下一個帶孩子的哥兒還有什麼不好拿捏的?
就算不提他們身上帶著的昌芸果,只那個哥兒本身的價值也夠了!
南安侯林澄當初不是親口驗證,他就是傳說中極有仙緣的傾世哥兒?只要能得到他,用孩子拿捏著他,還怕他不把他們帶到昌芸果樹那裡?
翟清握著韁繩,遙看天邊如同煙花般的陣光漸漸稀少,最終不再亮起。共三十一道陣光,正是他們安排的第一批上山試探的人數,可見襄城那幾人分毫未損,反倒是攻上去的人盡數被傳走了。
派上去的探子傳回消息,也正和他想的相符。
他抬了抬手,吩咐身後隨從:「派人把消息傳到那群草原蠻夷耳中,讓他們也過來湊湊熱鬧!讓人掐好了時機日夜騷擾,安排得稠密些,我要他戰便戰,要他歇便歇——要累到他脫了力,歇下去就再站不起來,才是咱們出手的機會!」

第127章

大皇子一行在山下找了隱密處紮營,撒開人手傳播流言,安排耳目上山打探山上的情況。
他帶來的手下都是頗有能力之輩,按照他的規劃慢慢引人過來,消耗著山上那些人的戰鬥力。山間的戰鬥似乎永無休止,判定死亡引發的傳送陣光連綿不絕,不分日夜都有人潛上山頂,尋找傳說中的仙果。
可探子一次次遞回的消息,卻還是顯示著山上那群人體力充足、殺氣正熾,並非攻上去的好時機。
一天兩天他還能耐心等待,可離著選拔結束的日子越來越近,山上還絲毫沒有動靜,翟清心裡難免也生出了一絲燥意。他向前踏了兩步,問帳內半跪著的探子:「他們是怎麼熬下來的,吃喝從哪兒找的,夜裡就不渴睡?這些天也不見精神不濟?」
探子伏在地上答道:「小人們不敢太貼近他們藏身的巖盤,但看山上炊煙不斷,應當是吃喝俱足。沒人上山時,石壁後還傳來唸書的聲音,小人聽不懂,只記了幾句『合金滲碳體』『金屬相』『共析點』……還有些特彆拗口的,聽是聽了,偏偏記不住,便是想拿紙筆記下,也不知是哪個字、什麼意思,怕是仙家之語吧?」
翟清聽得眉頭緊皺,回頭問陸蔭:「愛卿與他們同行時可聽過這些?」
陸蔭搖了搖頭,皺著眉說:「那兩個人若真是神仙,還用得著參加選拔?我猜他們可能是哪裡的夷狄,教這些人說外番話吧?橫豎消息已經傳到了島南那群草原蠻子耳朵裡,就先讓赫連信給殿下探探路,看他們是什麼來歷。」
翟清點了點頭,歎道:「可惜那些神仙不肯受皇室供奉,不然我何需費這些心力。」又問那探子:「他們上陣時可念著那些話?我怕那個白道士真有些本事,教給襄城王氏什麼增益精力的咒法。」
探子思索了一陣才答道:「小人不敢說。他們上陣時從不唸咒,可也不知道他們是哪兒來的精力,日夜不歇地和人對戰也不覺累,看見敵手就兩眼放光,活像大牢裡的囚犯出來放風似的。」
翟清瞇著眼看向帳門外,揮了揮手讓探子下去。陸蔭在他身邊說:「那個白道人能把昌芸果當作普通果子給孩子吃,還拌了一盤鮮果隨手送人,恐怕手裡不缺這些靈果。甚或那座山頭本就生著靈草靈果,他們吃了仙人之物,自然力氣無窮。這些日子一批又一批的人上去,說不定倒給他們送了許多兵器,咱們也得抓緊時間了……」
翟清溫和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回頭問那位先天高手:「范先生,撒出去的人手叫回來重新安排。島上能動的少說還有五百人,這回不要再一批一批地誘他們上去,壓著時間讓他們三天後來到此地,把襄城那群護衛分散盯死,我們衝進去抓人。」
范先生搖了搖頭:「前些日子島上不知怎地發現了幾個國色天香的哥兒,還都像百年前秘傳中的傾世哥兒那樣,挖了紅痣。有不少家耳目靈通的勢力擄了那樣的人,自己帶著他們找昌芸果,根本不理會咱們傳出去的消息。」
翟清沉吟道:「這麼說北蠻的赫連信可能也不來了。他祖上就出了個變成哥兒的漢子,於這件事肯定知道得更多,定然不會放過那些哥兒。他手上的人多,又都擅長速射,若有他們上去強攻一番,恐怕那白道士也要吃些虧。」
才說到赫連信,帳外便有侍衛進來通報:「有一群北蠻人到山下了,與洛北來的幾個獨行選手吵鬧衝突,咱們的侍衛已守住扼口,殿下可要換個清淨地方歇下?」
翟清笑道:「來得正好,我還以為他對昌芸果不感興趣,想來那群蠻子也是貪圖便宜,不願自己去找的。」
他親自出帳看了看那群草原人,在人群中認出了當今草原汗王的幼子赫連信。兩國這幾十年征戰不息,若不是如今有仙人鎮壓,兩人見面本該殺個不死不休,誰想竟有了要聯手對付敵人的時候。
草原人也看見了他,赫連信嘴角挑起一絲邪氣的笑容,主動推開人群上來見他:「我說怎麼島上忽然到處都流傳著有個道人拿到了昌芸果的消息,還把地點說得清清楚楚,原來是殿下的手筆。」
翟清笑道:「王子說什麼?我聽不懂。若論仙人的事,王子恐怕比我清楚得多,我還要向王子請教呢,又能叫人對王子說什麼。你們草原上來的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我帶來這些侍衛也不算精銳,真打起來也佔不到上風,我不會與王子相爭的。」
赫連信看著山頂,露出一絲詭秘的笑意:「這話該我跟殿下說——我們草原上的漢子,什麼都憑自己的本事爭,從不靠哥兒。殿下想要昌芸果、想要哥兒都儘管去搶,我只不過是來看看你們的熱鬧的。」
翟清的臉色微冷,淡淡說了句:「但願王子口能應心。」
回去便對許先生說:「有這個人在身後,咱們不得不防備一二,他身邊可能也帶了先天高手,要勞許先生應付了。」
「殿下放心,」許先生堅毅地點了點頭:「他身邊也只有一個先天高手,我的實力在大內雖不算最強的,卻也不會輕易輸入他人。何況草原人擅長馬戰,仙人們將咱們帶上島時可只許人上來,他們沒了馬,也相當於少了半條腿。」
事情一樁樁地脫軌,可大選結束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更近。他們這些日子為了湊足夠的人手消耗山上的人,沒怎麼出手搶奪銘牌,到現在手裡也不過湊了足夠送四五個人過關的銘牌。如果沒能順利拿到昌芸果,下一場比賽時身邊沒有足夠的得力人手,就更有可能被擋在仙門之外。
原本他還許諾過要帶陸蔭過關,要是拿不到仙果,也就只好失信了。畢竟對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哥兒,就算進了下一關也未必能通過,不如將力量集中到他這邊。
他這麼想著,就有些冷落陸蔭。
陸蔭沒多久就有所感覺,在選拔賽結束前一天深夜,翟清終於決定提兵上山時,跑到門上找了他。
翟清溫和又冷淡地說:「蔭兒,我們馬上要出戰了,你別東想西想,好好待在營裡等我們。這裡掛著皇家旗幟,只要他們還不想公然造反,就不敢輕易殺進來。」
這裡有護衛駐紮,皇子坐鎮時是不會有人輕犯,可是這群人都上山了,他一個哥兒帶著兩個僕人守著空營,還有誰不敢進來的!他苦笑了一下,抓住大皇子的衣袖,急促地低聲說:「我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殿下。」
還有一個人,一定能換來仙果!
