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喵記事

作為一隻優雅的貓,就算一朝為人,宋玉珠也要努力成為有氣質的人類。
白日是侯府嬌寵萬千的三姑娘,夜裡是國公府享福賣萌的氣質喵。
宋玉珠漸漸發現,自己好像迷上了那位公子白皙修長的手指。

她的貓爪子撲住二公子的手:求撫摸!不要停!

文案來自碧水姑娘,感謝~
病秧子男主X呆萌女主

大灰狼和小傻子的故事

PS:女主因為魂魄不穩所以才會白天穿人晚上穿貓,無異能,宅斗種田甜寵文。

1.1V1,甜寵,HE
2.架空歷史,勿考據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宅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清秋時節,夜半時分,一輪皓月掛天心,淡淡清輝從遼遠高空傾瀉下來,猶如素潔纖柔的薄紗悄掩大地,梧桐斑駁的葉影在窗前輕輕顫抖,如此靜謐的時刻,更顯得那撕心裂肺的貓叫格外刺耳。
此時,英國公府的幾個婦人正站在儲存米糧的雜室前大眼瞪小眼,其中,一個身型略圓潤的中年婦人醒過神來,叉著腰,指著站在她正對面的瘦削婦人開罵,「你從哪裡找來的野貓,打剛才就沒完沒了的叫個不停,這要是吵了老爺夫人休息,大家都沒個好果子吃!你要氣死我是不是,怎麼讓你辦點事就那麼難?」
這圓潤婦人叫阿善,是英國公府灶屋這邊的管事婆子,別看她名字有個「善」字,但絕非是個善類,仗著自己在府裡年頭久,成日除了等著吃廚子獻上的孝敬什麼都不做。
這次深更半夜能勞她大駕,主要是因為今天早上,夫人的貼身丫鬟巧環在灶屋看見了一隻死老鼠,那巧環膽子小,當時受了不小的驚嚇,回去就把這事告訴了夫人,夫人聞此事,自然要把阿善叫過去叮囑幾句。
有糧食的地方難免會有老鼠,阿善認為沒必要大驚小怪,奈何夫人是從宮裡出來的平寧長公主,精細嬌貴,當即便要阿善派人把老鼠洞找出來,若是再在府裡發現一隻老鼠,她便要惟阿善是問。
若是徹底打掃一次灶屋,找出老鼠洞堵上,這事情麻煩但也算好解決,但要老鼠這東西徹底從府裡滅絕,這可不是上下嘴唇一碰就能保證的事。
而且,老爺前些日子剛領了俸祿,這就要過冬了,府裡屯了不少米,雜室滿滿噹噹的,搬出來清掃並不是容易事,再加上許多米袋子都被老鼠啃破了洞,這要是折騰一番,還不定出什麼岔子。
權衡之下,阿善只好叫人去捉幾隻貓來。
這是她想得到的見效快又一勞永逸的法子。
「要野貓,不要花錢去買那些矜貴的家養貓,要凶狠的貓,今天必須搞兩隻過來。」當時,阿善是這麼對其他人交待的。
結果,今天下午,手下人果然抱來兩隻小貓。
一黑一白,一大一小。
黑貓的身體又肥又長,眼睛是綠色的,直勾勾看著你的時候,就像是要攝走你的魂魄。
阿善滿意萬分,給捉來黑貓的小廝五個銅板的賞錢。
而另一隻白貓,小小的,瘦瘦的的,毛還沒長齊的樣子。
這小白貓就是阿善痛罵的瘦削婦人抱來的。
「你找只小奶貓是來當大爺伺候的,還是來捉耗子的?」阿善罵了一刻還不停歇,偏那瘦削婦人性好,一句也不還嘴。
瘦削婦人叫金蟾,是個喪夫又無兒無女的寡婦,她生的奇醜無比,又不愛說話,所以被欺負是常事,每次都被阿善當成出氣筒,她也從未露出不滿,阿善也就更加變本加厲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把貓扔進去?」阿善命人打開米倉的門,大指一揮,便讓人把黑貓往漆黑一片的屋裡頭丟。
金蟾懷裡的小白貓一直在叫,嗲聲嗲氣的,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看起來那麼脆弱,又需要人保護,金蟾不捨的摸摸小奶貓的頭,阿善又罵,「這貓看著就嬌氣,今晚逮完了耗子,趕緊給我扔了去,你不扔,你就自己養著,府裡不給你出一分錢!」
「喵——」小白貓轉過頭,對著阿善長叫了一聲。
阿善擼起袖子,走過去抓著小白貓的脖子,報復似的扔進了黑暗中,隨後讓人關上了門,抖擻精神對金蟾他們囑咐道,「我先去睡了,你們在這守夜,天亮開門,好好跟我匯報匯報這兩貓咬死幾隻耗子,以後這事就你們盯著,府裡不許再有老鼠,要是夫人再為這事找我,我就來找你們,罰一個月的工錢!」
阿善去睡了,其他人都鬆了一口氣,唯有金蟾一顆心揪的更緊了。
因為米倉裡一直傳來可憐巴巴的貓叫聲……
與此同時,在離米倉最近的獨軒院也並不太平。
每當四季交替之時,就是東籬最緊張的一段日子。
東籬是英國公府二少爺祁瑜身邊的小廝,從小跟在祁瑜身邊,兩人名義上是主僕,但對於孤苦無依的東籬而言,祁瑜是他最重要最重視的人。
只可惜祁瑜天生體弱,雖然生的如修竹般挺拔,卻是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風吹不得、雨打不得、一受涼就會一病不起,一病就是三個月,一年病四次。
尤其是換季之時,祁瑜的哮喘就會發作,有時候整夜整夜的咳,甚至還會咳出血來。
平寧長公主多年來不知請了多少名醫,祁瑜的病也沒多大起色,可前兩天,來了個江湖游醫登門拜訪,說是能治療祁瑜的咳疾,眾人看他衣衫襤褸,便起了輕蔑之心,毫不猶豫要將他掃地出門,這一幕恰好被鮮少出門的祁瑜撞見,他便將那游醫留了下來。
東籬勸說祁瑜,祁瑜卻說,「我的身體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再壞能壞哪裡去,讓他試試又何妨?」
就這般,祁瑜吃了這游醫三天的藥,身體竟然真的有了微妙的好轉。
最顯著的就是,今天二少爺只咳嗽了半夜就睡下了。
但是……
東籬值夜時聽見屋裡又傳來動靜。
看來又醒了……
哪來的野貓!
東籬衝進去,為祁瑜倒了一杯水,祁瑜抿了一口,臉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
「什麼時辰了?」
祁瑜的聲音低沉中有些嘶啞。
「三更天了。」東籬說著,看了一晚窗外,忍不住道,「也不知哪裡來的野貓,叫叫叫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少爺您好不容易睡下,又被這殺千刀的野貓攪合了,您別惱,我明早就往牆根下點藥,毒死它們!」
「府上可是養貓了?」與東籬的氣憤相比,祁瑜倒顯得很平靜,他對萬事萬物都持有淡然的態度,就如一池死水,任你翻天攪弄也印不起它的波瀾。
「不是吧,沒聽說啊。」
祁瑜咳了兩聲,便坐起身來,「聲音是從灶屋那邊傳來,聽說府裡有老鼠,八成是灶屋那邊的人為此捉了貓來。」
「這幫老婆娘膽子也太大了,咱們院子離灶屋那邊那麼近,他們竟然敢養貓,擾了您休息,他們擔待的起嗎?」東籬是個點火就著的脾氣,「明天我找夫人說理去!」
祁瑜沒接話,只是伸手一指,東籬會意,「您要穿衣服?出去啊?」
「出去走走,去看看。」
*****
金蟾擔驚受怕的,又怕阿善醒過來,又怕阿善不醒過來。
如果阿善醒過來,肯定是被她撿的小奶貓吵醒了,到時候惱羞成怒,肯定會把小奶貓扔掉的。
如果阿善沒醒,那麼小奶貓就會一直叫,一直叫的原因沒有其他,不是餓了就是害怕。
剛出生的小奶貓,牙還不一定長齊了,這就要被逼著上戰場捉老鼠去了,想像那小奶貓縮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的樣子,金蟾的腳就控制不住的靠近米倉的門。
「金蟾,你瘋了吧,阿善不是交待了嗎,天亮再開門。」剩下那幾人坐在台階上聊天,看見金蟾要去開門,好心提醒道。
「可是……」金蟾不善言辭,有些發急,又說不出來什麼,「二少爺……吵到二少爺……」
她想說,吵到二少爺休息可怎麼辦,這兒離獨軒院那麼近。
「這倒是,二少爺性子那麼怪,惹惱了他,還不知怎麼收場呢!」
金蟾一聽,猛然點頭。
誰知,那人又接著道,「可關你什麼事,貓是阿善讓捉的,算賬也記在阿善頭上,再不濟,也是遷怒到貓身上,燉了吃了什麼的,聽說貓肉有點酸啊……」
金蟾生氣了,攥緊了拳頭,想和這幫看熱鬧的人拚一拚,可就在這時,男人的咳嗽卻由遠及近的傳來。
眾人立刻規規矩矩站好,給祁瑜行禮。
雖然未入冬,可祁瑜身上已經披上了厚厚的狐裘大襖。
他臉色不善,也並沒有讓眾人起身,尷尬的氣氛混著如水的月色讓人週身發寒。
屋裡面的小貓還在奶聲奶氣的叫著,一聲又一聲,在這荒夜裡孤獨又無助。

  ☆、第2章

第二章
「喵~」
漆黑的米倉內,小白貓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躲在角落。
室內充斥著老鼠們抱頭逃竄的吱吱呀呀聲,小白貓雖然緊閉著眼睛,可是腦海裡卻清晰的顯露出了老鼠的各種映像:灰色的髒髒的短毛……比身子還要長的尾巴……還有吃的肥肥的像鴨梨一樣的肚子……
不能再想了,越想越害怕,雖然作為一隻貓,捉鼠是她的天職,但是小白貓恐怕這輩子也做不到將那麼噁心的一團吞進肚子裡。
「嗷嗚!」
正在這時,耳邊響起了刺耳的聲音,小白貓睜開眼,只見大黑貓站在她的面前,像琉璃一樣眸子冒著綠光,直勾勾的盯著她,好像要把她當成老鼠一樣吃掉。
小白貓想哭,圓圓的眼睛泛著水光。
就在下一秒,那大黑貓抬起爪子,按在小白貓的頭頂上。
小白貓縮了縮脖子,大黑貓理所當然將這個動作當成了臣服,它滿意的舔了舔小白貓,旋即弓起身子,做出一個進攻的姿勢。
小白貓一頭霧水,而大黑貓忽然間便發動攻勢,猛的跳躍到另一個牆角,小白貓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就見大黑貓剛剛按著自己頭頂的大黑爪子現在正壓在一隻小老鼠尾巴上。
起初,那可憐的小老鼠還妄圖掙脫,可漸漸的便明白了自己的劣勢,它放棄了抵抗,終於打算安然赴死,可誰知道,大黑貓沒完沒了的扒拉小老鼠的身體,可是就是不張嘴吃掉,看起來就像是在做遊戲似的,每當小老鼠覺得要登上極樂之時,大黑貓就會稍微鬆開小老鼠,可當小老鼠要逃命的時候,大黑貓又會舉起它的大爪子狠狠拍那小老鼠一掌。
不知過了多久,小老鼠不堪受辱,肚皮朝天,兩眼一閉,就這樣疑似嚇死了。
小白貓看的目瞪口呆,她還是第一次親身經歷前輩的捉鼠現場呢,當真是刺激啊。
大黑貓叼著那小老鼠走過來,然後把小老鼠扔到小白貓面前,嗷嗚嗷嗚叫了兩聲,小白貓聽懂了它說的話,將頭縮回去表示拒絕。
不吃,我不吃老鼠。
她謝絕了大黑貓的好意,哆哆嗦嗦的站起來,看著地上六七隻死老鼠,內心是萬分崩潰的,看人家大黑貓威風凜凜,一晚上幹掉那麼多傢伙,而她……
小白貓有些自卑了,但是轉念一想,她雖然晚上是一隻貓,可是白天也是一個人啊!作為貓,捉老鼠是政治任務,但是作為人,不吃老鼠才是天性呢!
就這樣,小白貓成功安慰了自己,她打算找一處安靜的角落,好好的睡一覺,明天一早,就又可以是一條好漢啦!
可誰知,那大黑貓忽然就撲了上來,小白貓猝不及防,被它撲的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大黑貓一下子壓在小白貓身上,伸出它長長的舌頭,開始舔弄小白貓的身體,同時兩隻前爪揉弄小白貓的兩側。
小白貓懵了,她自打出生以來,還從來沒有遇上自己的同類呢,可是她絕對想不到,她遇見的第一個同類就是一隻大色貓!
嗷嗚——
小白貓撕心裂肺的慘叫,奈何她出生不久,力量微弱,根本不能和這只吃遍了百家飯的大黑貓抗衡。
嗚嗚嗚,難道人生的第一次就要這麼交待了麼。
萬般絕望之時,小白貓想到了那只死了的小老鼠,於是她也兩眼一閉,肚皮翻天。
只不過,她是在裝死。
大黑貓撥弄小白貓的身體,發現對方怎麼也沒有動靜,和那些被它咬死的耗子一樣,一動不動的。
大黑貓意識到什麼,痛苦的發出一聲哀鳴,聲音淒厲,帶著重重怨恨。
可就在這時,米倉的門忽然打開了。
月光傾瀉而下,湧進漆黑一片的雜室裡,而月光之下,站著一個人類。
大黑貓抬頭打量那個人類,看起來比大部分人類更高大。
人類這個時候進來幹什麼?
*****
祁瑜下令打開雜室的門,他說,大晚上的,就算是野貓,這樣叫上一夜也絕非尋常。
祁瑜開了口,其他人哪還記得阿善的命令。
東籬提了一盞燈,兩步小跑衝到祁瑜前面開路,火光照亮了雜室,遍地都是死老鼠,東籬摀住嘴,胃裡一陣翻滾。
「折騰成這樣,這米還怎麼吃啊,以後不吃米了,我以後只吃饅頭,真是噁心死我了。」
神奇的是,祁瑜和東籬一進來,屋裡頓時沒有了貓叫聲。
「二少爺你看,那兩個貓在那呢!」
順著東籬指的方向,只見屋子的西南角有兩隻貓,黑貓騎在白貓身上,這一副場景有些微妙。
東籬哈哈大笑,「二少爺,這倆貓逮完了耗子,打算大幹一場呢!」
祁瑜面無表情,一點也不覺得東籬的話很好笑,他的目光落在那隻小白貓身上,腳步前移,朝那兩隻貓走近。
「少爺?」
那黑貓見人來了,從小白貓身上起來,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兩步。
可說時遲,那時快。
原先那隻小白貓一下子站了起來,看起來精神抖擻的,全然沒有剛剛眾人以為的死相,就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弓起身子,使足力氣蹬起她的小短腿,奮力一撲……
就這麼自然而然的鑽進了祁瑜的懷裡。
而祁瑜,就這麼自然而然的伸手接住了。
「這貓瘋了吧!看她一身灰!把二少爺的衣服都蹭髒了!」東籬喝斥道,「快丟出去!」
金蟾更是嚇的膝蓋一彎,直接跪了下來。
這……本來還想留下這小貓養著做個伴,可衝撞了貴人,這怎麼辦啊!
出人意料的是,祁瑜並沒有說什麼,也沒有鬆開手把小白貓丟掉。
他看著懷裡的小白貓,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的,望著自己的一副可憐無辜狀。
小小的身子,躺在他懷裡剛剛好。
這畜生倒是與他有緣。
祁瑜想摸摸小白貓,但是看她一身髒兮兮的,就像刷了泥一樣,終歸還是放棄了。
轉過身,他彎下身子,將小白貓交給了金蟾。
「給它洗個澡,且在府上養著。」
金蟾接過小白貓,感激涕零的。
「但是。」祁瑜的話還沒有說完,「以後,府裡晚上不許再有貓叫聲,否則,我惟你是問。」
即便如此,金蟾已經很滿足了,東籬覺得很好笑,他家二少爺可不是個喜歡貓貓狗狗這些小寵物的人,由於二少爺有哮喘之症,所以對於這些長毛的動物向來是敬而遠之的,這次同意收留這小貓,還真是出人意料。
東籬把跪著的金蟾扶起來,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小白貓上,「瞧把金蟾嚇的,這畜生倒會享福,竟然這麼快睡著了。」

  ☆、第3章

「三小姐,三小姐,快醒醒,起遲了,夫人可就要生氣了。」
宋玉珠就是在這樣的柔聲細語中緩緩睜開眼睛的,眼前是一位圓臉婦人,長著一張和氣的臉,皮膚白皙,然而鬢角的白霜還是暴露了她的年紀。
「唔……」宋玉珠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背對著婦人,「李媽媽,怎麼又是你啊……」
這位被宋玉珠喚為李媽媽的婦人是她的乳母,姑蘇人士,和大多數江南女子一樣,李媽媽也是個溫婉柔順的女人,做事極有條理,對宋玉珠也是關懷備至,又有無盡的耐心,宋玉珠打心眼裡很喜歡她,甚至比喜歡自己的生母還要多一點點。
可即便如此,宋玉珠還是不想在這個時刻看到她。
因為一看到李媽媽,就代表卯時到了,她該起身了。
在李媽媽和丫鬟竹葉的服侍下,宋玉珠總算艱難的把衣服套上了。
李媽媽歎氣:「我怎麼覺得三小姐這身衣服又小了呢。」
竹葉一邊給小玉珠穿鞋,一邊道,「是的呢,三小姐的身體長得太快了,三個月前剛做的衣裳,現在就有點穿不了了。」
宋玉珠低下頭,看看自己上衣小襖的下擺翹了起來。
唔……最近吃的太多了,把肚子吃的圓滾滾的。
玉珠有些鬱悶,雖然她如今的身體才剛剛五歲,但是為貓多年,宋玉珠很瞭解這個時代的審美,只有瘦成柳條的姑娘才好看,她這樣圓滾滾的長大以後是會被嘲笑的。
所以,今天吃早膳的時候,玉珠只吃了兩塊棗泥糕。
李媽媽立在一邊瞧著,見宋玉珠今日明顯食量大減,不免擔心起來,和竹葉互換了個眼色,竹葉上前問小玉珠,「三小姐,今天的早膳可是不和胃口呢?」
宋玉珠揮了揮小胖手,乖乖道,「吃飽了。」
「三小姐真的吃好了?」竹葉不敢置信地問。
宋玉珠歪了歪頭,她平時有這麼能吃麼。
正在這時,一個美艷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宋玉珠一見來人,兩手撐著凳子的邊緣,敏捷的跳下了凳子,蹦噠噠的撲進女人的懷裡,「嫂嫂。」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宋玉珠的長嫂——荊襄。
懷遠侯宋輝有三子三女,長子宋玉和、次子宋玉洪、長女宋玉蓮、女宋玉珠都為原配嫡妻王氏所出,三子宋玉德、次女宋玉彤乃是宋輝妾室林姨娘所誕。
王氏所出子女之間關係一向和睦,作為年紀最小的宋玉珠,更是被幾個大哥哥大姐姐捧在手心裡,尤其是長子宋玉和,對自己這個妹妹可謂是寵愛有加。
荊襄作為宋玉和的妻子,自然也是待宋玉珠極好的。
荊襄將食盒交給竹葉,彎腰把宋玉珠抱了起來。
宋玉珠勾住荊襄的脖子,狠狠的在荊襄臉上香了一口,最後小鳥依人的倒在荊襄懷裡。
沒辦法,貓性難改,就算變成了人,也喜歡被人這麼抱著。
李媽媽站在一旁無奈的笑了,他們家三小姐從小就喜歡被人抱著,能被抱著,絕對不自己坐著,雖然不大讓人省心,但是無形之中,也很容易與人親暱起來。
所以,闔府上下,不喜歡他們家三小姐是不可能的。
「來教玉珠唸書的趙老先生已經接到家裡來了,現在正在前廳和父親母親說話呢,嫂嫂一會兒帶著玉珠也一起過去好不好?」
這趙老先生曾經也是荊襄的老師,前些日子,王氏見幾個孩子到了開蒙的年紀,便開始物色先生,這趙老先生還是荊襄推薦給王氏的。
在大夏朝,男女大防並不嚴密,放在過去,女弟子找個男先生是萬萬不可的,但如今已經見怪不怪了,尤其是懷遠侯宋輝和王氏都是見過世面的人,思想較為開明,更不將性別之差當作障礙,那趙老先生本就賢明遠揚,聽說他還做過當今貴妃娘娘的老師呢,再加上有荊襄從中引薦,最後這事情進展的倒很順利。
宋玉珠懵懵懂懂的點點頭。
人好像都是要唸書的。
她至今還記得,自己為貓之時,第一個主人是一個農夫。
農夫有一個七八歲大的兒子,整天就蹲在她面前逗弄她,後來農夫急了,當著自己的面狠狠揍了兒子一頓,一邊揍一邊罵:看人家隔壁老王的兒子三字經都會默寫了,你就知道整日養貓逗狗!
這件事給宋玉珠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乃至於她從做人第一天開始就有一個認知:只有會讀書的人才能討人喜歡。
她是一隻討人喜歡的貓,她現在也要努力做一個討人喜歡的人。
荊襄摸摸她的頭,「玉珠可真乖。」
荊襄抱宋玉珠好一會兒了,李媽媽怕荊襄累著,便道,「少奶奶先把三小姐放下吧,我這就收拾收拾,咱們給老爺夫人和趙老先生請早去。」
「玉珠吃好早膳了?」
「三小姐吃好了……」
「那我帶的牛乳就留著回來再喝吧。」
「牛乳?」宋玉珠眼睛一亮。
荊襄笑了,刮了刮宋玉珠的鼻子,她這個小小小姑子最喜歡喝牛乳了,一般來說,像他們這麼大的孩子,對牛乳的腥味是很排斥的,可她這個小姑子卻嗜之如命,一個人一次能喝一大罐子呢。
荊襄把宋玉珠放下,宋玉珠果然爬到了凳子上,站著把竹葉給她盛的滿滿一大碗牛乳全喝了。
宋玉珠喝的滿足了,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明明下決心要變瘦的。
荊襄牽著宋玉珠往前廳去,宋玉珠問,「大哥呢?」
荊襄道,「你大哥今天休沐,約了朋友去吃酒了。」
「什麼朋友呀?」
怎麼不帶她一起去呢,最近宋玉珠好無聊的。
荊襄笑著道,「英國公府的公子啊,怎麼,玉珠也聽說過嗎?」
宋玉珠仰起頭,英國公府……
好像還真的挺熟的。
昨天晚上,不就是在英國公府被欺負了麼?
想到昨晚,宋玉珠仍然心有餘悸,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被捉到英國公府去了呢。
若是溯清根源,那可就說來話長了。
最初的最初,她是一隻小貓,出生在一個農戶之家。
後來不知怎麼的,農戶就把它送人了,她跟著馬車一路顛簸來到了金陵城,寄養在一個木匠之家,但是這木匠沒過幾天就失蹤了,她餓急了,便偷偷跑了出去,開始了流浪之路。
可是沒流浪幾天,就餓的暈了過去,再一醒過來,卻發現自己躺在人類的床上。
那時的她還是個嬰兒,只會哇哇的哭,連爬都不會爬,但是她漸漸意識到了,她好像莫名其妙的變成了一個人。
做人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給她餵好吃的,在所有的好吃的裡,她最喜歡牛乳的味道,還有很多甜甜的點心吃,總之,她在這具身體裡慢慢長大,漸漸的開始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
正當她以為自己的真的是一個人的時候,她開始發現不對勁兒了。
她每天一到固定的時辰便會覺得睏倦異常,她摸索出規律,自己每天亥時三刻是一定會睡著的,第二天不到卯時三刻絕不會醒過來。
再後來,有一天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的睡著了,再一醒來卻發現自己身處一個草簍子裡,又變回了一隻貓!
她費力從草簍子裡鑽出來,外面漆黑一片,她不知道又流落到哪個小巷子了。
她有種南柯一夢的錯覺,心情低落到谷底,自己在小巷子裡轉了好幾圈,一直到卯時三刻……
太陽升起的時候,她疲憊的閉上眼,再一醒來,又是在人類的床上……
就這樣往返重複,她明白了:白天她是一個人,可一到亥時三刻,她就會穿越到貓的身體裡。
穿來穿去,穿去穿來……
而她不明白的是:她到底算一隻貓還是算一個人呢?
抑或是……她是個怪物?
這件事她不敢和別人說,怕被人類當成妖怪抓起來,就這樣小心翼翼遵循著自己的規律,她作為貓的時候,會在大晚上溜躂溜躂找點吃的,等天快亮了的時候,便把自己藏在一個隱秘的草簍子裡不被人發現,而作為人的時候,她便給身邊人造成了一個錯覺:她有個到亥時一定要歇息的習慣。
就這麼相安無事的也過了兩年。
就在前兩天,她曾經的貓身好像出了問題,她就穿到了一隻剛出生的小奶貓身上,身體變了,規矩還是一樣的,她依然回到她的草簍子裡藏著。
可是,昨晚不知道怎麼了,一醒來就身處異處,她好像被一些壞人帶走了。
那些壞人就是英國公府那些人,尤其是有個胖女人,又凶又難看,還硬逼著她捉老鼠,害她一晚上受到了那麼多磨難,幸好最後來了個長的好看的公子解救了她,否則她就真的名節不保了。
貓也是有尊嚴的呢!
宋玉珠想到昨晚的事就哼哼唧唧的,荊襄晃晃她的手,「玉珠,想什麼呢?」

  ☆、第4章

荊襄牽著宋玉珠,竹葉和李媽媽跟在兩人身後,走了一段總算到了前廳,此時,林姨娘和宋玉彤早就趕到了。
宋玉彤是宋玉珠的姐姐,僅比宋玉珠大一歲,她雖是庶出,但是早熟懂事,深得宋輝的喜愛,林姨娘也深為自己這個討喜的女兒為傲。
宋輝和王氏坐在上首,趙老先生坐在客座,林姨娘牽著宋玉珠規規矩矩的站在一側,荊襄帶著宋玉珠給幾位長者請了安,便牽著宋玉珠自然而然的站在了林姨娘他們的左側,左側為尊,林姨娘雖是來的早,但現在還不是要乖乖的騰出地方。
王氏對趙老先生笑著道,「這就是我的小女兒玉珠,今年五歲,性子比較調皮好動,以後還全賴老先生的教導了。」
趙老先生捻著長長的花白鬍鬚打量自己面前的兩個小姑娘,兩人年歲相差無幾,但一個身材瘦高勻稱,一個嬌小圓潤,一個面露沉穩之色,看起來滿腹心事,一個一派天真爛漫,看起來憨態可掬,正所謂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懷遠侯的這兩個女兒看來也是性格各異。
初次見面,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宋輝念及趙老先生沿途顛簸勞碌,便著人帶趙老先生先行安頓。
宋玉珠歪著腦袋目送趙老先生遠去,頓時笑彎了眼睛,低聲問荊襄,「嫂嫂,今日是不是不用上學了?」
荊襄哭笑不得,都不知道怎麼答話才好,不經意和王氏對視一眼,只見王氏的臉色黑如鍋底,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看著宋玉珠,偏巧宋玉珠還不自知,王氏急了,狠狠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水都溢出了水漬。
宋玉珠受到了驚嚇,下意識的就想找根房梁跳上去,也幸虧是被荊襄牽著,這才沒做出失態的舉動。
「玉珠,你給我過來!」
宋玉珠看了看荊襄,又看了看身側安然站著的二姐姐宋玉彤,最後求助似的看看宋輝,沒辦法,大家都要袖手旁觀了。
她慢悠悠的蹭過去,王氏等不及了,彎腰抓著她的小手帶到自己眼前來。
「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宋玉珠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臉無辜。
林姨娘垂著頭憋著笑,有些幸災樂禍的。
王氏氣不打一處來,偏偏自己這個小女兒懵懵懂懂的,都不知道怎麼和她生氣發作才好。「我昨天是不是和你說過,要你早點歇息,今天早點起身?」
唔……好像是吧。
「我說沒說過,今天會給你和玉彤請個老師,老師一大早就到府裡,所以你也要早點過來請安?」
唔……可是真的起不來啊,不到卯時三刻醒不過來的,宋玉珠有點委屈,但是還不能讓人知道。
「你看看你今天遲了多久?人家趙老先生都七十多歲了,依然能按時起身,怎麼就你,總是睡不夠?你二姐姐和你年歲相當,怎麼她就能早早的給父親母親請安,你就不行?」
說到這兒,宋玉彤有些得意,微微揚起了下巴,而林姨娘更是一臉喜色,她這個姑娘年紀不大,但是做事比有些成人還要熨貼,像起身這種小事都可以親力親為,從來不用別人操心。
宋玉珠垂著眼,看起來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每次她被王氏責罵,總是露出這幅表情,搞的王氏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冤枉她了,「怎麼,母親說你說的不對嗎?」
宋玉珠摸了摸鼻子,別彆扭扭開口,「老人家本來就睡得少,越是小孩子,才要多睡覺呢。」
王氏一愣,完全沒想到宋玉珠會頂嘴,「這都誰教你的?」
宋玉珠不說話了,這是她以前的主人說過的話,一直被她奉為真理。
宋輝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又從座位上站起,彎腰一撈把自己的小女兒抱在懷裡,對王氏道,「別為難我們珠珠了,小孩子貪睡,不是什麼大事,趙老先生也能體諒,再說了,珠兒還小,彤兒畢竟年長一歲,拿珠兒和彤兒怎麼有可比性呢?」
宋輝緊緊抱著自己這個小女兒,一臉的慈愛,「珠兒怎麼又重了,再這麼下去,爹爹可就抱不動你了。」
宋玉珠羞紅了臉,都怪自己做貓的時候吃的太少,所以一朝為人,一定要把虧欠的好吃的都補回來,這才把自己吃的珠圓玉潤的,她把小腦袋埋在宋輝的頸窩裡,好半天抬不起頭來。
王氏看這父女倆的樣子,又無奈,平心而論,她這個小女兒是最不讓人省心的,但是也是最討夫君喜愛的,她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早年宋輝對子女要求都頗為苛刻,無論是玉和還是玉洪都吃過宋輝的棒子,就連玉蓮也受過宋輝的訓誡,偏偏她這個小女兒在家裡橫行霸道,宋輝總是聽之任之,難不成男人就是年紀大了便不管不顧了麼。
而一旁的林姨娘咬碎了一口銀牙,自己的女兒樣樣都好,也沒見宋輝這麼寵著,那三小姐仗著會賣乖討巧,就這麼討宋輝的歡心麼!
再垂眼看自己那苦命的女兒,低著頭,抿著唇,又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
看著自己最小的兩個女兒也要開蒙了,宋輝倍感欣慰,送給了兩個小姑娘一人一支毛筆,都是從金陵城最好的文房齋定做的,筆桿輕盈,雕工精湛,最適合小孩子使用。
吃了午膳,玉珠和玉彤乖乖等著趙老先生來上課,兩個小姑娘都帶上了宋輝送的毛筆,據說下午的課程比較輕鬆,趙老先生只會講講規矩、教他們握筆而已,宋玉珠小心翼翼的將宋輝送的毛筆取出,放在手中把玩。
而宋玉彤雖然不會寫幾個字,但是曾經也見過宋輝寫字,宋輝心血來潮的時候還手把手的教她握筆,所以宋玉彤對於毛筆這種文房並不生疏,她腦海中回憶著宋輝握筆的姿勢,反覆練習,直到自己做出了個比較滿意的姿勢,才放下筆,揉一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再轉眼一看,她那位妹妹跪在凳子上,擼著袖子,正在用筆頭的毛摩擦她自己的皮膚,看起來就跟沒見過筆一樣。
宋玉彤微不可聞的發出了一聲嗤笑,宋玉珠聽見了,扭過頭,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宋玉彤白她一眼:「看什麼,玩你自己的。」
「哦。」宋玉珠不理宋玉彤,繼續自己玩,這個筆頭毛茸茸的,要是有人用這個給她撓肚皮,肯定很舒服,她習慣性的舔了舔,沒有味道誒。
宋玉彤要被宋玉珠噁心壞了,她這個妹妹從小就有個毛病,什麼東西都要拿去舔一舔,就跟只小貓小狗似的,真是上不得檯面,仔細想想,真是除了個嫡出的身份就一無是處了。
趙老先生總算來了,看見兩個小姑娘似乎等了好久的樣子頗為驚訝,宋玉彤道,「不敢讓先生久候,所以玉彤一吃過午膳就拉著三妹妹過來等先生了。」
趙老先生讚賞的點點頭,便開始言歸正傳:「大夏朝的女子向來是巾幗不讓鬚眉,你們雖為女兒身,不能如男兒般入朝為官,但絕不可自輕自賤,家國家國,有家有國,有國有家,男兒在外拚殺撐起一片天,女人在家護好一方地,並無高低之分。」
宋玉彤道,「先生所言極是,玉彤受教。」
「女兒家為何要唸書?好書塑魂,書中講的那些道理你們要牢記於心,那些道理會打磨你們的心志,不論你們日後身處何方,都能時刻提醒你們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你們要講這些道理講給你們以後的子女,一代又一代的傳下去。」
趙老先生還沒收過年紀這麼小的徒弟,完全高估了兩個小姑娘的領悟能力,兩個小姑娘聽到什麼子女啊下一代的簡直是一頭霧水,宋玉彤還勉強理解,宋玉珠一個喵星人就頭昏腦脹了。
大道理講夠了,趙老先生開始教兩個小姑娘提筆,宋玉彤握筆的姿勢很標準,這讓趙老先生讚賞有加,而宋玉珠就是另一番境況了。
「大拇指的第一節內側按住筆桿靠身的一方,食指的第一節或與第二節……」趙老先生教到後來都有些著急了,「你這樣把筆桿握住是什麼意思?虛拳直腕,指齊掌空,你聽不懂嗎?」
宋玉珠真的聽不懂趙老先生文縐縐的話,她本來就不習慣用手,平時就一隻爪子,動作不是拍就是撓,自從當了人,多了五根手指,大腦就有點跟不上了。
而且,趙老先生脾氣有些躁,不管是說什麼,重複到第三遍就很不耐煩了,他不急還好,一著急宋玉珠就更六神無主了。
「連個筆都拿不好?」趙老先生後來都控制不住的惡言相向了,他教過那麼多學生,還沒見過這樣連提筆都提不好的。
宋玉彤有些想笑,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過幸災樂禍,也只好忍著,靜靜的看著趙老先生對宋玉珠吹鬍子瞪眼。
就這般磨蹭了一下午,宋玉珠也沒把提筆的手勢掌握正確,這件事傳到了王氏和宋輝的耳朵裡,王氏又陷入了焦慮。
若說光是宋玉珠學不好也就罷了,問題是宋玉珠是在宋玉彤表現優異的情況下表現得很差,這就讓一向好強的王氏難以接受。
她把宋玉珠叫來訓斥了一頓,直把宋玉珠數落的啪嗒啪嗒掉眼淚,宋玉和從外頭回來了給王氏請安,卻看見自己的小妹妹又被罵哭了。
王氏道,「又出去了?有空教教你妹妹提筆,你可是個當哥哥的,虧人家還說你是個學富五車的大才子,結果連自己的妹妹都教不好!」
宋玉和知道王氏這是生氣了,每次誰要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定然會被遷怒的,他也不還嘴,只等王氏發了火,才道,「小妹還小,當年二弟這麼大的時候,不是上樹掏鳥蛋就是去冰面上鑿冰,哪裡靜的下來唸書,更何況,趙老先生才來了一天,母親也不必太過著急,慢慢來,小妹總能學好。」
「你還說,你以為你妹妹好到哪裡去?去年她自個兒爬上樹差點沒摔死,你忘了嗎,哪有小姑娘這樣的,你和你弟弟別總帶著玉珠玩那些小男孩玩的遊戲,你看看玉珠,哪裡有個女孩子的樣子!」
宋玉珠可憐巴巴的望了宋玉和一眼,宋玉和歎口氣,「母親放心,兒子和阿襄會好好教導玉珠,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就讓兒子把玉珠送回去吧,明天一早玉珠還有早課,若是耽擱了休息,又要起不來挨先生的罵。」
說著,宋玉和就把宋玉珠抱起來了,可王氏還沒說完,絮絮叨叨的又和宋玉和說了好一會兒話。
「你最近和英國公府的幾個哥兒走的很近?」
「是。」
「你外祖父下個月要做七十大壽了,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麼好的禮,你外祖父什麼都不缺,就好名家畫作,生性篤佛,不如讓那英國公府的二公子……」
宋玉和面露難色,「這……兒子和祁瑜並沒有打過交道,是玉洪和大公子相熟,兒子這才得以結識大公子祁□,但聽說祁□長年在軍中,這兩個月才剛剛回京,和祁瑜的感情也並不和睦。」
「不就是買一副畫,又不是不出銀子,幾百兩的錢,你母親還是捨得出的。」
宋玉和有些尷尬,「這事難辦,容兒子去打聽打聽,再和母親解釋吧。」
王氏看宋玉和這推脫的樣子,心裡還頗為不稱意,本想再說幾句,卻看見宋玉珠又趴在宋玉和懷裡睡著了。
睡的安穩又香甜,好像外界的一切與她無關似的。
哎!
「罷了罷了,抱你妹妹回去吧!」

  ☆、第5章

英國公府。
金蟾給小白貓做了個簡易的小窩,主要是以草簍為骨架,並細心的在邊緣處縫了一圈布頭邊,生怕小白貓日後紮了爪子。內裡鋪了廢布料,布料都是零零碎碎的,畢竟金蟾這樣的人也沒有整塊的好布,為了給小白貓搭造這個小家,她還難得和其他人開口求助,要了一些別人穿爛了的不要的衣服,總而言之,被她這麼一折騰,小白貓的新家也像模像樣的。
小白貓可能是出生不久,昨晚從二公子手裡接過小白貓,小白貓就一直沉睡著,金蟾看小白貓睡覺那模樣,就像個小嬰兒一樣,抱在懷裡怎麼都捨不得撒手,內心更是對二公子充滿感激。
很多時候,他們那些貴人隨口一句話就會給金蟾這樣的人帶來舉足輕重的影響,金蟾也許也是太寂寞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以後有伴了,雖然她的伴不會說話,也不能為她分擔什麼,但是有個活物當作寄托,總是能為絕望無邊的生活帶來一絲慰藉,所以,金蟾更是立下決心一定要好好照顧這小白貓,不讓任何人欺負它。
白天,她用最快的速度幹完了份內的活兒,之後就守在灶屋,替廚子打打下手,廚子還算厚道,見金蟾忙前忙後的也不好讓她空手而歸,便主動送給金蟾兩條小魚,金蟾感激涕零的把兩條小魚裝在一個深腹的碗裡,倒上水,保持魚的新鮮,並準備餵給小白貓吃。
然而小白貓睡的太沉了,怎麼搖晃也不醒,金蟾的心裡咯登一下,還以為她費盡辛苦搞來的小白貓生了病,誰知下一刻,便有輕微的鼾聲從小白貓身上傳來。
看來是睡的太熟了。
金蟾只好先給小白貓洗澡,小白貓乖乖的,整個過程都在熟睡,一動不動,過程進行的很順利,金蟾替小白貓擦了身子,小心翼翼的把小白貓安放在小窩裡,又把裝了小魚的碗放在小窩旁。
萬一小白貓晚上醒過來了呢。
果不其然,到了亥時三刻,小白貓,也就是我們的宋玉珠果然睜開了眼睛。
此時的金蟾已經睡下了,雖然月光從窗戶的縫隙中漏進來幾絲,但室內仍然一片漆黑。
宋玉珠發現自己的身上濕漉漉的,看起來在她沉睡的時候,有人給她洗過澡了,但是她一點也不喜歡身上這種濕濕的感覺,於是她依然例行公事,伸出自己的小舌頭,把全身夠得到的地方舔了一遍。
哼,誰洗澡都不放心,只有自己的舌頭才是最可靠的呢!
宋玉珠把自己身體上的小短毛舔的足夠柔軟,心裡總算舒服點了,這才立起身子,把兩隻前爪搭在草簍子的邊沿,好奇的探出頭往外看。
這是哪啊?
她想起來昨晚的境遇,自己最後好像被托管給了一個瘦瘦的女人,八成現在還是身處英國公府吧。
不管了,肚子餓的要命,先出去找點吃的再說。
我蹬,我蹬——
宋玉珠如今身小腿短,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跳出了小窩,她餓的兩眼發昏,到處尋找食物,鼻間傳來了熟悉的味道。
是魚腥味!
循著那曾經極致的誘人味道,宋玉珠摸索到了金蟾的愛心魚盤,將小紅鼻子湊過去聞了聞。
怎麼是生的呢?
小魚兒是活的,聞起來非常新鮮,可是真是下不了口呀。
作為一隻貓,吃魚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若是放在很久以前,她遇到魚肯定也是迫不及待地撲上去,三兩口就把它們吞入腹中。
可是自從做了人,她就再也吃不下生魚或者活魚了。
好歹也要清蒸或者紅燒一下吧……
吃生魚,多野蠻。
吃活魚,多殘忍。
作為一隻接受過人類神馬儒家佛家道家宋家熏陶的貓兒,宋玉珠時刻謹記,自己一定要保持優雅,以前那些粗魯的習慣,能改正一定要改正。
也真是難為這畜生化做的小姑娘了,面對魚兒這樣小妖精,竟然還能柳下惠坐懷不亂。
宋玉珠鼓勵自己,一定要好好做人,所以慢慢蹭著身子,從門縫裡鑽了出去。
心不動,則不痛。
看不到那兩條小魚在自己面前游動,宋玉珠的心情好多了。
英國公府安靜異常,估計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宋玉珠爬上一棵大樹,兩隻爪子扒拉著樹枝俯瞰著整個英國公府,房簷重重,被高高的圍牆圍起來,就像是一座迷宮一樣。
宋玉珠四下望了望,不遠處有微亮的光芒,她算好距離,身輕如燕的從樹上跳到了就近的牆頭上,然後沿著高牆往那光明處而去。
眼前的院落修建的很清雅,有修剪得宜的綠植,也有芬芳撲鼻的鮮花,照壁上鐫刻著行雲流水的書法,寫的什麼字不得而知,但是宋玉珠下意識的就覺得這字比懷遠侯府裡她爹爹引以為傲的懸掛的任何對聯中的字都好看。
好奇心促使著宋玉珠從高牆上縱身躍下,不偏不倚,恰好跳到了院裡那口深井的邊緣處,差一點點就掉了進去。
宋玉珠嚇的「喵嗚」了一聲,堪堪穩住身子。
那扇明亮的窗近在眼前,窗前有個被放大的修長的人影,那人影好像也在提筆,姿勢和下午趙老先生教的一模一樣,但是同樣的動作,總覺得這人做起來更加賞心悅目呢,宋玉珠不知道他在寫些什麼,可她的一聲微弱的叫聲卻著實打擾到了他,窗上人影身型一頓,旋即放下了筆。
宋玉珠有種窺視別人被發現的窘迫感,正想著去哪裡躲躲,但是此時,門,卻打開了。
「誒,少爺!」東籬對著門裡驚奇的喊道,「井邊那有隻貓!」
東籬披上衣服出來看,看見一隻小白貓趴在井邊,洗乾淨的小白貓看起來更惹人憐愛,他自己都難掩聲音中的興奮,「這不昨晚上那隻小貓嗎!」
東籬伸手去抱宋玉珠,宋玉珠卻下意識的抗拒東籬。
雖然貓是很難認人的,但是作為記憶力最好的貓,宋玉珠還是把東籬認出來了。
這個男人也很凶很凶的,昨天還叫自己「小畜生」呢!
而且,一口一個「畜生」,罵得很難聽,宋玉珠現在最不喜歡別人這麼叫她了呢!
於是,宋玉珠望著那只朝自己伸過來的魔爪,毅然決然的撤動後腿。
然後,伴隨著貓叫,只聽「撲通」一聲。
「小貓掉井裡去啦!」東籬大叫。
也幸好井裡有水桶,宋玉珠恰好掉進了半吊在井中的水桶中,這才讓東籬輕而易舉的把她給撈了上來。
「這蠢貓,哈哈,笑死我了。」東籬聽祁瑜的吩咐,給宋玉珠找了塊小毯子,把濕漉漉一身狼狽的宋玉珠牢牢的像粽子一樣包了起來。
然後把宋玉珠放在桌子上,一會兒戳戳她的臉,一會兒揪揪她短短的鬍鬚,一會兒摸摸她的小粉鼻子,這期間還不忘幸災樂禍:「嘖嘖嘖!蠢貓,叫你不讓我抱你,掉井裡了吧,看你下次還跑不跑!」
祁瑜此時正在專心作畫,但是由於東籬實在太過聒噪,他只好放下了筆,隔著屏風探頭張望了一眼。
東籬吵到了祁二少爺創作,自己卻渾然不知,只顧著專心逗弄眼前新得來的小玩具。
不得不說,這小白貓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虎頭虎腦的,還真是討人喜歡,尤其是她現在把半截舌頭露出來,粉粉嫩嫩的,看起來又柔又軟,更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嬌憨,東籬都有點想養個動物玩玩了。
不知道祁瑜什麼時候走過來的,等東籬意識到祁瑜站在自己身後,這才意識到做錯事了。
「二少爺您坐!嘿嘿!」他站起來把自己的位置讓給祁瑜,又慇勤的給祁瑜倒茶。
祁瑜坐下來,接過東籬遞過來的茶抿了一口,茶水清淡,還是沖不掉他嘴裡殘留的苦味。
長年喝藥,讓他覺得任何食物都是索然無味,而茶一類的飲用品更是澀澀的。
東籬道,「少爺,要不我把這貓送回去吧,你早點歇息著?」
看了那圓頭圓腦的小白貓一樣,「且留著吧。」祁瑜擺擺手,「佛像今晚是一定要畫完的,你明早就給她送過去。」
東籬還想勸,「我怕你太累了,這兩天吃江京的藥,病情剛有點起色……」
祁瑜的目光落在小貓身上,看起來完全沒在聽東籬說話,東籬知道,少爺性子固執,堅持的事情別人怎麼勸說都不會更改,所以也就不再自討沒趣了。

  ☆、第6章

祁瑜一天要喝兩次藥,一次是起身吃過早膳後,一次是睡前,但是眼看著祁瑜心無旁騖的專心作畫,這下子又不知什麼時候能歇息了。
祁瑜的房間是五間的構造,最西二間是祁瑜的臥室與起居室,最東二間是祁瑜的書房和傳膳室,中間是會客接待的地方,每個小間以屏風或者虛扇隔開,東籬如今就是坐在會客的凳子上面朝東邊的書房守著祁瑜,他一手托著腮,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埋頭作畫的祁瑜,不一會兒,眼皮子就開始打架,漸漸的,原本就不大的眼睛終於合上了。
宋玉珠趴在東籬的腿上,看這男人的頭上上下下的點動,覺得怪好玩的。
等到東籬徹底睡著了的時候,宋玉珠費力的從裹著的毛毯裡鑽了出來,長長的尾巴搖了搖,不小心蹭到了東籬的手腕。
東籬忽然「啊」了一聲,支起搖搖欲墜的頭。
祁瑜抬起眼皮看了東籬一眼,「你先歇息吧。」
「那哪行,我得守著少爺——」他一邊說一邊打哈欠,聲音越來越含糊,也越來越小,「我還得盯著少爺喝藥呢……」
祁瑜無奈,「去歇息吧。」
東籬實在撐不住,胳膊攤在桌子上,大頭一枕,「我先睡會兒,少爺你畫好叫我啊……」
祁瑜這次還沒說話,東籬就徹底呼呼大睡起來。
宋玉珠心想,這個人總算睡著了,他總是欺負她,真討厭。
宋玉珠尾巴一擺一擺的,站在祁瑜的屋子裡審視著每一處擺設,搜索了一圈,總算讓她找到了。
在東二間擺了一張好大好大的桌子,桌子正中央有一個很精緻的盤子,裡面裝著什麼不得而知,但是一定是好吃的。
宋玉珠來了精神,邁著輕輕的貓步先是跳上了凳子,跳上凳子後偷看了這個房間中那個醒著的男人一眼,男人專心致志的畫這什麼,絲毫沒注意到她。
那就好。
宋玉珠再一跳,終於上了桌。
果然!
盤子裡是好看的點心,花花綠綠的,和懷遠侯府的點心不一樣啊。
宋玉珠的肚子好餓,她迫不及待的伸出了粉嫩的小舌頭,舔了舔其中一塊,甜甜的,舌尖殘留著一股清香的味道。
是桂花糕的味道。
宋玉珠一頭扎進去,小舌頭舔啊舔,可是桂花糕好硬,根本就咬不動……
好傷心,好捉急,好吃的就在眼前……
祁瑜總算把佛像的身子輪廓勾畫出來,接下來便是上色,他有些疲憊,活動了一番手腕,習慣性的抬起眼,只見那小貓依然在舔弄那個放點心的盤子。
難道貓也對點心感興趣?
祁瑜起初是不想管的,雖然盤子裡的食物是給人吃的,貓的舌頭舔過之後人就不能碰了,但是祁瑜從來不吃點心,膳房送來的點心最後都是進東籬的肚子裡,所以,這一切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但是,就在他不經意的看那小貓一眼的時候,那小貓剛好偏過頭,與他四目相接,就在下一秒,那小貓身子陡然一震,就像是受了驚嚇一樣。
祁瑜一下子明白了:這小貓是在偷吃點心,並且並不想被自己發現。
然後,就見那小貓忽然間退了兩步,然後後爪一彎,以一種端莊又寧靜的坐姿正對著自己,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祁瑜的唇角微微彎了彎,那小貓伸直了脖子,看起來毫無愧色,為了掩蓋它的罪行,它竟然還伸舌頭舔了舔嘴邊的點心渣渣。
祁瑜已經不知道該說這小貓聰明還是蠢了。
宋玉珠的心怦怦直跳,要知道,這還是她第一次和眼前這個男人對視呢。
男人穿著雪白色的衣裳,肩上披著寶藍色的大襖,遠遠站在那裡,身型修長,就像一尊不可褻瀆的雕像。
他比她幾世來見過的任何人類都好看,近乎蒼白的臉色,墨黑如瀑一般的長髮,他朝自己緩緩走來,宋玉珠歪了歪頭,就看見他對自己笑了。
那一笑就好像三月裡冰雪初融,柳枝抽了嫩芽,心上長出了小花。
宋玉珠忘了跑,直到他走到自己面前,宋玉珠才意識到,作為一隻偷吃的小賊,她是怎麼做到淡定的等著人類找她算賬的?
男人的手伸了過來,宋玉珠縮了縮脖子:外面天那麼冷,他會不會把她扔出去呢?
正想著,忽然鼻尖就聞到了桂花的味道。
男人那只骨骼分明、五指修長的手正舉著桂花糕,送到她嘴邊呢。
宋玉珠伸出舌頭,舔了舔,試著去咬,但是牙還沒長齊呢,咬不動,好沮喪。
那男人也發現了這一點,這一下,眼角眉梢都帶了笑,他替她將巴掌大的點心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放在宋玉珠的眼前,宋玉珠肚子餓得緊,毫不客氣的全部吃光了,然後眼巴巴看著祁瑜。
祁瑜簇著眉頭,這小貓怎麼還一副委屈樣?
難伺候的畜生。
然後,他就發現了,小貓看一眼他,又看一眼盤裡的其他點心,又看一眼他,再看一眼……
原來是沒吃夠……
就這樣,大半盤的點心全都餵了貓,明天東籬醒過來非要發了瘋。
小貓的肚子都鼓起來了,為了表達謝意,小貓兩隻前爪合在一起,站著拜了拜祁瑜,祁瑜無奈的搖搖頭。
拜也沒用,他不喜歡動物,更不喜歡讓這些毛茸茸的東西躺在自己懷裡。
宋玉珠「喵嗚」了一聲,求抱抱失敗,有些不甘心。
但是比求抱抱更重要的是,宋玉珠吃的點心太多,有點渴了。
好看的男人不管她了,她還是先去找點水喝吧。
宋玉珠眼尖,發現了另一張桌子上的小水碗。
點心可以吃,喝點水也可以吧?
宋玉珠又跳到另一張桌子上,眼前的碗裡是黑乎乎的液體,她聞了聞,好臭。
什麼東西那麼臭呢?
宋玉珠也不管了,她還記得爹爹說過,做人不要有偏見,不要因為人家醜就覺得人家不好喝,所以宋玉珠勇敢的伸出舌頭,捲了一大口……
「喵嗚——」
祁瑜剛回到原處,就發現那小貓還在搗亂,這一次是他的藥汁。
祁瑜忽然間覺得,貓這種東西,也還算有趣。
宋玉珠的舌頭被苦的毫無知覺,若不是祁瑜動作快,及時接住了碗,這一碗連藥汁都要被宋玉珠的長尾巴掀翻了。
祁瑜見那小貓的鼻子都被自己的藥汁染黑了,不悅的心情倒瞬間消散,他把自己剛剛抿的那一口茶放在小貓面前,又萬分無奈的把被小貓舔過的藥汁倒在了花盆裡。
宋玉珠如願以償的喝到了祁瑜二公子親手倒的水,心情好的都想一直搖尾巴呢。
男人真是個好人,給她吃的給她喝的,比那個睡倒的男人好多了呢。
看來,在人類的世界裡,長相和心地也是成正相關的呢。
男人又執著筆,專心致志的在描摹什麼,宋玉珠好奇,輕悄悄的溜進了男人的書房,書房的一角有暖暖的火盆,溫度比其他幾個房間明顯高幾度,宋玉珠好喜歡,她爬到了一個半高的凳子上,乖乖的趴下,不再打擾他。
就這麼靜靜的,靜靜的守著他,看著他提筆,看著他作畫……一直到天明。
「明天我還來……明天我還來嘛!」宋玉珠忽然從自己的大床上醒來,好看的男人不見了,只有熟悉的李媽媽和竹葉一頭霧水的看著她。
「三小姐可是做夢了?夢到什麼了呢?」
「還是第一次聽三小姐說夢話呢!」
宋玉珠見天亮了,心情有些低落,一口氣又吃了好幾塊糕點。
這可把李媽媽高興壞了,三小姐胃口好比什麼都好。
宋玉珠吃完了,乖乖擦嘴,末了仰著小臉問李媽媽,「李媽媽,我想吃有桂花味的點心行嗎?」

  ☆、第7章

宋玉珠會握筆了。
趙老先生慣來嚴肅的臉上展露了笑意,他捻著鬍鬚滿意的看著宋玉珠,「不錯,果真是虎父無犬女,玉珠進步很大。」
宋玉珠被趙老先生一誇獎,臉都有些紅了。
其實她私底下也沒下什麼功夫,只是昨天晚上一直盯著英國公府那個公子看,那副賞心悅目的畫面牢牢印在心中,他的動作,他的表情,他握筆的姿勢……每一個細節,她都記的無比清楚。
是以,今日練習起來,就會不自覺的想到他,然後去模仿他……
趙老先生對兩個姑娘說,「字是一個人的門面,女子的字大多娟秀有餘,力道不足,每天握筆半個時辰,練腕力,寫出的字也會更加遒勁有力。」
宋玉珠不動聲色的撇撇嘴,這一幕恰好被趙老先生看到,「怎麼了,玉珠,你有什麼異議嗎?」
辛苦這件事,正常人當然會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避而遠之,宋玉珠雖然很想做一個人,但是讀書寫字實在不是她的興趣所在,然而面對著趙老先生略顯刻板的臉,她可不敢說出口。
趙老先生一大把年紀,怎麼可能看不出玉珠一個小女孩的心思呢,這個年紀的孩子貪玩都是正常的,他語重心長的摸了摸玉珠的小腦袋,「小玉珠,你很聰明,只要你用心,學東西肯定很快,老師教過的學生沒有一千,也有五百,見的孩子多,你有慧根,老師一眼就看得出來。」
宋玉珠抿著嘴笑,被人誇獎了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霎時間,哪裡還顧得上犯懶,只想著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辜負先生的期望。
這一次,宋玉珠可是萬分誠懇的點點頭,甜甜地道,「謝謝先生!」說完,還覺得一句感謝不能盡表她內心的激動,於是小胖手便伸進了懷裡,掏出了一個小紙包。
趙老先生見小女孩小心翼翼的把紙包打開,幾顆麥芽糖映入眼簾。
小女孩那副忍痛割愛卻依然把糖包送給自己的表情讓趙老先生哈哈大笑,稚子的童真不禁讓他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外孫,一時之間竟然悲喜交加。
晚上,趙老先生和宋輝王氏好好誇獎了宋玉珠一通,一方面是因為和這個單純的小姑娘出奇的投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玉珠年紀小,趙老先生自然會更關注她一些,多多鼓勵她一些,王氏和宋輝沒想到自己調皮搗蛋的小女兒能得到老先生的讚譽,均笑的合不攏嘴,對於他們這把年紀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兒女出息更讓人欣慰的事呢?
眾人喜慶之餘,不免忽略了站在角落的玉彤。
先生對玉珠的每一句誇獎,聽在玉彤耳朵裡都是另一番滋味。
自己明明從一開始就表現得很好,從來沒有讓先生失望過,而宋玉珠昨天還在惹先生生氣,今天才剛剛學會握筆,論資質比她差的多了,可是先生提起來,卻是對宋玉珠讚不絕口。
那自己算什麼?
宋玉彤晚上回了林姨娘屋裡,一關上門就撲到床上抹眼淚,林姨娘見寶貝女兒哭了,連忙掏出手絹,一邊擦淚一邊焦急的問,「我的玉彤,你這是怎麼了,又在外面受什麼委屈了?」
玉彤並不是個愛哭的姑娘,不高興的時候頂多喜歡悶悶的自己待著,哭是極為難得一見的。
所以,這一刻林姨娘驚慌失措了,下意識就以為她的寶貝玉彤是被人欺負了。
至於被誰欺負,還能有誰?
不是被王氏穿小鞋,就是被宋玉珠欺負了。
「我的好彤兒,你別光哭不說話啊,誰待你不好,你和姨娘好好說說,別看姨娘在府裡人微言輕,可你是你父親的親生女兒,是你父親的掌上明珠——」
林姨娘話還沒說完,宋玉彤別過臉,倔強的道,「我不是什麼掌上明珠,玉珠才是!」
林姨娘聞言一愣,當即就明白了什麼,「玉珠敢欺負你?她怎麼對你了,你和姨娘說,姨娘就算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給你理順這個道理,姨娘管不了的事還有你父親來管,你有什麼委屈千萬別憋在心裡!」林姨娘一邊說著一邊抹眼淚,在宋玉彤不說話這當口,腦子裡已經上演了一出精彩的大戲,想到自己這心高氣傲的姑娘被自己這妾侍身份帶累的在府裡抬不起頭、處處屈居人下,林姨娘就心如刀割的。
最後,倒演變成母女倆抱在一團哭了。
乳母牽著玉德來給林姨娘問好正好撞上這一幕,玉德嚇壞了,躲在乳母身後不敢上前,林姨娘對著玉德招手:「我的兒,你快過來,過來讓姨娘看看你。」
玉德只一個勁兒的往後縮,乳母想把他往前扯,但是玉德緊緊攥著乳母的衣服。
乳母左右為難,看看林姨娘,又看看玉德……
三少爺生性內斂羞澀又怕生,這擰巴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學了誰,都說七八歲的孩子最是調皮搗蛋,但是他們家三少爺確實比女孩還要沉靜,這在王侯貴族家並不是一件好事。
最後,林姨娘倒是哭的更厲害了。
她和玉德的乳母大吐苦水,「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從一開始就不該給人做妾,當年我在老太太身邊服侍時是何等風光,別說府中上下,就連剛過門的王氏還得對我笑臉相迎……都賴我那個死鬼老爹啊,欠了一屁股的賬,最後舔著臉找上侯府,說什麼若是我不救救他,放債那群王八羔子就要砍斷他三根手指,我就是太心軟了,為那三根手指給人家當妾,為三根手指就把自己徹底賣了,害得我苦命的兒和我一塊兒抬不起頭喲——」
她這一套說辭是老黃歷了,乳母都聽出繭子來了。
明明是當年貪圖富貴,偏偏要說成孝感動天,乳母雖然不算是府上的老人,但是林姨娘當年的骯髒事在下人裡傳的繪聲繪色的,據說當年老太太已經暗中為林姨娘挑選好了一門親事,畢竟看在林姨娘服侍多年的份上,老太太想把她許給莊子裡的賬房先生做續絃,雖說是續絃,但對於林姨娘這樣的出身也不算委屈了。
林姨娘偏偏就不願意,雖然不敢明著忤逆老太太的意思,私底下卻到處和人說那賬房先生的不是,說什麼山莊窮鄉僻眼,進個城都要趕好幾個時辰的馬車,再有錢也是困在山上當個土包子有什麼意思,又說那賬房先生剋妻,她這要是嫁過去準是有去無回的命……
最後這話一來二去傳到了賬房先生的耳朵裡,那人鬧到老太太面前,說是寧可做個鰥夫也不想娶個長舌婦回家,那林姨娘在老太太面前一哭二鬧三上吊,口口聲聲發誓自己絕沒和人說過對頭一丁點不是,但就算老太太信了,那賬房先生也是萬萬不會娶她的。
就這麼,把一樁大好的姻緣作沒了,最後還成天去老太太面前哭哭啼啼的,說什麼府裡有人嫉妒她,傳她的閒話誣陷她,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樣。
這事情就像一場鬧劇,老太太被折騰的頭痛了,也就不怎麼管她的事了,她也不知怎麼就勾搭上了老爺,仗著有幾分姿色成天給老爺拋媚眼,那時候正趕上王氏懷孕,老太太也就把林姨娘許配給老爺了。
誰知道,林姨娘直到現在依然死性不改,不是抱怨夫人不公就是散播幾個嫡出的哥兒姐兒和自己的孩子不是一心。
這話傳到了宋輝耳朵裡,身為大哥的宋玉和沒少受到訓斥和責罵。
總之,但凡有林姨娘在的地方,永遠少不了是非。
也幸好三少爺玉德的性子和林姨娘大相逕庭,否則一個男兒若是長了林姨娘那麼一張欠扁的嘴,這輩子還有什麼出息呢。
乳母聽林姨娘說了幾句,便拉著玉德的手道,「老爺還說要考問三少爺的功課,老奴估摸著時候也到了,不如老奴先帶三少爺過去?」
林姨娘雖然牢騷滿腹,但是一聽到宋輝的名字還是不敢輕易造次,忙擦乾了眼角的淚花,「那還不快去,別惹了老爺生氣。」
又叮嚀玉德,「你父親問你什麼,你就好好答什麼,大膽一些,別看見你父親就像是耗子碰上貓似的,你是個男子漢,將來是要為宋家光宗耀祖的,可不能總是一副怯生生的樣子,誰若是敢對你不敬,你就和你父親說……」
她目光殷切,玉德含含糊糊應了一句,偷偷扯了扯乳母的衣角,迫切想逃離這個地方。
等出了林姨娘的院子,玉德繃著的小臉才算鬆弛下來,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每次給姨娘請安,姨娘總是要擺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樣子,不是哭訴自己悲苦的命運,就是埋怨別人的不是,為什麼他的姨娘就不能像其他人的母親一樣,說些家常聊聊閒話呢?
她總是不忘和他強調:她是個妾,身份卑微,而他是她的親生兒子,是庶出,注定也是卑賤的。
他有些聽夠了,悶悶的來到了宋輝的書房,宋輝此時正在和大哥宋玉和下棋。
宋輝恰逢落下最後一子,片刻後反應過來撫膝失笑,方才顧得上站了好半天的宋玉德,招他來到身邊道,「玉德,你大哥的棋藝是愈發精進了,你爹我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你二哥也指望不上,現在就剩你了,你可要好好和你大哥多請教。」
玉德偷偷看了玉和一眼,然後迅速別過視線,猛的對宋輝點點頭,等到玉和走後,宋輝禁不住對玉德道,「你大哥雖然沉默寡言,但對你們兄弟姐妹幾個也是疼愛有加,他身上有不少好處,你平日多和你大哥待在一處,能學到不少東西。」
玉德應了個是,又垂下頭,一副喪氣的模樣,宋輝看著就著急,自己這個小兒子遠遠比小女兒更讓人頭痛。

  ☆、第8章

宋玉和走出宋輝書房的時候,看見玉德的乳母站在廊下候著,他頓了一瞬,遂又邁步離開,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什麼,轉過頭,發現那乳母的目光也在追隨著他。
宋玉和轉過身,那乳母也小碎步上前恭身靜候。
畢竟是自己的弟弟。
宋玉和問道,「三少爺這段日子唸書可還用功?」
那乳母畢恭畢敬答,「三少爺整日把自己悶在房間裡,不是讀書就是練字,用功的緊呢!」言罷,看了一眼宋玉和的臉色,「老奴就是怕三少爺太用功,會傷了身體……」
「三少爺用功是好事情。」宋玉和和自己這個三弟向來不親近,畢竟不是一母所出,關係上總是隔了一層,再加上林姨娘那人向來為王氏所不喜,王氏雖然不會刻意為難林姨娘和林姨娘所出子女,但是本意並不希望自己和三弟二妹妹太親厚,宋玉和是孝子,自然不會忤逆王氏的意思。可雖然如此,宋玉和倒是對自己這個三弟頗有好感,這小子和他一樣,不善言辭,甚至比他還有過之,同樣的,這小子也比他更刻苦更努力,他在這小子這麼大的時候也沒這小子這麼用功……
宋玉和心道:「他們這三兄弟,他好風雅之道,卻不善與人交際,難以斡旋官場;而二弟玉洪性格活潑,精於詭辯,廣交際,朋友遍天下,卻難免失了穩重;唯有三弟,醉心於孔孟之道,若是加以善誘,將來若是走了仕途,說不定還能為宋家光耀門楣……
可怕就怕,他這三弟隨了林氏婦人的小肚雞腸,那倒糟蹋了這麼一根好苗子了。」
「秋高物燥,你要仔細著三少爺的飲食,多燉些養陰清熱、清心安神的補品。」宋玉和對乳母交待了一番,「還有,老爺的藏書對三少爺來說過於晦澀,若是三少爺想看書,可以去我書房看看,提前和大少奶奶打聲招呼就可。」
誰都知道宋玉和愛書如命,閒雜人等是不可進入他的書房,就連二少爺玉洪都不行,現在他主動開口給了玉德這個特權,誰說不是拉攏交好之意呢?乳母挫著手,興奮的有些不知說什麼是好,「那老奴代三少爺先謝過大少爺了!」
宋玉和擺了擺手,轉身離開,回了自己的院子,還未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荊襄和玉珠的笑聲。
清風明月,伴著朗朗笑聲,宋玉和站在廊下,靜靜聽著,一時沒有進門。
「嫂嫂,我又寫好了一個字,可以吃桂花糕了嗎?」玉珠奶聲奶氣央求荊襄,「嫂嫂,我都寫了好久的字了,能不能歇一會兒呀?」
荊襄摸摸玉珠的頭,彎下腰一看,半柱香過去,玉珠確實完成了她佈置的任務。
可是……荊襄簇著眉糾正宋玉珠,「『玉珠』的『玉』字有個『點』,你寫的是個『王』字!」
宋玉珠歪著腦袋,「我不會寫呀,嫂嫂,你教教我嘛!」
荊襄剛要提筆,宋玉珠道,「在我寫的字上改就好了!」
荊襄耐心的在「王」字上點了個「點」,「這才念『玉』字,玉珠可要記住了,自己的名字可不能寫錯了。」
宋玉珠拍掌道,「嫂嫂真棒,寫的真好!」
荊襄笑了,她這個小姑子實在是太會說話了,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臉。
宋玉珠揉了揉自己的臉蛋兒,「現在可以吃桂花糕了嗎?」
原來是惦記著桂花糕,所以才這麼乖呢!荊襄哭笑不得,從多寶閣的最上頭拿下來一盤點心,這是她親手為小玉珠做的桂花糕,她這個小姑子最是貪吃貪玩,要想叫她認真學點什麼東西,一定得拿點好吃的誘惑著。
宋玉珠心滿意足的捏了一塊桂花糕,伸出舌頭舔了舔。
和英國公府的桂花糕味道有一點不一樣,但是也很好吃。
她一口塞到嘴裡,又習慣性的舔了舔手指,荊襄拍掉她的手,教育她道,「玉珠,母親說過你多少次了啊,吃過東西不要舔手指,那樣很不雅觀。」
「好吧。」宋玉珠答應的痛快,一會兒又拿起一塊桂花糕,重複上述過程,末了還是控制不住的舔舔手指。
荊襄也知道管不了宋玉珠了,這個小習慣真不是一時半會兒改得了的。
她會心一笑,滿足的看著玉珠吃下自己親手做的糕點,心裡卻想著:若是有一天,玉和也能這麼開心的吃完她親手做的糕點該有多好啊。
「誒,大少爺回來了,怎麼不進去啊?」
門外傳來李媽媽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見宋玉和有些尷尬的進來了,他不自然的看了荊襄一眼,微微一點頭,便蹲下來抱起了宋玉珠。
荊襄知道,宋玉和是真心疼愛這個小妹妹,他是個好兄長,將來也肯定是個好父親。
只可惜……
荊襄垂下眸子,一時又有些落寞,再抬起眼,正好與宋玉和的視線相撞。
她收斂起眼中泛起的酸澀,還是最常對他露出的笑臉,「母親交待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宋玉和一邊拍著宋玉珠的背,一邊道,「祁瑜性子古怪,輕易不為人作畫,我聽說,就算是當朝太子向他求畫,他都以身體不適婉拒了,咱們家三兄弟連祁瑜的面都沒見過,哪裡好意思開這個口。」
荊襄想了想,道,「若是我在女眷這頭走動走動,能不能……」
「不妥,平寧大長公主愛子心切,我聽祁□說,祁瑜喜在夜半作畫,平寧大長公主自然不希望他為此點燈熬油傷了身子,又怎麼可能走這個人情呢?再說,那祁瑜也不是能被人左右的個性。」
這可就難辦了,交情沒有、人情也沒有,看來指望祁瑜作畫一副為外祖父拜壽是沒指望了。
「那祁瑜的畫真的那麼好?他今年不過才十五歲……」
大夏朝最不缺的就是名畫家,荊襄就不相信,一個才十五歲、沒有什麼閱歷的孩子能有多高的造詣,就算是再有天賦,和那些上了年紀的畫師比起來,肯定還是有所不如的吧?能被吹捧到這個地步,未免有沽名釣譽之嫌。
宋玉和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但也沒打算多做解釋。
畢竟,很多事情就算和荊襄說,她也是理解不了的。
宋玉珠摟著宋玉和的脖子,饒有興趣的聽著他們談論外人,只是聽著聽著,眼皮子就開始打架了……
宋玉和和荊襄兩人相視一笑,宋玉和無奈的搖搖頭,李媽媽伸手把宋玉珠接過來,歉然道,「三小姐一到這個時候就要睡了,打小養成的習慣……」
荊襄看看外面的天色,「確實不早了。」說著便派人去拿了毯子,把宋玉珠嚴嚴實實的捲起來,李媽媽有感於荊襄的細心,感激的對荊襄笑。
宋玉和在一邊看著,他這個妻子,一舉一動都甚為妥帖,深得全家老小的歡心。
可越是如此,他這心裡就越覺得異樣。
宋玉珠再一睜開眼,又是在英國公府的小窩醒過來。
她駕輕就熟的又溜到了昨天那個風雅精緻的院子裡,肚子依然是餓的。
祁瑜的房間依然亮著燈,只是這一次,窗上沒有了修長的人影。
「喵嗚——」宋玉珠伸出小爪子撓了撓門。
說好了,我今天還來,你們怎麼關門呢?
她的小爪子撓在木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開門啊,我餓了,我要吃點心。
撓了好一會兒,門總算打開了,宋玉珠如願以償,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等著東籬把她抱進屋去。
東籬卻緊皺著眉頭,望門裡看了一眼,對宋玉珠作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這是讓她不要吵鬧的意思麼。
好吧,不讓叫就不叫,有吃的就行。
宋玉珠歪歪頭,搖了搖尾巴。
東籬歎口氣,蹲下來抱起宋玉珠,只是這一次,他並沒把宋玉珠抱進屋,而是抱著她回了金蟾那裡。

  ☆、第9章

今年金陵的秋天格外乾燥,氣溫總是變化不定,近兩日更是溫度驟降,畏寒的人屋中都開始燒起炭盆,金蟾身子骨弱,也是格外怕冷,奈何她一個灶房不起眼的小僕丁,哪裡分的上碳火,住的又是最簡陋的下等房,門窗不嚴密,到了晚間,冷風從縫隙中鑽進來,吹得屋子裡像個冰窖似的。
金蟾蒙在被子裡,身子蜷縮成一個蝦米的形狀,卻依然凍的直打哆嗦,上下牙關也因為發抖撞得磕巴磕巴響。
正在這時,她忽然想起來什麼,猛的坐起了身子,視線落在屋子的角落。
糟了,小白貓又不見了!
這次又會跑到哪個貴人那裡去?
昨天,小白貓就半夜溜了出去,天亮了才被二少爺院裡的小廝送回來,也是幸運,二少爺並沒有針對這件事責罰她,若是換了平寧長公主,非得把小白貓的皮都扒了。
所以,今晚金蟾休息前格外注意說好門窗,可是沒想到小貓竟然這樣聰明,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又跑出去了。
這已經是撿到小白貓的第三天,說來也奇怪,這小白貓一到白天就睡的昏天黑地,怎麼都叫不醒,而到了晚上精神才會特別充足,這讓金蟾頗為不解,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大夫問問,忽然卻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門一開,東籬捲著寒氣衝進來,結果發現屋裡竟然比外面還冷,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跺了跺腳。
金蟾有些措手不及的,她這座小廟哪裡承受得住東籬這樣的貴人,雖然東籬也是個下人,但是畢竟是二少爺跟前的紅人,於他們這等低賤的末等奴僕來說,也算是半個主子了。
都說君子遠庖廚,灶房這種地方,那些身份尊貴的男人是輕易不踏足的,所以,雖然二少爺的院子離他們這邊只有兩道牆的距離,素日還真是難有打交道的機會。
金蟾從東籬進屋的那一刻開始就內心忐忑,直到東籬打開手臂,遮住懷中物的黑色斗篷也隨之撩開,金蟾總算發現了東籬懷裡的那個小圓腦袋。
「這……」
東籬無奈的對金蟾說,「你養這貓怎麼老愛跑我們少爺院裡,都兩天了,一到晚上就去。」
他的聲音裡沒有指責也沒有質問,但是在金蟾聽來,卻是嚇得魂飛魄散了,她哆哆嗦嗦伸出手,想試試東籬會不會把小白貓還給她,然而東籬卻緊緊摟著小白貓,絲毫沒有理會金蟬的意思。
金蟾心裡發虛,想討好東籬,又笨拙的不知道用什麼樣的方式。
東籬自顧自的在屋裡走了兩圈,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環境——簡陋卻還算乾淨整潔。
只是……
「這屋子怎麼這麼冷?」他向來在二少爺的房間待慣了,因為祁瑜怕冷,所以屋子裡除了夏天,幾乎一年四季都燒著炭火,暖爐更是從不離手,東籬和祁瑜寸步不離,更是已經習慣了溫暖舒適的地方,這下子乍一來到這下等房頗為不適應,低頭對懷裡的小白貓道,「怪不得你總往我們二少爺那跑呢,是不是因為我們屋子曖和?」說著,東籬禁不住愛憐的摸摸小白貓的腦袋,「小畜生,挺會享福啊!」
小白貓被東籬摸過後,「嗷嗷」叫了兩聲,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東籬玩心更甚,又摸了小白貓兩下,「怎麼了,不喜歡我摸你啊?我就摸你,就摸你!」
他一邊說,一邊揉搓小白貓的腦袋,小白貓伸出爪子想撓東籬,但是想到以後還要去吃點心的……
好吧,還是不要得罪人了。
趙老先生教過的:忍一時風平浪靜嘛!
金蟾目瞪口呆的看東籬和小白貓玩鬧,忽然都有一種「自己是多餘」的錯覺。
東籬逗貓也逗夠了,畢竟心裡還裝著事,總算把小白貓交還給金蟾。
金蟾躬身接過,小心翼翼道,「老奴保證,日後一定嚴加管教,決不讓小貓再到處亂跑打擾二少爺休息……」
「喵~」
這下子,宋玉珠感覺出不對勁兒了。
怎麼了,不能亂跑?那還怎麼去找好看的男人要點心吃呀?
她伸出爪子,輕輕撓了撓金蟬的胸前的衣料以示抗議:我還想去呢!
金蟾一邊尷尬的把宋玉珠不安分的爪子按下去,一邊對東籬賠笑,「老奴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宋玉珠徹底炸了毛,在金蟬懷裡蹭啊蹭的。
喵嗚嗚——憑什麼呀!
東籬看這小貓不安分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食指在宋玉珠粉粉的小鼻子上點了一下:「怎麼著,捨不得我了嗎?」
宋玉珠瞪著圓圓的眼睛:才不是捨不得你……
但是為了以後還能去那個院子玩耍,宋玉珠難得乖乖的叫了一聲,直把東籬的心都叫化了。
「其實吧……也不必這樣,這畜生還是挺討人喜歡的。」東籬面色緩和,和顏悅色的對金蟾說,「沒事把這小畜生抱來給我玩玩,也算給我解解悶,不過晚上看好了,別讓它到處亂跑,尤其是像今天這樣,二少爺身子不舒服,吃了藥好不容易才睡下,擾了二少爺休息怎麼說?」
「二少爺又不舒服了麼?」其實,對於英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人來說,「二少爺病了」都是一件再為尋常不過的事,所以金蟾只是順口問一句而已,在金蟾的印象中,祁瑜的病是打娘胎裡帶出來的,身子一直沒好過,平日裡甚至鮮少出門,就算在府裡,更多的也是在自己的院子裡活動,神神秘秘的,府裡的人都很難見他一面,而且,他幾乎每年都會生一場大病,每次大病時大夫都會斷言活不過這個春秋,府裡就會雞飛狗跳的上下折騰,然而奇跡般的是,二少爺的身子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化險為夷,勉勉強強的度過年關,之後又開始新的苟延殘喘的生活……
時光荏苒,沒想到啊,就這麼病著病著,二少爺如今已經活到了志學之年……
一個「又」字,彷彿勾起了東籬心中的前塵往事似的,他家二少爺這些年可真不容易,生病的次數都快趕上吃飯了。
到了如今,大家對他生病的消息已經習以為常了。
本來啊,那個江湖郎中的藥還是很有起色的,然而今早……
東籬扯扯嘴角,腦子裡想到今天早晨二少爺看了那封信,嘴角勾起……
隨後,他的視線就落在二少爺手中的信上……
一滴一滴的紅,像是在信上開出了紅梅一樣。
每一滴紅,都是從二少爺嘴角流出的血。
他搖搖頭,那種事,還是不要提了吧。
「我回去了。」時候也不早了,他也不能出來太久,東籬道,「二少爺那離不開人。」
臨走前,他又轉身打量了一下這間簡陋的屋子,轉身從懷裡掏出個錢袋子扔給金蟾,「給小畜生吃點好的。」
這就走了嗎?
宋玉珠望著東籬離去的背影叫了兩聲。
今天……吃不成點心了嗎?
盼了一天呢……
宋玉珠有些落寞的縮在金蟾懷裡。
金蟾抱著宋玉珠,像拍打嬰兒一樣輕輕拍著她的脊背,「以後不要亂跑了,二少爺是個可憐的孩子,咱們不去鬧他。」
宋玉珠似懂非懂的。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金蟾沒再將宋玉珠放回她角落的小窩裡,而是夜夜摟著她一起在床上睡覺。
這還是宋玉珠作為貓以來第一次上了人的床呢。
可是,這個人的床板很硬,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下是堅硬的木板,翻滾起來一點也不舒服呢。
而和木板相比,女人的骨頭更硬,宋玉珠每次躺在金蟾懷裡,都能被她的骨節硌的渾身不舒服。
這一夜,女人又陷入了熟睡,她瘦骨嶙峋的手按在宋玉珠毛茸茸的腦袋上,宋玉珠一動不敢動,生怕吵醒了女人,到時候這個像骨頭架子一樣的女人又要抱她了呢。
喵嗚——
長夜漫漫,真是好想出去玩啊。
肚子好餓好餓,宋玉珠有些發昏了,她開始琢磨,如何才能阻止這個女人每天給自己吃生魚呢?
真的是一點也不喜歡吃小魚兒,可是女人每天都給她準備小魚兒,她究竟怎麼樣才能去吃想吃的東西呀!
再這麼下去,就要被這個女人餓死啦!
正在宋玉珠醞釀逃跑大計的時候,窗子的門「啪」的一聲打開了。
只見窗子上有個黑影,威風凜凜的站在那裡。
那影子不是別家喵,真是那個差點和她交/配了的黑喵——

  ☆、第10章

大黑貓一雙綠色的眼睛在黑夜中奕奕發亮,長長的尾巴翹起來,在空中緩慢的擺了幾下,像是在耍威風,看起來志得意滿。
宋玉珠看傻了眼,只見那大黑貓縱然躍下,緩緩的、大爪子按在地板上不疾不徐的步步走來,直到走到宋玉珠的面前……
它們用特殊的語言交流了幾個回合:
黑貓:走?
宋玉珠:不……不走……
黑貓:留?
宋玉珠:不……不留……
黑貓抬起爪子:一掌拍死你!
宋玉珠閉上眼……
意想中的大爪子並沒有拍下來,宋玉珠忽然感覺到壓在自己頭上的那隻手不見了。
再一睜眼,看見大黑貓跳上了床。
身邊的女人似乎有所感覺,輕輕的翻了個身。
宋玉珠重獲自由。
大黑貓低下頭,舔了宋玉珠一臉,順便嘲笑她:蠢。
就這麼,宋玉珠跟著大黑貓灰溜溜的跳窗逃走了。
大黑貓帶宋玉珠來到了灶房,在這裡,宋玉珠就像看到了新天地一樣。
好多好吃的,好多新鮮的食材。
宋玉珠聞到了牛乳的味道,奈何牛乳裝在一個高腰罐子裡,她現在身子太短了,夠不到。
大黑貓這時便跳過來,大爪子一扒拉,那裝著牛乳的罐子倒地,流了一地白色的乳/液,大黑貓伸出舌頭在地上舔了兩口,好像是在教宋玉珠:應該這麼喝。
宋玉珠看著流了滿地的牛乳,有點心疼,好浪費,但是真的要舔乾淨麼……
自從做了人,她已經很久沒有吃掉在地上的東西了,因為每次她撿起地上的東西吃,王氏總會很凶的訓斥她,還告訴她「這是很不雅的,你要是再撿地上東西吃,罰你一個月不許吃點心。」
在這樣的威逼之下,宋玉珠再也不敢了。
所以,宋玉珠如今內心糾結萬分,到底是舔還是不舔呢?
她還沒想清楚,可是忽然之間,灶房的門就「彭」的一聲被踹開了。
一個胖的像水桶一樣的女人叉著腰站在門口,尖利的聲音響起來,「好啊!我說最近灶房的吃的怎麼總是不對勁兒!原來是你們這兩個小畜生夜夜來偷吃!仔細我抓到你們燉貓爪子吃!」
宋玉珠嚇得渾身發抖,眼看那胖婦人阿善朝自己撲過來,這時大黑貓卻擋在自己面前,對著阿善淒厲的叫了一聲。
都說黑貓通靈,阿善不知怎麼的,就被這叫聲嚇住了,但很快她反應過來,今天怎麼也得把這倆貓抓住!
她還等著拿這兩隻貓交差呢,也不知道是哪個小雜碎背地裡和大管家告狀,搞的大管家好像知道了她經常夜裡偷府裡糧食貼補家裡的事情,如果她不能找個替罪羊給大管家個說法,恐怕大管家就容不下她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倆畜生今天碰見她,算它倆倒霉!
大黑貓把宋玉珠護在身後,宋玉珠想了想,伸出爪子撓了撓大黑貓的屁股。
兩隻貓對視了一眼,旋即默契的往門外跑。
「來人啊!都給我起來!把這兩隻偷吃的貓給我抓住!」
大黑貓三兩下跳到了高牆之上,眼見著就能逃出國公府,回過頭一看,卻見小白貓還在下面東躲西藏的。
大黑貓只好要跳下來,卻看見小白貓在下面仰著頭,似乎在對它傳達什麼信號。
宋玉珠瞪著大黑貓。
我實在餓得沒力氣,爬不上去了,你快跑吧。
宋玉珠確保大黑貓接收到她的信號,便溜著牆邊在院子裡找藏身之處,可誰知那大黑貓好像沒聽懂似的,敏捷的從牆上竄下來,正在這時,宋玉珠看見有兩個小廝已經在阿善的指揮下拿了棍子和網子朝他們走過來。
宋玉珠只能和大黑貓在院子裡亂跑,她實在沒力氣跑了,這麼跑下去遲早要被抓住的。
可是大黑貓威武雄壯的,不能連累它也一起被人抓住扒了貓皮啊……
宋玉珠這時,忽然想起一個地方。
兩道高牆外,與灶屋雞飛狗跳的情境完全不同,這一處院子永遠是那麼靜謐,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
祁瑜半夜醒過來,東籬還以為祁瑜身子又不舒服了,「少爺,我去請大夫來吧?」
祁瑜一直在咳,咳的蒼白的臉上有一絲紅暈,東籬這下子也不問了,這便披了衣服要出門去,祁瑜艱難的叫住他,「站住!」
東籬火急火燎的,但是祁瑜的話他又不敢不聽,站在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倒杯水過來。」
東籬萬般無奈,倒了杯水端送過去,「少爺,都怪我,我就不該把那畫拿回來,她不要,我應該直接砸她臉上!」
祁瑜橫了東籬一眼,東籬不敢再說了。
「出去。」祁瑜喝了兩口水,總算稍稍緩了過來,他對東籬說,「你去霄雲樓,把那尊睡蓮佛像圖取回來。」
東籬一愣,「睡蓮佛像圖?那可是少爺您的珍品,您不會是要……」
「還不去?」
東籬有些懵了,「現在去嗎……少爺?」
祁瑜看著他,不說話,東籬結結巴巴,「那我把南山叫過來守著——」
「不必,你什麼都不必管,只管去取畫。」
東籬走後,祁瑜艱難的起身,搖搖擺擺的走到書桌前,從捲筒裡抽出一幅畫,面無表情的盯著那畫看了一會兒,冷笑了一聲。
燭火搖曳著,祁瑜看了一眼牆上自己的影子,果斷的將那畫卷送到了燭芯上。
瞬時間,畫卷邊角燃起了小火苗,漸漸地,火勢蔓延著……
祁瑜冷冷的看著,心裡竟然升起一分快意。
可就在這個時候……
「啪——」
案邊的窗子打開。
祁瑜眼睜睜的看著一隻小白貓的身影呈拋物線的軌跡從自己眼前飛過。
順便,還撲在了他燃燒著的畫上,連畫帶貓,一起摔在了牆上。
祁瑜:……

  ☆、第11章

宋玉珠身上火辣辣的疼,只見自己肚子側面那裡好不容易長出來的小短毛都被燒禿了,黑乎乎的一片,看起來有些醜陋,她本能的伸出舌頭去舔,可唾液沾上身體的一瞬間,痛感加劇,若不是小貓不會哭,她早就要趴在李媽媽懷裡嚎啕大哭了。
大黑貓也隨她竄進了祁瑜的房間,站在她身邊,低下頭去聞她的身體,有一種焦味,它也想舔她的身體,可剛一伸舌頭,卻聽她「喵喵」直叫,大黑貓有些懵,只好默默將舌頭縮了回去。
而祁瑜……也總算回過神來。
一隻橫空而出的小白貓陰差陽錯的撲在他手中燃燒著的畫捲上,連人帶貓,狠狠撞到了牆上。
小白貓縮成一團舔/弄傷口,而他的畫卻滾落下來,在地上緩緩鋪開……
霎時間,一副端莊大氣的佛像圖映入眼簾。
因為這小貓的出現,這佛像圖只燒了個邊角,畫心仍然完完整整的保留著,只要交給別人重新裝裱起來,又是一副齊備的作品。
那是他的心血,每一筆每一劃都投入了他全部的精力,不論是線條的粗細,還是構圖的設置,抑或是佛像怡然的神情,都是經過他深思熟慮的。
她是佛家虔誠的信徒,她曾說過,相由心生,只有心思純淨的人作的佛像才能給人心帶來真正的安寧……
如今,他成了金陵城數一數二的年輕畫師,一副畫值千金,世人都將他親手繪製的佛像圖當作傳世名作一樣私下交易售賣。
可就算得到了所有人的讚譽,但她不要的東西,他還留著幹什麼?
他走過去,依然抱著銷毀那副佛像圖的念頭,然而體力不支,一個站不穩就半跪在地上,頭暈目眩的,沒了辦法,最後只好倚著牆坐了下來,艱難的伸手去夠那地上鋪開的畫。
僅僅是幾個簡單的動作,已經足夠他累的筋疲力盡,他終於抓住了畫角,慢慢的捏著畫角,扯到自己的面前……
畫中的佛像法嚴端莊,好像是定定的看著他,面露慈悲與憐憫。
他厭惡極了這樣的眼神,從小到大,每個人都以這種同情的眼神看著他,就連他親手繪製的佛像也是如此!
他試著攥住拳頭,卻怎麼都使不出力氣。
霎時間,他竟然有些想笑。
像他這樣苟延殘喘、如同卑微的螻蟻一樣的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
無盡黑暗中的腐蟲,殘存著一口若有若無的人氣,如行屍走肉一般,受人間最毒的罪,嘗人間最極致的苦,從不堪重負到漸漸麻木,終是躲不開化為死屍的命運。
手上漸漸鬆了力氣,背上早已冷汗涔涔,他微微仰起頭,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的弧線從下巴滴落,他緩緩閉上眼:
若是能早點結束,倒也還不錯。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指尖忽然感應到什麼濕滑的東西。
他半睜著眼睛去看。
不知何時,那隻小白貓趴在了他鋪開的佛像圖上,毛茸茸的身子和明艷的色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更稱得這畜生毛髮潔白純淨,有如佛陀座下的靈獸。
而那畜生此時正在□□他的手指尖,一下又一下,終於喚起了他的知覺:有些癢。
他想把手抽走,但是又沒有力氣,只得任那小白貓得寸進尺。
那小白貓舔一聲,叫一聲,聲音軟軟的。
他不去理,那小貓便順著指尖,一路舔上了他的手背,舔夠了,便用她毛茸茸的頭去蹭自己的手背。
祁瑜總算是明白了,這小貓是在懇求自己摸她。
宋玉珠瞪著水汪汪的圓眼睛,撒嬌賣萌各種嘗試都做過了,怎麼眼前這人還不摸摸她、抱抱她呢?
要知道,在侯府,哪怕是她被熱水燙一下,都會有一群人排著隊給她吹吹呢,現在她都被燒禿了毛,怎麼連個安慰她的人都沒有呢?
哦,當然,身邊那只躍躍欲試的大黑貓不算。
這公子未免也太冷血了吧。
可是……宋玉珠直勾勾的盯著這位公子白皙修長的手指,實在是太美了,要是能被這麼好看的手摸一摸,說不定她的貓毛都能長得更好看一些呢。
這樣想著,宋玉珠又多舔了幾口。
可這位公子依然毫無反應。
唔……沒說讓舔,那也沒說不讓舔,這個意思就是說,她可以接著舔咯?
於是,宋玉珠大著膽子,使出吃奶的力氣跳到了祁瑜的懷裡,前貓爪子搭在祁瑜的胸口上,將鼻子湊過去,小心翼翼的在祁瑜下巴上舔了一口。
公子的懷裡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和其他男人都不一樣。
她的父親懷裡臭臭的,大哥懷裡沒有味道,二哥從來不去抱她,目前為止,抱過她的男人裡,這個公子的味道她最喜歡。
而公子的臉也是最好看的,下巴光滑,沒有鬍子拉碴的扎人感,宋玉珠很喜歡。
於是,她小心翼翼的,又多舔了兩口。
正好肚子餓了呢。
「喵——」
大黑貓的叫聲中有深深的怨念。
宋玉珠沒理:別吵我,沒舔夠呢。
「喵——」
這一次,大黑貓聲音更加淒厲。
宋玉珠發現不對勁兒了,可正在這時,「彭」的一聲,門被撞開了。
*****
阿善和幾個舉著棍子的小廝站在獨軒院的月亮門外,誰也不敢先邁步進去。
一人說:「這是二少爺的院子,咱們為了找兩隻貓大張旗鼓闖進去,恐怕不大好。」
另一人說:「可我真的看見這兩貓竄到二少爺院子裡了啊……」
「罷了罷了!」阿善終歸還是不敢跑到祁瑜院子裡撒野,這位少爺是長公主的心頭肉,偏偏脾氣又古怪,可千萬別惹到這病秧子才是,大不了明天管家問起來,全推在那倆貓身上,再不行,就都推給金蟾,「你們可都看見了,大晚上就是這倆貓偷吃灶屋的東西,對嗎?」
哪有人敢說不,只有紛紛點頭應是的份,阿善聽到滿意的答案,總算捨得罷手。
「走走走!都散了!」
可就在眾人撤退之際,一轉身卻遇到了東籬。
東籬見這幾個灶屋的奴僕圍在獨軒院外,面露不悅之色,「你們幾個大晚上不睡覺,鬼鬼祟祟在我們少爺院外幹什麼呢?」
阿善哪裡想到這東籬大晚上不在屋裡歇著,怎麼從外面回來呢?
這東籬可不是個好惹的主,阿善滿臉堆笑,「沒什麼,就是找貓……找偷吃的貓……」
東籬哼了一聲,「你們這群人搞了兩隻貓,瞧把府上弄的雞飛狗跳的,有完沒完了還?」說著,東籬下意思的朝院裡看,這一看不要緊……
這麼冷的天,二少爺怎麼開著窗戶?
他想都沒想便飛奔過去,從窗口扒望了一眼,他看見了什麼?
「二少爺暈倒了!」東籬一邊撞門一遍對著阿善吼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去請太醫過來!」
*****
宋玉珠醒來時滿頭大汗,一把抓住李媽媽的胳膊,焦急的問道,「他死了嗎?死了嗎?」
李媽媽莫名其妙的,「姑娘這是說什麼呢,是不是做了不好的夢,和老奴說說。」說著,李媽媽給竹葉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去打洗臉水,自己則把小玉珠擁入懷裡,輕拍她的背,「姑娘莫怕,老奴在這兒呢!」
宋玉珠在李媽媽的安撫下,總算沒那麼害怕了,可是一顆心還是跳的厲害。
她清清楚楚的記得,昨天晚上,那個公子的房間裡有好多人,人們臉上儘是哀愁神色,有的女人甚至直接捂著帕子低聲啜泣起來。
漸漸的,房中抽泣聲源源不絕,直到一個女人厲聲喊了一句:「都哭什麼!人還沒死呢!」
那女人說完這句,自己卻哭出了聲,撲倒在那個公子的床前,淒聲呼喚,「瑜兒,你睜開眼看看母親,瑜兒……」
宋玉珠躲在床底下,就是在那個女人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下不得不離開貓的軀殼,回到了她的人身上。
她仰著小臉,眼中驚魂未定,問李媽媽:「死……是什麼意思?」
不論是為人還是為貓,她活了也有幾年了。
人類世界的某些法則,和貓的世界共通,都有生老病死之說。
只是,她獨身慣了,從未經歷過死去的痛苦,可是昨晚,那個房間巨大的悲傷深深感染了她,她好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對於人類來說,死亡,並不是那麼簡單。
「姑娘,你還太小,死亡於你而言太遙遠,現在的你,就像是一棵小樹苗,正是茁壯生長的好時候。」李媽媽摸摸宋玉珠的臉,小姑娘的皮膚光潔瑩潤,猶如剝了殼的白煮蛋,令人羨慕,也令人惆悵,「你會慢慢長大,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就像是你大姐姐一樣,嫁人生子、做當家主母,挑起一個家族的重擔……」
宋玉珠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又想起那個虛弱的男人,「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對於人來說,有些過程一定要經歷完整才算走到終點,對嗎?」
李媽媽笑著道,「很大一部分人都是這樣,要經歷這個並不算漫長的過程。」
「那你的意思是,也是有一小部分人沒有辦法去經歷這些,他們很可能走不到終點,就要在親人的不捨中離去了?」
李媽媽想到自己的過往,一時竟然感傷起來,「那些人把這輩子的福氣都留到了下一世。」
「不,不要下一世,就要這一世!」宋玉珠焦急的問李媽媽,「如果一個人快死了,怎麼樣才能救他?」
李媽媽將宋玉珠問的問題盡數轉述給王氏,王氏心裡納悶,她這個單純天真的小女兒,怎麼會一夜之間問起這些生生死死的問題了,莫不是前一天晚上在玉和和荊襄那裡聽到了什麼不該聽到的?
等荊襄來請安時,王氏明裡暗裡提點了荊襄幾句,見荊襄的樣子,並不像發生了什麼事。
她對荊襄這個兒媳婦向來滿意的很,更是相信荊襄待玉珠就如親妹子一般,斷然不會教玉珠一些閒七雜八的東西,所以也就沒有多做追究,只是想起來一事,道,「我聽說祁家那二小子又快不行了,大半夜的,國公府把宮裡幾位上了年紀的名醫全都請了過去,以前也沒這陣仗,八成是真的要……」
祁家二公子身子弱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就算王氏念著忌諱沒說破,荊襄也懂了個大概,「事情包在襄兒身上,一旦國公府那邊有所動靜,咱們侯府也不至於措手不及。」
「嗯,你做事,我一向放心。」王氏道,「但不管怎麼說,都要做二手準備,若是祁家那二小子無事,咱們也要備上厚禮去國公府走動走動,那平寧大長公主雖然不好相處,但終歸是皇上的姐姐,關係親近些總沒有壞處。」

  ☆、第12章

窗外陽光正好,幾淨的天空,偶爾飄過幾朵悠遊的雲朵,好像思緒也能踏雲直上似的,越過層層高牆,飛過屋簷重樓……
「啪——」
只是還未飛到去處,卻是老先生的戒尺先狠狠落下。
「玉珠!」耳邊響起老頭子低沉沙啞的聲音,宋玉珠一個激靈,下意思便要跳起來閃躲,幸好看見趙老先生那張臉時醒悟了,她如今是個人,可要舉止穩重大方些呢!於是,宋玉珠卸了一口氣,乖乖站好,伸出小胖手,手心朝上,一臉委屈的小模樣。
趙老先生本就是嚴師,體罰學生是常有的事,只是多發生在男學生身上,對女學生向來只是說說而已,以前不打女孩,現在自然也不會拿玉珠這樣才五歲的小姑娘破例,雖然心裡這般想,嚇一嚇總是應該的,他舉著戒尺正色道,「手,把手掌打開!」
先生的規矩是第一天上課就講清楚了的,宋玉珠聽得認真,卻沒想到自己這麼快就犯錯了,她一邊心裡害怕,另一邊卻已經遵從先生吩咐,將手掌攤平,只是手依然不受控制的發抖。
「你剛剛一直盯著窗外看,可有什麼好看的?」
宋玉珠雖然算不上一點就透的好學生,但是向來乖巧聽話,這對心智才剛剛五歲的嬌小姑娘已經不錯了,趙老先生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從早上一來,他就看出玉珠的精神狀態不對勁兒,小小年紀竟然露出一副憂愁的疲態,全然不似平日的天真靈動,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情麼。
宋玉珠可不敢告訴趙老先生自己是在掛心英國公府的那位俏公子的安危,只好低下頭,舔了舔嘴唇。
「嗯?」趙老先生又問了一遍,語氣加重,有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宋玉珠有些心虛,頭耷拉得老底,「不……沒看什麼啊……」貓不比人,骨子裡還是有動物的野蠻,當然也殘留著動物的天真,宋玉珠不擅長說謊,每次說假話都是底氣不足,一個字比一個字發音微弱。
玉彤一直冷眼旁觀著,她笨鳥先飛,每天下課便會單獨向趙老先生請教很多問題,還會把明天要教授的內容打聽出來,這樣才可提前做好準備,有了這樣的心思,玉彤的課業進步神速,別說是最簡單的《三字經》,就算讓她現在背下《女則》《女訓》也不在話下,所以,讓她整日和宋玉珠一起如龜速般學習曾經的知識,玉彤自然不願意的。
「快入冬了,我看是小妹又想下河鑿冰掏魚去了吧!」玉彤接了句下茬,畢竟是年紀小,總也控制不了陰陽怪氣。
趙老先生古怪的看了玉彤一眼,對玉彤有些失望,小女孩們的心思在趙老先生眼裡無所遁形,而玉珠卻依然懵懂無知的,當真還拿玉彤的諷刺當成了解救,忙道,「是呀是呀,該撈魚了。」
玉彤嘴角一勾,暗中笑話玉珠蠢,看來她這個小妹妹除了長相討喜,還真是不張腦子。
趙老先生也沒說什麼,只是讓宋玉珠坐下,又若無其事的講起了經,只是臉色一直不大好看。
等到下了課,趙老先生並不像往常一樣留下來和玉珠玉彤聊聊天,而是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轉身就要走,只是沒走幾步,就發現自己衣服的下擺被一個小胖手抓住了。
他低下頭一看,不知何時,宋玉珠追了上來,仰著小臉,無辜的瞪著圓圓的眼睛看著他。
「先生,你是生玉珠的氣了嗎?」
趙老先生起初還是板著臉,但是最後還是沒繃住,貓下腰把宋玉珠抱起來,他一大把年紀了,腰腿都不是那麼利落,已經很久沒提過重物,更別說抱孩子了,可是也不知道怎麼,這個時候倒生出了一種憐愛之心。
玉彤見宋玉珠追出去了,撇撇嘴,自己慢悠悠的把東西收好,裝在一個小籃子裡,等她收好了東西,出去一看,卻見到趙老先生懷裡抱著宋玉珠,一派和樂的樣子。
宋玉彤不自覺的咬了下唇,默默的回了上課的小書房,從門縫裡往外看,一直等到趙老先生和宋玉珠消失在院子裡,她才敢出去,只是她一邊回自己的院子,一邊又有一種酸澀的淚意。
成長於她而言,就是一個漸漸發現的過程,漸漸發現,不論她多努力永遠都是徒勞的過程。
*****
平寧長公主不眠不休的守著自己的兒子,在祁瑜昏迷的這段時間,她滴水未進,任身邊人怎麼勸,她也堅持要等到祁瑜醒來的那一刻。
英國公府大公子聽說家裡出了事,風塵僕僕從外面趕回來,回去換了身衣服便跑到獨軒院裡。
他端著膳食送到平寧長公主面前,「母親,二弟會沒事的,倒是母親你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可別二弟還未醒過來,母親倒先倒下了。」
平寧長公主冷冷的看了祁□一眼,又把視線落到臥床不起的祁瑜臉上。
祁□不死心,又勸了一遍,平寧長公主忽然厲聲道,「你到底有沒有把瑜兒當成你的手足!」
祁□啞然,平寧長公主身邊的嬤嬤見狀出來勸道,「長公主切莫動氣,大少爺和二少爺手足情深,二少爺出了事,大少爺自然是掛心的,這不,大少爺剛一得了消息,不就趕回來了麼。」
平寧長公主冷笑,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好一個『剛得了消息就趕了回來』,從這裡到松露馬場,快馬加鞭也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來來回回也才四個時辰,若是真掛心,怎麼可能現在才趕回來?」說著,又去看祁□身上那平整潔淨的常服,更覺得刺眼,「在你眼裡,除了練武和比試,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麼!」
這一席話倒說得祁□羞慚了。
知子莫若母,祁□確實對祁瑜這個性情古怪的弟弟並沒有太濃厚的感情。
接到府上小廝報信是在今日天色未明之時,他和懷遠侯府的二公子宋玉洪連同京中幾個其他要好的公子哥兒正要整裝待發去挑幾匹好馬,他們這幾個人都是熱愛武學,隔三差五便要湊在一起切磋武藝的,而松露馬場是京郊最大的馬場,後頭有座山,挑好了馬正好可以上山打獵,那時祁□玩心正濃,所以當小廝來請他回去的時候,他只是皺皺眉頭:「又病了?」
他這個弟弟,生病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但是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到了最後把家裡折騰得人仰馬翻,還不是能安然無恙。
所以,祁□打心眼裡覺得事態沒有那麼嚴重,再加上,今日之約已經醞釀已久,他不忍掃興退出,便對小廝吩咐道,「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我稍後就趕來。」
這一稍後,便是三個時辰之後,他載著滿滿的獵物打道回府,只是這次回府,倒真的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直到他看到病床上躺著的人,面色慘白,緊閉雙目,看起來毫無血色……
狀似是真的出了事。
「母親……」祁□將托盤的食物交給身邊的下人,自己則跪了下來,「這次是兒子疏忽了。」
平寧長公主險些又要掉下淚來,現在責怪誰對誰錯、誰盡心誰無心又有什麼意義,她這個二兒子命苦,從小就是個藥罐子,走五六步都要喘,同齡的那些孩子們都不帶他玩鬧,就連至親手足關係也不親密,久而久之這孩子就連門都不出了,偏巧這孩子還心思重,有什麼事情都憋悶在心裡,越是不叫苦,長公主這心裡頭越是難受。
怎麼說也是自己的親弟弟,祁□想了想,雖然在猶豫,但依然開了口。
「母親,二弟真的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了麼?若真的無計可施了,兒子倒有一個法子——」

  ☆、第13章

國公府連夜將三弘大師請來,那三弘大師是慈壽寺的得道高僧,他擅長醫道,大部分時間又在雲遊四海,常常是走到哪裡治到哪裡,在民間頗具盛名。
平寧長公主早就聞聽過三弘大師的名號,也曾想過將三弘大師接到府中替祁瑜治病,只是那三弘大師來無影去無蹤,長公主縱有通天的本事,也難以在山溝溝裡把這人找出來。
所以,當祁□提到三弘大師這個人時,長公主自然首肯,而當祁□說起他可以連夜將大師請來,長公主更是喜極而泣。
說來祁□和三弘大師的淵源,還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英國公將年僅十七歲的祁□送到軍中歷練,而祁□天生對武學興趣濃厚,又喜讀兵法,為人又俠肝義膽,頗有幾分豪氣,很快便在軍中嶄露頭角,深得振威大將軍莊彪的賞識。
在一次糧草押運的過程中,祁□遇到了三弘大師。
當時,三弘大師在上山採藥的過程中不慎跌下山,摔斷了一條腿,難以再獨自行走,祁□便主動要將三弘大師護送回金陵,可三弘大師卻說,此番雲遊尚未走到終點,不肯半途而廢,祁□便栽了三弘大師一程,兩人在路上一見如故,有了不菲的交情。
祁□本人雖不信佛,卻能在言談中對三弘大師多有相讓,三弘大師賞識這個年輕人,又聽說祁□家中有常年臥床的病人,便允諾說一旦回了金陵,願為府上二公子診治,就這麼,兩人還真有了口頭約定。
祁□回府的路上也未想太多,只是順路差人去慈壽寺問一問,這一問不要緊,沒想到三弘大師還當真人在金陵。
就在三弘大師出現的那一刻,長公主第一次覺得,原來讓大兒子習武也是有好處的。
她和祁□關係向來不算親近,祁□從小好舞刀弄槍,沒有一刻能安分下來,而長公主當年初為人婦,心性不定,對這個多動的兒子甚為頭疼,所以,祁□可以說是由老太太一手拉扯起來的,而她自己當年光顧著和老太太鬥智鬥勇,哪裡有心思好好教導孩子,久而久之,母子就生疏了。
而長公主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個母親,還是在生下祁□的五年後,她懷了第二胎。
這一胎和第一胎不同,這一胎懷的甚為艱難,長公主向來身子骨底子硬,怎麼也沒想到孕期那些激烈的反應會發生在自己的身上,活活脫了她三層皮,誰知孩子一生下來,卻羸弱不堪,誰都覺得這孩子注定是夭折的命運,長公主哪裡肯依,別人越是暗示她兒子活不長,她越是執拗,堅決把二兒子放在自己身邊來帶,堂堂嬌生慣養的長公主竟和普通婦人一般,一把屎一把尿的親自哺育孩子,用盡了各種極端的法子,最後還真把這個小病童養到了十五歲。
順便,長公主在這段時間也褪去了少女的嬌氣,真正成了一個女人。
只是,那時候再回頭看,自己和大兒子已經越走越遠了。
她喜歡斯文人,盼著兒子們都能在朝廷掛著文職,體體面面的領著俸祿,安安分分的守著國公府打理家業就可以了,可誰知道大兒子志不在此,舉止粗魯,倒成了她最看不上的那些孤勇匹夫。
她有心想改變這一切,可是她的話,大兒子向來是不聽的,她便去找英國公說道,可英國公的態度卻讓她大失所望,英國公說,這幾年邊境不太平,遲早是要打起來的,咱們大夏天下是打出來的,別看現在太平盛世,武將不受重視,但未來的事誰說的準,難得□兒有投身報國的志向,何不隨了他去?
就這麼,長公主在祁□的問題上從來沒和英國公達成一致,每次都冷眼瞧著那父子倆瞎折騰,麻木了,一門心思就放在了二兒子和小兒子身上。
可是這一刻,她忽然發現了大兒子的好處。
如果不是大兒子有副俠義心腸,哪有那麼巧的機會在這種關鍵時刻找到三弘大師呢?
長公主深信三弘大師是祁瑜的貴人,向來不可一世的她對三弘大師一反常態的客氣,這一幕也讓祁□有些失落,他有時候也常常在想,是不是他死了,長公主都不會為他掉一滴眼淚。
三弘大師這兩日也是恰好回金陵,前天早上剛剛進城,回寺院後就一直幫著師兄打點上下事務,因為寺院要擴建,三弘大師這兩日忙著與眾師兄弟商討,連個安穩覺都沒睡過。
他有些疲憊,便對長公主和祁□道,「老衲這便為令公子診治,還請長公主和大公子迴避片刻。」
長公主不忍的看著病榻上的兒子,捨不得離開,生怕一眼就是永別,祁□給嬤嬤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把長公主勸了出去。
室內驟然安靜,三弘大師挑了挑燈芯,屋中光線更加明亮了。
床榻上是個清秀的少年,高鼻深目,眉宇間有化不開的愁色,三弘大師歎了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餵給少年服下,然而少年的薄唇緊抿,牙關也緊緊閉著,似乎排斥外界的一切救治。
眾生皆苦,三弘大師對少年低語了幾句,之後便立在一側靜靜等待,也不強迫,也不放棄。
沒有求生意志的病人,救活了又有什麼意思?
還不如去救那……
從床底下鑽出來的怯生生的小白貓。
宋玉珠回到貓身,便發覺外面一片寂靜,她以為屋裡沒人,便想探出頭找吃的,畢竟餓了好幾天了。
可誰知剛伸出腦袋,就看見一個大和尚笑瞇瞇的看著他。
宋玉珠見了人下意識想躲,可是見大和尚慈眉善目的,還是勇敢的爬了出來。
就在大和尚的注視之下,宋玉珠爬上了桌子,舔了舔放在碟子裡的點心。
大和尚不攔著她,她便自顧自的舔點心,點心太硬了,她咬不動,可是,這一次已經沒有俏公子來為她把點心掰開揉碎了。
這般想想,宋玉珠就覺得有些難過,舔夠了點心,目光落在床榻的公子身上。
她大著膽子跳上了俏公子的床,趴在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上,伸出舌頭在俏公子下巴上舔了舔。
真的死了嗎?
宋玉珠想到再也沒人給她掰點心吃,就覺得貓生失去了光彩,傷心的只想喵喵大叫。
大和尚走過來,摸摸她的腦袋,宋玉珠沒忍住,終於「喵」的一聲叫了出來。
大和尚把宋玉珠抱起來,問她,「他救過你是不是?」
宋玉珠伸出前爪撓了撓。
大和尚會意,多聰明的小貓,「你跟老衲回慈壽寺去吧!」
宋玉珠圓溜溜的眼睛裡有了水色,爪子伸向祁瑜的方向。
三弘大師又走過去,再次試圖撬開祁瑜的牙關,這一次,竟然真的將藥丸餵了進去。
他又摸宋玉珠的頭,問她,「這下子,能跟老衲走了嗎?」

  ☆、第14章

金蟾已經好幾天沒看到她收養的小白貓了。
聽人私下議論,小白貓一到晚上就會跑到灶屋偷吃,就在二少爺發病的那一晚,恰好被阿善撞了個正著。
金蟾聽的心驚肉跳,她的小白貓確實不大安分,循著味道跑到灶屋偷吃也不是沒可能的事,但是絕對不會夜夜偷吃啊,畢竟,好幾個晚上她都是把小白貓牢牢梏在懷裡的,那個經常偷吃灶屋的家賊絕對不可能是一隻貓啊!
但是,金蟾深知阿善的脾氣,她只是想找個替罪羊而已,若是她打定了主意賴到一隻貓的身上,那她的小白貓恐怕凶多吉少了。
「那……我的貓是不是……」金蟾不敢往下想下去。
「沒呢,那晚也是趕了巧,阿善大半夜把我們叫起來逮貓,那倆貓四處逃竄,最後跑到了二少爺的院子裡,阿善就沒敢再帶人往裡闖。」
說話的這人叫雲就,那天和阿善一塊兒逮貓的。
金蟾聽了這話,金蟾下意識的拍拍胸口。
「後來,東籬不就回來了麼,看見阿善他們在二少爺院子門口探頭探腦,還沒來及發火,就發現二少爺暈倒了,幸好發現得早……說到底,那兩隻貓和阿善還是功臣呢。」
誰得了賞賜受了待見,金蟾毫不關心,她只在乎她的貓去了哪裡?
「那兩隻貓啊?不見了,當時二少爺暈死過去,大家都慌了,誰還有心思管那倆貓啊,估計趁亂跑了吧。」見金蟾還不死心,雲就還好心提醒金蟾,「我勸你啊,你可別再打聽這貓了,闔府上下都因為二少爺的病大氣不敢喘,你還有心思找貓,這要是讓上頭知道了,你還想不想在國公府待了,你也知道長公主的脾氣,處事全看心情,不跟你講道理的。」
金蟾恍然大悟,確實,二少爺都生死一線了,她還只關心她的貓,確實是不妥,於是總算想起來問問二少爺近況了。
「那二少爺,還有希望嗎?」
兩人在角落竊竊私語,雲就也算謹慎,即使在如墨的夜裡,也不肯放鬆警惕,他四處張望了下,確定這是個能好好說話的場合,才對金蟾神秘莫測的說了個字:「懸。」
「啊!」金蟾心下一顫,倒不是對這個鮮少露面的二少爺有什麼濃厚的感情,他們這樣做雜活兒的下人,連做貴人腳下泥巴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貴人們的死活會對他們有什麼影響了,他們這樣的人關心的只有三餐溫飽,只要有地方住,不至於露宿街頭在冰天雪地裡凍死,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大到誰做皇帝老子,小到國公府誰來掌權,這都無礙於他們的日子,只要國公府還在,沒被聖上抄了家,他們就能安穩的過日子。可是,金蟾卻忽然想起那個少年蒼白的臉色,雖然只偷偷看了一眼,但那個孩子冷漠的眼神卻令她印象深刻,就在那個時候,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其實他們都是一樣的人。
一樣孤獨,一樣寂寞,一樣對未來沒有期待。
與己相似的人遭逢困境,總是容易生出兔死狐悲的情緒,金蟾歎了一口氣。
雲就見她這副惋惜的樣子不由得笑了,「難得啊,除了關心你那貓,你也能對別人上心啊。」
金蟾是個什麼脾氣,灶屋所有的奴僕都看的透透的,於她而言,只要死不了,什麼都沒關係,扣工錢沒關係,被冤枉也沒關係,她就是個任人搓揉的麵團,習慣了承受一切,也不擅長與人打交道,能像現在這樣和他說這麼多話,還是為了打聽那隻貓。
金蟾道,「你別咒二少爺。」
雲就樂了,「沒咒啊,我也希望他活著啊,他死了,長公主不得哭死嗎,誰不知道長公主最疼他,長公主是主子,主子高興,咱們下人日子也好過,主子不高興,咱們都得戰戰兢兢的,我當然希望主子心情好啊,當時不能夠啊,二少爺自己不想活著啊,你看他平時那樣,多遭罪啊。」
遭罪就不活了嗎,金蟾幾乎是徹夜未眠,腦子裡一直迴盪著雲就那句話,第二天天一亮,她便找人告了假。
阿善繃著臉,「有事?你能有什麼事?」阿善舉目無親的,平日幹活兒也兢兢業業,從來都沒和她請過假,現在是要幹什麼去,別是有男人了吧,不過,這些都不在阿善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告訴你啊,出去一趟,扣半個月工錢,你自己掂量著辦。」
金蟾面色波瀾不驚的,「哦,行。」
轉身出了門,回房從枕頭底下拿了幾個銅板,握在手裡就出了門。
雲就追上來,「誒,你幹嘛去。」
很少看到這女人出門。
金蟾想到昨晚和雲就打聽了半天府裡的事,真是勞動人家了,於是,便把手裡的四個銅板分了兩個給雲就,「這個月沒有積蓄了。」她攢的工錢都用來賄賂廚子給小白貓分魚吃了,「這個月發了工錢,一塊給你。」
雲就心想,這女人真不知道想什麼,把兩個銅板塞回金蟾手裡,「得了吧,你這個月工錢還有多少啊?」他就是聽說阿善扣了金蟾半個月工錢才追出來的,有什麼事是扣半個月工錢都要去辦的啊,他挺好奇的,但是現在看見金蟾的臉,又覺得,對這女人來說,扣一個月工錢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算了,不管你了,你早點回來,要不以阿善的脾氣,你回來晚了她還得扣你錢。」
金蟾撇撇嘴,為難地說,「應該不會太早回來。」
「你要去哪啊?」
金蟾道,「想去慈壽寺,給二少爺祈福。」
雲就一下子愣住了,反應過來後,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最後,雲就給金蟾叫了一輛車,他平時負責採買食材,認識不少拉貨的人,辦這點事簡直易如反掌,「這驢車不出城,只給你送到城門口,你自己小心著點啊。」
金蟾千謝萬謝,還承諾發了工錢一定得給雲就辛苦費。
雲就頗為無奈,對金蟾招招手,目送著金蟾坐著髒兮兮的驢車離去。
雖然是簡陋的用來拉稻草的驢車,但怎麼也比人的腳程快,不到正午,金蟾就出了城,到了城郊的慈壽寺。
她很少出府走動,一路上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前方,只顧著早日到達目的地。
慈壽寺建在半山腰上,金蟾身子羸弱,爬了好半天才到了目的地,擦了擦額角的汗珠,踏入佛殿,對著正中那尊三米高的金佛跪下來。
她閉上眼,雙手合十:
一願二少爺平安無礙。
二願她的小白貓安然無恙。
三願……
她絞盡腦汁,怎麼也想不出,她還有什麼願望。
卻在這時,聽到了耳邊傳來的抽泣聲。
金蟾不經意轉頭看了一眼,回過頭來,發現身邊的女人有些面熟,復又看了一眼。
那不是……
「表小姐?」
女人看過來,臉上還掛著欲落未落的淚珠子,疑惑的看著金蟾。
金蟾轉過身,給女人鄭重行了個禮,「老奴在英國公府做事,見過表小姐幾次……」
說到英國公府,女人的身子一震,慌亂的抹了把臉上的淚,有些狼狽的站起身來,背過臉,吸吸鼻子,佯裝一副淡定的模樣,「嗯,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金蟾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這位表小姐出嫁前是國公府的常客。
她是平寧長公主的侄女,也是當今桂親王的嫡出的女兒,閨名一個「蓉」字,所以大家國公府的人習慣稱她一聲「表小姐」或「蓉姑娘」。
桂親王膝下並無嫡子,就在孟蓉八歲的那一年,桂親王因病去世,桂親王妃因為傷心過度,半年後也去世了,桂親王的爵位便由庶子承襲。
平寧長公主最疼這個侄女,生怕孟蓉在桂親王府舉目無親受委屈,便常常把孟蓉接過來小住,孟蓉長到十三歲,長公主還親自為孟蓉擇了一門好親事,對方是金陵第一書香名門駱家的長子駱少棋。
可誰知,孟蓉嫁過去一個月,那駱少棋便染上疾病,死了。
打那時起,貴圈便有謠言,說是孟蓉剋夫,小時候剋死了父母,長大後又剋死了夫婿。
謠言四起,縱是長公主這樣的身份也壓不住了,駱家或多或少也聽到了些風聲,對孟蓉也有些微詞,只是礙於孟蓉的身份不敢明著刁難,但長公主心裡也明白,孟蓉在駱家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定為公婆所不喜,所以還想著把孟蓉接走,可孟蓉卻說什麼不肯離開駱家,長公主的暴脾氣,嫌這孟蓉不知好歹,兩方這半年來竟然疏遠了。
按理說,孟蓉一聲令下,金蟾斷然沒有不聽的道理,可是看孟蓉這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金蟾又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離開。
到底是何事讓蓉姑娘如此傷心?莫不是在婆家受了刁難?

