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相信我真的是白蓮花1

本文生子,生子,生子,注意避雷!

一個執著變白的粉蓮花精在網上找到了當年點化他的恩人山神,從此搬到他的山上,泡進他的水裡,種地養家,照顧植(閉)物(死)人(關)的恩人,收集恩人散落在不同世界的真靈好復活他,順便可能懷上恩人沒有三四百棵那麼多的小蓮花的故事。

連念初:「【求助】想向當初點化我的神仙報恩,但現在有點兒長變色了,怕恩人認不出我,怎麼才能變回一朵雪白雪白的白蓮花?急,在線等!」
岳青峰:「【求助】在論壇上指點了一名想要報恩的小道友,結果發現我可能就是他要找的恩人。我不是挾恩圖報的那種人,該怎麼跟他說明我的身份才合適?急,在線等!」

背景和一點不科學、人生贏家是一樣的,修仙門派大型網游聯通諸天萬界,還有論壇存在,每個小故事的主角都是攻斬掉的真靈轉世,仍然是人生贏家王者歸來的故事。

內容標籤: 生子
搜索關鍵字:主角:連念初、岳青峰 │ 配角: │ 其它:

【作品簡評】
一個執著變白的粉蓮花精在網上找到了當年點化他的恩人山神,從此搬到他的山上,泡進他的水裡,種地養家,照顧植(閉)物(死)人(關)的恩人,收集恩人散落在不同世界的真靈好復活他,順便可能懷上恩人沒有三四百棵那麼多的小蓮花的故事。作者文筆嫻熟,行文流暢,故事趣味性強。題材融合修真,種田等多種元素,通過作者獨特的角度,給讀者帶來一種新穎的閱讀體驗。人物屬性刻畫鮮明生動,通篇故事圍繞著報恩,感情發展也水到渠成。



第1章 我要當白蓮花!

「從征萬里走風沙,南北東西總是家;落得胸中空索索,凝然心是白蓮花。」
清逸飄渺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直接灌入連念初心底。
他睜大眼睛努力想看清對方的模樣,眼前卻只有一片濛濛煙靄,只能分辨出一個人形的模糊輪廓,甚至連高矮胖瘦都看不出來。這個人不像其他來觀花的人那樣,不管他能不能承受就他的葉子上走動、蹦跳,而是單純地把他當作一朵美麗的蓮花來欣賞,踩在他葉片上的身體也很輕盈,底下的葉脈幾乎沒有受力的感覺。
但是他能感覺到那人是喜歡他的,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和氣息都十分溫柔,還給他念詩——從沒有人給他念過詩,這一定是世上最美的詩!
他也滿心歡喜,於是努力舒展開花瓣和葉片,想讓人類看到他更美麗的模樣。
那人似乎感覺到他的心意,彎下腰摸了摸他尖尖的花瓣,指尖凝出一團小小的金色靈光,打進了他半開未開的花苞裡。他懵懂的靈智被那團光芒裹住,花瓣本能地一層層合攏,像留住授粉的飛蟲一樣將靈光裹住重瓣裡。
「不行,不要合上,不能等到明天——」這時候要是合攏花瓣,明天再開花的時候就會變成俗艷的粉紅色,不再是讓那個人「凝然心是白蓮花」的純潔白蓮了!
他焦急地喊著,可他的花瓣還是像以往無數次夢境裡一樣,裹住靈光緊緊束成一朵花苞,無知無識地陷入沉睡。影影綽綽藏在迷霧裡的身影不知什麼時候也消失了,整片水域寂靜無聲,只餘簌簌清風,一池葉邊豎起的巨大蓮葉。
夢境到此戛然而止,他在酒氣的包圍下重新回到了現實中。
靈酒的醇厚香氣從他全身體膚中散發出,彷彿這副軀體的血管裡流的已不再是血,而是純粹的酒精。不過這是變白的必要代價——他在網上訂過一套鮮花脫色技術,其中第一步就是泡甲醇、乙醇混合溶液脫色。試過之後發現工業酒精和漂白劑對他的本體不起作用,便狠狠心買了一缸最醇厚、靈氣也最炙烈的「醉仙鄉」,整個兒身子都泡了進去。
按照教程上寫的,普通鮮花泡個24小時就可以暫時脫色,現在他已經泡了多久了?刺痛感在身體每一處蔓延,神志也有些昏沉,連念初睜開醺然的雙眸,喃喃自語:「想當白蓮花……真不是件……容易事兒。」
浴室內靈霧氤氳,雪白的亞克力浴缸獨佔了大半個浴室,正對著整面牆的落地鏡,從鏡中映出同樣白得刺眼的瓷磚,以及半靠在浴缸中,膚色、髮色凝白似雪,眼眸透著淺淺粉紅,身披一層質地略乾硬的白色紗衣的男子。
鏡中人的皮膚微呈透明光澤,五官精緻昳麗,眼神迷離地倚在浴缸裡。雖然白衣白髮、整個人都泛著種失血過多的不健康色澤,卻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說不出的精神氣,似有折不斷的風骨支著他,清孤秀挺,沒有弱不禁風的感覺。
連念初對著鏡子自照了許久,慢慢將左手從清透的池水中抬起來,掌心朝上一張,一朵花盤碩大、蓮瓣修長的雪白睡蓮便從他掌心浮起,花瓣連同蕊心都白得透明。
可惜白是白,質地卻乾枯皺縮,花瓣邊緣泛著種硬塑似的光澤,不是渾然天成的出水白蓮。
這副人造花兒的模樣可怎麼見人……就是將來有緣再見到那位點化他成精的恩人,人家看著這花兒都得覺著自己當初點化的是朵鮮蓮花,不是這麼個塑料花,不能認他吧?
連念初一合掌把蓮花握了回去,扶著浴缸外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順手按了排水鈕。飽含靈氣的透明酒漿在排水口轉成漩渦,浴室裡清醇濃厚的酒香越發醉人,靈霧濃得幾乎看不見對面鏡子裡的人影。連念初從浴缸裡拔出泡得同樣泛著透明乾硬光澤的腳,倚在冷冰冰的白瓷磚旁,摸索著打開了頭頂的花灑。
冰涼的水照著頭澆下來,他閉著眼抬頭迎接水柱的衝擊,張口喝下花灑裡淋下的水。
他從化形開始,就一直惦念著要變回白蓮花,好像那位點化了他的大能報恩。
最初他的修為太低,又身處沒什麼人煙的荒僻森林裡,根本沒有改變本體顏色的辦法。直到前幾年機緣巧合,有位來旅遊的女仙給了他一個能讓人到不同世界遊歷的《元泱蒼華》遊戲客戶端,他才藉著傳送陣的便利,從出身之地那個不通人煙的原始森林搬到了這座發達的小千世界,見識到了人類先進的鮮花栽培技術。
於是他苦學文化知識,一邊從外形氣質上貼近有白蓮花特質的人類,一邊試用各種能改變本體顏色的科技手段。
誰知在這座世界居住多年,試遍了各種辦法,仍然沒用——幾年不照陽光也褪不掉色素、硫磺熏不白、染色不牢靠……酒精脫色出來的效果又不好,就真沒什麼能簡單實用地讓他變成白蓮花的法子了?
……要不到修仙論壇上問問真正的的仙人?
若擱在平常,他一個荒僻小界出身的花妖也不敢輕易跟仙人搭話,眼下卻是全身上下都被靈酒泡透了,膽子大得不行,閉上眼便將神識沉入了綁定在靈魂深處的客戶端,打開論壇界面,大著膽發帖求教讓本體花瓣變白的法子。
就洗澡這麼幾個小時的功夫,竟然真的有大世界的修士大能看了他的帖子,有幾位上仙私信他地址,願意低價賣給他能染色或改變原形的法寶;有真人要送他主角是白蓮花的小說;還有真人介紹他看本體為白蓮花的上仙演出的擬真圓光幻視揣摩人物形象……
其中於他幫助最大的,則是一位自號「一飲一啄」的真人。這位真人教他收集香火願力,用神道方法重塑本體——只要信眾誠心認定他是一朵白蓮花,假以時日,這些人心中塑造的信仰形象便會反饋到他的本體上,讓他的花色變白。
雖然底下回復的上仙們都說他這樣的妖修不適合修神道,容易被凡人的慾念帶偏了心性,不過總比當一輩子粉蓮花,連點化自己的恩人都見不著強吧?
連念初雖然是朵蓮花,可並不是那種風吹吹就低頭的睡蓮,而是沒成精時葉子都能承重80公斤的王蓮,擔當自然不同。他拿定主意,把神識從客戶端裡抽回來,睜開眼就看見了對面鏡子裡的自己:開著涼水沖了這麼久,他血管裡的靈酒都被水置換了出去,細胞裡再度充滿水分。剔透的水珠滑過他的體膚時便直接融入其中,填充了失水形成的碎紋。被水潤透的皮膚就像吸飽了水的花瓣一樣豐盈起來,萎白的臉頰也更飽滿柔和,透出新嫩的血色。之前乾枯的白髮與淺紅的眼眸重新轉為烏黑,雙目流盼生輝,長髮如披帛一般順滑地攏在腦後,原本帶點無機質感的精緻容貌又重新落回了凡塵俗世。
那身像歐根紗一樣硬硬支在身上的半透明雪色衣衫在浸濕了水之後也變得光滑垂順,重新顯出顏色來。裡面的直裰是翡翠一樣剔透的深碧,袖口和下擺漸變到微暗的紫紅,最外層披一件粉嫩嫩的廣袖鶴氅,撞色撞得十分慘烈。
他對著鏡子裡艷麗媚俗的衣裳撇了撇嘴,右手掐訣,綠衫紅氅瞬間化作一條圓盤狀蓮葉連成的細鏈子,當中托著一朵半開的粉蓮花,沉墜墜地滑落到右腳腕上。
——要不是植物類妖修化形之後也無法離開本體,他早連這條暴露自己花兒本來顏色的鏈子都不要了!
他將那隻腳朝後藏了藏,按著鏡面仔細觀察這副軀體。因為當初真人把靈氣打進他花芯的緣故,他的身材還算纖瘦,沒受到寬達三米的巨型葉片影響,看起來也有幾分小說裡弱不禁風的白蓮花的樣子。只是皮膚總不如他理想中那麼白,臉頰太過紅潤,唇色更是鮮艷,手肘、膝頭、腳趾之類的地方也透著粉嫩的血色。
要是能再蒼白一點該多好?
連念初不無遺憾地摸了摸臉頰,赤著腳踏過一地水走出浴室,換上雪白的襯衫、長褲,再將褲腳束進高筒馬丁靴裡。那條鏈子被遮得妥妥當當,全身上下除了眼眸和長髮都是一色純白,任誰也看不出他的本體是粉色的了。

第2章 論壇體番外 【求助】如何讓自己變成白蓮花?

  0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這個問題關乎我一生大事,求各位好心的大能幫幫忙,告訴我怎麼才能變成內外如一,雪白通透,毫無瑕疵,純潔芳香的白蓮花呢?
  1L 修真-玄宗32級-練真子
  沙發!
  2L 修真-無名谷61級-伏麒麟
  抬眼看1L,怎麼又是道友?你搶沙發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3L 修真-萬仙盟36級-過海乘槎
  同覺著1L眼熟,玄宗今天不考試嗎?怎麼比我這個轉職散修的速度還快?
  4L 修真-文華宗66級-白碧霜
  LS道友們不要版聊,還是關心關心LZ吧。LZ是女修吧?看樣子年紀不大,想變成白蓮花是因為心儀之人喜歡白蓮花似的女子嗎?
  5L 凡人-陽神第三世-洛塵心
  LZ好好修心不就好了,既然自己都知道了白蓮花是什麼樣的,就努力摒棄心中污濁慾念,斬斷三屍、身合大道,自然清純無垢
  6L 戰鬥-天使53級-流光映夜
  LS別欺負LZ了,哪那麼容易就斬得了三屍。我覺著LZ應該就是那種不諳世事,被感情糊了一臉的單純女修。以我過來人的身份勸你一句,其實根源不在你單不單純,那男人就是不喜歡你才故意這麼說來刁難你的
  7L 旅遊-重明小世界-談戀愛不如旅遊
  樓主多說一點,你多大年紀,什麼修為,外表如何……其實那些說要你像白蓮花的人根本要的不是你的心靈像,就是外表清純一點就好。你平常妝容艷嗎?衣服都是什麼樣的?
  8L 修真-千蜃閣70級-素懷裳
  我也覺著現在小千世界男人都喜歡白蓮花,看了好多部小千世界的電視劇和電影,都是那種楚楚可憐又沒什麼用的女主最後得到男主的喜歡,漂亮又能幹的女二反而沒人要!
  9L 修真-千蜃閣66級-管秋梧
  要當白蓮花還不容易!打扮得清純一點,每天穿白色衣服,沒事掉幾滴淚,別人自然就以為你是真清純了
  10L 修真-蒼生苑22級-策馬西風
  LS你們怎麼這麼快就確定LZ是被男人騙身騙色的無知少女了?不定LZ是修行功法特殊,要求照見色身內外剔透無穢、不染塵垢才來求助呢?
  11L 修真-文華宗17級-挽蒼瀾
  LS別傻了,那樣的話只要求助怎麼讓色身清靜無垢就好了,還要當什麼白蓮花啊!
  召喚LZ,LZ快過來報一下『身份,我們才好對症下藥啊。
  12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事情是這樣的,不騙大家,LZ當年曾經真的是一朵花瓣凝白似雪又香遠益清、亭亭淨植的白蓮花
  13L 修真-執天閣43級-定風波
  樓主這一句話就完了?說清楚點啊,怎麼看著好像LZ是朵白蓮花精似的,可LZ又不像是白蓮花成精啊?
  14L 修真-無名谷22級-簡潔就是美
  LZ這速度真是好想急死我,能不能快點?是被渣男騙色騙心回不到清純的過去了嗎?其實不當白蓮花也沒什麼啊,你看陰陽素女道和鼎爐派的道友不都也能觸摸天道嗎?
  15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那是舊歷1452年,我開花的第一天,一個道人落到我面前,對著我溫存地念了一首詩:「從征萬里走風沙,南北東西總是家;落得胸中空索索,凝然心是白蓮花。」
  16L 戰鬥-夜精靈-納爾薩斯
  ??????
  開花的第一天什麼鬼?
  話說回來LZ真的是白蓮花?
  17L 旅遊-權重小世界-卓然
  LZ是白蓮花精?那你還學什麼白蓮花啊,本色演出不就行了!!!!
  18L 修仙-萬仙盟52級-一劍霜寒
  我彷彿有點暈,LZ你這到底是情感問題還是生理問題?要是感情問題我幫你@萬老師,要是妖精生理學問題我幫你去蒼生苑找個大能來指導?
  19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大家不要著急,我泡了點酒,思維比較慢,聽我慢慢說。
  就在那位大能對我吟詩之後,他覺得我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純潔白蓮花,於是點化了我,讓我能脫劫成人。我現在修為高了,隨便哪個世界也都能去了,就想要找他報恩。
  20L 戰鬥-鳳凰血脈-長風萬里
  LZ寫的有點文藝啊,難道是文科生?因為不想學理科就在文華宗修行或者憑本能胡來一氣,結果到要用時才發現對自己本科本屬本種的生理問題都不懂?
  21L 修仙-蒼生苑5級-毛絨絨才是本體
  LZ還真是白蓮花?你一個本體就是白蓮花的妖修還學什麼,快露出你好單純好不做作的原形去吸引那個大能啊!他要是接受不了你是妖修就說明不是真愛!
  22L 修仙-文華宗14級-廊下聽風
  居然讓這麼可愛的LZ借酒澆愁,那個大能真心狠啊
  23L 凡人-元嬰七世-騰蛇
  也不一定啊,大能說不定還不認識LZ呢。
  不過LZ也真深情啊,居然借酒澆愁,不是說植物出身的妖修不太能喝酒嗎?
  24L 修仙-元典派47級-乘鶴渡黃山
  大能修的什麼道?要是殺戮道或是絕情道,LZ還真的只能借酒澆愁了,畢竟要報恩唯一的辦法就是上去給人斬一劍斷因果
  25L 修仙-無名谷58級-家山何處
  難道就只有我注意到LZ說的是她「泡」了點酒嗎?或許LZ並沒在喝酒,只是做靈酒的啊。我們無名谷就有位專門賣萬年參須酒的參仙,LZ會不會也是幹這行的?
  26L 修仙-執天閣56級-量子漲落
  LS說得有道理然而……蓮花也能泡酒嗎?
  27L 旅遊-尖峰小世界-走過。愛過。
  似乎蓮花蕊能泡。某個小千世界一種叫作蓮花白的酒就要加蓮花蕊,我喝過幾次,不過……
  28L 修仙-文華宗34級-飲滄海
  花蕊可是花的……不敢想啊……
  29L 修仙-千蜃閣25級-眉間尺
  略殘忍……
  30L 修仙-蒼生閣14級-但使龍城飛將在
  你們說得太嚇人了,花蕊跟根須可不是一個東西啊!哪會有花妖拿自己的蕊泡酒!
  31L 旅遊-宗正小世界-閃光燈好閃!
  LZ也許是做藥酒的,拿普通藥材在泡酒吧?一個女花妖拿雌蕊泡酒……話說回來,LZ是男的女的?感覺不是純良女妖被渣男騙心的路數啊!
  32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我不敢去找那位大能……
  我現在已經不是他記憶中點化的白蓮花了……
  我整個花……
  都粉了!
  33L 戰鬥-泰坦神69級-怒吼吧海洋!
  ?????????
  有人看得懂LZ在說什麼嗎?
  34L 修仙-文華宗14級-廊下聽風
  我發現LZ每次發言都要顛覆我一次想法,我決定閉嘴等LZ說完。
  35L 修仙-蒼生閣14級-但使龍城飛將在
  我比較想知道什麼花被點化成精之後能變色,我也是開著花被點化的,化形之後的原身的花兒還是一片基佬紫,被人笑了好多年。求LZ變色的技術!
  36L 修仙-執天閣56級-量子漲落
  不懂,點化一朵花成精也花不了多長時間啊,LZ怎麼就變色了?還是那位大能的法力有問題?
  37L 修仙-文華宗22級-趙浩宇
  LZ是會變色的蓮花嗎?我是文華宗修士不懂這個,有沒有蒼生苑的道友出來科普一下,哪種蓮花會變色?
  38L 修仙-玄宗16級-方向在遠方
  @想變成白蓮花 LZ快出來說說你是什麼蓮花,怎麼還能變色的!
  39L 修真-蒼生苑70級-乘鸞跨鶴
  LZ回復也太慢了,我上次看到這麼慢的LZ還是位要給男朋友做飯洗澡收拾家務的有家室大能呢。這位LZ一看就是個單身修士,怎麼也這麼磨磨蹭蹭的!
  40L 凡人-元嬰七世-騰蛇
  因為LZ在泡蓮花酒
  41L 修真-蒼生苑22級-策馬西風
  31L 旅遊-宗正小世界-閃光燈好閃!
  LZ也許是做藥酒的,拿普通藥材在泡酒吧?一個女花妖拿雌蕊泡酒……話說回來,LZ是男的女的?感覺不是純良女妖被渣男騙心的路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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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LZ到底是男妖女妖?這麼多樓了LZ怎麼就不回復這條?
  42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那位大能將一點靈機打進我花裡就走了,當時我靈性懵懂,沒記住他長什麼樣,為了吸收靈機就自動合攏花瓣開始轉化了。到了第二天下午重新綻放時,那道靈機正好完全融進花裡,我就從花芯中生出了妖體。
  可那時候我的花已經變成粉紅色沒有香味的花了!!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也不知他在哪兒,只能寄望他還記著我這朵讓他悟道的白蓮花……
  求各位前輩大能賜教,我怎麼才能變回白蓮花?
  43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我是男妖,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麼才能變回白蓮花呢?
  44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那位大能可是看到雪白清香的我悟道的,萬一發現我不是他記憶中的白蓮花而是粉蓮,生了心魔怎麼辦?不認我怎麼辦?我可是要報恩的呀!
  45L 修仙-蒼生苑64級-立法禁止賣萌
  我終於查到LZ的原形啦!
  【克魯茲王蓮.jpg】 【白色花.jpg】 【白中透粉.jpg】 【深粉紅色.jpg】
  這是睡蓮科王蓮屬的王蓮,一共只開三天花,第一天開白花,第二天開粉花,第三天花色轉為深粉紅而謝落。那名大能恰好在LZ花瓣雪白的日子遇到LZ而後悟道,緣份真的不淺!
  46L 修仙-萬仙盟70級-一枕悠然
  LZ是男妖?花妖化形之後不都是女的嗎!!!
  47L 旅遊-宗正小世界-波橫千頃
  LZ原形真美,這是哪個小千世界的蓮花,我也要去看看!
  48L 修仙-千蜃閣15級-草長鶯飛
  想不到LZ居然是這樣的蓮花!粉色的時候不也挺漂亮嗎?比白色色調豐富多了,LZ要對自己有自信啊!
  49L 修仙-無名谷37級-合縱連橫
  LZ也是為了讓有點化之恩的大能認出自己才想變白吧?植物化形的妖修心思真可愛,大家不要光看LZ原形,也給出個主意啊!
  我先來,LZ你要不要染料,我派出售純天然無甲醛繪畫塗料,保證沾水不褪色不染色!
  有需要請私信我或到明鏡大世界丹青閣找守山弟子購買!
  50L 凡人-元神5世-踏蒼生
  LS為了推銷顏料真不要面皮了!LZ已經修成妖仙,度過天劫了,原身的花色能用顏料蓋得住嗎?我烏涯大世界萬寶閣出產特色仙靈法衣,穿上之後不僅能變幻顏色還能隱形,大乘以下保證看不透,LZ要不要來一件試試?
  51L 修仙-元典派39級-顛倒夢想
  打廣告的道友自重,你們對得起借酒澆愁的LZ嗎?說起鮮花褪色,我未入道時倒是學過一種用酒精浸泡花株脫水脫色,然後再泡染色劑染色的辦法,LZ要不要試試?
  52L 修仙-無名谷37級-合縱連橫
  LS那主意是真的嗎?會想害死LZ吧!用染料遮遮花瓣就得了,哪能真的把原身往化學染劑裡泡!
  53L 修仙-無名谷58級-家山何處
  ……等等,看到51L我忽然想起一件很可怕的事!
  剛才LZ不是說自己在泡酒嗎?萬一他不是用花蕊泡酒而是原身泡在裡頭脫色……
  54L 修真-千蜃閣66級-管秋梧
  為了讓大能認出自己,竟把自己的本體泡在酒精裡脫色嗎?不是很懂你們男妖的想法
  55L 修真-萬仙盟36級-過海乘槎
  不是很懂你們妖修的想法
  56L 戰鬥-夜精靈-納爾薩斯
  不是很懂你們修士的想法
  57L 修仙-蒼生苑14級-不宜出行
  我說你們出的這是什麼主意啊,都是在折騰LZ吧?LZ這樣的嬌花是需要呵護的,哪兒能上化學染料染啊!
  58L 修仙-無名谷58級-家山何處
  LZ半天沒回復了,不會是真泡酒精脫色泡出什麼問題了吧?
  擔心LZ!@想變成白蓮花
  59L 凡人-元神5世-踏蒼生
  真是有點嚇人啊,LZ不會把自己脫水成蓮花干了吧?
  呼喚LZ@想變成白蓮花@想變成白蓮花@想變成白蓮花@想變成白蓮花@想變成白蓮花
  60L 修仙-千蜃閣18級-凡女求仙
  忍不住憐愛LZ,LS回復的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LZ試沒試過千蜃閣的美容丹?美白效果可好了,我以前認得一個膚色略深的女修,服了那藥之後臉白得能發光
  61L 修真-執天閣41級-一怒拔劍
  那個藥也只管人形不管本體的,要不然一個熊貓精吃了之後白得成了個北極熊精,豈不連物種都變了?
  62L 修仙-文華宗66級-白浪兼天
  看了這麼久只能說一句同情LZ,LZ這花兒一天一變色的,簡直連轉世重修的機會都不給,萬一下次開靈慧時恰好遇上花落那一天,還不如就粉著呢
  63L 修仙-蒼生苑14級-不宜出行
  要是轉世重生成普通白蓮呢?睡蓮也好、荷花也好,開花之後都不變色吧?
  64L 凡人-陽神第三世-洛塵心
  雖然都不變色,也都不是叫LZ恩人「凝然心是白蓮花」的那朵蓮花了啊。
  65L 修仙-元典派70級-一飲一啄
  要改變原形可沒那麼容易,吃藥不管用,我倒知道一個老法子可用,不過這種法子易生依賴,長久下去對LZ的身體和修為都不好
  66L 修仙-玄宗16級-方向在遠方
  LS說的什麼法子,難道是做靈根置換手術?做了之後靈根會漸漸轉化成金靈根,的確會變白,可那不都是給人修和動物化形的妖物用的嗎?沒聽說植物也能用啊!
  67L 修真-執天閣41級-一怒拔劍
  ……植物哪來的根骨啊
  68L 修仙-千蜃閣25級-眉間尺
  還是有根的,就是沒骨
  69L 修仙-元典派70級-一飲一啄
  大家慢點插樓,等我給LZ講完了的!
  我說的不是那種手術,是轉修神道!
  LZ知道神道嗎?就是吸收香火願力,在下界發展信徒,讓那些信徒觀想你是一朵白蓮花的話,等願力強大了,你的本體就會被願力改造的!
  70L 修仙-元典派70級-一飲一啄
  只要你提前準備好符合白蓮花形象的象徵物,在收到信徒之後讓他們以為那是你的本體,以此觀想你的形象就行,很簡單的。
  但是!!!!
  LZ要認真看但是以後的內容啊!
  神道修行法可是會影響你本尊心智的,而且信眾的思想會擾亂你的心思,萬一心思不堅定的話會在渡劫時被魔念侵擾,出大事的!
  71L 修真-執天閣70級-百代光陰
  修神道啊,那不很古老的修行方法了嗎?如今只剩下光曇、含華幾個大千世界還有神道大宗存在了,剩下的一些神道大能好像也改修仙道了吧?
  72L 修真-玄宗16級-我欲成仙
  但是神道真的省力,只要把信仰傳下去就能躺著等修為增進了。
  73L 修仙-執天閣38級-欲窮千里目
  傳播信仰也不容易,而且很多世界隨著凡人科技發展,就越來越傾向無神論了。或者就是神經常出現,顯現神跡,那種信仰度也不像從前那麼高,頂多是當個超級英雄供著。
  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我在小千世界時就是水神出身,現在只是個普通的冰飲連鎖店老闆。
  順便打個廣告,歡迎大家來星塵大世界源暨州品嚐我的琢冰心繫列冷飲。
  74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神道真的能改變原身嗎?多謝道友指點,我這就去試試……
  請問哪裡有教授神道的速成班?或是哪位大能能函授我神道修行之法?我修為低,不懂這個,若有好心相助的大能,我願意以自己修行處的靈湖作學費。
  75L 修真-蒼生苑50級-天演論
  LZ還真要修?你可是妖修啊,妖物私自傳教,吸收凡人信仰,在很多世界可都會被除妖師盯上的,修為高了天劫也來得特別厲害!
  76L 凡人-元嬰七世-騰蛇
  感覺到了LZ變成白蓮花的迫切心態,LZ私信我一下地址吧,我捐兩塊上品靈石助你創業。
  77L 修真-文華宗66級-白碧霜
  LS真土豪,我這輩子還沒見過上品靈石呢。我雖然比不上LS道友財大氣粗,但家裡還有幾本女主角是白蓮花的言情小說,LZ私信地址,我給你寄過去。
  78L 修真-萬仙盟70級-井中孤月
  看LS,LZ是男的啊……算了我回頭給LZ列個圓光單子,LZ找個各大門派開發過的小世界,把那些白蓮花化形的演員出演的圓光都買回去學習揣摩一遍吧。
  79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多謝各位道友幫忙,一飲一啄前輩已經發了收集信仰之法給我,我這就學起來
  80L 旅遊-華光小世界-想變成白蓮花
  泡靈酒泡多了有點頭暈,我先去泡泡水,道友們莫急,我先去找個信眾試試,回頭來告訴各位結果
第一卷:命中注定的救世主
第3章 修文

他剛剛換好衣裳,便聽到窗外聲聲脆響,一隻藍背白腹、眼中透著靈氣的叢鴉正在啄窗玻璃,窗戶上裝的防盜報警器也跟著熱鬧的響了起來。
這種靈鳥一般都是修士馴養出來的,想來是鳥的主人有事找他。連念初趕緊關上報警器,拉開窗戶將那只叢鴉迎進來,客氣地問:「道友是來找我的?不知有何貴幹?」
茶几上正好擺著一盤洗好的水果,他挑了幾個鮮靈靈的櫻桃、白杏、葡萄擱在小瓷碟裡推給叢鴉吃。那只靈鳥搖了搖頭,瞇著小眼睛笑道:「白蓮道友不必客氣,我就是方才在論壇上教你修神道的一飲一啄。我有件東西要給你,但因本體正在坐死關,不能親身過來,只好將一縷神識附在這隻鳥身上來見你一趟。」
叢鴉低下頭,從口中吐出一枚白玉牌,用喙頂著推到連念初面前,說:「你們妖修的心思比較單純,容易被信眾的意志侵染,不適合普通的神道修行辦法。這塊因緣牌你煉化了吧,它能找到與你緣份深厚的信眾,你只需讓有緣者堅信你的本體是白色的,願力就能反饋到你身上——反正你也不指望香火願力提高功行,只要改變花兒的顏色就行了吧?」
當然了,他的要求不高,能變白就行!
連念初激動得差點把叢鴉抱進懷裡揉,剛伸出手又感覺不太合適,手往下壓了壓,就勢接過玉簡,捧出一小片碧綠湖水送到叢鴉面前,誠心誠意地答謝道:「真人送我這麼好的法寶,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唯有將自己出身的靈湖送給真人了。」
他成精之後,本體做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時自然有靈氣散逸出來,將整片湖泊都浸染了靈性,後來索性就把那座湖煉成隨身空間,一直藏在丹田里。雖然稱不上什麼法寶,但是湖水清甜而富含靈氣,養了不少實用的靈花、靈魚,既可賞玩風景也能捕撈魚蝦,也算是挺實用的東西。
叢鴉展開翅膀左右揮動,笑著搖了搖頭:「道友不必多禮。我是神道出身,深知神修一道容易出岔子。要是把你引上這條路就甩手不管,害你被凡念牽扯墜入魔道,我心裡也過不去。你要是非得給我點什麼才能心安的話,不如就給我一朵白蓮花吧。」
這個容易。
連念初把水晶果盤騰空,指尖一勾便流出一泓靈水,再將手浸進去,眨眼間便自指尖上抽出一條花莖,幾個呼吸後花苞便綻放開來,滿室生香,一朵比果盤還大、花瓣呈匙狀的雪白王蓮就在空中盛放開。
他掐斷花莖扔進靈水裡浸了浸,指尖在掌心一抹,剩下的一點花莖就收得乾乾淨淨。那只叢鴉跳到果盤上看著花,讚道:「『白日發光彩,清爽散芳馨』,果然是清心滌俗的好花。既然我把你引上修神之路,就再幫你一把——我相信你本體是就這樣的白蓮花。」
言出法隨。
連念初驀然感覺到,一道靈光從遙遠不知名的地方飛入他識海,他能模糊地感應到另一個人的存在,有股純粹的意念順著那條細若游絲的光線落到他識海裡,摹畫出一朵純白的蓮花。
他彷彿明白了什麼,想要召出本體看看,猛地想起那位道友托身的叢鴉還在身邊,不能讓它看見自己的粉蓮花,連忙又把手攥住了,偷眼去看叢鴉——它正兩條腿勾在盆邊,伸長脖子去叼那朵比它自己還大的花,大約並沒看見他的動作。
連念初注意到它那兩條小細腿微微顫抖,連忙伸手托住它的肚子,從茶几下層翻出個塑料袋,把花濕淋淋地裝進去,勾在了叢鴉爪子上,感激地說:「真人今日之恩,念初無以為報,來日若有驅馳自當盡力。我這花兒太大了,叼著走不方便,真人拿個袋子裝回去吧。」
叢鴉笑了一聲,朝他點了點頭,展開翅膀嘩啦嘩啦地從窗口飛了出去。
連念初站在窗口目送那隻鳥遠去,然後迫不及待地拉上窗簾,攤開右掌。一朵嫩粉色的碩大蓮花從掌心徐徐浮現,艷色從花芯泛出,由深至淺地將每片花瓣都染成淡淡粉紅,花瓣最外緣處卻出現一絲均勻的、羊脂般溫潤的白邊。
他拿指尖撥弄著花瓣,一層層扒開細看,似乎每片花瓣尖上都多了這麼一星白邊兒……看來這神道真管用,要是有更多人相信他是白蓮花,他就真的能變回剛開時雪白雪白的花了吧?
到時候再往身上抹點兒香水,恩人肯定就能認出他來,然後他就能報恩了!
他激動得花兒都開大了幾分,自己托著那朵白了邊兒的粉蓮花看了又看,過足了癮才收回去,抓過桌上的玉簡貼在額頭上,將神識沉入其中。
玉簡裡別有天地,他的神識進去之後就看到一片閃著點點星光的幽暗太空,星光有明有暗,隨機散佈在整片空間。其中最亮的一顆星星上延伸出一絲銀光連到他的神識,和那位「一飲一啄」前輩寄托信仰到他識海空間時的感覺差不多,應當是因為建立了信仰關係,所以比起其他星子都更顯明亮。
那麼其他明明暗暗的星子,就是與他有緣份的未來信眾了?
他正猜測著,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飲一啄沉穩厚重的聲音:「這些星子就是與你有緣之人,緣份越深者星光越亮,越亟盼神祇垂援者則距人越近。還有主動投入你手裡的,那些是最容易交託信仰的,不可輕易錯過。」
聲音到此而止。
連念初望空道了聲謝,深深吸了口氣,伸手一招,最明亮的那枚星子就落入了他掌心裡。其上方浮現出一串數字——類似於他乘傳送陣來到這座小千世界時,在傳送陣上看到過的定位星標。那枚星子從他掌心穿透,重新回到空中,他手心裡卻烙下一絲淡薄的氣息,想來只要到了那座小千世界,循著氣息便能找到這位有緣人了。
大千世界的上仙出手果然不凡,他想都想像不到能有這麼好用的東西!
他簡直一秒鐘都不想等,立刻將神識從玉簡裡退出,收拾東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家門。
離著他住的小區幾條街外一條不起眼的小馬路上,有間門上掛著「軒皇五金科技公司」、不大起眼的臨街門店。小店看似和普通的五金店沒什麼區別,白天並不開燈,房裡顯得有些陰暗;中規中矩的玻璃櫃裡擺著在城市裡通常不會有人看的黑乎乎礦石,牆上掛著幾把樣式奇特的寶劍;有個十四五歲年紀,穿著肥大運動服的小男孩坐在櫃檯後面看書。
男孩長得很清俊,就是不大有精神,整天手不釋卷地握著一卷《基礎化學》,像是個幫著家裡大人看店的中學生。連念初卻知道這家店與這個人的真正身份,進門後便遠遠站住,頗為恭敬的打了聲招呼:「張真人,我想租一把飛劍。」
這位張真人正是軒皇劍宗派到這個小千世界拓展門派傳承的,外表看著年輕,實則已經是位身經百戰的金丹真人,還是鑄劍大師級的人物,這家小店裡賣的飛劍有他從門派裡帶來的,更多的卻是他自己鑄的。
早兩年連念初還曾想拜到軒皇劍宗門下,或者就在店裡當個店員也行,可惜他是植物化身,經受不住金石精氣侵蝕,張真人不肯收他。不過看在鄰居的分兒上,這位真人也幫過他不少忙,譬如他搞鮮花脫色時用的那缸靈酒就是張真人從山門裡給他捎來的,平常也會特地給他進點兒營養劑、靈植種子、小鳥、魚苗之類,教他利用自己那片靈湖搞生態養殖換點靈石。
張真人正眼看人時便露出一對□黑眸子,目光清寒逼人,宛如安檢時的X射線。但當他稍稍垂下眼皮,寒芒四射的目光便深藏起來,臉上一副懶洋洋沒精打采的神氣,隨意招呼了一聲:「是小連啊,你要劍做什麼?我這飛劍都是五金之精打造出來的,你是草木柔脆之身,接觸久了要損傷身體的。」
連念初從腰包裡掏出房產證押到櫃檯上,堅決地說:「我想去別的世界見一個有緣人。現在我手上只有一點氣息能和對方的本體遙遙感應,也不知那個世界交通情況怎麼樣,所以想跟真人租一把飛劍代步——若能有白色的最好。」
「白色的……」張真人想了想,把基礎化學捲成筒子塞進懷裡,到櫃子後面翻找了一陣,找出個形似兩枚倒扣在一起的碟子、外薄內厚的半透明雪白圓盤擱到櫃子上,推到他面前:「要是只當飛行法器用的話也不一定要飛劍吧?我前些日子看電視上流行的東西,試著煉了一種能自動規避危險、調整方向的飛行法器。這個法器倒沒有飛劍的鋒銳之氣,你要不就拿去試試?」
連念初接過圓盤,修長粉嫩的手指搭在法器中心,試著輸入了一絲真元。
圓盤頓時增大數倍,足夠讓人雙腳穩穩當當地踩在上頭,邊緣散發出一圈明珠般幽麗的光芒,如有靈識般晃悠悠地從他掌下滑脫,在店裡輕盈地來回飛舞。
「真好看!這是按著UFO做的嗎?」光是看外表他就徹底被這個飛行法器折服了,又是張真人親手煉的東西,質量有保證,連念初當場掏出一把飽含靈機的蓮子拍在房產證上,豪氣地說:「就是它了!」
張真人掃了蓮子一眼,翻掌把玉盤變成粉餅盒大小扔給他:「這些足夠租半年的,新產品再優惠你兩個月,回來以後再多退少補吧。有些小千世界還挺危險的,好在你身上綁定了『元泱蒼華』客戶端。我不是給他們打廣告,元泱蒼華的客服服務特別好,你要是遇上自己扛不了的情況一定記得大聲喊救命。還有就是——」
他伸手點了點玉盤,補充了一句:「這法器叫鎖塵,是模仿掃地機器人煉的,能接下元嬰真人全力一擊,理論上也應該能淨化魔氣、業障之類的東西。你要是能用到就寫個試用報告,寫詳細點兒,再配上圖,我回頭跟門派爭取爭取,就把這東西當試用品送你了。」

第4章 修文

掃地機器人……
其實也挺高科技的,還實用呢。
連念初一秒鐘都沒猶豫就煉化了法器中樞,辭別張真人,出門招手打車,去往火車站附近一座《元泱蒼華》遊戲為玩家專門建的傳送陣。
傳送陣就建在車站出口附近,看似落在廣場上,實在獨立於另一個空間,凡人就是從中間穿過去也感覺不到什麼,唯有身上綁定了遊戲客戶端的人才能踏進傳送陣裡。
傳送陣旁還有個常年遛鳥的NPC,負責開啟陣法和接受投訴。NPC是仿著一檔旅遊節目主持人幻化出來的,皮膚雪白、腰身纖細、下巴尖尖,名字也挺小清新,叫作清景——「詩家清景在新春」的清景。除了身材太高大、肩上那隻鳥金燦燦的不夠雅致之外,簡直處處都符合他對白蓮花精的想像,每次路過他都忍不住停下來欣賞一會兒。
可這回他急著去見有緣人,難得有和NPC對話的機會反倒敷衍,匆匆寫入之前記下的星標,被淡金色陣光傳送出了這個世界。
陣光穿越兩重宇宙,落入另一座傳送陣陣心,與他一同落地的還有一個白色棉布手提袋。
——為了方便客戶融入不同世界,每次傳送到新的小千世界,《元泱蒼華》遊戲方都會自動給他們配上本地身份證明、一套合適的衣服,足夠生活一個月的貨幣、兩瓶礦泉水與十枚辟榖丹。
連念初打開袋子掃了一眼,裡面的衣服鞋襪都是灰樸樸的,臃腫厚重,質料也又糙又硬,就像秋冬枯槁的蓮葉似的,看著就沒興趣穿。他把衣服和礦泉水、辟榖丹撥開,翻出一張身份證明,上印著他的正面免冠照和「連念初,男,2362年5月4日出生,D區91-78582號」幾行表明身份的語素文字。
這些字在映入眼中前就被體內綁定的遊戲客戶端幻化成了他能看懂的文字。他拿指尖掃過那幾行字,輕輕念出聲,發出的聲音卻被客戶端自帶的幻術轉譯成了本世界的語言;若是寫下屬於他原本出身世界的文字,也是一樣會被幻術修改成本地通行的文字——因此,無論是到哪個世界旅行,客戶都不會有語言文字不通的問題。
他很快記下了自己的新身份,新證件塞進貼身的口袋裡,拎起棉布袋,隔著淡金色的傳送陣光打量起外面的世界。
傳送陣之外是一片滄桑的荒野。
灰黃的塵埃隨風飛舞,遮天蔽日,就像清晨河川邊驟起大霧,幾百米外就只能看見一片模糊黯淡的色彩。視野當中沒有能住人的地方,只能看到大塊殘垣斷壁和倒垮的圓形屋頂,彎折的鋼筋從牆體裡支出來,外面拋著些焦黑殘破的傢俱。傳送陣外的地面坑坑窪窪,像被彈雨洗禮過,彈坑間還殘留著少許平坦的柏油路面,一簇簇干黃低矮的野草從破損的路面縫隙間擠出來。
沒有人,也沒有野生動物的聲息,這裡就像一片被拋棄的死域,完全不適合他這樣的水生草本妖修生存。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感覺到掌心烙下的那道有緣人氣息越來越清晰了!他甚至能感到自己掌心微微發熱,冥冥中有一道線自他掌心延伸向塵霧之後,催促著他順應這指引去見那位有緣人。
連念初忍耐著灼燒心臟的急迫,從右腳的靴子裡抽·出褲腿,露出那條粉花綠葉的俗艷腳鏈,從上頭揪下一片半卷的蓮葉。葉子在他手裡變成一條深碧披風,背面的脈絡和尖刺化作若隱若現的暗紋,衣襟到下擺鑲有一圈暗紫鑲邊,披上後能把人從頭到腳遮個嚴嚴實實。
他重新穿好靴子,把頭上的兜帽拉得低低的,隔絕了風沙和污染空氣對他嬌嫩本體的傷害,這才踏出傳送陣。
「馬上就能見面了,我的第一位信徒……」
連念初感受著空中微弱卻清晰的氣息牽引,唇角微勾,隱藏在陰影下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笑意,祭起鎖塵朝某個方向飛去。
飛出幾公里外,周圍的環境就陡然一變,從寸草不生的荒原變成了一片植被茂盛、枝葉相纏的莽蒼森林。森林裡同樣有人類建築的痕跡,只不過被巨大的行道樹和灌木、籐蔓植物佔領了街道和高樓之間全部空間,大量本該是觀賞用的綠植變得巨大化,從建築內部孳生出來,比電線桿更粗壯的鬚根纏繞著破碎的水泥塊,之後再深深地扎進地下,將鋼鐵叢林變成了真正的叢林。
他還看見幾支細高挑兒的碗蓮莖從一處倒塌的建築裡伸出來,莖被壓成一座拱橋,葉面搭在地上,居然比他的葉子還寬。
不像話!這是什麼變異方向,一點都不適合種群存續和發展!一個碗蓮長這麼大葉子……
他心裡說著不像話,還是忍不住頓了頓足,踩著鎖塵落下去細看了一眼。那些蓮葉的根莖已經深深扎進地下,細長的莖上長滿尖刺,從土中鑽出雪白粗壯的鬚根,緊纏著幾隻殘破焦黑的小型動物屍體。
獸屍上有刀痕、彈跡、尖銳物的傷口和火燒的痕跡,再前面一點的樹冠和籐蔓間則吊著一條沒頭沒尾的紫紅色巨蛇,同樣遍佈傷痕,傷口處翻露著的肉已經乾癟發白了。
不遠處還有些斷枝、倒伏的野草、新鮮血跡,泥土濕漉漉地印下了許多雜亂的腳印,很明顯是人類留下的痕跡,這些屍體應該就是那群人類捕殺又拋棄的。
連念初並不是推理愛好者,也不搞動保,所以他看到獸屍時並沒動心,真正吸引他的是腳印附近的一點血跡——一串斜著飛濺出去,邊緣濺出細小毛刺、還有細小血點散落在周圍的血滴。
這串血跡混在大片獸血和人血當中,有部分已經被新生的雜草掩蓋住了,可是血中散發著若有似無的神魂氣息,正和他掌心烙下的那道氣息一模一樣!
連念初瞳孔猛地收縮,從鎖塵上跳了下去,伸手在血點上沾了沾。血差不多已經乾透了,其中蘊含的人類氣息在觸到他的手指時,卻和掌心被法寶烙下的那道靈魂本源氣息融合在一起,猛地衝到他的識海裡。
他頓時眼前閃過連片細碎的光斑,在還沒來得及拼合成畫面時就散去,大面看來倒像是拼成了個人形。
難道他玉簡給他留下的氣息和有緣人血中的氣息融合,就能反溯出對方的形象?以前他倒也聽說過,那些前輩大能只憑一滴精血就能追溯出一個人的一生,不過他這樣的小妖精離那種程度少說還差著幾千年,「一飲一啄」前輩送他的還真是個了不得的法寶啊……
他索性蹲到那片血跡旁,指尖按到沾有鮮血的濕潤泥土中,將血中蘊含的生靈氣息收攏起來。
大量信息隨著血中氣息衝入他的識海,瞬間勾勒出一道清晰的人像。那個人正倚在殘破的水泥牆上,指尖凝出一道冰箭射向撲來的野獸。他的頭上、臉上撲滿塵埃,五官輪廓上倒還能看得出幾分俊朗,衣服上沾了不少血跡和白色的植物漿液,左側胸骨外廓處橫劃開一道口子,血浸透了厚重的外套。
看到這張圖的同時,他也知曉了有緣人的身份——陸澤,24歲,能操控冰雪。
畫面中其他人的模樣不甚分明,連念初也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未來的信徒受了傷,需要他這個神主去救人。只是衝入他腦海中的信息洪流太多太雜亂,支離破碎、層層疊疊,把他開花後180度的大視野都佔得滿滿當當,反倒看不見眼前的環境。他只好摸鎖著爬上鎖塵,以氣息為引,靠著法器的自動導航能力朝有緣人飛去。
飛了不知多遠,腦海中流轉的畫面忽然停下,定格在一條川流不息的公路上,緊接著就像一部小電影,在他眼前自動播放起來。
鮮血、慘叫、連環車禍。
道邊的樹根扭曲著瘋長起來,樹根高高拔出地面,像鞭子一樣甩進車流裡,當場砸翻了幾輛車。整個車道一下子被堵死,所有人都尖叫著逃離現場,然而更多的樹根和枝條像巨蟒一樣狂舞,將四處逃亡的人緊裹起來,拖向地獄。
整個城市裡的植物和動物、昆蟲從那一刻開始變異,大肆殺掠人類。陸澤混在人流裡從那條街上逃出來,在逃亡中偶然開發出了異能,從此靠著自己的異能好歹殺出一條活路,也順便救了一同逃出來的幾個人。
幸運的是,他救的人後來也大都覺醒了異能,能和他一起組隊殺異獸異植。他們守著一家小超市堅持了幾天,終於等來了軍隊的救援。這時候異植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城市,軍區只得以炮彈洗地,硬生生炸出一片荒土,在地下建起避難所,把救出來的人都安頓在地下掩體裡。
普通人在軍隊的安頓下勉強生存,軍人和異能者則結成一個個小隊,深入已經成為異植森林的都市收集物資,想盡辦法讓更多人生存下來。
之後軍方安排過幾次撤離,外界似乎也有接應,可生存基地被茂密的異植叢林包圍著,哪怕由異能者和軍隊清開一條路,兩側的異植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合攏,普通人根本來不及逃出去。先行探路的人則容易被異獸衝散,孤身陷入密林包圍,好一些的能再原路返回,更多的就喪身在異植異獸口中了。
他的有緣人陸澤這次深入森林,也是因為軍方又一次安排了什麼行動,他們準備在正式戰鬥前收集足夠的生存物資,特別是一些對抗異獸咬傷的藥品。
畫面推進到一座外部爬滿籐蔓的二層小樓時戛然而止,反倒有斷斷續續、並不清晰的聲音灌入連念初耳中。他心裡隱然生出一種明悟——就是這裡了,他要找的人,就在這棟建築裡。

第5章 修文

他睜開眼睛,看到自己就飄浮在小樓窗外,有低啞乾澀的聲音從樓裡傳出來,似乎是在對他未來的信徒說話:「陸哥,我知道你們小隊也需要這些藥……可是我們這群人的戰鬥力沒法跟陸哥你比,小劉他們還為了護著你的人受了傷,這些抗生素我們多拿一點兒不算過份吧?」
「是啊,陸哥你……異能這麼強,前些日子也掃蕩了不少地方了,第三中心醫院不就在你們掃過的北3區裡?你們肯定缺不了藥,這種私人醫院裡也沒什麼好藥,你就別跟我們這種弱隊的人搶了!」
這些話和剛才看到的畫面相互印證,連念初確定了他們口中的「陸哥」就是他在找的陸澤。很可能是因為他們拿到的藥有限,這群人正在逼迫陸澤放棄自己該得的藥物。
他聽得心裡窩火,縱身跳到窄窄的窗沿上,握著鎖塵朝不銹鋼防護窗重重砸下去,恨不能立刻衝進樓裡對陸澤說:我有藥啊!你要什麼藥,我都能給你,你用不著跟那些人搶!
或許是這份執念太強,剛剛消失的畫面又重新映入他眼中。而且不同於之前跳躍式的推進,這回變成了現場直播,他的視野正中映出了一個眉目清秀、膚色白皙,就連衣服也比別人乾淨得多的人類男性。
男人的眼神也和其他沾滿血腥的異能者戰士不同,特別乾淨,純潔,悲憫,公正,客觀,好像見識過了世上所有的傷害,正高踞在神壇之上俯瞰著那些無法超脫的靈魂一樣,慈悲地看著他的信徒。
他整個人都像在發光,和某部電視劇裡一個白蓮花設定的女主角一模一樣,不,比那位女主角還要聖潔,還富於自我犧牲精神。因為他和有緣人是一撥的,卻為了別人求他的有緣人:「陸大哥,喬大哥他們很需要這些藥。咱們的隊伍裡都是變異戰士,身體素質更高,用代替品就可以,這些抗生素讓給他們好嗎?」
連念初手一滑,鎖塵斜著砸到防護窗上,一連砸斷了三四道厚實的不銹鋼管,發出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這個人類簡直比他還像白蓮花精,而且跟他走的完全是一個路數!看他說話時那眼神兒,表面像是在懇求,細看簡直像神誘導墮入泥沼的信徒向善一樣又慈愛又嚴厲啊!
他的白蓮花事業才剛剛開始,就遭遇了嚴峻的挑戰!
鎖塵砸在護欄上的聲音引起了那群人的注意。
剛剛還在討價還價,跟陸澤搶藥的男人立刻伸臂護住藥盒,緊張地說:「這聲音不是縛屍籐能弄出來的,肯定是異獸,大夥兒拿好傢伙……陸哥,紀衍裝藥需要時間,兄弟們身上的傷也重,我得留下護著他們,你先把那只異獸引開,咱們出去會合!」
陸澤皺了皺眉,看到白蓮花男懇求的目光後卻微微點頭,說:「我出去看看,紀衍你把藥裝好就跟喬隊他們一起走,不用等我。要是我能收拾那只異獸,還得回來看看別的地方有沒有還能用的藥;不能的話就把它引向11點鐘方向,你們和我錯開回程。」
視角這時候突然切換,連念初眼前驀地恢復了明亮,面對的又是一牆密密麻麻、比簾子遮得還要厚實的蔓籐葉子了。
居然關鍵時刻掉鏈子——
他歎了口氣,再次扒開籐蔓,掄圓鎖塵砸起窗戶來。剛敲斷幾根防盜鋼條,窗玻璃忽然被人從裡面砸碎,一把巨大的消防斧伸出來攪碎了許多籐蔓,沾滿血色籐液和銹跡的斧刃貼著他光滑的臉龐劃向一側。
連念初嚇得差點跳下去,幸好有鎖塵飛過來接住他。沒了他的壓制,籐莖流著鮮紅汁液的斷口像剛從冬眠中醒過來的蛇一般,張牙舞爪地衝向房間裡。一股逼人的寒氣迎而撲來,那群籐蔓上結滿嚴霜,被冰雪的份量墜著落向窗外,半途就脆生生地折斷,化成一地閃著冷光的碎屑。
這是陸澤的異能,小電影裡放過的!
連念初一下子就認出人了,不過他是熱帶植物,不禁凍,不敢冒冒失失地衝上去,只好先扒在窗邊水泥牆後面,小心地朝窗戶那邊張望。
破損的防護欄缺口處忽地伸出一張佈滿灰塵和血跡,卻仍然稱得上俊朗的臉龐,正對著他露出雪白的牙齒,嘲諷地笑道:「想吃人,那就來試試吧,怪……
「你是什麼……你是誰?」陸澤的冷笑凝固在臉上,愕然看著這個披著墨綠色斗篷,衣袖和手都潔白如雪,怎麼看怎麼像人類的存在。
連念初短暫的思考了一瞬間,摘下兜帽,露出一個對著鏡子練習過許多次,宛若曉露清風般純淨的笑容:「我叫連念初,是你所祈求的救贖,特為滿足你的心願而來。」
旁邊屋裡就有一個純潔又聖母的白蓮花精一樣的人類,他要是也走那條路線就等於搞同質化競爭,難度太大了。不如另闢蹊徑,從滿足有緣人的需求開始,讓這個人習慣於依賴他、信任他,敞開神魂向他獻上信仰,到時候再拿出一朵白蓮花告訴他這就是自己真實的模樣……
他一定會信的。
連念初爬回那片窗沿上,自信地朝陸澤伸出手:「你不是很需要藥嗎?還有什麼?信我,我會給你一切想要的東西!」
他的笑容乾淨、真誠,眼裡閃著亮亮的光——是那種沒經歷過飢餓和殺戮,沒見識過世間醜惡的無憂無慮的光彩。
陸澤手裡的斧子不知不覺放低了,眼看著他走到自己面前也沒能再拿起來,沒能做出任何攻擊的姿態。
自從這座城市發生異變後,他再也沒見過這麼乾淨的人,這樣充滿希望的眼神。雖然明知道對方必定是個超級強者,或者再說玄幻點兒,甚至可能不是人類,而是進化成了人形的頂級異獸,可是光看著這張臉,看著那澄澈的目光,他就很難提起防備心。
算了,他本來就是出來誘殺異獸,給同伴拖延時間的,不管對方是什麼……先帶他離開這裡再說吧。陸澤歎了口氣,覆上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連念初立刻祭起鎖塵,想帶有緣人同乘,讓他親身感受到自己這個「神」的法力,好讓他更信仰自己。料不到鎖塵祭煉完滿了也是一個掃地機器人大小,不夠倆人同乘的。可要是有緣人飛著他在後面追著,那也沒什麼威嚴……
趁著陸澤還沒發現他想幹什麼,他直接拉著人跳到樓下,把鎖塵扔到前頭,假裝它就是個探路用的法器。
一路上陸澤都在偷偷打量連念初,也時不時分心觀察鎖塵。在意識到他們一直是被這個小東西引領著前進之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這是什麼東西,探路機器人嗎?它……你要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連念初輕鬆地應道:「去哪兒都行,這個小東西能避開路障,跟著它走更省力。我倒是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你之前不是跟那些人說過要去11點鐘方向嗎?難道我習慣的11點鐘和你說的方向不一樣?」
陸澤心口一涼,沙啞地問道:「你知道我們的計劃?你在外面都聽到了?所以你將計就計把我引過來……你對我、對我的同伴們有什麼打算?」
「我不需要別人,只需要你。所以你主動要跟他們分開,我挺高興的。」連念初眼波閃動,花瓣般鮮艷柔嫩的嘴唇彎起,毫不掩飾自己的興奮心情。
要讓一個人信仰自己,是把他單人匹馬的拖進小黑屋洗腦更容易;還是親身跑到他工作單位去,當著他滿公司有文化有獨立意識的同事安利他容易?
何況那些同事的信仰又不值錢。
他砸玻璃時還聽到那群人臆測他的有緣人誘敵速度太慢,是故意想讓異獸進去害死他們,好多拿點兒藥呢。想想陸澤真有點可憐,不僅得跟這種人同行,他的白蓮花隊友也胳膊肘往外拐,別人議論他時也不替他說句話。
連念初越想越同情他,見他臉色也不好,便把手伸進白布袋,隔空掏出一把存在靈湖空間裡的糖蓮子給他,憐愛地問他:「你吃點東西嗎?雖然不是我的蓮子,不過蓮肉又粉又糯,翻沙翻得也好,我把芯兒都挑了,一點都不苦。」
「不用了,我……不喜歡甜食。」陸澤盯著那捧粘滿雪白糖粉的蓮子,盡量收斂神色,有點生硬地拒絕了。
連念初意識到兩人才剛見面,他可能還不信任自己,於是低頭咬了一顆,示意無毒,又把手遞給了他:「都是超市買的材料,自己家裡弄的,乾淨。而且這蓮子炒出糖沙之後沒烘乾,是用特殊技術保鮮的,蓮肉特別軟糯,跟外面買的不一樣,你嘗嘗就知道了。」
他又是試毒又是保證,清澈的眼睛直盯著人類,看得陸澤無可推托,到底拈了一顆放進嘴裡。沙稜稜的糖粉在舌尖溶化,溶成粘稠的糖汁裹著軟糯的蓮子,舌尖稍稍用力,整顆蓮子就碾成了細膩柔滑的蓮蓉。
好甜,甜得他都要忘了自己正身處變異城市,身邊伴著的很可能是個人形異獸了。他身上豎起的無形尖刺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又吃了一粒蓮子,對連念初點了點頭:「謝謝你的甜品,我叫陸澤……你應該早就知道了,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第6章 修文

連念初把剩下的蓮子塞到他手裡,笑道:「是有一件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不過不著急,你不是受傷了嗎?還有什麼病,咱們找個地方坐坐,先給你治好了再說!」
陸澤掃過他肩上鼓囊囊的白布口袋,下意識問道:「你會包紮傷口?你隨身帶著碘酊和繃帶了?」
連念初搖搖頭,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他雖然不會治病,可他有靈湖啊!
他出身的那座湖裡本來就生長著大量魚蝦蟹貝和各種藻類、水生植物,在他修行成道的過程中日日受靈氣熏染,也都染了靈機。後來他搬到日新小世界,得到軒皇劍宗的張真人關照,能買著大千世界的東西,更是大量購買了蒼生苑出品的養殖教材,專研靈植靈獸種養技術,引進各大世界的優秀種苗、種魚,還開闢了湖邊濕地的穀物種植和靈禽飼養帶,在靈湖空間裡摸索形成了一套綜合立體的食材種養殖模式。
這些年來,依托著科學發展觀和先進的立體養殖思路,靈湖產出每年都能換來大筆靈石。這些靈石除了引進新品種,買靈肥和驅魔劑之外,他都買成了藥了!
都買成了各種能讓他變得更像白蓮花的高級靈藥了!
因為買的美白和幻形丹藥太多,張真人替他去千蜃閣拿藥時還拿回來不少附贈的試用品,其中就有專治外傷的靈藥。能用在他這樣身體柔脆的水生草本妖修身上的靈藥,也能用在柔弱的凡人身上!
正好路邊不遠就有條不銹鋼道邊椅,連念初便薅了幾片巴掌大的樹葉擦乾淨椅面,掏出礦泉水沖了沖手,回頭招呼人類:「你坐,我洗個手就把藥給你拿出來。」
陸澤托著糖蓮子默默坐下,把消防斧貼在自己腿邊立著,一手搭在斧柄上小心戒備周圍。
說戒備其實也沒什麼可戒備,自從遇到連念初開始,他就再沒有過戰鬥的機會,一路上怪鳥、異獸都躲著他們走,道旁異植就像沒進化的普通植物那麼老實。而本該最可疑的連念初拿著一瓶礦泉水沖手,衛生習慣比他還好,看著不像來歷可疑的進化異獸,反倒像從和平時代穿越來的傻白甜小少爺。
也說不定是基地裡哪個強者養的小白臉?畢竟這種世道,為了生存下去,男人和女人也沒什麼區別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最後落到了所謂的探路機器人上,跟著它在長椅周圍繞來繞去。正考慮著它到底是不是掃地機器人,視線裡忽然晃進來一枚紅潤秀美的手掌,掌心乾燥潔淨,托著一粒和糖蓮子差不多大的白色糖丸。異常清甜怡人的香氣從糖丸上散發出來,稍稍吸口氣就順著鼻腔透進肺裡,讓人精神一振,身上的傷口似乎都不疼了。
他剛吃了糖蓮子,本想借此推托,可那股香味簡直能穿透鼻黏膜竄到人心底。他的大腦還來不及反應,手就自動拿起來擱進了嘴裡。也不知那糖丸是什麼做的,沾到舌尖上就直接化成一股甘甜清涼的液體流下喉嚨。冰爽感頓時從食管沁到了全身,沒有一處不妥貼舒服。
清爽過後,他身上的新舊傷口都不再疼痛,眼中卻忽然有大滴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陸澤眨了眨眼,驚愕地看向連念初——而後更驚訝地發現,他的視力竟提高了許多,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對方虹膜中細細的紋路。再撩起衣服看看受傷的地方,也都恢復如初,不僅沒留疤,新舊傷口的顏色也都和周圍融為一體,就像從沒受過傷一樣。
「你給我吃的是……」
他的身體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肯定不是吃糖蓮子吃的。那粒白色的是新研發的基因藥劑?還是神話傳說中的仙丹?
陸澤並不覺得自己是YY小說主角,走在路上就能碰到漂亮……男人送掛送裝備。如今這世道,倒是更有可能是被人當作活體實驗品,騙他吃下人體改造的奇怪藥劑。
不過藥已經吃了,身體大約也改造完了,他索性放大膽子,挺直腰板問連念初:「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值得你花這麼大本錢改造我的身體。現在我已經吃下你的藥了,請直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毫無保留地向我敞開心扉——」連念初微微一笑,眼中閃動著純真又執著的光芒,朝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上散發著類似玉蘭的濃香,咄咄逼到了他面前。陸澤心跳如擂鼓,筆直的腰板不由朝後彎了彎,有些失態地說:「我並不是同……」
纖秀粉嫩的指尖忽然抽出一條花莖,頂上托著棕紅花苞,雪白豐碩的蓮瓣轉眼在他眼前層層綻放。花朵清麗素雅,如同一道清泉般滌蕩了人類心底積累的煩鬱和疲勞。
他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盯著那朵花開放的模樣看了好幾秒鐘,注意力集中到極點,直到同樣富有吸引力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才清醒過來。
「我要你相信,我就是這樣一朵白蓮花。」
哦……
哦???
又騙了我的身體又要我的心……結果就為了讓我相信你是一朵白蓮花?我這個精神、冰系雙系異能,在倖存者基地也有相當話語權的高階異能者你就沒想過好好利用嗎?
陸澤腦海中瞬間轉過許多複雜的念頭,平生頭一次操心起了高階異植的事業規劃問題。
思慮過多的結果就是陸澤選擇了妥協,按連念初的要求承認道:「我相信你真的是白蓮花。」
說完之後,兩人都緊張地等待著巨變發生。陸澤死盯著眼前人畜無害的溫潤青年,等著他露出原形,進化成巨大的吃人蓮花;而連念初則轉身背對了他,半彎著身,撩起斗篷遮住右手,從斗篷縫隙裡偷看掌心浮出的蓮花。
……怎麼好像白得不太明顯呢?
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那雙夜間視物如同白晝的眼睛,抬了抬胳膊,讓更多光線從披風縫裡漏進來,好看得再清楚點兒。
他的眼力雖然不能精細到普朗克長度,至少也能看清楚微米級的變化,花瓣之前的變化更是跟照片一樣清晰地刻在他腦子裡。兩下對比,花邊緣那道白邊兒絲毫沒長,還是一飲一啄前輩給他信仰之力後那副模樣。
他的胳膊越抬越高,落到掌心蓮花上的光線越來越明亮,眼裡的光彩也越來越暗。
不給他信仰,還在背後遮遮掩掩地偷看他,想看他的花兒到底是什麼顏色的吧?連念初撂下胳膊,在斗篷裡把本體的粉蓮花和原本打算給他留念的白蓮花都收回去,重重哼了一聲:「年紀輕輕的,怎麼疑心這麼重呢?人與人之間的基本信任呢?」
你也不是人啊,不是自己說的白蓮花嗎?
陸澤無奈地聳聳肩。連念初想了想也真拿他沒辦法——信仰這東西又不是錢,他非不給你你還能自己掏他的錢包。這個人就是不肯信你,你就算逼著他、求著他也是沒用,只能從基礎的信任開始一點點培養了。
他索性坐到陸澤身邊,掏出一袋油紙包的麻辣小魚乾給他,自己從他手裡捏了枚糖蓮子,先通過食物拉進距離,順便教育這個滿身尖刺、學不會信仰別人的人類:「你不愛吃甜的吧,嘗嘗這個魚乾,這是自己湖裡養的銀苗魚,料也是特殊配方,炒出來又香又辣,還不上火……你防備心用不著那麼強,我真要害你還能先治好你一身的傷?」
他抬起腳尖點了點鎖塵,朝陸澤歪了歪頭:「你知道我這寶貝多值錢嗎?賣了我都不夠買一件的!可是做它的前輩就特別信任我,相信我不會騙了他這件法器逃走,才要一套六環以外90平米的二手房當抵押就把這個寶貝租給我了!我手上有這麼值錢的法器我都沒想過卷寶私逃,你一個普通人有值得我覬覦的地方嗎?你仔細考慮一下,咱們之間是不是也該多一點信任?」

第7章 修文

「說的也是……我還沒你長得好看,論斤稱了估計也不如那顆藥值錢,我防備你幹什麼呢?何況你要真是進化異植的話,也不會拿六環以外二手房當衡量價格的標準,現在房子可不值錢了,還不如一包小魚乾……」
陸澤忽然覺著說得很有道理,小魚乾和辣椒用上好的清油炒出來的香氣也很誘人。細細的微黃的魚條上裹著紅油醬汁,還灑了白芝麻,不用嘗就能想像出那種辣得人舌尖發麻的味道。
他不去想自己多久沒吃過這種奢侈的零食,也不再想裡面會不會下了藥,接過紙包,抓起一條魚乾直接塞進嘴裡。魚乾又細又韌,嚼勁十足,辣味醇厚而不太刺激,料汁裡摻著甜潤的蜂蜜,肉質也和他從前吃過的不一樣,帶點彈牙的膠質口感,味道格外甜鮮。
他一口一條地吃個不停,有時連嚼都來不及嚼就直接嚥下去,轉眼間就下去了半包,辣得不停吸氣。連念初開了瓶新的礦泉水擱在長椅上,他拿起瓶子就咕嚕嚕地灌下去了半瓶,然後接著低頭猛吃,就像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一樣。
連念初擔心魚乾不夠吃,就從靈湖空間裡拿出油紙包好的藕片、魚豆腐和鴨翅膀,都打開來堆在椅子上。零食都是辣味的,兩瓶礦泉水很快見了底,他就從空間裡拿出一隻小鍋和幾塊光滑的大青石,在地上現搭了爐灶,用打火機點上曬乾的蘆葦桿,指尖引出靈湖的水來燒煮。
湖水水質其實挺好,但這些年種了不少藕、菱、菰、芡、蓴菜,岸上還養了仙禽靈鶴,總難免有點排泄物落進去,還是煮開了喝更符合現代衛生習慣。
這些事他都是當著陸澤的面做,有意讓這個年輕固執的人類知道自己的神異之處。陸澤果然從魚豆腐裡抬起頭,看著那鍋清澈的湖水,不可思議地問道:「你也有異能?你是空間異能者?兼有水系異能?不不,哪一系不重要,你一個異植……一朵蓮花難道不怕火嗎?居然還自己燒開水再喝,這也太像人了吧?跟你一比我倒活得像異獸似的。」
連念初點好了火才起來,撩起披風角,邊走邊扇開飄過來的煙氣。那身雪白的襯衣和長褲半露在披風外,剛剛干了半天活,竟一絲煙氣也沒沾上,仍然白得發光。只他的臉因為煙火熏烤微微泛紅,髮際間滑落幾滴汗珠,襯得顏色格外鮮妍。
陸澤錯眼看見他滿臉紅暈,喉頭不知為什麼有些發緊,吞了口口水,幹幹地說:「我剛才不是在誇你……你不用臉紅啊。」
我沒臉紅。
我的臉就是不夠白。
我的臉不夠白都因為你不信我是一朵純白的白蓮花。
連念初摸了摸自己涼絲絲的臉,鬱鬱地想著:這小伙子都吃了靈丹,身體機能全面提升,也看見他開花了,到現在還當他是進化異植,該不會是堅定的無神論者吧?
不好辦啊,看來只能用強的了……他瞇了瞇眼,站起身來抓著披風領口一甩,在空中抖開,兜頭蒙住了陸澤。
披風飄飄落下,中途沒受到任何阻礙,平展展地鋪在長椅上,罩在裡面的人已憑空消失不見。他撿起鎖塵,指尖一點眉心,自己也化作一道虛薄晃動的影子,緩緩消散在天地間。
短暫的黑暗後,陸澤眼前就換了一片天地。
他落腳的地方緊鄰著一座煙波浩淼的湖泊,湖面寬廣得望不到邊,水面上籠著輕煙薄霧,空中沒有太陽,天色卻十分明亮。離岸稍遠的地方栽種著各色水生植物,荷、蓮、芡花次第開放,圓葉幾乎鋪滿水面。湖邊原本生著一株紅樹林,中間卻被人生生挖空一片,種上了竹林,竹林邊緣搭起一座精緻小巧的高腳竹屋。
岸邊的泥塗裡棲息著罕見的仙鶴、朱鷺,也有看似普通的鴨鵝,眼中都帶著種人性化的靈動,盯著他這個突然出現的外來者。
陸澤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兒的鴨翅膀,被幾十隻鴨鵝圍著,只覺得如芒在背。長久戰鬥中錘煉出來的敏銳第六感提醒他,這群水鳥看起來普通,危險性卻更勝於外面的高階異獸,如果他還想活著出去,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他悄悄把鴨翅藏進口袋裡,低聲叫道:「連念初?」
這個名字他只聽過一回,又是在那種充滿緊張、對抗的氣氛下,他自己都以為早就忘了,想不到現下竟這麼順當地叫出來了。
而且立刻就有了回應——他眼前的空氣像水波一樣蕩起漣漪,波紋散盡,連念初就那麼平平常常地站在他面前,彷彿從一開始就站在那裡一樣,而那群圍著他的鴨子、鵝和不知名的水鳥都夾起翅膀散開了。陸澤不可思議地問他:「我們這是離開天都市了?你帶我穿越了?」
連念初雙臂環胸,微抬下巴,神情矜貴莊嚴,用一種不似人類的飄渺聲音說道:「這裡是不存於世間的地方,是我的隨身空間。我並不是什麼進化到頂點的異植,而是降臨於此世的神……白蓮花神。」
陸澤沉默了一下,疑惑地問道:「你這不就是空間異能嗎?紀衍……我一個隊員也有空間異能,他的空間沒你的這麼大,也不能讓外人進出,但能保持存儲進去的食物始終新鮮如初,我覺得也相當實用。」
「那不一樣……」
「而且白蓮花神……這個聽著怎麼有點像初中小女生編出來的呢?」
「……」
白蓮花怎麼了!白蓮花就不能成神,只能當妖精嗎?你是歧視蓮花還是歧視妖修?
連念初不想跟沒見識的人類計較,抬起右手,隔空按了一下。整片空間隨之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天上有靈雨絲絲落下,滿湖蓮花同時綻放,白鶴和朱鷺繞著湖邊翩然起舞,鳴叫聲高低相和,宛如天籟。
在這片仙境般的幻景中,他悄悄踩上鎖塵,讓自己的身高壓過陸澤幾公分,莊嚴地說:「不要浪費口舌了,來吧,讓我給你展示神跡——你想要長生不老還是脫劫成仙?不管你要什麼,只要你能說出來,我都能替你實現,那樣你總該信仰我了吧?」
陸澤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勝景,似乎根本沒聽到連念初的話。可他的睫毛卻在顫抖,越抖越快,壓抑許久的情緒驀然失控,抓著連念初雪白的袖口問道:「你能讓我們離開這座該死的城市嗎?我們已經困在這裡半年了……我不想長生不老,也不想要世界和平,我只想離開這鬼地方,大夥兒都活著離開這鬼地方,回到從前那種正常的生活!
「只要你能帶我們出去,別說給你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就是把這條命……就是死了以後把靈魂給你也行!」
連念初默默抽出並沒沾上紅油的手,揉了揉未來信徒的發頂,淡然一笑:「準備好來信仰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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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重新泛起水波一樣的紋理,兩人從波動的空氣膜穿出,回到了外面的正常世界。
在那個清爽乾淨的空間呆久了,他整個呼吸道都像是被水洗過,出來再吸一口氣就覺得空中滿是塵埃,帶著金屬的腥苦和揮之不去的屍臭,嗆得他狠狠咳了一場。
連念初推給他一杯微燙的開水,還有一包未開封的濕巾,坐在長椅另一側說:「既然咱倆的事說定了,你就先給我說說這座城市是怎麼變成這樣的,從哪邊出去更容易。」
陸澤擦乾淨手,微微仰起頭,目光在樹葉縫隙間追逐時隱時現的太陽,仔細回憶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
那應該是在6月13日早上10點。那時他剛剛熬夜做完一個室內效果圖,打算洗個臉就去見客戶,誰知剛走到飲水間就感覺到大樓一陣搖晃。當時樓裡人都以為是地震了,還有人急著往外跑,但因為只震了一下就停止了,大家只亂了一陣就繼續回去工作了。
他洗完臉回到辦公室時,聽到全辦公室的同事都在議論:之前那場晃動不是地震,而是有隕石落到了F區某條街上,離他們的公司不遠。當時他還開玩笑地說,自己正好要去見客戶,可以繞路一趟拍下照片發給他們。
誰想到那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同事們。
從那天開始,整個城市裡的植物和動物、昆蟲都開始變異,人類也擁有了異能,幸好並沒像末世流小說裡寫的那樣出現喪屍。不過層出不窮的進化異植和異獸也沒比喪屍好到哪兒去,他渾渾噩噩地跟著人流逃了很久,不知多少次親眼目睹同行者被巨大的化的怪鳥和貓狗叼走,自己也在生死邊緣遊走,直到發現自己有了異能,他才覺得自己大概能活下來了。
再之後的事情連念初都從小電影裡看過了,不過本人講的他也聽得很認真。畢竟小電影是跳躍加速的,內容不完整,陸澤講的則更詳細,還加入了一些單從畫面上看不到的情報。
比如他們隊裡特別有白蓮花氣質的紀衍。陸澤說起他來,花的時間足足是介紹別人的幾倍。
這個人自身戰鬥力雖然稍差一些,可是擁有珍貴的空間異能,能快速轉移糧食和物資,在軍方和異能者裡都很受歡迎。而且他對這場大災變的瞭解似乎也很深,這次軍方決定採取行動,調查災變的源頭——就是那天降落的隕石——也是出自他的建議。
他最早提出隕石中含有能改變動植物基因、引起超級進化的病毒,還用一種特殊算法計算了異植、異獸異變速度曲線,向軍方高層證明必須封存隕石,從源頭阻止異變。
「所以軍方暫時放棄強行闖出去的辦法,決定讓我們這些異能者配合軍方深進隕石所在地,把隕石弄出來,研究怎麼消滅這種病毒。隕石周圍的異植異獸進化程度肯定更高,我們正式行動前需要多收集些物資和藥品。因為軍方現在也要用人,我就把隊裡的人就拆分開來,其他隊員配合軍方掃蕩C區,我和紀衍跟喬坤的風雷小隊組隊進了森林……」
他嚥下一口微溫的水,潤潤嗓子,最後總結了一句:「然後就在那間醫院裡遇見你了。」

第8章 修文

連念初暗暗感慨:科學就是力量啊!
人家搞數學的就比他這個搞養殖的陽春白雪,幸虧他走了神棍路線,要是比白蓮花力還真比不過這個人類。他心下思考著高深的學術問題,卻沒對眼前的信徒表露什麼,還翻出一包年糕來,趁他說話時擱在鍋裡熱了熱,讓他就著乾糧吃完剩下那點兒滷味。
等他吃完飯,連念初也重新披上了蓮葉披風,收起鍋灶,朝森林深處揚了揚下巴:「吃飽了就走吧,帶我去看看那塊隕石。」
陸澤把紙巾按在嘴上,點了點頭:「先去探探路也好,不過不要太勉強,還是等軍方組織好人一起去更保險。」
他並沒立刻帶路,而是在路旁濫生的異植叢裡拖出一輛自行車,提起消防斧砍斷車鎖,拿袖子隨便擦了兩把,拍著車後座叫連念初:「上來,這麼大城市可不是能憑兩條腿就走過去的。要不是這麼半天都沒有異植和異獸敢過來襲擊你,我也不敢騎它,不然只要出來一條籐蔓絆住車輪,咱們就得砸到地上任人宰割了。」
連念初擺了擺手,踩上鎖塵與他並肩而行,推讓了一聲:「你騎,本座自有法駕。」
陸澤把消防斧架在後座上,獨自騎著那輛內胎漏氣、車把不正、鏈條銹死、蹬一下光啷一片的舊自行車,顛得全身發麻。眼角偶爾掃過衣袂飄飄、腳踩掃地機器人飄然而行的連念初,彷彿從他身上真看出了幾分神聖感。
也不只是彷彿,他是有真本事的。
他們行經的地方,異植都老老實實地縮回高處枝條上,異獸和噬血蟲類也遠遠潛伏起來,只敢在高牆後面露出一對射著黃光的怪眼。除了他們倆以外,路上唯一能見到的活動物體就是一條正緩緩朝路邊草叢爬去的蝤蠐。
於是這場本該充滿血腥殺戮的冒險之旅,詭異地變成了輕鬆的旅遊。
中途經過一家便利店,陸澤就停下車,帶著連念初進去搜集物資。店裡大部分食物在異變剛剛開始時就被人搶空了,僅有的幾袋米面也因為高溫高熱發霉,只剩些煙、酒、調料和洗護用品。這些雖然不能吃,但也有很多人需要,煙酒更是難得的奢侈品,一盒煙有時就能換一條足以保命的消息,他都讓連念初用隨身空間裝了。
靈湖空間與連念初心念相合,直接用搬運法將整個超市的貨架直接扔進湖邊的小樓裡,一眨眼就能把整個店清空,幹得特別利索。
陸澤正站在店中央指揮著要這個、拿那個,一眨眼整個店都空了,就剩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庫房裡站著。他呆滯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看著沒事兒人一樣的連念初說:「你這就都拿空了?怎麼這麼快,紀衍每次都得碰到東西才能收起來,而且也拿不了架子那麼大的……也對,你那個湖岸有的是地方。」
連念初得意地挑了挑眉:「都說了我是白蓮花神,當然比人類強大。」
比人類心大倒是真的。陸澤搖了搖頭,重新跨上車領他上路。
一路上又這麼清了幾家小店,沒弄到什麼吃的,但也收集了不少衣服、日化、照明燈、充電寶之類常用的小東西。兩人不緊不慢地磨到天色微暗,拐過某個路口時,二人遠遠地就聽到街邊一間小藥店裡傳來犬類低低的嘶吼聲、人類的喊叫聲,和重物砸上玻璃的鈍響。一頭小牛犢大小的野狗橫躺在門外,半身破破爛爛,肚子上落著幾隻頭毛半禿的巨型麻雀,正像禿鷲一樣撕扯著野狗身上的血肉。
陸澤聽到裡面人類的叫聲時便一把捏住剎車,在刺耳的吱呀聲中單腳踩地,側身靠向連念初,低聲道:「把你那個飛盤收起來,別讓人看見,咱們過去救人!」
「我這是正品高級法器,有什麼不能讓人看見的。」連念初低低抱怨了一聲,心裡卻明白他是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非人類,於是配合地跳到他自行車後座上,鎖塵直接扔進了白布袋裡。
他們尚未靠近藥店,腐屍上正在爭食的麻雀就被驚起,店裡的異化野狗嚎叫著朝外沖,被人類追上來從背後砍死。那些人提著血跡斑斑的鋼管和斧頭,做出攻擊姿態,從藥店裡走出來,見到車上的人時都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神情。
「陸……陸哥,是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那個人是誰?」
陸澤光當當停下車,跟那群人打了聲招呼:「喬隊,我以為你們該回基地了,還沒回去?紀衍呢?」
店外站了五六個手持武器、高大魁偉的漢子,他們的領隊喬坤卻偏偏是個斯文俊雅的人,手裡提著一把槍,慢悠悠地走出來朝陸澤笑了笑:「紀衍在裡面裝藥呢,不好意思陸哥,這個藥店我們隊的人已經清掃出來了,用不著幫忙。不過看在紀衍幫我們運藥的份上,我可以勻你們隊二十盒黃連片。入秋了,喝點黃連片,去火。」
旁邊一名戰士直接噴笑出來,陸澤的臉色也不好看,冷冷掃了他一眼:「那喬隊就慢慢裝藥吧,紀衍我也不方便帶走,不過我相信你們就是為了他空間裡的藥也會保護好他的,我們不和你們一道走了。」
他推著車扭頭就走,一名異能者卻上來攔住了他的車,瞇著眼打量連念初,猥瑣地笑了笑:「陸哥,你後座這個小美人是誰?我在基地裡怎麼從沒見過?」
另一個人也跟著笑了起來:「陸哥不愧是最強異能者,走到哪都有小白臉兒自願跟著,我猜他的身子得比衣服還白吧?」
連念初眼睛一亮,拍了拍陸澤的後背:「這小子還挺有眼光的,看出來我本質純白……」陸澤重重咳嗽一聲,把他擋在身後,冷著臉說:「基地裡幾萬人你都見過?他也是來弄物資的,跟我配合的很好,我看喬隊你們的人足夠弄到需要的藥品了,那咱們就各走各的,醫院裡那些藥回基地再計算該怎麼分配。」
他一偏車把就要離開,背後忽然響起了一道清冷又疲憊的聲音:「陸大哥!」
陸澤那輛破車「滋——」地響了一聲,停頓了一瞬。他回頭看著藥店裡走出來的,略有些憔悴卻依然俊秀溫雅的男人,擠出個極淺的笑容:「紀衍,你跟喬隊他們回去吧,我總得給隊裡收集一點藥品。」
紀衍的目光落在陸澤背後乾淨得像從和平時代穿來的連念初身上,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彷彿有什麼東西脫離了他計劃的軌道似的。但他很快收起了打量的目光,眉頭微微蹙起,對著陸澤懇切地說:「陸大哥,我們是一起進森林來的,你的力量對我們非常重要。就算大家為了藥的事有些不愉快,也可以慢慢商量,為什麼非要分開不可?喬隊長他們是粗人,說話不太好聽,不過這個小哥不像是經常戰鬥的人,你帶著這麼個人獨自在林子裡找物資,實在太危險了。」
他說話的時候,喬坤也走到破自行車旁,和藹地問連念初:「這位小哥也是異能者嗎,以前是哪個異能者小隊的?我是風雷隊隊長喬坤,一向沒在任務中見過你,不知怎麼稱呼?」
陸澤背肌繃緊,瞳孔收縮,抬起手肘擋住喬坤伸來的手。他正打算說些什麼,連念初竟從包裡翻出身份證,正面朝外,下車亮給眾人看了一圈,拍著胸脯保證:「我就是本地人,看身份證,不信的話可以去警察局查戶口。」考慮了一下又說:「我算是空間異能吧。」
「空間異能?」
「沒有戰鬥力的純後勤嗎?那怎麼一個人進森林的,還是隊友都死了?」
「他也有空間異能啊,不知道比紀衍的空間怎麼樣……」
在眾人紛亂的議論聲中,陸澤才意識到:他剛剛竟然差點為了一個才剛認識幾個小時且明顯不是人類的存在,而對共同生活和戰鬥了許久的熟人動手。
更不可思議的是,就是他意識到這點之後,居然也不後悔。難怪仙俠小說裡都寫妖精會迷人,妖精這東西真的了不得!這還是個一門心思想當白蓮花的中二妖精,要是那些異植、異獸進化到頂級都能變成這樣的妖精,說不定人類都閉著眼排著隊等人吃了。
吐槽歸吐槽,他還是沒把連念初往壞處想,反倒擔心他被那群人類詐出什麼來,重重拍了拍自行車後座,叫道:「過來,別光顧著說話,咱們還得去收集物資呢。」
紀衍抓住他的車把勸道:「陸哥,這麼晚了,你們只有兩個人,怎麼在森林裡過夜?不如跟我們一起回去吧,藥店裡還有些藥,我的空間沒能都裝下,連先生不是也有空間異能嗎?」
陸澤看了連念初一眼,下意識搖了搖頭。紀衍臉色微變,握住手剎湊近他勸道:「陸哥,你知道你對我們有多重要,就算是為了我,不要因為一時置氣就非要獨自進森林好嗎?你要是因為這事受了傷,我怎麼辦?隊伍怎麼辦?我跟你一起來的,要是攔不住你,怎麼向大夥兒交待?」
他臉上滿是擔憂,情深意切,連念初這個看熱鬧的都覺得陸澤該留下來,別讓人家擔心。
陸澤沉默不語,紀衍的手慢慢滑到他手背上,側過臉朝連念初笑了笑,叫他進店裡去收拾剩下的藥,待會兒跟他們一起回基地。
喬坤也帶人堵住自行車,打了個眼色讓人帶連念初去店裡拿藥,笑瞇瞇地挽留道:「陸哥之前為了我們風雷隊引開異獸已經受了不少累了,這時候我姓喬的哪能讓你一個人離開?我們這群戰士雖然比不上陸隊你的異能厲害,狀態也不太好,可總歸人多點兒更安全。」
連念初為了當好白蓮花,幾年來閱片無數,看到這時候已經有了幾分燈炮的自覺,不等別人趕就主去朝藥店走去,背對著陸澤揮了揮手:「你們商量,我不打擾了。店裡沒藥沒關係,回頭我給你,別為了這點小事耽誤大事。」

第9章 修文

店裡其實沒什麼藥。
不過外面的感情戲不知要演多長時間,他出去太快不合適,就一個櫃子一個櫃子的翻騰,能磨蹭多久是多久。風雷小隊的異能者在旁邊盯著他,觀察他的空間異能,打聽他是哪個隊伍的,還總想扒到他身邊看那個白布口袋裡有什麼。
口袋裡還有他押了一套房子才租來的法器,因為是租的,不能祭煉得太完全,要是被人搶走了也有可能被別人煉化。連念初警惕地掩緊袋口,神念微動,把鎖塵恢復原狀收進靈湖空間裡。
剛收起鎖塵沒多久,外面就響起了人類尖利的叫聲,陸澤三兩步衝進店裡,朝他伸出手,厲聲喝道:「快出來,異植暴動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突然就——」
一隻巨鳥從頭上撲下來,差點抓住他,他及時掄起斧子砍了一下,撲進店裡躲過這一抓,射出冰彈砸穿了鳥翅。店裡的異能者紛紛拿著武器衝出門,連念初也不再浪費時間,動念將所有櫃子都收進空間裡,拿出化妝盒大小的鎖塵衝到店門口,猶豫著要不要當著這些凡人祭起法器對付那些妖物。
這些人品質不怎麼樣,萬一信仰了他,影響他純淨的本心怎麼辦?
幸好他本體就是真正的妖修,雖然沒有鎖塵那樣強的殺伐之氣,但等級威壓猶在,衝出去之後那些飛鳥怪獸也要避著他走,異植更不敢靠近,場面一時倒平緩了幾分。陸澤把他拉到門裡,壓到他耳邊低聲問:「怎麼回事?」
連念初朝他晃了晃手,指縫間露出一線石膏般雪白的圓弧,低調地答道:「90平米,剛收起來了。」
那個六環外90平米二手房抵押來的寶貝!那居然不是掃地機器人?這麼說來連念初的能力也沒他想的那麼強大……陸澤略作思索,把他的手往布袋後推了推,說:「財不露白,你跟著我走就行,別做多餘的事。」
這座城裡的道德體系早已經崩潰,這些異能者手裡有幾個沒沾著無辜者鮮血的?為了一盒罐頭都能殺人的地方,貿然拿出這種超時代的武器,足夠引起太多人的瘋狂了。不管連念初是妖精還是什麼,再強也強不過針對他的陰謀算計。
他把消防斧塞給連念初,自己衝在前面,放出冰箭凍住還在糾纏異能者的怪籐,指揮眾人按近戰遠程合作,保護住兩個空間異能者,朝基地方向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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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近晚的時候,連念初再度見到了他初到這個世界時的荒原。
這裡一起風還是漫天吹沙子,沙中摻雜著細細的金屬塵灰,吹得蓮葉都有點發乾。他把兜帽拉得低低的,緊跟在陸澤身後,走到一片看起來沒什麼不同的地面上。
地下原本是一處地鐵站,災變開始幾天後,軍方終於從軍區開進城裡,救援的災民臨時都安置在了地鐵通道裡,並封堵死地鐵通道,阻止了異植入侵。為了方便出入,軍方用炮彈洗地,又噴灑了強力除草劑,在這片地鐵站上方製造出一片荒原。地下則切分成不同居住片區,異能者小隊各自安排在一處居住地:一方面防止異能者出現摩擦,引發亂戰;另一方面若有異植異獸悄悄入侵,異能者也能及時反應,護住普通人。
喬坤隊裡的異能者跪下扳弄了幾下,把一大片看起來和荒土無異的金屬板拉開,底下露出深灰色厚重的鍍鉛大門,門上有呼叫系統。他們對著對講器報上隊名和編號,很快就有荷槍實彈的軍人打開門對他們進行全身掃瞄,確定身上沒沾著異植種子或是被寄生,才放他們進入地下居所。
掃瞄時陸澤就一直分神留意著連念初,生怕他被掃出來不是人。誰知道他的掃瞄結果正常的不能再正常,風雷隊有兩個異能者身上掃瞄出蒼耳種子,被堵在安檢戰門外,這個手上能長花的真妖精倒是順順利利就過了檢。
陸澤暗暗鬆了口氣,帶著他往地下二層的居住區走去。紀衍空間裡還存著該給風雷隊的物資,中途就要跟著對方轉道。臨分手時他欲言又止地看了陸澤一眼,歎了口氣,低聲道:「陸哥你相信我,我怎麼會做損害咱們隊伍利益的事?」
地下昏黃的燈光照耀下,紀衍的神色顯得極為懇切,陸澤卻始終不答一句。兩隊人錯身份開,連念初還回眸偷看了幾眼,腦補出一大桶狗血,十分酸爽滿足。
豈知不光是他腦補別人,別人也腦補他。他跟著陸澤回去這一路,就不知有多少人暗地裡猜議他的身份。
到晚間陸澤所建的昊天小隊裡的戰士回到地下,也都灌了一耳朵八卦:什麼「陸澤收集物資時在森林裡帶回來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什麼「兩人剛回駐地就迫不及待地洗澡了」,什麼「那個小白臉主動給陸澤洗衣服」,什麼「紀衍被陸澤傷了面子,要跟風雷小隊的喬坤走了」……
難得的是居然還都挺真。
昊天所佔的住地旁正好有個雜物間,被他們自己改裝成浴室,平常去一趟森林回來渾身泥血,關上門好好沖個涼也能解乏。陸澤帶著這個妖精從人堆裡過,一路上提心吊膽,生怕哪兒跑出來個天師、道士看出他的跟腳,回到駐地把他往帳篷裡一塞,就趕緊洗澡壓驚去了。
他洗完之後又想起來讓連念初也洗洗。連念初早上才洗過兩茬澡,到浴室也就打算沖沖葉子,進去之後卻看見牆角幾盆隊員泡的衣裳,髒兮兮灰乎乎的不像能洗出來的樣子。正好他有從超市順來的洗衣液和84,不由分說各倒了半盆,自己洗完葉子順手就用靈泉把衣服漂了。
昊天小隊的異能者和紀衍回來時,連念初正抱著一堆漂得白森森看不出本色兒的衣服,往新釘好的晾衣繩上掛。他自己更是從頭白到腳,除了頭髮烏黑臉頰粉嫩,連腰帶都沒有雜色,在燈光昏暗的地下大廳裡極為惹眼。
「你就是隊長撿回來的人?」一名高高瘦瘦,灰頭土臉的隊員擋在他面前,冷著臉說:「你是什麼地方來的,怎麼跟我們隊長搭上的關係?」
連念初不是第一回掏身份證了,瀟灑地捏著證往他眼前晃了一圈,說:「看身份證,不信就去警察局驗,系統裡有檔可查的!」
千蜃閣給的身份證雖然是假的,可是上面附的幻術能蒙蔽所有見到證的人,無論從哪兒查,查出來什麼結果,落到查證之人眼裡都是真的。
那人本以為他是那種靠臉和身體搭上高階異能者的人,面對自己這樣的異能者也會畏縮,沒想到他底氣這麼足,叫他一堵,打好的腹稿臨到頭倒說不出來了。
背後有名歲數大些的異能者按住他的肩膀,低低叫了一聲「小鄔」,接過連念初的身份證,慢慢念道:「連、念、初,好名字。小鄔脾氣急,說話不中聽,連先生多包涵。聽說連先生是空間異能者,軍方和各大異能小隊都需要你這樣的人才。可惜我們隊的紀衍也是空間異能者,你在我們這裡能得的待遇遠比不上軍方,還要幹這些粗活,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
連念初笑道:「不用客氣,我跟陸澤有約在先,將來他要幫我一個大忙,我事先付點兒酬勞也是理所當然的。」
「幫什麼忙,我們能替隊長分擔嗎?」異能者眼神一暗,正想再問清楚點,陸澤忽然掀開帳篷門走了出來,朝連念初揚了揚下巴:「你先幫我理理貨,我跟老唐他們有事要說。」
連念初拿回身份證,轉身便鑽進帳篷,按類整理起自己從超市和藥店弄來的東西。他的耳力遠比人類強,隔著帳篷聽到陸澤拉著誰走遠幾步,壓低聲音跟他們說:「鄔誠、唐宇……你們不用試探他。他身份特殊,等這次軍方行動結束,咱們離開這座城,他也就該走了。我跟他之間的確有場交易,但是不會損傷大夥兒的利益……你們就當白撿了個臨時組隊的強者吧。」
「那你呢?隊長,臨時組隊的強者就能進你的帳篷了?咱們這幾個月都是看著你和紀哥過來的,他為隊裡、為咱們這些末世裡闖過來的人做了多少貢獻?我就不說他提前找出那些變異生物的弱點,讓咱們這些異能者少死多少人了;要不是他懂得多,能辨別出哪些異植異獸可以吃,哪些部分有毒,這麼大一個基地、這麼多普能人,靠什麼養活到現在的!」
那名異能者的聲音壓得更低,似乎夾著幾分怒氣和冷笑:「隊長,紀哥他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沒數嗎?大夥兒都看得見的,他才是一直在你身邊支持你的那個,你總不能為了個來歷不明的人寒了別人的心吧?」
紀衍開口勸道:「那位連先生不像是這種人,他還小,不懂得這些。」
那人的聲音一下子壓不住提高了些:「他都20了,又不是10歲,小什麼?別說現在已經是末世了……」
「隋哥!」陸澤聲色俱厲喝住他,鄭重解釋道:「你們誤會了,我帶他回來純粹是為了軍方近日處理污染源的行動。他不只是個空間異能者,還是個醫……醫療異能者,在外人面前我沒說過,他的醫療異能配合中藥特別有效!咱們隊裡不缺異能者和物資,卻缺一個醫生!這都什麼時候了我還能想情情愛愛的東西?我帶他回來,就因為他是個好醫生!」