翟清神色微凝,停下腳步沉聲問道:「那是什麼人,你怎麼早不說?」
陸蔭深吸口氣,急切地說:「他是襄城王靖安的未婚妻,臉上的痣早年點下去了,應當就是南安侯說的那種哥兒。且他跟白道人的內眷似乎有血親,白道人對他青眼有加,說過要給王靖安一枚昌芸果買他。這個人肯定比白道人和他夫人好對付,若能拿下他,也有機會得到昌芸果。就算他身上沒有,憑著他的仙緣,應該也能找到那果子!」
翟清深深看了陸蔭一眼。陸蔭抓住他的手,誠懇地說:「我認得那個人,願意隨殿下攻山,幫殿下抓住他!」
等了許久,翟清終於點了頭:「我讓許先生帶著你,到那裡你把人指出來,之後就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著,回頭我叫人接你。」
他帶著人向山上走去,不遠處紮營的赫連信一行也有了動靜,就那麼旁若無人地跟在他們身後。許先生不動聲色地落在後面,盯著對方隊伍裡的高手,翟清叫人帶著陸蔭,冷冷刺了他一句:「小王爺不是說不想爭仙果麼,為何又跟著我們?」
赫然信笑道:「雖然我不想爭,不過看著殿下這麼費神耗力地謀求仙果,我還覺得挺有趣的。」
他們落在這隊人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翟清也不願在這時候和他動手,白白消耗戰力,只好任由他們跟上山。
闖到巖盤下,他才親眼看到了這場戰鬥的慘烈。
本該是夜襲之戰,巖盤上不知怎麼架起了兩盞比太陽還亮的大燈,一白一黃兩道粗壯的光柱覆蓋巖下,照得整條山路如同白晝。他白天費心引上來的近三百名參選者只剩了五六十個,滿地都是散落的箭矢、兵器和銘牌。傳送陣光不時亮起,將受傷出局者轉移到島外。
上方拒守之人也被這一天的輪戰累得呼吸粗重,動作遲緩,邊廝殺邊互相高喊著號子鼓勁:「戰勝這一場,少寫40篇!熬過一整天,不用學線代!」
王靖安連同手下加在一起不過七人,卻喊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其中五人排成橫陣,指頭打尾,首尾相應,手中持著亮閃閃的精鋼圓盾,盾邊鑲著光亮的黑把手,普通箭支射到上面就被磕開,刀劍也砍不動那盾。他們手上的兵刃也是精鋼長劍,不過能到這島上求仙的非富即貴,能拿到這樣的兵器也不奇怪。
五人身後還站著兩個的射手,一個是王靖安本人,另一個高挑秀挺,射箭時都唸唸有詞,念完之後偶爾還要用半圓形的小玻璃片在箭上蹭一下,沾沾仙氣,再射出來就百發百中,角度極為刁鑽。
他看了看沒有道士打扮的人,便猜白道士和妻子是在後面做法,回頭問陸蔭:「那個和王靖安一起的是不是他的未婚妻?」
陸蔭瞇起眼辨認,很快便指著人說:「那是個普通侍衛,前面那排左數第二個,胸前別著朵白蓮花的才是!那朵花是白道士給他下定的東西,居然到現在還沒謝,恐怕也是神物。」
為了這朵花,也得把這個人拿下!他抽劍朝空中一劃,指向那朵白蓮花,低聲吩咐:「抓住那個帶白花的,其餘格殺勿論!」
三十名侍衛如黑色洪水般切進人流,朝上五卡在路口的隊伍衝去。
他們都是大內千挑百選的精英,在山下連歇了數日,精氣完足,就像一隻烏魚游進了鯽魚群,瞬間分開人群殺到了王靖安等人面前。被他們擠開的人有的殺紅了眼睛,從側翼襲擊他們;有的還沒反應過來,仍是提著刀劍攻向王靖安等人;林中還有埋伏的弓箭手,時不時有一支冷箭射向他們。
還沒靠近關前,翟清帶來的侍衛就被送走了兩個,剩下的也陷入了混亂的戰局。身後那群草原蠻人竟撿了便宜,不必動手就在地上撿了不少遺留的銘牌。
他舍下那些被拖住的護衛,帶著精銳衝上關前,一劍挑向程松之胸前的白花。
百煉精鋼的劍刃戳到302不銹鋼鍋底,順著圓底滑開,蹭出一串火花。鍋雖然沒壞,可程松之鏖戰了幾天,不少敵人更是看著他的大花兒特殊,專挑著他動手,已經累得手臂肌肉暗傷,這一記是將鍋扣在胸上,以胸骨的力量硬接的。
他被戳得倒退幾步,王靖安在後面射出一支飛箭,連忙上去扶了他一把。
這一上手便覺得他的身體又僵又重,不禁問道:「白道長不是教你仙法了,怎麼不管用呢?」別人這些日子只是做題考試,他卻是學著呼吸吐納,練功的時辰也不短,居然一點提升都沒有嗎?
程松之連忙站穩了,揮鍋擋住翟清下一擊,喘著粗氣說:「不是屬下不努力,實在是我這朵大花太顯眼,敵人都衝著我來——我還得護著花不讓他們碰著,束手束腳……」
他身邊的護衛啞聲笑道:「要不你把花給我,我跟道長練那神神道道的功?今天馬上要過去了,就是還有點時間也留不了多少作業,你替我上課不吃虧!」
周圍的人哄笑幾聲,看著眼前潮水般無息無止的敵人,強撐起精神說笑:「別讓白老師聽見了,不然你又得加卷子了,好好打,打過這一場咱們就能回家,不用再學仙人術了!」
王靖安跟著笑了笑,看誰精神散了,就先朝那邊射一箭掩護。幾箭過後,他見程松之在翟清幾人疾攻之下有些不支的樣子,就將箭壺搖給身邊的射手,扯開程松之,揮劍頂到最前面,接下了翟清氣壯長虹的一劍。
他的手臂連著開弓射箭,肌肉也有些僵麻,這一劍差點被磕開,腳步卻一動不動,反手撩劍向上刺去。
翟清擋開他這一劍,右手抖了個弧粘住他的劍尖,朝身後叫道:「許先生,替我拿下那個人!」
許先生本在稍靠後的地方看著草原人,聞言暫時放下後面,衝到翟清面前,一掌拍向王靖安。
他身後的護衛緊跟上來,衝開襄城護衛固守幾個時辰的陣位,將五人攔腰切成兩段,各自包圍。那名弓箭手扔下箭,徒手用弓反擊,沒多久便叫人刺在一劍刺入後腰,傳送出島。而程松之牢牢跟著王靖安,兩人背貼背站在一起,旁邊站著另一對襄城護衛,眼前一圈都是穿著輕甲、戴著明晃晃護心鏡的御林軍護衛。
程松之忍不住叫了聲「白——」,道長二字還沒出口,王靖安便屈肘搗了他一記,低聲說:「省些力氣吧!就算白道長跳下來,一時也殺不進這裡,何況他還有嬌妻幼子要看顧呢!」
他不敢叫出聲來,心裡卻拚命念著白蓮花神,摩想著那朵蓮花的樣子,比平常對著連念初練習時還虔誠。
他的心靜下來,周圍的廝殺聲像是也跟著寂靜下來,面前刺來的每一劍的劍路都映在他眼裡,清楚又緩慢。雖然他沒有別人那樣日夜做題練出來的計算力,模模糊糊似乎也能感應到那一劍將要落下哪裡,後面的掌又要落向哪裡。
他磕開一柄柄劍,砍傷了握劍的手。可是劍他能磕開,那位已晉入先天的許先生實實在在與他相差太遠,那一掌拍向他胸口時,他連換了幾種劍路卻都擋不開那一掌。
可他也不能躲,因為他背後就是他侍奉的公子,他就是為了讓王靖安入仙門才來的,怎麼能自己躲開,讓他腹背受敵?