  ☆、第15章

讓金蟾倍感詫異的是,今日孟蓉是獨自一人來到這慈壽寺的。
按理說,像是孟蓉這樣的身份,身邊怎麼說至少也要跟著一兩個照應的人,怎麼能讓她形單影隻呢,莫不是駱家真的不把孟蓉放在眼裡,所以連個使喚丫鬟和小廝都不配給她?
兩人拜了佛,進了香,孟蓉依然情緒低落,金蟾便提出要送孟蓉回去,孟蓉眼神閃爍,再三推辭,最後甚至對金蟾冷下臉來,金蟾沒了法子,只好怯怯的離開了。
金蟾走後,孟蓉悄悄的繞到佛堂後,穿過一片茂密的小竹林,林間小徑一直延伸到一處破舊的小木屋,這一路,孟蓉都走的靜悄悄,一步三回頭,生怕被人跟蹤了去。
好不容易來到了事先約好的目的地,她擦擦額角的汗,輕輕推開小木屋半掩著的門。
東籬站在窗前,窗子外面是茂密的山林,雖然已經入了秋,可是枝芽依然是賞心悅目的綠,因為這裡草木繁盛,空氣也格外清新,空山無人,是個修養的好去處。
東籬審視夠了窗外,又將視線收回,重新打量這間木屋,木屋擺設簡單,傢俱陳舊,處處流露出一種質樸的氣息,和國公府自然是沒法比,但是二少爺向來是喜好風雅之人,恐怕越是這般簡單,反而會更投二少爺的意,到時候,派個人將這小木屋重新修整一番,裝點出門面來,說不定長公主一高興,倒還真能從了三弘大師的提議——同意讓少爺在慈壽寺靜養。
想著想著,東籬愈發覺得這裡是個好地方,正在這時,小木屋的門開了,東籬的思緒也被打斷,他轉過頭,果然是她來了。
「蓉姑娘啊。」
雖然孟蓉身份不俗,然而東籬對她卻算不上恭敬。
東籬這小子脾氣直,且還記仇,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天早上的情景。
他雙手捧著少爺的心血交付到孟蓉的手上,孟蓉卻看也不看,別過臉,冷冷的說:「你回去告訴表哥,我們駱家什麼都不缺,更別說一副小小的佛像圖了,表哥還是顧念好他自己的身子,可別為蓉兒累壞了身子。」
現在想想,孟蓉那副決絕的神情,還是氣的東籬牙根癢癢。
可是如今,孟蓉卻像是變了一個人,那天的冷漠不在,有的只是一張哀傷的臉,她憂愁的望著東籬,眼裡有了水意。
東籬被這目光看的渾身不自在,語氣雖然還是不耐煩,但好歹也軟了下來,「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我……我只想知道表哥好不好……」
「你!」東籬氣不過,「你還知道管二少爺的死活啊,駱少奶奶,你不是說了,要和二少爺恩斷義絕嗎?」
孟蓉聽了這話,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哭,哭的東籬心煩意亂的。
東籬心道,你在我面前哭什麼,我又不是二少爺,但是面上卻只能說,「二少爺沒事了,你別哭了。」
聽東籬鬆了口,孟蓉這才抬起眼,目光楚楚的望著東籬,「我……我還能去看看表哥麼?」
「還看啊?你要氣死二少爺啊?」東籬真搞不懂這個女人是怎麼想的,「你不是想要改嫁了嗎,既然選好了人家,就饒了我們二少爺吧,雖然你們的事沒人知道,但……也避避嫌吧,我們二少爺清貴一生,可不和有夫之婦有染。」
「東籬,你聽我解釋。」東籬的話句句誅心,每一句話都紮在孟蓉心上,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夠放下,但是直到聽說了祁瑜病危的消息,她才算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她決心放下顧慮,和祁瑜袒露實情,可是她的身份不好去見祁瑜,只好將東籬約出來,不管怎麼說,有些話她一定要說了。「我這裡有封信,你替我交給表哥好不好?」
東籬翻了個白眼,「你又想在信裡寫什麼羞辱我們少爺的話了?我告訴你,這次別指望我幫你,你有本事就去找長公主說,把你對我們少爺做的一切都告訴長公主,看看長公主會不會允許你見我們少爺。」
「不是的,這封信不是你想的那樣……」
「得了吧,我們家少爺一攤上你就沒好事,我佛慈悲,你不是信佛嗎,你就行行好,千萬和我們少爺劃清界線。」說著,東籬總算想起來什麼,從身後的桌子上拿起一個長長的紅木盒子,「這個,少爺讓我帶給你的,他說了,他答應的事一定做到,但是,很多事他不會做第二遍。」
「表哥……」孟蓉接過了那沉甸甸的紅木盒子,她猜的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東籬道,「好了,兩不虧欠了啊,以後別叫我出來了。」
東籬轉身就要走,孟蓉忽然拽住東籬的袖子,「他……醒了?」
東籬道,「醒了啊。」
孟蓉嘴唇動了動,「他……他知道今天我約你出來麼?」
東籬無奈,「知道,少爺什麼都知道,而且,你也不想想,我的活兒就是緊跟著少爺,如果不是少爺有吩咐,我根本不能擅自離開少爺半步。」
孟蓉苦笑了一下,緊緊抱著紅木盒子,暗自搖搖頭,「好。」
說著,她失魂落魄的往外走。
東籬望著她的背影,無奈的歎口氣。
再一轉頭,卻看見孟蓉托付他交給祁瑜的信依然在桌子上安然放著,東籬有些為難,最後還是把那信塞入了懷中。
回了國公府,祁瑜正倚著看書,見東籬回來了,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視線又落回他捧著的書上。
東籬走到床邊,看見床頭小几上的藥碗空了,小心翼翼問,「二少爺,你喝完藥了?」
祁瑜「嗯」了一聲。
「喝了?」
「你不是看見了麼。」
東籬「哦」了一聲,又問,「喝了,不是倒了,對吧少爺?」
祁瑜放下書,面無表情的看著東籬。
東籬嘿嘿賠笑,「少爺,我這不是擔心你不好好吃藥麼?」
祁瑜懶得理他,捧著手裡的書又看起來。
東籬如坐針氈的,等了好半天,終於受不了了,伸過頭問祁瑜,「少爺啊,你什麼都不問我?」
「問什麼?」祁瑜漫不經心說。
東籬按捺不住了,「你不問問表姑娘和我說什麼了?」
祁瑜依然滿不在乎的模樣,「不問。」
「為什麼啊!」
「好。」祁瑜合上書,「你讓我問你什麼?」
東籬又說不出來了。
「畫我送給她了,她這次收下了。」
祁瑜「嗯」了一聲,「無所謂了,她收下,就是她的,她不要,你就燒了,別讓我看到就可以。」
東籬猶豫再三,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少爺……她說想交給你……你還看嗎?」
祁瑜沒伸手接,目光在東籬手裡那封信停留了許久許久,最後對東籬道,「燒了吧。」
只是,在東籬燒掉那封信的時候,祁瑜再做不到雲淡風輕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封信,眼裡的火光隨著那信一起,化為了灰燼。
祁□下午時來看望祁瑜,祁瑜依然在看書,祁□和祁瑜向來無話,兄弟倆勉強共處一室也是面面相覷。
祁□沒話找話,「你氣色好了不少,看來三弘大師果然不負盛名。」
「這次還多虧大哥從中奔走。」
祁□聽了這話還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想起自己聽到祁瑜出事的消息的反應,還是有些慚愧。
「我這幾年都在軍中,回京後忙著走動應酬,也很少來你這邊坐坐。」他岔開話題道,「聽說母親同意你去慈壽寺暫住了,山中空氣宜人,又有三弘大師照料,假以時日,你的病肯定能見起色。」
兄弟倆雖然關係微妙,但是既然對方特地來問候,祁瑜總還是要答謝幾句,幾番客套之後,祁瑜看見祁□有些坐立難安,便主動開口道,「大哥若是有緊要事便先去忙罷。」
祁□擺手道,「二弟多慮了。」
祁瑜笑了笑,「大哥有話,也可但說無妨。」
祁瑜這麼一說,祁□更顯得侷促了,他本就是個武夫,沒有深沉的心思,在祁瑜這樣意味深長的笑容的注視下,很快就崩不住了,「二弟,我聽說你收藏了不少名家名畫,可有變賣的打算啊?」

  ☆、第16章

俏公子被老和尚的靈丹妙藥救活了,所以宋玉珠的煩惱也煙消雲散,這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宋玉珠一開心吃了兩碗米。
王氏目瞪口呆,她這個女兒,小小年紀,個頭也不高,食量卻委實驚人,小時候還好,這要是長大了,一個姑娘家吃的比男人還多,這也忒不像話了。
只見,宋玉珠最後往碗裡扒拉幾粒米,意猶未盡似的,對王氏眨巴眨巴眼睛:「母親,我想吃桂花糕,你這兒有嗎?」
王氏闔上她因為驚呆了所以快掉下來的下巴,和玉珠身邊侍候的李媽媽對視了一眼。
李媽媽心中瞭然,王氏近日忙著置辦王家的賀壽禮,已經很久沒和宋玉珠一起吃飯了,自然是不知道小玉珠的飯量,也難怪王氏震驚,李媽媽也發現小玉珠是越吃越多,食量一直在穩步增長,還沒見到哪家姑娘這麼能吃的。
「姑娘,一會兒就要歇息了,吃那些糕點不好消化,明天白天再吃吧。」李媽媽無奈的笑,「今天先生是不是佈置了任務,是背詩還是練字?如果先生滿意,我明天讓廚房給你做你最愛吃的冰糖藕粉。」
宋玉珠想了想,搖搖頭,「還是想吃桂花糕。」
「好好好。」李媽媽笑著說,「桂花糕,只要姑娘上進,怎麼都可以。」
宋玉珠心裡是有些失望的:規矩真多,吃桂花糕還要背詩的,還是英國公府好,想吃什麼吃什麼,還有俏公子喂,好幸福。
可惜啊,幸福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她的貓身已經被老和尚帶到慈壽寺去了,以後是回不去英國公府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俏公子,真是好傷心啊。
這麼想著,宋玉珠就舔了舔手指頭,王氏見了,又皺起眉頭,「玉珠,怎麼你這些小毛病還是改不了?和你說了多少次,不要舔手指,你看哪家姑娘像你這樣不雅的,你二姐姐就比你大一歲,你什麼時候看你二姐姐失了體面?」
李媽媽連忙把宋玉珠的手按下來,王氏對李媽媽也冷了臉,「和你說了多少次,好好改改三小姐的壞習慣,怎麼這麼長時間了,毛病不見少,還越來越多了?下個月壽宴,我還想帶玉珠過去,到時候幾個姑娘聚在一起,你讓……」王氏覺得自己這個女兒嬌憨太過,有些拿不出手,但是當著孩子的面,也沒好意思說,但是李媽媽一顆七竅玲瓏心,肯定是能會意的。
宋玉珠眼珠滴溜溜的轉,她其實並沒意識到舔手指有什麼不對,只是聽出來李媽媽因為她受了責罰,王氏還沒說完,宋玉珠就嘟囔道,「我改還不成麼,怎麼又罵人。」
「玉珠,你說什麼?」王氏柳眉倒豎,又要發作了。
李媽媽忙道,「姑娘還有功課未做完,老奴先領著三姑娘回去吧。」
宋玉珠求之不得,她最不喜歡待在王氏這裡,因為王氏實在管的太多了。
在王氏這裡用過飯,李媽媽便把宋玉珠送到荊襄那裡,由荊襄教著她讀書寫字,而李媽媽又復返回去,聽王氏訓了一晚上。
「我總覺著,玉珠這孩子,和別的姑娘不一樣。」
在大家族裡的女孩子大多機敏早熟,小小年紀就通曉人情世故,就算想問題不如大人周全,但也是各有各的心思,像是玉珠這般心思澄澈的真是罕見。
李媽媽知道王氏的顧慮,,「三姑娘只是天真單純,畢竟年紀還小,慢慢來,總會長大懂事的。」
王氏歎口氣,「我是怕這孩子……有些癡傻……」
李媽媽聞言一驚,王氏又接著道,「說不上哪裡不對……過兩天,我去慈壽寺進香,你這次帶上玉珠……去拜拜吧。」
王氏是何等好強的人,總是喜歡爭先拔上的,教育字女也是如此,她從小就喜歡出風頭,習慣了壓人一籌,自然也是希望兒女們出類拔萃的。
小小年紀的玉珠哪裡知道王氏心裡想的那些彎彎繞繞,她極力想做個討人喜歡的人類,但是總是惡習難改,比如說,手裡捧著書,眼皮子就開始打架了,思緒更是神遊九天之外……
「玉珠?玉珠?」
荊襄叫了好幾聲,宋玉珠才回過神來,一臉懵懂的盯著荊襄。
荊襄無奈了,小姑娘不想唸書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王氏交待下來了,荊襄也只能好好管著玉珠,怎麼說也不能讓她的功課落下玉彤太多。
「這首詩背下來了嗎?」哪怕背下一首詩,明天也能和趙老先生交差了。
玉珠有些不好意思,舔了舔嘴唇,「記……記不下來……」
這都一個時辰了,怎麼還背不下來呢?荊襄道,「玉珠啊,你是不是不喜歡唸書?」
玉珠沒說話,因為想到了農夫的棍子。
荊襄明白了,摸摸玉珠的頭髮,「那你告訴嫂子,你不喜歡唸書,你喜歡做什麼?」
提到喜歡的事,玉珠的大眼睛瞇起來,彎了彎,荊襄有些無語,「除了吃。」
「啊……」
荊襄道,「總是要有一技之長,即便是女子也是一樣,玉珠,你有想過自己喜歡做什麼嗎?」
喜歡吃,喜歡玩,喜歡去捉小魚……但好像在人類的世界裡都不是什麼正經事。
「想給人看病,這個行嗎?」
荊襄吃了一驚,沒想到小小年紀的玉珠竟然會有這種想法。
「玉珠,你是認真的嗎?」
宋玉珠想了想,又想起那一晚的哭聲,還有俏公子奄奄一息的樣子……宋玉珠認真的點點頭,「我想治病救人,不讓好人死掉。」
荊襄彎下腰,把小玉珠攬在懷裡。
宋玉珠從來沒想過自己要做什麼樣的人,如果以前硬要問她,她只會說,想做個討人喜歡的人,可是就在這一夜,從她那「治病救人」四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她的心裡好像埋下了一顆種子。
到了晚上,宋玉珠在慈壽寺的禪房醒過來,她四隻小短腿立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舒展筋骨,總算感覺活過來了,開心的晃了晃尾巴。
室內光線明亮,只見老和尚像一樽雕像一樣端坐榻上打坐,閉著眼睛,看起來安寧慈祥,長長的白鬍鬚隨著微風吹動,宋玉珠輕悄悄的跳上了老和尚的懷裡,伸出爪子碰了碰老和尚的長鬍鬚。
老和尚睜開眼睛,對宋玉珠的淘氣很是無奈,宋玉珠閒得無聊,想找老和尚玩,然而老和尚只是拍拍她的頭。
正在這個時候,外面傳來敲門聲,一個稚嫩的小沙彌進來對老和尚道,「祁施主已經安頓好,還請師叔放心。」
「祁施主可睡下了?」
小沙彌道,「弟子離開的時候,祁施主似乎並沒有安歇的意思。」
老和尚看起來有些無奈,這個年輕人執念太深,非一時可以感化,若想真的救活這個年輕人,恐怕還需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
「隨老衲去看看吧!」老和尚放下盤坐的腿,穿上鞋子,提起一盞油燈往外走。
走到門口,下意識的回頭看了一看,只見地上白白的那團小東西,目不轉睛的盯著他。
老和尚笑了,「你也想去?」
宋玉珠立起來,兩隻前爪合在一起,拜了拜。
「上來吧!」老和尚彎下腰,宋玉珠便自覺地跳到了老和尚懷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了。
小沙彌禁不住對老和尚讚歎道,「好聰明的小貓,這麼通曉人意,莫不是成精了麼。」
三弘大師住的禪房離後山不遠,因著三弘平日雲遊四海,很少在寺裡居住,所以他的禪房所在也較為偏僻,兩人一貓在墨黑的夜色中穿梭林間,不一會兒便見前方有亮光,約莫是到了。
宋玉珠其實並不知道祁瑜來了慈壽寺,只是她離不開人,所以才和三弘大師湊熱鬧,可誰知門一推開,那如芝蘭玉樹一般的公子就站在自己面前。
宋玉珠難掩興奮。
「喵~」她急速敏捷的從三弘大師懷裡跳下來,一蹦兩蹦的接著椅子桌子的高度竄進祁瑜的懷裡。
祁瑜措手不及,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三弘大師……
有一種被過河拆橋的感覺。

  ☆、第17章

東籬萬萬沒想到小白貓會出現在慈壽寺,三弘大師便解釋道,「這貓兒一直躲在貴公子的床下,那日老衲為貴公子診治時,它忽然就鑽了出來,老衲瞧著它與老衲有緣,便自作主張把它帶了回來。」
東籬道,「怪不得府上那兩隻貓都不見了,原來是被大師帶走了。」
三弘大師道,「兩隻?老衲只帶回來這一隻。」
宋玉珠本來是縮在祁瑜懷裡,大口大口的貪戀著祁瑜懷裡好聞的味道,忽然間聽到老和尚和東籬提到大黑貓,不禁抬起頭,耳朵也立起來。
什麼叫兩隻貓都不見了,大黑貓呢?
她還記得,祁瑜出事的那天晚上,大黑貓一直和她躲在床下,可是等到破曉時分,她不得不睡下回到自己的人身上,再一醒來,就沒見過大黑貓了。
大黑貓……不會是出事了吧?
比如……被那個胖女人偷偷抓走虐殺了?
宋玉珠想到這裡,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祁瑜注意到自己懷裡小白貓的變化,古怪的低頭看了小白貓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抱著這個畜生這麼久。
他向來不喜歡貓貓狗狗這樣的小動物,再加上素來喜潔,更不會希望和這種在地上摸爬滾打的小傢伙有什麼親密接觸。
於是,祁瑜皺起了眉頭,貓下腰,要將小白貓放下,就在鬆開手的一剎那,又改變了主意,直起身子,將小白貓放在了自己的書桌上。
本來已經很髒了,在地上打滾豈不是更髒了?
宋玉珠還沒有被抱夠,而且,這個公子抱了她,還沒有摸她的頭呢。
光抱抱不摸摸,這人怎麼這麼不上道啊?
宋玉珠渾身都不舒服,就在祁瑜的手抽離的一瞬,宋玉珠還伸出貓爪子挽留了一下。
祁瑜頗感詫異,總覺得眼前這小畜生聰明非凡,非常懂得賣乖討巧體察人意。
其實,還不算招人討厭。
只見,小白貓那兩顆像是黑珍珠一樣的圓眼睛楚楚可憐的望著自己,甚至還蒙了一層水意,就像是受了欺負一樣。
將「楚楚可憐」「欺負」這樣的字眼用在一個畜生上,祁瑜都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宋玉珠怎麼賣乖,俏公子都不抱她了,而且,俏公子把自己放下後,還非常自然的撣撣衣服。
宋玉珠感覺,自己好像受了一萬點傷害。
什麼情況?
他……在嫌自己……髒?
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宋玉珠充分發揮自己身體的柔韌性,全方位、多層次、寬領域的把自己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舔了一遍。
而另一邊,東籬為祁瑜和三弘大師倒了杯茶。
三弘大師道,「夜間飲茶不得安眠,還是喝水吧。」
祁瑜又吩咐東籬,「去給大師倒杯水來。」自己則握著茶杯往嘴邊送。
三弘大師道,「施主……」
祁瑜知道他什麼意思,「於我而言,吃什麼,喝什麼都是一樣。」不論是喝茶還是喝水,也很難得以安歇。
他人生短短的十五年,能睡好覺的日子真是寥寥。
「施主年紀輕輕,卻一派老成之相,心事過重對施主病情無益,何不摒棄雜念專心養病?」
祁瑜笑了下,搖搖頭,「祁某還未曾謝過大師的救命之恩,只是祁某還能活幾天,祁某心裡很清楚,還勞動大師費心了。」
三弘大師看著眼前的少年,少年雖然生的眉清目秀,但臉上確實一片久病纏身的頹敗之色,就像是在冰天雪地裡斷了枝的臘梅,氣節尚在,氣息卻不存了。
細想一個孩子受了這麼多的罪,偏偏心裡什麼都明白,這才更讓人唏噓,出家人不打誑語,三弘大師摸了一把自己的鬍鬚,「老衲不瞞施主,施主的病,老衲治不好。」
東籬在一旁聽了驚惶失色,「大師!你再想想辦法,我們少爺還年輕——」
祁瑜抬手,制止東籬繼續說下去。
三弘大師深深歎了一口氣,「老衲治不好施主,但是老衲有一位朋友或許可以一試,只是老衲的這位朋友……」
「大師的朋友在哪?我就算是一步一拜也願意把他請過來,只要能治好我們少爺!」
「老衲也不知道他人在何處,更不知道他人是否還在人世……」
東籬道,「我明天一早就回國公府報信,老爺朋友遍天下,一聲令下,刨地三尺也會把這人挖出來!」
祁瑜一直靜靜的看著三弘大師,神情沒起一絲波瀾。
一副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
可越是如此,三弘大師心情越是複雜,最後下定了決心,對站在自己身後的小沙彌道,「你先出去守著。」
那小沙彌應了個事,退出房間關上門。
祁瑜這才問道,「大師若是有苦衷,大可不必勉強,生死有命,祁某早已看透。」
「此事涉及本寺秘辛,恕老衲先前有所猶豫。」三弘大師終是打算坦誠相告,「老衲的師兄,也就是慈壽寺前一任方丈空鏡大師,施主可曾聽說過?」
聽過,怎麼沒聽過。
聽孟蓉就說起過很多次。
空鏡大師的名頭如雷貫耳,他曾隻身西行求經,歷經八個春秋才回到金陵,帶回了上乘佛法,可謂是大夏開國以來最有影響力的一位高僧。
後來,先帝還親自來到慈壽寺和空鏡大師討論佛法,稱那空鏡大師為「帝師」都不為過。
空鏡大師在信徒中有頗高威望,只是可惜,空鏡大師英年早逝,在不到四十歲、也就是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東籬不滿,「大師提起過世的空鏡大師,是在作弄我們嗎?」
正在這時,三弘大師忽然感覺腳下有些癢,低頭一看,小白貓正在撓他的鞋子。
看到這一幕,東籬都哭笑不得了,不止他生氣,貓都聽不下去了。
三弘大師俯下身子想抱起小白貓,小白貓卻一下子跑開了,跑到祁瑜腳邊,祁瑜不為所動,倒是東籬把小白貓抱起來了,還嘉獎的在她頭上摸了摸。
毛還有點濕,估計舔了很久吧……
「老衲沒有戲弄之意。」三弘大師解釋道,「其實,二十年前,空鏡師兄並沒有死,而是……犯了戒,被逐出了慈壽寺……」
此言一出,祁瑜和東籬都有些震驚。
三弘大師道,「此事關係慈壽寺的聲譽,還請幾位施主保密,老衲也不能說太多。當時,空鏡師兄一意孤行,而且,有些事情已經不可彌補,師叔們權衡之下,只好對外宣稱他病逝了,然後將他逐出山門,世上再也沒有空鏡這個人了。」
祁瑜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他還有一線生機,但是希望太渺茫,空鏡就算還活著,他們也不能大張旗鼓的去尋人,所以,空鏡的死活對他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幸好,他沒輕易對生有過希望。
三弘大師起身道,「空鏡師兄離開後,老衲也時常下山雲遊,不瞞二位施主,老衲也是受人之托去尋找空鏡師兄,但是這麼多年,一直一無所獲。」
祁瑜對三弘大師一拜,「大師恩情,祁某銘記於心,但還請大師切莫再為祁某辛苦。」
「老衲這裡還有些藥,應該還能再撐些時日。」三弘大師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紫色的小藥瓶交給祁瑜,「老衲已經決定明日下山,再去尋訪一番,這段時間裡,還請施主珍重。」
三弘大師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東籬懷裡的小白貓。
東籬下意識護住小白貓。
三弘大師道,「老衲看這貓兒和施主有緣,施主可要親自養著?」
祁瑜還沒說話,東籬搶白道,「既然大師明日就下山了,這小畜生也沒人照料,不如我們先替大師養著吧?」說著,東籬心虛的看了一眼祁瑜,見祁瑜面無表情,權當祁瑜默認了,興高采烈的把小白貓裹緊了。
宋玉珠算是聽出來了,老和尚是要把自己交給俏公子呢。
宋玉珠這下子高興了,圓眼睛瞇了瞇,愜意的叫了一聲,還沒長起來的小尾巴立起來,興奮的擺了擺。
東籬就像是看穿了小白貓的心思似的,笑著說,「這小畜生,真是白眼狼啊,大師白養你好幾天了!」
此言一出,三弘大師也笑了,沉重的氣氛總算輕鬆起來。
「給這貓兒賜個名字吧!」三弘大師看祁瑜沒什麼反應,故意問他道,「施主,不如賜這貓兒個名字如何?」
宋玉珠從來沒有像現在這一刻這麼喜歡這老和尚。
俏公子以後要當自己的主人了嗎?
這個主人長得好看,我喜歡。
她眼巴巴的盯著祁瑜,討好的搖尾巴:
快給我個名字,從此我就能做個有名字的美貌喵了!
而你也要成為第一個給本喵起名字的主人了!
祁瑜答應養這貓兒完全是看東籬喜歡,他在想,東籬這小子打小跟著自己這麼個陰晴不定的人確實無趣了些,接下來要住在寺廟這樣的地方,恐怕是委屈東籬了,既然他這麼喜歡這貓,抱來解解悶也是可以的。
他又看了一眼這貓兒,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當真如明珠一般。
「不如,就取名『珠』吧。」

  ☆、第18章

「珠珠,小珠珠!」
祁瑜也不知何時睡下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門口傳來了東籬的聲音。
「快醒醒,懶貓,饞貓,醒醒啊!」
祁瑜沒叫東籬,而是自己穿好了衣服,走出木屋,看見東籬坐在木屋的台階上,懷裡抱著小白貓。
東籬聽到身後有動靜,回過頭「咦」了一聲,「少爺醒了?」他抱著貓站起來,「少爺,昨天歇的那麼晚,怎麼不多睡會兒?」
祁瑜睡眠輕淺,有點風吹草動就能醒過來,更何況東籬那麼大的聲音,他能睡得著才奇怪。
祁瑜也沒說什麼,目光落在東籬懷裡抱著的小白貓身上。
東籬這才意識到自己吵到少爺了,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想逗逗這貓,沒想到這貓睡得比豬還沉,怎麼也弄不醒。」
正在這時,一陣輕微的鼾聲傳來,東籬和祁瑜對視了一眼,不禁啞然失笑。
人不如貓,沒煩惱,想睡就能睡著。
東籬進屋把小白貓放在桌子上,又拿了件披風給祁瑜繫上,「少爺起這麼早,可是要送送三弘大師?」
祁瑜笑了笑,兩人穿過林間小徑,往大殿走著,東籬看祁瑜今日精神尚可,沉重了一晚上的心情總算舒解了些許。
要知道,他昨日聽了三弘大師的話也備感絕望,連他這麼大大咧咧的人都擔心的睡不著了,更別提少爺了,「少爺,空鏡大師一定還活著,你的病一定還有救,你看,你今天比起前些日子不就好多了麼。」
祁瑜面無表情的往前走,好像並沒把東籬的話放在心上,東籬最怕少爺這副對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畢竟,一個人只有在乎一件事,才會願意去努力,如果他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死活,那才是真正的無計可施。
「東籬。」正在東籬想著怎麼勸勸祁瑜時,祁瑜忽然開口,「霄雲樓藏了多少幅畫了?」
「啊?」東籬沒想到祁瑜會忽然問起霄雲樓來。
霄雲樓在城西,曾經是酒樓,後來因為地處偏僻,生意不好倒閉了,祁瑜便買下了這個酒樓,改作他用。
祁瑜有收藏名家書畫的癖好,他因為身體羸弱,整日足不出戶,也沒什麼花錢的機會,幾乎所有的花銷都在買字畫上了。
祁瑜很少和外人有什麼接觸,最開始,都是東籬從中奔走,因為他眼光不夠毒辣,所以買到贗品是常事,幸好孟蓉介紹了一個朋友認識,漸漸的倒打開了祁瑜的人脈,到了如今,祁瑜可以說得上是金陵城數一數二的收藏家,霄雲樓裡也收藏著古往今來不少的名品佳作,這麼經營下來,霄雲樓成了一筆價值不菲的產業。
金陵城不知有多少人覬覦霄雲樓,不知有多少人想進入霄雲樓一睹藏品,但是祁瑜怎麼都不同意,就連長公主想進去看看,祁瑜也不肯點頭。
而祁瑜不讓別人進入,自己也沒有踏足幾次,平時也很少過問霄雲樓,今天這是怎麼了?
「少爺,霄雲樓現在一共有四百二十一副字畫,確認下來的先人真跡有一百一十四幅。」東籬規規矩矩和祁瑜報備,「除了先人真跡,霄雲樓裡還有你的四十一副畫。」
祁瑜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少爺,等你好了,咱們去霄雲樓看看吧。」東籬這麼一說又有些傷感,也不知道少爺還能不能好起來,東籬是多麼希望他們家少爺可以和別人一樣自由來去,不受身體所累啊。
祁瑜側目看了東籬一眼,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祁瑜和東籬把三弘大師送到山門,便見祁瑜又開始發喘,三弘大師不敢讓祁瑜接著相送,東籬也在一邊勸著,祁瑜只好住了腳,目送三弘大師下山。
東籬扶著祁瑜在山門的一塊大石頭坐下,祁瑜一直在喘,東籬看著心裡難受,又想起昨晚三弘大師的話,如果找不到空鏡大師,少爺也許就真的藥石無靈了。
可是,光憑三弘大師一個人,真的能從茫茫人海裡找到空鏡大師麼?
東籬從半山腰俯瞰整座金陵城,天下之大,光憑三弘大師一己之力真的能救少爺麼?
如果……如果說……
東籬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祁瑜,心裡暗暗下了一番決心。
「表……表哥!」
正在東籬掙扎之際,身後傳來清麗的女聲。
回頭一看,只見一素衣女子掀掉頭上的帷帽朝他們的方向奔來。
這女人不是別人,正是蓉姑娘。
孟蓉萬萬沒想到會在慈壽寺遇到祁瑜。
自從聽說祁瑜病了,孟蓉整日往慈壽寺跑。
她不敢踏足國公府,不敢去見他,可是心裡又擔心的不得了,只能寄托希望於神佛,盼著佛祖能聽到她虔誠的禱告,早日讓祁瑜好起來。
她每日早早出門,一整天都不見人影,公婆早對她多有不滿,若不是顧念長公主的權勢,她在駱家的日子一定不會好過,她生性敏感,又易胡思亂想,別人的一個眼神都會令她聯想諸多,每當她黃昏時分回到駱家,別人看她異樣的目光如同針刺一般紮在心頭。
她心裡有萬般委屈想與人說一說,所以,當那個人忽然出現在她眼前,不可謂不是意外之喜,一時之間她竟忘了過去種種,只想要走近些好好看看他。
只是,她還未觸到他,東籬便擋在祁瑜面前,「能在這裡遇到蓉姑娘真是巧。」
孟蓉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穩下心神,給祁瑜施了一禮。
祁瑜咳了幾聲,站起來,回了孟蓉一禮。
孟蓉抹去眼角濕意,強裝微笑道,「看到表哥無礙,蓉兒就放心了。」
祁瑜點點頭,「勞煩表妹掛念。」他態度冷淡,也不看她,氣氛驟冷,兩人相對無言。
東籬對孟蓉意見頗深,這女人就是別有用心的害人精,他巴不得自家少爺趕快和她劃清界限,所以故意攙住祁瑜,「少爺,外面風大,我扶你回去歇息。」
祁瑜對孟蓉頷首,轉身便走,再不回頭。
祁瑜和東籬回了後山的木屋,正要推門進去,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孟蓉在祁瑜身後大喊,「你可是還在怪我?」
祁瑜身形一頓,東籬卻轉過身,厭惡的看著孟蓉。
如果不是孟蓉有身份,他可真想擼袖子打人了。
「表哥,我說我是清白的,我和陳家公子之間……什麼也沒有!你……」她聲音乾啞,聽起來似乎要哭出來,「你給我個機會,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
東籬眼見大事不妙,這女人最會作可憐狀,又生了一張巧嘴,他要是不攔著,說不定少爺又要喝她的迷幻湯了。「蓉姑娘,這可不大好,我們少爺……」
東籬還沒說完,手腕已經被祁瑜按住。
孟蓉心裡又升起一絲希望,他還是願意原諒她的。
她上前一步,卻聽他冷冰冰的開口:「男婚女嫁,天經地義,表妹還年輕,孤身終老確實不近人情了些。」他頓了頓,始終沒回頭,「外頭的閒言碎語表妹不必理會,若是駱家從中作梗,表妹也不必擔心,母親心裡總是記掛著表妹,即使心裡有氣,表妹的事也不會坐視不理。」
「表哥……」
孟蓉還要說話,祁瑜忽然轉過身,淡然的看著她,就像她是一個陌生人。
孟蓉接下來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
「母親晚些會過來,表妹可要進來喝杯茶?」
祁瑜提起長公主,就相當於下了逐客令,他明知道她不敢見長公主的,他可以坦坦蕩蕩,可是她不行,他明知道這些,卻還是這麼對她……
她淒愴的笑了笑,覺得自己有些傻。
東籬看著孟蓉黯然離去,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竊喜的神色,「少爺,長公主中午過來,我叫寺裡準備些齋菜去。」
「去看看。」
「啊?」
「別讓她出事。」
祁瑜交待完這一句便進了屋,東籬又聽到屋裡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東籬撇撇嘴,只好聽祁瑜的話跟了上去。
宋玉珠一上午都沒安分下來。
一會兒扒扒窗子,一會兒又要爬出車廂摸馬屁股,王氏要被這個女兒鬧死了,呵斥了宋玉珠一聲,宋玉珠只好安分下來,規規矩矩坐在車裡。
王氏揉了揉太陽穴,總覺得,這個小女兒精力旺盛的讓她覺得自己老了。
一個小女孩,比男孩子還多動,玉和和玉洪也沒讓她覺得這麼累過。
王氏閉目養神,打算小憩一覺。
宋玉珠見王氏睡了,嘴角忍不住上揚,又小心翼翼去扒了車窗戶往外看。
街上商舖林立,熱鬧非凡。
好久沒出門了,這種不用念功課感覺可真好。
只是,馬車實在是行的太慢,不知道何時才能到慈壽寺呢。
她有些迫不及待去見見主人了呢。

  ☆、第19章

行近午時,王氏一行的馬車總算到了山門口。
宋玉珠正半跪在座上往外看,圓圓的臉填滿了黃頂垂金長方寶蓋馬車的小窗,馬車驟停,她「哎喲」一聲磕了頭。
王氏慢慢的睜開眼,像是早就預料到頑皮的女兒要出點事,所以只是斜睨著她。
宋玉珠一邊揉腦門,一邊可憐巴巴的看著王氏,「母親,要吹吹……」
王氏看著女兒這副滑稽的樣子就笑了,並未有所動作,反而還幸災樂禍一番,「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搗蛋。」
李媽媽掀開車簾子,看見這副場景,忙鑽進來摟住宋玉珠,「我的姑娘啊,這又是怎麼了,傷哪了,疼不疼?」
宋玉珠平日裡活潑好動,磕一腳絆一下碰了頭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雖然李媽媽也習慣了,但每次遇到這種事還是膽戰心驚的。
宋玉珠順勢摟住李媽媽的脖子,還怨念的看了袖手旁觀的王氏一眼。
上山的時候,王氏走的很慢,舉止端莊優雅,還是頗有大家風範的,可是看著一溜煙竄上去沒醒了的宋玉珠,王氏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李媽媽年紀大了,但仍然兢兢業業的追著宋玉珠,跑的氣喘吁吁的,「姑娘,慢慢……慢一些,別摔著……」
宋玉珠聽著身後越來越微弱的聲音,停下來轉過頭一看,只見王氏和李媽媽變成了兩個小黑點,被遠遠的甩在了後頭。
人類啊,怎麼走路那麼慢呢。
宋玉珠玩心大起,正巧看見山門口有塊大石頭,興高采烈的就藏在了石頭後面,打算好好嚇嚇李媽媽和王氏。
可是等了一小會兒,沒等來王氏,倒是聽到熟悉的聲音。
「蓉姑娘,我們少爺確實要留在慈壽寺靜養,但是我以後會看好少爺,絕對不會讓你和他見面的。」
東籬這次板著臉,萬分嚴肅的警告孟蓉,「你別賴我說話不好聽,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已經不是曾經的表姑娘了,離我們少爺遠一點,對我們少爺好,對你自己也好,你要是再這麼糾纏下去,我就把你的事稟告長公主了。」
孟蓉雖然父母早逝,從小就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但是還是第一次被一個下人羞辱,如果對方不是祁瑜身邊的人,孟蓉是萬萬忍不下這口氣的。
但是,東籬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如果東籬都不幫她,那麼她和祁瑜就徹底沒可能了。
所以,孟蓉沉住氣,諷刺道,「你想和姑母說什麼?告訴姑母:我和表哥青梅竹馬,若不是姑母棒打鴛鴦自作主張為我定親,我根本不會淪落到今時今日,表哥也不會為我傷心欲絕病情加重,這一切都是姑母造成的啊,你要替我質問姑母麼?」
「你……!」東籬啞然,一時竟然被她噎的說不出話,但是腦子裡忽然就浮現了這些年的點點滴滴,一口氣憋在胸口很久了,不由得脫口道,「你別把一切都怪在長公主身上,明明就是你自己意志不堅定,少爺不是沒想過和長公主坦白,還不是你心裡打了別的小算盤,一邊捨不得我們少爺,一邊又嫌我們少爺身體不好,最後選了那駱家公子,現世報來了吧,那駱家公子才是個短命的,你腸子都悔青了,又想起我們少爺了,你當我們少爺是什麼人了?」東籬越說越激動,嗓門都拔高了八度,「我們少爺,要相貌有相貌,要氣度有氣度,家世又是一等一的,要不是身子不好,不知道金陵城多少姑娘盯著呢,那麼多清清白白的姑娘,憑什麼要接受一個再嫁之婦啊!更何況……」東籬瞥了孟蓉,眼裡盡顯鄙夷,「反正我都看見了,上個月初十,你和陳平去了哪兒,不用我多說,你就別狡辯了。」
上個月初十……
孟蓉臉色有些發白,袖子下的拳頭也不由得收緊。
東籬給了孟蓉致命一擊,「少爺對你們的事知道多少我沒問過,但是如果我把知道的都告訴少爺,想必少爺今後就不光是躲著你,那鐵定要恨極了你,你若是就此打住,遠離我們少爺,我就永遠不把這事說出去,興許你還能在少爺那留個好念想,不然的話,哼!」
孟蓉只覺得背後冷汗涔涔,自己都忘了自己是怎麼轉身離開的,東籬罵完了人,叉著腰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自小受祁瑜恩惠,自然事事以祁瑜為先,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祁瑜和孟蓉之間的事,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孟蓉是個多可怕的女人。
今天他也算越了規矩和孟蓉撕破了臉,只希望從今天開始,孟蓉可以徹底消失在祁瑜的世界中。
慈壽寺所在的棲雲山真是一年到頭風景最盛的時期,再過半個月,漫山遍野的紅葉可謂是金陵奇景,多好多滋潤的一處世外桃源啊。
少爺的病會慢慢變好,所有的一切一定可以往好處發展。
東籬眺望著遠處,將金陵城的全景盡收眼底,一切都會變好的,他始終相信。
可是,就在此時……
他下意識的轉過了頭。
一步一步,他朝那塊半人高的大石頭走去。
「誰?誰……藏在那?」
東籬一顆心怦怦直跳,因為他看到了大石頭旁露出了一角粉色的布料……
有人!有人躲在那裡偷聽他們說話!
東籬仔細回憶自己和孟蓉的對話,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雖然大多是對孟蓉不利的言語,可是也牽扯到了他們家少爺的秘密,雖然少爺從來沒有做什麼不妥的事,但是這種風流軼聞傳出去總是還有影響的。
金陵城裡五花八門的小道消息還少嗎?
就連他們家少爺這樣足不出戶的也被人議論過不知多少次了,若是讓人知道,少爺對一個主動送上門的寡婦起過惻隱之心,那少爺一生的清貴豈不就毀了?
東籬真是想狠狠的打自己幾個耳光,都怪自己這張爛嘴!
還不知道石頭後藏的是個什麼人,平日裡愛來慈壽寺進香的大多是女人,女人最愛嚼舌頭根,什麼風言風語在女人堆裡擴散的最快。
這可怎麼辦吶!
隨著東籬步步靠近,他額角也開始冒了汗,伸出胳膊抹了一把,放下胳膊時,卻看見石頭後露出了兩隻眼睛。
這兩隻眼睛大大的,圓圓的,清明澄澈,帶著好奇又帶著懵懂。
這……是個小孩兒???
宋玉珠見東籬發現了自己,便直起了上半身,這下子,東籬總算看清了宋玉珠的全貌。
小姑娘穿的是粉紅色的小襖,頭上繫了兩個小□□,小□□上還戴了兩朵杜鵑式樣的珠花,配上她白白嫩嫩的小臉蛋,看起來可愛極了。
東籬不自覺的走過去,這麼小的姑娘,也不必太在乎男女大防,他下意識伸手想去捏捏小姑娘的臉蛋兒。
只聽「啪」的一聲……
小姑娘先他一步,把他的手拍掉了。
孟蓉走後,祁瑜有些累了。
他現在也只能在一畝三分地中舒展舒展,哪怕是山門到後山這種距離,都會讓他筋疲力盡。
他躺回床上,想小憩一會兒,可是剛一閉上眼,房裡就充斥著惱人的貓鼾聲。
祁瑜揉了揉眉心,試著忽略那吵人的聲響,可是沒想到,這鼾聲越來越響,最後讓祁瑜忍無可忍。
他下了床,走到桌子面前。
桌子是紅木的,小白貓靜靜的躺在上面,睡的安詳又陶醉。
祁瑜就靜靜的看了這貓兒一會兒。
看了好半天,這貓兒也沒醒。
祁瑜有些無奈了。
在這個世界上,能在他這種冷冰冰的注視下無動於衷的,也只有眼前這個白毛糰子了。
怪不得是畜生。
祁瑜最終放棄把白毛糰子瞪醒這種想法,開始考慮把白毛糰子扔出去。
他伸出手,就在觸到白毛糰子身體的一刻前縮了回來。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這白毛糰子可是用舌頭把全身舔了一遍,那身上肯定都是口水,很噁心,他下不去手。
東籬回了後山,剛走出小徑,就看見小木屋的門敞著,少爺就靜靜的站在門口。
東籬一邊跑過去一邊道,「少爺!你怎麼站門口了?是等我嗎?」
祁瑜確實在等東籬回來,他在等東籬回來把桌子上那個貓扔外頭去。
東籬一回來就趕緊和祁瑜稟報,「少爺,我看著蓉姑娘下山的,你放心,她沒事……」
東籬一邊說,一邊添油加醋的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大意無非是讓祁瑜不要再管孟蓉云云,可說著說著,他卻發現祁瑜完全沒在聽。
他抬頭,只見祁瑜的目光穿過他,落在了他身後。
他轉過身,順著祁瑜的目光看去,嚇了一跳。
「誒?你怎麼跟過來了啊小姑娘?」

  ☆、第20章

宋玉珠還是第一次以這樣的角度看著祁瑜。
一直以來,她都是以貓身和祁瑜相見,不是遠遠的站在牆頭看他的身影,就是縮在他的懷裡近距離的看他無暇的臉龐,不是太遠就是太近,可現在能和祁瑜平等的對視,宋玉珠總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多麼俊俏的公子啊,眼如深海,鼻若懸膽,白色的衣袍下擺隨風輕擺,他就站在那裡,骨子裡有種難以接近的清貴。
宋玉珠有點緊張,情不自禁的就把食指送進嘴巴裡含著,該和主人說什麼呢……
東籬沒想到剛剛在山門遇見的小姑娘會尾隨而來,看這一身打扮,八成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小姐不慎走丟了吧。
他走過去,蹲下來問宋玉珠,「小姑娘,你是不是和家裡人走丟了啊,姓什麼,叫什麼,家住哪裡,哥哥把你送回家啊。」
宋玉珠一直不喜歡東籬,因為東籬總是欺負她逗弄她,但是現在東籬卻對她很溫柔,宋玉珠在這一瞬間,決定原諒先前東籬對自己的虐待。
她看了遠處的祁瑜一眼,又收回視線,直直的望著東籬。
東籬又問了一遍,「小姑娘?」
「是珠珠……」她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
東籬「噗嗤」一聲笑出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昨晚決定收養的那隻貓也叫珠珠,這小姑娘還和那隻貓同名吶。
東籬忍著笑,站起身,拉著宋玉珠的手走到祁瑜面前,「少爺,這小姑娘也叫珠珠。」
宋玉珠不懂東籬在笑什麼,只是離主人越近,她的心跳的就越快,直到站在離主人只有三步的距離,宋玉珠仰起臉,仰望著比自己高了快一米的主人。
主人低下頭也在看她,忽然間,也笑了。
小姑娘生的玉雪可愛,尤其是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那只霸佔著他桌子酣睡的懶貓,名字還是一樣的,不得不說是一種緣分。
祁瑜蹲下身子,把手輕輕按在宋玉珠肩膀上,語氣有種自己都想像不到的溫柔,「珠珠姑娘,你府上是哪裡,我讓東籬送你回去。」
這就要回去了嗎?宋玉珠搖搖頭,她還沒有玩夠,這次她可是專程溜過來見主人的。
「不知道家在哪兒?」祁瑜理所當然的理解為宋玉珠年紀小不懂事,所以並不清楚自己姓什名誰,他和東籬對視了一眼,東籬會意,「那我去打聽打聽。」
說完,東籬對宋玉珠道,「走,哥帶你找你爹娘去。」
宋玉珠一聽這話,忙捂著肚子擺手道,「不。餓。你自己去。」
說完,宋玉珠可憐巴巴的對祁瑜道,「餓了,走不動……」
祁瑜還有些為難,因為他昨天初到此地,自己這裡並沒有什麼吃的。
所以,只好吩咐東籬,「你去找些吃的來,順便問問有哪家丟了小孩。」
宋玉珠瞇起眼睛一笑,有種如願以償的狡黠,祁瑜古怪的看了她一眼,宋玉珠立刻化為乖巧的小模樣,對祁瑜點頭如搗蒜。
東籬撇撇嘴,總覺得有些奇怪呢,這個小姑娘小小年紀怎麼也這麼勢利,還記得剛剛在山門,自己想摸她的臉,她那副凶巴巴的樣子就像是拿他當瘟神一樣,再看現在,這小姑娘見了少爺,就像個小貓小狗似的一臉討好,這要是長了尾巴,現在還不知道晃成什麼樣了。
也許是因為這小姑娘和小貓咪同名,東籬看著宋玉珠,總是不自覺的想起那隻小貓。
哎哎哎,人和貓都是這麼勢利,對他愛答不理,對公子就完全是另一種姿態。
真是個令人絕望的世界啊。
「好吧,那我先去找些吃的來。」東籬正要走,還有點不放心,看了祁瑜一眼,「那個,少爺,就留你們兩個?」
祁瑜還沒說話,宋玉珠就對東籬揮揮手,「快走吧,我替你好好照顧主人!」
東籬徹底無奈,他怎麼總覺得小姑娘來者不善呢……
東籬走了,宋玉珠扭過臉問祁瑜,「主人,咱們進屋麼?」
「主人?」
宋玉珠自覺失言,忙摀住嘴,腦子裡搜羅了其他詞彙,不叫主人叫什麼呢?
祁瑜站起來,也不和宋玉珠糾結那些奇怪的稱呼了,「進來吧。」
只是祁瑜剛要轉身進屋,小拇指卻被人勾住了。
他低頭一看,小姑娘非常自覺的握住了他的手。
還一副天經地義的表情。
「要牽著。」宋玉珠對祁瑜道。
平時都是李媽媽牽著她進進出出的,現在也該主人牽著她了。
至於為什麼想讓主人牽著,沒有為什麼,就是看心情啊!
祁瑜一時之間有些尷尬。
他不明白,從門口到進屋,總共就不出七步的距離,為什麼還讓人牽著?
但是,這麼小的女孩提出這樣的要求,似乎並不過分。
祁瑜找不到理由拒絕她,只好先忍了下來。
只是,心情甚是微妙啊。
宋玉珠一進屋,就看見自己的貓身在桌子上,她當即放開了祁瑜的手,飛撲過去研究自己的身體。
這就是自己的貓身啊……
通體雪白,身子小小的,耳朵尖尖的,現在因為處於休眠狀態,所以耳朵耷拉下來。
她繞著自己的貓身走了一圈,多好的身體啊,我做夢都想要這樣的毛色,想不到這輩子終於實現了呢,魂魄附在貓身上的時候,還沒意識到自己的美貌,現在站在另一個角度觀賞自己的身體,真是滿意的不得了啊。
她摸摸自己的貓身,貓毛還沒長齊,但是毛絨絨的,手感真是好的不得了,唯一的缺點就是……尾巴有點短。
她想起來大黑貓粗/壯的尾巴,那才是她渴求的威武雄壯啊!
祁瑜坐在一邊,冷眼看著這小姑娘一進屋就去玩貓,一副好奇的不得了的樣子,一會兒摸摸貓腦袋,一會兒玩玩貓尾巴。
真是個古怪的小姑娘。
只見她忽然踮起腳尖,想要把桌子上那隻貓抱起來。
只是,桌子有些高,小姑娘夠不到。
於是,祁瑜果然收到了小姑娘求助的目光。
祁瑜想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因為他並不想幫宋玉珠把那只髒兮兮的貓兒抱起來。
然後,宋玉珠幾步小跑,撲到他面前,「幫一下啊。」
「這貓兒睡的死,你弄不醒它,讓它睡吧。」
宋玉珠好感動,主人真是好貼心,這麼會為它著想,看它睡著,都不忍心叫醒它。
主人真好啊,對人、對貓都這麼好。
宋玉珠好想舔舔主人的臉啊,只是想起做人不可以隨便舔別人,只好忍住了自己吐舌頭的衝動,沒關係,來日方長,晚上回到貓身再舔主人好了。
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太怪異了,祁瑜頗為不習慣,他受不住這樣的猛烈攻勢,只好站起來,舉步維艱的走到桌子前。
宋玉珠指指桌子上的貓,由衷讚歎道,「它好可愛!」
祁瑜:「……」
宋玉珠抱著自己的貓身,怎麼愛撫都覺得不夠,她細心的擼順了自己貓身上的每一根毛,力圖讓它們以最優雅的姿態傾倒著。
祁瑜見宋玉珠對這貓愛不釋手,便開始想著,要不要把這小貓送給宋玉珠算了。
剛要開口,卻見宋玉珠抱著小貓往他的床邊走。
「你在做什麼?」
祁瑜這句話還沒問完,宋玉珠已經把那隻貓放在了他的床上。
祁瑜:「……」
宋玉珠扯了祁瑜的被子給小貓蓋上,「桌子太冷了,睡著不舒服。」
祁瑜:「…………」
祁瑜揉揉自己的太陽穴。
他發誓,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好心收留走丟的熊孩子了。
他閉上眼,不想再和這個小姑娘說話了。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姑娘玩完了貓,又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宋玉珠見祁瑜閉著眼,以為他又身體不舒服了。
湊到近前,宋玉珠摸他的臉,又學著以前李媽媽的樣子去摸祁瑜的頭。
祁瑜被這雙小手摸的尷尬不已,但礙於對方只是個孩子,他不能發作,只好板起臉看著她。
宋玉珠哪裡看得懂祁二少爺的臉色,她只知道主人臉色鐵青,肯定是身體不舒服了。
於是,她依然沒收回她的爪子,為了更好的摸到祁瑜的額頭,她爬上了祁瑜的膝蓋。
祁瑜實在是對她無可奈何且忍無可忍,最後心一橫,直接環住宋玉珠的身子,讓她安分規矩的坐在自己的腿上。
懷裡的人總算是不亂動了。
可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人聲和腳步聲。
有東籬的,有母親的,還有陌生的女人的聲音。
祁瑜心道不妙,要把宋玉珠趕下去已經來不及了。

  ☆、第21章

一溜煙的功夫,宋玉珠就不見了,王氏和李媽媽自然心焦,想著這慈壽寺建在半山腰上,宋玉珠又向來頑劣,一個不慎跌足下去那該如何是好,思及此處,王氏只覺得肝腸寸斷,李媽媽更是自責不已,若不是她年老體衰走得慢,也不會把小玉珠跟丟了。
王氏這次來慈壽寺進香並未帶幾個僕從,畢竟這次進香所求的心願有些難以啟齒,她懷疑自己生的這個小女兒是個傻的,所以才想著帶宋玉珠拜拜神明,順便讓慈壽寺的得道高僧看上一看,看看有何化解之法,可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小女兒竟然這樣丟了,而自己身邊竟然連個可以找人的僕從都沒有。
幸好……幸好遇見了平寧長公主。
平寧長公主這一行人浩浩蕩蕩,長公主和身邊圍了一圈的婆子丫鬟走在前,身後跟著十幾個小廝,抬著七八個大箱籠艱難的上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娶媳婦了。
王氏和平寧長公主在山門處狹路相逢。
平寧長公主向來目中無人,走路只一心看著前方,若不是王氏給她見了個禮,她壓根注意不到邊上還站著個婦人。
平寧長公主盯著王氏看了一會兒,總算是想起來這是哪個府上的夫人了,倨傲的下巴微微低了低,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彎了彎。
平寧長公主就是這個德行,仗著自己身份尊貴,便誰都不放在眼裡,瞧瞧她這副樣子,來到佛門聖地還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時時刻刻都忘不了擺個排場,有什麼了不起的,還一副認不出自己的樣子,王氏恨的咬碎了一口銀牙,奈何在這個關口,再多的苦還得往肚子裡咽,「長公主,妾身今日是帶著小女兒玉珠來進香的,只是妾身一時不慎,竟和小女兒走失了……」
長公主聽出來這話的言外之意,畢竟同為人母,難免動了惻隱之心,當即便吩咐小廝下去找人。
王氏千謝萬謝,長公主只是輕描淡寫道,「寺院這種佛門清淨之地雖然不會出什麼大岔子,但畢竟也是金尊玉貴的女兒,你出門竟然不帶幾個人手伺候著,你可真是放得下心。」
王氏有苦說不出,既然接受了人家的幫忙,被訓斥兩句也是應該的。
長公主見王氏低眉順目的,說什麼都不反駁一句,心裡倒是分外舒坦,看王氏也順眼了幾分,山門風大,她站的久了有些累,「我府上的下人辦事是極牢靠的,不出一個時辰,把棲雲山翻過來定能把你女兒找出來,現在你隨我去瑜兒那裡喝杯茶等著去罷!」
長公主這般說,王氏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但轉而又有些詫異,「貴府二公子也在此處?」
要知道,祁瑜對於外界向來是個謎,眾人只知道祁家有這麼一號人,但是鮮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不管是宮裡的盛宴還是其他府上辦的家宴,祁家這位二少爺從來沒有出席過,一直都是在祁家隱蔽的別院靜養著,如果不是因為他的畫和藏寶樓太過出名,也許眾人都會忘了祁家還有這麼一號人。
王氏對這位聲名在外卻頗具神秘感的祁家二少爺分外好奇,再加上這些日子,她一直想買下祁瑜的畫給娘家賀壽,只是苦於沒有結識的機會,這次也是天賜良機,竟然還真能與祁家人結識。
走過曲曲折折的小路,長公主有些不耐煩的說,「自從空鏡大師離世,這慈壽寺一年不如一年。」看看沿路走來這破舊的樓簷,哪裡還有二十年前的金壁輝煌,「香客再這麼吝嗇下去,慈壽寺都要成棄廟了罷!」
王氏這一路上聽著長公主的滿腹牢騷,對英國公掬了一把同情淚,這張二十年如一日的公主脾氣,真不知英國公是如何忍受她的。
看來,當年外界盛傳長公主嫁到英國公府,攪弄的英國公府雞飛狗跳絕不是騙人的,像長公主這樣不可一世又自視甚高的兒媳婦,能和婆婆相安無事才奇怪了。
就在這時,遠遠的看見個少年急匆匆的跑來,那少年似乎也看到了他們,加快了步伐,見了長公主連忙下跪請安。
「東籬,你這混小子,不守在瑜兒身邊,又去哪兒玩去了?」長公主看見了東籬手裡提著個食盒,當即發作起來,「都這個時候了,你這是給瑜兒送早膳還是送午膳呢?」她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東籬好好照顧祁瑜的,可是眼下看來,她不在眼前盯著,她的寶貝兒子一日三餐都吃不上了。
東籬忙解釋道,「長公主誤會了,這吃的不是給少爺準備的,少爺已經用過早膳了,小的也吩咐灶屋準備午齋了,小的辦事您還不放心麼,我自己餓死都不可能讓少爺少吃一口飯啊!」
長公主這才眉目舒展,東籬這小子從小跟著祁瑜長大,對祁瑜這片赤膽忠心還是信得過的,再加上他嘴甜,會哄人,長公主還是很喜歡這小子的,「起來吧。」她問道,「這吃的不是給少爺的,是給誰的?」
「哎!」東籬道,「有個五六歲大的小姑娘,不知怎麼跑到少爺那了,還鬧著說肚子餓,少爺就打發小的出來找吃的了。」
長公主和王氏對視一眼,加快步子往後山走去。
一路聽東籬的形容,王氏估摸這小姑娘無疑就是自己的女兒了,想想還真是有些好笑,自己這個小女兒和自己走失了也不著急,還好意思吵著找人要吃的,王氏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等到東籬推開祁瑜房門的時候,門外的幾個人均愣住了。
而東籬看見這幅畫面更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只見,他的二少爺懷裡圈著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坐在二少爺腿上,兩個小短胳膊在空中胡亂揮舞著,似乎是努力想摸到二少爺的臉頰,而二少爺的頭往後極力仰著,一副唯恐被小姑娘的雙手摸到的樣子。
乍一看,就像是在做遊戲似的。
但是以東籬對二少爺的瞭解……八成他們家少爺是被這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惡整了。
李媽媽見狀忙奔過來,一把將在祁瑜懷裡掙扎的宋玉珠抱起來,「我的三姑娘喲!可算是找到你了!」
這個討人厭的小鬼終於離開了自己,祁瑜頓覺身心舒暢,低頭看了看被小鬼搓揉的皺巴巴的衣服,臉色黑如鍋底,站起身,不動聲色的整整衣襟,佯裝鎮定的給長公主行了禮,視線又落及長公主身邊婦人身上,看這裝束打扮,八成也是個名門貴婦。
那貴婦開口道,「原來這就是祁二公子,百聞不如一見,果然是謫仙般的人物。」
其實,王氏此言並不是奉承客套,完全是出於真心,這祁瑜確實和她想像中的病秧子不一樣,眼前這少年看起來瘦削,然後背卻挺得筆直,如勁松般,有種孤高清貴的氣度,哪有半分久臥病榻的灰敗?
這時,李媽媽牽著宋玉珠到王氏面前,王氏對宋玉珠道,「還不見過長公主?」
又對長公主說,「這就是妾身的小女兒,閨名玉珠,今年剛五歲,有些淘氣,這次叨擾了二公子休息真是不好意思。」
長公主和祁瑜對視了一眼,見自己這個向來乾淨整潔的兒子頭髮難得的凌亂,表情更是有種極力忍耐的煩躁,八成就是眼前這個小姑娘鬧的了。
她低下頭,打量眼前這個小姑娘,圓圓的臉,圓圓的眼,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專注的看著你,有種渾然天成的嬌憨。
真是可愛,長公主進了屋,東籬搬了椅子給幾位貴人坐下,落座後,長公主便招手讓宋玉珠過去。
宋玉珠鬆開李媽媽的手,邁著小短腿走到長公主面前,長公主摸了摸小玉珠的臉,「多標誌的小姑娘,將來準是個美人坯子。」
宋玉珠最喜歡聽人誇獎自己,臉上瞬間漾開笑意,扭過臉,專門看了祁瑜一眼。
祁瑜聽了長公主的話,下意識也看了宋玉珠一眼,誰知恰好與宋玉珠視線相接,小姑娘得意的看著他,還有幾分炫耀的味道,就在下一秒,小姑娘轉回去,誠懇的對著長公主點點頭,彷彿在說:對啊對啊,我將來準是個美人坯子。
這一舉動,把在場的人都逗笑了。
王氏的頭又開始疼了,難為情道,「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長公主可別放在心上。」
祁瑜也笑了,通常情況下,受到別人誇獎的女孩子怎麼也要表現的謙遜害羞一些,哪有這樣理由當然接受的。
長公主倒覺得這小姑娘純真直率,一點也不像別家姑娘那般扭捏:小小年紀一肚子彎彎腸子,看著就討厭,好好的孩子都被教成什麼樣子了?長公主又看了一眼王氏,還真沒想到這麼一個平平的王氏竟然能生出這麼活潑靈動的女兒,長公主還真是對王氏刮目相看了呢。
宋玉珠都不知道大家在笑什麼,看起來又在笑話自己,她懊惱的撓撓後腦勺,扭過臉問祁瑜,「主人,我犯什麼錯了嗎?」
宋玉珠如今有疑問,不去問王氏不去問李媽媽,反而十分自然的問起了祁瑜,看起來像是和祁瑜玩的很熟絡了。
長公主也頗感詫異,畢竟自己這個兒子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尤其是小孩子,很少有喜歡靠近祁瑜的,就連她的三兒子小時候都很怕祁瑜,看這小姑娘這表情,還挺喜歡自己這個冷冰冰的兒子的,這也真是難得了,長公主笑著糾正宋玉珠,「你喊他什麼呢?你應該叫他『哥哥』。」

  ☆、第22章

哥哥?
真的可以麼……
宋玉珠目光灼灼的望著祁瑜,那副分外想喊祁瑜「哥哥」但又不知道懼怕什麼而遲遲不敢說出口的模樣,讓祁瑜也分外不自然。
「瞧瞧這孩子,還知道不好意思了,真是夠難得的!」王氏還真沒見過女兒露出這種扭捏的樣子,活脫脫一副見了郎君的小兒女情態,這想法一出,王氏自己都嚇了一跳:胡思亂想什麼呢,這祁二公子都年十五了,她的小女兒才五歲,兩個人年紀不合適,而且,這祁瑜是個病秧子,還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因著宋玉珠的關係,長公主和王氏之間倒是親暱了許多,長公主本就不易親近,平日裡在一些貴人的宴席上遇見了,身邊大多圍著一群阿諛奉承的婦人,兩個人還真沒什麼搭話的機會,這次能坐下來好好聊聊實在是個巧合。
而對長公主而言,王氏這人乍一看有種下里巴人的不入流之感,雖然從她的妝容打扮便看得出也是上等人家的婦人,但是品味和氣度還是小家子氣,是以長公主起初看不上她,不過現在說了這麼半天的話,倒發現這王氏也沒那麼討人厭,至少不像平日那些貴婦般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漸漸的倒也對王氏卸下了防備。
這廂長公主和王氏說著話,李媽媽倒領著宋玉珠在屋子外面玩,此地被群山環抱,門前有小溪潺潺流淌,靜聽水聲,頗有世外桃源之感。小木屋西側搭了葡萄架子,因為入了秋,如今只剩下枯籐枝椏,架子下是石桌石椅,此時,祁瑜正坐在那邊品茶,目光望著遠處的深山,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宋玉珠盯著他看了半天,祁瑜也沒看她,她有些小落寞,從路邊摘了朵小黃花,蹦噠噠就要玩祁瑜那邊去,卻被李媽媽揪住了衣領。
李媽媽道,「姑娘,就在這邊玩,別去麻煩祁二少爺。」
李媽媽是不想宋玉珠和祁瑜太過親近的,畢竟祁瑜身子不好誰都知道,小玉珠年紀這麼小,身體沒有抵抗力,過了病氣被傳染了可就壞了。
宋玉珠如今已經得知了自己主人的身份與名姓,祁瑜、祁瑜、祁瑜,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瑜」和「玉」她都不知道怎麼寫,只知道讀音很像,還以為主人和自己有一樣的名字呢。
「哦。好吧。」宋玉珠乖乖的應了,李媽媽摸摸宋玉珠的頭,宋玉珠道,「李媽媽,我餓了。」
李媽媽想起來先前東籬找來的吃的還在屋裡,便道,「那我給你進屋拿點吃的,你就在這邊乖乖的別動,聽見沒有?」
宋玉珠眨巴眼睛,痛快的答應了。
然後在李媽媽轉身進屋的剎那,飛速的跑到祁瑜那邊去了。
她舉著一朵小黃花,虔誠的送給祁瑜。
祁瑜本來是望著遠山發呆,耳邊忽然就有細碎的腳步聲,不用說他也知道,準是那個小姑娘又來煩他了。
內心本來是不耐煩的,甚至還想著有什麼辦法能理所當然的不搭理她,但她已經走到了跟前,怎麼也要應付一下,卻不曾想一低頭,就看見小姑娘捧著一朵小黃花,笑吟吟的問他,「主人,你看,我專門為了采的小花。」
通常狀況下,不都是應該男子送女子花麼,怎麼現在倒了過來,這世間還有沒有禮義廉恥了?
但是,對方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送花就送花吧,祁瑜擺了擺手,耐心應付她,「你自己留著吧。」
「主人,你不喜歡嗎?」
東籬在一邊都看不下去了,心裡腹誹:少爺也忒不解風情了,對待一般女人狠心冷漠也就罷了,對這麼可愛的小姑娘都擺出一副冷臉,真是一點愛心也沒有。
於是,東籬出來打圓場道,「誒,小姑娘,你瑜哥哥對花過敏,你把這花送給我,怎麼樣啊?」
宋玉珠看了一眼祁瑜,見祁瑜沒什麼反應。
好吧,看來主人是真的對花花過敏了,主人好可憐,花花都那麼漂亮,可是他卻不能碰。
東籬伸出手,攤開手掌,逗弄宋玉珠道,「送我吧,我就喜歡花。」
宋玉珠搖搖頭,「不給。」
「為什麼啊?」東籬覺得自己又被小姑娘嫌棄了。
宋玉珠道,「我還是自己留著吧。」
東籬和祁瑜對視了一眼,完全沒想到自己好心出來解圍,小姑娘還不領情,實在是很受傷。
正在這時,李媽媽拿了食盒從屋裡出來,四下看了一圈,發現自己這三姑娘怎麼又糾纏人家祁二少爺去了啊!
她只好走過來,對祁瑜歉然道,「姑娘有些調皮,打擾祁二少爺了。」
祁瑜笑了笑,畢竟是懷遠侯家的千金,總是要留著情面的,「不礙事。」
宋玉珠走過去要接過李媽媽手裡的食盒,李媽媽估計宋玉珠拿不動,為了不讓她夠得到,當即放在了桌子上,宋玉珠想看看有什麼吃的,踮著腳尖也看不到裡面裝了什麼,便要去爬凳子。
祁瑜眼見著她圓滾滾的身子靈巧的爬上了自己身邊的那個石凳,小姑娘站在石凳上,手撐著桌子往食盒深腹裡看,祁瑜下意識站了起來,走到宋玉珠身後。
看這小姑娘站在凳子上也這麼活蹦亂跳不安分,還真擔心她跌下來。
而祁瑜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倒被李媽媽看出了端倪,李媽媽對著祁瑜感激的一笑,祁瑜這才驚覺自己的用意被人發現了,一下子又尷尬起來。
宋玉珠從食盒拿了一塊白糖糕,第一個想的就是問祁瑜,「主人,你吃不吃啊?」
祁瑜:「……你別總叫我主人。」
祁瑜覺得這個稱呼太奇怪了,就好像自己像個人販子似的。
宋玉珠歪著頭看他,「不叫主人,叫什麼啊?」
「……叫哥哥就好。」
宋玉珠眼睛一下子就亮起來了,「真的可以叫哥哥麼?」她骨子裡還是很有尊卑意識的,主人和其他人絕對是不一樣的。
祁瑜不知怎麼的,被小姑娘這麼一看著,臉都有些燙了。
「嗯,叫哥哥吧。」
宋玉珠歡天喜地的,有一種被主人寵愛了的感覺,小心翼翼的遞出白糖糕,「那……哥哥,你吃嗎?」
祁瑜自然是不吃的,但是當時也不知道是為什麼,竟然伸手接了過去。
宋玉珠又從碟子裡拿了一塊白糖糕,對著祁瑜咬了一大口,大力大力的嚼,一邊嚼,一邊瞇著眼睛笑。
今天陽光很好,微風徐徐,日子第一次這麼單純美妙。
宋玉珠臨走的時候,長公主俯下身子,抱了抱她。
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奶香的味道,就連長公主這樣的人語氣都變軟了,她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宋玉珠嘴邊點心的殘渣,「本宮府上的點心師傅是從宮裡出來的,放眼整個金陵城,你也吃不到那麼好吃的點心,玉珠下次可以跟著你母親來本宮府上坐坐。」
王氏一聽這話更是喜出望外,聽長公主這個意思,看來兩家是可以頻繁走動了?
以長公主這樣的身份,若是真這麼喜歡玉珠,將來沒準還能認玉珠做個乾女兒,玉珠若是能和長公主走的近一些,那是一種怎樣的尊榮,那下半輩子還有什麼可愁的。
王氏帶著宋玉珠心滿意足的離開了,祁瑜也未相送太遠,只是望著小姑娘的背影,心裡竟然覺得空落落的。
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再也不會有人拽自己衣裳的下擺。
竟然還有點不習慣。
長公主對祁瑜感歎道,「這個小姑娘怪討人喜歡的,等你弟弟擇親時,小姑娘八成也長大了。」
祁瑜詫異的看了長公主一眼,語氣有種淡淡的嘲諷,「母親這麼早就開始替三弟相看了?」
長公主拉下臉,陰陽怪氣道,「你和你大哥,一個練武成癡不解風情,一個避女人如猛獸,我指望你們倆抱孫子,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
祁瑜舒了口氣,這次沒有說話。
長公主和祁瑜進了門,長公主看著屋裡簡陋的擺設,怎麼看怎麼礙眼,「本宮就不明白了,這破廟比國公府好在哪兒?放著好好的家裡不住,非要跑來山上休養,我說給你多派幾個下人你也不依,我讓人給你開個小廚房你也不答應,怎麼,你要在這裡日日吃齋念佛,你要出家了麼?」
說著,長公主眼尖,忽然發現祁瑜的床上有個白色的毛毛的東西。
她走過去,只見祁瑜的床上有一隻酣睡的小貓。
「這什麼?」長公主指著那貓問祁瑜。
祁瑜咳了兩聲,東籬更是嚇了一跳,這貓怎麼上炕了啊?
誰幹的啊?
祁瑜清清嗓子,道,「養了隻貓而已,母親別這麼大驚小怪。」
「你還有這閒情雅致了?」長公主還不瞭解自己這個兒子麼?對什麼事都漠不關心,整天像個行屍走肉一般,別說照顧一隻貓,自己都照顧不好,她視線落在東籬身上,剛要數落東籬,祁瑜便道,「受三弘大師之托,替他照看這貓兒一段時日罷了。」
長公主也是有潔癖的,對於這種毛絨絨的動物更是深惡痛絕,祁瑜給東籬使了個眼色,東籬忙抱著小白貓出去了。
長公主道,「你可不要像那些鄉野之人,與貓貓狗狗同寢同住,這像什麼樣子?」
祁瑜一一應是,母子倆敘話一番,轉眼便到了日暮西斜之時,長公主戀戀不捨,「我是真放心不下你一個人,你這孩子,為什麼非要跑這麼遠的地方來。」

  ☆、第23章

這大半天,長公主張羅著小廝們把小木屋重新裝點了一番,一應器物都是新的,還有各式各樣名貴的瓷器和擺設,將這簡陋的小木屋填補的滿滿當當,祁瑜皺著眉在邊上看著,這種違和的驕奢並不在他的審美範圍,但是他也能體會到這是長公主的一片心意,所以只好聽之任之。
等到日暮西斜,總算是忙活的差不多了,長公主著人從箱籠裡拿出兩床新的被褥,又問祁瑜喜歡那一套被褥的花式,祁瑜一時竟然有些感慨,他的母親養尊處優,向來不擅長這些居家瑣事,但現在卻為他忙前忙後,像極了尋常人家的母親。
思及此處,他為自己曾經竟然動過輕生的念頭而感到愧疚。
真正到鬼門關晃蕩了一圈,才發現生死於他而言並沒有太大意義,死亡不一定是痛苦的終結,活著更是成全他人的心願。
他走過去,拉住長公主的手,「母親,這些事讓東籬做。」
祁瑜並不是個體貼的孩子,平時沉默寡言,鮮少表露自己的心意,像這樣拉著長公主的手還是頭一次。
母子之間像是有心靈感應似的,長公主也有所觸動,她回握祁瑜的手,也不再堅持什麼,只是歎了口氣,「瑜兒……」
兩個人都不善於表露心意,但是這次祁瑜大難不死,冥冥中還是有些東西改變了,「兒子昏迷的時候,是母親在床前一直喚我。」祁瑜雲淡風輕的笑,誰人待他好,待他差,他一清二楚,然而這又有什麼要緊關係,他垂下眼,「哪怕只為母親一人,兒子也會好好活著。」
他從不輕易承諾,但承諾的事就一定做到,長公主險些掉下淚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這個向來驕傲的女人又吸吸鼻子。
「你這小子,現在和本宮說的好聽,等本宮走了,你是不是又要熬夜作畫糟踐自己?」祁瑜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作畫,長公主知道他有這個習慣,思慮到他的身體狀況,她不止一次的勸告過他,可他總是不聽,這下可好,自己獨居深山,再也沒人管得住他,「不行,本宮要早點找個兒媳婦管住你,要不本宮不放心。」
祁瑜笑了,並不答話。
每次都是這樣,不答應,因為沒心思,不拒絕,因為不想讓長公主嘮叨下去。
「我現在到處為你大哥相看,你大哥性子野,尋常的姑娘拴不住他。」說著,長公主就開始和祁瑜念叨起來這些日子見到的姑娘們,當然,從她嘴裡是聽不到別的姑娘的好話的,在她眼裡,哪有誰能配得上她的兒子。
祁瑜靜靜的聽長公主說著,長公主說的口乾舌燥,推了祁瑜一下,「你是什麼意思,還有沒有在聽?」
「我只是在想,母親既然這般記掛著大哥,為何不親自去問問他。」
長公主被祁瑜說中了心事,別過視線,故意道,「有什麼好問的,那個混小子,一天也見不到幾面。」
她和祁□的關係向來微妙,祁□和她不親近,長公主自然也不會低頭向兒子示好,母子倆一直都這麼僵持著。
「我和你說這些,是想問問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定了你大哥的事,我也該幫你相看相看了。」長公主轉移話題道,「你性子冷,最好找個愛說愛笑的……」
東籬在一邊默默的聽著,聽到這句話,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祁瑜冷冷的掃了東籬一眼,東籬立刻假裝什麼都沒聽到的樣子望著別處。
長公主喋喋不休,「家世好,模樣要好,細心體貼,知書達理,還要愛說愛笑,你看兵部侍郎的小女兒如何,前些日子我在……」
祁瑜摟著長公主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母親早些回去,山路崎嶇,下山時仔細著些。」
「你總是這樣,男兒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是,兒子謹遵母親教誨。」
送走了長公主,祁瑜長舒了口氣。
東籬在一旁樂得看熱鬧,被祁瑜狠狠的瞪了一眼,東籬這次可不怕祁瑜了,「少爺,長公主說的也沒錯啊,你早日找個少奶奶,也省的小的粗枝大葉總犯錯,惹你不痛快啊。」
祁瑜沒說話,東籬也斂了笑。
他看著祁瑜筆挺瘦削的身影,心裡有些酸楚。
少爺這麼風姿卓絕的人,如果不是被這勞什子的病糾纏著,還不知道有多少姑娘巴望著呢。
少爺從不和姑娘多接觸,因為怕自己會拖累別人,不想誤了別的姑娘終生,可那蓉姑娘自己纏上來,使盡渾身解數讓少爺動心……
他眼睜睜的看著少爺和蓉姑娘越走越近,心裡還是高興的,畢竟這世上有個讓少爺敞開心扉的人,有個和少爺同病相憐的人,少爺的人生也不算太過寂寞,他常常在中間牽線搭橋,真心想促成這段姻緣,可誰知道那蓉姑娘到了關鍵時刻,會嫌棄少爺的身體,捨他而去呢。
她放棄少爺的時候,少爺並未多做挽留,可是東籬真的擔心,擔心少爺會被這個女人毀了一生。
所以,當務之急,是讓那個想要浪子回頭的討厭的女人徹底放棄少爺,他一定要守好這道門。
明天一早,他就偷偷下山買兩個小廝,白天就苦守在後山埋伏著,絕對不讓這女人再靠近少爺半步。
「東籬。」
「東籬。」
祁瑜叫到第二聲,東籬才回過神,「啊,少爺,怎麼了?」
「去換床被褥。」
東籬這才想起來,當務之急是趕緊把被褥換了,畢竟少爺那麼愛乾淨的人,肯定接受不了自己的床被畜生躺過,被子被畜生蓋過。
那小貓兒也真夠大膽的,上誰的床不好,非得上少爺的床?
要不是今天少爺心情好,恐怕一怒之下燉了它的可能性都是有的。
東籬抱著髒被褥往外走,祁瑜叫住他。
「那床被褥,我不要了。」
東籬道,「少爺我明白,你放心。」他怎麼會不瞭解他們家少爺的習慣呢,他現在就是要把這床被褥拿出去丟掉呢。
「嗯。」祁瑜在東籬身後淡淡的開口,「留著給那貓兒當墊子吧。」
他在東籬震驚的目光回視下淡然自若,他知道自己管的有些太多了,但是此時此刻,他的腦子裡只反覆迴響著一句話:
「桌子太冷了,睡的不舒服。」
桌子冷,那外面更冷,睡在外面的地上更冷。
他覺得,白天的那個小姑娘說的還怪有道理的。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聽她的。
………………
宋玉珠哭了一晚上。
她從慈壽寺回來,被王氏狠狠的罵了一路。
「你看看誰家的姑娘像你這麼不聽話?一有機會就像個撒歡的野貓野狗,眨個眼的功夫就跑個無影無蹤,人家小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出去見人也乖乖跟在長輩身邊,你可倒好!這次幸好遇到了祁家少爺,要是遇到了壞人可怎麼辦,你知道不知道金陵城最近發生了多少起孩童失蹤案,到時候讓壞人把你捉走賣到山裡,你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其實,宋玉珠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只是有點想見主人,所以身體便誠實的跟隨了心,誰知道自己會惹王氏生這麼大的氣。
當人類可真不自由,每天要唸書,說好出去玩,還不讓人玩個痛快。
王氏其實也並沒有多生氣,畢竟這次歪打正著見到了祁瑜,還和長公主搭上了關係,以後有的是便利之處,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忘了罵宋玉珠。王氏表情嚴肅,語氣嚴厲,沒罵一會兒,宋玉珠就哭了起來,王氏是最討厭小女兒這個動不動就哭的毛病,一看見女兒哭,她非但不會心軟,反而會更加生氣,這麼一來,王氏倒和宋玉珠沒完沒了的糾纏了一晚上。
宋輝下朝後和幾位好友相約小酌,喝的醉醺醺回來,腳下都有些打漂。
小廝問他,今晚要歇在何處。
宋輝剛要說去林姨娘的院子,又覺得身子乏累,還不如睡在王氏那裡,這便腳下打了個轉,也不打聲招呼就去了王氏那。
誰知走近門前,就聽到裡面傳來王氏滔滔不絕的訓誡聲,他有些心煩,又想悄無聲息的離開,卻忽然聽到了寶貝女兒的哭聲。
沒辦法,妻子可以晾著,女兒不能不管。
他走進去,看見女人站在王氏下首抹眼淚,見他進來,扭過臉,那小臉通紅,癟著嘴,委屈的讓人頓生愛憐。
宋輝走過去,坐在王氏身邊的位置,對宋玉珠拍拍手掌,宋玉珠偷看了王氏一眼,沒敢過去讓宋輝抱。
宋輝知道,他的小玉珠又被王氏罵慫了。
哪個男人不想妻子溫柔解意?
誰想要每次踏進妻子的房間,不是聽她訓這個就是訓那個?
只怕再過不久,就要訓上他了吧!
宋輝道,「玉珠還是個孩子,你有什麼話就不能和孩子好好說?再說了,都這麼晚了,你有話就不能明天說?」
他一邊說王氏,一邊將彎腰去把宋玉珠拉到自己面前,環著她腋下把她抱了起來。
「玉珠不哭,再哭可就不漂亮了。」
「想要什麼好東西,父親給你買。」
「你不是最喜歡出去玩嗎,你乖乖的,父親休沐那天,帶你去吃醉鄉樓的烤乳鴿。」
一聽烤乳鴿,宋玉珠果然不哭了。
王氏越聽宋輝柔聲細語的安慰宋玉珠,就越是氣不打一處來。
夫君的溫柔不是對小妾就是對女兒,唯獨對她這個為宋家奉獻一生的女人,從來都只是冷言冷語。
「果真是會哭的孩兒有人疼,老爺真是懂的憐香惜玉,看見女人的眼淚就受不住呢。」王氏生悶氣,斜眼睨著宋輝,眼裡全是鄙夷。
李媽媽在一旁守著,聽王氏這般陰陽怪氣的諷刺宋輝,更是嚇的魂飛魄散。
果然,宋輝溫柔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場的下人均是大氣不敢喘,房間裡有種山雨欲來的氣勢。
誰不知道王氏這是在諷刺宋輝耳根子軟呢。
這些日子以來,宋輝夜夜留宿在林姨娘的院子裡,王氏就算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定然也是有些吃味的,而林姨娘勾引男人最慣用的一招就是哭,所以王氏才萬分厭惡女人流眼淚。
宋輝也不傻,他當然聽得出來王氏是什麼意思。
他這些日子確實忽略了王氏,心裡本來是過意不去的,但是林姨娘確實纏人,他確實也吃這套,所以不知不覺冷落了王氏好些天,本想著今晚歇在王氏這邊作為補償,卻沒想到王氏會當著下人的面找他晦氣。
宋輝雖然是個還算溫柔的男人,但今天喝了酒,本就腦子不清醒,這麼被人挑釁,胸中火氣翻滾,惡言就含在舌頭下,隨時都可能脫口而出。
但是,他四下掃了一眼,屋子裡有幾個年長的下人在,又低頭看看小女兒一眼。
他不能給王氏沒臉,只好強壓火氣。
他放下宋玉珠,對著王氏冷哼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
王氏一直沒看宋輝的表情,其實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後悔,她想像得出宋輝的表情,可她這一輩子爭強好勝,即使在夫君面前也是一樣。
她看了李媽媽一眼,後者明顯欲言又止。
王氏忽然覺得很是疲憊了,對李媽媽擺擺手,「帶著玉珠下去吧。」
宋玉珠雖然理解不了剛剛發生了什麼,但是還是能察覺出不對勁兒來。
她記得離開王氏的時候,王氏在揉太陽穴,所以,她回去的路上便問李媽媽那是什麼意思。
李媽媽萬般無奈,確實發現小玉珠的領悟力時強時弱,有時候她一點就透,機靈古怪又聰慧,而有些時候,連最基本的察言觀色都不懂。
與僅僅大她一歲的玉彤相比,玉珠確實差了太多。
她家姑娘,要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
「姑娘,這個動作是說明夫人很累,以後夫人再做出這種動作,你可以主動上前哄哄她,和她保證,以後再也不讓她生氣。」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宋玉珠忽然想起來,主人……哦不,是瑜哥哥也經常伸手扶額來著。
…………
明月高懸之時,宋玉珠再一次醒過來。
又回到貓的身體了。
她睜開眼,外面黑漆漆的,晚風有些冷,吹在身上,好像毛髮都有些凌亂。
自己怎麼在外面呢?
她發現自己身下軟軟的,四肢立起,低頭一看。
很厚很厚的被褥。
但是,她不是在床上睡得好好的嗎,怎麼現在跑到外面了。
一定是東籬把自己抱出來的。
外面冷,要睡床。
她仰起頭,發現今天的窗戶沒有燭光。
看起來,已經熄了燈,主人好像已經睡了。
那還是不要打擾主人,自己悄悄的回到床上就好了。
於是,宋玉珠的小貓爪子在門上撓了兩聲,這樣靜謐的夜裡,這聲音顯得分外的刺耳。
她尖尖的小耳朵立起來,似乎也發現了這聲音不悅耳之處。
好吧,不能從門進去,就換個地方好了,可不能吵到主人睡覺,畢竟主人今天經常揉額頭,一定是很累很累了。
她被自己感動了,她可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喵。
於是,小玉珠決定今晚不進屋了,她翹著尾巴,自己在月色下行走。
…………
祁瑜半夜醒來,聽到外面有古怪而又窸窣的聲響混雜在守在房門口的東籬發出的震耳欲聾的呼嚕聲中。
他披了衣服下床,只是走到門前的時候,聲音已經停止了。
木屋年久失修,兩扇門間有道縫隙,他便從門縫裡往外看。
有一隻雪白的貓兒站在月光下,小尾巴高高立起來,一晃一晃的,看起來有些愜意。
小貓兒四下望了望,似乎不知道該去哪裡,最後索性坐了下來,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貓兒也會賞月麼。
祁瑜覺得怪有趣的。
貓兒在看月亮,而他卻在看貓兒。
這幅畫面,著實有趣,他忽然想好了下一副作品要畫些什麼。
這讓他覺得有些欣喜,畢竟長久以來,他都是以畫佛像聞名,他有時甚至在想,如果不畫佛像,他應該去畫什麼。
但是,現在的他,好像隱隱約約有了新的思路。
祁瑜嘴角彎了彎,然後輕輕的拉了一下門,留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轉身回床上繼續去睡了。

  ☆、第24章

這世間有句話叫「蹬鼻子上臉。」
及近天亮的時候,祁瑜有了些許意識,他平日裡睡得晚,睡眠淺且極不安穩,屋裡有絲亮光他就睡不著了,入了秋,天亮的晚了,他醒的也晚一些,能多睡一會兒身子也爽利多了。
祁瑜本是平躺著,這回下意識翻了個身,手臂隨意的搭了下來,卻觸到一團毛茸茸的物體。
祁瑜的手在那物體上多摸了幾下,忽然間,他意識到什麼,猛然睜開眼,只見自己的手正放在一個白色的毛團上。
而那毛團在他的觸碰下也動了動,本是縮成一團的毛糰子忽然伸展開來,祁瑜這回總算是看清了。
是它。
那小白貓上了他的床。
在這樣不明不暗的光線中,一人一貓對視了許久。
小白貓有一雙像是黑色寶石一樣的眼睛,明亮又清澈,它呆愣愣的望著祁瑜,忽然就張了小嘴,吐出了半截米分嫩的小舌頭。
祁瑜:「……」
那模樣蠢極了。
祁瑜深吸了一口氣,反覆告訴自己:要冷靜。
可是,想到這毛茸茸的東西睡過自己的床、踩過自己的被子,他就覺得難以忍受。
這對於向來喜潔的祁二少爺來說,無疑是意識顛覆信念崩塌的大事情。
想不到,他有生之年,竟然會和一隻畜生同床共枕。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
竟然會一時衝動對一隻貓動了惻隱之心,還不動聲色的為它留了門,可誰知這貓這麼會順桿爬,讓它進屋睡就不錯了,竟然還如此自覺地上了他的床?
呵呵……
祁瑜畢竟也不是風風火火的性子,平復了一下心情,登時就坐起來,下床穿衣這一套動作好不利落。
宋玉珠則是一臉茫然,她剛剛趴在主人身邊瞇了一會兒,主人的床軟軟的,主人的被子上還殘留著主人的藥香,而主人那漂亮的手剛剛就按在自己身上。
一切就像做夢一樣。
可是,現在的主人表情冷漠,一副不想多看她的樣子。
這就翻臉不認賬了嗎?
興許是祁瑜起床的動靜驚動了東籬,他醒過來時發現少爺已經穿戴完畢,天還沒大亮,光線還不太明朗,他以為祁瑜又不舒服了,踢踏著鞋板就跑來祁瑜身邊噓寒問暖,祁瑜擺擺手,他總算放了一顆心,轉而去點了燈。
屋裡明亮了,東籬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啊!好你個小畜生,你竟然敢上我們少爺的床!」
東籬就像唱戲似的嚎了一聲,祁瑜古怪的看了他一眼。
東籬眉毛動了動,舉起手做了個賣力的姿勢,這便撲向祁瑜的床,「少爺,我這就把它抓起來拴著!」
宋玉珠一聽嚇破了膽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竟然要被人恐嚇,甚至還要被拴著,雖然她是一隻聽話的好喵,但是並不打算愚忠的做待宰羔羊,於是這便縱身一躍,從床的這一頭跳到床的那一頭。
東籬撲了個空,又轉了個方向打算接著抓。
祁瑜在一邊冷冷的看著一人一貓把他的床弄的更亂了。
你追我趕,眼前好像演出了一場雜耍。
這哪裡像是捉貓,東籬這是在和小貓做遊戲呢。
祁瑜看到後來自己都覺得好笑,心裡的怒氣也消了大半。
最終,東籬還是逮著了小白貓,牢牢禁錮在懷裡,象徵性的拍了拍它的頭,惹得小貓一陣不快的對東籬叫了幾嗓子。
東籬一大早活動一番神清氣爽,抱著貓哼著江南小調就要往外走。
祁瑜叫住他,「去哪兒?」
東籬笑著說,「把這貓扔出去,省的老惹少爺生氣啊!」
懷裡的小貓伸著小爪子在東籬懷裡亂撲騰,就像是聽得懂人話一樣。
祁瑜見狀,好氣又好笑,最後自己都覺得自己小題大做,和一個畜生計較什麼。
「好,去吧。」祁瑜也笑了,對東籬道,「別扔太遠了。」
可是祁瑜並沒有想到,不管是東籬還是小白貓,從這一天起就再也沒有回來。
這一天,趙老先生開始教宋家兩個姑娘茶道了。
兩個姑娘規規矩矩坐在小木凳子上,面前設一張小几,幾上是一套精緻的青花瓷器,趙老先生撚鬚笑道,「昨天給你們兩個放了一天假,瞧你們今天無精打采的,怎麼,給你們放假倒放錯了麼。」
宋玉彤回話道,「是玉彤的不是,昨日溫書溫的太遲了,剛剛才把《女誡》粗看了一遍,但是很多道理未及深想,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日後還要勞煩先生指教了。」
趙老先生深深的看了宋玉彤一眼,目光中有宋玉彤看不懂的複雜情緒,然而他也並沒說什麼,只是對宋玉彤道,「功課用功是好事,也要注重勞逸結合,莫要逼得自己太緊了,凡事水到渠成最好,讀書也是一個道理,一個階段總會明白那個階段自然會懂得的道理,操之過急也不是一件好事。」
宋玉彤聽不出趙老先生話裡的深意,但是趙老先生的反應絕對不是她預期的那樣。
林姨娘打聽到昨天王氏帶著宋玉珠出門了,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去哪裡玩了吧,宋玉彤雖然心裡有些嫉妒宋玉珠貴為嫡女嬌寵萬千可以更自由的來來去去,但是轉念一想,笨鳥先飛,在宋玉珠去玩的時候,她多學一些東西,總是能讓趙老先生青睞吧。
然而總是事與願違,趙老先生並沒有誇獎她,甚至連一句肯定都沒有。
宋玉彤袖子下的手不自覺的攥緊,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著。
而宋玉珠的眼睛一直望著眼前的茶具,尤其是小碟子裡綠色的東西,聞起來有種怪異的香味,好想舔一舔嘗嘗味道,她根本沒心情顧及趙老先生和宋玉彤之間的暗潮湧動。「玉珠!」趙老先生忽然叫她,「昨天,你都做了些什麼啊?」
宋玉珠收回視線,老實巴交道,「昨天去找主人玩了。」
「你說什麼?」
宋玉珠忽然想起來自己似乎不應該把「主人」這兩個字輕易叫出口,便改口道,「去找祁瑜哥哥玩了。」
祁瑜……
趙老先生喃喃道。
而宋玉彤則是把耳朵豎了起來。
她對祁瑜是何人並不清楚,只是感覺這個名字在哪裡聽過,但是重點是聽宋玉珠的意思,她是有意識的去找這個男人見面。
宋玉彤留了心眼,默默把這件事情記下了,回頭告訴林姨娘,又是掀起一番風浪是非,且留在後話再講。
趙老先生當時並未多問,只是留了個心眼,在散課後留下宋玉珠,問了一些關於祁瑜的事。
雖然宋玉珠對祁瑜一問三不知,但是對於趙老先生而言,得知祁瑜人在何處就是最緊要的事。
「玉珠,祁瑜身邊真的沒有護衛,竟能讓你輕而易舉的自在來去?」趙老先生表情一反常態的嚴肅。
宋玉珠年紀雖小,但也察覺出了幾分不尋常。
她木訥的點點頭,趙老先生道,「玉珠,如果先生再帶你去一次慈壽寺,你可還找得到祁瑜?」
宋玉珠笑了,作為一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機智喵,她又怎麼可能找不到主人在哪裡呢。
趙老先生拍了拍宋玉珠的肩膀,意味深長的點點頭,「那下一次,就要由玉珠引路,帶老夫去會一會這位祁二公子了。」
下一次,趙老先生並沒有說下一次是什麼時候,但是宋玉珠卻上了心,暗暗期待著這一天早日來臨。
上次見主人實在是太匆忙,有許多話都來不及講,也不好意思講。
但是想到今天早上主人對自己的態度,宋玉珠還是有點傷心的,他竟然任由東籬那個討厭的壞人把自己扔出去。
雖然東籬最後並沒有把她扔出去,而是抱著她去了不知什麼地方,但是主人對自己忽冷忽熱的實在是讓宋玉珠很沒安全感。
下次見了主人,一定要告訴他,對自己好一點。
李媽媽見宋玉珠下了課回來就一直在房間裡搗鼓茶壺,心裡還挺欣慰。
「姑娘可是對茶道感興趣呢?」
要知道,大夏盛行茶道,當今聖上極愛飲茶,所以茶藝在大夏極為重要,一方面是門技藝,另一方面也是一種風雅,民間的茶藝大師有著很高的社會地位與不菲的收入,而貴族女子雖然不能如茶藝大師一般拋頭露面,但煮茶技藝高超也不失為女子的一項令人驕傲的才能。
宋玉珠一向只對玩遊戲感興趣,這次能坐下來研究研究正經事實在不易,李媽媽喜上眉梢,躬著身子問宋玉珠,「三姑娘,聽說二少爺也愛品茶,又常年遊歷四面八方,恐怕對茶的門類深有研究,我去請他過來指導指導你吧?」
宋玉珠一聽到宋玉洪的名字,忙擺擺小手,就像是老鼠遇上貓一樣。

  ☆、第25章

說來這偌大的懷遠侯府,宋玉珠向來是橫行霸道的,唯獨對兩個人還有所顧忌,一個是母親王氏,一個就是她二哥宋玉洪。
誰人都知榮輝疼她寵她,不論是主子還是下人,見了宋玉珠都是堆笑三分,心想著雖然宋玉珠少不經事,但給她留個好印象總不是壞事,等她長大了,知道誰人曾待她好過,將來在老爺面前美言幾句,那還愁什麼前程。
是以,宋玉珠本就非一般人,又被人刻意討好時時遷就著,日子過的那叫一個稱心如意,未經歷風雨的花朵總是稚嫩的,宋玉珠這樣萬事不愁的過日子,人情世故方面自然是欠缺。
這也正是王氏一直以來擔心的地方。
長女玉蓮就是個大姐頭不服軟的性子,過剛易折,在婆家日子也不舒心,這也是王氏的一塊心病。
女兒都是要嫁人的,在自己家嬌寵萬千也就罷了,但嫁了人不在自己眼前,自家的骨肉自家疼,誰還能慣著她縱著她呢?如果性情不好,再沒幾分手段,下半輩子日子就難過了。
王氏就那麼兩個親生女兒,一個的路已經夠不平順,另一個再這麼下去恐怕要走玉蓮的老路,每每想到玉蓮回娘家時那一臉憤恨的模樣,王氏就心肝劇裂,生怕她小女兒重蹈覆轍。
但宋輝太過驕縱宋玉珠,比當年的玉蓮有過之而無不及,打不得罵不得說不得,再這麼下去,非得把宋玉珠養廢了不可,王氏不止一次提醒過宋輝,可誰知宋輝卻道,「我宋輝的女兒就算是一無是處又如何,我養著她一輩子就是,非要拿條條框框束縛她,將來送去婆家受委屈麼?」
王氏冷笑,「你說的倒好聽,哪個男人不喜溫柔解意的,我就是從小被寵著長大的,現在嫁到你們宋家來,還不是照樣看你的臉色?」
王氏每逢這般諷刺,夫妻兩人總是以不歡而散告終。
說來也是,宋輝如今頗得聖上器重,聖上更是有意讓他監管鹽務的差事,這可是肥的流油的美差,足以見聖上扶植宋家的決心。
宋輝在朝野上春風得意,平日說話也漸漸狂了起來,王氏心裡擔憂,總是想勸勸宋輝收斂鋒芒,只可惜她說話向來不中聽,最後反而惹了宋輝不快。
兩個兒子已經長大,王氏把兩個兒子叫到跟前說話,宋玉和聽後沉默半晌,「還是母親想的周到。」
宋玉洪則不以為然,「母親多慮了吧,皇上器重咱們宋家是好事。先帝多疑,一直對咱們這些開國元將的後人多有忌殫,爵位?說的好聽,聽起來尊貴,卻一點實權也沒有。」宋玉洪頗為不服氣,「轉而去器重那些寒士子弟,他們會幹什麼?吟風弄月寫詩作畫,有用嗎?別說保家衛國,有一樣正經的能用在治國上嗎?」
宋玉和是徹頭徹尾的文人,喜舞文弄墨,忌打打殺殺,和玉洪的性子截然相反,此時聽玉洪這般說,總覺得宋玉洪這一番牢騷是把自己也帶進去了,臉色也有些不悅了。
宋玉洪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咳嗽了兩聲,道,「母親也不用杞人憂天,父親在朝野浸染多年,官場法則他懂的比我們多,我們也不用太過操心,前兩年八王叛亂,父親當時可是拼盡家財支持聖上的,現在聖上回報了點甜頭,多正常的事。」
宋玉和和王氏對視了一眼,眼中儘是無奈。
宋玉洪走過去親暱的勾住王氏肩膀,「母親啊,要我說,你別總給父親沒臉,有時候也得學學那林氏,看她一張巧嘴,死人都能說活了,把父親哄的夜夜……」
宋玉洪一提林姨娘又戳到了王氏的痛處,她狠狠剜了玉洪一眼,玉洪倒也算機靈,忙改口道,「我又說錯話了,林氏那點子手段上不了檯面,母親身份貴重,林氏哪能和母親相提並論。」
王氏指了指玉洪,「你啊你,腦筋向來轉的快,就是不用在正途上。你妹妹也是,時傻時精的,你們兩個讓我有操不完的心。」說完,王氏歎口氣,也看了玉和一眼,她其實少說了一個,玉和又能省心到哪裡去呢。
而玉和收到王氏的眼神,心裡也清楚自己才是最讓王氏頭疼的那個,默默的轉過了視線。
氣氛陡然尷尬起來,玉洪嬉皮笑臉對王氏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大哥行事向來穩妥,自己肯定知道輕重,大嫂又體貼周到,假以時日,定能讓母親早早抱上乖孫,你也別逼的太緊,男人嘛!哈!」
王氏被玉洪逗笑了,玉洪接著道,「至於小妹,只不過是小孩子脾氣,慢慢□□,肯定又是名媛淑女,對了,不是聽說請來個老先生教小妹讀書寫字麼,慢慢開化,總能開竅。」
不提趙老先生還好,一提王氏又滿臉憂色。
每天都有人給王氏匯報兩個姑娘唸書的情況,然而宋玉珠的狀態實在是不理想,樣樣都落在宋玉彤後面,王氏實在是嚥不下這口氣。
「你們兩個做哥哥的,平時也要多關心關心玉珠……」
玉洪知道王氏又要念叨了,忙做出捶肩奉承狀截住王氏的話頭,「母親說的很有道理,是兒子疏忽了,主要是我前幾天剛從松露馬場回來,累的骨頭快散架了,也就沒來得及看看小妹,我現在就去,好好』關心』一下我家珠珠!」
說著,玉洪就要躬身告退,王氏哭笑不得的叫住他,「你等等!」
玉洪停在門口,轉過臉。
王氏問,「你和祁□不是走的很近麼,我托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玉洪完全把這事忘了,但怕王氏生氣,還是應付道,「他說他做不了祁瑜的主,我再和他搓摩搓磨。」
「祁瑜人在慈壽寺休養,你們是同年吧?找個機會和他結交,探探他的意思。」
玉洪苦著臉,「不就是一幅畫嘛……」
王氏道,「你外祖父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
「成,我有空去看看。」他痛快答應下來,大搖大擺的去了宋玉珠的院子,這沒幾步路,就又把王氏囑托的事拋在腦後了。
宋玉珠抱住李媽媽的胳膊,撒嬌道,「別去叫二哥哥過來。」
李媽媽看見宋玉珠這副犯怵的樣子就覺得好笑,他們家三姑娘不怕老爺,不怕倒少爺,倒害怕性子最活潑的二少爺。
「好,好,好。」李媽媽笑著說,「那我帶你去你嫂嫂那裡如何?」
宋玉珠想到一去荊襄那裡,免不得又要被逼著唸書,於是怯怯的搖搖頭,誰知正在此時,門外傳來熟悉的爽朗的聲音。
「玉珠!玉珠!」
宋玉珠一聽見這個聲音嚇的魂飛魄散,忙四下找地方躲著,還對李媽媽特意交代,「就說我不在啊。」
宋玉洪進門,李媽媽哭笑不得的給宋玉洪行了個禮。
宋玉洪四下望了望,一下子就看見桌子下麵粉色的一小團,嘴角不動聲色勾起來,卻仍然裝模作樣問李媽媽,「怎麼就你一個,玉珠呢?」
李媽媽只是笑,不知道說什麼好。
宋玉洪故意在屋子裡走了兩圈,「這個玉珠,越來越不像話了啊,不好好在屋裡溫書念功課,跑到哪裡玩去了,等我找到她,非把她餵狗去。」
說來宋玉珠之所以這麼怕宋玉洪,一則這宋玉洪嘴巴壞,小時候又調皮,總是捉弄宋玉珠或者言語上逗弄宋玉珠,常常把宋玉珠惹哭,二則是宋玉洪以前養了一條大黑狗,以前為了作弄宋玉珠,還故意指揮那大黑狗撲倒宋玉珠,把宋玉珠嚇的連著發燒了好幾天,打那以後,宋玉珠見到宋玉洪就躲著走。
其實,宋玉洪並沒什麼惡意,他心裡還是很疼愛這個小妹的,只是他自己還是孩子心性,本就算不上多成熟,小時候那些調皮搗蛋的事情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可宋玉珠還是不知好歹的年紀,只知道這個二哥哥總是欺負自己,而自己還打不過他,所以打心眼裡不喜歡宋玉洪。
宋玉洪在屋裡子悠閒地踱了兩圈,最終停在了桌子前。
宋玉珠緊張的咬住手指頭,大氣不敢喘。
然後,就見眼前那雙腳轉了個方向,朝反方向去了。
好險,宋玉珠拍拍胸口,他終於走了。
她打算從桌子下面爬出去,蹭了兩步,可誰知道這個時候,宋玉洪笑嘻嘻的鬼臉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
宋玉珠「啊」的大叫了一聲,直起身子,只聽響亮的一聲「咚」,宋玉珠的頭頂結結實實的磕到了桌子。
宋玉洪手足無措的看著眼前的宋玉珠,懊惱的撓撓後腦勺,「誒,你別哭了行嗎?」
宋玉珠縮在李媽媽懷裡,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
「不就是磕了個大包嗎,玉珠,哥跟你講個故事。」宋玉洪蹲下來,拉住玉珠的小手,語重心長的說,「從前有個傻子,除了吃就是睡,什麼都不會,他爹娘特別著急,找了好多大夫給他看病都沒治好。」
小玉珠想法簡單,很容易就被宋玉洪的故事吸引了,她凝神靜聽等待後續,終於不哭了。
宋玉洪接著道,「後來,這個傻子摔了一跤,你猜怎麼著?」
宋玉珠問,「還活著嗎?」
宋玉洪憋著笑,捏了捏妹妹的小臉,「當然活著啊,而且還變聰明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宋玉珠懵懂的看著宋玉洪。
「你知道嗎,人傻,就是得受點刺激才能清醒,比如說摔一跤啊,比如說頭上磕了大包啊……」
宋玉珠這下子聽出來了,二哥哥又在拐彎罵她傻呢,她氣哼哼地別過頭,「討厭鬼。」
李媽媽對這對活寶兄妹無可奈何,又拍了拍玉珠的背,「我給姑娘弄點好吃的壓壓驚吧。」
說著,李媽媽把宋玉珠放下,自己便走出去了,宋玉珠想追出去,卻被宋玉洪抓住後衣領。
「一看見我就躲,你這樣,二哥我很傷心啊。」
宋玉珠有點生氣了,伸手就想往宋玉洪臉上撓。
宋玉珠一仰頭就躲過了宋玉珠的毒手,故意氣她,「還敢撓我,哎,以後再也不帶你出去玩了。」
「你本來都好久不帶我出去玩了。」宋玉珠鼓著臉鬧彆扭。
宋玉洪看著妹妹這小模樣覺得怪好玩的,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喜歡逗弄這個小妹妹,尤其是把她氣急的時候,別有一番趣味。
這普天之下,他就喜歡欺負兩個人,一個是他家小妹,一個是……
他看著宋玉珠,忽然萌生了一個想法,「玉珠,要不明天二哥帶你賞菊去?」

  ☆、第26章

不去。
別說是賞菊,就算是去醉鄉樓吃乳鴿,宋玉珠也不要和宋玉洪一起出去呢。
然而宋玉洪這人霸道慣了,明明見著妹妹的頭搖晃的像是個撥浪鼓似的,他依然笑咧咧的揉了揉宋玉珠的頭,「就這麼說定了啊,明見。」
「不行,我還要唸書的……」
宋玉洪瞥了宋玉珠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會為了唸書不出去玩,騙誰?
宋玉珠癟著嘴巴,宋玉洪站起來,居高臨下對小玉珠道,「母親和先生那邊有我呢,天冷了,你明天穿暖和點,我帶你去賞花,帶你吃好吃的,帶你結識漂亮姐姐。」
小玉珠在宋玉洪面前氣勢全無,內心裡的兩個小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一個說:唸書多沒意思,出去玩多好,你好久都沒出去玩了,好不容易有人帶你出去,你還不樂意嗎?
另一個說:二哥哥總是欺負你嚇唬你,你和他一起出去准要吃虧的,還不如唸書呢!
一直到睡下,宋玉珠心裡的兩個小人還在喋喋不休,幾乎快要打起來了。
她今天早早躺下,翻來覆去的也不老實。
出去玩的願望很迫切,但是並不想去和宋玉洪賞什麼菊花,她還是想去找主人玩。
自從去了第一次,她就一直在醞釀著什麼時候能去第二次。
「哎,要是帶我出去玩的是主人就好了。」
宋玉珠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告訴自己別做夢了。
主人都不想抱抱她,更別提帶她出去玩了。
時候差不多了,宋玉珠折騰夠了,總算在胡思亂想裡慢慢闔上了眼睛。
她發現自己最近有些奇怪,明明做人比做貓舒坦,可是自從有了新的主人,她好像特別期待夜幕的降臨。
白天要唸書,要被母親罵,要被各種規矩約束著。
而晚上卻能見到主人……
還真的是當貓兒好啊……
然而這一次,她睜開眼睛卻並沒有看到主人。
眼前是一片黑暗。
宋玉珠發現自己處在一個黑漆漆的屋子裡,屋子裡沒有一分亮光,反而還有一股腥氣。
這是在哪裡呢?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不會真的被東籬和主人丟棄了吧……
她感到莫名的恐慌,畢竟從來沒有遭遇這樣的黑暗。
她沒了辦法,只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全靠靈敏的鼻子胡亂嗅著,順著那股腥氣,她找到了味道的源頭,伸出小舌去舔舔,發現是人的皮膚。
宋玉珠嚇的彈跳起來,往後退了一大步。
那是人的皮膚,人的皮膚上的腥氣是因為有血……
那是個受傷的人類,流了血,皮膚還尚有餘溫,可能是快死了,還有可能是死了不久。
宋玉珠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嗷喵」一嗓子,叫聲淒絕,響徹寂靜的深夜。
此時,門外守著的兩個男人睡的鼾聲正起,忽然間耳邊傳來惱人的貓叫,就像是鬼哭似的,一下子把兩個人鬧醒了。
「媽的,吵吵啥,還讓不讓人睡了,操!」
其中一個男人生的較為健壯,胸前的衣襟因為他緊實的肌肉竟有些鼓鼓囊囊的,他罵罵咧咧的站起來,踢了踢還在醒盹的另一個男人。
另一個男人則生的瘦弱,鞋拔子臉,只是從眉峰到耳畔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在月光下看起來有些駭人。
刀疤男被壯漢踢了幾下,徹底精神了,「媽的,貓叫你他媽踢我作甚。」
壯漢冷笑,「那貓不就是那小子懷裡抱的那隻?叫你綁人,你把貓也一塊兒綁過來,你他媽有病是不是?」
「誰他媽知道那貓是活的!」
這倆人都是第一次幹這票,白天在慈壽寺外蟄伏許久都不敢出手,最後還是想到五十兩的賞銀硬著頭皮上的。
壯漢一棍子把人打暈,手上沒個輕重,也不知道人死了沒有,錯愕時,刀疤男手忙腳亂的給人裝進麻袋裡,因為怕留下痕跡,所以也沒看清楚就連人帶貓都丟麻袋裡了,最後背到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裡,等著那人醒過來。
「你進去把那貓弄死,吵吵個沒完,遲早把人召來。」
刀疤男使喚壯漢趕快進去,壯漢還挺不樂意的,罵罵咧咧踹開門,只見一隻白色的小白貓縮在角落對著他嗷嗷直叫。
壯漢肚子有點餓了,對著門外的刀疤男喊道,「你揀點柴,咱們生個火,烤貓肉吃。」
「吃什麼吃,貓肉有什麼好吃的。」門外傳來不耐煩的聲音,但是那聲音越來越微弱,八成最後還是聽了壯漢的話撿柴去了。
宋玉珠沒經歷過這事,本來就嚇的魂不附體,這下子門被踹開,眼瞅著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進來,插著腰,凶神惡煞的要吃它的肉,宋玉珠更是嚇的叫都不敢叫了。
縮了縮腦袋,宋玉珠忽然就看清了不遠處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是主人的小跟班!
好像叫什麼……東籬?
宋玉珠想過去看看東籬怎麼樣了,但是剛一行動,就看見壯漢朝自己走了過來,她知道自己該跑了,可是四肢在關鍵時刻不聽使喚似的,怎麼也動不了,眼看著就要被人抓走燉貓肉了,屋裡卻傳來一聲呻、吟。
壯漢聽到這聲音,頓時喜上眉梢,一時住了腳,都忘了管那小貓了。
太棒了,這小子還沒死,他們的五十兩賞銀還有希望。
要知道,陳家公子說了,要做活的,留著有用,他現在人抓到了,但萬一失手把對方弄死了,這算是完成差事還是沒完成差事呢?
為這事,他和刀疤男忐忑半天了,就怕這小子死了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平平得罪陳家公子。
幸好啊!老天有眼。
他後退了兩步,蹲在東籬面前,粗糙的手捏住東籬的下巴,東籬瞇著眼睛看他,無力掙扎的模樣。
還是打的太狠了,後腦勺出了不少血,順著臉頰的弧度流下來,下巴也都是血,摸了壯漢一手。
他拍拍東籬的臉蛋,歪著嘴樂道,「小子,別死啊,老子還指著你發家呢!」
東籬一直盯著壯漢看,頭暈的厲害,胃中也是一陣翻滾。
眼前這人不認識,他腦子也迷糊,完全不知道是誰把自己綁來,他只是一個下人,對任何人都沒有威懾力,所以,背後的人針對的恐怕是……
東籬想到此處,手指動了動,卻還是沒力氣。
就連說話都沒力氣。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吃你大爺!貓都跑了!」
刀疤男撿了柴回來,誰知道卻眼睜睜看見一隻小白貓從屋裡跑出來,速度飛快的拚命跑著,他根本攔不住,刀疤男血氣上湧,剛想責備壯漢怎麼連隻貓都看不住,誰知道進門一看,發現東籬醒了。
兩人誰還有吃貓肉的興趣,腦子裡全是拿了五十兩賞銀怎麼吃香喝辣的美好畫面,刀疤男興高采烈的說,「天一亮,我就去找那陳家公子要賞金去!」
壯漢道,「到時候還吃個屁的貓肉,天天醉鄉樓也吃得起!」
東籬冷眼瞧著這一切,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分。
原來這群人打的是這個主意!
宋玉珠藏在不遠處的樹林裡,盯著那間破舊的小茅屋看了許久。
她想哭,可是卻不敢哭,怕把壞人招過來。
她現在是明白了,東籬是有危險了,可是她一隻喵,什麼都不能做。
她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看起來是在哪座山裡,可是她完全不知道這是哪座山,也不知道怎麼逃出去。
可是,如果她不逃出去,東籬就要被這兩個壞人折磨死了,事到如今,除了她也沒人能救東籬了。
宋玉珠一直垂著的尾巴終於立起來,不管怎麼說,她也不能看著主人的小跟班死掉。
她一定要試著找到回去的路,想辦法告訴主人,東籬被壞人抓走了。
在她回去之前,東籬,你可得好好活著啊……
而另一頭,駱家一處安靜的別院內。
陳平捂著孟蓉的嘴,笑嘻嘻道,「寶貝兒,你可想死哥哥了,你都不知道,哥哥忍了好久了。」
孟蓉在深夜中被人晃醒,一睜眼就看見陳平立在她床頭,她一睜眼,那陳平就翻身上床壓在她身上亂摸。
孟蓉嚇壞了,她向來不讓丫鬟值夜,因為自己愛在夢裡說胡話,怕讓值夜的人聽到會出亂子,可是她完全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這一點讓自己深陷這樣的險地。
她萬萬想不到,這陳平竟然如此大膽,竟然敢夜探香閨,她至今還是處女之身,身子敏感的很,被陳平調、戲一番很快就面紅耳赤,她顧念著名聲不敢一下子把陳平推開,怕動靜太大招來人,然而心裡又對陳平膩煩,一時之間除了怒目而視竟然什麼都不敢做。
陳平放開手,孟蓉壓低聲音,「你瘋了是不是,你放開我!」
「怎麼了,哥哥今天幫了你這麼大的忙,還不許碰你了?」陳平一邊吻孟蓉的脖子,一邊道,「你前兩天來找我,讓我幫你弄死個人,哥哥花了五十兩把那人做了,雖然咱們倆都是有身份的,弄死個下人也沒什麼,但這事捅破了對誰都沒好處,現在咱倆是一頭的,我為你可背了命案,不把你娶回來我可不放心。」
孟蓉嚇的大氣不敢喘,聲音都有些發抖,「你真的已經找人……」
陳平可不喜歡在這關頭討論這事,不耐煩道,「做了,沒留得痕跡。」說著,他的手探入孟蓉的褻褲中,在幽幽密草中探尋著,下身腫的厲害,「蓉妹妹,你就從了我吧,你看我對你多上心,你一句話,我就為你殺人,都沒問為什麼,這還不夠證明我的心麼,我肯定是要娶你的,我們陳家算不上什麼顯赫大族,但在金陵也是有幾分勢力的,我雖是庶出,但你也並非白璧無瑕,我對你好,你跟我也不算委屈。」
孟蓉這回可真是害怕了,她知道陳平並非什麼正人君子,平日裡在外面拈花惹草,絕非是個善類,但也沒想到他竟然對自己也敢這般輕薄,可自己有求於他,再厭惡也不能激怒了他。
她怕的要命,怎麼也沒想到陳平這人竟然會脫離了她的控制,怪她太衝動,那日被東籬羞辱後千不該萬不該去找陳平,陳平這樣的人又豈是她這樣的黃毛丫頭利用的起的?

