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寵妻紀事

當你擁有一個在外位高權重、對內盲目寵愛的爹;
當你擁有幾個名滿京城卻百分百妹控的哥;
當你擁有兩個貌美如花卻護短到令人髮指的姐;
裕國公府最小的姑娘阿慎表示,還好她是穿越來的,不然被這麼慣著還不成了要上天的熊孩子?
靜王殿下默默表示:「無妨,就算是熊孩子我也要。」

作者君的碎碎念
1.甜到齁的傻白甜寵文,估計智商不會在線
2.1V1,男主撩妹狂魔,女主表示呵呵
3.本文架空,架的很空,考據黨慎入

內容標籤: 天作之合 穿越時空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慎,葉翡 │ 配角: │ 其它:寵文



☆、第1章 靜王

  正是寒冬臘月、大雪初霽,裕國公府蜿蜒層疊的飛簷上也積了厚厚的一層雪。
  靜荷懷裡抱著一個雙耳扭金雕花手爐,一隻腳剛邁進聽風閣的門檻,就聽見裡邊響亮的一聲噴嚏聲,趕忙將手上的手爐擱在一邊,朝裡間走去,語氣裡帶了點嗔怪,道:「姑娘也真是的,奴婢抱著手爐追了一路也沒追上,這會兒若是染了風寒,傳到老太太耳朵裡,還不心疼死?」
  前腳剛進門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尖凍得的鼻子,伸手要去解妝緞狐裘褶子大氅的帶子,手還沒抬起來,坐在床邊做針線的雅荷已經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幫她脫了大氅,接著方才靜荷的話茬兒笑道:「姑娘又頑皮。」
  「我這哪兒是頑皮了,靜荷你快把手爐擱西邊那屋裡去,老太太點的香我聞不慣。」容慎脫了大氅,這才舒舒服服地一頭紮在床上,翻著眼皮打斷又要接著數落她的靜荷。都怪她平時太慣著院子裡的這幾個丫頭了,一個個數落起她來腦子都不過,也不知道這聽風閣裡哪個才是主子了。
  看著那鼻尖還紅著的小姑娘賴在床上眼巴巴地盯著自己,靜荷沒辦法,只好折回身去將那手爐拿去西邊的次間裡。她們家姑娘就是被寵壞了,一點委屈都不肯受。
  不過也難怪,要說這偌大的長平城裡的小姐千金們哪個最叫人羨慕,她家姑娘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長平是大乾的帝都,自是藏龍臥虎、盤根錯節,由頭臉的豪族世家數不勝數,可若說能稱得上是鮮花著錦、繁華無邊的,數來數去也就那麼幾家罷了。裕國公府容家算是其中之一。
  而容慎,便是裕國公府的長房嫡女。
  裕國公容紹共有四個兒女。長房嫡子容明琮娶得是同樣出身顯貴的名門之女盧氏,先前一連得了三個兒子,分別取名容懷、容恆、容恪,加上晚生的容慎,正好也是四個兒女;次女容明琅許給了容紹早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將軍童遇之子童錦鵬,前些年童錦鵬遠調漠北,容明琅也跟著去了,也有好些年沒回過京裡了;三子容明琨早逝,只留下了一個遺腹女容悅;四子容明玢正妻無所出,妾室王氏只得了一個女兒,喚作容意。
  容慎生的晚,因此雖是出自長房,卻同時也是裕國公府最小的孩子。容慎出生那天,就連自己的親生兒女都未曾抱過的容紹不但抱了容慎,還給容慎取了名字,足以說明容紹對這個小孫女的重視。最重要的一點是,據說不苟言笑連洞房花燭夜掀新娘子蓋頭的時候都是板著一張臉的容紹,在面對懷中皺巴巴、丑兮兮的小嬰兒時,竟然把嘴一咧,笑了。
  後來依舊冷面的容紹給出的官方解釋是,是剛出生的小嬰兒先對自己笑了一下,他覺得甚是震驚,才將小嬰兒抱起來仔細地看看,沒想到抱在懷裡容慎又調動整個臉上所有的肌肉給了他一個猙獰而又可愛的笑容。他覺著十分有趣,因此忍不住笑了一下。
  剛出生的嬰兒怎麼會笑呢,傷心欲絕的裕國公夫人聽完容紹的解釋表示呵呵。不過,到底有多少人相信容紹的說法,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裕國公容紹的這一抱一笑,就此為這個容家最小的姑娘受盡寵愛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容慎上頭有三個親哥哥,又有兩個隔房的姐姐,按理說府裡的老爺子偏心的這麼明顯,難免要惹其他孩子的嫉妒。可偏偏容慎生的一副討喜的模樣性子,整天笑瞇瞇的,叫旁人就是想恨也恨不起來。
  靜荷深知這府上其他幾位公子姑娘的心情。老太太早就放手不管府上的瑣事了,一應事務都是身為長房夫人的盧氏打理,容明琮又在外為官,夫妻倆都顧不得容慎,這才將她從老太太身邊調撥過去照顧容慎。名為照顧,實際上也是有著管教她的意思,可每每靜荷想要對容慎說出個一二三來,被容慎那雙黑盈盈、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盯,也就繳槍投降了。
  靜荷將手爐放在西次間再折回東邊,就看見容慎歪靠在鑲貝雕山水檀木美人榻上,笑著和對面一個黃裙子的姑娘說話。
  原是二房的嫡姑娘容悅來了。
  說是二房,實際上在這容府上也是名存實亡,容明琨去世太早,夫人鄭氏又難產而去,二房也就只剩下這麼形單影隻的一個姑娘了。容悅先前一直養在盧氏膝下,從小和容慎一起長大,關係很好,也是一年前才搬回二房的院子,不過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在空落落的院子呆不慣,有事沒事就跑到聽風閣來和容慎混在一處。
  「你說三哥要回來了?」容慎聲音猛地拔高,長睫毛下的大眼睛也瞪得溜圓,要不是容悅離她太近,恐怕這時候她已經從美人榻上彈起來了。
  容悅顯然是被嚇了一跳。
  她怎麼不知道容慎和三哥容恪關係這麼好了。
  容恪的性格說的好聽是瀟灑恣意,說得不好聽了,那就是游手好閒,整日裡撩貓逗狗的不得一會兒安寧,自小就喜歡欺負容慎,還不是那種罪行纍纍跑去告狀會被罰的欺負,而是嘴賤毒舌,說起話來能把你氣的牙根直癢癢,卻什麼辦法都沒有。每次容慎都被氣到沒脾氣,到最後躺在一邊面帶微笑裝死屍。四年前容恪被送到嘉林書院修身養性,這府裡才告別了雞飛狗跳的日子。現在容恪要回來了,只怕裕國公府的消停日子也就到頭了。
  「喲,沒看出來你們還是兄妹情深呢。」
  容慎一看容悅面無表情地說出這麼一句酸溜溜的話來,就知道她高貴冷艷的四姐對容恪的怨念有多深了。她雖然是被容恪的破嘴氣的夠嗆,可畢竟沒氣幾年容恪就被送去嘉林了,她又是穿越而來,一向把容恪當成不懂事的熊孩子看待,因此還能容忍下來。但容悅不一樣,容悅比容慎大三歲,一出生就被養在長房的院子裡,自然也就多受了三年的苦,況且那時候容恪的年紀也不大,說起話來比後來更加沒分寸,像容悅這樣從小按著封建淑女的標準培養起來的大家閨秀肯定受不了。
  聽剛才那話的口氣,除了對容恪不滿,好像還摻雜了一點吃味,容慎既然聽出來了,哪能當做不知道呢,趕緊抬手摟過容悅的脖子,諂媚道:「三哥都四年沒回來了,兄妹再情深也比不過咱們睡一個被窩兒的姐妹情深啊,四姐你說是不是?」
  容悅一臉不高興地要推開容慎,嘴上還說著「誰和你睡一個被窩兒了」,唇邊越擴越大的笑容卻洩露了情緒。
  「四姐你是聽誰說的啊?」容慎一隻胳膊還掛在容悅脖子上,皺著眉問道。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國公府小姐,她四姐知道的小道消息總能比她多。
  「方纔你走得早,沒趕上家丁來給老太太送信兒,你是不知道,老太太一聽說容恪要回來,樂得那模樣……不知道等他回來闖了鍋,老太太還樂不樂得出來。」容悅說到這兒,忽然間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掩嘴笑了笑,斜睨了容慎一眼,神神秘秘地說道:「說起來還有一個壞消息……」
  「什麼壞消息啊?」容慎一看容悅露出那樣的神色就知道準沒好事兒,容悅這個人放在現代,就是活脫脫地一個傲嬌腹黑大小姐,嘴硬心軟腰細腿長的那種。看她這麼得意,難道是容恪給他們帶回了一個非卿不娶的男嫂嫂回來?
  「聽說這次回京的不止容恪一個人回京,還有……」容悅刻意地拉長了音,長長的睫毛遮住好看的鳳眼中戲謔的眼神,直等到容慎臉上的表情已經趨於崩壞的邊緣了,這才接下去道:「還有靜王殿下。」
  靜王殿下……
  王殿下……
  殿下……
  下……
  容慎只覺得一道晴天霹靂順著天靈蓋劈下來,容悅說的這個消息哪是「一個壞消息」啊,這簡直是一個噩耗啊!一想到那張雖然很好看但是也十分欠揍的臉,容慎就覺得整個人生都不好了。
  「四姐你可不能信口開河啊,靜王殿下這麼些年也沒回來過,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這麼突然就回來了?」容慎心裡暗暗祈禱,這只是容悅為了逗她玩兒才說出來的,那個煩人精根本就沒回來……不不不,他怎麼可能回來呢,他一輩子不回來才好呢……
  「這個府裡就你一個什麼都不放在心上,除了你,哪個不知道靜王殿下快要回來了。我前些天還聽老太太和大伯母提起來那件事兒來呢。」容悅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容慎一眼,正色道:「和你講正經的,靜王殿下回來你可別再對人家愛理不理的了,大伯母手上掐著聖旨,事兒早就板上釘釘了,你再鬧騰也沒用。況且那靜王殿下是皇后嫡子,生的又風流倜儻,想要嫁給他做妾的姑娘都能從承天門排到建章門,叫你嫁過去做王妃,你還哪門子不高興?」
  容慎抽抽嘴角把手一鬆栽回到榻上去,「等他把那些想做妾的姑娘都娶回去塞在靜王府裡你就不這麼說了。」
  「胡說什麼呢,咱裕國公府怎麼可能叫你受這樣的委屈,他敢娶來試試看!」
  容慎仰面躺在美人榻上看容悅一張漂亮冷艷的臉蛋上認真的表情不說話。
  就算是又裕國公府撐腰又怎麼樣……她一點也不想嫁給那個煩人精……

☆、第2章 前約

  雖然容悅說的沒錯,這個靜王殿下身份高貴、樣貌無雙,是無數京城少女心中的白月光,可在容慎眼裡,他就是一個大米飯粒兒,不,比大米飯粒兒還不如,大米飯粒兒最起碼還能吃,靜王殿下除了煩人就沒別的了。
  她們這府上的老太君,裕國公夫人劉氏是當今聖人小時候的乳母,容家的長房容明琮又是聖人年少時候的伴讀,因此,容家尤其是長房這一支同皇家關係十分密切。這也是裕國公府比之京城其他豪族還要有幾分底氣的原因。
  容慎穿越而來生在這家,按理說是撞了大運、中了頭彩,可糟心的地方也就在這兒,她這輩子的爹容明琮年輕的時候和當時還是太子的聖人做過約,說以後生了女兒便給聖人做兒媳,沒想到聖人腦袋一熱還真就白紙黑字地給寫下來了,這也就是容悅口中的那個「掐在大伯母手中」的「聖旨」。
  等到容明琮一連生了三個兒子,這事兒也就不了了之了,哪知道臨了臨了,又出了個容慎。容明琮沒記著這事兒,太后反而先記著,三番五次地提起來要把容慎要到宮裡去做兒媳,容明琮就這麼一個寶貝閨女,年紀又小,哪能願意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到宮裡去受氣。好在當初只說好了做兒媳,又沒說嫁給哪個兒子,容明琮和盧氏私下將聖人膝下那幾個兒子撥楞來撥楞去,到最後還是覺著這個皇后親生的靜王殿下不錯,年紀相當,長得俊秀,人也不錯,最主要的是靜王好像還特別喜歡容慎。
  把自家的寶貝女兒嫁去王府做個優哉游哉的王妃好像也是不錯的選擇,因此,容明琮和盧氏私底下也就將靜王殿下看作是準女婿了。聖人那邊差不多也是默許了的,是以,這事兒在容慎還「不懂事」的時候就這麼默契地定了下來。
  可容慎一個穿越過來的,從一出生她就清醒的很啊,知道自家爹娘自作聰明地將她賣出去以後心裡這個著急,只可惜容慎的年紀太小,她理應「什麼都不懂」,又不能自己瞪著黑漆漆的大眼睛去跟容明琮說「爹你別讓我嫁給靜王那個熊孩子,我都二十好幾了,心裡接受不了」啊,她要真這麼說,非得叫人綁起來燒死不可。
  容慎自從知道了這個事兒以後,就晝夜不寐的想辦法,最後還是覺得這個問題出在靜王身上。他要是從小不願意和容慎玩兒,容明琮和盧氏也想不到他身上去,別的皇子容家又看不上眼,那這事兒不就不了了之了麼?因此,再往後,容慎看見靜王,在別人察覺不到的時候就沒給過靜王好臉色,這期間還仗著自己有裕國公府撐腰沒少惡作劇,只求靜王將她煩個半死,到時候不想娶她就好。可哪知道這個地主家的傻兒子是越挫越勇,就喜歡跟在她身邊湊熱鬧。時間長了容慎不勝其煩,一聽說要進宮就在府裡鬧騰。
  好不容易五年前靜王去了嘉林書院遊學,容慎才算鬆了一口氣。
  可現在容悅說靜王就要回來了,容慎覺得整個世界都要灰暗下去了,這心情比容悅聽說容恪要回來還糟糕。最好靜王在嘉林呆了五年把她忘了個一乾二淨,這次她肯定乖乖的不去招惹靜王,兩家的事兒就這麼不了了之多好。
  「你倒是說說,靜王殿下到底哪兒惹到你了,從小就看人家不順眼。」容悅還挺為靜王殿下打抱不平的,人家也是堂堂的皇后嫡子,樣貌才華也是一頂一的好,從小眾星捧月,怎麼到了容慎眼裡就成了臭狗屎了。她和容慎關係好,也知道容慎私底下沒少捉弄靜王,只覺得靜王是真的脾氣好,居然還能忍受容慎胡作非為這麼久。
  要是這門親事真成了,怎麼看都是人家靜王殿下虧了啊。她還在這兒嫌棄人家。
  「我哪敢看他不順眼啊,我看他可順眼了。」容慎躺在美人榻上,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地盯著一旁粉彩大屏風上嵌著的貝殼發呆。
  她現在這樣擱在現代也是挺能作的吧,放著一個高富帥不要非得瞎鬧騰。這還是古代,雖然是個不知道哪來的奇怪朝代,容慎想不明白,大約是平行空間什麼的吧,禮教倒是沒有正史那麼嚴,可也容不得小姑娘家及笄好幾年不出嫁,她現在都十二了,離及笄沒沒幾年了,難道到時候要哭世上沒有後悔藥麼?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兒,她就是不喜歡芒果,可找不到喜歡的橘子的時候難道就必須拿一顆頂級配置的大芒果代替嗎?
  何況這個靜王在她眼裡就是一個小屁孩兒,五年前離京的時候還和她有過不小的過節,和這麼個人結婚上/床生兒育女過一輩子?容慎覺著沒想像的那麼容易,這也不是一咬牙一跺腳就能挺過去的事兒。
  容悅看她這副模樣歎了口氣,容慎從小就在裕國公府裡被一整個府裡的人寵著,隨心所欲慣了,這是一點不順心都不願意,她這個做姐姐的還是要好好勸勸才是。剛想要開口說話,就見榻上躺著的小姑娘往裡挪了挪,拍拍身邊的空位道:「四姐你也過來躺會兒吧,咱們倆聊聊天兒。」
  容悅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又心軟,一面脫了鞋順著容慎留出來的空地兒躺了下去,兩個姑娘就這麼直挺挺地躺在大美人榻上,看起來竟有幾分說不出來的親暱。
  容慎抓過容悅的胳膊貼過去,小聲地嘟囔道:「四姐,你心裡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容悅比她大三歲,如今都十五了,再過兩個月就要及笄嫁人了,她倒是沒見容悅擔心過自己的事情,淨跟著老太太瞎操心。像容悅這樣譽滿京□□門閨秀心氣肯定也很高。說到底再成熟也就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放在現代也就是剛中考完,還來不及想談婚論嫁那麼遙遠的事情。容慎有點莫名其妙的心疼。
  「怎麼忽然就扯到我這兒了?」容悅皺皺鼻子,任著容慎小貓一樣貼過來。容慎的頭髮很軟,額前的碎發毛茸茸地蹭著她的胳膊,有點癢,可是心裡就像化開了糖似的,一下子軟的一塌糊塗。
  「怎麼就忽然扯到,明明是你先挑起來這話頭的,」容慎嘟嘟囔囔地說著,「就算是沒有心上人,我就不信你從來都沒想過以後要嫁給什麼樣的人!你就和我說說嘛。」
  雖然春天還沒到,但是還是可以稍微想一下的嘛。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容悅扯扯嘴角,漂亮的鳳眼望著屋頂上鑲珍珠攢金吊頂發了一會兒的怔,這才慢悠悠地說道:「我和容慎你不一樣,我自幼無父無母,雖然佔著一個二房嫡女的名頭,可是娘家說到底還是沒幫襯,只求到時候能嫁一個好人,不至於在婆家受氣罷了。」
  她哪裡能和父慈母愛、頂上三個哥哥撐腰的容慎比呢?她大伯大伯母愣是敢在皇帝兒子裡挑挑揀揀,容慎若是真的寧死也不嫁,這府裡也沒人能逼著她嫁,到時候還少不了要幫著容慎在聖人面前斡旋,可她不一樣,眼看著就要及笄了,婚事她自己沒法子張羅,這門戶高了低了的盧氏又不好提,她只怕自己連嫁都嫁不出去。
  容慎聽到容悅這麼說,把容悅那只胳膊摟的更緊了,差不多整張臉都埋在容悅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四姐你別這麼說,我爹娘就是四姐的爹娘,裕國公府都是四姐的娘家,四姐你只管挑自己喜歡的,到時候事兒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同意。」
  是了,她就沒想到,容悅的婚事,總還是要別人來提,既然她母親盧氏不好開口,那她就有意無意地跟老太太提起這事兒好了,老太太雖然愛念叨,但是是非還是很分得清,稍微提醒她一句,這事兒也就能正經八百地提上日程了。憑容悅的姿色出身,一定會嫁的很好很好的。
  「是是是,誰敢惹你這京中小霸王啊,老虎頭上敢拔毛的主兒。四姐這輩子可就靠你撐腰了。」容悅嘴上揶揄著容慎,眼圈卻是有點紅,她這個堂妹雖然平時裡跟個小混蛋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可是容悅心裡知道,容慎心裡什麼都明白。她也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好,方纔那席話,沒有一句不是發自肺腑的。她喜歡容慎,容慎讓她有時候會產生那是自己親姐妹的錯覺,讓她覺得在這世上,自己不是煢煢孑立的一個人。
  容慎聽到這兒可就不樂意了,她怎麼就是京中小霸王了,就算是,也得是京中霸王花啊!小霸王多難聽啊,跟點讀機似的。再說她多軟多萌的一個萌妹子,被容悅這麼一說,形象什麼的都沒了。
  站在外間門口的靜荷聽不見容慎和容悅的對話,只知道這姐妹倆在一起溫情不過半柱香,很快的,她家姑娘就伸手去撓端莊冷艷的容悅的癢癢,姐妹倆在本來就不大的美人榻上鬧起來了。

☆、第3章 舊事

  夜色朦朧,距離京城不到一百里的陘陽驛裡,卻是燈火通明。
  年輕的公子以白玉簪子束髮,身穿一件玄色如意雲紋錦的廣袖寬袍,通身漆黑,就像要隱沒在黑夜裡。
  容恪兩隻手上各捏著一隻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到那人身後,調笑道:「月色甚好,殿下與其獨自望月,不如同恪來個月下對酌?」
  那黑衣翩翩臨風而立的公子聞言轉過頭來,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眸掃過容恪身後石桌上的岫巖玉酒壺,俊朗的長眉微微一蹙,開口也是毫不客氣,「你自己想喝酒,還是莫要找借口拉上我的好。」
  容恪伸手遞過酒杯,撇撇嘴,非常痛快地承認道:「知道殿下千杯不醉,恪是比不過,只是這大好的月色殿下當真不喝點酒助助興?這酒可是我從嘉林偷偷帶出來的,多大的風險呢,可不能便宜了京城裡那幫小子,你不喝,我可全都自己喝了。要是我醉了耽誤了明天的行程,殿下別怪我就行。」
  葉翡聽到這兒也不再拒絕,伸手接過容恪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跟著容恪走到桌邊坐下。
  京城紈褲裡若問誰最浪蕩,容恪必定是毫無爭議的高居榜首。這人在嘉林書院裡規整了四年,可也沒見著有什麼變化。嘉林書院的盧老先生是大乾最富學識和聲望的大儒,都拿容恪容三公子沒轍,差點沒被他氣死。
  容恪也在石桌的另一面坐下來,瞇著眼看夜風將對面的葉翡肩上黑如綢緞的長髮和冰冷的衣袂揚起,有時候連他都覺著,自己要是個姑娘也會愛上眼前這個濁世佳公子,生的這般美貌,又是皇天貴胄,簡直是沒天理了。偏自家小妹掐著整個眼珠子看不上他,真不知道自家小妹小腦袋瓜裡都想著什麼。
  「殿下剛才是在望長平麼?」雖說不過百里,可長平城裡早就宵禁了,連個巴掌大的燈都不亮,能看見啥……容恪心裡吐槽,一隻手撐著下巴,姿態倒很是風流。
  葉翡只是簡單地頷首,揚手又是一杯酒。
  容恪現在有點後悔了,早知道就不叫靜王和自己一起喝酒了,目測今晚靜王殿下喝起酒來要沒底兒啊,等會兒給他全喝了,他不白偷出來這麼遠了麼。
  「說起來,殿下可還記得恪那不懂事的家妹?」容恪撐著下巴看那蒼茫的夜色,這都四年沒見了,也不知道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出落得怎麼樣了,真懷念當年把她氣得要死但是又保持微笑的模樣啊,有這麼個妹妹可以欺負可真是美好。
  斜眼偷偷瞄了對面又在斟酒的靜王殿下,長得好又怎麼樣,身份高貴又怎麼樣,千杯不醉又怎麼樣,他就沒這麼好命,沒有這麼可愛的妹妹可欺負。
  葉翡聽到這句話,端起酒杯的手卻是微微一頓。
  容恪有三個妹妹,兩個隔房的妹妹都出落得水仙花一樣嬌艷,即便是遠在嘉林也久聞大名,聽說其中一個已經快要及笄了,不少在嘉林的世家子都為此趕回了京城。只是葉翡卻十分篤定,容恪這會兒說的「家妹」卻不是那個隔房的妹妹,而是裕國公府的長房幼女,他命中注定的妻子,容慎。
  容慎。阿慎。
  簡簡單單的名字堵在心口不上不下,慢慢地就凝結成一團棉絮樣的東西,夜半的時候常常攪和得他心口發悶,喘不上氣來。
  這樣一個名字他怎麼可能會忘……
  修長的手指摩挲著光潔的岫巖玉杯壁,猙獰的傷疤在左手腕上那麼顯眼,甚至有損於靜王殿下的完美形象,好在平日裡那傷疤都藏在深深的廣袖之下,不曾有人發現。
  這是那個小姑娘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
  葉翡仰頭飲下一杯清酒。
  「也不知道都四年了,她還記不記得我這個三哥了。」容恪說到這兒有點失落,他這個妹妹最大的優點就是心大,往好了說就是不記仇,昨天夜裡被你氣的牙癢癢,可睡一覺醒了就忘到了腦後,在一塊兒時容恪非常欣賞容慎的這個優點,可是這一別就是四年,容恪就有點恨容慎這個優點了。萬一他這個心大得比長平城還要寬廣的小妹早就把他忘到腦袋後邊去了,那他多傷心啊。
  葉翡聽容恪這麼抱怨,眸色漸深,卻始終沒有開口。
  在嘉林幾年,容恪也算是深諳這個封號如其人的靜王殿下不願多言的脾氣秉性,因此並未覺出哪裡不妥,只自言自語地對著皎潔的月光抒發了一下感慨,同時心疼一下自己的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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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傾城。
  午後的陽光刺眼又強烈,曬得人迷迷糊糊有點睏,容慎迷了路,一個人在御花園裡左等右等也不見宮女來尋自己,又不敢到處亂走,抬眼看見不遠處的水榭,猶猶豫豫地走過去,忐忑不安地坐在水榭勾欄裡的矮榻上小憩。
  也許是因為午後的御花園裡實在太過於安靜了,也許是因為引路的宮女實在智商堪憂一直沒有找到她,也許是因為容慎潛意識裡總覺得,皇宮裡總是安全的,也許只是因為小孩子本就易困,在水榭裡坐了一會兒,容慎就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容慎隱約覺察出有人走近,眼皮卻沉得抬不起來,手腳都使不上力氣,連呼吸都一些吃力了。驚覺自己是遇上夢魘了的容慎在心中翻了一個白眼,努力地想要恢復神智,卻是收效甚微。
  那人的目光在她的臉上似乎停了太久,也不知道是哪個沒長眼的,竟敢肆無忌憚地一直盯著她看。宮裡的宮人難道不都是從頭到腳都是規矩嗎?
  水榭裡靜靜的,聽不到一絲響動,容慎正以為那人已經離開了,臉上忽然間傳來了微涼的觸感。容慎微微有點疑惑,不過很快就如醍醐灌頂,明白了過來——原來那人不但沒有走,而且竟敢膽大包天地用手戳她的臉!
  容慎這個時候差不多能夠確定,這放肆的手的主人應該不是什麼宮人,而是皇宮裡哪個小熊孩子了,也許比她的年紀還要再大些。
  思索間只聽見呼吸聲漸漸靠近,容慎心裡著急,偏偏渾身上下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任著那人靠近過來。
  臉頰上傳來柔軟的觸感,容慎只覺得腦子「轟」的一下,這人……不,這個熊孩子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動腳,竟然還動嘴了……
  腦子裡的一根弦「啪」地一聲崩斷了,容慎猛地從矮榻上翻身坐起來,差點撞上那人的頭。
  剛從夢魘裡走出來的容慎也顧不得感謝那人,說起來被親醒這種事情也沒什麼好感謝的,定睛朝那人一看,臉頓時黑了半截。
  她當是誰,原來正是那個被她爹娘百里挑一要塞給自己做夫婿的七皇子葉翡。
  她打定主意不想嫁進皇家,即便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嫁,她也不想這麼早就和某個特定的人牽連在一起,如今儲位尚未分明,葉翡深得聖人喜愛,又是皇后嫡子,將來若真有個萬一,只怕要牽連了整個裕國公府。
  容慎不相信容明琮和裕國公想不到這一點,可容慎不明白為什麼即使這樣,這一大家的人還是願意將她嫁過去。又或者儘管容家和皇室關係親密切,實際卻受著什麼牽制不得不這樣做?
  她想不清楚,可眼下的問題是,這個垂著長睫毛耳朵燒的通紅一動不動坐在榻邊的少年,他似乎有些太過於放肆了。
  容慎覺著自己平日裡所做的努力全都白費了,她惡作劇也好,冷言冷語也好,葉翡還是一如既往地跟著她,好像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沒放在心上。
  黑亮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容慎皺起眉毛決定把話說得重一點,「葉翡,你怎麼聽不懂呢,我不想嫁給你,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
  少年猛地抬起頭,幽深的眸子裡竟是坦白無疑的傷心與驚懼,好看的眉毛蹙在一起,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相當受傷。
  容慎被他這麼驚鴻一瞥,心裡頓時有些沒骨氣地心軟,這麼好看的一張臉啊……容慎動了動嘴想要補上幾句,還沒發出聲音來,那少年人卻忽然間像是發了瘋,摁著她的肩膀便朝她親了下來。
  她沒想到葉翡竟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完全沒有防備,被他冷不丁地一摁,竟然就跌回了矮榻上,成了刀俎下任人宰割的魚肉……
  容慎猛地坐起來。
  夜裡又下了一場薄雪,簌簌地落在紙窗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輕微聲響。
  容慎抬手按住一剜一剜的疼的太陽穴,環視了一圈,才確定自己是坐在裕國公府聽風閣的花梨木雕花架子榻上。
  守夜的雅荷就睡在門口的硬榻上,屋裡剛出動靜的時候就醒了,聽這時候已經到了進前,隔著簾子輕聲問了一句,「姑娘是做噩夢了?」
  原來只是一個夢啊……
  容慎閉上眼睛歎了一口氣,都怪容悅今天提起葉翡,才叫她夢見五年前的這樁糊塗事來。
  時隔這麼久,那天午後御花園的事情卻歷歷在目,連細節都記得十分清楚,可見這件事留給她的心理陰影有多大。容慎不鹹不淡地應付了一句,隔著簾子將雅荷打發回去,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其實十幾歲的孩子也不懂什麼,與其說是強/吻還不如說是那人想堵住她的嘴,可容慎那時候是嚇壞了,她是身在古代又不是戀愛自由的現代,任是大乾朝再開放,這樣的事被人家看到了也只怕她名節不保,她也是一時間腦子斷了弦,掙扎間朝那人的手腕惡狠狠地咬下去,這才叫他火冒三丈地鬆開。
  她下口實在是有些重,可葉翡卻沒事人一樣,一隻手捂著鮮血淋漓的手腕,還一動不動地坐在榻上,只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好像要說什麼話,卻又不肯開口。
  兩人這樣僵持著,一直到聞聲趕來的宮人手忙腳亂地將她抱走。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葉翡。
  很快,她就聽說,葉翡被送去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嘉林書院。

☆、第4章 活該

  翌日,容慎還沒有睡醒,就被風風火火的大丫頭問荷掀開床簾子吵醒了。
  她身邊這幾個荷字輩的大丫頭不是原來在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就是從她娘親盧氏那裡抽調過來的,說到底都是派來管教她的,是以這幾個丫頭雖然都是一心護主,可到底比旁的院子裡的唯唯諾諾的丫頭底氣足,真管起她來一點也不含糊。
  就比如每天負責監管她作息的問荷,從來沒讓她睡過懶覺,哪天不是一大早就把她拎起來梳洗。原來容明琮在府上的時候,容慎差不多天天能和她爹娘一同用早膳,再打著哈欠目送容明琮上朝,可見問荷是多麼的盡職盡責!可憐容慎一個一天從中午開始在午夜結束的現代人硬生生地被逼成了晚上天一黑就困、早上天一亮就醒的報曉大公雞。
  今天這樣賴著床不肯起來也是意外。要不是昨天下午容悅一番話害得她胡思亂想一晚上睡不著,臨了又做了個噩夢,她現在應該已經「睜著銅鈴一般的大眼睛」和她娘一起吃飯了。
  容慎被問荷連哄帶拽地梳洗完,溫水上了臉這才清醒過來,坐在妝台前邊看問荷麻利地給她梳髮髻,問荷絮絮叨叨的話這才入了耳。
  「你說我三哥回來了啊。」容慎盯著銅鏡裡自己有點發青的眼眶問道。完了,她今天肯定是成熊貓了,銅鏡這種自帶磨皮美顏效果的神器都能照見,別人肉眼可見的是什麼模樣也可想而知。等一會兒去見了容恪,肯定又要被他那個毒舌嘲笑了。
  也真是奇怪了,容明琮那麼風流倜儻的爹和盧氏那麼端莊賢惠的娘怎麼就能生出容恪這種外星來的神奇物種呢。還好他不是長子,他要是裕國公府的長房長子,估計裕國公府也是要玩完的節奏。
  「若不是三公子回來了,姑娘還能睡到現在?姑娘自己抬眼看看,日頭都到哪兒了?」問荷一面把容慎軟軟的黑髮梳成元寶髻,一面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銅鏡裡容慎黑黝黝的大眼睛。三公子回來的早,風塵僕僕的,她被抽去跟著忙了,靜荷雅荷那兩個人又素來慣著容慎,這才叫著小丫頭見縫插針地睡了一個懶覺。
  「奴婢屋裡的消寒圖都快點完了,姑娘這一睡,今天的花瓣就點不了了。」
  容慎聽著問荷這抱怨心裡一時沒忍住笑。人家點九九消寒圖都是按著天氣來,「試看圖中梅黑黑,自然門外草青青」麼,單單問荷是按著她作息時間來,這下好了,一副墨梅圖說什麼也得多出一個白花瓣來,逼死強迫症啊。
  「這可不怪我,都怪四姐昨天折騰我,我晚上沒睡好!」容慎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乾淨利索地髮髻,嘴硬推諉道。
  話剛說完,就從銅鏡裡看見大門口邁進一個標緻漂亮的姑娘來,身上披著個軟毛織錦披風,裡面隱約能看見素絨繡花襖和紫綃翠花裙。這個穿衣風格、這個窈窕身段……怎麼這麼這個美人好像有點眼熟?難道她四姐比曹操跑的還快,說到就到?
  容慎這邊還在胡思亂想,那高貴冷艷的美人兒已經涼涼地發話了,「呵,我昨兒怎麼折騰你了?」
  有什麼事情是比說人家壞話被人當場逮到更加悲催的事情嗎?容慎對著鏡子做了個悲愴的表情,轉過頭來立刻化身狗腿子黏上去,「我這不是擔心你嗎,你看三哥回來肯定找你不痛快呀,我就想我得怎麼幫你報仇呢,一想就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了,你看我這眼睛,你看,都是為四姐你操碎了心啊!」
  問荷在一旁看容慎胡攪蠻纏的模樣忍不住偷偷笑起來,論起誰臉皮厚,這整個長平京誰敢排在她家姑娘前邊?
  「別鬧,老太太正尋你呢,說一會兒看不見她寶貝大孫女兒心裡就空落落的,趕緊拾掇好了跟我走!」容悅一面將黏在她身上的容慎扯下來,一面嫌棄地說道。
  容慎一聽自己睡懶覺已經睡到萬眾矚目的地步了,也不鬧了,麻溜兒地披上個織錦鑲毛大斗篷跟著容悅出門了。
  正廳裡早就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的人,老太太坐在上座和背對著門口的高個兒青年說話,她娘親盧氏跟三房的夫人腦袋貼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麼,三姨娘的手上拉著她的五姐容意和她大嫂陳氏閒扯,一屋子的女眷都有事做,看起來沒人看到她來了。
  完美。
  容慎放輕腳步,和被三姨娘拉著的容意揚了揚眉毛,算是打了招呼,正打算悄無聲息地走進去,造成一種「其實我沒睡懶覺,我一直都在,只是你們沒注意到罷了」的效果,哪知道天不遂人願,正對著門兒的老太太一個眼尖就看到了自己,笑呵呵地對面前的青年道:「你小妹這不是來了麼?」
  對著老太太的那個青年一聽,也就轉過頭來,看到提著裙子躡手躡腳往裡走的容慎,長眉一挑,嬉皮笑臉卻又中氣十足地喊了一聲,「哎呀,小妹你睡醒了!」
  睡醒你妹!
  容慎在心裡罵了一句,臉上扯出一個端莊明媚的笑容,放下裙子舉了舉爪子打招呼,「三哥你回來啦。」你說你回來幹啥……
  「小妹你這眼睛是怎麼了?不會是想我想的吧?」容恪打小就說話就這麼沒臉沒皮,他比容慎早生五年,先前被當成長房嫡幼子來養,其嬌慣的程度不亞於現在的容慎,後來橫空出來一個容慎,再想歸整容恪,已經是比登天還難了。容慎覺得她娘親盧氏的內心一定是崩潰的。
  容慎沒理會容恪,跟屋裡的眾人問了安,就直接走到老太太身邊陪著老太太說話了。她從前的家里長輩都去世得早,容慎對隔輩的親人沒有什麼概念,直到穿越到了裕國公府,這才知道老人家疼起孫子輩來,那才叫一個沒有底線,當真是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雖然給她撥了一個靜荷在身邊,但是這個靜荷實際上一直對自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現在有了什麼消息,連往老太太那邊報都不報,整個成了聽風閣的人了。
  就算五年前她「莫名其妙」地咬了最受疼愛的靜王殿下,然後不但不肯道歉,還直到靜王去嘉林之前都再也不肯去皇宮裡玩,這老太太也什麼也沒說,反而心疼自己哭得紅腫的眼睛,把拎著棒子要清理門戶的容明琮給攆出去了。老太太對她好,她心裡都知道,又因為以前對這種感情的缺失,對裕國公老夫人也就格外的親近。
  沒想到剛想到那個煩人精,老太太就把她拉在懷裡哪壺不開提哪壺,笑容可掬道:「就你貪睡,沒聽見三小子說起皇帝家那個小七。」
  容慎一聽整個人都不好了,這老太太管自己家孩子叫的奇葩也就算了,可您老不能因為做過當今聖人的乳母就管人家兒子叫「小七」啊。
  容慎這邊還在內心彈幕吐槽中,老太太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了,「一晃兒這都五年了,也不知道小七現在長成什麼模樣,還配不配得起咱們容慎丫頭,趕明兒還得去皇宮瞅瞅,這要是長歪了,咱們容慎丫頭就不要了。」
  這話其實是對著盧氏說的,盧氏笑著點頭應下來,還窩在老太太懷裡的容慎心裡就開始祈禱了,最好他長歪了!心裡回想起那少年如畫的眉眼和幽深的眼眸,容慎微微一皺眉,嗯,也不用太難看,一般難看就行。不然白瞎了小時候那副禍國殃民的樣子。
  「那就這麼說定了。阿慎你也跟去,聽三小子說人家手腕上留了那麼大一個牙印子,小時候不懂事,現在可不能再鬧騰了,好好給人家賠個不是。」老太太這麼說著,心裡又盤算起來,都留疤了人家也沒說什麼,明明是受害者卻被罰跪了一整夜,臨了要走的時候還惦記她們容慎有沒有遭罰,葉翡雖然看起來不好相處,脾氣人品還是很好的。就看看現在模樣是不是還像原來那麼周正了!
  容慎只覺得自己內心有一萬頭羊駝呼嘯而過。讓她給那麼個小色/狼賠不是?還不如一刀捅死她算了。
  這幾年誰也問不出來那天容慎到底為什麼突然發瘋咬了靜王殿下,對於容慎不肯去皇宮又不肯賠罪的行為,也都停留在「她一個小姑娘把人家咬了肯定又怕又羞,所以不敢去見人家」的基礎上。
  其實容慎哪裡有羞,一個心理年齡二十來歲高齡的人被個小屁孩兒給摁著親了,能羞到哪兒去。她也就剩下一個怕,怕自己當時頭腦發熱給人家一個皇子咬了,要連累裕國公府。沒想到小色/狼的皇帝老子還算夠意思,不分青紅皂白地罰了他跪修心殿。
  對於靜王葉翡的遭遇,容慎一點也不同情,她只想溫柔地補上一句:「活該!」

☆、第5章 重逢

  等大家都散了,容慎也沒再留,揣著個小手爐一邊聽容恪手舞足蹈地跟她瞎扯淡一邊往聽風閣走。平常問了安容悅都是跟著容慎回聽風閣的,今次因為有容恪這麼個活寶在,也就一咬牙一跺腳自個兒回二房的院子裡待著去了。
  「心不在焉想什麼呢?」喋喋不休的容恪很快就發現自家的小妹在走神,十分的不高興地將容慎的思緒拉回來。
  容慎斜眼看了看容恪,板著臉語重心長地說道:「三哥,你都十七了,該收收心思了。」
  能不能別沒完沒了地講他在嘉林書院那些撩貓逗狗的「趣事」,她才不想聽呢。容恪要是能收收心,朝已經成家立業的大哥容懷看齊,憑借他的機靈腦袋和身份地位,早就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了,哪能像現在這樣走哪兒都被嫌棄。
  容恪見容慎這麼說,一點也不知道反思,反而一臉好笑地上下打量容慎一番,道:「這四年沒見你怎麼長得和你四姐一副德行了,小小年紀想那麼多做什麼,跟你三哥我學學,快意人生懂不懂?」
  還快意人生?容慎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可別侮辱這四個字兒了。她也不想和這個油鹽不進的紈褲繼續說下去了,心裡暗戳戳地道一句,這也就是容明琮在外為官不在府裡,要是讓容明琮聽到這話,還不拿著棒子把他打成殘廢。
  「我說嘉林書院的事兒你不願意聽,那有些人的事兒你總願意聽了吧?」容恪就是那種打不死的小強,他這個小妹越是一臉無奈,他就越覺得有趣,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直接把前天晚上還和他月下對酌的靜王給賣了。
  容慎聽到這兒倒是腳下一慢。
  容恪心道果然有戲,臉上也不表現出來,只道:「前夜靜王殿下倒是還提起你來了。」
  容慎心裡「咯登」一下,「他說我什麼了?」
  這倒是把容恪難住了,他就是一時嘴快想要逗逗容慎罷了,人家葉翡從頭到尾除了喝酒可沒說過一句話,他到現在還心疼那一壺嘉林特產呢。不過自己撒的謊,跪著也要圓完,容恪轉了轉眼珠,咳嗽了一聲道:「當然是記恨你唄。那麼大一個疤,嘖嘖。」
  容慎無語凝噎。這人還好意思記恨她,別說是古代,就算是現代,自己先強/吻了別人這事兒也不佔理吧?更別說在此之前他還偷親。偷!親!他那時候都已經十二了,宮裡的孩子長到十二歲還不知道對小姑娘動手動腳是不對的?她那時候也算是叫他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別再對她那樣。雖然咬人不對,可他一件事兒記到現在……到底是有多小心眼兒啊!
  容恪一看自家小妹整個人都沉默下來了,估摸著自己可能是說錯話了,也不再逗她,很怕把她惹哭自己又要挨揍。容明琮是不在府上,可是老爺子還在,等他下朝了聽容慎一哭訴,還不把他攆出去不讓進門?想到這兒,容恪迅速地腳底抹油,溜了。
  容慎也沒空跟他道別,悶著頭往自己院子裡走,還沒走出幾步,迎面就看見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正沉靜地站在橋頭將她望著。
  才送走了個三哥,又迎來了個二哥,想睡個回籠覺的路途怎麼就那麼坎坷……容慎在心中擺了個哭臉,慢慢走近容恆,仰起頭規規矩矩地問了聲好。
  都是一個爹媽生的,都是一副好皮囊,二哥容恆卻和容恪完全不同,他性子極其沉靜,待人接物又溫文有禮,向來是長平城裡姑娘小姐芳心暗許的對象,偏偏她二哥心思不在這些風花雪月上,眼看著弱冠了,不但沒有說親事,連個房裡人都沒有。不過男子先立業再成家也無可厚非,盧氏和老太太都不催他,只等他自己挑個喜歡的姑娘再定奪。
  雖然容恆心思沉了些,相處起來不像容恪那麼輕鬆,可對容慎卻是實實在在的很好,容慎心裡還是和這個二哥很親近的。只是跟這樣書卷沉香的人在一塊,總免不了要束手束腳,感覺非得也做出一副沉靜的模樣才配得上人家這副仙氣渺渺的氣勢。
  「阿恪又惹你生氣了?」容恆打老遠就看到容慎氣鼓鼓地往前走,這都快撞到他身上了才看到自己,不禁微微彎下腰關切地問道。
  一縷墨發從容恆的肩頭上滑落下來,被微風拂起掃過容慎的臉頰,容慎的逆毛瞬間就被捋平了,看著容恆溫潤的漂亮眼睛怔怔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那似水若墨般清雅的男子就釋然地對著她笑起來,抬手摸了摸她細軟的額發,溫聲道:「阿恪就那個秉性,你莫要放在心上。」
  迷妹容慎已經快要迷失在這樣溫柔寵溺的舉動裡了,不禁在心中感歎了一聲,這人怎麼就是自己二哥呢……怪不得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性/冷淡模樣,也能招得那麼多姑娘喜歡,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啊……他若是以這樣的姿態提出什麼要求,難道會有人狠心拒絕嗎?
  「二哥這是要幹嘛去?」
  「母親說找我有事商量。」容恆還是簡簡單單的回答,聲線溫柔好聽。
  容慎「哦」了一聲,她就說容恆平日裡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怎麼今天能在後花園隨隨便便就碰到,原來是盧氏找他有事,「那二哥快去吧,別讓娘親等著急了。」
  容恆也不多說,又伸手幫她緊了緊斗篷的帽子,便側身從她身旁走過了。容慎扭頭目送自家二哥飄飄然離去的背影不禁歎了口氣,不知道什麼樣的姑娘才能配得上她這個二哥,她怎麼覺得連公主都配不上呢。
  裕國公和裕國夫人年輕時便是行動派,現在也毫不含糊,老太太既然說了要去瞧瞧「小七」長沒長歪,這進宮的事兒也就很快提上了日程,容慎也不好再鬧騰,只得規規矩矩地換好進宮的衣裳,讓靜荷給她梳了個垂發分肖髻,嵌了金絲香木蟬玉珠,這才漂漂漂亮地跟著老太太的馬車進宮去了。
  還沒到太后宮裡,在門口就聽見裡面一陣一陣的笑聲,容慎心裡合計了一番,進了大殿,果然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坐在太后的身邊嬉鬧,笑聲就是這小姑娘——太后最疼愛的十七公主永嘉發出來的。
  永嘉是皇后生的最後一個孩子,過了年才將將十歲,性格開朗活潑,從太后到聖人,都十分喜愛。這孩子倒也不嬌縱,向來是太后娘娘眼中的開心果。雖然看起來只和容慎差了兩歲,卻因為太后聖人皇后三方都十分寵愛而不諳世事,心思十分單純。永嘉很喜歡容慎,只覺得容慎是和她一樣泡在蜜罐子裡長大的小姑娘,吃穿用度也和旁人不同,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
  一見到容慎跟著裕國公老夫人走進來,永嘉也就按捺不住,直接從太后身邊撲過來了,吵著要和容慎去御花園梅林裡賞花。
  容慎面有難色地同太后請了安,得了應允這才被永嘉牽著出了宮門。
  因為裕國公府的這層關係,容慎也算是這偌大皇宮的常客。她在這大乾朝的帝都長平城裡從嬰兒慢慢長大,成了泡在蜜罐子裡的天之驕女,漸漸地開始用同年齡相符的眼光看待週遭。如今她再看年紀更加小的永嘉,早就沒有了當年看誰都是熊孩子的心態,只覺得能像永嘉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著實是人生一件幸事。
  兩個人在梅林裡走走停停,這天又是雪後初霽,冬日的暖陽灑在人身上十分舒服,容慎身上披著個火狐裘斗篷,腦袋上又帶著兜帽,不消一會兒功夫鼻尖上就沁出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容慎抬手將兜帽掀開,這才長出了一口氣,舒展了一下身體,瞇起眼睛扭頭對落在後面的永嘉笑笑,招呼道:「公主可是累了?」
  永嘉走了一路也出了汗,見容慎把帽子摘了,自己也想摘,沒想到剛一抬手就被正朝她笑的容慎制止了。
  「公主風寒剛好,身體又嬌貴,還是坐下來消消汗再摘帽子吧。免得涼風給冒著了,又要喝湯藥。」容慎說著,伸手將永嘉拉過來朝梅林後邊走去。她記得轉過一塊觀賞石後邊就是流芳亭,內裡有青石桌凳,上面擱著軟墊子,又避風又能歇腳,兩個人過去正合適。流芳亭的地勢高,還能看見這邊的梅林,想來也不至於無聊。
  永嘉也十分聽話,被容慎細細滑滑的小手一牽,也就放下念頭跟著她走了。
  容慎想的是挺好,哪知道一轉過觀賞石,就看見那流芳亭裡已經有了一個人,此時正負手站在重簷之下,望著手牽手停下腳步的兩個小姑娘。
  那人內裡穿著一件月白的袍子,外披一件及踝竹青色的斗篷,全身上下並無其他裝飾,只腰間佩著一塊品相極好的美玉,柔亮的墨色長髮被一隻白玉簪子固定在頭上,既清爽又矜貴。
  容慎蹙著眉對上那張略顯清冷的英俊臉龐上幽深的黑瞳,忽然呼吸一窒。
  她好像知道這是誰了……

☆、第6章 酸梅

  「七哥!」
  永嘉完全沒有察覺到還攥著她手的容慎有些僵硬,小姑娘還沉浸在方纔的輕鬆氣氛當中,一看到亭子裡的人,立刻熱絡又響亮地打了聲招呼,拉著容慎興沖沖地朝流芳亭走去。
  這人在這兒多久了,是不是剛才就看見她們,堪堪等在這兒看著她們過來,心裡卻盤算著一會兒要怎麼治她?容慎心裡七上八下的,臉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也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關鍵是容恪的那句「當然是記恨你了,那麼大一個疤」的殺傷力實在太強了,要是這人真的是小肚雞腸,保不準要將先前她惡作劇的賬一起清算。像這種完全摸不透心思,又和她有過過節的人,容慎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
  他不應該在太后宮裡陪太后娘娘和老太太說話嗎?怎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呢。
  胡思亂想間已經走到了流芳亭,容慎不能再裝作沒看見,停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沒敢抬頭,只聲音平穩又官方腔調地說道:「見過靜王殿下。」
  話音剛落,就聽見那人冷淡的「嗯」了一聲,卻是對著一旁的永嘉說話,「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
  「怎麼可能!皇祖母總提起七哥呢,再說七哥走的時候永嘉都五歲了!」永嘉皺著鼻子反駁道,「七哥長得這麼好看,永嘉才不會忘呢。」
  容慎在一旁聽著不說話,是啊,她七哥長得是好看,一個男子長成這個模樣,生在皇家是他命好,但凡是個普通人家沒法子護個周全,只怕不知道要經歷多少齷齪事。沒想到五年沒見,這人是越長越出眾了,從前還只是樣貌,如今在嘉林書院熏陶了五年,倒是耳濡目染上幾分讀書人的清高。加之他本是皇天貴胄,一眼看過去,竟是叫這疏冷的氣質將樣貌給蓋了過去。
  這樣的人,應當不會那麼小心眼吧。他小時候脾氣多好啊。
  想到這兒,容慎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面前的這個人。
  沒想到一抬眼,正撞上那人清冽的墨色眼眸,容慎微微怔了一下,就聽見他說道:「此處風大,進來說話吧。」
  嗯,要不是您老人家擋在亭子口,我倆早進去了。容慎在心裡吐槽了一句,跟著葉翡和永嘉進了流芳亭。亭中的石桌上卻是擺著個精細的茶盤子,邊上是鍍了金的雲紋如意花樣,內裡放著些乾果、餑餑和糕點。
  兩個小姑娘方才走了一路,早就餓了,一見到這些好吃的肚子就開始不爭氣地叫起來。永嘉眼睛就沒離開過茶盤,一進來就直接坐到一旁,伸手抓了芸豆卷便往嘴裡塞。
  永嘉是葉翡的十七皇妹,人家就算是茶盤子也吃了,也是天經地義,可容慎卻不一樣,在裕國公府再怎麼嬌生慣養,這時候該守規矩還是得守規矩,只能老老實實地在一旁站著看永嘉狼吞虎嚥。小丫頭這時候哪裡顧得上招呼她,吃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容慎垂下眼睫,這拓麻的就很尷尬了……
  不期然身邊的人忽然出了聲,容慎側頭去看,就見葉翡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輕描淡寫道:「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容慎點點頭,走過去坐下來,伸手拿了一塊合意餅慢慢吃起來。看樣子葉翡好像壓根就沒有把五年前的事情放在心上——本來他也沒什麼立場記恨自己,看樣子肯定她三哥信口開河胡說八道。回去一定要去找容恪算賬!
  「你不喜歡吃蜜餞?」
  冷不丁地傳來一聲問詢,容慎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知道葉翡是在和自己說話,又扭頭看了看茶盤裡的蜜餞,搖了搖頭,嚥下口裡的食物,道:「喜歡啊。」
  只是她總得一樣一樣吃吧,出了門她好歹也是堂堂裕國公府長房唯一的姑娘,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當誰都和永嘉一樣不管不顧嗎……
  葉翡又「嗯」了一聲,好像剛才只是順口一問,抬手將裝著蜜餞銀杏的碟子放在她面前,語氣甚是平淡,道:「這個你應該會喜歡。」
  無事獻慇勤,總感覺不是什麼好事。容慎愣了一愣,還是聽話地伸手去夾蜜餞,入口卻是一愣,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對上那人幽深的眸子,手下的動作卻是一頓。
  是酸的。
  容慎這個人,本來就有不少毛病,穿越成了裕國公府最小的嬌嬌女、京中的霸王花,更是被慣的沒邊兒,原來的毛病一個沒改,反而把口味養的越來越刁鑽。老太太一早就給她的聽風閣單獨配了小廚房,每天變著法子的給她做好吃的。可容慎這人還有個怪癖,特別喜歡吃酸,梅子杏子一類的專挑青的吃,對甜甜的糕點糖豆卻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可她這怪癖除了府上的人和幾個關係不錯的玩伴知道,旁人是不得而知的,葉翡怎麼會知道?
  面前那人一隻胳膊搭在鋪著紅綢桌布的石桌上,月白的袖子堆在肘處,修長白皙的手隨意地撐著額角,眼神深邃地盯著自己。容慎的目光順理成章地落在了白皙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疤上,忽然就覺得有點吃不下去了。
  「怎麼?」葉翡見她停下來,半天也不動一下,只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將他望著,不禁坐直了身子,出言問道。
  容慎搖搖頭,靜王殿下的心思還是別猜了,左右也猜不透,估摸著回去問她那個混賬三哥也沒有什麼用。反正這裡是皇宮,她們家老太太還在宮裡頭呢,葉翡也不至於下毒把她毒死,索性拋開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專心享用了。
  永嘉那邊已經很快就填飽了肚子,見容慎慢條斯理地低著頭吃著面前的蜜餞,眨眨眼睛好奇地貼過來,伸手夾了一顆蜜餞銀杏,嘴上還不饒人,「七哥偏心眼兒,好吃的都給阿慎姐姐了,永嘉也要嘗嘗。」
  容慎一見她大喇喇地挑了一個大顆的夾,心道不好,還沒來得及阻止,就看見永嘉像是被什麼紮了一樣竄了起來,連忙吐掉了口中的蜜餞,眼淚汪汪地叫道:「原來七哥是壞人,把這麼酸的杏子給阿慎姐姐吃!你不是說你最喜阿慎姐姐了嗎!阿慎姐姐好可憐,被你逼著吃這麼酸的杏子,連聲都不敢吭!我要去告訴皇祖母你欺負阿慎姐姐!」
  葉翡也沒說話,目光寵溺地看著永嘉連珠炮似的說出一連串話來,竟是笑了笑,不知道是因為永嘉的話太長而沒有抓住重點還是什麼別的,竟然說道:「下次不許胡說,我哪裡喜歡你阿慎姐姐了。」
  容慎:「……?」
  她當真是無語凝噎。
  雖然她也知道葉翡未必還像小時候那樣傻了吧唧地硬往她身邊湊,可是也不至於這麼急著和她撇清關係吧。她還活生生的坐在這兒呢,「喜歡」、「不喜歡」的話就這麼隨便說,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大家閨秀都要尷尬的好伐?欺負她是穿越人神經粗嗎?難道這段話裡永嘉如此密集的誤會點裡,就沒有別的比這個更重要的了?
  「靜王殿下沒有欺負我。」容慎伸手將石桌上的紫砂壺提起來倒了一杯茶遞給眼淚汪汪的永嘉,岔開話頭道:「先喝杯茶壓一壓,杏子確實有些酸,小心牙被酸倒了。」
  永嘉接過茶水灌下去,卻還是眨巴著眼睛將信將疑,她在後宮裡長大,經常看到飛揚跋扈的高位妃子這樣欺負低位的妃子,叫她們喝難喝的茶、吃難吃的東西,那些低位妃子也是一樣不敢吭聲,只能委曲求全地照辦,等高位妃子走了才敢稍稍展露心中的苦楚。剛才容慎都皺眉了,肯定是不喜歡的呀!
  莫非是太害怕她七哥了,敢怒不敢言嗎?
  想到這兒,永嘉忽然放下了杯子,「騰」地站起身來,一溜煙兒就跑出了流芳亭,等剩下的兩個人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容慎詫異地看著永嘉站在觀賞石下大聲地喊了聲「阿慎姐姐你別怕,我這就去告訴皇祖母!」後,轉身很快消失在了紅梅綻放的梅林裡。
  永嘉一走,流芳亭裡就只剩下容慎和葉翡兩個人了,雖然重逢後的葉翡顯然不是五年前那個意氣用事的熊孩子了,可容慎還是有些不自在,訕訕地放下銀筷子,咳嗽了一聲站起來道:「公主還小,怕要磕著碰著,阿慎先同殿下告辭了。」
  那人卻忽然輕笑了一聲,聲線低迷惑人十分好聽,「你也才十二歲而已。」
  是啊,她看起來也才十二歲而已,並沒有比十歲的永嘉大多少,可她這不是不想再和這個雖然不再是煩人精但卻進階成危險人物的葉翡待在一起了嘛……容慎臉上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殿下就不怕太后娘娘真的誤會嗎?」
  上次他可是被罰跪修心殿一整晚呢。
  這話好像還是有點作用的,因為容慎看到葉翡好看的眉毛忽然蹙起來了,正想鬆一口氣,就聽見葉翡慢悠悠地說道:「以後莫要殿下、殿下地叫了。」
  哎?容慎有點迷惑,這人思維怎麼跳躍這麼快,為什麼不能叫「殿下」啊?
  葉翡好像看出了容慎的疑惑,輕描淡寫地解釋道:「生分。」
  容慎:「……」
  呵呵,難道他覺得她們倆關係很好麼?就以她倆從前親與被親、咬與被咬的關係來看?

☆、第7章 小字

  「那阿慎該叫殿下什麼?」容慎好脾氣地微笑著問道。果然熊孩子就算是長大了也一樣是腦回路異於常人,也不知道葉翡又要出什麼蛾子。
  葉翡也站起身來,慢慢走近她,微微低下頭對上她閃閃發亮的漂亮眼睛,「我小字子珩。是嘉林書院盧老先生所取。」
  其實葉翡的小字是什麼她都不感興趣,更別說那小字是誰取的了。
  盧老先生是當世大儒、讀書人的楷模,自有一份讀書人的清筋傲骨,下至寒門上至皇室,誰人不是尊敬有加。嘉林書院多了去的世家子,能得盧老先生親自取字的也就葉翡一個。
  可容慎差不多也能猜到葉翡的用意,他倒是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
  容慎的母親盧氏出身京城大族的盧氏,同嘉林盧氏也有那麼一星半點的關係,葉翡這麼說,是存了套近乎的心思。只是嘉林盧氏同京城盧氏的關係也真的就是一點兒,細數數早就出了五服、多少代都不來往了。俗話說得好,千萬年前我們都是猴子呢。
  不過容慎很快就領會了葉翡這時候提起自己小字的意思,點點頭,從善如流地改口道:「子珩哥。」
  反正她已經有三個哥哥了,也不差這一個。
  沒想到葉翡卻很是不滿意,眉毛蹙得更緊了,低聲糾正道:「叫子珩便可,莫要添上什麼哥哥弟弟的。」
  隨他高興,愛怎麼樣怎麼樣吧,反正以後她會盡量減少見到他的機會,等他娶了妻納了妾,自己開了府,以後就算進宮估計也見不到這人了。想到這兒,容慎乖巧地點了點頭,又欠了欠身準備離開。
  葉翡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整整衣袂邁開步子,道:「走吧,我同你一塊過去。」
  容慎:雖然她很不開心可是還是要保持微笑。
  兩個人就這麼慢慢悠悠地朝太后的清仁宮方向走,容慎心裡很是著急,恨不得趕快回去。一方面同葉翡孤男寡女地走在人跡罕至的梅林裡總覺得有些侷促,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擔心永嘉那個腦洞大開的小丫頭不知道要說出些什麼來,她可不想再同葉翡有什麼牽扯了,若是再驚動了旁人就更不好了。
  可她身邊這人卻似乎很是享受,負著手走得這叫一個悠閒自得,時不時地在傲雪綻放的紅梅面前駐足停留,嘴角也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正所謂是風姿卓然、雍容閑雅。
  葉翡雖然早有封號,可還沒有行冠禮,又素來受寵,回京後仍舊住在宮裡。走在自己家後花園還能走出踏青郊遊的感覺,容慎覺得十分佩服,也不知道這個人怎麼就一點也不著急,紅梅又不是只開一天,非要今天賞個盡興嗎?
  好不容易出了梅林,迎面就碰上了一隊綠衣宮娥,皆是梳著精緻的雙環髻子,個個水靈靈嬌艷艷,手上一水兒地捧著紅漆食盒,見到葉翡和容慎,連忙停下腳步貼著牆根站了一溜,直到兩人走過才重新起步朝一處宮殿走去了。
  容慎笑了笑也沒有說話,手裡捏著葉翡剛才閒來無事折給她的紅梅湊近鼻子嗅了嗅,就聽見頭頂上那人的清朗聲音,「笑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容慎總覺得這次回京後,葉翡比從前更加惜字如金了。方才在流芳亭也是,一個字都不肯多說,虧得有永嘉在還好些,畢竟是開朗活潑、人見人愛的小姑娘,同葉翡關係也不錯,即便是不說話也能將氣氛渲染的輕鬆愜意,這才能聽他多說幾句話。
  不過這人似乎對旁人的情緒變化十分敏感,她只是笑了一下,一點聲音也沒有出,不知道這人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剛剛狐假虎威了一把,心中很是得意啊。」容慎笑瞇瞇地實話實說。
  「嗯?」
  嗯什麼嗯。容慎抬眼看了看葉翡,視線竟猝不及防地撞進了那雙幽潭一般黑色眼眸裡。一向清冷的眼眸裡竟然摻了幾分真假難辨的笑意,彷彿是在鼓勵她繼續說下去,週身的氣場也發生了某種不易察覺的改變,竟然叫容慎產生了一種他很溫柔的錯覺。
  「呃,就是說,雖然方才宮娥們都表現出了一副很恭敬的模樣,但是我知道,其實她們害怕的人是殿下而不是我,就像走在老虎前面的狐狸,百獸害怕的不是狐狸,而是他身後的百獸之王呀。」
  容慎說完,見葉翡還是含笑看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去,「我也說不好,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小狐狸也會咬人麼?」那人卻輕描淡寫地扔出這麼一句話來。
  容慎的耳朵「騰」地一下子就紅了起來。她就說!這人怎麼可能會這麼容易的把這件事拋到腦後去,他果然還是記恨她!真是出來混的遲早要還啊!她還納悶呢,宮裡什麼樣的祛疤藥沒有,他偏偏留著那麼醜的一個疤,又不是好男兒戰場上留下的勳章,一看就是人咬的,原來是為了提醒自己不忘這件事啊!心眼是多小啊!到底是有多小!難道他就只記得自己被咬了,不記得自己被咬是因為冒犯她在前?
  還是說……
  容慎下意識地往一旁退了退,拉開了兩人的距離。總感覺現在這個情況,就算她屈服於兩方的「淫威」嫁過去,也不會有什麼好日子過了呢!
  葉翡倒像是根本沒有想過容慎的反應這麼大,挑了挑長眉跨近一步,就見容慎又後退了一步,不禁莞爾一笑,臉上的神色比方才更加溫柔,「逗你的,快走吧。」
  容慎將信將疑地偏著頭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才邁步朝前走去,只是這次的步伐明顯比之前快了許多,也不再遷就葉翡的閒庭信步,一門心思地往清仁宮去了。
  葉翡不緊不慢地跟在容慎的身後,望著那緊張兮兮的小姑娘的背影,忽然撇開了頭。
  原來這五年她什麼都沒忘,沒忘了一個叫葉翡的人,也沒忘五年前那個午後發生過的所有事……
  等兩個人到了清仁宮,容慎一隻腳還沒踏進殿門,就聽見永嘉清脆的聲音,正繪聲繪色地說著剛才流芳亭裡的事情。一見容慎進來,殿裡幾個人的注意力很快就轉移了過來,永嘉正依偎在太后娘娘的懷裡,這時候也打住了話頭,脆生生地喊了一聲:「阿慎姐姐!」
  容慎走進大殿,同太后和自家老太太行了禮,這才在老太太身邊站定,笑著對永嘉說道:「方纔叫都叫不住,原來是捨不得太后娘娘,才趕著回來啊。」
  這時候葉翡也進來了,剛跟太后問了安,就見居上位者鳳眸一挑,頗有點興師問罪的架勢,「聽永嘉說,你又欺負人家小姑娘?」
  容慎原以為葉翡會解釋一下,沒想到葉翡竟是不置可否,只笑著朝她看過來,彷彿永嘉說得都對一樣。
  難道……葉翡本來就是想要酸酸她,沒想到被她歪打正著了???
  有了這個猜想,容慎臉上的笑就垮了一半。聯想到剛才葉翡的表現,容慎默默地開始反思,也許她之前對他的評價有點太高了。什麼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沉穩啊,什麼溫柔敏銳啊,都是她想的太好了,他今年都十七了,竟然還拿那些小孩子的把戲來戲弄自己……這哪裡成熟穩重了……
  那邊太后娘娘氣得直捶床,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叫你欺負容家小姑娘!等人家以後不嫁你了,看你哪裡哭去!」
  容慎默默地在心裡吐槽:本來她也沒打算要嫁給他啊……這些大人們能不能不要老把這門八字都沒一撇的親事掛在嘴上啊,她們這兩個當事人可都在呢,以後多尷尬啊……永嘉那麼大點兒一個小丫頭也在這兒坐著呢,這些話為什麼要當著小孩子的面說……
  正想著,就聽葉翡好聽的聲音響起來,「皇祖母放心,孫兒必定不孚眾望。」
  容慎:好想問候葉翡的全家啊怎麼辦……
  「皇祖母,以後七哥要是還欺負阿慎姐姐怎麼辦啊,阿慎姐姐要是又不來宮裡了,就沒人陪永嘉玩兒了……永嘉不高興……」坐在祖母懷裡的小丫頭又開始胡攪蠻纏了,眨巴著眼睛仰起頭看太后,毫不留情地補刀,「七哥最壞了!」
  「昨天兄妹倆不是還好好的,你還吵著要宿在你七哥殿裡頭呢,今兒就覺著你七哥是壞人了?」太后被永嘉逗得直樂,伸手在永嘉粉糰子一樣的小臉上擰了一把,打趣道。
  永嘉哪裡聽得出來,皺皺鼻子嫌棄地說道:「七哥沒有阿慎姐姐好,永嘉喜歡阿慎姐姐,永嘉要阿慎姐姐天天都來清仁宮!」
  殿裡的人聽到這兒都笑了,容慎也跟著笑起來,笑過之後卻是忽然想到一個之前一直忽略的問題。
  方纔在流芳亭裡他說「還以為你早把我忘了」,她以為這話是對永嘉說的,可葉翡已經回來好幾天了,早就見過永嘉,沒理由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來。
  這一個問不是在問永嘉,而是在問她啊!

☆、第8章 胡說

  大乾皇宮巍峨的高台之上,朱色的簾子被風鼓起,永嘉托著下巴蹲在刻有飛龍雲紋漢白玉砌成的欄杆後,順著兩道欄杆間的縫隙遙遙地看著正漸漸駛離皇宮的馬車緊緊地蹙起了可愛的眉頭。
  她阿慎姐姐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感覺還要一肚子的新鮮事兒沒和她說呢,這人就這麼走了……
  「這裡風大,你風寒才好,還不乖乖回德陽殿裡待著,到這裡來做什麼。」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冽的聲音,在冬日的斜陽裡炸裂開來,打破了一時的靜謐。永嘉撇撇嘴,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好像剛才在梅林裡才聽阿慎姐姐說過。
  永嘉沒回頭,托著下巴動都沒有動。聽聲音就知道是她那個口是心非的七哥,整天就知道管教她,他明明知道這裡能看到通往皇宮以外的宮道,自己眼巴巴地跑上來看人家,就不許她看了:「七哥你這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夕陽給憑欄而立的少年人玄色的衣袍和墨色長髮上都鍍上了一層金色,正是長身體的年紀,嘉林書院嚴格的君子六藝將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皇子也鍛煉得像模像樣,葉翡站在漢白玉的欄杆前,一隻手搭在欄杆上,嘴角含了點寵溺的笑意,「從哪兒學來的這些話?」德陽殿裡的宮人能不能教點好的,是不是整天就教永嘉怎麼頂撞自己哥哥了。
  永嘉有點得意地仰起頭,炫耀似的對葉翡道:「阿慎姐姐教我的!」
  居高臨下的七哥原本寵溺地眼神頓時有些恍惚,永嘉嘟著嘴站起身來,皺著好看的眉毛不解地說道:「永嘉有些事想不明白要問七哥。」
  「你說。」
  「七哥你不是最喜歡阿慎姐姐了嗎,為什麼要戲弄她呢?」如果不是葉翡非要阿慎姐姐吃那麼酸的杏子,阿慎姐姐肯定會多待一會兒的,她七哥是不是傻啊……
  葉翡啞然失笑,這小丫頭還真是耿耿於懷呢,他本沒把這當做什麼大事,看來到底還是要費口舌解釋一番了,「七哥沒有戲弄你阿慎姐姐,你阿慎姐姐最喜歡吃酸,你沒看她吃杏子的時候連眉毛都不皺一下麼?」
  永嘉搖搖頭,一臉的不肯相信,「我和阿慎姐姐從小玩到現在,從來沒聽說她喜歡吃酸,你又不在長平,怎麼可能知道。七哥一定是在騙我。」
  葉翡看著小丫頭蹙著眉懷疑的眼神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笑笑。他本來就不是多言之人,這個時候更加不會向這麼小的姑娘來解釋,他在嘉林是怎麼忍著裕國公府那個活寶三公子,不著痕跡地從他嘴裡得到的這些有關容慎的隻言片語的。他是費勁了心機想要討她歡心,可惜她一點也不領情。
  小姑娘注意力不集中,問完了等不到回答很快就忘到了腦後,這時候忽閃著大眼睛又開始下一個問題了,「永嘉也不明白,七哥你喜歡阿慎姐姐,母后和皇祖母早就知道,可為什麼今天在阿慎姐姐面前你叫我不要胡說呢,永嘉明明沒有胡說!」也不知道是誰一筆一劃地把人家肖像畫下來,然後掛在寢殿裡誰都不許碰。
  葉翡聽到這兒,幽深的眸子漸漸暗淡下去,抬手揉了揉永嘉不聽話打起卷兒來的額發,語氣有些低沉,「以後不要同阿慎姐姐說這些,你阿慎姐姐不喜歡。」
  永嘉愣愣地看著葉翡,斜陽下葉翡的身影被拖得很長,將她整個人都罩在了那片陰影裡。好看的五官在夕陽下投出一片暗影,葉翡垂著眼睫,嘴角掛著的笑意卻無端地讓人覺得悲傷,放在她頭頂的大手也有些沉重。
  永嘉抬手抱住葉翡的手臂。
  為什麼她七哥在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那麼無奈和悲傷呢?
  容慎輕輕放下馬車的簾子。
  一旁瞇著眼睛養精蓄銳的老太太忽然睜開眼睛瞟了容慎一眼,開口說道:「是皇帝家那個小七吧。」
  容慎有點尷尬地「嗯」了一聲。她剛才就是偷偷掀開簾子的一條小縫兒往後看了一眼,老太太明明是閉著眼睛的,竟然也能發現。「還有公主殿下。」
  想了想又亡羊補牢似的補上了一句,「許是靜王殿下和公主殿下在賞日落。」
  話說完就罵了自己一聲,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麼,老太太剛才可是什麼都沒說啊!
  裕國公老夫人笑著點點頭,假裝沒聽出來容慎的魂不守舍,老樹皮一樣的手還握著容慎的小手,稍稍用了用力,「我們阿慎覺著,皇帝家那個小七好不好?」
  老太太這意思哪是問她葉翡好不好,分明就是在問她,葉翡這個人給她做夫君好不好麼!容慎雖然早知道會被問到這話,心裡一直有準備,可冷不防被問起來還是有點心慌。她心裡其實是拒絕的,尤其是今天被葉翡戲弄了自己還自作多情地以為人家是對她好之後,她總覺得這人的心思比以前更難猜了。
  可是她要是說不好,老太太一定會問她人家哪裡不好,容慎覺得自己打心眼裡想不出來葉翡哪裡是硬傷。
  不成熟算一條,可看葉翡在嘉林這幾年風頭更甚,好些個同窗的世家子都打心眼裡對葉翡服氣,也可見人家行事還是有一套章法的,這一條根本立不住腳;沉默寡言算一條,可葉翡在長輩面前那可是十分討喜的存在,不但是皇后娘娘的掌中寶,更是太后娘娘的心頭肉,老太太面前也表現得知書達理,說起話來頭頭是道,她這麼說葉翡,老太太肯定不信;登/徒浪/子也算是一條,可容慎自己也知道這事兒跟別人說不了,她現在要是跟老太太說了,那這門親事還真就是板上釘釘,準成了。
  是以,容慎思索一番最終只是垂下眼笑了笑,模稜兩可地說了句「阿慎也不知道。」
  老太太一聽,便撫掌笑起來,拍了拍容慎的小手打趣道:「我們阿慎害羞了。」
  容慎不好意思地把頭往容老夫人的懷裡扎,嘴上嘟囔道:「祖母往後別說這些話了,人家還小呢。」
  「好,好,往後祖母不說了,阿慎自己知道就好!」容老夫人被容慎抱了個滿懷,當即也不再為難她,哄小孩子似的說道。
  容慎是整個裕國公府捧在手心裡寵大的,自然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她看葉翡千好萬好,也不如容慎自己的一個點頭。只是這孩子自小就和葉翡不對付,她問不出來,連做娘的盧氏也一樣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放在心上到底是不妥的,這才三番五次地試探。可試探的結果並不襯意。
  容慎這才從容老夫人懷裡鑽出來,細細一品,原這老太太還是在拿自己打趣呢,心下正想起另外一件事來,便道:「祖母偏心,老是拿這事取笑阿慎,四姐都快及笈了,也沒被祖母這樣取笑呀。」
  容老夫人聽完,心裡果然合計了一番。容家的三個姑娘,除了容慎一直嬌生慣養在府裡沒怎麼出過門,容悅和容意是早就在這長平城裡揚名了。容悅過了年就要及笈了,這事兒不少盯著容家的世家豪族都是知道的,這些日子從嘉林回來了不少世家子,她當然知道是為誰而來。那丫頭又是刀子嘴豆腐心,必定也要好好選才是。
  容老夫人這麼想著,思來想去又回到容慎身上。阿慎丫頭已經十二了,等過了年,也該叫盧氏把她往長平的社交圈子帶一帶,露露臉了。畢竟容慎這麼個活脫脫的美人胚子,越出落是越漂亮,就算不用像其他府上的姑娘小姐們一樣擔心出嫁的問題,可至少也要讓皇帝家那個小七有些危機感。
  一想到那小子今天在清仁宮裡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樣,容老夫人就生氣。她們阿慎丫頭也不是說娶就能娶來的,瞧瞧把他能耐的。
  坐在一旁時不時把馬車簾子掀開條縫兒往外看的容慎自然是不知道老太太心中的想法的,見老太太一直沉默著不說話,心裡便有些著急。她四姐自己張羅不了婚事,老太太總不能不管吧,難不成還真的要去找她娘親幫忙?
  「祖母?」容慎又說道:「祖母說四姐以後會嫁個什麼人呢……」
  沒等老太太說話,容慎眼珠一轉,自己先搶著回答了,「肯定是美姿儀、佳風度的少年郎!」
  「阿悅的事祖母自然惦念著,畢竟是咱二房的姑娘,將來必然要仔細掂量的。」容老夫人說完,馬車也到了府裡,便又出來迎接的大丫頭扶著下了車,將嘴邊的話壓了下去。
  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婦,可她倒是想尋個門當戶對的好男兒給容悅。高門嫁女雖然看起來風光無限,可到底嫁過去的女兒怎麼過活,那都是不一定的事情了。
  更何況,有他們裕國公府在,這長平城裡的門第還能高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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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挨打

  容慎可沒想到,老太太剛一天不在府裡,這府裡就亂成了一鍋粥。她和老太太一隻腳還沒踏進後宅的門,就聽見從正堂裡傳來撕心裂肺鬼哭狼嚎的聲音,一聽就是她三哥容恪的。容慎心一沉,側頭去看牽著她小手的老太太,心想大事不好,沒想到老太太比她淡定多了,臉上的皺紋都沒抖一下,步伐也沒有加快半分,慢悠悠地踏進堂裡。
  不過也不怪老太太習以為常,容恪都回來好幾天了,就他那副德行,早晚要挨老爺子的鞭子,老太太和裕國公容紹過了大半輩子,怎麼可能不清楚他的脾氣秉性。
  兩個人進了屋,就見正堂裡早擠滿了人。容恪就被捆在地中間的長凳上,褲子倒是沒扒下來——畢竟十七的大人了,可雪錦的袍子這時候也是破破爛爛,隱約透著斑斑駁駁的血跡,看來是打的不輕。這時候臉上總是掛著戲謔笑容的容恪可一點也笑不出來了,隨著老爺子每一次揚起的鞭子聲發出哭天搶地的哭喊聲,容慎覺著要不是正堂年前剛翻修過,房蓋兒都能叫容恪的聲音掀了去。
  容紹恐怕是氣大了,眉毛鬍子都翹起來,臉同脖子一齊漲得通紅,一面揚鞭抽著容恪,一面罵道:「孽障!我堂堂裕國公府怎麼出了你這樣的敗家子!」
  屋裡站的坐的人倒是不少,可也沒人敢發出一點兒聲,除了哭喊著的容恪和怒髮衝冠的容紹,皆是噤若寒蟬,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兒。
  容慎黑溜溜的大眼睛掃了一圈,她母親盧氏雖然是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可看得出來到底是有些不忍,臉正瞥向門口的方向,菊紋蘇繡月華錦衫下的手扣在紅木雕花桌子的一角,指節都有些發白了。
  她大哥今天同大嫂回娘家去了,並不在府上,二哥容恆只沉默地站在盧氏身後眼觀鼻鼻觀心。不過這也正常,容恆向來不摻和府上的事務,離羽化登仙也不遠了,他這時候要是開口替容恪求情,那才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呢。
  容悅抱著肩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高貴冷艷的臉上無悲無喜,也猜不出在想什麼。
  三房的一家子都沒出聲。因為年輕時候納妾的事,容明玢一向不討容老爺子的喜歡,容恪又是長房的,人家做娘的都沒說什麼,他這時候又怎麼可能多嘴,只皺著眉看著長凳上的容恪,恐怕心裡是響起了自己從前也被綁在凳子上抽的不好回憶;三夫人坐在盧氏身邊,一隻手握著盧氏的手,臉色也不大好;三姨娘就更不用說了,這時候臉都白了,抓著容意的手死死不肯放開。
  容意倒是不那麼害怕,不過臉色也沒好哪去,一直憂心忡忡地往門外張望,一對上容慎的目光,立刻擠眉弄眼地使眼色,這意思是希望容慎能勸勸老爺子了。
  容慎明白容意的意思,她是裕老爺子唯一的弱點,平日裡很得老爺子的歡心,容慎的話老爺子多多少少還是能聽進去的。只是這時候容紹正在氣頭上,容慎哪敢直接去觸容紹的逆鱗。這事兒還是得等老太太開口。
  這一屋子人,包括容恪在內,可不就都等著老太太是大救星呢麼!
  正想著,老太太已經走到近前去了,二話沒說往容紹和容恪之間一站,容紹揚起來的鞭子就再沒敢落下來。
  裕國公容紹,一輩子掛著那張冷面就沒怕過誰,年青的時候也是敢以死直諫、無畏龍威的主兒,可獨獨就栽在容老夫人的手裡了。若說這個盛怒的時候還有誰的話能入得了容紹的耳朵,除了容老夫人也就沒別人了。
  這時候容慎已經走到容悅身邊兒了,貼過去悄聲和容悅咬耳朵,「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的陣仗。三哥又惹你生氣了?」
  「這事兒可當真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容悅斜著眼睛看了看容慎,小聲道:「還不是他自己個兒不爭氣。老爺子今天休沐,他自己往人家書房裡湊,被老爺子逮到考六藝,禮樂書數樣樣不行,還一副沒所謂的模樣。老爺子這麼生氣,還不是覺著他給咱們裕國公府丟臉了麼。」
  容慎聽著甚是在理,禮樂書數都拿不出手,剩下的兩門御射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容恪從小就是個混賬,老爺子把容恪送去嘉林,自然還是抱著一絲他能改過自新的希望,這下子希望全部落空,還給裕國公府丟了臉,老爺子怎麼可能輕饒他。嘉林書院那麼多世家子,只怕這臉都丟到北疆去,找都找不回來了。
  「你這是做什麼,三小子都這麼大了,什麼事不能好好說。」老太太聲音不高,可是一字一句都十分有份量,話說到這兒,伸手把容紹舉在手裡的鞭子接過來遞給一旁的大丫頭靜菊,臉色都沒變一分。
  容紹手裡的鞭子被老伴兒給卸了,自然也不能舉著手不放,訕訕地放下手,氣勢卻不能減半分,冷著臉又瞪了容恪一眼,冷聲罵道:「你自己去問那孽障,容家的臉都被他都丟盡了!」
  容恪這時候只知道哼哼唧唧地趴在長凳子上,還能問出什麼來,老太太在屋子裡掃了一圈,就看見容慎偷偷朝自己比了一個手勢。
  「三小子不懂事你就教,動不動就揚鞭子,那鞭子是對自家人使的?」老太太正所謂是和容慎心有靈犀,幾乎立刻就知道這事兒出在容恪不學無術上。
  容慎聽到這兒,偷眼朝那鞭子看了一眼,才發現竟不是往常用來家法的普通鞭子,而是當年容紹做將軍的時候隨身帶著的鐵鞭。這鐵鞭抽退過北戎、抽怕過南夷,也懲戒過叛軍,這鐵鞭每一次揚起都是保家衛國,都是對著外敵和叛賊,從未對大乾的子民揚起過,更別說是自家人了。
  容老爺子這是有多氣,才能把這一鞭子下去能把人扒層皮下來的鐵鞭拿出來。容恪的吊兒郎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犯得著這麼大火氣?
  容紹這時候也沒方纔那麼生氣,臉色緩和下來,卻依舊不肯下令將容恪解下來,看了容老太太一眼就撇過頭去不看他了。
  氣氛有點凝固。
  容慎這時候忽然打了一個呵欠,聲音不大,可是怎奈屋子裡太安靜了,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聲音,更別提是呵欠了,是以這一聲竟是十分的突兀,容老爺子幾乎是立刻就將視線轉了過來。
  小姑娘眼角還帶著一點晶瑩的淚花,看來是困得不輕了,一隻手還捂著嘴,見老爺子的目光朝自己看過來,也是一愣,怯生生地放下手,囁嚅地喚了一聲:「祖……祖父……」
  「怎麼,阿慎丫頭困了?」容紹一見軟軟糯糯的小姑娘白白淨淨的小臉心就軟了下來,語氣也緩和多了,這時候像是忘了地中間還綁著個容恪,直接走過來,摸了摸容慎頭頂的軟發,慈祥又貼心地問道。
  容慎有點不好意思,揉揉眼睛好像是強撐著說道:「阿慎原來也沒覺著皇宮離咱們家這麼遠啊,這怎麼走一趟就這麼累,祖父每天上朝一定很辛苦吧。今日是休沐,祖父也該好好休息休息才是呀。」沒事不要搞這麼大一個新聞,瞧著這一屋子人,都快被嚇死了,再打下去可就出人命了。
  容紹臉上的神色越發鬆動起來,雖然還是冷著臉,可聲音已經沒有怒氣了,回頭瞪了一眼容恪,哄孩子似的說道:「還不是那個孽障不爭氣,淨給咱家丟臉。」容紹是個骨子裡很有家族意識的人,偏偏容慎「沒規矩」,總喜歡「咱們家、咱們家」地叫,倒是正投了老爺子的脾氣。
  「三哥也是,真要是給祖父氣個好歹,又要把自己腸子悔青、寸步不離地守在祖父身邊了。」
  容恪這人一天沒有個正溜,除了身世樣貌出眾也找不出什麼別的優點,唯獨有一樣,他到是出眾的孝順。前些年容紹生過一場大病,幾乎到了臥床不起的地步,這才從戰場上退下來,由戰場走回到朝堂,安心地留在京裡頤養天年。
  那時候容恪也還小,卻出了奇的成熟起來,每天守在容紹的床邊同他說話解悶,端茶送水的事情也從不假旁人之手,都要親力親為,後來甚至發展到親自去看著煎藥的地步。
  府裡最不懂事的小公子忽然變成了小大人,雖然有些事情還是胡攪蠻纏地辦下來,卻叫一府的人都感到驚訝,幾個長輩的都有些動容,只當他終於長大了。哪想到容紹病一好,這人就又恢復了原樣,整天撩貓逗狗沒個正形,漸漸的大家也就把這事兒全忘了。
  容慎這時候忽然提起,倒是叫容紹又想起那時候那個周正成熟的小少年來,加上老太太那邊還不依不饒,也就鬆了口,一旁的小廝趕忙給容恪解下來扶回觀雨軒上藥去了。
  事情這就算是結了,屋裡的眾人鬆了一口氣,也就各自散去了。
  容悅照例是和容慎一起往回走,容慎不明白老爺子怎麼就突然發了這麼大火,問了容悅,這才恍然大悟。
  「還不是因為最近二姑姑要回來了,老爺子怕咱們容府上的幾個兒子被二姑姑家的表哥比下去。三哥又不爭氣。」
  她就說吧,同樣都是國公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她四姐知道的總比她多。

☆、第10章 童家

  容悅說得二姑姑,正是許多年前由老爺子做主許給大大將軍童遇之子童錦鵬的容明琅。
  這裕國公府明字輩裡唯一的姑娘剛出嫁沒幾天,就無怨無悔地跟著童錦鵬去了漠北,這麼些年幾乎沒回來過。容慎生的晚,從來沒見過這個二姑姑,只知道容明琅當年未出嫁的時候,也是鼎鼎大名的長平一枝花,有才又有貌,童錦鵬能娶到她,不知道是多大的福氣呢。
  聽說容明琅給童錦鵬生了一雙兒子和一個姑娘,倆表哥分別喚做童耀傑、童修傑,一個表姐喚做童靖祺,個個都是在漠北的朔風裡成長起來的,按著老太太的話來說,那叫一個結實。
  這將門的好男兒稱作結實自然是不錯,可就連姑娘家的也被說作「結實」,怎麼聽都覺得不太好了,容慎雖然沒有什麼封建思想,並不覺得女孩子英氣一些有什麼不妥,可聽見這個形容,到底是有些心疼童靖祺,漠北天寒風大,只怕這童家三小姐要被磨礪得比她們粗糙些。
  容悅對童家這三個姑表親倒是沒什麼感覺,容明琅跟著童錦鵬去漠北的時候她才剛出生,滿月酒還沒辦呢,能知道什麼,這時候也就是同容慎說說消息罷了。她這個妹妹心比天還寬廣,她要是再不說,估計一直到二姑姑都登門拜訪了,她才能知道呢。
  容慎身邊的那幾個婢女也是寵著她,好些事情不用容慎說,自己就想著去辦了,容悅面對這樣的情況也不知道到是該羨慕還是該犯愁。
  身邊人得心應手忠心耿耿自然好,只是不知道這樣下去,她這個妹子可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呦!
  容慎聽完果然是沒怎麼放在心上,波瀾不驚地「哦」了一聲,目光很快就被一旁撲火的蛾子吸引了注意力。
  「嗯什麼嗯,二姑姑回來肯定是要帶著表哥表姐回府上看望老太太和老爺子的,趕明兒你跟我出去扯兩塊料子,叫成熙樓做幾套新衣服,省的到時候給咱們裕國公府丟臉面。」容悅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容慎一眼,道。
  容慎連忙擺手推辭,「我沒穿的新衣服還有不少呢,都壓在箱子底下動都沒動過,可不做了,太浪費了。」
  「就你知道持家節儉!」容悅見容慎如臨大敵的模樣,恨不得上去掐她細嫩的小臉一把,「要去成熙樓,自然是要做當下長平新流行的樣子,你那些個壓箱底的華服還是等著以後出嫁穿吧!」
  容慎無奈地聳聳肩膀,女人啊,永遠都覺得衣櫥裡缺一件衣服……都是層層疊疊礙手礙腳的裙子,她反正看不出什麼新樣子老樣子的區別。再說跟容悅出門,那可就不是做個衣服那麼簡單了,城南西北角的脂粉鋪子、繡春林的香料坊、瑞祥閣的首飾店,估計一個都不能少,都得進去轉轉買點東西出來。
  幾家店都是長平城最好的大鋪子,平日裡達官貴人扎堆聚集的地方,東西可不是一般的貴。她彷彿已經看見了裕國公府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流出去了……
  「可是四姐,你這月的銀子還夠麼?」容慎最後掙扎了一下,提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容悅中意忍不住掐了一旁的小姑娘一把,笑罵道:「你是不是傻,這筆花銷是給咱裕國公府爭面子,當然要把帳報上去給帳房,花什麼月例銀子!」
  容慎被她掐的咧了咧嘴,好吧就算容悅說得都對。可那是她二姑姑,當年也是裕國公府嫁出去的姑娘,和自己家人爭什麼面子裡子的……她到現在還是沒接受古代那套同姓異姓的邪門歪理,都是親戚,分什麼外人內人的。
  說話間兩人也差不多走到聽風閣和望雪閣的岔路口了,容悅又數落了容慎幾句,這才不甘不願地跟著婢女回二房的院子去了。容慎想了想,沒回聽風閣,倒是轉身朝她娘親那邊去了。
  盧氏果然還是心疼的,一早就直接去了容恪的觀雨軒,容慎撲了個空,索性也轉身跟著兩個提燈的婢女去觀雨軒看她三哥去了。
  剛進了聽雨軒的二道門,就聽見容恪活活不起、死死不起的哼哼唧唧聲,容慎抬手捏了捏眉心,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邁進門去。
  繞過了一道黑漆描金人物山水大屏風,就看見容恪生無可戀地趴在軟榻上,早換下了衣服,半褪著一件雲錦袍子,露出來的後背上全是傷。盧氏坐在一旁低著頭給容恪上藥,聲音還是溫婉好聽的,正在勸容恪長點心。
  不過看樣子老爺子還是手下留情了。因為一見到容慎進來,容恪原本耷拉著的眼睛一下子就變得珵亮,欣喜萬分地喊了聲「小妹!」,就要掙扎著坐起來。
  容慎往裡走的腳步一歪,還是打的輕,一點效果都沒有,看這個生龍活虎的樣子哪裡是長記性了,分明就是沒往心裡去,完全沒悔改嘛!老爺子還挺人性化,盡抽在後背上,完美地避開了容恪的屁股,免得他未來幾天都要站著吃飯了。
  「小妹你是心疼三哥了是不是,三哥今天好慘啊!老爺子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你說我在他眼前晃了好幾天了,怎麼就今天被逮到了呢!你三哥我命真可真是好苦……嘖嘖嘖嘖嘖娘!你輕點!疼疼疼疼疼!」容恪話說到一半又開始哭天強地了,一臉幽怨地側頭看身後的盧氏。
  盧氏塗藥的手這才輕下來,罵了一句「不知悔改」。
  「我看還是老爺子打的輕,你這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一點都沒往心裡去!」容慎在盧氏身邊坐下來,也笑著罵道。
  「你看看你小妹,比你小五歲,可比你動懂事兒多了。」盧氏瞪了容恪一眼,下手又重起來。
  「娘娘娘娘娘娘娘娘!你別給我塗了!讓小妹來!快讓小妹來!」
  容慎連忙將傷藥從盧氏手裡接過來,乖巧道:「娘明天還要早起處理府上事務呢,這一時半會兒也塗不完,還是阿慎來吧,娘先回去休息吧。」
  盧氏聽完點點頭,心疼歸心疼,可看著這麼個混帳兒子心裡確實挺堵得慌,腦仁兒也跟著一剜一剜的疼,索性不去管他了,站起身來瞪了容恪一眼,道:「看著你就煩心,夜裡自己好好反省反省!別白挨一頓鞭子。」
  「就是,三哥,你都這麼大人了,可讓娘省點心吧!」容慎一面接著塗藥,一面順著盧氏的意思往下說。
  容恪哼唧了一聲也沒說話。
  盧氏見這兄妹倆和和睦睦地坐在一處,完全沒有往日裡雞飛狗跳的樣子,心才算微微放寬些,又坐著同兄妹倆說了會兒話,這才起身回了自己院子。
  見盧氏一走,原本萎靡不振趴在榻上的容恪微微上挑的鳳眼立刻開始放光,把頭拗過來八卦兮兮地問道:「怎麼樣,今天進宮可看見靜王殿下了?他什麼反應?你覺著怎麼樣?你快說啊!」
  容慎一聽容恪提起葉翡來,手一抖,下手也忘了輕重,只聽見容恪用突破天際地的高音「嗷」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不過想到先前容恪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害得她在葉翡面前失了氣勢,容慎就一點也不感到抱歉了,權當是報了仇,叫他騙自己,哼!
  「我說小妹,你幹嘛一聽見靜王殿下的名字反應就這麼大啊!我是你親哥哥啊,我回來都沒見你這麼上心。」容恪齜牙咧嘴地往一旁挪了挪,以防容慎再次下手,一面挑著眉毛揶揄她,「雖說靜王殿下性子冷些,可對你到底是與旁人不同,等你嫁了過去,他敢欺負你,三哥就幫你把他腿打斷。」
  這話容恪也就只敢在容慎面前說說,揚言要把最受寵愛的靜王殿下「腿打斷」,這要是真人外人聽到,估計還沒等容恪說完,自己腿先被打折了。
  「得了吧,三哥你就別老跟著瞎操心了,我同……同靜王殿下之間的事,不要你們摻和。」容慎絞著藥盅裡的那一點傷藥,若有所思地說道。
  就她三哥這樣,不越幫越亂才怪呢。
  容慎這邊想起白日裡流芳亭裡的事,那邊容恪也在打自己的算盤。
  葉翡性子冷,也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高傲,相反他待人接物向來是客氣有禮的,比旁的皇子不知道要謙和多少倍,根本不像如此受寵的。
  可有禮是一回事,好親近又是另一種事,容恪和葉翡同窗四年,從沒見他聽同誰特別親近,也沒見過他再對誰露出當年御花園裡望向容慎時那樣柔軟純良的眼神。多數時候葉翡都是沉默寡言的,叫人摸不準他的脾氣和想法。
  如此,容恪便更加堅信,無論現在這倆人怎麼彆扭,到最後總是要走到一起去的,既然如此,他自然要在其中好好發揮自己的作用一番。
  畢竟,他容恪也是長平出了名的愛多管閒事的人啊!

☆、第11章 珠串

  「說起來,老爺子今天下手也確實忒狠了,鐵鞭都拿出來,看那陣仗,要不是我和老太太及時回來,估計三哥都被打得魂飛魄散了。」容慎塗完藥,順手把藥盅放在一旁的三彎腳沉香木架子上,正色道。
  容恪還保持著方才拗著脖子的姿勢,這時候也起身攏了衣服坐起來,神秘兮兮地靠過來低聲說道:「其實這事兒都怨容興。」
  容興是主院老爺子身邊伺候的,人不算機靈,但是忠心耿耿。遇見老爺子的時候還容興是個不懂事的毛孩子,趕了饑荒無家可歸,容紹見他根骨不錯悟性又高,就收留了他教些拳腳。容興跟著容紹在戰場上拚殺了幾年,老爺子就退了,他也就從戰場上的戰士成了裕國公府主院的主管,雖說在刀劍場浸染久了腦子不大靈光,卻實實在在有一身好武藝,平時連老爺子上朝都是跟著去的。
  可容恪自己上趕子找揍,關人家容興什麼事兒,不能因為人家愚鈍就欺負人家啊。
  容恪本來想要賣個關子,見容慎根本不信,只得乖乖解釋了,「老爺子生我氣那確實是真的。」
  那能不真麼,畢竟他在嘉林書院這四年都叫狗吃了,一點好都沒學到。
  「可老爺子再氣到底還是心疼他這風流倜儻的孫子不是,我猜老爺子只是叫容興去拿個普通鞭子,就是上次打我用的那個。」
  容恪比劃了一下,他和老爺子的鞭子那可叫十分面熟,三天兩頭來一次親密接觸,平時他挨打那都是毛毛雨,算不得什麼的,哪知道這次身邊沒個機靈人,那容興只看見老爺子氣的翹鬍子了,卻沒看到老爺子的心,顛顛地跑去拿了鐵鞭,還以為自己多懂老爺子心思呢。
  「老爺子看他拿鐵鞭來了臉色也不好看,只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面子上下不來,只得硬著頭皮打下來了。」容恪萬分惋惜地搖搖頭,「可憐我這細皮嫩肉的,這下子多少天不敢出門了。」
  容慎聽他這麼一分析,竟然覺得甚是有理,方纔她塗藥時也發現了,雖是都破了皮見了血,可老爺子要真的不留情面,早就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了,容恪還能像現在這樣生龍活虎?這事兒果真是雷聲大雨點小。
  不過這爺倆演技還都不錯,配合這叫一個默契,方才廳裡的人個個噤若寒蟬,連她都被騙過了。這容興啊,還真是好心辦壞事,讓人下不來台。
  「別佔了便宜還賣乖,老爺子這次心疼你,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容慎蹙著眉道。怎麼一跟容恪在一起,她就覺得自己變成長姐了呢,說是哥哥一點哥哥的樣子都沒有。
  「知道了!」容恪滿臉堆笑地應下來,瞧了瞧天色,竟是下了逐客令,「你快回去睡下吧,免得明兒個問荷喚你你又賴著不起來。」
  容慎很是聽話,容恪一開口攆她,也就由著觀雨軒的小廝婢女一行幾人將她送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言出必行的容悅果然揪著容意一同來聽風閣找她出去做衣服了。
  容慎不情不願地被容悅容意拖上馬車,也就認命了。出來就出來吧,反正她祖父容紹和她爹容明琮掙得奉祿足夠她們揮霍的了,她又不掌家,可管不了這倆敗家的姐姐。
  容悅這不用說,高貴冷艷的刀子嘴豆腐心,隨便往宴上一站,多少世家子就被勾去了魂了。
  她五姐容意也是個標緻的人兒。容意比容悅小半歲,都是同年的,因為是三姨娘所出,性子受三姨娘影響,比起容悅的傲嬌來倒多出那麼幾分溫婉,可也是因為庶出身份,不大受老爺子待見,平日裡膽子小,怯懦了些。
  不過這只是和容悅比,裕國公府的姑娘,走出去氣度到底還是和旁家不同,也是一等一的出類拔萃。封建禮教的眼光下,興許反而是容意這樣溫婉可人、善解人意、弱柳扶風的姑娘才更招人喜歡。
  容慎上上下下將兩個姐姐看了個仔細,想想人家如花似玉、一張白紙、對未來有無數期許的年紀,再想想只能和葉翡鬥智鬥勇的自己,容慎就覺得自己太可憐了。
  「阿慎怎麼了,愁眉苦臉的?」容意抬手探上容慎柔軟額發下的額頭,繡彩蝶縷金挑線袖口下露出半截藕臂,又白又嫩,十分迷人。
  容慎搖搖頭,瞟了一眼坐在一邊正挑著簾子往外看的容悅,胡亂搪塞道:「昨兒在宮裡有些乏,回來又碰上三哥那事,睡得不夠有些困罷了。」
  小姑娘說著還打了個黏黏乎乎的哈欠,好像是刻意驗證自己的話一般,眼角都帶出淚花了。
  容意有點心疼,拍拍自己的小細腿道:「若是實在困,就躺在五姐腿上瞇一會兒吧。
  容慎看著容意那小身板就不可能同意啊,容意那麼瘦,萬一自己給她壓壞了怎麼辦啊,那多不好意思。
  「沒事兒,反正也快到了,待會兒要是睡黏糊了,只怕你們叫都叫不醒了。」容慎趕緊搖頭,目光順著容悅掀開的一道簾子縫兒往外看,不期然看到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不覺一愣。
  「又怎麼了?」容意也跟著探頭往外看,兩個小腦袋剛湊過去,容悅就手一抖把簾子放下了,瞪了容慎和容意一眼,道:「去去去,老老實實坐著得了,小姑娘家的看什麼看!」
  容意吐了吐舌頭聽話地把頭縮回來,容慎卻有點走神,「四姐,你剛才有沒有看到認識的人啊?」
  容悅搖搖頭,「路上只有咱們府這一輛馬車。」哪家小姐出門不是坐在馬車裡捂得嚴嚴實實,能在大街上素面朝天的閒晃呢。
  容慎聽完容悅的這個回答也沒做聲,只是若有所思地定盯著馬車頂的穗子發呆。容意和容悅一看她這樣,就知道容慎又神遊天外了,人家還美其名曰「放飛自我」呢。
  也許是她看錯了……容悅雖然沒理解她的意思,不過倒是給她提了醒,以那人的個性,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地走在外面吧……
  胡思亂想間馬車已經停了下來,正是成熙樓。
  容慎跟著容悅容意下了車,再三推辭下還是被拉著量了胖瘦,扯了幾塊料子做了新裙子。
  不出容慎所料,三個人從成熙樓出來,又奔著其他幾家鋪子去了,容悅和容意各自挑了不少脂粉香料,這才心滿意足地往瑞祥閣去。容慎才十二,又不喜用那些東西,只背著手在兩個姐姐身後跟著,看著他倆挑挑選選。
  容悅和容意以為容慎是被拖著出來的,心思不在買東西上,沒想到一進了瑞祥閣,這人倒是兩眼放光了。
  「喲!這不是裕國公府的三位大小姐麼,快裡面請裡面請!咱家進來剛上了不少新玩意兒,包三位小姐喜歡!」瑞祥閣淨做達官貴人的生意,店裡的夥計也是十分有眼力的,加上容家兩個大姐都是店裡的常客,又一向出手闊綽,不用說話,只消往店裡這麼一站,大家就心知肚明,財神爺又來送錢了。
  容慎也不客氣,當下跟著一個夥計去玉石櫃子看首飾了,容悅還驚訝呢,怪不得剛才她什麼都興致缺缺,原來是打算花在大頭上啊。這瑞祥閣的哪件東西不比脂粉香料貴上幾倍啊。
  三個人進了瑞祥閣就各看各的了,瑞祥閣是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金銀首飾多的數不過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四散看來。
  容慎跟著那夥計仔細挑了幾件首飾,又盯著玉珮走不動道了。她穿越了這麼些年,別的長進一點沒有,就是這雙眼睛這雙手,常年浸泡在好東西裡,也學會了分辨這些玩意兒的成色等級。
  她最喜歡的就是來瑞祥閣看東西測自己眼力了,夥計也相當配合,不過人家可不是閒的沒事,只是陪她一個樂呵,萬一她一高興多買點,自己還能從掌櫃的那裡的得不少好處不是。
  「這個拿出來看看。」容慎指著櫃檯裡一條孔雀綠翡翠珠鏈對一旁笑得十分喜慶的夥計說道。
  二姑姑家的童表姐要回來了,她想著怎麼也得意思意思,可是她沒見過童靖祺,摸不準人家到底什麼喜好,只料想「長得很結實」的童靖祺應該不像一般女兒家那樣喜歡胭脂釵環,可又怕自己猜錯,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碰碰運氣,沒想到果然撞見了合適的。
  夥計立刻笑著去開櫃檯,這孔雀綠翡翠珠鏈也是西域的新進貨,昨天剛到的,要是能賣給容六姑娘,還不知道掌櫃的要獎給他多少銀子呢。
  哪知道容慎今日出門犯太歲,我不犯人人來犯我,只買個珠串半路上也能殺出程咬金。夥計一隻手還沒伸進櫃檯裡,就聽見憑空冒出一道聲音來。
  「這條珠串我要了!」
  容慎扭頭看清來人,轉身就要走。

☆、第12章 鬆手

  瑞祥閣的夥計聽到這中氣十足的一聲斷喝也是嚇得手一抖,抬起眼皮去看那沒個眼力見敢在容家六小姐手底下搶貨的人。
  說話那人年紀也不大,正和容慎相仿,眉目還算俊秀,也是貴族門庭裡常年規整出來的模樣,身穿一件緋色四喜雲紋如意袍,身上的緞繡氅衣還沒脫,看起來也是剛進來的。
  容慎看見他臉頓時黑了半截,首飾也不要了,轉身就要走,夥計哪能將這麼個財神爺放走,趕緊當在前面笑道:「這位小公子也是眼光極佳啊!我們這孔雀綠翡翠珠鏈庫裡正好還有一套,不如這位小公子和容六小姐各來一套?」
  「不必了,給他就是了。本也不是十分襯意,我再看看別的。」容慎是打定了主意要無視那人,說完話扭頭就走了。
  說話這人正是她剛才在馬車上恍惚看到的熟人,彭國公捧在手心兒裡的外孫兒,延慶侯府的獨苗苗,聶融。
  都是一般大的年紀,又都在一個圈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們也算是打過幾次照面混了個臉熟。
  如果說葉翡是她想要避開的人,那這個聶融就是她非常想在某個月黑風高夜蒙面胖揍一頓的人。
  說到底容慎也不知道這梁子到底是怎麼結下的,雖說在裕國公府裡人人都慣著她順著她,也叫她染上不少嬌氣的毛病,可出了裕國公府的大門,容慎覺得自己還是很恪守禮數謹小慎微、從來不給裕國公府丟臉的。她才不會上趕著去惹這麼個富二代呢。
  可偏偏聶融就是看她不順眼,也不知道怎的就跟她槓上了,但凡碰見,她相中的東西這人每次都要抬高價搶過去,然後洋洋得意的離開。開始容慎還沒當一回事兒,以為也就是大家喜好相似,他那樣的孩子又不懂得禮讓罷了,直到有天她看到自己十分喜歡的一個水晶擺件被聶融買下來後,隨手就扔在馬車上摔得稀碎,他臉上還擺著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容慎這才意識到,這個聶融他不是喜好和自己相仿啊,他的喜好就是橫刀奪愛和別人強東西啊!
  從那以後,容慎就再也不和他硬強了。他要是非要買,讓給他就好了,沒有奪人所愛的快感,這人興許也就不買了,還省的好東西被他糟蹋了,惹得她心疼呢。
  這次容慎也是一樣,大不了走前和掌櫃的商量一下,將庫裡那套孔雀綠翡翠珠鏈悄悄送到裕國公府上去,也比在這兒和這個炸毛公雞搶來搶去好得多。
  哪知道聶融今天還不依不饒起來,見容慎轉身就走,看都不看他一眼,自覺臉上無光,非要找茬,一邊大喊了一聲「容慎」,一邊快步走過來抓住了她的袖子。
  怎麼著,這還要上升到刑事矛盾上,來一場打架鬥毆嗎?容慎被他抓住了袖子,趕緊往後一躲拉開距離,呵斥一聲道:「我同聶公子並沒有熟到可以直呼閨名的地步吧!」
  搶幾次東西還搶成熟人了呢。
  「你,你怎麼就這麼走了?」聶融一隻手抓著容慎的袖子死活不肯鬆開,因為店裡的火爐燒的旺盛,他又沒脫大氅,鼻尖腦門很快就滲出亮晶晶的一層汗。
  容慎有點同情地看著聶融,他是不是傻啊,她又不是和他一樣有這種「享受搶東西的感覺」的惡趣味,幹嘛要和他死磕到底啊!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聶公子不是十分中意這珠鏈麼,阿慎本就是隨便看看,如此更加不好橫刀奪愛了。」容慎不太想和這個缺心眼的聶融攪在一起,不是有句話說得好麼,不要和sb爭論,因為和他們爭論只有一種可能,把你的智商線拉低,然後在這個領域裡,用豐富的經驗打敗你。
  聶融一聽更著急了,說話都有點結巴了,臉也有點紅,抓在手上的五色錦盤金袖上微微凸起的花紋硌得手心微微發疼,卻還不肯鬆手,「你,你這人怎、怎麼這樣!」
  容慎望了一眼身旁的夥計,聶融剛才說什麼她是不是聽錯了?他是在指責她???她這算遇到一個大號熊孩子了嗎?
  夥計表示他好無辜好害怕啊,這兩個人一個是裕國公府最小的小姐,一個是侯府獨子、國公府外孫,哪個都惹不起,這站在一處拉拉扯扯的,他到底要怎麼辦啊!他還年輕,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他可不能丟了這份生計啊!
  「鬆手。」
  打容慎身後卻傳來十分清冷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寒意森森,容慎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對面的聶融也一哆嗦鬆開了手,微微縮了縮脖子。
  容慎往常最討厭聽到這個聲音了,可今天怎麼聽怎麼好聽,連忙收回了袖子,臉上調整好一個完美無暇的笑容扭過頭去,揚起頭,感激道:「多謝靜王殿下。」
  沒想到那人好看的眉眼聽完這句話蹙得更緊了,葉翡也沒再理會一旁的聶融,只低頭不滿地糾正道:「你方才喚我什麼?」
  喚他什麼?容慎還一下子被問得懵住了,那次他讓自己叫他啥來著……那時候容慎就是抱著個打發熊孩子的心態,根本沒放在心上,現在冷不丁提起來,她早忘了!
  看著容慎眉毛都擠在了一起,一副絞盡腦汁冥思苦想的模樣,葉翡心裡就猜到了大半,心裡不能說不失望,可看她對待同齡男孩子的態度,又有點安慰,畢竟這小姑娘眼睛裡雖然沒有他,可也沒有什麼別人,因而只是不鹹不淡地提醒了一句,「子珩。」
  哦哦哦哦對,子珩!
  容慎低頭「哦」了一句,有點叫不出口,這就打算矇混過關了。
  聶融在一旁根本不知道這兩個人在說什麼,不過他雖然是混世魔王,可也被家人告誡過不要找皇室成員的麻煩。更何況這人是他堂哥嘴裡成天念叨的靜王殿下,他堂哥那樣的大魔王都不敢惹,他這個小魔王自然更加沒有底氣了。
  可一向態度冷淡的容慎突然變得這麼沒脾氣,這叫聶融看在眼裡有點惱火和不甘心,因此雖然在心理上已經輸了,還偏偏要在氣勢上找回來,當即扭頭對早就麻爪了的夥計高聲道:「你過來,這個珠鏈我要了!」
  葉翡剛才進來的時候只一眼看到了小姑娘被人拉著衣袖不讓走的背影和一看就很欠揍的那個臭小子,卻不知道這兩個熱門到底起了什麼爭執,聶融這麼一說,這才注意到三個人正圍著個珠寶櫃檯,紅絨布底子襯托下的孔雀綠翡翠珠鏈顯得格外的好看。
  「你想要?」
  容慎心思根本沒在這兒,正在合計今天怎麼這麼倒霉,先是碰到聶融,又碰到葉翡,難道是流年不利,不宜出門?葉翡說話她根本沒往耳朵裡進,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也不知道這人說了什麼。
  葉翡「嗯」了一聲,扭頭對著那夥計道:「把這個包了送到裕國公府的馬車上。」
  他壓根沒打算和聶融商量,就這麼自己愉快地決定了,瑞祥閣的夥計能不知道這是尊貴無比的靜王殿下麼,當即應下來,手腳十分麻利地將那珠鏈撤出來包了。
  聶融眼睜睜地看著靜王毫不講理地把東西搶走了一點面子都不給他,臉上的燒都都發到脖子了,結結巴巴地訓了那夥計一通,拿人家無辜的圍觀群眾出氣。
  葉翡對他什麼反應根本沒興趣,跨近一步拉起容慎就走。
  小手突然被一雙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大手握住,容慎這才回魂,想要將手從葉翡手心裡抽出來,掙扎了一下發現沒用,眼下的當務之急又是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因此也就任著葉翡把自己拉走了。
  一下碰見倆難搞的主兒,當然還是要一個一個解決了。
  況且,容慎覺得和被聶融拉著相比,還是被葉翡拉著好一點。
  想著,兩個人已經走得離原地冒煙的聶融走得挺遠了,容慎剛想開口請葉翡放開她,人家已經坦坦蕩蕩地把手鬆開了。
  「下次他不會再敢了。」
  葉翡這麼說著,心裡卻是一陣翻湧。小姑娘的手小小軟軟的,滑溜溜好像沒有骨頭,一下子就鑽進了他心裡,要是能一直攥在手裡就好了。只可惜他的手心已經有點冒汗了,這樣的事絕對不能叫容慎察覺到!
  容慎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葉翡這是在幫自己,人家又表現得這麼坦然,她要是還拘泥於那些有的沒的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因此只是簡單地欠了欠身,道:「多謝靜……呃,子珩——」
  最後一個字拖了半天的長音才停住,容慎總覺得後邊還應該再補上點什麼,比如「子珩兄」這樣的話,可是她又想起葉翡不讓她叫哥哥,便硬生生地卡住了。
  可這話聽在葉翡耳朵裡就變了模樣,竟是聽出了小姑娘撒嬌的語氣,心裡的翻湧幾乎一瞬間就被她抹平了,嘴角上揚露出一個風華絕代的笑,低低地「嗯」了一下。

