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幸福生活

徐長卿本是啟朝最是平凡的少女,
奔喪途中全家慘死,
豈料一朝醒來,
穿越到了一個10歲少女身上。
什麼?這是70年代?
什麼?爹啊娘啊你們都穿來了?
既來之則安之,那我們一家就好好拚搏吧~
內容標籤: 古穿今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長卿 │ 配角:徐定睿、張敏、徐長林 │ 其它:甜文


第一章

古代有個朝代叫做啟朝,啟朝邊境有個名叫臨水鎮的小鎮子,背靠大山,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道,在鎮子的最東邊有個陳家村,陳家村是個有著百來戶人家的大村落,除了一家姓徐一家姓孫,村裡大多數都姓陳。陳家村在大山入口,各家都是打獵的好手,日子不愁過。
咱們的故事就來說說這姓徐的外姓人家。這姓徐的當家的是個赤腳大夫,娶妻張氏,膝下只有一女,生有沉魚落雁之姿,一家有女百家求,其女還沒到14,就有不少人家求娶。這家人真心疼女兒,自然想給女兒挑個合心意的夫婿,每每有人來求娶,就用閨女還小,不想其早嫁來委婉回絕,誰能想到無意間就能得罪某些心胸狹窄的小人呢。
徐父徐定睿自幼家貧,三歲喪父十歲喪母,吃百家飯靠著鄰里的救濟長大成人,又拜了早逝的父親的結拜兄弟為師,學了一手半吊子醫術。疑難雜症看不了,一些常見的風寒之類的倒是不在話下。憑著這點醫術,在十里八村大小算是個人物,不說大富大貴,至少吃穿不愁。他特別擅長跌打損傷,光是那手神奇的正骨術,臨水鎮的黑白兩道都頗給他面子,畢竟誰都不能保證沒有求到人家面前的時候。他這輩子有兩個遺憾:一是沒有正經上過學堂念過書,識不了幾個字;二是沒有生個兒子傳宗接代以及傳承醫術。好在唯一的女兒自小聰明伶俐,一點點大就很懂事,真正是他們夫妻兩的貼心小棉襖,讓徐定睿老懷寬慰了不少。
而徐母張氏是鎮上落魄的秀才女兒,人長的標誌,識的幾個字,做的一手好女紅,還未及笄,就有多人求娶,後來被張秀才許給徐定睿,還被人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張氏初時多有不解,等真正開始過日子了,就開始明白父母的苦心了,成親後徐定睿對她各種溫柔小意,就算她生了女兒傷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徐定睿也沒有太多的怨言,沒有公婆要侍奉,徐家又沒有太複雜的親戚關係,張氏的日子過得頗順遂。
徐長卿這個名字自然是徐父的傑作,源於中藥。徐長卿被《本經》列為上品:「主鬼物、百精「主鬼物、百精、蠱毒、疫疾、邪惡氣、溫瘧。久服強悍輕身。」張氏生產的時候,徐定睿正在院子裡收拾從村裡獵戶手裡手來的草藥,正好拿著一把徐長卿,這名字念起來很是不錯,一想乾脆就將新生的女兒取名為徐長卿。
前兩天聽到臨縣張氏的舅家托人捎來的消息說張氏的親舅舅壽終正寢,這不徐定睿就帶著妻女雇了輛馬車急匆匆的想去奔喪。他也沒要車伕,自己駕著馬車就忙著趕路了。
頭一次出遠門,徐長卿剛開始很是興奮,時不時的掀開窗簾看看外面,要不是念著從小受到的教導,還想跟徐定睿一起坐在車轅上學學駕馬車。不過時間一長,窗外的風景又大同小異,徐長卿沒多久就不好興趣了。不過還真是奇怪了,既然是官道,怎麼一路上走來就沒看到幾個人呢?
馬車一晃一晃的行駛在官道上,徐長卿和母親張氏邊做著女紅,邊聊著日常。徐長卿對這個舅姥爺很是好奇,一個勁的纏著張氏讓她說古。時間一長,馬車晃悠的人直想睡覺,徐長卿索性靠著張氏打起了盹。畢竟是去奔喪的,說不定還要守夜,現在能休息就休息吧,到時候還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情況呢。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徐長卿還沉醉在母親的懷抱裡,突然鐺的一聲,拉車的馬頓時受驚,嘶嘶嘶,馬蹄停住,馬的嘶鳴和馬車的震動頓時把徐長卿驚醒。
「相公,怎麼了?」當徐長卿睜開眼睛,就看見張氏正掀開馬車簾子向徐定睿問著話。
「咱們運氣不好,遇到山賊了。」徐定睿本想瞞著妻女不想他們擔心,可轉念一想都到這種處境了,瞞也瞞不住,就直說了。他一臉凝重,光看那些山賊的樣子,就知道不是善茬,現在不知道他們是求財還是什麼。
「前面的各位聽好了,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開,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一個賊眉鼠眼的山賊站在官道前方幾十米的地方喝道。他的身後隱約可見十來個手握棍棒刀劍的漢子。
聽說是求財,徐定睿好歹鬆了口氣,錢財是身外之物,沒有了可以再掙,現在他唯一的念頭是保全一家人平安。他抱了抱拳,高聲問道,「前面的好漢,敢問高姓大名?」定了定神,徐定睿開始想到其中不對勁的地方了,他們此行雖說是單獨成行,不過走的是不少客商行人行走的官道,他因為治病救人,平日裡沒少走這條官道,從沒聽說有山賊。再說了,看那些山賊的衣著打扮,完全不像是生存無以為繼的窮人落草為寇。