  ☆、第27章

晨光初現之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夫人,醒了麼,奴婢可要進來了。」
丫鬟在外面敲門,一聲一聲彷彿都敲在孟蓉心上,每一聲都能聽見回音似的。
孟蓉平躺在床上,整個人就像脫了力似的,彷彿靈魂都被抽走了一樣。
陳平做完了那事,在她身邊小睡了一會兒便走了,身邊的位置空下來,但屋子裡那股怪異的味道卻提醒著她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想到昨晚發生的一切,猶如置身夢境,還是一場噩夢,然而她知道,這場夢只是開始,如果她沒有一個妥帖的良策解決這事,陳平將成為她一輩子的夢魘,無休無止的糾纏著她。
她緩緩的閉上眼,落下兩行清淚,旋即忍著身上的酸痛坐起來,對門外的丫鬟道,「你別進來,去吩咐人燒熱水,我要沐浴。」
門外的丫鬟撇撇嘴,孟蓉從來沒有早上沐浴的習慣,今天這麼這麼麻煩?
那丫鬟嘴上嘀咕了兩句,雖然平時她不怎麼聽孟蓉的,但是想到今天是少爺的忌日,一會兒孟蓉可是要跟著老夫人他們去祭拜的,自己若是怠慢了她,她一狀告上去,自己也得吃虧,是以,便只好心有怨言的燒水去了。
孟蓉聽著腳步聲遠了,這才哆哆嗦嗦的爬下床,從架子上取了素淨的白色衣裳,一邊穿一邊檢查身上的吻痕和淤青,那陳平手上沒輕沒重,平日裡逛慣了風月場所,什麼玩法都不算新鮮了,孟蓉哪裡受得住這些,一夜下來,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心裡更覺得羞憤難當,殺了陳平的心都有。
而偏偏,還是在這種日子,今日是亡夫的忌日,陳平就在這一夜要了她,孟蓉的指甲嵌進肉裡,她照了照鏡子,鏡中人面容憔悴,目露凶光,她自己都憎恨自己這副模樣。
然而,這又有什麼辦法?
命運像是一張巨網,死死的禁錮著她,從她失去雙親的那一天開始,她便知自己這一生再難擁有坦途。
不論是幼時傾心的表哥,還是糾纏多年的陳平,抑或是以誠相待的駱少棋……沒人能給她想要的。
可是現在,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她卻發現,自己如今能真正信賴的只有他了。
尤其是在這種時刻,除了表哥,她已經沒有選擇。
李媽媽發現今日的宋玉珠臉色尤其難看,吃早膳的時候,宋玉珠就吃了兩口便擺手說自己飽了。
竹葉上前問道,「姑娘今日可是身子不舒服麼,吃這麼少怎麼行,一會兒唸書時肚子咕嚕咕嚕叫,先生可不會讓你吃東西哦。」
宋玉珠抬起眼,「一會兒還唸書麼,二哥哥不是說帶我出去玩麼?」
竹葉和李媽媽對視了一眼,「沒聽說啊,怎麼,二少爺允諾姑娘出去了麼,奴婢沒聽見信兒呢,估計是夫人怕耽誤了姑娘的課業,所以沒同意姑娘去吧。」
「那怎麼行呢!」宋玉珠著急了,她自己是沒有權利在侯府內外進進出出的,平日裡身後都有人類跟著,如果沒人帶著,她休想邁出侯府的門的。
李媽媽瞧出宋玉珠不對勁兒,蹲下來替她理理衣襟,又把宋玉珠平時唸書用的小竹籃子交給宋玉珠,裡面是幾本書和一套文房,「姑娘乖,好好去唸書,回來我給你做好吃的,別淘氣。」
宋玉珠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該怎麼把昨晚見到的一切告訴身邊的人。
可是,她也不能就當作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畢竟東籬還被壞人關著呢,如果自己不出聲,那就沒人能救他了。
昨天她在林間穿梭了一宿,拚命的狂奔,也沒能跑出深山找到回慈壽寺的路……
她作為一隻貓,很難救東籬了。
而她現在作為一個人,究竟如何才能向周圍的人傳達東籬深陷險境的消息?
宋玉洪昨晚和祁□他們幾個喝酒到酩酊大醉,醒來時頭也昏昏沉沉的,他搖了搖床邊的繩子,門口的鈴鐺便響了起來,不一會兒便有丫鬟推門進來伺候他穿衣洗漱。
宋玉洪打了個哈欠,任由著丫鬟給他擦臉梳頭。
臉可是一個人的門面,什麼都可以沒有,儀容姿態是一定要有的。
丫鬟舉著鏡子給宋玉洪看,宋玉洪仔細端詳了一下鏡子裡的人,感到很滿意,信手丟給了丫鬟一錠銀子,「賞你的。」
他這便自信滿滿的要出門,誰知道剛邁出門檻,就感覺到自己衣服下擺被什麼東西勾住了。
他轉過臉,低頭一看,「誒,小玉珠?」
宋玉珠仰著臉,一臉苦相的看著他。
宋玉洪蹲下來,「你不去上學唸書,跑我院裡幹嘛呢?」
他的院子以前養過狗,宋玉珠從小就視狗如洪水猛獸,即使後來他養的狗死了,這狗也在宋玉珠那留下了心理陰影,平時,宋玉珠是萬萬不會踏入他的院子的。
今天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啊。
宋玉珠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你不是說今天帶我出去麼。」
宋玉洪一拍腦門,他還真把這事給忘了。
他這個人,向來就是這樣,嘴巴轉的比腦子快,有時候說出來的話甚至都沒過腦子,別說信守承諾了,記都不一定記得住。
當然,他還是能記住答應玉珠的事,但是昨晚和祁□聊了聊,又覺得,今天實在沒必要把玉珠也帶上。
「你聽話啊,你哥我約了人,今天沒空。」宋玉洪抓住宋玉珠的手腕,一使力氣就輕輕鬆鬆掙開了宋玉珠抓著自己衣服的手,然後對屋裡的丫鬟吩咐,「你去找找李媽媽和竹葉,三姑娘自個兒跑我這兒來了,他們兩個怎麼不見人影呢,怎麼當差的?」
宋玉珠眼睛越來越紅,委屈吧啦的看著宋玉洪。
宋玉洪被宋玉珠看的發毛,「你別這樣,跟我欺負你似的,幹什麼啊?」他撓撓後腦勺,「我今天真有事,沒法帶你一起去,我有要事。」
宋玉珠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嘴角一垂,登時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下了雨似的,眼淚流了滿臉,然而這次她哭的卻和以前不同,她習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這次卻咬著嘴唇極力忍耐,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怎麼了啊這是?」宋玉洪被嚇住了,從小到大也沒見過玉珠這樣,「就因為我不帶你出去?不至於吧?這事不賴我,你今天有功課,我要是帶你出去,母親準得找我麻煩。」
「求你了。」宋玉珠泣不成聲道,她當然知道王氏不會讓她出去,但是偌大的國公府,只有二哥剛不聽王氏的話,眼下能違抗王氏帶她出門的也只是剩下玉洪了。
宋玉洪今天尤其鬱悶,他和段琳琅約好在醉鄉樓見,本是心裡有自己的計劃,誰知道家裡的小妹妹非要跟著他,把他的計劃全打亂了。
他偷偷摸摸的帶著宋玉珠出門,只留了一張字條給王氏送去,雖然如此,但是宋玉洪仍然知道,晚上回家後肯定又是王氏一番狂風驟雨。
但是有什麼辦法,他這個小妹妹在他面前哭成了那個模樣,他這個當哥哥的平時使壞歸使壞,哪裡捨得讓妹妹傷心呢。
「我說,你現在能告訴我,你今天為什麼非得出門嗎?」
宋玉珠被宋玉洪牽著,走在繁華的朱雀大街上,街邊商舖林立,來來往往還有許多賣新奇玩意的行商,玉珠平時最愛熱鬧,放在往常早就目不暇接了,今天卻只是垂著腦袋一言不發,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五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事啊?
宋玉珠咬了咬牙,最後總算鼓起勇氣對宋玉洪道,「二哥哥,我想去慈壽寺,你帶我去好嗎?」
宋玉洪已經牽著她走到了醉鄉樓門口,聽到宋玉珠忽然這麼說,「噗嗤」笑了出來,他也沒當回事,抬起頭,目光落在二樓的窗戶,心裡竟然有些緊張起來。
宋玉珠晃了晃他的手,又問了他一遍。
「別鬧。」宋玉洪正緊張呢,應付宋玉珠道,「你去那幹什麼,出家麼,女孩子不能出家的。」
宋玉珠不知道要不要對宋玉洪坦白自己是一隻貓的事,如果告訴了宋玉洪真相,大家會不會把自己當成妖怪一樣抓起來呢?可是如果她不坦白,她究竟該用什麼辦法讓宋玉洪願意帶她見主人呢?
「二哥哥,我有件事……」
宋玉珠艱難的開口,「其實我不是個人……」
她垂著頭,情不自禁的就舔了舔手指頭,最後心一橫。
不管了,還有什麼比別人的生死更重要的呢?
就算做不成人,還可以做一隻貓的。
可就在她鼓足勇氣的時候,宋玉洪卻忽然高聲道,「誒,你也剛來呢?」
宋玉珠仰起頭,發現宋玉洪並不是在和她說話。
今天宋玉洪約的是一個俊俏的公子,這位公子皮膚光潔,唇紅齒白,比女人還要漂亮。
三個人在二樓臨窗的地方落座,宋玉洪對宋玉珠道,「快叫哥哥。」
宋玉珠醞釀了半天的話也因為這位公子的出現被打斷了。
宋玉珠只好乖乖道,「哥哥好。」
被宋玉珠稱為「哥哥」的公子對宋玉珠嫣然一笑,反過來卻對宋玉洪橫眉冷目的,宋玉洪怕這人生氣,忙對宋玉珠道,「你怎麼這麼笨,叫你喊哥哥你就喊哥哥,你仔細看看,哪有哥哥長這麼漂亮的,還不叫』姐姐』?」
宋玉珠不知道宋玉洪在搞什麼鬼,只知道自從這位俏公子來了,宋玉洪就坐立難安的。
宋玉洪對這人歉然道,「這是我小妹,今天非要跟著我出來,我甩都甩不掉。」又對宋玉珠道,「這是你』琳琅姐姐』,快點叫。」
宋玉珠糊塗著呢,怎麼一會兒哥哥一會兒姐姐的,看衣服,明明是哥哥啊。
段琳琅抿著嘴直樂,笑罵宋玉洪不正經,宋玉洪努力了好半天,總算博得佳人展顏,也傻乎乎的樂了。
大夏民風開放,男女之間不設大防,除非那極個別迂腐的人家,才會講究男女授受不親的一套,但偏偏不巧的是,段家就是這少數迂腐的人家之一,家規是不允許女子拋頭露面的,段琳琅又是異類中的異類,生來桀驁又不服管教,常常女扮男裝出外張揚,還在機緣巧合下結識了祁□和宋玉洪這群武癡,幾人常常在一塊兒切磋武藝。
上次幾個人一起去松露馬場賽馬狩獵,段琳琅也是其中之一,也就是在那幾天,宋玉洪發現對方是個女孩子的。

  ☆、第28章

「你妹妹生的真好看。」
席間,段琳琅由衷的對宋玉洪讚歎道。
宋玉洪不好意思的笑笑,用公筷為段琳琅挑了一塊魚腹上的肉,正要挾到段琳琅眼前的小碟裡,誰知道段琳琅有意無意的把盤子往自己方向撤了撤,對宋玉洪笑著說,「挾給你妹妹吧。」
宋玉洪獻慇勤失敗了,雖然有點沮喪,但是面上不能表現出來,只好聽段琳琅的話給玉珠挾了一塊魚肉。
他看向段琳琅,她笑的溫婉,然而卻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他的妹妹。
宋玉洪扭過臉,看了一眼宋玉珠,想看看有什麼好看的,然而卻發現宋玉珠低著頭,似乎真的有什麼心事。
這和平時看見吃的就流口水的宋玉珠可不一樣。
「珠珠,想什麼呢,快點吃啊。」宋玉洪用胳膊肘碰了碰宋玉珠。
宋玉珠「哦」了一聲,又垂下頭。
段琳琅說,「你妹妹是不是不舒服呢?」
宋玉洪莫名其妙的,「可能是吧,一會兒吃完飯,我把她送回家。」難得把段琳琅約出來,有玉珠在場也不自在,「一會兒吃了飯,我們去哪裡?聽說拙園的菊花開了,我帶你賞菊去吧。」
段琳琅嗤之以鼻,「我對賞花沒興趣,還是算了吧。」
宋玉洪絞盡腦汁才想出這個一個地方可以去,還被段琳琅一句話就否決了,只好再現想一些好去處。
奈何他平時不是去武場就是去楚館,這些都不是女孩子適合去的地方,宋玉洪有些後悔起來,自己怎麼平時就愛和一些五大三粗的爺們混在一起呢,這下子可好,約姑娘都找不到地方。
眼看著佳人就在眼前,他若是再不能投其所好,恐怕佳人吃了飯就要走了。
那他昨天晚上豈不是白和祁□請教硬背了那些個古詩詞等著傾訴衷腸麼?
宋玉洪這個人膽子大得很,小時候手拿著鞭炮逞威風都不帶眨巴眼的,可是一看見姑娘就慫了,緊張的兩隻手一直在桌子下面搓。
段琳琅本來就沒什麼胃口,對面那一大一小更是早早放下了筷子,她也覺得怪無趣的,索性也放下了筷子。
這下子,宋玉洪心想:完了完了,要散伙了。
就在這時候,他的袖子被宋玉珠扯了扯。
「二哥哥……」
宋玉洪面上還對段琳琅保持微笑,嘴裡卻不耐煩對宋玉珠道,「別吵別吵。」
宋玉珠奶聲奶氣地說,「我下午想去慈壽寺,求你帶我去吧……」
「去什麼去。」宋玉洪正煩著呢,佳人都要走了,誰有心情帶你去玩。
可誰知道,段琳琅一聽這話倒來了興致,「怎麼,玉珠想去燒香麼,小小年紀就信佛了麼?」
宋玉洪還挺詫異,沒想到段琳琅會感興趣。
宋玉珠轉而又楚楚可憐的望著段琳琅,「姐姐,二哥不帶我去,你帶我去行嗎?」
段琳琅實在是太喜歡這個小姑娘了,可愛的不得了,她的大眼睛望著你的時候,你的心都要化了,哪裡還有不答應的道理。
「好,姐姐帶你去……」
宋玉洪一聽這話登時眉開眼笑,「去啊,誰說我不帶你去了!」又對段琳琅道,「咱們三個一起去,我早就想去慈壽寺拜拜了,最近和人比試總是險勝,得求求佛祖保佑了!」
宋玉珠茫然的看著宋玉洪:剛剛不是還說不想去麼……
怎麼變的這麼快……
人類的世界,真是讓人搞不懂。
三人租了一輛馬車,宋玉洪單手撐著車轅,一躍翻身上車,自認為還算瀟灑敏捷,轉過頭一看,卻發現段琳琅正在和宋玉珠說話,完全沒看到他這一套有心顯擺的姿勢,撇撇嘴,對著那兩個聊的忘了他存在的女子道,「上車吧,現在不早了,再耽誤下去,今晚不一定能回城。」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回不來最好,這樣就能一起多待兩天了。
段琳琅這才牽著玉珠的手走到車前。
宋玉洪伸出手,想要把段琳琅拉上來,他今天一直很緊張,手都在出汗,剛剛在衣服上蹭了半天才把手汗蹭下去,這才敢伸手去拉段琳琅,他的手難以克制的微微發抖,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慫,他對段琳琅扯出個笑,眼中滿含期待。
誰知段琳琅只是瞥了他一眼,自己利落的上了車,宋玉洪的手尷尬的僵持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都凝滯了。
宋玉珠個子矮,想上車上不去,卻看見二哥哥伸著手呢,但是手抬的有點高,她夠不到。
「低一點。」宋玉珠蹦了兩下,卻發現宋玉洪沒在看她,目光一直追隨著進了車廂的漂亮姐姐。
「二哥哥,手低一點啊。」宋玉珠提高聲音道。
宋玉洪這才發現還有個小的沒上來,撇撇嘴,一邊把宋玉珠拉上來,一邊嘀咕道,「拉什麼拉,你平時不是最愛上樹爬高了嗎,上個車還用人拉,笨!」
宋玉珠不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什麼,但是想到有求於二哥,還是不要讓他不高興了吧。
一路上,段琳琅都在和宋玉珠親切熱絡的說話,雖然宋玉珠沒有心情和她說,但是段琳琅光是玩宋玉珠的小肉手就能玩好久。
宋玉洪起初還奢求著能讓段琳琅搭理他幾句,後來發現他根本插不上話,為免尷尬,索性閉上眼睡了。
終於到了慈壽寺,這下子宋玉珠率先從車上跳了下去,段琳琅拉都沒拉住,只在身後歎道,「小小年紀,這麼好的身手,真是練武的好苗子!」
宋玉洪幽幽的說,「是啊,我妹妹比我小時候還淘氣,我母親都快被她愁死了。」
段琳琅聽了這話「噗嗤」一笑,斜著眼看他,「宋兄可真是謙虛。」
宋玉洪聽了這話,還沒想清楚段琳琅是在誇他還是在損他,臉就已經發燙了。
三人來到正殿,段琳琅牽著宋玉珠跪下來,對著正中的佛像金身三叩首,而宋玉洪不信這個,這是立在一邊無所事事。
燒了香,段琳琅便走到大殿門口求籤的算命先生那裡,宋玉洪跟過去問,「看不出來,你竟是信這些鬼神之說的人。」
段琳琅笑了笑,對宋玉洪道,「宋兄可否迴避下,我有些事要請教先生。」
「還是背人的?求什麼?」宋玉洪笑嘻嘻道,「不會是算姻緣吧?」
段琳琅沒解釋,宋玉洪後背一涼,「不會是真的吧?」
「你帶著玉珠去後面玩吧,我這邊問完了就去找你們會合。」說完,段琳琅就把宋玉洪趕走了。
宋玉洪心裡惴惴不安,段琳琅求姻緣?她求姻緣幹什麼?不會有心儀的男子了吧?那男子是他嗎?不是他該怎麼辦?
他一派煩躁的神色,這是他頭一次喜歡一個姑娘,他真見不得這姑娘心有所屬。
急脾氣最是要不得,他知道應該聽祁□的話徐徐圖之,然而他實在忍受不了,非得痛痛快快問個清楚,於是蹲下來囑咐宋玉珠,「你自己在這邊玩,不要亂跑,我一會兒就回來,聽到了嗎?」
宋玉珠等這一刻很久了,等宋玉洪一轉身,她便撒腿就跑,沿著記憶裡的路往後山去了。
祁瑜的身下是一塊塊堅硬的石頭,硌的他後背火辣辣的疼,這一腳跌下來,恐怕摔得不輕。
有潺潺小溪流過,讓他半邊身子浸在冰涼的水中,他覺得週身發冷,刺骨的寒意幾乎讓他的血液凝固了。
那種熟悉的、瀕臨死亡的感覺又回來了。
堂堂七尺男兒,非但不能頂天立地,反而像是個離開人就不能獨自生活的廢人。
說來也是諷刺,明明是來找人的,最後反而把自己搭了進去。
昨天早上東籬說要下山採買,這一去久久沒再露面,直到晚上也沒有回來,祁瑜放心不下,半夜披了衣裳提著燈出去找人,只是沒走兩步便氣喘吁吁,最後支撐不下跪在溪邊,想回也回不去,反而頭暈眼花暈倒了。
再一醒來,天都亮了,看樣子是午時過了。
他對自己失望透頂,又動了一死了之的念頭,然而想起自己對長公主的承諾,不得不收起破罐破摔的念頭。
此地較為隱蔽,就算是慈壽寺的僧侶也不會來到此地打擾他清休,所以,除了東籬,沒有人會發現他暈倒在此地,如果東籬不回來,除了自救他別無他法。
他試著掙扎,卻怎麼也坐不起來。
他幾乎要放棄了,手真要放下來,卻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那人的手很小,力氣也很小,但是卻仍然在拚命的拽他,他能夠感覺得到。
宋玉珠沒想到祁瑜會暈倒在溪邊,她一看見祁瑜便飛快的向他跑過來,想拉他起來卻怎麼也拉不動,最後使出吃奶的力氣兩隻手一起拉,才把祁瑜拉起來。
她抱著祁瑜,讓祁瑜躺在她懷裡,一個勁兒的拍他臉頰,發現祁瑜的臉燒的滾燙。
她有些六神無主,依稀記得李媽媽說過,如果一個人身子發燙,那應該是發燒了。
她努力回憶著自己生病時是被如何對待的,最後從懷裡掏出手帕,在溪水裡浸濕了擰乾,學著李媽媽平時的樣子,把手帕疊好蓋在祁瑜的額頭上。
祁瑜神智不清,只知道自己似乎是被人發現了。
救了自己的這個人笨手笨腳,直接拿了濕手帕蓋在他臉上,連他的眼睛也一併遮住了,然後這個人就死命的晃動他的身體,他背上的傷口被反覆摩擦,疼的他身子發抖,而救他的這個人還嫌他抖的不夠厲害似的,晃的更劇烈了。
他甚至都開始懷疑:這人到底是救他來的還是殺他來的?

  ☆、第29章

祁瑜躺在宋玉珠懷裡,宋玉珠嚇壞了,她沒有遭遇過這種事,想救祁瑜卻手忙腳亂的,最後只會嚶嚶嚶的哭,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龐的弧度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祁瑜的唇上。
「嗚嗚嗚,主人你可不要死……」
宋玉珠俯下頭,沾滿眼淚的臉龐貼在男主的臉頰上,輕輕的蹭了蹭。
忽然間,懷裡的人動了動,宋玉珠大喜過望,撥弄開祁瑜額頭上的手帕,果然見著祁瑜半睜著眼睛,正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看。
宋玉珠抹了一把眼淚,一會兒笑一會哭,抽抽噎噎道,「主人,你……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祁瑜皺了皺眉,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這個小姑娘,心情複雜難辨。
宋玉珠以前不知道天高地厚,這次總算知道害怕了,在塵世遊蕩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大悲大喜的情緒,她良久都緩不過來,跪在地上哭了好久,一雙圓圓的大眼睛不一會兒就腫成了核桃,酸澀的都睜不開眼,只好拿小手去揉,揉了一會兒,移開手,卻發現祁瑜還在看著她。
而祁瑜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終於不像剛剛那樣慘無人色。
宋玉珠哭成個花貓樣,別彆扭扭問他,「主人,你看我幹什麼……」
「看你要哭到什麼時候。」祁瑜開了口,聲音嘶啞,吐字艱難,但是宋玉珠還是聽懂了。
從小到大,大家都說她是小哭包,每次她一哭,王氏都會狠狠罵她,她知道自己不該哭,也知道大家都不喜歡她哭,可是一遇到事情,她就控制不住自己。
「對不起……」宋玉珠吸了吸鼻子,還是有種莫名的委屈,「我……我這就不哭了……你別生氣……」
祁瑜不知怎麼的,看見小姑娘這樣,竟然有些想笑,只是一牽動嘴角,卻吸了口氣直衝肺管子,一時之間竟是咳也咳不止。
小姑娘見他咳嗽,又慌亂的跑到他身邊,小手又去摸他額頭,著急的又要哭了。
果然還是小姑娘,什麼都不懂,除了會摸額頭,什麼都不會。
祁瑜緩過來,氣息有些喘,呼吸也很粗重,他餘光一瞥,發現小姑娘苦著臉,又要被他嚇哭了。
在這種關頭,遇到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祁瑜撥開玉珠按在他額頭上的手,沉聲道,「你去叫幾個人來,什麼人都好。」
指望小姑娘,他應該是回不去了。
宋玉珠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確實應該去找人來救祁瑜。
「好,哦……」宋玉珠這就站起來,「我去找我二哥哥他們。」
她轉身就跑,跑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他喊道,「主人,你等我叫人來救你!」
說完,便一溜煙的躥出去了,祁瑜望著她的背影,心裡竟然有種難辨的滋味。
「關你什麼事?」段琳琅被宋玉洪咄咄逼人的態度惹的十分不快,冷下臉道,「宋兄,我們萍水相逢,只不過是湊巧去馬場玩了幾次,你便要對我的事指手畫腳,你也是出身名門、飽讀詩書的人,你不覺得你這樣太無禮了麼?」
「我就是想知道你求的是什麼簽,你只要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求姻緣就夠了,你生什麼氣啊!」宋玉洪還委屈上了,他覺得這種事沒什麼不能說的,他既然問了,對方就一定要坦誠相告,不能有一點隱瞞。
可這倒讓段琳琅更生氣了,她狠狠的瞪了宋玉洪一眼,轉身就要走,卻被宋玉洪抓住了手腕。
段琳琅一怔,回過神來,另一隻手下意識狠狠的抽了宋玉洪一記耳光。
宋玉洪鬆了手,一時之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氣氛瞬間降入冰點。
宋玉洪臉上火辣辣的疼,雖然他從小到大捱過不少宋輝的棍子,但是卻沒被女人碰過一根手指頭,這下子他可是結結實實的挨了一記,這一記還是心上人打的。
而段琳琅也有些後悔,她只是不喜歡別人管她的事,更不喜歡身體碰觸,所以才下意識……
可是讓她認錯,她又不甘心,僵持之際,卻見小玉珠遠遠跑過來。
宋玉珠喘的上氣不接下氣,什麼話都沒說就拉起宋玉洪的手跑,宋玉洪正在氣頭上,甩開宋玉珠的手,「你又要幹什麼?」
「有人……有人暈了……去救人……」
宋玉洪以為宋玉珠又在胡鬧,一點也不想理她,宋玉珠沒辦法,只好拖著段琳琅走。
終歸是別人家的妹妹,怎麼也要順著,段琳琅便跟著宋玉珠往後山跑。
宋玉洪起初還拿著架子站在原地,腳下踢了一顆石子,暗罵了一聲還是追了上去。
宋玉洪沒想到這次宋玉珠還真歪打正著做了一件好事。
宋玉珠引路,宋玉洪背著祁瑜回了屋,段琳琅則是去請大夫過來,如此折騰一番,大夫來的時候已是日近黃昏。
那大夫為祁瑜把過脈,並不說話,只是搖頭歎息,宋玉洪和段琳琅對視一眼,心裡已經瞭然。
其實,剛剛宋玉洪背著祁瑜的時候,已經對這人的身體狀況有了大致瞭解,此人身形頎長,體重卻驚人的輕,可見此人是終年疾病纏身,他不小心觸碰這人身體的時候,也摸的出此人瘦的皮包骨頭,全憑一口氣活著罷了。
然而宋玉珠卻不懂,大夫不說話,她就追問大夫,臉上一片焦急之色,那大夫沒拿小孩子當回事,對宋玉洪和段琳琅歎口氣,提著藥箱就走了。
宋玉珠要追出去,宋玉洪喝道,「玉珠!回來!」
宋玉珠又開始抹眼淚,段琳琅橫了宋玉洪一眼,似是在責備他有氣對玉珠撒作甚,宋玉洪別過臉,心中一片煩躁。
段琳琅走到門口拉著玉珠的手,替她擦眼淚,安慰她,「小玉珠,這個哥哥會沒事的,明天我們去城裡給這個哥哥請個大夫來瞧瞧,你看好不好?」
宋玉珠委屈的點點頭,宋玉洪氣消了,也意識到自己遷怒到玉珠了,也走過去安撫宋玉珠,「珠珠,你和你琳琅姐姐在這兒歇息一會兒,我去前面問問這是誰家的公子。」
宋玉洪要走,卻被宋玉珠拉住,這下子,宋玉珠實在憋不住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把昨晚所見傾吐出來,只是她說的前言不搭後語,惹的段琳琅和宋玉洪面面相覷。
「你……你是說,躺床上這位是英國公府的公子?」宋玉洪忽然想起來,王氏曾經告訴過他,祁瑜如今就在慈壽寺養病呢,玉珠所言也並非虛假。
宋玉珠含淚點頭,「二哥哥,主人就這麼一個小跟班,他死了,就沒人照顧主人了……」
玉珠說的話已經超出了玉洪的認知範圍,他太陽穴突突的跳。
他妹妹是隻貓,還見證了祁瑜的下人被綁架的過程?
他不信,怎麼也沒法信。
但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見識有限,又怎的編出這些故事來唬他?
「我看,玉珠八成是做了夢吧!」段琳琅想來想去,只有這樣才能解釋這件怪異的事情,「不知你聽說過沒有,今上剛登基時曾做過一個夢,夢裡松江一帶洪水氾濫,下游的莊稼盡數被淹,更有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第二日,聖上當即下令加固河堤,又在群臣反對聲中堅持整改河道,當時朝中議論紛紛,更有甚者以為今上中邪了,但是沒過多久,松江竟然真的鬧了洪災,由此可見,這世上竟然真有預知之夢,依我看,玉珠的話,寧可信其有,畢竟是一條人命。」
宋玉洪嘴唇動了動,對琳琅的話半信半疑,但是琳琅最後的那句「畢竟是一條人命」確實戳中了他。
他轉而問玉珠,神情是難得的認真,「你再細細向我描述一下,你夢中所處何處,周圍可有什麼標誌性的景物。」
他和段琳琅都是經常打獵的人,金陵乃至城郊附近的山他們都爬過,說不定還真有印象。
宋玉珠仔細回憶,竭盡所能的描述了昨晚的所見,宋玉洪一籌莫展,反倒是段琳琅想起了什麼,「廢舊的小木屋?我怎麼記得南山那邊很像玉珠夢中所見呢?」聽聞南山是紅硯石的產地,紅硯石極為珍貴,是製作硯台絕佳的材料,段琳琅曾經正是為了採石而深入南山的,卻不成想採石途中遭逢大雨,受困山上,輾轉顛簸才找到了一處廢舊的小木屋避雨,所以時至今日還對那小屋留有印象。
南山離棲雲山不遠,東籬若是被人劫持,那裡倒是個合適的地方。
既然有了線索,段琳琅便提出要去南山看一看,宋玉洪望了望天色,有些放心不下,但扭過臉看小玉珠,又不知道該如何安置玉珠是好。
玉珠卻伸出三根手指頭保證,「我一定乖乖的留在這裡,哪也不去,真的。」
他這個小妹妹他最瞭解,嘴上乖乖的,下一秒就不知道被什麼吸引著玩去了。
但是這一刻,他看著小玉珠紅紅的眼睛,不知怎麼的卻相信小玉珠是真的能乖下來。
「也罷,我去差個沙彌回侯府和段家報個信,就說咱們留宿在慈壽寺了。」宋玉洪轉身囑咐宋玉珠,「一會兒我派個人來陪你一塊兒守著哥哥,你自己留在這兒害怕嗎?」
宋玉珠堅定的搖搖頭,「你快些去吧……」
宋玉洪甚是無奈,和段琳琅雙雙離開,沒過一會兒,便有個小沙彌來了木屋,還給宋玉珠送來了吃的。
宋玉珠一心撲在昏迷的祁瑜身上,哪裡顧得上吃東西,她坐在床邊高高的太師椅上,兩隻小短腿接不到地,只能懸在半空中蕩啊蕩。
「主人,我這就找人把你的小跟班找回來。」宋玉珠托著腮,對祁瑜認真的說。

  ☆、第30章

夜幕降臨,祁瑜才幽幽轉醒,宋玉珠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祁瑜,不肯錯過祁瑜一分一毫表情的變化,這下子見祁瑜緩緩睜開眼,她立馬從高高的太師椅上跳下來,撲到祁瑜床前,熱切的噓寒問暖:「主人,你活過來了嗎?」
祁瑜扯了扯嘴角,他燒的正厲害,頭昏昏沉沉的,一張口,嗓子干的厲害,「水……」
宋玉珠聽清了祁瑜的話,忙樂顛顛的去倒水,桌子太高,她夠不到,剛剛送飯的小師傅也不知道去了哪裡,歎口氣,求人不如求己吧。
宋玉珠去搬祁瑜床前那把太師椅,奈何太師椅太重了,她搬不動,最後只好拖著那太師椅走,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偏偏宋玉珠拖動的慢,讓這刺耳的聲音持續了好一會兒。
祁瑜見宋玉珠倒個水都要大張旗鼓,頗為無奈。也難怪,侯府嬌養出來的小姑娘,十指不沾陽春水,別說是倒水,自己會喝水就該慶幸了吧?「不用了……」祁瑜想攔住宋玉珠,奈何宋玉珠背對著他,看不到他,祁瑜虛弱的聲音就這麼被淹沒在吵人的挪動聲中了。
祁瑜重新躺平,深深吸了一口氣,嘈雜的聲音讓他的頭疼的更厲害了。
宋玉珠總算把太師椅搬過去了,然後便手腳並用的爬上了椅子,小不點兒站在椅子上,總算能好好倒一杯水了,她笨手笨腳的,倒一杯水還撒了大半杯,祁瑜別過頭,不忍再看。
不一會兒,小姑娘就舉著杯子送到祁瑜面前,祁瑜要坐起來喝水,小姑娘忽然抽回了杯子。
祁瑜就見著小姑娘伸出了舌頭,沾了沾杯子裡的水。
祁瑜目瞪口呆:「……你做什麼?」
他本就聲音嘶啞,此刻更是變了調。
宋玉珠對祁瑜笑著說,「我幫主人試試水溫。」說完,她便滿懷期待的舉著杯子喂祁瑜。
祁瑜想說我自己來就好,結果那小姑娘直接把杯子送到他嘴邊,幾乎是強迫他喝下去,祁瑜下意識的躲,結果那杯水全部灑在了他前胸的衣襟上。
祁瑜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宋玉珠想起李媽媽的話,也意識到自己闖禍了,「主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在小跟班回來前好好照顧你……」
有這麼照顧人的麼?祁瑜總算發現一個比東籬還不靠譜的。
宋玉珠又故技重施,為祁瑜倒了杯水,只是這次乖乖的把杯子遞給祁瑜,再也不妄想餵他了。
看著祁瑜喝下自己為他倒的水,宋玉珠的心裡有說不出的滿足。
祁瑜緩了過來,看著小姑娘盯著自己古怪的笑,這才開始發問,「小姑娘,你怎麼過來了?侯夫人又來慈壽寺上香?」
宋玉珠搖搖頭,「我到底說不說呢……」
本來是找主人救小跟班的,可是沒想到主人病的這麼厲害,在這種時刻,如果告訴他小跟班出事了,主人會不會承受不了呢?算了,還是先不說了吧,反正二哥哥和段姐姐已經去救人了。宋玉珠經過一番掙扎,最後堅定的對祁瑜道,「主人,我就是想你了。」
祁瑜:「……」
「主人,你沒事吧?是不是又哪裡不舒服了?」宋玉珠把頭湊近祁瑜的臉,「你看看你,臉都有點紅了。」
祁瑜渾身無力,又被這小姑娘的童言稚語調戲的渾身不自在,為了避免更多尷尬的情況,他索性再次躺下,蒙上被子假寐,心裡只盼著東籬早些回來,這小姑娘多調皮他不是沒領教過。
宋玉珠見祁瑜又睡著了,再不敢吵鬧,她想去把桌邊的太師椅搬回床前,可是又怕打擾到祁瑜睡覺,所以只好放棄了坐著的想法,索性跪坐在床前的腳踏上,手支著下巴,安然的看著祁瑜的睡顏。
只是看著看著,宋玉珠就支撐不下去了……
閉上眼前,她對祁瑜輕輕說了一聲:「對不起啊主人……」
祁瑜聽見這句,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暖意,他睜開眼,就看見小姑娘趴在他床前睡著了。
從小到大,他獨來獨往慣了,除了母親,幾乎沒有人在意他,除了東籬和孟蓉,他幾乎沒和誰說過話。
他不知道如何和別人相處,而眼前這個小姑娘卻主動而笨拙的靠近他。
他忽然想著,他的生命裡,要是真的有這麼一個妹妹就好了。
祁瑜伸出手,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宋玉珠的頭。
宋玉珠在一個溫暖的地方醒過來,一睜眼,眼前竟然是熊熊燃燒的火堆。
她嚇得彈跳起來,四隻小短腿同時離地,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白白的身子蹭了一身的灰,再立起來的時候,小白貓變成了小灰貓,一臉恐懼的盯著眼前的火堆。
不會被抓住了吧?她被抓回來烤肉了嗎……
正在這時,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宋玉珠回過頭,發現一個邋裡邋遢的男人正對著她咧嘴笑。
這人誰啊……
「嘖嘖……」那男人蹲在地上,手指頭一下一下點著地,饒有興致的等著宋玉珠過去。
宋玉珠意識過來,不滿的叫了一聲:我又不是狗……
那男人有心逗弄宋玉珠,宋玉珠偏偏不過去,最後那男人沒耐心了,直接蹲著前行了兩步,把宋玉珠抱了起來。
男人的懷裡臭臭的,感覺很久沒洗澡了的樣子,宋玉珠在男人懷裡不滿的掙扎,反而讓男人把她抱的更緊了。
「小東西,可叫我逮住你了!」
宋玉珠伸出爪子往男人臉上狠狠的撓了一把,結果被男人輕而易舉的把爪子撥弄下去。
「還鬧?再鬧這事我可就不管了!」
宋玉珠忽然靜了下來,圓圓的眼睛反著水光,好奇的看著男人。
男人拿手指頭輕輕戳了戳宋玉珠的頭,旋即從腰間取下一個酒葫蘆,猛往嗓子眼裡灌了幾口。
「小東西,走,咱們救人去!」
男人喝完了最後一口酒,把酒葫蘆砸到那火堆裡,火花濺起,他大搖大擺的走進了叢林深處。
而離他不到五百米遠的小木屋內。
陳平捏著東籬的下巴,咬牙切齒的逼問,「我最後問你一次,鑰匙在哪兒?」
東籬眼裡一片鄙夷。
陳平雖然在外名聲不好,但是怎麼也沒被一個下人輕視過,他心高氣傲的,哪裡容得東籬這樣身份的人對他不屑一顧,若不是還未從東籬口中套出有用的信息,他非要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丟到山裡喂狼!
但是,他縱然有滔天的怒氣,現在也不是發火的時候。
他想到那傳說中的霄雲樓,與傳說中霄雲樓藏的名品珍畫寶貝們,哪裡還忍不下這口氣呢!
前些日子,他認識了一個偷渡而來的東瀛人,聽那東瀛人說起海上貿易,說起大夏的寶貝是如何低價買入,又是如何拿到東瀛高價賣出供奉為皇家珍品,說起這其中運作的道理乃至謀取的暴利云云……恰逢陳平這些日子手頭緊,聽那東瀛人吹的天花亂墜,怎能不心動,然而他貪心更大,看不上那些蠅頭小利,便一直思索著倒賣什麼能賺得最大的利潤。
那東瀛人說,他們那邊最愛大夏的茶葉、絲綢和瓷器,但是近來船隻管束得緊,再也沒有批量運貨的機會,所以還是倒賣一些名貴的字畫最為妥當,這倒提醒了陳平,金陵城西那邊有座神秘的霄雲樓……
收藏字畫除了要有經濟財力,更重要的是要有鑒別真假的眼光,金陵城裡土大款不少,附庸風雅一擲千金的也不少,最後買回家的都是贗品高仿還洋洋得意的更是不少,若說這金陵城最出名的收藏家,莫過於英國公府那位從不露面的祁二少爺。
陳平早就想會會祁瑜了,一則是有著孟蓉這一層淵源,二則是因為他想從祁瑜那裡買些珍品字畫。
奈何這祁瑜也不是想見就見得到的,他托人去打聽,回來的人卻說那霄雲樓只是用來珍藏,祁瑜從來沒有保值變賣的打算,陳平心裡不屑,便派人去查探霄雲樓,結果發現那霄雲樓雖然從外面看佈防人手有限,然而躲過巡邏的人手,還有重重關卡,一道又一道的鎖,這非是一時半會兒撬動的開的。
所以,陳平早就把目光瞄準了祁瑜身邊的這位隨從。
這個隨從每個月都會代替祁瑜來霄雲樓看看,深得祁瑜的信重,恐怕身上一定會有霄雲樓的鑰匙,所以陳平的計劃醞釀已久,只是沒想到這個隨從竟然會得罪孟蓉,氣的孟蓉來找他訴苦,他也樂得做順水人情,一不做二不休,假意答應孟蓉解決了東籬,實際上逼東籬交出鑰匙,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如此簡直是一石二鳥之計。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隨從的嘴巴竟然這麼硬!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來軟的。
「只要你交出鑰匙,我就饒你一命,除此之外,我還會給你一大筆銀子,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你不必再靠祁瑜也能過舒舒服服的日子。」
東籬哼笑了一聲,朝陳平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你最好別放我出去,否則我一定把你的醜事宣揚出去!」
陳平沒躲過,被東籬直面的啐了一口,惱羞成怒的揮拳怒道,「你他媽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東籬的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口中滿是腥味,八成兩顆牙都被打掉了。
「你儘管打!有種把我打死啊!」東籬吐掉口中那兩顆牙,有鮮血從他嘴角流下。
躲在門外的男人摸了摸懷裡小貓的頭,「這小子,骨頭夠硬啊,可是,他是不是傻?」

  ☆、第31章

「是誰?誰在外面?」
屋裡的人似乎意識到什麼,飛速的衝出來,男人甚至都來不及閃躲,只見陳平目露凶光,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匕首上還沾著未乾的血液,一步一步朝男人緩緩逼近。
男人臉色瞬間變了,當即舉起雙手,對陳平嬉皮笑臉道,「路過,只是路過罷了。」
而男人這麼一舉手投降,宋玉珠便從男人懷裡跳了出去,她不滿的對男人嗷叫了一聲,虧她先前還以為男人是好人呢。
陳平皺著眉,將信將疑的樣子,畢竟也不是殺人成癮,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也不希望手上沾那麼多條人命,看眼前男人的打扮,倒像個地痞無賴流浪漢,若不是什麼要緊人物,也掀不起什麼風浪。
「還不滾!」陳平怒道。
結果,男人未動,就連那貓兒也在原地不動。
「你還不滾?」陳平瞇起眼睛,懷疑眼前這男人是聽出了什麼關鍵想要訛錢,若真是如此,那就別怪他起了殺念。
男人終於把手放下,站起身,背著手,一派輕鬆的模樣,「公子要殺殺,要打打,不用理我,我就在這裡,哪也不去,等你發洩夠了,我再去救人。」
哪裡來的胡攪蠻纏的瘋子?陳平握刀的手緊了緊,根本無心和這瘋子周旋。
「實不相瞞,在下雖然其貌不揚,但是好歹也是醫者,與裡面那位東籬小兄弟也有幾分交情,公子和東籬有什麼恩怨我管不了,但是見死不救實在不是大丈夫所為,所以,你殺你的人,我救我的人,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陳平一愣,這人竟然還能叫出「東籬」的名字?可見他絕非尋常人,若是放虎歸山,恐怕後患無窮。
說時遲那時快,陳平迅疾的朝男人撲過去,男人側身一躲,竟讓陳平撲了個空。
宋玉珠見男人和陳平打起來了,哆哆嗦嗦溜進小屋,卻看見東籬歪靠著牆,手腳被繩子縛著,而繩子上都沾了血。
東籬也意識到外面打起來了,開始思忖逃跑的可能性,只是他被綁著,不知如何逃出生天,卻在這時發現了他家的小奶貓。
如果他沒記錯,昨晚這小奶貓明明棄自己而去逃跑了啊,怎麼如今又回來了?
莫不是貓真有靈性,特地趕回來救他?
正在他怔然之際,那小貓已經一顛一顛跑到他面前,跳上他的膝蓋,舔了舔他的手腕。
東籬伸直手臂,企圖指揮小奶貓把繩子咬斷。
小奶貓竟然真的能聽懂他的話,張開嘴咬了咬,只是結果卻令人絕望,因為小奶貓的牙還沒長齊,根本沒到能咬斷繩子的鋒利程度。
「啊——」
正在東籬一籌莫展之際,外面卻陡然安靜了。
沒有了打鬥的聲音,難道是勝負已分?
東籬心裡浮現了不好的預感。
一牆之隔的外面。
段琳琅收劍回鞘,用腳踹了踹倒在地上的陳平,對方毫無反應,她總算放下心,轉而走向相反的方向,把那位看傻了眼的男人扶了起來。
男人忍不住讚歎,「女俠真是好劍法,莫少欺佩服、佩服啊!」
「你一眼看得出我是男是女?」
男人臉上還有幾分得意的神色,摸了摸脖子:女人是沒有喉結的。
段琳琅朗朗一笑,把男人拉起來,這才有機會仔細端詳男人的長相。
瘦成竹竿的身形,身上是破破爛爛的衣裳,由於剛剛和陳平纏打落於下風挨了好幾拳,更顯的他此刻狼狽不已,但是細細端詳他的長相,此人倒是不醜,長臉大眼,神色坦然,還有那麼一股說不出來的邪氣。
段琳琅笑了笑,問他,「你也是來救人的?」
莫少欺有些不好意思,「人差點沒救成,倒把自己搭了進去,倒讓姑娘見笑了。」
「你可知裡面那人是誰?」段琳琅問完,對著小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正看見宋玉洪攙扶著東籬從屋裡走出來。
莫少欺還未答話,東籬已經走近了,脫口喊道,「莫大夫?你怎麼在此?」
這位莫大夫不是別人,正是前一段時間替祁瑜診治過的莫少欺,也是東籬嘴裡常常鄙視的那個「江湖游醫。」
這莫少欺忽有一天登門毛遂自薦,說是能治好祁瑜的頑疾,當時國公府的人看他衣衫不整,行為舉止又怪異無常,便當他是個江湖騙子打發了,誰知他並不死心,日日登門拜訪,終於有一天遇上了祁瑜,祁瑜倒同意他住下來試一試。
他用藥奇猛,又常常想出不少新鮮怪異的偏方,東籬對此人並不信任,但祁瑜卻抱著無所謂的態度當他的試驗品,奇跡的是,吃了他幾天的藥,祁瑜的身體竟然真的有了起色。
只是,那次祁瑜受了重創命懸一線,長公主不明就裡,還以為是祁瑜吃壞了藥,差點遷怒在莫少欺身上,莫少欺恐受牽連,便連夜逃出了國公府,回了自己慣來隱居的山上。
「你是說,這個小屋是你建的?」
東籬沒想到世間竟然有這種巧合,然而他更沒想到這位莫少欺莫大夫竟然家徒四壁,住的地方連國公府的柴房都不如。
「是家師建的。」
東籬脫口道,「你竟然還有師父?」他還一直以為像莫少欺這樣的江湖騙子都是自學成才。
莫少欺聽到這麼明顯的嘲諷也不動氣,依舊笑吟吟道,「不過我平時不住這裡,從我出師那一天起,師父便讓我雲遊四海以托懸壺濟世之志,所以我這麼多年一直居無定所,這次我回京想看看師父他老人家,結果卻發現這個小屋廢棄已久,我師父他老人家八成也是去哪裡雲遊了,我便準備留在京城等他些時日,這些日子我無事可做,山上條件又惡劣,便想去國公府借住些時日。」說著,莫少欺歎了口氣,「只可惜,國公府不收我啊。現在,不但國公府不收我,我這唯一能住的地方,還無端端被牽涉進了命案,我前兩天採藥回來,發現有人把我家當作關押之地,嚇的我好幾日睡不好覺了。」
這莫少欺說話坦誠直白,意外的是並不令人反感,段琳琅道,「莫大夫是有大本事的,若是莫大夫不嫌棄,可到我們段家小住幾日,正好瞧一瞧家父的成年頑疾。」
宋玉洪一聽這話,忙打住說,「段姑娘畢竟是姑娘家,不方便對莫大夫諸多照顧,不如留在侯府吧!」
「先前是無處可去,這下子是不知道去哪裡好了。」莫少欺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忽然問東籬,「對了,二公子的病現在可好些了?」
宋玉洪和段琳琅對視一眼,宋玉洪此時卻要對兩人跪下,「這次多虧了宋二公子和段姑娘,否則……」他現在想想一陣後怕,他不在他們少爺身邊的日子,他真是不敢想像他們家少爺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思及此處,東籬更是氣憤難當,「陳家好歹也是名門世家,竟然會有陳平這樣卑鄙齷齪的子孫,綁了我竟然是覬覦我們少爺霄雲樓的藏品,這次我非要捉他去見官!」
東籬情緒激動,宋玉洪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便要捉那陳平見官,段琳琅卻猶豫,「陳家在金陵好歹也是有一番勢力,這麼鬧上檯面魚死網破,傷了陳家和祁家的面子,是不是不太好看?東籬,你還是先請示你們少爺,不要私自做主的好。」
莫少欺也在一旁附和,「還是段姑娘思慮周全啊。」
東籬雖然嚥不下這口氣,但是段琳琅所說也有道理,莫少欺見他一臉憤恨,便轉移話題道,「東籬小兄弟,現在天這麼晚了,咱們下山也來不及了,不如留在山上將就一晚,我也給東籬兄弟處理處理傷口。」
宋玉洪和段琳琅連夜趕來也累了,宋玉洪想到又有契機與段琳琅多多相處,哪有不應的道理,只是想到……
玉珠還留在慈壽寺,也罷也罷,慈壽寺安全的很,他又派了沙彌看著,能出什麼事呢,需要擔心的應該是明天帶宋玉珠回侯府會發生的狂風驟雨才對。
宋玉洪歎了口氣。
四人擠在一間小屋內,莫少欺替東籬查看傷口,「傷的不重,都是皮肉,沒什麼大礙。」
「多虧你們來得及時,我還以為我沒命回去見少爺了呢!」說到此處,他又不禁提到這樁奇事,「都說動物有靈性,我以前還不信,自從遇到了這小貓,我是徹底信了。」
說著,東籬的目光落在那只累極了蜷縮在角落的小奶貓身上。
宋玉洪聽到「貓」這個詞,「嘖」了一聲。
他想起玉珠和他說的那番話。
正在這時,身邊段琳琅發出一聲輕笑,宋玉洪側過臉,發現段琳琅把那小貓抱了起來。
東籬道,「這小貓可聰明,一路和我們從國公府來了慈壽寺,這一次,竟然還打算和我同患難,等我回去了,非得把這貓貢起來。」
小貓聽了這話,耳朵立起來,動了動,又垂下去了。
莫少欺也笑著說,「是啊,我是昨晚在樹林裡發現的這貓,當時嚇了我一跳,結果這貓見了我,就有意把我往小屋這邊引,當真是一件奇事。」
宋玉珠聽到那幾個人在誇獎自己,心裡還是很高興的,但是她實在是太累了,累的連尾巴都晃不起來了……

  ☆、第32章

天微微亮的時候,一屋子人已經睡的東倒西歪,東籬的呼嚕聲震天撼地,段琳琅雖然身體極為疲倦,但是畢竟是個姑娘,在這樣嘈雜的男人堆裡注定是不能安然睡下,苦撐著等了許久,總算見到了些光亮,這才坐直了身子,整理衣襟,站起身悄悄推了門出去。
山裡空氣清新,只是早上有些冷,她為了取暖,活動了一下筋骨,身子總算熱乎了一些,掏出手帕開始擦汗,一轉身卻發現身後站了個人。
「醒了?」
昨天和宋玉洪鬧的不大愉快,後來又遇到了祁瑜和東籬的突發狀況,迫使兩個人不得不暫時放下芥蒂好好合作,然而如今問題解決,兩人之間那種微妙的尷尬感又橫亙在兩人之間。
宋玉洪朝段琳琅走過去,只見美人出了薄汗,倒顯得皮膚更加白皙光澤,他情不自禁的咽嚥口水,轉過視線,這才克制住心裡那種奇妙的悸動。
像他這種流連萬花叢的人,美人見過不少,或人淡如菊,或濃妝艷抹,各有各的風情,可是美的像琳琅這般肆意灑脫,直直逼入人心坎裡的,他可真沒見過。
段琳琅見他呆愣愣的望著自己,以為他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失笑道,「好了,昨天算我不對,我這人說話直,三句話不合便與人發生爭吵,有時難免克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宋玉洪的心暖洋洋的,緊繃著的臉皮也隨著琳琅難得的一番溫聲細語鬆弛下來。
漸漸的,他臉上綻開了開懷的笑容。
可忽然間,琳琅卻將話鋒一轉,「……若我真為男子,恐怕我們還真有可能成為至交,打獵賽馬,摔跤舞劍,好不痛快,但我畢竟是女子。」
宋玉洪的笑容一下子就僵持在臉上。
只聽琳琅搖頭歎息道,「這一次我徹夜未歸,家父必然大怒,他本就不喜我男裝出門招搖,還為我訂下一門親事,盼著我能在家繡繡花收收性子,我昨日之所以會去慈壽寺卜卦,就是想問姻緣,你猜的沒錯,所以,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出門來……陳家和祁家這場官司若是鬧將起來,我恐怕很難出面作證了。」
「你……你定了親?」宋玉洪無暇關心其他,單單這四個字就讓他有如受到雷霆之擊。
琳琅對宋玉洪笑了笑,「我知你對我有意,但我並非你的良配,很抱歉,現在才和你坦白。」說罷,見宋玉洪眼神呆滯,似乎不敢相信她說的話似的,琳琅垂下眼睫,狠了狠心,道,「時候不早了,我等不及莫少欺他們醒來,先行下山回城了,他們若是醒來,還煩請宋兄替我和他們說一聲吧!」
宋玉洪這輩子也未嘗受過這等打擊,乃至於他起初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段琳琅走後,他站在原地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吹了多久的風,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宋兄弟,屋裡那兩人,一個暈了,一個傷了,怎麼處置?」
他轉過臉,眼前是張毫無所謂的臉,嘴角還含著笑,一派輕鬆的模樣。
他沒好氣道,「該送醫館送醫館,該見官見官,問我做甚?」
說罷,撣了撣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大步流星的翻身上馬,只留給莫少欺一個瀟灑的背影。
莫少欺歎了口氣,幽幽的回了屋子,對東籬道,「宋少爺和段姑娘都走了,騎走了兩匹馬,你我現在只能徒步下山,但陳平還暈著,你又有傷……要不我們先行下山,回頭再派人把陳平帶走,你去問問祁二少爺的意思,到時再決定要不要報官。」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莫少欺將陳平五花大綁鎖在屋子裡頭,然後抱著貓,帶著東籬抄了小路下山。
這期間,懷裡的貓兒睡的死沉死沉的,莫少欺道,「這小貓兒精怪的很,你可是決定收養它了?」
「那是,仔細算來,這貓兒也算我的救命恩人了!」東籬蹣跚的走著下坡路,目光落在莫少欺懷裡安詳的小白貓身上,他萬萬沒想到,那只夜半時分吵得他和祁瑜不得安眠的小貓兒竟然會和他們有這般奇妙的緣分。
「二少爺那樣清冷的性子,也會同意養寵兒?」
東籬道,「少爺沒說不行。」
不過,對於東籬來說,今時今日養貓的意義已經不一樣了。
在這件事前,他不過拿這貓兒當個逗趣的畜生,是無聊寂寞時的玩意兒,有也可,無也罷,一切全憑少爺心情。
但是現在,他要好好的報答這隻貓兒的救命之恩,要將這可愛的小貓兒當作生命的一部分。
宋玉珠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軟綿綿的床上,身上還蓋了厚厚的被子,被子上還有一種熟悉又清淡的藥香。
她舒舒服服伸個懶腰,忽然間回想起什麼,猛的坐了起來。
「主人!」她下意識的叫了一聲,側過臉,發現祁瑜就坐在床邊的太師椅上。
什麼時候顛倒位置的,她明明記得,前一天晚上是主人躺著她守著,怎麼今天一早醒來顛倒了個樣子呢!
宋玉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心裡暖洋洋的,再偷看一眼主人,他安然無恙的坐在那裡,他便覺得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
宋玉珠偷偷笑了下,不好意思地開口,「主人……謝謝你……」
祁瑜發現小姑娘肉嘟嘟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看起來像是不好意思了。
「主人都生病了,還把床讓給我睡。」宋玉珠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望著祁瑜,「主人,你對珠珠可真好啊!」
她果然沒跟錯人呢!
然而祁瑜聽了這話,卻有一瞬間的尷尬。
明明是她,大半夜爬到他的床上,逼得他不得不起身避嫌的。
祁瑜苦笑著說,「該是我謝謝你,小姑娘,你救我一次。」
宋玉珠忙擺手道,「不是的呀,主人,那是我應該的呀……」
主人救過她那麼多次,從糧倉再到後來被阿善滿院子圍剿,如果不是主人,她早就是孤魂野貓了。
所以,「能救主人,我真的很開心的……」
宋玉珠的頭,低的不能再低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祁瑜,多希望主人有朝一日能主動摸一摸她的頭啊……

  ☆、第33章

寺院的小沙彌送來了早膳,清粥配上幾碟可口的小菜,宋玉珠和祁瑜對立而坐,祁瑜開口問,「小姑娘,你怎麼會留宿在此,侯夫人呢?」
宋玉珠眼珠轉了轉,思忖著要不要把東籬的事告訴祁瑜。
祁瑜見她不說話,心道這不過是個孩子罷了,癡癡傻傻的,話也說不清楚,八成是走丟了。
「昨天是你找人把我背回來的?」他只記得宋玉珠在溪邊發現了他,以小姑娘之力是不可能把他帶回家,還替他換了乾爽的衣服,所以理所當然的認為是寺院的沙彌代勞的,完全不知道有宋玉洪和段琳琅的存在。「你莫要怕,一會兒我派人去侯府報信,盡早送你回家。」東籬兩日未歸,如果是貪玩在山下流連還好說,萬一出了事怎麼辦,看來也是要回國公府報信、派人出去尋尋東籬才是。
他腦海中已經有了計劃,卻見小姑娘全然未聽,一雙圓圓的大眼睛死死的盯著桌子上的小食。
祁瑜的食指敲敲桌子,見小姑娘醒過神來,不好意思的看著他,他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吃吧,吃吧。」
他從小就沒有玩伴,同齡的小孩子笑他是病秧子,又怕被他過了病氣,紛紛疏遠他,他至今還記得他八歲那一年,長公主壽宴,東籬背著他去花園裡湊熱鬧,幾個孩子蹲在地上玩彈珠,他從背後探出頭,眼看著彈珠準確無誤的落入了事先挖好的小洞裡,禁不住讚歎一聲,誰知蹲在眼前的幾個孩子見他來了,反而嚇了一跳。
這個時候,有個奶嬤嬤小跑過來抱起一個小孩,面上是對他歉然的微笑,轉過身卻對那懷裡的小孩說著什麼。
他彷彿都能想像得出來她在說什麼:離他遠一些,過了病氣可怎麼辦。
東籬忿忿不平,氣的要把事情告訴長公主,祁瑜笑了笑,制止了東籬,只是從那以後,他就更不願意出來見人了。
那一方小院像是囚籠,沒有不可撬動的鎖,卻依然堅不可摧,禁錮著他的魂魄。
平日裡,只有長公主會來看他,訓斥他太過封閉,每當那時,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他的父親應該是很厭惡他的,一年裡也不見得來兩三次,父子倆話不投機半句都多。
而他的哥哥和弟弟嫌他沉悶,兄弟間也並不親密。
只有孟蓉,在國公府小住那段時日隔三差五的來探望他,雖然他知道,孟蓉待他並非全然赤誠,可他回想起來依然心存感激。
孟蓉八歲成了孤兒,長公主憐其年幼,怕她在繼母手下受委屈,便把她接來國公府養著。
孟蓉從小便性情溫婉,興許是寄人籬下的緣故,她言談舉止裡總帶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在祁瑜的印象中,孟蓉似乎從小就是大人的模樣,她比誰都敏感細膩,比誰都明白人情世故……
所以,東籬看著眼前一派天真的宋玉珠,才會有些恍惚。
他在想:是不是這樣才是一個小孩子應該有的樣子。
說來……還真是令人羨慕。
宋玉珠胃口大開,一則昨晚宋玉洪他們已經救出了東籬,恐怕不一會兒就能帶能東籬回來了;二則她對面坐著的可是主人,她可是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和主人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呢!
她握著勺子,先把眼前那碗白米粥咕嚕咕嚕都喝了,興許是心情好,她一貫嫌棄的沒有味道的白米粥都變得好喝起來。
她喝完了粥,小手抓起一個饅頭,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饅頭沒有餡,吃起來沒有味道,這可就令人難以忍受了,宋玉珠習慣性的轉過頭,發現李媽媽並沒有站在自己身後。
沒辦法,宋玉珠只好自己去夾小菜,但是……她並不會用筷子……
於是,宋玉珠握著勺子,艱難的去舀那小菜,胡亂的折騰一番,非但沒舀上來,反而弄的滿桌狼藉。
宋玉珠有些著急了,越是想吃,越是吃不到,她暗暗的和自己較勁兒,卻在這個時候,對面的主人又敲了敲桌子。
她抬頭一看,只聽主人道,「把勺子伸出來。」
宋玉珠聽話,伸出勺子。
祁瑜用筷子夾了一塊蘿蔔條放在宋玉珠的勺子上。
「吃吧。」
就這麼,祁瑜把小菜夾到宋玉珠的勺子上,宋玉珠乖乖的一口一口全部吃下,不一會兒,便把一個大饅頭全部吃了下去。而到最後,祁瑜反而什麼都沒吃。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這是在伺候人?
宋玉珠吃的心滿意足,放了勺子,習慣性的舔了舔手指。
祁瑜嘴角抽了抽,這個年紀還吃手的小孩子,也是不多見了。
宋玉珠對著祁瑜甜甜一笑,禁不住感歎:「主人,你要是一直這麼對我該有多好啊!」要是主人每天都餵她吃飯,那她幸福的都要沉浸在蜜罐了,於是,宋玉珠大膽的提議祁瑜,「你以後能不能對小貓兒更好一點啊?」
怎麼忽然提起那隻貓了?祁瑜笑著道,「怎麼?小姑娘,你喜歡那貓兒?不如就送給你養著。」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宋玉珠忙擺擺手,有些害羞道,「小貓兒還是想跟著你……」她聲音越來越小,自己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
一旦認定了主人,就要不離不棄的。
她可是一隻忠誠的貓,主人對她那麼好,她要陪主人到老的。
祁瑜聽這話更覺得好笑了,小姑娘的想法他無法理解,但是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姑娘的童言稚語總是讓他心情愉悅。
他放下筷子,耐心問她,「那你覺得,我要怎麼對那貓兒才算得上』好一點』?」
宋玉珠想了想,認真道,「小貓兒喜歡吃甜甜的點心,像是桂花糕,又香又軟的……她還喜歡吃肉,你現在住在寺院裡,她好久沒沾葷腥了,每天都沒有力氣……她還喜歡喝酸梅湯,夏天喜歡喝冰鎮的,冬天喜歡喝溫的……」她一口氣說了好多自己喜歡吃的,「對了,她喜歡睡軟軟的床,你要把墊子鋪的厚一點,你們給她搭的貓窩,墊子太薄了,而且,她不喜歡睡外面,喜歡睡屋裡……」她嚥了嚥口水,偷看了祁瑜一眼,「要是能睡你的床,就更好了,她喜歡你身上的味道……」
祁瑜起初還是抱著逗弄逗弄宋玉珠的心情,可漸漸的聽她說下來,嘴角的笑便再也克制不住,手按著太陽穴,身子都笑的發抖,到最後反而咳嗽起來。
宋玉珠見狀,忙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祁瑜面前,「主人,你沒事吧?是不是嚇到你了?」
祁瑜笑夠了,終於也不咳了,見宋玉珠無辜的望著自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難為你,這麼為它著想……」
孟蓉還未進屋,就聽見裡面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她擔心的快走幾步。
祁瑜恐怕還不知道東籬死了的消息,以祁瑜的個性,他只信任東籬一個人,搬到寺院居住休養恐怕也不會帶什麼僕從,這下子東籬死了,他豈不是沒人照顧了,他身子弱,隔三差五的犯病,身邊沒個人怎麼行。
這正是她的好機會!
所以,她昨天給亡夫上了香,便打算從今天開始日日過來陪著祁瑜。
然後在適當的時機……
反正不管怎麼說,她是不能嫁給陳平的。
絕不能!
可她剛一進門,卻發現祁瑜並不是身邊無人。
有個半腰高的珠圓玉潤的小姑娘站在祁瑜身邊,而祁瑜咳夠了,緩了口氣,笑著抬頭看著這小姑娘。
那笑容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眉眼都在笑,再無半分陰鬱的神色。
而接下來,她便看見祁瑜伸手,摸了摸那小姑娘的頭。
那只是一個小姑娘,可是孟蓉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的滋味。
那滋味裡摻這一味情緒,這情緒她知道,叫做——妒忌。
她覺得自己可笑又幼稚,竟然會去妒忌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
也許……也許是她和他再也回不到過去,也許是他再難相信她,所以才會讓她有如此強烈的危機感。
孟蓉提著一口氣,笑著步入屋裡,像是以前一樣,柔聲喚了他一聲:「表哥。」
祁瑜和宋玉珠齊齊看向孟蓉。
祁瑜見了孟蓉,立刻斂了笑,眉頭簇起。
孟蓉走過去,似乎全然忘記了和祁瑜鬧過的種種不愉快,一臉關切地去問祁瑜,「表哥,你怎麼了,又是哪裡不舒服了?」
她就站在剛剛宋玉珠站的位置,恰好把宋玉珠擠到了邊上。
宋玉珠看著眼前這個女人又是摸主人的臉,又是拍主人的背,反正就是一副照顧人很嫻熟的樣子。
她撓撓頭,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是多餘的誒……

  ☆、第34章

「這是誰家的小姑娘,瞧瞧,生的多討人喜歡……」孟蓉對祁瑜一番噓寒問暖,祁瑜尷尬不已,雖未回應她,但當著玉珠的面,也沒有把她趕出屋子,只好默然不語,孟蓉見祁瑜不理她,轉過頭又去捏宋玉珠的臉蛋。
宋玉珠眼見著女人的手伸向自己,下意識的往後躲,孟蓉的手摸了個空。
孟蓉倒也坦然,對宋玉珠笑了笑,「小妹妹,你是哪裡來的?」她在國公府長大,從來沒見過宋玉珠,肯定也不是國公府的親戚。
看這衣著打扮,像是家境殷實之家的女兒。
宋玉珠越躲,孟蓉就越好奇。
她直接拉住宋玉珠的手腕,把小玉珠往自己這邊拉。
這一瞬間,宋玉珠忽然想起了什麼。
這個女人好像在哪裡見過。
似乎就是第一次來慈壽寺那一日,在山門那裡,東籬的話依稀迴盪在耳邊。
「……離我們少爺遠一點,對你好,對我們少爺也好!」
宋玉珠幡然醒悟,當即去甩孟蓉的手,奈何孟蓉抓得緊,這麼一甩沒把孟蓉甩開,反而自己一個趔趄,狠狠的摔了一個大屁股墩。
霎時間,宋玉珠一張小臉憋的通紅,臀部傳來的痛感讓她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滿屋子都是小姑娘的狼嚎鬼叫,孟蓉驚呆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小姑娘惹哭了。
她蹲下來,要去拉宋玉珠起身,宋玉珠兩隻小短腿亂蹬著,口中念道,「壞女人!別過來!」
「你……!」孟蓉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宋玉珠本就受了東籬的話的影響,既然東籬說了,這個女人會為主人帶來不幸,那一定不是什麼好人,眼下東籬不在,她應該代替東籬好好保護主人才對,所以早就認定孟蓉是個壞女人,而現在,壞女人死抓著自己不放,害自己狠狠摔了一腳。
東籬的話沒有錯,嗚嗚嗚,果然是個壞女人。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惡狠狠的瞪著孟蓉,「你走!你出去!」
孟蓉完全不知道自己怎麼招惹這個小姑娘了,一臉茫然之餘,又倍感羞辱。
偏偏對方是個孩子,她不能和孩子計較。
她為難的看著祁瑜,只見祁瑜站起身,走到宋玉珠面前,伸出手。
宋玉珠抽噎了兩下,乖乖的回應祁瑜,祁瑜總算把宋玉珠拉了起來。
宋玉珠一站起來便撲進了祁瑜懷裡,她個子矮,抱不上祁瑜的腰,便像只樹懶似的死死的抱著祁瑜的大腿,眼淚鼻涕全都抹在了祁瑜的衣服上。
祁瑜一邊摸她的頭,一邊無奈的對孟蓉道,「小姑娘是懷遠侯府的小姐,你現在若是有空,派人去給懷遠侯府支喚一聲,小姑娘在我這裡兩天了。」
他態度溫和,可孟蓉卻明白,他這是在讓她走。
卻在此時,東籬和莫少欺總算回來了。
東籬一進門便給祁瑜跪下了,他被揍的鼻青臉腫,滿身狼狽,差點小命嗚呼,又聽宋玉洪和段琳琅說祁瑜也出事了,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眼下見到祁瑜安然無恙,眼眶一下就熱了。
他從小和祁瑜一起長大,可謂是相依為命,主僕情分非比尋常,想來這次的事差點就讓主僕倆陰陽相隔,他還是一陣後怕,滿腹的委屈湧上心頭,也不顧還有外人在場,對著祁瑜伏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祁瑜起初不明所以,卻看到東籬這一身狼藉,一下子便猜到了什麼,頓時臉色鐵青,雙手不自禁握實成拳。
宋玉珠懂事的放開手,祁瑜緩緩的朝東籬走去,蹲下身去攙扶東籬,東籬卻抓著祁瑜的袖子哭的渾身顫抖。
而孟蓉見到東籬活著回來,就像見了鬼,身子都往後倒退了幾步,後腰恰好撞到了桌子,桌上的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也幸好此時無人顧及到孟蓉的異常,她捂著心口坐下來,額頭開始冒汗,一雙美目死死的盯著東籬,生怕他嘴裡會說出什麼。
陳平明明對她說東籬已經死了,可眼下活生生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正是東籬。
陳平沒必要騙她,難道是抓錯人了?可看東籬一身傷,似乎是受了極大的折磨,那麼這就證明陳平並沒有抓錯人,而是有意的慢慢折磨東籬。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孟蓉心頭有不好的預感。
宋玉珠見東籬回來了,眼淚擦乾淨,反而傻乎乎的笑了。
以後又有人能照顧主人了,真好。
這時,她忽然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莫少欺。
她跑過去,拉了拉莫少欺的褲子。
莫少欺低頭一看,咧嘴笑了,「小妹妹,你幹嘛?」
宋玉珠指指莫少欺懷裡的小白貓,莫少欺會意,把懷裡的小白貓交給宋玉珠抱著。
宋玉珠看著自己熟睡的貓身,小白毛被染成了小灰毛,樣子真醜。
但是……還是辛苦了啊。
她低下頭,在自己的貓身上落下一吻。
不管是做人還是做貓,做好事總是沒錯的。
東籬冷靜下來,把這兩天發生的事盡數講給祁瑜聽。
包括他是如何被打暈、又是如何被陳平折磨、又是如何被小貓兒、莫少欺、宋玉洪和段琳琅所救,一件不落的讓祁瑜知道。
祁瑜臉色陰鬱,漆黑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越是這樣,孟蓉越能感受到祁瑜心中那滔天的滾滾恨意。
他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然而在那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堅冰背後,裡面是一團熾熱的火,她瞭解他,比誰都瞭解他。
所以更清楚,自己是走了一步多麼絕的棋。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與陳平的勾當,只怕他對自己也不會留情。
「少爺,現在怎麼辦,要抓陳平去見官麼!他現在被我和莫大夫鎖在那個小茅屋裡,你一句話,我立馬帶他去見官!」
東籬擼起袖子,似乎迫不及待要對陳平以牙還牙了。
「不行!」聽到「見官」這兩個字,孟蓉渾身一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脫口而出,若是見了官,陳家能擺平此事還好,若是真真細究起來,雖說陳平有自己的私心,但難保不會牽連於她,所以她絕不能讓祁瑜他們把陳平送去見官。
她沉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陳平雖是庶子,但若是真拿他見官,陳家也不會坐視不理,任由陳平辱了陳家的名聲,以陳家的勢力,擺平此事並不難。」孟蓉嚥了嚥口水,看了祁瑜一眼,卻發現對方也在定定的看著她,神色平靜,似乎在等待著她的下文。孟蓉接著道,「陳家對陳平雖不重視,但若真的把這事鬧到檯面上,難免傷了陳、祁兩家的和氣。」
東籬氣急敗壞,「那你是什麼意思?難道就這麼算了嗎?我這頓打白挨了?雖然我賤命一條死不足惜,挨打了就挨打了,但陳平是衝著少爺來的!」他理所當然的以為孟蓉當他人命輕賤,再加上孟蓉和陳平那不為人知的關係,所以有意偏向陳平不為他出頭,東籬氣的發抖,扯痛了身上的傷口也渾不在意,「這次是我!下次說不定就是……」
莫少欺靜靜佇立在一旁,見東籬越說越激動,怕他出格才禁不住打斷道,「東籬小兄弟莫激動,聽聽孟蓉姑娘怎麼說。」
東籬狠狠瞪了莫少欺一眼,似乎嫌他不該在此時多嘴。
莫少欺無辜的聳聳肩膀,低下頭卻看站在他身邊的小玉珠似乎被嚇到了,懵懵懂懂看著他。
他對小玉珠做了個鬼臉,小玉珠對他吐了吐舌頭。
而東籬憤懣難平,孟蓉也不太敢得罪東籬,一時竟不敢往下說,祁瑜這時總算開口,問孟蓉,「那你覺得該如何處置?就這麼算了?」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冷靜的不包含任何情緒。
孟蓉的心暫時放下,壯著膽子道,「依我之見,倒不如把這事瞞下來,若是鬧的滿城風雨,非但不能出氣,反而還讓人看了笑話,既然陳平敢算計表哥,表哥也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找幾個地痞流氓反揍一頓便是了。」
祁瑜笑了笑,沒有說話。
孟蓉道,「我……我也是怕表哥出事,才亂出主意,還請表哥不要嫌我多嘴。」
東籬嗤笑了一聲,心想,還不是在護著陳平?打一頓,差點出了命案,這是打一頓就能了結的?
可誰知祁瑜卻忽然道,「那就依你。」
一時之間,眾人都看向祁瑜。
東籬更是道,「少爺!」
祁瑜揉了揉眉間,似是不想再聽。
東籬見勸說無望,當場氣的拂袖離去。
孟蓉想不到祁瑜竟然會真的聽了她的話,可見她的話在祁瑜心中還是有份量的,免不得又有些竊喜,但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她對祁瑜道,「表哥,天色不早了,我要早些回去了,你要多保重,我明天……明天再來看你……」
東籬被氣跑了,就沒人攔著這女人了,宋玉珠頓時怒目圓睜,「不許來!」
孟蓉厭惡的看了宋玉珠一眼,給祁瑜請了個辭便離開了。
房中只剩下祁瑜、莫少欺和宋玉珠三人。
莫少欺剛要開口問祁瑜什麼,祁瑜卻先道,「莫大夫,可否再幫祁某一個忙?」
莫少欺笑了笑,「二少爺不會是讓我去找地痞流氓把陳平打一頓吧?」
祁瑜笑了笑,轉而對玉珠道,「小妹妹,你出去帶小貓兒曬曬太陽可好?」

  ☆、第35章

話分兩頭,卻說東籬氣的拂袖離開,蹲在溪邊洗了一把臉,溪水冰涼,拍在臉上更是刺激,疼的他倒吸了口涼氣,眼裡瞬時就冒出了淚花。
也不一定是疼的,他心裡委屈,知道自己是個下人,命如草芥,沒資格要求什麼,但是當少爺真真的偏心孟蓉的那一刻,巨大的失望籠罩著他。
是他對少爺期待太高了。
他望著小溪裡自己那副狼狽不堪的樣子,一時又委屈起來,雖然告訴自己男子漢不要哭,但是卻連連抬手去抹眼角的眼淚。
有人用手指頭點點他的肩膀,他吸吸鼻子,回頭一看是侯府的小姑娘。
小姑娘抱著小貓,睜著大眼睛問他,「你是不是在哭呀?」
「沒有!」雖然知道對方是個高門貴女,但是沒一點討好的心思,東籬別彆扭扭道,「你怎麼出來了?」
宋玉珠道,「主人要我帶小貓兒來曬太陽。」
「主人?」東籬把臉上的水跡擦乾,在地上坐下來,「你又不是他奴隸,為什麼要叫他主人?」
宋玉珠也盤腿坐下,小手不住的撫摸小貓兒的頭,「因為我喜歡主人啊!」
她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認對人的,對於她這只忠心的喵阿珠來說,必須是很喜歡很喜歡的人,她才會願意追隨他一輩子。
東籬可理解不了宋玉珠在想什麼,敢情是喜歡誰就叫誰主人啊?真是個傻傻的小姑娘。
「你為什麼哭啊?」宋玉珠伸出手指戳了戳東籬的肚子。
東籬被她戳的一癢,差點笑出來,先前自怨自艾的心情被小姑娘攪合沒了。
少爺沒有朋友,他又何嘗不是,在他的世界裡,只有他們主僕二人,他有什麼話只能和少爺說,可他對少爺有了怨言,卻不能和少爺說了。
偏偏他是個藏不住話的直性子,憋在心裡也是難受,反正面前的小姑娘又聽不懂,恰好是最佳聽眾,他索性便將一肚子話傾吐出來,「我從小就跟著少爺,就認他一個人,對我來說,少爺是爹娘、是兄弟姐妹、是所有,我對少爺沒有一丁點私心。」
宋玉珠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一副真的在認真聆聽的樣子。
「少爺其實也是一個人,他有爹娘、有兄弟,但是到頭來還是我一個人陪著他……」東籬眼圈發熱,「少爺雖然不會表露什麼,但是他對我也是極好,我這人粗手粗腳,做事情常常出差錯,但不管我捅出多大的亂子,少爺也沒責罰過我,在外人面前給了我一等一的體面,他平日不便走動,所以府上的人見了我就像見了少爺一樣,我承認我狐假虎威,藉著少爺的名頭逞威風,少爺知道也不會惱。」
宋玉珠不知道為什麼聽見「一個人」這個詞便覺得心酸,那種感覺應該就是她做貓時遊走在高牆上觀覽萬家燈火時、卻沒有一盞燈是為自己而亮時的感受吧。
「我以為我對少爺而言,不單單是個下人,至少也是個朋友吧。」他自嘲的笑了笑,「但現在看來,我和其他的下人沒什麼兩樣,都是犧牲品,受委屈是應該,就算是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噗嗤。」
東籬正說到動情處,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又是莫少欺,東籬不悅的看著他,莫少欺走過來,拍拍東籬的肩膀,「東籬兄弟,玉珠姑娘還小,你和她說這些,把她都鬧糊塗了。」
東籬好面子,總覺得自己這一面被人看見很丟臉,「關你什麼事。」
莫少欺道,「我剛給二少爺把過脈,前兩天他為了找你,在外面待了一夜,受了寒,我開了方子,你按我說的抓藥去,別在這裡和小姑娘胡扯。」
莫少欺說完,便精神抖擻地走了,東籬叫住他,「你去哪兒?這就下山了?」
少爺的身子需要一個靠譜的大夫,他想把莫少欺留下來。
莫少欺沒理他,自顧自的走了。
東籬只好帶著玉珠回屋去,祁瑜正在埋頭寫著什麼,見兩人進來,抬起頭,就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對東籬吩咐,「你一會兒下山去侯府報個信,派人將宋姑娘接回家。」
東籬默然道,「好。」
祁瑜停了筆,將手中的紙箋折起來,塞進信封中交給東籬,「之後,你去霄雲樓,把上面寫的這幾幅畫找出來,告訴老王,把這些畫重新裝裱一番,給侯府送過去,算是我的謝禮。」
老王是替祁瑜打理霄雲樓的人,東籬也未多想,將信塞入懷中。
祁瑜對東籬點點頭,「去辦吧。」
東籬還以為祁瑜會給他個交待,但是祁瑜什麼也沒說,他想問那陳平該怎麼辦,但是他和祁瑜強著一口氣,索性就不問了,愛如何如何,多鎖鎖那陳平幾天,讓陳平吃點苦頭,或多或少也能平平心裡的怨氣。
東籬一言不發地走了,宋玉珠走過去問祁瑜,「主人……」
祁瑜有些累,強撐著精神對宋玉珠道,「你家裡晚些就來接你。」
他想起莫少欺和他說的話,忍不住叮囑宋玉珠,「以後,不要和你二哥單獨出門。」
宋玉洪這人太不可靠,竟然把自己的親妹妹丟在他這裡一天一夜都不來接。
也幸好是遇到了他,要是遇到了壞人,以這小姑娘的單純天真,恐怕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虧。
這個小姑娘的未來,還真是讓人擔心。
宋玉珠乖乖的點點頭,主人說什麼都是對的。
「可是……主人,我以後還想來找你玩,怎麼辦?」
祁瑜道,「找我……玩?」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陪小姑娘玩。
他知道,自己和這個小姑娘很難再見了,好歹也是名門出身的小姑娘,無緣無故的跑到他這裡也不像話,更何況,這次她偷偷和宋二跑出來,侯夫人還不知道,這次回去了,恐怕要關個一年半載的禁閉。
他還能不能活那麼久還是另一回事。
可看著小姑娘一臉期待,他又有些不忍心告訴她真話。
祁瑜問宋玉珠,「你可開始認字了?」
宋玉珠心虛的點點頭,確實開始學了,但是學的不好,不認識幾個字呢。
宋玉珠以為祁瑜要考她功課,還有些緊張起來,誰知祁瑜卻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了一個小盒子,交給玉珠,「送你,好好唸書。」
宋玉珠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看著祁瑜。
她不是在做夢吧?主人送她禮物嗎?
她緊緊的抱著祁瑜送她的小盒子,像是珍寶一般,直到侯府派人來接她,有人要替她拿著,她也不肯撒手。
祁瑜站在門口目送宋玉珠離開,宋玉珠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的和祁瑜揮手。
祁瑜看她那傻樣,心情難得的輕鬆愉悅。
但這輕鬆愉悅並未持續太久,宋玉珠離開後,莫少欺也回來了。
他收起平時那副懶散的做派,神情難得嚴肅起來。
祁瑜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了自己所料不假。
莫少欺歎口氣,「我真沒見過那麼狠的女子,她竟然真下得去手……」

  ☆、第36章

不出意外的,宋玉珠回了府,果然被關了禁閉,若不是宋輝攔著,王氏差點沒對宋玉珠上家法。
「玉珠她年紀那麼小?五歲的孩子能懂什麼?要是沒個大人攛掇,她敢夜不歸宿?」宋輝搶走了王氏手裡的戒尺,把宋玉珠拉到自己身後,對王氏道,「你該管的是你的好兒子!」
宋輝提起不見蹤影的宋玉洪,氣的鬍子都吹起來,「一個做哥哥的,帶妹妹夜不歸宿,竟然還把妹妹一個人扔在寺院裡!這也幸好玉珠年紀小,否則,和一個男人獨處一夜傳出去成何體統?女兒家的名節還要不要了?」
宋玉珠聽宋輝和王氏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開交,竟然也能從中聽出點門堂,漸漸還真意識到自己犯了很大的錯誤。
她縮著脖子,大氣不敢喘,懷裡抱著祁瑜送給她的小盒子,心情卻出奇的愉悅,難得的沒有被宋氏夫妻嚇哭。
然而,年紀小、又是掌上明珠就是這一點好處,即使掀了房頂,也不過是一頓訓斥,但是宋玉洪可就不一樣了。
他整整三日未歸家,不回家也不派人來報信,王氏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派家丁出去到處找他,結果家丁們像沒頭蒼蠅似的滿城尋人,人沒找到,倒帶回來這麼一個消息。
說是衙門門口熙熙攘攘圍了一群人,正中是一副擔架,擔架上是七零八落的黑乎乎的東西,據說是一具燒乾了的死屍。
家丁有種不祥的預感,下意識的便去圍在第一線打聽,幸好幸好,死的不是他家少爺。
金陵陳家二房的一個姨娘撲在擔架旁大哭,涕泗橫流,像個市井潑婦一般,完全不顧及形象,口口聲聲說擔架上是她唯一的兒子陳平,求青天大老爺為她做主。
王氏起初還像是看戲似的聽人說這事,但是聽到人家描述現場的慘狀,畢竟也是同為人母,難免起了同情之心,追問道,「陳家也是大家族了,鄭姨娘不至於這般不顧及臉面大吵大鬧吧?」
那家丁道,「您有所不知,陳家老太爺身子不妙了,底下幾個兒子吵著要分家,齊齊等著老太爺殯天呢……陳家現在亂成一鍋粥,兄弟不睦,彼此都盼著對方不得好死,鄭姨娘八成還以為自己的兒子被蓄意謀害了呢,反正是個庶子,死了也沒人在意,誰有空給他討公道呢。」
王氏道,「難道不是蓄意謀害?」
家丁道,「小的後來去打聽了,據說陳平少爺是在山上的小茅屋裡被燒死的,那地方平時沒人去,誰也不知道他去那裡幹什麼,周圍也沒個佐證的人,他怎麼死的誰知道呢,估計最後又是一起無頭冤案。」
王氏聽的心驚肉跳的,好好的一個小子就這麼沒了,不禁想起自己那失蹤了三天的兒子,沒空關心別人,又慌不丁的加派人手去找人,生怕自己那寶貝兒子遭逢同樣的厄運。
第五天晚上,宋玉和總算把酩酊大醉的宋玉洪背了回來。
宋玉和是在妓、院發現宋玉洪的,據說這位風流的二少爺在這煙花之地一待就是五天,這五天幾乎是酒不離身,夜夜買醉,口中罵罵咧咧的,也不知道罵誰,罵夠了又常常號啕大哭,異常瘋癲。
接客的姑娘們看他這模樣像是得了失心瘋,紛紛拖病不肯伺候他,最後他便在妓、院耍起了酒瘋,宋玉和這才得了消息,親自去那煙花之地把人帶回來。
回府的時候,宋玉洪醉醺醺的全無意識,口中儘是些污言穢語,然而闔府的人已經圍在門口等著,聽著那下流之言從他嘴裡說出來,簡直是不忍再聽。
而宋輝更是派人拿起了鞭子,還沒等著宋玉洪清醒,便在正院抽了宋玉洪一頓鞭子。
滿院子都是宋玉洪淒厲的嚎叫,響徹整個懷遠侯府,硬逼著他清醒起來。
荊襄聽見了動靜也去前院圍著,聽著一聲聲慘叫,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宋玉和走過去,輕聲對她道,「你先回去,有我替二弟說情,不會出事的,你放心,父親這是積了一肚子的火,怎麼也得發洩出來。」
荊襄深吸了口氣,看著宋玉和欲言又止。
宋玉和總算看出她臉色不對,剛要去握住她的手,她卻已經倒在他懷裡。

  ☆、第37章

荊襄醒來時,王氏坐在她床邊,一臉喜色,見她要坐起來,一邊按下她回去躺著,一邊親切熱絡的問荊襄,「你這孩子也忒大意了,自己有了身子還不自知,還跑去前院湊熱鬧,老爺那麼凶是不是嚇著你了?幸好你沒事,否則真是出個意外,要怎麼和列祖列宗交待。」王氏如今橫看豎看都覺得這兒媳婦是塊寶,平日裡溫良賢淑、和闔府上下都能和睦相處,性子雖然婉柔,在下人眼中也不是立不起來,若非要挑出個不是,那便是成親後無所出,這也一直是王氏的一塊心病。
她眼瞧著宋玉和夫妻兩個相敬如賓,小兩口之間的感情不應該有什麼問題,既然如此,問題只能出在身子上,為娘的在這種事情上總不願意懷疑兒子,便只能盯著兒媳婦,偏偏王氏婆媳兩個感情還是不錯的,王氏就算懷疑荊襄身子骨不行,也不敢盤問的太過直白,只好旁敲側擊著試探,最後也問不出什麼名堂,納妾這種要求更是不好意思說出口,所以這件事一直梗在心裡,說不出口也嚥不下去。
這下子可好,她唯一擔心的問題總算得以解決,而且還發生在最恰當的時刻。若不是荊襄及時昏倒,恐怕宋輝要把她的寶貝兒子打殘疾了,所以,這荊襄一暈,雙喜臨門。
她平日裡還是端著個婆婆的姿態,在這一刻倒全不顧及了,體貼備至的問荊襄想吃什麼,荊襄迭聲說不敢勞煩,王氏便自作安排,儼然一副要將荊襄捧為至寶的姿態。
荊襄見這架勢還真是嚇了一跳,內心還真的害怕王氏會為了讓她安心養胎從此再不讓她下床。
王氏這個人她看得透,若是真在意誰,那是掏心掏肺的好。
可她其實並不需要王氏如此。
王氏見荊襄心不在焉的聽她說話,目光卻落在她身後,似乎在有意尋覓著什麼,王氏便安撫荊襄道,「這次老爺是真動了氣,下手太重,玉洪半條命都被打沒了,鐵要在床上休養呢,玉和放心不下,過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荊襄嘴角動了動,笑容有些勉強,王氏繼而解釋道,「這孩子見你昏倒六神無主的,在這邊苦守了好久也不見你醒過來,直到大夫來了為你把了脈才算踏實下來,這才放心去玉洪那了。」
荊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疲怠的聽王氏把話說完,而後緩緩眨眨眼,「母親,襄兒有些睏倦了……」說著,倒慢慢合上了雙目,像是閉眼睡著了。
而這個時候,宋玉和倒是回來了,王氏剛要推推荊襄的身子,中途又把手縮回去,轉而對宋玉和道,「讓她睡吧,孕婦容易疲懶,你和我出來,我有話說。」
宋玉和出去前深深看了一眼荊襄,神色複雜,然而一轉身,卻又將這些莫名難辨的情緒收於深邃的眼底了。
而這個時候,荊襄睜開了眼睛,望著宋玉和的背影,眼角落下了一滴淚來。
王氏責怪的看著他,「你怎麼回事,你媳婦有了身孕,你不在一旁守著,倒去你弟弟那裡。」王氏看宋玉和這副波瀾不驚的表情,就好像荊襄懷孕只是讓她一個人高興的事情,「襄兒一醒來看見你不在,心裡或多或少會不暢快,她懷了孕,你可更要讓著她,很可能她肚子裡就是咱們宋家的嫡長子。」
宋玉和無奈的啞然失笑,「該如何還是如何吧。」
王氏就看不上大兒子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觸及他分毫一眼,成熟穩重是好,但是這般關鍵的事情怎麼也不緊不慢,「你莫要寒了你媳婦的心,不行,我得交代下去,從今天開始先不要襄兒管事了,還有珠兒……」王氏現在巴不得把荊襄供起來,「珠兒的功課先不要讓荊襄盯著,珠兒那麼活潑好動,別衝撞了襄兒……」
宋玉和靜靜的聽著王氏把一切事物安排妥當,這才答應放他離開,他回了房,見荊襄還在沉睡著,便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鼻煙壺,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他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能從中聞出什麼一樣,陷入了深深的懷念。
卻在此時,他放下鼻煙壺的那一刻,卻看到了荊襄的眼。
那眼裡有一瞬間的落寞,然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又收回了所有情緒。
她有比誰都要好看的笑容,問宋玉和,「夫君,你是開心的吧?」
宋玉和有些尷尬,「那是自然。」
荊襄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以為你不願意,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還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38章

宋玉和又將那鼻煙壺收起來,走到荊襄床邊,「你想吃什麼,我吩咐廚房去做,你素日愛下廚,現在有了身子就要仔細些了,若是別人的手藝不和你的胃口,你儘管說,我去尋個好的廚娘來。」
荊襄笑著道,「我親自下廚只是閒來無事的愛好罷了,並不是想挑剔什麼,吃什麼都好,不必勞心。」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胳膊,去拉宋玉和的手。
宋玉和被她拉著坐了下來,反握住她的手,「別委屈了自己。」
荊襄第一次有一種被宋玉和珍重的感覺,心下竟然有些感動,她忘記了過去的種種,眼下便是歲月靜好,那是他的孩子,血濃於水骨肉相連,不管怎麼樣,他都會對這個孩子傾注全部的愛,在這個過程中,他會和她一起將這個孩子撫育成人,他也會愛她……
她有信心,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二弟如何了?沒傷到筋骨吧?」荊襄問起宋玉洪,直到現在,宋玉洪皮開肉綻的樣子依然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提到宋玉洪,宋玉和歎了口氣,「傷的不輕,背上沒一塊完好的肉,剛剛小廝把他抬進屋,他連翻身都會疼的嚷嚷。」
「父親太狠了些吧。」
宋玉洪沉聲道,「二弟自小頑劣,父親沒少訓斥,但是真正上手打的沒幾次,像今天當著前院後院下人的面打得這樣狠、毫不留情的,真是第一次,估計也是父親如今得寵,門裡門外多少人盯著,所以更要謹言慎行,二弟這次去喝花酒也就罷,偏偏還在妓、院鬧事,若是被那些御史知道,難免不會參父親一本教子無方。」
荊襄雖然是女流之輩,但是對朝局還是有所瞭解,聽宋玉和這樣解釋也禁不住點點頭,「可我覺著,二弟也不是這樣不知分寸的,這次怎麼……」
「看他那樣子,確實與尋常之時不一樣,我問過他,他也不說,脾氣也暴躁,不知道在外面受了什麼氣,過些日子再問問吧,反正傷成這樣,他哪裡也去不成。」
荊襄道,「玉珠呢?」
宋玉和有些憐惜的看了荊襄一眼,「你……不要總想著別人。」
「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不是什麼別人。」
宋玉和心裡五味雜陳的,對荊襄溫柔的笑了笑,「你且先歇著,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荊襄懂事的點點頭,立刻便閉上了眼睛,一副睡著了的樣子,她這副懂事乖巧的模樣倒讓宋玉和心裡難受了,他替荊襄掖了掖被角,這才徹底放心離去。
只是剛一出門,卻逮住在門口偷聽的小鬼。
宋玉珠有些不好意思,對宋玉和道,「大哥,嫂嫂還好嗎?」她一邊說,一邊想往門裡探頭巴望。
宋玉和把宋玉珠抱起來,語重心長的對宋玉珠道,「你嫂嫂已經睡了,你這小孩,一刻也閒不下來,母親不許你出門,你便在府裡到處亂走。」
宋玉珠環住宋玉和的脖子,嬌滴滴的說,「大哥哥,你幫我和母親說說情好不好,我不想一直待在家裡面。」
「哪有小姑娘那麼愛出門亂跑的。」
宋玉和一邊說,一邊抱著宋玉珠往外走,正在這時,迎面跑來前院的一個小廝,道,「外面有個小掌櫃的,說是英國公府祁二公子的人,為了感謝二少爺和三小姐的救命之恩,特來送禮的。」
宋玉和這次帶著宋玉珠一起見了這位祁瑜派來的來客。
來客自稱姓王,說是霄雲樓的掌櫃的,留了滿臉的絡腮大鬍子,與一般中原人的打扮頗為不同。
宋玉和請老王坐下喝了杯茶,客氣寒暄是不可避免的,如此往來一輪,老王便道,「想必宋大公子也有所耳聞,祁瑜少爺有收藏古玩物和字畫的習慣,值錢的藏品也一般存在城西的霄雲樓,我便是霄雲樓的掌櫃的。」
「霄雲樓還有掌櫃的?」這霄雲樓的大名如雷貫耳,在書畫方面的藏品並不比宮裡頭少,可以算得上是小皇宮了。不是沒人打霄雲樓的主意,宋玉和本就是喜好風雅之人,結交的也多是此流,不說別的,光說他身邊就有過不少人想要結識祁瑜並從霄雲樓買字畫藏品的,但是別說做買賣,就連認識祁瑜都是很艱難的事情,久而久之,宋玉和便理所當然的理解為霄雲樓是不做買賣的。
既然不做生意不做買賣,又何需要掌櫃的呢?
「霄雲樓是做生意的,只是不和中原人做生意罷了,否則,就算是祁瑜公子萬貫家財,也經不起這等只進不出的消耗。」
宋玉和恍然大悟,心道這祁瑜也並非外界傳聞的那樣不食人間煙火,私下裡也做些賺錢的生意,要知道,大夏隨隨便便一副字畫流傳到海外或異域價格都至少翻上一倍,如此倒賣幾輪,便能賺的缽滿盆盈,賺來的錢也不用走國公府的賬,不得不說,這祁瑜還是頗有做生意的頭腦。
老王將眼前的茶一飲而盡,雖然做的是風雅的生意,言談舉止倒頗為好爽,更像是個江湖人士,他喝完了茶,便站起身,打開一個箱籠,裡面是大約四五個長方形的寶盒,看樣子裡面是經過精心裝裱的字畫。
「這次我們少爺能死裡逃生,還多虧了貴府二公子和三小姐,我們少爺早就吩咐下去,要為貴府備上厚禮以致答謝之意,只是我左挑右挑,生怕選的字畫不合貴府的意,所以才耽擱到今天。」
宋玉和一直受王氏之命去買祁瑜的字畫,只是苦於沒有結識的機會,這一次對方竟然主動相送,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我們少爺還為二公子與三小姐單獨備了厚禮。」
宋玉珠一愣,喃喃道,「送我的……」
老王將一個紅色的寶木盒子交給宋玉珠,又對宋玉和道,「不知能否見二公子一面,我有些話要替我們少爺轉達。」
對方如此客氣,宋玉和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只是宋玉洪實在沒有心情待客,趴在床上就像是一條死魚。
直到老王似乎對宋玉洪說了什麼,才聽宋玉洪冷哼了一句:「知道了。」
老王走後,宋玉和問宋玉洪,老王剛剛和你說什麼了?
宋玉洪把頭一別,全然一副不想理人的樣子。
宋玉珠回了房間,迫不及待的打開那個盒子。
主人特意為她準備的禮物……
她期待的不得了呢。
會是什麼呢?
她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副畫軸。
李媽媽走過來要替她拆開,宋玉珠才不肯,死死抱著畫軸,生怕別人和她搶一樣。
她視若珍寶的舔了舔畫軸,隨機懷著忐忑緊張的心情打開了。
「貓兒……?」
祁瑜……哥哥……主人畫了一隻貓給她?