☆、第13章 真相

  「呃,子、子珩你怎麼在會在這裡?」容慎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果然冷不丁換成這麼親暱的稱呼還是有點不適應。雖然她有一顆滄桑的老靈魂,可也有一副只有十二歲的外表啊,頂著這張臉這麼叫人家,總覺得在佔人家便宜。
  被佔便宜的靜王殿下倒是一副很受用的模樣,淡淡的「嗯」了一聲算是給了反應,嘴角的弧度不斷地變大,幽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
  容慎被他盯得有點不自在,這個人話怎麼這麼少,又是「嗯」,老「嗯」什麼「嗯」啊,他到底聽沒聽到她的問題啊!想和這個人打破尷尬活絡一下氣氛怎麼這麼難啊……
  難道是被咬一口給他的童年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從此變得更加不會同人交流了?
  容慎仔細想想,覺得非常有這個可能,畢竟這人以前雖然也沉默,可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當初他可是整天像個大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念叨的。若真是那麼回事,這責任倒還在她身上了。
  容慎想著,就聽見葉翡游移的聲音,「怎麼不說話了?」
  ?
  容慎被他一句話堵的瞪大了圓溜溜的黑眼睛,他果然是和別人交流有障礙啊!明明就是他所答非所問這對話才繼續不下去的吧……好想丟過去一個[你這話我沒法接.jpg]的表情包過去……
  「不知道說什麼。」容慎心有點累。
  她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葉翡卻當真了,好看的眉毛擰成一個結,聲音有點發沉,「我說錯話了?」
  哪裡哪裡,你老人家怎麼可能說錯話……容慎連忙擺擺手,心想算了,她就拯救一下這個不會和人溝通的孩子吧。她才算搞清楚,這人哪是高冷啊,他是真傻啊……
  嗯,果然是地主家的傻兒子。
  「子珩不知道,『嗯!』這個回答,可算的上是聊天終結嗎?」容慎一本正經地說道。
  葉翡倒是領悟的很快,只不過一下子就跑偏了,「你不喜歡?」
  容慎:……
  行,你贏了。
  容慎用力點點頭,這種貌似敷衍的回答十個人裡九個半的都不會喜歡吧。
  一隻手突然搭上了她額前的碎發,寵溺地將有些凌亂的碎發捋直,信誓旦旦地保證道:「那以後不說了。」
  容慎偏頭躲開他的手,所以說他還是沒有說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總覺得子珩沒有以前那麼愛說話了。」其實以前也談不上愛說話,可也比現在好多了,最起碼正常交流起來是沒問題的。小時候她嫌人家煩,就希望他哪天把嘴巴閉得牢牢的,可人家真的沉默了,她又覺得悶得慌。人果然是永遠不知道滿足的動物啊……
  「我以為你不喜歡。」
  剛放下一個手釧的容意一抬頭就看到自家堂妹正背對著自己仰著頭和對面的笑得一臉溫柔的英俊男子說話,頓時瞪大了眼睛。
  她沒看錯吧,那個笑容璀璨得快要把人家眼睛晃瞎的俊雅男子對面的人確實是她堂妹吧!
  按照容慎的個性,理應是對這樣奪目的人敬而遠之,何況這人不但容貌氣勢皆是出眾,看她那眼神也……簡直是想要以身相許的狀態。容慎不是最討厭麻煩了嗎,怎麼今天轉性了,還跟麻煩談笑風生起來了?
  大約是容意的目光太過肆無忌憚,剛說完話的葉翡也看到了不遠處櫃檯前一臉狐疑地盯著他們二人的姑娘。那小姑娘容貌極盛,眉眼間和容慎多少有幾分相似,衣著打扮也是不俗,想來當是容慎那兩個隔房堂姐之一了。
  不過既然她無意打擾,他自然也不會提醒容慎,這麼輕易地就放她走,因而只是微微朝那姑娘頜了頜首,便垂下眼簾仔細等容慎的回答了。
  老實說,容慎這時候根本沒打算給什麼回應,如果有個人說他因為你的喜好把自己的個性都給變了,你信不信?何況這人還是長平城裡最難摘的那朵高嶺之花……
  容慎垂著頭不說話,葉翡也不急,站在一旁看小姑娘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柔亮黑髮出神。她今天打扮的比起往常在宮裡見到的時候要更素淨些,梳著很常見的雙刀髻,髮髻上星星點點地綴著些珍珠,貴重卻不刺目,只有左耳邊上別著個白玉翡翠的翠翹,和一身茶青的百褶繡襦裙相得益彰。
  她總是能將自己打理的恰到好處。
  「原來是在這兒啊。」
  容意耳邊冷不丁地傳來一道華麗的聲線,這才從那一對璧人身上挪開目光,這才看到自家堂姐正抱著手臂將那兩人望著,冷艷的臉上露出一點點驚訝的神色。
  「看起來和咱們阿慎還真是登對,」容意靠過去低聲說道。
  容悅露出一個魅惑眾生的驕傲笑容來,大有農民伯伯看到莊稼成熟後欣慰的感覺,「咱們阿慎站誰身邊不登對。」
  容意也是十分贊同的,只有旁人配不上她們家阿慎,可不存在她們家阿慎還配不起的人。只是……「不知道那是誰家公子,和靜王殿下比起來哪個更勝一籌?」
  「靜王?」容悅好像看白癡一樣睨了容意一樣,揚揚下巴道:「那個不就是靜王殿下麼。」
  不然敢拿那麼熾熱的目光看她們家阿慎,她早就上去把那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重,還敢覬覦她們阿慎。
  葉翡回京後還沒正了八經兒的露過面,她們這些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姑娘家沒見過葉翡也是很正常的,畢竟不是誰都有那個福氣被老太太帶去皇宮啊。可容悅是誰,長平百曉生第一人,什麼消息不知道,什麼人不認識,雖然沒見過葉翡,可不代表她認不出來。
  「你說這個就是靜王?!」容意驚訝地挑了挑眉毛,能讓這個封建淑女做出這麼驚訝神色的,也就只有容悅了。「她們倒是有緣分呢。」
  「今天是皇家採購的日子,前兩天皇后娘娘把這事兒交給靜王殿下來辦了。」容悅得意地揚起眉毛,偏頭看容意一眼,「我猜這月是採購胭脂水粉這類女人家用的東西,果然沒猜錯。」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麼緣分,是容悅故意為之……怪不得非要今天出門呢,她就說嘛,童大將軍回京還有幾天呢,何必起個大早買了個遍。容意豎起大拇指,「四姐果然是為阿慎著想。」
  「我哪有那麼好心,這可不是為了阿慎,而是為了咱們。」容悅望著靜王殿下情根深種的模樣揚起嘴角,「老太太看過了只是過了老太太那關,老人家耳根子軟,說說好話就能混過去,又有太后娘娘幫襯,我可不放心。咱們這關要是過不去,他也甭想著娶咱們阿慎。」
  容慎說過什麼來著,千萬不要惹她四姐,不然,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容意現在理解這句話了。
  「走,咱們走近去看看。」容悅說完,已經自顧自地往前走了。
  容意趕忙跟上去,心裡卻小小地為靜王殿下哀悼了一下,看來這世上也沒什麼板上釘釘的事,不是捏著個字據就能高枕無憂的,皇天貴胄又怎麼了,到了他們面前,想要娶全府都捧在手心兒裡的寶貝,還是得好好考察一番。這前有老太太,後有她們姐妹,還不算完呢,前天三夫人說長房的大伯任期差不多,也要回來了,只怕這靜王殿下還要再過上幾關呢。
  不過他們悄悄考驗就好,大張旗鼓地挑揀人家堂堂皇子,那就是不想在長平城混下去了。
  胡思亂想間已經來到了兩人近前,容悅自然不能真的為難葉翡,只雲淡風輕地將葉翡打量了一番,施了個禮同靜王問了好,便扭頭叫容慎回府了。
  葉翡自然不能抓著人不放,在旁人面前他還是能收放自如的,便淡淡「嗯」了一聲,想起容慎說不喜歡,又補上了一句,「東西送到馬車上了。」
  其實他純粹是多餘說這一句話的,但容慎方才在溜號,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葉翡毫不留情地拂了聶融的面子,也就沒注意他把珠鏈買下來了,這時候葉翡一說,她倒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你說什麼?」
  「翡翠。」葉翡點到為止。
  翡翠怎麼了?他是說他把那個孔雀綠翡翠珠鏈送到她家馬車上了?他還倒是體貼……容慎慢慢地點了點頭,道:「那多謝子珩了。」
  等到上了馬車,容慎果然看到了那個紅絨布底子的盒子,還沒等拆開,就被兩個氣勢洶洶的姐姐拉過去問話了。
  「還子珩?行啊阿慎,前些天還不吵著說看不上人家麼?」四姐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還有送翡翠,我記得靜王殿下單名一個翡字,這什麼意思,直說要把自己送給你嗎?」五姐默默地補刀。
  容慎抱著個絨布盒子欲哭無淚。
  聽我說啊姐姐們,事情不是你們想的那個樣子的……你們聽我解釋……

☆、第14章 表姐

  容意兩姐妹見容慎只抱著那個盒子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也不再打趣她,只靠過去朝容悅使了個眼色。這也遠觀也近看了,她反正是挺滿意的。要是有這麼個風姿無雙的男子能這麼含情脈脈地看著她,讓她立刻嫁過去她都願意。
  不過容悅向來是心比天高的,雞蛋裡都能給挑出骨頭來,靜王殿下再完美,也保不齊哪裡沒入她的眼。
  容悅對著容意微微點了點頭,「目前來看……還不錯。」
  一般來說,容悅忽然冒出這樣沒頭沒尾的話來,好奇寶寶容慎一定會追問下去的,可此時的小姑娘跟沒聽見一樣,黑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馬車柱子上的鎏金花紋眨都不眨,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容慎本來沒想那麼多,當時那個情況,葉翡幫她從聶融手裡把翡翠珠鏈拿下來,好像也是蠻順理成章的事,可被容意那麼一說,再回頭看這綠瑩瑩的翡翠珠鏈,心裡多多少少也有幾分不自在。
  他剛才幹嘛非要強調這是翡翠啊……
  都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翡翠也是玉,可就總缺了那麼點溫潤的味道,翠碧的顏色總是更奪目些,也更脆冷些。就好比那個人,看起來俊美非常,可實際上個性卻又冷又硬。
  他倒是人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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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平城天氣已經開始漸漸轉暖,上午剛下過一層薄雪,中午就已經滴滴噠噠的化開了,雪水順著雕樑畫棟的飛簷連珠似的掉下來,院子裡也潮乎乎濕漉漉的。
  容家三個姐妹都不願意出門,正巧成熙樓做好的衣服已經送到了府上,容悅和容意索性都紮在聽風閣裡湊熱鬧,三個人一邊打打鬧鬧一邊換上新衣,對著半人高的大銅鏡照來照去。嬉鬧聲遠遠地傳到門外,叫剛從老太太院子裡過來的靜菊腳步一頓。
  「姐,你怎麼來了?」守在門口的靜荷看到打二道門邁進來的那道婀娜身影,先是一愣,幾乎是脫口而出。
  靜荷和靜菊本是一對姐妹,又是家生子,原來姐妹倆都是老太太身邊的丫頭。自從靜荷調到容慎身邊後,姐妹倆也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這時候見到靜菊,靜荷自然難掩心中的喜悅。
  「還說呢,老太太身邊離不了人你也知道,這一直不得空,好久沒見到你了!」靜菊快步走過來伸手抱了抱靜荷,道:「老太太叫我來請三位姑娘去正堂……」
  「二姑姑來了麼?」
  屋裡忽然傳出高聲的問詢,靜菊仔細一聽,正是容悅。
  「四姐你又知道,說,你是不是有千里眼、有順風耳啊!」容慎撲過去做了個話筒的手勢,作勢要採訪她。
  兩個姐姐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義,不過容慎自小就喜歡說些奇奇怪怪的詞,她讀書多,兩個姐姐也就當這是她從什麼古籍孤本裡看來的了。
  容意在銅鏡前轉了一個圈,又看了看一旁疊著的團蝶百花煙霧鳳尾裙,猶豫道:「你們說,到底是這件好看,還是那件好看啊!」
  容悅被容慎撲在一處哪裡來得及看容意,隨便敷衍了一句就刮著容慎的鼻尖道:「以為誰都和你一樣事事不放在心上啊,稍稍懂點腦子誰不知道。」
  容意在一旁對比了一下自己的髮型,最終還是決定穿著身上這件粉霞錦綬藕絲緞裙,嗯,這和她的凌雲髻好像更配些。「我啊。」
  二房的四姐是容意的榜樣和楷模,她一天也可關心這些小道消息了呢,可還是整天耳聾眼瞎的,這太不公平了。
  「你什麼你,就是去見個二姑姑,用得著打扮得跟要去相夫君一樣嗎。」容悅抽空瞧了一眼還在鏡子前轉圈圈的容意,這姑娘好看是好看,可也別太臭美了啊,都霸佔鏡子多半天了,她們還沒照呢。
  說到這兒,容慎忽然想起來什麼,放開容悅理了理自己的衣裙,對站在門口和靜荷低聲敘舊的靜菊道:「只有二姑姑嗎?」
  難道童家兄妹沒有來?
  她還想見見那個在朔風裡「長得很結實」的表姐呢。
  「來了一個。」
  「是哪一個?」容意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了,終於挪步離開了銅鏡,問道。
  「是童家姑娘,正坐在前廳和老太太說話兒呢,姑娘們快些吧,別叫老太太等急了。」靜菊這才想起正經事來,方才光看著三位姑娘嬉鬧,不禁想起自家妹妹,只顧著跟靜荷敘舊,都把老太太吩咐的事兒望到爪哇去了。
  容慎一聽眼睛就放光了,連忙跑到梳妝台前邊的小銅鏡處理了理髮型,扭頭眼睛珵亮地說道:「咱們快走吧!」
  「童家表哥都沒來,你急什麼急。」容意撇撇嘴,躺扔下手上的衣服,不甘不願地說道。
  容慎跟大銅鏡前的容悅相互對視了一眼,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容悅:「呵,果然是相夫君呢。」
  容意一聽俊俏的小臉燒了個通紅,跺腳罵了一句「淨胡說,不和你們玩了!」便扭頭朝門外走了。
  容慎乾咳了一聲,抬眼瞄了一眼容悅,她怎麼覺得,自家高貴冷艷的四姐在毒舌這條路上越走越遠,大有一去不復返的趨勢呢……
  「四姐,你覺不覺得三哥最近看上去順眼多了。」容慎問道。容悅這分明是在和容恪靠近啊,只不過容恪是玩世不恭滿嘴跑火車,而容悅是直擊內心,殺傷力更強啊。
  不提容恪還好,一提容恪容悅就火,「誰最近看著他了,活該被老爺子打得下不來床,整天就知道趴在床上哼唧。沒骨氣!」
  嗯,沒看著他對他的近況還這麼瞭解,她四姐真是有千里眼了。容慎聽出來八成是容悅去看容恪結果被狗咬呂洞賓又惹毛了,也沒說破,順著容悅罵了幾句也就拉著容悅往前廳去了。
  她們這一家子人喲,整天吵吵鬧鬧的,哪有什麼兄友弟恭、姊妹和睦的樣子,自她睜開眼就一直這麼熱鬧。聽老一輩的婆婆管事說,當年老爺子做家主的時候,容明琮兄弟幾個也是整天掐架的。
  難道打是親罵是愛,這也是表達愛意的一種方式嗎……
  還沒踏進前廳,就聽見老太太在和一個清脆的女聲說話,那女聲也是落落大方,對老太太的問詢對答如流,自有一股俠氣。
  容慎和容悅走到前廳的後門,剛要抬腳邁進去,就被容悅從後邊拎住,躲到一塊大屏風後悄悄往裡看。
  只見一位略微風塵僕僕的女子正坐在老太太的左手邊,扭著身子同盧氏、三夫人說話,看起來十分隨和。這個應當就是早年嫁出去的容明琅了,算起來年紀比她娘親盧氏還大,又在漠北吹了這些年的冷風,理應比盧氏、三夫人這樣養尊處優的貴夫人滄桑些,可眼下看著,竟是分不出來伯仲。
  看來果然是當年譽滿京城的長平一枝花,底子真是好啊!
  「聽說二姑父很疼二姑姑,漠北只他們獨大,也沒什麼煩心事,不像大伯母還要勞心費神地處理府上諸事。」容悅低低的聲音在容慎後腦勺響起來,好像知道容慎心中所想,特意解釋給她聽。
  容慎回頭瞟了一眼容悅,她這個四姐姐不但會千里眼順風耳,還會讀心術呢!
  「看我幹什麼,你看那個和老太太說話的,應該就是童表姐了。」容悅推了推容慎,容慎這才把頭扭回去,朝老太太身前站著的小姑娘看去。
  童靖祺顯然是比她們這些沒什麼運動的小姑娘長得高,聽說人家騎馬射箭都是好手,手腳也利索,她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跟人家壓根沒法比。可童靖祺也沒老太太說得那麼嚴重,身材勻稱,骨骼修長,比例完美,穿著一身胡服衣褲,腿長的不可思議,容慎都覺得她除了腦袋都是腿了……
  怎麼看也看不出來她「結實」啊,容慎原來想像中,還以為自己會見到一個金剛芭比呢。
  她倒是比長平城裡的姑娘黑些,可看得出來這是被朔北的風吹黑的,留在長平養一段時間肯定是能養過來的,五官也很漂亮,甚至顯得有些立體,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高高的馬尾,額前飾有流蘇,英氣十足,爽快利落。
  小姑娘耳力極好,感覺也敏銳,容慎上上下下把人家打量了個遍,就見童靖祺彷彿感受到了這邊的目光,忽然偏頭朝屏風看過來。
  容悅在身後看的不清楚,可容慎臉都貼在屏風上了,看得明明白白,童靖祺一定是發現她們倆在這兒偷看了。
  因為那個帥氣逼人的童表姐轉過頭來,忽然朝她笑了一下。
  容慎:啊啊啊啊啊感覺自己要被掰彎了好帥好帥好帥好帥好帥……她在看自己嗎她還笑了我的天啊血槽已空……

☆、第15章 不同

  饒是容慎的內心已然是風中凌亂,可殘存的理智還是能叫她面上保持雷打不動的淡定的。於是,在發現童靖祺已經發現她們倆以後,容慎捋了捋衣袖咳嗽了一聲,扭頭正色對容悅道:「四姐,我們過去吧。」
  容悅點點頭,兩個人這才從屏風後面繞出來。
  容意是先來的,這時候正靠在一旁和大嫂陳氏說話,一見容慎和容悅出來,悄悄朝童靖祺努了努嘴,用誇張的口型無聲地說道:還好。
  容慎點點頭,她沒想到童靖祺這麼帥,若是性子好人也好相處,那還真是不給別人活路了。
  老太太見最疼愛的小孫女也來了,抬手朝容慎容悅招了招,道:「你們過來,見過你們童表姐。」
  容悅走過去打量了童靖祺一番,忽然道:「你是幾月生的?」
  「三月。」童靖祺看著這個好像不是那麼好相處的表姐妹回答道。剛才過來的時候就發覺了,這個表姐妹看起來年長些,人也漂亮,可就是眼角眉稍的嫵媚裡還帶著點兒伶俐勁兒,不像旁邊那個小點的,個子小小只,臉上也笑瞇瞇的,看起來像小羊羔似的。
  那還真是比自己大些。
  容悅皺了皺眉,美人都是敏感的,童靖祺雖然並非長平城的主流審美,可自有一份旁人學不來的灑脫英氣,假以時日修養過來,只怕氣勢比容貌更盛,要在長平城裡盛名遠揚了。她對童靖祺倒沒有老爺子那種怕被人比下去的心態,只是心高氣傲慣了,看著同樣特立獨行的這麼個潛在的大美人,心裡多少有點不服氣。
  容悅向來是這種不客氣的脾氣秉性,裕國公府又一向不拘小節,倒沒人覺得這話問得尖銳,反而是老太太聽到這問話,一拍腦門道:「我倒是糊塗了,靖祺還要比阿悅丫頭小一年呢,該叫表妹,叫表妹!」
  容明琅的注意力也轉過來,將盈盈俏立的容悅打量一番點了點頭,「這就是明琨家的那個阿悅?出落得真漂亮。」
  「可不是麼,你看她長得和明琨像,性子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都是心高氣傲的主兒!」容老太太笑著拉過容悅的手。
  容明琨雖然是早逝,可也走了好些年了,容老太太心裡念著自己這個苦命的兒子,對容悅也十分愛重。
  裕國公府對容明琨的死向來是不避諱的,反而時常掛在嘴邊上。老兩口都是大風大浪裡走過來的人,生離死別見得多了,並非聽不得看不得說起來就要心肝疼的那種父母。容明琨是死在任上,死得壯烈,是他們心頭的驕傲。
  容悅打小就知道,她爹爹不是不能提起的那個人,她爹爹是個英雄,是老太太老爺子最大的驕傲。她不必自卑,不必沒有底氣,不必因為她爹爹在這府上的痕跡完全被抹去而難過。二房還給她留著,爹爹的名字還在老太太老爺子嘴上掛著,她爹爹雖然沒了,可整個裕國公府從來沒有人忘記過。
  「比靖祺大一歲……我想想,那今年不是就要及笈了?」容明琅掐指一算,目光忽然熱切起來,「可許好了人家?」
  老太太搖搖頭,「阿悅丫頭心氣高,咱們自然要好好挑揀挑揀,容家的姑娘不用急。」多大了還能嫁不出去麼。
  「老太太說得對,可阿琅聽著心裡不高興了。」容明琅知道小姑娘家聽見這個都害羞,何況旁邊還站著個更小的姑娘,黑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也不揪著這話題不放,一皺鼻子,岔開話題,「阿琅當年可是早早就被老太太趕去童家了。」
  「就知道你要吃味!」老太太樂呵呵地睨了容明琅一眼,「你說那童家小子對你好不好,得了便宜還賣乖!」
  幾句話也看得出來老太太當年多寵愛容明琅,容慎站在一旁看著,心裡道,原來覺著自己是中了頭彩才能被這寵著,看來她根本不是例外,看來這乃是容家的慣例,上一輩就是這麼被老太太老爺子寵過來的……
  「哦,對了,這是你大哥家那個小的,阿慎丫頭。」容老太太想起身邊還有個容慎杵在這兒呢,伸手把她往容明琅那邊推了推,「阿慎,這是你二姑姑,這是你童表姐。」
  容慎冷不丁被推到容明琅面前,也不慌亂,不緊不慢地行了個禮,直起身叫了聲「二姑姑。」,又扭頭去看童靖祺,眼裡放光,「童表姐!」
  童靖心裡本來就跟這個小的更親近,聽她軟軟的聲音,又這麼一臉迷之崇拜的模樣看著自己,對容慎更生了幾分好感,咧嘴對容慎笑了笑。
  三個姑娘都到齊了,前廳裡就更熱鬧了,容明琅看人家小姑娘都白嫩白嫩的,又看看自己家姑娘曬得有些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正想著回去將童靖祺圈在府裡捂一捂說不定就白了,就聽見容慎和童靖祺說道:「童表姐長得真好看!」
  再好看能有她那兩個堂姐嬌艷,能有她自己個兒那樣惹人疼惜?容明琅輕輕歎了一口氣,都怪家裡那個死鬼,整天不教靖祺什麼好的,琴棋書畫和女紅樣樣都不行,整天在外面跑來跑去,好好一個姑娘都快養成兒子了,哪裡還有點兒小女兒的樣子。
  容老太太看容明琅心情不大好,以為是被四個小姑娘鬧的,就叫姊妹四個出去花園玩了,自己拉著多年未見的二女兒說體己話。
  容悅容意容慎童靖祺四個姑娘魚貫而出,很快就來到了後花園。
  容意還是有些拘謹的,她性格本就恬靜,童靖祺又是那種男孩子氣很重的姑娘,一時間也不大敢開口搭話,只在一旁默默地走著,不像容慎,這一路上好像已經和童靖祺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了。
  容悅倒是不怕,只是她和童靖祺本來就卯著勁兒,現在又看到容慎走在童靖祺身邊眼睛直放光,更不高興了,現在出了前廳,也就不保持那種世家姑娘的端莊典雅,抱著手臂愛理不理地在一旁走了。
  童靖祺當然感覺得到容悅隱隱的敵意了,可是她心比較大,沒放在心上。自己又沒惹容悅,那就不是她的問題而是容悅自己的問題,等容悅自己繞過彎兒來再說吧。她現在的注意力,都被容慎搶去了。
  她從漠北長大,從小就愛粘著她爹混在軍營裡,身邊不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就是常年在朔風砥礪下皮膚黝黑、性格爽快的漠北姑娘。回到長平後,這還是她第一次出門,才知道像她一般大的姑娘還可以是這樣嬌滴滴、水靈靈的。
  容家的這三個姑娘和她娘一樣穿著囉哩囉嗦的漂亮裙子,梳著精緻的髮髻,小臉像粉團一樣白嫩,身上也香噴噴的。
  這樣陌生的感覺叫她覺著有些不適,甚至想要逃回漠北的漫天風沙裡去,彷彿那樣才能安心些,才能不這麼像個異類。
  小姑娘第一次接觸一種叫「自卑」的情緒,這種情緒就像小時候比射箭,結果沒有同樣年歲的男孩子射的准射的遠時那種失落的情緒似的,可又不完全一樣,那時候她知道自己雖然比別人差,可是勤習苦練總是會趕上來的,可如今這種差異叫她有些手足無措,甚至開始有些後悔自己從來不聽娘親的話了。
  可容慎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沒有一點瞧不上的意思,反而帶著點她都不知道哪來的崇拜,說出「童表姐長得真好看」這樣的話來的時候,烏黑發亮的大眼睛裡一點違心的成分都沒有,臉上的真誠和坦然叫她不能不相信。
  童靖祺瞄了一眼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細細的白白的,連指甲都經過精心的護理,圓潤可愛微微泛著淡粉色的光,不像自己,雖然能拉開男孩子也拉不開的弓,可手掌裡都是硬硬的繭子,一點也不好看。
  一個女孩子怎麼能這麼精緻到這個地步……
  容慎是裕國公府最小的姑娘,打小就被千人寵萬人疼,童靖祺來之前聽她娘說過,心裡早就給容慎做了一個預設,以為她是那種刁蠻任性、哭哭啼啼的瓷娃娃,哪知道這個容慎和她想的有點不一樣……
  「童表姐,你能給我講講漠北嗎?」容慎拉著童靖祺在花園裡的一處石桌椅坐下來,好奇寶寶似的問道。
  容悅和容意都不說話,容慎只能自己挑起活躍氣氛的艱巨任務,其實她對漠北也挺好奇的,她沒出過長平,沒看過外邊的花花世界,不知道漠北是風吹草低見牛羊呢,還是胡天八月即飛雪呢。也許其實是狂風大作黃沙漫天也說不定。
  在這個時代裡,寄情山水尋仙訪道是男人的特權,而她們,即便是生在這個社會的頂端,也走不出這座長平城。就像她三哥就算多玩世不恭多吊兒郎當,都能被送到嘉林去體味人生百態,而她和兩個堂姐卻只能留在府裡等待著嫁進另一座同樣高牆疊壘的府裡。
  容慎打心眼兒喜歡同童靖祺親近,她就像是一個缺口,能叫她瞧見外邊不一樣的世界。

☆、第16章 容恆

  一提到漠北,童靖祺剛才有點低落的情緒就一下子高昂了起來,英氣十足的臉上也神采飛揚起來。
  容悅對童靖祺長大的漠北完全不感興趣,當年容明琅下嫁童錦鵬是個意外,都怪容紹老爺子隨口亂許親。而她父母早亡,並未來及得給她結下一門娃娃親,容悅知道自己是注定了要嫁給長平世族的,漠北對她來說八桿子也打不著,就算知道的再詳細也一點用都沒有。因此,起初她只是礙於情面不好離去,杵在一旁充數罷了。
  可聽著聽著容悅發現自己竟也就跟著童靖祺的思緒走了。
  那些大漠黃沙裡的縱馬狂奔,那些長河落日裡的孤帆遠影,那些獵獵寒風裡角聲笛音……從出生就困在這座四方城裡的大小姐忽然發現,原來人生還有另外一種活法,原來人還可以這樣灑脫。
  童靖祺口中的漠北,那麼有意思,那麼讓人嚮往。容悅斜眼朝一旁的容意瞥去,本來就崇拜將軍的容意也早就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童靖祺,看她比比劃劃。
  她決定以後再也不給容意潑冷水了。
  不過容悅依舊很清楚,童靖祺說得這些話,除了能叫她心中放下對這個潛在敵人的戒備以外,並沒有其他什麼用處。
  「所以那次你們獵到鹿了嗎?」容意這時候已經聽得入了迷,早就忘了先前的緊張和膽怯,兩隻手支在石桌上撐著下巴,隨口問道。
  童靖祺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解釋道:「鹿是沒獵到,可後來大哥射中了好幾隻野兔,當天我們就在野外烤著吃了,也算是滿載而歸。」
  聽到這兒的時候,容慎側頭瞥了一眼容意,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這才轉過了頭來繼續聽童靖祺說話。
  雖然早就日上三竿,太陽掛的老高,可老在外邊呆著到底還是有些寒意,四個人在花園裡呆了一會兒,就覺得手腳有些冷了,正好幾個人都累了,童靖祺也口乾舌燥的,聽風閣離得最近,容慎一提議,大家也就跟著她往聽風閣去了。
  雅荷是盧氏身邊調過去的,早前也習慣了盧氏屋裡的溫度,容慎屋裡的碳火盆都是雅荷管的,也就照著盧氏屋裡的溫度燒的熱乎乎。人在屋裡感覺不出來什麼,可剛從外邊回來,一打開聽風閣的門兒,也就差點被撲面而來的熱氣攪得打噴嚏。
  容慎抽了抽鼻子,一踏進門檻就打了個噴嚏,不一會兒從西次間出來兩個小丫鬟,幫幾個姑娘脫了披風斗篷拿去一旁烤火,緊接著又有人端著果子糕點等東西魚貫而來,在幾人面前的大圓桌上一字擺開。
  容悅睨了一眼習以為常的容慎。人家都說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這聽風閣連口都不用張了,稍稍出個聲兒,什麼事就都給安排好了。
  「你們先吃著,」容慎指了指桌上的吃食說道。眼看著就要晌午了,大人們還精神著,可她們這些小姑娘玩玩鬧鬧的早餓了,她反正是肚子咕咕叫好半天了,不知道這三個姐姐什麼感受。
  「你要幹什麼去?」童靖祺看容慎屁股都沒打算挨一下凳子還往裡面走,心裡有點著急。這仨人裡數容慎最好相處了,其他兩個都跟琉璃娃娃一樣,和她們能說什麼啊,容慎走了她可怎麼辦呀。
  「前兩天我和四姐五姐去瑞祥閣,想起童表姐要回來了,就想著一起給童表姐買個小玩意兒。倒不是什麼貴重東西,童表姐不要嫌棄才好。」容慎伸手比了比,「我就去一小會兒,馬上就回來和你們搶果子吃!」
  童靖祺沒太在意前半句,只聽到她說「馬上就回來」,這才放下心,點了點頭任她去了。這時候童靖祺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才和容慎第一次見面,就對她產生了依賴。
  容悅和容意倒是相互對視了一眼,她們可沒打算送童靖祺什麼東西,之前被容恪那事兒一鬧,心裡一直對童家的兒女有點敵意來著,淨想著不要被比過去了,卻差點忘了她們是親戚。沒想到容慎最小,卻想的周全,自己早早備了禮物,還連帶著把她們一起捎上了。
  邁進了東次間,容慎想都沒想就奔著那一摞子盒子過去了,伸手把裝著孔雀綠翡翠珠鏈的盒子拿起來,卻是一僵。
  她那時候看中這翡翠珠鏈純粹是為了要送給童靖祺,可被葉翡一攪和,本來簡簡單單買的東西一下子就變味兒了,她要是現在把這個送出去,改天童靖祺帶著被葉翡看見,容慎不知道到時候葉翡還能不能有那麼寬廣的胸懷了。
  這人……地位尊貴,不打得罵不得還得好生哄著,偏偏又哪兒都有他,淨添亂,真是不知道說他什麼好。
  想了想,容慎還是把那裝著孔雀綠翡翠珠鏈的盒子放下,從下面抽出另外一個長條盒子來。
  那是她那天在瑞祥閣看到的最順眼的手釧了,雖然材質沒有翡翠珠鏈貴重,可金貴就金貴在那手工上,。金子本來就軟,想要雕的那麼複雜又不變形實在是不太容易的事情,手釧又有五六個,個個都是那麼精細,細節處的花紋又不盡相同,看起來精緻極了。
  她手裡能拿的出去送人的也就眼前這麼一摞,除了這手釧估計能入得了童靖祺的眼,別的小女兒家喜歡的釵環首飾估計她也不能感興趣,想來想去只好忍痛割愛,等哪天再去瑞祥閣補回來了。
  等她再回廳裡,三個人正相安無事地吃著食盒裡的東西。容意當然不會和童靖祺說話,容意倒是柔聲細語地問著什麼,童靖祺皺著眉回話,也不拘小節,一口一個杏子吃得歡快。
  見容慎回來,童靖祺原本蹙著的眉頭一下子就舒展開了,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雖則她和容意也有一句沒一句地瞎閒扯著不至於尷尬,可總覺得和容意那樣嬌柔的小姑娘說起話來不那麼痛快。
  「你們聊什麼這麼起勁兒啊?」容慎走近笑著坐下來,伸手把那長條絨布盒子打開,露出裡面的五隻手釧來,朝童靖祺一推,「我們也不知道童表姐喜歡什麼,就商量著買了。」
  沒想到這手釧正入了童靖祺的眼,小姑娘看到手釧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她最喜歡這些金的銀的,帶在手上拉弓的時候風一吹叮叮噹噹地響,多帥!保準閃瞎那些個邋裡邋遢的愣頭青!
  不過,想到自己已經回了長平,又快到了婚嫁的年紀,自家娘親很有可能不會再叫她回漠北了,童靖祺又有點失落。長平城裡的規矩太多,煩都煩死了。還好一回來就找到個有趣的玩伴,這日子也不至於太無聊。
  四個人又在屋裡說了會兒話,才被盧氏遣人叫去正廳裡吃飯了。
  等到再晚些,一家子人將容明琅母女送到門口道別,容慎又答應了過些天去童府玩,童靖祺這才戀戀不捨地上了馬車。
  「行啊你,」容慎正和童靖祺揮手告別,肩膀就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回頭看正是容悅,「那手釧一看就便宜不了,你出手這麼大方,就不心疼那點月例銀子了?」
  容慎無辜地攤開手,眨巴了兩下黑溜溜的大眼睛,道:「不是說好了這是為咱們裕國公府掙臉面,要報到賬房那邊去嗎。」
  容悅還沒說話,又聽容慎笑瞇瞇地說道:「再說了,都說好了是咱們仨一起送的,那錢肯定是咱們仨均攤啊,不然幹嘛要拉上你們。」
  容悅:說好了是「小小年紀想的卻很周全」呢,感情她就是為了分一下自己的月例錢啊!
  容慎說完,聳聳肩膀把容悅晾在門口風中凌亂,自己背著手一臉燦爛地往回走了。
  還沒走到聽風閣的大門,遠遠地就看到雅荷急匆匆地往這邊走。
  「什麼事?」容慎迎上去問道。聽風閣內外來回跑的事兒一直都是靜荷負責的,像這種找人的事一般都是二門兒的二等丫鬟來做,能叫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雅荷親自出來尋她,肯定不是一般人。
  難不成又是她那個「身殘志堅」的混帳三哥拖著病體來找她了?
  「二公子回來了,說找姑娘有事商量,現在人正在聽風閣裡坐著呢。」
  二哥?
  怪不得是雅荷親自來找她呢,府上的僕婢對她二哥容恆的事一向很看重,容慎不負責任地猜想,肯定是因為她二哥太仙太少露面,大家都覺得能看見他太稀奇了。
  容慎點點頭跟著雅荷往回走。容恆這兩天都不在府上,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不過他向來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容慎也不覺得奇怪。不知道今天忽然來找她有什麼事情商量。
  她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和她能有什麼好商量的。

☆、第17章 玉珮

  那人靜靜地側坐在西次間的紅木曲角雕花榻邊,一隻手擱在同套的紅木雕花方炕桌上撐著下巴,面前擺著黑白相間的棋子,垂著眼睫不知道在想什麼。領邊袖口都以銀色絲線暗繡了精緻花紋的白色袍子隨著室內蒸騰而起的熏香微微擺動,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淨極靜的狀態,彷彿下一秒就要羽化離去。
  容慎跟著雅荷踏進聽風閣的門檻,一眼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副場景。
  「二哥?」
  那人這才將目光從黑白交錯的棋盤中抽離出來,抬起眼眸,見是容慎來了,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寵溺的弧度。
  容慎就著他的目光在紅木炕桌的另一邊坐下來,瞄了一眼棋盤。她本來對圍棋一竅不通,穿越過來以後跟著女先生學過一段時間,勉勉強強能登得了檯面,卻算不上棋藝精通。
  她二哥容恆卻是個下圍棋的好手,容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自己贏不了他,因此也沒想著要和他對弈——人家這是自己跟自己下棋呢,根本也沒打算帶著她一起玩兒。
  「二哥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兒?」容慎摸著下巴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她二哥這是遇見什麼事了啊,非要在她的聽風閣裡下棋?
  容恆笑了一聲放下手中的白子,沒有理會容慎的話,沒頭沒尾地提起一個人來:「謝太傅家的四小姐你可認識?」
  這還是容慎第一次從容恆嘴裡聽到旁的姑娘呢,自然一下子就聯想到前兩天她在花園裡碰見容恆時,容恆說自家娘親找他有事這個前情上去了。
  「娘親不會是想要謝四小姐說給二哥吧!」容慎一聽就急了,她娘親盧氏平日裡頭腦是最清醒的,府上的繁雜事務也處理的井井有條,怎麼在二哥的婚姻大事上犯了糊塗呢。
  她倒也不是覺得謝四小姐配不上她二哥……好吧,在心底裡她確實覺得是配不上的……只是這個謝太傅家實在有點複雜。
  太傅謝敏,為人正直古板,向來是以「文死諫,武死戰」為人生目標,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三天兩頭在老虎頭上拔毛,仗著自己是皇帝老師,說話從來不給高高在上的天子留面子,以把皇帝氣得吹鬍子瞪眼為樂趣。要不是聖人身邊有個千載難逢的賢良皇后整天裡給他順毛,容慎覺得謝太傅肯定被千刀萬剮不下十次了。
  謝敏膝下一共三個兒女,兩個兒子各自在朝中擔任要職早早就成家立業了,小女兒也沒嫁出府去,是榜下捉婿招的上門女婿,孩子也都隨了母姓,一律姓了謝。容恆說的四小姐,正是謝家二房的嫡姑娘,謝曼柔。
  雖然說書香傳家的太傅府規整出來的姑娘肯定是錯不了的,謝四姑娘身份高貴同她二哥也是郎才女貌無可厚非,可人家因有珠玉在前,早就放出話去要招一個佳婿入府,肯定不願意嫁到外邊來的。容慎可不信她二哥願意屈就在太傅府裡做個乘龍快婿,也不敢相信她娘親能給自家二哥說這麼一門親事。
  「小丫頭想什麼呢。」容恆抬手按下一枚黑子,瞥了容慎一眼,狀似心累的說道,「母親那日尋我是有別的事。」
  「那你怎麼忽然提起謝曼柔呢!」容慎聽說不是她娘親一時腦抽給說的親事,心就放下了一半,另一半還懸在空中不上不下的,就是不知道容恆好端端地幹嘛提起這個人來。按理說一個世家子,一個未嫁女,沒什麼機會見面啊。
  本來是容恆問她,結果容慎自己沒回答不說,還把樓歪的都找不回來了,這會兒也忘了剛才容恆說什麼了,一肚子問號要同容恆確認。
  她怎麼覺得自己一天天的比老太太還操心呢。
  容恆沒回答,直接從袖子口袋裡掏出一塊玉珮「啪噠」一聲放在了炕桌上,面色平靜地說道:「哪日你見了她,便替我將這個還給她,只說東西貴重,容恆萬不敢收就是了。」
  啊?容慎早就在內心腦補了十萬字才子佳人小說,這般翠堤楊柳、花前月下,那般小橋流水、荷風撩人的,哪裡想到還有這麼一個神轉折啊。
  她這是被當做傳話筒的節奏嗎?
  容慎伸手抓過那塊品質上乘、做工精緻的玉珮來拿到眼前仔細的瞧。玉絕對是好玉,握在手裡涼哇哇的,細膩又溫潤。其實也就是規規矩矩的蝴蝶玉珮,也說不得哪裡逾矩,只是翻過這玉珮的背面刻著的一排蠅頭小楷,卻怎麼看怎麼都不大對勁兒。
  什麼叫「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啊……
  容慎拎起那玉珮在容恆眼前晃了晃,眼一橫,「二哥就老實交代吧,怎麼惹到人家謝四姑娘了?」
  都寫的這麼明顯了,她可是找不出來一點替她二哥推脫的借口了。人家小姑娘這是要和她二哥雙雙化蝶翩翩飛呢。
  容恆也不惱,垂下眼睫不緊不慢十分淡定地解釋道:「我同謝四小姐並不相識。只是今日去拜訪太傅,恰巧碰見謝四小姐罷了。那玉珮是臨走時謝四小姐托丫鬟悄悄塞在我手上的,同我並沒有什麼關係。」
  說到這兒,容恆頓了頓,「阿慎可能幫二哥這個忙?」
  哦,是怕自己貿然去還被人落下口實,打定了主意要拒絕的乾脆,這才叫她出面,一方面表明自己拒絕的心思,一方面又給謝四小姐留了臉面,不至於太尷尬。只是她才十二啊,這種事為什麼要她來做?
  「二哥怎麼不去找四姐?」
  那人手中的白棋遲遲不肯落下,似水若墨的清雅眉眼間是少有的幽深難測,沉默了片刻,容恆道:「我以為,這事交給阿慎最為穩妥。」
  呃……容慎想想容悅高貴冷艷的模樣,嗯,如果是就照顧謝四小姐情緒這點來看,確實她比容悅要合適些。
  這麼想著,容慎也就點點頭爽快地應下來了。沒想到書香門第的謝四小姐追求起愛情來也是奮不顧身呢,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無意,她二哥已然走上了煢煢孑立羽化登仙的道路,心思壓根沒在這兒呢
  容慎將那玉珮收起來放到西次間的首飾盒子裡,合計著要找個什麼由頭將玉珮還回去。好像最近也沒有什麼事情會有宴飲一類的活動能見到謝曼柔……反正她也同謝曼柔熟識,不如寫個帖子登門拜訪吧,不知道她四姐五姐願不願意同她一起去。
  按理說交代完了任務容恆就可以走了,可今天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大忙人容恆竟然還坐在炕桌前悠閒地下著棋,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容慎又撐著下巴看他下了好一會兒的棋,眼看著黑子漸漸呈現出了頹勢,馬上就要被白子殺地片甲不留,不禁歎了口氣,訕訕地問道:「二哥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啊?」
  這實在太不憐香惜玉了。
  執子的修長手指一頓,容恆抬起眼皮看了容慎一眼,輕描淡寫地說道:「本來還打算過些天出京給你帶些小玩意兒作為謝禮的,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
  出京帶些小玩意兒……她想要她想要她想要啊……容慎一下子直起身來了精神,「為什麼不必了?」她想辦法什麼的也是很勞心費神的,精神損失費什麼的還是要的!
  容恆「啪」地一聲放下最後一枚棋子,「我看你很閒啊。」
  容慎:……→_→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二哥也一脈相傳地繼承了她們家毒舌的優良傳統……
  不帶這樣玩兒的,求人還這麼理直氣壯的,連賄賂都不想賄賂……惹急了她還撂挑子不幹了呢,看他找誰哭去。
  容慎一臉「心好累,不想說話」的神色把容恆送出門去,扭頭就看見雅荷一臉春/心/蕩/漾地靠在門框上目送容恆離開。
  「嘖嘖,我二哥有那麼好看嗎。」容慎瞟了一眼雅荷,自顧自地邁進了裡間。
  雅荷立馬跟了進來伺候容慎更衣了,臉上的喜悅之情完全收不住的樣子,歡歡喜喜地說道:「難得能見到二公子,姑娘真是好福氣。」
  她們這些伺候姑娘的更有福氣,因著二公子寵著容慎的緣故,他這來聽風閣的次數還算比旁的院子多呢,就算是盧氏的院子,也沒見二公子待這麼久啊。
  雅荷說什麼容慎一點也沒聽進去,換好了衣服也沒急著去床上放挺,叉著腰看容恆留下的那一盤棋。
  她棋藝不精,這麼一盤棋夠她琢磨好一陣兒了。容慎歪著頭來來回回地看,看著看著卻變了臉色。
  她二哥這到底是什麼腦回路啊!
  棋盤上的局勢竟然奇跡般的反轉過來,原本已經大勢已去的黑子忽然佔了上風。容恆並沒有下完這一局棋便走了,可棋盤上的局勢卻已經逆轉。
  六鷁退飛……

☆、第18章 探病

  容恆一走,容慎就開始琢磨怎麼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了——得罪人這種事,還真是不太好做。
  都是天之嬌女,年紀又差的不多,她當然認識謝曼柔了。只是容恆常年不在府裡待著,這才能問出「謝太傅家的四小姐你可認識」這種話,她哪裡是認識啊,她是大大地認識啊!
  太傅府是個出人才的地方,那個教她下棋的女先生就是容明琮厚著臉皮和謝太傅「借」來的。謝曼柔琴棋書畫皆是一流,算是那女先生的得意門生,偶爾也會跟著女先生來裕國公府做客,同容家幾個姑娘切磋技藝,是以和容慎也算混個臉熟。
  只是謝曼柔人如其名,生得果然曼妙,也果然柔弱,和她弱柳扶風氣質恬靜的五姐比起來,還要再多幾分封建淑女的圓融。容慎覺著和這種說一句話都要相愛腦子裡轉上好幾道彎彎的人交往起來實在是有點累,平日裡都是敬而遠之的,除了下棋也不怎麼說話,現在冷不丁地要登門拜訪,實在有些突兀。
  不過好在她還有個女先生做借口。聽說女先生最近病了,在太傅府沁芳齋養病呢,她雖然從兩年前就不跟著女先生修習棋藝了,但若是藉著這個探病的由頭去看她,旁人倒也挑不出什麼刺來。
  這麼想著,容慎也就寫了帖子給太傅府遞過去了。
  容意不太待見女先生,她好說歹說地也勸不動,最後只好拖著容悅跟她一起去了。有時候容慎也覺得,她這個五姐啊,雖然看著柔弱了些,實際上和謝曼柔那種玻璃娃娃卻一點也不一樣,主意正得很,想動搖起她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裕國公府的面子太傅府怎麼可能不給,兩個老頭子在朝堂上你來我往地不亦樂乎呢,帖子很快就有了回信兒,說好了時間掃榻以待。
  容悅雖然不知道容慎幹嘛突然就對那個刻薄的女先生示起好來,不過對待容慎的事情她就一個原則,那就是沒有原則,容慎要胡鬧她肯定也跟著胡鬧就是了。況且她這個妹子好像還真沒胡鬧過——當然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咬人以外。
  這天早晨,該上朝的上朝去了,該攏賬的也攏賬去了,裕國公府裡人人都埋頭做自己的事,容慎和容悅也就出發了。
  「算起來先生這病也有半個多月了,一直喝著藥也不見好轉,也吃不下東西,現在整日擱參湯吊著,也不是個法子。」謝曼柔一面引著容家的兩個姐妹往沁芳齋走,一面一臉愁容地說道。
  聽說容恆最喜歡容家最小的這個姑娘,謝曼柔抬起眼皮悄悄打量撲稜著好奇的大眼睛的容慎,也許她該同這個小姑娘成為好朋友。
  「容六小姐手上這金釧倒真是精緻。」見容慎並不熱衷於上層圈子裡那種約定俗成的寒暄,謝曼柔有意地把話題往容慎身上引,隨便挑了個東西就開誇了。
  容慎晃晃手上的手釧笑笑,這算哪門子精緻,真正精緻的她還沒看過呢,可惜已經送給童靖祺了,現在估計正在拉弓射箭的某只胳膊上熠熠生輝呢。
  不過容慎只是在心裡吐槽吐槽罷了,怎麼可能真的拂了人家面子。甭管她喜不喜歡謝曼柔,人家主動和自己交好,她當然不能叫人家熱臉貼上一個冷屁股了。再說了,她袖子裡沉甸甸的裝著謝曼柔的玉珮,一想到一會兒自己要殘忍拒絕人家,容慎就覺得心裡過意不去。
  「叫我阿慎就好。」
  謝曼柔笑著點點頭,小丫頭果然吃這一套,「好,你們也不要見外,叫我曼柔就好。」
  容悅完全是看在太傅府的面子上給了謝曼柔一個面子,點點頭「嗯」了一聲。謝曼柔對她二堂哥存著歪心思,身為長平百曉生的她怎麼可能不知道。看她這個虛偽做作的樣子哪裡配得上她二堂哥來著!
  容慎倒是沒啥感覺,現在她就想著趕緊把手裡的東西挑個適當的時機送出去呢,也不急著去見女先生。雖然聽謝曼柔的意思這女先生病得不輕,但坦率地講,容慎並不是很在意。
  女先生自恃才高,早年又是官家小姐出身,落魄以後因為才名很快就被太傅府收留了。她也沒過過什麼苦日子,被巴結太傅的那些人臭腳捧得太高,漸漸地也迷失了自己,只把自己當成超凡脫俗的讀書人,喝茶都要冬天梅樹上未落地的雪水來沏,自然不會把她們這些世家出來的「胭脂俗物」放在眼裡,整天眼皮一耷拉,高傲得很呢。
  容家姑娘後來再不請女先生了,也是因為女先生這個脾氣。
  小姑娘總是愛打扮些的,何況又是金銀首飾一大堆的世家姑娘,女先生雖然看不進去眼,平時倒也不會起什麼衝突。可那天也不知道是容意犯太歲還是女先生受了什麼挫折,剛坐下來沒走幾步棋,女先生就開始明一句暗一句地數落容意,說她心思淨放在不該放的地方,根本不潛心鑽研棋藝。
  事情發展到這兒的時候,容意還覺得女先生說得挺對的,也虛心求教,表示以後多花心思在琴棋書畫上。可女先生好像說脫了嘴,一時也打不住,最後有意無意地把容意同外面那些風塵女子比較起來。這下容意還能幹嗎,當場就摔了棋子回三房去生悶氣了。
  她雖不是嫡出,可三房攏共就這麼一個姑娘,容明玢又疼愛容意,自家姑娘受了委屈自然也就不高興,容意不想去也就沒叫她繼續去受委屈。這事兒雖和容慎容悅沒什麼直接的關係,可自家姐妹被那麼說,心裡也不大是滋味,又過了一段時間,也就不再請女先生上府裡了。
  後來容悅也不知道從哪得來的消息,說女先生還年輕在府裡做姑娘的時候,曾經也許芳心暗許過一個青年才俊,只等才俊高中狀元來她府上提親。可惜才子向來風流,還沒等到那年春闈,就和長平城有名的青樓醉花陰裡的花魁勾搭上了。
  再後來女先生家出了事,就更沒有什麼嫁給狀元郎的期望了,在太傅府呆了這些年,也就熬成了老姑娘。
  容慎原本覺得這種狗血劇情只能在話本子裡看到,可聽說了女先生的故事,仔細一琢磨,也覺得無可厚非。要是一個人從來沒吃過糖,突然有一天你給了他一大簍子,要說他能不像熊瞎子掰苞米似的掰一個扔一個,容慎還不信呢。
  女先生幻想著才子佳人的美夢的時候,肯定沒有想到,那時候許多讀書人讀書的動力,可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呢。
  可她因為自己年輕時候的情傷就隨便看不上人家世家小姑娘,還把人家比作風塵女子,怎麼說都忒不像樣了,別說主人家,就連裕國公府的奴婢們也不願意啊。
  容慎覺著女先生的病多半是心病,整天苦大仇深的不病才怪呢,吃什麼藥能治好啊。
  正想著,三個小姑娘已經走到了一處院落門口,說巧不巧正從院子裡出來一行人,正爭論著什麼「學術問題」,討論得正激烈,也沒看到這邊的小姑娘們。謝曼柔和容悅都停下腳步來想要避開這一撥青年,可低著頭走在後邊的容慎卻沒看見,還悶容頭往前走,邦地一下撞到了前面的容悅,不禁「哎呦」了一聲。
  她這麼一聲喊出來,那邊幾個爭論不休的青年也就聞聲望了過來,見到三個小姑娘也有些驚訝。
  為首的太傅府二公子謝致遠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妹妹身旁的兩個嬌艷艷的小姑娘,便想起今日自家母親確實吩咐過不要隨便出來逛,好好待在自己院子裡不要衝撞了裕國公府家的小姑娘。
  可他也沒想到太子殿下今天竟然帶著幾個崇文館的學生來找他,也沒想到正巧能在這兒碰見容家小姐,面面相覷間不禁暗問蒼天:難道今天是什麼黃道吉日?
  大乾對於男女之防並不算太嚴格,避肯定是要避的,可是避不過大大方方地打個招呼也就沒什麼事了,何況這裡面還有個常常出入皇宮、必然和太子相熟的容慎在。謝致遠知道他們這些人裡不止一個是年前特意為了容悅從嘉林趕回來的世家子,莫不如現在做個人情,順水推舟給他們介紹一下,便率先開了口。
  「遠思慮不周,衝撞了二位容小姐,先給二位容小姐賠罪了。」
  容慎和容悅一聽,心裡就知道謝致遠這是故意的,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又不能表現出來,只欠了欠身,也沒說話,反正站的遠也看不清來人,趕緊從一邊兒繞過去得了。
  哪知道屋漏偏逢連夜雨,容慎步子還沒邁開呢,就聽見那一撥人裡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來。
  「容六小姐,好巧啊。」
  容慎瞇著眼仔細打量了那一波人裡最出挑的那一個,內心中一億隻羊駝呼嘯而過……真是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
  太子殿下你是遠視眼嗎,這麼遠都能看到我……

☆、第19章 好巧

  太子這麼一開口,容慎就不能再躲了,只好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了一步,施禮規規矩矩道:「太子殿下。」
  謝致遠這便領著那一波人往這邊走了,容悅眼看著那幾個目光閃爍,有意無意往自己身上看的世家子,心裡不禁惱火起來,暗罵謝致遠這個沒眼力見的,想要拂袖而去,可容慎又被太子叫住了脫不開身。氣惱之下朝始作俑者瞪了一眼,也不說話。
  謝致遠原就知道容家二房那個四姑娘長得美,可從來沒想過美人生氣起來竟比平時更生動了,那一眼瞪過來不但沒有起到什麼威懾作用,謝致遠反而覺得自己半邊身子都酥了。
  怪不得……怪不得這些世家子們對容悅趨之若鶩……他以前絕對是瞎了眼睛,這才沒有這種覺悟……
  謝致遠這麼想著,又看到容悅冷冰冰的模樣,心中不禁懊悔起來,他幹嘛要上趕著做什麼見鬼的人情,容悅這次回去肯定不會高興,裕國公府寵姑娘都是在長平城裡出了名兒的,要是因為這事兒跟裕國公府交了惡,他爹肯定要打死他的。
  太子這時候的注意力卻和旁人不同,全然放在這個一認真起來就像個大人一般有模有樣的小姑娘身上,容慎是皇宮裡大人常客,他以前去太后宮裡請安,時不時總能看到,可算起來這也有好一段時間沒見著了。
  「昨兒還聽皇祖母念叨,說容家六姑娘最近怎麼都不來了,敢情是來太傅府了。」太子笑笑,嘮家常似的低頭跟容慎說道。一般情況下,他還是很願意表現出平易近人風一面的,何況這是個小時候不懂事,敢哭著把鼻涕往他父皇身上抹的主兒呢。
  喲,可別把這麼大的帽子往她們裕國公府身上扣,她們可是向來保持中立,一點丟不想摻和進什麼派別之爭裡的。哪個兒子當皇帝跟他們裕國公府都沒關係,反正都是皇帝的兒子。
  容慎連忙搖搖頭,解釋道:「我和四姐是來看女先生的。」
  反正長平這麼多貴族世家上太傅府請過人,可不只是她們一家。
  「知道。」太子莞爾,這次是真心實意地笑,他就說這小姑娘認真起來跟個小大人兒似的吧,他就隨口那麼一問,又沒打算真做些什麼,瞧把她急得,非要把裕國公府摘乾淨。
  知道就好。容慎點點頭,放下心來,其實太子這人還是挺好相處的。只是好相處是一回事兒,可能成為朋友又是另一回事兒,她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跟皇帝兒子有什麼瓜葛的,太子這身份地位,還不如靜王殿下安全呢。
  「還請殿下替阿慎向太后娘娘問安。」容慎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硬是要把話題轉移到太后身上去。最起碼這個話題是安全的,無論她說什麼都不會被人家記下把柄。
  太子也看出她是費勁巴力地想要轉移話題,點點頭答應下來。容慎挺有意思,雖然是宮中常客,卻從來沒想過近水樓台先得月,同誰都刻意地保持君子之交的疏淡,說話也向來都是這麼無關痛癢的客套,叫人捉摸不透那小腦袋瓜裡到底在想什麼。
  這麼多年,他也就見到過容慎炸毛一次。
  這邊容慎正揚著頭和太子說話,餘光瞥見剛才眾人出來的院子門口又閃出一個人來,心裡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慢慢轉過頭去看,臉上的笑容差點都僵住了。
  那個紫衣翩躚墨發迤邐,一路分花拂柳而來的人,那個從打一露面就死死盯著她直勾勾走過來的人,那個一下子吸引了幾乎所有人目光的人,他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
  不,不會吧……他不是立志做個閒散的王爺,不打算摻和進這些鬥來鬥去的事情裡嗎……不然當初容明琮和盧氏也不會挑他啊……
  容慎這時候忘了,無論怎麼爭怎麼鬥,帝王之家怎麼冷血無情,也都在他們是兄弟的前提下。葉翡和太子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這裡也是無可厚非的。
  容慎強行將自己的頭扭過來,佯裝鎮定地說道:「沒什麼事阿慎就告辭了。」
  「容六小姐何必急於一時,」太子自然也看到那邊搶眼的葉翡了,早就弱冠的人了,卻忽然玩兒心大作,想要逗逗容慎,「容六小姐回來後還沒見過阿翡吧,阿翡剛被耽擱了片刻,這不來了麼,順便打個招呼吧。」
  容慎和葉翡的這個莫須有的婚約並沒有那麼張揚,不過是兩家人默許的,就連太子也知道得不多,看在他眼裡,那就是自家七弟打小就愛纏著容慎,小姑娘避之不及。他最愛看他七弟明明傷心欲絕卻非要一臉沉默的樣子了。
  可她現在只想跑路啊……
  容慎蹙著眉點點頭,到底是誰定下今天來太傅府的,為什麼她只是還個玉珮都會碰見他啊!
  「上次在宮中已經見過靜王殿下了。」
  其實後來還見過一次,在瑞祥閣,可容慎覺得這沒什麼必要同太子殿下提起。
  說話間葉翡已經走到了近前,在容慎面前停下來。他這一路上都沒錯過眼珠,漆黑幽深的漂亮眼眸一直盯著她,一旁的世家子也察覺出幾分不對勁兒,頓時也不說話了,都朝這邊觀望。
  「辦好了?」還是太子淡定,早就習慣了葉翡這副眼睛被粘在人家身上的模樣,司空見慣地問道。
  「嗯。」
  容慎先是覺得葉翡回答的有點敷衍,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這個人好像……是在和誰生悶氣?
  「靜王殿下。」還是先下手為強,打個招呼趕緊走吧,本來玉珮的事情就有夠煩了,不要再節外生枝才好。
  「你叫我什麼?」葉翡好不容易開了尊口,上來就是這麼突兀地一句話。
  「靜王殿下。」容慎斬釘截鐵地回答。
  本來她就很抗拒逾矩叫他小字這種事,上次被她四姐五姐揶揄完了以後就更叫不出口了,這人怎麼就拘泥於這些小細節,大丈夫難道不應該不拘小節嗎!況且今天這麼多人看著呢。
  容慎是鐵了心要採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話一說完就覺得葉翡眼睛裡的小火苗越燒越旺了,好像下一秒就要燒到自己身上,不禁也蹙起了眉。
  來吧,互相傷害啊!反正有大把的時光!
  沒想到剛才還不知道在跟誰生悶氣的靜王殿下態度一下子180°大轉彎軟了下來,眉眼間也浮現出了淡淡的溫柔神色,「你怎麼在這裡?」
  誒?
  容慎愣了一愣,她都做好了跟他槓上的準備,這人怎麼忽然就萎了。現在這感覺就好比你究集了一身的膽量,拿著背水一戰你死我活的勇氣去出征,結果裝備精良的對方突然就開始撤退,拱手把城池讓給你啊!
  葉翡突然來這麼一出,她都不知道怎麼往下接了。
  「我……我來看女先生,聽說她病了。」
  那人只點點頭,也不知道聽進去多少,平淡地「嗯」了一聲,微微弓下身又問:「最近怎麼都沒見你三哥?」
  他回長平這麼久,長平城裡竟然沒有他的傳說,這很讓人吃驚是嗎,連日理萬機的靜王殿下都注意到了?
  「我三哥……呃,最近被關在家裡讀書。」容慎心中想的是,他現在被老爺子打得都半身不遂了,整天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你要是能看見他就怪了。
  葉翡一低下來,她也就不用把頭仰得麼高了,脖子頓時舒服起來。她也注意到葉翡後面這句話其實是因為前面說了「嗯」才臨時補上來的,心中不免有些想笑。
  這個人還真是,做什麼都有板有眼的,像個小學生。
  容悅這時候實在看不下去了,葉翡那兩個眼珠子都要掉在她家阿慎身上了,這是做什麼,當即走上前去拉起容慎的手,道:「時辰不早了。」
  謝曼柔從葉翡出來開始整個人就處於一種石化的狀態了。她也是方才才知道葉翡今天也來了。這時候容悅一說,她才想起正事來,連忙招呼道:「是啊,女先生要睡午覺的,待會兒若是吵了女先休息就不好了,我們快走吧。」
  那敢情好,容慎點點頭,又同葉翡和太子欠了欠身,趕忙順勢跟著容悅走了。
  葉翡看著這小丫頭從眼前飛也似的逃開。
  幾個人目送三個小姑娘漸漸遠去的身影,心中各有滋味。今天來太傅府這麼一趟,可所謂是收穫頗豐,不但見到了容家的兩個美人,又看到了一向清冷高傲的靜王殿下難得的低姿態啊。他這種人,竟然也會對著一個姑娘家的背影露出這種悵然若失的神情。
  太子在這時候跨前一步同葉翡並肩而立,負著手望著容慎遠去的方向感歎了一句,「七弟,任重而道遠啊。」

☆、第20章 耳釘

  三個小姑娘很快就離開了眾人的視線,拐過一道月亮門,周圍的環境一下子變得清幽起來。
  容慎鬆了一口氣,悄悄把手伸進袖子口袋裡,把那塊玉珮握在了手心裡。此處幽靜,又只有謝曼柔和容悅,容慎很怕一會兒再出什麼蛾子,來不及辦正事,不如趁此時把玉珮還給她。
  還沒等容慎組織好語言,謝曼柔卻是先開了口,殺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原就聽說靜王殿下同阿慎要好,並不覺得如何,今日見了才知道,殿下待阿慎,果然是和別人不同些。」
  如此,她似乎更應該同這個小姑娘搞好關係了。
  「曼柔姐誤會了,我同靜王殿下並非『要好』,不過就是相熟罷了。」實際上她對這人可以說是避之不及。
  況且這次回京,容慎隱隱發覺出葉翡和從前那個傻兮兮一門心思往她身邊湊的小小少年不一樣了。五年不見,他的心思似乎更沉了些,很多時候容慎並不能夠看出他在想什麼。
  而她也沒有搞清楚,葉翡對她同對別人不一樣,究竟是因為早年那些事情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以至於形成了習慣,還是他尊著太后娘娘的洗腦,早就把她當做了所有物。
  不過無論是那種可能,容慎都沒有傻到把葉翡的舉動當成愛情就是了。
  一方面她並不相信五年前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麼刻骨銘心的愛意,就算是五年後的今天,葉翡現在充其量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罷了。他先前不是還同永嘉說過的,他並不喜歡她啊。
  另一方面,容慎從來沒有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這個她從來不知道的時代上,也許經過了十二年的熏陶,她已經看起來和大乾朝土生土長的人沒有什麼區別了,可容慎心裡是知道的,她到底還是不認同一夫多妻的社會制度。裕國公府男子個個專情,這才沒鬧出窩裡鬥的荒唐事,可旁的府裡嫡出庶出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容慎沒什麼勇氣同別的女人分享一個男人,也沒什麼決心攪進後宅的鬥爭裡。
  無論如何葉翡是皇帝的兒子,就算他現在迫於裕國公府的勢力保證只娶她一個,那以後呢,人是會變的,世道也是會變的。
  謝曼柔搖搖頭,並不相信容慎的說辭。她身為太傅府的四小姐,也算是打小就認識葉翡的,可從來不曾見過葉翡對誰露出過這樣的溫柔神色。可見此熟識和彼熟識也是不同的,她怎麼就沒見葉翡這麼好言好語地同自己說過話。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見葉翡主動尋找話題呢。
  不過靜王殿下究竟是因為什麼對容慎另眼相看,謝曼柔還沒有搞清楚。在摸清門道之前,說話總歸要為自己留一條後路。「我也同靜王殿下相識已久,可從沒見過殿下這樣溫柔呢。」
  謝曼柔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艷羨神色是一點都沒收斂的,容慎還有些意外,像謝曼柔這樣的心思深沉的姑娘能露出現在這樣的態度,還真是百年不遇。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旁邊的容悅卻突然「哎呦」了一聲,容慎連忙望過去,就看見容悅鐵捏著裙角面色鐵青。而她繡著捲心蓮當然茶青色錦緞襦裙上,好死不死地落著一坨鳥屎。
  所以說人要注定倒霉,喝涼水都塞牙呢,容悅覺得自己肯定是和太傅府犯沖,先是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圍觀,又被從天而降的鳥屎破壞了心情。這太傅府她以後肯定不會再來了!
  「這……」謝曼柔也是一愣,你說這人天天從這條路過,可也沒見誰怎麼樣,怎麼容悅就能趕上了。其實她是有點想笑的,風光了這麼多年的容家四小姐,沒想到今天竟然栽在了一坨鳥屎上……可謝曼柔的理智尚在,趕忙關切地走了過去,道:「朝暉閣離著這兒也不遠,我看容四小姐身量同我相仿,不如現在隨我去將衣服換下來吧。」
  容悅鐵青著臉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呵,那多不好意思。」
  「容四小姐可別這麼說,這事兒遇在太傅府上,都是我們主人家招待不周……」謝曼柔看容悅有點要炸毛的趨勢,決定趕緊搶救,這邊拉著容悅要走,扭頭又看見了容慎。「阿慎你在此處稍等我們片刻可好?」
  容慎本來是打算跟著去的,謝曼柔這麼一說,她就不還開口非要去人家閨房了,她也懶得多走路,見容悅點頭,也就答應了。
  反正她四姐性格潑辣身手敏捷,就算真有什麼不測自己也能搞定,帶著她反而是個礙手礙腳的麻煩。料想謝家也不敢做什麼來同裕國公府結樑子。她正好可以好好想想一會兒怎麼吧玉珮給謝曼柔還能照顧這姑娘易碎的少女心。
  容慎抬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容悅,「你披著吧,萬一路上碰到旁人就不好了。」
  她四姐最愛面子了,出醜的時候被旁人看去肯定是不高興的。現在天氣轉暖,三個小姑娘裡就她因為扛不住靜荷的嘮叨還披著披風,沒想到這時候正好可以幫上忙。
  容悅也沒推辭,接過來就披上跟著謝曼柔走了。她們姐妹間早就沒什麼見外的客套了,容慎知道如果易地而處,容悅肯定也會這麼做的。
  等謝曼柔領著容悅走了,容慎想了想也就往回退了退,離開了那片聽天降鳥屎的樹林。
  不知道是什麼鳥這麼膽大包天敢在容悅頭上耍蛾子,肯定不是什麼好鳥。容慎揚著頭看近前那片樹林,還沒找到鳥窩,身後突然傳來了響動。
  容慎扭過頭,還沒等看清來人,就被都兜頭罩住了一件紫色的物什,嚇得她立刻「哎」了一聲。
  她這是低估了太傅府的作死能力了是嗎,這是要綁架她?
  想著來人已經把那遮住了她視線的東西拿開了,容慎定睛一看,呵呵,跟屁蟲。
  「靜王殿下這是做什麼?」容慎抬手去理被搞亂的髮型,沒好氣地瞪了葉翡一眼。這人是背後靈嗎,真是哪都有他。
  葉翡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吃驚,被她這麼瞪了一眼,一揚手,便將那紫色的外衫嚴嚴實實地披在了容慎身上,「你的披風去哪了?」
  敢情她剛才是狗咬呂洞賓了嗎?容慎愣愣地任著葉翡幫她理好披在身上的外衫,「給我四姐了。」
  「那她們呢?」葉翡彎腰打扮娃娃一樣給容慎披好外套理好有些凌亂的額發,隨口問道。
  「四姐……呃,裙子弄髒去換了,我在這兒等她。」容慎簡明扼要地說道。她肯定不能把容悅被鳥屎砸了這種事說出來啊。
  「你就穿這麼少站在風口裡,不怕感染風寒?」
  葉翡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熟稔得就跟她哥哥一樣,一副教訓小丫頭的態度,容慎撇撇嘴往一旁挪了挪,她倒不想站在風口,剛才不是怕被「天使」襲擊嗎……
  「殿下怎麼在這裡?」
  葉翡伸手從袖口裡掏出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來,遞到她眼前,「你掉了東西。」
  容慎一看,順手去摸耳朵,果然是少了個珍珠耳釘,眨巴了兩下眼睛伸手去夠葉翡手上的耳釘,道:「多謝靜王殿下。」
  沒想到一伸手竟是撲了個空,葉翡比她高太多,一直起身子,容慎就夠不著了。
  容慎仰起頭不解地看著葉翡。
  這個人到底想要幹什麼啊,不是好心好意地回來送耳釘的嗎,現在這是……逗她玩兒?
  葉翡被那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清冷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副認真的神色,忽然說道:「若是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便把耳釘還給你。」
  容慎:……→_→不帶這樣的,你長得高你了不起啊!
  葉翡還是低估了容慎的大膽程度,回京後容慎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更多是柔順和懂事,叫他忘記了眼前的小姑娘還有著「京中霸王花」的稱號,直到小腿一痛,這才反應過來,霸王花始終是霸王花,不是說她不發威,母老虎就變成小貓了。
  容慎狠狠朝葉翡腿上踢了一腳,伸出手,中氣十足道:「給我!」
  她算是忍夠了!
  葉翡被她踢這麼一下,反倒笑了,反手把那耳釘握在手裡不為所動。小姑娘能有多大力氣,她隨便踢好了。和終於看到她撕掉偽裝的感覺比起來,這一腳挨得心曠神怡。
  容慎看到葉翡風華絕代的臉上那個詭異笑容頓感無奈,當實力相差太懸殊,她是不是服個軟比較好?這人五年不見怎麼長得這麼結實了,踢這麼一腳她腳都疼了,他還在那兒笑?!抖m嗎!?
  「那你問吧,我好好回答就是了。」
  葉翡也沒想炸了毛的小姑娘現在這麼威武能屈貧賤能移,不禁笑脫口而出,「容慎,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第21章 外衫

  容慎:「不能。」
  骨氣是什麼東西,能吃嗎?她又不是什麼大丈夫。莫不如先看看他到底要問什麼,她要是實在不想或者不能回答,耳釘不要了就是,多大點事兒啊。
  「那好,我問你。」葉翡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盯住她,柔亮的長髮從肩頭滑下來,表情恢復了起初的認真,漆黑的眼睛裡有些難懂的光芒,「你覺得我皇兄如何?」
  容慎愣愣地沒聽懂他的意思,好端端地扯到哪裡去了?他行七,前邊六個皇兄呢,誰知道他說得是哪一個,太子殿下嗎?「太子殿下自然是文韜武略,有經世之才的。」
  「你不是說,要好好回答我?」葉翡顯然不滿足於容慎如此官方而不走心的回答。
  這人還對她無懈可擊的回答不滿意呢,容慎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想了想規規矩矩地回答道:「太子殿下雖然天生威儀,可是平易近人,很好相處。」
  容慎說的這是實話,這麼多年相處下來,太子的為人處世確實挑不出什麼毛病,不愧是自幼便當做儲君來培養的。雖然容慎隱隱能感覺到太子很喜歡逗她,可這種感覺並不讓她覺得危險。相比於這皇宮裡旁的長於後宮之手的其他皇子,她的確更願意同太子這樣的人交往。
  沒想到聽完她的話,葉翡清冷的臉上卻有點發白,容慎正琢磨著自己好像也沒說錯什麼話啊,就聽見葉翡又問,「你現在喜歡那樣的人?」
  容慎沒出聲。
  葉翡的話題太跳躍了,她有點跟不上,是葉翡問她覺得太子怎麼樣的,當著人家弟弟的面她肯定專挑優點說啊。可他現在又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話說回來,今天一見他就覺得這人不對勁兒,態度忽冷忽熱的,思維也跳脫,以明哲保身的角度來說,還是趕緊撤退比較安全。
  想到這兒,容慎也不打算再同葉翡繼續說下去了,耳釘什麼的也不要了,往後退了一步簡單地行了一個禮,告了聲歉就要走。她估計那邊衣服也快換完了,迎著走上去應該很快就會碰見謝曼柔和容悅,並不至於迷路。
  容慎扭頭就走,可根本連步子都沒邁出去,衣服就被他抓住了。
  「靜王殿下?」容慎詫異地轉過頭,長睫毛撲楞了兩下,歪著頭蹙起眉毛。前些天見到他的時候他還仗義地幫她逃脫聶融的糾纏,怎麼今天自己就開始犯病,抓著她的衣服不讓走。
  葉翡驀然鬆開了緊抓著她衣服的手。
  「你要去哪裡?」
  「去找我四姐……」容慎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餘光掃到了自己的肩膀,這才發現她身上還披著人家葉翡的外衫呢。他剛才拽著她不讓走,難道是因為這件外衫?
  好像走一趟就把外衫走沒了確實是件不太好解釋的事情哈。
  好像披著人家外衫到處招搖也是件跳進黃河也解釋不清的事情哈。
  想到這兒,容慎立刻開始動手把葉翡的外衫解下來。剛才光和葉翡說話了,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給她披上的,捂得這叫一個嚴實,容慎低頭解了半天,愣是沒弄開。
  「你穿著吧。」葉翡抬手按住了容慎的手,輕描淡寫地說道。
  容慎搖搖頭,她可不敢穿了,要是葉翡因為這個感冒發燒,她不是欠他一個大人情了。天氣本來就暖和了,也用不著披東西。早上要不是靜荷敘敘叨叨一直跟到馬車上,她本來也不會披的。
  「他們都走了,不會有人說閒話的,小心著涼。」葉翡安撫似的說道,頓了頓,忽然抬手將那耳釘塞到了她手裡,又說:「你不是要在這兒等你四姐麼,胡亂地走必定要迷路,等在此處不要動了。若是不想同我在一處,我走就是了。」
  說著,果真要轉身走了。
  不知道為什麼,容慎覺得葉翡這一連串的話說得委委屈屈的,竟然有幾分良心不安。怎麼聽這個意思是她故意要趕葉翡走啊……好吧雖然她確實是不太想跟葉翡待在同一片藍天下……可,她並不想欺負人家啊……
  「靜王殿下!」鬼使神差地,容慎叫住了背對著她的葉翡。
  後者只穿著一件藕合色廣袖長袍,袖口和領子邊照例用深紫的絲線繡了如意祥雲紋,在冬日的陽光下微微泛著些金屬的光澤。聽見她叫他,葉翡停住了腳步,卻沒轉身,只微微側頭,黑亮冬日長髮勾勒出半個側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怎麼?」
  容慎咬了咬嘴唇,一隻手悄悄捏住披在身上的衣服,輕聲說道:「謝謝你的衣服。」
  那人聞言好像是輕笑了一聲,也看不真切,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裡。
  容慎伸出手把手心裡耳釘拿到眼前,想了想抬手把另一面的也摘下來,一齊放在了袖子口袋裡。
  無理取鬧的那個人明明不是她,可為什麼這時候她竟然有種欺負人之後的愧疚感?
  不知道在原地等了多久,直到身後傳來呼喚,容慎才回過神來。
  容悅換好了一件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外面罩著一件緞織掐花對襟外裳,手上還拿著她的披風,遠遠地同謝曼柔一起向她走來。
  容慎瞇著眼睛看她款款走近,容悅真是個美人,無論什麼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會成為她獨特的風格。活脫脫一個衣服架子。
  容悅和謝曼柔可沒有她這麼淡定,大老遠地就盯著她身上那件明紫色外衫眼睛都不眨了,一等走近,立刻就開始盤問了。
  「阿慎,你身上這衣服哪來的?」
  額……容慎一時語塞。葉翡說太子那一行人走了是不錯,可他忘了容悅和謝曼柔也不瞎啊……
  「我記得剛才好像有誰……是靜……」謝曼柔說到這兒忽然不說了,美麗的眼睛盯著她露出「我懂了」的神色。這還叫「只是相熟」,嗯。
  容悅瞟了一眼一臉曖昧的謝曼柔。這衣服是誰的還用得著她謝曼柔說,她剛才不過是隨口一問,關鍵的問題是,葉翡剛才來幹什麼了,無事獻慇勤。
  「靜王殿下方才只是來還個東西。」容慎當然明白她四姐的意思,不然這姐妹就白當了,「還完人就走了。」
  容悅睨了容慎身上的衣服一眼,冷哼了一聲也就不再追究了,只是將手上的披風給她一遞,道:「還不趕快換回來?」
  容慎接過披風點點頭,容悅見她笨手笨腳的,翻了翻眼皮走過來幫忙,一邊幫她解一邊罵道:「你是不打算脫了啊,系這麼緊做什麼。」
  容慎挨著罵心裡委委屈屈地吐槽,跟她有什麼關係,這扣根本就是葉翡系的……
  好不容易把那衣服從她身上扒下來,容慎繫上披風,將葉翡的外衫捋了捋隨意地搭在胳膊上,就跟著謝曼柔往女先生的小院去了。
  謝曼柔餘光裡老是浮著那麼個明晃晃的外衫,走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停了下來,對容慎道:「阿慎,不如你就將這衣服留在太傅府,等下次靜王殿下來了還他便是。免得這一路都要抱著它不方便。」
  嗯,她今天把這個外衫放在這兒了,明天還不就被葉翡那充滿怨念的眼神殺死……人家好心好意把衣服借給她穿,於情於禮都應該是她親自歸還道謝,況且今天……容慎有點良心發現……
  「不必了,也沒有多麻煩,我帶回去便是了。這幾日老太太張羅著進宮,還起來也方便。」
  話說到這兒也就說不下去了,謝曼柔聽完心裡一合計,人家裕國公府和皇家還有這麼層關係呢,太后娘娘誰敢造次,還都喚裕國公老夫人一聲「老姐姐」,人家自然比她家見到得多了,用得著她瞎熱心。想到這兒,謝曼柔也就不堅持了。
  其實容老太太根本沒有進宮的打算,再熟悉那也是皇宮,人家太后娘娘不召,她們怎麼可能主動去人家面前晃悠。容慎只是有種預感,按照葉翡回京後在她面前出現的頻率來說,總覺得下次見面不會太遠……
  三個小姑娘很快就到了女先生養病的小院門前,謝曼柔敲了門,聽見裡面的小丫頭應了門,這才放下心。
  雖然方才耽擱了一段時間,可幸好女先生沒有休息。女先生脾氣怪,她們府上能順著女先生的時候都是順著她的。
  小院裡果然清幽僻靜,有幾分讀書人特有的雅致,女先生又是姑娘家,小院裡的花花草草伺候得都好。整個院子裡除了方才應門又不知道去哪兒了的一個小丫頭,也沒有旁人。
  見容悅已經走到屋子門口了,容慎忽然把正要往裡走的謝曼柔叫住了。
  謝曼柔停下腳步不解地望著花叢裡站著的小姑娘。
  容慎天生五官精緻,臉頰兩邊還微微帶著點嬰兒肥,眉眼已經很好看,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難得有些小大人似的嚴肅。
  謝曼柔看著這個養眼的小姑娘慢慢從袖子裡伸出手,細白的手指上勾著一根紅綢繩,下面掛著一塊熟悉的蝶形玉珮。

☆、第22章 拒絕

  謝曼柔一看到這玉珮,臉一下子就紅了,瞥了一眼已經走進去的容悅,連忙跨前一步擋住了門口,低著頭輕聲說道:「怎,怎麼會在你這兒?」
  容慎自然不會張揚,聲音壓的比謝曼柔還低,「曼柔姐可能借一步說話?」
  這自然是能的,謝曼柔又看了一眼女先生的小屋,咬了咬嬌艷的紅唇,拉著容慎繞過了女先生的屋子,直接朝屋後的僻靜處走去。
  其實見了那玉珮在容慎手上,謝曼柔便隱約明白了,可正所謂不撞南牆不回頭,不見棺材不落淚,沒親耳聽見容恆的拒絕,謝曼柔就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
  「容二公子他……」
  容慎看著謝曼柔泫然欲泣的表情,合計著這事還是得快刀斬亂麻,謝曼柔是個明白人,一句話說出來之前能在腦袋裡轉上一百八十個彎,她若是說得含糊些,萬一謝曼柔再誤會些什麼,便不好了。
  「我二哥說這東西太貴重,他不敢收。」容慎按著容恆的吩咐,一個字不差地轉述過來。
  雖然說容恆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可容慎卻覺得,謝曼柔絕對不是那種見了一面就能如此魯莽地給男子塞玉珮的人,她必定是早見過容恆,早心有所屬,只是容恆不知道罷了。
  謝曼柔一聽這話,嘴唇咬的更厲害了,容慎都怕她咬出血來,「他,他為何不自己來!」
  其實用不著容慎回答,謝曼柔也明白,容恆既然能把這件事交給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來辦,必定是抱著完全和她劃開界限的心思,生怕自己前來再產生什麼誤會。
  這個人總是這樣,對什麼都漠不關心,什麼人什麼事都不放在眼裡,可你老覺得他心裡在想著什麼吸引著你,想透過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知道一切……
  這天下,簡直沒有比他更難以接近的人了!
  「曼柔姐,我二哥不是良配。」容慎往前踏了一步,將手中的玉珮塞到謝曼柔手裡,順勢握住她的手,柔聲說道:「曼柔姐一定會碰見比我二哥更好的人……」
  「你胡說!」謝曼柔猛地抽回了手,將那玉珮摔在地上,這時候也不顧什麼大家閨秀的禮儀風範,扭頭就往前邊跑,單把容慎直接扔在那兒了。
  容慎往後趔趄了一步,看了看扔在地上的玉珮,又看了看謝曼柔的背影。傷心欲絕的小姑娘一面跑一面抬起袖子擦臉,想必是哭了。
  不過堂堂太傅府的小姐的心事一下子被旁人知道了又被拒絕,內心肯定是又羞又恨,也該讓她自己靜靜。容慎搖著頭歎了一口氣,彎下腰把那玉珮撿起來。謝曼柔方才使得勁兒也不小,硬是給這品相端正的玉珮摔破了角,本來栩栩如生的蝴蝶殘了半個膀子,看起來也有幾分淒涼。
  容慎拿了一塊手帕將玉珮和殘渣包好了放回袖子裡,也就轉回前面進了女先生的屋。
  這時候容悅已經坐在床邊和女先生說了有一會兒的話了。容慎還想著,到底是十五歲的人了,無論在家裡對女先生有怎麼樣的意見,出了門容悅還是很理性的。這麼想著呢,就聽見容悅呵呵笑了一聲,道:「先生你放寬心,依我看,先生這身體比我們府上容盛家的那位身體好多了,肯定能熬過年關。」
  容慎:……剛才的話當她沒說。
  容盛是裕國公府裡管事兒的,資歷和容興沒差多少,也是老爺子年富力強時就在府裡跑腿活動的人了,他家的婆子雖然比他年輕些,可也生育過好幾個兒女了。雖然最近那婆子確實是在鬧病,可拿府上一個婆子跟尚未出嫁(就這個個性,興許也出不了嫁了)的女先生相比,這算怎麼回事兒呢。
  她看容悅這不是來探病,這是要把女先生氣死啊……人生已經如此艱難,她們還是不要火上澆油給她添堵了吧。
  容慎在門口站定,輕輕咳嗽了一聲兒,打斷了容悅興致勃勃的揶揄,道:「四姐,咱們該回了。」
  她對女先生本來還有點同情,畢竟她身世也夠慘的了,可這人性格實在太不招人待見了,又因為容意的事兒,她覺著和女先生沒什麼好說的。今天本來就是為了還玉珮,這事兒辦完了,可不就走了。
  容悅聽見她的聲音,果然轉過了頭,露出女先生鐵青的面色,笑道:「你這會兒著什麼急?哎,謝四小姐呢?」
  這看起來把人家氣的不輕了,氣死了怎麼辦,她們不就攤上大事兒了。容慎瞟了一眼有氣無力躺在床上的女先生,對容悅道:「咱們出去說。」
  容悅這才放棄,站起身理了理裙子上的褶子,道:「既然這樣,那就不打擾先生休息了,改日再來看先生。」
  容慎想,女先生心裡肯定是希望她以後再也不來了。
  容悅果然也沒問,和容慎出了女先生的院子這才停下腳步,抱著手臂歪頭笑了,「怎麼,把謝四小姐氣走了?」
  「嗯。」容慎老老實實地承認錯誤,「還氣哭了。」
  「行啊,你能耐了。」容悅環顧了一下四周,「得了,在這兒等著她良心發現遣一個婢女來將咱們送出去吧。哎,要不咱再回去和女先生說會兒話吧,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容慎連忙拉住了容悅,可別進去了,容悅戰鬥力這麼強,再說一會兒女先生肺都氣炸了。不過……「四姐,你怎麼知道我把謝四小姐氣走了?」
  也有可能是愉快地走嘛!
  「就她那個嬌滴滴的樣子,能不惱羞成怒就怪了!」容悅瞪了容慎一眼,「東西給人家還回去了?」
  容慎這時候忽然覺得後背有點發涼了。她來還玉珮這事,容悅早就知道了啊……她連這事兒都知道……
  「四姐,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起先不知道,可你這麼不願意出門的人上趕子來看什麼女先生,實在太不正常了。」容悅臉上一副「你當我是白癡嗎」的神色,慢慢說道:「後來就知道了。」
  若是容悅真是千里眼順風耳就罷了,可容慎覺得容悅再神通廣大也不至於連謝曼柔送了東西都能知道。謝曼柔要是那麼不小心,還當什麼太傅府的四小姐啊。
  容悅好像是猜到了容慎心裡的想法,難得囉嗦一次解釋道:「女先生屋後有個窗子,我看到了。」
  容慎:o_o!謝曼柔還把她拉到那兒說話,要是這事兒叫女先生知道了,她那個古怪人不知道要怎麼編排呢。
  「你放心,我只看到了,沒聽到,女先生都病的起不來床了,她不知道!」容悅伸手拍拍容慎的肩膀,欣慰地說道,「行,這思慮得比你那個混帳三哥強多了。」
  容慎:那也是你三哥啊……雖然他確實混帳……
  要不說太傅府的姑娘到底是太傅府的姑娘呢,容慎和容悅在女先生的小院門口站了那麼一會兒,沒等來婢女,反而等來了謝曼柔。
  看得出謝曼柔是哭過,眼圈紅紅的,可也看得出她是重新上了妝,整理了自己的。再見到她們姐倆,謝曼柔妝容精緻的臉上竟然掛著無懈可擊的淺笑,走過來便是施禮,斯斯文文道:「方纔曼柔招待不周,先給二位賠罪了。看來二位同女先生的體己話也說完了?」
  容慎點點頭,接過話茬兒,道:「說完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今日……麻煩曼柔姐了。」
  謝曼柔客氣得她有些不自在,按說她們以前也是這樣客客氣氣的,倒也沒覺得怎麼不妥,可方才來時謝曼柔那麼熱情似火來著,這會兒又客氣回去,可見她心裡得是老大不痛快的。
  「哪裡的話。」謝曼柔紅唇一勾,展出一個笑來,伸手讓了讓,便自在前面引路了。
  容慎和容悅互相對視了兩眼,誰也沒出聲兒,跟著謝曼柔左拐右拐往外走,又去謝夫人那裡到了別,便坐上自家馬車回府去了。
  容慎把懷裡抱了一道的外衫擱在一旁,長舒了一口氣。這事兒完了,也就該收拾收拾準備過年了,等過完年,她也就十三了。
  同車坐著的容悅思緒卻飄向了別處。眼看著到了年關,過了年她就及笈了……前些日子老太太找她說過的,商量好了大年初一的宮宴上要她仔細相相看,喜歡哪個就同老太太說,她給自己做主……
  容悅沒想到老太太這麼開明,可聽老太太說完,她回去睡了一覺再想起來,反而更加迷茫了。
  嫁給誰,到底喜歡什麼模樣的,這本來並不在她思考的範圍之內。容悅本以為她的婚事早晚都是裕國公府定下來,她只有服從的份兒,想過的也只有以後出現各種困難時如何解決。可忽然間決定權跑到了她自己手上,容悅卻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容悅偏過頭去看拖著下巴順著簾子縫往外瞧的容慎,那天小姑娘躺在她身邊問過的話又徘徊在耳邊。
  「四姐,你喜歡什麼樣兒的?」

☆、第23章 痊癒

  回到裕國公府,容慎就揣著那塊掉了一個翅膀的蝴蝶玉珮去她二哥的院子交差了。
  她本來就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去的,畢竟容恆整日裡神出鬼沒的可不知道去哪能找見他,沒想到容恆還真在。聽二道門的小廝說,二公子今天一天都沒出門。
  容慎一邊兒往裡走一邊暗暗稱奇,低著頭也沒看路,一隻腳剛邁進外間的門檻,腦袋就「邦」地一下撞到一面人牆。
  「哎呀!」容慎往後撤了一步,揉著腦袋呲牙咧嘴地抬起頭來,就對上一張眼角眉稍都是戲謔的笑臉。
  今天還說起的混帳三哥站在門口,伸出手把門一擋,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高興,笑嘻嘻地叫了聲:「啊呀,小妹!」
  「三哥你怎麼在這兒啊。」容慎是真的有點驚訝,容恆和容恪雖是一個爹媽生的,那性子可是天差地別,從小就玩兒不到一塊去,他倆能有什麼聊的。前次容恪挨打容恆連個聲都沒吱,難道容恪耿耿於懷跑來報仇了?
  可容恪壓根沒理她的話,而是長眉一挑,幸災樂禍地問道:「聽說你今天去太傅府啦,怎麼樣,那女先生還活著吶?」
  按理說兩年前的事兒,容恪遠在嘉林應該不知道,不過女先生被請到裕國公府教她們下棋的時候,容恪還沒去嘉林呢,那時候容恪就和女先生不對付了,有事沒事就惹女先生生氣。他可是這裕國公府第一個惹女先生不痛快的人,此番聽到女先生病了,後背上的傷也不覺得疼了。
  哪有他這麼說話的。容慎心累地白了容恪一眼,岔開話題,響亮地揭開了容恪的心靈傷疤。
  「哎呀三哥你不瘸啦!」
  容恪一皺眉,抬手就要朝容慎頭上拍,「淨瞎說,你三哥我玉樹臨風、英俊瀟灑,什麼時候瘸了!」
  那容悅還說他被打的起不來床都半身不遂了呢,難道那只是容悅的美好祝願?容慎吐吐舌頭躲開容恪的魔掌,嘟囔了一句,「別拍我,再拍就長不高了你負責啊!」
  「喲,你還想長高吶,牙掉完了嗎!」容恪嬉皮笑臉地站在門檻上,佯裝關切地俯視著容慎問道。
  其實容慎在同齡人裡已經算是身材高挑的了,只是她一張娃娃臉,還帶著點沒褪的嬰兒肥,大眼睛長睫毛總讓人產生她還很小的錯覺罷了。
  容慎瞪了容恪一眼不想理他。她早就開始換牙了好嗎,以為誰都跟他似的,十二歲的時候還是乳臭未乾的臭小子。
  「阿恪!」
  打門裡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警告似的喚了容恪一聲,又道:「別站門檻上不下來,讓阿慎進來吧。」
  「聽見沒,二哥叫我進去呢,別擋在這兒礙手礙腳的。」容慎朝容恪翻了個白眼,容恪這才從門檻上跳下來,讓出一個空來,抱著肩膀靠在一旁的門框上。
  容慎也不理他,直接從旁邊的空兒擠過去進屋跟容恆說話了。
  進了屋,就看見容恆坐在黃花梨雕花矮榻上捏著黑棋子發怔,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容慎把袖子口袋裡的手帕往外一掏,「啪」地一下子放在桌子上。
  「喏,你得罪人了,謝四小姐把玉珮摔了哭了一場。」
  容恆聽著,甚至連看都沒看那玉珮一眼,只應了一聲「多謝小妹」,便照把玩著那棋子發呆了。
  容慎好奇地靠上去看了看。這回可不是殘局,而是完完整整下完的,黑白雙色的棋子在棋盤上星羅棋布,看的出經歷了好一番廝殺,白子險勝。
  要不就是三天五天看不到人影,要不就是自己跟自己這麼精分的下棋,容慎擔憂地抬起眼皮看了看容恆。
  「二哥,」容慎斟酌了一番,說道:「我覺著,謝四小姐對你用情挺深的……」你到底是怎麼惹到人家了呀!看謝曼柔那個反應可不是一見鍾情能解釋的啊。
  容恆這時候微微挑了挑長眉看了容慎一眼,語氣很輕,「小孩子懂什麼。」
  容慎:……她一點都不小……
  「我是不懂咯,可你不是也不跟我說麼。」容慎嘟囔了一句,她就是好奇嘛。什麼時候她才能像容悅那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呢。
  「小姑娘家家的,別老纏著人家問這種事!」打門口傳來欠揍的聲音,容慎一瞟,就看見容恪活活不起死死不起地靠著門框吊兒郎當地扔出這麼一句話來。
  「你怎麼還沒走啊!」容慎一蹙眉,伸手從棋盤上抓起一枚棋子丟過去,「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躲在一邊聽牆角。」
  容恪伸手接住飛來的棋子,不但沒走,反而長腿一邁跨進來了,賤兮兮地湊到容慎身邊,道:「有時間多想想你和有些人的事兒吧,你這沒良心的小丫頭也不知道去觀雨軒看看我,你倒是說說,你和某人現在怎麼樣了啊?」
  他一天能不能想點正經事啊。容慎白了一眼容恪起身就要走,反正有容恪這樣的混球在這兒搗亂,容恆也不會說什麼了,她還不如趕緊回去叫雅荷給揉揉肩捶捶腿,休息休息。
  容恪這人要是擱在現代,絕對有做娛樂八卦記者的天分,指不定還能幹出一番大事業呢。
  「哎你別走啊!」容恪一看容慎不打算理他,立刻跟上去,腿也不瘸了,跑的比容慎還快呢。
  屋子裡的人目送兩道背影吵吵鬧鬧的離開,輕輕搖了搖頭。
  「跟你說話呢,聽說前兩天二姑姑帶著童家表妹來了?你見著了吧,跟老太太說得一樣,長得可結實了?」容恪喋喋不休地跟在容慎身邊,轉眼間又把話題轉移到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來。
  容慎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好奇寶寶容恪,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她三哥一定是一個人被關在觀雨軒太久了,這才憋瘋了成了話嘮。一定是!
  「反正快到年關了,等初一宮宴的時候,童家表姐一定會參加的,你自己看就是了。」容慎不耐地說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怎麼說呢,我覺著童表姐比你有男子氣多了!」
  最起碼童靖祺又帥又攻又懂事有擔當,可容恪除了吃喝玩樂什麼也不會,連童靖祺都比不上,更別說童耀傑、童修傑兩個表哥了。
  所以說他挨揍也是正常的。
  「哦對了,三哥,」容慎選擇忽略掉容恪臉上受到一萬點暴擊的神情,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來,「快年關了,爹爹也快回來了,你還是想好等爹爹回來以後怎麼交差,再來操心別的事情吧。」
  要是讓容明琮知道容恪再嘉林呆了四年不但不學無術還死不知悔改,他可能就不是挨那一頓揍了……
  隆隆的馬車聲在曠寂的青石板宮道上響起。
  年輕的男子只穿了一件藕合色長袍,領口和袖口以深紫色絲線繡著精細的吉祥如意紋,一隻手扶著額角,靠在微微搖晃的馬車壁上,順著簾子掀起的角若有所思地看著外面的街道。
  葉翌坐在對面朝那人瞥了一眼,一挑眉毛打破了一室寂靜,「你外面那件衣服怎麼沒了?」
  剛才葉翡一回來他就看見了,一旁的世家子自然也看得到,只是葉翡性格冷一些,他們不好直接問,只在心裡猜猜罷了。
  對他這個傻了吧唧一門心思對人家好的七弟,葉翌真是恨鐵不成鋼。要他說,用得著眼巴巴地把耳釘送回去麼,人家小姑娘還未必放在心上呢,他整天這麼抓心撓肝地想人家,莫不如留在身邊做個念想,也好睹物思人是不是。
  「沒什麼。」葉翡並不想這個時候提起容慎,尤其不想聽見容慎的名字從他皇兄嘴裡念出來。
  「容家那個小姑娘……」
  對面的人動都沒有動,只是微微斂起的下頜線顯得有些緊繃。
  果然有問題!
  太子殿下最喜歡看他這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七弟炸毛了,往常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沒什麼效果,這下可算找到他的弱點了。
  葉翌既然來了興致,肯定要好好試探葉翡一番了,當即饒有興趣地說道:「容家那個小姑娘真是出落得越來越漂亮了,將來……」
  「皇兄,」一直神色漠然望著窗外的葉翡倏地轉過了頭,「自幼我便從不和你爭搶任何東西。」
  葉翌點點頭,是的唄,他這個七弟最大的有點就是對什麼都漠不關心,權勢、地位、父皇的恩寵與倚重,葉翡向來是最不在意做別人家綠葉的人。兄弟間他同葉翡走得最近,也是因為這個人的心思全然不放在這些事情上。
  「可唯獨容慎,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嘖嘖嘖嘖嘖,他就隨口一提,有這麼跟自家兄長這麼說話的嗎!他這是造反啊!太子殿下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真是男大不當留啊!

☆、第24章 登門

  容慎的話一點也不唬人,沒過幾天,容明琮果然回京了。
  裕國公府的長房回來了,自然是全府上下歡天喜地,加上已經是年關歲尾,內內外外都忙著採購佈置,往日裡雞飛狗跳的裕國公府難得的消停。容恪算是整個府裡最游手好閒的一個人了,可擋不住容明琮回來了,除非他想再挨頓揍,否則,是怎麼也不敢上房揭瓦了。
  這邊容恪驟然墜入冰窖、乖乖地夾起尾巴做人,那邊對於容慎來說,卻是進了天堂一般。
  畢竟她這個在外身居高位無限威儀的爹爹唯一的缺點,就是對閨女毫無原則的溺愛了。容明琮一回來,甭說盧氏,就連整日裡最喜歡管東管西的問荷都對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容慎日子過得滋潤,府裡也沒有什麼煩惱事,整日裡吃飽喝足悠哉悠哉地同容悅容意玩鬧,好不自在。因此,當念念不忘的靜王殿下親自登門來討衣服的時候,容慎是沒有一絲絲防備的。
  這天正是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日理萬機的聖人忽然想到,自己昔日的伴讀、外出做官一年有餘的容家長房容明琮回來了,不禁感慨萬千,當即大手一揮,賞賜了不少珍寶書畫,要給容明琮送去。
  正巧靜王殿下過去請安,聖人正愁沒個靠譜的人辦事,一看葉翡,立刻高興起來。裕國公府的容三公子正是葉翡在嘉林四年的同窗,他辦事又一向穩妥,正好還可以多在未來岳父面前走動走動,簡直是一箭三雕!
  因此,葉翡就這麼被抓了壯丁,帶著聖人御賜的一應財物,浩浩蕩蕩地進了裕國公府。
  葉翡的突然造訪可以說是叫完全沉浸在準備春節的裕國公府措手不及。不過到底是蒙恩多年的容家,短暫的手忙腳亂過後,也就有條不紊地接待葉翡了。
  葉翡並不在意裕國公府的禮節周到與否,實際上容家的待人接物一向是無可挑剔的,他比較關心的是,為什麼容慎一直都沒有露面。
  一番寒暄過後,容老太太也就看出葉翡的心不在焉,見葉翡心心唸唸魂不守舍的模樣,心中也舒坦,便吩咐了身邊的丫頭引著葉翡往聽風閣去了。
  前次分別其實談不上多愉快,葉翡心裡明鏡兒似的,可當日他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皇兄的話確實是說到了他心裡。
  「你就自己在這兒憋著吧,人家小姑娘可什麼都不知道,等你再憋兩年,小心容家小丫頭喜歡上旁人,被搶走了。」
  葉翡一路跟著引著他往聽風閣走的大丫鬟,看著路上的花花草草,心中的思慮這叫一個山路十八彎。
  他行事向來果決,從不拖泥帶水,偏偏遇上她的事情就左右為難地將自己來回撕扯。手腕上的傷疤時時刻刻地提醒她,這個小姑娘僅是不喜歡他的靠近,甚至還有些抗拒,放肆大膽的苦果他五年前是嘗過的,五年嘉林的磨礪也叫葉翡將自己的心思藏的更深些。
  可……若真的和太子說的一樣,他把心思藏的太深,這丫頭被別人騙走了怎麼辦?以他對容慎的瞭解,她若是真的有了心上人,就算裕國公府仍要將她嫁給自己,容慎也是能把國共府攪翻天的人。
  更別提,裕國公府這可是一家子的倔脾氣,雖說不至於和皇家對著幹,可也絕對不是能讓自家姑娘受委屈的。當年聖人非要給容明琮塞個公主結成連橋,容明琮可是也梗著脖子死活不幹,最後硬娶了長平盧氏女呢。
  胡思亂想之間,那個大丫頭已經停下了腳步,回頭朝葉翡施了個禮,便進去通報了。
  葉翡負著手站在台階下,看著這小院兒熱熱鬧鬧的裝飾和平靜祥和的氛圍,忽然就很想立刻見見她,想看看她笑瞇瞇地小臉、彎成月牙的大眼睛,想摸摸她額前軟軟的碎發。
  「殿下,」先前那個進去通報的丫鬟已經轉身出來了,面有難色地將臉上浮現出謎之微笑的葉翡從失神裡拉回來,「姑娘好像睡著了,這……」
  睡著了?
  雅荷看著眼前的靜王殿下微微蹙起了眉毛,心裡有點擔憂,「殿下,姑娘真的……睡著了……」
  她可沒騙他,雖然不是午覺時間,可自打老爺回來,容慎基本是要上天了,完全處於一種吃飽了睡睡醒了吃的節奏。
  這靜王殿下來的也真不巧,她剛走時還看見容慎興致勃勃地圍著糕點盒子大快朵頤呢,沒想到轉眼功夫,她家姑娘就攥著果子歪在美人榻上睡著了。
  雅荷這麼想著,就見眉眼如畫的靜王殿下舒展了眉頭,輕描淡寫地對她說道:「無妨,我只進去瞧瞧她,不會把她吵醒的。」
  雅荷:「???」她就知道靜王殿下不會善罷甘休的。
  行,作為聽風閣的准姑爺,她就讓他進去,反正屋裡的問荷和門口的她都會好好盯著的,敢在裕國公府的地界上做出什麼出格的事,靜王殿下想也不要想!
  葉翡被一臉警戒的雅荷讓進了聽風閣,才邁進外間的門檻,一眼就看見了仰面躺在軒窗下美人榻上小姑娘。
  她好像是剛吃過東西,一旁的矮几上擺著敞口的糕點盒子,細細白白的小手上還抓著塊綠豆冰糕。一個大丫鬟模樣的丫頭正跪在地毯上輕手輕腳地收拾糕點盒子。
  葉翡不禁露出一個淺笑。
  她還真是,無論什麼時候什麼地點,說睡就睡,一點都不含糊。
  那天也是這樣。
  小姑娘進了皇宮從來想不起來主動找他,自顧自在後花園裡玩累了,就隨意躺在水榭勾欄裡的矮榻上小憩。
  他尋去時容慎已經睡熟,一隻手搭在額頭上仰面躺在矮榻上,半張臉隱在水榭邊被風鼓起的簾子的陰影裡,半張臉露在陽光下。午後細碎的陽光灑在她白白嫩嫩的小臉上,甚至能看清臉上細細軟軟的絨毛。
  他那時從來沒那麼近的打量過容慎,從來沒想過,原來她睡著的時候也是那麼可愛。
  水榭裡靜靜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就傻子一樣就坐在一旁看了好半天的睡顏,最後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想要碰碰她的衝動,伸手戳了戳她的臉。
  手感異常的好,小姑娘軟軟的臉涼涼的,有點像平時吃的瓊脂。他也想不清楚,那時候怎麼就鬼使神差地收回了手,俯身湊了過去。
  也就是嘴唇才剛剛擦到容慎的臉頰,小姑娘就醒了,看見他這個樣子,一把將他推開,愣了幾秒鐘,就開始說那些傷人的話,先前葉翡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聽著,直到小姑娘忽然一頓,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斬釘截鐵地說道:「葉翡,我不想嫁給你,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
  黑亮黑亮的眼睛就那麼盯著他,說出這樣將他打進萬劫不復的傷人話來,被心上人看透了心思的少年心裡的一股火也竄上來,摁著小姑娘的肩膀就朝她的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親了上去。
  他那時候也沒有想的太多,只是覺得她說話實在太傷人,他不想聽不想看,可是要他轉頭就走他又不甘心,這才不管不顧地吻上去。小姑娘大約沒想到他竟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完全沒有防備,被他冷不丁地一摁,竟然就跌回了矮榻上,成了刀俎下任人宰割的魚肉。
  十幾歲的孩子知道什麼,說是吻上去還莫不如說是貼上去,等他火冒三丈地微微退開一點,低頭去看容慎,就聽見小姑娘「哇」地一聲哭開了,逮到機會一口朝他的手腕就咬下去,半分都沒有猶豫。
  容慎大約是真的氣急了,下口一點兒餘地都沒留,愣是把他的手腕咬得鮮血淋漓,眼淚也含糊著粘在傷口上,使那傷口越發的疼痛。他也沒掙扎,就任容慎那麼咬著,還是後來趕來的宮人將兩人拉開,幾個人合力才將發了飆的容慎抱走。
  那是五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到容慎,當天夜裡,他被暴怒的父皇關在了修心殿裡一整晚。
  這件事情以後,容慎就再也沒來過宮裡,他聽父皇說,每次容老太太再想帶容慎進宮,小姑娘都又哭又鬧地不肯來。
  聽到這個消息時,他非常難過,非常非常難過。
  因為知道自己就要去嘉林了,那天下午他本來是想去找容慎道別的,可沒想到後來事情會發展成那個模樣,容慎恨死了他,而他那句再會,也終於沒能說出口。
  本來只是希望她不要忘記他,沒想到,最後卻是以那樣一個形式,叫她死死地記住了他。
  葉翡下意識地撫上自己漂亮的薄唇。
  手腕上陳年的傷疤好像又隱隱地泛起了疼,葉翡還記得那天下午的每一個細節。
  「你先退下吧。」
  身份尊貴的靜王殿下這樣對正在收拾東西的問荷這樣說。

☆、第25章 發糖

  「你先退下吧。」門口響起清冽的一道聲音。
  東西收拾到一半的問荷頓時僵住了。
  「殿下……?」
  葉翡抬手比了一個「噓」的姿勢,又指了指還睡得香甜的容慎,輕輕擺了擺手。
  問荷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一臉警覺的雅荷,點點頭,放下手裡的東西,默默地退了出去,和雅荷一樣,直勾勾地杵在了門口。
  葉翡並不在意門口那兩道視線,在他的成長過程裡,早已經習慣了被人跟著,也習慣了身邊的視線,因此只是旁若無人的搭著美人榻的邊兒坐下來,慢慢地將散落在桌子上的糕點一塊塊放回盒子裡。
  問荷:???靜王殿下這是幹嘛呢,難道他很享受收拾東西的快樂?
  桌子上的糕點很快就收拾好了,葉翡看了一眼歪在美人榻上的容慎,忽然探過身,小心翼翼地把容慎手裡那半塊綠豆冰糕拿下來,又捏起矮几上的手帕,歪著頭輕輕給容慎擦起手來。
  他很享受這一刻的靜謐與親近。這個時候葉翡才會忘掉,眼前這個他心心唸唸了這麼久的小姑娘,說什麼也不肯嫁給他。
  也許是動作不小到底驚擾了夢中人,容慎不舒服地翻了個身,抽回了被葉翡握在手心裡的小手,卻把臉整個轉了過來。
  還微微帶著點嬰兒肥的臉似乎比之前更加圓潤了,嘴角還帶著綠豆冰糕的渣子。看來她這些天在府上的日子過得十分滋潤呵。葉翡垂下眼睫笑了笑,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手去輕輕地將容慎嘴角的食物殘渣抹掉。
  修長的手指撫上容慎的嘴角,入手清涼軟糯的觸感直抵大腦,葉翡手指微微一頓,五年前那個下午的一切感覺都不再是乾巴巴的回憶,彷彿一切細節都鮮活了起來。唇邊瓊脂一樣的臉頰,少女馨香的氣息,手腕上火辣辣的牙印……他甚至還能感受到那天下午拂過耳畔的涼風和透明的陽光……
  葉翡閉了閉眼睛,手指慢慢拐了彎,滑向了微涼的臉頰。
  他……忽然很懷念那個蜻蜓點水般青澀的親吻……
  手指慢慢滑向了小姑娘軟軟的嘴唇,如果他現在俯下身去……其實很簡單,她還在夢中,睡得那樣熟,什麼都不會知道……
  黃花梨木雕花美人榻上的人影著了魔似的慢慢俯下身去。
  也不知道夢見了什麼,緊閉著眼睛的小姑娘忽然動了動,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指猛然間接觸到了什麼濕濕的東西,葉翡只覺得腦袋裡緊繃著的那條弦「啪」地一聲就斷了,觸電一般猛地縮回了手。
  那是……那是她的舌頭?!
  葉翡不知道為什麼,臉上忽然發起燒來,紅色一瞬間從脖子蔓延到了耳朵根,喉嚨也有些發乾,收回來的手搭在腿上火撩撩的發燒,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無辜的始作俑者什麼都不知道,腦袋瓜子在美人榻柔軟的錦緞墊子上蹭了蹭,哼唧了一聲一巴掌拍過來。
  葉翡沒料到容慎睡覺這麼不老實,也沒留神,正被她實實在在地拍在後背上。好在葉翡不是京中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紈褲少年郎,被個小姑娘來這麼一掌也沒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只是僵直的後背更僵了。
  這個時候,葉翡腦袋裡竟然不合時宜地想到,往後若是他自己開了府,必定要在臥房放一間很大很大的床榻,隨她怎麼翻滾……
  容慎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一雙熟悉的幽深黑眸正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葉,葉翡???
  講真她現在是在做夢吧?
  容慎慢慢轉過頭,望向美人榻的另一邊。半開的窗子外天空湛藍萬里無雲,因是午後,院子裡靜的出奇,半點聲音都沒有。
  天要下紅雨了嗎……她怎麼會無緣無故地夢見葉翡呢……
  「你醒了?」冷不丁從頭頂傳來一聲別彆扭扭的問詢。
  容慎打了一個激靈,差點從美人榻上滾下來。
  她現在好想給自己一個耳光啊!不是醒了嗎,這人怎麼還在這兒啊,她是不是在做清明/夢啊!不然怎麼解釋她一覺醒來,葉翡就坦坦蕩蕩地坐在她閨房裡這件事啊!
  眼看著容慎往地上扎,葉翡連忙傾身過去拽她,生怕她真的從窄窄的美人榻上摔下來,哪曾想他這一動,容慎反應更大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美人榻上竄了出去。
  容慎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夢不夢的了,滿腦子都是一排彈幕:前方高能預警!前方高能預警!非戰鬥人員迅速撤離!他要是敢重蹈覆轍親上來,她發誓她絕對會打死他!絕對!
  不過,還沒等她高聲宣戰,容慎一梗脖子,忽然就「哎呦」了一聲。
  「怎麼了?怎麼了?」
  門口已經蠢蠢欲動的問荷這下可忍不住了,聽到自家姑娘的哀嚎,趕忙伸了半個身子進,一搭眼就看見容慎光著腳站在距離美人榻幾步遠的地上,一隻手扶著脖子,偏著頭齜牙咧嘴,表情極其猙獰。而靜王殿下正手足無措地站在美人榻邊上,臉上的擔憂顯而易見。
  問荷想了想,又把身子縮回去了。
  這感覺,一點也不像她家姑娘挨欺負了,反而是像她家姑娘在恐嚇靜王殿下啊……
  容慎欲哭無淚地梗著脖子一動不動,她就是睡得有些口渴想要喝點水,先是被葉翡嚇了一大跳,現在又擰了脖子……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葉翡看她半天沒動,也猜到了幾分,歎了口氣認命的走過去,想也沒想,彎腰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容慎的內心是拒絕的!到底是誰把這個小色/狼,啊不是,是大灰狼放進來的,他到底虎視眈眈地盯著她看了多久了啊!想想都覺得後背發涼後怕連連啊!
  察覺到小姑娘抗拒的情緒,本來抱著她往美人榻走去的葉翡倏地停住了腳步,「容慎,光著腳站在地上,你想要生病是不是?乖一點。」
  前一句還是訓斥的語氣,只是帥不過三秒鐘,後一句立刻妥協,變成了商量的口氣。
  容慎感受到他話裡的讓步,也知道人家說得在理,身體也就漸漸放鬆下來,只一隻手捂著脖子抽冷氣。
  轉眼已經來到了美人榻邊,葉翡將容慎輕輕放下,順勢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你……你幹什麼?」容慎歪著頭警惕地瞪著葉翡。
  扭了脖子還這麼嘴硬。葉翡看著她,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梅林,她笑瞇瞇地講起狐假虎威的故事。她哪是狐假虎威,她是色厲內荏才對,看起來厲害,實際上就是一隻紙老虎。
  骨節分明的手指將她的手撥開,輕輕按住她的脖子,傳來些微微的涼意,容慎動不了脖子,只能看見他半個側臉,其實離她很近了,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長而濃密的睫毛。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長成這個模樣的……
  顏狗容慎已經完全忘記了剛才動不動就要把人家打死的豪言壯語,完全被葉翡的美貌所迷惑,連自己的問話都忘了。
  「這裡痛?」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來,蘇破天際的聲線叫容慎頭皮有些發麻。
  「嗯。」
  「定是你方才睡落了枕,醒來動作又太誇……」葉翡說到這兒忽然不說了,因為他看到近在咫尺的小姑娘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充滿殺氣的看著他。看來美貌也不是一直都管用的……
  葉翡心軟下來。嗯,她扭到脖子這件事,怎麼來說都有他的責任,他會負責的。
  「你不要動。」
  容慎聽完在心中默默翻了個白眼,她倒是想動來著,可惜不能夠啊!
  一直到脖子上傳來陣陣涼意,容慎才明白過來葉翡為什麼會叫她不要動,他是在給她按摩脖子……
  高嶺之花的靜王殿下親自給她按摩脖子,這是多麼大的榮幸啊,那些想要嫁給他做妾的排到建章門的姑娘們要是知道她現在有這個待遇,肯定會拿出一個小人畫圈圈詛咒她的!不過容慎並不覺得十分受用,因為……她這個人,超級怕癢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守在外面的問荷到底還是沒忍住,又把頭伸進來,這次連雅荷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跟著探頭過來,沒想到一上一下兩個腦袋同時一愣,又默默地縮回去了。
  身份尊貴的靜王殿下,好像是在任勞任怨地給她們姑娘按摩啊……想想靜王殿下自打進了聽風閣,都幹了些什麼吧:收拾食盒、給姑娘擦手、被姑娘恐嚇、給姑娘按摩……
  算了,她們還是哪裡涼快哪裡待著去吧……她們家姑娘是不大可能挨欺負了,這明擺著是她們姑娘在欺負靜王殿下啊……
  還是老太太慧眼識珠,一眼就挑中了這麼一個容貌出眾、風姿無雙、身份尊貴、潔身自好、脾氣又好又可以隨便欺負的姑爺!
  啊呸呸呸,不對不對,是王爺!