誰知那瘦小個子山賊是個混不吝的,根本就不吃徐定睿那一套,「我們就是劫道的,談什麼高姓大名。快點把車上的人全部喊下來,一個都不能少。」
徐定睿心裡咯登一聲,暗道一聲不好,埋著頭繼續勸著,「各位好漢,車內是賤內和小女,我們一家是要去臨縣奔喪。我這就把我們一家身上的錢物全部孝敬出來,只求放過我們一家。」
「哈哈,你還有個女兒?那正好,咱們搶了去給老大當壓寨夫人。聽說臨水鎮徐定睿徐大夫很有福分,一手好醫術不說,妻女亦是貌美如花。」還不待那小個子山賊開口,他身後一個長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子的漢子立馬開口。其他人聞言紛紛附和。
徐長卿一聽就急了,「娘,咱們臨水鎮一向太平,怎麼會有山賊?再說了咱們走的官道啊。」
張氏也覺得不對勁,心裡慌亂面上卻不顯,拍了拍徐長卿的手,「女兒,沒事,你爹會處理好的,大不了捨掉些錢財吧。咱們這趟出門本就是為了奔喪,根本就沒帶多少錢財。」
徐定睿好說歹說,那些山賊就是不肯答應,非要馬車上的張氏和徐長卿一起下來。
張氏咬著牙剛要下車,就被徐長卿往臉上抹了不少鍋底灰。這會兒徐長卿無比慶幸臨行前自己為了喝點熱水,特意在馬車上放了個小銅爐,裡面還有不少炭火。徐長卿也往自己臉上抹了不少黑灰。另外由於是要去奔喪,一家人都穿的簡單的粗麻衣服,他們母女倆頂著這副尊容,想來那些山賊也不會感興趣的吧。
快下馬車了,母女兩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焦慮與不安。
「長卿,你趕緊藏起來,別出聲。」徐父徐定睿將妻女護在身後,輕聲囑咐過女兒,轉過頭又來跟那些山賊交涉。「各位好漢,我們已經把隨身錢物全部放在馬車上了,馬車你們儘管拿走,我們一家人身無分文,就這樣走去臨縣,只求各位能放我們一馬。」
「放過你們?那誰來放過我們?別跟他廢話了,把人搶走再說。到時候錢不都是我們的嗎?」山賊裡剛有人意動,那絡腮鬍子就厲聲喝道。
徐定睿暗道不好,看來這群山賊根本就是有備而來,不是為錢而是為人。他悄悄對徐長卿道,「長卿,我先擋一陣,你看準機會就趕緊往山上跑。」
徐長卿哪肯一個人逃跑,拉著徐定睿的衣角,「爹,我不走。再說了看他們樣子不會讓我逃走的。」
張氏卻趁徐長卿不備,使勁一推,一下子就將她推開,直推的她一個踉蹌往回走,差點一頭栽倒在地,「長卿,你快走。」
「要想欺負小女,就從老朽身上跨過去吧。」見徐長卿跌跌撞撞的想跑回來,徐定睿暗地裡衝著徐長卿直擺手,又衝著山賊喊道。徐長卿一咬牙,含著淚往來時的路跑去,她記得前面沒多遠就有個驛站,她要跑快點再快點喊人來救命。
「你這個老傢伙,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乖乖的讓我們把你女兒帶回去做壓寨夫人多好。到時候你就是咱們寨主的老泰山,咱們必定會好酒好肉招待著。你偏要逃,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那賊眉鼠眼的小個子山賊哈哈一笑,帶著人就迎了上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動手打人。
徐定睿一個小小的土郎中,哪是他們的對手,沒一會兒就被推倒在地,就連張氏身上都挨了不少下,被人打到在地上。那些人打過了就只衝著徐長卿過來,看那樣子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徐定睿不肯,使出全身力氣死命攔著山賊,張氏更是直接動嘴咬了離她最近的山賊腿上。
可惜山賊人多勢眾,徐家一家三口老弱病殘哪是他們的對手,徐長卿一個基本上足不出戶的小家碧玉,哪能跑得過五大三粗的山賊。徐長卿心一橫,秉著再怎麼樣也不能丟了貞潔,去做壓寨夫人的想法,索性直接往路邊一塊大石頭上撞去,最後映入徐長卿眼簾的就是爹娘被山賊砍殺的場景。

第二章

自己不是被為了避免被山賊玷污一頭碰死了嗎?這是哪兒?我怎麼在這兒?徐長卿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不知道什麼布料做成的被子,不大的房間裡面除了一張床,還有一張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放了個杯子還有些厚厚的紙張。灰突突的牆壁,簡單的擺設,再加上鑲著透明材質的窗子,跟她還算精緻的閨房根本不能比。
她剛想掙扎著起來,突然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自己的手莫名其妙的變小了不少,趕緊低頭看看,她整個人都縮水了一圈,完全就是十來歲的模樣。一下子從豆蔻年華變成個黃毛小丫頭,任誰都沒辦法接受。
徐長卿心裡開始發慌了。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還是完整的,沒有缺胳膊少腿,除了頭還有點疼,身體有點虛弱,其他都還好。她納了悶了,不是碰到山賊了嗎?怎麼一醒來自己就變小了呢?難道自己真的被山賊擄走了?而且山賊裡面有什麼能人異士能讓自己突然縮小?就自己這副小小的身子,想來一時半會沒人會惦記自己的清白了吧?