可惜他看不到公子贏到最後了。
程松之一劍連一劍劈下去,瞪著眼睛看著那隻手離自己的胸膛越來越近。就在那隻手快要撫上花瓣之際,背後忽然傳來一股力量,將他推向一旁,那只本來伸向他胸前的手落向了另一個人心口。
程松之的心砰砰跳動,腦中一片空白,嘴唇已無暇張開,心裡只念著連念初的神名,眼中倒映著那朵蓮花,想求他救王靖安,別讓他被淘汰出去。
霎時間,他頭上騰起一道虛浮清淡的影子,胸前的白蓮花輕輕飄起,擋在了那隻手和王靖前胸膛之前,攔了一下。許先生的手改拍為抓,凌厲地抓向蓮花,耳後卻忽地響起一道風聲,側身一讓,卻是一隻雪白的盤子從背後插·進來,托住了王蓮。
他下意識看向身後,程松之卻不知是哪來的力量和敏捷度,持劍刺向他柔軟的腹部。劍刃刺入時,這位高手反應稍慢了些,剛剛凝起真氣竟被島上的保護陣法判定為失敗,一臉不可思議地被傳送出島。
翟清也震驚不已,喊了一聲「殺」,便揮劍刺向王靖安。這回程松之終於反應過來,抱住王靖安就地一滾,避開幾柄交錯的長劍,趴在他身上問道:「公子,你沒事吧?胸口受沒受暗傷?」
王靖安傷得不厲害,倒是被他壓得有點懵,看著他沾滿灰塵血漬的臉說:「我還好,你沒事就行。快起來,咱們已經撐了這麼多天了,不能敗在最後一步!」
兩人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起身便看到一道雪白的背影,左手懷抱嬰兒,右手扶著輛羊脂玉雕成般的自行車立在他們面前,猶如一座巍峨雪山。
翟清帶來的人都被這人擋在身後,一步也上不來。空中隱隱有光線湧動,不只是東方天空漸明,而是些肉眼能糊看到的絲狀光芒在攪動,程松之學過神修道法,看得比普通人多,扶著公子站在他身後,緊張地問道:「白道長,怎麼了?」
白道長一人一車威懾住所有想上來對付襄城護衛的人,淡淡地說:「本來想悄悄地幫幫你,不驚動本地道友,沒想到岳兄融合真靈的氣息衝撞了護島大陣,大約那些來收徒的道友們要回來了。」
岳兄是誰?
程松之下意識問出了聲。連念初笑道:「岳兄就是青峰啊。因為你們一直以為我們倆都姓白,我們也就沒糾正,其實我姓連,他姓岳,我們倆都不姓白。」
……哪有人這麼隨便改姓的!難怪他念了這麼久的白蓮花都沒修出什麼來,敢情連名字都沒念對!
翟清也同樣驚懼——他是想從兩個有點仙法的野道士身上撈好處,可從沒想過跟真正的仙人為敵!這倆人明明是真仙,裝什麼普通人,扮豬吃虎,耍著他們這群凡人很好玩兒麼!
他身後的草原人這時候反而冒出頭來,裝模作樣地與神仙拉關係,剖白自己雖然跟到山上,卻沒想過要和王靖安等人動手,只是來看看熱鬧而已。
翟清滿心憤恨,哪裡還看得了赫連信這副嘴臉,冷冷地問道:「你從島南日夜奔波趕到這裡,難道是未卜先知,專門來跟仙人打招呼的?赫連王子,這話我都不信,連仙人能信嗎?」
赫連信回過頭來看著他,露出了一絲令人厭惡的詭笑:「我跟著大皇子上山,實是出於一片好心,來為皇子闢謠的。不知是誰跟殿下說了那個『傾世哥兒』的傳言,我身為傳言當世人之一的後代,得跟你說明白真相,免得你和中原皇室被流言繼續騙下去——
「我祖上當初留下筆記,說從來沒有什麼額頭生痣的哥兒會讓別人也變成哥兒的事。傳說中的那個哥兒實則是個漢子,他當初額上多了顆痣,是那位天外來的道長為了教訓他不懂得尊重哥兒,拿硃砂和膠水調了點到他額上的。而那位南安侯也沒變成哥兒,只是服了那道長的孕胎藥,腹部隆起了幾個月而已。」

第128章

那只是個謊言?
他被傅家傳出來的謊言騙了那麼久?南安侯信誓旦旦跟神仙說的也是謊言?他們也是家裡流傳下的故事,又是當事人一家,為什麼反而不記事實,而傳下了這麼荒誕不經的故事?
坑死他們這些後人了!要是沒有這事,他早就帶人遍搜全島尋找昌芸果了,誰還會守在這裡跟神仙過不去!荒費了這麼多時間,銘牌收集得也不全,下一場比試……別說下一場,這場他就得罪了神仙,還有機會參加下場嗎?
那個陸蔭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南安侯一家為了遮自己的醜,就放出這種流言,更是死不足惜!
大皇子氣得臉皮發青,咯吱吱地咬著後槽牙,把這群人都暗罵了一通,才低頭問連念初:「小王一時糊塗,聽信了無據的傳言,誤以為山上有仙人種下的仙果,故而起了爭執心——」
赫連信在旁邊光明正大地笑話他,連念初也不顧惜他的身份顏面,他已經俯身認錯了,還在這麼多人面前公然批評他:「你們官府辦的事效率不行啊,這麼嚴重的流言,官方就該出來闢謠,再把造謠的、傳謠的都抓起來關著。要不然人家天生額頭長痣的豈不都要被當成『傾世哥兒』挖掉痣了?」
教訓完了他,倒也自我批評了一句:「早知道你們這兒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流言,我就不給追殺程松之的那群人澆香水了。該不會還有別人跟南安侯那麼傻,見到噴香水的就當成哥兒了吧?」
……的確就有不少那麼傻的人。
可是傻人有傻福,他們抓著人滿山遍野地去找昌芸果,不就沒來這兒得罪神仙麼!