☆、第26章

  微風從半開的雕花軒窗吹進來,外間和東次間之間懸著的淡色紗簾也被輕輕地浮送動,一旁做工精細的火盆裡的炭燒的通紅,屋子裡除了靜靜燃著的香爐,再沒有別的聲音。
  容慎老老實實地坐在榻邊,一面憋著笑一面梗著脖子任靜王殿下施展高超的按摩術,不一會兒,脖子竟然真的不疼了。
  葉翡放下手。
  不知道容慎屋裡點的什麼香,淡淡的縈繞在鼻尖,無端地叫他覺得心安。又或者,叫他覺得心安的不是這屋子的香,而是身邊的這個人……
  容慎活動了一下自己僵硬了半天的脖子,歪著頭看向葉翡。像葉翡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怎麼可能會這樣高超的技能呢?所以說她其實還是在做夢吧……
  「怎麼?」
  並肩坐在榻上的某人滿意地放下手,抬眼就看見容慎黑亮黑亮的大眼睛正探究地看著自己,竟忽然還是莫名地心虛起來。
  他剛才……她當是沒有感覺的吧……應當吧……
  小姑娘涼涼軟軟的臉頰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葉翡很想再試一試,想知道方才是不是只是他的錯覺,其實一切都沒一起發生過……
  就只是這麼動念一想,葉翡竟然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又開始發燒了……
  容慎笑呵呵地說道:「看看我是不是在做夢啊。」
  不然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還露出了一點兒莫名其妙的,嗯……羞澀?
  「不是你。」葉翡盡量地保持臉部肌肉的正常穩定,以一種居上位者的嗓音不鹹不淡地補充道:「是我在做夢。」
  容慎:……
  有時候她會覺得葉翡是從外太空穿越過來的,邏輯清奇不能溝通……
  兩人正默默無語地對視著,雅荷特別不好意思地在門外咳嗽了一聲,半天才探了個腦袋進來,道:「老爺方才派人來請……咳,來請靜王殿下去書房一敘。」
  好險好險,她差點說成了「姑爺」……要是真的這麼說出去,待會姑娘一定會打死她吧。
  「對了,殿下怎麼忽然來了?」容慎覺著自從靜王殿下回京以後,她看見他的次數已經夠多的了,簡直就是哪哪都有他,怎麼現在已經發展到在自己家裡睡個覺,睜開眼都能看到他的地步了。背後靈也不帶這樣嚇唬人的呀。
  「年關了,父皇賞了些金銀細軟,叫我帶過來。」葉翡好不容易因為雅荷的打斷暫時恢復了正常,這會兒也能和她好好說話了,想到容慎許是在問為什麼他會出現在她的聽風閣裡,便又補上了一句,「方纔在前廳沒有看到你,便過來看看。」
  哦……容慎點點頭,從前廳來的,那就是最起碼得了老太太的允許的。她家老太太還真是鐵了心地要把她們倆湊成一對啊。若知道後邊有這麼一出,不知道她會不會後悔自己放葉翡進來了。
  容慎瞄了一眼一臉淡然的葉翡。其實他不用特意來看的……美人雖然養眼,可她付不起這個責任啊。而且,雖然他看起來十分坦然,可那個耳朵尖,紅的實在是太顯眼了。
  他也知道闖人家閨房是不對的啊。
  托了她爹容明琮的福,裕國公府今年過年又不用出門採購什麼東西了,從這點上來看,聖人還是很夠意思的。
  不過考慮到人家聖人派了寵愛的兒子來給她們送年貨,她卻連人家見都不見還躲在屋裡睡覺……確實也是十分失禮的事情。不管怎麼說葉翡也是皇天貴胄,也是她們裕國公府上的客人,讓人家屈尊降貴地親自來看她,等了老半天不說,還免費贈送了一次按摩服務,她也忒把自己當大爺了。
  容慎抬高聲音對門外的雅荷呵責道:「殿下來了怎麼不把我叫醒?」害得她嚇了一跳差點從榻上掉下來,還扭了脖子!
  雅荷好委屈,她是想叫來著,這不是靜王殿下不讓嗎。偷偷瞄了一眼葉翡,雅荷「撲通」一聲跪下來,道:「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一時疏忽……」
  「是我叫她們不要吵醒你。」葉翡打斷了雅荷的話,有什麼話就要脫口而出,卻在嘴邊又頓住,沉默了一秒鐘,又道:「只是來看看你,沒有別的事。」
  沒有別的事。所以就連她醒著還是沒醒都不重要嗎?純粹來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
  容慎撫上自己的臉頰,不敢相信地捏了捏,她真的確定以及肯定自己已經醒了,真的不是在做夢,可這個人說起話來,好像並不能夠很好的理解呢。
  對於莫名其妙就開始虐待自己的臉這件事,葉翡暫時還想不到什麼正常能解釋通的理由,不過容慎從小就偶有奇奇怪怪的時候,他已經見怪不怪了。甚至有的時候,他還覺得這粉糰子一樣的小姑娘的舉動挺可愛。
  「你若是覺得過意不去,便陪我一起去書房吧。」葉翡是很樂意同她多呆一會兒的。
  容慎本來懶得動彈,可自己確實不在什麼理,這也就是葉翡小時候被她欺負慣了脾氣好,換做旁人肯定要挑她沒禮貌的毛病的,因此只默默地穿上鞋站了起來,瞧了瞧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的葉翡,道:「還請靜王殿下稍等片刻,阿慎去換身衣服。」
  順便再梳個頭髮。
  容慎睡覺不老實,她自己是最清楚不過的,往常早上起來她都是要沐浴的,不然頭髮在腦袋上翹翹的不服貼,沒法好好梳頭。加上剛才那麼一鬧,她現在應該不止是衣服皺巴巴的,就連髮型也變成雞窩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容慎這麼一說,葉翡竟然有點不自在。到底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郎,方才被想見她的情緒沖昏了頭腦,這會兒終於意識到,自己這算是擅闖了人家閨房,還把人家從夢裡吵醒了。
  其實容慎的意思是他等在外間就可以的,可耳朵尖兒都快冒煙了的靜王殿下應了一聲後,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跨出了聽風閣的門檻,還背過了身,對著院子裡那幾棵長青樹發怔去了。
  問荷一面掩著嘴偷笑,一面趕忙跟了進去,留著雅荷一個人守在門口想笑又不敢笑痛苦萬分。
  靜王殿下實在太可憐了。瞧瞧都被她們姑娘給欺負成什麼樣兒了啊,她們姑娘可真不愧是京中霸王花,五年前給靜王殿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五年後還是一樣!
  容慎進了裡間便扭頭去看問荷,「方纔我睡著未醒的時候,有沒有……」
  有沒有做什麼更丟人的事,比如在榻上耍個雜技說個夢話什麼的。
  「姑娘您打了靜王殿下。」問荷十分機敏,這個時候也完全沒有給容慎留一點面子。
  她那時候只是不放心,偷偷地探了半個頭進來,沒想到別的沒看到,就看到容慎還沒醒,閉著眼睛就給了坐在一旁的靜王殿下一掌,直拍在後背上,一點都沒含糊。
  靜王殿下倒是紋絲未動,連哼都沒哼一聲,脊背挺的筆直筆直,生生挨了她家姑娘的一下。
  問荷看了一眼就縮回了腦袋,緊接著聽見容慎出聲,這才慌慌張張地詢問。結果又看到她家姑娘對著人家靜王殿下怒目圓睜的……
  「你說,我打了葉翡?」容慎簡直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人畜無害的小臉上完全寫著「不,我不相信」幾個大字,「我先動得手?」
  問荷點點頭。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是只有你一個人動了手……
  容慎一聲哀歎,放著問荷去準備衣服裙子和各種首飾,自己往大床上一撲,扎進了天蠶絲被子裡。
  「你們幹嘛要把他放進來啊!」
  就算她沒多喜歡葉翡,可也不想在他面前這麼出醜啊!葉翡是好脾氣沒說什麼,可她現在已經知道了,這樣以後還怎麼好意思端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高冷模樣啊……
  「姑娘要不穿這件吧?」問荷抖著一件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和雲絲披風從東次間走出來,完全無視了做鴕鳥狀的容慎,心裡考量的是,雖然只是在自家府上行走,可畢竟身邊擱著一個靜王殿下,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隨便,這身衣服活潑素淨,配上一個雙髻剛剛好。
  容慎抬眼看了看問荷手上的衣服,嗯,這衣服裙子是挺小清新的,只可惜小清新也沒用,反正她已經把自己的形象毀了個乾淨……
  「姑娘,老爺還在書房等著呢。」
  容慎往被子裡縮了縮,自暴自棄道:「叫他自己去好了!」
  不過雖然容慎嘴上是這麼說的,末了還是被問荷哄著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髮髻,一身清爽地出門去見葉翡了。
  年輕的男子著一身茶青長袍,腰間束以顏色微深的緞制腰帶,外罩一件同色滾邊繡有竹葉的外衫,負手立在階下,背對著她的後背十分挺拔,就連他身旁的蒼松都被比了下去。
  他總能找到最適合他的顏色。
  或者是,生成這副模樣,穿什麼顏色都一樣蠱惑人?
  其實大乾的男子裝束,並不必須加一件罩衫的,雖則有風時外衫迎風而動盡顯飄逸,可這樣的穿著到底麻煩些,行動多有不便。不過作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靜王殿下,這樣的裝束非但沒有顯得繁縟,反而平添了幾分書卷氣。
  容慎看著他,心下一動,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將問荷招過來吩咐了些事情,這才在他身後站定,輕輕喊了一聲,「殿下!」
  樹下風景一般的男子聞聲轉過頭來,如畫的眉眼在看到她的時候有些微微鬆懈,嘴角好像染上了那麼一點點笑意,純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將她望著。
  不知道是血統還是什麼別的原因,葉家人都會有這樣一雙黑亮黑亮的眸子,葉翡也不例外。可例外的是,容慎一直覺著他盯著自己的時候,那目光有點……專注得過分……
  那專注,叫她覺得危險。
  不過那都是以前了,現在的容慎已經十分習慣他這樣的目光,能夠泰然自若地朝他笑著點點頭,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無論如何她到底是整個裕國公府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容慎十分相信大樹底下好乘涼,何況是裕國公府這麼大的!葉翡再危險還能上天嗎?
  葉翡點點頭,並不多說話,負著手十分安靜同她並肩朝書房走去。
  如果你特別喜歡一個人,一定會知道,你會非常希望能和他呆在一起,哪怕一句話都不說,也不會覺得尷尬而十分樂在其中。
  而對於一路沉默的葉翡來說,他此刻的心思難得並不在享受這片刻的靜謐之中,而是在斟酌即將到來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容明琮找他去書房有何用意,但,葉翡心裡明白,有些話,他現在必須同容明琮說。
  容慎一點一點的長大了,容貌也漸漸顯露出和小時候的漂亮不太一樣的少女的美好,這樣的容慎越來越耀眼,他也越來越擔憂。
  萬一,容家變了心思怎麼辦,萬一,她被別人騙走了怎麼辦……
  各懷心思的兩個人一路平安地到了書房門口。容慎可沒打算進去,朝著葉翡欠了欠身,便停住了腳步。
  葉翡難得見到小姑娘這麼安靜的時候,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又拍了拍她的頭,這才心滿意足地往書房裡去了。
  容慎一臉無語地目送他進去,心裡合計著,她是不是該換個髮型把劉海剪掉,葉翡從嘉林回來就染上了一個怪癖,有事沒事總對她的劉海下手。今天這還升級了,不但蹂/躪了她額前細軟的劉海,還拍了她的頭。
  長得高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
  看看她們容家的基因,也並沒有比以容貌見長的皇家差到哪裡去嘛!她還在長身體,以後一定會長得很高!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總覺得葉翡越來越把她當娃娃看了。
  葉翡此去在書房裡呆了許久,久到掛在頭頂上的太陽已經西斜,隱隱顯出下墜的趨勢。容慎等在外邊的樹影下,也跟著樹影的移動換了好幾個地方了。
  滿懷心思的葉翡面無表情地踏出門檻,立刻蹙起了眉毛。
  她怎麼還等在這兒?!
  容慎百無聊賴地低著頭,用腳在樹下畫著圈圈,心裡這個懊悔啊!早知道要這麼久,她就回去睡一覺再來了,省的在外邊挨凍。可都等了這麼久了,萬一她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出來了,那她豈不是白等了……
  她爹爹可不是一個磨嘰的人啊,今天怎麼還抓著人家不讓出來了,兩個大男人,又不是閨蜜團,有什麼好聊的。
  葉翡走路輕,容慎根本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來的,一抬頭那人已經到了近前,漆黑的眸子裡帶了點不知所以的怒意,伸手緊了緊她身上的披風,在發覺那雲絲披風只有薄薄到底一層後,怒意達到了頂點。
  她是不是傻了,幹嘛要等他,連個手爐都不拿,身邊的丫鬟看起來機靈,沒想到也是個榆木腦袋!
  「你在這裡做什麼?」
  容慎當然聽出他聲音裡的怒氣了,可用腳趾頭她也想不到他生氣的緣由竟是她,只是暗暗叫苦,完了,雖然不知道她爹和葉翡說了啥,可看起來貌似倆人是談崩了啊談崩了。
  也不知道萬一有天葉翡和她老爹一起掉進皇宮外的太液河裡,聖人先救誰啊……嗯這還用想麼,肯定救兒子啊!容慎腦子裡一過,便有了答案。
  不過她哪裡知道,要是真有這麼一天啊,葉翡那個皇帝老子,還真不一定是先救這個傻兒子,還是先救他並肩走過風風雨雨的好基友呢。
  容慎思緒早飄到爪哇國去了,哪裡注意到清冷高貴的靜王殿下又開始動手脫衣服了,眼看著袖子都要脫下來了,容慎這才回過神來,連忙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葉翡的手,「殿下你這是幹什麼!」
  光天化日之下啊!朗朗乾坤的,他這是要幹嘛!這還在容明琮的書房外,他就要變身了是嗎!
  葉翡你原來不是這樣的小孩啊,到底在書房遭遇了什麼!
  「怎麼?」葉翡被她冰涼的小手一按,也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聲音還是冷的,能不冷嗎,她手都冰涼了,簡直快要把他氣死了。
  「???」容慎竟不知道說什麼,他自己要脫衣服,還問她怎麼了?她怎麼知道他怎麼了……
  「咳……」雅荷實在看不下去這兩個人了,咳嗽了一聲吸引了容慎的注意力,見容慎一臉迷茫地看著她,連忙朝後追上來的問荷使了個眼色。
  容慎恍然大悟。
  她剛才被葉翡帶到溝裡,都忘了正事兒了。
  剛才她叫問荷去取的,可正是葉翡的那件紫色外衫。上次一回府她就給好好洗了熨燙妥帖地掛在一邊了,這麼些天沒機會給他,好不容易逮到他,可不得物歸原主麼。
  她便是等在這兒表達一下自己的誠意和謝意嘛,哪知道他進去那麼久也沒出來。
  「殿下,這是殿下上次借給阿慎的外衫,多謝殿下……」容慎轉頭指了指問荷端著的盤子,他那件外衫好好地疊在一起,整齊又乾淨。
  可哪像葉翡壓根就沒有心思欣賞她把他的衣服照顧得多麼好,看到那衣服眉頭倒是一舒,長臂一展就將那衣服拿在了手裡抖開,重新披在了她身上。
  「容慎,」葉翡低下頭,鼻尖差點碰到她的鼻尖,聲音陰惻惻的,帶著不容反駁的命令,「你就是這麼愛惜自己身體的?」
  容慎:……?
  男子清冽的氣息直衝鼻息,葉翡長長的睫毛甚至掃過了她的臉,有些微微的發癢。容慎下意識地要往後躲去,卻因為身上披著衣服而動彈不得,只能任著他照舊把她裹成一個大粽子。
  這時候容慎已經不太記得自己方才要幹什麼了,滿腦子都只在飄三個字:
  睫,毛,精……
  一個男子,怎麼能好看到這個程度!
  對方好像感受到她已經被美色所迷惑,輕笑了一聲退開半步,將她的領子整理好,「以後不要做這樣的傻事。」
  我會心疼的。
  容慎:???
  她做什麼傻事了?
  跟在容慎身後的雅荷和問荷:佩服佩服,竟然敢在老爺的書房外對她家姑娘動手動腳的,靜王殿下好膽量!
  「可是衣服……」
  「衣服你便留著吧,我不缺。」葉翡淡然道。
  容慎:好巧,我也不缺……
  可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的閨房裡擱著件男子的衣服這算怎麼回事啊,要是傳出去,她還要不要在長平城混下去了。
  「殿下還是……」
  「容慎,過兩天就是宮宴了,你也不想染著風寒過年吧?」
  唔,對方好像已經祭出了殺手鑭……這是在威脅她吧……
  容慎「嗯」了一聲,老老實實地放棄了推辭,「可殿下的衣服……」放在她這裡到底不妥吧。
  好在對方終於理解到了她的意思,又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你不是還有三個哥哥?」
  哦,這意思是基本不能被人看見,如果真的被人看見,就讓她二哥三哥來背鍋?小伙子你確實很有想法嘛。
  容慎偏頭躲開葉翡的魔掌,「殿下以後不要拍我的頭了,阿慎在長個子呢。」
  知不知道一個髮型要梳好久,她得梗著脖子半天不能動呢,他倒好,一掌下來就給摁趴下了。
  「好。」葉翡聽話地放下手,長個子好,葉翡發自內心的希望容慎快快長大,然後,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他的小妻子娶回家……
  容慎滿意地綻開一個笑容,漂亮的大眼睛被擠成了兩道彎彎的月牙。孺子可教也!
  還沒等她得意完,「孺子可教」的靜王殿下又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來。
  「阿慎,幾天不見,你臉都圓了。」
  容慎:[好想罵人可是還要保持微笑.jpg]
  她就是稍微胖了一點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她現在知道了,葉翡哪是要變身啊,他是要造反啊!

☆、第27章

  「姑娘,方才老太太那邊給送來了慧仁米粥和雪梨蜂蜜菊花糕,姑娘快起來吃兩口吧。」靜荷抱著食盒邁進裡間,對擁著一條厚實錦被的小姑娘說道。
  容慎把腦袋從被窩裡伸出來看了靜荷一眼,搖了搖頭,很快又縮回去,整個人陷在寬大柔軟的床榻上,顯得越發地單薄。
  半晌,從被窩裡傳來一聲咳嗽,聲音小小的還帶著沙啞,「放下吧。」
  靜荷歎了口氣把食盒放在一邊的紅木雕花架子上,轉身在榻邊坐下來。
  「過來叫奴婢瞧瞧,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容慎不願意動,哼唧了一聲才不情不願地往榻邊挪了挪,抽著鼻涕把腦袋往靜荷腿上一擱,就又不動了。
  靜荷抬手摸了摸小姑娘滾燙的額頭眉毛皺成一團,「姑娘又燒起來了怎麼也說,奴婢這就去請白大夫來!」
  容慎一聽,也顧不上腦袋一陣一陣地犯暈,連連搖頭,大鼻涕一抽,眼看著就要哭出來了。
  這個白大夫,其實還頗有來歷。
  白家世代皆是名醫,白家人在御醫局,也一直都有小有名氣。這一輩到底家主白仲謙正是太后的清仁宮裡的專門御醫。前些年容老太太犯了風濕,有一個多月沒到宮裡走動,太后娘娘著急,便將白仲謙撥過來給容老太太醫治。只是這風濕是頑疾,並非三五日便可治好,白仲謙自己□□乏力,膝下卻有一個深得真傳的獨子,是為小白大夫。
  太后娘娘慷慨,二話沒說,直接把小白大夫賜給了裕國公府,這小白大夫也就成了裕國公府的府醫。
  不過因為裕國公府攏共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姓白的大夫,用不著區分,大家平日裡叫的時候,也就把那個「小」字去掉了。
  小白大夫自幼跟在白仲謙身邊行醫,耳濡目染下醫術自然是非常高超,人是很靠譜的,容慎相對來說還算信得過。只一樣,這個小白大夫實在年輕,下手也狠,他給開出的藥方,熬出來能苦死個人。
  容慎覺得叫她喝小白大夫開的藥還不如叫她燒死得了。
  葉翡真是一個烏鴉嘴,說她會染上風寒,結果就真的感冒發燒生病了。
  容慎自打穿來就一直被照顧得很好,從小到大就沒生過什麼病,哪知道感冒來太快就像龍捲風,她還沒回憶起來感冒的症狀,就已經病倒了。
  全府上下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忽然病來如山倒,可急壞了老太太老爺子容明琮盧氏一干人等,連忙把小白大夫拎過來開藥,也不知道是他心狠還是手黑,總之一副藥下去,燒是退了,可容慎也被那藥苦的眼淚汪汪的。
  本來張燈結綵喜迎春節的裕國公府,也因為容慎的忽然病倒而蒙上了一層陰翳。說來也是,要是這家裡的老爺子老太太外加長房一家都沉著個臉,旁人他也熱鬧不起來啊。
  年夜飯容慎本來非要爬起來去吃的,雅荷和問荷勸了半天也勸不住,最後還是靜荷親自去老太太那邊求了允許,容慎這才放下心來,擁著被子躲在聽風閣裡睡大覺。
  可老太太那邊到底是惦記的,這不,那邊吃著年夜飯,這邊還派靜菊給送來了好吃的新鮮玩意兒。
  容慎一點食慾也沒有,看著那糕點和粥就飽了。
  算算她這也有兩三天沒吃正經東西了,靜荷坐在一邊看著這個心疼,柔聲地哄道:「姑娘聽話,吃了飯才能吃藥,吃藥才能退燒,明兒才能漂漂亮亮地去參加宮宴呢。」
  可這勸一點兒也不對症下藥,容慎壓根也沒想去宮宴,她都這樣了,還能去幹嘛,到時候世家小姐紛紛施展神技,她在一旁乾瞪眼睛嗎?
  丟不起那個人!
  反正她們容家能拿得出手的又不止她一個,容悅和容意都是名揚長平的佳人,隨便露個臉就可以了,也不差她一個。
  「苦。」容慎哼了一聲,啞著嗓子說道。
  她自己清楚感冒這種事,吃不吃藥也就是七八天的事兒,吃藥頂多能叫她好受點兒,可對她來說,吃藥比感冒還讓她難受呢。
  「那奴婢就去和白大夫說說,叫白大夫別再給姑娘開這麼哭的藥。」靜荷說著就要起身。
  容慎想了想,反正一直發燒也確實不行,她要是能爭取來稍微不那麼苦的藥,也是好的。這麼想著,她也就配合起來,把腦袋挪開,跌回床上繼續裝蠶寶寶去了。
  靜荷出去沒多一會兒,容慎就又聽見了腳步聲。她以為是雅荷或者問荷進來了,頭也沒偏,在屋裡抽著鼻涕喊了聲「水」,就閉著眼睛等人送進來了。
  不一會兒,一杯水就遞到了她面前。那人也不吵她,在她身旁坐下來,一隻手捏著杯子,另一隻手從腦後穿過去,托起她的腦袋,便將那水杯貼到了唇邊。
  容慎咕咚咚咚喝了半杯的水,這才精神起來,又咳嗽了幾聲,這才抬眼去看來人。
  她現在基本上是被圈在那人懷裡,自然也感覺得到來人的力量和身形,並不像雅荷或者問荷這樣的柔弱丫頭,反而像……
  「三哥?」
  容恪看著懷裡的小姑娘因為驚訝而睜得圓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在她臉上掐了一把,得意地說道:「怎麼樣,你三哥我夠不夠意思?」
  嗯,確實,容恪這樣沒心沒肺的傢伙能偶爾這麼溫柔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可喝一杯水而已,要不要這麼得意。容慎覺得她三哥臉上簡直寫著四個大字:快表揚我!
  「你怎麼來了?」
  難道年夜飯吃完了?大家沒有聚在一起守歲嗎?還是他自己溜出來的?
  「我這不是擔心你,偷偷出來看看你麼!」容恪坐著沒動,胳膊長腿長的,輕輕鬆鬆就把水杯放到了一旁的紅木雕花架子上,騰出手來把容慎好好抱在懷裡仔細看了看。
  「聽說你是因為那天等葉翡才染的風寒對吧。」
  容慎猶豫了一下,嗯,其實也有可能是因為那天睡著時忘關了窗子……不過這個不重要,「怎麼了?」
  「我,」容恪挺挺胸脯,得意洋洋地說道,「幫你報仇了。」
  容慎:???
  她這個中二病重症晚期的三哥又幹什麼了!
  「今天白天在茶樓碰見他,我把他揍了!」容恪豪情萬丈地說道。
  容慎瞪大眼睛。
  她她她她她沒聽錯吧!
  容恪!把葉翡!靜王葉翡!聖人最寵愛的小兒子葉翡!給揍了!?
  容慎彷彿看到老爺子翻著寒光的鐵鞭正獰笑著朝容恪走來。上次果然還是打得輕,容恪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早晚要被老爺子打斷腿才知道悔改。
  「三哥你不想活了?!」一不小心沒控制住,容慎脫口而出。
  容恪還是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搖頭晃腦道:「沒事兒,我是把他約到沒人的地方才動手的,除了你我他,天知地知,沒人兒看見。」
  容慎:……葉翡既不是啞巴也不是智障,他還不會告狀嗎!
  容恪見容慎這副目瞪口呆的模樣,會錯了意,連忙安撫道:「沒事兒小妹,我沒打臉,他沒破相,不耽誤你嫁人。」
  嗯,他還知道她要嫁人啊!多大點事兒啊,她就感個冒,她這個傻了吧唧的三哥就給人家皇天貴胄揍了……忽然感覺裕國公府藥丸……
  而且……「三哥你打得過靜王?」
  就容恪君子六藝那德行,容慎不太相信葉翡打不過他……人家葉翡,好歹也是要個子有個子要身材有身材的,容恪不但贏了還一點兒沒掛花,吹牛皮吧……
  「你還不信啊,」容恪握了握拳頭,「我就說因為他欺負我小妹了,我就要教訓教訓他,葉翡知道自己理虧,手都不敢還。」
  長成那個樣子,明明性子冷的不要不要的,人緣卻好得很,他在嘉林的時候就看他很不爽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嗯,公平比試他確實連人家一根頭髮絲兒都碰不到),不過這次出師有名,葉翡夠意思,聲都沒吭一下。
  打得好爽啊!
  容慎:她今天受到的刺激實在太多了,請讓她清理一下緩存……所以現在的情況就是,她三哥容恪,以她的名義,單方面毆打了葉翡,而葉翡連手都沒有還?!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她不要當熊孩子了,她要回家找麻麻,進階版熊三哥已經捅了馬蜂窩了,她收拾不起……
  容慎確定以及肯定,葉翡沒有還手,覺得不是因為覺得他理虧,事實上跟他有半毛錢的關係哦,他還打算把衣服脫下來給她穿呢。
  「葉翡說什麼了麼?」這時候她也顧不得尊稱什麼的了。
  容恪搖搖頭。
  打完他他就拍拍身上的土走了,確實啥也沒說……嗯,好吧其實是他打完人就趕緊跑了,沒給人家說話的機會。
  萬一葉翡反應過來打回來怎麼辦,他可打不過葉翡。
  容慎無語望天。
  誰說她三哥偶爾也有溫柔懂事的時候來著,絕對是眼瞎啊!她本來明天是不想去宮宴來著,可容恪捅下這麼大一個簍子,她不去收拾爛攤子,等爛攤子自己收拾好嗎!
  她三哥出門的時候把腦子放在家裡沒帶出去吧,沒事惹什麼葉翡,打什麼人啊!
  容慎長歎一聲,歪過頭去看透過窗紙隱隱約約看不真切的月亮。但願明天葉翡明天還能聽她解釋……

☆、第28章 宮宴

  大年初一,天剛擦黑,位於長平北側的皇城裡就已經是張燈結綵、火樹銀花,遠遠地就能看到沿著長長宮道次第擺放的長明大燈,將往常莊嚴肅穆的皇宮大內染上幾分人間煙火氣。
  大開的成暉門前早已是車水馬龍,容慎在容意的攙扶下默默下了馬車,手搭涼蓬朝長長的宮道望了望。
  盧氏一下車就被未出嫁前的金蘭姐妹拉去交流感情了。對方如今也是堂堂一位侯府主母,和盧氏一樣都有一府的事務纏身,平日裡哪有機會見面,此時好不容易見著了,恨不得趕緊找個僻靜的地方好好敘敘舊聊聊天。
  好在容悅和容意都是見過世面的,對於宮宴這種事也不曾緊張。容慎雖是頭一次踏進京城的這個社交圈子,可她打小跟著老太太常常出入皇宮,盧氏也放心得很,囑咐了一番,又叫容悅容意好好看著她,便被那金蘭好姐妹拉走了。
  這宮宴呢,名為慶祝春節,實際卻是給京城的貴族圈子裡的適婚青年們一個見面的機會,若是哪家公子看上了哪家姑娘,這年後也好提親。是以雖是一家出行,除卻各家家主到宴禧殿同皇帝陛下同樂,這各家的主母們,倒也不曾把自家姑娘綁在身邊,而是叫孩子們自行活動。
  容慎是覺著這個模式挺不錯的,變相的單身男女聯誼相親大會麼。雖說到最後還是要衡量家世門第,可比起新婚夫妻洞房前還不曾見過彼此的盲娶盲嫁來,這樣到底還能有一些自己的選擇。萬一到時候王八看綠豆——對上眼兒了,雙方家長一拍即合,也不失為一樁美談嘛。
  「你今兒就乖乖地跟著我和你五姐,什麼辛辣的東西都不要吃……」容悅抱著肩膀站在一邊看容意扶著捂得嚴嚴實實跟個毛絨糰子的容慎,冷冷地說道,「得了,乾脆喝粥算了。話都說出來了,非要跟著來,嚴重了怎麼辦?叫咱一家子再跟著揪心?」
  她四姐就知道數落她,什麼好話被她一說出來就帶刺,明明是關心她,非要說得這麼盛氣凌人。
  她這個四姐啊,也不知道什麼人能治得住她!
  容慎鼓了鼓腮幫子沒出聲,小小的手被容意握在手心裡撓了撓。
  不怪容悅說她,她今天是比昨天好些不發燒了也不覺得全身酸疼了,可嗓子卻是徹底啞掉了。這不說話還好,說起話來本來軟軟糯糯的嗓音立刻成了破風箱,呼啦呼啦地還扯著嗓子根兒疼。
  她一撓容意手心,容意就明白了,連忙柔聲細語地幫容慎辯駁,「畢竟是頭一次參加宮宴,阿慎不是好奇麼,今夜只管坐在咱們邊上見見場面,不出聲就是了。」
  「又不是多稀奇,過半個月不還有元宵宮宴麼,急什麼。」容悅還是沉著個臉。
  容意也是想的簡單,今天宮宴,皇子公主都會出席,葉翡肯定也得露面。她們說這是容慎第一次在京城交際圈子裡露面,那葉翡不也是。他還沒回來呢在京城就頗有盛名,今天一眾姑娘小姐一見葉翡那張臉,還不神魂顛倒的?
  阿慎說過什麼來著,想給葉翡做妾的姑娘都能從皇城排到建章門去。
  葉翡呢,必定一根筋似的盯著她們阿慎看,那上次太傅府見到她們阿慎的時候眼珠子都快掉到阿慎身上了,到時候阿慎就是再低調,不還得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去?
  她出入這個圈子這麼久,還能不知道那幫人心裡的小九九。要說往常,容慎那個京中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倒也沒什麼可擔心,可她這不病著呢麼,挨了欺負可怎麼辦。
  容悅忽然把眼一瞪,「聽見沒,今天就跟我,別到處亂跑。」
  容意戰鬥力也不行,護著容慎這事兒,就得叫給她自己才行。
  容慎忽閃著大眼睛點了點頭。她好歹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對宮宴上那些刀光劍影啊、笑裡藏刀啊還是知道些的,隱隱地還有點興奮期待呢,啊,終於要開始開啟痘痘鬥鬥斗模式了嗎。
  可惜她屬於沒帶武器就上戰場,嗓子太不給力,也不知道爪子磨得亮不亮。
  容慎這邊熱血沸騰呢,就聽見打身後響起一道響亮的聲音,喚她,「阿慎!」
  三姐妹停下腳步回頭看,就看見一道頎長的身影利索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和她們招了招手,又扭頭跟馬車裡的人說了句什麼,便奔著她們過來了。
  童靖祺穿著一身兒大紅色滾邊胡服,長髮還是高高地在腦袋後邊紮成一個馬尾,手上還帶著一串鐲子,正是容慎送給她的。她腿長腳長,一會兒就走到了三姐妹身邊。
  容慎得有一個月沒見過童靖祺了,看來容明琅確實受了不小的刺激,當真回去就把童靖祺管得嚴嚴的,許是人家底子本來就好。容慎覺得童靖祺不但白了,還真的多出了幾分女兒家的精細來。
  不過,這點兒精細一點也不妨礙童靖祺的帥!
  容慎不方便出聲兒,便只能舉起爪子朝童靖祺揮了揮手,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了搖頭。
  「你怎麼了?」童靖祺果然一步踏過來緊張地蹙起了眉毛。
  容悅一斂眉。
  她就覺得吧,這個童靖祺是個潛在的對手!跟上次裕國公府見她相比,現在的童靖祺根本就是換了個人。
  她剛才怎麼忘了,有童靖祺在,也肯定不會叫容慎受委屈的。嗯,她就勉為其難地把容慎的活動區域擴展到童靖祺周圍吧。
  「阿慎這幾日風寒,昨兒燒才退,今天又壞了嗓子,說不得話的。」容意好心好意地解釋道。
  「原來是這樣。」童靖祺按了按容慎的肩膀,爽快地笑笑,「既然生病了怎麼還強撐著來。」
  嗯,事情變成這樣,她也不想的。本來她是打算幫容恪收拾爛攤子來著,畢竟容恪是以她的名義打得人,她至少也得解釋清楚,這事兒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可不是她指使的。哪想到昨天才頭腦發熱跟盧氏說她要去,睡了一覺就失聲了。待會見到葉翡,她這個破風箱一樣的聲音一出來,估計效果還不如叫葉翡默默挨打了呢。
  簡直是二次傷害啊。
  同樣也是頭一次參加宮宴的童靖祺加入了三姊妹的隊伍以後,氣氛立刻活躍了起來。
  容悅雖然還是那副「你別跟我說話,我沒聽見」的德行,可容意倒是有一句每一句地和童靖祺說起來了,童靖祺這人本來就是話多,之前剛過來太克制,現在覺著和她們都熟了,這話匣子也打開了,容慎不能說,可她能聽啊,童靖祺自己說得可開心了呢。
  「對了,也不知道我那兩個哥哥哪去了,一下馬車就不見了。」童靖祺見容意對自己倆哥哥比較感興趣,左右看了看,說道。
  「兩位表哥應該是隨姑父去宴禧殿了,咱們在隔壁的宴光殿。」容意解釋道。
  童靖祺不解地蹙起眉,「可他們說……」
  「等用過了膳還有遊園,便能見到他們了。」容意道歉。就為了這個遊園啊,她可是對著銅鏡換了七八套衣服才確定呢,這才選定了現在這身暗花細絲褶緞裙。
  等到遊園,也就只有他們這些個未婚小青年了,皇帝皇后太后等人就算招待完了,容慎其實比較懷疑,當初大乾的第一代皇后搞出這麼個流程,是為了避免皇帝看到這些個適婚小姐,再起什麼歪心思。
  一行四人沿著燈火綺麗的宮道慢慢朝宴光殿走去,一路上也是說說笑笑。四個人都是出類拔萃的人兒,身份又擺在那兒,哪怕是全都是女眷,也吸引了不少目光。
  這些目光裡有艷羨,有嫉妒,有善意,也有惡毒,通往宴光殿的這條長長的路上,她們各懷心思,各有打算。
  待會兒,她們會齊聚在偌大的宴光殿裡,各顯神通,各施所長,使盡渾身的伎倆,為的卻只是能得到太后和皇后娘娘的一句認可,得到滿堂的喝彩,叫隔壁的才俊青年們聞聲心動。
  容慎悄悄地從袖子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顆藥丸來,抬手塞進嘴裡。這個小白大夫還是很機智的一個人,她就給雅荷說了一遍,隔天小白大夫就真的做出一瓶子藥丸來,和金嗓子含片當然是不能比的,可最起碼含在嘴裡她嗓子就不那麼發緊了,也不覺得火撩撩地疼。
  注意到周圍人或友善或敵意的目光,容慎想的卻和大家都不一樣。
  容慎:活了兩輩子,長了這麼大,終於有走紅毯的感覺了!
  長長宮道的盡頭就是氣勢恢宏的宴光殿,內裡也是燈火通明金碧輝煌,彰顯著這個太平年代裡大乾朝的雄厚國力,也顯露出春節的熱鬧與活力。
  容慎一隻手被容意牽著,另一隻胳膊挎在童靖祺的臂彎裡,一級一級地踏上宴光殿光潔的石階。
  四個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宴光殿和宴禧殿交界之處,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一道頎長的人影靜靜地立在樹下,凝視著被滾白狐裘邊斗篷圍得嚴嚴實實、甚至顯得有些圓潤的小姑娘的背影,很久很久都沒有移開視線。
  半晌,那人轉身,朝另一處燈火通明的宮殿走去。
  幾天沒見,她好像,有點瘦了。下巴有點尖,有點讓人心疼……

☆、第29章 解決

  大乾的異姓不封王,爵位封到公也就到頂了,裕國公府又和皇家關係最為密切,坐席就在上座下邊,想不顯眼都不行。
  盧氏也是出身名門世家,容貌氣質皆是出挑,身邊又坐著三個水靈靈的小姑娘,自然免不了要被人多看幾眼。容慎「走紅毯」的感覺維持了一會兒,也就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這宴席的重頭,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還沒露面,各席位上的姑娘夫人們也是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容慎睜著一對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瞅瞅,就等著宮裡的貴人來之前,這席上來個唇槍舌戰熱一下場子,哪知道別說戰火了,就連個硝煙味兒都沒有,各家主母姑娘們聊的都是什麼「哎呀你這鐲子哪裡買的好精緻呀」、「聽說成熙樓又出新樣子了咱們改天一塊去看看」、「我家那混小子也一樣渾不懂事呢」……這些家常裡短,和諧得很。
  盧氏也是一樣,旁邊坐的就是她娘家英國公府的當家主母,姑嫂之間關係雖然平淡,尤其是那邊很多時候還有意無意地跟盧氏較著勁,可到底還是一家人,這個時候不可能鬥雞似的互相拆台,也說說笑笑互相通報些近來的情況。
  容慎看了一會兒,覺得甚是無趣,只好垂下頭看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手指甲發呆了。她現在嗓子緊得很,又說不出話來,憋的這個難受,越發地後悔自己當時一時衝動了。
  容恪自己闖得禍,就應該他自己承擔,反正早晚是一死,長痛不如短痛啊,畢竟她那時候也不知道男女宴席還是分開的,還是容恪先見到葉翡啊。
  她這邊神遊天外,眼睛無意間正瞟到對面太傅府的席位,發現謝四小姐正巧在看她,離得太遠,容慎看不清那雙鳳眼裡到底流露的什麼感□□彩,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就友好地朝謝四小姐笑了笑。
  對面的美人立刻撇開了頭假裝和一旁的長姐說話。
  容慎:?
  又過了一會兒,隨著宮人的一聲呼喊,大殿裡也慢慢安靜下來,不一會兒,遠遠就看著一大群綠衣宮娥簇擁著一個人影過來了。
  容慎定睛一看,來人正是前好些天沒看到的皇后娘娘。
  皇后身體不好,常常纏綿病榻,宮裡的好些事兒都是太后在幫忙打理的,容慎還以為她這次循例又不會露面呢,沒想到竟是來了。
  皇后娘娘來了不久,就有一隊捧著托盤的宮娥魚貫而入,依次開始上菜了。
  容慎沒啥經驗,不知道參加這種宴會之前要提前吃七分飽,這時候已經餓得前心貼後背了,一見上菜,立刻眼睛放光了。只是這裡是皇宮,這時候是宮宴,她就算眼睛餓綠了,也不能沒等太后來,就自己動筷子先吃。
  謝曼柔抬眼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小姑娘。
  因為在殿內,她已經脫去了把她裹得像個粽子一樣的狐裘斗篷,露出裡面的白玉蘭散花紗衣和軟銀輕羅百合裙,漆黑的髻子上只戴了百合花造型的翡翠心白玉珠花,顯得清清爽爽。她好像下巴又尖了些,臉也有些發白,一雙大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瞇瞇地看著宮娥一道一道上菜,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開心。
  謝曼柔再次撇過頭。
  就知道吃!
  她怎麼能是鮮花著錦的裕國公府六小姐!不,大概也只有在裕國公府,才會出這樣的六小姐吧……
  菜上完不多時,太后娘娘這才在更多人的簇擁下姍姍來遲,落了座。
  人都到齊了,自然也就開飯了。各家的夫人姑娘為了保持一個良好的淑女姿態,都是挺直腰背小口小口的細嚼慢咽的,大家都知道,來宮宴之前,各自都在家裡先吃過一遍的,說是宴,其實不過做個樣子罷了。
  可容慎是真餓,一說動筷子,她簡直要震臂高呼了,也顧不得容悅一直在下面拽她袖子,吃的這叫一個不亦樂乎。
  不過好歹容慎也是活過兩輩子的人了,自然不能做出給裕國公府的丟臉的事,倒也沒有狼吞虎嚥沒個模樣,要說論姿態,她裝起正經來可比這些個姑娘們優雅得多呢。
  於是,忍不住朝這邊瞟的謝曼柔就看到對面的小姑娘臉上帶著優雅的笑容,優雅地夾起一大塊糕點,優雅地張開血盆大口吞下去,再優雅地咀嚼。
  謝曼柔:從未見過如此優雅而能吃的人
  觥籌交錯了好一會兒,大家剩下的三分餓基本上也被填飽了,就有人開始不安分了。只見魯國公家的當家主母,當朝魏貴妃的親嫂子魏夫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抿嘴一笑,忽而出聲道:「光吃吃喝喝多沒意思,娘娘您看是不是……」
  她家的大姑娘魏皎月為了這個宮宴可是準備了好久的歌呢。
  太后娘娘一聽,嗯,也到了該大家各施所長的時候了,她也喜歡看這些個花朵一樣嬌艷的小姑娘跳跳舞彈彈琴,看著這些活力滿滿的姑娘家,也讓她這個老太婆覺得自己好像還沒有老一樣。
  見太后娘娘點頭了,魯國公夫人一笑,提議道:「不若就按著這坐席的順序來吧,也叫下面的有些準備。」
  她算的可清楚了,宮宴上能表演的才藝有限,棋書畫女紅這類費時間的都來不了,也就是唱歌跳舞和各類樂器的比試其中跳舞雖美、樂器雖悠揚,可都不能叫隔壁的宴禧殿聽出表演者本尊是誰,都不如唱歌來的痛快,因此,選擇一展歌喉的姑娘千金必定最多。
  既然最多,那越往後越是審美疲勞,必定是前面的佔優勢,能叫人耳目一新,她們魯國公府坐在前排,當然是先開始的。那邊想必也已經到了差不多的時候,她還指望自家姑娘一舉迷住幾個世家子少年郎,等魏皎月出嫁的時候,也有不少選擇不是。
  底下當然也有主母姑娘是不願意的,可擋不住人家魯國公府地位在那兒擺著,也是敢怒不敢言,心裡暗戳戳地罵魯國公夫人心眼對,卻沒人敢跳出來反對。
  容慎一面看著魯國公夫人耍心眼,一面繼續優雅地和面前的美食奮鬥著,她最近總覺得自己吃不飽,睡覺也多,好像是在長個子,連晚上睡覺都能聽見身體拔節的聲音。
  容慎正歡快地看熱鬧,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麼低調還能把戰火惹到自己頭上。
  她剛把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就聽到一直沒出過聲兒的皇后娘娘咳嗽了一聲,道:「好些日子沒瞧見阿慎了,不如就從阿慎開始吧。」
  容慎一口糕點噎下去,就是一陣猛咳。
  ?怎麼好端端地就從她開始了啊!明明是對面的魯國公夫人挑的事哦,她意圖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皇后娘娘這時候金口玉言地指她,這不是故意給魯國公夫人添不痛快嗎。
  不過容慎很快也就明白過來了。魯國公府和她們裕國公府不一樣,不是因功受封也不是祖上恩陰,純粹是因為她家出了一個皇帝喜歡得不得了的魏貴妃,才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
  皇后本來就和魏貴妃爭一個男人爭得你死我活,她現在又越俎代庖地出來得瑟,皇后肯定看她不順眼啊。
  容慎給了一臉笑意望著她的皇后一個「我懂」的眼神,內心卻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嗓子反正是啞了的,就算她想幫皇后打壓一下魯國公夫人也做不到啊。
  何況她前邊還有倆貌美如花的姐姐呢,怎麼也輪不到她出頭啊。
  容悅自然也想到了,這時候扶著咳嗽的容慎,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皇后娘娘聽到,「阿慎你這幾天都說不出來話了,就不要吃那麼甜,還想回去繼續喝藥是不是。」
  皇后娘娘果然一挑眉毛,關切地問道:「阿慎病了?」
  太后娘娘也望過來,她就說今天小阿慎怎麼這麼蔫,就知道在一邊悶頭吃東西。她剛還以為是容慎怯場,沒想到是因為病了。「怎麼搞的,好端端怎麼病了?」
  盧氏笑了笑,解釋道:「二十六那天就病了,白大夫給開了藥吃著,也沒什麼大礙的,只是喉嚨發炎不大舒坦。多謝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關心了。」
  盧氏:聽見了嗎,二十六那天!你那個混帳兒子上裕國公府那天,他一走我們阿慎就病了,你自己想你那混帳七兒子怎麼欺負我們阿慎了!
  「不然再從太醫院派去個御醫看看吧?」皇后這句話是衝著太后娘娘說的,婆媳倆完全就坐在大殿上商量起來了,現在還哪有人關心誰是第一個表演才藝的,都顧著看兩位貴人在這兒給裕國公府操心了。
  魯國公夫人決定找回場子,咳了一聲道:「既然這樣,不如由我……」
  「哀家記得小白治咳嗽最拿手了,怎麼,是不是阿慎丫頭嫌藥苦,不肯吃藥?」太后娘娘打斷了魯國公夫人的話,最煩這種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重到處蹦噠的人了,她們家那個魏貴妃和皇后鬥來鬥去就算了,還要在宮宴上撒野,必須得殺殺銳氣。
  容慎連忙點點頭,小白大夫開藥實在難以下嚥的苦啊!太后可一定要給她做主啊!好好教訓教訓他吧!
  皇后自是很擔憂她的病,可想到沒起到打壓魯國公府的作用,她又有點不甘心。
  容慎自然也明白皇后的心思,容悅腰細腿長是打算跳舞的,容意又是笛子,都不能起到碾壓魏皎月的作用,關鍵時刻還得靠她來。
  容慎:實不相瞞,我還能行!
  容慎輕啟朱唇,用破風箱一樣的聲音低聲道:「不如由我來彈琴和五姐姐一起合奏吧。」
  皇后娘娘一聽,立刻開始眼睛放光了。
  容慎,容慎終於又要彈琴了!

☆、第30章 撫琴

  早些年皇后和皇帝還如膠似漆的時候,也願意拔楞兩下琴弦和皇帝陛下來個琴瑟和鳴。當初皇后能從一眾世家女眾脫穎而出成為東宮的專寵太子妃,也是因為她彈得一手好琴。
  因為自己會,聽別人撫琴的時候也就多些挑剔,皇后娘娘又是個中好手,就算是聽樂坊的師傅彈琴,也總能或多或少地聽出毛病來。
  可容慎不一樣。
  皇后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總覺得一樣的樂譜到了容慎的手裡,就是彈得比別人都好聽。要說是技巧,容慎一個小姑娘,再怎麼勤能練習個也至於把樂坊裡恨不得和琴睡在一起的專門琴師比過去。更別說她心裡明鏡兒似的,裕國公府寵她無度,什麼都由著容慎來,她絕不可能勤於練習。
  既然不是技巧,那就只能歸結於天賦了。
  她很早就見過容慎撫琴,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檀紫金後,姿態很是從容,細白的手指上帶著撥片更顯修長,臉上的神情也是恬淡快樂的,撫起琴來就像畫一樣美,真真是一種享受。
  皇后娘娘已經有些日子沒見到容慎,更別說聽她彈琴了,自從自家的粘人包永嘉纏上容慎,容慎來宮裡多半都是在和永嘉玩兒,就更沒碰過琴了。
  這一會兒容慎主動提出要撫琴,她能不高興嗎。
  就憑容慎那個琴音,聽完了她的,誰還有心思去管魏皎月唱的是什麼玩意兒啊。
  容慎自告奮勇完就看到端莊淡定的皇后娘娘的目光忽然熱情起來,不禁有點膽怯。怎麼說呢,要是一個人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你的籃子裡,你就覺得那籃子太沉了……
  長平城的世家貴女需要掌握的幾項基本技能裡,容慎下棋不過耳耳,勉強能算的上及格,和她二哥更是沒法比;書法就更別說了,她的硬筆字放在現代其實還稱得上雋秀,可放在講求氣度和風範的大乾,又是毛筆字,容慎就沒什麼好自豪的了;畫畫麼,容慎以為,這種陶冶情操的潑墨事情,還是比較適合容意那種溫婉的姑娘,不適合她這個京中霸王花;至於歌舞,她是還不錯,關鍵就是她還病著,玩不轉啊。
  好在她在音樂方面還是有點天賦的,原來也學過幾樣樂器,對於撫琴這種事來說,倒蠻有自信的。容慎更拿手的其實是小提琴,只是這大乾朝沒有小提琴,要是真想拉,她也就能拿二胡湊活湊活了。
  皇后娘娘一直覺得她的琴音驚艷,其實也不過是因為,大乾的基本音只有五音十二律,而她卻是按著自己所學的現代樂理知識來撫琴的,要比常人多上兩個基本音。所以皇后娘娘總是覺得跟她的琴音相比,自己好像少點什麼。
  說起來這還是托了穿越的福,佔了科技領先的便宜。
  容慎朝皇后娘娘露出一個撫慰的笑容,便打著手勢和容意商量起一會兒的才藝展示了。
  事情其實也就是轉瞬之間發生的,等到宮人把笛子和琴都搬了來,在場的各位小姐夫人這才反應過來。
  魏皎月早就準備好了要一展歌喉驚艷四座,哪知道半路殺出程咬金,竟然被容慎搶了先。
  她也不氣惱,只笑著自己給自己搭了一個台階:「既然容妹妹心急,便把這頭個機會讓給容妹妹吧。」
  容悅毫不客氣地朝魏皎月翻了個白眼。顯得她能耐,本來這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都是要容慎先的,和她魏皎月有什麼關係,這會兒顯她大度了,早她娘耍心眼的時候想什麼去了。
  容慎倒是沒在意,反正魏皎月現在說什麼都是自欺欺人,這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人精,誰心裡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懶得理她。
  和容意溝通好了以後,容慎便點點頭,在大殿中央的琴前坐了下來。看來皇后娘娘的心思很堅決呀,竟然給她拿來了檀紫金,她記得這琴她就摸到過一次,後來就被皇后娘娘入庫來著。
  宴禧殿裡。
  往日裡運籌帷幄的帝王將相這時候都已微醺,氣氛也達到了最輕鬆愉快的時刻。在座的各府家主和公子們紛紛推杯換盞,說說笑笑。
  居於上位的年輕男子姿態隨意地坐在皇帝左手邊的位子上,鴉青繡同色如意吉祥雲紋的袍子逶迤在地,墨色錦緞般柔順黑亮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白玉簪中,雖是極盡低調,卻因為自身極強的清冷氣場和驚為天人的綺麗容貌而叫人忍不住多瞧上兩眼。
  身為一個男人卻生成這般相貌……尊貴的皇帝陛下搖了搖頭,他家這個小七,長得是不錯,淨挑他和皇后的優點長了,就是性子太悶太不愛說話,不然得多招人喜歡啊。
  你瞧瞧現在,搞得他一門心思往人家身邊湊,容家那個小姑娘卻嫌棄她嫌棄得不得了。
  真給他丟人啊!
  他今天怎麼看起來心情不是很好的樣子?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抽空關心了一下他這個十分疼愛的小兒子。聽說容家那個小姑娘今天也來了,就在隔壁的宴光殿,也不知道一會兒能不能聽見她的才藝。
  想到才藝,皇帝陛下忽然想起今天來宴禧殿之前,嬌艷動人的魏貴妃那幾句話來。
  聽說一會兒魏貴妃的娘家魯國公府的大姑娘魏什麼月十分想要第一個展現歌喉……魏貴妃什麼要求也沒跟他提,不過意思已經暗示的很明顯了,他身為天子,也不在乎這一兩句話的讚揚,若是幾句讚揚便能叫美人高興,他也是很樂意說的。
  就在皇帝陛下在那邊晃神的時候,夜空隱隱飄來一陣清越的笛聲,闖進微微有些嘈雜的宴禧殿內。
  有耳朵尖的這時候已經放下了筷子,豎著耳朵仔細聆聽起來。他們知道,這場宮宴的第一個高/潮已經到來。
  大殿裡忽然安靜下來。
  那清越靈動的笛聲原是蓄勢待發,層層推進,在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的大殿裡越發地清晰婉轉,很快就將殿裡諸位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相對於仔細聆聽的各家公子,葉翡臉上卻沒有什麼神色變化,還是像方纔那般隨意,似乎對什麼笛聲毫不感興趣,抬手灌進一杯錦波春,不知道在想什麼。
  皇帝陛下也有些詫異,第一個竟然不是魯國公府家的那個大姑娘麼?
  正在眾人各懷心思的琢磨時,清越的笛聲裡忽然加進了一道更加空靈的琴音。那琴音的辨識度極高,卻一點不顯得突兀,和吹笛之人配合十分默契,卻叫原本單薄的笛聲忽然變得豐滿起來。
  席上自然也有精通樂理的個中好手,只肖稍稍一聽,便能立刻分辨出來,這個琴音,似乎和他們之前聽過的都不同。它似乎更加飽滿,更加圓潤,可要真的說到底哪裡不同,卻又叫人琢磨不出來。
  有好事的世家子已經按捺不住好奇的聲音,打發身邊的僕人去那邊悄悄瞧瞧,到底是誰在撫琴了。
  執杯的修長手指猛地一頓,差點將那上好的岫巖玉鑲金盃失手滑在地上。
  這個琴音,這個全天下獨一無二的琴音,曾經叫他魂牽夢縈,卻無論怎樣練習都無法超越的琴音……
  葉翡知道那是誰。
  是她。
  時隔五六年,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容慎的琴聲,卻依舊像年少輕狂時頭次聽見她撫琴時那般心神俱震,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身為皇后最小的嫡子,葉翡很小的時候就得到了太多,甚至比他的皇兄葉翌還要多,他自恃才高,又向來能得全天下最好的老師指導,君子六藝,琴棋詩書,只要他想,總能做到最好。
  直到他那天偶然看到坐在皇后懷裡撫琴的小姑娘。
  她就那麼小小軟軟的一隻,粉糰子一樣一點也不怕生地倚在寵冠後宮的皇后懷裡,歪著頭神情認真地去撫琴。
  琴音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純淨與豐富。兩種截然相反的東西都聚集在一道聲音裡,你卻並不覺得違和,反而讓人覺著,就該是這樣的,本就該是這樣的。
  那天葉翡站在水榭外的樹影下遠遠地聽了很久,甚至忘記了要去給皇后請安。
  他做不到的事情,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是怎麼彈出那樣完美圓潤的聲音的?
  她是怎麼叫自己忙於後宮雜務的母后舒展眉頭的?
  她是怎麼做到整天裡笑瞇瞇樂呵呵好像完全沒煩惱似的?
  她是怎麼……莫名其妙地就叫他想要接近,想要靠近那團溫暖的?
  葉翡想不明白。
  皇帝遣去宴光殿探看的宮人很快就回了信兒,說是吹笛的是容家五姑娘,撫琴的是容家六姑娘。
  宮人說這話時自己都不敢相信。那麼小的姑娘,怎麼可能撫出這樣的琴聲?
  大殿裡一片寂靜。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作,陸陸續續有得到消息的世家子震驚的睜大了眼睛,卻也是連話都捨不得說出口。
  一曲已盡,餘音繞樑,宴禧殿裡一片寂靜。半晌,上座忽然「啪啪」響了兩聲。
  大家抬眼朝上座最尊貴的那個位子看去。
  皇帝陛下放下拍的生疼的手,舉起酒杯,道了一聲:「好!」
  宴禧殿忽然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嘩,久久沒有消散。
  也許後邊又響起了美妙的歌聲,也是唱腔婉轉,曲調悠揚,可已有珠玉在前,沉浸在亢奮與狂喜中的人們又有誰能夠去在意呢?
  管他什麼歌聲,他們現在滿心好奇的,是撫琴的那個人!

☆、第31章 遊園

  容慎默默地放下手,默默地朝頂上兩位貴人施了個禮,然後默默地牽著容意的手坐會了坐席。
  總覺得她想要悄悄坐在一邊做個低調的吃貨是不大可能了……
  宴光殿裡靜的有些詭異。
  皇后娘娘閉著眼睛,彷彿還沉浸在琴笛合奏之中沒有緩過神來,臉上掛著極其罕見的溫柔笑意。太后娘娘也一隻手撐著額角靠在座位邊上鑲金的冰涼扶手上,平日凌厲的鳳眼裡多了幾分讚許。
  嗯,果然是沒選錯,她們小七有福氣!
  下邊的魯國公夫人從最開始的等著容慎出醜——畢竟那麼小的年紀,又是第一次參加宮宴,難道會不緊張——到臉色漸漸發白再到如今的全身僵硬,這一系列表現不少人都看在了眼裡。
  盧氏看著魯國公夫人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去,又看看她身邊臉色也沒好看到哪去的魏皎月,輕輕歎了口氣。
  裕國公府從不站隊,可說到底,既然和皇室關係如此緊密,她家阿慎又是要嫁給靜王殿下的,站隊只是遲早的事。這一番宮宴過去,容家和魏家的梁子只怕是要結下了。只不過那魏貴妃實在是忒不像樣,連一向理性的盧氏對這次打壓魯國公府的行為也莫名的有種出過氣的爽快。
  好在魯國公府不過是空有一個爵位而沒有什麼實際官職的空殼子罷了,即便是真的和魯國公府結下了樑子,也礙不著她們裕國公府什麼事。
  魏皎月被母親使勁兒地拽了好幾下衣袖,這才慘白著臉咳嗽了一聲,準備盡力挽回戰局。
  不,她方才就不該那麼輕易的放棄,她沒想過那麼一個小丫頭片子的琴技竟然那麼好……好到,她現在完全沒有自信還能拉回大家尤其是隔壁的注意力……
  皇后娘娘好像這時候才看到臉色慘白的魏皎月,笑的慈眉善目,「按順序,下一個當是魏大姑娘,不知道魏大姑娘可否準備好了?」
  這時候說沒有準備好,不是自己在打自己的臉嗎?!
  魏皎月只能硬著頭皮點了點頭。
  「那便開始吧。」皇后娘娘淡然道。
  她現在的心情十分舒爽,十分十分舒爽。不僅僅是容慎打了魯國公府的臉,還因為她是個精通樂理懂得欣賞的人。
  嗯,她們家小七真是有眼光,等容慎再來宮裡,一定不能再叫永嘉那個粘人包纏著阿慎不放,她也該到自己宮裡轉轉了……
  容慎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皇宮裡搶來搶去的炙手可熱的人物,她現在是真的準備好好聽聽魏皎月的歌聲,人家準備了那麼久,沒準真的唱的很好呢。
  雖然不喜歡魏皎月,可她倒也沒覺得魏皎月煩人到她都不想在意的地步,而且要是換她忽然被人家壓了一頭,她也不能高興啊。
  魏皎月做好了心理建設就開口了。
  果然是經過了大量練習的完美歌喉……
  容悅心裡剛這麼想,就聽見隔壁忽然傳來一陣波濤洶湧的掌聲和叫好。
  剛唱了一句的魏皎月臉更白了,嗓子抖了抖硬著頭皮繼續唱下去,自覺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音。只可惜她唱的再高,也沒有半點作用,潮水一樣的喝彩將魏皎月的歌聲完全掩蓋住,宴光殿裡的人們除了能看到魏皎月深情款款的神情和動作,半點兒聲音也聽不見。
  這場宴會的比試,從最開始容慎答應彈琴就已經注定了再沒有任何意義,後邊的歌舞再美再妙,也已經無法將石破天驚的琴聲再心上留下的痕跡抹掉了。
  魏皎月拼盡全力的歌聲也沒能被大家聽入耳中,站在大殿中央的人,終於也沒有了最開始的自信和興致,顯得有希望力不從心。
  容慎最開始還支著下巴興致勃勃地看著,後來也覺得索然無味,就兀自發呆去了。
  直到整個宮宴的尾聲,容慎客觀地總結了一下,其實後邊還有不少出色的展示,並不見得比她和容意的合奏差到哪裡,有些甚至更加吸引人,只可惜沒有佔上先機。
  一屋子的主母姑娘對待這種情況的態度也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一種怨著容慎搶了風頭,羨慕嫉妒恨自然不必多說,另一種則是怨著魯國公夫人作妖害她們這些後邊的失去了先機,只能按著順序來。
  容慎也知道是這麼一回事,立刻堅定了一個信念:今天的宮宴一定不能離開毒舌的容悅和男友力max的童靖祺半步。
  她現在作為一個病號,戰鬥力實在有限啊!
  宴禧殿裡的宴飲也已經接近尾聲,皇帝陛下看到各位朝臣公子都意興闌珊,也不強求,反正那邊兒都表演完了,反正除了最開始容家姐妹的合奏,後邊的也沒聽進去多少,還不如趕緊散了,他回去好好休息休息找找美人,叫這幫眼露凶光的公子們去園子裡浪去。
  皇帝陛下一宣佈散場,那大家也就歡快地一對隊出門了,不少姑娘公子早就見過面,也是多日未見的牛郎織女,這下好不容易逮到了機會,還能不好好利用,見一見,聚一聚嗎。
  葉翡也站起身來。
  身旁已經真被洗洗睡了的皇帝陛下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本來準備和幾個世家子一起出門的葉翡輕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他用腳趾頭猜都知道他父皇要跟他說什麼。
  果然——
  「你也該長點心了。」
  皇帝陛下看著一副高深莫測的葉翡,半晌才吐出這麼一句囑托。
  嗯,他這個兒子好像還是很知道正事兒的,看這個苦大仇深的樣子,他應該已經有所覺悟了吧,容慎已經開始進入了京城的這個社交圈子,尤其是以今天這個使人印象深刻的方式,也就意味著往後容慎將會和更多的男子接觸到,未來也會有更多的可能性。他應該明白自己將會面對怎麼樣的危機了。
  皇帝陛下還想再說什麼,然而……葉翡已經點點頭轉身朝外走了。
  皇帝:他這是什麼混蛋兒子,他還沒說完呢!真是給他慣壞了!
  葉翡一出殿門,就看到了靠在一旁的錦繡公子正笑笑地望著他。
  「你在這兒做什麼?」葉翡停下腳步,側頭去看前兩天剛剛毫不客氣地給他差點打成重傷的人,看起來不過一個紈褲,沒想到打起人來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等殿下啊!」容恪笑嘻嘻地從燈影裡完全露出臉來,一點也不向前兩天跟他單挑過的樣子,笑得這叫一個和諧,「恪覺得,殿下可能會和恪是同路吧?」
  葉翡幽深的眸子一閃,「嗯」了一聲便邁步走了。
  容恪笑了聲,三步並做兩步跟上來。從嘉林回京時,他還不知道這個人心裡想的是什麼,可現在他知道了,既然知道了,他就不能袖手旁觀。那可不是他容三公子的作風啊!
  「殿下今天也看到了,我小妹……」她可是個大寶貝,一不留神就要被別人搶走啦,你可抓緊機會。
  容恪話還沒說出一半來呢,就被葉翡無情地打斷了,「用不著容三公子提醒。」
  這個人怎麼這麼煩人。
  容恪:真想一拳朝他那張俊美無雙的臉打過去啊,有這麼對待小舅子的嗎!小心他在容慎面前說壞話!
  御花園的梅園、曲荷園和一旁的沉星台都是這次遊園的活動範圍,皆以各式綵燈裝扮得璀璨漂亮,雖是夜晚,天氣也不算冷,宴光殿裡的姑娘們已經披著各自的斗篷披風簇擁而出,而各家主母們則聚在一起和兩位貴人說話。
  等到宴禧殿的走在最前面一波人出現在了梅園的入口處,張燈結綵的御花園裡忽然一下子就開始熱鬧了起來。
  這是春節宮宴最值得期待的時候,也是容慎覺得最不太平的時候。
  沒有個家長們的管教,平日裡做什麼事都要守著規矩不敢流露真情實感的各位姑娘公子們,終於要變身了……

☆、第32章 鐲子

  沉星台,顧名思義,坐在這上邊仰望星空,會覺得遙不可及的星星變得很近很近,彷彿一抬手就可以摘下來。
  容慎晃著兩條腿雙手撐在身後,望著不高不矮的沉星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童靖祺坐在容慎身邊揚著頭看著璀璨的夜空發怔。
  「真好看啊,就像漠北荒野上的夜空……」童靖祺悵然若失地說道,「沒想到長平也能看到這麼清楚的星星。」
  容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專心致志地望著那越聚越多的人群。沉星台麼,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確實是能做到把星星「沉」下來。不過她這時候可沒心思看什麼星星月亮的,也真是奇了怪了,按理說那人就算在人堆裡也應該是十分顯眼才對……
  難道……
  容慎心一沉,難道容恪真的把他成了半身不遂,今天無法出席宴會了!?
  童靖祺歪著頭看了一眼直勾勾盯著下邊的容慎,她真是搞不懂,也不知道容慎在想什麼,既然對下邊那麼感興趣,為什麼非要跑到這高高的沉星台上來呢。容悅和不願意在高台吹冷風,站在曲荷園裡正一臉不高興的和一個她不太認得出來的公子說話,容意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阿慎,你……」童靖祺開口正打算說點什麼,就見小姑娘的眼神一亮,豁地從沉星台上站了起來,扭頭就往下跑,連忙跟上去,「哎,你幹嘛去!」
  葉翡才一到曲荷園就看見了孤零零坐在高台上的小姑娘,還沒看清楚她身邊的高個人影是男是女,就見她猛地彈了起來朝下面跑,後面那人追上去捉住了她的手腕。
  好看的長眉緊緊蹙了起來。
  那是誰?男人?
  容慎拉著童靖祺就往下跑,雖然沒想好以自己這個破鑼嗓子會不會給葉翡造成二次傷害,但她來都來了,又在宮宴上得罪了一打的人,要是不把這件事解決,總覺得自己白來了。
  剛跑到沉星台下,兩人面前猛地閃出一個人來,容慎一個剎車不住,便「邦」地一下正撞在了那人身上,眼看著那人手上的什麼東西飛了出去。
  容慎有點傻眼,伸手要去接,腳下不知道怎麼回事被人絆了一跤,東西是沒接住,自己差點摔趴下,要不是童靖祺眼疾手快拎住了她的兜帽,容慎敢肯定,她現在一定是以狗□□的姿勢杵在地上。
  「你沒事吧?」童靖祺把容慎扶起來,趕緊左摸摸右看看,生怕這個水晶娃娃磕著碰著。
  容慎也沒看清自己到底撞了誰,只剛才聽到有清脆的碎裂聲,就知道自己攤上大事兒了,定睛一看心涼半截,好麼,竟然是個玉鐲子,看起來成色也不錯。這東西好好地套在手上,她也不是大力水手,怎麼就能給撞飛呢……
  那人「哎呦」了一聲,便蹲下去撿已經摔成好幾半兒的鐲子,容慎也連忙蹲下身去幫她撿,嘴上也沒閒著,一疊聲兒地道歉。沒想到她剛一伸手,就被那人一把推到一邊。
  「容六小姐把人家東西撞壞了,就打算只說句對不起嗎?」
  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叫周圍站在一起說話的幾個姑娘公子朝著這邊望過來了。容慎隱約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這才將注意力從鐲子上移開,抬起眼睛仔細朝那人看去。
  容慎:哦,原來是剛才得罪的那一打姑娘裡比較難搞的一個,平成侯府三小姐,穆清。
  穆清本來就一肚子火,看到容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就更生氣了,索性把手一伸遞到容慎身旁,沒好氣地說道:「昨兒點翠坊才送到的,今天就被你撞碎了!」
  「是我跑的太急沒看見穆姐姐,這事兒都怪阿慎,趕明兒阿慎必定親自登門請罪,賠姐姐一個一模一樣的鐲子。」容慎看出穆清確實很寶貴這個鐲子,連忙補救道。
  平成侯府比不得裕國公府的潑天富貴,平成侯身上的官職雖然不是虛職,可也並不是什麼油水豐厚的位子,府上又有一個整天花天酒地吃喝嫖賭的敗家子,老平成侯的那點俸祿都不夠他敗花的。去年夏天南方遭了災,平成侯的封邑上也是顆粒無收,因此府上並不算寬裕。穆清這個反應,實在是有情可緣。
  再說雖然穆清是突然出現的,可也確實是她把人家鐲子撞飛了,她有這個責任也推卸不了。
  穆清本來就是心疼鐲子,這時候看到容慎認錯態度不錯,也就沒有再糾纏下去,只將那鐲子用手帕小心地包好,站起身來冷冷地說道:「這還差不多。」
  容慎點點頭,眼睛朝葉翡所在的位置瞟了一眼。一定是她眼花了,他身邊那個人,怎麼那麼像他她三哥?
  「穆姐姐可否先將鐲子給阿慎看看,阿慎好依著樣子賠給姐姐。」
  穆清伸手正要把那手帕裡包著的鐲子遞給容慎,身後忽然插上一道多管閒事的聲音,「沒想到容六小姐不但琴藝高超,心腸也是一頂一地好啊。」
  聲音一出容慎就聽出來了,不禁默默地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倒霉天天有,今年特別多……這個清亮的聲音不是魏皎月又是誰。她敢堵一百袋辣條,這個魏皎月絕對不是來調解而是來挑事的。
  童靖祺雖然跟魏皎月並沒有什麼交際,可她很喜歡容慎,這個魏皎月剛才就和容家槓上了,當然也不會給她留下什麼好印象,這時候看魏皎月搖曳生姿地走過來,就知道沒什麼好事。
  魏皎月不提之前的宮宴還好,一提起來穆清的火就又「騰」地一下子上來了。她本來苦苦練習了大半年的琴藝,就想著在宮宴上能夠揚眉吐氣一回,哪知道被容慎這麼一攪和,哪還有人聽得進去她的琴聲。
  鐲子也是。平成侯府開銷大,她大哥又不爭氣,不但一官半職都沒有,還整天就知道往外敗錢,她為了宮宴這天能帶上漂亮的鐲子,月月都在省自己的月例錢,前些天又軟泡硬磨了好久這才湊夠了錢,哪知道一下子就被容慎撞壞了。
  「不過穆三小姐也不用擔心,一個鐲子而已,在容六小姐眼裡也算不上什麼,她必定會賠給你就是了。」魏皎月笑笑,輕描淡寫地說道。
  穆清看看衣著打扮都十分精細的容慎,又想到自己費了那麼大力氣才能買一個鐲子,心裡的不平衡就更加嚴重了。容慎眼裡不算什麼,在她眼裡卻是寶貝的緊,魏皎月這麼一說,忽然就把這個對比□□裸地擺在了明面上。她自小心氣就高,意識到這點以後,登時把手往回一縮,咬牙道:「算了,我不用你賠了。」
  「那怎麼能行,是我不對,我還是……」容慎趕緊拒絕了,說實在的,這鐲子在她眼裡還針灸不算什麼,可她今天要是不賠,穆清絕對會記她一輩子。她本來就得罪人家了,可不能第一次在長平的社交圈子裡露面,就給人家留下飛揚跋扈的印象啊。
  「我說不用就不用,你這人怎麼這麼煩啊!」穆清瞪了容慎一言,轉身就要走,沒想到一轉身竟然又撞到一個人,不禁「哎呀」了一聲,暗道自己今天是不是犯太歲了。
  謝曼柔本來只是路過的,容慎和穆清還有魏皎月的糊塗帳跟她有什麼關係。可這冷不丁被穆清撞了一下,又被踩了一腳,也就不高興了,沉著臉推開穆清,卻是朝容慎說了一句,「容六小姐聲音都那樣了,就被搶著說話了。」
  容慎:???她們這是組團來討伐她媽?她已經引起公憤了???
  不過謝曼柔顯然不願意同穆清和魏皎月攪在一起,見縫插針地諷刺了這麼一句,也就扭頭走了。
  魏皎月聽謝曼柔來了這麼一句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她最引以為豪的就是自己的清亮嗓音了,「謝四小姐說的對,容六小姐這聲音……呵呵呵呵……」
  童靖祺可聽不下去了,當即舉起了拳頭,對著魏皎月硬邦邦地說道:「你這人是不是欠揍?」
  敢欺負她們阿慎,真是活膩歪了,就魏皎月這個小身板,她一拳能把她打飛!
  「表姐……」容慎連忙拉住童靖祺。怎麼感覺越來越亂了,她撞壞了人家鐲子,她照常賠,不就完了嗎,怎麼七拐八拐搞出這麼多事情來,一會兒千萬別撕起來,她還有正經事兒沒辦呢。
  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幾個人僵持了片刻,還是容慎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穆姐姐……」
  「我都說了不要你賠!」穆清氣急敗壞地打斷她的話,她討厭死容慎了,鐲子壞了她本來就很傷心了,容慎還要再來踐踏她的自尊心……
  「你這鐲子,我替她賠了。」
  清朗的聲音驀地在夜空裡響起,在場的幾個人都是一愣。
  容慎聞聲望去,穿過穆清的肩膀,那人一身玄色寬袍,分花拂柳地朝她走來,漆黑的眼眸不期然撞上容慎吃驚的目光,不禁露出了一個淺笑。
  葉翡不疾不徐地在穆清面前站定,伸手遞過一枚渾身通透的翡翠鐲子。
  「容慎欠你的鐲子,我替她賠了,穆三小姐覺得如何?」

☆、第33章 願意

  容慎睜大眼睛看著從天而降的葉翡。
  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兒,手上還恰好拿著一個鐲子?
  穆清比容慎更加驚訝。這時候鐲子不鐲子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這個容貌綺麗氣質清冷的漂亮公子……他是誰?
  相比於穆清的一臉懵比,魏皎月則淡定多了,葉翡回京以後,魏皎月是見過葉翡的,自然知道他的身份。說起來她練了那麼久的歌喉,有一大半正是為了眼前這個人的。雖然她娘親一再地告誡她絕對不能打皇后的兒子的主意,可一想到葉翡的模樣,她又忍不住地動心。沒想到她的精心準備全被容慎毀了,一想起來就氣不打一處來!
  不過,靜王殿下這是在幫容慎說話嗎!?
  「靜王殿下?!」魏皎月不敢相信地叫了一聲。
  對於她們這些世家千金,葉翡向來是不會多留意半分的,這人站的太高,性子又太過疏離,她們早已經習慣了他的漠不關心,都覺得葉翡天生就是如此。可沒想到突然有一天葉翡突然從神壇上走下來了,還,站在了容慎身邊?!
  穆清聽到魏皎月忽然來了這麼一句話登時就傻眼了,這個人他他他就是京中久負盛名的靜王殿下?!
  那她剛才那麼小家子氣的表現是不是都被葉翡看在眼裡了?!
  「靜……靜王殿下,這鐲子我不要了,我真不要了!」穆清這時候簡直是欲哭無淚,葉翡是多少京中少女心中的紅顏良配自是不必多說,她又時常見她還在嘉林的二哥在書信中提起,心中免不了要幻想一番,哪知道第一次見面自己就丟了大臉……以後可怎麼見人啊……
  「那怎麼行。」葉翡漂亮的眼睛裡帶了點薄涼的笑意,看的人心裡直發毛,伸手將那翡翠鐲子塞到穆清有點出汗的手裡,涼涼地說道:「我們沒有欠債的習慣。」
  誒?我們?誰們?她和葉翡?他們什麼時候建立的抗戰聯合統戰線?容慎還沒搞懂葉翡這個邏輯,手腕一緊就被葉翡拉走了。
  童靖祺本來想要追上去給葉翡一拳的,她們阿慎的小手也敢隨便拉,管他是靜王還是動王呢,敢碰她們阿慎就是不行。可仔細一想,葉翡好像是在幫她們的,這拳頭也就慢了慢。再一看容慎一點也沒抗拒,想了想,決定這事兒還是不管了,暫時還分不清敵友,還是先告訴容家姐妹一聲比較打緊。
  童靖祺想到這兒,也沒再管還站在原地欲哭無淚的穆清和臉色發白的魏皎月,扭頭就去找容悅和容意了。
  她剛才彷彿看到容意和她哥一閃而過的身影,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
  童靖祺當然想不明白了。容慎這時候怎麼可能抗拒呢,她哥都給人家揍了人家還來給她解圍,她現在要是還不領情那簡直是不僅傻而且呆啊。再說和葉翡產生經濟糾紛比跟穆清拉鉅戰好解決多了。
  她今天本來就是要來找葉翡的,不然哪來這麼多事兒,現在好不容易看到了葉翡,怎麼可能叫他跑了。
  不過,眼下她比較好奇的是,剛才她明明看到了葉翡站在曲荷園,怎麼會一轉眼就突然從那邊走到梅園來了,手上又恰好拿著一個鐲子。莫非是猴子搬來的救兵?
  「殿下怎麼會在這兒?」
  「聽謝曼柔說你在這兒。」那人微微側過頭,眼光流轉,下頜線條溫柔,「我一直在找你。」
  葉翡心情不錯,原來沉星台上那個高個兒的,不是什麼男子,而是個穿男裝的姑娘。
  「呃……」這句話的前後兩部分信息量都不太小,容慎眨巴了一下眼睛沒說話。原來搬救兵的猴子是謝曼柔咯,她可是真沒想到謝曼柔還能這麼好心,這人剛才明明嘲笑她來著……還有,葉翡說他一直在找她,找她幹嘛,兄債妹還?嗯,她相信大家都是文明人,葉翡也應該不會對她動手吧……
  小姑娘難得語塞,葉翡輕笑了一聲停下腳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彎下腰將容慎的雙肩扳過來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黑眸漸漸暗淡下去。她果然是瘦了許多,果然是,生了大病的。
  還有這個聲音,本來軟軟糯糯的聲音已經幾乎完全聽不出來了,光憑這個破風箱一樣的聲音,根本無法相信說話的人是容慎。
  葉翡這時候很想把毛茸茸裹得像只小熊一樣的小姑娘拉近懷裡抱一抱,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叫他的心疼減輕。
  可是,他不敢。
  還遠遠地關注兩個人的魏皎月眼睜睜地看到燈火輝煌下,一身玄衣的靜王殿下忽然俯下身溫柔地將容慎扳過來,後者裹在雪白的狐裘裡,黑白兩道人影遠遠看上去竟是如此相配……眼睛長在腦袋頂上的靜王殿下,也會對一個人這樣溫柔,也會叫自己低到塵埃裡嗎……
  魏皎月甩甩頭趕走心中的念頭,呸呸呸,容慎哪裡和靜王殿下登對了,明明一點都不登對!
  「阿慎,你是不是沒有乖乖吃藥?」不然已經過了這麼些天,怎麼還不見她好。
  饒是內心波濤洶湧,葉翡還是鬆手放開了容慎。後者在他扳過她肩膀的時候就已經渾身僵硬了,葉翡敢打賭,他要是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容慎也絕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他耳光。
  他的京中霸王花,一定敢做的出這樣的事兒。
  葉翡不說她都忘了,容慎立刻從袖子口袋裡翻出那一小瓶白大夫給她做的「含片」來,倒出一個塞到嘴裡,頓時就覺得嗓子不緊了。嗯,雖然味道不太好,可效果還是很明顯的,小白大夫果然是神醫!
  葉翡看到她這個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抬手揉了揉小姑娘額前的碎發。說吃藥就吃藥,她還真是……從來沒有這麼聽話過。
  容慎也沒在意自己的髮型又被葉翡搞亂了——如果說人人都有點怪癖,那葉翡的怪癖一定就是破壞別人髮型。她現在還是理虧那方,暫時就不計較了。因此,容慎咳嗽了一聲兒,用破鑼一樣的嗓子烏拉烏拉地問道:「那個鐲子……」
  「無妨,本來就是想要送給你賠罪的。」葉翡幾乎立刻明白了容慎的意思,好像怕她多說一個字,連忙打斷了她的話,「原本想著給你賠不是,正巧做一對。不過瑞祥閣多的是翡翠鐲子,改日再給你送去一個便是了。」
  嗯……沉默寡言的靜王殿下好像忽然轉性了,這個敘敘叨叨的人一定不是葉翡……
  容慎第一個反應就是腹誹,接著便有點不好意思了,葉翡這意思是,她三哥打著她的旗號,毫無道理地把葉翡揍了,然後葉翡覺得他揍得真好,還要給她送東西賠禮?
  還有剛才她真的是眼花嗎?葉翡好像和容恪是走在一起的?
  「我三哥……咳……咳咳咳咳咳……」容慎有點著急,沒想到剛要說話就被自己嗆到了,活生生地把剛才塞在嘴裡的「含片」就給嚥下去了,正卡在喉嚨裡,上上不去下下不來,掏出手帕捂著嘴咳嗽了半天。
  葉翡也有點手忙腳亂,掃視了一圈,還好旁邊就是流芳亭,連忙拉著她往亭裡走去了。
  容慎灌下了一大杯熱茶,這才順過氣來,長舒了一口氣,把杯子一推正要讓宮人添茶,就發現自己坐在桌子前,葉翡卻捏著茶壺站在她身邊。剛才那茶就是葉翡給倒的,哪有什麼宮人!
  細白的小手默默地把杯子攥在手裡縮了回來……說好的來替她三哥道歉呢,這會兒又讓人家端茶又讓人家倒水的,請給她一個天梯叫她上天吧,她沒臉再禍害人間了……
  「不喝了?」偏偏那人還覺得十分合情合理,盡職盡責。
  容慎搖搖頭,「騰」地一下子站起來。她已經隱隱察覺出不對來,自從葉翡回京,她好像欠他的人情越來越多了……
  「怎麼了?」葉翡放下茶壺。
  容慎看著那雙漆黑如深淵的漂亮眼眸。很多時候她看不出葉翡的心思,這個人的行為太多她不能理解,而以得過且過為人生準則的她對於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向來會選擇逃避。
  可眼下好像不能再一味地逃避下去了……
  容慎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番開口道:「葉翡,你不用對我這麼好。」再欠下去,這人情債她一輩子都還不完了,畢竟靜王殿下需要她幫忙的可能性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回京後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從容慎的嘴裡說出來,葉翡覺得心曠神怡,只可惜還沒來得及高興,緊接著就聽見了容慎的後半句,不免蹙起了長眉。
  這一次,容慎沒有避開他的視線,而是堅定不移地將他望著。
  沉默了大約一兩秒,葉翡忽然笑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溫和,「你不用在意這些。」
  「可……」
  「我自己願意。」

☆、第34章 牽手

  遠遠的,容意悄無聲息的湊過來,拉了拉正抱著手臂看著梅園裡那一黑一白十分養眼的一對璧人的容悅。
  沒想到容悅的反應那麼大,不耐煩地從後邊甩甩袖子,頭也沒回,道:「阿悅真的沒放在心上,謝公子不要再心懷歉意了!」
  磨磨叨叨拽著她道了半天歉了,這個謝致遠是不是話嘮啊,婆婆媽媽發煩死了,還沒有童靖祺說話乾脆利索呢,她還忙著欣賞自家小妹和妹夫美如畫的倩影呢。
  嗯,好吧,其實不是欣賞,是監視……
  「什麼謝公子,哪個謝公子?」容意今晚顯然是心滿意足的,偶爾也起了八卦的心思,她這個堂姐實在太容易炸毛了,剛才又是誰惹到她了?
  容悅聽到容意的聲音,這才一扭頭看見了貼過來的容意,先是一愣,有點慌亂,接著又看到她一臉春/心/蕩/漾的模樣,不禁冷笑了一聲,道:「喲,見著你那心心唸唸的表哥啦?怎麼樣,是不是特別有大將風采啊?」
  容意本來要揶揄容悅的,沒想到先被容悅擠兌了,她臉皮薄,嘴上又說不過容悅,臉一紅,抬手一推容悅,「那不也是你表哥!」
  容悅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是我表哥沒錯,可我沒打算嫁給他們其中一個。」
  「哎呀堂姐你胡說什麼呢!」容意被戳破了心思,也急了,狠狠地一跺腳,道:「你自己先長點心吧,什麼謝公子王公子的,別忘了年後老太太就要給你相夫君了!」
  「我自己願意。」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飄散在了夜風裡,容慎瞪大了圓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一臉坦然說出這話的葉翡。
  後者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大,終於伸手將她拉住,輕聲道:「陪我出去走走。」
  容慎沒好意思拒絕。
  五年後她第一次見到葉翡,就是在這裡,那時候他冷淡得叫她覺得有點奇怪,還給她吃了很酸很酸的杏子。容慎以為這個人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可原來他沒變,葉翡還是原來的那個葉翡。
  這個人怎麼就這麼軸呢?他過了年都十八了,放在現代都要成年了,怎麼還是這麼聽家長的話,一點自己的主見都沒有。他們叫他娶她,他就真的堅持不懈地對她好,可要是有天他們叫他別再娶她了,他是不是一下子就走開了?
  上次葉翡和永嘉說得話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下次不許胡說,我哪裡喜歡你阿慎姐姐了。」
  他明明不喜歡她啊,為什麼老是做出這樣的行為……老這樣老這樣,她會覺得很難和他相處啊!
  這個言行不一的人!
  這邊容慎別彆扭扭地被葉翡拉著走,那邊葉翡也不說話,若有所思地牽著她,好像也沒什麼目的地在梅園裡瞎逛。
  容慎大概是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那天在流芳亭和永嘉碰見剛從嘉林回來的自己,可葉翡卻記得很清楚,他們第一次相見,就是在這個流芳亭裡。
  那時候他的母后和父皇的關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劍拔弩張,反而十分融洽恩愛,父皇下了朝以後,常常會和母后來到御花園消遣時光。
  而其中他們最常來的地方,就是流芳亭。
  那時他還小,對於他來說,老老實實靠在裕國公夫人懷裡的容慎,更是小小的一團,好像一個軟軟的糯米糰子。
  他走過去跟自己的母后請安,好奇又有點敵意地看著這個糯米糰子——畢竟她竟敢靠在自己母后懷裡,可容慎卻一點也不怕生,見到他的時候就朝著他笑,大言不慚地眨巴著烏黑發亮的大眼睛對他說「你長得真好看!」
  後來葉翡見過很多種笑。
  譬如那個姓魏的年輕女人被送進宮裡、父皇第一次沒有留宿在母后宮裡的時候,母后臉上的冷笑;譬如說那個已經破例被封到妃位的魏妃因為生了兒子而得到晉封,穿著貴妃的服飾在御花園裡耀武揚威卻碰到他母后時,臉上虛偽卻得意的笑;譬如忙著站隊的妃嬪或是巴結或是惡毒的笑;譬如很多很多笑。
  可她們的笑,都不能和容慎的相比。
  她好像是自己見過的最愛笑的人,那笑容和他平日裡見到的笑容都不一樣,似乎不帶任何的目的和功利,就是簡單的笑,彷彿這個世上真的有那麼多值得開懷大笑的事情。
  葉翡早慧,從好的方面講,因為沒有懵懂天真的階段,總是能很快地領會周圍人的意思,無論學起什麼來都很快就能得心應手,周圍的人也都很寵愛他;可從另一方面來講,因為他懂事太早,人心也看的明白,那些以為他是個小孩子而不加掩飾或演技拙劣的惡毒與陰暗,他一樣也看得清楚。
  見得多了,葉翡甚至覺察出生命的無趣,他沒什麼野心,也不想同他大皇兄一樣成為眾矢之的,太子有什麼好,最高的那個位子又有什麼好,站的高,總是需要拿出和那麼高的位置相對等的東西來交換。
  那時候他對待一切的態度都是那麼漫不經心,好像這宮裡的事情都和他沒什麼關係,這個天下,也和他沒什麼關係。
  直到後來,他遇見容慎。
  在這整個冰冷的皇宮裡,這勾心鬥角處處隱藏著算計和陰謀的皇宮裡,容慎就像是清晨第一道破曉而來的陽光,毫無徵兆地灑進了他灰暗的生命裡,從此再也沒有離開。
  小時候很多人說過他的容貌,有的憂愁有的羨慕有的怨毒有的喜愛,可容慎卻是單純的讚揚,就像讚揚今天的天很藍,讚揚梅園裡的花很嬌艷,她只是簡簡單單地陳述,可平淡的話卻比旁人的誇獎都好聽。
  那時候葉翡最喜歡和容慎一起玩。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世上彷彿只剩下了開心的事情,透明的事情,她喜歡很快地敘敘叨叨地說些奇奇怪怪的話,有一些他不懂,還有一些叫他偶爾會想起來還是會發笑。
  葉翡甚至有點好奇,裕國公府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怎麼能養出容慎這樣思維奇奇怪怪、無論遇見什麼糟心事都能自娛自樂的小姑娘來。
  明明她爹爹和祖母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也許人都是這樣的吧,喜歡朝著更溫暖更明亮的東西靠近,而對面山頭上的樹木,看起來總是比自己這邊的更加蔥鬱。葉翡也是這樣,他想要靠近容慎一點,再近一點,想透過她看看她身後的裕國公府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是不是和皇宮完全不同,沒想到看著看著,就把自己折了進去。
  他年長容慎五歲,後宮裡長大的孩子懂事又早,很快就意識帶自己對這個常常來皇宮裡玩兒的裕國公府最小的小姑娘是另眼相看。可葉翡並不覺得懊惱,甚至是有些喜悅自己能這樣快看透自己心思的。
  後來父皇有意無意地試探,露出想要他娶容慎的意思,他一整顆心都快要跳了出來,第一次一點兒都不掩飾地像父皇表達出了自己的意願。是,他想要娶她,他想要娶容慎,他恨不得把容慎變小塞在袖子裡不給旁人看,只怕叫別人看去了要同他爭搶。
  父皇的試探給了他一顆定心丸,葉翡第一次覺得,也許人生也並非是無趣的,如果是和這個小姑娘度過一生……
  可後來的情況卻是急轉直下。
  葉翡已經記不得本來玩的好好的小姑娘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突然開始對他保持距離。
  最初他沒在意,可是沒過多久令人傷心的話語就取代了不著痕跡的疏離。容慎臉上明明白白的不耐煩和不高興叫他清醒地認識到,這就算自己長得越來越好看,就算自己的底線放得越來越低,這個小姑娘也不再喜歡他了。
  或者說,她開始抗拒和他在一起。
  怎麼能呢,在叫他見識過陽光的溫暖與璀璨後,她怎麼能再把他扔回到密不透風的黑暗裡?
  少年心氣的葉翡怎麼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越是躲著他,他便越要往她身邊湊,就像是賭氣似的,一點理智都沒有,甚至開始故意做些她不喜歡的事情來惹她生氣。
  譬如那天親了她。
  可惜事實證明做讓容慎不高興的事情並不能有一點好處,反而只能叫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更加抗拒他。
  容慎像是他想要拚命抓住的光線,一旦看見,就絕對不會再鬆手,可那光線卻老是抓不住。
  五年前告別的那個下午,葉翡終於意識到,無論他怎麼欣喜萬分,怎麼將她放在心上,這個小姑娘的眼睛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想嫁給他。
  是啊,那麼明亮溫暖的容慎,怎麼會喜歡一個悶葫蘆一樣不愛說話的自己呢。
  注意到周圍越來越多的訝異目光,容慎終於開始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跟在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思考什麼人生奧義的葉翡身邊亂走,好像是個非常不明智的選擇。
  雖然小時候裕國公府和皇家走得也很近,她也常常和葉翡在一塊玩兒,可那時候和現在不一樣,那時候她們都還小,現在她們都快談婚論嫁了呀!
  何況,她身邊這個好看到令人髮指的傢伙,他可是長平京比她二哥還受歡迎的紅顏良配啊!
  為了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兒,容慎覺得自己應該做到審時度勢,及時止損。
  想著,容慎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爪子。
  還沉浸在回憶裡的葉翡只覺得手上一空,偏頭就看到小姑娘小心翼翼的把手縮回了袖子裡,一臉抱歉的看著他。
  「怎麼了?」
  容慎一本正經地咳嗽了一聲,道:「沒怎麼,有點熱。」

☆、第35章 穿越

  葉翡包容地笑笑,抬手按了按容慎的肩膀,「你隨意。」
  容慎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一邊兒忽然竄出一道人影來,人還沒看清楚呢,聲音的辨識度已經叫容慎腦仁生疼了。
  「呵呵呵呵呵殿下、小妹你們在這兒啊!」
  這個欠揍的聲音——
  容恪。
  他臉皮還真是厚啊,前腳剛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人家尊貴的靜王殿下揍了一頓,今天還敢腆著臉往人家身邊湊,這麼說來她剛才是沒看花,是真的看到容恪和葉翡湊在一起了?
  「三哥……」容慎欲哭無淚地看著容恪,有氣無力地打了個招呼。
  「剛才那琴撫的不錯。」容恪過來不著痕跡(其實是十分明顯?)地把葉翡放在容慎肩上的手扒拉下來,自己鼓勵似的拍了拍,「有進步,比在聽風閣彈棉花好聽多了。」
  有這麼當著外人拆自己家妹妹台的哥哥嗎?
  容慎躲開容恪的魔爪,準確無誤地朝容恪翻了一個白眼,也沒管自己在葉翡眼中的形象怎麼樣,反正她在葉翡眼中早就沒什麼形象可言了。
  「嘿你這丫頭,方才靜王殿下拍你你怎麼不躲呢,我可是你活生生的親哥!小孩子家家胳膊肘就往外拐,還真是女大不當留……」
  「三哥!」容慎厲聲打斷容恪的歪理斜說,她怎麼忘了呢,她三哥腦子有點不太正常,滿嘴跑火車,他可是什麼話都說的出來,還不趕緊把這尊大佛送走,他再說出什麼讓人尷尬的話來,以後就沒臉見葉翡了。
  容慎看容恪忽然卡住,連忙搶佔先機,一股腦地將今天前來的目的說出來,「既然三哥在,你就自己說清楚吧,前兩天你和殿下的事兒和我一點兒關……」
  她現在不打算幫容恪道歉什麼的了,她看出來了,容三公子的臉比大乾的疆土還寬廣呢,能從漠北直接延展到苗南!她還用得著管他?還是趕緊和他撇清關係比較明智。
  容恪哪想到這向來任人揉搓的糯米娃娃忽然會反將一軍,還提起這事兒來了,好看的狐狸眼睛一翻,說了句「唉對了,我還要找那誰說事情呢,我先過去了啊,你們先說著。抱歉了。」便腳底抹油,溜了。
  他不溜走還等著在這兒被揭穿嗎,葉翡要是情緒激動起來把他用劍切成八半兒怎麼辦,他敢保證他這個沒心肝的小妹不帶伸手阻攔的,沒準還落井下石呢。
  唉他的人緣竟然混得這麼慘,連自家小妹都嫌棄,人生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啊,他不想活了!
  容慎:思想有多遠,你就滾多遠,盡快!
  油嘴滑舌、沒擔當,她們裕國公府的臉都被容恪這個紈褲丟盡了!
  容慎抽著嘴角目送容恪迅速消失的背影歎了一口氣,扭過頭來皺著眉毛認真嚴肅道:「殿下,說起來實在有些歉疚,我三哥不懂事,前些天那事兒……」
  「阿慎,」葉翡不喜歡看到她皺著眉毛不開心的樣子,輕描淡寫地說道:「容三公子……手下很是留情。」
  意思就是你三哥學藝不精,一點殺傷力都沒有,打在我身上就是毛毛雨,我根本沒放在心上。
  容慎聽著葉翡的話,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
  她現在應該慶幸她三哥是個紈褲,還是該覺得十分丟臉?
  裕國公府的面子裡子早晚有一天要被容恪揮霍殆盡吧!
  鼻子變得好長的靜王殿下背後的淤青表示:姑娘你太天真了,請不要對你的三哥太沒信心→_→
  「阿慎,」葉翡好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樣,慢慢說道,「好好的不要再生病了,可以嗎?」我會心疼的。
  容慎像是被催眠了一樣機械的點點頭,怎麼感覺葉翡這話說得……好像她感冒,卻難受在他身上似的……
  宮宴很快就在眾人的乏累和依依不捨中走到了盡頭。
  容慎先是首當其衝撫了一曲,緊跟著又被葉翡牽著差不多把梅園逛了個遍,她又病著,回來的路上就沒什麼精神了,還在馬車上,就倒在盧氏懷裡睡著了。
  她是不知道自己被哪個好心人拎到聽風閣自己柔軟的大床上的,只知道第二天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都升得老高了。
  她自打染了風寒以來,問荷就破天荒地沒有再按時按點地叫她起床過了,容慎差不多每天都睡到自然醒,可是之前養成了良好的習慣,就算問荷沒叫,她也都是到點該醒就醒的,從來沒像今天這樣,都睡到日上三竿了,還在床上黏糊呢。
  容慎伸了一個懶腰,剛想要喚一聲,叫她這幾個丫頭幫遞一杯水,就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更厲害了。
  難道是她昨天話說得太多?容慎試著咳嗽了一聲,想說點兒話,動了動嘴唇,卻一點兒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不禁一隻手捂著嗓子瞪圓了眼睛。失聲的節奏啊這是……
  不過好在值夜的靜荷耳朵很是靈敏,很快就聽見裡間容慎搞出的動靜兒,連忙倒了一杯蜂蜜水走了進去。
  這些天問荷一直因為那天沒關嚴窗子一直被靜荷和雅荷數落著,自己也愧疚得不行,不好意思在容慎面前出現,淨幹些院裡院外跑腿的活兒,本來應該今天當值的,這也換給靜荷了,自己則跑去前邊跟賬房領月例銀子去了。
  容慎喝了口水,勉勉強強地發出了些蚊子一樣的聲音,靜荷就知道壞了。這都多長時間了,她家姑娘這不但沒好,還嚴重了呢!
  靜荷也沒多說話,看著容慎咕咚咕咚抱著杯子喝到底,動了動嘴呼啦呼啦也沒出幾個聲兒,接過了空杯子扭身就出門找雅荷去叫小白大夫過來了。
  容慎這邊兒剛穿戴整齊,正不顧靜荷勸阻非要跑去請安呢,就見打門口進來一個白衣飄飄的青年才俊,登時臉就白了。
  他怎麼來了啊,大乾大夫也流行搞複查啊。
  既然是神醫的獨子小神醫,這個小白大夫看起病來也有一些和旁人完全不同的怪癖,擱在別人身上可能早就被叉出府去了,就因為他爹是太后身邊最得力的御醫,他又是太后親賜的,裕國公府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他忍了。
  怪癖很多,包括他看病從來不肯拉簾子紅繩切脈,而是一定要親眼看到大活人。
  容慎以為,客觀的說他這是魏推進大乾醫療事業做出了自己的卓越貢獻,將來是要在醫書裡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的。
  如果他的藥能不那麼苦的話。
  正在怔忪之間,只見那白衣翩翩的小白大夫已經進到了外間,把肩上的藥箱子一放,看了看容慎,桃花眼一挑便道:「呵,六小姐嗓子都發炎到這個地步了還這麼有活力?」
  容慎皺了皺鼻子在一邊的小炕上坐下來。
  小白大夫的第二個怪癖,問診像是吃了火藥。
  也不知道小白大夫是因為被這裕國公府雞飛狗跳的氛圍熏染的還是因為他是太后親賜的紅人眼睛長在天上,總之容慎覺得,他說起話來的火藥味也沒比這府上的人好到哪裡去。
  這小姑娘什麼時候像今天這樣乖了?他這頭一句話可是不客氣的,竟然也沒見容慎反駁一句。白簡非上上下下打量了不吭聲的容慎一番,咧嘴笑了,嘿,那個小侍女說得還真是一點兒沒誇張,這小姑娘還真是一句話說不出來了?
  「六小姐昨天的藥沒吃?」白簡非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靜荷在一旁使勁兒點頭,何止昨天啊,前天的大前天的大大大前天的,容慎都吵著鬧著不吃,趁她們不注意給倒在花盆裡了。門口那株富貴竹都快喝藥喝死了,她家姑娘這病可也沒見著好。
  容慎瞪了一眼完全沒和她站在一起同仇敵愾的靜荷,用口型說道:「太苦了!」
  靜荷瞄了一眼自家姑娘,雖然沒看懂她的唇語,可是容慎的心思她一猜就知道了,連忙翻譯道:「我家姑娘說,白大夫您給開的藥太苦了!」
  白簡非涼涼地笑了。
  「六小姐,你自己算算,這風寒染了多少天了?如果六小姐還不可能配合吃藥,白某只能天天來看著六小姐吃藥了。」
  他心裡明鏡兒似的,容慎要是作起來這府上沒人能治得了她。
  容老爺子怎麼樣,戰場上響噹噹的一隻猛虎!容慎一撇嘴,還不是立刻變成溫柔的大貓?容明琮怎麼樣,官場上游刃有餘,居上位者的威儀就能壓死一群人,容慎一伸手,金山銀山都很不得給她搬過來。
  容慎自己遭罪不說,再把他白家小神醫的名聲給搞壞了,他可找誰哭去?
  看起來挺大一個人了,怎麼在對待自己身體的問題上還犯起渾來了。
  容慎使勁兒擺手。
  得了,小白大夫要是天天來,她還能不能好了,雖然這個小白大夫長得十分賞心悅目,但是擋不住他下手真黑,性格真不好啊!
  「我家姑娘的意思,白大夫下次開藥的時候,稍稍不苦那麼一點兒點兒,我們姑娘就喝了。」靜荷看著容慎長大的,還能不知道容慎的脾氣性格?看容慎的表情,就知道她到底怎麼想的了。
  「六小姐,你得清楚,」儘管容慎擺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白簡非還是不急不惱,走近了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六小姐現在不僅僅是感冒,已經轉成咽炎了,靠我那點兒粗製濫造的含片,頂不了什麼事兒。」
  靜荷只看到自家姑娘一下子朝後退去,後背猛地磕到了炕桌上,眉頭一皺張大了嘴。
  容慎:這彷彿是在逗我,感冒、含片、咽炎?小白大夫你思想很超前嘛!說好的外掛呢,請迅猛給我來一打!
  事實就擺在這兒,這個大乾,這個長平,這個裕國公府,就在這間屋子裡,除了她以外,還有一個穿越而來的傢伙!