  ☆、第39章

畫上是一張填漆卷雲紋圓桌,桌面冰盤沿下雕仰蓮紋,打窪束腰,托腮上浮雕連續如意雲頭紋,鼓腿膨牙,內翻回紋馬蹄,看起來異常精緻,而在這圓桌子上,有只通體雪白的小貓兒臥上酣睡,小貓兒的身子蜷縮成一團,短短的尾巴耷拉著,兩隻小耳朵也垂下來。
圓溜溜的眼睛此刻緊緊的閉著,但是嘴巴卻微微張著,看起來傻頭傻腦的,但卻異常的栩栩如生。
宋玉珠看見這幅畫,就像是在照鏡子一樣,霎時間,她的臉就像是燒起來一樣。
主人……畫她做什麼呀……
而另一邊,祁瑜放下筆,對前來傳話的老王道,「好,我知道了,你辛苦。」
老王道,「少爺這次送給懷遠侯府的字畫可都是價值連城的上等珍品,我看著都捨不得呢!」
「宋二和宋三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區區報償不足掛齒。」又對老王道,「那死了的陳平一直在打霄雲樓的主意,我派人查過,他前些日子和幾個藏頭露尾的東瀛人走得很近,你仔細留意著,別讓人鑽了空子,雖然霄雲樓裡沒有真正值錢的寶貝,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輕易踏足的。」
老王垂首應是,兩人又一番敘話,這時莫少欺卻進來了,端著藥碗笑嘻嘻道,「少爺,有什麼事歇歇再聊,先喝藥。」
祁瑜還沒和老王交待完,便對莫少欺道,「且放在那,我一會兒就喝。」
這下子不止祁瑜不幹了,老王也不依,兩人異口同聲道,「那怎麼行!」
祁瑜只剩下苦笑,只好站起來接過莫少欺手中的藥碗,裡面是黑的發綠色的藥汁,聞著就讓人胃裡翻滾。
他看了一眼莫少欺,莫少欺攤手道,「這是我師父親傳的秘方,怎麼啊,少爺,你不信我啊!」
自從莫少欺跟著東籬回了慈壽寺,便一直留在祁瑜身邊,祁瑜身子弱,伺候的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確實需要有個固定的大夫留下來慢慢幫他調養身子,莫少欺就順理成章的成了祁瑜的大夫。
但莫少欺的醫術明顯比他表面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靠譜許多,祁瑜吃了他的藥身子確實精神許多,東籬怕這江湖大夫蒙事,還曾經帶著莫少欺的藥方子下山問過其他的大夫,大夫們都道這人開方子劍走偏鋒,但是細細看來,倒頗有根據,久而久之,東籬也就不再質疑莫少欺的醫術了。
莫少欺倒也為祁瑜盡心盡力,自從他來了,祁瑜便不得自由,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用膳,什麼時候歇息,莫少欺都要插上一腳,雖然管的祁瑜很惱火,但祁瑜也不是不知好歹的,心裡倒對莫少欺更加信任。
他仰頭,一鼓作氣喝下了那一碗奇苦無比的藥汁,表情甚是複雜,老王看了直偷笑。
祁瑜瞪了老王一眼,老王忙做嚴肅狀,痛心疾首道,「少爺才是真好漢!我自愧不如啊!」
祁瑜要被老王氣笑了,「別再胡扯了,交給你的事情快去辦吧。」
老王一走,莫少欺好奇的問祁瑜,「看少爺的樣子,似乎是和老王很相熟?老王以前也是國公府的人?」
祁瑜深深的看了莫少欺一眼,此人雖然面上看來漫不經心,但卻有異於常人的洞察力,這一點他從初次相見便發現不同,這幾日相處下來,更是對莫少欺刮目相看,心裡也對他更加信重幾分。
但有些事情並不是隨便能讓外人得知的,他沒有回答,莫少欺也夠聰明,很快便轉移話題道,「我看東籬依然是心有芥蒂,少爺不打算和東籬說一說陳平的事?」
自那日後,東籬認定祁瑜不肯為他出頭,整日鬱鬱寡歡,以前的他愛說愛鬧,現在也不過是抱著那隻大多數時間都在酣睡的貓兒玩。
祁瑜歎了口氣,「你一會兒把他叫進來吧。」
「成。」莫少欺道,「東籬小兄弟太年輕,又是個直腸子,很多事情看不透。」
祁瑜道,「你若是下定決心跟著我,我待你定與東籬無異,你也要多提點著東籬,他性子沖,難免不會走歪路。」
莫少欺聽這話心裡舒服,伸了個懶腰,忽然瞥見祁瑜桌子上的那副未完成的畫。
「誒?」他笑著伸過頭去,「少爺,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畫貓了?這副又是要送給小玉珠的?」
話說祁瑜一共送了懷遠侯府四幅畫,三幅乃是名家舊作,只有一副是出自祁瑜自己之手,還是前幾日剛剛畫的。
因著小玉珠年紀小,不知該送她什麼才好,她也不懂的鑒賞名品,祁瑜便想起宋玉珠很喜歡那隻小懶貓,所以才會畫了隻貓派人給宋玉珠送過去。
經過莫少欺這麼一提醒,祁瑜倒是有些好奇宋玉珠收到畫的反應了。
也不知道小姑娘能不能看得懂他的用意。
他想起那天真可愛的小姑娘,以她的悟性……難。
不一會兒,東籬便被莫少欺叫了進來。
他站在祁瑜面前,別著臉,也不說話,就像個賭氣的小孩子。
祁瑜看他時時刻刻抱著那小貓,便道,「這貓兒怎麼一直在睡,我就沒見它醒著過,它既然睡著,你就放下它吧,日日抱著,你也不嫌累。」
東籬聽祁瑜這話,把懷裡的貓兒抱的更緊了,「這貓兒救過我的命,比人還要有情有義,我抱它一輩子我也願意。」
聽聽,這又是在諷刺祁瑜了,祁瑜無奈的笑了笑,終於問道,「你可是在和我賭氣?」
「我哪敢和少爺賭氣呢。」他陰陽怪氣的說,「少爺是主子,我只是個下人,賣身契還在少爺手裡了吧,我不聽少爺的,我不想活了嗎?」
「那我把你的賣身契還你,你就不必硬要聽我的了。」說著,祁瑜便要去翻抽屜,一副真的要把賣身契還給東籬的樣子。
還了賣身契,那不就是要趕人走了?東籬雖然生祁瑜的氣,但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要離開祁瑜,這下子輪到他慌神了,「少爺!」
祁瑜停了手下的動作,靜靜的看著他,「說吧,你想如何才能解氣?陳平已經死了,你還想怎麼樣,把他挫骨揚灰了麼?」
「我……」祁瑜這麼一問,東籬倒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他只是想出一口氣,至於怎麼出氣,他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不,與其說是出氣,他似乎更需要被人安撫。
祁瑜道,「難不成,你真要我把陳平抓去見官?我不是沒想過,但是你也知道我的性子,以陳平的身份,若是報了官,難免要驚動很多關節,我鐵定也是要出面的。
好,我為你出面,這也無妨,一次兩次可以,但你有沒有想過,就算我出面了,這件事就能解決了?」
東籬垂首不語,有些道理他心裡明白,但是還是需要有人說出來,其實那天孟蓉已經分析的很清楚了,這件事確實不適合鬧在明面上,沒有用,還會勞心勞力,少爺的身體也禁不住這樣折騰,更沒有必要這樣折騰。
「如果一件事有最簡單最有效的解決辦法,何必要大動干戈,選擇最難的路走?」祁瑜輕描淡寫道,「如今,陳平死了,死無全屍,這不是很好?」
此言一出,東籬渾身一震,睜大眼睛看著祁瑜。
他嘴唇都有些顫抖,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一股寒意爬上了後背,連個完整的句子也吐不出來。
「少……少爺……」他往後倒退了兩步,「你是說……人是你……」
雖然他憎恨陳平,嘴上也常常說要把陳平千刀萬剮,但是從來沒真的想過殺人。
祁瑜為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我可以救他。」祁瑜的神色波瀾不驚,言下之意便是:我可以救他,但是我沒有。
不是少爺殺的人,東籬一顆心稍稍平靜了下,他明白了祁瑜的意思,追問道,「陳平到底是怎麼死的?少爺?借刀殺人的刀究竟是誰?」
祁瑜道,「那把刀,曾經也是指向你的。」
他輕輕搖了搖頭,「不過現在,不必擔心了。」
東籬並沒有問出來究竟是誰殺了陳平,因為祁瑜無論如何都不肯說,他冥思苦想都想不出個答案,只是心情複雜難辨。
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祁瑜會有這樣的心思……
借刀殺人……
少爺的心思深,他雖然從小跟在少爺身邊長大,但是很多時候,他只能讀懂少爺的皮毛。
但不管怎麼樣,他也從不覺得少爺會有害人的心思。
但這一次,他心緒煩亂。
恰好這時孟蓉來了,見他垂頭喪氣的坐在門口。
孟蓉這幾日每天都過來,祁瑜對她始終不冷不熱的,既不趕她走,也不熱情招待,倒讓孟蓉摸不著頭腦。
東籬見孟蓉來了,看了她一眼,兩人對視,孟蓉有些心虛,但是依然和東籬打了個招呼。
錯身而過時,東籬對孟蓉說,「少爺剛睡下了,你……」
他在此刻,忽然覺得孟蓉是唯一可以幫他解開謎團的人。
他難得給了孟蓉好臉色,「你能陪我說會兒話嗎?關於少爺的……」

  ☆、第40章

入冬以後,荊襄就整日怏怏的,每天除了用膳,竟然一大半時間都在床上沉沉睡著,身型也比過去圓潤了一大圈,雖然她不過只有五個月的身孕,但肚子看起來卻有七八個月大了。
王氏看著荊襄越來越大的肚子免不得擔心起來,又請了大夫問了些長短,大夫也說這樣下去到時候會分娩艱難,王氏知道後又是夜夜難眠。
她如今一顆心撲在了兒媳和外孫上,倒是無暇顧及那宋輝今日歇在哪處,夫妻倆倒是難得度過了一段平靜而安然的時光,宋輝近來下了朝,都會來王氏這裡坐坐,問起內院的一些情況,王氏挑著緊要的和宋輝一一道來,「我父親生辰,咱們不是送了副《引路菩薩圖》麼,父親收到這副畫很是歡喜,送了不少回禮,禮單在這裡,你看一看。」
宋輝粗略一看,單子上都是些價值不菲的寶貝,他笑了一下,「岳父大人性情豪爽,只要是投了他的意,真是金山銀山都毫不吝贈。」
王氏一族的原籍本是江西南昌,在當地也算是小有威望的名門望族,王氏的父親王子傑名下更是良田萬頃,每年光靠收租就得不少進項,一生都可衣食無憂,想當年八王叛亂之時,宋輝傾囊而出支持當今聖上,背後也少不了王家的支持,王子傑為人不拘小節,頗為豪爽仗義,而宋輝溫文爾雅,做事也知進退,也念舊情,所以翁婿之間頗為要好。
宋輝和王氏性格並不相合,但宋輝這些年來也未曾苛待過王氏,若不是當年陰差陽錯,宋輝也不會納了林姨娘進門,不得不說,他極力忍耐王氏,主要還是看了王子傑的面子。
「岳父身體還好,我的信可帶到了?」宋輝還記得上次見老人家還是五年以前,也就是玉蓮出嫁的時候。
王氏道,「父親身子一向硬朗,他在信中說,他近來結識了一個有著金陵口音的老者,老者風姿卓然,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他近來便和那老者學著打拳,日子過的怡然自得。」
「甚好。」宋輝道,「《引路菩薩圖》雖是祁瑜無償相贈,但我們也不可太過失禮,禮尚往來的道理你是明白的。」
王氏道,「那幾幅畫都是祁瑜指名道姓送給玉洪的,他們小輩結交,我們也就不要插手了。」
「難得玉洪那小子還能辦一件好事!」說到這,宋輝想起來問了一句,「那小子的傷怎麼樣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是那麼容易好的。」王氏說起來還有些嗔怪,「玉洪好面子,你那天一頓棍子,鄰里街坊都聽到了,你讓玉洪還怎麼出去見人。」
宋輝笑了一聲,「這混小子……哪裡都不像我,唯獨這臉皮隨了我。」
王氏也笑起來,「說來,玉洪也到了相看的年紀,等襄兒生下孩子,我就要著手開始相看咱們的二兒媳了。」
「門第家世倒是其次。」他向來不是太過在意這些,否則當初也不會娶了王氏,但以王氏之能,恐怕管不住門第太高的兒媳,宋輝心裡也很清楚,「性情好最重要,像是荊襄那樣,知書達理,做事周全的,玉洪身上粗武之氣太重,找個溫婉的女子,還能鉗制住他,這樣最好。」
「是是是。」王氏聽到「溫婉」這兩個字渾身都不舒服,總覺得宋輝在暗暗諷刺她,但是現下她也沒心情和宋輝鬧彆扭了,「老爺若是沒什麼事就早些歇著吧,我一會兒還得去看看玉洪和襄兒,就不陪老爺說話了。」
女子和男人不同,到了一定年紀,一顆心總是會撲在別人身上。
宋輝也不知道王氏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只是忽然心生感慨:當年的柔情繾綣漸漸都在柴米油鹽中耗盡了,踏踏實實的日子舒心卻無趣,萬物唾手可得,又覺得人生百無聊賴了。
宋玉珠近來唸書很是用功,雖然已經沒有荊襄從旁督促指導,但她吃了飯,通常便會乖巧的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認字練字,這簡直出乎李媽媽和竹葉的意料。
宋玉珠又臨摹完一張字,伸手去夠下一張,李媽媽笑著道,「姑娘歇一歇,吃點點心吧。」
宋玉珠戀戀不捨的放下筆,竹葉要替她收起來,她一下子護住筆,竹葉笑著道,「姑娘,我只是替你洗一洗。」
「我自己洗。」宋玉珠搖搖頭,「我怕你洗壞了。」
這支筆可是主人送的呢……
還記得上一次和主人分別的時候,主人送了她一個小盒子,盒子裡就是這支筆,她後來拿給趙老先生看,趙老先生說這是上等的狼毫筆,她就更加感動了,主人總是送她好東西,她更應該聽主人的話才對。
主人說了,讓她好好唸書。
所以,她一定要多認字,這樣想念主人的時候,即使見不到,也能像那些大人一樣寫封信寄給主人。
但是,她真的好笨啊,玉彤一下子就能明白的東西,她即使下了學再多花一兩個時辰也不一定能掌握完全。
玉珠想起這件事,就有點自卑。
一自卑,她都不好意思見主人了……
祁瑜身邊自從多了一個莫少欺,生活是愈發規律起來,在莫少欺的逼迫下,祁瑜每日早早入睡,就算是睡不著,也不得再掌燈作畫,這般調養下來,祁瑜的這個冬天過得倒是分外舒坦,往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是要大病幾場,淅淅瀝瀝的纏綿病榻直到轉年開春,搞得自己人不人鬼不鬼,今年身子好轉了,氣色都開始紅潤起來。
莫少欺是功臣,長公主知道了此人的存在,大大嘉賞了一番,賜了無數的金銀珠寶,莫少欺也不推辭,笑嘻嘻的都收下了,東籬看著莫少欺春風得意,心裡還挺吃味,莫少欺勾住他肩膀,和他稱兄道弟的,還揚言要把財寶分他一半。
東籬冷哼一聲,「我跟著我們少爺吃香的喝辣的,誰要你的臭銀子。」
祁瑜看著打鬧的兩個人,輕輕放了一頁書,莫少欺耳朵動了動,看看外面的天色,使喚東籬,「去,打水進來,伺候少爺洗漱。」
祁瑜歎口氣,每天最厭煩的就是這個時刻,不論是作畫還是看書,正當興起之時,總會被莫少欺干擾。
但是他也是知道好歹的,只好合上書,任由東籬伺候。
東籬給祁瑜寬衣時,能感覺到少爺的身體比以前更結實了,他心裡也高興,「我看少爺這麼下去,肯定能痊癒,明年春天,咱們放風箏去。」
祁瑜聽東籬說著在山下市井的所見所聞,竟然也心生嚮往,若是身子無礙,往那自由的花花世界去,人生也並不是沒有期待的。
東籬伺候祁瑜洗漱便出門去倒水,莫少欺抱著胳膊笑看著祁瑜,「少爺面色紅潤,看來心情也變好了。」
祁瑜道,「還多虧你盡心照顧。」
莫少欺往外看了一眼,見東籬還在井邊打水,便低聲道,「少爺料事如神,你怎麼知道東籬能點醒孟蓉姑娘?」
祁瑜笑了一下,那笑容並沒有預知先事的洋洋得意,反而是令人無奈的苦澀,「東籬性子直,從未見過我諸多算計的一面,那次我故意透露了一半真相讓他知道,以他的性子,心中定然生疑,對我也會有些失望,他藏不住話,不論是喜是悲,總要找人傾訴,而除了孟蓉,他別無選擇。」祁瑜歎了口氣,「孟蓉殺了陳平必然心裡有鬼,聽到東籬的話,她肯定也就明白,我早已經知道了她所做的一切,所以,她就再也不敢來了。」
莫少欺心裡對祁瑜暗自佩服,小小年紀竟能將人心玩轉到如此地步,又想到他曾經聽東籬講起祁瑜和孟蓉之間的過往,禁不住問道,「我聽說少爺和孟蓉姑娘是青梅竹馬,我很好奇,少爺是以何等心情懷疑孟蓉姑娘的。」
明明是兩小無猜,但一個滿腹心機,一個精於算計,有趣,有趣。
「我不相信任何人,所以我在做任何判斷前,都會摒棄個人情感。」祁瑜道,「是人都有私心,孟蓉所為,我雖不能原諒,但一直都能諒解。」
他說的是真心話,即使到現在,他對孟蓉都是毫無恨意。
他們是一樣的人,一個寄人籬下,一個被人遺忘,能夠走近更是因為有相同的境遇,所以才能互相取暖,目的簡單直接反而更加純粹。
「孟蓉會有今日,是因為她面臨了很多比我更好的選擇,而對我來說,她卻是我唯一的選擇。」祁瑜淡淡道,「哪怕有一日我能衝破囚籠,自由選擇我自己的人生,去結交我想要結交的人,我也不一定能抵制的住誘惑。」
「少爺。」莫少欺覺得氣氛忽然凝重起來,看來又勾起了祁瑜的傷心事,「你若信我,我一定盡我所能醫治好你,你一定有機會親自去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
祁瑜瞇起眼,似笑非笑的看著莫少欺,「雖然你對我多有隱瞞,但我若不信你,根本不會把你留在我身邊。」
莫少欺一愣,怔怔的看著祁瑜。
「少爺,我……」
祁瑜道,「你不必急著扯謊,我信你,等到時機成熟,你一定也會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莫少欺額上滲出一滴汗,順著臉頰的弧度流了下來。

  ☆、第41章

東籬打了水進來,看見莫少欺正陪著祁瑜說話,兩個人一見他回來了,立刻不說了,就好像有什麼事避著他一樣。
「呵呵。」東籬覺得挺諷刺的,當初是他把莫少欺帶回來的,現在莫少欺反而比他更得祁瑜的信重,他隱隱覺得,祁瑜如今有什麼話第一個是和莫少欺講,也許就像孟蓉說的,少爺的心思深不見底,不是他這樣的人能讀得懂的,他抱起那只在屋子一角酣睡的小貓,有些落寞的對莫少欺道,「我抱著貓兒出去睡,今夜你守著少爺吧。」
「誒誒,東籬小兄弟,鳩佔鵲巢多不合適。」在莫少欺眼裡,東籬雖然與祁瑜同年,但是卻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子,這孩子本性不壞,他並不想因為他的存在讓對方不快。
東籬看了那兩人一眼,搖搖頭,「這兩天珠珠一到晚上就不安分,我怕他晚上吵到少爺。」
說完,他便抱著小貓兒頭也不回的走了。
莫少欺住的不遠,但是東籬卻並不打算像他說的那樣住到莫少欺那裡,他拿莫少欺當成了爭寵的對象,怎麼可能願意去莫少欺的住處留宿。
他抱著小白貓走到小溪邊,月光下的溪水波光粼粼,是他發呆的絕佳去處,他就那麼靜靜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涼風吹過林間,有細碎的沙沙聲。
他想起遠去未歸的三弘大師。
幾個月前,他還是少爺最信任的人,可是到了如今,少爺已經不再寵信於他……
然而,他從有意識以來就跟著少爺,一條命都是少爺的,如果少爺不重用他,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
莫少欺固然醫術高超,但是三弘大師說過,空鏡大師才是真正能治好少爺的人。
如果他能找到空鏡大師的話,是不是就能重新找回他在少爺心中的地位……
他正想的入神,懷裡的小傢伙卻忽然動了動。
他低頭一看,小白貓又按時醒了過來。
亥時三刻,每一天都是亥時三刻醒過來,這貓兒的作息也是有著奇異的規律。
小貓兒剛剛睡醒,眼睛還緩緩的眨動著,東籬心一軟,把小貓兒放在自己的臉旁蹭了蹭。
「珠珠,我要走了,我得給少爺找大夫去。」東籬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少爺現在不需要我了,所以我得做點有意義的事,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少爺能不能發現我的好。」
小貓兒伸出貓爪子,感覺是有意回應東籬似的,東籬更覺得心軟了。
「有點捨不得你,養了你三個月了,習慣抱著你睡覺,現在要是手裡沒有毛茸茸的感覺,我還覺得不習慣呢。」人都是念舊的,東西用久了捨不得丟,動物養久了和人無二,也是能產生感情的,尤其是在東籬被祁瑜冷落的這段日子裡,都是小貓咪陪著他。「你捨不得我嗎?」
小貓咪弱弱的叫了一聲,好像聽得懂他的話一樣。
東籬摸了摸小貓的頭,囑咐它道,「好好聽少爺的話,沒事不要叫,會吵了少爺睡覺。」
小貓咪的眼睛就像蒙了水霧似的,伸出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東籬摸摸它的頭,「還有,以後別老亂拉亂尿,你尿在我床上,拉在我枕頭上,我不跟你計較,但是莫少欺可不一定像我這麼好,你要是再隨地拉屎,他就把你煮了吃了。」
宋玉珠悄悄跟在東籬後面,看著這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她竟然真有些難過。
起初是很討厭東籬的,因為它總是叫自己小畜生,可是這些日子,都是他在照顧自己。
雖然,他照顧的並不好。
她這些日子幾乎每天都在東籬懷裡醒來,這傢伙身上臭臭的,還抱的她死死的,讓她動彈不得。他的鼾聲震天動地,就迴響在自己耳邊,想躲都躲不了。
而東籬的床設在門口,離主人的床還是有不小的距離的,她被東籬抱著,根本看不清主人的臉。
看不見主人,那該有多寂寞。
但是她什麼也做不了,誰讓她只有晚上才能從貓身醒來呢。
見不到主人的日子裡,貓生了然無趣啊。
如今,東籬走了,宋玉珠僅僅難過了那麼一小會兒,隨機她就意識到自己自由了,然後飛快的跑回祁瑜的小屋。
可惜小屋房門緊閉,宋玉珠撓不開門,然而一抬頭,卻見著小窗子那裡有條縫。
這給了她莫大的機會,宋玉珠蓄勢待發,縱身一躍破窗子而入。
屋子裡漆黑一片,主人看起來又睡了。
好傷心,為什麼她醒的時候主人是睡的,而主人醒著的時候她卻只能睡著呢。
好像再和主人說句話啊。
宋玉珠這般想著,便又跳上了祁瑜的床上。
祁瑜的睡態很安詳,一動不動的平躺著,呼吸均勻。
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臉上,他的面目輪廓分外清晰的呈現在宋玉珠的眼前。
宋玉珠臥在祁瑜的枕邊,目不轉睛的盯著祁瑜的臉瞧。
主人,你可真好看。
好看的想一直睡在你枕邊呢。
莫少欺是被凍醒的,他迷迷糊糊裹著被子翻了個身,後背暴露在空氣裡,冷風讓他的背上起了雞皮疙瘩,他忍無可忍,終於坐了起來,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給祁瑜守夜來著。
只是,怎麼這麼冷啊?
昨晚不是燒了炭盆麼?
莫少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已經快要天亮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意識到什麼,視線又落在窗子上。
窗子……窗子什麼時候打開的?
莫少欺飛速下了床,趕緊把窗戶關上,這寒冬臘月窗子大開,且這窗戶正對著祁瑜,這麼吹一晚上,人不受寒才奇怪!
他關了窗,正擔心著,轉臉一看,祁瑜還在安詳的睡著,身邊卻不知何時多了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莫少欺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是這貓兒半夜跳了窗子跑進來了!
他走過去,下意識的想替祁瑜蓋蓋被子,可是不經意間卻觸到了祁瑜的皮膚——滾燙灼人。
莫少欺心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再一探祁瑜的額頭,果然是發熱了。
宋玉珠一直安然的享受著陪在主人身邊的時光,忽然間卻發現睡在門口的那傢伙醒過來了,一醒過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把窗子關上。
關上後,他走過來,摸了摸主人的額頭。
宋玉珠抬起頭,伸起脖子看看他想幹什麼。
誰知這一抬頭,恰好和莫少欺的目光對上。
和以往不同,莫少欺這一次沒有再笑瞇瞇的看著她,而是露出了一種憤怒的神情。
隨即便聽他喚道,「東籬!東籬!」
無人回應,宋玉珠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想提醒莫少欺一下,東籬已經走了。
但是她不能說話,所以只能喵嗚叫了一聲。
誰知莫少欺卻一下子拎著它的脖子,「不許叫!你闖了大禍你知道不知道!」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向門邊,一開門,惡狠狠的把宋玉珠扔了出去。

  ☆、第42章

祁瑜受了涼,燒的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他來到一棵梨花樹下,樹下站著個美人,像是畫中仙子,背對著他,身子一抽一抽的,似乎是在哭,他走過去,走到她身後,她沒有轉頭,宛如百靈鳥的聲音如泣如訴。
她和他說,她幼年失了雙親,寄人籬下,飽嘗人情冷暖,她無依無靠,未來的日子也是沒著沒落,這樣沒有希望沒有目的性的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他霎時間感同身受,怔怔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此刻是應該規勸的,但是他一時竟也說不出活著的意義,如果人活在世上,沒有讓他感到快活的事情,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就在他愣神之際,美人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手,便握住了吊在樹枝上的白綾。
他眼睜睜看著那美人站上了小木凳,把那如白鵝般纖細的脖子套在了白綾上,只聽「砰」的一聲,腳下的木凳被驟然踢到,那美人竟然自縊在他的面前。
他這才如夢初醒,急急忙上前把美人抱下來,美人骨瘦如柴,我見猶憐的倚在他懷裡。
「孟蓉……」
祁瑜喃喃道。
孟蓉眼角落下淚來,抓著他的袖子,楚楚可憐的哭泣。
他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看著她的眼淚出了神,好像眼前的小姑娘替他流了他不能流的眼淚。
這世間,恐怕沒人比他再懂她,她亦是。
在所有人的眼裡,他是弱不禁風的病秧子,怯弱,卑微,不值得被人多看一眼,就連他的父親看他的眼神也是滿心的厭惡,似乎是在責怪他,為何要到人世間成為長公主的拖累。
而在那一刻,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依賴,那是他這輩子最渴望擁有的眼神。
與其說他是想保護她,不如說他只是想成為一個可以保護別人的人。
可就在下一刻,美人突然惡狠狠的看著他,收起了先前所有的脆弱和無助,眼神凌厲,目露寒光。
祁瑜這才明白:這麼多年過去,他已經不再是那個渴望被人關注的孩童,而她也不再是那個純真無暇的表妹。
她的手裡握著一把刀,可以指向任何人,他眼睜睜的看著那把刀朝他的胸口伸過來,而他,來不及躲。
「喵……喵……」
祁瑜猛然睜開眼睛,呼吸都有些急促,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
幸好只是個夢,然而又不是夢。
「少爺,你總算醒了。」
眼前是莫少欺擔憂的臉,他拍拍胸口,深深呼出一口氣,「你高燒不退,我真怕你……哎,不說了,人醒了就好。」
祁瑜頭上的濕帕子被他捂熱了,莫少欺取下替他換了一塊,道,「你這是受了寒,但是先前本就肺火旺,怪我了,這些日子下的藥太猛,你身子還是受不住,欲速則不達,醫病這種事還真是記不得。」
祁瑜的腦子嗡嗡的,莫少欺說什麼他聽不清,只有那弱弱的卻異常清晰的貓叫聲在耳畔縈繞不去。
「吵死了。」他皺了皺眉,「東籬呢,是不是該喂貓了,怎麼一直叫。」
莫少欺歎口氣,「東籬走了,後來他派人報了個信回來,說是去找空鏡大師了。」
祁瑜頭疼欲裂,雖然知道東籬那小子固執,卻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大決心去做那漫無目的的事。
「罷了。」他並不打算放任東籬離去,回頭讓國公府的人把他尋回來好了,這麼一去還不知道一年半載才能回來,「太吵了,那貓怎麼樣了?」
莫少欺說了自己都不相信,動物的心雖然難以揣測,但是很多時候,除了用人的心裡去分析它,根本也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少爺,那天你之所以會受寒,是因為半夜,那貓跳窗子把窗戶打開了,打開以後,它就跳到了你枕邊,和你一起睡,我醒過來發現了這件事,一時急火攻心……」
祁瑜一聽急火攻心就感覺很不妙了,這貓兒可是祁瑜養的寵物,若是被莫少欺欺負了,以後兩個人的過節就更難以解開了。「你做了什麼?」
他自己也許都未發現,他的語氣中有種顯而易見的急迫,好像真的生怕小貓受什麼委屈一樣。
「這倒沒有,我只是把它扔出去了。」莫少欺說,「但是,那小貓自從被我扔出去開始就一直叫,白天它依然沉睡,可是晚上醒過來,就會撓門、喵喵叫,我自然不會放它進來,可是它……一直叫一直叫,就像是在哭一樣。」
這聲音之所以讓祁瑜難以忘懷,更是因為每一叫聲都像是小貓的委屈。
祁瑜甚至已經想像到了,小貓被趕出家門,如今該有多落寞的站在月光下。
他思緒凌亂,腦子裡全是那隻小貓,免不得又要想起東籬,還要想起喜歡這小貓的那個懷遠侯府的小妹妹。
總之,他想起了很多人,對莫少欺道,「把門打開,放它進來。」
宋玉珠一直哭,白天在人的身體就哭了好幾場,晚上回了貓身更是無休無止的叫。
她還記得莫少欺對她說的話,她闖了大禍,害得主人又生病了。
時間好像回到了還在國公府的那個夜裡,主人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
主人不會又要死了吧?
宋玉珠難過的要命,小爪子一下又一下的撓門,撓的貓掌都疼痛異常了。
求你了,讓我見見主人,我保證,我會乖。
我想陪在主人身邊,再也不惹主人生氣了。
雖然,宋玉珠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平時是怎麼惹主人生氣的。
好在皇天不負苦心人,也不知是第幾個晚上,面前的門總算開了。
她生怕那門再次關上,再次將她隔絕在主人的世界之外,所以當門露了一個縫的時候,她便飛快的衝了進去,見到祁瑜躺在床上,睜著眼睛,她想都不想,直接就上了床撲到祁瑜的懷裡。
她趴在祁瑜的胸前,感受著祁瑜胸腔的起伏。
主人還活著,有呼吸,有香氣。
她謝天謝地,在祁瑜胸前匍匐,伸出兩隻小爪子按在祁瑜脖子上,將祁瑜視若珍寶一般的,狠狠的伸出舌頭舔了一口。
而莫少欺在一旁看著,目瞪口呆的喃喃道:
完了完了,畜生,真的要成精了。

  ☆、第43章

宋玉珠從不知何為乖巧,但是自那天開始,她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想一想祁瑜,祁瑜睡了,她就靜靜的守在祁瑜身邊,祁瑜醒著,她就猛對祁瑜搖尾巴逗祁瑜開心,雖然她並不知道祁瑜究竟喜不喜歡看她搖尾巴,雖然她醒著的時候,祁瑜通常已經睡了。
以前,東籬餵她的東西她不喜歡,便會把那些吃的弄的滿地都是來表示抗議,但是現在,她也不挑食了,莫少欺喂什麼吃什麼,除了活物不吃,她來者不拒。
人和動物存在一種微妙的感情,即使動物有口難言,但是他們做了什麼,人只要用心都是可以感知的到的。
冬去春又來,宋玉珠的貓身已經比原先大了一圈,尾巴也長了不少,而祁瑜自從上一次發過熱,折騰了些時日,現在已經開始好轉,莫少欺比以前更加精心的照顧祁瑜,也對東籬留下的這隻貓兒刮目相看。
這一天,莫少欺燉了一鍋魚湯,他給祁瑜盛了一碗,將最嫩的魚塊都夾到祁瑜的碗裡,祁瑜喝了一口魚湯,笑讚道,「少欺,你的廚藝已經快趕上你的醫術了。」
莫少欺哈哈一笑,「不,我可不敢攬功,應該說是宋二公子的魚選的好!」
「誰誇我呢?」正說話間,外面傳來爽朗的笑聲,只見一錦衣玉帶的少年從外面走進來,眉目飛揚,「祁兄,還沒用膳?」他立定在桌前,深深吸口氣,「魚湯?看來我今天有口福了,少欺,給我也盛一碗,我這胃裡全是烈酒,燒的我難受。」
祁瑜已經習慣眼前這少年自在進出了。
宋二公子宋玉洪與人交往向來不拘小節,什麼禮儀什麼講究在他那裡都是虛禮,他若是喊你一聲兄弟,你就必須要受著,然後就要漫漫長長的按他的規矩交往。
說起來,祁瑜也不知道是何時與這宋二公子結交上的。
聽莫少欺說,東籬出事那次,宋玉洪出了不少力氣,回了家還被懷遠侯責打,祁瑜不喜歡欠著別人,為報救命之恩,特意送了幾幅名畫到懷遠侯府府上,指名道姓是看在宋二的面子,沒想到這事傳了出去,人家便以為他和宋二有什麼私交,紛紛托付宋二來他這裡求畫。
這樣下來,宋二傷勢痊癒後就沒幹什麼正經事,就知道往他這裡跑,動輒幾千兩幾萬兩的開價,祁瑜自然沒再多賣他一幅畫,但是久而久之,倒和這二世祖熟絡起來。
雖然祁瑜不是什麼好相與的性子,但宋玉洪卻能言善道,輕而易舉就能與人找到雙方都感興趣的談資,他狐朋狗友也多,彎彎腸子的各個角落裡不知道藏了多少秘密,既然祁瑜不愛說話,他便將金陵城裡那些八卦一股腦兒倒給祁瑜,祁瑜倒還真通過宋玉洪的口,知道了不少外面的訊息,兩人竟真的鬼使神差的成了好友。
宋玉洪一靠近,祁瑜就能聞見濃重的酒味,他斜著眼睛看宋玉洪,「宋兄每日給青樓楚館送那麼多銀子,他們卻連口吃的也伺候不周全,宋兄這錢花的還真是冤枉。」
誰人都知宋家二少如今風流成性,日日買醉,夜夜笙歌,是個活脫脫的浪蕩子,看宋玉洪這架勢,八成又是去會了哪個姑娘,累了才跑來祁瑜這邊歇腳。
宋玉洪也聽得出祁瑜這話裡半是開玩笑半是諷刺,但他倒毫不介意,「與美人相會,哪能計較那麼多。」說著,他舉著碗猛喝了一口魚湯,鮮味從齒頰間直逼味蕾,他對莫少欺讚了句好,轉過頭開始和祁瑜說正事,「祁兄,我今天來找你,是托你給我畫幅畫,咱們兩個這關係,送我副畫不過分吧?」
祁瑜用勺子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湯,「說來聽聽。」
宋玉洪一抹嘴,興致勃勃道,「是這樣,我一個相好要過十六歲生辰,那姑娘矯情,送金銀首飾都不要,非附庸風雅,要我學著那群酸秀才那樣給她在扇子上題個字畫幅畫送她,你也知道我那狗爬字,哪能見人啊!」
「如果我沒記錯,令兄也是風雅之人,這等事你為何不去找他?」
宋玉洪一拍大腿道,「那可是我哥,長兄如父,這世上除了我父親管的多,就數他不讓我安生,我去找他,那不是找罵麼。」
祁瑜笑了一下,「你上次找我要佛珠的時候,不是還對我說是你心儀女子的生辰到了,所以你要送給她當壽禮麼,怎麼,你心儀的女子一年要過幾次生辰?」
宋玉洪嬉皮笑臉,被祁瑜一番諷刺也不放在心上,莫少欺卻在一邊歎息,他初識的宋玉洪明明還不是這樣。
看來那段家小姐嫁人的消息對這看似玩世不恭的宋二少爺打擊不小。
「祁兄,最後一次行麼,你每天不都要寫寫畫畫?」說著,他站起身走到祁瑜桌案前,桌上至今還展著一副未完成的畫。
畫上是青山,青山前有緩緩流淌的小河,河邊有一隻正在喝水的小貓。
「你有空畫貓,沒空畫個美人?」宋玉洪知道祁瑜近來都在畫些什麼,畫田園風景、畫青山綠水,但是不管畫什麼,每幅畫都會出現他養的那隻貓。
祁瑜用完了膳,文雅的擦擦嘴,吩咐莫少欺收了東西,「我的貓比你那些美人討喜。」
「你……」宋玉洪不服了,特意跑到貓窩那,把熟睡的小貓抱起來給祁瑜看,「你這貓懶的像個豬,每次我來,它都是睡,我還沒見過這麼懶的貓,哪裡討喜了?」
祁瑜伸手接過宋玉洪手裡的貓,溫柔的把小貓抱在懷裡,輕輕撫摸小貓的脊背,小貓均勻的呼吸著,沒有任何知覺的樣子。
他已經習慣了小貓兒的存在,這些日子下來,這貓兒乖巧得很,不是睡著就是守在他床前,他曾經以為養寵物是件很耗費精力的事情,可是這貓兒非但沒讓他覺得厭煩,偶爾在翻來睡不著的晚上,睜開眼,就看見小貓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還喜歡對他搖尾巴,他竟然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欣慰。
當物是人非之時,還有隻畜生一直守著他,也是令他唏噓不已。
所以,當他聽到宋玉洪說這貓兒的不是,竟然生出一種不悅來。
宋玉洪不敢說了,又去哄祁瑜,說盡好言好語,「……就最後一次,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
「宋二公子,你已經拿你救過我們少爺這事威脅過我們少爺很多次了。」
宋玉洪靈機一動,道,「行行行,不提我,看在我們珠珠救過你的份上,幫我一次行嗎?」
祁瑜被磨的心煩,只好應下來,想起那個小姑娘,不禁問道,「玉珠還在被關禁閉麼?」
宋玉洪道,「可不,我母親巴不得把玉珠教成大才女,成天把玉珠拘在家裡背詩。」
祁瑜和莫少欺聽了都忍不住笑,小姑娘一派天真甚至有些傻乎乎的樣子實在是無法和「才女」這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說起來自己那個傻妹妹,宋玉洪忽然想起來一事,「玉珠前幾天還問起你,她可想你了,我看她比你比跟我還親。」宋玉洪知道自己那個小妹妹總愛躲著他,可自從知道了他結交上祁瑜,他這個小妹妹再也不見了他跑了,反而會纏著他問長問短,但是問的全是祁瑜。
「——祁瑜哥哥身體好些了嗎?」
「——祁瑜哥哥最近過的開心嗎?」
「——祁瑜哥哥身邊的小跟班回來了麼?」
「——祁瑜哥哥問起我了麼……」
宋玉珠的人身也長高了一些,雖然身子還是圓滾滾的,這半年,她雖然沒學成個才女,但是在趙老先生的悉心教導下,她也懂得了很多做人的道理。
比如說,要知進退,懂禮儀。
遇到長輩要行禮、要問好。
再比如,祁瑜雖然是她的主人,但是名義上是她的哥哥。
提起祁瑜這個人,她一定要在名字後加上一個「哥哥」。
宋玉洪摸了摸宋玉珠的頭,「你這個小鬼,祁瑜祁瑜,你就知道祁瑜!」也不知道她怎麼就那麼喜歡祁瑜,祁瑜究竟給她下了什麼*湯,總共也沒見過幾次,他這小妹卻一副癡迷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非祁瑜不嫁了呢。
宋玉洪產生這個想法時,自己都嚇了一跳。
想什麼呢,他家小妹今年才七八歲,離嫁人還早呢,他究竟在想什麼。
他蹲下來,對宋玉珠噓了一聲,「別吵了!你祁瑜哥哥今天還真的問起你了,問你有沒有調皮搗蛋。」他這話一出,瞬間看見小姑娘的臉笑成了一朵花。
「誒,我說,你這一個大姑娘,成天關心別的男子,知羞不知羞?」
宋玉珠眨眨眼,完全沒覺得自己關心主人有什麼不對的。
她想起來就好苦悶啊,每天晚上才能回到貓的身體,主人早就都睡了,她都好久沒和主人有什麼親密的接觸了。
宋玉洪戳了戳宋玉珠的頭,「你祁瑜哥哥要走了,離開金陵城幾年,以後我也見不到他了,所以啊,你別再纏著問我了。」
「啊?」
主人要走了?宋玉珠張大嘴,「去哪兒啊?」
她怎麼一點也不知道啊?
「你祁瑜哥哥身體不好,要去南方養病,那裡空氣宜人,還有對身體有益的溫泉。」
宋玉珠愣在原地,好半天都回不過神。
主人要走了?要離開金陵城?那她怎麼辦?會帶她一起走嗎?
宋玉珠陷入了憂慮。
她知道,如果祁瑜要走,肯定是在白日啟程,而她白天一直在沉睡,就算祁瑜走了,她也不知道,也跟不上。
祁瑜會帶她一起離開嗎?
自從祁瑜作息規律,她就再也沒能和祁瑜有什麼接觸,上一次因為她跳窗害的主人生病了,也不知道主人有沒有生她的氣……如果主人還沒原諒她,這次會不會就把她丟在慈壽寺……
宋玉珠坐在花園裡的鞦韆上出神的想著,兩隻小短腿抬起來,一蕩一蕩的。
宋玉彤恰好路過花園,見到宋玉珠正在蕩鞦韆。
她手裡抱著一摞書,是剛剛從宋輝那裡拿來的,宋輝讓她也分給妹妹幾本看。
宋玉彤心不甘情不願的走過去,剛要開口叫宋玉珠,卻聽宋玉珠忽然間大叫一聲,反而把她嚇了一跳。
就在鞦韆悠到最高處的時候,鞦韆的繩索忽然斷了。
宋玉彤下意識的跑到跟前,就看見宋玉珠趴在地上,有獻血從她的額頭源源不絕的流出來。

  ☆、第44章

祁瑜花了三天時間總算把宋玉洪預定的美人圖畫出來了,陽光和煦的午後,他站在自己的那幅畫前摸著下巴發呆,莫少欺路過時瞟了一眼,「少爺,你這是在自我欣賞呢?」
祁瑜自顧自地搖搖頭,拿起那畫便要捲起來丟掉,莫少欺眼疾手快的搶過來,「這不畫的挺好的嗎?丟了多可惜,少爺,這都第三稿了,你到底要畫到什麼程度才滿意啊?」他雖然沒有鑒賞書畫的能力,但是他是真心看不出祁瑜前前後後畫的幾版美人圖有什麼分別。
「你到底要畫到什麼程度才滿意?」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祁瑜,說實在的,以他龜毛的個性和對自己的瞭解,不論畫多少幅他都不會滿意,因為他實在不會畫女子。
他從小便在書畫方面有不小的天賦和造詣,尤其是在畫畫上,他畫過佛像、畫過山水畫,如今開始創作田園畫,唯獨沒有嘗試過人像,更別提畫女子了,他根本也不是那風流雅致的人。
他越想越覺得那幅畫拿不出手,便要莫少欺拿去丟掉。
莫少欺自然不肯,正推磨間,宋玉洪來了,一問才知道祁瑜已經畫完了。
「祁兄不愧是大畫家,瞧瞧這畫的佈局多精妙,美人的神態多逼真!」
祁瑜冷冷的看著宋玉洪,哼笑了一聲,「宋兄說起違心話來也是毫不臉紅。」
「過獎,過獎!」宋玉洪笑嘻嘻的把畫收起來,千恩萬謝祁瑜一番,「真的,畫成這樣就可以了,我要是告訴那姑娘這畫是出自你之手,她恐怕要非我不嫁了。」
祁瑜不和他扯貧嘴,只是道,「這可真是最後一次,我後天便要啟程離京。」
說到這,宋玉洪面上露出遺憾的神色,「可惜我是不能相送了!」
祁瑜道,「我也沒讓你送。」
「我們相識時間不長,但是我可拿祁兄當做至交好友,好友要遠行,我豈能不來相送?」他歎了口氣,「只是,我那小妹傷的嚴重,家裡一派愁雲慘霧,我實在不好總出家門。」
小妹?
祁瑜一聽揚起眉毛,宋玉洪道,「就是小玉珠,從鞦韆上摔下來了,頭都摔破了,大夫來看過,說是沒什麼大礙,但是就是沒醒。」
祁瑜眉頭皺起來,「幾天了?」
「兩天了吧。」宋玉洪也沒想到宋玉珠會出這等事。
祁瑜腦海中不禁想起小姑娘那張玉雪可愛的臉,那麼生動活潑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本應該活蹦亂跳的到處搗蛋,但是現在卻躺在床上人事不知……
祁瑜想到這些,竟然有些難受起來。
「這到底怎麼回事?」
宋玉洪道,「誰知道,據說是花園的鞦韆沒紮穩,恰好小玉珠在上面玩,就那麼巧,繩子斷了……臉也蹭破了,說不定還會留疤,我母親都要心疼死了,小玉珠可是我們全家的寶貝。」
那麼稚嫩的一張臉,若是留下了疤痕……
祁瑜看向莫少欺,莫少欺也有蠢蠢欲動之意,得到了祁瑜的眼神許可直接拍胸脯道,「破相麼?有我在,怎麼可能破相?」
宋玉洪知道莫少欺有幾分本事,今天來本來就是找祁瑜借個人,這次聽對方主動提及,說著就要把莫少欺帶走。
莫少欺還很不放心的留祁瑜一個人,可就在這時,屋子裡響起了微不可聞的貓叫聲。
三人都是一驚。
奇跡啊!
這青天白日的,小貓竟然醒了?

  ☆、第45章

宋玉珠醒來後聽見了祁瑜和宋玉洪的聲音,睜開眼睛,他們兩個果然就在自己面前。
她「喵嗚」了一聲,抬起頭,伸了一個懶腰。
然後,陡然發現一個事實。
光線很足?
她看看窗外,外面竟然沒有天黑?
現在是……白天?
她白天竟然也能回到自己的貓身上?
宋玉珠有些懵。
接下來,便見著莫少欺走過來,彎腰抱她起來,大臉湊近去看她,一人一貓對視了一瞬,莫少欺「噗嗤」笑出聲來,一邊抱她在懷裡一邊和祁瑜宋玉洪開玩笑,「我家珠珠白天不睡覺,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啊!」
「珠珠?」宋玉洪怪異的看了小貓兒一眼,總覺得有哪裡異樣,但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兒。
祁瑜心繫昏迷著的宋玉珠,便對莫少欺道,「事不宜遲,你跟著玉洪去懷遠侯府看看,興許能出上什麼力。」
「好勒!」莫少欺轉過臉對宋玉洪道,「放心,我有我師父祖傳秘方,玉珠姑娘是不會破相的。」
宋玉珠尖尖的耳朵立起來,總算聽懂大家是在談論她了。
是的啊,她從鞦韆上摔下來了,很疼很疼,好像疼暈過去了,再一醒來就變成貓了。
她聽說世間有精怪修煉千萬年變成人的傳說,此時莫名其妙回到貓身的她,竟然有一種被打回原形的鬱悶。
說好的白天做人呢……現在是什麼意思嘛……
不會是她人身的*死亡了,所以再也回不去了,以後只能做一隻貓吧?
宋玉珠想起來就覺得很恐慌,她一害怕就需要人來摸頭安慰,於是小腦袋便在莫少欺胸前蹭啊蹭的,偏偏莫少欺要和宋玉洪走了,所以這便要把她放下,宋玉珠賴在莫少欺懷裡不肯走,小爪子半空中胡亂飛舞著,可莫少欺只當是小貓兒捨不得他,得意洋洋的,卻還是把宋玉珠放在了桌子上,拍拍她的頭,「好好看家啊!」
祁瑜也覺得很新鮮,畢竟東籬養的這貓兒只會在夜間醒來,這大白天的,能看見小貓咪如此生龍活虎的臥在自己眼前,實在是不容易,而小貓戀戀不捨的目送莫少欺和宋玉洪離去,便把視線專注的對向了自己。
小貓兒雖然身子大了一圈,然而那股嬌憨卻一點沒變,可愛中有一股傻氣,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一種賣乖的意味。
祁瑜走過去,摸了摸小貓咪的頭。
他想起了東籬。
東籬走後,他也派人去找過,可是這小子就如人間蒸發了一樣。
不是不明白這小子的好,否則也不會將那麼一個魯莽的小子留在身邊,不和這小子解釋清楚是因為這小子心直口快,很多話說得直白反而會適得其反,本想留下莫少欺提點著東籬,可誰也沒想到他會走了極端,莫少欺的出現反而更刺激他那顆立功奪寵的心,這也是祁瑜萬萬沒有想到的。
正愣神間,手指頭忽然感到一片濕意,祁瑜一看,發現小傢伙正在伸小舌頭舔他。
那麼賣力討好他的樣子,即使是動物,也讓人感動。
祁瑜歎了口氣,終於把小貓咪抱了起來。
宋玉珠從來沒想過祁瑜會願意抱她,她至今還記得自己上一次求抱抱還是半年多前的事情,那個時候,祁瑜是多麼冷漠的掃了她一眼啊。
所以,當她被祁瑜溫柔的抱在懷裡的時候,她感覺時間都靜止住了。
主人懷裡的藥香味縈繞鼻尖,就像是攝魂奪魄的迷迭香,讓人頭暈目眩,本來就不太靈光的大腦這下子更加遲鈍了,她全然忘了自己在做什麼,四肢和尾巴全然不受思想的控制,只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
以前聽趙老先生提過「獸性大發」這個詞語,宋玉珠還心裡還頗為不服氣,因為她總覺得趙老先生把人和獸分的很清楚,彷彿人就是高級的,獸就是低端的。
可是在這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人和獸的區別……
祁瑜還是第一次認真的抱小動物,就像抱小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生怕把這小貓摔著,然而,他抱著抱著就發現不對勁兒了。
這個小貓起初在他懷裡安安分分的躺著,就像個乖巧的嬰兒一樣討人憐愛,然而沒過多久,小貓兒就像得了多動症似的,在他懷裡一直亂蹭。
而蹭著蹭著,祁瑜發現,這小貓兒尾巴漸漸上翹起來,貓屁股卻在他胳膊上……
祁瑜:…………
莫少欺回來的時候,聞見了屋子裡有股怪異的味道。
「少爺,這什麼味兒啊?」

  ☆、第46章

「少爺!這什麼味兒啊!」莫少欺一邊問,一邊探尋那味道的來源,結果發現味道來自屋子的角落。
角落有一件衣裳,皺巴巴的丟在那裡,莫少欺一眼就認出了這是祁瑜今早穿的那件,再看祁瑜,果然是換了一件衣裳。
他走過去,彎腰把衣服撿起來,放在鼻尖聞了聞,眉毛登時簇起來:怎麼這麼騷氣呢?
他腦子裡浮現了很多念頭,以他從醫多年的經驗來辨別這個味道,這絕對是尿騷味兒!
他古怪的看了祁瑜一眼,後者面色鐵青,以一個分外板正的姿勢坐著,看起來還有那麼幾分尷尬。
莫少欺一瞬間甚至產生了奇怪的聯想:難道少爺失禁了麼……
但一聲貓叫徹底把他從不切實際的聯想中拉回現實。
宋玉珠躲在桌子底下,又是羞又是難受。
她身子很不舒服,總覺得身上癢癢的,尤其是屁股,癢的她特別的煩躁,她自己舔遍了全身,這種不安和煩躁的情緒還是難以化解。
她的目光落在多寶格上,多寶格上擺放著很多漂亮的花瓶,她好想跳過去把它們一一踢倒,這種破壞欲得不到發洩,讓宋玉珠憋的更加難受。
她好想有個人來抱抱她摸摸她,所以一直可憐巴巴的望著主人,奈何主人生她的氣了,因為她一個不小心把主人衣服弄髒了。
當時,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是忽然身子很癢,所以就用屁股蹭蹭主人的衣服,越蹭越舒服,舒服的她非常自然就……尿了……
一失禁成千古恨,主人當時氣的渾身發抖,一下子就把它扔在地上,她走過去蹭主人的腳,主人更生氣了,看她的眼神冰冷的毫無溫度。
之後,她就不敢再靠近主人了。她只好躲在桌子底下,靜靜的看著主人換衣服、洗手……
她也知道自己丟人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啊,主人會不會以後都不理她了?
她以前也尿過床,每次王氏都會罵她一頓,但是罵過之後就好了,主人肯定不會像王氏那麼小心眼,所以……等一會兒,等到主人把這事忘了,就沒事了。
可是!莫少欺為什麼要拿起那件衣服,那不是又提醒主人自己做了什麼醜事麼!
「喵嗚~」宋玉珠惡狠狠的對莫少欺叫喚。
不許再聞了!
莫少欺這才明白,原來這味兒是貓尿。
宋玉珠一生氣,又沒忍住,又瀝瀝拉拉尿了幾滴。
她轉過頭,嚇壞了,她現在怎麼控制不住自己了呢?
莫少欺走到桌前,蹲下來,伸手去夠宋玉珠,揪著宋玉珠的脖子,仔細的研究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似的問祁瑜:「少爺,珠珠不會是……發情了吧?」
春天雖然是萬物□□的季節,然而在慈壽寺這樣遠離塵世喧囂的地方,人還是能做到清心寡慾的,但是貓就不行了。
發了情的珠珠走到哪裡尿到哪裡,有時候是尿在地上,上了桌子則尿在桌子上,每次尿完還是一副無辜的表情,黑珍珠般的圓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你,張著小嘴巴,臉上明晃晃寫著:無知者無罪,搞得莫少欺和祁瑜都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莫少欺想了個辦法,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大水缸,把珠珠往水缸裡一扔,也算是一種隔絕,這樣珠珠就不能隨便尿尿了。
「養個貓太麻煩了,它是尿精麼!」莫少欺正在擦珠珠之前亂尿的傑作,一邊擦一邊幽怨的看著祁瑜,「少爺,我是你的大夫,可我感覺,我現在還不如你的奴隸,我不但要伺候你,還得伺候你的貓!」
祁瑜天生愛乾淨,自從珠珠發情以來,他的屋子就瀰漫著一股難以忍受的貓騷味,他以前同意東籬養貓時也沒考慮過那麼多,只是想著這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既然東籬喜歡,那養著就是了,可是他現在漸漸意識到,養寵物也意味著一種責任。
他歎口氣,為接下來的十天發愁。
莫少欺道,「我現在特別懷念它白天睡覺的日子,說來也邪門了,以前大白天怎麼也叫不醒它,怎麼現在怎麼也沒辦法把它弄睡著了?」
這不光是莫少欺的困惑,也是宋玉珠的困惑。
說實在的,她也不喜歡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她好不容易開始好好做人,漸漸收斂自己的脾氣,可是這次發情讓她徹底明白,她骨子裡還是有不可磨滅的獸性。
宋玉珠很難過,有一種所有努力付之東流的挫敗感。
以前,她是白天做人,晚上做貓。
現在,她是白天是貓,晚上還是貓。
她想回到自己的人身上,可是她回不去了,她仔細回憶著發生了什麼,最後得出了一個不好的結論:她可能是摔死了。
嗚嗚嗚,聽說過各種死法,還沒聽說過蕩鞦韆摔死的呢!
宋玉珠想到以後要永遠做一隻貓,她就忍不住哭起來。
再也沒有像宋輝那樣寵愛自己的父親了,宋輝一見到她就會抱她,更小的時候,宋輝還會讓她騎在脖子上,帶她去看花燈,帶她吹糖人……
也再也沒有像王氏那樣的母親了,那樣直接又凶狠的罵她,一罵就是一晚上,雖然很可怕,但是她已經被罵習慣了,如果以後沒人再罵她,她會皮癢的!
還有總是儒雅鎮定的大哥……總是花樣百出的二哥……會做好吃點心的大嫂……翻她白眼的玉彤……
她的親人們……可能永遠的要離開她了……
發情的貓兒叫起來就像是小孩子哭泣一樣,尤其是漆黑的深夜,這樣的叫聲令人不寒而慄,莫說是祁瑜,就連莫少欺也受不了了。
他爬起來喝了杯水,發現祁瑜也沒睡著。
「少爺,明天咱們就啟程了,從金陵到天泉山莊,就算走水路,也有十天的路程,到時候顛簸勞碌的更睡不好。」他頓了頓,「咱們真把珠珠也帶過去?」
他主要還是擔心祁瑜的身體,畢竟自從珠珠發情以來,祁瑜也沒睡個安穩覺,養這種東西還是要牽扯人的精力,莫少欺認為,珠珠的存在對祁瑜來說也不是件好事。
祁瑜好半天沒說話,他不是有那種興致和耐心的人,但是養貓的這段時間,他好像已經習慣了珠珠的存在。
那小傢伙還是不讓人討厭的,很多時候,看那蠢貨犯傻,還會給他帶來不少樂趣,甚至還會讓他生出作畫的靈感。
當然,最最重要的還是,這貓兒是東籬留下的。
可是,莫少欺所言也不無道理,珠珠除了可以帶來樂趣,還可以帶來麻煩。
第二天一大早,宋玉珠就看見一群人搬上搬下的,她猛地意識到這就是主人啟程去南方休養的日子啊!
她窩在水缸裡,聽見一個熟悉的女聲。
「瑜兒,到了那邊好好養身子。」長公主含淚送別,千叮萬囑莫少欺,「本宮可把瑜兒托付給你了,可別讓他累著,他若是再像以前那般任性妄為不顧及自己的身子,出了什麼事,本宮惟你是問。」
又讓十多個下人站在祁瑜眼前,「山莊的下人懶散成性,本宮可不放心讓他們伺候你,這是從府上挑的幾個下人,這就跟著你一起住到山莊,有自己人在,本宮也心安。」
伺候自己這麼一個病秧子能有什麼出息?祁瑜深知,眼前這十來人八成是在府上被排擠的,他掃了一眼跟前這十來號人,一半是看起來忠厚老實的小廝,一半是年輕溫婉的女子,不過,這裡面倒是有個例外。
祁瑜發現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金蟾能感覺到祁瑜多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惶恐不安起來,生怕祁瑜不要她、把她趕走,所以兩條腿都有些打顫。
好在祁瑜最後並沒有說什麼,又和長公主討論起別的事情,金蟾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瑜兒,你可還記得懷遠侯府家的那個小姑娘?」長公主惋惜的搖搖頭,「聽說是摔壞了腦袋,一口氣還在,就是醒不過來,真是可惜了。」
「什麼?」祁瑜頗為詫異,因為莫少欺之前也去懷遠侯府瞧過宋玉珠,聽莫少欺說,宋玉珠並沒有什麼大礙,怎麼現在竟然醒不過來了?
長公主道,「本宮也是聽說的,都不知道看了多少個太醫,查不出什麼毛病,就是治不好,家裡人都急壞了。那小姑娘也算討人喜歡,本宮還想著有機會把她帶在身邊養著……」長公主胎胎得男,一直想要個女兒,難得宋玉珠投她的眼緣,她還想好好教導宋玉珠,說不定將來還能做她的兒媳婦。
祁瑜腦子裡浮現的是小姑娘生動的臉,這才幾個月不見,怎麼就出了這等慘事。
「我以後還能來麼?」他還記得小玉珠曾經這樣問過他。
不知為何,祁瑜心情竟然有些沉重了。
而宋玉珠聽見了長公主和祁瑜的對話,更是堅信不疑的認為自己的人身已經摔死了。
她傷心欲絕,在封閉的水缸裡打滾發狂,外面漸漸沒了動靜,好像一群人已經浩浩蕩蕩的離開了。
主人也走了,不要她了,留她一隻貓孤零零的在這裡……
他果然沒有帶她一起走,他一定還在生她的氣,因為她控制不住自己亂尿尿,所以主人就把她丟了……
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爹娘、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好吃的點心……
連主人都沒有了……
她一直想真真正正的做一個人,以後沒機會了。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一隻討人喜歡的貓,現在看來……
好像……也並不是。
第一卷完

  ☆、第47章

宋玉珠哭累了也叫累了,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的曬太陽,湛藍的天空飄著幾朵雲,白花花軟綿綿的,就像是棉花糖一樣。宋玉珠肚子餓了,四隻小爪子蜷縮著,吐著小舌頭,腦子裡空空蕩蕩的,未來茫然毫無方向,乾脆不如睡死算了。
她正打算閉上眼睛,視線裡卻忽然出現一張好看的臉。
主人……
「喵嗚……」一定是她餓暈了,都產生了幻覺。
祁瑜在長公主的目送下上了馬車,馬車行的異常緩慢,過了好半天,也沒走出幾里路,祁瑜估計著長公主離開了,這才叫停馬車往回返。
他得把珠珠也帶走,但是長公主若是知道他決定養貓,鐵定要嘮叨一番,所以他乾脆瞞著長公主,事後折返再去接珠珠。他回去的時候,珠珠正呆呆的望著天,那小模樣就像是不想活了一樣,他給莫少欺使了個眼色,莫少欺只好跳進大水缸裡,把珠珠抱起來。
渾身僵硬的珠珠忽然間回過神來,眼珠轉了轉,爪子也動了動。
咦?
不是夢?
她一下子來了精神,抬起頭扭扭脖子。
「喵嗚!」她朝祁瑜伸出爪子,祁瑜順勢接住了她,把她像小孩子一樣抱在懷裡。
莫少欺好氣又好笑,酸酸的對祁瑜道,「明明是我平時伺候它吃伺候它喝,可它怎麼就愛黏著少爺你呢?」
宋玉珠鼻尖是主人熟悉的藥香,她瞬時感動的想哭,小爪子摟著祁瑜的脖子,直想對祁瑜表白,奈何此時的她說不出話,只能用舌頭去舔祁瑜的下巴來表達她的激動,她一邊舔,祁瑜一邊躲,最後還是被她偷襲得手,下巴沾上它的口水,濕漉漉的,有些癢。
但是……祁瑜卻並不覺得討厭了。
反而還覺得有些舒服。
他想,其實,以後的日子裡,有個願意為自己患得患失的伴兒,似乎也不錯。
雖然對方不是人。
而莫少欺眼睜睜看著祁瑜把小貓的腦袋按在懷裡,嘴角竟然不自覺的勾起來。
這個祁二少爺,和初見時不一樣了。
天泉山莊是一處絕佳的休養之地,它建在山上,空氣清新,又有天然溫泉,是絕佳的療養之所,莫說是珠珠成功的在這七年裡從一隻小貓兒長成了一隻肥貓兒,就連祁瑜也完成了一個少年到一個青年的蛻變。
這一年夏天,金蟾在莫少欺的指導下煮了酸梅汁,莫少欺嘗了一口登時讚歎不絕,「金蟾姑姑有一雙化腐朽為神奇的手,同樣的配方,可經你手的酸梅湯就是比我自己煮的好喝!」
雖然相處了這麼多年,金蟾已經很瞭解莫少欺這嘴上沒把門的個性,但是常常被他這麼直接的誇獎,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淨胡說,我還要做飯,你先把酸梅湯給少爺端過去吧。」
莫少欺問道,「有冰塊麼,天怪熱的,放些冰塊解解暑。」
金蟾猶豫了,「少爺能喝冰的麼?」
「沒事。」莫少欺自信的說,「少爺近來身體不錯,偶爾吃一兩次冷食不礙事的。」
既然莫少欺都這麼說了,金蟾也就不再堅持,往祁瑜的碗裡加了幾勺碎冰,吩咐莫少欺趕緊給祁瑜送過去。
莫少欺道了聲「好勒!」便提著罐子往涼亭那邊去,如果他算得沒錯,祁瑜這時候應該在涼亭那邊避暑才對。
他在彎彎曲曲的青石小路走著,忽然看見假山那邊閃過一個人影,似乎是有意躲著他,他快走了兩步,把假山背後那小姑娘揪出來,「還跑?說,是不是躲在這偷懶了?」
小姑娘叫墨菊,是當年長公主撥派給祁瑜一同下鄉的丫鬟之一,也是難得沒被祁瑜趕走的丫鬟。
當年和祁瑜同來的十多個僕人,丫鬟幾乎都被祁瑜趕走了,只要是被祁瑜發現有攀附心思的,祁瑜一概派人送回了金陵,能留下的都是些規規矩矩的傻丫頭們,做事不一定多利落,但是絕不會對祁瑜有什麼非分之想。
就比如眼前這個小丫頭墨菊,當年還是豆芽菜一樣的妹子,這幾年也發了福,身材圓潤起來,人也開始變懶了,只要祁瑜不在場,她便喜歡找個地方打盹。
墨菊雙手合十求莫少欺手下留情,莫少欺道,「你這懶丫頭,金蟾姑姑一大把年紀還在好好做事,你倒好,成日不思進取,你這樣以後怎麼嫁人。」
墨菊笑嘻嘻道,「嫁不出去,那少欺哥哥就收了我唄。」
莫少欺撇撇嘴,這丫頭雖然是個姑娘,說話卻比他還大膽,他翻了個白眼,不和她多計較,「還不去廚房幫幫金蟾姑姑?」
「行行,這就去。」她這就往廚房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囑咐莫少欺,「放我一馬,別和少爺說我的不是啊!」
莫少欺望著墨菊的背影暗自發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竟然成了祁瑜的心腹,取代了東籬的位置。
曾經想的是浪跡天涯,但是現實總是事與願違,這麼多年,他的初衷從來沒有改變過,而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完成了第一步。
他歎了口氣,轉過身往涼亭的方向走去。
一輪紅日高掛天際,神州大地都被這熾熱的陽光炙烤著,宋玉珠在地上趴久了,熱的有些難以忍受,便懶洋洋的挪了挪屁股,又趴了一會兒,又覺得熱的心浮氣躁。
她怕熱,除了春天最討厭夏天,這幾天真是一年當中最熱的時節,她整天暈暈乎乎的,連東西也吃不下去。
可是不吃東西肚子又餓,所以只好直勾勾的看著主人。
之前聽莫少欺和主人討論過「秀色可餐」這個成語,她覺得,這四個字用在主人身上再合適不過,她眼中的主人不論何時都是風度翩翩,不論什麼時候都是鎮定溫和,每當她無聊的時候就盯著主人瞧,看著看著,日復一日,她就變成了大白貓。她舔舔身子,有些想洗澡,也不知道莫少欺哪裡去了,她都熱成了這樣也不給她沖沖涼。
沒辦法,她只好站起來,四處走了走,最後走到祁瑜腳邊停下來,用尾巴輕輕拍了拍祁瑜,祁瑜萬般無奈,看了眼她,給她倒了杯水,送到她面前。
宋玉珠理所當然的埋頭喝了,喝完一杯仰起臉,對著祁瑜打了個哈欠。
祁瑜蹲下身子拿起了杯子,又給宋玉珠倒了一杯水,宋玉珠的尾巴垂下來,表示她滿意了。
祁瑜看著這貓兒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他生來就是伺候它的。
祁瑜算是明白了,不管是人還是動物,骨子裡都是恃寵而驕的,你給它三分好顏色,它定然會尾巴翹到天上去。
曾經那個只會搖尾乞憐的小貓兒在他的照料下已經成了一隻又懶又饞的大肥貓,每天除了吃就是趴在地上打滾。
真不知道,他當初為什麼會決定養它。
他祁瑜這輩子只有被人伺候的時候,何曾伺候過別人?哦不……那還不是人,是一隻貓。
忽然間,小貓的長尾巴又拍了拍他。
又怎麼了?
祁瑜低頭,小貓慢悠悠的站起來,雙爪合十,對它拜了拜。
祁瑜彎下腰,把宋玉珠抱在懷裡。
宋玉珠舒服的倒著,慢慢閉上眼,終於有了點睏意。
莫少欺端著酸梅湯過來,看見祁瑜又抱著珠珠,忍不住嘲笑,「少爺,我感覺,咱們這不是養貓,咱們這是請了個祖宗。」
祁瑜覺得莫少欺說的在理,也忍不住笑了,在山莊休養的這幾年,他遠離喧囂,除了醉心書畫,也沒有其他的正經事做。莫少欺為祁瑜倒了一碗酸梅湯,問祁瑜,「少爺,給你加了些碎冰,解暑的,你如今的身體狀況,喝些冷飲還是沒有妨礙的。」
可誰知道他話音剛落,祁瑜懷裡的宋玉珠便睜開眼睛,一下子立起腦袋瞪著莫少欺,似乎是對他的話很不認同。
就在下一秒,宋玉珠敏捷的跳到了桌子上,大爪子一揮,把裝著冰塊的小碗掀翻在地。
莫少欺驚呆了,這小貓是聽懂了他們的話,不讓少爺吃冰的嗎?
宋玉珠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她家主人的身子要緊,別人不在意,她可是上心的很呢!
堅決不能讓主人吃涼的,如果沒人吃,那就……她來吃好了。
於是,宋玉珠大張旗鼓的把莫少欺為祁瑜倒的那碗酸梅汁咕嘟咕嘟也喝了。
莫少欺目瞪口呆,一個勁兒的搖頭,喃喃道,「太張狂了……這小傢伙實在是太張狂了……」
為了懲罰宋玉珠,莫少欺故意不給宋玉珠午飯吃。
中午用膳時,莫少欺把宋玉珠關在門外,沒過一會兒就聽見宋玉珠在外面撓門的聲音。
這聲音實在不悅耳,祁瑜皺了皺眉頭,莫少欺嫌煩,只好又把門打開了。
宋玉珠聞著香味,一下子就跳到了祁瑜的膝蓋上,然後伸長了脖子想看看今天的飯菜是什麼。
金蟾用圍裙擦擦手,走過來要把宋玉珠抱走,這小傢伙被少爺寵的太過分了,吃飯都要上桌了,再不好好管管,一桌子菜都要被糟蹋了。
宋玉珠戀戀不捨的離開了祁瑜的大腿,內心對金蟾無比的怨念。
我就看看……我又不吃……
哎……還是做人好,想吃什麼吃什麼,自從做了一隻純粹的貓,她感覺很久沒光明正大的吃好的了。

  ☆、第48章

祁瑜對宋玉珠還是不錯的,雖然也沒拿她當人類一樣照顧,但每次用膳的時候,只要她看中了什麼吃食且抱著祁瑜的大腿不吃到不罷休,祁瑜通常都會餵她兩口,這次也不例外,祁瑜夾了一筷子青筍餵給宋玉珠,宋玉珠舔了舔。
唔……不是想像中的味道。
於是,宋玉珠嫌棄的把臉扭過去。
莫少欺在一旁擼袖子,「這小傢伙還挺有脾氣的!」
祁瑜笑了笑,沒有多做計較,不一會兒,有小廝前來交給祁瑜幾封信,祁瑜放下筷子,開始讀信。
他一邊看,莫少欺一邊問,「怎麼這麼多封?」
「有一封是國公府寄過來的家書,有一封是老王送來的,還有一封是……」祁瑜已經飛快的看完了信上的內容,「是宋玉洪寫的。」
祁瑜本就朋友不多,離開了金陵城,來到天泉山莊隱居休養,更是像個透明人一樣淡出了紙醉金迷的圈子,平日裡有來往的也就幾人而已,除了長公主每月必寄家書、老王隔三差五會向祁瑜報備霄雲樓的情況,再有就是宋玉洪、祁□一年有那麼一兩次的來信。
「宋兄說了,他不日打算南下遊玩,可能會路經此地,很可能會過來坐坐。」祁瑜看了看信中最後標注的日子是上個月中,因為信使有一定的延遲,所以算算日子,宋玉洪這兩日就要到了。
其實前幾年,宋玉洪幾乎每年都要來看祁瑜一次,他本就是個浪蕩子,又一直耗著沒成家,活脫脫一匹拴不住的野馬,一年到頭要出門好幾次,騎著一匹馬,獨自一個人,聽過吳儂軟語,也見過落日長虹,感受過千里冰封,也體會過烈日當頭,但是這兩年,家中父母也漸漸老去,他總算知道要承歡膝下,雖然心還在外頭,可是已經開始學會克制。
等到這一次,祁瑜和莫少欺再見到宋玉洪時,更發現對方產生了驚人的變化。
這變化除了身形、長相與輪廓,更多的是身上的沉穩之氣。
宋玉洪和祁瑜年歲相當,兩人今年都是二十又二,這若是生在平常人家,還是個血氣方剛不知輕重的少年兒郎,可對於他們這樣的世家公子來說,總還是要有一副貴族的樣子。
宋玉洪一身錦衣玉帶的裝束,腰間配著一把月白色的寶劍,上面掛著精緻的玉珮,讓這公子看起來英氣中又不失貴氣,宋玉珠幾乎看傻了眼,這還是那個當初欺負她的說話沒一次算數的二哥哥麼?
記憶中的親人彷彿已經消失了很久很久,宋玉珠這麼多年一直在刻意遺忘他們,因為怕以後再也見不到,見不到會不捨,不捨就會傷心,她盡力忘記他們,但是卻在二哥哥站在自己面前時,差點沒忍住內心的激動而撲上去。
宋玉洪一進門就看見有隻貓朝著自己搖尾巴,他瞥了那小貓一眼,逕直朝祁瑜走過去,一番客氣後,宋玉洪道,「這貓你還養著呢?」
祁瑜道,「山中生活簡單無聊,總需要找些樂趣。」
「說的也是。」他又對祁瑜道,「我這次帶來兩罈好酒,晚上歇在你這裡,咱們來個至死方休。」
他這次看起來像是有事而來,祁瑜道,「怎麼?令堂又替你相看了哪家姑娘?」
一提到這事,宋玉洪面上變露出幾分不自然的神色,祁瑜當即瞭然,禁不住諷刺了兩句,「宋兄素日裡灑脫不羈,卻沒想到在感情上如此畏縮,你這般逃避,倒是白白傷了令堂的心了。」
祁瑜一語中的,更讓宋玉洪不好意思,說到「令堂」,宋玉洪已是滿心愧疚。
祁瑜所料不錯,宋玉洪這次表面是以周遊為名,實際上是為了躲避和薛氏女瓔珞的婚事。
薛家原籍江西南昌,瓔珞的祖父曾任過金陵知府,所以瓔珞自小在金陵長大,後來分了家,瓔珞的父親因著見慣了江南的草長鶯飛,所以也不願意回那匪寇集聚之地,便想留在金陵城,但苦於薛門清貧,最後不得不舉家返回原籍。
然而,卻在最後的關鍵時刻,瓔珞的母親結識了王氏,王氏這些年為了宋玉珠的事容顏憔悴,見著瓔珞長相肖似自己的小女兒,不免對瓔珞多看了幾眼,而瓔珞也甚會賣乖,倒是頗有宋玉珠小時候的幾分靈氣,王氏牽動情思,終於下定決心促成這樁婚事。
懷遠侯府這些年一直都是蒸蒸日上,宋輝在聖上眼裡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雖然和懷遠侯府結親不一定能讓薛氏永遠留在金陵,但能有如此如日中天的親家,薛氏哪有不願意的道理?
就這麼,這樁親事兩家一拍即合,但唯獨一個人不願意。
宋玉洪堅決反對,甚至不惜出口頂撞王氏,如今的王氏哪裡還有當年的氣勢,被宋玉洪揶揄幾句就敗下陣來,宋玉洪摔門離去,離開後冷靜下來才意識到自己過分了。
明月高掛天際,宋玉洪和祁瑜坐在涼亭中,伴著清風,宋玉洪痛飲三大杯,祁瑜無奈歎息,勉強的也喝了一杯酒。
祁瑜身子不好,然而宋玉洪帶來的是烈酒。
宋玉洪本意也不是非要祁瑜陪他喝酒,僅僅是想找個人說說話罷了,如今的祁瑜那般愛惜身子,哪裡會陪他瞎胡鬧,可是當宋玉洪見著祁瑜皺著眉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時,宋玉洪一時感慨不已,「木頭臉,你夠意思!」
因為祁瑜總是面無表情的,宋玉洪便常常戲稱他為「木頭臉」,每當他這樣說時,祁瑜的臉色就更臭了,但這次念在宋玉洪心情不好,祁瑜也懶得和他計較,僅僅是哼了一聲。
宋玉洪已是醉意朦朧,「我也知道,我對不住我母親,她看著風光,心裡挺苦的。」酒乃穿腸□□,同時也讓人肝腸寸斷,宋玉洪一邊覺得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一邊又覺得自己這些年混混沌沌的腦子從來沒這麼清醒過。
他說著說著,紅了眼眶。
「這麼多年,我們家玉珠一直是我母親的心病。」
玉珠……提起這個名字,祁瑜的神色也凝重起來。
「別看我母親以前動不動就罵玉珠,我也總欺負我這小妹妹,可是你不知道,我母親多疼玉珠,我又有多疼玉珠。」宋玉洪吸了吸鼻子,「我也想讓玉珠醒過來,就算她永遠那麼調皮搗蛋,我也願意寵著她,可我就是不明白,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她明明沒有死,怎麼就是醒不過來?」
祁瑜沉默著。
雖然距離上一次見到玉珠小姑娘還是七年前,可是卻不知怎的,過了好些年,小姑娘的音容笑貌從未在記憶裡褪色,那麼活潑頑劣的小姑娘、那麼肆意天真的小姑娘,他很難想像她安安分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樣子。
「大夫怎麼說?」
宋玉洪苦笑著說,「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都說玉珠的身子沒有大礙,可是……呵,誰知道是為什麼。」
任誰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鮮活的生命像是被凝固了一樣,凍住了小玉珠的人,卻也凍住了王氏等疼愛玉珠的家人的心。
「我母親每天都去看玉珠,我母親,個性那麼剛強的女人,為了玉珠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我知道,玉珠是她的心結,所以,她看到瓔珞那張臉,難免會放不下。」宋玉洪又灌了一口酒,「可是,我母親有放不下的東西,我也有啊!」

  ☆、第49章

「她有放不下的東西,我也有啊!」
宋玉洪說出這話時,聲音帶了哭腔。
祁瑜還從未見過宋玉洪如此失態,恰好在這個時候,小貓兒出現在了他的腳下,伸出爪子撓了撓他的衣服。
他看著小貓兒清澈的眼睛,好像能讀懂它在說什麼一樣。
「宋兄……」
只是祁瑜剛開口,宋玉洪竟然低下了頭,伸手捂著臉,肩膀抖動著,眼淚從指縫間溢出來。
宋玉珠看著宋玉洪這副樣子,心裡難受極了,她印象中的二哥一向是玩世不恭、向來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裡的,他會憤怒、會發脾氣、會反唇相譏,可是她沒想到,他還會哭。
她想安慰宋玉洪,可是她開不了口,只好寄托希望於主人,然而……
主人似乎並不擅長安慰別人的。
宋玉洪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滿臉通紅地抬頭,「祁兄,你知道求而不得的感覺麼?」
祁瑜怔了怔,宋玉洪自嘲的笑了笑,「你哪裡懂,你又沒動過真感情,不像我,我傻。」
「男兒志在四方、志在家國天下,又豈能拘泥於兒女私情。」祁瑜理所當然的對宋玉洪說,只是剛說完這句話,他卻能感覺到腳下的貓兒仰著頭,呆呆的注視著他。
宋玉洪舉著一根筷子,一邊敲酒杯一邊道,「我就知道你不懂,從我認識你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是個木頭人。」祁瑜的冷漠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也許是常年久病纏身,所以才讓他對萬事萬物都抱著無所謂的態度,在肆意張揚的宋玉洪眼裡,祁瑜一直是一個沒有情緒的人,「幸好你沒有喜歡的姑娘,被你這樣的人喜歡,肯定也不是件好事。」
祁瑜聽了這話,反而笑了笑,「是啊,幸好我沒有喜歡的姑娘。」
宋玉洪也意識到,對祁瑜這等從不關心風月的男人講述兒女私情的痛苦就好比對牛彈琴,他也不再糾結這個話題,只是又悶悶的喝了幾口酒,把自己徹底灌的人事不知,最後一邊大吵大鬧胡言亂語,一邊被扛回了客房。
莫少欺埋怨祁瑜,「少爺,你怎麼不攔著他,讓他喝這麼多?」
祁瑜也喝了幾杯酒,現在頭脹的厲害,一直在揉太陽穴,聽莫少欺這麼問他,他淡淡的呷了一口茶,「他要喝,攔著有用?」
莫少欺倍感無語,「是啊是啊,最後熬夜煮醒酒湯的人還不是我!」他發牢騷說,「我明明是大夫、是醫者!現在都快被你使喚成廚子了!」
祁瑜只是笑,莫少欺見了更生氣,「你早些睡,那個』祖宗』交給我伺候!」
莫少欺說完轉身就走了,祁瑜打算上床就寢,正要熄燈時,發現小貓兒臥在離他很遠的地方。
他對小貓兒招手,「珠珠,過來。」
每次他喊小貓兒名字的時候,心裡都會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在想,當初根本不應該給小貓兒起個這樣的名字,和懷遠侯府的那個玉珠姑娘太像,明明是並不熟稔的兩個人,卻因為一隻貓,讓他一直想起她、惦記她。
算算年紀,小姑娘今年應該也十四五歲了,不知道還是不是當年小豆丁的模樣,他想著,竟然隱隱期待著他們再次會面。
當年,小姑娘對他說,期待著有一天能和他重逢。
他只當作個笑話,畢竟對自己並沒有信心,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活過二十歲。
命運無時無刻不存在變數,他的身體有所好轉,可是她卻躺在床上像個活死人……
想到這裡,祁瑜有種說不出的唏噓,再一抬頭,卻看見小貓兒還遠遠的站著,傻傻看著他。
這蠢貓兒,祁瑜又招手,讓它過來。
它沒有動,低下頭,別開了目光。
這倒讓祁瑜很新鮮,往常這貓兒巴不得天天抱著自己的脖子粘著自己,他常常在懷疑自己養的是不是一條狗,怎的這麼粘人?可是今天這是怎麼了,小貓兒站在原地不動,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
看起來是不高興了。
祁瑜還很少看見小貓兒這副樣子,所以還以為是小貓兒生病了。
他穿上鞋子,往小貓兒的方向走過去。
宋玉珠見祁瑜過來了,往後退了兩步,但是祁瑜還是握住了她的爪子把她抱了起來。
被祁瑜緊緊抱在懷裡,又能聞到祁瑜懷裡的藥草香,宋玉珠是很喜歡這感覺的。
可是……
她的頭被祁瑜溫柔的撫摸著,腦子裡卻一直在迴盪著一句話:
「你哪裡動過真感情?」
「是啊,我沒有喜歡的人。」
這兩句話有什麼不對麼?
宋玉珠不知道,她只知道聽到這兩句話,她心裡有種很難過的感覺,好像一盆冷水朝她潑過來,可是,她卻怎麼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奇怪的感覺。
主人是始作俑者,所以她生主人的氣了。
可是,她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生主人的氣啊!
今晚發生了很多事,她見到了她的二哥哥,還聽說了自己的人身的動態。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人身已經死了,但是卻沒想到,自己的人身一直還活著,還完好的存在著,她還是有機會重新做人的,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到人身去。
她想去看看自己的人身,也許當她的靈魂離人身更近一些的時候,她就能回到人類的身體裡了。
可是……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主人,燭光下毫無瑕疵的皮膚,深邃的總是讓人琢磨不透的眼睛,還有長長的睫毛……
宋玉珠癡癡的看著,她還是捨不得,捨不得陪伴了這麼多年的主人。
祁瑜能感知到小貓兒不開心了,至於為什麼不開心,祁瑜再神通廣大也猜不出原因。
他只好做一些小貓兒喜歡的事,比如摸她的頭,替她撓癢癢,摸她的肚皮。
摸了好半天,小貓兒也沒什麼反應,正當他打算仔細看看小貓兒究竟怎麼了的時候,那貓兒卻忽然抱著他的脖子,怎麼都不鬆開,大腦袋來回的在他頸間蹭來蹭去,竟然讓祁瑜有些發癢。
祁瑜笑著拍小貓的屁股,「你這傢伙……」
小貓熱情的讓他無從招架,原來它不是不高興了,只是想甩賤了。
祁瑜抱著小貓上了床,小貓還在他頸間磨蹭,身子還伸出舌頭去舔他的鎖骨。
這就很尷尬了。
祁瑜把小貓放下,小貓還不甘心似的,還想撲上來。
祁瑜拉下臉,靜靜的看著小貓兒,每次他這副表情,就是在告訴小貓兒它做錯事了,而小貓兒也是分外聰明的,他每次這般,小貓兒竟然真的能看懂他的臉色。
小貓兒縮了縮脖子,乖乖的把吐出來的小舌頭收回去。
祁瑜掀開被子要睡了,小貓兒便跳下了床,安然待在腳踏子上。
祁瑜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她上來睡。
他是喜潔的,這貓兒從小就愛上他的床,起初他很反感,後來慢慢的也習慣了,現在竟然還會主動邀請,祁瑜發現,他可真是把這貓兒寵的無法無天了。
可誰知這一次,這貓兒沒有搖尾巴表示感激,反而把頭埋在身體裡。
它竟然還有如此自覺性睡在腳踏上?
看來是真鬧脾氣了。

  ☆、第50章

第二日,宋玉洪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過來,有個體型微胖的小丫頭端著臉盆探頭探腦的,恰好與他的目光相接,他一下子坐起來,揉了揉凌亂的頭髮,「進來吧!」
小丫頭這才笑瞇瞇的走進來,伺候宋玉洪漱口洗臉,宋玉洪連打了好幾個哈欠,總算徹底清醒,問那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頭幫著宋玉洪穿衣,「奴婢是墨菊,昨晚公子喝醉了酒,下半夜好幾次都從床上掉下來了呢!」墨菊一邊說一邊偷笑,這山莊就祁瑜一個主子,偏偏主子不喜被女子服侍,所以她平時倒是清閒得很,而且,主子向來自持,絕不會有酩酊大醉這樣失態的時刻,說墨菊沒見過世面也好,她還從來沒見過醉鬼的醜態呢,昨晚宋玉洪那副狼狽相可是讓她開了眼,心裡不知道笑話這宋玉洪多少次了,「為了伺候您,墨菊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合眼。」
喲,聽這小丫頭的口氣,還帶著幾分嘲笑,倒是一丁點也不怕他,宋玉洪從懷裡掏出二兩銀子扔給墨菊,「賞你的。」
墨菊樂呵呵的接了,她本就有些嬰兒肥,這麼一笑,臉頰的肉更是堆的老高,宋玉洪撇撇嘴,心道,這祁瑜身邊的丫頭怎麼都那麼醜,也難怪他不近女色,世間那麼多盤根條順的尤物,他偏偏愛用那些慘不忍睹的,呵呵,誰對著這樣的丫頭能起了色心。
墨菊如願以償的騙了點錢,見宋玉洪經過一番梳洗後又是意氣風發的模樣,他整整衣襟正要出門,墨菊這才不得不叫住他,「宋公子啊……」
宋玉洪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門檻,扭過臉,有些不耐煩,「怎麼了?」
墨菊眼珠一轉,「沒什麼,少爺他們在花廳等你呢,你快點去吧!」
「他們?除了祁瑜,還有誰?」這話他怎麼聽怎麼彆扭。
而在天泉山莊的花廳裡,祁瑜正坐上首,不住的揉著太陽穴,而莫少欺站在祁瑜身邊也分外尷尬。
花廳內只有女人時不時的抽噎聲。
「祁公子,我本無意打擾你的清閒,但君子要成人之美,你也不忍心壞我一樁大好姻緣對不對?」女人以手帕捂臉,見祁瑜不搭理她,又開始嚎啕起來,「我只是一介弱女子,若不是真心鍾意宋二郎,又怎會瞞著家裡諸般打聽、千里尋夫至此?我知道你心裡定笑我不知廉恥,但若不是情之所至,我……我豈會棄個人安危於不顧……」
祁瑜本就不擅長應付女子,更何況是這般潑辣難纏的,這輩子何曾見過?這女人也算是神通廣大,宋玉洪的一舉一動都盡在她掌握似的,昨天中午宋玉洪剛到天泉山莊,這女子今早便找上門來,吵吵嚷嚷要見宋玉洪,把話說個清楚,祁瑜只好說宋玉洪尚未起身,待他醒來時自會給她一個交待,誰知這女子不依不饒,哭哭啼啼的還當作是祁瑜從中阻攔,讓祁瑜窩火得很。
「薛姑娘,祁某無意參與你和宋二之間的恩怨,只是宋二是我的客人,他歇在我這裡,我便要按規矩辦事,哪能隨便讓人亂闖他的房間,你拿我這裡當什麼地方?」
莫少欺眼見著祁瑜動了氣,忙在其中調節氣氛,對那自稱薛瓔珞的女子道,「薛姑娘,真的沒騙你,已經派人去叫宋二公子了,他要是醒了,肯定會過來。」
薛瓔珞止住了哭聲,其實本來也沒有哭,都是演給那祁瑜看的,誰知這人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數全不管用,罷了罷了,她也無意再演下去,索性把手絹一丟,敞開了話說,「這都什麼時辰了?你說宋二郎沒有醒?你在騙誰呢?我看你不是派人去叫他,是派人叫他趕快跑了吧!」
祁瑜聽了這話,正式拉下了臉,站起身就要走,薛瓔珞哪裡肯依,下意識就追過去拉住祁瑜的袖子,正在這時,薛瓔珞卻忽然被什麼東西迎面一撲,一下子跌在了地上。
她「啊」的尖叫了一聲,右臉靠近耳根子的皮膚火辣辣的疼,她伸手一摸,竟然讓她摸到了血。
莫少欺更是嚇的瞪大了眼,只見小貓兒凶狠的對著倒在地上的薛瓔珞嚎叫,一聲又一聲,露出尖利的牙齒。
薛瓔珞完全沒想到會被一隻貓襲擊,她本就是有幾分功夫底子的,被小貓兒偷襲只是一時沒注意,這下子回過神來,怒從中起,從地上爬起來就朝小貓兒撲過去。
「住手——」
「住手——」
兩道男聲同時響起。
宋玉洪快步朝薛瓔珞走過來,面帶怒色,努力壓低著聲音,「你在這裡瞎鬧什麼!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
薛瓔珞雖然性子驕縱,膽子也大,但是這幾日為了追上宋玉洪顛簸勞碌,早上又被祁瑜為難,正在剛剛,連一隻死貓也敢欺負她,她受了傷被宋玉洪看見,後者非但不安慰她,還對她如此凶狠。
她有委屈沒地方說,轉過頭一看,那傷了她的貓兒此刻正躺在祁瑜懷裡,祁瑜修長的手指正溫柔的安撫著那貓兒,看起來,剛剛那聲「住手」不為別的,倒是怕她傷了那貓兒一樣。
薛瓔珞這下子徹底哭了,「哇」的一聲,如到了無人之處,放聲大哭,震的邊上花樹枝葉亂顫,她全然不顧形象,令在場諸人瞠目結舌。
宋玉珠貓在祁瑜懷裡,小腦袋往前伸了伸。
雖然昨天還在生主人的氣,但是今天看見女人要傷害主人,她還是義無反顧的衝了出去,可是現在看來,眼前的女人似乎並沒有她以為的那樣凶悍。
看她哭成那副模樣,宋玉珠竟然生出了一種愧疚之感,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似的,再看看女人的耳根子那裡也被自己撓出了紅印子,她好像……是不是太凶了?
其實,剛剛撲倒就好了,沒有真想撓傷人的……
如果蹦的力氣再小一些,不往她臉上撲而往她胸上撲,也許就不會……
她正想著,忽然間就感覺耳朵被摀住了。
祁瑜完全失去了周旋的興趣,冷冷的看了宋玉洪一眼。
宋玉洪也覺得難為情,祁瑜什麼脾氣他心裡最清楚,這個人喜歡清靜,不喜歡應付複雜的事物,他們兩個之所以能夠結交,大半因為他死皮賴臉的上趕著祁瑜,被薛瓔珞這麼一鬧,恐怕他一年都不敢再上門叨擾祁瑜了。
「祁兄……」
祁瑜完全沒有給宋玉洪解釋的機會,「二位來祁某清修之地上演這麼一出鬧劇,不知意欲何為?念在我和宋二相交一場,之前種種我可忽略不計,但二位已然是驚嚇了我的貓,那就恕我不能多留了。」他一隻手按在懷裡貓兒的腦袋上,恰好把貓兒的耳朵堵住。
宋玉洪尷尬不已,心知肚明祁瑜這次的逐客令不是開玩笑的,望著祁瑜轉身離開的背影,宋玉洪張了張嘴,卻看見莫少欺遞過來的眼色,只好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而薛瓔珞卻還不夠瞭解祁瑜,在祁瑜身後氣急敗壞的喊,「你的貓撓傷了我,就這麼算了麼?」
莫少欺一個勁兒的對薛瓔珞比劃噓聲的手勢,薛瓔珞卻根本不在意,最後還是宋玉洪抓著她的手臂把她往外拖。
莫少欺怕兩個人會打起來,忙跟過去。
薛瓔珞一邊掙扎一邊哭罵,「我連隻貓兒都不如,這是個什麼地方,還有沒有公道了……」
「你鬧夠了嗎!」宋玉洪大喝一聲,「你是女人,我不打你,你也別逼我!」
薛瓔珞捂著被貓撓腫的臉,「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我就這麼招你討厭?你可以對全天下的女人獻慇勤,唯獨對我橫眉冷目,我做錯了什麼?是我逼著兩家定親麼,我雖然心裡屬意你,但我從來沒有使過什麼手段,是侯夫人先有意的,我們薛家並沒有死皮賴臉巴結你家,你憑什麼瞧不起我?親事剛定下來你就離家出走,想過我該如何自處沒有?我長的像你妹妹,是我的錯麼?」
「夠了!」宋玉洪氣的青筋暴起,「不許你提我妹妹!」
薛瓔珞和宋玉洪雖然從相識那一日起就沒好好說過話,但薛瓔珞也沒見宋玉洪發過這麼大脾氣。
看來外界所傳不假,宋家的三小姐果然是不能提的忌諱。
莫少欺撓了撓後腦勺,咳嗽兩聲插嘴道,「二位都是有身份的人,雖說天泉山莊人不多,但這麼吵下去,被下人們聽到傳出去,終歸是不太好。」莫少欺勸宋玉洪,「薛姑娘千里迢迢隨你而來,這絕非尋常女子可以做到的,雖然行為魯莽衝動了些,但這份情義也讓少欺萬分羨慕,不管你受用不受用,薛姑娘終歸是女流之輩,你怎麼也要把她安全護送回家才是,出來也有幾天了吧?想必家裡人急壞了。」
宋玉洪哼了一聲別過臉,莫少欺又送給薛瓔珞一罐小藥瓶,「薛姑娘,我家貓兒護著我家少爺,別說是您,就連我平時拉扯少爺,它都會跟我急,失手傷了你,你也別往心裡去,這藥膏外用,塗個三天,保證不會留疤。」
宋玉洪深深出了口氣,這才仔細看了薛瓔珞一眼,發現後者的臉頰已經腫了起來。
真沒想到祁瑜那隻貓看起來乖乖弱弱的,發起狠來也不能小瞧,果然還是畜生本色,幸好有莫少欺的藥,否則真要留了什麼疤痕,薛瓔珞更要賴著他了。
「你放心,少欺的藥信得過,他的醫術能甩宮裡的太醫好幾條街,玉珠臉上的疤也是塗了他的藥……」他說到這停下來,搖了搖頭,轉過身對莫少欺作揖告辭。
莫少欺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追上去,叫住宋玉洪。
「宋二公子,少欺一直有一事不明,是……關於玉珠姑娘的!」
他不知道該不該揭開宋家人的傷疤。
但是他實在好奇的很,宋家的三姑娘這些年既然沒有醒過來,那又是怎麼活下來的。
這世上,究竟有誰可以做到這一點。
就連他也做不到的。

  ☆、第51章

祁瑜抱著小貓兒回了屋子,他把小貓兒放在床上,小貓兒便一反常態的趴下了,好像是做錯了事等著主人教訓一樣。
祁瑜點了點小貓兒的鼻子,「嚇著了?」
小貓兒沮喪的抬起頭,想想剛剛薛瓔珞在祁瑜背後凶神惡煞的樣子……這次好像闖禍了。
祁瑜看著這願為他赴湯蹈火的蠢傢伙,不由得心生憐愛,在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他不顧一切毫無私心的,除了東籬,也就是眼前這個蠢傢伙了。
說起東籬……也是惹人歎息。
自從七年前他離開自己,祁瑜就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他,後來人算是找到了,但是……
他想到此處,不由得覺得造化弄人,總之,東籬是不會再回來,他身邊除了這隻貓兒一心為他,竟然真的是孤身一人。
祁瑜搖了搖床邊掛著的繩子,墨菊匆匆忙忙跑進來,他便吩咐道,「去準備些桂花糕來。」
「少爺什麼時候愛吃這個了……」她嘀嘀咕咕的應了,沒一會兒從金蟾那裡短了一碟子桂花糕來,碟子裡擺了四塊,祁瑜看了她一眼,無奈的搖搖頭。
「一塊就好,剩下的賞了你。」祁瑜說著拿了一塊在手裡,掰了一小口放在手心裡,餵給小貓兒吃,一邊喂一邊頭也不回的對墨菊說,「擦擦嘴,出去吧。」
墨菊這才發現,自己偷吃的事情被少爺看出來了,難為情的抹了把嘴,心滿意足的捧著賞賜的點心出去了。
宋玉珠最愛吃金蟾做的桂花糕,只是祁瑜不愛吃點心,這桂花糕並不是每天都有,只是莫少欺嘴饞了,有時候會央求金蟾做一些給他解解饞,宋玉珠這才有機會沾光,但是這樣的機會極少,畢竟金蟾年紀大了,身子已經不復過去那般健朗,不論是莫少欺還是祁瑜都不忍讓金蟾太過勞累,所以有意讓墨菊跟在金蟾身邊打打下手學學手藝,奈何墨菊爛泥扶不上牆,又懶又饞的,給金蟾添亂還差不多。
是以,宋玉珠已經很久沒吃到桂花糕了,這次不知道主人怎麼了,自己明明闖了禍,主人還賞給自己點心吃,她乖乖的把主人細心掰碎的點心都吃了,總算解了長久以來對桂花糕的相思之苦。
桂花糕都吃進肚子裡了,可是主人的手心裡還有她喜歡的桂花香。
她偷偷看了主人一眼,大著膽子舔了舔主人的手心。
暖暖的,軟軟的。
她伸出爪子,主人便握住了她的爪子,像是和她握手一樣,上下揮了揮。
宋玉珠受寵若驚,主人今天好有耐心,竟然願意抽空陪她玩,以前這種無聊的事情都是交給莫少欺來做的。
宋玉珠就是這樣的性子,打一巴掌給顆紅棗,就忘了昨晚的疼了。
明明之前還動過離開主人的念頭,明明昨晚還想過偷偷離開這裡找回自己的人身,可是現在的主人那麼溫柔,她真不想離開他身邊。
一邊是做人,一邊是做貓……
宋玉珠真的猶豫了。
而接下來的事情,更堅定了宋玉珠要留下來陪祁瑜的決心。
因為,莫少欺要離開一陣子了。
具體原因,宋玉珠不得而知,只知道宋玉洪和薛瓔珞大鬧天泉山莊那一天,莫少欺悄悄在山下的客棧裡把兩人安置下來,然後當天晚上就來找祁瑜辭行了。
宋玉珠被關在門外,還沒把兩個人的對話聽全,只好窩在門前的樹上,看著窗前投射的人影變換。
她看到,有個身子忽然矮下去,似乎是跪下了。
「你快起來,為何要跪我?」祁瑜去扶莫少欺起來,莫少欺卻低著頭,嘴唇緊抿,一改往日嬉皮笑臉的模樣,祁瑜歎口氣,「你我之間,本就不是主僕。」
「少爺,我……」
祁瑜打斷他,「我知你當年留在我身邊是有所圖。」
此言一出,莫少欺猛的抬起頭。
祁瑜接著道,「你第一次出現在英國公府門前,雖然看起來不修邊幅,但從你眉宇之間,卻絲毫看不出江湖中人的習氣,我當時便感覺你與常人不同,後來我病重,陰差陽錯入慈壽寺休養,又發生了陳平的事,就算有你參與其中只是巧合,但你後來自願留下,伴我左右,這就不能以常理視之了。」
「我看得出,你並不是毫無所圖的人,若是真一心懸壺濟世,當初就不會來國公府毛遂自薦,可若是一心求財求名,那更不應該留在我身邊,所以我早就知道,我身邊一定有吸引你的東西。」
祁瑜說完,竟讓莫少欺無言以對,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垂下眼睫,「我以為,你不是甘願被利用的人。」
祁瑜道,「你我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這七年,你在我身邊,我並不虧。」

  ☆、第52章

宋玉珠這兩天總看見莫少欺和墨菊在一處待著,要知道,這兩個人一碰面就拌嘴,莫少欺格外喜歡欺負墨菊,不是笑話她笨就是諷刺她胖,而墨菊也不甘示弱,每次就算說不過莫少欺也得踹莫少欺兩腳,而莫少欺不可能和女流之輩計較,最後兩人平手就是了。
然而,這一次宋玉珠卻看見墨菊哭了。
她偷偷的溜過去,藏在一棵樹後,只聽墨菊帶著哭腔埋怨莫少欺,「你說,你是不是這次去了就不回來了……」
莫少欺「誒」了一聲,「你哭什麼,我走了不是更好嗎,我走了就沒人欺負你了,你可以隨便偷懶,以後也沒人管了。」
他這麼一說,墨菊非但沒有破涕為笑,反而哭的更厲害了,莫少欺拍拍她的肩膀,「等會兒再哭,我問你,少爺一天喝幾次藥、喝藥都注意些什麼,你記住了嗎?」
墨菊一邊抹眼淚一邊點頭,「我小事迷糊,大事心裡還是有數的。」她眼睛腫的像個核桃,拉著莫少欺袖子問,「莫大哥,如果你這次真的找到了師父,你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莫少欺向來嘻嘻哈哈,也很少和別人提起自己的事,但是這些年在祁瑜身邊久了,倒是他短暫一生中難得安定下來的日子,而在這段日子裡,他更是結識了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好友,墨菊這丫頭就是其中一個,他無可奈何的望著墨菊,竟一時不忍再說假話。
莫少欺點點頭,「我的命是師父救的,我的命就是師父的。」他堅定的道,「我早就想好了,如果師父還活著,我就伴他至終老,如果師父不在了,我就為他報仇。」
報仇並不是個好詞彙,總會令人想起「陰謀」「血光」這樣不好的詞彙來。
墨菊搖搖頭,「那……那你還是不要回來好了……」
莫少欺笑了,眼前的小丫頭對他的心思他明白,奈何落花有情,他卻無意,「丫頭,少爺是個好人,再留你兩年,一定給你尋個好人家。」
「這就不用你管了!」墨菊垂下頭,調整好情緒,從懷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荷包交給莫少欺,「你必須收下!」
莫少欺接都不用接就知道裡面是什麼,這丫頭看著傻乎乎,實則精的冒泡,而且極為會精打細算,又會過日子攢錢,他以前常笑話她怎麼小小年紀就像管家婆一眼,他故意笑話她,「你的小金庫,捨得分我?」
「哼,這包銀子是我從宋二公子那糊弄來的,都是不義之財,送你我不心疼。」
莫少欺笑了,「不義之財?」
「是啊,他的未婚妻不是找上門來了麼……我以為他是逃婚來著,所以給他提前報信,他看我機靈,就賞了銀子。」不過最後宋玉洪糾結一番還是沒有逃跑,也幸好是沒跑,否則最後薛瓔珞這事還真是收不了場。
莫少欺欲哭無淚,「你那點聰明怎麼就不用在正途呢!」
這要是讓祁瑜知道了,墨菊非得吃不了兜著走。
正想著,忽然感覺不遠處有細碎的聲響,兩個人俱是一震,莫少欺和墨菊對視一眼,給了她個安心的眼色,自己緩緩走過去,結果發現偷聽的並不是人,而是貓兒。
虛驚一場!
兩個人大喘氣,莫少欺罵墨菊,「哼,你現在知道害怕了!」
墨菊揉了揉腫的發疼的眼睛,「我一直都害怕呀,害怕自己會在這個莊子孤獨終老。」她吸吸鼻子,「當年長公主說是選幾個丫頭跟著少爺來莊子裡休養,我們私下就議論長公主會選誰,說實話,姐妹們都是不願意來的,畢竟在府裡頭吃香喝辣的,誰願意來鄉下受苦呢,以前都是犯了錯的丫頭小廝才會被分到鄉下呢。」
莫少欺點點頭,正常人確實會這麼想。
「管家曾經問過我們的意思,但是沒一個人主動願意去,有的人為了不去,還私下賄賂管家,我當時就是沒錢才被選中的。」墨菊道,「但是,也不是管家選中的人都能能來,我們最後站成一排,長公主把一半人都換下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嗯?」
墨菊道,「因為那半人長得太美了,主子的心思,你懂的麼。」
為娘的都怕丫頭勾引兒子,所以通常不會把太俏的丫頭留在兒子身邊。
莫少欺忍不住笑,墨菊哭喪著臉,「因為我長得醜,所以長公主才放心我去伺候少爺啊。我當時就想,伺候少爺又沒得好處,又沒爬床的機會,人生無望了,萬一少爺出個三長兩短,也許還會牽連到我,你看,我這苦命的一生,算不算如履薄冰?」
莫少欺道,「少爺不會死,你白擔心了。」
「是的呢,多虧你了。」墨菊至今還記得初見莫少欺的場景,這人衣裳髒兮兮的,頭髮也總是亂七八糟的,和她印象中大夫溫文爾雅的樣子相去甚遠,她當時就想,完了完了,這下日子更沒指望了。
可是日復一日的相處下來,她卻眼睜睜的看著少爺的氣色一天比一天紅潤,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莫少欺雖然看起來吊兒郎當,但是少爺的藥都是他親手煎的,少爺的病他比誰都上心。
也就是那個時候,動了心吧。
莫少欺沒想到這番最後的交待會牽動墨菊的情思,他彎下腰,把小貓兒抱起來,在懷裡溫柔的愛撫,「小珠珠,你莫爺不在的日子裡,你好好看著少爺啊!」
墨菊道,「你不在,誰給珠珠鏟屎啊。」
莫少欺想了想,「那就只剩少爺了,哈哈!」
莫少欺走了以後,宋玉珠心裡空落落的,有莫少欺在的地方總是很熱鬧,總是能充滿歡聲笑語,但是沒了他,屋子都安靜了。
祁瑜還是像以前一樣規律的生活,看書、作畫、生活平靜的像一潭死水,可是宋玉珠有時趴在桌子上看著他,竟然常常生出一種悲憫。
他身邊的人總是在輪換,沒有一個人能一直陪伴他。
而他的世界總是那般安靜,好像他的存在不會給這個世界帶來任何的聲音。
可是……這樣的真的不會寂寞麼?
沒有莫少欺的日子,祁瑜的話更少了。
宋玉珠常常在想,如果她能說話就好了,這樣主人也許就不會那麼孤單寂寞了。
可是她只是一隻貓,除了發出惱人的喵喵聲,並不會給主人帶來任何愉悅。
哎,如果她是人就好了。
如果她是人,一定陪主人一輩子。

  ☆、第53章

墨菊意志消沉,以前是常常躲在假山這種陰涼處偷懶睡覺,現在是依然偷懶,但是卻睡不著了,宋玉珠自打那日偷聽了她和莫少欺的談話,便知道了她的心事,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鍾情。」
她有些同情墨菊,在祁瑜很忙的時候,她就會來墨菊腳下,然而墨菊卻嫌她煩,「你怎麼又過來了,走走走,我這沒吃的!」
宋玉珠叫了一聲,墨菊碎碎道,「吵死了!」
宋玉珠見她心情不好,也不敢惹她,只好灰溜溜的走了。
偌大的天泉山莊人丁稀少,雖然景色優美,處處皆成一景,但是自己欣賞終歸是寂寞,午後的日頭高照,蟬鳴聲聲入耳,宋玉珠懶洋洋的伸展身子,最後決定去溫泉那邊玩。
天泉山莊的溫泉以其水質佳、水溫高而舉世聞名,溫泉從流溪河底湧出,有泉眼十多處,均勻的分佈在兩岸,是療養的絕佳去處,只可惜本朝子民並不看重理療這一治療方式,只當其為一種消遣,倒是白白浪費了這一塊風水寶地,若不是莫少欺強烈要求,祁瑜也不會從繁華的金陵城來到此處一待便是七八年,莫少欺說,祁瑜如今身體調養的如此之好,一大半是因為理療的功效。
宋玉珠趴在岸邊,望著碧綠的溫泉池水,彷彿又想起了莫少欺得意洋洋吹噓自己醫術高超有先見之明云云,迷迷糊糊竟然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天竟然已經黑了,只聽遠處傳來吵鬧聲,宋玉珠耳朵立起來,仔細傾聽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溫泉真有那麼神奇?」宋玉洪不可置信地問。
「信不信隨你,反正祁二少爺如今的狀況你也看得到,如果這些年沒有這溫泉輔助治療,只怕祁二少爺……」後面的話犯了忌諱,莫少欺沒有再說,接著又道,「玉珠姑娘患得患的是離魂症,雖然氣息尚存,但恕我直言,一個沒有意思不能說話的人和死了有什麼兩樣,還有什麼比現在更糟糕嗎?」
如今,莫少欺是宋家唯一的希望,宋玉洪可不敢惹他,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宋玉洪忙道,「你說的是,沒什麼比現在更糟,還不如死馬當作活馬醫。」
莫少欺見宋玉洪言不由衷,又道,「我知道,你心裡還是不信這些,但是先前給玉珠姑娘醫治過的老和尚不也是讓玉珠姑娘泡藥澡麼?藥澡也是理療的一種方式,玉珠姑娘能活到現在而沒有徹底死去,那藥澡也是功不可沒的。」
宋玉洪說著,不免有些得意,他一聽到藥澡就知道一定是師父,他找了師父許多年,想不到師父竟然隱居在懷遠侯府替宋玉珠診治,他一度以為師父再也不會回金陵城了,所以一有師父行蹤的蛛絲馬跡,便飛快的去了侯府,可還是晚了一步……
師父似乎察覺到什麼,竟然走了!
他也去看了那位患了離魂症的玉珠姑娘的情況,這玉珠姑娘雖然沉睡多年,但人卻並沒有形如枯槁,可見是護理的很好,他又和玉珠身邊那個侍女竹葉打聽,那些熟悉的療法和手段,絕對是出自師父之口,他總算徹底確定下來,先前診治玉珠姑娘的真的是他的師父!
他在侯府住了一段日子,怎麼也等不回來師父,聽侯府的人說,師父是在他到達的前一晚不告而別的,恐怕一去也不再回來,他沒辦法,只好接替了師父的位子去想辦法診治玉珠姑娘,而在師父留下的藥澡療法的啟示下,莫少欺靈機一動,最終和侯府的人大膽提議,要帶著玉珠姑娘到天泉山莊修養。
天泉山莊是什麼地方?那可是國公府名下的莊子,如今是國公府的二公子在那邊住著,把宋家的小姐送到國公府名下的莊子那是什麼意思?
不論是王氏還是宋輝起初都不答應,但莫少欺巧舌如簧,把溫泉的療效說的天花亂墜,最後還真說的兩人動了心。
用宋輝的話說,「不管什麼法子,只要能治好珠兒,總要去試一試。」
就這麼,王氏親自登了國公府的門,長公主二話沒說便答應了王氏,王氏掩面垂淚,長公主想起以前那個小姑娘,也是一陣唏噓,口中安慰著王氏,王氏一走便給祁瑜寫了一封長信,內容無非便是說服祁瑜允許宋家的姑娘到莊子裡療養云云,要知道,他這個兒子一向喜靜,雖然山莊地方大,房間肯定夠住,但是終歸是擾了兒子清淨,祁瑜還真的不一定會樂意接受。
然而令長公主出乎意料的是她這個兒子竟然並未反對,只是回信說,會在山莊安排好一切,將地方讓給宋家小姐,他不日即返回金陵城。
長公主這下子更喜出望外,這麼多年,祁瑜一直都不肯回來,說是在那邊住慣了,這次竟然因為宋家小姐的緣故要回金陵,想必也是為了避嫌,雖然那宋家小姐就是個活死人,但祁瑜如今未娶、那小姑娘也未嫁,孤男寡女沒名沒分的住在一起還是惹人閒話。
這樣是最好,長公主喜氣洋洋的,早早派人把祁瑜的房間收拾出來,就等著祁瑜回來了。
但祁瑜並未如她想的那般疾速回金陵,因為祁瑜養的那只尊貴的不得了的貓兒生病了。
連著好幾天,那貓兒的精神都萎靡不振,吃不下去東西不說,還常常嘔吐,整天病怏怏的趴在那,祁瑜看著都心疼。
他把貓兒抱起來,明顯的感受到了貓兒的身子溫度比平時高,重量也比平時輕,眼看著陪著他好幾年的貓兒日漸消瘦,他心裡竟然有了不好的預感。
貓的壽命遠低於人類,他這貓兒該不會是……
祁瑜抱著貓兒的手緊了緊,摸了摸貓兒的小腦袋,貓兒倚倒在祁瑜懷裡,有氣無力的樣子。
宋玉珠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見到了自己的人身,她就像是中了邪一樣,渾身都不舒服,日復一日的醒過來,身子越來越乏力,她感覺自己的生命力在逐漸衰弱,甚至有一種自己快要死了的感覺。
自己算算,自己這輩子活的還算長,至少比前幾世強多了,貓的壽命有限,注定不能陪主人到白頭,可是現在讓她離開主人,她還真是捨不得。
也不知道這次死了以後,下輩子又會是什麼,如果還能做一隻貓,那她一定還回來找主人。
宋玉珠窩在祁瑜的懷裡,頭暈腦脹的。
她想起自己還是一隻小奶貓的時候,主人嫌棄她髒,抱都不抱她,可是現在,主人會溫柔的摸摸她的頭,會給她順毛,她發情的時候,主人還會摸她的肚皮……
唔……這可是大半生奮鬥的成果啊……

  ☆、第54章

這天晚上後半夜,宋玉珠又拉又吐,有一種肝腸寸斷的感覺,後來折騰累了,也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暈了,迷迷糊糊醒來,好像祁瑜和莫少欺都在看著她,就好像彌留之際的最後相送一樣,宋玉珠耳朵動了動,隱隱約約聽到祁瑜說,「少欺,真的沒辦法了麼?」
唔……好像真的要死了……
祁瑜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背上,輕柔的愛撫她,一下又一下。
「好,我知道了。」動物和人類終是壽數不同,注定難以相伴白首,祁瑜很明白,他也並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更知道為難莫少欺無用,可他卻抑制不住內心的酸澀,強打著精神道,「不早了,去休息吧。」
莫少欺猶豫,「少爺,你……」
「走吧,我和珠珠再待會兒。」
莫少欺站著沒動。
他知道,這隻貓兒對祁瑜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你該去看看宋姑娘。」祁瑜再次催促莫少欺離開。
莫少欺為宋玉珠制定了完善的治療計劃,包括藥澡、推拿、針灸等等,不過這些治療手段需要近距離的肌膚接觸,礙於男女有別,莫少欺大部分時候並不是親力親為,而是將本事傳授給懷遠侯府帶來的醫女,那醫女還算細心,學東西也快,只是針灸學的不好,下針總是找不準穴位,還需莫少欺在場指導,所以莫少欺每晚都會去宋玉珠那邊看看。
現在……時辰確實到了。
莫少欺歎口氣,「那少爺,我去宋小姐那邊瞧瞧,你……別太傷心。」
身後傳來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祁瑜終於紅了眼眶,低下頭吻了小貓兒一下。
宋玉珠不安的動了動身子,只感覺有水珠落在頭頂上,一滴……兩滴……
那是主人的眼淚。
一滴眼淚,好像有千斤重。
硬生生的將宋玉珠敲醒,她猛地睜開眼,莫少欺的臉映入眼簾。
莫少欺嚇了一跳,只見床上的宋三姑娘瞪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美目,吃驚的望著自己。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耳邊就是水盆落地的聲音,霎時間,小小的房間炸開了鍋。
「三……三姑娘……三姑娘醒了!」
近日來,金陵城中關於懷遠侯府的流言蜚語可不少。
懷遠侯宋輝如今可是聖上眼前的紅人,不管是出了什麼事,聖上總是要傾聽宋輝的意見,朝政大事難免有意見相左的時候,宋輝明裡暗裡樹敵不少,這樣一來,不論是宋輝還是懷遠侯府的微小舉動都會被看客無盡放大。
除了樹大招風,那懷遠侯府流傳出來的八卦逸事也真是不少。
雖然宋輝本人還算小心翼翼,即使偶有狂放言辭流傳而出,但從不結黨營私,私下和同朝官僚也沒有過於密切的交流,更難得的是,他這麼多年竟然只有一妻一妾,身居高位卻不好女色,這在外人看來就有些奇怪了。
「你們可曾聽說懷遠侯府那樁奇事了?」
說話的是定遠侯的孫女孫秀兒,生的美艷動人,性子好說又乖張,如今到了議親的年紀,所以時常跟著家裡的大人出門走動,金陵城的大宴小宴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在這一輩的小姐妹中,她是最有大姐派頭的,所以時常是眾貴女圍繞的中心。
未出閣的小姑娘們都被家裡拘的緊,消息閉塞,生活也枯燥無聊,所以對別人家的八卦格外感興趣,一群小姑娘聽孫秀兒這麼說,知道又有好玩的聽了,紛紛追問,「哪一樁?是不是宋玉彤又被侯夫人整治了?」
說話的也是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了,四周看了一看,發現宋玉彤在不遠處和人交談,似乎完全沒注意到她們這邊的動靜,這才鬆了口氣,補了一句,「秀兒,你別賣官子,是不是呀?」
孫秀兒頗為不屑,「侯夫人修理宋玉彤,這也算得上新鮮事兒?」
「啊?」有姑娘沒聽明白。
孫秀兒不吝嗇再解釋一遍,反正她看宋玉彤向來不順眼,所以只要有機會說幾句宋玉彤的不是,她才不嫌再多廢一遍口水,她對問話那姑娘揚了揚眉毛,「你是剛來金陵麼?這都不知道。」她對著宋玉彤的方向努努嘴,「你別看她在外人面前裝的跟什麼似的,回到家不還是受氣,不就是一個庶女麼,才高八斗也是庶女,出身這種東西是改變不了的。」
貴女們的交往也是嫡庶分明,宋玉彤的手帕交大多是庶女,而孫秀兒的圈子則都是自視甚高的嫡女們,她們骨子裡有種血統的優越感,湊在一起嘲諷那些庶女是每次必不可少的話題。
「你知道懷遠侯府宋三姑娘麼?」孫秀兒一看對方懵懂的神色,就知道對方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那才是侯夫人親生女兒,是侯府的嫡女,只不過小時候從鞦韆摔下來,得了離魂症。」
那姑娘面露驚奇,離魂症對她而言是很新鮮的詞,孫秀兒接著道,「離魂症就是活死人,人還活著,但是和死了沒什麼兩樣,反正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這沒什麼好問的。」她才不耐煩解釋這些,她要說的在後面,「我聽人說,宋三變成這樣不是意外,而是被人算計了,蕩鞦韆繩子斷了,怎麼就那麼巧呢?肯定是有人在繩子上做了手腳,你想想,整死宋三誰是最大的獲益者?」
那姑娘捂著唇,不可置信的道,「不會這麼陰狠吧……」
孫秀兒被人懷疑有些不高興了,「怎麼不會?你以為如果宋三還在,宋玉彤她有機會出頭?」
「那時候宋玉彤才多大啊……不至於的吧……」
孫秀兒不管,自顧自道,「侯夫人曾經好幾次要把宋玉彤和她姨娘趕出去,還是侯爺攔住了呢,侯夫人也不是小肚雞腸的人,以前都相安無事,怎麼宋三出事就跟宋玉彤母女槓上了?你以為侯爺這麼多年為什麼不納妾?這裡面沒點貓膩誰信啊?我聽說,侯夫人認準是林氏母女害的宋三,苦於沒有證據,而侯爺已經失了一個女兒,哪能再搭上宋玉彤呢,所以侯爺不納妾,也是自覺虧欠侯夫人。」
這番推理早已深入人心,姑娘們紛紛點頭,又開始諷刺宋玉彤的陰狠心腸起來。
孫秀兒道,「不過,我前兩天聽說了一件新鮮事,說是宋家把宋三送到鄉下救治去了,你們知道送哪去了麼?」
宋玉珠不顧形象的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口水都噴出來了,她揉揉鼻子,發現滿屋子的人都在看她,她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
莫少欺張張嘴,指著自己的喉嚨,問宋玉珠:「你再試試,看看能不能發出聲音。」他心裡納悶,怎麼就不會說話了呢?
他幾年前和宋玉珠有幾面之緣,那時候小姑娘雖然傻乎乎的,但還不至於不會說話啊。
宋玉珠長大了嘴,可是卻只能發出幾個簡單的音節。
莫少欺看她那笨笨的樣子,差點沒忍住。
宋玉珠也想說話,但是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她這次回到了人的身體,竟然喪失語言能力了。
我……想……讓……主……人……來……看……我……
她用口型再次對莫少欺表達了她的願望,然而莫少欺並沒有理解。
宋玉珠比劃了半天,也沒人懂她說什麼,她有些惱了,氣的捶床。
「宋姑娘,你也別急,畢竟躺了這麼些年,忽然醒了,總要有段慢慢恢復的時間。」莫少欺看得出來,這小姑娘雖然身體年齡是十四五歲,但是心智……
他歎口氣,盡量用哄孩子的語氣道,「信我,你肯定能好起來,你看,你前兩天四肢還沒知覺呢,現在是不是已經可以動了?」
宋玉珠聽了莫少欺的話,琢磨了一下,是很有道理。
這是她人身醒來的第三天。
剛醒來時,她四肢麻木,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可是這兩天,經過醫女的推拿和按摩,她感覺身體的各個部分都開始甦醒了。
她變成人了,又變成人了!
一定是上天聽到了她的禱告,讓她如願以償的做回人類!
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主人這個消息,可是她腳走不了路,不能去找主人,嘴巴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不能把主人叫來,而主人竟然也不來看她!
宋玉珠賭氣似的躺下了,翻了個身,背對著眾人,把被子蒙在頭上。
不開心。
李媽媽和竹葉出了屋,竹葉把李媽媽拉到僻靜的角落,艱難的開口問道,「咱們姑娘……」
李媽媽知道她要說什麼,「別胡說,姑娘只是病了,病好了就沒事了。」
不會一直傻的。
竹葉擔心的說,「那……姑娘這情況,你在信上和夫人提過沒有?」
宋玉珠醒了過來,自然要快馬加鞭派人給侯府送信,但信上寫什麼是個問題。
誰都知道宋玉珠是夫人和老爺的心結,宋玉珠醒來對於他們來說一定是最令人激動的好消息,可是,醒來固然是好事,但行為癡傻……也許又是另一種傷害。
「我沒直說,只說姑娘的病有起色,但還沒好徹底。」李媽媽道,「我想,以夫人的性子,肯定會親自過來的。」
竹葉點點頭,道,「我們等了這麼多年,總算……」
李媽媽道,「莫大夫果然是神醫……不過,莫大夫是祁少爺的大夫,這次肯這麼盡心盡力救治咱們姑娘,咱們也算欠了國公府人情。對了,聽說那祁少爺又病了,我想了想,咱們還是得去看看,畢竟住的是人家的地方……」
「那祁少爺不是生性孤僻不喜人打擾麼,你看看他,咱們姑娘來了十幾天了,他都沒來看過咱們姑娘,咱們去拜訪他,他也不見,哪有這麼辦事的……」
竹葉對祁瑜深有不滿,李媽媽道,「他雖然沒來看過咱們姑娘,但是自從咱們姑娘來了,他就再也沒去過溫泉池子那邊,完全把地方讓給了姑娘,還下令不許自己人過去,這也算照顧咱們了。雖然禮數上不夠周全,但咱們也不能忘恩負義,你我是下人,去見人家少爺,人家不見也是正常,若是姑娘真能康復,讓姑娘去見見,總沒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道理了吧。」
「」