她正掙扎著想要下床去看看,就見有人掀開門簾進來了。
徐長卿瞪大了雙眼,愣愣的看著剛從屋外走進來的那人,13、4歲的樣子,還是個少年,頭上一頂金黃的草帽,正中印著一顆紅色的五角星,依稀還可以看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可惜好像是剛學認字的蒙童寫出來的,殘缺不全的很,她慢慢看了半天,才拼出來像是「農業學大寨」。她一個咯登,大寨?什麼大寨?難道她最後還是被搶來做壓寨夫人了?
待看到來人的穿著,徐長卿恨不得立馬摀住自己的眼睛,嘴裡一個勁的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他的膀子啥的居然是露在外面的。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怎麼能輕易露給外人看?更別說男女有別了。再說少年的衣著看起來十分怪異,他上身穿著發黃的白背心,上面印著個十分逼真的大太陽;下身穿著一條藍布褲子,膝蓋那邊打著幾個補丁,腳上踩著有點破爛的草鞋,右腳的大腳趾還露在外面了。少年衣著雖然有些破舊,卻漿洗的很乾淨。見徐長卿醒了,那人驚喜一笑,「長卿,你終於醒啦。」
聽那熟稔的口氣,就知道是熟人了,可是徐長卿覺得奇怪的很,她好像真沒見過他,撇開眼,紅著臉頰,她小心翼翼的問著,「請問,我認識你嗎?」
來人大驚,急的直跳腳,「長卿,我是你長林哥啊,你不認識我了?」
「長林哥?」剛想回一句她確實不認識,徐長卿就覺得自己頭疼欲裂,忍不住抱著頭□□起來,沒一會兒就暈倒在床上,自然沒看見自稱長林哥的少年抱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
沒人知道徐長卿做了一個夢,在睡夢中她看見了一個10歲小姑娘從出生到現在的記憶,看到了爹娘對小姑娘的疼愛,看到了小姑娘去所謂的學校上學,看到了一個村子一起吃大鍋飯的場景……記憶的最後是小姑娘在山上摘野菜卻一腳踩空從山上滾落下來頭碰到一個大石頭上。夢裡的一幕幕就像是她親身經歷過的,她彷彿就是那個小姑娘,感受著高興悲傷難過等一系列的情緒,就連最後腦袋上的疼痛都那麼真實。
從最開始的慌亂想要逃離到現在的麻木,經過大半天的沉思,徐長卿已經接受了自己穿越千年的現實。她從小跟著張氏學認字,更沒少聽經常出門的爹爹說些軼事,莊周夢蝶的典故還是知道的,平日裡偶爾也會跟交好的小姐妹一起讀些話本。
莊周夢蝶,不知道是莊周變成了蝶還是蝶變成了莊周。她徐長卿真的碰上了志怪小說中的借屍還魂了,她居然真的遇到這麼光怪陸離的事情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不可能的。
轉眼便是千百年,她從一個古代的小家碧玉變成了如今這個活在1977年的與自己同名的小姑娘。名字還是徐長卿,人卻不是那個人了。一時半會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啟朝臨水鎮還是在所謂的1977年了。好在她融合了小姑娘的記憶,不然光是瞭解適應現在身處的環境,對她來說都是一個大問題。到底骨子裡還是個半大的孩子,經過剛開始的迷茫,徐長卿對現在的處境開始感興趣了。
現在是公元1977年的春天,這個時代已經沒有皇帝,只有黨派,推崇民主。這個徐長卿今年10歲,父親徐定睿是個地道的農民,而母親張敏是個下鄉的知青。這個年代實行集體經濟,農民們都要加入公社和生產大隊,土地歸集體所有,大家一起耕作勞動,吃大鍋飯,每個人憑著各自的勞動賺取工分,然後按工分分配勞動果實。徐家人口少,只有四個人,徐定睿是個種田的好手,還懂點醫術,偶爾幫著村裡的老少看看傷風感冒,還能時不時的上山採點草藥;而張敏是從北京來的知青,據說是個高中生,家裡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別的不說,算個賬什麼的都是小意思,就在生產隊裡做了個會計,平時記記賬,工作輕鬆工分也還可以,每個月他們夫妻倆賺的工分淨夠家裡吃用了。不過也就剛夠一家吃飯的,至於其他就沒辦法強求了,畢竟還有2個半大的孩子要上學。徐定睿父母都不在了,張敏的娘家又遠在北京,整個徐家除了村裡正常的人情往來,就沒有什麼親戚可以來往。
至於剛才見到的那個少年,叫徐長林,是徐長卿大伯徐定方家唯一的兒子。徐定方是個當兵的,在徐長林才1歲的時候就犧牲了,徐長林的媽媽得到消息,一時接受不了跟著殉情了,留下了當時還不到2歲的徐長林。還沒成親的徐定睿就將這個侄子接到家裡撫養。有了這個拖油瓶,原本很受歡迎的徐定睿的親事就不順利了,之前定親的人家以各種理由解除了婚事,畢竟誰都不願意平白一成親就有個孩子。這一拖就拖到了24,這個年紀還沒有成親在農村已結算是大齡青年了。然後徐定睿就碰到了從北京到他們村下鄉的知青張敏。張敏的家庭成分不好,除了讀書什麼農活都不會做,徐定睿看不過眼,就會好心的幫忙,千里姻緣一線牽,日子一長,漸漸的兩人走到了一起組成了家庭,第二年就生了徐長卿,夫妻倆艱難的拉扯著兩個孩子一晃就是10年。好在都是吃大鍋飯,除了夫妻倆掙工分,徐長林兄妹兩漸漸的大了多少能幫襯點,特別是徐長林已經能頂的上半個壯勞力了,家裡的日子才好過些。恐怕他們根本就想不到自己的親閨女已經不在了。