☆、第36章 坦白

  「姑娘!」靜荷一看容慎呲牙咧嘴的模樣趕緊往前走了幾步要護住自家主子。她家天不怕地不怕的六姑娘能給嚇成這樣,肯定是小白大夫說了什麼威脅的話了。
  看病就好好看病,這是什麼態度!不就是太后賜來的嗎,橫豎就是一個府醫,這還蹬鼻子上臉了?要是讓老太太知道他這麼嚇唬她家姑娘……
  沒想到靜荷一隻手才搭到容慎的邊兒,就被她往外一推。
  靜荷一愣,這是把她往外趕的意思?怎麼著,她家姑娘要關起門來給小白大夫點顏色瞧瞧了麼?
  「姑娘?」
  容慎朝門口方向指了指,大眼睛水汪汪地朝靜荷一望,靜荷還能說什麼呢,只好縮回手退出去了。
  雖然靜荷對小白大夫意見很大,不過,作為一個合格的貼身婢女,在有些主人可能會犯錯的時候還是要給予適當的提醒的。因此,靜荷臨走前瞄了一旁得瑟樣的白簡非一眼,認真地對容慎道:「姑娘可要聽小白大夫的話好好吃藥啊,畢竟小白大夫的醫術也是沒得說的。」
  其間「小白大夫」四個字尤其是這個「白」字,簡直是大寫加粗的重音。
  容慎會意地點點頭,擺擺手把靜荷打發了出去。
  她現在情緒有點複雜,本來穿越這種事就是幾率極小的,她壓根就沒想過還能碰到和她一樣的人,冷不丁地告訴她自家府上就有一個穿越者,還不知道他穿過來多久了,也叫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最可怕的是,聽這個白簡非的意思,他竟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換位思考一下,容慎想了想,如果白簡非沒有說,按她這個豬腦子還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知道呢。
  托了這全府上下的福,她倒是沒生過幾次病,小白大夫都在老太太那邊忙活,能見面的機會幾乎沒有,她又沒做什麼離譜的事情,白簡非怎麼知道的呢……
  他到底是誰,是從哪裡來的,為什麼會到裕國公府上,又是什麼時候知道她的存在的,這些哲學性的問題一股腦地全都湧上來,可思考半晌後,容慎第一個脫口而出的問題卻是——
  「白簡非,你是故意的?!」
  白簡非:⊙﹏⊙?
  「你到底會不會看病?」
  白簡非:⊙▽⊙?
  「六小姐,」白簡非微笑著開口,「你要知道,在今天之前,我已經在老太太身邊服侍很久了……」他不會看病現在還能好好地待在裕國公府好吃好喝的養著?早就被叉出去了好吧!
  容慎還是不太相信他,上上下下把這個白衣翩翩道貌岸然的傢伙打量了一遍,繞著他轉了一圈,聲音嘶啞低沉,如同陳年的破風箱,「萬一你騙人呢?」
  「怎麼騙?」白簡非反而有些詫異了,抱著手臂任容慎將他像大熊貓一樣觀摩了一番,目光跟著容慎轉了一個圈,「六小姐以為老太太那麼好騙嗎?」
  裕國公府這個老太太看起來什麼事都不管,可實際上就是個慈眉善目的人精好不好。
  要不是她在,還能鎮得住裕國公府這群雞飛狗跳的妖魔鬼怪?他本來還想在跟著他父親在御醫局揚名立萬做個御醫什麼的,哪知道被太后一揮手送到這麼個神奇的地方做府醫,還是整天跟在個老太太身邊轉來轉去,真是一點激情都沒有。
  多虧了發現了容慎的存在,不然日子還得更無聊,他是快要憋瘋了。
  白簡非看容慎還是懷疑他的醫術,只好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心累的說道:「六小姐,稍微用你的腦袋想一想,就算我原來不是醫生,可也跟著我現在的爹學了二十幾年的醫了,就算是個普通的小孩子也該學成了,何況我一直保持著我良好的智商,並且本來就是醫學出身,醫學出身,懂嗎?」
  容慎:哦,醫學出身一穿就穿成了神醫他兒子,所以她是因為不學無術游手好閒才被安排成一個國公府的大米蟲的對嗎?
  「那……」容慎咳嗽了一聲,盡量讓自己的嗓音有那麼一點氣勢,「你怎麼知道我也和你一樣的,萬一你猜錯了,方才不是暴露了?」
  她沒怎麼見過白簡非,白簡非也沒怎麼見過她,雖然在同一個府上,可裕國公府這麼大,院子這麼多,本來就是兩個基本上沒什麼交集的人,他卻……
  等等,難道是因為,含片?虧她之前還誇小白大夫是神醫呢!
  「我又沒說什麼,不過是提了幾個詞罷了,若你不懂,就當是我們神醫這種神神叨叨的人自己的專業術語就好了,十三歲的小姑娘,這還不好糊弄嗎?」白簡非無所謂地聳聳肩,攤開手笑了。總不能以為說了「咽炎」、「感冒」就把他綁起來燒死吧?
  容慎一挑眉,「哈,還說你不騙人。」
  白簡非可不想再跟她抬槓了,這丫頭絕對是被這一家子奇葩給慣壞了,怎麼就那麼能說呢,這還得理不饒人了。說到底還是說說正經事吧,「六小姐,我是專業的,專業的,好嗎?所以請你按時吃藥好嗎?」
  嗯,專業的,所以可不可以不那麼苦……
  容慎在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句,點了頭,之前也是不大相信療效,只覺得自己要白受罪,還不如咬牙挺過去,既然是專業的,大約見效也會很快吧,那她喝也就喝了,她都已經咽炎了,能趕快好起來就好,還要什麼自行車……
  白簡非看容慎也挺好勸的,她只要配合治療,保住他小神醫的名聲就好了。大功告成白簡非也就準備撤退了,雖是府醫吧,但孤男寡女地在一間屋子裡待的太久也不好,他倒不是擔心容慎,容慎有這麼一府的人罩著呢,要真有什麼說法,也是他吃虧啊。
  眼見著白簡非就要退出去,容慎有點急了,連忙喊了他一聲,從炕上跳下來,「白簡非,你等等。」
  「那個,長平城裡,還有沒有別的人和我們差不多?有沒有什麼組織聯盟什麼的?」
  說完,容慎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可能是科幻片看多了,也可能是呆了十二年,終於碰到一個能聽懂她這些話的人,有點小激動,所以才連「聯盟」、「組織」這種話都說的出來。她怎麼不說有沒有黑衣人和超人呢……
  白簡非果然是像看個神經病一樣看著她,臉上的神色難以描述,笑道:「容慎,我和你也差不多,沒出過幾次門。」
  他整天圍著容老太太轉來轉去,他還能知道什麼!說起來自從進了裕國公府,他連白家都沒回過幾次,過得還真不是一般的憋屈呢。要知道他也是天□□自由的人啊!
  你說穿都穿了,他一個大男人怎麼不穿到群雄逐鹿的亂世,他是不是也能有一番作為,萬一混個皇帝當當,也是個振奮人心的事兒不是?現在可到好,太平盛世,國富民強的,他就算是想要造反,估計撲騰不起幾個浪花也就被拍在沙灘上了。
  人生真是無趣啊。
  容慎看他笑的有點勉強,很快就想到,其實也是,白簡非在進裕國公府之前整天和草藥泡在一起,後來又進了御醫局和一群食古不化的老頭子在一起,好不容易被調走了吧,又是進了裕國公府,他出去的機會可能還沒她多呢,最起碼她是個大閒人,還能偶爾串串門什麼的。
  怪不得脾氣這麼臭,換做是誰,忽然過上了這樣的憋屈的日子,也是要瘋的啊。
  想到這兒,本著爛好人的基本原則,容慎認認真真地建議道:「白簡非,元宵燈會,我想辦法帶你出去逛逛吧?」
  這麼點事兒對她來說也不算太難,畢竟,這偌大的天下,能和她惺惺相惜的,也就白簡非這麼一個了。目前來看,他雖然下手真黑,可人好像還不壞。
  是了,對於一個穿越異世的人來說,還有什麼比明哲保身更重要的事情呢?
  白簡非已經打算推門了,可聽見容慎的話,伸出去的手也就一頓,扭過頭來,桃花眼裡的神色複雜不可分辨,亮晶晶的閃著不敢相信的光芒。
  「咳,你不要想多,我只是本著互相幫助的原則,你那個藥,必須得好喝一點。」容慎一本正經地丟出她的要求。
  白簡非「噗嗤」一聲笑起來,一面點頭一面說道:「沒問題,六小姐就算要糖衣藥片,白某也會努力給你做出來。」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靜荷看著平時脾氣臭的不得了的小白大夫心情很好地哼著小曲兒出了門,連忙進了屋。
  容慎正趴在黃花梨木的炕桌上,下巴墊在胳膊上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的一方天幕發呆。
  靜荷抱著一個暖爐走過去放在容慎身邊,笑了笑,道:「今天還真是個好天兒。」
  容慎這才把失焦的目光收回來,歪著頭看了看靜荷笑了,「嗯,是個好天兒。」
  晚些時候再送來的藥,果然沒有之前那麼苦了,容慎也沒用別人勸,捧起來咕咚咕咚一口喝到了底,說了句「果然是守信用的人」,就心情大好地收拾東西洗漱睡覺了。
  靜荷覺得,這麼小白大夫雖然看起來脾氣很臭,可說不准其實也是個善解人意的人,她今天幫著她家姑娘說出了心聲,還真是驕傲與自豪啊!
  沒過幾天,容慎果然好起來了,嗓音也清亮了,精神也好了,聽風閣裡一片歡欣鼓舞,問荷心理負擔也沒那麼重了。
  然後,她們就發現,她們家不甘寂寞的姑娘又開始折騰了……

☆、第37章 答應

  爐內的香緩緩升起,容明琮一隻手搭在紫檀木雕螭紋魚方桌上,拖著下頜望著對面貴妃床上坐著的盧氏和正滿床打滾的容慎,臉上的笑容十分愜意。
  他這次回京述職以後,就被對他甚是想念的聖人留在京裡了,想到往後天天都能看到這樣吵吵鬧鬧的溫馨場景,容明琮就覺得十分欣慰。
  容慎哼哼唧唧地在紅酸枝鑲貝雕山水貴妃床上打滾,皺著眉頭百折不撓地勸說盧氏,「娘你就讓我去吧!好不容易元宵節,外邊肯定可熱鬧了!四姐和五姐肯定也想出門轉轉呢。」
  盧氏拗不過她,板著臉把她按住拖到腿上,刮了刮容慎的鼻子歎了一口氣,道:「都十三歲的大姑娘了,還在這兒跟小孩子似的撒嬌,你羞不羞?」
  「不羞!」容慎也是臉皮厚,說出這樣的話來噴兒都沒打,接的這叫一個順溜,「三哥比我還不懂事呢!」
  「說得就是你那混帳三哥,十五晚上娘親要進宮參加宮宴,不能跟你一道出門,你們三個小丫頭跟著恪兒出去,為娘怎麼可能放心!」盧氏憂心忡忡地說道。
  容慎:呵呵,拖後腿的三哥。[微笑.jpg]
  容慎:「那還有二哥呢!二哥多靠譜啊,他辦事娘你不是最放心了嗎?」
  盧氏搖搖頭,「你二哥再靠譜,也管不住你們這三個丫頭。」
  她這話說得一點兒也沒錯,容恆做事確實沉穩,可基本上他對家裡的姊妹提出的要求是有求必應毫無原則的,到時候她們姐仨兒突發奇想要去什麼危險的地方,容恆那種沉靜如水的性子一點也不頂用。
  容明琮這時候興致勃勃地插話,「爹陪你們去啊!」
  盧氏本來就不想容慎姐妹幾個出門亂逛,雖然大乾規矩不是那麼多,元宵燈會有的是姑娘千金在大街上走,可容慎這病才好,就要出去瞎折騰,她能放心?
  本來就勸不住,容明琮又跟著瞎添亂,當即就朝容明琮丟了一個白眼,哼了一聲道:「把桌上那盤子果脯遞過來,給這小饞貓嘴堵上,她就不想著出門了。」
  容明琮也是被使喚慣了,十分自然地端起紋魚方桌上的盤子起身遞了過去,盧氏一手接過去放在一旁,抬手就朝容明琮的手打了一下。
  後知後覺的容明琮終於意識到自己觸了媳婦的逆鱗了,縮回手老老實實地坐會桌旁也不說話了。
  甭管在外邊做官做到多大,甭管他在聖人面前多有面子,一回這裕國公府,一回這有媳婦在的臥房,容明琮只覺得自己分分鐘就變回小受氣包了。年輕的時候容老太太就嘲笑他,說他哪是娶回一個媳婦啊,簡直娶回一個小祖宗!
  不過也供著供慣了,這一年他在外為官,平時身邊沒有盧氏數落著,他還覺著缺點兒什麼,吃飯也不香了,處理事務也沒動力了,巴不得趕緊回來被使喚呢。
  按盧氏平時罵他的話就是,三月沒打皮子緊了。
  容慎剛要張嘴說話,就被塞了一個梨脯,翻了個身坐起來,頭髮也亂糟糟的,一臉幽怨地看著容明琮。等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容慎立刻斬釘截鐵地對容明琮說道:「我不和爹爹一起出去,都是小姑娘,爹爹跟著湊什麼熱鬧!」
  容明琮本來就在盧氏那剛受完氣,又被自家姑娘嫌棄,心裡特別委屈,盧氏在一旁還嘲笑他:「怎麼樣,被嫌棄了吧?」
  容明琮也癟了癟嘴,他在家裡地位最低了,跟這娘倆面前一比,他就是排第三,盧氏第一、容慎第二。
  容慎幽怨地祈求:「爹!你就讓我們出去吧!」
  這容明琮哪受得了,連忙點點頭,「出去出去,我們家阿慎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爹給你安排人手跟……」
  餘光掃到自家媳婦一臉的不高興,容明琮臉一垮,立刻改口,「這個阿慎啊,其實元宵燈會也沒什麼新鮮玩意兒,年年都一個樣,沒什麼好看的,要不咱就別去了吧?」
  容明琮:看我表現多好,求今晚不睡地上。
  容慎:沒骨氣!妻管嚴!耙耳朵!一點原則都沒有!真給當官的丟臉!
  「可是去年我要出去娘就不讓我去,不是說好了我十三了就可以出去了嗎!娘說話不算數!」容慎撅著嘴搖盧氏胳膊,「再說,娘你要是還不放心我的病,那就叫小白大夫跟著唄!反正他說今年元宵白大夫要在御醫局值當,他不回去過節。」
  「小白大夫什麼時候說的?」盧氏可沒想到能從容慎嘴裡聽到白簡非,這倆人一年也見不著幾次,前段時間容慎病了,聽雅荷那意思,他倆可一點也不對付。
  「就上次他給我問診的時候說得啊,你看我們都那麼怕他,他跟著總放心了吧?」容慎作勢要起來,「娘你再不答應,我就去鬧老太太了!」
  盧氏去年還真就答應過容慎,她那時候是想,小姑娘也該出門見見世面,她從小就和葉翡一塊長大,身邊的哥哥又個頂個的優秀,也就不覺得葉翡哪裡好,等她見過了長平成城大街小巷的公子,才能知道什麼叫「紅顏良配」,知道她們給她挑的夫君哪裡好,免得老是冷落人家。
  可誰叫容慎今年生了這麼久的病呢,她們家掌上明珠這麼多年加起來也沒病這麼久啊。
  不過若是白簡非跟著去,她倒確實放心不少。一是白簡非確實醫術高超,二是他雖然人緣不太好,可人品卻很好,做事妥帖值得放心,三是府上這三個小丫頭還真就怕白簡非,他和容恆一起,便能管住她們不亂跑。
  旁人家姑娘們早就上燈會了,她一直不許她們去,還不是因為這三姐妹一個長得比一個漂亮,年紀又小,放不下心麼!可容悅今年十五了,最小的容慎也十三了,再不出去逛逛,出嫁前哪還有機會出門看這熱鬧?當年她還沒出閣的時候……最喜歡逛元宵燈會了。
  推己及人,容慎又軟泡硬磨了好一會兒,盧氏也就鬆口了。
  容慎大喜,也沒說聲告辭,就從貴妃床上跳下去,一溜兒煙的跑出去通知喜訊了。
  容明琮望著容慎在風中飛舞的兔毛滾邊斗篷,輕笑了一聲兒,「不愧是我的大姑娘,和我小時候一樣一樣的。」
  盧氏坐在一邊瞪了容明琮一眼,嗔道:「你姑娘,好像就不是我姑娘了一樣!」
  「是是是,你姑娘,我不跟你搶。」容明琮連忙賠笑道,也從紫檀木雕螭紋魚方桌旁站起來走到盧氏身邊貼著她坐下來,「橫豎都是你我夫妻二人生的跑不了!」
  「說正經的,」盧氏想到什麼似的一斂眉,「恆兒……」
  「無妨,」容明琮搖搖頭,好像並不喜歡盧氏提起這話題來,避重就輕道:「他們兄妹現在不是挺好的嗎,你別擔心太多。」
  「可……」
  「沒有什麼可不可的,」容明琮抬手覆上盧氏的手背,撫慰似的拍了拍,道:「咱們長房現在這個模樣,挺好。」
  盧氏終於被他安撫下來,想到別的又歎了一口氣,作為一家的主母,她要操心的事兒實在太多了,譬如——「出了十五,也該張羅阿悅的婚事了,說起來阿悅這事兒張羅得也晚了,要不是老太太那天提起來,我這也……」
  「我知道,」容明琮也不顧這大白天的,把盧氏削蔥根一樣白嫩的手握在手裡湊到嘴邊親了親,「你有你的難處,我都知道。」
  忙了一年的盧氏眼圈忽然一紅。
  這樣很好。他忙他的,她忙她的,互相分擔,兩不相疑。
  若是她們阿慎以後的日子也像他們這樣平淡溫馨就好了……那個靜王殿下倒是一根筋認死理的人,只是她們阿慎……可什麼時候能長大喲。
  「沒長大」的容慎可忙壞了,在府裡跑了一大圈,先去二房跟容悅扯了一會兒皮,又去三房找容意分享這個好消息,最後跑到老太太那邊和老太太請了安,轉頭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白簡非。
  這一天的容慎無疑化身報喜的喜鵲,所到之處都是一片歡欣雀躍,其中以白簡非為甚。
  沒想到她最後準備去找二哥容恆的時候,路過觀雨軒卻先被容恪逮著了非要跟著她去。
  容慎:好想拒絕啊可是三哥好賴皮!
  容恪哪能放過這麼個好機會,他最喜歡湊熱鬧了,尤其是容悅也去,以後容悅出嫁了就沒機會氣她了,他現在還不好好把握機會?
  不過好在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容恆也在府上沒出門,容慎一踏進門,就看到容恆站在案前低著頭專心致志地寫著什麼東西。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容恆停下筆抬起眼睛,就看見小姑娘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笑。
  「二哥你最近在府上待的真久。」容慎邁步進去,瞄了一眼案上的字,嗯,沉穩圓瑩的隸書,果然適合她二哥這樣的人。
  容恆笑笑,把手中的筆放在了一旁,「有什麼事麼?」
  「沒事兒就不能來二哥這兒了嗎?」容慎在一旁自己把斗篷脫下來放在一邊,笑瞇瞇地問道。
  容恆這兒一點也不冷,可有他在的時候總顯得清冷些,屋裡屋外也沒個跑腿的丫頭小廝,容慎也習慣了。
  「只是很少見你來。」容恆走過來把容慎的斗篷拿起來抖了抖掛在一旁的紅木架子上,「說吧,到底有什麼事?」
  容慎說明來意。
  「往常你不都跟著娘去皇后宮裡找永嘉的麼?」平常元宵節容慎雖然不參加宮宴,可也是跟著進宮的,直接去皇后宮裡陪永嘉一起玩,今年怎麼突然要去燈會了?
  「不想進宮。」容慎悶悶地垂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具體來說是不想碰到某個人……
  容恆也沒追問,只好脾氣地應下來,心裡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人影。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人麼?

☆、第38章 覆轍

  元宵這天晚上,盧氏早早就進宮去了,容悅、容意、容恆、容恪、白簡非這幾個人很快就「集結」在了門口,等著容慎出來和他們一道出府。
  容慎可以說是相當興奮,她本來就是想出去走走,順便當雷鋒做好事,把白簡非帶出來,沒想到最後竟然成了浩浩蕩蕩這麼多人的大隊伍。更別說面前站的這一溜兒男男女女,個頂個都是漂漂亮亮的。
  嘖,帶出去是有多有面!
  不過很快,容慎就發現,讓這一波人和平共處的走在一起,其實就是天方夜譚。
  容悅和容恪那邊已經快要吵翻天了。
  「三個、四姐,」容慎朝前面瞅了瞅,已經馬上就要走到前面的燈會的主幹道了,不能由著她們吵下去了,立刻出言制止了,「你們咱們兩兩分開走吧三哥你和五姐一起!」
  這麼多人亂走,一會兒肯定是要被人潮衝開的,還不如現在就決定好誰和誰一起,前後有個照應,免得一會兒走散了有人落單。
  容悅對此表示十分贊同,容意也沒什麼反對,畢竟容恪很少去三房,並沒有怎麼惹到她。容恪倒是想反對的,只可惜反對無效,沒人搭理他。
  容慎直接無視掉了容恪的反對,剛要說話,就見白簡非搶著說道:「我和你一起!」
  容慎:可是我比較喜歡和我二哥一起……
  白簡非看容慎卡殼,又補了一句,「六小姐,別忘了夫人為何能允許你出來。」
  這話聽在其他人耳朵裡,就是盧氏拜託了白簡非好好看著容慎,可聽在容慎耳朵裡,那就是有關苦澀的湯藥和糖衣藥片的威脅。她可不想再落在他手上了。
  「也……行吧,那就二哥和四姐一起吧。咱們最後在……」容慎眺望了一會兒,看到一顆高高大大張燈結綵、很遠就能看得到的大樹,指著那樹道:「一會兒咱們就在那兒碰面。」
  話音落下,容慎掃視了一圈,容悅和容意雖然都想和容慎一起,可是考慮到燈會魚龍混雜,也就接受了容慎的安排,容恆事不關己地站在一邊,看起來好像和誰一起都可以,白簡非倒是可高興了,直接踏了幾步在她身邊站定。
  容恪麼?已經被容慎屏蔽掉了。
  商量好了,大家也就兩兩分開了,白簡非跟容慎走在前邊,這會兒倒沒急著左顧右盼,而是打量了容慎一番,笑了:「沒看出來,你這兄弟姐妹還挺服從你指揮啊。」
  容慎聳聳肩膀,語氣淡然得有點做作,「沒辦法,天生領導才能。」
  湊不要臉……白簡非在心裡默默地念叨。
  說是比較喜歡和二哥在一起,可若真是逛起燈會來,容慎覺得確實是和白簡非在一起說話比較自在。她二哥屬於那種高高在上的男神,而白簡非則屬於那種可以插科打諢的老朋友……?意識到這一點的容慎不禁笑起來,這就老朋友了,才知道他身份沒幾天麼不是……
  「說起來,白簡非,你也是胎穿?」如果和她一樣,那白簡非都到大乾二十幾年了……
  「你以為呢?」白簡非斜著眼睛看了容慎一眼,「我以前長得可比現在英俊瀟灑多了。」
  容慎「噗嗤」一聲笑出來,哦,沒想到白簡非小白大夫還是個這麼自戀的人啊。
  「你笑什麼,我說的是真的。」白簡非對於容慎的笑直接理解成了不相信的嘲笑,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以前在科室我也是很受歡迎的,就像……就像你那個小未婚夫似的,誒你看那個好像是他吧?」
  容慎:幹嘛突然扯上葉翡啊,還有,什麼小未婚夫,她倆可沒訂婚呢。好胡說什麼「那個好像是他」,葉翡不好好待在宮裡,跑到燈火來做什麼……
  「沒事沒事,白簡非,你現在長得也不錯,比葉……靜王殿下好看多了。」
  說話時遠處正放起煙花,大乾的煙花技術還沒有那麼成熟,放起來好看是好看,就是聲音震耳欲聾,容慎下意識地把聲音抬高,沒想到這句話正好落在了兩次煙花的空擋裡,孤零零的響徹四周。
  看到周圍有人把目光投向自己,容慎一窘,往前走了一步正打算拉著白簡非走,沒想到剛邁出一步,就被人從身後扣著手腕拉回來了。
  容慎一皺眉,回頭去看這個拉住她的登圖浪子,視線剛轉過去,一朵煙花正在她身後升起炸裂,將那人清俊雅致的綺麗容貌鍍上了一層瑰麗的玫紅。
  如果不是她大晚上的見鬼了,那麼……
  這個出場方式……還真是炫酷啊呵呵呵呵呵……
  容慎歪過頭舉起另一隻自由的爪子,「好巧啊,殿下。」
  巧嗎?好像是不巧吧。葉翡臉色一點也不好看,這時候沉著臉,薄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下頜線繃得也有點緊,漆黑如深淵的漂亮眼眸像是要把容慎吸進去。
  他早些時候見盧氏是一個人進宮,問了清楚便跑出來找她,還真沒想著這麼快能找見她……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塊。
  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怎麼沒見她笑得這麼歡,嗯?還有剛才她說什麼,他沒有那個男人長得好看?
  葉翡也沒說話,拉著容慎便要走。
  容慎小細胳膊小細腿的能擰過葉翡嗎,這邊兒就要被拖走了,扭頭還要給白簡非一記眼神殺,他行走御醫局這麼多年,這點眼力見都沒有嗎,救她啊救她啊!
  白簡非幸災樂禍:「是在下錯了,原來是召喚獸啊。」剛說到葉翡,他就「唰」地蹦出來了。呵呵呵呵呵呵呵。
  容慎:她就說她應該和二哥在一起吧,這個見死不救的混蛋……他真的是救死扶傷的濟世神醫?
  容慎被葉翡拉著往前走,也沒敢吱聲,正所謂禍從口出,她剛貶低完葉翡,這就被他聽見了,這和小女生說別人花壞話被逮到有什麼區別。白簡非再帥,也沒有葉翡那張臉那麼……
  正胡思亂想呢,先是手腕一緊,然後整個人就被抵在了一棵樹上,容慎環顧四周——她是誰?她在哪?她在幹什麼?
  那人沒給她思考的機會,很快就欺身上前,長腿離她的腳尖近在咫尺,一隻手按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從她耳邊繞過撐在樹上,弓著身子同她額頭相抵。
  「容慎,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這個姿勢,這個問話……容慎有點接受無能,為什麼感覺現在的情況這麼瑪麗這麼蘇……這是,樹咚?
  「我說,好巧啊,靜王殿下……」容慎試圖躲開一點,他的氣息離她太近了,嗯……太近了點……
  一看到那人眼裡忽然泛起的寒光,容慎虎軀一震,立馬改口,「子,子珩!」
  還好她沒忘。
  只可惜那人好像一點沒領情,還抵著她額頭,硬邦邦地說道:「不是這句。」
  那是哪句!容慎有點火大,她又不知道葉翡會聽到,這話題也不是她先提起來的,就順著白簡非說說而已,葉翡幹嘛這麼耿耿於懷的!
  「我……我那不是隨口說說嘛……」
  哦,隨口說說,所以小時候她誇他長得好看,也只是沒過腦子的恭維,所以後來即使他長得越來越好看,她也不願意同他在一起了,所以,這就能做她不願意嫁給他的理由?
  葉翡看到她言笑晏晏地跟別的男人在一起逛燈會的時候就氣瘋了,這時候邏輯思維也跳脫,不知道怎麼就能想過去,咬牙切齒地問道:「容慎,你能不能有點覺悟,不要和那些亂七八糟的男人在一起?」
  容慎:……
  她竟無語凝噎啊。
  哪來的亂七八糟的男人……
  還有,她有什麼覺悟啊?!
  「白簡非是我們裕國公府的府醫,不是什麼……哎哎哎哎,葉翡我警告你,我是會咬人的!」
  容慎本來還想解釋一下,可解釋到一半就覺得快跟她貼一起的這個人呼吸節奏有點不對啊,他不是真的打算在大庭廣眾之下,再強/吻她一次吧!
  雖然這地方好像人跡罕至,是燈火闌珊處一個比較適合殺人放火做壞事的地方。
  葉翡這才好像恢復些理智,稍微退後了一點,將撐在她身旁的那隻手舉到她眼前,雲紋錦袖子下露出的半截手臂上一道牙印顯得十分刺目。葉翡忽然笑了,「容慎,我沒忘。」
  你也不許。
  容慎:……
  不能好好說話嗎,好好的就不要提以前的事了吧,他被咬難道不是活該嗎……
  「誰叫你沒經過我允許就親我……」容慎看著那傷疤,硬著頭皮講道理。
  「容慎,我現在可以親你嗎?」葉翡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容慎:?這什麼畫風?
  「不可以!」
  管他什麼畫風,她現在當然是一口回絕了!他們倆現在都這樣的姿勢了,她還要再做一次案板上的魚肉嗎!
  話音剛落,那人柔軟微涼的唇便落了下來,堵住了她說出拒絕的話的嘴。
  案板上的容慎:他拓麻的都打算要親了,還多餘問她一句幹嘛!

☆、第39章 吃醋

  「唔……」容慎伸手推了葉翡一下,沒推動,反而因為這個動作被壓制得更緊了些。那人有點霸道地撬開她的牙齒,長驅直入,好像要拼了全力似的和她糾纏在一起。
  漆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長睫毛好像要掃到她的臉上,葉翡的身後有煙花次第開放,絢麗的玫紅金黃將夜空照得通亮。容慎瞪大眼睛和葉翡近距離地對視了幾秒,幹了一件她後悔了好幾天的事情。
  她把眼睛閉上了。
  怎麼說呢,從容慎的動機來看,她只是覺得兩個人都這麼尷尬了還大眼瞪小眼地瞪著,那豈不是更尷尬,還不如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另外,她有點杞人憂天地怕睫毛精的長睫毛掉到她眼睛裡……
  可這個行為在葉翡那邊就完全換了解釋。本來就是帶著一腔怒火做出不理智行為的葉翡從容慎推他開始就有點回過神來了,可事已至此,他也有些不管不顧,親都親了,左右結果都是一樣的,還不如……
  沒想到容慎忽然閉上了眼睛。
  所以,在這個時候,哪怕只是這短暫的一瞬間,她還是不討厭他的,還是……滿意他的,對嗎?
  抱著這個想法的年輕人加深了這個吻。
  容慎只覺得自己有點呼吸困難。比呼吸困難更嚴重的問題的是她的腿肚子有點開始打顫了。葉翡比她高太多,此時弓著背的姿勢帶著很強的壓迫感,容慎又反抗無能,最後只能丟臉地揪住了葉翡的衣服。
  嗯……她絕對不是在配合他,她真的是找個著力點……
  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呼吸都有些紊亂,葉翡感覺到身後筆挺的衣服忽然被揪住,意識到那是容慎的手以後,不禁心中一顫,原本按住她肩膀的手慢慢上移,捧住了容慎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
  兩個人這時候已經徹底脫離了那棵把容慎硌得生疼的樹,變成了葉翡完全將容慎抱在懷裡的姿勢,看起來似乎減少了一些壓制,可只有容慎知道,葉翡將她抱的多緊……她覺得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這兒了……
  天昏地暗間那人終於稍稍退開一點,鬆手將她放開,氣息還有些不穩,微微閉著眼睛平息紊亂的呼吸,長睫毛搭下來都投出一片陰影,竟然有點任君採擷的縱容感。
  容慎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這樣的。
  容慎:哈?為什麼他這個模樣……就像她把他強/吻了一樣,大灰狼非要裝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當他是狼外婆嗎?
  這時候容慎挺想抬手給葉翡一個耳光的,可是她腿腳不大好使,只覺得全身都在突突,要不是葉翡鬆開她以後她直接靠在了樹上,容慎覺得自己可能是站不大住……她也沒有力氣做出偶像劇女主角那種甩下一個巴掌哭著跑開的舉動……
  真是,好丟人好沒有氣勢……
  葉翡等著容慎的一個耳光打過來。
  這個吻比想像中更加長久,小姑娘的反應和他想的也不大一樣,好像……更加軟糯一點,也甜美一點。有點想……把她吃掉……
  可恢復理智的葉翡清清楚楚地記得五年前容慎說過的話,「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他又做了……
  這一次要怎麼收場?
  她會哭著跑去告狀?不,容慎不大可能願意把這件事說出去,就像五年前到五年後她除了躲著他以外,始終不肯說出當時為什麼要咬他一樣……
  或者再咬他一次?葉翡想了一下,覺得容慎大約不會重蹈覆轍,方纔她看到那傷疤時的反應……好像不大對勁……
  冷靜下來以後的葉翡有點後悔自己越界的行為,可一想到那個纏綿悠長的吻……若說什麼都沒做什麼他又覺得不甘心。
  天人交戰間忽然聽到小姑娘笑了一聲,清脆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
  「葉翡,你做出這副受氣包的樣子幹什麼?」
  葉翡聞聲抬眸朝她看去。後者有點慵懶地靠在樹上,漆黑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好笑的神色,好像,根本沒把剛才的親密行為當做多大的事。
  容慎暗暗舒展了一下藏在身後的手掌,啊她怎麼覺得有點抽筋……這混球還真是一點覺悟都沒有,看看那臉上的失落神色。怎麼了,難道還覺得自己吃虧了嗎!
  目光掃過葉翡微微有些發紅的臉……唔,這張臉……可能確實是他比較吃虧……
  她根本沒把剛才的親吻當回事……
  意識到這一點的葉翡心底忽然竄出一股火來。為什麼會沒當一回事……難道她和別人……是誰……她怎麼能……
  盯著小姑娘殷紅嘴唇的葉翡覺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怕自己發瘋。
  容慎沒得到回答,心有點累,不過也沒指望他說什麼,現在這種面面相覷的狀態實在有點尷尬,容慎覺得自己腿腳緩得差不多了,現在再貿然上去給人家一個耳光好像會把氣氛搞得更加尷尬,容慎咳嗽了一聲,決定轉身走開。
  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好了。
  葉翡這個受氣小媳婦的模樣她實在有點下不去手。
  「你……!」身後傳來那人好聽的聲音,怎麼還帶著點不解和著急?
  容慎扭過頭。
  「你就這麼走了?」
  唉?
  容慎:……「葉翡,是你親的我,你還想要我做什麼?」
  葉翡忽然覺得有些懊惱。
  眼前的小姑娘臉上的不耐煩一覽無遺。他還想要她怎麼樣呢……他不知道。他只是覺得,容慎不能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這麼一走了之……這就好像是他做的一場夢,夢醒了,就什麼都沒了,一點也不真實。
  他現在忽然有些明白那次在瑞祥閣碰到聶融時他不甘心的那句「你怎麼就這麼走了?」,是啊,她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容慎瞇著眼看把她叫住以後一臉糾結的葉翡臉上幽怨的神色,有種x了整個動物園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眼前這個人好像要賴上她了……
  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葉翡吭聲的容慎轉身就走。別看她現在看起來淡定無比,其實她也就是比較能裝,她此時的心中正有一億隻羊駝飛奔而過……
  容慎其實不太能明白她現在悲喜交加的複雜情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準確地說是不知道那股「喜」是從哪裡來的。莫非她果真是只顏狗,就算是被強/吻,也覺得有點小欣喜?
  走著走著的容慎抬手拍了拍自己腦門。
  她真是瘋了。
  容慎心裡想著事兒,又走了一會兒,這才發現一個棘手的問題。剛才她被葉翡一路拽過來,注意力都在葉翡身上,根本沒注意周圍的景色,什麼標誌性的東西都沒記住,這會兒怎麼找回去?
  說好了兩兩一起,以免走散落單,這下可好了,她首當其衝地落單迷路了……
  容慎小範圍地瞎走了一會兒,也沒看到眼熟的東西,前面就是熙熙攘攘的燈會主幹道了,燈火通明中行人摩肩接踵,容慎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停下來冷靜冷靜。
  左顧右盼中,餘光無意間掃到身後,容慎微微怔了一下,扭過頭去仔細看了看,頓時覺得腦子「轟」了一下。
  一朵美麗的煙花在頭頂炸開。
  不遠處跟著她停下腳步的那人長身玉立於冬末的夜風裡,玄色的衣袍就要隱沒在沒有燈光關照到的夜色裡,腰間的玉白色腰帶是唯一的亮色,和將烏黑長髮挽起的玉簪相映成趣。
  這個人,總是少些皇天貴胄的雍容,多些離群索居的蕭索和清冷。
  他是一直默默在她身後跟著嗎?
  容慎皺著眉朝他望著。這時候他站在不遠處的寒風裡,雖然沒有瑟瑟發抖,可也顯得有些可憐兮兮。
  算了。
  葉翡看到容慎已經發現了一直跟在她身後的自己並且停下來看他,猶豫了片刻邁步走近。
  「你是在跟著我?」
  葉翡垂下長長的睫毛,「怕你迷路。」
  葉翡的歷代聖祖聖宗啊,求求你們叫他別再用這幅被始亂終棄的小媳婦的狀態跟她說話了行不行。
  容慎深深地無奈了。
  「嗯,我迷路了。」迷路了就承認,反正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容慎很痛快地承認下來,努力當剛才什麼事兒都沒有發生過,「你知道怎麼去找白簡非嗎?」
  幽深的眸子猛地朝她看過來。
  白簡非白簡非白簡非,她非要三句離不開那個白簡非嗎?長得那麼風流有什麼好的,會點醫術有什麼好的……能和他比嗎!
  這人……大約是精神分裂吧?
  冷眼旁觀的容慎看到剛才還一臉恭儉溫良的小媳婦眼底忽然燃起兩簇小火苗,不禁默默地想道。
  正想著,就聽見葉翡冷冷的聲音在夜風裡刮過來,「你一定要找他?」
  廢話,她們約好了兩兩一起的,要不是他突然□□來把她拖走又……那樣那樣的,她們現在燈會都逛了好一會兒了。
  容慎點點頭,「我們要去逛燈會的。」
  逛燈會,好,逛燈會。
  葉翡臉色越來越沉,忽然伸手扣住容慎的手腕邁步朝燈火輝煌的主幹道走去。
  「這是要幹嘛去?」容慎一臉懵比,說葉翡不是雙重人格她都快不信了,他被什麼玩意兒附身了嗎,這是要幹嘛?
  「逛燈會。」葉翡轉過臉,漂亮的眼睛裡小火苗熊熊燃燒,「你不是要逛燈會嗎?我陪你去。」
  容慎: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呢……
  果然,那人再接再厲地補上一句,簡直就是在無理取鬧,「容慎,你我都已經……你還敢去找別人。」

☆、第40章 好巧

  容慎:「……」
  她們到底哪樣了……
  她有點想告訴葉翡,你不要擔心,接個吻而已又不會懷孕。可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她覺著這麼說不大好,尤其是,這種話難道不該是男人用來安慰被親的忐忑不安什麼也不懂的小姑娘的嗎……怎麼感覺完全反過來了……
  「葉翡,我們還是得找到白……」斟酌了片刻打算把這一篇兒徹底翻過去的容慎把後半句話又嚥下去了。白簡非這個名字好像不大合他心意,她只要一提起來就要變身啊……
  難道真的是因為元月十五的緣故……
  容慎被葉翡拉著往前走,一邊走一遍胡思亂想,很快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裡。
  道路兩邊的各個小攤上都是燈火通明的,每隔一段路,就可以看到各個商家店舖自己花錢糊得花燈,大的甚至可以達到兩層樓那麼高,樣子也是栩栩如生。容慎開始還想著葉翡,走著走著就被通亮的花燈所吸引了。
  她穿越以前也不是沒有逛過燈會,也看到過更大更精緻的花燈,可是容慎總覺得真是不一樣的。眼前的花燈更加有生命力,彷彿透過那燈上細細描摩的工筆,就能看出製作時匠人快樂而認真的心情。
  飛禽走獸,才子佳人,奇花異草,重巒疊嶂,身邊的一草一木都可以入畫,都可以糊成燈來,好像這元宵燈會不僅僅是人們的狂歡,也是它們的……
  容慎近乎失神地看著一個個花燈,要不是葉翡一直緊緊地拉著她的手,她真想要湊到前面去摸一摸。
  心情莫名地就舒暢起來。
  「好看嗎?」頭頂傳來清朗的聲音,少了些往日的清冷,多了些寵溺的笑意。
  容慎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整個人忽然被拉著朝另一面走過去,容慎有點不甘心,不錯眼珠地盯著這邊的一個鳥類花燈分辨,嘟囔道:「哎葉翡,你說那個是錦雉還是鳳凰啊,你見過錦雉嗎,它是不是真的拖著這麼長的一個尾巴啊……」
  冷不丁地手裡被塞進了一個提燈。
  「給你。」
  容慎微微怔了一怔,將那個縮小版的花燈提到眼前。是小小的樓閣模樣,燈的蓋子就是個六角的飛簷,下面用精細的工筆繪了人物花鳥,跳動的燈光隔著薄薄的燈紙透過來……
  心中的喜悅瞬間達到了最高點。
  容慎揚起頭朝葉翡露出了一個發自肺腑的燦爛笑容,聲音也帶著笑,「謝謝你!」
  對方沒說話,只是勾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抬手揉了揉她額前細軟的碎發。
  有那麼一瞬間,葉翡差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親下去。
  有些事情哦,果然是會上癮的。
  「誒,前面那些人是在猜燈迷嗎?走啊走啊,咱們過去看看!」容慎一眼看到了前面不遠處人頭攢動的一處高台,二話不說,一隻手拉著葉翡,另一隻手提著漂亮的花燈,興致勃勃地朝人群中擠去。
  葉翡被她拽著一路狂奔到了猜燈迷的高台。雖然這舉動十分有損高高在上的靜王殿下清冷孤傲的形象,可坦率講,葉翡現在其實十分的,愜意。
  自小就習慣了冷漠和什麼都不在乎的葉翡,這時候終於像一個真正的十八歲的年輕人一樣,手上牽著心儀已久的女孩,心中滿滿當當全是滿足和快樂,一起擠進人群中猜燈迷。
  就連臉上也藏不住心底的喜悅,忍不住要露出笑容來。
  他說容慎是他的陽光,一點也沒有錯。
  這邊容慎擠進來,回頭看了一眼跟進來臉上帶著謎之微笑的葉翡,有點興奮地隨便指著一處,說了一句敗興的話,「你能看到上面寫了什麼嗎?我太矮看不見!」
  海拔不夠這種事真是太讓人憂傷了。
  也沒想到葉翡竟是搖了搖頭。
  容慎:故意的是嗎,他那麼高!怎麼可能看不到!
  葉翡看著一臉不信的容慎,不禁笑了,「沒騙你,你沖得太靠前了,這樣揚著頭確實看不到。」
  容慎回頭看了一眼,不斷有人從四面八方朝這處高台湧來。嗯,這時候想要退回去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那怎麼辦啊!」容慎有點想要耍賴了,她真的很想猜猜燈謎啊,元宵燈會都來了,怎麼能不猜燈謎呢……
  「不然,我抱你起來,你自己看。」
  容慎:所以是她出現幻覺了嗎,葉翡他剛才到底說了啥,說了啥……
  「阿慎!」
  容慎正在目瞪口呆之際,忽然聽到從天而降的一道聲音救她於水火,一抬頭,就看見一個高個窈窕的姑娘拉著另一個更加高一點的青年男子,從一旁奮力地擠了過來。
  容慎看著童靖祺勢如破竹的英勇身姿,不禁在心中默默豎起了大拇指。她敬童靖祺是條好漢!
  「阿慎你怎麼自己站在這兒啊,我們剛才在那邊碰到了你五姐和你三哥,我二哥留在那邊和他們說話呢,沒想到碰見你!」
  時不時有煙花在頭頂上炸開,童靖祺聲音不小,大約也受了此時的熱鬧氣氛影響,語氣十分歡快,沒等容慎回答,用力將身後拉著的年輕男子一扯,興奮道:「唉對了,這是我大哥童耀傑。」
  回頭對童耀傑又道:「這是容慎表妹,最小的那個,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童耀傑點頭,「慎表妹果然是出水芙蓉。」
  容慎瞇著眼打量了這個童大表哥一番,嗯,他確實長得很結實,個子高高大大,頭髮全都攏在頭頂上,應該已經弱冠了,倒也劍眉星目英挺非常,曬得有些黑,和長平養尊處優的公子們相比,顯得十分健康有活力。他雖是穿著長平常見的常袍,可鼓鼓的肌肉都快要從袍子裡爆出來了,週身的氣勢有種把戰場帶到燈會的感覺。
  容慎:童府不能給他做身合身的衣服嗎,這簡直……
  「既然慎表妹是一個人,不如和我們一起吧,聽說你和小白大夫一起走的,莫不是衝散了?」童耀傑露出一口白牙,熱情地提議。
  一直被當做透明人一樣默默站在一旁的葉翡忽然咳嗽了一聲。
  童耀傑一愣,抬眼終於看到了人群中本來應該更加耀眼的靜王殿下,連忙拉著童靖祺施禮,「靜王殿下,恕我們兄妹二人眼拙……」
  「既然在外面,不必多禮。」葉翡冷淡地說道。
  童靖祺這時候也看到了兩個人緊緊握在一起的手,臉上的神色從吃驚到接受再到露出了一個「我懂了」的表情。
  容慎當然看到了她臉色的變化,好好一個美少女都快變成表情包了,慌忙地把手從葉翡手中抽了出來,解釋道:「我剛才……呃,迷路了才碰到葉翡的。」
  嗯,雖然事實順序有所顛倒,可她並沒有說謊啊,她確實是碰到的葉翡,也確實是迷路來著。
  葉翡手上一空,又聽容慎這麼急著撇清她和他的關係,臉色一冷,刀子一般閃著寒光的眼眸卻是朝著童耀傑一瞪。
  童耀傑虎軀一震。
  管他什麼事啊他好害怕!
  童靖祺憋著笑點點頭,嗯,對,剛才才碰到的葉翡,她們倆關係就是一般路人,一般到都不叫「靜王殿下」而直呼人家大名的地步了。
  這一路上喊了八百回「葉翡」的容慎怎麼可能有童靖祺這樣的覺悟,皺著眉毛看到童靖祺一臉「你是在逗我」的表情感到費解,難道她解釋得不夠清楚?
  忽然間手一緊,某人的手又主動自覺地把她的小手攥了過去,這回比前次攥得還緊些,緊到容慎實在無法忽視,扭頭看了看葉翡。
  又要幹嘛?!
  「阿慎,前面還有更好看的花燈,人越來越多了,你要不要現在就和我過去?」紅果果的誘惑啊這是。
  容慎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童家兄妹,「可我五姐和三哥……」她不能一直和葉翡在一塊瘋吧,待會兒還要一起回去呢,也不知道被拋棄的白簡非怎麼樣了……
  「你想和容恪一起逛燈會?」拋出殺手鑭。
  說的對啊!容恪那個毒舌嘴賤的混球,一定會影響逛燈會的心情!
  容慎一咬牙,「那我和你去!」
  奸計得逞的某人得意地點點頭,心滿意足地牽著小姑娘轉身消失在了擁擠的人群中。
  童靖祺望著遠走的兩人,扭頭去看自家二哥,「你以前聽過靜王殿下和旁的姑娘說過這麼多個字嗎?」
  童耀傑:「靜王殿下一向惜字如金。」
  「那,」童靖祺默默道,「你覺得靜王殿下那話……」
  「聽著很像誘拐。」童耀傑毫不留情的指出。
  兄妹倆對望一眼,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
  葉翡地位尊貴,本就不必跟童家兄妹告辭,這方面被誘拐的容慎倒沒有什麼異議,自己抱歉地朝兩人揮了揮手,便扭頭看人販子葉翡了。
  剛才不是說走不出去的嘛,他現在倒是健步如飛了。後邊又沒有大灰狼追著,走這麼快幹嘛,她小短腿都快跟不上了!
  她要是有童靖祺腿那麼長就好了,多好看啊……跑的還快……
  想著,容慎搖了搖頭,心情悵然若失,竟然一不留神給說出來了。
  這時候已經走出了猜燈謎那一波熱鬧的人群,路上偶爾還有行人,卻絕不擁擠,身邊的那人倏然停住了腳步,將她一把摟在了懷裡。
  容慎整個人都被緊緊地按在了他懷裡,耳朵正好貼在葉翡撲通撲通吵個不停的胸口,那個人好聽的聲音在她頭頂上響起來。
  「她太高了,你這樣正好,很好看。」
  容慎:雖然葉翡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行為無異於瘋了,可,她必須承認,她被葉翡撩到了……

☆、第41章 許願

  懷裡的小姑娘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葉翡覺得自己眼巴巴跑出來的這個元宵之夜很圓滿,低下頭湊近容慎的耳朵想要說話。
  被撩到的容慎恢復理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個對她動手動腳又蠱惑人心智的傢伙給推開了。
  「葉翡,你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說完,小姑娘便健步如飛、頭也不回地朝前面走去了。
  「你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了。」
  「你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五年前容慎一本正經地警告和五年後依舊不近人情的拒絕重疊在一起,葉翡站在原地微微蹙起眉毛。
  總有那麼一瞬間,叫他覺著容慎也是喜歡他的,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又總是冷冷地要將他推開。
  為什麼?
  大約人們都被猜燈迷的地方吸引住了,兩個人漸漸走到了人相對來說更少的地段,容慎一直也沒回頭,眼神卻不老實,左顧右盼地到處搜尋,想要看看有沒有熟悉的人影。
  臉上的燒終於在涼涼的夜風中褪了下去,容慎抬手捂了捂臉,舒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葉翡今天這是撩妹技能滿點嗎?幹嘛說這樣好聽的話做這樣撩人的舉動,難道他不知道自己頂著那張好看的臉很容易讓人迷失理智嗎!
  隨著煙火升空爆炸的巨大響聲,頭頂一直灰暗,導致壓根無人注意到的紅色燈籠忽然一排一排亮起來,慢慢延展到遠方。一條紅彤彤亮堂堂的迷幻之路漸漸在眼前鋪展開來,同蒼茫夜空裡絢麗奪目的煙花交相輝映。
  容慎停下腳步。
  不遠處,主幹道和紅燈籠之路的盡頭,隱藏於夜色之中一直沒有被人發現的巨大花燈突然點亮!
  這是整個燈會裡最大、也是最精緻的花燈,足足有幾層樓高,兩邊本來高大的商舖也在花燈的映襯下變成了玩具。
  容慎:果然皇帝家出錢佈置的就是不一樣啊!這麼大!這麼奪目好看!
  葉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停住腳步。這一次,他沒有再放肆地去牽她的手,只是輕聲說道:「這是母后提議佈置的,燈後面還有許願林,要不要去看看?」
  皇后娘娘?
  容慎側頭,神色複雜地看了葉翡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後者臉上幾乎可以說的上是毫無表情。
  很早之前她就聽百曉生容悅八卦過帝后之間的那點愛恨情愁。
  據說當年帝后伉儷情深的時候,聖人為了討佳人一笑,就在御花園玩過這一套。
  多少年後的今天,帝后之間早已經物是人非,多了一條巨大的鴻溝,可皇后卻把這些記憶裡的美好搬到了皇城以外的長平京裡。
  是到底還放不下當年情深意重的往事,還是,終於放下了?
  十五歲入東宮為太子妃,十七歲和聖人一起捲入奪嫡之爭,二十歲冊封皇后承椒房專寵,到如今,雖不至於水火不容,卻心中怨懟難平。
  這麼多年風風雨雨並肩走過,最終卻丟掉了帝王當年那句「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的承諾。
  你看,人是會變的,而帝王之家的情愛諾言,一向最不值錢。
  容慎掐指算了算,帝后關係從親密走向惡劣的那段時間,正巧是葉翡的童年時段,父母之間的這些事情想必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因此,這會兒她也就十分明智的沒多說話,消消停停地跟著葉翡往花燈後邊繞去了。
  大約是因為那燈太炫目,容慎剛轉過去的時候甚至不能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把著旁邊的物什緩了好一會兒,這才看清眼前的許願林。
  說是許願林,果然也沒什麼驚艷的地方,就像旅遊時必然會遇到的那些掛著亂七八糟紅布和小卡片的地方一樣。只不過這個許願林的規模更大些,一眼望不到邊兒罷了。
  「我們去那邊拿牌子?」耳邊響起葉翡清冽的聲音。
  容慎點點頭。
  想去就去唄,這種事情尊貴的靜王殿下還用得著和她商量嗎。容慎正納悶,餘光一掃,立刻不好意思地鬆開了自己的爪子。
  原來她剛才扶著的物什不是別的,正是葉翡的一隻胳膊……她就說這個手感怎麼有點不對來著……
  葉翡注意到剛才抓著他的小姑娘默默地鬆開了手,把另一隻手上提著的燈換到這一隻手上,在心中自我安慰道:她是手酸了才換了一隻手,並不是嫌棄我。嗯,並不是。
  容慎可想不已經思維回路已經十分感人的葉翡心裡在合計什麼,為了避免尷尬,抬手舉了舉那燈,笑著說道:「你還真有先見之明。」因為知道會有這麼個灰突突的地方所以提前準備了提燈嗎?
  葉翡搖頭:他就是覺著她會喜歡,根本沒有什麼先見之明。
  兩個人很快就走到了發牌子的地方,負責發牌子的人都是從城裡雇來的,當然不認識葉翡也不認識容慎,可看著這一對衣著氣度都不普通的璧人,心情也大好,一面把做工精細的小木牌和筆墨拿出來給她們,一面誇道:「二位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必定白頭偕老哈哈哈哈哈……」
  容慎:誰要跟他白頭偕老來著……
  她本來就沒把許願什麼的當回事,要是寫個小牌牌願望就能實現那感情好了,哪還有人勞作,都坐在家裡寫小牌子得了。因此容慎寫的也飛快,不一會兒就擱下了筆。
  一旁的葉翡卻很認真,好看的眉毛微微蹙在一起,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握著毛筆的修長手指瑩潤好看。容慎有點怔,心想,怪不得大牌都要找好看的明星作代言,還真是不一樣,一樣的毛筆,拿在他手上就感覺比別人手上貴重些……
  這一會兒,葉翡也已經寫好了,放下筆一抬頭就對上容慎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竟是臉上一紅,慌忙地避開了視線,輕咳了一聲拿起那塊木牌縮回袖子裡,道:「好了,我們走吧。」
  容慎:他寫了啥,不就看他幾眼麼,怎麼突然這麼羞澀來著……往常身上都快被旁的姑娘盯出個洞來的時候也沒見他眉毛動一下啊。
  葉翡長得比容慎高太多了,他倒是輕輕鬆鬆地把自己的小牌子用紅繩掛起來了,可容慎在一旁努力了半天,也沒夠著。葉翡看她踮著腳死活夠不著的模樣,也沒嘲笑她,只一伸手,示意自己幫她掛起來。
  容慎也不怕自己的願望被他看去,毫無顧忌地把自己的牌子塞給了葉翡,看著他輕輕鬆鬆地把牌子掛在自己牌子的旁邊,不禁羨慕地歎了一口氣。
  她要是高點就好了……
  這麼想著的容慎順理成章地想起了童靖祺的大長腿,又順理成章的想起了葉翡的話和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她太高了,你這樣正好,很好看。」
  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她聽到這話時聽到的心跳。
  容慎忽然臉一熱,扭頭想往許願林外邊走。
  以後果然還是得和這個人保持點距離。
  容慎這個轉身來的太突然,沒想到身後還站著個人,那人也來不及躲閃,容慎一扭頭,也就直接扎進人家懷裡了。
  其實吧,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頂多是道個歉也就過去了,可哪想到被撞那個人竟是異常慌張,手舞足蹈難以平靜。
  容慎揉了揉腦袋退後一步,看清那人,只覺得腦袋瓜子忽然開始嗡嗡地疼了。
  要不怎麼說屋漏偏逢連夜雨,人要倒霉喝涼水都塞牙呢……她撞得不是別人,正是冤家對頭蠻不講理的……延慶侯府小霸王,聶融。
  容慎硬著頭皮連聲道歉,雖然碰上這個小無賴道歉很有可能沒什麼用。
  果然,聶融不依不饒道:「你,你覺得撞了人道個歉就,就行了嗎!」
  那還想怎麼樣啊,容慎有點哭笑不得,剛要開口說話,忽然被人牽著手拽到了身後。
  葉翡眉目凜冽,聲音冷然,「不然世子還想如何?」
  聶融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仔細一看,竟然是葉翡,臉上立刻一垮。他怎麼這麼倒霉啊,這幾回每次看到容慎,都能看到葉翡在一旁跟著,上次宮宴也是,整個宮宴下來他都沒找到機會接近容慎……
  還有,這個靜王殿下和他表哥們說得一點都不一樣,他哪裡好相處了,他根本就是一點都不好相處啊!
  「殿,殿下……」這關他到底什麼事啊,靜王殿下這麼多管閒事真的好嗎!
  一整晚都毫無存在感的靜王殿下看起來十分不悅,容慎站在他身後望著葉翡的側臉,心中正合計著要不要制止一場即將發生的血腥暴力衝突,就聽見葉翡冷冷的聲音響起來。
  「往後世子若是再找阿慎麻煩,便是找本王麻煩,世子最好想清楚。」
  這意思就是,容慎是我罩著的人了,你再敢惹她試試看。
  聶融哆哆嗦嗦地講道理,「可,可容慎和殿下……」到底有啥關係!
  葉翡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跟他廢話,只側身動作溫柔地幫容慎理了理額前微微有些凌亂的碎發,又輕輕牽住了容慎的手。
  當然不是智障只是有點結巴的聶融看到這兒還能不明白嗎,倆人都手牽手一起逛許願林了,不是兩情相悅又是什麼啊!
  並不能夠理解葉翡現在「看誰都像情敵,看誰都要和我搶阿慎」的心情的容慎一路被拽出了許願林。
  「殿下剛才那樣,會被誤會的吧。」
  牽著她大步朝前走的某人忽然停住了腳步。
  葉翡回過頭,怒氣還未完全消除的聲音裡竟是帶上了幾分顫抖,漂亮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我以為,幫你解決掉聶融的麻煩你會開心……怎麼,我又讓你不高興了嗎?」
  容慎:她發誓,如果葉翡再用這樣脆弱小心的眼神看著她,她就要報警了!

☆、第42章 意外

  翠堤春柳。
  有微風吹起漫天的楊花。
  那人從身後將她環腰抱住,動作輕柔纏綿,低低的呼吸聲在她的耳後響起,勾起曖昧的綺思。
  熱氣撲在她的脖頸上,那人輕笑了一聲,清湛的聲音在空氣中炸響。
  「怎麼,我又讓你不高興了嗎?」
  容慎笑著抬起雙手覆上那人修長瑩白的手背,想要回頭去跟他說話。
  只是還沒等她轉過身去,手中卻忽然一空,那人突然之間就不見了。
  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身體也沒有了著落,容慎奮力地撲騰了一會兒,才驟然發現,自己忽然之間變成了六七歲的模樣,胳膊短腿短的,一個人落在湖中,拼了命的想要捉住些什麼東西,伸手去探卻只能觸到冰涼刺骨的湖水……
  容慎想要張嘴喊人,可剛一張嘴,一口湖水便灌了進來,嗆得她呼吸不來,卻死活出不來聲音。
  她不想死……可,要怎麼才能活?
  ……
  寬大的黃花梨木雕花大床上,容慎慢慢睜開眼睛。
  掀開床幔正要叫容慎起床的問荷一愣,繼而微微退後一點,道:「姑娘快起來吧,夫人一早就稍話過來,說叫姑娘用了膳就去夫人屋裡說話。」
  說完這話,問荷也沒在床前多逗留,而是捲起了床幔繫在一旁的床柱上,便轉身出去準備梳洗用品了。
  問荷自打上次忘關了窗子導致容慎大病了一場,就一改往日的嚴厲模樣,對她好多了。擱以前,容慎哪能睡到這麼晚還賴在床上不起來呢。
  昨兒容慎也是走了太多路,先前因為心思活躍還沒感覺,等晚些時候到了府裡,可就一步也走不動了,迷迷糊糊地跟家里長輩問了安,回到聽風閣就睡下了。
  容慎「嗯」了一聲,有點迷茫的眼睛盯著屋頂的攢金絲雕花吊頂看了一會兒,又把頭轉向床頭紅木架子上的提燈。
  過晚上她睡下以後,問荷便把那提燈給熄了,白日裡這麼瞧著也不覺得遜色,燈紙上的人物還是栩栩如生。
  容慎忽然伸出胳膊把手舉到眼前,仔細地看了看。
  指甲也修剪整齊的小手在日光下顯得越發白嫩可愛,容慎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記得這雙手另外一個模樣。
  在陽光下透明得快要消失的模樣。
  「姑娘怎麼了?」靜荷也捧著一疊衣服走進來,驚訝地問道。
  容慎從床上坐起來,甩了甩腦袋把噩夢甩到腦後,搪塞了一句「沒什麼」,便下床從靜荷拿來的那一疊子衣服裡挑裙子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梳洗完畢的容慎坐在聽風閣的東次間,一邊吃東西,一邊心不在焉問道:「娘親找我有什麼事?」
  「夫人沒說。」問荷忙完了手上的活,轉過身來認真道,「不過看起來夫挺高興的,姑娘不必擔心。」
  哦,那就好。容慎點點頭,往嘴裡添了一口飯。
  靜荷杵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她家姑娘吃了平時的份量以後還在不停往嘴裡送飯,終於有點看不下去了,咳嗽了一聲道:「姑娘最近胃口真不錯。」
  還在機械似的往嘴裡添飯的容慎一愣,默默地放下了手裡的筷子站起身來,「不吃了,雅荷你跟我去娘親那邊吧。」
  一旁坐在門口低頭繡東西的雅荷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跟著站起來。
  容慎一隻腳剛踏進門檻,就耳尖地聽到她娘親盧氏和爹爹容明琮低低的交談聲。也聽不清,只隱隱地聽到了「恆兒」怎麼怎麼了。
  還沒想明白,面對著門口坐著的盧氏已經看到了門口的容慎,連忙住了嘴,抬手朝容慎招了招,「阿慎來了。」
  坐在一旁美人榻上的容明琮也回過頭來,笑了笑,道:「我們阿慎睡醒了?」
  「二哥怎麼了?」容慎直接無視了笑呵呵的容明琮,走進來在盧氏身邊坐下,道。
  容明琮自討沒趣,也不生氣,只撐著下巴看著自家大姑娘兀自高興。
  她今天穿的是前些日子他剛從青州帶回來的繡刻絲瑞草雲雁廣袖雙絲錦衣,清亮亮的鵝黃色。容明琮對這些衣服款式沒什麼研究,只是聽說這衣服是新樣子,京城還沒有流行起來,便買了帶回來,想給容慎一個驚喜。
  沒想到她穿著果然很好看。
  「沒什麼,和你爹閒聊起來罷了。」盧氏見容慎靠著她坐下來,笑著拉過她的手,扭頭睨了一眼拖著下巴笑瞇瞇的容明琮,嗔道:「你還杵在這兒幹什麼,我們娘倆兒的體己話可不能被你聽了去!」
  容明琮這才回過神來,手握成拳放在嘴邊尷尬地咳了一聲,嘟嘟囔囔地出門去了。
  容慎看著她爹唸唸叨叨的背影「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哪裡能看得出是一個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容家長房喲。
  「昨晚燈會玩得盡興?」盧氏也不繞彎子,身為一家主母她也是很忙的,好不容易騰出空來和自家姑娘交流交流,當然要挑重點。
  容慎本來還在笑,聽到盧氏這麼問,忽然又想起早上那個夢來,笑卻是一僵,聲音也低落下來,「嗯。」
  「真的?」真的高興還能用一個「嗯」字就結束了?盧氏可不相信。
  「真的。」容慎壓下心中的不適感,努力露出一個笑容來,「花燈都很漂亮,猜燈迷也很熱鬧。」
  「那我們阿慎猜對了幾個?」盧氏看得出容慎有些不想提,反而一個勁兒地追問。
  容慎搖搖頭,「我個子太小了,看不到。」
  「你屋裡那個燈,是靜王殿下送的吧。」
  容慎猛地抬起頭,黑漆漆的大眼睛裡先是疑惑,很快就明白了過來,肯定是白簡非和盧氏說了昨晚她被葉翡抓走的事。
  他倒是怕攤上大事兒啊。
  「是。」容慎也沒什麼好狡辯的,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她實話實說,「我們分開走的,我和白簡……和小白大夫在路上碰見了靜王殿下,後來和小白大夫走散了,就和靜王殿下一起逛的燈會。」
  「阿慎,」可算是說到了正題上,盧氏拉著容慎的手,聲音越發地溫柔起來,「你也是十四的大姑娘了,不比以前,等你四姐議了親,也要考慮你的終生大事了。」
  「我明白。」容慎垂著頭回答道。
  她明白什麼了?盧氏對容慎這個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很不滿意,「這麼多年,為娘和你爹爹的意思你也明白,你跟娘說個實話,這靜王殿下在你心裡,到底是個什麼位置?」
  這麼多年她是看不明白了,靜王殿下傻小子一樣一心撲在她們阿慎身上,可阿慎的心思卻是叫誰也想不清楚。
  「他很好啊。」容慎盯著自己的手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葉翡很好,有多好呢,好到五年以後再次見面,明明理智告訴她不要接近這個俊美異常的年輕人,還是一不小心就被他蠱惑了心智;好到教容慎覺得,如果自己錯過了葉翡,就再也遇不到一個和葉翡一樣好的人了……
  曾經滄海難為水啊,見過了葉翡那樣風華絕代的男子,旁的人,也入不得眼了吧。
  可是這樣好的葉翡,卻不是她能配的起的。
  盧氏坐在一旁仔細地回想了一番,她記得小時候阿慎和葉翡也是玩得很好的。說起來葉翡性子一直很冷淡,很少說話也很少笑,可阿慎每次看到他都是會笑著主動上前說話的。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她開始躲著葉翡的呢?
  記憶慢慢劃過腦海,盧氏忽然眼前一亮。
  是了,是從那時候起。
  容慎從小到大都沒怎麼生過病,可是卻出過一次意外。
  事情發生在後花園,容慎除了受了點驚嚇也沒有受到其他什麼傷,可以算上毫髮無損,當時又有容恆在身邊,盧氏便沒有過多地過問。
  那段時間正趕上盧家老太爺過世,她雖然嫁到了容家,可到底還是盧老爺子最疼愛的嫡孫女,傷心之餘也沒少跟著操心,精力都分散在那邊,只知道容慎和容恆都是全身濕漉漉地回的院子,一碗薑湯下了肚,倒是也沒發燒沒難受。
  這些還都是雅荷私底下跟她說的,盧氏這才知道,容慎自己一個字都沒提過。
  彼時只當她淘氣,在心中留下了一個印象,可現在仔想起來,就是從那一次意外以後,容慎進宮便不怎麼願意往葉翡身邊湊了。
  事情這才發生的逆轉。
  盧氏看著坐在床邊一直低著頭看自己手的容慎,心中合計了一下。那事發生的時候容慎才七歲不到,現在問起來也未必記得清楚,這事到底怎麼回事,還是要去問容恆。

☆、第43章 不同

  容慎情緒不太高,盧氏又問了幾句,也就把她放回聽風閣去了。
  等容慎一走,便有丫頭跟著去尋了容恆來。
  基於某個特殊原因,容恆一向不怎麼太在意府上的事,盧氏本是不大願意同容恆扯這些家務事的,可容慎這件事除了容恆沒別人知道,那時候他也有十來歲了,到底怎麼一回事還是能記得清楚的。
  「七年前?」容恆顯然沒想到盧氏會問到那麼遠之前的事情,微微皺起了眉毛。那天只有他和容慎在,別人應該是看不到的,他院子裡走動的人本來就少,嘴又一向嚴實,這事兒都過去七年了,也不知道盧氏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
  「那時候為娘一門心思全都在老爺子身上,也未曾過問過,只知道你和阿慎都濕透了,可是落水了?」
  「是。」容恆點點頭,看樣子他確實是記得的,「那天阿慎一個人在池邊玩,不小心踩空掉進了池裡,我恰好從一旁經過,便跳下去將她撈起來了。」
  容恆說得這叫一個輕描淡寫,好像容慎就隨隨便便一掉他隨隨便便一撈,盧氏卻越聽臉越白。
  落水!
  聽風閣那幾個死丫頭也不知道跟著自家姑娘麼,容慎那時才六歲半,竟然叫她一個人在後花園人跡罕至的池塘邊上玩?若是那時候她就知道,必定要把這幾個死丫頭都發賣出去吧!
  要不是容恆恰好經過,後果不堪設想!
  「果真是落水?!你們怎麼也不跟家裡人說一聲!」盧氏是真的有些生氣了,一半是氣自己疏於管教,一半是氣知情人沒一個長心肝的,這麼大的事,竟然給瞞了這麼久。
  容恆垂下眼。
  七年前的那個夏天,他確實是在後花園池塘救起了容慎,只是那一天的情景,他到現在都不敢回想。
  這麼多年了,容恆還是沒想明白,在水裡撲騰的小姑娘怎麼會變得那麼輕,怎麼會漸漸變得透明,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陽光下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太緊張而出現了幻覺,可那感覺實在太真實了,真實到他一連做了好多天的噩夢,夢裡全都是親近重要的人變成一縷青煙飄走的場面。
  好端端地一個人,怎麼就會變成那樣呢。
  太可怕了。
  可這些話容恆還是沒有打算同盧氏講,一則就算他說了,盧氏也未必會相信,只會覺得是兩個小孩子在扯謊罷了;一則是因為他答應過容慎,絕不會告訴別人。
  躺在池邊大石頭上漸漸恢復過來的小姑娘,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用濕漉漉的小手死死地拽住了他,斬釘截鐵地說道:「二哥,今天的事,你千萬不能告訴別人!」
  容恆不知道容慎到底有什麼秘密,她那個反應肯定是知道自己在水裡產生的變化的,可他既然答應了容慎,就一定會守口如瓶。
  「你們真是要氣死為娘了!」
  盧氏這時候已經顧不得想這次落水到底和後來容慎躲著靜王有什麼關係了,她現在只想要把聽風閣那幾個死丫頭叫過來好好責罰一頓。
  膽子實在太大了,疏忽大意連自家姑娘都沒看住這也就算了,可明明知道容慎自己一個人出去的,又濕漉漉的回來,她們這些個人竟然也沒一個來告訴大人的?她這邊調過去的雅荷問荷,老太太那邊調過去的靜荷,敢情都是又瞎又啞,什麼事都沒跟她們說的!
  盧氏這邊氣的直發抖,容恆當然看在眼裡了,想了想還是替聽風閣那邊說了話,「阿慎那時候太小,也嚇壞了,必定是不大願意再提起這件事的,她是我親自送回聽風閣的,旁的丫頭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容恆這一段話分明是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了。可這一段話也斷斷不像一個兒子該有的口氣。
  盧氏聽到容恆這番話,愣是把自己到嘴邊的言語生生給嚥了下去,兀自生了一會兒氣,也就冷靜了下來。
  「恆兒,無論如何你還是阿慎的兄長,下不為例,往後莫要幫著她蒙騙大人。」
  至於聽風閣那幾個丫頭,就算她們不知道容慎落水這事,她也還是要敲打敲打的,她看這三個丫頭是在聽風閣待久了,也忘了自己被調過去是為了什麼了。
  容恆應了下來,也沒多說話,見盧氏還有別的事情要做,也就告了辭,卻沒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聽風閣找了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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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剛才那樣,會被誤會的吧。」
  「我以為,幫你解決掉聶融的麻煩你會開心……怎麼,我又讓你不高興了嗎?」
  後來呢,她是什麼反應呢,好像是笑了,可是笑得有些無奈,「我不是這個意思……葉翡,你是真的很喜歡我嗎?」
  不是因為從小就一直接受周圍人的洗腦,不是因為習慣和合適,而是真的很喜歡她?
  她記得那個人是點了頭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不見了,你會怎麼樣呢?」
  那人漂亮的眼眸幽深如化不開的水墨,聲音堅定,有著叫人信服的神奇力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那我就去找,直到找到為止。」
  容慎翹著一隻腳斜躺在門口的美人榻上,把手舉到眼前瞇起眼睛發呆。問荷在一旁連忙關起了窗子,這回可不能再生病了……
  這府上的幾個姑娘公子個性迥異,有容恆那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也有容悅那種事事放在心上,事事都操心的,容恪整天說他自己快意人生,實際上除了撩貓逗狗,倒也沒有什麼實際表現,這麼多年來一直過得隨意自在的,反而是容慎。
  她這一輩子的父慈母愛,是白白撿來的,本來也還打算搞個大新聞,干番大事業,可那一次的落水卻實實在在地給她提了一個醒。
  誰能保證她撿來的這一輩子到底有多長呢?要是有一天……老天爺一個不高興把這大便宜收了回去怎麼辦?
  容慎是不大記得自己到底怎麼掉進池塘裡的了,她從前也是會水的,可那天卻是無論如何都使不上什麼力氣,只能坐以待斃地撲騰。如若不是容恆恰好經過,容慎不知道自己到底會怎麼樣。
  從這個世界穿回去?還是壓根就化灰化煙消散在空氣裡?容慎甚至覺得如果她死了,連具屍首都不會留下。
  這樣的不確定感叫她不敢過多地留戀,萬一有一天什麼都沒了,她不認為自己能夠拿的起放的下,甩甩頭就過上新生活。
  人都是戀舊的。
  這一輩子能有多長,就看她的運氣怎麼樣,能過一天,就過一天,得過且過有些時候也不是一個壞選擇。
  你瞧,葉翡說什麼來著。
  那我就去找,直到找到為止。
  她從前便覺得那個人太偏激太固執了,現在看來,果然是這樣。如果她真的在和他兩情相悅難捨難分時說消失就消失了,他一定會發瘋吧?
  長痛不如短痛,莫不如就把一些事情掐死在萌芽當中。
  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挺好的。
  她本來就是一個遇到問題喜歡逃避的人。
  「二,二公子……」門口忽然傳來靜荷激動萬分又努力克制的聲音。
  容慎還沒來得及從榻上坐起來,容恆就已經進來了。
  「二哥?」天要下紅雨了嗎,她可從來沒見容恆主動來過她的聽風閣,尤其是在他臉上的表情如此嚴肅的情況下。
  容恆在一旁的紅木雕花方桌旁坐下來,開門見山,「方纔母親叫我去問話了。」
  哦……去問話了,她也被問話來著……等等!容慎忽然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道:「娘親終於要操心二哥的婚事了嗎?」
  容恆搖搖頭,有點無奈,「不是我,是你。母親今天忽然問起七年前你落水的事。」
  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事來。
  不過很快,容恆的話就給容慎吃了一個定心丸,「我只說你不慎落水被我救起了,別的並沒有多提。倒是你屋裡的丫頭……」
  容慎點點頭,「她們倒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沒有什麼大礙。」
  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嗎?
  容恆水墨般溫潤的眉眼慢慢斂起溫和的神色,變得有些嚴肅,「那小妹覺得,我什麼都知道麼?」
  容慎一愣。
  一提起七年前落水的事情,容慎便條件反射地覺得這是容恆和她的秘密,可容恆這麼問,才叫容慎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容恆其實也是不會理解的吧,就連她自己也不能確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容慎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要怎麼和容恆說明白,她自己一直是單方面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是穿越過來的才會那樣的,可並沒有什麼可以證實的證據,而「穿越」這件事,本身就不是好解釋的。
  「我只是和你們不大一樣……」
  「哦,是麼。」容恆的聲音有些冷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相信容慎這個毫無說服力的解釋,「我也和你們不大一樣。」

☆、第44章 放心

  他這是什麼意思?
  作為裕國公府公子的容恆容慎一直以來的表現都實在太不正常了,以至於容慎竟然沒法說他到底哪裡「和他們不一樣」。坦率講,那可真的是哪裡都不一樣啊!所謂槽多無口也就是這感覺了。
  容慎暫時分辨不清,並不敢多說什麼,只是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容恆。
  氣氛有些詭異的尷尬。
  容恆忽然莞爾一笑,抬手拍了拍容慎的腦袋,「瞧把你嚇的,開個玩笑罷了。」
  容慎可不覺得他剛才那是在開玩笑,這府上每個人看起來都過得沒心沒肺,可哪個人又沒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也的心事呢?
  她雖然也是好奇寶寶一枚,可最近發生的這一連串的事情都叫容慎不能再去分心想其他什麼事情了,現在正有一個大問題擺在她面前,等著她解決。
  以前她什麼事都埋在心裡,也沒得人商量,可現在不一樣了,容慎知道白簡非也和她一樣,又在大乾已經待了二十幾年,和他交流一下總比她一個人胡亂猜測要好。
  尤其是,容慎已經不想再繼續躲著葉翡了。
  現在這樣的情況來看,她躲著他抗拒他,反而叫兩個人都不痛快。倒不如大大方方來得更舒坦。
  「二哥,我暫時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等我搞清楚了,一定告訴二哥,好不好?」面對這麼超自然的情景容恆還能一聲不吭地幫她保了七年的秘密,容慎覺得容恆簡直棒呆了,換做是她的話,很難做到這樣淡定吧。
  容恆點點頭,抬手拍了拍容慎的肩膀,又囑咐了她幾句,便告辭離去了。
  「問荷!問荷!」容恆前腳一走,容慎就在後邊一疊聲的叫起來。等問荷手忙腳亂地抱著一個雙耳冰裂紋細腰花瓶進來,就看到自家姑娘托著下巴趴在美人榻上歪著腦袋看她,「你去前邊把小白大夫叫來,就說,我要複查!」
  問荷點點頭,在心裡默念了兩遍「複查」,這才走出門去。
  她家姑娘最近叫人聽不懂的話越來越多了,就跟小白大夫有時候說的話一樣,雖然每個字都能聽懂,但放在一起湊成一句話,就是不知道什麼意思。
  說起來前些天容慎還和小白大夫鬥雞一樣掐架呢,也不知道怎麼突然之間和小白大夫的關係就好起來了,竟然還主動要見他。
  帶著這些疑問的問荷剛剛完成了容慎交給的任務,還沒回到聽風閣,就被盧氏院子裡憂心忡忡而來的大丫頭截走了。
  白簡非也不是找不著,一邊兒猜測是不是容慎又犯了什麼事兒,一邊兒吊兒郎當地進了聽風閣。
  一進門,正看見小姑娘低著頭煞有介事地翻著個破書,白簡非就笑了,「你看得懂麼?」
  容慎頭都沒抬,懶得和白簡非嗆聲。她怎麼就看不懂了,雖然字不大一樣,可她畢竟也在大乾待了十四年了,裕國公府的六小姐,識字還是能的。
  「元宵之夜還算愉快吧?」畢竟她說好了要把白簡非帶出去,沒想到還真就是「帶出去」而已。
  沒想到白簡非一句話就給懟回來了,「你這麼個小祖宗從我眼皮子底下被人劫走了,你說我過得愉不愉快?」
  容慎合上書扔到一邊,也不說請他喝口茶,「哦,你知道是被劫走的啊,這麼擔心,可以沒見你幫我說句話、伸個手啊。」
  白簡非一點也不生氣,作為一個醫生,他脾氣是非常好的,他只是穿過來以後人生太無聊,想找點樂子才說話那麼懟人的。因此,白簡非笑容可掬道:「我看你那小未婚夫對你是真的一片癡心,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麼,你們倆人過個情人節,我跟著當什麼電燈泡。」
  事實上他不但當了,該當的挺愉快的,這一路偷窺下來,嘖嘖。
  不過容慎可是不知道的,她只回想起元宵夜的一言難盡,心裡便攪和得難受,恨不得找個曠野嚎兩子。
  「我不和你貧了,今天找你真的是要緊事要問你。」容慎斂了內心裡的洶湧澎湃,肅容道。
  白簡非見容慎難得認真一回,也不和她拌嘴了,在一旁的紅木雕花方桌邊坐了下來,作洗耳恭聽狀。
  「什麼事?」
  和白簡非沒什麼好隱瞞的,她本來就是找他商量事的,因此也就把七年前落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同白簡非說了。雖然他只是個醫生,但總覺得他比自己知道的多一點。
  沒想到話還沒說完,白簡非臉上就浮現出了十分複雜的神色,容慎心裡七上八下地沒底,說完以後氣都沒喘一下,緊接著就問道:「怎麼了,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那種在幾乎昏厥的窒息中意識漸漸抽離身體的感覺,那種手指漸漸變得冰涼而透明的感覺……
  「容慎,算你命大。如果不是容二公子經過,你可就沒機會和我嗆嗆了。」白簡非一撇嘴,道。
  長房那個二公子,呵,也不是個簡單的人。
  「你是說我本來要死的?」
  「死不死得透我是不知道,不過在這個世界你是死的無影無蹤了。」白簡非解釋道,「可不是所有穿越者都像我這麼幸運能平安無事地活這麼久。我確實見過一個,死了以後化成青煙飛走的,別說屍首,旁人是連記都不記得這人的。」
  簡言之,他們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一旦離開,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跡,也就隨著一併離開了。
  所以果然還是有組織有紀律的麼!聽白簡非這口氣,他在她以前還認識至少一個穿越而來的人。
  「白簡非,你竟然說謊。」容慎毫不留情地指出。
  白簡非聳聳肩膀,「我記得哪個哲人說過來著,好話不全說,真話留一半麼。我這不是留一半麼。」
  大乾尚遊歷,青年男子成家立業之前,多半要出門遊歷三年五載再回來的,貴族公子尤其是這樣。譬如被送去嘉林五年的葉翡和只待了四年就人見人煩的容恪。
  他到底還是跟著白御醫遊歷過不少名山大川,結交過不少英雄好漢,世界這麼大,碰見幾個穿越者有什麼好奇怪的。
  奇怪的倒是容慎說得什麼組織啦聯盟啦什麼的吧。
  歷史又沒有賦予給他們什麼艱巨任務,自己過自己日子不是挺好的,搞什麼非/法/結/社啊。
  「那你今天說得也是留一半咯?」容慎笑瞇瞇地問道。
  容慎這麼一笑,笑得白簡非有點毛,心裡暗道這人是不甘心自己死後一切將被抹去,打擊太大精神失常了嗎?
  沒想到容慎笑完竟是沉默了一會兒說了這麼一句話,「白簡非,為什麼我沒早點認識你呢。」
  早點認識,早點知道,這麼多年她又何必一邊做壞人內心接受譴責,一邊把自己撕扯得厲害。
  白簡非這一點倒是十分贊同的,要是早點認識容慎,他在裕國公府也不至於過得這麼無聊啊。雖然她們交集仍舊不多,可當你獨自一個人站在一群無法理解你的人中時,你若是知道有一個人他能懂,那也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第45章 紙箋

  過了元宵,這年就算過完了,裕國公府的一切也漸漸恢復到了平時正常的運轉。對外方面,裕國公容紹、長房容明琮、三房容明玢都開始早出晚歸地開始了新的一年的朝堂政事,而對內方面,則是由盧氏掀開了懲罰聽風閣大丫頭的序幕。
  聽風閣往常在閨房走動的三個大丫頭一連氣地被帶到盧氏的院子裡罰了,最後還是六姑娘容慎親自去求得情。這事兒一出,府裡不禁人人自危起來,個個都夾好了尾巴做人,生怕出了什麼差池,又要受苦。
  是以,年後老太太和盧氏還是著手給容悅相夫君這事兒,大家都是打著一萬個精神去辦的。
  容家四姑娘終於要開始相夫君了,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本來年前就有許多世家子從嘉林趕回來,這風聲一走漏,便一點不含糊地蜂擁上來。
  裕國公府的大門口瞬間車水馬龍起來。
  本來日理萬機的聖人也有興趣插上一槓子搗搗亂的,只是因為有著容慎和葉翡的事情在前,也不大好意思再從人家容家討媳婦,這才悻悻地罷手,可有事沒事也問著容明琮,表示自己很關心。
  這事兒要真是較起真兒來,和容慎沒什麼大關係,可容悅是什麼人,十天能有九天和容慎膩在一起的四小姐,這時候能不拉著容慎一起在屏風後偷看嗎?
  容慎跟著在屏風後邊看了幾天,自己也有點挑花眼了。裕國公府門第高,容悅又長得漂亮,雖然自幼無父無母,可容家長房對她視如己出,這敢上門提親事的人家,自然也會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那種癩□□想吃天鵝肉的歪瓜裂棗也進不了裕國公府的大門。
  可容慎看著這麼些個天之驕子,好歸好,就是說不出來到底缺點什麼……
  容悅大約也是一個想法,躲在屏風後看了幾天,也沒見她那張傲嬌的臉上表情有什麼變化,一點也不像給她相親,反倒跟個局外人似的。
  「四姐,你跟我悄悄說,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容慎把臉從屏風旁挪開,退的遠一點,十分憂愁地說道。
  容悅又看了一眼外廳裡正進退自如和老太太、盧氏說話的戶部尚書家的長子,也退過來和容慎並排坐在一條白樺木長凳上,輕聲道:「不知道。」
  這些人看著都很好,她也知道有盧氏和老太太把關,能入得了她們眼的人人品也絕不會差,可是看來看去,卻總覺得少點什麼。
  大約是和容慎混在一起久了,也跟著聽了不少容慎的歪門邪說,容悅這時候也不禁問自己,難道毫無感情基礎的兩個人,真的就能這麼隨隨便便地成親嗎?
  「你別不知道啊,就算沒什麼心動的人,總該幻想過吧。」容慎往容悅身上一靠,「說實話,你可別再找借口打發我了。」
  可別老用自己孤苦無依做擋箭牌了,這裕國公府上上下下可不都是她的堅實後盾麼。
  容悅是什麼人,能被一個小姑娘問住?只「隨口」說道,「你不是也沒有麼。」
  容慎:……
  她不是沒有幻想過以後會嫁給什麼樣的人——那答案昭然若揭,而是從前壓根就不敢往這方面想。有些事情一旦在心裡埋下了種子,就會不受控制地瘋長,她怕自己不能負責,也怕自己會想要的更多……
  可現在……
  容悅本來以為一句話能給容慎嗆回去,沒想到小姑娘竟然垂下了頭,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說我沒有的。」
  「容慎!你剛才說什麼了!?」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的容悅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本來隔著一道屏風就不算太遠的外廳裡,戶部尚書家的長子不禁皺起了眉毛。
  容慎趕緊摀住了容悅的嘴,將她從案發現場拖走,確保外廳肯定聽不見容悅的聲音後這才鬆開了手,「四姐啊,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呢。」
  「姑娘,方才靜荷稍信兒來,說太傅府的謝四小姐來拜訪姑娘了。」老太太身邊的靜菊忽然出現在了容慎和容悅的身後,冷不丁地拋出了一個重型炸彈。
  容慎嚇了一跳。
  她是真·嚇了一跳。因為上次她還玉珮的事情,她和謝曼柔的關係實在說不上好,頂多就是面子上過得去罷了,怎麼會突然來拜訪她?莫不是還惦記著她二哥呢吧。
  「謝四小姐已經在聽風閣等著姑娘了,姑娘……」還不過去嗎?靜菊出言提醒道。
  容慎點點頭應下來,看了看眉毛挑的老高的容悅,得了,她四姐還是先操心自己的終生大事吧,她的心思以後再和容悅說也不遲。
  這麼想著,容慎朝容悅點了點頭,就把容悅一個人拋棄在這兒,扭身回聽風閣了。
  說起來上回宮宴在沉星台和穆清口角那次,她還欠謝曼柔一個人情呢。雖然說謝曼柔那時候真沒說什麼好話。
  等回了聽風閣,果然看見一個優雅的倩影正端坐在門口的美人榻上,後背的曲線美麗高貴,像一隻白天鵝。
  容慎想起宮宴那天謝曼柔輕盈曼妙的舞姿,不禁有點恍惚。她爹也是真會起名字的,謝曼柔,果然是人如其人,溫柔曼妙。
  「謝四小姐今天怎麼有空來聽風閣呢。」容慎笑瞇瞇地邁進聽風閣。她最怕溫柔一刀什麼的了,不過好在容恆今天不在府上,她來的不巧了。
  她以為她願意來啊!謝曼柔在心裡默默翻了一個白眼,前些日子自己腆著臉給容家二公子送玉珮主動示好都被拒絕了,她才不想這麼快又跑來丟人現眼呢。還不是為了……
  謝曼柔也笑,嘴角正好彎成完美的弧度,開口溫溫柔柔的,「容六小姐放心,曼柔亦並非那種拿的起放不下的人,今天來,是為了我二哥。」
  哦,不是她二哥,是謝曼柔自己的二哥啊……容慎鬆了口氣,轉念一想很快又瞪大眼睛,謝曼柔二哥又怎麼了!?
  「我……」好像沒太懂呢。
  「我二哥從打上次在府上碰見容四小姐便一直心生愛慕,只是不知道容四小姐的心思,這才叫曼柔來問問。」謝曼柔言簡意賅。
  謝致遠已經被容悅迷得五迷三道了,一天天淨想著怎麼偶遇容悅,上次元宵節燈會也不知道在哪兒又看見人家了,從打回來就茶不思飯不想的,都快害相思病了。她實在看不下去了,這才來探探口風。
  容慎的內心瞬間炸開了花。
  哦,她想起來了,太傅府二公子,謝致遠,就上回在太傅府遇見的那個欠兒蹬,要不是他叫住她們三個,哪能惹出後來太子和葉翡的事情。
  雖然當時她對謝致遠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可是後來她還聽容意提起過,說容悅好像和謝家二公子有過節,特別煩他。
  看來這謝二公子還真是有本事,能給容悅那種眼睛長在天上的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這也是個技術活兒啊。
  不過真沒想到,謝致遠竟然這麼慫,還讓自己妹妹來試探,那前邊提親都提的如火如荼了,也真是……「他怎麼不自己來?」
  能不能像個男子漢。
  謝曼柔照舊端著那個優雅的笑容,聲音不疾不徐,娓娓道來,「我二哥確實來了,這時候大概就在前廳吧。」
  她就是和謝致遠一起來的啊。
  「只是我二哥說,容四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今日提親未必有結果。他只想叫容四小姐知曉,我二哥確實是真心愛慕她,若是她討厭,只需一句話,往後必定不再纏著容四小姐。若是她不討厭……我二哥必定竭盡全力。」
  謝曼柔說完這番話自己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現在好後悔為什麼要答應謝致遠,這什麼事兒啊真是的。
  容慎聽得一愣一愣的,不能想像容悅這時候在前廳的屏風後看到謝致遠的時候是怎麼樣的心情。不過謝致遠有一句話還真是說到了點子上,容悅的的確確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兒。
  「這事我也不大知道。」容慎萬分抱歉地說道。她十分理解謝曼柔此刻的心情,莫非現在的妹妹們都要兼職做紅娘了嗎,她們明明都是沒出閣的小姑娘好嗎,這種事叫她們來牽線,真的不尷尬?
  然而……再理解容慎也給不了啥有用的信息,謝曼柔的任務注定不能圓滿完成,女人心海底針,何況是傲嬌大小姐容悅的心思呢。容慎可不敢瞎說。
  「四姐平日從不和我說這些,我也不敢妄言耽誤了謝二公子。只能說,謝二公子在四姐心裡確實是印象深刻。」至於到底怎麼印象深刻,他自己琢磨去吧。
  容慎這番話說得再實在不過了,謝曼柔想也覺得問不出什麼,她今天頂多是給謝致遠壯壯膽子,因此很平靜地接受了容慎的回答。實際上太傅府出來的姑娘,心裡再怎麼波瀾壯闊,臉上也能做到寵辱不驚的。
  兩人都不說話了,一時間氣氛還真有點尷尬,容慎本來想問問女先生的病怎麼樣了來打破寧靜,一想到之前容悅那些話,就覺得還是不問比較好。估計問完就更尷尬了……
  「上次宮宴,還要謝謝你。」容慎忽然想起自己欠著的這個人情,脫口而出,也沒用什麼敬稱。
  謝曼柔倒是有點不自在,美麗的鳳眼躲開她的視線,道:「沒什麼,舉手之勞幫靜王殿下一個忙罷了。」
  這話硬是把容慎給摘出去了。幫靜王殿下找她,可沒說幫她解圍。
  容慎隱隱覺得謝曼柔好像也不是她表現出來的那種溫柔圓滑的性格,不過也摸不準,只是覺得有趣,仔細想想謝曼柔的話,又有些愧疚。
  連謝曼柔都看不過去了,可見她以前對葉翡到底是多麼惡劣。
  雖然那天她本來是要去找他的。
  這一天的傍晚,一個人坐在寢殿裡安靜寫字的靜王殿下收到了一個「裕國公府剛送來的,說一定要殿下親啟」的帖子。
  年輕的靜王接過內侍手中精緻的信封,在微微跳動的昏黃燈光下拆開。竹葉青鑲邊月白底子的紙箋打開,上面卻簡簡單單只有一個字。
  「好。」
  立在一邊的內侍不明白,一向神色淡漠的靜王殿下在看到那麼個沒什麼技術含量的字時,為什麼會忽然之間綻開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炫目笑容。
  就好像,忽然之間擁有了全世界。

☆、第46章 回信

  好不容易送走了謝曼柔,容慎趁著這股子不知道哪來的衝動一鼓作氣地寫了帖子,直接叫雅荷找了個人送進宮裡去,這才如釋重負地撲倒在軟綿綿的大床上,抬手蓋住了眼睛。
  不知道葉翡拿到那帖子以後,會是什麼反應……
  「容慎,事到如今,你還不懂我的心思嗎?」
  元宵燈會的晚上,葉翡這麼問她。
  說不懂,那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容慎明白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躲不過去的,該來的總有一天會迎面而來,她只能沉默著點了點頭。
  「那麼,」那人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出一片迷人的暗影,似乎是在努力地克制著什麼,才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容慎,你願意同我在一處嗎?」
  這是葉翡在元宵燈會那天夜裡說得最後一句話,而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容慎根本知道怎麼回答。她心裡的顧慮,實在太多了。
  因此,容慎只丟下一句「你讓我再想想」,便順理成章地逃走了。
  可總不能一直逃下去。
  「容慎!你給我出來!」
  冷不丁地,容悅走調的聲音穿破了一院子的寧靜,直衝進容慎的耳朵。
  容慎打了一個哆嗦,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就聽見開門的聲音,靜荷先進來,咧著嘴朝容慎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還來不及再打更多的預防針,容悅已經氣勢洶洶地從門口闖進來了。
  「四姐……」容慎也不知道容悅這麼激動到底是因為謝致遠的事還是因為之前她們話說到一半吊著容悅的胃口,不過看樣子,不管是哪件事,她今天晚上都別想消停了。
  畢竟腹黑傲嬌的容悅大小姐是極少會這樣發飆的。
  容悅長腿一邁跨進門檻,回頭就把杵在門口的靜荷給轟了出去。靜荷也是有眼力見的人,不但自己麻溜地出去了,還順手把門給關上了。
  「你這個小丫頭到底瞞了我多少事?」容悅表示非常生氣,非常非常生氣,作為裕國公府,不,應該是長平百曉生的容悅怎麼能夠忍受「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自己不知道的事」這種情況出現呢,這不是在挑戰她的消息靈通能力嗎。
  容慎:……
  她瞞著容悅的事多了,也不知道容悅說得是哪件啊……
  「你說,謝致遠到底是怎麼回事!」容悅抱著手臂往床邊的柱子上一靠,鳳眼一挑,大有一副給不出合理解釋就要她好看的架勢。
  可容慎覺得自己在這件事上實在是無辜極了,她跟謝曼柔怎麼說都不算熟吧,謝致遠這人她更是沒什麼印象,唯二的印象還都是和容悅有關係,謝家兄妹搞出這麼一出,她頂多比容慎早知道一會兒。
  「這事兒真跟我沒關係,你看上次那事兒以後謝四小姐也沒見跟我親近到哪去啊。」容慎連忙舉起雙手坦白從寬,「今天她突然來我才知道的,真的,謝致遠長什麼樣我都記不清了。」
  容悅見容慎態度十分配合,這才冷哼了一聲在床邊坐下來。她今天在屏風後看到看到謝致遠進門的時候,真是差點沒沉住氣把屏風掀了。她是一萬個沒想到,謝致遠竟然也會來提親。
  容悅情緒冷靜下來了,容慎也就鬆了一口氣,湊過去伏在容悅肩頭上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四姐你覺得謝二公子怎麼樣?」
  別的她不知道,可她從來沒見過高貴冷艷的四姐因為誰這麼炸毛過,這個謝致遠和這些天見到的其他世家公子比起來,好像還真的不太一樣。
  最起碼從謝曼柔的話來看,謝二公子還是比較懂容悅的。
  「謝四小姐說,她二哥叫她給你帶個話,若是四姐你討厭他,他絕不糾纏,可若是四姐不討厭他,他必定盡力而為。」容慎把之前謝曼柔的話一五一十地複述給容悅,並沒做過多的評價。容悅一向活得清醒通透,知道分寸,這事關乎終生,總得容悅自己拿主意,旁人不好插嘴。
  「呵,你說謝致遠讓謝曼柔托你給我帶話?」也不怕累死?
  容慎點點頭,心想這時候容悅的內心和當時她聽到消息時應該沒差多少,都覺得謝致遠的路線太迂迴曲折了。
  「他還說,四姐你是刀子嘴豆腐心,今天肯定不會給他好臉色,他不求今日成功,只希望四姐心裡有數,知曉他的心意。」
  容慎到底還是心太大,平時事事不放在心上慣了,她說這話的時候只是在考慮謝致遠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到底適不適合容悅,可容悅一開口,卻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角度。
  「連太傅府也要摻和進來了?」
  容慎看著容悅若有所思的神情,隱隱有些覺得不對勁,「四姐在說什麼?」
  容悅抬眼看了容慎一下,像在看一個白癡,「我說我的婚事。」
  容慎:……
  是,她知道容悅是在說自己的婚事,可什麼叫「太傅府也摻和進來了」,難道不應該是「謝致遠也摻和」……呸呸呸,提親這種事幹嘛用摻和這個詞啊……
  「哦對了,」容悅不知道怎麼的突然一把揪住了挨著她坐著的容慎,臉色一變岔開了話題,「這回可逮到你了。說說吧。」
  容慎心想不好了,容悅的畫風轉的太快了,什麼玩意兒啊就忽然揪住她了,尷尬地笑了笑,想要縮回身去,「四、四姐,你讓我說什麼啊……」
  「你說呢?」容悅微微一笑,「在前廳的屏風後邊,你說有什麼了?」
  這個笑容好可怕啊,明明很正常的幾個字,被她一說就變得咬牙切齒起來,容慎覺著自己說完,就要被容悅一片片就著醬油烤著吃了……
  「我我我我……」
  容悅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突然拔高了聲音,「你該不會是被那誰給騙去了吧!不就一個元宵燈會嗎,就一個晚上啊!」
  這一個晚上發生了多少事你是不知道呢,進度條都成了脫韁的野馬了。容慎在心裡默默地回答道,條件反射地默認了容悅說得「那誰」是葉翡了。
  容悅卻如臨大敵,「騰」地一下站起來,有點坐立難安,也不知道是在愁什麼,「早知道不應該答應你那個什麼破方案,非要分開走的。」
  容慎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見容悅俯身按住了她的肩膀,「阿慎,白簡非不過是會些花言巧語,卻不是什麼良人,你要想清楚,葉翡那邊雖說老太太和你爹爹都會幫你周旋,可到底還是要傷了和氣的,白簡非又是太后娘娘賜過來的……」
  啊,她就說那天晚上在大樹下匯合時容慎怎麼臉色不太對,臉頰也紅撲撲的,她問怎麼了,容慎還搪塞說她看花眼了,現在一想哪裡是看花眼了啊,那一定是嬌羞啊!
  她就覺得奇怪,白簡非那個鼻孔要翻到天上去的死個性,容慎怎麼可能和他相談甚歡,元宵燈會又主動邀請他,難道不止元宵燈會,她們竟然早就開始了?
  可惡,白簡非這個混球!
  容慎在一旁可以說是傻眼了,容悅說得每一個字她都知道,可放在一起怎麼就聽不懂了呢,到底在說啥玩意兒……跟白簡非什麼關係……
  「四姐,你是不是誤會了……」容慎想起來容悅根本不知道自己整個元宵燈會都和葉翡在一塊,她從葉翡面前逃跑後很快就撞見了到處找她的白簡非,是她們兩個一起去大樹下匯合的,那時候容悅、容恆,容意、容恪已經到了,等她和白簡非一到便起身回府上了。
  「你以為我說得心上人是白簡非?」容慎試探性地問了一句,看到容悅一臉嚴肅地神情,不禁暗暗歎息了一聲,厲害了我的姐,你這腦洞也是沒誰了……
  「怎麼可能是白簡非啊,他都多大了……」容慎說到這兒忽然卡了一下,講真,她好像也不小了,這麼雙標地歧視人家是不對的。不過她和白簡非確實只是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誼啊,還是不要被人誤會的好,便畫風一轉,索性坦白道:「不是他,是葉翡啊!」
  「靜王……」容悅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的心可算放下了,也恢復了高冷的形象,「呵,你怎麼突然轉性了?」
  前些天看到葉翡不還跟看見鬼了似的扭頭就跑麼,這突然間說自己心上人是葉翡,又鬧得哪出?
  「也不是突然轉性……」容慎在床上躺下來,頭枕在一隻胳膊下,扭頭看了看容悅,「你要不要上來啊?」
  容悅在她心裡除了堂姐,其實更多的是一種好朋友的感覺,在確定自己的心意以後,她不介意和自己的好朋友分享一下。
  好奇寶寶容悅怎麼能拒絕阿慎的邀請呢,哼了一聲也就乖乖地脫了鞋在容慎身邊躺下來了。「說吧,怎麼不是忽然轉性了?」
  「本來就不是啊。只是之前不知道自己能毫無顧忌,現在知道了……」容慎直勾勾地盯著床頂上那個金色的大花團,若有所思地說道,「想要的都能得到當然好,可我怕事事都順遂,活得太幸福,要被老天爺嫉妒,忽然都給我收回去了怎麼辦……」
  不過現在好了,就算是給她收走,也不過是她自己的事,那個人是不會記得的。
  容悅也不知道她打啞謎,就是覺得這姑娘太作想得太多了,有誰不是向著幸福的方向竭盡全力奔跑呢,即便那幸福有可能只是個幻影……那,也是值得的……
  靜荷悄悄地邁進聽風閣,隱隱看到姊妹倆並排躺在床上,看了看手裡的信,終於決定不打擾她們,而是將信放在了紅木雕花的桌子上,用一個花瓶壓住了腳,便退下去了。

☆、第47章 醒了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容慎披頭散髮地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捏著個壓金凰紋紙箋,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值夜的雅荷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是早些時候宮裡送來的紙箋,在送到聽風閣前又早給盧氏拆開過了,上面也沒寫什麼新鮮事,不過皇后娘娘邀請夫人和姑娘去宮裡坐坐,也不知道她家姑娘怎麼就那麼大興致,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了。
  容慎抬手將那紙箋放到一邊的紅木雕花架子上,舒了一口氣栽倒在床上,皇后娘娘這信兒來得太巧了,她今天還想著……嘖,明天入宮,應該會碰見他吧……
  不過,要怎麼打扮才比較好呢?
  雅荷覺得自己不能再熟視無睹下去了,她家姑娘大晚上不睡覺也就算了,可連鞋都不穿就直接從床上翻下來往西次間跑這件事就必須制止了。她家姑娘這莫不是瘋了吧。
  「姑娘,姑娘先把鞋穿上啊。」雅荷連忙進去把容慎的鞋子拎了追上去。
  內間和西次間其實都是鋪著西域進貢的羊毛地毯的,容慎光著腳丫子一路溜到了西次間,抬手便將一旁掛著、疊著的衣服裙子拿了出來。
  容慎是裕國公府全府上下寵著愛著的掌上明珠,東西多得塞不下,衣服也一樣,她這麼一拽,雖說是抱了一個滿懷,還是有許多衣服沒有顧及到,這時候稀里嘩啦地全掉在地上了。
  雅荷拎著鞋跟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容慎抱著一堆衣服站在滿地都是衣服裙子的地毯上。
  幸好今天當值的是她不是問荷,要是被井井有條的問荷看到這個亂七八糟的場面,一定會發瘋吧……雅荷一邊默默地腹誹,一邊跨進來把鞋子遞給容慎。
  「天色這麼晚了,姑娘先去睡下吧,這裡奴婢收拾著,明兒咱們再來挑?」
  「你先去睡吧,我挑好了自己會收拾的。」容慎壓根沒理雅荷那茬兒,反正她現在也睡不著。
  可得了,讓主子收拾屋子,自己埋頭大睡這像話嗎,前兩天盧氏剛拿她們仨開了刀,總不至於睡一覺就忘到腦後了,雅荷連連搖頭,連忙走過去幫容慎收拾起來。
  也不知道折騰了多長時間,容慎這才挑出一身滿意的衣裙來,又找出了合適的首飾,跟著雅荷一起收拾好亂七八糟的西次間,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去睡覺了。
  雅荷一方面很為容慎最後那句「辛苦你了,明天給你放假,好好睡一覺吧」而感到欣慰,一方面又為容慎反常的興奮感到擔憂。不過就是進個宮麼,平時也沒見她這麼上心過,怎麼忽然搞得這麼緊張,好像要進宮選美一樣。
  皇后娘娘這麼有魅力嗎?
  折騰了半宿的容慎挑好衣服後差不多沾枕頭就睡著了,這一晚睡得十分踏實,可所謂是一覺睡到天大亮。
  等換班的問荷來招呼容慎起床的時候,盧氏那邊都快收拾妥帖了。
  還好容慎前天晚上把要穿戴的東西都挑出來擱在一旁了,這才不至於手忙腳亂。問荷幫著容慎打點好週身,將她扶到落地的大銅鏡旁,見容慎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舒了一口氣。
  盧氏還不知道容慎忽然想開了,本來接到皇后娘娘的帖子還有些擔憂,怕她家這朵霸王花再搞出什麼下不來台的事。
  皇后娘娘忽然叫她們進宮,無非是兩件事。
  一件事過問容悅相夫君的事,畢竟皇帝那邊已經過問了,皇后必定不會不聞不問——這夫妻倆風風雨雨這麼多年走過來,雖然現在的關係不比當年,可盧氏總隱隱覺得她們在較勁。這較勁不僅表現在誰對誰更不在乎上,還表現在誰更會籠絡人心上。
  另外一件事,就是幫她不讓人省心的小七葉翡製造機會了。她只怕容慎敬酒不吃吃罰酒,繼續不知好歹下去。這麼些年皇后喜歡容慎,也把容慎對葉翡的那些惡劣行徑選擇性地忽視了,可說到底娘親總是最疼自己兒子的,容慎再這麼作下去,要是哪天皇后娘娘忽然翻臉了,也不好看。
  沒想到容慎今天還挺積極,烏黑發亮的柔軟長髮上帶著雲腳珍珠卷髮簪,看似低調卻因為她本身乾淨端正的五官而顯得十分清爽,一身水紋八寶立水裙配以白玉蘭散花紗衣,清新得好像是山間清晨的露水。她往日很少這麼用心打扮自己的。
  今天是要下紅雨了嗎?
  盧氏看著容慎的變化,卻沒有開口去問,有時候只一雙眼睛看著就足夠了。
  等到了皇后宮裡,短暫的寒暄過後,皇后果然和盧氏猜想的一樣,找了個由頭將容慎和搗亂的永嘉支了出去,便問起容悅的婚事來。
  永嘉是好些日子沒看到容慎了,前次宮宴她因為年紀太小沒被允許參加,盼星星盼月亮等到了元宵,沒想到容慎今年又沒來,這下子逮到了容慎,有一肚子話想和她說呢。
  容慎被永嘉纏著說了一會兒話,又在御花園裡轉了半天,也沒撞見想見的人,終於還是沒忍住,貌似隨意地問道:「怎麼沒見你七哥?」
  「你說七哥嗎?」永嘉眨巴了兩下大眼睛有點意外,平時容慎才不會提起她七哥呢,還不有多遠躲多遠,聽見他名字臉色都會變,沒想到今天竟然主動問起他來。
  這要是讓她七哥知道,肯定很高興。
  「七哥這些天都躲在自己寢殿裡不出門,聽大哥說好像是在抄什麼經。」
  永嘉說得「大哥」正是葉翡那個視力超群就愛看葉翡炸毛的太子殿下,容慎想了想,抓住重點,敢情她在家天人交戰的糾結時候,葉翡就在寢殿裡抄經文啊。
  看來他也沒好過到哪裡去。
  「不過今天七哥心情好像不錯,我早上路過梅園的時候看到他一個人在流芳亭下棋。」永嘉道。
  流芳亭……
  他還真是喜歡這個地方呢。
  那邊永嘉還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也不知道自己下棋怎麼下的下去哦」,容慎倒是覺得沒什麼,她二哥容恆也喜歡自己和自己下棋,還下得很歡快呢,大約像他們這樣不愛說話的人,都喜歡沉浸在一個人的世界裡想事情吧。
  容慎彎下腰,按住永嘉的肩膀,商量道:「不如我們去看看你七哥?」
  「誒?」永嘉愣了一下,臉上很快就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好啊,七哥一定會很高興!他最喜歡……」
  說到這兒,永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葉翡站在城樓上和她說得話了,她七哥不讓她說他很喜歡容慎姐姐來著……
  「他最喜歡什麼?」哪有話說到一半就不說的,容慎好奇心都起來了,這些年她光顧著躲著葉翡,卻從來沒有試圖瞭解過葉翡的喜好。這麼想來,是多麼不公平的事情啊……
  永嘉卻鐵了心思的要保守秘密,搖了搖頭,道:「沒什麼,阿慎姐姐要是想知道,就自己去問七哥吧。」
  這小丫頭片子還會賣關子了。容慎「哼」了一聲,拉過永嘉便朝梅園那邊走去了。「你不說,那我就自己去問了。」
  這時候梅園裡的花已經謝得差不多了,御花園也迎來了唯一一段沒有花開放的單調季節,容慎一邊拉著永嘉在枯枝敗葉間穿梭,一邊在心裡暗暗感歎。
  年前她第一次看到葉翡時,正是紅梅盛開的時節,那個人負手站在流芳亭裡,氣質如雪,容貌卻如紅梅一樣綺麗。那時候她望向他,第一眼就覺得窒息,其實不是因為怕他報復,而是怕自己控制不好自己的理智。
  這個人太耀眼了,不是閉上眼睛,就可以假裝看不見。
  容慎牽著永嘉走近流芳亭,亭子裡鋪著紅絨桌布的石桌上果然擺著一塊價值不菲的棋盤,玉石棋子零散地分佈其上,看樣子是沒下完,可人卻不在。
  「咦?」永嘉皺起眉毛,「七哥去哪了?」
  容慎左右看了看,心想真是不巧,往前又走了幾步,繞過一處假山,就看到一道纖塵不染的白色身影正倚靠在一塊大石頭上,長腿一隻搭在石頭上一隻蜷起來,腦袋枕在一隻胳膊下,閉著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永嘉也看到了葉翡,剛想要開口喊他,就被容慎摀住了嘴。
  容慎朝她搖搖頭,做了一個「別出聲」的手勢,貼過去啞著聲音道:「永嘉,你七哥睡著了,不要吵到他。」
  「可這兒……」永嘉剛一開口就被容慎的手勢制止了,只好壓低聲音,道:「可這兒這麼冷,七哥會染上風寒……哦對了,那邊就是清河殿,我去拿一件披風來!」
  永嘉就是這種想什麼做什麼的人,話音未落,便一個人扭身跑走了,容慎沒來得及叫她,目送她迅速消失的背影歎了一口氣,這才直起身子往葉翡那邊走去。
  那人閉著眼睛,很安靜的模樣,若不是因為呼吸而微微有所起伏,容慎真的要以為這是個美人標本了。
  容慎湊近,在他躺靠的大石頭旁停住腳步。五年前他就是這麼鬼使神差地走過來的吧,因為很喜歡一個人,所以即使他睡著,還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又或者,只有在他睡著的時候,才能放心大膽地靠近……
  容慎慢慢伸出手去,情不自禁地要想碰碰他的臉。就像五年前他做過的事一樣。
  黑絲綢一樣柔亮的長髮,倨傲卻漂亮的下頜線,微微抿起的薄唇,優美的鼻樑,和微微蹙起的劍眉下,那一對漆黑如夜的好看眼眸。
  手指觸到他微涼的臉頰。
  容慎忽然猛地收回了手。
  眼,眼眸?
  他醒了?!!!!!!!!!!!