  ☆、第55章

「玉珠姑娘,真的不疼的,在你昏迷的時候,每天都要針灸的。」
莫少欺好言勸說,身邊那幾個服侍的丫頭和婆子也跟著幫腔,可是他們越說,越見宋玉珠蜷縮在牆角,頭搖晃的像撥浪鼓似的。莫少欺都有些頭疼了,甚至產生了一個荒謬的念頭:這丫頭醒了還不如睡著好。
這手腳還沒好利索呢,就這麼淘氣,這要是恢復如初,非得上房揭瓦了不可。
李媽媽在一邊看著著急,一屁股坐在床邊,伸手去拉宋玉珠,一邊拉一邊溫聲勸,「姑娘,莫大夫是神醫,你只要聽他的話,病一定會好,乖,過來。」
宋玉珠一看見那根長長的細細的針就緊張害怕,又在這種壓迫的環境下,淚花一個勁兒往外冒,奈何這招不管用,大家什麼都依著她,唯獨在治病這方面,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李媽媽甚至已經在心裡打好主意,要是宋玉珠不配合,就只好給姑娘灌點迷湯了,她扭過臉,給竹葉使了個眼色,竹葉會意,這便轉過身出去準備。
莫少欺搖頭,他並不贊成李媽媽他們的方法,而且,這玉珠姑娘本來心智就不健全,整天迷迷糊糊的,這要是再灌迷湯,豈不是更傻了麼。
想來還是不妥,他追出去叫竹葉。
屋子裡只剩下李媽媽和宋玉珠,宋玉珠見莫少欺走了,就沒人能扎她了,總算空了一口氣,身子也放鬆下來,破涕為笑的拍拍胸口,可卻在這個時候,卻看見自己面對的老婦人流下兩行熱淚。
雖然已經是很多年沒見,但是宋玉珠認得出眼前的老婦人就是小時候一直照顧自己的乳娘,她兩鬢斑白,眼尾也多了幾道深深的皺紋,此刻的她以一種憐憫的眼神望著自己,宋玉珠的心裡莫名難受起來。
她拉了拉李媽媽的袖子,李媽媽拉住她的手,眼淚更是流不止。
「我苦命的姑娘……」李媽媽看著懵懵懂懂的宋玉珠,心中酸澀不已,他們家姑娘長大了,瞧瞧這標誌的五官,普天之下也找不出這樣的玉人了,可天妒紅顏,怎麼就害了這種癡傻的毛病……如今在人丁稀少的天泉山莊還好,若是有朝一日,姑娘回了金陵城,要面對多少他人異樣的目光和惡意的議論啊……
宋玉珠從來沒見過李媽媽在自己面前哭,所以一時手足無措起來,想安慰李媽媽又開不了口,只好笨拙的給李媽媽擦眼淚,擦著擦著,就被李媽媽抱在了懷裡。
莫少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末了無奈的搖搖頭,默默退了出去。
「小姑娘也是可憐,就算身子康復了,腦子肯定還是有些問題。」莫少欺晚上和祁瑜感歎道,「好好的姑娘,就這麼被糟蹋了。」
祁瑜此時正在畫畫,聞言頓了頓,沒有答莫少欺的話。
莫少欺看見祁瑜在畫貓,知道他又在想念珠珠,心情鐵定不佳,估計這個時候應該沒心情去管閒雜人等的事。
他只好換了個話題,嚥了嚥口水,問祁瑜,「少爺把珠珠埋在後花園麼?」
小貓兒已經死了三天了,而自從小貓兒死了,祁瑜飯量大減,睡也睡不好,人也更憔悴了,莫少欺和墨菊打聽過,聽說祁瑜最初是不捨得埋了小貓兒的,後來小貓兒發臭了,祁瑜才不得不忍痛把小貓兒埋起來,而且,還是他親手埋的。
莫少欺想,為一隻貓兒這般也不是個事,便暗中派人尋覓著,想讓人找來一隻和珠珠差不多的小白貓來,也許這樣祁瑜就不會再為珠珠傷心了。
提到珠珠,祁瑜總算有了些反應,他點點頭,「珠珠埋在假山那邊,我已下了令,以後閒雜人等不得靠近那裡。」
小貓兒以前最喜歡在假山洞裡睡懶覺呢,祁瑜對這畜生也算仁至義盡了。
莫少欺雖然覺得祁瑜任性了些,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他也不打算阻攔祁瑜,只是一出了祁瑜的房門,就被墨菊攔住了。
墨菊苦著臉道,「貓愛在假山那睡覺,我也愛在那睡覺啊,人怎麼還不如貓呢!」
莫少欺道,「你還以為你比貓重要呢?」
「討厭!」墨菊嬌嗔的推了莫少欺一下,兩個人往花園那邊走,墨菊一顆心如小鹿亂撞,時不時斜睨莫少欺一眼,那人卻始終目視前方,一副坦坦蕩蕩的模樣,墨菊醞釀了好半天,總算大著膽子道,「自從你回來後,我們也沒什麼機會說說話,你白天總是不見人影。」
莫少欺道,「我哪有空,珠珠死了,少爺情緒不穩定,需要我費心看顧,宋三姑娘也醒了,整天不好好配合治療,我一個人要伺候兩個天下最讓人頭疼的病人,哪還有空和你瞎扯!」
墨菊想想也是,一個少爺已經讓人頭疼了,還來了個傻子姑娘,估計得把她少欺哥哥累壞了。
再大咧咧的姑娘面對心上人也有解人意的一面,墨菊安慰莫少欺,「再忙兩天,咱們就能回金陵了,你這次治好了離魂症,恐怕以後就是傳奇一般的大夫了,回了金陵,身價水漲船高,也不用再這麼不自由的跟在少爺身邊了……」
墨菊這番話一出,莫少欺直皺眉,總覺得墨菊是在暗示他什麼,難免對墨菊有些反感了,但墨菊還不自知,依然滔滔不絕的替莫少欺規劃未來的藍圖,莫少欺不耐煩了,正要打斷,卻聽見遠處傳來呼喊聲。
「姑娘——」
「三姑娘——」
那聲音越來越近,莫少欺和墨菊快走了兩步,只見小徑的另一端有點點火光,有一路人舉著火光往他們這邊來了。
如果沒看錯,那應該是侯府的人。
天泉山莊主要有東西兩個大園子,祁瑜一直住在東邊,西邊被荒廢著,直到侯府的人住進來,西邊的園子才重新利用起來。
東西園離的不算近,且各自有通往外界的山門,說成兩個園子也不為過,所以就算侯府搬進了天泉山莊,只要他們老老實實待在西園,根本不會影響到祁瑜的生活,當初侯府的人搬進來時,祁瑜下過令,懷遠侯府的人沒事不要來東園閒逛,所以莫少欺和墨菊完全沒想過會在東園看見侯府的人。
墨菊正要把侯府的人趕走,打頭的那個卻一臉焦色的問莫少欺,「莫大夫,你可看見我們三姑娘了?」
莫少欺一愣,「我怎麼知道?!」
他忽然反應過來,「她不見了?她……現在能下地行走了?」
宋玉珠踉踉蹌蹌的穿梭在一片黑暗的竹林裡,四週一片漆黑。
很多年不做人了,都不會兩條腿走路了。
宋玉珠渾身不自在,要是這麼走下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主人呢!宋玉珠深吸口氣,最後索性跪了下來,以雙膝和胳膊肘支地,這樣爬行才讓她行進速度快了一些。
整個天泉山莊她都玩了個遍,這是西園通往東園最快捷的小路,恐怕整個天泉山莊,除了她沒人知道這條小路呢!
她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前兩天,她四肢麻木無法行動,想聯繫主人可是沒人幫她,她真是很不開心,每天都躲在被窩裡哭哭,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主人了呢!
現在好了,一定是上天聽到她的禱告,她今天口渴想喝水,房間裡沒人,她就只能自己去倒水,也是因為倒水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可以走路了!
一發現這件事,宋玉珠哪還管得了其他,滿腦子都是去見主人。
她還記得自己彌留之際,主人為自己流的眼淚……
主人以為她死了,一定會很傷心的,她可要早早回去見主人,她可是不捨得主人為她傷心的。
而此刻的祁瑜還不知道山莊裡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夜已深,他卻沒有半分睡意。
桌案前是一副又一副栩栩如生的關於小貓兒的畫,有貓兒酣睡的樣子,有貓兒偷吃的樣子,還有貓兒粘人的樣子……
祁瑜將他們一幅一幅捲起來放進畫筒裡,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小貓兒死了,就算他畫的貓兒再像,它也不會回來了。
祁瑜又有些傷感,隨手拿起一本書,翻了翻,一個字都看不下去。
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覺得做什麼都沒有意思,到頭來自己還是一個人,連個寵物都留不住。
推開窗,有風吹進來,他抬頭看月亮,想到很多年前的夜晚,小貓兒站在月下,翹的高高的尾巴表達了它愜意的心情,他靜靜的看著它,這一畫面深深印在他的腦海裡,沒有什麼比那一幕更讓人內心寧靜的了。
也就是在那一刻,他真正打心眼裡接受了那個小傢伙。
而如今,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卻沒有了它,月色都失去了色彩。
祁瑜歎口氣,他有些後悔了,早知道,應該對它再好一點的。
它喜歡吃桂花糕和肥肉,應該讓阿善每天做給它吃;它喜歡睡在他的床上,他不應該把他趕下去;它喜歡別人抱它摸它親它,他應該一直都不放手的……
珠珠,你還能回來麼?
我想你了。

  ☆、第56章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祁瑜的思緒拉回來。
這麼晚了,會是誰?
應該不是莫少欺和墨菊,他們倆瞭解他最厭惡噪聲,所以絕不會如此大力的敲門,可是,平日有機會踏足他的房間的也不過兩三人。
「是誰?」
沒有人回應,然而敲門聲卻不絕。
祁瑜萬分篤定此時敲門的那人絕非莫少欺和墨菊,但他此時心裡卻並不慌張,他一步步的走到門邊,手按在門閂上。
一門之隔後的宋玉珠渾身泥濘,因為一路爬行,所以胳膊肘和膝蓋處都磨出了傷,但是她卻顧不得這些,她腦子裡只想著一件事。
她要見到主人。
這一路,她只有這一個念頭。
而當她溜進祁瑜院子的時候,發現祁瑜房間的燈還亮著,他筆挺修長的側影打在窗子上,此情此景,和那一年一模一樣。
宋玉珠啞然,心裡有個聲音卻呼喊著:主人,珠珠回來了。
我回來了。
你快開門,我也想你了。
她急切又盼望,可當門真的開了的那一刻,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主人。
祁瑜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筆挺的站在他面前,他看她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完全不認識她似的。
可宋玉珠卻已經忍不住了,一下子撲進祁瑜的懷裡。
主人的懷抱依然是香香的,是她一直都喜歡的味道,她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好像要把這麼多年的委屈傾瀉出來似的,很快,祁瑜胸前就濕了一片。
祁瑜愣住了,他懷裡是一句滾燙的身體,嬌小、玲瓏又無比真實。
他沒反應過來,甚至都沒看清來人的樣子,腰就被人死死的摟住,且那人的力道有愈來愈緊的趨勢。
他從未遭逢這樣強烈的熱情,乃至於一時之間都不知如何拒絕,他萬分確定自己並沒有見過這位投懷送抱的姑娘,可是簡簡單單的身體觸碰,他竟然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作為正人君子的他是應該把她推開的,可是懷裡的人不住的哭泣和抽/動,連帶著他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有種莫名的難受,乃至於他忘記推開她,不知不覺還微微打開了手臂,方便她緊抱著他。
他十分不解自己為何會有這樣逾矩的反應,而有此疑問的不止他一個人,還有此時站在院門口目瞪口呆的莫少欺和李媽媽等人。
「咳咳。」
祁瑜的房間內明明有四個人,此刻卻有一種尷尬的安靜。
率先打破這種安靜的是莫少欺,他假裝咳嗽了兩聲,走到宋玉珠身邊溫聲道,「玉珠姑娘,時候也不早了,先回去好不好?」
為什麼要回去?
小姑娘趴在祁瑜房間正中的大圓桌上,這可是她白天睡覺的地方,如果不是考慮到影響不好,她現在巴不得能爬上桌子蜷縮著呢。
宋玉珠緩緩的搖頭,我不回去。
莫少欺和李媽媽對視一眼,李媽媽臉都綠了,他們家姑娘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男女授受不親,肌膚之親也就罷了,在一個男人房間裡過夜算怎麼回事?
她再寵愛自家姑娘,也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幸好晚上這一幕沒被太多人看到,否則傳了出去,女兒家的名節還要不要了?
這祁瑜祁少爺也是,小姑娘不懂事一見面摟摟抱抱也就罷了,他怎麼說也是飽讀詩書的君子,怎麼能沾小姑娘便宜還不拒絕呢?剛剛她和莫少欺站在院門那看的可是真真兒的,那外人傳說極難親近的祁二少爺可就由著小姑娘抱著呢,所謂的清高剛直都是假象,骨子裡和那些愛占姑娘便宜的浪蕩人也沒什麼兩樣。
李媽媽想著,就撇撇嘴,走過去拉扯宋玉珠,「姑娘,和老奴回去吧,別吵了祁二少爺休息,乖,聽話。」
宋玉珠瞪著大眼睛,楚楚可憐的看了一眼李媽媽,又看了一眼祁瑜。
祁瑜此時頭疼的很,正坐在一旁揉太陽穴。
宋玉珠站了起來,李媽媽還以為小姑娘終於聽懂她的話要和她回去了,誰知道小姑娘卻走到祁瑜身邊,扯了扯祁瑜的袖子。
祁瑜的視線與宋玉珠相接,雖然小姑娘不能說話,但是他竟然能讀懂她眼裡的意思。
她在和他告狀:你看看,他們都趕我走。
宋玉珠這個舉動讓在場諸人更尷尬了,誰都看得出來,小姑娘是糾纏上祁二少爺了。
莫少欺乾笑兩聲,半開玩笑的解圍道,「小時候,玉珠姑娘就喜歡跟著少爺玩,沒想到現在還喜歡跟著少爺玩。」
李媽媽沒辦法,只好順著莫少欺的話說,「姑娘,明天老奴再帶你來找祁少爺好不好?」
大家只當宋玉珠是個孩子,孩子就是任性,喜歡一定要得到,誰也不會把宋玉珠的癡纏往歪處想。
祁瑜當然也不會往歪處想,但是他看著眼前這張潔白無瑕的臉,卻很難再把對方當做孩子了。
不動聲色的甩開小姑娘的手,祁瑜溫和的說道,「宋姑娘,聽話。」
宋玉珠手裡空空的,心裡也空空的,她實在不明白,自己千辛萬苦跑來和祁瑜團聚,對方為什麼要趕走自己,她只是想和以前一樣,和主人一起生活、和主人一起睡覺……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
但是,看主人的表情,他是很明確的對自己說不可以的,主人決定的事情通常沒有任何商榷的餘地。
好吧。
宋玉珠垂下頭,落寞的聽見李媽媽叫了轎子。
沒關係,現在已經可以走路了,她明天等主人睡醒了,再來找主人好了。
可是,她真的很捨不得主人。
以前每天跟在主人身邊習慣了,現在一刻見不到主人,都會沒有安全感。
她一邊跟著李媽媽走出門,一邊頻頻回頭看祁瑜,眼裡寫滿了不捨。
祁瑜在這樣含情脈脈的注視下,臉竟然有些燙,不自然的別過視線,拒絕再和這個小姑娘目光接觸。
這場鬧劇直到半夜才算收場,莫少欺望著離開的宋玉珠的背影「嘖」了一聲,又看了看祁瑜,忍不住問,「少爺,你說這事怪不怪?」
祁瑜這一晚上心情都算不上平靜,此時,他好不容易平復心情,又聽莫少欺問起,只好轉過臉,「嗯?」
莫少欺道,「東院和西院隔那麼遠,且每個關節點還是有人守著的,宋姑娘是怎麼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溜進你的院子的?而她剛剛能恢復走路,就迫不及待來找你,而且……」莫少欺頓了頓,「看她見到你那副反應,證明她來找你是有計劃性的,而且她見到你很激動,看起來還很喜歡你,一副不願意離開你的樣子……」
莫少欺這麼一分析,祁瑜倒不自在起來,尤其是最後三個字「喜歡你」,更是讓祁瑜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強裝鎮定,點點頭,「是不尋常,能悄無聲息的跑來,了不起。」
莫少欺打量的審視祁瑜,末了竟笑了出來,「少爺,你和宋姑娘,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胡說什麼?」
莫少欺不敢開太過分的玩笑,「我只是覺得,憑著兒時那點情分,能讓昏睡七年之久的小姑娘再次醒來還對你如此……莫不是一見鍾情了?」
祁瑜冷笑一聲,臉色終於冷了下來,「少欺,你有心還是想想如何治病如何和侯府交待才好。」
如今的懷遠侯府已經不是當年的懷遠侯府,宋玉珠是宋輝的寶貝女兒,如今倒是個燙手山芋了,治的好她的病便能功成名就,治不好她的病,恐怕懷遠侯宋輝那裡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少爺,病我已經治的差不多了,關於離魂症,醫書上的記載本來就不多,很多大夫根本就不知道這種病症的存在,我還是從師父那裡聽到的這種說法,而師父也從來沒有治好這種毛病的先例,頂多能延續病者的生命,但能讓病者完全恢復正常……呵呵,不是我吹牛皮,宋姑娘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跡了。」莫少欺道,「她現在主要是癡傻,依我看,這毛病是治不好了,癡傻的原因無非有二,要不就是受了外界的刺激摔傻了,要不就是天生的,依我看,宋姑娘兩種原因都符合,傻是擺脫不了了。」
祁瑜不禁又想起來小時候誤闖他清修之地的小玉珠,當時的她確實也是懵懂天真過了頭,和現在一模一樣……
也許,正如莫少欺所言,這個小姑娘天生就是個傻的。
傻姑娘,可憐的傻姑娘。
他在心裡歎息,想到當年的小姑娘如今出落的亭亭玉立,再過不久就該回金陵了,眼下是議親的年紀,這樣的小姑娘著實前途堪憂。
他不知不覺為她擔心起來,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那麼水靈的軟軟的小姑娘,不應該被尋常男子糟蹋的。

  ☆、第57章

前一天晚上,宋玉珠離開祁瑜房間時,眼裡寫滿了眷戀和不捨,祁瑜睡醒一覺,醒來還是忘不了小姑娘的眼神,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小姑娘現在不能說話,可是他就是覺得自己懂她。
早上祁瑜喝過了藥,換了身衣服,坐在桌案前看書,墨菊問祁瑜,「少爺,出去走走麼?」
每天早上,祁瑜都會去花園裡走一走,天泉山莊的花園中種植著不少名貴花木,一來祁瑜本就有修建花木這樣的雅興,二來,花木能淨化空氣,祁瑜既然不願意下山,那在自家花園裡多走走對身體也有好處。
可是今天,祁瑜望窗外看了一眼,竟然對墨菊擺了擺手,「不了。」
祁瑜的生活是萬分規律的,什麼時辰就要做什麼時辰的事情,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堅持了很多年,今天竟然破例了,墨菊大感詫異,問祁瑜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祁瑜否認了,墨菊依然覺得不對勁兒,從祁瑜房間退出來後便去了莫少欺的藥房,莫少欺正在屋門前曬藥草,見墨菊來了,放下手裡的簸箕,「怎麼就你一個人,少爺呢?」
祁瑜在天泉山莊僻了個小院子給莫少欺作藥房,這裡便是莫少欺平日研究醫術的所在,偶爾也會種植一些稀奇的藥草,離花園很近,以往祁瑜在花園散步的時候常常順路過來看上一看,還會和莫少欺請教一些藥理常識,畢竟久病成醫,祁瑜對藥理還是略懂三分皮毛的。
墨菊道,「少爺沒來,我正要和你說呢,少爺今天用了早膳喝了藥,竟然沒有去花園散步,我問他怎麼了,他也不說,是不是心情不好?」
少爺最寶貝的貓兒死了,近來心情不佳,伺候的下人們心知肚明,所以最近做事格外的小心翼翼。
莫少欺見墨菊難得認真的模樣,笑著說,「不錯,長眼色了。」
墨菊橫他一眼,「少爺可真是心軟,對一隻貓都尚且如此……不知道要是有天我死了,少爺會不會也這麼傷心。」
「胡說什麼呢你!」莫少欺聽見墨菊這種傻話,忍不住狠狠戳戳她的頭,「少爺是寵愛珠珠,但也不至於到這種程度,我看八成身體不舒服了,等我忙完手頭的事過去看看。」
墨菊點點頭,這就要幫莫少欺一起曬藥,一邊曬一邊問,「昨天晚上怎麼回事啊,聽說宋家小姐丟了,搞得山莊大半夜雞犬不寧的。」
莫少欺道,「沒什麼,就是誤闖到少爺院子了,你別問了。」
這可是事關女兒家名節的事情,莫少欺也不好多講,墨菊嘻嘻一笑,「不都說那小姐是個傻子麼,怎麼傻子也知道往少爺院子裡跑呢,你說,這個傻小姐會不會看上咱們少爺了呢?」
莫少欺聽的直皺眉,一看墨菊那幅賊兮兮的樣子就是套話的,看來昨天晚上宋玉珠抱著祁瑜的事情已經在私下傳開了。
山莊這麼多年也沒出現什麼新鮮事,畢竟祁瑜就像個清心寡慾的苦行僧,身邊也沒個像樣的女人,誰會把他和那些風流事聯繫在一起呢?好不容易逮著個機會,這群整日閒的發慌的下人哪敢放過。
不過,不得不說這些人消息還是很準確的,莫少欺也不做無用功急著否認了,只好道,「這話咱們平時解悶說說也就罷了,可別傳出去,你也知道,宋姑娘是個傻子,這種事當不了真。」
可就算墨菊不傳出去,不出半天,整個山莊已經把消息傳遍了,大家私下都在議論紛紛,說宋家的傻姑娘看上了祁家少爺,更有甚者說宋家傻姑娘大半夜主動投懷送抱呢!
這件事從東院傳到了西院,李媽媽聽到了風聲氣的發抖,嚴厲懲治了下人,甚至還罰了一個丫頭二十個板子。
李媽媽是個寬厚的婦道人,平時說話溫聲細語,這麼多年也沒給過誰沒臉,更別提打人了,可是這回真是動了氣,就連竹葉說情也沒讓這丫頭免於一劫。
那丫頭也是沒受過罰的,被打了十幾個板子就受不住暈倒了,李媽媽叫人把那丫頭抬下去,沉沉歎口氣,又轉頭對竹葉說,「去找莫大夫尋金創藥,別讓那丫頭留了疤。」
竹葉知道李媽媽也是心有不忍,自從宋玉珠醒過來,李媽媽臉上的疲憊神色越來越明顯,她有些擔心,「李媽媽,你我這麼多年跟在姑娘身邊伺候,不就是等著姑娘醒來這一日麼,現在姑娘醒了,也是姑娘的造化和福氣,一切都會好起來,你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等姑娘病好了,咱們回金陵去,讓夫人給姑娘擇一門好親事,咱們還要看著姑娘風風光光的嫁人呢!」
李媽媽拉著竹葉的手,頗為感慨地說,「竹葉,你懂我心裡的顧慮。」
竹葉垂下頭,和李媽媽心照不宣。
今日無風,只有掛的高高的日頭,李媽媽拉著竹葉在廊下走著,「看姑娘這樣子,真的適合回金陵麼?當年姑娘莫名其妙從鞦韆上摔下來,我和夫人就覺得這事情不尋常,但我們有什麼辦法?林姨娘得寵,我們又沒有證據,跑到老爺面前說理只會讓老爺認定我們搬弄是非,這麼多年過去了,林姨娘的地位根深蒂固,就連夫人都很難動她,二小姐又是金陵城小有名氣的才女,這些年頗得老爺看重……總之,出了那麼多事情,侯府已經不是當年的侯府,我們姑娘現在這副樣子,回了金陵,我真怕她受委屈。」
竹葉點頭,「是啊,姑娘太單純……」
「姑娘今年十五,也該議親了,可是姑娘這個樣子,還能找什麼好人家……哪個男子又願意娶姑娘這樣的傻子呢……」李媽媽掏出帕子直抹眼淚,她到現在還無法接受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寶貝長成了個傻子。
而竹葉受到李媽媽情緒的影響,也紅了眼眶。
宋玉珠則躲在門後,靜靜的聽著李媽媽和竹葉的對話。
她原本是興高采烈的換上新衣服,打算去東院找祁瑜玩,誰知剛一出門,就看見竹葉和李媽媽並肩朝這邊走來,她想起來昨晚的事,覺得出門還是要和李媽媽說一聲比較好,省的她不知道自己去哪裡會擔心,反正昨晚上說好了,今天還可以去找主人玩,李媽媽才不會說話不算話呢。
她眼珠轉了轉,玩心一起就躲在門後,打算嚇一嚇竹葉和李媽媽,可誰知卻讓她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傻子……
我是個傻子麼……
「誰願意娶個像姑娘這樣的傻子呢?」
宋玉珠這一整天都在想這句話,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傻子,她還記得,主人以前誇她是最聰明的小貓呢!
宋玉珠悶悶不樂,她不覺得主人會騙她,主人是世界上最不會說謊的人,他沒必要騙她啊,可是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傻子呢?
李媽媽見宋玉珠悶悶不樂,所以有意順著她,宋玉珠提出要去花園走一走,李媽媽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畢竟她的玉珠沒提去祁二少爺房裡走一走就不錯了。
宋玉珠自顧自的走在前面,輕車熟路的就找到了通往花園的路,竹葉和李媽媽默默跟在後面,宋玉珠用兩條腿走路還是很不習慣,她很想爬下來像以前一樣四肢前行,但是她告訴自己,想做人就要學會兩條腿走路,所以硬逼著自己直著腰,不讓兩隻手挨地。
莫少欺和墨菊遠遠的就看見有個姑娘的身影,這姑娘中等個頭,身子不胖不瘦,卻長了一張極為討喜的臉,皮膚白的就像剝了殼的雞蛋,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這等尤物除了宋家的小姐還有誰?
莫少欺盯著愈來愈近的宋玉珠看了一會兒,惹得墨菊很是不快,心道,這男人就是膚淺,看見相貌出眾的姑娘眼睛都不會轉動了,也不管那姑娘是癡是傻,就連莫少欺也一樣。
而且,更過分的是,莫少欺看一會兒還不夠,還一直盯著看,墨菊「哼」了一聲,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莫少欺,「人家再傻,也是小姐,不是尋常人高攀得起的。」
「你想什麼呢?」莫少欺失笑,「你仔細看,有沒有發現,宋姑娘走路的姿勢很奇怪。」
對於墨菊來說,這宋姑娘奇怪的又何止一處。
「莫大夫!」李媽媽見到了莫少欺,和莫少欺打了個招呼。
莫少欺神情複雜,對李媽媽道,「嗯……出來走走也是好事。」莫少欺說完,又去和宋玉珠打招呼,宋玉珠起初心不在焉,後來莫少欺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似乎是在試探,宋玉珠回過神來,聚精看了莫少欺一眼。
她從莫少欺的舉動推測出來,莫少欺也拿她當傻子了。
莫少欺也僅僅和李媽媽說了幾句,便帶著墨菊去找祁瑜。
莫少欺給祁瑜把了脈,祁瑜近來傷心過度導致精神不佳,但也沒出什麼大問題,祁瑜有些好笑,問莫少欺,「相比而言,我認為宋姑娘更需要你。」
「我只有晚上會過去,白天有醫女在照料。」莫少欺道,「再說了,我剛剛還看見宋姑娘了,她已經可以走路了。」
「她出來了?」
莫少欺看著祁瑜,祁瑜清清嗓子解釋,「我以為她身邊那個老嬤嬤不會讓她出來亂跑。」
否則,說好的來找他,怎麼會不來呢?
他有些心虛,但是他此時此刻不得不承認,他,好像為她昨晚的一句話認真了。
他,好像在等他。
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竟然會等她?
他等她幹什麼?
傻姑娘的話,怎麼能當真呢?

  ☆、第58章

宋玉珠以前做貓的時候,只要不開心,就會跑到花園的假山上玩耍,她最喜歡的就是從一個山尖竄到另一個山間,自己就可以玩的不亦樂乎,玩累了就會躲在假山洞裡睡覺,只要天昏地暗的睡一覺,什麼事情都會過去,煩惱也隨之煙消雲散,所以當被人當成傻子的宋玉珠心情不快時,又習慣性的來到了花園的假山處。
只是,假山周圍不知何時多了一圈木柵欄,似乎是有意把假山封起來的。
她才死幾天啊,就把她最喜歡的地方封起來了,好過分!
宋玉珠走到木柵欄前,柵欄的高度正好到她的胸前,她盯著齊胸的木柵欄看了半天,最終確定自己邁不過去,只好失望的走開了。
她在一塊大石頭旁坐下,隨手撿起一根木枝,漫不經心的在地上劃拉幾下,有小螞蟻從她的眼前路過,她蹲了下來,捉起那只螞蟻,讓那螞蟻在手心上爬。
螞蟻真的好小啊,此刻的她在螞蟻眼中一定是個龐然大物。
宋玉珠看那螞蟻一直到處亂爬,心想自己一定是嚇到它了,默默的在心中和螞蟻倒了個歉,便把螞蟻放回地上。
但是螞蟻並沒有就此離開,爬著爬著又爬到了她的腳上,她抖了抖腳,企圖把往上爬的螞蟻甩下去,可那螞蟻靈活的很,怎麼都不肯離開她的腳和鞋子,宋玉珠無奈,只好坐回大石頭上,脫下鞋子,把鞋子倒過來,胡亂甩了甩,結果這手一個沒抓穩,鞋子就飛了出去。
宋玉珠懊惱的撓撓頭,正要單腳蹦噠過去撿回自己的鞋子,可她還沒行動,視線裡就出現了一雙黑色祥雲紋的靴子。
那黑色祥雲靴子越來越近,最終在自己眼前無限放大,她抬起頭,看向靴子的主人,一時怔住了。
主人……
宋玉珠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長長的眼睫毛在陽光下就像蝴蝶的翅膀,一下又一下靈動的煽動著,眼裡寫滿了好奇與疑問,祁瑜不自然的岔開視線,但最終還是忍不住看向她。
他將小姑娘粉色的繡花鞋遞給宋玉珠,一邊遞一邊道,「我來花園走走,沒想到會遇到你,怎麼,喜歡在這裡玩麼?」
宋玉珠心道,好巧啊,她記得以前主人都是在早上散步的,現在都中午了,該睡午覺了……
她就是以為主人現在會睡午覺不會來花園散步,所以才這個時候來花園玩的,現在的她,不敢見主人。
她真怕主人會和其他人一樣拿她當傻瓜。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麼巧,你以為不會發生的一定會發生。
宋玉珠看著眼前的祁瑜,被人誤會成傻子的委屈又再一次湧上心頭,鼻尖也開始泛酸,她好想開口問一問祁瑜,她是不是真是個傻瓜。
可是她卻發不出聲音,連一聲貓叫都發不出來。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是她卻是個啞巴,一個有口難言的啞巴!
祁瑜一直保持著遞鞋子的動作,然而小姑娘非但沒有伸手去接,反而認真而專注的看著他,彷彿有千言萬語要說,他覺得古怪,剛要開口問什麼,卻看見小姑娘的嘴角慢慢往下垂,最終咧著嘴,哭了。
祁瑜:「………………」
李媽媽和竹葉站在不遠處看著祁瑜和宋玉珠。
竹葉拉拉李媽媽的袖子,「你看……姑娘是不是在哭啊?」
李媽媽踮起腳尖看,奈何祁瑜的身子恰好把宋玉珠遮擋住,李媽媽看不見。
竹葉道,「姑娘不會被欺負吧?要不要過去看看。」
「再怎麼也是主子,主子間說話,咱們像防賊一樣過去,不合適。」
竹葉道,「好吧。」她瞇起眼,看看天上的日光,「這麼熱的天,姑娘在外面待久了會中暑吧,我去要兩碗冰鎮酸梅湯。」
李媽媽擦擦額角的汗,很明顯也是有些累了,竹葉走了,她便換了一處陰涼地站著,靜靜的看著遠處。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祁瑜的背影,可是光看背影,她不得不承認,祁瑜卻是是一個難得的俊俏兒郎,瘦高個兒,體型勻稱,站立如松柏,真可謂玉樹臨風。
人總是容易對相貌出眾的人產生好感,李媽媽想著祁瑜的氣度,又想起自家寶貝的不得了的小玉珠。
至少從相貌上,兩個人還是般配的。
李媽媽心裡暗暗道,這兩個人若是站在一起,真是副外人不忍介入的畫面。
祁瑜沒有應付女孩兒哭的經驗,上一次安慰姑娘還是他十二三歲的事情,現在十年過去了,他忽如其來面對這種事情,竟然有些措手不及起來。
「你見到我哭什麼?」
祁瑜好半天才問這麼一句。
他反思了一會兒,似乎在他出現前,人家小姑娘自己和螞蟻玩的好好的,可他一現身,小姑娘立馬就哭了,他實在想不通原因,難道真是被自己嚇的?
小姑娘沒法回答他,祁瑜蹲下來,和小姑娘保持平視,這樣一來,他的臉和宋玉珠湊的會很近,他直覺上認為,自己和小姑娘冥冥中有一種默契,他認為,只要他用心,一定知道小姑娘在想什麼。
他盯著宋玉珠看了一會兒,問,「受委屈了?」
宋玉珠漸漸止住了哭,可憐巴巴點了頭。
祁瑜又問,「想說話?」
宋玉珠再點頭。
祁瑜明白的大概,估計小姑娘是因為自己的病心急呢。
「想要病好的快一些?」祁瑜看小姑娘花貓一般的臉,唇邊漾起了笑意,聲音都不自覺溫柔起來,「病會好起來,你乖一點。」
宋玉珠猛然點頭,她向來都很乖的。
只要可以讓她說話,她做什麼都可以。
祁瑜看她這幅孩子氣的樣子,一時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態,直到他的手觸到她柔軟的頭髮,他才恍然意識過來,眼前的小姑娘已經不是小姑娘了,她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他收回了手,拿起被他放在地上的鞋子,親自替宋玉珠把鞋子套上。
宋玉珠的腳很小,一隻手就可以握住,祁瑜柔聲告訴她,「以後不要在外面隨便脫鞋子,聽見了麼?」
就知道宋玉珠聽不懂,祁瑜解釋了一下,「女子的腳,是不能隨便給男人看的,知道麼?」
想來這小姑娘昏迷這些年也沒學過這些,從她大膽的言行舉止,祁瑜更是斷定小姑娘什麼都不懂。
看著她懵懵懂懂的樣子,祁瑜就知道她還不明白。
「不用知道為什麼,知道這不可以,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宋玉珠雖然沒理解祁瑜的意思,但是主人的話都是對的,她堅定點點頭。
以後渾身爬滿螞蟻,她都不會脫鞋了。
祁瑜看她那模樣,笑了一下,「嗯,餓了麼?」
沒等宋玉珠回答,祁瑜道,「走吧,阿善擺了飯,留下吃飯。」

  ☆、第59章

阿善的的手藝向來不錯,就算站在遠遠幾十米處都能聞到四溢飄香的味道,以前宋玉珠不會看時辰,只能根據用膳的時間來估算時辰,每次開飯的時候,她都會火速奔赴現場,然後望見精緻的一桌菜餚,毫不顧忌的翻身上桌,最後再被莫少欺狠狠的一把拍下去。
可是今天……宋玉珠怯怯的看了坐在自己對面的祁瑜……
她竟然上桌了誒……
和主人一桌吃飯……
這不是在做夢吧?
抓炒魚片、桂花干貝、熗玉龍片、芝麻卷……還有大雞腿!
一道道精緻的菜餚看起來頗有賣相,宋玉珠嚥了嚥口水,情不自禁的就對那大雞腿伸出了魔爪,只是手伸到一半,又習慣性的縮回來。
以前她總偷吃,每次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剛一伸爪子,都會被人拍回來。
所以這次,她習慣性反射,縮回了手,抬眼看祁瑜,卻發現對方根本沒有阻攔她吃東西的意思。
還是做人好,想吃什麼吃什麼,不但不會因為偷吃被打,還可以光明正大的吃。
盤子裡放了四隻雞腿,宋玉珠已經暗暗觀察,把雞腿按照大小個和肉的飽滿程度排了個序,然後在心裡糾結:一共四個雞腿,我能吃幾個呢?
如果我吃肉最多的那隻雞腿,主人會不會不開心?
我是主人的貓,應該把好吃的留給主人,那我就吃三個小的,把最大的雞腿留給主人好了。
宋玉珠決定了,便要拿起那個第二大只的雞腿,只是還沒碰到雞腿,對面的祁瑜卻把盤子推過來。
」都是你的。「
宋玉珠眼前一亮,一直愁眉不展的小臉終於展開了笑顏。
祁瑜看她笑了,自己不由得也笑了,小姑娘傻的可愛,一舉一動一個眼神都能暴露她的心思,祁瑜看她眼珠為了一盤雞腿滴溜溜的轉,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是有些憐惜。
她這副樣子要怎麼在爾虞我詐的宅門後院活下去?
他想起之前聽母親說過的素娥長公主的事,那素娥長公主也是先天不全,生的貌美然而心智癡傻,長成二十多歲依然如十歲孩童一般天真,先帝就是放心不下素娥長公主,怕她難以應對宅門中的明槍暗箭與勾心鬥角,所以才替她擇了一名出身低卻大有前途的探花郎陳垣,那探花郎在外人看來對素娥長公主無微不至,可素娥長公主卻並不粘他,所以母親便懷疑這背後另有故事,和先帝先皇后提了兩句,先皇后還說她多心,久而久之,母親也就不再管這事。
素娥長公主和陳垣成親的第三年,陳垣已從寒門士子晉陞為內閣學士,已然在金陵城站穩腳跟,加之又有駙馬的身份,所以在朝中還算得上是有幾分地位的,真可謂春風得意正當時,可誰知道這個時候,那素娥長公主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失蹤了。
祁瑜以前聽母親提過這事,但他當年還小,也並不關心個中緣由,平時也根本不會想起來這樁,只是他今日看著宋玉珠,鬼使神差就想起了那個未曾謀面的姑姑。
這麼一想,竟然有些後怕起來。
他似乎老毛病犯了,總是容易對悲慘的人心生憐憫,十年前對孟蓉是,而如今對小姑娘也是。
然而,孟蓉的過錯犯過一次已經夠了。
正在他又要陷入回憶中時,小姑娘也把一盤菜推向了他。
祁瑜一愣,看著她的眼睛,她彷彿在說:謝謝你給我的雞腿,諾,你吃這個。
他低頭看,一盤清淡無比的炒豆子。
祁瑜那點煩亂的心思都被她一盤炒青豆攪亂了,一時哭笑不得起來。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豆子放入口中,對她笑了笑,」嗯,謝謝。「
宋玉珠像得到了表揚一樣,甜甜的笑了起來。
主人有豆子吃,就不會和她搶肉吃了。
開心。
李媽媽站在廊下守著,見莫少欺來了,便對莫少欺道,」莫大夫可是來給祁二少爺請脈的?我們姑娘也在裡面。「
莫少欺」噗嗤「一笑,」我知道,我是來給宋姑娘施針的。「
李媽媽有些詫異,莫少欺怎麼知道宋玉珠來祁瑜這了。
莫少欺道,」有少爺在更好,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得出……宋姑娘似乎很願意聽少爺的話,自從她醒來後,就一直不讓人靠近,我在想,如果少爺在場勸著她,是不是會好一些,畢竟你也知道,宋姑娘的病一天都不能耽擱。「
宋玉珠一個人吃了三個雞腿,要不是祁瑜怕她撐到攔著她,恐怕她還能吃第四個。
祁瑜看了看其他一筷子未動的盤子,問宋玉珠,」愛吃肉?「
宋玉珠啃乾淨最後一塊骨頭,笑著點點頭。
她手上都是油,吃完東西習慣性的舔舔手掌和手指頭,祁瑜古怪的看著她。
宋玉珠恍然未覺,她是很愛乾淨的,平時在吃完東西的午後,她一般都會認認真真的把全身舔一遍,做人的話,這個動作難度係數太高了,所以她把手舔乾淨就好了。
莫少欺進來了,看見宋玉珠在舔手指,也是為之一驚,忙把外面守著的李媽媽叫進來,李媽媽進來一看,姑娘怎麼又舔手了,還當著外人的面,這多麼不雅,她忙走過來掏出手絹給宋玉珠擦手,宋玉珠被打擾了還有些不滿,嘴巴嘟的老高,李媽媽對祁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祁瑜從座位上站起來,問莫少欺,」墨菊呢?把桌子收了。「
莫少欺估計墨菊這傢伙又不知道去哪裡偷懶了,只好硬著頭皮道,」我讓她幫我曬藥去了,桌子我收。「
祁瑜歎口氣,」罷了,先放著吧,你不是要給宋姑娘看病麼。「
」是是是!「
莫少欺等宋玉珠淨完了手,便打開他的藥箱,拿出他的針袋。
宋玉珠被李媽媽牽著來到莫少欺面前,按著她坐下,宋玉珠起初還不知道有什麼事,一看見針袋當即就要站起來。
」姑娘,姑娘你聽我說,不疼的,你乖乖紮了針,就可以說話了。「
宋玉珠聽不進去,一個勁兒的搖頭,李媽媽這次哪能再讓她跑了,恰好竹葉端著酸梅湯回來了,跟著李媽媽一塊按著宋玉珠,兩個人合力勸,宋玉珠張著嘴想說什麼,但是發不出聲音,只有李媽媽和竹葉喋喋不休。
祁瑜在一旁看著有些頭疼,莫少欺在打什麼鬼主意他也知道,此刻他看過去,小姑娘果然也在看著他,似乎等待他的施救。

  ☆、第60章

宋玉珠從小到大,她還沒吃過這種苦呢,想到那長長的針要扎進皮肉裡,她渾身的毛都要炸起來了。
眼見著祁瑜走向自己,宋玉珠心裡升起一股小小的希望,就知道主人不會見死不救的。
李媽媽和竹葉見祁瑜走過來,按著宋玉珠的力道也減輕了些,還主動分站在宋玉珠兩側,方便給祁瑜開一條道路。
祁瑜走到宋玉珠面前,彎下腰,把手按在宋玉珠肩膀上。
宋玉珠眼裡還掛著淚珠子,祁瑜心道,這小姑娘莫不是水做的,怎麼這樣愛哭,但不得不承認,因為這眼淚倒讓他捨不得對她凶。
他從不覺得自己有耐心哄著別人,因為他自幼體弱,吃藥也好、針灸也罷,都是家常便飯,痛苦成了常態,便也不覺得有什麼了,而看著別人為自己經歷過的並當作不以為然的事情扭扭捏捏,難免會覺得矯情,說不定還會諷刺幾句,可是面對眼前的這個小姑娘,他一句惡言也說不出口。
「宋姑娘,我知道你害怕。」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有種說不出的溫柔,「怕痛、怕死,這些恐懼我都經歷過。」
宋玉珠猛然點頭,一則表達她如今恐懼的心情,二則祁瑜曾經經歷過什麼,作為一隻陪伴他多年的貓,她再清楚不過。
「可是相比怕痛、怕死,我更怕不能好好的活著。」祁瑜想起若干年前,他身體羸弱的走兩步路都會喘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道理他自小明白,書讀不到萬卷也有千卷,然而行萬里路曾經是一件那麼遙遠的事,他一度以為自己要永遠受身體所累,永遠困囿於四方小院中……死,他從來不怕,可若是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苟延殘喘的過上四五十年,那才是令人惶恐的一件事。「玉珠。」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就像個溫柔的大哥哥,語重心長的和他講道理,「我記得你小時候,愛笑、愛說、愛哭,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你也不願意自己永遠活在一個安靜的世界裡,對麼?」
是啊,她那麼迫切的想好好做一個人,做一個和大家一樣的人。
她還想早日治好病回侯府看看,還想開口和祁瑜說話,還想一直陪在喜歡的人身邊……
「人一輩子吃的苦頭是有數的,玉珠,如果你能開口說話,你願意吃些苦……」
這一次,祁瑜話還沒說完,就發現自己的袖子被眼前的小姑娘拉了拉。
祁瑜有些無奈,小姑娘還是任性不講道理,看來不費些力氣是很難說通,他正歎著氣,眼前的小姑娘卻對他猛的點點頭。
祁瑜:「……」
小姑娘的小手鑽進他的袖子,勾住了他的食指。
然後,小姑娘便轉過頭對莫少欺癟著嘴點點頭,模樣雖然委屈,但是莫少欺明白,這是「放棄抵抗」了。
施針進展的很順利,小姑娘不哭不鬧安靜的坐在那裡,只是眼珠子一直轉來轉去,眼眶也紅紅的,似乎是有意將眼淚憋回去。
李媽媽還習慣於拿宋玉珠當小孩子,不住的用一些誇獎小孩子的話語說她乖、說她堅強。
「怎麼樣,姑娘,也沒那麼疼吧?」竹葉也在一旁道。
大家都以為宋玉珠不怕疼了,但只有祁瑜能感受到,每一根針扎進去,宋玉珠抓著他食指的手都會緊上一緊。
她是怕疼的,只是她乖,她不說。
祁瑜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她的臉,他清清楚楚看得到她表情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她的面部肌肉微微動一下,他的眉毛也隨之皺起來。
等整個過程完成後,祁瑜的手都有些汗濕。
他發現,這手汗是他出的。
宋玉珠離開後,莫少欺笑著對祁瑜道,「少爺,還是你有辦法,這小姑娘什麼都聽不進去,就聽你的。」
祁瑜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一方面為宋玉珠只聽自己的話感到些許驕傲,另一方面又覺得心上多了什麼重物,沉甸甸的,讓他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少爺,要不是咱們快回金陵了,我真覺得應該讓玉珠姑娘搬到東院來,這樣她以後再不聽話,你就能隨時管著她,也省的我們費事了。」
祁瑜「嗯」了一聲,「回金陵?」
他也不著急,甚至快要忘了這事。
「你不是之前給長公主寫信了麼,長公主可是時不時派人傳信,問你何時啟程呢!」
好像是有這麼一樁事,只是近來他的愛貓死了,他一時傷心,回金陵的事也就顧不上了。
而現在,珠珠已經死了半個多月,再怎麼說,生活也不能一直為一隻貓止步不前,他現在,似乎沒有什麼拖著不啟程的理由。
可是,他也不知道為何,他心底裡並不想這麼快離開這裡,他總覺得,他留下來還可以做很多事,至少可以在小姑娘哭的時候,安慰安慰她。
可莫少欺哪壺不開提哪壺,「我已經把宋姑娘的醫女教的差不多了,相信過不了多久,她就能自己施針,教會了徒弟,我也不管了,之後如何看個人造化吧。」
「你不管了?」聽莫少欺這般說,祁瑜還有些不滿似的。
莫少欺聽出來了,「本來這種病也不能強求,能醒過來就不錯了,還指望著康健如初,哪有這麼好的事。」莫少欺想起他的師父如今還了無蹤影,更是盼著早日回到金陵城打探消息,便勸祁瑜,「長公主三催四催,你再不啟程,恐怕長公主就要自己殺過來了。」
祁瑜不說話了,莫少欺發現不對勁兒了,「少爺,你……不想回去了?」
「不是。」
「那你猶豫什麼呢?總不能在山莊住一輩子。」莫少欺想起祁瑜態度的變化,怎麼也不相信祁瑜壓根沒動過回家的念頭,莫不是……「你……不會是放心不下宋姑娘吧?」
這一瞬,祁瑜就像被說中了心事一樣,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小姑娘似乎關注太多了。
這份關注並不輸十年前的孟蓉。
而那時候,他憐惜孟蓉,孟蓉更願意主動靠近他,但現在,宋玉珠對他的親近都是單純而無意的,可他對宋玉珠卻超出了憐惜的範圍。
準確的說,他很喜歡被宋玉珠糾纏的感覺,就算對方是無意識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祁瑜是偽裝的高手,他輕描淡寫,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當然要回去,下個月初十便啟程。」
他堅信自己對小姑娘只是一種大哥哥對小妹妹的關心。
等他離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

  ☆、第61章

接下來的幾天裡,宋玉珠出奇的乖巧,雖然每次看見莫少欺和莫少欺的針還是不由得瑟縮,但至少不會再躲避,莫少欺也只是抱著一試的態度,卻不曾想宋玉珠真的這般聽祁瑜的話,心裡產生了一種怪異的感覺。
這一天,他給宋玉珠施針時,把李媽媽和竹葉支出去,逗弄似的問宋玉珠,「玉珠姑娘,你是不是很喜歡祁瑜哥哥啊?」
他把一根長長的銀針扎進宋玉珠的皮肉裡,宋玉珠果然嘴角往下彎了彎,眼裡又蓄滿了淚水,但是很明顯,她在聽到祁瑜的名字時,抿抿唇,似乎是有意把眼淚憋回去。
莫少欺眉毛揚起來,得到對方點頭的答覆後,又問,「你是不是喜歡你祁瑜哥哥?」
莫少欺一再提起祁瑜,一則是希望宋玉珠能為了祁瑜乖乖的配合治療,二則他也是真的好奇,她對祁瑜怎麼就那麼言聽計從,除了動了情,莫少欺找不到第二個解釋。
可是他看著小姑娘不諳世事的模樣,又有點後悔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她一個傻瓜哪懂的喜歡不喜歡啊,他正要扯些別的話說,卻忽然見小姑娘呆呆的點點頭。
「嗯?」莫少欺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竟然能套出小姑娘的真心來,他復確認了一遍,「喜歡祁瑜?」
小姑娘很坦誠,眼神堅定的看著他,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如此直白的表達對男子的喜愛有什麼不妥。
這倒讓莫少欺慚愧起來,眼前的傻姑娘一腔熱血橫衝直撞,但迎接她的注定是個頭破血流的結局。
她和祁瑜……怎麼可能……
如果說莫少欺之前還有利用祁瑜安撫宋玉珠的意思,可自從知道了宋玉珠的小心思,莫少欺就再也不敢給祁瑜和宋玉珠創造見面的機會了,他叫墨菊守著門,一旦看見宋玉珠就說祁瑜不在。
「誒,你為什麼不讓宋家那個傻小姐見少爺?我看少爺對她的態度也不算反感啊!你這樣擅自作主,少爺知道會不會……」墨菊把宋玉珠送走拉著莫少欺的袖子問。
莫少欺目光閃爍,「見什麼,男未婚女未嫁,見多了會出事。再說了,雖然少爺看起來不厭煩宋家小姐,但每次都是宋家小姐來找少爺,你見過少爺主動邁出門去看宋家小姐麼?」
墨菊點點頭,莫少欺這麼一說也有道理,她這就放心多了,只要自己沒違背主子的意願就好,但是……「少爺是沒找過宋家小姐,可是宋家小姐為什麼總來找少爺呢?不會是……」
其實府裡關於宋家小姐對祁瑜芳心暗許的流言蜚語也不少,但墨菊始終認為,宋玉珠是個傻子,哪裡懂什麼喜歡不喜歡呢。
莫少欺道,「別胡說,你看你們這幫人成天閒的,就會編排主子,少爺過兩天就回金陵了,到時候,看你們還能拿什麼編排少爺。」
祁瑜有幾個大箱籠,裡面裝的是他這些年作的畫,但也不是什麼值錢的大作,大多是當作業餘消遣打發時間罷了,既然要離開天泉山莊,祁瑜總是要整理一番,他不喜別人動他的東西,尤其是書畫,所以這幾天自己悶在屋子裡收拾。
他看到了很多舊作,畫的不是山水就是他的貓兒珠珠,他把畫珠珠的封在一個箱子裡,其他的畫……他並不打算帶走。
送人……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祁瑜又想起了宋玉珠。
那個小姑娘什麼都不懂,送給她她也不懂得欣賞,但是他還是想留給她一點東西。
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好幾天都沒有露面,聽莫少欺說,她的身子明明恢復的差不多了,可怎麼不來找他了?
祁瑜想著想著,便走到了窗前。
宋玉珠吃了好幾次閉門羹,起初她還相信祁瑜不在,還心裡嘀咕怎麼這麼巧,她一來找祁瑜,祁瑜就不在,她還是算好時辰過來的呢!
和祁瑜生活了多年,她很瞭解祁瑜平日的作息規律,所以都是挑祁瑜在房裡看書的時候來的,但每次都得到的是墨菊無情的回答。
好吧,宋玉珠有些沮喪,便偷偷在祁瑜院門口等他,好幾天了,她根本沒等到祁瑜回來。
她好像漸漸明白過味來,祁瑜……好像並沒有出去過。
他會不會人就在房間裡……
可墨菊為什麼要騙她呢?她沒有得罪過墨菊啊?墨菊沒有道理討厭她啊!
難道……難道是主人……故意躲著她的?
宋玉珠懷著忐忑的心情爬上了祁瑜的院牆,她心裡害怕的很,畢竟人身沒有貓身靈敏,這要是摔下去,不知道又要睡多少年呢!
幾年前那次從鞦韆上摔下來的意外已經讓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直到現在她都是口不能言,所以這一次更要小心了。
她爬的高高的,小心翼翼的露出個頭往祁瑜院裡看。
可誰知,她剛剛一探頭,就看見站在窗口的芝蘭玉樹的身影。
那不是主人,還能是誰?
而祁瑜顯然也第一時間看到了她,眼裡滿是震驚,甚至還有些瞠目結舌。
他從來沒想過一個小姑娘竟然會扒人牆頭。
但他清清楚楚一眼看到了小姑娘的臉,他來不及多想,飛快的走出去。
「來人!」他叫了兩聲,但並沒有人回應。
他喜靜,方圓五十米並不喜歡有太多的人,所以所有的佈防都安插在最外圍,身份存疑的人是進不來天泉山莊的,可是如果已經進來了天泉山莊,就不需要有所顧忌了,因為天泉山莊內部根本就沒有什麼人手。
這麼多年也沒有出事,祁瑜從不覺得自己的安排有什麼問題,可直到看見小姑娘爬到那麼高那麼危險的地方還沒有被發現,他一瞬間竟然覺得自己有些愚蠢。
他不知為什麼,在小姑娘眼裡看到了失望,小姑娘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淚,這就要做出一個跳下去的姿勢。
「別動!危險!」祁瑜對宋玉珠喊道,「玉珠,你再堅持一下!」
宋玉珠不明白祁瑜為什麼叫她不要動,只是這一刻,她有些生祁瑜的氣了。
他明明在的,只是不肯見她而已。
他在躲著她,還想讓她聽他的話。
她看見他在下面急的來回踱步,宋玉珠從頭上摘下一根簪子丟向他,氣呼呼的對他喊,「我生你的氣了!」
祁瑜停下腳步,怔怔看著她。
小姑娘的身影輕揚悅耳,和小時候的童言童語完全不一樣,這是少女的聲音,活潑、嬌嗔。
「我再也不來看你了!」她說完,便死死抓住繩子,情不自禁的往下看了一眼。
有些高……還是有些高……
祁瑜從宋玉珠的聲音裡回過神來,著急的往前走兩步,剛要安撫宋玉珠要在上面乖乖別動,可誰知道她見自己過來,縱身一躍就跳了下去,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牆頭。
「玉珠!」祁瑜的心也隨著她那一躍為之一顫。
他奔出院門,腦子裡是一副血腥的畫面。
不知怎的,他好像想像得出幾年前,小玉珠在蕩鞦韆的時候悠蕩出去,倒在一片血泊中……
那幅畫面太驚心動魄,而他更怕的是那曾經自己沒有見過的一幕發生在自己面前。
直到他看見小姑娘安然無恙的站在那裡,站在離自己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這才發現,僅僅這麼一會兒,自己背上的衣裳已經濕透了。
他的腳已經不聽他的使喚,情不自禁的走向她。
然後把她包在了自己懷裡。
等到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不妥時,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但他沒有鬆手,他問自己:
她抱你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懂。
而現在的你呢?

  ☆、第62章

宋玉珠會說話,李媽媽和竹葉比誰都高興,他們這幾年一直活在絕望而漫長的等待中,為一點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期盼著、努力著,躺在病床上的小姐睜開眼睛的畫面無數次出現在他們的夢中,夢醒之後卻是無限惆悵,他們一度以為自己可能永遠都要守著一具冷冰冰的軀殼……
是莫少欺讓這個夢變成了現實,也是莫少欺讓他們的小姐活生生的重新站在他們面前。
李媽媽私下裡為莫少欺做了一桌好菜,竹葉則是為莫少欺納了一雙新鞋子,莫少欺樂呵呵的接受了兩人的好意,吃的滿肚子留油喝的微醺才捨得回東院。
東西院之間是用一條長長的石子小徑連接著,小徑的另一端是墨菊在等他。
「呵,你還知道回來?」
天色已黑,墨菊這麼晚了還在等他,讓莫少欺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他自動忽略墨菊話裡的諷刺。
清風吹來,空氣中滿是酒味,墨菊皺皺眉,扇了扇鼻子,「你喝酒了?」
莫少欺避而不答,自然的勾住墨菊的肩膀往前走,兩個人的身體近了,墨菊就更能聞到莫少欺身上的味道了。
「小菊,你說宋姑娘的病真的是我治好的麼?」
墨菊不知道他在胡言亂語什麼,只是這人喝了酒,和他勾肩搭背的,幾乎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她努力的直起腰,想讓莫少欺好好走路別壓著她,胡亂掙扎一通,卻看見他手裡拿著個什麼東西。
莫少欺自顧自的接著道,「你知道麼,那肯定是師父,我不用見,也知道先前給宋玉珠治病的就是師父!」
墨菊情不自禁的想去拿莫少欺手裡的東西。
「人吶,就得有自知之明,我有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呵呵,我就算再想做什麼名揚四海的濟世名醫,我也不能搶師父的功……」
莫少欺喃喃自語,墨菊卻趁此機會搶來了他手裡的東西,拿在手裡一看才知道是一雙鞋。
看這鞋子一針一線都分外精巧,看來是出自女人之手。
墨菊不願意了,不管是哪個女人送的,都足以讓墨菊耿耿於懷,她抬頭看了一眼迷迷糊糊的莫少欺,想都沒想就把鞋子隨手丟在了路邊。
第二天一早,莫少欺便被祁瑜叫了過去。
莫少欺前一晚宿醉,早上頭痛欲裂,本想拖個一時半會兒多睡個懶覺再去找祁瑜,但是祁瑜派人找了兩次,莫少欺沒辦法,只好不耐煩的去找祁瑜。
結果一看見祁瑜腳下那雙鞋子,莫少欺一下子就醒酒了,昨晚的回憶斷斷續續的重回腦海。
祁瑜蹲下身子,撿起那雙在地上安安靜靜躺著的鞋子,遞給莫少欺,「既然是宋家一片心意,你信手一丟,似乎不妥。」
莫少欺連聲應是,把鞋子抱在懷裡,訕訕地問,「昨晚喝多了,可能不小心掉在路上了,少爺怎麼拿到的?」
他明明記得鞋子是被墨菊那丫頭扔的,怎麼跑到少爺手裡了?難不成是宋家人知道了跑到少爺面前來告狀?但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事,為此告到主子面前實在太過小題大做。
「嗯,應該是不小心掉的。」祁瑜也沒多做解釋,只是不痛不癢地問道,「你治好了宋三,回了金陵,懷遠侯不會虧待你。」
莫少欺心有疑慮,忍不住脫口問道,「少爺,昨天宋姑娘是怎麼開口說話的?你們兩個不是在一起麼?」
他始終不相信對於一個長期失語的人來說,恢復語言能力會是一件那麼偶然又簡單的事。
「她走在路上被石子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祁瑜不好說宋玉珠偷爬他牆頭,只好扯了個謊。
莫少欺恍然大悟,「我就說,一定得受些外界的刺激,要不哪能說好就好?」
「刺激?」祁瑜眉毛一跳。
莫少欺繼而道,「是啊,你想想,一個人那麼多年不說話,早就習慣了安靜,若不是外界的刺激,或者是有什麼事情激起她的表達欲,恐怕她還會沉默很久。」
有什麼事情刺激她的表達欲……
祁瑜想起,宋玉珠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生你的氣了!」
所以,刺激她說話的因素就是對自己表達不滿?
祁瑜這一天都心煩意亂,他把自己所有的物品重新歸置了一遍,看著所有東西整整齊齊擺放的樣子,他非但沒有像往常一樣的快感,反而覺得又焦躁了。
他仔細回想昨天見宋玉珠的情景,小姑娘滿臉委屈的對他喊:我生你的氣了!
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轉瞬之間小姑娘就跳了下去,他以為她會出事,追出去看,看她安然無恙,心神一動就走過去抱住了她。
他知道自己不理智,但並沒有放手的意思,但是小姑娘很快就推開了他,撅著嘴巴瞪了他一眼,轉身跑了。
他以為她是覺得自己被輕浮了所以生氣了。
可是現在回顧整件事的過程,似乎小姑娘在來找他前就對他心有怨言。
祁瑜裝模作樣的看了會兒書,到了晚上有意無意的往西院走。
他一邊走一邊想,總該有個什麼理由。
但這理由,他想不出來,畢竟誰都知道他的脾氣,他絕不是那種會盡地主之誼看望賓客的人。
所以,走到一半,祁瑜又原路返回了。
和昨晚一樣,打算找個借口看看小姑娘,但礙於面子,最後不得不原路折返
還陰差陽錯的遇到了墨菊和莫少欺。
今早甚至差點被莫少欺發現他昨晚去了哪裡……
如果一個人心裡有鬼,那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契機可以讓他暴露本性。
祁瑜在那條連接東西院的小徑上反覆走了幾遍,總覺得坦蕩這種品德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宋玉珠坐在鏡子前,仔細端詳自己的臉。
這還是她回到人身以來,第一次認認真真的看自己。
原來長大後的自己是這樣子的啊……
她舉著鏡子,對鏡子裡的人做各種表情,好半天,她才真正適應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雖然接受自己需要一個過程,但是宋玉珠並不覺得自己是個丑姑娘,相反她很感謝上蒼,給了她一張還不錯的皮囊,至少讓她很喜歡。
可是,為什麼主人不喜歡呢?
她現在這個樣子哪裡不好了?主人為什麼每天都躲著她呢?
想起主人明明一直在房間裡,卻一直對自己避而不見,宋玉珠就滿腹委屈,她前幾天心慌意亂,生怕自己一輩子都要做小啞巴小傻子,整日都陷入惶恐中需要別人的安慰,所以才會動不動就去找主人,可是主人不但不安慰她,還嫌她煩嫌她吵還躲著她……
「姑娘,還照鏡子呢?」竹葉端著點心進來,因為宋玉珠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身邊的丫鬟也像被鼓動了士氣似的,一改往日愁雲慘霧,如今說話的語調都輕快了不少。
宋玉珠把鏡子放下,轉過臉,認認真真問竹葉,「姐姐,你看我長得醜嗎?」
竹葉可不敢當這聲「姐姐」,也不知道怎麼了,宋玉珠現在喜歡叫她姐姐,「姑娘最美了,但你可別再這麼叫我了,折煞我了,讓夫人聽見還不知道怎麼罰我呢!」
「夫人……」宋玉珠喃喃問,「是凶凶的母親麼?」
時隔多年,幼時那遙遠的印象都要慢慢追找回來。
竹葉一聽就笑了,他們家姑娘對王氏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幾年前。
「夫人就是姑娘的娘親,我們叫她夫人,你叫她母親,你都不知道,在你昏迷這幾年,夫人日日以淚洗面……」
正巧這時李媽媽進來了,聽見竹葉和宋玉珠說起王氏,便笑著說道,「姑娘想夫人了吧?我已經給夫人寫信,不出十天半個月,夫人和老爺就能知道姑娘醒了病好了的消息了。」
聽李媽媽說的熱鬧,宋玉珠也隱隱有些期待來。
「父親……母親……」她試著發出這兩個音節,但是卻不知道怎麼喊出口。
太久了,時間真是過去太久了。
李媽媽怕宋玉珠不適應,也不想讓她一時之間接受太多,便有意轉移話題,「姑娘,你不是喜歡貓兒麼?有人給祁瑜少爺送了一隻貓,黃色的貓,可愛的緊呢,一會兒吃過了午膳我帶你去逗逗貓……」
「李媽媽,你說什麼?」宋玉珠情不自禁的拉住了李媽媽的袖子,「祁瑜哥哥又養貓了?」
李媽媽笑著說,「是啊,祁瑜少爺可真是愛貓之士啊!聽說他之前養了一隻白貓,前些日子剛死,這回又弄來一隻,他都要回金陵了……哎,真是愛貓成癡,一天都離不開貓。」
宋玉珠低著頭抿著唇,生怕一抬起頭,別人就會看到她的眼淚。
原來是愛貓啊……不是愛她啊……

  ☆、第63章

祁瑜走在前面,莫少欺跟在祁瑜身後,懷裡抱著一隻黃色的小奶貓。
小奶貓剛出生不久,牙還沒長齊,但卻調皮淘氣的很,在莫少欺懷裡不安分的亂動,小爪子時不時就抓莫少欺幾下,不多時,莫少欺手腕上多了好幾道淺淺的紅印子。
「少爺,這畜生太淘氣了,你抱一會兒行不行?」莫少欺哀求祁瑜,祁瑜停下腳步,冷漠的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又繼續往前走。
還有沒有點人性了?莫少欺惡狠狠的盯著祁瑜悠閒的背影,咬牙切齒的暗暗咒罵。
「你怎麼走那麼慢?」祁瑜轉過頭,嫌棄的問莫少欺。
莫少欺硬生生把一口老血嚥下去。
「你那麼慢,一會兒宋三姑娘用了午膳歇下了怎麼辦?」
這還嫌他辦事不力了?莫少欺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知……道……了!」
祁瑜笑了笑,加快了腳步。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玉珠打小就喜歡貓,一見到貓就寶貝的放不下手,他若是看見自己送來這貓,心裡鐵定歡喜。
可誰知道祁瑜和莫少欺剛走近宋玉珠的房間,就聽到裡面傳來沙啞的喊聲。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李媽媽納悶了,前幾天不讓姑娘出去亂跑,她偏要去找祁二少爺,現在祁二少爺主動邀請她過去坐坐,她反而扭扭捏捏不願意去了。
「姑娘,聽老奴和你講講道理,咱們現在不是住在自己的莊子,是住在國公府名下的莊子,祁二少爺是主人,咱們是客人,雖說有』主隨客便』的道理,但主人難得相邀,咱們哪能真的不給臉面呢?」
李媽媽苦口婆心的勸,嘴巴都發乾了,可是宋玉珠只是悶悶的趴在桌子上,交疊的胳膊把下半張臉都擋住,只餘一雙烏溜溜轉的眼睛。
眼淚一直都在眼眶打轉,而李媽媽根本不知道她在傷心難過什麼,眼看著宋玉珠憋的眼睛都紅了,李媽媽總算知道噤聲不語了,她無奈的歎了口氣,心道他們家姑娘也太愛哭了,怕疼會哭,被罵會哭,被嘮叨還哭!
愛哭鬼總是容易招人討厭的,李媽媽以前也是很厭煩愛哭的女人,她還記得以前她在府裡管事時,同樣都是犯事的丫頭,她對那愛哭的會罰的更重。
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太疼愛宋玉珠了,看見宋玉珠哭,她非但不覺得厭煩,還覺得是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們的姑娘啊,雖然智力不及常人,但絕對當得起「我見猶憐」這四個字。
李媽媽暗自搖搖頭,躊躇之間一回頭,正看見祁瑜和莫少欺站在門口。
「抱歉,我見門沒關,就進來了。」祁瑜對李媽媽道。
李媽媽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的宋玉珠,後者一見是祁瑜來了,抬起頭茫茫然的向外看。
李媽媽沒辦法,迎著祁瑜進來,祁瑜道,「你和宋姑娘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既然宋姑娘不想過去,那便不要過去了。」
李媽媽臉色發青,不知道說什麼好,祁瑜估計她誤會自己在怪罪他們失禮,便道,「東西院隔得遠,宋姑娘懶怠去也是人之常情,我和少欺過來也是一樣的。」
說著,祁瑜側了一下身子,莫少欺便抱著懷裡的小黃貓,笑嘻嘻地對宋玉珠說,「宋姑娘你看,我給你抱來了好玩的。」
宋玉珠怔怔的看著祁瑜、莫少欺和那隻小奶貓,漸漸的,鼻子就酸了,最後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
李媽媽萬萬想不到宋玉珠會如此失態,莫少欺更是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有祁瑜萬分確定,宋玉珠如此的原因出自於他。
他在她的眼裡看到了滿滿的委屈和失望。
李媽媽走過去安撫宋玉珠,「姑娘怎麼又哭了呢,是不是困了呢?姑娘……」
宋玉珠越被人勸就越委屈,她視線模糊,但仍然能看到莫少欺懷裡那隻小奶貓的輪廓。
越看那隻小貓,她就越心酸。
她從椅子上跳下來,一邊擦眼淚一邊跑了出去。
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花園的假山處。
假山周圍一圈都被圍了起來,這裡曾經是她最喜歡的乘涼處,可是現在已經不讓人靠近了。
主人把她埋在了假山洞裡,連帶著有關她的記憶,也永遠的掩埋了。
她拼盡千心萬苦,只為了回到他身邊,可他卻已經把她忘了……
宋玉珠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抽抽噎噎的,渾身都快沒力氣了,正要蹲下來緩一緩,手腕卻從背後被人抓住了。
宋玉珠有警惕性,下意識就要轉身撓人,一扭頭卻看見主人站在她的身後。
望著宋玉珠哭的像花貓一樣的臉,祁瑜遞給她一塊手帕。
宋玉珠接過去,毫不留情的扔在了地上。
她以前也不是沒生過祁瑜的氣,在她發情的時候,脾氣會格外暴躁,有時候祁瑜會餵她她不喜歡吃的東西,她便會用大爪子一巴掌糊到地上來表達她的不滿。
自己好心遞過去的手帕被扔在地上,祁瑜也是微微一愣,畢竟這輩子還沒人敢這麼對他。
哦不,曾經有隻貓,也敢。
宋玉珠的手腕還被祁瑜抓著,她想抽回自己的手,祁瑜卻抓的更緊了,兩個人暗自較勁兒,祁瑜雖然羸弱,但畢竟是男人,宋玉珠敗下陣來,惡狠狠的對祁瑜道,「不許摸我,要不我抓花你的臉!」
她用「摸」這種字讓祁瑜瞬間尷尬起來,畢竟這個字是專門用在登徒浪子身上。
而他現在……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哦,確實是在做登徒浪子的事。
祁瑜鬆開手,宋玉珠用被他抓過的手揉了揉眼睛。
雖然她勝利了,但一點也沒感受到勝利的喜悅,祁瑜放手的那一刻,她滿腹的委屈又被勾了出來。
「你走開……」宋玉珠沒了氣勢,啞著聲音道。
「我去哪裡?你站的地方是我貓兒的墳,你要我走開,這也太不講道理了,如果我的貓兒還活著,它也不答應。」祁瑜腳下未動,目光定定的看著宋玉珠。
不提貓兒還好,一提貓兒宋玉珠就難過的不得了,「你都有一隻新的貓了,還提珠珠做什麼……」宋玉珠帶著哭腔對祁瑜吼道,「你這麼快就把珠珠忘了,我討厭你,我不喜歡你了!」
她撕心裂肺的控訴,讓祁瑜無從招架。
「我以為珠珠是你最喜歡的,可是那麼快,她死了還不到一個月,你就忘了她……」
「我怎麼忘了它了?」祁瑜不明所以,完全不懂宋玉珠這番指責為何。
「你就是忘記她了,你這麼快就找到別的貓來陪你了,珠珠……珠珠要被取代了……嗚嗚嗚……」
祁瑜這下子總算在這番沒頭沒腦的話裡理出了頭緒,雖然眼前的小姑娘在哭,可他卻有些哭笑不得。
「你現在是替我的珠珠打抱不平麼?」
宋玉珠越來越激動,肩膀一抽一抽的,到後來完全說不出話了。
祁瑜長舒一口氣。
「謝謝。」祁瑜看著宋玉珠,「我替珠珠謝謝你。」
宋玉珠懵懂的看著祁瑜,祁瑜柔聲道,「珠珠不會被取代,你白擔心了。」
「可……可是……」
「那隻小黃貓,是送給你的。」祁瑜忍不住伸手替花貓玉珠擦擦眼淚,「我此生只養珠珠一隻貓兒,既然珠珠不在了,我就不會再養寵物。」說來奇怪,宋玉珠這脾氣發的莫名其妙,但是祁瑜卻很快能理解她在想什麼。
此生只養珠珠一隻貓……
宋玉珠在心裡默念這句話。
珠珠這輩子只認祁瑜一個主人。
而現在,主人也只認珠珠一隻貓兒……
宋玉珠想到自己剛剛誤會了主人,還對主人發脾氣,就覺得自己真是個傻瓜。
可是,她見到主人那麼溫柔耐心的和自己解釋,又覺得,天底下沒有比自己更幸福的傻瓜了。
「喵!」宋玉珠熱情的撲進祁瑜的懷裡,激動的像以前一樣嗷了一嗓子,她的兩隻小胳膊死死圈住祁瑜,只想緊緊抱著他,因為,她真的好喜歡主人啊!
宋玉珠在祁瑜懷裡蹭來蹭去,蹭的祁瑜有些癢。
身子癢,心……似乎也有些癢。
「小姑娘,你在幹什麼?」
祁瑜低頭看了宋玉珠一眼,後者把眼淚鼻涕全擦在他的衣服上。
宋玉珠害羞的把臉藏起來,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不小心尿在了祁瑜身上,那一次主人很生氣,好幾天不理她,而現在,她又不小心把鼻涕擦主人身上了,可主人沒有生氣,聲音溫柔又好聽。
「哎,好吧。」祁瑜喜潔,平日穿的衣服都是纖塵不染,只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衣服沾了灰塵,便會讓他的心情很糟糕,可是現在,他好像完全拿懷裡這個小姑娘沒辦法。
宋玉珠把臉貼在祁瑜胸口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祁瑜哥哥……」她鬼使神差的開口,蹬鼻子上臉道,「你能不能再抱抱我……」
祁瑜:「嗯?」
她想起了昨天和主人鬧的小脾氣。
主人難得主動抱她,她竟然還把他推開。
喵嗚……好後悔!
「就是……抱我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可憐腔,讓人無從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好。」祁瑜腦子一片混亂,他一手輕輕的放在了小姑娘的腰上,另一隻手沿著她的背緩緩上移,最終按在她後腦勺上。
她的頭很小,一隻手就可以蓋住一面,祁瑜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頭。
宋玉珠以前最喜歡祁瑜摸她的頭了,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祁瑜只要摸她的頭,就會讓她感到很幸福。
可這一次,祁瑜也摸了她的頭,除了有一種熟悉的幸福感,宋玉珠的身子卻有些軟了。
「唔……」宋玉珠整個人都靠在祁瑜身上,軟軟糯糯道,「主人……祁瑜哥哥……好喜歡你啊……」
「我……」
祁瑜正要開口,宋玉珠卻接著道,「我最喜歡你了,比喜歡爹爹、喜歡大哥還要喜歡……」
祁瑜:「……………………哦」

  ☆、第64章

什麼叫「比喜歡爹爹、喜歡大哥還要喜歡?」
這是在說他像爹,還是在誇他像哥?
祁瑜任宋玉珠抱著,心裡卻為宋玉珠剛剛一句話耿耿於懷。
他喜歡宋玉珠對他坦率的癡纏,但他並不願意宋玉珠是因為拿他當父兄所以才對他親暱有加的,至於他為什麼不願意,他並不想承認自己在動什麼歪腦筋。
「祁瑜哥哥。」懷中的宋玉珠揚起小臉,一雙燦若明珠的美目專注的看著祁瑜,她好久沒有這麼近這麼親暱的和主人在一起,心情大好,眼睛笑的彎彎的,聲音不自覺帶了幾分嬌嗔,「你為什麼要送我貓貓啊?」
祁瑜低下頭,和她四目相接,小姑娘的笑容直入人心,好像擊中了他心底裡最柔軟的部分,在這一瞬間,他看著她,心裡暗暗做下了什麼決定。
他抬手寵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著道,「因為你喜歡,不是麼?」
宋玉珠歪了歪頭,唔……
女人永遠是最瞭解女人的,貓兒永遠也是最瞭解貓兒的。
宋玉珠剛剛僅僅看了那小黃貓一眼,就知道那小黃貓是個又懶又饞又不聽話的傢伙。
她喜歡別人給她鏟屎,可是並不代表她喜歡給別人鏟屎啊!
祁瑜看她為難,頗感詫異,他明明記得小姑娘是很喜歡和貓兒玩的,怎麼現在還一副不願意的樣子呢,「你小時候來我家,抱著我的貓兒怎麼也不撒手,你不記得了麼?」
「那……那是因為……那是因為珠珠很可愛!」宋玉珠理直氣壯的說,「珠珠長得好看,又乖又聰明,所以我才喜歡珠珠的!」
「嗯,珠珠確實是一隻聰明的貓。」祁瑜也不免懷念起那死去的貓兒,普天之下,像珠珠那樣忠心又善解人意的貓兒再難遇到了。
宋玉珠聽祁瑜誇獎自己,心裡像是抹了蜜一樣甜,點點頭,十分誠懇地說,「你也最喜歡珠珠了是不是?比喜歡爹爹、喜歡娘親還喜歡珠珠,對不對?」
貓……和爹爹、娘親……這是什麼比喻?
「這有相提並論的必要麼?」祁瑜哭笑不得。
宋玉珠道,「有的呀!」她抱著祁瑜的胳膊,急於證明自己的重要性。
正在這個時候,李媽媽和莫少欺卻從遠處走來。
李媽媽打老遠就看見宋玉珠和祁瑜抱在一起,當即瞠目結舌,差點沒拖著老腿跑過來,莫少欺忙拉住她,「李媽媽!莽莽撞撞是要幹什麼!」
他們家少爺什麼都好,唯獨不喜歡別人駁他的臉面,如今少爺和宋姑娘相談甚歡,若是李媽媽不知禮的湊上去,宋玉珠傻乎乎的沒有反應,可是卻也變相傷了祁瑜的臉面。
莫少欺哪敢讓李媽媽那麼幹!
「你看見沒有,祁少爺他……他抱著我們家姑娘呢!他……他……」李媽媽語無倫次,「摟摟抱抱!傳出去成何體統?」
莫少欺道,「李媽媽,你看清楚了,你們姑娘也摟著我們少爺的腰呢,肯定是你們姑娘主動的。」他故作淡定道,「你也別這麼大驚小怪,有什麼的,宋姑娘和我們少爺打小就認識,那是多少年的情分了?我們少爺還會讓你們姑娘吃虧不成?他是真疼你們姑娘,要不以他的脾氣,會允許天泉山莊住進那麼多別的府的人?你啊,收收心,我們少爺是正人君子,絕不佔姑娘便宜,這麼多年也沒聽說他能對哪個姑娘多看兩眼。」
莫少欺跟了祁瑜這麼多年,祁瑜雖然年紀大了還是孤身一人,但他也絕不是會吃姑娘豆腐的人,說祁瑜有意揩宋玉珠的油,莫少欺還真的很難相信。
「我看,八成是宋姑娘主動的,我們少爺拿宋姑娘當妹妹一樣疼愛,溫柔安慰兩句也是人之常情,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李媽媽一臉憂色,兄妹?
她怎麼看怎麼不像。
說是兄妹,其實莫少欺心裡也一直在推翻自己。
等到李媽媽牽著宋玉珠的手和祁瑜告辭時,一雙帶著審視意味的小眼睛不住的打量祁瑜,「真是打擾祁二少爺了。」
祁瑜道,「李媽媽客氣,既然如此,那那隻小黃貓就送給玉珠了,她年紀小,沒養過活物,應該有很多不懂的,所以更要勞煩李媽媽在旁指點照顧了。」
李媽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但礙於對方是主子,她也不好發作,只好撇了撇嘴,拉著宋玉珠離開了。
莫少欺等李媽媽走了,終於舒出一口氣,「看見那個老太太沒有,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祁瑜氣定神閒地說,「那又怎麼樣?」
「你不會不知道人家為什麼不願意吧?」莫少欺忍不住了,「少爺,不是我說你,雖然宋姑娘是個傻子,咱們不用以常人揣度她的想法,可是她畢竟還是個黃花大姑娘,她喜歡抱著你粘著你是因為她什麼都不懂,別人興許不會說什麼,但你要是回應她,你要別人怎麼想?這也就是在莊子裡,若是回了人多嘴雜的金陵,讓人看見了,女兒家名節還要不要了,你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我幾時在乎過那種東西?」
莫少欺瞠目結舌,還當他是故意拿話噎人,繼續勸,「反正我醜話說在前頭,你現在不避嫌,瞭解你的人明白你是一片好意,拿她當小妹妹,不忍心傷她的心,不瞭解你的人說不定還以為你對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呢!」
祁瑜胸前的衣服還皺巴巴的,都是剛剛小姑娘的傑作,祁瑜抖了抖衣裳,胸口還微微濕著,上面殘留著小姑娘的眼淚。
他摸了摸胸口,嘴角彎起來。
「誰說不是呢。」
「啊?少爺,你什麼意思?」莫少欺一時沒反應過來。
祁瑜輕笑了一聲,轉身便走了,只留莫少欺一個人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和祁瑜溫存過的小玉珠明顯心情大好,一路都抱著李媽媽的胳膊往她身上蹭,李媽媽瞭解宋玉珠,每當她開心的時候,總會這樣賣乖撒嬌,這個習慣是小時候的,長大了也仍然在。
雖然剛剛看到有人占自家姑娘的便宜讓李媽媽心情不悅,但是現在看見自家姑娘開開心心的樣子,李媽媽的煩惱瞬間煙消雲散。
宋玉珠回了屋,看見竹葉正抱著祁瑜送她的小黃貓在逗弄。
竹葉微微笑著,摸那小黃貓的腦袋,見宋玉珠回來,抬起頭道,「姑娘,你快來看,這小貓太可愛了!」
宋玉珠也走過去,蹲在小黃貓面前,和那小黃貓四目相接。
她盯著小黃貓看了一會兒,撇撇嘴,「唔……是很可愛,但是不如珠珠可愛。」
竹葉好奇地問,「珠珠?」
宋玉珠臉紅了,笑嘻嘻道,「是祁瑜哥哥養的貓呀,可漂亮可聰明了,是天底下最好的貓!」
「喵嗚……」小黃貓忍不住叫出聲。
宋玉珠眉毛皺起來,輕輕戳小黃貓腦袋,「你什麼意思,本來就是,它就是比你好看,比你聰明,祁瑜哥哥也最喜歡它!」
小黃貓伸出爪子要撓宋玉珠,宋玉珠蹲著往後退了一步,仍然不罷休的說,「你脾氣太壞了,怪不得祁瑜哥哥不喜歡你!」
竹葉和李媽媽對視一眼,兩個人眼裡都有深深的無奈。
他們見宋玉珠一個人在那裡和貓自言自語,玩的不亦樂乎,兩個人便退了出去。
竹葉:「李媽媽,咱們家姑娘張口』祁瑜哥哥』,閉口』祁瑜哥哥』,這……」
李媽媽道,「若是回了金陵,再這樣,讓外人聽見了,那可就壞了。」
「可是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
李媽媽道,「好在祁二少爺過幾天就要回金陵了,咱們姑娘……雖然病好了,但還是再住一陣子吧,她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回去呢。」
金陵城大戶人家那麼多,但像宋玉珠這樣有癡傻症的真沒幾個,尤其是老爺如今在風口浪尖上,不管什麼事情都會被無限放大,若是金陵城的人都知道宋輝家有個傻女兒,還不知道會議論什麼呢。
這些都是宋玉珠以後不得不面對的,李媽媽有些心疼的看著在屋裡渾然未覺逗貓的宋玉珠,還是不由得心疼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她還真的不想讓姑娘這麼早早的回去面對那些風雨和暗潮。
宋玉珠一直在和小黃貓吵架。
小黃貓不喜歡宋玉珠,宋玉珠也不喜歡它。
兩隻貓兩看兩生厭。
小黃貓一直想偷跑出去找以前的主人,那個主人看起來高高瘦瘦的,相貌又英俊,就像個仙人似的,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親近。
它表達了這個想法,眼前這個討厭的小姑娘竟然聽懂了,她氣的跳起來,「不許去,你的主人是我,不許纏著祁瑜哥哥!」
小黃貓瞪著她。
宋玉珠氣鼓鼓的,「你要是再打祁瑜哥哥的主意,我可就要把你關起來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宋玉珠以前最怕別人拿籠子關著她,她自然不會這麼對別的貓,但是嚇唬嚇唬還是可以的。
小黃貓又叫了兩聲,宋玉珠仍然不答應,「什麼?你要撓我嗎?我會怕你嗎,不服打一架啊!」

  ☆、第65章

就這樣,一隻小黃貓的出現讓宋玉珠的院子裡雞飛狗跳,院子裡時不時就會傳來貓叫聲和女孩子稚氣的聲音,抑或是乒乒乓乓東西撞倒的動靜,搞的上了年紀的李媽媽成天頭疼的要命。
「你站住!站住!」
只見偌大的院子正在上演著一場追逐戰,宋玉珠跑的上氣不接下氣,停下來捂著肚子,對著那只搖尾巴的小黃貓道,「別跑了,我要跑不動了,唔……」
如果在最初,竹葉和李媽媽看到這樣的場景一定會幫著宋玉珠把小黃貓抓回來,可是現在,他們已經習慣了,索性任由這一人一貓在院子裡玩鬧,反正多多跑動對他們姑娘恢復身體也沒有壞處。
宋玉珠蹲在地上大喘氣,而小黃貓卻絲毫未見疲憊,它站在宋玉珠看得到卻抓不到的地方耀武揚威,宋玉珠擦擦額頭的汗,對小黃貓道,「好了,不鬧了,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好了……」
李媽媽和竹葉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哎,姑娘又犯傻了。
不過此時忙著和小黃貓較真的宋玉珠不知道李媽媽和竹葉又在說她,但是她卻清晰明瞭的看懂了小黃貓對她的嘲諷。
不就是尾巴比她小時候長嘛,有什麼好得意的!
宋玉珠道,「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自己不過來,我可要過去抓你了!」
宋玉珠知道自己的恐嚇對於小黃貓來說毫無力度,但是她並不想失去氣勢,口號還是要喊的,小黃貓性子頑劣,完全不聽她的話,所以她已經暗自蓄力準備下一刻迅速出擊扑倒小黃貓。
可是誰知道這個時候,小黃貓非但沒彈開來氣她,反而朝她走了過來。
只不過,小黃貓的眼睛並不是看著她,而是穿過了她的身體,視線落在了她的身後。
宋玉珠回頭,果然看見他站在那裡。
「祁瑜哥哥!」她興高采烈的伸長了脖子,對著站在月洞門的祁瑜喊道。
祁瑜對她笑,薄薄的唇抿成好看的弧度,有種說不出的清雅,他款款走來,如乘清風一般,宋玉珠站起來,想要像以前一樣朝他飛奔過去,跳進他的懷裡,嗅他身上的藥香,舔他溫熱的皮膚,可她並沒有動,只是對祁瑜呲牙咧著的半彎著腰。
祁瑜快速走過來,自然的攙扶住她的手臂,「怎麼了?」
宋玉珠哭喪臉,「腿麻了……」
祁瑜笑了笑,剛要說什麼,就聽宋玉珠忽然扭過臉,對著地上的小黃貓吼道,「你才傻!」
李媽媽和竹葉走上前,對祁瑜行禮。
祁瑜對李媽媽道,「我過來看看玉珠。」
李媽媽規規矩矩回道,「聽說二少爺要回金陵了,東西可收備整齊,有用得著老奴和懷遠侯府的只管說。」
「莊子裡的人手夠用,多謝。」祁瑜對李媽媽微微頷首。
不得不說,李媽媽對祁瑜還是有幾分好感的,一個對別人家奴僕都謙卑有禮的人,很難讓人不喜歡他。
「我們姑娘再在莊子上叨擾一段時日,也要回金陵了,在這裡,要提前謝過貴莊的款待。」
「國公府和侯府祖上就有交情,彼此幫襯著也是應該的,李媽媽不必客氣。」祁瑜說著,就感覺身邊有一道熾熱的目光,他轉過臉,小姑娘果然是在看著她。
祁瑜沒有對宋玉珠解釋什麼,而是先對李媽媽道,「玉珠來了這麼久,我還沒有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過她,山下的市集很是熱鬧,有不少女子喜歡的小玩意,我想帶玉珠下山逛一逛。」
李媽媽並沒有痛快答應下來,而是猶豫了一瞬。
祁瑜道,「我的暗衛會默默跟著我,不必擔心宋姑娘的安全。」
李媽媽擔心的並不是這個。
祁瑜自然也知道,他又道,「少欺和墨菊也會隨同,李媽媽不放心的,也可以和竹葉跟著。」
既然莫少欺和墨菊都隨行了,若是李媽媽硬要跟隨,倒顯得疑心過重了。
在本朝,男女子之間不設大防,除了家風極為保守的門戶,大多數青年男女是可以一起出遊的。
李媽媽最後應承下來,便對祁瑜道,「那老奴和竹葉先準備些路上的吃的,我們姑娘貪吃,時不時要吃點零嘴,不然就會吵鬧了。」
祁瑜見李媽媽和竹葉走了,這才轉過臉,發現宋玉珠依然哀怨的看著他。
他們之間有一種天然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默契。
大多數時候,她不說話,他也知道她在想什麼。
「又氣我了?」祁瑜笑著問她。
宋玉珠鬆開抓著他袖子的手,垂下頭,落寞的說,「你不帶我一起走嗎……」
祁瑜比宋玉珠高出了一個半頭,從他的角度,他能看到小姑娘額前沒有長長的碎發,隨著溫暖輕柔的風,軟軟的貼在她的臉上。
他滿心愛憐,忍不住輕輕替她撥弄碎發。
「你想和我走麼?」
宋玉珠猛然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重燃了希望似的,「可以嗎?」
祁瑜試探性的問她,「為什麼和我一起走?」
「因為我就要跟著你呀,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不可以分開的呀!」她說的是心中所想,本來沒有什麼,可是說出這番話後,卻不自覺羞紅了臉,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多麼坦率可愛的姑娘,祁瑜看著她,心軟的不像話。
雖然知道,他於這個傻姑娘而言,和爹爹、哥哥和所有對她好的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可是聽到她大膽直接的說出這種曖昧的話,他還是悸動不已。
這是他二十五年來,從未有過的感受。
好像生活除了活著本身,還有其他的樂趣。
「怎麼樣啊?祁瑜哥哥?」宋玉珠滿懷期待的看著他。
祁瑜笑了,「嗯,好。」
宋玉珠高興的跳起來,好像能和他在一起是多麼快樂的事。
她的快樂很有感染力,讓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於他人而言,並非是一種負擔。
人與人之間之所以會互相吸引,或是因為臭味相投,或是因為性格互補。
而他,卻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切他渴望的東西。
澄澈的心靈、坦蕩的胸懷、簡簡單單毫無雜念的眼神。
那些都是他缺少的東西,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他的自卑,他的愁緒,他的心事,全部化為她唇邊的笑意。
他喜歡的樣子她都有,她的樣子他也意外的都喜歡。
「你才不要臉呢!」正在這個時候,宋玉珠忽然低下頭,凶巴巴的對地上小黃貓道。
祁瑜一頭霧水,只見小黃貓正用小爪子撓她的鞋子。
「怎麼了?」
祁瑜確定了現場除了他,就只剩一隻貓了。
不是罵他,難道是……
宋玉珠指著地上小黃貓和祁瑜告狀,「它不乖,總是諷刺我!」
小姑娘有一個自己的世界,乾淨、清澈、萬物有言。
祁瑜覺得玉珠很可愛,不忍心用成人世界的框框架架和她講道理,便順著她道,「嗯,它不好。」
此言一出,那小黃貓像是聽懂了他在說什麼,不滿的對他叫了一聲。
宋玉珠笑彎了眼睛,好像積攢多年的怨氣總算出了,她對小黃貓得意洋洋道,「聽見了嗎,他不喜歡你。」
說著,她拉著祁瑜的袖子道,「祁瑜哥哥,你親口對它說,你最喜歡的是珠珠。」
她一定要讓這只想和她搶主人的傢伙明白一個道理:她!宋玉珠,是祁瑜獨一無二的愛貓!
祁瑜配合她,學著她的樣子,真正的拿小黃貓當作一個聽得懂人言的對象,按照宋玉珠的要求,「嗯,最喜歡的是珠珠。」
最喜歡的事,站在他身邊的姑娘——宋玉珠。

  ☆、第66章

山下食肆林立,沿途不少行走商販,挑著扁擔熱情叫賣,人間煙火,莫過於此。
祁瑜和宋玉珠走在前,莫少欺和墨菊跟在兩人之後五步遠的地方。
墨菊以前經常陪莫少欺下山,她幹活懶惰,出來逛逛這事倒是積極的很,在祁瑜身體最不好的時候,莫少欺經常要費盡心思給祁瑜配藥,他所用的藥材不是珍稀就是偏門,常常要四方尋找才能集齊,這個時候墨菊往往都自告奮勇,久而久之,莫少欺和墨菊就有了非一般的情分。
墨菊指著前面兩個人偷偷問莫少欺,「少爺對這個傻小姐也太好了吧!就算是以前的蓉姑娘,也沒見少爺這麼獻過慇勤。」
莫少欺眉毛一挑,「嗯?蓉姑娘的事你也知道?」
墨菊是祁瑜住到天泉山莊才近身伺候的丫鬟,而祁瑜和孟蓉的事卻是很早以前了,按理說墨菊不應該得知才對。
「我……我是聽老王說的……」墨菊乖乖道,「每年老王來拜見少爺,都會特意提到蓉姑娘的近況,我好幾次在門外都偷聽到了……以少爺那種對人事不關心的性子,我想他特地問起蓉姑娘,肯定沒那麼簡單,所以我就私下去問了金蟾……總而言之,最後我把金蟾知道的都套出來了。」
莫少欺簡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這個墨菊實在不是個踏踏實實的丫鬟,所有能耐都用在了別處,小聰明一抓一把,打聽些八卦消息更是不在話下,他哭笑不得道,「你啊,若是生為男子,不去做錦衣衛真是埋沒了。」
墨菊就當莫少欺在誇她,笑嘻嘻的問莫少欺,「誒,你說少爺是不是真看上這個傻小姐了?」
「你現在又在套我的話?」
墨菊無賴的抓住莫少欺胳膊,「那你說是不說?」
莫少欺拿她沒辦法,歎口氣,「別再叫她傻小姐,也許回了金陵,她就是你二少奶奶。」
墨菊驚奇的摀住嘴。
宋玉珠一直和祁瑜待在山上,這麼多年也沒下山過,這下子見到了人世間真正的繁華,高興的蹦蹦跳跳的,一雙美目東看看西看看,不肯錯過任何新鮮的風景。
祁瑜看她活潑可愛,心情也愜意的很。
「祁瑜哥哥,這個是什麼呀?」
「祁瑜哥哥,你看這朵小花,多好看!」
「祁瑜哥哥,我想吃包子,吃肉的……」
她對什麼都很好奇,什麼都要停下來看一看、問一問,腳程不自覺的被拖慢了,一上午下來,幾人連一條長街都未走完。
但祁瑜是極有耐心的,雖然他平時話不多,但面對不停發問的宋玉珠,他慢條斯理的給她一一解答,他也驚奇的發現,小姑娘真的是什麼也不懂。
但似乎也沒有大家以為的那麼笨,很多東西,她只是沒有概念,但若有人用心教她,她能很快領悟。
時至中午,祁瑜問她,「前面是明月樓,我們去吃點東西,歇歇腳,下午再逛。」
宋玉珠有些不情願。
祁瑜笑了,問她,「你現在不累麼?」
宋玉珠不說話。
她這個小姑娘,喜歡就會很直白的說出來,不喜歡通常以沉默應對。
祁瑜道,「你喜歡出來玩,我以後可以經常帶你出來。」
「啊?真的嗎?」宋玉珠不可置信的問。
她跟了祁瑜這麼多年,主人是一個多不愛出門的人,她實在是太瞭解了。
但是主人為什麼不出門,原因她更瞭解。
所以,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可是……你會不會累啊?」
「嗯?」小姑娘還知道體貼他了,祁瑜含笑看她。
宋玉珠說,「你身體好的時候,帶我出來就好,如果身體不舒服,別勉強啊……」
瞧她這話說的,就像是每天都陪在他身邊等著他帶她出來一樣,祁瑜越看這姑娘越喜歡,他牽起宋玉珠的手,把小姑娘的小手包在手心裡,小姑娘也沒掙扎,任由他牽著,一直走到了明月樓前。
祁瑜側過臉看了小姑娘一眼,小姑娘圓圓的眼睛也無辜的看著他。
他在心裡歎氣,她還是不明白,牽手的意義是什麼。
不過沒關係,時間還很長,她不懂的東西,他慢慢教。
祁瑜和宋玉珠坐在一桌,墨菊和莫少欺遠遠的坐在一桌。
祁瑜叫來店小二,貼心的問宋玉珠,「喜歡吃什麼?」
宋玉珠想了想,「吃桂花糕!」
祁瑜詫異的看了宋玉珠一眼,笑了笑,「吃些別的。」
宋玉珠想了想,「吃肉,吃點心,甜甜的。」
祁瑜問她,「喜歡吃魚嗎?」
宋玉珠頭搖的像撥浪鼓似的,「不喜歡吃生的,太殘忍了……」
「誰讓你吃生魚了。」祁瑜哭笑不得。
宋玉珠以前做貓的時候,要不就是不吃魚,一吃魚就是生的,她有著人類的文明習慣,哪能像尋常貓兒一樣吃活魚呢,要不就是沒有魚吃,要不就是生魚,久而久之,看見魚類倒害怕起來。
祁瑜點了四菜一湯,有魚有肉還有蝦,菜上齊後,宋玉珠望著五顏六色的菜餚眼睛都直了,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拿,祁瑜愣住了,眼睜睜看著宋玉珠把小手伸向菜裡。
其實宋玉珠喜歡用手吃飯這一點,祁瑜上一次就發現了,只是沒有在意,這一次倒是上心了。
他說不上嫌棄,也未從是否文雅的角度考慮問題,只是看著宋玉珠剛剛東摸摸西摸摸的小髒手即將沾上食物,還要把那些食物吞到肚子裡,他怕宋玉珠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玉珠。」祁瑜叫住宋玉珠,總算讓小玉珠懸崖勒馬。
宋玉珠的手僵持在半空中,「祁瑜哥哥,怎麼了呀?」
祁瑜道,「為什麼不用筷子吃飯呢?是不是不會用筷子?」
宋玉珠看了一眼擺在自己面前的被稱作筷子的東西。
唔……又見到它們了啊……
她小時候就怵頭這種東西,她搞不懂人類社會怎麼有這麼多繁文縟節,吃東西還非要用兩根棍子夾著才能放到嘴裡,多麻煩呀!而且那兩根棍子操作的難度係數很大,她很少有成功夾起東西的經歷,每次都為此被王氏罵個狗血噴頭,搞得她對筷子都留下了陰影。
用手多好,穩准狠,吃起來又自在。
祁瑜歎口氣,原來是真的不會用筷子。
哎。
他對宋玉珠道,「我教你。」
宋玉珠歪歪腦袋,不解的問,「為什麼要學這個,我不要學,我一直都是這麼吃東西的。」
「玉珠,你洗過手沒有,你用手吃東西,髒東西都吃進去了。」祁瑜從來沒有這麼耐心過,他也從來沒想過自己有如此耐心的一天,竟然會和一個人解釋這種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宋玉珠苦著臉,她今天走了不少路,著實累了,就是不想動腦筋學新的東西。
主人今天的要求好多,以前她做貓的時候,也沒逼她學著用筷子啊,哼!
「可是,我好餓啊……」不讓她用手吃東西,可是筷子她又不會用,宋玉珠眼珠轉了轉,忽然心生一計,笑嘻嘻道,「主人,你餵我吃東西,就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主人的手暖暖的,骨節分明,手指又修長,每次經祁瑜的手餵給她吃的東西,總會增色不少,宋玉珠很喜歡。
祁瑜無奈,看著小姑娘可憐巴巴的樣子,也不忍心為難她。
他夾了一塊魚,細心為宋玉珠挑出了刺,送到宋玉珠嘴邊。
宋玉珠還沒怎麼吃過熟魚,怎麼看魚紅透了的樣子都覺得奇怪,一時還不敢下口。
祁瑜道,「張嘴,嘗嘗這個。」
宋玉珠深吸口氣,張大嘴巴,由著祁瑜把魚塊送到了她的嘴裡。
她帶著三分好奇用力的嚼,好半天,眼睛亮起來。
「好吃誒!」魚肉的鮮美回味無窮,醬汁的味道殘留齒間,宋玉珠大呼,「我還要,我還要。」
祁瑜就這麼細心為宋玉珠摘好了魚,一口一口喂宋玉珠吃下去。
「還想吃這個,吃這塊!吃肥的!」
「想吃蝦,祁瑜哥哥,給我剝個蝦吧。」
「好鹹呀,渴了,想喝水……」
而三桌外的墨菊和莫少欺一桌子菜都沒怎麼動,只是目瞪口呆的看著祁瑜和宋玉珠了。
兩個人震驚的對視一眼。
墨菊好半天才合上驚呆了的下巴,眨眨眼,「少爺……少爺和……和她……」
莫少欺雖然知道祁瑜對小姑娘有著非比尋常的心思,但也沒想到向來冷冰冰的祁瑜竟然會對一個小姑娘做到這種程度,簡直是予取予求,這還是他認識的祁瑜麼?
他猛灌了一口水清醒一下,「咱們吃自己的,別看他們了。」
墨菊好半天移回視線,半分羨慕半分嫉妒的說,「哎,要是有一天,有個人也這麼餵我吃東西,該有多好。」
莫少欺連忙道,「做夢!你想都不要想!」
墨菊道,「哼!」
「快點吃,宋姑娘已經快吃完了……」
除了莫少欺和墨菊,在明月樓大堂的角落裡,還有另一桌人也在暗中觀察著祁瑜和宋玉珠。
其中一人對另一人道,「這就是你要找的人?」
被問話的人穿著玄色的衣袍,眉目冷峻清冽,聞言呷了一口酒,緩緩放下杯子道,「嗯。」他不動聲色又看了一眼,「兩個都是。」

  ☆、第67章

用了午膳,祁瑜招呼來店小二,「泡壺茶來。」
宋玉珠癟癟嘴,她並不想喝茶,只想吃完飯再出去玩,但是又怕祁瑜身子吃不消,所以也沒說什麼,只陪祁瑜歇一會兒,她百無聊賴的四處看,發現莫少欺和墨菊在一旁偷看她,她對那兩個人招招手,結果那倆人做賊心虛的飛快轉回了頭。
宋玉珠沒得到回應有些失望,這時,她卻忽然發現,在莫少欺和墨菊那桌的旁邊,也有三個人在看著她。
她定睛瞧了一會兒,確定無疑那三人是在看她。
順著她的目光,祁瑜也轉過頭,看到了那三個人。
那三個人也沒有躲閃的意思,被發現後,索性大大方方走過來,走在居中靠前的那人為三人之首,身形挺拔修長,穿著一身玄色衣袍,袖口紋著金線祥雲紋,看衣裳的面料和成色,祁瑜微微瞇起了眼睛。
莫少欺和墨菊見情況不對,也走了過來。
「閣下就是祁二公子?」那人走到祁瑜面前,未行禮,也沒有傲慢輕怠的意思。
祁瑜坐著未動,那人笑了一聲,「還未自我介紹,在下元朗。」說著,又指著身旁兩人道,「這是王莫,這是馬青,是在下的書僮。」
「哦?」祁瑜這才站了起來,對元朗行了一禮,「元兄有何指教?」
他看似有禮,態度卻冷冷淡淡,引得元朗身邊兩人面露不滿之色。
元朗卻毫不介意的樣子,自顧自坐下道,「元某從金陵慕公子大名而來,一直想要登門拜訪,但天泉山莊戒備森嚴,每次我等剛一靠近,便會有人出來攔路,我三番兩次遞上拜帖,最後都是被拒之門外。」說著,他歎了口氣,毫不客氣的要去拿桌上的茶壺為自己倒茶,而茶壺恰好在宋玉珠那一側,玉珠見狀,下意識要替他接把手,結果元朗手快,已經先一步拿到了茶壺,還對宋玉珠笑了一笑。
祁瑜又看了一眼站在元朗身後的兩位書僮,輕笑了一聲,「若是元兄有心硬闖,恐怕山莊的守門人根本不是元兄身後這兩位壯士的對手。」
「他們啊?會點三腳貓功夫罷了,哪敢在祁兄的地盤班門弄斧。」
祁瑜點點頭,「元兄謙虛。」
元朗一頭熱絡,可祁瑜似乎對他並沒有興趣,根本沒有問他問題的意思,元朗眉頭不動聲色皺了皺,「難道祁兄對我就不感到好奇麼?」
「好奇,不過不是現在。」祁瑜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一臉懵懂的宋玉珠,對元朗道,「祁某還有要事在身,今日恐怕沒有時間陪元兄了。」
說著,祁瑜站了起來,對宋玉珠招招手,宋玉珠立馬過來挽住了祁瑜的胳膊。
「告辭。」
「祁兄。」祁瑜轉身要走,元朗叫住他,半開玩笑問,「祁兄所說的要事,是陪伴佳人麼?」
面對對方的一味糾纏,祁瑜有些不悅,擰眉看元朗,元朗卻彷彿渾然未覺對方的不快似的,攤手道,「元某祖上尚醫,有許多專治疑難雜症的偏方,若是祁兄有一日用得著,元某很願意略盡綿薄之力。」
宋玉珠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元朗那意味深長的笑,心裡就發慌,不自覺的抓緊了祁瑜的胳膊。
祁瑜強壓著內心的不快,「多謝。」
眼見著祁瑜一行人離開,王莫和馬青這便要跟上去,元朗攔住兩人。
「急什麼?」
王莫道,「國師,好不容易才見祁瑜一面,就這麼放他走了?」
元朗卻不緊不慢道,「以後有的是機會,本座想見誰,想要什麼,哪次不是信手拈來,犯得著急於一時?」
說完,他便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上,拿起筷子接著吃先前沒吃完的菜。
王莫和馬青卻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只是在一旁尷尬的等著元朗吃完。
元朗懶懶的掀起眼皮看了那兩個蠢笨的徒弟一眼,「廢物。」
王莫和馬青被罵了,垂下頭,他們已經習慣了被元朗這樣對待卻從來不敢反駁。
元朗吃夠了,掏出手絹擦擦嘴,問兩人,「你們說宋家那個小姐,還會記得咱們家的明照麼?」
這下可難住了王莫和馬青,他們又不是貓,也不是小姑娘,哪裡知道宋玉珠腦子裡能記得住多少。
元朗就知道他們答不上來,長長歎口氣,「等他們回金陵,試試好了。」
由於元朗的出現,宋玉珠逛街的興致明顯沒有那麼高了。
她想到元朗笑容就覺得心裡不安,她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元朗明明是一個風姿和樣貌都不輸給主人的美男子,可是卻沒給她帶來任何好感,反而讓她覺得可怕。
「玉珠,你過來。」
宋玉珠正出神的往前走,卻聽見祁瑜在她身後喚她,她一轉身,發現祁瑜停在了一個賣珠花的小攤前。
宋玉珠聽了祁瑜的話,乖乖過去,祁瑜忽然抬起手,為她插上了一朵珠花。
小姑娘正是如花一樣的年紀,因為平時專注著養病,沒什麼心思用來打理自己,不論是頭飾還是衣裳都素淨的很,可即使這樣,祁瑜卻還是覺得她很美。
宋玉珠明白了,祁瑜是在送她頭飾呢。
她看見祁瑜對她溫柔的笑,原先心中那些緊張不安立刻煙消雲散了,她看不見自己的樣子,只能伸手去摸,一邊摸一邊問祁瑜,「祁瑜哥哥,你送我什麼呀?」
祁瑜見她的小手在頭上亂摸,很快就把頭髮弄亂了,笨手笨腳的樣子讓祁瑜很是無奈,他握住她的手腕,「別亂動。」
他一說,宋玉珠果然就不動了,只是呆呆的看著祁瑜。
這個傻姑娘,他說什麼,她就聽什麼。
她這麼傻,他真捨不得把她一個人留在天泉山莊。
「玉珠,後天我要啟程回金陵了。」
宋玉珠點點頭,忽然間意識到一件事,摀住唇,「呀,怎麼辦,我還沒有收拾行李呢!」
傻姑娘,祁瑜刮了刮她的鼻子,「我們還會見面的。」
宋玉珠聽出了不對的味道,怎麼……怎麼好像主人要丟下她一樣……
「你不是說,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麼?」她有些委屈,這件事不是剛剛答應好她的麼,怎麼說話不算話了呢?
祁瑜不知道該怎麼和她解釋,「玉珠,哥哥答應你,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去哪裡都帶著你。」
宋玉珠這次可算是確定了,主人真的不帶她一起走。
她一下子又難過起來,她還記得七年前,自己被藏在水缸裡,也是那麼被主人丟下的……
現在時過境遷,但往事又要重演了麼……
祁瑜見她要哭,再也顧不得什麼禮節,微微彎下腰,把宋玉珠攬進懷裡。
「別哭了。」他摸摸她的頭,不知道要怎麼哄她。
「你總是丟下我,丟下我去慈壽寺,丟下我來天泉山莊,現在又要丟下我回金陵……」往事一幕幕重現在腦海中,宋玉珠仔細回憶了一下,雖然祁瑜很少去哪裡走動,但每次都沒有主動帶上她。
祁瑜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想著小姑娘身邊沒有家人,又是大病初癒,肯定沒有安全感,也怪不得這般脆弱。
他抱緊宋玉珠,怎麼也不想放手,她卻完全不理解他不捨的心情。
「玉珠,哥哥問你。」他輕聲問她,「你想不想以後都名正言順的和我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的問出這句話,他知道現在不是最佳時候,她根本就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屁孩,能聽懂他的暗示麼?
可宋玉珠卻很痛快的點頭,雙手主動的環上了祁瑜的腰。
祁瑜得到了回應,深吸一口氣。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他鼓足勇氣,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只是剛一說完這句話,他就看見小姑娘的耳根子慢慢紅了起來。
祁瑜走的那一天,宋玉珠也收到了家信。
她不識字,李媽媽就念給她聽,宋玉珠聽著那信裡熟悉的語氣和名字,眼圈不由自主的紅了。
李媽媽問道,「姑娘,可是想夫人了麼?」
宋玉珠木木的點點頭,雖然說一隻喵一輩子只認一個主人,但是懷遠侯府的人也對她挺好的,她對他們也是有好感的。
李媽媽道,「夫人說,要派二少爺來接姑娘回家呢。」
「回家哦……」宋玉珠猛然意識到什麼,開始翻箱倒櫃起來。
李媽媽看宋玉珠把各種平時的小寶貝都拿了出來,震驚的問,「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宋玉珠一邊把櫃子裡的衣裳拿出來一邊道,「要收拾行李,回家呢!」
李媽媽笑了,這種收拾的小事情完全不需要宋玉珠自己動手,但是小姑娘一聽回家如此積極,一定是想家了。
他們家姑娘命可真是夠苦的,遭逢了那麼大的變故和意外,還留下了後遺症,導致人都癡癡傻傻……可越是這樣,李媽媽越是心疼她,在她眼裡,他們家姑娘就是最好的,就算是那才高八斗的二小姐,也只有給他們家姑娘提鞋的份。
李媽媽自己躲在簷下抹眼淚,越看宋玉珠在屋裡積極的收拾行李就越心疼,竹葉走過去安慰她,「咱們姑娘傻人有傻福,夫人護著呢,誰也不敢欺負呢!」
李媽媽道,「哪有這麼簡單,上次夫人來信,還說希望姑娘能在莊子多住些日子呢,這次就催著回去,我怕有什麼貓膩……」任誰都知道宋玉珠現在的情況遠離是非才是上策,怎麼會這麼急急忙忙逼著回去呢?
竹葉道,「李媽媽,你別太多心了。」
「我是怕老爺急於聯姻鞏固局勢,咱們姑娘也不小了……」
「不會的,有夫人護著呢!」竹葉道,「再說了,老爺一向疼姑娘,不會苛待咱們姑娘的……」
話雖如此,可李媽媽認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全心全意毫無私心的疼愛宋玉珠了,就算是宋輝和王氏也要顧全大局,但對她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完全不需要考慮這麼多,一心為宋玉珠好就夠了。
所以,她在回程的路上一個勁兒對宋玉珠道,「姑娘,回了金陵,咱們好好歇一陣子,盡量不要出門。」
宋玉珠不解,「為什麼呀,不出門,怎麼找祁瑜哥哥玩呢?」
怎麼還惦著祁瑜哥哥呢!這都十幾天過去了,他們家姑娘怎麼還沒把他忘了!李媽媽哄著她,「你祁瑜哥哥有自己的事要忙,我聽二少爺說,太后大壽,把他接進宮裡當畫師,他沒有時間找你了,姑娘,你可以在家和你的小侄子玩,小少爺可討人喜歡了。」
「啊?」宋玉珠對什麼侄子完全沒印象也沒概念,只記得祁瑜進宮當畫師去了,「他不找我了嗎?可他說要娶我的啊!」
李媽媽有些蒙,「姑娘又胡說什麼呢!」
宋玉珠喃喃道,「他要娶我的呀,真進宮了麼,什麼時候出來呀,我還等他娶我呢!」

  ☆、第68章

這個夏天格外的熱,今天卻難得有徐徐微風,宋玉彤便捧著一本書,坐在紫籐花架下津津有味的翻看著,她著一身湖藍色織錦長裙,頭髮鬆鬆的挽了個美人髻,靜靜的坐在那裡,有種說不出的美。
站在月洞門的宋玉德看呆了,直到宋玉彤發現了他,他才回過神,走過去在宋玉彤身邊坐下。
宋玉彤輕輕放下書,見宋玉德風塵僕僕的樣子,柔聲問,「可是剛從外面回來?」
宋玉德靦腆的點頭。
宋玉彤頗為無奈,她這個哥哥,打小就沉默寡言,這沉默寡言和大哥宋玉洪的沉默寡言還不一樣,大哥是不喜與人多言,而宋玉德是不能與人多言,這笨嘴拙舌也不知是像了誰,白白虧待了他那滿腹才學。
「三哥,你文章寫的那麼好,針砭時弊條條是道,堪稱不世奇才,怎麼一到講話上,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呢?」她四下看了看,周圍沒什麼人,便接著道,「我聽說,昨晚父親又罵你了,是不是?」
宋玉德撓撓頭,不好意思起來,他雖為兄長,但在宋玉彤面前,卻完全沒有兄長的樣子,從小就被宋玉彤以各種大道理教育之,現在他已經十八歲了,還是像個小孩子被宋玉彤數落。
宋玉彤歎口氣,「你要我怎麼說你?父親帶你去袁少卿的喜宴,那是看重你,讓你在喜宴上賦詩祝壽,那是給你表現的機會,你看看你扭扭捏捏的,多不像話,父親丟了臉,心裡有氣,昨天連姨娘房裡都沒去呢!」
「是我的錯。」宋玉德面露慚愧之色,他也知道,林姨娘在他身上寄予了多大的希望,他更知道,自己應該成為林姨娘和妹妹的依靠才對。
他一直在按照姨娘和妹妹的期待而活,所以發奮讀書,在別人捉蛐蛐玩彈珠的年紀,他就已經浸潤在書海裡,背那些枯燥的八股文,讀那些聖人之道,他知道自己看起來不聰明也不伶俐,除了用功之外,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讓父親對他青睞有加,如果他不夠出色,那他們這一房這輩子也沒有出頭的機會。
幸好,他雖然為人蠢笨木訥,在讀書這一道,卻有超凡的天賦,他記東西還算快,寫文章還算思路清晰,再加之比常人付出多十倍的努力,父親總算發現了他的好,這幾年更是把他時時帶在身邊,應酬各種場合,結識各色人等,可他卻做不到如魚得水,總是惹父親不快,他生怕有一天又再被父親放棄。
就拿昨晚的事,父親有意將話題引到他的身上,希望他能在眾多年輕公子中靠著才學嶄露頭角,可是當他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父親很生氣,回去的路上對他說,「你連你妹妹的一半都不及!」
他把這句話轉述給了宋玉彤,他看見宋玉彤嘴角彎了彎。
是啊,他確實不如自己的妹妹,成熟、自信、出口成章,一點也不輸男兒。
也怪不得,那麼多年輕的公子哥會……
想到這裡,宋玉德忙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還沒開口說這是誰送的,就被宋玉彤搶了過去,她看也沒看便把信撕了。
「你……?」
宋玉彤板起了臉,義正嚴辭道,「哥哥明年就要考試了,如今還有閒工夫管這種閒事?」
「我……這是小王爺……」
呵,小王爺?
宋玉彤笑了,宋玉德口中的那個小王爺生的肥頭大耳,雖然是個襲爵的皇親國戚,卻是個出身卑微的庶子,整日游手好閒,在朝廷裡掛個閒職,肚子裡的墨水還沒自己多,宋玉彤看得上他?
「三哥,以後小王爺若是再讓你傳信,你就欣然接著,然後替我把信燒了,燒了之後也不必告訴我。」
「這……不大好吧,好歹他也是個王爺……」宋玉德內心的想法倒不是怕得罪人,只是覺得這樣做不太仗義。
「這金陵城最不缺的就是達官顯貴。」宋玉彤慢條斯理道,「小王爺是怎麼襲爵的,你不會不知道吧?老親王死的早,膝下沒有嫡子,這才讓他上了位,他那個時候,幾歲的娃娃,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再加上他那個刻薄的姨娘,把桂親王的家底都要掏空了,到了現在,你以為桂親王府還能剩下些什麼?」
宋玉彤說的極有道理,但是聽在宋玉德耳朵裡卻有些不舒服,畢竟他也是個庶子,若是想上位,恐怕比小王爺還難。
宋玉彤說完了,也意識到自己在言談之間流露出了不妥的觀點,又改口道,「桂親王以前是有個嫡女的,就是駱大嫂嫂,當年老親王去了,駱大嫂嫂出嫁前可沒少受委屈,這樣的人家能結親麼?」
宋玉德被宋玉彤劈頭蓋臉又說了一頓,點點頭,「你說的是,確實配不上你。」
宋玉德離開宋玉彤的院子還在想,像他妹妹這樣優秀的女子,究竟什麼樣的人才配得起?
若不是被庶出的身份所累,恐怕他這妹妹母儀天下也不會有人不服氣的。
「聽說三姑娘要回來了,明一早就到呢!」
走著走著,宋玉德似乎聽到小亭子那邊有女孩子們的議論聲。
「三姑娘竟然真的能醒過來,這事可真是太奇了,我真沒見過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年還能醒過來的,估計過不了多久,咱們又有新話本看了呢!」
「看什麼話本,我估計,三姑娘回來,府裡有的熱鬧了,這不比話本精彩?」
小丫頭們笑成一團,全然沒看見躲在暗處偷聽的宋玉德越來越黑的臉色。
宋玉珠回家的消息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當然,最高興的還是宋輝和王氏。
這夫妻倆已經許久沒坐在一起用膳了,他們之間有太多的矛盾和心結,這些矛盾和心結很多都是因為那個寶貝女兒,宋輝曾經想過,如果他們的玉珠真的死了,也許王氏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
但幸好玉珠沒有死,還活生生的要回來了。
宋輝為王氏倒了一杯酒,王氏把酒杯推過去,她雖然沒有拒絕和宋輝一起用膳,但並沒有領宋輝情的意思。
宋輝難得沒有翻臉離去,反而勸道,「這杯酒就當為我們玉珠喝的,夫人。」
他一聲「夫人」紅了王氏的眼,時隔這麼多年,她本以為自己對宋輝已經麻木絕望,但是這一聲溫言,卻還是觸碰到了她心裡柔軟的角落。
王氏端起酒杯,悶悶的把酒喝了。
宋輝見到坐在自己對面的妻子兩鬢已經有了銀絲,心裡也不大好受,她不是個生活精細的女人,不會打扮不會保養,幾年下來比林姨娘老的還快,做人總被條條框框束縛著,甚至還有些刻板,雖然繼承了他向來欽佩的岳父大人的耿直,但是卻愛鑽牛角尖,他和她難以像一對恩愛夫妻相敬如賓,但他心裡始終有她。
「老爺,還記得你當年承諾過的話麼?」王氏道,「如果能找出謀害玉珠的兇手,只要有證據,不管過去多少年,你都會為我的玉珠主持公道。」
她還記得那件事,在這種時刻,她最關心的還是當年的真相。
宋輝放下筷子,伸手揉了揉眉間,「玉珠活著就是最重要的,你何必舊事重提,這也是揭珠兒的傷疤。」
「難道我女兒在床上躺了七年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麼!」王氏又有些激動,「李媽媽來信和我說,我女兒,現在和過去一模一樣,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麼?她十四歲了,還和個五歲孩子的心智一模一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玉珠的病會治好的,我會給她請最好的大夫,還有國師,國師已經出關,他也願意替玉珠治病……」
「彭——」一聲脆響打斷了宋輝的話,王氏憤怒的站起身,對宋輝面紅耳赤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主意!我告訴你,國師給玉珠看病可以,其他的,想都別想!」
再好性的男人也難以一再忍受女人的潑辣,宋輝陰沉著臉看著王氏。
良久,他道了一聲「好」,「明天玉珠回來,我們今天不要爭吵,你要查當年的事情也好,要多留玉珠兩年也好,都聽聽玉珠的意思。」
王氏冷笑道,「聽玉珠的意思?玉珠她什麼都不懂,打小就聽你的話,玉珠的意思還不就是你的意思?」
這倒是確實,因為王氏一直管教玉珠,所以玉珠對王氏頗為懼怕,反而和哄著她的宋輝更加親近。宋輝還記得自己以前最愛抱著小玉珠去逛廟會,小玉珠摟著他的脖子親暱的撒嬌……
往事歷歷在目,也勾起了宋輝的愁緒,「玉珠也是我最疼愛的女兒,我難道會害她麼?你以為我不心疼玉珠,不想為玉珠討回公道,不想給玉珠一個好的將來?」宋輝站起身,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夫人,你太固執了,很多事情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麼複雜,玉珠受傷和玉彤沒有關係,和林氏更沒有關係,你不能因為心中怨憤,就想著遷怒到別人身上。」宋輝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王氏,走過去想安慰她,卻看見她惡狠狠的看著自己,彷彿將自己當成了仇敵。
宋輝歎口氣,腳下打了個彎,還是離開了。
王氏見宋輝走了,氣的將一桌子菜掀翻在地,最後自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第69章