「爹~娘~」想起爹娘,徐長卿就想哭。他們一家是一起出事的,現在她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也不知道爹娘怎麼樣了。她倒情願他們都死在當場,這樣爹娘就不用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了。恍惚還能記得遇到山賊時,爹娘下意識的用身體護住了自己。被爹娘護住的自己都被衝擊到這個陌生的時代了,更何況第一時間被山賊傷害的爹娘了,想來他們應該也不在了。越想越悲傷,徐長卿下意識的不想醒過來,她在想也許這樣睡過去說不定就能跟爹娘團聚了。她是想活著,可她更想和爹娘在一起。更何況爹娘是因為保護她而去世的。
這麼一想,徐長卿漸漸的感覺自己的意識慢慢的開始消散了,她正心心唸唸的想離開,就聽到耳邊傳來熟悉的呼喚,「長卿……」

第三章

「爹娘~」就算在沉睡中,聽到熟睡的呼喚,徐長卿還是忍不住嘟囔。卻不知道一直在她旁邊守著的徐定睿和張敏聞言渾身一怔,原本還有點茫然的張敏一聽,眼眶立馬紅了,努力忍住快要溢出來的淚水,拽著徐定睿的衣袖,驚喜的說著,「相公……」
徐定睿眼裡同樣充滿了驚喜,朝張敏微微的點點頭,他感覺自己的眼淚也要流出來了。他和張敏夫妻多年,早就心意相通,只要一個眼神就能知道她的想法,剛才她是在問床上躺著的是不是自己的親閨女。
徐定睿根本想不到,被山賊殺害之後他們夫妻倆會重活在1977年,跟他們同名的小夫妻兩身上。他們一醒來,就接收了前身的記憶,還沒徹底弄明白自身的處境,就聽據說是這個身子的侄子的徐長林慌慌張張的跑來說閨女長卿又昏迷了。他們第一反應是不是自己家的長卿也跟著借屍還魂了,待看到躺在床上明顯小了好幾歲的小姑娘時,心裡忍不住失望了。他們家的長卿已經是個窈窕少女了,怎麼也不能是眼前稚氣未脫的小丫頭。他們夫妻倆雖然失望不已,但沒多久就淡定了,既來之則安之,既然佔了人家的身子,就得好好的替他們照顧好兒女。徐定睿用自己半吊子醫術看了看,小姑娘沒什麼大事,就是頭被撞破了有點外傷,就放心了,可是不知為何就是昏迷不醒,這一趟就是3天。他們也就守了三天。要不是徐長卿除了昏睡沒有其他的毛病,徐定睿都要以為自己的醫術出了什麼問題了。趁著這功夫,他們正好整理下原身的記憶。他們也會時不時的跟床上的小姑娘說話,誰知道她居然喚了爹娘。雖然聲音很輕,但他們確認那是爹娘啊,他們從原身的記憶中得知這個時代早就不用爹娘這種叫法了,以前都是喊的爸媽。這麼一下子,他們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念頭又升了起來。
張敏撲到徐長卿床邊,握著她的手念起了《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這首《桃夭》是啟朝徐長卿最喜歡的古詩,張敏彷彿還能看見女兒念著詩,跟自己笑談以後要在家的院子周圍種滿桃樹,以後花開的時候可以伴著漫天的桃花入睡。她邊念著,邊滿懷期待的望著床上的小女孩。
聽到熟悉的腔調念著熟悉的《桃夭》,徐長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恐怕除了自己,爹娘也都重新活著了。真是感謝老天爺,讓我們一家三口還是在一起,徐長卿默默流下淚,拚命想要醒過來,她真想再好好的看看自己的爹娘。
昏迷了三天,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徐長卿哪還有什麼力氣,掙扎著醒過來,忍著頭昏眼花的不適,睜大眼睛努力看著眼前的一男一女,待看到熟悉而又陌生的臉,她忍不住抱著張敏嚎啕大哭,「爹娘~」眼前的夫妻倆除了年輕些,穿著怪異了一點,長相跟爹娘一模一樣。
張敏也哭得不行。就連自詡大男人的徐定睿都忍不住擁著妻女喜極而泣。這會兒徐定睿無比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一大早就將想要留在家裡照看堂妹的徐長林勸去上學了,不然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一切。
好半晌,一家三口的情緒才平復下來。三人忙著交換自己到來的經歷。原來徐定睿和張敏在生產隊上工,聽說唯一的女兒從山下摔下來滿臉是血,昏迷不醒,兩人就慌了心神,跌跌撞撞的想要趕過去,誰想到一個沒注意,夫妻倆都摔倒在田間的排水渠裡面,等人救上來,就換了芯子。
徐長卿滿足的喟歎,「爹娘,我們還能在一起,真好。」
徐定睿和張敏都贊同的點點頭。徐定睿下意識的想要捋捋長鬚,摸空了才發現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了,現在這副身子才30多歲,還沒開始蓄鬍子。
徐長卿和張敏看到了都不厚道的笑出聲來。徐定睿不免有些尷尬,把手放下來笑了笑就想轉移話題,「長卿,你有你這個身子的記憶嗎?」徐定睿這是擔心自家閨女如果沒有前身的記憶,就要從頭學起,難免會讓周圍熟悉他們家的人起疑心,特別是徐長林這個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少年。