翟清和攻上山來的人都滿心淒涼悔恨,扔下兵器問連念初:「我們得罪仙人,接下來是怎麼個章程?」
怎麼個章程?不就是接著比下一關嗎?再說這群人也沒得罪他,岳兄那是自己在融合真靈,不是生氣了才不出來見人的。反而是他得跟設下選拔賽的道友們好生道歉,若不是他們放出風聲說果子在這兒,也不會有這麼多人前仆後繼地殺上山,以至於減員如此慘烈。
他看著頭頂變化不定的陣光,整整衣裳,把女兒抱進懷裡,騎車迎了上去。
光網破開,從外面落下七八名大袖飄飄、風彩翩然的年輕修士。不過修士的外表也不能當真,幾萬年的老頭子照樣敢頂著一張嫩臉裝年輕人,連念初可是個才一百出頭的真正年輕人,見了誰都能叫聲「前輩」。
前輩們看見他都愣住了,雲彩停在半空,露出一副又驚又喜、又不敢置信、又有點羞愧的神氣,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們幾個把待選的苗子扔在這個島上就跑去看蓮花了,當然也存了幾分偷偷點化出個蓮花精的心思。可蓮花洲那邊叫千蜃閣的幻陣鎮得滴水不漏,別說點化蓮花,想挖塊根回來種都不成。本來他們連受了那麼多天的打擊,又被常仙子當採花賊般走到哪盯到哪,心情都有些頹喪,可誰知東邊不亮西邊亮,回來竟遇到了正牌的蓮花道友!
可不能讓他誤會他們是那種企圖點化引誘無知花妖的修士!
眾人暗暗交流了一會兒,為首那位穿五氣朝霞袍的道人拱了拱手,露出個端正高潔的笑容:「不想能在此見到蓮花道友,道友是回家鄉探親了?我們之前……之前有事出去,險些錯過了與道友相見的機會,幸虧道友觸動了這島上的護陣,咱們才能在此相遇。」
說著四下看了看,有些奇怪地問:「一飲一啄道友不是已經站起來了嗎,怎麼沒跟著道友,反倒讓你跟孩子單獨……」
難道是兩人吵架,蓮花道友回娘家了?
連念初沒他們那麼多心思,含笑答道:「這不是岳兄有一片真靈碎片落在我家鄉這邊嗎,我們是回來取碎片的。他的真靈剛剛歸體,現正入定融合著,等醒來就能跟諸位道友見禮了。」
眾人跟他一一見過禮,各自介紹了自己出身的世界和門派,卻都不是六大派出身,而是那種遵行傳統修煉法門,讀書全靠自覺、更重視戰鬥實踐的門派。
連念初替有緣人夫夫高興,落到地面便將程松之介紹給他們。
程松之胸前白晃晃一朵大花,瓣開千層,光澤如玉,當中半隱半露著一點粉嫩嬌黃的花芯,又給那花添了一抹亮色。
一群修士被花晃閃了眼,恨不能立刻摘下來灑上靈水,培養出幾株……不,起碼培養出滿滿一湖面的!大夥兒分分,哪怕點化不出蓮花道友那麼純潔可愛的花妖,就天天蒔弄蓮花也是好的!
那麼多修士的視線再加上些許自然洩出的靈力威壓加在程松之身上,壓得他有點頭暈腿軟。王公子在旁扶了他一把,又看那些神仙死盯著他胸口的目光有些不像樣,便把他推到身後,硬著頭皮上前擋了擋。
他做得這麼明顯,眾真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收拾表情,慈愛溫文地笑道:「這就是一飲一啄道友真靈轉世者?真是仙骨珊珊、資質不凡,果然是修仙的好苗子,也不知他想選哪一派。」
連念初看他在修士面前不大敢說話,便代他答道:「他家公子想進攬星宗,他大約是要夫唱夫隨,一起進去的。」
十來道目光落在攬星宗徐真人身上,羨妒交織,還帶著點渴盼,好像他收下的不是個凡人出身的弟子,而是一朵已經化了人形的王蓮似的。徐真人驚喜地笑了笑,向同來的修士們團團拱手:「各位道友放心,咱們相交多年,同氣連枝,來日程松之入了門,我定會好好培養,將我這福氣分給各位道友。」
到時候用花瓣尖端細胞分化出芽苗來,分給這些門派一人一株,保證大家都能種上漂亮的小蓮花!
他拍著胸脯保證會教好這兩個弟子,不浪費真靈加持給程松之的天資。連念初代他和王靖安謝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去見過你們未來的師長。」
師長們的手都伸出來了,恨不能立刻把他胸前的蓮花迎回門派。
程松之像鵪鶉一樣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周圍一群被仙師視若無睹參賽者嫉妒得眼冒藍光,恨不能把他拖下去自己上——他們都還戰戰兢兢地不知能不能過選,這個人走了後門被仙人看上,居然還推三阻四,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翟清心裡翻騰得最厲害,恨不能他這幾步路就出什麼意外,在仙人面前丟醜,可是在眾仙面前又不敢露出半分這樣的心思,只能強顏歡笑,裝出替他高興的模樣。
誰知他的念頭竟然成真了!
程松之拖著公子慢吞吞地走向徐真人,一道清風忽然刮過來,化作高山般清峻端嚴的修士,伸手按住了他。
白道士的內眷!他突然插·進來,莫非是想阻攔程松之進仙門?難道這位正牌夫人要和自己不知怎麼轉世的替身爭風吃醋,不許他長生?
他心裡暗暗地有點歡喜,振作精神看著岳青峰,只見他隨手從程松之胸前摘下了那朵白蓮花,極其瀟灑隨意地擱在鼻端輕嗅。周圍的仙人臉上都能看得出心疼難受了,他卻渾然不在乎,握著花莖朝他們拱了拱手,真誠地笑道:「我和阿初回他老家來辦婚禮,不想能遇到各位道友,還望道友們不吝賞光,隨我們回阿初的家鄉吃一杯水酒。」
眾修士臉上重見光彩,雖然目光滑過他手上那朵白蓮時還帶著點點失落,可也都提起精神,含笑應道:「能參加兩位的婚禮是我等的榮幸,豈有不去之理。正好這邊的比賽也差不多了——」
連念初有些羞愧地說:「這場比賽我們插了一手,不然應該還有更多人留下的,要不由我們安排著從頭再比,讓那些被淘汰的也有機會顯露真本事?」
留下的這些人臉色都有些複雜:好容易淘汰了那麼多人,只剩他們留到最後,眼看著就能進仙門,憑什麼他說一句話,這些挺到最後的人就得跟失敗者重新比試?可他們又都是攻伐過神仙真靈轉世者的,要是這兩個神仙非要淘汰他們,別的仙師估計也不會說什麼。這樣的話倒還不如重開比賽,大家公平比試,各憑本事。
不過……那兩個背靠神仙的,肯定不用憑本事就能過關了!
翟清又一次感到心口疼,深恨南安侯府和魏家的流言誤人,暗暗發誓:若他這回沒能入選仙門,騰出手來就要狠狠收拾那兩家!