☆、第48章 阿翡

  葉翡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剛剛被手指觸過的臉頰。
  從頭髮到下頜再到嘴唇,這觸感實在太過於真實,真實得叫葉翡有點分不清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容慎觸電一樣縮回了自己的手背在身後,伸出另外一隻爪子尷尬地揮了揮,「嗨……嗨!」
  然後,她就看到眼前這個剛被她調戲完的睡美人眨了眨迷茫的漂亮眼睛,彷彿自言自語一般輕聲喚道:「阿慎?」
  容慎:感覺要把持不住了……
  「咳咳,你怎麼在這裡就睡著了,不怕感染風寒的嗎?」容慎咳嗽了一聲開啟一個話題,做壞事被當場逮到,這事兒實在有點尷尬。
  容慎這人吧,雖然內心已經有一億羊駝飛奔而過,可要說假裝起淡定來,那也不是蓋的。最起碼葉翡是被她騙住了,一時間竟然懷疑起剛才的感覺全部都是幻覺。
  「你怎麼會在這兒?」他昨天不是剛剛收到容慎的信箋麼,寫好回復的時候已經是半夜,因為太晚了早就到了宮禁的時間,那信箋還壓在書房裡沒來得及送出去。怎麼這會兒她就進宮了?
  「啊?」容慎本來以為是葉翡收到她的消息這才央著皇后娘娘寫的帖子,原來葉翡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會進宮麼……也是,若是他知道,怎麼可能會躲在這裡睡大覺……
  「皇后娘娘昨晚下得旨,叫我和娘親進宮來著。」容慎一臉茫然。
  葉翡聽完心裡便大概有了個底,昨天容慎的信肯定是先被皇后截去了,後來才到的自己手裡,這才在今日將她們召進宮來。看容慎的模樣,她以為是他的意思?
  小姑娘今日的衣著清爽極了,看得出是好好收拾過一番,比較從前隨意的模樣,要精緻許多,葉翡上上下下將她打量過一番,忽然笑了。
  他能不能自戀地認為,容慎是為了他才這樣悉心打扮的?
  「你笑什麼?」容慎覺得葉翡這笑有點□得慌,她剛才也沒說什麼啊。
  「沒什麼。」葉翡從大石頭上翻身下來,心裡因為這個猜測而隱隱地感到快樂,又想起容慎的那個「好」字,忍不住確認道:「阿慎,昨天……你是認真的?」
  聽這個語氣,再看看那張英俊的臉上可疑的紅暈……這個人怎麼這麼容易害羞啊真是要命了。容慎忽然玩心大起,想要逗逗他。
  「不是。」容慎爽快地回答道。
  那人小心翼翼的臉上淡淡的笑意頓時僵住。
  果然,果然,就像從前一樣,不過是她肆無忌憚地捉弄……他卻輕易便相信了……
  這個人,渾身上下一點「幽默細菌」都沒有啊,還當真了?聽不出她是在開玩笑嘛……
  容慎看著葉翡的臉色頭疼地揉了揉眉心,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腳拍了拍葉翡的臉,「你是不是傻,我開玩笑的。白紙黑字都寫給你了,若是怕我反悔,你就把它藏起來,往後拿著字條找我,我肯定不賴賬……哎!」
  還沒說完的話忽然被打斷,容慎猛地跌進了一個溫柔清冽的懷抱裡,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手掌便抵在了那人起伏的胸膛上。
  容慎:求問吃什麼能長得快點,總被抱著頭感覺有點尷尬,在線等,非常急!
  「容慎,不要捉弄我。」葉翡低下頭,將臉埋進容慎披散在頸間的烏黑長髮裡,汲取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耍賴一樣不肯鬆開。
  這個擁抱來的實在太遲了,他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甚至以為,以後也不會得到了……
  容慎說不上為什麼,鼻子有點酸,抬起另一隻手環上了葉翡挺拔的腰身,揪住了他背後的衣服。她以為這個人的擁抱會很霸道,可沒想到會是這麼溫柔,就好像抱著稀世珍寶,生怕她碎掉……這個人啊……
  頭頂忽然傳來他的輕笑聲,葉翡好聽的聲音緩緩傳來,「你知道,你說什麼我都會當真的。」
  傻瓜……
  「七……七哥?」
  溫存的空氣裡忽然混進了一個走調的不和諧聲音,容慎打了一個激靈,幾乎是從葉翡的懷裡彈出來的,理了理衣服和頭髮,咳嗽了一聲。
  「永嘉啊。披風拿來了嗎?」容慎說完就看到跟在永嘉身後的一個正低著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宮娥,原本還佯裝淡定的臉上慢慢開始燒起來。
  真是風水輪流轉,天道有輪迴……剛才她還在心裡嘲笑葉翡容易害羞,這會兒就輪到她自己不好意思了。
  葉翡倒是真的很淡定,坦率講,除了在容慎面前,平日裡都是旁人在他面前手足無措,哪裡輪得到他不好意思。
  「阿慎姐姐,你們怎麼……」永嘉眨巴著眼睛看了看臉色緋紅的容慎,又看了看面含笑意的葉翡,後者臉上的迷人笑容都快要把冰雪融化了,永嘉本來想說的話怎麼也說不下去了。
  「沒,沒怎麼啊,你七哥醒了,他有點冷,我抱著他暖和暖和。」容慎話一出口就想給自己一個大耳刮子,這麼爛的解釋她是怎麼說出來的呢……
  葉翡聽到這兒實在是繃不住了,輕笑了一聲點點頭,「嗯,阿慎說得沒錯,我……有點冷。」
  永嘉:這倆人當我是智障[微笑]
  說完話,葉翡便往前走了一步,牽住容慎的手朝清涼殿的方向走去了。
  容慎手心有點冒汗,想要把手抽出來,只是那人攥得緊緊的根本行不通,只好壓低聲音提醒道:「葉翡,永嘉還是小孩子,她還看著呢。」
  那有怎麼樣呢。
  葉翡根本不想這個時候有別人打攪他和容慎的甜蜜時光,就算是他平日最疼的妹妹也不行。
  容慎見葉翡根本沒搭理自己,只好換了一個問題,「幹嘛要去你的寢殿?」就把永嘉一個人丟在這兒?一會兒她哭著找媽媽怎麼辦啊。
  「因為我有點冷。」葉翡從善如流地拋出一句話,唇邊的絢麗笑容不可遏制地在臉上越放越大。這時候如果有人迎面撞見葉翡,一定會覺得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
  容慎:這就是傳說中的,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抱著披風的宮娥終於看不過去,將呆呆站在原地的永嘉喚回神來,「殿下,這披風……」
  「披風……你送回去吧,好像用不著了。」永嘉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兩個牽著手走遠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兩個人現在的樣子,她的心情忽然也變好了。大概是因為從來沒見自家七哥笑得那麼開心過吧。
  「那殿下……」宮娥遲疑地問道。
  「哎呀你怎麼這麼煩啊,叫你送走就送走,我回去找母后了!」永嘉不耐煩地擺擺手,扭頭朝梅園外走去。
  「哦對了,」走著走著容慎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還是永嘉忽然冒出來提醒得她,「碰見你之前和永嘉說話說到一半,她說你最喜歡什麼你不讓說……你最喜歡什麼啊?」
  雖然這麼直接問一點也不浪漫,而且還有點傻。
  身側的葉翡偏頭去看她,小姑娘正歪著脖子仰頭看著他,大眼睛裡全是探究,一閃一閃的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不禁又想要俯身抱抱她。
  「我最喜歡你。」
  容慎:……敵人甜言蜜語之力量太過強大,我已選擇陣亡……
  「葉翡……」容慎悲喜交加地捏了捏緊緊攥著她的手的大手,「沒跟你開玩笑。」
  可他也沒跟她開玩笑啊……無辜的葉翡只能默默地挨了一下,蹙起眉毛認真地問道:「你不願意聽我說這些?」
  這拓麻也太不好回答了!容慎抬手扶額,難道是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太硬邦邦了?「不是這個意思……阿翡,我是說……」
  那人倏地停住腳步,聲音都有些顫抖,「你叫我什麼?」
  ?
  容慎也是一愣,「阿翡……你不喜歡的話,嗯,什麼來著,那叫你子珩?」
  「不用。」那人笑起來,黑色的瞳仁裡倒映得滿滿的都是她的影子,「阿翡就很好,不用改。」也不用非要用這樣商量的語氣和他說話,就像以前就好,就夠了。
  容慎點點頭,雖然不知道這人忽然激動個啥,不過想到以後兩個人就和從前不同了,也忍不住笑起來。
  其時正是午後,萬里無雲,陽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也驅走了早春的寒涼,容慎和葉翡走在去清涼殿的路上,不期然迎面碰見了皇后宮裡的宮人。
  「娘娘說請殿下過去鳳梧宮說話。」那宮人也是皇后宮裡的主管宮人了,一見葉翡身邊的容慎便笑了,又道:「可巧娘娘也要尋容六小姐回去呢。」
  嗯,同時找他們倆回去……皇后娘娘為了撮合她們還真是煞費苦心不遺餘力啊……
  容慎點了點頭,笑著應下來,「我們這就去,多謝公公了。」
  那宮人偷偷抬眼看了看注意力全然放在容慎身上,完全沒有聽見他在說啥的葉翡,心裡暗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容六姑娘就肆無忌憚地搶他們靜王殿下的話,靜王殿下卻跟沒聽見一樣,等到了容六姑娘嫁過去,還不把靜王殿下吃得死死的啊……

☆、第49章 皇后

  早就被吃的死死的靜王殿下一點也不想去見自家母后,他現在只想要安安靜靜地和容慎待在一塊兒,隨便聊聊天、下下棋,都比去皇后殿裡陪著說話好多了。
  可他母后畢竟是在為他們兩個操心麼,葉翡再不願意,還是要乖乖過去的。
  於是,皇后宮裡的主管宮人陳符就眼睜睜地看著靜王殿下一路牽著容家六小姐的手不肯鬆開,一直走到皇后宮裡。
  陳符:喲,這倆人什麼時候這麼熟了……
  容慎就是一紙老虎,色厲內荏,需要真章程的時候就完了,她現在還沒做好和葉翡手牽手接受萬眾矚目的心理準備,臨到了皇后宮裡,還是不大好意思地從葉翡手裡抽回了手。
  葉翡也沒覺得她這個動作有什麼不妥,要是容慎毫無反應那才不正常呢,凡事都要循序漸進麼,他願意給容慎這個適應的時間。反正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以耗在一起,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兩個人打在殿外的甬道上出現開始,兩旁的宮娥宮人便一茬一茬地俯下身去請安了,容慎跟葉翡並排走著,想起那時候她和葉翡說什麼狐假虎威的故事,又忍不住笑起來。
  「怎麼?」葉翡微微側過頭,好看的側臉上是縱容的溫柔神色。
  容慎搖搖頭,笑瞇瞇地說道:「我就是在想,這算不算是又狐假虎威了一把。」
  她這麼一說,葉翡也就想起上一次兩個人在宮道上的對話來,那時候小姑娘明明很羞怯卻非要裝成淡定的模樣和眼前笑瞇瞇大眼睛彎成月牙的臉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葉翡也跟著笑起來,半晌吐出一句話來,「阿慎,以後你還有很多機會狐假虎威。」
  其實他更想說得是,嫁給我,隨便你一輩子狐假虎威。可葉翡也知道這事急不得,他要真是不管不顧地說出來了,不把容慎嚇跑就怪了,因此話到嘴邊還是給嚥下去了。
  不過容慎聽到他前邊那句話就已經被秒殺了,嗯,她才不要狐假虎威呢,以後爭取她來做那個老虎,想想有朝一日葉翡被她罩著的情景,容慎就覺得十分激動。
  雖然這種事情想想就好,反正也不可能成真。
  等兩人到了皇后宮裡,殿裡說話的皇后娘娘和盧氏也早就看到了相攜而來的一對璧人。
  皇后娘娘看著一身清爽乾淨的小姑娘和自家白衣翩躚的兒子,怎麼看怎麼覺得登對。她這個小七啊,模樣雖然不錯,可就是性子太悶了,容慎這樣的小丫頭剛剛好,不是很鬧騰,又不會很沉悶。你看今天這臉上都有笑容了,也只有容慎相愛一旁的時候,才看得到他臉上這樣傻兮兮的笑容吧。
  不同於昨天就已經看到容慎紙條打過預防針的皇后娘娘,盧氏是一點蛛絲馬跡都不知道,前些天和容慎提起葉翡的時候,小姑娘還一臉木然興趣缺缺的模樣,怎麼今天就乖乖和葉翡走到一起了。
  剛才看到永嘉風馳電掣地跑進殿裡膩歪了一會兒,也沒說上幾句話就跑走了,還沒來得及問問永嘉容慎在哪呢,這小丫頭就又跑沒影兒了。
  也不知道她這是在哪兒碰到的葉翡,沒雞飛狗跳地鬧起來還真是謝天謝地了。
  等葉翡和容慎走近按部就班地施了禮打了招呼,容慎就乖乖地在盧氏身邊坐下來了。葉翡也走到皇后娘娘身旁坐下,表情清冷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只是眼神總望著容慎,後者使了幾個眼色,也不見他錯開眼珠。
  容慎:都說美色禍國,看來真的沒錯,老這麼盯著她,讓她怎麼集中注意力聽皇后娘娘說話!
  皇后娘娘自然看到了兩個小輩之間這個「眉來眼去」,剛才本來就和盧氏說到容悅的婚事,這會兒便就著由頭道:「等阿悅的安定下來,便也該想著咱們阿慎和阿翡的事兒了。」
  皇后娘娘這話一撂地,殿裡的幾個人都是心神一震,葉翡沒想到自家母后竟然比他還著急,容慎就更沒想到了。
  太子殿下雖然已經有了幾房姬妾,可也還沒納太子妃呢,怎麼突然就輪到葉翡了,他今年也不過十九歲,來年才到弱冠。容慎肯定是要以正妃的身份嫁過去的,可大乾的規矩是不及弱冠不能成親的,皇后娘娘這意思是先訂婚麼?
  容慎想到的這些盧氏自然也想到了,她想的比容慎還多呢。盧氏這邊信息還沒更新還代呢,她哪知道容慎和葉翡都已經「沆瀣一氣」了,還當她家阿慎打心眼看不上葉翡呢,好傢伙這邊皇后娘娘就開始提成親的事兒了。
  「娘娘說得自然在理,只是兩個孩子都還小,這事兒還得仔細商量著。」
  她們容府的長輩自然都是希望容慎嫁過去的,可容慎當真要死活不願意嫁,她們也不會勉強。本來這事兒就是一個口頭約定,不,連約定都算不上,只不過是兩家大人默許了,那一張「聖旨」也有許多迴旋的餘地,可要是突然給說准了,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那就不是能隨隨便便反悔,而是對皇室悔婚了。
  容家再炙手可熱,說到底也都是皇帝家給的,拂了皇家的面子,惹鬧了皇帝,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前些天我見阿慎的琴藝又高超了許多,也不知道宴禧殿裡多少世家公子被牽去魂了呢。沒想到一晃阿慎都長成大姑娘了。」
  皇后娘娘也沒接著盧氏的話頭,反而顧左右而言他,意思倒是很明顯:你家阿慎現在比較搶手,為了我家兒子的幸福,我們打算先預定了,省的被別人家拐跑了。
  皇后娘娘頓了頓,側頭瞥了自家兒子一眼,又道:「左右明年阿翡和阿慎便都到了婚嫁的年齡,不如今年先定下來,也好準備著。」
  那你就慢慢準備著唄,這事兒也不需要非得訂婚了才能辦是不。盧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知道這事兒說什麼都拖不下去了。
  葉翡從皇后娘娘開始說這個事兒就一直看著容慎,後者的臉色說不上好看,當然也不是嬌羞,只是蹙著眉毛盯著腳下的提花拉絨西域貢毯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母后,」葉翡抬起頭沉聲對正準備再接再厲的皇后娘娘道:「皇兄婚事尚未塵埃落定,此事還是不要操之過急為妙。」
  本來已經看到勝利的曙光的皇后娘娘:……她家小七原來不止是性子悶,還傻啊……他這是在說啥啊……
  「阿翡?」皇后娘娘有點生氣了,本來說得好好的,他突然插一槓子進來,又提起那個和爹親不和娘親的混帳大兒子來,真是不知道葉翡怎麼想的。
  他是不是整天把自己關在屋裡都關傻了,分不清好賴了啊這是!
  容慎這時候可算回過神來了,連忙點點頭,助攻道:「是啊,娘娘,阿慎上頭兩個哥哥兩個姐姐都還未成婚,阿慎這時候就定下婚事來,總是不大合乎傳統。」
  皇后:你們都欺負我……我不玩了……
  「這……說得也是。」
  反正她今天把態度擺在這兒了,看裕國公府還敢考慮別人家小伙子不,要是今天拒絕了她,明天又把容慎嫁給別人家,那可真是大大拂了皇家面子了。
  她相信裕國公府都是明白人,不會做傻事。
  皇后娘娘話一放軟,容慎也就鬆了一口氣,感謝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二哥,感謝整天吃喝玩樂不想正事的三哥,感謝心比天高的四姐,感謝含蓄矜持的五姐!
  容慎:身為一個十四歲少女就開始被催婚,人生為何如此艱難。
  話說到這兒,其實是有點尷尬的,大殿裡的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正在這時,打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道熟悉又親切的聲音,「阿慎姐姐!」
  來人正是救場小公主永嘉。
  「阿慎姐姐,皇祖母說要同你說說話呢,等會兒咱們一塊去啊。」永嘉「蹬蹬蹬蹬」地跑進來,今天她確實有點興奮過頭了,一路上都是帶風的,這會兒跑進來額頭上都出汗了,往容慎面前一站,中氣十足地說道。
  容慎連忙站起來,抽出手帕給永嘉擦汗,她就說這小丫頭跑哪去了,原來是去清仁宮找太后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容慎隱隱覺得用見看到的她和葉翡抱在一起這個事,也快要滿城皆知了。
  小丫頭心直口快,管不住自己這張嘴喲!
  不過這時候她算是忘了,永嘉確實藏不住一般的秘密,可除了一樣,那就是她七哥葉翡的秘密。
  經過了剛才的交鋒,皇后本來就有些別的話要單獨跟盧氏說,這時候正巧有個理由,便直接打發容慎跟永嘉去清仁宮了。
  葉翡想了想也站起來,跟著告辭回自己寢殿去了。
  容慎被永嘉牽著出了皇后宮裡,還沒走出多遠去,就被追上來的葉翡叫住了。
  葉翡也沒管永嘉在一旁看著,直接伸手拽住了容慎的衣袖,斂眉沉聲道:「阿慎,你生氣了嗎?」
  容慎搖搖頭,她又生哪門子氣啊?這麼多年下來,她已經把葉翡折磨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嗎……
  「我沒有,為什麼要生氣啊?」
  為什麼……因為你原先說的,不想嫁給我……葉翡垂下眼睫,他是冷不丁得到了從天而降的大餡餅,捧在手上怎麼拿也不是,就怕她一生氣,就不肯再同他相處下去了……
  「我還以為,你又要不理我。」
  容慎看到葉翡垂眼不說話,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些發酸,本來今天好好的怎麼又變成這樣了呢。
  小姑娘往後走了幾步,抬起雙手環住了葉翡的脖子,踮起腳在他的下頜上輕輕啄了一下,很快又退回到不遠處,輕聲道:「阿翡,我再也不會不理你了。」

☆、第50章 尷尬

  「本宮知道你最寵著阿慎,不肯叫她受一點委屈,只是小姑娘年紀小不懂得自己想要什麼,這時候便要大人拿主意了。」皇后娘娘遠遠地看到宮門外步履匆匆追上去的自家兒子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提醒道。
  她家小七也不是什麼壞人,想要嫁給他做靜王妃的姑娘從皇城門口能排到建章門去呢,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要不是看葉翡喜歡得緊,又早就做出一副非卿不娶的姿態了,她都不想再和裕國公府扯下去了,畢竟……
  「那孩子還是老樣子?」
  盧氏反應了一會兒才想明白說得是誰,點點頭「嗯」了一聲,歎了口氣道:「這些日子倒是比從前願意待在府裡了,可娘娘也知道,他是從來不把裕國公府當做自己家的。」
  「這孩子性子也是倔強。」皇后聽完盧氏的話也跟著歎了口氣,繼而挑起了細長的柳葉眉,「看起來他和阿慎的關係……也是不錯的。」
  問題就出在這兒,他本就不是裕國公府的人,家裡大人也從來沒有瞞過他,早前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現在看來,卻叫事情難辦了一些。
  他同容慎也是一個屋簷下長大的,雖然小姑娘沒什麼心思,可難保他心裡的想法,若是……
  她們總是欠著這孩子的,若真是爭起來,也只怕要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讓著他。
  可憐了她家的小七。
  都是人精兒一樣的人物,皇后娘娘這麼一說,盧氏還能不明白嗎,連忙否認道:「阿慎同府上這幾個兄弟姊妹關係都很融洽的,娘娘知道,全府上下都是慣著她的。」
  何況容慎心思簡單,從來沒往旁的地方想過。
  「那就好。」皇后娘娘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算是往下沉了一沉,雖然不至於完全放心,不過到底還是有些安慰,「你應該知道,如今的境況,是萬萬容不得出什麼差池的。」
  「我明白。」盧氏點點頭,又想到什麼似的,忽然道:「只是……娘娘打算就一直這麼同陛下槓下去嗎?」
  這話問得有些不客氣,盧氏出嫁前同皇后娘娘確實不算熟悉,也就是從前在社交圈子裡眼熟,見面會打個招呼,平日互相幫襯著,反而是分別嫁人以後,關係比以前更緊密起來。
  裕國公府同皇室的關係,遠比她們之前看到的想到的還要親密。
  這麼些年走過來,經歷了東宮奪嫡的動盪和初登帝位的不安,以及朝堂後宮的每一次波瀾,她們一直並肩面對,漸漸的竟比未出嫁時的金蘭之交更加親密。
  相比於所謂的閨中密友,她們的關係更像是戰友。因為共同的利益與目標一致,所以更加緊密。
  彼此信任,或者說,彼此都禁不起對方的背叛。
  是以,就連這種不容置喙的宮闈秘事,盧氏也能輕鬆地說出口。
  皇后聽到盧氏這麼問,臉色當然不會好,不過也沒有生氣,放下手中的蓋碗,倒是自嘲地笑了,「不然還能怎麼樣?」
  她們都槓了這麼多年了,要是能換個過法,她也不想一直這樣僵持下去。
  「陛下心中總歸是有娘娘的。」雖說還有個魏貴妃在吧,可說到底也只有這麼一個魏貴妃一枝獨大,並不是爭奇鬥艷,那魏家現在在朝堂上都臭成什麼樣兒了,聖人要真是把魏貴妃放在心裡,能放任她家人那麼作嗎?
  盧氏私以為魏貴妃只是聖人用來和皇后娘娘賭氣的靶子罷了,偏魏家人不識抬舉,總當著自己是皇親國戚就能耀武揚威。
  不過這話她是不會同皇后說的,關係再親密,也不是想啥就能說啥啊。
  皇后冷笑了一聲,是啊,他要是對自己一點感情都沒有,自己還能消消停停地穩坐後位嗎?那魏貴妃還不早就把後宮掀翻天了。
  「我與他,早就沒什麼期待了。」
  盧氏看著一臉無所謂的皇后娘娘,不禁感慨良多,所以說夫妻之間還是要彼此坦誠多交流啊,這兩個人心裡都藏著事兒,慢慢地積壓起來,也就再解釋不清楚了,明明是一對良配,偏偏做成了怨偶……
  太后叫容慎過去,倒真心沒什麼事,就只是好久沒看到她,想看看小丫頭了,容慎和永嘉在太后那裡說了一會兒話,又陪著下了一盤棋,等皇后那邊差人來叫,也就跟太后娘娘告辭回裕國公府去了。
  容慎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裡,抬起眼睛去看坐在對面一言不發的盧氏,心裡有點沒底。都說暴風雨前最為寧靜,她怕盧氏心裡壓著火,一會兒再把她從馬車上扔出去……
  「阿慎。」
  果然,十分冷靜而克制的口吻。
  「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這回再莫要敷衍為娘了,為娘問你,要你嫁給葉翡,你願不願意?」盧氏一邊想著後來同皇后的那番對話,一邊皺著眉問起容慎來。
  容慎:這個牽牽小手就要以身相許的年頭,我還能說什麼呢……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不過……」容慎坐在馬車一邊,笑容恬靜染上紅色的夕陽,「現在來看,我是願意的。」
  盧氏以為自己聽錯了,瞳孔驀地縮緊,看清容慎臉上堅定的笑容,這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沒有出毛病。然而……她到底錯過了什麼,抗拒了葉翡這麼多年的容慎突然就轉性了?
  「阿慎,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你可是真的願意?」該不會是今天葉翡威脅她們家阿慎了吧,不然這個態度轉的實在是太快了啊,「你不要怕,就算是有人威脅你也沒關係,咱們裕國公府沒有忍氣吞聲的先例。」
  ?
  這個「有人」指的是誰,容慎當然知道。
  不過她被盧氏這個神轉折給搞懵了,回過神來就笑了,搖搖頭,伸手拉住盧氏的衣袖,道:「沒有,是阿慎自己想通了。他……還沒有膽子敢強迫我我做什麼事。」
  盧氏一想也是,葉翡在容慎面前整個就是一個受氣小媳婦,從前她家這個小霸王可沒少讓他吃苦頭,葉翡不也一聲都沒吱過。
  「我們阿慎長大了。」放下心來以後,盧氏欣慰地點了點頭。
  五年在嘉林的歷練,讓當年那個容貌綺麗的小小少年也成長為了一個有著堅實肩膀的可靠青年,葉翡的模樣是越來越漂亮的,氣場也越發強烈起來,可這麼多年沒變的,也就是對她們家阿慎的那份心思了。
  這種固執的人其實很危險,當然,那是對於在他保護範圍以外的人來說。
  而容慎,很顯然,正處在並將長期處於這個保護範圍的中心地帶。
  容慎安撫了盧氏,便將頭轉過去,從馬車微微揚起的簾子縫兒裡去看沿途的街道了,不久前有個人牽著她走遍了長平的大街小巷,掌心裡還依稀存留著那人溫柔的氣息。
  眼前又浮現出葉翡撫著下巴一臉單純的迷茫模樣,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她親到了……
  也不知道她說得那句話到底有沒有聽進他腦子裡。
  莫非是她太大膽豪放,嚇到他了?
  容慎托著下巴一邊想著一邊笑起來,其實她也沒怎麼樣,就是輕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嘛,畢竟海拔不夠還做不到強/吻這種高難度的動作。
  嗯,她回去要好好吃飯好好運動,長得高高的,然後壁咚他!
  帶著這個美好的願景,裕國公府的馬車行駛到了門口,容慎從車上跳下來,跟著盧氏去正院那邊見了老爺子老太太,也就回自己的聽風閣了。
  一邊情況下,容慎這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出去折騰一天,回來就該一灘爛泥一樣不願意動彈了,雅荷和靜荷早早就準備好沐浴更衣的事宜,就等著容慎泡個熱水澡然後上床睡覺了,哪想到這小姑娘今天異常的精神,梳洗完事兒還炯炯有神,一會兒拿起話本子翻看,一會兒趴在窗台上神遊,精神頭都可以出去賽馬了。
  容慎:你們不懂,戀愛裡的女孩子是隨時可以體測八百米的,我們就是這麼亢奮!這時候好想抱怨一下科技發展水平啊,好想拿著手機撩某人啊摔!
  雅荷和靜荷雖然覺得她家姑娘今天笑得有點多,有點反常,可也還是能接受的,畢竟相對於精神已經完全失常了的容悅容四姑娘來說,她家姑娘真的已經表現很好了。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今天,是的,就是今天,在沒有盧夫人坐鎮只有老太太、三夫人以及大少夫人在的情況下,容悅姑娘又一位世家子都沒看上。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到,由於靜荷和雅荷強大的精神召喚,剛用過了晚膳,容悅容四姑娘就破門而入了。
  彼時容慎正坐在棋盤旁閒敲棋子落燈花,聽見門口的動靜抬頭去看,就見纖腰長腿的四姐頗有氣勢地從門口邁進來了。
  「四姐?」容慎有點詫異,平日這個時候她都睡了容悅不可能不知道,那她怎麼會這麼晚了還來聽風閣?
  「過兩天就是外祖母的壽辰了,你沒忘吧。」容悅也是開門見山,劈頭就是一句。
  是啊她沒忘啊,容慎剛才還想著呢,英國公府老太君過生日,就連皇家都會給幾分面子派小輩去走個過場,那其他府上的公子小姐也一定會去的,到時候她還要適當的宣示一下主權,叫那些上趕子往葉翡身邊湊活的妹子知道些輕重來著。
  可容悅幹嘛這麼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若是遇到謝致遠,還不知道要怎麼尷尬……」容悅已經把自己心裡的憂愁說出來了。
  容慎:我的天,這還是我高貴冷艷的四姐嗎?
  「那怎麼了,這些天來府上提親的可不止謝家一家啊,四姐就沒想過,就算不遇見謝二公子,遇見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啊。」
  容悅聽到這兒猛地一愣。
  是啊,為什麼碰到別人都沒事,只要一想到會碰見謝致遠,她就覺得尷尬呢……

☆、第51章 壽宴

  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容悅自己坐立不安了一下午,卻被容慎這一句話就給點醒了,這時候也不說話了,沉思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容慎只當她長房二房來回跑是鍛煉身體了,也沒管她,心情平靜下來以後也就心情大好地去睡下了。
  接下來的幾天也是無事,容悅打那天讓容慎一句話懟回去就再沒來過聽風閣了,容慎覺著她可能是因為被自己戳破了心事不好意思,也就沒上趕子往人家眼前湊。
  容意本來就是矜持文靜的姑娘,和她這種段子手玩不到一塊去,整日在閨房裡撫琴吹笛的,早早就為三月的上巳節卯足了勁兒,指望著一舉驚艷。容悅婚事過了也就是她了,她總覺著以目前的形勢,自己還沒有奪目到某心上人會主動上門提親的地步。
  容恆和容恪也沒什麼舉動。容恆是本來就喜靜,安靜點也無可厚非,可不知道容恪通了哪根筋,那麼咋呼的一個人也消停了。
  容慎私以為是容明琮回京了,好歹起個震懾作用。
  日子不知不覺就溜到了英國公府老太君壽辰這天,容慎也算是提前幾天就開始做準備了,到了時候一點也沒慌亂,早早就收拾好行頭等在前廳裡了。
  因為英國公府容慎外祖母的宴,長房這幾個小輩打扮得都比較喜慶隆重,相對來說二房的容悅和三房的容意就要清淡些了,不過仗著這倆姐姐顏值高,倒也未曾被容慎比下去。
  盧氏作為當家主母,又是英國公府老太君的嫡親姑娘,備了豐厚壽禮自是不用說了,自己也是盛裝出席,雖然已經是幾個孩子的娘親了,可打扮起來還是風韻猶存、優雅美麗,容慎盯著自家娘親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暗暗地羨慕,她要是到了她娘這個年紀,能和她娘保養的一樣好她就知足了。
  這天正趕上休沐,容明琮也收拾得精神兒地跟去了,因為他在,容慎就不能腆著臉和盧氏擠在一輛馬車上了,她又不願意和容恪那個神經病一起,自然而然地上了容悅和容意的大馬車。
  三個小姑娘雖然說是不擠,可氣氛卻詭異極了,誰也不說話,和平常嘰嘰喳喳的情景比起來,怎麼看怎麼覺著彆扭。
  容慎心大,一會兒就托著下巴神遊天外了,還是容悅終於沉不住氣了,開口道:「我覺得你說的有道理,換成是別人也是一樣尷尬。」
  這話說得突兀,容慎反應了一會兒才想明白說得是前幾天謝致遠那事,沒所謂地搖搖頭,道:「四姐一向聰穎,心裡自然是有數的。」
  容悅可不是容意那種矜持得憋到內傷的人,她既然確定了自己的心思,肯定是會有所行動的,這事兒也就差不多了。只但願謝致遠是個良人,不要辜負容悅的千挑萬選才是。
  容意在一邊都聽糊塗了,什麼玩意兒沒頭沒尾的,這倆人又打什麼啞謎啊,便強行插嘴道:「今天長平有頭臉的小輩應該都會來吧?」
  容悅睨了容意一眼,「是都會來,你的童表哥也會來的。」
  「又胡說!」容意羞得直跳腳,正要反駁,就聽見馬車外邊的由遠而近的隆隆聲。
  長平的官宦人家都是劃片居住的,一是便於管理,二是上朝方便,這條路兩邊差不多都是官邸,容家離皇城算是最近的了,她們這是從北往南走,也不知道從身後趕上來的是哪家的馬車。
  容慎心裡忽然湧上了一股很奇異的感覺,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掀開了她這邊的簾子,腦袋還沒湊過去,迎面就從剛趕上來的那輛馬車離扔進一把折扇來,穿過簾子「啪」地一聲掉在馬車的地板上。
  也是電石火光間發生的事,容慎差點被嚇死,目光望向極速前進已經擦肩而過的馬車,只看見精緻的馬車簾子下露出的一截紫色衣袖。
  容慎:這人是有病吧。
  容意也朝那馬車瞪了一眼,低頭撿起地上的折扇,展開來一看,那扇面也是乾淨簡潔,除了一行字啥也沒有。
  「握別以來,拳念殷殊,近況如何,甚念。」
  容意念了一遍又前前後後把玩了一番,到底還是沒看出這扇子的正主,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人還真有意思,扇子都扔進來了,怎麼不留名字?」
  「給某些人看的唄。」容悅頭不抬眼不睜地淡然說道,雙手抱臂閉目養神中。
  容慎聽她這個意思好像是在說自己,從容意手裡把扇子接過來看了一眼,也沒看出個什麼來。
  字跡是很漂亮,蒼勁有力,不失鋒芒,只是容慎對這字陌生得很,並不能看出來是誰寫的。
  容悅睜開眼睛輕歎了一口氣,「方纔那馬車是從皇城裡駛出來的,馬車上有皇室的標識,你們眼睛都幹嘛去了。」
  容慎:然而我只看到了袖子。
  「是……靜王殿下?」容意很快就會意了,剛才容慎剛要去掀簾子那扇子就扔過來了,還真是默契呢。不過這倆人也真是夠了,明明一會兒就能見到了,還「甚念」什麼「甚念」。
  容慎聽容悅這麼一說,確實有點道理,又把那折扇仔細看了看,原來葉翡寫字這樣好看……想起自己的狗趴子字,容慎忽然有點羞愧。
  她發誓回去要好好練字!
  等等,容慎忽然將那折扇「啪」地一聲合上了。
  重點不對啊,重要的不是他字寫得好,而是他竟然就這麼不管不顧地把扇子丟過來了!她也就是動作慢,動作再稍微快一點那扇子可就是拍在她臉上了,一點兒不帶歪的!
  葉翡他是傻嗎!
  把她臉拍腫了他以後能負責嗎!
  「得了得了,知道你甜甜蜜蜜的,別刺激我們了成嗎。」容悅還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動了動歪成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閉目養神去了。
  容意給了容慎一個「四姐要暴走了,你好自為之」的眼神,也就噤聲了。
  容慎:我真是好無辜好嗎?這扇子也不是我讓他扔的啊!這行字也不是我讓她念的啊!我還差點被砸臉呢我!
  適齡未婚女青年都這麼霸道了嗎,自己的事情沒處理好就不許人別人秀恩愛?等等,她好像也沒秀恩愛吧!
  不過容慎也就只有默默腹誹的膽量了,裕國公府的這一隊馬車很快就到了英國公府,容慎和兩個堂姐下了馬車,一眼就看到前面不遠處的兩個背影。
  一個白玉束冠,紫衣迤邐,一個白衣如畫,清冷如霜。
  容慎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裡有了數。果然是皇家的馬車,只是方纔那個扔扇子的人不是葉翡,而是和他同車、身穿紫衣的太子殿下。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這又抽哪門子邪風了。
  英國宮府是容慎外祖母家,從小也沒少來,對英國公府雖然不比自家和皇宮熟悉,可也是行動毫無障礙的,英國公府的幾位公子姑娘都各自忙著引客,只她二表姐盧子墨騰出了空來招呼她們。
  容慎和外祖家這邊不算親,和幾個表親的關係還不如和永嘉的關係來的親密呢,因此互相都比較客套,寒暄著進了府,也就沒啥話好說的了。
  她本身倒是沒什麼難相處的,關鍵是英國公府這幾個表親就是傳說中「別人家的孩子」,都是凡事愛爭愛搶的性格,事事都要和容家長房幾個比,容慎那麼懶散能比得過嗎,要不是她爹媽盲目寵愛,肯定從小到大被磨叨死。
  容慎進了園子,三拐兩拐地就和容悅、容意分開了,兩個姐姐也是各懷心思,英國公府又是相對來說比較安全的地方,也沒管她,各自忙著尋找要找的人了。
  坦白說容慎其實也是要找人的,手上還拿著從太子手裡飛出來的那把折扇把玩著,四處搜尋葉翡的身影。
  明明剛才還看見了呢,哪知道和盧子墨說了一會兒話就不見了。
  他本該挺顯眼挺好找的。
  葉翡今天也是素淨,一身白衣纖塵不染,袖口、領口、腰帶處又配以藍邊,看起來清爽不說,更平添了幾分清冷。容慎今天剛好穿了水藍色的裙子,外罩了一層素紗,竟然莫名地和葉翡呼應起來。
  這世上還有比一不小心就和喜歡的傢伙穿了情侶裝更令人竊喜的事情了嗎……
  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花園深處,此處已經是少有人至,繞過了一座觀賞石,就看到了一片白色鑲藍邊的衣角。
  容慎眼前一亮,剛要走過去,就聽見目光盲區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殿下難道真的不懂子硯的心思嗎?」
  這話著實有點不含蓄不蘊藉還不甘心,可容慎關注的重點卻不是這個,而是,這個聲音,這個對著葉翡說出這種話來的聲音,正是她沒看著影兒的五表姐,盧子硯。
  容慎一直知道盧家表姐在內心深處對她都不算友好,一心想要和她比個高低,可她實在沒想到,盧子硯挖牆腳都挖到她眼皮子底下了。
  公然調戲她家阿翡可還行?!

☆、第52章 妹夫

  容慎內心的小宇宙已經熊熊燃燒了,正想著抬腳過去,就聽見葉翡客客氣氣的聲音,稍顯清冷,但絕對給對方留足了面子:「盧五小姐這心思,以後還是不要存了。」
  容慎停下來腳步站住,忽然很想聽聽接下來盧子硯會怎麼說。以她的經驗,盧子硯被人毫不留情地拒絕了,肯定是要惱羞成怒的。
  果然,那邊盧子硯不但惱羞成怒了,還直接就將怒火遷移到了她身上,「呵呵,殿下下一句會說殿下早就心有所屬了吧!」
  她這個角度看不到葉翡的表情,只見他點了點頭,就腦補出了他認真的模樣。
  「只可惜殿下這一腔深情都錯付了,殿下對慎表妹一往情深,慎表妹對殿下卻不耐煩得很呢!」盧子硯不甘心被拒絕也看不下去葉翡繼續這麼犯傻,她覺得靜王殿下天之驕子根本不應該整天被容慎那個小丫頭片子折磨得不成人樣,他就應該找一個愛慕他敬仰他,溫柔可人的姑娘,把他當做天神一樣膜拜。
  容慎從小就得到太多了,就算得到葉翡也不會好好珍惜,這簡直太暴殄天物了,不能夠啊!
  容慎:為什麼聽起來好像說得挺有道理的……她以前真是……唉!
  「我未曾以為錯付。」
  還是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葉翡是那種典型的能說一個字絕對不說倆的人,這要是換成容慎,肯定要講事實擺道理扯出一大堆「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的嗑,才能住口了。
  盧子硯聽葉翡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來,卻是差點氣笑了,他這什麼意思,就算容慎那麼討厭他,一直躲著他、嫌棄他,他還覺得自己沒有愛錯人?
  他何苦要這麼作踐自己?!
  「殿下!」盧子硯本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這時候卻什麼大道理都說不出來了,就在她面前的葉翡臉上那個深情無悔的神情,叫她把一切準備好的話都嚥回了肚子裡,只剩下嫉妒了,「子硯是想不通了,慎表妹到底哪裡好,值得殿下這樣維護!」
  那個小丫頭,又不懂事,又任性,從小就被慣壞了,心眼比長平城還大,整天吃吃喝喝什麼事兒都不往心裡去,棋書畫舞樣樣比不過她,到底有什麼好的!
  「她在我眼裡,自是什麼都好的。」葉翡又是簡短的一句話,看起來不打算再繼續下去了,朝盧子硯點頭示意了一下,便要轉身走開。
  眼看著葉翡要走了,盧子硯不禁脫口而出,「我聽我娘親說,前些日子她還和府上一個府醫一起逛燈會!」
  盧子硯說完咬著嘴唇眼圈都紅了,她娘親在她小時候就願意把容慎和自己比,前些天說起這事兒也是告誡她不要舉止隨便,會被人落下口實,這些話本該是閨房裡的體己話,可她太不甘心了,就算得不到葉翡的青睞,至少也要給容慎填填堵!
  容慎聽到這兒,整個人都斯巴達了,到底什麼仇什麼怨要這麼黑她,還把白簡非扯進來了,她今天回去跟白簡非說說,告訴他他要火了!
  本來已經轉身要走的葉翡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平靜清冷的臉上也終於有了表情,卻沒有生氣,只是笑笑,不在意地說道:「她說過和白簡非沒什麼,我信她。」
  即使,那兩個人在一起時所形成的氣場,是那麼和諧和輕鬆……她甚至對白簡非露出過他從來不曾見過的放肆笑容……
  盧子硯:……
  英國公府的老太君在評價靜王和容慎的事時曾經搖著頭說過葉翡「這孩子太固執了」,她聽得時候並不覺怎樣,現在卻是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心裡只剩下一個想法:還好這事兒是兩方長輩先商量好的,要是有誰反對,靜王殿下八成要造反吧!阿彌陀佛!
  聽完葉翡的回答以後,盧子硯覺得心都涼到底了,本來她想著容慎雖然是他心裡的皎皎月光,可望不可即,他才這般癡迷,自己總有爭取的可能,現在看來,卻是完完全全的死心了。她再好有什麼用,葉翡眼睛只放在容慎身上,別人的光芒他都看不到。
  盧子硯覺得自己快要被氣哭了,她選擇先發制人,還沒等葉翡行動,丟下一句「那又什麼樣,她又不傾慕於你!」便揪著衣服跑開了。
  容慎橫跨了一步,擋住了盧子硯的路。
  小姑娘臉上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聲音卻很響亮,「誰說我不傾慕於他的,我很仰慕他啊!」
  黑她也就算了,還妄下斷言,她本來看葉翡三兩句給盧子硯打發了就不打算露面了,就當沒看見得了省的尷尬,可盧子硯這麼說她就不樂意了,葉翡這人本來就容易想多,要是被盧子硯這麼一攪和,真以為她不喜歡他那可壞了。
  雖然她覺著這進展有點快,可……是時候給他一個名分了!
  「你聽了半天了吧!這時候說什麼謊話,還不是你的呢,就不許別人搶了是吧!」盧子硯白白淨淨的瓜子臉也不知道是羞怯還是氣憤,變得紅紅的,這時候基本上已經口不擇言了,要不是葉翡還在這裡,她都要上手和容慎打一架了。
  容慎:what?誰給你的勇氣這麼理直氣壯挖牆腳……
  「阿慎?」葉翡看到容慎的反應相對來說要好得多,長腿邁了幾步就來到了近前,自然地拉起容慎的手,聲音也柔和起來,「你來多久了?」
  「唔,偷聽了你們的談話,你不會生氣的吧?」容慎也不知道她來的時候這倆人說多久了,不過估計不是很久,畢竟葉翡說話很少,這種問答方式應該持續不了多久就會崩……
  葉翡只是搖搖頭。他剛才聽到了什麼,阿慎竟然說她仰、仰慕他……他不會是幻聽了吧……
  「偷聽是我不對,可硯表姐你剛才說得都不對哦。」容慎想反正都這樣了,多點尷尬少點尷尬沒啥區別,於是糾正道,「燈會那天我不是和白簡非一起逛的,我是和阿翡一起逛的。還有,我和阿翡兩情相悅,硯表姐往後可不能這麼和自己表妹夫說話,傳出去硯表姐就嫁不出去了。」
  嗯,她承認她這話說得有點綠茶有點白蓮花,可盧子硯真心也沒好到哪去,她這也算是以毒攻毒吧。
  盧子硯日聽她這麼說,臉都快沉到腳面了,瞪了容慎一眼,惡狠狠地說了句「誰稀罕!」就錯身跑開了。
  容慎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抬手覆住葉翡的手背,異常認真地說道:「沒關係,她不稀罕,我稀罕,我可稀罕了!」
  大家都認識這麼多年了,有啥話不好意思說得,她現在愛上了撩完葉翡看他害羞這件事了!
  葉翡果然被她直白又大膽的話砸得有些迷糊,長睫毛垂下來,唇邊的笑意驚為天人,別彆扭扭地「嗯」了一聲,又想起什麼似的,連忙補了一句,「我知道了。」
  容慎想起自己以前說過叫他不要用「嗯」打發人,沒想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記得,不禁笑了起來。他知道什麼了他就知道!這人害羞起來真是太太太可愛了!
  「哦對了,我和白簡非真的是沒什麼的,就是純粹的革命友誼,這個你放心。」
  雖然葉翡剛才那麼說了,可事實上她確實沒跟葉翡解釋過,白簡非是這個世界上已知唯一和她一樣來自「遠方」的外人,即使莫名其妙地就被湊了cp,可她不可能做到再也不和他來往。容慎又不想葉翡誤會,也不知道這麼蒼白的解釋他能不能接受。
  容慎心裡沒底,此刻只能睜著黑漆漆亮晶晶的大眼睛盯著他,爭取用自己的眼神為自己的話增添幾分說服力。
  葉翡沒有說話,只同她一望到底的眼睛對視著,說不出為什麼本來就深不可測的眸子竟是越來越深沉,容慎慌忙錯開視線,心裡暗道,不好,好像剛才撩大發了……就被突然靠近的俊顏奪去了思考能力。
  「阿翡……唔……」
  接吻這件事,葉翡屬於無師自通型,雖然還顯得不太嫻熟,可容慎也是個沒啥經驗的菜鳥,因此並不覺得有何不妥,唇齒糾纏間漸漸迷失了理智,只知道這一個吻綿長又纏綿,叫人沉迷不想結束。
  他的氣息味道和他的氣質一樣清冷,明明看起來那麼禁/欲,可真做起壞事來又實在太勾人,容慎內心無法抗拒,只好繳械投降。
  半晌,那人呼吸紊亂地將她放開,微微退回卻又繾綣眷戀,額頭相抵間長睫幾乎掃過她的臉頰,聲音也多了幾分迷醉和誘惑的低沉暗啞,「阿慎,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她說,以後……表妹夫……
  表妹夫。
  柔軟的唇又覆上來安撫似的輕輕吻著,「阿慎,不要食言。」

☆、第53章 意外

  容慎被他吻得起七葷八素,傻不楞登地點了點頭,等清醒了才反應過來,什麼就不要食言,她剛才純粹是情急之下才那麼說的,他可不能就這麼糊弄過去!
  「你想得美。」容慎抬手給了葉翡一拳。
  就是擱現代,訂婚這事兒也不能就這麼隨便說說啊,怎麼著不得先找個良辰吉日,男的單膝跪地掏出一個大鑽戒來求婚啊。她倒不需要他跪,也不需要鑽戒,可好歹這個過場他得走走吧,這麼一說怎麼搞得好像是她在求婚啊!
  小姑娘的拳頭也是軟綿綿的,打在胸膛上並沒有痛感,相反叫他心忽然癢癢的,連帶著臉上也笑開了。
  總覺得,她們之間那道橫亙了多年的冰牆是真的融化了。
  葉翡跨前一步展開長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口氣像哄一個小孩子,「我就是想得美。」
  有本事你來打我啊!
  容慎窩在葉翡懷裡瞬間腦補了這個表情包,饒是葉翡那張臉再好看,也不能拯救這時候的喜感形象了,容慎試圖控制了一下,最終沒控制住,還是「噗嗤」一聲笑出來了。
  「怎麼?」那人怎麼可能知道她超凡的腦回路已經飛躍到爪哇國了,微微蹙了蹙眉,握住她肩膀的修長手指也緊了緊,好像怕她跑了。
  容慎板著臉搖了搖頭矢口否認,「沒事,我剛才沒笑。」
  葉翡:什麼叫做,此地無銀三百兩……我什麼時候說她笑了……
  「對了,方才來的路上,往我們馬車上丟扇子的是太子殿下吧?」容慎從腰間抽出那把折扇來,遞給葉翡。
  葉翡從一看見容慎起就注意到她腰間的折扇了,這時候聽容慎提起來,點了點頭,「是。」
  他這個皇兄,最喜歡惹他不快,一出宮城看到前面的馬車隊是容家的玩心就起來了,非要車伕趕緊追上容家的馬車。
  「他幹嘛要扔這個?太子殿下喜歡我四姐嗎?」又或者是,她?
  容慎有什麼說什麼,不想瞞著葉翡,也不想她倆之間被任何人任何事影響。
  葉翡搖搖頭,垂下眼展開那把折扇,「扇子是他扔的,可字是我寫的。」
  容慎:我就說!這麼好看的字,必須是我家阿翡的!嘖嘖,怎麼看怎麼順眼!等等……
  「你為什麼要寫這個啊?」她們這不是見面了嗎,還差這麼一會兒了?那扇子差點拍到她臉上啊。
  「不是這時候寫的。」葉翡不大願意說的樣子,擠牙膏似的解釋道,「折扇我一直帶著,早上被他搶了去。」
  「那是什麼時候?」容慎想也沒想地問出來。
  「很久以前。」葉翡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在嘉林的時候。」
  他並不想讓容慎知道,他在嘉林的那五年……很難過。
  那五年裡,當初的小小少年慢慢磨礪成了如今的沉穩模樣,卻也在那五年了,心中想要的東西越來越清晰。
  權力、榮耀、美人,他都沒有興趣。他只想要一個人,和能夠保護她一生無憂安好的能力。
  葉翡早慧,又天資聰穎,本來事事不放在心上,卻因為心中的這一個認知越發清晰而忽然間有了動力。
  他要變得強大,更強大,才能護她安好。
  葉翡很早就意識到他不是那種能看著容慎嫁給別人自己默默守護在一邊的人,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一定會瘋掉。葉翡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麼事來。
  和容恪啟程回長平的前一晚,葉翡甚至無法按捺心中的情緒,提筆在空白的折扇上寫上這樣一句話,卻並沒有過給她看的打算,那只不過是情緒宣洩的一個出口罷了。
  放下筆,他告訴自己,此番回京,他勢在必得。
  容慎歪頭看著葉翡輕描淡寫的神色。
  他說,很久以前,在嘉林……
  這個人啊……
  容慎咬了咬嘴唇。她好像欠了不少債,也不知道這輩子還還不還得完。
  英國公府曲徑通幽的花園角落裡,一對璧人慢慢地行走在靜謐小徑上。容慎很享受這一刻的寧靜,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就算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只可惜葉翡和容慎在路上走了片刻,就碰到了無所事事游手好閒的容恪。
  容恪這段時間相當壓抑,這次好不容易脫離了容明琮和容老爺子的管制,正想著到哪去撩嫌呢,就看見一向清冷的靜王殿下搭著他寶貝小妹的肩膀迎面走過來,那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這畫面簡直是在做夢!容慎什麼時候轉性了,她還能和葉翡這麼和諧相處?該不會是葉翡使什麼手段了吧!
  容恪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小妹!你怎麼和他在一塊兒!」
  容慎:哥,你就這麼無視靜王殿下,是會被叉出去的……
  「別來無恙。」葉翡心情很好地開了口。
  容慎側頭看了一眼葉翡,也不知道自己心裡為什麼就飄過兩個大字:妹夫。
  呃,忽然臉上有點發燒……她竟然已經如此恨嫁了嗎……
  容恪看自家妹妹好端端地忽然就臉紅了,還嬌羞地偷偷抬眼去看雷打不動的葉翡,這才確定下來,原來他不是出現幻覺了,而是容慎真的轉性了。
  他只是閉關一段時間,怎麼感覺錯過了整個世界……
  「得,恪在這兒看著呢,殿下還不打算把手放下麼?」他搭還搭上癮了是吧,阿慎的肩膀是他隨隨便便就能搭的嗎!
  容慎還以為容恪會和平常一樣嬉皮笑臉地開她和葉翡的玩笑,哪知道真的如他所願了,容恪臉上這表情卻跟農民伯伯看到自己辛苦栽培的菜被豬拱了一樣複雜。
  她覺得就連容明琮都不至於擺出這麼個臭臉。
  「三哥!」有點撒嬌地嗔怪。
  葉翡見容恪這個反應,也沒生氣,他其實一向不大在意身邊人對他的態度的,托生於帝王之家很難說是幸運還是不幸,與生俱來的尊貴身份叫周圍人都對他持著恭敬的態度,可葉翡看得很清楚,他們看到的都是「靜王」這個身份罷了,心裡對他這個人是沒有什麼真正的敬意的。
  所以容恪這個態度,並沒有讓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相反,無論是嘉林四年還是長平的時日,一直覺得容恪只是個紈褲的葉翡這時候倒對他多了幾分欣賞。他必定是很把自己的妹妹放在心上,才會這麼介意別的男人和容慎這麼親密。
  「三哥什麼三哥,」這還撒上嬌了,容恪心裡火更大了,還沒出嫁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他不開心了,他鬧情緒了!
  「雖則恪只是個紈褲,可還是希望靜王殿下時時謹記,阿慎是恪的親妹妹,往後阿慎若是受了什麼委屈,恪也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容恪是認真嚴肅地說出這番話的,意思是你給我老老實實的,容慎背後可有整個裕國公府撐腰呢,你要敢欺負他,會被群毆的我跟你講。
  「阿慎絕不會受任何委屈。」葉翡一字一句說得堅定。這也算是他的誓言,而他從不食言。
  容慎在心裡默默地補充道,也是,一般情況下,都是他比較受委屈……
  就在這時,安靜的小徑上忽然響起了烏鴉的叫聲。
  葉翡的臉色瞬間冷卻了下來,眼睛望著虛空,也不知道在看哪兒,沉聲道:「有何要事,出來說話。」
  就容慎眨個眼睛的功夫,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一個黑衣人來,直接走過去附在葉翡耳邊說話去了。
  葉翡的臉色在聽到黑衣人的話後是越來越沉,最後只冷淡地「嗯」了一聲。
  那人也不多留,點點頭退後幾步,朝葉翡行了禮便扭頭提身,三兩步躍上高牆隱去了蹤跡。
  容慎:好好一個影衛,學點啥不好要學烏鴉叫→_→
  難道是覺得烏鴉比較應景?
  「阿慎,宮裡那邊……有些事,我要先走一步了,你和你三哥回去,不要亂跑。」容慎還在胡思亂想呢,就被葉翡劈頭蓋臉囑咐了一通。
  這著實就是在哄小孩了,葉翡要是走了,不用他說,她也得和容恪一塊兒走啊,不過容慎比較在意的是,「出什麼事了?」
  「阿慎!」容恪出言制止。
  有些事情是不能問的,尤其是皇宮裡的事。
  葉翡卻沒打算隱瞞,容慎這麼一問,他也就說了,「只知道是清仁宮。」
  清仁宮,那是太后的寢殿。
  容慎也看得出事情緊急,連忙點點頭道:「那你快走吧,別耽誤了正事。」
  葉翡條件反射地想要親親容慎的額頭再走,可考慮到容恪還擺著一張臭臉在旁邊杵著呢,就也沒行動,只是低頭幫容慎理了理頭髮,便扭頭快步朝前堂走去。
  容恪抱著手臂目送葉翡消失的背影,扭頭又看容慎:「不就是先走一步麼,幹嘛搞得好像見不著了似的。」
  其實人挺奇怪也挺矛盾的,當初容慎掐整個眼珠子看不上葉翡,天天躲著他嫌棄他的時候,容恪還替葉翡無奈,覺得自家妹妹不解風情,可等真看見了容慎和葉翡在一塊,他又老大不舒服。
  總覺著自家小妹只能自己欺負,可眼看著就要被別的男人娶走了。往後容慎成了靜王妃,規矩就多了,連他這個親哥也不能時時見到,見了也不能撩嫌了。
  想想就覺得傷感……
  容慎這個白眼狼這時候可沒心情管她三哥突如其來的傷感,她一顆心全掛在清仁宮了,也不知道清仁宮到底出了什麼事,要這麼急著叫葉翡回去。若非遇到緊急情況,影衛平日裡是絕不會在外人面前出現的,連影衛都出來了……但願一切平安才好。
  算了,容慎舒了一口氣,戳了戳容恪,道:「走吧,咱們去找五姐。」
  等下次見到葉翡再問他好了。
  容慎這時候根本沒想到,英國公府後花園這一別,她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看到葉翡,也沒想到,再次看到葉翡,竟會是在那樣一個情景下。
  容恪這才悻悻地放下手,不大高興地往外走,他這個小妹太沒心肝了,看到他這麼傷感都不安慰一下他,這是妹大不中留啊。
  唉,天要下雨,妹要嫁人,隨她去吧!
  他能做的,只能是在身後默默給容慎撐腰了。
  等容慎容恪回到人群密集的地方,便發現氣氛不大對頭,本來熱熱鬧鬧四散開來的人們都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小聲地說著什麼。
  容慎放眼看了一圈也沒看到容意的影子,反而是看著了容悅,臉色有些發白,一路小跑來到她和容恪的面前,抓起容慎的手,聲音低低的帶著些努力壓抑的顫抖。
  「太后娘娘忽然病倒了。」
  「很嚴重嗎?」容慎也意識到問題所在。
  容悅的聲音和她握住容慎的手一樣涼,「很嚴重。」

☆、第54章 畫符

  英國公府老太君的壽辰就在這種詭異的氛圍裡草草結束了。
  容慎和容悅坐上回府的馬車時還惦記著這件事,她知道自己四姐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方式可以知道得更多,這時候也沒有考慮到事發突然容悅一直在英國公府,知道的也未必比她多,直接發問道:「太后娘娘怎麼忽然病了?」
  容悅搖搖頭,「聽說年前就有些咳嗽,只是有白太醫盯著,沒有什麼大礙罷了。」
  容慎初步估計應該是換季老人家身體不好,舊疾復發,應該沒多大事。太后娘娘一直待她很好,就像疼永嘉那麼疼她,她自然也就上心些。可容悅和太后娘娘談不上有感情,這時候反應這麼大,就有些奇怪了。
  「四姐你好像很擔心。」
  姊妹間說出這種話也沒有什麼顧忌,容慎脫口而出,就見容悅臉色更白了。
  「阿慎,」容悅肅容道,「太后娘娘的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若是……你能明白這件事到底會帶來什麼嗎?」
  她這話說得模稜兩可,可容慎一下子就明白了。
  都說病來如山倒,太后娘娘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兩年更是大不如前,若是她沒能撐過去,對容家產生的影響,可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靠山這麼簡單。
  那可是國喪。
  雖說民間未必要嚴格地守喪三年不能婚娶,可容家畢竟與別家不同,若是太后真在這個時候死了,容家短時間內是絕不可能辦任何喜事的了。
  容悅今年已經十五,這要是拖下去……若容悅並沒有心上人也就罷了,可問題是現在她心有所屬,她能等待三年,謝致遠能嗎?
  三年後,容悅就是十八歲的老姑娘了。
  就算是容慎,也早過了婚嫁的年紀。
  「太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好起來的。」容慎拉著容悅的手安慰道,腦子裡卻想起了前些天在皇宮裡,皇后娘娘一心給容慎和葉翡訂親的事。
  要是早定下了婚期,到時候按時成親似乎也更合情合理些……
  難道皇后娘娘其實是有先見之明?
  「只能祈求太后娘娘鳳體安康了。」容悅無奈地擠出一個牽強的笑來,反手握住了容慎的手。
  容慎這時候卻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道:「四姐今天可見到謝二公子了?」
  說到謝致遠,容悅的臉色才有那麼一點緩和,可手還是涼的,「見到了。」
  「怎麼樣?」
  容悅又那樣勉強地笑了笑,道:「不怎麼樣。若不出什麼意外,過些日子他便會再次上門提親了。」
  可誰知道半路殺出太后病重這件事來……
  容意坐在一旁的角落裡一直沒說話,只是聽著聽著也覺得自己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她們這也不是杞人憂天,容家和皇家的關係實在太緊密了,更別說太后娘娘和容老爺子算是青梅竹馬、和容老太太也是多年至交了。若真是太后娘娘去了……
  姑娘家總是把自己的終身大事放在第一位的。
  若論到形式嚴峻,她其實比容悅容慎還要更甚。
  二房雖然只有容悅一個人了,可這麼多年她始終養在長房,又深得老爺子老太太喜愛,就算是年紀過了又怎麼樣,到底還是容家二房的嫡女。
  容慎就更不用說了,自小就是全府上下的寶貝,年紀又小,那邊還有個癡心不悔的靜王殿下非她不娶。既然如此,早一年成親晚一年成親,又有什麼太大的區別呢?
  可她……那榆木腦袋只怕還不知道她的心思呢!
  三個小姑娘各懷心事地坐在馬車上回到了府裡,容府上下這時候也得到了消息,老太太已經進宮去了,容慎的大嫂容家大少夫人正坐在前廳和三夫人說話,一見盧氏進來,表情這才有寫鬆動。
  府上的氛圍好像一下子就嚴肅了起來,容慎在前廳站著聽了一會兒,就被盧氏給攆回聽風閣了。
  容悅和容意大約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各自回了自己的閨房。
  進了聽風閣,任著雅荷上前給她卸了頭頂上的飾物又換了衣服,靜荷就捏著個信封走進來了。
  容慎正靠在黃花梨木美人榻上吃問荷給她撥的南瓜子,一看見信封挑了挑眉毛,「這是什麼?」
  「小白大夫今天隨老太太進宮前給姑娘送來的。」靜荷說著,將那信封遞給容慎。小白大夫雖然脾氣很爆,可和她們家姑娘關係還不錯,今天來送信的時候表情又那麼嚴肅,她當然是一點不敢耽擱地送來了。
  容慎「嗯」了一聲,接過信封想也沒想「呲啦」一聲撕開信封,抽出裡邊的一張白紙展開。剛要遞過裁紙小刀的靜荷動作一僵,默默地把手縮了回來。
  也是,她們家姑娘這麼暴力,哪有必要用裁紙刀哩。
  看得出白簡非寫這信的時候很著急,不然容慎不信在白太醫的規整下白簡非還能寫出那麼一手爛字。她把那信紙來來回回讀了好幾遍,也就看出了頭一句寫得不那麼潦草的倆字——不妙。
  是,不用他說她也知道不妙!
  容慎現在徹底相信白簡非穿越之前也是大夫這件事了。只有大夫有本事把字寫得除了藥局小護士沒人能看懂了。
  「什麼玩意兒。」容慎揉了揉鼻樑把白簡非鬼畫符一樣的信紙拍在美人榻上,頭一歪接住問荷剛撥好的堅果,嘎崩嘎崩嚼著扭頭問靜荷,「他還說什麼了嗎?」
  靜荷搖了搖頭,「小白大夫走得急,只說務必要送到姑娘手上。」
  容慎:嗯,看得出很重要。
  完了她啥也沒看懂。
  看來只有晚上等他回來直接去問他了。
  容慎這麼想得好好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沒想到,這天晚上容老太太回來的時候,白簡非卻沒有回來。
  聽說是被留在太后娘娘宮裡了。
  容慎:白簡非真是好樣的。[微笑]
  老太太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一回來又直接叫了容明琮和盧氏去,容慎沒逮到機會煩老太太,在屋裡轉了幾圈,吃了幾把堅果,也就躺在床上強行讓自己入睡了。
  人心裡裝著事兒的時候一般都會失眠,雖然容慎心比較大,可還沒有大到這種情況下還能睡著的地步,翻來覆去地一直折騰到後半夜,這才勉勉強強睡著。
  隔天果然是頂了兩個熊貓一樣的黑眼圈,本來精精神神地大眼睛顯得異常疲憊,她剛洗漱打扮完,正坐在聽風閣內間的小方桌邊吃早飯,就見靜荷進來道:「二公子來了。」
  詫異歸詫異,容慎還是連忙叫靜荷把容恆招呼進來。感覺自打容恪回來以後,她二哥不但在府上的時候變多了,就連來找她的時候也變多了呢。
  「二哥,怎麼這麼早?」都是兄妹,也不見外,容慎灌下一口粥,問道。她估計容恆不能嫌棄她。
  和府上其他人的憂心忡忡比起來,容恆還是那麼恬淡冷靜,一進來看到容慎,最關心地卻是——「你昨晚沒休息好?」
  「嗯。」容慎實話實說,「我很擔心太后娘娘。」
  刨去各種利益相關,容慎還是很擔心太后的安危。她來到這個世界上,除了容府上下,太后娘娘是第一個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始終疼愛她如自己親孫女的人,平時宮裡有了什麼好玩意,永嘉有的她也一定會有,時時刻刻都把她放在心上。容慎真心希望太后不要有事。
  容恆見她這麼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容慎沒心思猜容恆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反正她也根本猜不出來,索性直接問了,「二哥來聽風閣是有什麼事嗎?」
  「嗯。」容恆停頓了片刻,好像在想到底應該怎麼說,「太后娘娘如此喜愛阿慎,過些時日老太太必定會帶阿慎去探望太后娘娘。」
  容慎咬著勺子想了想,嗯,非常有可能。只是這和容恆有什麼關係?
  「二哥今天來是希望阿慎能答應二哥一件事。」
  容恆少有地吞吞吐吐,彷彿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深思熟慮,他這個態度叫容慎也終於有些認真起來,放下勺子肅容道:「二哥你說。」
  「阿慎,」容恆一字一句說得很慢,「若是太后娘娘要你答應她什麼事,阿慎務必要想清楚,遵循自己的心意來決定,萬不可感情用事,一時衝動。」
  容慎:嗯……一般情況下她都是考慮得太多,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倒沒有衝動過……
  見容慎沒說話,容恆水墨一樣清雅的好看眉毛擰成了一個疙瘩,「阿慎?」
  「嗯?」走神慎這才回過神來,「哦哦,我知道了。」
  容恆忽然跑來跟她說這事,難道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她就一小丫頭片子,能做得了什麼主,太后娘娘就算是有什麼要求,也應該是和老太太說吧。
  「二哥怎麼忽……」
  「既然如此,我便先走了。」容恆沒等她說完,便站起了身,硬生生地打斷了容慎的話,邁了幾步,又不放心似的囑咐了一遍,道:「你可不要忘了。凡事隨心。」
  話音未落,人已經從聽風閣裡走了。
  容慎一臉懵比地重新拿起勺子,為什麼感覺容恆怪怪的……

☆、第55章 決定

  別管容恆怎麼奇怪,等他一走,容慎還是老老實實地做好了進宮被問話的準備,雖然她直覺上覺得太后娘娘那樣疼她的人不會怎麼為難她,可畢竟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嘛。
  然而一連過了幾天,都不見容老太太露出帶她進宮的意思。聽風閣異常的平靜,反襯出長房其他地方的不平靜來。容明琮連著好幾天下了朝就直接一頭扎進老太太屋裡,也不知道都在商量什麼。
  容慎心裡擱著事兒,手上掐著白簡非的鬼畫符,也不願意躲在聽風閣裡,等了幾天沒動靜,便自己往老太太那跑了。
  都是身經百戰的人了,饒是容慎再怎麼善於察言觀色,也沒能從容老太太臉上看出個門道來。這時候光會撒嬌就不好使了,容慎想找容悅,一想容悅現在也是一腦袋煩心事,就沒好意思給她添堵。
  容慎心裡著急,旁敲側擊地問,偏偏老太太一臉淡定,就是不鬆口,到最後她也就沒啥耐性了,直接跟老太太坦白了,「祖母下次去宮裡能不能把阿慎也帶去?」
  容老太太本來捏著個花樣瞇著眼睛看,聽容慎這麼響亮地一說,也沒怎麼震驚,慢悠悠地放下手裡的花樣,道:「擔心太后娘娘的身體?」
  「嗯!」容慎使勁兒點點頭,實不相瞞,她不僅是擔心太后娘娘,她還有點放心不下葉翡。說是擔心也好,想念也好,那天告別的太匆忙了,容慎想見見他。
  容老太太笑了笑,敷衍道:「娘娘身體沒有大礙。」
  這意思是不打算帶她進去了唄!容慎一聽臉就垮下來了,「可是……」可是白簡非到現在還沒有回來,說她身體沒大礙誰信啊……
  「阿慎,」容老太太終於放下了手上的花樣子,站在一旁的靜菊連忙接了過去,「聽你娘親說,你和皇帝家的小七相處挺好的?」
  唔……這話題也轉得太快了吧。容慎點點頭,想起之前馬車上她和盧氏坦白的時候盧氏的反應,覺著容老太太實在是身經百戰,太淡定了。
  「怎麼,現在看得上人家了?」
  容慎「嗯」了一聲,有點不大好意思,到目前為止也不知道幾個人問過她了,容慎都快懷疑人生了,感覺再問幾個,她和葉翡都要定下來了。還能不能叫人好好談個戀愛了……
  「阿慎,祖母問你,若是叫你現在就嫁給小七,你害不害怕?」
  她開門見山,容老太太比她更直抒胸臆,上來就放了個大招,容慎瞪大眼睛,下巴差點掉下來,什麼玩意,現在?!她才十四,她大姨媽還沒來造訪過啊,她還是個孩子啊……雖然過了今年,明年她也不過才十五……
  「你別緊張,只是說說而已,」容老太太一看在一邊好好的小姑娘這麼一會兒就呆若木雞了,只當她果然是嚇壞了,連忙柔聲安慰道:「你不想嫁咱就不嫁,等我們阿慎及笈,就和你四姐一樣,咱們一個一……」
  話還沒說完呢,就看見容慎合上嘴巴,搖了搖頭,容老太太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呢,「阿慎?」
  「我不害怕。」容慎眨巴著好看的黑眼睛,說得乾脆利落。
  她現在大概明白容恆突然找她說那些話、容老太太不讓她進宮、容明琮整天和老太太有商量不完的事兒到底都是怎麼一回事兒了。
  容家之所以顯赫至此,歸根求源還是因為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和容老爺子是青梅竹馬的玩伴,又和老太太關係匪淺,容明琮這才有資格做了當今聖人的伴讀,才有了後邊的一切。
  雖然現在看來容明琮和聖人關係十分親密,容家的地位並不見得會因為太后娘娘的離去有太大動搖,可到底是君臣,正所謂伴君如伴虎,有時候太過親密的關係反而意味著危險,一旦這一張王牌失效,容家也就沒什麼可以倚仗的了。
  對於容家來說,在這個時候,更加要緊的事情,是趕快找到一張新的王牌,可以替代太后娘娘的王牌。
  而這,正是她從小就被默許成為靜王殿下之妻的原因。
  也許一開始,容家真的沒有打算把容慎作為下一張王牌,也許他們更加寄希望於容貌驚人、心細如髮的容悅身上,也許他們一開始也沒有考慮過性格沉悶、不易接近的葉翡,而是至今未曾冊立太子妃的太子身上。
  失去一個太后,得到一個皇后,這樣的收支才是均衡穩定的。
  可沒想到後來會半路殺出一個固執的葉翡來。
  她自小就被全府上下捧在手心裡,被寵昏了頭腦,以為自己真的成了天之驕女,可以隨意決定自己的人生,甚至還想著作上一作,毀掉她和葉翡的那個口頭上的婚約,卻忘了,說到底她仍是生活在大乾,生活在盤根錯節利益相關的長平。當容老太太和容老爺子說出嫁不嫁隨她心意的話時,其實是做出了非常大的犧牲。
  這些天大家爭執的叫焦點,大概正是要不要把她送進葉翡宮裡去吧。
  看起來明明是一樁佳話,背後仍然是扯不斷地利害關係。
  容老太太大約也不願意事情變成這樣,這才不讓她摻和進來。
  可惜她早就摻和進來了。
  「阿慎,你知道你說的是什麼嗎?」容老太太表情終於變得嚴肅了起來,她忽然覺著這個小姑娘也不是那麼不懂事。
  容慎點點頭,「我知道。那天外祖母壽辰,阿慎撞見一個姑娘和靜王殿下吐露心跡來著。雖然殿下沒答應,可阿慎覺得很不是滋味,萬一靜王殿下還沒等阿慎長大就喜歡別的姑娘了怎麼辦?」
  容慎當然不能說那個姑娘就是她表姐盧子硯了,這話說出來不是找打架嗎,既然左右都是要嫁給葉翡的,早點晚點也沒什麼區別,她不信葉翡真敢那麼禽獸,會對一個小姑娘下手。既然如此,嫁過去叫容府上下能不這麼糾結,不是挺好的嗎。
  正好給葉翡吃一顆定心丸,就當是之前一直折磨人家脆弱小心臟的補償吧。
  她這話說得就好像一個小孩子喜歡上一顆糖果,生怕別人搶走了,迫不及待要吃掉一樣。
  容老太太聽完凝眉沉默了片刻,便道:「既然如此,明日你便隨我一同入宮吧。」
  容慎:好極了\^o^/
  容慎本來只是想進宮看看太后,順便再看看葉翡,再順便問問白簡非他寫的那破玩意是啥,並沒有把「提前嫁給葉翡」這件事真的放在心上。
  畢竟她們容府不可能傻到這時候主動提出說要辦喜事,還是跟靜王殿下辦,這事兒必然是要由太后娘娘先開口的。
  她是想不出什麼蛾子能叫纏綿病榻的太后娘娘忽然興致大發提起成親這事兒來,估計老太太也沒辦法吧。
  所以,當靠著雪錦軟墊蓋著天蠶絲緞面繡花被子的太后娘娘語重心長地說出「哀家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和小七好好在一塊。」時,容慎差點管理不好自己臉上的表情了。
  這可真是萬萬沒想到啊……
  要不是太后娘娘臉色蒼白不停咳嗽,容慎都要懷疑她這不是生病,是使用長輩逼婚第一大殺器了。
  容慎:不開心,為什麼葉翡不在宮裡,好想知道他聽到這話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來得也算不巧,葉翡這今天都沒在京裡,說是白簡非開的方子裡有幾味藥材是長平沒有的,需得到百里之外的某山某峰下某個小藥鋪子搞來。
  白簡非原來就跟著太湖混,又因為穿越前就是醫生,佔了點科技發展的便宜,在他們看來頗有兩把大刷子,這麼無厘頭的藥方子宮裡竟然也真信了,聖人為顯孝心,還特意任命自己疼愛的七子葉翡親自去取藥。
  是以,當容慎為了進宮而努力的時候,葉翡已經不在京裡好幾天了。
  容慎知道這事兒的時候幾乎不能相信,人生竟是如此喜怒無常……
  一點不能愉快玩耍了。
  太后娘娘說完話,就等著容慎回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過若是能促成此事,倒也了卻了一樁心願。也算是為容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本來太后娘娘覺得容慎這個精神狀態應該是一口答應下來的,哪曾想小姑娘不知道想啥去了,半天沒等到回音兒,也不知道是急火攻心還是為了挽尊,死去活來的一頓猛咳。
  容老太太可嚇壞了,連忙叫宮娥去請住在偏殿的小神醫白簡非。
  白簡非也聽說了容慎今天跟著進宮這事兒了,連忙趕來,一隻腳剛踏進寢殿的門,就聽見容慎響亮平靜「不諳世事」的聲音——「可阿慎想和四姐一起嫁人。」
  白簡非:⊙﹏⊙?
  太后娘娘也遲疑地「嗯?」了一聲,就聽見容老太太解釋道,「前些天不是給四姐丫頭相夫君嗎,那丫頭確實看中了。」
  「呵,老姐姐怎麼一直沒聽見你提起過,是哪家的小子?」看起來太后娘娘也有一顆八卦的心。
  「太傅家的二公子。這不是等著他再來提親麼。」這不是你生病了我們不好意思辦喜事麼。
  「那好辦。等阿翡回來了,就你們兩姐妹一起嫁,你說好不好?」這句話應該是太后和容慎說的。
  白簡非頓時加快了步伐。
  還沒走到裡間,白簡非就聽見了容慎脆生生的回答,「好。」
  白簡非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個狗吃屎:好麼,他的那封信算是白寫了,還拓麻特意把葉翡支出去……
  所以容慎到底是眼瞎還是智障啊她!

☆、第56章 歸來

  事情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容慎跟著容老太太出來時,正看見坐在外間等著進去號脈的白簡非,後者也不知道怎麼了,呲牙咧嘴地搬著一隻腳,看到容慎出來,臉上的神色這叫一個恨鐵不成鋼。
  容慎:難道太后的病這麼嚴重,都把白簡非這麼一個大好青年折磨成如此這般了……
  皇宮大內,又是太后娘娘的寢殿,人多眼雜的,白簡非自然不可能在這兒和容慎說什麼,只默默朝她比了一個九,就一瘸一拐地背著藥箱進了裡間了。
  容老太太看了容慎一眼,沒說什麼,逕直往外走去。
  容慎覺著老太太這個反應應該是沒看懂白簡非什麼意思,因為她也沒看明白,只可惜白簡非沒給她反映的機會就扭身進去了,容慎也只能瞎猜。白簡非是越來越古怪了……
  容慎答應太后娘娘的時候上嘴唇一貼下嘴唇,這叫一個輕鬆,可沒想到回了裕國公府,容老太太把這事兒一說,府上就炸翻天了。容老爺子、容明琮、容懷、大嫂、容恪、容悅甚至容意都紛紛表示出了不信,容慎也挺無奈的,這就叫出去混的早晚要還啊,自己挖得坑,還是得她自己填。
  等她被狂轟濫炸完,扔下一攤子事給大人們忙去,容慎一邊拖著沉重的步伐往聽風閣走,一邊感歎,人家好歹有個浪漫求婚啥的,她這倒好,被這麼一鬧,倒成了她上趕子要嫁葉翡了。
  不過,想到以盧子硯為代表的葉翡後援團,容慎就悚然覺得,這麼早定下來,挺好!
  容慎這麼想著,抬眼就看見了佇立在石橋邊上的那道人影。
  照舊是尋常時候那樣似水若墨的清雅氣質,隨意紮著的墨發在春風中隨著橋頭的新柳搖曳生姿。容慎不合時宜地想起一句詩來——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本是形容春天的句子,此時卻同容恆的氣質如此匹配。
  容慎放慢腳步,想起容恆之前的話,他說要隨心而動,她也算是遵循了自己的心吧。
  「二哥。」
  長身玉立於橋頭的年輕男子卻不像平常那樣走過來替她緊披風,也沒有寵溺地揉揉腦袋,而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語氣有些冷淡,「我不是你二哥。」
  容慎:她二哥說啥呢……
  大概是她臉上的神色太過於震驚,容恆終於意識到他自己說了什麼,臉上的表情有些鬆動,神色還是冷的,「你真的想要嫁給葉翡?」
  容慎遲疑地點了點頭。她是要嫁給葉翡不假,可容恆這個口氣……怎麼感覺怪怪的……
  容恆沒再說話,又在橋頭站了片刻,便轉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了。
  容慎:所以她二哥這是怎麼了?
  晚間按理是靜荷當班,只是早些時候靜荷有些不舒服,容慎看她臉色不好,等靜荷伺候她睡下了,就叫靜荷回去睡了。反正她也沒什麼事,真要是喝個水什麼的自己也不是不能做。
  沒想到容慎剛迷迷糊糊要睡著,就聽見後邊窗子有奇怪的動靜,仔細一聽,竟是烏鴉叫。
  容慎幾乎是一秒清醒,翻身就從床上蹦了下來,披了條毯子趿拉著鞋就過去了。沒記錯的話,葉翡身邊的影衛好像很喜歡學烏鴉叫來著……
  也不知道什麼品味。
  他消息倒靈通,白天才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遠在百里外竟也能知道。
  不過容慎當然不會大喇喇地打開窗子,順著窗縫看過去,本以為能看見影衛,哪知道屋外銀白色的月光下一襲白衣凍得直蹦噠的人影,卻是白簡非。
  容慎:……原來白簡非比的那個九是指晚上九點啊……
  這還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得了,瞅什麼呢,趕緊讓我進去啊!」白簡非哆哆嗦嗦地說道。他還以為春天來了萬物復甦呢,哪知道初春的晚上也沒溫暖到哪裡去。
  容慎一臉黑線地打開窗子叫白簡非翻進來,心裡暗道一聲幸好靜荷被放回去了,不然這會兒她和白簡非的緋聞可就坐實了。
  「誰叫你大晚上穿成這樣。」容慎笑道,白簡非太理想主義了,大晚上潛入人家府上還穿一身白衣服,以為自己演電視劇呢。
  白簡非一撇嘴,也沒再接著容慎的茬說下去,時間緊迫他得挑重點,「你到底看沒看我留給你的信?」
  呵,說到這個容慎就來氣,他自己寫成那樣誰看得懂啊……
  「看了,沒人給我翻譯,看不懂。」容慎微笑。
  白簡非:……他還能說什麼……
  「我說呢。」白簡非翻了一個白眼,萬分遺憾道:「本來見你要掉進火坑還想著救上一救,哪知道你不領情,自己上趕子往裡蹦。」
  容慎:?
  「我從前一直跟著太后,自然對太后的病瞭如指掌。太后娘娘這病也不是一天兩天的,雖然這次看起來十分嚴重,可到底還不至於要了命,只是時間問題,早晚還會好起來。只是旁人看不出來,要亂擔心。我一是叫你不要擔心,二是怕她們拿這誆你,哪知道你倒好,還不用人家誆,自己就挖坑把自己埋了。」白簡非這個恨鐵不成鋼啊,這會兒說起話來嘴跟機關鎗似的也停不下來了。
  「哦……」容慎不知道怎麼回答比較好,反正她擔心也擔心了這麼多天了,現在知道這些還有什麼用,「謝謝你的心意了。」
  就是他那字,還真是突破人類極限的爛。
  白簡非可不知道他在容慎心裡的形象,他的重點在於,「你一個『哦』就完了?」
  「不然呢?」她本來也打算嫁給葉翡來著……
  白簡非眼睛瞪得多老大,「我以為你身為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新女性不會這麼輕易屈服於黑暗舊勢力……」
  容慎聳聳肩膀,表示他想多了,「叫你失望了。」
  白簡非:得,他幹得這叫個什麼事兒。
  費力不討好的白簡非一面沉痛地反思了自己看人的失誤——他還以為容慎能搞出個什麼大新聞,沒想到容慎竟然被侵蝕得這麼歡快,一面和容慎談了談太后娘娘的病情,這才哪裡來的哪裡回去,順著窗戶又爬出去了。
  容慎目送白簡非一瘸一拐消失在月光下的白色背影,忽然很擔心他這麼明目張膽地出去會被訓夜的府丁逮到,打個半死……
  忽然鬧這麼一出,倒叫她措手不及。
  不過,經過這麼一場鬧劇,容慎忽然覺得,或許除了這幾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兄弟姊妹之外,她也有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遇到事情能想到她的,那種。
  關好窗子後,容慎轉身從首飾盒子裡拿出當初葉翡送給她的那個翡翠珠串來。不知道葉翡現在到哪裡了,現在有沒有想她……
  距離京城不遠的官道上,一匹快馬將眾人遠遠地甩在身後,全力地朝長平奔來。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鴻雁傳書會帶來叫他幾乎不敢相信的消息。

☆、第57章 提親

  容慎是被門外嘁嘁喳喳的議論聲吵醒的。
  聲音其實壓得很低,可聽風閣實在□□靜了,以至於屋外的聲音,容慎躺在最裡面的大床上還是能聽得清楚。
  說話的是她的聽風閣裡那三朵荷花,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可熱鬧了。容慎睜開眼睛沒動,躺在床上聽她們說話。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大事能叫這三個人聚在一起議論。
  「方纔你不是在前面幫忙了麼,怎麼樣,那謝二公子配不配得上四姑娘的樣貌?」問話的是問荷,容慎辨別出聲音後不禁感歎了一下,還真沒看出來,凡事最講究規矩、最刻板的問荷竟然還有一個八卦的心。
  「是咧,不愧是太傅府家的二公子,先不論那模樣怎麼俊秀斯文,就是那脾氣,也是少見的溫和呢,方纔我過去倒茶,他竟然還對我道謝。」靜荷掩著嘴笑了笑,顯然對謝致遠的印象不錯。
  雅荷也跟著笑了幾聲兒,又插話道:「就是不知道那麼斯文和氣的人,鎮不鎮得住四姑娘。」
  「鎮不住更好,你看咱們姑娘和靜王殿下這樣多好。」靜荷快言快語的扯到了容慎身上,「謝二公子一聽到信兒這可是馬不停蹄地趕來送過庚帖了,也不知道靜王殿下什麼時候能回來。」
  「誰知道呢,」雅荷說到這兒忽然停頓了一下,大約是探頭往裡看,怕吵醒了容慎,接下去的聲音就壓得更低了,容慎再就沒聽清,只隱隱綽綽地聽見她說什麼「最早……天」。
  最早幾天啊?容慎豎著耳朵聽了好一會兒,沒想到聽到重點反而聽不見了,有點鬱悶,抱著被子想了一會兒,就自個起來了。
  外邊那三個聊得正歡呢,她還是不要打斷了吧。
  聽她們說的那意思,謝致遠動作還真是麻利,這麼快就把庚帖送過來了,他消息也靈通,和容悅還真是般配。以後就叫他們百曉夫妻算了。
  容慎下了床去找衣服,一抬手就看到了昨天晚上放在一邊的翡翠珠串,微微一怔,又想起葉翡來。
  他這個人,在身邊的時候不覺著怎麼樣,可一旦不在身旁,就好像連帶著把一切東西的顏色和滋味也一起帶走了一樣。
  其實就算葉翡在京裡也不見得能和她經常見面,可容慎總覺得,沒了葉翡的長平,感覺上就變成了一座空城,彷彿出了她的裕國公府,週遭也就再沒什麼意思。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大概是聽到了屋裡的動靜兒,問荷忽然在門外道:「姑娘是不是醒了?」
  「不會吧,昨兒半夜我進去看過,姑娘好像才睡著。叫姑娘多睡一陣子吧。」靜荷拉住要往裡走的問荷,尾音拖得有些傷感,「往後就用不著咱叫姑娘起來了。」
  容慎在屋裡聽著,本來還想吐槽一下她們早就把她吵醒了,可聽到這兒,突然就有點臉紅。什麼就以後用不著她們叫了,那能用誰……用……葉翡嗎……
  就在容慎把持不住要放出心中的小惡魔好好yy一下早上醒來葉翡就睡在一旁的場景時,後窗處竟然又傳來了幾聲烏鴉叫。
  容慎:這又是誰!
  明天她就叫府丁捉個烏鴉拔光毛掛在後窗外,做個警醒,誰要再拿這個動靜做暗號,通通拔毛!
  容慎扭身過去,大力地打開了窗子,外邊卻是空無一人,只有拂面的春風猛地灌了進來。春日的陽光招搖地撞進屋裡,空氣裡都夾雜了回暖的清新味道。
  容慎:原來真的是烏鴉嗎……
  她這一開窗,外面的三朵荷花想不聽見都不行了,連忙進屋來看,小姑娘一個人逆光站在窗邊,一隻手還搭在窗框上,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回過頭,隨風揚起的長髮擋住了眼睛,卻擋不住臉上的笑意。
  雅荷:她家姑娘真是太好看了……
  石化三人組裡還是問荷首先打破了沉寂,「姑娘快過來吧,窗口風大,被風冒了就不好了。」
  自打上次容慎生病,問荷就比誰都上心容慎的身體,整天老媽子一樣看著她,就怕她再招災。
  容慎「嗯」了一聲,特別聽話地把手一撒,就回大床上盤坐下了。她確實有些草木皆兵了。
  這邊還沒檢討完呢,就聽見去關窗子的問荷「呀」了一聲,容慎一挑眉,那邊已經麻利地把一隻翡翠簪子遞過來了,「方纔奴婢在床邊…拾到的。」
  問荷一直管著容慎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首飾細軟,心裡都有數,這麼精緻漂亮的翡翠簪子她從來沒見過,肯定不是容慎剛才隨手放在那的。
  容慎接過那簪子,放在手上把玩了片刻,忽然心下一動,將一旁的翡翠珠串拿過來放在一處對比,果然是一模一樣的顏色。
  那時候在皇宮,他替她解圍,送出去的那個翡翠鐲子也是這個顏色的。一點不深,一點不淺。
  容慎想起那時候容意揶揄她的話來,「他這是要把自己送給你嗎?」,這人,還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容慎握著那簪子垂下眼笑了笑,忽然道:「雅荷,你去準備一下筆墨。」
  這簪子是誰送來的,一看容慎的反應她們就都明白了,心裡不禁嘖嘖一番,人還沒回來呢,這東西就先送回來了,靜王殿下肯定恨不得變成鳥飛回來吧。她們姑娘現在要筆墨,肯定是要鴻雁傳書給靜王殿下回信兒啊。
  雅荷本來挺期待,還以為容慎能洋洋灑灑寫上一大篇兒呢,沒想到容慎不一會兒就寫完了,趴在案上吹乾了墨跡,就趕忙疊起來塞進了信封,叫雅荷放到外窗台上,再關上窗子。
  既然葉翡的影衛這麼害羞,那她不看他就得了唄。
  清涼殿。
  挺拔的年輕男子站在西域進貢的精緻兔毛地毯上,張開雙臂,一臉疲憊地任著宮人一層一層給自己穿上在宮裡行走的常服。
  剛剛沐浴過的黑髮濕漉漉的,在紫色外衫上留下一道道深紫色的水痕,大約是剛出浴的緣故,平日裡像牙色的清冷臉上微微帶著些血色,墨色的眼眸裡也多了些平常沒有的溫和。
  男子其實只是站在屋裡什麼都沒做,神色間流露的氣息卻依舊叫人無法忽視。這是一個無論站在怎麼樣陰暗的地方,不能被忽視的存在。他這時候正偏著頭同旁邊給他整理衣褶的宮人說話,看起來心情十分愉悅。
  也只有這個時候,沉默冷清的靜王殿下看起來,才會更像一個人,而不是不近人情的雕塑。
  鴉停住腳步。
  這麼多年來,靜王殿下不近女色已經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別說是側妃侍妾,整個清涼殿連個宮娥都沒有。要不是靜王殿下日夜兼程地往回趕,早就筋疲力盡,手都不想抬一下了,這沐浴更衣的事情,他是連宮人也不願意假手的。
  從一方面講,這是靜王殿下自小養成的習慣,他向來最不願意旁人碰他,也不願意同人親近;從另一方面講,鴉總覺得靜王殿下這是不希望某些人誤會他風流,索性杜絕到極致了。
  這麼多年來,若說誰能叫波瀾不驚的靜王殿下情緒起變化,那也只能是一個人。
  而此時,他的手裡正捏著能叫靜王殿下手足無措的那個人親自寫的信。
  葉翡顯然也看到了鴉,揮手將伺候他更衣的宮人遣了出去,問道:「送到了?」
  「是。」
  葉翡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在低案旁邊坐了下來,修長的手執起一本書卷來。
  其實也不必特意叫鴉跑一趟,他不過晚了半天抵京。可那時候就是覺得十萬火急,一分都不能等了,恨不得馬上就送到她手裡,這才命鴉今天一定要送到。沒想到他竟然也在今天趕回來了。
  「她什麼反應?」葉翡其實不太能捏的准,以鴉這種神出鬼沒的方式,容慎到底能不能猜得到是他。
  不過既然她收下了,應當是認出他了吧。
  雖然沒有任何道理,可葉翡就是謎之自信覺得除了自己送的東西,容慎都不會收下——事實也確實是這樣。
  「容六姑娘給殿下回了信。」鴉說到這兒,連忙快走了幾步將手裡的信封恭恭敬敬地遞了上去。
  她會說什麼呢?嫌棄聘禮太少了?
  葉翡搖搖頭趕走心裡的奇怪念頭,他現在甚至開始漸漸習慣用容慎的那種奇怪思維來思考問題了。但似乎是個好兆頭。
  瑩潤的手指劃過素白的信封,葉翡展開那疊了兩疊的信紙。
  鴉覺得今天他算是賺到了,他竟然看到一向面癱、冷淡非常的靜王殿下一下子紅了臉,紅了耳朵,甚至一路紅到了脖子根。
  帶著清淺香氣的竹葉紋熟宣上赫然寫著四個簡單直白的大字:快,來,提,親!

☆、第58章 大婚

  甭管葉翡當天夜裡看到那紙條的時候怎麼害羞,第二天白日裡去和皇后娘娘商量這個事兒時,葉翡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
  皇后娘娘自打容慎鬆了口一顆心就算放在肚子裡了。這會兒葉翡回來,她是恨不得趕緊把這事兒辦了,只是葉翡剛回來,風塵僕僕的,她想著讓葉翡緩兩天,沒想到葉翡自己也猴急猴急的,一大早上就跑到寢宮來堵著她了。
  因此,皇后娘娘也不螺囉嗦,痛痛快快地給葉翡一個定心丸,就吩咐宮裡得心應手的女官幫著忙活這事兒了。
  裕國公府是什麼人家,珍珠如鐵金如土,也是鮮花著錦的望族,容家最寶貝的長房嫡幼女要出嫁,那聘禮還不成山地往府裡送。
  容慎聽說宮裡來人送聘禮的時候,正翹著腳逗屋簷下的一隻鸚鵡,剛教會鸚鵡一句「hello」,靜荷就一臉喜氣地跑來了。
  「夫人說靜王殿下就在書房裡和老爺說話,叫姑娘過去呢。」
  容慎沒動,頭都懶得回,哼了一聲道,「他們商量去,叫我做什麼。」
  靜荷無語。
  她家姑娘想啥呢,自己的婚事啊那是,這個時候未出嫁的準新娘子不應該歡天喜地跑去前邊,羞澀地躲在屏風後看自己以後的良人嗎,怎麼她家姑娘一點也不上心,還在這逗什麼鸚哥。
  「可是……」
  「可是什麼呀可是,你回去告訴我娘親,我不去,她們自己商量!」容慎撇過頭有點賭氣,說完話又扭頭去逗鸚鵡了。
  靜荷看她滾刀肉一樣沒辦法,只能歎了一口氣回去覆命了。
  等靜荷的影兒都看不見了,容慎這才送了一口氣,把手裡的鳥食撒盡了,拍拍手在院子裡坐下來。
  她會寫那紙條不過是一時衝動,趁著那麼一股子豪情萬丈的勁頭罷了,等她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寫了什麼,想要追回來的時候,葉翡的那個影衛早就跑沒影了。
  雖然葉翡真是「準時准點」地很快就來提親了,可容慎一想到自己的行徑就有點無顏面對葉翡。
  實話實說,隨心而動的結果就是,她慫了。
  葉翡在書房裡和看起來又和氣又嚴厲的糾結體容明琮談完了話,緊接著又回了前廳和老爺子、老太太、盧氏等等一群人說話,相當於再次接受目光的洗禮。
  靜荷別彆扭扭地把容慎的話複述給盧氏的時候,葉翡也聽到了,還沒做反應,盧氏先打了圓場,端莊的臉上帶著點抱歉的笑意,道,「你看,從小玩到大的小霸王這會兒這還害羞了,殿下可不要介意啊。」
  葉翡倒一點也不意外,別說容慎,就是他看到那四個字也是心撲通撲通跳個半天啊,他可不信小丫頭今天還敢面不改色地站在他眼前。
  「阿慎害羞了,這是好事。」
  他就喜歡看她害羞,比她對他愛理不理好多了。
  葉翡說完這話就笑了,綺麗的容貌在笑容裡顯得越發奪目起來,廳裡的人也跟著笑了,老太太一邊笑還一邊在心裡感歎,嘖嘖,到底還是她家阿慎自己有眼光,那麼小就知道挑夫君,雖然後來誤入歧途了一段時間,但總的來說這個結果還是稱心如意的。
  看看這皇帝家的小七,多俊啊!
  兩家都挺急,舊疾復發的太后更急,她怎麼覺著白簡非這幾劑湯藥下去她這身體越來越好了,臉色也紅潤起來,嗓子也不堵的慌了,再不快點她就全好了。那到時候多尷尬啊。
  是以,太后娘娘特意尋了觀星台的人來,千挑萬選了一個黃道吉日,就在這月的月末,算是把婚期徹底定了下來。
  因為容慎要求和容悅一同出嫁,容悅和謝致遠的婚期也就跟著容慎和葉翡一起定了下來。
  容慎這些天都呆在聽風閣裡,早些時候還到府上別處溜躂溜躂,可自打一次在半路遇上了容恪,被他纏著扯了半天皮以後,容慎就連聽風閣的院子都不出了。
  裕國公府上上下下全都在為兩個姑娘的親事做準備,忙的這叫一個人仰馬翻。本來姑娘出嫁就是大事,這又一出出倆,長平城最好的裁縫、匠人都快要把容府的門檻踏平了,又是量衣又是裁布的,兩個院子來回亂跑。
  容悅這時候倒是很閒,時不時地跑來和容慎膩在一處說話,也算是給兩頭跑的匠人提供了一點便利。
  兩個準新娘子在一起能聊什麼啊,容悅本來是學了很多新婦處事的準則想要告訴給容慎,可一想到葉翡那個深情款款非她不可的模樣,就覺得這些東西都不需要了。
  先不說葉翡已經十九,很快就會開府了,到時候小夫妻兩個人關起府門自己過日子,根本就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說葉翡那個癡心不悔的狀態,容悅就覺得,他絕不會叫容慎受到一點委屈。
  出嫁前的這個晚上,容悅倒是沒好意思繼續賴在容慎屋裡,容慎自己也睡不著。就像馬上要參加一場非常重要的考試,明明知道一定要用最好的狀態去面對,所以前夜一定要睡個好覺,可翻過來覆過去就是被什麼時候都清醒。
  一想起那個人長睫低垂的側面,容慎就忍不住腦補他一襲拽地紅衣的模樣。
  那麼好看的人,該不會把她這個新娘子的風頭搶去吧。
  容慎在大床上翻了個身,默默數到第五百四十三隻羊的時候,靜荷探頭進來通報說,夫人來了。
  用腳趾頭都知道,這個時候盧氏來幹嘛。
  普及一些不可描述的知識以及經驗啊。
  容慎猜盧氏肯定覺得非常棘手,一個是因為她年紀還小,一直養的跟一張白紙一樣,盧氏做夢也想不到她竟然接受過那麼現代化的青少年性教育,這時候肯定不好開口;再一個原因,就是今天來要普及的東西太多了,盧氏肯定怕她記不住,比如大姨媽到底為何物。
  可沒想到,盧氏身後還默默跟著一個臉色僵硬的高個子姑娘——容悅。
  容慎: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更加尷尬了……
  不過盧氏可比她預想的淡定多了,大約也是盧氏女出身的緣故,到底是大家閨秀,並沒有那些小家碧玉身上的怯意,說起這些也是落落大方。
  容慎其實也沒啥不好意思的,都是老司機了,雖然沒啥實戰經驗,可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麼,紙上談兵有什麼可怕的。可她是容慎啊,裕國公府一張白紙的容六姑娘啊,這時候還是要裝一下「好清純好不做作」的模樣的,因此也是全程內心淡定臉上羞澀的模樣聽完盧氏的科普。
  倒是容悅,自小就寄養在長房之下,沒有了容慎這樣的「知識儲備」,冷不丁聽到這些到底還是有些拘謹。她又是個傲嬌的脾氣,明明臉頰都要熱到可以煎雞蛋了,還非要硬撐著佯裝淡定,容慎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臉,暗暗感歎了一句。
  都假裝的挺辛苦。
  第二日,正是觀星台千挑萬選出來的黃道吉日,容慎一大早就被一群婆子丫鬟簇擁著起來梳妝打扮了。
  她這些天一直見縫插針地睡懶覺,哪起來這麼早過,大公雞還沒起來打鳴呢,她先起來準備了。容慎迷迷糊糊地被幾個婆子轉著圈折騰,心裡這個怨念啊,憑什麼就連結婚都是新娘子辛苦啊,新郎也沒什麼可折騰的,最起碼還能睡個好覺呢。
  也不知道折騰了多長時間,容慎都快站著睡著了,這十來層的新裝才算穿完,被靜荷扶著坐到了梳妝台前,又給戴上鳳冠,這才稍稍有點清醒。
  不是被鏡子裡那個紅妝佳人給驚艷的,雖然化了妝鳳冠霞帔的她確實比往日驚艷,而是……這個叮叮噹噹囉哩囉嗦的東西,還真是挺沉的。
  因為是炙手可熱人的容家的喜事,又是雙姝同時出嫁,嫁給的一個是當朝太傅之子,一個是紅顏良配的靜王殿下,十里紅妝自不用說,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幾乎佔滿了長平的街道,週遭擠滿了看熱鬧的吃瓜群眾,既想看看裕國公府的排場,又想看看兩個新郎官的出色模樣。
  後來史書上說,這一天的盛況,甚至達到了萬人空巷。
  葉翡身穿一身大紅色廣袖長袍,腰間儘是美玉,墨色的及腰長髮今天全都利利索索地綁了起來,束在精緻的金冠裡,看起來挺拔英俊,氣宇軒昂。
  這個人,只是隨意地騎在馬上,心思全然沒在周圍,一心奔向前方迎娶自己心心唸唸的姑娘,所過之處卻無不令人神思恍惚,恨不得追隨他而去。
  人群中有姑娘說,若是能得到靜王殿下的一眼垂青,縱是孤獨一生年華老去也沒有什麼遺憾了,也不知道那容六小姐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才能得此良人,朝夕相對。
  都說女為悅己者容,其實這話用在男子身上也未嘗不可,他們都是為了讓自己的愛人而在見到或者見不到的每一個日子裡努力,變成更加美好的自己。
  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主動湊過來,笑著對他說,你真好看。
  這麼多年了,她們靠近、疏遠、重逢、相戀,幸而他沒有辜負心中期許,生得一副騙人的皮囊,終於將她蠱惑到手。
  葉翡從喜婆手中接過小姑娘白白嫩嫩的小手緊緊握住,容慎的手有點涼,柔柔糯糯,握在手裡好像沒有骨頭一般,和他的手掌恰好貼合。
  紅色的蓋頭下,她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一向清冷寡言的靜王殿下牽起新娘子的手,大庭廣眾之下忽然找了魔似的低頭吻了吻她的手背。
  「阿慎,我來娶你了。」

☆、第59章 好酒

  按照大乾的慣例,到了皇宮,本應該有宮裡的嬤嬤引著新娘子去洞房,容慎被葉翡牽著走了許久,卻沒見他撒手。
  直到邁進了鎏金的門檻,被葉翡領到大紅綢緞的寬大床榻前,容慎這才反應過來,葉翡這是直接將她送到了婚房裡。
  他不是應該出門應酬,晚上再帶著一身酒氣回來挑開她的蓋頭的嗎,怎麼就直接跟過來了?
  門外的喜婆心情大抵和容慎一致,她們也在這宮裡多少年了,各府的王爺娶親,那新娘子都是經她們手的,哪有新郎丟下外面的賓客不管,自己把新娘子送回來的道理喲。
  不過想到葉翡去迎親時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的那事,她們也就釋然了,靜王殿下是被這個容六姑娘——不,現在應該叫靜王妃了——給迷昏了頭腦,這會兒估計巴不得直接留下不走呢。
  這一路上葉翡一直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容慎覺得手心都出汗了,這個人剛才幹嘛突然親她的手啊。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她雖然蓋著蓋頭,卻不聾,可是聽到周圍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了……
  雖然昨日裡紙上談兵時容慎的心裡沒有任何波動,可真的到了眼下,容慎心裡還真是沒什麼底,還殘留著汗漬的小手在金絲勾鳳凰紋的鮮紅喜服下不安地交疊在一起,微微有些緊張。
  視線猛地一亮,頭上的重量也隨之忽然消失了。
  容慎條件反射地抬起了頭,一雙大眼睛直直地撞進了那人漆黑如暗夜的漂亮眼睛裡。
  葉翡彎著腰正對著她,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上還拿著她的鳳冠,蓋頭已經被丟在了地上,紅衣黑髮,綺麗非常。
  容慎驀地將眼睛睜得更大,一時間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小姑娘眼底的驚艷展露無疑,葉翡只覺得心底驀地升起一股暖流來,心情一下子變得十分愉悅,臉上也綻開了一個驚艷絕倫的笑容。
  「我,我的鳳冠……」容慎覺得自己沒出息極了,好不容易找回了理智,這人又笑了,他怎麼能笑呢,他一笑她就雙商下線了呀!
  「不沉?」葉翡晃了晃手上的鳳冠,他自幼精通六藝,雖說不能如項王一般輕易舉起千斤巨鼎,可臂力還是很有自信的,就連他都覺著單手拿著這鳳冠有些吃力,她能不覺得沉麼?
  容慎當然覺得沉了,可這和盧氏告訴她的步驟不一樣,葉翡不按常理出牌,她實在有點迷茫……
  「可是……」她應該帶著這個壓得她腦袋疼的玩意兒一直等到晚上葉翡回來掀她的蓋頭啊……啊對了,還有蓋頭呢……
  葉翡好像看出了她的困窘,笑著將那鳳冠放在一旁的沉香木架子上,抬手揉了揉她額前被壓得有點亂的碎發,寵溺道:「你若是頂著這個等到晚上,必然要頭痛的,左右是我來掀,早些晚些沒有什麼大礙。」
  原來是他體貼她難受,她還以為……不不不,她什麼都沒以為……
  容慎被自己的腦洞羞紅了臉,這會兒更不敢抬頭看葉翡了,那人還彎著膝蓋在她對面站著呢,他離得那麼近,眼睛那麼亮……
  她剛在心裡罵自己怎麼變得這麼猥瑣了呢,就被那人忽然間的靠近給嚇了一跳。鼻翼間縈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清香,就和那時候他留給她的那件外袍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轉眼間那人已經和她近在咫尺,還未等她反應,長臂一展,已經將她擁在了懷裡,手臂牢牢地叩住她不堪一握的纖腰,下巴擱在她的頸窩裡蹭了蹭,柔軟的唇便覆上了她纖細的脖頸。
  容慎:我滴媽啊……光天化日之下,這成何體統……
  她伸手去推他,小手抵在他精瘦的胸前推阻不動,竟是一愣。這個……身材……唔……她之前怎麼沒發現來著……
  還在葉翡還沒有喪失理智到白日宣淫的地步,只輕輕吻了吻她的脖頸便離開了,並沒有下一步行動,反而只是執起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便稍稍推開一點,柔聲道:「靜王府還未完成,我又沒有弱冠,只能委屈你同我在清涼殿裡成親,你可怪我?」
  容慎:不怪不怪,她是跟葉翡這個人結婚,又不是和靜王這個身份結婚,在靜王府還是在清涼殿有什麼區別,都差不多吧……
  葉翡見她波浪鼓似的搖腦袋,也是一笑,彎腰便將她抱了起來,放在了紅艷艷滑溜溜的大床上。
  小姑娘有點不安地坐在床沿上,腳還夠不著地,就那麼懸空搭在邊兒上,大眼睛眨啊眨的,看起來無辜又可憐。葉翡有點不忍心再繼續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柔聲道:「你在這裡好好坐著,等我回來。」
  平心而論,葉翡一點都不想離開清涼殿去宴禧殿路和那群無聊的大臣們應酬,可是他今天已經算是做了出格的事,若是此時再不出去,恐怕要被留下口舌,說他為紅顏禍水隨所迷,失去了心智吧。
  他可以不要名聲,可容慎不能被平白冤枉啊。
  聽到這句話,容慎竟然莫名其妙地鬆了一口氣,雖然她覺得只要她說不願意,葉翡也不會強迫於她,可這個人站在這兒,什麼都不做就會叫她不安……好像連呼吸都比平時放輕了放緩了。
  容慎難得很乖地點了點頭,咬了咬下嘴唇,道:「你去吧,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
  葉翡關上清涼殿的大門,耳朵裡還迴響著容慎的這句話。
  真好,她現在就是他的小妻子了,再也不用擔心她被別人騙去了,往後的每一天,她都會坐在這裡等他回來。
  宴禧殿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的群臣遲遲不見今天的主角——這場空前浩大婚禮的新郎官,正面面相覷,就見葉翡帶著一臉藏不住的笑意露面了。宴禧殿裡很快熱鬧起來。
  容慎坐在高床上,聽著遠處隱隱綽綽的喧鬧聲,神思漸漸也飄得很遠。這一切來的都太突然了,好像前一天她們才剛剛互相剖白了心跡,其實這麼算來,她們也算是閃婚了吧。
  清涼殿裡安靜極了,大紅的龍鳳喜燭靜靜地燃燒,將屋裡照得通亮,門上隱隱映著幾道黑影,容慎知道那是守在外面的宮人和喜婆。
  她有點想喝水,可是床有點高,要是往常還好說,可今天她穿了裡八層外八層的喜服,束手束腳一點也不方便,現在跳下去,一會兒肯定上不來了。容慎權衡了一下,「撲通」一聲從床上跳了下來。
  葉翡推開清涼殿的門的時候,撲鼻而來的就是一股花果的清香,下意識地朝床上看去,原本應該乖乖坐在床上等他回來的小姑娘卻不見了蹤影。
  葉翡有一瞬間的怔忡,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直充上腦袋,好在他一向是心思沉穩的人,深吸了一口氣,這才穩定了心神。
  「阿慎?」
  一點回音都沒有。
  大紅喜服下修長的手慢慢收緊成拳,骨節已經微微泛白,葉翡告訴自己容慎一定不會無緣無故地離開,耐著性子又喚了幾聲,就聽見東次間裡傳來微弱的聲音。
  「阿慎?」
  小姑娘正趴在東次間的黃花梨鏤空雕花圓桌上,一旁放著個細嘴青瓷壺,手邊還倒著一個同樣質地花紋的瓷杯,酒水灑了半個桌子,人已經醉的不成樣子。
  葉翡這才明白,剛才一進屋子時那股花果清香是從哪裡來的了。
  聽見葉翡喚他的名字,容慎醉醺醺地抬起頭朝東次間的門口望了一眼,隱隱約約看到三個紅衣墨發的人影晃來晃去半天也重疊不上,一時間有些惱怒,中氣十足地嚷了一句,「你別動!」
  根本沒動過的葉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拎了拎那青瓷酒壺,發現裡面已經空了。她這是喝光了一壺酒啊。
  葉翡放下酒壺去扶她,容慎卻像是一灘爛泥一樣,死活都扶不起來,一身喜服上也沾染了酒水,氤氳出一片深紅的痕跡,花果的清香混著她身上獨有的淡淡香味,竟然叫人有些迷醉。
  小姑娘看到葉翡過來,竟然咧開嘴笑了,魔爪直接拍上那張比姑娘家還要漂亮的俊臉,一邊捏來捏去,一邊瞇著眼睛道:「我……我看你骨骼清奇,很適合當我夫君嘛,怎麼樣,你跟著我混,大爺我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這小丫頭從哪裡聽來的這些話。被紅果果調戲了的葉翡無奈地搖了搖頭,數次努力無果後,索性一彎腰將她打橫抱了起來,扭頭朝主間的大床上走去。
  容慎這時候腦子早就不清醒了,只覺得自己突然騰空了,還晃來晃去,生怕自己掉下去,八爪魚一樣朝葉翡粘過去,痛快地把自己的掛在了葉翡身上。
  這樣突如其來的親暱叫葉翡一僵,腳下也是一頓,停在東次間和裡間的隔斷處,藉著龍鳳喜燭凝視了容慎好一會兒,這才壓住了心中翻湧的情緒,繼續朝裡間走去。
  新婚之夜把自己灌醉的新娘,縱觀全大乾,肯能也就只有容慎一個了吧。
  葉翡歎息一聲彎腰想要將容慎放下,哪知道小姑娘卻一點也不配合,勾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大眼睛裡水霧迷濛,嚶嚀了一聲,道:「阿翡,我害怕。」
  「怕什麼?」葉翡第一反應脫口而出,也不知道容慎怎麼忽然間就冒出了這麼一句。
  「就是怕,阿翡……」
  容慎嘟嘟囔囔地說著,口齒不甚清楚,只勾著他的脖子不放開。葉翡半彎著身子一隻手撐在床上,姿勢苦不堪言,腦子裡忽然閃過從前他父王給他說的話,女孩子第一夜……都是會痛的。
  難道她是在怕這個?
  「阿慎,你先放開我。」葉翡被她這麼勾著,實在有些難撐,意識到了什麼之後,心緒也再不像之前那般毫無雜念,小姑娘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臉上,叫他心裡一陣一陣的發熱。
  「我不放!」容慎卻像是耍賴皮一樣,死死地摟著葉翡的脖子不鬆手,反而得寸進尺地抬起頭往葉翡懷裡湊了湊,聲音充滿怨念,「我不放,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走到哪你就得跟到哪,不許你走!」
  「容慎,你要記得你今天說得話。」她說了他是她的人,以後絕對不許丟下他。
  「我記著我當然記著,你是我的,不是什麼盧子硯煙囪硯的,就是我的,我一個人的!」容慎豪情萬丈地宣佈,抬頭在葉翡臉上親了一下,已示主權。
  葉翡從來沒聽過容慎說這樣的話,就算是後來容慎意外接受了他,也不過就是給了他一個奢侈的「好」字,這會兒心上人胡攪蠻纏的表白比什麼催/情劑都要來的立竿見影,葉翡索性手臂一軟,直接俯身朝容慎吻了下去。
  容慎嘴裡還念叨著什麼「和我埋在一起」,冷不丁被堵上了嘴,身上又驀地多了重量,立刻胡亂推阻起來,偏著頭要躲開葉翡的吻,腦袋卻被那人扳了回來,捏著下巴加深了這個吻。
  「阿慎,不要……怕,」葉翡閉上眼,長睫掃過容慎的臉頰,癡迷地吮吸著小姑娘柔嫩的唇瓣,一隻手緩緩向下,「我不會……不會……」
  「阿慎……」
  層層紅衣滑落。
  「嗯……阿翡……我們以後,以後把床換得矮一點好不好?」也分不清小姑娘是清醒了還是醉著,呢喃聲在一片綺靡中響起。
  回答她的聲音十分乾脆,「好。」
  只有他的阿慎,在這樣的時候還能留出神來關心床的高矮問題。
  龍鳳喜燭慢慢燃到了盡頭,長長的燈芯「啪」地一下子掉了下來,使房間陷入了一片黑暗。
  寬敞而柔軟的大床上喘/息聲漸漸加重……
  「我是你一個人的……阿慎……阿慎……」
  幾個喜婆立在門外鬆了一口氣。