第10章 修文

有人小聲哼了一聲「醫療異能」,但都是在生死邊緣遊走的人,誰也不敢說自己用不到醫療異能者。不管是中醫、西醫還是人體科學,能治病的在這個末世就是搶手。紀衍及時安撫道:「我相信陸哥。這次怪我戰鬥力不足拖了後腿,陸哥才不得不多分了藥給風雷小隊他們。連先生會治療真是太好了,他在藥店裡還拿了不少中藥,要是能配成好用的傷藥和解毒藥,咱們就不用冒險再進森林了。」
一名年輕氣盛的異能者說:「這不是正好嗎,我們剛從森林裡回來,身上都帶著傷,讓他治治我們的傷,看看他醫術怎麼樣!」
陸澤實在太知道他的醫術有多好,反而不太願意讓他這麼高調地展示出來,先壓住眾人,說:「我問問他藥全不全,畢竟我們去拿藥時大部分都讓風雷小隊的人掃走了,剩下的藥不多……」
話沒說完,連念初就從帳篷裡出來,左手不由分說朝牆上拍去。那隻手看似要落在通道牆上,中途卻頓了頓,眾人眼前一花,就看到他的手和牆之間多出了一架刷著清漆的木櫃子,櫃上隔出巴掌大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寫著藥名。
他的手按在小抽屜上,朝陸澤笑了笑:「我當然能治,不過事先說好,我不要別人感激我,只要你的。」
眾人看到他憑空拿出藥櫃來,還為他的強大異能激動了一下,聽到他這又狂又欠的話就又激發了逆反心理。最早發難他的鄔誠捲起褲子,露出被野獸撕咬的血淋淋傷口,挑眉問道:「這樣的傷你能治嗎?你要能,我就相信你……」
「你不要信我,我說了,不要別人,只要陸澤的就夠了!」連念初毫不客氣地拒絕了他,手一翻拿出一枚淺黃色砂鍋,隨手抓了幾樣藥材扔進鍋裡,倒上基地分配的大桶地下水,用小隊自製的液化氣爐熬製起來。
陸澤又擔心他暴露的能力太強,會被人認出白蓮花精的身份拉去解剖,又有點頭疼自己隊員們對他的敵意,忍不住歎了口氣。連念初卻誤以為他知道自己不會醫術,擔心隊友們吃錯了藥,便用神識傳音安撫了他一句:「不用擔心,我養那些鴨子、鵝也都是餵著靈草長大的,基本知識我都有,吃不死人。」
別——我這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不是鴨子!陸澤擔心的方向頓時倒了個個兒,緊張地盯著那鍋不靠譜的藥湯。
熬著熬著,似乎有一股奇特的香味從砂鍋裡飄出來,不知誰嘀咕了一聲:「怎麼像老鴨湯的味兒呢?」
因為這砂鍋本就是他平常熬鴨湯用的,裡面擱的也是枸杞、桂圓、白朮、當歸、熟地之類熬鴨湯常用的溫補藥材,別的藥材他不認得,也就沒敢擱。實際上熬這鍋湯就是個障眼法,治病的還是千蜃閣的靈丹。
連念初垂眸盯著湯鍋,隨口應道:「這鍋本來就是熬鴨、藥膳用的,熬久了,味道沁到鍋裡了而已……這個也不影響藥效,沒事的。」看水花翻滾開了,他就掀開鍋蓋,把一枚丹丸在掌心捏碎,略略灑下一點,剩下的照舊收回空間裡。
又不是給陸澤用藥,能止血生肉,少少見點藥效就夠了,難道還幫他們洗髓易筋嗎?
他關上火,把一排茶蠱放在地上,倒出熬成濃茶色、清苦裡略摻著點鴨肉香氣的藥湯,往異能者面前推了推:「好了,有傷的就來喝一碗。」
這東西……能喝嗎?就連晾出傷口逼連念初配藥的異能者鄔誠都有點猶豫。他剛才的確是有意為難連念初一下,看看他的真實水平,可這熬藥的手法眼看著就不對,也沒見他施放異能,煮出來的藥湯顏色跟濃茶一樣,還泛著鴨子味兒。治不治傷還在其次,別喝出什麼毛病來吧?
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試,陸澤先端過杯子嘗了一口。喝時提心吊膽,喝下去之後就安心了——那一口滾燙的藥水落喉後,舌尖兒反上一絲津甜清潤,跟他吃白色丹藥時的感覺一樣,只是優化身體的效果沒那麼明顯。他點了點頭,把杯子遞給那個鄔誠:「沒問題,小鄔你試試。」
異能者不信連念初,卻沒有不信陸澤的,鄔誠扯了扯嘴角,接過熱騰騰的藥湯喝了。
湯裡的有效成份極少,他喝下去之後沒像陸澤那時候一樣直接提升了身體素質。但折磨了他一路的疼痛立刻消失了,傷口乾生生地不再滲黃水,看光澤像是結了一層薄皮。又過不久,那片薄皮上便結了痂,他站起來活動幾下,傷口完全沒有拉扯感,更沒因為動作太大而撕裂。
這就算是好了!
即便只是這種極度弱化後的效果也震驚了異能者們。他們都是經歷了幾個月殺戮生活的人,對這種外傷都很有經驗,都很清楚異獸爪子裡帶有大量細菌和異化病毒,受傷之後哪怕及時服藥治療也得經過兩到三天才能收口,現在居然只喝了一口湯就好成這樣,這簡直是神藥。
鄔誠驚喜得不知怎麼樣好,趕緊招呼受了傷的同伴一起分喝藥湯。就是身上沒傷的,也在隊友杯裡淺嘗了一口,頓時緩解了奔波一天的疲勞和舊日裡積累下來的筋骨酸痛。
藥真是神藥,能用鴨子湯鍋熬出神藥的,肯定就是神醫了。
隊長給他們請了這麼個神醫來,他們還把人錯當成了靠賣身謀生的小白臉兒,誤會隊長是那種貪圖美色,為了一個不知來歷的人傷害紀衍感情的人……他們簡直是太看低隊長,也太看低這位神醫了!
人家能在末日裡穿著雪白的衣裳,臉和頭髮都乾淨水潤,憑的不是臉和身體,而是這手熬藥的本事!而且他還有空間異能!他們隊裡要是早有這麼位神醫,也願意傾一隊之力養著捧著,還要死死瞞住這個人的存在,不讓別人有機會拐走。
從鄔誠開始,昊天小隊的異能者一個接一個向連念初道謝,得罪他的該道歉也道了歉。連念初對他們的詆毀也好、示好也罷,都不放在心上,但陸澤因為這些人感激他,信任他,信仰他的日子怕是指日可待,於是他也滿心高興。
紀衍手捧著他熬出的藥湯始終沒喝,在人群後默默沉思了許久,彷彿有什麼難題正困擾著他。但他最後還是打起精神走到連念初面前,先是代同伴們道了歉,之後舉著藥湯問道:「這藥我能先留著不喝嗎?過幾天咱們小隊就要跟著軍方去處理隕石,到時候萬一受了傷,現場能喝一口這個湯藥就好了。」
連念初點了點頭,他便又進一步請求:「砂鍋裡的藥應該還可以再熬一兩濾吧?這些藥材裡的藥性還在,扔了怪可惜的,我能不能把這些藥渣也留起來?」
「不行!」連念初還沒開口,陸澤就十分果斷地替他拒絕了。說完之後覺得太生硬,又把語氣放柔些,解釋道:「不太合適……紀衍,這是連大夫的祖傳秘方……關鍵也不在藥,還有人家的異能在裡面呢,咱們不能隨便伸手。」
紀衍抿了抿嘴,平靜地說:「陸哥你說得對,是我得寸進尺了。今天大家都很累,連醫生又新加入隊伍,我拿點火腿腸和生菜,咱們煮方便麵吃吧。」
氣氛終於又活躍起來。
大災變幾個月來,城裡的食物越來越少,屯積的物資也面臨著變質問題,就是異能者也吃不到太好的東西。平常多數都是泡成糊的餅乾或是有點發霉的粥、麵糊,配上又乾又腥的異獸肉,能吃上一頓泡麵加火腿腸簡直像過年一樣,更別提還有蔬菜了。幾個年輕人都「紀哥」長「紀哥」短地叫著,希望紀衍能多分自己一點吃的。
異能者們高興,紀衍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不再總是一副心思重重的表情。他從空間裡拿出一大袋方便麵,燒開水都扔進鍋裡,又把三根火腿和半個生菜切成小塊,快出鍋時扔了進去。
水很快再度滾開,鍋裡的香氣熱騰騰地冒出來,麵條在紅色的辣湯裡隨著沸水起伏,煮得微微透明,又彈又滑。紀衍把面連湯帶水盛進碗裡,再撥滿滿一碗麵火腿腸片和發黃的生菜進去,最先給了連念初一碗,笑道:「連大夫是咱們隊的貴客,應該先吃。」
連念初的花瓣已經夠粉的了,天天吃白色的食物都嫌吃不白,哪兒還敢攝入辣椒紅素。接過來就給了陸澤,度著人數從自己空間裡拿了一壇新鮮的鹹鴨蛋出來分給眾人,仙風道骨地說:「你們戰鬥辛苦,能吃就多吃一點。我要養生,晚上不吃東西。」
鴨蛋都是他親手撿了最好的醃製出來的,皮青湛湛的,恰好醃了一個月,蛋黃已經醃出油來,蛋清的味道還沒太鹹。他就著煮藥的小砂鍋倒了點水把蛋煮熟,連著殼對半切開,立刻就有紅油流出來。裡面的蛋黃極大,是新鮮油潤的橘紅色,口感沙沙綿綿的,蛋白嫩而微脆,空口吃也很好吃。
異能者們隨煮隨吃,五斤酒罈子醃出來的鴨蛋居然吃得乾乾淨淨,吃飽之後對連念初的評價又上了一個等級——不是強者,怎麼能弄來這麼新鮮美味的鴨蛋?誰敢這麼輕易把好東西拿出來給別人吃?末世還不知道要延續到什麼時候,這罈子鴨蛋他要是不拿出來分給大家而是自己藏著慢慢吃,還夠吃個一年半載呢!
他捨得下這麼大的本錢收買昊天小隊,肯定是對他們隊長有想法!這個連念初從外表到實力全方位碾壓式地強過紀衍,隊長真的不會變心嗎?
不知有多少人捫心自問,覺得自己受不住這鹽衣炮蛋的誘惑。甚至有年輕隊員半夜偷偷找到陸澤,勸他:「連大夫確實哪哪兒都好,還會醫術,可是隊長你跟紀衍這幾個月風風雨雨走來,他幫你的也不少啊!要是沒有紀衍辨識異植、異獸的本事,咱們小隊也沒有今天的規模,我們這群異能低的不知能有幾個活到今天呢。我們念著他的好處,不能不勸你一句,別因為來了個比他更好看的異能者就變心啊!」
來說這事兒的不只一個兩個,聽得陸澤哭笑不得,只得努力解釋他跟連念初之間沒有任何關係。至於他和紀衍……紀衍對他應該只是一種雛鳥情節吧,畢竟末世剛剛來臨時,是他從巨鳥口中救下了紀衍和幾個普通人,後來那些人在襲擊中死去,只有他們倆活到最後,紀衍對他有些依賴是很正常的。
而且紀衍對他的依賴中又摻雜著幾分牴觸,好像是為了生存強迫自己接近他、討好他,身體的本能卻在抗拒。他最初反省過是不是自己給他留下了什麼不好的印象,盡力擺出公事化的態度;可每當這樣的時候紀衍又一副受傷的表情,拚命為他做這做那,鬧得所有人都覺得他不對紀衍好就是對不起他似的。
這種奇怪的態度簡直還不如連念初那樣光明正大的利用——至少不會有人以為那個妖精對他貼心貼肺,態度疏離一點也不會被人指責冷漠無情、辜負對方的真心。
陸澤說得口乾舌躁,終於把半夜裡陸續而來的說客都勸了回去。

第11章 修文

不過這件事的影響也就到此結束了,緊接著軍方就召集異能者配合訓練,準備正式進軍原本的F區——也就是那塊天降隕石最後墜落的地方,解決這次異變的根源。這是整個基地的大事,所有異能者都要登記報名,按能力參與作戰訓練。
陸澤並不想讓連念初參加這種訓練,本擬給他報個普通人的身份留在駐地,紀衍卻不同意,嚴厲地質問道:「陸哥,是連大夫重要還是整個基地、全世界的人類重要?那塊隕石是災變源頭,它核心裡充滿著能更改生物遺傳基因的病毒,而這些病毒是通過空氣傳播的,如果不能及早處理,不只我們這座城,全世界的異植異獸都會隨著病毒濃度提高而加速異化。而我們的槍·彈和食物只會越來越少,現在我們不盡力,將來想再盡力也沒機會了!」
隊裡的異能者被他說得熱血沸騰,和他一起勸陸澤把連念初也報上去。
「連大夫這樣的神醫能在前線,大家受了傷也有指望,不用怕因為缺醫少藥死在戰場外了!」
「連大夫的空間那麼大,還能多幫軍方裝幾發炮彈,咱們開路也方便點兒啊!」
「連大夫,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你自己有什麼打算?」
……
連大夫坐在小馬札上喝著熱茶,只朝陸澤挑了一邊嘴角:「報上報上,你就是對自己沒信心,也得對我有信心啊。」
……我就是對你沒信心啊!你一個混進人類中心的蓮花精是哪兒來的這麼大膽兒,以為自己能瞞過所有人的眼睛?
他咬牙切齒地把連念初的名字加在登記表上,帶著整個隊伍去開作戰會議。
會議上由軍方科學家對著地圖分析了隕石所在的位置和周圍生物變異的情況,然後針對不同變異植物和動物設計了戰法。這些都是異能者們在實戰中打過無數次的,專家講出來的有些符合他們的習慣,有些顯得過於教條,會議室裡的軍人們聽得認真,異能者則有不少悄悄走神的。
直到紀衍上去報告,昊天小隊的人才打起精神,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心情聽他報告隕石圈內層的狀況。
他講的是在軍方破開局面後,異能者組隊突入隕石區中心的最優方法。他在上面講,底下就有異能者小聲議論:「他不是空間異能者嗎,又沒進過變異中心區,怎麼說得跟親眼看見了似的?」
「那你就不懂了,人家會計算,拿什麼公式一套就都計算出來了!」
「有那麼神嘛,怎麼算的?」
「我哪知道,我當初是體育生,高考考完學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
下面議論聲嗡然不斷,紀衍不為所動地繼續拋出自己的計劃,內容詳盡緊密,將所有力量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直到最後一步接觸隕石核心,他卻拋棄了之前縝密計算的風格,簡單粗暴地說:「各隊牽制住異植異獸後,由昊天小隊封存、運送隕石,直到我們離開這座妖城再交由科學院的教授們研究!」
這個計劃頓時激起一片聲浪,幾個異能者小隊隊長站起來喊道:「為什麼我們辛辛苦苦牽制高階異獸,出風頭的事都由你們昊天小隊做,我們不服!」
紀衍拍了拍桌子,嚴厲的目光掃過全場,落到空中某個遙遠得無人能看透的地方,冷然問道:「誰有冰系異能?隕石核裡充滿異化病毒,沒有冰系異能凍住隕石,碰到的人立刻就會被侵蝕!病毒一旦在轉移中逸出,經過地區的異獸異植也會被高濃度病毒刺激二次進化,誰能保證能活著將隕石核轉移出來?」
「那你們怎麼能……」底下的聲浪漸小,但還有不服氣的人小聲嘟囔。紀衍冷聲道:「陸隊長是冰系能者,我是空間異能者,他的冰系異能可以封凍住病毒,我的空間可以盛裝隕石,這樣就能禁絕病毒中途傳播,這次戰鬥之後我也不會再使用空間異能。我們的行動是早日終止末世,不是為了爭功,希望各位搞清這次戰鬥的目的!」
大多數人沒有空間異能,有的也不敢說自己願意從此放棄異能,這個任務毫無疑異地只能落在昊天小隊身上。
紀衍退到軍方辦公室裡,由一位軍官繼續講解這幾天的訓練和最終軍隊與異能者配合的問題。這種配合已經不是第一次,異能者們聽得不甚走心,重心都轉移到了真正的終戰上。更有不少人暗地議論,說紀衍為了轉運隕石封存異能,真是可惜了。
昊天小隊的人比別人更可惜紀衍的異能,會議結束後,鄔誠他們就攛掇著陸澤去找紀衍,問他為什麼要做這種自我犧牲的選擇。
陸澤不肯去,只說紀衍決定的事他只會支持,不願多過問,那些人便拉著連念初一起去。不過眾人在軍方辦公室門外被一群荷槍實彈的士兵擋住了,而辦公室本身是地鐵辦公室改造成的,門是隔音的,士兵不通報,他們想喊紀衍出來也不可能,只能無功而返。
連念初被他們落在最後頭,隔著門倒是影影綽綽地聽了到有人問:「一定得是他嗎?軍方研究出的密封安全箱也能隔絕病毒,可以先用液氮或液氦冰封……」
「不,只能是他!你就算不相信我,還不相這麼多次試行動的結果嗎?」紀衍清冷的聲音低低響起,略帶著幾分嘲諷:「果然只有他才能完成這個任務,他是命中注定的救世主……」
這個人居然會算命。連念初耳朵微動,聽紀衍在裡面誇陸澤,也覺得與有榮焉。
陸澤遇見了他,成了他的信徒,可不是什麼事都能借他這個主神之力完成,命中注定要當救世主嗎?那個隕石裡的細菌就算再厲害,還能厲害得過軒皇劍宗張真人煉製的法器?他們倆之前在森林裡轉悠的時候,那些異植異獸可都是避著他走的,可見這法器能鎮一切邪祟,那隕石裡有再多細菌也翻不出浪頭。
想到這裡,他才想起來張真人臨行時交待過,要他把鎖塵的試用體驗寫下來。最好再拍個照片、視頻什麼的,湊出個好看點的試用報告,真人好拿去門裡申請把這法器白送給自己。這回去收服隕石,簡直就是最好的試用機會——到時候得全程錄影,挑好角度,一定得拍出「鎖塵」跟他這個使用者的風采來!
接下來組隊訓練時,別人都在認真提高戰力,只有他拿個小本一條條記錄拍攝備忘:首先,拍攝時就不披荷葉了,衣服也要寬鬆飄逸有仙氣的;其次是得用染料臨時染染臉,不能抹粉,不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白得不夠天然;其三還得突出鎖塵的效果,讓鎖塵保持在鏡頭中央——拍中近景時就不能踩著鎖塵了,得捧在胸前……
可惜他買不起360度籠罩式攝像的圓光鏡頭,只有手機和平板能用,還得設計一下拍攝角度。
別人認真訓練的時候,他就窩在角落裡拿個小本子寫寫畫畫。也虧得他上報的身份是空間異能者,只需要被人保護著運些食物、藥品和武器就夠了,沒人盯他訓練。於是別人在大太陽底下辛辛苦苦模擬戰鬥的時候,他硬是畫出了厚厚一本分鏡頭腳本,還按照軍部給的地形圖設計了三個機位,分高中低空環繞拍攝。
負責帶著這些設備拍攝的,自然就是他長年馴養、專供上界仙門當腳力的靈禽。
一隻鴻雁在空俯拍,一隻朱鷺居中迴環,一隻丹頂鶴叼著相機拍半身近景。這些靈禽也都有些懵懂靈智,只要教它們怎麼飛,怎麼保持鏡頭對準法器和人,再事先調好拍攝模式,它們自己就能調整方向和速度,拍出清楚流暢的畫面。靈湖空間裡還有一架子移動充電寶,手機什麼的沒電就充,不怕浪費,仙禽們也頗有靈性,拍出來的東西一次比一次穩定好看。
五天後,人類的軍人和異能者練成了配合戰鬥的陣勢,他養的靈禽也練成了配合拍攝的陣勢,人與妖都心懷大願,雄赳赳氣昂昂地列隊挺進森林。

第12章 修文

那塊引發了大災變的隕石正落在市郊F區新工業開發區外的立交橋中心,落點到地下聚居區直線距離不到十公里,兩處都在郊區,路寬燈少。這點兒路程擱在從前路面平整通達的時候,十分鐘都不到就能開過去,可現在整個市郊都成了原始森林,路面處處隆起斷開,曾經步行幾分鐘的路程如今都要小心翼翼地開上十幾分鐘。
每一步都可能有異植根莖從地下鑽出來,扎破輪胎、絞進排氣管。還有大團黑色水流般的蟻群橫亙在路上,看起來是平滑地面,一旦壓上去就會陷入不知多深的蟻穴。整個隊伍從早上六點出發,直到天色過午,所有人都煎熬得心力交瘁,車隊才終於逼近了那座立郊橋北側的上橋口。
但是令所有人都感到奇怪的是,這次出擊艱難歸艱難,卻並不太危險。
軍方從郊區搶運出來的大型履帶式挖掘機、推土機在前方開路,荷槍實彈的軍人站重型運載車上噴灑化學藥劑清理異植根系,異能者們則配合著使用各系異能殺滅藏在異植叢中的蟲蟻……這些攻擊本該引起異植、異獸的瘋狂反撲,軍方也按照之前的戰鬥經驗預制了幾套應對計劃,結果不知為何都沒怎麼用上。
整座森林就像是被誰過催眠劑一樣,無論是肆意生長的異植還是無處不在的蟲蟻都安安靜靜地收攏了力量,只在被他們剷除時稍作反抗,反抗力度和平常相比也有天壤之別。而那些以人類為食的異化貓狗、家鼠、畸形可怖的巨鳥反而遠遠地綴著車隊,很少主動出擊。
指揮車裡的一名中年軍官搖低車窗,探出頭看著陰影處閃動的星星眼眼幽黃眼珠,壓低帽簷,自言自語般說:「這是……的異能搞出來的?難道他還真是命中注定的救世主?」
另一輛指揮車裡,紀衍也透過窗子看向著外界逡巡不前的異獸,牙縫裡擠出細細的疑問:「不對……明明沒有這麼順利的……到底是哪兒出了變化……」
電光石火之間,他腦中忽然閃過一身雪白的衣裳和一張嬌嫩如粉蓮的臉,猛地挺直身子,朝車窗上重重拍了一把:「是他!」
這次挺進森林該會遇到什麼怪物、戰鬥到什麼程度,他心裡都是有底子的。唯一不在計劃中的,就是那個前幾天才被陸澤帶回來的,他記憶中從沒出現過的白衣異能者——
他也是重生的!
他拍車門的動作驚動了同車的將官,一名年輕軍官緊張地問道:「出什麼事了紀老師,難道我們這次行動還有什麼疏漏?」
紀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收回手,對車裡的人歉然一笑:「沒有,我只是忽然想起來,我們隊裡的連念初也是空間異能者,而且是可以獨自進入森林的強大戰士。他可以做我的助手,萬一我出什麼事,還有他能把隕石帶出來。」
「這個人我沒什麼印象……可靠嗎?畢竟隕石裡含有大量病毒,萬一他用空間保存病毒,以後可能對人類造成威脅……」年輕軍官皺著眉努力回憶關於連念初的情報,想了半天也只有「衣服白」「不好好訓練」這兩個模糊印象。
紀衍溫雅而堅定地笑了笑:「只是作為助手。本來所有異能者就都要戰鬥到最後,他留在我身邊只是做個保障,不會影響原定計劃的。」
幾輛指揮車裡的人通過對講儀溝通此事,答應了紀衍這個要求。
重裝車隊停下來後,連念初就被從空間異能者隊伍裡拎到了敢死隊前。一名軍官給他講解了這個突發任務,問他能不能保護好紀衍,把他平平安安護送回來。連念初本來也要保護陸澤,再多保護一個凡人倒不是什麼大事,便痛快地點點頭,把自己空間裡攜帶的武器彈藥傾倒出來,抱著白布袋朝前面的衝鋒小隊走去。
引路的年輕戰士隨口問了一句:「你不是空間異能者嗎,怎麼還抱著個購物袋?」
連念初右手拉住領口,瀟灑地扯著衣領朝空中一甩,濃綠披風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度,掛到右手臂上。披風下露出寬袍大袖、仙氣飄飄的雪白道袍,足蹬雪白的小羊皮短靴,肩頭斜背著一把鎮宅用的龍泉寶劍,右手拇指按上劍鞘,四指往外一拉,微露出鋒銳的劍光,嘴角挑起同樣鋒芒畢露的笑容:「為了裝一些不能裝進空間的東西!」
什麼不能裝進空間的東西?裝bi——嗎?
年輕的戰士被白袍晃花了眼,輕輕放過了這個發現大新聞的機會。
再往前走,整座立交橋下方都被爬籐植物包得密不透風,橋面上擠滿災變日被丟下的廢車。普通人的身體素質不足以應付這樣的環境,唯有異能者才能離開卡車保護,憑借進化後的強大身體承受惡劣環境,應付隨時可能出現的異獸,從斷裂的高橋下取出隕石。
軍方的車隊停在橋口,幾輛重裝卡車被改造成了臨時陣地,指揮車在下方做臨場指揮,狙擊手與炮手留在車上策應。
異能者小隊按平日的配合一隊隊分流到廢棄空車中間留下的狹小通道,朝橋面進發。
他們上橋之後沒幾分鐘,橋洞下籐蔓中忽然飛出一片變異怪鳥,烏壓壓地圍住車隊,孤身奔馳在橋面上的異能者小隊反而沒受到攻擊。第一輛指揮車裡那位軍官躲過進化麻雀的突刺,抽·出槍反擊,低聲罵了句:「該死的,救世主光環居然還有範圍!」
他迅速坐回車裡,拿起對講機命令將士:「全面收縮陣線!異能者小隊暫時不需要支援,我們的車隊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強大攻擊,所有車輛改成防禦狀態,我們的第一任務是保證自己存活!」
異植、巨鳥、尾隨一路卻始終沒對他們動手的進化獸此時像是同時被按下了「進攻」開關,交織成一座死亡牢籠罩向車隊。
槍聲四起,半座大橋跟著震盪起來,漫天進化異鳥圍著大橋飛舞,所有異能者的目光都落到被怪物重重圍堵的車隊上,沒人注意到那些龐大的進化異鳥中悄然多出了三頭清靈優雅、脖子上套著手機、平板和攝相機的靈禽。
連念初從包裡掏出鎖塵,用靈氣灌入十二重禁制中,姿態優雅地朝左擰身,再把重心轉到右腳尖,右臂朝外輕舒,以一樣標準的扔飛盤姿勢將其扔進空中密集如蚊蠅群的異鳥中。
空中無形的病毒被鎖塵強力吸走,打破了當地異植、異獸習慣的空氣條件。它們的動作頓時遲緩許多,密密麻麻的鳥群也豁開一道裂口。三隻靈禽呼嘯一聲,追著鎖塵飛上去拍攝,連念初則撣了撣衣服上不存在的塵埃,拉著陸澤的手腕跳上旁邊越野車車頂,從那些車頂上縱躍著朝大橋中心跑去。
陸澤被他拉得跌跌撞撞的,連聲叫道:「放手放手,我自己能跑!你拉得我胳膊都快斷了……往那輛車上跳,這輛大貨挑高得有3米,這麼近跳不上去!」
連念初拎著他往上一甩,就把人甩到車頂,自己也輕飄飄落上去,俯身又要撈他。陸澤打了個滾兒自己站起來,目光從他雪白的小羊皮軟底靴上掃過,不可思議地說:「你這腳看著也不像羊蹄子啊,怎麼跳得這麼利索?我大學時練跑酷都沒你跑得這麼狂野!」
連念初一擰身跳到超載到貨高五米高的大貨車頂,謙虛地說:「無他,唯腳熟爾!」
他的根又細又軟,也沒有膨大的地下莖,很方便從泥裡拔出來,隨著湖水漂流遊走。當年他剛剛成精,原身還離不開水的時候,就靠插根、拔根的法子移動,沿著出身湖水附近的一條大河尋過恩人。後來人雖然沒找到,倒是把運動能力鍛煉出來了,如今他單靠肉身都能一口氣跑個全馬不費力,蹦高踩低更不在話下——他是沒機會參加奧運會去,不然早包攬田徑金牌了。
他們身後的異能者們也從剛才的突發狀況中清醒過來,爬上車頂,努力追逐前面那兩個人。負責運送武器和物資的空間異能者們沒有那麼好的身體素質,只能在車流間隙移動。那些車在事故發生時就連環撞在一起,還有當場倒車、轉彎想要逃離的,把路面擠得嚴嚴實實,他們不停地選路繞路,根本跟不上前面異能者的速度。
不,不能讓他們這麼跑了!他還有很多事得問那個連念初!紀衍在汽車間隙急得高喊:「陸哥,連大夫,你們帶上我啊!」
陸澤腳步微頓,看著頭也不回直奔橋中央斷裂帶的連念初,便朝後擺了擺手,回應了一聲:「你們不用著急,我和連大夫會把東西拿上來等著你的!」
昊天小隊的人在後面保護紀衍,安慰他:「隊長身邊有連大夫呢,他的藥那麼神,不會讓隊長出事的。就是咱們走得慢一點也不要緊,連大夫也是空間異能者,隊長把隕石弄出來之後他也會貢獻出空間和,紀哥你不用擔心。」
你們懂什麼,只有和陸澤在一起才可能安全!紀衍看著周圍盤旋窺伺他們的巨鳥,急得血直往頭頂湧,咬了咬牙爬上一輛轎車的後備箱,對周圍戰士說:「走,我們必須趕上陸哥他們,不能讓他們孤軍作戰!」
沒有法器鎖塵的保護,與頂級進化妖植王蓮精又越拉越遠,越來越多怪物盯上了他們。籐蔓悄悄從大橋護欄外到車底,空中有異鳥不時飛掠下來覓食,異能者們終於如同軍方最初預設的那樣漸漸陷入苦戰中。
連念初和陸澤也遇到了攻擊。
越接近變異源頭,那裡異植、異獸的進化等級就越高,有些甚至可以不懼大妖的妖力壓制,揮動籐蔓攻向他們。陸澤用精神異能控制一隻企圖攻擊他們的變異犬,讓它抓捕俯衝下來的巨鳥,自己掌心凝出鋒利的冰刀,用刀鋒迎上朝他們抽下來的巨籐。刀身深深切入籐條裡,血紅腥臭的汁液像噴泉一樣灑下來,淋得他一身髒污,幾乎睜不開眼。
跟在他身後的連念初則早早躲開,落到橋面當被被隕石砸出的大洞邊緣,朝他喊了一聲:「堅持住,我去把隕石弄上來,你等著信仰我吧!」人就仰面倒向洞裡。

第13章 修文

雪白的身體朝洞裡倒下,嚇得陸澤扔下冰刀就朝他撲去,腳下踉踉蹌蹌地絆了一跤,差點兒也追著掉進去。洞口以下漆黑一片,連念初那身雪白的袍子掉進去都看不見了;四周密密麻麻地纏著粗籐,籐條像觸·手一樣緩緩滑動,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響,足以讓最大膽的戰士為之膽寒。
他左腿已經扎進空洞裡,身子也斜了過去。就在差點掉下去的當口,他領子後面忽然一緊,像是有什麼尖尖的東西在背後紮了他,又像是有人用力拉了他一把,把他從佈滿籐蔓的魔窟裡拉回了橋面上。
得救了!
陸澤坐在洞邊深吸了幾口氣,擦擦臉上冷汗,回頭想去救那個人,卻發現身後空空如也,只有一隻修頸長腿的雪白異鳥圍著這裡迴環翻飛,並不來攻擊他。他下意識凝出冰錐想要攻擊,可是看到那鳥飄逸秀美的形象時,他心底又萌生出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再仔細看看,鳥脖子上還綁著一塊雪白反光的長方形板子……
那是手機殼吧?還能看見鏡頭跟LOGO呢!這隻鳥真的是變異獸,而不是某個到哪兒都得穿一身白,自稱白蓮花神的中二神棍養的嗎?
隨之飛來的另兩頭靈禽和一台掃地機器人更堅定了他的信念,他提著的心忽然就放鬆了,朝著半飛半跑過來的仙鶴問道:「你是他養的吧?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肯定有什麼後手,你們快去救他出來!」
仙鶴清唳一聲,極通人性地扭頭看了他一眼,揮著翅膀從他身邊繞過,接著追拍鎖塵去了。
「喂……」他追著仙鶴跑了兩步,才發現那鶴看上去一副慢悠悠飛都飛不起來的樣子,實則靈巧絕倫,怎麼追也追不上。越是這樣,他心裡反倒越有底氣,走到被隕石砸出的深洞邊緣,打開小型手電,半跪下去朝裡面照去。
裡面黑洞洞的,燈光打到的地方都是灰綠色的進化異籐,被光照到時反射性地彈出一條細籐,快要伸到洞口時卻又縮了回去。更深處有一片粗籐交織成的密網,枝葉顫顫地蠕動著,連念初大概就是被這片東西罩在下面,不知是死是活。他不願往壞處想,拚命晃著燈朝下照,高喊著連念初的名字:「你還活著嗎,回答我一聲啊!你答應過要帶我離開這鬼地方的!」
幽深的橋洞裡毫無回應,背後卻忽然有風聲呼嘯而來,陸澤側了側身,眼前便閃過一片白光,那枚圓溜溜的掃地機器人斜飛下去,撞破了交織在空中的籐網。一隻頭頂、背後都生著黑色條紋的灰雁隨之俯衝而下,衝下去時彎下脖子在胸前掛的平板狀物體上啄了兩下,其上就亮起了刺目的燈光,清楚地照出了洞裡的狀況。
籐網像是受了什麼重創,徹底散掉,粗大的籐條軟趴趴地垂掛下去。那只斑頭雁疾衝而下,胸前的燈光在洞底照出了一抹亮白衣襟。另兩隻靈禽隨之衝下去,電子產品射出的燈光照得洞裡越發明亮,遠遠能看出連念初站在底下,手裡握著什麼東西正在刨地,不像是受了傷。
陸澤擦掉額頭急出來的汗水,趴在洞口上暗暗讚歎:這妖精——不,叫妖精不太合適了,當初說好了能離開這座城市就信仰人家,到現在還叫妖精是什麼態度?得叫大仙了!蓮大仙真是為了他鞠躬盡瘁,居然親自拿著鋤頭挖隕石,等將來離開了這座城市,他非得親手給蓮大仙造個廟,再立個漢白玉的紀念碑不可!
他身上似乎湧出了無限力量,手掌壓在洞邊,用冰系異能凍住洞邊垂掛的籐蔓,做出一條方便上下的冰梯。他正集中精力施放異能,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激動又嚴厲的聲音:「陸大哥,你在看什麼?現在大家都陷入異植的瘋狂進攻中,只能寄希望於你身上,你卻在這裡浪費時間?」
他回頭望去,堵得嚴嚴實實的車道後露出一名衣著破爛、滿身擦傷的男人,正是本該和他一同過來收回隕石的紀衍。再後面還有七八個異能者,都像是歷經苦戰,精疲力竭的模樣,藏在車輛間隙小心躲避著異植攻擊,遠遠朝他打了個招呼:「陸隊長,我們已經把紀老師送到了,隕石就靠你們了,有什麼用到我們的只管說!」
陸澤安慰道:「不用擔心,連大夫正在下面挖隕石呢,我打算造冰梯接應他上來。你們來了正好,誰帶了安全繩?冰梯不好爬,得有個繩子借力才行。」又特地對紀衍說:「你做好準備,他可能很快就能把隕石弄上來了。」
異能者們臉上頓時佈滿喜色,唯有紀衍面沉如水,冷冷搖頭:「他拿不上來隕石的,只有你才能拿出來,陸哥,你快下去,不然一定會出事的!」
他的話音才落,底下就傳來一陣陣清亮高亢的鳥鳴。剛放鬆下來的異能者們頓時緊張起來,各自擠出殘餘的異能準備迎戰。陸澤正想告訴他們那三隻鳥是連念初養的,腳下深坑底恰好傳來連念初的喊聲:「這東西還挺不好弄的,陸澤,你幫我拿……」
還沒聽到他要什麼,陸澤忽然覺著腳踝被什麼東西勒了一下,那東西像繩子一樣軟軟地朝前面一甩,力道大得把他整個人甩到空中——落點恰好是那片黑漆漆宛如地獄入口的大洞。他是被甩下來的,下落速度極快,落下去時只來得及翻了個身,透過洞口看見一條正在揮舞的翠綠荊條與旁邊站在洞邊彎身看向他的紀衍。
那根荊條是哪兒來的?紀衍為什麼這麼看著他?陸澤的大腦飛速轉動,在這短暫的瞬間想了許多問題,卻只得到了一個答案——他可能要摔死了。
橋面距地約5、6米,再加上隕石落地砸出來的坑深,哪怕他是體質絕佳的異能者,摔下去也要斷幾條骨頭。底下還有見了血就會失去理智攻擊人的異植,哪怕當場摔不死,也沒法活下去、再爬上這座大橋了。他現在只希望自己流的血不要太多,別引起異植暴動,連累了連念初。
城裡這些人最後的希望就是他了。
他想在摔下去之前再看一眼連念初怎麼樣了,半張臉剛轉過去,忽然接觸到什麼涼涼的、滑滑的、軟軟的東西。「啪」的一聲,他的下落之勢就被什麼東西托住,臉和身子整個兒糊在了一片光滑而有彈性的平面上,居然不疼。托著他的東西來回晃悠了幾下,斜斜搭在洞邊交錯的異植籐上,而後順著籐蔓緩緩滑落,很快露出了連念初微帶迷惘之色的臉龐:「我就讓你等著幫我把東西拿上去,你怎麼自己下來了?」
不等陸澤回答,他又很心寬地自己回答:「來了也好,隕石下面好像有什麼拽著,可能是有妖精藏在底下呢,你拿手電幫我照一下!」
他掏出兩支強光手電筒,讓陸澤45度打光,一支照他的臉、一支照胸前的鎖塵,又叫三隻鳥停在陸澤頭頂、肩膀、身側拍照,自己掄起鶴嘴鎬一鎬頭挖了下去。
那一鎬正挖進三束燈光交映的中心,陸澤瞇著眼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強光中有一塊和保齡球差不多大、表現坑坑窪窪並不光滑的黑色隕石。
這塊隕石進入大氣層後就在墜落中高溫氣化,釋放出大量病毒,燒到最後只剩下這麼一小塊撞到立交橋橋面上,撞碎大橋後又在地面砸了個深坑,連帶著將地面的綠化植物也一起砸進了地裡。被它壓在下面的綠植因為近距離接觸大量變異病毒,基因被徹底修改,生存能力更強,就和隕石一起伴生到了今天。
連念初從腿到腰一起用力,鎬頭撬起隕石,也帶起了一片牢牢捆在隕石上的烏黑細帶,剛撬起來就像離弦之箭般朝陸澤刺過去。
陸澤連忙施放冰系異能護住自己,連念初也立刻抓住髮絲般的帶子往後扯,一條飛速彈出的黑絲還是在他臉上蹭出了一條細細的傷口。傷口並不出血,也沒有任何感覺,卻像紋身一樣在他臉上蔓延出詭異的花紋。
連念初「嘖」了一聲,將手上那把黑帶纏了幾圈狠狠扯斷,讓鎖塵降到隕石留下的土坑裡,全身靈力毫不保留地湧出,將鎖塵淨化魔瘴的功能發揮到最大。
陸澤臉上的花紋已經從顴骨蔓延到腮下,自己卻沒有感覺,還朝連念初笑了笑,手中凝起冰系異能,將層層冰雪覆在隕石外。那塊漆黑的隕石外裹上一層晶瑩剔透的殼子,看起來通透漂亮,而捧著隕石的陸澤則半張滿陰森詭異,另半張臉笑容溫暖,相形之下格外恐怖。
要不是連念初是那種能把蟲子困在花芯裡傳粉一晚上的強大王蓮,說不定真給他嚇著了。
他看這病狀有點像魔氣入侵,自己手裡也沒有解毒劑,索性翻出一瓶靈田使用的土壤消毒劑,配上一粒雪膚丹遞給陸澤:「這些藥都是我親自嘗過的,肯定吃不死人,你試試,不行我再回家替你買一趟藥。」
陸澤歪著臉笑了笑,一手托著冰球,把雪膚丹扔進嘴裡,用藥水沖了下去。他臉上的花紋頓時停止蔓延,繼而一點點淡化,皮膚也肉眼可見地變白了許多。連念初悄悄伸過手比了一下,發現陸澤的手已經比他的白了,而且白得通透如瓷,絕無血色,看得他心情有些複雜。
他拍了拍陸澤的手,語重心長地教育道:「你以後可得好好信我,不然對不起你這身皮膚啊!」
啊?什麼皮膚?陸澤滿頭問號,連念初卻不再提這事,只揮揮手把他扔到了3米多寬的蓮葉上,囑咐了一句:「你先把隕石送上去,我把底下那坨東西刨出來。」
那把細絲被鎖塵鎮住,其上沾染的病毒也消得差不多了。DNA上的變異雖然無法復原,但被鎖塵鎮了這麼久,基本也沒有戰鬥力了。他把陸澤扔到葉盤裡,自己繼續掘土,深挖了幾米之後,從隕石坑底刨出一團髮絲般亂蓬蓬、黑漆漆的變異六月禾,讓鎖塵吸了進去。

第14章 我是為了你好

柔軟的蓮葉梗慢慢回彈,將陸澤連同冰封隕石都送回橋面。
他勝利地完成任務,封凍住世界變化的源頭,帶回了讓這場大災變停止的希望,可等待他的並不是同伴的歡迎和讚美,而是黑洞洞的槍口和噴射的火舌。
槍聲在橋面迴盪,驚起深洞裡一片鳥鳴聲,撲啦啦的振翅聲越響越近。陸澤甚至沒來得及抬頭,本能地撲到地面上打了幾個滾兒,凝起一片冰盾護住身體,才看向槍聲響起的地方——
紀衍面如嚴霜,雙手穩穩握槍,指定陸澤,冷然問道:「陸大哥,感謝你把隕石帶回橋上,接下來就交給我了……不要動!不要使用異能,把隕石扔到我這邊,我不會昧下你的功績的,人類會永遠記住你的貢獻。」
陸澤震驚地問:「紀衍,你到底要幹什麼,咱們小隊的人呢?」
兩人一動不動地對峙著,三隻俊逸靈秀的水禽從洞口裡飛出來,打破了這沉寂的場面。紀衍雙手托槍朝靈禽連續幾個點射,將鳥兒逼向高空,冷漠地說:「我怕他們在這會兒礙事,暫時用植物異能捆住他們而已。抱歉,之前沒跟你們說過,我真正的異能是植物異能,而不是空間異能……我的空間其實是一枚祖上流傳下來的玉墜裡自然存在的。」
陸澤瞪大眼睛,震驚地問道:「植物異能……從沒有人開發出這個異能,難道是新的進化方向?剛才把我扔下去的那株異植難道——」
「是我,陸大哥,不相信的話你還可以看看腳下。」
陸澤垂眸看了一眼,才發現腳下不知何時爬滿了細韌青翠的荊條,在他低頭的剎那像一張巨口忽然合上,緊緊咬住了他的下半身。他調動起全部異能將籐網凍成冰網,外面又密密麻麻地爬上一層,更遠處還有黑洞洞的槍口遙指向他。
紀衍瞄著他,一步步倒退,悲憫地說:「我是為了讓你成為救世主才這麼做的,我也不會吞沒你救世的功績。但現在我要阻止你被那枚隕石控制,成為禍亂世間的惡魔,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
陸澤真不明白,怎麼從他遇上一個大仙之後,相識幾個月的隊友也變成神棍?
紀衍眼中流露出一股同情之色,自顧自地說:「你右臉上有一片很淡的黑色花紋,那就是被異化病毒感染的標記。你自己可能看不到那個,但是你能感覺自己的皮膚變得又白又嫩,釋放出的異能也強大了吧?這都是你手裡的隕石給你帶來的,陸大哥,你現在已經被它改變了。」
陸澤掃了一眼手腕,這才注意到皮膚變白了,也明白了連念初那句「以後可得好好信我,不然對不起你這身皮膚」是什麼意思。他苦笑一聲,無奈地解釋道:「這是連大夫藥的副作用。剛才我被底下一株異植擦傷了,半張臉失去了知覺,他就給我配了一副藥水,喝完之後臉正常了,就是皮膚白了點兒。」
「你不懂……」紀衍搖了搖頭,大義凜然地說:「陸大哥,我一向敬佩你,所以我不會讓你被那塊隕石控制的。你今天會作為人類的英雄而死,你的功績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抹煞——」他抿了抿嘴,壓低聲音說道:「哪怕是你自己!」
他倒退出十幾米,跳到一輛廂貨車頂,右眼貼上瞄準鏡,用力扣下扳擊。
陸澤閉上眼,等待爆彈臨身。
就在這時,背後忽然有人用力拽了他一把,將他上半身拽得斜向後倒去。腳下的異植和冰塊霎那間碎裂,冰碴在他小腿上劃了無數條口子,鮮血橫流,整個人倒飛出幾米。只是他手上捧著的隕石核一時沒拿移,斜飛到空中,恰好迎上了一發7.62mm子彈。
陸澤被背後那股力量甩到橋面上,預想中爆炸的熱浪卻沒到來,連忙睜開眼看向天空。
爆炸聲中,火光與隕石碎屑一道崩裂開,黑色煙霧和細石粉籠罩了半座天空,彷彿張牙舞爪的魔物隨著爆炸升騰。但在他頭上不遠處,掃地機器人大小的雪白圓盤正飄浮在那裡,有一片淺淺的白色光罩從圓盤上散發出來,像傘一樣倒扣在他頭上,擋住了爆炸的氣浪、高溫和被榴彈炸開的隕石碎塊。
那三隻水鳥不知什麼時候斂翅落下來,排得齊齊整整地坐在他大腿上,仰頭看天,毛絨絨肉乎乎的肚皮蓋住了他半條腿,還挺暖和。左眼眼角能掃到一片雪白,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是那位白蓮大仙,也讓他感覺十分安心,甚至隱隱有些依賴。
若不是連念初拉開他,又拿出這個價值一套二手房的高魔武器擋住爆炸,他就得死在這兒了。
他剛擺脫死亡威脅,大喜大悲之餘,忽然想起那枚隕石裡充滿了變異的病毒,如今被紀衍炸開,病毒隨風散佈出去,只怕這座城市乃至整個世界都要經歷更恐怖的二次進化,連忙一回手抓住連念初,急匆匆說:「蓮大仙,你能把這些隕石碎塊收攏起來嗎?可別讓病毒隨風散開,不然這個世界就完了!」
連念初拍了拍他,起身托住鎖塵,傾盡一身靈力祭起這件法器。這東西頓時就像吸塵器一樣嗡嗡鳴響,入口生出絕大吸力,空中浮塵與爆破產生的灰燼形成了一道龍捲風的形狀,上粗下細,細的那一端在鎖塵底下倒捲過來,沒入這個看似普通家電的法器中。
除了碎裂的石塊和揚到空中的粉塵,其他的東西都安安靜靜地呆在原位,完全不受這道看似洶湧的龍捲風影響。
下面陷入變異生物攻勢的異能者和軍方人員也都被這看似暴烈,實則對人類一方毫無影響的怪異龍捲風吸引住了。龍捲風強力吸收了空中的變異病毒,過濾後空氣還帶上了絲絲靈氣,大氣環境變得完全不適合這些變異生物存活,戰鬥力更是嚴重下降。
異能者和軍人信都久負戰鬥經驗,立刻抓住時機清理異植異獸,衝往橋頂去探查情況。
灰黑色的漏斗狀雲越來越粗,眨眼間吞噬了整片橋面,三頭靈禽也被連念初放上去,順著漩渦狀的雲壁上下翻飛,繼續跟拍。
那片護著他們的靈光已經消失了,陸澤卻完全沒感覺到風吹,彷彿他不是站在龍捲風柱裡,而是在看一場3D動畫。要不是耳際還響著紀衍淒涼痛苦的叫聲和遠處異能者、軍方戰鬥的聲音,他簡直要以為自己被連念初帶到了異時空裡。
世界大概能保住了,他們這群人也有希望離開這座城市了,以後他這個人就賣給蓮大仙了……但是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陸澤從地上爬起來,扶著腰走向紀衍。
紀衍手裡的槍早就扔掉了,正倚在一輛SUV後車窗上,失神地看著空中黑沉沉的龍卷雲,不停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我怎麼會打碎隕石……我明明是要拯救這個世界的,怎麼會打碎隕石,加速病毒傳播呢?難道人類注定沒有希望,我做什麼也改變不了悲劇結局……」
陸澤撿起槍遠遠地扔向背後,反手在紀衍臉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他這才清醒過來,看到面前相距不過幾公分的陸澤,又放聲尖叫起來,雙臂護住頭臉,搖著頭拚命向後退。
他背後正頂著車,無路可退,陸澤一抬手就拉開了他的胳膊,把他的手壓在車上,直視他的眼睛問道:「紀衍,我自問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吧?咱們倆第一次見面是在環城公路邊上,我從一隻變異貓爪子底下救了你,之後是你主動跟上我,無論是在路上也好,到了基地也好,我哪一點兒做得不到,讓你恨上我了?你TM為什麼要我的命!給老子說句實話!」
他重重地把紀衍的頭撞在車上,怒吼道:「你這不光是要我的命,是要咱們基地裡剩下這一萬多人的命!你再恨我也不能在這個關頭動手啊——」
要不是有蓮大仙,現在他們就一塊兒完了!他們倆,那些異者,軍隊的人,還有地下基地裡沒有進化的普通人……
紀衍被他按在車上,滿臉痛苦之色,卻還咬著牙堅持說:「你沒什麼不好的,陸哥,可我也不是為了害你……我本來都是為了你好!你為什麼要把隕石扔到那兒,你要是不躲那一下,不扔掉隕石……」
「那我就被打死了。你的意思是,你拿榴彈槍打我還是為了我好是嗎?」陸澤從胸袋裡摸出煙盒來,在空中抖了兩下甩出一支,湊到嘴邊叼出來,另一隻手摸出打火機,顫抖著點著了火,深深吸了一口。
白煙被強力扯進黑色的龍卷雲裡,煙頭的火明明滅滅。燒剩的煙灰也被捲起,夾雜著點點還沒燒盡的火星,撲到紀衍臉上,再從他臉上散開,飛進高空的風壁裡。
紀衍目眥盡裂,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樣,崩潰地問他:「這就是你被隕石感染之後的力量?進化到巔峰的力量居然是這麼強的……我果然還是沒能及改變……這是命中注定的嗎?你注定要當上救世主,然後毀滅世界……」
連念初遠遠地喊了一聲:「你別瞎說啊,他是注定要當救世主沒錯,可是沒打算毀滅世界——就是他打算了,我也不能讓啊!」
是啊,還有蓮大仙呢!世界不會毀滅,他也不會被這種神精病害死。
紀衍慘聲笑道:「你不懂……我親眼看見的!我親眼看到末世結束後,陸澤是怎麼從拯救世界的英雄、統一殘存人類的頂尖強者,變成人人都恐懼怨恨的惡魔的!他在拿到隕石之後就被病毒侵蝕了!他是個凶殘的暴君,末世結束後,大家本該安享和平的時候,他卻要消滅所有異能者……我們這些人都曾經崇拜過他、仰慕過他,最後卻要拼盡最後一滴血與他同歸於盡……」
他淚流滿面,怨恨又淒楚地看著陸澤。
「當我重生在末世還沒降臨的時間點時,你知道我有多麼高興嗎?我當時滿心想著怎麼改變你的人生,讓你不要被隕石病毒變成那樣的惡魔!我放棄了收集物資的時間來到這座城裡,也沒選擇最簡單的辦法,在見面時就殺了你,而是按照你傳記裡的時間地點找到你,和你成了同伴。我一直想引導你走上另一條路的,可為什麼終究還是沒法改變……」
陸澤被他說得一臉懵逼,叼著煙半天忘了吸,茫然問道:「你不是說你原來是大學老師嗎,還兼職寫穿越小說的?」
紀衍給他噎得直抽搐,扯開領口露出鎖骨下方一枚玉珮形狀的胎氣,悲憤地說:「我是真的重生了!這枚胎記是我祖上留下來的空間靈玉,我上輩子和你同歸於盡,就是這枚靈玉的力量融入了我的靈魂,把我帶回到末世開始之前的!你不信可以問連念初,他也是重生回來的!」
胡說!連念初憤然擺了擺手:「誰跟你「也是重生的」,我活了大幾十年,從沒死過!你早知道他會被病毒感染,為什麼讓他來收隕石?開會那天你們在辦公室裡,我都聽見有人勸你換別人來拿隕石了。你答應不就得了,還非得堅持說他是命中注定的救世主幹什麼?」
「因為我們以前找人試過!別人根本接近不了隕石坑,前後兩生也只有他一個人成功——」他猛地閉上嘴,眼中閃過一抹悔意,像是在後悔不該把實話說出來。
陸澤吐掉被風吹得快要燒到頭的香煙,瞭然地點了點頭:「因為別人不行,所以還是要用我。用完之後為了防止我變成你妄想……或者就當是前世吧,為了不讓我變成那樣,就趁我拿出隕石之後精疲力盡的時候暗殺我,」他抬起手,面無表情地鼓了幾下掌:「好精彩的佈局。等我死了以後你再把隕石送回去,偉大的救世主紀衍先生就誕生了。」
「不!陸哥,咱們認識多久了,你怎麼能這麼誤會我呢?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看到你被感染時心裡也很痛苦。我就是為了改變你的命運才拋下一切從越江市趕到變異最嚴重的天都來的!我都是為了你啊!」
紀衍心痛如絞,一隻手按在車窗上,整個人像蝦米一樣躬起身來,閉上眼重重喘息了幾下。再睜開眼時,他眼裡所有的痛苦掙扎之色都被強行抹去,只餘一片冷靜和凜然,右手憑空拿出另一把槍對準陸澤:「陸哥,我沒能救得了你,我心裡會一直記著的。但是你現在已經被感染了,我不能放任你變成那個樣子。
「你現在還是我的英雄,以後也會是整個世界的英雄。再見了,陸哥!」
他閉上眼,用力扣下了扳機。

第15章 我相信你是白蓮花

但這回槍卻沒響,更有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將他的右手與槍凍成一體,臉上也被碎冰碴刮出一片細碎的血痕。
冰寒入骨。殺氣騰騰。
他止不住慘叫,用力甩胳膊,想把那支沉重的手槍扔開。可是那支槍已經跟他的手臂和車子凍成一體,像鐐銬一樣鎖住了他,以他的力氣根本弄不下去。他這回是真的痛徹心肺,腎上腺素急劇分泌,施放出了平生最強的植物異能。大量青翠的異植籐凝成一隻粗壯的手臂,代替他被凍住的右手刺向陸澤。
綠植手臂的尖端觸到了陸澤的手臂,幾條絞纏在一起的籐條猛然散開,像手指一樣抓住了他。
陸澤頭也沒回,反手扯住籐條,冷冷嘲諷他:「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這個世界是為了你重置的?什麼病毒,不過是借口而已,我說過連大夫已經給我治過傷了,你是真的不信,還是為了找個心安理得的殺我的理由才不聽的?」
「不是的!我沒這麼想過!我是為了你……」
「紀衍?!陸隊長,你幹什麼!」一道隱含著暴怒的聲音忽地響起,聲音的主人很快從車輛縫隙間擠出來,站在紀衍身前怒視著陸澤,手裡凝起一把小得有點可憐的透明風刃,正是風雷小隊隊長喬坤。
他的模樣極為狼狽,脖子、手腕、腰腹、大腿的衣服上遍佈著一條條勒痕和植物汁液過敏造成的紅檁子;臉上也是大片大片血腫,不像是苦戰得來,倒像是撞到哪兒了。
後面又有一批沉重又整齊的腳步聲追上來,從車輛縫隙裡擠到橋中央,領隊的正是那名從紀衍口中聽到過陸澤是「救世主」的王副軍長。隊伍最後還有幾個昊天小隊和風雷小隊的異能者一瘸一拐地跟上來,個個都十分狼狽,跟喬坤一樣像被人狠狠蹂躪過似的。
副軍長就是奔著救世主和龍捲風來的,上來就看見了捧著鎖塵的連念初,眼前頓時一亮,帶著人快步奔上去,高喊著:「陸隊長,那道龍捲風是怎麼回事?你們那位空間異能者手裡捧的是自己發明的淨化裝置嗎?」經過紀衍時看到他右手的冰坨,又驚訝地問了一句:「是你凍住紀衍的手臂?到底出了什麼事?」
紀衍在這群人出來時愣怔了一下,但看到喬坤護在自己身前,很快反應過來,立刻把綠植收回空間裡,搶先叫道:「王將軍,喬哥,陸大哥被變異病毒感染了,他已經不是真正的他了——不信你們看他的臉!」
他的聲音尖利,十分醒神,眾人同時看向陸澤。
他臉上最後一點黑色素也消褪乾淨了,除了臉皮特別白嫩之外,完全看不出異樣來。
但是他的臉也確實從來就沒這麼白、這麼細過。
喬坤紅腫的眼皮縫裡閃過一道精芒,把手裡的風刃摜向陸澤,高叫道:「陸隊的膚色確實不正常,那道龍捲風也有古怪!這裡接近隕石落點,大夥兒當心點,先把他送回基地再說!」
昊天小隊的人卻攔住他們,猶豫著問紀衍:「陸哥真的中毒了?連大夫不是一副藥就能治好變異生物的抓傷嗎,他難道治不好?隕石你們起出來了嗎?」
陸澤躲過喬坤那一擊,腳下輕輕一踩,寒氣變像蛛網一樣鋪開,凍住了半座橋面,阻止住衝向他的人的腳步,神色複雜地看了紀衍一眼:「不用問連大夫,他忙著淨化隕石病毒,沒空管這麼多事。是紀衍想要殺我……和你們。綁住你們的籐條不是異植,而是他的異能,他除了空間之外還有植物系異能,一直藏著沒顯露出來,就為今天……」
「不,不是的,陸澤你居然誣陷我?你明知道事實不是那樣的,我沒想殺他們!」紀衍崩潰地看著陸澤,彷彿無法承受他忽然崩人設,竟然玩弄文字遊戲,誣陷他殺人。
他深吸了口氣,牙咬得咯吱咯吱響,指著空中飛行的三隻靈禽道:「我親眼看見,這幾隻變異鳥在陸澤帶著隕石出來之後一直跟著他,聽從他的命令!陸哥他真的變異了,我和他一個小隊的,我不能害他吧?」
軍中的人來得晚,什麼都沒遇上,不知該聽哪邊兒的好。不過異能者們就不一樣了——相對於空中隨便飛著,沒什麼危害的變異候鳥,陸澤所說的異植才是最讓他們痛恨的!
他們快要衝上來支援時莫名其妙就被綁住,然後被橋兩側攀爬上來的異籐拖來拖去,一次次撞在車輪上,不僅傷得厲害,更憋屈得厲害。原本他們只以為是自己防備不夠,遇上了新品種的異植,此刻卻聽說襲擊是來自自己的戰友,一路上的鬱悶頓時化成了熊熊怒火,恨不能衝上去逼問紀衍是怎麼回事。
喬坤用自己殘存的異能擋住他們,怒道:「證據呢!陸澤說是就是嗎?他也就是異能特殊一點而已,紀衍才是天都基地走到今天最大的功臣,多少變異生物的打法都是他研究出來的!我還說陸澤已經變異了,他旁邊那個小白臉兒就是個禍水狐狸精呢!」
「我不是狐狸精。」
陸澤剛要開口,一道低沉又清晰的聲音忽然在眾人耳邊響起。
原本托著鎖塵站在橋面洞口旁擺拍的連念初無聲無息地移過來,當當正正地站在喬坤對面,駭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手裡還拎著一隻靈骨珊珊的仙鶴,右手順著鶴脖子一擼,擼下一塊平板電腦,纖白的手指靈活地在上面劃了幾下,翻過來亮給眾人:「他們才是誣陷,陸澤說的我都能拿出證據。」
小小的屏幕上恰好映出那場極富衝擊性的真實爆炸。黑煙瀰漫,火光與彈片、崩裂的碎石與蘊含大量病毒的粉塵幾乎要打到屏幕上。眾人看得如臨其境,忍不住心跳加速,身上縈滿了末世再度降臨的恐懼。但在最危急的關頭,一個雪白的小圓盤忽然升到畫面中央,外圍撐開暈白的傘狀薄膜,擋下了所有衝向鏡頭的碎石、火焰。
旁觀的軍官們跟負責拍攝的仙鶴一起長吁了口氣。之後就見光膜收起,旁邊雪色長袍、仙風道骨的連念初站起身來捧住圓盤,一道黑色龍卷就從盤底捲出來,把那些猶帶火苗的碎石和天空中飄揚的塵屑都吸了進去。
這就是他們在橋下看到的,不知是真是幻,卻讓異獸都失去了行動力的奇怪龍捲風!
「就是這個龍捲風把那些變異生物都弄得蔫兒了吧唧的!我親眼看見,黑風一刮起來,我眼前一群那麼大的蟲子辟里啪啦直往下掉!」
「這只仙鶴我認得!印象特別深,它還啄了一隻差點兒落在我身上的麻雀!」
「那隻大雁也是,最早麻雀群罩下來時,不就是它們把鳥群衝散的嘛!」
「我好像還看見了個小UFO?」
軍人們激動地回憶著橋下那一戰,把救了自己的鳥與這只仙鶴、屏幕上兩隻不時出現的候鳥相對照,確認了它們並不是傷人的變異禽鳥,反而是能救人的好鳥。
異能者們卻一語不發,因為他們看的並不是鳥,也不是龍捲風,而是最初爆炸發生時,鏡頭一角晃過的那道熟悉人影。
他端著槍的樣子也沉穩俊秀,風度翩翩,可無論哪個小隊的異能者也沒法說他好了。因為這一槍打的是他自己小隊的隊長,更是解決這場末世的唯一希望。要不是連念初及時拿出這個圓盤吸塵器來把隕石渣吸了,他們可能就要直面第二次大異變,然後一起……像捆好的肉棕一樣,被新變異的生物輕輕鬆鬆吞了。
喬坤尤其不敢相信,驚恐地回頭拉紀衍。
然後他看到了猙獰得彷彿變了個人的紀衍。他對上喬坤的眼神的一刻也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自己瘋狂可怖的模樣,更看到了喬坤的恐懼——不是對他打碎隕石的恐懼,而是對他現在這副模樣的恐懼。
他無法忍受這神情,在喬坤朝他伸出手時激發了植物異能,用籐蔓結成強壯有力的手臂,抓著他的腰扔向連念初手裡的平板。
喬坤短促地叫了一聲,撞開幾個隊友,一百多斤的身子壓向連念初看似脆弱的手。異能者們反應得很快,可是異能都不能朝著自己的同伴施,都只能靠身體擋,反而被他壓得差點倒下。幾百公斤的人體倒向連念初,眼看著就要把他和平板一起壓倒,他忽然抬起另一隻手輕輕一托,就把那些人都托回原位,喬坤也被擋住,穩穩當當地站住了。
但他心裡絕不平靜,瞪著一雙充滿不解的眼睛看向紀衍,卻發現背後已是空空蕩蕩,紀衍和他倚著的那輛車都不在原位了。
「……這才是他異能真正的用法?他的能力到底有多強,空間能容納多少東西啊!」
不只是被推出去的喬坤,一直崇拜、信任著他的隊友和普通人戰士也都大受打擊。唯有早就打擊過了的陸澤毫無動搖,只問連念初:「能把他從空間裡弄出來嗎?他會不會藉著空間的隱藏能力襲擊咱們?」
連念初捧著平板說:「我不太清楚空間異能是什麼樣的,反正我知道的空間是從哪兒進去就必須從哪兒出來,兩個時空的交點是唯一的,就是主人打開隨身空間的那個座標點。他要襲擊你們,也得先從這兒出來。」
陸澤點點頭,略作思索,大步走向方中將,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請你們立刻聯繫軍方負責人和基地,現在隕石已經被連念初收起來了,空氣經過那道龍捲風淨化,不適合變異生物生存,正是離開森林最好的時機。我們必須趁這機會離開,不能再拖了!」
他的鎮定安撫了現場瀰漫的不安情緒,讓眾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服從。他強勢地做了撤退決定,命令眾人先行,撿起紀衍之前用來擊殺他的狙·擊·槍,走出一段路後,便提槍打向紀衍最後消失的地方。
那裡的路面都被他釋放出的極寒冷氣凍住,一槍下去,就像鬆脆的冰層一樣,從中心裂開一道道蛛網一樣的縫隙。裂隙擴大到橋面兩側的防撞欄時,整個橋面再也承托不住,連著沉重的異植一起轟然墜地,碎石和塵土翻到半空,又被鎖塵吸收進去。
這下子,就算他們離開後紀衍從空間裡出來,也要先應付高空墜落問題,不可能像他從橋洞裡升上來時那樣輕易地給他們一梭冷槍了。
下面的隊伍都停下了腳步,驚悚地回頭看他。陸澤把槍背起來,淡淡掃了眾人一眼,喊道:「你們先下去,我和連大夫有話說。」
連念初正捧著鎖塵過濾空氣呢,聞言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還有什麼事?咱們不是就快離開這座城市了嗎?」
是啊,就快離開了。陸澤艱澀地挑了挑嘴角,一手按住鎖塵,問連念初:「那天你答應給我的蓮花,還能再給我嗎?」
不行。
王蓮的花期只有三天。
那天那朵花兒早就開敗了,現在花托都沉到湖裡等著結子了。
連念初默默搖頭,在他心中湧起失望和悔恨的時候又忽然將手掌一翻,指尖又長出了一朵初雪般白得耀眼的新蓮花。
陸澤接過蓮花看了許久,閉上眼,在腦中細細勾勒出形象,虔誠地說:「我相信你是白蓮花。」
一點靈光從他身上亮起,化作因果線連到連念初識海裡,勾勒出一朵白蓮花形狀,很快又凝成淡金色的明亮星子,就和一飲一啄當初給他信仰之力時完全相同。
連念初心潮澎湃,恨不能立刻看看自己的花兒變色了沒有。於是他叫陸澤閉上眼,自己背過身擋住他可能投來的視線,用袖子攏著手,偷偷在掌心開出花來——只拿眼稍微一掃就看出來了,蓮花瓣外緣果然又多白了一圈!
終於!陸澤他終於不再唯物主義,肯相信不科學的東西了!說好了出城以後再信奉他的,想不到他居然這麼早就敞開心扉給他信仰,這個人類真可靠啊!
他正激動地看著花瓣,卻忽然發覺識海中新印入的星子慢慢朝著一飲一啄前輩留下的那顆金星滑了過去,兩道光點交融,最後並成了一顆。
難道信仰還有互相吞噬的?那他算得到了陸澤的信仰不算?
他嚇得臉都紅了,連忙回頭看了陸澤一眼。這一眼恰好看到他身上騰起一片清聖炫目的靈光,順著那條因果線倒灌到他身上,結成一道巍峨雋秀的高山,峰頂上覆著一層皚皚白雪,雪線下方植被品種豐富茂密,山壁峻峭、岫巖疊出、漂亮得讓他心動神馳,恨不能立刻過去旅遊一番。
隨即又有一道飄渺沖淡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多謝道友拔我出紅塵,來日有緣,願道友來我山中小坐,貧道自當酬謝。」
山峰虛影倏然消失,化作清光沒入天外,只在他識海中留下一串數字坐標。
與此同時,遠在靈雲大世界一座漆黑洞穴中忽然泛起陣陣靈光,一雙溫潤明亮的烏眸在光芒中睜開,閃過些微錯愕和尷尬,旋即重新閉合。

第16章 再見

陸澤像是完全沒感覺到身上那番變化似的,脫下外套系成布兜兒,小心地把王蓮擱進去,朝連念初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你為我做的已經足夠了,接下來該是人類自己解決的時間了。我們的約定就此結束,你自由了,我以後會給你修修祠建廟,讓世人知道你為我們做過什麼。」
連念初追問了一遍:「你說不用我了?不要我送你們出城?」
陸澤皺著眉反問:「我覺得我已經很虔誠的信你了,你還沒收到信仰?」
不不不,這不是收沒收到信仰的事……
他重新感應了一下,陸澤與他之間的因果線倒還連著,只是變得十分細弱,而且他有一種感覺:現在的陸澤並不是真心信仰他,只是因為之前在那座橋上被他救過兩次,對他存了感激和信賴而已。剛才那份極純粹的信仰之力並不是陸澤,而是那道附於他身上的光影給自己的。
那影子到底和一飲一啄前輩有什麼關係?可他們又不熟,那位前輩又還在閉死關,之前人家給他信仰之力已經是照顧他了,再貿然私信去問這個會不會太麻煩人了?
太多迷題想不通,他索性也不想了,一合掌把花兒按回去,拍了拍陸澤的肩膀:「就當你真的信仰我吧……既然你信我,我這個當神主的就不能這麼拍拍屁股就走,總要給你留點什麼。」
他讓鎖塵浮在胸前稍靠下的位置,放上一台筆記本電腦,再把三台手機、平板和卡片機都從靈禽脖子上擼下來,擱在筆記本鍵盤上導文件。他那十根手指上各生出一片雪白細軟的鬚根,一邊走一邊用鬚根辟里啪啦地在鍵盤和觸屏上點按、推拉,把三隻靈禽拍出來的視頻剪輯成一體。
不同角度拍攝的畫面被巧妙拼接在一起,加濾鏡、做效果,剪切音頻,動作與畫面中那塊白色圓盤一樣流暢漂亮。下橋路上沒有變異生物騷擾,步行也只有短短十幾分鐘路程,他就已經利落地剪出了一段全長十分鐘,配有片頭、片尾曲的精美小短片。
剪好的片子陸澤快進著看了一遍,整體畫面很是大氣澎湃,打鬥場面精緻,就是空鏡頭太多,也沒有人物對白。很多畫面中甚至只有鎖塵一個盤子在橫掃變異飛禽,根本照不到底下的人物。
陸澤看得有些奇怪,低聲問道:「怎麼不多剪剪你自己?這是廣告嗎?」
「不是,是試用報告。弄好一點將來張真人的師門說不定就答應把鎖塵免費給我了。這麼貴的東西我還買不起呢。」他在結尾添了長長一片感激名單,出場人員第一頁就有「陸澤」的名字,弄好片尾曲後順手拷備了一份,放進手機裡遞給陸澤:「不能白讓你出鏡,給你留一份,將來你可以放到網上,讓人欣賞你這個救世主的英姿。」
陸澤接過手機,看著下方歡笑著迎上來的軍人和異能者,側過臉朝他點了點頭:「那就在這裡分別吧,人類的事由我這個人類應付就夠了。」
「好。以後再要求我救你的話,只要叫一聲白蓮花神就行,我會來救你的。廟就不要蓋了。」連念初掃視一眼他被仙丹改造過的身體,放心地揮了揮手,背向喧囂熱烈的人潮,踏上鎖塵飛入森林深處——
森林中那片焦土上才有能讓他回家的傳送陣。
陸澤嘴角噙著微笑,與他同時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走下大橋。他的隊員和同伴們都在那裡等著他,更遠的地方還有和他一樣從這場災變中倖存下來的人在等待。蓮念初已經把最困難的部分做完了,把這些人活著帶出天都市是他的責任,不該再麻煩那位大仙了。
他打開蓮念初留給他的手機,點開畫面,激昂的音樂聲就在橋上響徹,連橋下詢問戰鬥情況和研究出城計劃的聲音都被樂聲壓了下去。片頭選的就是隕石爆炸的衝擊性畫面,真實的聲光效立刻吸引了人們的眼睛和耳朵,越來越多的人跑到他身邊,聽著暌違已久的音樂,擠擠挨挨地一起看著這段在末世極為難得,內容也驚險刺激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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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塵的試用報告視頻剪得極其漂亮,無論何時播放都有人駐足細看。
震憾人心的OP結束後,畫面立刻切入了連片密密麻麻、撲天蓋地的變異鳥群,像紗籠一樣罩向地面,下面是圍成一圈的重卡和穿著全套防彈服的士兵。進化後的怪鳥體型巨大、飛羽外覆著一層油滑堅硬的鱗羽,子彈打上去都會滑開,而且數量驚人,一旦遭遇幾乎就是必死的困境。
就在車隊將要被鳥群吞沒的時候,畫面中忽然闖入了一枚白生生、圓溜溜、厚達一指的圓盤。鏡頭在圓盤上停留了好幾秒鐘,將其上上下下地照了個清楚,連印在盤底一角的「張昭文制」四個玄文印章都沒落下。
隨後畫面轉切為俯視視角,圓盤飛入鳥群,還有兩隻羽毛油光水滑的漂亮水禽也追著它一高一下地飛進去,變異鳥立刻就像摩西分紅海一樣分開,底下原本陷入血戰的士兵和異能者都露出一副「得救了」的表情。
鏡頭快速拉到大橋頂上,隨著雪白的圓盤沒入一處生滿粗籐的幽深橋洞裡,先是鎮住一叢變異草絲救了陸澤,又在槍聲響起時猛地消失,鏡頭再追上去時就是片頭裡那場驚心動魄的爆炸了。
十年前,這段視頻見證了一場災變的結束;十年後,這段視頻又成了最著名的廣告片。滾動播放著廣告的LED大屏就在生產鎖塵牌清潔機器人的軒皇五金營業廳對面。無論是來買除病毒清潔產品還是單純路過的人都會駐足觀看這段視頻,然後和身邊的朋友議論一陣:「連念初真好看,不知現在幹嘛去了,要是還在娛樂圈多好啊。這些年屏幕上也看不見這種清純的跟白蓮花一樣的演員了!」
「什麼白蓮花啊,哪兒有小生炒這種人設的!他也就是造型傻白甜點兒,可是關鍵時刻捧起鎖塵救世的氣場槓槓的,根本就是株又可靠又帥氣的大白楊!不過陸元帥也好有氣勢啊,不用刻意化妝造型,滿身塵土都有光從眼裡透出來,看著就不是一般人!」
「不光是氣勢,還睿智呢!當初那個叫紀衍的在天都基地裡沒少勾引他,陸元帥完全沒被他迷惑,反而一直信任著連念初,幫他把攝制組帶到隕石墜落現場!要不是他當初的決策,末世還不知道要延續多長時間呢……」
「那個紀衍是被變異獸收買了的人奸吧?居然想害死陸元帥,還打碎了隕石!要不是有連念初帶著鎖塵1型機跟著他,及時收起了隕石和含病毒的塵埃,那些變異生物當場來個二次進化,咱們人類可就真完了!」
一群少女說笑著向對面的商店走去,沒人注意到街邊陰影下有人與她們錯肩而過。那人的帽子壓得極低,臉上戴著大口罩,背也有些駝,穿著十年前流行的舊衣,習慣性地低著頭避開別人的視線。他皮膚倒很白皙細膩,身材也勻稱,眉頭眼底卻都是深深的細紋,正是視頻中的另一位主角紀衍。
他並不缺錢、也不缺食物和衣服,可是自從那個軒皇五金公司在各大城市全面鋪開,滿大街播放視頻廣告之後,他的人生就陷入了無盡黑暗。
最開始離開天都那幾年,他還能回到自己生長的越江市平淡度日,關注著陸澤的新聞,期待他有一天變異,人們會知道他的苦心和努力。可是時間一天天過去,陸澤不僅沒異變,還按照前世的軌跡登上了國內最高位置,得了國際和平獎,成了拯救世界的英雄。
而他卻只能靠變異前積攢下的物資度日,不僅沒得到應有的榮譽,反而承受了全世界倖存者的痛恨和謾罵。當年那些在基地裡受過他救助的人、喜歡他的人,在陸澤放出那個視頻後都和他斷絕了關係,他去聯繫他們時,甚至會被狠狠地罵一頓……
他咬牙忍下這一切,隱姓埋地生活著,只等著前世陸澤被病毒徹底控制,開始針對性清掃異能者的那個時間點到來。可是沒等到他本性曝光,各地卻一夜之間出現了許多連鎖性質的「軒皇五金店」,每家店門口都掛著這樣的視頻,推銷那種能吸收病毒的掃地機器人!
哪怕是最弱小的孩子,拿著他們家賣的吸塵器也能讓異植和異獸不敢侵犯,殘存的病毒和變異生物很快就被消失殆盡,視頻裡的陸澤和連念初都成了被供上神壇的英雄,唯有他……唯有他是這個拯救世界的故事裡的反派!
這些年來他只能靠著末日前積攢的物資生活,每次出門都要遮得嚴嚴實實的,而那場災變留下的痕跡越來越淡,陸澤變異的日子也遙遙無期。整個世界都在變得越來越好,唯有他被甩在了十年前,他被迫離開天都市那一天……
要是這個連念初沒出現過該有多好?反正隕石總會被陸澤封存起來,如果沒有連念初,陸澤也躲不過那一彈,不會把隕石扔到他槍口上,現在的世界會更和平、更安全!而他也會成為人人敬愛的救世主,也有人那麼多人追隨,而不是現在這樣被人鄙夷唾棄,隨時隨地都戰戰兢兢,被人多年幾眼就控制不住地想逃,甚至很多時候只能躲藏在像監牢一樣空曠,呆久了會令人發瘋的靈玉空間裡。
他喉中咕嚕一聲,壓低帽沿蓋住通紅的眼眶,垂著頭快步走過熱鬧歡樂的人群。

第二卷:日常的種田生活
第17章 恩人+論壇體

連念初的花兒也白了,視頻也拍了,心滿意足地回了日新小世界。
回去第一件事當然就是挑燈夜戰,寫了三萬字的試用報告。再把剪輯出來的視頻精修一下,連同報告一塊兒送到軒皇五金店,給張真人反饋試用體驗。
張真人仍然坐在櫃檯後面認認真真地看書,感應到連念初挎著小布包、兜著他親手煉的法器蹬蹬蹬就進門了,還真吃了一驚,撂下書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見著你那有緣人了嗎?鎖塵怎麼樣,不好用嗎?是要退還是要換?」
連念初連忙擺擺手,笑道:「沒有的事,鎖塵特別好用,我的試用報告都寫好了,還配著剪了個視頻。就是我沒有圓光鏡頭,剪不出那種5D體感的效果來,您湊合著看看吧。」
他把打印好的試用報告和平板擱在櫃檯上,像等著老師判作文的小學生一樣,忐忑地看著外表比他更像小學生的張真人。
張真人光看體驗報告的厚度就驚艷了一下,讀完了更是歎為觀止:「我打造一件法器的全過程還寫不出那麼長一份報告呢,你光描寫這個光禿禿白慘慘的外殼居然就寫了六個自然段!了不起啊小連,我以前還真沒看出來,你有進文華宗的天份啊!」
連念初看著那沓印滿細明體5號字的A4紙,露出一絲懷念的笑容:「當年恩人點化我的時候,隨口就給我作了首詩。他那麼大學問,我是受他點化才成精的,總得多讀點書,有點文化,才好意思去見他啊。」
看完了報告,又看視頻,看得張昭文更是擊節讚歎——他邊看邊拿手裡那本化學書卷成書筒打拍子,差點拍碎了鋼化玻璃櫃檯。
「想不到你連視頻都會剪,不得了啊!我在這兒看了這麼多年店,頂多也就是做做廣告牌和易拉寶,你一個干養殖的居然把人類的視頻軟件都用得這麼好了!」
他仔仔細細地把視頻從頭看到尾,連片尾的出場人物表都看完了,欣喜地說:「轉格式只是小事,關鍵是你這個廣……啊,試用報告的小片拍得真不錯,剪輯也好、特效也好,有代入感!我這就把視頻送回門派,鎖塵你拿著用,不用再給我了。將來再有別的法器你還幫我試用,也拍成這樣的視頻……哎呀,我早怎麼不知道你有這個才華呢!」
連念初給他誇得都要開花兒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人過譽了。我也就是為了上網賣自家養的鴨子、鵝什麼的才自己學著拍拍宣傳片。平常都是拍怎麼趕鴨放鵝,怎麼打鵝草、撿鳥蛋、煮老湯滷味什麼的,還是頭一次拍攝這麼高級的法器,心裡也挺沒底,生怕拍壞了呢。」
「你太過謙了,本門也有幾個懂得拍攝的晚輩弟子,拍出來的廣告可遠沒你這份吸引人!」張真人捧著平板都捨不得撒手,起身進到門店後的休息間,半晌之後捧著一枚渾圓通透、類似靈石的法器出來,遞到他手裡:「這枚圓光鏡頭你留著,日後再有機會拍視頻就用它,比凡人的東西好用、省心。你的平板暫留我這兒幾天,等我送回師門讓他們重製成圓光版,回頭再還你。」
大千世界的門派真是財大氣粗!鎖塵那麼好的法寶說送就送了,這種真仙用的攝像鏡頭竟也說送就送了!
連念初激動地握著鏡頭,當場就把神識探進去研究用法。把玩了好一會兒才過癮,把鏡頭收進空間裡,認真地朝張真人施了一禮。
張昭文側身避過,不受他的禮:「一塊圓光鏡頭我還給得起,何至於如此客氣。」
連念初十分認真地說:「不是為了鏡頭的事,我還有一件關乎我能不能報恩的要緊事得請教真人。」
他把陸澤的信仰之力被吞噬,身上浮起一片雪山虛像的事從頭到尾講給張真人聽,問他這可能是什麼情況。
張真人聽著聽著,忽然撩開眼皮,露出一雙劍氣內蘊的寒眸,認認真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抬起手在他額頭輕輕點了一下。
「?!」連念初疑惑了一下,很快的,綁定在真靈裡的元泱蒼華網遊客戶端自動運行起來,將一張求助帖展現在他面前。
「【求助】偶然幫了一個要報恩的小道友,結果發現自己可能就是他要報恩的對象!」
……
難怪張真人連眼都睜開了!
想不到自己頭一次在論壇上發帖求助就能遇上點化自己的恩人,那買到客戶端那麼多年他都是在幹什麼,為什麼沒早點兒上去求助?!他心裡真是又激動又後悔,恨不能把當初的自己拖到靈酒裡泡乾巴了,好讓腦細胞裡的液泡別充那麼多水,早點想出這有用的主意。
不過看著看著帖子他就看入迷了,順著櫃檯出溜到地上,心無旁鶩地蹲著看。張真人見他一時半會兒不像能清醒過來自己回家的樣子,便發揮了一點鄰里之情,把房間證給他裝進袋子裡。順便掏出鎖塵往空中一扔,把他拎到鎖塵上,拉開玻璃店門讓法器自動導航回家。
新出爐的網癮妖精連站都沒想過要站起來,滑行時雪白的長袍後擺拖在地上,前擺堆在腳面,只露出鎖塵前面一道雪白弧線。
路上有人注意到他蹲在靠近地面的地方向前滑行,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羨艷地議論著:「這是哪家出的獨輪平衡車,新款吧?顏色真好看,腳踏看著也夠穩當。」
「平衡性真好,蹲著都能騎!而且那麼長衣服拖在地上都沒捲進輪子裡!」
幸虧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哪家出的新款」「多少錢一架」上,沒人發覺鎖塵下面是空的,根本沒有輪子,而是在反重力懸浮前進。他這一路也沒引起人注意,就這麼飄飄搖搖地回了小區,飄進敞開的樓門,又順著樓梯飄上四層樓,落到了自己家門口。
那張帖子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了,當中還回復了一飲一啄前輩……不,恩人,想要盡快去他家拜訪。可恩人一直沒回復他,弄得他有點焦灼,也有點擔心恩人是不是不歡迎他,這一路都蹲在鎖塵上一遍一遍地刷新。
直到到了家門口,鎖塵停下來不動了,他才從識海空間裡抽出一絲神識來看看周圍環境,準備拿鑰匙開門。
樓道裡除了他之外,竟然還有別人存在!他驀地抬頭看過去,一隻本地城裡並不多見的小浣熊正倚在他家門旁邊的牆壁上,兩眼放空地看著頭頂節能燈。不知為何,他竟然彷彿從那張毛絨絨的八字眉苦臉上看到一種人性化的茫然和尷尬。
……肯定是他的心理有問題,把浣熊臉上皮毛的紋路代入自己的心態了!
他扶著門站起身來,掏出鑰匙開門,朝那只跟自己一樣苦逼的浣熊招了招手:「小朋友,要不要到我家裡坐坐?叔叔有新鮮鳥蛋和魚給你吃。」
牆角那只浣熊重重抹了把臉,兩隻前爪搭在一起朝他行了個禮:「蓮花道友,我是一飲一啄,有些事想請道友移步寒舍共談。」
!!!
「恩人?」連念初驚訝道:「我刷了半天論壇也不見恩人回復,還以為你不想見我呢,想不到您親自來這兒接我了?這怎麼好意思……那您是進來喝杯茶還是咱們直接走?」
浣熊連忙揮揮手,道:「道友別這麼客氣,貧道岳青峰,只喚我的名字便是。我就是為了引道友到寒舍小坐,才將神識寄托在野獸身上,來這裡見你……道友你看過那張帖子了?我當日也是隨手點化你,換了別的修士也會這麼做的,實在不敢當『恩人』二字。何況你如今幫我真靈歸位,相當於助我成道……」
不對!再說下去就能以身相許了,蓮花道友可也是看過帖子的,萬一勾得他也想起那些話,可不就得倆人相對尷尬了?
連念初一拍牆壁,低著頭、弓著身子把小浣熊擠在牆角,氣勢萬千地說:「恩人不用說了!我化形這麼些年來最大的心願就是報答你當初的相救之恩,現在終於有了報恩之路,無論如何我也會接著做的!恩人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我心甘情願的,不需要你以身相許!」
……
恩人的心理負擔更重了。
他想到連念初連「以身相許」都看見了,估計也看見「三四百個蓮子或者小蓮花」了。他剛剛居然一句不提,還說自己是心甘情原的……是不是說明那些蓮子就種在他的隨身空間裡了?
可是這事兒該怎麼開口呢?
小浣熊在人類高大的身軀壓迫下四顧茫然,最後決定拖一拖,把這個難題交給本尊解決。他抬起頭來,對著連念初一拱手:「本尊正等著與道友相會,若沒別的事的話,就請隨我回雲安大世界吧。」
連念初還站在鎖塵上,想走就走,相當瀟灑。不過岳青峰的核心真靈都削成沒剩多少了,神識附體的這只浣熊更使不出來任何仙術,只能撒開四條腿兒跑。他看著不落忍,便蹲下去抱起了那只毛絨絨暖呼呼的小浣熊。
浣熊的八字眼圈垂得更低了,也沒掙扎,老老實實地趴在他肩上說了句:「有勞道友。」
連念初笑道:「恩人也別客氣了,我叫連念初,恩人叫我小連吶、小初啊……都行。」
岳青峰說:「我不客氣,連道友你也別客氣,不然咱們恩人來道友去的也不夠親切。不如就依凡間習俗,我喚你一聲阿初,你叫我岳兄,可好?」
按道理本該叫岳老祖的,可就是神仙也不愛被叫老了,能叫兄弟的都叫兄弟,實在輩份有差的才捨得讓人叫一聲前輩。至於老祖之類的稱呼,早幾千年就都淘汰了——都是綺年玉貌的皮相,誰也不肯頂個「老」字出門。
兩人定下稱呼,連念初就抱著他,挺胸疊肚兒地飄出了樓道。因為是踏在鎖塵上站著,長袍下擺包不住法器那雪白的圓盤狀身子,路人見了無不驚歎:「還能站在掃地機器人上那麼玩兒?機器夠結實啊!他肩上那只寵物是國寶小熊貓還是浣熊?肯定是富二代……」
倆人就在路人羨慕又鄙夷的目光中飛到傳送陣裡。連念初抱著浣熊輸入了星標和更精準的定位座標,傳送陣便即打開,兩人乘著金色陣光飛到一片靈秀峻峭、高入雲間的腳下。

第18章 青峰

雲安大世界此時還是白天,天清日朗,四周有許多動物徘徊,唯獨沒有人類生存的痕跡。小浣熊一蹬腿兒從他身上跳下去,朝他點點頭:「阿初在此稍待,我換只腳力送你進山。」
浣熊落地之後就失了靈性,慢悠悠地朝結滿漿果的灌木叢爬去。連念初目送它離開,負手而立,靜靜地欣賞是處自然美景。
之前他看到雪山虛影時,還以為那只是一座普通山峰,到了近前才知道,這根本就是一座看不到頭的連綿山脈,可能比他出身的那條大河主幹道還要長。山體正是陸澤身上浮起的那道虛影的模樣,細看來山中飛泉流瀑、重巒疊嶂,景致更是美得令人震憾。
或許是大千世界本來靈氣充裕,又或者是靠近靈山的緣故,這裡的空氣也比小千世界清靈得多,空中靈氣幾乎有種粘稠的膠質感,從四肢百駭壓向人體,不用刻意運功就能感覺靈氣滿盈身體。
連念初深吸了口氣,詩興大發——因為當初被點化時聽過首詩,他就覺得詩是好東西,成精之後也養出了念詩的愛好,好在行為和思想深層更靠近恩人——念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情與貌,略相似。」
忽然有一道帶點笑意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回應他:「慚愧、慚愧,過獎、過獎,我自是不如阿初嫵媚。」
嗯?連念初轉身看去,草叢後有一頭高大的白鹿朝他走來,眼眸中含著舒朗的笑意,跟那只愁眉苦臉的浣熊大不相同。
——概因浣熊身上那道神識斬得略早了點兒,沒等到連念初上論壇回復,本尊則是刷到了他沒結籽的好消息,心情簡直豁然開朗,原先擔心被當作挾恩圖報之輩的念頭相較之下都不算什麼了。
白鹿走到連念初身邊,低下頸子和前腿,分出10個枝岔的成熟鹿角在他腿邊輕輕挨了一下:「坐上來吧。我山裡已經備下了休息的地方,你地方不熟,我帶著你比乘那法器方便。」
連念初趕緊擺了擺手,堅決推辭:「那怎麼行!不提岳兄是點化我的恩人,就當咱倆只是平輩論交的朋友,我也不能騎在你身上啊!」
白鹿的脖子揚起來,笑了一聲:「早晚你也得上到我身上,不差這頭白鹿。我的真靈離不開身體,光靠神識交流不方便,你就上來吧。」
不不不,岳兄你這話說得有點危險啊,你真的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
饒連念初是一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粉蓮花,也被這麼直白的邀約驚呆了。白鹿見他不肯上來,索性咬住他的衣服往後一甩,生生把他甩到了自己背上,撒開四蹄朝山上飛奔。鎖塵沒了主人駕馭,就飛高了一點,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白鹿在山裡矯健如飛,踏著超過70度的陡峭山壁蹦蹦跳跳地輕鬆上了山,將他帶到半山腰一座白石搭成的清幽亭子裡。亭中有一桌一凳,旁幾步外有一股清泉流過,亭外沿山徑生滿瑤草奇花,異香撲鼻。還有些靈性十足的動物裡裡外外地忙活,在亭中石桌上擺了一桌山中珍果,旁邊還用精緻的小瓷爐煮了一壺熱騰騰的花果茶,桌上卻只有一隻茶碗。
連念初從鹿身上翻下來,看著那一桌一凳,遲疑地說:「岳兄你就打算讓我坐著吃喝,你自己在旁邊站著干瞧著?」太殘忍了吧?雖然本尊過不來,可是也能讓鹿吃個果子、喝口茶,他附在鹿身上的神識也能嘗到點兒味道不是?
回頭看時,那頭白鹿身上的靈性也消失了,邁開蹄子得兒得兒地朝山下跑去。連念初四下打量了一下,想看他又附在哪只動物身上。還沒找出來呢,岳青峰的聲音卻又在他耳邊迴響起來:「阿初請坐吧,我的本體就在這裡,用不著再附在哪只動物上才能和你交流。」
本體就在這兒?連念初感知到那些野獸在擺好果盤、茶具之後就都遠遠退出去了,他的恩人好像也不可能是茶爐、茶具或者白石亭子。畢竟對方是神道而不是妖修出身……
電光石火之間,他想起了白鹿那句「我自是不如阿初嫵媚」,也想起了自己之前念的「我見青山多嫵媚」。和陸澤分別時,識海中浮現出的身影不就是這座山嗎?他竟一直以為那是恩人給他留了居住地址,實際上腳下這座山才是岳兄的本體——
難怪岳兄說自己早晚要上到他身上,這不就真的站他身上了?!
連念初忽然有種站到鎖塵上飄著的衝動。不過人家桌椅都擺下了,茶果也備好了,甚至都讓他坐了那麼半天,現在再客氣那就是矯情了。他再度感覺到自己的根系是那麼的細弱,每一步都跟走在淤泥裡一樣,腳底軟軟的,踩不瓷實,甚至不知自己怎麼坐到石凳上的。
岳青峰的聲音又在他識海裡響起:「這次匆匆請你過來,準備得倉促了些。我這副身體也不能動彈,只有雙眼能張開,不能過來招呼你,你可別因為我這主人招呼不周就拘束了。」
「不拘束,岳兄你坐……我先坐了,我自己照顧自己,你別客氣。」他拿起茶壺倒了茶,起身先往對面桌子下澆了一杯,文縐縐地說:「岳兄,我先敬你一杯,以謝當年點化成人之恩,前日傳道贈簡之德。」
岳青峰苦笑一聲:「別再提恩德了,不然我真不敢再見你了!我特地請你到山裡來,就是為了說清此事——當初點化你的事我是不記得了,但是按你記憶裡的情形,那時應當是我先受了你外形的觸動,對無為道有了更深體悟,在那之後斬卻了一部分因果和真靈,才會忘了你的。所以是你助我成道在先,我點化你只能算作回報,沒有你說的那麼大恩德。至於引你修神道……」
那怎麼能沒有呢!我說有就有!
連念初一按桌邊站起來,低頭對腳下青峰說:「岳兄這話就不對了!你能悟道,是因為你的意識在你見到我時做出了積極、正面、與天道相合的反應,而不是我這個外物主動改造了你的意識。沒有我,也會有別的蓮花在某一時刻觸動你,我對你沒那麼重要!可是如果沒有你點化我,我的花三天就會謝,然後就會有新的蓮花開出來。而我會在幾個月後結出一包蓮子,等蓮子散落到池底淤泥裡,我的一生就無聲無息地結束了……」
青山無語。
其實蓮花結籽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但認識了這個花妖,見過他的人形之後,只要想一想他可能結籽、凋謝,在沒人知曉的地方默默沉入水底污泥中,岳青峰就有種難以接受的感覺。
……幸虧當時點化了他。
連念初呷了口酸甜的熱茶,堅定地說:「總之不管你怎麼說,我肯定是要報恩的!當初不知道岳兄你就是我要找的恩人的時候,我還想著等找著恩人之後再想辦法還清你的人情,現在還省了一份兒心呢。」
岳青峰沉默地聽完了他的意見,又勸道:「那報恩就報恩吧,換個方法,別再修神道了。我有親身經驗的,這麼做真的容易被信仰願力帶歪,甚至忘了初心。當初你是為了找出點化你的人才非得恢復白色不可,現在都找到我了,還執著於花的顏色幹什麼?粉色挺好看的,真的!」
早知道連念初是要找他報恩,他肯定不能提神道這麼不靠譜的辦法啊!要是當初能認出他來,直接告訴他自己就喜歡粉蓮花多好呢!
「還是白色好看。」連念初摸了摸自己雪白道袍,固執地搖頭:「我想變白都想了那麼多年,改不了了。再說了,萬一哪天你點化過我的那道分魂回來了,看見我變成了粉花,結果心境不穩,出什麼問題怎麼辦?」
不等岳青峰說什麼,他就把手一揮,也不管人家看得見看不見,繼續剖析:「岳兄你發的那張帖子我反覆看了好幾遍了,卻是看出一個問題。那些前輩真人問的東西你幾乎都答了,卻只避過了一條——有好幾位真人問過你,我如今不夠白了,會不會影響你心境,害你修行出問題,你卻始終沒回答過,對不對?」
說到「不白」這個傷心的話題時,連念初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粉嫩的手背,歎了口氣:「不只記憶的問題,還有你送我玉簡時給我的信仰力量呢?你明知我的花不白,還硬給了我信仰之力,對你會不會有不好的影響?
一個曾經天真、單純、想報恩都找不著人的蓮花精,論壇上多了,竟然都能當偵探了!
岳青峰無聲歎息,山頂林海的樹冠就像被風吹過一般波濤起伏,發出厚密的沙沙聲,打斷了連念初走向傳·銷邪路的初步計劃。他沉重地說:「不提此事,你之前跑的那一趟也夠辛苦了,先在我這兒歇上幾天,澄澈心神。別因為信仰之力管用就急功近利,走上岐途。我這山長千里有餘,寬也有四五百里,山裡有溪、澗、河、沼,都頗有些靈氣,你願意的話,不妨把原身栽進我的水裡修行。」

第19章 岳青峰的過去

種到湖裡這個提議真誘人啊!
連念初自己煉化的靈湖空間是沒有太陽的,溫度相對於他自己的要求也偏低,更適合養殖別的動植物。而人類那裡的房子光照也不夠,浴池裡盛不開他的原身,只能以人形隨便泡泡澡,天知道他都有多久沒好好泡一回水了。
可是現在,他花瓣中心大部分都是粉的,只在外圍一圈帶了幾毫米細細白邊,還不能算是白蓮花啊!岳兄已經寄托信仰在他身上,相信他是剛開花時那樣的白蓮了,再看見粉花的話會產生認知混亂的,萬一影響了道心怎麼辦?
再說粉花綠葉也不好看……他把戴著腳鏈的那隻腳藏到後頭,用力搖頭,嚅嚅地說:「我習慣用人形泡澡了,不用現出原身。就是我那靈湖裡搞了立體化養殖,每天要采收一些東西,能有個空場晾曬加工就好了。」
岳青峰並不勉強他,溫聲道:「這個好辦,我山脊上有一片過去凡人弄出來的空場,鋪了地磚,當曬場正合適。他們還弄了條引水渠,你把地面刨了,還可以把水引過去開個池塘,養一池靈魚,種些王蓮——藕什麼的……」
雖然連念初在論壇上說過自己沒來得及結籽,不過在他回復之前的那段時間裡,三四百粒蓮子的陰影一直重重壓在岳青峰心靈上。若不是他原身堅固、意志強大,那一個多小時的煎熬簡直能把他壓平了。就是知道真相之後,他也沒能完全忘記小蓮花的事,說話稍稍不注意,就把之前壓在心底的念頭吐露了出來。
要是有蓮子或者小蓮花的話,種到他的河谷、水窪裡就好了,他的靈氣足夠養大那些蓮籽的!
可連念初是真沒結籽,也沒有他那種擔心又有點期待的複雜心思,直爽的笑道:「王蓮就不用種了。王蓮的莖不好吃,比不上蓮藕,蓮子的味道跟芡實差不多,但是栽種上又麻煩了好多。又要溫度高又要水位低,每次只開一朵花,葉片占水面又大……」
果然沒結籽啊……山洞中那雙眼睛微微睜開,流露出一絲說不上是放鬆還是失落的情緒。
連念初一個人喝了會兒茶,吃了幾塊瓜果,山上涼風吹過,只覺著滿身舒暢。不過光自己吃也不合適,他本打算搾點果汁澆到地面上,卻被岳青峰果斷謝絕了:「我的身體對外界一無反應,澆了也嘗不到。阿初你要是覺著干喝茶無趣,我就帶你去那片凡人留下的地方逛逛,看看怎麼改建更合你心意。」
他的神識在這山裡無所不至,用不著再借動物的身體,直接引導著連念初順水而上,落到一片人工開鑿出來的平坦峰頂。
坪頂上矗立著一片比園林更大的建築群,看整體形制像是神廟,外圍圈著一圈紅磚碧瓦的明艷高牆。第一進院落進門正對著一片青石鋪就的空場,兩側是廟祝、火工道士住的居捨;第二進本該是供奉神祇的大殿,可兩側小殿仍在,正面本該最大的神殿卻像被人平空搬走了,地面上只能看見基座遺骸,上面空蕩蕩一無所有。
透過大殿遺址往後看,有一片荒廢了許久的空闊花圃,花圃後是一排低矮的小房間。再往後便是朱紅的高牆,鮮麗如初,怎麼看也是一座保養極佳的廟宇,唯獨少了最重要的正殿。
連念初詫異地問道:「這是廟吧?怎麼把正殿搬走了?難道這是別人的廟?」那是得搬走,太氣人了!
岳青峰輕笑道:「這就是我的廟,從前修神道時人類給我建的廟。香火最鼎盛時,每天都有人來拜我,求子、求功名、求姻緣的都有,光香油錢就不下百兩銀子。後來我改修仙道,就把正殿拆毀、雕像打散,不許人再建。那些凡人知道我不受祭拜,久而久之自然就散了。」
原來如此。連念初看著這座金碧輝煌的神廟,遙想它當年的興盛之狀,忍不住感歎:「岳兄真是求道志堅,竟能在香火最鼎盛的時候毅然捨棄修為,轉投仙道。」
岳青峰歎道:「哪裡是意志堅定,只是看到同道神修被慾望控制的下場,不敢再修,才不惜斬盡真靈轉修仙道的。」
他仍然沒放棄打消連念初修神道的念頭,既然說到這裡,索性就拿自己當例子,給他講起了當年他轉修仙道的心路歷程。
「雲安大世界是個比較封閉的地方,自誕生以來就由各種天生神靈,異種珍獸把持著。我開靈智開得比較晚,又是山神,信奉我的人並不多,大部分就是些住在我這座山附近的百姓,所以我誕生之後修行速度一直比較慢,神力微小,只能庇偌一國一地而已。那些真正的上神則有拿星憾月之能,光由自己的後裔就足夠割據一片大陸,建成地上神國。
我當年沒見過世面,只知庇護凡人,想盡辦法滿足他們的要求。我甚至曾為他們對上守護別國的神明,幫助他們在戰爭中獲勝,為的就是讓這些人更虔誠地信仰我,給我帶來更多信仰願力。直到有一天,有一組元泱大世界的修士到這裡做節目,我才見識了天外之天,人外之人。
那些修士有的不過三二千年道行,法力遠不及我渾厚,可是有知識為根基,單以自己的法力引動弱力、強力、引力、電磁力之類看起來再微弱平凡不過的力量,就有毀天滅地的威能。」
連念初若有所悟,重重點頭:「岳兄你放心,我明白自己的根本,當以修行為重,不會真正走上神修這條道的。」
岳青峰幽幽歎了一聲:「你以為我要跟你說科學修仙多麼有效,我是為了提高力量才毅然斬斷前緣、轉修仙道的?」
當然不是!
真正改變了他人生的,是將近三千年前萬仙盟來人在雲安大世界做的一場《情感調解》節目!
那時候他還是個普通的山神,年輕、熱情、活躍、對新生事物充滿好奇。於是在《情感調解》製作組來到他們世界,準備調解北荒州一位數千年前由凡間英雄晉陞的神祇的家庭矛盾時,他就作為本地神的代表之一,欣然答應在調解當天在節目廳當個現場觀眾。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上節目,也是最後一次,相當有新鮮感,還提前買了那個節目錄過的所有圓光,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當年的《情感調解》跟現在不一樣,主持人萬默識還是只溫柔純善的麒麟標桿,調解節目磨磨蹭蹭、膩膩歪歪,也沒現在那麼受歡迎。他做好了看一場無聊家長裡短的打算,在節目拍攝當日千里迢迢趕赴了現場。
男女雙方嘉賓出場,大概一共五六十人吧,台上差點裝不下,萬老師一身白衣站在舞台中央,神色有點木訥,但顯得很專業。
請來攝制組的正是那位英雄的妻妾——正妻原是庇護家庭的女神,妾室有的是他成神後勾搭的當地女神,有的則是他看中的凡人。
正妻主訴丈夫寵妾滅妻,為了讓凡人出身的妾室成神,私下裡命信徒拆分了她的神職,背著她將妾室當作保佐夫妻恩愛、生子、健康、財富的女神祭祀。她一忍再忍,神力也隨著信徒分流而消失,現在只剩一個沒人要的「守灶」神職,本人的面貌都因為神職變遷而變得灰頭土臉,跟丈夫的關係也不復從前,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跟著上台的妾室們有的控訴丈夫為了擴大地盤騙了她們的感情,卻在成親之後丟下她們不聞不問;有的則因為擔任戰鬥方面的神職,被他借口追求騙回家裡,強奪走神力,墮落得和凡人差不多;有的是因為長得美貌,被他看上之後直接擄掠回去的……
岳青峰講故事講得相當有水平,連念初聽著聽著就入了神,在高高的門檻上坐下來,拿出一根洗得白生生水靈靈的蓮藕,邊聽邊啃了起來。
啊,男主真是渣得渾然天成,這兩年的狗血愛情劇都不敢這麼編了!那個嘉賓也真幸運,做節目做得早,遇到的是溫柔版萬老師,現在市面上能買到的《情感調解》圓光裡,萬老師可都已經是每期讓人開盤賭嘉賓生死的風格了。
他一邊啃一邊感慨,岳青風卻話頭一變,開始講起主持人的反應。
萬默識那時的主持風格是和稀泥,哄了這個勸那個,按下葫蘆起了瓢,女嘉賓們還沒勸過來,男嘉賓又起了夭蛾子,非要休棄她們。做情感節目的當然是勸和不勸離,主持人連忙又勸男嘉賓不要太衝動,家務事還該家裡解決,只要他低個頭認個錯,後院一碗水端平了,妻妾們應該會原諒他的。
男嘉賓挑了他一眼,冷笑道:「天底下貞靜的女人有的是,你當我還會要這些賤人?主持人你是聖獸麒麟,騎起來肯定別有滋味,那幾個賤人心裡不知想了你多久了,不然怎麼會將我後闈私密事都說給你聽?呵,說也就說了吧,我坦坦蕩蕩,有什麼事不能對人說的?我不是小氣的人,這些女人你們隨便分一分。將那個——」指了指台下的女導演:「留給我就行。你們若嫌這些女人是我用過的,我就拿一座靈礦跟你換……」
岳青峰回憶著自己在演播室裡見到的,那一生最恐怖的記憶:「男嘉賓說完那句話,一直得很溫柔,甚至有幾分卑聲下氣的主持人身上忽然迸現出一股驚人氣勢,壓制住了整個演播室。然後他忽然化出原形,右前蹄抬了抬,整個身子在我眼裡就只剩一道白光閃過——」
太暴力了,太血腥了,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神也沒見過這樣刺激的場面——一個神,一個不老不死與世同周的神,都踢成馬賽克了!現場嘉賓和觀眾都快嚇昏了,主持人卻是一副道心通達、若有所悟的模樣,全身上下都鼓蕩著濃烈的殺戮氣息,硬是壓得滿場沒一個敢離開的。
後來因為嘉賓死太早,節目時間沒湊夠,萬老師回過神來硬是給他們科普了一個多小時信仰願力對神修真靈潛移默化的改變,也講了些由神道轉修仙道的方法。可惜那個男嘉賓被太多信仰願力侵蝕,真靈被人類欲·望污染,已經沒有挽回的可能性了。
那場節目結束之後,他就趕緊跟工作人員買了一套《神修轉型方法論》,狠狠心捨棄修為、斬斷因果——
要知道萬仙盟的節目組可是諸天萬界跑著做節目的,沒有他們去不到的地方!雖說他一向是個心如磐石潔身自好的神,可是萬一哪天被信眾的慾望動搖了呢?
他不惜豁出面皮講了這麼私·密的故事,繞了一大圈兒,最後還是把話題引到連念初身上,藉著院門旁垂落的爬山虎葉子拍了他一把,勸道:「你以後可一定得以我們為鑒,別和那些凡人因果牽扯太深!」就是那些他真靈附身的人也不能全信,最好把他的真靈弄回來之後就切斷因果!
連念初抹了抹嘴角的藕汁,暗想著:我本來也只想滿足「你」的心願,沒有別人麼。