徐長卿點點頭,「我有記憶的。這幾天昏睡就是發現自己重活在一個陌生的年代,沒有爹娘,一下子沒辦法接受。就想跟你們一起走了算了。」
徐定睿心想原來如此,就說嘛,自己的醫術沒有那麼糟糕,看來自己的診斷也是正確的,長卿確實除了外傷,沒有什麼大礙。
徐定睿的想法,張敏多少能看出來一些,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就繼續把徐長卿抱在懷裡,像抱孩子般輕輕拍著,「長卿,爹和娘都不喜歡你這麼想。能夠活著就是一件好事,就算爹娘不在你身邊,我們都希望你能活的好好的。畢竟爹娘不能陪你一輩子,總會有離開你的一天。」
「我不,我就想和你們一直在一起。」徐長卿不依的抱緊了張敏。
「好好好,爹娘不離開你。」見徐長卿難得的孩子氣,張敏心軟了,抱著哄著。她不是不明白孩子總會有離開父母的一天,父母不能一直將兒女護在羽翼之下。可是突逢大變,她實在沒辦法這麼說。
慈母多敗兒,徐定睿責備的話剛想說出口,還是收回去了。罷了罷了,就讓這孩子輕快點吧。
母女倆溫存了半天,徐長卿就問了,「爹娘,我們以後有什麼打算?」
徐定睿看了母女倆一眼,緩緩道,「咱們既然佔了他們一家三口的身子,就得替人家好好的活著。你們都有記憶,應該都明白咱們這是趕上好時代了,那咱們就努力活出不一樣的精彩來。長卿,你不是一直遺憾沒能正式進學嗎?現在你不就能上學了嗎?夫人,你不是也能在生產隊工作嗎?咱們就趁著這機會好好努力。」
徐長卿聽得頭直點。轉念又想到第一次醒來見到的那個少年了,有些猶豫,「爹娘,那徐長林呢?」說真的,她一直遺憾沒有兄弟姐們,徐長林雖然是堂兄,但兩人一直生活在一起,記憶裡自幼這個堂兄就對「她」不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會想著「她」,這下子平白多個能依靠的兄長,她還是挺高興的。
不等一家之主徐定睿開口,張敏就拍板了,「長林不錯,我們還是把他當一家人吧。」他們有原身的記憶,這幾天徐長林的表現他們也都看在眼裡,長卿昏睡不醒,他一直忙前忙後,照顧長卿不說,還總是體貼的照顧叔叔嬸嬸,完全就是把他們一家三口當做家人了。特別是徐定睿,前世遺憾沒有兒子繼承香火,現在徐長林雖然是隔房的,總算有人能傳宗接代了。
轉眼徐定睿又想到一個問題了,「娘子,長卿,這邊不興什麼爹娘相公娘子,咱們就入鄉隨俗吧,乾脆就按照以前的來吧。好在咱們還有相關的記憶,依葫蘆畫瓢總不會出錯。」
徐長卿和張敏都點頭稱是。就算有記憶,兩人對現在還是有點接受無能,首先衣著暴露這點他們就沒辦法接受,總覺得不好意思。好在她們母女倆前世做了一手的好女紅,大不了就自己動手做衣服吧。

第四章

一家三口絮絮叨叨半天,徐長卿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她免不了窘迫的紅了臉。自小的閨閣教育讓她挺懊惱怎麼會出現這麼失禮的舉動。
徐定睿夫婦倆這會兒是有女萬事足,只要徐長卿能醒過來,他們什麼都能接受。
張氏拍了拍女兒的手安慰道,「長卿,娘去給你熬點粥喝,都躺了幾天了,肚子應該餓了吧?你現在身子弱,先喝點粥墊墊。」她剛想起身去熬粥,猛然想起這個家裡米缸早就是空的,用眼神示意了徐定睿。「孩子她爹?」
張氏能想到的,徐定睿同樣想到了。現在是農村合作社,吃的是大鍋飯,每家的糧食都是按人頭按工分分配的,交了農業稅,他們家分到的本就剛夠吃,偏偏徐長卿出了事,就算徐定睿本身就是大夫,藥錢也要不少。徐定睿沒辦法,想著沒過多久就是春收了,就做主把糧食賣了大部分給女兒換了藥費。徐定睿沉吟片刻,丟下去「我去田里看看」就轉身出了家門。他決定去村裡找人先借點糧食,這會兒臨時去打米也來不及了,總得讓長卿有吃的。而且還有徐長林這個侄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總不能讓孩子們跟著餓肚子。
村子就那麼點大的地方,通常東家發生的事還沒過多久西家就知道的一清二楚。更何況徐家的事情很多人都在關心著。徐長卿醒過來沒多久,就被住在隔壁的林大嬸知道了。她是趁著幹活回家喝口水的功夫偷空來瞧瞧的。正好碰到了還在她家門口抹不開面子開口直轉悠的徐定睿。不等徐定睿說完,就回屋弄了小半袋小米,順便還拿了幾個雞蛋,硬是要塞給徐定睿。徐定睿推辭不得,況且徐長卿此時確實需要雞蛋補身子,就收下了,他在心裡暗暗決定等以後有機會了,一定要好好回報人家。
等雲省某地裡的小村莊清河村的村民從地裡幹活回來,就都知道村子最東邊徐大夫家這幾天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兒長卿已經清醒過來了,這不村裡的老少就回家就都在商量著去徐家探探病,送點好東西去給那丫頭補補。都是鄉里鄉親的,看著小丫頭從小長大,她出了這麼大的事,多少是個心意。再說了人徐大夫是這十里八鄉很少的幾個大夫,村子裡的人素日沒少受他的恩惠,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遇事了總得幫襯一下。也沒什麼好東西,最多把積攢下來的雞蛋帶幾個去。也有的人知道徐定睿當時無奈賣糧食的舉動,想著裝點糧食帶過去給徐家過了這個難關。這年頭糧食可是精貴東西,人家徐大夫要不是真遇上了難事,怎麼會去賣糧啊?