☆、第60章 醒來

  熹微的晨光透過薄薄的窗紙在地上撒下一片明亮。
  容慎緩緩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紅色。繡著金色鳳凰的床幔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下來,遮住了視線,容慎動了動想要翻一個身,手剛一用力就覺出了不對勁兒,偏過頭一看,她細白的爪子竟然不偏不倚地按在一塊腹肌之上。
  容慎觸電一樣的收回了手,不敢相信似的瞪大了眼睛。
  線條漂亮的腹肌之下隨意地裹著一條紅色的被子,和身下鮮紅的床單幾乎融為一體,目光上移,光潔結實的胸膛還在微微起伏,接下來便是性/感漂亮的鎖骨,優雅的脖頸,微微抿起的薄唇,挺拔的鼻樑,以及,還如同黑曜石一般明亮的,含著笑意的星眸。
  容慎:誰拓麻能給她解釋一下,為啥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昨天什麼時候睡著的,葉翡又為啥光溜溜地躺在床上!?
  還有那個眼神……他是醒了多久了,就這麼一直看著她?能不能穿上衣服先!
  「醒了?」葉翡完全沒介意她剛才使勁在他肚子上摁的那麼一下,翻了個身,一條胳膊彎起撐住了頭,柔順的黑色長髮便順著肩膀滑落下來,遮住了胸前的兩點。
  容慎:沒眼看了……這簡直是紅果果地勾引她!
  「你你你你你先把被子蓋上!」容慎猛地用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完全沒有意識到她睡在裡邊,後邊就是結實的床板,根本無處可退。
  摸都摸了,看都看了,昨天還叫囂著他是她的人了,這會兒倒害起羞來了。葉翡包容地笑了笑,抬手將裹在腰間的被子往上拽了拽。
  容慎光記著叫這個暴/露狂蓋被子,卻忘了她們本來就是蓋的一條棉被,她本來裹得相當嚴實,葉翡這麼一拽,竟然連帶著將她也一併拽了過去。
  「你你你你……我我我我我我……」容慎雖然內心是個老司機,可畢竟是從來沒經歷過人事的黃花閨女,自己身上雖然還破破爛爛地套著幾層喜服,可她卻是完全分辨不出來昨天到底發生過什麼了,這會兒說話也不利索,完全沒有了昨天晚上氣吞山河的囂張氣焰。
  「你昨晚喝多了。」葉翡的解釋得非常簡單,簡單到跟沒說一樣。
  容慎抽了抽嘴角,眼珠一轉,卻是否認,「我沒有,我昨天只是喝了東次間的一壺花果……那是酒?!」
  明明就很清甜,入口一點酒味都沒有來著,她覺著挺好喝的,又渴了一天,便想也沒想全喝了,心裡還讚歎呢,清涼殿到底是葉翡的地界,花果茶也這麼有品味……
  葉翡點點頭,頗為無奈,「不但是酒,還是我們的交杯酒。」
  好在她的嘴裡還殘留著酒香,雖然未曾交杯,卻也算是交纏在一處的……這交杯酒,勉強算是喝過了。
  容慎:……啥?!
  她昨天晚上,一個人,把她倆的交杯酒,全喝了?!
  「不不不,你一定是在逗我。」容慎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這麼一晃,宿醉的感覺就上來了,一時間頭暈目眩腦袋像要裂開一樣疼了起來,不禁抱著頭「哎呦」了一聲。
  「這酒雖喝時沒什麼,後勁兒卻足得很,你不要亂動,好好躺著休息。」葉翡看不得她一點難受,連忙傾身過去將她按住,涼涼的髮絲掃過容慎的臉,叫她一時間有些失神。
  「這真的是酒?」
  「我擔憂你不能沾酒,特意從小白大夫處求來了花果味道的酒,」葉翡一面抬手將容慎亂糟糟的長髮捋順,一面耐心地解釋道,「沒想到夫人竟是好酒量。」
  容慎也來不及罵白簡非是個混球,眼下的注意力全被葉翡那句自然的「夫人」給吸引過去了。她簡直不敢想像,自己的新婚之夜,她竟然一個人喝光了交杯酒,然後把所有的事情都忘了個乾淨……
  心不帶這麼大的……
  總覺得自己好吃虧……這和她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啊,她們明明應該相敬如賓,舉案齊眉,等到合適的年紀或者情不自禁時再……總不應該是這樣的酒後亂性,醒來全忘乾淨!
  「你怎麼能趁人之危呢!」容慎一想到這兒就覺得萬分悔恨,那可是第一夜啊,第一夜!她現在完全不記得了,全怪他,他怎麼就不能把持一下。
  葉翡覺得自己實在太委屈了,湊近她將她逼到角落裡,修長的手指撫上她雞蛋白一樣鮮嫩的小臉,聲音有些曖昧的暗啞,幽幽道:「夫人怎知不是夫人強迫為夫,霸王硬上弓呢?」
  去拓麻的霸王硬上弓!容慎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葉翡嘴裡說出來的,她怎麼可能把持不住!唔……就算她把持不住,那也不能叫霸王硬上弓!
  「我,我才不信呢。」容慎抬手拍掉葉翡的爪子,後背已經完全貼到了門板上,色厲內荏道,「你往後退,離我遠一點,我、我要靜靜!」
  葉翡也不生氣,聽話地往後挪了挪,被子滑落下來,露出堅實的肩膀。
  葉翡其實是屬於那種比較白的人,冷色調的白,這時候在一片鋪天蓋地的大紅色和漆黑如綢緞的髮絲間襯托得彷彿如同白瓷一般,十分誘人。
  容慎看在眼裡,不能忍受地閉了閉眼睛,抬手按了按眉心,勉強接受了她酒後獸性大發把葉翡給睡了這個事實,還是不能接受自己什麼都不記得這件事。
  反正的硬上弓了,她好像知道葉翡當時的表情……是不是也是那種任君釆擷的嬌羞。
  正想著,那人卻是忽然之間翻身坐了起來,錦被滑落,這下可不只胸膛腹肌,就連人魚線也一覽無遺,容慎「嗷」了一聲把被子扯過來使勁兒地蒙在了自己頭上,死死揪住被角不肯鬆開。
  葉翡無奈地看了看把整個被子扯過去做鴕鳥狀的容慎,翻身下床,自力更生地換好了一旁昨兒早已經預備好的紅衣。
  算了,反正往後還有大把的時光,他總有機會改掉她這個胡亂害羞的毛病的。對著自己的夫君有什麼好害羞的,昨天夜裡不是還霸氣地宣稱他「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嗎。
  容慎聽著被子外面漸漸安靜下來,這才抬起被子的一條小縫兒瞄了了一眼,葉翡果然已經換好了衣服,正披著頭髮靠著床柱坐在一旁看著她。
  「你,你看我幹嘛!」容慎把腦袋從被子裡伸出來,忽閃了幾下眼睛,咬著嘴唇問道。
  葉翡也不說話,一隻手摸著下巴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
  小姑娘白白淨淨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的小臉在火紅的被子裡顯得十分可愛,想起昨夜的事,葉翡一個按捺不住,便傾身吻了上去。
  容慎被他冷不丁地靠近給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想要縮回被子裡,轉念一想,這個人她睡都睡過了,還怕他親一親麼,也就生生地受住了。
  葉翡親了親她的臉頰,稍稍退後見她一動不動地揪著被子眨巴著大眼睛,似乎完全沒有抗拒,心中一樂,轉而吻上了那櫻桃一樣殷紅的唇。
  容慎:來,看看什麼叫做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
  那人根本無暇顧及她的心理活動,上癮了似的,親完嘴又親上了額頭,這才稍稍推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柔聲道:「時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這便去請安。」
  容慎一聽就要起來,也顧不上自己頭痛欲裂,「我也去!」
  新媳婦第一天就賴床不起來像什麼話,這又是皇宮裡,規矩多不算,還人多口雜的,她才不要被人家議論說縱慾過度什麼的,傳出去叫人笑話。
  葉翡見她這個模樣,連忙抬手按著她的肩膀將她按回了床上,柔聲道:「你不必擔心,新娘子起床晚些沒什麼,宮裡多的是,母后和皇祖母也不會介意的。」
  她們應該是合不攏嘴吧。
  容慎還想掙扎一下,無奈實在頭痛欲裂,只覺得後脖梗子的僵硬疼痛一直延伸到後背,手腳也不甚有力氣,想來臉色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便「嗯」了一聲,老老實實躺著不動了。
  「待會兒我叫人煮了粥給你送過來,你先吃些,晚些時候我再回來看你。」
  葉翡說完,便站起身來。
  容慎朝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想起他不懂,又補上了一句「好」。
  葉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放心地離去了。
  容慎又躺了一會兒,也就坐了起來,這床雖寬大,可著實是亂的不成樣子,喜服東一件西一件地扔著,身上還鬆垮垮地套著幾件,看起來實在是慘不忍睹,想了想,也就三下五除二地脫了衣服,將一旁的新衣服換上了。
  她雖渾身無力,又頭痛至極,可身上並沒有什麼淤青紅腫的痕跡,都說女孩子第一夜很是疼痛,想來那人昨夜必定是極盡了溫柔,才叫她能像沒事人一樣好好的了。
  容慎想到這兒,心裡湧起了一絲絲甜蜜,臉上也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來。
  屋外等候良久的靜荷聽見屋裡的動靜,便咳了一聲推門走了進來。她和雅荷問荷一起被帶進了宮裡做了陪嫁,昨個一整晚都在擔心她家姑娘,一大早就守在外邊,方才見葉翡一臉笑容的出了門,心裡鬆了一口氣,這會兒進來,迎面就看到容慎早就自己穿好了衣服,對著外間架子上的燭台傻笑。
  「姑娘,這衣服……」靜荷進了裡間,看到那簡直是一片狼藉的床,有點為難。照她們府上的規矩,這床搞成這樣也不用收拾,卷卷扔了就是了,只是這在宮裡,不知道怎麼怎麼處理。
  容慎只盯著那燃盡了龍鳳喜燭的燭台,也沒回頭看一眼,直接道:「照府上規矩,連那喜服也一併捲了去吧。」
  反正皇宮裡不缺錢,總比她府上強多了吧,容慎現在一點也不想再看到那一床亂糟糟的東西,還有那些……額,不可描述的印子,乾脆捲了一併扔掉算了。
  靜荷愣了一愣,也沒反駁,點點頭便照做了。

☆、第61章 換床

  葉翡回來的時候,容慎剛吃了一碗白粥,腦袋還一剜一剜地疼,也沒什麼興致,神色懨懨地支著下巴在窗邊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床上已經換下了嶄新的大紅色緙金絲錦緞床單,容慎也換了一身新衣,因為是新婦,仍然是紅色,艷麗的色彩襯得小姑娘白皙的臉蛋更加嬌嫩,一點不像已為人婦的樣子,還是天真少女的模樣。
  葉翡聽停下腳步在門口處靠著看了一會兒,隱約想起來,她以前好像從來不穿這樣熱烈又奪目的色彩。
  容慎沒注意到門口的人影,一門心思地絞盡腦汁想把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來,只可惜她醉的實在厲害,竟連一點蛛絲馬跡都尋不出來。
  她今天又腆著臉旁敲側擊地問了問昨天和喜婆們一起守夜的雅荷,哪知道剛一沾上邊兒,雅荷就羞紅了臉,結結巴巴地搪塞,語焉不詳間只透露出什麼「了事帕和熱水不是奴婢端去的」,便尋了個由頭出去忙活了。
  容慎也沒再好意思問下去。
  了事帕這種神奇的東西都出來了,她也沒臉問了,只記得以後再不能隨便喝東西,亡羊補個牢罷了。幸而她的思想也沒那麼保守,並不會因為酒後亂性感到悔恨,這事兒說起來到底是誰佔便宜還說不准呢。
  晃神兒間一雙手忽然按上了她的頸肩,動作很是輕柔,帶著一股熟悉的清新味道。
  容慎微微一僵,偏頭去看,那人紅衣墨發,正長身玉立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處,星眸微亮,帶著些許的笑意。
  容慎:好一朵美麗的高嶺之花,竟然叫她慘無人道地給迫害了……
  暴殄天物啊!慘絕人寰啊!老天無眼啊!
  「皇……額,母后和皇祖母怎麼說?」冷不丁就改口了,容慎還真有些不適應,差點就脫口而出「皇后和太后娘娘」了。
  葉翡聽到她改口,也是微微一怔,臉上的笑意更盛,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吻,道,「她們叫你好好休息。」
  容慎自己默默地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設,這會兒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任著他親親抱抱的,也不再推拒,反而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別處,「不露面總歸是不好的,我還是待會兒去問個安吧。」
  葉翡沒說話,靠著她坐下來,展臂將她圈在懷中,下巴擱在她的肩上,閉上了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容慎覺得他下巴太尖有些硌得慌,抖了抖肩膀要溜走,無奈那人像年糕一樣牢牢地粘著她,竟是無法脫身。
  葉翡聲音很低,語氣帶著點小媳婦的哀怨,幽幽道:「阿慎,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王妃了,你要對我負責。」
  容慎:wtf……這人其實是一早就打算好要賴上她的吧……
  小夫妻倆在臥房裡膩膩歪歪,是不會有不長眼的宮人來打攪的,葉翡又纏了容慎一會兒,便被她打發到一邊去了。
  葉翡雖然備受皇帝皇后兩方寵愛,可他實在不是個愛攬事的人,自小便不願同旁的皇子爭搶,算是個閒散王爺,前些年一直在嘉林,回來後也只幫著做些宮中採購的事情,沒領什麼實職。
  不過容慎也不在意,這個長平的官場,能不摻和還是不要摻和的好,她也沒有什麼率領民間起義軍揭竿而起推翻封建統治建立新王朝的志向,那太不現實了,她覺著這麼大隱隱於皇宮,就挺好的。
  葉翡下午倒是去了一次還在建的靜王府監工,其實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只是細節上還需要完善,他也不嫌麻煩,特意帶回了幾種布料的樣子給容慎,叫她挑了做床幔。
  容慎無聊了一下午,這下子可算找到了一點新鮮事,立刻興致勃勃地湊過去翻布料。
  葉翡一隻胳膊撐在黃花梨刻畫雕花桌上,不著痕跡地將坐在桌邊歪著頭認真看布的容慎環在懷中,彎著腰貼近她。淡淡的髮香在葉翡的鼻翼間縈繞開來,葉翡有些失神。
  容慎將那布料樣子整個翻了一遍,道:「改天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屋子,我這麼胡亂挑,也不知道別的傢俱是什麼顏色的,怎麼選啊。」
  葉翡正望著她出神,想也沒想就「嗯」了一聲。
  「說起來什麼顏色的床單比較好呢?」容慎摸著下巴喃喃地問道,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和葉翡討論的問題已經完全超過了平日裡她們的關係的尺度。
  除了昨天晚上那個意外,他們似乎還沒有恩愛到可以討論床上用品的地步。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容慎等了一會兒不見葉翡回答,又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他方纔的敷衍,偏過頭去看他。
  也許是頭擺動的太突然了,也許是葉翡離得她實在是太近了,容慎這麼一回頭,嘟起的唇正好掃過那人的臉,微微有些涼意。
  容慎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就見那人眸色漸深,忽然傾身過來伸手將她的後腦勺托住,便閉著眼睛吻了上來。
  那人微涼的唇將她牢牢嘬住,深深淺淺地吮吸著柔嫩香甜的唇瓣,溫柔纏綿的舌趁著她一個不注意溜進了她的嘴裡,漸漸將她的氣息俘獲,逐漸深入,直至完全奪取了她的理智。
  一個漫長的吻結束,容慎幾乎軟在葉翡的懷裡,明明坐在凳子上,卻不受控制地往下嘩去,還是葉翡一把將她撈起來,笑得狡黠。
  被堂而皇之吃豆腐的容慎:嗯,感覺葉翡的吻技……還真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啊……
  雖然自從她答應了葉翡同他在一處以後,葉翡就一改之前的冷淡,開始變得和小時候一樣黏,可容慎隱隱覺得,這拜了天地成了親以後,葉翡好像不止變本加厲了一點點……
  最最主要的是,他現在怎麼沒有以前那麼害羞了,反而對她一撩一個准……
  容慎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葉翡,葉翡也不躲閃,眼神寵溺地看著她,漆黑的眸子裡倒映著她的影子,顯得專注又固執。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早上剛剛打攪過小兩口的靜荷就硬著頭皮十分尷尬地在殿門口咳嗽了一聲。
  容慎一個激靈要推開葉翡,又被那人揪住動不了。
  葉翡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拉到一旁坐下來,隨意地問道,「何事?」
  他現在看到一切打擾他和他家阿慎單獨相處的人都想通通拖出去斬了,靜荷要不是容慎帶過來的陪嫁,他早用念力殺死她了。
  被刀子一樣泛著寒光的眼神威脅的靜荷:她好害怕,和她半毛錢關係啊……
  「殿下早些時候叫人開庫取的床榻已經送過來了,是不是現在就換掉?」
  容慎:?
  「幹嘛要換床?」莫非葉翡覺得被她睡了是件十分丟臉的事情,甚至不想看到同一張床而回憶起來?看他這個求負責的態度,不像啊!
  葉翡朝靜荷點了點頭,吩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便拉著容慎去東次間下棋了。
  容慎一面敲著棋子一面聽著外邊乒乒乓乓的動靜,皺著眉毛問道:「為什麼要把床換掉?」
  她一早把喜服捲著床單扔了就挺敗家了,葉翡這簡直更敗家啊,皇帝家也不能這麼有錢任□□,一天換一個床?還是貴的不要不要的金絲楠木板的?
  執棋的修長手指毫不遲疑地按下一枚棋子,堵住一個活口,葉翡抬眸,「夫人全然不記得了?」
  容慎被他那聲「夫人」噎得語塞,搖搖頭表示這事跟她沒關係。
  葉翡也不惱,揚揚下巴示意該容慎下了,語氣依舊幽幽,「夫人昨夜明明說,這床太高了,要我換掉,怎麼今日便忘了。」
  容慎:……
  她是嫌棄過床太高她腿太短,可她也沒想過真的和葉翡說換床啊,再說昨天她喝斷片了葉翡又不是不知道,幹嘛整天拿這個一遍一遍地提醒她。
  「我就算說了,也是醉著的,醉著說得話怎麼能作數呢,你起碼也要……」等她清醒了和她商量一下再決定吧。她這一下子就變成敗家媳婦了呀。
  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人驟然變冷的氣場給震懾到了,葉翡「啪」地一下按下一枚棋子搞定全局,危險地瞇起眼,「誰說喝醉了便不作數?你昨夜還……」
  「行了行了我負責還不成嗎?」容慎一見大勢已去,索性丟了棋子服軟,「你莫要再提昨夜的事了。」好像被霸王硬上弓很光榮似的。
  本來想問問她那句「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到底還作不作數的思想純潔的葉翡一見容慎鬆口,也就偃旗息鼓了,也丟下棋子,道:「夫人這棋藝,恐怕還要再提高了。」
  容慎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葉翡的棋藝是譽滿天下的棋聖歸墨所授,他又天資聰穎,這天下能下過他的人一隻手都能數過來,贏了她而已,有啥好自豪的。
  「我只和太傅府的女先生學過一些,本來就不精通。」容慎撇撇嘴嘟囔了一句,算是把才纔的話題樓徹底歪了。
  沒想到葉翡還挺感興趣,想了想道:「說起來夫人的兄長中倒是有一位棋藝與我不相上下。今日看來,便知道夫人並未虛心求教過。」
  容慎也沒在意他那後半句裡的淡淡嘲諷,只聽進去前半句,還感覺挺驕傲,葉翡有棋聖指點,可她三個哥哥可都沒有棋聖指點,要是能和葉翡不相上下,那證明人家自學成才更厲害嘛!
  「是我二哥?」容慎興奮地問道。她二哥最喜歡沒事自己跟自己下棋了。
  葉翡卻笑著搖了搖頭,容恆不動聲色,心思縝密,確實和他性格更加相仿,棋藝也十分精進,可和他比起來,卻始終棋差一招,「不是他,是你三哥。」
  容慎:哈?
  她三哥?那個整天裡撩貓逗狗游手好閒沒個正形整天挨揍的三哥容恪?
  「呵呵,你一定是在逗我……」
  葉翡也不跟她爭辯,容恪藏拙自然有他藏拙的道理,既然容慎不信,他也無需費力去證實什麼,這本就是話趕話說到這兒,才多提了一嘴。裕國公府的家事,他並不想太多過問,即使這家事和他們皇室,有著千絲萬縷剪不斷的聯繫。
  容慎這時候卻晃神想起了之前她撞見容恪在容恆屋裡的那次,那時候她以為是容恪在精分和自己下棋,沒想到其實不是,那盤棋是容恪和他下的,並且,贏得人是容恪。
  兩個人又在東次間扯了一會兒,那邊床便已經換好了,問荷已經將床鋪收拾妥當,又鋪上一層大紅提花刺繡鴛鴦圖案的床單。
  容慎被葉翡牽出來,一看見那床單就頭皮發麻了。
  昨天晚上稀里糊塗地就過去了,可今天呢?
  坦白講容慎並不想這麼快就和葉翡產生這樣親密的關係,一個是因為她們之間到底發展太快了,一個是因為,她這個身體還不到十五歲,發育還不完全,基本還就是個平胸的妹子,總覺得這時候做這些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事情不太好……
  她想著,按照葉翡這個黏人的程度,要是不和他約法三章,初歷人事的毛頭小子還不叫她天天腰酸背痛腿抽筋呀……
  眼見著天要黑了,容慎嚴肅又忐忑地坐到了床邊,清了清嗓子,建議道:「嗯,阿翡,清涼殿這麼大,其實你不介意我去西次間睡吧。」
  清涼殿的西次間其實就是葉翡的一個小書房,類似現代家庭裡的休閒區,裡邊除了書卷、文房四寶和葉翡收藏的字畫,還有一張十分柔軟舒適的大床,用來供葉翡掩卷而思後直接倒頭便睡。
  容慎覺著既然她不想和葉翡論持久戰,就不要睡在一起折磨人家身心了,自動自覺地睡書房去還是比較人性化的,哪知道葉翡乾脆地拒絕了她。
  「你是我的王妃,便也是這清涼殿的主人,哪有主人睡在偏房的道理。」
  容慎:我不是想睡偏房,我是不想睡在你身邊啊……
  葉翡頓了頓,又接著道:「我去便是了,你好好睡在床上。」
  容慎:前邊理由不錯,後邊嘛……大哥你知道你才是清涼殿十幾年的主人嘛……
  「我……」她其實想要解釋一下自己不願意和葉翡同住的原因,只是不大好開口,還要斟酌。
  那人卻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柔聲道:「我明白,你還太小了。」
  他會等她長大。
  容慎:雖然好像很善解人意,但為什麼聽起來怪怪的……
  喂,你給我解釋一下,什麼太小了……

☆、第62章 日常

  這天晚上容慎睡得一點也不踏實。
  倒也不是因為怕葉翡半夜狂性大發摸過來,而單純地是睡不著。
  新換上的床單還不曾有人沾染過,可容慎就是覺得被子上空氣裡,全都是那個人清咧的氣息,她沉浸在這氣息裡,翻來覆去地想葉翡說過的那幾句話。
  她對於容恪棋藝精湛甚至能贏過容恆這件事表示完全不能想像。
  容恪是誰,十七八歲還能被容老爺子拎著棒子滿院子追著打的一朵奇葩。若說他那個吊兒郎當的樣子能贏過容恆,打死容慎她都不信。
  而在容慎輾轉反側的同時,她心裡那朵奇葩,正一臉壞笑地邁進問霜閣的門檻。
  身形微微有些單薄的男子背對著院門,一個人坐在天井裡的一張石桌前,抬手在面前的玉杯中斟滿了酒。
  容恪抱著手臂往月亮門上一靠,臉上的神色一如既往地戲謔,開口毫不客氣,「呵,叫自己的後背對著大門,可不是你的風格。」
  「這裡是整個長平最安全的裕國公府,如果在這裡還需要防範……」容恆抬手將一杯清酒飲盡,卻連頭都沒有回,酒杯放回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最安全的地方,難道不是戒備森嚴的皇宮大內?」容恪直接打斷了他的話,笑嘻嘻地說道。心疼那晶瑩剔透的玉杯,容恆這麼暴力,肯定把杯子底下磕壞了。
  容恆稍稍偏過頭,長睫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迷人。這人本就氣質清幽,如今穿著一身月白的袍子對月獨酌,就顯得更加飄渺了,更加遙不可及了,「你是在提醒我,不要夜探皇宮?」
  容恆沒打算聽容恪的回答,清傲的下巴斂出一道似笑非笑的弧線,「我還沒有這樣的打算。」
  容恪毫不見外地一掀袍子坐下來,一改往日紈褲子弟的放浪習氣,正了八經兒起來還真有那麼幾分貴公子的風流氣派,「我是在提醒你,葉翡才是阿慎最好的歸宿。」
  容恆閉上眼睛。
  隨心而動。
  他現在開始有些後悔自己的言行了。
  容恪隨手拿過一旁托盤裡的一隻玉杯,抬手斟滿酒,放在嘴邊飲下一小口,「這麼多年,你還不明白麼,這裕國公府的二公子,也只能是你了。」
  容恆抬手,一杯清酒見底,「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事事都告訴我?」
  這一整個裕國公府裡,無論他願不願意承認,事實上,容恆都同容恪最為親近,也許是因為自己白白佔了容恪的名頭,也許是因為,這個府上活得最清楚也最自在的人,非容恪不可。
  他心思深沉,凡事喜歡隱在心裡,因為一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對裕國公府的事也向來不在意。容紹從不管他,容明琮和盧氏也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著他無用功地瞎折騰,可容恪卻不一樣。
  這個容家真正的二公子,其實反而是整個府上洞察力最強,也願意花心思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身上的人。
  很多時候他心緒不寧,反而喜歡找這個到哪惹得哪雞飛狗跳的混帳小子下下棋。
  容恪撇了撇嘴,那時候他還是個屁都不懂只知道玩泥巴的小孩兒呢,容恆問他他上哪兒知道去,不過裕國公府一向是這個傳統麼,那容悅本來也可以消消停停地寄養在長房的名下呢,可老爺子還不是打小就把所有事兒都告訴給了容悅?
  人活一世,不就圖個明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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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容慎還抱著被子睡得黏黏糊糊的時候,葉翡就已經起了。
  她是不知道葉翡幾點起來的了,只知道靜荷進來伺候自己更衣的時候,葉翡連影兒都看不見了。起先她還以為是葉翡還睡著,光著腳丫子跑到西次間一看,呵,床鋪收拾這叫一個乾淨。
  容慎一面看靜荷給她規規矩矩地梳頭,一面隨口問道:「你現在手腳倒比從前利索多了,早些時候伺候阿翡起來,竟也沒吵到我。」
  她覺輕,往常睡在聽風閣,有點動靜就醒了,不過醒了以後要是問荷沒來叫她,她還是能翻個身接著睡的。
  靜荷一聽連忙擺手,趕緊把自己撇出去了,「奴婢可沒伺候殿下起來,奴婢過來時,殿下已經走了。」
  容慎:……?
  她起的不算晚,一睜眼就不見人影,他一大早上出去幹嘛了,趕航班嗎?
  「那他留沒留下信兒,回不回來用早膳啊?」容慎是那種睜眼睛就餓型的,早上折騰這麼一會兒就餓得前心貼後背了,這要是在她的聽風閣,那肯定就吩咐小廚房擺膳了,現在多了一個葉翡,凡事還是要考慮到他的。
  「奴婢今兒早上沒看見殿下啊。」靜荷覺得她家姑娘是成親成傻了,她都沒看見靜王殿下,上哪知道他回不回來吃早飯啊。不過這個時候她可不能直接問「你四不四傻」,想了想,道,「奴婢以為,殿下八成是要回來的。」
  新婚燕爾,不回來陪心小嬌娘吃飯,還能幹嘛去。
  不過今天早上看床鋪……昨天晚上居然相安無事?靜荷不禁深深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變得猥瑣了。
  容慎等靜荷梳完頭,也沒再糾結,直接傳話下去擺飯了,沒想到飯菜剛一端上來,就看見葉翡低著頭打門口走進來。
  容慎一隻手拿著銀筷子敲了敲青瓷碗口,臉上笑容沒見有多燦爛,「你回來啦?」
  那人披著一身的霞光,身上還帶著外邊有些涼的清新氣息,聽見容慎的聲音,抬眼就笑了,眼神純良得好像一個得意的小孩子,快走幾步來到近前,將一直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
  「給你的。」
  容慎定睛朝那一抹鮮亮的黃色看去。
  對方已經把手中的一段迎春花枝□□了桌子上閒置的琉璃細嘴高花瓶裡。
  容慎:……?他一大早上出門就是為了折一隻花給她報春?靜王殿下實在太文藝小清新了,這生活情趣叫她自愧不如啊,慚愧慚愧。
  靜荷早就有眼力見的吩咐下邊多添了一副碗筷,葉翡也就隨意地在容慎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你回來的還真是時候。」容慎朝那還帶著一絲寒氣的一串嫩黃色花朵看了一眼,心情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就好起來。
  「退朝的路上在御花園看到,想著給你看,便帶回來了。」葉翡夾了一筷子的菜,隨口解釋道。
  本來自愧不如的容慎:哦,她還以為整天無所事事的葉翡是不用上朝的來著……
  自作多情了……
  「你走時怎麼也沒個動靜。」雖然倆人還沒準備做不可描述的事兒,可容慎還是有身為□□的覺悟的。說來也是奇怪了,她嫁過來兩天了,除了她帶進來的三朵荷花,一個宮娥都沒見。葉翡平時都是不使喚人的嗎?
  「看你睡得香,怕吵了你。」葉翡和容恪四年朋友可沒白做,容慎的一些生活習性他還是知道的。
  容慎不置可否,「怎麼沒見清涼殿裡有婢……有人走動?」
  她本來還想像了一下,一大波宮娥過來,捧衣服的捧衣服,幫忙更衣的幫忙更衣,肯定花團錦簇、大張旗鼓的,哪知道葉翡就自己悄悄地收拾完了。
  「我不大願意旁人碰我。」葉翡解釋得很簡單,小時候魏貴妃和他母后掐的厲害,他不願同任何人親近,是怕不注意被人害了或者拿捏著去傷他母后,後來便也習慣了,再後來被送去了嘉林,也就被規整了出來。
  嘉林書院的盧老先生一向不信邪,甭管是皇子皇孫還是達官貴人的兒子女兒,凡事進了嘉林書院的,也就別想著叫人伺候了。不過也是因為這個不信邪,長平才有那麼多貴人爭著搶著將家中子嗣送過去規整。
  自己管不了,那就叫別人去管。
  一般情況下幾年下來,再紈褲的子弟也都能被規整出個樣子,像容恪那樣軟硬不吃的滾刀肉,這麼多年也就那麼一個。
  容慎聽到這,吃東西倒是噎了一下,這個人,還真是冷情的人啊……「這麼多年你都自己打理?」
  這真的是一個身份尊貴備受寵愛的皇后嫡子?
  葉翡好像看穿了容慎的想法,道:「你知道,我自小便古怪。」
  言下之意是,皇后已經放棄對他的治療了。
  容慎卻在心裡想,是唄,他從小就性子古怪,最古怪的就是,竟然會那麼死心塌地地看上她……
  「不過夫人如果願意,往後為夫的一切,便由著夫人打理。」葉翡慢悠悠地補充。
  容慎覺著葉翡每次刻意咬文嚼字地說什麼「夫人」的時候,就顯得沒有平時那麼正直嚴肅了,總好像是在調戲她。
  嘖,調戲,也不知道婚後還能不能隨便用了。
  「你不是不願旁人碰你麼。」容慎默默地往嘴裡填了一大口飯。
  容慎就是隨口那麼一說,哪知道那人又認真起來。葉翡放下筷子,臉上的溫柔神色差點能掐出水來,柔聲卻擲地有聲地回答道:「可你又不是別人。」
  這還真是一言不合就撩人。
  容慎深深地覺得,葉翡這個計策好啊,她怎麼就無端地想起馮唐那句話來了呢,「我要用盡我的萬種風情,讓你在往後所有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內心都無法安寧。」
  她感覺她以後應該是安寧不了了。
  容慎:……來啊,繼續撩啊,血槽已空,老娘無所畏懼。

☆、第63章 府邸

  兩個人一面吃飯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容慎也沒覺著怎麼異常,就和自己原來在府上時一樣,倒是一旁盡職盡責杵在一旁的宮人,臉上那明明很吃驚卻偏要努力裝出一副沒什麼的模樣叫她有點奇怪。
  「哦對了,你也沒同我說過,清涼殿有什麼規矩麼?」容慎比較自來熟,自打成親那天住進清涼殿起,向來以自己在裕國公府的習慣行事,也沒問過葉翡,這會兒才想起來問問。
  對面舉止矜貴優雅的男子長筷一頓,好像沒聽明白她的話,「嗯?」
  「我是說……」容慎指了指面前的飯菜,「比如食不言寢不語什麼的,規矩?」
  畢竟是皇宮麼,吃飯做事有些規矩也是正常的,其實按理說裕國公府也應該有許多規矩的,不過容紹容老爺子一向推崇放養政策,規矩是要教的,走出門去自然是優雅得體,可關起門來就是愛怎麼作怎麼作,只要不把房頂掀翻了,是沒人會管的。她在這樣放養的環境裡長大,也就沒有守規矩的意識,可現在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是要學習學習的。
  葉翡笑著搖搖頭,「沒有。」
  「哦……」容慎又朝一旁沉靜如雞的宮人看了一眼,那他們幹嘛這副目光炯炯的模樣,莫非是他們從來沒見過葉翡說這麼多話?
  「不過夫人若是想立些規矩,為夫也很支持。」葉翡含笑悠悠地補充道。
  容慎連連擺手推辭,她一天天的哪有那麼閒得慌,「不不不,我就是隨口問問。」
  葉翡停下手中的銀筷耐心地看了她一會兒,確定她是真的嫌麻煩而不是假意推辭後,又道,「一會兒有安排?」
  新婚燕爾,她能有什麼安排。
  容慎搖搖頭,「我整天無所事事。」
  「那一會兒用完早膳,便和我去靜王府轉轉吧。」葉翡說著,放下手中的銀筷,喚來宮人漱了口洗了手。
  小姑娘眼睛瞬間變得珵亮。
  靜王府哦!以後她要和葉翡一起住的地方哦!新家哦!
  「真的嗎,已經快要完工了嗎?!」聽完這話容慎哪還有心思吃飯了,當即就把筷子一放,依樣漱口洗手,將擦手的帕子一扔,站起身來繞過桌子,直接拉住了某人的袖子,乾脆道:「走吧!」
  沒想到容慎會忽然湊上來的葉翡微微晃了晃神,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牢牢揪著他衣袖的小手。
  這要是擱在七天以前,他是絕對不敢奢望,有一天容慎會這麼主動地靠近他,並且捉著他的衣角的。
  不知道為啥突然心情大好的葉翡反手將容慎的小手握在了手裡,輕吁了一口氣,柔聲道:「好,我們現在就去。」
  默默在一旁收拾碗筷的宮人:靜王已經不是她們認識的那個高冷的靜王了……
  由於皇帝陛下顯而易見的偏心,靜王府就修在離皇宮不遠的興順坊邊上,後邊就是皇家園林,既符合葉翡心遠地自偏的個性,又不至於遠離長平城的權力中心。對於容慎來說,還有一個更大的好處,就是靜王府修的離太傅府十分近。
  她四姐容悅可是和她同一天嫁進太傅府的,雖然現在還不知道容悅那邊的情形,可容慎以為,離得這樣近,以後她們兩姊妹想要相聚,也方便些。
  因為葉翡身份尊貴,又受三方寵愛,府邸的佔地面積極大,這時候已經差不多完成,門口高高掛著的碩大牌匾上「靜王府」三個字熠熠生輝,看起來十分氣派。
  容慎揚著頭看了一會兒那牌匾,努力克制了一下想要在門口拍照留念的心情,瞇著眼睛偏頭和葉翡感歎,「禮部一定是給你放水了。」
  東宮也就不過如此吧。
  「也不算是放水,」葉翡牽著容慎的手慢悠悠地走進靜王府裡,耐心地解釋道,「你左手邊挨著永樂坊的那塊地方,原來是晟王府的一部分,一直空著,我回京以後,要修府邸時,父皇便將空著的那塊地一併給了靜王府。」
  晟王府?
  容慎穿到大乾十幾年,這是第二次聽到晟王府的名字。還有一次是在很小的時候,她奉了盧氏的命去叫沉迷公務的容明琮吃飯,走到書房外邊時聽到容明琮和她的混賬三哥很激烈的爭吵著,具體內容聽不大清楚,只聽得容恪重複最多的三個字,就是「晟王府」了。
  她穿過來的時候,晟王府就已經成為了歷史,也成了一個不能提起的地方,這麼對年來,容慎也就只聽到容恪提的那一次。
  不過那天的爭吵,是以容恪挨了容明琮一頓棒子為終結的,容慎雖然好奇,也沒再敢逆流而上跑去問容明琮或者容恪。
  後來她倒是在雅荷給她倒騰來的各種野史傳說裡看到過這個名字。
  容明琮是當今聖人的伴讀,兩個人關係好得差不多可以穿一條褲子了,這是長平城稍微有點政治意識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可許多人已經不知道,其實當年和聖人可以真·穿一條褲子的人,不是容明琮,而是晟王葉愫。
  傳說裡晟王殿下英明神武,自成風流,多少姑娘家翹首欲嫁,晟王走在街上,都是會被投擲花果的。
  那晟王府也是車水馬龍,盛極一時。
  只可惜帝王之家向來冷情,這哥兒倆關係再好,也沒能經得住奪嫡的考驗。
  當時的皇子群臣大致分成兩派,一派是以當時的太子、如今的聖人為首,一派是以戰功赫赫,很受先帝重視的定王為首,手足反目、陰謀構陷的那些事情自然美不用多說,容慎不理解的是,明明應該站在太子一方的晟王,竟然臨時倒戈成了寧王的得力幫手。
  後來寧王敗落太子登基,樹倒猢猻散,清算餘黨的太子一方自然不可能放過叛徒晟王。
  晟王沒了,晟王府自然也就空了。
  按理說,罪臣的府邸沒收後很快就會被分給其他官宦,可容慎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晟王府居然還空著。
  「為什麼是一部分呢?」容慎捉住葉翡話裡的疑點,有點不解地問道。
  「前些年興建街坊的時候,父皇下令將空著的晟王府拆掉了,其中一部分和那邊的康樂坊合併成了同一坊,也就是現在的永樂坊,剩下的一部分除了修路,便一直空著了。」
  難得葉翡一口氣說這麼多話,容慎聽得認真,臨了歎了一口氣,道:「你倒是記得清楚。」
  連這周圍的街坊原來什麼名字後來什麼名字都記得清楚。
  葉翡笑笑沒說話。
  他當然記得清楚,父皇下令拆掉晟王府那天,一向溫婉可人從不插手朝政的母后回可是和父皇結結實實地大吵了一架。雖然後來兩人和好了,可葉翡卻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不在意,很久以後葉翡再回頭去看,才意識到,也許那一天的爭吵就是一個開端,父皇再也不願獨寵母后一人的開端。
  「也不知道四姐現在怎麼樣了。」小姑娘不會像他一樣想到這些,方才也只是順口一問,這時候思緒已經隨著目光飄向了遠處的太傅府,心裡想著,便也說了出來。
  葉翡收回心神,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小姑娘悵然的神色,心中一軟抬手拍了拍容慎的頭,安慰道:「她會過得很幸福。」
  「你怎麼知道?」這安慰未免有些太蒼白無力了,根本起不到安慰的作用。
  「我不知道。」葉翡一面牽著容慎繼續往裡走,一面道,「我只是瞭解謝致遠的為人。」
  見容慎一瞬不瞬地眨巴著大眼睛,葉翡耐心地解釋道:「謝致遠是一個非常非常理性的人,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想做什麼。」
  而容悅恰恰完全符合他想要的愛人的一切標準:美麗,聰穎,理性,出身高貴,擁有打理整個府、作為一家主母的才能。
  容悅是這樣的人,也只有容悅是這樣的人。
  名揚長平,見慣了無事獻慇勤的容悅並不是一個容易被打動的人。想要得到她的青睞,不捧出一顆真心,是不可能的。
  而謝致遠那樣理智的人,既然清楚要得到佳人的芳心,就一定會不遺餘力傾其所有,愛上她,打動她,得到她,珍惜她。
  也許這不是個好的動機。
  但殊途同歸,葉翡並不覺得謝致遠對容悅的愛意,會比自己少一分。
  「可這和我四姐有什麼關係?」她當然不怕謝致遠沒出息,太傅府的二公子最差也不會差到哪裡去,她怕的是謝致遠朝三暮四,辜負她姐姐的心。
  知道容慎理解到另一個方面去的葉翡捏了捏容慎的手,企圖將她的思緒拉回來,「容悅就是他過去、現在、以後都需要的那個愛人。」
  不說太傅府的家教甚嚴,就說以他對謝致遠的瞭解,他也知道,像謝致遠這樣的人,得到容悅這樣的完美愛人以後,絕對不會再多看一眼旁的鶯鶯燕燕。
  他太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絕對不會犯錯。
  容慎聽葉翡篤定地說出這樣篤定的話來,不禁笑起來,也許她的確有些杞人憂天了,容悅和她不一樣,作也許該擔心的人,是謝致遠才對。
  「你也是這樣想的嗎?」因為需要,所以去愛。容慎彎起漂亮的眼睛,葉翡的這個解釋很奇特,不過,竟然也很有說服力。
  那人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笑意更濃,「不是。」
  容悅符合謝致遠的理想型的一切標準,隨所以他愛她。
  可對於葉翡來說,他從來沒有一個理想型的標準,容慎就是他的標準。

☆、第64章 假設

  低下頭親吻她手背的男子的姿態實在太過謙卑,容慎晃了晃神,也忘了自己方才和葉翡聊的話題,愣愣地被他牽到府裡去了。
  還在進行最後的打理佈置的匠人來來回回地在靜王府裡穿梭,見到葉翡和容慎慢悠悠地踱進來,也不慌張,只簡簡單單地施一個禮,便繼續手上的事宜了。
  葉翡一邊走一邊將府上的佈局給她指,。穿過了正臥,左右兩邊各又延伸出兩個大的院子來,裡邊亭台樓閣各不相同,重簷鉤心鬥角,也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容慎很好奇這兩個院子是用來做什麼的,可偏偏葉翡說到這兒,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這兩邊的大院子是要做什麼的,怎麼不說了?」容慎皺了皺眉,心裡開始湧上不好的預感。
  葉翡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有點低,「怕說了你要不高興。」
  流彩暗花雲錦宮裝廣袖下的手指縮緊,幾天未修剪的指甲硌得手心有點疼,容慎好看的眉毛之間擰成了一個大疙瘩,「為什麼我會不高興?」
  她和葉翡婚事訂的匆忙,那時候她又滿心歡喜被愛情沖昏了頭腦,一門心思答應下來,卻並沒有和葉翡進行過理性、冷靜的交流,單方面地就認為葉翡和她一樣願意遵循一生一世一雙人。可實際上葉翡從來沒有表示過只娶她一個的意思,兩人也沒有任何口頭上或是書面上的約定。
  難道葉翡留出這麼大的地方,是為了……給未來的姬妾住的?
  要是葉翡真的想要抬一個通房或者娶進去一個姬妾,她好像也沒有什麼立場反對。
  放眼望去,長平京哪個王爺不是三妻四妾,美人成群?
  更何況是容貌綺麗身份尊貴備受歡迎的靜王葉翡呢。
  容慎忽然開始有危機意識了。
  葉翡一說完話就觀察到容慎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了,本來他就覺著心裡有點沒底——畢竟是沒經過容慎的同意,自己偷偷摸摸修的麼,這會兒看容慎硬邦邦地問他,一顆熱騰騰的心涼了半截。
  她果然還是生氣了!
  「阿慎……」葉翡微微蹙起眉,臉上的神色認真嚴肅,「這事我不曾問過你便直接命人修了,確實是有些草率……」
  哎呦,這期期艾艾的模樣跟個受氣的小媳婦似的,她可簡直受不了了。
  容慎聽他一句話斟酌半天也不肯好好說出來,皺了皺鼻子,有點不耐煩,「你不用和我兜圈子,直說就是。」
  葉翡要真是跳不出封建統治階級的落後思想,非要再娶上十個八個的,何必顧及她的情緒藏著掖著的,痛痛快快說出來就好,她一個人弱質女流,也不能用男人的方式解決把他腿打折啥的,頂多跑去自家老太太那邊告個狀唄。
  這事兒最多兩個發展路數。一個是他雖然很愛她很想娶她做王妃,但是同時難以逃脫封建思想非要以後再娶幾個小老婆大家一起好好過;另一個是他終於將她娶到手,又嫌棄她太小不甘寂寞馬上就要添置幾房姬妾來紓解一下他內心的空虛寂寞冷。
  若是前面一種情況,容慎打算利用這僅有的一段時間對葉翡進行徹底的洗腦與改造,爭取破除他的陳舊思想,將高嶺之花靜王殿下培養成一隻忠犬。
  若是後面一種情況,她也當斷則斷,絕不拖泥帶水,想個轍金蟬脫殼浪跡天涯,就當她這一輩子白活了,重新取個名字真真正正快活一世,以一個特別的方式叫葉翡這輩子都不能忘了她,然後能活多久活多久,反正穿越以後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
  葉翡不可能知道她心裡已經瞬間腦補了兩條截然不同的發展脈絡,見容慎有些不耐煩,心裡本來還溫乎著的那一截跟著也涼了,萬念俱灰間來不及思考潤色便脫口而出,「這本是我為孩子們預留的院落,我想著早晚要用到,不如一氣修繕好,以後也免得折騰。」
  容慎還沉浸在「論如何改造封建殘餘思想迫害下的丈夫」這一深刻命題中,冷不丁聽到葉翡的一通解釋有點接受無能。
  「什麼孩子?哪來的孩子?」靜王府不是一個只有靜王和靜王妃生活的地方嗎?
  容慎聲音響亮堅定,擲地有聲,反而是葉翡聽到這兒,倏地垂下了眼睫錯開了視線,低聲解釋道:「我們的孩子。」
  容慎:我覺得我的心靈遭受了一億點暴擊……
  所以在她合計如何進行婚姻保衛戰的時候,葉翡那傢伙滿腦子想得其實都是……和她生孩子???!
  這還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本來戰鬥力已經爆表,隨時準備進入改造狀態的容慎就跟氣球被扎漏氣了一樣,一下子就蔫了。不過她現在的心情卻是悲喜交加,一方面為葉翡滿腦子都是和她這個這個那個那個而感到羞恥,一方面又得到了安慰和滿足。
  不過,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了,可只要兩個人還沒有談論過有關納妾的話題,這就永遠是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威脅著她們未來的炸彈。容慎決定與其逃避不如面對,現場進行爆破。
  因此,已經在腦內完成了一系列鋪墊和展開的容慎一開口就是直奔主題了,「葉翡,我覺得有必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已經習慣她親暱地稱呼他「阿翡」的葉翡聽到容慎忽然連名帶姓地叫自己,臉色也嚴肅起來。
  她要同他商量什麼?不想同他有孩子,還是……
  「阿慎,你若不喜歡孩子,我們就不要……還是,」葉翡忽然頓了頓,「你覺得我想得太多了?」
  容慎:……?
  [感覺話題樓還沒開就被歪到爪哇國去了.jpg]
  她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容慎搖搖頭,算是把這事兒翻篇了,見葉翡一臉的認真,不好無視他,只能嬌羞地瞪了他一眼,說了句「榆木腦袋」便揚長而去了。
  忽然遭到了人身攻擊的葉翡一臉無辜。
  兩個人花了大半個天才將整個靜王府看完,這還是浮光掠影地粗粗一看,各中細節都選擇了忽略不計。容慎在葉翡的解說下參觀完未來自己的府邸以後,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還好她是王妃不是婢女,不然光各個院子行走,就得累個半死吧。
  等搬過來以後,她還是按著盧氏的路子,給婢女府丁劃片負責,各管各的一攤子吧。
  「咱們大概多久能搬過來?」容慎對這個問題比較關心,雖然住在清涼殿裡也沒啥不好的,但是畢竟是天子眼皮子底下,宮裡又人多嘴雜,行動舉止都要受到限制,不比靜王府心遠地自偏,關上門來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說起來,這麼些年耳濡目染,她倒是把容紹那套「愛咋咋地」的無為而治理念學了十乘十。
  葉翡掃了一眼拖著沉重步伐的容慎一眼,忽然打橫抱起她來,回答道:「最遲下個月。」
  好模好樣地說著話嘮著嗑,怎麼突然就動手動腳的了,身體忽然懸空的容慎差點失聲尖叫起來,手舞足蹈地「哎呦」了一聲,眼疾手快地抬起一隻胳膊直接掛到了葉翡脖子上。
  唔……感覺這個姿勢有點熟悉……
  「你幹嘛啊,快放我下來!」容慎抬拳朝葉翡的胸口砸去,心裡迅速地將自己剛才的話過了一遍,她問他什麼時候能入住,他說最早下個月,完了呢,多正常的對話啊,她怎麼忽然就被抱起來了?
  今晚不是月圓之夜吧,幹嘛一言不合就變身啊。
  小姑娘的粉拳砸上來就跟撓癢癢一樣,葉翡根本沒理會她的抗議,大踏步地朝外邊走去。
  反正容慎因為害怕摔下去只能死死地勾住他的脖子。
  來來往往的府丁看著這幅情景眼睛瞪得多老大,又見高冷的靜王殿下一臉坦然的模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瞬間就明白了,誰是這靜王府往後的一把手,一目瞭然。
  容慎錘了一會兒發現沒什麼效果,也就放棄了,只是被他打橫抱著有些不好意思,將頭埋在他的懷裡不願意抬起來,一路接受著目光的崇拜和洗禮,直到上了馬車,被葉翡輕輕放在馬車上,這才抬頭就是一瞪。
  「你幹嘛忽然發狂。」
  覺得自己根本沒有發狂的靜王殿下沒說話,自顧自坐在了一旁,扭頭道:「何事?」
  容慎這才後知後覺地看到,寬敞的馬車裡還有一個人,默默地蹲在馬車角落裡,一身黑衣低調奢華。
  「他是誰?」這人怎麼一點聲都沒有,縮在那兒就跟一團沒生命的東西一樣,一點不像個活人,她剛才這才沒注意到他。
  葉翡將容慎拉過來圈在懷裡,「這是鴉,我的一個影衛。」
  容慎:鴉……
  哦!那個在英國公府上學烏鴉叫的影衛!
  他是因為這個癖好才被命名為「鴉」的嘛?

☆、第65章 發現

  叫「鴉」的影衛驟然被王妃一道異常灼熱的視線給燙的打了一個激靈,趕緊轉開視線看了看靜王殿下。
  葉翡對鴉求助的目光視若無睹,只雲淡風輕道:「你說便是,不必避諱。」
  「明玉閣今日傳的訊,說殿下追查的事情有進展了。」
  這個鴉既沒有說到底是什麼事,也沒說有了什麼進展,擺明了是避重就輕,不想叫她知道了。容慎本來對那些事情也不是很在意,這時候只當沒聽出來,舒舒服服地窩在葉翡懷裡打了個哈欠,就閉上眼睛放空了。
  葉翡聽完眉毛微微蹙了一下,見容慎有些睏倦,也想先結束這個話題,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個姿勢,叫容慎窩得更舒服些,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道:「知道了。」
  鴉看了看馬車上一對愛侶,心裡這個受傷,他也不想插在人家倆人面前礙眼好不好沒有秀恩愛,就沒有傷害!
  「還有就是,有消息說歸先生下月將至長平。」
  容慎聽到這個「歸先生」的時候倒是抬起眼皮朝「鴉」看了一眼。「歸」這個姓在大乾並不是很常見,有名號的一隻手差不多就能數過來,其中最有名、也和葉翡關係最近的一位,便是棋聖歸墨了。
  歸墨雖然譽滿天下、棋藝高超,可實際上卻是個個性古怪、行蹤難辨的人,在當今聖上即位不到兩年的時候忽然聲名雀起,以一人之力單挑長平棋院中的大手,和當時的棋聖劉亓手談兩天兩夜,最終戰勝棋劉亓,成為了新一任的棋聖。
  據說當年還拒絕過公主下嫁,皇家被他駁了面子,又礙於他的聲名不好處置,最終只象徵性地懲罰了一下,命他十年之內不得進京。
  從靖行二年歸墨橫空出世到如今,有太多的傳聞圍繞這個人身邊,他雖然人被禁止進京,可有關他的傳聞卻在長平越演越烈,到了今天,儼然已經成為一個傳奇式的謫仙人物。
  如今十年之約早已過期,歸墨也終於過夠了閒雲野鶴的日子,要踏進這久違的,他曾一舉成名春風得意的長平了。
  在歸墨成名到拒婚的這一段日子裡,他正是葉翡的老師,因此,此番回京,歸墨勢必是要住在剛建好的靜王府。
  容慎沒想到她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那個活在傳說中的棋聖,想想就有點興奮。都說男子在一見鍾情的那一瞬間能想到未來寶寶的名字叫什麼,容慎想像力也絲毫不遜色,雖然只是聽鴉說到他下月要到長平,她心裡已經瞬間腦補自己跟從棋聖學好棋藝,單挑混帳三哥為夫報仇的畫面了。
  不過她也就是在心裡yy一下而已,表面上動也沒動,只抬了抬眼皮,將她圈在懷裡的葉翡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對這件事感興趣。
  鴉倒是注意到了,冰塊臉上的濃粗眉毛抖了抖,交完差就飛快地掀開馬車簾子消失在兩個人面前了。
  隆隆地馬車經過明玉閣的門前。
  葉翡猶豫地看了看懷裡一動不動似乎睡得正香甜的容慎,決定還是先將容慎送回清涼殿再做打算,就聽見懷裡的小姑娘細若蚊聲的建議,「阿翡,你不去明玉閣嗎?」
  抱著她的懷抱微微一僵,「你醒著?」
  「嗯。」容慎抬起頭看了看葉翡,伸了個懶腰,語氣輕鬆地說道,「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你不要耽誤正經事。」
  雖然她不知道鴉說得到底是什麼事,但看他既然為這件事專門跑了一趟,那肯定是件要緊的事。容慎自己又不是找不到路,這時候肯定不願意當累贅啊。
  葉翡仔細看著容慎的眼睛一會兒,發現她並不是在開玩笑,便點了點頭,同外邊的馬車伕說了話,便起身下車去了。
  容慎送走了葉翡,拄著下巴又發了一會兒呆,便重新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狀態。
  等回了皇宮,她也不急著回清涼殿,慢悠悠地在御花園裡轉悠,冷不防地就碰見了蹲在一塊苗圃前奮力撅著什麼的白色背影。
  看那纖塵不染的白衣和倔性的姿勢,容慎就知道是誰了。
  「白簡非?」
  容慎背著手走過去,本來想著嚇唬一下白簡非,後來一想,白簡非也算是這宮中的老油條了,還能禁不住她這點嚇唬,於是也就作罷了。
  蹲在藥圃裡撅藥材苗的白簡非倒還真的挺驚訝的,手裡拎著個鏟子扭過頭,「容……靜王妃?」
  這改口改得還真是彆扭,容慎哪是靜王妃喲,她根本就是個「動王妃」麼。
  「你在這裡挖什麼?」容慎從上次訂婚開始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白簡非了,上一次見時她還是容家不諳世事的六姑娘來著。這會兒見了同道中人,自然是要停下腳步和他寒暄幾句了。
  白簡非揮了揮手上的鏟子,「太后娘娘的病這麼拖著也不是辦法,我琢磨著試試新方子,興許能給她根治了。」
  說這話的時候白簡非看起來脾氣可好了,一點也不像第一次見他時跟剛見完醫鬧一樣的惡劣態度,容慎瞇著眼睛打量他,還真別說,現在白簡非還真有一股子神醫的氣質。
  反正她回了清涼殿也沒什麼事,還不如和白簡非扯扯皮,這會兒也不著急,停下來繞有興趣地提議道:「不如你也寫一本醫書,《傷害雜病論》啥的,也弄一個醫聖當當,也算不白穿一世嘛。」
  白簡非哼了一聲,特鄙視地回了句「你怎麼知道我沒寫呢」,就回頭繼續挖藥材去了。
  容慎落了一個不招人待見,有點悻悻,正自討沒趣準備離開,那人已經把鏟子往一旁的藥簍子裡一扔,道:「我這兒正好寫了兩個藥膳的方子,正準備給你送去,今天碰到你正好了,跟我去取?」
  這放在別人身上,白簡非可不敢這麼說話,不過因為對方是容慎嘛,他也隨意些,拎起藥簍子朝不遠處太后特別批給他的回春堂指了指。
  「什麼藥方?」
  白簡非聳聳肩膀,「幫你在太后面前刷存在感的藥方。」
  容慎:簡直棒呆!
  她現在隱隱地察覺出,葉翡並不是她想的那樣大閒人一個,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既然這樣,那就由她多替葉翡盡盡孝心,去太后那邊走動走動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回春堂,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誰也沒看到隔著一道樹牆一道假山的後邊,一位濃妝華服的貴婦默默注視著她們,臉上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容慎腳還沒踏進去,就被屋裡撲鼻而來的草藥味道從頭到腳洗禮了一番。
  這個濃烈喲。再看看眉毛都沒皺一下的白簡非,她現在十分懷疑,白簡非的鼻子還能不能聞出來香臭。
  不會熏麻木了吧。
  容慎就走到回春堂的廳堂裡坐下,左右看了看,桌椅物品擺的都非常整齊,整個屋子也都纖塵不染,看起來十分乾淨,她手邊的桌上還泡著淡茶,溫度剛剛好,像是他臨走的時候才泡上的。
  白簡非自顧將藥簍子放在一旁,就進到屋裡去找他那兩個方子了,容慎等了一會兒,就見白簡非抖著兩張紙出來了。
  「都是些尋常的東西,你便按著我給的比例去做,保證好吃又見效,止咳效果那是相當得好。」白簡非把兩張薄紙往桌子上一拍,自豪極了。
  容慎低頭看了看那紙,又抬頭看了看一臉驕傲的白簡非,說出了一句破壞氣氛的話來,「白簡非,你寫的這是什麼玩意。」
  剛才還一臉[不要太崇拜我]的白簡非:(╯‵□′)╯︵┴═┴不能做朋友了……
  不過大丈夫能伸能屈,白簡非的臉上很快重新掛上了自信地笑容,指著紙上亂糟糟的字一個一個解釋起來。
  其實他這次的字比上次情急之下寫得已經「清秀」不少了,只是事關重大,容慎也就一點沒留情面地戲謔了一番,這會兒白簡非認真給她一說,她也就勉強認出來,記在心裡了。
  「記住了?」白簡非看容慎像個磕頭機一樣狂點頭,還有點不相信,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如釋重負,八卦的心思也起來了,賤兮兮地湊過來道:「手伸出來給你把把脈?」
  職業病啊這是。
  容慎朝翻了個白眼,伸出手去。
  白簡非像模像樣地閉著眼睛把了一會兒,沉吟片刻,這才睜開眼睛,欣慰道:「不錯,你那個小丈夫還不算太禽獸。」
  好端端地怎麼忽然扯到葉翡了?容慎張嘴剛要罵白簡非幾句,腦子忽然一轉彎,整個人也愣住了,「你是說……」
  就算是神醫,也不至於什麼都能把出來吧!
  容慎臉一紅,抽回手罵道:「白簡非,你是不是變態啊!」
  古道熱腸的白神醫:我……
  「我就是關心一下未成年少女的身體健康。」他怎麼就變態了他,他是準備站在醫生的立場上想要告誡容慎年紀輕輕別玩大了好吧,多危險啊。不過也是,他怎麼這麼欠,多管什麼閒事……
  「不過我倒是好奇了,容慎,你是怎麼說服你那個恨不得以身相許的深情小丈夫能在新婚之夜都不動你的啊?」

☆、第66章 皎月

  「靜王殿下。」
  身後傳來甜膩膩的一聲呼喚,正目不斜視地往清涼殿走的挺拔身影彷彿完全沒有聽到一般,腳步絲毫沒有停頓。
  喊人的又不甘心,快走了幾步又喊了一聲,道:「靜王殿下請留步。」
  葉翡抬手按了按眉心,輕輕歎息了一聲轉過身去。
  一股甜膩濃烈的脂粉氣息撲鼻而來,葉翡蹙了蹙眉毛,差點打噴嚏。葉翡從明玉閣返回清涼殿的一路上心情都不算太好,剛剛從明玉閣主口中得到的消息叫他原本愉悅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霧靄,本來想趕快回到清涼殿裡去見容慎,沒想到又被這麼個不速之客攔在了半路。
  來人是魯國公府的大姑娘,魏皎月。
  說起來這個魏皎月也是個奇葩,早些時候在宮宴見了葉翡一面以後,這人就跟丟了魂似的,仗著自己是魏貴妃的娘家人,有事沒事就往宮裡跑。皇后自然是看她礙眼,可畢竟魏貴妃正得寵,她和聖人慪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也就閉上眼睛眼不見為淨了。
  魏皎月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一門心思地往葉翡身邊湊,可葉翡又不瞎,他還能不知道魏皎月那點小心思?可他是皇后嫡子,那魏皎月是魯國公府的長女,兩家勢力不共戴天,這幾乎已經是長平城的一條常識了,魏皎月卻視若無睹還往他身邊靠,魯國公府也不管。
  之前皇后急著給葉翡和容慎定下來和魏皎月也不是沒有關係的。蒼蠅雖然不咬人,可是膈應人啊,魏皎月雖然沒有什麼殺傷力,可擋不住她煩人啊。
  可皇后娘娘畢竟是皇后娘娘,自有一份母儀天下的端莊,不能揪著魏皎月的耳朵告訴她「本宮不想看見你,麻溜滾」,平日敲打了魏貴妃幾次,想要她管好娘家這個瘋丫頭,也沒見什麼效果。好像相比於看著自己娘家人往火坑裡跳,魏貴妃更喜歡看皇后被噁心。
  現在他已經和容慎成了親,十里紅妝相迎,天下無人不知,不知道這個魏皎月還想怎麼折騰。
  葉翡這麼一轉過頭來,魏皎月便在心中暗自狂喜了,她最怕葉翡理都不理她,讓她連挑撥離間的機會都沒有。這下好了,別管葉翡聽不聽得進去,首先他停住了就是勝利。
  「殿下新婚燕爾,怎麼還有心思閒庭信步?」魏皎月擺出一個善解人意的笑容,看起來她姑母果然說得對,男人永遠追逐得不到的東西,容慎原來是葉翡眼裡碰不到的星星,他才那麼迷容慎,可現在既然娶到手了,就沒那麼珍貴了。這才新婚幾天啊,這倆人就各自為政了。
  葉翡聽魏皎月這麼個黃花大閨女臉都不紅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微蹙的眉毛動了動,又想打噴嚏。
  鬼知道這個魏大姑娘是為什麼天天給自己抹得真這麼香,難道自己不覺得要熏昏厥了嗎。明明頭次在宮宴看到她的時候,這姑娘還挺正常的,現在是奔著魏貴妃的路子越走越遠了。
  葉翡不知不覺想起了容慎身上淡淡的清香,繼而想起了他將頭埋在小姑娘發間時的那一份親密與安心。
  「何事?」
  葉翡一向寡言,對待這種莫名其妙的人就更加吝惜言語了,心裡覺著厭煩,態度也十分冷淡。
  魏皎月臉上笑容一僵,很快就調整好了,笑著周旋道:「真巧,皎月剛才還在藥圃撞見靜王妃和白……喲……」
  話說到一半,魏皎月忽然不說了掩住嘴,佯裝不小心說漏嘴似的有點驚慌,咳嗽了一聲又道:「許是皎月看錯了,王妃與殿下新婚燕爾,怎麼可能同旁的男子那般舉止親暱……」
  旁的男子?舉止親暱?
  葉翡清朗的黑眸掃過對面做作而不自知的少女,臉上的冷淡神色有一點點鬆動,竟是輕笑了一聲,也沒做回答,耐心有點耗盡,已經欲轉身離去,「還有別的事?」
  誒?這算是什麼反應,那是他的王妃耶,剛過門的那種!魏皎月覺得葉翡這個不在意的反應實在太讓人失望了,也忘了她姑母對她「適可而止」的告誡,往前靠了一步補充道:「聽說白太醫原來是裕國公府的府醫?」
  她姑母說親眼看見容慎和白簡非說說笑笑進了回春堂呢,肯定假不了,沒想到容慎這麼膽大妄為,吃著碗裡的還敢佔著鍋裡的,這下子就算她和白簡非沒什麼,也一定要她們說不清。
  到時候葉翡和容身鬧起來,她再……嘿嘿嘿,就算葉翡礙著裕國公府的面子不會休掉容慎,她也可以做一個側妃嘛。
  畢竟,對方可是才貌雙全的紅顏良配啊,就算做側妃也不算委屈的。
  「那又如何?」葉翡不大願意繼續同魏皎月浪費時間,他現在比較想趕快回去清涼殿,容慎還在殿裡等他,而他從明玉閣所聽到的消息讓他心緒不寧,需要呆在她身邊才能平靜。
  那,又,如,何?
  魏皎月算是被葉翡這個軟硬不吃的態度深深打擊了,他有點情緒變化也好啊,怎麼這個態度就是完全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還是說,他總不會覺得就算容慎給他帶綠帽子也毫不在意吧!
  容慎那個看不出來哪好的小丫頭片子是給靜王殿下下蠱了嗎!
  葉翡冷淡地斂了一個笑,語氣不鹹不淡,補上一刀,「這和魏大姑娘有關係嗎?」
  魏皎月:……為什麼不按劇本走……
  葉翡也沒興趣再和石化的魏皎月糾纏下去,說完話便扭頭走了,留下魏皎月一個人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等回了清涼殿,葉翡卻沒看見早該等在殿裡的容慎。她身邊的貼身侍女也都在,見葉翡一個人回來顯得有些驚訝。
  顯然,容慎從早上出去之後就沒回來過。
  得到這個認識之後,葉翡更加煩躁了。早些時候在明玉閣聽到的消息又湧上了心頭。
  皇后和聖人這一對伉儷之所以會走到今天的地步,除了帝王的花心天性之外,其實最重要的,就是晟王這個心結。
  聖人、皇后、晟王、容明琮,本也算是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玩伴,其中皇后和晟王的關係更是十分親密,這麼多年過去了,葉翡知道,他母后之所以始終不肯放下架子和他父皇交心,很大程度上是當年為了晟王而吵的那一架造成的。
  他一直想要化解父母之間的心結,晟王一事又蹊蹺太多,太子是指不上的,這事便落在了他的頭上。
  回京以後他一直在悄悄地追查此事,只是礙於事情過去太久了線索少的可憐,一直沒有什麼進展,已經在瀕臨放棄的邊緣了,沒想到這個時候忽然查到了些由頭。
  葉翡心裡記掛著這事,便親自去了明玉閣,哪知道竟然從明玉閣主的口中聽到了一個他從來沒想過的消息。
  那一點點的蛛絲馬跡,矛頭竟然指著裕國公府……
  裕國公府,容家。
  容慎回到清涼殿的時候,已經是華燈初上,萬家燈火的時候,清涼殿裡也掌了燈,遠遠看去昏黃的燈光暖成一團。
  葉翡應該早就回來了。
  一隻腳剛踏進清涼殿外邊的月亮門,雅荷便湊了過來跟在容慎身後,悄悄地打小報告,「姑娘去哪兒了呀,殿下打回來沒見著姑娘臉色就不太好,這會兒在屋裡坐著呢,姑娘待會兒進去可千萬仔細點。」
  容慎聽雅荷老媽子一樣敘敘叨叨地囑咐了一通,內心五味雜陳。葉翡這是要上天的節奏啊,他有啥不高興的,她才應該不高興吧,這個混球竟然敢騙她讓她以為她喝多了把他給睡了……虧她心虛了那麼久!
  「姑娘你聽見了嗎?」雅荷感覺容慎完全沒聽進去她的話啊,週身就是「我要跟他打一架誰也別攔著」的架勢啊,這兩個人出去的時候不還如膠似漆的嘛,到底幹什麼去了回來就成這樣了。
  也太不讓人省心了。
  容慎哼了一聲,踏進清涼殿。
  那人靠著邊兒坐在裡間的大床上,垂著睫毛不知道在想什麼,面無表情的英俊容顏在跳動的燈火下顯得比平時更加清冷和出塵,也更加想叫人伸手沾染。
  容慎認出他身上的衣服正是那件在太傅府穿過的紫衣,雖然這樣穿著也十分瀟灑風流,可容慎記得清楚,這衣服還有一件外衫,被她穿回了府上,現在還在她嫁妝的箱子底下壓著,忘記還給他了。
  早些時候她竟然沒有發現,直到一天都過去了才注意到。
  皇宮裡又不缺錢,他幹嘛還穿這件袍子。好歹叫司衣局再做一件外衫嘛。
  聽到容慎進來的腳步聲,那人抬起頭,清冷的臉上慢慢斂起了一個溫柔的笑,目光也暖暖的,「你回來了。」
  容慎本來氣呼呼的心情一下子就煙消雲散。
  嗯,怎麼說呢,葉翡這個純良無害的模樣實在沒法讓人生起氣來。
  他現在的模樣實在太像一隻聽話的、等著主人撫摸的大金毛了,容慎現在什麼都不想幹,只想撲上抱抱他。
  「嗯,你的事處理完了?」
  葉翡點點頭,等她走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回來路上碰見了白簡非,管他要了兩張藥膳方子,我看時間也早,便順便在他的回春堂煎了藥給皇祖母送去了。」容慎沒有感覺到什麼異常,在葉翡身邊坐下來,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想要給葉翡順毛的魔掌,說道。
  原來是這樣。
  瞭解了事情始末的葉翡沒打算再在這個問題上花心思,也不打算把今天碰見魏皎月的事情同容慎講。既然事情都過去了,何必再叫容慎因為這事氣惱呢。
  葉翡沒說話,只是側身展臂抱住了身邊的小人兒。
  容慎微微僵了一下,抬起腦袋朝葉翡看去。
  那人下頜線十分優美,脖頸白皙,鎖骨性感,清冷的容貌在燈下顯得柔和了許多。
  她忽然有點感謝那天晚上自己沒有真的發狂把他吃干抹淨了。
  畢竟,這麼美好的*不應該暴殄天物。

☆、第67章 太后

  「阿翡,你說那天的交杯酒都叫我喝了,一點兒沒剩?」
  鼻子間傳來若有若無的脂粉氣,想必是對方用了很多,才能在葉翡身上也留下來。容慎皺了皺鼻子,許是葉翡去明玉閣見的那人身上的味道,看起來這個明玉閣主的品味不太好啊。
  小姑娘冷不丁舊事重提問起那天的事來,葉翡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竟然被她問住了,條件反射地點了點頭,這才發現不對,「怎麼了?」
  「沒怎麼,沒怎麼。」容慎連忙笑瞇瞇地擺了擺手,都被她喝了的意思就是他根本沒醉咯,那他幹嘛把自己脫/光了睡在她旁邊,這是職業碰瓷嗎……白簡非拍著胸脯跟她保證,那肯定就是真的沒有酒後亂性了,只是容慎想想那天早上凌亂的床榻,怎麼都不能相信她們之間真的什麼都沒發生。
  她現在還不打算叫葉翡發現她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嗯,高貴冷艷的靜王殿下還是應該用來調戲的嘛。
  「姑娘,太后娘娘請姑娘過去清仁宮。」靜荷硬著頭皮在門口知會了一聲,半天沒聽見回音,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喊大點兒聲,就看見容慎一手牽著葉翡,笑呵呵地從裡屋邁出來。
  對,沒錯,是容慎牽著靜王殿下。
  剛才還隱隱壓著怒火的靜王殿下現在卻是十足的溫柔模樣,一身戾氣消散殆盡,嘴角還揚著一抹笑意。靜荷看得有點傻了,暗暗記下來,以後要是有什麼事,果斷找她們姑娘來震場子啊。簡直是立竿見影,藥到病除啊。
  容慎也看見靜荷那一臉的敬佩神色了,路過靜荷身邊的時候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靜荷的肩膀,吩咐道:「你先去將床鋪鋪了吧,我們可能晚點回來。」
  靜荷搗蒜一樣點點頭,便進屋忙去了。
  前面提燈的宮人自覺得和兩個主子拉開了一點距離,剩下的宮人也不遠不近地跟著,給兩個人留下了足夠的空間。容慎和葉翡牽著手走了一會兒,從唇邊輕輕逸出一聲感歎。
  這感覺就跟小情侶吃完晚飯手拉手在公園裡散步一樣。
  清涼殿的宮人真有眼力見。
  「你猜皇祖母這麼晚了叫我們去幹嘛?」純粹是沒話找話,葉翡性子沉默不愛多說話,那就只好勞煩她多主動找找話題咯。
  葉翡也很配合,果然是惜字如金,「你剛才送了藥膳。」
  哦,對,她方才剛聽了白簡非的話去太后那兒刷了一下存在感,看起來很有效果嘛。
  不過說起藥膳來,容慎就想起正經事來,她白天和葉翡在靜王府裡轉了那麼久,早就餓了,本來想回去吃點東西,哪像到半路殺出程咬金,又被白簡非劫去了,到現在也沒吃上飯,這會兒一想起來就控制不住了。
  容慎揉了揉前心貼後背無比空虛的胃,悄悄抬眼看了看走在一旁的葉翡。後者一臉氣定神閒,絲毫沒有餓瘋了的跡象。
  這個人,該不會機智到一回來就先吃了東西吧。
  「怎麼?」機智的某人很快發現了身側小姑娘的異常,側頭關切地問了句。
  容慎咬了咬嘴唇,眨巴著黑漆漆的大眼睛,認真地說道:「阿翡,你餓嗎?」
  葉翡:……?
  看著某人一臉蒙比的模樣,容慎無辜地擺了擺手,嗯,她剛才說什麼了?她可能什麼也沒說吧。
  兩個人很快就到了清仁宮,身體已經大好,只是微微有點咳嗽的太后笑盈盈地坐在紫檀束腰褶台炕桌旁,一隻手搭在炕桌上,手邊就是早些時候她送來的藥膳,碗已經空了。
  「快叫哀家瞧瞧,這是誰來了?」見容慎和葉翡走進來,太后娘娘心情更好了,連忙招呼容慎過去。
  本來兩個人還是牽著手的,進了門被太后那熱切的目光一看,就有些不大自在了。老人家面前還這樣膩歪,好像有點不大好。容慎下意識地想要鬆開手,只是剛要把手往回抽,就被葉翡的大手緊緊握住了。
  容慎:幹嘛……
  小姑娘抬起眼皮有點懊惱地朝他瞪來,葉翡心情反而暢快起來,手下握得更緊了,嘴角的弧度也上揚起來。
  太后娘娘看著兩個小輩的關係這麼好,也放下心來了。
  雖然之前容慎一口答應下來挺叫她意外的,可這麼多年太后都看在眼裡,很清楚容慎一直很抗拒葉翡,就怕她答應婚事只是一時興起,到了要緊的時候又要反悔,今天見到這個狀態,太后表示很欣慰。
  「看看我們小七,這是粘著媳婦不肯撒手了。」太后娘娘打趣道。
  媳婦什麼的……聽起來就怪怪的,容慎被太后這句話搞得有點害羞,氣惱地將手從葉翡手裡抽出來,靠著太后那邊坐過去,笑嘻嘻地岔開了話題,「阿慎這才來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不會怪阿慎吧。」
  那有什麼怪的,年輕小夫妻麼,早上起不來很正常,太后娘娘經歷了多少大風浪,怎麼說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吶,這點小事還能不理解?
  「必定是那臭小子折騰我們阿慎,哀家怎麼會怪你呢。」太后疼惜地將容慎攬進懷裡,沒看見容慎朝葉翡吐了吐舌頭。
  葉翡也不說話,只站在一旁笑笑地看著她。
  太后娘娘心裡高興,正值宮人進來請示晚膳,便直接一扭頭跟容慎道:「哀家好些日子沒見到阿慎了,今日便留下吃完晚膳再回去吧。」
  那感情好,她眼睛都餓綠了,本來最煩吃藥,剛才看著太后手邊那個藥膳的空碗都忍不住想入非非,這會兒聽說有飯吃,當然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了。
  太后娘娘其實也是早有準備,掐好了時間去叫的容慎和葉翡,容慎答應下來不一會兒,端著飯菜的宮娥就魚貫而入,依次在大圓桌上擺了下來。
  清仁宮也沒有什麼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太后和葉翡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容慎不插嘴,自顧自地坐在一邊認認真真的吃飯。
  太后以前雖然沒和容慎一個桌子上吃過飯,可畢竟上次宮宴的時候她就見識過容慎的飯量和對吃的執著,這會兒也沒怎麼驚訝,只是心中暗暗說好,胃口這麼好,眼見著個子也見長,這證明容慎正在長身體啊,最好趕緊長大,她就能盼著抱曾孫了。
  容慎不知道太后心裡想的啥,可太后看上她好幾眼了,容慎合計著要不要插一兩句話,顯得她沒那麼著急吃,跟著聽了幾句,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容慎:我知道我要端莊點……可是,我控制不住我記幾啊!
  那邊太后也不閒著,悠悠問道:「聽說今天魏家大姑娘又進宮了?」
  魏皎月三天兩頭地往宮裡跑,誰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太后倒是不擔心真的出什麼事。
  一是因為葉翡的性子她瞭解得很,知道葉翡早就認定了容慎,旁人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他性子又冷,肯定會叫魏皎月碰壁;一是因為魏皎月那瘋丫頭有幾斤幾兩她也十分清楚,知道魏皎月再撲騰也撲不起幾個水花來,她那種智商,還是安心嫁一個老實忠厚的人比較好,就不要考慮她們寶貝小七了。
  可她不擔心不代表容慎不擔心啊,太后娘娘可不希望小兩口剛好點就被人家挑撥離間了,容慎這個年紀正是衝動又任性的時候,萬一著了魏皎月的道可就不好了。
  「是,孫兒方纔還在御花園偶遇了魏大姑娘。」既然太后問了,葉翡也就照實說了,他本來不說是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不需要容慎知道,可眼下這情形,還是直說比較容易讓她心安。
  太后聽到這兒不住瞥了一旁默默吃飯的容慎一眼,果然,後者手上的筷子一停,睜著大眼睛就朝葉翡望了過來。
  魏皎月這事兒早晚都得挑明了,與其叫容慎道聽途說,莫不如叫葉翡親自說出來,又是在她這兒,左右好控制局面。太后這麼想著,覺得她們小七果然是很懂事。
  「魏貴妃最近不安生,你注意些,少和她接觸著。」太后這話一半是說給葉翡的,一半是說給容慎的,雖然早在宮宴的時候,容慎和魏貴妃的梁子差不多就結下來了。
  葉翡點點頭,「孫兒和魏大姑娘本就不熟。」
  那當然了,除了容慎,他哪裡還和別的什麼姑娘熟悉過,不是姑娘緣不好——相反,想要嫁給他的姑娘手牽手都能繞地球一圈了,而是因為別人他看都不看。
  對此容慎的心理感想是:哦,她錯怪明玉閣主了,品味不好的不是她,是魏皎月啊。
  想完,容慎就重新默默低下頭去吃飯了。
  太后看到容慎這個反應,也是有點驚訝。這姑娘要麼是心胸寬廣,要麼是根本不在乎,以以往的經驗來看,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然而太后卻不知道,她眼前的容慎其實真的只是心大,大到比長平城還要寬廣。魏皎月什麼的,在她眼裡連煩心事都稱不上,她也相信,葉翡根本看不上那個瘋姑娘。
  冷不防視線裡多出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骨節分明賞心悅目,夾著一筷子青菜擱到了容慎碗裡。
  容慎抬起頭,對上一雙笑笑的眼睛。
  葉翡笑得溫柔,「多吃點,你剛才不是早就餓了麼?」

☆、第68章 承諾

  美色當頭,容慎傻乎乎地點了點頭,一點沒挑剔,自然地夾著青菜就飯吃了,都嚥下肚了以後才想起來,唔……葉翡是拿自己的筷子夾的菜吧……
  太后娘娘在一旁看著,心裡都了開花了,越看越覺得小姑娘和她們家阿翡般配,聽說白天葉翡和容慎去看了已經竣工的靜王府,還有點捨不得,到時候容慎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靜王妃,肯定不能像現在一樣來清仁宮吃飯了,她一把老骨頭多孤獨多寂寞啊。
  想到這兒,太后娘娘忽然問道:「阿慎,你覺得皇宮好不好?」
  她能說不好嗎……
  容慎沒意識到太后娘娘已經開始挖坑了,笑呵呵地回答道:「當然好了,皇宮又大又漂亮,御膳房的廚子也比裕國公府好多了。」
  葉翡聽她眨著亮晶晶的大眼睛,三句話離不了吃,唇邊微微勾起了一個寵溺到底笑容。看樣子小姑娘確實是餓壞了,一會兒回去應該吩咐下去給馬車裡備上零食果子,他記得容慎喜歡吃酸,還要再備上一些杏子梅子才好。
  太后娘娘再接再厲地挖坑:「那阿慎喜不喜歡住在皇宮裡?」
  容慎笑瞇瞇地放下筷子,道:「當然喜歡了,住在皇宮裡可以天天看見皇祖母,可以天天陪著皇祖母,阿慎可高興了。就是不知道皇祖母會不會嫌阿慎粘人呢。」
  瞧瞧,這小嘴兒叫個甜啊,雖然知道都是些客套話,可太后娘娘還是聽的很高興,能花心思討她一個無趣的老太太開心,還有啥挑剔的。
  葉翡這會兒聽出來不大對頭了,又不好直接揭穿自家祖母,只能暗示性地咳嗽了一兩聲,沒想到容慎根本沒往他這邊看,直接無視過去了。
  「既然這樣,那不如你們不要搬出去了,就住在清涼殿,不是也挺好嗎?」經過了前面兩輪鋪墊,太后娘娘終於開口說出了自己的心聲。
  容慎:啥?
  葉翡:哈?
  「你們就住在清涼殿,以後就可以天天吃御膳房的廚子做的菜了。」太后娘娘潛意識裡還是覺得容慎是個小丫頭,完全忽略了她已經嫁為人婦的事實,這會兒也拿不出什麼充滿誘惑的條件了,只能把御膳房無辜的廚子拿出來用用。
  容慎:雖然她是個吃貨,但她不是個智障啊……葉翡都成親了,還不自行開府,這算怎麼一回事啊。皇宮裡除了在外遊歷、在嘉林讀書的皇子,哪還有滯留在宮裡的啊。
  「皇祖母,再過一年孫兒便弱冠了,按祖制理應開府。」葉翡覺得容慎指不上,得罪人的事兒還是他來做吧。
  「另外,」葉翡側眼看了看張著嘴不說話的容慎,頓了頓慢悠悠地說道:「孫兒已經成親了。」
  住在清涼殿裡限制實在太多了,又不可以隨便親親抱抱,很不好。
  容慎連連點頭。
  葉翡說的對,她可不願意和婆家住在一起。就算是太后和皇后都很喜歡她,可是距離產生美,沒了距離就不美了,要是被她們知道她又懶又饞又任性又缺心眼,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越這麼想,容慎越覺得得趕快搬出去。
  當然,腦子轉的像陀螺似的容慎就沒抽空想想,又懶又饞又任性又缺心眼的自己這麼不好,她怎麼就不怕葉翡發現呢。
  太后娘娘不死心,不大高興地瞪了自家不懂事的孫兒一眼,小姑娘都快被她騙得鬆口了,誰叫她這個孫兒硬邦邦地插話,又沒問他,幹嘛插話!
  三方僵持一處,氣氛不算融洽,容慎暗戳戳地在太后娘娘和葉翡之間瞄來瞄去,正想著借「今天天氣真不錯哈」打個岔,就從門口進來了一個女官,湊到太后娘娘身邊耳語了一陣,打破了僵局。
  這女官說的應該是頂要緊的事,不然她們吃飯吃的好好的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進來,也實在太沒規矩了。
  果然,太后娘娘聽著那女官的耳語,臉色是越來越不好,容慎合計了一下,得,估計這頓飯吃不完了。
  「哀家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叫錦秋去備了鳳攆,哀家一會兒親自去紫宸殿!」聽完女官的話,太后娘娘的眉宇之間已經完全籠上了一層陰翳,完全沒有剛才同葉翡和容慎說話時的慈祥。
  容慎和也得對視了一眼,雙雙放下了筷子。
  「天色也不晚了,我和阿翡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就先回去啦,明天再來陪皇祖母說話。」容慎自動自覺地給太后找了一個理由。
  葉翡卻微微蹙了眉,沉聲問道:「父皇怎麼了?」
  紫宸殿是當今聖人的寢殿,也不知道皇帝做了什麼叫太后生氣的事喲。容慎拉了拉葉翡的衣袖,覺得這事兒她們小輩就不要穿摻和了比較好。
  太后娘娘冷著臉看了葉翡一眼,已經站起身來,陸陸續續有眉眼低垂的宮娥進來將桌上的菜撤下去,「哀家怎麼知道他又做什麼混帳事氣到你母后了!」
  誒?難道是皇帝和皇后幹架了?
  容慎覺得這事有點大,上前一步挽住太后的手臂,柔聲道:「皇祖母可別氣壞了身子,夫妻之間吵吵鬧鬧很正常嘛,我爹爹和娘親整天也是吵來吵去的。」
  嗯,她都把自己爸媽出賣了,希望太后可別一生氣氣犯病了。
  「你不懂,那混帳……」太后娘娘下意識地想跟容慎吐槽,一偏頭看到容慎的小臉,才反應過來她還是個小丫頭,而這個小丫頭,正是她口裡那個「混帳」的兒媳婦。太后娘娘再生氣也不至於跟孫媳婦吐槽自己兒子,頓了頓拐了一個話題,拍了拍容慎的手,道:「你爹爹是個良人,阿惠能嫁給你爹是她的福氣。」
  盧氏閨名裡帶著一個「惠」字,容慎知道這是說她娘盧氏呢,聽太后這麼說,還有點驕傲與自豪。容明琮脾氣大是真的,可也是裕國公府最嚴重的妻管嚴,盧氏一瞪眼他就服軟了,長房向來是盧氏第一容慎第二,容明琮在三個兒子面前再裝比,也只能屈尊第三。是以,她剛才拿她爹媽舉例子還真是沒啥說服力。
  「既然這樣,孫兒和阿慎便不打攪皇祖母了。」葉翡很明智,他爹的驢脾氣只有太后壓得住,這會兒他們在這廢話也沒用,得叫太后趕快過去坐鎮,畢竟太后剛說過,魏貴妃最近可是不大安分。
  容慎被葉翡握住了手,趕緊跟著點了點頭,得了太后的應許便和葉翡一起回清涼殿了。
  晚風習習,撩人沉醉。
  吃飽喝足的容慎走了一段路,還是有點不放心,側頭問身旁的葉翡,道:「咱們真的不用跟去看看麼?」
  「不用。」葉翡不知道在想什麼,回答得挺冷淡。
  容慎「嗯」了一聲,有點訕訕,「那……咱們回去幹嘛呀?」
  身旁輕輕握著她手的清俊男子忽然停住了腳步,好看的墨色眉眼在夜風中舒展開來,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聲音清冽,「你不是說,你和我還有別的事要忙嗎?」
  容慎:⊙﹏⊙?
  她那只是隨口胡說喂!哪有什麼事要忙,這人是傻嗎!
  「沒,沒有什麼事要忙啊。」容慎傻愣愣地說道。
  「哦?」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輕聲說道:「我還以為……」
  他還以為……他以為什麼呀以為,身為高冷的靜王殿下想像力不能那麼豐富!容慎撞了葉翡的肩膀一下,撒嬌道:「別打岔,說真的,咱們不跟過去看看?」
  萬一真給太后氣個好歹的,那不還得找白簡非忙活。還是叫他在回春堂做一個專心醫典的安靜美男子吧。
  葉翡看容慎真的有點惱了,這才揉了揉她的腦袋,安慰道:「無事,咱們小輩過去,他們面子上總是掛不住的。」
  那倒也是。在小輩面前丟人還是有點……
  其實容慎早就看出來皇帝和皇后之間關係的微妙了,這倆人雖然在外人看起來伉儷情深,可實際上相處並沒有那麼融洽,她出入皇宮多年,也算半個「內人」,總覺得皇帝雖然愛皇后,可兩個人之間總是隔著點什麼,這才能讓魏貴妃有機會從中作梗。
  原來她覺得皇帝家的事兒和她沒太大關係,可現在她成了這倆人的兒媳婦,就不能還不放在心上了,這影響家庭和諧呀。
  「父皇和母后關係不大融洽?」斟酌了一下,容慎開口問道。
  「阿慎,不是所有的夫妻都會像岳父岳母那樣恩愛的。」葉翡沉聲說道。裕國公府雖然吵吵鬧鬧,可雞飛狗跳中卻帶著溫情,這種溫情讓他有些羨慕,也想要靠近。
  容慎看著垂著眼眸的葉翡,一時間有些後悔。葉翡好像不是很願意提起這個話題。也是,畢竟那是他的父母,這種爭吵,他一定從小看到大,早就習慣了吧。
  他是經歷了多少次的失望,才養成了這樣沉默寡言、異常偏執的性格……
  容慎心一緊,忽然抬手抱住了身旁清俊雅致的男子,把腦袋埋在那人清瘦卻並不單薄的胸口前,聽著他驟然變快的心跳,輕聲說道:「葉翡,我們會好好的。」
  我們會好好的,就像容明琮和盧氏那樣。就像容紹和容老太太那樣。
  我們會好好的白頭偕老,兒孫繞膝,你偶爾跟我發發脾氣,而我翻著白眼罵上一句。
  臭老頭子。

☆、第69章 偷親

  小姑娘很少這樣主動地對自己投懷送抱,葉翡身子一僵,隨即反手抱住了容慎的纖細腰肢。
  前面提著燈走的宮人越走越覺得身後沒動靜了,一回頭,就遠遠地看見兩個主子交疊的身影,腳下一滑,差點摔了一個跟頭。
  總覺得好像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當年聖人和皇后娘娘最恩愛的時候,也不過如此吧!當真是世風日下,國將不國呀!
  破壞氣氛!
  容慎被那提起的燈光晃了眼,方才充斥了滿腦子的情懷也就消散了個乾淨,下意識地推開了葉翡,心裡抱怨了一句,可不是要趕緊搬出去麼,這些宮人真是不禁誇,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葉翡雖然被毫不留情地推開了,可心裡還是暖暖的,容慎說得話雖然不華麗,可是卻是發自肺腑,感情真摯。兩人的關係無形之中似乎更近了一步。
  回到清涼殿的時候床鋪已經鋪好,折騰了一天的兩個人被伺候著沐浴更衣後,便也就睡下了。
  當晚葉翡還是乖乖地睡在西次間的軟榻上,而容慎躺在床上抱著被子睡不著。
  容慎越想白簡非的話越覺得懊惱,她覺著自己簡直就是傻。怪不得他說什麼她太小了,她那時候還想著他既然這麼懂得憐香惜玉,花燭夜那天為什麼還把持不住自己啊,原來這人全是騙她的……
  腦子裡想著這些,還能愉快睡覺了嗎?睡不著的容慎索性翻身坐起來,揪著被子想了好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朝已經安靜下來的西次間稍稍抬高了聲音:「阿翡,你睡了嗎?」
  沒動靜?
  估摸著某人已經睡著了的容慎咧開嘴笑了笑,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下了床,也沒穿鞋,赤著腳踩在西域進貢過來的羊毛地毯上,無聲無息地「飄」到了西次間去。
  那人好像已經睡著了,一隻手搭在床邊,另一隻手裹在被子裡,綢緞般柔順光亮的長髮在水藍色的錦被裡鋪散開來,好看的眼睛緊閉著,薄唇微微抿起,安靜又美麗。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男人呢?
  容慎停下腳步歪頭瞇著眼欣賞了一會兒她家男人,這才慢慢湊過去,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的睡顏垂涎美色。
  這要是放在平時葉翡醒著的時候,她是不大好意思這麼明目張膽地看的,一方面怕自己把持不住惹火上身,一方面她有點怕葉翡。這會兒睡美人毫無知覺了,容慎才敢伸出魔爪。
  在他床邊躡手躡腳地坐下來,容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露在外面那隻手拎起來塞進被子裡去了。雖然沒啥用,可容慎覺得這樣好像比較有安全感,因為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是——
  小姑娘忽然俯下身,閉上眼睛湊近了睡美人的臉頰,在他瑩白如玉的臉上留下了一吻。
  容慎得逞以後稍稍退開了一點,輕輕歎了一口氣,好像自言自語一般小聲說道:「騙子。」
  睡夢中的某人就像聽到了她的話,竟然微微蹙起了眉毛。
  這個反應叫容慎不禁撇了撇嘴,嘟囔道:「怎麼了,說你是騙子你還不樂意?」
  那人意料之中絲毫沒有回應。
  容慎抬手戳了戳葉翡的臉,「不過……我還真是沒想到,原來你竟是這樣喜歡我的。」
  畢竟這個人沒有趁人之危,儘管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就算做什麼也是理所應當的。正常的男人在面對自己醉酒的新婚妻子還能把持得住,可見葉翡的意志力是多麼強大啊。
  容慎又坐在葉翡身旁欣賞了一會兒他清俊的臉,這才滿意地站起來,準備再悄悄潛回主臥去。
  哪知道她剛一站起來,還沒邁出步去,就被身後一股力量猛地攬住了腰肢,拉回了軟榻上。容慎完全沒有防備,「啊呀」了一聲,很快就被鋪天蓋地的水藍色遮住了視線。
  容慎:……?
  鼻間充斥著那人身上熟悉的清冽香氣,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就跌進了那人的懷裡,葉翡一縷披散的墨發輕盈地滑進了容慎的衣領,叫她打了一個冷顫,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黑曜石一樣明亮的墨眸。
  這人……他……醒了?!
  葉翡沒給她說話的機會,在容慎抬頭看向他的同時便低下頭吻上了朝思暮想的櫻唇。
  小姑娘的芳澤一如既往混雜著淡淡的甜蜜氣息,葉翡閉上眼,專心致志的描繪著容慎的唇型。一股一股的酥麻從脊椎傳來,容慎哼了一聲,完全軟了下去,癱在了那人的懷裡。
  懷中人的反應叫葉翡更加情動,逐漸加深了這個吻,修長的大手也沿著她的腰線慢慢摩娑著向上,感受著容慎柔軟身體的顫慄,內心的一團熱火就快要壓不下去。
  細碎的吻慢慢下滑,從柔軟的櫻唇到纖細的脖頸,再到精緻的鎖骨……容慎嚶嚀一聲,抬手阻止了葉翡的進一步探索。
  清俊的男子稍稍後退,蹙起好看的眉毛,暗啞的嗓音裡夾雜了一絲懊惱,「抱歉,阿慎,我……」
  有些情難自禁……
  「你,你什麼時候醒的?!」容慎一隻手抵著葉翡的胸膛,臉紅紅的,有點不敢直面慘淡的人生,不敢正視淋漓的「鮮血」,難道是她剛才動作太大把他吵醒了?
  葉翡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出一片暗影,「我沒睡著。」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但都聽到了,還知道她偷親他了……
  出來混的,果然還是要還啊……只是她沒想到天道輪迴竟是如此之快,佔過的便宜分分鐘就被佔回去了……
  「那你,你幹嘛要裝睡?」容慎欲哭無淚,這個時候只能強詞奪理了。
  葉翡沒理會她,撥開她的手將小姑娘按在了懷裡蹭了蹭她的頭髮,「你呢,不好好睡覺,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麼?」
  容慎被他按在懷裡,哼唧了一聲,動了動發現完全沒有掙扎的餘地,便放棄了治療老老實實地趴在他懷裡,憋屈地說道:「睡不著。」
  她覺得把自己逼到這個進退兩難的份上也是一種天賦,要是她臉皮再厚一點,她就直接問他,「你幹嘛要騙我,叫我誤會?」,現在倒好,她倒一下子成了採花賊。
  「你方才說我是騙子,阿慎,我怎麼騙你了?」她在這邊進退維谷,那人先發問了,而且看起來還十分認真,大有問不出結果就不會善罷甘休的架勢。
  葉翡想了半天也沒弄明白自己騙容慎什麼了,但他覺得這個事情必須要和容慎講清楚,絕對不能拖延,不然就會像他父皇母后那樣越來越隔閡,到最後即便當初的小誤會解開,也無法再回到從前了。
  這沓麻叫她怎麼說的出口啊!葉翡又沒明擺著騙她,都是她全程腦補了,她現在要是質問他,葉翡沒準還會覺得她思想太不純潔了呢!
  容慎只能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乾咳了一聲岔開話題,「你為什麼睡不著?」
  還在擔心皇帝和皇后嗎?
  葉翡沒做聲。
  按照往常,他不說,她也就不會接著刨根問底了,畢竟就算是最親密的人,也要互相留一點空間嘛。可是此時此刻她比較困窘,又擔心葉翡把問題重新繞回去,便不依不饒地接著問道:「咱們是夫妻呀,什麼事連我也不能說說嗎?難道我這麼沒用……」
  這帽子扣的太大了,葉翡沒等容慎垂著頭說完,就繳槍投降了,簡潔道:「這事說起來話長。」
  那就慢慢說唄,反正長夜漫漫,她們有大把時光。
  「你還記得白日裡我和你提到的晟王府嗎?」
  容慎點點頭,「記得記得。我只知道二十年前晟王同寧王謀反一事。」
  背叛是不能容許的,手足的背叛更加誅心,容慎不知道當年晟王怎麼會出人意料地站在了聖人的反面,可她知道,聖人成功登基後,就對寧王的黨羽做了清剿,身為叛徒的晟王和晟王妃都被打入了天牢,整個晟王府的僕婢都被充做了罪奴。
  可二十年前的舊事和葉翡有什麼關係?
  「我一直覺得父皇和母后之間矛盾的根源就出在晟王府一案上,這案子原本又很蹊蹺,這些年來便一直在調查這件事。」注意到容慎光著的腳,葉翡蹙了蹙眉,將容慎整個人拉上軟榻,拽過一旁的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這才重新摟回了懷裡,繼續道:「無奈隔世經年,很多線索都斷了,明玉閣查了好久,最近才重新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葉翡說到這兒頓了頓,看著懷裡撲楞著大眼睛聽得認真的小姑娘,似乎在斟酌什麼,被容慎拉了一下衣領,這才繼續道:「阿慎,這些線索竟然全部都指向了一個地方。」
  「哪裡?」容慎隱隱地察覺出不對來,忽然想要制止葉翡繼續說下去,可是還沒來得及,那人已經輕輕地吐出了四個字。
  「裕國公府。」

☆、第70章 聖人

  容慎翻著眼皮想了一下裕國公府的大家:吹鬍子瞪眼的容紹,敘敘叨叨的老太太,精明能幹的盧氏,外強中乾的容明琮,自有章法的三房,踏實可靠的大哥,沉靜自持的二哥,嬉皮笑臉的三哥,傲嬌腹黑的四姐,文靜柔弱的五姐……
  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小世界,可湊在一起又是那麼和諧。
  容慎實在沒辦法把這個雞飛狗跳又相處融洽的裕國公府和晟王府和謀反聯繫在一起。容家一向明哲保身不戰隊,又怎麼會突然和逆臣有了關聯呢。
  葉翡大約能明白她的心情,其實坦率來說,在他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也是很複雜的。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慎,你不要著急。」葉翡安慰地按了按容慎的肩膀,小姑娘的手腳凍得冰涼,順著葉翡的動作往被子裡縮了縮,眨了眨大眼睛。
  「阿翡你開玩笑。」這麼大事要她怎麼能不著急呢,這要是旁人陷害裕國公府……難道是因為她們家最近太招搖了?也是,容明琮剛調回京裡,她和四姐又分別嫁給了備受寵愛的靜王和太傅府公子,難免會惹人忌憚,「我們容家到底和晟王府有什麼關係?」
  這話說起來還真就長了。
  葉翡簡明扼要化繁為簡,道:「當年晟王和晟王妃雙雙被打入天牢,全府上下充為罪奴,看似一網打盡,實際上卻有一條漏網之魚。」
  容慎沒說話,靜靜地等著葉翡說下去。
  「這些年我們陸續找到了當年歷經此事的舊人,得知當年事發時,晟王妃已有身孕。可是在當年的卷宗記錄裡,卻並沒有特別說明這一點。」晟王一案深受聖人的重視,不可能存在粗心大意落下註明的可能,如果當年晟王妃真的懷有身孕,那孩子去哪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容慎臉色有些發白,裕國公府再一手遮天,也不至於能從聖人的眼皮子底下偷天換日,把活生生的一個孩子整沒吧!她們圖個什麼啊!
  「阿慎,」葉翡的神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劍眉微蹙,沉聲道:「無論你多麼不敢相信,現在最大的可能就是,當年晟王妃的那個孩子,在裕國公府。」
  在……裕國公府?
  開什麼玩笑!
  容慎幾近失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雖說當年容明琮和聖人、晟王一起三人形影不離,可容家也絕不會糊塗到包庇一個罪臣之子,這樣的燙手山芋放在府上,就算是做了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廝,也是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爆炸的炸彈,容家是瘋了才會摻和進去吧!
  懷裡的小姑娘不敢相信地直搖頭,葉翡看了除了心疼,也並不能說什麼具有說服力的安慰。容慎雖然小,可是並不是什麼事都好騙,他與其說些毫無根據的寬慰的話,還不如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
  「阿慎,你不要緊張,也許事情和你想到不一樣。」他能做的只是盡力地找到真相。
  容慎伸手環住葉翡的後背,「萬一,就和我想的一樣呢?」
  萬一這些年她看到的都只是假象呢,萬一容家真的攪進了當年的謀反之事呢,萬一聖人不聽解釋呢,萬一……
  「阿慎,無論有沒有萬一,你都是我的妻子。既然娶了你,我就一定會盡力保裕國公府的平安。」葉翡吻上小姑娘微微滲透著涼意的額頭,輕聲做出了承諾。
  這一夜過得並不太平,容慎知道了這事就再也睡不著了,窩在西次間軟榻上葉翡的懷裡許久,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睡著。
  葉翡也沒將她抱回去,就那麼摟著她躺了下來。他知覺地感到,容慎醒來後,應該是希望第一眼能夠看到他的。
  這麼多年,他始終跟在她的身後,做到的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讓她漸漸習慣了自己的存在,讓她下意識地對他產生了依賴,每每想起這種依賴,葉翡都會覺得心口充滿了一團棉絮,鼓鼓的漲滿了胸膛,卻又柔軟得能把一切都化開。
  窗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了烏鴉的叫聲。
  葉翡僵了一會兒,輕輕歎了一口氣,慢慢地懷中的小人兒放在軟榻上,掖好被角,這才翻身離去。
  容慎在同一時刻睜開了眼睛。
  又是烏鴉烏鴉烏鴉!真討厭!
  葉翡一出門,站在門外的鴉很快就湊了過來,低聲道:「聖人請殿下過去。」
  葉翡皺了皺眉毛,點點頭,提身隨鴉消失在了渺茫的夜空裡。
  紫宸殿。
  孤獨的帝王負手站在一幅山水畫前,久久凝視,背影寂寥。
  聽見門口的動靜,失神已久的皇帝轉過身來,看著安靜跪在階下,他最為鍾愛的小兒子。
  皇后和聞訓趕來的太后已經離去,宮人也已經被摒退,偌大的紫宸殿裡竟顯得有些孤寂,葉騫慢慢走下台階,在默默跪著的葉翡面前站住,忽然沉聲道:「查到什麼了?」
  葉翡猛地抬起頭,眼神甚是不解,「父皇?」
  「你不必再推脫,朕一早就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調查當年晟王之事。」葉騫輕描淡寫地扔出一個重型炸彈,他當然是知道的,若不是他始終縱容著葉翡的追查,許多關卡葉翡如何能絲毫不驚動他?那他這個皇帝做的未免也太失敗了。
  不過是因為他自己也心中不甘,放不下罷了。
  葉翡心中警鈴大作,手心裡都出了汗,轉念一想,卻又釋然。也許在他父皇心中,潛意識裡也是不肯相信晟王真的會謀反,期待著他能查出些什麼,這才沒有說破也沒有制止吧。
  「父皇希望兒臣查到什麼呢?」此時此刻葉翡並不能確定他父皇內心的準確想法,自然不會直接將裕國公府說出來,想必他醫務室不知道的,不然不必如此發問。
  看得出自家兒子是有什麼猶豫在裡面的,葉騫也不打算為難他,有些事情在心中放得久了,也需要一些突破口,想同人說一說。
  尤其是在今天這樣的夜晚。
  「你出生的時候,這幅畫就掛在這裡了。」葉騫回頭看了一眼那瀟灑不失細緻的筆法,微微一笑,「知道是誰畫的嗎?」
  葉翡抬眼看了看已經微微泛黃變脆的紙邊,微蹙了眉,又垂下頭,「知道。」
  誰畫的,那個很久以來都不能在宮中提起的人畫的。
  他曾親自下令投進天牢的那個人,他卻留著那人從前的畫,在寢殿裡一掛就是二十年。
  葉翡沒有親眼見過,可是這麼多年宮裡的隻言片語拼湊下,也瞭解到,將晟王處死以後,葉騫有很長一段時間裡晚上是無法入睡的,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肯上朝,每日的折子都是送到紫宸殿批閱的,彷彿鐵了心的不想見到任何人。
  可以說,晟王的事對他父皇的打擊是十分巨大的。
  「朕同他一母所生,相差不過幾歲,自幼一起玩耍,後來又一同送去嘉林讀書,這畫便是嘉林讀書時他隨性而畫,罷了非要硬塞給朕。本以為有朝一日朕順利登基,他亦能輔佐左右,共同治理這天下。可誰知他竟被鬼迷了心竅,偏偏做了寧王的幫襯。」
  葉騫看著那畫,也不知道是說給葉翡聽,還是說給自己聽,「哪怕他誰都不幫,朕也不會氣他什麼,可他竟然幫了寧王……」
  「朕從來沒有那般氣惱,從沒有那般失控,就連明琮也攔我不住,根本聽不進任何勸阻。朕恨不得誅了他的九族……呵。」葉騫閉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九族,呵,他就是那人的血親九族啊。
  「你母后在紫宸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只為替他說句話,求個情,可朕那時什麼也不想聽,一門心思治了他的死罪……」葉騫聲音越說越沉,這時候忽然頓了頓,彎下腰來看著葉翡,「你說,朕是不是太衝動了?」
  「父皇愛憎分明,殺伐果決。」葉翡垂著眼睫回答道。
  好一個殺伐果決,好一個愛憎分明,不過是匹夫之勇,逞了一時之快,卻要在冷靜下來以後付出懊悔一生的代價。
  葉騫大笑。
  「朕也曾以為朕沒有錯,朕這樣做是對的,可這麼多年來你在查,朕也在查,你猜朕查到了什麼?」
  葉翡搖頭,「兒臣不知。」
  不知……他寧可不知……
  葉騫一字一句像是在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年晟王謀反之事十分蹊蹺,當年眼見,未必為實。」
  他當初怎麼會如此被沖昏了頭腦呢,就連當時還沒出生的葉翡都感覺出不對勁,想要查一查,其時早已成年的他卻……
  如果晟王從來沒有想過謀反,如果是他看錯了,如果事情已經不能挽回……
  他要如何才能過得去心裡那一道門檻?
  葉翡看著臉色陰沉的父皇,「父皇的意思是……」
  「晟王未曾有過不臣之心。」

☆、第71章 回門

  「那麼,」葉騫閉上眼舒了一口氣轉過身,「說說你查到了什麼吧?」
  「兒臣只查到,當年晟王妃並非死在牢中。」葉翡斟酌了片刻,終究還是隱下了一些消息,這件事關係實在重大,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他不會把裕國公府推到前面來。本來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年,當年親歷此事的許多人甚至已經離開了人世,葉騫這個時候忽然提起此事來,目的到底是什麼,他還需要揣測。
  「朕知道。」晟王妃和皇后一向交好,當初事發,皇后和他大吵了一架,便擅自將她接出天牢,拘在宮內一處冷宮中了。他便是那時被皇后氣瘋,又恰逢溫柔可人的魏氏,這才疏遠了皇后。
  聽這口氣,葉騫明顯是有些失望的,再結合剛才的話,葉翡猜測到底是兄弟,葉騫還是手下留情了的。
  「父皇也知道,晟王妃當初有孕在身?」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難道那個孩子被送去裕國公府也是葉騫授意的?不不不,他沒道理完全沒查到……
  葉騫聽到這句話,穩如泰山的身形卻是猛地一頓,驀地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麼?懷有身孕?!」
  葉翡頜首。
  所以,皇后當年並非無理取鬧,其實是為了保住那個孩子?
  沉默了半晌的帝王倏地轉身離去。
  葉翡跟著鴉走了,容慎自己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烙了幾個煎餅,最終還是翻身穿上鞋子,披了件衣服推門走了出去。
  今晚的天氣可以算的上少有的晴朗,正值月末,天上只有一道彎彎的月牙,星星卻很亮,清涼殿外的長明燈也無法遮住頭頂璀璨的星光。
  門口值夜的靜荷見到容慎出來,連忙回身取了一個手爐跟了上去。
  「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剛才剛看見葉翡急匆匆地出了門,這會兒她家姑娘又面無表情地晃了出來,難道今晚月色撩人,特別適合夜遊?
  容慎掃了一眼靜荷手裡捧著的手爐覺得腦袋有點疼,眼看著四月了,這丫頭還整天怕她凍著,按著裕國公府的章程行事。
  「睡不著,出來轉轉,你別跟著我了,等會阿翡回去見不著我肯定要著急,你留下和他說一聲。」其實容慎也沒想特意支開靜荷,她是真的擔心葉翡找不到她著急,如果說靜荷是拿她當小孩子,那葉翡就是拿她當生活不能自理的嬰兒了,一會兒看不見她都要心焦。
  靜荷想想也是,為難了一會兒到底被容慎推了回去,容慎落得一身輕鬆,裹了裹茶白的斗篷,一面哼著小曲,一面走走停停在御花園裡閒逛。
  各宮這個時候都已經熄了燈,御花園裡也少有的安靜,容慎走了一會兒,就看到遠遠地有一道修長的身影迎面走來。
  容慎停下腳步,歪著頭瞇眼看了一會兒,最後決定不避開,舉起爪子朝那人揮了揮手。
  葉翡幾步就走到了小姑娘面前,看著她在月光下笑瞇瞇舉起的爪子皺了皺眉,摟過有些發涼的肩膀,嗔了一句,「怎麼一個人跑出來?」
  「來接你啊。」容慎老老實實地被他帶著往回折返,本來想乘興夜遊御花園的心思也忘到腦後了,她以為葉翡會從另外一條路回來呢,沒想到他是從這邊回來的,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默契?
  葉翡才不會相信她說得什麼「來接你」的話,只怕容慎這個小身板染了風寒要遭罪,腳步也有些急,幸好她披著條厚斗篷,不然這會兒肯定已經打噴嚏了。明明已經嫁做人婦,還是這麼孩子氣,真是該打屁股!
  「你去哪兒了?」容慎查崗查的很自覺,她覺得八成是皇帝和皇后吵的不可開交,要這個兒子去調停了。別問她太子幹什麼吃的,遠水解不了近渴等太子從東宮趕過來,估計婚都離完了。
  葉翡沒有回答她,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一樣瞧了瞧一臉好奇的容慎,忽然道:「明日我陪你回裕國公府,好不好?」
  那敢情是挺好的,她正好可以看看自家幾個哥哥姐姐和長輩在沒有她的日子裡是不是相愛相殺了,裕國公府可還是那麼雞飛狗跳不。
  最重要的是,她想去問問掌家的盧氏,葉翡說的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翌日,容慎便和葉翡一起坐上了出宮的馬車,回到裕國公府一探究竟了。
  因為是昨夜臨時決定,這次拜訪也並沒有提前通知,馬車到了近前,府上才慌手慌腳地出來迎接。容慎倒是不在意這個,她在意的是,今天日子沒挑好,盧氏一早就去了英國公府串親戚,並不在府上。
  雖然也可以去問容老太太,容慎想了一下,決定先去看看她的哥哥姐姐,等盧氏回來比較好。老太太一把歲數了,也不是什麼急上眉稍的事兒,還是別折騰她老人家了。
  葉翡倒是沒有什麼意見,正好趕著休沐,他要找的容明琮和容紹都在府上,寒暄過後也就放手容慎隨便玩,自己跟著進了書房去了。
  容慎先去了三房容意那邊,路上引著的小丫鬟正是原來她院子裡的,這會兒見了原主子,自然比旁人更加親暱些,一邊走一邊給她說道:「王妃今天回來的巧了,童家二公子和童家姑娘正在五姑娘院子裡說話呢。」
  喲,這還真是巧了,沒想到容意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呀,上巳節剛過了沒多久,這就要把童家表哥拿下的節奏了?
  容慎心裡這麼想,隱隱地也有些高興,拐過兩道月亮門,迎面卻撞上了一個紅衣鮮亮,馬尾高扎的姑娘家。
  「阿慎!你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是恪表哥誑我呢,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童靖祺一看到容慎,直接就伸出魔爪來了一個結實的熊抱,倒豆子一樣提吐出一連串的話來。
  容慎被她熱情的熊抱搞得一愣一愣的,一段時間沒見,童靖祺出落的更加漂亮大方了,眉宇間的那點英氣,竟比男子也不遜色。
  「童表姐。」容慎勉強從童靖祺的懷抱中掙扎出來,心裡默默地感歎了一句,她這還真是來對地方了,沒想到一向很少往三房跑的容恪也在這兒。
  聽見動靜,在園子裡蕩鞦韆的容意和童修傑、池塘邊翹著腳餵魚的容恪,也都跟著把目光朝這邊投過來,容慎一一打了招呼,那邊也已經走近各自行了禮。
  在裕國公府的地界還真沒那麼多禮節,大家也就走了一個過場,雖然容慎嫁給葉翡,一躍成了靜王妃,該毒舌的人還是一如既往地毒舌。
  容恪叼著根草葉子吊兒郎當地湊過來,張嘴就沒好話,「哎呦,這不是小妹麼,還記得你童表姐吶,那還能不能記住哪個是你三哥了?」
  這是吃味她自打成親就沒回過裕國公府嘍。
  容慎都已經習以為常了,笑瞇瞇地指了指一旁容意懷裡的貓兒道:「三哥不記得了,五姐的貓兒印象倒是很深刻。」
  切!
  容恪吐出草葉,朝那貓兒一瞪眼,立刻把養尊處優的貓兒嚇著了,掙脫了容意的手一溜煙地上了房簷,喵嗚喵嗚的瞪著圓眼睛瞧著下邊。
  「你可回來了,我們都想死你了,剛才還說著你呢。」容意瞪完了一邊涼快的容恪,扭頭和容慎說道。
  看來人生寂寞如雪的容三公子送走了她和容悅以後,終於忍不住開始惹容意了。他怎麼就這麼欠揍呢。
  容慎也跟著瞪了容恪一眼,便被童靖祺容意拉到一邊說話去了。
  就這麼一會兒,容慎就好像回到了自己還沒出嫁的時候,回到了這麼個雞飛狗跳的大家庭中,這感覺太熟悉了,熟悉到容慎不忍心相信,容家竟然真的會攪進二十年前的謀反案裡。
  「前幾天四姐回門,也跟你似的一臉愜意,一看就知道妹夫對你沒得說。」容意一點沒見外地捏了捏容慎的臉,欣慰道。
  想起前幾天謝致遠和容悅回門時,謝致遠臉上不經意流出來的寵溺和崇拜,還有容悅臉上幾乎可以用意氣風發來形容的笑容,容意就覺得冷冷的狗糧在臉上胡亂的拍。
  沒想到今天容慎又回來秀恩愛了。
  容慎一直挺惦記容悅的,還想著過段時間等搬了靜王府,要請容悅來做客呢,聽容意這麼說倒是放心了。
  還好謝致遠給力。
  不過,葉翡麼,他是挺好的,把她騙得挺好的。
  容慎和童靖祺又隨便聊了聊,瞭解到她和葉翡成親後「葉翡長平後援團」的動態後,決定以後出門要帶上十個八個的保鏢再露臉。聽童靖祺的意思,除了不死心的魏皎月以外,包括上次和她起衝突的穆清在內,長平城無數的姑娘想要將她掐死取而代之呢。
  不過,很快,容慎的擔憂就被亭子裡的一副棋盤轉移了,容慎想起那天葉翡的話來,瞇著眼睛瞧了瞧坐在一邊無所事事餵魚的容恪,一歪頭,抬高聲音道:「三哥,你陪我下盤棋吧。」
  比容恆還厲害的棋藝,嘖嘖,難道容府的鞭子還淹沒了一個圍棋少年了?