第20章 幹活

此時天色已然不早了,岳青峰管不了連念初非要報恩的心,還是管得動他的起居的。他讓連念初在廂房裡挑一間乾淨的,趁天亮收拾起來,晚上才好入住。
這座神廟雖然歷經千年,但修建時就位於天然聚靈之地,又有些他的法力籠罩,房門打開後並沒發現多少積灰,蟲蟻也不敢輕易啃噬。只要稍微放放味道,換一套床品就能住人。連念初快手快腳地收拾出一間房子,扔掉別人用過的舊帳子、被褥,在木板床上鋪上一層葦席,墊上自己絮的鴨絨褥墊,然後打開門窗通風,人又回到了庭院裡。
岳青峰又引著他到大殿後去看水渠。
渠底鋪了鵝卵石,水清澈微甜,挨著牆挖了一處幾平米見方的蓄水池。後院裡那片凡人開拓的花園都長荒了,但土地靈氣和水分都足,抓起一把土來攥攥,手感沙沙軟軟的,稍加些力道也能捏合成塊,算是上好的肥土。只要把上面的雜草清一清,再好好整地,隨便種什麼都能長好。
連念初的指尖伸出幾莖細根,享受地伸進濕潤的泥土裡,讚歎道:「好土。比我湖邊的土好,我那湖邊都是黏土,種不了正式的靈植,只能在濕地裡種些慈菇、茭白什麼的,岸上就讓它隨便長些鵝草。你這裡這麼好的土地,要是種一園子菜,四季都不用出去買著吃了。」
他恨不能當場就把荒草拔了,細細整一遍地,種上那些他一直想種,卻只能在旱地裡生長的蔬菜水果。
岳青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愉悅的氣息,神識也彷彿隨之變得活潑了一點,笑道:「山裡有的是地方,你想種什麼種什麼,想養什麼養什麼。那些野獸我養著也是白養,你用得上就自己隨便獵來用,需要劈山開路也只管自己開。反正我的真靈藏在山中極深處,你只要不把這座山整個兒剷平,不用擔心傷到我。」
連念初手裡的泥土從指縫間簌簌落下,心中充滿激動。恩人——岳兄真是太大方了!親生的也不過如此!
果然就應該好好收集真靈碎片,向他報恩!
連念初張開雙臂撲到地上,就像擁抱一樣揮著手臂拍了拍柔軟的土地,下巴抵著地面笑道:「岳兄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地)。」
山風忽然有些喧囂,岳青峰短暫沉默了一陣,低低提醒他:「地上髒,快起來吧,別沾髒了你那衣裳。我要回去閉關了,你也早點兒休息,山外有大陣守護,不用擔心安全。你什麼時候要出去叫我一聲,我弄只腳力送你。」
這話說得比交待遺言還急迫,話音才落,山洞黑暗中那雙眼睛就緊閉上,一應神識全都收回山體中心殘破的真靈裡。
連念初從地上爬起來,叫了兩聲,見他真的不再回應,便走到蓄水池邊,穿著衣裳踩了進去。
反正岳青峰這會兒也不看他,連念初索性把下半身化成原形,細長的根莖使勁兒伸到水底,扎進了柔軟細緻的淤泥裡。
根系插·進泥土裡的感覺真是太好了,沁涼的、帶著靈氣的水一下子被吸進體內,舒服得他打了個激靈,精神陡然振奮起來。池水深有近三米,上面的水渠裡不斷流入新鮮的山泉,陳水又順著另外一個開口排出,池底和壁上掛著軟軟的、光滑的綠藻。柔緩的水流帶著細小的銀鱗魚從身邊流過,閉上眼睛,感覺就像回到了他那座深闊的靈湖,充斥身體靈氣卻更加濃郁清冽。
他閉著眼享受了許久,才撈起鞋襪重回岸上,然後抖了抖身子,把沾著的水吸進體內。只在池子裡泡了那麼短時間,水體中的靈氣和營養就通過蒸騰作用輸送到了他臉上,氣色晶瑩飽滿,肌膚白裡透紅,直到晚上洗漱時他都沒敢看鏡子。
轉天早上天光才亮,連念初就進入靈湖空間忙碌起來。
前幾天他一直跟在陸澤身邊,時刻都有人類盯著,一直沒空進空間,湖邊已經落了許多鴨鵝蛋,鳥糞和鳥毛也撲騰得到處都是。幸好那些為真仙門派養的靈鳥懂事,早晚有鳥趕著鴨鵝捕魚、吃草,晚上盯著它們回窩,一個禮拜沒人管也沒見哪只掉了膘。
他拿大笤帚掃了鴨鵝棚和池邊的鳥糞,拌了些秸稈發酵的飼料、雜谷粉、豆餅之類干飼料擱進食槽裡,然後拖著幾個竹筐出去撿鴨蛋。這群鴨鵝裡有雄有雌,他沒刻意控制數量,只是在撿蛋時稍稍花點時間分辨:受精卵擱到保溫陣裡繼續孵化,沒受精的就按等級包裝,回頭送到合作的加工點和超市裡。
拾完鳥蛋之後,他在池裡下了網撈魚,又抓了幾十隻肥嫩的公鴨子,拿到外頭宰殺褪毛,收拾乾淨內臟。
岳青峰的神廟裡有好大一片青石院子,連念初就在屋簷下用竹竿架起一副晾架,把熱騰騰的光鴨掛起來;又在稍遠的地方架起大鍋炒鹽、煮鹵湯,準備醃製鴨子。鴨頭、鴨腳和內臟也能做成不錯的零食,他都沒捨得扔,炒了香辣的鹵料,燒一大鍋湯煮成滷味。
打濕的白鴨絨則放在籮筐裡,鋪成一排在地上晾曬。
等著熱鹽降溫的時候,他又回去湖裡拖了一網青魚上來,收拾得乾乾淨淨,劈開脊骨,抹上醬料,一樣扔在架子上風乾,等會兒好做熏魚。
這些都是網上的客戶早先下單訂的,這幾天都沒發貨,連念初打算每人多送一點,以後就打算關了那邊的小店,定居在岳青峰的山上。反正他的人生大事就是報恩,以後主要心力都要放在尋找真靈碎片上,不能像以前那樣按時幹活、發貨,不如就在山上開一小片地,想吃什麼種什麼,過得也輕鬆點。
他用炒好的粗鹽裡外給鴨子碼了味兒,又在鹵湯裡浸了幾個小時,用微沸的水半燙半煮成嫩嫩的鹽水鴨。魚則是碼進一層層自製熏籠裡,罩上高高的不銹鋼鍋蓋,架在在灶房的老式鐵鍋上。鍋裡事先炒了紅糖和茶葉,用大塊松木當柴,燒上一膛火,讓它自己慢慢熏透。
連念初不知道岳青峰後來又來看過他沒有,只是到吃東西時,既不好意思吃獨食,也不好意思叫他來干看著,索性拿小木牌刻上他的名字,把飯菜先在牌子前供了一下。
岳青風的真靈立刻清醒過來,分出一絲神識侵入他識海裡,深沉地說:「下次不用刻牌子了,無論是上供也好、燒掉也好、還是埋進土裡,我都吃不著的。我不是你們這種生靈成道的修士,並不需要飲食,也……不是太想吃。」
……什麼好吃的都吃不上,這也太可憐了!
連念初反而越發憐愛他,決定等這回把欠的貨都發了,就抓緊時間去找下一位有緣人。
岳青峰看著他吃過午飯,自己又回去修行,連念初就去把後園那片勾引了他一宿的花園收拾了出來。園裡漫生的荒草被他連根刨出來,堆在牆角漚肥;整好的田間堆出幾道細長的土壟,將花園分割成不同的種植區。他還弄了幾條塑膠軟管隔在田間,管壁隔幾厘米就刺上一個小洞,將來再弄個小引水陣把池水壓進管裡,就能充當一個簡易的自動滴灌系統。
五畝大小的後院,他自個兒花了一下午就整理好了,萬事具備,只欠下種。
不過他在這座大世界人生地不熟,岳兄這個地主也有幾千年沒下過凡世,要買種子果然還是得回日新小世界。
他把岳青峰請出來,告訴他自己要回去發貨,順便買些植物種子,請他找個動物把自己送到傳送陣去。不過這回不要再找鹿那樣的大動物了,他就是個過著普通勞動人民生活的小妖精,不習慣騎在別人身上。
為了證實自己這話的可信度,他甚至拍著胸脯發誓:「我這輩子連自行車都沒騎過,沒找張真人租鎖塵回來之前,全靠兩條腿,至多坐個公交車、地鐵,出租都很少打!」
岳青峰無奈地笑道:「好了好了,那我找個能飛的帶你出去。」
過不多久,空中響起拍打翅膀的聲音,一隻黑背藍尾的喜雀劃破長空,落到他肩頭,歪過頭看著他:「這鳥飛行速度我控制不了,太慢了就飛不起來了,你乘上法器隨我飛下去吧。」
他將翅膀一張,在空中盤旋幾圈,拉得足夠高了,就朝著山腳直線俯衝下去。連念初駕著鎖塵緊隨在他身後,飛得快了,眼中只盯著那片閃著藍光的烏黑尾羽。兩側景物朝後飛掠,只看得見顏色變化幾次,也沒覺著怎樣就落到了初來時那座傳送陣裡。
岳青峰替他輸入了傳送星標,臨行時輕輕啄了他一下,將自己的地址烙印在他掌心。
陣光幾度變幻,連念初又回到了自己慣居的日新小世界。
他剛離開沒幾天,房間裡還來不及積下灰塵,周圍的環境和網上客戶催發貨、退貨的聲音更是毫無變化。他和平常一樣忙碌地跟顧客扯皮、打包快遞包裹、聯繫熟悉的快遞員,卻有一種彷彿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感覺。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這樣無目的的生活了!這個世界還是從前那個平凡的世界,他卻已經不再是那個迷茫的蓮花精了!
他是個理想昇華了的,能報恩,能天天跟恩人住在一起的蓮花精!
發完貨之後,他把房間重新收拾一遍,小件東西都收進櫃子和雜物間裡,傢俱外蒙上被單,鎖上門直奔張真人的五金店。今天恰好趕上軒皇劍宗幾個弟子在裡面卸貨,張真人看到他拿著鑰匙氣勢萬千地衝進店裡,忙擱下手裡的飛劍問道:「怎麼了小連,又看上什麼東西了?鎖塵不管用了?」
連念初連忙搖了搖頭,把鑰匙擱在櫃檯上,微笑著說:「真人不是知道我去見恩人了嗎?恩人他邀我住在他的山上,以後我可能就不搬回這邊來住了,房子要麻煩真人幫我看顧一下。要是有什麼漏水、房改之類的事,真人就替我做主了吧,我在此先行謝過。」
張真人二話不說答應下來,他那幾位師侄也認得連念初,兼也上網看了那兩張帖子,就有個年輕人好奇地問:「連道友見著你恩人了?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們倆這麼快就決定同居了?」
也不能算同居,恩人就是好心借他一塊地方住著罷了。他不自覺地扯動嘴角,流露出一絲微含炫耀的笑容:「恩人他特別高大,特別好看,遠觀近看都賞心悅目,而且人也大方,還跟我說他的東西都給我隨便吃隨便用。他那兒的水也特別多特別好,水裡靈氣特別充足,我都恨不能泡裡面不出來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辭藻太貧乏,描述不出岳青峰的好處於萬一,張真人師叔侄的臉皮卻都已經微微發顫了。幾人暗暗對了個眼神,各自分出神識上論壇回復,向帖子裡苦候樓主不歸的道友們描述這倆人超越光速的發展態勢。

第21章 種田

炫耀完了自己的恩人,連念初還沒忘記提起自己要開荒種地的事,又請張真人幫他買些高級靈植、靈藥種子來。張昭文「嗯」了一聲,睜開一雙比劍光更明亮的眼睛問道:「你那恩人看來有不少土地,何不買幾台大型機器,雇些凡人耕種?你一個人又要照顧個閉死關的恩人,又要打理他的田土財產,這得熬到哪時才到頭?」
他的幾個師侄都是大小伙子,八卦的心比師叔火熱多了,連連附和:「就是的,你自己不是還有個靈湖要打理嗎?你這一心撲在他的地裡,反而把自己的正業荒費了,還要照顧他一個閉死關的人,以後怎麼養家……養活你自己?」
連念初笑道:「我種地也不是為了報恩,就是喜歡自己種點東西而已,靈禽自然還是要養的,真人們什麼時候想要都有。自然,幾位真人說的也有道理,我守著恩人其實沒用,真正要報恩,還是得去收集他的真靈碎片,讓他早日復原。」
他意氣風發地挺起胸膛,又掏出一把靈氣精純的蓮子來,對張真人說:「過些日子我要去找下一位有緣人,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那些法器和種子若是弄來了,還要勞真人幫我收著,等我回來一併結帳。」
張真人擺了擺手:「不用給錢了。上回你給鎖塵剪的那部視頻我送回宗門了,剪得極好,幾位長老的意思,可以用視頻當廣告,在桃源小世界推廣凡人能用的同類產品。這樣一來我們反倒得給你結算廣告費,不過現在還沒製出產品,費用得將來正式推廣了按比例分成給你。」
連念初忙道:「那本來就是隨便拍的,不值什麼,真人已經幫了我許多,萬萬不要提什麼分成!」
兩道寒光從張真人細細的眼縫裡射出,仰起頭掃了他一眼,強硬地說:「這事是我師門長輩決定的,你就不要推辭了!以後本門再做出別的法器還要請你幫忙試用拍片呢,還是有個規矩,才好天長地久地合作下去。」
連念初推辭不過,只好收起蓮子,約定好下次再來這邊拿貨。
離開五金店後,他便去把鴨蛋賣了,拿著錢跑了一趟農科院種子站,買了許多一直想種卻沒地方種的蔬果種子。
刷了卡之後他忽然想起來:以後不再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平常攢著省著的錢換個世界就是廢紙,不如該花都花了,換成更實用的東西。
他索性把錢都取出來,找了家超市痛痛快快地掃了趟貨。
超市裡食物新鮮又多樣,掃起貨來比在森林裡那次還痛快,買空一家再換一家,買夠了吃的又去逛衣服。付錢時都是一沓一沓的粉紅鈔票過手,他不僅不心疼,還有種從未享受過的豪邁快·感,付錢時整個人都神清氣爽,泡在岳青峰的水池裡時也不過如此了。
直逛到月上中天,最後幾塊錢也換成了冰棍,連念初才心滿意足地扔掉錢包,咬著冰棍悠哉悠哉地回了雲安大世界。
兩個世界之間的時差大約有八個小時,從傳送陣這邊一出來,就又是晴好的早晨了。
他掌心有岳青峰事先留下的氣息,上山時沒受到任何阻礙就直飛上去了。岳青峰的神識就在他住的院子裡等著,見他回來便溫言問道:「你家那邊怎麼樣?以後那邊就沒什麼事,不用再回去了吧?我這裡土地廣闊,周圍也有凡人聚居的城市,你湖裡產的那些東西這兒的百姓也會買的,不用擔心銷路。」
連念初覺著他似乎有擔心自己的意思,便含笑安慰道:「我剛把家裡所有的錢都花了,房子也有張真人幫我看著,以後除非交軒皇劍宗的貨都不用再回去了。我也有吃有喝,不急著賣東西,我想這兩天就把買來的種子栽種上,也借你這山上靈氣好好修行,修行好了才能去找你的真靈呀。」
這話簡直說到了岳青峰心坎裡,他滿意地說:「正該如此!我這座山還供得起你一朵花,你也不用想那些凡塵俗務,好好修身養性,把修為提上來多好呢?」
他自己也長了滿山草木,其中甚至不乏靈植,雖然沒親手種過,對一些植物的生長規律也是瞭如指掌,還幫蓮念初參謀種什麼好。
雲安大世界此時正是五月間,山上氣溫偏低,到晚上還有些清寒,不過神廟建在山陽一側,光照時間長,適合種的蔬果很多。蓮念初拆了一間廂房的房頂,鋪上透光塑料膜當作暖房,用分格的種子盤播下蜜瓜、豆角、黃瓜、南瓜、甜玉米之類適合春天種的種子,薄薄灑上一層土,澆上岳青峰山上的的靈泉,耐心地等著它們出芽。
種洋蔥、生菜、胡蘿蔔時倒不用先育種,只要在耙松的土地上淺淺挖個坑,灑下種子再薄薄覆上一層土就可以。他還買了不少出芽的老土豆,怕自己切芽的技術不好,都是整棵土豆直接埋在地裡的,再遮上一層塑料膜保溫,只露出一點發紫的莖芽在外面。
這些凡間植物種在岳青峰的山裡,就好像一頭普通黃牛過上了神戶和牛的日子,不管原本長得快慢,到這裡都拚命長起來了。
播種下去沒多久,土裡就頂起了彎彎的嫩芽,連念初先是給它們從育種盤倒進深格子盤裡,再倒進軟塑花盆……才十來天的工夫,南瓜苗就肥壯得連花盆都盛不開了。其他種苗也差不多可以移栽了,他最後鬆了一遍土,拿線在壟間拉出一條條直線,沿著直線挖出間隔合適的小洞,把種苗移栽過去。
那些一開始就種在地裡的種子也都出了芽,和移栽來的種苗連成一片,整片黑褐的土地上都點綴著幼嫩的綠苗,看起來頗為賞心悅目。
連念初還把那只聰明能幹的丹頂鶴放了出來,拿出調製好放在格子裡的肥料塊,教它分辨哪塊地上施什麼肥,隔多久施一次。鶴雖然不會說話,但眼神極好,教什麼東西也記得住,很快就掌握了從盒子裡刨出肥料塊,踩到該上肥的幼苗四周的技巧。
它的爪子又大、趾頭張得又開,恰好能讓苗葉從爪間露出來,能夠勾起的利爪還能像叉子一樣松土,不光能戴著平板拍片,幹起農活也是一把好手。
岳青峰讚歎道:「你這靈禽馴養得真不得了,我山上也有不少活久成精的野獸,可也沒一個養得這麼有靈氣的。」
「這些都是要賣給大門派的真人們當腳力的,買的都是蒼生苑的良種,有時候還給它們喂丹藥,不靈醒怎麼行。有這只鶴留著看園子,我也能安心幹正事了。」連念初低頭看著腳下青磚,平靜地笑了笑:「岳兄這山裡靈氣充足,修行一日就抵我在小千世界修行幾個星期。我現在真元充實,心理也挺健康的,所以我想……也該去找下一位有緣人了?」
院裡的空氣忽然凝滯。過了好一會兒,岳青峰才歎道:「我也攔不了你。不過你選定人之後讓我感知一下,我和它們同出同源,能看到的東西比你多些,知道得越多總是越安全。」
連念初跪下拍了拍地面,嘴角的笑容頓時燦爛地綻開了:「我就知道岳兄一定會幫我的。」
他當即掏出定緣玉簡,在無數星光中挑選了最明亮的一顆,任由它透過自己的掌心。一點淡淡生命氣息從他現實中的手掌上逸出,黑暗山洞裡的岳青峰睜開雙眼,目光透過深湛的黑暗,透過連念初掌心淡淡的氣息,看到了那個小千世界的定位星標。
很好,不是連念初出身的華光小世界。
神識再度深入,從那點生命氣息中看到了一個大約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長了一張和他相似的臉,穿著白色短襯衫和黑色背帶褲,神色淡漠,一副高冷不易接近的模樣。不過他開靈智後就以成人之姿生活,從來就沒有過那麼年幼的狀態,看著那張臉也沒什麼懷念的感覺,只是很審慎地觀察著對方。
隨著那道神識不斷消耗,更大的畫面在他眼前鋪展開。少年轉生者背後,一名高大俊朗的年輕人坐在光禿禿的巨石上,半個身子壓在他肩頭,滿臉嘲諷地對畫面外的什麼人說:「別做夢了!山河已經是我的了,他自己選中的我!我看在從前的情份上、看在山河面子上放過你們一次又一次了,你們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們姓楚的?今天我就讓你們知道,楚家已經不是當初的楚家,護不住山河這樣珍貴的寶貝……」
畫外響起一道慘烈的叫聲:「山河是楚家的,是你用卑鄙的手段把他偷走的!山河,你還記得我,記得當初對楚家的誓言嗎……」
少年抬起下巴,冷漠如無機質的眼神掃過四周,眼中卻沒映出任何東西。
畫面中映出的人都有靈力加身,看的時候極耗神識,一句話還沒聽完,那道神識就因為耗盡真元斷掉了。他感歎道自己如今的虛弱,又分出一絲神識,將剛才看到的畫面傳送到連念初識海裡。
連念初跪坐在地上,閉上眼看著那副畫面,有些好奇地問:「這孩子長得有點像陸澤啊,是不是所有的真靈轉世都有點像?」
是有點像。
不過不是像那個凡人,而是像他。
真靈轉世肯定會對附身者的外貌有影響,但更多地還是應該像他們遺傳上的父母。那些真靈碎片都是他在不同世界遊歷時觸發悟道之心而斬斷的,之後各自際遇不同,長成什麼樣都有可能。
他並沒提起少年和他長相相似的事,而是溫和地笑了一聲:「像不像都不是一個人,性情、身份都不一樣,你也不要把他們當成以前認識的人那麼信賴。自己在下面小心一點,這座小千世界是有靈氣存在的世界,這個真靈附身的人彷彿也是個修士,不如凡人那麼容易信仰你。你若試著不行,就等個幾十年,再把轉世的人帶回來,從小洗腦……」
「我認識岳兄之前已經等得夠久的了,可不想再等那麼多年了。」連念初笑了笑,猛地從地上躍起來,在半空中祭起鎖塵,踏上雪白的面板,對著青山揮了揮手:「別太擔心我,我成功時岳兄你自然就知道了!」
耀眼的白影從蒼翠的山間滑過,落入原野間那座傳送陣裡,眨眼間便隨著金色陣光消失在這片天地間。

第三卷:人人都愛楚山河
第22章 入V通知

第二次忽悠信徒,連念初的心態比起第一次平穩了太多。
畢竟有了第一回成功的經驗,這次總結一下經驗教訓,基本就還可以按照上回的範本來做。而且來小千世界之前,岳青峰就已經先給他傳送了這位有緣人的外表和名字,就不用像上次一樣只靠一點氣息追蹤了。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他已經找到了恩人,有了底氣,不像原來那樣想報恩都沒門路,心總是空落落地懸著。
從傳送陣裡出來後,他並沒急著去找有緣人,而是拎著《元泱蒼華》給的錢和身·份證,先找了家網吧,上網輸入「楚家、山河」這兩個詞查了起來。
這座小千世界的靈氣比他出身和居住的世界都要濃厚得多,岳青峰又說過這次的有緣人是個修士,所以他首先要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人人皆可修行的世界,還是像日新小世界那樣,普通人不懂修行,只有少許修士隱藏在凡人之間的世界?
網吧大廳裡燈光昏昧,環境嘈雜,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煙氣,還有小偷出來進去地盯著上網的人們的手機和錢包……不過這些惡劣的環境絲毫沒能分散連念初的注意力——他那個白布口袋小偷連看都不看——網頁搜索結果一出來,他就沉浸在了海量信息裡。
這個世界的修士果然已經和凡人融為一體,在網上也能搜到相關信息。
只不過本世界並沒有正經修真門派傳下道統,這裡修行的人也不叫修士,而是叫作「靈師」。靈師們自詡為上古巫氏後裔,重於修體,修行方法也比較粗糙,更多依靠外藥和鍛體外功。靈師中最出名的是楚、柳、王、池四大家族,每家都有秘傳的體修套路,只有自家血脈才能得傳授,是這個世界靈師的頂峰。
其中楚家還掌握了一種從珍禽異獸中直接精粹靈力的方法,不用先煉成藥物再服食,所以楚家人的修行速度比別家更快,實力也更強大。
這種修煉法倒有些像他們妖修,一般人類沒有這麼好的吸收和精萃能力,必須靠外力提煉精華;只有妖物才能直接吞噬含有靈氣的血肉,將靈氣化入自身。從岳兄給他看的畫面推測,這回的有緣人應該是這個楚家的,那麼也有可能和妖修沾親帶故,說不定就妖修和凡人的後裔!
說不定有緣人能看在大家同為妖修的份上,痛快地就信仰他呢?
……不過得先問一下他吃葷吃素。
再深的內容就不是網上能查到的了,搜「山河」這個名字也沒查出結果,連念初不想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便關上電腦,去前台結清網費,拎著老土的白布袋離開了網吧。
進去時11點,出來還不到11點10分,雖然主要原因是他神識強大、一目十行,但從這速度上也能看出網上對於靈師的信息多麼少了。他看了一眼周圍的監控器,低調地戴上鴨舌帽,順便從隨身空間裡翻出一筒爆米花塞進嘴裡,卡嚓卡嚓地嚼著,走進一處沒有監控鏡頭的小巷子,踏上鎖塵直入長空。
不久之後,他就飛出了被重重粗疏陣法包裹著的城市,落入靈氣更濃郁,卻略顯粗糙雜亂的叢林裡。掌心烙印的氣息也微微躍動,他灑開神識,順著感應找去,便在稍遠些的林地裡看見了年幼的有緣人,還有那段影像中和他在一起的俊美男人。
與那段影像不同,他們兩人正踩在一片鮮濃的血泊中,周圍倒著幾具新鮮的人類屍體,屍體的臉上都是一副恐懼、震驚、憤恨相混雜的神色,臉上、身軀上翻開一條條發白的血口,鮮血似乎在他們死去前就都流乾了。不遠處還有幾棵合抱粗的古木從中折斷,斷口整齊,也和死者一樣,彷彿是被利器一揮而斷。
這些人莫不就是影像中沒出現的,要來帶走有緣人的楚家人?
他將分散的神識集中到兩人身上,隔著層層林木仔細觀察。少年神色冷漠,垂眸站在血泊裡,似乎受驚過度,封鎖了心靈;男人正垂眸看著腳下的屍體,臉上還有未消褪的厭恨和殘虐,舔舔唇角,不知是真心還是玩笑地說:「四大名門楚家的上品靈師,這一身靈力不知多少靈獸才養得出來,扔了也是浪費。山河,你去把這些屍體的精華煮出來吧?」
在未成年的有緣人面前殺了他的親人不算,還要他做這種事!連念初瞳孔猛地收縮,將更多真元注入鎖塵,壓著樹頂飛掠過去。
樹梢被氣流吹開的聲音驚動了男人,他驀地抬眼看向那邊,全身靈力綻放,擺出防禦架勢,神情和動作卻偏偏仍要保持著舒緩從容,沉聲道:「閣下是哪一方的朋友,何不出來當面說話?」
楚山河卻仍舊冷漠,依著男人之前的吩咐,朝那些屍體走去。
「那是人,不是吃的!」在他小小的手快要碰到屍體時,連念初的手指終於觸到了他,一把抓住他細瘦冰冷的手腕,把他和屍體拉開了幾步。
一握之下,連念初感到這孩子身上的靈力異常充沛,遠勝過那名男子,甚至比他還強,只是靈息沉厚內斂,接觸起來彷彿碰觸到了一件光滑的瓷器而非隨時吐納靈氣的修士。
他從沒見過這種奇怪的狀態,一時想不出要說什麼,便抬手擋住少年的眼睛,不讓他看見滿地可怖的鮮血和屍體。少年微微扭頭,把眼皮貼在了烙有自己和岳青峰氣息的掌心,不言不動,也沒有甩開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他的睫毛很長,刷在人掌心裡,顫微微的有種可憐的錯覺。
連念初從沒哄過孩子,拚命回憶自己看過的狗血愛情劇裡的小孩,總算想起來他們應該都愛吃甜食,便從靈湖空間裡拿出一支甜筒冰淇淋,撕掉包裝紙塞進他的小手裡,溫聲哄勸:「這才是小朋友吃的東西,去那邊吃去吧,別看地下的東西,叔叔跟那個大人有事要說。」
山河接過甜筒,並不往嘴邊送,一雙眼只是盯著他的手不放,也不肯移步。
遠處那個男人神色微冷,沉聲叫道:「山河,過來!」
連念初伸手按住孩子,讓他在自己懷裡安生吃冰淇淋,用神識傳音,憤怒地對男人說:「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嚇唬孩子幹什麼!這些是他的家人吧?你當著孩子的面殺了這麼多他的親人,居然還讓他去煮屍體,你不怕他心理出問題嗎?」
男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認真看著他,彷彿在評估他說的是真是假。過了一會兒,他眼裡的殺氣漸漸化成嘲諷,朝腳下啐了一口:「,還以為是哪家等著撿便宜的……原來是個沒腦子的傻X聖母!」
他微微瞇起眼,殺意凜然地掃了連念初一眼:「不過我殺楚家人的事不能外洩,管你是真聖母還是誰家派來搶山河的,既然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就算你倒霉吧——今天你別想走出這座森林了!」
呵,你以為想殺人就能殺嗎?連念初氣得兩腮微紅,眼中暴射出一道寒光,一抬手一用力,吭地一聲把山河扛在了肩頭。
……這孩子真重。
想當年他可每片葉子托一個大人都不眨眼的,怎麼扛著這孩子就跟要壓折了似的?他頭一次感覺到自己也有「腰」存在,不過細想想應該是維管束受到壓迫……有點……咯吱咯吱的……
難道說岳兄本體的重量會影響到真靈轉世之後的肉身?可是上回陸澤掉到他葉子上時,那份量好像就是普通人的正常體重啊?
要不以後別給孩子吃冰淇淋了?
他忍著整個身子都要被壓下去的沉重感,右腳在鎖塵前端點了一點,拉高飛行角度,朝森林上方飛去。
男人冷哼一聲:「果然想偷走山河?哼,別做夢了!山河已經是我的了,我和他簽過魂誓血契,除非他徹底消散,否則絕不可能離開我的!」
他手裡驀地多了一把青釭劍,起手一揮,劍刃上便長出尺許長的青芒,朝半空中鎖塵砍去,同時暴喝一聲:「回來!」
鋒銳的劍芒遠遠就逼得連念初皮膚發涼,全身的絨毛都立了起來。但他也不是肯受人威脅的妖精,越是這樣越不肯放手,激發鎖塵上的光罩攔住這一劍,扛著孩子穩穩與男人對立。
山河直了直身,似乎要掙扎著跳下去。連念初低低叫了聲「別動」,那只烙印了岳青峰本體氣息的右手在他腰後拍了拍,他就又溫馴了下來,眼中仍然一片空白,卻把那只甜筒送到嘴邊,輕輕舔了一口冰涼的奶油。
青色劍光打在半透明的光罩表面,激起一道飛揚的光華,卻沒能再有寸進。連念初忽然想起來張真人還送了他一枚圓光鏡頭,此時不用,豈不是辜負了真人的美意?
他立刻取出鏡頭掛在胸前,縱身跳下鎖塵,神識集中在鎖塵上,操縱著它主動迎上劍光,先拍一段兒正面扛劍的鏡頭。
正當這場可以錄成新廣告片的大戰要開場時,頭頂天空中忽然傳來一道裂帛之聲。連念初眼中只見白影劃落,一支長箭便像電鑽一樣旋轉著射落,箭頭上的精金之氣將他們仨一併籠了進去。
他立刻調轉鎖塵的方向,展開那層能量薄膜,用盡全力擋住了空中這一箭。
當初鎖塵祭煉不完全時就能擋住子彈、隕石爆炸和其中散佈出來的污染物;如今他已經將這法器中樞祭煉完全,其防護力又提升了不只數倍。防護罩張開後不只護住了他和有緣人,竟然直接抵消了那隻金箭的威能,連同旁邊的拐騙殺人犯都沒受傷。
那男人眼中驀然爆出一絲痛苦和屈辱之色,舉劍護在胸前,惡狠狠地罵了一聲:「媽·的,你們果然是一夥兒的!柳家的破瘴箭……柳瀟然,你還有臉來見我!哈哈,楚望京死了,你又換了別人是不是?這個小白臉兒就是你新找的男人是不是?居然還裝著什麼都不知道來騙山河,呵,不愧是你柳瀟然的男人,一樣會做戲!」
???
怎麼又有我的事?
我剛救了你一命你就來罵我?!
連念初可不想再被扯進三角戀修羅場,更何況那倆人不是他的有緣人,這場爭風吃醋跟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這罵名他是不能擔的!他憤然收回鎖塵,厲聲喝道:「你胡說什麼,我一生清清白白,從來沒跟女孩子有過牽扯!」

第23章

跟女孩子沒有……那就是跟男人有了?
男人的呼吸聲越發粗重,冷笑一聲,高叫道:「柳瀟然,你出來,不怕害死你新找的這個小白臉兒嗎?」
頭頂樹冠上的人也踏著一隻小巧的柳葉型飛行器落下來,露出精緻卻冷淡的臉龐,和一身類似太極服的飄然白衣。他執弓搭箭對著男人,冷冷地說:「收起你的污言穢語,楚颯,你不要拿自己幹的事誣蔑別人,我是為了報望京的仇來找你的!」
男人回望著他,手中長劍極輕微地晃了晃,悲愴又瘋狂地笑了起來:「楚望京?你給楚望京報仇?楚望京承認你是他的雙修道侶嗎?楚家上下誰不知道你爬過我的床?你們柳家不過是看著楚家敗落了,想扯個死人的旗子搶山河罷了!呵呵,你們別做夢了,山河選中的人是我,就算我死,我也不會讓山河落在別人手裡!」
這倆是什麼人,打情罵俏就算了,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戀·童了嗎!
虧他拿出鎖塵來本打算好好拍一部宣傳片,居然中途變成這種低俗狗血倫理劇了!連念初趕緊抱著孩子往後退了幾步,用靈力化作罩子摀住他的耳朵,以免他純潔幼小的心靈被這倆不要臉的大人污染。
山河任由他的靈力包裹自己,完全沒有戒心地倚在他懷裡舔著冰淇淋。剛開始吃時他好像還不太適應這麼涼的東西,只伸出一點點舌尖舔著融化的奶油;等到那對不知是情侶還是怨侶的男人吵起來,他也漸漸吃慣了,大口地連著奶油和蛋筒殼一起咬掉,然後瞇起眼享受冰淇淋在舌尖融化時的感覺。
這孩子吃東西真是好看,連念初看著看著自己都有點饞了,忍不住從空間裡翻出個貓爪雪糕,痛痛快快咬了半個爪子下去。
一口冰棍兒下去,人頓時精神多了。連念初叼著木棍尖,拉著楚山河引他站到鎖塵一側,自己登上半隻腳掌踩在邊兒上,真元流注,駕馭著法器朝林子上頭飛去。
只是不知為何,越往上飛鎖塵的速度越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墜著,每飛一寸就要消耗他大量的靈力。他放出神意仔細感受著,空中的靈氣卻沒有絲毫變化,一直口口聲聲叫山河回去的楚颯身上也沒有靈機變動,難道是引力場發生了變化……
「想走,沒那麼容易!」
不等他查出原因,一聲厲喝響起,原本引己指著楚颯的柳瀟然忽然轉身抬臂,箭頭指天。勾著弓弦的手指乍然撒開,弓弦激鳴,飽含精金之氣的凌利羽箭便射向連念初胸膛。
連念初激起鎖塵上的護罩,清光升起,又一次抵住箭上靈氣,卻也順著那枝箭的力道斜斜上升了幾米。他怕山河站不穩當,緊緊攬住他,孩子就老老實實地偎在他懷裡,仍然淡定地、或者說麻木地吃著甜筒。
他沒有絲毫驚慌或是害怕的情緒,眼珠又黑又大,卻毫無光澤,映不出任何東西。
——這可不是老實或是嚇傻的問題了,孩子的腦子可能真有毛病!
剛才那個楚颯說的什麼魂誓血契,該不會是這個血契對精神或是魂魄有傷害,才害得有緣人變成了這樣子?可惜他當初光上了農科方面的課,要是選修了凡人生理就好了,至少現在知道該從哪方面下手檢查啊!
他心裡直上火,臉頰上的血色染到眼底,低頭喊了一聲:「楚颯,給我解除山河的魂契血誓,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楚颯冷眼看著他,似乎要說什麼,柳瀟然卻又拉弓開箭,怨恨悲戾地瞟了楚颯一眼:「這人跟你說話這麼熟悉放肆,不是你的新歡是誰的?!不然山河怎麼能聽他的話?你居然還污蔑我……好,你不就是想用自己拖延住我,以為他就能帶著山河逃出去了嗎?我成全你!」
他又轉身搭弓射向楚颯,這回再沒有了之前邊打邊「你對不起楚家對不起我」的情·趣,一箭箭凌利如風地連珠射了出去,時不時還抽冷子射連念初一下。
……你們倆吵架能不能別老拉上過路的!
連念初在靈湖裡清洗了多少年的純潔精神都要給這倆人污染了,也差點說出髒話來。幸虧楚山河還倚在他身上吃東西,軟軟的小身體不時在他胸前蹭蹭,保住了他的精神底線。
精神保住了,肉體卻沒有。
反正鎖塵不明原因地飛不動了,他也只能尷尬地停在這裡,索性也別光讓那倆人污蔑打壓——不就是動手嗎?跟誰不會似的!
他腳尖在鎖塵邊緣輕輕一點,壓低前端,滑向場中糾纏的那對男人。這一回便不再像剛才攀升時那麼艱難,越是靠近楚颯,鎖塵就飛得越快越流暢,連念初摸出一件大衣包住山河,左手憑空翻出一包25KG雪白精細的水溶性多元復合硝基肥,當空抖了下去。
紛紛揚揚的白色細小晶塵散發出刺鼻味道,飄散在腥臭的森林中,落到血泊裡的當場冒出氣泡和刺鼻氣體。
兩人身上有靈力保護,不至於燒傷,可還是被空中飛揚的粉末刺激得流淚不止,柳瀟然手一顫,長箭落空,閉著眼恨聲道:「好好好!我向家族瞞下你和楚家那些人的行蹤,獨自追到這裡來,你就讓你的小情人弄瞎我的眼睛!來,你來殺了我啊!我寧願死在你手裡,也不死在這種人的毒素下!」
楚颯也淚流滿面,強忍灼痛睜開一線眼皮,看著連念初,憤然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誰派你來的?是池家還是王家?這些只會背地裡下手的卑鄙傢伙……」
認便宜吧,我還沒往下倒水呢!你們倆一個殺人未遂、一個拐騙殺人既遂還好意思說別人?
連念初冷笑了一聲:「我誰都不是,只是一個見義勇為、熱愛和平、敢於和黑惡勢力作鬥爭的普通修士罷了。我已經報警了,不用謝我,我的名字叫白蓮花!」
「你敢!」楚颯恨恨地抽了口氣,灑著雪白硝酸鉀結晶的臉忽然像燒著的炭一樣紅得發亮,抬手掌心的魂契印記更是牢牢對準了山河,一再催促:「山河,殺了他!吞噬他!回到我身邊來!」
山河在連念初懷裡掙了一下。
他的動作極輕,輕到連念初幾乎有沒感覺,那具小小的身子就從他懷抱裡脫出去了。他右手還拿著一支吃到一半的甜筒,眼神淡漠如冰,只用腳尖站在鎖塵一點點邊緣上,低頭看著楚颯,動了動嘴唇。
連念初和那兩人都平生第一次聽到了他的聲音:「我不能殺……他身上……氣息……有我的……是我的一部分……」
一道冰冷渾厚、彷彿自帶回音的宏大聲音在森林中迴盪,與這孩子小小的身體極不相襯。
楚颯震驚得差點握不穩劍,柳瀟然也忍著刺目的疼痛朝上方看去。兩人一邊抹著淚一邊震驚地看著空中雪白精緻的鎖塵,同樣通體潔白、五官精緻得有種非人類感的連念初,心中劇震,一同追問道:「你到底是誰?你真是山河的失落的另一部分……」
不不不……山河感覺到的同源靈力不是他的,是岳兄烙到他手上的,他頂多算個送快遞的。
不過上一位有緣人陸澤始終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人,甚至直到碎片離身也沒有任何感覺,這孩子居然能認出岳兄留在他身上的氣息!這是因為修士本身就比凡人敏銳,還是這孩子本身的特殊之處造成的?
難道這孩子以前曾被人撕裂過靈魂,楚颯跟他簽的血契並不是他神魂出問題的真正原因?
他擺了擺手,想先問清楚此事,剛剛開口卻被一連片轟然巨響打斷。
北方一片高大粗壯的古木同時朝外傾塌,煙塵中走出來一群穿著灰色制服,頭戴貝雷帽、英氣勃勃的年輕男修。領頭的是一個頗富上位氣息的俊朗男人,走進來先微笑著朝他們三人行了個舉手禮。
楚颯驚怒交加,問道:「你真的報了警,找了靈師宗盟警備部?」
他倒是想報警,也得有這個世界的手機啊!千蜃閣還沒大方到連手機都發的地步。連念初朝他翻了個白眼兒,懷抱山河,警惕地看著新來的那群人。
領頭的靈師倒是很體貼,先對他歉然一笑,然後向柳瀟然點了點頭,低聲道:「多謝柳公子帶路,從楚颯叛逃之後我就一直安排人跟著公子了,今日果然有了回報。」
柳瀟然臉如凝霜,沉聲道:「不必!柳某日後必定登門造訪,以謝今日。」
那人聽著不過微微一笑,一雙眼卻將連念初與他懷裡的山河從頭打量到底,眼中射出毫不掩飾的驚喜、迷戀和佔有慾:「兩位靈樞請了,在下是靈師宗盟下屬警備司司長池煥,受楚族之托,特為迎回山河靈樞而來。不知這位靈樞如何稱呼,可有靈主相伴,原身又是山河靈樞失落的哪一處……」
原身?哪處?
這人還挺客氣,一口一個靈叔,一口一個靈主的,雖然聽不懂什麼意思,但感覺都應該是挺高大上的東西。不過可能是裝過頭了的緣故,用詞有點不准,不是應當問他是山河的哪位親友嗎?
連念初懶得搭理他們,倒想跟山河解釋一下掌心那道氣息烙印的事,可一低眼看見小小的有緣人窩在自己懷裡,小口小口啃著甜筒——其實從他的角度也就看見個頭頂,再多一雙捧著冰淇淋的手,頓時就把想說的話堵回了嘴裡。
不知是不是事先知道了這孩子是恩人真靈轉世的緣故,他越看就越覺得可愛,不捨得為了這點小事打擾他吃冰淇淋。
算了,先讓孩子吃痛快了呢!他索性把事兒都攬到自己身上,一梗脖子直硬地對下面的人說:「你們就叫我白蓮花吧,這孩子雖然不是我的,但我一定要接走——我、我是他爸爸的朋友!」
反正是岳兄真靈轉世,譬如是他兒子也差不多吧?

第24章

林中一片沉默,那隊滿身精英氣息的制服男子都跟被人打了一樣,張著嘴半天合不上。
楚颯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山河,忽然失笑道:「你是他爸爸的朋友,你還不如說你自己就是他爸爸!你這話說的,要不是山河親口說了你是他的半身,我都得覺得你根本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是誰就不能說了嗎?我要不是不好意思占岳兄的便宜,我也敢說我是他親爸!
連念初斜睨下方,心中一陣陣冷笑。
反正這孩子是楚家的,就算不知道他父母是誰又有什麼大不了?雖然他知道的很少,推理能力也不算太好,可他看過的狗血愛情倫理劇卻不比誰少!
諸天萬界無數優秀編劇的成果此時在連念初腦海中此起彼伏,他微微抬起下巴,無比篤定地說:「你知道的就一定是真相嗎?楚家有無數陰·私隱密,你們這些外人也未必都知道!我認得的才是山河的親爸,親生的!」
他從空間裡掏出筆記本,極快速地打開給鎖塵拍的產品試用視頻,定格到陸澤的大特寫給下面的人看:「看見沒有,這眉、這眼、這鼻子——這才是親生的!」
兩個有緣人長得有四五分相似。陸澤經歷末世風霜,看起來滄桑些,楚山河是個白白嫩嫩的可愛男孩,但若只從五官輪廓上看,這倆人倒真的很像有血緣關係。
林子裡的靈師們都看住了,一腳踩進血裡也感覺不到,全都一副粉絲見偶像的迷之興奮神情。楚颯震驚地喃喃著:「那是真的還是假的,居然還有一個……兩個都這麼靈動,山河竟還是最弱的……」
池煥迷戀地看著屏幕上陸澤那張堅毅的大臉,彷彿是要說服自己,又似在說服別人,不停地重複著:「靈樞怎麼會說謊,還有第三部分!若是三體合一,又將強大到什麼程度!」
他想得心跳加速、臉龐發亮,轉過身一臉真誠地對連念初說:「楚門不幸,嫡系子弟已遭叛逆楚颯所害,山河靈樞也險些淪落賊手,幸而今日遇到靈樞前輩。在下願為二位殺了楚颯賊子,我靈師宗盟也有無數煉器高手可幫兩位完滿法體,更上層樓!」
連念初一臉茫然。他雖然是個外宇宙來的,也算是個外星人,可是跟《三體》毫無關係,也不懂什麼叫三體合一,完滿法體——而且煉氣期的修士也算不上高手,哪怕千兒八百個煉器期人修捆在一起,也想不出什麼法子讓他這個化形大妖更上層樓吧?
他就想把楚山河的精神搞正常一點,然後叫他信仰自己,讓岳青峰的真靈分離出來而已。
他沒反應,一旁的柳瀟然反應卻極為劇烈,悍然箭指池煥,冷然道:「山河是楚家的,這位白蓮花靈樞既然是他的半身,自然也該歸楚家。我以楚氏嫡長子楚望京雙修道侶的身份,勸池公子勿越雷池。楚家雖受了打擊,池家也還經不住楚柳兩家聯手對付!」
池煥笑道:「柳家與楚家聯手嗎?柳公子,你和楚大公子的雙修法會還沒舉行過,這個遺孀當得未免早了點兒。今日你私會楚颯,還意圖幫他帶走山河靈樞和他的半身,此事若是讓外人知道了,楚家還肯要你嗎?柳家又還會像今天這樣寵著你嗎?」
他打了個響指,朝身後喊道:「開絕靈陣,不要讓他們傷到山河靈樞!」
灰衣人應聲而動,楚颯重重咳了一聲,猙獰地笑道:「池家也想將楚家山河鼎收入囊中嗎?別做夢了!我與山河之間立的是魂誓血契,不是外人所知的普通靈樞契約!魂誓在先,血契在後,魂魄相纏,無法拆解!只有我活著,山河鼎才有『靈』,我要是死了,它就會滅靈,成為一件死物!到時候就算你們得了白蓮花靈樞和他的本體靈器,你們確定他能承擔得起合體之後的山河鼎嗎!」
山河鼎!
前面這些人類亂糟糟的說了半天,連念初基本都聽不懂,也沒耐心腦補他們的愛恨情仇,唯是聽到「山河鼎」三個字時,心頭霍地被一道光芒照亮——
難怪這孩子的靈機異於常人;難怪這孩子神情冷漠,對外界反應總像有些遲鈍似的;難怪這孩子連吃個冰淇淋都那麼小心翼翼的,好像從沒吃過一樣!
原來他本來就不是人,而一點自主權甚至意識都沒有器靈!
如果不是他身上帶了岳兄一點氣息,恐怕這孩子到現在都還不會開口說話,甚至不會在他懷裡吃上一支最普通的甜筒冰淇淋!
岳兄的本體什麼都吃不上也沒法子,被斬斷之後本該好好當個人的分魂居然被人煉成器靈,沒吃沒喝地這麼多年,真靈還被人用魂誓血契捆綁著,隨時有可能徹底泯滅……
他看著懷裡懵懵懂懂,珍惜地吃著最後一點甜筒底的小山河;再想想寬厚溫和,讓他在自己山上耕種、泡水的岳青峰,一股真火便從花心裡撞出來,平生頭一次激發出了自己的天賦神通。
他的臉頰、胸膛、整個身體都被這股真火燒得發燙,一點清郁的甜香漸漸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最開始僅僅倚在他身上的山河查覺到這香氣,嗅了嗅手裡的甜筒,覺得味道不對,便扭過頭在他胸前輕嗅。後來香氣散開,靠得稍近的楚颯和靈師宗盟的人也聞到了,發現香氣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就都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盯著他,欣喜又貪婪地問他:「難道白蓮花靈樞的本體是燃香用的靈器?山河鼎合體之後是什麼樣的?」
連念初默然不語,身上的真元隨著體溫增高越流越快,香氣鋪天蓋地地散開。
這片被踐踏得殘破不堪的林地染滿濃香,再遠處的廣大森林裡也瀰漫著甜香,王蓮初開時甜郁如鳳梨的香氣鋪天蓋地而來,壓倒了所有花朵的氣味,整座森林似乎都被這香氣驚動,從暗向響起了令人心癢的細小拍擊聲。
「嗡」「嗡」「嗡」……越來越多的聲音同調響起,黑色的影子從林間陰暗角落中騰起,像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這片被人類清理出來的空場。
靈師的感知力遠比凡人敏銳,那股陰影中的可怕力量初成,他們就已經感覺到了威脅,紛紛凝真靈氣。可他們最初被連念初身上的香氣吸引,太過關注他的本體,沒能更早地感知香氣引致的異變,到了這個時候,想逃也晚了。
陰影在眾人眼前拉開,猶如一片點染著斑瀾寶石的黑色紗幕,驀地一聲尖利鳴叫響起,便有更多清越的蟲鳴此起彼伏地應和。這些鳴叫在夜晚的庭院中聽到或許是一種園野之趣,這樣遮天蔽日地圍在身邊,卻讓所有人心底都生出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王蓮開放時濃烈的香氣和雪白亮眼的顏色,就是為了吸引這些甲蟲而進化來的!連念初自在地站在蟲群中,驀然揮手,指向下方的人類,清叱一聲:「去!」
紗幕似的蟲群依著他指尖所向,驀地收縮成一片幾乎看不出縫隙的厚厚蟲甲、蟲牆乃至於方圓數米的蟲屋,包裹住那群軍人般精幹的持槍靈師!其中還有些本能地朝柳瀟然醒目的白衣扎去,也將他裹成一道黑色蟲蛹!
人類驚恐崩潰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哪怕蟲子再小再弱,再不堪一擊,如此密集地聚在一起包住人類,從視覺上就能引發極度恐懼。
池家的靈師紛紛扣動扳擊,將靈力化為彈藥打死一片片甲蟲,可越來越多的蟲子包裹上來,不管殺落多少,外面的蟲牆永不見少!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那個會散發香味的靈樞本體是什麼?山河鼎到底是什麼東西!地上的蟲屍碎片堆到半條小腿高時,池煥的小隊已被殺之不絕、驅之不退的蟲子逼得靈力消耗將近,不得不開口和生死仇敵求合作:「楚師兄,我池煥發誓以後再不插手你和楚家的事,不對山河靈樞出手,請你讓他阻止他的另一部分!」
「楚兄?」
「楚颯——」
他的慘叫聲在林中徒然迴盪,楚颯卻已經被連念初劫上半空,朝更荒僻的林子裡飛去。
他被蟲子圍得天昏地暗,正在奮力廝殺,長劍卻被一道白影打掉,然後整個人都被巨大清香的蓮葉捲住,像粽子一樣捆紮齊整吊了起來。連念初對他自然沒什麼憐惜之情,直接將他吊在鎖塵下面,飛行時被風吹得打晃不說,鎖塵壓得稍低一點,他就會撞到樹頂枝岔,像羽毛球一樣飛上半天。
他縱然有靈氣保護身體,這麼晃來晃去地也快要暈吐了,忍無可忍地叫道:「停下!停下來!再這麼飛要死人了!讓我上去,我告訴你哪兒才是安全的地方!」
連念初沒理他,也沒空理他。
他除了分出一點神識看住山河,剩下的全副精力都放在自己體內,研究剛才釋放天賦神通對身體造成的影響。
他一直是個老實巴交的普通妖修,好好修行,天天勞動,從沒和人結過仇、白過臉,也從沒開發過天賦神通。剛剛突然來了那麼一下子,不只那群靈師慘遭群蟲圍攻,受盡驚嚇,他自己也背負了很大的心理負擔!
按照生物學特性,王蓮的花只在初開第一天才會有香氣,而他的身體自化形後一直保持在第二天開花的粉花狀態,就不該有香氣!
如今他身上重新有了香味兒,這是什麼機理造成的?他原先一直覺得自己是純雄妖,現在又該算是雄妖還是雌妖,還是和其他完全花一樣,原身雌雄共體,只能靠人身道體區分男女?其它的地方有沒有跟著變化——比如說花瓣有沒有變白?

第25章

他抱著一點微茫的希望,從隨身空間裡拿出一包爆米花,打開蓋子塞到山河手裡,摸著摸他的頭說:「叔……哥哥有點事,你不要往上看,乖乖地吃爆米花好嗎?一會兒就好,我就看一眼就完了。」
山河黑□□卻全無神彩的眼睛看著他,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連念初笑了笑,低聲道:「真乖。」趁著孩子低頭吃東西,把右手抬高到與自己視線平齊,掌心向內,逼出了本體的蓮花。
還是粉色的,只有花瓣邊緣一圈雪白,仍是收取了陸澤——或者說岳青峰真靈——的信仰之後的樣子。
他有些失望,卻也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失望。至少現在花瓣邊緣已經白了不少,比從前全花都是粉紅的時候強多了不是?
連念初歎了口氣,全身靈機集中到本體的雄蕊和伴生心皮上,伴生心皮合攏,將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雌蕊和蜜腺重新封鎮。
花心合攏後,他身上異常灼熱的氣息也漸漸消褪下去。這次天賦神通爆發與封鎮都耗了他不少靈力,合上伴生心皮後,整朵蓮花的花瓣都微微合攏,半開不開地重新沒入掌心。他這副道體也有些睏倦無力,飛了沒多久他踏落鎖塵,落到一片有山溪流經的濕潤土地上。
最先落地的是楚颯,他一直在鎖塵下面吊著,飛下來時直接就從半空撞到了地上,要不是外面有連念初的蓮葉裹著,這一下就能給他撞斷幾根骨頭。
這破蓮葉還裹得又緊又直,他想蜷縮身體減緩一下疼痛都不行。好容易落了地,這一路被撞被甩的怒氣都衝到了喉嚨口,氣得他破口大罵,從連念初罵到柳瀟然,從柳瀟然罵到楚家,罵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罵什麼。
忽然間,一直緊貼在他臉上的蓮葉翻捲起來,將他的臉和肩膀、胸口暴露在外面。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乍然接觸到強烈的光芒,刺得他淚水洶湧,只好立刻閉上眼。
再睜開眼,他就看到連念初那張比平常更紅一點的蓮臉映在面前,右手提著生滿尖長棘刺的蓮葉梗抵到他臉上。
「廢話就不說了,現在開始,我問一個字你答一個字,不然我就把葉子反過來包上你!」
楚颯呼吸一窒,緊鎖眉頭,怒沖沖地說:「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一個靈樞弄這麼多事,得罪這麼多人,到底還想不想和山河鼎重新合體了!」
……我放著岳兄本體大好一座山都沒下根,跟一個鼎合什麼體!
他拿著葉柄往上一扯,單腳踩在楚颯胸口,伏低身子壓在大腿上,長滿尖刺的葉柄在空中甩了兩下,冷冷道:「現在是我問你,再廢話就把你紮成噴壺!」
考慮到還有未成年器靈在旁邊看著,連念初也不想真弄出血來,挽著蓮葉莖直接逼問:「山河是怎麼變成器靈的,是誰把他的魂魄煉入山河鼎的?怎麼才能解開魂誓血契,讓他自由?」
楚颯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像是又想問他些什麼。但連念初不給他廢話的時間,拖過他的劍來往他耳旁一插,厲聲道:「說!」
「是……是楚家老祖。」楚颯終於開了口,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連念初的神色:「……你口中的『器靈』就是靈樞的意思吧?山河靈樞來歷十分特別,據說是千年前的楚家老祖楚萬齡搶救回來的一位靈師的殘魂。那位靈師不知修行出了什麼問題,修行時靈體潰散,幾乎死去,潰散的靈體向他求救,他可憐那位靈師……」
「胡說!」太無恥了!明明是把岳兄斬斷的真靈煉成法器器靈,還要說自己是救人!他氣得花芯裡的伴生心皮差點又綻開,幸好一旁的小山河感受到他真元波動,塞了一把脆甜的圓粒爆米花到他嘴裡,安撫住了他瀕臨暴走的情緒。
他低低歎了一聲,低頭在山河軟嫩的臉頰上蹭了蹭,重新審問:「楚家既然說他們老祖是將一位真人煉成器靈,為什麼山河外表這麼幼小?他難道不是殺了這個孩子,再把他的魂魄連同他體內的神仙真靈一起祭煉成鼎靈的?」
「真相如何我也不清楚,但楚家流傳的說法是,當時那位靈師魂魄已經快要消散了,楚家老祖只能將殘魂煉入鼎身,因為魂魄不全的緣故,山河靈樞外表倒退回了幼年期……大約也是因為這個緣故,他的靈性不如你。」楚颯目不轉睛地盯著連念初,忍不住問道:「你原身那個白色盤子原本是山河鼎的鼎蓋,還是裡面的承香盤?山河鼎真的有三部分?三體合一之後又會是什麼樣子?」
千年……岳兄就這麼失去靈智、毫無尊嚴地做了千年器靈!
連念初根本沒聽他問的什麼,只管心疼地抱住小山河,拈著爆米花一顆顆餵給他,壓著火氣說:「我認得山河,也認得與他同源而出的人,你們怎麼就一定以為山河和我的關聯是身體上的,而不是靈魂上的呢?山河說我身上有他的氣息,是他的一部分,那並不是說我是山河鼎的一部分,而是說我身上有他本體真人烙下的氣息!」
楚颯的瞳孔驀然縮小,不敢置信地說:「你的意思是……那個靈師竟然沒死?山河只是他失落的一部分魂魄煉成的?不可能!如果只是部分靈魂就堅韌到可以成為山河鼎的靈樞,完全發揮出山河鼎的力量,他本人該是多麼強大的靈師?這麼強大的靈師又怎麼會被人取走靈魂煉成靈樞?
何況、何況就是煉成靈樞的楚家老祖也只活了五百載,只能靠山河鼎轉命,千年以前的靈師怎麼可能還活著……他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他有什麼長生之法,快告訴我!」
他拚命扭動身體,恨不能從荷葉裡扭出來,一雙眼死死盯在連念初臉上,臉上掙得青筋畢露,看著甚至有些嚇人。
一條條細長通紅的血管從他頸後爬出來,漸漸佈滿左半張臉,像蚯蚓般起伏脹縮,顯得尤為猙獰可怖。連念初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病,又不捨得拿自己的美白靈丹給他吃,看看倒有些像是入魔了,索性拿起鎖塵對著他的臉吸了一番。
但這回鎖塵並沒像隕石破碎時那樣,弄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動靜,而是挺安靜地轉動著,有稍許風聲在下方悠悠地響著。
一道箭光忽然從遠方射來,隨之而來的是一聲焦急嘶啞的叫聲:「別殺楚颯!」
箭光疾飛而至,從連念初耳邊掠過,深深釘入光滑的巖面。一葉細長的飛行器從空中滑落,柳瀟然急匆匆落下來,伸手擋住鎖塵,道:「他是山河靈樞的主人,靈樞你如果殺了他,山河靈樞真的會消散的。」
鎖塵底下傳來楚颯悶悶的聲音:「用不著你替我求情!我死不了,我死了也輪不到你接收死鬼大少爺的遺產!」
連念初摀住山河的耳朵,煩燥地踩了他一腳:「早就想跟你們說了,要調情找個沒人的地方,別污染岳……山河的耳朵!」
柳瀟然冷著臉扭過頭,楚颯的臉壓在鎖塵下頭,倒是看不出什麼表情。
也不知是鎖塵管用,還是基情的力量,他臉上的血管倒是消褪了,思維也清楚了,躺在蠶繭一樣的葉卷裡,老老實實地講起山河鼎的事。
「世人都知道楚家有直接食用靈植、靈獸就能提高修為,不會被其中雜質損傷經脈的法子,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特殊功法,就是山河鼎。楚家嫡支血脈從小吃的就是山河鼎煮出來的食物,旁枝子弟和像我這樣被楚家收養的弟子每月也能吃到一回,就像其他家族會供給弟子丹藥一樣。
山河鼎原本是楚家祖上傳下的靈器,功效也就是能精煉一下食物中的靈氣,煮出來的食物比未經加工的強一些,遠比不上服食丹藥。因為並不實用,所以到了楚萬齡那一代,鼎蓋或者還有其他部分都不見了,只剩下殘破的鼎身,直到他將靈師的魂魄煉成山河鼎的靈樞,這鼎才被賦予了新的功效……」
「不就是淨化靈禽靈獸體內的雜質!用淨靈丹連續飼喂半個月,半個月就能出欄,還能提高出肉率!或者在做菜時提前用5%的醉仙芙蓉粉溶液醃製一下,或者自己吃些排除雜質的靈丹……明明應該用藥品解決,居然拿別人的真靈做這種沒用的法器——」
連念初心痛如絞,驀地抄起地上的長劍,臉色慘淡冰冷:「楚家在哪兒?這樣的人家不配修道成仙,我今日就去斷了他們的靈骨靈脈,讓這些噬人之輩永不能修行!」
楚颯的呼吸聲也隨著他的話變得粗重,既像是興奮,又像是痛恨,低沉瘖啞地說:「嘿嘿,不用了,楚家已經沒有什麼嫡繫了,楚家所有的人都成不當真正的靈師……山河鼎真正的作用並不是煮些靈肉靈植,而是換命!」
「以命換命,換那位煉成山河鼎的楚萬齡老祖的生機!」
什麼?連念初下意識看向山河,胸口像人類那樣微微起伏,腦中已想到了一種自己絕不願意相信的可能。
楚颯慘笑起來:「我也是在楚家挑選下任家主的試煉上才知道的,楚家如今的家主楚源輝並不是真正的楚源輝,而是七百年前就該壽盡死去的楚萬齡。這次在禁地中挑選新家主的試煉也不是真正的試煉,只是要我們這些陪煉者的身體,要用山河鼎熬煉出精華元力,好把他挑中的楚望京的靈力、境界堆到足夠他奪舍轉世為止!」

第26章

柳瀟然震驚地說:「楚萬齡不是已經死了很久了嗎?他什麼時候奪舍楚叔叔的,那……那楚望京不是他的親兒子嗎?」
「呵,他轉世那麼多生,還在乎什麼親兒子不親兒子?總親不過自己的命!」
他嘲諷地挑起嘴角,像是在笑別人,又像是在笑自己:「我在試煉過程中發現自己和楚菱、楚忌、楚承……我們這些收養來的外姓弟子和楚家幾個旁枝子弟的靈力都在不斷流逝,步步都是絕殺之地,楚望京卻一路順風順水,越來越強大,甚至在試煉途中就不斷破障升級!那時我隱約觸摸到真相,覺得他那樣的力量,都是從死去的人身上奪走的……
他眉梢眼角的恨意裡漸漸摻雜了些許恐懼,搖了搖頭,咬著牙繼續說:「我不甘心,就一直想盡辦法保留靈氣,避開戰鬥,最後甚至躺在地上裝死,總算熬到了整場試煉結束。」
然而那時候才是絕望的開始。
「到最後,楚萬齡帶著山河鼎到我們面前,告訴我們這場試煉的真相:我們這些失敗者都要被丟進山河鼎熬煉,而楚望京也不是勝利者,因為他的身體是楚萬齡選中的新容器。
「我和那些死去、昏迷的人被扔進山河鼎,還站著的人都被他親手打暈扔進去,因為山河鼎不僅能精煉靈力,連魂魄也能煉,他要我們的靈魂強壯魂魄,好承受奪舍時的反噬力。幸好他沒有當時就殺了我們……我在他剛剛奪舍,還沒能完全掌控新身體的時候,割斷了他的脖子。」
連念初始終抱著山河靜靜聽著,直到此時才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魂誓血契是騙人的,殺了上一任主人他也不會死,還能再選下一個?」
楚颯一臉驚詫地看著他,彷彿在問他:我都這麼慘了你居然還想殺我?
連念初奇怪地問:「你跟我從生物分類上都不同界,害了岳……山河真靈的也是你親戚,我為什麼要同情你?」
「咳咳……」他嗆咳了幾聲,吐出血痰,慘聲笑道:「解不開的,因為魂誓血契不是我下的,山河鼎其實也不是我的。我只是在殺楚萬齡時被他一部分魂魄侵入,在他的魂魄裡帶了魂誓血契過來,山河才會跟著我的。當時我什麼也沒想,直接帶著山河鼎逃出了禁地,也不知道他是在楚望京身上還是又找了別人奪舍……」
「他留在我體內那片殘魂還在,還想奪我的捨,它的另外一半兒肯定也還活著!」他摸了摸自己的頸側,那裡有一枚極深的齒痕,幾乎要咬穿皮肉,咬斷他的大血管。他深深看著連念初,堅定無比地說:「現在我也好,山河靈樞也好,只有殺了楚萬齡才能活下去!」
對視許久之後,連念初終於從蓮葉捲上下來,默默收起蓮葉,放了楚颯起來。
這個人類倒也很會看眼色,知道連念初對他印象不怎麼樣,起來便從腰間解下一枚法寶囊,從中倒出一整只形似野馬、頭生單角的靈獸,低聲喝道:「山河,現原身,把它烹熟。」
連念初心中微動,並沒阻止。
山河從他懷裡站起來,胸口靈氣湧蕩,一隻香爐大小的古舊青銅鼎從胸口正中緩緩浮出。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變得虛化,連念初輕輕搭上他的手腕,只覺裡面的靈氣空虛鬆散,和最早碰到時的凝實感完全不同。
所以他那凝實的身體,其實就是山河鼎本體?
小小的古鼎落地後便迅速長大,數個呼吸後便長成了差不多8公斤滾筒洗衣機大小,古樸厚重的青色銅鼎。鼎身上縈繞著渾厚純粹的靈氣,但以連念初極端清靈的道體看來,那股靈機裡卻凝著深沉污濁的煞氣和怨氣。
他皺緊眉頭,走到山河鼎旁,摸上了看似光滑乾淨的鼎壁。
沉積在其中的血氣與殘存的死氣頓時侵蝕上了他的指尖,並非真能傷害到身體,卻像是濁膩的污垢一樣令人噁心。
他用靈氣裹住那些東西,輕易甩了出去,然後看了兩個人類一眼,憂心忡忡地主:「山河鼎不能再用了。這裡面積存了很多不好的東西,它雖然有提純精粹靈力的能力,但那些死去之物的血煞之氣終究是存在的,很容易侵蝕其體。」
楚颯驚道:「山河鼎不能用了?可我唯一能快速提高靈力的辦法就是煮食這些靈獸了!楚萬齡活了那麼多年,誰知道他緩過這段時間後會變得多強大,如果我們不能更強……」
連念初不屑地擺了擺手:「你的事吃個藥不就解決了?反正我不能讓你再用靈獸血污染山河鼎,鼎身總是煮制血食,會讓器靈的靈智受傷的,我說山河怎麼會靈智不全,都是讓鼎裡這些血煞之氣折磨的!」
他隨便掏了瓶丹藥扔給楚颯,過去把正在肢解靈獸的山河抱了起來,拿出雪白的毛巾給他擦了擦臉,看著他烏沉沉的眼睛叮囑道:「一會兒我幫你洗個澡,乖乖坐著什麼也別幹,無聊就吃點東西,聽到了嗎?」
山河慢慢點了一下頭,嘴唇微動,輕輕地說了一聲「好」。或許因為山河鼎分離出去的緣故,他的聲音比平常小了一些,但也並不是小孩子的聲音,沙沙啞啞的,像是個成年男子似的。
但他的態度又乖順又可愛,比剛見面時好像又多了幾分靈動。連念初就覺得他是自己見過的幼年體人類中最可愛的,忍不住低下頭,在他額上輕輕親了一下。
山河一動不動地任他親著,只有長長的睫毛抖動幾下,然後靜靜垂下去,在眼底投上了濃濃的陰影。
連念初給他用鋪好坐墊,放了一堆人類小孩子喜歡的巧克力、蛋糕和甜飲料在身邊,然後挽起袖子,拿出一瓶自己修行時才用到的破障丹,用靈湖水澥開,倒進青銅鼎裡。周圍林地上有的是干樹枝、苔蘚片、乾透的籐皮,他都斂來塞進三隻鼎腳中間,點上火煮開靈丹水。
精純的靈氣頓時四溢開來,吸引了遠遠近近有修煉本能的人,更驚動了兩個人類。楚颯感覺到沸水中精醇的精氣,下意識看了一眼地上的駁形靈獸,問道:「難道你要用靈丹煮食這東西?這樣就不怕有血煞之類的東西殘留了嗎?」
連念初瞟了他一眼,奇怪地說:「煮它幹什麼?你靈丹不夠吃的?我當然是要刷鼎啊!一看你就沒幹過活,刷鍋時得在鍋裡煮上熱水泡油。」
加進去的靈丹就像洗滌劑,也就是為了勾出丹鼎裡的煞性和濁氣用的。
沸騰的靈液裡漸漸冒出了血腥味,並不濃厚,被靈氣掩蓋著幾乎聞不出來。但他的身體比人類清靈敏感得多,立刻拿出去毒劑順著鼎身鑄刻的陰紋噴灑,然後以噴焰器順著紋路燒灼,鼎身內外水火交攻,逼出殘存在鼎身內,與靈氣纏繞相生的污濁。
隨著清理進程加快,一點腥氣終於壓過丹藥精純的靈氣散發出來,原本安安靜靜坐在石頭上的小山河忽然握緊了拳頭,彷彿正忍受著什麼難熬的痛苦。
連念初時刻分出一片花瓣關注著他,見他的靈體微微顫動,便猜到有可能是逼出鼎中污物時也觸動了他這個器靈中潛藏的濁氣。恐怕這些雜質與他的靈體糾纏以深,要逼出來這個孩子肯定要難受上一陣,可不逼出來,岳兄的真靈就沒辦法斬斷糾纏,重歸他自身。
他狠了狠心,繼續在鼎上噴塗靈藥,又用新的靈丹化液,一次次替換鼎裡的水。
到最後他的眼睛已經不看火,只看著坐在墊子上承受熬煉的山河。他的靈體時虛時靈,一道道灰黑色的煙氣纏繞在他身上:時而逼出體外,粘在墊子上成為一道黑灰,時而順眼耳口鼻流入,頑固地潛藏在體內;時而幻化出尖叫和他痛苦的神色,想動搖連念初的心志,讓他不敢動手……
但山河始終未發一聲,坐在墊子上的身體連動都沒動過一下,只是雙拳緊扣,再也沒動過擺在身邊的食物。
直到最後一道刻紋縫隙裡的無形雜質也被藥劑蝕掉,連念初扔下噴焰器,指尖朝地上一指。一股靈湖水脈被分流出來,化作無窮無盡的靈水從地上湧出,將整座鼎身裹入水中沖洗。
他快步走到山河身邊,抱住那個猶在顫抖的小小身體,一身靈氣通過懷抱向他湧去,穩固住虛實不定的靈體。他右手輕撫著山河的身體,讓岳青峰的真元氣息穩定他的情緒,然後將手舉到那個小小的器靈面前,像是怕嚇著他一樣,用極低沉又溫柔的聲音說:「你看。」
山河依言抬起頭來,看著那只粉嫩纖秀的手。他眼中彷彿閃過一點光芒,眼睛終於有了焦距,凝神注視著手指尖徐徐綻放開的雪白蓮花。
「……落得胸中空索索,凝然心是白蓮花。」
那朵白蓮花在他面前徐徐綻放之時,一道清澈靈音也在他識海迴盪,念起了那首當年岳青峰悟道時吟誦的詩。
山河伸手撫上半開的花瓣,微微啟唇,隨著腦海中那道聲音,含糊而乾澀地吐出了一句:「……白蓮花。」

第27章

對對,我就是白蓮花!
不愧是岳兄自己的真靈,被人折磨了這麼多年,連記憶都沒有了,還這麼溫柔體貼、善體人意……連念初折下指尖的花放進他手裡,默默陪著他坐在那裡,讓他自己從花中、從他本體曾吟過的偈詩中感悟天道。
他曾經感悟到的,被斬出來的真靈碎片應當也能有所感悟。
這點當然沒什麼依據,不過他非要這麼想,也不會有人跟他講理。小山河還處於一種無思無我的狀態,捧著那朵花出神地看著;另外兩個人類之前被他折騰得夠嗆,又不清楚他的來路,不敢妄猜他抱著山河是要合體還是要幹什麼,也都坐在那裡緊張地看著。兩隻手不知不覺便從地上摸到了對方手上,牢牢交握在一起。
楚颯還謹慎地分出靈力接觸了魂誓血契,生怕山河突然開悟,斷掉和他之間的契約。
這股緊張凝重的氣氛直到連念初自己站起身來才被打破。他徑直走到山河鼎面前,左手按到鼎底,指尖生出細細不定根,仔細感受著鼎中靈機變動。雪白的細根探遍了山河鼎膛內每一寸,直到確認殘存鼎身裡的穢氣都被洗淨,他才收回靈湖水脈,傾盡鼎裡的殘水。
之後又拿毛巾細細打磨了一遍,吩咐楚颯:「讓山河鼎回到山河身體裡。」
兩個人類的精神一直高度專注在山河鼎上,反倒沒聽清他說什麼,下意識「啊?」了一聲。
這倆人盯他跟山河盯了半天了,這時候又鬧什麼夭蛾子?連念初皺著眉掃了他們一眼,這一眼落到楚颯臉上,他端正的臉龐忽然扭曲了一下,默默把頭扭到另一邊,自己右手扶上山河鼎,靈力順著掌心烙有岳青峰真靈氣息的部分傾瀉而出,將鼎重壓回香爐大小。
山河此時也從墊子上站了起來,捧著花走到他面前,烏黑的眸子看了看他,又慢慢向下轉,看了一眼小鼎,澀聲問道:「要我……收回鼎?」
這動作仍然又僵又慢,聲音嘶啞蒼老,遲緩得像個壞掉的機器人。可看在連念初眼裡,卻覺得他的神情和話語都是前所未有的靈動——
他們剛剛見面時,山河還只懂得聽從主人的命令,對外界幾乎毫無反應;而現在,他竟在沒有主人命令的前提下主動站起來,主動要將本體收入器靈內!
他不只是站起來,不只是說句話,他是有了自己的意識和決斷能力了!
連念初激動地握緊了山河鼎,彎下腰遞給他,含笑答道:「是啊,山河,把它收回去吧,你的靈體要和本體合在一起才好。」
山河默默走向他,一手拈花,另一隻手伸過來接住小鼎,卻不立刻融合,而是將蓮花放進了鼎裡,才將小鼎重新融入胸口。
——那是他身上唯一盛得開花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本體,他就想把蓮花放在裡面。
連念初摸了摸他的臉頰,誇讚一聲,站起身來看了看早已斜到天邊的太陽,提醒一旁的兩個人類:「時候不早了,吃點東西就離開森林,找個地方住吧?」
楚颯苦笑一聲:「哪還有地方容得下咱們。池家的人都能找得進來,王家和柳家,還有靈師宗盟都能找著咱們。外面恐怕已經發下通緝令了,咱們只要出了這森林就得落到他們手裡。」
柳瀟然想了想,冷靜地說:「我還有一處柳家也不知道的私宅,咱們可以去那裡湊合幾天。有白……」楚颯已經跟他說了連念初不是器靈而是器靈本體親友的事,再叫靈樞又不合適了,便改口叫了一聲先生:「有白先生的靈藥,楚颯的修為估計也能很快提升上去,有能力與楚萬齡和楚家那些人一戰了。」
連念初走回山河身邊,打開一罐雪碧咕咚咚灌了幾口,然後挑了些麵包、火腿、罐頭和礦泉水之類的東西扔給他們,命令道:「先吃東西,呆會兒趁夜走,好好打扮一下沒人會發現咱們的。」
真的有那麼容易嗎?兩個人類可都不敢那麼想得那麼天真,苦笑著對望了一眼。
然後柳瀟然的臉色就變了,變得比他持箭找上楚颯拚命時還難看,驀地甩開拉著楚颯的手,指著他問道:「你……你誰?」
楚颯莫名其妙地說:「你怎麼了,我認識你二十年了,睡都睡過幾百回了,你忽然發什麼瘋?」
「媽·的……」柳瀟然死死盯著他的臉,慘白著臉在自己身上亂摸,總算掏出一面鏡子來,反過面對著他的臉按過去,驚悚地說:「你當年要他·媽就長這樣,老子對著你都不能硬起來!」
楚颯一開始還沒理解到他說什麼,對著鏡子看了好幾遍才意識到裡面那個烏髮如緞、膚若凝脂、眉眼五官都秀氣精緻了好幾倍的人是自己。
他之前看到那張臉時還想著這是哪來的女人,意識到那是鏡中映出的自己的臉,頓時像被5萬伏高壓電電過,全身肌肉都在「砰砰」地跳,顫抖著手接過鏡子,狠狠朝連念初砸去。
管他是山河鼎還是承香盤,還是什麼活了千年的老妖怪,老子不過了!
連念初一抬手接住鏡子,也有些薄怒:「你往這兒扔幹什麼,看傷著孩子怎麼辦!」
「反正是你兒子不是我兒子……」楚颯氣沖沖地握著藥瓶走過去,光地一聲甩在石地上。盛丹藥的玉瓶卻不是人類的力量能打破的,骨碌碌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從裡面滾出來了一枚雪白馨香的藥丸。
連念初撿起藥擱進瓶裡,輕咳了一聲:「你不是要修行的藥嗎?我給你的可是仙人用的真正靈丹,你先看看自己身上的靈氣怎麼樣!外表改變那就是附帶作用,你以為用山河鼎煮出來的東西就沒副作用了?還是你沒感覺到鼎裡煮出來的那些穢物?」
……那也不能把我變成個女人啊!以後我怎麼見人!
他一腔怒火哪兒有這麼容易收回去,恨恨道:「那你也該提前說一聲,我現在這模樣……你讓柳瀟然說,我現在這模樣能看嗎?」
柳瀟然看了他一眼,又面無表情地背開了臉,什麼也沒說。
連念初不耐煩地把藥瓶扔回去,說:「多大點兒事,男人那麼重視外表幹什麼?沒聽他剛才說嗎,要是『當年』你長這樣就硬不起來了,現在都過了這麼多年,老夫老妻的,你整個容算什麼?真愛就是毀了容都愛你!別廢話了,你那點修為不靠藥力根本勝不了楚萬齡,不想死就吃,想死我也管不了你。」
他快刀斬亂麻地把問題扔還給兩個人類,自己從靈湖空間拿了套做菜的傢伙事兒來。給大人隨便吃點什麼都行,山河吃的可不能那麼敷衍。小孩子是要好好吃飯攝取營養的,超市的東西當零食也就算了,正餐還是得自己家做的。
他親自去湖裡踩了一根鮮靈靈的長藕出來,洗刮乾淨,刮成碎茸,和上麵粉、雞蛋,炸成酥脆的藕圓子,澆上糖醋汁當開胃菜。剩下的都是清淡的菜,清香的肉絲茭白,脆嫩的蕨菜炒鴨蛋,軟滑清淡的蓴菜湯……他空間裡沒種稻米,便煮了一鍋烏黑油亮的菰米飯。
唯一的葷菜是盤清蒸鱖魚,表面碼齊了蔥白和姜絲,澆上蒸魚豉油。最後用燒得滾滾的清油「滋」地燙過去,蔥油的香味騰地就竄進鼻子裡,清淡的魚裡也滲進了濃厚的油香。連念初挾了一筷子背上的肌肉,挑了刺送到山河嘴邊,看著他香香甜甜地吃下去。
岳兄連杯水都喝不著,這孩子能吃能喝的,多好啊。
他彷彿覺著跟山河一起吃飯,就像是和岳兄共桌而食,於是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飯,一邊吃一邊夾,把山河那只碗裡堆得冒了尖,自己吃得也比平常更有胃口。
小山河居然會自己用筷子。他碗裡堆滿了最好的菜和挑好刺的魚肉,卻還是自己拿著筷子伸向菜盤,夾起一筷淡黃色的、滑溜溜的筍塊,手臂向外移動,竟是要遞給連念初。
連念初驚喜不已,低頭咬住筍塊的尖角,舌尖在下面一頂便捲進嘴裡,溫柔地朝著他笑了笑:「不急,將來我們還有很長很長時間要一起吃飯,等你身體更靈活了再給我夾菜。現在你要自己多吃一點,把身體養好,我好幫你解除血契,回到本體。」
他回想起那座巍峨峻秀的雪山,笑得更深了點兒,夾了塊鴨蛋餵給山河。
楚颯雖然因為美容的事有點食不下嚥,但聞著飯菜香氣,對比著嘴裡的乾麵包和澱粉火腿腸,也有些吃不下去,忍不住抗議:「起碼給我們來碗飯和熱湯吧?」
連念初的筷子停在空中,微笑地問:「接受新形象了?不難受得活不下去了?」
他的臉黑了幾分,憤憤又無奈地說:「山河靈樞的魂兒都給你搶走了,整容還算什麼大事。再說柳大公子對著我硬不起來也沒什麼,我還能對著他硬就行。」
……
柳瀟然一把攥破了礦泉水瓶子,濕淋淋地扔到遠處,板著臉說:「白先生自己吃吧,不用省著給我們,我們不餓。我看楚颯外表的變化挺好的,我現在都快認不出他來了,多吃幾粒,出去之後別說靈師宗盟,就是楚家人當面也認不出他來了。出去時萬一遇上檢查的,我們倆就跟山河靈樞裝成一家三口,保證沒人能看出破綻。」
楚颯驚怒地「哎」了一聲,連念初忽然笑道:「好主意!我原來還在一家小超市弄了許多發膠和染髮劑來,還有些帶顏色的潤唇膏,給你們變裝倒是正好。」
吃過飯後,他就拿出染髮劑、發膠、香皂、潤唇膏,還弄出幾包連褲襪,看得楚颯臉色發青,連聲道:「其實我這張臉現在我自己都不認得了,你們才真正需要變裝。池煥估計早把白先生你的形象傳出去了,你還被他們當成山河靈樞的保護傘,重要性更在我之上,若不變裝肯定會被他們認出來!」
柳瀟然按著他染了棕髮、化了淡妝,還有些不足地歎道:「要是有女裝就好了,這身男裝跟打扮太不搭,容易引人注意。」
連念初瞇了瞇眼:「他倒不用換衣服,反正穿什麼也沒人會認為他是男的,你那身衣服脫下來給我。」
柳瀟然換下高領盤扣的綢緞練功服,穿上了超市拿的襯衫、西裝褲和白旅遊鞋,頓時從氣質高雅的世家大少爺變成了農民工。他換下來的上衣讓連念初鉸了袖子穿在山河身上,兩側拿了褶,把過多布料藏起來,腰間勒一條細白皮帶,就改成了一條短短的連衣裙。
他自己倒沒換衣服,只是摘下三枚蓮葉來,化作長披風各自穿了一件,單手抱起山河罩在披風裡,朝柳瀟然點了點頭:「走吧。」
柳葉形的飛行器沖天而起,罩在綠色長袍裡的鎖塵緊隨其後,在夜色掩護下朝外飛去。
一到森林邊緣,他們就看到許多靈師乘著飛行器四下巡視,還有人在各條大道路口設下路障,緊張地檢查著所有靠近森林的人。
柳瀟然壓低法器,藏在與蓮葉同色的樹影裡,低聲給連仿初指出自己認識的人:「那些穿黑色的是王家人,那些灰衣服的是靈師宗盟的,穿練功服的是我們柳家……」
楚颯忽然失聲道:「那是楚家的隱衛隊!看來楚萬齡活過來了,以後楚家派出的就不會再是今天那些廢物了。」
兩人停在樹頂觀察了一陣,越看越是心驚,只覺著外面就是天羅地網,單憑他們三人之力很難闖出去。唯今之計,只有躲回森林裡和他們慢慢周旋,等楚颯突破天階再作打算。
連念初從披風裡伸出一隻雪白的手,朝他們擺了擺,緩聲道:「不用那麼費勁,我倒有個辦法引開他們的注意力。」他有些遺憾地歎了一聲:「早沒想到這事,不然先不給你吃藥了,還能拍個更逼真的,多耗他們一會兒心神。」
他一踩飛行器,悄然退入森林。
過不多久,森林外圍正拿著測靈器巡視的靈師宗盟人員忽然驚叫起來:「靈能!向西15度進深5000米處發現強烈靈能!靈能正在震盪!」
另一隊監視隊員也扔下耳塞,朝上司喊到:「監測到音頻變化了!是兩道聲波,靈氣和雜音干擾很厲害,尚未能還原成聲音,不過發出音頻的方位正指向測靈器查探到的方向!」
難道是楚颯?他和那個疑似山河鼎另一部分靈樞的男子吵起來了?眾人正在分析,很快又有人報道:「又加入了一道新的波動。懷疑是失蹤的柳家大公子!」
柳瀟然的家人再不肯等待,推開身邊靈師宗會的人說:「大公子身擔楚柳兩家,絕不能出事,我們柳家是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立刻接應他,免得他受楚颯惡徒傷害!」
柳家一動,其他幾家都待不住了,生怕晚一步就錯過山河鼎和那件從未有人見過的新靈器。靈師宗盟的人便以池煥見過連念初為由,立刻派了他帶隊進去,在外面監視的各家高層靈師霎時各祭靈器,如閃電般飛入林中。
他們在林中看到了從未見過的奇妙景象。兩名身穿古裝長袍、俊美猶如天人的男子在場中飛速交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妙到巔毫,他們甚至無法描述那是如何神妙,因為他們的眼睛追不上那樣的劍光,那樣的身法。
而在他們身邊,一名雪膚花貌、下巴尖尖的宮裝女子正撕心裂肺地喊道:「不要再打了,於宗主,林掌門,我怎麼能眼看著如此愛我的兩個人在我面前生死決戰呢?你們再這樣下去,我就只能一死了!」
「不,容兒!」「不,阿容!」
兩人的劍乍交乍分,被主人拋在身後,那兩個戰成一團的男子各自飛掠向女子。場中靈氣蕩動,趕過來的人都能感到劍光冷冷浸入肌膚,那兩個男人的眼神也落到他們身上,帶著令人心驚的輕憐蜜愛……
咦?
這個感情是怎麼回事?對他們這些外人不是應該提防嗎?不該停下來交流一下嗎?
楚颯和那個靈樞呢?柳大公子呢?這仨人是幹什麼的?為什麼這麼多人闖進來他們竟一無反應,還能若無旁人地上演苦情三角大戲?
眾人只一動這念頭,便有一道強悍纏綿的神念侵入他們的識海,無法抗據、亦無法驅離,在識海中映出幾行大字——
《霸道宗主的甜心逃妾》,出品方:陰陽妙化宗影視娛樂分院。

第28章

柳瀟然所說的安全地方竟然就在他們世代生活的那座大城市裡。只不過靈師家族住在靈氣稠密的市中心,而他佈置的秘地則在城市一角幾乎沒有靈氣存在的凡民區裡。
那間房子也不是什麼複式別墅,只是老舊小區裡一間普通的單元房,和連念初在日新小世界那間差不多大。裡面裝得也很簡單,只有床、沙發、衣櫃,簡單裝修的廚衛,沒有任何現代家電,也沒拉網線。
有娛樂設施就會讓人分心、沉溺,變得軟弱。柳瀟然解釋道,柳家是極端的復古主義家庭,子弟們所有時間都花在修行上,不許接觸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他自己住的地方也從來不裝。
再說,有網絡就會被監控,越古老才越安全。他極有底氣地保證:「這裡被我用隔絕靈氣的材料徹底改造過,從外面絕對無法查出房裡有靈師存在。還有這裡、這裡和這裡交錯布了三個絕靈陣,就算有人闖進來也會斷絕靈力,連個最簡單的傳訊符也發不出去。」
而且這座小區緊鄰一片廠區,裡面大多是附近公司的員工在租住,人員流動性強,生面孔不會引起注意。唯一值得擔心的就是,當時圍住他們的那些人都是各家族頂尖兒的人物,他們當時有沒有被立體小電影拖住,又能拖多久?
要是有人看出他們的聲東擊西之計,當場返回追蹤,肯定能抓到他們的痕跡。
連念初圍笑著安慰他們:「不會的,那可是陰陽妙化宗出品的東西,只要看到的人就逃不了。」
陰陽妙化宗拍的東西都有觀看鎖定機制,不間斷地從頭看到尾,就能看到一部完整正常的普遍級戀愛圓光。但如果中途想要關上或是離開,就會啟動退出鎖定,觀看者身邊便會立刻出現天魔般的俊男美女出來糾纏,纏著人做問卷調查,問他們這部戲拍得哪裡不好,為什麼要離開。
觀影者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接著看片,要麼改看隱藏版互動圓光。無論選擇哪項,沒個一、兩小時都是絕不可能離開的。
他輕蔑地笑了一聲:「不過以你們這裡靈師的修為和心性,一旦沉入幻境就難脫出,怕是多少個一兩小時以後也動不了。」
兩個人類都覺得十分不可思議,問道:「這不是強買強賣嗎?這樣的片子也有人看?」
連念無所謂地挑了挑眉:「你們人類不也買那些『裡番』『X片』看嗎?陰陽妙化宗這一部圓光兩種體驗的拍法比單拍問卷版還實惠,很多人買的就是調查問卷。不喜歡這部分的還可以關閉交互模式,只要關上就不會有人纏著你不放了。」
楚颯嚥了口口水,震驚地看著他:「看你這人長得挺純潔的,想不到還看這種片子……」
不……他不喜歡交互問卷裡那些妖艷賤貨,就喜歡正常版裡受盡生活欺騙和折磨依然初心不改,出淤泥而不染的聖母白蓮花女主。
確認了環境安全,楚颯就開始投入了無止境的吃藥修行中。
連念初給他的駐顏丹、美體丹、修容丹……雖然都是買美白產品送的贈品,但品質和花錢的一樣好。吃一粒靈丹,抵得上他從前煮幾十頭靈獸所能吸收的靈氣。且千蜃閣的靈丹並非缺哪兒補哪兒的單純美容產品,而是從最細微的靈氣結構修正人體,從體質與真氣兩個層面同時構築出上契天道、適宜修行的道體。
如此沒日沒夜地修行了幾天後,他的容貌身形就像回胎中重生了一回,就連奪了他一半兒捨的楚家老祖親來也未必敢認他。
吃飯時連念初看見他這副精雕細琢的姿容,忍不住慨歎一聲:「好!你這修行頗見成果,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這兒還有點現錢,等會兒你拿去替我下樓遛一趟,給小山河買幾件像樣的衣服,順便買點報紙雜誌回來。」
楚颯從飯碗裡抬起頭來,覷著他問:「你這是誇我修為高了還是擠兌我長成人妖了?我長成這樣還不都是你那藥的副作用……」
連念初真誠地說:「你變了才好。咱們現在消息太閉塞,又都跟人朝了相,不方便出門。可你現在變成這樣了,別說出去買東西,打探消息,就是直接上楚家門都沒人攔你。」
楚颯和柳瀟然的相貌幾乎人人皆知;山河被帶出楚家後也有不少人見過;唯有連念初新來,又在靈師宗盟的隊伍前露過臉,能被人側寫出來。有了楚颯這張沒人認得的新臉,他們才能擺脫現在的信息封閉狀態,瞭解外界消息。
於是吃完飯後,楚颯就帶著錢包出了門。柳瀟然因為預備好了要和他一起殺上楚家,估計著從此楚柳兩家、整個靈師界都難以容下他,平常除了吃飯也是埋頭苦修,不問世事。
連念初收拾了廚房,然後叫山河吐出本體,化一粒靈丹倒進鼎膛裡泡著,給他內調外養,壯大真靈。
如今小山河的獨立意識越來越強,他說什麼就能做什麼,不用主人驅使,越來越像個人了。只是魂誓血契一天沒解,他心裡總是吊著塊沉甸甸的大石頭,擔心這孩子什麼時候給人搶走。
他站在銅鼎邊上,看著鼎中並未加熱也在靈力之下翻湧不休的丹液,眉梢眼角不自覺流露出一番愁緒。忽然間,一個柔軟到鬆軟空虛的小身體挨到了他身上,微冰的手握住他的胳膊,叫道:「白……蓮花……」
那雙黑沉的眼睛裡不再空無一物,而是清楚地映出了他的倒影,仔細看甚至能從他臉上看出幾分關心的情緒。連念初微微翹起了嘴角,揉了揉他光滑細軟的黑髮,低聲告訴他:「我的名字叫連念初,山河以後叫我『阿初』就好。」
「阿、初。」山河跟著他念了一遍,聲音緩澀、咬字又硬又重,然後又念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鼎靈液全數沁入鼎身裡,他終於流利正常地叫了一聲「阿初」。
聲音溫厚流暢,已經完全是正常人的發音,不僅正常,而且熟悉——早在雲安大世界和岳青峰相識之後,他就聽到過這樣一聲「阿初」。
他震驚得一把把孩子舉到空中,細細端詳著那張俊秀靈透的臉龐,試探著叫了一聲:「岳兄?」
山河靜靜地看著他,對這個名字全無反應。
但連念初心裡的驚濤駭浪再也壓不下去,他直覺地認定:山河鼎的器靈並不是岳青峰真靈的哪一任轉世被殺後煉成器靈,而是他自己!就是他自己!在剛剛被斬出,還來不及進入輪迴時便被人以惡毒的手法扣下,煉入了山河鼎。
他抱住器靈小小的身體,目光落入虛無之處,向他們保證:「岳兄,我會讓你重回本體的。」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楚颯帶著他想要的東西回來了。
回來時楚颯穿的已經不是他出門時那身,而是一件看不出男女的長風衣,壓得低低的寬簷帽,胸口藏著一卷報紙,要不是手裡拎著幾大袋食物和衣服,就跟剛接頭回來的特務一樣。
進門之後他把菜往地上一扔,就去敲了柳瀟然的房門,把人湊齊了,攤開報紙,激動地指給他們看:「是我誤會了,楚家這麼大舉行動不是因為楚萬齡又活過來,而是他已經失去掌控力了!你們看,楚家那群人居然把山河鼎的消息發到報紙上了!」
報紙頭條就是楚颯殺害楚家繼承人楚望京與其他子弟共十七人,拐帶楚家小少爺的消息。下面報了楚颯的大幅照片,還詳細地描述了楚山河的外貌、年紀,由楚家和靈師宗盟懸賞緝拿,若是普通人能提供他的線索,也會得到大筆賞金和一個進入靈師家族修行的機會。
底下詳細報道了他的生平,許多和他共同修行過的、共同探索過秘境的人紛紛爆料,隱諱地表示他從小就是個反社會性格,十惡不赦的變態。楚源輝的堂弟,楚家如今的代族長在報道中悲痛又寬仁地呼籲楚颯回頭是岸,又懇求社會良善人士和同道靈師幫助楚家尋回被綁架的孩子,楚家將傾力酬謝。
幾乎每份報紙都有這樣的內容,多翻了幾張報紙之後,甚至能看到柳家某不知名公子跟楚颯的風流韻事。
柳瀟然搖頭道:「楚家怎麼會走這麼個昏招,山河鼎這樣的寶器也能公然拿到世人面前。就是將來有人得到了,這寶貝也回不了楚家……」
楚颯一屁股擠到他身邊,冷笑道:「報應!楚萬齡把楚家有些資質的人都拿去獻祭,一代代剩下的可不就是這樣的廢物?若不是他每次轉生之後都太強大,又能培育出一批不錯的祭品,楚家根本就支持不到今天!」
看他們倆說得彷彿挺高興的樣子,連念初實在難以理解:「這報紙不是在詆毀你們嗎?就讓他們這麼詆毀?」
「他們越是張揚,就越證明楚家現在已經沒有人了,沒能立過來殺了我們,只能拿山河鼎作籌碼求助別的家族!」楚颯精緻如醫學微調過的臉上閃過一絲豪氣:「只要殺了楚萬齡,楚家就會立刻被瓜分,沒有人會為了一個亡掉的楚家再來追殺我們。」
「反過來,只要楚家沒了主事的人,柳家就必須保住我,我反而是唯一一個能名正言順接手楚家的人。」柳瀟然也欣慰地笑了笑,情況比他們當初想的要好得多了。
連念初盯著他們倆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你們做得很好,我看的那些圓光裡的白蓮花女主角都是這麼隱忍過來的。」
……這好像不算誇獎吧?兩個人不明白他突然說這個幹什麼,都茫然地看著他。連念初掩住山河的耳朵,朝著那張報紙微妙地笑了笑:「誰讓我還不夠白呢。」
他抱著孩子起了身,甩給楚颯一個奇怪的命令:「去買台二手打印機來。」
既然對方出手抹黑他們的名聲,那就用信息戰對抗信息戰,看誰抹得過誰!
他們沒有直接發報紙頭條的後台和財力;發到網絡上不僅容易被封鎖,還有可能讓人順著地址找到他們;但他還可以發傳單,貼大字報!越是古老的手段,越是永不過時,他就不信這種小世界裡還有人能追得上他的鎖塵!
他回到房間裡,打開電腦文檔,以最大字號打下了一行標題:「楚家和山河鼎不得不說的故事」。

第29章

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也是連念初他們鬥爭的首要問題。
他們的敵人,勿庸置疑是楚萬齡。
他現在應當還在上一位被奪舍者楚源輝的身體裡,或者已經轉換了新身體,但一定仍然掌著楚家大權。在他掌控之下的楚家,與楚家聯手的柳家等大家族,和游離於這些家族之外,由散修們組成的靈師宗盟……此刻都是他們的敵人。
人間洶洶,舉世皆敵,他們沒有任何朋友可以依靠。唯一的辦法就是分化瓦解敵人,將楚萬齡那些靠利益聯合的「朋友」也變成「敵人」。
他十根手指上生出細密的根,將鍵盤罩得密不透風,以人類遠不能及的速度敲擊鍵盤,把楚颯講的故事轉化為一串串文字。之後便是對著文字一遍遍梳理精煉,挑出最核心的兩個點:其一,楚家家主並不是真正的楚源輝,而是一個活了千年的老鬼奪舍而成。楚家每代的家主傳承儀式就是這個老鬼弄出來的奪舍儀式,所有參與者都是他更換新身體要到的祭品。
其二,楚家至寶山河鼎的靈樞是奪舍老鬼當年將一位靈師的魂魄煉成的,靈樞的魂誓血契一直在他身上,楚颯是被他部分魂魄侵入,才能暫借山河鼎之力。此人不死,山河鼎就永遠是他的,不可能再轉挑主人。
他原本還寫了楚萬齡利用山河鼎將自家子弟煉化吃掉的事,思考再三又刪掉了。這件事上雖然山河鼎和岳兄也是受害者,可畢竟涉及到祭煉活人之事,萬一有人拿此事抹黑岳兄,要把山河鼎當妖邪之器砸掉就不好了。
他們得當清清白白毫無污點的白蓮花,會引起爭議的部分可以暫時擱置。
反正寫出來的都是事實,更是赤裸裸的生死和利益,不怕那些人不鬧起來。就算楚萬齡有能力壓下楚家人的置疑和反抗,外面那些想要山河鼎的人也不會容許他安安穩穩地修行,恢復實力。
寫完之後他又擔心自己身為異類,文筆不合人類喜好,特地把柳瀟然叫進來修改潤色。柳大公子也是世家大族精心培養出來的,水平不俗,對著屏幕仔細看了一遍,便挑出幾個用詞不夠犀利的地方,手指摸到鍵盤上,打算直接替他修改。
可指尖按下去,他就覺出不對了。
之前光顧著看屏幕,竟沒注意到這鍵盤的排列和他習慣的方式完全不同,而且一鍵按下後,屏幕上赫然彈出了一個他根本不認得的文字!他連忙低頭看去,才發現按鍵上印著的都是他根本不認得的奇異符文,敲擊幾下又會組成另一種更複雜的新文字。
他敲出的怪異文字排在連念初寫成的,他完全能看懂的正常文章裡,顯得如此刺目和不和諧!
「這是怎麼回事,輸入法變了嗎?白靈樞,請你幫我調一下輸入法。」
連念初看了一眼他胡亂在屏幕上打出來的字,剛要說「就是這個輸入法」,忽然想起來,這台電腦是從日新小世界買的,和這個世界的文字是不同的!他打出來的東西因為體內遊戲客戶端自動轉譯的緣故,任何人都能看懂,可柳瀟然按出來的就是實打實的日新小世界字符,本地人當然看不懂!
這篇文章要是就這麼打印出來,恐怕就是一張沒用的廢紙!
果然還是他以前去過的世界太少,鬥爭經驗不足啊。連念默默記下這個教訓,柳瀟然倒也沒說什麼,自去寫了傳信符,用特殊手法破開房間裡的靈封,讓楚颯多買一台能打字的電腦回來。
兩個人類照著他寫出來的東西重新打了一份,楚颯負責打印裝訂,柳瀟然則把自己記得的各大靈師家族與靈師宗盟平面圖畫出來,方便連念初投遞。
他披上蓮葉斗蓬乘夜而出,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回來,回來時兩手空空,已是將印出的傳單都精準地投遞了出去。
靈師界因為楚家內亂和山河鼎掀起的風波,在這批傳單的催化下愈演愈烈:楚源輝在楚家積威甚重,那些在家主選拔中死去的子弟的親友們不敢質問他,卻一次又一次地出入代族長家中,楚家的資源和人心漸漸偏移。
柳家則是光明正大地拿著那張傳單上門,將楚望京之死與柳瀟然失蹤並作一件事,要求楚家給個說法。而靈師宗盟也借口要楚家協助調查森林裡那幾個楚家弟子之死,一次又一次上門求見楚源輝,甚至有人暗地裡以靈術攻擊楚家,想要試探他的底細……
楚萬齡站在試煉場門口的陰影中,沉著臉接過手下遞來的一張傳單慢慢閱看,眼中漸漸泛起了血光。
他這次轉命失敗,又丟了山河鼎,只能靠著吞噬未經提煉的粗糙生命體維持這具身體。他要消化剛剛吸收的靈力,要排出人類肉·體裡蘊含的雜質,要加固被撕裂的靈魂……
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能完整修行的時間卻越來越少,總是被不時出現雜務打斷。這樣那樣瑣碎微小的干擾積累起來,就嚴重拖慢了他的恢復時間。
而那群膽敢來浪費他時間的廢物,就是手中這張紙引來的。
楚颯!
只有楚颯知道族長試煉的真相,只有他用得出來這種鬼蜮手段!當時果然不該讓楚颯活著離開。這種小手段雖然奈何不了全盛時的他,在這種情況下卻給他添了太多麻煩。
算了……他吸收的靈力和魂魄已經夠支持那件事了,這具身體衰邁殘損,本也沒有再維持下去的必要。原本還想再多準備一陣,也讓楚颯多享受一陣活著的感覺,在他最放鬆、最想活下去的時候再奪走他的性命。既然他自己尋死,那便讓他死。
讓他立刻就死!
他揉碎手裡的傳單,一把抓住傳信靈師,關閉大門,鎖死一切出入通道,進入地下三層一座從未有外人進過的房間。
那裡鎖著的,是千年前他從一位失落的神祇魂魄中搜得的,神的秘密。
楚萬齡衰老鬆弛的臉龐擠出層層皺紋,嘶啞的獰笑聲中,指尖狂暴的靈力盪開,捏碎傳信靈師的喉骨,一口咬上,將鮮血與魂魄一同飲下。他渾濁衰老的雙眼頓時熾紅如滴血,精力也陡然旺盛,帶著一身淋漓血跡走到房間中央一處密佈符文的坐墊上,盤坐下來,融入了房間黑暗幽密的靈力中。
遠在城郊一角那間斷絕靈氣的房間裡,正在修行的楚颯忽然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起來。他頸上早已光滑無痕的皮膚上忽然鼓起一片蚯蚓般醜陋又起伏不定的血管,眼底流出兩道血痕,用力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地毯上來回翻滾。
小山河是第一個感知到的。
楚颯氣血剛開始翻湧的時候,他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扔下薯片和喜劇圓光朝房間走去。連念初察覺不對,神識巡遍整個房間,監查到了氣息的擾動,也跟著山河進房間,看到了他在地上苦苦掙扎的模樣。
他見過楚颯犯病,雖不知原因,卻清楚地記得當時的經驗——打一頓就好了。於是快步跨到山河前頭,反手把孩子護在自己身後,一腳踏到他胸前,把鎖塵往他顛狂亂搖的臉上一壓,厲聲喝道:「你怎麼了?」
楚颯喉頭「呵呵」作響,睜著一雙通紅邪異的眸子,從鎖塵下斜睨他,將手伸向山河,掌心浮出一道殷紅靈紋,詭異地笑道:「山河,過來……你是我的,過來!」
連念初立刻覺出了不對!這些日子楚颯都老老實實,在他面前敢說一句山河是他的?連叫山河時都得在名字後面客客氣氣地加上個「靈樞」,眼下這模樣分明是鬼上身了!
不……不是鬼,要是妖魔鬼怪這種陰氣熾盛的東西就會被鎖塵吸了。
上他身的那東西雖然看著邪惡,附身之法用的倒是很正的神修手段。而且細細感受一下,楚颯身上此時漾出的靈息波動很是熟悉,和岳兄當初教他的神修手段有些類似。
此刻能控制楚颯身體,能使得出岳兄自修的神道手段的,只有那個人了!
原來他每次轉生的手段並不是普通的奪舍,而是像神祇降臨下界時那樣,附身到別人身體上進行降神!
奪舍會損傷本體真靈,會被天道所忌,降神卻不會——因為被「降神」的身體,其原主還活著,只是魂魄與思維都會被對方控制,成為一種空白的、自願敞開接納對方真靈操控的狀態。
想不到他們才剛開始打宣傳戰,對方就已經兵臨城下,要與他們決生死了!他一個人類居然修成了降神之法,這場仗就是贏了,楚颯也要遭一場大難……不知道他還有沒有醒來的機會……應該鎖上門不讓柳瀟然進來,這種抉擇對人類太殘酷了……
連念初腦中瞬時閃過許多念頭,第一個動作卻是握住了山河的手,用盡全身靈力壓制住他。
魂誓血契剛起感應就被強大的靈氣壓制,楚颯漂亮的新臉孔一陣陣扭曲變形,血紅的雙眼中竟流露出一絲清明,緊緊卡住自己的脖子,嘶啞地罵道:「媽·的,這老東西居然還能控制我,你的藥屁用沒有……殺、殺了我……告訴柳瀟然,老子……」
話沒說完,他眼中又蒙上了一層血腥,細膩雪白的臉幾乎被一片血管佔據,僵硬地抬起頭,任由眼底鮮血橫流,陰戾又貪婪地看著連念初:「你就是他們說的白蓮花?你是山河鼎的另一半兒?不……你身上的氣息不對,你也有那個人的力量,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放出一點神識接觸到連念初,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恐懼,但很快又感覺到了不對:「你也不是他,你身上只是那麼一點殘存的他的氣息……呵呵,他果然不會再降臨這個世界了,你想奪走山河鼎,為的也是他的魂魄吧?」
那道神念再進一步侵入,感知得越多,他眼中的鮮血與欲·望便更熾烈,戰慄著說:「好完美的身體,和你的身體比起來,我用過的那些簡直就是垃圾!這就是真神造物的威力嗎?」
楚萬齡心中如有熾火焚燒,不顧自己剛將神識連接上,還沒完全降臨到這具身體上,一再催動魂誓血契,命山河控制住連念初。又遠程遙控,將殘存在楚颯體內的少許魂魄真靈撕裂開來,融入神念中侵襲他的識海。
連念初全力壓制著山河的異動,似乎沒有多餘的力量抵擋他神識的入侵。那絲魂魄眼看著要順利地侵入他識海,房門忽然被人用力撞開,柳瀟然冷酷的身影悍然闖入,手裡倒提靈弓,張弓搭箭對準楚颯的心口。
連念初和「楚颯」同時喝道:「你要幹什麼!」
他平靜地說:「楚颯曾對我說過,他一直擔心楚萬齡留在他體內的這片碎魂片會奪舍他,萬一有那麼一天,他寧願死在我手上,而不是變成行屍走肉,讓人利用。我也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白先生,這些日子多謝你相助了!」
「不要殺……」兩道吼聲疊在一起,卻已攔不住離弦的長箭。
箭已射出,說什麼也來不及了,唯有配合!
連念初的神念悍然反擊,纏住深入自己識海中那片魂魄用力向外一扯,將楚萬齡部分魂魄和由其他人魂魄碎片堆積而成的「偽真靈」扯出,用自己的真元裹住,暫時壓制在識海內。
同時他身邊真空互換,一直被他壓制在懷裡,彷彿隨時都能傷害到他的小山河已被移換到了沓無人煙的靈湖空間裡!
楚颯的身體和楚萬齡的魂魄同時遭到重擊,他反而清醒了一瞬,睜開眼看向柳瀟然,眼角鮮血中混上了點點清淚,低低叫了一聲:「柳……你要……」
柳瀟然朝他笑了笑,用力點頭。
兩人隔著半個屋子的距離深情對望,連念初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閃身落到他面前,捏碎一粒靈丹揉到傷口上,按著箭桿,用極度的疼痛把他的魂兒從對像身上喚回來。
楚颯疼得張口就想罵,又有一波疼痛襲來,把他的罵聲堵了回去,敢怒不敢言地看著身前白衣。
連念初的神念已經順著楚萬齡的神識倒侵入了他的識海裡,初步接觸到魂誓血契和楚萬齡的碎魂,只是再進一步,就要面臨楚颯自己魂魄與身體的反擊,無法徹底拔除殘片。他現在需要楚颯的配合,拿這塊識海當作戰場——
要麼拔除楚萬齡的魂片,要麼……
他捏著楚颯的臉,強迫他與自己對望,不容置詢地說:「敞開你的靈魂!不許低抗,完全地向我打開,信仰我,把你的身體奉獻給我,我還能再跟他戰一場!」
楚颯愕然道:「什、什麼?」
連念初底氣也不是很足。他拿到神道功法之後一直都只練習怎麼吸收利用信仰之力,降神這方面的內容幾乎只是一掃而過,這是頭一次應用,居然就要面對神魂之戰這種高難度的東西了。
原本楚颯一直在試著吞噬楚萬齡的殘魂,剝離出血契,他是想等殺了楚萬齡後,向岳青峰本尊請教分離血契之法。可是現在楚萬齡降臨到楚颯身上,他就不能不冒這個險——他不能讓對方再把魂誓血契搶走,讓對方控制小山河的真靈!
要把楚颯變成信徒已經來不及了,連念初也並不真的想要他的信仰,命令道:「不信就不信吧,閉上眼!什麼都別想,只當自己死了,我會強行侵入你體內,你思想上不要排斥我!」
楚颯還是不太明白,不過有些事懂不懂都要做,被熟人奪舍總比仇人強。他便閉上眼,豪氣萬千地說:「來……戰到……我死!」說罷用力將後腦往地上一磕,真的昏迷過去,識海之外再無半點阻礙。
也好,這樣倒省事了……
連念初深吸口氣,把丹藥和鎖塵留給柳瀟然,讓他壓制住楚颯的身體,自己則將額頭抵在楚颯額前,神識湧出,以最基礎的、完全不像神修手段的手段強行擠入了他的識海!