徐長林也不知道最近怎麼了,家裡總是出事,自家堂妹挖個野菜都能從山上滾下來受重傷,他一邊牽掛堂妹,還要擔心叔叔嬸嬸受不了刺激,上課總是心不在焉的。好在他現在初二了,上課老師也不會安排新的內容,就是一個勁的複習。他的成績一直都很不錯,老師都知道他家裡最近出的事,對他上課不斷晃神就睜隻眼閉眼了。
一放學,徐長林不等往日裡的夥伴,稍微收拾了東西就快步離開了教室。他們學校在村子的最西邊,而他家則在村子的最東邊,一東一西就要穿過大大的清河村。平時上下學有朋友的陪伴,說說笑笑倒是還好,總感覺一不留神就到家了。現在急著回家,就覺得這條路怎麼這麼漫長。
他一走出校門,就碰到了村子裡的大喇叭林大嬸,他剛想打個招呼就走,就聽林大嬸喊道,「長林,你妹妹醒了,趕緊回家去看看。」
「真的?」徐長林哪能想到還沒回家就收到好消息啊。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不在了,從他懂事,叔叔徐定睿就沒瞞著他把一切都告訴他了,有時候他多少也會感覺有點遺憾,不過叔叔嬸嬸從小對他不錯,拿他當做親生兒子,很是彌補了他缺失的父愛母愛。他自然也就把叔叔一家當做自己的親人,現在聽人說徐長卿醒了,高興的直想跳起來。徐長林自小老成,很小的時候就像個小大人一樣,早就沒有這般孩子氣的時候了。
這不林大嬸就被逗的直樂,笑得差點直不起腰來,半晌才含著笑點點頭:「騙你幹啥?嬸子我剛從你家出來,親眼看見長卿起來喝了碗粥。」聽說徐長卿醒了,村裡不少人都去徐家探望,徐家人來人往的熱鬧的很。
不等林大嬸說完,徐長林打了個招呼就跑了,林嬸子也不惱,嘀咕了句「這孩子」,搖了搖頭就逕自忙自己的事了。
徐長林一路小跑著到了家門口,聽到裡面傳來的陣陣笑聲,他不由自主的像個傻子一樣跟著咧開了嘴角。用手捂著因為跑步還在劇烈跳動的胸口,大口哈著氣,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他就怕自己一進去,裡面的快樂就會被打斷。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抬腿進了院子。
徐長卿並不在自己的房間裡,為了方便照顧,徐定睿夫妻兩把她挪到了正房。此時不大的正房裡擠了不少人。徐長林剛進門,這邊就有眼尖的嬸子看到了。「長林,放學回來啦。」
正靠在張氏懷裡含著笑聽著張氏和村裡的大嬸們嘮家常的徐長卿聞言抬起頭一看,昨日裡見到的那個俊朗少年正滿臉通紅的用寵愛的眼神直盯著自己看。
這幾天徐長林一直在懊惱,當初自己要是不為了那點工分陪著徐長卿去山上,是不是她就不會從山上跌落?他在心裡無數次的祈禱長卿能快點醒過來,這會兒見到了還在對他笑的長卿,反而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從人群裡鑽進去,走到床邊,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徐長卿的傷口,又閃電般的縮了回去,「長卿,你醒了?還好吧?」

第五章

再次見到熟悉的身影,徐長卿挺高興的,聽到徐長林的問話,含笑道,「是啊哥哥~你放學啦?」她想起現在的時代只要是到了一定的年紀就可以去學校上學,徐長林已經快初中畢業了,而她自己也是個學生。等病好了,她自然也是要去上學的。
說到放學,張敏這才想起還在鍋裡熬著的粥,立馬叫了起來,「哎呀我的粥^」忙趕著去廚房。粥可不能熬壞了,現在可不比前世,前世的家境稱不上大富大貴,但也吃穿不愁,這會兒家裡米缸都是空的,熬粥的米還是鄉鄰借的,可經不起半點浪費。要不是家裡不斷有人來探望長卿,她也不至於忘了。而徐定睿自詡男子,一向不願意摻和這些,就在院子裡忙著那一小塊菜地。
徐長林立馬道,「嬸嬸別急,我去看看。」不待張敏反應過來就轉身向廚房走去。家裡的情況徐長林清楚的很,農家孩子大多早熟,誰都糧□□貴的很,他早上走的時候還在為家裡沒有米著急呢。
「長卿媽,你忙吧,我們走了。」來探望的鄉鄰看看時間,紛紛起身告辭了,他們還得回家為一家老小準備晚飯呢。
等就剩下張敏母女兩人,母女倆看著堆滿角落的小袋米面還有一個個雞蛋,面面相覷,心裡感動不已。張敏歎了口氣,「哎,這人情欠大發了。」可不是嘛,他們記憶裡一個村的基本上每戶都帶了些小禮物來探望,根本就不容他們一家推辭,有的還是放下東西就走。
徐長卿更頭疼,這個人情是家裡人為她欠下的,她總覺得心裡沉甸甸的,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家的日子都不好過,送了這些,想必每家都要勒緊褲腰帶一陣子了。鄉親們這樣的好意,他們家能拿什麼來回報呢?