他一面想,一面側耳聽著神仙的話。那些人似乎並不想重開選拔賽,也不生氣這兩人隨意攪亂戰局,還溫言安慰他們:「蓮花道友不用自責,我們的比賽中途都有全方位監控錄像,參賽者一舉一動都在其中,選人也不光看成敗,還要綜合他們在這場點斗中表現出的根骨、智商、人品、機緣……」
「是啊。這些人能留到現在就說明有仙緣,至於其他方面還可再看。下場比試我們已設定好了,必能選出合意的弟子,蓮花道友不用擔心。」
一名錦衣修士招了招手,空中便映射出一面巨大的鏡子。在場的參賽者被鏡子一照,便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神魂映入鏡中。鏡面分化出百餘枚碎片,不只是在此地的參賽者,留在島上其他地方的人也都顯示在這面鏡子裡,如同輪迴重生般,從出生起再一次歷練人生。
鏡子主人看著像快鏡頭一樣推進的畫面,鬆了口氣似地說:「總之,能把這些人都拘住就好了。他們這一生還要歷練幾個月,失敗者的肉身煩請趙兄送到靈島安頓,咱們這就準備連、岳兩位道友的婚禮吧?」
「正是!婚禮時還可以請蓮花道友催開一片王蓮給咱們欣賞。這是蓮花道友的家,常仙子總不能攔著他點……開花吧?!」
連念初假裝沒聽出他說漏嘴的是什麼,看著滿地挺屍的凡人,擔憂地問:「這些不都是前輩們要收的弟子嗎?就這麼扔在島上也不好吧,還有那些落選的,裡面真沒有值得栽培的?」
一名老成些的修士便笑道:「這島上都有設好的護陣,不會出事,落選的也被我們拘在旁邊的靈島上,能安穩住幾個月了。說實在的,我們收他們當弟子也不過是找個由頭拘拘他們的殺性,不求他們有什麼出息。」
誒?
修士見他真不知道,便主動解釋道:「我們在這裡住了兩年,就見許多將軍和太守擁兵自重的,互相攻伐,人人都想自立為王。皇室權力宥於一地,可又要勾心鬥角,又要拿著皇室的威儀收服地方,有事沒事都能打起仗來。我們想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呆下去,也不忍心看黎民受戰火之殃,所以強壓下他們的戰爭,建起下院收攏各地強者,外面就能安穩些了。」
那他們倆淘汰出去那麼多人,豈不是壞了前輩們的大計?
連念初忙向他們道歉,徐真人用真元遙遙托了他一把,笑道:「蓮花道友不用自責,那些沒通過的我們也會收他們為外院弟子,資質真好的就收入內院好好調·教了。現在這些人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婚禮,我們可是必須參加的!」
岳青峰收起那朵引人垂涎的白蓮,掏出印有王蓮圖樣的喜帖遞到眾人手裡:「還有兩個月就是花期,到時候我們會在阿初出身的湖裡辦喜宴,還望各位到時賞光。」
雖然不能把連念初的花兒給他們,但是給幾張照片什麼的……他也不是那麼小氣愛吃醋的男人。

第129章

七月中旬,王蓮初放的季節,岳青峰跟連念初終於辦上了期盼已久的最後一次婚禮。
這回參加婚禮的人雖不那麼多,也不是常上電視的名人,可是宴席開在大河上,水風清爽,蓮香怡人,成片盛放的王蓮環繞著桌子,有白有粉,彷彿俯手可拾。
當然,宴會上有管理處的常仙子坐鎮,誰也不能摘下花來帶走。
連念初把擅長拍照的靈禽都放了出來,每隻頭上頂一枚租來的鏡頭,在河上或飛或游地取景。青嶺峰鶴霸則在宴席間穿梭,開席前先拍了擺得漂漂亮亮的食物照片,然後挑著好看的、合意的,時不時伸長喙進去啄上幾口,替觀眾們品評味道。
岳青峰帶著連念初到處敬酒,受了許多聲「天作之合」,「比翼雙飛」的恭喜,聽得心花怒放,一天都收不住笑容,婚禮結束後又大方地送了許多他們一家三口的立體合影作賀禮。
那幾位真修叫常仙子看得牢牢的,一朵蓮花也帶不走,能拿真網紅連念初和小滿衣的圓光影像當紀念品也滿足了,喜宴後乖乖地渡海回去,把在魂鏡裡歷練了一生的候選弟子們放出來。
他們在魂鏡裡抹去記憶重過了一生,那一生裡沒有仙人插手,大陸還是動盪不休,所有人都在戰爭中生生死死,歷盡悲歡。有悟性的漸漸能想起自己是被投入鏡中歷練的,重新清醒過來;而那些求道之心不堅,心中權力慾重的則直到被倒出來後許久還沉迷在夢中,回不過神來。
心志堅定、有仙緣和走後門的自然被挑進內院,剩下的統統在靈島外院讀書,島上淘汰的那些也不例外。這群人都曾是天下頂尖兒的人物,進了這座綜合修真學院後,卻成了皓首窮經的書生,成天除了讀書就是打坐,曾經的戎馬生涯遙遠得像一場夢。
但好在各派都不講究考試,無論內院外院弟子都是給本書自己讀。年終大比也可自由報名參加,名次靠前的提到內院,修行差的也不會有成績單寄到家。
大皇子翟清卻是特別沒仙緣的那類。他眼睜睜看著程松之和王靖安被攬星宗徐真人收成了內門弟子;看著許多出身不顯的普通人比他先一步打通經絡,洗髓伐毛;看著曾經侍奉自己的侍衛被仙人看中;甚至當初極力巴結他的陸家哥兒都練出了一團元氣,再也不跟在他身後求他恩寵……
十年後,他的丹田里仍只有薄如雲霧的小片靈氣,再修也見不著希望,只好含垢忍恥地收拾東西回了皇宮。
可回到宮中,朝局也不是從前那樣子了:他弟弟們年紀漸長,個個都紅著眼睛盯上那個位子,又有仙人壓著不許起刀兵,他就是學了天大的本事回來也不能征伐各州府,恢復百餘年前的盛世榮光。
細算起來,這些都是傅、林兩家亂傳流言的罪過!他這麼禮賢下士的人,要是沒有他們祖上弄出荒誕不經的「傾世哥兒」傳說,能對岳上真無禮,得罪神仙嗎?
要是他之前就交好了那兩位上仙……不,要是他沒有當面得罪上仙,至於在那裡幾年都修不出成果,只能灰溜溜回家來嗎?
連上仙說得沒錯,流言誤人!流言禍世!
他身為皇子,絕不能再縱容這種謠言傳播下去,惑亂人心,耽擱那些額生紅痣的普通哥兒了!
翟清胸中一股不平之氣盡訴筆端,將赫連信當初在島上為了下他面皮說出來的真相略作加工,再把自己修仙過程中學到的本事添到故事裡,加些幻想中的鬥法情節,寫出了一本洋洋灑灑數十萬字的元君傳。
主角元暮星就是個和他一樣求道半成的仙人,救他的邵道士則是上界仙師。至於南安侯與他丈夫,那就是兩個早有私情的無恥漢子,為了掩蓋自己的悖德之戀而欺騙囚禁了法力低微的元暮星。
但他們倆的惡毒詭計沒能成功,元暮星用法寶和上界的師長聯繫,引來了法力高強的邵道人,當眾揭破了他們的奸·情。邵道士帶元暮星回天上之後,就請了幾位德高望重的——也就是這批下來辦學的仙人——來教化世人。
他修仙不行,寫書還真有一套,給自己起了個「半緣修士」的筆名,匿名出書,發到各地販賣。原本只是遣懷之作,沒想到幾個月間這本書就風行天下,南安侯府被看過書的人參觀嘲諷了幾年,傅家上下請假的請假,告老的告老,也都沒臉再上朝。
翟清這才發挖出了自己的天賦:當神仙不行,就當個專寫神仙故事的文豪,照樣不也流芳千古?