第30章

楚颯空蕩蕩的識海中忽然翻湧起一片神秘的無形波濤,整個身體、所有細胞都在起伏能量的指導下開始無規則地強烈震動。
翻湧的靈氣中心忽地擠入一道嫩粉色的影子,隨著波紋擾動越來越厲害,那道影子漸漸露出全貌,在空茫識海中盛開成一朵鑲著雪白邊緣的妖嬈粉蓮。
這種侵入方法近乎奪舍,就是用自己的真靈硬碰硬地闖進別人識海,一旦遇到抵抗就是最慘烈的交鋒。不過楚颯主動磕暈了自己,這具身體等於門戶大開,任由侵入,他才能迅速地轉移最強大的力量進來。
真靈侵入時巨大的擾動力攪亂識海,將深植識海底部的一道血色符文逼了出來。
血符上纏著一道灰濛濛的模糊影子,粗看像是在不斷撕扯斷裂、又不斷粘連成一體的人影,細看來卻是由無數人影拼接而成。時時都有類似人頭的影子發出無聲咆嘯,拚命向外掙脫,嘶咬著楚颯本體神識的靈光,又在快要撕裂脫出開前被主體扯回,重新束縛成一體。
灰影另一頭卻連在虛空中,有更多灰濛濛的靈力和呼嘯掙扎的人影源源不斷地注入過來,加速其吞噬過程。
——那些束縛在灰影上的人形,肯定就是楚萬齡這些年「吃」過的人的魂魄了。
對方神降的經驗豐富,他卻連肉身和人打架的經驗都是來到這個小千世界後才有的。現在到了短兵相接的時候,他才想起自己不會打,可是不會打也得咬著牙上了。
就是用花瓣夾死它,用花苞悶死它,也得把那張魂誓血契搶過來!
黑沉沉的識海中,那朵粉蓮花沖天而起,一往無前地衝向灰色的影子。粉灰兩道靈氣衝撞,以最精密脆弱的真靈,像是街頭打架的兩個混混一樣互相撞擊撕扯,一點點磨碎對方的神意,比拚著誰更強大、誰更凶悍,誰更能堅忍承受魂魄被撕裂的痛苦。
這裡並不是他們的本體,一旦戰敗,就要成為識海主人的養料!
兩個「神祇」在楚颯的識海裡打架,他這個戰場自然是承受傷害最深重的。他原本在連念初進去之前就自己撞暈了過去,現在又被識海裡的大戰痛醒過來,差點在地上打滾兒。
柳瀟然跨坐在他身上,拿鎖塵苦苦壓制著他,一面噙了粒靈丹喂到他口中,免得把他活活疼死或是疼傻了。
連念初這回下了血本,連自己吃的美白靈丹都給他擱了兩瓶。柳瀟然崽賣爺田不心疼,只要他臉皮一抽就餵上一粒,等到他不再掙扎的時候,已經白得跟日光燈一樣了。
他識海裡的戰鬥也到了盡頭。灰濛濛的神魂被碾壓成細碎的神意,粉色蓮花撲到魂誓血契上,捲著它通過兩人身體接觸的一點重回本身,將它融進自己的真靈裡,慢慢消磨著上面最後一絲灰色殘魂。
楚萬齡的神降儀式徹底被打斷。
他已降臨下去的神魂全都被另一道強大的神魂撞散、碾碎,勾命線也被切斷,再不能、也不敢再將靈魂降入楚颯的識海。
他九竅流血,神魂衰弱得昏迷了許久,幸而外面又有某家族或是靈師宗盟來鬧事,一名膽大的助理下到三層來找他,他才有機會吸取魂魄,重新掙扎回來。在他想盡辦法從楚家找人續命時,連念初終於磨掉他附在血契上最後一絲魂魄,將魂誓血契融進了自己真靈裡。
融合的一剎那,他彷彿侵入了山河的真靈裡,體驗到他此時簡單又複雜的情緒;又彷彿完全接收了山河的記憶,透過流逝的時光看到了當年一劍斬出他的,岳青峰的本體。
他終於能知道點化自己的恩人是什麼模樣了。
隔著千載時光,他仍能清楚地看到,那道身影淵渟嶽峙、矯矯不群,五官和小山河十分相似,神態氣質卻更偏向無為道特有的虛寂沖淡。但或許是他斬斷的真靈還不夠多,他的眼神依然明亮若星辰,平靜無為的外表下隱隱潛藏著一絲鋒利決絕。
沒有這樣的銳利果決的心思,又怎麼能做出斬盡真靈的抉擇,一直堅持到連身體都維持不住的也不肯妥協?
他從定中清醒過來,立刻把小山河從靈湖空間裡放出來,伸手捋好他微亂的頭髮。
山河自從進入靈湖空間之後就一直沒動過,直到此時連念初以手作梳梳理他的頭髮,他才撩起眼皮,很認真地看著連念初。
契約轉換後,兩人真靈交融,身體接觸的感覺也和之前不一樣了。連念初撫摸他冰冷凝實的軀體時,彷彿能感覺到他的靈氣如血液一樣循環,暗暗契合著他自己的靈氣流動。
他還有一種感覺——如果他願意的話,還可以完全融合山河的真靈,以自己的思維代替他的思維,控制他行使山河鼎的能力!
只不過在融合契約那次之後,山河的真靈在面對他時似乎有些……迴避?似乎是不想讓他再那樣完全掌控自己的神思似的。
這樣的小心思也挺可愛的。懂得害羞,懂得要隱私,豈不就是有了獨立的思想和人格了?
他是不怕山河有靈性的,反而希望他的真靈越純粹清明越好。如此,將來山河和他解除契約,回到岳兄真靈裡,岳兄才能恢復得越好。
什麼時候岳兄能走到山外,吃上一口他種的新鮮蔬菜就好了。他越想越遠,神魂深處的疲憊似乎也在這美好的想像中散去了不少,梳理好山河的頭髮之後,還順手在他臉上擰了一把。
小山河害羞地往後躲了一下,可整個身子都在他懷裡,終究也沒能躲到哪兒去,讓他結結實實地擰了臉蛋兒。
那雙烏沉沉的眼睛垂下,眸中湧動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楚颯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按著頭問:「你贏了吧?楚萬齡死了嗎?」
連念初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若無其事地把擰過山河臉的那隻手擱到背後,答道:「現在還沒死,不過也快了,他留在你和山河身體裡的魂魄和偽真靈都被我解決了,以後你慢慢吸收,自有好處。只是此刻不能給你修行的時間,咱們得趁他病,要他命,打上楚家去!」
楚颯驚訝道:「現在打?現在咱們也傷得傷、疲的疲,山河和你那個靈器都不是戰鬥型的……」
連念初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一看你就沒讀過兵書,『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方針都不懂。現在是楚萬齡最虛弱的時候,我又剛碾碎了他的真靈,他見到我就會想起那一場大敗和神魂破碎的痛苦!此時不去,將來我走了,他再用人命獻祭,把修為堆回來了,你們誰能對付得了他?」
說得也是,打虎不死反成患,去就去!
楚颯和柳瀟然也不是不能決斷的人,當即收拾武器,換上不引人注目的衣裳,準備趁夜悄悄潛入楚家。
連念初攔下他們,拿出兩套白衣讓他們換上,自己給小山河換了楚颯新買的童裝。山河似乎真的開了靈智,掙扎著從他懷裡跳出來,拿著褲子往房間裡去換。他沒人可照顧,只好盯著那兩個人類,狂傲地說:「換上這衣服,咱們就光明正大地殺進楚家,我看誰敢攔!」
這也太狂了吧?是殺了楚萬齡一半兒殘魂之後就膨脹了?
楚家就是再沒人,楚萬齡就是再邪惡,為了維持這個古老大家族的面子,楚家子弟們也得豁出命維護那個老賊。他們總不能光天化日之下闖進楚家,殺個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吧?
那樣別說靈師界,就是凡民的警察機構也饒不過他們啊!
柳瀟然無奈地給這個沒常識的,不知哪個國家來的高手靈師解釋:「我們還被人通緝著,出了門恐怕就要落進各大靈師家族手裡,根本沒機會進楚家大門。何況如今已經是法制社會,不是靈師之間廝殺完全不受管制的年代了……」
連念初失笑了一下,朝他們擺了擺手,道:「不是那樣殺過去,咱們是可以理直氣壯登楚家大門,誰也沒資格攔!前些日子我灑完傳單,除了楚家之外,沒有哪家公開出來闢謠,那就說明楚萬齡殺害楚望京一事已經成了公認事實,你柳大公子不是還有楚望京雙修道侶的身份嗎?」
他一指換完褲子出來的小山河:「楚家不是登報說楚颯拐了他們家小少爺嗎?山河是楚家的小少爺,你是楚家的大少夫人,我是山河親爸的……就當我是從綁匪手裡救了山河的好心叔叔吧……」
在柳瀟然越來越明亮的目光下,在楚颯緊張又期待的神情中,他指著楚颯說:「反正也沒人認得出你,你就當是……楚望京養的小情人吧,跟著正牌道侶柳大公子一起回楚家哭靈!」
「呸!我給他當小情人,不怕他鬼魂兒在地下承受不住!」楚颯差點跳起來,怒斥道:「輪到你自己就是勇鬥歹徒的好心叔叔,我就是楚望京那王八蛋的小情人?」
連念初嫌他鬧得難看,為了省事只得妥協:「那你就是柳大公子的情人……要不就爐鼎,反正就那意思,你現在都長成這樣了,不那麼說人家也會那麼想的。」
柳瀟然笑道:「算了,還是之前那個身份好。我身為楚望京已下定就差沒擺酒的的道侶,帶個美人兒上門哭靈,反倒給楚家話柄。不如我尋回了楚家承認的小公子,還給把楚望京生前最愛的情人也帶回家養著,按名份、按貢獻,我就能在楚家橫著走。楚萬齡殺害了我未來道侶和山河的大哥,非給我個公道不可!
「他要是真沒殺,怎麼這麼久了都不敢露個頭出來,公開否認傳單上寫的是真的呢?」
柳瀟然長眉擰緊,眼中閃出一道殺氣騰騰的光彩,拿出一把傳信符信手灑入空中。
此時正是要爭分奪秒的時候,他緊急調用自己在外面積累的資源,四人從那座老舊小區走出來的時候,身後已經跟上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保鏢,還有幾家喪葬公司的人帶著專業設備,轟轟烈烈地一路灑著傳單哭向楚家。

第31章

他們躲著不出來的時候,各家都調遣人手四處追查,想盡辦法要把他們從暗處揪出來。可柳瀟然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扯著楚家大夫人的旗,帶著被楚家指稱為小少爺的山河和不知多少人想要接觸、想知道其來歷身份的連念初出來,卻沒有一個人敢攔他們一步。
柳瀟然抱著楚望京的照片走在前頭,連念初拉著山河緊隨其後,楚颯在最後頭壓陣,手裡抱著一厚沓傳單隨走隨扔,卻不灑紙錢。
那些被請來的專業人員敲鑼打鼓,高聲哭唱,清清楚楚地把傳單上的內容唱了好多遍,讓馬路兩邊看熱鬧的路人和暗地跟隨的靈師都清楚知道楚家出了個奪舍殺人的老鬼。連念初還嫌不夠狗血,拿出紙筆臨時寫了幾個梗概,專業人士拿過去便添骨加肉,編出比他自己想的更豐滿狗血的故事。
當日楚家連買了幾版報紙頭條刊登的,楚颯殺害楚望京、掠走楚家小少爺的新聞就在專業演員的哭訴中徹底調轉方向,指向了楚萬齡和楚家的核心人物——
楚家家主早就被孤魂野鬼奪舍而死,老鬼為了保持身魂不朽,又要奪舍他的長子楚望京,但大公子在奪舍過程中不屈而自戧,他又把目標指向了年僅十二歲的小公子。楚家弟子楚颯拚死救主,帶著小少爺找到柳家大公子,三人一起被楚家買通的某宗會圍攻,幸得一位過路的好心白蓮花先生相救,楚小公子終於保住一命,他自己卻因傷勢過重而死在追殺者手下。
可憐那位小少爺也被老鬼侵蝕魂魄,變得呆呆傻傻,都不會哭了。
路人聽到這裡,看著被連念初牽在手裡,僵著一張臉不哭不笑的小山河,都感動得眼淚盈盈,恨不能把這個可憐的孩子抱到懷裡安慰安慰,再跟著他們一起去楚家殺了那個可恨的老鬼。
當然孩子他們是抱不上了,倒是還能再聽聽靈師大家族的八卦:比如柳大公子和好心路過的白蓮花先生帶著孩子四處漂泊時,楚望京生前真愛的普通人——就是楚颯——仗義挺身,把他們迎到自己家裡藏著,這才讓小少爺躲過了被奪舍的危險。
他們隱忍到楚望京過了三七,悲傷已過,現在是他們找楚家的老鬼討回公道的時候了!
楚家大門在望,柳瀟然把楚望京的照片轉給楚颯抱著,也不管他的神色多麼難看,走上前去一腳踹開大門,擦了擦乾干的眼角,揚聲喊道:「讓楚源輝出來見我!楚家包庇老鬼害死我的雙修道侶,今天不交出人來,我們不死不休!」
楚家代族長楚源生在大門裡苦笑道:「柳家侄兒,不是叔父不想幫你,只是我們也見不到族長啊。他在祠堂下方的試煉禁地藏了好幾天了,派人進去也傳不出消息來,我們也正提心吊膽……要不叔叔幫你照顧小侄兒和這兩位,你先休息一下,有什麼事咱們再商量?」
能商量就不打上門來了。
柳大少爺揮揮手,保鏢和哭靈的隊伍就衝上去抵開楚家代族長和族老們。楚家弟子再是人心惶惶也不能讓人闖進自家大門,忙各自運起靈力,排成嚴謹的陣法阻攔他們。偽裝成保鏢的、跟在隊伍後面假裝普通路人的柳家靈師們此時也撕破了臉,亮出自己的真面目,拿出武器和各種靈符準備強上。
哭靈的演員們素質極高,直到這時候還分毫不亂,高唱著:「楚家庶支奪嫡,就這麼欺負我們孤兒~~鰥夫~~~哎~~~~」
代族長楚源生和長老們哭都哭不過人家,只得圍上來緊張地勸說:「大公子也算是咱們楚家的人,就算和上任族長有什麼齟齬,也該關上家門自己解決,何必鬧到那些不能修行的凡民都來看熱鬧的地步?楚家的恥辱,也是四大靈師家族的恥辱、整個靈師界的恥辱……」
小山河忽然動了動嘴唇,在場所有人腦中便共同迴盪著一個聲音:「我要進去。我去見楚萬齡。」
眾人都愣了一下,連念初抱起他就往裡硬闖,楚家的靈師不敢阻攔這寶貝,可也不能讓別人輕易闖入家中,紛紛舉起靈武對準連念初,劍拔弩張,靈機沸騰,幾乎一觸即發。
柳瀟然打了個響指示意保鏢準備出手,自己拉住楚颯往裡闖,邊走邊厲聲呼喝:「山河是望京的親弟弟,楚家未來的家主,那位白先生是我這個大嫂做主給他訂下的童養媳,我看楚家誰敢造反,敢對他們動手!」
胡說!
山河鼎一個靈寶算什麼小少爺,哪兒來的童養媳!柳家跟楚家的雙修大典也還沒辦,什麼時候輪到柳家的人在楚家當家做主了!
楚源生也當了幾天代族長,威嚴日盛,無法忍受他們在這裡大鬧,見柳家人竟想在楚家門口動手,便也吩咐手下:「抓……」
一支金箭破空而來,釘在了他的胸口上。
「走!帶白先生進去,別在這兒浪費時間!」柳瀟然一擊得手,衝上去拿弓弦勒住他的脖子,威逼楚家的人放下武器投降。楚家刀劍如林,齊刷刷指向他,靈氣交錯激盪,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漩渦。他帶來的柳家弟子遲疑了一下,便也硬著頭皮加入了這場混戰。
混戰之中,大宅防守力量便被分薄了。楚颯提劍砍出一條血路,拉著連念初就往院裡跑,憑著他在這座大宅生活多年的經驗七拐八拐地避開防衛力量,將連念初和山河帶到禁地門外。
那裡才是楚家戒備最嚴密的地方,守門的都是楚萬齡多年調·教出來的心腹,即便外面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即便有多少人在他們面前消失在禁地下,有去無回,他們仍是忠心耿耿地守著這片建築。
楚颯縱身殺入人群,拼著硬接對方靈劍,毫不停歇地闖到門前,重重劈開大門。身前是大陣自動反擊的靈力,身後是保衛者冰冷的劍鋒,他躲也不躲,回身擋住兩側刺來的長劍,給連念初開出一條通道,厲聲喊道:「進去!我在這兒擋著!」
一道雪白的影子從半空飛來,光罩升起,替他擋下了前後交攻。連念初把山河收進隨身空間,飛身衝過去,踩著他冒性命之險打開的一線空隙衝入樓裡,將鎖塵打出去,頭也不回地叫道:「走!不用再管我,我不會死在這個世界,你去幫你的人!」
他跟這些凡人又不同,此身始終在千蜃閣庇護下,真遇到危險還能呼叫客服。當初張真人的教誨他牢牢記著呢——關鍵時刻就叫「投訴」,比叫「救命」客服來得快。
樓門在他身後關閉,一道不知何來的攻擊擦著他的身體而過,奇異地是並沒有攻擊他,而是直奔樓外的楚颯和那些對楚萬齡忠心耿耿的守衛弟子。霎時間血霧迸散,那些侍衛毫無抵抗的就被自己的主人殺害,全身血液被吸入腳下詭異漆黑的土地中,整片院落死寂如墳墓。
唯有鎖塵安靜地轉動,呆在楚颯身邊,替他擋下那次攻擊。
楚颯抹了抹沾著鮮血的臉,木然看著一地屍體,狠狠罵了一句:「,連自己人都不放過,這老鬼真不是東西!」
他沒再試圖闖進禁地,而是默默祈禱連念初能活下來,帶著鎖塵轉身殺回門外,應援柳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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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閉的大門中,連念初也遇到了一次不遜於外界的危險攻擊。
他雖然把鎖塵給了楚颯,卻也沒打算真的手撕楚萬齡,而是提著鋤頭和耙子,散開神識,小心翼翼地朝樓下搜尋而去。
一層、兩層、三層……地下的鮮血與腐敗氣息越來越濃烈,他終於找到了那座房間,提著鋤頭刨開房門,大步踏了進去。
一股屍體特有的腐臭味便迎面撲來。若非他早年間已習慣了腐殖質肥料的味道,單這揮發性的刺激氣味就能熏暈他。
伴著屍氣一同沖激著他感官的,還有位於他視線中心,盤坐在房間中心墊子上的屍體。與周圍散落的幾具高度腐化的屍體不同,這具年邁者的屍身還很新鮮潔淨,眼睛似睜非睜,頭上垂著雜亂的白髮,給人一種陰邪之感。
然而它的確已經死了!甚至不是剛剛才死去,屍體的臉色已泛青,肌肉開始僵死了!
連念初倒退了一步,抬起鋤柄想要推推它,那具屍體卻忽然睜開眼睛,雪白的眼球上只有一點細如針尖的瞳孔,正對上他的視線。霎時間,那兩個極細小的瞳仁冰冷鋒利地刺向他腦海,猶如針線穿梭,在識海中交織出一片弘大又虛無的灰色影子。
影子的笑聲他神魂深處放肆迴盪:「我等你許久了!上次在楚颯身體裡的交鋒是我棋差一步,不過那次我隔著數十里遙遠降臨,自然比不上你就在他身邊,神魂能全力降入!這回主場在我的神殿裡,你那點兒粗糙的奪舍手段就別拿出來現眼了,好好見識見識真正神靈的力量吧……這可是你這輩子唯一的機會了!」
灰影撲天蓋地湧上,禁地外潑灑一地的鮮血透過幾層天花板滴入房裡,淹沒了他清潔的身體。
鮮血與血中混雜的其他物質滲入他體內,如同一道道髒污又強大的繩索困鎖住他粉蓮花形態的真靈。灰色影子再一次鋪天蓋地地衝向他,無數人頭噬咬向被繩索捆住的花瓣,當中那個最高大的身形陰沉沉地盯著他,灰霧飄散,似乎振了一下袖子,威嚴地喝道:「殺!」
無數人頭一起喝道:「殺!」
震天喊殺聲中,人頭縱橫衝撞著他的識海,試圖將一切擋在它們面前的東西啃掉。但連念初並非凡人,識海中的真靈原本就是神祇點化成的,又經過多年修行,堅固無比,任由那些偽靈啃咬多久也咬不動。
只是花上捆紮的繩子有些麻煩,其中的污物已沾染了他的真靈,令他神思遲緩僵硬,一處污染甚至侵入了緊貼在他花瓣上的魂誓血契。
灰影冷笑道:「原來你把山河的血契從楚颯那兒搶走了,這樣也好,你的身體、靈器和山河鼎一齊歸我,楚颯那具身體改造得再好也不如你的,留著做個傀儡也就罷了!」
靈湖空間裡,小山河「騰」地站了起來,抬頭看著永遠明亮的穹頂,依托法器而成的身體忽然抖了抖。
連念初連忙閉合花瓣,將血契挪到更深處的花心裡,整朵花退化成被佈滿棘刺的花萼包裹著的最初形態,朝那片灰氣和人頭滾去。
雖然他只會最原始的真靈戰法,可這裡畢竟是他的識海,他才是一切的主人!
他化身成一朵裹滿尖刺的刺球,猛地衝入那片灰霧裡,將霧濛濛的身影撞出一個大洞。那些人頭齊齊慘號了一聲,楚萬齡的頭卻高高在上地看著他,陰惻惻地笑了一聲:「小蓮花,我的山河鼎好用嗎?你不會以為吞噬了魂誓血契就等於完全收服它了吧?」
連念初錯愕了一下,忽然覺著花心裡的魂誓血契動了動,一股冰冷酷烈的力量忽然從血契裡爆發出來。
與此同時,他的靈湖空間也被一股浩然靈力肆虐攪動,漫天靈鳥飛舞,尖叫著逃著山河鼎所在的那片空間。岸邊那些鴨鵝雖是凡物,卻也都嘎嘎叫著飛奔進湖裡,隨著魚群逃命時掠起的漣漪一道衝向遠方。
山河輕歎一聲,身上猝然爆發出強大靈力,生生打穿了兩個世界相連的坐標點,冷冰冰地飄蕩在那片血腥腐臭的房間裡。他的身體寸寸拔高,伸出冰冷的小手,指尖綻放著這座世界上從未有人見識過的虛寂之力,一點點逼向連念初的臉。
連念初對外界的感應被束縛住了,靈湖空間卻是已祭煉入他氣海的。這場強行突破也震傷了他的身體,花芯深處的魂誓血契更是冰冷灼烈得要燙傷他的真靈,逼得他不得不重新盛放,而楚萬齡留下的靈索又深深嵌入了他的花瓣,不停污染著他的神魂。
他幾乎失去了身體,也失去了對山河的感應,真靈被魂誓血契和靈湖空間反噬的震盪所傷,一陣陣地冰冷。
他忽有些心灰意冷,悲涼地說:「是我想得太簡單了,應當先帶山河回去,交給岳兄處置……沒辦法了,我要投——」
「訴」字還沒出口,他和藏在他識海中的楚萬齡一同陷入了無盡空虛中!
那股力量不知是由外而生還是自內而起,兩人同時感覺到身體在虛化、真靈在虛化,識海與外面的身體同歸於寂,那張與兩人悉悉相關的魂誓血契正在這空寂之中崩散消失。
「不!我的山河鼎——」
楚萬齡的慘呼聲似乎自極遙遠的地方傳來,連念初心裡一緊,忽然想到初遇楚颯時,他說過「除非他徹底消散,否則絕不可能離開我」。
除非山河……不,是岳兄的神識徹底消散,魂誓血契不可能消失嗎?
他是為了報恩才來的,結果竟逼到山河要自滅真靈來救他?那他來這裡幹什麼,他還算什麼報恩,這簡直是來報仇的啊!
他猛地睜開彷彿早已消失在虛無中的眼,便看到山河鼎幼小靈秀的身影在他眼前飄散成點點靈光,其身後虛浮著一個高大俊朗的身影,五官仍然能看出熟悉的影子,整個人卻年長了許多,看起來溫厚成熟。
殘碎成點點星光的手指落在他眉心,將一篇複雜的玄文打入他識海裡。
那篇玄文裡似乎有真正的神靈之力,一照進識海就壓制住灰濛濛的身影。岳青峰醇厚熟悉的聲音在他真靈中淡淡響起,帶著稍許寂寥與欣慰:「阿初你認得我的原身吧?我修行成功了沒有?山河鼎已經被我粉碎了,鼎中靈機將會滋潤你的身體,稍稍彌補你真靈震盪的損傷。」
連念初心裡冷冰冰的,難受極了,連連點頭,想告訴他他成功了,而且自己要把他所有的真靈碎片都帶回去,讓他重新走出大山。
不過岳青峰並沒給他說話的時間,小山河的身體越碎碎越快,那片虛影說話的聲音也快到無法靠耳力聽懂,只能以神識接收:「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可惜我囚困於人手太久了,即便你隔斷了他對我的控制,我也只能自碎山河鼎……」
山河的身體終於完全碎掉,在空中閃現出山河鼎古舊慘青的影子,一閃而散。
岳青峰的虛影彷彿也被什麼力量束縛著,漸漸被捲向深空。連念初努力向他伸出手,卻挽不住那道虛影,只能看著他艱難地留駐原地,傳來一道極為虛乏疲憊的聲音:「趁我還有最後一點時間,再為你做一件事吧……其實我覺得你的真靈極美,可你自己更願意變成白蓮花嗎?你識海中的信仰之力都是本尊給的吧,我也可以給你一點,將來有機會回到本尊,我……」
一道信仰之力從他虛浮的影子裡飛出,落到連念初識海裡,化作雪白的王蓮。
那道影子再也維持不住人形,崩塌成一座綿延無邊的峻偉青山,被龐然巨力扯向虛空。
連念初顧不得識海中的灰影,也顧不上看自己的花白沒白,全身真元一時湧出,從掌心伸出似可吞噬天地的巨大蓮花,花瓣綻開到極至,將那座青山虛影整個兒裹了進去,而後死死合攏,重新沒入體內。

第32章 中秋快樂,今天更論壇體

一切都結束了。
連念初癱坐在血池般的地面上,識海中那片玄文已經徹底壓制了楚萬齡,隨時都可以將它和他吸收來的魂魄化作純粹的靈力。
連念初卻不想那麼做,而是花了些時間消化玄文內容,然後細細回憶岳青峰給他的功法,找出了解放那些魂魄的法子。解放後的魂魄都會含著怨氣,不如直接灰灰了化成靈氣環保,不過現在他是沒心管環不環保了。
把岳兄害成這樣子,不這老鬼也嘗盡痛苦他絕不罷休!
他伸手按在眉間,引出岳青峰用神力包裹住的一團灰氣,口中輕誦一聲「唵」,那篇玄文便化作光網緊緊勒進灰氣裡。慘叫聲此起彼伏,一顆顆人頭被光網強行分離出來,瑟瑟發抖地浮在空中,網裡的灰氣越來越薄,最後只剩下一道如煙如霧的影子。
楚萬齡縮在網裡,慘然道:「想不到山河竟為了你自碎鼎身!我悉心滋養他千年,他就這麼輕易背叛了我,我恨——」
連念初右手在空中虛握,捏得他的真靈在網中嘎嘎作響,冷笑道:「你恨?你害得岳兄當了千年器靈,現在虛弱得馬上就要魂飛魄散,你還有臉恨?我才恨呢!早知道我就早投訴元泱蒼華,請客服上真來救岳兄了……我現在有什麼臉回去見他……」
他冷冷抬起眼,右手輕揚,那道玄文光網忽然自解,飄落到他手上。
灰影抖了抖身體,覷著空子就要衝出密室。連念初將光網展開罩住這間小小的地下室,指定那團灰霧,清叱一聲:「去!允許你們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懸在房裡的頭顱呼嘯著朝灰影飛去,像在他控制下撕咬別人時一樣,咆哮呼號著,撕扯吞噬他霧狀的身體。
楚萬齡殺人驅魂這麼多年,第一次嘗到反噬的痛苦。
他想往外逃,通向外面的道路卻被玄文光網擋住,稍微觸到就削掉一縷煙霧狀的身軀;而不往外逃的話,那些厲鬼又瘋狂地追著他撕咬。
那些鬼魂原本被他用法術拘在體內,陰魂中積滿怨氣,殺戮之心極盛。現在被連念初強扯出來,重開靈智,頓時憶起當初的滔天恨意,撕咬起他來狠毒無比,而且悍不畏死。不論他吞噬融合多少靈魂,剩下的還是一往無前地來殺他。連念初又在一旁驅使玄文靈網,不停從他體內分割出魂魄,這份撕扯神魂之痛簡直永無止境。
他轉生千年,自以為已經變成真正神祇的魂魄終究被咬殘咬碎了,只剩一道薄薄霧氣。那些厲鬼卻因為吞噬了他的真魂,漸漸神智清明,被連念初放去轉生。
他只剩一道殘影浮在血海上,虛弱地問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連念初神情淡漠,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倦怠地說:「還能怎麼樣呢?我就是把你的真靈也煉成器靈,讓你受千年折磨,也抵不過岳兄所受的痛苦折辱。如今他神魂都要飛散了,我也沒心思折騰你,就這樣吧,讓楚颯他們看著辦……」
他手中玄文所化的靈網一收,將那道細細煙霧般的身影打到自己的鋤頭上,指尖在鋤柄連畫了幾道符紋禁錮住,拎著它走出禁地。
他在地下室與奪舍老鬼暗戰的時候,楚颯和柳瀟然也底定了外面的情勢。
柳家宗家的靈師都趕過來了,正幫著他們和靈師宗盟的人扯皮,見他出來,兩人便扔下爛攤子,主動迎上來問道:「怎麼樣,楚萬齡死了?」
連念初澀然一笑,將長槍扔給楚颯,衝著周圍的人朗聲道:「奪舍了楚家族長的老鬼就在這兒!你們不信就來看看,楚家每代死於族長換代試煉中的人都給他煉入魂魄,受盡多年苦楚。我相信你們當中,會有能認得出那些人的人!」
他拿起胸前的圓光鏡頭,靈氣透入,門口數十米之內頓時變成了一座陰森森的地下秘道。密道西側,一座小門打開,露出滿屋鮮血和屍體。
眾人如臨其境,鼻端能清晰地嗅到屍臭,盤坐在墊子上的屍體擰過頭來與連念初對視的時候,那細小的瞳孔和可怖的神情,嚇得不少人尖叫著轉身逃跑。
然後他們被更有經驗的人拉住。
「不能跑!這種東西只要一眼看見了,就不能跑了!如果中途想離開的話,就會有一群比魔鬼更可怕的妖艷男女忽然出來纏住你,問你為什麼要離開,他們的圓光有哪裡不好……」
拉住同伴的那名靈師打了個寒顫,不自然地夾緊雙腿:「然後你就會失去對身體的控制,在光天化日之下醜態百出,自己卻全然想不起什麼叫羞恥……你會不斷地、不斷地沉浸在那些可怕的誘惑裡,直到再也『站』不起來……」
靈師宗盟的人經驗特別豐富,全都老老實實地站在原地,還拉住了所有認識的人排排站好,看著厲鬼從屍身浮出,化作一道灰影撲向連念初;看著山河鼎這個人人爭奪的寶貝自毀;看著連念初掌心生出巨大蓮花護住山河鼎殘存的靈樞;看著他用光網從楚萬齡魂魄中割出一道道或陌生或熟悉的魂魄……
楚家族老和守衛弟子中有人認出了其中幾個魂魄,驚怒交加地叫著它們的名字,衝上去摸著那道虛無的影子,恨不能拔劍砍了楚萬齡。
當看到連念初讓那些魂魄親自噬咬楚萬齡的魂魄報仇的時候,有一名族老忽然慘厲地哭了出來:「長平,父親對不起你,父親不該讓你參加那個見鬼的試煉!我連仇都沒能替你報,幸虧你自己報了仇,你瞑目了吧!」
這道哭聲一起,楚家門口頓時哭倒一片。連沒有親人受害的,都在悔恨自己沒能早點看出族長交接儀式背後的陰謀,害得楚家那麼多菁英子弟被那老鬼噬魂而死。
哭過悔過,謝過連念初的大恩之後,楚家剩下的幾位族老紛紛以古禮參拜了柳瀟然和楚颯,請兩位「少夫人」留下主持楚家。
楚源生無才無德,當代族長的時候,只知道聽命那個老鬼,明知他就是殺害許多楚家子弟的兇手也不敢做為,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當楚家之主!而柳瀟然和楚颯兩人請來了山河靈樞之主,替楚家除了這個吃人的鬼怪,還讓那些枉死的英魂大仇得報,重歸輪迴。
就憑他們做了這些,就夠進楚家祠堂,就當楚家掌舵人!
柳大公子應下和楚颯這個「情敵」一同主持楚家的要求,轉身扔下那群族老,擔心不已地問連念初:「山河靈樞還好吧?它原身到底是人還是什麼法器,那座山的模樣是失去靈器導致的嗎,還能恢復嗎?」
連念初也不清楚,搖了搖頭,憂傷地說:「我見識太淺薄,現在也僅僅是保住這道真靈不散。我回去請岳兄想辦法,上網請那些大派上真幫忙想辦法,山河……岳兄那麼強大的一個真仙,不會輕易被凡人所傷的……」
他拍了拍鋤頭說:「這也是修士打造的,算不上法器,但也不是凡間的東西,我把楚萬齡的魂魄暫封了進去。你們願意就將他正式煉成器靈,叫他也嘗嘗被煉化靈智的痛苦,不用的話就留著當個紀念吧。」
楚颯俊美的臉上掙出一道獰笑:「好辦法,他做過的事,叫他都自己嘗嘗。我跟瀟然以後就留在楚家,你什麼時候想來看就來看一眼,我們永遠歡迎你。」
連念初點了點頭,跟兩人道了聲珍重,躍上鎖塵盤面,在眾目睽睽之下踏空飛走。
乘上傳送陣光,一個人在冰冷的星空裡遊走的時候,他又把自己的花從掌心浮出來,憂鬱地透過花苞,盯著裡面那片沉睡的真靈。青山已收斂成巴掌大小,靜靜地飄浮在雄蕊上方,外面有層層疊疊的花瓣裹著,一時不像能碎裂的樣子,就是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岳兄體內。
要是不行的話,他就親自送這片真靈轉生,等孩子生下來,不管是偷是搶是騙的,也要直接把他帶回山上養著。
時間就在他的糾結間飛速流逝,眨眼間星空已換成了蔚藍的大氣層,傳送陣外隱約可見湛青山脈,一隻四爪與嘴部純黑,其餘部分皮毛雪白的肥美兔子正蹲在青石上,伸長脖子朝他看來。
陣光落地,連念初便迫不及待跨出來,忐忑地對著兔子靈醒的小眼睛問了一聲:「岳兄?」
兔子跳到他面前,伸長前腿在他膝頭拍了拍,答道:「是我,出什麼事了?我之前感應到似乎有一片真靈與本尊呼應,後來又消失了?你在那座小千世界遇上危險了?我就說讓你在這兒多修行些日子,不急著離開……」
……我、我把它弄壞了!
連念初把頭埋進兔子腹部軟軟的絨毛裡,坐著鎖塵直飛入山,隨便找了塊草地坐下,掌心浮現出本體王蓮。
之前他一直嫌自己不夠白,不願意讓岳青峰看見他的真形,現在那片真靈都在他花裡,該看不該看的都看見了,還有什麼可藏的!
他把花苞亮出來,憂鬱地說起了山河鼎破碎,真靈為了救他幻化成青山的事,滿心憂慮地問:「岳兄你還有辦法讓真靈復原嗎?他……你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用自碎身體,真靈更不會受傷,我這個恩報得簡直、簡直就跟報仇一樣,還不如不來給你添麻煩了……」
岳青峰附身的兔子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那朵粉白相間的花苞上,三瓣嘴顫了顫,沉聲道:「把花打開吧。我的真靈並無大礙,那時候會突然變成山峰,是因為與本體交感之故,就是放著它不管,頂多也只會重入輪迴。你沒給我添麻煩,反倒虧得你把它帶回來了,不然一入輪迴,又不知幾時才能超脫……」
黑暗山腹中那雙眼睛睜開,透過山體看著連念初掌心蓮花綻放,露出一座虛浮的山影,旋即沒入腳下青峰。
記憶洪流瞬間湧入,兩道真靈融匯合一。
地上那隻兔子失去靈性,在連念初手腕上趴了一會兒,茫然地抬起頭,左看右看,然後連跳了幾步躍入草叢。
黑暗幽深的山腹深處,一雙眼驀地睜開,眼中閃過驚訝、羞澀、無奈……種種情緒。又有一雙手交疊著覆在眼上,彷彿要遮住自己腦海中不斷閃現的畫面。
——不小心看到了道友身體內部,心情複雜,要怎麼樣才能在跟他相處時表現得自然一點?

第四卷:歸田園居
第33章

兔子離開後,岳青峰那邊就陷入沉寂,再沒傳來任何消息。
連念初在山坳裡坐了一陣子,大概也知道岳青峰融合魂片要很長時間,而且因為他的失誤,山河那片真靈格外虛弱,說不定還要溫養一陣子,可能許久都不會出來理他了。
這樣也好,他也不想岳青峰受了重創之後,還要強撐出一副沒事的樣子來安慰他。
他自己默默登上鎖塵,按照記憶裡的路線朝廢廟飛去。
飛著飛著,他竟然看到一群應當長在濕地的水鳥烏壓壓地飛往他要去的方向。把鎖塵拔高一點看去,那群鳥飛去的方向果然就是廢廟後他新開的菜地,有些已經落下去了,張著翅膀在他種下的嫩菜苗間蹦來蹦去。領頭的是一隻身披靈光,長得特別健美秀雅的丹頂鶴,不時「嘎嘎」地叫幾聲,帶著那些水鳥在田間飛舞漫步,正是他之前留下來看菜地的靈鳥。
這鳥倒是挺會活動,竟把自己的同類都活動到他的菜地裡,糟蹋菜苗了嗎?連念初腳尖一頓,鎖塵頓時疾飛掠下,落到神廟後的菜地裡。
那只丹頂鶴感應到他的靈機,驀地揚頸而鳴,喝住那群在地裡亂跑的鳥兒,然後拍拍翅膀,挺胸疊肚地朝連念初走來,抬腿指向一壟壟整齊肥厚的殃苗,自豪地「嘎——嘎——」叫了幾聲。
是他小瞧人家了,靈鶴並不是引來群鳥在菜地裡亂吃亂玩,而是在這山上當起了山大王,找來靈智未開的老實凡鳥替它幹活。它自己一天花點兒時間當個監工,剩下的時間就在水鳥的簇擁趨奉之下快快活活地過日子……
難怪當年看養殖專業的書時,書上再三提醒要小心生物入侵,這種開了靈智的生物,哪怕只有一隻就夠影響一座山的生態了!
他在空地上倒出一堆靈魚,然後照著得意洋洋的丹頂鶴頭頂敲了一記,喝道:「去,自己找地方吃去!也分給它們一些,它們與你幹活也是有功的。以後不許欺負別的鳥兒,搶人家的雌鳥,不聽話就把你賣到海邊捕魚去!」
那群水鳥老老實實地縮著一隻腳站在旁邊,陪著丹頂鶴一起受訓。
連念初數落完了它,便去田里和大棚裡轉悠,看土壤乾濕、肥力,苗芽長勢、有沒有生病、生蟲之類的問題。靈鶴見他走了,膽子就又大了起來,叼起一隻魚仰脖兒嚥了下去,連吃幾條,才回過身朝那群水鳥拍拍翅膀,按幹活出力的程度叫它分過來分魚。
這群鳥幹農活幹得居然真的挺不錯。
地裡的濕度控制得正好,該上的肥也上了,就連地裡的雜草和蟲子都被它們及時刨出來丟掉或是吃了,一行行葉子都綠油油又肥又壯。連念初看它們在靈鶴控制下排著隊分魚,有時候幾隻鳥才能分著一條,搶著搶著就要打起來了,索性又拋出一堆來,叫丹頂鶴大方一點,一鳥一條讓它們吃飽了。
那群鳥雖然都叫靈鶴管得服服帖帖,但看到瞬間出現的魚堆,立刻就明白了誰才是真正的老大。山裡的鳥還不懂得避人,連念初又算不上個真正的「人」,身上充滿了自然氣息,那些鳥竟也不怕他,吃完魚還拿沾滿魚腥的長喙在他衣服上蹭蹭。
他雪白的,加了大量洗衣液和柔順劑漂出來的衣服!
他立刻把丹頂鶴叫過來教育了一番,讓它給手下的凡鳥立立規矩,不許動不動往人身上湊。那只仙鶴於是乍著翅膀往鳥群裡沖了幾回,小弟們低著頭讓它打了幾下,委屈地叫著,保證以後不再越級討好連念初。
不過有了這群鳥幫忙,連念初倒是騰出了手,又種了幾畦葉菜,還在菜地四周移栽了果樹苗。等細小的樹苗根系扎深,長出新芽之後,便把頂芽削掉,樹枝一層層彎折下來綁在水平線上,修成容易摘到果子的低矮傘形或是扇形。
岳青峰身上環境極好,靈氣充足,這片田地光照度也足,小菜園裡很快就變得滿目青蔥、生機鬱鬱,唯獨是他自己始終沒清醒過來。
連念初實在等不下去了,神識落到客戶端裡,想問問那些大派上真們,像岳青峰這種情況,真靈還有沒有救,什麼時候才能恢復。他打開BBS界面,正要輸入求助標題,眼睛一掃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一飲一啄?
不小心看到了道友身體內部,不好意思見他?
他的本體不就是朵花嘛,花就是讓人看的,有什麼可不好意思見他的?岳兄真是個君子,居然還會為這種事煩惱!連念初眉間的皺紋不知不覺散開,眼睛微微瞇起,嘴角帶上了溫柔愉快的笑容,神識微動,在帖子裡留了句言。
在看到帖子裡的回復同時,他也聽到了許久未聞的,岳青峰的聲音。與此同時,他竟看到空中凝出一雙透明的手,在他頭上輕輕揉了揉:「我那片真靈本來也沒事,又經你靈藥滋養,反而更強壯了。不信你看,融合之後連這雙手也能動了,我本來預想著能動動手指就不錯了呢。」
連念初握住那雙手,指尖順著手的形狀摩挲,發覺其觸感、軟硬和力道都和真的手一樣,只因是空氣凝成的,沒有人體該有的溫度。
反正他自己也沒有體溫,並不覺得涼,倒覺著這樣的環境溫很是怡人,便握著那雙手笑道:「看來我還有點兒用,不光是給你添麻煩。既然這麼著,我想盡快再找幾個有緣人,」
岳青峰的聲音立刻在他識海中響起,溫柔卻不失強硬地拒絕:「你的識海被那個邪魔侵入,恐怕已受了損傷,必須留下來調養一陣子。這回我本就不該讓你去那麼危險的世界,更不能讓你連著做這些事——你要是非要離開的話,我就只能修改護山大陣陣門,把你困在這座山裡了!」
連念初給他訓得沒脾氣,坐在房頂上一邊看帖子一邊敞開識海,讓他檢查自己識海空間還留著楚萬齡殘存的魂魄和陰招沒有。
結果自是什麼事都沒有。但查完之後岳青峰還是不許他下山,苦口婆心地勸道:「萬一你那天賦神通會影響修行怎麼辦?先在山上待幾天,有什麼問題我也能及時找以前的朋友幫忙,就是本世界的神修不行,坐傳送陣去蒼生苑檢查也比小千世界方便。萬一去了小千世界才覺出不舒服,你連傳送陣都找不到!」
連念初看著空中那雙激烈晃動的手,心裡默默哀歎:岳兄有手了,想幹什麼幹什麼,比原來管得還嚴了。
當然,岳兄有手也不全是壞事,那雙手在他搭棚架、拉繩子時幫了不少忙。
有很多事雖然他一個人也能做,但身邊陪著一個能交流的「人」,幹起活來心情也不一樣,再忙碌也不覺辛苦。即便什麼也不說,也能感覺到溫馨的陪伴,不像他一個人時那樣清寂荒冷,聽著熱鬧的鳥叫都覺著驚心。
岳青峰幫他捆好了架子,拉起攀爬繩,把開始拉長的南瓜、黃瓜、蜜瓜、豆角秧搭上去,更時不時去遠處靈泉裡灌一壺水,摘些成熟的野莓子和水蘿蔔,催著他多補充水份——一朵本該24小時泡在水裡的蓮花,天天在山上住著不說,還要在太陽底下揮水如雨地種地,還要不要身體了!
幹完這些活之後,他就果斷地把連念初帶到自己山谷間最寬廣清靈的一片水面,嚴肅地說:「這裡地氣溫暖,水中靈機充足,你可以化出本相來好好泡泡,我不會窺看的。以後這麼熱的時候就在水裡泡著,你那地裡種的都是凡間作物,就是不精耕細作,栽在我身上也能長好。」
也罷,他那只有一丟丟白的粉花瓣兒和粉得發紫的雄蕊跟擬雄蕊、伴生心皮都給岳兄看見了,還有什麼怕看的。連念初有點幽怨地想著,脫了鞋踩進水裡,雙足化作細長的根莖,手鏈般的原身在泡進水裡的瞬間反捲道體,化作佔據半畝水面的王蓮。
邊緣豎起如盆的巨大蓮葉間,一朵邊緣雪白的粉瓣蓮花盈盈盛放。涼風微動,那朵粉蓮的花瓣與伴心皮隨著水波起伏顫動,彷彿在呼吸一般。溫暖的陽光落在碧綠的蓮葉盤裡,冰涼的湖水和充滿靈機的軟泥包裹住細長的根莖,靈機順著維管束奔湧而上,自內而外浸透了他的原身。
這裡的環境太好,給他的安全感也充足,他忍不住收斂神識,沉入本能的修煉中。
池邊那雙有形無質的手在他突然下水時停滯了一下,直到滿湖蓮葉蓮花浮現,才很快地、細微地動了動,悄然散入風裡。兩人都沒注意到,王蓮細長花柄在水下彎曲的幅度比以往更大,圓鼓鼓、生滿棘刺的花托也沒入了水下。

第34章

日子過得太舒服了,人就容易犯懶。
原先小心翼翼捂著原身不敢暴露的時候,連念初連人工挖的小水池子都不太泡,每天早早起來撿鴨蛋、殺鴨宰鵝、洗曬絨毛、澆地施肥……現在他幾乎泡遍了整座山脈的河泊水窪,水太涼的地方就先栽葉子,以人身形態躺在小木盆一樣的大圓蓮葉上曬太陽。
岳青峰會在他化作人形時來看他,正式教他怎麼修神道。
一個兼職神修,一個有著豐富理論知識和專業引導者的兼職神修,居然差點被小千世界自學成材還學上了歪路的人類奪舍,這簡直是神修界的恥辱,更是教他修神道的前山神岳青峰的恥辱!哪怕以後再也沒機會用到,也得給他灌輸進正確高端的神道知識!
會降神有什麼了不起,會用神識攻擊有什麼了不起,他當年可是能擠進其他神的神殿裡的重量級大神呢!
識海封閉術學起來!強制降臨法學起來!迷魂術學起來!管他正道邪道,先用神道知識把蓮花精武裝到伴生心皮!
這樣心無旁鶩地一教一學下來,蓮花精的神道知識「蹭蹭蹭」地往上漲,空間裡積存的鴨蛋鵝蛋和適宜食用的年輕公鴨鵝數量也「蹭蹭蹭」往上漲。直到那天靈鶴帶著小弟們來要魚吃,他往靈湖裡一撈,上來的竟然全是多年生的大魚甚至是有幾分道行的靈魚,連念初才愕然發現自己脫產學習的日子太久,要是再不處理那一湖鴨鵝,靈湖空間就要叫它們吃空了。
於是他跟岳青峰打了個商量,要下山一趟,把該出欄的鴨子和鵝賣了。
岳青峰笑道:「放到山裡就是了,你要是嫌這片湖小,往西三百里還有一片蘆葦蕩,何必非要下山賣它們。」
連念初開淘寶店好多年,精打細算慣了,看著空間裡上萬隻肉鴨肉鵝就覺著不賣浪費。何況這些鴨子是日新小世界帶來的,放出來有生物入侵的危險——那只靈鶴現在就成了山中一霸,再多幾萬隻鴨鵝,這座山就該改成養鴨廠了。
他很堅定地搖了搖頭:「也不光它們,湖裡的藕跟菱角也該收了,還得找找有沒有需要靈禽的門派。我在日新小世界的淘寶店關了,這邊也該考察一下市場,終不能天天賴在岳兄身上什麼也不干吧?」
「你又不是沒幹,你種地種得不是挺好嗎?」岳青峰的雙手在空中凝出,指尖挑起竹架上垂下來的一條嫩綠南瓜莖,感慨地歎了一聲:「種瓜種菜也是修行,何必到凡間沾染紅塵俗氣。等你修為再高些就知道了,斬塵緣是最難過的一關,何如一開始就不沾惹。」
年輕淳樸的蓮花精還不懂那麼高級的煩惱,猶豫地說:「那我就光把鴨子、鵝賣了,再買套太陽能發電機上來?」他也不非得用熱水器、電暖器這樣的大功率電器,只要能接上電腦,繼續開淘寶店就行。
岳青峰考慮了許久才答應,還不忘叮囑他:「雲安大世界是以神修為主的世界,信眾也多,神道之間勢力交錯,對外來信仰碾壓得很厲害。你現在也可算是個小神,到了外面小心點,千萬不要踏進別人的神廟。」
連念初一一應下,回到靈湖空間便把要賣的鴨鵝綁了翅膀,按年紀、重量放進不同的禽捨裡,又踩了幾百斤新鮮的白荷藕出來,準備一起找廠家收購。
擱在從前,這些鴨鵝都得烤了或鹵了,藕也要細細磨成藕泥,濾出粉漿晾曬成純天然藕粉。可惜他手裡的包裝盒都是在日新小世界時定制的,與本世界文字不通,這些鴨鵝也長得太快,等不到他重建一個新品牌、再打開本地市場就老了,只好湊合著賣掉。
轉天清早,他就抱著岳青峰附身的白鴨,穿上近似本世界風格的羽衣星冠,低調地踏上鎖塵飛出了封山大陣。這回他們沒走傳送陣那邊,而是沿一條荒廢數千年的古山道下去,出了封靈陣沒多遠就見到了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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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千世界的凡人生活方式也和小世界不同,更具多樣性和包容性。
建築中已經有了不少高大的摩天大樓,到處掛著閃亮的LED燈屏和立體圓光廣告;也有雕樑畫柱、信眾如雲,彷彿傳承了千萬年的神廟。街上有不少人的衣著和日新小世界差不多,但也有大袖飄飄的士女和身佩靈劍的修士穿梭其間,或是乘著靈劍和飛行器低空飛行,或是騎靈獸沿街漫步,眾人都像看慣了這錯亂了時空的打扮,沒有誰會多看別人一眼。
他出來時還擔心自己太過招搖,想不到一路上根本沒人注意他,就是正對面錯身飛過,大多也是目不斜視,稍稍拉開點兒距離就是了。
他懷裡的白鶩鴨伸長脖子看著下面的人煙,深沉地說:「現在的社會比我們那時候冷漠多了,當初我剛化形時,往村子裡跑一趟能有十幾個人問我哪兒來的,在山裡靠什麼維生。」
連念初也同樣老氣橫秋地附和道:「我剛搬到小區裡時也一樣,在小賣部買個東西都有好多阿姨問我在哪兒工作,居委會和樓長大媽還想幫我介紹對象呢。」當然後來聽說他沒個正式工作,在家開淘寶店,介紹對象的那些就都退散了。
岳青峰倒是聽得挺認真,還問他後來怎麼樣。連念初回憶了一下當初的盛況和後來門可羅雀的光景,感慨地搖了搖頭:「後來就只有快遞和物業上門了。」
他邊說邊飛,有時顧不上看路,鎖塵朝著道旁靈光閃爍的建築上方飛去,白鴨就緊急在他臂上啄一下,告訴他:「下面有祖帝的神位,而且是有神意存在的,就是我們這樣的神也不能從它頭上飛過。你下次也記住這樣的靈光,有靈光的地方最好繞著飛,沒有靈光的倒是不要緊。」
兩人先去本地修士管理中心登記,給連念初辦了暫住證,然後去靈石銀行辦了張卡,存上他這些年積攢的五千來塊下品靈石。岳青峰往後彎了彎脖子,頭頂貼到他耳朵下方,慚愧地低聲說:「可惜我的東西都存在山下洞府裡了,你暫時打不開,不然至少能拿些靈石給你……」
連念初洒然笑道:「哪能這麼說!我住你身上一直也沒交房租,山裡靈氣又充足,不用買修行用的丹藥,實是我佔了你不少便宜呢。」
岳青峰還是有些低落,覺得自己除了一座山什麼也拿不出手,倒是很有些盼著早點能動——起碼能把家裡存的東西倒騰出來,省得連念初出趟門他就提心吊膽一回。
小千世界處處危機不說,雲安大世界也都是些控制欲強、霸道恣睢的天生神靈,不比元泱大世界的修士那麼講道理,萬一有誰看上蓮花精的資質怎麼辦?
他把頭埋在翅膀底下慢慢琢磨著,連念初就跟大堂經理打聽哪裡有食品加工廠和農貿市場。那位經理熱情地問他:「看您也是位新生神靈,要賣普通的動物還是有神性的神獸?一般食物的話可以賣到西郊這個加工廠,質量好有靈性的賣到尚維街的酒神神殿,我給你找個地圖……」
他拿了張地圖出來,很認真地標注下地址,問了一句:「都像這只白鴨子一樣嗎?我看它靈性挺足的,賣了吃肉可惜了。您是什麼神,山神、土地還是水神?家裡離這兒不近吧,附近可沒什麼像樣的養家禽的地方。」
經理實在太能說了,連念初跟不上他的速度,基本都在微笑著聽他說,在他換氣時才指了指岳青峰所在方向,答道:「我……是個花神。從那邊來,家裡有地有湖,鴨子都是我親自餵養的,也有好的靈禽。」
大堂經理臉色微變,隔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你是從那座不可接近之山來的?」
連念初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露出一個自然的笑容,搖頭道:「我從那邊的傳送陣過來的,這些肉鴨肉鵝是我自己隨身空間裡養的。」
大堂經理倒似有些遺憾:「我還以為那座神山終於重新接納信徒了呢。好好的一座山,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就封山了,現在的年輕人說起青峰嶺來都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了。客戶你是從別的世界來的?想不到外面也有堅持神道修行的人,其實神修也不比他們道修差,我們與世同周,難道就不與時俱進了?」
是啊,岳兄很與時俱進的。連念初贊同地點了點頭,微笑道:「我是小千世界出身的,算是個花神吧,道友說的我不敢多加置評,不過這座雲安大世界已經是我想像不出的繁華了。」
「花神好啊!」經理很熱情地誇道:「每種花都能出個花神,成神難度低,有花的地方就有供奉,比酒神強多了。酒我就沒聽過有二鍋頭神、葡萄酒神、醫用酒精神那麼多種……你那鴨子、鵝也賣到酒神廟吧,反正他廟裡的供奉天天開宴,用誰家的肉不是用。」
他從懷裡掏出張卡片,指尖在上面劃了劃,豪氣地塞到連念初懷裡:「以後有東西就送過去,他們不敢壓咱們神靈的價!」
名片上面印著「九州眾神銀行經理方憶醉」,後面還有聯繫電話和業務範圍。更重要的則是卡片上剛留下的一團靈氣,只要用靈氣激發,就能和這位方經理聯繫。
連念初向他道了謝,捧著名片和地圖出了門,低聲跟岳青峰說:「這邊的人真熱情,咱們去一趟酒神殿看看吧?就是賣不掉那些鴨子鵝的,還能問問他們要不要坐騎靈寵呢。」
岳青峰「嗯」了一聲:「肯定賣的掉,方憶醉就是酒神的一道化身,當年他神殿裡天天酒池肉林的,我也去他家喝過幾場……」後來被萬老師的神威折服,再也不幹那種可能敗壞自己品性的事了。
看得出來,方憶醉變化也不小,不僅不在家花天酒地,居然也出來工作了,說起話來還一副職場精英的模樣!三千年滄海桑田,大家的變化恐怕都不小……他感慨地縮起長頸,仰頭看天上雲卷雲舒。
連念初倒沒那麼多感慨,找到酒神神殿,走了後門賣掉十對天鵝、十對鷺鷥、十對丹頂鶴、十對灰雁。負責接待他的供奉給錢十分痛快,還跟他約定:「這些日子沒什麼大事,用不到靈禽。到年底各地神殿要去主神殿匯報工作,你再備下幾百隻這樣的上好靈禽,我們帶過去當儀仗。
每對靈鳥能買上100靈石,跑這一趟,連念初銀行卡裡的靈石就將近翻倍了。酒神殿供奉順道還收購了他們三百隻肉禽和上百斤鮮藕,按凡間貨幣結算了五萬塊錢。
剩下的連念初就都拿到食品加工廠,拎出一隻年紀最大、靈氣最足的白鶩鴨給他們經理看:「這是在上好的靈湖裡散養長大的鴨子,跟普通的速生品種不一樣,味道鮮嫩、靈氣充裕,長期食用可以補腎養血、滋陰健體、反本歸源……酒神殿剛跟我訂購了幾百隻這種鴨子和同地放養的白鵝,你不信明天去嘗嘗。
「也就是我修行到了緊要關頭,這些活物都要處理掉才肯賤賣,不然都是要送到修真門派和神殿換靈石的。你在凡間哪個市場也買不到這樣品質的靈禽,隨你怎麼做出來,不僅味道好,還能有藥膳靈丹的效果。」
經理當場拍板:「買!永賀公司不就仗著能從水神殿供奉那裡弄到高端靈禽才一直壓著咱們嗎?酒神殿能用的靈肉肯定不差,哪怕這邊供貨不穩定,咱們也得先推出高端靈食線,把靈食市場啃回來!」
這一趟清空了連念初的鴨鵝捨,上萬隻肉禽賣出去,也給他銀行帳戶裡添了三百多萬入帳。他這輩子頭一次做成這麼大的生意,捧著支票回去時手指都捏得有些發白,直到買完一整套光電視備和各色本地家電,回到岳青峰山上,他才徹底消化掉那種驚喜和成功的感覺。
別看他跟食品廠談生意時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實則在日新小世界時,他一年能賣上萬隻肉禽就不錯了。
這是因為大千世界仙凡雜居,凡人嚮往仙家生活,喜歡跟風仙人吃用的東西,他才敢要高價。換在仙人也要低調生活的小千世界,他那靈湖都得寄在某偏遠地區深山老林名下,還得提防著有人查到他是建國以後偷渡入境,拿著假·證生活的妖修,更不敢打出「靈湖飼養的仙家特供靈禽」這個名號。
還是大千世界好啊。
他不求像那些神靈一樣過上有信徒的日子,就能多養些家禽賣,平常種種田、開開店,過上平凡穩定、勤勞致富的日子就行了。
看著支票和靈石卡上的數字,他體內就彷彿生出無窮力量,在岳青峰雙手幫助下,把神廟各大殿頂屋頂上都鋪滿太陽能光板,接上控制器和逆變器,把電紙拉進房裡,接上一支燈泡。
「啪」的一聲,燈光亮起,原本白天也顯得陰暗的房間自此充滿了光明。
連念初直視著燈光,心中微微激動——這座山……岳兄和他的新時代,開始了。

第35章

天氣漸漸熱起來,雨水也越發豐沛。早上起來時,神殿前院的青石地面常常是濕的,陽光打在地面上,反出薄薄一層亮光。連念初又下山買了防水材料和家裝建材,跟岳青峰一道貼上壁紙、鋪了地毯,親手將房子重裝了一遍。
他自己其實更喜歡偏陰暗濕潤的地方,可要開網店就得裝得更明亮乾爽,富有現代化氣息。
發電機就裝在隔壁的屋子裡,牆上繪滿隔音符文。發電機連上穩壓器,電線整整齊齊地排進線槽,穿過牆壁,繞著他住的房間和廚房、浴室布了一圈。牆壁適合的位置裝了幾個插座壁和一屋頂明亮的LED吸頂燈,最後擺進傢俱和電器,再裝上明亮的玻璃窗,這座棄置許久的古老建築就變成了適宜辦公和居住的現代化住宅。
只是岳青峰封山多年,山里拉不了凡人的網線,他們便買了台光網中繼站,通過光之大道聯通上本世界修士專用的光網。網絡主要面向神殿、修士與神靈本人,從前賣的那些滷味、甜點和肥鵝大鴨子都賣不出去,暫時只能賣湖裡放養的靈禽。
連念初左手搭在窗框上,懶洋洋地曬著還不太炙烈的陽光,右手指尖生出細細鬚根,鋪滿整張鍵盤,飛快地在光網店舖入網申請單上打著字——店名就叫作「白蓮花靈禽專賣店」。
走完申請程序,就該設計店面了。
他放出幾對靈鳥滿山晃悠,一時讓它們由著性子漫天亂飛,一時指揮它們上樹摘果、下田刨地,一時讓它們在水邊揚翅起舞,一時又弄來稻草叫它們築巢……
靈禽頭上綁著高科技航拍攝像機,幹著這麼多難度極高的任務同時還得拍出完美流暢的鏡頭來。拍完之後,一個個大長脖子的天鵝、鷺鷥、白鶴都跟雞一樣熟練了防抖技能,他自己則吃著酸甜多汁的草莓和燈籠果,膀不動身不搖地坐在鎖塵上監工。
這可不是他偷懶,而是新店主力宣傳的就是這些靈禽高超的審美水平和攝影技巧,再沒什麼比這些鳥自己來拍更合適了。
現在這年頭,飛禽抵不過隨時推陳出新的飛行法器,只有往靈寵方面培養,讓它們有個一技之長才有人要。在大家出門都有最新款飛行器的情況下,一隻光會飛的靈禽好賣,還是一隻能幫主人拍照、陪主人自拍的靈禽好賣?
知識,到什麼時候也是競爭力!
所以他也下了大本錢投資,除了航拍器,還買了最新款的手機、相機。那些靈鳥腳爪又長,膝彎處是向前彎的,正好能抓著手機自拍;若腿往前伸、頭頸往後拉長,還能抵個自拍桿,鳥頭正好跟主人一起自拍。
雖然實際上也沒什麼會用鳥自拍,但總算是個小情趣,更容易討主人喜歡吧?
連念初揉著鳥頭,指向遠處帶著鳥群撒花兒的丹頂鶴,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還得更努力啊,不好好掌握個有用的技能,就得跟那只一樣天天領著凡鳥給人種地啦。」
一群鳥眼巴巴地看著丹頂鶴,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都閃動著無言的羨慕。
連念初不懂讀心,覺著它們應該是在同情需要天天幹活的同伴,便又抓緊時機教育了幾句,轉身回房去把這些天它們拍下的東西剪成了宣傳片。
他的新店很快在光網上開張,架構、設計得不算出眾,首頁24小時循環的視頻卻別具一格,畫面中山清水美,一眾頭頂航拍鏡頭的靈禽更是多才多藝、靈秀逼人。很快就有客戶通過光網接入神識,問他買一隻會攝影的小白鷺。
連念初賣東西向來實在,靈鳥一百靈石一對兒,單賣貴五塊靈石,受過教育的也不漲價。只是家裡還有田地要照顧,岳青峰又只有一雙手能動,裡裡外外都離不開他,不能給送貨上門。
於是他跟客戶打了個商量,他們在山腳下千蜃閣的傳送陣外建一個自提站點,由客戶乘界內傳送陣過來自提。
那位客戶是個自幼在神殿侍奉的小女修,正好不愛見生人,聽說是在傳送陣外自提反倒挺滿意。看過靈禽照片後,當即就把靈石打進小店帳戶裡,乘傳送陣千里迢迢過來,在木頭搭建的簡陋小屋裡接走了小白鷺。
回去後她還讓小白鷺拿自己的手機自拍了一張巨大的鳥頭,給連念初留了條好評:「白鷺美貌無比,自拍水準高,360度無死角,好評!」
這隻小白鷺很快在她的同修道友間引起了一股風潮,連著幾天都有殿神殿的女修來這邊下單,有要白鷺的、有要天鵝的,也有要鶴的,備註要求都是自提。
高(死)冷(宅)也是傳染的,她們這些神殿聖女都只要鳥不要人!
這幾單生意做得又快又省事。連念初站在掛著「白蓮花靈禽專賣店自提點」牌子、四面漏風的破木棚子外,彷彿看到了一條工作報恩兩不誤的金光大道——
岳兄的眼睛和手都能動了,就能在家裡幫他應對客戶,接下訂單。他要出門時多留幾隻靈禽在山上,教它們認了自提點的路,有人下訂之後就叫它們自己飛過來等著,新主人過來就能直接把鳥接走。這麼一來,他就是在小千世界多耽擱幾個月甚或幾年都不用擔心了!
反正這些鳥都是在靈湖空間養大的,早就磨沒了遷徙習慣,不怕它們跑了。唯一要考慮的就是得提前山裡辟個靈禽自然保護區,別讓它們也跟丹頂鶴似的,滿山招小弟,禍害別的鳥兒。
他一拍鍵盤,興沖沖地站起來,跟岳青峰說了自己的打算。
岳青峰那雙手本來在削著桃子皮,聽到他的打算,靜靜地浮在空中一會兒,左手用力擺了一下:「不如再多留幾年,等這個小店發展起來吧?我畢竟只有一雙手,萬一客戶一定要求送上門的,總不能讓那些鳥自己坐傳送陣——它們也不會輸坐標……」
連念初在別的方面也不太固執,但是一說到報恩,整個花就跟被下了降頭一樣,不假思索地說:「那就在首頁標注上只能自提,需要送上門的人咱們暫時不賣。買的人少了工作量還少呢,我就不用擔心你一個人在家忙不過來了。」
岳青峰輕輕把刀擱在桌子上,那盤水果朝他推了推,勸道:「咱們這小店才開,正是該搞各種推廣活動打出名聲的時候。你若不在,也不光是不能送貨的事——我一個又失憶又幾千年沒人外人交流過的老古董,也接待不好網上的客人,不會搞你那些電腦技術,等你回來說不定店都倒了!」
連念初握住他毫無溫度,卻很柔軟溫潤的透明雙手,笑瞇瞇地說:「岳兄不用緊張,就是真賣不出去也沒關係,光網上開店又不要本金,掛著它就是了。而且咱們也不能光賣這些靈禽,之前我還讓張真人幫我去蒼生苑進了些靈植靈谷的種子,早晚都得去他那兒拿一趟,順便度化一位有緣人而已。」
那隻手往外扥了扥,連念初卻下力氣握緊了幾分,很認真地盯著那雙手上方,好像那裡真有個人似的。
岳青峰反過來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無奈地說:「水果過季得快,這一山的東西沒人吃可要壞了。再過些日子又該修果樹枝和番茄頂芽,南瓜、黃瓜再熱點就能摘了,還有豆角、西葫……」
他也管不住連念初,只是上回在小千世界出了那麼大的事,他實在不放心,還想最後努力一把:「要不就等到冬天閒下來再說?如今都過七月了,等不了多久。」
離著冬天還有半年呢,難道就讓岳兄這麼只有一雙眼一雙手能動地過下去?
開店賺錢是為什麼?開荒種地是為什麼?
為了過好日子,更是為了讓岳兄跟著他過好日子!要是岳兄過不上,他還搬到山上來過日子幹什麼?難道就為了多岳兄一雙手幫著幹活,為了他自己吃著讓岳兄在山底下干看著?
簡直喪心病狂!
他堅決要走,岳青峰也是攔不住,只好叫他拿出定緣玉簡來,讓他先看要找的人。
連念初照例揀了緣份最深、星光最亮的一個,岳青峰將神識沉進去看了一眼,卻覺著不太合適。他的神魂比從前穩定,看得也更清楚,這人身周仍是有靈光的,似乎還有什麼更強大的靈機籠罩,只是再想看深一點,他的神識就被那道靈機隔斷了。
上次那片真靈所處的就是能修行的世界,連念初過去一趟差點被人奪了捨,豈能再去這種危險的地方?
岳青峰眨了眨眼,雙手拿起玉簡重新遞到連念初手裡,沉聲道:「這個世界不安全,你要過去我心裡不穩當,換一個吧?」
也罷,只要能找回真靈碎片就行,去哪個世界倒無所謂。他索性挑了個稍近點的光點,等那道氣息穿手而過,便退出神識,讓岳青峰幫他看。
這個世界沒有靈氣存在,安全得多,也更容易看清楚這名轉生者的情況。
轉生者是個8、9歲的小男孩,長得文文弱弱。他下意識聯想到被煉作器靈的那片真靈,心下便有些不滿意,不過看看這世界與那孩子身上沒有半分靈機,就連這孩子的經歷也簡簡單單一眼就能看穿,這點倒也可忍了。
他重新睜開眼睛,指尖點在連念初額間,將這個世界轉生者的情況傳入他識海裡。
這位轉生者名叫汪予遲,長得和岳青峰只有三四分像,或許是身體瘦弱之故,眼睛顯得格外大,又黑又亮的。這座小千世界難得的和平安寧,轉生者家裡是開公司的,生活優渥、父母雙全,上面還有位長兄,平常好像就在家裡看看電視、打打遊戲,日子過得相當輕閒。
連念初在識海中看著他的生活,微笑著歎了口氣:「這位轉生者總算過得不錯,我也可放心了。」前兩片真靈過得一個比一個慘,他都快有心理陰影了。
岳青峰笑道:「我的真靈哪怕切削下去,本質也是神靈,所以容易被凡人強烈的慾念召喚,為了滿足他們的心願而生。說不定這家就是特別喜歡孩子,虔誠許願,才召得那片真靈轉附於他們孩子身上吧?」
那雙空氣凝成的雙手附在院裡刨地的一隻大白鷺身上,邁著長腿優雅地走過來,低頭用羽冠碰了碰連念初:「走吧,總得讓我送你出去。」

第五卷:被需要的孩子
第36章

有緣人年紀小好啊,年紀小就好糊……年紀小就思想開放,不搞唯物主義。而且這孩子還不上學,不讀書,天天在家裡看電視、打遊戲,這精神得多空虛啊!說不定還特別想找個神仙妖怪外星人當他的朋友呢!
他這個外宇宙來的蓮花精妖神簡直全面符合小朋友喜歡的條件!
連念初揣著滿腔雄心壯志踏進了承華小世界,找到這位有緣人所在的小區,而後痛苦地發現,小孩子太年輕、單純、幼稚不愛上學也不好。
有緣人不用上學,他就沒機會在上下學路上堵人;汪家父母管得極嚴,從來不帶孩子出門,他甚至都找不到機會裝成發傳單、廣告的人跟孩子說句話;而且他們家住的是高級小區,小區攝像鏡頭裝得到處都是,他帶著高科技飛行法器硬是不敢進——
萬一有哪個拍到他在空中飛行或是落在汪家陽台、窗外的畫面,就得有警察跟電視台節目組來汪家調查不科學事件了!
難不成用迷魂術強行闖進他家,迷惑他父母讓自己留下?可這不就成了魔修作為,還算什麼神仙啊——神仙不應該是仙風道骨地往外一站,家長就哭著喊著把孩子給他嗎?
再說迷魂術也有失效的時候,總不能三天兩頭就洗腦他們全家一回。萬一把好好的總裁洗傻了,搞得汪家破產、有緣人生活反而變差了怎麼辦?
於是他決定去汪氏公司應聘,從汪予遲父親身邊下手,藉著幫老闆拿資料的機會接近整天待在家裡的小少爺。
恰好汪氏在網絡招聘總裁助理,連念初便辦了最好大學的畢業證和學位證,還有一堆連看都看不懂的證書,請專業人士把簡歷寫得花團錦簇,胸有成竹地去應聘。誰想他靠著圓光自帶的翻譯系統和岳兄新教的迷魂術搞定了一面二面,最終面試時卻倒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去參加面試的路上,他竟然在乘公交車時出現了脫水症狀:頭暈眼花、體虛乏力,額頭和背後有大量液體滲出;雙腿和腳軟得像剛化形時一樣,車子晃一下,他的腿就朝不知朝哪個方向彎一下。
他明明就是35度開花的植物,公交車上又有空調,怎麼會覺得熱呢?
連念初揚了揚頭,卻在後視鏡裡照出了自己的臉,發現那張臉比平常粉得更厲害,臉頰的皮膚甚至已經算得上嫣紅了。可又為什麼會紅成這樣?他已經成精了,原形也好、人身也好,都該停留在成精那一刻不變,難道他還能凋謝了?
他怔怔地看著後視鏡裡的臉,右手攤開又合上,不知該不該弄出花來看一眼。恰好車子疾停,他根底不穩,差點搖晃出去,幸好旁邊一位好心的小伙子托了他一把,勸道:「中暑了吧哥們兒?下車吧,過了馬路就是人民醫院,趕緊看看去,工作再重要也沒身體重要,累病了老闆也不給你報銷啊!」
他迷迷糊糊地謝過那人,跟著人流軟綿綿晃悠悠地晃下車,找了個沒人、沒監控的角落,悄悄的把花浮上來看了一眼。
還是淡粉色鑲白邊的,沒變紅。
花沒事,那就不關本體變化,是外來因素影響了道體。難道因為車子裡人太多,空氣不流通,悶得他中暑了?還是說因為這世界沒有靈氣,他體內的真元流轉受了影響,導至臉部血脈不暢給憋紅的?
他這些年光顧著學立體養殖,卻沒怎麼研究過環境對妖修生理的影響,怎麼也想不出原因。好在下車之後叫風一吹,他的腦子就清醒了不少,再靠著牆稍微倚了一會兒,喝幾碗靈湖水補充水份和靈力,身體便也慢慢有了力氣,沒過多久就恢復了正常。
他掏出小鏡子來照了照,兩腮那種不正常的紅暈也消散了,臉色粉嫩嫩的,一看就身體倍兒棒、容光煥發。
身體倒是無恙,這次面試卻因為遲到徹底失敗了。連念初很是沮喪了一下,很快又打起精神來,因為他又找到了個接近有緣人的好機會——他在公司樓道裡聽到,汪家的保姆懷孕了,要回家安產,這兩天他們夫婦正通過中介找人,一直還沒找到合適的。
家政!在家裡幹活的!肯定要看孩子!還有什麼工作比這個更容易接近他的有緣人?
他轉身就找人做了家政專業的畢業證、學位證和各種技能證書,然後到汪家聯繫的中介所,用迷魂術控制住經理,讓他把自己推薦給了有緣人的母親林芝林女士。
林芝對他的學歷和各種證件都很滿意,正式見面後,對他的外形條件也很滿意,優雅地坐在沙發上說:「本來我並不想找一位男家政,不過唐經理極力推薦你,說你是難得的家政學研究生,又有國家級營養師、心理輔導師證書,很適合我家的情況。
「我和我先生的工作比較忙,大兒子在外面上學,也很少回家。小兒子一個人在家裡比較孤單,我是很希望有個專業人士能幫我調節好他的心理,讓他過得更開心。」
這要求簡直正撞到連念初心坎上,他恨不能立刻就拉著林芝回家,卻還要保持平靜,「淡淡地」笑了笑:「您放心吧,這就是我的專業。我會照顧好您的兒子,讓他享受到平淡生活中的樂趣的。」
林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最需要的就是你的『專業』,我兒子……我的小兒子比較內向,不喜歡和人接觸,我希望你能用你的專業知識讓他活潑開朗一點,還有就是教他懂事一點,懂得體諒父母的辛苦。」
連念初自信地把假成績單晾出來,一溜兒A+簡直能閃瞎人眼:「夫人放心,我的專業課和實踐課成績一向都非常好,在照顧孩子方面很有心得。您也可以在試用期觀察效果,如果不好的話您可以隨時辭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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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這座小千世界半個多月,連念初終於低調地摸到了有緣人身邊。
林芝帶他到汪家時已經四點多了,有緣人的父親和兄長都不在,就他一個人呆在家裡。近看汪予遲比岳青峰神識中刻印下的畫面更安靜,捧著一本書坐在窗前,長長的睫毛半垂著,有人進來也不抬頭。
林芝衝過去抱住他,重重新了一口,充滿感情問:「遲遲一個人在家裡悶不悶,想不想媽媽?怎麼這麼晚了還看書,媽媽不是告訴過你整天看書對眼睛不好,應該多起來運動嗎?下午給你訂的菜吃了嗎?」
她很用力地抱著幼子,關切地問他這一下午在家裡過得怎麼樣。
不過她說話的速度快,問題之間幾乎沒有間隙。汪予遲大約只來得及在她換氣時應上一聲半聲的「嗯」「是」之類,再多幾個字就要被打斷,說著說著便閉上了嘴,垂著頭在她懷抱裡靜靜聽著。他的目光有些無聊地在空中遊走,最後落到連念初臉上,才露出似乎有些興趣的模樣。
連念初微笑著朝他點了點頭,主動做了自我介紹:「我是令堂請來照顧你的家政,我叫連念初。」
林芝這時候才想起來這個剛請來的家政,連忙把孩子放下,捋了捋頭髮,又恢復了精幹優雅的女強人形象,很隨意地笑了笑:「你看我,一看見孩子就忘了別的事了。連先生你也看見了,我這孩子有點內向,不愛和人交流,你平常注意引導一下這方面,讓他跟別的孩子一樣,開朗活潑點兒。」
說到這裡,她不禁皺了皺眉,鬱鬱地說:「他大哥的性格從小就特別好,這孩子生下來時也挺能哭,挺精神的,我一直以為他長大了會像予清一樣又開朗又優秀,不知為什麼這倆孩子現在都有點……
她忽然閉上嘴,有點懊惱地咳了一聲:「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會做營養餐吧?待會兒我有個會要開,晚飯有營養師安排好的配餐表,你就照著給予遲做就好。我和他父親會晚一點回來,你不用等到那麼晚,在廚房備兩份清淡的宵夜就行。」
她看了看表,見還有點富餘時間,就給連念初指了原先保姆住的房間,又給他看了汪予遲的時間安排和餐單,讓他照著計劃表上寫的照顧孩子。
連念初身子隨著她轉,神識早結成網網住了小有緣人,須臾都不捨得離開。對這位真正付錢的僱主反倒是敷衍居多,在她交待完家事準備出門時才想起來問了一聲:「大公子幾點回來,喜歡什麼,要不要提前準備餐點?」
林芝的臉色微變,轉身走向玄關,有些冷淡地說:「他住在學校,平常不回來,你不用準備他的。我希望你的專業也表現在不要多問不該問的事情上。」
這位大少爺既然不是他的有緣人,回不回來也無所謂。連念初淡定地送她出了大門,神識跟出去幾步,「看」她進了電梯,才轉身去了有緣人的房間。
汪予遲又坐回了窗邊看書,感覺到連念初進來,便抬起頭來看看他,拘謹地說了聲:「你好。」
連念初溫和地笑了笑:「你好,現在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從外宇宙來的白蓮花神,我會是最值得你信(仰)的好神。」
汪予遲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小學課本,又抬頭看了看連念初,有點難為情地漲紅了臉,聲音細細地說:「我今年九歲,不是三歲,你不用這麼哄我。」
我並沒有哄你……連念初忽然發現,小朋友可能也不像他想的那麼好哄。但他也不會因為這麼點失敗就氣餒,想當初陸澤那是多麼嚴重的唯物主義,還不是在現實面前變成了唯心主義?
他走到窗邊,半蹲下來平視著汪予遲,將手指伸到他平攤在膝頭的書上,指尖搖搖曳曳地冒出一朵雪白蓮花,認真地說:「我並沒有騙你,你看,我真是白蓮花的花神,所以想開就能開出花來呢。」
「你、你真的是神仙?可書上不是這麼寫的,媽媽也說那些電視劇都是假的……」汪予遲盯著書本上方盛放的雪白王蓮,神情稍顯錯愕,眼中的光芒卻與那朵花一起綻放,有了幾分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生氣。