「叔叔嬸嬸,長卿吃飯了。」母女兩人正相顧無言,徐長林端著幾碗粥過來了。害怕徐長卿燙著,還特意用個木板放著。他把門外的徐定睿喊進來,挨著徐長卿的床邊坐下,就按著人數分粥。眾人確實餓了,見大家長徐定睿動手了,就端起碗開始喝粥。
徐長卿剛要吃,掃了眼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吃飯的徐長林,頓時驚叫出聲,「哥,你就吃這個?」
這一看,張敏差點哭出來。原來徐長林盛的這四碗粥,給徐長卿的是最濃的,半干半稀,裡面的米粒最多;給他們夫妻倆的是次一等的,而給他自己的那碗哪是粥啊,根本就是米湯,筷子下去撈不到幾顆米粒。徐長林這個半大的年紀,哪能吃得飽啊,她紅著眼,將自己手中還沒開動的碗遞給徐長林,「長林,來,嬸嬸跟你換,這碗給你。你吃這麼稀的哪能吃的飽啊。」
徐長林端著碗推讓死活不肯接,摸摸頭呵呵憨笑,「嬸嬸,你吃吧。我吃這個就行。」說著,呼哧呼哧的端起碗就把稀粥喝完了。他覺得有點奇怪,按照自家嬸嬸的節省性子,煮粥的時候一般會放點粗糧、野菜搭著吃,這次不知怎麼搞的,是用淨小米煮的。不過轉念一想,自家妹子醒來身體虧虛,吃點好的補補也是正常的,就不再糾結。至於沒吃飽,那是肯定的,好在廚房還剩下一些前些日子做的雜面饅頭,這段日子天氣不熱,應該還沒壞,等會吃點墊墊肚子吧。
徐定睿放下碗不吃了,這種情況還能吃得下就怪了,「孩子他娘,你再去做些吧。」
張敏哎了一聲,去剛整理好的角落裡撿了4個雞蛋,又盛了不少米,就去廚房忙活開了。她打算把雞蛋煮了給孩子們吃,之所以拿4個,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就拿2個給孩子們吃,孩子們顧慮他們2個老的肯定是誰也不肯吃,倒不如一人一個。她再看看家裡還有什麼好做出來吃的,總不能讓孩子餓著肚子。
徐長林剛想阻攔,可看看自家叔父黑如鍋底的臉色,還是決定不說話了。
徐定睿半晌之後才悠悠開口,「長林,你明天不上學吧?咱們爺兩明日找個機會去後山轉轉。」他剛才就看過了,這個家的處境不妙,存糧不多,根本撐不到下次發糧,更何況這兩個小的還在長身體,多少要增加些營養。要是再不想辦法掙些錢,這日子就沒法過了。他搜尋了下記憶,這時候雖說是集體經濟吃大鍋飯,但是弊端越來越明顯,想要偷懶不幹活的人比比皆是,前身性子寬厚,幹不出偷奸耍滑的事,不然就憑著他們小夫妻兩分到的工種,實在清閒的很。他說明日上山,就一定能找個機會去。明日去山裡看看,不說別的,弄點草藥回來整治一下拿去賣賣,多少是個進項。
「好啊,我明天把彈弓帶著,看看能不能打個野雞掏個鳥窩什麼的給妹妹補補身子。」聽到上山,徐長林眼前一亮,他就盼著能去山裡轉轉。後山就在他們家的院子後面不遠,如果不是叔叔徐定睿一直拘著,他肯定三不五時上山弄點野味野果什麼的回來打打牙祭。他對自己打些小東西的本事還是很有信心的。現在可不比吃大鍋飯的前些年,各家對生產隊早就沒有了之前的那番敬畏,每人都打著自家的小算盤,後山雖說是生產隊的共同財產,大家偶爾也會上山去找點好東西拿回自家。
徐長卿也想去啊,一想到自己虛弱不堪、坐起來都要人扶的身子,頓時心塞不已,自己還是不去添亂了,總不能讓人背著她上山吧。
「妹妹,明天哥哥給你採點野果子,你不是最喜歡吃那種酸酸甜甜的嗎?哥哥明天去山上找找看看還有沒有。」徐長卿臉上那麼明顯的寫著「我也想去」,誰看不出來啊。這不徐長林就哄著她了。
徐長卿先是點點頭,後來又有點不好意思,自己這麼大人了,還被人當小孩子哄著。

第六章

「媽媽,爸爸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啊?」徐長卿靠坐在床邊上,邊看著張敏做著女紅,邊時不時的抬起頭看看大門,自從一大早徐定睿叔侄倆帶著傢伙什上山之後,她就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話說她也很想上山的好吧。
張敏看的好笑,點點她的額頭,「你這孩子,你爸爸他們這一上山肯定要很久,你急不來的。等你好了,就喊你哥哥帶你上山去逛逛。」
徐長卿頗有些百無聊賴。她的身體還很虛弱,張敏不讓她傷神做女紅,她就只能幹看著,實在無聊的很。