他的人生從此超脫了政斗、宮鬥,有了更重要的意義!
而回到雲安大世界的岳青峰和連念初也遇到了一樁和文豪相關的問題。他們結完婚回去,剪好了新的婚禮圓光,打算請藝術神殿幫忙推廣,卻在藝術神殿裡看見了許鉅子給他們寫的紀實文學。
很小清新的風格,名字叫《蓮花滿山。風滿袖(上)》。
書裡講述了一位山神如何愛上那一朵琴弦上的月光般動人的白蓮,耗盡自己的功力和神魂點化蓮花,以致於蓮花化形之後就神魂飄散、功體枯竭,只能以凡人之軀默默守護在蓮花身邊。
然而蓮花清美純稚,無意間吸引了無數仙凡追求者,山神為了保護他不被人拐走,暗中受了許多傷,白蓮卻完全不知情。直到山神終於承受不住重傷,將要神魂盡散的時候,白蓮才知道平日追求他的人們傷害了真正愛他的山神,於是痛悔不已,發逝要用盡一生拼湊齊他的靈魂。
上部完。
岳青峰在神殿附屬書殿裡翻著書,神色嚴峻地說:「我年紀輕輕的,怎麼眼神就開始不好了,好像看到這書裡的主角跟我和阿初名字一樣呢?」
書店經理驚訝地說:「上神說什麼呢?這不就是上神與連仙人的故事嗎,怎麼叫好像名字一樣,是完全紀實的啊!」
完全紀實?我怎麼不知道我弱到點化一朵蓮花就能變成凡人,怎麼不知道我是被阿初的追求者打到魂飛魄散的?
連念初拿著另一本書,神情複雜地說:「寫得太感人了,我都要看哭了,不過這……這好像不是我吧?我從來沒跟誰談過戀愛,化形之後一直在大湖、野林子裡生活的。要不咱們去見見許上仙,請他改改?」
經理搖了搖頭,勸慰他們:「這作者可是『史筆如刀』許鉅子,下筆如下刀,聽說從沒有改的。跟兩位說個內部消息吧——
「當年他給元泱蒼華作編劇的時候,據說編的內容也不合清景和沈屏山兩位上仙的經歷,還被人家上門打了一頓。可許上仙就硬生生捱了一頓打,還賠了人家一件法寶,那也沒改過半個字。」
挨了打的都沒改,何況是這打不著的呢。
岳青峰心中好似熔岩翻滾,地震波縱橫,捏著手裡那卷書問:「那下半冊呢?怎麼只有上冊,我們連下冊一起買,看看後面能怎麼寫吧。」
經理苦笑道:「我們這小殿可催不著文華宗的稿。許鉅子是文華宗一殿之主,又是元泱蒼華的總編劇,能擠出時間寫個一冊半冊的就是我們的運氣了,哪兒還敢催著他寫了上冊又要下冊?」
那也就是,把我虐了個夠就不寫了,不讓我跟阿初在書裡團圓?
岳青峰這個氣啊,虧得山裡沒有火山,不然當場就噴發了!
他「啪」地一聲把書扔在攤子上,壓著暗火淡淡地說:「先買這兩本,還有我們那兩套婚禮錄像也打包起來,等許鉅子這本書下集來了請直接送到我山下的自提站。」
他把錢扔下,帶著連念初回到山上,摸著胸口堅毅地說:「想不到許鉅子盛名之下,竟是這麼個顛倒黑白的人!我不能讓他這麼肆意扭曲我們的經歷,我要自己寫!我要讓諸天萬界的道友和凡人都知道咱們是怎麼結緣、怎麼情投意合地走到今天的!」
他一怒之下,把小蓮花從懷裡解下來放在堂前搖籃裡,研墨蘸筆,親自寫下了他和連念初相識相知的故事。
有那本《蓮花滿山,風滿袖(上)》在案頭激勵著,他簡直文思泉湧,日更兩萬,很快寫了本三百萬字的巨著。
名字就取自他與連念初初見時,湧上心底的那首詩——凝然心是白蓮花。
他的心因為那朵白蓮花洗盡輕塵,他的心裡如今也只有這一大一小兩株白蓮花了。
連念初在旁邊幫他收拾書稿,一頁頁仔細看過,覺得他寫得每句都好。和許鉅子那種戳淚點的寫法不同,他寫的更質樸,更真實,也因為真實而更能引動當事蓮花的心,看得他彷彿重回到了當年相遇之際,一點點重溫著這段經歷。
平平淡淡的,但淡中帶甜,回味無窮。
他覺得這本比許鉅子的更好,一定有更多讀者喜歡,扳回他們看了那本《蓮花滿山》之後留下的錯誤印象。岳青峰也這麼想,拿著紙稿自信地說:「這才是真正的紀實文學,真實——才是最能引起讀者共鳴的東西,我們真實的生活一定比許鉅子編出來的狗血文章更有魅力!」
小蓮花在桌邊拍著手,似懂非懂地叫:「有魅力!」
他又有些擔心帶壞了女兒,連忙把書稿收起來,壓低聲音說:「滿衣越來越聰明了,以後不能再在她面前說這個,別弄得她想早戀了吧?」
連念初戳了戳她軟軟的小臉蛋,驕傲地笑道:「不用擔心,我當年還是朵粉蓮花呢,看了那麼多圓光劇,也沒學會戀愛。咱們女兒天生就是雪白雪白的白蓮花,不會隨便就被什麼人打動的——除非是遇到岳兄你這樣俊美溫柔又有心的人。可是遇到這樣的人,就是喜歡上了也沒什麼不好。」
他抬手按上岳青峰的心口,雙眸猶如倒映著星光般閃亮:「我就願意永遠做你心裡的白蓮花。」
岳青峰拿書稿擋著臉,趁著女兒看不見,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深情地說:「你就是我的心。」
============================
岳青峰那本傾注心血,完全按著他們相知相戀真實過程寫的書終於付梓,由文藝、智慧、書籍幾位神祇的神殿下屬書店強推。
然而最終還是沒賣過許鉅子那本完全背離事實的幻想小說。
他不敢置信地找上三位神祇,問他們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名氣不夠,所以賣氣不佳?要是再附上幾張他們一家三口的照片當贈品,能不能再賣得好些?
那三人安慰了他許久,終於在他的逼問之下說了實話:「大家從網上都知道你怎麼坑蒙拐騙地把蓮花道友拐回家了,誰還要再買實體書看一遍啊。許上真那本雖然不合現實,可內容跌宕起伏,虐得很爽,讀者們看這種戀愛小說就圖個爽,當然比你那本平平淡淡隱伏心機的賣得好了。」
岳青峰不服。
他覺得還是因為自己名氣不足,現代人又耐不下心看書的緣故,回去跟連念初商量,想把這本書的內容拍成圓光,到各大小千世界推廣。憑著他們倆的臉和兩人之間自然的甜蜜氣氛,他就不信沒人愛看,就不信打不過許鉅子的小說!