第37章

汪予遲小心地摸了摸綻開的花瓣,怯生生地問道:「這就是蓮花嗎?怎麼這麼大啊,我在電視裡看到的好像沒這麼大。」
連念初臉不紅氣不喘地答道:「那是因為我是白蓮花神,我開的花是神花,當然比普通蓮花大。你還可以聞聞,這花的味道跟普通的蓮花也不一樣。」
「我沒聞過別的蓮花。」汪予遲低下頭,遲疑地說:「我沒去過植物園。你是蓮花的話不是該住在水裡嗎,為什麼要到我家應聘家政?」
「……我為什麼要當家政?」還不是因為你不好好上學,我不能在你上下學路上和課間出校門買零食的時候接近你嗎?
連念初想起自己為了接近他耗費半個多月時間應聘,吃屯糧,住靈湖空間的小屋,花光了元泱蒼華給的錢辦假·證,還因為坐公交應聘中暑的坎坷經歷,心痛得快要流血,還得強擠出符合神祇身份的慈詳的笑容:「因為我是來幫助你的神仙啊!神仙不用住在水裡,我們都會出現在需要幫助的人面前。是你心底的願望召喚我出現的。」
快快,快說你想要什麼東西!哪怕你也要拯救世界我都幫你救!
他滿懷期待地看著汪予遲,神情專注,目光銳利,看得小朋友心理壓力巨大,連話都不會說了。期期艾艾了許久,才小聲說:「我想看看蓮花,就普通的蓮花就行……」
好辦,現在就有!他的靈湖裡四時都有荷花和睡蓮花開放,要什麼品種有什麼品種,要什麼顏色有什麼顏色!
他不由分說抄起小有緣人細得硌手的腰,低喝了一聲「走你」,兩人就出現在了靈湖水畔。往前看是茫茫白水,往後看是垂根森列的紅樹林,往上是沒有太陽卻依舊明亮的蒼藍天空,往下看是一片生著茸茸細草的軟泥灘。
「……我就想去一趟植物園。」汪予池的後半句話晚了一步出口,眼前就從清素的極簡主義小臥室變成了茫茫無邊的大湖。湖面蓮葉亭亭,開滿了他想看的蓮花;湖邊還溜著幾隻賣剩下的鴨子、大鵝;更遠處還有屈著一條腿站在草叢裡的鷺鷥,浮在湖面上的天鵝、半空盤旋的鴻雁……
不光是植物園,這下子等於連動物園水禽館都逛了。
汪予遲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清涼水風,深呼吸了半天才問出來:「你、你會飛嗎?還是有空間任意門?咱們這就到動物園了?怎麼這麼大,這麼安靜,跟電視上演的不一樣啊……」
連念初背過身去,從本體變化成的腳鏈上摘了一片葉子扔到水裡,化作三米多寬、葉緣將近腳腕高的寬大葉片,夾著小朋友的腰跳了上去。
他的葉子承受6米高的地方跳下來的成年男人都不吃力,這麼近地跳過去,葉面連搖都不搖。
汪予遲已經震驚過度,反而陷入了一種麻木安詳的狀態,被連念初放下之後,還跪下摸了摸光滑的葉面,沉穩地歎道:「我明白了,原來我是在做夢啊,難怪一眨眼就從家裡變到了這麼漂亮的植物園了。」
連念初在他臉頰上擰了一把,哈哈大笑著問他:「你的夢裡?你的夢裡怎麼會有剛見面的家政叔叔?都說了我是白蓮花神,這裡當然是我這個神仙的仙府啦!」
他將袖子一擺,王蓮葉子就像小船一樣朝水裡飄去。高高出水的荷葉、飄在水面上的蓮葉、荇葉、蓴葉……紛紛向兩邊散開,給他們讓開一條路。荷花和睡蓮反倒在他控制下聚攏過來,花色品種繁多,伸手可及,方便小朋友摸個爽。
汪予遲畢竟只是個孩子,能在水裡玩,能摸到真正的蓮花、蓮葉,還有蓮葉邊游過的溫馴水鳥,就自得其樂地玩起來,不管是真是幻,是科學還是神仙術了。
連念初坐在蓮葉另一邊掰蓮蓬,撕開蓮房挑出圓滾滾的蓮子,剝皮剔心,只留下脆嫩的蓮肉。掰蓮蓬時還順手薅了幾把水紅菱,拿小刀撬開,剖出鮮脆雪白的菱肉。他還掐下一片帶著水珠的嫩荷葉當托盤,托著剖好的蓮子和菱角遞給汪予遲。
這孩子家教甚嚴,在這種沒人管,可以隨便玩的地方都還記著父母的教訓,對連念初擺了擺手:「這不是營養餐單上的東西,我不能吃。」還特別自覺地說:「我已經玩夠了,過會兒就回去寫作業吧?」
小孩子哪有玩夠的時候,他自己有時候進空間來幹活,還會花幾個小時玩賞景致呢。
連念初輕笑一聲,安慰道:「你只管吃,只管玩,我是你媽媽請來的專業人員,現在你的時間表和餐單都歸我訂。不用擔心你那作業,晚上我替你寫。」
小孩兒給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捏了粒最小的蓮子,跟他商量似地說:「那我就嘗一粒,我不多吃。」
「這些都是你的,想吃多少吃多少,我不告訴你父母。」連念初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直起身來朝外頭招了招手,便有一隻靈鶴涉水而來。
汪予遲捧著荷葉,又想摸摸鶴,下意識求助地看向連念初。誰想到連念初出手便提住他的領子,把他扔到了鶴背上,自己也踏了上去,清叱一聲,那只鶴便展翅而起,嚇得他扔了荷葉,緊抱住靈鶴的脖子。
「啊,那個——」
他想起扔下去的荷葉裡裝著人家親手剝出的蓮子和菱角,可又飛得這麼高,連撈都沒法撈,後悔得失聲叫了出來。
然而才剛叫出來,那枚蓮葉和裡頭盛的東西竟然又出現在了他眼前。自稱是神仙的家政叔叔托著蓮葉重新遞給他,笑瞇瞇地說:「喏,這可是我這個白蓮花神親手剝的,別浪費了。」
那就……吃吧?他在網絡上看過,別人去電影院看電影時還要吃爆米花呢,他都騎著鳥上天了,似乎應該可以吃一點不在餐單上的東西?
小孩兒就跟干了壞事一樣,一點點拿著東西吃,吃時還要看看周圍有沒有人管。不過他腳下就是靈鶴,再下面就是空茫水面,除了連念初哪裡還有人在?
偏偏唯一在的這個還是不遺餘力要把他帶野的,他就漸漸放開膽子,盤著腿坐在鶴肩上,把荷葉擱在腿上,邊吃邊看下方的湖光水色,也敢提高點聲音,問問連念初附近飛鳥的品類了。
神仙或有不知道自己洞府裡住著多少生靈的,養殖場老闆卻沒有不知道自己養的是什麼鳥的。不僅知道,還得知道得比X度百科還細,吃什麼、住在哪兒、何時交配、容易生什麼病,怎樣訓練更容易開靈智……這都是他吃飯的傢伙,說起來胸有成竹、滔滔不絕,聽得汪予遲滿心滿眼都是崇拜。
在湖上玩了一圈,現實中也該過去一個多小時了,連念初掏出手機看了時間,便道:「五點多了,先回家吃飯,下次找時間帶你來住一夜。」
「哦……好。」汪予遲捨不得離開,也不敢表露出來,乖乖坐正了,把那片荷葉還給蓮念初:「我吃夠了,連叔叔,還給你吧。」
連念初把荷葉折成小包袱,包著剩下的蓮子和菱肉塞進他手裡,念頭一動,就帶他回了外面的房間。那頭被他們騎了半天的靈鶴身上一輕,便清唳一聲扶搖而上,匯入半空飛翔的鳥群裡。
回到家裡之後,汪予遲就像放假放了兩個月的小學生重回校園,還是馬上要交暑假作業,自己卻什麼都沒寫的那種。
連念初看出他緊張,便摸出一包定神收驚的巧克力塞進他手裡,揉了揉他的頭頂:「你父母晚上不回來吃飯,該吃吃該玩玩,有什麼事我頂著呢。你現在該相信我是白蓮花神了吧?你想想,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呢?」
汪予遲握著巧克力包裝,看著他自信如神祇的身影,認真地說了一聲:「我相信。」
在那道身影走進廚房後,卻又在心裡補充了一句:「可是神仙為什麼會來幫我呢?我只是個什麼都做不好,連學也不能上的普通小孩而已……」
連念初進了廚房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把花浮出來,仔細比量著白邊擴大了沒有。他能感覺到汪予遲真信了他是花神,可是居然沒有信仰之力過來,花瓣邊緣該有多少白的還是多少白的,一絲也沒增長。
不過這種情況他也習慣了,陸澤不也是個死硬派的唯物主義嗎?山河不也是等到恢復記憶才給了他信仰之力嗎?岳兄的真靈本來就是神,哪怕轉生了,神性還在。讓人家那麼大的山神信仰他這個原身伸展開都鋪不滿人家一個水窪的小神,也實在是強人所難。
何況他才剛帶汪予遲玩了一圈,連作業都沒給人家寫過呢?
沒事,慢慢來,早晚這孩子就信他了!他右手一攥,把花按回去,摩拳擦掌準備打持久戰。
廚房的架子上掛著兒童營養食譜,按日期看該輪到芙蓉肉丁、香煎西葫、炒三絲和番茄圓白菜。
連念初只看了一眼就把菜譜扔了回去,從靈湖空間撈了條鮮靈靈的鱖魚上來,剁頭剔骨,打上麥穗花刀,稍入些料酒、鹽、姜泥醃一會兒便下鍋炸到酥脆,再烹上一勺濃郁酸甜的糖醋汁,做成松鼠鱖魚。
這家裡的蔬菜倒不少,他洗了四季豆、山藥和胡蘿蔔,添上靈湖裡產的蓮藕、馬蹄、菱角,用自己存的鵝油代替清油,旺火爆炒了一份荷塘小炒。炒好的菜上勾了薄薄的玻璃芡,因為是給孩子吃的就沒打明油。但鵝油本身就有濃郁的肉香,蔬菜又炒得脆嫩,本身的清甜都被鵝油襯出來,芡汁一裹顏色也格外明亮,嘗起來足夠清爽鮮香。
兩道菜怎麼也太少,他又從冰箱裡挑出雞胸和雞翅,做了一大盤小孩子都愛吃的酥皮炸雞。菜譜上還有番茄炒圓白菜,他看著就不愛吃,索性做了番茄蛋花湯,圓白菜則加蠔油、辣椒做了口味濃厚的手撕包菜。最後用山藥、茯苓、芡食、蓮子配上米粉蒸成消食開胃的四白糕。
一桌菜熱騰騰地端上去,汪予遲連筷子都不敢動,擔心地說:「這跟菜譜上不一樣吧?可媽媽說我身體不好,必須嚴格按著菜譜吃飯,不然又要住院了,還要抽好多好多血。」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小孩子積食就給放血治療的?這世界科技發展也忒不平衡了吧?連念初想想自己被監控鏡頭堵得沒法半夜爬窗來接近有緣人的鬱悶,再看看眼前這個連飯也不敢吃的孩子,心裡覺著十分詭異。
他把四白糕、鱖魚和荷塘小炒推到汪予遲面前,又給他碗裡夾了兩塊雞翅和雞柳,霸氣地說:「吃!這菜跟菜譜不一樣,原料也跟你父母買來的不一樣,是我這個白蓮花神親手養的,都有仙氣,有病的吃了能強身,你這小身板兒就該多補補!」
汪予遲給他糊弄得一愣一愣,拿起米糕來咬了一口,又夾了一塊炸魚,一片亮晶晶包著薄芡的胡蘿蔔,一塊藕……很快就忘了營養餐是什麼,埋頭苦吃起來了。
那些雞肉和包菜蓮念初便自己吃了,又給兩人各盛了一小碗蛋花湯,吃得干了或鹹了就用湯送一下。
跟小孩子在一起吃飯就是香,看著汪予遲大口大口地吃東西,他自己也覺得這回做得特別好。一大盤炸雞一掃而空,連他平常不愛吃的包菜都好像炒得特別香辣入味,就著半盤子米糕吃得乾乾淨淨。
這種吃法完全不健康,汪予遲都快吃完了才想起來他應該先喝湯再吃菜,應該多吃蔬菜少吃肉,不能吃甜膩油炸的東西……可是吃都吃完了,還吃了比平常多得多的份量,後悔也來不及。
反正眼前只有一個不管他的神仙在,他索性不想父母怎麼教訓的,先把碗裡那兩塊炸雞吃了,然後才撂下碗筷說:「那我晚上就多運動一會兒,神仙叔叔你別告訴我媽媽我吃了這麼多啊。」
這家管孩子也管得太嚴了,連念初同情地暗想:人類的日子要都得這麼過,還不如跟著他當個妖怪呢。

第38章

吃完飯連念初就去洗碗,順便煮上一鍋板栗桂圓粥,反正汪家夫婦回來的晚,煮開後調到最小火慢慢煨著就行,也不用看火。
這家裡家電齊全,他就順手搾了兩杯梨藕汁回去,清肺潤燥,夏天喝正好解暑。
回去時汪予遲已經坐在小桌子前面寫上作業了。他撂下飲料時掃了一眼,也就是外語、數學、生物、物理什麼的,小學生還能學到航天飛船去嘛。
他灌了兩口飲料,抽出張白紙坐到一旁,轉著圓珠筆問了一聲:「做哪些題?」
口中問著,筆尖就轉到紙上,看著汪予遲下筆的地方寫了下去。這孩子這正寫著外語練習冊,對他來說是難學的東西,連念初這裡有隨身翻譯器,看哪種語言都是母語,寫得無比順暢,刷刷刷寫出了十幾頁兒,足夠老師要求了才連練習冊一起推回去。
其他幾本也基本沒難度,翻譯問題有圓光客戶端,基礎數學、物理知識他拿過教材翻一遍就能跟自己從前學的對上,只在寫作文時費了點時間。
汪予遲第一次抄作業,既覺著輕省,心裡又有點負罪感,掙扎著說:「老師說應該自己看一遍再對答案,不然都是抄的,自己最後還是不會。」
連念初揚起下巴,擺出一副專業態度說道:「你們老師說的不對,重複一些基礎記憶方面的東西沒什麼用,學習重在理解,而理解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全靠腦子好,不是死記硬背。像我這樣智商高了,掃一遍書就都能記下來,靈活運用,你學不好都是因為腦子不行。」
汪予遲都快給他說哭了,低著頭悶悶地說:「我媽媽也這麼說,我大哥腦子就特別好,他從小就會讀書,我怎麼也比不上他。」
「就是這樣,你聽得懂就好。」連念初理所當然地說:「所以抄作業很正常,不要把你有限的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作業上,有這工夫好好提升你的智力,這樣才能學好。」
「可我好像天生就不聰明……」汪予遲反應過來,他並不是在責怪自己腦子笨,似乎另有所指,便住了嘴,眼巴巴地看著他,盼著他能從口袋裡拿出個複印麵包來,吃了就能記下這些又多又難的東西了。
連念初的確是掏了,卻沒掏出麵包,而是掏了個羊脂白膩的小瓶子,從裡面倒出一枚圓圓的藥丸。
這是中藥,他也吃過,不大好吃,這麼大的還不能用水送,都得干嚼了吃下去。汪予遲的眉毛不由自主皺了皺,閉了閉眼,視死如歸地朝藥瓶伸出了手。
連念初沒給他吃藥,反倒在他手上輕拍了一下,笑著教訓了他一頓:「別一副要你命似的表情,我這藥可不是凡間那種藥丸,而是修士入道時用的凝氣丹,吃了以後就能當小神仙了。行了,快先把作業抄了,一會兒我教你吐納修行。」
小朋友悶頭抄作業,教他不學好的家政叔叔美美地癱在沙發上喝著果汁。
喝著喝著,他忽然覺著胃有些發脹,擱在沙發靠背上的頭重了許多,簡直要陷進海綿靠墊裡了,熱得漆了一頭汗。旁邊的汪予遲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熱乎乎的小手按到他額頭上,擔憂地問:「叔叔你是不是發燒了,你的臉紅得特別厲害。」
不,他的體溫比人類還恆定呢,不拿火烤不可能熱起來。
這時候臉紅總不能因為暈車,會不會是這家裝修有問題?難怪這孩子瘦成這樣,家裡給盯著營養餐還給他抽血,弄不好都是空氣裡甲醛超標搞的,大人不要緊,那個哥哥又住校,這小兒子一天天住在污染環境裡,才老得病的吧?
不過要說也可能是雞翅吃多了,他平常不吃那麼大一盤的,吃完還喝了涼性的梨汁,胃沒準會有些不舒服。總之這個世界不好,他從前走過那麼多小千世界大千世界,還從沒生過病呢。他閉著眼倚在沙發上支使小朋友:「你去開窗通通風,快點把作業抄了,晚上我帶你去湖邊修行,這房子空氣可能不好。」
汪予遲立刻把能開的窗戶都開了,回來就安安靜靜地拚命抄作業,厚厚一摞作業半個小時就抄完了,然後眼巴巴看著連念初,問他現在能不能去湖邊了。
這會兒工夫連念初自己倒也緩過來了,不過桌上的梨藕汁是不敢再喝的,重新熬了壺玫瑰荷葉飲,讓小孩兒跟自己一起喝點熱茶舒肝解郁。還順便檢查了一下他的作業抄得好不好,全不全。
檢查完了,連念初就把人拎進靈湖空間的小屋裡,將一道真元打入他丹田,用最簡單粗暴的方法教這孩子認識體內經絡。待得靈氣運轉了五個周天,又便把人從定中震醒,倒了一粒凝氣丹到他的小手上。
這孩子可不是楚颯那種普通路人,給點美容藥劑就能打發,也算是岳青峰轉世之身,值得他下心思。他在藥箱裡翻了又翻,才從一箱千蜃閣高階靈丹裡找出這瓶初入道修士用的凝氣丹。
丹藥入口便化作一道冰涼的靈氣。汪予遲雖然學習不太有天份,修道卻是一點就通。丹藥化出的靈氣追著連念初給他的真元在經脈裡流轉,第一次嘗試竟然就進入深定狀態,靈氣完滿運轉了一個小周天。
等他飄飄悠悠地醒過來,人已經坐在自己的小床上了。連念初早已不知去向,外面天色漆黑,倒能聽到樓下客廳裡有不大清晰的說話聲傳來。
他生怕這個待他好的神仙叔叔不要他了,便穿上拖鞋,悄悄走出房門,想去看看人還在不在這個家裡。剛走到走廊,就聽見樓下餐廳裡傳來他父親低低的聲音,伴著一點輕輕的喝粥的聲音:「怎麼這麼快就讓新家政進門了,這人懂事嗎?」
隨後是他母親的聲音:「是唐經理極力推薦的,家政專業剛畢業的研究生,有學歷,會幹活,會看人臉色,心比天高,找不著工作……這樣的人最好用,眼睛都是空的,只要給錢就懂事。」
勺子碰撞瓷碗的聲音清晰響起,汪予誠躲在走廊扶手後聽著父母奇怪的對話,漸漸發覺自己聽到的其實是不該聽到的——勺碗攪動的細碎聲音應該是從餐廳裡發出的,而在平常,他坐在客廳裡就聽不到那樣輕的響聲了。
仔細想想,他父母說話的聲音,他在房間裡也不應該能聽到。難道白蓮花神叔叔給他的藥把他也變成神仙了?他四下張望了一圈,看到走廊上的確仍然空蕩蕩地沒人,才悄悄捏了捏自己依舊細瘦的小胳膊。
——還是軟軟的,沒多少肉。
現實無情地告訴他,他並沒成神仙,就算有了點異能,大概也就是神仙拯救世界故事裡的十八線小角色。
正想著小心思,底下又傳來父親的壓得低低的聲音:「予清又該做檢查了吧?這孩子也是,從那次手術之後脾氣就不好了,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小的時候多聽話,多懂事啊……有時候我也想,那時候咱們要再堅持堅持,先不要予遲呢?結果當時也沒用到,還讓予清跟咱們有了那麼重的心結。」
怎麼回事,原來他不應該出生,哥哥也是因為他才和爸爸媽媽有了嫌隙的嗎?汪予遲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拚命摀住嘴,把細細的抽氣聲死死堵在喉中,眼眶驀地通紅了,卻拚命眨著眼,不敢落淚。
然後他聽到母親壓抑的、帶點哭腔的聲音:「我那時也不想要,我想好好陪在予清的身邊,還不是你家裡說再要一個孩子好!親兄弟比外人好!結果這孩子來得這麼遲,該用的時候沒用上,還讓予清誤會我這個媽媽心狠,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拋棄他,又要了一個孩子……」
樓下傳來低低的,持續的哭泣聲,他父親撂下碗,低聲安慰著母親:「予清現在年紀也不小了,他們畢竟是親兄弟,不是外人能比的。予遲這個孩子雖然來得遲了一點,可他還是很有用的,予清他以後也會理解我們的苦心的。」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母親的永遠明快的聲音蒙上了一層陰影:「可我還是不能忘記予清做完手術,我去醫院看他那天,他看著我肚子的眼神。我特別有罪惡感,直到現在一想起來都是……我甚至有點慶幸他以後可能還需要予遲,偷偷期盼他到時候能理解我這個母親的苦心。我怎麼能這麼想呢……」
「予清會明白的。」男人沉重地歎息著:「他早晚會知道這個弟弟有多重要的。是我們對不起他,沒能給他一副好身體,幸好予遲很聽話,也漸漸長大了,畢竟是親兄弟……都是相配的。」
「嗯……我已經不在乎他不原諒我了,可是予遲不行啊!他的身體不好,以後還要靠這個弟弟,他們兄弟之間這樣冷淡下去,我怕予遲長大了會不願意……」
汪予遲不敢再聽下去,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的房間,蓋上被子把自己蜷縮在黑暗裡。
他一直不知道哥哥和父母之間還有這樣的心結,難怪從小就很少見到哥哥回家。即便偶爾回來,對他也不是很親熱,大概是怪他生得不是時候,搶了父母的愛吧?以前他還覺得母親管得太嚴,什麼都不讓他幹,現在才知道,是大哥的病嚇到了母親,她應該是怕自己也生病,長大了沒法照顧哥哥。
不過不要緊,他已經認識神仙叔叔了,叔叔還想讓他當小神仙呢。以前的事都回不去了,但是他以後一定會好好照顧哥哥,到那時候哥哥就會明白爸爸媽媽的苦心,也不會那麼討厭他了吧?

第39章

大半夜的,汪予遲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放空著,其實也不怎麼回想父母壓低聲音的對話。
這麼躺了一會兒,他忽然想起來看看匆匆抄寫應付的作業,又怕燈光從門縫漏出去讓父母發現,在被窩裡折騰了半宿才入睡。奇異的是,轉天早上天一亮他就自動醒來了,而且神清氣爽,完全沒有平常晚睡後睏倦地醒不過來的感覺。
他穿好衣服「咚咚咚」地跑下樓,想看看父母走了沒有,連念初還在不在。剛到大廳就聞到了一股香甜的奶味,扭頭一看,餐廳裡已經擺上了切好的土司和貝果,旁邊小碟裡盛著黃油、栗子奶油和果醬,還有一個兩層的瓷製甜點盤,滿滿擺了一圈杯子蛋糕、布丁和蛋塔。
連念初嘴裡咬著一角烤麵包片從廚房晃悠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豆奶,朝他揚了揚杯子:「過來吃早餐,你父母都吃完走了。忘了問你愛吃甜還是鹹的了,要吃鹹的我去給你切個鹹鴨蛋,開一罐午餐肉。」
今天的早餐應該是雞蛋餅、玉米糊和一份青菜吧?汪予遲心裡想了一下,並沒像昨晚那樣問出來,因為他深信著神仙叔叔給他吃的藥比吃營養餐有用多了。吃了這麼多年營養餐,他的聽力也沒像昨晚那樣好過。
他響亮地道了謝,拿起一塊塗滿奶油的小蛋糕,背著父母愉悅地吃起了不健康食品。
早餐過後就有家教過來上課。
汪家父母雖然不讓小兒子出門,給他請的老師倒都是私立學校的名師。今天早上正該上外語課,老師進門看到一副專業管家氣質的生面孔家政,也不過微微錯愕,就跟他講起了平常該怎麼安排孩子學習時間,檢查學習進度。
連念初一副專注的模樣,邊聽邊點頭,把老師帶到汪予遲的臥房。
那裡攤著一本寫得漂漂亮亮的作業,還站著個緊張得臉都僵了的學生。老師拿起作業檢查時,汪予遲小腿肚子都有點轉筋,在小學生眼裡,昨晚偷聽到父母的秘密,跟待會兒可能被老師發現他抄了作業,將要面對老師的失望相比,似乎都沒那麼重要了。
雖然這些家教老師並不嚴歷,連批評都要帶著幾分春風般溫和的撫慰,可對於一個從小被拿來和優秀兄長比較,極少得到讚揚的孩子來說,任何一點來自別人的不滿都足以令他惶恐不安。
那位老師專業素養極高,一眼就掃出了作業有問題,更看出了他的小學生心驚膽戰,一副干了壞事的模樣。房裡那位新家政倒是氣定神閒,但汪予遲的父母其實並不太計較這孩子學得深淺,更不會幫孩子寫作業,能幹出這事的當然只有這個漂亮得不像家政的家政了。
他扶了扶眼鏡,銳利的目光從鏡片後掃過連念初,客氣地說:「我要開始上課了,課上不許吃東西、喝水,請連先生一個小時後再進來吧。」
打發了男家政,他就把作業攤在汪予遲書桌上,指著其中一段閱讀理解嚴肅地說:「把這段念一遍,然後翻譯這幾句。」
昨晚汪予遲都是抄的作業,抄完又跟著連念初進空間修行了,一直沒找到機會補習,現在要念,心裡實在沒底。可他也沒有反抗老師的經歷和勇氣,低低「嗯」了一聲,就拿過練習冊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昨天翻看時還覺得很多詞都不認識的段落再看似乎容易了些,有些原本記得模糊的單詞重新清晰。他眼睛掃過的時候不用一個詞一個詞地停頓,而是能將整個句子串連起來,並且能快速而準確地從背過的一串中文解釋中挑出那個詞在句中真正的意思了。
他的腦子真的變聰明了!就一晚上!神仙叔叔說的都是對的,修煉比寫作業管用!
他激動得微微戰慄,那位老師卻誤會他看不懂,念不出來,低沉地哼了一聲。他下意識要道歉,連念初溫潤如水的聲音卻在他耳邊平空響起來,緩慢又不失流暢地念起了那個短短的段落。
他連忙跟著讀了起來。
那聲音彷彿不是響在耳邊,而是響在他的腦子裡、喉嚨間,一字一聲清清楚楚,不僅沒有聽錄音時那樣聽不清、聽不懂的地方,而且主動振蕩著他的聲帶,帶動他的唇舌發出最準確的音節。
老師還打算藉機教育他一下,想不到這孩子一天不見真開竅了,還不是一般地開竅,簡直就跟被外國人穿了似的。那些教訓的話便都嚥回去,聽著孩子流暢準確的發音,看了緊閉的房門一眼,微微點頭。
這個新家政不是一般人,也不知汪家花了多大力氣才把他挖來的。他這個老師要是不多教點兒,都要沒臉幹下去了。
下課之後汪予遲的家庭作業又厚了一沓,可他再也不擔心寫不完,也不用擔心老師上課問問題不會答,老師一出門就雀躍著找到連念初,欣喜地告訴他:「上課老師讓我讀的那段我都能看讀了,大半分單詞都認得,只有少數幾個地方不會,神仙叔叔,我好像真的變聰明了!」
連念初揉了揉他的頭髮,篤定地說:「你本來就聰明,我看過那麼多本修真小說,也沒有一個主角能像你那麼快學會引氣入體。你身上有大掛,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汪予遲一臉茫然,完全不知他說的什麼。
從這位英語老師開始,剩下的幾位家教也被洗刷了三觀。昨天看書還很吃力,做題總免不了錯上一道半道的孩子,睡了一覺起來就變神童了!還不是死記硬背的那種,而是連做題思路和過程都清清楚楚,公式運用得恰到好處,計算又快又準,幾位老師不禁心有慼慼,都生出種「這孩子被學霸穿了」的感慨。
感慨之餘,為了讓自己不被那位暗中調·教他們學生的新家政比下去,這幾位老師也加快上課堂教學節奏,留的作業一天比一天加厚。
這些作業和上課時的問答、隨堂小考當然都由連念初代勞了,汪予遲只負責抄下來,然後把寫作業的時間都拿去服食靈藥,吐納修行。靈湖空間裡天寬地廣,靈氣充裕,還有許多親人的靈鳥陪他,當然比一個人獨居空曠的大宅裡強。
不過月餘工夫,他的身體就被靈氣滋養得清靈強健,臉上也添了些肉,眼睛不再大得嚇人,目光卻更明亮有神。他也覺著自己頭腦更靈醒,看書不再像從前那樣困難,很多背記的東西只要掃過一遍都能牢牢記住,也能理解那些複雜公式定理的涵義了。
他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有活力,除了家裡裝修污染,家政叔叔偶爾會病懨懨地躺在沙發上吃不下飯以外就沒愁事了。
連念初又不肯去看病,不舒服時就隨便吃一口燒酒浸的櫻桃,說是祛寒活血,酸酸甜甜的還開胃。汪予遲有個體弱的哥哥,自己以前也住過院、抽過血,對生病有很深的恐懼,總怕他這麼糊弄下去會出大問題。心裡就暗暗琢磨著,哪天能見著父母,應該請他們叫家庭醫生來幫他看看病。
誰想這些日子汪家夫婦竟都早出晚歸,他又得去靈湖邊修行,始終也沒等著人。他也就只能看著連念初的病情慢慢加重,有時候做著飯做著飯就得抓一把櫻桃吃。後來櫻桃吃光了,更是抱著一罐罐燒酒泡的青李子不離手,偶爾還給嘗他一顆。
果肉裡浸滿了刺激味蕾的烈酒,但是口感酸甜,吃起來提神醒腦,還有一股靈氣隨著酸甜的酒液滑入喉中,讓人精力滿滿,彷彿生出了使不完的力氣。
的確好吃,提神,但是得病還吃這種帶酒精的東西簡直是對身體不負責!汪予遲等不來父母和家庭醫生,只好自力更生,勸神仙叔叔愛惜身體,哪怕不去看醫生,也別吃太多有酒精的東西。
這麼一罐罐地吃下去,就跟酗酒一樣,身體怎麼會好呢?
連念初笑著捏了捏他的臉:「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和人類不同,也不怕酒,當初我把身體泡在一整缸能醉倒自己的靈酒裡,也就是花蔫了點、白了點,灌滿水之後立刻恢復如常。而且這些果子產自靈山,跟我平常給你吃的東西一樣,能滋補身體的。」
汪予遲嘴裡又被塞進一顆梅子,只得帶著滿腹憂心乖乖地練功去了。
在小汪同學的憂鬱中,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父親汪栩終於回來見了他一面。
那天恰好趕上他在上數學課,數學老師也等了這位僱主許多天了,當場堵住汪栩,激動地說起了這些日子汪予遲學習狀態的變化。
誇著誇著,他又有點可惜地說:「汪予遲的天份非常好,從前可能是沒找到學習的訣竅,如今一開竅,真像變了個人似的。汪總,我說實話,您這個孩子足可以上世界最好的學府,這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習是浪費他的天賦,您最好再給他多打算一下。」
汪父汪栩最開始不過是敷衍地聽著,後來聽到老師這麼認真地誇讚幼子,還說他能進最好的學校,整個人都像被鎯頭砸了一下,懵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你說予遲開竅了,會讀書了?」
老師點點頭,歎了口氣:「其實這不是我的功勞,雖然予遲什麼都沒說,但我看得出來,這是您家新請的家政給教出來的,我的水平還教不了他這麼好。不是我說話誇張,汪先生,我教了這麼多年書,還從沒見過這種過目不忘、一點就通的靈醒孩子,您可千萬別耽誤了他。」
汪栩「嗯嗯啊啊」的應著,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反倒有些為難地瞟了幼子一眼,而後對數學老師說:「您說的我清楚了,不過這孩子一直在家裡學習,別的科目未必趕得上普通學校的進度。他又內向,我怕他不適應和普通孩子在一起生活……哦,這兩天他哥哥要回家來住,我就先不給他安排課程,讓他歇幾天,我和他媽媽也好商量一下您說的事。」
數學老師鬆了口氣似的點了點頭:「也不光我,徐老師、劉老師他們都一樣的看法,予遲開竅之後各科學得都好,真得該上個好學校。我們不怕丟了這份工作,就怕耽誤了這個好孩子,您一定得上心,就是再忙也不能耽誤孩子的前程。」
汪栩慢慢回過神來,按著眉心點了點頭:「李老師放心,我會跟他媽媽商量的。這個月您先不用過來,他哥哥身體不好,得回家來休養一陣子,我怕家裡有動靜他休息不好。回頭我會通知另幾位老師的,予遲現在能自覺學習了,您又說我們的新家政……他也能盯著孩子讀書吧?我會叫他看著予遲的。」
老師看他這態度就不怎麼放心。
可這種家長又和他在學校裡教的那些孩子的家長不一樣,他只是拿錢教人,家長若都不上心,他這個家教老師也是全無辦法。他可惜地看了一眼學生,轉身告辭了。
汪予遲看著父親眉間深深的皺紋,擔心地上去安慰:「爸爸你別擔心,我在家裡一定乖乖的不會吵到哥哥。將來等我長大了,會照顧他一輩子的,我一定能想辦法治好他的身體。」
汪栩望著這個突然開竅的小兒子,眼中一霎時流露出相當複雜的神色,很快又垂下眼掩飾去,摸了摸他的頭頂說:「你還是小孩子,不用懂這個。這些日子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學習的事可以先放一放,爸爸媽媽只期望你能好好長大就夠啦。」

第40章

「父親,我……」
汪予遲下意識要說家政叔叔教他吃藥修行的事,忽又想起來連念初的神仙身份是不能暴露給別人的,哪怕是自己的父親,連忙咬住嘴唇,吞回了不該說的話。好在汪栩也不在乎他說什麼,拍著他的頭說:「好好休息,學習的事不要著急,你還小,最重要的是身體。熬壞了身體你媽媽和我都要著急,你哥哥回來也要擔心的。」
說完之後他便要離開,一眼看見了站在門外的連念初。
這些日子他早出晚歸,也只在早餐時匆匆看過連念初幾眼,覺得他單薄柔弱,不像是會惹事的人,對他印象還不錯。
此時再看也仍然看不出他有什麼金牌教育家氣質,只覺那一雙眼清澈如水,淺得讓人輕易就能看透,而且和他這個主人對面碰上臉上就能泛出紅暈,絲毫沒有城府,甚至沒什麼社會經驗。或許他教書有一套,別的麼……應該就是個剛出象牙塔,天真、單純、白紙一張的大學生,哦不,研究生。
他於是朝這個新家政招了招手,把他叫到廳裡,塞了一沓錢過去:「這些天你照顧予遲照顧得很好,以後再接再勵。我大兒子明天開始也要回這個家住,你林阿姨會回來陪陪兩個孩子,你多幫她看顧著點,予清身體向來不好,別讓予遲鬧騰他。」
連念初眼都不眨地接過錢,體貼地笑道:「我會讓小公子盡量待在房裡不出來的,大公子的房間要提前收拾嗎?平時起居和用餐需要注意什麼?」
汪栩忽然覺著這個家政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淺薄無知,不過懂事就好。他深深看了連念初一眼,搖了搖頭:「予清有他媽媽照顧,你看好予遲就行了。家裡一定要安靜,我兒子不喜歡有人吵鬧。」
你兒子可不怕吵,我那兒一湖的鳥嘎嘎亂叫他都能靜下心修行呢。連念初心裡呵呵一聲,轉了話題:「大公子身體不適,休養的地方環境空氣一定要好,先生要不要找人來測測這房子裡的空氣狀況如何?我前些日子弄了盆蓮花來養在房裡,可是花長得不太好,我也擔心這環境對人身體有什麼不好。」
說起這個,汪栩倒是很上心,皺著眉問:「空氣真的不好?不可能吧……以前我叫人檢查過的?算了,回頭我叫個檢測組來,這兩個孩子的身體都很重要,你下次再發現有這個問題早點說!」
連念初恭謹地笑了笑:「我明白,這是我的份內之事。」
他倒是早想說這事,奈何這家倆主人天天不在家,根本不管事啊!吃早飯時都跟打仗一樣,想跟他們說點什麼就「我馬上要走,回頭再說」,這位男主人今天還是頭一次正眼看他呢。
汪栩這回倒是雷厲風行,當天下午就拉了一個檢測隊來,把家裡上上下下都做了取樣,結果卻是處處都合格。
十幾萬塊錢白花出去,他也完全沒動容,而是鬆了口氣地看著檢查結果,對連念初說:「沒事你就在家多養些對環境敏感的,能吸收污染和輻射的花草。多做幾次檢查沒關係,我要的是孩子健健康康的……」
他看了眼怯生生站在一旁的汪予遲,目中略有光芒浮動,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哥哥這些日子身體不好,心情也不太好,你要懂事,別惹他生氣。不然爸爸媽媽心裡也要難過的,懂嗎?」
汪予遲用力點頭。
連念初卻拿著檢測單子反覆看,滿眼都是不認同。他這全世界都能移栽的質樸王蓮都能生病的地方,會沒有環境污染?這家統供倆兒子,大兒子差點病死一回,小兒子面黃肌瘦得跟非洲難民一樣,不是環境影響的?
除非他們家祖墳埋錯了,注定要連累後代子孫,不然就是這房子有問題!
他默默嚥下一口胃裡湧上的苦水,從空間裡掏出一枚燒酒浸的青李子。李子裡浸透了糖漿和燒酒,並不覺得酸,倒是清甜的酒香飄出去,勾得汪父朝他這邊驚愕地看了一眼:「你居然喝酒?我說你臉這麼紅,原來是喝酒喝的!」
連念初托出盛滿青李的精緻玻璃罐,從容地解釋道:「我家山上產的李子特別多,收穫時吃不完,又不能浪費,就用酒浸了當零食隨身帶著,當然,我是不會讓小少爺這樣的孩子碰到的。」
汪栩的眉頭仍然皺得緊緊的,不滿地哼了一聲:「你那荷花說不定就是酒氣熏死的。這種含酒精的東西不能出現在家裡,趁我兒子沒回來趕緊處理掉,你一個大男人又不是懷孕了,吃什麼李子!」
誰說吃李子就一定懷孕了,李……連念初暗地翻了個白眼兒,心裡正反駁著汪栩沒道理的指責,腦中驀地閃過一個畫面,整個人忽然就僵住了。
他帶山河回去之後,岳兄融合完真靈,上論壇發的那篇帖子是說什麼來著?
岳兄比他有見識,更不是那種為了一點虛無飄渺的猜想就上網亂說的人,他那麼擔心自己會結籽,會不會是已經看出了點什麼?他倒不信往花裡裹片真靈就能懷孕,但那片真靈畢竟在花裡擱過一段時間,足夠把他的花從裡到外看個清清楚楚了。
如果那時候花托裡就蘊育蓮子了呢?岳兄會不會早就看到了這點,但卻因為不懂植物生理學沒敢肯定,在他一口咬定沒結籽之後才不肯再提?
說起來,他的雌蕊的確是曾因為爆發天賦神通,短暫地重新曝露過的!那時候雖然沒有蟲子落進他本體裡,可他的雄蕊現在是成熟的,萬一有花粉落進了花裡呢……
他們王蓮世世代代都是異花授粉的,難道他要變成自花授粉的蓮了?!
不不不,冷靜下來!
汪栩應該只是看不過眼他在家吃帶酒精的食物,隨口嘲諷一句而已,吃個酒浸青李子怎麼可能就跟懷孕扯上關係了!大能們都說修士很難有子嗣,他現在這個修為應該也不會隨便灑點花粉就能自花授上粉的!
他下意識張開手掌,想看看花有沒有謝。但攤手那一刻又想起自己在汪予遲說會信仰自己時就曾看過花的顏色。那時他的花還是新鮮的,花瓣粉嫩,雄蕊略深,花瓣邊緣鑲著一圈雪白……
他還沒凋謝,沒結籽,沒變成自花授粉的變異王蓮,不要自己嚇自己了。
或許是思慮過度,消耗了靈氣的緣故,他又覺著頭腦昏昏,胃也不大舒服,很想再吃一粒富含山間靈氣的青李子。不過眼前這個人類事兒太多,他還是強壓著身上的不適,等汪栩離開才又吃了一粒。
汪予遲湊過來勸他:「神仙叔叔,你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我以前也經常自己一個人在家裡,不用擔心我。」
他跟人類在生物分類上都跨界了,就是外表一樣,裡面也不一樣,人類的醫生怎麼看得了?連念初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又吃了顆李子便把罐子收起來,然後拿出一罐橘黃色好像糖果的小方塊,塞給他一塊。
汪予遲毫不遲疑地塞進了嘴裡,香味瞬間就沁滿了口腔。果然就是軟糖,外面還灑了糖粉,酸酸甜甜的,略有點澀,有種很特別的甜香味。
他抬起頭,看見連念初自己也吃了一塊,不大講究地吮著手指問:「好吃嗎?這個是木梨糕,白糖跟木梨熬出來的,就是用的糖太多了,小孩子不能多吃。」
這個怎麼也比酒健康吧……而且也比青李子甜啊!他也跟家政叔叔學著舔了手上的糖粉,用力點頭,脆生生地答了聲「好吃」。連念初便把一罐子糖都給他,摸了摸他的臉,微微一笑,掩住了眼底的憐惜。
——你的父母恐怕不會給你多少愛,所以你得學會自己給自己糖吃。
可為什麼當年拚命祈求,感動了神祇才得來的孩子,現在就不珍惜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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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汪家父母忙得根本不著家,也沒有老師過來上課。連念初索性就一天天地把汪予遲關在自己的靈湖空間裡,拿自己以前買的《玄文入門》讓他自學,還手抄了《修仙基礎知識五百題》給這孩子看。
汪予遲畢竟算是岳青峰半個轉世之身,天份高得驚人,玄文學得還有些吃力,經他翻譯過的《修仙基礎知識》卻是一學就通。短短一個來月工夫,他的丹田中已經凝出了黃豆點大的靈力,還學會了利用丹田里那點靈力引導空間裡的靈機,托著他在靈禽身上穩住身形,不用連念初護持,自己想上天就上天了。
不過回到外面,他還是會拿起自己的課本老老實實複習、預習,老成地說:「當神仙雖然好,但是我父母年紀大了,哥哥身體又不好,以後這個家就得靠我撐起來,現階段我還得以國內大學為目標努力學習。」
連念初對這想法不置可否,不過轉身就拿汪栩給的錢替他買了直到高考的全部教材和各色練習冊,讓他沒事可以自學。
這樣清閒的日子沒過多久,汪予清終於被接回了汪家。他回家那天是由他父母和幾名護工一起送回來的,汪予遲穿著小套裝站在連念初身邊,跟他一起恭恭敬敬地歡迎這位很少見面,也算不上太熟悉的兄長。
汪予清進門看到他,就瞇了瞇起,臉上閃過一絲不快的神色。林芝小心地觀察著這個兒子的神情,見他好像不高興,就立刻吩咐道:「小連,你把予遲帶回房間吧,他功課忙,不用在這裡杵著了。」
連念初應聲去牽汪予遲的手,客廳中央卻傳來一道冷傲的聲音:「這個保姆哪兒請來的?見了人都不會打招呼嗎?」
林芝忙說:「這個是新來的家政,連……連初?他會做一些中式滋補品,效果不錯,回頭媽媽叫他多給你燉些湯水補養。」
汪予清嗤笑一聲:「連連初?怎麼不叫連連看呢。」
汪予遲深吸了口氣,抬起頭替他分辯了一句:「不是連連初,是連念初,懷念的念……」
汪栩重重咳了一聲,怒視連念初:「還在這兒看什麼,帶予遲回房間去!」
汪予清臉色微沉,看了他媽媽一眼:「我房間準備好了嗎?我還要工作,把工作電腦給我,別總弄這麼多人在旁邊圍著,一點自由都沒有!不是有家政了嗎?叫護工都回去,有那個連連初就夠了,叫他給我準備一份下午茶來。」
林芝連忙勸道:「電腦有輻射的,你身體不好就別接觸電腦了……」
「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和用電腦工作沒多大關係。」汪予清冷淡地說:「我得有自己的事業,有錢給自己治療,以後才不用看人家的臉色活著。」
他冷冰冰的目光落到汪予遲背上,林芝忽然哽咽了一聲,背過身悄悄拭著眼淚。
連念初把那一家子的愛恨情仇拋到耳後,送了汪予遲回房,迎著他委屈的目光說:「你先看會兒書,我這個家政怎麼也得去給你哥做點東西,等我回來再給你弄好吃的。」
汪予遲卻不是為了爭這點吃的,用力搖了搖頭,絞著手指,有點難過地看著他:「我覺得大哥不應該拿你的名字開玩笑,你……不生氣嗎?不會離開我家吧?」
連念初這才明白他在委屈什麼,不由得輕輕一笑:「不會的,只要你信仰我,我就與你同在。」但他終究要離開這個世界,這個家才是這孩子最終的歸宿,還是得想法改改他父母偏心的態度。

第41章

連念初干家政還是幹得很盡心的,既然那位大少爺一定要他做下午餐,他也正好可以拿靈湖水給對方治病。畢竟這一家的心結都出在汪予清的病上,只要他的病好了,汪家父母應該就不會只關心大兒子,不管小兒子過得怎麼樣了。
嗯,那些特別感人的家庭倫理劇裡都是這麼演的。
他這個身為局外人的家政也很重要的。他要負責在大公子病痛纏身,自暴自棄的時候講出他父母和弟弟背地裡付出的犧牲。然後他再拿出藥來治好汪予清的病,他們一家就可以抱頭痛哭一場,互相理解,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了。
這樣一來,汪予清的脾氣會隨著身體康復而變好。汪家父母也不用把心全放在他身上,可以更關心一直忍辱負重,努力上進,為了家庭默默犧牲,而且天才橫溢,在他們未曾注意到的地方綻放出眩目光彩的小兒子了。
小有緣人心底最想要的就是這個吧?到那時他肯定會真心信仰上他這個神祇,讓岳兄的真靈得到解脫了!連念初閉上眼睛展望了一下光明美好的未來,輕快地走向廚房。
廚房裡已經佔了幾個人,細一看正是下午跟著汪家夫婦回來的專業護理人員,林芝正坐在廚房外指揮他們把準備好的湯水和點心盛出來。
看見連念初過去,她便擺了擺手說:「不用你了,我事先叫清享齋煲好了黃□乳鴿湯,你幫著送過去就行。你先去洗手,一定要洗足三分鐘,進去之後態度也要好,勸予清多吃一點,他要是發脾氣你就注意攔一下,千萬別讓他傷著自己。」
汪夫人竟不用他做飯,那就不能用靈湖的水和食材了。不過也不算大問題,不能在做菜時放水,那就在送菜時放吧。
那幾位專業人員盛好乳鴿湯,配上清淡的拌絲瓜和茯苓玫瑰小饅頭,放在一個漂亮的木質托盤上。連念初洗了手回來,正要端起托盤,那位女主人卻搶先一步端了起來,看著長子的房間,有些傷感地說:「我送到門外你再接過去吧,我幫你開門。」
一位深愛孩子的母親,在孩子拒絕她的親近後,還要忍著傷心把飯菜送到他門外,看著另一個人把她的心血端到兒子面前……誒,不對啊!這劇情酸爽是酸爽了,他在裡面扮演的角色怎麼不太對味兒呢?
他擺了擺頭,大步朝前走去。
汪予清的房間就在一樓,從廚房過來也沒幾步路。林芝卻恨不得把這幾步路走出半個小時來,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叮囑他不要端著菜說話,以免唾液飛濺進去;進去放下盤子就走,也別離汪予清太近,免得把身上的病毒傳染給他。
有這位汪夫人全程盯著,他倒不好往湯裡加料,只好將此事延後,先端了盤子進去。房裡的汪予清正支著下巴瀏覽網頁,口中不時低聲吐出一個半個詞字,神情頗為嚴肅。
連念初掃了電腦屏幕一眼,上面開著一份文檔,內容約摸是某公司的季度財務報告,用的並不是本國文字,也不是汪予遲學的那種外語,不過在他看來都是一樣流暢。這家公司似乎幹得不錯,本季度的純利潤比上一季同比增長了8%以上,還開拓了幾條新的銷售渠道。
他對這些東西沒什麼興趣,隨意掃過一眼,把盤子撂到桌上便要離開。
汪予清忽然抬手抓向他,只是速度不夠沒抓到。
這位大少爺身體似乎不像他母親說的那麼差,一抓失手很快又連上一擊。動作隱隱有幾分武術的架勢,手如鷹爪,架子很漂亮,當然還是摸不到他的衣角。
連續幾抓不中,汪念清便收起手,也沒什麼挫敗感,反倒挑起唇角,涼薄地笑了起來:「我進門時就看出你不是普通人。你的站姿十分挺拔,進退時下盤穩定,上半身都是挺直的,動作輕盈利落,眼珠漆黑明亮,這是練家子才有的特點。」
眼力不錯,一眼就看出他直了。雖然他是一株葉梗彎屈的王蓮,可是成精之後為了學會白蓮花的風彩,很是模仿了一陣那些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白荷花精的作派呢!
連念初微微一笑,一語不發地轉頭就走,那位大少爺卻朝他喊道:「你這樣的身手為什麼要留在這家裡當個看小孩的保姆?我身邊缺一個合意的人,如果你跟我,我會給你配得上你的回報。」
他毫無反應,汪予清便有些受不住,提高了點聲音,冷然說道:「你不怕惹惱了我,我讓母親辭退你?」
外面忽地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林芝的聲音在門後響起,緊張地問:「出什麼事了,予清?是新家政不聽話嗎?」
汪予清朝他笑了笑,威脅般地問:「你覺得如果我這時候跟母親說想要辭退你,她會不會答應?」
連念初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渙散,臉頰緊張得泛紅,眉頭也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緊皺起來。汪予清看到他的弱點,倒沒有趁機緊逼,反而換了一副誠懇的神氣:「你是有價值的人,不要把自己埋沒在沒見識的婦人和孩子堆裡。你看得懂我電腦上的東西吧?別說不懂,我從你的眼神裡看得出,你懂羅西尼語,也懂公司經營上的事。你這樣的人,本不該只當一個家政!」
門外林芝的聲音越來越急,連念初輕歎了一聲,終於開口:「令堂不讓我和你說話,怕傳染病菌給你。」
汪予清輕笑出聲:「不用管她,她只是說說而已。我的病沒那麼嚴重,就算你跟我說話也傳不上什麼病毒,你坐下,陪我聊聊天——這家裡到處都死氣沉沉的,總算有個新鮮有趣的人,說說話也好。」
林芝還在外面敲著門,又怕孩子生氣不敢闖進來,汪予清終於想起回應一聲,告訴她自己什麼事也沒出,只想跟新來的家政聊聊而已。
敲門聲總算停下來,微帶緊張和不滿的女性聲音卻從門外透過來:「小連你照顧好予清,讓他趁熱吃了補品,別在裡面待太久,千萬別讓他累著!」
汪予清冷淡地應了一聲,林芝才不放心地離開。連念初懷著勸合這一家的打算來的,手段上便不能多計較,於是矮了矮身與他目光對上,用上了幾分迷惑心智的神術,誘導地說:「令堂這樣關心你,大公子又何必這樣讓她傷心呢?我這個外人其實不該插手你家的事,但——」
汪予清噴笑出聲,誇張地揉著鼻子問道:「你是哪個時代穿來的人,怎麼說話這麼文縐縐的,還令堂,還叫我大公子,你當演古代片嗎。」
哦?這個家裡不說令堂嗎?前些日子他看的一部挺現代的豪門家庭劇裡還是說的,而且汪家夫婦也沒提過稱呼問題啊。
他抿了抿嘴,越發加重了法術,勸誘道:「你或許覺得我一個外人不該多管閒事,可是這份餐點還擺在這裡,我至少得告訴你,它是你母親特地為你訂來,親手送到門外的。這裡凝聚著她濃濃的母愛……」
汪予清的神情沉下去,冷笑一聲:「你的確管太多了。你以為他們真的愛我?他們那只是自以為是愛的控制欲發作而已。我不缺母愛,更不缺一碗不知哪個飯店訂來的湯,暫時留在汪家只不過是身體還不允許,無法徹底擺脫他們的人身控制而已。等這次手術做完……」
他忽然住口,陰沉地看了連念初一眼:「我說的這些你想告訴他們也隨便,不過你要想想,告完這個密,還有機會留在汪家嗎?」
既然甩不想和父母和解……那也行吧。
只要大兒子病好了,離開這個家,汪家父母還是會把注意力放到小兒子身上,他的有緣人就能好好上學,過上正常人的日子了。將來萬一碰上元泱蒼華或是哪個門派下來開拓分院的人,還可能有機會入道修真,逍遙後半生呢。
連念初不由笑了笑,換了個說法:「你和父母有心結,我不勸你,但這個心結不該遷怒到一個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仰慕兄長的孩子身上。予遲他一直都很崇拜你,之前經常跟我說你有多麼優秀,為了長大能照顧你而努力讀書……」
「住口!」汪予清的火氣一下子冒出來,端起滾燙的湯碗扔向連念初。
他連忙上前接住碗,再往前滑一步,連潑灑在半空中的湯水也接了回去,地上乾乾淨淨,湯碗外緣和他的手也乾乾淨淨,看得汪予清目瞪口呆。
但下一刻汪予清就反應過來,轉怒為喜,起身看著他,輕輕鼓掌:「好身手,我原本給你的評價已經不低了,想不到還是小看了你。我只是不明白,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隱姓埋名來我家當個家政?」
連念初十分耿直地答道:「為了讓你家消除誤會,重新充滿愛。」
他分明說的是實話,汪予清卻捂著臉哈哈大笑,笑得站不住,重新坐回了轉椅裡。笑聲透過他的指縫響亮地迴盪著,露出來的眼角下甚至掛了幾滴淚水。足足笑了半分鐘,他才站起來指著連念初說:「你的玩笑開得挺不錯的。我只知道家政專業是培養保姆的,想不到還教說相聲!」
連念初把湯端回去,直接撂到汪予清蒼白乾枯的手上,看了他一眼,繼續引導他:「湯不熱了,快喝吧,對你身體好。你上網看外國公司的財務報表,不就是還想治好病,好開個自己的公司嗎?」
汪予清輕笑一聲:「你討好人的手法真生硬,我父母怎麼會找了你這麼個人來?不過之前你站在汪予遲身邊時演得還挺自然的,我真以為你是個單純來照顧我那廢柴弟弟的小保姆了。」
怎麼說話呢這人!真沒素質!不過他的識海似乎比常人堅固啊,那個經理根本沒用這麼強的力量就聽話了,汪予清這麼個未成年人居然一再打斷他的誘導,不一般啊!
連念初皺了皺眉,先給自己的有緣人辯護一句:「予遲並不是廢柴,而是難得一見的天才人物,要不是你們這一家俗……感情牽絆,我都想送他去上……上國際學校呢!」
這樣的修真天才,這樣合適的年紀,在凡塵俗世消磨了才是可惜。要不是汪予遲自己捨不得放開俗緣牽絆,趁年少把他送到張真人那裡,肯定能有個更好的前程。
汪予清搖頭笑道:「你對他真不錯,不過也別睜著眼說瞎話了!汪予遲要不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他們才不捨得放棄他,把那麼多精力放在我這個病人身上……」
他轉了轉椅子,仰頭靠在轉椅背上,唇邊含著涼薄的笑問道:「想聽個故事嗎?」
也不管連念初聽不聽,就逕自講了起來:「從前有個小男孩,他很聰明,人也勤謹,愛學習、會運動,朋友也多,在父母交際的小圈子裡是最完美的孩子,也父母在外炫耀的好工具。
「但是有一天,這個孩子生病了。」他頓了頓,故意去看連念初的臉色。連念初坐在椅子裡吃著木梨糖,一雙眼落在他臉上,神色不明,卻又像有道絲線落在他眼裡,牽著他挪不開目光。他也不惱,接著說了下去:「這個孩子在九歲時得了一場大病,急性白血病,病情非常猛烈。這個孩子忍受著全身劇烈的疼痛,孤零零地躺在醫院裡,而他的父母因為工作關係不能經常來看他,他就只能一天天等著,盼著,忍著化療後的劇烈反應,等到父母來時,對他們說一聲『我沒事』。
「後來他的母親漸漸不出現了,他非常想念母親,一再要求見她。他父親和親戚們都告訴他母親生病了,不能常來醫院,於是他苦苦忍耐著,不想把自己的病傳染給母親。又過了一兩個月,他的病情忽然加重了,醫生對他父親說,如果沒有相配的干細胞,他就只能再活幾天了。
「那天他其實清醒著聽到了醫生的診斷,卻不敢睜開眼,生怕父親為他傷心,結果……那天稍晚一點,醫生提醒他他父母過來探視了,他努力睜開眼,透過監護視的窗戶看到父母在外面走廊裡站著。但他們倆並沒像從前那樣站在窗前看他,而是退後了些,低頭看向母親的肚子。
「他的母親已經懷孕了,肚子很大,兩人都溫柔地低頭看著腹中那個胎兒。至於病房裡快要死去的孩子,對他們來說可能早已經是不該存在的拖累了吧?」
汪予清臉上露出一點冷徹心肺的笑容,抬眼看著連念初,神色詭秘得像個來自異世的幽魂:「然後他就死了。」

第42章

起屍?野鬼奪舍?
不不,是人是鬼他還分得清的,眼前這位汪家大公子氣血雖不充盈,但身魂如一,聞不出屍氣、煞氣,分明就是個活人。一個活人非說自己已經死了,那就只能是影視和文學作品裡都很常見的穿越或重生了。
可是按照現行法律法規,判斷一個人的身份是看身不看魂的。一個人被魂穿之後不孝父母,和他本質上就是個不孝子,在行為結果上並沒什麼不同。
連念初便問:「之後呢?你想說什麼?」
汪予清猛地朝他看過去,眼中森森寒意未褪,嘴角又上提幾分,露出一個彷彿和他年紀相襯的純真笑容:「然後這個孩子又活了。他的病奇跡地好轉,又多活了很多年,熬過了一場又一場手術和痛苦的化療。但是活著的他卻不能忘記孤零零死在病床上時的痛苦和絕望,不能忘記剛回家時父母連碰都不敢讓他碰一下弟弟的戒備。那麼他是不是理所應當向那些拋棄他,讓他在孤獨中死去的人報仇呢?」
「……呵。」連念初許久才吐出一口氣,從軟椅上站起來:「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就在我應聘成為這家的家政那天晚上,我聽到一對夫妻在餐廳裡邊哭邊說,他們本來不想要小兒子的,都是因為親戚說親兄弟更合適才在長子病重時懷了小兒子。他們還埋怨那個兒子生得遲,所以給他取名予遲……」
汪予清嘴角的笑容徹底收起,冷森森地盯著他:「你說這些有什麼用?你是他們的說客?你以為他們沒跟我說過這些?你是受他們所托也好,天生聖母想管別人家的閒事也好,對我都沒用。嘴上說得再好,難道還抵得了一個孩子被拋棄在冰冷的病房等死時的痛苦?那個被拋棄的孩子無力討取的,我將來總要討回來!」
連念初站在桌邊,有點進退兩難。
理智上講,按一般電視劇的邏輯,他現在應該抱住汪予清痛哭流涕,表示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的父母和弟弟也一樣痛苦,你們是相愛的一家人,應該互相體諒。
可是從感情上來說,他還真寧可回去抱著汪予遲哭哭,告訴他他父母靠不住,大哥未必是的親大哥,咱們得自力更生,甩開包袱踏上新生活。
前一個選項他心裡不痛快,後一個選項痛快是痛快了,可是出於他白蓮花的屬性,又不太合適幹這種挑撥離間的事?
他不想再在這個人身上浪費時間,便撤回神通,對絲毫不知身心變化的汪予清說:「我不管你是重生還是穿越,是有死過一次的記憶還是單純覺得父母對不起你,至少予遲是無辜的。就我這個外人所見,你父母對你比對他上心多了,」
他指著那碗熱騰騰的雞湯說:「你回到家就有現成的雞湯喝,你母親親手端湯送到門外。而你弟弟被關在房裡,別說父母沒去看他一眼,連我這個家政都被叫過來照顧你了。」
沒有迷魂術作用,汪予清的神色倒是正常了點兒,不那麼陰惻惻冷冰冰的了——這倒也是,世上的人又不都是他爸媽,到哪兒要是都擺著一張討債臉,要怎麼在外面上學讀書呢?
他捧著那碗晾到微溫的雞湯,一飲而盡,然後看著他的臉把碗重重摜到地毯上,殘餘的湯洇開好大一片油漬。
連念初不管這套,轉身推門,離開時只聽到他似乎別有深意的話語在身後響起:「我本來就不想用這家裡的任何東西,你真想護著他,該提防的也不是我。」
房門推開,林芝急匆匆地走過來問他:「予清吃了嗎?他胃口還好嗎?我剛才怎麼聽到裡面響了一聲……」
連念初道:「大公子喝完湯把碗扔了,我去拿東西打掃一下。」
林芝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皺著眉說:「叫你哄著他你沒聽到嗎?……算了!打掃什麼,我去叫人重換地毯,你回去歇著吧,別再出來招予清生氣了。」
「那小公子的晚飯——」一句話還沒說完,林芝就匆匆打斷了他:「我會叫人送去,你帶著他在房裡好好待著。唉,真是一個比一個不省心……」
連念初舉步上樓,一抬眼卻看到了倚著門房朝下面看的汪予遲。
他沉默地推開門,叫連念初陪自己進去,關上門便低聲說:「神仙叔叔,這些日子我爸爸媽媽在,咱們也不能去湖裡了,我也不用上課,你要不先回家待幾天,等我哥哥離開了再回來?」
他說得挺誠懇,眼圈兒卻不由自主地紅了,那副戀戀不捨的神氣怎麼也掩飾不住。
從前他自己一個人時,只要看到父母在家就高興,兄長回來更是猶如過節一般。哪怕過得親親熱熱的人裡沒有自己,能聽著那種熱鬧也是高興的。可是連念初來了之後,每天都是認真陪著他的,帶他玩、教他修行,把他從一個四則運算都算不好的笨孩子教到平面幾何題拿過來就會解,沒見過的題目看一兩遍就能透徹……
他總算有了點兒自己的見識和想法,最先卻要用在把這個唯一關照自己的人送走上。
連念初揉了揉他的頭頂,歎了一聲:「那怎麼行,你還沒信我呢,我要就這麼走了,以後你想找可都找不著我了。」
「沒有,我信你啊!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神仙,是白蓮花神,我都信啊!」小孩兒一下子站起來,緊張又認真地重複了好幾遍。只是知道是神仙和真心信仰又不相同,他心裡把連念初當朋友,甚或是當依靠,但並沒有信仰這個概念。兩人之間只有一點來自岳青峰魂魄的緣份相牽絆,沒有更深的聯繫。
連念初按著他的腦袋把他壓回床上,沉吟了一會兒才問:「你想不想上學?」
汪予遲的眼睛亮起來,小嘴抿得緊緊的,一副想得不得了又不敢說的樣子。連念初坐在他身邊,兩條大長腿交疊起來,說道:「你還小,有些事就是待在家裡也沒用。還不如找個地方讀幾年書,正式入道修行,長大以後帶些合適給凡……老人和病人用的丹藥回來,讓你父母和大哥都健健康康,活得長長久久,豈不更好?」
他自己雖然也沒去過正式的修真門派,但好歹也上過網校,認得大派弟子。從張真人那邊就能看出,哪怕不是元泱六門派那樣雲端上的地方,修真門派的門風比起眼前這個父不父、子不子的家都要強多了。
話說回來,就連凡間的寄宿學校都比在這種不陰不陽的家裡待著強。
汪予遲打從腦子還不好的時候就愛學習,如今腦子好了,能學懂得越多,就更想正式上個學,學多一點東西。聽著連念初這番話,意思竟是不光能學知識,還能像跟著他時一樣修行,練好腦子,更是心動不已。
只是想起父母的態度,不禁又有些遲疑:「我爸爸說我身體不好,得在家裡才方便隨時去醫院,不能出去讀書的。」
連念初笑道:「你的身體不是已經好了?都能騎鶴上天了呢。」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覺得汪予遲的資質足夠讓張真人動心,不行還可以動用岳青峰的舊關係,在雲安大世界找個神殿讓他附學,便說:「我認識一個國際學校的老師,他也管招生,我跟你父母說說去。之前教你的那門外語你學好了,人家上課時用得到,看譯文版不如自己學會了好。」
汪予遲給他說得熱情高漲,扔下《中考金牌教程》就去鑽研玄文了。
這一下午也沒人來管他們,就只到晚飯時有個護工過來送了份營養餐和普通盒飯,放下盒飯後還切切囑咐:「你那份盒飯油大鹽大,不能給小朋友吃,他就是想要你也別慣著他,對身體不好。」
連念初特別誠懇地笑了笑:「我也是家政專業畢業的,怎麼會不懂這些呢?你放心,不營養的東西我從不讓小公子入口的。」
護工也就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被他這純潔如白蓮花的笑容迷惑,放心地撂下餐點回去了。連念初回頭就進了靈湖空間,把兩份盒飯扔進空間裡喂鴨子,端出來自己在火塘裡煨了一下午的靈魚和烤芋頭、烤土豆給汪予遲吃。
他自己卻有點受不了葷腥氣味,打開包著魚的錫紙時,原本鮮香的魚味衝進鼻子裡,反倒弄得他胸悶欲嘔。他正想著是不是料酒和姜加少了,汪予遲卻一派雀躍地跳過來,低低地歡呼著:「好香啊,這魚烤得怎麼這麼香!」
很香嗎?
連念初稍一吸氣,就覺著腥氣衝鼻,勉強忍著翻出碗筷,還裝了一小碟白糖讓汪予遲蘸芋頭。他自己卻是半口也吃不下,按著胸口擺了擺手說:「我去找你父母說說你上學的事,你先吃吧,不用等我。」也不等這孩子回應,便逃一樣的離開房間,關上門後才深深吸了口乾淨空氣。
聞到魚腥就這副樣子,就是他想裝作自己沒事都不行啊……
樓下清清淨淨,人都不在大廳裡,他便側身倚在門上,右手半托在面前,掌心一朵蓮花半遮半露地浮了上來。花瓣新鮮欲滴,外鑲的一圈白邊如奶油般細膩柔白,不像是要謝的模樣。只是花露到萼片處,他就再也不願意讓它多往上浮一分,現出底下裹滿刺的花托了。
那裡面萬一真的有了蓮子怎麼辦?
普通王蓮一次要結三四百個蓮子,他好歹是成了精的,葉子都比一般王蓮的大幾圈,萬一結的蓮子更多呢?
五六百顆?七八百顆?他自花授粉結出來的子,難道好意思帶到岳兄的山上種嗎?
就是種在自己的湖裡,一株王蓮也要佔上幾十平米水面,七八百株擠在一起,湖裡就沒地方養靈鳥了。他平日吞吐日月精華,富裕的靈機足以供養一湖,可供養不起七八百株要修行、要開靈智的小蓮花!到時候勢必要朝外面索取更多靈機,他一個人住在岳兄的山上,也跟幾百朵蓮花種上去差不多。
他一個人在山上白吃白喝,吞吐山間靈氣也就算了,還拖家帶口,帶著幾百口一塊兒吃算怎麼回事?
青碧多刺的花托微微冒頭,他便用力按了回去,不想去看裡面有多少種子。
算了,先處理有緣人這邊的事吧。只是步子得加快點,按一般王蓮的習性,傳粉之後一個半月左右就該結籽了。他雖然到現在也沒動靜,可能是成妖之後身體變異,會比普通花多孕育些日子,可也說不准哪天就會花托爆裂,散落出蓮子來。
……不能叫岳兄的真靈親眼看見他結籽!

第43章

對一個曾經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單身雄妖來說,幾百顆小蓮子的負擔實在太沉,沉得連念初的花梗都彎成了半拉拋物線。
他挺直的脖子被壓得微微前傾,胃裡翻倒得更厲害,不得不嗑了顆美白丹平復胃氣,這才緩步走下樓梯。
樓下寂無人聲,有幾位家政回去了,還有兩個住進樓上的客房,他走到餐廳才見到了正對著滿桌清淡菜餚歎氣的汪家父母。兩人遠遠見到地上有人影晃過來,還以為是大兒子終於想通了要和他們一起吃飯,連忙堆著笑看過去。見到是他,兩人心裡那點希冀便一總化作流水,臉也沉了下去。
汪栩不屑與一個家政說什麼,林芝有些煩躁地說:「這裡不用你幹什麼,你回去看好予遲就行了。」
他們桌上的菜都極其清淡,有猴頭菇、靈芝、海參一類的補品,聞起來倒沒什麼味道。連念初便走得近了些,鄭重地向他們提出:「大公子回來恐怕要住上一陣,小公子這樣一天天地拘在小房間裡也不方便。不如乾脆申請一間住宿學校,讓他——」
話還沒說完,就被汪栩厲聲打斷:「誰讓你管這種閒事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給你錢的人是誰!不該管的不要管,不然就給我離開汪家!」
連念初微微蹙眉,流露出一派純潔無辜又百折不回的白蓮花氣場,看得汪栩恍然有種成了欺壓良善的反派的感覺,不禁心虛地把聲音壓低了幾分。
他想了想,又覺得自己不該心虛,重重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去吧,我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管,不想幹了就辭職,我現在也不缺家政!」
林芝也嗔怪道:「不是告訴過你了,不該管的事不要管,不然我跟你們唐經理說,辭掉你換別人了!」
連念初豈是被區區辭退嚇到的?他不僅不走,反倒拉開椅子坐了下去,誠懇地和這對失敗的父母聊了起來:「我也是為人父母的,明白兩位擔憂孩子的心。可是為了孩子也要講究方法,不然的話就是做得再多,和孩子之間的距離也會越拉越遠的。」
林芝哭笑不得地說:「你說這些做什麼,我們養了兩個孩子,又不是不懂!」
才養了兩個孩子,他花托裡的要多上幾百倍呢!比生孩子的數量,人類……簡直不能提。連念初垂眸看著手掌,神色慈和,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我下午和大公子談了談,他說不想要汪家任何東西,也無心回家。他對這個家有心結,這個心結就是他的弟弟。」
這話一出,汪家夫婦就都坐不住了。做母親的當即紅了眼,父親也黯然歎息,連念初趁熱打鐵,便從這個倍受寵愛的汪予清身下下手:「大公子對我說,他平生最痛苦的就是當初躺在病房裡,曾透過窗戶看到父母一起低頭看著他未出世的弟弟,還有剛出院回來後母親不讓他接近弟弟……」
林芝「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伏在桌面上抽噎著說:「我那時也都是為了他啊!我就是想給他備下一份臍……」汪栩拿手肘撞了她一下,她猛地閉上嘴,抬起盈盈含淚的眼睛看著連念初:「那有什麼辦法,他身體弱,予遲一個小孩子要拉要尿的,那麼多細菌,我怎麼敢讓他接觸!」
汪栩重重歎氣,拍了拍桌子,對他說:「這些我們都知道了,你回去休息吧,有事我會叫你的。」
連念初笑笑,憐惜地看了林芝一眼:「既然兩位疼愛大公子,為什麼非要在這方面逆著他的意思呢?他那麼渴求父母的愛,卻不能經常回家,每次回家還要看到讓自己痛苦的弟弟,這對他的情緒不好——他下午摔那個碗,就是因為跟我說起住院時的事,一時控制不住怒氣。」
「氣大也傷身啊。」他唏噓了一聲,便不再多說,一副超然事外的模樣坐在桌前。
林芝含悲帶怒地瞟了丈夫一眼,抬手蒙住臉無聲地流淚,汪栩也是痛心糾結不已,拿出煙想要點火,又狠狠地在掌心揉爛。可不知為什麼,兩人再是傷心,也不肯同意把汪予遲送出去——哪怕只是出去上個學。
就在連念初忍不住要拿出靈丹給那個不知是原裝還是穿越的大少爺治病時,林芝忽然抹了抹臉,冷靜地說:「你先回去陪陪予遲吧,他的身體也弱,我這兩天帶他去做個全面檢查,如果沒問題……以後……等他哥哥安定下來再讓他上學吧。」
雖沒立刻答應,但有個時間就好,他終歸也不能像魔修那樣替汪予遲斬了俗緣。不過等他離開這個畸形家庭,正式清修,就是不能給他信仰也不大要緊了。
這孩子正式踏入修途,斷掉塵心俗緣之後,岳兄的魂魄自然是要回歸身體的。他到處尋找有緣人是為了報恩,變白也是為了無損岳兄的道心,終歸還是為了報恩,那麼最重要的目的達到了,次要目的也可以省略。
兩天之後,汪栩就早早帶了汪予遲去醫院做檢查。連念初要跟上去,幾位汪家請來的護工卻攔住了他,林芝從背後叫了他一聲,拿出他進門時簽的合同。
「連先生,你這些日子照顧予遲照顧得非常盡心,我和我先生都很感激你。不過現在我們請了專業護理人員來照顧兩個孩子,予遲可能要住院,只好跟你提前解除合同。」
她用指甲在合同上劃了一道,優雅矜貴地抬眼看著連念初,完全看不出那晚痛悔哭泣的影子。
「這裡約定的是僱傭期一年,我們提前結束合同,也會多給你兩個月工資作補償。這兩個月和你合作非常愉快,希望你能盡快找到合意的工作。」
連念初接過合同,看也不看地扔在桌上,點頭道:「用不著給什麼補償,貴府工資開得很高,汪先生還不時補貼我一些。」
林芝的臉色忽然有些古怪,連念初也不以為意,繼續說著:「我說要給小公子介紹學校的事是真的。我認識那所學校的老師,學校有自己的製藥廠,專研特殊中藥,效果非常好,我以前認識兩個病人就都吃過那種藥,一個反應說吃了立刻提高視力,另一個則是治好了很嚴重的外傷,也是立竿見影。夫人如果不信,我可以請他拿一份藥過來。」
林芝似有點意動,但不知想到什麼,又重重搖了頭,苦笑著說:「中藥能有什麼用,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你關心予遲,我也關心他,他是我的親兒子。可能我是個失敗的母親吧……」
連念初憐憫地看著她,眼中流光閃動,彷彿一道光芒照入林芝心底:「夫人現在還沒做什麼就要認敗了嗎?大公子心底鬱積之痛,夫人就不怕小公子再嘗一次,也變成那樣冷情冷心的人?」
這話就像重錘一樣砸在林芝心上,砸得她惶惶難安。
是啊,萬一小兒子一怒之下也像大兒子那樣不聽話呢?他還不像兄長那樣身體不好,必須依賴這個家活下去,他隨時能離開!
要是他離開,予清怎麼辦呢?
她慌亂地站起身,抓住連念初的肩膀拚命搖晃,那股精緻的化學工藝提煉出的香水味一股腦從她身上湧到連念初鼻端,刺激得他頭暈心悸,連忙起身退卻。走了幾步,就忍不住乾嘔起來,臉色卻紅得如欲滴血,嚇了林芝一跳。
「你……你怎麼了,我沒把你怎麼樣……你該不會有什麼病吧?傳染給我兒子了嗎?」她起初還有些歉意,看到連念初臉色驟變,低頭作嘔,卻一下子掙出幾分清明,驚恐又憤怒地叫人:「把他扔出去……不對,把他帶到醫院檢查——就去人民醫院,跟予遲一起做檢查。一定要從頭到腳查細了,看看他傳了予遲什麼病!」
「予遲不能出事,我兒子千萬不能出事……」她蒼白的臉轉向汪予清的房間,眼中閃動著虛弱又凌厲的光芒。
「予清就是我的命,千萬不能出事!」
幾名護工架起連念初,他也並不反抗,正好借這機會去醫院看看汪予遲去醫院做什麼檢查。
一名護工把他架到車上後還教訓了他兩句:「人家的家務事,你管到自己失業,你這是圖什麼?對了,你真沒有傳染病吧?汪家那位大少爺可是得過白血病!原來換過一次臍帶血,後來復發他弟還給捐了回外周血,免疫力極低,要是真有病毒感染上,你就算殺人了!」
連念初一手支額,低聲敷衍道:「懷孕算傳染病嗎?」
「哈哈哈哈!沒想到你還挺幽默的!」車裡兩名護工大笑起來,沒有僱主監視,就開始活躍地聊天八卦。連念初卻沒再和他們搭話,他整個大腦都被這兩人爆出的消息佔滿了——
捐過外周血?汪予遲自己怎麼不說……不,他說過!他說過不吃營養餐就會生病,要去醫院,要抽很多血。
那不是抽血治療,而是抽外周血!不然生在這種富貴之家的孩子不會骨瘦如柴,一臉暮色。那不是普通的瘦弱,分明就是捐獻外造血干細胞傷了根本!
按本地法律規定,至少得18歲才能捐這種東西,一個不到9歲的孩子……有這樣做父母的嗎!他心血湧動,支在車窗上的手肘微微失控,差點壓碎窗玻璃,強忍怒氣問兩個護工:「這次是不是大少爺又發病了,又要小少爺捐干細胞?」
年長些的護工嘿然冷笑:「有錢人家的事你別管,我們也都是拿工資的,不知道這家裡深了是什麼情況。說實話,你就是看著生氣又有什麼用?人家是親生父母,親兄弟,小孩子哄兩句就自願犧牲了,你攔著你倒是壞人。別說他父母,回頭你問問那個孩子,他自己是不是寧願受多少罪也得救他哥哥?」
連念初閉著眼倚在窗框上,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多謝指點。」
他一開始把這家人想得太好,還想讓汪予遲回報家人,還是算了吧!
回頭乾脆搶了孩子直接塞進靈湖空間裡偷渡回日新小世界。反正有那個汪予清在,他父母也不會在乎這個小兒子,他就不信都隔了茫茫宇宙,這家人還能從孩子身上搾取什麼東西!
至於汪予遲將來會不會恨他……
忍受著別人的誤解和痛恨而付出,本來也是他這種白蓮花的生存之道嘛!
他打定主意,深深吸了一口穿外滿是汽車尾氣,但好歹比較流通的空氣,緊閉雙目默默想著:正常王蓮結籽有這麼折騰嗎?不就花謝了就結一包?他現在又頭暈又噁心,反應都快趕上人類了!
在車流裡堵了近一個鐘頭後,他們終於趕到了醫院。
汪栩父子走得早,沒趕上早高峰,現在已經不知到哪兒了,兩個護工便按著林芝的意思帶他做檢查,邊走邊勸他:「這種工作也沒例行體檢,今天你就當工作福利了,別跟我們這群幹活的為難啊。」
連念初倒不怕檢查。他們妖修修成的道體也和人類一樣,抽出血也是紅的,五臟六腑亦是一樣的排布,體液酸鹼都是平衡的。而且他這些日子身上的症狀有點像人類有孕時的情況,正好查查是不是因為自花授粉的緣故,導致身體發生了什麼變異。
兩個護工幫他排隊掛號,找醫生開了各項檢查項目。他則安安生生地坐在候診大廳,將神識沉入掌心那道氣息烙印,利用氣息牽絆感受汪予遲的所見所聞。
閉上眼睛,便有另一道視角展示出來。面前也是來來往往的白衣護士,也是在抽血檢查,環境卻和門診這邊不大相同。身邊能看到汪栩的身影轉來轉去,眉心眼底一片疲憊和緊張。
汪予遲坐得很穩,手腕上插著一支采血針,正將暗紅的靜脈血抽進采血管裡。抽的血不多,就剛夠做個化驗,體檢又不是壞事,連念初也就鬆了口氣,睜開眼睛,從掌心氣息烙印處催發出一道淡淡光線。
線拖到門診部大門外,在明亮的陽光下若隱若現,一直邊進了住院部大門。看來這次檢查不單純是體檢,說不定就讓他住院再抽一次外周血?
他托著手掌起身要往外走,一名護工忽然匆匆跑過來,拉住他朝側面通道拽走:「快走快走,你的B超到個兒了,再不過去後面的人要進了。」
那人橫拖豎拉,匆匆把他弄進B超室做大腹B超。他被抹了一肚子白藥膏,冰涼的探頭不由分說按上去,繞著肚臍畫著圈。
沒畫兩下,大夫就皺著眉說:「你這回聲太亂了,不正常啊,我從沒聽過這樣的回聲!膀胱後面怎麼有個長徑10公分、短徑4.5公分的高回聲隆起?高度懷疑佔位,一會兒叫大夫給你開個核磁,這個得認真查查!」
「好麼,那家什麼風水?」年長的那位護工倒吸了口涼氣:「大兒子白血病長年不好就算了,剛進門的家政都得上膀胱癌了!」
……那不是膀胱,臍下三寸是丹田,我丹田里有個藥丸大小的妖丹而已。
連念初默默無語地下了檢查床,拿紙擦著滿是冰涼藥膏的小腹,心頭忽然跳了跳——不對,他的金丹兩根手指就環過來了,還是正圓形的,怎麼可能那麼大!
他的本體蓮花倒也盤踞在那裡,可他是草本花妖,沒有木質部,最硬的棘刺在機器裡探出來也和人類身體差不了多少。而且他的種子是像芡實一樣的小粒,就算B超出來是高回聲,也應該是散碎的點狀高回聲……那個10*4.5公分的大塊兒是怎麼回事?
等在旁邊的護工比他還緊張,瞠目結舌地問:「你你你……你在車上不是開玩笑的,真懷孕了?」
大夫托了托眼鏡,看神精病一樣對他們翻了個白眼兒。

第44章

汪栩一早就趁清靜帶兒子到了醫院。前腳把兒子送進住院部做檢查,後腳就接到了妻子的電話,差點讓裡面傳來的消息氣炸肺。
「那個連念初有病?他跟予遲待了這麼久你才知道他有病?萬一傳上咱們孩子怎麼辦,他可是給予清送過一回飯呢!」
聽到林芝沒讓他跑掉,已經派把他押到人民醫院做檢查,他心裡才稍安定些。靜下來就想起當初連念初說房子有甲醛,蓮花養不好,攛掇他檢查空氣質量的事。
什麼有甲醛!什麼花兒養不好!那時候就是他自己感覺出有病了,又捨不得看,以為是房子有問題過敏,才找借口讓他帶人來驗空氣的!
不會是皮膚病吧?看他一陣陣臉紅,也有可能是肝炎?那這個人可太噁心了!他氣得差點摔了手機,急匆匆地跑去找大夫,又開了更多的化驗單。
做完各項檢查後,汪予遲換上住院服走進新病房裡,他又接到了一個說不上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的電話,來自那兩位押著連念初做檢查的護工。
電話裡傳來年長護工帶點憐憫的聲音:「汪先生,我們剛帶連家政做了B超,檢查出來了,膀胱後有一大塊高回聲,大夫讓再做核磁檢查。」
手機裡的聲音不算很大,可汪予遲修行之後比常人耳聰目明得多,打「連」字一出現就支起耳朵細聽,比他爸聽得恐怕都清楚。他猛地從床邊跑過來,只一步就躥到了汪栩懷裡,搶過手機疾問:「你們在哪兒?神……連叔叔怎麼了,他是不是檢查出病了?是我傳染了他嗎?他在哪兒,我要去見他!」
手機裡遠遠傳來一個含糊的聲音:「趕緊去開核磁啊,你還當你真能懷孕?!」
手機這邊的汪予遲越聽越擔心,喂喂地叫了好幾聲,手機又被汪栩搶了過去,不耐煩地說:「你們都查的什麼,查他有沒有傳染病!肝炎!血液病!艾滋病!什麼不傳染的病別浪費我的時間!」
汪予遲驚慌地叫了一聲:「爸爸?連叔叔到底得什麼病了,咱們家不能給他治嗎?那我去看他一眼行不行,我就看他一眼!我回來什麼都會配合的,要抽多少血我也不會再哭鬧了……」
來檢查的大夫在門外就聽到他尖叫到有些破音的聲音,忍不住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一絲憐憫。
他以前雖然從沒見過這孩子,可是從同事口中已經聽過幾次他的事了。汪予清從九年前初發白血病就住在這家醫院,找遍了整個華國都找不到能全相合的造血干細胞,汪家夫婦為了給長子看病要了小兒子的事整個醫院差不多都知道。
這家的故事也頗有些傳奇色彩。
最初汪家夫婦要了孩子,大兒子卻差點沒等到弟弟降生,病情突然惡化,已經在病床上斷了氣。但這家運氣極好,做了心臟復甦之後大兒子又活了,病情還自然好轉,趕在弟弟出生時一起出了院。
只可惜這次好轉持續得並不長久,堅持了幾年之後重又復發,仍是用上了當初存的臍帶血。前兩年又一次復發,汪家夫婦索性不再去找可能相合的外人,直接把小兒子帶到醫院裡做供體。
原本他們不該讓這麼小的孩子捐干細胞,可汪予清的血型特殊,比普通人更難找到十個點相合的。而且這家父母願意,只要有一絲希望就要救孩子,誰又能勸他們主動放棄自己的孩子呢?
這孩子他已經不是第一次接觸了,越接觸越覺得他懂事,越覺得他懂事就越可憐他。他自己的兒子這麼大時還皮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這孩子就已經能躺在病床上忍受那麼多檢查和抽外周血的漫長折磨了。
可這回要捐的不只是外周血,幾次急性發作對身體傷害太大,汪予清的器官也到了衰竭的地步……
他在門外歎盡那一口氣,推門而入,問汪予遲:「你想見誰,我幫你去找他來好不好?」
汪予遲連連點頭,搶在汪栩前頭說:「是我的家政連叔叔,叫連念初,現在正在這兒做檢查,好像是膀胱還是懷孕了,您能查到嗎?」
……膀胱倒是有查的,懷孕是誰跟孩子說的?一個家政叔叔懷什麼孕,說這話的也太不負責了。
他眼角抽搐了兩下,嘴角總算還能穩穩地翹著,朝汪予遲點了點頭:「你先休息,不要著急,叔叔幫你去把人找來。」說完朝著汪栩一點頭,叫他出來說話。
房門一關上,汪予遲就彈簧一樣蹦起來,貼到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那位大夫就在走廊裡低聲和汪栩說著汪予清的病情,討論正式手術的時間和準備。
汪栩還憤憤地說了新請的家政隱瞞病情到他工作,不知有沒有傳上兩個兒子的事,說著便抬手看了一眼表:「予清也得過來檢查,那人還給他送過一趟飯,也不知道阿芝送他過來了沒有。」
大夫倒是很淡定,勸他安安心:「以白血病人的身體狀況,要感染當時就感染了,到現在還沒事,就說明予清沒得什麼病。而且他的腎臟狀況還沒到最後那一步,我們有時間做系統治療。」
「都是這個糟心的家政!」汪栩憤憤地低喝了一聲,一拳砸在牆上,眼裡幾乎要冒出火來:「我本來想讓予清在家裡住一陣子,跟予遲多培養培養感情。畢竟他們兄弟是親生的,予遲還那麼小,萬一有什麼後遺症身體不好,不都得他哥照顧?予清這孩子有出息啊!他才十八,自己就能炒股、開的公司比我這個當父親的弄得都好,他有個好身體才能照顧好這個家!」
大夫朝門內看了一眼,不忍地勸道:「這個手術其實還可以拖一拖,畢竟孩子還小,再大點兒做對兩個孩子都好。」
「難道我能眼睜睜看著予清一天天躺在床上做透析?他的身體本來就不好,萬一白血病又復發了怎麼辦?萬一影響了他的前途怎麼辦?他也差不多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了,我也不求別的,至少讓他能跟別人一樣談個戀愛,留個後我就滿足了……」
大夫聽得都有點生氣,悶聲提醒他:「你小兒子這身體也經不起折騰了!我勸你們最好還是再等一等,他才九歲,現在是不懂事,長大了要不要怨你們?」
汪栩沉默一會兒,無力地歎道:「他畢竟比不了他哥,從小就在家裡養著,什麼也沒見過沒經過的,長大了又能怎麼樣?就讓他在家裡這麼養著吧,身體弱一點也不要緊,反正我也能養他一輩子。」他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喉結動了動,低啞地說:「他哥哥也會念他的好,養他一輩子的。」
大夫想說些什麼,走廊裡又是一片喧動,林芝親自帶著汪予清到醫院,也要給他做個全面檢查。
汪栩連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地看了兒子的臉色,然後走到妻子身邊,埋怨她找了個有病的家政來。
林芝怒道:「誰知道他是這種人!要不是我辭退他看出他有問題,現在這人搞不好還在咱們家釋放病毒呢!」
兩人低聲埋怨著連念初,卻不知病房大門什麼時候被打開,一道小小的身影從裡面奔出來,迎著頂上日光燈蒼白的光芒仰起臉來,冷靜地問他們:「我把腎給哥哥,以後是不是就能去上學了?我不需要哥哥養,我想跟連叔叔去上學。我現在就把哥哥要的東西都給他,然後我跟連叔叔走,行嗎?」
他的臉色比燈光更白,眼眶幹幹的,卻不像在連念初面前那時候輕易就紅了眼圈。
大夫背過身歎了口氣,汪栩失口問道:「你怎麼知道……」反應過來之後又立刻彌補:「你聽錯了,你還小,別想那麼多,那個姓連的就是個騙子,誰知道要把你賣到什麼地方去!你跟他走,以後就見不著父母和哥哥了!」
汪予清在旁邊環著手冷笑了一聲:「這樣的父母,見不見也沒什麼意思。」
林芝氣得怒瞪了他一眼,跟著丈夫一起哄小兒子:「那個家政有病的,他說的話都不能當真。他要是真認識會製藥的學校,還不早把自己的病看好了,還要到我們家來騙檢查費和治療費?你別信外人的,只有父母才真正為你好……」
汪予遲歎道:「爸爸,媽媽,我知道我不聰明,不如大哥值得你們疼,我現在也知道了……我可能一直也沒什麼病,是大哥有病要用我救吧?」
汪栩和林芝的臉色一時難看起來,緊張地對視著,猜測是什麼人把這事兒捅給了不該知道的小兒子。
汪予遲眨了眨眼,拋開滿面警惕的父母,轉而對一旁看笑話的大哥說:「大哥,我知道父母都聽你的,你幫我勸勸他們。以後無論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我只想跟連叔叔出去看看,你再需要我什麼,只要一個電話,我隨時可以回來。」
汪予清笑著走到他身邊,俯身抱住他,在他耳邊低聲道:「現在體驗到你哥哥當年看著你在父母懷抱裡受寵,自己卻只能孤零零地看著的痛苦了嗎?」
受寵?汪予遲輕笑了一聲。他從前不知道,跟連念初修行之後卻是明白了自己在家裡的地位。
和受寵無關,只是大哥需要,才這麼一直養著的。
而賦予他這條命唯一意義的大哥,卻在嫉妒他受父母寵愛。這樣的寵愛誰想要呢?如果大哥要,那就都給他——父母也好,這個家也好,曾經□想過的兄弟情也好……
但是這條命不行。他還想活下去,想跟神仙叔叔一起離開這裡,想去他說的學校,每天修行,變得更聰明更強壯。
他輕輕推開比他高大許多,卻終年病弱,實際力量並不強的兄長,在他驚訝的目光中倒退幾步,對他,也對父母說:「父母喜歡的從來都是你,只有你,我就只是為了給你換血換腎順便養著的,當初我生得遲……你不要怪他們。以後他們的愛都是你的了,我也不會再在你面前礙眼,但是我不想把腎給你了,我……」
「我給你換過血,我不欠你的。我也不需要父母再養我了,我以後只信連叔叔!」
說這話時,汪予遲心裡忽然生出種無比輕鬆愜意的感覺,彷彿纏在身上的一重重蛛絲厚網忽然被什麼割斷了,身體輕盈,呼吸也輕快了許多。
一道虛浮的身影也從他身上拔地而起,朝著走廊盡頭看去,目光中隱含謝意。電梯門此刻忽地打開,才開了半條門縫,便有一道白色身影從中衝出,眨眼之間衝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滿足地笑了笑。
那道虛影含笑點頭,化作青峰虛影,隨流光沒入空中,只留下一句謝語巍巍迴盪:「多謝道友拔我出塵寰,來日若有時間,請到家下小坐,岳青峰自當竭力招待。」
若是從前,他肯定會追著岳兄回去,可是現在帶著那麼多拖油瓶,怎麼好還去別人家做客呢?
不知日新小世界那套房子張真人替他賣了沒有,要是沒賣就住幾天,賣了的話索性就問問哪個世界靈性足,淡水多,回去等蓮子爆出來再說。
他苦笑了一下,接住撲進他懷裡的汪予遲朝腋下一夾,不客氣地說:「孩子我帶走了,以後他想回來會自己回來的,你們養他這麼多年也不讓你們白養,這顆美容丹給你們留下,就當買斷他和你們一家的緣份了!」
扔下一顆金丹給了汪予清後,連念初便夾著孩子轉身就跑。他也不走電梯,而是推了窗戶,從十七樓窗口往下跳。半空中喚出鎖塵,也不管底下人流,不管有沒有人拿手機拍社會新聞,夾著孩子、駕著鎖塵上揚長而去。
一旁的護士和護工們都看呆了!
剛剛不還是懂事兒童捐腎救兄嗎?不還是兄弟撕逼弟弟怒責父母無情嗎?不是九歲男童愛上了重病家政叔叔嗎?
怎麼這一轉眼就變成男子重病被辭怒而報社,在醫院當眾搶僱主的孩子跳樓的社會新聞啦!
還是汪家夫婦先反應過來,高喊著:「快快,快報警!快叫人準備手術,別讓我兒子白死了,快!」
幾個人衝到窗台前,卻見那兩人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落到半空又重新飛起來,就這麼明晃晃地違反萬有引力定律飛走了。
行啊,搶了孩子飛走總比搶了孩子摔死強!醫院應該也不用賠……了吧?大夫和路過的護士趕緊回憶剛才發生了什麼,準備上社會新聞、走近科學什麼的,幾位護工倒是有點糾結——
他們本來是為了汪家兄弟做手術才被雇來的,如今汪予遲讓人帶走飛了,汪予清做不了手術,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他們會不會失業?
……作為全程目擊了這場史上第一起人類飛行事件,還掌握著搶人飛行男子疑似懷孕消息的當事人,現在轉行當綜藝藝人/社會評論家/寫手還來不來得及?