☆、第72章 因

  容慎什麼時候這麼和顏悅色地和他說過話呀,容恪一聽便樂了,把手上的魚食往池塘裡一丟,興沖沖地跑了過來,一撩袍子坐下來,嬉皮笑臉道:「來來來,跟你殺上三百回合。」
  池塘裡的金魚都趕著聚在一處吃容恪亂丟的魚食,看的房頂上的貓兒這個眼饞,跳下來伸著爪子夠了半天也沒撈著一條金魚,急得喵嗚喵嗚了半天。
  容意瞪了一眼擼胳膊挽袖子的容恪一眼,啐了一口罵道:「好端端的魚都要被你撐死了,下回別來我院子胡鬧了。」
  容意本來不是容悅那樣半點欺負都不肯受的性格,這會兒也給氣的不行了,容慎眨巴眨巴眼睛,不禁對對面興致勃勃的容恪豎了豎大拇指,她真是挺佩服容恪的,她五姐原來多溫婉一姑娘啊,你看現在,越來越朝著容悅的方向發展了。
  容恪不理她,專心致志地研究棋子,看起來每一步都經過深思熟慮,可偏偏棋差一步,一步錯步步錯,在容慎的攻擊下很快就潰不成軍,把棋子一扔,往後一仰嚎叫了一句再也不和容慎下棋了。
  容慎沒知聲,抱著手臂靜靜地看他裝完了比,這才慢悠悠地開口了,「三哥,你這是哄小孩呢?」
  本來仰著頭捶胸頓足的容恪一愣,翻身坐正,還想要狡辯,「沒想到小妹棋藝大有長進啊,是不是靜……嘿,是不是妹夫教的啊?」
  容恪覺得以後自己就可以壓葉翡一頭了,感到非常高興,看他整天朗月清風的模樣,到底還是乖乖讓他叫妹夫吧。
  容慎呵呵笑了幾聲,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來,「阿翡哪有空教我,不過我怎麼聽說,你贏過阿翡呢。」
  這些個人都騙她玩騙上癮了是吧,演技不錯呢。
  容恪的好心情讓容慎這一句話就給澆滅了。今天一見容慎他覺得奇怪,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了——容慎這說話行事的風格,是越來越像葉翡了。
  「他和你說的?」容恪掃了一眼遠處正試圖將小貓的注意力從池塘邊轉移走的容意和一邊說話的童氏姐妹,坐直身體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
  容慎也湊過來,趴在棋盤上撲楞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笑瞇瞇地說道:「怎麼,你還怕我誆你啊?阿翡什麼都和我說了,我勸你就不要掙扎了。」
  容慎其實就是在誆容恪,不過她別的不擅長,最擅長睜著眼睛說瞎話了,容恪明明棋藝精湛卻裝瘋賣傻,不禁讓她想到他那慘不忍睹的君子六藝,到底是不是都那麼差了。
  一個人要是腦子沒什麼毛病也沒什麼苦衷,何苦這麼隱藏自己的真實能力啊。
  話說到這個份上,容恪才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斂去了臉上的笑容,站起身來正色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去觀雨軒。」
  呵呵,果然是有問題啊。
  容慎挑挑眉毛跟著容恪站起來,跟童家兄妹和容意打了招呼,這才跟著容恪身後往觀雨軒去了。
  容意還挺奇怪的呢,容慎這嫁了人還真是不一樣哈,心胸更寬廣了,還能和容恪說到一塊去了。
  等到了觀雨軒,容恪摒退了左右,又關了窗子和門,這才回過頭來,嚴肅地問道:「葉翡和你說什麼了?」
  嘖嘖嘖,這把他急得,都直接喊上人家大名了。容慎笑瞇瞇地背著手繞著容恪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三哥,你說你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老爺子的鞭子挺刺激的是不,好好的幹嘛裝瘋賣傻啊?」
  誰願意整天被鞭子伺候呢?容恪被容慎這麼一說,神色也沉了下來,容慎這才發現,其實她三哥嚴肅起來還是挺有氣質的。
  「他在暗地裡查我?」容恪只能想到這一種可能,葉翡看起來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他和葉翡同窗四年,也是能摸出幾分葉翡的真性情的,只是他沒想到葉翡不但查了他,還叫容慎也知道了。
  容慎哼了一聲,心想葉翡哪是查容恪啊,他是查到了整個裕國公府啊,「你還沒同我說,為何要這樣故意讓爹娘不省心呢。」
  這麼多次要不是老太太心軟,和諧社會都救不了他了。
  容恪笑了一聲坐下來,伸手從酒壺裡倒了一杯酒,抬眸道:「我這樣才是讓爹娘省心呢。」
  可拉到吧。容慎翻了個白眼,沒見過這樣讓家長省心的。
  「阿慎,你不覺得,這些年,裕國公府的風頭太盛了嗎?」容恪一直覺得他這個小妹是個聰明人,只是因為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裡,什麼時事都沒用操心,沒經歷什麼大風浪,這才心思單純了些,但是單純不是傻,稍稍指點後,還是能很快領會意思的。
  容慎當然覺得,事實上最初她抗拒和葉翡的婚事也有一部分因素是基於這個考慮的,容家太顯眼了,月滿則虧,這道理她也不是不懂。
  「是倒是,可……」這和容恪裝瘋賣傻有什麼關係,他可是從小就演的挺好啊,小時候懂啥,總不至於和她一樣是穿越過來的吧!
  「你以為當年二叔突然遇襲身亡,明琅姑姑遠嫁漠北都是巧合?」容恪笑了笑,有些事情他也是花了好長時間才搞懂的,可有些事情只要親眼看到了,就會一下子明白過來,比如……
  「還有老爺子當年那場大病?」
  其實容紹生病已經是容恪說得那兩件事往後很久當然事了,畢竟前面說得都是容慎未出生的事,而容紹生病,卻是她記得的事情。
  容恪點點頭,他就說容慎不傻,她果然不傻。
  「這麼多年,裕國公府從來都在風口浪尖上,從來沒有平靜過,只不過咱們作為小輩,根本不知道罷了。」
  「可到底是誰要害咱們裕國公府?」容慎第一個想到的是皇帝,功高蓋主自然會惹起居高位者的忌憚,當年容明琨在漠北的聲望確實是很高的,若是皇帝……可如今這副局面的形成可少不了當今聖人的推動,先打壓再扶植……聖人畢竟一國之君,不至於這麼犯病吧。
  容恪搖搖頭,「是誰重要麼?只要裕國公府還榮耀一天,暗處就一定會有眼睛盯著容家,萬幸皇家對咱們容家十分信任。」
  容家的存在對朝局來說其實算是起到了一個制衡作用,如果沒有容家,早晚還會有旁的什麼家去取而代之,相比較而言,皇帝自然更樂意站在這個位置上的是他們能夠控制並且忠心耿耿的容家了。相互依存,各取所需,這才是容家和皇家真正能夠關係緊密多年的根本原因。
  至於如此積極的促成容慎和葉翡的婚事,應該也和這個有著莫大的關係。
  容慎想明白了這一點,不禁在心裡暗暗慶幸,幸而葉翡這樣執著地愛上她,幸而她同葉翡是兩情相悅,才讓這樁完全的政治聯姻變得如此完美。
  如果不是葉翡堅持,也許今天嫁進皇家的,就是她本就被當做皇妃培養的四姐容悅了吧。
  「大哥太優秀了,四妹和五妹未出嫁時便名動京城,你和靜王殿下的親事又是兩家默許……容家的心字輩,太惹眼了些。」容恪長歎了一聲。
  容家有太多事需要一個不那麼惹人忌憚的人去做,明字輩裡這個角色的扮演者是三房的容明玢,而心字輩……只能是他。
  「他們叫你這樣做的?」容慎幾乎是脫口而出,可仔細想,就連容慎也不能確定,這個「他們」,到底是容明琮和盧氏,還是容紹和容老太太。
  容恪抬手拍了拍容慎的腦袋,笑得有點寵溺,「傻丫頭,這種事不用說的。」他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這府裡的每一個人的命運,早就在出生之前就畫好了軌跡,只等到他們按部就班的長大,慢慢地朝著那個既定的方向走去而已。然而容慎的出生是一個意外,一個將一切計劃都打亂的意外。
  在從來沒有抱過孩子的容紹接過容慎的那一刻,在容慎不明狀況傻不拉幾地咧開嘴笑的那一刻,一切就都朝著未知的方向滑去了。
  不能說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容紹的主意,但從那天起,容紹就再也沒有提過以前的預設,而是任著他們肆意生長,快意人生。
  可多年前那場大病叫容恪明白,必須要有人承擔起這一個角色。
  早慧的小小少年不但目睹了暗害容紹的廚子如何被悄無聲息地處理掉,還目睹了容慎掉進池塘裡快要透明消失的場面,容恆不是這府裡的人,不在意容府的興衰,可他在乎,那個夏天他知道了人心的叵測和命運的無常,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回到懵懂的時代。
  萬幸,即便沒有人干涉,容家的這一輩也都找到了他們各自的路,看起來這樣遵循內心的選擇,似乎並不比曾經的預設差。
  容恪常常告訴容慎要快意人生,可容慎從來沒有真的明白過,看起來最恣意最荒唐最快意的容恪,才是完全放棄了自在人生的那一個人。

☆、第73章 打斷

  容恪說完,很快又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乾了杯子裡的酒,轉眼又滿上一杯。
  容慎看著他,好像直到今天才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容恪,抬手把容恪又要端起酒杯的手摁了下去,本來想罵他一句,話到了嘴邊又停住,柔聲道:「三哥,你不要老是喝酒了,酗酒不好。」
  容恪被她這麼苦口婆心地勸阻嚇得一哆嗦,他哪就酗酒了他,就這酒喝上一百杯也醉不了啊,嗯倒是有可能撐死……
  「你這突然這麼溫柔我受不了啊。」容恪甩甩頭,他都被罵習慣了,忽然有個人不罵他這麼和顏悅色的,他還有點不適應呢。
  容慎極力控制住了自己翻白眼的衝動。
  她忽然覺得,要是容恪完全不壓抑自己的天性,這人也是個禍害……
  不過看容恪知道的事兒這麼多,容慎也改主意了,等盧氏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呢,還不如先問問容恪。
  「說起來,三哥你知不知道當年晟王謀反的事?」
  容慎話鋒轉太快就像龍捲風,劈頭問了這麼一句,還給容恪搞得一愣,「什麼?」
  「就是晟王啊。」容慎比劃了一下,也不知道怎麼說才好,皺著眉頭想了一下,「你不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嗎,怎麼連晟王的事都不知道?」
  這丫頭說什麼玩意兒呢,容恪默默腹誹,而後一臉正色地詢問,「怎麼忽然想起問這個?」
  容慎覺得容恪對她還是不大願意多說的,想要容恪鬆口,她還是原原本本說出來比較好,因此,容慎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便一五一十地把之前和葉翡的事情同容恪說了。
  這葉翡呢,同容恪關係比較複雜,同窗四年,都覺得彼此不簡單,相互試探,但又從來沒有真正的交過心,一直處於望而卻步的狀態,比旁人親近,可終究隔著些什麼沒說破。容慎這麼一說,倒好像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隔閡。
  容恪呵呵了兩聲,道:「所以你們覺得,晟王的孩子在容府?」
  「嗯。」容慎點點頭,想著容恪畢竟從小就縱觀全場,雖然府上人多事雜,那晟王的孩子也不確定男女,可若是有什麼異常,日積月累下容恪總能看出點什麼吧。
  「聖人也這麼覺著?」容恪不大相信,如果聖人知道晟王當年的孩子一直養在裕國公府,現在八成已經翻天了,還能這麼風平浪靜麼。
  容慎老實地搖搖頭。她不知道,葉翡被叫走以後她和葉翡就再沒有聊過這事,也不知道葉翡和聖人究竟談了些什麼,這會兒也不敢妄下斷言。
  兩個人正在說話,忽然聽到門外齊刷刷的問好聲,也就停下話題,朝外打量去了。
  「你院子裡的人還挺機靈。」容慎這句話是正經的表揚,雖然容恪一天嬉皮笑臉的,可他手底下的人卻很是靠譜,不得不承認,她三哥還真是個天才。
  容恪眉飛色舞地接受了容慎的表揚,用腳趾頭也猜到了來人是誰,為了避免氣氛太尷尬,好像他和容慎在密謀什麼一樣,便走到一旁打開了窗,道:「你院子裡的三朵荷花也不錯。」
  明明盧氏和老太太的人,安排過去沒幾天,進了院子就成了她的忠僕,還幫著容慎在盧氏和老太太那邊打掩護。這麼看來,她調/教起人來,不是比他強多了?
  按下那三朵荷花不提,就看看那個半天吐不出半個字的高嶺之花能對她死心塌地,也知道這丫頭了不得。
  莫非是欲擒故縱乎?
  容恪這邊剛打開窗子,那邊門就被推開了,引路的小廝將來人讓進屋中,便識趣地退下了。
  那人仍舊是劍眉星目,氣質疏朗,一身玄青廣袖長袍顯得他雅致非常,墨眸對上容慎無辜的大眼睛,只溫和地眨了眨眼睛,柔聲道:「該用膳了。」
  容恪這會已經從窗邊晃悠過來了,上上下下打量了葉翡一眼,口氣這個酸爽,「呵,這點小事怎麼敢勞煩妹夫親自前來,叫個丫鬟過來尋一聲便是了。」
  他還能給她小妹賣了是咋滴。
  一句話說得酸溜溜的,其中「妹夫」兩個字還特別加了重音,葉翡假裝沒聽出容恪語氣裡的洋洋得意和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然而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情緒,好脾氣地給容恪扯了一個得體的笑容,「半日沒見阿慎,心中不安,想早點見到她,便來了。」
  哎呦,這話說的,一點不臉紅,坦蕩得就好像在說「今天天氣真不錯」一樣,容恪猝不及防地被在眼前秀了恩愛,這個心塞啊,暗道,又不是他幫葉翡追容慎的時候了,他就被無情拋棄了嗎!原來男人之間的友誼竟是這麼脆弱!
  「行了行了,不是用膳麼,那就走吧。」可別在他面前眉目傳情了,容恪要受不了了。
  容慎可猜不到葉翡現在情話說得這麼溜,當著容恪的面也被他說得臉上飄起兩朵粉雲,悄悄拉了拉葉翡的袖子,叫他收斂些。
  現在的葉翡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明明喜歡的死去活來卻不肯多說一個字的寡言少年了,他現在是一個王府的男主人,是她固執又可愛的夫君。
  也不知道葉翡是沒領會她的意思,還是注意力全在容恪身上,被奚落了也沒在意,很自然地牽起容慎的手,朝容恪點了點頭,便走了。
  容慎:我感到三哥充滿了怨念的眼神就要把我燒著……
  緊緊握著她手的大手似乎有些不合時宜的佔有意味,容慎覺得有點不能理解,那是她三哥又不是別人,葉翡這簡直就是亂吃醋嘛……不不不,她家葉翡不會傻到這程度吧。
  然而葉翡還真就是吃醋了,準確地來說,是把莫名的醋意轉嫁在容恪身上了。他已經從容紹那裡得到了準確無疑的答案,一想到容慎這麼多年都在一個毫無血緣關係,又十分優秀的人眼皮子底下長大,他就嫉妒的要發瘋。
  那他獨自在嘉林度過的,孤獨又不安的幾年裡,卻有另外一個人陪在她的身邊……儘管容慎一無所知,可他……
  聽說容慎和容恆關係還很要好?
  想到這兒,葉翡就更不高興了,他不確定容恪是否也知道那人的身份,可這時候看容恪就是不順眼,連坐了。
  這邊他內心波濤洶湧,那邊容慎還一無所知,快走了幾步揚起頭建議道:「阿翡,不如咱們今天不走了吧。」
  反正她原來的院子還給她留著呢。

☆、第74章 盧氏

  容慎和葉翡一回府,裕國公府便派人去英國公府尋盧氏了,容慎和容恪討論的時候,盧氏就回來了,換了身衣裳便出來主持午膳了。
  一家人差不多都到了飯廳裡,各自坐著嘰嘰喳喳地說話,裕國公府沒規矩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盧氏也沒制止,只在原地坐著翹首等去叫容慎的葉翡回來。
  盧氏對容慎其實也是有那麼一點愧疚的。
  她是一家主母,裡裡外外許多事情要操心,仗著老太太和老爺子愛重,從生完容慎就沒怎麼管過容慎,琴棋書畫女紅等等也沒怎麼操過心。
  也是容慎懂事沒闖過什麼禍,她雖叫問荷雅荷關照著,可很少聽雅荷問荷回來報信,不知不覺間也就忽略了,從前也沒覺出什麼不妥,可等到了容慎出嫁,聽風閣真的空了出來,盧氏這心也就跟著空落落的,繼而反思起自己來。
  也不知道她在宮裡過得習不習慣,飲食合不合胃口,屋裡人使喚著應不應手,那葉翡有沒有憐惜一下她。
  畢竟她們家阿慎還那麼小呢,想當年她也是十五及笈以後才嫁人的呀。
  容慎又不像容悅,心眼多的是,不帶吃一點虧的,就算是葉翡那孩子一心一意地要娶她,可也不知道娶到以後平日裡兩人是個什麼相處模式……
  做母親當然就是這樣,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說是杞人憂天也罷,說是淨操那沒用的心也行,盧氏這會兒思緒是停不下來了。
  等容慎和葉翡雙雙踏進飯廳,廳裡幾乎是瞬間安靜了下來,多少雙眼睛都齊刷刷地盯著兩人看,審視著這對新婚小夫妻的狀態。
  容慎進來之前沒想到過她娘家人能這麼肆無忌憚地盯著人家看,以為她們頂多是偷偷瞟兩眼呢,因此根本沒做什麼準備,一隻手挽著葉翡的胳膊,偏著頭和他說說笑笑就進來了,扭頭對上那麼多雙眼睛,竟是嚇得渾身一僵,手也不聽使喚,結結實實掐了也發的一把。
  「你們都看我幹嘛呀,我臉上又沒有飯菜……」容慎煞有介事地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臉頰,好像真怕自己臉上有飯菜似的。
  好奇心爆棚的大家:除了吃,她還能想到別的什麼嗎……
  被掐的葉翡:他明明微笑著點頭聽她說話,怎麼就莫名其妙被襲擊了……
  飯廳裡的眾人聽到這話都笑起來。容明琮和容紹經過了剛才的談話,本來就很滿意葉翡,又聽見容慎這麼打趣,心情自然不錯,拈著鬍子在一旁保持微笑;容老太太和三夫人、大少夫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對視了一眼,只覺得這小丫頭片子嫁了人還沒成熟起來,古靈精怪的惹人愉悅;容意礙著有童家兄妹在,笑得矜持極了,可身邊的童靖祺笑聲卻很爽朗;這裡邊數容恪笑得最歡,他剛才跟在容慎和葉翡身後進來,這時候還沒坐下,抱著個胳膊笑嘻嘻地說道:「你秀色可餐唄!」
  盧氏看到容慎和葉翡關係這麼好,心放下一半,眼圈卻有點紅,小姑娘幾天沒見反而長胖了,臉都圓了一圈,看來對宮裡的生活也很適應呢。
  容慎緩過神來第一眼看到的也是盧氏,她是穿越而來,比旁的孩子更知道作為一個母親的辛苦,也更能理解一位母親看到出嫁的女兒回來的心情,見盧氏紅了眼眶,便撒開葉翡的胳膊,小跑了兩步張開雙手撲了上去。
  「娘親!阿慎好想你呀!」容慎摟著盧氏的脖子大大方方地撒了個嬌。
  屋裡的人也沒誰覺得違和,被容慎這麼一鬧氣氛早就輕鬆了。人既然已經到齊了,大家便該吃吃,該喝喝,沒人有空只盯著容慎不轉視線。
  盧氏懷裡猛地撲進這麼一個軟綿綿香噴噴的小姑娘,心都要化了,抱著容慎連聲說了幾遍「好孩子」,這才鬆手,噓寒問暖起來。
  母女倆黏糊夠了,容慎又去給容老爺子容老太太各自請了安,這才安心坐下來。剛一落座,手便落入身邊那人的掌心裡握住。
  葉翡的手心有點暖,還帶著薄繭,手很大,輕易地便把容慎的手完全包住。容慎側頭看了葉翡一眼,小聲嗔怪了一句:「嚇我一跳,幹嘛呀?」
  「看夫人這麼受歡迎,怕夫人被勸動了留在這不肯跟我回去。」葉翡大言不慚。
  容慎:……
  「不是說好了今天留在府上住嗎?」這次一回來,容慎還真就不想回去了呢,這一大家子吵吵鬧鬧的多好啊,葉翡不在的時候,清涼殿裡都沒有除了她以外的喘氣生物。
  葉翡點點頭不置可否。
  容慎這個時候還沒有意識到,這個時候已經不必比往常,她已經是葉翡名正言順的妻子了,也沒有意識到,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第75章 羨慕

  用過了午膳,眾人坐著也沒動,圍著桌子說笑,等小丫鬟們依次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撤了下去,又胡亂問了些大小事宜,都有些乏累,這才各自散去,童家兄妹也告辭回了將軍府。
  容慎卻沒怎麼疲倦,她自打嫁給葉翡以後整天無所事事,精力充沛得很,本來想要回聽風閣把葉翡安頓下來再去找盧氏聊聊,畢竟她那個「混帳」三哥和她扯了半天也沒鬆口說,晟王之子到底在不在裕國公府。
  可人算不如天算呀,容慎站起來還沒邁開腿,就被看準機會溜過來的容意拽住了胳膊。
  「阿慎,先去我的梓伊閣坐會兒吧。」
  容慎拒絕的話都到了嘴邊,看著容意楚楚可憐的模樣,愣是沒有說出口,晃了晃神,鬼使神差地點點頭,都沒來得及回頭和葉翡說一聲,就被容意拖著走了。
  容意和容慎年紀相差不大,本來和容慎玩得就很好。容慎不像容悅,三句話裡兩句都帶刺,是以有什麼事,容意更願意同容慎商量。現今裕國公府又沒有旁的姑娘了,容慎雖然已為人婦,可這事兒是從小定下來的,容意早就當葉翡是容慎的人了,也沒覺得容慎出嫁後變化多少,姑娘家那點心思還是很樂意和容慎說的。
  本來還有姐妹們一起搭伴,可以出去逛逛首飾坊服飾鋪子什麼的,現在容慎和容悅都嫁人了,容意自己出門也是無趣,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心做大家閨秀了。她這麼安分守己,哪有什麼新鮮的大事,和容慎說得無非就是童家二表哥的一些事情,叫她分析分析。
  容慎聽得挺耐心,可實際上幫不上什麼忙,童家回來才多久啊,她也不曾和童二表哥有什麼交集,不瞭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光聽容意單方面說,自然片面。
  陷在愛慕中的姑娘很容易就會受到情緒的影響,看事情多多少少會和實際情況有所偏差,容慎聽容意的意思,童二表哥也是喜歡她的,只是不知道這份喜歡裡有多少成分是容意主動添加上去的,因此也不好判斷,只中肯地給了點建議。
  坦白來講,容慎真做不了情感專家,她和葉翡的事兒都扯不明白,折磨自己又折磨葉翡的,怎麼好意思給別人支招啊。
  容意其實更多的把她當做一個傾訴者,這個中感受,別人說再多都不如她自己心裡的感覺清楚。那些青澀的悸動和歡喜,的她的娘親和三夫人並不是好的傾聽者,只有容慎才能聽懂。
  時間過得飛快,容慎和容意並肩躺在床上說著這些小姑娘間的悄悄話,不知不覺就黑了天。本來容意又要拉著她在梓伊閣吃了飯再走,可容慎惦記著晟王那事,便委婉地提起盧氏來。
  容意這才發覺自己實在有點太不像樣了。
  容慎好不容易回來一次,自己就拉著人家說個不停,搞得人家到現在還沒能和自家娘親好好說會兒話呢,那邊老太太也是,一直把容慎心肝一樣疼著,容慎不在府上的日子成天念叨,這也沒機會和她聊聊。
  容意放了人,容慎便立刻馬不停蹄地朝正院去了,往常盧氏睡得早,今天趕上容明琮休沐,只怕睡下的更早了,她可不大願意打擾她爹爹和娘親的二人時光,這會兒她卻還能趕上晚膳,再晚些可就不好了。
  因為是最受寵愛、沒出嫁時在府裡橫著走的六姑娘,院子裡的大丫鬟習慣性地沒有通報,就直接引著容慎往屋裡去了。
  容慎被引著進了屋裡的時候,盧氏正坐在燈下看一本賬,頭髮已經放了下來,長長的秀髮披散在身後,眉目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十分嫻靜,週身都散發著溫柔的氣息。
  「娘親!」容慎一隻腳還沒邁進屋裡,就先喊了一聲,尾音長長的有點撒嬌的意思。
  盧氏聞聲在燈下抬起頭來,對上容慎亮晶晶的大眼睛,目光先是欣喜,繼而變得有點尷尬,容慎還沒搞明白她尷尬什麼呢,就眼睜睜地看著從床上撲稜一下子起來一個人。
  容慎這才把視線下移,看到剛才悠閒地枕著盧氏大腿閉目養神的容明琮。
  容明琮可比盧氏臉皮厚多了,除了頭髮壓得有些變形,整個人看起來還是很坦然的,咳了一聲十分溫和地說道:「阿慎來了。」
  容慎:沒想到你們這麼快就二人世界了,忽然感覺腦門亮起了碩大的燈泡……
  「嗯。」容慎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剛被盧氏放在一旁的賬本,「阿慎是不是來的不巧了,娘親……好像是在忙呢。」
  話是這麼說的,可盧氏能聽不出來啥意思嗎,也笑笑道:「不忙,我們阿慎被旁的什麼事兒都重要,快到娘這來。」
  一邊說,盧氏手下也不閒著,使勁兒地朝容明琮掐了一把,得到後者可憐兮兮的眼神後,橫了他一眼,紅果果地表明「我們娘倆要說話了,你趕緊哪涼快哪待著去」。
  容明琮被掐了,也沒出聲,默默地翻身下床,還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忽然想起還有些公事要處理,就先去書房了,阿惠你和阿慎好好說會兒話。」
  容慎在神情上對容明琮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就看著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皺,一本正經地出去了。
  等到容明琮出了門,容慎這才快走了幾步坐到了盧氏身邊。她其實挺不能理解她爹爹和娘親有啥好尷尬的,就躺個大腿嘛,又不是什麼不可描述的事情,大家都是陳成過親的人了,她表示很淡定呀。
  不過看到她娘親和爹爹成婚這麼多年還這樣甜蜜,容慎覺得很欣慰,同時又有點羨慕有點憧憬,不禁想到了自己和葉翡……真希望她和葉翡也能像她爹爹和娘親那樣,相濡以沫,歲月靜好。
  完美的婚姻總是令人嚮往嘛。
  「快過來叫娘看看,」盧氏憐惜地拉起容慎的手,這手還是和容慎在府上時一樣白白嫩嫩軟軟糯糯,好像成親這件事,並沒有在容慎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胖了點。」
  雖然大乾的審美還算正常,可是當媽的總不希望自己的寶貝姑娘受苦,這會兒見容慎看起來十分舒心的模樣,心裡也就放心了。
  然而容慎聽到這三個字時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胖!了!點!
  胖!了!
  胖!
  這簡直無異於是個□□在容慎心裡爆炸啊,脆弱的小心臟不禁隱隱作痛,家長怎麼都這麼不懂得子女的心思呀,這算什麼表揚,她聽了更加心塞了好嗎!
  眼看著容慎的小臉垮了下來,盧氏抬手捏了捏容慎的臉頰,觸感涼涼的滑滑的,「看來咱們阿慎被伺候得挺好啊。」
  嗯,她這一天閒的頭上快長草了,能不胖嗎……容慎默默地做好了心理建設,接受了自己長肉的事實,一面盤算著回去可再不能這麼吃下去了,一面想著有什麼方法能多些運動,比如找個老師教教她跳舞啥的。畢竟多一門才藝傍身,早晚都有用嘛。
  「娘親你以後可別說我又胖了,阿慎才不想變胖呢。」容慎皺了皺鼻子,撒嬌道。
  盧氏被她嫌棄的表情逗得笑了,又問了幾句,這才問到她最關心的事情——「女婿對你……可有愛惜?」
  看今天這狀況,兩個人應該是挺和諧的,只不過年輕人啊,不能老熬夜,長此以往這身體也受不住呀,作為過來人她得告誡一下新婚小夫妻,要節制!
  本來盧氏這話說得就含蓄,容慎和葉翡又沒圓房,冷不丁被問到,容慎愣是沒反應過來,眨巴了兩下大眼睛一臉茫然。不過她怎麼能叫話頭掉地上接不住呢,便隨口說道:「他可好了,什麼事都不用我操心。」
  嗯,雖然「什麼事都不用我操心」這話怪怪的,可勉強算是滿意答案,盧氏表示很欣慰,她之前還擔心容慎太小,又被慣壞了自小沒受什麼委屈,受不了那份疼要鬧一鬧,沒想到這個回答這麼輕描淡寫。看來她們宴光果然很好,這個女婿很靠譜。
  「你這麼說為娘就放心了,只是還有一點要提醒你,」盧氏苦口婆心道,「你莫要太縱容他,這男人啊,不能給慣壞了。」
  容慎隱隱地覺得盧氏這是在傳授什麼馭夫經驗,不過她沒打算研究怎麼留住男人心什麼的,也就沒大放在心上,「娘親放心,阿翡什麼性子,娘親也知道的,凡事都由著我的心意。」
  兩個人聊的完全岔開了,可卻也聊的挺歡快的,容慎這會兒才想起前來的目的,兜了半天的圈子,臨了才問道:「娘,晟王之子真的在咱們府上嗎?」
  晟王。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記憶裡那個長身玉立的翩翩佳公子,那個儒雅英俊的側顏和悅耳的聲音再次闖入腦海,盧氏微微一怔,眼底卻浮現出了容慎從來沒見過的機警。
  「你聽誰說晟王還有遺孤的?」

☆、第76章 知曉

  盧氏說得是「晟王」不是「逆賊」,是「遺孤」不是「餘孽」,無形之中已經表明了立場,容慎心裡有了底,便也就放心了,一五一十地把這件事說給了盧氏聽。
  說完,容慎還小小感歎了一下,這時候容明琮要是招之即來就好了,畢竟如果晟王之子真的在裕國公府,容明琮不可能不知道。不過容明琮身為二品大員,還是很有性格的,人家剛被攆走,怎麼可能腆著臉回來呢。
  「你說,聖人也有可能準備插手這件事?」葉騫這幾年一直在著手調查當年晟王一案,她是知道的,許多證明晟王清白的關鍵性證據甚至是裕國公府有意無意巧妙放出去的,可晟王之子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瞞著葉騫的,若不然,皇后那邊怎麼可能到現在還這麼平靜。
  容慎點點頭,「我也是猜測,阿翡同我說過以後便被召去了,聖人現在相想必也已經知道了。」
  她發現不管是容恪還是盧氏,在聽到她的問話後第一個反應都不是回答,而是反問,還是那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反問。難道她和葉翡知道這件事,有那麼令人驚訝?
  盧氏沒再說話,她現在要好好合計一番,或許她應該進宮見皇后一面了……
  「娘親,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容慎覺得這次她可不能像跟容恪那樣了,她是什麼都說了,還要被當小孩子哄,什麼都不告訴她。
  容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聽風閣的。
  兩個原來聽風閣二道門的丫頭默默地立在門口,見到容慎回來,忙不迭地將房門打開,將容慎讓了進去。
  屋裡沒有掌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容慎微微怔了一下,才想起平日負責掌燈的靜荷被她留在了宮裡,沒有跟回來,剛想回頭喚一聲,叫外邊沒眼力的小丫頭進來掌了燈,熟悉的氣息便環繞了上來。
  那人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連帶著手臂也一起圈在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吐氣如蘭,濕濕的氣息打在她耳後的皮膚上,惹得容慎一陣戰慄。
  容慎只覺得頭皮發麻,沒出息地就要軟下來,還好被那人撐住,這才不至真的倒下去。
  「這兩個丫頭原是我院子裡二道門的,不大有眼力,你怎麼沒吩咐她們掌燈?」他剛才就摸黑坐在屋裡嗎?難不成是在鍛煉夜視能力?
  耳後的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在黑暗裡甚至多了一絲性感的意味,「我叫她們不要掌燈的。」
  還真是鍛煉夜視能力啊!容慎表示我等凡人實在不能理解。
  「你怎麼才回來?」還是一樣的低沉性感,可這句話的意思卻隱隱有幾分幽怨,熱氣不斷地噴在容慎耳後,頭皮到脊椎都一陣一陣的發麻,容慎有點受不了,忽然轉身撲在了葉翡懷裡,反手將他抱了個結實。
  「阿翡,我去問娘親了。」
  她原先連晟王的孩子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都不確定,可今天卻從盧氏的嘴裡聽到了一個她幾乎不敢相信的答案,盧氏告訴她,盧氏竟然告訴她,從小就極愛護她寵著她的二哥容恆,就是晟王的孩子。
  而她真正的二哥……
  「那時為娘與晟王妃幾乎同時有孕,晟王妃被接出天牢的時候,為娘剛好不慎小產,既是受人之托要保全他的性命,便使出偷天換日的招數,在晟王妃臨盆之後,將他接到了裕國公府。」
  盧氏說得很簡單,可容慎卻知道想要在當時盛怒的皇帝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非有誰幫助,否則,就算事情這麼湊巧,也絕對不可能如此順利。
  容慎那時候太過震驚,完全沒想到,這會兒在葉翡懷裡十分安心,才靈光一現想起來,晟王妃是皇后接出宮去的,那麼……
  這件事是皇后的意思?
  「哦?她怎麼說?」葉翡忽然反被她抱住,也不驚慌,從容地抽出了一隻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容慎的頭,耐心地問道。
  「她說二哥就是晟王的孩子。」容慎聲音有些低,怪不得她之前會覺得容恆和葉翡有什麼地方很像,早時只是簡單地以為他們是同一類人,可到了現在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如此相似。
  有時候血緣真的是很奇妙。
  葉翡也是今天才剛剛從容明琮那裡得到了一樣的答案,當時的心情和容慎大抵相似,不一樣的是,他一直覺得容恆有些古怪,可容慎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的哥哥會變成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容慎這一路上想了很多,想到她小時候失足落水,容恆將她救起,想起容恆對她的寵溺和不著痕跡的關心,想起上一次他認真地對她說,要從心……
  容恆早就知道自己不屬於這個容家,早就知道自己背負著無法言說的秘密,卻依然對她那麼好,就像親妹妹……不,甚至比親妹妹還要更好……
  「阿翡,我有點難受。」容慎在葉翡胸前蹭了蹭眼角的淚花,聲音有些顫抖,知道真相以後她有點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容恆。以前容慎總覺得容恆神龍見首不見尾,不大願意摻和府上的事情,現在想來,容恆本就沒有什麼理由參與進來,他在看著這一大家子人的時候,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孤獨?
  葉翡沒說話,只是靜靜地抱著容慎,給她一個放心依靠的胸膛,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好像一個安慰。
  兩個人在黑暗中依偎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卻有一種安心又踏實的溫情默默地在空氣中流淌。
  不知道過了多久,容慎才緩過勁兒來,緩緩地從葉翡懷裡離開,咳嗽了一聲,轉身去找燭台點上了燈。
  讓她一下子接受從小叫到大的哥哥忽然變成了遺孤,還是不大容易的,可容慎也明白這個需要一個過程,在發洩完情緒以後,她需要的,是整理好心情好好睡一覺。
  容慎舒了一口氣,準備喚來婢女伺候她梳洗,扭頭看見了長身玉立長在一旁的葉翡,忽然有點拘促。
  葉翡還在屋裡,淨房和內間只隔了一道薄薄的門板,要她脫光了在裡面洗澡,容慎覺得有點困難。
  可是她又不能叫葉翡出去……在別人眼裡,她們不興致大發來個鴛鴦浴就不錯了吧,若是被府上人知道了她們如此生分肯定是要擔心的。
  最可恨的是,葉翡還不知道他騙她的事已經被她知道了,此時臉上的神色十分坦然,好像並沒有絲毫的尷尬。
  容慎想了想,最終決定今天委屈一下,就不洗澡了,反正早上出門前她剛有洗過,直接轉到了床榻前。
  床上早已經鋪好,這時候早已經換成了簇新的綢緞錦被,大大的雙人被子在床上顯得十分醒目。
  容慎左看看右看看,不禁糾結了。
  只有一床被子怎麼破,在線等,挺急的……

☆、第77章 就寢

  雖然西次間和外間都有硬榻,可因為容慎已經出嫁了,原來的被褥都收走清洗了,今天安排的人顯然沒有考慮到一對新婚夫妻還能分床而眠的情況,因此只送來了這一床被子。
  容慎覺得作為一個新婚妻子不但叫夫君去次間睡,還不給人家被子蓋,這個就實在太過分了。
  「怎麼了?」葉翡在燈下靜靜地看了摸著下巴皺眉頭的小姑娘一會兒,出聲問道。
  葉翡的聲音很清淡,但同她說話的時候總要多帶上一點點的溫柔和關切,容慎聽得出來,只是眼下這個局面有點尷尬,她就假裝沒聽見了。
  容慎沒說話,可接下來葉翡的話卻輕而易舉地給她解了圍,只見那人抬起手臂揚了揚手中握著的一打信封,道:「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你若是乏了,便先睡吧。」
  這人從哪裡忽然搞出來這麼些個信封的?變魔術?容慎愣愣地點了點頭,反應過來應該是他那些個奇奇怪怪的影衛送來的。
  其實平常葉翡事情也挺多的,只是她沒想葉翡這麼敬業,連陪媳婦回門都能隨身攜帶這些亂糟的東西處理,轉念一想,興許人家一直挺忙的,這回和她一起回來,還是忙裡偷閒呢。
  葉翡說完管她問了房裡的筆墨放在何處,就轉身去東次間方桌前坐著看信件了,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葉翡特意坐在了一個能從裡間看到他背影的地方。
  容慎體味到他的體貼,這會兒也沒之前那麼尷尬了,連忙爬上床,放下了床幔以光速換上了素色的襯衣襯褲鑽進了被子裡。想了想,容慎又探出頭來,伸手把床幔挽了上去。
  她不大願意讓葉翡有被排斥或者拒絕的感覺,既然她明明是很喜歡他的。
  容慎直接滾到寬大的床榻裡邊了,裹著被子靠著牆側身躺在床上,目光忍不住就飄到了葉翡身上。
  聽風閣裡間和東次間之間只用水晶珠簾做了簡單的隔斷,並不是完全的隔開兩個房間,是以,容慎大可以舒舒服服地欣賞某人挺拔清俊的背影。
  葉家的基因一向很好,大乾皇室的美貌也是出了名兒的,往上追溯,幾乎個頂個的都是英俊非常,如今高高在上的聖人當年也是名動京城的翩翩佳公子呢,她從各種野史話本裡看到,說先帝那時候,太子葉騫、晟王葉寒、神醫白仲謙以及她爹爹容明琮,還曾被好事的長平百姓湊在一起做了長平四公子呢。
  想到這兒,容慎不禁又想起了容恆來。
  也許容恆和葉翡的相像,就是來源於父輩吧。只是葉翡更多的繼承了屬於他母親皇后娘娘容貌的那一份綺麗,而容恆的氣質裡比他的清冷多了幾分離世的蕭索和冷漠。
  天氣已經轉暖,可夜裡還有些寒涼,東次間裡沒有火爐也沒有火盆,容慎看了一會兒,就覺得葉翡穿得太少了點。
  葉翡處理著手上的密函,這裡面有一部分並不緊急,只是因為他看出了容慎的尷尬這才尋出到底借口,還有一部分是真的急,要盡快處理完交給鴉吩咐下去。
  從前容慎沒嫁過去的時候,他也常常睡得很晚了,葉翡屬於那種每天有固定的睡眠量,多睡了反而會頭痛的人,夜裡沒什麼事做的時候他便翻一卷書,可自打容慎嫁了過來,他就忽然之間比從前嗜睡了,每日見她打著哈欠休息了,他便也跟著困乏了。
  大約還是因為有她在身邊,感覺更加踏實安穩的緣故。
  葉翡將手上要緊的密函處理完,整齊地放在左手邊,把手中的毛筆放在筆架上,正準備歇一歇的時候,忽然聞到了一陣熟悉的清淡香氣。
  轉眼間,一件明紫色的外袍就披在了他的身上。
  葉翡認出這是當初在太傅府遇見容慎時,他強行披給她的外衣,沒想到這會兒竟然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一隻手撫上乾乾淨淨帶著一點她身上的清香的外袍,葉翡回過頭,便對上一雙笑瞇瞇的大眼睛。
  「當初忘了還給你。」小姑娘笑得明媚,漆黑的大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十分純淨,葉翡有片刻的失神,下意識地抬起手,撫上了那人的臉頰。
  兩個人離得很近,四目相對間氣氛有些曖昧,容慎咳嗽了一聲直起腰,拉開了和葉翡的距離,笑笑,「天冷,你不要忙太晚。」
  她就是單純地覺得他穿得太薄了,想起壓在箱子底一直沒有還給葉翡的那件外衫,便過來給他遞一件衣服,真的很單純,沒什麼其他目的的。他別用這個深情款款的眼神看著她了呀,這不紅果果的誘/拐未成年少女嘛!
  葉翡「嗯」了一聲,不知道為什麼竟然生出了一種成親多年的老夫老妻的感覺,心裡驀地有些暖意。大約是因為夜已經深了的緣故,一向克制的葉翡情緒有些放縱,即便容慎方纔的動作已經清楚地表明了她的立場,葉翡還是展臂一把將她拉進了懷裡,直接將她抱起來放在了自己腿上。
  容慎:我是誰,我在哪,我怎麼了?
  這畫風轉的太快了,她怎麼突然就跑到他腿上去了!
  容慎現在十分想收回剛才的想法,對視什麼的還算曖昧嗎,那現在這氣氛都快冒出粉紅泡泡了算什麼……
  「阿翡……」
  聽到小姑娘怯怯的聲音,本來狂浪的心竟然也有一些平息,葉翡覺得自己實在太容易受到容慎的影響了,這時候便有些心軟,不大忍心繼續欺負她,懷抱一緊,將她整個摟在了懷裡。
  她的發間依舊是熟悉的清香,是他非常著迷的味道,無論換過多少熏香,對他的誘惑力都絲毫不減。葉翡將頭埋在她披散者垂在胸前的長髮裡,聲音低低的,「我有點冷。」
  所以要抱著她取暖?
  好像說得很有道理,她竟無從反駁。
  這本來是一個不帶任何,嗯,最起碼她沒有感覺到任何情/欲/色彩的相擁,可好死不死葉翡的頭就硌在她胸前,已經開始發育的容慎覺得……這沓麻實在是真·尷尬啊。
  小姑娘好像已經漸漸開始有了「女人」的輪廓。
  葉翡笑著鬆開容慎,後者幾乎是立刻往後退了一步,粉白的小臉上飛著兩團可疑的粉紅雲彩。
  他的小姑娘正在日夜兼程地長大,就快要成熟起來。
  「那個,我……我有點睏了,我先回去睡了,你也早點睡。」容慎一連說了三個「我」字,慌慌張張地說完,就一溜煙兒地跑回裡間去了。
  葉翡被她突如其來的害羞搞得笑起來,這才注意到她剛才竟是光著腳跑過來的。
  這丫頭,明明嘴裡說著夜裡寒涼,自己又連鞋子都不肯穿,聽風閣裡雖然是鋪著御賜的鬆軟羊毛地毯,可看到容慎光著的小腳丫,葉翡還是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
  容慎被裕國公府上上下下寵壞了,有些事情他還是要教育教育她。
  這邊容慎溜回了床上,蒙著被子翻了幾次身也沒睡著,腦袋裡一直在飄葉翡的臉,他和她對視時微微鬆動的柔軟眼神,他說話時無意識地微笑和動作,他擁著她時的安穩和踏實……
  容慎用被子整個把腦袋蒙了起來。
  放著這麼一個妖/孽在身邊,不被迷惑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啊,怎麼覺得越來越愛他了啊……她還有救嗎!
  容慎翻滾了很久,才終於消停下來,折騰得有些累了,背對著床邊瞇了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
  恍恍惚惚地感覺到有人走過來,容慎眼皮都快抬不起來了,翻了個身瞇著眼看到那人紫色的衣服動來動去,便放心地沉睡了過去。
  葉翡以為自己吵醒了容慎,脫衣服的手頓了頓,見容慎翻了個身以後又睡著了,這才放心地解開衣帶,脫了外衣,掀開被子上了床。
  小姑娘自己睡慣了,習慣性地將大半被子都裹在了自己身上,葉翡這麼一拽,就把蠶蛹一樣的小姑娘一起隨著被子拽過來了。
  葉翡閉了閉眼睛,壓住心中的那一份念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一部分被子從容慎身底下解放出來,蓋到了自己身上。
  幾乎就在他把自己完全蓋住的同時,熟睡中的小姑娘一翻身,便捲著被子滾到了床榻最裡邊。
  連個被角都沒撈著的葉翡的內心:……
  既然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吧。葉翡沒辦法,朝容慎那邊湊了湊,試圖捲回一個被角來,無奈那人對被子十分執著,你不和她搶還好,伸手哪怕只動了那麼一點點,對方便更加變本加厲,拽走的被子就更多了。
  眼看著兩個人離牆越來越近,離床邊越來越遠,幾次抻被角未果的葉翡終於放棄了治療,起身打算把外衫拿過來蓋著湊合一晚就算了。
  說時遲,那時快,小姑娘瀟灑地一伸腿,便利落地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全部踹到了床榻最裡邊的位置,露出了半個後背。
  正要起身的葉翡:……
  算了,反正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容慎還以為自己和他已經圓過房了,他已經無所顧忌。
  葉翡認命地重新躺下來,大手一撈將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再用另一隻手將被子扯了回來,嚴嚴實實地蓋在了兩人身上。
  睡夢中的小姑娘被人摟緊了懷裡,下意識地貼近了溫熱的身體。夢境被一股熟悉又好聞的味道填滿,細軟的胳膊也無意識地搭上了那人精瘦的腰。

☆、第78章 腿麻

  這一夜,容慎窩在又軟又暖的懷抱裡睡得十分香甜,相反的,抱著她的葉翡卻是幾乎可以算的上是一夜未眠。
  宮中的孩子本就早慧,葉翡更因為少年時便陷進求而不得的感情裡,而早早就明白了人事,如此軟玉溫香在懷,怎麼可能做到無動於衷呢?
  葉翡抬起一隻手覆住微微蹙起的眉頭,某個不可描述的地方一次次隨著懷中小姑娘無意識地靠近而發生變化,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夢見容慎後,那個令人難堪又甜蜜的清晨。他的清涼殿裡沒有什麼宮娥,就連伺候他更衣的,也是年紀不大的宮人,葉翡一向習慣了別人伺候,可那天早上,他卻很不願別人收拾他的床榻,也不願別人知道他的秘密。因為太真實,也因為太嚮往。
  「阿翡……」寂靜的空氣裡傳來容慎稍稍拖著長音兒的一聲喚,葉翡身體僵了僵,以為她醒了,就連呼吸也放得輕緩,遲疑了片刻,就聽見小姑娘均勻的呼吸聲再次響了起來。
  原來是做了什麼夢說夢話麼?
  意識到容慎夢裡喊著他的名字,葉翡笑了笑,翻身將她抱的更近些。
  他這個人在她面前一向是自虐慣了的,就好像今天這樣,上趕子的找罪受。這個時候葉翡只希望他的小姑娘能快點長大,再快點。
  容慎醒在天光未亮的大清早,屋裡的燈已經熄了很久,光線透過薄薄的窗紙將屋裡照的半明半暗。可能是前一夜睡得太早了,也可能是一回到聽風閣就條件反射了,容慎無奈地歎了一口氣,眼睛漸漸適應了室內的昏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此刻,竟然,整個人都被葉翡摟在了懷裡。
  而且大家都算不上是穿戴整齊,容慎甚至發現那僅有的一條被子正以令人費解的模樣麻花一般卷在兩個人身上。
  抱著她的葉翡還沒醒,長睫毛搭在臉上顯得十分寧靜,可是好看的眉毛卻是無意識地緊蹙著,薄唇也微微抿起,不大高興的樣子。
  容慎第一個反應就是腦子轟的一下。
  難道說……
  她睡姿不好這件事已經完全暴露了?!
  葉翡不會是嫌棄她吧?!
  容慎不自覺地打了一個激靈,只一下,近在咫尺的俊顏便睜開了眼睛。
  那雙漆黑如同深淵的漂亮眼眸裡倒映著她的臉,容慎一時間有些失語,愣了幾秒鐘以後下意識地就要往後退。
  那人卻沒有給她機會,幾乎是一瞬間的事,容慎也沒分清他到底是怎麼樣的動作,就將她嚴嚴實實地壓在了身下。
  葉翡撐著胳膊低頭看身底下的小姑娘,她神色有點慌張,但更多的是驚訝,這時候目光也不再和他捉迷藏,大眼睛直直地望進他眼底又拐了個彎兒抵達心間。
  葉翡沒再說話,閉上眼睛便對著朝思暮想的櫻唇吻了下去。
  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她兢懼又懊悔的眼神。
  為什麼?
  她是後悔了嗎?又在後悔什麼呢,是後悔昨天同他睡在一張床上,還是後悔嫁給了他?
  壓了一夜的火氣一股腦地湧了上來,身下的人明顯已經被嚇住了,身體僵硬的好像冰塊,臉上的神色也來不及收回,大大的眼睛就那麼盯著葉翡看,葉翡也無暇顧及,只想吻得深些,再深一些……
  到現在,葉翡也親過她許多次,向來都是溫柔纏綿的,容慎不明白這個早晨的葉翡怎麼忽然變得這麼具有攻擊性,好像是攻城略地,絲毫不給她喘息的機會。
  大腿也被那人壓得死死的,卻漸漸感覺到了某個灼熱而滾燙的物什,容慎怎麼可能不知道那是什麼,登時清醒起來,抬手想要推開他。
  纖細的手腕剛剛抬起來,就被那人握住按在了床上,容慎掙扎了一下,發現自己基本上就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完全成了案板上的魚肉。這場景好像有點熟悉,只不過這一次夢中醒來的人變成了葉翡。
  討厭,為什麼不管誰是睡著的那個,她都逃不了被壓的命運……
  容慎默默地腹誹,也不敢輕易再動胳膊動腿,生怕自己一個不對再給煽風點火,叫他心裡那團火燒的更旺。
  充滿了侵略性的霸道親吻終於接近了尾聲,葉翡喘息著將唇舌退出來,雙手捧著她的臉,抵著她光潔飽滿的額頭,長睫掃過她的臉,聲音低沉迷醉,「阿慎。」
  容慎下意識地咬了咬有些紅腫的嘴唇,撇開頭咳嗽了一聲,那人離她太近了,近到她覺得,正眼看著他都會被擾亂心智說不清楚話。
  「你……我……我昨天晚上夢見你了!」眼下這個姿勢還真是不太適合聊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容慎懷疑自己大清早口氣不太好,然而剛才……難道他不嫌棄她嗎……
  她這個話題夠新奇的吧,夠吸引人的吧,夠能讓他翻身坐起來好好聽她說話的了吧?容慎合計得挺好的,然而實際上卻完全沒有奏效,那人只微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輕聲說了句「我知道」,絲毫沒有起來的意思。
  容慎:我隱隱地感覺到我的一條腿麻了……
  因為,某人剛好壓在她某條已經感覺不到是不是她的的腿上。
  「你怎麼知道?」難道葉翡是什麼可以入夢的小怪物,就比如睡神夢神什麼的眼看著腦洞就要朝著科幻奇幻劇情片發展的容慎及時打住了放飛的自我的思想,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葉翡的漂亮眼睛。
  那個,感覺距離太近好像有點對眼……
  容慎喪氣地撇開頭,覺得自己在他面前一點氣勢都沒有,就聽見葉翡好聽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流過,「你夢見我什麼了?」
  嗯……
  這人是打算用這個姿勢繼續聊天了嗎……
  容慎眨巴了兩下眼睛,雖然不是那麼好意思,但為了她一會兒不秒變瘸子,還是咳嗽了兩聲,正色說道:「阿翡,我腿麻了……」
  葉翡:……
  容慎:……
  短暫的靜默後,某人支著小帳篷起身進了淨房。
  當然知道他去做什麼的容慎仰面躺在床上,動了動被壓麻又沒敢動的左腿,撇了撇嘴。
  就沒見過一對夫妻像她們這樣的……
  擁有一顆老靈魂的少女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悲傷的歎了一口氣,手感實在太不好了,她自己都下不去手……
  葉翡很快就解決好了「個人問題」,這會兒出來臉色也坦然如常,氣質如山谷清風,幽靜清冷,見容慎披著被子坐在床邊,便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又問道:「你夢見我什麼了?」
  屋裡頭的火盆早就滅了,兩個人都穿著襯衣褲,還是微微有些涼,容慎非常自覺地扯過身上的被子分給葉翡一半,笑瞇瞇地回答道:「沒什麼具體的,就是夢見你很……」
  本來想說「你很帥」,話到嘴邊容慎覺得好像有點輕佻,便頓了頓,瞎編道:「很忙。」
  聽出來容慎剛才絕對不是想說「很忙」的葉翡也沒追究,拉過容慎分給她的半個被子將自己也裹了進去,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在床上,誰也不開口叫外面的丫鬟進來放熱水梳洗收拾。
  時間還早著,太陽才剛剛升起。
  容慎猶豫了一會兒,豁出去自己的形象了,問道:「阿翡,我睡姿是不是很不好?」
  還好沒被踹到地上去的葉翡特誠實地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很不好。」
  她昨天晚上要是能有今天這種主動分半個被子給他的覺悟半點,他就滿足了。看來這丫頭需要管教的地方還真是……太多了……
  「知道你為何總是染風寒嗎?」葉翡決定循序漸進地誘導她改掉壞習慣。
  容慎點點頭,「知道。」
  呦呵,沒想到知道啊。
  「為什麼?」
  「因為我運氣差啊。」她就是比較倒霉唄,不然還能咋滴,難道要承認體質差?就憑她這個飯量,說出來葉翡能信嗎?
  小姑娘說得煞有介事,葉翡竟給氣笑了,抬手打了她腦袋一下,恨鐵不成鋼,「是因為你總踢被子。」
  從前在清涼殿裡她也是整夜踢被子的嗎?就像昨天夜裡那樣露出半個後背來?不生病才怪了。
  葉翡認真考慮了一下以後每天晚上摟著她睡然後矯正她睡姿的可行性,最後發現這樣他可能會被憋死,最終還是遺憾地放棄了。
  哦……她昨天沒花樣打滾都是克制了……
  容慎可憐兮兮地低著頭接受批評。
  兩個人披著被子胡扯,不知不覺太陽也升得老高,負責給屋裡兩位主子梳洗的丫鬟們每人腳邊放著兩桶熱水,等了一會兒也不見屋裡人傳喚,又聽見裡邊咯咯的笑聲,等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後推門進去了。
  為首的丫鬟眨了眨眼睛,以為自己大清早出現幻覺了呢,提著熱水進了淨房,揉了揉眼睛又朝內間瞟了瞟。
  清冷如天邊皎月的靜王殿下果然是和她家六姑娘一起,並肩披著一條被子坐在床邊說話呢。
  丫鬟的內心:不是我瘋了,就是靜王殿下瘋了……

☆、第79章 琴音

  這天用過了早膳,容慎和葉翡又陪著容老太太聊了會兒家常,便打道回府了。容慎一直沒看到容恆,也不知道他最近又在忙些什麼,興許容恆也發覺了葉翡在查他,這才沒有露面吧。
  不過對於容慎來說,這個時候不見容恆,也是鬆了一口氣。
  事情來得太突然了,容慎也沒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現在突然面對容恆,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大約是因為小時候落水時她是被容恆救起的,也或許是因為容恆身上那幾分和葉翡相似的沉靜,在容慎心裡,容恆一直佔據著很重要的地位,她有什麼事,也願意到凝霜軒同他下下棋商量商量,容慎真心的不希望容恆就是晟王當年的孩子,那樣太苦了。
  回到宮裡循例是要去和太后皇后問安的,葉翡好像還有事情要做,進了宮門便急匆匆地走了,容慎便一個人去了。
  聖人這一朝的後宮還算安穩,同大乾歷屆的帝王一樣,妃嬪不多,大約是魏貴妃的存在實在太礙眼了,皇后和太后的關係出奇的好。就像上次,聖人和皇后起了衝突,太后竟是完全無理由地站在皇后一邊的。
  能把婆媳關係處理的這麼好的,容慎還是頭一次看到。
  往常去問安的時候,太后和皇后兩個人都是相當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的,只是今天清仁宮氣氛有些凝重,容慎進了門見情況有些不對,問了安就沒再多說話。
  看樣子她沒來的時候,皇后娘娘剛剛撫過琴,人還在檀紫金後坐著,見容慎問了安便乖乖地在一旁坐下了,也不多話,便笑了笑,溫和道:「阿慎既然來了,便過來撫一曲吧。」
  難得能碰一碰名器檀紫金,容慎當然十分樂意了,她在這兒坐著也無所事事,清涼殿沒什麼事,現在告辭也不是那麼回事。因此,待皇后娘娘起身,容慎便毫不推辭地坐了過去,簡單地試了試音色,抬起頭來問道:「母親和皇祖母想聽什麼?」
  這名器就是名器,到底和她平日打發時光的琴不一樣,音色十分純正悅耳,容慎原來在裕國公府上撫得琴雖然也是容明琮在外為官時千挑萬選淘來的,可和檀紫金一比,優劣還是立竿見影。
  太后沒什麼想法,換句話說只要是容慎譚的,就算是彈棉花她也會覺得和別人彈的不一樣的,作為一朝太后,就是這麼霸道。
  皇后倒是走了心,想了想,輕聲道:「不若就彈《陽關三疊》吧。」
  容慎無所謂,陽關三疊還是梅花三弄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區別,只是她敏銳地注意到,皇后話音還未落下的時候,一旁本來絲毫沒有意見的太后臉上忽然閃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雖然出入皇宮多年,可並不太知道這太后娘娘都有哪些忌諱,難帶《陽關三疊》對於太后來說還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皇后指名叫她彈這首是幾個意思啊,莫非是要搞事情?
  正在容慎考慮著要不要找個借口換掉這首曲子的時候,太后悠悠地開口了,臉色已經恢復如常,眼神十分慈愛,「便這首吧,《陽關三疊》。」
  「他臨別前,最後便是撫了這一曲。」皇后娘娘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說得有些憂鬱,容慎不太清楚箇中原因,但總覺得今天來請安是會挖出一個大新聞。
  話是對著太后說的,她一說完,太后果然點了點頭,肯定道:「是啊,沒想到他一走就是這麼多年。」
  誰啊?
  容慎一臉蒙比地左右看看,最討厭這種打啞謎的情況了,別人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感覺自己是個好奇寶寶的同時還是個傻子……
  在這種情況下,完全不知道倆人再說啥的容慎只好默默地低下頭開始撫琴了。
  清越的琴聲緩緩在空氣裡流淌,流過殿門,流過院落裡一壇一壇的水荷花,流過已經蒙上一層綠意的樹木,流過環繞皇城而挖的太液河,流向遠方。
  容慎閉上眼睛,細長的手指靈巧地在弦上撥動著,翻飛著,容慎想起自己孤身一人來到異世時最初到底懵懂與恐慌,想到離別。
  最大的一場離別不就是生死麼?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無數個別人的離別和她的離別糾纏重疊在一起,容慎是個很戀舊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很抗拒裡離別的人,一首簡單的曲子,最初只是想要試試這把檀紫金,彈著彈著,竟然真的動了情。
  兩行清淚慢慢在臉頰上滑落下來。
  容慎無意識地抬起頭,竟然看到坐在一旁的太后娘娘臉上掛著兩道沒來得及擦去的水漬,不禁有些怔怔。
  太后,哭了嗎?容慎幾乎以為自己出了錯覺,那可是太后啊,歷經兩朝的太后娘娘呀,她也有過什麼樣的離別,是到現在還無法釋然的嗎?
  和她們口中提到的那個人,有關係嗎?
  皇后娘娘閉著眼睛沒有睜開,也就沒有看到太后娘娘的淚,只幽幽地說道:「西出陽關無故人……聽阿翡說,他就要回來了。」
  就要回來了。
  太后轉過了視線,卻沒有聽到接下去的話,皇后娘娘依舊閉著眼睛,似乎完全陷入到了音樂中去,只有容慎看到,太后臉上的神色是怎樣由哀戚到驚喜再到平靜的。
  原來太后想念的那個人,還活著吶。容慎表示還活著就被太后這麼惦記還真不是一點半點的幸福,容慎最開始還以為,她思念的那個人是先帝呢。
  「等他進了京,便安排一下他進宮吧。」太后娘娘出口聲音依舊很穩,絲毫聽不出來有任何異動,容慎微微有些走神。
  每天裡出入京城的人不計其數,有些人滿懷希望而來,也有些人因絕望而入京,有些人衣錦還鄉地離開,也有些人行囊裡只帶著一身的疲憊。長平是一個極具包容性當然國都,在成為嚮往的同時,也成為一些人迫不及待想要逃離的地方。
  容慎不知道都有哪些人就要入京,快要回來的人,她只知道一個,還是某日同葉翡吃飯時偶然提起來的,葉翡的師父,名滿天下的棋聖,歸墨。

☆、第80章 東宮

  一曲已盡。
  容慎放下手,坐在檀紫金後邊沒有動。皇后和太后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避著她,容慎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被她們當成自己人了,也不大敢確定,這個時候是不是該開口插話。
  皇后娘娘緩緩睜開眼睛,美麗高貴的鳳眼裡閃爍著一點微光,聲音很柔和,「阿翡真是有福氣的。」
  容慎低頭抿著嘴笑了笑,她這點彫蟲小技能算什麼,有福的那個人不是葉翡,是她。
  明明是很哀傷的曲子,可容慎彈完以後,這清仁宮的氣氛竟然奇跡般地好上了許多,也可能是多了容慎這麼個年輕有活力的新鮮面孔,讓偌大的清仁宮也有了點青春氣息,太后娘娘笑了笑,朝容慎招了招手:「過來吃些杏子吧,阿翡不是說你最喜歡吃酸麼?」
  作為一個吃貨的容慎眼睛「刷」地變得雪亮,站起身麻利地坐到了太后身邊吃杏子去了,她剛才還擔心太后和皇后不放過她叫她繼續彈呢,剛才也是即興,也沒帶義甲,純粹是拿手指甲活生生地彈出來的,一首還好,要是讓她彈一下午,那她就得哭去了。
  心疼她的指甲。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謝四小姐來告別了。」吃著吃著,從門外進來一個雙月髻的宮娥,規規矩矩行了禮,說道。
  容慎一聽「謝四小姐」這四個字就是一噎,一不留神嗆到了,忽然咳嗽起來。太后娘娘看了容慎一眼,這才「嗯」了一聲,吩咐那小宮娥道:「叫她進來吧。」
  「你這孩子,吃個東西怎麼也毛手毛腳的。」坐在一旁的皇后一臉無奈地將手邊的一杯茶水遞過去,叫她順順氣,謝四小姐謝曼柔有什麼好怕的,她這麼激動幹嘛。
  皇后娘娘親自給遞的茶呀,皇后娘娘自己的杯子呀,容慎覺得今天其實就是個跨年紀閨蜜茶話會吧,又彈琴又說悄悄話的。
  謝曼柔剛一邁進門檻就看見了皇后娘娘給容慎遞茶水這一畫面,也是一愣,差點走順拐,還好她也是見過大世面的,心裡承受能力已經比較強了,再加上她和她二嫂容悅沒什麼別的好聊的,聊的無非都是和她倆都有關係的容慎,從容悅口中知道不少容慎的豐功偉績,對此也就是驚訝一下就愉快的接受了。
  畢竟容慎可是小時候就敢哭著往聖人的龍袍上抹鼻涕的人物啊。
  「臣女參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靜王妃。願太后娘娘鳳體安康,皇后娘娘青春永駐,靜王妃……萬福金安。」
  差點脫口而出「早生貴子」的謝曼柔覺得自己可能是魔障了,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太傅府四小姐啊!
  本來都是差不多的姑娘,一起吃吃喝喝,冷不丁變成別人口中的「靜王妃」了,容慎還有點不適應呢,再說對方又是看似溫婉大方實際心高氣傲的謝曼柔,容慎覺得被她那麼一叫,人生都變得很魔幻。
  不過謝曼柔怎麼會忽然出現在皇宮裡呢?她剛才又是去哪了,這怎麼告別不告別的?
  容慎表示很好奇,剛和謝曼柔對視上,身邊太后娘娘就說話了,「你可急著回府?」
  謝曼柔低眉順目,「不曾著急。」
  「那可巧了今天靜王妃也在,你們不是自小一起學棋的麼,便一起去走走吧。」太后也沒問容慎的意見,就這麼愉快地替她決定了。
  容慎:太后娘娘你可知道我根本不想和她出去……
  謝曼柔倒是抬眼看了看容慎,笑靨如花,欣喜道:「那真是太好了,曼柔亦很久未曾和王妃一起說體己話了。」
  容慎:what?她什麼時候和謝曼柔說過體己話了?
  太后娘娘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了皇后一眼,道:「你們相處這樣融洽,哀家與皇后也放心了。」
  所以她和謝曼柔相處融不融洽和太后有什麼關係?
  「既然如此,阿慎,你便帶謝四小姐去逛逛吧。」皇后娘娘拍了拍容慎的肩膀,笑得溫和又慈祥。
  內心已經完全迷茫的容慎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同太后和皇后告了別,便帶著謝曼柔出了門。
  沒想到她有朝一日還能成為導遊……
  走出清仁宮沒多遠,還沒等容慎開口呢,謝曼柔先說話了,經歷了上次謝曼柔代表謝致遠去提親一事之後,謝曼柔好像也沒那麼高傲了,看了看一臉茫然的容慎,道:「怎麼了,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口氣就像謝曼柔才是東道主一樣。
  容慎雖然也是新嫁,可畢竟她出入皇宮這麼多年,也算是老油條了,聽見謝曼柔這麼說便笑了笑,「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謝曼柔這是個什麼身份,就要她一個王妃來領著參觀皇宮了?她好歹也是皇宮裡最受寵愛的靜王的王妃吧?
  「我同謝四姑娘……」
  「王妃是指曼柔剛才的態度麼?」謝曼柔還挺自覺的,容慎這麼稍微一暗示,便主動招了,「你還不知道嗎?我現在已經是內定的太子妃了。」
  容慎:⊙﹏⊙……⊙▽⊙?
  她她她她她?太子妃?說好的要招上門女婿呢!謝四姑娘你不能逗我啊!
  容慎的心頭瞬間有一萬匹羊駝飛奔而過,臉上的笑容實在是堅持不住了,抽了抽嘴角,不敢相信地說道:「真的?」
  「你覺得這種話我敢隨便說出口麼?」謝曼柔側眼看了看容慎,都出嫁的人了還活的這麼簡單,也不知道怎麼長到這麼大的,這放在刀光劍影的太傅府可還行?「方纔的舉動,無非是告訴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你我妯娌之間關係融洽,叫她們放心罷了。」
  妯——娌?
  她才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為什麼要和別人妯娌相稱……哦不,她已經不是少女,是已婚婦女了……
  謝曼柔看著容慎異彩紛呈變幻莫測的神情,抿著嘴笑了笑。這些話她本來沒有必要同容慎說,也不應該同容慎說,可她卻還是沒控制住自己這張嘴。
  嫁給太子還是嫁給什麼別的人,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也許嫁給太子成為太子妃再成為一國皇后,要比嫁給旁人更加榮耀,也能給太傅府帶來更多的利益。那就嫁好了。
  反正,她的那只蝴蝶,早就摔斷了翅膀。
  謝曼柔本來對未來並沒有什麼期待,可看到這樣的容慎,忽然又覺得,如果未來有這個人的參與,好像也會很有趣。
  畢竟,她嫁給了靜王,那個和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靜王葉翡,不是嗎。
  「所以你可要好好的配合我。」謝曼柔說完,又溫婉一笑,容慎後知後覺地點了點頭,看來上次雖然謝曼柔說容恆的事情已經翻篇了,實際上那次拒絕給她的刺激還是很大的。太子雖然至今沒有冊封太子妃,可他的姬妾卻不勝枚舉啊,十幾年來一直放話要招上門女婿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謝曼柔,她不在意嗎?
  「你喜歡太子嗎?」容慎話音剛落就後悔了,剛才謝曼柔開門見山說的直白,她就跟著下道了,這種話她好像沒什麼資格問,還顯得她很八卦……
  喜歡?謝曼柔又抬眼看了看容慎,「不是所有人都像王妃這樣好運氣的,對許多人來說,合適,也許更重要些。」
  嗯,合適……在這樣一個大的社會環境下,容慎也能理解謝曼柔的這種說法的,其實不光是大乾,就算是她穿越之前的現代社會,因為愛情而結合的家庭和婚姻又有多少呢?也許愛情並不需要天注定,也是可以後天培養的,既然所有的愛情最後都會變成陪伴和習慣,選擇一個合適的人,又有什麼過錯呢?
  容慎無端地想起容恆。他斬釘截鐵地拒絕謝曼柔,除了當時的多方考慮,是不是也存在著一種可能,是他明明喜歡謝曼柔,卻礙於自己所背負的身世而不得不拒絕呢?
  不過這只是容慎的一時腦洞罷了,她是不會和謝曼柔提有關容恆的半個字的,容恆現在一定已經煩死了,她不能再給他添麻煩。
  容慎回清涼殿的時候已經很晚了,葉翡同往常一樣,手裡拿著一卷書,一面垂頭藉著燈的光亮看得認真,一面等在外間,漆黑如墨的長髮已經披散開來,只在髮根處鬆鬆的攏起,外衫已脫,雪青的袍子同墨色的長髮形成鮮明的對比。
  大美人。
  容慎想到白日裡謝曼柔說起「合適」時平靜的臉,眼圈有點紅有點濕,這是她的大美人呀。
  聽到腳步聲倏地停下來,燈下潛心讀書的美人抬起頭,望著逆光站在門口的容慎,臉上露出一個淺笑來,聲音溫柔語氣熟稔,「你回來了,擺飯吧。」
  後一句是對門口的宮人說的,容慎這才發覺自己有點餓了,邁進門來在葉翡身旁坐下,嚴肅地說道:「你知道我今天在宮裡看見誰了嗎?」
  他當然知道。
  葉翡搖搖頭,「誰?」
  「我就知道你不知道。謝曼柔,謝四小姐!她說她要成為太子妃了!」
  哦,他知道啊,就是因為他知道,所以今天才會忙啊,這些日子才會忙啊。
  「是麼?」
  「你說震不震驚!」容慎表示自己完全沒料想到嘛,這怎麼都不按常理出牌啊。不過真要容慎想誰比較和太子般配,她還真想不到,她總覺得所有的姑娘都該找一個一心一意愛著她的人。
  太子嗎……太花心了……
  「嗯,震驚。」撒謊撒的一點誠意都沒有的某人配合地點點頭,悠悠說出一個更叫容慎震驚的話來。
  「阿慎,明天我們就可以搬到靜王府去住了。」

☆、第81章 搬家

  雖然葉翡說謊說得一點誠意都沒有,金額容慎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個上面了,她疑心自己是聽錯了,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重複了一遍:「明天就搬到靜王府?!」
  大哥你可別鬧了……
  「怎麼,你不高興?」燈下的美人微微蹙了蹙眉,之前他提起靜王府來,她興趣不是很大麼,現在靜王府日夜不停的佈置安排,好不容易一切妥當了,她卻不想過去了?
  「高,高興!」容慎差點咬著自個兒舌頭,她當然想去了,可她沒想到葉翡做事這麼乾脆利落,還以為要拖上一段時間呢。她都做好了論持久戰的準備了,「就是沒想到這麼快,畢竟……」
  容慎左右看了看,感覺清涼殿裡一樣東西都不缺呢。
  「靜王府的東西佈置完全是按著清涼殿復刻過去的,你若喜歡什麼擺件,明兒叫陳符找人搬過去。」葉翡將左顧右盼的容慎拉過去坐下,攬住她的肩膀,唇角勾起迷人的笑容,一時間風華入骨、醉人神智。
  容慎根本對什麼擺件裝飾的沒有概念,她這輩子算是在金山玉壑裡滾打出來的,寶貝見了許多,心思全然不在這些上,若說送她一斛南珠,還真不如送她一盤龍眼更能討得她的歡心。
  不過……嫁給葉翡就是好,連搬家都什麼心不用操,只拎包入住就好了。
  「母后和皇祖母可知道這事?」前兩天太后還誘/拐她不要搬出去呢,這會兒他就明目張膽地要搬走,太后還不氣死。
  那人勾起她垂在肩上的一縷秀髮,一圈一圈纏在手裡又鬆開,再纏起來,再鬆開……嗓音清朗好聽,「既然太子要納妃了,我們還留在宮中,總歸不大好吧。」
  本來他就該在靜王府裡迎娶她。
  「皇祖母那邊,這清涼殿什麼都沒動,你若閒來無事,便進宮陪陪她。」
  容慎這下懂了。
  哦,怪不得清涼殿裡什麼東西都沒變呢,敢情葉翡還打算沒事兒就回來住兩天呢,也不知道太子知道後事什麼心情。
  「你放心,靜王府離清仁宮近,有條捷徑,也能免去你舟車勞頓。」不得不說,葉翡算是把什麼事都考慮的周全,其實就那幾步路,哪裡談得上舟車勞頓呢?
  容慎笑咯咯地湊過去在葉翡綺麗的側臉上親了一口,低聲道:「你還是原來那個高貴冷艷的靜王殿下麼?」
  現在完全就是老媽子話嘮呀。
  不過,她更喜歡他了。
  高什麼貴冷什麼艷,被媳婦表揚並且獎勵香吻一枚的靜王殿下這時候正神思蕩漾,下意識地忽略掉如此陰柔的形容詞,只用掐得出水來的溫柔語氣說道:「為何這麼說?」
  「從前見你同旁人說話,都是能說一個字絕對不說第二個的,她們肯定想不到你其實是個話嘮吧!」就比如她表姐盧子硯,她嫁人的時候可沒看著盧子硯,聽說那天抱病在家修養了,容慎還能不知道是為什麼嗎,相思病唄。
  話嘮?
  葉翡表示不太喜歡聽到他剛誇完他的小妻子這麼說他,懲罰似的在她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又掐了她的纖腰一下,啞著嗓子道:「你嫌棄我話多?」
  他這麼多年有多少話想同她說,都給生生壓在心裡了,她知道麼!
  撩人撩得挺嫻熟麼。
  容慎笑著躲開,剛要竄到一旁又被捉回來,告饒道:「不嫌不嫌,就是覺得你同我在一塊時,話多些,有些奇怪罷了。」
  那人哪還給她解釋的機會,柔軟的唇已經攀上了她的唇瓣、耳朵和鎖骨,纏綿細緻溫柔繾綣,半晌,才鬆開她重新抱回懷中,輕聲回答道:「有什麼奇怪,因為是你呵。」
  因為是她,所以自然而然地相同她說說話聊聊天;因為是她,想把自己的一整顆心都捧給她看;因為是她,他才不願在同旁人多說一句話。
  「公主,公主!公主先等等,奴婢進去通……」靜荷一句「通報一下」還沒說完呢,清涼殿的大門就被一下子拉開了。
  冷風從大開的門口灌進來,倚在葉翡懷裡的容慎一哆嗦,就看見門口處嘴巴撅得老高的小姑娘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們。
  容慎從葉翡懷裡灰溜溜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怒目圓睜的小姑娘尷尬地舉起爪子,「嗨,永嘉。」
  永嘉撇了撇嘴,有點可憐地和容慎對視了一眼,說了聲「阿慎嫂嫂」,就扭頭旋風一樣朝著坐在桌後的葉翡衝過去了。
  小姑娘撲在自己哥哥懷裡,大聲的宣佈自己的委屈:「七哥!」
  容慎:這是咋了……
  葉翡被永嘉撲了一個趔趄,一隻手摟住小姑娘,一隻手捏了捏小姑娘頭上的尖角角,十分溫柔包容地問道:「怎麼了?」
  「永嘉今天在太子哥哥那兒看到謝四姐姐了!」永嘉一臉嫌棄,「謝四姐姐要嫁給太子哥哥對不對?永嘉不想要她嫁給太子哥哥!」
  這小公主管得還真寬……容慎有點無奈,她今天剛感歎了一下太子花心,配不起謝曼柔,沒想到晚上就聽見永嘉說謝曼柔配不起太子了。
  這麼看來,這兩個人在一起好像還真是挺般配的。
  「你不喜歡謝四姐姐?」葉翡比她耐心多了,循循善誘地問道。
  永嘉拚命搖頭,「我不要謝四姐姐把太子哥哥搶走。」
  沒看出來,永嘉和太子關係還這麼好。容慎很難想像,自己嫁給葉翡之前,永嘉的心理活動是怎麼樣的,畢竟,葉翡可是她最喜歡最喜歡的七哥呀。
  葉翡這個哥哥確實是很稱職的,耐心地同永嘉解釋了一下「就算你太子哥哥娶了妻子,他也還是你太子哥哥」這件事,容慎在一旁聽著,越發感覺,葉翡才不是什麼高貴冷艷的高嶺之花,她們家葉翡多接地氣多溫柔呀,以後……他對待自己的孩子也一定這麼耐心這麼溫柔吧……
  哄好了永嘉打發她回自己的殿裡去了以後,夜色已經很濃了,永嘉在的時候和他們一塊用了晚膳,也沒餓著肚子。
  容慎雖然沒說上幾句話,可是依然覺得有些累,大約也是這幾日大腦收到的暴擊太多了的緣故,送走了永嘉以後也不顧及自己什麼形象了,一灘爛泥一樣趴在床上就不肯動了。
  葉翡在床邊坐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指穿過容慎烏黑的長髮,「知道我為何要這麼快搬去靜王府了嗎?」
  為了二人世界不被打擾啊!
  為了隨時隨地都可以抱一抱親一親啊!
  容慎哼唧了一聲,已經無力吐槽,幽幽地問道:「當初我同你成親前,永嘉該不會也來了這麼一回吧?」
  嗯?
  那人輕笑了一聲,「你想什麼呢。」
  他們成親時,永嘉甚至比他表現得更加歡心雀躍。
  「謝家到底為什麼要把謝曼柔往……咳,往宮裡送呢?」容慎不解地趴在床上輕聲歎息。
  她本來想說「把謝曼柔往火坑裡推」來著,還好話到嘴邊留一半,意識到葉翡也是葉家人,這才控制住了自己。
  連永嘉都不看好,謝家怎麼忍心?
  「你覺著太子姬妾眾多,不是良人?」葉翡顯然看穿了容慎掩飾的尷尬,手指依然用心的梳理著容慎披散的長髮。他可愛的小妻子就乖乖地趴在床上,像只溫順又懶散的小貓。
  容慎:被看出來了……
  「他雖姬妾眾多,如今也未曾有過子嗣……阿慎,你可知道,那每一房姬妾之後,都代表著別的東西。」
  生於帝王之家,總有許多無奈是別人所不理解的。
  容慎稍稍有些洩氣,翻了一個身,仰面躺在床上,「那謝曼柔呢?」
  她也代表著什麼?
  葉翡沒有回答,只也在床上躺了下來,「你很關心她?」
  容慎抬手捂上自己的眼睛,她只是在試圖看清楚,如果自己沒有遇上葉翡,就算是萬千寵愛,就算是天之嬌女,在這樣的大乾,到底又能走出多遠呢。
  下午在御花園,容慎問起容悅,聽說她現在過得很好,同容意說得一樣,謝致遠算是把容悅捧在手心裡了,平日的表現完全就是迷弟的狀態。
  大約容悅的個人魅力實在是無人能夠抗拒的吧。
  「我今天聽母后和皇祖母提起一個人,她們說他快回來了,好像很神秘的樣子,阿翡,你知道是誰嗎?」容慎偏過頭望著和她並排躺著的葉翡,問道。
  「她們提起來的?」葉翡似乎也不知情的樣子。
  容慎本來要問的話看到葉翡的這個反應,也就拐了一個彎,「前些天聽說你棋聖要抵京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有幸見見?」
  「當初我能拜在棋聖門下學棋,也是機緣巧合,母后和皇祖母應當未曾見過師父,她們說得那人,應該不是他。」葉翡給了否定答案,叫容慎對那個彈陽關三疊的人好奇起來了。
  「另外,師父抵京,會住在靜王府,你大可以隨時請教他。」
  容慎:這才是他這麼急著搬家的原因吧!因為要搬到大房子才能接待老師?

☆、第82章 遇見

  剛下過一場小雨,院子裡的綠植都蒙上一層亮亮的水汽,隔著半開的窗子都能聽見屋裡響亮的笑聲。
  葉翡走到二道門處,漂亮的黑色眼眸遙遙地往裡望了一眼,正巧看到屋裡幾個姑娘笑得開心,便停下了腳步,靠著牆看了一會兒臉上洋溢著笑容的容慎,這才朝書房拐去。
  雅荷端著茶盤等葉翡走過去了,這才進了二道門,葉翡沒看見她,她卻瞧見了葉翡看自家姑娘時溫柔的眼神,心裡一暖,不禁感歎了一聲自家姑娘好福氣,這才低著頭往裡頭去了。
  「姑娘,茶來了。」
  容悅斜睨了一眼一旁一臉淡然並沒有覺出什麼不妥的容慎,「嗤」一聲笑了起來,揶揄道:「喲,怎麼嫁人了你這三朵荷花也不改口,還姑娘姑娘的叫?」
  剛才笑得最響的童靖祺這會兒也不鬧了,長眉一挑附和道:「就是啊,靜王殿下他不會不高興嗎?」
  容意沒說話,只在一旁抿嘴笑。
  他幹嘛不高興?容慎表示稱呼什麼的完全不重要啊,靜荷雅荷問荷沒改口,葉翡也沒在意,她就更沒放在心上了,這會兒容悅一提起來,便笑著懟了回去,道:「改什麼口,王妃王妃的叫多生分,還給我叫老了。」
  哪像容悅呀,二少夫人,聽著就很年輕嘛。
  她和葉翡剛剛默默地搬了靜王府,根本沒鬧出什麼動靜,葉翡喜靜,也不願意操辦什麼,沒想到容悅卻十分對得起她百曉生的名號,消息這個靈通,不但容慎剛一搬過來沒兩天就登門拜訪了,還順便稍來了童靖祺和容意。
  容慎聽到通報的時候還挺詫異呢,原來容悅和童靖祺頂不對付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們倆竟然給湊到一塊去了。
  童靖祺性子活潑,有她在氣氛便不比平時裕國公府裡的平實,要活絡了許多,容悅雖然已為人婦,嘴上倒一點沒退步,說起話來還是那麼懟人。
  看得出容悅婚後生活過得滋潤,氣色很好,神采奕奕的。容慎差不多知道太傅府裡的情形,謝太傅的庶出長子無能,大夫人也不拿事,反而是這個排行第二的嫡子謝致遠在挑大樑,容悅嫁過去以後,順理成章地接過了府上的事務,一天也樂得自在。
  雖說太傅府不太平靜吧,但容悅還挺享受這種刀光劍影的生活,大約人各有志,容悅的個性放在太傅府正合適。
  四個姑娘說說笑笑了半晌,也聊得高興了,由童靖祺提議出去逛逛,容家三姐妹自然是舉雙手贊成的。
  靜王府就這點好,什麼都自由,小夫妻自己過日子,幹什麼都隨心意不需要和長輩匯報批准,葉翡就沒露面,容慎也無需打攪他,便吩咐雅荷備了馬車,說走就走了。
  一行四人逛的地方無非也就是容慎沒出嫁時那幾個鋪子,先在經常光顧的幾個脂粉鋪子裡陪著挑了些胭脂水粉,又去成昔樓看新出的衣服樣子。
  到了成昔樓,大家也就四散開了,容意現在和童靖祺關係已經十分融洽,挽著手臂在一旁看姑娘家的裙子了,容慎自己陪嫁的衣服都一大堆,她家葉翡又沒事就給她往回劃拉——他早囑咐了尚衣局,每次的新樣子都照著容慎的尺碼裁了,是以容悅在挑樣子的時候,容慎便自個兒在一旁瞎看了。
  等出了成昔樓,一行人又去了瑞祥閣看首飾,容慎這才提起點興趣來,趴著翡翠櫃檯就不動彈了。
  大概是因為葉翡的緣故,她是越來越喜歡翡翠了。
  容悅看她眼睛發直走不動道,也不管她,和成昔樓裡一樣,自顧自地去裡面看了,童靖祺拉著容意使了個眼色,揶揄了容慎一陣兒,也就跟著一邊兒看首飾了,容慎自己趴在櫃檯上看了一會兒,腳步也跟著視線往一邊移動。
  看著看著,忽然眼前一亮,容慎往一旁跨了一步,指著櫃檯裡一根漂亮的白玉簪子問道:「這個拿出來看……哎呀!」
  太激動,撞到人了。
  撞到人不說,還踩人家腳了。
  踩到人家腳不說,還在人家腳面上旋了一圈。
  容慎:還好只是她自己,沒有給葉翡丟人。
  「來勒,王妃要哪個?」店裡的夥計不合時宜地湊了過來,聲音響亮,「王妃可好久沒來店裡了。」
  容慎:我謝謝你的熱情了……
  當務之急還是要跟一旁的人道歉,容慎秉持著一個真誠待人的態度,扭過頭去萬分抱歉地說道:「真對不……」
  一個「起」字噎在嘴裡硬是沒說出來。
  男子很高,容慎站在他面前勉強只到他的胸口,從前容慎也直到葉翡胸口,可是現在她長個子了呀,可見這人比葉翡還要高。
  這人穿著一件藏青的袍子,質地不算良好,做工也不精細,衣袖衣襟等處還能看到明顯的拼接痕跡,看起來隨便又敷衍,可穿在他身上卻很好看,有種油然而生的貴氣。
  容慎的目光慢慢上移,映入眼簾的卻是半張帶著面具的臉。
  那人的下頜線十分好看,薄唇微微勾起一個友善的弧度,看起來並沒有因為被她踩腳而惱火,上半張臉卻帶著一個冰冷的青色面具,和他週身溫潤的氣質有些違和。
  「對不起踩到您了。」容慎好不容易集中了注意力,順溜地說完了自己的話。
  那人唇角到底弧度沒變,笑著搖了搖頭,好像完全沒放在心上。
  瑞祥閣的夥計左看看右看看,一邊是家世顯赫身份尊貴的新嫁的靜王妃,一邊是粗布麻衣帶著面具一看就很像大俠的神秘人……還好這兩個人沒打起來,打起來他可就攤上大事了。
  這靜王妃多好啊,堂堂王妃說道歉就道歉了,完美的將一場大戰扼死在了萌芽裡。
  「王妃,這簪子……」
  被夥計這麼一提醒,容慎才想著將目光轉過來看了看已經把白玉簪子拿出來的夥計。
  質地精良的白玉簪子打磨得十分光滑,末端鑲嵌著一塊碧綠的翡翠,顏色十分純正,正和葉翡曾經送過她的翡翠是一個顏色。
  容慎今天耳朵上帶著的也是這樣一對翡翠耳墜,瑞祥閣的夥計會做生意,立刻賠笑介紹道:「王妃真是有眼力,這簪子上的翡翠和王妃的耳墜子正是一個顏色,一點兒都不帶差的,前兩天靜王殿下剛過來過挑了這對耳墜子走呢。」
  就因為葉翡每次來採辦宮中物品的時候都要問一問翡翠,瑞祥閣現在都快把翡翠首飾拓展成專門業務了,還必定都是顏色純正的極品,天南海北地搞來,只要提上一句「和您上次買的那個顏色正是一模一樣呢」,葉翡必然會欣然購買,無論價錢高低。
  這翡翠櫃檯上的夥計現在看到靜王以及靜王府的人眼睛都放光。
  現在更好了,連靜王妃都被拽到坑裡了。
  容慎點點頭,她剛才一眼就看中了這簪子,只覺得和葉翡十分相配,正是翩翩君子之風,末了那翡翠又和她的首飾交相呼應,容慎想像了一下葉翡帶著這簪子和她一起出門時的場景,就決定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簪子買下來了。
  只是,容慎敏銳地感覺到,方才夥計說到「靜王殿下」的時候,身邊這個帶面具的男人微微側頭看了看她,面具下的目光有若實質,充滿探究。
  「這簪子只有這一隻嗎?」容慎轉過臉問夥計。莫非這男子也相中了簪子,聽說她要賣給葉翡,所以充滿了怨念?
  夥計心裡更喜了,看來王妃還是大手筆啊,一隻簪子已經滿足不了她購物的強烈欲/望了嗎!
  「這簪子可是咱閣主千挑萬選從苗南找到的,別說瑞祥閣,就是咱大乾也找不出第二個呀,王妃若是喜歡,咱還有別的翡翠簪子,都在裡邊擱著,不如王妃移步裡邊看看?」
  夥計:莫非我要發大財了!
  容慎:這完了,她要橫刀奪愛了!
  那男子像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終於不再保持沉默,開口道:「靜王妃無需讓避,某無意買這枚簪子。」
  其聲音之嘶啞難聽,不禁叫容慎和夥計一起悚然。
  容慎:對簪子沒興趣,那就是對葉翡感興趣了?
  「多謝先生謙讓了。」容慎笑笑,扭頭吩咐夥計將簪子包了送到沒馬車上,又笑盈盈地對那帶著面具的青衣男子說道:「先生打算買些什麼,不如我給先生做個參謀,也算賠禮道歉了?」
  潛意識裡總覺得這個人對葉翡過分的關注了,容慎也對這個神神秘秘的人感興趣起來。
  那人這次倒是沒有推辭,從善如流地說道:「只是給故人買一件見面禮,王妃既然願意幫某挑選,某自然感激不盡。」
  容慎自動忽略了這人嘶啞難聽的嗓音,笑著說了聲沒關係,又歪著頭看他,「先生是給什麼樣的人買見面禮?」
  「年紀和靜王殿下相仿,王妃覺得買什麼合適?」那人一點沒掩飾。
  容慎:看!她就說,這人肯定和葉翡有關係!
  容慎在心裡將這人的形象過了一遍,腦子忽然一陣清醒,從前沒見過的世外高人,要給葉翡見面禮……
  他該不會是……
  棋聖歸墨吧!

☆、第83章 傳說

  這人帶著個遮住半個臉的面具,聲音又異常的嘶啞,很難辨認年齡,容慎腦洞大思維跳脫,一下子就想過去了,可實際上也不過是毫無根據的臆想罷了。
  世界這麼大,怎麼可能就這麼巧,偏她今天來瑞祥閣,就撞見大名鼎鼎的棋聖微服出訪?
  不過既然先撞人家再踩人家最後又橫刀奪愛,容慎還是不厭其煩地認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是葉翡,會喜歡什麼樣的東西……
  最後想到的結果是——只要是她買的東西,葉翡應該都會喜歡吧……
  某人傲嬌了……
  容慎笑瞇瞇地指著一旁一把白玉扇骨的絹面折扇道:「謙謙君子,溫潤如玉,若是能親自提上幾個字送給故人,應當是一份很好的久別重逢的見面禮吧。」
  那人似乎是笑了,嘴角雖然沒有什麼變化,可透過青色的面具,卻能感覺到他眼神變得比之前暖了些,大約是真說到他心裡了。
  「阿慎,你過來看看,這個玉珮成色怎麼樣?」那邊,容悅揚了揚手上的一塊玉珮,高聲問道。
  容慎回頭看了容悅一眼,朝那帶面具的人笑著點了點頭,便扭頭朝容悅走去了。
  「那邊那人是誰啊?」容慎一走到身邊,容悅就把那玉珮放在了桌子上,看起來她對這玉珮完全不感興趣,主食為了將容慎叫過來罷了。
  容慎特別誠實地搖了搖頭,「不認識。」
  容悅「呵」了一聲,根本不信,又朝那人看了一眼,後者正從善如流地叫店夥計從櫃檯裡拿出一柄白玉扇骨的折扇來。
  容悅:「瑞祥閣的夥計都這樣推薦東西了麼,一看那人便是行走江湖之人,怎麼用得著那麼嬌貴的物什。」
  躺槍的容慎:……
  「興許人家是送人呢……」容慎在一旁弱弱地反抗了一句,不過收效甚微,她四姐的心思根本沒在聽她的回答上,眼睛還是望著那人,自言自語地說道:「奇怪,總覺得這人在哪裡見過。」
  這麼一說,容慎也這麼覺得了,雖然他帶著面具,看不出模樣,但整個人站在那裡,久石讓人覺得眼熟。不過容慎左思右想沒想出個結果,也就不想了。
  童靖祺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順著兩姊妹的視線望過去,看了看已經走到門口了的神秘男子皺了皺眉,「光天化日的,帶什麼面具啊。」
  說話間那人已經走出了門,容慎無所謂地聳聳肩,回頭看了一眼被容悅放下的玉珮,「這玉不錯,你買回去給姐夫正合適。」
  容悅這才收回目光,橫了一眼容慎,「誰要給他買東西了!」
  哎喲喲,嘴不這麼硬能缺塊肉嗎!還說不給謝致遠買東西呢,剛才在成昔樓誰敘敘叨叨地跟掌櫃的定做男裝,害得她們等了老半天了!
  容慎攤開手和童靖祺對視了一眼,兩人不禁笑出了聲兒。
  正笑著,又聽見門口一陣嬉鬧聲,容慎聽出其中一道聲音,拉著容悅就要往裡屋去,還沒等躲開,就見三個貴家少女打扮的姑娘說說笑笑地進了瑞祥閣。
  其中一個一身鵝黃色對襟掐褶裙裝的姑娘扭頭看見屋裡杵著的這幾個人,忽地就沒了聲兒。
  什麼叫冤家路窄。
  容慎心累地鬆開拖著容悅要往後走的手,朝剛進來的三個顧年打了招呼,「墨表姐,硯表姐,聶小姐。」
  來的正是她外祖母英國公老太太的兩個孫女兒和延慶侯府的小姐聶菱。
  先不說那時被她撞見跟葉翡表白不成的盧子硯了,就說延慶侯府家的聶菱,容慎一看見她就覺得腦袋疼了。看見她就想起她那個宛如智障的哥哥聶融來,上次也是在瑞祥閣,碰見聶融死活要和她搶一條翡翠珠鏈。
  果不其然,聶菱是三個人裡最先回應她的人了,「沒想到王妃今日竟然得空出宮來了。」
  自打容慎出嫁以來就沒見過容慎的聶菱將眼前俏麗的佳人從上到下仔細看了一遍。
  容慎長高了不少,漸漸也有了容悅腰細腿長的模樣,今日穿著條桂子綠齊胸瑞錦襦裙,外面攏了件月白如意紋束衣,只簡單地挽了凌雲髻,耳邊垂著孔雀綠的翡翠耳墜,和裙子相映成趣,既有新嫁少婦的端莊,也不失少女的俏麗。
  總的來說,就是越長越好看了。
  聶菱在心裡默默地慶幸了一下,還好她今天沒讓她哥哥聶融陪著出來,不然自打容慎出嫁就害上相思病的傻哥哥今天見了容慎,回去指不定得情傷成什麼樣兒呢。
  同樣一個人,同樣一身打扮,不同人看在眼裡感覺可是完全不一樣的,容慎這身兒衣服清新靚麗,可到了盧子硯眼裡,那就是一個字,丑。
  因為一直以來容慎對葉翡態度,還有上次老太君壽宴時容慎懟她那幾句話,盧子硯可一直記著仇呢。沒想到容慎因為太后娘娘那突如其來的病急急忙忙就嫁給了葉翡,甚至沒給她打動葉翡的機會,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再看容慎還能順眼嗎。
  是以,面對容慎主動示好打招呼的舉動,盧子硯也只是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便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不解恨似的偏頭和盧子墨說了句什麼。
  瑞祥閣說小還真不小,可到底一個屋裡,隔的也不遠,盧子硯聲音也沒壓得太低,那句話雖是說給盧子墨聽的,可屋裡的人都聽見了。
  「跟一根蔥似的。」
  容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著:唔,說得好有道理,她竟無從反駁……
  一旁好信兒的夥計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容慎這邊兒幾個姐姐可笑不出來,這不挑釁嗎,容悅橫著眉還沒開口,先被童靖祺搶了去。
  「怎麼說話呢。」想吃她的拳頭嗎?!
  盧子硯挑眉看了一眼握著拳頭眼看著就要打過來的童靖祺,心裡有點瞧不起,從漠北回來這麼久了還跟個野小子一樣,半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都沒有,還要動手打人麼?不怕被人家笑話。
  那邊盧子墨是明白事的,看到這個劍拔弩張的樣子趕緊把她今天跟吃了火藥筒一樣的妹妹摁住了,陪笑道:「慎表妹可千萬別介意,你硯表姐這幾日身上不大舒服,火氣大。」
  容悅在一旁冷笑。
  容慎雖然沒生氣,可也被盧子墨的解釋給逗笑了,明明就是她對自己有意見還非要賴到大姨媽頭上,大姨媽好無辜的好不好。
  「兩位表姐和聶小姐還是趕快逛吧,我們也看的差不多了,就不陪二位表姐和聶小姐了。」容慎挺平靜地結束了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拉了拉抱起手臂已經起勢要懟人的容悅,把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扼殺在了萌芽裡——都是親戚,掐什麼呀掐,留著力氣去掐魏皎月之流還差不多。
  被盧子硯這麼一攪和,容悅也沒心思再看了,索性順著容慎的意思跟著出了門,四個人坐上馬車便往回去了。
  路上一直沒大說話的容意卻悄悄拉容慎的衣袖,附在她耳邊不大好意思地問道:「阿慎,你來過月事了麼?」
  容慎:……
  容慎搖搖頭,一臉天真無邪,「沒有。」
  她這個身體,確實沒有。
  「五姐你怎麼忽然……啊!」容慎想到了什麼似的停住了話,一臉曖昧地看著容意。小姑娘剛才肯定是把盧子墨的話聽進去了,難道她……
  「都是姑娘家,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你五姐這兩天身上也不舒服,沒看都沒什麼精神麼。」容悅倒是一臉坦然了,和剛剛進入青春期羞答答的小丫頭完全不一樣。
  也是,容悅都嫁人了,這點常識還能不知道麼。
  容慎明明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想笑,這時候為了看起來正常點,也一臉迷茫加震驚地看了看容悅,又看了看容意,一言不發。
  三個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地肩負起了科普的重任。
  容慎:我還能說些什麼呢……
  關於每個女生都會有的神秘親戚大姨媽,民間有這樣兩種至今科學無法解釋的都市傳說。
  傳說之一,大姨媽是有耳朵的。
  這句話的大概意思就是說,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第一次受到大姨媽拜訪的日子是不確定也無法預測的,但是神奇的是,一旦有人告訴過她有關於大姨媽的身世以後,這個小姑娘的大姨媽,就快要拜訪她了。
  對此,容慎表示:人家想要無拘無束地再奔跑跳躍兩年好不啦!我是拒絕的!
  傳說之二,大姨媽是會傳染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雖然每個人的神秘親戚拜訪日期都是有一定規律可尋的,但假使你和一個正值親戚拜訪時期的人同吃同睡,那麼,你的親戚很可能會無視規律的日期,提前對你進行拜訪。其效果也是立竿見影,毫無科學性可言。
  對此,容慎再次表示:人家想要無拘無束地再奔跑跳躍兩年!
  而車上的其他三個少女則表示,她們多麼貼心,多麼有愛,多麼富有責任感和雷鋒精神地向她們親愛的阿慎普及了科學常識啊!從此再也不用擔心阿慎的姨媽突然拜訪了!
  被普及的少女一臉惆悵。

☆、第84章 歸墨

  因為靜王府在最北,天色又晚,回程路過將軍府的時候,童靖祺便直接下車回家了,她來時本也是被容悅稍來的,這樣正好免去了再派一輛馬車的麻煩。
  童靖祺走了以後,這馬車上就只有容家三個姐妹了,雖然是堂親,可都是一個府上一起長大的,感情比親姐妹還親呢,說起話來也不見外,沒一會兒,就扯到葉翡身上去了。
  容悅和容意今天只和葉翡打了一個照面,不過看他的精神不錯,看來她們家阿慎並沒有虐待可憐的靜王殿下。
  三個人說說笑笑下了馬車,正值夜色朦朧,府門口也熱鬧,府丁正踩著梯子掌燈,一旁的另一個府丁忙著把一輛馬車從側門牽進去。
  容慎歪頭仔細看了看那馬車,馬車很大,兩扇側門全都打開了,這才容得通過,看起來應是五臟俱全,非常適合長途旅行,卻並不非一般高門大戶的氣派華麗,反而樸素得很,馬車外並沒有什麼出彩的裝飾。
  看到王妃回來了,府丁趕忙停下手中的活計和容慎問好,容慎朝站在梯子上顫顫微微好懸要掉下來的府丁點了點頭,便扭頭去問牽馬車的人,「這是怎麼回事,府上來客人了?」
  那府丁一臉陪笑地點點頭,道:「回王妃的話,是王爺的老師歸先生到了,這會兒正在前廳裡和王爺說話呢。」
  歸墨?
  那她那時候看到的,不會真的是歸墨吧?這麼有緣分?
  這邊容慎一臉呆滯的想著,那邊容悅悄悄抬起胳膊肘撞了撞容意,使了個眼色道:「忽然想起來府上還有些事情,我便不進去坐了,咱們姐妹改天再聚,你若閒著沒事做,便去太傅府找我。」
  容意連忙跟著點點頭,道:「是啊是啊,我還要回去做刺繡呢,我也走了。」
  容慎有點捨不得,容意還好,時時都能看見,容悅卻不一樣,她已經接手了太傅府的事務,今天能來靜王府,還不知道是怎麼抽出來的時間呢,說好下次,還不知道下次要推到什麼時候,好多話還沒來得及和她們說呢,這會兒人就要走了。
  不過話說回來,容慎也明白,歸墨來了,她作為葉翡的新婦,既然已經回府了卻不露面,確實有點不像話,因此也沒多做挽留,應下了容悅的邀請,親自將容悅和容意送上馬車,這才回身進了府。
  一進房門,靜荷便迎了上來,她一向是皇帝不急太監急,聽說歸墨來了府上,自家姑娘卻又沒回來,便急得團團轉了,這會兒見容慎不緊不慢地回來了,才算送了一口氣,道:「姑娘可回來了,歸先生正在前面和王爺說話呢,說等姑娘回來了稍稍歇歇便過去。」
  容慎點點頭,對著一旁落地的大銅鏡看了又看,忽然笑了起來。盧子硯真是太有想像力了,她今天出門的時候,只想著素淨些了,完全沒有相到這個顏色搭配有什麼不妥,可被盧子硯說完,她怎麼看怎麼都覺得,這身打扮確實有點像蔥……
  靜荷在一旁都快火上房了,她們家姑娘這還在這兒顧影自憐呢。王爺雖然說了叫她歇歇再去,可那也就是意思意思吧,她家姑娘倒是被寵壞了,還當真的了呢。
  「姑娘……」靜荷一臉欲哭無淚地提醒道。
  剛把瑞祥閣包裝喜慶的玉件放回次間的雅荷剛出來就看見靜荷無奈的模樣,也「噗」地一聲笑出來,被靜荷橫了一眼,這才幫著靜荷說了句話,「姑娘若是無事便去前邊吧,王爺和歸先生還等著姑娘用膳呢。」
  其實天才剛黑,離府上用膳的時間還遠著,雅荷這也就是幫個腔,沒想到她話音還未落,便看到自家姑娘本來對著鏡子臭美的眼睛「刷」地亮了。
  「那好,我們這就去前面會會那個歸先生。」
  雅荷:她家姑娘果然對吃飯是真愛……
  容慎覺得,如果今天碰見的那人真的是歸墨,她衣服都沒換,歸墨肯定是會認出來她的,到時候再拿出她建議下的禮物,那就有趣了。
  到了前廳,還沒邁進門檻,便看到屋裡除了歸墨以外,還有兩個人,一站一坐,葉翡正和坐著人說話,回答他的卻是站著的書僮打扮的人。
  坐著那人一身講究的蓮青色綢緞廣袖長袍,衣角以同色的絲線暗繡了幾枝竹子,和他的馬車一樣,低調又不失大氣,漆黑的長髮以玉簪束起,在燈光下隱隱地閃著光暈,側臉美好,長眉微蹙,舉手投足間都是朗月清風的俠氣。
  容慎心裡暗暗感歎了一聲,終於知道葉翡身上那股子清高勁兒時哪來的了,他若是自幼和歸墨學棋,難免要沾染上歸墨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習氣。
  葉家的優良基因加上歸墨的氣質,怪不得葉翡要這樣天姿清耀,艷絕長平了。
  容慎一進門,身子擋住門口的長明燈,屋裡的光線便暗了暗,原本正和歸墨說話的葉翡朝門口望了一眼,眉眼間便染上了幾分溫柔的神色,扭頭和歸墨說了句什麼,又抬高聲音道:「你回來了。」
  容慎點點頭,加快了腳步走過去,視線沒離開那人,正努力地辨認著這人到底是不是瑞祥閣裡碰到的人,那人也正好轉過頭來看她。
  容慎腳下一頓。
  平平的五官染上了幾分善意的笑,也將週身的清冷氣質斂去了幾分,顯得更加平易近人了一些,看著容慎的眼神卻是完全陌生的,像是從來沒有見過她。
  歸墨長得雖不難看,卻實實在在和側顏給人的驚艷之感差得太多了,容慎一時間竟然有些接受無能。
  不是?!
  今天她在瑞祥閣看到的那人雖然半張臉都被面具遮住了,可容慎仍能感覺得到,那人的容貌一定不差。
  可眼前這個歸墨歸先生,實在太普通了些。
  容慎有點不死心,總覺得自己不會猜錯,呆了那麼一呆,很快就恢復了過來,也朝歸墨笑了笑,簡單地施了個禮,道:「久仰歸先生大名。」
  歸墨臉上的笑意更盛,卻沒有開口說話,倒是他身後的書僮笑著應下了。
  容慎:???
  這會兒葉翡已經起身來到了她的身邊,握住了她的手,解釋道:「先生早年喝酒壞了嗓子,出不得聲兒的,這位是先生的書僮,也是先生的嗓子。」
  容慎:⊙▽⊙?
  沒人告訴過她,譽滿天下的棋聖歸墨,竟然嗓子壞掉了呀。
  還是喝酒喝壞的,那得喝了多少啊!怎麼看他也不像那種放蕩不羈的浪子啊……
  容慎想起瑞祥閣裡那人辨識度極高的嘶啞嗓音。如果眼前的歸墨真的是今天她在瑞祥閣裡碰見的那個人,那麼歸墨從不開口說話,難道是為了不讓別人認出來他?
  怎麼有種他從頭到腳都是秘密的感覺……
  不過容慎也就是心裡想想,也沒敢多放肆地看人家,萬一給人家看的不好意思了怎麼辦啊。
  容慎並不會大乾的手語,也看不懂歸墨的唇語,說話都要靠那書僮翻譯,交流起來確實有些艱難。
  她想起之前江湖傳言說,棋聖歸墨從不收徒,那時候容慎還覺得是歸墨比較清高,身為棋聖對徒弟的資質要求比較高,因此才這麼多年只有葉翡這一個勉強算是徒弟,可現在想來,他不收徒,恐怕也和不好交流有關係吧。
  正想著,歸墨忽然朝那書僮使了一個眼色書僮隨機抱過了一個大盒子。
  這是歸墨給葉翡帶的禮物。
  容慎本來就在猶豫,就等著禮物來驗證這到底是不是她在瑞祥閣碰見的那人了,看到這麼大一個盒子,心就差不多涼了半截。
  沒人用這麼大個盒子裝玉簪,這麼大個盒子裝玉簪,還不早就晃悠碎了……
  等歸墨打開了盒子蓋,容慎這心就算是涼到底了——絨布盒子裡不是別的,正是一塊芳香四溢的攸州墨。
  攸州地處偏南,距離長平京十分遙遠,以香墨而出名,卻產量極低,上繳朝廷的貢品也是有一年沒一年的,是以攸州墨在宮中也算是稀有的珍品了。
  歸墨不愧是雲遊四方的棋聖,出手便是一塊這樣大的攸州墨。
  一旁的書僮看了一眼歸墨,開口替他解釋到:「先生知道王爺志趣,兩年前在攸州碰見這墨時無論如何也要買下來,說等來了長平,一定要送給王爺。」
  兩年前……
  容慎看著這攸州墨,心中感慨萬千。
  棋聖歸墨性情恬淡冷漠,能將葉翡放在心上,雲遊中碰到葉翡喜愛的東西都能買下帶著,可見對葉翡是十分喜愛的。
  說不感動那是假的,可是容慎這會兒來不及感動,歸墨送了葉翡這麼塊墨,也就徹底地絕了容慎的心思。
  可既然他不是瑞祥閣裡的那個人,那麼那個人是誰呢?那人對葉翡十分有興趣的樣子……
  看來晚上要好好地和葉翡聊一聊了。
  真是,早知道她剛才就換身衣服再過來了,這下可好,是不是又給人家留下了一個大蔥的印象了……