連念初坐在床邊聽著他的設想,邊聽邊偷偷地笑,在他滿懷期待地問自己「怎麼樣?」時站起來,一把摟住了他,輕輕搖頭。
「別人怎麼寫、怎麼想的我都不在意,我也不想拍片子給外人看。岳兄,我就是個老老實實的、只會種地的小妖精,可當不了大明星,演不了戲。我喜歡你是從心裡出的,要我演出來,我反而演不好,我也不想再你面前假裝什麼……
「你說過我是你的心,所以我想在你面前只有真的想法、真的心意,一點假也不做。你要是喜歡藝術,咱們將來就把小蓮花培養成演員,咱們倆之間只有真的、坦率的,不要演戲好不好?」
岳青峰胸口好像被大錘迎面敲了一下,心又疼又酸,暗暗後悔——他這是跟許鉅子較什麼勁,差點讓他的大蓮花擔心了!
就是外人都以為他們的感情充滿波瀾,他是個保護不了連念初的弱者,又能怎麼樣?他們自己知道真相,他們的經歷、感情都是真的,他們過的是書裡人沒有的幸福生活不就夠了?
珍愛生活,遠離小說。
他一道真氣打碎了攤在書桌上的兩本《蓮花滿山。風滿袖》,抱著蓮念初轉了一圈,把頭埋在他胸前,深深吸了口充滿草木清芬的氣息,重重地說:「我們不演了!!是我錯了!別人看我們好不好又能怎樣,我不會把咱們現在這麼幸福的時光浪費在重複當初還沒在一起的日子上了!」

第130章 番外開始

男人,還是要有自己的事業。
當女兒長到可以自己牽著爸爸的小手走路的時候,岳青峰開始思索人生,重新規劃未來。雖是坐擁一山的土豪,他也並不滿足於只在家裡種種地、養養野味,靠著道侶當網紅、開淘寶店養家,而是要挑起整個家庭的負累,靠自己的雙手養家、養女兒。
他年輕的時候,雲安大世界的諸神還個個不務正業,到處吃喝玩樂,享受凡民供奉,從沒有「事業」這個概念——神的事業就是發展信徒、收割信仰,偶爾幫助信眾打打宗教戰征,別的也就沒了。後來他被萬老師一場節目驚醒,為了改修仙道而在小千世界流浪千年,又在棺材裡躺了百年,始終也沒有正經工作過。
脫離凡人太久,現在想要重新進入社會,也有不少麻煩。
一個帶著未滿百歲幼女的年輕爸爸,在社會上找得到合適工作嗎?就是找到了,他又該怎麼平衡工作和家庭之間的關係,怎麼保證夫夫生活和諧,讓他的女兒享受一個充滿父愛、無憂無慮的童年?
阿初愛的就是他文藝的氣質、高潔的思想和純真的靈魂,他又怎麼能讓商業化的滔滔濁流污染了他文化人兒的氣息?
思量許久,他決定不去外面應聘,而是自己創業,做文化產業。
他山裡靈氣自足,又有天然神性,不用從外面找資源就夠一家三口修到合道境界。所以這事業可以更超脫,不為換取修行物資,只要能滿足他的自我實現需求就夠了!
與其留在雲安大世界,在文藝之神神職覆蓋下當個幫人提升神力的打工仔;或是去其他大千世界和當地門派競爭;倒不如自己開發一個沒有圓光產業的小千世界,從賣到制,打造出屬於自己的藝術帝國。
——先定一個小目標,比方說辦個影視公司,拍出票房十億以上的經典電影。
=========================
創世歷第三紀7845年11月,一個清寒的深夜裡,連山影業公司總裁岳青峰在萬界星標圖上畫了一個圈。
圈中的長寧小千世界和連念初生活的桃源小世界文明程度差不多,山青水秀,影視行業發展蓬勃,沒有其他修士下來開發。
他倒不全是被外部環境吸引,而是因為他有一片真跟羊肉片差不多大的真靈碎片流落在這個世界裡,轉生者就是個有點兒名氣的藝人。在創業初期,能找到這麼一個與他氣運相通,可靠,瞭解當地政策法規和業內情況的員工,對他創業也有很大幫助。
確定好目標世界後,他就從山裡刨了幾塊質地較好的冰種帝王綠翡翠原石,用真元雕琢出成套的首飾,準備去小千世界拍賣,用作創業資金。
平常他都是在連念初種地幹活兒時在旁邊帶孩子,現在可不一樣了!他現在要負起一家之主的責任,努力工作養家了!
他拿出當初追著連念初滿世界跑的精神,獨自上萬仙盟談下了最新型圓光攝像頭和圓光片的銷售權;再去長寧小世界拍賣了那幾套首飾,投入一個億資金註冊公司;之後在那裡演藝事業最發達的城市裡租了一座辦公樓。
這些都是他自己辦的,連念初要帶滿衣跟著他去他都不肯,只說孩子大了,要有一個相對安穩的生活環境,搬家搬得太快會讓她缺乏安全感。
他是元典派網校畢業的專家,才多識廣,連念初自然信他的,便臨時關了網店,安安分分地在家裡種地、帶女兒。
他們小蓮花的生長速度也不知隨了誰,接近百歲的年紀,人形像是五六歲大的孩子。不過這孩子臉長得嫩,個子卻不矮,已經高過岳青峰的腰了,手腳也長長的。化出原形來花、葉都快要趕上連念初了,且因為體內纖維中含有硅質,葉片更加肥厚沉重,是半沒在水中的。
連念初每次讓女兒下水,都得跟著下去,親眼看著她的葉子和花鋪開,生怕哪張葉子伸斜了,會流進水去泡壞花葉。有時候他也擔心滿衣再長大點兒會不會浮不起來了,不過想想鋼鐵巨艦都能浮在水面,硅的原子量只有28,比鐵輕著一半呢,小蓮花的氣室長得又好,應該是能浮起來的。
他趴在水面上摸著小蓮花雪白的花瓣,逗得她花葉亂顫,濺起滿池水花。清澈的水珠某一刻忽然染上靈氣,帶著令人歡喜的氣息撲上了他的臉。
他立刻意識到是岳青峰回來了,眉眼彎起,一蜷身扎進水底,托著小蓮花的根莖衝上水面。
蓬蓬的花葉中傳來清脆的笑聲,雪白的蓮花爭相擁到連念初身上,蹭著他的臉說:「爸爸抱我游,我要去湖那邊。」
連念初笑道:「回頭爸爸再帶你玩,咱們先下山一趟,你爸爸回來了。」
山爸爸不是有工作嗎,這麼快就回來了?小蓮花搖身一變,化成嬌怯怯的小女孩,眨著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看向連念初。
連念初笑著親了親她:「是啊,你爸在外面開了公司,現在是總裁了,咱們以後要跟著他搬家到小千世界,住進有很多很多凡人的城市。」
等到岳青峰回來,小蓮花就像小山羊一樣輕盈而有力地衝進他懷裡,不住口地叫著:「爸爸,我要看凡人,我要去有很多很多凡人的地方!」
「爸爸就是回來接你們的,咱們一家都去凡人的世界生活!」岳青峰一把撈起女兒,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躊躇滿志地說:「我已經找好了辦公室,正在裝修著。以後我做編劇和製片人,你當導演和攝影師,再把有緣人弄進去幫忙拉拉關係、打開市場,公司就能辦起來了!」
他已經查到了有緣人簽的演藝公司,不過人現在正在外地拍戲,就是要他改簽也得等到那齣戲拍完了。
滿衣在他懷裡拱了拱,軟軟地問:「我也想跟爸爸一起開公司,我也想當霸道總裁!」
兩位爸爸同時沉默了下來。
雖然連念初有點愛看灰姑娘嫁給霸道總裁的圓光劇,岳青峰為了瞭解市場需求也買了不少都市愛情劇,可是……他們的女兒不是應該想當總裁千金、世家小姐,或是被各路男性追求的純潔少女嗎?