第45章

那個人是飛走的。
汪予清看得清清楚楚,連念初挾著汪予遲從窗戶上跳下去後,沒一秒鐘就又升到高空,特別輕鬆地站著飛向遠方。他留下的藥丸還在他手裡,摸上去清清涼涼的,散發著好聞的味道,外表彷彿裹了一層金箔,又好看又誘人。
難怪汪予遲口口聲聲要連叔叔,要和家裡斷絕關係……那個人可能是真的修士!
他都能死而復甦,穿越到一個得了絕症的孩子身上,穿越後還讓他的病不治而愈,這世上又怎麼就不能有神仙?
那麼這顆金丹,真的能治他的病!
這個身體的父母還趴在窗口痛哭呼喊,大夫也好、護工也好,也都在看著空中遠去的身影,還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打電話報警。混亂之中,沒人注意到他的行蹤,他也不需要再留在這個死水一樣令人噁心的家了。
現在就走!趁他們還沒想起這藥,不然這藥就可能被交給國家實驗室研究!立刻吃了也不安全,萬一那些人要把他切片研究,現在汪家和他的財勢還保不住他。
他現在已經積累了足夠的金錢,在羅國也通過忠心手下建立起了一個商業帝國,還找到了與這具身體匹配的供體,留在華國只不過是為了完成那個孩子臨終時的心願——
僅僅是羨慕未出世的弟弟的幸福,想讓自己成為那個被父母環顧的孩子,這麼弱小的願望他怎麼能幫他實現呢?現在那個礙眼的弟弟走了,汪家父母所有的關注都集中到他身上了,這個願望也算達成了吧?
汪予清神秘地笑了笑,趁著眾人還沒反應過來,獨自從電梯間離開。
他在國內的助理很快開著車來接他,還給他帶了一套全新的資料。身份證上的照片依舊是汪予清這張臉,名字一欄填的卻是「許江秋」——他前世的名字,年齡也比汪予清大兩歲。
資料袋中有辦好的護照、簽證、銀·行卡,更有一張幾個小時後去往羅西尼首都的機票。幾個小時之後他就可以擺脫這個被家庭捆束的病弱少年身份,去羅西尼開創屬於自己的明日帝國。而手裡這枚「仙丹」,如果他沒猜錯,就是能徹底治好他血液和內臟器官疾病的良藥。
他在羅西尼地下交易場買的那個人可以不用了,但走之前,他還要給汪家父母留一份大禮。
開車到機場的路上,他抱著筆記本打下一行行指令,操控汪家公司的股份買賣,將這個本來就不算龐然大物的企業轉眼就逼到跌停。
再接下來連念初、汪予遲失蹤的事爆開,估計汪家夫婦要配合調查一段時間,沒法及時處理公司問題。等他出了國再倒幾次手,這個公司就徹底無力回天了。
既然汪家夫婦都說願意為長子付出一切,那就讓這個公司給那個永遠停留在九歲的小男孩陪葬吧。而他這樣忽然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更會牽扯著這對夫婦的心,讓他們永遠記掛著汪予清。
現在你的心願實現了嗎,可憐的孩子?那麼這個身體以後就和你的過去完全斷絕關係,徹底屬於我了!
飛往異國的客機起飛後,他就大膽吃下了連念初扔來的那粒藥,戴上墨鏡、裹上毯子,享受著身體上舒適愉悅的隱秘變化。
留在醫院裡的汪氏夫婦卻是直到汪予清乘電梯下了幾層樓才發現孩子不見了。
小兒子被人帶走了,他們心痛欲死;大兒子忽然丟了,那簡直就是把他們的心連肉帶魂一起挖走了!林芝急得一頭紮倒,呼吸微弱,被緊急送進了手術室,汪栩一邊照顧妻子一邊叫人趕快報警,查監控。
大白天就有人在天上飛的情況,不知多少路人反應給了警方和記者。再加上人民醫院本身就人流極大,警方趕過來時,汪予清已經趕到機場,準備登機離開。醫院裡一切痕跡和線索都已消失,警方只能靠走訪排查,還原了連念初搶奪孩子逃逸之事。
接下來問題就大了。
這人是外星人還是傳說中的神仙?他來到本星球的目的是什麼?以後他們還會再來接觸人類嗎?他是否真的攜有人類未曾接觸的病毒和細菌?孩子為什麼要主動跟他走?
這些問題不是基層能解決的,只好先控制住醫院,扣下所有見過他,和他共用過檢查設備的人,一層層往上報。汪家的過去被翻了個底兒朝天,兩人連帶護工和現場醫務人員都被帶回了警局。
托這樁大事的福,汪予清的行蹤倒很快被查出來了。
還不到晚飯時,調查人員就把剪好的視頻拿到汪家父母面前,指著汪予清身邊一名高大剽悍的男子說:「他換了一個假身份,乘今天下午的飛機去了羅西尼,開車送他的人你們認識嗎?」
不認識!雖然汪予遲上高中就開始自己辦公司了,可公司裡沒這個人,這是綁匪!
汪栩和林芝一口咬定長子是被綁架的,痛哭說訴說這孩子病情嚴重,承受不了那些人殘酷的折磨。說著說著,林芝倒是想起來一個細節,連忙抓著調查人員哭訴:「那個連念初臨走時扔給我兒子一個金黃的藥丸,說是能治病,要用它買斷予遲的命……」
負責問詢和記錄的工作人員看這兩個家長的眼神都不對了。
逼著小兒子給大兒子捐血捐腎捐器官,捐到綁匪都看不下去了,乘著外星飛行器來解救這孩子,這是什麼樣的父母!這種人簡直該剝奪監護權!
倆人義憤填膺地對視一眼,又同時想到——他們家倆兒子都丟了,小的是被外星來的會飛的男家政帶走的,大的則是自己辦了假證跑出國的,還監護誰啊?
雖說他們一般都很同情丟了孩子的家庭,可這家真讓人完全同情不起來。要說有同情心用在他們家,也只是用在那個被當成血庫養的可憐的小兒子身上吧?
國內緊鑼密鼓地調查著這起外星人「綁架」事件,其他部分未能披露,汪家父母拿幼子當血庫養的事卻被曝了個乾乾淨淨。汪氏的股份本已跌停,轉天報紙出來,不用汪予清出手就又是一連串的跌停板,整個公司元氣大傷。
汪栩還被隔離著調查外星人事件,無法全面把控公司,更不能把控人心,只好黯然看著股價一天天跌落,隔著電話處理公司不斷遭遇的各種挫折。
短短幾天內,他就從一個風度翩翩的中年人變成了兩鬢斑白、神氣低迷的老人,而他寄予厚望的長子也再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
汪予清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不來。
在飛機上吃了那枚藥丸,他的身體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健康舒適,不知不覺便陷入了悠長的睡眠。自從穿越到這具身體上,他感受到的是無窮無盡的病痛折磨,已經許久沒能好好睡一覺了。
這一覺就睡到了飛機落地,羅西尼自由的空氣已近在眼前。他起身整理衣裝,臉上掛著成熟淡定的微笑,隨人流走下弦梯。然而到了驗護照時,他卻被當地海關扣住,說他冒用別人的護照,要把他遣返回國。
這護照雖然不是汪予清的,卻是他動用許多關係辦的真護照,不可能不通關。莫非是國內追查外星人事件追到他身上,聯繫羅國外交部,找借口把他引渡回國?
他立刻掏出手機,給自己在本國的助手打電話,讓他立刻帶律師來機場接他。
他已經吃了那粒仙丹,現在身心舒暢,皮膚都舒展了些,白血病並發帶來的器官衰竭現在應該已經全面好轉了。要是被帶回去,被發現身體忽然好轉,誰知道那些研究人員會怎麼對他!
他心煩氣躁地等在辦公室,助理還沒到,他卻偶然在手機鏡面似的屏幕上照見了一個影子。
一個精緻整麗得不像人的影子。
他回頭看了一圈,也沒在房間裡看到這麼個人影,一面移心遇了鬼,一面又拿手機在屋裡來回晃,朝屏面上多看了幾回。
有時出現,有時不出現,有時只是一個下巴或側臉的弧度,有時卻是一整張臉。那張臉的出現似乎還有點什麼規律……什麼規律呢?
對面的安保人員湊近過來,嘴角含笑,柔聲細氣地說:「小姐,這裡不允許拍攝,自拍也不行,請把手機裡的照片刪掉。」
聲音十分溫柔,響在他心裡卻堪比核暴的威力——
手機屏上的人是他自己!他……他徹底變樣了!那藥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連念初是護著汪予遲的人,給他的藥裡怎麼會不留一點後手?
他忐忑地朝安保要了鏡子,定睛看去,鏡子裡映出的是個徹徹底底的陌生人。長相精緻完美不假,卻是純粹女性化的艷媚,和從前的汪予清沒有半分相似!他是以汪予清的身份和面貌出來的,現在卻變成了這樣,別人會怎麼看他?
他的外形變化這麼大,基因還是原來的基因嗎?再進一步問,他還是地球人嗎?
他要被坑死了!
他在羅西尼沒有護照,回到華國也沒有合法身份證。而他也不敢去檢測基因,怕檢查出來有什麼異常就會被聯繫上外星人入侵的消息,被捉回去實驗,再牽扯上自己穿越者的秘密……
羅西尼和華國都沒有他的存在,昔日一手建立起的商業帝國的手下也不認他,想取錢時又發現銀行卡被凍結……憑著穿越者的優越條件和汪家的全力支持過了幾年順風順水的日子後,他又被這個身份逼成了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人,沒有國藉、沒有身份、沒有過去……
也沒有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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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轟動華國,乃至震驚世界的外星人綁架事件裡,被追得最苦的其實是連念初。
他的鎖塵不是正常飛劍,而是家用型的掃地機器人同款,飛起來有跡可循,無法身劍合一化作流光飛去。再加上他腋下還夾著個小孩,目標更大,沒飛出這座城市就被警用直升機追上了。
他這麼柔軟的水生植物妖修,別說挨上一梭子彈,就是不用真氣防護挨上一刀,就足夠斷他一條莖了。
幸好飛機上的人還講道理,叫他先放下汪予清,告訴他華國政府並不想要他的命,只想知道他來本星球的來意,想研究一下兩球和平共處、共同發展的問題。
可惜連念初背後沒有一個星球可以跟這些人和平共處,他也不敢降速,反而一再催動鎖塵,從幾架直升機的空隙裡穿行。直到傳送陣近在腳底,他才舒了口氣,給這場轟動華國的外星人案定下了封建迷信的調子:「我與懷裡這個孩子有緣,要帶他到上界修真大派軒皇劍宗修行。他與汪家夫婦之間的緣份已斬斷,以後恐怕不會再回來,請你們替我告訴汪家夫婦,自家珍重。」
說完之後他就不再停留,一頓足沒入傳送陣的保護範圍,消失在凡人的眼裡和探測信號中。
這段宣言會在本世界引起怎樣的波瀾他就不管了,因為幾個呼吸之後,他就緊抱著汪予遲踏入傳送陣光,永遠離開了這座小千世界。
漫長的星際旅途,兩個傳送陣旁鮮活如真人的美貌NPC和金鳥,不同世界的建築和人物衣著……樁樁件件都吸引著汪予遲,讓這個初次離開家門的孩子根本沒工夫想家,想念父母。
等到了那間小小的軒皇五金殿,看到一副初中生模樣,正辛苦做著化學模擬卷子的張真人,他更生出了一種親近感,緊繃了一路的心弦也放鬆了。
——這個人,這個他以後很可能要去的學校的老師,居然也是個小孩兒,還是跟他一樣要做好多好多題的小孩兒!
他眼睛亮亮地盯著張真人,只是不敢輕易開口。張昭文做完一道大題才抬頭,那雙精銳逼人的眼睜大了,雪亮目光從頭到腳掃了連念初好幾遍,冷靜地問:「孩子這麼快……根骨挺不錯的,像……那個一飲一啄嗎?」
嗯,張真人也覺著這孩子好,有戲!連念初掃了汪予遲一眼,慈愛地點點頭:「是有些像一飲一啄道友。張真人,我看他資質不錯,要是埋沒在小千世界也可惜了,您看他夠不夠格進軒皇劍宗?」
張真人銳利的目光掃過汪予遲,看不出喜怒地點了點頭:「體質純粹,心性也算天然純樸,不過他是個凡人?又生在靈氣極稀微的世界,直接到大千世界只怕身體受不了。我派也在幾個小千世界裡開設了下院,你先送他去下院考試吧。」
「那是自然,多謝真人關照。」連念初笑了笑,雙手接過他遞來的考試推薦書,溫聲告訴汪予遲要去修行的好消息,一面用神識傳音問張真人:「真人能不能幫我找門路去一趟蒼生苑?或者別的對妖修比較瞭解的門派也可以!我身體發生了點兒變異,前面又沒有王蓮精可以當參考,我想請上仙幫忙看看。」
張真人的眼「唰」地就亮了,臉色還是淡淡的,冷漠地說:「哦,你結籽了。那位一飲一啄道友家裡不是有好多水嗎,又不是養不開,你擔心什麼。」
連念初尷尬地說:「那哪兒好意思啊,我自己授粉結的蓮子養到人家山上,這不成了吃大戶了?這包蓮子還變異了,不知將來成熟了是什麼樣的呢。」
他自己為了這顆不像蓮子的蓮子擔心好多天了,張真人說出「你結籽了」這話時,他第一反應竟不是奇怪他怎麼知道的,而是高興終於有個人能商量這事。
他捏了捏眉心,歎道:「我原以為是普通的結個籽,結果不知為什麼,到新世界倆多月了蓮子還沒爆出來。後來在小千世界的醫院裡做了個B超,那個大夫查出來蓮子都擠成整個兒的了,也不知道是變異還是怎麼樣,我也挺擔心的。」
要真變異成了佔滿花托的大蓮子,花托裂開之後還爆得出來嗎?得幾個月才能成熟,要不要做個手術把花托切開?那麼大是不是不容易出芽啊?
張真人看著憂心忡忡的蓮花精和他身邊一臉傻呼呼笑容的小轉世者,神色淡漠高冷,心神卻如飛電疾轉,「唰唰唰」地在客戶端刷出了一篇跌宕起伏的文帖。
——認識的一位小道友結籽了,今天跑到店裡問我怎麼辦,誠邀蒼生苑道友幫忙解疑。

第六卷:無限輪迴
第46章

張真人身後站著整個元泱蒼華不用考試的閒散玩家,很快就跟連念初點出了他蓮子不像是自花授粉的,有專家表示,蓮子變異成這樣,十有八、九就是有外來基因干擾。
連念初手捏B超單子,半擰著眉將信將疑地說:「真是這樣?可岳兄真靈落到我花裡的時候我的雌蕊已經收起來了,沒聽說過雄花還能結籽的?難道我的花蕊雖然封住了,還是不如沒爆開時穩固,容易受外來的真靈影響?」
張真人高深莫測地站在櫃檯後,不肯定,也不反對。
「可是我已經跟岳兄說要搬出去了……」再說也沒聽說過石頭有基因啊?
岳兄就是個裸子植物……不,是個原核生物他也敢信,起碼有個DNA信息交換。可他原形是一座山,山上頂多有點土壤和沙子,純然是無機物的。他自己在野森林里長了那麼多年,後頭還種過地,也不是沒見過不同種類的花跟鄰近植物交換過花粉的,可再雜·交也起碼得有個花粉,沒聽說過塵土落花上就能結果的。
再說真元交感……岳兄的真靈在他花裡也沒留下什麼,跟教學圓光裡演的不一樣啊?
連念初仍舊猶豫著,手裡的B超單子都快被揉爛了,終究還是歎了口氣:「不然我還是去蒼生苑檢查回來再說,反正也得先送這孩子參加入學考試,不著急吧。」
你不著急,有人急得就差貼通緝令了。
張真人半垂眼皮看著蓮花精,眼裡逼人的光芒收斂了不少,但神情還是很鋒銳。這倆人沉默地對視半晌,因怕孩子聽到不該聽到的東西,一應交流都靠神識,這樣的沉默反而嚇著了本就有點內向膽小的汪予遲。
他左望望右望望,怯生生地拉了連念初一把,低聲道:「神仙叔叔你別跟這個小哥哥打起來,要是不能上學我就不上了,我幫你喂鳥養鴨子就行。」
店裡的沉默被他一句話打破。連念初揉了揉他的頭頂,哄著說他:「沒事,張真人已經給你推薦了學校,我們倆剛才是用腦波交流一些很嚴肅的學術問題呢。等你正式進到轅皇劍宗下院修行,你自然就懂了。」
張真人看著他哄孩子,心中忽然一動,把卷子拍在櫃檯上,問連念初:「你還要帶一個孩子去考試,山長水遠的,鎖塵盤面小,用著不方便吧?我前些日子試制了個新飛行法器出來,正好你來了,就駕著走吧,記得拍宣傳片就行。」
連念初這一趟都是夾著孩子飛,虧得汪予遲身子小,人也有韌性,不叫苦不叫累,但說實話倆人飛的都挺不舒服的。張真人給的法器必定是好的,說不定就是改良過的晶玉飛劍什麼的,站上去得多拉風?
他想起這個也是豪情萬丈,拍著胸脯說:「真人放心,這個我會得!必定拍得比上一次的還好!」
離開雲安大世界之前岳青峰還帶他去酒神殿賣了靈鶴,有一筆不菲的收入,還沒來得及買成美白丹,正好都押到櫃檯上。張真人揮了揮手道:「不用這個,你房子還在我手裡呢。還有蒼生苑出售的靈藥種子,就當你廣告片的報酬,待會兒一併給你帶回去。」
當時他倒是雄心勃勃想種靈植,現在離開岳兄,就是有種子也種不了了……
想起岳青峰,他心裡也有些難受。在那座山上泡泡水,種種菜,侍弄侍弄莊稼,還能天天陪著他的恩人,那簡直就是他一生追求的日子。離開之前他還那麼興沖沖地剛在山上拉好電線,裝上光網,計劃著倆人未來一起過生活,現在說要撒手,其實也跟挖他的肉那麼疼的。
想起那段日子,他倒希望這個蓮子不是自花授粉造成的變異,而是岳青峰真靈影響下結成的了。
咳,他真不是想占岳兄的便宜……不過,不過他只知道王蓮種子怎麼種,萬一這種子質地石化了,他可不知道怎麼養出來了,總得請教一下岳兄這個山石方面的專家吧?
他默默想著岳青峰,右手拿著B超單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拍著他真靈附身之人。等了沒多久,張真人從店後小屋裡推門出來,手裡托著一架形制極為複雜優美、靈光流轉的高級法器。
這法器比鎖塵少說高級一倍,因為它上面裝著兩個雪白的盤子。盤間和上層連著許多圓金屬桿,有直的、有弧的,層層錯壓,還有兩道垂直盤面的短桿連著近乎方形的塊狀體,通體雪白,散落著幾抹紅痕,有種精密工業的美感。
汪予遲直接看呆了,就是連念初也頗有點喘不過氣,看著那漂亮的法器問道:「這就是真人要借我的?這樣精巧,我一個才結妖丹的小妖精用得起來嗎?」
張真人風輕雲淡地說:「這還折疊著呢,裝好了你自然知道怎麼用。」
說著便一層層拉開雪白圓桿,橫豎拼裝起來,漸漸露出真形。旁邊圍觀的一人一妖那圓張的嘴也跟著閉上,心情說不出的複雜:「這個是按著自行車做的?」
難怪裝了倆圓盤,原來是□轆,中間支出來的兩個小方塊就是腳蹬了。提在張真人手裡時不顯,擺好了擱到地上一看,赫然是架精巧的彎梁自行車,前帶車筐、後有衣架,若不論顏色和自然散發的靈光,其實還有點兒普通呢。
張真人拍了拍車座,略帶點得意地說:「當然不是!若是讓你駕著它還要自己用腳蹬,那還算什麼法器?這是按著電動車設計出來的,你帶著那孩子上去試試,保證就跟青春愛情片裡演的一樣浪漫!」
青春愛情片裡有騎車帶孩子的嗎?連念初努力想像了一下,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自己騎車馱著汪予遲,邊騎邊問他考試考得行不行,上學有沒有和同學打架的情景。
算了,管他浪漫不浪漫,張真人煉的法器必定是好的!再說以後這車還能上街呢,不像騎著掃地機器人,還得遮遮掩掩地不敢飛太高了。
他把汪予遲抱到後座,自己跨上車試了試,只覺全身都被靈氣托著,輕盈無比,略一動念頭就能飄起來。而轉向可以靠雙臂手動控制,也還能靠神識操控,將來甚至可以像身毒人那樣一輛車帶上十幾個人,無論運貨還是逃亡都很方便。
他立刻就意識到了這法器的優越性,然而這還不夠。張真人撫著纖細的車輪邊緣,滿懷愛意地說:「這法器正面細窄,邊緣光滑,平常不會散發鋒銳之氣傷到主人。但若全力激發,以雙輪為刃撞向對方,又可以當重劍用。雖然無鋒,卻能破有形無形之物,其本質的的確確是把劍。」
劍!
連念初最早就想要一把劍防身,只不過本體是草木之屬,當不起真正飛劍的銳氣,張真人才給了他鎖塵。如今這法器雖然外表像女式自行車,可它能當劍用啊!雖然刃是輪胎形狀的,那也是劍啊!以後他也能當個飛行絕蹤、出手如電的劍修啦!
他重重謝過張真人,揣上真人拿來的靈植種子,推車出店,騎上它直入雲端。
汪予遲抱著他的腰坐在後衣架上,頭一次體會到了飛行的快感,小臉上滿是笑意,激動得不能自已。這車又罩有一層靈光,能護持坐在上面的人,連念初索性直接升到了對流層以上,輪子碾著或雪白飄逸或閃著雷光的積雨雲前行,恍如穿行在夢幻中。
再度進入傳送陣後,汪予遲還遲遲沒能從那種幻境般美妙的感覺如抽離出來,捧著紅彤彤的小臉問連念初:「神仙叔叔,我去那個學校學習了以後也能自己騎上這樣的寶貝嗎?」
「那是自然。而且不只是這樣的,你會有一把漂亮的飛劍,站在劍上飛得更高更快。那把劍能軟斷一切攔在你面前的東西,整個世界、萬千大諸天都任你縱橫遨遊,沒人能再把你困在家裡!」
汪予遲聽著他的鼓勵,眼前也似乎展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最後一點對舊家的留戀也斬斷了,一心期盼著上仙家學校,當個連念初和張真人那樣了不起的神仙。
轉眼間陣光落地,他們就來到了軒皇劍宗下院所在的昊日小世界。
這個世界是張真人精挑細選出來的,科技水平和汪予遲家鄉差不多,靈氣也濃郁。只是畢竟是小千世界,大道失衡,除了靈氣外還有大量魔氣,人類之外更有大量妖物與被稱為外星人的域外神魔存在。
不過劍修本就是要在殺伐中修煉,不怕環境不安全,只怕太過安逸了不能砥礪道心。
他們過去時其實並不是下院的招生季,不過負責招生的長老剛在網上看過張真人那張帖子,看到有個妖修拿自家門派風格的法器推著個人類小孩,還拿出本派外務長老的推薦信來,立刻就猜出他是誰,很熱情地幫他們辦插班手續,讓汪予遲進去考試。
連念初目送孩子進去,請那位長老幫忙換了些本地通用貨幣,到附近一座高級酒店租了個房間,好讓汪予遲考試間隙休息。
卻不想軒皇劍宗是個雷歷風行的作派,一場考試從早考到晚,合格了就直接入學,宿舍裡被褥齊備,衣服用品都是按例發放的,訂了的酒店也沒用上。那位長老過來通知連念初和孩子道別時,汪予遲已是穿上了軒皇下院的弟子服,手裡拿著一把小小飛劍,身姿筆挺,目光明亮,整個兒人都散發著一股少見的精神氣。
小孩子也不懂什麼離愁別緒,托著自己的小劍美乎乎地說:「神仙叔叔,等我放假時你要來看我啊,我也能變成你一樣厲害的神仙了!」
連念初捏了捏他笑得燦爛的小臉,裝了一袋靈石給他:「叔叔工作忙,你也要在這兒好好學習,等你會飛了來找叔叔好不好?我暫時沒有固定的住處,等你修為高了就去找張真人,他總能聯繫到我的。」
他還沒想好要不要回,什麼時候回岳青峰的山上。好在汪予遲也不一定要個地址,只要知道還能找到他,沒被他捨棄就滿意了。
兩人依依惜別,連念初目送著那個小小身影消失在軒皇下院山門裡,才轉身離開,住進了自己挑的酒店——錢都交完了,不住一晚上太虧了。
他手上還有些靈石換成的現金,晚餐便在酒店餐廳裡點了一桌特色靈食享用。畢竟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花托裡還有個變異的大蓮子,不多補充點靈機,蓮子什麼時候才得成熟呢?
靈雀吐珠、煎釀素貝、水晶鹿脯、桃花雪蕊等一道道清素的靈菜上來,靈氣與清鮮的香氣頓時沁入鼻端,又不會有油膩沖心的煩惡感。
他難得有食慾,拿筷子一道道夾起細品。正吃得高興,眼前忽然呈現雙影,精緻如藝術品的菜餚漸漸遠去。右手掌心烙下的氣息隨之灼熱起來,化成一道年輕俊秀的身影,神容冷肅,目光在空中逡巡,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這片幻像漸漸與現實重疊,他霍然起身,轉身看向心血來潮處,遠遠地便在通道中看到了那個剛剛出現在幻境中的男子身影。
之前他挑中的另一位有緣人?怎麼這麼巧就在這兒撞見,之前岳兄看的地址,分明不在這個世界!

第47章

有緣人遠遠地感應到了他在注視自己,也抬頭回望了一眼。目光交錯間,連念初感應到他身上靈機波蕩,掌心氣息越發灼烈,有緣人的信息就像用墨筆寫出來一般,浮現在他身體一側。
徐越石,23歲,無特殊血脈,歸屬:第六鏡界浮屠小隊。
體力69,智力55,武力75,魅力41,抗性97
技能:虛空之籠、暗影潛行、槍術專精、不滅之種……感應前三位有緣人時,他眼前都只會浮現名字、身份和有緣人當時所處的境況,這位怎麼跟玩網游似的冒出來一堆數據?難道這個徐越石已經踏上修行之路,也買了元泱蒼華的客戶端,玩了戰鬥版遊戲?
連念初腦中轉過無數念頭,最堅定的一個卻是不能叫他跑了,有機會就得度化。
他推開椅子,起身轉向徐越石。那年輕人卻只拿眼一掃就略過他,眼中精光迸現,牢牢盯準廳中一個名西裝筆挺、帶著女伴一道用餐的客人。
那名客人也從位子上倉促起身,悍然向徐越石衝去。徐越石卻比他準備得更早,在他起身時便從懷裡掏出一把銀光閃閃的老式手槍,在侍者和其他食客的尖叫聲中砰然開火,幾顆子彈在空中抖成一條曲線,封死了那人的退路。
槍聲清脆地響起,那名客人肩上便綻開一朵血花。這槍聲也彷彿是信號,廳中一名侍者驀地將手裡湯盤扔向那名客人,從托盤下抽·出一柄光劍上前刺去。廳外一名穿著黑色皮衣的男人踹破玻璃,蕩進大廳,兩手端著機·槍邊走邊射,也把目標鎖定在那人身上。
連念初越發看不出這是什麼路數——若說是戰鬥版遊戲,那應該是神識進入千蜃閣道君建起的幻境中戰鬥。若說是現實仇殺,他的有緣人身上怎麼一串網游數據,還拿著把無限子彈的槍?
那名被人刺殺的客人身上眨眼爆開了無數血孔,有的深可透骨,傷口卻又在眨眼間重新合攏,半點疤痕也不曾留下。他頂著槍彈直便衝向徐越石,幾步路之間身體便拔高近半米,肌肉隆起撐裂襯衫,原本頗富魅力的英俊臉龐也變得恐怖,身上更散發出濃厚的妖異氣息。
不是妖氣,也不是魔氣。
連念初聞了一下,味道有些腥膩,但不會侵蝕人類的身體的神智,不知是什麼怪物。只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又有一名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少年從電梯裡衝出來,抱著一個精緻的玻璃瓶筆直衝向妖怪,高喊著:「徐哥,吸引住它的注意!」
餐廳裡的普通人尖叫得更厲害,在來回穿梭的子彈和恐怖的變異人手下艱難求生。端著兩架機·槍的男人不停前進,調整射擊角度將子彈傾瀉到兩人身上,看著被追得狼狽的徐越石笑道:「你身上是不是帶著主角光環了,怎麼到哪兒怪物都追著你跑,連主角都不如你能拉仇恨?」
連念初一面側耳細聽他們說話,一面把鎖塵掏出來,撐開傘狀的清光護住地上亂爬的客人。滿廳子彈和劍光亂飛,還有那個怪物嚎叫著撲人,他想了一下,便扛起張桌子當盾牌,以比妖魔更快的速度衝向有緣人。
直到大圓桌面遮住視線,徐越石才注意到這個和自己對視過一眼的人,厲聲喝斥:「你發什麼瘋?快趴下!那不是人!」
我也不是人啊。
連念初笑了笑,掄起桌子便朝怪人砸去,木屑紛紛碎裂,打碎的盤子裡菜餚混合到一起,油脂的味道混成種腥膩的氣味。他聞不了這種味道,有些手腳虛軟,第二張桌子落到怪人面前就翻倒在地,沒能砸到它的頭,倒正好攔了他一步。
叫徐越石誘敵的少年看準機會,想要把瓶子扔到它頭上,又怕沒準頭,不敢輕易出手,嘩啦啦地先扔了一堆黃紙符。連念初看他出手不利落,急得按住冰冷的胃部,掩著口喝道:「瓶子給別人,讓人家扔,你是哪派的弟子,你們老師呢?」
少年瞟了他一眼,又舉著玻璃瓶緊張地衝向怪人,匆匆說著:「我是驅魔世家韋家的傳人,這東西是個千年走屍,吸了不少人精氣,馬上就要化屍成魔了!它唯一的弱點就是這瓶純陽伏魔聖水,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千萬不能讓它逃出餐廳,否則這座城市都會被它吸盡精氣的!」
話音未落,一道極亮的光芒便在這餐廳裡閃現,一名身著深青色錦緞道袍的男子驀然出現在餐廳裡,厲喝一聲:「何方妖物,敢在我軒皇劍宗門前作亂!」
聲如雷霆,劍如霹靂,餐廳裡霎時間亮了又暗,那道原本凶暴似無法解決的剽悍身影便無聲無息地在他劍下化為灰燼。
與此同時,徐越石几人耳邊同時響起一道冰冷機械的聲音:「任務失敗,請任務者準備退出。本次任務由於外力干擾中斷,已取得的支線任務和道具仍然有效,主線任務按完成度給予積分。」
三人同時放鬆地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場中著錦袍的持劍男子和連念初,心裡又都有些納悶:軒皇劍宗是什麼地方,這倆人是哪兒冒出來的,怎麼會有這麼輕鬆就幹掉主線BOSS的人?劇情裡沒有這麼強大的人,更沒聽過什麼軒皇劍宗……
那名抱著聖水的少年差點被雷光燎著,嚇得癱坐到了地上。離他最近的皮衣男人過去拍了拍他,順走了他懷裡的聖水,轉身朝安全通道跑去。
軒皇劍宗那位真人一擰眉,聖水便從皮衣男掌心浮出來,重新落回少年懷裡。男人臉上流露出憋屈不甘的神色,卻不敢在他眼皮底下幹什麼,匆匆跟著同伴跑出安全通道。
連念初收了鎖塵,拱手向他施了一禮:「真人來得正好,救下了這一廳之人。」
那位真人笑道:「哪裡,也是我派剛到這裡開設下院,平日嫌本地靈機不純,閉居自家小洞天裡的緣故,才放縱了外面這些妖魔橫行。今日若不是道友帶孩子來考試,洞天仍不開啟,說不得仍感應不到妖邪之氣,任由那那怪物在眼皮底下放肆呢。」
他感歎一番,決定回去以後開設個義務除妖伏魔的課外活動,有事沒事帶弟子出來巡一巡,既當練手,也把這些危害社會治安的東西掃滅在萌芽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連念初便向他道別:「我剛剛見到一位有緣人,打算去度化他,予遲就拜託貴派了。」
真人爽朗地揮了揮手,拿法器收斂了怪物殘燼,拎起少年,問他此物的來歷。連念初乘上鎖塵飛身掠起,沿著烙印氣息的指引飛出安全通道,在樓頂找到了正被靈光裹著往世界外扯的徐越石三人。
他們的身形已是半虛不實,差一步就要隱入另一重虛空。連念初猛撲上去,緊抓住徐越石的胳膊,掌心烙印與他本身的魂魄氣息交融,那道裹著徐越石的光芒竟也延伸到了他身上,拖著他一起離開此世。
徐越石驚叫道:「你纏著我幹什麼,快脫離!快!不然就再也離不開了!」
一道電光般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天台上,朝他喊了一聲「蓮花道友」,隨即舉劍揮向裹著他們的靈機。
連念初抱緊徐越石的胳膊,令兩道氣息交融更深,隔空叫一聲「道友不必擔心我」,便讓那道靈機徹底包裹住自身,拖向不知名的虛空。穿越世界膜的一刻,他的六識驀地陷入黑暗永寂,下個瞬間又重見光明,睜眼看去,他們四人已是落到了一處高大空闊的建築裡。
周圍牆壁都漆成了銀灰色,當中一道雪白的光柱照下來,中間存在著什麼東西,卻被流下的光華遮住看不清楚。
連念初識海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新人連念初,種族:睡蓮,年齡115,體力203,智力155,武力112,魅力31(+??),抗性54,無可兌換點數。」
他撒開徐越石的胳膊,盡力朝光柱裡看,朗聲問道:「道友好強的鑒定術,竟能將連某看得如此通透。不知道友是哪派高人,此處又是何地?」
識海中再度響起一道機械般的聲音,給他講解「輪迴」的意義,和在輪迴世界中的積分兌換規則。他眼前還顯示了一張兌換表,上面羅列出各色武器、血統、功法甚至食物、衣服、飾品,都可以用在「輪迴」中得到的積分兌換。
而所謂輪迴,就是進入一個個劇情世界,做主神要求他們做的任務。
徐越石看著他歎了口氣:「你那時死扒著我,就跟著我們進了主神空間。這裡是進來就再回不去的地方,只能在一個個空間裡不停輪迴,完成主神派下的任務,只有自身突破到神境才能離開。」
那三個人倒似很熟悉這裡,進來便叫主神替他們修復身體。空中又落下三道光柱裹住他們,只在光芒中沐浴了一會兒,三人便疲憊全消,體表的傷口肉眼可見地癒合了。
皮衣男人看了連念初一眼,嘿然笑道:「我就說你身上帶著主角光環吧?居然能碰到美人投懷送抱,跟著你回任務世界這種好事,你們什麼時候好上的,我怎麼沒發現?」
穿著侍者服的年輕人朝他翻了個白眼:「你還笑得出來。這回任務雖然不算失敗,可是突然出來個不屬於劇情的強者把BOSS殺了,擊殺BOSS的點數拿不到,主角手裡的聖水也沒順回來,相當於損失了多少點數!」
「都怪上次死亡任務難度太高,胖子、阿言和劉昭都折在任務裡了,咱們手裡的道具也不夠用。不然在九源島主角一派牽制BOSS時,咱們可以去地下龍宮搜刮一番,或是拿下BOSS初戀靈音古屍的支線的。」
三人討論得越發投入,連念初也漸漸理出了點頭緒——這個輪迴似乎是在拿現實世界當網遊玩?還有主角有BOSS,有「主神」提前設定好的劇情,他們的任務就是幫助主角完成劇情,完成主線和支線任務有積分,給他們算積分、兌換靈石的就是這個自稱主神的大能。
他們之前應該還有不少人進入主神空間,可是都隕落在一場場輪迴裡。若非他偶然在飯店裡遇到了徐越石,這位有緣人也可能死在輪迴裡,岳青峰的真靈碎片也不知會流落到哪個世界,甚至有可能落入這個「主神」手裡……想到這點,連念初就直冒冷汗,慶幸自己及時出手,抓住了這位轉世者。
他默默想著這些,那三人也和主神結算了這次輪迴的積分,兌換了自己要用的藥物和武器。徐越石轉身走向他,簡單自我介紹了一下:「這裡是主神空間第六鏡界,我們三人是浮屠小隊隊員。你是新人,很快就會面臨輪迴任務,而且你是在上個任務終末跟著我們進入主神空間的,恐怕下次任務不會是普通新手任務,而是正式任務。這樣的話你一個人肯定完不成,要不要加入我們小隊,跟著我們做任務?」
雖說是詢問,他心裡也相當有把握連念初會答應——不答應的話,上個世界也不會主動抱住他進入輪迴了。
他篤定地笑了笑,說:「我是二階自我提升者,經常使用的道具是神聖之槍。這兩個是我的同伴,穿皮衣的叫趙遠征,激發了狼人血脈,武器是手提機槍亡魂的歎息;裝成服務生的是宗誠,選擇的流派是聖光劍道,武器是聖光劍。」
連念初握住他伸過來的手,眉眼微彎,露出一個輕柔純潔的笑容:「我叫連念初,是一朵白蓮花,很高興加入你的隊伍。」
……雖然我們都聽見那個劍士叫你「蓮花道友」了,可你一個男人自稱是朵白蓮花,不覺得羞恥嗎?
後面兩人也默默地跟他握了手,告訴他怎麼在主神空間裡打開屬於自己的房間,又如何按喜好佈置,然後便要各自離開。
徐越石跟著連念初進了房間,掏出幾包餅乾和礦泉水扔在桌上,並告訴他:「我們大概會休息三四天再進入輪迴,你有需要兌換的東西可以找我借積分,下個任務結束後加上三分利還給我行。輪迴世界裡危機重重,只有到了新世界才能知道劇情,自己考慮一下擅長的武器和戰鬥,需要兌換什麼血統或修行方式,別為了省幾個積分把命都搭上。」

第48章

這裡是主神空間,別的上真大能的地盤,腦中想什麼不知會不會被監控,但說出來的話肯定會被人查知甚至記錄下來。
徐越石十分鄭重地提醒道:「在輪迴中千萬不能告訴土著居民自己是輪迴者,更不能提到主神的存在。看看你手上,那兒有一塊腕表,就是主神放在輪迴者身上的監控系統,不能取下。你可以點開盤面看一下——」
連念初便依言點開表盤,眼前兀然多出一張邊緣上勾勒著微弱白光的黑色光屏。左側是兌換列表,念頭一動就能展開看商城中詳細的商品和兌換積分;右側上部是數據欄,列出的正是「主神」在他識海中說過的數字;右下角的積分欄也是空的。
徐越石仍在說著:「屏幕上寫著你的身體數據和可兌換點數。當然你現在的數據很差,最高的只有兩位數,而且積分點數為零。但每完成一個世界的輪迴就可以得到一定的點數,你可以用點數購買一切你想要的,也可以用來提高身體素質……」
連念初抬眼看著他,眼神黑白分明,乾淨得如同淨水白蓮,耿直地說:「我覺得我除了魅力都還行,魅力差點也不影響什麼,不用買了。」
都還行?一個剛進輪迴的新人,仗著會一點武術就覺得自己很行了?他們要面對的可不是普通人甚至普通武者,而是令人絕望的惡靈和怪物啊!
徐越石都快給他氣笑了,可看著那雙清淺得一望就能見底的眼睛,又覺得他不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狂。大概就是……腦子天生比較單純,長得又挺好看,家裡寵著,社會上也沒吃過什麼虧,性格有點兒軸吧?
話說回來,正常人也不會頭一次見面就抱著男人的胳膊跟他跑到這種鬼地方來。他下意識忽略了連念初和一劍滅掉上個任務世界BOSS的劍士相識,也有可能像那人一樣強大的可能,拍了拍他的纖細的肩膀說:「你慢慢想,我就在旁邊的房間裡,任務開始之前想明白就來找我。」
他轉身離開,房間即刻變得空空蕩蕩。
連念初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腹中有無數的話要跟他說,卻不敢在這種被大能嚴密監控的地方說出來,只愁得柔腸百轉,肚子咕咕直叫。
酒店裡那桌靈菜是他這些日子裡吃到最順口的一餐,可惜剛吃幾口就撂下了,當時沒想到會來這鬼地方,也沒收進空間裡。這些日子肚子餓起來就跟催命一樣,不吃就要往外吐苦水,他又懶得做飯,便拿出一罐在岳青峰山上做的糖水白桃,拿小勺舀著,邊吃邊考慮怎麼帶有緣人一起逃走。
他這點修為肯定幹不過主神,現在連逃跑的念頭都不能露,只有到了輪迴世界,找機會叫客服大能來救他們。
那到時候是叫救命好呢,還是叫投訴好呢?
張真人說過,叫投訴來人比叫救命快,可是無故投訴的話,叫來的客服上真恐怕不高興吧?而且這主神看著本事很大,兌換列表裡還有合道功法、頂級靈寶、真龍血脈這種看著就高級的東西,萬一來的客服鬥不過他怎麼辦?
他也不敢在主神的地盤裡上網求助,就自己咬著勺子胡思亂想,要不是牙齒硬度不夠,都能把不銹鋼勺咬出豁口。邊吃邊磨牙地吃了半罐桃肉下去,忽然想起論壇最早還有個旅遊版玩家的帖子——那裡面寫著,要是在傳送陣那裡大叫差評,就能引得在傳送陣外轉圈的兩位NPC大能真身降臨。
那兩位可是萬仙盟有數的大能,金烏沈前輩還曾為清景前輩衝冠一怒,滅了自己出身的大千世界,肯定對付得了這個主神!
要不直接求助他們?只要帶著有緣闖進傳送陣範圍內,喊一聲「差評」,那兩位真肯定能帶他們安然離開。只可惜那樣就顯不出他這個神主的本事,有緣人多半兒寧可信兩位大能也不會信他了。
罷了,還有什麼比岳兄真靈安全要緊呢?萬一哪天這位有緣人身上的真靈碎片被主神看出來了,強奪過去煉成法寶什麼的,他真的哭都沒地方哭了。
連念初的神情慢慢變得堅毅,拿定了主意,就稀里胡嚕地把一整罐桃肉都吃了,摸著撐得有點鼓的小肚子,蜷在沙發裡打算休息一會兒。可手腕上那塊表硌著他的肚子,明晃晃地顯示自己的存在感,就好像臨睡時手裡拿著個手機,不管多困也想點開看一眼。
一不留神,他就真點了,還點開了字數最多的兌換商城。
他在外面大廳裡看過一回兌換列表,當時光盯著功法、血統了,此時仔細瀏覽才發現實用道具裡有許多有趣的東西:比如種子乾燥機、飼料膨化機、掛爐烤鴨機……一排粗獷的鋼鐵機器裡忽然夾進了個配有電腦顯示器,外表光滑平整,看起來就高精尖有內涵的儀器,圖片底下赫然寫著「核磁共振種子成像儀」這個名字。
種子發芽動態成像!植株根系吸水成像!整株植物成像!
連念初越看越心熱,著了魔似的想要這台儀器。有了這個他就可以自己先看看蓮子是什麼樣的了!雖說到了蒼生苑他一樣能看到這花是什麼樣子的,可那得等很久以後,這個卻是現在就能看到的!
正常的一包三四百粒小蓮子忽然擠成了整塊的長條形物體,能不急嗎?
有了這個想頭,他更是睡意全消,一翻身從沙發上跳起來,奔出房門,估著之前看到的距離,在宛如一體的灰色金屬牆壁上砸了起來。
房門很快打開,露出裡面正在討論劇情的三位輪迴者。連念初此時目無餘子,一手按在門框上,狂熱地看著徐越石,朝他攤開了一隻粉嫩柔軟,連掌紋都不怎麼重的手:「借我52點信用點,我要買一台檢測儀,回頭還你……要什麼東西質押也行,我有上等傷藥!」
檢測儀?沒幾天就有新任務你不買武器買檢測儀幹什麼?
皮衣男趙遠征看了徐越石一眼,見他也是滿臉茫然,便轉過頭問連念初:「什麼檢測儀?這麼便宜,不是武器吧?你剛進入輪迴世界總得有個趁手的武器,我看你力量不強,要一把和隊長一樣的槍倒可以,再花二百點兌換一個槍術專精……」
他嘮叨的時候,徐越石已經走到門口,二話沒說把信用點轉給了連念初,握著他微涼的手說:「看你的樣子就像個會唸書的,科學家吧?其實檢測也沒用,到了那些輪迴世界裡,出來的都是你們那些科學書上沒有的怪物,測出來又能怎麼樣?還不是得靠槍、靠拳頭打死他們?好了,轉過去了,你要買哪台儀器?」
連念初閉上眼,神念微動,就點下了「核磁共振種子成像儀」旁邊的兌換按鈕。
光柱忽然從空中落下,一台手提箱大小,連著顯示器的乳白色檢測儀就在光柱中漸漸凝合成型。光芒剛撤,他就迫不急待地扛起箱體,托著顯示器,朝那三人揚了揚頭:「失禮了,這測試關乎我終身大事,現在就得去做,回頭再來給三位賠禮。」
他像道旋風一樣刮出去,留下三個輪迴者在屋裡大眼瞪小眼。
關上房門後,他就迫不及待地給檢測儀連上電源,照著說明書上寫的打開檢測儀上蓋,洗涮好盛放待測物品的玻璃筒,吹乾後擱進檢測儀中心。
——反正主神把他看得通通透透,都知道他是睡蓮科的了,露出花來也沒什麼,只要不給有緣人看見就行。
檢測儀的盛具只有可樂罐粗細,檢測儀還要密閉之後才能工作。連念初的花卻是連在自己體內的,花托下還有長長的花莖,儀器蓋不嚴,檢測功能就不啟動。他費了好一番折騰,才試出了個法子——
把花收斂成花苞,用法力連花苞帶花托一起縮小裝進杯裡。花莖收得細細的拖在外頭,關上檢測儀時用靈力彌合頂蓋與箱體間的縫隙。如此一來機器可以運轉,他自己則站在顯示器旁操控,右手心拖出長長的花莖,左手握著鼠標查看檢測儀傳出來的精細切片圖。
花朵的部分他簡單略過,花托上尖刺的斷面形態一出來,他就緊盯著圖片一張張看了下去:花刺、厚實的花托、柔軟的種皮……從種皮形態被掃瞄出來他就呆住了,手裡的鼠標光地一聲掉到桌下,屏幕上的圖片也跟著滾了滾,又顯示出種皮以下,一張中心極為明亮的圖片。
那不是B超裡顯示的長條狀物體,而是一整片圓形的明亮白斑!再下方幾張圖的形態仍得上面這張一樣,明亮雪白,毫無變化,像是掃瞄到了一整塊直徑十公分的、近乎圓柱體的白塊兒!
難怪他最近都吃不下什麼,小肚子竟還鼓起來了,這麼硬一塊東西硌在花托裡,當然要擠得肉往外突了!
連念初感覺自己全身的漿液都在砰砰跳動著,目光死死落在屏幕上,僵在顯示屏前一動不能動,全靠神識控制畫面往下拉。看完橫切面後又操縱分析儀照了豎切面,每看一張就在識海中疊上一張,最終在腦中還原了大蓮子的立體形態。
是一塊佔滿了他花托的,光滑圓潤,近似玉璧卻中心無孔的硬質種子,外覆的種皮應當和正常種子是一樣的,在核磁掃瞄圖上明顯比種子暗很多。
他心中壓著一個混沌不明的念頭,整個人像飄在雲上一樣走到箱檢測儀旁,把自己的花收了回來,又扔進去一粒經過他煉製、充滿靈氣的普通王蓮種子。屏幕上很快出現了那枚蓮子的切片圖,種皮柔軟暗淡,種子更明亮,卻遠不像他的種子那樣白得晃眼。
所以……他的種子是什麼質地的?是澱粉的,還是鈣?硅?其他金屬?這樣的種子扔湖底能發芽嗎?
岳兄還在山裡躺著,莫名其妙地就多了個種子,這要是擱在陰陽妙化宗的圓光劇裡,妥妥就是霸道宗主落跑嬌妻的套路。可惜他不是漂亮的女修,這個蓮子也不正常,就是能發芽抽枝,化形之後估計也不是那種三歲築基、五歲金丹,認祖歸宗之後就能合道的天才兒童……
嘖,為什麼他報恩的路數老是有點兒不對呢?
連念初倚在核磁共振儀旁,手裡托著白邊粉芯的蓮花,目光深沉地盯著花底,恨不能現在就剝開花托和種皮,看看裡面的種子究竟是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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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時間很快過去,主神的聲音在四名輪迴者耳邊響起,通知他們進入新任務。連念初滿腦子都是蓮子,把那幾張核磁圖不知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多少遍,出門時整朵花都是蔫蔫的,背也不直了。
徐越石看得直害怕,上前扶了他一把,搖晃著他的肩膀說:「你這怎麼了?52個積分點不至於就壓這樣了啊!哪怕你在任務世界什麼都不幹,只要能混到活著回來,肯定就夠還我的,實在不行我不要你利息了!」
宗誠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恐怕是現在才知道主神和輪迴空間的意義,又沒法回頭,後悔得自暴自棄了吧?這樣的新人也不少,徐哥你不用在他身上花心思了。」
趙遠征咧了咧嘴,在他耳邊悄悄說笑:「這是越石從輪迴世界裡色誘回來的土著,魅力的象徵啊,怎麼捨得放棄?」
連念初也勉強打起幾分精神,拍了拍徐越石的肩膀說:「你放心,我會保護好你,不讓你受……傷害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徐越石啼笑皆非地收回手,也收回放到他身上的同情心,淡淡地說:「我現在就知道了,過去光柱裡接收劇情吧。」
四人一同站在光柱外,便聽主神無機質的聲音在他們腦中同時響起:「浮屠小隊目前隊員不足人數下限,本次輪迴將加入四名新人,任務難度調低,改為新手任務模式。主線可兌換1000積分,每條支線任務兌換200積分,殺死劇情怪物積分不定。」
「劇情傳送開始——」
一聲開始,眼前巨大的光柱便兀然消失,換成一張碩大的電影屏幕,精緻的畫面徐徐展開。茫茫白霧鋪滿畫面,無數大大小小的怪物從霧中衝出,襲擊向人類,血腥的巨口幾乎吞下整個屏幕。鏡頭一轉又換成逃亡中的人群,戰鬥、爭吵、戀情……漸次拉出跌宕起伏的故事,背景聲效從虛空中而來,清晰如在耳邊,令人彷彿身臨其境。
這就是他們接下來要去的輪迴世界!

第49章

影片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上,小鎮臨近寒帶,終年積雪,只在每年6-9月間天氣回暖,通往小鎮外的山路才能通行。
主角哈森·洛倫茲和妻子安娜、兒子費恩就是趁這個時候回家探望哈森的父母。可是他們剛到家不久,小鎮的天氣忽然變化,下了一場摻著冰雹的大雨,到半夜雨變成雪,小鎮一下子進入深冬,道路積雪嚴重,車子開不出去,把這對夫妻都留在在了鎮裡。
鎮裡的電話線路與高壓電路也被這場大雪壓壞,整個小鎮一夜之間成為孤島,無法再和外界聯繫。
變天當晚,哈森年幼的兒子費恩因為天氣突變而發起了高燒。哈森的父親給孩子喝了退燒藥,但天亮之後他仍然高燒不止,於是哈森和安娜決定冒著雪帶他去小鎮裡唯一的私人診所治療。
他們冒著風雪鏟開門前積雪,帶著孩子開上小鎮中心的公路。強風不停將雪屑潑到擋風玻璃上,車內的熱氣化開一點雪,很快又結上厚厚的冰殼,模糊了他們的視線,因此兩人都並沒注意到,小鎮北方漸漸湧來了一片濃霧。
白霧緩慢地追上他們的車子,從霧裡猛地伸出一條章魚似的觸手,重重抽在後備箱蓋上。
車子差點被抽翻,哈森和安娜同時大叫了起來,從道路兩側的房屋裡傳出更多同樣淒厲的尖叫聲。哈森搖開車窗玻璃,看到近處薄霧中隱隱展現出許多詭異的怪物。
揮著觸手的巨大章魚,細長利足如同機械般規整起落的螯蝦,骨架透明的燈塔水母,八足細長高挑的海蜘蛛,圓身利口滿身尖刺的帝王蟹,頭顱巨大而身體細長如飄帶的怪魚……彷彿深海裡的怪物乘著霧氣而來,吞噬著它們所能見到的一切活物。
哈森拿手槍打斷了一隻章魚腳,趁機發動汽車衝出迷霧,橫衝直撞地開到了私人診所。
施洛特醫生給費恩用了藥,但費恩的病始終沒有起色,哈森夫婦痛苦、自責、爭吵、接吻、合好,拖了二十分鐘的戲。洛倫茲醫生讓他們夫婦守著孩子,帶著診所裡的幾名護士用木條釘上門窗,拿著槍守在屋裡,緊張地度過了整個白天。
到了傍晚時霧氣忽然消散,那些怪物也隨著海潮般的霧氣撤離。人們漸漸鼓起勇氣出來查看,才發現已經有不少人家因為大雪與怪物襲擊導致房屋倒塌,大批人受傷甚至被怪物殺死,躲在地窖裡的倖存者和傷者都被送進鎮上最堅固的教堂裡,洛倫茲醫生也過去救人。
一連幾天,這些怪物都是乘霧而來,乘霧而去,留在小鎮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主角哈森發覺了這個規律,覺得總有一天這些怪物會永遠停留在小鎮上,於是發動所有人跟隨自己離開。
有的人寧願死在小鎮上,有的還懷著軍方會來救援的期待,有的則覺得外面大雪封山,出去了也只會死在山路上……直到一天晚上,一隻本該隨霧散去的巨型海蛛忽然出現襲擊了教堂,殺害了十幾名小鎮居民,才被匆匆趕來的哈森和醫生等人殺死。
人們終於不敢再留在小鎮裡。除了一些寧願死在自己家裡的老人,其餘能走的人都被動員起來,趁夜清出一條通往鎮外的路,開車衝向外面。但這一天天色還沒亮,霧就飄起來了,白霧中出現了比平常更多的怪物。一路逃殺,從小鎮一起駛出來的車隊漸漸在迷霧中分散,一輛又一輛車永遠陷落在迷霧裡,只剩下哈森一家所乘的車仍然前行。
電影結束時,他們終於衝出濃霧,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纍纍傷口,斑斑血跡,互相扶持著走下車子,沐浴著外面世界明亮溫暖的陽光。
鏡頭拉得更遠,在他們身後,濃霧已封堵住了那條進入小鎮的山路。
片尾曲響起來時,徐越石他們三人還鼓了鼓掌,彷彿挺喜歡看這部電影似的。連念初詫異地看了他們一眼,趙遠征朝他擠了擠眼,笑吟吟地說:「多好的電影,也不知道主神從哪兒弄來這麼多冷門恐怖片,每次回到主神空間最有意思的就是看電影了。托你的福,這部難度真的算低了,上場死亡任務時我們去的可是一場無人生還的災難片。」
連念初搖了搖頭,認真地點評道:「兩個多小時的電影裡居然一場沐浴、歡好的戲都沒有,該露的都沒露,親吻也只那麼兩次,這種片子怎麼會賣得出去?就是萬……一有走串場的進去看了,回頭也得罵片子太干,沒看頭。」
不說陰陽妙化宗,就是萬仙盟拍的電影也都有很細膩的感情細,哪兒有這樣從頭血腥到尾的?除了霧裡的海鮮有的看著有點食慾之外,這片子簡直毫無可取之處,偏偏主角還不說蒸個龍蝦、帶魚的吃吃!
……想不到你長得一副白蓮花的樣子,竟是這樣的老司機?三名輪迴者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連念初心底坦蕩,不畏別人異樣的目光,仍舊坦然看著片尾霧氣裡龐然巨物的螃蟹和螯蝦,心下只有點可惜自己的湖是淡水湖,不然也能弄幾對回去養殖了。
片尾曲很快結束,主神冰冷的機械音再度在這片封閉的銀灰色空間裡迴響起:「十分鐘後開始任務傳送。」
徐越石三人對此流程十分熟悉,抓緊傳送前一點時間,兌換新輪迴世界裡需要的火焰噴射器、防凍液和汽油,還準備了幾支新人用的槍。他們的武器都是按照各自身體進化方向配備的,短期內不用兌換,還剩下些積分,便問連念初有沒有想要的武器。
連念初想了一下,略帶羞澀地問他信:「那我能不能兌換個木蒸箱和燒鴨爐?下個輪迴世界那麼多好吃的海鮮不吃可惜了,小爐子做又做不開,還是有個大的好。」
趙遠征噗地一聲笑出來,宗誠背過頭翻了個白眼,徐越石滿臉無奈地問他:「我是問你有武器嗎?能打破那些怪物外殼的武器。在任務世界裡沒人會一直照顧你,你得有點自保能力!」
連念初擺了擺手,不忍心要他們能保命的積分,反而勸道:「我怕火,身體也柔脆,你們兌換的那些武器我都不能用,你們還是兌換成自己需要的東西吧。其實倒不一定要多少武器,更多該換些食物和酒,或者金玉之類的貴重物品……」
下個世界他就會召請沈九前輩和清景前輩降臨,抓捕這個主神,以後他們不能再回輪迴世界,這麼多積分不用就浪費了。
但這事不能讓主神聽出來,他就隨便找了個借口:「咱們得跟主角在小鎮裡待上四五天呢,鎮子被大雪封山,幾個大男人沒點吃的和錢怎麼過下去?醫生家裡食物就不多,調料也不順口,後來鎮裡人逃亡時為了節省汽油都不開暖風,不換些酒肉和保暖的衣裳會凍壞的!」
徐越石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說得好像你很有經驗似的。輪迴裡就吃的不值錢,一積分點就能換幾百斤大米,一桌參鮑翅肚,哪個輪迴者儲物空間裡沒帶著足夠食物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借你幾積分,讓你買夠了想吃的東西。」
趙遠征和宗誠小聲勸他:「你上次借積分給他,他就換了什麼核磁機,這回說不定買了蒸箱烤爐了,回頭他死在輪迴裡,你的積分還不白白浪費了?」
「算了,」徐越石搖了搖頭,還是從手錶上劃了48積分給連念初:「只當是給新人投資,給他湊滿100積分,要是能活下來就讓他加倍還給我,活不下來只當我買著一架壞掉的火焰噴射器,沒用掉就自己爆炸了。」
連念初轉頭就都換成了金銀玉器,扔進自己隨身靈湖裡,朝徐越石笑了笑:「你不會後悔的,只要你信我,咱們就都能活下來。」
傳送時間已至,白色光柱從天而落,將他們四人一同籠罩進去。連念初又感覺眼前黑了黑,再亮起來時便已出現在一條陽光明媚的小道上。
道旁是加油站,他們四人仍被罩在一片光罩裡,腳下還躺著三個昏迷不醒的年輕人,一男二女。男的眼圈深黑,穿著皺巴巴的條紋襯衫,一看就是個剛加了一宿班;女的一個還像是學生,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棉麻長裙配黑色圓頭皮鞋;另一個則是西裝短裙的上班族,鞋跟足有十多公分。
徐越石像黑社會老大一樣點上支煙,拿出礦泉水往三人頭上澆。男人最先醒來,渾身一激靈,尖叫起來:「我著火了?都跟你們說了不能在辦公室打火鍋……」
兩個女新人也醒了過來,大學生打扮的那個嘟嘟囔囔地抱怨著:「哪兒來的水,破房頂又漏了?研究生都住新樓了,咱們本科就這麼不是人嘛……」
上班族倒是清醒得快,睜開眼警惕地看了周圍一圈,一眼就認出徐越石是個這伙兒人的領袖,冷靜地說:「大哥,我不知道你們是哪條道上的,可是我家裡還背著二十年的房貸,信用卡月月欠錢,你綁了我也白綁。要不咱們打個商量,我回去之後把房子賣了,還了貸款可能還能剩幾十萬?」
說著話另兩個人也清醒了,發現自己被一群人綁架,差點當場嚇暈過去。
徐越石也不急著跟他們解釋,正在這時,主神的聲音眾人腦海中響起:「浮屠小隊四名新人已到齊,小隊湊滿最低人數,開始佈置輪迴任務。主線任務,和主角哈森一起進入愛肯華小鎮,避免他的兒子費恩病亡,帶領更多人從小鎮中逃離。」
「支線任務一:清理侵入警察局的怪物,收集更多武器;支線任務二:保護教堂,殺死偷襲的深海巨蛛;支線任務三:查探霧氣源頭。」
三個正在哭鬧的新人頓時被這聲音嚇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什麼玩意兒,真人網游?真的還是做夢?還是穿越到系統文裡了?感情不是被綁架了嗎?」
仨人嘀咕了一通,漸漸都想起來之前電腦屏上閃現的「你想明白生命的意義嗎?」,頓時臉色大變,比以為自己被綁架時還要痛苦。
「我昨晚寫了一夜的程序!屏幕上閃完那個東西好像電腦就壞了,會不會把我的程序清了?」
「下個禮拜就該交論文了,我才剛寫開題報告,這些天要是耽誤在這鬼地方,我國際貿易肯定不及格了!」
「補考一科才幾百塊,我信用卡這個月欠了一萬多了,還得還房貸,要是月底還回不去就要還利息和手續費了!」
相比他們還能為現實世界中單純細碎的瑣事煩惱,徐越石他們三個輪迴者面臨的則是更直接的生死之難。
就連最樂天的趙遠征也笑不出來了,看著地上的三人和站在自己隊列裡的連念初,苦著臉自言自語:「還以為這回能補充四個有用的新人,結果都是這樣的……連那個光會浪費積分卻不懂得提升自己的傢伙也算新人,這回新手任務不會都團滅吧?」
「當然不會。」
他吐槽的聲音極小,沒想到會被人聽見,還這麼自然地回答,不由得抬起頭,竟看見連念初笑瞇瞇地看著他。淡金色的陽光與保護罩的光芒在那道清姿亭亭身影上交映,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聖光:「我要保護徐越石,當然也會順手保護好你們的,安心,我可是騎著自行車來的!」

第50章

陽光漸斜,公路盡頭有一輛老式福特車背對著陽光開過來,刺眼的光圈墜在車後,給這片荒涼的礦野公路平添了份淒涼的末路之感。
籠罩在他們身邊的光華在此時消散,主神最後留給他們的就是加油站外一輛黑色的城市越野車,和一個接近主角的機會——這裡是附近方圓幾十里唯一的加油站,主角一家必定會在這裡停下加油,買一些水和食物。
從主角一家的汽車出現,三名輪迴者身上的氣勢就變了。緊繃的氣氛從他們身上蔓延開來,三個正討論回家以後怎麼辦的新人也不敢說話了,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問這幾個比綁匪更像綁匪的前輩:「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去?」
徐越石有些憐憫,又彷彿有點厭倦地說:「再也回不去了。你們現在是在主神的世界時,除非積攢滿五萬點任務積分,否則就得永遠在這些世界裡穿梭輪迴,完成任務……」
「直到死。」
這個死字嗡嗡地響在每個人腦海中,他還怕新人們嚇不到,又追加了一句:「看看你們手上的表,這是主神放在我們身上的監控設備。如果有誰想要說出主神空間的事,或是摘下這塊表,也會被主神抹殺——一點存在的痕跡也不會留下。」
三個新人嚇得尖叫起來,比剛發現自己穿越時叫得還慘。一向愛笑的趙遠征這會兒板起臉來,整個人就如一把剛上好油的槍,右手指尖也轉著一把槍,朝他們腳邊地面上射出一顆子彈。
槍聲和幾乎彈到他們臉上的炙熱彈殼、崩碎的石礫凍住了三聲尖叫。路旁加油站裡的人也聽著槍聲,朝這邊高喊:「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宗誠冷靜地答了一句:「有毒蛇!」
加油站的人不願多管閒事,看看這邊沒出人命,也就嘴嘟囔著什麼,回頭繼續干自己的活兒了。
徐越石繼續冷酷地教訓新人:「如果完不成劇情,在這場電影結束之後積分點不夠,一樣要被抹殺。我們所在的是恐怖電影的世界,很快就會迎來怪物追殺,一旦出錯就會死去,我想你們也不願意賭死去後還能不能回你原先的世界。這不是遊戲,也不是做夢,你們、我們,隨時都會死在這個恐怖電影的世界裡。」
三個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普通大學生和上班族嚇得哆哆嗦嗦,抱在一起哭都哭不出來了。
黑社會頭子徐越石背過身去抽煙,黑社會二號趙遠征給他們腳下扔了三把槍和幾盒子彈,瞇著眼教訓道:「這些算是借給你們這些新人的福利,能活下來的話,回到主神空間要連本帶利歸還的。我們也會照顧照顧你們,不過別以為會有人捨身救你們,你們只值一百點新人獎勵,活下來算是錦上添花,活不下來對我們來說也不痛不癢。」
男人最先接受了這個現實,大概是網遊玩多了,這種事也能當虛擬網游,撿起槍和子彈裝上,老老實實地說:「我叫徐維谷,大學剛畢業,就是個程序員……我從沒接觸過真槍,但打過真人CS。」
OL是第二個撿起槍的,咬牙踩著恨天高尖頭鞋站起來,告訴徐越石他們,自己是個跨國公司的展會策劃,名叫趙文揚。她其實比程序員堅定,一臉勇毅之色地說:「要是不回去就不用管房貸,也不怕家裡逼婚了,我認了!」
大學生也撿起地上最後一把槍,掏出個發圈挽起飄飄長髮,熱血沸騰地說:「讓論文和期末考去死吧!」
輪迴者們看著這素質的新人,就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麼天真,這麼沒頭腦,只把任務世界當成逃避現實艱辛的手段,面對真正的危機和殺戮時又會怎樣?這樣的人,通常是在剛進任務世界,遇到第一段劇情就會死去的!
三人互望了一眼,目光捎撩到連念初,忽然又覺著地上的三人比剛才順眼點兒了——起碼他們還知道拿起槍,而不會拿點數兌換核磁機、烤鴨爐……誰知道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此時連念初正盯著遠方開來的汽車,發現他們幾個都看著自己,便笑了笑:「要我去找借口和主角搭上關係嗎?沒問題,我正好會說本地方言。」
這和本地方言沒關係,他們穿的是普通話配音版電影世界好嗎?
哈森一家停下車加油時,連念初就整整領帶過去攀談了。在這種荒涼邊陲曠野,他的外表和雪白的衣服都相當顯眼,哈森看著他走向自己,就好像看著一個電影明星走過來,有些拘束地問:「嗨,先生,有事嗎?」
連念初主動和他握了手,回頭指向輪迴者和主神給他們準備的車,溫文爾雅地說:「我們是農學院的學生,要去那邊的村子裡做一次農業調查,研究越冬溫度對芸薹屬植物根腫病以及水果瘡痂病菌活性的影響。」
「啊?啊,這個……」連念初說的正是再純正不過的本地方言,他聽在耳朵裡卻跟外語一樣,很多詞都聽不懂。他覺得渾身都不自在,恨不能趕緊躲遠一點,別在這位全方位令人自慚形穢的農業學者面前露怯。
幸好連念初話音一轉,說同行的女學生身體不舒服,問他附近有沒有大一點的鎮子可以住宿。他如蒙大赦,連忙指著公路盡頭說:「我家就在那邊的小鎮上,鎮上只有一家旅館,不過經營很多年了,口碑也很好。我可以給你們帶路,大概只要兩三個小時就到鎮上了,老蒙特人很好,知道你們是大城市來的專家,會給你們打折的。」
連念初驚喜地說:「我們路也不熟,還以為今天晚上要露宿在外面了,能遇到你們一家真是太幸運了!」
福特車還要加一會兒油,連念初就跟哈森夫婦從天氣聊到他們要去的小鎮,還摸出幾條早先買的巧克力給他兒子,很快收穫了這一家的好感。
輪迴者們在車後看著他就這麼輕巧地打入主角家庭內部,都有些不敢置信。趙遠征摸了摸自己尚算英俊的臉說:「這個到底看魅力值還是看臉?我怎麼就沒那麼容易得到原著人物好感?」
徐越石也悄悄摸了摸臉,淡淡地說:「剛進輪迴世界的能有幾個魅力值,我還是上了三十才容易得到主角信任的。八成就是他長得好看,看著太無害了。」這人正經起來不也挺好的嗎,為什麼跟他們就瘋瘋癲癲的,一見面就說自己是白蓮花?
主角的車子很快加滿了油,連念初回頭招呼眾人準備上路,跟著主角一家上路。然而越野車雖大,也只能塞進五個人,剩下兩個就得在跑邊等著搭別人的車。
連念初抓住徐越石,搭著車門說:「你們坐車走,我有自行車呢!我帶著徐越石,不會被你們落下的!」
三個老輪迴者滿肚子吐槽,在主角面前憋得臉皮都哆嗦了。然而連念初當真打開車子後備箱,只遮著主角一家的眼,從裡面光明正大地拿出來一架通體雪白、連軸處點紅的纖巧自行車。
徐越石看得心頭一跳,緊緊抓著他的手,把他擋在車後,壓低聲音問:「你兌換了存儲空間,不,你自己本來就有存儲空間?《屍王重生》世界裡那個劍士叫你道友……你那時是扮豬吃虎的,你真是他那樣強大的劍士?」
難道他看走眼了?怪不得這人對主神空間裡的武器都不屑一顧,說不定他們整個小隊的積分加在一起,都換不回一件能讓他看上眼的東西呢!
要是有一個那樣強大的隊友,別說這種新手任務,就是死亡任務他們也能穩穩過去,還能節省下許多積分,有機會活著回去……他的呼吸漸漸變得疾促又低沉,眼中閃動著隱秘的光芒,期冀地看著連念初,嘴巴卻緊緊地閉上了。
連念初沒注意到他微妙的變化,光顧著看自己那輛自行車一樣的飛劍了,握著車把躊躇滿志地笑道:「我這可不只是自行車,你到時候就知道了。」
他把自行車推到兩輛汽車後面,片腿兒坐上去,單腳蹬地,拍著後衣架招呼徐越石坐上來。
徐越石也有心試試這個看似自行車,卻可能有著超越科學的力量的東西,當即分開腿跨坐到後衣架上,費力地彎起一雙長腿,踩在後車軸兩側。此時他的心態已經穩定下來了,雙手握著衣架保持平衡,給趙遠征、宗誠打了個眼色,叫他們不要在主角一家和新人面前露相。
宗誠帶著三名新輪迴者上了主神的車,趙遠征看著兩個一米八幾的漢子擠在24女式車上,深感畫美不看,還要閉著眼替他們倆跟主角解釋:「沒問題,連去年得了青年自行車大賽冠軍,那輛車是特製的,騎起來不比汽車慢。」
哦……可是看著太可憐了呀。
汽車開動之後,哈森還不時看看後視鏡,安娜和費恩索性轉過身,透過緊追在他們後面的那輛黑色汽車,看向車後偶爾露出來的雪白自行車,以及上面那位衣服比車子更白的自行車手。
別人都乘著汽車,這個人卻只能騎一輛腿都伸不直的小自行車拚命追在車後,還要馱著身子比他更寬的同伴,看著他不堪重負的小細胳膊小細腿兒就叫人心疼。
安娜實在看不下去了,拍著駕駛座的椅背說:「停車!哈森,我們不能讓他們騎著這樣的車在公路上騎40公里,讓他們上我們的車吧!」
「你說的對,他們到加油站之前可能已經這樣騎了不知多久了,就算是自行車大賽冠軍,騎著這種小車也會累的。」哈森看著越野車後晃出來的那抹白影,也同樣不忍:「我可以在回家之前把他們送到老蒙特的旅館。」
他兒子也忍不住插嘴:「也許我們能把他帶到祖父家坐一會兒?我還從沒見過自行車大賽冠軍呢,他可以給我簽個名,讓我騎一下那輛漂亮的自行車,哦,就在後坐坐一會兒也行……」
哈森打了燈,慢慢停在了路邊。
被他們一家深切同情著的連念初其實完全不費力,穩穩當當坐在車椅上,正跟徐越石炫耀著這架寶貝車的性能:「感覺一下這速度,這穩定性,這舒適度,這安全感,這輛車不是你想像中的普通自行車!我根本就沒踩腳蹬,只要坐上就能操控它前進!」
是啊,我明白,這不是自行車而是輛外表像自行車的電動車……然後呢?它還有什麼高級功能?
徐越石實在沒感覺出別的什麼來。這車倒是又快又穩,騎得跟汽車一樣快也不用扶著前面的人或是車架,頂多也就算是輛高級豪華電動車?
前面兩輛車子都停了下來,連念初念頭一動,騎著車拐到哈森車旁,一隻腳踏到地上,手肘搭在半搖下來的車窗上,問他們:「怎麼,車壞了?不要緊,我這車子再帶三個人也沒問題!」
「不,謝謝你的好意了!」哈森連忙搖頭:「從這裡到小鎮還有四十公里的路,你要是騎著這車過去會累壞的,你們要不要坐這輛車一起走?」
連念初剛要說不累,他身後的徐越石便捅了捅他,一副驚喜的神氣說:「真的可以嗎?太感謝你了,連騎了這麼久,我也怕他累到,只怪我不會騎自行車,不能替他。」
一拍兩合。
哈森打開後車箱,把那輛自行車搭進去,連念初跟徐越石就坐進車裡,慢慢和主角一家套磁。徐越石的魅力值比連念初還高,這一家對他也沒什麼防備心,交談中慢慢給他摸清了這個國家和小鎮的名字,以及小鎮以北的冰海環境。
在這輛車上坐了一會兒後,他才意識到連念初那輛車的確非凡,不只是輛電動車。
這條公路年久失修,地面凹凸不平,哈森的汽車開起來光當光當地響,車輪不時陷進淺坑裡,而且曠野裡時常有烈風吹來,把安娜漂亮的頭髮糊到臉上。但他坐在連念初車子後架上時,卻平穩得像在乘電梯,也沒感覺到有風吹過來,連念初紮成馬尾的長髮始終順滑地垂在背上。
他當時居然沒留心,難道因為他對這個自稱白蓮花的男人一開始就有偏見,忽視了他強大可靠的一面?
瞎起外號真是誤事!
徐越石慢慢閉上嘴,看著正和主角一樣相談甚歡的連念初,剔除初次見面開始就蒙在他眼前的偏見陰影,認真地回想他的好處。
他第一次見面就掄起桌子替當時還只是陌生人的自己抵擋屍王;他初到主神空間裡也沒像普通新人那樣恐懼哭鬧;他自己就有個不小的儲物空間,至少有一架那輛自行車一樣的高階道具;他那麼淡定從容地融入任務世界,和主角一家搭上關係……
他們從上個世界脫離時,連念初為什麼要跟到天台來找他,在他的同伴來救他時也不放手?為什麼會一再對他說「我會保護你的」「你信我,我們不會死」?
這人難道是對他一見鍾情?徐越石渾向一激靈,猛地向連念初。
連念初感覺到他的目光,回望一眼,眼神中暗含著慈愛和期許,倒像是看著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兒子。他一口氣哽在胸口,倚在窗口吹風散氣,再不敢往深處想了。
沒過多久,他們就到了小鎮。
哈森一家覺得把別人都送到旅館,只請兩個人到自己家做客不太合適,索性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先把這些人都帶到了自己家,讓他們吃過晚飯再去住旅店。
他父母的家是鄉村常見的兩層帶閣樓的木製房屋,客廳極寬大,哈森一家三口帶著輪迴小隊七個人進去也坐得寬寬裕裕。他的父母也十分好客,進門就給他們端了咖啡和自家制的茶點,讓他們放鬆說話。連念初藉著主神的車子掩護提了兩袋禮盒裝的月餅和幾罐自製的藕粉、芝麻糊進去,哈森的母親瓊高興地說:「你們來做客我們就很高興了,居然還帶了這麼漂亮的點心,我這就去拿碟子端上來。」
連念初溫存地笑了笑:「我幫您吧,我特別會沏藕粉。」
輪迴小隊其他人留在客廳裡陪哈森一家說話。連念初混進廚房裡,請瓊找了些乾果和大塊的冰糖出來,用小石臼慢慢研成混合粉末,然後用小鍋現煮了一鍋開水。
水面開始冒白煙的時候,外面正好開始下雨。
他掐著時間,慢悠悠地用溫水瀉開藕粉和芝麻糊,大雨中就已夾雜上了冰雹落地的「砰砰」響聲。瓊聽著外面冰雹砸出的悶響,關上窗戶,皺著眉說:「天氣預報可沒報道這麼大的雨,親愛的,我看你們最好在我家裡等等,等這場大雨停了再走,要麼就在我家裡住上一晚吧?」
這時候水面恰好冒起魚眼泡,不用再等了。
連念初立刻答應下來,誠懇地笑著,代表小隊裡所有的人向她道謝。然後他迅速地關上電磁爐,端起那鍋初沸的滾水往每個小碗裡澆,將藕粉燙得晶瑩顫動,芝麻糊沖得光滑香膩,再舀上搗好的冰糖和堅果碎。
雪片夾在雨中暗暗飄落,氣溫悄然下降。在真正的大雪來臨前,這座房子裡的人都喝上了一碗含著靈氣,能暖徹身體的甜粥。

第51章

吃過晚飯後,雨就變成了鵝毛般的大雪,在車上和院子裡厚厚積了一層。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橙黃色的路燈光束下都是大片的雪花在飄舞。哈森的兒子費恩想到院裡玩雪,安娜想要阻止,孩子的祖父勞倫卻說:「讓他去吧,雖然下雪了,天氣卻不太冷,要等到化雪的時候才會真正冷起來呢。」
孩子歡呼了一聲就往外跑,身上連個外套都沒穿。程序員小聲驚歎:「外國小孩身體素質真好,原來在雜誌上看外國人冬天扒了小孩衣服扔雪地裡素質教育,還以為都是假的,敢情是真的?」
大學生說:「也不光是從小凍的吧?我看這外國天氣跟咱國家真不一樣!外頭下這麼大雪,屋裡也沒開暖氣,我就穿一身亞麻褂子、長裙,愣一點兒都不冷!」
趙遠征瞟了三個湊在角落裡議論國內該不該實行素質教育的新人一眼,心中冷笑:不冷?到半夜你們就知道了,你們是沒看見電影裡這孩子半夜發燒燒到昏厥的樣兒呢。
他本也不是沒有同情心的人,非得眼睜睜看著孩子凍病了不可。可是如果這孩子不生病,明天主角就不會去私人診所,不會撞見第一批乘霧入侵的怪物,也不會因為兒子生病而那麼堅定、那麼著急地帶動整個鎮子的人離開。
再晚一天,他們可能就闖不出那場大霧,而主線任務完不成的話,他們現有的積分是不夠主神扣的。
然而或許是逆言靈,或許是世界的惡意,三個輪迴者半夜一直警醒地等著費恩發燒的劇情點到來,結果費恩沒發燒,水管卻被凍裂了。半夜砰地一聲響,浴室水管被冰撐裂了一道縫,哈森全家都被驚動起來,紛紛起來尋找發出響聲的地方。
誰想到不光水管凍上,家裡也停電了。外面的高壓電線桿不知什麼時候被大雪壓倒,路上和家裡都黑漆漆的,只能藉著外面映進來的雪光和月光摸黑起床。
幸好電影裡演過這段,徐越石他們早就準備好了野外照明燈,出去幫哈森一家照明。勞倫夫婦也找出了家裡的應急燈和蠟燭,把家裡電器插頭拔掉,冰箱門封住,然後在一樓的壁爐裡燒上木柴,讓所有人都抱著被褥下來,暫時在壁爐邊上睡一宿。
老勞倫帶著人找到水管凍裂的地方,拿毛巾裹上去,燒了壺開水慢慢往上澆,捂化了管子裡的冰。然後他們舉著燈關上水閘,把管子裡的水都放進水桶裡,再把所有電器的插頭都拔掉,等著天明找水管工來修理。
折騰完這一趟,大夥兒都累得夠嗆,老資格輪迴者們都困得支撐不住了。哈森精疲力竭地鑽進被窩裡,納悶地說:「怎麼突然就停電了,水管也裂了?可我在房間裡一點也沒覺得冷啊?這雪也來得奇怪,現在還是八月份呢,至少也該過了九月半才下雪吧?」
外面的雪此時已經過了小腿肚,寒風吹得樹枝嗚嗚作響,庭院裡的快成熟的番茄被吹落到地上,竟發出一聲脆響,在雪上砸出個深坑來。勞倫推開房門想看看街上的情況,剛開了門,便是呼嘯寒風捲著雪片進來,吹得門「砰」地一聲自己關上,差點碰上老人的臉。
可這一屋子人吹著風竟也不覺太冷,都面面相覷,不知是外面的氣候有問題,還是他們突然體質變異,都不怕冷了。
唯有連念初一個妖裹著好幾床被子,靠近壁爐烤著——這群人類是恆溫動物,有點熱度就能過,他可不是!他們王蓮可是只有在25℃~35℃環境下才能生長的熱帶蓮花!他已經成精了還好點兒,花托裡這粒種子要是在低於6℃環境下待久了,會凍得不好好發育的!
本來就已經不知是碳還是金屬還是硅基生物了,再捱了凍,更發不出芽來怎麼辦?
他恨不能回靈湖空間取暖,又怕主神在手錶上留了什麼後手,發現空間變換之後會自動抹殺他。委屈地縮在被窩裡忍了一會兒,聽著別人都入睡了,他便把墊子又往壁爐邊拉了拉,裹著被子坐在爐邊烤火,在爐邊熱灰堆裡埋上夾松子和栗子,烤得辟辟啪啪地裂開口,就用鐵夾子夾出來吃。
徐越石悄悄走到爐邊,從他手裡抄走夾子,向火堆裡夾了幾枚栗子出來包著吃,一面低聲問他:「你半夜吃這個幹嘛,晚上怎麼不見你吃飯?」
連念初丟給他一罐豬舌凍,讓他坐遠一點吃,自己圍著棉被剝栗子,低低地說:「你懂什麼,我結……我是白蓮花,不像你們人類那麼禁凍,天冷就得吃吃熱的。」
……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白蓮花了?徐越石簡直要把「不信」兩字寫在臉上,捧著凍滿小塊豬舌的水晶肉凍就要往嘴裡塞。連念初卻忽然朝他眨了眨眼,笑道:「那我給你看看,你可別嚇著啊,嚇著了也別叫。」
徐越石沒聽太懂他說什麼,卻見他把手伸到自己面前,壁爐裡燒得正旺的火光將那手照得越發透出紅嫩血色,指尖近乎透明。就在徐越石看得莫名其妙的時候,那根食指忽然長了一截,在搖動的火光照耀下越拉越長,細細彎彎的還生滿尖刺,頂上冒出一朵外形活像個大橡子的肥厚花苞。
轉眼間花苞裂開,便綻放出層層雪白細長的匙形花瓣。
「好漂亮……」他深深呼吸著乍然變得甜美的空氣,忘了人手上抽出滿是細刺的花莖的恐怖,只全神慣注地盯著那朵花——從沒見過這麼大、這麼繁複,香氣這樣馥郁的白蓮花!
徐越石下意識伸手去碰花瓣,那朵花卻往後挪了一塊,他才重新注意到花下那隻手,和手所連的身體的主人。
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真是朵花?你是妖怪還是……魔法生物?」
「……是神,白蓮花神。」連念初掐掉那朵花塞進他襯衫胸袋裡,抬手拍了拍他的頭頂,包著一身雪白的羽絨被高深莫測地說:「沒事多求神,心誠則靈,說不定哪天你求的就成真了呢?」
他縮回被臥裡,聽著火堆裡辟辟啪啪的響聲安然休息。徐越石卻睡不著了,一會兒摸摸胸前的蓮花,一會兒看看團得跟大豆蟲似的被臥,不知該不該信他。左思右想,連做了好幾場夢,又是夢中疊夢,怎麼也掙扎不起來,睜開眼天色已是大亮了。
他猛地跳起來,心道一聲「糟糕」,匆匆扔開被子就去叫隊友起床。
這個時候哈森夫婦應該已經帶著兒子去私人診所了,他們錯過了陪主角遭遇第一波迷霧怪物的時機,必須立刻趕去診所!
他下意識繞過了團得最厚的那團被子,照著露出黑頭髮的被團踢了幾腳,低聲招呼他們:「快起來,要去醫院了!」
趙遠征和宗誠也利落地翻身起來,看見廳裡明亮的天光,也同樣緊張地低叫道:「糟了,怎麼睡得這麼沉!晚了晚了!」
一道充滿濃濃睡意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們要去醫院嗎?誰生病了?都怪昨晚停電了……」
聲音裡充滿關切,三個輪迴者聽在耳朵裡卻覺得全身發麻——這是男主角哈森的聲音!他不是應該已經抱著高燒不退的兒子趕去私人診所了嗎?怎麼都到這個時候了還留在房子裡?
他們的目光同時在地上巡視:三個新人已經醒了,老勞倫剛從被窩裡坐起來,安娜、瓊和費恩卻不見蹤影。
怎麼回事,劇情變了,改成孩子他媽和姥姥帶他去看病了?
不行,說什麼也得把男主角帶到診所!
徐越石下意識瞟了裹得緊緊的被團一眼,冷靜下來問道:「費恩呢?這麼大的雪,他又出去玩了嗎?天氣冷了,還是讓他在屋裡待著吧,別凍著了。」
哈森笑道:「沒有,早晨起來不知哪來的那麼濃的花香,他非要找花,自己在屋子裡亂跑呢。安娜和媽媽去做早餐了,你們哪位同伴要去醫院?吃過早餐我開車送你們去。」
「費恩……」費恩沒病?趙遠征差點喊出這句話來,連忙閉上嘴,看了徐越石一眼。徐越石倒是淡定得多,指著爐邊那團厚厚的被團說:「連的身體有點弱,昨晚大概是凍壞了,半夜坐在爐邊烤火時就有點發熱,我想早一點送他去醫院。」
他說話溫柔,動作卻不客氣,猛地掀開幾層厚被,從被褥裡掀出許多飛舞的白鴨毛,露出蜷縮成一團的連念初。他的氣色好得不得了,怎麼看都不像有病的,徐越石竟睜著眼胡說八道:「這是發燒燒得臉都紅了,得趕快去醫院看病。我們不認識路,能否請哈森先生幫忙帶個路?」
老勞倫擔憂地說:「我去拿退燒藥和體溫計,你們先洗漱一下,喝杯咖啡再走。」
哈森也忙著去洗漱,徐越石到連念初身邊跟他串詞,剛湊氣被褥就覺熱氣撲面而來,忍不住皺眉道:「你真發燒了?怎麼被窩裡這麼熱?」還飄了這麼多毛,該不會是羽絨過敏吧?
連念初打開他的手,翻了個白眼兒:「晚上太冷了,從隨身空間裡抱了隻鳥暖被窩。你掀之前也不打聲招呼,弄得我鳥毛都沒收拾乾淨。」
隨身空間?比他們的儲物空間還要大,還能盛放活物嗎?那麼也能裝人嗎?主神能兌換的空間裡有沒有能盛放活物的?徐越石不動聲色地想著,老勞倫已踩著有些響的地板匆匆跑來,讓連念初服了一粒退燒藥,又拿了體溫計讓他含著。
連念初在被子裡縮了一會兒,拿出體溫計一瞧,竟已經頂到盡頭,嚇得勞倫連忙又給他塞了片藥,叫兒子盡快吃完飯,把人送到診所去。
徐越石接過體溫計,看到那水銀幾乎頂到玻璃管盡頭,震驚地低聲問:「你還真發燒了?你不還說自己是神仙嗎,凍凍就能病了?」有一屋子普通人都沒事,自稱神的就能生病的嗎?
不過電影裡明明演的是初雪那天夜裡極為寒冷,費恩差點凍出肺炎,怎麼如今他還活蹦亂跳的,自己這一行人也穿得單薄,卻完全沒覺出冷來?
大雪、停電、斷水……唯一和電影裡不一樣的就是下午茶時他們喝的藕粉和芝麻糊!喝了那個之後他明顯地感到全身溫暖,但因為喝了熱飲之後本就該能暖身,之後他也沒覺得燥熱,只是感覺周圍溫度始終和下午進主角家裡時一樣,所以才沒覺出異常。
而這不變的體感溫度,本就是最大的異常!
大雪飄飛、水管凍裂,他們怎麼可能完全不覺著冷!不是外國天氣有什麼不一樣,是他們喝下那碗飲品之後身體有了變化!
這真是神仙的本事,難怪費恩沒被凍病,劇情走向不一樣了!
他神色複雜,不知該感謝還是怨怪連念初插手破壞了劇情。那朵清純不作做、心比開出的花還大的白蓮花神朝他嘿然一笑:「你不懂,我們王蓮花心溫度比外環境高好幾度呢,我還是開花第二天成……神的,初開那天得高11℃呢。」
算了,反正被破壞的劇情也能接回來,這個小花神的性格不提,能力還是靠得住的。徐越石回憶著前一晚的對話,模糊想起好像有哪本小說裡寫過,神仙也得有人信才有力量,信仰越深力量越強,萬一拜拜他真能把他拜成有用的大神呢?
他在心裡念叨了一聲「白蓮花大神保佑」,便回去跟兩個同伴開碰頭會,安排宗誠和程序員留下保護勞倫一家,趙遠征跟他帶著剩下的新人走劇情。
勞倫帶著他們鏟出了一條通往街上的路。此時迷霧已散開,那些乘霧而來的海怪倒還沒開始襲擊人。哈森全無防備,開車載著連念初和徐越石先上了大路,趙遠征借口兩個女同伴身體弱,也要帶她們檢查一下,帶著新人出來歷練。
第一天的海怪的確是最弱的,只要普通子彈打兩槍,就能打斷深海章魚的觸手。但它們的智慧與進化速度都遠超人類,到四五天後,小鎮上的人離開時,這些怪物已經懂得躲避子彈,會偷襲車胎和油箱,把人從車裡拖入迷霧……
現在不學會殺怪物,這些新人的下場也會像小鎮居民一樣,陷落在充滿怪物的迷霧裡。
車子開到鎮中心,就已經能聽到小鎮居民的慘呼聲,看見路邊翻倒的汽車了。迷霧中隱隱露出一支細長的尖腳,或是翻轉蠕動的吸盤,哈森猛打方向盤避開一隻細長如鐵棍的海蛛腳,恐懼地大叫:「什麼東西,我好像看見怪物了!」
連念初精神一振,叫道:「別怕,看我的自行車來!」
車裡另外兩個人緊張都緊張不起來,不同風俗文化浸染出的心靈中響起了同一句話——「別提那自行車了!」
然而別說心裡想想,就是他們伸手,也拉不住好容易得了真正的飛劍,想炫耀想得心癢癢的白蓮花精。車子還在飛馳中,他就推開車門,招招手將自行車從後備箱喚過來,飛身跨坐上去,一攥車把飛到了空中。
哈森驚駭得喘不過氣來,喃喃地說:「上帝啊,他是男巫嗎?不,男巫騎的應該是掃帚,為什麼會是自行車?」
徐越石撲到他那邊座位上,扒著車門探出半個身子,看向半空中蹬著自行車在怪物身上起落的雪白身影。
迷霧中本是什麼都看不清的,他身上卻像有一層光暈照開天地,將那道身影和車輪下痛苦扭曲的怪物清清楚楚地印入人眼裡。那些連子彈都不怪的異獸,在普普通通的自行車輪下,就像料理台上待切的海鮮,輕而易舉地就被剖開硬殼,露出柔軟青灰的肉和頭部發紅的籽。
那一定就是神的模樣。
徐越石在心裡輕誦著原本讓他覺得羞恥又中二的「白蓮花神」,無比虔誠認真,只希望帶能給他更多的力量。
在空中的連念初其實也並不像他們所看到的那麼輕鬆。他還是初次用劍,掌控不好劍氣外放技能,有時車輪嵌到肉裡太深,又得費些力氣拔出來。這當中就有怪物趁機偷襲他,想趁勢把他按進那些死去怪物的肉裡,別再出來襲擊其他海怪。
他陷在一隻龍蝦殼裡時,就有條粗壯的、生滿蠕動吸盤的觸手朝他撲過來。幸好迷霧外忽然飛進一隻黑色大狗,猛地咬住那條腕足,只爭這一霎那工夫,他就從龍蝦殼裡鑽出來,駕車衝上半空。那只章魚腕足猛地顫動收縮,黑狗便從空中落下,狂吠著跑向路邊。
連念初默默道謝,揚起前輪便要往章魚頭上落下。那只章魚卻好像中了病毒一樣,忽然捲住身邊的龍蝦、螃蟹、水母和海蛛,重重地往地上砸,眨眼間就給他們清出一片安全區域。
他有點奇怪,車子懸在半空便不再落下。那只章魚摔死滿街海貨後,便朝他攤開一隻柔軟的腕足,黑濛濛的大眼對上他,從識海中傳來一道溫柔動人的聲音:「終於找到你了,阿初。」
……岳兄?
是岳兄附身那狗救了他,又附身到這只章魚身上幫他們打海怪?

第52章

「連!小心!」
幾聲厲喝從兩輛車子裡傳來,槍聲砰砰響起,打向章魚伸向空中的腕足。還有不知誰拿了火焰噴射器來,長長的火龍噴到半空,險些燎熟了那段章魚腳。
連念初忙驅車下來擋下攻擊,喝道:「別燒了,這章魚是我的!」
哈森震驚地問他:「這些怪物是你弄來的?為什麼?你看到沒有,它們在吃人!」
連念初前輪落地,用車子和身體擋住他們的槍口,擺了擺手:「那些海鮮……我是說海怪,和我沒關係。這只章魚原先也是只普通的怪物,但它剛剛被我的一位朋友,一位神祇附……變成了戰鬥傀儡,它的大腦已經被神接管了,不會再傷人的,不信你們看,剛才它一直在保護我們!」
他越說越順溜,扳開對著章魚的槍和火焰噴射器,指著迷霧中隱現的甲殼和銀閃閃的魚鱗,慷慨激昂地說:「這些海怪都是岳兄剛剛打死的,你們可以下車親眼看看——我的自行車砍死的,外殼都有裂痕,岳兄殺的那些都是活摔死的,外殼完整,撿起來就能蒸了!」
行了,我們知道你想吃海鮮了,不用那麼激動。徐越石收起火焰噴射器,對仍然有些緊張的哈森說:「這些海怪都出現了,你還管什麼科學不科學呢?那只章魚可是殺了這麼多可怕的海怪,救了我們,就算你不相信他是神,至少應該相信他是我們的朋友。難道你想對剛從這些怪物手裡救了我們的章魚動手?」
輪迴者們對巨型章魚也仍有幾分警惕,但總比一直以為自己生活在科學唯物世界的土著主角鎮定點兒。哈森手指緊扣在板機上,雙手顫抖,咬著後槽牙說:「我不是不信任連,可是那個章魚實在太大了,萬一它擺脫了控制,偷襲我們,我們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徐越石緊貼車門坐著,看向連念初和那輛神奇的飛空自行車,自言自語似地說:「那就祈禱白蓮花神保佑吧,說不定就管用了呢?」
至少剛才是管用了的。
不只輪迴者和主角擔心大章魚突然恢復野性,連念初也嫌它不夠好看,從空間裡掏出只大白鵝來,朝著頭頂巨大的章魚臉說:「岳兄你要不附到這只鵝身上?你現在體型過於龐大,也不方便跟著我們活動啊?」
章魚那雙瞳孔呈一字,總像是淡定瞇著似的大眼睛轉了轉,微微搖頭,整個身子就像波浪般起伏,有幾隻腕足被甩到空中。岳青峰溫醇的聲音便從八爪中心的小口中傳出:「可是這章魚身體巨大有力,行動快捷,轉圜靈活,遇到危險時還能護住你——」
幾隻抬起的腕足落地,像籠子一樣把連念初和自行車罩在當中,章魚八足立起,中間的小口在正上方微微翕動,深沉地說:「我用這副軀體還能勉強保護你,若是附在鴨鵝身上,真的只能當個被你抱著的寵物了。而且你知道我的狀況,如今我還能分出一線神識出來找你,每次轉換身體都會有損耗,我怕轉換太多次,這絲神識會被消磨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是啊,他只是花兒變粉了,都要嫌自己不如白花時好看;岳兄那麼好看的一座山,又怎麼會願意附身章魚身上呢?還不都是為了找他!
連念初心懷歉疚,推著自行車走到一隻腕足旁,伸長胳膊摸了摸它光滑的表皮:「讓岳兄擔心了。我現在的情況無法說出口,但我已經想好了,來日解決了這問題,我一定會回去見你……我如今結了個有點奇怪的蓮子,回頭還要請岳兄幫我參詳該怎麼種它。」
蓮子!
唉!果然如他擔憂的,那次他的真靈碎片落到連念初花芯裡,還是與他真元交感,有了蓮子!!!!
章魚巨大的身體輕輕搖顫,八隻觸手像是托不住顫動的頭顱,上身又趴到地面上,兩隻腕足疊起來圍在連念初身後,擋住人類的視線,對著他重重歎了一聲:「這件事是我沒早做好準備,那時候就應該強硬一點留下你的。你我種族不同,那個孩……蓮子留在你體內,說不定會對你本體有礙,我更不能離開你了!不如阿初你借我些真元,我將這章魚身體稍稍煉化,能變小了跟在你身邊才好!」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態度堅定異常,一雙瞳孔橫直的眼睛都激動得直放光。連念初摸著章魚柔軟光滑的皮膜,想想他為自己做出的犧牲,越發放軟了態度解釋道:「那時我以為我是自花授粉,恐怕得結上好幾百個蓮子呢,怎麼好意思種到你身上?你自己還沒站起來呢,也要用靈氣的。唉,蓮子的事回頭再說,我幫你煉化這具身軀。」
你自己還沒站起來呢……
這句話深深戳中了岳青峰的弱點,他默默把巨大的頭顱頂到連念初掌下,借他的真元煉化了章魚。煉成之後只念頭一轉,便將身子縮成了小飛象章魚大小。雖然沒有那麼精緻可愛,但外皮紫紅、吸盤白嫩、腕足切下來正堪入火鍋,也頗有些迷人之處。
連念初抱起他擱進車筐裡,回頭對看得下巴都要脫臼的主角笑了笑:「久等了,咱們接著走吧。」
「走……走哪去?」你一個連大章魚都能收成寵物的超級英雄,難道還需要看病?哈森勉強合上下巴,揉著兩腮酸軟的肌肉問:「咱們真的要去私人診所嗎?我覺得你現在的身體狀態都能上太空了,要不咱們回去?我有點擔心這些怪物會闖進我爸媽家……」
連念初不清楚主神允許多大的劇情變化,便看向徐越石。
徐越石看著那只吭哧吭哧爬到車把上的小章魚,不知為何總有種親切感,光看它伸開八爪往上爬的簡單動作就挪不開眼。過了一兩秒才感覺到連念初的目光,搖了搖頭,冷靜地說:「先去診所拿點藥,這些怪物到處橫行,不知傷害了多少人,不能讓它們毀掉診所和藥品!」
若是施洛特醫生和護士們出了事,晚上被救到教堂的傷者靠誰施救?主線任務可是還有保護那些無家可歸之人,帶領盡量多的居民逃出小鎮這一條呢!
他關上車門,隔著窗子對連念初和那只充滿靈性的章魚喊道:「接下來還要靠你們掃蕩那些怪物,我們在車裡掩護你們!」
岳青峰將兩根腕足搭在車把上,揚頭對連念初說:「你留在後面護住那兩輛車便可,那是我的真——」
「真靈」二字尚未吐出,連念初的手指便點在他兩眼之間,瞟了腕上手錶一眼,神秘地搖了搖頭:「此事暫時不方便說,岳兄你也不是全盛之體,小心為上吧。」
岳青峰見識並不少,只是分出來的這點神識力量微薄,單憑一雙章魚眼看不出籠在他身上的異常力量。但是看到手錶,聽到他遮遮掩掩的說法,便猜到出什麼問題了。他把一隻觸手搭在連念初手背上,輕拍了兩下:「我明白,我自有計較。」
之後他便猛地一張身子,化作巨大章魚落在路上,甩著八爪一伸一縮地在地上蠕動前行,將擋在路前的海怪捲起摔死。連念初則將車停在主角的車頂,憑著銳利的劍氣斬斷兩側霧氣裡伸出來的利鉗巨爪,護持兩輛車開到私人診所。
他們比劇情中晚來了那麼一會兒,診所的窗戶都已被一隻比房子還高的巨型海蛛戳爛了,房頂上還抱著一隻大章魚。施洛特醫生和幾個護士都擠在候診廳裡,抱著斧頭和僅有的一把槍對付伸進窗戶的利爪,對那只已經把腕足伸進二樓的章魚卻毫無辦法,只能祈禱上帝派人來消滅這惡魔。
上帝沒來,但是來了個山神。
岳青峰將章魚身體完全張開,捲住海蛛細長的腿,折斷膝關節扔到遠處,然後扯下屋頂的章魚一遍遍往地上甩,直將它摔成了一張煎餅。
哈森看著巨章魚大戰巨章魚的玄幻場景,忍不住拉了拉身邊的徐越石:「我說,你們是超級英雄還是外星人?我這是和魔幻電影主角在一起戰鬥嗎?好酷啊……」
不,是我們在和恐怖電影主角一起戰鬥。
診所和附近的怪物都被岳青峰帶著連念初清了一遍,滿地海鮮堆積,肉嫩膏滿,猙獰的外殼上還帶著鮮靈靈的水汽。施洛特醫生和附近幾家鄰居都扛著武器推開房門,迎接這幾位幫他們殺了恐怖怪獸的英雄。
哈森激動地說:「我們打退怪物了,我們拯救了鎮子,對不對?」
徐越石冷酷地搖了搖頭:「沒有。霧還沒散,還有更多海怪隱藏在霧裡,就是今天這批殺光了,明天還會有更多的怪物出來。趁著現在沒有怪物,先把房頂上的雪清一清,加固門窗,不然這房子頂不過下一場襲擊!」
他和趙遠征帶著兩個新人巡視街區,防止新的怪物出來傷人。那些居民們索性放棄了自己的房子,把家裡的食物和水搬到診所,用厚木板和鋼板封死窗戶,只留一道門等著連念初和他的章魚朋友回來。
診所裡有備用電源,施洛特醫生到地下室把柴油發電機打開,整個房間便嗡嗡震響,如同世界末日中的場景。但有了電總算就能開燈,眾人都湊在診所裡唯一的打開的電燈下,守著這點令人安心的光明,等待大霧散開,小鎮回到原先平靜的生活。
哈森抱著槍坐在門邊,緊盯著門縫下照進來的一絲光芒,沙啞地問:「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等到晚上吧。海洋生物都是白天活動,黑暗中就不動了,到時候我們小心點兒,應該能安全回去。不用擔心家裡,我的同伴守著那裡呢。」徐越石睜著眼說瞎話,還說得十分肯定,完全不怕實現不了——因為劇情裡就是這麼演的,晚上怪物會乘霧而回。
最危險的白天其實也比電影裡好過,現在沒有怪獸隨時朝診所裡探爪,沒有海蛛差點侵入的危機,也不用擔心費恩高燒不退……因為「神」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不知道「白蓮花神」現在是否在戰鬥,還需要力量不需要?
徐越石努力回憶著那些祭拜神仙的儀式,從診所裡找出一對香熏蠟燭點上,當中擺了幾盤水果,又用馬克筆在人家的電子相框上寫上「白蓮花神」四個字當神主牌位,叫房間裡的人一起祭拜。眾人看著電子相框上陌生的文字,驚恐地問:「這是什麼?為什麼要朝它祈禱?我們可是虔誠的教徒,不能信邪神!」
這不是邪神,而是騎著自行車、帶著寵物章魚清殺海鮮的白蓮花神!現在白蓮花神正在為他們戰鬥,他們也該為神做些貢獻——只要虔誠的信仰他,給他更多的力量,他就能殺更多海怪!
徐越石從儲物空間裡托出一朵白蓮花,恭恭敬敬地放在電子相框上,神情風度儼然是個成功的邪教頭子。
趙遠征和兩個新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他便湊過去低聲說:「先按我說的做,管不管用的,至少給這些人一個心靈寄托。不拜白蓮花神難道還拜章魚神嗎?」雖然章魚神也挺神的,可是看外表就不像好神,更不容易讓人信。
不過這些恐怖片世界裡的人物真的是真實存在的,可以信仰其他恐怖片世界裡穿過來的神嗎?他心裡也沒什麼底,只覺著連念初主動找他要過信仰之力,那麼輪迴小隊裡的人應該是不同的,於是切切叮囑趙遠征和兩個新人,叫他們一定要對著白蓮花虔誠祈禱。
……為什麼穿越到這個科學恐怖片裡,我們的隊長反而走上了魔幻畫風?
趙遠征心裡默默吐槽,還是帶頭給白蓮花神的牌位鞠躬。那些陷於驚慌無助中的居民最開始只是警惕地看著他們,漸漸地也開始有人小聲念叨「白蓮花神」的名字,隔著門窗縫隙看向外面白霧瀰漫的街道,期盼真的有神回應他們的祈禱,讓這恐怖的大霧和海怪早點離開。
正在不遠處掃蕩怪獸的連念初忽然怔住,車輪上剛剛凝起的劍氣猛地凝實,在車輪下化作一條長長的劍氣,從當中破開一隻巨章魚的頭。這種章魚外皮光滑,附有粘液,蠕動還特別迅速,比厚殼的螃蟹和龍蝦還難對付,他之前都是先斷足再殺,卻沒想到這回力量突然增強,一車輪下去便將章魚頭直接破開兩半!
他的力量……他的力量增強了!