怨恨和不甘的種子深深植根於王氏心中,她本就個性強硬,心裡壓了這麼一件事更是讓她時而偏激時而癲狂,她每當想到自己年幼而活潑的小女兒像具溫熱的屍體一樣躺在床上便覺心如刀割,偏偏她什麼也不能做,白白掛了當家主母的虛名,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害人兇手日漸長大,出落的水靈又絕色……
「母親,您看起來臉色不大好,要不要去休息一下,等玉珠妹妹回來,女兒再派人叫您起來。」
王氏的耳邊響起了她最厭惡的聲音,她剛剛一直陷在過去的回憶中,一時半會醒不過神來,直到宋輝推了推她的胳膊。
「女兒在和你說話。」
王氏和宋輝對視了一眼,只見站在自己下首的是一個低眉順目的女子,柳葉眉,杏仁眼,微垂著頭,鬢角兩縷飄逸的髮絲隨性的貼著臉頰,顯得面部輪廓更加柔和。
王氏看著這張狀似無害的臉就恨不得撕碎了她,這個女人和林氏一眼,心機深重又善於偽裝,把宋輝哄的一愣一愣,彷彿這府裡只有她自己一個壞人。
「母親。」這個時候出來解圍的還是荊襄,她見王氏遲遲不答宋玉彤的話,便知道王氏又在鑽牛角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宋玉彤下不來台,這只能逞一時之快,到時候被人議論苛待庶女的還是王氏,她站了出來,岔開話題道,「母親,花園那已經備了三桌宴席,等玉珠回來,咱們一家就可以好好團圓了。」
這些年,王氏雖然是當家主母,但精力已經大不如前,很多事情已經放手交給荊襄去做,而荊襄溫和能幹,把王氏交待的所有事項都料理的井井有條,讓王氏很是滿意。
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要回來了,王氏身子不禁前驅,下意識便想著去張望,荊襄道,「母親,今天的菜都是玉珠愛吃的,這個小丫頭,最是貪吃,尤其是喜吃葷食和甜食,以前襄兒做的桂花糕,玉珠一開心能吃一碟子呢!」
王氏聽到這些,緊繃的神經總算有所放鬆,面容也鬆快下來,甚至嘴角還難得有了幾分笑意。
這偌大的懷遠侯府,除了荊襄,也沒人能讓王氏展顏了。
剛剛王氏故意不理宋玉彤,宋輝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宋玉和還在暗自擔心,還是荊襄有辦法,輕而易舉就化解了尷尬,宋玉和讚許的看了荊襄一眼,荊襄對他點點頭,客氣而疏離。
宋玉和心中一痛,面上卻仍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宋輝這時候笑道,「襄兒是管家的一把好手,玉珠回來,還是要和你多學學才是,我記得玉珠小時候就最是纏你。」
荊襄莞爾道,「是我喜歡玉珠這孩子罷了,不能說是玉珠纏我。」她確實和玉珠關係要好,當年她還年輕,一心想要個孩子,但肚子一直沒有動靜,而玉珠天真可愛,更大程度激發了荊襄的母性,所以她就常常和玉珠形影不離……
那個時候,宋玉和疼愛妹妹,也常常會和她一起教導玉珠唸書,他們雖然沒有孩子,但卻是夫妻走的最近的一段時光。
「三妹妹從小就討人喜歡,誰看見三妹妹的臉不想上去捏兩下呢?」宋玉彤道。
瞧瞧這話說的,就好像她有多麼疼愛玉珠一樣,王氏狠狠的剜了宋玉彤一眼,她怎麼有臉說出這種話的?若不是宋輝在場,王氏巴不得當場撕碎了宋玉彤。
眾人一同等著宋玉珠和宋玉洪回來,花廳裡傳來歡聲笑語,聽起來輕鬆異常,好像他們等的並不是一個經歷傳奇坎坷的意味著傷疤的小姑娘,只是在等待一個出門巡遊的遊子。
一切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直到……
「站住!」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一聲清麗的女聲響起,眾人還未探究聲音的來源,便見到一隻黃色的貓一下子竄到眾人的視線中。
緊接著,便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黃色的貓兒似乎也感知到了這一點,慌忙四處逃竄,一下子跳到了宋輝搭著的桌子上。
宋輝大驚失色,畢竟他很少接觸這種動物,他正要大發雷霆質問這貓兒怎麼進來的時候,門口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姑娘。
小姑娘橫衝直撞的跑進廳裡,縱身一躍,朝小黃貓撲過來,小黃貓多少不及,就這麼被小姑娘攬在了懷中,一人抱著一貓在地上打了兩個滾兒,這時候,才有兩個奴僕跟進來,一見屋裡的情勢嚇了一跳,「唉!我的姑娘誒!」
那兩奴僕見了一屋子的主子,神情侷促的給眾人行了禮,慌慌張張要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宋玉珠,然而比她們更快一步對宋玉珠伸出手的,卻是宋玉彤。
一屋子人都被這突發狀況驚訝的說不出來話的時候,宋玉彤卻已經先一步認出了宋玉珠,她蹲下來,對灰頭土臉的宋玉珠伸出手。
「三妹妹,快起來,地上涼。」
宋玉珠盯著眼前的宋玉彤瞧了半天,一時半會還真沒想起來這是誰,直到聽到這一聲「三妹」,她總算幡然醒悟,這不就是她小時候那個又聰明又努力的二姐姐麼。
雖然是很遙遠的事情,但一旦有了根苗,記憶便如潮水一樣湧來,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她這個姐姐向來對她冷冰冰的,所以一下子她如此親切熱情,倒讓宋玉珠不適應起來。
懷裡的小貓幸災樂禍的叫了一聲,「抓到我又怎麼樣,你看著吧,你一會兒就要挨罵了。喵嗚!」
「你閉嘴!」宋玉珠低頭罵了小黃貓一聲,「回來再收拾你哼!」
屋裡在這一刻寂靜無聲。
林姨娘低下頭,努力掩藏住了自己的笑臉,雖然她早有小道消息,聽說三姑娘如今的心智如同五歲孩童,但是她絕對想不到這個三姑娘已經傻到了和動物說話的程度,看起來神神叨叨,估計是病得不輕了。
她拿手絹擦了擦鼻子,去看王氏和宋輝的臉色,宋輝面色鐵青,又黑又濃密的眉毛緊緊皺著,似乎根本不敢相信坐在地上那個和貓自說自話的姑娘是他打小捧在手心的寶貝女兒,而王氏瞪大了眼睛,失魂落魄的往前走了兩步,雙目盈滿了淚水。
宋玉珠這時候也注意到了走向自己的婦人,她雙鬢染上了幾分白霜,因為激動所以面部有些抽搐,她眼尖的看到了她臉上的皺紋,看起來比在場的任何一個女人都蒼老。
小黃貓對宋玉珠說,「出去等你,屋裡人太多了,好煩吶!」
說著,它從宋玉珠的懷裡跳了出去,一溜煙不見貓影。
宋玉珠也沒再去追她,而是把目光集中在了眼前的婦人身上。
「玉珠……」
王氏哽咽著叫出宋玉珠的名字,她努力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論何時何地保持風姿才是當家主母應該有的樣子,可是現在,她忘了自己是懷遠侯府的女主人,也忘了有多少小輩多少厭惡的人在看著她,她下意識的蹲了下來,和宋玉珠保持平視。
她的姑娘長大了,以前躺在床上還沒看出來,這下子小姑娘能蹦能跳,是一個真正活生生的人,生動又有靈氣,眼神乾淨,彷彿一下子能讓人看到心裡去。
她還活著,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
她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的寶貝女兒,重新回到了她的身邊。
她的女兒懵懵懂懂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眼裡從最初的陌生和驚恐,漸漸化為恍然,然後,女兒大大的眼睛彎了彎,變成了笑眼,對她張開雙臂。
「母親,抱——」
就像小時候,女兒無數次對她撒嬌那樣。
她從前只覺得不耐煩,可如今卻再也沒有比這更寶貴的了。
王氏淚流滿面。
「玉彤,以你看,三姑娘是真的傻了麼?」
宴席過後,宋玉彤陪著林姨娘回房說話。
「她本來也算不上聰明。」宋玉彤道,「就算沒有那件意外,她也不過是個憑樣貌事人的繡花枕頭。」
「這是自然,三姑娘我從小看著長起來的,資質有限,人也愚鈍,若不是你父親寵著她,她能算什麼。」林姨娘知道宋玉珠是宋玉彤這麼多年都化不開的心結,她一直小心翼翼的,盡量不在宋玉彤面前提起宋玉珠的名字,可今時今日,宋玉珠回來了,他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
宋玉彤歎了口氣,她也有些累了,喃喃道,「是啊,她又能算什麼。」
如今的宋玉彤已經今非昔比,她是金陵城第一才女,再也不是那個戰戰兢兢從小就被宋玉珠壓制的庶女了,多少人因為她的才氣而對林姨娘高看一眼,以前是林姨娘說了算,如今宋玉彤才是他們這一房的主心骨,林姨娘甚至對自己的這個女兒產生了一種依賴又懼怕的心理,女兒飽讀詩書,又通曉很多大道理,見識遠非她這樣尋常婦人所及,她生怕女兒有天會嫌棄她的淺陋和粗鄙,所以和宋玉彤說話常常小心翼翼哄著,生怕哪句話說錯了讓宋玉彤不開心。
「是啊,她確實不算什麼。」林姨娘笑著道,「我就是怕你父親會憐憫她。」
想到剛剛在席上,宋輝看著宋玉珠那複雜的神色,林姨娘就覺得不安,她和她的女兒花了那麼多年才在宋輝心中站穩了腳跟,可宋玉珠一回來,似乎就開始產生了變數。
「她確實值得憐憫,出了意外摔得頭破血流,得了怪病長年臥床不起,不要說父親憐憫她,就連我也可憐她。」宋玉彤平靜地說,「不過,看她傻乎乎恍然未覺的樣子,就覺得她這樣也很好,未來的日子是福是喜是憂於她而言都沒有太大差別,反正她什麼也不明白。」
「可……」林姨娘欲言又止,「姨娘的意思是,不管三姑娘是不是真傻,如果她任夫人擺佈,和老爺胡言亂語些什麼,那我們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林姨娘話還沒說完,宋玉彤回過頭諷刺的看了宋玉彤一眼。
「姨娘這是什麼意思?」
林姨娘低下頭,不敢和宋玉彤對視。
宋玉彤冷笑一聲,「難道姨娘也覺得是我做的?你也覺得是我對玉珠動的手腳?」
「姨娘怎麼會懷疑你……」林姨娘忙道,「你別多心,我就是怕夫人想利用這次機會陷害我們母女,她若是指使三姑娘冤枉我們,那我們……」
「呵,姨娘,空口白牙,她指認我們,我們就要認罪了?」宋玉彤神色不悅,站起身要走,走到門口似乎又覺得應該說什麼,她轉過頭,看林姨娘的面目,又把即將要說出口的刻薄言語嚥了回去。
而另一邊,宋玉珠已經困的睜不開眼,王氏卻仍然留在她房間喋喋不休。
「玉珠,你再仔細回憶回憶,是不是你二姐姐動的手腳?」
王氏一再追問,把宋玉珠問的直打哈欠,李媽媽在一邊看的也是一臉無奈,忍不住出來勸道,「夫人,有什麼話明天再問也是一樣的,姑娘這個時辰要睡了。」
王氏仍不死心,「玉珠,母親就問你一件事,是不是你二姐姐干的?你出事的時候有沒有見到你二姐姐?」
宋玉珠困的眼皮在打架,可王氏就是不讓她安眠,她最後小孩子脾氣都要發作了,「不是不是不是!母親,玉珠好困好想睡……」
說著,宋玉珠就一頭栽倒在床上,王氏還想接著問,一直問到宋玉珠承認為止,可是李媽媽一個勁兒對她使眼色,王氏試著叫了宋玉珠兩聲,發現她的女兒已經完全進入了睡眠。
「夫人,欲速則不達,姑娘也是前些日子剛剛醒過來,很多東西還沒適應,不要逼的太緊了。」李媽媽生怕王氏會嚇到宋玉珠,所以特地勸了再勸。
沒有誰比李媽媽更懂得王氏想將真兇找出繩之以法的心情了。
王氏也知道自己是太急了,歎了口氣,轉過臉看迅速進入夢鄉的宋玉珠。
「罷了,明日再問。」王氏喝了一口水,剛要暫時放棄,卻忽然聽到宋玉珠口中似乎又唸唸有詞了。
只是這次唸唸的,是像人名一樣的東西。

  ☆、第70章

王氏鐵青著臉坐在上首,聽李媽媽將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所有事盡數告知。
「玉珠和祁家二公子私定終身?」王氏聽到最後,甚至都輕輕笑起來,「我和長公主還算相熟,聽了不少祁瑜的事,對那孩子也還算瞭解,他心高氣傲的,會和玉珠私定終身?」
雖然誰也不願意承認自家的女兒配不上別人,但王氏心裡很清楚,她所瞭解的祁瑜是絕對不會對自家這個傻姑娘有什麼非分的念頭的。
李媽媽道,「老奴也不相信……」意識到自己這話有輕視的意思,李媽媽忙解釋道,「姑娘單純,祁二公子孤高,這兩個人應該只是兄妹之情。」
王氏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呢,聽李媽媽說完,總算放心下來,「玉珠死心眼,你要把道理和她講清楚,以後不要再讓她和別人胡說了,被人聽到那可就糟糕了。」
李媽媽連聲應諾,王氏又補充道,「傳到長公主那裡,也不太好。」
李媽媽聞言眼睛一亮,疑惑的看著王氏,王氏點頭道,「不瞞你說,玉珠的年紀到了,我心中最擔憂的是什麼,你可懂我?」
「夫人的意思是……」
「我疼玉珠,這麼多年你也看到了,如果可以,我甚至想多留玉珠幾年,怎麼說也要等她的病好些才敢把她嫁出去,但這個家不止我說了算,老爺有自己的打算,就算老爺無心,如今侯府勢力如日中天,多少人巴巴望著侯府,想和侯府聯姻?」
李媽媽默然,王氏接著道,「段家的親事遲遲定不下來,老爺已經很是不快,對玉洪也是頗為冷淡……至於玉彤,老爺不會那麼早給她定下來……現在只剩下玉珠,老爺需要一個助力,一個能讓宋家地位無可撼動的助力,這個人如果不是國公府的,就一定是國師大人了。」
「國師大人?」李媽媽瞪大眼,懷疑自己聽錯了,「國師大人……那要多老了?」
有關國師的傳言很多,據說國師精於卜算,可觀天星,測凶吉,當年隨□□皇帝四處征戰,立下了不少功勞,而當大夏正式立國,他卻決定閉關,從此不問世事不見世人,距今已經有近百年了。
國師的名號一直在外,但這百年來,卻並沒有人見過國師的樣子,只有市井話本時常有雲,說那國師仙風道骨,白髮白眉白鬍子,不必進食,不用飲水,一直隱居在少寺山上,壽數是常人的五倍。
半個月前,國師座下弟子前來拜訪宋輝,說是侯府三月內會有血光之災,化解之法唯有沖喜,宋輝雖然並不相信,但是礙於對方身份不好動怒,只好勉強應付著,一二來去,倒和國師座下弟子打得火熱。
沒過幾天,宋輝便來暗示王氏,將玉珠嫁到少寺山如何。
「我不管那國師究竟是什麼人,長什麼樣子,多大的年紀,總之我是不會同意,就算國師真如外界所傳那樣神乎其神,對我來說也和妖類無異,我是絕不會把玉珠嫁給這樣不明不白的人。」
李媽媽聽這話總算鬆了口氣,她只希望自家姑娘能正常安穩的嫁人,對方不用是什麼豪門富貴,只要門庭乾淨,婆婆厚道,丈夫知道疼人,不計較玉珠懵懂無知就好。
王氏道,「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當下,若是玉珠能嫁到國公府,那我也沒什麼遺憾了。」
李媽媽問,「您的意思是……祁三公子?」
宋玉珠回家第一天便沒睡好,三更半夜的小黃貓跳窗進來,爬上她的床,在她肚子上跳來跳去。
「你太可惡了!」宋玉珠睡意全無,對小黃貓惡狠狠道,「早知道就把你留在天泉山莊,不帶你過來玩!」
小黃貓搖搖尾巴,「不帶我過來,我就去找仙人公子!」
「才不信你找的到呢!」宋玉珠道,「祁瑜哥哥又沒帶你去過他家。」
小黃貓打了個哈欠,一下子從床上蹦下去,趾高氣揚的就要出門,宋玉珠著急的大呼,「你去哪裡?!」
小黃貓轉過頭,平靜的看著宋玉珠,宋玉珠已經看懂了它的眼神,只好沒了氣勢改口,」你回來,我相信你還不行麼……」
小黃貓不為所動,宋玉珠哀求道,「求你了,別纏著我的祁瑜哥哥好不好……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去拿好了……」
小黃貓這才滿意,跳上了桌子,心滿意足的趴下來等著宋玉珠給它找吃的。
宋玉珠大半夜的偷溜到廚房,帶了兩條新鮮的小黃魚端給小黃貓,小黃貓毫不客氣的吞了下去,宋玉珠看著直撇嘴。
「你真殘忍……活魚都吃……」
小黃貓莫名其妙的看著宋玉珠,「你當人類是不是當傻了?」
宋玉珠被罵了,有些不開心,但是一點也不敢惹小黃貓,誰讓小黃貓識破了她的身份,還動不動就拿去找祁瑜來威脅她呢!
「唉。」宋玉珠披了件衣服,和小黃貓一起趴在桌子上,幽幽歎氣,「你說,主人什麼時候才來娶我呢,我都好些天沒見到他了,真想早點嫁給他。」
小黃貓幾乎是要笑出聲,「和人類交、配有什麼好?」
宋玉珠沒聽懂,「……交、配?」
小黃貓鄙視的看著她,「人類的嫁娶不就是咱們的交、配麼,只是人類的繁文縟節太多,不像咱們,想和誰□□就和誰交、配,他們人類交、配之前,還得舉辦個什麼儀式。」
「啊?」宋玉珠忽然發現嫁給主人這事有些複雜,□□的意思她隱隱約約也明白,就是她小時候大黑貓對她差點做的那事情,可是人類要怎麼交、配呢?
宋玉珠臉紅了,「才不是呢……我不是想和主人交、配,我就是想一直和主人住在一起。」
小黃貓打了個哈欠,根本不想理眼前這個踩了狗屎運變成傻人的蠢貓。
宋玉珠戳戳小黃貓的肚子,「主人沒提交、配的事,他說如果我嫁給他,就能每天看到他,他就能隨便帶我去任何地方,再也沒人阻撓我們……誒,你別睡覺啊,聽我說會兒話,聽說主人進宮做畫師去了,你說他什麼時候能出來啊,他不會忘了娶我吧?」
「滾!」小黃貓被她煩的炸了毛,伸出爪子作勢要撓宋玉珠,嚇的宋玉珠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委屈吧啦的。
她真是好脾氣呢,被一隻貓欺負成這樣,竟然還沒把它丟給廚房燉肉,宋玉珠默默的爬回了床上,大眼睛在黑暗中轉來轉去,腦子裡只回想著兩個字:交、配。
真的要和主人交、配麼……
主人願意和她交、配麼……
唉,還是見面問問他好了,希望主人和她交、配了可不要後悔……

  ☆、第71章

玉珠剛回侯府的幾天,住的還有些不習慣,雖然這是她小時候住的地方,但是畢竟很多年沒有回來了,眼前的人和事依舊是陌生的,這裡和幽靜的天泉山莊太不一樣,來來往往都是人,每一張面孔幾乎都是陌生的,需要好半天才能辨認出這是誰、那是誰,好在有荊襄一直陪著她,帶她熟悉侯府這些年來各處的變化。
玉珠對這位從小交好的嫂嫂還是頗為信賴的,沒過兩天,她便能卸下心防,親切的挽著荊襄的手,在荊襄身後「嫂嫂長」「嫂嫂短」的叫。
荊襄受王氏的囑托,帶著玉珠來到花園,玉珠看到眼前的鞦韆,果然停下了腳步。
「玉珠,還記得這裡麼?」荊襄觀察宋玉珠的臉色,開口問她。
宋玉珠走過去,雙手抓住鞦韆的纖繩,卻遲遲不敢坐上去,幾年前慘痛的記憶重回腦海,她還記得自己從高處失重落下,狠狠摔在地上,靈魂被撞出*的感受……
還有在迷離之際,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她作為一隻貓,上躥下跳是天賦使然,可她當初真的沒想到,為人的她會失去這種天賦,竟然會因為這麼一件事把自己摔個半死不活。
荊襄見宋玉珠小臉煞白,攬住她的肩膀,輕聲問,「玉珠當時沒有看見什麼人麼?」
玉珠怔怔的看著荊襄,「我……我忘記了……」
荊襄摸了摸玉珠的臉,忘記了,忘記了總比否定要好得多。
荊襄帶玉珠回自己的院裡,給玉珠做她最喜歡吃的桂花糕,玉珠心滿意足的吃完點心,總算把因為想起鞦韆事件而心生的懼怕壓下心頭。
荊襄房間裡有許多小玩意兒,有撥浪鼓、布老虎等。
玉珠已經很多年沒有看見過這些東西了,祁瑜是個沒什麼風情的人,房間裡除了書就是文房,從來沒有這些好玩的東西,宋玉珠住在天泉山莊這幾年,唯一的玩具就是金蟾房裡的繡架,她早就玩膩了,她現在回想起來,都不知道自己這些年在清靜的天泉山莊是怎麼過的。
荊襄看她對自己兒子的玩具愛不釋手,便知道玉珠還是小兒心性,一時之間心情倒複雜起來。
「玉珠喜歡哪一樣,嫂嫂送給你。」
宋玉珠眼睛一亮,抱著布老虎在懷裡,心滿意足的笑。
荊襄看她一派天真,內心不忍,但思慮一番,終是艱難開口,「玉珠,如果母親和嫂嫂有事情要拜託你,你會聽話麼?」
宋玉珠心情大好,現在說什麼都肯依,她歪歪頭,「什麼事呀。」
「晚上,嫂嫂和母親,帶著你去見父親。」荊襄道,「如果父親問起你過去的事,你就按嫂嫂教你的說,好不好?」
「我……」宋輝問話時,宋玉珠下意識的看了王氏和荊襄一眼,艱難的開口,「好像看見二姐姐了……」她聲音越來越低,還有幾分少見的沙啞。
接著,她垂下頭,根本不敢看宋輝的眼睛。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主人,母親和嫂嫂是她最親的人,他們為會她流淚,會為她準備好吃的東西,他們不會害她。
所以要聽她們的話,總而言之,她們不會害她。
坐在上首的宋輝久久未發一言,宋玉珠這時抬起頭,偷看了宋輝一眼,記憶中的父親畜起了山羊鬍,曾經光潔的皮膚也變得粗糙了,但他瞇起眼的時候,卻平添了三份睿智,好像那雙深邃的眼睛可以洞察一切似的。
宋玉珠心虛不已,兩隻手不自覺的玩起衣服下擺,心卻砰砰直跳。
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緊張、侷促、不安……
幸好宋輝也並未為難她,溫言勸她好生休息,便讓她退下了。
荊襄也自請告退,房中只剩宋輝和王氏兩人,夫妻倆向來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王氏先開了口。
「老爺答應過我,要還玉珠一個公道,如今,玉珠已經把那天發生的事情說的很清楚了,老爺還要繼續偏袒林氏母女麼?」
宋輝把玩著一個翠綠色的玉扳指,聞言笑了笑,「夫人,玉珠心思澄澈,你若是真為她好,就不該教她說謊。」
「你——」王氏欲反駁,卻並說不出什麼有力的言語,「你被林氏母女迷了心竅,不管我說什麼、玉珠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
王氏氣沖沖的拂袖而去,只留宋輝一人在房中長吁短歎。
次日,門房送來一封書信,宋輝看後將信焚燒便匆匆出門,正巧遇上了前來獻慇勤的林姨娘。
宋輝前一晚未來林姨娘房裡歇下,讓林姨娘頗為不安,她生怕宋玉珠回來會改變自己和玉彤在府裡的地位,幾番打聽,又得知昨晚王氏、玉珠和荊襄曾來宋輝房裡深談,不知那三人會在宋輝面前搬弄什麼是非,她惶恐的一夜未睡,天一亮就熟悉打扮來宋輝院裡堵著。
「老爺,玉彤前幾日去端王府上做客,跟著府上的婧姑娘學做了幾樣點心,她囑咐妾身一定要給老爺送來,這是女兒的心意,老爺一定要嘗幾塊再走。」
這女人最會來事,但通常沒什麼正經事,宋輝今日約了國師品茶,本是無心與林姨娘周旋,但一聽到端王的名字卻身型一頓,意味深長的看了林姨娘一眼。
他這個二女兒頗有幾分手腕,金陵城的每一戶權貴門府都有二女兒的人脈,那端王自命清高,端王府的人也不屑於名利場,二女兒竟然能結識端王府的人,更讓宋輝刮目相看。
他們宋家的男兒,骨子裡清高,一腔赤膽很難混跡官場,這也是宋輝所憂心的,他一直擔心百年之後他們宋家後繼無人……
他這三個兒子,哪怕有他這個二女兒一半的心計與本事,他也不會在朝中有舉步維艱的今天。
宋輝看在宋玉彤的面子上,多和林姨娘說了幾句話,還當著林姨娘的面吃了兩塊糕點,林姨娘見宋輝面色並無異常,大著膽子問道,「老爺,昨晚怎麼沒去妾那裡,妾還為老爺熬了杏仁粥,老爺讓妾苦等了一晚呢。」
宋輝挑眉看了林姨娘一眼,歎口氣,「你把用來盯著我一舉一動的心思,花一半用來教導玉德,他也不會像今天這樣。」
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宋輝見得多了,只是他有一種文人清高,不願意涉足這些後宅瑣事,只要對方做的不太出格,宋輝甚至懶得提點。
「老爺就是妾的天,妾不把心思放在老爺這裡,要放在哪裡呢?」林姨娘討好的替宋輝整整衣襟,宋輝聽著這溫聲細語,心裡那點因為被人算計的不快也煙消雲散,不自覺又想起王氏,若是有林姨娘半分溫柔,他們夫妻也不至於走到今天。
正和林姨娘糾纏之際,宋輝忽的瞥見個人影,他尷尬拂開林姨娘的手,朝那個躲在月洞門後的人影走去。
走到門後,他也不急著把人揪出來,只是靜靜站著,果然,沒過一會兒,那躲在門後的小鬼自己溜了出來。
宋玉珠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父親,你在和林姨娘說話麼。」
小女兒打小就粘著他,一看見他就要他抱著或者要騎到他肩膀上,他這幾個女兒,也只有小玉珠敢把他這個朝中重臣當成尋常百姓的爹,宋輝對小玉珠有不一樣的感情,那感情是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女兒長大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了,都說女兒心智未變,但對他到底沒有過去親了,宋輝歎口氣,問她,「用過早膳了麼,你二姐姐做了點心,你要不要嘗嘗?」
宋玉珠眼睛一亮,宋輝不由得笑了,轉過身對遠處的林姨娘招招手,林姨娘心裡不情願,但面上還是大大方方把點心盒遞給宋輝,宋輝對林姨娘道,「這沒你什麼事了,下去吧。」
林姨娘一走,宋玉珠便要打開食盒吃點心,宋輝道,「珠兒,點心路上吃,你今日陪父親去個地方好不好?」

  ☆、第72章

宋輝和國師約在茗香樓,茗香樓距侯府約有半個時辰的車程,這半個時辰,宋輝只見自己的寶貝女兒把滿滿一盒的點心一塊一塊全都吃光了。
宋玉珠戀戀不捨拿出最後一塊點心,伸出舌頭舔了舔,最後一塊了,真捨不得一口氣吃完。
宋輝咳嗽了一聲,著實被女兒驚人的食量震驚了,「珠兒,你喜歡吃這點心,我讓你二姐姐經常做給你吃。」
宋玉珠聽了這話,這才放下心來,一口把手裡握著的點心吞了,鼓著兩腮用力的嚼。
宋輝看女兒這副樣子,心裡也頗感苦楚,正在他陷入沉思之際,女兒拉了拉他的袖子,明亮的眼睛誠懇的看著他。
他拍了拍玉珠的手,「珠兒,你有什麼話想要對我說?」
女兒傻乎乎的,什麼情緒都寫在臉上,打她一大清早在他院子門口望穿秋水的張望,宋輝就知道女兒是有話和他說。
宋玉珠吃飽了,勇氣也增加了,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的說:
「父親,玉珠撒謊了,你會生玉珠的氣嗎?」
宋輝笑了,問她,「玉珠要和我坦白麼?」
宋玉珠掙扎了一番,點點頭,低聲道,「你先原諒我,我再坦白……」
宋輝哈哈大笑,坐的離宋玉珠近一些,攬住女兒肩膀道,「好,父親答應你,你做什麼事父親都原諒你。」
「我……我昨天騙了爹爹……」宋玉珠垂下頭,「其實我沒有看見二姐姐……雖然有腳步聲,但是……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二姐姐……」
她昨夜輾轉難眠,思來想去,都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不懂荊襄和王氏為什麼要讓她說謊,但她一點也不喜歡說謊的感覺。
總覺得,每每想起自己的謊言,心就像被擰了一下。
現在,她總算坦白了實情,心裡說不出的舒坦,只是舒坦之餘又有些擔憂,只好偷偷去看宋輝臉色,宋輝並沒有雷霆暴怒,反而和顏悅色的看著她。
宋玉珠心想:嫂嫂果然沒騙我,這確實是個小謊,爹爹都不在乎呢!
宋輝握住女兒肩膀的手緊了緊,「珠兒是個好孩子。」
宋玉珠猛的點頭表示贊同,「我就是啊。」
宋輝欣慰的笑了。
馬車停下時,宋玉珠正要起身下去,宋輝按住她肩膀,「珠兒,你在車上乖乖等我一會兒,等我談完了事情,再帶你去醉香樓吃烤乳鴿可好?」
啊,原來不是帶她一起啊。
宋玉珠有些失望了,宋輝溫聲道,「我不去太久,一炷香的功夫。」
宋玉珠不情不願的,卻還是「嗯」了一聲,乖乖坐在座位上,從小窗看著宋輝進了眼前的小二樓。
宋輝加快步伐,被小二引著到了廂房門口,他整整衣襟,想到要與傳聞中的國師見面,還有些緊張。
國師在大夏的身份頗為神秘,從大夏開國之日起,這個名號就存在了,但誰也沒見過國師的真面目,只知道立國以來,國師一直在閉關,但卻從未失了聖心,每年往少寺山運送的金銀珠寶和珍稀藥材一點都不少於一個一品大員。
從未出現在朝堂,卻也從未被遺忘,少寺山的勢力也不容小覷,不管怎麼說,如果有機會和國師交好,宋輝也許能擺脫如今在朝中四面楚歌的境地。
宋輝有些緊張,畢竟不知對方的脾氣與性情,若是不能投其所好,便失去了這次結交的機會。
一掀開廂房的捲簾,一個年輕人坐在正中,正在慢悠悠的品茶。
而在他身邊,靜靜臥著一隻黑色的大貓。
這副畫面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宋輝定定神,雖然年輕人不是國師,但肯定來路不小,他客氣的和年輕人寒暄了幾句,年輕人聽後低低的笑起來。
「宋大人,快請坐吧,本座已經是百年未出山的老古董了,你那套我聽著不習慣呢。」
宋輝一愣,好半天沒反應過來。
年輕人道,「本座在山中就聽聞宋大人盛名,大人雖然看起來溫文爾雅,但在政務之事上卻果斷決絕,是朝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宋輝這才確信,眼前這年輕人竟然真的是國師。
「好了,明照,既然宋大人已經來了,你就出去玩吧,一炷香的時間,別回來晚了。」
宋輝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剛剛臥在國師身邊的大黑貓配合的站起來,對著國師叫了一聲,就像是聽懂了他的話似的,甩甩尾巴出去了。
國師見宋輝目瞪口呆的樣子,笑著解釋道,「萬物自有靈性,只要加以訓導,人和畜都是一樣的。」
宋輝先前若只是以為這個傳聞中的國師故弄玄虛,現在可以說是不得不信了。
「如果宋大人放心,下次可以把令愛帶過來,本座可是真心想為令愛治病的。」國師笑著道,「畢竟,這舉朝上下,本座只信任宋大人,不為宋大人做些什麼,難表本座的誠意。」
宋輝尷尬的笑笑,他原本是打算帶著玉珠過來的,但又想到,畢竟還是第一次和國師碰面,對方性格難辨,萬一玉珠不經意冒犯了國師,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這才在半路改了主意。
不過這國師大人雖然年過百歲,樣貌卻和二十餘歲的成年男子無異,宋輝細細打量他,眼前人樣貌還算出色,但舉手投足卻有一種怪異的陰柔之氣,讓人倍感不舒服。
所以,當國師提起聯姻之事時,宋輝並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反而心生反感。
宋玉珠在馬車裡乖乖等著宋輝回來,車裡沒有玩具,她便在那裡玩自己的手指甲,她這雙手有點小肉,看起來笨笨的,沒有主人的手生的好看,每一根手指頭修長,骨節又不突出,真是讓宋玉珠嫉妒又懷念……
宋玉珠深吸了一口氣,不能再想起主人了,那種思念卻見不到的感覺讓她心裡難受,她打開車窗,把頭探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不得不說,金陵城的空氣並沒有天泉山莊清新宜人,宋玉珠的嗅覺比常人靈敏,空氣中細微的不同也很容易被她感知出來。
她忽然又有點懷念在山莊的那段日子,簡簡單單,和主人每天都在一起,吃吃睡睡蹭蹭身就是全部的生活,不像現在……
即使只回來了幾天,她也覺得很累,要記很多人的臉和名字,還要違背心意撒謊,還要面對很多人看她時奇奇怪怪的目光……
宋玉珠長歎一口氣,正要把窗子闔上,卻忽然瞥見房簷上有個黑乎乎的影子。
她定睛一看,只見房簷上臥著一隻黑色的大貓,尾巴趾高氣揚的翹著,吃時正在一動不動的看著她。
宋玉珠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良久良久,她驚呼一聲,縮回身子便跳下了馬車,對著房簷上的黑貓猛揮手。
黑貓慢悠悠的站起來,不同於她的激動,它只是冷冷淡淡看著她。
但是宋玉珠讀懂了它的眼神,那傢伙也認出她來了呢!
宋玉珠認識的同伴不多,除了每天和她抬槓的小黃貓,就是眼前這位幼時認識的大黑貓,當年她可是和大黑貓一起被國公府胖女人追的滿院跑的難友,大黑貓甚至還很講義氣的救過她,只是它後來就不見了,宋玉珠還以為它逃走了呢!
現在看見它還好好的,宋玉珠開心不已,想和它敘舊,想摸摸它向來威風的長尾巴……
可誰知道黑貓並沒有此意,反而慢慢的轉身要離她而去……
「等等!你等等!」
宋玉珠對黑貓的背影呼喊……
宋輝起身離開,後背已經是冷汗涔涔,和眼前這位國師大人聊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卻讓宋輝心緒不寧。
他站起來,國師也站起來,要送宋輝出去,宋輝一再推辭,國師卻道,「宋大人為本座遠道而來,本座豈有不送的道理。」
宋輝可不敢讓國師送,萬一被國師發現了在車裡等他的玉珠,豈不是謊言就要被揭穿?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卻聽外面傳來清麗的女聲。
宋輝一震,那真是他女兒的聲音,再一看國師,早已走到窗邊,拉開了簾子,好奇的往下看。
「真是可愛的小姑娘。」
國師對宋輝感歎,「少寺山只有男弟子,本座閉關這些年,已經很久沒見到姑娘了,宋大人,你看看,那個穿著粉衣裳的小姑娘可不可愛?」
宋輝不知該如何作答,國師對宋輝笑了一下,彷彿看穿他所有的把戲似的,「罷了,宋大人,本座不送你了,你走吧。」
宋輝離開後不久,那黑貓也回來了,國師對它招招手。
黑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不情不願的走過去,國師蹲下來,摸了摸黑貓的頭,黑貓不想被他摸,但又對他有些懼怕,只好順應著,只聽他陰陽怪氣道,「給你找個人當配偶,你這下該樂意了吧?」

  ☆、第73章

遇到故友原本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但是故友不認得你卻是種很糟糕的感覺,宋玉珠想到剛剛黑貓對她冷漠的態度,心裡有種說不出的難受,只好一個勁兒的安慰自己:我真正變成人了,所以它不認得我也是很正常的。
作為一個沒心沒肺、喜怒哀樂都不會持續太久的貓兒,宋玉珠很快就回復了心情,可等她從小情緒裡解脫出來時,卻發現自己的父親一直在悶悶不樂。
之前還好好的啊!
宋玉珠回憶了一下,宋輝似乎是從茗香樓出來後就一直不太開心。
她用手指小心翼翼戳戳宋輝:「父親,你是不是不開心呀?」
宋輝無奈的看了女兒一眼,她恐怕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會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
他原本只以為國師大人有意回到紅塵俗世之中,所以才會尋親,但從今天的談話來看,國師大人不是在尋親,而是已經看中了他的女兒玉珠。
至於,國師大人是怎麼看上玉珠的,國師大人的解釋是:本座信命,本座測算過,令愛和本座的生辰八字最為相合,這世上,恐怕除了令愛,沒有人能配得上本座。
這理由讓宋輝有些惱火,但他卻不能貿然和國師發作,只好忍氣吞聲,但事後越想越氣:那國師拿自己的寶貝女兒當什麼人了?又拿他宋輝當什麼人了?
宋玉珠被宋輝陰沉的臉嚇著了,默默縮回了頭。
宋輝歎口氣,女兒又沒做錯什麼,和女兒發什麼火呢。
「玉珠,父親答應帶你去吃烤乳鴿。」也許是因為虧欠,雖然宋輝府裡堆積的公文成山,但他依然決定抽出一個時辰帶女兒去轉轉。
宋玉珠驚喜的對宋輝笑,宋輝忍不住摸摸宋輝的頭,「傻丫頭,一點小事就開心成這樣。」
宋玉珠已經很久沒有和除了祁瑜以外的人吃飯了,所以當宋輝問宋玉珠想吃什麼的時候,宋玉珠都沒好意思開口。
宋輝知道,對於女兒來說,自己現在有些陌生。
「玉珠,你想吃什麼,就點什麼,不要怕。」宋輝見宋玉珠還是沒個主意,轉而對店小二道,「把你們招牌菜都上了,吃不完就帶走。」
等到菜上齊了,宋玉珠擼起袖子,便要下手去拆了那乳鴿,宋輝皺起眉頭,眼看著自己對面的女兒狼吞虎嚥起來。
這吃相實在不雅。
就像是很多年沒有吃過東西一樣。
宋輝見她吃的滿嘴流油,身邊還傳來紛紛的議論聲,他放下筷子,自己也吃不下去了。
「噗嗤。」
眼前的少女托著腮,似乎看到了什麼新鮮有趣的事,饒有興味的盯著看,看來心情大好。
祁瑜不知道她自己又在開心什麼,不過對於她這種動不動就輕笑出聲的行為,他已經見怪不怪了。
少女見祁瑜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嘟起嘴巴道,「喂!你就不關心本公主在笑什麼嗎!」
祁瑜有些不耐煩,畢竟,受太后之命,陪著這位刁蠻公主逛了三天市集的滋味並不好受。
但是,再不情願,該有的禮數還是要有。
這位公主是素娥長公主的女兒瑤香,仔細算來,也算是他的表妹,只不過這位表妹和他們國公府走的並不親近。
素娥長公主無故失蹤,謠言四起,聖上也一度懷疑自己給妹妹許錯了人,甚至心懷愧疚,恰逢太后思念成疾,聖上索性讓瑤香進了宮,認了女兒,賜了公主的封號。
太后怕熱,身子又不好,聖上便在金陵城郊不遠處為太后修建了行宮,用來修養,瑤香理所當然的配在太后身邊,平時很少和平寧長公主走動。
這次太后六十大壽,要回宮住些時日,這瑤香也就跟著回來了。
聖上為表孝心,有意為太后大操大辦,雖然離太后壽宴還有十天的時間,宮裡卻早已佈置妥當,而祁瑜則是被特召進宮,聖上聽聞祁瑜畫工超絕,便要祁瑜跟在太后身邊,畫下一些關鍵場景。
祁瑜就這樣,已經被召進宮十日餘。
太后心疼自己的外孫和外孫女,怕他們整日跟著自己這個老人家會覺得悶,特意放他們出宮轉悠轉悠,祁瑜本是不願,但瑤香貪玩,非要祁瑜好好陪陪她。
「你到底想說什麼?」祁瑜已經極累,這些年他身子經過調養雖然好了不少,但他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一連好些日子奔波在外勞心勞神,這三天陪瑤香逛市集更是耗費體力,所以現在說話都有些有氣無力的。
瑤香卻毫無察覺,笑瞇瞇道,「你回頭看看,有個好玩的。」
祁瑜對她口中的「好玩的」並不感興趣。
「你回頭看看嘛,那邊坐著一個傻子,吃東西用手的。」瑤香也沒見過吃東西這麼不雅的人,頓覺新鮮,觀察了一會兒,更是立下定論,那人肯定是有點病,看著就傻。
祁瑜還是不想理她,但聽她說「用手吃東西」,一下子想起了什麼,果然回頭看了一眼。
看了這一眼,卻很難轉回視線。
那不是……
「喂!喂!」瑤香見祁瑜一直看著那個小傻子,一下子又不滿了,他拍拍桌子,「別再看了!」
祁瑜回過頭,瑤香道,「看什麼呀,是看那個傻子長得好看嗎?」
祁瑜下意識瞪了瑤香一眼,「傻子」這兩個字讓他對瑤香頗為不滿。
瑤香哪裡知道祁瑜和那「傻子」是認識的,只是冷嘲道,「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那麼傻的人,連吃飯都不會吃。」
祁瑜聽不下去了,撂下筷子,站起身就要走。
「誒!祁瑜哥哥!等等我啊!」
她這一聲「祁瑜哥哥」叫的很大聲,成功吸引了狼吞虎嚥的小傻子的目光。
祁瑜急匆匆往外走,身後一直有人「祁瑜哥哥」「祁瑜哥哥」的叫他,他只覺得厭煩,但忽然有一聲「祁瑜哥哥」卻分外熟悉,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鬼使神差的回過頭,不光看見了瑤香,還看見了緊隨在瑤香之後的宋玉珠。
瑤香見祁瑜停下來,還以為是在等她,心裡甜絲絲的,心想:縱你面上冷若冰霜,但心裡還是掛著我的。
她放慢腳步,美滋滋的走過去,卻不想身邊刮來一陣風,只見剛剛那個醉香樓狼吞虎嚥的傻子姑娘飛奔過去,撲到祁瑜懷裡。
瑤香看傻了眼。
「祁瑜哥哥!」宋玉珠沒想到會在醉香樓遇到他,雖然只分開了十幾天,但感覺有十幾年那麼長,大庭廣眾之下,她緊緊摟著祁瑜的腰不撒手。
感覺路過行人的目光紛紛落在自己身上,祁瑜還是覺得不好意思了,但他更沒捨得推開她。
小姑娘的腦袋在他懷裡蹭蹭,委屈道,「我好想你!」
祁瑜摸摸她的頭,看見那宋輝也從醉香樓追出來。
他低聲對宋玉珠道,「你父親來了,乖,先起來。」
宋玉珠戀戀不捨的鬆開手,祁瑜這才好好的看清了小姑娘的臉,滿嘴都是油,低頭看她的手,也都是油。
所以……他看自己的胸前,也沾上了油漬。
這個小姑娘,拿他衣服擦手擦嘴了,怪不得剛剛在他懷裡亂蹭。
祁瑜有些無奈,從懷裡掏出塊手帕,遞給宋玉珠,「去擦擦手。」
說完,他便主動走向宋輝,給宋輝行了一禮。
宋玉珠聽祁瑜的話,非常認真地擦手上的油漬,瑤香走過來,觀察她的動作,更加確定這人是個傻子。
「不要臉。」
她看了一眼和祁瑜說話的宋輝,確保宋輝聽不到,才敢這麼罵出口。
宋玉珠把手當成貓爪子,爪子髒了可是大事,她認真的擦拭,卻不想耳邊傳來一聲咒罵,她茫然的抬頭,四下看了看,發現能聽到這話的只有她一個人。
她無辜的看著瑤香,「你說誰呢?」
「說誰誰自己心裡清楚。」瑤香想到她的祁瑜哥哥被這麼個人抱了就覺得噁心,即便是她,這麼喜歡她的祁瑜哥哥,這麼欣賞祁瑜哥哥的才華,這麼費盡心機去求太后為他們兩個創造機會,也只想的是徐徐圖之,女子該有的矜持還是有的,哪像眼前這個……「哦,我忘了,傻子不記事,心裡怎麼會清楚呢!」
宋玉珠被她說的莫名其妙的,眼前這個長得很可愛的姑娘,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呢,「我惹你生氣了麼?」
跟傻子講道理,有理說不清,越是這樣,瑤香就越生氣,但看宋輝和祁瑜相談甚歡的樣子,便猜測宋輝應該也是有身份的人,所以更不敢當著宋輝的面欺負他女兒,只是幽幽諷刺道,「沒有啊,你沒得罪我,我只是討厭傻子罷了。」
宋玉珠雖然不能很敏感的聽出對方話裡的諷刺,但是她對「傻子」這個詞天生不喜歡,因為她從小到大總被人說這兩個字,所以一聽到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她不喜歡眼前這個姑娘,不想和她玩。
宋玉珠繞開她,回到自己的父親身邊。
瑤香也跟過去,只不過換了一副面龐,落落大方的站在祁瑜身邊。
「原來這位就是瑤香公主。」宋輝笑著道,「一直聽說太后最寵愛公主,今日竟然有這等機緣遇見,太后壽辰快到了,宮裡都打點妥當了?」
瑤香對這番奉承很滿意,面上露出喜色,身子也故意往祁瑜身上靠了靠,「當然打點好了,要不我和祁瑜哥哥怎麼能出來玩呢!」
她忽然作出這番姿態,讓祁瑜很是不快,小女孩心裡想什麼他也猜的出來。
他不動聲色的離瑤香公主遠一些,下意識去看宋玉珠,生怕玉珠會生氣多想。
然而玉珠好像恍若未覺,只是乖乖的站在那,也不說話,只是對著他笑,笑的甜甜的,好像什麼都沒察覺,什麼都不在意。
臨走時,宋輝對祁瑜道,「今日小女冒犯賢侄了,還請賢侄不要在意。」
他指的自然是宋玉珠去抱自己的事,祁瑜笑了笑,怎麼會在意呢。
宋輝又對宋玉珠道,「和你祁瑜哥哥道歉,以後不許這樣了,成何體統。」
宋玉珠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了,但也不知道錯在那裡,但既然父親讓她認錯,她只好點點頭。
望著宋玉珠和宋輝離去,祁瑜無奈的搖搖頭,轉過臉,卻看見瑤香怨念的看著他,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第74章

還沒等瑤香興師問罪,祁瑜就冷淡地轉身要走,看都不看瑤香一眼。
「你站住!」瑤香追上去,「你生什麼氣啊,我做錯了什麼了。」
她理直氣壯,她承認,她就是吃小傻子的醋了,但是她怎麼也不敢相信,祁瑜會對一個傻子有別樣的情愫,如果祁瑜真的不在意那個小傻子,那她刻意的炫耀又有什麼錯。
祁瑜冷笑一聲,「公主沒有錯,錯的是我,根本就不該帶公主出來。」
「你什麼意思?」
「太后有意撮合你我,公主冰雪聰明,相信也有所感覺,但是……」祁瑜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但是祁某體弱多病,壽數難言,絕非公主的良配。」
瑤香的眼睛水汪汪的,從小跟在太后身邊被嬌養的小姑娘,從來沒見過這麼溫雅的男子,她對他是一見傾心,她還記得,初見時他背對著她,一雙白淨又修長的手輕握著筆,一揮墨、一幅栩栩如生的畫就擺在眼前,她迫不及待的去看他的臉,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樣,他的一切都符合她對郎君的想像。
她多方打聽,才知道他就是平寧姑姑那位將養在外的兒子,她得知這件事更加欣喜,姑姑做婆母,嫁後也不會為難她,從此更以為勢在必得,私底下她已經和太后袒露過心意,太后最是疼她,沒有什麼不依她的。
連太后都同意了,他和她還有什麼阻礙?
可她萬萬想不到,他竟然不願意,甚至還對她流露出厭惡的神情。
「你這是借口!」瑤香攔住祁瑜的去路,「你……你今年二十又五了吧!你為什麼還不娶妻,你是不是有心儀的姑娘了?」
她不相信,祁瑜若不是心有所屬,會看不上她?
祁瑜根本不想和她說這麼多,他這人根本不喜和人進行無謂的糾纏,除非是他願意,否則他向來誰的面子也不給。
「祁瑜!表哥!你站住!」瑤香對祁瑜的背影大喊,「你回來!」
瑤香站在原地等了半個時辰,才徹底相信祁瑜是真的不回來了。
他……竟然真把她丟在了街上?
「少爺,你把公主丟在了街上?」莫少欺懷疑自己聽錯了。
屏風後的祁瑜換好衣服,整整衣襟走出來,莫名其妙看著莫少欺,「怎麼?不可以?」
「你瘋了啊!」莫少欺道,「她好歹也是個金枝玉葉,就算人家對你有意思,這也不是人家的錯,你把一個小姑娘丟在大街上,太沒有風度了!」
祁瑜道,「我對她,不需要有風度。」
「她也算你……表妹吧?」
莫少欺雖然知道祁瑜這人待人冷淡,卻也沒想過祁瑜對姑娘也這般……絕情。但轉念一想,似乎這確實是祁瑜的風格。
他在祁瑜身邊這些年,只見過祁瑜接觸過兩個女人,一個是孟蓉,這兩人具體有何心結莫少欺也說不清楚,但是祁瑜對宋家的小姑娘可謂是百依百順,好到了莫少欺以為祁瑜對姑娘都會態度緩和一些。
沒想到……
「你派人給玉洪送封拜帖。」
莫少欺詫異地問,「你要去懷遠侯府?少爺,你要去懷遠侯府登門拜訪?」
祁瑜鮮少出門,平時和外界更沒有什麼往來,能和宋玉洪相識還是個意外,但莫少欺深知,祁瑜骨子裡並不欣賞宋玉洪的為人,他竟然會主動拜訪宋玉洪……
這一切的一切,肯定又是和宋家的小姑娘有關係。
「少爺,你對宋家的小姑娘是認真的?」
祁瑜道,「不像?」
莫少欺道,「不是不像,是沒想到你能這麼上心。」
「你沒想到的事還有很多。」祁瑜道,「我晚上就去找玉洪喝酒,你趕緊派人送信去吧,我只有今天有時間,明天又要進宮了。」
宋玉洪也萬萬沒想到祁瑜有主動登門的一天,以至於他一見了祁瑜,就忙不迭追問他,「祁兄,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宋玉洪派人溫了酒,親自為祁瑜倒上,不管怎麼說,祁瑜過去也幫過他不少,若是他真有機會能幫祁瑜做些什麼,他倒很樂意效勞一二。
見祁瑜不說話,宋玉洪大膽猜道,「祁□前幾日也找過我,托我替他從松露馬場搞幾匹烈馬,好讓他在狩獵那天逞逞威風,你來找我也是為這事?」
下個月初一,金陵城的年輕公子會聚在松露馬場賽馬狩獵,聖上也會親臨,這雖然看似是一項輕鬆的娛樂活動,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在這一日表現的好,被聖上看中,很可能會有謀職的新機會。
別說是祁□,就連宋玉洪也躍躍欲試,想要大展身手。
放眼金陵城,宋玉洪和祁□的武藝在這一輩裡都是佼佼者,宋玉洪也一直想考武狀元,祁□則是想從禁衛軍調到御前,所以兩人這次都是摩拳擦掌想要好好表現的。
宋玉洪是松露馬場的常客,和那邊的人打得火熱,到時候真上了場,挑幾匹好馬還是有優勢的,是以祁□便想要宋玉洪在其中疏通疏通。
祁瑜「哦」了一聲,雖然對祁□的事不感興趣,但他深知長公主一直想安排讓祁□謀個文職,若是知道祁□想要在這種場合出風頭調到御前,恐怕又會心生不快。
他暗暗把這事情記下,打算回家提點祁□幾句,轉了話題道,「既然我大哥叫你安排,那就勞你費心了,祁某也在此感激不盡。」
宋玉洪聽祁瑜這話,「你不是為這事而來?」
「不是。」祁瑜道,「我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你……你別那麼客氣……我害怕……」宋玉洪還沒見過祁瑜把姿態放那麼低,不免暗自猜測,這祁瑜求他的事究竟會有多難辦?
祁瑜道,「祁某二十又五,至今尚未娶妻。」
「噗!」宋玉洪正抿著一口酒,聽這話差點沒噴出來,一口嗆了酒,不免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紅才震驚地問,「你是讓我幫你看姑娘?」
「祁兄,你也知道,我平時都在什麼地方混,那些鶯鶯燕燕你看的上?」宋玉洪這人只有一點好,什麼德行自己最清楚,他慣於流連煙花之所,認識的姑娘不少,就沒一個是正經人,祁瑜若是想討個媳婦,應該叫長公主給他相看,而不是來找他,「我認識的那些姑娘,有幾個活兒是真不錯,你要是想認識,咱們今晚就能去,但我醜話可放在前面,你可別想著娶回家,若是讓長公主知道,肯定以為我把你帶壞了。」
祁瑜聽這一番污言穢語直皺眉,莫名其妙的看著他,而宋玉洪卻像是來了勁頭,這就站起身緊了緊腰帶,「擇日不如撞日,不如現在就去,祁兄,你這些年在窮鄉僻壤憋壞了吧,兄弟我今天帶你快活快活,要不你哪裡沒去過,別人當你是鄉巴佬……」
宋玉洪一直當祁瑜是正經人,不食人間煙火,沒想到也還是個男人,這讓他有種識破對方是假正經的快感,這讓他更為積極的要帶祁瑜見世面,只是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門口伸了個腦袋。
他瞪大眼珠,「玉珠?」
在自己妹妹面前,宋玉洪雖然依然不正經,但還是盡力有點為兄的樣子,想到剛剛自己那一番輕佻之語,宋玉洪臉皮漲紅,「怎麼回事,沒人通報?」
祁瑜一聽到宋玉珠的名字,立刻轉過身,只見小姑娘怯怯的在門口張望。
他的尷尬不亞於宋玉洪,也不知道小姑娘站在門口聽見了多少,會不會誤會什麼。
宋玉珠扭捏的進了門,害羞的看了祁瑜一眼,不好意思的對宋玉洪道,「二哥哥,不賴別人,我是偷偷溜進你院子的……」
她是聽人家說祁瑜來了,所以才過來偷看的,本來不想露面,但一聽到宋玉洪要帶祁瑜出去玩,她就有些遺憾了,畢竟祁瑜剛來,怎麼就要帶他走了呢!
宋玉洪懊惱的拍拍腦門,對自己這個妹妹也是無可奈何,「你來找我,大大方方找人通報啊,你悄悄溜進來為什麼啊?」
「宋兄。」祁瑜見宋玉洪對宋玉珠大聲說話,心裡有些不悅,便打斷他的話,「這些都是小事,你就別追究了。」
宋玉珠感激的看著祁瑜,腳下一步步挪到祁瑜身邊,她可是一看見祁瑜,就想和他站在一起的。
祁瑜見她過來,心裡湧上一絲甜意,起身對宋玉洪道,「宋兄,你不是說晚上去逛逛東市麼,正好,帶玉珠姑娘一起去如何?」
宋玉洪瞪著祁瑜:我什麼時候說要和你逛東市了?我要帶你去什麼地你自己不知道?
祁瑜視若不見,他今天本來就是藉機看他的小姑娘的,只是還沒找到借口把小姑娘叫過來,小姑娘就自己過來找他了。
如此,甚好。
宋玉珠眼睛亮晶晶的,拍掌道,「我想去,二哥,我也想去!」
宋玉洪都要氣笑了:看看這祁瑜,明明是要和他逛窯、子的,卻在他妹妹面前反應如此快,這一副假正經的嘴臉。
嘖嘖。

  ☆、第75章

華燈初上,宋家兄妹和祁瑜走在金陵城最熱鬧的長街上,街邊食肆林立,家家門前的燈籠都亮起來,一戶挨著一戶,從遠處看,一直望不到盡頭,猶如長河一般,美麗絢爛的彷彿是另一個人間。
東市向來是金陵城的繁華地帶,商業發展的有模有樣,五年前,今上更是對東市一帶廢除了宵禁政策,自此,東市便成了達官貴人的不夜場,宋玉洪作為赫赫有名的花花公子,整個東市的每一家每一戶他都進去過,再美的風景看多了也沒了興致,所以根本不能理解走在他旁邊的妹妹大呼小叫的樣子。
「祁瑜哥哥,你看那個燈,好美啊!」
「祁瑜哥哥,你聞到了麼,有一股味道,香香的!」
「祁瑜哥哥,這裡比天泉山莊好玩,誒,你看,那邊有賣點心的!」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宋玉珠的每一聲讚歎都顯得分外怪異,讓宋玉洪覺得挺丟人的,如果這位不是他家小妹,他一定會暗暗嘲諷:這是哪來的鄉巴佬啊?
但是沒有如果,這位對什麼都感到分外新鮮的姑娘確實是他們家小妹。
「祁瑜哥哥,咱們去那邊看看!」
宋玉洪見宋玉珠親暱的拉著祁瑜走到一個賣珠花的小攤前,撇撇嘴,懶洋洋的跟了過去,站在離他們倆五步遠的地方。
「誒?宋二少爺?你怎麼在這兒啊?」
宋玉洪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扭過頭發現遇到了狐朋狗友。
「……嗯,陪妹妹出來逛逛,哦,我妹妹,親妹妹,在那邊買珠花呢。」
狐朋狗友一看見宋玉洪不耐煩的樣子,就知道他心不甘情不願,嘲笑他,「我說呢,換成平時,這個時辰你還不知道在哪個美人懷裡呢!你這個妹妹,是不是就是侯府生病那個小姐?三小姐?」
宋玉洪道,「嗯,我家小妹。」
那狐朋狗友挺失望的,「我還以為是玉彤姑娘呢,既然這樣,那我走了啊,約了人喝酒。」
雖然他知道自己小妹不如玉彤,但是別人這麼輕視他小妹,他可就不樂意了,臨走時都沒給這個狐朋狗友好臉色。
「祁瑜哥哥,我就要這個了,這個好看!」
聽到不遠處妹妹那沒心沒肺的聲音,宋玉洪湊過去,掏出錢袋子,問老闆,「多少錢?」
雖然他沒耐心陪妹妹玩,但該付錢的時候,還是要出面的。
祁瑜道,「我付就可以了。」
「那哪行?」雖然這廉價的珠花也沒幾個錢,但祁瑜和自己的妹妹非親非故的,祁瑜能耐心陪著自己妹妹玩,已經很不錯了,哪能讓人家花錢呢,這個時候,作為哥哥,宋玉洪還是要站出來的。
祁瑜卻先按住了宋玉洪的手,掏了銀子給老闆,「不過是一件小事,有什麼好爭的?」
宋玉洪想想也是,反正祁瑜也不缺錢,珠花又不貴。
宋玉珠心滿意足的拿到了珠花,開心的在手裡把玩,粉粉的頭花,越看越喜歡,抬頭對祁瑜甜甜的笑,祁瑜也笑了,問她,「喜歡麼?」
宋玉珠撲到祁瑜懷裡,「你送我的,我都喜歡。」
都說人是最複雜的,得到了一就想要二,永不饜足,這一點,祁瑜這兩天在瑤香身上是徹底感受到了,那女人百般設法讓自己陪在她身邊不算,對她百依百順也不行,還總想著逼他做什麼,反正,不管他做什麼,她都覺得不夠。
而他的玉珠,簡簡單單,會為小事哭哭鬧鬧,也會為小事手舞足蹈。
真是讓人不得不喜歡。
祁瑜寵溺的摸摸玉珠的頭,餘光忽然發現身邊有個人,一直在看著他。
宋玉洪不知道用什麼詞彙來形容現在的心情,他目瞪口呆的看著祁瑜和自家小妹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
他知道他家小妹喜歡粘人,從小就喜歡抱著別人,但他沒想到的是,祁瑜這種性格奇怪的男人,非但沒有嫌棄的推開他家小妹,反而還樂在其中的模樣。
就算被他用這樣的目光注視,他也十分坦然,彷彿大驚小怪的是自己。
宋玉洪為了化解尷尬,乾笑道,「呵呵,祁兄,小妹對你比對我還親。」
祁瑜笑著道,「那是自然。」神情還有點得意。
不行了,宋玉洪憋了一路,實在是忍受不了,趁著宋玉珠又對哪個賣鏡子的小攤倍感興趣之時,拉過祁瑜低聲道,「我妹妹就是這樣,對男女之間的事,還不太懂。」
祁瑜毫不在意,「我懂就夠了。」
宋玉洪懵了,他今晚本來就挺懵的。
「你……你什麼意思?」這個時候,祁瑜不應該趕快和他妹妹撇清關係麼,這不是宋玉洪預想的套路。
祁瑜坦坦蕩蕩地承認,「是我對令妹有意思,你還沒看出來?」
「嗯?」宋玉洪笑了,彷彿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我妹妹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祁兄……」
祁瑜沒讓宋玉洪說下去,因為他知道宋玉洪說的肯定也是一些廢話,他沒什麼耐性聽,「你應該也知道,侯爺和侯夫人這麼著急把玉珠接回金陵,是想幹什麼。」
宋玉洪當然知道。
祁瑜道,「我明天就要進宮,專心為太后作畫,直到太后壽宴結束,這幾天,你替我探探侯爺的口風,若是時機合適,我會很快提親。」
什麼意思?這是在命令他嗎?宋玉洪還沒決定幫他了!
但他,竟然一時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而下一刻,祁瑜卻又命令他起來,「宋兄,你自己去轉轉,一會兒醉香樓見,我有話和玉珠說,明天進宮,就來不及說了。」
這是還嫌他多餘了?宋玉洪剛要發作,宋玉珠卻好像聽到了祁瑜和宋玉洪說的話,轉過身對宋玉洪道,「二哥哥,那你自己去玩吧,我和祁瑜哥哥有話說呢。」
她想她的主人了,也有好多話要問呢!
宋玉洪有種自己被嫌棄了被利用了的感覺,但還是咬牙切齒地走開了。
都說女大不中留,還真的沒錯!
他這個親哥哥,在親妹妹眼裡,還不如野哥哥!
宋玉洪走了,祁瑜拉起宋玉珠的手,往人少的地方去。
宋玉珠雖然任祁瑜拉著,但還是對剛剛看上卻還沒來及的買的小鏡子念念不忘。
等到祁瑜把她帶到一個無人的小巷子裡,宋玉珠才回過神來,眨巴眼睛看著祁瑜,「祁瑜哥哥?」
祁瑜的手輕輕按在宋玉珠肩膀上,和她解釋,「玉珠,你聽我說,你今天看見的瑤香長公主,是我表妹,她一直陪太后住在行宮,沒在金陵城好好待過,所以這次回來,太后讓我帶她逛一逛。」
「哦……」宋玉珠懵懂的點點頭,但是看著祁瑜嚴肅認真的表情,她又有些不懂了,「為什麼要和我說這個啊?」
祁瑜解釋道,「我和她沒什麼。」
宋玉珠點點頭,「沒關係啊……」
「嗯?」祁瑜以為自己聽錯了,他這麼急著見玉珠,就是怕白天的事,怕瑤香刻意在玉珠面前和他親近會讓玉珠誤會,所以火急火燎的想辦法和玉珠解釋,但現在看來,她似乎並沒多想,而且,毫不在意。
宋玉珠問他,「祁瑜哥哥,你就是和我說這個事麼?」
祁瑜嘴角扯了扯,「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見你了。」
宋玉珠笑著道,「我也是呢,我也好想你,從來沒和你分開那麼久啊!」
這番話聽的還算順耳,總算讓剛剛有些鬱悶尷尬的祁瑜舒心了點,女人大度包容是好事,不想太多也是好事,只要想著他就好了。
祁瑜抱住宋玉珠,微微彎腰,把下巴壓在她肩膀上。
想到明天要進宮,又要很久見不到她,他就覺得很沒意思。
宋玉珠拍拍祁瑜的背,她好像能感受到祁瑜的失落呢!
在她印象中,主人一直都高高在上的,除了它臨死的時候,主人從來沒有失落這種情緒呢!
但自從重新做了人,主人好像……也沒有那麼高高在上了!
「祁瑜哥哥,你沒事吧?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了?」
祁瑜長歎口氣,他不知道侯爺願不願意把玉珠嫁給他,畢竟,宋輝那樣的人,不是喜歡隱士的性子,而他的身體,也不一定能讓宋輝放心。
「我沒事。」祁瑜算算時辰,也不能讓玉珠回府太晚,站直了身子問玉珠,「你不是說有事和我說麼,是真有事,還是騙你哥哥的?」
宋玉珠有點不好意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有點害羞。
「那個……你是不是說要娶我啊?」

  ☆、第76章

「那個……你是不是說要娶我啊?」
祁瑜一愣,只見眼前小姑娘目光灼灼地望著他,眼裡有幾分期待、幾分膽怯,好像生怕他說出什麼讓她失望的答案。
祁瑜笑了,笑的如沐春風,禁不住抬手刮她鼻子,「傻丫頭,等不及了麼?」
宋玉珠也不知怎麼的,聽了這話,感覺臉上火辣辣的,點點頭,「嗯,我以為一回金陵就可以嫁給你的。」
祁瑜沒想到宋玉珠會這麼誠實,還真的是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全沒有小姑娘的羞怯與害臊,都說女子應該矜持,這才是淑女風範,然而他的小姑娘坦率又直接,他卻一點也未覺得唐突,反而覺得這才可愛。
「你遲早是我的玉珠。」祁瑜撫上她滾燙的臉,微微俯下身子,將臉貼近她。
月光下的小姑娘,眼睛一眨一眨,燦若明珠一般。
祁瑜心軟不已,微風吹過,髮絲拂面,祁瑜替她剝開微亂的頭髮,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宋玉珠頭昏腦脹,這一吻讓她渾身僵硬,就好像中了邪一般,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心裡一聲聲,像是絢爛的煙花競相綻放,美輪美奐,彷彿置身夢境。
祁瑜的吻很輕很溫柔,小心翼翼的舔舐著她的唇,軟軟的,很舒服。
這應該不是第一次親吻,宋玉珠清楚的記得,早在很多年前,她深夜潛入祁瑜房內,就情不自禁的舔了祁瑜的唇,當時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獸、欲,主人那麼乾淨那麼英俊,這樣的男子,不論是誰都會喜歡吧?所以她當初毫不猶豫的在祁瑜昏迷的時候親他,仔細想來是有些趁人之危了,但真的一點都不後悔呢,因為打那以後,她可就再沒機會「一親芳澤」了。
她一度以為,這輩子可能再也不能佔主人便宜了,沒想到啊沒想到,主人竟然會主動親她。
人生啊,貓生啊,每一生都圓滿了啊!
祁瑜離開了玉珠的唇,發現這姑娘竟然在偷笑,他一下子也是無言以對,第一次吻姑娘,他也緊張,卻完全沒想到被自己吻的姑娘比自己大方多了。
「鬼丫頭。」祁瑜笑著說她。
玉珠瞇起眼,踮起腳尖在祁瑜下巴親了一口。
「喜歡你親我,以後娶我了,每天都親我,好不好?」
祁瑜被她問的,也覺得臉發燙了,卻依然答應她,「好。」
「那交、配呢?」宋玉珠好奇的問,她實在也不明白人類的嫁娶究竟是什麼含義,男人和女人生活在一起,下一窩小崽子,就像小黃貓說的那樣,時不時要交、配,要不怎麼下崽子呢?可是,交、配又是多久一次?這些嫁人前可要問清楚的!
「嗯?」祁瑜以為自己聽錯了。
玉珠追問,「親親每天都要一次,交、配是每個月一次麼?」畢竟人類和貓類的發情期可是不一樣的。
祁瑜聽著兩個字從宋玉珠口中說出來,簡直是哭笑不得,但看著宋玉珠一臉認真求索的模樣,彷彿說的是再正經不過的事情。
祁瑜摸摸宋玉珠的頭,「以後,別和你二哥在一起了。」
和宋玉洪這樣的人學不出來什麼好。
而另一邊,宋玉洪還不知道祁瑜已經理所當然的把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他悠閒地漫步,聽橋邊的美人吹拉彈唱,美妙的歌聲融在月色中,宋玉洪一邊打著拍子,一邊慢慢閉上眼睛。
正在他欣賞的起勁兒時,這歌聲戛然而止,隨之而來的是「砰」的一聲響,宋玉洪睜開眼睛,只見剛剛圍在美人身邊的路人紛紛散去,眼前是幾個彪形大漢,他們一湧上前,將那美人和身邊的老者團團圍住。
美人驚慌失措,抱著老者的胳膊躲在他身後,老者瘦骨嶙峋,駝著背,顫巍巍的胳膊無力的指向大漢,「你們衝我來!都衝我來!」
這樣的戲碼宋玉洪見多了,在這條街上,達官貴人多,窘迫欠債走投無路出來賣藝的也多,四處生事的街頭小混混也不少,宋玉洪以前是懶怠管這事的,不過今天這賣唱的美人實在是有副好皮囊,美的讓他起了惻隱之心,宋玉洪這便擼起袖子,打算來個英雄救美。
他今日未帶刀,只能靠拳頭和人硬拚,好在這五個小混混看著彪悍,卻未練過武,只空有一身蠻力,宋玉洪雖然打得吃力,卻也未很快落了下風,但過了十幾招,還是因寡不敵眾,身上挨了幾拳。
然而,正在這時,五對一的戰局得到了改變。
竟然有人加入了戰局,宋玉洪定睛一看,那人從身型來看還是個女子,一招一式矯健靈敏,宛若飛燕,看起來也是個練家子,宋玉洪受到鼓舞,酣暢淋漓的收拾掉了眼前人,拍拍手掌,看見那女子面前的兩個大漢也被她打趴下了。
女子背對著他,宋玉洪上前作揖,「女俠好身手,敢問——」
只是他話還未說完,女子卻轉過了身,宋玉洪見到眼前人,身子不自覺的倒退了兩步。

  ☆、第77章

眼前的女子挽著高高的髮髻,在大夏朝,只有成婚的女子才會束髮,所以當宋玉洪看見這熟悉的面龐配上陌生的妝容,心裡某個地方感受到了久違的刺痛。
多久沒見她了?
「好久不見。」女子走過來,似乎是早就認出來宋玉洪,也是看到宋玉洪被圍攻,有意相幫才加入戰局,她笑的溫婉動人,颯颯英姿又比過往多了女人的風情。
宋玉洪怔了怔,下意識竟然想轉身就走,可不知怎麼,眼睛就是直勾勾地看著她,生怕一轉身又是錯過。
「我……我這次回金陵探親,今天是第一天回來,聽說東市廢止了宵禁,所以迫不及待的來見見世面,想不到會遇到你。」女子吐吐舌頭,「果然,一別七年,連家鄉都快不認識了。」
宋玉洪笑了笑,「琳琅,你還是老樣子。」
一點也不像個姑娘,哪裡有熱鬧就要第一時間湊熱鬧,像是妓、院舞坊這種地方,她一個姑娘家也絲毫不避諱,當初跟著他和祁□幾個人上山下海無所不為,若不是祁□提醒他,他都不知道她是姑娘家
段琳琅也笑了,和宋玉洪並肩走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我婆婆也常常嫌我太不穩重,勸我收收心,但我聽不進去。」
「嗯,你有主意,不隨便聽別人的話。」宋玉洪還是那副表情,始終微微笑著,笑的臉部肌肉都有些僵硬了。
「你不也是?」段琳琅和宋玉洪保持著兩個拳頭的距離,很多東西還是不一樣了,她已為人婦,該避諱的還是要避諱,「聽說你和薛姑娘的親事快定下來了?」
宋玉洪聞言挑了挑眉。
她嫁到南方,卻依然能對他的動態如此瞭解,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她依然記掛著他?
思及此處,宋玉洪心潮有些澎湃。
「你怎麼知道的?」宋玉洪明知不該竊喜,心底裡還是生出一種久違的悸動,語調都輕快起來,似乎一定要驗證這個答案,就算他們不會再有什麼,但只要她對他是不同的,他就算得上不負此生。
可段琳琅卻「噗嗤」一笑,「聽祁□說的呀,我們有書信往來,他在信裡常常提及你。」
「呵呵。」宋玉洪乾笑了兩聲,「提我做什麼,難不成我成親時,你還要送一份賀禮麼,勸你別送了,說不定過不了兩天安生日子,我們倆就要和離,我是什麼人,能心屬一個姑娘麼,那薛氏善妒,八成要管我,但我也不是能被別人管住的,我這人厚顏無恥,就是貴在有自知之明,女人啊,這輩子肯定不止一個,送禮就免了吧,每個夫人都送,我怕你送不起。」
段琳琅看他自顧自的說了一大段,言語中還露出不悅的神色,尷尬的扯了扯嘴角,想勸他又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只好硬生生憋出一句,「你心裡不痛快,也不至於撩狠話。」
「誰說我不痛快了。」宋玉洪道,「不信你問祁□,我一直都這樣,你去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宋玉洪就愛逛窯、子啊,我騙你作甚。」
段琳琅也不知道哪句惹了宋玉洪不快,故友重逢,原本不該是這樣,他們兩個也不知道怎麼了,一見面就容易吵架,年少時是喜歡玩玩鬧鬧,後來意識到了男女之別,一個追一個跑,反正就是很難心平氣和的好好相處。
「好了,你愛哪樣哪樣,我不管了還不行。」段琳琅道,「你總是小孩脾氣,上次和我吵架,氣的連我的一杯喜酒也不喝,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麼還是那副樣子呢。」
在南山時,他向她表明心跡,有種不成功就成仁的氣魄,她拒絕後,他也不多糾纏,從此兩兩相忘,竟然隔了這麼多年。
宋玉洪扯扯嘴角,「我沒跟你吵,你現在住哪裡,我送你回去。」
段琳琅搖搖頭,剛要說話,身後有人急匆匆跑來,段琳琅轉過頭,「夫君,你……」
宋玉洪也轉過身,不可置信的看著被段琳琅喚為「夫君」的白面書生,瓜子臉,皮膚白皙,但卻身材矮小,甚至還沒有段琳琅高,還有些駝背,實在是離「七尺男兒」的標準相去甚遠,讓宋玉洪大跌眼鏡。
段琳琅站到男子身邊對宋玉洪介紹,「這是我夫君常遠。」又對常遠道,「這是我以前的朋友,今天恰好遇上。」
常遠只對宋玉洪點點頭,便心急的拉起段琳琅的手,噓寒問暖道,「琳琅,我剛剛聽說,你在橋邊和人打架了?有沒有傷到?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段琳琅似乎是不習慣在外人面前與夫君如此親密,不好意思的說,「我的功夫你還不放心麼。」
常遠道,「你的功夫我自然放心,但該擔心還是要擔心的。」
宋玉洪楞楞地站在那裡,最後咳嗽了兩聲,裝作毫不在意道,「剛剛我以為是琳琅一個人出來,還想著把她送回府,現在竟然是結伴而來,那我也就不擔心了,先走一步,告辭。」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連多和段琳琅寒暄幾句的機會也不想要。
他看得出段琳琅過的很幸福,也看得出常遠對段琳琅很是上心,這是他一直盼望的,可當他真的確定了這一切,心裡卻有說不出的滋味。
信手買了一罈酒,邊走邊往嗓子眼裡灌。
心心唸唸記在心上的人,過得很好,他再也沒了念想,又欣慰又失落。
總覺得心裡本來缺的那一塊,這輩子都補不回來了。
祁瑜和宋玉珠找到宋玉洪時,他爛醉如泥倒在街邊,宋玉珠下手沒個輕重,去拍宋玉洪的臉,好不容易把宋玉洪拍醒,宋玉洪卻吐了一地。
吐夠了又嚎啕大哭,這可把宋玉珠嚇壞了,她可沒見過酒鬼發瘋,更沒見過印象中那個以欺負人為樂的二哥會落得如此狼狽。
宋玉珠求祁瑜想想辦法,祁瑜道,「一會兒把你二哥安置在客棧,我送你回去。」
但是祁瑜把宋玉珠送回家,總歸是有不妥之處,宋玉珠道,「我想陪陪二哥……」
祁瑜想了想,無奈道,「今晚你和你二哥都在國公府歇下吧,如果侯爺看見你二哥這副樣子,你二哥恐怕又要挨板子。」
祁瑜先派人去侯府報信,又派人把宋玉洪從後門背回了自己院裡,宋玉珠駕輕就熟的引人進了祁瑜的院子,就像回自己家一樣,毫無生疏之感。
等把宋玉洪安頓好了,宋玉珠自覺的進了祁瑜的房間,雖然祁瑜院裡的丫鬟不多,但此舉也是也是令幾個小丫頭驚掉了下巴。
宋玉珠進了祁瑜的房間,一切佈置都和她印象中一模一樣,她先為自己倒了杯水,又遞給祁瑜一杯,祁瑜接過抿了一口,怪異的看著這位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的姑娘。
金蟾和祁瑜回了京,便負責照顧起祁瑜的飲食起居,早有人報信說二少爺院裡來了個姑娘,金蟾過來一看,果然是天泉山莊那位侯府的小姐。
宋玉珠看見金蟾露出喜悅的神色,金蟾以前待她極好,她還是記得金蟾的,所以一有機會就對金蟾瞇著眼睛笑,生怕表達不出自己的善意,金蟾這輩子也沒被人這麼對待過,所以對這小姑娘倍生好感。
她看看宋玉珠,看看祁瑜,擦擦手問道,「二少爺,玉珠姑娘,餓不餓,老奴先準備些吃的過來可好?」
祁瑜剛想說不必了,宋玉珠卻已經把平時眼饞沒機會吃的東西點了一遍,祁瑜看她那樣子也是真的餓了,便也隨她去了。
只是,她喜歡的那些東西,怎麼那麼熟悉?
祁瑜靜靜的看著宋玉珠怪異的拿著勺子喝湯羹,喝完還用舌頭舔舔碗底,心裡就是覺得有些異樣,但也並未深究,等宋玉珠吃完了,祁瑜便道,「玉珠,客房給你準備好了,一會兒金蟾帶你過去。」
可正說話間,長公主卻來了。
長公主也是聽說有個小姑娘跟著自己的兒子從後門進了府,還以為祁瑜也是帶了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回來,本已經打算歇息了,一聽這話哪敢放過,這便匆匆更衣往祁瑜院子裡跑,她帶了兩個婆子,已經打算把什麼不三不四的女人都乾淨利落的趕走。
結果一見人,卻覺得分外眼熟。
直到祁瑜像命令一樣對宋玉珠道,「玉珠,還不和長公主請安?」
玉珠……
長公主恍然大悟。
金蟾將宋玉珠帶去安置,平寧長公主這才問兒子究竟是怎麼回事,祁瑜避重就輕解釋一番,長公主斜著眉毛問,「你和宋家兄妹走得近?」
祁瑜點點頭,「玉珠姑娘住過天泉山莊,母親忘了麼?」
平寧長公主道,「那姑娘都長這麼大了,沒想到這麼水靈了?」
祁瑜觀察平寧長公主神色,似乎對宋玉珠並無反感之意,心下放心了不少,「玉珠病還未養好,畢竟昏迷那麼久,也需要調養。」
平寧長公主也覺得新鮮,「得了離魂症,竟然能醒過來。」她不禁嘖嘖稱奇,「莫大夫確實是神醫,這宋家小姑娘大難不死,也算是有造化的了。」
祁瑜聽了這話,隱隱有些不對勁,看平寧長公主的神色,似乎對玉珠很是感興趣。

  ☆、第78章

第二日,祁瑜早早地醒了,他用了早膳便要進宮,一去就是好幾天,所以要先和父母請安,之後去看看他的小姑娘睡得如何,一到長公主的院子,卻發現他的小姑娘也在,此時正在長公主房間吃點心。
「誒,二哥來了!」
除了長公主和宋玉珠,祁岳也在。
這倒讓祁瑜頗為詫異,祁岳可是個很少早起的主,今日能這個時辰出現在長公主這裡,倒還真不是個尋常事。
宋玉珠見祁瑜來了,從盤子裡拿了塊點心遞給祁瑜,祁瑜沒有接,對她說「你自己吃就好」。
長公主見祁瑜來了,便對祁岳吩咐,「我和你二哥有些話要講,你帶你玉珠妹妹去逛逛花園。」
祁岳含笑應了個是,對宋玉珠溫聲道,「玉珠妹妹,走麼,我帶你去玩。」
宋玉珠欣然答允,臨走又揣了兩塊點心帶走,長公主望著兩人的背影,不由得笑了,問祁瑜,「依你看,宋家這個小姑娘如何?」
祁瑜看長公主這副表情,心裡陡然一驚,他總算明白了長公主在打什麼算盤。
長公主也沒指望他說什麼,自顧自道,「我就覺得宋家這小姑娘討人喜歡,就是有些不諳世事,這些倒沒有妨礙,不懂的東西慢慢教就是了,最重要的是品性要好,我看你三弟和這小姑娘很是登對……」
「哪裡登對了?」祁瑜皺著眉,嫌棄地問反問長公主。
長公主一愣,也不知道兒子大早晨這股火氣從哪裡來,「小姑娘雖然生過大病,但我已經問過太醫,這種病對壽數沒有妨礙,人已經醒了,就和常人無異,你三弟也是眼高手低,之前給他說過一個姑娘,他嫌人家精於算計,死活也看不上,這次我特地叫他早上過來請安,你看見沒有,你三弟對小姑娘很是慇勤。」
「那是慇勤?」祁瑜盡量用平靜的語調來掩飾心裡的翻湧,「我看,那是不懷好意。」
長公主聽著聽著就不對了,貌似,他這個兒子嫌棄的不是宋家小姑娘傻乎乎配不上他三弟,「你覺得不合適?你三弟配不上一個傻姑娘?」
「她不傻,母親。」祁瑜忽然笑了,他在這一刻明白,不管別人怎麼看待玉珠,對他來說,玉珠就是最好的,祁瑜堅定地說,「等她嫁給我,該教她的,我都會慢慢教她。」
小姑娘走路飛快,祁岳跟在後面追,「玉珠妹妹,你走慢一些!」
宋玉珠在國公府裡撒了歡,每一處景致都如此熟悉,頗有種故地重遊的興奮感,後面的小哥哥氣喘吁吁追上來,對她道,「玉珠妹妹,你剛吃完點心,莫要走這麼快。」
宋玉珠嘻嘻一笑,「是你自己慢,還怪我走得快,你還不如我祁瑜哥哥呢。」
小姑娘一笑,眼睛瞇起來,像月牙一樣,笑的祁岳半個身子都酥了,「玉珠妹妹,你長得可真好看。」
宋玉珠被誇獎了,心情還是很愉悅的,對眼前人也多了幾分好感,「你也好看。」
被小姑娘這麼一誇,祁岳另半個身子也酥了,宋玉珠見這人對自己傻笑,不理他,自己在花園裡摘花玩,她蹲下,那祁岳也跟著她蹲下,見她玩泥巴,祁岳小心翼翼問她,「玉珠妹妹,你喜歡什麼?」
宋玉珠想都沒想,「喜歡玩呢。」
祁岳道,「我以為你會喜歡首飾小玩意兒,還想送你什麼,一會兒我送你回府,回去前,咱們去集市逛逛,給你挑個禮物吧。」
「好啊,我還想買一串糖葫蘆吃。」
一切如此順利,祁岳心情甚是愉快,他第一次遇到這麼讓他心動的姑娘,本想徐徐圖之不想唐突了佳人,卻沒想到佳人也對他有意。
祁岳小心翼翼地問,「玉珠妹妹,以後能去你府上找你麼?」
「好啊。」
「嗯,那我明天去找你,帶你去看大哥打獵,打幾隻兔子,咱們吃野味去!」
「啊!」宋玉珠手裡一團泥巴,下意識手一鬆,驚恐地看著祁岳,「不吃,不吃兔子。」
「好好好,那吃別的也行,和你吃什麼都行。」
小姑娘不愛吃兔子肉看來,祁岳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你說吃什麼就吃什麼,你看看你,手髒了,我替你擦擦手……」說著,就拉住玉珠的手腕,玉珠見眼前這人細心的為自己擦拭,笑瞇瞇道,「你真好,和祁瑜哥哥一樣好。」
嗯?好就是好,什麼叫和「祁瑜哥哥一樣好」?
祁岳依然在耐心的替宋玉珠擦手,根本不捨得鬆開,嘴上卻裝作漫不經心的問,「二哥也對你這麼好麼?據我所知,二哥平時可是很孤傲的,不會像我對你這麼溫柔吧?」
宋玉珠想了想,好像確實是。
她歎口氣道,「以前是很冷淡,但是最近對我越來越好了呢……」
「祁岳。」
正在這時,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宋玉珠轉過身一看,下意識就把被祁岳握著的手抽了回去,大力和祁瑜揮手打招呼。
祁岳握著手帕的手僵在半空中,便見祁瑜朝他們走過來,宋玉珠就像是流落在外的小孩子找到了大人一樣,興奮的站在祁瑜身邊。
祁瑜對祁岳笑了笑,「陪玉珠玩了這麼久,辛苦你了。」
祁岳有些沒回過神,聽聽這口吻,好像宋玉珠是祁瑜的專屬物品一樣,什麼時候歸屬權歸了祁瑜了?
祁岳乾笑了兩聲,他和這個二哥一向不熟,兄弟倆比朋友間還要生分,再加上祁瑜不苟言笑,祁岳更難以和他親近了,他只想和眼前這個可愛的小姑娘在一起,才不想花費什麼時間和祁瑜周旋。
「二哥,你要進宮了吧,一起出門如何?我也要送玉珠姑娘回府了。」
「這就不用麻煩了。」說著,正看見宋玉洪宿醉醒來要穿過花園找祁瑜,祁瑜叫了他一聲,宋玉洪迷迷糊糊的朝這邊走過來。
「不必麻煩,我送玉珠回去。」宋玉洪是老江湖,一眼就知道祁岳獻這慇勤是在玩什麼把戲,不過,如果不是祁瑜對他袒露了心意,宋玉洪現在一定在問:祁瑜什麼時候開始多管閒事起來?
想不到,祁瑜竟然會對自己的妹妹有非分之想……
宋玉洪回想起昨晚的一切,感覺就像是一場夢。
倒不是說自己妹妹有什麼不好,雖然在外人看來,玉珠根本不是個一般的正常的姑娘,但在宋玉洪眼裡,自己的妹妹單純善良,這已經很是難得,所以,現在想想,祁瑜喜歡他的妹妹也沒有什麼不可以。
可是……祁瑜真的適合自己的妹妹?
宋玉洪懷疑的看了祁瑜一眼,祁瑜低聲對他道,「這幾天還要麻煩你護著玉珠,不要讓不三不四的人接近她。」
宋玉洪看了一眼癡癡的祁岳,總感覺祁瑜這話裡意有所指。
祁岳最終還是沒有如願以償,雖然他並不覺得祁瑜算得了自家妹妹的良配,但更不覺得祁岳配得上他的妹妹,誰不知道祁岳沒什麼真本事,頂多算個不會出錯的老實人,和這樣的人過一生該有多麼無趣。
但祁瑜似乎也很是無趣,他回想他們過往的種種經歷,驚奇地發現,他和祁瑜相處時,祁瑜通常很少講話。
「玉珠,我問你,你祁瑜哥哥對你好嗎?」
宋玉珠笑嘻嘻的,「當然了,我可是跟著祁瑜哥哥長起來的呢!」
主人永遠有非同尋常的地位,不管別人對自己再好,主人也是不可替代的。
宋玉洪吐槽道,「什麼叫跟你祁瑜哥哥長起來的,小沒良心的,在他山莊住了一個月,就什麼都他好了。」
宋玉珠點點頭,「他就是什麼都好啊!」
「那你願意嫁嗎?」
瞧她這副非他不可的樣子,宋玉洪調侃道,「你知道嫁人是什麼意思嗎,玉珠,現在讓你嫁人,你願意嗎?」
宋玉珠不以為然,「我很願意啊,和祁瑜哥哥說好了的,他要娶我的。」
「你當真也屬意祁瑜?男女之情?」
宋玉珠不明白這麼一件簡單的事情為什麼要確認這麼多遍,「喜歡啊,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你什麼都不懂,不要被外面的野男人騙了。」意識到自己說的話不對,宋玉洪改口,「我不是說祁瑜是野男人,我是說,玉珠,你要明白你自己要什麼,這是你遲早都要經歷的,你仔細想一想,你真的非他不可?」
宋玉珠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宋玉洪。
非他不可……
似乎,也沒有非他不可吧……
「如果不是他,別人就都一樣。」宋玉洪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似的,「不是那個人,其他人,都一樣。」
不是她,所以所有女人都一樣。
至少對他來說,就是這樣。
所以他才更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在懵懂無知時輕易做了決定。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妹妹根本沒有決定的機會。
他一回到家,便看到巷子口滿是裝著金銀珠寶的箱籠。

  ☆、第79章

花廳裡,宋輝面色鐵青,柳姨娘站在下首,大氣也不敢喘。
不一會兒,花白鬍鬚的劉太醫回稟宋輝,「侯爺莫要當心,侯夫人只是一時急火攻心才暈了過去,已經派人抓了安神的方子,歇息兩天,不會有大礙。」
宋輝揉揉眉心,派人送劉太醫出去,重重歎了口氣。
廳裡一時無人,一大家子都去王氏院子裡守著了,現今只剩下宋輝和柳姨娘,柳姨娘知道宋輝心煩,戰戰兢兢走過去勸,「老爺,再怎麼說,國師大人親自來提親,是好事情,夫人只是一時接受不了,興許是和三小姐分開太久了,捨不得吧,給她點時間,她能想明白,到時候就能明白老爺的用心良苦了。」
柳姨娘極會看宋輝臉色行事,但這次話可沒說到點子上,宋輝道,「我並未答應這門親事,誰知道國師會帶著聘禮……」
這下可好,那麼多聘禮,那麼多價值連城的珠寶,風風火火運到侯府,這下子誰不知道國師下聘?這讓宋輝如何拒絕這門親事?鬧到這個地步,他若是駁了國師的面子,這就真要傷了情面了。
可若是真的答應了國師這門親事,未免也太過草率了,他該如何和髮妻愛女交待?這國師明明年過花甲,樣貌卻如二十歲的青年,怎麼看怎麼怪異,凡人壽數有限,他卻完全像個妖人,宋輝再鬼迷心竅,也不放心讓女兒嫁給這樣的人。
別說他不許,王氏也不會答應,剛剛王氏得知此事氣的暈了過去,這足以表明妻子的態度,以王氏的性子,自己若是敢走出這一步棋,恐怕王氏會鬧的天翻地覆,這個家都不見得能保全。
心煩之時,太陽穴被冰涼的手指壓住,輕輕的揉,宋輝和柳姨娘對視一眼,對方含情脈脈看著他,宋輝拍拍柳姨娘手腕,「還是你最懂事。」
生而為人,誰沒個自己的小心思,柳姨娘在想什麼,宋輝一清二楚,但平心而論,她要的東西,宋輝都可以給,而他要的東西,只有柳姨娘能給。
女人的溫柔或許只是偽裝,但即使是偽裝,也能解宋輝一時之渴,這些年在朝堂爾虞我詐,回到府裡又是強硬的妻子,唯有柳姨娘,能讓他稍微不用那麼緊繃。
望著宋輝溫柔的眼神,柳姨娘的唇彎了彎,聲音更柔和了,「妾什麼也不圖,只圖老爺事事順心,玉德能早日出息為老爺分憂,玉彤能有個好人家,將來能幫襯著宋家……」
「你放心,玉彤……我定然不委屈了她。」
「那爹就要委屈小妹了嗎?」
正在這時,洪亮的男聲傳來,打斷了宋輝和柳姨娘的濃情蜜意,只見宋玉洪氣沖沖地走進來,質問宋輝,「父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宋玉洪帶著宋玉珠回府,一進巷子口就發現不對,進了門,更發現府裡亂糟糟的,一問之下才知道宋輝擅自給小妹定了親,把王氏都氣病了。
他不知道提親的國師是個什麼人,但不管是什麼人,也不能連招呼都不打擅自做主他小妹的親事,他父親究竟拿玉珠當什麼了?
他本就性子衝動,受了氣根本就忍不住,就這麼大搖大擺來找宋輝討公道,宋玉珠還沒弄明白發生什麼事,只是感應到宋玉洪不尋常的氣勢,一個勁兒追在宋玉洪身後問,「哥哥,二哥,你怎麼了,別這樣,我害怕……」
兄妹倆一前一後進了花廳,宋輝和柳姨娘溫存的一幕恰好被宋玉洪撞見,宋玉洪更是怒氣萬分,對宋輝的語氣就更不敬了。
雖然自覺理虧,但宋輝還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兒子剛在姨娘面前對自己這樣不尊,當即將手邊茶盞摔向宋玉洪,「混賬!你這是來興師問罪?」
宋玉洪沒躲,滾燙的一碗熱茶全摔在了宋玉洪身上,茶瓷碎裂,摔成好幾瓣,嚇得宋玉珠後退幾步。
宋玉珠忙擋在宋玉洪面前,哀求宋輝,「爹爹……都是玉珠不好,昨晚是玉珠拉著二哥去玩,玉珠太貪玩了……」
父子倆劍拔弩張,中間還有個不明真相的宋玉珠,宋輝氣的青筋暴起,對柳姨娘道,「把三小姐帶下去!」
柳姨娘剛要說什麼,宋輝不耐煩重複,「帶下去!」
柳姨娘鑫訕訕拉著宋玉珠走了,宋玉珠不住回頭張望,柳姨娘道,「三小姐,你越留在那裡,父子倆吵得越厲害,聽老爺的話,咱們退下。」
宋玉珠點點頭。
柳姨娘翻了個白眼,真覺得三小姐傻的可笑,真是除了皮相好,也找不到什麼可取之處了,真不知道國師看上她什麼了。
國師,這可是大夏朝的傳奇人物,歷代皇帝對他都要禮讓三分的,就三小姐這個德行還想做國師夫人,真是想都不敢想。
王氏心也忒大了,國師娶這傻小姐,不偷著樂也就罷了,故作什麼清高呢!
柳姨娘眼珠轉了轉,忽然間想起了什麼,試探宋玉珠,「三小姐這才剛回來,就要準備出嫁了,夫人那麼疼愛你,心裡肯定很難過。」
出嫁……宋玉珠腦海裡登時幻想出了一副畫面:
主人提筆作畫,她靜靜站在一邊看著他……
可是,出嫁了,可以陪伴主人了,卻不能陪著父親母親了……
雖然她和主人感情最深,但父親母親對她也是挺好的,她出嫁了,母親會難過……
柳姨娘見宋玉珠沒什麼反應,繼續刺激她道,「你是不知道,剛剛一聽到國師大人提親的事,夫人一下子氣暈過去……」
國師大人?
提親的不是主人麼?
宋玉珠有點糊塗了。
「不是祁瑜哥哥來娶我麼?」宋玉珠瞪著一雙美目問柳姨娘,柳姨娘一聽「祁瑜」的名字,忽然間就明白了什麼,聯想到宋玉珠在國公府莊子上住了那麼久,八成心裡有了屬意的人選,說不定這倆人還發生了什麼……
「不是呀,是國師大人來下聘。」柳姨娘道,「三小姐可是有中意的人了?女子這一生最重要的是嫁個好人家,若是三小姐心有所屬,和老爺直言便是,老爺那麼疼愛三小姐,不管三小姐做了什麼,老爺都會原諒的。」
宋玉珠想想也是,父親對她很好的。
「再不濟,小姐可以去找國師大人,把事情說清楚,國師大人深明大義,肯定也不為難三小姐。」
宋玉珠「噢」了一聲,於她而言,眾人覺得天崩地裂的事,她也並不覺得有什麼,是以把這些拋在腦後,謝過了柳姨娘便去看望王氏了。
柳姨娘鄙夷的望著宋玉珠離開的背影,回去和宋玉彤嘲笑道,「三小姐是個傻的,依我看,國師大人不過是看中了她嫡女的身份,若是真見了本人,還不一定看得上她。」
宋玉彤一邊做繡活,一邊聽柳姨娘絮絮叨叨。
她聽的有些厭煩了,不耐地說,「她要嫁給誰,與我何干?」
女兒心氣不順,柳姨娘住了嘴,不一會兒又忍不住道,「姨娘是替你不值,你樣樣都好,到現在親事都沒定下,三小姐倒好,傻頭傻腦的,什麼都不懂,倒攀上了國師大人。」
宋玉彤把繡活放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
柳姨娘看著宋玉彤臉色道,「不過,這親事還不一定能成呢,我今天套小傻子的話,你猜我套出什麼了?」
宋玉彤美目一斜,帶著幾分探究和詢問。
柳姨娘道,「三小姐和國公府那個病秧子少爺私定終身了,你想想,這兩個人都在天泉山莊住了那麼久,那個病秧子也沒娶親,咱們這個小姐又什麼都不懂,兩個人還不知道有什麼呢。」
「李媽媽那麼疼玉珠,恨不得時時盯著玉珠,玉珠還能被別人欺負了?」
柳姨娘道,「反正,我看三小姐那反應,兩個人是有點什麼了,這要是傳了出去,國師大人……」
祁瑜這幾日時時跟在太后身邊,瑤香也時時跟在太后身邊,但兩個人很少說話,瑤香常常看著祁瑜出神,但祁瑜就是一眼不看她,她賭氣之下,也不理祁瑜。
太后心如明鏡,早已察覺兩人之間的微妙,趁著祁瑜在遠處作畫的時候,太后讓瑤香給祁瑜送些葡萄。
瑤香不情不願,但還是端著果盤過去,祁瑜抬頭看她一眼,擺擺手。
瑤香把果盤撩在桌子上,小聲罵,「愛吃不吃。」
轉身又回到了太后身邊,太后問瑤香,「和你表哥鬧彆扭了?」
瑤香怨念的看了一眼專心作畫的祁瑜,「皇祖母別問了。」
「小丫頭。」太后道,「祁瑜性子和平寧像的很,都是有自己脾氣的,你可不能拿他當個面人欺負,要不他可不像看起來的那樣……」
「我哪裡欺負他了,我喜歡他啊。」瑤香道,「皇祖母,你替我說說他,好不好?」
太后笑了,他們這些小兒女的事情,她樂得他們成了姻緣,卻也不能勉強他們,「這個皇祖母管不了,瑜兒自小體弱多病,和哀家也不親,若不是這次作壽,哀家哪有機會把他請出來呢。」
瑤香有些沮喪,「皇祖母,祁瑜哥哥說,他身體不好,不想連累我,你說這到底是借口還是他真的為我著想啊……」
「瑜兒這麼多年不成親,確實也是有身體的原因。」她和平寧長公主閒聊時也提起自己的幾個外孫多年不成家的事,祁□是出征在外,一直無暇顧及親事,祁瑜身子骨弱,祁岳玩心重……
她這幾個孫兒外孫沒幾個有著落的,確實令人心急了。

  ☆、第80章

祁瑜心無旁騖地作畫,依舊是很少與瑤香說話,別說是瑤香,就連皇帝來了,他也是不卑不亢,請了個安便自顧自地做事,皇帝和太后說幾句體己話,瑤香在旁應和,歡聲笑語的,祁瑜根本就無心融入。
末了,皇帝走到祁瑜身邊,看見祁瑜把祖孫三代說笑的畫面統統記錄了下來,畫工精湛,神態栩栩如生,不由得拍掌叫好,這個外甥,悶聲不語的,倒還真是個做事的人。
「祁瑜,想要什麼賞賜?」皇帝興致大好,特地命人把這幅畫裝裱好,看自己這個一直將養在外有些陌生的外甥,長身玉立,面貌英俊,姿態優雅,倒真是有個世人難得的好皮相。
祁瑜說不敢當,皇帝當他拘謹,對太后笑道,「平寧趾高氣揚的,想不到生了個文質彬彬的兒子,八成平寧身上該有的氣度都被兒子搶了去。」
太后慈祥的笑,眼尾一道淺淺的皺紋,「祁瑜可是好孩子,這幾天陪著哀家,兢兢業業地作畫,不嫌悶不嫌累,我聽說祁瑜可是剛從天泉山莊回金陵,在家還沒待上幾天,就來哀家這受累了,搞得哀家心裡頭著實不安吶!」
太后心善,皇帝這時候又要接話道,「能服侍母后也是福氣,多些賞賜就是了。」轉而又笑問祁瑜,「祁瑜,朕若是沒記錯,你今年還未娶妻吧?心裡可有屬意的姑娘,剛巧太后在這裡,你若是心裡有人選,當著太后的面說出來,可就這一次機會。」
此話一出,瑤香倒是紅了臉,太后一見身邊的小丫頭往自己身後躲,心裡就明白了大半,笑容有些僵在臉上。
這丫頭準是動了別的念頭,私下和皇帝說什麼了,因為素娥的事,皇帝對瑤香總是格外疼愛,幾乎沒什麼事是不能答應的,但這祁瑜……
太后也算得上識人無數,這祁瑜可不是個任人做主的性子,耍心機非但達不成目的,還可能會弄巧成拙,平寧那樣的硬脾氣都治不了的人,哪有那麼好相與。
她看了眼身後已經在竊喜的瑤香,心裡歎了口氣。
年輕的姑娘,總以為這世上沒有努力達不到的事。
三日後。
瑤香病懨懨的起身,宮女伺候她熟悉打扮,給她塗脂抹粉之時,身邊小宮女擔憂地道,「公主,您臉色看起來不大好,要不派人和太后說一聲……」
「我說要去,就一定要去。」瑤香看著鏡子中消瘦的自己,病了三天,臉都小了一圈,臉頰都凹了進去。
她也太不爭氣了,不就是被男人拒絕了麼,犯得著作天作地把自己作病了麼。
今天可是太后的壽宴,金陵城有點名頭的人都會來給太后賀壽的,還不知道可以見到多少達官貴人,這麼重要的場合,她怎麼能因病縮著。
於是,瑤香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便打起精神出外張羅,到了晚上,宮裡一派熱鬧,煙花璀璨,瑤香陪在太后身邊說話,太后握著她的手,對她道,「香兒,你和祖母說句實話,你在金陵城待了這麼些日子,還想回行宮去麼?」
瑤香咬唇不答,太后搖頭歎口氣,語重心長道,「香兒,你可是認準了祁瑜?」
「皇祖母……」瑤香在這一刻才意識到,自己所有自以為聰明的小心思其實都暴露在太后的眼下。
太后拍拍她的手,「哀家和你平寧姑姑提過這件事,祁瑜已經心有所屬,今夜出了宮,明天就要去提親了。」
瑤香淚盈於睫,目光下意識就去尋找其他桌祁瑜的身影,尋了一圈未果,再一垂首,眼淚就那麼不受控制掉了下來。
太后看了心疼,剛要安慰幾句,這時又有幾位華貴婦人前來賀壽,瑤香不想被人看見窘態,擦了擦淚,轉身悄悄走了。
走著走著,被人拉住了袖子。
「呀!我看錯人了!」
瑤香不悅的看著對方,眼前的姑娘身材高挑,俏鼻朱唇,雖說是夜晚,皮膚卻仍能看出白淨透亮,堪稱天人之姿。
那姑娘連連道歉,忽然間「咦」了一聲,「可是太后身邊的瑤香公主,看著好生眼熟。」
瑤香皺眉不語。
那姑娘歉然道,「我是懷遠侯的二女兒,公主記得我是玉彤就好,公主不認識我,我可是認識公主。」
原來是懷遠侯府的小姐,瑤香回金陵不久,對金陵顯貴不算熟悉,但懷遠侯可是上次在醉香樓無意中遇見的,說到懷遠侯,瑤香就想起了那天懷遠侯帶著的小姑娘。
想起小姑娘,她心裡忽然就閃過了一個念頭:祁瑜心儀的那個姑娘,究竟是誰?
宋玉彤和瑤香手拉著手,兩個小姐妹找了一處僻靜之地坐下,宋玉彤見瑤香悶悶不樂的,問她,「瑤香公主,我略長你幾歲,雖沒什麼本事,但你若有煩心事,可與我說,若是能為公主排憂解難,也不枉了我們今晚這段誤打誤撞的相識。」
壽宴持續到很晚,遲遲沒人來報說老爺夫人回來,所以宋玉珠就破了例,一直留在宋玉洪房裡。
「我的小姑奶奶,你別管我了,回去睡你覺去!」宋玉洪趴在床上,已經不知道第多少次攆小妹走。
宋玉珠蹲在窗前,摸摸宋玉洪的頭,「二哥,你別怕,父親要是回來了,會有人通報的,不會有人知道我今天偷偷來看你。」
自從那一日國師提親,宋玉洪和宋輝發生了口角,宋輝一怒之下便對宋玉洪動了家法,還把宋玉洪關了禁閉,沒有允許,誰也不得探望。
今日太后壽宴,府上的幾個公子小姐都隨著懷遠侯賀壽去了,只有負傷的宋玉洪沒去,宋玉珠本來也是要去的,但一大早說自己肚子疼,最後也沒去。
「玉珠,你是不是傻啊,你以為這樣爹就不知道你來看我了?」宋玉洪在床上趴著,無奈的說,「林姨娘還在呢,你這點小把戲,騙得了誰。」
其實宋玉洪知道,宋玉珠裝病的事大家心裡都明白,只是一開始就沒人打算帶她去壽宴,原因……八成是宋輝好面子,不願讓人知道宋玉珠病到了這個地步,王氏又不想讓這樣的玉珠拋頭露面。
可憐的玉珠還以為是自己的小把戲矇混過關了。
看著小妹蹲在自己面前,想盡辦法逗自己開心的蠢樣,宋玉洪心裡一片柔軟,也伸手摸了摸玉珠的頭,「你哥我,從小被父親打起來的,三個月一頓大板子你忘了嗎,這點小傷算什麼,值當你這麼獻慇勤啊!」
宋玉珠垂下眼眸,「可是這一次是玉珠淘氣,把你連累了……」
「傻丫頭。」這傻丫頭八成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宋玉洪歎口氣,「我問你,你可得跟哥說實話。」
宋玉珠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宋玉洪。
「你在天泉山莊時,你祁瑜哥哥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麼?」
宋玉洪看見她那副樣子,心裡就有了答案,「好吧,那你祁瑜哥哥對你好嗎?你想嫁給他做媳婦,給他生兒育女嗎?」
臥床這幾天,宋玉洪也想了諸多,玉珠的親事遲早要定下來,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國師鐵定是勢在必得,若是小妹真的屬意祁瑜,那還真要早做打算。
反正不管怎麼說,他小妹想嫁給誰就嫁給誰,他這個做二哥的,不管用什麼方法也得讓她得償所願了。
他這輩子已經虧大發了,想娶誰不能娶誰,他大哥和大姐同樣陰差陽錯,他就剩這個親妹妹了,他不忍心讓她和他們一樣遺憾。
「所以,你想好了嗎?」宋玉洪逼問道。
宋玉珠撓撓頭,小聲道,「想當祁瑜哥哥的媳婦呢……可是,我也能生麼……」
和主人生兒育女……以前真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交、配」已經是奢望了,還要生兒育女,那生出來的是人還是貓呢……
這還真是有點深奧。
宋玉洪沒聽清後半句,但有前半句就夠了,他轉了轉眼珠,對宋玉珠笑著道,「明天二哥就和父親認錯去,等二哥放出來,哥帶你去打獵,叫上你祁瑜哥哥一起。」
宋玉珠還不信呢,二哥怎麼就有把握被父親放出來呢,可第二天,二哥果然來敲她房門,吵吵著要帶她出去打獵。
宋玉珠擺擺手,「不吃兔子!」
宋玉洪翻了個白眼,「少廢話,快換衣服,咱們現在就出發!我告訴你,你不聽話,我就不讓你見你祁瑜哥哥!」
兄妹倆從後門溜出去,恰好被採花泡茶的宋玉彤和林姨娘撞見。
宋玉珠對兩人吐吐舌頭,宋玉洪則是瞥了兩人一眼,根本不想給他們正眼。
林姨娘心下暗恨,宋玉彤卻無所謂的樣子,勸林姨娘,「和二哥混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管他們那麼多有什麼用。」
果然,兄妹倆剛開溜不久,府上就有人通報:
國師大人來了。
宋玉彤和林姨娘對視了一眼,宋玉彤將手上花籃遞給了林姨娘。

  ☆、第81章

花廳內。
宋輝愁眉不展,沉默了好半天,國師等的有些不耐煩了,用茶蓋輕輕敲了敲杯口,清脆的聲音催促著宋輝盡快給出答覆,宋輝終歸是不敢得罪國師,含含糊糊道,「國師大人,玉珠還小,我還想再多留她兩年。」
國師眉毛抬了抬,「令愛今年十四,正是說親的年紀,本座真的不明白,宋大人還在猶豫什麼,這就好比煉製丹藥,七七四十九天,多一天、少一天都不行,現在就是最合適的年紀,怎麼,難不成宋大人是瞧不上本座,覺得本座不配做大人的女婿?」
堂堂活了百年的國師大人管他宋輝叫岳父?宋輝真是想都不敢想,聽國師這麼說,心肝都顫了顫,他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他為什麼不願意應這門親事。
這國師大人樣貌出彩,身份尊貴,而他的小女兒雖然天真爛漫,在他眼裡是最招人疼的,但平心而論,他的小女兒遠遠配不上國師,兩個人完全不是一類人,根本沒辦法一起生活。
而且,兩人若是真成了親,他就是國師的岳父,有國師這樣的女婿,宋輝總覺得自己都折壽了。
宋輝道,「國師大人,小女只是中人之姿,大人的抬愛實在是不敢當……」
國師不想聽這些廢話,慢慢的站起身,整理衣襟,幽幽道,「聖上開明,嫁娶隨意,大人先別忙著拒絕,不如聽聽令愛的意思吧。」說著,便要往外走,「好久沒見到三姑娘了,上次匆匆一別,令本座惦記了許久。」
宋輝跟在後面,完全沒了個主人的樣子,總覺得國師這人不管在哪裡,都有一種讓人無從拒絕的架勢,雖令人不舒服,卻並不能讓人怎麼樣。
「小女哪裡明白男女之事。」宋輝對國師道,然而國師卻駕輕就熟的往宋玉珠的院子去,途徑花園,迎面遇到了宋玉彤。
宋玉彤快走過來,給宋輝行了一禮。
國師看著眼前高挑的姑娘,腳步一頓,看向宋輝,宋輝道,「這是我的二女兒,玉彤。」
宋玉彤始終低垂著頭,克己守禮,絲毫不多看一眼外男,直到宋輝對她說,「還不見過國師?」
宋玉彤這才對國師福了福身子,說話聲音細若蚊蠅,國師瞇起眼睛,打量眼前這姑娘,容貌姣好,身材高挑,胸前鼓囊囊的,豐滿又有韻致。
宋玉彤能感受到兩道*辣的視線一直停在自己身上,但她始終垂著眸子,只是抬起手,優雅的抿了一下耳畔的碎發。
國師眼裡閃現了驚艷之色,他活了近百年,還真沒見過這麼美的女人,看來十幾年前,他可真是看走了眼,若是早知道……
他正陷入回憶之時,美人輕聲細語的開口了。
「父親,國師大人,你們可是要去看玉珠?」
宋輝想了想,玉珠的院子離王氏的院子很近,他並不希望國師去見玉珠被王氏知道,便對玉彤道,「你把你妹妹叫到花園的步軒亭來。」
宋玉彤面露為難神色,宋輝問,「怎麼了?」
宋玉彤這時候,終於抬起頭看了國師一眼,眼波流轉,看似清冷孤傲的面貌卻在這一眼蘊含著無限風情。
朱唇輕啟,聲音宛如黃鸝鳴唱,「小妹和二哥出門了……」
宋輝眼皮一跳,今日他休沐,一整天待在府裡,若是兩人出門,門房會在國師來訪時便告訴他宋玉珠不在府裡的消息,看起來,兩人一定走的不是正門。
這個宋玉洪,一大早來給他請安認錯,他剛原諒宋玉洪不久,這個鬼小子又帶著小女兒出去!
國師意味深長的看了宋輝一眼,「看來本座今日來的不是時候,既然如此,本座告辭。」
宋玉彤和宋輝明顯感覺到了國師不高興了,但誰也沒有辦法,只能目送著國師拂袖離去。
國師一走,宋輝肩上就像是卸下了什麼重物般輕鬆起來,這個動作被宋玉彤收入眼底,她反而有些想笑,「父親,玉珠的親事,可是定下來了?」
宋輝揉揉眉心,看了一眼向來懂事的二女兒,問,「你對這親事怎麼看?」
王氏這一房必然不會答應,林姨娘又只顧著取悅他,宋玉德又沒個主見,一時之間,宋輝還真不知道找誰商量這事。
宋玉彤笑了笑,「母親心疼玉珠妹妹,畢竟玉珠妹妹病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回到母親身邊,還沒待上多少日子,這就要嫁人了,母親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不過……」她柔聲道,「父親也有父親的苦衷,如今朝堂動亂,黨派林立,幾位皇子為爭太子之位勾心鬥角,父親是難得不站隊的清白人,也是聖上最信任的朝臣,這樣好雖好,但聖上年事已高……父親也要為自己做打算……國師身份特殊,深得歷代皇帝倚重,不論將來誰登大位,國師的地位都不可動搖,若是真能搭上國師,我們侯府定能風雨不動,父親用心良苦,為的都是侯府,別人看不透,女兒還不明白麼?」
這一番話說的宋輝心裡說不出的熨貼,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個性,二女兒反而是最明白事理的人,把他難言的苦衷一語道破,這讓宋輝心裡感慨良多。
「但是……」宋玉彤還沒有說完,「玉珠妹妹天真爛漫,不通人情世故,所為之事全是心中所想,她若是屬意國師還好,萬一她心裡另有所屬,讓她嫁給國師,將來得罪了國師該如何?親事可莫要成了仇事。」
宋輝倒是沒想到這一層,在他眼裡,玉珠彷彿還是五歲的小孩子,雖然體貌特徵變化大,但是心智依舊,五歲的小孩子談什麼「心有所屬」?
是以,宋輝完全沒把這當回事,只思索著國師究竟會不會對自己的女兒好?王氏如何才能應了這門親事?
而另一邊,祁瑜已經在松露馬場等了許久。
這還是祁瑜第一次來到馬場武場這樣的地方。
祁瑜身子弱,以前連出門都很艱難,所以在男孩子們活潑好動打架鬥惡的時候,他都在自己的書房看書作畫,從來不參加男孩子們那些熱血的玩鬧,所以祁□和祁瑜從來都玩不到一起去,祁□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自己的弟弟站在松露馬場這樣的地方。
祁□久在軍營,和那些糙漢子們待久了,他還不太習慣和自己這個沉默寡言的弟弟相處,他也不知道宋玉洪這次為什麼會把他們兩個都約出來,而祁瑜又是為什麼會應宋玉洪的邀請,他才離開京城幾個月這兩個小子怎麼玩到一起了……
直到噠噠的馬蹄聲傳來,遠處傳來女子的驚呼,一直沉默的站在一邊的二弟忽然上前兩步,臉上露出了緊張的神色,祁□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麼……
敢情今天不是來騎馬的。
祁□眼尖的看見宋玉洪懷裡嚇的花容失色的小姑娘,這應該就是他那小妹妹宋玉珠了。

  ☆、第82章

宋玉洪勒住韁繩,這匹撒歡了的烈馬總算停了下來,祁瑜快步走到馬前,看見宋玉洪懷裡的小姑娘臉色蒼白,下意識的就伸出手,宋玉珠這一路馬上顛簸,嚇的神智不清的,這一刻看見主人就在自己面前,極有默契的將手交給了祁瑜,祁瑜便這樣將宋玉珠抱下了馬。
宋玉洪沒想到宋玉珠膽子那麼小,馬也不敢騎,他已經盡量讓馬兒跑得慢一點了,卻還是把妹妹嚇的大呼小叫,女孩子就是麻煩,宋玉洪撇撇嘴,嫌棄歸嫌棄,但看見祁瑜這麼緊張他妹妹的樣子,宋玉洪還是極滿意的。
祁□也沒想到自家弟弟會這麼毫不避忌的照顧宋家姑娘,看來他料的果然沒錯,這宋玉洪忽然把他一同約出來,絕對是別有用心,而且還不是什麼好事情,他看了宋玉洪一眼,這小子果然在對他無賴的笑。
「玉珠?」祁瑜扶著宋玉珠走了兩步,宋玉珠腳下軟綿綿的,還沒從驚嚇裡完全回過神,忽然間就一個沒忍住,彎下腰開始乾嘔。
宋玉洪這才意識到玩笑開大了,緊張的走過來,「珠兒?不會吧?」
祁瑜轉過臉冷冷的看著他,「弄些水過來。」
那是什麼表情,那是妹夫對他這個做哥哥的應有的表情嗎!
宋玉洪雖然心裡在咆哮,但是總歸是擔心妹妹,還是去弄了點水,回來後看見妹妹已經吐完了,虛弱又委屈的靠著祁瑜,宋玉洪開始心疼了。
祁瑜喂宋玉珠喝了點水,看來小姑娘和宋玉洪同乘一騎沒少受委屈,宋玉洪哪有半點當哥哥的樣子,哪有帶妹妹騎馬的。
宋玉珠怏怏的,不顧形象的打了個噴嚏,祁瑜掏出手帕細心為她擦嘴,宋玉珠忽然就勾住了祁瑜的脖子,埋首在他懷裡。
看來是委屈了。
這是幾天沒見了?最後一次見面,小姑娘還生龍活虎的上躥下跳呢,他才進宮幾天,再見面,日思夜想的小姑娘就成這樣了。
想到這裡,祁瑜又剜了宋玉洪一眼。
宋玉洪真沒想到宋玉珠怕騎馬,他家玉珠小時候調皮搗蛋的,他還以為宋玉珠會喜歡這種刺激的事呢,這下子把妹妹弄的不舒服了,他意識到嚴重性,總算良心發現有點自責了。
「珠兒?」宋玉洪試探的喚。
祁瑜拍拍小姑娘的背,安撫道,「玉珠,好些了麼?我看那邊有農舍,咱們去那邊稍作休息一下。」
宋玉珠這才從祁瑜懷裡鑽出來,埋怨的看了宋玉洪一眼,摟著祁瑜的胳膊往農舍那邊走了。
兩人走在前,離得遠了,祁□終於忍不住問了,「這是怎麼回事?」
宋玉洪道,「你還看不出來麼?」
祁□當然看出來了,他那個怪脾氣的二弟和傳聞中的傻姑娘好上了,好到了當著別人的面,祁瑜都不避諱做出那些較為親暱的舉動。雖然兄弟倆算不上親近,但是祁□還是很瞭解自己這個弟弟的個性的,他這已經不單單是處姑娘了,這已經是下定決心娶回家了,可……這什麼時候的事?
在他的印象裡,他這個弟弟只知道畫畫,簡直就像個畫癡,他萬萬沒想到,他弟弟除了畫畫,還會搞定姑娘?
宋玉洪道,「你問這麼多幹嘛?是你弟弟想娶我小妹的,你沒看見他剛才那副樣子麼,怎麼了,你不想讓我小妹做你弟妹?」
這倒不會……祁□連自己的婚事都吊兒郎當的,怎麼可能有心情插手弟弟的婚事。
「雖說長兄如父,但祁瑜的婚事也輪不到我來管,這種事情還是我母親做主吧。所以……你今日把我叫來做什麼?」
宋玉洪安排兩個人私會,那他祁□在這杵著算個什麼東西?
幫著相看弟妹的?不好意思,他還真沒興趣。
宋玉洪也知道祁□是個武癡,風花雪月的事他不感興趣,更不明白,簡直就是個木頭樁子,怪不得這把歲數也沒個媳婦,連中意的姑娘都沒有,宋玉洪同情地看了祁□一眼,歎口氣,「我家裡出了些麻煩,祁瑜和我小妹的事恐怕沒這麼順利,事情緊急,我回頭和你解釋,現在我需要的是見證者,如果我不從中使點力氣,這門親事就談不成了。」
祁瑜帶宋玉珠來到一戶農舍休息,這農舍本來就是為平日裡來馬場的人服務的,所以那村民見宋玉珠看起來不對勁兒,便極有眼色的去盛了一晚米粥,祁瑜接過粥,細心的拿著勺子喂宋玉珠喝了兩口,那送粥的婦人笑了,「這位公子對夫人可真體貼周到。」
「夫人」這兩個字刺激到了祁瑜,他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喜悅,但本能的卻害怕別人這樣會唐突了玉珠,剛要抬頭用眼神示意村人不要胡言亂語,懷裡的小姑娘卻睜開了眼睛。
她炯炯有神的看著眼前陌生的婦人,婦人對宋玉珠笑,「夫人生的可真是好看。」
宋玉珠歇了一會兒緩過來了,發白的嘴唇竟然彎了彎。
等婦人拿著碗轉身走了,祁瑜發現宋玉珠還在笑。
「玉珠,好些了?你笑什麼?」
宋玉珠舔舔嘴唇,滿足道,「她說我是個夫人。」
祁瑜哭笑不得,他還怕她不好意思被別人這樣稱呼,卻沒想到小姑娘坦坦蕩蕩的,比他還大方呢,小姑娘得意洋洋,對祁瑜炫耀,「她可是說,我是你的夫人呢!」
祁瑜笑了,往外看了一眼,祁□和宋玉洪還沒進來,他低下頭飛快吻了一下宋玉珠的額頭,「傻丫頭。」
他就是喜歡他的小姑娘坦坦蕩蕩,沒有欲拒還迎的試探,也沒有扭扭捏捏的這樣,心似明鏡,讓他恨不得趕快把她娶回家好好疼愛。
他已經和母親提過他們的事,長公主需要時間消化和權衡,但不管需要多久,祁瑜都娶定了她,要定了她。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娶她前,最後一次問她,認認真真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
其實,小姑娘從不避諱對他的喜歡,這一點祁瑜是能感受到的,但他心裡也十分清楚,小姑娘對他的喜歡,和他對小姑娘的喜歡,不一樣。
喂完了一碗粥,祁瑜見小姑娘臉色好看多了,人也比先前有生氣,便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在她面前蹲下,這樣一來,祁瑜便矮了宋玉珠一頭。
宋玉珠還是第一次以這樣的角度看祁瑜,以前她為貓時,都是仰視主人的呢。
而現在一下子換了過來,宋玉珠還有點不適應,看主人認真的表情,她嗓子有些干,還有點緊張。
祁瑜看小姑娘的樣子,好像一下子被自己的認真嚇到了,他笑了笑,握著小姑娘的手緊了緊。
「玉珠,你是不是不明白成親是什麼意思?」
雖然每個人都把「成親」「成親」掛在嘴邊,可是宋玉珠還真不明白成親的意義,也沒人和她好好解釋過這個詞語的含義,不過小黃貓倒是和她說過一次,但宋玉珠總覺得,小黃貓說的話不一定對。
「□□麼?」宋玉珠水潤潤的大眼睛,好奇的問祁瑜。
祁瑜面上閃過一剎那的尷尬,但很快恢復如常,點點頭,回應她,「是,就是你以為的』交、配』,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每天親你、抱你、做你以為的那種事,而且,只有我能這樣對你,你也只能和我這樣,這回明白了麼?」
宋玉珠臉有點紅,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耳畔火辣辣的。
不過主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她笑著答應,「哦,好的啊。」
小姑娘明明沒聽懂,還一副自己以為自己明白了的樣子,祁瑜有些心塞,想起在天泉山莊的情景,又道,「我盡量依著你,但你有件事必須聽我的。」
宋玉珠眼珠一轉,「嗯?」
「你要聽我的話,好好治病,少欺會盡他所能,好好治你的病,你不要怕疼,不要怕藥苦,一切有我在。」
「可是我沒病呀……」宋玉珠真不覺得自己病了,可是大家都覺得她生病了,但又不說她生的什麼病。
祁瑜摸了摸她的臉,「玉珠,聽話。」
宋玉珠想到長長的針,想到氣味難聞的溫泉,她是極為排斥的,在天泉山莊什麼都好,就是治病的經歷不讓人愉快,她並不想再次經歷。
宋玉珠遲遲不肯點頭,祁瑜也沒再勉強她,小姑娘任性,要慢慢哄,來日方長,他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也是要把小玉珠的傻病治好的。
正在這時,村人又進來道,「公子,夫人,飯擺好了,宋二公子和祁大公子已經入座了,就等你們二位了。」
祁瑜牽著宋玉珠的手走出去,宋玉洪和祁□已經等在那裡了,祁瑜掃了一眼桌上,菜品很豐盛,而且還有酒。
他皺起眉頭,四個酒杯,為何要喝酒?為何連玉珠都要喝酒?