一朵弱不勝衣的白蓮花小仙女為什麼會想當霸道總裁?這是教育的缺失,還是長輩的誤導?
真·霸道總裁岳青峰反思了一下女兒缺乏適合的女性榜樣的問題,神識傳音問連念初:「要不咱們以女兒為主角拍幾部戲?多讓她演演溫柔體貼善良純潔的白蓮花,她可能就能喜歡上這種形象了?」
誰知道呢。連念初不大有信心。這種事也不一定看本體什麼——他是粉蓮花時就不喜歡自己的本體,拚命想當白蓮花,說不定女兒就想當顆鳳梨呢?
他揉了揉女兒的小臉,為難地笑了笑:「滿衣還小,當不了霸道總裁,咱們先當溫柔如水的總裁千金好嗎?」
小蓮花還是很懂事的,倚在他懷裡乖乖地點了點頭:「那爸爸當霸道總裁,我就先當總裁二代吧。」
岳青峰和連念初對了一眼,忽然覺得影視行業也不那麼適合他們。
可幹事業不能這麼輕易放棄,岳青峰拍了拍女兒的頭頂,堅毅地說:「咱們帶些黃金珠寶去,再給女兒買些變妝的東西。咱們倆在那世界待十幾年模樣不變也沒問題,人類的孩子可是一天一長,咱們小滿衣也不能一直這副模樣。」
他們便去買了千蜃閣的幻形珠和萬界通識通譯器,但沒買客戶端——他們可不願意女兒小小年紀就上論壇,也不捨得她的分魂在遊戲裡進了哪個門派日夜學習。讓女兒綁定這兩樣法器,調適好年齡增長速度後,連念初就騎自行車馱著她,岳青峰站在雙輪平衡車上,陪在他們父女身邊上了傳送陣。
傳送陣另一端正好在商業街旁的天橋下,周圍人流量極大,還有公交車時起時停。兩個大人抓准機會混進人流裡,先去給小蓮花買了本世界流行的衣服和飾品,還帶她嘗了當地的特色小吃。
連念初自己倒不愛買衣服,岳青峰也沒提這茬兒。買完了這些,三人回到位於公司頂層的私人套房裡,岳青峰便把小蓮花帶到游泳室泡水,自己則拖著連念初到了位於樓層另一頭的臥室,打開了一座衣櫃。
整整半牆新衣,都是他喜歡的白色,眼睛不好的人看多了能得上雪盲。
連念初偏偏就喜歡這個調調,摸摸衣服,回頭抱住了岳青峰,驚喜地說:「當初我在桃源小世界開網店時可買不起這麼好的東西,岳兄,你的事業幹得真好!」
不……事業還沒起步呢,這其實都是賣石頭的錢買的。岳青峰抿了抿嘴,沒好意思坦然接受他的稱讚,而是隨手拿了件休閒西裝搭在他肩上,低頭吻住了他:「換上衣服,咱們一家出去吃飯,然後我帶你們去看看開業慶典的東西準備得怎麼樣了。」
只等拉來有緣人,再把財務外包出去,他們的公司就能正式開業了。
他們在公司裡忙活了幾天,把辦公傢俱和電腦挑好,又裝好了一間錄音棚,這才終於又想起打算吸收進公司的有緣人舒礫。
要找他倒容易,岳青峰早打聽到了他在哪兒拍戲,都不用連念初感應,一家三口兒買了飛機就直飛取景的古城。但他們的公司剛剛起步,並沒有有緣人的聯繫方式,所以下了飛機後,連念初就攤開手掌,凝神看著掌心若隱若現的金光,抬手朝北一指:「在那邊的山上,離咱們好像不遠,他們是在拍山裡的戲?」
機場北方層層高樓之外,遙遙能看到一座矮小溫潤的山,有緣人應當就在山裡。
他們重新拿出自行車和平衡車,順著大馬路朝山裡騎去。兩邊行道樹災得茂密,防撞欄裡種著垂絲海棠,兩人就當是春遊一樣慢悠悠地騎,小蓮花站在後衣架上,搭著爸爸的肩左看右看,順著大路直騎了十幾分鐘,才騎到臨近那座山下的地方。
與有緣人離得近了,岳青峰便能感應到他的情況,看著盤山公路對比了一會兒,便指著第三圈路面上一輛黑色敞篷車說:「有緣人已經到那兒了,咱們去出口迎他。」
連念初那裡卻因為因果線太淡薄,還看不出什麼,只聽著他的指示過了馬路,也順著山腳騎,與那輛車保持平行,等他下來就截人。騎到半路,岳青峰臉色忽然微變:「阿初,你先挪開,那輛車出問題了!」
那輛跑車不知為忽然何打不動方向盤,剎車踩下去也沒反應,對著路邊護欄筆直地撞了過去。細細的護欄當即被撞開一個缺口,跑車從缺口衝出去,空中翻滾著往下落。有緣人半個身子懸在車頂外,安全帶突然斷掉,將他狠狠甩到了空中。
車子順著山體連撞,正朝著他們滾落下來。
岳青峰抬手輕按,將那輛車按在山壁上,讓開了靠得更遠的蓮花父子;而半空甩下來的有緣人被甩得靠外,直直朝他們倆飛去,人也不喊也不動,似乎在半空中就嚇昏過去了。
連念初彎腰扯下一朵蓮葉,看準了他的落點扔過去,想要接住他,卻不想空中驀地伸過另一張稍小一些,卻更碧綠肥壯、更堅實挺拔的葉子,先他一步接住了有緣人。
那片葉子被砸得晃了兩下,葉面就堅·挺地傲立起來,不再搖動。後衣架上的小蓮花以為這是連念初在跟她玩遊戲,咯咯地笑著說:「爸爸,我先接著了!還會有人類掉下來嗎?」
她爸爸嚇得站到了自行車座上,拎起有緣人扛在肩上,抓著她的葉子和梗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竟然一點都沒受損傷,葉梗彎直自如,葉面連皮兒都沒擦破。
嘿,當初清景前輩說他們小蓮花能長成力能扛鼎的好孩子,果然是真的啊!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ღ字體縮放

ღ自我介紹

懶貓

Author:懶貓
僅存放各種貓兒感興趣的小說,包括BG、BL、同人文!
有的文沒看過,只是先放進來,所以不負責掃雷、排雷,但偶爾遇到作者文案唬爛,貓也會不定時刪文。
請大家低調看文,不要宣傳網址,謝謝配合!啾咪!

ღ更新文章
ღ搜尋欄
ღ類別
ღ路過踩踩
ღ文庫列表

顯示所有文章

ღ最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