☆、第85章 背影

  歸墨並沒有在前廳坐很久,很快就由書僮攙扶著回了葉翡給他準備好的院子休息去了。
  容慎目送著他蕭索清的背影,有點訕訕。
  歸墨和容慎想像的不大一樣,可是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她犯了一個以貌取人的錯誤,這會兒仔細想想,也覺得自己太過於異想天開了。
  對於容慎來說,歸墨是一個一直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她以為這樣的人一定會有什麼主角光環,比如驚為天人的美貌、華麗悅耳的聲音,負手站在一叢翠竹之下,遙遙地邪魅一笑或者清雅出塵地撫一曲古箏……可萬萬沒想到歸墨是這樣的。
  葉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握住了容慎垂在身邊的手,輕聲說道:「先生身體一向不好。」
  這句話,是在解釋歸墨冷淡的態度,歸墨為人一向很淡漠,可看容慎若有所思的模樣,葉翡不希望她誤會自己不被喜歡。
  然而容慎這個時候還陷在自己的異想天開以及穿了大蔥裝的懊惱中,完全無暇顧及歸墨是不是不喜歡她。
  退一萬步講,就算歸墨不喜歡她又怎麼樣,她又不是嫁給歸墨她是嫁給葉翡,只要葉翡喜歡她就好啦,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這些。
  用晚膳的時候歸墨也沒露面,只差了那個書僮過來,說是直接將飯菜送到歸墨的院子裡即可。
  容慎倒沒覺得怎麼樣,世外高人總是不大識人間煙火的,歸墨不在,她吃飯還能自在些。
  用過了晚膳,兩人又在前廳坐了一會兒,容慎便和葉翡說起瑞祥閣的那個奇怪的人,總覺得那人當時的反應有些奇怪,可又說不上為什麼,便和葉翡說了叫他小心。
  「你說,那人帶著一個面具?」葉翡聽到這,竟然微微蹙起了眉毛。帶著面具,便是在這長平有認得他的人,而他不想被人認出來。他在躲著誰?
  容慎點點頭,「我很擔心。」
  葉翡雖然資質優秀,卻不是有心權勢的人,又和太子一派,朝中大臣多半不會把寶壓在他身上,而他回京後一直負責宮中採辦宮中雖是美差,卻著實沒有什麼權力,現在又成了親搬出了皇宮,低調十分,怎麼可能招惹上奇怪的人呢。
  「無妨,許是我在嘉林時結交的朋友,偶然到京不願露面吧。」葉翡覆上容慎放在桌上的細白手指,微笑著安慰道。
  「哦對了,」容慎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捏了捏葉翡的手,拉著他轉身就往臥房走去,「我今天給你買了東西,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給他買的東西麼……怎麼可能不喜歡……
  葉翡任由容慎將他一路拉到臥房裡,神秘兮兮地從次間拿過一個瑞祥閣喜慶的盒子,笑瞇瞇地遞過來。
  「喏,試試?」
  試什麼?葉翡剛一接過盒子,還沒來得及打開,人就被容慎按在了梳妝台前,下一秒,小姑娘已經利索地將他頭上的玉冠摘了。
  如同綢緞一般順滑的烏黑長髮猝不及防地披散開來,從肩頭直垂至腰間,和葉翡漂亮的漆黑眼眸交相呼應,越發顯得那人容貌的綺麗。
  容慎順著梳妝台前的銅鏡看著鏡中微微不解地蹙起眉毛的美人,不禁嘖嘖了兩聲,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覺得自己特別像一個登徒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辣/手摧/花了……
  葉翡聽到她的聲音,微微仰頭去看她,只見小姑娘望著鏡中的他,唇邊的笑意放肆又迷人,不知道在想入非非些什麼,心中忽然一動,伸手捉住小姑娘的衣襟,稍稍一用力,那人便乖乖地被他拉近。
  輕柔的吻突然而至。
  容慎:說好的我是登徒子呢……怎麼分分鐘劇情就反轉了……
  好在葉翡理智尚存,一個吻只是淺嘗輒止,很快就將她放開,清雅的臉上溢開一個溫柔的笑,「你說,試什麼?」
  什麼?
  容慎:她能說她忘了嗎?
  紅顏禍水啊!美色誤國啊!
  容慎訕訕地把剛放到葉翡手裡的盒子「搶」回來,拆開盒子拿出了白玉翡翠的簪子直接往葉翡手裡一塞,結結巴巴地說道:「就,就這個,給你買的。」
  那人輕笑了一聲,撩起肩頭的一縷墨色長髮,似笑非笑道:「難道不該由你為我束髮麼?」
  由,由她為他束髮啊……也對哦,確實是她先動手的……
  容慎咬了咬嘴唇,一臉為難。
  坦率地講除了馬尾,她根本就不會梳什麼古代的髮型,更別說束髮了,剛才是正在興頭上,想都沒想就給葉翡的頭髮拆了,沒想到自己太不爭氣,被美色所惑,這會兒就騎虎難下了,嘟嘟囔囔道:「我若是束不好,你可不要取笑我。」
  葉翡表示無妨,只等容慎動手給他束髮了。
  人家要求都這麼低了,她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硬著頭皮拿葉翡漂亮順滑的頭髮做實驗了。
  葉翡的髮絲其實不算柔軟,可是出了奇的順滑,握在手裡一把涼涼的,好像一條小蛇,一不留神就從手指縫裡溜了出來。
  容慎費盡心思地試了幾次都不成功,每次束起來的時候都挺好,看起來也像模像樣的,只是一鬆手就露陷了,保準滑落下來,怎麼也插不住。
  這個時候容慎就懷念起橡皮圈、電話線等等扎頭髮的東西了,要是有橡皮圈,隨便一揪不就好了嗎!容慎甚至想辦法把葉翡的頭髮繫在一起,不過很顯然失敗了。三番五次地下來,容慎也就失去了耐性,把那簪子葉翡手裡一塞,強詞奪理道:「一個大男人的,髮質那麼好做什麼,我不會,你先教我!」
  葉翡手裡被塞了簪子,看容慎一臉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無奈之下只好自己動手束髮了。
  他一向獨立,又不喜別人擺佈,一直是自己束髮,這會兒也是動作嫻熟,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很快就完成了一個漂亮的髮髻。
  容慎在一旁看得有些呆,等葉翡束好了頭髮,從妝台前偏過頭看她,這才怔怔地說了句「總算知道君王墨客為何都願看佳人梳妝了。」美人做什麼都好看,梳妝什麼的,妥妥就是圈粉啊。
  葉翡不為所動,他現在已經多多少少習慣了某人的言語調/戲,漸漸也摸索出來,容慎就是紙上談兵一時逞強,若是來真的,她比誰膽子都小,一不小心就會被踩了尾巴。
  因此,風華入骨的某人只平靜淡然地問道:「學會了麼?」
  容慎:啥???
  「你既送了我這簪子,往後便有你替我束髮吧。」葉翡異常平靜地說道,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比如「今天早上吃豆漿油條」。
  容慎:呵呵,送個簪子還送出事了,她真是……
  「怎麼,替為夫束髮,你不願意?」
  容慎覺得葉翡今天實在有些耍賴皮,和往常沉靜的他十分不一樣,好像在和她撒嬌。這樣的葉翡容慎有點招架不了,用萬分之一秒迅速地思考了一下,決定還是先腳底抹油溜走為妙。
  「哎呀,我好像有東西忘在前廳了,我去找找。」容慎扯了個毫無智商的理由,也沒等葉翡回應,轉身就跑,一眨眼已經竄到了屋門口兒,又回頭和坐在妝台前無辜的某人擺了擺手,這才溜走。
  葉翡望了她一會兒,直到容慎矯健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裡,這才低下頭,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小姑娘總是這樣沒輕沒重地撩撥他,偏偏撩撥完又不肯負責,只要一看到情況不妙就拔腿溜掉,下次若是再被他捉住……
  若是再被他捉住……
  容慎出了房門朝前廳走了一段路,也就扭身往一邊的花園拐去了,她又沒有什麼東西真的落在了前廳,這會兒回去也沒意思,還不如在花園裡好好欣賞一番月色呢。
  月華滿天,慢慢將花園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迎春已經長出了花苞,正迎著夜風微微擺動,看樣子明後天就會開放了。
  容慎彎下腰仔細地去瞧那迎春的花骨朵,伸出手剛要碰一碰,耳朵卻捕捉到了遠處飄渺的輕微聲響。
  靜王府裡會有什麼人?
  容慎縮回手直起身來,下意識地退到含苞待放的一簇迎春之後,循著那聲音朝遠處望去。
  銀白的月光下,黑色長髮被風揚起,那人身手敏捷,一身黑衣很好的隱藏在蒼茫夜色裡,一眨眼的功夫已經消失不見。
  容慎愣了一愣,抬手揉揉眼睛,方才看到人影的方向已經空無一人,彷彿從來沒有人出現過。
  如果不是她看錯了……
  容慎向後退了一步,又扭頭看看不遠處棋聖歸墨所住的院落。歸墨看起來睡得很早,這時候已經熄了燈,整個院子都黑下來,靜悄悄的看不出有什麼特別。
  如果不是她看錯了,剛才那個人影,好像是從歸墨的院子裡出來的,而那道背影,似乎有些過分的眼熟……

☆、第86章 果然

  裕國公府,凝霜軒。
  黑色的人影閃身進了院子,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長髮正抬腳邁步,忽然腳下一滯,偏頭朝一旁風雨長廊處抱著手臂倚靠於廊柱上的人影,清冽的眸子一凜。
  「你怎麼來了?」容恆覺得最近在自己院子看到容恪的次數越來越多了。他一向很少在府中,容恪雖然比旁人關注多些,可也並沒有到如今這地步,現在看來,總覺得這人是在盯著他,怎麼,怕他做出什麼危害裕國公府的事來麼。
  容恪笑嘻嘻地走過來,俊眉一挑,開口還是沒個正經,「容府二公子整天夜不歸宿,還不許旁人好奇了。」
  「你放心,裕國公府於我有恩,無論如何我不會做出危害容府的事情。」容恆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並沒有多看容恪,轉身打算進屋。
  身後的容恪卻肅了臉色,聲音也變得深沉,「聽說聖人宣你明日進宮。」
  呵,晚上才接到的帖子,那是容恪又不在府上,這會兒竟然也知道了,看樣子他確實對自己十分上心。
  容恆頜首。
  盧氏已經找他談過,他亦知道葉騫如今已經幾乎可以確定他便是晟王之子,可宮裡一直風平浪靜的,裕國公府也跟往常一樣,不曾見到聖人有發怒的跡象,這一點容恆還是存疑的。
  私藏反賊餘孽,這可不僅僅是欺君之罪——儘管欺君也是大罪一樁,聖人在得知自己被枕邊人和好兄弟一起合夥給騙了以後,竟然沒有什麼反應……
  明日宣他進宮,是不是鴻門宴,他也不知道。
  「恪自知沒有資格妄言,只求二哥無論如何不要忘記,這二十年來,二哥始終姓容。」往日裡眉眼輕佻的紈褲公子全然看不出慣有的吊兒郎當,一字一句說出口來卻是有種世家公子的擔當。
  容恆一直不算喜歡容恪的個性,可這個時候,他卻看著容恪原本俊美的眉眼,輕聲說了一句,「我不會忘。」
  好像做出了什麼保證一樣,容恆說完話,便扭頭自顧自進了凝霜軒,全然沒顧身後動也沒動的容恪。
  不會忘,那就好。
  容恪輕笑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容慎在花園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折身往回走。這一次,她沒有選擇來時的路,而是繞了一個遠,經過了歸墨的院子門口。
  院子裡還是靜悄悄的,燈火全無,彷彿屋中的人早已經睡下了,可當容慎經過門口時,卻一眼就看到了負手立在天井裡的高個男子。
  歸墨。
  此時歸墨也看到了容慎,小姑娘眼睛彎彎,看起來笑瞇瞇的,像是路過,隔著道半開半關的朱漆門,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他耳朵裡,「歸先生好雅興,也是睡不著嗎?」
  住在她家可以,可是不能安分守己地住在她家,那她就得留意了。
  伸手不打笑臉人,儘管月色下高大男子的側面越發的清高冷漠起來,歸墨還是動了動嘴唇,無聲地進行了回應。
  「歸先生說什麼?」容慎往前探了幾步,不能怨她視力不好,只能說月色太暗,她們離得太遠了。
  容慎很快就穿過了門,走近歸墨,「阿慎總覺著歸先生看起來十分眼熟,不知道歸先生對阿慎可還有印象沒有?」
  幾乎沒一起思考的,歸墨搖了搖頭。
  意料之中的答案,容慎沒氣餒,只是抬頭看著歸墨那雙冷淡的眼眸,輕聲說道:「歸先生的眼睛很有特點。」
  雖然歸墨從不開口說話,雖然他無懈可擊地表現出了自己並沒有見過她,雖然他長相平平和今日瑞祥閣裡的那人完全不是一個感覺,雖然他送給葉翡的禮物只是一塊攸州墨,然而——容慎記得這雙眼睛。
  它們是不會騙人的。
  歸墨沒有說話。
  容慎歪了歪頭,「阿翡知道麼?」
  高大的男子閉了閉眼睛,繼而開口,聲音沙啞難聽,卻是實實在在能夠說出話來的,此時語氣中頗為無奈,「我初見殿下時便是這般模樣,那時他小,未曾分辨得出。」
  事實上他從未叫葉翡看到他真正的模樣。
  容慎:!!!
  [掀桌.jpg]
  他果然是今天白日裡看到的那個面具人吧!還好意思欺騙她感情,搞得她都快懷疑人生了!人類之間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多分坦誠少分套路,不好嗎!
  「為什麼?」
  這個問題可廣博了。
  為什麼要以壞掉嗓子的假面目示人,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回京,為什麼要到瑞祥閣買一份根本不會送出去的禮物,她們的相遇一定是偶然的,因為出門的建議是一時興起,並沒有計劃過,那麼他那份禮物是要送給誰的?
  歸墨沒有回答她這個開放性問題,而是避開不談,聲音很輕地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容府的六小姐,果然聰慧非常。」
  這是在誇她吧。
  容慎愉快地接受了這份來著棋聖歸墨的讚揚,不過並沒有被沖昏了頭腦,而是將問題問得更明白些,「歸先生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這不是欺騙她家阿翡的感情麼。
  容慎以為歸墨能說出什麼蕩氣迴腸的前情故事,或者隱晦幽秘的難言之隱,沒想到,真是萬萬沒想到,歸墨竟然說出了一句差點叫容慎吐血的話來。
  容慎控制了自己好一陣才抑制住了自己翻白眼的衝動。
  他竟然說——
  真面目假面目有何區別,你當真,便是這的。
  容慎:別和我討論這麼深刻的哲學話題,我聽不懂……
  「歸先生乃世外高人,可阿慎只是俗世中人,不知道先生的那些玄妙道理,只知道阿翡十分敬重先生,先生瞞了阿翡這麼久,就不怕阿翡哪天知道了,會為難嗎?」
  這多不好意思啊,被自己師父騙得這麼慘。全都成他的了,欺負她家阿翡可還行。
  「只怕他見了我的真容,反而要為難。」歸墨淺淺地露出了一個笑,他很願意和這個開門見山的小姑娘聊天,雖然他一直在外游離,可是也知道這是葉翡一門心思喜歡的姑娘,而這小姑娘的眼睛,叫他想起故人。
  「先生仍不打算以真面目同阿慎相見麼?」容慎問出這句話其實是有些過界的,不過她既然已經撞破了歸墨的偽裝,歸墨就應該用真容和她說話吧,這難道不是最起碼的禮貌嗎……
  看起來合情合理的要求,一到歸墨這兒就碰釘子了,「王妃本不認識我,見與不見有何分別。」
  容慎:……行,又開始和她探討哲學了……難道世外高人都這樣起奇怪怪怪的嗎……
  容慎本來還想再問問他方纔那人影是怎麼一回事,這會兒看歸墨說話神神叨叨的,自知問不出什麼,便也作罷,只望了一眼天色,道:「也不早了,先生一路舟車勞頓,便不打擾先生休息了。」
  歸墨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不清楚,但是只要歸墨清楚,她認出了他,往後不要對靜王府動歪心思就好了。
  歸墨自然也沒做挽留,待容慎已經轉身要走了,這才聲色清朗道:「今日多謝王妃的幫忙,故人對那折扇,果然很滿意。」
  容慎沒回頭,停了停,便繼續向前了。
  夜還長。

☆、第87章 交談

  故人。
  容慎聽到這話腳步沒停,逕自回了臥房。
  彼時葉翡已經洗漱完畢,正執著一卷賬目坐在燈前默讀,聽到門口靜荷和容慎問好的聲音,抬起頭,目光便徑直掉進了小姑娘的眼底。
  「東西拿回來了?」葉翡的目光帶了點笑意,等待著小姑娘活潑地邁進屋中,下意識地湊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啥東西?
  容慎這時候早就忘了之前自己出門的借口,這會兒被葉翡一問有點懵。她都忘了,他怎麼還記著呀,真是一點生活情趣都沒有。
  內心默默吐槽的小姑娘在葉翡身邊坐下來,「是我記錯了,許是被雅荷收拾起來了,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明日再問她吧。」
  容慎剛才就是隨便說了個借口,哪想到葉翡會當真,還這麼認真嚴肅緊張活潑地問出來。
  「哦?」葉翡好像真的被容慎這麼個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服了,視線從容慎臉上重新轉回手中的賬本上,用更加輕描淡寫的語氣淡然說道:「原來為夫還比不過不要緊的什麼東西。」
  容慎:?
  為什麼她聞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這是吃的什麼飛醋……
  「可你不是東……」容慎說到這兒,默默地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嚥了下去,嗯,不是東西這種話,不管葉翡能不能聽懂,還是不要說比較好……
  俊眉舒目的某人不解地揚了揚眉毛。她想說什麼,他就不是個東西?嗯?
  「我是說……好吧我什麼都沒說。」容慎覺著自己這個謊圓不過來了,還不如直接耍賴呢,索性把手一攤,做出了一副「我就這樣,愛咋咋地」的模樣。
  好在葉翡是見好就收的人,剛才言語上把容慎給噎得夠嗆,這會兒也不乘勝追擊,翻了翻手上的賬本,道:「我還有一個尾要收,你若困了,便先睡下吧。」
  她們這夫妻做的奇怪,明明連同床異夢都算不上,可相處起來又同老夫老妻一般,其實葉翡什麼時候睡和容慎一點關係都沒有,畢竟兩人睡在兩張床上,可容慎卻對於這點非常固執,一定要等到葉翡準備就寢了,這才肯睡下。
  就如今日,果不其然,容慎聽到他的話連忙擺了擺手,笑瞇瞇地說了句「我等你」,便真的在一旁正襟危坐起來,大有一副「你不睡我也不睡」的架勢。
  葉翡知道勸她不住,只好低頭繼續看賬目去了。
  屋子裡霎時間變得有些靜謐,容慎無所事事,那賬目她又看不懂——雖然她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可大乾的記賬方式自成一套體系,她作為一個能把六加三算成十的數學白癡還是對賬本敬而遠之比較好。
  目光掃到一旁桌上擱著的攸州墨,無所事事的某人忽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特別不自覺的打擾到了一旁專心工作的葉翡。
  搬過來這些天,儘管靜王府有書房,可葉翡好像多數時候都是在臥房裡做事的,文房四寶也是備得齊全,這會兒已經拆開了攸州墨的包紙,屋內都時有時無地飄蕩著一股墨香。
  容慎伸手過去握著墨在硯台裡像模像樣地磨了磨,笑瞇瞇地說道:「皇祖母若是知道你這樣勤奮,必定要好好誇獎你一番才是。」
  啊,會做數學題的男人是多麼帥氣多麼性感!那挺拔的鼻樑上再架一副金絲邊眼鏡,簡直就是皇家小會計啊,業界精英啊!
  葉翡手上拿著賬本,只是笑了笑,眼睛盯著賬目,微微蹙著眉毛,好像並沒有把容慎的話放在心上。
  容慎等了一會兒,不見葉翡搭理她,自覺無趣,撐著下巴坐在葉翡對面看了他一會兒,便哈欠連天了起來,不消一刻鐘,便趴在紅木雕花書桌上睡著了。
  方纔還在認真對賬目的葉翡抬眼看了看安安靜靜打盹的小姑娘,目光回到賬本上直直地看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賬本,站起身來將睡著的小姑娘打橫抱了起來,轉身朝床榻走去。
  容慎沒醒,她最近睡眠都比較沉,恨不得被人打一頓都醒不過來,葉翡動作又格外溫柔,只往他懷裡窩了窩,睡得更香了些。
  葉翡把懷裡的小人兒輕輕放在床上,扯過被子給她蓋上掖好,頓了頓,向前探了探身子吻了吻白皙的額頭,直起身子。
  容慎有事瞞著他,葉翡看得出,只是她不說,自有不說的道理,他可以先等一等。
  大約是他負責宮中採辦以後沒出過什麼差錯,聖人越發地願意將這些財政上的事務交給他,如今除了宮中的採辦,六部中一些相關的事宜,也漸漸移交給他處理了。是以葉翡這些日子比從前忙了許多。
  不過看東宮的樣子,似乎比他還要更忙些。
  葉翡自從上次和葉騫談過話,就隱隱地察覺出葉騫有意地將各種事務交叉著分給他和太子,不知道是不是觸景生情,看到他和太子的模樣想起曾經的自己和晟王。
  做為一個君王,犯錯並不稀奇,畢竟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稀奇的是,在一個君王知道自己犯了錯以後,能有勇氣承認。
  葉翡不覺得他的父皇是那種能過對著天下百姓低頭認錯的人,因此,在知道葉騫忽然召見容府二公子之後,他並不放心。
  作為兒子,葉翡不想自己的父親一錯再錯,也不希望他的父親出任何事,容恆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可他到底知道幾分,心中對葉騫可否有怨言,這些都是未知數。
  若是明日秘密宣見下出現圖窮匕見的事情,只怕事情再就無可挽回了。
  身為人子,葉翡覺得自己有必要將可能發生的危險提前勘測清楚。
  思緒正紛亂,忽然聽到面前床榻上的小姑娘熟睡中的囈語,葉翡下意識地湊近,迷迷糊糊地也只能聽見兩個字。
  「阿翡……」
  阿翡。
  凝霜軒。
  燈花「啪噠」一聲掉落在燈碟裡,容恆落下一枚棋子,沒有抬頭,聲音清冷,「既然來了,何必隱在暗處,我知道你是何人。」
  燈火照不到的角落裡,一張綺麗的容顏慢慢在燈下清晰起來。
  葉翡走到燈下,在容恆的對面拉了把椅子坐了下來,卻沒說話,只沉默地看著容恆自己與自己對弈。
  「殿下深夜造訪,不只是為了看我下棋吧。」
  修長的手指執起一枚棋子,葉翡笑了笑,「二公子深夜前往靜王府,想必也不只是為了欣賞靜王府的夜色吧。」
  他雖然並未親眼可見,可靜王府裡到處都是他的影衛,發現個擅自闖入者,總是手到擒來的。只是葉翡奇怪的是,他以為容恆夜探靜王府,多半是見容慎,可容恆卻連停都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直接去了歸墨的院子。
  「我癡迷棋藝,向來敬重歸先生,白日裡聽說歸先生身在靜王府,只想見他一面罷了。」葉翡的影衛發現了他,卻只是看著,不曾都動手,也側面表達了一定程度的善意,他自然是順水推舟,承下了這個人情。
  容恆的確喜歡下棋,他這樣說,倒也無可厚非。
  葉翡點了點頭,算是將這一篇翻了過去,「父皇也十分喜愛棋藝,聽說明日父皇召見,望二公子與父皇切磋甚歡。」
  有些話,並不需要明說,兩人卻都明白。容恆凝眸望了一會兒對面眉眼和他略有幾分相似的男子,終於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

☆、第88章 認錯

  容慎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日光傾城,十分刺眼,天也出奇的藍。恰逢午後,因為裕國公府的傳統,各院的主子都已經睡下了,只剩下一道門的大丫頭們,一面打著哈欠一面給午睡的主子扇著冰盆子裡的冰塊。
  她還是七歲大小的模樣,獨自一個人走在裕國公府後花園,一邊哼著歌一邊沿著長長的湖邊走著。沒人看見她,她也沒看見別人。
  本來靜謐的午後卻忽然間被一陣落水聲打破,她只記得自己不知被什麼從身後猛地推了一下,便腳下一滑,掉進了長滿荷花的湖中。
  緊接著,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容恆,見她在湖水撲騰掙扎,閃電一樣扎進湖中,摟著她的脖子將她拖上岸來。
  容慎灌了一肚子的水,咳嗽了半天,想要和他說一句感謝的話來,畫面一轉,原本坐在湖邊的兩個人卻已經來到了花瓣紛飛的樹下。
  正是梨花開放的季節,容恆負手站在樹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穿著一身白色衣裳,肩頭發間都落了潔白的花瓣,長身玉立於一樹盛開的梨花之下,冷淡的眉眼裡染了點淡淡的笑意,抬手遞給她一枝梨花。
  「二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是她稚嫩的問詢。
  容恆沒有回答,只是將那梨花塞到了她手中,抬手揉了揉她額前軟軟的碎發,顧左右而言他道:「阿慎,往後二哥不在你身邊,凡事你要更加小心。」
  她覺得有點傷感,卻說不上為什麼,只是點點頭,語氣裡帶了點自豪,「二哥不必擔心,還有阿翡在我身邊,他會一直在我身邊。」
  容恆聽著她的話,卻再也沒有吭聲,只是用一雙清潤的眼睛將她望著,望著……容慎也望著他,只是慢慢的,這眼睛不再長在容恆那俊雅的臉上,只剩下這一雙眼睛,憑空地浮在半空中,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容慎覺得自後背緩緩地滲起一股涼意來,隨著血液的流動,慢慢傳達到了四肢百骸……
  「二哥……」
  「二哥!」
  阿慎……
  「阿慎?」
  聲音好像是從飄渺的虛空傳過來的,那麼熟悉,那麼慌張,容慎猛地驚醒,睜開眼,正對上一張放大的綺麗容顏。
  「做噩夢了?」葉翡將她因為出汗而緊貼在臉上的一縷縷濕發挽到耳後,聲音柔和,目光關切。
  容慎蹙著眉看了一會兒近在咫尺的葉翡,又把頭轉到一邊,看著半開的雕花軒窗好一會兒,這才慢慢吐出幾個字來,「什麼時候了?」
  「還早著,」葉翡直起身,卻沒走,反而順勢在床邊坐下來。他聽見了容慎的夢話,她在夢中喊了「二哥」,可看容慎的反應,這卻不是一個溫馨的夢境,「今日本是打算請先生進宮的,你若是不舒服,改日也沒什麼。」
  歸墨麼,他到底還是要進宮的。
  容慎想起那天她在清仁宮撫《陽關三疊》時太后娘娘和皇后臉上的哀傷和期盼。即使葉翡已經證實歸墨不是她們要等的那個人,可容慎總覺得他和皇宮脫不了干係。
  「我沒事,今日進宮吧。」說著,容慎掀開被子便要起來,只是被子一掀,涼嗖嗖的小風一吹,容慎便劈頭蓋臉打了一個噴嚏。
  噴嚏聲還沒落,葉翡便蹙著眉起身去關窗子了,容慎暗罵了一聲自己是個紙片人,看著葉翡修長挺拔的背影,輕聲道:「阿翡,我剛才夢見我二哥了。」
  哦?關窗的修長手掌一頓。
  葉翡回過頭,臉上絲毫沒有異樣的神色,聲音一如既往地溫柔,「你夢見了什麼?」
  容慎抓抓頭髮,「記不大清楚了,好像……二哥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阿翡,如果被父皇知道他是晟王的孩子,那二哥會有危險麼?」
  這哪裡是如果,明明就是已經知道了。半夜才剛造訪過凝霜軒的某人不動聲色地抬了抬眉毛,「父皇已知自己當年做錯了事,想必不會為難他。」
  平心而論,葉翡很不喜歡容恆,那人個性太冷,什麼事都不關心,看起來是人畜無害,城府卻頗深,這麼些年打著裕國公府二公子的名號在京中做了不少活動,先前沒有在意,可如今一聯想到他的身份……
  何況那人同他實實在在地有幾分血緣姻親,眉眼也同他有幾分相似……想到這兒,葉翡就更不喜歡他了。
  「可是父皇同樣也不會喜歡他。」容慎翻身下床,她是不知道容恆心裡怎麼想的,只是當初晟王的事情影響非常大,現在讓葉騫召告天下說當初是自己一時衝動,才使晟王府上下幾百口無辜妄死……先不說葉騫能不能拉下這個臉,有沒有這個勇氣,就是天下百姓,到底能不能平靜接受,都是個問題。
  不炸可能嗎?
  「此事事關重大,父最終會如何定奪,我也不知道。」
  葉翡只能實話實說,昨夜他去見了容恆,本就是試探容恆的心思,沒想到容恆並不願意同他說什麼,一番試探下來,只能確定容恆會顧忌到裕國公府,卻不知道他對葉騫到底抱著一種什麼樣的態度。
  若說不恨,只怕不能。
  這也是他將歸墨進宮的時間提前到今天的原因,無論容恆心思怎麼樣,他在宮裡總比自己坐在靜王府瞎揣測要安心得多。恰逢太后一直說著想要見見聞名天下的棋聖,他也是順水推舟。
  不過,他行事還是以容慎為準則的。容慎不想進宮,他當然不會勉強,獨自進京就是了;若是容慎想要他留下來陪她,葉翡也只會把歸墨進宮的日子往後推,而葉騫那邊派鴉盯著。
  「本想著你同去宮裡散散心,我獨去也無妨。」
  容慎心裡對歸墨有猜疑,又想到葉翡還不曾知道歸墨以假面目示人,怎麼可能放葉翡自己獨去,萬一出什麼差子,她多擔心。況且她也沒怎麼樣不是嗎,「我和你同去。有日子沒見永嘉了,也怪想念的。」
  兩個人一拍即合,這時候也還早著,半個太陽還在地平線沉著,而高牆之後的深宮之中,也有另外一對夫妻進行著這樣的對話。
  皇帝已經有很多天沒有來鳳棲宮了。
  皇后也知道是為什麼。
  早前她已經從盧氏那裡得了信,自然知道皇帝不是被魏貴妃那個狐/媚子勾去了,他這是在生氣,又或者,是在考量到底要怎麼面對她——怎麼處置一個在二十年前擅自瞞天過海暗度陳倉的妻子。
  可沒想到昨夜已經許多天沒露面的葉騫卻忽然擺駕鳳棲宮,神色也同往常一樣,絲毫沒有慍怒,反而是出了奇的熱情,毛頭小子一般,一夜*未歇。
  皇后捉摸不透也不想再同他猜來猜去,抱著安之若素的態度應對他,臨了臨了還是沒能把持住自己,輕而易舉地動了情。
  兩個人難得能和從前少年夫妻一樣共同抵達歡愉的巔峰,這一夜自然是抵死纏綿,等到兩人都沒什麼力氣,並排躺倒在偌大的鳳榻之上,喘息了一會兒,竟是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身為一個萬人之上的皇帝,葉騫很少有如此坦率地表露情感的時刻,皇后就更不可能這樣放肆地大笑了,這會兒釋放了天性,也就收不大住,笑得眼淚都從眼角劃進了鬢髮裡。
  「梓童,你知道我多久沒有見你如此開心過了嗎?」葉騫伸出一隻胳膊,將他嬌小的皇后摟在懷中,聲音低沉,感慨萬千。
  他同皇后是少年夫妻,一路風風雨雨走來,許多人逝去,許多人到來,身邊能說得上話的,換了一波又一波,卻唯獨只有她始終陪在他身邊。可是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真誠相對過了。
  讓他想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從二十年前吧,他們發生了那樣從未有過得激烈爭吵,後來就有了魏貴妃,後來皇后待他,便總帶著一份怨懟,總隔著一層疏離……
  沒想到,原來都是他錯了。
  皇后沒說話,靜靜地在葉騫的臂彎裡躺著,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還沒來得及打濕葉騫的衣襟,就被她纖細的手指攔住擦去了。
  見她不說話,葉騫不禁更加心疼起來。
  他的皇后當年也是活潑開朗的人,大眼睛轉來轉去十分狡黠,和……和他的小七的王妃相像極了,可是後來,他的皇后怎麼變得這樣沉默寡言了呢。
  他不想要這個端莊溫柔的皇后,他想要二十年前那個神采飛揚敢把他一腳踢下龍床的妻子,他想……他想回去。
  只是,回不去了。
  「梓童,我們不要再這麼置氣下去了好不好?我們和好吧。」冷酷的君王難得說出這樣服軟的話來,這遲到了二十年的,始終在心口徘徊的話。
  皇后沒動。
  葉騫說完心中便打起來鼓,他不怕皇后和他翻臉,是的他不怕,那意味著在皇后的心裡,他到底還是當年的小丈夫,他怕的是皇后溫婉賢良地說出「臣妾和陛下未曾置氣」這種話來,如果她真的這麼說了,那也就代表著,他再也不在她心裡了。
  「除非……」半晌,葉騫幾乎快要放棄的時候,皇后開口了,「除非,陛下親口對臣妾說,你錯了。」
  君王的尊嚴一瞬間佔領了智商的高地,葉騫條件反射一樣冷起聲音,「胡說,朕是萬人之上的皇……」
  話還沒說完,臂彎裡的小鳥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將他死死地壓在了身下,語氣輕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現在是一人之下了。」
  被壓的、一人之下的皇帝:「……」
  一瞬間,彷彿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青春時代,葉騫懸在空中的一顆心也落了地,道歉的話竟然比他想像的更加容易,他翻身將微微帶著點調皮神色的皇后壓在身下,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梓童,我錯了。」
  無論是對你,還是對阿寒。
  我錯了,那麼,還能挽回嗎?

☆、第89章 進宮

  「我錯了。」
  一句話空蕩蕩地漂浮在鳳棲宮裡,沒有得到回答。
  皇后抬起一隻手,纖細的手腕擋住了葉騫居高臨下真誠的眼睛。阿寒,你聽到了麼……他終於知道他是錯的……他認錯了……
  葉騫說完話,翻倒在一旁,望著床頂上攢金的雕刻,有時候說出認錯的話來也並不是那麼難的。
  當年晟王一心自己去做那個犧牲者和殉道者,擅自去了寧王那邊做了暗棋,只想著最後決戰時能夠幫助他翻盤,沒想到後來事情的發展那樣迅速那樣猝不及防……葉騫後來想過,他為什麼不同自己商量呢?
  也許是當時被什麼急迫的情勢所迫,又或者……晟王篤定以他們兄弟二人的情誼,他是不會下如此死手的麼?
  只是後來,他沒有給晟王這個辯駁的機會。
  「那個孩子……」
  「臣妾有罪,臣妾……」皇后自知她當年瞞天過海將晟王妃的孩子留下來,是犯了欺君罔上的大罪,無論皇帝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可她單就這一點,她就不佔理。皇后一隻胳膊撐起半個身子來,話還沒說完就被葉騫按了下去,只好神色複雜地望著葉騫。
  「你擅自將人接出來,又暗度陳倉,自然是有罪。」葉騫斂了眉眼中的溫柔,聲音拔高,全然沒有了剛才床笫之間的溫存,這神色叫皇后心中一沉,緊接著,他的聲音卻又急轉直下沉了下來,「可若不是你……只怕我還要造更大的孽……」
  得知容恆是晟王的孩子時,皇帝的第一個反應確實是憤怒的,尤其是當他得知自己這二十年來最信任的容家竟然幫著皇后隱瞞下這個驚天大秘密,並且將容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養大之後,葉騫甚至想要將整個裕國公府治罪。
  膽大包天!
  可是最初的慍怒過後,等到葉騫一個人在午夜驚醒的時候仔細想來,卻是心中帶著一份淺細的感激,雖然淺細,卻十分綿長。
  為臣,容家做下這樣欺君罔上的事情,理應重罰;可為友,若不是容明琮同皇后一併冒著死罪將晟王的孩子匿下,當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該是怎樣絕望與自責呢?
  「陛下……」皇后蹙著眉,溫柔地撫上了葉騫緊蹙的眉毛,聲音柔得可以掐得出水來,「聽說陛下今日要召見那孩子……」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容恆想要再悄無聲息地活下去,恐怕是不容易了,然而那孩子心思深沉,盧氏不能打包票他心中無恨,她也不能保證反覆無常的君王在見到容恆的時候能保持現在溫和態度。
  可她們費盡心思保下來的孩子,不能折在這裡,更何況那人已經回京了。
  葉騫沒有說話。
  容恆,他從來不願參加宮中舉辦的各種宴會,就是出席,也是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甚少關心下邊的紈褲,更加沒有注意過本就不顯山不露水的容恆。
  對於這個裕國公府長房的第二個公子,他並沒有太多的印象,甚至還不如那個整日裡撩貓逗狗三公子印象深刻,這個時候想來,卻隱隱地覺得,他同二十年前那人的模樣,確實是有幾分相似的。
  葉騫想要見見容恆,這個本該姓葉的孩子。一方面想要知道容恆心中到底是如何打算的,畢竟,他可以算是殺害容恆滿門的仇人;另一方面,二十年前冷著心腸將最親密的手足打入天牢並永不回頭的那個皇帝,如今忽然非常想念那個人,曾經最親密的,他的弟弟。
  「陛下打算怎麼處置那孩子?」皇后沒有問自己,葉騫既然能不計前嫌地來鳳棲宮,又如此心平氣和地同她說話,可見是已經將她欺君罔上的罪則翻了篇,可是皇帝心中到底是怎樣想的,要如何處置容恆,卻無從揣測。
  他犯過一個大錯誤,如今很少有人還會提起,而容恆的存在,卻實實在在地提醒著這個錯誤。
  處置?呵,他還能如何處置?
  葉騫翻身坐起,在皇后端莊不失溫柔的臉上輕吻了一下,準備起床,「他若願意,大可繼續做裕國公府的二公子。」
  繼續做裕國公府的二公子。葉騫可以同皇后承認錯誤,可以將過往的一切翻篇,甚至不追究裕國公府欺上瞞下的罪則,可是,他不會翻案。
  在晟王一意孤行地決定去寧王那邊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他將永遠成為一個殉道者。葉騫懷念當年的手足情深,這點手足情深,卻不足以讓他不顧一切地為自己的兄弟翻案。
  皇后半倚在鳳榻之上,看葉騫趿拉著鞋子下床,站在雕刻精美的巨大銅鏡前向她張開了手。
  「不過來為朕更衣麼?」
  靜王府門口。
  容慎身著淺藍湖水鑲寶藍邊的長裙,外罩一件月牙白織錦琵琶襟褂子,盈盈俏麗在馬車前,等待著姍姍來遲的棋聖歸墨走出門來。
  陽光撫過她精緻的朝雲髻,藍寶石的飾品折射出清冽的光芒。歸墨望了一眼站在這耀眼女子身邊同樣讓人移不開視線的葉翡,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不過很快,他已經飄到不知何處的思緒就被容慎清脆的聲音拉了回來,「委屈歸先生獨坐這輛馬車了。」
  歸墨表示完全沒問題。他還不願意和一對小夫妻坐在一起呢,自己清淨點挺好的。
  兩人視線相交,各自都帶著深意,容慎朝歸墨點了點頭,便轉身在葉翡的幫扶下上了前面一輛馬車。
  小姑娘今天的打扮非常用心,雖是通身用了冷色調,比不得一襲紅衣來得鮮艷,卻因為這個色彩的搭配和通身的清爽氣質而顯得更加耀眼。他今天也是巧,正穿了月牙白的袍子,腰間束一條寶藍色腰帶,同容慎站在一處,竟是不約而同地穿了情人款。
  容慎看到他的打扮顯然也有些意外,掩著嘴悄悄笑了笑,就聽見葉翡有點飄忽的聲音傳來,「今日怎麼如此打扮?」
  往常她進宮不都是很隨意的麼,常常披著個褂子便進宮了,哪像今天這樣盛裝。看的他都有些喪失理智的著魔。
  容慎笑瞇瞇地晃了晃腦袋,「因為才送來了新衣服。」
  葉翡:哦,看來以後要多給夫人買衣服……
  半個時辰後,靜王府的兩輛馬車□轆轆地駛進了皇宮的崇天門,而與此同時,容恆踏進了皇宮東南角一座名叫晨思殿的宮殿裡。
  清仁宮,太后娘娘早早地就準備好了接待「貴客」,宮裡的宮娥們都覺得奇怪,這麼多年來還不曾看到運籌帷幄的太后娘娘如此神情緊張又神采奕奕的模樣,不過是個小小的棋聖而已,那棋聖的名頭也是民間人云亦云的叫出來的,不知道太后娘娘這樣經歷過大風浪的人怎麼會對他這樣感興趣,甚至還要親自召見宮來看看。
  難道是深宮裡的生活實在太無趣了?
  容慎一行人進到清仁宮的大殿裡時,太后娘娘正坐在一張棋盤前,右手的護甲已經全部除去了,正執著一枚黑棋凝思想著什麼。容慎「要見」的小公主永嘉也在,托著腮幫子看著自己難得蹙眉的皇祖母表示不解。
  聽到門口通報的聲音,祖孫倆一齊抬頭朝門口看過來。
  見到太后拿出這個陣丈來,容慎心裡的猜測更落實了幾分,那天的《陽關三疊》果然就是說的歸墨,只是不知道這歸墨和太后以及皇后,到底有什麼關係了。
  一個潛隱江湖的棋聖,能和深宮密闈中的太后有什麼關係。
  一行三人行了禮,太后一點也不浪費時間,免去了許多無用的寒暄,指著棋盤便道:「歸先生可願同哀家下一局?」
  葉翡也沒想到太后第一句話竟然這麼直接,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恬然無恙的歸墨,後者似乎沒有感到任何驚訝和不適,只點了點頭。
  進清仁宮時,歸墨並未把那書僮帶在身邊,這會兒宮中便無人代言了,好在太后似乎也知道歸墨不能言語,只以棋會友了,倒省去了中間的麻煩,容慎心裡覺著太后聰明,可想來想去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邊歸墨已經大大方方地坐過去了,永嘉是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跑過來簽住容慎的手,高興道:「好不容易見到嫂嫂呢,御花園裡的迎春都開了,嫂嫂同永嘉一起去看吧?」
  這若是往常,容慎也就跟著永嘉去了,可今天她想要搞清楚眼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開口剛要推脫,就見太后娘娘鳳眸一掃,朝她這邊望過來,「御花園的花確實不錯。」
  容慎:……?
  永嘉搖了搖容慎的手臂,撒嬌道:「嫂嫂,你就同永嘉去看看吧……」
  太后娘娘沒再管這邊永嘉和容慎的事兒,而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葉翡說道:「今天聽說尚衣局那邊有些事情請你過去,正巧你在宮裡,不如現在過去看看吧。」
  葉翡也有些猶豫,又看了歸墨一眼,就聽太后又道:「你母后有事被絆在鳳棲宮了,也要過會兒才能過來,不若你快些從尚衣局那邊回來,也能同你母后多說說話。」
  話說到這份上,葉翡還能不走嗎,只得領了命扭身往尚衣局去了,容慎和葉翡對視了一眼,這邊也就答應了永嘉的軟泡硬磨。
  不管永嘉今天出現在這兒是不是巧合,容慎都隱隱地覺得,太后這分明是故意將她和葉翡支走的節奏啊。

☆、第90章 別離

  一段時間沒見,永嘉也長高了不少,和從前活潑的性子相比沉靜了許多,容慎猜也是因為她漸漸長大,快要到了適婚的年紀,皇后娘娘那邊教導下來,也不再由著她的脾氣來,開始規整了。
  跟著永嘉走了一段路,容慎不能說興趣缺缺,只能說心思完全沒在賞花上,她本來就不是那種天真爛漫的小公主,這會兒心裡擱著事兒,眼睛怎麼可能看見美景。
  永嘉敘敘叨叨和容慎說這話,一個人走在前邊也看不見容慎的心不在焉,半路過來一個小宮娥,附耳到永嘉身旁小聲說了什麼,就見永嘉一跺腳,遣了那小宮娥離開,恨恨道:「她怎麼又去東宮勾引我太子哥哥!」
  東宮,勾引?
  能讓一個金枝玉葉的小公主說出這樣的話來,容慎稍微一思考,也就謝家四小姐有這個能力了。
  雖然她也未必多喜歡謝曼柔,可眼看著這小姑子和大嫂不對付,容慎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好歹永嘉還叫著她一聲「嫂嫂」呢不是。
  容慎拉住氣鼓鼓就要往東宮方向□的永嘉,「你倒是說說,人家怎麼你呢,要這樣說人家?」
  謝曼柔和她再不和,也不至於令人如此討厭吧,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永嘉可不能把自己的喜好強加給別人啊,謝曼柔來東宮走動自有她的道理。
  「她又不喜歡太子哥哥,卻總往太子哥哥身邊湊,難道不是很討厭嗎?」永嘉邏輯很簡單粗暴,以為天下都應該有情人終成眷屬,不然就是天誅地滅的大錯。
  「那你太子哥哥呢?萬一你太子哥哥喜歡她呢?」那她這個行為不是裡外不是人嗎?容慎拉著永嘉在一旁的石桌前坐下來。
  永嘉差不多是在她話音剛落的時候就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道:「太子哥哥才不喜歡她。」
  「那你太子哥哥喜歡誰?」容慎發誓她不是八卦,她真的只是想要循循善誘啊循循善誘……
  永嘉被問愣了,大眼睛忽閃忽閃想了一會兒搖搖頭,「永嘉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怎麼就能斷定人家倆人不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呢,永嘉這孩子又不是旁人肚子裡的蛔蟲。容慎覺得有點頭疼,小孩真是太不好教育了。
  大概是她臉上的表情太明顯了,永嘉有點著急,好像是為了急於證明自己真的是對的,想也沒想就說道:「嫂嫂你別不信啊,永嘉雖然沒喜歡過什麼人,可是永嘉見過別人啊,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才不是謝四姑娘那樣呢,真的!」
  這小丫頭一口一個「喜歡」,一點也不覺得害臊,容慎無奈地笑笑,耐著性子點點頭,哄她,「那永嘉說說,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怎麼樣的?」
  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永嘉不假思索地說道:「是有光的啊,亮亮的,深深的……就像……就像七哥看你的模樣!」
  這……
  說來說去又繞到葉翡身上來了,容慎很擔憂永嘉啊,這世上如葉翡一般固執專情的人,只怕也很難找出第二個來了,永嘉按著這個標準評判真愛,這輩子可還能嫁出去了不?
  永嘉見容慎沒說話,也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沒醒過來,自言自語似的感歎道:「七哥那麼喜歡嫂嫂……嫂嫂能嫁給七哥,實在是太好了!」
  要是沒有嫂嫂,她七哥可要怎麼辦呢……
  是啊,太好了……容慎默默地在心中回應了一句,不留神,手下沒捉住,竟然被永嘉給溜了,等她反應過來,永嘉那身手敏捷的小丫頭竟然已經竄出老遠了。
  這丫頭……
  「嫂嫂,你先在這兒等等,永嘉一會兒就回來!」永嘉朝容慎揮揮手,哼,捉弄那個謝四小姐,她有一百種方法!
  容慎:……
  感情小姑娘還是和原來一樣風風火火,說什麼是什麼,她就說麼,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永嘉都給慣了這麼些年了,怎麼可能說沉靜就沉靜……這些還是要修煉啊……
  原本跟著兩人的宮娥分成了兩波,大部分都跟著不知道要搞出什麼大新聞的永嘉去了,剩下一小部分安靜地杵在容慎身邊,盡職盡責地假裝人體蠟像。
  容慎看著她們也覺得拘束,便揮揮手叫他們退下了。
  這宮裡的宮娥大半都是熟悉容慎的,畢竟她還未成為靜王妃之前,就已經對皇宮輕車熟路,更何況後來又在清涼殿住了一段時間,自然用不著她們引路,這會兒王妃說要靜靜,她們當然不敢再打擾,互相看看也就悄悄退到遠處了。
  永嘉一走,容慎就無所事事了,清仁宮暫時是不能回去的,畢竟太后剛把她支開,她也不想做那麼沒眼力見的人。可自己坐在這兒,也有點太尷尬了。
  容慎閒著沒事,一隻手支著下巴左顧右盼,這邊瞅瞅,那邊瞧瞧,這不瞧還好,一瞧果然瞧出事來了。
  那邊從晨思殿方向走出來的一道清寒人影……
  容慎下意識地站起身來,抬高了聲音,叫道:「二哥!?」
  那原本徑直朝外走去的身影猛地停住了腳步,扭過身來朝容慎這邊望了望。
  清寒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到容慎之後微微有些訝異,不過緊蹙的眉毛很快就惺忪下來,朝她走過來。
  果然是容恆。
  只是他在這裡做什麼?
  容慎可沒想到會在皇宮裡碰見容恆,剛才那聲「二哥」也是下意識地叫出口的,這會兒容恆真的朝她走過來了,容慎又有點手足無措。
  她已經隱隱地察覺出了什麼,因此而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她的「二哥」。
  轉眼間容恆已經走到了近前,就像往常一樣,容恆熟絡地給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就如同他曾經千百次幫她整理斗篷一樣,動作輕柔寵溺。
  「怎麼一個人坐在風口上?」不怕染了風寒麼。
  容慎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躲開容恆的親近,可是雙腿卻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她,如果這個時候她躲開了,以後,許多許多個日子,她一定會後悔的。
  「二哥,你怎麼在這兒?」這麼多年,容恆一向神出鬼沒,她卻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容恆都在做些什麼,就好像今天,她也不知道,容恆什麼時候和皇宮也這麼親密了。
  在他作為晟王遺孤的情況下。
  容恆沒有回答,漆黑清潤的眸子深深地看著面色紅潤的小姑娘。看來葉翡將她養的很好,她過得也十分幸福。
  「阿慎,二哥要走了,往後……」在某個清晨或者午後,在朔風撩起你斗篷上的兜帽,吹亂你的鬢髮的時候,你會不會忽然想起我,想起你曾經有過一個十分疼愛的二哥?
  走?
  去哪?
  容慎幾乎立刻想起了這個清晨她做的那個夢,她和容恆站在繁盛的梨花樹下,容恆遞給她一枝梨花,在夢裡他也說他要離開,可是,他要去哪兒?
  「你也要出門遊歷了嗎?」容恆從前雖然很少在府上,可也沒有遠走過,不像容恪,被送到千里之外的嘉林去,這個時候他忽然要走,是因為京中形勢緊迫,他要躲開這段風聲正緊的時候麼?
  容恆遲疑著點點頭。
  他終於大大方方地見了葉騫,見了這個二十年前下令屠盡晟王府的皇帝,以晟王府遺孤的身份。
  容恆說不清自己心裡到底有多少恨。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他從未見過父母,也從未見過晟王府,他不知道晟王府三個字到底代表著什麼,在他的記憶裡,只有容明琮和盧氏,只有裕國公府這一大家子吵吵鬧鬧的人,他在裕國公府裡長大,從不參與府上的事情,可是卻不可避免地把它當做了唯一的家。
  當你的選擇並不能夠改變過去,卻會影響到現在的時候,你會怎麼做呢?
  高高在上的君王從來不是一個心地善良的聖人,他一早就知道,所以當這個同他有著血緣的仇人居高臨下提出要求的時候,容恆認真仔細地考慮了。
  裕國公府私藏餘孽、欺君罔上的罪過他可以不追究,容恆也可以繼續做著裕國公府的二公子,只是,他必須離開,永遠地離開,此生不得再踏進京城一步。
  這是皇帝的條件。
  你瞧,高高在上的皇帝,在明明知道自己做錯了的情況下,還是用了「餘孽」這樣的稱呼。
  如果說在踏進晨思殿之前,容恆還對這個有著血緣關係的皇帝抱有著一絲幻想的話,那麼在聽到他的條件後,感受到的,就只是徹骨的寒冷了。
  好像一切的事情都可以這樣無聲無息地解決。他保住了一條命,裕國公府也保住了鮮花著錦的繁盛,而皇帝,則保住了一個秘密和一世的英明。
  看起來,這個買賣好像都不虧。
  況且……那個人此番進京,也是為了他的。
  「那二哥什麼時候回來?」容慎這樣問著,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對她說著,永遠不會回來了,容恆永遠不會回來了。
  容恆搖搖頭,「三五年吧,我想走得遠一點。」遠到天邊,遠到,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
  「那二哥什麼時候走,我改天回裕國公府送……」
  「不必了,我想明天便出發。」容恆打斷了容慎的話,能在臨走之前再見容慎一面,他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可是……」容慎蹙起眉毛,心中永別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也許早上的夢預示著些什麼,梨花,梨花,是說,他要離開麼。
  容恆望了望遠處旋風一樣跑來的身影,抬手摸了摸容慎的腦袋,聲音一如既往的寵溺,「永嘉公主過來了,我為外臣,就先走了,你也快些回去吧,風口太冷,不要著涼了。」
  容慎點點頭,扭頭朝永嘉的方向望了一眼,再回神,剛剛近在咫尺的人已經只剩下了背影。
  腦袋上還殘留著那人手掌上的溫度,容恆的最後一句話停留在春風裡,帶著迎春的馨香,永遠留在了容慎的心裡。
  「阿慎,你要幸福。」

☆、第91章 扇面

  「嫂嫂!」轉眼間永嘉已經來到容慎身邊,順著她的目光朝遠處望了望,只看到一閃而過的背影。
  「那是誰?」永嘉注意到方才離開時還神色正常的容慎此時有些面色發白,又見她望著那背影的眼神十分淒楚,不禁出聲問道。
  容慎沉默了一兩秒,輕輕歎了一口氣,「我二哥。」
  無論今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容恆永遠都會是她的二哥,她最親愛的二哥。
  永嘉直覺地感到事情並不是她想像的那樣簡單,不過這些事情都和她沒有關係,現在她只想迫不及待地和容慎分享她的壯舉,「嫂嫂,你是不是驚訝我回來的很快啊?」
  她們現在身處皇宮一隅,大乾皇宮又和東宮緊緊相連,從偏門即可直接抵達,本來就用不了多久,可容慎心不在焉,想也沒想就點了點頭。
  「我剛才只是吩咐太傅府的馬車伕先回去了,哼,看一會兒謝四小姐怎麼回家!」永嘉得意洋洋地說著自己的「計謀」,聽得容慎哭笑不得。
  這傻孩子,到底是在阻止謝曼柔和太子的關係發展,還是促成她們啊,謝曼柔回不了家,還不得是太子派人送……
  不過她也不打算和永嘉說清楚了,總覺得永嘉這麼鬧下去,沒準真的給人家兩個人撮合到一起了呢,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謝曼柔和太子的未來,就看天意吧。
  和永嘉扯了這麼一會兒,又算上方才和容恆的談話,容慎約摸著時間也差不多了,便帶著永嘉準備往清仁宮方向去了。
  沒想到她剛一邁步,就被永嘉的一聲斷喝給嚇著了。
  小公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面前的一塊青石板,指著驚訝地說道:「嫂嫂,你看這是什麼?」
  容慎剛抬起來的一隻腳老老實實地收回去,順著永嘉的目光一看,得,就在她呀落腳的地方,赫然躺著一把白玉扇骨的折扇。
  這扇子,實在有些眼熟。
  永嘉低頭要去撿那扇子,手還沒夠到,就被容慎搶了先。
  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麼腦子「轟」地一聲,就下意識地將那扇子撿了起來,看也沒看便揣回了袖袋裡,道:「是我二哥的折扇,等我回去送回裕國公府便是了。」
  歸墨買的扇子,原來不是送給葉翡,是送給容恆的……
  他竟和容恆也認識麼。
  永嘉雖然覺得容慎的反應有些奇怪,不過也沒說什麼,悻悻地收回了手,便和容慎一道回清仁宮了。
  清仁宮裡,太后顯然已經和歸墨下完了棋,皇后娘娘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那把容慎彈過《陽關三疊》的檀紫金也靜靜地放在一旁。葉翡顯然比她回來的早,這時候真站在皇后身邊說話,看到容慎進來,朝她微微揚了揚嘴角。
  該談的都談完了麼?
  不愧是宮裡經歷過宮心計的人,皇后和太后臉上已經是端莊慈祥的模樣,完全看不出心中的情緒波動,歸墨更是帶著一張看不出情緒的「面具」。
  容慎這個時候很好奇,如果太后和皇后與歸墨是多年的老朋友,那她們知不知道歸墨其實是能說話的呢?
  大殿裡的人顯然已經辦完了正經事,只等著她回來了,容慎這麼一露面,說了幾句話,便和葉翡一道告了賜,帶著歸墨回靜王府了。
  容慎本來也清楚,看那個架勢她也不能從宮裡那兩位貴人臉上看出什麼特別來,眼下她更好奇的是,袖子裡那把她給歸墨推薦,又莫名其妙到了容恆手裡的折扇。
  「若是能親自提上幾個字送給故人,應該是很好的久別重逢的見面禮吧?」那個時候,她給歸墨推薦這玉製折扇,是這樣說的。既然歸墨認為這禮物不錯,想必也會覺得題字的方式不錯,這扇子上一定有什麼,只是那時候永嘉在一旁,容慎才沒有打開。
  等上了馬車,放下了馬車簾子坐好,容慎也顧不得對面神色有些怪異的葉翡,連忙從袖子裡抽出了那柄折扇,慢慢地展開來。
  潔白的上面上已經畫好了一副墨染的松菊圖,看得出工筆細膩,卻又不失大氣,給人一種仗劍天涯的豪氣之感。在這幅松菊圖的上方,是幾行蒼健有力的行楷:「闊別廿載,思君甚篤」。
  二十……
  容慎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容恆今年也才二十,就和他闊別二十載了?
  目光下移,看到落款之處,一枚小小的朱色印章卻是一個小篆的「寒」字。
  容慎皺著眉毛想了一會兒,突然明白了什麼,「啪」地一聲合上了折扇。
  「怎麼了?」葉翡已經看了容慎好一會兒了,她從進清仁宮之後就有些不對,旁人看不出來,可他目光時時停留在她身上,自然是看得出端倪的,上了馬車容慎就一直拿著一把男人用的折扇看的仔細,葉翡尊重她,不會說什麼,可不代表他不會吃味。
  某人有些方面其實是非常小肚雞腸的。
  容慎條件反射般地搖了搖頭,抬眼看到葉翡幽深的黑色眸子又有些心虛,蹙著眉毛道:「阿翡,你瞭解歸先生嗎?」
  他在二十年前忽然於京城名聲雀起,卻又驟然離京,二十年來不曾回過京城,偏偏趕在皇帝和葉翡都把晟王一案查出結果的時候回京……
  他明明會說話,卻以啞巴模樣行走人間,他明明容貌不俗,卻始終不肯露出真的面目……
  為什麼?
  這個全上下都是秘密的人,會用一枚刻著晟王名諱的印章在送給晟王遺孤的折扇上落款?
  「先生身在紅塵外,不問紅塵事,同我只做棋藝上的交流。」葉翡說到這,看到容慎默默地將那折扇重新收回了袖袋,不禁微微蹙眉問出了聲,「這折扇……」
  「方纔在宮裡見到二哥,是他遺落了。」容慎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可是面對葉翡黑曜石一樣的眼眸這麼說完,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心虛,又補上一句,「等哪天有機會見到二哥,再給他送去便是。」
  雖然她知道,容恆明天就要啟程離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哦?」
  容恆?
  平心而論,葉翡不喜歡從容慎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容恆和容慎並沒有血緣關係,一早就知道自己和容慎沒有血緣關係的成年男子,一早就知道自己和容慎沒有血緣關係的並且和容慎同住在一個屋簷下長達十四年的成年男子。
  他的小妻子剛剛藏寶貝一樣地把容恆遺落的折扇收回了衣袖,甚至怕他多看一眼。葉翡覺得他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
  葉翡這個樣子明顯就是不高興麼,容慎大致猜得到原因,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實在太不像話了,語氣頓時有些柔軟,有些安撫和哄小孩的成分,「無論如何,他畢竟是我二哥,他說他馬上就要走了……」也許,是再也不回來了……
  畢竟是我二哥。
  葉翡冒酸泡泡的心確實得到了一些安撫,不過還不夠,他已經看了一天的小妻子今天異常的漂亮,漂亮到,他有些想入非非了。
  葉翡沒說話,行動已經出賣了他的心思。高大的男子忽然弓著身子從馬車對面的包綢座椅上起身坐到了容慎身邊,沒等容慎有什麼反應,長臂一展已經將她圈在了懷裡,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扶住她的下巴,便低頭吻了上去。
  柔軟微涼的唇在她嬌弱的唇齒間輾轉,很快就變得火熱起來,容慎沒有抵抗,反而微微張開嘴,任他靈活的舌頭伸進了口腔,膜拜一樣掃過整齊的貝齒,同她糾纏在一起。
  腦子本來已經放空了,可容慎忽然間不適時地想起了永嘉的那句感歎:「七哥那麼喜歡嫂嫂,嫂嫂能嫁給七哥,實在太好了……」
  實在太好了……
  容慎說不上為什麼,忽然鼻子一酸,抬起胳膊環住了葉翡的脖子,回吻了上去。
  小小的變化立刻迎來了熱烈的回應,葉翡瘋了一樣,吻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手也不受控制地漸漸下滑……藍色清冷的衣領已經被拽的懈松,大手順著衣領滑進抹胸,覆上青澀的果實,惹來懷中人的一陣戰慄和嚶嚀。
  火熱的唇從唇邊吻上脖頸,一路下滑細碎地吻到胸前,容慎這個時候什麼都不想去想了,什麼晟王,什麼二哥,什麼馬車,什麼太平公主,動情的十分,她只想葉翡不要停,不要停……
  不知什麼時候,腹部已經抵上了一個火熱的硬物,容慎知道自己看可能是玩大了,下意識地想要推阻,可腦子裡的那根弦早就燒斷了,這個時候的她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拒絕的話來。
  說白了,葉翡讓她無法拒絕。
  兩個人的喘/息聲漸沉,容慎忽然覺出一股熱流從小腹翻湧而來,緊接著,便是難以言喻地一陣絞痛,有什麼不可避免地傾洩而出,浸濕了湖藍的裙子。
  腦子猛地清醒過來,容慎只覺得一個晴天霹靂在頭頂爆裂開來,使勁將葉翡推到了一邊。
  這拓麻實在是,怎一個尷尬了得啊!
  千呼萬喚不出來的大姨媽,偏偏在這個時候來造訪了!

☆、第92章 長大

  被推開的葉翡一顆心猛地一沉,原本動情的黑色眼眸也有些受傷。她為什麼忽然推開他,是因為她清醒了嗎?還是,不願意嗎……
  不過,很快,葉翡眼底的失落就被擔憂代替了。
  小姑娘雙手捂著小腹,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額角也開始慢慢地滲出細密的汗來。
  這模樣不太對。
  葉翡第一個反應就是容慎病了,這會兒也顧不得方才心中的失落,連忙傾身過去,關切地摸了摸她的額頭,柔聲道:「怎麼了?」
  怎麼了,容慎還真不知道怎麼對葉翡說她親戚造訪這件事。坦率講,她甚至不知道葉翡到底有沒有這個常識。
  不過,現在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她快要疼死了……
  小腹上的脹痛如同滔滔的江水,來勢洶湧,完全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容慎一點絕望,她覺得自己平時挺養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疼,難道是她今天早上喝了綠豆粥?
  而可怕的不止是肚子痛,還有一樣波濤洶湧來勢兇猛的桃花癸水,容慎第一次覺得,藍色和紅色相比,實在是不大可愛的……
  感覺困窘又無奈。
  葉翡是真的不知道容慎怎麼了,只是看著她臉色蒼白蹙著眉的模樣,知道自己心愛的小妻子在忍受著痛苦,心裡未見比容慎好到哪裡去,將馬車簾子掀起了一條縫,急聲吩咐道:「去請白大夫來,快!」
  來個大姨媽找什麼白大夫,容慎一想到一會兒要和雖然已經年到中年卻還風度翩翩的白仲謙描述自己的狀態,就覺得人生都無望了,伸手想要阻止葉翡,那人已經放下了簾子,順勢將她的手一握,安慰道:「沒關係,阿慎,白大夫很快就會來了,你再挺一會兒,就一會兒。」
  容慎:……他來不來其實沒啥去區別啊,唯一的區別就是,白大夫來了她更尷尬啊……
  人生真是……一言難盡……
  這會兒馬車已經到了靜王府,葉翡想也沒想,直接將容慎打橫抱了起來,大步地朝府裡走去。
  容慎也顧不得別的了,只祈禱著自己湖藍的裙子上可千萬別有什麼,一路上謹慎地捏著裙角閉著眼睛不去看途中一臉驚訝的府婢和府丁的神色,已然生無可戀。
  很快,容慎就被動作輕柔地放在了她們柔軟的大床上。容慎看了一眼身下雪白的緙絲雪錦床單,覺得腦袋更疼了。
  靜荷和雅荷正在屋子裡料理,一見自己的主子被打橫抱回來,嚇得不行,趕忙簇擁上來,急得都快哭了,「姑娘這是怎麼了?!」
  早上走時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回來就這樣了!
  容慎看了一眼一步都不打算離開的葉翡,琢磨估計也是避不開葉翡了,只好硬著頭皮吩咐靜荷道「你去拿床褥子來,給我墊在身下……」
  冷不丁來這麼一句,靜荷先是愣了愣,不過畢竟是伺候過人的,很快就明白容慎這是怎麼一回事了,臉一紅連忙點點頭,扭身去西次間拿了一床被子鋪在床上,容慎這才小心翼翼地挪到了褥子上,看著潔白無暇的床單鬆了一口氣。
  「那東西,想必母親已經叫你們準備好了吧,去拿來,伺候我換上。」容慎發誓這段話她真的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不是因為痛經,而是因為,葉翡全程都緊皺著眉頭看她吩咐這吩咐那的,簡直要尷尬到爆炸了。
  靜荷連忙點點頭,拉了拉雅荷的衣服,和她一道溜出去拿東西了,只剩下已經尷尬癌晚期的容慎和一臉迷茫加擔憂的葉翡面面相覷。
  「阿慎,你到底怎麼了?」葉翡上前一步緊緊地抓住了容慎的手,容慎好像知道什麼,可又不肯和他說,神色也奇怪,葉翡覺得自己快要急瘋了。
  「我其實……」容慎想了想,還是不知道怎麼啟齒,正斟酌著,就聽見外面的府丁隔著門板高聲通報道:「小白大夫到了。」
  小白大夫……白簡非?
  容慎覺得腦袋更大了,她就是親戚拜訪啊,怎麼全世界都要知道了的感覺……真是……簡直了……
  雖然要的是白大夫但來的是小白大夫,可葉翡也顧不得那麼多,趕緊請白簡非進了屋。
  白簡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聽說容慎出事了,他父親白仲謙又不在,便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沒想到推門進去,看到的卻是容慎一臉尷尬坐在床上的情景。
  說好了生了急病呢?
  容慎這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哪有生病的樣子?逗他呢?烽火戲諸侯嗎?要知道他來的時候可是悄悄帶了把打磨鋒利的手術刀,準備給她割闌尾的啊!
  容慎看著白簡非一臉蒙比的模樣腦袋更疼了,連忙朝他使了一個眼色。白簡非雖然很困惑,可是還是很機靈的,立馬轉身對杵在床前的葉翡道:「王妃這病有些蹊蹺,白某要單獨和王妃談談,還請王爺……」
  說著,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葉翡根本不想出去,尤其是對方是白簡非的情況下。可看到容慎坐在床上頻頻朝他搖頭,只好咬牙轉身出了門。
  門一關,白簡非就忍不住了,抱著手臂上上下下打量了容慎一遍,道:「不是急病麼,你這不像啊?」
  容慎這時候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真是上輩子也沒做什麼壞事啊,怎麼就這麼懲罰她……走了一個葉翡,又來一個白簡非。
  「沒什麼,我……我只是來了那個,阿翡不懂,小題大做了。」容慎揉著額角說出以上的話,覺得自己十四年來經營的形象已經完全坍塌,很快就要升級為「愛咋咋地」了。
  白簡非也是張著嘴巴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把快要脫臼的嘴巴合上。
  哦,原來就是……合著以後月月都得請他一回麼?
  「你怎麼不告訴他?」看葉翡都快火上房了,容慎也太狠心了。
  容慎:……
  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說麼……
  當是時,門口響起一陣喧嘩,容慎聽到了靜荷的聲音,抬高聲音叫靜荷進來,又回頭看了看白簡非,「你不會還要杵在這兒吧?」
  白簡非:好像他願意似的。
  「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成了吧。」白簡非舉手投降,一面退出去一面在心裡合計了一下,許是應該給容慎開些補血止痛的藥,幫她調理一下。小姑娘白活一世,連自己身體都沒照顧好,也是讓人操碎了心。
  葉翡見白簡非這麼快就出來了,心中更是擔憂,走上前去想要問問,就見白簡非舉著雙手嘴裡唸唸有詞,一副不太正常的樣子。
  「王妃這不是什麼大病,只要好好調理,以後都不會這般難受了,只是這七天來王妃脾氣可能不大好,也不能吃涼不能吃辣,待會兒白某除了開一張方子,還會給王爺寫一份忌口的食物清單,王爺按著單子吩咐給廚房便可。」
  「可阿慎……」
  「白某能說的已經都告訴王爺了,剩下的王爺去問王妃即可。」白簡非說完,便跟著府丁去別的屋子開藥方去了。
  葉翡又在門外徘徊了一會兒,這才被面色紅潤的雅荷請進屋去。
  容慎這麼一會兒已經換了一身衣裳,呆呆地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靜荷雅荷立在一旁也低著頭,臉上卻是掩飾不住的高興。
  葉翡越看越覺得奇怪,不解地問道:「阿慎?」
  容慎這才抬起頭,將靜荷雅荷支了出去,這才不大好意思地說道:「我沒什麼事,就是……額,來了月事……」
  看著葉翡臉上毫無變化,容慎不禁在心裡暗歎了一聲,葉翡不會純潔到這個地步吧,連月事是啥都不知道……她還得怎麼解釋啊她!
  「嗯,意思就是……」
  「意思就是說,我的阿慎長大了?」說到這葉翡不可能還不懂,畢竟是宮裡長大的孩子。他等了她這麼久,終於,終於,他的小姑娘長大了。
  容慎紅著臉點了點頭。也可以這麼說吧,就是好尷尬……不都說大姨媽是長耳朵的,現在她信了……
  效果還真是,立竿見影啊……
  晚些時候,白簡非又來過一次,雖然容慎是穿越而來的人,不過這麼優沃的生活條件還能把自己身體搞得這樣,可見她也沒長什麼心,因此,他又老媽子一樣囑咐了容慎許多,把那藥方拍在容慎面前,這才放心地回宮去了。
  容慎只是多年不曾經歷,冷不丁疼起來有些招架不住罷了,等到了晚上的時候已經習以為常,除了覺得沒什麼精神之外,倒也不至於起不來床。
  吃過了晚膳,趁著葉翡被叫出去接受管家匯報府上帳務的當,容慎也拿著那把折扇,朝歸墨住的院子去了。
  有些事情她必須要去和歸墨確認一下,即便與她沒有任何關係,容慎仍覺得,如果那是真的,她心裡會好受一點。

☆、第93章 真相

  歸墨喜靜,又是泛舟江湖之人,葉翡深諳這一點,因此並沒有給他配備伺候的人,整個院子雖然不小,出去灑掃的府丁,屋裡屋外也就只有他那個書僮應付。
  容慎拿著折扇過來的時候,那書僮正背對著門口收拾包袱,而歸墨低著頭在燈下看一卷棋譜。
  屋裡靜靜的,甚至沒人發現容慎的出現。
  「歸先生。」容慎清了清嗓子,在門口站住。雖然靜王府是她家,可現在畢竟是歸墨住著,他又那麼多秘密,撞見什麼不該見的事情多不好。
  清脆的聲音在屋裡蕩漾開來,屋裡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扭頭朝門口望去。
  這個時候在這裡見到王妃,歸墨有些驚訝,眉毛微微挑了挑,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話,卻沒有說。
  容慎也不說話,只是抬手揚了揚之前藏在袖子裡的那把折扇。
  沒想到自己剛送出去不久的折扇竟然已經易了主,歸墨果然很吃驚,想到那孩子的言行舉止,心中閃過萬千猜測。
  他和容恆見面不多,卻看得出,整個裕國公府裡,容恆和這個最小最被嬌慣的六姑娘最為親近。此時白玉折扇握在那人細白的手上,意味著什麼呢?
  書僮顯然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的,看看舉著一把折扇的靜王妃,又看看自家忽然皺起眉頭的主子。後者朝他使了個神色,搖了搖頭。
  畢竟是跟了歸墨這麼多年的人了,歸墨什麼意思他還能不知道嗎,見歸墨如此,立刻特別有眼力見地放下了手上的東西,抬步走出去反手掩上了門。
  「歸先生是要走了麼?」容慎沒定動,站在門口不遠處放下手臂,將那折扇重新隱回到廣袖之中,心中的猜測越發明顯起來。怎麼就這麼巧,容恆要走,他也要走?
  歸墨點了點頭,開口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地嘶啞,不過聲線很穩,容慎聽了幾次也不覺得難聽刺耳了,「明日便走。」
  這人,還真就是那種能回答一個字絕不說第二個的人,容慎問什麼,歸墨就答什麼,半分不同她客套,四個字結束對話,也不再說下去。
  容慎看著歸墨將手中的棋譜放在桌子上沒有絲毫隱藏,這才放心大膽地走進去,將那折扇「啪噠」一聲放在了桌子上。
  「歸先生可還記得這折扇?」
  容慎問得就是一句廢話,折扇是她推薦的,他還能不記得?不過她也只是找一個話頭罷了,屋子裡□□靜了,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叫容慎覺得有些尷尬。正常的聊天難道不應該你拋出一個問題我回答再拋出一個問題嗎,歸墨這是妥妥的聊天終結者啊。
  歸墨顯然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慢慢點了點頭。
  「當初給歸先生推薦時,阿慎並不知道這折扇是給誰的,沒想到歸先生是送給二哥的,倒誤打誤撞正好符合二哥的秉性。」容慎笑瞇瞇地說道,「今日在宮中碰到了二哥,他不慎把這折扇遺落在我這兒了。」
  歸墨還在猶豫容慎到底有沒有發現折扇中的蹊蹺,不過,從第一次見到容慎開始,歸墨便對她很好奇,一個能叫葉翡癡心不悔這麼多年來始終念念不忘的姑娘,除了長相甜美之外,必定還有什麼其他吸引人的地方吧。
  「聽說二哥明天也要離京了,我想著怕是見不到二哥了,不知道歸先生能不能碰見二哥,替阿慎將折扇轉交給他?」兩個人都在試探,不同的是,歸墨惜字如金,而她只能主動出擊。
  歸墨點了點頭,話說到這個份上,容慎必定是有些把握的,小姑娘喜歡開門見山,他也不同她繞圈子,反正很快大家都會知道了,「二公子已同歸某商量好,明日同歸某一起離京,遊歷天下,折扇……歸某必定轉交到手。」
  容慎笑了笑,歸墨的態度還是很配合的,也省的她兜圈子了,「只是不知道,二哥是以什麼身份隨先生周遊天下的?」
  是兒子,還是弟子?
  歸墨又是短暫的沉默。
  「王妃都知道了?」
  她其實啥也不知道……不過容慎才不會這麼說呢,自己裝的比,哭著也要裝完啊,因此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歪頭笑了笑,「我想我知道的,一定比阿翡知道的多。晟王殿下。」
  她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也只是想要炸一炸歸墨,太后和皇后對他態度太特別了,他又和容恆牽扯不清,那折扇上的印章……她不信歸墨和晟王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不過,先是晟王之子,這又冒出來一個晟王本人還活著……若是當今聖人知道了,得是什麼心情啊。
  她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沒想到歸墨聽到她輕飄飄地後四個字,竟然難得地笑了,「王妃果然冰雪聰明。」
  還真是……真是晟王。容慎聽到肯定的答案,心裡這個複雜,容恆在裕國公府長大,已經是私藏反賊餘孽,現在又出了個晟王還活著……她不知道晟王和裕國公府又有多大關係。她爹容明琮還真是頂風作案的一把好手啊!
  而且,都是瞎貓碰見死耗子,聰明啥……容慎心裡吐槽,臉上還是面不改色地接受了這個不虞之譽,趁熱打鐵道:「不過阿慎還有些地方不明白,不知道殿下能否為阿慎一一解答?」
  「晟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經死了,天下如今只有歸墨,沒有葉寒。」歸墨淡淡地說道,「王妃也不必如此稱呼歸某。」
  也行……不然她作為侄媳,有些話還真是不好問。
  「王妃想要問什麼?」
  「阿慎不明白,歸先生是如何逃脫二十年前的殺身之禍的?」如果說容恆的存在是碰上了幸運的巧合,才陰差陽錯頂替了容家二公子的身份,那麼晟王身為要犯,只怕不是那麼容易矇混過關的吧。裕國公府在這裡面,又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
  歸墨當然知道容慎之所以對他感興趣,絕不僅僅因為好奇,更多的,是因為容明琮和他的關係。
  「這話說來便長,歸某能活下來,也是一個意外罷了。」歸墨將燈台裡的燈花挑的更亮些,似乎是為了讓屋裡的氣氛輕鬆些。
  容慎聽他慢慢地、不用帶一絲情感地,像講一個別人的故事一樣講著二十年前的往事,才知道,歸墨能過活下來,還真的和裕國公府沒有半毛錢的關係,裕國公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甚至和她想的完全相反。
  二十年前,當今聖人葉騫一怒之下將晟王府上下幾百口打入天牢,除去晟王妃被皇后以大吵一架為代價強行接出了宮去,其餘人等發配的發配,充軍的充軍,嚴重些的,便處以了死刑。
  而晟王更是必死無疑。
  只是終究還是兄弟,聖人雖然再不曾見過晟王,卻格外開恩,沒有按照乾律處置,而是賜了一壺鴆酒,為晟王保全了最後的面子。
  晟王葉寒知道自己必死無疑,當即飲下了毒酒,可沒想到,那毒酒沒有要了葉寒的命,只是啞了他的嗓子。
  葉寒的舊部不忍自己的主子如此慘死,暗中調換了計量,保全了葉寒的性命,在葉寒「死」後,想方設法將他弄了出去,好好醫治,這才挽救了一條性命。
  容明琮本來是不知道的,只是那舊部心中有恨,又覺得這江山本該是葉寒來做,私下鑽營,這才聯繫到了容明琮,鼓動他暗自結黨,同葉寒裡應外合,索性將這謀反的罪名做實。
  「可我爹爹……」容慎聽到這兒,猛地搖搖頭不敢相信,她爹爹怎麼會是……不,這些年,裕國公府和皇室的關係,是有目共睹的……
  「你爹爹自然是不會同意的,」歸墨見容慎這個反應,解釋道,「那時正逢恆兒出生,被偷梁換柱做了容府的二公子,明琮便以此相脅,將恆兒作為了人質。不然,你道為何我們父子分離多年。」
  這麼說容慎覺得更不能接受了,裕國公府上上下下對容恆神出鬼沒都是習以為常的,容恆也時常十天半個月都不路露面,他若想走,早就走了。
  「我本無謀反之心,不然當年何苦親去寧王麾下作細作,只是當時礙於舊部的救命之恩,不好拒絕罷了。明琮為救下恆兒冒了那麼大的風險,我知他的情意。毒解以後,我便與舊部約定,五年之內按兵不動,一面以棋聖身份積聚威望,一面觀察,若是五年之內聖人無德,便揭竿而起,取而代之。」
  只是葉騫雖不是什麼千古明君,也不似歷代先帝那般專情如一,卻也勵精圖治,不曾在政務上有絲毫鬆懈。
  也許他也知道,得到這江山的他,也曾雙手沾滿兄弟的鮮血。如果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能做的,就是好好守住這江山。
  葉寒在京中留了幾年,機緣巧合之下又成了葉翡的師父。他本不願同皇室再也任何瓜葛,卻被葉翡的天賦異稟所打動,沒想到即便是易容得幾乎毫無破綻,還是被偶然遇見的太后撞破了身份。
  畢竟母子之間的一些紐帶,是無法解釋的奇跡。
  太后知道不久,皇后便也知道了,葉寒知道京城再不能留,便帶著那舊部離開了京城,周遊天下,漂泊江湖。
  這些年葉寒再也沒有回來過,倒是容恆,偶爾會尋著他,直到今年年初,他得知葉騫和葉翡同時在調查此事。
  這一次回京,他是來接容恆離開的。
  「這一樁舊案,牽扯了二十年之久,也該了結了。」歸墨緩緩說出這句話,漆黑的眸子裡多了一份釋然。
  所以……
  燈台裡的燈花辟里啪啦地響,已經燃盡了一根燈芯,歸墨換了另一根。
  容慎靜靜地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語氣溫和了許多,卻更加疑惑不解,「歸先生為何會願意同阿慎說這些?」
  她只是問了一個他如何逃脫的問題而已。雖然歸墨說得這些,她都想知道。
  可,這些陳年舊事,似乎更適合腐爛在肚子裡,而不是同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小姑娘講。尤其是這個小姑娘的身份,還著實有些複雜。
  為何麼,歸墨將目光移向容慎嬌俏的小臉,這個小姑娘,他從第一次看見,就知道他的恆兒一定會掉進那雙大眼睛裡。
  「大概是因為,我總能在你身上,看到我早逝的夫人的影子吧。」

☆、第94章 震驚

  皇宮御花園一面後,容慎果然再沒機會見到容恆,聽說他拜了棋聖歸墨為師,隔日一早便和歸墨離京了。
  容恆本就以棋藝聞名,做出這樣的選擇也是順理成章,京中對於裕國公府二公子的離開並沒有過多的驚訝,只是一些暗自傾心於他的世家千金,卻不得不黯然傷神一段時間了。
  容恆走後不久,容明琮便因為手下的一件收小事除了差錯而被聖人責怪,雖然沒有降品級,也沒有罰奉祿,可很快就被聖人派出京去辦事了。容明琮常年在外為官,好不容易調回了京裡,這會兒又給支出爸桿子遠,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都認為是容明琮耿直膽大,給聖人進了什麼逆耳忠言,惹鬧了聖人,被「流放」了。
  不過容明琮是聖人少年時代的伴讀,因為他這個倔強又膽大的脾氣,時不時就會觸了聖人的逆鱗,群臣也都習慣了。雖說容明琮又給派出京去了,可這賞賜不是還照舊往裕國公府裡流水似的送麼,誰也沒覺得裕國公府在京中的地位有任何的動搖。
  容慎得知這個消息後,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恢復如常了。容明琮敢私藏容恆在府上,還堂而皇之地在他眼皮子底下養大,聖人不生氣才怪呢,他這也就是一時氣頭,等他冷靜下來好好想想,必定是能弄清楚,容明琮其實是為了他,為了社稷好。
  只是苦了她娘親盧氏,剛和她爹爹團聚沒幾天,又要獨自一人撐起整個裕國公府了。
  容慎心疼盧氏,便尋了一天回裕國公府串門。葉翡本意要陪著她回去,只是帳務纏身,容慎又打了百分之二百的包票,保證自己就是回家串個門而已,不需要他陪著,這才放開容慎任她自己回去了。
  其實裕國公府離靜王府也不算遠,容慎只是從一個宅子到另一個宅子罷了,下了馬車,也沒有驚動太多人,悄悄兒地就進了府。
  盧氏剛和丈夫分別,能高興麼,正冷著個臉坐在正院數落一個做錯了事的大丫鬟,沒想到訓著訓著就看見一個身穿金絲白紋曇花雨絲錦裙、披著件牡丹紋浣花錦衫的標緻姑娘從門口邁步進來。
  仔細這麼一看,竟是她這些天一直記掛的小祖宗容慎。
  「雅蘭這是怎麼了,怎麼惹得娘親這麼生氣?」容慎見盧氏一抬頭看見自己了,一面笑著從門外邁進來,一面問道。
  盧氏看見自家閨女了,心思拿還在犯了錯誤的雅蘭身上,又數落了幾句,就叫雅蘭退下去了。
  等容慎笑盈盈地走近,盧氏便親親熱熱地將她扯過來在自己身邊坐下,道:「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悄麼聲兒地就進來了。為娘一點準備都沒有,你自己回來的?」
  容慎點點頭,摟住盧氏的胳膊,「這不是給娘親一個驚喜麼,阿翡忙著對宮裡採購的帳,我閒著無事,便溜過來了。」
  「老太太那邊問過安了?她這些天淨惦記著你呢。」盧氏這些天雖然心情不好,可自家閨女這小手往身上一搭,立刻就神清氣爽起來,想起容老太太這幾天有事沒事地念叨容慎,便提了一嘴。
  「本來是要去的,只是阿慎一想到好久沒看見娘親了,心裡想念得緊,別的都顧不上,就跑到娘親院子來了,待會兒再去給老太太問安。」容慎一隻胳膊搭在盧氏的身後,往她懷裡靠了靠,撒嬌道,「老太太不會怪阿慎吧。」
  怪她,疼她還來不及呢,裕國公府本來也沒那麼多禮數,盧氏抬手在容慎鼻子上刮了一下,道:「我們阿慎還真是長大了呢。」
  娘倆也是好久沒見了,這會兒正趕上沒人,府上也沒什麼事,湊到一起說起體己話就沒完了,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還待字閨中的容意。
  容慎其實挺掛念容意的,她太矜持了,心屬的童家表哥又木訥,要是不鼓起勇氣首先頭捅破這層窗戶紙,倆人還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呢。
  不過聽盧氏的意思,這倆人的情況好像還比她預計得好些,年中過了乞巧節就差不多了能定下來了。
  容意是三房的,婚事自有三夫人記掛著,盧氏忙著府上的瑣事,倒是沒怎麼操心,聽說童家那邊也是十分積極的,童耀傑雖然木訥,可不代表童家的人都木訥呀,尤其是容明琅,態度更是積極得很。
  容慎聽著這話,心裡也舒坦多了,她們三姐妹雖然不是一母同胞,可說到底都是裕國公府的掌上明珠,又是一塊長大的,容慎真心希望容意也能嫁得一個如意郎君。
  說到了容意,不可避免地就要提起容悅來,按理說以容悅當然個性和謝致遠的那份心意,應當過得十分稱心如意,可盧氏講到這反而頓了頓,叫容慎心裡直打鼓。
  「前兩天太傅府傳來信兒,說你堂姐已經有孕了。」盧氏輕飄飄地說出這個爆炸性的消息,漂亮的鳳眼睨了容慎一眼,好像在說:你怎麼還沒動靜?
  容慎:……
  「娘親你不是在說笑吧!」才結婚幾個月啊,這麼迅速?容慎覺得自己還沒有進入已婚婦女的角色呢,容悅就已經朝著下一階段進發了?這腳步太快她跟不上啊!
  「這麼大的事,為娘逗你做什麼。」盧氏篤定地口氣把容慎心裡弱弱的小火苗也掐滅了,看來這事還真是真的。
  「什麼時候的事呀,前些天我才見了四姐,她怎麼都不告訴我!」容慎覺得人生有點玄幻,明明前幾天還和容悅容意童靖祺一起出門逛鋪子,當時也沒見容悅有什麼不同啊。
  盧氏看容慎是真急了,連忙安撫她似的拍了拍她的手,道:「不是你四姐故意瞞著你,她也是這兩天太過勞累昏倒,才被府醫把脈把出來的,將將兩個月,不比你知道的早。」
  這還差不多。
  容慎覺得心裡平衡多了,她和容悅關係最好了,這麼大的事還要通過盧氏才知道,不生氣才怪呢。
  盧氏見容慎若有所思的模樣,以為她想得多了,又捏了捏容慎的小手,道:「咱們阿慎不著急,你還小。」
  容慎:她可不是不著急麼,她和葉翡房都沒圓呢,她著什麼急啊……
  「趕明兒你有空,便多去太傅府走動走動,陪陪你四姐,聽說她害喜害得厲害,之前只當是積勞成疾壓力太大,那傻丫頭也沒在意,若不是此次昏倒過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知道。」盧氏顯然是不贊同容悅的生活方式的,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容悅的個性注定了她不會安安靜靜地待在太傅府,她要做,必定要做掌控者的。
  容慎點點頭,合計著這幾天有了空閒便過去看看容悅,她雖然沒懷過小孩,卻看過別人懷,直覺上便覺得那是一件辛苦事,容悅又喜歡瞎操心,冷不丁閒下來,她也怕容悅太無聊。
  盧氏沉默了一會兒,又提起謝曼柔和太子的婚事來。這門親事說起來也奇怪,明明最初許多人都不看好,太子和謝曼柔兩個人似乎也並不是十分熱衷,沒想到看到現在,竟然也毫不違和了。
  先不提心思難猜的謝曼柔,就說太子,如今已經隱隱的有流言在坊間流傳,說太子殿下為了謝四小姐冷落了整個東宮,好久沒去過側妃們的殿裡了。
  盧氏原先覺得太子和他風流爹一樣,浪子心性,不會在哪個女人面前停留,沒想到如今看來,他倒是隱隱露出葉家先祖特有的癡情特質了。
  「聽說前幾日謝四小姐拜訪東宮,還是太子殿下親自駕車送回府上的。」盧氏之所以要特意地提一提這事,全然是因為這事實在有些稀奇。太子是誰,東宮的儲君,未來的皇帝,竟然能屈尊降貴地給謝曼柔做馬車伕,這擱以前就是天方夜譚啊。
  容慎倒沒那麼驚訝,想想那天永嘉來得那麼一出也就明白了,自家皇妹闖的禍,身為哥哥自然要給她善後了,只是沒想到太子這人這麼實誠,不但派了一輛車,還親自擔當司機,容慎敢打包票,大乾歷史上就沒見過第二個這樣拉的下面子的太子。
  容慎以前沒覺得自家娘親會同自己聊這些家長裡短的,儘管她在裕國公府住了十三年,可盧氏給她的感覺一直都是端莊、理性、能幹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卻沒想到,盧氏也願意記著這些八卦,等到自己已為人婦卻好像小姑娘一樣心大的小女兒說起這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打出嫁以後,容慎覺得自己和盧氏的關係反而更加緊密了。
  兩個人又說了些體己話,容慎便去前面容老太太那兒問安了,老太太當然不會放她回去,當晚容慎便住在裕國公府,只給葉翡捎了一個信兒。
  十收到信的某人默默地將那帖子看了幾遍,心裡暗暗下了一個決定。

☆、第95章 結局

  容慎在自己當姑娘時的院子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才起,就被窗外聒噪的鳥兒給吵醒了。
  院子裡的婢女們還是一如既往的灑掃,府丁也盡心竭力地忙活著手頭上的工作,臉上的神色快活且舒朗。
  一切似乎都和從前一樣,可容慎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同了。
  偌大的裕國公府上,再也看不見她二哥容恆遺世獨立的身影了。
  「嘿,大清早地想什麼呢?」從牆邊處傳來戲謔的聲音,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院子裡發呆的容慎聞聲望去,就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坐在牆頭上,抱著手臂呲著牙朝她笑。
  容慎的院子和容恪的步行雖然要繞上幾道彎,可實際上卻只隔了一道牆,這會兒在牆頭上看見容恪,她倒也沒覺得驚訝,只是皺了皺眉頭,口氣有點不客氣,「我清早透透氣沒什麼稀奇的,倒是你,好好的有門不走,騎在牆頭上做什麼?」
  以為自己是牆頭草嗎?
  容恪撇撇嘴沒反駁,只是縱身從牆上跳了下來,臭美地理了理衣角,負著手走過來,「二哥走了,你捨不得?」
  「是哦,我可沒三哥這麼心大。」容慎瞪了聽容恪一眼,道。可真奇怪,有些人啊,明明是打心眼裡想和他好好說話的,可對方一開口就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洪荒之力,不諷刺幾句就不舒服。比如容恪,就是這種招罵體質的人。
  雖然已經知道容恪的良苦用心和心中所想,可是一看到他那張玩世不恭的笑臉,容慎就控制不住她記幾……
  「我早知道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便談不上難過。」容恪笑了笑,稍稍收斂了臉上的紈褲神色,「難道你不覺得,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嗎?」
  是啊,裕國公府還是裕國公府,雞飛狗跳的一大家子也還是一大家子,無論她們走到哪裡,嫁往何處,裕國公府始終站在她們身後,是她們最堅實的後盾。
  容慎看了一會兒容恪因為認真而倍顯英俊的側臉,將視線轉移到了一旁正冉冉升起的朝陽上。
  這個時候的太陽還沒有那麼刺眼,卻十分美麗。
  「你說得對。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
  靜王府的管家老崔終於受不了腳掌的酸痛,偷偷挪了個地方,抬起稀鬆的眼皮看了看拿著本賬目蹙眉的靜王殿下,猶豫了片刻,硬著頭皮咳嗽了一聲。
  一頁賬這都快看半個時辰了,怎麼還不翻啊,他還等著匯報下面的事務呢,好捉急……
  葉翡微怔了一下,將目光從賬本上移開,側頭看了一眼天色。因為臨近傍晚,屋裡有些昏暗,細心的婢女已經給賬房掌了燈。
  「王妃還沒回來?」眉宇間帶著一絲憂愁的靜王殿下如是說。
  老崔點點頭,看靜王殿下的臉色隨著他的回答往下一沉,「啪」地一聲將賬本撂在了桌上,一拍腦袋茅塞頓開——
  怪不得靜王殿下這一整天都靠在賬房裡不走啊,原來是因為賬房離大門最近,他這眼巴巴地盼著王妃回來呢。
  才走了一天一夜,就給想成這樣,要是什麼時候走上十天半個月的,還不得得了相思病啊!
  傻乎乎在賬房裡膽顫心驚陪了一整天的老崔默默地吐槽道。
  「行了,你先回去吧,本王再……再看看賬。」葉翡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眼看著老崔滿臉的褶子都要扭曲到一起了,也不為難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叫外面的府丁機靈點,王妃若是回來了,告訴我。」
  看啥賬啊,就是等人麼,年輕人啊,就是黏糊。老崔連連點頭,活動了兩下抽筋的老腿,轉身退了出去。
  屋裡的某人又拿起賬本,繼續直勾勾地看了起來。
  往常容慎在家的時候,葉翡都是把各種賬務帶回臥房的外間處理的,兩個人雖然是各做各的事情,和他自己在臥房裡沒什麼區別,可說到底感覺還是不一樣,一個人總覺得空落落的。葉翡默默地歎了一口氣。說好了只住一晚呢,這天都黑了,怎麼還不回來,莫不是又被留下了吧!往後可不能叫她一個人回娘家了。
  容慎是在燈火通明的時候進府的,她本打算下午便回,可沒想到別人都搞定了,倒是一向冷面的容老爺子不放人,非將她留了晚膳才讓出門,那帖子上寫好了等她一起回來吃飯,容慎怕葉翡腦袋一根筋,真的等到這麼晚,心裡著急,一下馬車就急匆匆地回正院臥房了。
  沒想到一推開門,葉翡還沒在。
  正坐在一邊兒繡花的問荷見容慎急匆匆地踏進來,也嚇了一跳,忙站了起來。
  「阿翡呢?」容慎劈頭就是一問,一點也不矜持。
  「殿下一天都在賬房裡,現在許是還在忙呢。」問荷指了指燈火通明的賬房,她家姑娘不是從那邊進來的麼,都沒注意到麼。
  哦,看來某人並沒有像她想像的那麼一根筋麼,還知道好好工作呢,「那他吃飯了嗎?」
  問荷都快被容慎這簡單粗暴的問題給搞蒙了,她家姑娘不就回趟娘家麼,這會兒怎麼忽然什麼心都操了,「殿下午膳是在帳房用的,晚膳好像還沒傳。」
  哦……容慎點點頭,在窗底下的美人榻上坐下來吩咐道,「你別做活了,先去通知了廚房作晚膳吧,他忙了一天,肯定餓壞了。」
  這傻瓜,還果真一直餓著肚子等她呢。
  問荷轉身出去沒多會兒,容慎就坐不住了。也不知道他忽然間怎麼這麼忙,容慎覺得自己應該去慰問一下。
  剛站起身來往外跑,迎面就撞上了一個急匆匆往屋裡走的人堅實的胸膛。
  容慎「哎喲」了一聲,揉著腦袋往後退了一步,還沒等說話,腰上忽然一緊,剛剛推開到底距離瞬間化為了烏有。
  那人一隻手緊緊地摟著她的纖腰,和她幾乎是面對面貼在一起,微微低著頭,清俊的臉頰在她眼前無限放大。此時,這張臉上漆黑如同午夜深淵的眸子熱切地盯著她,熱氣撲在她臉上,帶著淺淺的清香,「你又要去哪兒?」
  她還知道回來!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容慎有點反應不過來,偏了偏頭冷靜了一下,發現葉翡正咬牙切齒地看著她呢,也有點不好意思,是是是,她不該叫他等自己吃完飯,這孩子都餓瘋了吧……
  「我錯了,我不應該叫你等我的,我……」我應該想到你是個實誠孩子的……容慎話沒說完,忽然就被他滾燙的唇堵住了嘴。
  容慎:……這還有沒有天理了,不給人家解釋的機會啊這是!
  渴望已久的唇瓣終於捕捉到了自己的獵物,一經接觸便再也無法離開,葉翡慢慢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掃過容慎微涼的臉頰,吻得專心致志,吻得細緻而動情。
  被死死捉住動不了的小姑娘一面被摟著腰,一面被按著後腦勺,很快就在這場完全勢不均力不敵的博弈中完全落了下風,這人也不知道是用什麼呼吸的,怎麼吻了這麼久都不覺得缺氧嗎!
  就在容慎覺得自己因為喘不過來氣要窒息的時候,原本牢牢環在她腰間的大手開始緩緩地向上摩挲,速度極慢,卻很堅定,所過之處皆喚起了一陣電流一般的戰慄,他微微推開一點,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既然錯了,就好好補償我。」
  因為長吻而帶上了一絲暗啞和性感的聲音低沉如上好的美酒,熱氣在她耳邊鋪開,又是這樣曖昧的話,容慎未經人事的身體一時間竟然招架不住,自後腰湧起的一股酥麻直衝上腦袋,腿下一軟,竟是站立不住。
  葉翡自然是不會叫她真的站不住的,手下一緊,將她按在自己的懷裡,順著那小巧的耳垂便吻了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容慎耳朵的這個地方好像異常的敏感。
  濕潤柔軟的唇舌一接觸到耳朵,容慎便打了一個激靈,身體裡莫名其妙地竄起了一股熱流,叫囂著要衝出來,本來微涼的臉頰也染上了醉人的玫紅,瞬間燒起來。她覺得事情有點失控,可不知道該怎麼停止。
  小姑娘一隻手抵在他的胸前,另一隻手卻牢牢地揪著他的衣襟,這樣既抗拒又迎合的矛盾姿態叫葉翡心中升起一股柔軟的憐惜。
  她還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等著他來教她……即使,他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葉翡輕笑了一聲抵上她的額頭,啞著嗓子問道:「阿慎,我可以……」
  話說到這兒就沒了,尾音拖得老長,漸漸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裡,容慎怎麼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呢,只是她才回來,衣裳都來不及換……
  雖然昨天接到帖子時,葉翡已經暗暗下了決心,今天要將他的小妻子吃干抹淨,可這時候,他還是要象徵性的徵求一下她的意見的,即便,這徵求本身就是一個紅果果的誘惑。
  「你,你不可以!」容慎別開頭躲過葉翡的視線,後者沒等她的回答,已經開始細細地吻上了她的脖頸,聽到這兒,懲罰似的輕輕咬了咬她精緻小巧的鎖骨。
  容慎嚶嚀了一聲,繼續腿軟。魂淡,既然都決定了,幹嘛多餘問她一句,逗她玩嗎!
  事實上葉翡就是在逗她玩,因為無論聽到什麼回答,他都已經打算好了要誘惑她,他非常有這個自信,容慎一定會被他迷惑……
  高大的男子一面吻著,一面緩緩地將她往裡間帶,容慎早就神魂顛倒分不清方向了,外面守門的婢女卻很明白,立刻悄悄地把房門緊緊地關上了。
  容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按倒在床上的,實際上對著這浸染著迷/醉情/欲的綺麗容顏,她已經有點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她只知道,自己今晚估計是逃不掉被推倒的命運了。
  哦,好吧,她已經被推倒了……
  葉翡一隻胳膊撐在柔軟的床上,低頭看半閉著眼睛的小姑娘,她那麼可愛,那麼柔軟,帶著一點害羞和一點說不出的期待,等待著他的動作。
  這是他的妻子,他的夫人,他少年時代求而不得,而今終於如願以償的夢想……
  修長的手指慢慢上移,衣帶旋即在他的手中打開,白瓷一般細膩的皮膚便毫無遮攔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脖頸,肩膀,然後是那一處柔軟……
  容慎有點害羞,她是活了兩輩子,可兩輩子也沒幹過這事啊,葉翡的目光實在太灼熱了,她伸出手去擋,小聲嘟囔了一句,「不許笑我。」
  就是小了點麼,誰叫他這麼著急,不叫她準備好的!
  回應她的是對方不給面子的輕笑,緊接著,便是溫柔的攻城略地。
  葉翡和她都是第一次,沒什麼經驗,都青澀得很,不過顯然葉翡比她想像中的要溫柔細緻得多,這人不知道已經在腦袋裡演習過多少遍了,到了實際戰場,卻是比她淡定得多。
  疼,自然是鑽心的疼,容慎忍不住叫出了聲,可那聲音很快就被他的吻吞沒了,葉翡顫抖著停下來,一隻手撫上她沾滿汗水和眼淚的鬢角,隱忍而克制地徵求她的意見,「你叫我停下來,我便立刻停下。」
  和剛才的誘惑不同,葉翡這一次是認真的,他確實很辛苦,可若是她難受,再辛苦他也得忍著,他怎麼可能看她難受?
  容慎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只是抬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這樣的默許叫葉翡更加激動,可容慎的感受仍排在首位,他的動作也越發溫柔。
  已經漸漸適應了某種律/動的而不再難受的容慎顯得有些尷尬,不知道怎的又想起之前的話題,喘/息著關心他的健康,「阿翡,你是不是沒吃晚膳?」
  她剛才吩咐問荷去準備來著,哪想到事情忽然就變成這樣了……往常他們都是在臥房用晚膳的,等會兒廚房要是做好了……
  天……
  容慎是這麼想的,聽到葉翡耳朵裡可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她說什麼,你是不是沒吃晚膳?
  她這是在嫌棄他?還有空說話?!
  某人很快就用事實證明,就算沒吃晚膳,他也一樣強壯……
  後來的很多個晚上,容慎都會後悔莫及地想起這個夜晚,想起她犯下的這個錯誤,天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出這句話,導致他每一次都要惡趣味地在她耳邊廝磨。
  我的王妃,這一次,你看我吃飯了麼?


☆、第96章 容恆番外

  「聽說了嗎,半月前,太子迎娶太傅府的四小姐,嘖嘖,那可真是十里紅妝的排場。」茶樓臨窗的位置上,一個少年臉色通紅,十分興奮地說道,「我長這麼大,可沒見過這麼隆重的婚事呢。」
  「畢竟是迎娶東宮妃麼,」少年對面的中年文士卻不以為然,施施然端起茶杯飲下一盅杯,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這樣大排場的婚事,我倒是見過一次。」
  「哦?什麼人的婚事能和太子殿下的媲美?」一旁桌的茶客也被他吸引過來了,畢竟茶樓裡不算吵鬧,這文士聲音又大,隔著幾桌都能聽得見。
  那中年文士見自己又吸引了新聽眾,頓時也來了興致,擺好架勢煞有介事道:「那年我上京中趕考,正碰上靜王殿下和裕國公府的六姑娘成親,那陣仗,只怕同太子大婚的排場也不相上下吧。」
  那旁邊桌的人大約也是文士的熟人,這會兒聽他炫耀似的說起來,不免要挖苦他,「呵,你進京趕考了幾次,可考上了進士麼?」
  先不說文士聽見這話漲紅了臉,就說周圍的人,聞言也是哄堂大笑,繼而有人繼續挖苦下去,談話便徹底脫離了太子大婚的主題。
  茶樓角落裡,一個帶著半張遮住臉頰的面具的男子緩緩放下手中的一枚棋子,對坐在對面的青衫公子笑了笑,「你分心了。」
  青衫公子掃了一眼棋盤,站起身來搖搖頭,道:「我輸了。」
  面具人也沒再這棋局上糾纏,也站起來,留下了一錠碎銀,便和青衫公子一併朝茶樓外走去。
  「你在後悔,當年不曾早些同她說清楚麼?」面具人斟酌著問道。
  那青衫公子卻沒說話,不知道是在想著其他事情沒有聽到面具人說的話,還是被說中了心思。
  「恆兒?」
  容恆垂下眼簾。
  當初。
  容恆記得那個夜晚,他得知太后很可能利用自己的病來引得容慎鬆口,是怎樣的輾轉反側。他想了整整一個晚上,絲毫沒有睡意,那時候他已經隱隱察覺到了,或許連容慎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她已經慢慢地對葉翡有所依賴,慢慢地從抗拒變成了習慣。
  如果太后真的用這個借口逼她就範,她相信容慎一定會答應下來。她就是那麼善良單純的一個人,單純到甚至以為只要太后娘娘渡過了難關,那隨口許下的婚約也可以當做兒戲。
  可金口玉言,那人癡迷入骨,既得到了許諾,又怎麼可能放手。
  容恆一直不大喜歡葉翡的。
  即便幼時容慎便十分抗拒他。可那樣一個耀眼又執拗的存在,果真不會在她心中留下一絲一毫的影響嗎?容恆不相信。
  帶著某種自私的考慮,容恆幾乎想要立刻告訴容慎,告訴她不要答應,一定不要答應,他甚至已經穿上了長衫,卻在推開凝霜軒的大門的那一刻豁然清醒。
  告訴容慎不要答應麼。
  他憑什麼。
  容恆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無論是容紹、容明琮還是盧氏,都從來沒有刻意掩飾過什麼,而有些事,只要你開始在意,就會發現越來越多的蛛絲馬跡。最初容恆只是隱隱地察覺出他與大哥三弟都不同——即使在裕國公府裡,他所收到的尊敬和疼愛也和其他兄弟一樣多,甚至更多,可眼神是不會騙人的,血緣也不會,他的父母對他好,多於疼愛的那種情緒,似乎叫憐惜。
  容恆始終無法確定這種感覺到底是錯覺還是真實存在的,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聽到了母親和爹爹的談話,才知道,原來他並不是盧氏親生的兒子,那個孩子已經死了,而他基於某種原因,以容家二公子的身份活了下來。
  可笑的是,他知道自己不姓容,卻不知道自己該姓什麼。
  即便後來攤牌,容明琮謹慎地將他的身世告知了他,並極其信任的連歸墨的事情也一併告知,甚至給了他歸墨的聯繫方法,可容恆卻仍然不知道,他到底該姓什麼。
  葉麼,可是皇家已經再也沒有晟王,也沒有葉寒了;歸麼,不,那只是一個虛假的偽裝罷了。
  是從那時起,容恆開始下棋,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殘留著多少葉寒的影子,他只知道,當晟王在這個世界不復存在的時候,他的父親便成了名滿京城的棋聖。
  他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你可以抹殺他的身份,卻無法抹殺他的存在。
  容恆甚至不知道,當他對著那黑白分割的棋盤時,到底是在追隨父親的腳步,還是僅僅用這樣含蓄的方法想念著素未謀面的父親。
  知道了全部事情的他,還是要一如既往地生活在裕國公府裡,以容家二公子的身份。
  很長一段時間,容恆對一切心灰意冷,甚至想要結束自己這可笑而可悲的一生。那個沒見面的父親,和冒著這樣大風險的裕國公府,什麼都不重要了。
  就在那時,他遇見了容慎落水的事。
  他沒有看到容慎究竟是怎樣掉進湖裡的,可那時裕國公府不太平,先是二房容明琨作為漠北大將莫名遇襲,緊接著就是容紹病重,排查之下發現有人在其飯菜裡下毒。而這一次,換成了全府上下最受寵愛的六姑娘容慎莫名落水。
  一件件事情好像都是衝著把容紹擊垮而來的,可好在容紹並非等閒之輩,終於絕地反擊,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了黑暗處的威脅。
  可這些容恆都不關心。裕國公府的一切,他都不關心。
  那時他只關心一個人,那個在他懷中漸漸透明,幾乎就要消失的容慎。
  她和他們不一樣。
  這個他們,不包括容恆自己。他也是個異類,也是不屬於這裡的人。而容慎的秘密,似乎比他的更加瘋狂。
  那也許可以撐得上是一種惺惺相惜的感情。最初。從那天起,容恆開始注意這個隨時隨地都彎著月牙似的大眼睛笑瞇瞇的小姑娘。
  她怎麼能,帶著這樣他幾乎無法理解的秘密,活的那樣灑脫。難道不覺得沉重麼?
  容恆默默地看著小姑娘一天天成長,並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這份惺惺相惜的感情就變了質。
  也許是容慎牽著他的衣角撒著嬌和他要外面帶回的小玩意兒的時候,也許是葉翡那個混小子開始鍥而不捨地粘著容慎開始,又也許,根本沒有什麼契機,他只是看著看著,就喜歡了。
  可那有能怎麼樣呢?她叫他二哥,他永遠都是她心裡的二哥。
  無數次,容恆想要同她說,我不是你二哥,我不行姓容,我們沒有血緣關係啊,可無數次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怎麼說。告訴她身份,勢必要牽扯出身世,那樣瘋狂殘酷的身世,容恆不願讓生活在只有疼愛的世界中的小姑娘知曉,也不願意讓她捲進這場事件裡。
  一晚未睡的他最終還是去了聽風閣,卻只是告訴她,聽從自己的內心。他不能昧著良心給她任何的引導,也許容慎不知道自己的心,也許她沒有準備好,也許……容恆自欺欺人地以為,就算容慎真的嫁給了葉翡,他也可以笑著看她穿上嫁衣。
  不是說,只要她幸福就好麼。
  可容恆實在高估了自己。
  容慎出嫁那天,他沒有出面,第一次將自己灌得一團爛醉。他從來不是那種放任自我的人,可那一天,容恆只想要一醉方休。
  醉了,才能忘記那個人從此以後不再只是他的小妹,從此以後她將多了一個稱呼,靜王妃。
  容恆一向不大喜歡表面放浪形骸心思卻玲瓏剔透的容恪,可那一天,在他幾乎陷入癲狂的邊緣之前,是容恪找到了他。
  容恪只說了一句話,卻足以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無奈和可笑,他記得那時容恪狠狠地掐著他的肩膀,告訴他,容恆,你在她心裡只是二哥。永遠都是二哥。
  就如他的名字。
  恆。
  他不是沒有起過更加瘋狂的念頭,對這冷血無情的帝王,對這血海深仇的葉姓,可容恆同時也明白,容慎愛著葉翡,而他無法放任自己毀掉她的幸福生活。
  葉騫給了他一個好選擇。
  永遠離開,不得回京。他終於再也不能夠看著她對著別人笑靨如花,終於再也不能夠踏進這一片失落之地,如果永遠離開能換來裕國公府的崴然不懂,能換來她的惦念牽掛,能換來她平靜幸福的生活……好像這代價,也是值得的。
  他用穿過歲月的緘默和守護釀成一缸苦澀醉人的酒,卻永遠都無法將那麼多心事說出口。
  容慎是他可笑人生的一個奇跡,只能永遠放在心底。
  後悔麼。
  不。
  永不。
  容恆抬眼看了一眼懸在天邊的朝陽,就像他去見她那天一樣,微微露出了一個失神的笑容,很快又斂去,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是。只是方才聽那些人說起太子的婚事,想起一些舊事罷了。」
  聽說太子自從同謝曼柔正式定親以後,便一改往日風流,全心全意地想要同她成為一對伉儷。而如今,她終於願意為另外一個人披上鮮紅的嫁衣,她終於,放下了。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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