  ☆、第83章

「祁瑜兄,玉珠,還愣著幹什麼,快坐下。」宋玉洪見祁瑜和宋玉珠來了,熱情招呼道,還對宋玉珠招招手,「來,妹子,坐哥身邊來。」
宋玉珠看了祁瑜一眼,提著裙子在宋玉洪旁邊坐下,祁瑜則是在宋玉洪對面坐下,挨著宋玉珠和祁□。
他又看了一眼眼前斟滿酒的杯子,宋玉洪哈哈一笑,對祁瑜道,「祁兄,來來來,咱們先乾一杯,以後說不定就是一家人了。」
祁瑜知道宋玉洪不懷好意,但是他一個男人,平時雖然不常喝酒,但酒量也不差,所以即便知道宋玉洪在灌他,也無所謂的舉起了酒杯。
宋玉珠見三人齊齊舉杯,也學著三人的樣子,舉起跟前有怪味道的杯子,要和三人碰杯。
祁□見狀「噗嗤」笑了出來,因為宋玉珠就坐在他對面,小姑娘特別乖巧,明明被她二哥算計,還一副懵懂無知自投羅網的樣子。
祁瑜皺眉,按下宋玉珠的手,「那是大人喝的東西。」說著自己搶過玉珠的杯子,將玉珠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對一旁招待的村人道,「有牛乳麼?給這位姑娘倒些牛乳。」
宋玉洪瞪大眼睛,難得見祁瑜這麼豪爽,他以前找祁瑜喝酒,這傢伙都是小口小口抿,或者乾脆看著他喝,今天這可是豁出去了,不過,今天並不是個適合他豪飲的日子啊!
宋玉洪攔住要去準備牛乳的村人,「等等。」叫住了村人,宋玉洪對祁瑜道,「玉珠都多大了,你還拿她當小孩子呢,喝點酒而已,不礙事。」說完,還對玉珠眨眨眼,「你說是吧,玉珠,你是想和你哥哥們一樣喝酒,還是想和牛乳?」
宋玉珠小時候最喜歡喝牛乳,但是現在,她對大人們喝的酒更好奇呢。
於是,宋玉珠誠實的指指酒罈子,「想嘗嘗。」
祁瑜又要說話阻攔,宋玉洪搶先道,「想喝是吧,那你和這位嬸嬸一道,再去挑罈好酒,越醇越好,挑不好,就不給你喝了。」
祁瑜太冥頑不靈了,明明看出了他的意圖,卻絲毫不領情的樣子,他得把玉珠支開,先好好說祁瑜一頓。
宋玉珠「哦」了一聲,這就起來跟著村人走了,祁□不由得讚道,「宋兄,你這妹妹也太乖巧了,說什麼聽什麼,哪像你以前說的調皮搗蛋。」
「她上房揭瓦時你是沒見過。」宋玉洪現在也發現了,對祁瑜挑挑眉,「不過,只要祁兄在,玉珠就像個小奶貓似的,聽話的不得了。」
宋玉洪不正經慣了,現在知道他們的事,這可有的讓他開玩笑了,祁瑜任他說,心裡也甜滋滋的,面上卻一本正經,「說吧,你為什麼要灌酒?」
宋玉洪一拍大腿,「你別在那假正經,我想幹什麼,你心裡不明白?」
祁瑜擰眉,有些不悅。
現在也沒外人,宋玉洪忍不住了,「祁瑜,你行不行啊?是男人,今晚就把玉珠辦了!你錯過了今晚,以後就沒機會了!」
他用語粗俗,說的祁瑜怒瞪他,但聽他後半句話,似乎是另有隱情,他強壓下不快,「你什麼意思?」
「我爹有意把玉珠許配給國師,國師的聘禮都送到家裡頭來了,浩浩蕩蕩,十幾個箱籠,就算我爹不願意,也不能把聘禮都退回去吧,那也太不給國師的面子了。」宋玉洪道,「眼下,如果我們家退了聘禮,肯定要得罪國師,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國師自己放棄,讓國師放棄玉珠,你想想,能有什麼辦法?」
除了毀了玉珠的清白,他這個腦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祁□卻很是好奇地問,「你是說,咱們那位活了上百年的國師,要娶玉珠妹妹?為什麼?他不是一直在閉關麼?」
「誰知道呢!」宋玉洪沒好氣道,「我就知道這麼多了。」
祁瑜一下子沉默下來。
國師……如果他沒有記錯,應該就是在天泉山莊時遇見的那個年輕人元朗。
因為元朗這人太過怪異,事後他派人查過元朗的身份,這一查才發現不對勁兒來。
這元朗究竟為什麼要盯上玉珠?他們只見過一次,一見傾心?並不太可能;看中了宋家的地位和身份?宋輝雖得聖上看重,但卻因為過分剛直被朝臣孤立,若是兩家結親,對國師並沒有太大好處,反而是對宋輝有利才對,而國師並不是一般的朝臣,並不需要結黨,所以玉珠的家世對國師也沒什麼吸引力;還有什麼?難道是為了他?上次相遇,國師肯定能看出來宋玉珠是他心儀的姑娘,明知如此,還要處心積慮和他爭搶玉珠,有心和他作對麼,國師不會這般幼稚,只可能是……
「祁兄,你到底願意不願意?」宋玉洪看著遠處的小姑娘跟在村人身後朝他們走過來,「也不用來真的,你們倆個喝的酩酊大醉,只要躺在一張床上,什麼都不用做,到時候,我事先安排的府上的人會來到此處,撞見這幅場景,回去定然向我爹稟報,到時候,不管怎麼說,你和玉珠也是牽扯上了。」
「你這是什麼餿主意?」祁瑜還是覺得不妥,宋玉洪滿腦子都是些齷齪的東西,現在竟然想出這種辦法,他和祁□對視一眼,祁□托著下巴,陷入沉思之中。
「怎麼回事啊,你們還有別的辦法嗎?」這可是宋玉洪想破頭想出來的法子,結果眼前這兩人沒一個人贊同他的樣子,呵呵,這兩個兄弟這輩子也沒達成過共識,倒是在這件事上有了默契啊!
宋玉洪急了,一拍桌子,斥問祁瑜,「你到底還娶不娶我妹妹了!」
宋玉珠挑好了美酒,回來時卻聽見二哥一聲怒吼,而且,還和她有關呢。
「你到底還娶不娶我妹妹了!」
宋玉珠聽見這話,腳步一頓,然後又有些慌了。
這句話什麼意思……什麼叫「還娶不娶了……」
她和帶路的村人都尷尬的停下來了。
只聽宋玉洪站起來,怒氣沖沖問祁瑜,「你是不是怕這事傳出去,毀了你大才子的名聲啊?我告訴你,這事關乎我妹妹清白,我比誰都在意,若不是無計可施了,我也不可能拿我妹妹清白來賭,我是當你真心娶我妹妹,才放心把我妹妹交給你,盡心安排這一切,我打包票,雖然我宋玉洪活到現在,除了吃喝玩樂什麼都不成,但這事我定好好安排,除了該知道的人,一點風聲都走露不出去。」
看祁瑜還面露猶豫,宋玉洪忽然間想起了什麼,「難不成到這個地步,你還給自己留退路了?莫不是像別人說的,你近來搭上了瑤香公主……」
只聽「啪」的一聲,祁瑜撂下了筷子,臉色難看至極,起身便走,一轉身卻看見愣在原地的宋玉珠。
宋玉珠水潤潤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他轉了個方向,朝另一邊走了。
宋玉珠糊里糊塗的,但這糊塗裡好像摻了點明白。
她雖然算不上明事理,但是這一刻,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因為他們兩個的對話讓她挺不開心的,具體為什麼不開心,她說不上來。
宋玉洪罵痛快了,注意到他家玉珠尷尬的站在那裡,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也不知道她聽明白沒有,反正看見玉珠神色也挺難看的,宋玉洪覺得,他好像不該在玉珠面前提瑤香公主。
其實祁瑜跟瑤香公主到底怎麼回事,他也不太瞭解,只是他向來人緣好,人脈也廣,平時什麼小道消息,他都不用打聽,就有人主動來告訴他。
瑤香公主長得俏,好多貴公子都盯著,所以很容易成為公子哥們飯桌上的談資,談著談著,就提到了祁瑜。
反正話說的是不太好聽,但是以宋玉洪對祁瑜的瞭解,祁瑜不是那種人。
但聽到了這種事,做哥哥的心裡多少有點不舒服,再加上剛剛一著急,就把話吐露出來了。
好好一頓飯,弄成這個樣子,他心裡也不好受。
宋玉珠和村人走過去,叫村人把酒罈子放下,她抬頭,看見宋玉洪和祁□都在看她,她抿抿唇,拉拉宋玉洪的袖子,「二哥,別生祁瑜哥哥的氣。」
她也不知道他們兩個怎麼了,但是就是想勸他們和好。
宋玉洪撓了撓頭髮,宋玉珠伸出手,用探尋的眼光問宋玉洪,「我能拿兩個包子吃麼。」
宋玉洪沒反對,宋玉珠便揣了兩個包子,起身對宋玉洪和祁□道,「我回屋了,帶兩個包子吃。」
回什麼屋,吃什麼包子,瞧她跑的那個方向,明明是去追祁瑜了,包子也給祁瑜帶的吧!
祁□歎道,「你妹妹真是惹人憐愛。」
宋玉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啊,我們家玉珠,就是招人疼,我圖什麼,要不是疼我玉珠,我至於被我爹打個二十板子關禁閉麼,我至於冒著這個險替他們張羅麼,祁瑜以為,我這麼安排,回去不會再被我爹關禁閉麼?」他心裡苦悶,陳年往事就浮上心頭,「我就是自己沒娶到琳琅,想讓我妹妹能如願以償而已,我當年,要是有個人願意這麼為我操心為我張羅,我能錯過琳琅嗎?」
宋玉洪又想起那天晚上,段琳琅那張溫婉美好的臉,再香醇的酒到了嘴裡也都是苦味。
而祁□卻是一驚,「你……你中意的是……」

  ☆、第84章

宋玉珠沿著祁瑜剛剛離開的方向追過去,看見祁瑜站在一棵樹旁,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高興還是不高興,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宋玉珠把步子放的很輕很輕,就像為貓時一樣,悄悄走過去,要察言觀色一番才會行事。
其實以前祁瑜也不是沒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在他剛到天泉山莊的時候,宋玉珠經常能聽到莫少欺勸他,要他開心一點,要沒有包袱的活,每次莫少欺說完,祁瑜都會兀自望著一個地方發呆,宋玉珠便默認為他想家了,通常這個時候,她就會走到他的腳下蹭他的腳,祁瑜總會把它抱起來,摸她的頭,她再趁機舔舔祁瑜,一人一貓也就玩開了,這是她安慰祁瑜特有的方式呢。
但是當了人就不一樣了,她剛往前走了兩步,祁瑜就察覺到她來了,扭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已經緩和很多,沒有剛剛那麼嚇人了。
她心虛的站住了腳,祁瑜朝她伸出手,終於笑了笑,「玉珠,過來。」
宋玉珠揣著包子,踮著腳尖走過去,祁瑜還保持著對她伸手的姿勢,她走到他身後,祁瑜索性轉過身,面對著她,拉起她的手。
宋玉珠手裡的包子掉到地上,眼看著滾到離自己三步開外的地方,她撇撇嘴,也沒去撿。
「別生氣了……」以前做貓多年鑽研出的一套哄人法子現在失效了,宋玉珠也不知道現在要怎麼安慰主人了,她半低著頭,能感覺到祁瑜在看她,她挺不好意思的,因為總覺得祁瑜這次生氣是因她而起。
祁瑜看著小姑娘有點怯,好像很怕他,八成是剛剛自己對宋玉洪擺臉色把她嚇著了,也有可能是聽到宋玉洪說瑤香的事,所以胡思亂想了,反正祁瑜也感覺得到,小姑娘也很低落。
關她什麼事呢,祁瑜想,外界的紛紛擾擾都不該打擾到她的。
祁瑜剛想哄哄她,小姑娘兩片豐潤的嘴唇卻艱難的動了動。
「你說什麼?」祁瑜懷疑自己聽錯了。
宋玉珠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那些話明明在心裡醞釀了很久了,可是一說出來就委屈了,其實有什麼好委屈的呢。
她也不知道委屈什麼,可就是難過的要命。
豆大的淚珠順著臉龐流下,劃過嘴唇,鹹鹹的。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啊……」宋玉珠吸了吸鼻子,又想起離開慈壽寺的那一天,她被落在大水缸裡,從天亮等到天黑都沒人來接她……
其實,即便是動物,被人拋棄或者要被人拋棄的時候,也不會毫無所覺的,他們甚至比人更敏感呢。
宋玉珠這些年時時刻刻都沒忘了被人拋棄的滋味,乃至於剛剛祁瑜在宋玉洪面前的猶豫都被她當作了分道揚鑣的前兆。
其實也沒關係……以前她一刻都離不開主人,但是現在,她竟然可以忍受一個月才見主人一次呢……
「我自己也能活下去……沒事的……」
宋玉珠把手從祁瑜手裡抽回來,揉揉眼睛,把又要掉下來的淚珠子擦乾淨。
祁瑜這次聽清了,但竟然一時沒反應過來。
小姑娘眼睛紅紅的,可憐巴巴站在他面前,明明傷心的不得了,卻還和他說沒事。
祁瑜知道她誤會了,一定是聽宋玉洪的混帳話多想了。
「玉珠?」祁瑜掏出手帕替她擦眼淚,宋玉珠搖搖頭,躲開了他的手,她也不想為難主人,主人有自己喜歡的姑娘,而她只是一隻貓,為了姑娘不要她這隻貓也是很正常的。
「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給主人的,我就是想,要能一直跟著你,是最好的,不是非要嫁的……」宋玉珠泣不成聲,做人就這點不好,一哭起來真的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誰當女主人都沒關係,瑤香好美的……」
瑤香,那個在醉香樓外遇見的美人,漂亮、聰明、還嫌棄她笨的美人……
真是太崩潰了,未來的女主人竟然見她第一面就嫌棄她……
宋玉珠抽抽噎噎的哭,忽然卻聽到來自頭頂上方的一聲嗤笑。
看吧,祁瑜果然盼這一刻很久了,之前只是不好意思和她說,等她主動一說,主人高興的不得了。
宋玉珠仰頭看祁瑜,卻看見對方的臉在自己眼前放大。
他眉目疏朗,皺緊的眉頭舒展了,唇角彎彎,心情好像一下子變好了。
主人真是好看啊,這麼近距離的看,依然好看的沒有瑕疵。
她都從小奶貓變成大肥貓老死了,他還是那麼英俊,怪不得不論是她還是小黃貓還是未來的女主人都喜歡他呢……
她怔怔的望著他越來越近的臉,嘴唇被溫柔的含住了。
小姑娘的唇有鹹鹹的味道,祁瑜將那鹹味舔乾淨,就只剩下甜美了,他一手覆在小姑娘的後腦,一手摟著她的腰,懷裡的人身子有些僵硬,但不管怎麼說,都乖乖的在他的桎梏下,任他擷取她口中的芳甜。
臉上感覺到異樣,祁瑜稍稍鬆開了她,見她大眼睛撲閃撲閃的,長長的睫毛像扇子一樣,一直不安分,他用手去合上她的眼,聲音沙啞地道,「玉珠,閉上眼睛。」
他繼續專注的吻她,小姑娘什麼都不會,不知道親吻要閉眼,也不知道接吻要換氣,傻傻的,卻讓他滿心憐惜。
他的舌靈活的撬開她的牙關,引導著她去享受,引導著小姑娘也情不自禁伸出舌頭和他糾纏……
他的手捏了捏她的腰,其實她雖然長大了,但身體還算不上苗條,腰上的肉比他想像的多,胸……也是……
他一手握住了她一邊的柔軟,小姑娘忽然摟住了他的腰,僵硬的身子變得柔軟,他像是受到了鼓勵,在她柔軟上輕輕捏了捏,小姑娘忽然發出一聲輕吟,祁瑜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倏的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離開了她的唇。
小姑娘的臉整個都紅了,眼神迷離的看著他,這副樣子太誘人,祁瑜不敢再看,生怕自己一個控制不住會做出什麼事來,只好強按著她的頭,讓她乖乖趴在自己懷裡。
宋玉珠整個人如置身雲端,腳下輕浮,腦子也轉不動了。
祁瑜緩了一會兒,總算把那些邪惡的*都壓下去,摸摸小姑娘的後腦勺,笑著道,「我家小姑娘會吃醋了。」
「嗯?」宋玉珠仰頭看他。
祁瑜在她額頭落下一吻,「不過,就這一次,以後不許說這種傻話。」
男人都不喜歡善妒的女人,但是祁瑜卻為宋玉珠的妒意而驚喜。
她果然是誤會他和瑤香了,所以才哭的那麼傷心,他雖然看她哭覺得心疼,但又發覺自己對他的小姑娘來說還挺重要的。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小姑娘什麼都不懂,現在看來,她已經會吃醋了,真是可喜可賀。
宋玉珠小聲問,「那你還娶別人麼……」
祁瑜徹底無奈了,話都說到這份上還不明白,「我這身子,娶你一個還不夠?你還想叫我娶幾個啊?」
宋玉珠見他又要急,忙搗蒜般點頭,「不問了不問了……」
主人沒必要騙她,她就是一隻貓,沒什麼好騙的。
宋玉珠想通了這一節,心情總算舒暢了,開始懷念剛剛祁瑜的吻,肚子都餓了,四下一望看見那個滾地的包子,祁瑜把她的臉板正,嚴肅地對她道,「掉地下的東西,以後不許再吃了,聽見了嗎?」
宋玉珠乖乖點頭,祁瑜笑,「餓了是不是,去找你二哥吃點東西吧。」
「那你呢……」宋玉珠著急的看他。
祁瑜道,「我有事,先走了。」
再怎麼說,他也不可能和宋玉洪一同胡鬧,倒不是在乎自己的清譽,主要是他的教養真的讓他做不出這種事,而且,他也並不想在馬場這種地方要了小姑娘。
見小姑娘又一副失落的樣子,祁瑜知道她又亂想了,柔聲道,「國師的事你不必擔心,我有法子應付,這句話也告訴你二哥。」
宋玉珠只好自己回了飯廳,一邊想祁瑜的話是什麼意思,一邊又被他的吻和撫/摸搞的暈暈乎乎的。
主人的吻真是讓人比發情還難受啊……
宋玉珠摸了摸又開始發燙的臉頰,正巧看見祁□扶著醉的東倒西歪的二哥往這邊走來。
祁□背著宋玉洪,看見宋玉珠只剩一個人,也沒問什麼,他弟弟的脾氣他瞭解,估計是心情不好自己回去了,只好對宋玉珠點點頭,道,「你哥哥……喝醉了。」
宋玉珠想過去幫把手,祁□道,「不用了,你歇著去吧。」
宋玉珠當然不好意思自己歇著,正要找人幫忙照顧宋玉洪時……
「琳琅……琳琅啊……」
宋玉洪喃喃自語,宋玉珠無奈的對祁□說,「二哥又想琳琅姐姐了呢……什麼時候能見琳琅姐姐一面啊……」
祁□神色無比尷尬,扯了扯笑。

  ☆、第85章

照顧宋玉洪睡下,祁□便坐在屋舍外的台階上,望著一望無際的草場,思緒也不由得飄回到幾年前。
「這匹馬是我早就看上的,公子,你奪人所愛恐怕不好吧?」
輕柔的聲音傳入耳中,祁□扭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站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小公子,擰著眉毛,不滿的瞪著嬉皮笑臉的宋玉洪。
宋玉洪笑了兩聲,語氣中是滿滿的不以為然,「什麼叫你早看上的,明明是咱倆同時看上的,我憑什麼要讓給你?」
得,宋少爺又開始惹事了。
祁□牽著自己剛剛挑選好的寶馬朝兩人走去,拍拍宋玉洪的肩膀,「宋兄,你看我這匹馬如何?」
他和馬場管事是老熟識了,通常他一來,管事會主動推薦他一些真正的好馬,根本不用他自己挑,所以他相中的馬定然是馬場最好的馬,根本沒什麼好挑剔的。
可誰知宋玉洪並沒打算領祁□的情,「我就喜歡這匹,毛色純正,姿態昂揚,我一眼就相中了它。」說完,還得意的看了小公子一眼,耀武揚威的,頗有些不得手就誓不罷休的神氣。
祁□無奈的笑了笑,這宋老二雖然在家被懷遠侯管的嚴,但在外可是神氣的很,典型的少爺脾氣,一點虧都不肯吃的,而且,千萬不要想和他搶東西,在他眼裡,不管是什麼東西,只要有人搶就是好的。
「這馬兒雖好,但個頭小了些,配你不合適。」祁□對宋玉洪實話實說,眼前這匹馬確實是好馬,但從體型上看還是小了些,而宋玉洪人高馬大的,應該找匹體型更大的才是,但小公子卻比較瘦小,除了這匹小馬別的馬都不一定駕馭的了。
宋玉洪後退了兩步,從遠處看,這馬兒確實也沒什麼好的,琢磨琢磨,似乎也覺得祁□說的有道理了。
祁□很瞭解宋玉洪,只要給宋玉洪個台階,宋玉洪八成就要放棄了,可誰知這個時候,那小公子卻先放了手,無所謂的說,「既然你要這馬,那就讓給你,我也不稀罕。」
說完,那小公子似乎也無心挑選,隨便牽了一匹馬就要走,祁□追過去,好心提醒道,「這馬兒身型太大,你駕馭不了,若是撒起潑來,恐怕會傷到你。」
那小公子深深看了祁□一眼,不得不說,他有雙很漂亮的眼睛,睫毛長長的,還有點微翹,引得祁□竟一時沒移開視線。
然後,他就笑了,灑脫的道了聲謝,自顧自的走了。
祁□也不知怎的,就是不放心,心裡一直擔心著那個小公子,生怕他駕馭不了那馬會出什麼意外。
所以,當他們幾個各自挑好了馬,打算去狩獵,並約好兩個時辰後在原地集合時,祁□並沒有急著去捕獲自己的獵物,而是沿著剛剛小公子的方向奔過去。
不出他所料,那小公子果然是個新手,馬技並不純熟,那馬兒烈性難馴,小公子根本駕馭不了,待馬兒發狂跑起來時,小公子再勒緊馬韁都停不下來。
眼見那小公子被那馬兒顛的搖搖欲墜,祁□夾緊馬腹追上去,將手遞給對方,「快!抓住我!」
小公子頭髮凌亂,臉也急的發紅,額頭都是汗,在這種關頭卻依然沒打算把手遞給他,祁□急了,一把抓住對方的胳膊,一使力氣強行把對方拖到自己的馬上。
就這麼,那小公子不偏不倚落到了祁□的懷裡。
祁□不經意低頭一看,那小公子一副受了驚的樣子,眼圈都紅了,他笑了笑,「至於麼,看你嚇的,是新手吧?不會騎還逞能。」
小公子似乎被嚇得不輕,身體都僵硬了,祁□找了一處陰涼之地停下來,自己下了馬,見那小公子一動不動趴在馬上,他撓撓頭,問都沒問就把小公子抱了下來,安放在一塊大石頭上。
小公子始終一言不發,只是眼睛一直看著他,眼裡也不是感激,就是一種他讀不懂的眼神。
看他歇了一會兒,有些緩過神來,祁□開口問他,「我教你騎馬吧?」
他不說話,祁□有些無奈,「我十四歲從軍,一年只回家幾天,今年十七歲,可以說,我這三年都是在馬背上度過的,你是信不過我的馬術麼。」
這人總算有點反應,猛的搖搖頭。
祁□笑了,「那就這麼定了,我和我幾個兄弟每天都來松露馬場狩獵賽馬,你也一起來麼,我還有十天就回軍營了,但十天教會你,也足夠了,就算你學不會,你和我那些兄弟們混熟了,他們也能教你。」
小公子不說話,祁□當他答應了,笑著問他,「叫什麼?」
他這下子又不痛快了,支支吾吾的,卻依然誠懇的看著他,祁□拍了拍腦門,「得,名字也不能說。」
小公子抿唇,祁□道,「教你騎馬,你連名字都不說,我也太虧了。」
說完這話,這小子忽然撲哧一笑,笑的時候,唇角彎彎,比花開了還要好看。
打那以後,他和這小公子每天都會在馬場相見,有時候只有他們兩個人,有時候還會有宋玉洪他們,但如此相處五六天下來,彼此總算熟悉起來,小公子也不再像最初那麼悶了,他常常逗這小子笑,這小子一開始還和個小姑娘似的端著,後來也漸漸放下戒備,有時候還能和他開幾句玩笑。
祁□心裡很清楚,這小子和宋玉洪那些公子哥兒不一樣,但他又說不出來哪不一樣,但他還是很願意和這小子相處的,因為他乾乾淨淨的,很安靜,也很舒服,但也不是毫無性格,倔起來是真的倔,尤其是在學騎馬這件事上。
祁□好幾次和她開玩笑,「你不必這麼急,就算過兩天我回軍營了,你也可以跟著玉洪學,他脾氣是臭,但也不至於不教你。」
「祁大哥!」他忽然開口,嚇了祁□一跳。
這還是他第一次和自己主動說話,還這麼親近的稱呼他。
祁□詫異之餘,又有些好笑,「幹什麼,叫這麼熱絡,說吧,除了學騎馬,又想學什麼了?」
「你……」他咬著唇,遲遲不敢開口,最後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閉著眼睛問他,「祁大哥,你帶琳琅私奔吧!」
琳琅……
坐在台階上,祁□喃喃的重複著這兩個字。
似乎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提到過這個人了。
如果不是今天宋玉洪耍酒瘋,祁□也許根本不敢私自想起這個人。
「祁□哥哥……」
祁□轉過頭,看見宋玉珠也走出來了,她看起來乖乖的,鄰家小妹妹的模樣,甚是討人喜歡,祁□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妹妹和自己的弟弟般配了。
宋玉珠在祁□身邊坐下,有些為難。
祁□看小姑娘愁眉不展的樣子,支著下巴問,「怎麼了?有話想和我說麼?」
宋玉珠深吸口氣,問道,「祁□哥哥,你知道琳琅姐姐去哪了麼?」
祁□笑容一瞬間僵硬了,興許是心虛,他別過頭,「玉珠問這個做什麼呢。」
宋玉珠道,「我在想,我二哥是不是喜歡琳琅姐姐啊,其實我也喜歡琳琅姐姐,既然我們都想她了,所以就想見她一面……」
祁□耐心道,「玉珠,你琳琅姐姐雖然已經回金陵城了,但她成親了。」
他依稀還記得琳琅在成親前對他說,「你不後悔麼?我成親了,那我們就再也不可能見面了。」
他知道琳琅的處境,這姑娘心眼實,言出必行,說不見就不見,這些年他也曾在行軍途中經過她的地界,但每次登門拜訪,總是見不到她的人,所以每次也只好匆匆留下書信,和她講講舊友的近況。
可他也沒想到,琳琅和宋玉洪之間還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若是讓宋玉洪知道,琳琅狠心遠嫁是緣於自己,不知宋玉洪會如何看他。
「成親了就不能見我們了麼……」宋玉珠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道理。
祁□無奈的搖搖頭,小姑娘太小了,和她說她也不會明白的,不過這樣也好,他這個弟弟總是心事太重,也只有玉珠這樣簡簡單單的小姑娘才能讓祁瑜少動些腦筋吧。
正在這個時候,有個小廝模樣的人來尋宋玉洪,祁□看了一眼宋玉珠,又看了一眼倒頭大睡的宋玉洪,不由得搖頭歎氣,看來宋玉洪的小伎倆是用不上了。
他對來人道,「你們少爺喝多了,你留下照顧他吧,我還有事,先走了。」
回了府,祁□腳下一轉,去了祁瑜的院子,但祁瑜卻並沒有回來,祁□只好回了自己的院子,卻看見長公主已經等他多時了。
「□兒,本宮是想問問你,你弟弟的婚事。」長公主想到兩個兒子都看上了懷遠侯府的傻姑娘就覺得頭疼,早知道祁瑜屬意那小姑娘,她又何必多此一舉讓小兒子結識那姑娘,惹得她那小兒子整日也茶飯不思的,真是孽緣。
祁□撇撇嘴,他在家中行大,親事沒個著落,但他母親從來不急,也沒為他操心什麼人家,反而是兩個弟弟,母親一直熱心的張羅著,尤其是祁岳,年剛十七,母親就摻合一腳來搶老二的媳婦,有時候他真是懷疑,他在長公主眼裡究竟算什麼,甚至有時候還會想,他究竟是不是長公主的親生兒子。

  ☆、第86章

祁瑜夜半三更才回府,穿過花園時,察覺到什麼,回頭看了一眼,果然看見祁□對著他直挺挺的站著,手裡提了一壺酒。
祁瑜眉毛一抬,「還沒喝夠?」
「等你好半天了。」祁□對祁瑜努了努嘴,祁瑜識趣地跟著他,兩人在池塘邊席地而坐。
兩個人誰也沒提燈籠,光線灰暗,只有眼前的水面映著皎潔的明月,波光粼粼的,夜晚幽靜又神秘。
他們這兄弟倆從小到大都不親近,一個喜靜、一個喜動,年幼無知時根本玩不到一起去,歲數漸長,又因長公主的偏心讓兄弟倆生了嫌隙,待到懂事之時,又是一個投軍、一個靜養,這麼多年下來,兄弟倆都沒好好坐下來聊一聊。
祁□把酒塞拔了,自己灌了一口,道,「我這個做大哥的,實在有些對不住你,關於你的事情,我還沒有玉洪瞭解,這些年你靜養在外,我一次也沒去看過你……」
祁瑜沒說話,祁□接著道,「今天,你、我、玉洪,我們三個在一起時,我才猛然發現,你我的關係是最生疏的,而我們才應該是親兄弟,過兩天我又要回軍營了,下次再回來恐怕就是你成親之時,不過到時候你應該忙著張羅婚事,也顧不上我了,所以我提前在這等你,和你道聲』恭喜』。」
祁瑜笑了笑,「多謝大哥。」
「宋家的小姑娘挺好的,你以後好好待人家。」
祁瑜直了直腰,雖然本來就對自己這個大哥缺少瞭解,可還是覺得今夜的祁□有些不一樣。
「我是粗人,活的比玉洪還粗,雖然平時看起來沒他那麼瘋,但真的還不如他……」祁□道,「母親想抱個孫子,咱們兄弟三個卻都沒成親,是我沒起個好頭,這麼多年在外面蕩著,把自己給耽誤了。」他太遲鈍,其實早就有了喜歡的姑娘,很多年前就有了,但當時只知道瀟灑和自由,負了別人也負自己,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幸好你不像我,你還知道喜歡姑娘,還知道要把喜歡的姑娘娶回來。」
祁瑜奪過祁□手裡的酒,第一次無所顧忌的猛喝了一口,這也算是不拿祁□當外人了,祁□挺欣慰的,問他,「今天母親問我怎麼辦,說是三弟也喜歡宋家的姑娘,但我這次肯定是幫你的,畢竟我清楚,你和那小姑娘心意相通,現在母親那已經都說好了,明天就去懷遠侯府提親,除此之外,你看我還能幫你什麼?」
祁瑜有些頭疼,也沒想到自己的弟弟會捲進來,但這並不是最大的麻煩,他離開馬場後去見了元朗國師,也知道他究竟想要什麼。
雖說有些不捨,但相比玉珠,那些東西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確實有一事,要大哥幫個忙。」祁瑜道,「你也知道,我名下的霄雲樓,專收藏名貴字畫,這麼多年,確實也藏了一些值錢的寶貝,我這兩天和人進行了一筆交易,要將這些寶貝送到山裡去……」
祁瑜還沒說完,祁□便不可置信地問,「什麼?你把你那些字畫賣了?」
祁□可是知道弟弟的脾氣的,那些字畫對祁瑜就好像刀劍之於自己一樣,以前不管是誰不管出什麼價都別想碰那些東西,「你是缺銀子了?」
蟬鳴讓祁瑜有些心亂,但他已經和元朗說好了,眼下也只能割愛,「不是,這是我和國師之間的交易,二十年心血換一個玉珠,我賺的不止是銀子。」
祁□是摸不清狀況,「他從中作梗,就是因為看上你的字畫了?」
「我猜是這樣。」祁瑜道,「我需要找個信任的人替我把東西運送過去,大哥,想來想去,我只能信你。」
每次和二哥出去玩,回到家都要被責罵,宋玉珠已經做好了被打手板的準備,望著眼前板著臉的王氏,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怯怯地伸出手。
打手板這種事,雖然小時候經常發生,但好多年沒被打,真的挺不習慣的。
這些年陪在主人身邊,真的是從來沒挨過打,每次惹了禍砸碎了什麼花瓶,主人就算生氣,也只是冷淡她幾天,她記得後果最嚴重的一次是主人七天沒有抱她。
可現在,做錯事就要被罵被打,以前真是個幸福的貓,現在卻不是幸福的人了。
想像中的板子遲遲沒落下來,宋玉珠小心翼翼的看著王氏,王氏歎口氣,對她擺擺手,「下去吧。」
宋玉珠吐吐舌頭,真要往外走,竹葉卻匆匆進來,在王氏耳邊耳語了幾句,王氏一聽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還深深看了宋玉珠一眼。
宋玉珠以為自己又犯錯了,訕訕扯了李媽媽的袖子就往外走,走得遠了,李媽媽四下一望,才敢問宋玉珠,「姑娘,你和李媽媽說實話,昨天和二少爺幹什麼去了?」
宋玉珠記得宋玉洪的囑托,低下頭道,「去馬場騎大馬了。」
李媽媽將信將疑,但還是暗下決心,以後可不能再讓姑娘和二少爺出門了,每次都徹夜不歸,實在是太能惹事。
李媽媽沒多問,宋玉珠鬆了口氣,回了房間就躺在床上,摸摸自己的嘴唇,有些干,不再是昨天被吻過的樣子。
忽然間,肚子上落下了一個重物,宋玉珠「哎喲」一聲,怒瞪著趴在自己身上的小黃貓,「你重死了,能不能輕一點!」
小黃貓尾巴甩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宋玉珠肚子上,宋玉珠平躺著,慢慢呼吸,正要睡著的時候,小黃貓撓撓她。
「我好睏了,你自己舔行不行?」
小黃貓咧開嘴叫了一嗓子,宋玉珠忙哄道,「就撓一會兒。」
說完,就乖乖的給小黃貓撓癢癢,撓兩下累了,小黃貓的長尾巴就會動一動以示不滿,宋玉珠只好接著撓,不一會兒小黃貓就睡著了,宋玉珠倒困意全無,不由得又感慨起來:人不如貓,不如貓啊!
也不知過了多久,竹葉進來了,小黃貓被門聲吵醒,不滿的叫了一聲,宋玉珠一邊安撫小黃貓,一邊對竹葉說,「我餓了……」
竹葉表情很複雜,猶豫再三,坐在宋玉珠面前,欲言又止的樣子。
宋玉珠坐起來,抱著小黃貓,問竹葉,「怎麼了啊?」
竹葉道,「姑娘,國師剛剛來了,說是……」
宋玉珠一聽「國師」這個可怕的名字,心都提起來了。
「他想和姑娘當面道歉,之前和姑娘提親,是……」
宋玉珠追問:「是什麼?」
竹葉看宋玉珠焦急的樣子,也不知道怎麼說出口,就算姑娘有些傻,但也不會不明白退親是一件很傷人的事……
竹葉話還沒說完,李媽媽又進來催道,「國師在涼亭那裡等著姑娘,說是有話和姑娘說。」
宋玉珠磨磨蹭蹭穿好鞋子,本來是不想去,但是大家都等著她去,她也只好不情不願的出去了。
遠遠的看見涼亭裡有個熟悉的身影,宋玉珠走近幾步,那人轉過身來,對她作了一揖,宋玉珠這才想起來:「你不是那個……」
她驚訝的說不出話來,那人道,「是元朗,也是國師,宋姑娘。」
他說話故意加重了「姑娘」這兩個字,倒像是故意的,可宋玉珠一時也沒明白他的意思。
那個奇怪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他為什麼會是國師?國師之前為什麼要娶自己?
「宋姑娘,盯著本座看什麼呢,不認識本座了,還是不記得本座了?」
宋玉珠收回自己打量的視線,也不知道為什麼,和這個人相處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昨天晚上,祁瑜來找本座,和本座談條件。」國師開門見山道,「本座還真沒想到,他竟然會看上你這隻畜生。」
宋玉珠正垂眸納悶,猛不丁「畜生」二字傳入耳中,她震驚的抬起頭來,看見眼前人對她微微一笑,笑容詭異,令人遍生涼意。
她捂著心口,說不出話來,只感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人窺探了。
國師繞著她走了兩圈,走得很慢很慢,好像有意要逗弄她一樣。
「有了人的皮囊,就真能做人了麼?」國師笑著道,「真的以為自己是人了?」宋玉珠正垂眸納悶,猛不丁「畜生」二字傳入耳中,她震驚的抬起頭來,看見眼前人對她微微一笑,笑容詭異,令人遍生涼意。
她捂著心口,說不出話來,只感覺自己最重要的東西被人窺探了。
國師繞著她走了兩圈,走得很慢很慢,好像有意要逗弄她一樣。
「有了人的皮囊,就真能做人了麼?」國師笑著道,「真的以為自己是人了?」
ppppppppppppp要逗弄她一樣。
「有了人的皮囊,就真能做人了麼?」國師笑著道,「真的以為自己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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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7.第 87 章

第八十七章
「我的好姑娘,你發什麼呆呢?」李媽媽找了宋玉珠一個下午,總算在府裡的靜雲軒找到了她,也不知道近來是怎麼回事,自從他們家姑娘定了親,就變的沉默寡言起來,她常常盯著一個方向發呆,有時候輕輕拍她肩膀一下,她就會嚇得跳起來。
按理說,他家姑娘和祁瑜定親也算是如願以償,可婚事將近,卻未見他們姑娘面上露出一分喜色,李媽媽都開始懷疑了:難不成是他家姑娘不想嫁人了?
「姑娘,長公主又送來幾十匹上好的綢緞布料,給你做衣裳的,你看看,長公主多疼你。」李媽媽道,「快和老奴回去量一量尺寸,姑娘現在出落的越來越好了,以前的衣服穿在身上都顯得有些小了。」
長公主確實喜歡玉珠,這可是她心裡給小兒子盤算的媳婦,雖說最後被祁瑜插了一腳,但不管怎麼說,還是做了自己的兒媳婦,怎麼都是一家人,她在心裡是願意把玉珠當作自己女兒一樣疼愛的,所以玉珠還沒過門,她就時不時派人給侯府送東西,祁宋兩家走的頗為親近,金陵兩大家族聯姻,也是一件轟動的大事。
所以,這些日子,就算宋玉珠和祁瑜很少見面,宋輝和祁燁倒是時不時一起喝酒,王氏和長公主在一些官紳的宴席上也常常是湊在一起,先不論祁瑜和宋玉珠算不算得上天賜良緣,至少兩人的結合對祁宋兩家都是好事。
這廂兩家的婚事辦的風風火火,宋玉珠的一顆心卻始終惴惴不安,她跟著李媽媽去量了身形,看著別人熱鬧的張羅著,她攥了攥拳頭,默默退了出去,心不在焉的在府裡瞎轉悠,不知不覺走到了花園的湖心亭,望著園子裡一派花團錦簇的景象,絲毫沒有欣賞的興致,信手拈了一朵海棠花,一邊揪花瓣一邊胡思亂想,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以為是二哥玉洪捉弄她,沉悶的轉過身,木楞楞的表情卻當場定格。
眼前人對她揚揚眉毛,臉還是熟悉的臉,只是這張臉比記憶中有生氣,慣來冷冰冰的臉上竟然有她不熟悉的笑意。
「傻丫頭,發什麼愣,不認識我了?」祁瑜抬手,很自然的拉住了她的手,走了兩步停下來,看著乖順的玉珠,皺皺眉毛,「懷遠侯府我不熟,哪裡適合說話?」
宋玉珠起初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聲,祁瑜無奈地說,「我有話對你說,不能讓人聽見。」
宋玉珠忙點頭,小手拉著祁瑜去了她小時候玩躲貓貓時的萬能藏身之所,一邊走心裡一邊惴惴不安。
主人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還不能讓人知道呢……
是不是他知道我不是個人了,所以現在後悔了,不想娶我了……
或者是,他知道我背叛了他,不再是他忠心的貓兒……
宋玉珠不敢再想了,腦子裡一直都是祁瑜嫌棄她的神情或是祁瑜滿臉失望的樣子。
這些日子被噩夢纏繞,不是夢見祁瑜就是夢見元朗,她現在甚至比較不出夢見誰更好一些。
卻在這時,她身子不受控制的被頂在牆上,祁瑜的臉清晰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定定的看著她,她還未來得及思考,嘴唇便嚴嚴實實的被封住了。
祁瑜心滿意足的嘗到了甜頭,手指輕輕摩挲著宋玉珠的臉,看著他的小姑娘被他這個吻嚇的戰戰兢兢的樣子真是又憐又愛。
他的小姑娘什麼都不懂,不懂回應,不懂風情。
還好,以後有大把的時間慢慢教。
宋玉珠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慌張的內心也漸漸平復下來,深吸一口氣,試探性的問道,「祁瑜哥哥……你剛才不是說有話和我說麼……」
祁瑜一笑,「一定要說麼?」
他笑著搖搖頭,「就是想說,我想你了。」
「嗯?」
祁瑜越看她傻乎乎的樣子越覺得心情愉悅,她這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正是他想要的,想到她能過著這樣無憂無慮的生活,祁瑜便覺得這二十天做的事情都值了。
「你幹什麼去了呢……」宋玉珠小聲問道。
「都是生意上的一些事,賣些藏品,好湊聘禮來娶你。」祁瑜摸摸宋玉珠的頭,「我看你下巴都尖了,最近不好好吃東西麼?」雖然他的小姑娘出落的越來越好,胸脯鼓鼓囊囊的,但是臉卻瘦了下去,祁瑜道,「聽李媽媽說你愛喝牛乳,我這次派人送了不少過來,裡面放了點藥材,少欺為你配的,聽李媽媽的話,按時喝藥。」
宋玉珠點點頭,恍然意識到什麼。
祁瑜剛要轉身,她抓住了祁瑜的袖子。
「玉珠?」
宋玉珠慢慢鬆開袖子,「我……我沒有生病……」
她聲音越來越低。
祁瑜莫名的看著她,宋玉珠艱難地道,「我……我如果沒有生病,我只是……」
這時,一聲輕咳打斷了宋玉珠的話。
宋玉珠和祁瑜循聲望去,卻見宋玉彤站在不遠處,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宋玉珠垂下頭,祁瑜和宋玉彤目光相接,宋玉彤眼裡有一剎那的震驚。
雖然已經從很多人口中聽過祁瑜的名字,但真的見到了祁瑜……這個男子和想像中還是有很大區別。
記憶裡的祁家二少爺是羸弱的、毫無精神的病秧子。
可眼前的祁瑜卻不似想像,雖然身形瘦削,卻腰背挺直,如松竹般站在那裡。
宋玉彤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受,不經意挽了挽頭髮。
祁瑜本想親自送玉珠回去再去找宋玉洪,但成親前和玉珠太過親近終歸是於理不合,便對宋玉彤點點頭,客氣卻疏離道,「還勞煩玉彤姑娘幫我送玉珠回去了。」
祁瑜走後,宋玉珠走到宋玉彤身邊,她看了一眼宋玉彤,發現宋玉彤一直盯著祁瑜的背影瞧。
宋玉珠剛要問什麼,宋玉彤瞥了她一眼,宋玉珠立刻不說話了,反正她已經習慣了宋玉彤的這種眼神了。
兩個人默默無聲的走著,宋玉彤忽然笑了一聲。
宋玉珠看著她。
宋玉彤對她微微一笑,「你知道國師為什麼會忽然退婚麼?」

  ☆、88.第 88 章

「你可知國師大人為何會退婚麼?」
宋玉珠一時失語。
為何會退婚……
還不是因為她不是人,而是一隻畜生,一隻可以被他操控埋伏在英國公府的畜生……
宋玉彤觀察著她精彩的表情,將她眼中流露出的黯然理所當然的理解為失落,心裡油然而生出一股暢快,好像這麼多年憋在心裡的鬱悶,都可以藉著國師退婚一事發洩出來。
宋玉珠,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招人嫌棄的今天。
我所有嚮往的一切都被你搶走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無論是父親的寵愛,還是兄長的關心,我內心渴望的東西,你都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
但是人生那麼漫長,往後的日子更長。
你一定想不到吧,我,一個庶女,也能搶走你的東西。
而這,只是個開始。
宋玉彤微微一笑,輕輕拍了拍宋玉珠的肩膀,若無其事的說:「不知道就算了,其實我也不知道呢。」
她並不急於宣佈這個消息,她要等,等到木已成舟不可改變的那一天,再向所有人證明,她不需要依靠這個家族,而她,才會成為這個家族的依靠。
國師退婚之事不知怎的在市井之中傳的沸沸揚揚,更是被人改成了話本在茶樓戲院廣為演繹,添油加醋是不可避免的,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版本便是說:那國師本就是長生不老的傳奇,宋家那位二小姐也是個在床上昏睡數年還能奇跡般康復的異類,國師大人這次一出山便相中了侯府那位傻小姐,但誰知那傻小姐早在天泉山莊休養時就和國公府的二公子私定終身,國師大人不愧是超脫紅塵俗世之外的人,得知此事後當即退婚,只為成他人之美,甚至還在侯府小姐和祁家公子成婚前送上賀禮……
茶館熱鬧非凡,大堂裡擠滿了人。
「你知道那侯府小姐的嫁妝有多少箱嗎?真不愧是侯府的小姐啊,看那嫁妝就夠養活咱們這種人家一輩子了!」
「侯爺有勢,國公府有錢,咱們這種平民老百姓吶,比不了,還是不去外面湊熱鬧了!看人家成親,不是給咱們這種窮老百姓添堵嗎!」
這桌兩人議論的正熱鬧,全沒在意一隻黑貓從桌子底下鑽出來,它溜著牆邊想往外走,走到一半,又改了路線,轉而爬著柱子上了二樓,走到一間雅間前,尾巴耷拉下來,從捲簾邊上鑽了進去。元朗見明照回來了,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
「捨得回來了?」
明照走到牆角,剛要趴下來,元朗對它招招手,「過來。」
明照半天沒動,卻還是迫於什麼,不得不磨磨蹭蹭過去。
元朗把明照抱起來,一邊摸他的頭一邊說,「明照,你沒生本座的氣吧?本座起初是想把那畜生招回來送給你當禮物的,但是麼,她對我們有用,呵呵,聽話,她不過是一隻貓而已,就算披了人皮,也是個畜生,而你……」元朗的手從明照的頭慢慢的摸索到了脊背,「你可不一樣。」
宋玉珠這一天難得老實,一改平時上躥下跳的作風,這一天乖乖被一個穿的喜氣洋洋的老嬤嬤擺佈。
肚子餓的要命,但是今日腰帶纏的格外緊,宋玉珠雖然心事滿腹,但心事終歸填不飽肚子,她想把紅蓋頭掀起來,向李媽媽討一口吃的,這時紅蓋頭外面的世界又是一陣喧囂,只聽到婦人們激動的聲音:哎呀!姑爺來了!
宋玉珠還沒意識到姑爺是什麼意思,就被人牽著出門了,中途牽她的人好像換了,手更大更粗糙一些,宋玉珠稀里糊塗的就跟著男人拜了天地送入了洞房,她被按在一張床上,李媽媽在她耳邊小聲提醒她要端莊云云,宋玉珠蒙點頭,心想不管怎麼說,都不能給主人丟臉。
房中調笑她的婦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她都已經麻木了,自己也鬧不清楚成親到底是個怎麼回事,就那麼端坐著,閉著眼,甚至打起了瞌睡,外人還道新娘子怎麼那麼緊張害羞,看起來傻傻的,直到紅蓋頭被人撂了起來,面前是熟悉又俊俏的臉。
宋玉珠猛然把瞇成縫的眼睛瞪大了,看見主人今日穿著一身鮮艷的喜服,這還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看見主人穿這麼鮮艷的衣服呢!
祁瑜平日喜歡素色,向來映著一張面無血色卻清秀俊朗的臉,而如今這臉被紅色的喜服襯著,宋玉珠傻了眼:這可真是太好看了!房中傳來嬉笑的聲音,有婦人笑著打趣道:「都是新郎官看新娘傻了眼,現在倒是新娘看新郎看癡了呢!」
宋玉珠小臉紅撲撲的,祁瑜按捺住想去捏捏她小臉的衝動,給身邊侍奉的嬤嬤使了個眼色,那嬤嬤端上來兩杯酒,祁瑜拿起一杯送到宋玉珠手裡,宋玉珠乖乖接過,剛要喝下去,祁瑜按住她,這時房中又有笑聲傳來。
這新娘子怎麼什麼都不懂,到底有沒有人教過規矩呢,交杯酒差點就自己喝了呢!
宋玉珠聽到有人笑,臉更紅了,又有點不好意思。
祁瑜笑了笑,下令道:「都下去吧。」
那嬤嬤道,「可是……」
祁瑜一揚手,其他人便都知趣了,誰都知道二少爺說一不二的性子,所以就算在大喜之日也不敢諸多廢話。
門一關上,宋玉珠總算鬆了一口氣,抬眸發現祁瑜一直盯著她看,她臉上熱度不減,手上握著那杯酒,情不自禁就要往嘴邊送。
祁瑜忽然抓住她的手,搶著把她手裡那杯酒喝了一半。
「祁瑜哥哥,你……」
祁瑜奪過杯子,笑著道,「交杯酒,該你了。」
宋玉珠一顆心跳得飛快,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記得李媽媽說,交杯酒好像不是那麼喝的……」
「那你說該如何喝?」
「我……」
宋玉珠話還沒說完,祁瑜喂宋玉珠將剩下的那半杯酒也喝了下去,杯子丟在一邊,他捧住她的臉,仔細的盯著她瞧。
「我的小姑娘今天怎麼這麼害羞?」
「我……」宋玉珠想說些什麼,滿腦子的溢美之詞也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可祁瑜卻不給他機會,捧著她的臉便吻了下去。

  ☆、89.第 89 章

濕濕滑滑的嘴唇貼了上來,宋玉珠大氣不敢喘,只是緩慢的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眼睫毛像兩把羽扇一樣,輕輕的在祁瑜臉上拂過,就如一陣春風一般,祁瑜的心一下子長了草,縱平日裡向來自矜,也耐不住這種撩動了。
他鬆開玉珠,看見小丫頭一臉無辜,水汪汪的眼睛像是蒙了霧,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他恨不得立刻把她按在懷裡狠狠教訓,這丫頭和風情這個詞完全不沾邊,但越是這樣,越讓他情難自禁,也讓他不忍粗暴。
他褪下她的衣裳,大手在她如瓷如玉一般的皮膚上緩緩遊走,溫柔的愛撫讓宋玉珠暫時忘卻了所有,什麼陰謀,什麼歉然,什麼自卑,統統拋在腦後,只記得眼前□□的男人是她長久以來的夢想。
那些飲著月光的夜,那些推不開的窗,那些無論如何嚎叫也喚不回他神志的無力的瞬間……
一幕又一幕,無比清晰的在玉珠的腦海中放映,淚花不受控制的往外湧,身上的男人忽然停下了動作。
「玉珠,我弄疼你了?」
他的手剛剛探入神秘的林地,下身腫脹難受,可看見她的眼淚,還是停了下來,沙啞著嗓子問她,汗珠順著鼻尖流下,滴落在她的胸前。
宋玉珠將腿張開,盤住了祁瑜的腰,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主動去吻他、舔他,她沒有什麼親吻的技巧,有些笨拙,卻很用力。
卻在下一瞬間,下身猝不及防的被猛烈侵入,豆大的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在即將沒入烏髮前,被他溫暖又有些乾燥的手輕輕擦拭,宋玉珠淚眼朦朧的看著他,心甘情願的承受他一下又一下猛烈的撞擊,緩緩閉上了眼睛。
耳邊是他低沉的嗓音,他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
宋玉珠茫然地想,如果有一天,她的主人知道她不是一個真正的人,他會不會嫌棄她?
罷了罷了,那都是以後的事,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那她就去撞牆上吊,這樣就可以變回一隻貓,每天趴在他牆頭偷看他……
反正……作為一隻貓,每天能看見主人就挺好的了。
晨光熹微之時,宋玉珠有了意識,本想翻個身換個姿勢繼續睡,可剛一動彈,腰上卻傳來輕微的酸疼,她這下子知道要醒了,一睜開眼,就看見主人躺在她身邊,一雙明亮的眼睛含笑望著她。
宋玉珠已經習慣了在祁瑜身邊醒過來,以前她常常在三更半夜爬上祁瑜的床,窩在祁瑜身邊睡覺,所以這次看見祁瑜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反而自然的要蹭過去鑽到他懷裡。
可誰知這一動,身上又疼的要命,一下子提醒了宋玉珠昨晚發生了什麼。
宋玉珠縮在被子裡的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身子,歎口氣,還是毅然決然的爬過去伏在祁瑜懷裡。
祁瑜抱著他不著寸縷的小姑娘,他此時穿著中衣都能感受到小姑娘的體溫,一瞬間又有些心猿意馬,但一想到小姑娘初經人事,還是硬生生的把自己那股邪火逼回去了。
「現在還早,再睡一會兒,一會兒還要給母親請安。」祁瑜拍拍玉珠的背道哄道。
「母親」這兩個字讓宋玉珠心頭暗喜,從今天以後,她好像就真的成了祁瑜的媳婦。
祁瑜感受到胸膛上的人輕微的抖動,「笑什麼?」
宋玉珠滿臉幸福,「我一定要做個好兒媳婦!」
這番豪言壯志把祁瑜逗笑了,「你先做個好媳婦再說吧。」
宋玉珠支起身子,「我下次可以表現的更好呢。」
祁瑜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一時間又哭笑不得,從沒見過這麼不害臊的,宋玉珠卻一副凜然正氣的模樣,和祁瑜保證:「我說真的!」
「信你了。」
他搖搖頭,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用過早膳,宋玉珠又給長公主和英國公敬了茶,揣著一干長輩送的紅包和小玩意兒,宋玉珠急急回了自己院裡,總算舒了一口氣。
祁瑜走在宋玉珠後面,眼看著小姑娘慌慌張張往回走,好像有什麼緊要事一樣,他好奇的加快了腳步,等他一回房,就看見宋玉珠癱在床上喘大氣。
走到她床邊坐下,祁瑜把她亂丟在床上的小盒子收起來,饒有興致問她,「剛剛為什麼走那麼快,趕著回來數錢麼?」
宋玉珠對祁瑜擠擠眼睛,「我剛剛是不是很端莊?」
祁瑜一下子明白了,難怪他的小姑娘在長公主他們面前看起來那麼沉悶,原來不是緊張,是故意表現的穩重來博長輩歡心。
孩子終歸是孩子,總有自己的視角去看待某些事情。
但她這份心卻讓祁瑜感動,他點點頭,「嗯,玉珠一定會是我宋家的好媳婦。」
宋玉珠嘴角一咧,甜甜的笑了。

  ☆、90.第 90 章

宋玉珠口口聲聲說要做個好媳婦,是以,在李媽媽的指點下,玉珠一直安安分分的,這一日,祁瑜來給長公主請安,長公主不經意提起玉珠,「玉珠年少頑皮,我還以為她嫁過來後,怎麼著也得把府裡鬧個雞犬不寧,沒想到這三個月,倒是出人意料的乖巧。」
祁瑜沒忍住,唇角勾起,長公主又問,「玉珠還是個孩子,以前又生過那麼一場重病,怪可憐的,你多疼著她些,不要拘的太緊了。」
「母親說的是。」祁瑜笑著退下,等他走出了門,長公主身邊的嬤嬤才忍不住上前道,「長公主別擔心,二少爺對少奶奶可體貼了,每次二少爺出門,總得帶些什麼給少奶奶,有時候是糖葫蘆,有時候是首飾,反正吶,就沒空手回來過。」
長公主欣慰不已,笑著搖搖頭,「祁瑜這孩子,你發現沒有,最近比以前愛笑了。」
那嬤嬤道,「可不是,以前二少爺太過穩重,總是板著個臉,府中上下都有些怕他,現在二少爺笑容多了,下人們都敢打趣二少爺了呢。」
長公主年少時也算金陵城數一數二荒唐的女子,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不知道是不是報應來了,自己的三個兒子比起自己有過之而無不及,興許是年紀大了,越來越體會到「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人家兒子在外胡鬧,但人生的什麼階段該做什麼都是聽從父母安排,而她這三個兒子……
「原本以為最令人擔心的是老二,可如今老二有了玉珠,身邊還有莫少欺那個年輕人調理著,我對老二倒沒什麼擔心的了,我只是想起岳兒……」
嬤嬤抬頭看長公主神情,近來倒越來越覺得長公主像個真正的母親了。
只是,就算是從一個肚子爬出來的,還是親疏有別,對長公主來說,偏愛的永遠是二少爺,然後是三少爺,大少爺很少被提起。
「你說,岳兒還會惦記玉珠麼?」
***
祁瑜回來的時候,宋玉珠正在吃點心,她握著筷子,一把插在點心上,傻乎乎的就要往嘴裡塞,見祁瑜回來,她頓了一下,然後飛快的咬了一大口點心,放到一邊,站起身迎著祁瑜。
祁瑜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看見桌子上那個被筷子叉著咬了一口的點心,笑著問她,「吃點心還用筷子?」
宋玉珠用力嚥下口中的食物,點點頭,「要優雅。」
祁瑜笑了,這傻姑娘。
這傻姑娘,剛嫁過來時信誓旦旦說要做個好媳婦,祁瑜也沒往心裡去,權當是小孩子的玩笑話,誰知這傻姑娘還真的要落實到行動上,整天問他些有的沒的問題,他敷衍她,她就去問李媽媽,結果李媽媽也不知道教了玉珠什麼,有天玉珠問他,是不是用筷子吃東西比用手更好一些,他想了想,「沒有什麼更好一些,只是大部分人用筷子進食罷了。」
自此,玉珠就開始學著用筷子了,學了大概三個月,總算能用筷子夾起東西來,甚至已經完全改掉了用手的習慣,就連吃個點心吃個水果都要用筷子。
祁瑜苦笑不得,見小姑娘瞪著圓圓的眼睛,一副求表揚的樣子,伸手過去擦擦她嘴角的點心渣,「玉珠很優雅,嗯,是金陵城最優雅的夫人。」
宋玉珠聽了以後,眼睛一彎,笑瞇瞇的樣子像個懶貓兒似的,她在祁瑜面前蹲下,把臉貼在祁瑜的膝蓋上,祁瑜便一下下輕柔的撫摸玉珠的頭。
這是他們夫妻間三個月來培養的小默契。
玉珠喜歡讓祁瑜摸她的頭,喜歡在接吻時舔祁瑜的嘴唇,喜歡讓祁瑜揉她的胸。
玉珠奇奇怪怪的小習慣,祁瑜都願意盡量滿足她,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如此遷就別人的時刻,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改變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祁瑜拉著玉珠的手去了花園,「這些日子,我白天常常進宮作畫,沒有時間帶你出去了,你自己平時在府上都做些什麼?」
玉珠想了想,道,「沒關係的,我不吵你的,我自己也可以和自己玩。」
她態度真摯,倒讓祁瑜起了好奇心,「我聽說,琴棋書畫你不喜歡,我聽說有的女子會女工煮茶,你也不喜歡,那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呢?」
玉珠摟著祁瑜的腰,把頭埋在祁瑜胸前,「有時候,會望著一個地方發呆,有時候,會望著一個地方想你。」
不知怎麼,祁瑜竟有幾分心疼,傻姑娘在最好的年紀錯過了很多東西,她沒有念過什麼書,也沒有學過什麼東西,人生簡單到單調,他想,等安排好霄雲樓的事,一定要帶玉珠出去遊歷一番。
「如果在府上待得無趣,也可以多回懷遠侯府走動走動,你不是很喜歡你嫂嫂麼。」
宋玉珠「嗯」了一聲,其實她很想說,自己真的沒有關係,因為作為一隻貓,是從來不怕寂寞的。
隱匿的拐角處站了個人,看著在花園中相擁的那一對,心裡說不上什麼感覺。
祁岳至今也不想接受心上人成為嫂嫂的事實,這三個月,他已經極力避免和這位嫂嫂碰面,但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爺有意安排,他總是能在府中和玉珠狹路相逢,有時也會碰上二哥,他看到玉珠無所顧忌的抱著二哥胳膊撒嬌,也會看到二哥無奈的對玉珠寵溺一笑。
祁岳從來沒想到,男人和女人之間可以有這樣的感情。
他還年少,所見的事物太少,長公主和英國公素來感情冷淡,他一直以為所謂的夫妻就應該是相敬如賓、共理家事,可是,他的二哥二嫂卻完全不是這樣。
他偶爾也會幻想,如果當初娶了玉珠的人不是二哥,而是自己,那麼像神仙眷侶一般的感情,是不是就可以自己擁有了?
他提著酒壺從後門回了府,月亮高掛天際,他隨便找了個柱子倚著,仰頭看那月亮,怎麼看那月亮怎麼美,月亮上是一張稚嫩的笑盈盈的臉,一笑起來,眼睛就會彎起來。
「三少爺,您在這裡幹什麼呢?」
祁岳一聽這聲音,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姑娘,傻乎乎的笑了,伸手就要去摸姑娘的臉,那姑娘後退了兩步,想躲開那突如其來襲來的手,結果底盤太重腳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誰知祁岳竟然撲了過來。
姑娘死命的想把祁岳推開,但她就算小有力氣,也比不過一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她哭的滿臉是淚,眼淚模糊了視線,看不清人臉的時候,身上的力道忽然就沒了。
她勉強坐起來,只見眼前兩個男人滾成一團,打的熱火朝天,她看清了人,驚呼一聲,這才反應過來要勸架了,「別打了!住手啊!少欺哥!快住手!那是三少爺啊!」
兩個人滾爬了幾番,莫少欺完全佔了上風,揮拳就往祁岳臉上打,墨菊嚇得跪著爬過去,硬生生拉住了莫少欺還要揍人的手。
莫少欺完全揍紅了眼,大口喘著粗氣,一下子從祁岳身上下來,癱坐在地上,而祁岳則是蜷縮成一團呻、吟著,看起來甚是痛苦。
墨菊擦擦汗,這輩子也沒有那麼冷靜過,她拉起莫少欺的袖子,莫少欺看向她,墨菊臉上還掛著淚珠,但眼神卻堅定不移,「三少爺怕是喝醉了,根本記不得我們兩個是誰,咱們兩個快跑,當作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說完,便死命拉著喪失理智的莫少欺逃到祠堂,被冷風吹了一路,莫少欺也清醒了,甩開墨菊的手,「跑什麼,他試圖毀你清白,而我是路見不平,咱們佔著理,長公主問起來,我也不懼,跑什麼!」
墨菊累的氣喘吁吁,這才想起來整理自己凌亂的衣服,莫少欺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姑娘面前太凶了,撓撓頭,轉過身不去看她。
墨菊整理好了衣服,一邊擦眼淚一邊走到莫少欺面前,剛才的冷靜蕩然無存,委屈一股一股湧了上來,想和莫少欺道個歉,卻哽咽的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這小胖姑娘向來精靈古怪的,就算以前被祁瑜責罵,也沒見她流過眼淚傷心難過,這次竟然在自己面前哭,莫少欺一時難以適應,聽她的哭聲更覺得心煩意亂。
「別哭了,明天找你二少爺告狀去。」
堂堂一個少爺竟然對丫鬟做出這種事。
「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墨菊覺得自己今天只是運氣不好,府上三個小主子雖然脾氣都有點古怪,但都是規矩人,侯府也沒出過什麼噁心的事,長公主治家嚴明,根本不會出事的。
「我不管,明天得去找祁瑜。」莫少欺一肚子火,情不自禁就把對祁岳的氣撒到祁瑜身上,墨菊這丫頭本來是幫他取藥草的,結果好半天不回來,他還以為墨菊一個人搬不動,也幸虧他跟過去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墨菊這丫頭雖然又懶又饞,但也不能隨便這麼叫人欺負了去。
墨菊連忙搖搖頭,「別去……」
莫少欺又不高興了,「你要自己忍著?我是不是出現的不是時候,阻礙了你當少奶奶的青雲之路了?」
「不是不是。」墨菊哭的更凶了,「怎麼說三少爺也是主子,哪有下人告主子的狀,被長公主知道一定會把我趕走的,國共府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莫少欺畢竟不是做下人出身的,和祁瑜回京也沒多久,還不懂他們這大戶人家亂七八糟的事,只覺得心裡像是被迫塞了什麼東西,壓抑的難受。
再一低頭,就看見小懶丫頭哭成了小花貓。
這關懶丫頭什麼事啊。
莫少欺上前一步,把墨菊攬入懷裡,「哭什麼,行了,行了啊,我可沒詞哄你了。」

  ☆、91.第 91 章

祁岳醒來時褲襠濕了一片,他不禁回憶起昨天晚上那個美夢,俏生生的小姑娘躺在他懷裡,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對他笑,和他撒嬌……
因為這個夢,祁岳今日難得的心情很好,起身後臉上一直掛著笑,伺候更衣的丫鬟也是很久沒見到祁岳這般輕鬆愉悅,便大著膽子打趣他,「少爺昨日喝了什麼好酒,今日神采奕奕的。」
「很明顯麼。」祁岳拿銅鏡照了照自己的臉,少年郎還做不到榮辱不驚,就算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頭的褒獎,也能讓他得意起來,「陳方他爹珍藏的桂花釀,下次也讓你嘗嘗,不過話說前頭,酒勁兒大,你這小丫頭可別貪杯,否則一杯你就站不起來了。」
丫鬟掩唇一笑,「奴婢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畢竟像少爺這樣酒量過人的,昨天也躺在側院呼呼大睡了呢。」
祁岳眉頭一挑,「昨天我不是自己回來的?」
「昨天是墨菊姑娘過來叫的奴婢……」
墨菊……墨菊……墨菊不是他二哥的那個丫鬟麼,平時都跟在小玉珠身邊的。
祁岳腦子一下子炸了,依稀回憶起斷斷續續的幾個畫面,明月清風俏佳人……昨晚那柔軟的觸感並不是做夢,難道昨天他真的遇上小玉珠了?
祁岳越想越不對,總覺得自己昨晚做了什麼出格的事,但是直到去給長公主請安,也沒聽到什麼動靜,看來昨晚自己做的事並沒有傳到長公主耳朵裡,想想也是,那種丟人的事怎麼能讓長公主知道,不論是對他還是對小玉珠,都沒什麼好處。
「岳兒?」長公主連連叫了祁岳三聲,祁岳才剛回過神來,長公主無奈的搖搖頭,「你這神不守舍的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說著,便吩咐人去把莫少欺叫來。
「孩兒沒事,怎麼還勞煩莫神醫了。孩兒沒事……」
長公主往祁岳碗裡夾了一塊點心,「看你最近瘦的,你大哥在外從軍,整日風吹日曬都沒見清瘦,倒是你,怎麼看著越來越憔悴了。」
祁岳還是沒什麼胃口,腦子裡一直想的都是昨晚非禮玉珠的事,但又不想讓長公主看出端倪,只好勉強應付著,夾起那塊點心,誰知這個時候,卻有人通報說「二少奶奶來了。」
話音一落,啪嗒一聲,祁岳的手一鬆,筷子便掉在了地上。
宋玉珠進來時,恰好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來,心裡想著:我已經很久沒有掉過筷子了呢。
祁岳見宋玉珠不知為什麼笑,更覺得心虛,迅速別過頭去,但想起昨晚,又怕她會生氣,所以用餘光偷看她,她今日穿了一身翠綠色的裙子,襯的皮膚白皙,像櫻桃一樣的嘴唇紅紅的,讓人很想很想嘗一口。
她太好看了,祁岳已經從偷看變成了癡癡的看,只見小玉珠親熱的和長公主說話,巧笑嫣然的模樣讓人心神激盪,興許是發現了自己的眼神,玉珠猛的側過臉,疑惑的看了祁岳一眼,目光相觸之時,祁岳只知道傻笑。
這一切都被長公主看在眼裡,她神色複雜,直到莫少欺來了,臉色才稍稍緩和,但就算是莫少欺來,祁岳也絲毫不見收斂,莫少欺把脈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只有宋玉珠。
「二少奶奶,你可要擔心了。」
從長公主屋裡出來,莫少欺陰陽怪氣的對宋玉珠說。
宋玉珠歪了歪頭,兩個人走出月洞門,就見墨菊等在那裡,宋玉珠追著莫少欺問,「怎麼了,你怎麼話說一半呢?」
莫少欺撇撇嘴,和墨菊對視了一眼,墨菊道,「少奶奶討人喜歡是好事,但是,喜歡也分很多種,有的人的喜歡對你來說並不是一件好事。」
宋玉珠點了點頭。
墨菊接著道,「少奶奶以後還是不要這個時辰來給長公主請安,以後啊,能避開三少爺就避開三少爺。」一開始,墨菊還顧及著身份,不想把話說得如此直白,可到後來嘴上就沒把門的了,對著莫少欺道,「少欺哥,剛剛三少爺是不是又色迷迷的看著我們二少奶奶了,我都能想像得出來那種色迷迷的眼神,哼,再有下一次,咱們告訴二少爺,二少爺肯定能為我們撐腰,欺負咱們二少奶奶什麼都不懂好欺負是麼,咱們二少爺可不是善茬呢!」
她說著說著,就看見莫少欺和宋玉珠都以一種尷尬的眼神看著她,她回想了一下剛剛說的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趕緊自己打了自己一嘴巴。
宋玉珠按住她的手,對她笑了笑,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我聽你的話,以後看見三弟就躲著走,不讓祁瑜哥哥生氣。」
墨菊長舒了一口氣,目送宋玉珠和竹葉離開,偷偷問莫少欺,「你說咱們二少奶奶是真的傻麼?」
莫少欺白了她一眼,「換成你,直接從七歲過渡到十五歲,你說不定還不如她。」
墨菊點點頭,「她剛剛應該沒聽懂我的話吧?我也不是故意說她什麼都不懂的,我就是一時嘴快,而且,她本來也不太懂這些事啊,反應也很遲鈍,感情好像也很遲鈍的樣子……少欺哥,你說她會有像正常人的那一天麼?」
莫少欺剛要說話,忽然聽到一聲貓叫,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黑色的貓趴在牆頭,綠色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們。
「咦,又是這黑貓……」
莫少欺皺起眉,盯著那黑貓,那黑貓竟然也和他對視著,長長的尾巴翹起來甩了甩,莫少欺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毛骨悚然,那黑貓又叫了一聲,當即從高高的牆頭跳下,莫少欺下意識便追了上去。
「少欺哥!」
墨菊跟上去,兩個人追到街上,那黑貓竟然不見了。
「少欺哥,你怎麼了?」
墨菊拉住莫少欺的袖子,話還沒說完,就被莫少欺拉起手,隱匿在最近的一條小巷子裡。
小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寬,墨菊和莫少欺就這麼面對面站著,墨菊鼓囊囊的胸部貼著莫少欺的胸膛,她的臉一下子就燒起來,但不知為什麼,竟然沒想著去躲,手還被莫少欺拉著呢,她的心也撲通撲通跳,想抬頭吻一吻他,可一抬頭,卻見莫少欺側著臉,不知道在看什麼。
搞什麼呢?
墨菊剛想說什麼,卻順著莫少欺的視線看去。
那不是……
***
宋玉珠昨天晚上聽墨菊說了元朗和宋玉彤的事,一晚上都沒睡好,早上醒過來,睜開眼,祁瑜還沒有起身,以往都是她醒的比較晚的。
元朗……宋玉彤……元朗……
元朗這個名字一旦出現在她腦海裡,她便情不自禁的攥緊被子。
害怕,是真的害怕,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她真實身份的人,古怪又陰森,還厲色威脅她,現在還和她的姐姐在一起,到底是想幹什麼呢。
這三個月她過得很開心,雖然主人也不是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但大家都說自己是主人的妻子,她喜歡這個稱呼,單單只是一個稱呼,就足夠她呆呆的盯著一個地方快樂一整天。
更不要說,他們之間除了一個稱呼,還有很多很多更快樂的事。
比如……
宋玉珠想著,就感覺被子下有一隻手摟住了自己的腰,她睜大眼睛看著不知何時醒來的祁瑜。
祁瑜似乎還沒睡醒,眼睛也沒完全睜開,懶懶的把她連同被子往自己懷裡帶,聲音也啞啞的,「我的小懶貓今天怎麼醒這麼早?」
宋玉珠不說話,又不敢和祁瑜說元朗的事,只好害羞的親親祁瑜的下巴,祁瑜拍了拍她的後腰,道,「沒睡醒,還乏著,晚上再說。」
宋玉珠愣了一剎那,這才發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我才不是想要呢!」
祁瑜眼睛睜大了些,眼裡帶笑的盯著她,「不想要?」
說著,他那手又不安分起來,宋玉珠羞紅了臉,把祁瑜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不然他到處亂摸,祁瑜在她有點肉的肚子上捏了捏,又把眼睛閉上了。
宋玉珠總算鬆了口氣,自己也摸摸自己的肚子,湊到祁瑜耳邊問,「祁瑜哥哥,你睡醒了嗎?」
祁瑜懶懶的「嗯」了一聲。
宋玉珠深吸口氣,問他,「我最近……好像長胖了。」
祁瑜還是有些睏,本來想揶揄一句「你從來也沒瘦過」,但因為懶,還是只「嗯」了一聲。
「我……」宋玉珠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我可能是要懷孕了呢。」
此話一出,祁瑜頓時困意全無,轉過臉看著宋玉珠。
宋玉珠認真地說,「我覺得我的肚子越來越大了。」
祁瑜翻了個身,歎口氣,一下子把宋玉珠壓在身下,宋玉珠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
祁瑜看她那懵懂的樣子頗為無奈,「你整天從李媽媽那裡學了什麼?」
宋玉珠最近確實在和李媽媽打聽懷小孩子的事情,聽說成親的女人都會有小孩,不知道她會不會有,如果她也可以有,那她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
「那麼想生小孩?」祁瑜溫聲問她。
宋玉珠老實的點點頭。
祁瑜笑了,「那看來為夫還要更努力了。」
***
宋玉珠為了不和祁岳遇上,特意早起了一會兒,給長公主請個安就要告退,長公主知道她今日要回侯府,也沒多留她,宋玉珠便坐了小馬車悠悠揚揚的回去了侯府。
這一路都在摸著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主人的小孩。
算了,主人都說了,有他在沒問題的,以後他也會更努力的。
宋玉珠想起祁瑜就覺得甜滋滋的,但每當她覺得幸福的時候,腦子裡總會又有不和諧的聲音。
如果主人知道自己不是人,那他會不會後悔和自己生小孩呢?

  ☆、第92章

玉珠出嫁以來,侯府倒是難得平靜了一陣子。
雖然這位侯府的三小姐在過去的這些年都像個活死人一般躺在床上,但是闔府上上下下從沒有人將她遺忘,侯爺侯夫人日日憂心,下人們偷偷議論,就算那病榻之人什麼也沒有做,單單是她靜靜躺著,也能悄無聲息的織出一張錯綜複雜的巨網,矛盾、恩怨、禍事、一切的風雨皆能與她有關。
到底是誰在鞦韆上動了手腳,到底是誰對一個七八歲大的孩子有這麼歹毒的心腸?
這像烏雲一樣的真相一直籠罩著侯府,隨著玉珠醒來、出嫁,這朵疑雲才總算散去。
「什麼,她今日又回府了?」彼時,宋玉彤正用木梳一下又一下的梳理自己烏黑發亮的長髮,聞言手頓了頓,再想往下接著梳頭,卻覺得頭髮裡好像打了結,一下子梳不開了。
她的頭髮向來保養得宜,很少有這種情況,她心裡暗恨,果然是她。
她才是永恆的心結,只要她一回來,她的世界就永無寧日。
「玉彤,老爺傳令下來,大家一起用午膳。」林姨娘看得出宋玉彤內心的急躁,接過她手中的梳子,繼續她先前的動作,只是林姨娘要比宋玉彤有耐心一些。
宋玉彤任由林姨娘為她梳頭,只是眼睛直勾勾的望著鏡子,嫣紅的唇襯著白淨的臉,面無表情,有如中邪的鬼魅。
「我不去。」宋玉彤繃著臉道。
「老爺已經下令了……」
「她怎麼動不動就回府?就像個不散的陰魂,國公府不管的麼?」宋玉彤冷笑一聲,還沒等林姨娘說話,好像自問自答似的,「也對,國公府都把她當菩薩一樣供著,事事依著她吧?娶過來一個傻媳婦,還偏偏當個寶。」
林姨娘按住玉彤肩膀道,「我知道你心裡有氣,但你想想,姑爺從小身子骨就弱,就算有神醫調理,身子底子在那擺著,他能活多少年?國公府對玉珠好也是應該的,要不是有玉珠這麼一個傻子,祁二找得到媳婦?」
玉彤知道,林姨娘這話是在寬她的心,可是她並不覺得安慰。林姨娘沒讀過書,年紀大了,眼皮子還是那麼淺,看問題的方式也和她完全不一樣,在林姨娘眼裡,這祁瑜只是個要死的富家公子,而玉彤可是真真見過祁瑜的,那氣度在男子中可謂是數一數二,哪裡是會讓人唯恐不及的病秧子。
「我聽說最近國師……」
林姨娘還沒說完,宋玉彤猛的回頭看她一眼,露出不悅的神情,「你又打聽我的事?」
眼前這明艷的少女雖是從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可是林姨娘卻打心眼裡怕自己這女兒,女兒一瞪眼一發脾氣,她就舌頭打結,連話都不會說了。
「王氏盯著我也就罷了,就連你也盯著我?」
這話讓林姨娘不舒坦,她和王氏能一樣麼,一個是嫡母,一個是親娘,一個是盼她不好,一個是望她前程似錦,這能一樣麼?
但林姨娘也沒說什麼,只是低下了頭。
氣氛無比的尷尬,還是玉德進來打破了這僵局。
少年中等身材,體型還有點發胖,一腳踏進門,他就發現了這屋裡氣氛不對,所以下意識的又把腿縮了回去。
「回來!」宋玉彤已經看見玉德了,只見他這弟弟還是一副怯怯的書獃子傻樣,氣就不打一處來。
玉德最聽宋玉彤的話,只好蔫頭巴腦走進了屋。
宋玉彤見他穿了一身新衣裳,有點不高興,等到玉德說了來意,印證了她的猜想,她就更不高興了。
「你就不能有點出息?宋玉珠回來,你高興什麼?」
玉德垂下頭,靜靜等著玉彤訓話,但玉彤什麼也不想說了,只覺得無盡的悲哀,她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她明明什麼都可以做得很好的,可是只要宋玉珠出現,她就必須把眾人的青睞和寵愛雙手奉還,就像那些東西從來不屬於她一樣。
連自己的弟弟,心也不是向著自己的。
那她算什麼呢。
心裡這麼想,但宋玉彤還是盛裝打扮去了花廳,宋玉珠正和宋輝說著什麼,兩個人臉上都掛著笑,見到自己來了,宋玉珠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艷,宋玉彤心裡有些慰藉了。
但下一刻,宋玉珠走過來拉住她的手,萬分誠懇的誇讚她,「二姐姐,你真好看啊。」
宋玉彤一看她那由衷的表情,就覺得特別的諷刺。
宴席擺了兩桌,王氏所出的子女自然和宋輝一桌,林姨娘灰溜溜地則是去了鄰桌。
就算再受寵又能如何,正室在的時候,還不是要乖乖退到一邊。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麼了,宋玉彤只覺得一切一切都是那麼諷刺,也不是今天才有這種情緒,只要宋玉珠在,她的心情總不會太好。
板著臉用過飯,宋玉彤冷冷的站在一邊,看著他們一家人熱絡的說話,只是話沒說幾句,宋玉珠就和宋輝撒嬌,說自己累了,想回以前的房間睡個午覺。
散了好,早些散了,也早點結束這場鬧劇。
只是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腳步聲。
宋玉彤預感到什麼,故意加快的腳步,然後身後那人追上來,擋住她的去路。
她勉強應付,「三妹妹是不在府上住,找不到自己的院子了?」說著,她環視四周,「李媽媽和竹葉呢,沒跟著你麼?還有三妹夫身邊那個胖丫頭在哪呢?」
宋玉珠認真的說,「我是故意支開他們的,我今天就找你。」
宋玉彤眼皮一掀,倒是好奇他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
「我聽說,你前幾天和國師去上街了,你們……」
宋玉珠不知道該怎麼措辭了。
宋玉彤輕笑了一聲,「怎麼了,玉珠妹妹,聽誰說的,難道玉珠妹妹在我身邊也安插了人?」
宋玉珠心思單純,不懂後宅之間的彎彎繞繞,根本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在宋玉彤身邊安插人手,「不是,我自己看見的,你聽我說,國師不是個好人,他凶起來的時候可壞可壞了,你可不要……」
宋玉彤好像聽見了個什麼笑話。
呵,什麼心思純淨毫無心計,不還是見不得人好?
「那玉珠妹妹覺得,什麼樣的男人才是好人呢?」宋玉彤饒有興致的問她。
宋玉珠默然,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在她的世界裡,似乎對她溫柔、給她吃的就是好人,橫眉冷目凶神惡煞就是壞人。
「好了,玉珠妹妹。」宋玉彤不想和她多作糾纏,「是,國師大人最初是想娶你為妻,但你們最終有緣無份,說來姐姐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也無緣結識國師大人。」
宋玉珠楞楞地看著她。
「不過,你如今已為□□,木已成舟了,就不要再惦念其他人了。」宋玉彤笑了笑,「雖然,三妹夫確實不配和國師大人相提並論,但這也是你自己的選擇,不是麼?」
宋玉珠起初還有些發愣,但聽完這句話,忽然怒目圓睜,「你胡說!」
「妹妹生什麼氣?」這還是宋玉彤第一次看見宋玉珠生氣,從小到大,任她明裡暗裡怎麼欺負她,她只會傻傻的跟在她身後姐姐長姐姐短,但現在,幾句話就讓她這個慣愛裝乖討巧的妹妹原形畢露了,「我說錯什麼了麼,妹妹嫁人前不還是堅定不移認定了三妹夫麼,怎麼現在嫁過去三個月就反悔了?聽說三妹夫待妹妹很不錯,怎麼妹妹還是不知足,難道……是三妹夫有什麼不能言的隱……」
只可惜這個疾病的疾字沒說完,宋玉彤就見眼前伸過來一隻手,如果不是她躲得快,那手就要撓到她的臉上了。
宋玉珠驚魂未定,萬萬想不到宋玉珠要動手撓她。
而宋玉珠也沒想到自己一生氣竟然下意識就動手撓人了,幸好沒有得手,她縮回自己的手,傻傻的站在原地,這時,宋玉彤卻走過來狠狠抽了她一個耳光,還把她推倒在地上。
宋玉彤氣的手都在發抖,看見自己那個妹妹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好欺負的模樣,一時怒從心中來,但轉念又一想,雖是宋玉珠先動的手,但若她一直裝作這副無辜的樣子,還不知道這事該如何收場,便撲過去壓在宋玉珠身上,也不動手,只是惡狠狠道,「你還在裝什麼?打算裝瘋賣傻過一輩子麼?」
宋玉珠依然傻乎乎的看著宋玉彤,似乎被嚇壞了。
「說得也對,你除了裝瘋賣傻,也什麼都沒有了,若不是看中了你這一點,你以為國公府會讓你過門?短命鬼配傻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宋玉珠忽然死命的一翻身,一下子把宋玉彤反壓在身下,雙手握住宋玉彤纖細的脖子,紅著眼吼,「你說誰是短命鬼!你再說一遍!」
宋玉彤頭上的髮飾散落了一地,脖子被勒的喘不過氣,剛想掙扎,卻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她握拳的手打開了,任由眼前的俏皮少女露出最駭人的模樣。
「二小姐,三小姐!」
是丫鬟的聲音。
宋玉彤對宋玉珠笑了笑。
笑的詭異,且瘋狂。

  ☆、第93章

宋玉珠已經很久沒有來宋輝書房了。
宋輝書房多是他與朝中官員私下議事之處,或是與幾個兒子談天論地之所,女兒家功課不用學那麼深,長大後便很少踏足書房了,宋玉珠還清楚的記得,上次站在這裡,還是幾年前,那時候夫子嫌棄她學東西慢,王氏便拉著她的小手,把她領到宋輝面前,本以為會受到宋輝的訓斥,誰知道宋輝最後卻把小小的她抱在腿上哄著,還勸王氏不要把玉珠逼那麼死。
往事歷歷在目,可是今時不同以往啊。
耳邊一直傳來女人的抽泣聲,就像鳥兒的吟唱,真的好聽,連哭聲都仿若天籟。
臉上火辣辣的疼,剛剛打架的時候沒感覺出來,現在平靜了,痛感果然就清晰了,其實宋玉珠是很怕痛的,一則她嬌氣,二則她經歷的痛太少,不論是做貓還是做人,都沒挨過打,今天這一巴掌,絕對可以鐫刻在記憶深處。
然而痛則痛,卻並不想哭。
宋玉珠木然的扭過臉看了一眼宋玉彤,她的二姐依然在低頭垂淚,眼裡是茫然的,但是心裡卻一下子特別清明,好像明白了點做人的道理,但你問她是什麼道理,她又說不上來。
「玉珠,你這次可知錯了?」
上首的宋輝氣的鬍子都要吹起來,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的家宅竟然出了這種事。
「父慈子孝,兄弟和睦,這才能保我宋家長盛不衰!而你們!你看看你們做了什麼!」宋輝狠狠拍了一掌几案,案上早已涼透的茶水抖了三抖,飛濺了出來,宋輝痛心疾首,「你們倆是姐妹啊!還是兩個姑娘!光天化日竟然打起來了!就像市井潑婦一般!你們兩個——咳咳!」
宋輝說不下去了,宋玉彤當即走過去輕撫宋輝的背,臉上的眼淚肆意滂沱,「父親,是女兒錯了,女兒應該讓著三妹的,是女兒的錯,父親不要生氣,仔細氣壞了身子……」
宋輝咳嗽了一陣,好不容易緩了過來,看到自己的小女兒還是站在遠處,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出事以後,小女兒就沒說過一句話,和連連認錯的二女兒完全不一樣。
「玉珠,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宋玉珠張了張嘴,又看了一眼宋玉彤,把嘴巴又閉上了。
她那麼愛哭,可是,現在真是哭不出來。
「玉珠,為父問你,你如今出嫁了,按理說,為父就管不了你了。」
宋玉珠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宋輝接著道,「不管因為什麼,你都不應該和你二姐姐動手,今日你和二姐動手,明天是不是就要和我動手?下一次是不是就要在國公府翻了天了?」
宋玉珠木然的搖搖頭。
「你若是還聽從我的管教,去祠堂跪一個時辰再回國公府,若是不認自己是宋家的女兒,你這就回你該回的地方吧!」宋輝說完,把頭別了過去。
宋玉珠緩緩眨了幾下眼睛,默默的轉身退下了。
等門一關上,宋玉彤便安慰宋輝道,「爹,不要氣壞了身子,小妹還小,不懂事,國公府又寵著她,性子難免有些急了——」
她話還沒說完,宋輝忽然抬頭看向她。
那是一雙她不熟悉的眼睛,睿智的,凌厲的,彷彿一眼能把人看透的。
宋玉彤只覺得有把刀,直直的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爹……」
宋輝把宋玉彤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拂開,沉沉歎口氣,屋中安靜的可怕。
好半天,宋輝才開了口。
「玉彤,這些年,為父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麼。」
宋玉彤愣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支支吾吾道,「父親……為……為什麼這麼問」
「你個性好強,完全不輸男兒,只可惜投身女兒身,縱有滿腹才學也無從施展。」宋輝看著二女兒那種絕美的面容,心中更生出悲憫惆悵,「但你記住爹一句話,一個人縱然讀的書再多,經歷的再多,若是心胸狹隘,也定然成不了大氣候,男子如此,女子也是如此。」
宋玉彤握緊了拳頭,只覺得週身發冷。
「我這幾個兒女,玉和最像我,不爭不搶,安然的性子,你莫要看我時常罵他,我倒覺得玉和這樣很好,若不是玉和這些年上下打理著宋家,恐怕宋家要出大亂子。」這話並沒誇張,這些年,隨著宋輝的勢力在朝中的擴張,他已經無暇理家了,王氏本是個精明的人,又因為玉珠的意外精神不濟,也是無心理事,幸得宋玉和夫妻裡外幫襯,宋玉和性子儒雅,做事不急不躁,又明理通情,對外交際禮數分外周全,而荊襄能幹細心,又深得府中人心,這才得保侯府多年安然。
宋玉彤喉嚨發乾,聲音都有些啞,「父親說的沒錯,大哥確實是侯府的頂樑柱。」
「玉洪衝動,成日愛和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在一處,但我也未曾多加阻攔,你可知是為什麼?」
「二哥……」宋玉彤想了想,「二哥結交的都是名流權貴,關鍵時刻也可為侯府所用。」
宋輝搖搖頭,「你想錯了,我不管玉洪,是因為玉洪本性善良,就算再胡鬧,我也堅信他不會做出有違道義的事,少年人血氣方剛,這是好事,我宋家男兒難得有這樣的烈性。」
宋玉彤好像已經知道宋輝要和她說什麼了。
「玉珠也是如此,所以為父比誰都清楚,玉珠絕不會隨便因為一點小事就和你大打出手,她不是那樣的孩子。」
宋玉彤的臉有些燒。
「玉德本性不壞,只是性子有些木訥,遇事總是戰戰兢兢的,少了那幾分男兒氣魄,被你和你姨娘管教的毫無膽色。你姨娘……倒是個聰明人,雖然不曾念過書,但性子倒比夫人好上許多,但她太聰明了,聰明的把所有功夫都花在偽裝上,還偏偏拿為父當個傻子,但為父也不願計較,你可知為何?」
「在父親心中,妻就是妻,妾就是妾,妾就算是翻了天也不會蓋過正妻的風頭,父親是想告訴女兒這個道理麼?」宋玉彤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此時的她,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嘲諷,也不知是在嘲諷誰。
「只要你姨娘安分,我便保她一世無憂,侯府的人,只要規矩本分,我宋輝都護得住。為父也不瞞你,玉珠的事,夫人一直懷疑是你姨娘和你動的手腳,但你姨娘絕沒那麼大膽子,你那時年紀小,也不會有這麼歹毒的心腸,所以這麼多年,縱使夫人為此和我生隙,我也不能讓她動你們母女分毫。」提及往事,宋輝忽覺身心疲憊,「也許是為父這些年忙於政事,疏於對子女的管教,為父怎麼也沒想到,你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宋玉彤閉上眼睛,淒然的笑了笑,這麼多年處心積慮的偽裝,其實從來沒有成功過,她的每一分小心思,在眼前這個看似不問事的溫和男人眼中都是昭然若揭的。
「父親。」宋玉彤反而笑了,規規矩矩退後,站在宋輝下首,「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宋玉彤喃喃道,「女兒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啊,只是父親眼裡向來只看得到玉珠,哪裡管玉彤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呢……」
宋輝聞言竟有幾分愕然。
「玉珠調皮也好,搗蛋也好,都是父親的掌上明珠,而玉彤就算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對父親來說,還是一個庶女,一個永遠壓不過嫡女的庶女……」如今,再也不用偽裝了,宋玉彤反而覺得人生輕鬆了不少,「小時候,父親把玉珠抱在懷裡,扛在肩上的時候,玉彤向來只能仰頭看著,你把玉珠舉的那麼高,比我高出那麼多,我就那麼仰頭看著,就那麼一直看著……」
宋輝:「……」
「後來,玉珠生了怪病,父親這時候總算能看到我了,我拼了命的去學那些東西,只為了得到父親的幾句誇獎而已……」宋玉彤再抬頭時,臉上依然掛著笑,卻已經是淚水漣漣了,「父親,庶女就那麼見不得人麼,庶女也是爹的女兒啊!」
「爹,女兒這一輩子都在滿足父親的期待,這一輩子都是為了讓父親多看我幾眼……」宋玉彤笑道,「但這一次,女兒恐怕要讓父親失望了,但這失望也應該是最後一次了……」
宋玉彤擦乾眼淚,露出了絕美的笑容,「女兒,已經和國師大人私定終身了……」
***
祁瑜回了府,天剛剛黑,但他一進院子就看見玉珠的屋裡黑著燈,心裡覺得有些詫異,莫不是玉珠還留在侯府沒回來?
正想著要不要去侯府把玉珠接回來,卻看見竹葉端著盆要進屋,看見了他,竹葉神色有些古怪。
祁瑜看了看竹葉手裡端著的盆,裡面放著的都是冰塊,「少奶奶回來了?」
竹葉大氣不敢喘,答了聲是。
祁瑜便推開門走了進去,只見宋玉珠躺在床上,背對著他,而宋玉珠養的那隻小黃貓正趴在宋玉珠床頭。
小黃貓見祁瑜來了,一下子跳到宋玉珠身上,但宋玉珠一動不動的。
祁瑜皺著眉頭走過去,小黃貓見祁瑜來了,跳下床一溜煙跑了。
祁瑜盯著宋玉珠背影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竹葉擺擺手,「你出去吧。」

  ☆、第94章

宋玉珠睡的迷迷糊糊的,醒來時一身的汗,恰好這時聽到身後有關門的聲音,她費力的睜開眼,室內還是一片黑暗,想必是祁瑜回來了,但又怕吵醒她,所以才沒有掌燈。
宋玉珠也不知為什麼,眼眶就有點發熱,下意識的往被子裡縮了縮,這個時候,她感到了身後的被褥有明顯的塌陷,被子被輕輕掀開,一個溫暖的身體從背後包裹住了自己。
宋玉珠第一次覺得祁瑜的身體那麼暖。
他向來身子不好,手腳都是冰涼的,以前他愛摸自己的頭,冰涼的手總是讓她有些不舒服,但這一刻,她覺得祁瑜的身子就像個小火爐一樣,一下子就包裹住了她冷如堅冰的心。
誒,對了,她竟然有心了。
一隻貓也有心了呢……
她忽然翻了個身,鑽到祁瑜的懷裡。
祁瑜摸摸她的頭,柔聲問她,「受委屈了麼?」
宋玉珠沒說話,但是眼淚卻一個勁兒的往外冒,很快,祁瑜的胸前就濕了一片,祁瑜不再問了,只是緊緊抱著她,大手一下又一下撫摸她的脊背。
「祁瑜哥哥,我好笨。」宋玉珠悶聲道,嘴裡一片苦澀,她以為自己能忍住不哭的,白天,在面對宋輝和宋玉彤時,她明明忍耐的很好,可是一遇到祁瑜,她又變得幼稚起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怎麼會,我的玉珠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姑娘。」祁瑜親親玉珠的額頭,「誰說我的玉珠笨了?」
祁瑜隱約能猜到什麼,興許是這次玉珠回侯府,和兄弟姐妹發生什麼口角,他歎口氣,「可是玉洪又欺負你了?下次見面,為夫肯定為你討個公道,別哭,像個花貓一樣。」說著,祁瑜的胸口離開宋玉珠的臉頰,想為玉珠擦擦眼淚,卻摸到了一張腫的很高的滾燙的臉,祁瑜感到不對,一下子就坐了起來,穿鞋下地去把燈點了。
宋玉珠趕快吸吸鼻子,把臉蒙進被子裡,不敢讓祁瑜看到自己那被宋玉彤打腫的臉。
但祁瑜豈能罷休,室內有了光線,他便撩開了宋玉珠的被子,宋玉珠還想躲,卻還是被祁瑜看出了端倪,霎時間,溫柔的臉瞬時冷若冰霜,薄唇抿成一條線,皺著眉頭盯著宋玉珠瞧。
宋玉珠起初只敢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但被這樣的目光一瞧,連眼睛都不敢露出來了,想縮回自己的龜殼,又怕讓祁瑜更生氣。
終於,宋玉珠受不了這樣長時間的目光審視,只好從被子裡鑽出兩隻小手,拉了拉祁瑜的袖子。
祁瑜在看到宋玉珠那腫起來的半邊臉時,第一次有了殺人的衝動。
這輩子,他受到過不少輕視,被孤立過,被遺忘過,被背叛過,但皆可以一顆平常心泰然處之,唯獨此刻,看到他的小姑娘受了委屈,他卻前所未有的憤怒。
「對不起……」宋玉珠弱聲道,「別生氣……」
祁瑜這才意識到自己嚇到了玉珠,斂了神色,長舒一口氣。
「我們睡覺,好不好?」
他看著宋玉珠那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的眼睛,嗓子裡微不可聞的發出了一個「嗯。」
宋玉珠催他快些將拉住吹滅,他滅了燭,又鑽回被子,只是這次再也不能安然躺下,宋玉珠也坐起來,倚著他,雙手環抱著他,這樣無聲又有些壓抑的夜,只有他們彼此相依。
「我……」宋玉珠張了張嘴,總覺得還是要給祁瑜一個交待,也不知道有些話該從何說起,但就那麼胡亂說,就把今天打架的事和祁瑜老實交代了,「……和姐姐打架是我不對,但如果還有下一次,我還要和她打架!」
說完,宋玉珠偷偷覷了一眼祁瑜,黑暗中,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責怪自己。
但她就是認為,祁瑜是她的主人,是她這一輩子都要好好保護的人,誰也不許說他不好,否則她一定會拚命的。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一聲呵笑,宋玉珠還沒來得及說對不起,一隻手已經抬起了她的下巴,一個極具侵略性的吻,讓她完全無法呼吸。
但僅僅只是個吻,和之前那些夜裡的吻完全不一樣,它只是一個吻,不含情、欲,沒有亂摸的手,也沒有急不可耐的觸碰,只有這樣一個認真的吻,慰藉了這個有些失落的夜。
「玉珠。」祁瑜也吻的氣喘吁吁的,這次像是故意和自己較勁兒一樣,聲音低啞,聲線迷人。
宋玉珠暈暈乎乎的,感覺臉都不是那麼疼了。
「我答應你,好好治病。」祁瑜黯然失笑,「我認識你太晚,如果早一點,如果能早一點……」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動,這一生一直在苦苦尋覓著什麼寶物,卻在這一刻恍然明白,其實最好的早已經得到,這件珍寶遠勝霄雲樓的一切,「但好在,現在也並不算晚。」
不晚,一點都不晚的。
從我出生的那天起,不管是做貓兒還是做人,我的滿腦子就都是你了。
***
月色下,莫少欺和墨菊站在院門口,望著毫無光線透出的窗,良久沒有說話。
還是墨菊先開的口,「少欺哥,你說少爺會發現麼?」
莫少欺看了墨菊一眼,「祁瑜何等精明,就算今日發現不了,這件事遲早也會傳到他耳朵裡。」
「我早就說嘛,這個事瞞不過少爺,可少奶奶不聽,哎,明明受了委屈,還不讓我們和少爺說。」
「挺好的。」
「嗯?」墨菊沒懂莫少欺的意思。
莫少欺道,「我現在忽然有些明白,祁瑜為何會偏偏鍾情於玉珠了。」也只有玉珠這樣橫衝直撞的傻脾氣,才永遠學不會背叛吧。「恐怕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女人,能像二少奶奶這般毫無保留了。」
「誰說的!」墨菊脫口反駁,莫少欺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墨菊低下頭,小指頭怯怯地、慢慢的靠近莫少欺的手……
「其實……我也行的……」
墨菊低聲說,勾住了莫少欺的小拇指。
莫少欺有些愕然,一時之間竟然忘了掙脫。
***
宋玉珠病了,一病就是一個月。
祁瑜急的一個月都沒有出過門,整□□著莫少欺守在宋玉珠身邊,莫少欺叫苦連天,「風寒!只是風寒!我的醫術你還信不過麼!少爺,少爺——」
宋玉珠躺在被子裡,看著祁瑜訓斥莫少欺,自己躲在一邊偷笑,墨菊看不下去了,私底下和宋玉珠求情,希望祁瑜能放莫少欺一馬,人家好歹也是個江湖郎中,一個月不曾出門,說出去要貽笑大方啊!
宋玉珠也和祁瑜說了很多次自己沒有大礙,但祁瑜可能是被她躺了好幾年的光輝事跡嚇怕了,生怕她又像小時候一樣一睡不起,宋玉珠也不好解釋,自己現在已經沒有貓身可以寄留了,魂魄也就不會再離開如今的身體了。
但祁瑜固執起來也沒什麼辦法,只好一個院子的人都圍著自己轉,宋玉珠每日按時喝黃連,身子總算好了一些,這一日通報說荊襄來了,莫少欺總算鬆了口氣,和祁瑜請示了一下,帶著墨菊去逛集市了。
荊襄給宋玉珠做了她最愛吃的點心,宋玉珠今日胃口還算不錯,經過一個月的休養,人也圓潤了一些,一邊吃荊襄的點心,一邊聽荊襄說話。
「父親母親一直記掛著你,你好久不回侯府,國公府這邊也沒派人給我們傳個信,我們都不知道你病了。」荊襄知道,恐怕上次宋玉珠在侯府受委屈的事被祁瑜知道了,所以祁瑜不想讓宋玉珠和侯府接觸吧。
「也沒什麼好說的。」宋玉珠撓撓頭,「很快就會好的……」
「嗯。」荊襄看宋玉珠的氣色,也覺得沒什麼大礙,又看她心情不錯,依然一派天真的模樣,便醞釀了下問道,「玉珠,可還生父親的氣?」
宋玉珠愣了一下,搖搖頭。
荊襄笑了,從懷裡掏出手帕,給宋玉珠擦擦沾了點心渣的手,「玉珠,你走那天,你二姐被罰跪了七日,抄了一百遍家訓。」
宋玉珠抬眼,看著荊襄。
「父親並不是不能明辨是非。」荊襄道,「從那日起,玉彤就被禁足了。」
「禁足?」禁足在侯府並不算小處罰了,宋輝雖然對兒子管教嚴明,但對女兒向來是寵愛有加的,而何況宋玉彤是金陵出了名的才女,宋輝捨得把宋玉彤關起來實在是讓人詫異,荊襄也知道宋玉珠想不通,便解釋道,「玉彤被禁足了,一直到出嫁。」
「出嫁?」宋玉珠心生一種不好的預感,但她也知道,這一切都無力改變了。
「你二姐和國師大人私定終身,鐵了心要嫁給國師大人,國師大人如今在朝中也是有威望的人物,父親這次沒有拒絕的理由,加上你二姐這次任性,這事情只能這麼定下了。」
宋玉珠垂下眼睫,點點頭。
很多事情果然是無法改變的,更何況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畜生,就更不要想著改變這一切了。
「但林姨娘就沒那麼好運了,她私自派人給國師大人傳送消息,被父親知道了,禁足三年,恐怕連你二姐的婚事都沒資格操持了。」