第53章

岳青峰兩隻腕足正纏著張螯揮爪的帝王蟹來不及扔,一眼張到他騎車切開章魚頭,舉著螃蟹就跑去看那道劍氣的痕跡,竟似比他還激動:「阿初果然天份非凡,這一劍比得上真正金丹期的境界了!」
不……他不是那種臨陣突破的人,大概只是被當作救世主,背負了太多人虔誠的祈願。
連念初壓著車把落地,右手張開,掌心浮出一朵花瓣快要從紅裡透白變成白裡透紅的碩大王蓮,不知該喜該憂。
「剛才那一劍不只是我的力量。我感覺到有信仰之力流入我的身體裡……不純粹,但是那一瞬間確實很強大。岳兄,你不是說信仰之力不好嗎,我會不會也得靈魂切片了?可我要也跟你一樣閉死關,這顆蓮子什麼時候才能成熟……」
岳青峰捲起一條觸手,用光滑的腕背碰了碰他的額頭,安慰道:「不要緊,這些人信仰淺薄,聚起的力量很快就能散去,只要讓他們別再祈願就不會太影響你。咱們清過的地方也不算少了,不如先回去休息,也告訴他們不要再向你祈禱了。」
濃霧裡還會有海鮮冒出來,無論他們清多少遍都沒用,這是電影設定問題。除非找到這場變異的源頭……可主神要求必須完成主線劇情,帶著小鎮居民離開,只能等電影內容結束後再去了。
連念初看向濃霧來處,按住隨著他真正的意志微微顫動,想要飛向那個方向的自行車,搖頭歎息:「就聽岳兄安排。」
目光落到岳青峰身上,正好看見那兩隻腕足捲著的螃蟹,兩隻小短螯拚命張合,六條長腿被章魚爪分別綁著,卻仍在不屈地上下划動,看著就鮮活。連念初彷彿看出了岳青峰的苦心,笑道:「還是岳兄想得周到,天色也不早了,帶點海鮮回去正好添菜。」
雖然岳兄一開始想的不是添菜,不過連念初這麼興致勃勃地想吃,他也不能再把螃蟹放下了。
他們已經從南往北清了大半個鎮子,滿地都是新鮮海貨,天氣又冷,剛剖開的肉都凍得硬硬的,擱再久也不怕壞。只是東西實在太大,龍蝦從頭到尾有一間房子大,螃蟹就足能塞滿客廳,各色長得隨隨便便的深海魚拉開了比龍蝦還長,章魚立起來跟他的小竹樓一邊高……
死的還好辦,往靈湖空間裡一扔就是了。唯有岳青峰抓著的那只蟹還是活的,打死了可惜,又不能讓他舉回去,只能先拆下路邊細長的鐵柵欄串了蟹腿,然後用尼龍繩橫七豎八捆成一團,拖在自行車後頭。
那只剛宰的大章魚他也很中意,白灼、爆炒都好,切了章魚足做刺身也挺好吃。岳青峰卻覺著死章魚不能吃,整個身子鑽過去擠開那堆肉,柔軟又有彈性的腕足晃了晃,挑剔地說:「這種軟體動物死了就不新鮮了,還是吃活的好。你想吃就從這隻身上現切現吃最好。」
……那怎麼行!他怎麼能讓人吃了岳兄,哪怕只是神識暫時寄托的章魚也不成!
連念初用力搖了搖頭,寧可不吃也不要切他的腕足。岳青峰瞇著眼睛溫柔地勸他:「你吃這只章魚就跟在我山上摘個果子、挖個薯蕷是一樣的,又不真是我的身體,只是煉化的傀儡而已。而且煉化這身體時沾了咱們倆的靈力,也許對蓮子好呢?」
同時有他們倆靈力的東西會讓蓮子發育得更好嗎?難怪他這些日子特別愛吃自己拿燒酒浸的青李子、櫻桃和黃桃呢,原來是蓮子在找他的身體索要岳兄身上的靈機啊!
那就用不著吃章魚腳了!接著吃山上做的東西就好啦!
他眼睛發亮,拍了拍岳青峰的腕足,激動地說:「岳兄,我們快回去,我知道怎麼促進蓮子成熟了!」
岳青峰聽到「蓮子」兩個字也全身發顫,也顧不得連念初不肯吃他的失落,一擰身縮成小章魚跳進車筐裡。
第一天的濃霧散得較早,他們回去時就看到霧氣如潮水般滾滾收回小鎮西北方向。濃霧中還有怪物時隱時現,卻不再攻擊人,落在霧外的則像擱淺了似的癱在地上,雖然還能撲騰兩下,卻無法重回迷霧中。
他們中途又停下來撿了些活海鮮,就拿串了腿兒的大螃蟹當爬犁,把好看的鮮魚和蝦蟹撿回來堆在上頭,拖著滿螃蟹鮮貨慢悠悠地往回走。
幾分鐘後,私人醫院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砰」地推開,一片還算明亮的天光就照了進來,照得大廳裡的日光燈都顯得黯淡,也照亮了廳裡所有人的心。
——這一天終於結束了,怪物走了,天又亮了!
候診廳裡「嗡」地一聲炸開了,眾人扔下武器,衝上去擁抱歡迎連念初,衝出門去看沒有白霧覆蓋的明亮天地。
好容易從人群裡擠出來,連念初一眼就看見了供在候診廳最顯眼櫃子上的雪白王蓮和電子相框,相框屏幕正中還寫著「白蓮花神」四個大字。
難怪他的花白了,敢情這些人真是對著白蓮花拜的他啊!
他尷尬的臉都紅了,抄起白蓮花,揪起徐越石就往陰暗處走,把他按在牆上教訓道:「下次不要供我,也不要讓那些人都拜我了!我不需要他們的信仰,我不是那種靠著人類虔信才有力量的神!」
「那你之前一直暗示我信你……」徐越石幾乎有點委屈——昨晚給他蓮花時還要他多拜神,今天給他擺上神牌了,他居然還跟自己生氣?
那只章魚還看著呢!
連念初下意識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懷裡,也看見了正用觸手扒著自己衣服,努力保持不掉下去的岳青峰。
哎喲,岳兄!怎麼能當著岳兄的面欺負他的真靈轉世!他那點焦慮和怒氣「唰」地就下去了,立刻放開徐越石,還心虛地整了整他的領子,把花插回他襯衫口袋上,擠出一個親切得堪比銀行大堂經理的微笑:「我和你有緣,可外面那些人和我無緣,再對著我的花祈禱也沒用,下次注意,不要再弄出這樣的事了。」
……
他看出來了,這都是做給章魚看呢。難怪他一見章魚就覺得特別親切,什麼「我和你有緣」,這章魚才真跟他有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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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消散,海怪爬行和破壞的最後一點聲音也消失在了陽光下。私人診所裡那群避難者率先走到街上,進入一家家傾塌的房子搜救傷者,扒出藏在地下室的人。沒受傷的居民也跟著加入救援隊,救助自己的鄰居。
因為有連念初和岳青峰,這些海怪造成的傷情沒有電影裡演的那麼嚴重,卻仍是有幾十人受傷,不少幢房子倒塌。施洛特醫生和護士們在現場給傷者做緊急處理,然後把不能移動的傷者抬上車,按照既定劇情把他們送到了小鎮中心的教堂。
搜尋小隊還把各家能收集的食物和汽油、工具也裝車帶去了教堂。老警長和僅有的兩位巡警也在外面救人,雙方在教堂北方兩條街處相遇,警察滿面驚喜,激動地問:「白天就是你們殺了外面那些該死的怪物,救了我們嗎?」
一名在診所度過了可怕白天的壯漢立刻高叫道:「不是我們,是白蓮花神!上帝拋棄了人類,只有他才會從海怪手下拯救我們這些被遺棄的人!」
不行,再讓他們信下去,那個白蓮花神又得找他麻煩了!徐越石排眾而出,冷聲喝道:「你懂什麼!白蓮花神會救我們也是上帝的意志!他親口跟我說的,你們為了信仰他而動搖了對上帝的信仰,這是不義的!向上帝祈禱吧,這樣他才能繼續庇護我們,否則他就會拋棄我們這些愚民了!」
趙遠征和宗誠看得一愣一愣的,眾人低頭祈求上帝時,他們就湊到徐越石身邊小聲說笑道:「行啊徐哥,這水平擱國內能混個傳銷之父了,我們都要笑場了,你怎麼還能說得這麼正經?」
因為你們不知道那神是真的啊。徐越石憐憫地拍了拍兩個兄弟的肩膀,轉身去房板底下刨人家家小麥去了。
把人都運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教堂裡沒有備用電源,卻有許多蠟燈,房間、走廊和祈禱大廳裡所有的燭台都被插上燈燭,再加上各家帶來的手搖燈和煤氣燈,倒也照得燈火輝煌。教士們的房間臨時改造成病房,一個小房間裡面塞進幾張床,點上壁爐,讓病人能呆在更加溫暖的環境裡。
禮拜堂空曠而寒冷,老教士就帶人從地下室搬出幾台油桶改造的老舊柴爐,從外面撿來摔碎的木板,拿斧子劈成小塊塞進爐門裡燒火。沒受災的人也過來送食物和被褥,還有人回家去拿薄鋼板打成煙囪,裝到這些老柴爐上,好把煙氣導到窗外。
沒受傷的人則主動幫忙打掃、做飯、照顧傷員,到附近撿木板和倒下的樹木當柴火。
教堂是幾百年傳下來的,廚房裡還有古老的燒柴麵包爐和小煤爐。
來幫忙的女性就在小爐子上攤玉米餅、南瓜餅、乳酪煎餅,用小鍋燉魚肉,熬奶油燕麥粥和漢堡牛肉餅蔬菜粥。大麵包爐爐膛裡用木柴旺旺地燒起火,上面能烤上四五排比人頭還大的快熟麵包和玉米麵包。
因為炊具不夠,她們還把煮藥湯的大鍋刷出來,倒上小半鍋油,把發酵好的麵團按扁,中心留個小洞下鍋炸透。炸好的小麵包再灑上番茄醬和奶酪,在爐子旁邊保溫,麵團本身的熱度就會慢慢烤化奶酪,流下的奶酪填滿中心的小孔,看著就像厚底比薩。
外面還有一大螃蟹的海鮮沒處理,教堂裡卻沒有多餘的爐子和人手。岳青峰就去遠處幫連念初找了幾塊乾淨的杉板,用腕足捲著斧子,讓他扶著釘子,兩人一同釘了個幾平米的大蒸箱,箱底放滿靈湖水。
因為沒有相配的籠屜和蓋子,岳青峰還捲了自行車當廚刀,借他的真元控制劍氣,精準地剔下蟹腿的硬殼架在蒸箱中央當支架,再把海蟹殼橫劈開,只要最上面那片殼罩在蒸箱上當蓋。
這才是真正的劍法!比他只有騎在車上才能用出劍氣強多了!
連念初崇拜地看著大章魚,岳青峰轉了轉當中一條黑線的眼珠,看似淡然地說:「也沒什麼,我畢竟比你多活了那麼多年,年輕時也是用劍的。」
他怕連念初凍著,自己幹活時就用幾隻腕足搭成小屋把他圍在裡面,章魚皮膜上有一層黏液相連,遮得風雨不透,就是造型略有些嚇人。只有見識過巨章魚大戰海怪的那些人不怕岳青峰,還幫他們在花園裡挖了火坑,先在裡面燒了滿坑的柴,等明火燃盡了再把蒸箱架上去。
就這麼大的箱子也擱不下更巨大的海怪。他在新鮮的活海味裡挑挑揀揀,拿了削好殼的蟹腳;切下最寬厚肥美的海魚肉;龍蝦膏聽說有毒,索性就連整顆頭都不要了,只剖出蝦身淨肉……因為沒有盤子,只能在蟹腳篦上直接蒸肉,好在海鮮本身有鹹味,後期去腥就夠了。
饒是挑剔著最好吃的部分拿,也剩了不少東西蒸不開。雖說明天還會有更多新鮮的海味過來,可他也不是那種捨得扔東西的奢侈妖精,看著地上的大塊龍蝦和魚肉就心疼。
廚房那邊又忙得熱火朝天的,爐子沒個空轉的時候,也沒人顧得上做這些海鮮。他只好去要了一袋高筋麵粉,自己在外頭火坑旁支了個桌子,和面切肉,添上從前在超市買的大肉和韭菜,包成四喜蒸餃。
不過這蒸餃比一般市上的奢侈得多,喇叭口裡裝的不是素菜、雞蛋,而是大粒的龍蝦子和蟹子,還有絕無腥味的深海鮮魚。搜救隊回來時,那鍋海鮮差不多蒸熟了,清鮮味在寒風裡飄得半條街都是。再走近些還能聞到後廚飄來的奶油香氣,和從大蒸箱吹過去的濕潤熱氣混和在一起,遠遠地就讓人全身溫暖。
他們回來時也順帶撿了些海怪,雖然都是死透的,冰在雪裡倒都很新鮮。其中還有兩條章魚腕足,說是要正好有個小店老闆帶了山葵醬和醬油,可以吃刺身。幾個大漢拿斧頭在外面剁章魚腳,連念初忙讓岳青峰變小了回自己懷裡,免得他們剁錯了。
大批受災者帶著寒風走進教堂,頓時把並不很溫暖的空氣又壓低了幾度,然而在他們進去之後,一個熱騰騰充滿鮮香的大木箱就自動滑進了教堂,細看才能看出下面是墊了輛自行車的。連念初一手托起櫃子放到空地上,掀開螃蟹蓋,熱騰騰的白霧便扶援而上,給整個禮拜廳都罩上一片暖熱氣息。
大塊雪白的清蒸魚肉和紅嫩的蝦蟹肉在白色蒸氣裡顫動,老牧師從廚下拿了一把切麵包的長餐刀,切下大塊肉擱在盤子裡。連念初給他們端來一鍋現炸的蒜蓉,一深盆甜醋泡薑末、幾瓶蒸魚豉油,還有餐館老闆提供的山葵醬和醬油,讓大夥兒自己蘸著吃。
蒸箱旁長桌上擺滿了切好的烤麵包和炸麵包,不銹鋼湯筒裡盛著擱了大量奶油和香料的熱湯和粥,還有加了牛奶烤的魚片。
但最特別的還是現蒸出來的海鮮,蒸過後肉嫩汁多,細細回味還能嘗到淡淡的腥鹹,無論澆上蒜油還是沾上甜醋,魚蝦蟹肉本身的甜美都會被襯得更明顯。
而且吃過海鮮之後的感覺也和其他食物不同。喝下熱湯之後的暖意是從胃散到四肢,能感覺到那股熱量在慢慢驅趕寒風;吃下海鮮後卻是整個身體溫溫暖暖,分不出是食物帶來的熱量還是大廳裡的溫度升高,就好像這裡不再是被冰雪和黑暗吞沒的孤島,而是重新回到了有空調和暖氣的日子。
輪迴者們沒拿本地人的麵包,而是吃上了連念初做的蒸餃。吃著吃著,新人輪迴者的眼淚就掉了下來,然後又悄無聲息地把淚水和橙紅明亮的蝦子一起咽進去,龍蝦籽本身的鹹味和淚水摻在一起,讓他們的淚落得更洶湧。
他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徐越石漠然地看他們抱著蒸餃流淚,自己心裡也有股淡淡的辛酸。他們已經很久不提家鄉,不會因思鄉落淚,已經適應了輪迴世界的生活,可是在輪迴裡待得越久,心裡那份回家的渴望只會越扎越深。
可是就算有再多同伴,吃到再多家鄉口味的食物,他們也是無法再回到真正的故鄉。
「不要著急。」一道溫柔低沉的聲音在徐越石腦海中響起,他驀地回首,卻看到連念初懷裡的小章魚朝他搖擺觸手,頗富人性地看著他,似乎是在用腦波和他對話:「你只要相信阿初就夠了,只要你信得虔誠,不久就會夢想成真。」

第54章

熱鬧的晚餐一直持續到半夜,整整一箱蒸海鮮都被鎮民們配著熱咖啡和當地特產的水果酒吃完了,燉魚、湯和炸麵包也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些耐久存的大麵包。
教堂裡飄洋溢著微醺的氣息,人們用美酒慶祝這一天死裡逃生,也靠酒精麻醉神經,不去想明天會不會再有海怪出沒。在小診所裡待過,親眼見過巨章魚大戰深海怪獸的人給晚上才得救的傷者們講白天的大戰,告訴他們上帝派了他心愛的白蓮花和章魚坐騎等等來救他們。
小鎮牧師站在螃蟹蓋上講道,告訴鎮民他們不會死的,這些巨型海貨只是對他們的一次考驗,只要他們虔誠、謙卑、仁善,一定會得救的!
在這種時候宗教很能安慰人,人們緊繃了一天的精神因為食物、美酒和活生生出現在面前的神話漸漸放鬆下來。老警長組織起年輕人在教堂外巡視,自己帶著兩個巡警走向輪迴者們,親切地跟他們握手。
「感謝你們救了這個鎮子。」警長的手和臉白天都嚴重凍傷過,晚上吃了靈湖水蒸的海鮮後,傷口恢復了平滑,皮膚卻還是紅通通的,活像剛喝了酒。但他的眼神銳利清明,沒有半點喝過酒的模樣,緊握著徐越石的手說:「我聽老勞倫的兒子說,你們是農學院的高材生?還是白蓮花神……神使的追隨者?你們懂的多,這些海怪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會到小鎮上來的?」
行了,我知道我們就是那個等等,直接說我們是他的跟班就行。挨個兒握完手之後,輪迴者們就把三名警察拉到沒人的地方,關上門,在幽寂的黑暗中低聲說:「如果你們相信我們的話,那就早點準備離開吧。這些海怪還只是第一批,不熟悉陸地和人類的武器,明天、後天……霧氣會持續得越來越久,這些怪物也會越來越厲害。」
「不……不會吧?難道它們還能佔領這個國家嗎?那你們不能消滅它們嗎?」他驚恐地看著徐越石和他身後的輪迴者,冀望從他臉上看出玩笑的痕跡,可是藉著窗外透入月光和火光,他只能看到輪迴者臉上濃重的陰影,冰冷得令人絕望。
趙遠征鼻子裡哼了一聲,沉聲說:「以後的事還是交給國家和軍隊吧,現在我們能把鎮裡的人都活著帶出去就不錯了。三位,我們得趁下一波海怪出現前去把警局的槍什麼的都搶救出來,不然想逃都逃不出去。」
對了,警局!年輕的巡警腦中靈光一閃,提高聲音問道:「白天你們是不是去過警察局那邊?我們當時正和半隻闖進局裡的巨型海蜘蛛戰鬥,它突然就勾了幾下爪子,慢慢不動了。等我們出去之後才發現它的身體被巨大的武器對半剖開了,剖口還特別光滑,是那個章魚乾的嗎?」
不是,章魚摔死的都整,撿起來就能蒸,有刀口的肯定是自行車砍死的。徐越石心裡已經浮現出了那副畫面,莫名覺得有點燃又有點丟人,索性不提細節,只說:「你們猜得沒錯,這些怪物的外殼比鋼鐵還硬,普通人拿著球棒、斧頭再怎麼樣也對付不了他們,我們希望能把槍拿出來分給民眾。」
「我們的槍也是需要申請的,沒你想像的那麼多,甚至還不如很多人自己買的槍高級……」老警長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抬眼看見徐越石眼中一點幽深的光芒,無奈地說:「好吧,我還有些私藏,帶你們去拿吧,總好過給那些怪物壓在廢墟裡。」
警局的槍雖不多,卻是一條支線劇情,有很多輪迴者需要的東西不只要靠點數,更要用支線劇情交換。幾人一道說通了老警長,就浩浩蕩蕩地出了門,叫哈森和蓮念初一塊兒去完成支線劇情——沒有主角算什麼過劇情?
哈森本來就擔心明天還會有海怪,打算帶父母妻兒一同搬到教堂來住兩天,跟他們一拍即合。連念初卻沒在教堂裡,眾人四處打聽,走到院裡才看到那只巨大的章魚,聽見章魚觸手搭成的小屋裡傳來刀剁在木板上的聲音。
普通人對那隻大章魚還是有些恐懼,徐越石就獨自過去,招呼兩人:「跟我們去警局弄一趟槍,好對付怪物的下次襲擊。」哪怕章魚不是人,但既然是智慧生物,說話時也得小心點,洩露了主神信息還是有可能被抹殺的。
章魚疊在一起的腕足慢悠悠展開,露出正在大鍋裡翻炒蟹黃的連念初。鍋底是化開的豬油,上面堆著滿滿的純蟹黃,都是從那只巨大的海蟹裡挖出來的。蔥姜被油爆出的香氣在章魚腳張開時就飄了出來,如今蟹黃被油一烹,那股鮮濃的蟹香就強勢地飄出來,越攪越濃郁。
眾人嚥了嚥口水,一時都忘了還要去警局的事。連念初也炒得特別高興,一面翻攪壓碎蟹黃塊,一面跟他們說:「我年年都要炒點蟹粉和禿黃油賣,還是頭一次炒這——麼多蟹黃呢,而且都不用剝,隨便挖挖就有那麼一大罐子純蟹黃下來!」
海蟹本身就有鹹味,不用加多少鹽,只是純蟹黃有些干,他又捨不得往這麼大的整蟹黃裡加蟹肉,就又摻了些剁得極爛的豬肉泥,炒出來也滑膩得像在吃蟹膏。再加一點點醋和黃酒去腥,用澱粉一收,趁熱抹在切好的麵包片上。蟹油透進厚厚的麵包裡,上面是橙黃明亮的蟹肉,顫微微地鋪了一層,看著就讓人滿口生津。他自己先咬了一口,遞給旁邊的大章魚。
雖然是章魚吃,不是岳青峰本人吃,但至少能讓他嘗個口感。連念初憐惜他在山裡躺了好幾十年,想吃什麼吃不上,只要他附在動物身上,就想多餵他幾口。
章魚半立起身子,露出腕足間的小口,讓他餵著自己吃。幾個人類在寒風中活活看他炒出一罐子蟹黃,連章魚都餵了,再也忍不下去,抄起長刀就切了旁邊剩下的大麵包,用麵包刀一人舀了滿滿一片蟹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先吃了一頓。
連念初也想再吃一點,章魚卻不讓了:「你的蓮子要在溫暖的地方才好成長,這些蟹都是寒冷的深海蟹,萬一吃了讓你體內變寒涼了,影響蓮子發育怎麼辦?」
能嗎?我一個本體在水裡生長、在水裡結籽的蓮花,還怕吃的東西寒涼?連念初托著麵包想了一下,還是沒再往上塗蟹膏,而是換成了酸甜開胃的朗姆酒橙子果醬。
不知怎麼加了一頓餐之後,徐越石揉了揉有點撐的肚子,叫了連念初一聲:「趕緊收拾收拾走人,警察局那兒必須去,還要繞到哈森家接他家裡人過來,你再做下去咱們就得吃到早飯了。」
連念初這兒還有一地沒來得及吃的上好海鮮,正打算剁點魚丸蝦丸,這麼一說也只好丟下手,可惜地說:「明天又會有新的海鮮,這些東西到時候又成陳的了。」
哈森和警察們聽得都快哭了:「明天還會有海怪過來嗎?這些海怪真的不會消失了?」
連念初不以為意地說:「沒事,等你們離開這鎮子就好了。現在是巷戰不方便,回頭把鎮裡的人都帶出去,通知政府有深海怪物入侵,到時候什麼導彈魚雷地打幾發,這點海鮮算什麼啊。」
這個說法完全不能讓幾位土著感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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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峰重新變成小章魚投入連念初懷裡,倆人騎上自行車,跟著警車和哈森、主神的車一起開上了公路。
大霧過後雪已經停了,露出空中半輪朦朧的孤月,看著像是還有大雪的徵兆。地面上的雪已經積到及膝深,到處丟著巨大的海怪屍體,一隻就能堵住路。
岳青峰化身巨大章魚在前面開路,把海怪屍體堆到路邊人家的小花園裡。幾輛車打著遠光燈先去警局,拿了槍·彈、警棍和催淚瓦斯什麼的都拿回來。之後他們回了哈森家一趟,告訴他們還會有海怪回來,讓老勞倫收拾了家裡的東西,帶著妻子和孩子們都去教堂裡住。
他們把勞倫家裡的發電機拆了,還帶了幾大桶柴油和家裡所有的食物,戀戀不捨地離開了家。之後哈森一家回去教堂,輪迴者小隊的人則趁著天還沒亮,一家家收集汽油和柴油,從路邊找了輛卡車裝著往回開。
但因為路堵得厲害,他們還沒回去就遇上了另一場大霧,濃霧中又有海怪襲來,連念初騎著自行車拔地而起,凝化劍氣斬殺擋在路上的怪物。岳青峰倒不再變成大章魚,而是扒在車把上指點他怎麼控制飛劍。
這劍雖然看著像自行車,跟一般飛劍的控制方法也不太一樣,但一法通萬法通,體內靈氣的運用都是一樣的,這車能抓著車把控制上下,對初學者來說反而比劍更好用。
連念初如今身上有不少白來的信仰之力,又有主動送來的海鮮當靶子,揮霍起來不心疼,一路砍瓜切菜般地殺了不知多少怪獸,體內充溢的信仰之力也漸漸枯竭。這些力量都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用著用著力量漸少,只能發揮出本身的真元,頓時就覺著劍氣不如之前圓轉自如。
最初力量充足時,他一劍就能對半兒砍只螃蟹,後來卻是連劈了幾劍才能砍斷一隻龍蝦的頭。他感受著漸漸枯竭的神力,不禁有些感慨:「難怪你跟論壇裡的上仙都說修神道不好,真是容易上癮啊!就跟下載文件時試過會員加速通道就再也用不了普通下載的感覺一樣!我這才剛有那麼點兒信仰之力,沒了之後就不習慣了呢,你當年得是有多大毅力,才能斬去一身力量和真靈?」
不愧是他的恩人,果然非凡神可及!
岳青峰緩緩眨了眨眼,整個章魚頭都壓在車把上,淡然道:「也沒什麼,就和你現在的感覺差不多,你也得把持住,別貪戀這種不屬於自身的力量。」
連念初忙托著他的觸手擱到自己胳膊上,別讓他在車把上硌著那麼難受,認真地點點頭,揚起車頭又要上天。
背後卡車裡的徐越石猛按喇叭,伸出半個身子叫道:「兩位,手下留怪!路都要被海鮮……海怪屍體堵滿了,又吃不了,你們再這麼殺下去,將來人出鎮時可是大麻煩了!」

第55章

輪迴者一行回了教堂,連念初和岳青峰仍是沒回去,而是乘著自行車在外巡視,隨時援護那些仍住在自己家裡,不願意搬去教堂的人家,順便練習劍法。
正好他的信仰之力用得差不多了,只要不連著斬向同一處,就能做到傷而不殺。練劍時不用擔心失手砍死海怪,留下一地難清的屍體,倒更能放開手腳,精磨劍術。
他借了自行車來時,答應過給張真人拍好看的紀錄片,之前車、咳,劍技不熟,怕拍不出自行車的風采,一直就沒實拍。如今車內禁制已經煉化圓滿,騎上去進止隨心,非止飛行時路線瀟灑漂亮,還能凝出清湛銳利的劍光,殺伐之功不輸於普通飛劍……
那就該拍正片了。
張真人給的圓光鏡頭不像凡間鏡頭那樣只能照一個角度,而是以鏡頭為中心,360度無死角地拍滿一個空間。觀眾站在圓光觀賞範圍內,就好像踏入了拍攝那一刻的時空,只要不走出觀賞範圍,近可以數清被拍攝者身上的毛髮,遠可以觀賞另一個世界的星辰萬物。
但真正拍攝時,也不能就把它掛在脖子上,讓觀眾的視角中心永遠局限在他身上。就好像拍鎖塵的時候要換三個鏡頭,讓鳥兒飛開飛去地繞著畫面拍一樣,拍自行車也要變換角度,有遠近變化,讓觀眾體驗到更多不同的感覺。
他畫好分鏡頭腳本,設定了要戰鬥的怪物和拍攝角度,把鎖塵拿出來,請岳青峰幫忙拍攝。岳青峰看著他又是畫圖又是計算拍攝距離角度的,心中有數,便欣然答應:「放心吧,這方面我也不是全然不懂,圓光鏡頭本身就有校正功能,你定好的東西肯定給你拍到。」
自拍和拍攝現在是多麼重要的技能!他雖然在山裡躺了百十年,可躺進去之前幾千年雲安大世界就開始流行圓光劇了,女仙自拍更是幾乎成了天賦技能。萬老師的殺人調解節目是室內拍攝,諸天萬界之旅可是隨走隨拍的,他有一陣子期期都看,也跟著知道了一點做節目的技巧的。
拍攝!就是要全面展示被拍者的好處!怎麼好看怎麼來,怎麼顯氣質怎麼來——當然自行車也要拍進去!
看諸天萬界之旅裡有幾個愛看本地嚮導之間的愛恨情仇的?看的都是主持人清景特別標準的錐子臉和當地特產美食嘛!他主動爬到鎖塵上,用腕足尖上的吸盤吸住圓光鏡頭底部,穩穩托起,神念一轉便將周圍茫茫霧色和滿地海鮮都照了下來。
連念初乘著自行車往上飛。他先是駕著鎖塵跟在一旁,中途又加速破出寒霧,高高懸停在霧氣層上方,拍下連念初駕著鎖塵破霧海而出的一幕。然後連念初騎到他面前,兩人在霧層上空前進,衣袂拂著白霧,車身猶如半浸在雲海裡,就像張真人說的那樣充滿青春浪漫感。
他們之後又拍了自行車大戰深海蜘蛛和巨顱怪魚。
龍蝦、螃蟹身寬殼厚,一劍難以斬斷,唯有蜘蛛蟹身體細窄,腰跟腿差不多粗,一道薄利的劍氣下去便成斷兩截,效果又真實又震憾。那些海魚雖然柔弱好殺,但外形猙獰,可以激起觀眾的緊張感——要是看廣告時觀眾光想著是這海怪看著挺好吃的,是切打麥穗花刀還是荔枝花刀進味,自行車還賣得出去嗎?
此時小鎮街道上已完全沒有人類行跡了,房屋地面都鋪著一層厚厚的雪,冰雪霧氣間只有大批海怪沉默地在霧氣中繞行。連念初身著雪白道袍,騎著同樣纖塵不染的自行車,便是主宰之片冰雪世界的劍中王者,殺氣凌雲。每個姿態神情都對著拍好的圓光矯正過許多遍,精益求精,至臻完美。
但在NG過程中消耗的海鮮也特別多,四車道的鎮中心公路堵得有半人高,別說小鎮居民常開的平價車,就是超大輪胎的越野賽車也開不出這段肉山冰海去。
他們之前還答應了有緣人不再增加屍體,結果弄出來的屍體比之前還多,萬一徐越石一怒之下不信他了怎麼辦?
趁著天色未暗,人類還不能出來,岳青峰便化身巨章魚,抄起自行車把魚宰了,用深層淨雪搓洗乾淨,撕去腔內黑膜和沾滿粘液的魚皮,剔骨切斷,削成大塊的厚魚肉片。
連念初到附近一間沒人住的空房裡,直接找了個小房間改造成熏房。房間裡橫七豎八地釘了許多釘子,拉上堅韌的尼龍線,底下用壁爐拆下的磚塊搭了個火塘,又去外面樹上刨了幾盆山毛櫸和橡樹之類的鋸末,和上糖粉、茶葉作成熏制燃料。
切好的魚片是不能立刻就熏的,而是要先浸入鹽、蜂蜜、香料調好的水裡入味。泡到魚肉亮晶晶地浸滿味道,還要洗去滷水,風乾透了才能吊上去熏制。直弄到白霧散去,人們開始出來活動,他才把拍攝時殺出來的多餘海鮮都吊好,在熏槽裡點上微濕的刨花、紅糖粉和幾枝沾濕的迷迭香,小火慢慢熏烤。
徐越石他們找過來看有沒有受災民眾時,他已經把魚骨和蜘蛛蟹藏進空屋裡,抱著章魚坐在自行車上,淡定從容地等他們過來。
大概因為拍攝時對著圓光找了一下午感覺的緣故,此刻他格外仙風道骨、氣韻卓然,褪去了在凡塵中沾染的人類氣息,連帶周圍環境都給他的光芒帶得出塵。
徐越石忽然覺得與他有了距離感。
這樣的連念初,再也不是那個需要他信仰之力支援才能戰鬥的小神仙——才跟那個章魚神單獨相處了一天,他就變成了令人仰望的真正神祇。但與電腦一般冷漠精準的主神不同,他更像傳統神話中的仙人,會幫助遇到危難的凡人,然後在解決危機之後飄然遠去,不留一絲痕跡。
徐越石忽然想起那天章魚的暗示,心頭微微跳動,不禁想起當初連念初抱著他進入輪迴世界的場景。這樣一個神本就不需要提升自己,本來也不需要受主神束縛,做這些事難道就是為了救他?
這麼多平生世界的無限蒼生裡,為什麼只有他是那個特別的?
他看著清風明月般的連念初,和他懷裡醜陋中透出別樣精神的章魚,腦海中驀然浮現出一枝盛放的白蓮,耳邊似回也迴盪著兩人的聲音。
信他……只要信他……在億萬人之中,只有他才有如此幸運,與一名、不,兩名神祇有緣,還被他們深入輪迴世界救援。等回到現實世界一定得去買彩票,起碼能中個五億大獎!他心中一片空明,一道淡如煙霧的影子忽然從身上浮出。
那道身影在半空中朝連念初點了點頭,用人類聽不到的聲音說:「岳青峰沉淪凡俗多年,道友相救之恩,堪比再造,請道友千萬來我家中小坐,容我報答。」
話音漸散,他的身體在空中化為一座無垢青山,隨流光回到本體。
幾個小時後,雲安大世界忽然靈氣動盪,閉鎖著岳青峰身軀的護山大陣驀地打開,被稱作「不可接近之山」的青峰嶺再度現身於人類與諸神的視線中。
與此同時,山腳下不遠處,元泱蒼華的傳送陣亦是靈光閃動。一直機械地盤桓在傳送陣周圍的紅衣NPC和他肩上的金烏眼中皆閃過靈慧光芒,從死物變成活妖,騰雲駕雨飛入山中。
山體中央一座封存已久的洞府被人以大法力從外面開啟,兩位上真緩步而入,金烏身上亮起一層淡淡光輝,照出一座華貴整麗的房間。房間當中封著一座洗心玉與眠魂木打造的玉棺,清景手按在玉棺上,真元透入,輕呼了一聲:「岳道友,可醒來否?」
棺蓋從裡面被人推開一線,露出一雙冰冷蒼白的手,岳青峰溫厚的聲音也從中傳出:「兩位前輩親臨,青峰感激不盡。我已找到了阿初的下落,是被一個自稱『主神』的惡神帶到小千世界完成所謂電影任務。他與其餘被控制的人類身上都有主神設下的法器控制,望真人動手時先護持住他們,勿使他瘋狂反擊時害了那些人。」
清景承諾道:「我本身修持時光大道,手上還有輪迴法寶,能逆轉時空,不會讓這些人受害的。」
岳青峰深深道謝,繼續跟他們說著分神在輪迴空間中掌握的情況:「主神所處之地被分為十大鏡界空間,我的分魂曾浸染了其中一處的空間,但以我如今能動用的力量推算不出,便留了一片真靈碎片與真人們推算。」
他的手從棺材裡探出,指尖凝著一片清光盈盈的真靈碎片。
沈屏山化作人形接過來,身上靈機運轉,消化真靈中沾染的信息。清景朝他保證:「蓮花道友失蹤之事,元泱蒼華遊戲主辦方十分重視,我們這些同道也斷不會袖手不管。自從軒皇宗李道友在版務區報警,我等就一直籌備救援,千蜃閣粹玉長老也親自插手此事,必定會救出他的。」
粹玉長老是元泱蒼華網游的創始者,法力絕高,精擅幻術。那位主神雖不知是什麼來路,但他所謂的「電影世界」都是真實存在的小千世界,沒有憑自己一力造出堪比現實的幻境世界的能力。那些電影與其說是電影,倒不如說是用粗糙的鏡頭記錄下了小千世界真實發生的故事,再由普通人進入那段故事的時空中,按主神的心意改變其軌跡。
徐越石是普通凡人,有些事情貼得再近也看不出來,但魂魄回歸岳青峰身上,因為眼界和思維方式不同,能分析出的信息自也是不同的。
又過了許久,沈屏山那裡終於算定了第六鏡界的位置,將真靈碎片還給岳青峰,揚了揚眉,身上便攏上一層灼烈的太陽真火氣息:「我和清景先去第六鏡界鎖定主神位置,蓮花道友那裡情況如何?要不要派人下去保護?」
「那倒不用。」玉棺中傳來岳青峰鬆了口氣似的歎息:「他所在的小鎮裡每天有不知哪來的巨型海產出沒,倒沒有太強的。我分出一道神識寄身章魚陪在他身邊,他身上還帶了兩件軒皇劍宗的法器,尚可應付。只不知千蜃閣在那裡設下過傳送陣沒有,若是沒有就還得勞煩上真接他一趟。」
棺裡蒼白的指尖一彈,便在空中化出那個小鎮的坐標。清景拿元泱蒼華的星標圖對比了一下,微微點頭:「那座世界是有的,但離這個小鎮太遠。既是有特產海鮮的地方,白放著也浪費,回頭我便請千蜃閣的道友去那附近建一座傳送陣。」
他們倆也是雷厲風行的人,拿到該拿的消息後便與岳青峰告辭,替他閉鎖洞府,自行回到傳送陣。他們走後,洞府裡又陷入一片無邊黑暗,本該合上棺蓋重新沉眠的岳青峰卻不肯再收回那雙手,而是盡力摧動法軀,雙手按在棺蓋上一點點向下推,凝神聚意,準備重回世間。
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久到自己點化、種在自己山上、結了有自己一半兒真元蓮子的蓮花精在外受人傷害都不能親自去救援,這樣的日子如何能再忍下去?

第56章

幾天時間轉瞬而過。
小鎮裡停電、停水、風雪呼嘯,居民們白天不能上街,晚上又沒有燈光照明,能幹的事情有限,食物更是一天比一天匱乏。
這次海怪侵襲恰好發生在氣候溫暖的六月,居民們還沒開始針對冬季的儲藏。新土豆剛剛成熟還沒大量采收,南瓜和西半青半黃地掛在地裡,蘆筍、圓白菜和西蘭花也在地裡等著隨摘隨吃。一場大雪下來,主角父母家裡的西紅柿都凍成了冰坨,別人家的花園也差不多。
沒有足夠的蔬菜和糧食,只能靠凍海鮮過日子,第一頓是享受,再吃上兩三天,再鮮的海產也會膩。
連念初便拿龍蝦和魚熬了清湯鍋底,把堆在院子裡的凍肉化開,剁成魚丸、肉丸和章魚丸子串在細木簽子上,還串了各種香腸臘肉切片、鮮藕片、慈菇、空心菜和甜嫩的香蒲根,用超市賣的火鍋蘸料充當麻辣燙調料,不怎麼正經地做了幾頓麻辣燙。
這片冰天雪地待著雖不松心,但有一個好處就是空氣清鮮,死去海產的味道立刻被冰覆蓋住,深海的魚蝦蟹也沒什麼腥味。上個小千世界環境污染嚴重,他坐個公交車都覺得嚴重過敏,在這裡竟然能吃上一頓火鍋,而且吃得還挺香甜。
岳青峰看著他一頓吃下那麼多東西,更是心疼得坐立不安,憂心忡忡地說:「植物結籽時就是最需要營養的時候,你不僅沒能在我的山上安心住著,還待在這麼冷的地方,體內靈機和養分又要分一部分給蓮子,才吃這麼點兒夠嗎?」
哪有那麼嚴重,他花托裡又不是結著七八百個蓮子,才一個有什麼養不起的。
他一張手露出整朵花和花托,仔細看了看,發現花托又長大了幾分,比合攏的花苞要大上一圈了,可見這個特殊的大蓮子還挺能長的。長出來之後不會比他還大吧?岳兄畢竟是座山,發芽之後是會長成個山一樣大的蓮花呢,還是索性就長成座山?
他忍不住問了一聲:「岳兄,我又不是孤雌生殖的花,你又沒有花粉,本體還是個山,怎麼真靈在我花裡包了那麼一會兒我就結籽了?」
岳兄:「……」
岳青峰幸虧是附身在章魚身上,不然臉就要燒起來了。這個問題他自己也想過,可是沒想過連念初這麼直眉愣眼就問出來了,他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幾隻觸手在下面波浪一樣起伏不定,答非所問地說:「我並不是石頭。我雖然是山裡生出來的,可誕生後的法體跟其他神祇的構成是一樣的,也有遺傳物質,並不是石頭的。」
「我的法體被封在山裡,暫時出不來,等能出來了就讓你摸摸,我也是熱的。」
小章魚悄悄搓著涼冰冰的觸手,低下頭羞澀地說:「何況咱們這些仙人生子本來就不光是DNA交流了就能有,主要靠真元交感,古代也有不少感石成孕的案例,生出來的孩子修行天賦都挺好,只是不太通人性。不過我跟那些石頭不一樣,我的力量層次高,哪怕只是一點真靈,生出來的……蓮子將來也能成為強大聰明的修士,絕對不會有智商問題!」
連念初也特別有信心地笑了笑:「當年岳兄你點化我就用了那麼點力量,我現在就這麼聰明,靠自學都能學懂立體養殖。這個蓮子還沾染了你的靈魂氣息,肯定比我更聰明、更有天賦……」
他高高托起手掌,欣賞著裹得嚴嚴的,實際上什麼都看不出來的花托。看了一會兒又想起自己還有核磁切片圖,便拿出來讓岳青峰一同欣賞:「我一開始做聲波查出這蓮子是一整塊的,還以為是結籽結太多了,擠得蓮子發育不好了,其實本來就是這麼一塊。」
可是他的籽是圓的小籽,岳兄又是那麼一座風流嫵媚的青山,這花籽的形狀跟個燒餅似的,到底像誰呢?
岳青峰可不計較蓮子長什麼樣,捧著一張張只能看出個大白圓餅的核磁共振圖就像捧著天生靈寶一樣,幾條觸手端得比拍圓光時還平穩,生怕稍稍抖一下就弄壞了照片。
這是他的小蓮子……雖說婚還沒結就有了蓮子,這個程序顛倒了,可反過來說,都有了蓮子了,離結婚還遠嗎?連念初又不是不喜歡他,還挺願意種在他的山上呢,就是現在不方便交流,等他有了身體,他們倆就能像正常修士一樣交往了!
等回去之後就讓蓮念初種進他的湖裡!蓮子一出生就種在他湖底!別的蓮花水草都拔了不要,傾一湖、一座山頭,他這整座山脈的靈氣,早早地把小蓮花催生出來!!!
兩個未婚爸爸托著花、捧著片子幻想孩子的未來,其他人卻沒有這般悠閒。輪迴者們陪著哈森勸說人們離開小鎮,徐越石抽空獨自一人來見連念初,通知他劇情截點到來。
因為有章魚在,他便隱諱地說:「今晚小心一點,霧氣出現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那些海怪也越來越適應陸地生活,我擔心會有殘留的海怪會來襲擊咱們。」
連念初也是看過電影的,便點了點頭,也不多話,不打擾岳青峰看片子。徐越石知道他們的本事,傳完話就想要離開,眼角餘光掃到他手上,忽然叫了一聲:「誒?你手上那朵蓮花怎麼那麼奇怪,半粉半白的,跟你給我那個不一樣啊?」
連念初心頭猛跳了一啪,生怕叫他看破了自己的本體會影響花瓣顏色,連忙垂眸掃了一眼。
幸好,那花瓣外的白圈仍然是那麼大,沒因為被他看到了而怎麼樣。岳青峰分出一手腕足拍了拍他,安慰道:「那份信仰之力是我給的,本尊不會收回,不用管我寄身過的凡人看得破看不破。」
連念初這就安心了,挺直身子笑瞇瞇地告訴徐越石:「我最近覺著白色太單調,想染個花瓣試試,正看顏色呢。」
「白色是單調,」徐越石倒是沒多想,回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冰天雪地:「天天看著滿鎮的雪,都快雪盲了。幸虧就剩這一……這一兩天的工夫就能離開了。」
章魚太小,一不小心就會忽視它的存在,說出不該說的話來。他搖搖頭就離開了,岳青峰也小心翼翼地歸攏好片子擱回連念初手裡,橫瞳裡流轉著深沉睿智的光芒:「是啊,過不了多久,這裡的事就能結束了。」
半夜時分,海蜘蛛果然像電影裡演的一樣來襲擊教堂了。連念初早早就坐在教堂尖頂上等著它,岳青峰乘著鎖塵在一旁拍攝,海蛛一出現,他就從房頂上騎車下來。
背後是半輪明月作背景,雪色被月光照得亮如白晝。連念初衣袂飄飄地坐在車上,如同騎在月光鋪就的光路上,半分煙火氣都不帶,掠過海蛛背上時一道劍氣驀然激發,清光渺渺,一劍便將蛛身斷成兩截。
教堂裡的人看著這一幕也都驚為天人,紛紛朝十字架跪下,感激上帝派了白蓮花神使來拯救他們。
徐越石把哈森推出去,讓他勸說這些鎮民跟他們一起離開。
和電影中一樣,有人願意離開,有人不願意離開。但因為有連念初這個偽神使在,大家都願意相信他們是上帝派來解救小鎮的,越意走的人比電影好得多。大部分人都開始準備食物、衣服和武器,輪迴小隊的人跟著哈森去找還住在自己家裡的居民。
還有一些寧願死在鎮子裡也不離開的頑固老人,他們的親人捨不得,便過來求連念初幫忙勸解。他搖了搖頭,從靈湖空間裡拿出一捆自己搓的草繩:「還問他們幹什麼,捆了扔車上,我就不信出鎮這幾十公路路上他們還能跳下去。」
那幾個年輕人互相望了幾眼,都默默拾起了繩子。
沒過多久,輪迴者們開著車回來了。他們根本不要人教,自己就帶了繩子和槍去,跟綁匪一樣把不想出鎮的人都綁到車裡。回來後看看這邊收拾差不多了,索性直接加了油,由哈森引路,當先將車子開向鎮外。
雖是夜晚,周圍卻都是大雪,反射著明亮的月光,並不太影響視線。鎮子裡的道路這些日子他們都摸熟了,如此明亮的雪光下並不容易迷路。
只是出了鎮子後還要經過一片草原,這裡的公路本就是在草原上鋪起來的,路基高得不多,大雪鋪滿地面後便看不出哪是公路,哪是生滿野草的荒原。
電影裡最後一次霧氣襲來時,就有不少車子在霧氣中迷失方向,陷入草地裡消失的,他們離開時也得小心,不能因為吃了幾天海鮮,就真以為這小鎮是免費海鮮基地了。
車子開到鎮口公路,輪迴小隊的人便都下了車,用火焰噴射器清開一段道路,確定公路兩側邊界,定下中心線,讓所有車子並成三排,沿公路中心並行。每輛車子都開得極慢,輪迴者們隔幾分鐘就要下來重勘一次公路邊界和方向,稍有偏斜的,看著前面燈光也能再找回來。
小鎮離外面的城市至多只有百餘公里,擱在天氣好的時候,一個小時就能開到。可這雪夜裡誰也不敢開快,車隊的速度甚至還不如平常騎自行車,移動速度慢得讓人心焦。
按著平日霧氣出現的時間算來,他們的車隊是可以安安穩穩離開的。可是徐越石他們都清楚,影片最後那場霧氣是乘夜而來,而且將整座小鎮甚至外面荒野都籠罩了,最後只有主角一家帶著施洛特醫生勉強脫險。他們出來的時間雖然比電影裡早,可是路上走得更慢,到天亮時難保不遇到霧氣。
徐越石把頭伸到窗外,看了一眼上空飄著的自行車,心裡又稍稍生出幾分安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頭頂深黑的天空漸漸染上濃重的藍紫,前方濃郁的黑暗中影影綽綽能看到幾點明亮的紅黃光點。輪迴小隊的人和主角哈森眼中都閃過希望的光彩,正要再停下測定一次路況,車隊後忽然傳來尖利的叫聲——
「霧!霧來了!那些海怪又來了!」
果然還是像電影裡那樣陷入濃霧了!徐越石咬緊牙頭,伸出頭對連念初喊了一聲:「你去車隊後面看看,現在離外面不遠了,我們試著沖一回!」
說完他就把頭縮回來,看也不看連念初,打亮了所有能打的燈,一腳油門深深踩到底。
無數散碎冰雪被激動來,濺到擋風玻璃上,猶如大雪重降。他緊把住方向盤,按之前測定好的方向飛馳,兩側和後面的車子就以他為中心,也盡竭所能地在柔軟積雪中飛馳,車輪碾過白雪,留下一地灰色泥濘,又被迅速撲上的大霧籠罩,從空中看來仍是一片潔白。
所有人的心都分成了兩半,一半看路,一半看後面的霧氣,開車的人更是連氣都不敢喘,拚命地向前、向前,好為自己和後面的車隊掙出一條生路。
再陷在霧裡,他們不知還有沒有能力和勇氣掙扎出來了!
開了不知多遠,徐越石隱約看出車燈照出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從荒野中徐步而來,迎著車燈走向他的車子。他嚇得趕忙按喇叭,想停車又怕連累背後和兩側的車子,又不忍真從人身上碾過,連忙朝車外大喊:「連念初!連念初!把人弄走!」
連念初並無回應,那人的身影也越來越近,單薄飄渺得就像一個夢。
徐越石不知是他是在夢裡還是出了車禍,在那一剎那間已死去,只覺著車子已經穩穩地停住,那道身影似乎就落在他面前,伸手按住車玻璃,溫柔地笑了笑:「不要怕,那片霧過不來了,就要亮了。」
天要……亮了嗎?
他透過車窗看過去,天並沒亮,但路邊忽然亮起一道通天的光柱,光芒如潮水般從光柱中心奔流向四周,將他們的車隊籠罩住。背後的霧氣與那光芒一撞,就像兩道海浪相撞,霧與光點碎裂相融,白霧便被光蝕進去一片,露出猙獰海怪。
車門一鬆,忽然有人把他從車裡拎出去,甩到空中一片溫暖舒適的地方。他坐穩了才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是坐在自行車衣架上,前面就是連念初比自己纖細許多,卻十分可靠的背影。
他連忙抓住車架,那車子卻半分不晃,載著他從空中俯衝向霧氣,猶如衝浪滑雪般刺激又爽怪。
連念初頭也不回地說:「這邊結束了,我帶你去找海怪的老巢。

第57章

身後的光柱越推越遠,漫天白霧在那片光的照耀下化開,霧氣下露出一地似乎因為失水而抽搐彈動的海怪。
那些怪物在地上看大得恐怖,可是坐著自行車從天上看下去,也就是比較大的、鮮活一點的海產而已,和逛海鮮批發市場也沒什麼不同。大部分魚都趴了,水母直接凍在地上,蝦蟹還能爬兩下,但也肉眼可見地越來越死氣沉沉。徐越石麻木地看著,完全找不回剛到這世界時的緊張感了。
徹底放鬆下來後,他終於又想起來問問身後不斷擴大的光柱是什麼。
連念初與有榮焉地說:「那是傳送幻陣,我玩的大型網游的架設方建的。那道陣光展開之後還能構架一道驅海縛妖陣,你看西方荒野中有一片符紋,再遠應當還有,就是呼應這座傳送陣的。」
徐越石伸長脖子去看,果然在雪地中看到一點不同的色澤,但光色是淡淡的乳白,不像傳送陣這麼張揚。
他又想起上個世界一劍砍殺殭屍,害他們沒拿到主線分的劍士,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警惕地在連念初耳邊問:「怎麼回事,你們不是殭屍電……世界的人嗎,怎麼說來就來到這個世界,還搞了這麼大動靜?」
「不算大,於仙子當年也在我家鄉架設過傳送陣,我親眼看見的。陣法鋪開後百妖辟易,這種沒開靈智,單純大一點的動物遠遠地就趴下了。那時候真是滿地好吃的隨便撿,大那麼大的蟒蛇,那麼大的野豬,那麼大的鹿和□子——就是我的空間裡養不下,只能當時撿來當時吃幾頓,可惜了。」
岳青峰從筐裡露出半個頭,大大的眼睛看向連念初,高高揚起觸手纏在他腕上:「我山上也有牛羊豬鹿,你想吃我趕幾隻給你。」順便還看了徐越石一眼,告訴他:「真正的動靜不在這裡,在別的地方。耐心些,你的祈願馬上就能實現了。」
我的祈願……難道是能離開輪迴,回到現實世界了?
徐越石直起身子,越過連念初的肩膀看向筐裡的章魚,心裡恨不能咆哮問他:你們到底是不是主神創造的電影世界裡的人,能跨越不同電影世界就算了,怎麼還一副牛X轟轟地「我們要搞主神」了的神氣?
章魚睿智的一字瞳對上他,眸中含著淡淡的傲氣,比他這個輪迴者還神氣。徐越石心裡還有些沒底,抬起手腕查看主神的通知。
表盤點開後卻是一片空空蕩蕩。他們分明已將整個鎮子的人都帶到了安全地帶,任務欄中的「主線任務」一項仍然顯示著「未完成」。而支線任務中只有前兩條的記錄,最後一條探查海怪來源的任務字跡都變成了灰色,好似那任務已鎖定,不能再做了?
他不死心地在屏幕上來回劃了幾下,手錶卻像死機了似的,不光任務界面毫無變化,連兌換商城都點不開。他心中煞時閃出許多猜測,反手拍了連念初一記,湊到他耳後說:「上面出事了,我們不用去探查海鮮的來源了!」
連念初笑吟吟地「嗯」了一聲:「我就知道岳兄來了事情就好解決。不過都到這兒了,去還是要去一趟,怎麼也要看看海鮮出產在哪兒,拍點好看的鏡頭——給自行車剪完了試用報告我還有不少冰鮮海貨和魚丸、蝦丸要賣呢。」
他的蓮子都要四個月了,早過了一般蓮子成熟的時間,不定哪一天就要落地。到時候他要消耗許多真元滋養蓮子,就養不了靈禽靈植了,只能在網上賣賣海鮮養家湖口。得趁現在把巨型海鮮的產地和原生狀態拍清楚了,弄個「異域奇珍」的名頭,才好賣給神殿那樣的地方換靈石。
他一催自行車,壓著滾滾霧潮北上,如同一葉衝浪板在風口浪尖輕盈滑動,幾個起落後便掠過小鎮。再往北是一片冰雪天地,霧氣與雪混在一起,人類的眼睛再分不出來,徐越石看了一會兒便閉上眼睛,以免看白色太久出現雪盲。
自行車平穩地行駛了一會兒,忽然一個垂直甩尾,大頭朝下紮了下去!徐越石差點給甩到空中,幸好又有一股不知哪來的壓力按回了座位上。這可不能再閉著眼了,他驀地睜眼,只見下面一塊碧藍冰海越來越近,眼看就就要撞上了!
「砰」地一聲,水花四濺,白色水沫衝上來裹住了他們。但海水被排斥在自行車外,有新鮮空氣裹住他們,形成了個密封艙——他都奇怪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幾個詞搭配在一起說,不過現實如此,這個自行車進了水裡就成了潛艇,他感覺自己褲子都沒濕,身上暖融融的,就像在海洋世界裡觀光。
巨大得看不全身體的海魚、水母、螃蟹從他們身邊游過,抱著籽的龍蝦,透過半透明的蝦籽可以看到裡面還未出生就有人腿那麼長的小蝦。再往遠處看竟是一道好像井壁的冰雪層,底下通至幽暗不知名的世界,各色海怪順著水流拚命往上游。
海底是個什麼世界?為什麼會有大海怪上來,徐越石莫名打了個哆嗦,拍拍連念初的背:「能走了嗎?我怎麼覺得底下不是好地方似的?你這破自行車禁得住那麼大水壓嗎?」
什麼叫破自行車!連念初理都不想理他,強行駕車落到幽深的海底。
深井下部再度敞開,露出一片無垠無界的雪海。那裡已經不是正常意義上的海,有機物像雪片一樣散落,海水凝重如汞,雪壁卻散發出幽幽白光,照得這片海水比能照到陽光的淺海層更明亮剔透。在高壓高氧環境下,所有生物都長得異常巨大,卻不見戰鬥,而是靠著深井中落下的奇異雪片為食。
這片深海本身就像在呼吸,巨型海怪就像是雪井腔管裡的一點飛沫,隨著吐息的霧氣被排出去,在陸地上化作霧氣朝外飛散,到了夜晚再被吸回來。
徐越石看到了這裡的真相,卻還是不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變化。他想問問連念初,蓮花精卻只心大地揮了揮手:「愛為什麼為什麼,不同宇宙的宇宙常數還不一樣呢,強求都用同一世界的生物學解釋,解釋得了嗎?我還是朵白蓮花呢,擱你們世界不也解釋不了我為什麼能變成人。」
他也沒工夫管這地方怎麼長的,忙著和章魚在水下拍著環保紀錄片,順便挑撿不會在靈湖空間造反的大魚、烏賊、海膽弄回靈湖空間,準備將來拿去賣。正收拾著,徐越石忽然又叫了一聲:「屏幕恢復了!主……我們得離開了!」
「嗯?」連念初收起一隻巨魚,也看向自己的手錶。岳兄明明說過主神已經有元泱大世界的上仙們處置,剛才碰上徐仙子時,她也說已經沒問題了的,怎麼主神又有能力把他們弄到輪迴空間了?
他點開表盤,就見光屏上閃現出:「主線任務已完成,開始退出世界,倒計時5、4、3、2——」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再睜開眼,他們便又處於那片銀灰色的空間裡。
不過與上次過來時的空空蕩蕩不同,這片大廳此時擠得堪比春運火車站,他們兩人一章魚騎著車落下,頓時不知軋了幾個人的腳,激起一片憤慨之聲:「誰這麼不道德,都回到空間了還不把車子收起來!快下車,你軋我腳面上了!」
連念初忙把車收起來,一手接住章魚一手扶起徐越石,神識放開朝主神所在的那道光柱看去。
身邊有人在問:「你們是第幾鏡界的?主神今天也不知發什麼瘋,把所有人都弄到一個空間來。聽說是要由十大鏡界的小隊進行電影世界對抗,你人消息嗎?」
旁邊的人答道:「不知道,剛才主神重重地晃了一下,好像出了什麼問題。咱們不會被困在主神空間裡吧?」
「主神怎麼會出問題,就是出問題也會有創造主神的人負責維修吧。」
「我可不想在主神空間或是恐怖電影的世界裡過一輩子啊……」
剛剛被召回的輪迴者們低聲議論著,連念初神識感應到了趙遠征他們,便拉著徐越石從人群裡擠過去。浮屠小隊那幾個人也是滿臉茫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等他們過去還拉著他們問了兩句。
喧鬧聲中,主神所在的光柱忽然重重晃動幾下,光華泯滅!
空場中的人頓時一片嘩然,驚慌地看著主神原本懸浮的地方。光柱消失,類似雞蛋的光滑物體消失,卻是出現了一個精緻完美得像是人偶一般的奇異存在。
那個精美冰冷的人低著頭,滿臉頹喪,朝下方擠滿一堂的輪迴者說:「我就是你們的主神,創建輪迴空間的人,我今天要來跟你們說明輪迴空間的本質。」
他身邊又悄然出現了幾個同樣俊美,卻十分鮮活的人,有男有女,都穿著飄逸優雅的古裝。幾名女修站的位置格外講究,腳下踏著繁複的花紋,將人偶般精緻的主神困在無形的籠子裡。
在主神身邊的白衣男修朝外踏了一步,目光掃過眾人,吩咐了一聲:「你們腕上的手都摘了吧,以後主神不能再控制你了。」
他也沒多麼頤指氣使,卻自然有股令人服從的力量,所有人都依言摘了手錶,而後心頭才冒出一股解脫的欣喜和大難不死的後怕。徐越石卻沒有跟著眾人的情緒,而是頭一次抓住了小章魚的觸手,驚悚地說:「這些都是你們的人?你們真的搞了主神!」
白衣人的目光落到他們身上,微微一笑,溫聲道:「主神非法拘禁驅使你們做超出人類承受範圍的危險活動,還私下進行人體改造,罪孽深重。幸得岳道友冒險取得資料,粹玉長老主持,我等才能圓滿完成這次抓捕活動。」
岳青峰低調地揮了揮觸手:「哪裡哪裡,我也是因緣巧合,這件事還要多謝軒皇宗李道友及時報警,各位上真出手相救。岳某身體不全,不能施以全禮,來日必當親自登門道謝。」
主神身旁一名容光絕世的女修朝他們笑道:「這也是我們元泱蒼華架設上有漏洞,兩位不怪責我們就好,不敢當這個『謝』字。」
連念初索性抱著章魚浮到半空,和這幾位上真見禮。熟悉的沈屏山和清景不論,這回出動的竟有元泱蒼華遊戲的創建者粹玉長老和她座下四名弟子,還有執天閣一位修空間大道的合道真人墨長老,正是他和清景兩人從時空兩條路線困住主神,才讓它束手就擒,沒機會傷害人質。
幾人見過禮後,粹玉長老便瞟了主神一眼,那主神就老老實實地認錯:「我承認我並不是能創造電影世界的大神,那些世界本就是真實存在的,不是電影。我只是個普通的修命運之道的修士而已,創造主神空間都是受了人類小說的影響。」
下方一片嘩然,輪迴者們悲憤地質問他為什麼要拿他們的性命當玩具。
主神垂頭喪氣地說:「我主修命運大道,能窺見未來,有時見到某地發生災殃、某人要出什麼事故,總想指點他們。可是言出無據,沒人相信我的話,相信的按著我的指點規避了命運後,又會因為我說的事沒發生而責怪我胡說……」
「我們不想聽你有什麼苦衷!」底下一名女輪迴者高喊:「不管你以前遇上什麼人,也不是隨便把我們擄進輪迴當炮灰的理由!」
「對!」「太過份了!」「還我的隊友!」「我女朋友就死在電影世界裡了!」
群情激憤,聲浪快要掀破了主神空間,主神垂著頭,聲音中卻帶著幾分瘋狂執拗:「可是我覺得吧,我親自出手可能效果不好,可我也不能因為他們不信我,就不管那些即將發生的災難,那些陷入危機的人。」
他的聲音壓住了下面的聲浪,仍舊平平淡淡地交待著:「後來我得到一件能記錄自己預見的災難的法器,便將這些事拍下來,當作電影放給那些即將發生災難的地方,想讓當地人自己有個預感,做好準備。
「後來我在凡間銷售影片的公司被起訴侵犯了肖像權、隱私權、散播恐慌因素什麼的,林林總總加起來三十多項罪名,拍的東西都被銷毀,也沒人信。後來災難發生了,又有人來調查我和那些大災背後有什麼聯繫,我只好把各世界的電影公司都關了……」
他平淡著說著,忽然又慷慨激昂起來,「但是我不會因此而退縮!這世界需要拯救,也有人願意做英雄!我給了他們做超級英雄的舞台和力量——」他一指下面的輪迴者:「他們!都是自願的!我事先問過他們想不想擺脫平凡,成為救世主!」
台下的騷動聲小了些,很快又有一道悲憤的聲音響起:「但你之前沒說會這麼危險,也沒說過用抹殺作為控制我們的手段!我們根本不是救世主,只是你操控下的奴隸!這些電影裡都有主角!」
主神扭過頭,激動地說:「那些主角只不過是相對氣運強一些,能在危機中存活到最後的人,你們這些輪迴者可是我精心培養的英雄啊!你們離開那些世界後,還被那些世界的人傳誦著,當救世主的感覺不好嗎?我塑造英雄,你們拯救世界——你們自己說說,你們是不是英雄,是不是拯救了無數世界?」
「英雄就要有英雄的活法,你們不需要生活在那群俗人之間,不需要接受他們的評斷,能評價你們的只有我——」
眼看著底下的輪迴者們聲音嗡嗡,差點給他洗了腦,粹玉長老猛地一甩袖,把他關回幻陣裡,「咄」地一聲斷喝喚醒下方諸人,厲聲道:「洪炎大世界修行者羅培舒,涉及非法傳銷,控制、拘禁、改造、驅策凡人,以致傷害人命,尚不知悔改,罰禁閉歸海島一萬四千年,即日起由我千蜃閣執行!」
輪迴者們清醒過來,就聽到粹玉長老這樣判決,各自心裡都有點想法。只是還沒說出來就聽見主神慘叫:「為什麼禁閉這麼長,我活到今天還沒有一萬歲呢!」
「判長點才能讓你明白什麼該干,什麼不該干。」沈屏山冷酷地說:「行刑期間還要參與社會服務,我從你老巢裡抄出不少沒實現的災難預警片,將來會封印你的功體,讓你進入這些世界親自體會輪迴者之苦,此番功德將會送去彌補那些被你害死的輪迴者。」
輪迴者們眼看主神的光環全被打掉,一副落湯雞似的慘狀,心裡終於覺得解恨,可還有幾分失落。粹玉長老輕歎一聲:「輪迴種種皆是夢,夢宜於此斷,各自歸家吧!」
長袖一捲,大廳眾人身上平空捲起獨立的傳送陣光,將輪迴者送回本身的世界,只餘連念初與岳青峰。她收起法力,對兩人溫婉一笑:「蓮花道友不是還要檢查蓮子的情況嗎?我們也打算跟著去看看,不知道友能否准許?」
連念初受寵若驚地說:「不敢不敢,我就是個普通的小妖精……」
「小妖精跟小妖精也不一樣。」清景過來拍了拍他,以一種前輩過來人的態度說:「你可是諸天萬界唯一的王蓮精,比國寶還金貴呢,要有自信啊!我當年在凡間當國寶時人類就都特別喜歡我,餵我吃餵我喝的,你現在也該習慣這種被人關注的感覺!」
其實我也遇上了不少好人,岳兄就拿出自己的身體養著我呢。連念初羞澀笑了笑,粹玉長老靈光一轉,就把眾人都帶回了元泱大世界。

第七卷:蓮花結籽了!
第58章

元泱大世界。
蒼生苑門外,早早就擠滿了本派和左近小門派趕來的修士。從陸地到半空,從本人親至到法寶代拍,從個人追星到新聞採訪,將山門外這條路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堵得和蜂巢相似。
連念初一個小千世界來的初級小妖精,從沒見過這等大場面,看著這片人山人海,聽著遠處傳來的:「蓮花道友來了,快叫師弟師妹一塊兒來看!」
「原來蓮花道友人形長這樣的,不知道原形什麼樣的!」
「好羨慕蒼生苑的道友們,聽說蓮花道友要在蒼生苑做全面檢查了!」
「在蒼生苑做過記錄的話咱們是不是也能想法看看圓光留影?我見過普通王蓮,大花特別大,聞著也又香又甜,好漂亮的!」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大能,今天可是看全了!你看清景,上節目時果然後期沒修過形,就這麼尖的錐子臉,臉真小!不過沈老師怎麼只露出兩隻爪,不是三足金烏嗎?」
「那是我們掌門!快快快擋我一下,今天我是逃了煉丹課出來的!哎呀那是粹玉長老!不愧是諸天萬界第一美人,我第一次見,真是名不虛傳!」
被這麼多上仙大能圍觀著,王蓮精整個妖都有點不好了!那可都是大門派弟子,金丹起步的修士!要不是前後大能們照應著他,光是他們身上釋放出的高階修士的威壓就能把他壓回原形勒!
前前後後的上仙都是見慣大場面的,隨便一個講話下面就有無數弟子盯著看,現在這點人對他們來說只是毛毛雨。清景和沈老師更是拍圓光的人,時時生活在鏡頭下,專門就是被人追捧圍觀的。而他只是個低調平凡的王蓮精,從前見過最多人的地方就是畜禽加工廠……
他緊張地摟緊了章魚,步伐都僵硬了。幸好懷裡有個東西抱著,不然要甩開胳膊的話他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同手同腳。
岳青峰的腕足在他手上繞了幾圈,安慰地拍了拍:「別怕,大家都喜歡你呢。這些道友也只是看看,就像凡人看花兒似的,這不是常有的事嗎?」
……說得也是,凡人看到喜歡的花兒還可能隨手折了,這些真人都只想看他而已。他手臂收緊了些,低頭問道:「那我要不要等變白了之後拍套寫真什麼的送給他們看?現在就算了,半粉不白的也不好看。」
什麼不好看,半粉半白的才好看,那天托出花讓他看花托裡的種子時,花瓣的顏色簡直美艷無倫!不過寫真就不用拍了,小千世界裡那麼多王蓮,儘夠人看的,妖修沒事最好不要露出本象來,本體也不如人形道體好修行!
蒼生苑大門敞開,掌門真人韓啟親自出迎——他出門時身上已穿好了淨素白袍,手上還戴了龍皮手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一副隨時要進手術室的精英打扮。雖然大家相處多年,關係都挺親近,可到了實驗室門口韓掌門就變了臉,不是蒼生苑研究植物的專業人員一律不得入內,就是萬界第一美人的面子也不賣。
之前參與解救被拐蓮花精的孫真人和墨凰真人只好負起接待之責,唯一一個沒被阻攔在外的就是附身章魚的岳青峰。
實驗室裡四白落地,房間安排得就像普通醫院診室,一桌兩椅而已。韓啟安頓連念初坐在自己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椅子就像蛋殼一樣,坐進去整個身子和大腿都被裹住,只留一雙小腿落在外頭。椅墊柔軟舒適,椅邊還鑲著一條光帶,柔光細細,又明亮又不刺眼。
韓真人扶著椅子上緣站在旁邊,一揮手露出房間裡各色針對神魂、肉身的檢查儀器給他們看,鄭重地問:「我在網上看到,蓮花道友體內的種子有可能融合了道友體內真元,有所異變,不知道友本體是人是妖,抑或是神祇、精靈?」
父體根腳不同,蓮子質地肯定受影響,檢查手段也不同。岳青峰生怕他判斷不准,檢查時用錯了儀器,詳盡地交了底:「我生在雲安大世界,本是一座千里峻峰中誕生的山神,誕生距今不過八千餘年。三個多月前阿初曾把我的一片真靈藏在花裡帶回山,在那之前幾天內,他曾激發過一次天賦神通,露出了雌蕊。我猜測是不是雌蕊受了我的真靈侵染,陰陽相合而有了蓮子。」
韓掌門聽完便罩上口罩,淡然說道:「先抽個魂吧。」
章魚緊抱住連念初,驚呼「不可」,誰想韓掌門抽的不是蓮花而是他的魂,右手一豎在他腕足上輕輕切了一刀,割下一段腕足。
連念初還沒反應過來,韓啟就已經抓著割下的部分放到一台櫃子裡分析去了。他心疼地抓著章魚斷足之處,卻發現那裡光滑一片,根本就沒少足,不由歎道:「這章魚恢復力好強啊,早知抓條活的帶回去,隨吃隨割,能賣多少章魚片、章魚乾了……」
韓掌門沉默了一下,拿著櫃子裡打印出的文件解釋道:「我只割了岳道友一點神識,並不是真的切下了章魚腳。我借這點氣息復原了一下岳道友的真靈,發現他的本像和一般山神不太相同——可能你們也看過,他神魂本像可以在山和人之間切換,需要施展神魂之力時更多地是化作山體。」
的確是。連念初憶起幾次點化有緣人的經歷,每次岳兄要離開小千世界時,都是先化作青山才會傳送離開。他若有所思地追問道:「所以我的種子是受岳兄本質的影響才會變得這麼堅硬的?那到底是自花授粉之後受了他真靈影響還是果真是真元交感?」
「要是你們救的人類還在就好了,抽出他的魂魄來檢測一下,就能看到真靈附體對被附體者靈魂的影響。」韓真人把單子放在桌面上,坐到辦公桌後,手肘壓在桌面上,抵著下巴說:「看不見也罷,你已經點化過岳道友的幾位真靈轉世者了吧,先講講他們的故事,我看看是否有共同點。」
只要講故事,不用他展露原身,用機器掃瞄嗎?
他從剛進實驗室時就一直緊張著,韓真人切章魚腳時更是嚇得他花苞都要合起來了。但這麼久也沒拿他做實驗,又讓他講點化有緣人的故事,他倒是慢慢放鬆下來,從最早認識的陸澤講起,重點講了這些人的性情和戰鬥力。
其中他最清楚的倒是徐越石,因為主神把他的數據解析出來了。他雖然不清楚那數據是怎麼算的,但主神都落到千蜃閣手裡,韓真人想知道數據標準也很容易。
他臨走時倒是把徐越石積分換來的金玉首飾給那群人了,也不知他們回到現實之後會不會因為失蹤多年丟了工作……有這些珠寶當本錢,至少還能開個小網店吧,他開網店也挺賺錢的。
韓真人聽故事聽得並不是很認真,不時看著顯示屏,等他講完故事許久才抬起頭,輕輕「嗯」了一聲:「檢查完了。蓮花道友你的種皮倒是很正常,種孔、種脊和種臍與普通蓮花形狀上有差別,本質上還是相同的,種孔下方也有柔軟的種胚。不過你的外胚乳並非澱粉,而是凝固如玉的石髓。」
他從桌後站起來,將桌上顯示屏搬向外,手指朝上一提,屏幕增大數倍,清清楚楚地照出一朵巨大王蓮,花瓣內粉外白,白邊已經超過5mm寬,輕軟甜美。花萼下是近圓形生滿尖刺的花托,韓真人在花托上輕輕撥了一下,圖像中的花托便被他拿到手中,花托分開,露出一枚圓潤的鵝黃色種子。
影像太逼真,連念初感覺就是自己的花托被他摘下來剝開,忍不住起身去看。
岳青峰的頭都伸到半空了,只靠八隻腕足尖支撐身體,大大的眼睛睜到極限,一轉不轉地看著蓮子。韓真人剖開種皮,露出裡面堅凝如玉石的胚乳,托在手裡捻了一下,化作柔軟如漿露的玉髓,讓他們看看蓮子的本質。
「那椅子就是我親煉製的照影法器,從你坐進去,檢查就開始了。剛才沒告訴蓮花道友,是怕你太緊張,影響內分泌,檢查出的結果有出入。」韓掌門解釋了一句,連念初連忙搖頭,表示自己沒意見,就是來檢查的,也很想知道蓮子是什麼樣的。
韓啟點了點頭,繼續說:「外胚乳看起來堅硬如石,但不用擔心,其實質是飽含靈氣的玉髓,只要你們做父親的常用真元滋養就能將其化為易吸收的乳狀。玉髓中靈機豐富,人類吃了都能延年益壽,胚胎能吸食這些長大,更容易化出人形。」
只不過種皮是淡黃色的,表示蓮子尚未完全成熟。按照對普通王蓮的研究,這枚大蓮子的發育狀態大約相當於普通晚熟蓮子一個月左右的成熟度,再需孕育兩倍時間才能真正成熟。
「這蓮子也太晚熟了,再等六七個月,那不是跟人類一樣了?」連念初小心翼翼地摸著高科技造影出的種子模形,揉了揉頭髮,忽然覺著有點心累。
他這種子怎麼就不能跟普通蓮子一樣隨便有一到三個月就出來了呢?
韓掌門安慰了他們一下:「種子發育也要有好的環境,你現在天天保持人形,本體藏在人身裡照不到陽光,種子發育自然會慢一些。回頭本派撥一座湖給你,在湖裡舒展身體多照陽光,蓮子至少能提前十幾天成熟的!」
連念初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又有點覺得對不起蓮子,因為自己工作太忙,一直沒能給他提供好的成長環境。岳青峰卻是連忙婉拒了韓真人的好意:「雲安大世界的靈氣環境也不比元泱大世界差,我那山上都是些普通動物,阿初種在那裡我可以集一山靈機供養他和蓮子,恐怕比在貴派長得更好。而且我山下就是一座元泱蒼華傳送陣,貴派弟子來檢查也方便。」
韓真人眼裡冒出一點光華,微笑道:「這麼說來兩位是允許我全程追蹤蓮子蘊育的過程了?」
當然了!凡人都是同類生孩子那麼簡單還要從頭到尾追蹤產檢,他們可是跨世界跨物種的孩子啊!萬一半途從花托裡爆出來,或是掉湖裡就不肯發芽了怎麼辦!必須要找上仙全程盯!!!
岳青峰嚴肅得爪兒都僵了,連念初更是從一開始就主動要聯繫蒼生苑做科學檢查的,當場簽下醫療協議,把這顆變異蓮子的未來托付給了韓掌門。

第59章

在蒼生苑盤桓了幾天後,蓮念初和岳青峰也準備回家了。
韓掌門給他量身定制了許多營養劑,囑咐他回家之後種在稍淺一點的水裡,水要太溫暖、要多照陽光,每個月蒼生苑會定期派人給他做檢查。元典派元掌門也命人送了滋補丹藥讓他們一併捎回去,給棺材裡的岳青峰本尊補身。
來送藥的是一位圓圓臉的年輕修士,道號應真,為人十分熱情,主動問他:「岳道友已經推開棺材了嗎?蓮花道友現在這情況可是不能輕易用力的,你那麼躺著,腰又不能使力,要不我跟你們回去,從外面幫你掀掀棺蓋?」
岳青峰苦笑了一聲:「當年煉製時煉得有點過頭了,只能自己從裡面推,若有外力介入反而會扣死,真人的好意只能心領了。」
那座棺材可是他當年挖了半座靈玉礦才煉出來的,厚實無比。打棺材時他是準備在山裡躺個一兩萬年,做了中途守山大鎮被人毀掉的準備。萬一到時候山體顯露,有人要來挖過山隧道,或是開採他身上的礦脈,又或者是有修士來搜刮洞府的話,都要靠這座玉棺鎮守法體和山脈本體,所以那棺材上煉了124重禁制,別說從外面打不開,他自己魂魄不全時也得推些日子的。
聽阿初說,本尊前些日子才開始推棺材,以他出來時的真靈份量,就算再加上徐越石身上那點真靈……
估計現在兩隻手能伸出來了,再過些日子可能就能露出腰來了?能坐起來就好辦了,重新煉化一下棺材,底下加一對輪子,就能從洞府裡出來了!
應真子惋惜地歎了口氣,忽然又用神識傳音,悄聲問他:「岳道友,你和蓮花道友什麼時候成親?總不能等小蓮子落水再辦吧?萬一這孩子開靈智早,一出生就知事,問他兩個父親為何不成親怎麼辦?」
不不不……他跟阿初就是普通朋友,剛搬到一起住了幾個月,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成親了呢!章魚幾隻觸手絞在一起,睿智犀利的目光轉向他,堅定地搖了搖頭:「哪有為了蓮子就結婚的!我還不曾和阿初並肩看過朝雲暮雨、日出月沒;也沒走過大千世界,在天外觀覽美景;我過去當神祇的好多事都還沒跟他講過,更沒帶他見過朋友……」
「至少要等蓮子發芽,我能坐起來了,再帶他走遍我的山頭、遊遍我的靈湖。然後我們再慢慢加深瞭解,先處個朋友,談談人生、理想、未來什麼的,有了感情才好說結婚不結婚的事……」
說著說著,章魚那瞳孔只有一條橫線的淡定雙眼都綻放出了灼目光彩。連念初抱著他看不見,應真子卻是將他的心思神情盡收眼底,不由得暗暗點頭。
明白了,看來婚禮就在這一兩年吧,不用等到岳道友站起來了。
他問到了最想知道的東西,心滿意足,和眾多在蒼生苑做客的大能一道目送他們乘上了傳送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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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山上,小章魚就立刻從連念初懷裡跳下來,神識回歸本體,留下一具浸滿靈氣的鮮靈靈巨章魚。
連念初隨手拾進空間,舉步欲行,山裡便飛奔出一隻巨虎,到他面前溫順地一低頭,舔了舔他的手。舔完之後它似乎感覺到不好意思,頗為人性化地笑了笑:「這是虎的天性,阿初你別放在心上。我幫你找了一座光照好也溫暖的靈湖,你坐上來,我帶你去。」
老虎的身體柔軟寬厚,還有肉墊減震,坐上去比鹿羊更舒服。這隻虎也經過他靈力加持,四爪騰風,小半日後就把他從那座殘破的人類神殿送到了一座山谷間的靈湖邊。谷中氣候溫暖濕潤,南北也較通透,並不影響光照時長,地下更隱隱透出靈氣。
連念初摸了摸虎頭,十分鄭重地托付道:「岳兄,這些日子我不方便幹活,網店還要勞你替我打點,架子上的豆角、番茄、南瓜都該摘了……酒神殿的執事過年時還要過來拿靈禽,你就讓那頭靈鶴把它們送到下面自提點裡就行……」
他站在湖邊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岳青峰都一一應下,說自己如今雙眼雙手都能動,山上又有動物當勞力,不會浪費他前幾個月栽種下的東西。
其實這種事他變回原形在湖裡也能說,用不著摸著虎頭,岳兄在這山上又有什麼聽不見的?連念初自嘲地笑了笑,跨到湖心,本體花葉倒捲上來,人形融入花葉中,化作一朵隨水波沉浮的巨大王蓮。
蓮花的花托完全沉在水裡,陽光從水面斜照過去,可見花托又在了幾分,沉墜墜地將花萼也拖到水面以下。那頭老虎已失去靈智退走,湖中水波卻忽然微微蕩漾,繞著花托輕輕拂動,彷彿一雙手在隔著水輕柔地、小心地撫摸著那裡。
一進入修行狀態,時間就沒意義了。
每月初蒼生苑弟子來做檢查時,連念初會化作人形到岸上來,方便儀器檢查記錄蓮子的成熟度,剩下的時間幾乎都泡在水裡,讓陽光透過淺淺的水層照在花托上。山谷裡被岳青峰調集了許多靈氣,徹底擋住外來寒風,相當於建了一個透光又透氣的溫室大棚,白天溫度常年在30度以上,和他出身處的環境十分相似。
花托裡蓮子的長勢也比之前猛了不少,淡淡的鵝黃色漸變成更老一點的淺棕黃。韓掌門拿到檢測結果對比後,按著如今的生長勢頭重新計算出了蓮子成熟時間。
之前蓮子發育遲緩,概因他沒化成原形,蓮子光照條件不好,在虛真小世界冰天雪地地又完全不發育。如今換到了正適合本體生活的條件裡,蓮子生長速度也正常了,照這速度也不需要再等六個月,等過了年就蓮子就能落地了。
這可是大好消息!
連念初和岳青峰兩人都高興得心花怒放,恨不能立刻訂面錦旗給韓掌門和這些來幫他們檢查送藥的真人。那位修士走後,岳青峰便激動地說:「如今我的臉和整個肩膀都從棺蓋裡露出來了,等過了年應該就能順著棺槨靠起來,從裡面打開洞府門了。到時候若是蓮子落地,你能不能撈起來讓送到我棲身的洞府裡,讓我親手摸摸?」
推了這麼久才推到肩膀下面?岳兄這個棺材蓋也太沉了!連念初不無擔憂地勸道:「岳兄你著什麼急啊,冬天本來就不是蓮子發芽的時候,就是生出來也得等到夏天自然生長發芽才能長好。你臉不都露出來了?好好歇倆月,回頭我拿水盆端到山洞裡給你看。」
那哪兒行!過了年他起碼得能坐起來,端著盛小蓮子的水盆,不能直挺挺地躺在棺材裡看盆底!
岳青峰心裡堅定不移,在連念初面前卻不露相,湖水中凝出含笑的雙唇,好脾氣地說:「也行,我胳膊已經能從棺材裡伸出來了,到時候托著蓮子在外面看,別讓它落到棺材裡,不吉利。」
連念初平常定植在湖裡,不去谷外寒冷的地方,岳青峰就替他打理網店生意,收穫神殿裡種的菜蔬,用靈氣凝成雙手切絲晾曬,或是用烤箱在房裡低溫烘乾。有人在網上下訂靈禽的話,他有時還附身在那只儼然成了山中一霸的靈鶴上,帶著客戶訂購的靈禽到自提點等人拿貨。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下去,臨過年時,酒神分·身親自過來拿了幾十隻靈禽給去中教參加大典的信眾隊伍裝門面,順便給他們傳來了外界的信息:前些日子連念初剛失蹤時,岳青峰曾打開護山大陣,方便沈老師他們進來找自己,後來又為了蒼生苑的檢查人員出入方便,就一直沒再封山。山下的凡人覺得這是「不可接近之山」再度接受了人類,決定過年時順便祭拜他一下,還要到山裡給他建個廟。
岳青峰為了驅除信仰,把自己削得都爬不出棺材了,如今哪能再接受他們的祭拜。便請酒神幫他放出消息,只說這座山裡已經沒有了神靈,不能再保佑任何人,讓人們不必再往山上費心。
酒神笑道:「有家室的人真是不一樣,那朵花現在已經安心種在你山上了?那可是不能讓凡人打擾了。我都有點羨慕你了,我這種風流瀟灑的人都沒有正經戀人,你躺在山裡怎麼勾搭上人家的?」
當然是網上勾……互相幫助的網友嘛,緣份到了就住在一座山上,什麼叫勾搭上的?本地神修少有像他這樣下定決心轉為道修的,自然與元泱蒼華無緣,買不到客戶端,也就遇不上有緣份的道友了。
岳青峰附身的靈鶴振了振翅膀,認真地勸這位舊相識:「神修進步空間終究不如道修,你又是個沒什麼職權的酒神,難道真要一輩子無所事事地享樂下去?不如跟我學,斬盡俗緣,熬個一兩萬年也就熬出頭了。」
酒神拿起小瓶子喝了口烈酒,漫不經心地笑道:「只要世間喝酒的人不斷絕,我的神位便牢牢的,我也沒別的追求,還是隨心所欲地享樂適合我。再說我也不是什麼都不幹啊,現在不是當了金融精英嗎?我倒是該勸你早點找份正經工作,開網店能養你那朵花一輩子嗎?你也有手有腦子的,起碼出個詩集、小說、散文集,說出來也好聽啊!」
說得有點道理。
將來他們的小蓮子到元泱大世界求道,人家同學要是問他「你父親幹什麼的」,他一說自己家裡是開網店的,就不如父親是作家、攝影師聽著有格調、有修養呢。
雖然他在元泱蒼華里讀的是元典派,可他看輕時也是個愛旅遊、愛文學的小青年,寫個詩、寫遊記還難不倒他。就是在這邊沒人給出版也不要緊,回頭自己掏腰包印他幾萬份賣到元泱大世界。等蓮子能上學了,他的名聲也打響了,誰知道他當年的書是自印的還是有出版社來求的?
岳青峰模糊有了想法,便和酒神道別,振翅飛回山上,邊推棺材邊考慮是先寫個詩好還是先寫散文好。他心裡滿騰騰地想著將來的事,時間過得就越發地快,不知不覺這一年的年節就過去了,外間的天氣尚未回暖,蓮子忽然就成熟了。
進入正月實際上就進了預產期,蒼生苑直接派了一位長老和四名弟子駐紮在山上,每天檢測花托裡面漿果的成熟度。
然而蓮念初畢竟是唯一一個成精的王蓮,沒有之前的例子借鑒,他們日日觀察著果實的成熟度,也還是沒能算準——就在山下節日慶典結束的第二天,連念初剛剛做完檢測變回原形,花托忽然無聲無息地裂開,一枚沉甸甸的種子從種皮破裂的地方墜下去,帶著種膜和漿液沉向湖底。
幸虧他反應快,來不及變回原形,就用生長時最早抽出、並沒長成木盤形的葉子合起來一撈,總算是及時把蓮子撈了上來。蒼生苑幾名修士飛入湖中,連忙用潔淨玉盤連水帶蓮子舀上來,淺淺地放在陽光下檢查。
連念初也化作人形,踏水而出,急匆匆對岳青峰說:「岳兄快把溫度降下來,蓮子出生後得在10度以下保存,開春更容易出芽!」
岳青峰推棺材的手驀地一頓,喜上心頭,什麼詩與遠方都扔到了虛空之外,雙臂猛地一個用力,背後蹭著棺板而起,大半個胸膛都擠出了棺蓋露出的縫隙。

第60章

蓮子終於掉出來,兩個父親的心也落地了。
岳青峰斜倚在棺材板上,雙肘撐著身子,費力地從棺蓋縫裡露出胸骨以上的部分,雙手虛張。一雙同樣形狀動作的手便從湖面上空凝出來,手腕邊緣如水波般顫動,指掌卻是風一樣的乾爽,把落到連念初掌上的水珠拂掉。
別的地方倒不用拂,水珠在他身上也待不了多久就被皮膚吸收掉了。
連念初坐在湖面上,看了一眼岸邊眾星捧月給蓮子做檢查的影像,含笑問他:「岳兄你不去看看蓮子?我這花托剛碎,還得收拾一會兒呢,你先看看他吧,不用等我。」
岳青峰笑道:「不急,我想親手摸摸他、親眼看看他,現在還只能凝氣成手,就是摸著了也不如自己的手感覺好。」到時候他可以親自捧著水盆看蓮子,還能握著連念初的手當面慰問他的辛苦,不比跟這麼多人擠著強多了連念初也想好了要把蓮子端給他看,就不再多勸,先把破裂的花托摘下來,在湖裡涮乾淨了花萼和莖桿。湖邊一位霍真人沒擠上洗蓮子,便回頭看了看蓮子他爸,正見到他要扔掉花托,忙將那個長滿尖刺的圓殼引到自己手裡,可惜地說:「你這花托也在身上長了多年的,靈氣充溢,怎能就這麼扔了?等過幾天我幫你煉一件仙衣,小蓮子化出人形來還能給它穿呢。」
他估了估時間,約定好下次來定植蓮子時就給他捎著衣服過來。連念初連忙道謝,因自己身上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可給人,就給他裝了幾條在海鮮小鎮裡熏制的海魚塊,搭上兩簍魚丸、蝦丸當作謝禮。
霍真人一眼就看出來這東西是網上熱議的超大海鮮,驚喜地說:「我還打算去那邊釣幾條魚來呢,一直工作忙沒來得及,你這兒居然有加工好的!太好了,晚上再加上點菜就能涮火鍋了!」
他一揮袖子收起魚肉和丸子,邁步要走,又回頭勸了一聲:「這兩天好好吃藥,先別亂吃小千世界的東西。你剛掉了個花托,這跟做手術摘除器官差不多,對身體都有影響的,可得好好養著。」
連念初看了一眼花萼下空蕩蕩的花梗,慎重地點點頭,跟他一起過去看小蓮子。
駐守此地的長老徐真人憑著輩份擠掉幾名師侄,親自給蓮子清洗了掛在表面的假種皮和果實漿液,盛在淺碧通透的水盆裡拍了片子,做出了清晰完整的虛擬影像。
外表為棕黃色,薄而軟,中央有一個小小的中空突起,上為氣孔,下方是圓錐形的嫩黃胚胎。下面變是整塊凝如白玉的外胚乳,摸起來堅硬光滑,用真元稍稍煉化就化成溫潤的乳白色半流質玉髓。其整體有點像冰淇淋月餅,種皮質地如冰皮,顏色比廣式月餅烤出來的焦黃色稍淺些,內芯似硬實軟,細膩滑潤。
六人對著虛擬影像看了又看,還上手摸了胚胎和胚乳。徐真人對著苑裡研究野生王蓮做出的報告計算了一番,便囑咐連念初:「過了三月我們來給種子做個預處理,三四月份就可以栽植了。之前就黑暗低溫儲存,存在水裡或是淤泥裡都可以,定期換水,別弄破種皮……」
其實連念初曾見過無數王蓮結籽,不過從沒下心力研究。只是模糊知道那些野生蓮花結了子就都直接落在湖裡了,過一年天熱了就又長出一片,大家都是這麼結籽、發育,誰管它到底是怎麼長的?反而蒼生苑這些大能見得比他少,卻因為研究得深、有數據支持,倒比他這個真正的王蓮懂得更多。
所以徐真人說的那些他都聽得十分認真,甚至拿出圓光鏡頭記錄下來,打算時常拿出來複習——別的王蓮一結籽都是三百起頭的,他可是只有這一粒小蓮子!
別說蒼生苑只是讓他定期檢查,聽專家講養子知識,就是要把他解剖了研究王蓮精怎麼生長發育……
只要還能再給縫上他就答應。
徐長老又給他做了一次全面體檢,留下許多蒼生苑定制的丹藥,便叫弟子們收拾儀器離開。
長老雖然年紀不小,外表卻還是少年,心態也年輕,臨行時還開玩笑地說:「我們五個成天駐守在山上,你和岳道友都沒時間說話了吧?這回我們可要離開幾個月了,沒人打擾你們,該幹什麼抓緊時間,別等我們回來定植種子,可就又沒個人空間了!」
連念初其實不覺著他們在能打擾什麼,徐長老那麼說,他也就笑了笑,親自把人送上了傳送陣。
這一路上他就端著蓮子的盆沒撒手,還在盆上蓋了件薄外套避光。送完人回到山腳下,就對著迢迢青峰說:「岳兄你住在哪?把洞府打開吧,我帶蓮子去看你。」
岳兄等這話等了半天了,移山搬樹,挪出一條清靜的小路,叫他乘上鎖塵穩穩當當地飛到一座峻峭的山崖下。崖壁光滑如鏡,乾乾淨淨地連條籐蔓都沒有,地面鋪著細密如毯的青苔,只在崖壁外側倚著一塊玲瓏秀美的湖石。
石壁當心敞開一座月亮門,門後是片寬闊幽深的山洞,洞裡點了燈,照得長長的甬道明亮輝煌,四壁充滿古意的狩獵圖更是艷麗奪人。
層層石門在他前進的路上打開,露出一間裝飾精美的臥房。只是與普通房間不同,該放床的地方放著幾隻箱型法器,而房間正中央則擺著一副碧玉雕成的棺槨,棺蓋半開,岳青峰熟悉又陌生的身形半露出來。
他的神情溫暖柔軟,容貌和那幾次真靈脫體時顯露出來形像完全相同,只是活生生的人看起來更真實靈動些。他的胸骨以下盡掩在棺蓋底下,肩膀因為用力有些聳起,手背因為過於用力而綻起青筋,腰身一看就是半彎著倚在下面,只靠一雙手的力量勉強把上半身提出來。
連念初捧著水盆過去,正要擱下,岳青峰連忙抬手接過來,擺了擺頭說:「擱在棺材裡不吉利,將來萬一不好好發芽了呢?我要不是得躺太久怕有人損害這身體,我也不煉這麼個法器!」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盆邊,先將屋子裡的燈燭打滅了一半,只留陰天時透進窗戶裡似的亮度,才吹了口氣揭開蒙布,露出泡在淺水裡的蓮子。
真好看!真可愛!他彷彿都能感覺到胚胎在氣孔下細細的呼吸聲!他提了口氣,左手托住盆底,右手伸進水裡輕輕地在種皮上蘸了一下。
連念初仗著自己摸過蓮子,有經驗,便抓著他的手按實了,笑道:「這裡面包著的又不是榴蓮餡,摸一下就能化了。放心摸,壞不了的。凡人養孩子不都講究撫摸皮膚嗎?我看咱這蓮子多摸摸種皮也沒壞處?」
岳青峰的手總算沾實了,摸到蓮子皮光滑冰涼的觸感,瞬間有種自己真靈完滿,能上天入地的錯覺。但他也沒敢多摸,只被連念初抓著手按的那幾下按實了,他一放手自己也放了手,長吁了口氣:「我這身體太重,現在真靈不全,還控制不靈便,別摸得手重了傷到他吧。現在托著盆兒看就行,等將來我好了,他也化形了,我再好好抱抱他。」
連念初看他雙手又要撐身子、又要輕輕地托著玉盆,累得有點發顫,腰窩在棺材裡更是不知道多難受,便將盆兒接過來,在他肩頭拍了拍:「你先躺回去,我把檢測影像放出來給你看,虛擬的,你想怎麼摸也不怕壞了。」
他單手托著玉盆,親自盯著岳青峰重新躺回棺材裡,右手從懷裡掏出記錄菱晶,真元一轉,就放出了檢測儀複製出的虛擬蓮子。
岳青峰這才放開膽子,先摸了摸種皮,又一層層剖開,看將來會長大的胚胎。正欣賞著緊裹成細索的子葉,忽然想起一事:「小蓮子既已落地,也該有個名字,終不能大名就叫蓮子吧?將來到大門派修行,會叫同修們笑話的。」
連念初還真沒想這麼遠。
這蓮子芽還沒發呢,離著開靈智、化人形更不知多少年,現在就要取名字了嗎?他隨手拉了個繡墩坐下,把盆架在大腿上,認真思索了半天。
岳青峰雙手捧著虛擬蓮子,心神卻都盯在他身上,看他稍一轉眼,便掩飾著緊張問道:「想好名字了?要不要我幫你挑挑?起名這麼大的事也不能一下子就定下,總得多找幾個含義好的詞……」
連念初忽然傾身看了他一眼,岳青峰頓時閉了嘴,氣兒都不敢大喘,生怕被他看出自己給蓮子取名的小心思。
雖然小蓮子體內也有他的基因,外胚乳肯定是受他影響才長成這樣的,可是中間他半分力氣都沒出,連真元交感的部分都是連念初把他的真靈留在花裡才完成的!他除了在山裡躺著還是躺著,種子成熟前後的檢查都是蒼生苑大能們做的,論起來他都覺著自己沒權力給蓮子取名。
可是他已經偷偷想了好多名字了,連這個姓多清雅,叫什麼都好聽,要是阿初肯讓他取名字的話……
阿初一張口就把他的妄想都打破了:「岳兄,我想讓蓮子化形之後跟你姓,你看如何?」
「岳兄,岳兄?你看如何?」
岳青峰簡直又要從棺材裡鑽出來了!他一雙手搭到棺外,眼睛瞪得又大又亮,昏黃的墓室受他激盪體外的真元刺激都亮起來一瞬,又立刻被他壓了下去。
「跟我姓?你的意思是……」這就要結婚了嗎?結婚之後他畢竟是一家之主,小蓮子是該跟他姓……
「嗯,我是這麼想的。」連念初的目光落到棺外雕花上,臉色在微暗的燈光下顯得略有些嚴肅:「這個蓮子一生下來就是蓮子,長大也應當也是朵王蓮,不用隨我姓,人家也知道他是我的孩子。可是岳兄你和他差異太大,要是他不同你姓,人家不相信你也是他父親怎麼辦?」
畢竟這世上也不是哪個種族都能男男生子,岳兄長這樣也不像做母親的,和蓮子的物種……一個山和一個蓮花之間簡直提不到物種這個詞。要是姓都不一樣,人家會覺得小蓮子應該還有個母親,岳兄跟他沒有親緣關係吧?
這個理由令岳青峰暗地湧動的靈氣平靜了幾分,平靜之後,又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本來就該這樣,還沒正式交往,哪兒就談到結婚了?先給蓮子起個好聽的名字,開春了種進他的湖裡,等他重煉肉身,以後他就能推著棺材,帶著小蓮子和阿初一起到處旅遊了!
他穩了穩神,說:「姓岳倒也能取出不錯的名字,那咱們多取幾個男女都備著,無論他化形時是男是女都得有用的。」
「也好,那我回頭下山買本字典查查,岳兄你學問好,沒事唸唸詩詞文章給蓮子聽,咱們早早地開始胎教,等他化形之後肯定比別的花妖聰明了。」連念初一副就要把蓮子養在山洞裡的模樣,岳青峰連忙拒絕道:「養在山洞裡怎麼行,你還是拿出去擱在你身邊滋養吧?」
「拿什麼。現在又不要他發芽,本來就該擱在黑暗陰涼的地方。山裡靈氣充足,又有你親自看著,還有哪兒比這裡擱著更放心?這下我也有工夫再幫你找片真靈回來了,要不你腰用不上力,坐起來老那麼窩著,我看著也難受。」
連念初揮手打滅燈燭,在黑暗中摸到玉棺邊,把盛著蓮子的玉盆擱到蓋上,握著他的手笑吟吟地說:「這又不是真棺材,有什麼不吉利的,你自己就是神道轉修仙道的大能,還講究這些封建迷信?蓮子先擱著,我去引道靈泉出來,方便你給他換水。」
岳青峰雙手顫微微地托著盆,小臂抵在棺蓋上要推不推,緊張得躺都躺不好了——像他這樣一個躺在棺材裡這麼多年,沒有浪漫不會追人,連正式禮物都沒給過阿初的山,居然就能端上他們的孩子了?