  ☆、第95章

宋玉珠總算知道了什麼叫無力回天,她隱隱約約感覺國師並不是個好人,但是既然宋玉彤執意要嫁,她也沒有資格阻攔,就算阻攔了,宋玉彤也不會聽她的,是以只好聽之任之,只是近來還是會面露愁容,這一天,小黃貓從外面蹦進來,一下子跳進她的懷裡,她摸了摸小黃貓光滑的如綢緞一樣的脊背,哀怨的歎口氣。
小黃貓立刻炸毛了,喵喵叫了兩聲,宋玉珠愣了一下。
「嗯?他們都這麼說我麼?」
小黃貓又叫了兩聲,不耐煩的從宋玉珠懷裡掙脫而去,留下宋玉珠一人在房間呆若木雞。
遇到這種事,她就只好把墨菊叫了來,囑咐墨菊關上門,悄聲問她,「墨菊,你們……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因為我二姐的婚事不開心了?」
墨菊也不是沒聽過風聲,若是放在以前,二少爺院裡的下人是絕不敢說三道四的,可是自從二少爺有了宋玉珠,性子便比以前好相處多了,自然而然的,手下的僕人也膽大起來,現在都敢在背後議論起主子了,好幾次都被墨菊聽見了。
那些下人嚼舌頭根,說宋玉珠這次病的來勢洶洶,且病中憔悴,就算二少爺把她寵上了天,她也是怏怏的,八成是心中對舊情念念不忘,所以聽說國師的婚事才會一病不起。
墨菊自然是知道宋玉珠的心意的,但她也看得出宋玉珠近來情緒上的不安,免不得心念一動,對宋玉珠眨眨眼,「夫人,墨菊當然懂夫人的心意,但是如果夫人再這麼愁容下去,那墨菊說不定都要誤會了呢!其實這些也無關緊要,主要是少爺很擔心你啊。」
宋玉珠紅了臉,想想最近祁瑜確實一門心思都撲在她身上,他身體也不好,每日卻還要照顧她……
思及此處,宋玉珠更加愧疚難當,晚上睡覺時,便趴在祁瑜胸口上,發紅的小臉滾燙滾燙的,祁瑜摸摸她的頭,「今天是怎麼了?」
宋玉珠摟著祁瑜的腰,「沒……」
祁瑜也不問了,過了一會兒,宋玉珠悶聲道,「我只喜歡你的。」
祁瑜笑了,知道這丫頭準是又胡思亂想什麼。
「懂得不多,想的不少。」他翻了個身,把宋玉珠摟在懷裡。
宋玉珠歎口氣,「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啊?」
還沒等祁瑜說話,她便又自言自語,「哎,是有一點。」
祁瑜靜了一會兒,忽然道,「侯府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和二姐打架的……可是……」她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會導致玉彤受罰,還會導致林姨娘禁足。
「玉珠,你的心太純淨,很多事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林姨娘會有今日,都是咎由自取,至於你二姐,各人有各人的命數,既然自己做了選擇,是福是禍,都與旁人無關了。」
宋玉珠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人類的世界本就不像她想的那麼簡單,她要做的就是好好守護祁瑜就好,這次還幸虧小黃貓偷聽到別人的話向她告密,否則還不知道她這牛角尖要鑽到幾時,讓祁瑜哥哥誤會那就不好了。
「乖。」祁瑜把下巴抵在她頭頂上,「你二姐出嫁的賀禮我已經派人準備了,你就不必在為此事操心了,出嫁那日回府走一遭就可,倒是墨菊的事,你倒可以好好想想。」
宋玉珠一聽,愣了幾秒,「墨菊?」
祁瑜笑了,「你怎麼那麼遲鈍,墨菊整日在你眼皮底下,你都沒發現麼?」
宋玉珠還真的沒有察覺,祁瑜只好道,「墨菊跟了我不少年,雖然不算機敏,但忠心安分,年紀到了,我原想讓金蟾幫她相看個好人家,但沒想到,她自己已經心有所屬了,我看少欺對墨菊也不是無意,選個日子便好好操辦吧。」
宋玉珠佩服祁瑜的洞察力,同時也感到萬分詫異,成日圍著自己轉的莫少欺和墨菊竟然彼此暗生情愫,而她毫無所覺,第二天再見到這倆人時,她一雙大眼直勾勾的盯著兩個人,墨菊傻乎乎的,眼睛都長在莫少欺身上,但莫少欺還算淡定,自顧自的磨藥,但長久被宋玉珠這麼看著,也不耐煩了,瞥了宋玉珠一眼。
宋玉珠尷尬的咳嗽兩聲,莫少欺磨好了藥,便告退去熬藥了。
莫少欺一走,宋玉珠當即拉著墨菊的手,問長問短,墨菊低著頭羞紅了臉。
「真喜歡他啊?」
墨菊笑了笑,點點頭。喜歡莫少欺很久了呢。
宋玉珠也笑了,「真好,下午咱們出去逛逛吧,我給你買衣裳首飾,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奴婢怎麼敢要呢。」墨菊覺得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奴婢了,跟了祁瑜這麼好的主子,主子又娶了個這麼沒有架子的夫人,待自己就像親姐妹一樣。
宋玉珠一掃連日陰霾,像是終於找到事情做了一樣,「為什麼不敢要啊,你穿上好看的衣裳,少欺就會更喜歡你的。」
真不敢想像莫少欺喜歡一個人會是什麼樣子,她認識莫少欺很久了,這個人脾氣古怪的很,嘴巴還特別毒,她可真怕她的墨菊被欺負了。
所以,宋玉珠絲毫沒拿墨菊當個丫鬟,挑首飾挑料子都選的是好東西,墨菊雖然本就不是個古板的奴婢,但也不敢穿的花枝招展在府裡招搖,被長公主看見也太沒規矩了。
宋玉珠對墨菊眨眨眼,「沒關係,過些日子,祁瑜哥哥說帶我去爬山,咱們一起去,沒人認識咱們,到時候你再打扮給少欺看。」
墨菊覺得也沒什麼不可以,兩個姑娘買了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日暮西山才打算打道回府,可馬車行進一半卻停了下來,宋玉珠側耳傾聽,前方似乎發生了打鬥。
好奇心使然,她掀開車簾子,只見前面三個壯漢在毆打一個乞丐,那乞丐抱著頭,身子躬成了個蝦米,被人狠狠一腳一腳踹在身上,嘴裡卻一聲不吭。
車伕轉過臉對宋玉珠說,「夫人,我下去看看,這就把擋路的人都趕走。」
那幾個打人的壯漢也不敢擋國公府馬車的路,和車伕交談了幾句,又最後踹了那乞丐一腳,總算憤然離去了。
那乞丐縮在路中央,似乎疼的全身發抖,車伕蹲下來,想把那乞丐拉到路邊去,卻沒想到宋玉珠和墨菊已經下了車,宋玉珠蹲下來,車伕忙問,「夫人怎麼下車了,事情馬上就解決了……」
宋玉珠彷彿沒在聽似的,只是盯著那乞丐看,好久問了一句,「疼不疼?」
那乞丐咳嗽了兩聲,掙扎著站起來,他的臉黑□□的,泥土和血跡沾在臉上,幾乎辨認不出樣貌,但他看見宋玉珠時,明顯有幾分愕然,但這愕然只是一瞬,他很快轉過臉,一瘸一拐的往道路邊上走。
按理說這段插曲應該結束了才是,但宋玉珠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兒。
墨菊拉拉宋玉珠的袖子,「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宋玉珠任墨菊拉著,正要上馬車,可就在這一刻,宋玉珠忽然意識到什麼,朝那乞丐奔過去,那乞丐見宋玉珠來了,拖著瘸腿就往小巷子跑,宋玉珠就在後面追,車伕和墨菊完全沒料到宋玉珠會追過去,傻了一瞬,也跟著追過去。
那瘸子跑得很快,看得出以前身體素質也是不錯的,但畢竟是身有殘疾,宋玉珠還是很快就追上了那瘸子,她拉住那瘸子的袖子,難以置信的看著那瘸子,而那瘸子似乎忍耐到了極限,狠狠一甩胳膊,掙脫了宋玉珠的手,宋玉珠沒站穩,身子往後倒了好幾步。
那瘸子還想跑,誰知這時,從天而降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一下子把瘸子撲倒在地。
別說那瘸子愣住了,就連宋玉珠也愣住了。
「你……站住!你別跑——」宋玉珠追了上去,但那黑貓可不是瘸子,別說宋玉珠如今是人身,就算是貓身,她也是追不上黑貓的,幾年前,她可還是跟在黑貓屁股後面躲著的奶貓呢。
宋玉珠眼睜睜的看著那黑貓離去,卻也無力追上去,只好放棄了,那瘸子這一下被黑貓撲在地上,摔的不輕,她走過去要扶那瘸子起來,那瘸子想躲,宋玉珠一把抓住那瘸子的手。
那瘸子黑□□的臉上只有一雙盈著淚光的眼睛,他看著宋玉珠,從最初的凶狠、憤怒、到了悲傷、痛苦。
他眼睛紅的,像是要充血一樣。
墨菊和車伕追了上來,楞楞地站在不遠處。
只見宋玉珠握住了那瘸子的手,那瘸子眼淚掉下來,宋玉珠掏出手帕,要給他擦眼淚,那瘸子別過頭去,宋玉珠只好尷尬的把手帕塞到瘸子手裡。
「東籬,我們找了你好多年了。」她看著東籬道,「祁瑜哥哥,派人找了你好多年了。」
而下一刻,寂靜而幽深的小巷爆發出痛徹心扉的悲鳴。

  ☆、第96章

偌大的房間正中是一張檀木桌,桌上是各種各樣的菜品,雞鴨魚肉兼而有之,濃重的香味混在一起,令人口水直流,墨菊侍立在一旁,望著一桌的山珍海味,狠狠的嚥了一下口水,而站在她一旁的莫少欺見她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皺皺眉頭,偷偷掐了她一下,墨菊這才盡力撇開視線,努力恢復正常。
而這整個一個屋子裡,一共有六個人,除了墨菊,誰也沒有吃飯的心情。
就連宋玉珠這樣貪吃的,此時此刻也拿不起筷子,只是悲憫的望著站在門口的少年。
少年洗了澡,換了衣服,□黑的面龐恢復了白淨,然而這白淨也不可同日而語,曾經的東籬是個意氣風發的小白臉,細皮嫩肉的,若不是整日為祁瑜跑前跑後,別人還以為這是哪個殷實之家的小公子呢,可如今,他的臉色卻有些蠟黃,一看就是飲食不佳,饑一頓飽一頓,人都瘦的沒了形,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一邊的金蟾默默垂淚,屋子裡只有她的抽泣聲。
以前她還是廚房最低等的下人,是二少爺和東籬抬舉她,她才有了今天,她本就為人良善,年紀又大東籬好幾輪,在心理上,早就拿東籬當作自己的兒子,如今看他落得如此境地,一陣陣酸澀直衝鼻尖。
宋玉珠看見金蟾哭了,自己眼圈也紅了,「東籬,你過來,坐下來啊。」
東籬面無表情,兩隻眼睛只是看著地面,絲毫不為所動。
自從把他強行帶回府上,他就一直是這副樣子,不說話,也不看人,彷彿並不想被宋玉珠帶回來。
宋玉珠轉過頭,看了坐在自己身邊的夫君。
祁瑜也是面無表情,靜靜的看著站在下首的東籬,臉色蒼白。
宋玉珠能感應到,祁瑜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看著自己最信任的人變成了這個樣子,沒有人比他更痛心,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祁瑜這麼陰鬱了。
宋玉珠站起來,走到東籬面前,毫無架子的握住東籬的胳膊,「東籬,金蟾做的都是你最愛吃的菜,快坐下來吃一點吧。」
她拽了兩下,東籬還是沒有動身的意思,因為考慮到東籬的一條腿已經殘廢了,宋玉珠也不敢使大力氣拉扯他,只好僵持在原地,而這個時候,祁瑜忽然站起來,拿了一個小瓷碗,一勺一勺的盛湯。
湯是雞肉枸杞湯,祁瑜細心的把枸杞挑了出去,盛了一些沒有骨頭的肉丁,盛好後,親自端到東籬面前。
東籬還是沒抬頭看祁瑜一眼,可是視線卻已經從地面轉到了那湯裡,他不伸手接,祁瑜就一直舉著,直到祁瑜看見那湯裡似乎落了什麼東西。
是東籬的眼淚。
宋玉珠掏出手絹想給東籬擦眼淚,東籬卻忽然接過碗,將那湯一飲而盡,湯裡有需要咀嚼的肉丁,他也那麼生灌下去,一下子卡了喉嚨,猛的咳嗽起來。
宋玉珠幫東籬順氣,再一抬首卻看見祁瑜的眼圈紅了,興許是被妻子發現了脆弱之處,祁瑜轉過了頭去,仰著頭便從他們身邊走過,宋玉珠擔憂的看著祁瑜,給莫少欺他們使了個眼色,自己便追了出去。
她從後面拉住祁瑜的手,祁瑜忽然轉身,便把宋玉珠擁入懷裡。
他的手固定在宋玉珠的肩胛骨處,緊緊按在宋玉珠的皮膚上,手指都要嵌進去似的,宋玉珠有些疼,但忍著沒叫出聲。
她輕輕拍了拍祁瑜的背,她能理解祁瑜的心情,因為連她都為東籬感到難過,更不要說祁瑜了。
祁瑜就這麼抱了她一會兒,力道也漸漸鬆了,情緒也緩了過來,沉沉的歎了口氣,「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宋玉珠便把遇到東籬的經過說了一遍,其實,如今的東籬和當年的東籬無論是身形還是樣貌都有了變化,而且當時衣衫襤褸,和以前大有不同,能把東籬認出來並不是件容易事,但曾經宋玉珠是被東籬抱在過懷裡的,所以對東籬的氣味很是熟悉。
對於動物而言,他們辨認人的方式往往不是樣貌,而是氣味,宋玉珠雖然是人身,但對氣味還是比尋常人敏感一些的。
祁瑜鬆開宋玉珠,摸了摸她的頭,「難為你記得他。」
宋玉珠安慰祁瑜,「我們回去麼?」
「不必了,那小子的性子我最清楚,有我在,他會更不自在。」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情分,祁瑜瞭解東籬,東籬雖為下人,骨子裡卻有一股傲氣,他之所以對祁瑜忠誠,並不是因為骨子裡的尊卑意識,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和祁瑜是平等的、祁瑜也當他是平等的,所以東籬才會對祁瑜死心塌地,而現在,東籬變成了這個樣子,他最不願意面對的也是祁瑜。
宋玉珠也不能明白祁瑜的意思,但還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而就在這個時候,她好像忽然發現了什麼,往牆頭看了一眼,有個一瞬即逝的黑影……
她盯著那個地方看,直到祁瑜牽起她的手。
因為東籬的事情,宋玉珠和祁瑜晚上都沒有吃東西,金蟾端了兩碗粥送進來,宋玉珠便問金蟾,「東籬怎麼樣了?」
金蟾搖搖頭,「還是不說話,但是已經進食了,現在也睡下了。」
宋玉珠點點頭,「吃東西就好。」
金蟾猶豫了一下,還是如實道,「不過,他不讓少欺把脈,我們也沒人敢……」
「慢慢來吧。」祁瑜雖然一直捧著書,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這時候抬起頭,對金蟾道,「東籬就托付給你了,他的飲食起居,還是要你多費心。」
「少爺這話老奴就不敢當了。」金蟾恭敬的說,「當年承蒙少爺高看,要不然老奴也不會活到今日,老奴一具殘軀,能伺候少爺少奶奶,也算不枉此生。」
望著金蟾離開時佝僂的背,宋玉珠心裡莫名的難過,只感覺一下子體會到了人世無常,幾年前啊幾年前,金蟾還沒有那麼滄桑,東籬也沒有那麼落魄。
「祁瑜哥哥,等東籬好了,咱們就放金蟾告老還鄉吧,她年紀大了,伺候了我們一輩子,也是時候享享福了。」
雖然祁瑜覺得宋玉珠那句「伺候了我們一輩子」有些歧義,但也無比認同宋玉珠的說法,而且,他還覺得很驚喜,畢竟宋玉珠在他眼裡一直是個雙耳不聞天下事的孩子,如今竟然會主動安置別人,實在是令他刮目相看。
兩個人今夜都各懷心事,所以也沒有做什麼親熱的舉動,宋玉珠滿腦子都是黑貓,她怎麼也想不明白,那黑貓為什麼近日會重新出現在國公府的牆頭,而且看見她就跑,她總覺得,這黑貓是認得她、記得她的,所做的一切也是有意為之,可冥冥中又有說不出的怪異。
胡亂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的人忽然起身了。
***
東籬在一片漆黑的屋子裡東摸摸西摸摸,這裡是他原來住的房間,一切也都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熟悉的觸感和味道讓那些懷念又不敢觸碰的往事一下子浮現在腦海裡,他有些惆悵,不由得又紅了眼眶,但再追憶下去又有什麼意義?
他苦笑了一下,悄悄的離開了房間,國公府的路他比誰都熟悉,以前少爺半夜發病,常常要出去請大夫,而少爺的院子又臨靠後巷,離集市比較近,他便偷偷挖了個小門,類似於狗洞的大小,無人看守,方便他在侯府自在出入,這麼多年過去了,憑著記憶去找那狗洞,竟然一切都沒有變。
輕車熟路的走到了圍牆,正尋覓那個狗洞,卻看見樹下站了個長身玉立的男子。
男子似乎早就料到會遇到他,所以看到他並不驚奇,只是微微一笑,而東籬可沒想到他的少爺會在這裡等他。
他的腳一下子就定住了,看見祁瑜站在那裡,怎麼也挪不開步。
十月的風冷颼颼的,雖然不烈,但是卻是能鑽入骨頭縫裡的冷。
東籬的眼圈又紅了,他走過去,一下子就跪在祁瑜的面前。
***
自那日以後,東籬就再也沒想過逃跑,因為祁瑜又病倒了。
宋玉珠心知肚明祁瑜病倒的原因,但事後也沒有去問祁瑜,只是盡力在祁瑜身邊照顧他,祁瑜的身子骨本來就弱,這次著了風寒可謂是來勢洶洶,莫少欺也不知道從哪得知祁瑜半夜出去吹風的事,氣的連翻了好幾個白眼,對墨菊都沒好臉色看。
墨菊嚇得噤若寒蟬,不住的問宋玉珠,「少欺哥生我的氣了怎麼辦?」
「別理他,他就是愛生氣。」
莫少欺聽了這話,又狠狠瞪了宋玉珠一眼。
宋玉珠也只敢背後說說莫少欺,她可不敢明著挑釁,被警告後乖乖的貓在祁瑜身邊,為祁瑜捏腰捶腿,而這個時候,東籬一瘸一拐的端著藥回來了。
他還是不說話,但是照顧祁瑜比誰都盡心,莫少欺對煎藥的要求極高,墨菊笨手笨腳的常常被罵,東籬最上心,所以能得到莫少欺的肯定。
就這麼過了大半個月,除了宋玉彤出嫁那日,宋玉珠是半步都沒離開祁瑜身邊,連宋玉珠回門都沒有回去。
說到宋玉彤出嫁,宋玉珠現在能記得的,也只是她……又看到老朋友了。
這只黑貓好像是一直在跟著她,她去哪裡,黑貓就會在哪裡出現。
宋玉珠能聽懂貓語,然而黑貓根本不理她,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讓她的小黃貓使美貓計去了。
「我覺得它很好啊,很威風,你……你可以試一試,它捉老鼠的樣子,可威風了!」
小黃貓對捉老鼠這項技能嗤之以鼻,畢竟她這種嬌貴的寵物貓,天生就沒有捉老鼠的責任,捉老鼠這種事,只有身份低賤的野貓才會去做。
小黃貓臭得瑟一番,把宋玉珠也說的面紅耳赤的。
畢竟,她也是捉過老鼠的嘛!
「你——你怎麼這麼——這麼不要臉啊!」聽了小黃貓開出的條件,宋玉珠炸毛了,「你總惦記我的祁瑜哥哥做什麼,他已經是我的主人了,我不讓它抱你。」
小黃貓尾巴翹起來,隨便你。
「誒!你等等!」宋玉珠實在無計可施,也只好服軟,「好吧,我答應你,你把事情問清楚,我就讓……就讓祁瑜哥哥摸你幾下……摸……三下好了……」
沒關係,反正祁瑜每天都摸自己,摸自己的全身呢,偶爾摸一下別的貓……
算了,摸就摸吧。

  ☆、第97章

美男計對小黃貓起了作用,然而美貓計卻並未對大黑貓起什麼作用,這幾天,那小黃貓日夜蹲守牆頭,也沒少和大黑貓打照面,然而怎麼搔首弄姿,那大黑貓也沒有正眼瞧它一眼,搞的小黃貓很是不爽,和宋玉珠連連抱怨,宋玉珠看這小黃貓的自尊心要被傷透了,也有點不忍心,只好道,「那……算了吧……」
然而這小黃貓還不答應,為了證明它自己的魅力,一下子又從宋玉珠懷裡掙脫出去。
宋玉珠追了出去,卻和祁岳撞了個正著,那祁岳手裡抱著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面紅耳赤的盯著宋玉珠看,宋玉珠尷尬的笑了笑,祁岳支支吾吾叫了一聲,「玉珠……」
宋玉珠一驚,按道理,祁岳是應該叫她嫂嫂的……
祁岳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嘴角擠出一絲苦笑,「聽說二哥病了,我來看看二哥。」說著,把懷裡的木盒子給玉珠打開,「這裡面是南北朝時期的畫,我去找人看過,應該是真品,我對這東西也不瞭解,還不如送給二哥。」
其實這些話完全沒必要和宋玉珠說,反正宋玉珠也是聽不懂的,但祁岳就是想和宋玉珠多說幾句話。
宋玉珠點點頭,這時候李媽媽進了院,皺皺眉頭,朝祁岳飛快的走過來,這才解了宋玉珠的圍,宋玉珠長吁一口氣,正要去花園散散心,卻忽然轉過頭去。
祁瑜書房的門有一道縫。
她走過去,要去把門關上,可手還沒觸到門,卻聽到裡面似乎有動靜。
宋玉珠把門打開,四下一看,似乎什麼也沒有。
然而她卻並不打算離開,而是把房門關上,走到多寶閣架子前,蹲了下來。
黑暗中,果然是那雙綠色的眼睛。
「你到底,在找什麼?」
***
國師府曾經是先朝鄭王的府邸,是一所三進的大院,當年太、祖皇帝兵臨城下,就是這位鄭王率兵頑強抵抗的,若不是他死守城門,恐怕太、祖皇帝能夠更快的攻破金陵。
太、祖惜才,佩服鄭王的氣節,曾經想將鄭王收為己用,誰知鄭王對前朝忠心耿耿,寧願在牢房餓死也不願被新帝招安,□□大怒,便將鄭王家眷和舊部悉數發配至苦寒之地,而鄭王府也被夷為平地,這麼多年也沒有人來處理這塊地。
如今,正因為國師回朝,聖上終於下令修繕,如此,鄭王府便易了主,變成了如今的國師府。
國師喜愛花草,院子裡種植著各種稀奇植物,他也是成婚後才正式搬進國師府的,如今也有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他住的很舒坦,而他那位美艷的妻子也很是能幹,府上上下都被她料理的井井有條,他的花草植物也被她照顧得很好。
國師對這位夫人還是很滿意的,忽然覺得沒把宋玉珠那只蠢貓娶回家是件好事。
「國師大人,夫人請您墨韻閣一聚,她燙了些酒,想請大人指點。」
下人的聲音徹底壞了國師的好心情,他眉頭一皺,「怎麼又來煩?」
發了聲牢騷,他摘下一朵花,捏在手裡,兩三下,那花朵便被捏為粉末。
傳話的下人大氣不敢喘,等了好久,才等到國師的回話,「不去,告訴她,本座忙著煉丹,近來無事不要來煩本座。」仔細又想了想,改口,「不要來煩本座。」
這一刻,先前宋玉彤為他看顧花草而給他留下的好印象蕩然無存。
女人就是誤事,也沒有什麼正經事。
國師一轉身便進了煉丹房,好幾日都沒有再出來。
宋玉彤像是發了瘋一樣把桌子上所有的東西拂到地上,伺候的媽媽嚇了一跳,眼看宋玉彤要把宋輝給她當作陪嫁的花瓶摔碎,連忙搶先一步抱住宋玉彤的胳膊,「夫人!不要再摔了!一會兒國師大人看到……」
一聽到國師大人的名字,宋玉彤一下子沒了力氣,目光呆滯的望著前方,她頭髮凌亂,哪裡還有半分名門的樣子。
「呵。」她冷笑了一聲,「他根本就不會來的……」
「夫人,國師只是事務繁忙,他——」
宋玉彤跌坐在椅子上,兀自發笑,宛若一個瘋狂的女人,嚇得服侍的媽媽一身冷汗,那媽媽腳下不自覺的倒退,卻忽然被宋玉彤抓住了胳膊。
***
祁岳像是找到了什麼能每天見到宋玉珠的借口,他日日都會帶點什麼稀奇的東西來獨軒院,每次都會盯著宋玉珠看,宋玉珠隱隱約約知道祁岳的心思,但也不敢和病中的祁瑜說,只好自己想了個法子,在祁岳來之前就出門去。
黑貓默默的跟在她身後,隨她一起上了馬車,一路上宋玉珠又問那黑貓,「你為何一直跟著我?」
黑貓仍舊不說話,宋玉珠拿它沒有辦法,只好任由它跟著自己回娘家。
下車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了熟悉的身影,那好像是她的二姐……
她的二姐今天也回侯府了。
她想起和宋玉彤之前打的那場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剛要走過去和宋玉彤說些什麼,卻覺得衣服好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
是黑貓。
黑貓咬住她的衣服下擺,好像並不想讓她回侯府。
***
林姨娘這兩個月瘦的像是脫了形,宋玉彤一看見林姨娘就哭了。
而在林姨娘眼裡,宋玉彤也是如此,她的女兒看起來面容憔悴,完全沒有初為人婦的容光煥發,她看見女兒回來了,剛要關切的上前噓寒問暖,宋玉彤卻直接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姨娘,你幫幫我吧,求求你,幫幫我吧,我不想再受罪了。」
林姨娘大駭,她還從未見過宋玉彤這樣,她這個女兒最是好強,受了再多委屈也不會示弱,怎麼嫁了人反而成了這個樣子?
「我的兒……這是怎麼了?國師苛待你了?」
林姨娘問出這句話,自己都不信。
宋玉彤聞言哭的更凶了,她一邊搖頭一邊哭,「成婚這麼多天,女兒仍然是完璧之身,女兒……」
***
「你究竟想做什麼?」
宋玉珠用眼神詢問黑貓,車伕和丫鬟都在一邊瞧著,宋玉珠也不敢和黑貓說什麼。
她蹲下來,抱起黑貓。
不得不說,這黑貓真的非常重,比她想像的重太多,重的她根本抱不動。
而就在這時,那黑貓忽然淒厲的叫了一聲,宋玉珠意識到什麼,回頭一看,嚇了一跳。
「國……國師……」
那國師忽然一笑,那一笑風光霽月,然而宋玉珠卻只覺得害怕,默默的後退了一步。
「這是本座的明照,想必祁二夫人並不覺得陌生吧?」
宋玉珠手心開始出汗,國師卻大大方方道,「怎麼愣在這裡不進去?」說著,便自顧自的上台階,宋玉珠跟在他身後,抱著明照,心跳如擂,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情似的。
已經有下人去通報宋輝和王氏了,宋玉珠便和國師在花廳等候,下人上了一些精緻的點心,宋玉珠卻一口都沒有動,國師徹然一笑,對伺候的丫鬟道,「看來玉珠夫人是不喜歡這些點心,你們愣著幹什麼,還不上一些新的來。」
國師雖然是客,可誰不知道他是聖上眼前的紅人呢?
那小丫鬟唯唯諾諾的去了,一時之間,花廳只剩下宋玉珠和國師兩人。
當然,還有一隻貓。
國師抿了一口茶,語氣輕鬆的問那黑貓,「明照,東西找到了麼?」
宋玉珠的感覺果然沒有錯,她有些生氣,明照果然是國師派來的,但還沒等她發作,國師一雙長長的眼睛卻瞥向了她。
「明照再聰慧,終歸不是人形。」他冷冷的盯著宋玉珠看,「你如今已經是人了,那東西當然由你來找,你去替本座探探祁瑜的口風。」
宋玉珠皺著眉頭,如臨大敵。
「不願意麼?你可別忘了,你一個畜生,如今能平起平坐的和本座在這裡說話,都是因為本座的藥,你若是不想做人了,還想做畜生,趁早說一聲,本座有的是法子讓你該是什麼就是什麼。」
「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你去問明照,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我給你們半個月,只有半個月,本座必須要知道祁瑜的那些字畫都藏在哪裡。」

  ☆、第98章

在侯府這一日,宋玉珠過的如坐針氈。
就像個牽線木偶似的,別人讓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讓她去哪裡坐坐,她就去哪裡坐坐,只是做什麼事情都不上心,用午膳時,國師和宋輝談笑風生,而宋玉珠卻呆滯木訥,宋輝好幾次想將話題往自己最疼愛的小女兒身上引,但小女兒卻完全心不在焉,宋輝便猜測,是不是上次責罰小女兒太重,導致小女兒如今還對自己心有芥蒂呢?
於是,宋玉珠臨走時,宋輝讓宋玉珠帶走了好幾箱上等的布料,公平起見,也讓宋玉彤帶了幾箱走,兩個女兒都是愛美的年紀,但得了好東西,面上也沒顯歡喜之色,宋輝反而覺得心裡空虛,送兩個女兒出門的時候,一瞬間就覺得自己老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兩個女兒都是他真心疼愛過的,但如今彷彿都和他有了隔閡。
「老爺。」這個時候,身邊有個聲音響起來,宋輝轉過頭,發現自己的髮妻鬢角竟然也有了銀絲,她神色平靜,對宋輝笑了笑,「走吧,回去吧,天冷了。」
宋輝轉過身,跟在王氏後面。
「等一等。」他叫住王氏。
王氏回過頭,眼神充滿了疑問。
宋輝和王氏並肩而行,「走吧。」
他們夫妻似乎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的在花園裡踱步了。
王氏未出閣時,便對當時還是其父學生的宋輝一見傾心,後來也如願以償成為了宋夫人,但少女的愛慕早已消耗在柴米油鹽之中,而宋輝對王氏也不過就是大部分男人對妻子的尊重,他這位妻子從未讓他的心情起過任何波瀾,但到了這個年紀,到了這個時刻,他的身邊只剩下了王氏,他忽然就瞧出了王氏的好來。
她幫他生了兩兒兩女,還讓他的兩個庶出的孩子安然長大,光憑這一點,她就足夠對得起他們宋家了。
「佩柔。」他叫她的小名,王氏聽了,神情竟然一滯,宋輝笑了,忽然牽住王氏的手,「你可想回去看看岳父大人了,如果你想回去看看,為夫和你一起吧。」
王氏那雙乾涸的眼睛竟然有了濕意,但很快,那淚意化為了笑意,她點點頭,笑的溫婉而滿足。
如今,兒女們大事已了,一切恩怨都融在了夜色裡,遲早會因太陽升起,而永遠掩埋在記憶裡。
***
宋玉珠回國公府的路上,仍然悶悶不樂,竹葉嘗試和宋玉珠說了兩句話,發現宋玉珠並沒有回應的熱情,不由得在心裡猜測,這又是誰惹夫人不高興了?
想來想去,只有剛剛出來時,在門口遇到了宋玉彤吧。
宋玉彤一臉得意,當著宋玉珠的面,親切的挽著國師的胳膊,彷彿是神仙眷侶一般……
切,這有什麼好炫耀的,不就是嫁給了國師麼,我們小姐和姑爺也是恩愛的很。
為了哄宋玉珠開心,竹葉便道,「姑娘,姑爺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咱們一會兒路過貴居樓時,買一隻乳鴿回去吧。」
以前都是祁瑜回家給宋玉珠帶好吃的,兩個人常常會在晚上大吃大喝。
宋玉珠像是被點醒了,一下子回過神來,等到了貴居樓,竹葉下了車去買乳鴿,宋玉珠便從窗子目送竹葉進去,等看不到她的影子,她才一下子把趴在腳下的黑貓抱起來。
「明照,我問你,你這次必須回答我。」
黑貓綠色的眼睛專注的看著宋玉珠。
「你……你是不是,不是貓兒?」
這時候,黑貓忽然把頭別了過去。
宋玉珠心領神會,她早就該想到的。
「是不是國師把你變成這樣的?你到底是誰呢?我又到底是誰?國師為什麼會把我變成人?他……他……是不是只要用不到我了,他還有可能把我變回去?」
明照:「……」
宋玉珠:「是不是?」
「不是變。」明照總算願意開口,他用只有宋玉珠能明白的方式回答宋玉珠的問題慢條斯理道,「《無卷經》裡記載了一種妖術,相傳,取百人百血,配以六十種珍稀藥材,由此煉製而成的丹藥,再加之有五名功法深厚的高人組成法陣,便有可能移魂。」
「移魂?」宋玉珠心中的迷霧漸漸散去。
「是。當年的元朗並不相信《無卷經》所載,只是被人相逼,不得不去嘗試此法,所以便隨便找了一隻貓,給貓兒下了藥,誰知就這麼成功了。」明照看著宋玉珠的眼睛,「移魂這種事,需要兩具身軀同時服藥,但當年元朗不信此法,所以只是草草的給你服了藥,沒想到你的魂魄竟然會搶佔了侯府三小姐的身體,從此變成了一個人。」
宋玉珠萬萬沒想到,原來自己半人半貓並不是上天注定,而是有人用妖法為之。
「起初,元朗並不知道他成功了,但後來他發現你的貓身不見了,多年探查才查到了你魂魄的歸處,他怎麼也想不到你竟然會和祁瑜有瓜葛,但這樣也正中了他的下懷。」
宋玉珠心情複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變成人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也不知道對元朗究竟該懷有什麼樣的心情。
「我……前朝皇帝也是個好丹青筆墨之人,在前朝鼎盛之時,他曾召集數百位畫匠齊聚宮廷,通過層層甄選,挑選了十名頂級畫師相伴左右。」明照閉上眼睛,「這十名畫師對他忠心耿耿,縱使後來兵臨城下,也未曾離開,當時太子並不在他身邊,他便讓這十名畫師按他的要求作畫,後又派遣他的老太監帶著這十名畫師從密道離開,奔赴不同方向,只盼著有一天太子能將這十副畫集齊……」
「畫裡有什麼東西麼?」
「不知道。」明照道,「這麼多年,元朗找了那麼多年,也只是找到了四幅,而我並沒有看過那四幅畫,但我肯定裡面肯定暗藏玄機。」
「所以……國師是以為,祁瑜哥哥喜愛收藏名貴字畫,所以說不定會有……」
「還記得元朗之前想要娶你麼?他之所以願意改變主意,是因為祁瑜跑到國師府,願意將霄雲樓所有的名珍都拱手送給元朗。」
宋玉珠聽到這裡,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原來祁瑜為了娶自己,竟然付出了這種代價……
「但是,元朗懷疑祁瑜並沒有把所有字畫交出來,他還私藏了一些。所以派我來找,我找不到,就想讓你探祁瑜的口風。」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宋玉珠話說了一半,竹葉卻回來了,宋玉珠沒辦法,只好把一肚子的疑問又嚥了回去。
回到府上,宋玉珠本想找個地方再好好問問明照其他事情,卻不料想一回府就被人叫去了花廳,因為聽說孟姑娘來了。
***
「孟姑娘是少爺的表親,夫人沒見過吧?這些年確實很少走動了,但是少爺小時候是和孟姑娘玩大的,當年……」墨菊正興致勃勃的和宋玉珠科普孟蓉是和人,莫少欺卻忽然捅了墨菊一下。
那警告的眼神彷彿在說: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宋玉珠看起來卻不怎麼在意,孟蓉嘛,小時候見過的,好像祁瑜哥哥很喜歡她來著。
她也不知道莫少欺和墨菊瞪什麼眼,只好解圍道,「我知道的,用成語,是不是叫『青梅竹馬』?」
墨菊這下總算明白了莫少欺為什麼瞪自己了。
少爺……少爺以前好像確實和孟姑娘有點……不為人知的往事。
自己在真正的少奶奶面前提這個,確實有些愚蠢。
宋玉珠倒沒放在心上,只是想著,當年祁瑜是那麼喜歡孟蓉的,這麼多年沒見她,一定很想她吧?現在祁瑜又生病了,再見孟蓉,說不定一開心,病都會好的更快。
「祁瑜哥哥見到蓉姐姐了麼?」
墨菊和莫少欺對視一眼:完了完了,少奶奶開始吃醋了,闖禍了啊,哎!
墨菊支支吾吾道,「蓉姑娘是上午來的,聽說少爺病了,確實過去看了一眼,也沒待多久,主要還是和長公主說話呢。」
然而,等宋玉珠到了花廳,就知道墨菊說的話是假的了,長公主、祁瑜、祁岳和孟蓉都在呢。
長公主見宋玉珠回來了,招招手叫宋玉珠過去,拉著宋玉珠的手道,「這就是老二的媳婦。」
宋玉珠也不知道為什麼,聽了這話有點不好意思,尤其是她抬眼看了孟蓉,孟蓉笑瞇瞇的,比幾年前更好看了,她一下子更覺得自慚形穢了,總覺得是自己搶走了孟蓉什麼東西,總覺得……孟蓉和祁瑜才應該是一對呢。
祁瑜在一旁忽然咳嗽起來,長公主見了有些擔憂,「怎麼還沒見好,這都多少天了?」
祁瑜捂著嘴,喘息著道,「現在還是見不得風,今日身子抱恙,不能陪表妹用膳了,實在是抱歉。」
孟蓉面上大方的笑著,「既然如此,表哥便回去歇著吧,這麼多年的情分,不在意這一時半會兒,有表嫂陪著就好。」
祁瑜本想讓宋玉珠陪著他回去,誰知孟蓉先一步留人,祁瑜倒有些後悔剛剛的裝病了,但裝都裝了,也只好彆扭的先行回去了。
而對宋玉珠而言,能和愛人的夢中情人一起用膳,心情簡直緊張激動的無以復加。
她經常悄悄盯著孟蓉看,孟蓉的舉止言談確實甚是得體,怪不得以前祁瑜會那麼喜歡她,自己和人家怎麼比啊……
她不過是一隻被教化過的畜生罷了……

  ☆、第99章

祁瑜在房中苦等玉珠無果,便要派人去把宋玉珠叫回來,那下人沒邁出門,宋玉珠就回來了,祁瑜見她回來,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一副找了她很久的樣子。
宋玉珠問:「怎麼了?」
「沒事。」
宋玉珠便去淨手,又自己去換了件衣服,整個過程沒和祁瑜說一句話,也沒有看祁瑜一眼,只是心不在焉地按照程序做自己的事情。
祁瑜捧著本書,老僧入定似的坐在椅子上看,時不時輕輕喉嚨,時不時翻翻書頁,企圖為安靜的房間製造出一點聲響,但是宋玉珠還是無動於衷的樣子。
她在不高興。
祁瑜看得出來。
是不高興,不是生氣。
祁瑜放下書,對宋玉珠招招手,「過來。」
宋玉珠「嗯」了一聲,遲疑了一瞬,還是扭扭捏捏走了過去?
剛走近祁瑜身前,就被祁瑜拉入懷中,她驚呼了一聲,坐在祁瑜腿上,倒在祁瑜懷裡,像是受驚的小鹿。
往日這樣的親密之舉,宋玉珠都會很熱情的回應祁瑜,可今日的宋玉珠卻一臉茫然,還有些不敢不想面對的樣子。
「你不痛快了?」祁瑜輕聲問道。
宋玉珠心裡直打鼓,想起元朗和她說的話,又看看祁瑜現在試探的眼神,難道主人這麼快就知道了麼……
主人不愧是主人,她在想什麼,他都知道……
既然如此,那她肯定是騙不過主人的,這一切真相,主人遲早都會知道的,到時候……也許主人就不要她了……正好孟蓉回來了,主人也許就把自己丟掉,轉而讓孟蓉來做祁夫人……
想到這,宋玉珠就覺得有些難過,但又覺得,似乎這樣才符合人類世界的法則。
一直以來,做一個真正的人……而且還是主人的妻子……本就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呲——」宋玉珠還沒來得及哀傷,頭上就狠狠吃了一記,她捂著被祁瑜彈痛的腦門,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祁瑜,祁瑜看她這小模樣,又心疼又愛憐,語氣也耐心很多,「又胡思亂想什麼了?」
「唔……」宋玉珠搖搖頭。
祁瑜無奈,姑娘懂得不多,想的倒不少,有話還總是放在心裡,像個小悶葫蘆,這丫頭成婚之後,別的沒學會,倒學會和他有小秘密了,但沒辦法,誰讓她是他最寶貝的姑娘呢。
「孟蓉是我表妹,小時候在國公府住過一段時間,脾氣還算相投。」
宋玉珠看著祁瑜,點點頭。她知道的,那個時候,祁瑜差點為孟蓉去死呢,那些事情她都記憶猶新。
祁瑜不是話多的人,卻願意耐心給她解釋,可這丫頭卻是興致缺缺的樣子,祁瑜把懷裡人裹緊了,有點警告的問她,「你就沒有什麼想知道的?」
宋玉珠想了想,該知道的她都知道了,想知道的,她不敢問。
如果你知道我是一隻貓,你還會娶我嗎?孟蓉和我,你更想娶誰做媳婦?
算了,問出來,恐怕要傷心的。那還是不問了。
她搖搖頭。
祁瑜也有些不耐煩了,鬆開宋玉珠,宋玉珠也不貪戀他的懷抱,自己從祁瑜身上滾下去,穿好衣服出去了。
只留下祁瑜一個在房裡被宋玉珠氣的半死。
***
孟蓉這幾年住在鄉下的莊子裡,這次若不是趕上弟弟的婚事,也不回再回金陵城。
當年她的雙親去世,姨娘和弟弟搶佔了她的一切,她對這母子倆根本沒有留戀,但人生的道路越走越窄,如今已經沒有像當年那樣憑君挑選的資格了,駱少棋死了,陳平也死了,她這剋夫的罪名早早就定下了,若是不能和桂親王一系保持關係,恐怕下半輩子都沒什麼指望了。
其實,也不能說沒有指望,如果姑姑願意收留她的話,她也不會過的如此艱難。
可是長公主當年生她的氣,而祁瑜,也沒有管她。
她以為祁瑜會永遠等著她的,就算生她的氣,就算寒了心,但他心裡應該永遠保留她的位置的。
可她也沒想到,他娶了別人。
而他娶親的事,竟是她不久之前得知的。
她這次來參加弟弟的婚事,也是想藉機看一看,祁瑜到底娶了什麼樣的姑娘。
在看了宋玉珠之後,她更加確定,祁瑜心裡一定還有她的位置。
就那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小孩子,哪裡配得上祁瑜?哪裡能和自己相比?
祁瑜就算不和自己在一起,也值得更好的女子,除了身子,他哪裡都好,他的好,她也都知道。
長公主拉著孟蓉的手說一些家常話,看得出來,長公主也變了,說話的時候不再像以前那樣眉飛色舞了,聲音也不像以前那樣飛揚刺耳,她越來越像一個平凡的女人,將全部精力寄托在兒女身上。
長公主也和她提起了再嫁的事,孟蓉低頭靦腆的笑,「蓉兒的名聲壞了,現在也沒心思去想這些,就是唸唸佛,燒燒香,替姑姑請願,替哥哥們請願。」
長公主有些唏噓,歎了口氣。
孟蓉笑著轉移話題,「姑姑不用擔心蓉兒,蓉兒現在很好,姑姑這些年過的也很順遂吧,祁大哥在軍中頗受倚重,再歷練個幾年,就能做主帥了,二表哥身子也變好了吧?可是玉珠妹妹伶俐聰慧,幫二表哥調養的身子呢?」
這……當然不是。
她那個兒媳婦真的是什麼都不會。
但長公主也沒有嫌棄的意思,「玉珠是個好孩子,瑜兒和她在一處,也就沒那麼少言寡語了。」
孟蓉有些落寞,聽到的並不是想要的回答,看來長公主還是很喜歡宋玉珠的。
像是長公主那麼挑剔的人,是怎麼忍受宋玉珠這樣蠢笨的兒媳婦的?
孟蓉百思不得其解。
而更讓她不解的是,她去花園時,竟然看到祁岳蹲在宋玉珠面前,拿著一根像是小草編的的東西在宋玉珠眼前晃,那神情,孟蓉非常瞭解。
那個蠢丫頭是怎麼討這一家子歡心的?
但是看到這一幕,孟蓉也很高興,總覺得骨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
「我不用了……」宋玉珠把祁岳遞過來的東西還給祁岳。
祁岳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鐲子,「這個送你行不行?」
宋玉珠當然不肯受,她有些後悔今日為什麼要來花園,碰上祁岳多麼的尷尬。
「你怕二哥生氣嗎?」祁岳認真的問。
宋玉珠就是覺得不合適,也認真點點頭,「你不應該送我東西的,我要回去了。」
「誒!」祁岳看著宋玉珠站起來,忙上前攔住去路,「你就這麼不想和我說話麼,我剛剛看你抱著一隻貓,自言自語了很久,我連一隻貓都不如麼,你總躲著我。」
「……不是。」宋玉珠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放心,我拿你當嫂子,不對你做什麼,我就是想送你東西而已,很早就想送你了,你出嫁前我就看上了。」祁岳說著,忽然抓住宋玉珠的手腕,宋玉珠還沒來得及躲,手腕上就被套上了一個碧綠的鐲子,「你別說是我送的不就好了,別和二哥說,二哥不知道,就不會生氣。」
但宋玉珠卻生氣了,使勁兒想把鐲子摘下來,但是那鐲子套上去就摘不下來了,急的她直跺腳,「這個怎麼摘啊?」
「這個摘不下來,你就戴著吧。」祁岳看見宋玉珠著急的樣子,心裡還有些小歡欣,在這一刻,少年的風發意氣好像又回來了,他大搖大擺的走了,臨走前還轉身對宋玉珠說,「你可別告訴二哥,要不然他要生氣的。」
他說完這句,宋玉珠就更生氣了。

  ☆、第100章

祁岳真是越來越討人厭了,宋玉珠氣鼓鼓的回了獨軒院,遠遠地就看見東籬抱著一個竹簍站在院門那裡,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東籬這幾日在府上調養的還算不錯,先前流浪而受的擦傷大多已經痊癒,如今的東籬皮膚雖不再似當年那般細皮嫩肉,但總算比再見時白淨多了,穿上了還算體面的衣裳,整個人看起來也精神多了。
宋玉珠暫時收起自己的情緒,快步走到東籬身邊,對他露出和善的微笑。
本來是想問問東籬吃住可還習慣,但想到東籬不會和她說話的,所以也僅僅是笑笑,便要和他擦身而過,可誰知這時,卻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那聲音很陌生,但是確實是自己後方的男人傳來的。
「夫人。」
宋玉珠轉過身,不敢相信的看著東籬。
「護好少爺,離表小姐……遠一些。」
東籬說完這話,便抱著竹簍自顧自的走了。
「不管怎麼說,東籬總算捨得開口了,他回來十多天了,現在已經能說一句話了,再過個兩個月,以前的東籬就回來了。」宋玉珠和竹葉興致沖沖地說,可一轉臉卻看見竹葉一臉憂色。
竹葉忍不住問道,「夫人……你……就不關心東籬為什麼要和你說這些麼?」
是哦。宋玉珠只想著東籬的恢復情況,其他倒沒有多想,但現在想想,也不是很明白東籬為什麼那麼說。
「夫人,竹葉沒有挑撥的意思,只是這幾天府上傳的風風火火,說是……」
「你什麼時候也這麼吞吞吐吐起來了。」宋玉珠表現的毫不在意。
「表小姐似乎對二少爺有意……」竹葉聲音越來越小。
「我知道啊。」宋玉珠非常坦然的回答,「祁瑜哥哥以前是很喜歡孟蓉姐姐的。」
「夫人,還是要早作防備啊,雖然姑爺現在對夫人死心塌地,但難保……雖說男子三妻四妾是屬常事,但夫人性情純良,竹葉怕夫人日後會受到傷害。」
***
傷害?
其實也還好,不管祁瑜哥哥喜歡多少人,只要也喜歡她就好了,宋玉珠倒不是很在意這些,她現在一門心思撲在了打聽字畫上,哪還有功夫管孟蓉呢。
這一天,明照給宋玉珠帶來了新的消息。
據說是幫祁瑜打點生意的老王來了,和祁瑜在書房密談了兩個時辰,明照一直趴在房簷上偷聽,他聽得不真切,只聽到了少數的幾個詞:「仙子舞樂圖,吳山,趙宅。」
明照已經可以確定,祁瑜並沒有把所有珍藏的字畫都交給元朗,宋玉珠聽了有些不滿意,「國師的意思是,以後祁瑜哥哥收藏的字畫都要交給他麼,憑什麼呢,祁瑜哥哥自己是很喜歡這些東西的。」
明照綠色的眼睛冷漠的看著她。
宋玉珠心虛了,停止了自己的牢騷,心裡難受極了,她是知道主人多喜歡收藏字畫的,難道就為了娶她,就要被國師這樣威脅和監視麼。
但她又能怎麼辦呢,如果她不聽國師的話,國師會再把她變回畜生的。
可是……她的貓身已經不在了,想變回去都不行了,如果惹怒了國師,也許她就死了……
死了就不能再陪在祁瑜身邊了。
所以想來想去,她還是要聽國師大人的。
宋玉珠晚上早早鑽進被子,等著祁瑜回來,祁瑜大病初癒,這幾天白天都被召進宮修畫,晚上回府還要去給長公主請安,興許是孟蓉回來了,祁瑜在長公主院裡停留的時間比平日要長一些,宋玉珠有時候等不到祁瑜就睡著了,但今晚她撐著眼皮直等到祁瑜回來。
推門聲響起,宋玉珠一下子就坐起來了,黑珍珠一般的眼睛裡有著別樣的光彩。
今日竟然這麼熱情,祁瑜也被她嚇了一跳,這丫頭這幾日怪怪的,就跟鬧脾氣似的,今晚是開竅了想和他和好了?
祁瑜心情大好,走過去拿被子把玉珠裹住,像個大糰子似的,祁瑜心生憐愛,伸開雙臂把宋玉珠包在懷裡,用胡茬輕輕蹭她的臉頰,「怎麼還沒睡?」
宋玉珠是想問字畫的事,但她確實好幾天沒和祁瑜溫存了,被祁瑜這麼一挑撥,心裡立馬長了草,扭過臉在祁瑜唇上親了一口。
妻子主動獻吻,這對男人而言是莫大的鼓勵,祁瑜恨不得把宋玉珠趕快吃掉,冰涼的手已經伸進被子裡,凍得宋玉珠一陣瑟縮,祁瑜唇邊露出一分惡作劇般的笑意,這才離開宋玉珠的唇,柔聲道,「想我了?」
宋玉珠老實的點點頭,從被子裡伸出兩隻手掛在祁瑜脖子上,祁瑜下意識的握住她手腕,這才發現了她手腕上多了一隻綠鐲子。
宋玉珠下意識就把胳膊往回縮,這個桌子是祁岳硬套在她手腕上的,她怎麼也摘不下來,又不知道要不要直接敲碎算了,後來索性就不想了,沒想到會被祁瑜發現。
但祁瑜並未在意這只鐲子,只當是玉珠從娘家帶過來的,還稱讚了一聲,「這鐲子質地好,岳母送的?」
宋玉珠想起祁岳的話,沒說是也沒說不是,祁瑜也就沒多問,但宋玉珠卻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聽說東籬這兩天好多了,全是竹葉在照顧著。」祁瑜也鑽進被子,摟著宋玉珠道。
「東籬一定會好起來的。」東籬對祁瑜那麼好,能夠多一個真心待祁瑜的人照顧他,宋玉珠求之不得,她又不得不想起了孟蓉,想起了府上下人間流傳的閒言碎語,難為情的開口,「祁瑜哥哥。」
「嗯?」
「你……會娶孟蓉姐姐嗎?」
不知道為什麼,對宋玉珠來說,這明明是個很平常的問題,但當她真的問出口時,卻絲毫沒有石頭落地的暢快,她忽然發現,原來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這並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背後久久沒有傳來回音。
宋玉珠心跳如擂,難道真的被大家說中了麼。
她點點頭,自己化解了尷尬,「其實也沒關係,多一個人喜歡你,和我一起照顧你,也挺好的。」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啊,以前祁瑜身體不好,她就只能在一邊乾著急,而以後,萬一國師使壞,她當不成人怎麼辦,那誰來照顧主人。
「你說的是真心的?」
過了好久好久,宋玉珠才聽到祁瑜的聲音,她扭過頭看了祁瑜一眼,祁瑜的眼睛也在認真專注的看著她,但是環在自己身上的手卻漸漸鬆開了。
「睡吧。」
祁瑜滅了燭光,宋玉珠「哦」了一聲,心裡無限失落。
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是祁瑜均勻的呼吸。
「祁瑜哥哥,你現在後悔娶我了嗎?」
如果你不娶我,也許國師就沒有為難你的理由了。
「對不起啊。」
宋玉珠本就算個遲鈍的人,但她再遲鈍,也能感覺到她和祁瑜之間似乎是鬧彆扭了,但為什麼鬧彆扭,她哪裡惹祁瑜生氣,她自己也不知道,回侯府的路上,她忍不住把這些日子的事和竹葉、墨菊說了。
「……你們別和李媽媽說啊。」
竹葉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宋玉珠,「夫人,那表小姐極會收買人心,對下打賞出手闊綽,整日不是陪長公主說話,就是為二少爺熬藥煮粥,也不知道她哪裡來的那麼多花樣,每碗粥都能說出門道……」
「她這些年住在莊子裡是怎麼攢的這麼多錢打賞下人的,不是說表小姐自幼沒了雙親,還被姨娘排擠出了家門麼。」
「不就是煮粥麼。」其實有人為祁瑜精心煮粥是個好事,可宋玉珠不知為什麼,聽了這些話也並沒有覺得很開心,只是自己嘀咕道,「我還會喝粥呢……」
「夫人,你可別和姑爺鬧脾氣了,千萬別步大少爺和大少奶奶的後塵啊。」
大哥和嫂嫂?
竹葉看了墨菊一眼,似乎是有墨菊在,很多話不方便說似的,墨菊做了個鬼臉,那樣子似乎在說:我還不稀罕聽呢。
也不看看我是哪個陣營的,有話還想背著我說呢。
竹葉想想也是,墨菊雖然是祁瑜的丫鬟,但是一直是向著宋玉珠的。
「大少爺和大少奶奶……這些年總是若即若離的,大少奶奶那麼好,可大少爺的心,總還是掛念著前人。」
「前人?」宋玉珠真沒察覺出來。
「大少爺以前曾經看上過一個丫頭,夫人的意思是讓那丫頭給大少爺做個通房,但大少爺是想娶那丫頭當正妻的,不過咱們夫人的脾氣,怎麼可能讓大少爺娶一個丫鬟,別說正妻,就算是姨娘也不行,反正也不知出了什麼亂子,那丫頭最後自縊了。」
宋玉珠摀住唇,怎麼也想不到溫文爾雅的大哥竟然還有這麼一檔子不為人知的事。
「那時候大少奶奶剛嫁過來,誰也摸不清大少奶奶的脾氣,當時還有人說那丫頭是被大少奶奶逼死的,少爺有好長一段時間不進大少奶奶的房,後來日子久了,這件事也就淡了,但總覺得,大少爺和大少奶奶之間不像你和姑爺之間那麼恩愛。」
「大少奶奶不像是會逼死丫頭的性子,王夫人……也不像啊!」
竹葉歎了口氣,「夫妻相敬如賓是個好事,但……我這做奴婢的也替大少奶奶不值,這麼多年,大少奶奶那麼好,怎麼就入不了大少爺的眼呢。」
說著說著,懷遠侯府便到了,三人都默契的噤聲不再談論,宋玉珠心情有些沉重,直到看到自己的大侄子,才露出一絲笑容。
大侄子和一個珠圓玉潤的女孩子在放風箏,宋玉珠湊過去,宋連孝朝宋玉珠跑過來,撲進宋玉珠懷裡,奶聲奶氣叫了一聲「姑姑」。
宋玉珠摸著侄子的頭,心裡有種莫名的情緒,她好羨慕嫂子,可以為心愛的男人生一個孩子。
她蹲下來,捏捏侄子的臉,連孝指著站在他身邊的小姑娘說,「這是薛暢。」又拉拉薛暢的袖子,讓她站到宋玉珠面前來,「這是我姑姑。」
薛暢是薛瓔珞的外甥女,這次是跟著薛瓔珞來侯府做客的。
而薛瓔珞,不用說,八成又是找宋玉洪的。
「你二叔呢?」宋玉珠問連孝。
連孝對宋玉珠招手,讓宋玉珠把耳朵湊過去。
「二叔說了,家裡會有吃人的老虎,他一個時辰前翻牆頭逃出去了。」
「我都聽見了。」旁邊小姑娘很聰明,「我要告訴我嬸嬸,你們說她的壞話。」
「你別說,二叔不讓我說出去。」
「那你把這個風箏送給我,我就不說了。」
這時,忽然聽到女子的一聲嗤笑,宋玉珠轉過頭,荊襄來了。
「玉珠何時到的,母親和薛姑娘在花廳品茶。」
宋玉珠現在看見荊襄,就想起在馬車上竹葉告訴自己的事,心情竟然有些沉重。

  ☆、第101章

王氏很喜歡薛瓔珞,這個姑娘性情直爽,有什麼說什麼,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按道理來說,這並不符合婆婆相看兒媳的標準,高門貴族的媳婦最好是知書達理、溫文爾雅、懂大局、識大體、要是忍辱負重才最是完美,但是這樣完美的兒媳,家裡有個荊襄就夠了,王氏深知自己這兩個兒子的品性,都是頂天立地的男兒,但沒一個是女子的良配。
也許是姓宋的男兒的天□□,不是執拗就是薄情,大兒子一心吊死在那死去的丫鬟身上,平日對荊襄不冷不熱,二兒子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成日拈花惹草,惹了一屁股的風流債……
王氏這個做母親的,有時候都會暗暗同情自己未來的兒媳,興許是她這輩子過得不算如意,所以並沒有尋常惡婆婆的自以為是,她常常會以己度人,真若是把逆來順受的女子交給自己的混賬兒子,她會覺得良心不安的。
前些年把太多心思放在了玉珠身上,竟然就這樣放任宋玉洪從一個小混賬生成大混賬了,王氏揉揉眉心,歉然的對下首滿眼期待的薛瓔珞笑了一笑:「瓔珞,我前段時間從綾羅坊買了好些布料,你一會兒隨我去看看,喜歡的儘管拿去,給你母親也帶一些。」
王氏有意扯開話題,薛瓔珞便知道,準是宋玉洪為了躲她又溜走了。
再厚臉皮的姑娘,也不禁懷疑自己:我有那麼可怕麼,我是洪水猛獸,男子見了我都要敬而遠之麼。
小姑娘滿腹疑問加委屈,王氏就只好盡力安撫,心中把不成器的兒子唾罵千萬次。
等到王氏和薛瓔珞去挑布料的時候,花廳就只剩下宋玉珠、連孝和荊襄了。
「連孝,今天練字了沒有?」
宋連孝癟癟嘴,今天姑姑來了,怎麼多玩一會兒都不行呢?但連孝沒敢多說話,因為荊襄很快提起了「宋玉和」的名字,兒子小時候都是怕父親的,宋連孝也不例外,只好委屈巴拉任由乳母領走了,宋玉珠覺得很好笑,捂著嘴巴笑的肩膀抽動,荊襄無奈的看著玉珠,「這個孩子,你和你小時候一樣,不愛唸書。」
宋玉珠道,「不一樣吧,大哥唸書好,連孝也沒問題的,我嘛……我太笨了……」
其實宋玉珠並沒有別的意思,但在荊襄看來,就有些顧影自憐的意味,她拉住宋玉珠的手,一副要說悄悄話的架勢,「我聽說了,孟蓉是怎麼回事呢?」
宋玉珠不知道荊襄聽說了什麼,又是聽誰說的,荊襄只好道,「婦人之間的閒話就是這些,玉珠,你還小,你不懂其中的厲害,很多事傳著傳著就變了味道,別人的話,我都不信,我只找你問個准話。」
宋玉珠失神的看著腳下的方磚,那是她熟悉的土地,熟悉真的是非常重要,即便是有著時間和空間的阻隔,再見時也依然不覺得生疏,於她而言,荊襄嫂嫂就是如此,她一直都是待她很好的姐姐,這麼說來,孟蓉對祁瑜的意義也是如此,一直都是他喜歡的人吧。
荊襄見宋玉珠不說話,好像就明白了什麼,起初還是有些憤怒的,畢竟她是真心將宋玉珠當作妹妹一樣疼愛,但沒過一會兒,心情就平復了。
女子的命運,終究逃不過「被厭棄」。
荊襄留玉珠吃飯,親手給玉珠做了一桌子好菜,都是玉珠小時候愛吃的,玉珠非常乖巧,荊襄介紹什麼,她就乖乖地吃什麼,荊襄看看玉珠的傻模樣,有些沒來由的心酸,明明被夫君背棄,卻仿若毫無所覺、毫不在乎,這時候真不知道該不該感歎一句:傻人有傻福。
也許是感受到荊襄的目光,宋玉珠放下了筷子,笑著問荊襄:「嫂嫂,怎麼了呀?」
荊襄笑了笑,宋玉珠也笑了,搖了搖頭,「嫂嫂,我知道你有話要問我的……其實我也有話要問你的……」
「你說。」
「嫂嫂,你對我太好了。」宋玉珠抿了抿唇,「你是這世上第一個對我好的人。」
荊襄完全沒想到宋玉珠會對她說這樣的話。
「所以啊,嫂嫂,如果你有什麼委屈,一定要讓我知道,我能幫你出頭的,一定會幫你,就算是大哥……就算是大哥欺負你,我也是站在你這邊的。」
明明是童言稚語,荊襄卻鼻尖一酸,眼前的小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她還如以前一樣單純,單純的愛或恨一個人。
其實一直這樣,也是不錯。
「嫂嫂,有酒麼,我想喝酒。」
荊襄叫人燙了一壺酒,親自為宋玉珠滿上,然後將酒壺放到一邊。
宋玉珠猛喝了一口,辣的直吐舌頭,但是心裡油然升起一股暢快,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深吸口氣,卻見荊襄一直在看著她。
「嫂嫂,你怎麼不喝啊。」
荊襄莞爾道,「嫂嫂從來不喝酒。」
「嫂嫂,其實,我有些難過,不知道為你還是為我。」宋玉珠吸了吸鼻子,「我好像,有點高看自己了。」
「玉珠?」荊襄發現宋玉珠喝了兩杯酒,情緒便有些不打對了。
宋玉珠索性撂下筷子,只是托著下巴,一邊喝酒一邊哭,眼淚滴落到酒杯裡,混著干辣的美酒一起灌下肚。
「國師說的沒錯,我就是個畜生,安安分分當個畜生就好了,為什麼還要癩□□吃天鵝肉呢,祁瑜哥哥有喜歡的人了,我一直都知道的,我都不是人,我憑什麼要祁瑜哥哥只喜歡我呢,我算個什麼呢……」
「嗚嗚……我以為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如果祁瑜哥哥需要我,我一定陪在他身邊,如果他不需要我,我也絕不糾纏他,我以為我是這樣的,可是我對不起他……我怎麼能對不起他呢……」
「我太壞了,我連畜生都不如,我乾脆都不要去做畜生了,我去死好了……」
宋玉珠越想越傷心,一是為這些日子以來患得患失的心情感到恐慌,二是被國師逼得走投無路,她不想背叛祁瑜,幫國師找什麼字畫,但她沒有辦法,她是個畜生,沒有選擇的餘地,哪怕她有第二個選擇,她都不會選擇背叛祁瑜的。
她來侯府的路上,聽竹葉說起荊襄和宋玉和的故事,心裡深深同情荊襄,也深深埋怨宋玉和怎能這般對不起荊襄,可是她現在不就是在對不起祁瑜麼……
她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腦子都哭暈了,想站起來去睡覺,肩膀上卻多出一隻手,將自己按了回來。
下一秒,她整個人便被橫空抱起,熟悉的氣味,溫暖的懷抱。
荊襄和宋玉和目瞪口呆的看著離去的祁瑜和宋玉珠,互相對視了一眼。
荊襄有些尷尬,「你們兩個什麼時候過來的?」
宋玉和移開視線,「可能是祁瑜等不到玉珠,便親自上門來找,沒想到是躲在你這裡喝酒。」
荊襄點點頭,目光落在桌上的「酒」上。
「對不住。」
她記得,她說過,她的房間裡再也不會出現酒了。
說著,她便要親自去倒掉桌上的酒。
「襄兒。」
荊襄的手停住了。
身後的男人叫住她。
荊襄只是停頓了一剎那,便繼續手上的動作了。
說什麼,還能說什麼,這麼多年了,該說的話,早就在那一夜說完了。
不溫不火的這麼多年,他們最後的情誼,早就在那個溫柔繾綣的夜晚消耗完了。
從她給他酒裡下藥的那個晚上,從連孝出生的那個晚上,他們之間,完了。

  ☆、第102章

「噓,小聲一點,要是讓我母親聽到我偷偷和你出來玩,她又該打我手心了……」
不遠處傳來稚子的童音,宋玉和還未停下腳步,那小小的人便從遊廊拐角處冒出來,正撞在他身上,他還未來得及責備,連孝便慌張的低頭認錯,一邊認錯,一邊拉扯身邊小姑娘的袖子。
這一幕令宋玉和想到很多年前,在他和連孝一樣年紀的時候,也是常常帶著楚睫調皮搗蛋,也時常有這樣被大人撞見的尷尬時刻,他也是這麼護著楚睫的,後來有一次,王氏終於因為他遷怒了楚睫,把楚睫關在昏暗的柴房三天三夜,隔著一扇門,楚睫對他說:「大少爺,你快回去吧,天太冷了,你不要在這裡陪我了,如果你生病了,夫人會更生氣的。」
他不怕冷,不怕王氏生氣,就怕王氏又欺負他的小丫頭楚睫……
宋連孝等了好半天,也不見宋玉和有什麼反應,父親陰晴不定,不會當著別的女孩子的面就痛斥他吧?宋連孝剛想要不要說兩句好聽的來化解自己的危機,宋玉和的大手卻忽然落在了他的頭頂。
讓他震驚的是,他的父親竟然彎下腰摸了摸他的頭,慈愛的,摸了摸他的頭。
這在他不算長的人生記憶中是絕無僅有的,因為父親對他向來是漠不關心的,雖然他父親本來就不像二叔那般性子跳脫,平日裡總是溫溫和和的,但是對他,是冷漠。
少年人最是敏感,他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瞧著宋玉和,宋玉和的慈愛並沒有持續太久,他直起身子,又和他有著不可逾越的距離了。
「去吧。」
宋玉和看著兩個小孩子手拉著手跑開的樣子,似是想起了什麼,便不顧晚風淒涼,在更深露重之時出了門。
***
祁瑜替睡的昏天黑地的宋玉珠掖好被子,又親自洗了一塊手帕,替玉珠擦了擦臉頰和脖子。
這個時候,宋玉珠似乎感知到什麼,扭了扭脖子,吐出了像一小節紅紅的小舌頭,那傻憨憨的模樣,就像他以前養過的一隻貓兒,明明是憨態可掬,但你真當它是個蠢的,它又會機靈的讓你驚喜。
孟蓉進來的時候,祁瑜的手剛離開玉珠的臉,聽到動靜,祁瑜轉過臉,眉頭皺了起來。
孟蓉端著一碗熬了兩個時辰的燕窩盈盈走進來,她看見宋玉珠歪歪的躺在床上,而祁瑜竟然在細心的照顧她,深情而溫柔,全然不像她記憶裡的祁瑜,她站在門邊,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而他們之間卻似乎有著萬水千山的距離,他們的那個世界離她很遙遠,她就算走過去,也融入不進他們的世界。
所幸祁瑜看到了她,雖然樣子並不愉悅,但還是朝她走了過來。
宋玉珠喉嚨發乾,咳嗽了一聲,眼睛露了一條縫,從縫隙裡看去,祁瑜站在她身前,但是臉卻朝向不遠處……
那是孟蓉。
祁瑜對孟蓉做了一個「噓」的手勢,然後朝孟蓉走過去。
也不知道為什麼,宋玉珠一看見孟蓉,她就徹底清醒了,為了不讓祁瑜和孟蓉發現,她把眼睛閉的死死的,耳朵卻豎了起來,她聽到祁瑜對孟蓉說,「你不用為我做這些事。」
孟蓉的表情有些僵硬,但還是能維持溫婉的微笑,她把湯碗放下,細聲細語道,「玉珠還是個孩子,什麼都不懂,你的身子又需要人照顧,別人來做這些事我不放心的。」
良久的沉默。
孟蓉道,「趁熱喝了吧。」
祁瑜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到嘴邊,就是吞不下去,他終於放下了勺子,卻看見孟蓉淚光盈盈的看著他。
祁瑜一下子就說不出話來了。
孟蓉吸了吸鼻子,給祁瑜使了個眼色,「你對她……是真心的麼?」
祁瑜似乎能理解孟蓉此行生了什麼念頭,但又不明白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他知道,她和孟蓉必須要做一個了斷,一個這麼多年懸而未決的了斷。
「蓉兒。」祁瑜看了一眼在床上安睡如嬰孩的玉珠,「我有玉珠了。」
「可是她配不上你,她什麼都不懂,表哥——」
「有她就足夠了。」祁瑜站起來,背對著孟蓉,「這些年,我憎恨一切,怨恨上天,又自以為不凡,我被病軀所累,又不甘心被病軀所累,總想鬧出一些大動靜,我常常在想,我活著有什麼意思。」
「不是的……表哥……不是的……」
「直到遇到玉珠,我才明白,其實人這一生,也不是一定要成什麼大事,再多的名珍抵不過一個知心人……」他走到窗前,孤月清高,但誰知其冷寒寂寞?「也不必知心,永不背叛,就足夠了。」
永不背叛……孟蓉絕望的閉上眼。
是啊,祁瑜那樣自負的人,又豈會容忍他人的背叛?
她自嘲的笑了笑,她和祁瑜能有今日,全是她咎由自取,破鏡尚不能重圓,已經產生的裂痕又豈是那麼容易修補的?
「表哥,我明白了。」也許是她該認命之時,孟蓉笑了一笑,啞聲問,「如果我們之間沒有背叛,你會像待玉珠一樣……待我麼……」
「可我已經先有玉珠了,這一生,就是她了。」
***
第二天,整整一個早上,祁瑜都沒有看見宋玉珠。
起初他並沒有在意,只當玉珠調皮去什麼地方玩了,或者是誤會他和孟蓉,所以賭氣不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可他沒想到宋玉珠一直沒出現在他視線中。
他問遍了院裡每一個下人,可沒一個人看到了二少奶奶,只有宋玉珠養的那一隻小黃貓在他眼前上躥下跳。
他把那貓兒扔給金蟾,事到如今,哪裡還有心情哄一隻貓玩?
他四處派人去找,其實根本不必如此緊張,不過才大半天而已,可他這顆心就是安定不下來,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一樣。
他親自去找,從侯府找起。
他最初不敢驚擾王氏和宋輝,本想先找荊襄商量一下,卻沒想到荊襄也是一大早坐馬車出城了,而宋玉和更是徹夜未歸。
***
「走吧。」
宋玉和在翠微山一個不知名的墳頭坐了一天一夜,幾乎保持著一個姿勢,至少從荊襄早上來到這裡,宋玉和就一直那麼沉默的坐著。
遠山後是美如畫卷的彩霞,一團團綴在湛藍的畫布上,荊襄走到宋玉和身邊,蹲下來。
她和宋玉和面對的是同一個方向,「玉和,我們成婚這麼多年,這是我們第一次,一起看同樣的景色吧。」
宋玉和閉上眼,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荊襄。
「沒想到,真的……真的……是我吧。」荊襄笑著看向遠處,時隔多年,從少女到少婦,心態或多或少都有了很大變化,她再也不是那個處心積慮討好她的少女了,可她卻已經養成了事事以他為先的習慣了,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改掉這個習慣了。
「玉和,我們成婚雖是父母之命,但我對你卻是真心的,就像……你對楚睫那樣。」荊襄索性坐了下來,也許當一個人決定放棄時,反而是最勇敢的時候,以前不敢面對,不敢承認的事情,在決定「捨」的那一刻,好像有了無限的勇氣。
「有一次我來侯府,恰好看見你在賞荷,楚睫站在你身邊,一點也不像個丫鬟,你們對著眼前的蓮花池指指點點,我羨慕得不得了,多想當時站在你身邊的是我啊,多想有機會也能和你欣賞一樣的風景啊……」她自嘲的笑了笑,「可惜這麼多年都沒有實現過,今天好不容易實現了,她卻還是在你身邊。」荊襄無奈的看了一眼玉和身邊的墓碑,「這麼多年,她一直都在,如果我早些明白這個道理,也許我就不會淪落到被玉珠可憐了。」
「可我只是不想讓她一直跟著你,並不是想讓她去死的。」誰也不希望新婚之時,夫君身邊就有個比自己得寵的妾室吧?她也不知道自己這輩子能不能接受玉和有妾室,但當年只是想趕走她,並不曾想逼死她啊……「算了,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呢。」
畢竟楚睫確實是因自己而死的,她也確實於心有愧,否則也不會在楚睫每年的忌日前來拜祭。
她走前,最後在夕陽中看了一眼那矗立在山頭小小的墓碑,這一世她敗了,任她八面玲瓏,任她四方討好,任她百般算計,也終究是敗給了一個死人。
平淡如水的日子,她以為他總有一日會放下執念,會認清誰才是和他共度餘生的那個人,會看在連孝的份上稀里糊塗下去,即使連孝是她算計來的。
可他並沒有,縱然有一天她放下了對他的執念,他也從沒放棄查出逼死楚睫的兇手,每年她都會來楚睫墓前拜祭,他也許早對墓前的祭品生了疑心,所以這一年才會早早等在此處,只為了看一看那個逼死楚睫的虧心人是誰。
她比他還要執著,她自歎不如。
楚睫那丫頭也是個聰明人,懂得用死來留住一個男人的心。
且永垂不朽。

  ☆、第103章

「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之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冤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宮之主,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荊襄坐在窗前,手裡是為連孝縫製的冬衣。
仔細算來,她已經十餘日未曾見到連孝了。
一紙和離書切斷的不止是她和宋玉和的緣分,還讓她不得不與愛兒連孝分開,直到現在,她還記得她離開宋家的場景,決絕又堅定,臨走時她看了宋玉和一眼,玉和就站在門口,定定的看著她,她對他粲然一笑,點了點頭,便拂袖離開了。
上了馬車,眼淚才不受控制的流出來,她摀住自己的嘴巴,盡量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她哭得頭昏眼花,嘴澀鼻塞,當聽到連孝那聲「母親」時,她更是肝腸寸斷。
那一刻,她總算明白了,骨肉分離比一廂情願和一往情深還要痛苦。
那痛苦到這一刻還歷久彌新。
「娘子……」身邊有丫鬟在喚她,荊襄放下活計,呆愣的深情中還有一分迷茫。
那丫鬟是從小跟著荊襄長大、後來又隨荊襄進了宋家,如今又和荊襄回了娘家,她非常清楚自家主子自從嫁人後就沒過上什麼好日子,也常常在心裡替自家主子不值,可當她真的陪主子離開那個囚籠時,她卻發現,主子比以前更痛苦了。
「娘子,你這又是何必……」既然那麼捨不得姑爺,為何一定要堅持和離呢,這麼多年都過去了。
荊襄沒有接丫鬟的話,只是僵硬的笑了一下,問道,「玉珠找到了麼?」
丫鬟搖搖頭,「也不知道人是怎麼丟的,聽說祁家和宋家動用了所有人脈和勢力,但就是查不到玉珠姑娘的行跡,祁二公子這一急,又是臥病不起了。」
荊襄歎了一口氣,心裡有了自己的猜測,八成是那祁瑜和孟蓉糾纏不清,惹得玉珠傷心了,她本就是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向來任性為之,哪裡會顧慮這麼一走了之的後果,可話雖如此,畢竟是她一直疼愛的小妹妹,她心裡也是牽掛萬分的。
「這件事你多留心,有消息及時告訴我。」
話音剛落,外面卻又傳來通報,說是宋玉和來了。
荊襄蹙眉,還沒想好準不准宋玉和進來,那宋玉和卻已經進了院,料想荊家上下還是盼著兩人能和好如初的,想當初她決定和離時,荊家二老便死活不答應,若不是她以死相逼,荊家二老又怎會允許她離開宋家,回來的這十幾天,荊母幾乎日日來勸她一次,權當她和離是瞎胡鬧呢。
荊襄不知道自己和宋玉和還有什麼好說的,她照了照銅鏡,鏡中的自己未施粉黛,形容憔悴,頭髮也碎發凌亂,實在不該是個見人的樣子。
但轉眼的功夫,宋玉和已經等在門外了,她心一橫,便讓宋玉和進來了。
「怎麼了,難道是我有什麼東西還落在宋家麼?」
宋玉和見到荊襄時嚇了一跳,他萬萬沒想到短短數日,荊襄便瘦了好幾圈,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綠色的裙子,還是在宋家時穿過的舊衣服,荊襄身段不錯,玲瓏有致,宋玉和一直覺得她是很美很標緻的,可是今日一見,卻發現她瘦的連衣服都撐不起來了。
心裡彷彿有個地方在隱隱作痛,宋玉和迎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就像一汪清潭,平靜無波,過去幾年的夫妻情義不復存在,她離開的決絕,也堅定。
從她的眼睛裡,宋玉和看得出來,她還在傷心,但她並不後悔。
「不是。」宋玉和從未覺得自己這樣頹然,這段讓他從一開始就心不甘情不願的婚事,也以一種讓他心不甘情不願的方式結束了,家裡上上下下都不習慣沒有荊襄的日子,這些年府中事務一直都是荊襄打理,她這樣忽然離去,每個人都措手不及,而他本以為這是解脫,卻沒想到自己好像落入了另一種深淵。「我來找你,是為玉珠的事。」
他開門見山的說到了,他們之間向來沒有多餘的寒暄,以前還是夫妻時,兩人便只說正事,如今分開了,卻依然是不客氣的相處模式。
荊襄垂眸,顯然也是心有觸動,「玉珠不會有事的。」
「玉珠失蹤前一日,是和你在一處,她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麼?」
「沒有。」荊襄回答得十分坦然,她能理解宋玉和的心情,所以也是知無不言的,「玉珠那一日,很傷心,她並沒有和我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來,她很失落,不知道要不要委曲求全。」
「是玉珠誤會了,祁瑜並沒有納妾的打算,昨日玉洪險些要去祁家大鬧一場,但看見祁瑜那副模樣,最後也沒忍心。」宋玉和揉了揉眉心,他看見荊襄是在很耐心的聽他說話,心裡竟然生出一種感動,他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說的太多了?」
他習慣了,習慣了府上大事小情都和荊襄商量,剛剛那一刻差點忘記荊襄和宋家沒關係了。
「如果玉珠真是任性出走,只要放話說祁瑜病了,玉珠就會自己回來的,畢竟再鬧脾氣也不會忍心置夫君於不顧的,可若是身陷囹圄……」這是最壞的情況,荊襄不好再說,「玉珠也定有逢凶化吉的福氣。」
「多謝,你說的有理。」宋玉和道,「連孝……這幾天很是乖巧,功課也背的很熟,下一次,讓他背給你聽。」
荊襄點點頭。
「你……你可以回去看看連孝,你是他母親,他離不開你。」
「嗯」
宋玉和停頓了好一會兒,又道,「近來聖上龍體欠安,朝中事務無暇處理,那些瑣碎雜事便落到了父親身上,父親本就因我們的事……和玉珠的事焦頭爛額,如今也是兼顧不上了,重擔子都落在了母親身上,你若有空,也回去陪母親說說話吧,她一直待你如自己的女兒。」
他的要求不可謂不過分,明明夫妻情分已盡了,總拿自己雜事來叨擾荊襄又算是怎麼回事呢,但荊襄臉上並沒有露出不耐的神色,只是一如往昔,淡淡的扯了扯嘴唇。
宋玉和回了家,又去陪王氏說了一會兒話,王氏先是痛罵祁瑜一番,罵過祁瑜又扯出一塊手帕抹眼淚,一邊抹淚一邊罵玉珠,罵過之後又是自責,怎麼就沒有把玉珠教好,讓她有了今日的任性妄為?
「母親放心,二弟這些年四處結交天下英豪,他定有辦法找到玉珠的下落,只是需要些時日,母親切勿急壞了身子。」
「我這顆心就是定不下來。」王氏哭著道,「如今襄兒也不在了,玉珠也不知去向,國師更是在朝堂上處處和你父親作對,老天這是要亡了我們宋家麼?」
「父親不論如何都是國師的岳父,他怎能……」宋玉和雖然不入朝堂,但朝堂的事也有所耳聞,那國師回京本就是打著替聖上網羅仙藥的名義,但後來不知怎的,竟然管起了朝堂之事,他一個隱居仙外的童顏老翁,懂什麼朝堂?懂什麼政事?但偏偏聖上一心求仙問藥,竟然對國師言聽計從,短短數月,國師在朝中勢力已經不容小覷,但宋輝和國師政見不合,簡直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國師他根本不看岳父的面子,在朝堂上駁斥宋輝時毫不客氣,宋玉和簡直不知道國師究竟要做什麼。「要不要叫玉彤回來……」
玉彤雖是庶出,和他們這一脈不是一心,但眼下時局畢竟關係到宋輝和宋家的未來,玉彤身為宋家兒女理應勸勸國師。
「叫她回來又有什麼用。」王氏歎口氣,「林姨娘病成那副樣子,玉彤也不回來,只派人送來幾幅勞什子仙藥,那個孩子,沒心的。」
林姨娘也是這幾天病了的,那病來勢洶洶,吃了幾服藥也不見好,王氏這時候也懶怠和林姨娘計較,甚至還央求宋輝解了林姨娘的禁足,但這也是於事無補,大夫說林姨娘這是鬱結多年的心病,加上被寒氣侵擾,這病一發不可收拾。
宋玉和道,「再派人去請一次二妹妹吧,這也算是我們仁至義盡了。」
***
宋家派去國師府的人並未見到玉彤,因為玉彤已經十日沒有出來見人了。
不是她不想見,而是她被國師關了禁閉。
宋玉彤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只是有一日她又想和國師獻慇勤,但卻在國師門外聽到了女人的聲音,她駐足聽了一會兒,只聽到裡面是女孩子的嗚咽聲,她嚇得渾身發抖,腳步情不自禁的往後撤,一個踉蹌,手上端的燕窩碎了,人也摔在了地上,陶瓷渣嵌進肉裡,手上一片獻血。
這時候門開了,國師站在她面前,滿臉怒容,她嚇得大氣不敢喘,因為她從來沒想過發怒的國師會這般可怕,她竟然嚇得跪下了。
這輩子也沒主動跪過幾個人,她沒想到她竟然會因為一點小事給自己的丈夫下跪,但這並沒削減國師的怒意,他上前狠狠地踹了宋玉彤一腳,然後便下令把她關了起來,就關在自己的書房的密道裡。
她嫁過來這麼長時間,都沒得到允許進入國師的書房,想不到好不容易進來了,卻是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地方,她這次是真的怕了,怕的渾身發抖,神志大亂,在漆黑的地牢裡大喊大叫,喊累了便抱膝蹲下,哭得楚楚可憐,哀歎自己不幸的命運,可誰知道在這個時候,有隻手壓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以為鬧了鬼,一回頭卻看見了一雙烏黑發亮的眼睛,她把牆上的燭火拿起,去照那趴在地上的人,雖然那人嘴巴被摀住了,身上也滿是污泥,但她怎麼都能認出她的臉。
「是你!?」

  ☆、第104章

宋玉珠手腳都被縛住了,因為綁的太結實,所以手腳的血脈難以流通,已經麻木的沒有知覺,她渾身都是污泥,在地上不停地蠕動身軀,而像小蛇一樣蠕動的身軀下是一小灘血,尋覓那獻血的來源,傷口正在額頭,宋玉彤把燭火照的近一些,發現那傷口黑乎乎的,依然在往外流血,宋玉珠眼睛緩慢的眨著,似乎是在努力看清她,可憐巴巴的,嘴巴被破布堵住,但還在妄想發出嗚嗚的聲音,似乎是在求救。
宋玉彤嚇得一抖,差點跌坐在地,她顫巍巍的取出塞在宋玉珠嘴巴裡的破布,但宋玉珠已經沒有力氣說什麼了,只是嘴巴機械式的一張一合,宋玉彤看懂了,她是在說:救我。
救你?那怎麼可能。
宋玉彤的腦海一下子浮現了這句話。
她恨了宋玉珠快二十年,從出生、從有記憶開始、從知道了「玉珠」這個名字開始,她就憎恨她,日日夜夜盼著對方從自己的眼前消失,她看著宋玉彤虛弱掙扎的樣子,暗暗的想:她肯定撐不過十個時辰了,如果不救她,她一定會死的,這樣就如她所願了。
於是,她站起來,走到離宋玉珠較遠的牆角蹲了下來,抱著膝蓋,靜靜地等待,她在等著這個憎惡之人生命的流逝。
可是沒過多久,密室的走道就有了光亮,接著有個人走進來,是馬忠。
宋玉彤一下子抓住了馬忠衣服的下擺,「馬忠!我錯了!你和國師說一說,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偷聽國師說話了,我發誓,以後我絕不來國師院裡,不,我以後一定在自己院裡,我真的知道錯了!」
馬忠看見宋玉彤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想到宋玉彤也會出現在這裡,明白過來時無奈的搖搖頭,想不到國師這人當真沒有半分憐香惜玉之心,把宋玉珠折磨的半死不活也就罷了,連自己的結髮妻子也不放過,這個人啊,活了大一把年紀,腦子裡除了復國,當真是沒有別的念頭了。
他蹲下裡,拂開宋玉彤的手,反而是跑到宋玉珠的面前,探宋玉珠的鼻息。
然後,他扭過臉,對和他一起來的人說,「再這麼下去,可就活不了了,還能撐到南山嗎?」
那人道,「請個郎中看看?」
「只能如此了。」
說完,兩個人便把宋玉珠抬走了,這暗無天日的密室又只剩下了宋玉彤一個人,她又累又餓又怕,巨大的恐懼讓她近乎瘋狂,這個時候她忽然想起了侯府的暖床,寂靜的密室忽然爆發了一聲哀嚎。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忽然,密室的門又打開了,還是馬忠。
他對宋玉彤略一行禮。
「夫人,有請。」
***
這幾日的寒風格外刺骨,沒事做的人通常都貓在屋子裡,能不出門接觸空氣就不出門,就連下人們也不例外,這幾日啊,千萬不要叫他們做什麼事情,無事可做就是最大的恩典,在這種日子給人恩典的主子就是好主子。
但有的主子,注定是不會讓人輕鬆下來的。
墨菊給莫少欺縫了一雙靴子,她把莫少欺叫進屋子裡,喝令莫少欺當著她的換上,「你快看看合不合腳啊!」
莫少欺彆扭的看著她,總覺得自己被一個小姑娘唬住挺丟人的,但心裡卻有點甜蜜,矯情了兩聲,便乖乖脫了鞋子穿上了。
不大不小,特別合腳,一穿上還格外的暖和。
「舒服麼?」墨菊眼含期待地看著他。
莫少欺忍不住刮了一刮胖丫頭的鼻子,墨菊粲然一笑,竟然害羞了起來。
「蹲著幹什麼。」莫少欺說著,拉了墨菊一把,把她摟在懷裡,大手繞過墨菊的腰,按在墨菊的小肚子上,女孩子身上香香的,也軟軟的。
墨菊的心砰砰跳,雖然兩個人早就相好了,但像這樣做出一些親密之舉,還真是沒有過的,尤其是莫少欺本來就不是個主動的。
「墨菊啊。」莫少欺忽然道,「等找到少奶奶,我們就去和少爺討個恩典吧。」
墨菊仰臉看他,莫少欺看她那副嚇傻的樣子,無奈的歎口氣,「我娶了你吧,要不你歲數也不小了,嫁不出去,要被人笑話。」
「去你的。」墨菊捶了莫少欺一下,心裡卻美滋滋的,兩個人笑鬧了一會兒,墨菊道,「你說少奶奶什麼時候才回來啊,她不會不回來了吧。」
「不會的,少奶奶對少爺,是掏心掏肺的好,她捨不得。」莫少欺歎口氣,「就是不懂事,鬧脾氣而已,都怪那個孟蓉,這麼多年陰魂不散。」
「少爺也是,早些把孟蓉趕走不就好了,現在會不會太晚了,少奶奶會知道少爺把孟蓉趕走了麼。」墨菊也發愁,府上愁雲慘霧,祁瑜又一病不起,她和莫少欺縱然感情穩定,也是不敢喜形於色的,「鞋子你試了,合適我就放心了,我再給你縫幾雙襪子,不和你說了,我要去給少爺送藥了,這幾日都是東籬在身邊伺候著,我也得獻獻慇勤。」
「東籬服侍人比你穩妥多了,少爺信他多過你,你可別自作多情了。」莫少欺揶揄說。
墨菊對莫少欺做了個鬼臉,佯裝生氣的跑了出去,她去小廚房一看,東籬果然站在那裡煎藥,背對著她,一動不動的,她剛要走過去問一問,卻看見竹葉忽然走近東籬,然後把臉貼在了東籬背上。
墨菊便靜悄悄的離開了。
***
「醒醒,快醒一醒。」
馬車已經行駛了一天一夜了,宋玉彤一直都沒吃東西,肚子餓得要命,但是沒有人在乎,出了國師府,再也沒人拿她當主子看待,她現在連宋玉珠還不如。
不,準確的說,她的性命是繫在宋玉珠身上的。
馬忠說,要把宋玉珠送到一個地方,而宋玉珠如今身子虛弱,需要一個人照顧,這個時候便想到了她,她這一路必須要保宋玉珠活著,如果宋玉珠出了事,恐怕駕車的車伕馬上就會奪了她的性命。
她看著宋玉珠只剩下冷笑,怎麼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然會真心期盼宋玉珠活著。
國師他們究竟要做什麼,她也不知道。
她和國師雖為夫妻,但成婚後的國師對她不理不睬,更是沒碰過她一根手指頭,她漸漸覺察出來,她的婚事也許只是一場國師的陰謀,雖然她不願意承認。
她想過告知宋輝實情,也想過和娘家訴說自己的委屈,可是國師是她哭著鬧著要嫁的,為此還不惜犧牲了自己的姨娘,忤逆了自己的父親,要她親自俯首認錯,她真的做不到。
眼下,她也不想服輸,但也不想在國師府苟且偷生,但未來的路何去何從,她也並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只是;自己一定要活下去。
用手帕沾了點水,潤濕了宋玉珠的嘴唇,宋玉珠眉頭皺了皺,總算有悠悠轉醒的趨勢,宋玉彤把帕子信手一丟,橫眉冷眼的看著宋玉珠,忽然間馬車一個顛簸,宋玉珠的身子眼見又要滾下來,宋玉彤只好伸手接著,這一顛一晃,總算把宋玉珠晃醒了。
她有氣無力的問,「我這是在哪裡?」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國師究竟要把你送到什麼地方去?」
宋玉珠漸漸回味出來,自己如今正踏上了一條通路,不用說,她也知道是哪裡。
忽然,她坐了起來。
「明照呢?」就像迴光返照似的,一個虛弱的人想起了什麼,變得分外清醒。
「什麼明照,宋玉珠我可警告你,不要想耍什麼花招,你若是連累了我,我就……」
「吵什麼吵?」忽然間,馬車簾子被拉開,車伕凶神惡煞的瞪了兩個人一眼,宋玉彤立刻便安分了,而宋玉珠卻閉上眼睛,她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一日,她聽到了祁瑜和孟蓉的對話,內心掙扎愧疚,最終還是決定,寧願冒著被欺負拋棄的危險,也不能讓明照勾結國師府的人把祁瑜收藏的字畫搬空。
所以,她擺了明照一道。
那天晚上,她趁祁瑜熟睡,便把祁瑜裝字畫的鑰匙藏了起來,還悄悄換了地方,而到了時辰,國師府的人來了,跟著明照去了祁瑜的書房,最後卻花費了好一會兒功夫把鎖撬開,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當時眾人便理清了整件事情的脈絡,自然而然,也發現了躲在背後偷窺的她。
她是怎麼也沒想到事情會有那麼嚴重的後果,那夥人全然不顧代價,竟然將她擄走,關在國師府嚴刑拷問,把她折磨的魂魄離體,生不如死。
如今……應該又是要把她送往南山吧。
聽明照說,霄雲樓的字畫都被祁□送到了南山的一處廟裡保存著。
國師究竟是要幹什麼?那些字畫究竟又有什麼用處?
這個時候,馬車卻停了下來,不一會兒,車伕給他們兩個送了兩個饅頭。
「只有饅頭麼?」宋玉彤看著那不知從哪裡拿來的饅頭有些嫌棄,那馬車伕卻怒目圓睜,嚇得宋玉彤不敢再說話了,人為刀俎,眼下想活下去,就必須要委曲求全。
宋玉彤大口大口的吃著饅頭,很快便狼吞虎嚥的吞了一個,吃完了便望著宋玉珠手裡那個沒掰幾下的饅頭,喉嚨動了動。
宋玉珠乖乖伸出手,把自己的饅頭遞給了宋玉彤。
宋玉彤把頭別過去,「我不要你的東西!」
「你吃吧,我喉嚨好痛,嚥不下去東西……」
宋玉彤遲疑了一下,但難捱的飢餓還是戰勝了僅存的自尊,她接過饅頭,掰了一小塊留給宋玉珠,剩下的便毫不客氣的吃掉了。
宋玉珠還是第一次見宋玉彤如此狼狽,心裡也難免有些難過,宋玉彤吃完了,看著宋玉珠在看她,眼神充滿悲憫,竟然有些惱怒。
「你看著我做什麼?」
宋玉珠歎了一口氣,「二姐姐,對不起你了。」
宋玉彤臉色不善,「你又想說什麼?」
「我……」宋玉珠有些心虛,「我當初應該攔著你嫁給國師的,我怎麼沒有攔住你呢……」
「你什麼意思?」
「我……我其實早就知道國師不是個好人,我不想你嫁給他的,但是你總是氣我,我也生氣,一氣之下就想著不管你了,卻害你受了這麼多苦……」宋玉珠滿心歉疚,當初真不該鬧脾氣誤了宋玉彤終生的。
「不用你來同情我!」宋玉彤倔強的說,但眼淚卻在眼眶打轉,「你以為你又好到哪裡?嫁給一個病秧子,你以為我會羨慕你麼!」
嘴上說著不羨慕,但宋玉彤的眼淚卻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她羨慕了,甚至是嫉妒了。
嫉妒宋玉珠擁有的一切,嫉妒得發狂,從小就嫉妒的發狂。
宋玉珠看見宋玉彤哭得這麼傷心,心裡就更難受了,她不會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說你別哭了,但她越說,宋玉彤哭得就越傷心,「你打我吧,二姐,對不起。」宋玉珠到了後來,竟然也一起哭起來,只是她沒力氣,身子又虛弱,哭都哭不出聲。
「我現在打你有什麼用,我的人生已經被你害成這幅樣子了,打你還有什麼用?」宋玉彤摀住嘴,「你什麼都要和我搶,搶父親,搶夫子,搶夫婿,我所有的都是你不要的,宋玉珠,我究竟哪裡對不起你了,你要這要陰魂不散的跟著我?」她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自己看了都難過,如果真要那樣悲慘的在國師府度過餘生也就罷了,最起碼外人眼裡還是風光的,可是眼下最落魄最狼狽的模樣都被宋玉珠瞧見了,她怎麼能不絕望?
陰魂不散……
宋玉珠低下頭,「你再忍忍吧,我可能也活不了太久了……」
貓的壽命是有限的,她是死過一次的,所以並不怕死,而人的生命本來就是白撿的,她隨時做好了被上天收回去的準備,歪門邪道得來的壽數不能長久,她早做好準備了的。
但臨死前,怎麼也得還祁瑜一個自由,他多年珍藏的字畫,憑什麼要交給國師呢,如果是為了她受國師掣肘,那更不應該,她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繼續下去的。
祁瑜那麼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他有那麼乾淨的衣裳,那麼乾淨的身體,那麼乾淨的手指,他不該被國師這樣卑鄙的人牽制,她寧願暴露身份被打回原形,也要還祁瑜一個乾乾淨淨的人生。
宋玉彤聽了這話,更是一驚,畢竟宋玉珠的死活也關係她的生死,她怎能說死就死?理智漸漸回歸了大腦,她總算開始關心宋玉珠被國師囚禁的緣由了。
然而宋玉珠卻並不想多說,她現在還沒想好怎麼把這件事說清楚,宋玉彤有些生氣,把頭一別,又不太想和她講話的模樣了。
馬車總算能安靜一會兒,宋玉珠便閉上了眼睛,睡了一覺。

  ☆、第105章

墨菊有時候在院子裡幹活,經常能聽到祁瑜的咳嗽聲,她愈發擔憂,私下裡也和莫少欺說了好些次,莫少欺聽見這話也負氣起來,禁不住多發了幾句牢騷:「身子是他自己的,他要糟踐,我又有什麼辦法!」
莫少欺和東籬不一樣,他本就不是國公府家僕,雖然同在祁瑜手下做事,但也未將祁瑜當主子看待,墨菊深深瞭解莫少欺這人的氣性,知道強迫他不過,唯有溫言相勸,「你鬧什麼脾氣,我是知道你盼著少爺好,可要是讓別人知道,還當你懈怠鬆快了呢,長公主心情不好,前兩天還罰了幾個下人,咱們也不要去找不痛快呀!」
左不過都是貴人,得罪不起的,莫少欺心裡也知道,但他還是有幾分脾氣的,有時候總管不住自己刻薄的那張嘴,抬眼一看墨菊,他這小丫頭處事倒是愈發穩重起來,不再復當年在莊子裡嬌憨天真的模樣,這深宅大院果然是囚籠,待久了奴性都會加深,如果不是拿祁瑜當至交好友,放心不下他的身子,他早就帶墨菊遠走高飛了。
正思忖間,卻聽院裡傳來陌生的聲音,少欺和墨菊對視一眼,皆是起立站起,走到門邊。
只見祁瑜身披黑色大氅,滿臉怒容的從書房走出來,而東籬則跟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喊著:「少爺!」
少欺:「喲,竟然開口說話了。」
只見東籬跪在地上,一下子抱住祁瑜的大腿,祁瑜掙脫不開,又不好一下子把人踹開,院子裡的下人許久沒見到這場景了,霎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少爺!您不能去!」東籬死死抱住祁瑜不撒手,祁瑜面寒如冰,陰沉的駭人。
莫少欺這時出去了,他畢竟不是個下人,也沒那麼怕祁瑜,故作輕鬆道,「外面這天怪冷的,少爺和下人置氣,何必糟蹋自己的身子。」
說著,給東籬使了個眼色,示意東籬放開祁瑜,一切有他在。
畢竟是這麼多年的情分,東籬竟然真的放手了,莫少欺道,「少爺,回屋吧,驚動了長公主就不好了,下人犯錯,自己處置就行了,不必勞煩長公主了。」
莫少欺的意思,祁瑜也明白,他在病中,長公主難免會派人多往獨軒院走動,萬一看到這一幕,肯定會問個究竟,不管什麼事也不好交代,他只好冷聲吩咐將東籬關進柴房,沒他的命令其他人不得探視。
「何必動那麼大火氣?」回了書房,莫少欺給祁瑜拿了個暖手爐,祁瑜不是個遷怒他人的主子,且他對東籬心中有愧,定是格外寬厚的,就算是幾年前東籬年輕氣盛,也未見祁瑜發這麼大脾氣,這一次肯定是激怒了祁瑜。
祁瑜陰沉著臉,久久不開口,莫少欺也不催,最後還是祁瑜自己說了。
「東籬他……誣陷玉珠。」如今,提到玉珠的名字,祁瑜彷彿都會感到剜心之痛。
莫少欺這才知道,東籬和祁瑜到底說了什麼。
前些日子,東籬無意間發現了宋玉珠偷偷溜進祁瑜書房東翻西找,打那以後他便對玉珠上了心,格外注意玉珠的一舉一動,這麼留心下來,他竟然發現玉珠一直在祁瑜這院裡找什麼東西,起初他也不知道找什麼東西,直到某天晚上,似是聽到玉珠在書房裡不知和誰說什麼「字畫、藏匿、鑰匙、找不到、國師」之流,綜合起來才得出結論:那宋玉珠是勾結外人惦記祁瑜的家珍。
莫少欺聽後久久不語,偷偷覷著祁瑜臉色,只見他面含怒意,看樣子竟是東籬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少欺,你陪我去將玉珠找回來吧。」祁瑜道,「這次找到玉珠,你要的東西,我也給你。」
莫少欺忽然抬起頭。
祁瑜笑了笑,「我知道你們惦記的都是什麼,也知道你留在我身邊這麼多年,究竟是為了什麼,這是我最後一次用你辦事,這件事辦好,你們師徒想要的,我都給你。」
這一夜下起了大雪,莫少欺在半夜起身,給東籬帶了兩個饅頭。
東籬不客氣的吃了,莫少欺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歎了口氣,「都說衝冠一怒為紅顏,祁瑜沒有舞刀弄槍的本事,但發起怒來也甚是駭人,苦了你了,一片忠心為了他。」
「我不怪少爺,怪就怪那妖女不是個好人。」東籬嚥下最後一口饅頭,用手背一抹嘴,平靜的說,「以前有孟蓉,現在又是那個妖女,少爺太苦了,沒有女人配得上他。」
「妖女?」莫少欺瞇起眼睛,「我師父和你說的?他什麼都告訴你了?」
東籬悶不做聲,莫少欺捶了東籬一拳,「事已至此,你當我還蒙在鼓裡麼,從你回來那天,我就聞出來你身上的味道了。」他「嘖嘖」兩聲,「你現在該叫我一聲師兄才對。」
「你——」東籬沒想到莫少欺竟然料事如神,但又想起三弘大事的話,莫少欺是個極為聰明的人,對氣息和味道更是再敏感不過,若是有天瞞不住他,也不必刻意遮掩了,「你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不早些來問我。」
「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莫少欺無奈的笑笑,「師父過去是大夏最負盛名的得道高僧,本是有大好前程,但卻為了素娥長公主被逐出師門,這些年他應該陪著素娥長公主遊歷了不少地方吧?若是素娥長公主還在,師父定然不會出山的,但他竟然願意救宋玉珠一命,看來師娘應該是已經仙去了……」
已經很久沒和人提起師父了,他無父無母,就這麼一個師父、一個親人,不提,真是怕哪天要忘記了。
他一席話倒勾起了東籬的傷心事,「當年我離開少爺去尋空鏡大師,誰知行了不過數十天,便被一夥山匪盯上,他們搶走了我所有的金銀細軟,還打斷了我一條腿,當時還是素娥長公主救得我。」
東籬笑了笑,「師娘的確是個善性人。」
「當時我並不知素娥長公主的身份,只當她是一般農婦,被她帶回了家,也認識了空鏡大師,大師和長公主非常恩愛,我在那裡打擾了三個月,竟然一次沒見他們紅過臉。
大師好吟詩,我雖什麼都不懂,卻也是能分出個好壞,我隱隱約約的感覺大師所做的詩裡有種凡塵俗人沒有的風骨,心中更對大師傾慕有加,等大師治好了我的腿,臨別時,我便偷偷藏了大師的一副字。」
現在想來還是後悔至極,如果不是那副字,也許空鏡大師和素娥長公主現在還能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就是因為他的自私,才被三弘大師發現了空鏡大師的行蹤,三弘大師發現了,要他引路去找空鏡大師,誰知到了空鏡大師家裡,裡面卻空無一人,還一片衰敗之色,村子裡的人說,有人先一步找到了這夫妻倆,日夜叨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素娥長公主便去世了。
「村子裡的人說,大師傷心欲絕,日夜在長公主墳前喝酒,我和三弘大師找了過去,結果卻看見一男子在長公主墳前痛罵國師,那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國師。」
莫少欺點點頭,心中也不免悲苦,想不到師父逃避了半生,最終還是要面臨屬於自己的命運。
「我和三弘大師躲著偷聽,只聽國師罵道『我不管你姓不姓趙,也不管你有沒有受過趙王室的厚待,總之你身上流的是先皇的血!』『趙』是什麼姓氏啊,我和三弘大師當時就明白了,我們沒想到空鏡大師竟然是前朝餘孽,國師更是一心想著……」東籬怕犯了忌諱,後面的話始終沒出口,但事實已經很明顯了,「興許是這個消息讓人太過震驚,我和三弘大師的行蹤被國師發現了,三弘大師為了救我,便主動露了面,我也眼睜睜看著三弘大師被國師滅口……」
東籬神色痛苦,似乎還在為當日陰差陽錯之事愧疚不已,「若不是我一時私心,又豈會……」
莫少欺道,「後來呢?」
「國師罵夠了,也殺了人,便以為高枕無憂了。不過他殺了三弘,空鏡大師也出離憤怒,兩個人吵了起來,國師真是氣的劍指大師,最後還是沒下手,憤然的拂袖離去了,等國師走了,空鏡大師才說,『出來吧』。」
「師父慈悲為懷,絕不會濫殺無辜的。」莫少欺道,「師娘去了,恐怕到現在師父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了吧。」
「我和空鏡大師安葬了三弘大師,空鏡大師一度也動了輕生的念頭,可我不能看著他去死,歸根結底一切因為我,而他還救了我一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後來我就死心塌地的跟著空鏡大師了,你還記得你的莊子常常會受到奇怪的藥麼,那是空境大師開的方子,我悄悄給你送的。」他暫時不能回到少爺身邊,因為實在放不下空鏡,所以只能以這種方式盡忠盡義了,「我跟了空鏡大師幾個月,但是大師說,叫我不要跟著他,他怕會牽連到我,怕有一天國師也會注意到我,他趕我走,我不走,就悄悄跟著他,直到他去了侯府,為宋玉珠續命。」
事情的脈絡一下子便清晰了起來,莫少欺也終於明白這個中關聯了。

  ☆、第106章

宋玉珠和宋玉彤自從那次深談,便再也沒生口角,宋玉彤還是待宋玉珠冷冷淡淡,但照顧人還算是盡心竭力,等到了南山之時,宋玉珠身上的傷已經沒什麼大礙。
南山上有破廟一座,那馬伕將宋玉珠姐妹關在破廟,如此兩人又苟活了十餘日,直到有一天,馬伕推開門,身後進來一個慈眉善目的和尚。
宋玉珠姐妹還以為來了救星,誰知那和尚和他們一樣,也是要關進來囚禁的,不過那和尚神色並不見慌亂,門關上後,他淡然的席地而坐,又閉上雙眼,口中唸唸有詞。
宋玉珠本想過去搭話,但見那和尚不好親近,只好作罷,如此一連又是數日,直到有一日,馬伕送飯過來,那和尚吃了兩口便吐了出來。
宋玉珠姐妹倆這才發現,原來這和尚病了,宋玉珠去叫那馬伕,好半天不見回應,這時那和尚睜開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睛含著笑意,宋玉珠一驚,剛要說什麼,那和尚卻對宋玉珠擺擺手,「你們二位若是還想出去,就不要打草驚蛇。」
「可是……你的病……」
和尚有氣無力道,「貧僧留在這世上也是苟活,只是在臨死之前,還想再救你二人一命,你們且聽著,若是貧僧危在旦夕,那馬伕定然心慌意亂,你們若是能抓住時機,興許還能逃出生天。」
「大師究竟是何人……」宋玉彤看這和尚生的眉清目秀又氣度不凡,心下有幾分仰慕,但那和尚無意多說,吩咐完又沉沉睡去,直到夜半時分,他生生咳醒,又是高燒不退,這才要玉珠去喊那馬伕。
最後果然不出那和尚所料,那馬伕急的眉頭緊皺,當即便要扛起和尚去求醫,要知道這和尚可是國師特意吩咐好生盯緊的,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可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自己豈不是犯了大錯?
他背上扛著和尚,正要落鎖,誰知房頂上卻忽然落下一個重物,把他撞了一個趔趄,待定睛一看,那不是隻貓嗎?
馬伕罵了一句,還要上前整治那衝撞的貓兒,可誰知那貓兒竟然又朝他撲了過來。
宋玉彤聽到這荒郊野外的貓叫聲,身子縮了縮,可誰知這時,宋玉珠卻忽然拉起她的手,牽著她往外跑,門還未來得及鎖,兩人往外一看,只見一隻黑貓和馬伕竟然纏鬥在了一起,那黑貓威武非凡,竟然將馬伕死死撲倒在地,宋玉珠大喊一聲:「明照!」
那貓兒又淒厲地叫了幾聲,宋玉珠似是得到了什麼指令,雖是不甘心,卻只能含恨而去,她帶著宋玉彤跑了幾步,忽然想起來什麼,便對宋玉彤道,「你走吧,跑得遠遠的,不要回來了!」
宋玉彤頭髮凌亂,看著和自己同樣狼狽的宋玉珠,「那你呢?」
話問出口,她才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關心宋玉珠、也就是自己這個妹妹的死活。
宋玉珠也是一愣,因為她完全沒料到恨自己入骨的姐姐竟然還關心自己的安危,不知怎的,眼眶就一熱,「那裡有我的朋友,我不能走,你先走,有機會帶著爹回來救我。」
說完,宋玉珠便頭也不回的往回跑,她想來想去,自己怎麼也不能丟下明照和和尚獨自跑掉,但她回去的太晚了,現場再也沒有打鬥聲,只有和尚在那裡掙扎著要爬起來,宋玉珠連忙去扶那僧人,一邊扶一邊去找馬伕和明照,這時,身邊的聲音又響起了。
「莫要再找了,明照和馬伕一起滾下去了,怕是不成了。」
宋玉珠走過去,果然見到山崖邊纏鬥的痕跡,從上看,這崖邊深不見底,她的眼淚當即冒了出來,喃喃哭訴:「明照……」
和尚在玉珠身後歎了口氣,「你還回來做什麼,它將我找出,又引我來此,就是為了救你,你這樣枉顧他的心意,豈不是讓它死不瞑目?」
宋玉珠哭著回頭看了和尚一眼,只見那和尚表情平靜,似乎這裡剛剛並沒有死過人一樣,她和這樣鐵石心腸的人無法溝通,只是慢慢跪下來,不知在追悔什麼,也不知哭了多久,那和尚爬到她身邊來,「明照它早已對塵世心灰意冷,與其被元朗利用至死,為你而死,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宋玉珠臉上還掛著淚,疑惑的看著那和尚。
那和尚掙扎著坐起來,此時天已大亮,眼見日出東方,和尚緩緩道,「你真當明照是貓兒麼,他以前也是人,只是和你一樣,被做了法而已,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做了這麼多年的貓兒,早就活夠啦。」
宋玉珠受不了和尚用這麼一副輕鬆地語氣說出這些話,可誰知這個時候,和尚卻看向宋玉珠,目光甚是清明,「明照是我的兄弟,只可惜,他為人時,我還只是一個私生子,一個……前朝皇帝見不得人的私生子。」
和尚從小生在廟裡,過著平靜的生活,大廈將傾、王朝覆滅都並未影響他半分,直到有一日,一個細聲細氣的男人找上來,和他說他是趙家唯一的血脈,是光復趙王氏唯一的希望,他起初還當是無稽之談,可那男人說得有理有據,他的身世也一清二楚,和尚不得不信,但他一心只想習得上乘佛法,對朝堂政事並無興趣,那男人只能失望的走了。
再來時,便抱過來一隻黑貓兒,說這黑貓之內是是前朝太子的魂魄,也就是那一天,和尚才發現自己有著和畜生溝通的本事。
後來,和尚才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先皇當年被困宮中,便令當時身邊的太監們帶著太子殿下先行逃走,臨走前將六幅丹青分別著六名太監將其帶走,而這位細聲細氣的男人便是當年的太監之一。那太監知道,先皇登基前曾藏匿了一筆不小的財產,也許玄機就在那六幅畫中,只是後來太監們都逃散了,那畫也就找不全了,其實那太監也不知那是什麼樣的六幅畫,只是理所當然以為那怎麼說也是名貴的丹青,所以這些年一直在找尋,後來更不知如何,這太監竟然冒充國師,一直有了如今的地位。
這太監復國是真,但卻不一定是為了趙家,和尚心知,這太監只不過想取而代之罷了,所以自己成了它的工具,這些年不得不被他脅迫,所以明照才會中了妖法,成了一隻貓兒,幫這太監在夜深人靜時跳到人家房簷打探消息。
「至於你,想必是元朗一心想對付明照,而陰差陽錯的害了你。」
宋玉珠怔怔的聽著,怎麼都想不到這其中有這麼一段隱情,這已經不是她的貓腦袋算計的清了,「明照和你……太……太可憐了……」
「其實哪有什麼名貴字畫,元朗以為他那種大海撈針的找法,真的找得到麼,他這次抓你前來,其實是想威脅祁公子,但元朗哪裡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你這是……什麼意思?」
和尚笑了笑,「你以為,皇上當真毫無所覺麼?」
任何一代帝王,都對前朝餘孽最是忌憚,其實皇上早就派人尋到他的下落了,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還是素娥拿命換的,他已經想好了,一旦助皇上抓住元朗,他便趕快去隨了素娥,算算時辰,皇上「甕中捉鱉」的計策應該是得逞了吧。
宋玉珠頭有些疼。
「這世間所有事逃不開一個『理』字,你走吧,待皇上抓住了元朗,你的事恐怕也要敗露了。」
「你……」原來這和尚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可是……我走了,祁瑜哥哥……」
「我和你一起走。」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宋玉珠震驚的回過頭去,只見祁瑜和莫少欺就站在那裡,兩人看起來風塵僕僕,尤其是祁瑜,更是瘦骨嶙峋,臉頰深深陷了下去。
宋玉珠癱坐在地上,眼淚不受控制湧了出來。
「祁瑜哥哥……對不起……我……」
「過來吧,珠兒。」祁瑜對宋玉珠招招手,就像是那些年在山莊裡一樣。
只要你能一直陪在我身邊,你是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後記
今日是薛瓔珞的好日子,她如願以償的嫁進了侯府,成了侯府的二夫人。
這門親事拖了許久,宋輝和王氏一直為了三女兒的死愁雲慘霧,宋玉洪自己也是萎靡不振了許久,足足恢復了兩年,這侯府才又恢復了平靜。
府裡高高掛著大紅燈籠,這是許久未有的熱鬧景象,薛瓔珞自戀的認為自己是個福星,定能為災禍不斷的侯府帶來好運氣,這次是她,下一次說不定宋玉和就能把荊襄帶回家了。
一切都在往好處發展。
「出去逛一逛可好?」
薛瓔珞想著,便挽住了宋玉洪的胳膊,宋玉洪低頭對瓔珞笑了笑,這些日子著實苦了這丫頭,成親的大事小事讓這位向來大大咧咧的姑娘拘束壞了,眼下事情總算塵埃落定,是時候帶這丫頭出去逛逛了。
「走吧!這次還是賽馬?」
薛瓔珞搖搖頭,「不能總去賽馬啊,每次弄得髒兮兮回府,母親都會不高興的,要不爬山去吧!」
宋玉洪笑著捏了捏瓔珞的鼻子,「你竟然也有想要安分的時候,不易了。」說著,便牽著瓔珞的手出了門去。
莫少欺和墨菊站在侯府門前,兩人相視一笑,莫少欺道,「想不到宋玉洪這匹野馬倒真被薛家小姐馴服了。」
墨菊撫摸著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也是甚為高興,「這下,夫人總該放心了,這次去看少爺夫人,一定要把這個好消息帶給他們。」
「再等等,我看祁岳的好事也快了,等祁岳的事定了,再一塊南下去找祁瑜吧,正好師父的忌日也快到了。」可以順路去墓前祭拜,莫少欺想著便歎了口氣,當年祁瑜和宋玉珠的假死可謂是讓祁宋兩家元氣大傷,「但幸好,終於都挺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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