第61章

植物是沒有養胎這種說法的,所以小蓮子成熟落地之後,連念初就無籽一身輕了。他把小蓮子留在岳青峰的棺材上胎教,自己回山上耕他的田、養他的鳥,把從虛真小世界帶回來的巨型海鮮該烘的烘、該烤的烤,順便把從冰海裡錄的海鮮生態環境圓光剪成廣告,掛在網店裡促銷產品。
這些海鮮一推出就引起了本地神道兩界修士的追捧,更有不少顧客被廣告裡的美景迷住,打聽該如何去這座小千世界、如何買能滑雪溜霧的自行車。
他在網店上掛了虛真小世界星標,方便顧客乘傳送陣去釣海鮮。自行車的宣傳問題他卻不能自家決定,還要再回五金店去跟張真人商量一下。
時間就是金錢,說幹就幹,順路還能把自行車廣告給張真人呢!
連念初就是這麼個行動如風的妖精,立刻去溫室裡摘了些新鮮的豌豆、韭黃,剁了塊梅花肉做餡,把龍蝦、蟹肉、章魚切成小丁和進餡裡。之後將魚肉打成魚泥,摻上澄粉細細捶成半透明的薄皮,蒸熟定型後裹上海鮮肉餡,不一會兒就包十幾籠小蒸餃。
他先蒸熟了幾籠,托著籠屜飛向岳青峰的洞府。洞府大門次第敞開,外間還有陽光和燈燭照亮,最裡面養著蓮子的那間卻是漆黑一片,被人刻意遮斷了光明。
岳青峰躺在更黑暗的棺槨裡,雙手抵著棺蓋穩定地朝外推,頭部微微抬起,望著盆裡同樣安靜如冷玉的蓮子。連念初進去時他正給蓮子做胎教,講到「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興之所至,還拿「一東」韻做了首詩給蓮子聽。
「四面崇阿四面風,誰綻芳姿向谷中。翠葉微搖臨花影,粉瓣長舒對碧空。有緣萬界歸一界,不意初識是故識。丹心未許人輕見,堆瓊砌玉掩薄紅。」
不管蓮子聽懂沒聽懂,反正蓮子他爸是懂了。
還沒踏進山洞最裡層,連念初就聽見洞府門後隱隱傳來岳青峰念詩的聲音,激動得滿身細刺都要乍起來了!
他的!文藝的!恩人!又作詩了!又給他作詩了!還誇他的花瓣顏色好看!
他也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岳青峰用感歎號的手法,掌心那幾屜燙手的蒸餃都不如他此時的心熱。他恨不能直衝進去告訴岳青峰,他特別喜歡這首詩,特別喜歡聽他給自己念詩;一邁步又怕這麼做太不委婉,把棺材裡與世隔絕多年的岳青峰嚇著。
不行不行,他在岳兄心裡是那樣一朵溫婉羞澀的粉蓮花,這麼光當光當的衝進去是要把人嚇壞的!
他硬是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抒發夠了心裡的激情,才推開洞府門,淡淡地微笑著,看向棺材口露出的岳青峰的臉:「岳兄辛苦了,我剛做了些點心,先吃了再做胎教吧。」
這些小餃子精緻小巧,正合一口一個,躺在棺材裡就能吃,又不怕弄髒衣服。
岳青峰在他一進來就躺平了,側頭從棺裡看向他,微笑道:「我躺在這裡也沒別的事,跟他說說話而已。」
連念初矜持地點了點頭,把蒸餃籠擱到棺材蓋上,蓮子盆拿到新點的靈泉裡泡著,拿出兩雙筷子陪岳青峰吃飯。兩人都沒提剛才那首詩,一個擔心說了就太刻意,一個害怕問了會嚇著人,默默地吃完了一頓蒸餃,連醋都沒人想起來蘸。
直到吃完飯,兩人才醞釀出新話題來,一開口聲音又撞在一起,頓時又都收了回去。岳青峰便道:「阿初你來有事?」
連念初「嗯」了一聲,像是要現琢磨出想說什麼似的,極緩慢地說:「我給張真人拍的圓光已經剪好了,得給他們送一趟。還有些顧客問他家的自行車怎麼買,也順便告訴他一聲,問問他能不能在網店裡掛上他那個五金店的地址。」
岳青峰略有些失望,不動聲色地說:「這也是正事,你快去快回吧。只是最近不要去找那些真靈轉世之人了,萬一再遇到汪予遲那樣要花許多時間才勸得過來的人,陷在小千世界太久,蒼生苑的前輩們來幫蓮子定植時都來不及回轉豈不可惜了。」
「我也這麼想,可我又希望蓮子定植的時候你就能穩穩當當坐起來了……」連念初垂下眼皮,歎了口氣:「我不會冒險的,如今我也不是那無牽無掛的身份了,岳兄你放心吧。」
說實話,他也有點捨不得這樣可以跟岳兄坐在一起吃飯、聊天,一起看著蓮子、盼著他長大發芽的日子。
他今天還聽見岳兄給他做詩呢,要是去了小千世界可上哪聽去?得錯過多少和岳兄、和小蓮子相處的好時光!
連念初心裡也有些糾結,默默收拾乾淨棺材蓋,又把換完水的玉盆端到棺蓋上,摸著小蓮子的皮才靜下心來,說道:「那我就先不去了,看緣份吧。不過去張真人那兒也要花一點時間,我留幾屜蒸餃給你,電磁爐和蒸鍋就裝在外面那間屋子裡,你要吃就自己熱一下。」
岳青峰微微點頭,伸出手在空中輕搖:「路上小心,我已經給蓮子起了幾個名字了,等回來咱們一起挑。」
連念初依依不捨地轉身離開,臨行又在電磁爐邊擱了幾盤乾淨、不粘手的小點心。洞門剛閉上,岳青峰就扒著棺材蓋把身子拖了出來,用柔軟無力的脊背頂著頂板,借背後的反作用力往下推棺蓋。
要早一點擺脫束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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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峰充滿激情地在家鍛煉時,連念初已乘坐傳送陣跨躍虛空,到了張真人的五金店裡。他新拍的圓光比起平面鏡頭剪出來的廣告更真實誘人,置身其中的人就好像親自乘車在霧海上漂移,衝入極寒深海……與無數海鮮共舞,還能輕鬆地切開其厚殼,享受現切現吃的大塊刺身。
光是看著連念初騎車帶人在霧氣上滑行的浪漫之姿,就能勾起情侶們購買的衝動;而畫面中鮮嫩豐盈的海鮮肉質更能吸引不少想親身去那裡踏海尋鮮的遊客。張昭文當場拍板:「拍得好!這下我們可以跟千蜃閣合作推出霧海滑車項目,遊客可以租、可以買,在小鎮和深海裡體驗你們在廣告裡玩過的那些花樣!」
新自行車還沒量產,不過可以先讓想要的顧客們下單預訂。五金店這邊因為都是張真人親手煉出來的東西,產量不高,並沒有自己的網店,便讓連念初替他接受訂單,回頭私信發給他數目,由門派裡組織弟子統一定制就是了。
兩人談妥之後,連念初又拿出一箱足足佔滿了店面的章魚製品,請他轉送李真人,感謝當日他果斷替自己報警。
這條章魚正是岳青峰附過體那條,因為借他的靈機煉化過,比普通海產的靈氣充足,味道也更好。他撿最好的肉做了一堆酥炸章魚腳、烤章魚肉、凍章魚丸、烘章魚片,還有打好花刀的鮮章魚塊,箱底刻了保鮮的陣紋,四角鑲著靈石供應靈機,吃上幾十年也不會走味。
張真人代同門接了,又從空間裡掏出一小包靈氣騰騰如煙如霧的上品靈石,算作鎖塵的推廣費。
一塊上品靈石就能抵上萬枚普通靈石,這麼一大包,足夠他那間網店幹成鋪滿整個雲安大世界的實體店了!
連念初雖然在岳青峰的收藏裡看過不少上品靈石,憑自己賺到的卻是頭一次,捧著靈石竟不知說什麼好。張真人很能體諒他,等他自己激動夠了才開口道:「你的廣告效果極佳,我們在好幾個小千世界鋪開了銷售點,還開了下院,挑到了不少好學生。」
唯一的遺憾就是他最近有點忙,沒煉出什麼新法器來,要不然還能叫連念初順便幫忙試用。
有了這麼多靈石,連念初就想買點謝禮給當初幫過自己的大能們。不過他平常日子過得樸素,也不知道送什麼合適,便去元泱大世界逛了一圈,想看看有什麼時興又在他承受範圍內的謝禮。
元泱大世界如今……從幾千年前開始,最流行的就是各種教參和模擬試卷,本地修士戰鬥都不怎麼靠法寶,靠的是頭腦和知識。他在萬仙盟外最繁華的仙市裡逛了一天,倒是買了不少靈植、靈藥栽培指南,又給小蓮子買齊了各科基礎教材,卻是實在不知該給那些當教授的大能送什麼好,只好空著手回了雲安大世界。
或許將來還是回自己的老家看看,弄些小世界的特產更適合送人吧?
他揉著太陽穴從傳送陣上下來,心頭忽然微微顫動,靈湖空間裡那枚定緣玉簡發出「嗡嗡」的靈音,不停與他溝通,要他把自己拿出來。
連念初反掌將它拿出來,這法寶就像活了一樣自動飛到他額上,輕輕一撞,便將一副星圖打進他的識海。
星光的分佈大體和原先相同,卻有一枚明亮的星子不知怎麼貼到了他眼前,星光呼吸般起伏,也像玉簡一樣生硬地撞向他額頭,將有緣人的生平狀貌生硬地打進他腦中。
那竟然是個有緣修行,並且已得道飛昇,進入了雲安大世界的修士!
能修到飛昇境界的人,都已大體斬斷了塵俗慾念,所以他身上附著的真靈碎片也已經清醒靈性,想要回到本體。可又因為修為高了,其自身魂魄對真靈碎片的壓制也強了,不會輕易讓其輕易分離出來。
所以那片真靈的意念就會化作潛意識,頻頻入夢,指引他到本體青山之處,好借真靈之間的吸引力強行脫身。
連念初不清楚岳青峰現在能不能強行把真靈碎片接回來,不過他既然在這兒,就還要再試試接引信仰之力,讓這塊真靈像前幾個有緣人身上的真靈碎片那樣脫身。
——他可從沒放下過報恩的念頭,不管讓一個道修真心信仰上他有多難,他也得先去爭取個試試。
似乎因為那片真靈有了靈性的緣故,這回他能看到的情況比從前更多。信息如洪水般灌入識海,他就像看個人傳記一樣看到了有緣人從小到大經歷的一切,回過神來已是不知過了多久。
他腦中充斥著剛剛看過的畫面,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青山,眉心輕蹙,轉身迎向有緣人的來路。

第八卷:被盜墓筆記
第62章

這位有緣人已經帶著人找到岳青峰的山腳下了,兩人之間只隔著一片野林子,已經能互相感應到對方。連念初一閉上眼,就會清晰地代入對方的視角,感應到自己釋放出來的神識。
以前從沒以這個角度感應過自己,現在代入視角,感覺他的神識氣息清幽靜謐,似有若無。從旁人的角度看來,不僅不像普通妖精那麼直白,還有點高端神秘呢!
他自我感覺挺好的,忍不住就想多看看這位有緣人的視角,看看他們在見到自己的真身後會不會以為他也是這個山裡的小神。要能那樣的話,他就冒充一下岳兄手下的眷屬,反正這世界的人都知道岳兄是山神,他要說自己是山神屬下的小神,有緣人說不定一聽就信了呢!
他現在的形象好像還行?應該沒問題!去張真人那兒之前他特地打扮了一番,也是素衣鶴氅,長髮飄飄的神仙樣子,再加上妖氣又不深重,還沾染了岳兄身上的靈機,就算不像神,也得像是個正經的道修。
到時候有緣人若有疑問,他就說自己出身根腳就是這座山上的白蓮花神,前些年去元泱大世界進修了,看著才這麼像道修。連念初設想完備了,閉著眼笑了笑,靈氣和神識都不加掩飾地釋放向那邊,強烈地昭顯存在感,方便有緣人循著氣息來找他。
可有緣人那邊的反應有點出了他的意料。
他的氣息綻放開後,有緣人身邊一名修士卻像是見了鬼似的,臉上肌肉一陣亂彈,差點要蹦起來,躥到有緣人身邊低聲說:「夜嵐,你感覺到沒有!有人在監視我們!那個氣息和這座山的氣息十分契合,跟我們這群人不一樣!」
怎麼說一定是監視呢?我只是想打個招呼而已啊。
這簡直就跟兩人狹路相逢,他舉起手打個招呼,對方卻覺著他手裡舉著AK47一樣。連念初又尷尬又不忿,幸好有緣人也是跟他一樣的想法,問出了他想問的話:「盧兄過於擔憂了吧?那道氣息中並無惡念,或許他也是和我們一樣欲去尋找山神遺澤之人?」
那個被稱為盧兄面上皺紋深刻,膚色帶著種久不見太陽的慘白,身上的氣息也帶著幾分陰沉之意。連念初怎麼看也覺得對方比自己更不像好人,同行的另一對男女卻緊緊靠在一起,也是同樣警戒地看著四周:「確實有鬼!剛才我們只能稍稍感覺到一絲異樣氣息,現在那道氣息卻強得迫人,在這座山裡實在顯得太不正常了!」
「夜嵐兄應當也感覺得到,青峰嶺外面那座阻止人進入的大陣雖然消失了,整個山卻被鎮壓得牢牢的,猶如關進了一座棺材裡。我們這些修士進來,也都和這座山一般被鎮壓著,所有法器、真寶都不能用。
「咱們入山以來這麼久,行進的速度只稍比凡人稍快,施放出的神識不過三尺以內範圍,堪堪可以保身。而那道神識剛剛出現時只淡淡一絲,現在卻清晰得如在身邊,我們始終卻看不到對方——
另一名女修打了個激靈,雙臂環胸,強撐著儀態說:「要麼就是那人的神識強大到在這座葬山墳壓迫之下還能釋放到數百丈外;要麼就是對方剛剛還離得甚遠,現在就已經在我們身邊了……」
有緣人身邊這群人原本是分了兩隊:一隊是入山之前就聚攏在他身邊的,以盧修士為首,還有一對叔侄和一個圓圓胖胖的年輕人;另一隊則是兩男三女,似乎都是師兄弟姐妹的熟人。這兩隊都是為了入山尋找岳青峰的「遺澤」而來,剛在山中相遇時還差點打了一場,後來因為頻頻遇險,不得結伴而行。
說實話,看著他們一臉被嚇倒的模樣,聽著他們說什麼被鎮壓、用不了靈氣,連念初都覺得他們進的跟自己生活了好幾個月的不是一座山了。
這山上不是充滿靈氣嗎!
山上的動物不都精靈可愛,走馬路上都有人想要一隻當寵物嗎!
不是能讓蒼生苑的諸位大能修士住得也很舒心嗎!
不是陽光處處,適合他這麼挑剔環境的熱帶王蓮結籽和小蓮子發芽生長嗎!
哪來棺材,哪來的壓迫感!這群人隨隨便便上別人的山,居然還這麼挑剔,說得好像誰請他們上來了似的!
連念初越聽越生氣,再也不想跟這群人友好交流了,念頭一轉便將氣息撤回,只將一點神識打入有緣人識海中。
夜嵐神意十分敏銳,神識剛進入他識海就感應到了,默默在識海中問了一聲:「閣下是何人,剛剛為什麼要試探我們,莫非有什麼事要交待在下?」
連念初挺起胸膛,將聲音壓得更冷漠通透,更有神祇高高在上的感覺,說道:「我是這座山中的白蓮花神,你們未經主人相邀便進了山嶺,不該先報上名字嗎?」
「白蓮……」夜嵐失聲念出前兩個字,身邊的眾人就都緊張地圍上來,問他:「夜嵐兄你在說什麼?哪有白蓮?難道你看到了山主留下的幻象?」
他搖了搖頭,將後半句吞了下去,在識海中答道:「我等是山外修士,因為『不可接近之山』忽然重新現世,想來看看那位山神為何回心轉意,是不是願意接納山下凡民的信仰了。」
「不會!」岳兄就是不想要他們的信仰才把自己削得現在連坐都坐不起來的,怎麼可能許他們再信仰。連念初直硬地拒絕,然後又稍稍放軟了聲音,誘惑地低語:「但是我可以接納你的信仰。只要你信仰我,我就可以替岳兄庇護你的人類。」
夜嵐抿了抿嘴,目光悄然在週遭搜尋,無聲地答覆道:「我是道修出身,那些凡人也並非我的子民,不必借他人之力庇護。」
連念初可以通過氣息交感看到他的視角,知道他在尋找自己,不由一笑:「你這樣是看不到我的,別找了。只要信仰我,我就讓你在這座山裡也能像客人一樣自由活動,你也不願意嗎?」
夜嵐眼神微動,還是堅定地拒絕了。但他跟連念初交流時外表畢竟有些痕跡,盧修士眼神老辣,早就看出不同,等他神色恢復正常後便問道:「剛剛你感應到什麼了,和那個白蓮有關嗎?」
另外幾人都悄悄關注著他,想知道他在這山裡發現了什麼。
夜嵐想到連念初在他識海中單獨說話,怕是不想讓人探清自己的存在,若是說了反倒得罪這個能在山裡來去自如的神祇,便搖了搖頭,只說:「這座山的主人剛剛宣示存在,又不肯近一步接觸咱們,只怕不願意與外界來往,也不肯接受凡人供奉,各位不若還是回去吧。」
「不行!」那五名男女中領頭的男子重重地在地上踏了一下,眉眼間一片深情:「我們扶余國在數千年來一直享受山神庇護,直到三千年前才不得不改換信仰,皇室與國中百姓都從沒忘記過青岳神君。哪怕如今山神已逝,我們也要祭禮這座青山,好借人道之力讓山中再誕生一位神明!」
夜嵐低聲問:「若山神還在呢?」
那名修士苦笑道:「就是青峰嶺封山的幾千年裡,我們也一直覺著青岳神君尚在,只是不想接受凡人供奉而已。可是你看看現在這座山!山外大陣已經消失了,整座山就像被封鎮在棺材裡,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他身後的女修花容慘淡地說:「雖然我們都不願相信,可是這只能說明青岳神君早已逝去,這座山已成了他的墓葬。而那座當年或許是他親手設下的大陣,在三千年後的今天,因為靈機不足維持,終於潰散了。」
「我們也是在各大神殿裡修持過來的,懂得神祇的生存之道。一位神祇最需要的就是信眾,有信則生,無信則死。青岳神君三千年來都不肯接納任何信仰和祭品,唯一的理由就是他……早已消散了……」
那五名修士都是山下扶余國李氏王族出身,說起這座青山都頗有幾分真情。連念初聽得心裡發癢,恨不能出去告訴那群人岳青峰活得好好的,是因為轉修仙道才不願意再接受凡人信仰而已。
可是那些凡人不懂這些,是神仙就拜,非要信仰岳兄怎麼辦?他在虛真小世界被當地居民拜過一回,信仰之力就堆在體內,殺了好多海貨才清除掉,岳兄可是正在推棺材的關鍵時刻,不可分心啊!
算了,先讓他們誤會一會兒。等有緣人身上這片真靈歸位,他就下山買幾張報紙頭版正本清源!連念初深按著胸口深深呼吸,強自按捺著心裡的不滿,借有緣人的耳目繼續監控這群人。
盧修士見那五人哀傷得情真意切,也扯了扯夜嵐的袖子,勸道:「我們北海盧氏別有傳承,見識過不少神墓,這座山分明就是被人封葬過,雖生猶死。但畢竟曾是神軀,從中誕出靈性之物也是很正常的,可是這靈物再佔了地利,也是被封葬的一員,不會是真正的主人青岳神君。
「夜嵐你和神君有緣,更該知道神君是庇佑凡民的正神。他若有知,也該願意將身後遺澤交託給我等人道修士繼承,而不是落在山中妖精鬼怪之手,助那些異類掙脫封鎮,惑亂世間!」
夜嵐垂下眼皮,回憶著剛才感知到的充滿清靈之氣的靈機和神識,不由搖了搖頭:「我剛從下界飛昇上來,不懂神墓之事,但我感覺這山是活著的,有主的。我等的動作只怕一直在山主眼裡,最好小心些,不要得罪山中主人。」
他頓了頓,向著連念初所在方向頷首抱拳,淺淺施了一禮:「在下夜嵐,曾夢受山主青岳神君指點,為了拜訪恩師而來,望請諸位前輩允許我們進山。」
同行的人有的被他這舉動嚇到,叫他不要在山中說不該說的話,引山中靈物注意;有的也跟著拱手行禮,求青岳神君和他們正在信仰的神靈保佑他們平安進山。
夜嵐神情自若,施了禮就直起身,昂首闊步地朝自己潛意識中覺得正確的方向走去,識海中忽然又響起了那道清渺莊嚴,恍如神明的聲音:「你的同伴不該進山,你卻與我有緣,我不忍讓你被他們拖累。我在前方放了一支白蓮花,若你肯信我就去採下它,遇到危機時只要虔誠祈禱,我就會出手救你,讓你如願見到青岳神君。」
「若我與神君有緣,入山自然能見到他;若是無緣,那也是我自己命數不濟,豈能為了自己引來的災殃而求我從未供奉過的神相助?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花卻不必了。」
夜嵐淡淡地拒絕了識海中的誘惑之間,順著小路走了十幾丈後轉了幾道彎路,天地忽然開朗,現出一片方圓數廟的天然石坪。石坪左側是峻立的峭壁,頂端流下幾條細如白練的飛瀑,飛瀑下又是座精緻可愛的清潭,潭邊水裡孤伶伶生著一支碩大的白蓮花。
花香隨著清涼的水風撲面而來,甜美如成熟的菠蘿,身後三名女修笑道:「好漂亮的白蓮,可憐竟生在這種地方,自生自落,無人欣賞,倒不如咱們摘下來賞玩,也不負它這清姿艷質了。」
幾人說說笑笑地要去摘花,夜嵐卻忽然上前一步攔住了她們,當先闖到潭邊,摘下了那朵白蓮。花下無根無莖,分明就是被人現插在那裡等著他摘的!
幾名男修都以為他是要搶先摘花討好三名女子,與他一隊的人都笑笑旁觀,兩名扶余王室的男子卻以一種審視之姿看著他,彷彿覺著他不夠格討好自家祖先/晚輩。
夜嵐卻將花握在手裡,誰也沒給,滿臉凝重之色——他當時沒對蓮花有什麼想法,是一直潛藏在他體內,時不時入夢給他指點的那位青岳神君之靈忽然意動,覺得這花極好,他才下意識闖過去摘花的!

第63章

盧修士一行中最年輕的修士李沙悄然湊到夜嵐身邊,玩笑般地低聲問道:「三位女道友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夜嵐兄,你打算把這朵花給誰?」
雖然山中對修士靈識壓制得厲害,可李沙的神情裡充滿揶揄,說話時還刻意朝三位女修瞟了一眼,只看神情就能猜出他的意思。三人低聲商量了幾句,最年幼的那位便站出來,落落大方地說:「夜道友,我們三人都很喜愛這蓮花,可否將它送給我們?」
說著便攤開一隻秀美的手掌,等他把花遞到手裡。
夜嵐持花而立,感覺有點尷尬。他不想拿著這麼朵蓮花,更不想和女修爭一朵花;可是那位平常十分安靜的老師難得動念,說不定這花就有助於他魂魄補全,他也不能輕易放棄。
他很快就做了取捨,握緊生滿棘刺的蓮花莖向那三人道歉:「失禮了,我(的老師青岳神君)喜歡這朵花,我也想好生看看它(有什麼妖異之處),不能交給三位道友。」
一言既出,十個人裡有九個用怪異的眼神盯著他和他手裡的花,唯一垂著眼不看這畫面的就是他自己。
這倒不是因為他心理強大,扛得住眾人失望和探究的目光,而是因為……剛剛說了那句話之後,一道清淨莊嚴的聲音就從手裡的白蓮花上傳過來,直接傳入他的識海裡:「道友果然還是摘了花。」
不,不是我,我並不想跟你說話,只是代師父摘下來而已。
夜嵐面不改色地把花往法寶囊裡插,花桿尖端抵到囊口,斷口處忽然湧出一點靈氣,順著囊邊滑了出來。連念初的聲音復又響起:「別把花擱在法寶囊裡,不然我就沒法跟你交流了。這朵花就是我的化·身,好好拿著,我指點你順利進山。」
夜嵐連掖了幾次都沒能把花掖進法寶囊,周圍的目光也灼熱得能烤溫泉蛋了。他心裡恨不能把這個白蓮花神當眾揪出來塞進法寶囊裡,臉上反而格外平靜,鎮定地回望眾人,還點了點頭,用力握著花莖問他:「你能怎麼幫我?」
蓮花上靈氣流轉,花刺扎破他堅如金石的皮膚。夜嵐險些失手把花扔了,眉剛皺起來就聽到腦海中的聲音不滿地響起:「你手鬆一點,別把我的花捏壞了。這可是王蓮花,你一輩子都未必看得見第二朵。」
這花是從他自己的根莖上生出來的,天然就能當中繼站,讓有緣人那邊的聲音畫面傳到他腦海裡。不過他被點化時起,原身就不再發育,一生只能開出這三十朵花,所以每朵花都得用在有意義的地方——比如說有緣人身上。
有了這朵花,他就不用跟在這群人身後,靠有緣人的視角追蹤他們,也可以抽空回家……回洞府照顧岳兄和小蓮子了。
雖然夜嵐態度差點,信仰反饋完全沒有,但至少他能拿起這朵蓮花,還頂住了眾人的壓力把它留在身邊,這就是個好開始嘛!
連念初坐在他們前行的路上,看著蓮花傳遞回的神意信息,滿意地笑了笑:「不管怎麼說,你留下了我的花,我就會如約幫助你。我看你們爬山爬得這麼辛苦,先給你們留幾根登山杖好啦。」
……煉成登山杖的法器嗎?上界的修士真會玩兒,有這功夫煉個越野車不好嗎?夜嵐內心毫無波動,只想把那朵花扔到「白蓮花神」臉上。
他和連念初只說了幾句話,時間不長,可是從他把花拿到手裡,就成了這幾名同行修士的焦點。年少女修的手掌白白在空中攤了那麼久,尷尬又委屈,狠狠地翻了他一眼,退到祖先身後。另一名年長的女修便走出來問他:「夜道友,這朵蓮花是否有什麼異常?你若看出了些什麼,何妨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參詳?」
扶余國一名男修也附和道:「正是,剛才道友便說出『白蓮』二字,莫非這白蓮花中藏有什麼玄機?」
夜嵐目光微動,握著蓮花道:「這花與我有緣,不能送給各位道友,望請見諒。不過這山中有人為我們備下了登山杖,我們往前走走看吧。」
盧修士在他身後問道:「夜嵐你剛才說這山中有主人,莫非就是這白蓮花的主人?不會是個花精樹妖吧?」
盧道友一猜就准,可不就是個白蓮花神!
反正這神又送花又送登山杖,一副不想掩飾存在的模樣,他又何必替他掩飾?夜嵐低哼一聲,朝盧修士點了點頭:「他與我老師青岳神君也有些關係,不可輕易得罪。等見著老師的本尊,我會問問他的事,老師自有決斷。」
「夜道友!」扶余修士疾疾勸道:「青岳神君已經身亡,就是殘軀內再生出靈智,也不是當年的山神了。你可不要被這些山精水鬼迷惑,錯把它們當作真神啊!」
四名從他到了雲安大世界就熱情地照顧他的修士也勸他:「他雖然說自己是神,可若真是山神哪有不敢露面的?必然只是個妖靈而已。夜道友你是青岳神君的弟子,最有資質繼承神君遺澤,借這座山成道,不要被那只妖靈欺騙了。」
圓圓臉的修士擠到他身邊,伸手抓向那朵王蓮,厲聲喝道:「這花本就是妖花,夜嵐道友還不回頭麼!」
扶余王室的修士也說:「正是,這麼朵花孤零零地插在潭裡,周圍又無蓮葉,怎麼會正常?我這幾個侄女、孫女都被這花誘惑,道友也抓著花不肯放手,其中必定有妖邪之力作祟。道友不如將花給我,我在神殿中學到了些降妖伏魔的手段,必能解除道友身上的妖力,逼出花妖真身來。」
夜嵐握緊手裡的蓮花不肯讓人碰到,抽身朝山裡走去,任別人怎麼勸也只有一句話:「那人便是妖精也罷,這花與我老師有緣,我不能放手。」
連念初在遠處聽得更生氣,想到自己還給他們預備了登山杖和吃的,簡直冤得慌!他索性乘著鎖塵返回去,把多餘的手杖和食物收起來,只留夠了有緣人自己的那份,擱在鎖塵上給他送過去。
他自己也懶得再在路上送溫暖了,掏出自行車在地上一顛,飛身騎上,直奔岳青峰的洞府。
他從沒在山裡感到過什麼鎮壓之力,想飛就飛、想跑就跑,騎上車不過幾分鐘就回到了岳青峰棲身的山洞。洞門在他進入時像商場的自動感應門一樣次第敞開,燭火自燃,照亮他前行之路。
臨到進洞時,他稍微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留下的爐灶和盤碗——這裡清鍋冷灶,盤子乾乾淨淨,連點心渣都沒剩下。他也是去得太久了。去時才留了十幾屜餃子和一桌小點心,卻在元泱大世界過了一夜才回來,幸好蓮子不要吃東西,不然他們父子豈不都要餓壞了?
連念初自責得都沒空理有緣人了,快手快腳地包了幾屜蟹黃燒賣;烤上一盤同樣大小的薺菜鮮肉酥餅;還剁了章魚塊和龍蝦肉餡,像包湯圓一樣在中間填上奶酪餡,裹上糊炸成小丸子。
做完菜之後,他還鼓起一道風吹淨了墓穴裡的煙氣,這才托著碟子走向最後一道門。
石門大開,燭光照進洞府,略微映出了山洞中事物的形狀。岳青峰仍是躺在棺材裡給小蓮子開蒙,不過大約時辰不同,這回岳青峰並沒在念詩,而是把小蓮子泡在泉眼裡,從水的性質開始天地之道。
連念初進去後,講道之聲便停了下來,從棺材裡傳出岳青峰含笑的問候:「你在外面轉這一圈已經夠辛苦了,何必又急著做吃的呢?我又不是凡人,這百十年不吃不喝也過來了,哪有這麼急著要吃東西的。」
「不是這麼說的,」連念初笑道:「我還是靠光合作用和根系吸水就能活的植物呢,化形之後還不是喜歡吃人類的東西?越是像你這樣好久沒吃東西的,有條件時才得吃好一點呢。」
他咬開一個小丸子,看裡面的餡心正好軟軟地流出來,就把托盤撂到棺材上,拿著丸子喂到岳青峰嘴邊。
岳青峰不好意思地伸手去接,他卻在黑暗中搖了搖頭:「炸的,有油,別沾了你的手跟衣裳。小口咬,可能燙,燙就別吃了,我弄涼一點再給你。」
不用!他不怕燙!他本體可是能承受一千多度岩漿的大山,怎麼能讓嬌弱的草本植物出身的阿初幫他吹涼丸子!
岳青峰一口咬下半個小丸子,伸出舌尖舔了舔流下的奶酪,不小心碰到一點清涼如水的指尖,動作猛地僵住,連忙道歉:「是我失了準頭,想不到竟碰到你的手……」
「不要緊,都是這房間太暗了,岳兄你在棺材裡更不透光,自然看不清。現在正好有個有緣人進山來找你,只要這片真靈回歸,你肯定就能自己坐起來了!」連念初指尖捏著一點丸子邊,換了個姿勢繼續餵他,等他吃完了才拿紙巾隨便抹了抹油手,又拿了塊酥餅餵過去。
岳青峰心裡滿滿的都是餵他吃飯的道友和小蓮子,哪還有心思管真靈的事?感應到了自己真靈轉世之軀帶人進山也懶得管,胡亂點了點頭道:「這人還沒信仰你,不著急讓他進來,先讓他們在山裡吃點苦頭,就知道你的好處了。」
正說著話,酥餅又到嘴邊了。
岳青峰怕這麼餵著吃再舔到手指,便伸手去接那塊餅。手指因為在黑暗中摸不準,先是碰到他柔軟的掌心,順著手心慢慢摸上去才摸到了酥餅。他反手托著熱騰騰的酥餅和被餅襯得尤為清涼柔滑的手指說:「我自己吃吧,又不是不能動了,怎能還要你喂。」
連念初透過黑暗看著他在棺裡反捲得十分彆扭的手,哪裡肯放開酥餅,笑道:「你那樣拿著多不方便?何況酥餅上也有油,吃了又不好洗手。別客氣了,我餵你一頓也不費事,我左手也能拿吃的,也不會耽誤自己的。」
他一手喂岳青峰,拿著自己吃,邊吃邊給他講自己在元泱大世界買來的各種基礎教材和互動練習冊,暢想著小蓮子長大後怎麼利用這些教材好好學習。岳青峰也不時出聲附和,和他一起想像著小蓮子化形之後激活互動練習冊,從小就能隨身攜帶家庭教師,出去遊玩也不耽擱學習,輕鬆考進元泱六大派的美好未來。
可再往深處想想,岳青峰忽然又有些捨不得讓他長大了那麼拚命學:「小蓮子要是化形成女孩就好了。女孩就能考千蜃閣,修的是傳統道法,不像別派學習那麼緊,得道之後還能直接在元泱蒼華遊戲裡找個工作。」
王蓮開花第一天是雌蕊在外,化形出來可就是個香香軟軟,雪白雪白的女孩兒了。這麼一想連念初也覺得女孩好,坐在棺材邊上餵著岳青峰吃酥餅、燒賣和小丸子,自己一塊餅卻是半天都沒下去,想了又想,低頭問岳青峰:「要是女孩的話,叫岳白蓮好不好?」
挺好的!人如其名!再沒有這麼合適的了!
岳青峰打著手勢表示贊同,然後嚥下口中的蝦肉燒賣,也跟他說了自己起的名字:「我沒事也琢磨了兩個名字。我想要是正好化形成女孩呢,身上會有花香味,就可以叫岳滿衣,『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的滿衣;要是男孩就叫岳連山,隨咱們倆的姓,連山又屬三易之一,說起來也有出處。」
好像岳兄起的名字更有學問?叫白蓮是有點直白,現在可不流行拿真身取名了,像沈老師和清景主持人那樣的大妖,從姓裡都看不出根腳了呢。岳滿衣這個名字可是從詩裡挑出來的,他就喜歡岳兄念詩,小蓮子長大了肯定也會喜歡的!

第64章

岳青峰和連念初在山洞裡吃著點心,聊著孩子的未來,遠處山腳下的夜嵐卻只有堪堪堆滿鎖塵表面的鍍鋁膜包裝袋……還有一根木頭削成的,不怎麼精緻的手杖。
扶余國女修看著雪白玲瓏的鎖塵倒是十分喜愛,但對上面堆的東西就不怎麼看得入眼了,遠遠圍著,挑剔地說:「這就是那個偽稱山神的妖類送來的?怎地全無靈氣,包裝也這麼俗氣,不像是給修士的東西。倒是底下那個托盤法器挺可愛的,說不準是前任山神留下的。」
口中說著喜歡,但扶余王族一行都沒去碰鎖塵,覺得這東西只是沒什麼用的小法器,不值得他們多費心思。
盧修士一隊中那個圓圓臉的陳修士倒想施法取過它,拈起手訣才想起來如今山裡是無法動用靈力的,便走過去抓盤面。可鎖塵是有自動閃避功能的,連念初讓它朝著夜嵐來,那麼除了夜嵐之外的東西,在它看來就是必須躲開的牆壁、柱子。
圓臉修士試了幾下,連登山杖都沒摸到,只好摸了摸鼻子,回頭看向夜嵐:「夜兄,這妖精怕是真纏上你了,送來的東西都不肯給別人碰。可恨咱們在這山裡用不出法力,不然早就捉出它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敢借山神遺澤這般捉弄我等真修!」
咱們是用不出,他卻用得出呢。夜嵐摸了摸手裡的蓮花,忽然覺著「白蓮花神」脾氣真好——這朵花在他手裡,他就應當能聽到周圍眾人說他的不是,可聽了這些話竟也沒把他們怎麼樣。
看來是個老實的小花神。
夜嵐能從小千世界一路拚殺到飛昇,胸中自有一股鋤強扶弱的俠氣,最看不得老實人受委屈。他接住自動飛來的鎖塵,清朗凌厲的目光橫掃,對眾人說:「不管山中那位現在登臨神位沒有,他畢竟比咱們早了許多年就在這山裡,可堪稱為主人。主人如此大方地送來食物和木杖,咱們這些客人也不要做了惡客,背地裡評說主人的是非!」
圓臉小修士臉色微變,盧修士連忙打了個眼色,命同行的叔侄按住對方,自己走到夜嵐身邊,含笑應道:「你說得是,那位蓮花之主沒有惡意,咱們也不用這般防備。陳道友出身除妖世家,見慣了妖修作亂,故而對此輩格外警惕,等他明白過來就好了。」
他看著夜嵐手裡馴順如拔了電源的掃地機器人,微笑著說:「也不知那小……花主送來的是什麼,夜嵐道友可識得麼?」
雲安大世界到處都是神修、神殿,凡人過的也差不多是神仙日子,這群修士生活檔次更高,還真沒見識過這種垃圾食品。
夜嵐畢竟也是小千世界出身,從小也是吃著零食、喝著方面便長大的,光看包裝上的畫面就知道了:「薯片、蝦條、蔬果干、方便面……還行,這裡正臨著水潭,有方便面就能吃飽了。」
不過身為一個繼承了山神遺澤,想當下任山神的花神,想讓別人給他信徒當也不給點好處,就弄這些垃圾食品,和手工削制的木頭登山杖?
還不是什麼紅木黃檀的,就是最普通不過的速生木材?
話說回來,這座山若真的是封葬已久,又怎麼會有方便面和薯片這種工業生產的垃圾食品?上面印的字他都不認識,可見這個白蓮花神不是喜歡旅遊,就是交遊廣闊,要麼就是山上裝了光網,可以網購外國食物。
看來小花神在這山裡的地位,可絕不是盧修士他們說的封鎮之下誕生出來的妖靈,至少也是這座山大半個主人——真正做得了主的那種神!
不過……他看了一眼隱約防備的盧修士和另一邊又新鮮又輕蔑的扶余修士,索性什麼也不說了。把蓮花往腰帶裡一扎,取出自帶的鍋碗瓢盆,舀了一鍋水開始煮方便麵。
扶余國一名修士便皺了皺眉,道:「道友何必吃那些不明來路的東西,我這裡還有一瓶玉髓,道友若是飢渴,不妨嘗嘗這個。」
盧修士等人倒是好似頗有興趣地看著他拆袋子、煮麵,笑道:「這花主弄出來的面倒是有趣,能想出這些心思,莫非是個女……女修?我看她對夜道友一片真心,我們進山路上若能得她相助,倒是省了不少事。」
「他可不是女修。」夜嵐想起那道飄渺如九天上落下的莊嚴聲線,微微搖頭:「不過盧道友有一點猜得不錯,這位白蓮花神心胸寬廣,不是會為難人的神。」
水燒開後,他便下了方便面和料包,扣上鍋蓋燜煮了一會兒。調料包裡人工香料的味道很快傳出,一位女修被這香味嗆得實在坐不住,悄然掩住鼻尖起身朝外走。
走到上風處的林蔭下,她才擱下手,呼吸著含有淡淡水果香氣的清新空氣,舉目朝遠處望去。
她們是為了尋找從前王室建在山中的神殿而來的,而盧修士一行要找的則是青岳神君隕落之所。兩方目標並不相衝突,也有幾分一致處,他們又聽說夜嵐夢中受過青岳神君指點,是被神君留下的意念指引來的,覺得與對方同行能減少危險,才會放下身段和那隊散修同行。
可是這山裡怎麼又多了個白蓮花神?夜嵐是一時被妖神迷惑,還是說那妖神真的繼承了青岳神君遺澤,可以當山神了?那妖神是不是已佔了青岳神君的神殿?
可這座山在扶余境內,青岳神君如果已經消散,就該由他們王室主持,祭祀開國太祖之靈為神,怎麼能隨便被一個小神佔去?她立在樹蔭下思索,忽有一道涼風吹過,拂亂了她的頭髮。
她抬起頭捋了捋亂髮,眼前忽然一亮——左側山峰頂上,雲海之後,隱約露出一點碧綠通透的光芒!再上前幾步細看,雲後露出的那點色彩恰好翹成一點飛簷的形態,再下方又有一片明艷的金彩……
是青岳神君廟!
她恨不能一步飛到廟裡,可這座山又被封葬大陣壓制,她再是法力通天,進來也得跟凡人一樣走路。女修胸中滿是苦悶,但想起能進入神殿,還是滿心歡喜,移步下山告訴幾位同族這個好消息。
扶余王室這幾位修士對夜嵐相信妖物的事本就有意見,聽說找到了神殿,心裡也是一陣激動。領頭的男修倒還有點穩重,掏出地圖對比了一下,皺著眉說:「這裡應當是白鹿峰,神殿建在青雀峻,阿凌你當真沒看錯麼?」
女修重重點頭:「從那邊樹下就能看到,也是在遠處一座山峰峰頂,若非我自幼修持六識通法,眼力比別人稍好些,也看不見雲後那片殿角。阿祖若不信,何不親自看看?只在這片大石後的槐樹下就能看到,不必走太遠。」
扶余國五人便都起身跟他們打了個招呼,轉身離開。甚至盧修士都想跟去看看,但看到夜嵐一動不動地煮著面,他便收住腳,低聲吩咐子侄輩的李沙:「你跟去看看,那邊若見了宮殿,就做個標記,咱們還是以青岳神居遺骨為先。」
李沙笑道:「知道,盧叔還不放心我嗎?」
他的親叔父李洪也點頭笑道:「靠阿沙那雙眼就量得出路程,盧兄只管放心就是。」
他們離篝火稍遠,聲音本來傳不進夜嵐的耳朵裡,卻偏偏有那朵蓮花收音,這邊的動靜傳到連念初手裡時,也能傳給夜嵐一份。蓮花另一頭還傳來莊嚴中帶著幾分厭惡的聲音:「你們的人怎麼說話這麼不講究,老是咒岳兄過世呢?他明明在棺材裡躺得好好的,我正照顧著他呢!」
在棺材裡躺得好好的……
夜嵐背後忽然覺得有些涼,悄然朝煮方便麵的火堆靠了靠。鍋裡的麵條已經煮軟了,也不知是什麼口味的,倒是香辣撲鼻,調料包和蔬菜包給得都很足,干制的肉和蔬菜煮開後足有骰子大,一顆顆鋪在面上。
他連忙盛了口熱湯驅寒氣,回頭看了一眼從進到雲安大世界就主動找上他搭伙的這幾個修士,好意告誡了他們一聲:「方纔那位白蓮花神告訴我,青岳山主尚在山中,咱們言行都謹慎些,不要惹怒山主。」
盧修士眼神微變,臉上笑容卻仍舊舒展而從容,像是有些好奇地問:「他說青岳神君尚未隕落?那這座山怎麼會被封鎮,他為何不肯接受凡人供奉了?早知山主仍在,咱們就該先在外面遞了拜表再進來……」
他一面說一面揣摩著夜嵐的臉色,偶爾隱秘地看看他腰間白蓮,等待那邊傳來答案。
夜嵐過了一會兒才答道:「山主現在不方便見客,倒是沒說不許咱們進山了。不過聽白蓮花神的意思,扶余國那些修士的心願只怕成不了了。」
青岳神君不管是生是死,山裡已經被這個白蓮花神佔了,自然是不會讓扶余國那些人另立信仰。
三人瞬間想到這點,李沙的叔叔李洪臉色忽變,低聲道:「糟了,李沙這一去不會得罪了白蓮精……神吧?」
話音才落,山巖後就傳來了扶余修士們的慘叫!李修士臉色猛然變得蒼白,轉身向叫聲響起的地方跑去,卻發現那裡仍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山水,六名修士坐在空地上,周圍什麼也沒有,每人臉上卻都是一片驚恐扭曲之色,似乎撞見了什麼!
李洪看著失神地癱坐在草地上的侄子,心疼不已,一聲厲喝就要撲上去。盧修士生怕他也跟著出事,連忙拉住他,「啪」「啪」地扇了幾個巴掌,揪著他的領子說:「李兄你又不是初次經歷這種幻術,怎麼也失了平衡心!萬一那兒是人家設下的陣法,你撲進去連自己也搭上了怎麼辦!」
「那不一樣……那時候我們有法力傍身,現在……現在法力不能用了啊!」一個修士忽然不能用修為,簡直就像凡人穿越到了動物身上,層次落下去了,心理上的安全感也被狠狠剝光了。
之前他們還覺得這座山被封鎮,大家都是一樣被鎮壓實力,他們身邊這位夜嵐修士還是青岳神君殘存執念所收的弟子,在山裡是有安全感的。可是這個白蓮花妖的實力和他們不是一個檔次的,對方能用妖力,而他們只有凡人之力,他們之於對方就只是砧板上的魚肉,怎麼能不驚慌!
何況那是他親侄子!他們家只有他和他侄子入道,兩人就如親父子一般!
李修士心疼得瘋魔,一雙血紅的眼看向夜嵐,求他救救自己的侄子。夜嵐立刻拿起白蓮花,當著他們的面兒對著花說了扶余國眾修與自己同行之人被困的事,請「白蓮上仙」給眾人一個明白。
只要他把人放了,哪怕是要他們離開這座山永不回來也行。
連念初那頭正跟岳青峰吃著點心,討論孩子化形之後進哪一派呢,聽到夜嵐傳來的消息,也有些茫然,直接出聲答道:「什麼?他們都被鬼打牆困住了?我沒有啊,我不會這個,我是蒼生苑出身的,只會種田……岳兄還躺在棺材裡呢,我等著你過來就夠操心了,哪有心思管別人的事啊。」
這些話從白蓮花中傳到剩下這幾人耳中,越發顯得鬼氣森森。
盧修士下意識看向夜嵐,身上驀地打了個冷戰,彷彿忽然明白了岳青峰殘魂為何要教一個下界修士,還要把他引進山裡;也明白了連念初為什麼特別要給他白蓮通信,還送他吃食。
這座山的確不好進,李沙和扶余國那些人怕只是第一步的祭品而已,青岳道君不管是生是死,夜嵐都必然是他復甦需要的活祭!

第65章

如果夜嵐是青岳神君復活必須的祭品,他們這些人還有機會走山青峰嶺嗎?
盧修士下意識後退一步,有些後悔地看著地上那群人。
李洪卻忽然衝過來跪在夜嵐面前,瘋魔般懇求道:「我知道道友在那位白蓮花神前有面子,求道友救救我侄兒,我願以身上所有法寶交換,只求他能活著出這座山!」
夜嵐側身避過他這一禮,搖了搖頭:「這事也不是白蓮花神干的,他未必救得了人,你拜我更是沒用。李道友你起來吧,我盡力幫你把人送出去就是。」
他身上有青岳神君一片真靈,在這山裡比別人更安全些。既然老師的殘魂沒有示警,他去救人應該不會出什麼危險。他走到那群人身邊,伸手去扶地上的人時,識海中忽然響起連念初的聲音:「別動,剛才我問了岳兄一下,他說這座山裡有從前扶余國修士設下的迷陣,你要是踏進去也可能有危險。」
「迷陣?」
夜嵐脫口說出這個詞,身前的李洪連忙撲上去抱住他的腿,急急說道:「那個妖……花主說什麼?他設下的迷陣嗎?你幫我求求他,只要他能放了我侄兒,我身上所有的法寶都給他!我立誓再也不來這山裡,我……我們叔侄一起供奉他當山神!」
他說著說著,就拽著夜嵐的袍子往上爬,想搶走那支白蓮花。幸而盧修士及時出手拉開他,夜嵐才重新站穩身子,對那兩人說:「白蓮花神說這陣法不是他布下的,也不是青岳神君布的。那位神君不屑在山上弄這些小手段,這陣法倒是他們扶余國前人在山裡立廟時一併建起來的。」
扶余國修士建的?可這樣一座連山神都被封鎮的山裡,怎麼會有一座三千餘年前人類留下的迷陣還在運轉?盧修士想得越深遠,對那「白蓮花神」的戒懼就越深,可偏偏他們的一言一行還被蓮花監控著,他想勸夜嵐警醒些都不行。
這般情況下,他也只能先保護好自己了。
還好對方真正想要的只是夜嵐一人,其他人都算是添頭。那個妖神的法力肯定不能和真神相比,否則也不會不敢出來親自面對他們,而要靠舊日陣法傷人。他還留有一道命牌在山外,真到危機處還能捨了這具肉身,以精血重塑之法再尋生機。
他咬了咬牙,伸手拉住李修士,不動聲色地和夜嵐拉開距離。
李洪被他攔著撲不過去,又擔心侄子,只好淒惻地一眼一眼看向夜嵐,苦苦懇求:「那你求他救救我侄兒!扶余國那幾個修士貪心要找神廟,要重立山神,落到這地步也是他們貪得無厭活該被困,我侄兒卻是無辜的!」
他卻不是美女,而是個身材壯碩的大漢,做出這種神情就很驚悚了。夜嵐側過臉不敢看他,倒是也替他向連念初求情,托著蓮花請他幫忙把李沙和扶余國修士送出山去。
也不一定要弄醒他們,只要把人送出山,不,只要把人弄出迷陣,他們就能把這群人架下山找人治療。
連念初那邊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忽又從蓮花中傳出聲音:「把他們弄出去也行,不過作為交換,你要信仰我,怎麼樣?」
「哈,我一個道修怎麼可能信神,若是我信了,修行根基都要動搖了……」神修靠信仰提升,道修卻只能靠自己修行,將信仰交給別人就相當於自毀道根,他怎能答應。
李洪在背後高聲求他答應連念初的條件,又說願意補償他什麼功法和上神傳給人類的法器,他全不入耳,對著蓮花搖了搖頭:「我就算要求人,也不會拿自己的命來換,大不了我們回扶余國請人來,他們國中王室修神道的多,說不定能請來真神呢。」
李洪又在身後哀求,這回盧修士竟也站在他這一邊,苦口婆心地勸道:「夜嵐你本身就是青岳神君的弟子,這位花神也是神君心愛之人,你信仰他與信仰神君又有何不同?他若得了山主之位,想必也會幫神君復活的,這不也是完成了你的心願?」
圓臉修士也跟著勸了幾句,夜嵐卻十分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師父從不讓我信仰他,他只教我道法,也只讓我修仙道。他說神道誤人,仙道才是正途,等我見的世面多了就知道了。」
蓮花裡忽然傳來一道略有些含糊的、彷彿正含著什麼東西的聲音:「你見識不行,誰說道修就不能信仰別人了?岳兄就能給我信仰之力!等岳兄傳你一道馭使元神之法,你試著在識海裡觀照我給你的那朵白蓮花,然後全心全意相信我本體就是那樣一朵雪白的蓮花,只要信仰虔誠就夠了,沒有任何難度!」
他手裡的動作微頓,仔細聽著那道聲音,彷彿還聽到了細小的吞嚥聲和吮手指頭的聲音,也不知他吃的是什麼這麼沒形象。
他那鍋方便面還沒吃完呢,再不吃麵條就該坨了。夜嵐腦海中忽然冒出這個毫不相關的念頭,而後便聽另一道寬和溫雅的聲音在他識海中響起,念誦了一篇神修道法。
這篇法術十分獨特,是教人剝離自我意識,將單純對外物的認知化為獨立的神念,再把那念頭托送給需要之人的法子。這種法子十分取巧,信仰也不牢靠,但送出去的念頭卻是扎扎實實、不摻水份的信仰之力,不是活了幾千上萬年的真神想不出這功法來。
更要緊的是,響在他識海裡的那道聲音並不是蓮花神有點飄渺的聲音,而是在夢中教他修行的老師那渾厚可靠的聲音!
他在識海中悄然問了一句:「老師?」
那道聲音在傳過他功法之後便消息了,不予任何回應。白蓮花神的聲音卻接著那篇功法響起,催促道:「趕緊練,只要你好好練功,虔誠信我,岳兄就讓你到他的洞府來。不過他是不會認你當徒弟的,你年紀太大了,叫連我師叔的話會把我叫老了的。」
夜嵐飛昇時年紀兩百出頭,比起三百歲才渡劫的某黃金蟒已算是少年有為的典範。可連念初今年才一百一十五,比他小了一半兒掛零,有這麼大個師侄,出來進去的遇見了也是尷尬。
岳青峰也覺著這個人類年紀太大了——他的小蓮子化形之後,要是問他為什麼家裡有個比父親年紀還大的師兄,該叫師兄還是師伯好,那多尷尬?
他還沒教過自己的蓮子修行呢,怎麼能先教了別人!
岳青峰傳了一篇功訣就不想再理他,連念初倒是多說了幾句,催著他練功。夜嵐還有幾分猶豫,想入夢裡問問真正老師的意思,盧修士三人卻低聲問他那位山主有沒有傳他功法,又勸他先練了再說。
雖然功法有衝突,但畢竟初修煉時不會有太強力量,救了人之後他們就下山,到時候隨便找家神殿拔除隱患就是了。
盧修士指著地上癱坐的那幾位修士,滿心憐憫地說:「他們這樣子,恐怕已經傷到了神識,救得太晚,性命或許能救回,這個人也廢了。我若能以身相替,早代夜嵐修習那信仰之法了,可惜那花主又看不中我等的資質,我只好代李家一門求夜嵐兄施恩了。」
李洪和圓臉修士都苦苦哀求,夜嵐實在卻不過,便拈起蓮花,當著眾人的面說:「你先把這些人送到山外,我就開始練功。」
連念初說:「你先練功,先練上我就把人送出去,還讓你到岳兄的洞府裡來。」
盧修士聽得又驚又喜,又懼又怕。
他們入山就是為了青岳神君遺下的法寶功訣來的,為了這些甘冒奇險;可是想到夜嵐是青岳神君擇定的替身和祭品,他又有點想放棄這次行動。
不過這裡的選擇權從不在他身上。夜嵐已經盤坐在地,按著岳青峰給的功法觀想起蓮花了。
反正就是觀想一朵蓮花,反正那蓮花在他身上插了不少時候,他連花托上多少根刺都數清楚了,反正他修道時也是打坐想……
他的心很快靜下來,在識海中勾勒出一朵蓮花,花形具備時,再壓制住自我念頭,專心一意地想像那位不曾露面的白蓮花神就是這般模樣。
就在他專心修持的時候,身邊那片困住六名修士的迷陣倏忽變化,地上空空蕩蕩,彷彿從來沒有人踏上那片土地般。李洪猛地發出一聲慘叫,撲向夜嵐,逼著他還回自己的侄子。
兩名同行抓之不及,竟讓他把夜嵐從修行狀態中砸醒了。
夜嵐的功法還沒行完,凝出的信仰之力殘留在識海中,睜開眼也能見著一朵白蓮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十分礙事。他揉了揉眉心,揮手扒開撲到自己身上的李洪,然後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力量……彷彿恢復了些?雖然還不到本身修為該有的水準,可也不像之前那種被悶在棺材裡,手腳都沉沉墜墜施不出力的感覺了!
他摸著腰間蓮花,震驚地問:「難道剛才我信仰了你,就能借用你的力量在山中自由行動了?」
不……是剛才岳兄感應到你好好練功了,就給了你點獎勵,把那口棺材對你的壓制轉移掉了。連念初透過黑暗,看著棺材裡那張不知承擔了多少壓力卻仍是溫雅從容的臉,心中充滿憐惜,隔空對那些人說:「岳兄畢竟心軟,已經把那些人弄出山了,你不能辜負他的好意,因為那些人沒事了就放鬆了練功。」
夜嵐雖然不喜歡被人逼著做事,卻是最知恩圖報的人,不肯白佔人好處,低聲答道:「我會繼續練的。不過你這人也是奇怪,在山下隨便建個廟就有人信仰你,非要讓我這個道修相信你是朵白蓮花,我老師竟還幫你,難道不成你是他親兒子?」
不……我是他親兒子的爸爸。
夜嵐和連念初說著話,李洪也聽說了侄兒被移出山外,當即跟他們三人拱手道別,要回山下照顧侄兒。盧修士也斟酌著要不要和他一同逃走,只是想到青岳神君可能留下的遺澤和棺中真神之軀,不由得起了點貪念,沒有及時離開。
只差這麼一會兒工夫,他再想走也走不了了。
整座石坪山移地換,原本展闊的空間和斜度極大的溫潤山峰被一片峭壁取代。身後是絕域幽谷,面前卻是條幽幽山道,正對著鏡面般的峭立石崖,崖面正中敞開一道如月亮門的山洞——
再往裡面,憑他們如今的目力便什麼都看不出了,只覺著有絲絲寒風如從深不見底的淵獄裡吹出。裡面的靈氣再是清寒透澈,在山神棺槨的襯托下,也讓人心發寒。
可是其他三面就是幽谷就是峭壁,除了這條進洞之路外,他們竟已經無路可走了!盧修士小心地將身子縮在最後,看著夜嵐這個傻大膽兒大步流星地走向石府,圓臉修士緊跟在他身後,心裡忍不住重重歎息,跺了跺腳,也緊追了上去。
山路極短,幾步就邁進了漆黑的石洞,盧修士的腳步剛剛跨過洞門,周圍便砰地一聲黑沉下去,身後的石門不知不覺又恢復成了一片光滑如一體的山壁。
他下意識倒退一步,後背貼上滑膩如玉的石壁,用力推了推。山壁未動,洞裡的燈燭卻「砰」地同時燃了起來,光芒壓得昏昧,拖出滿地深濃的陰影,竟也不比剛才那份純粹的黑暗強多少。
前方的夜嵐忽然轉過頭來看著他,端正俊美的臉上抹滿昏黃的光影,微微啟唇,臉上的陰影變幻,竟顯得猙獰而扭曲,彷彿臉上又疊了另一個人的臉。
青岳神君……難道現在就來接收他的身體了?

第66章

房間裡燈燭閃動,夜嵐和圓臉的陳修士都看到他一臉驚恐地貼在山壁上,都以為他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異口同聲地問道:「盧道友,你怎麼了?莫非有什麼東西?」
夜嵐往他身邊走了幾步,臉上光影變幻,彷彿一張面具扣在臉上,不停變換神情模樣,奇詭得令人毛骨悚然。
盧修士摸著身後石壁朝側面退走,低叫著:「別過來,你究竟是誰,青岳神君、青岳神君已經上了你的身了……我不該來……我們不該來這一趟……」
他的眼瞪得極大,恐懼之色溢於言表,不像是心神澄澈的修士,反而比一些堅毅的凡人都不如。
夜嵐不知該笑還是該皺眉,輕歎一聲,逼到盧修士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臉:「什麼青岳神君奪舍,我老師的神魂只是回到家裡高興了一下,根本不會奪舍。盧兄你這是怎麼了,戰戰兢兢的,像是被人迷了神?」
陰暗的燭光下,盧修士的神情陰暗猙獰,說話語無倫次,果然是失了魂的模樣。
夜嵐想要打醒他,反而嚇得他順著洞壁拚命後縮,撞倒了洞角一座燭台。火光落在桌面上,反倒燒得更明亮,照亮了檯面上一座裊裊生煙的銅爐。爐上頂著一隻銅鶴吐煙,煙霧本身卻沒什麼味道。
夜嵐微覺不妥,便按住鶴嘴,調動真元想要壓滅青煙。可神識探到銅爐裡,卻發現爐中並沒有什麼香,只是一團火在空中燃燒,憑他的力量也掐不滅那團火焰。
陳修士也看見了那爐子,連忙掩住口鼻,低聲問道:「這煙裡難道有迷惑心神的東西?道友看得出那是什麼香嗎?」
夜嵐搖了搖頭:「只見壺中空燒著一團火,沒有香料。」
陳修士也對著壺深思了一陣,眼中忽然迸出比燭火更明亮的光芒:「這是色空煉香爐!以七情六慾為燃料,燒成一味能催發人心中最深厚情緒的香……我在古籍上看過,這是那些神祇歡宴時最常用的助興之物!只要燒起之香,宴會的狂歡喜樂就永不衰減,那些神祇會在自己的神殿裡聚集俊男美女盡情享樂……」
「不可能,我老師不是這種人!」
「沒有這回事!我年輕時也不在家裡辦這樣的宴會,也不找那種年輕漂亮的侍神,我一座山怎麼會有那種愛好!我裝這個爐子純粹是因為當時別人洞府殿閣裡都有一個,不裝顯得落伍……而且要不是那人心裡有太多慾念,爐子根本著不起來的!咱倆在山裡住了這麼久,你不是也沒見它在外面吐過煙嗎?」
夜嵐在外面義憤填膺地給老師正名,岳青峰也在棺材裡急切地替自己辯護。他好容易才請了連念初過來同住,還有純潔的小蓮子在他棺材上養著,怎麼能讓這些人詆毀他高尚純情的人格?
連念初看他急得都快從棺材裡鑽出來了,趕忙按住他的肩膀,柔聲細語地安慰道:「我當然相信你,岳兄,咱倆又不是才認識一天兩天,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
他們倆相識往淺了說快要有一年了,往深了說足足一百一十五年。他從被點化那天,從聽到「凝然心是白蓮花」那首詩,就知道他的恩人是跟自己的花一樣高潔的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天天開宴會,醉生夢死地過日子?
何況宴會也不是好開的,要不然他們一次能在酒神殿賣掉幾百隻鴨鵝嗎?
若是按著最普通的自助餐規格計算,刨去岳兄轉修無為道的三千年,從他誕生出神軀開始,哪怕一天只請十來個客人,那麼大吃大喝五千年下來,這座山早就被吃成一座禿山了,有靈氣都救不回來!
岳青峰激動地握住連念初的手,深深感覺到被人信任的幸福,於是也發揮了一點師生之情,告訴外面廳裡的夜嵐:「你那兩個朋友心裡雜念太多,色空煉香爐就是被他們心裡溢出的念頭點著的,不燒盡浮念香火是滅不掉的,把他們打……」
他剛想說把他們打暈就好了,忽然又想起這是個讓夜嵐信仰連念初的絕好機會,便吞下那個「暈」字,叫他心裡虔誠向白蓮花神祈禱,多多祈禱就能讓這些人恢復正常。
夜嵐已經聽到了那個「打」字,看著恐懼得發瘋的盧修士,心中微生憐惜之意,追上去一拳打暈了。然後他對岳青峰祝禱一番,把這個惹禍的香爐收進法寶囊裡,對陳修士說:「我要替盧道友拔除雜念,道友先在這裡歇一歇,待盧道友好轉了咱們再進去。」
他一撩外袍,在柔軟的地毯上盤坐起來,閉著眼向識海中那朵蓮花默禱。
剛才在外面他已經做了一半兒神像構建工作,如今有了乾淨安全的洞府,剩下一半兒只要凝神專注,也慢慢磨了出來。識海中那朵蓮花如今正如他手中的蓮花一樣真實,只要摘下來遞給以此為象徵的花神,就相當於將他的信仰遞交出去。
可這信仰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他本身就像是雕神像的木工,而不是在神像前虔誠下拜的信徒。這樣的信仰要來何用呢?
夜嵐在安眠一般的深定裡看到了自己的老師,便忍不住請他解惑。
那道向來模糊的虛影在這座洞府裡似乎變得凝實了些,伸手摘取他識海裡的蓮花,微笑著說:「信仰之力不是這麼用的,你這朵蓮花只算是神識凝聚出的影像,還要加上這份神魂之力才算信仰。」
「老師!你這是做什麼!」老師怎麼能信那種從他自己山裡生出來的小妖神!
夜嵐震驚地看著他的手拂過蓮花,那朵花上便綻開了真實而清麗的光色,猶如從他的意識中凸顯出來,花瓣搖曳,宛然如生。花綻開的一瞬間,青岳神君的影子也從他識海中消失了。
他駭然睜開眼,卻發現眼前立著一道修長俊偉的影子,臉龐朝向山洞內側,手中執著一朵白蓮。從他這角度雖是只能看到背影,可是身體的線條比例眼熟得令他眼酸。
老師終於可以從他的識海出來,在空中站一站了!
而他老師面前赫然又站著一個白衣男子。從他這角度看不見臉,卻能感覺出對方身上清靈純粹的靈韻,搞不好就是那個一直在裝神秘的白蓮花神。
「老師,你終於恢復了?」夜嵐站起身來,搖搖顫顫地去摸那道虛影,老師卻沒回頭看他,而是對著面前人歎了一聲:「一別此世三千載,幸得道友接引,終於又踏入家門了。」
等等老師,不是我送你回來的嗎?!
夜嵐剛想說話,那個白衣人便毫不客氣的把功勞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岳兄不用客氣,你當初對我有點化之恩,咱們現在也勉強算是一家人了,我為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青岳神君拈著蓮花送到他面前,笑道:「道友接引我這片殘魂回來,於我有再生之恩,說什麼勉強算一家人,你我從今後就是真正的骨肉親人。我這片殘魂也沒有別的東西可送予你,便請道友收下這份信仰之力,當作我一點回報……」
那朵蓮花化入連念初眉心,真靈回望了夜嵐一眼,含笑托付道:「這孩子資質不錯,有勞吾弟幫他找一套道修資料自學,別讓他走我修神的老路。」
「岳兄放心,我新買了一堆資料呢,挑一套給他就是了。」連念初點了頭,那道真靈便再無牽掛,在空中化作一座綿延千里的青山,一晃化入流光,朝洞府深處飛去。
身後的夜嵐剛跪下要哭,老師就化成青山不見了,白蓮花神又轉身要走,便猛地撲上去抓住這個唯一可抓的人,急急惶惶地問:「我老師呢?我老師把信仰給你了,他會怎麼樣?」
他是不太懂神修的修法,可是青岳神君本身是這座山的山神,若是把信仰給了別人,那會不會徹底隕落,變成無知無識的山峰,讓對方轉變成真正的山神?
連念初看著他那份真情實感的擔憂,忽然覺著這小子挺不錯,於是拉開他的胳膊,和藹地笑道:「岳兄正在融合真靈,這會兒我都不想去打擾他,你就更別進去了。我帶你逛逛這座洞府,等他醒過來吧。」
……等等,這副當家做主的做派是怎麼回事?他的老師在融合真靈?老師還能再醒過來?盧道友他們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老師已經隕落了嗎?!
夜嵐腦子裡塞得亂糟糟的,在桌沿上坐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剛被自己打暈的盧修士和陳修士,舉目四望,想找著他們。
連念初笑瞇瞇地說:「你打坐的時候,他們倆找到了通往裡面宮室的路,就拿了你的法寶囊先離開了。」
拿了我的……夜嵐摸了摸自己腰間,臉色頓時一變:「我身上一共不到五十靈石的家當,連正經法器都沒有,平常動手都靠老師教的抽取元素、元素合成的功法。吃飯也大多是他們請,我想請客都只能買低階靈食自己在家做,他們偷我的幹什麼?」
這些人平常花靈石如流水,手裡拿的不是這個神傳給某上古修士的法寶,就是那位傳說中大能的遺物,說句實在話,他的法寶囊掉地下這群人都不會撿哪?
「誰讓你剛才把香爐收進法寶囊了?他們或許看不上你的東西,卻相當看得上岳兄的東西呢。」他拎起夜嵐的後領把人揪起來,揮揮手打開一座石門,帶他去找先前離開的那兩人。
連念初一向進洞就直奔小蓮子和岳青峰而去,沒空看別的地方。實則除了那串通道似的石洞,周圍還有不少錯綜複雜的山洞,內部都裝修成殿宇的模樣,華貴昳麗,配得上他綿延千里的山體的宏大氣派。
這座山洞早對他放開了一切權限,走到哪兒殿門都會自動大開,看著就像在迎接他。殿裡的擺設也都精美不凡,夜嵐有不認得的拿來問他,他雖然也都不認得,卻能擺出一副見識廣博的派頭,淡淡地說:「這算什麼法寶,不過是岳兄當年覺得好看,拿來當個擺件罷了。」
夜嵐硬給他唬得一愣一愣,以為他真是在這洞裡住了多年的主人。
兩人觀光一般在洞府裡轉了許久,轉到東側一座大殿裡卻忽然聽到陳修士的聲音細細響起,仔細看殿中卻不見人。
夜嵐在微弱的燈光下找了一圈,實在看不見,只得問連念初:「剛才你聽見什麼聲音了沒有?我怎麼好像聽見陳道友的聲音了?」
連念初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聽見就聽見唄,他又不出來見你,你也不用理他。咱們就在這兒隨便逛逛殺殺時間,等岳兄能起來了,我讓你見他一眼,再給你一套練習冊……算了,岳兄的真靈那麼喜歡你,就給你一套互動練習冊吧。」
互動練習冊比普通練習冊貴好幾十倍,能套在身上讓人24小時自助學習的,要不是看在這人把岳兄真靈帶來的份上,他更寧願把書留給小蓮子呢。
夜嵐心裡還惦記著盧修士,不過想起來恩師很快能醒來,有什麼事到時候就告訴老師一聲也就能解決了,故也沒再理那聲音,跟著連念初走向另一側殿門。那細細小小的聲音在他身後越響越急,尖利得破了音:「道友往牆上看看,我們在這副天神樂舞圖裡!」
夜嵐終於站下,回頭望向四周壁畫。殿裡燈光昏昧,只堪堪能看出上面勾勒著畫面,連顏色都不分明,要從複雜的宴飲長卷裡找出一個人更是十分困難。他皺著眉朝壁畫裡看去,一面找一面問:「陳道友怎地會嵌入這圖裡的?盧道友也在裡面嗎?還是與你分開了?」
圓臉修士的聲音在殿中迴盪,聽不出究竟來自何處。幸好他看夜嵐卻是清楚的,盡力高喊著,指點他到西側殿角畫著的一群英雄和半神裡來找自己。
「我和盧道友都在這壁畫裡,但他大概是喝醉了,已經很久聽不見動靜了。道友你快把我們救出去,這畫能消磨修士神意,救晚了我們倆也會像李沙一樣變成廢人了!」
夜嵐費力地在一群人頭裡分辨圓臉道冠的那個,回頭問連念初:「能不能把燈燭打亮些?我怎麼找不出陳道友呢?看那些臉長得都差不多,不太像呢。」又問陳修士:「你們怎麼進畫裡的?我這也摸著畫呢,沒進去啊?」
陳修士當然不能告訴他自己是想把畫扒下來才會激活畫卷,便說:「這副天神樂舞圖本來就如同魔道法器,你看南殿那群懷抱樂器的天女,就是可以走下來供人賞玩的。神修和你們道修不同,注重肉·欲享樂,許多神祇殿中都會布上一副樂舞圖,隨時弄幾個美人下來享受……」
胡說,岳兄才不是那種人!他一座硅基生命的大山,怎麼會喜歡碳……誒?這副畫裡畫出來的人依托山體,好像也是硅基生命?
他心裡的念頭虧得沒說出口,不然岳青峰能活活吐出一座山峰來。
他剛剛融合完真靈碎片,正推著棺材蓋,準備坐起來迎接連念初,誰知一醒來就面臨這樣的誣陷,頓時怒火中燒,又驚又憤。
他溫雅的聲音也燒得宏量如雷鳴,在那座房間裡隆隆迴盪:「阿初你別聽他亂說!這副圖根本就不是我自己想要的,是當初建築之神白塔和藝術之神鄒月明幫我建洞府時自己隨便加的裝飾品而已!
「那是因為別的神都流行這種壁畫,他們才私自給我加上的,我根本不想要!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繁瑣的藝術風格!我真正住的地方都是乾乾淨淨的,不信你看我的棺材!」
……
媽的,這山神還真活著就住棺材裡啊!
陳修士恨不能穿越回幾分鐘之前,把自己的嘴縫上。
夜嵐也震驚地聽著這熟悉的聲音,心中充滿愁緒——不,這歎號不是他的老師,老師說話從來都是溫柔慈祥,不會一句一個歎號地咆哮的!
唯有連念初早就習慣了,甚至還特別喜歡他這真情流露的風格,笑盈盈地說:「我相信。岳兄你喜歡的本來就是我這樣簡單純粹的白蓮花啊!」
夜嵐麻木地看向他,又一次堅定了自己的念頭:對,我的老師也不會喜歡這麼自戀的白蓮花的。
然而老師在他面前給這個白蓮花神送花送信仰的一幕又在他眼前冒了出來,夜嵐痛苦地摀住眼,也感到了陳修士一樣的悲涼。

第67章

在夜嵐的感知中,不知過了很久,他老師的本尊才重新想起他來。
在那之前,青岳神君跟蓮花神似乎說了許多許多話,其中沒有半句提到他,彷彿本尊清醒之後就忘了他這個弟子。然而仔細聽那兩人的對話,好像也沒說什麼正經的,無非是互相吹捧誰更清純質樸、不同流俗、出淤泥而不染……罷了。
當中唯一好像比較有價值的,就是兩人都提起過幾次的「小蓮子」。也不知那小蓮子是什麼寶貝,能被青岳神君放在棺材上做鎮山之寶,還被那位蓮花花神記在心底,話裡話外都要不經意提起。
他們倆終於隔空聊夠了,於是岳青峰那邊提議:「這麼說話不方便,要不阿初你回來吧?」頓了頓,又提了他一句:「把夜嵐也帶過來吧,我的真靈在下界教了他許多年,分別之前總要再見一面。」
連念初笑道:「那我推車馱他過去?」
他把雪白漂亮的24女式自行車型飛劍都拿出來了,夜嵐嚇得往後蹦了幾十公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會走!」坐在女式自行車後坐上,他二百多年縱橫下界的威名都要蒙羞!
連念初看著他直搖頭:「嘖嘖,果然心性就比不上岳兄,岳兄真靈轉世的凡人坐在我自行車後面都特別坦然,你一個修行了兩百多年的修士,心性還是不夠啊!」
胡說!他老師從沒坐過自行車後衣架,老師這麼多年來一直活在他心裡……夜嵐悲憤地望向洞府深處,幽怨地想道:自從他的老師認識了白蓮花神,整個神都變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慈愛溫柔的老爺爺,變成了為博美人一笑連風度形象都不要了的周幽王!
不過……儘管老師在他心中的形象從慈愛博學的老爺爺變成了衝冠一怒為蓮花的霸道山君,他還是要去拜見的。
夜嵐站在自行車輪後,對已經蹬在車上,還招手要他坐上去的連念初說:「我走著去就行,還有陳、盧兩位道友,懇請老師饒他們一命,逐出山去吧?」
如此詆毀真神,還偷了洞裡的擺設,能饒他們兩個的性命已是便宜,他也不會再給這倆人求情了。
岳青峰倒是從未將那兩個小賊放在眼裡。只是夜嵐特地提了,他便分出一點力量將那兩片壁畫撕下來,吹進學生手裡。兩人落下來之後也沒恢復人形,只有薄薄的一片,大小也縮水了近半,看起來就像皮影戲裡的驢皮影人一樣。
陳修士的小人兒神魂尚在,在夜嵐手裡拚命道謝,而盧修士因為驚嚇過度,心態不穩,已經被畫裡的景物迷惑,神魂凝在畫中醒不過來了。夜嵐手指輕捏著皮影頭頂,架著膀子對連念初說:「道……有勞前輩為我帶路。」
連念初慢慢蹬著車,帶著他從側殿拐回中央通道,騎到岳青峰寢殿外那間大殿裡忽地停了下來。夜嵐拎著兩張皮影狂奔進殿,看見他倚著自行車在門邊等著,便納悶地問了一聲:「前輩怎地不走了?我老師難道就在這座殿裡?」
他伸長脖子四下打量,卻沒看見那條熟悉挺拔的身影,更沒看見棺材。倒是在大殿一角看見了熟悉的電線和電磁爐,上面架著個不銹鋼蒸鍋,鍋裡的剩水還沒倒呢。
他心目中餐風飲露不近塵俗的老師,怎麼能過這麼柴米油鹽的日子,居然還拿電磁爐蒸飯吃呢?真是溫柔鄉是修士塚,有這麼個年輕漂亮的白蓮花神在身邊,老師他老人家的……咳咳,不大清醒了啊!
夜嵐心裡都快跟他老師一樣咆哮了。可對著這個把持他老師把持得緊緊的,以後不知要叫師母還是師公的人,他臉上卻不敢露出半分不耐,還要恭敬地問:「前輩,不知我老師現在在哪兒,方不方便拜見?」
連前輩指了指他手裡那兩張壁掛:「你把他們卷巴卷巴先擱架子上吧,岳兄住的地方有我們最珍貴的寶貝,不能讓這種人靠近。」
卷巴卷巴……好歹這倆也是活人,卷完了現打開不會有後遺症吧?夜嵐稍微湧出一點同情心,把畫平攤在不礙眼的空地上,整整衣冠,朝連念初一拱手:「我準備好了,請前輩帶我去拜見恩師。」
最後一扇洞府打開,深不見底的黑暗遮斷了他的眼睛。再往裡走了兩步,門就在背後嚴嚴實實的關死,他忽然感覺到了盧修士進入這間洞府後那份寒徹心頭的感受。
不是心靈的感應,而是體感溫度實實在在地下降了!外面的洞府至少有十幾二十度,偶爾有風吹過,也清爽如高秋,而進了這座房間瞬間,就凍得全身栗肌縮起,寒毛直豎,活像進入冷庫或是……
停屍房。
他的眼睛落在殿中心整座碧玉雕成的棺材上,猛地打了個寒顫!
洞中寒氣正是從那座棺裡來,而棺材蓋已被人推開,裡面躺著個有點僵直的人體,雙手伸出棺外,正抓著棺沿用力推。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能模糊看出他的嘴角正往上吊,閃著微光的白眼珠越來越細窄,唇瓣微微開合,輕輕叫了一聲:「阿初……」
一點含著氣聲的輕笑響起,震得夜嵐差點腿軟。然後他才意識到,那棺材裡的人影叫的並不是他,而是他身前的蓮花小神。
連念初滿臉都是笑意,地說了聲「我把夜嵐帶來了」,整個人就衝過去,握住了岳青峰推著棺蓋的手,又揉著胳膊給他鬆散筋骨,不悅地說:「岳兄你剛剛融合真靈,應該好好休息一會兒,還推什麼棺材。夜嵐又不是外人,他也算是你半個弟子,躺著見他他也不敢不高興。」
岳青峰反握住他的手,雙目含笑盯著他,低聲說:「我覺得我現在真元恢復多了,你借我一點力,我試試能不能起來。」
他的棺蓋已經推到腰間,露出來的空隙足夠坐起來了,連念初心裡也充滿希望,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先把小蓮子端過去,小心別碰灑了盆兒。」
「不用,我來。」他動念把玉盆移到棺邊泉脈上,讓泉水湧入盆中沖刷換水。安置好小蓮子之後,便捏了捏掌心柔若無骨的手,低聲說:「阿初,拉我一把吧。」
那把聲音裡蘊含著無限希望,還藏有一絲憂慮的顫音。連念初聽得心都要化了,全身真元都運到右手上,沉腰運力,抓著他的手用力往上一拉。
彷彿一座山的力量掛在他手上,他差點被那力道墜下去,深吸了口氣才穩住下盤。好在很快那份重量就減輕了不少,而棺中的岳青峰身子一點點坐起,眼中流露出新生的喜悅和希望的輝彩。
這光彩給了他極大的鼓勵,他索性兩手一起上,抓緊那只因為用力而青筋鼓起的手,一寸寸、一分分地將他的身子拉直。岳青峰坐起來後他的手還在繃著力量,放手時差點朝後折過去,幸好岳青峰及時拉住他,往懷裡帶了了一把。
他的身體相比之下卻是輕如草木,這麼一帶差點栽到棺材上,岳青峰連忙伸手托住他的肋下,藉著腰力向側面傾身,用肩膀頂住了他的胸膛。
這麼一來兩人就抱在一起了。
岳青峰很快托起他,揉著他撞到自己肩頭的胸骨,擔憂地問:「阿初你沒硌著吧?我的身體堅硬,你要是哪兒受了傷就跟我說,我這洞府裡還存著不少療傷的藥材,吃下就好了。」
連念初用神識感應了一下撞到的地方,握著他的手笑道:「沒傷,你的身體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硬呢。就像你的手一樣,也有軟軟的肉,就是骨頭稍硬,可是我也沒撞得那麼重。這點小事不用在意,岳兄你能坐起來了才是大事。」
岳青峰搖了搖頭:「多虧你托了我一把,不然我這樣躺著也不容易坐起來。」
兩人溫情滿滿地互相關照著,和蓮子一樣被扔在棺材邊上的夜嵐心裡卻是翻波湧浪,不知轉過了多少念頭。
棺材裡不是鬼!是他的老師,他的老師是躺在棺材裡的!想到這點,夜嵐心中恐懼頓去,剩下的卻是萬般羞愧——
老師都能說話、能坐起來了,他這個學生進門竟然不過去行禮,不替老師高興;反而因為一點黑暗和那口棺材就害怕起了悉心教育自己多年的老師,太不像話了!
看看人家白蓮花神!看起來妖妖嬈嬈,又自戀又撒嬌的不像個正經神,卻能對著躺在冷呵呵的棺材裡的老師不離不棄,還親手把他拽出棺材,這才是真感情!難怪老師對他那麼在意,恨不能把這座山都送給他!
他狠狠反省了自己之前以貌取人的淺薄念頭,一撩衣擺,單膝跪下跟他請罪:「夜嵐之前有眼不識金鑲玉,竟不知師母對我老師這樣情深意重,請師母勿怪。」
唉……誒?這孩子腦子進水了嗎,說這麼尷尬的話幹什麼?誰是他師母啊!我跟岳兄只是暫居在一起,還有個共同的孩子的……情好相投的道友而已!
連念初臉皮一抽就要反駁,岳青峰卻搶在他面前說:「不得胡說。我與阿初才剛相識、相知,同居此地沒幾個月,我們的小蓮子也和剛剛降世,還未發芽,怎麼能說就是夫妻了?世上哪有這麼匆促成親的夫妻,你再說下去為師要生氣了。」
……小蓮子是什麼東西?不會是白蓮花神生的吧?
這世上還特麼有同居好幾個月,孩子都生了還不叫夫妻的?難道是先上車後補票?車站都到了還不想補票?
神修的思路果然和凡人不同,擱他們那世界這就算事實婚姻了吧?老師竟然還覺得才住了幾個月太倉促,不能結婚?
夜嵐實在繃不住,勸了老師一聲:「師母對老師一片真情,不離不棄,弟子做外人的都看在眼裡了,還望老師別有什麼顧慮,為了蓮……為了孩子將來好上戶口,也得先結了婚啊。」
哪怕結了再離呢!總不能讓孩子出生就頂個私生子的名頭吧?
夜嵐下意識看了一眼水脈裡的玉盆,看不太清楚,但模模糊糊像是塊圓盤,不是蓮子又小又圓的模樣。他不知道這蓮子是變異的,以為是蓮花葉子,便苦口婆心地勸道:「小師弟都長這麼大了,萬一有意識了,知道父母不願意結婚,自己不是愛情的結晶,心裡會不會有陰影?」
「是……是這樣嗎?」岳青峰憂心忡忡地問蓮念初:「我是第一次有孩子,不懂這些,阿初你學過蒼生苑的教程,對蓮花總是比我懂得多的,別的妖修可有這樣的事?」
連念初也懵了,看著靈泉裡一動不動,種皮外似乎附著一圈小水泡的蓮子,許久才幹巴巴地說:「我……我也沒見過這種案例,要不咱們再把徐長老他們請來,做個神識方面的檢查?」
岳青峰要的可不是做檢查。如今有夜嵐製造出來的機會,他又能坐起來了,難道還不想法兒製造機會,跟連念初看雪看月星看星星,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格言?
雪雖然已經附在章魚身上看過了,剩下的那麼多樣可都等著他們做呢!
他忽然看夜嵐這個撿來的便宜徒弟格外順眼,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然後按著連念初的手,嚴肅地搖了搖頭:「不管蓮子現在有沒有意識,將來他總有有意識的一天,總會知道他出生的緣故。我想……我們雖不是凡人,不需要為了孩子就成親,不過以後我會帶著他一起陪在你身邊,跟你一起踏遍我這座山,走過更多小千世界,讓他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享受到和其他孩子同樣多的愛。
「阿初……在你遇到心愛的人之前,願不願意讓我們父子一直陪著你?」
這話說得太癡情,太寬容了!
夜嵐聽得全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恨不能上去摀住岳青峰的嘴,告訴他這種深情男擱小說裡一般都只能當個男配,現在已經不流行了!愛情裡的勝利者沒有這麼大度的,老師想抱得美人歸不能只靠孩子,得回到之前那個霸道總裁畫風才能贏!
可是連念初不吃那種套路,反而就喜歡這種清純不作妖的,聽得花兒都滿滿綻開,兩腮微紅,反過來抓握住岳青峰的手指,微笑著低聲說:「岳兄你說什麼呢,我哪兒來的心愛的人!我從化形以來,唯一重要的就只有你,直到現在才多了個小蓮花。就算以後我認識再多人,他們跟我的緣份也不可能跟你比啊!」

第68章

萬萬沒想到,我的老師走的不是當下時興的「霸道山主妖嬈妃」路線;而是早幾十年心靈雞湯欄目喜歡的「癱瘓山神,賢惠嬌妻為你撐起一片天」路線!夜嵐震驚又慚愧地想著:看來套路不在新,只要感情深,老頭子小嬌妻模式也還沒過時呢。
他別過身不敢多看老師、師母倚在棺材邊上膩膩歪歪的畫面,回頭正好看到靈泉裡泡著的蓮子,便走過去細看。剛才遠遠看著,他還以為這麼大一片得是荷葉了,近看才知道是塊圓餅,而且是塊從哪方面看來都跟蓮花沒有半分關係的圓餅……
難道是蓮蓉餅?蓮蓉餅也能成精?師父師母還給它起了小名叫蓮子?
他湊到泉眼邊想要摸上一把,落在半空的手卻被泉水托住,怎麼也落不下去。棺材裡的岳青峰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淡淡道:「那是我和阿初生的小蓮子,稟賦我的山體精氣而生,外形自然和普通蓮子不同。你是修行之人,手勁兒大,別碰壞了。」
夜嵐順勢站了起來,整整衣袖,對著棺材大禮叩拜下去:「學生夜嵐,受老師真靈教導多年,今日終於能見到老師本尊了……」他抬起起頭仔細看著棺裡坐著的岳青峰,眼眶微紅,一頭磕到地上:「請老師受我一禮。」
老師扶著棺材,半擰過身子看著他,仙風道骨地說:「起來吧,不用行這種大禮。要不是你這孩子努力修行,把我的真靈碎片帶到我身邊來,我也沒這麼快能坐起來。實論起來,我是該謝你的。」
老師你終於想起來是我送你回來的了!
夜嵐擠出兩滴激動的淚水,起身答道:「不敢,學生今日能盡微薄之力,也是因為以往老師不吝教導,教我修行真法。弟子只想以後都能跟在老師身邊修行,希望老師不嫌棄我愚鈍,別趕我離開!」
岳青峰倒是不嫌他愚鈍,只嫌他這麼個大活人在眼前杵著,影響他和連念初單獨地、私下地……互相瞭解,推著輪椅同游。
於是他微微一笑,指著滿棺蓋基礎教材和練習冊,慈愛地說:「如今大千世界的修行方式已變了,師弟相傳的模式早已落伍,現在時興的是科學修真。連我自己也正在大門派的網課班學習,又怎能當你的師父?我的真靈在下界不肯正式收你入門,只肯讓你叫一聲老師,也是這個意思。」
夜嵐急得掙出一頭汗,臉紅脖子粗地想要說話,岳青峰卻只含笑擺擺手:「我也不是要趕你走。畢竟你我師生相處那麼多年,情份猶如祖孫,我想讓你先在山裡住下,看看這些大門派的入門教材,擇一個喜歡的去參加入門考試。人往高處走,雲安大世界是神修的地方,修道資源太少,我能動了也要離開的。」
夜嵐一向很聽這個隨身老爺爺的話。哪怕老爺爺現在不隨身了,看著也不比自己老,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同意了:「我聽老師的話,老師讓我學什麼我就學什麼。」
不就是換個世界上學麼,當年他也是十幾年義務教育讀下來的,修行仙法也沒耽擱了考大學。
岳青峰相當滿意他認學的態度,手掌一翻,滿棺蓋的《修真基礎入門兩千題》《五百年修真,三百年模擬》《百大門派招考指南》《快速修行法》……都轉移到了夜嵐懷裡,順便給他下了學習任務:「我們先定一個小目標:三個月內你要能做完一套基礎題,老師就讓你見見大門派來的合道真人。要是能做完基礎兩千題,選出自己喜歡的學科,我就送你一套互動練習冊;要是選定了想去的學校,有信心、有決心為了入門而努力,我就送你一套房子讓你不受打擾地複習——」
他深情地望著弟子,慈愛地說:「老師相信你。」
夜嵐用衣擺兜住滿滿一襟玉簡,激動得連連點頭:「老師放心,我一定努力學習!」
岳青峰把他安頓在神殿後的倒座房裡,門開向後院院牆,也有個幾十平米的小院子,出入獨立,與正院互不影響。
三個月之後蒼生苑的徐真人師徒就要來催發、定植小蓮子,岳青峰殷殷囑咐他抓緊時間擇定專業。要是能學進蒼生苑的科目,他們當老師和師母的還能厚著臉皮請徐真人幫忙走走後門,看能不能把他招進蒼生苑當個外門弟子。
夜嵐把盧、陳二人的小薄片送回對方家中,又坐在屋裡苦學了幾天才緩過神來,拍著心口想:老師真不是一般人,明明是不想讓我留在山裡,偏偏還拐彎抹角地,幾句話愣就忽悠得我熱血沸騰,主動閉門讀書等著考新門派。難怪師母一個男神都對他死心踏地的,還給他生了個畸形大蓮子……
算了,感情的事他這個外人也看不懂,什麼也別說了,做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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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清明,徐真人領著弟子如期而至,來給小蓮子育苗。這座山對他們始終是敞開的,幾人不需引導就熟門熟路地進了山,在連念初之前居住結籽的靈湖外紮營,等著他端蓮子過來。因是在別人身上,徐長老也沒動用神識掃瞄周圍,靜靜地帶著徒弟調試機器。
直到輪胎滾動的聲音在山間軋軋響起,他才一拂大袖,將身上衣紋展平,直身看向聲音響起處,神色淡定地想著:莫非是連道友那輛自行車缺油了?還是蓮子長得跟父親一樣重,把車輪壓得作響?
他帶來的四名修士也一樣納悶。不過年輕人好奇心重,不似徐真人那麼甘心等著車從擋路的巨石後轉出來,而是直接釋放神識,隔著重重青石巨樹看了過去——
然後四人都是一臉懵然。
蓮花道友用輪椅推出來了一個人!
岳道友不是在山裡躺著嗎,不是說正推著棺材蓋兒呢嗎?那個坐著碧玉輪椅,端著小蓮子的是什麼人?
難道父愛的力量這樣強大,為了親眼看見小蓮子定植在自己身上,一個閉死關多年的癱瘓老神竟能從棺材裡坐起來了?
這個山得有多沉啊,看把輪椅都壓得咯吱咯吱的了,蓮花道友的小身板兒推得動嗎?
徐真人也悄然釋放靈識,跟師侄們一起屏息靜氣,看著連念初一步步推著玉石輪椅從山下走上來,才各自悄悄鬆了口氣。
他一伸指就把輪椅連同岳青峰接引上來,慈愛地對連念初說:「你身子柔脆,不好推那麼重的東西,回頭我給你們拿個自行輪椅來,岳道友心念一動就能自走了。」
連念初連忙拱手道謝,又替岳青峰解釋了一句:「其實這輪椅也不沉,就是煉製時間不夠長,輪子跟車體還沒能完全連接好,一走一磨輪子才響。走起來基本都靠岳兄真元托著的,我沒用什麼力。」
岳青峰溫柔敦厚地笑道:「這個輪椅其實就是我養魂的玉棺。前些日子恰巧有一片養煉極好的真靈碎片回歸,我總算有力氣坐起來了,後又把玉棺煉成輪椅,再磨合磨合,以後就能駕著輪椅出門了。」
呵呵,這位岳道友躺在棺材裡時就上論壇暗秀恩愛,如今上了輪椅,能走出來了,就改當面秀了是不是?
幾位真人目光如炬,當即看出他的真意,嘴角抿出一絲冷笑,從他手裡端過水盆,嚴肅地說:「小蓮子出芽之後就要更精心照管,要保證光照、溫度和營養,不能像還是種子時那樣隨便放在黑暗裡就不用管了。小蓮子的外胚乳物質又與別的蓮子不同,不知發芽出來後,根系能不能順利吸收水中營養,你們做父親的必須不錯眼的盯著,不可輕易離開。」
蓮花道友還要去小千世界找有緣人,那時候岳道友就老實在山上留著吧,別想上論壇發什麼「【求助】我和道友一同到小千世界旅遊,輪椅太重了我捨不得讓他推」之類名為求助,實則秀恩愛的帖子!
徐真人也不管師侄們的小心思,接過蓮子又做了一次全面檢查,然後放進透明的光照發芽箱,滴上一滴催生靈液。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
每天換水、換催生液,再由兩個父親施放靈氣蘊養,7-14天內應當就能發芽。如是過三周還發不了芽,就得直送蒼生苑,進行早熟催發手術,直接催生成人形胎兒養育。但是這樣出來的胎兒,將來身體會和凡人一般柔軟,也不會有父母遺傳的天賦神通,只能當普通人養。
岳青峰和連念初盯著那個小小的育苗箱,看得眼都直了,恨不能把自己的一身靈機都補給它,讓這種子早點鑽出芽來。
徐真人每天晚上把育苗箱擱進立體成像儀裡,剖開種子虛影記錄子葉發育進度。岳青峰與蓮念初也跟著看影像,卻更願意看真的蓮子,日盯夜盯,眼都捨不得眨。若是害羞點兒的蓮子,真能讓他們看得不發芽了。
幸虧他們倆這蓮子爭氣,在育苗箱裡不到七天就頂開種皮,露出一點雪白脆嫩的芽苗。
出芽了!
雖然現在只有一點小芽,但看得出來,長出來肯定是細細尖尖的箭形葉,像他父親!以後肯定也能開出漂亮的白蓮花來!連念初按住岳青峰的手,激動得本體花枝搖顫,摸著育苗箱問徐真人:「小蓮子長出葉子了,現在算是平安誕生了嗎?」
不到七天就長了葉子,看來這小蓮子果然比普通靈植種子健壯、易成活。
徐真人含笑向他們道喜,雙手托起培養箱放進影像儀裡,重新掃瞄了一遍培養箱。隨行的四位真人到湖裡撈取塘泥,和自己帶來的靈壤混合做成培養基,把發出的種子換到模擬水塘環境的大型培養箱裡。
兩天之後,第一片針形葉就破土而出,碧綠挺豎地立在培養箱裡;四五天後,第二片葉子也搖搖曳曳地從種皮裡破出。細小的白色毛細根從葉根處扎進土裡,雖然看起來不夠強韌,卻是生得密密砸砸,每天都能吸收大量靈氣與營養素。
初生的針葉和戟葉比普通王蓮厚實,光澤如碧玉,摸上去也光滑冰涼,堅如玉石,充分體現了另一個父親的硅基基因。徐長老每天做檢查時,都能測到蓮花體內蓄積了比前一天更多的靈氣。
這小蓮子似乎天生就會修行。別的花光合作用吸收的是二氧化碳,他光合作用吸收的是天地靈機,甚至懂得在別人摸他時稍稍搖動枝葉去蹭人的手指。雖說沒有人類那樣的靈智,可懵懵懂懂的,也展露出了不屬於水生植物的智商。
看他這發育狀況,要不了百年就能化形吧?
在兩位父親的期盼和徐長老師叔侄的祝福之中,蓮子一天天抽葉生根,靠著胚乳和水中營養成長。
到六月底陽光轉烈,水體也溫暖宜人。徐長老他們便在水裡安下了定植槽,把小蓮子,不,應叫作小王蓮了——把整株王蓮種在了水下20cm的定植槽裡,培上靈土,改為露天栽植。
從此後小王蓮就要靠父親本身的靈氣供養了。

第九卷:災難真人秀
第69章

小王蓮定植下去之後,徐真人他們還在山裡留了些日子,眼看著他抽出五六片浮葉,葉子直徑長到40多公分才走。
這期間岳青峰把夜嵐也帶過去兩次,讓蒼生苑這幾位真人看看合不合眼緣。
畢竟是他給當過隨身老爺爺的人,身負大氣運,資質秀異,看問題也不拘一格。幾位真人相處下來都覺得這孩子有前途,說話間也點撥過他幾句。只可惜夜嵐在下界時跟著真靈學的都是元典派修法,自己也對化學更感興趣,要轉投蒼生苑還有些勉強。
幾位真人沒把這孩子帶走,岳青峰心裡略有些遺憾,日日牽掛著他的前程,修輪椅都修得不那麼順當了。
連念初前些日子天天泡在水裡陪小王蓮,如今小蓮花扎根扎得穩當了,才捨得水裡爬出來。一出來正好注意到了他的牽掛,於是便想替他分憂——雖然晚了點兒,總也比不管強。
既然夜嵐喜歡元典派,那就把新買的教材和練習冊緊著他用。等到小蓮子化形時《五三》已經要更新到下個百年的版本了,模擬考試卷和互動練習冊的內容肯定也會有變化,到時候還可以再買新的。
他又掏出一盤子玉簡,加上直達元嬰的元典派互動練習冊,讓岳青峰給夜嵐送去。
岳青峰感激地說:「我這個老師給他想得都沒你這麼周到。我只想著他想進元典派,就給他在元泱大世界買套房子,讓他在那邊濃厚的學風裡浸染幾年努力考學,卻沒想到提前讓他熟悉元典派知識。」
「岳兄你怎麼會想不到,只不過是現在不方便給他買教材,又捨不得動了小蓮花的教材罷了。」連念初含笑搖頭,自己就給他找了理由:「不過你實在比我大氣,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給他在元泱大世界買房子這種安排的。」
他在桃源小世界寄住時,可是搞了十幾年的立體養殖才攢上一套六環以外的二手房,要在大千世界買房這種事,真是想想就覺得頭暈。可岳兄隨口就要給徒弟買套房子,那種揮金如土的瀟灑氣派,他這種靠種田維生的小妖果然比不了。
要是什麼時候把網店開成實體店,慢慢擴大規模,弄個連鎖靈食店之類的大型企業就好了。等他掙了錢,就去執天閣給岳兄買最好的輪椅——能承擔一座山的重量,不用自己修輪子,稍稍煉化就能隨心移動的那種。
想著想著,他忽然失笑。
自己這不是傻了嗎,看著岳兄煉化輪椅就想給他買輪椅,實際上根本不關輪椅的事。只要他再去點化幾個有緣人,收集更多真靈碎片回來,岳兄不就能從棺……輪椅上起來自己走了?
反正現在小蓮子已經栽進湖裡,有岳兄親自照顧,他也可以放心出門了。
等到岳青峰送卷子回來,他已經拿出定緣玉簡,挑了有緣人,先斬後奏地告訴他要再去小千世界一趟。
原以為又得費一番言語官司才能走,誰想這回岳青峰竟然十分通達,直接握住他的手替他看了這位有緣人的情形。這次的有緣人倒是普通人,加之他真靈完整許多,半個身子都脫出了棺材封鎮,倒是把這人的完整一生都看清了。
新找的這位有緣人叫作謝仗青,生在一戶豪門大族裡。他父母是為了聯姻而成親的,匆匆生了他這個兒子應付差事,就在外面各自找情人風流快活,留這個兒子一個人住在冷冰冰的家裡。
於是謝仗青也長成了個叛逆的性子,對繼承家業不感興趣,反而從小就喜歡探索域外未知之地。這個小千世界的科技極為發達,人類足跡已能遍佈太空,他成年後就在自己家族開的電視台裡辦了一檔真人秀節目,邀請明星在風景如畫的小星球上近距離接觸大自然,宣傳保護生態的理念。
半個月前,謝家的真正掌舵者,也就是他的祖父謝正儀病逝,全家人都趕回位於明哲星的老宅爭財產。而他這個遺囑指定的繼承人卻只回家扶了趟靈,轉頭就帶著整套拍攝班底去新開發的原始星系拍攝。
岳青峰握著他的手足足看了半個時辰,確認有緣人所在的小島並無大型食草類野獸,也沒有難應付的植物病毒、寄生蟲,這才點了頭,微笑道:「這地方還可以,不過小蓮花才剛剛栽下不久,葉兒還沒完全長開呢,正是需要父親陪伴的時候,你一去這麼久我怕他想念你。」
連念初也有點捨不得,可是孩子還有百年才能化形,難道就讓岳兄坐上百年輪椅?還是現拿棺材煉成的,輪子嘎吱嘎吱不服帖的輪椅?
他搖了搖頭,低聲歎息:「有你陪著孩子我就放心了,我會盡快回來的。」
岳青峰握著他的手不放,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神情格外真摯:「小王蓮正是一天一長的時候,幾天不回來你就不認得他了,我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去那麼久?」
這話似乎別有深意,連念初眉毛一挑,驚訝道:「岳兄你的意思是……」
岳青峰放開他的手,推著輪椅在山路上走了幾米,笑道:「我既然不用再在洞裡躺著了,當然是要陪你一起走了。」他略頓了頓,抬頭看向山頂:「夜嵐也這麼大了,不用非得留在老師身邊,咱們也順便去元泱大世界幫他挑處房子。」
連念初有些茫然地看向他,雖然是朵粉白相間的蓮花,那種純真懵懂的情態還像白蓮花一樣:「小蓮花種在湖裡又動不了,你我都走了,就靠夜嵐照顧——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呢,能照顧得好嗎?這些日子萬一小蓮花開了靈智,認錯了父親怎麼辦?」
他這麼認真地問東問西的樣子特別可愛,岳青峰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臉。因為坐在輪椅上身高不夠,那隻手就從他的臉頰滑到脖子上,碰得他有些癢,往後縮了一下,手指便從他胸口滑落,順著花瓣般絲滑的道袍落回膝上。
手落到膝上,發出一聲撞擊的悶響,那副膝蓋卻沒半分反應,岳青峰臉上也沒有任何變化,好像手沒砸下去似的。
連念初卻是有些心疼,抓著他手掌裡外看了一遍,確認到沒有磕青才放心。岳青峰反而勾住他,指尖在他掌心指腹輕輕劃過,微笑著解釋道:「不是讓夜嵐看孩子,雖說他比你大上百歲,可沒成過親的男人不成熟,不懂該怎麼細心照顧人的。我的意思是直接把他帶到元典派山門外,給他買間房子讓他在那兒好好複習,我融合了原身,陪你一起去小千世界。」
融合原身……是啊,他差點忘了,岳兄這副身體只是青山顯化的神軀,這座山本身也是他的身體。他自己就隨身帶著蓮花本體,岳兄出門當然也能帶著山,帶著種在山裡的小蓮花!
連念初一向是雷厲風行的性子,當即去把夜嵐叫到山腳下,告訴他自己和岳兄要去小千世界接引真靈回歸,還要把他送到元泱大世界讀書之事。
夜嵐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痛快地應道:「我一定好好學習,不負老師和師母期望!」
小半年了……小半年來他都沒怎麼敢下山,更沒怎麼去看小師弟,就怕碰上老師和師母在池邊秀恩愛!幾次在池邊向蒼生苑的真人們學習時,他都覺著自己身上彷彿閃著萬丈光輝,打擾了池邊看蓮花的老師;而住在這座後殿裡,也時不常地聽到老師和師母一邊種地一邊追憶往昔、互相讚美,聽得他耳朵都快壞掉了。
他在下界時認識的老師不是這樣的!
他在下界時嚮往的修真生活也不是這樣的!
他願意立刻搬到元泱大世界,搬去和那些不動愛慾,一心只求仙道的單身修士住!
安頓好他之後,岳青峰便施法運轉起護山大陣,千里陣光罩住他原本身軀所在之地,化出一座同樣巍峨的青山虛影。而那座真正的山脈則漸漸縮小,化作一座印章把件般的小山沒入他胸口。
連念初始終守在他身邊,等他煉化原身之後便主動推起輪椅,嘎吱嘎吱地把他推出千里幻陣之外,到傳送陣和夜嵐會合。
兩人先送夜嵐到元泱大世界,在元典派山門外不遠的仙坊裡給他置了座小院子,又幫他設下靈陣,留了兩件攻防法器。安頓好弟子之後,岳青峰就親自推著輪椅,瀟灑如風地滑進傳送陣,陪連念青一道進入了新的小千世界。
沉寂百年,他終於再度走出大山,見到了外界的風光和繁華人世;也終於不用躺在山裡苦候心上的蓮花回來了。
落到這座小千世界後,他幾乎不願意去找真靈附身之人,只想帶著連念初兩個人安安靜靜地旅遊一番。可是連念初急著讓他恢復,從背後推著輪椅疾匆匆衝向人群,打聽有緣人拍攝真人秀節目的星球該怎麼走。
他們倆都長得不俗,岳青峰的輪椅更是華貴精緻,被攔住問路的人以為他們也是明星,驚喜地問道:「你們是要參加生存秀的藝人?這也是節目互動環節嗎?背後不會有隱藏攝像頭吧!」
這一句叫開,他們就從攔咱的變成了被攔的。周圍的人雖然不認得他們倆,但還有不少掏出筆本請他們簽名,就當留個投資——長成這樣的人就算暫時不出名,將來也一定會成為明星的!
連念初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一群偽迷弟迷妹裡擠出來,也問到了那座星球的航班和飛船票價。走到清靜的街角處,他才從輪椅把上摘下遊戲配送的口袋,數了數兩個袋子裡的錢,欣喜地說:「咱們倆的錢湊一起正好夠單人票價,岳兄你坐輪椅可以免費乘船,咱們這下子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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