等到天快要黑了,家裡的晚飯早就燒好挺久的,叔侄兩人還沒回來,不說徐長卿,就連張敏,都開始著急。徐長卿提議去村裡找人去後山找找,張敏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畢竟真論起來後山是生產隊共有的,大家上山找些野菜野味是私下裡的事,要是去找人,徐定睿叔侄上山的事就鬧大了,到時候可不好解釋。
母女兩人努力按耐住內心的焦灼,一個勁的安慰著自己沒事沒事。
「媽媽,哥哥回來了~」徐長卿眼尖的看見夜幕中一個像是徐長林的身影進了院子,忙喚了下正在整理著女紅的張敏。
張敏抬頭一看,果然是自家侄子。「長林,你回來啦?你叔叔呢?」
徐長林邊快步走到房裡,拿起家裡平日裡的涼水壺就往嘴裡倒,「嬸嬸,先容我喝口水再說,我都渴壞了。」他咕嚕咕嚕猛喝了幾口水,引得張敏一個勁的勸著「慢點慢點喝,別嗆著。」一般的農村孩子渴了就直接喝生水,張敏是下鄉的知青,規矩比較多,每次都要把水煮好了放涼才給他們喝,日子一長,他們也就習慣了。
不過轉眼張敏就被徐長林嚇了一大跳,一把抓過徐長林細細打量著,驚叫出聲,「長林,你這是怎麼了?受傷了?」原來徐長林打著補丁的破衣上沾了不少鮮血,剛才背著光,她並沒有看見。這會兒在有油燈的房間裡,看的特別明顯。
徐長卿同樣看見了,急得不行,「哥,你沒事吧?我爸呢?」
徐長林立馬解釋,「沒事沒事,我和叔叔都沒受傷,我身上的血是沾染上野豬的。我們今天上山碰到了一頭野豬,好不容易把野豬給打死了。」
說的輕描淡寫,張敏母女倆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當時的驚心動魄,見徐長林不想再說,就不再細問。徐長林這會兒多少有些後怕,他們當時正在山上找藥材,就運氣很好的碰到了頭發狂的野豬,要不是叔叔想辦法用草藥將野豬藥倒,又用鐮刀什麼的將野豬砍了,他們說不定就交代在山上了。
徐長卿又給長林倒了點水,心急的問著,「那我爸呢?怎麼還不回來?」
徐長林水喝的差不多了,才算舒服了一點,抹了抹嘴,「那頭野豬有些重量,怎麼的也得有100多斤,我們累了一天,根本就運不下來,叔叔喊我回來到村裡找人把野豬弄下來。他自己先在那邊守著。」說著還小心的看了看張敏的臉色。
張敏哦了一聲,對徐定睿的打算清楚的很。這麼大的野豬,村子裡34戶人家每家都能分個幾斤肉,就算是昨天大家來探望長卿的回禮吧。她先去廚房拿了個餅遞給徐長林,「長林,你餓了吧?先吃點對付吧,我去喊人幫忙。「說著就轉身去不遠的徐勝林家了,他是生產隊隊長,這麼大的事自然要經過這個村裡的掌門人。
徐長林確實餓了,先前根本就沒想到會在山上待上這麼久,他們就帶了中午的乾糧,到這會兒早就消化乾淨了。他狼吞虎嚥的把餅吃完,跟徐長卿說了一聲,就急沖沖的出門了,徐長卿本來還打算纏著他問問打到野豬的經過呢,只好作罷。趁著沒人,她忍著虛軟的身子穿好衣裳走出家門,她不能就這麼呆在家裡,肯定得去看看情況。至於去哪兒,那還用問嗎?生產隊的曬穀場地方大的很,一般村裡有什麼事都會在那邊。
果然,等她收拾好慢悠悠的晃去曬穀場,那邊已經有不少人了。甚至還升起了幾個大大的火把,一時間照的曬穀場滿地光明,恍若白日。之前隊長徐勝林叫人的動靜那麼大,除了孤寡老人,一個村的人都知道了徐定睿上山採藥碰巧打了頭野豬。徐定睿叔侄倆引發的轟動絕對稱得上是重量級的,不管晚飯有沒有好,有沒有吃過飯上床睡覺,村裡的男女老少都出來瞧熱鬧了。隊長一共叫了6個壯小伙,再加上徐定睿叔侄,估計一會兒就能回來了。徐長卿不想多事,特意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呆著,當然,這一路她沒少跟村裡的老少打招呼,畢竟人家好意慰問她的身體,她總不能不理人啊。
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很快,沒過多久,隊長一行人的身影就出現在曬穀場了。中間幾個人抬著的不是野豬是什麼。閃亮的獠牙光是看就讓人害怕,野豬脖子上面一道大大的傷痕血已經凝結了。徐長卿微微瞥了一眼就受不了血腥不再看,在人群裡仔細找著家人,看到父親徐定睿雖然臉上溢滿了疲憊,但精氣神都不錯,沒有受傷,多少能鬆口氣。
見到那只被4個壯小伙抬著的野豬,在場的眾人紛紛驚呼出聲,議論開來,「乖乖,這頭野豬怎麼也得200斤吧,真夠大的。」
「真是大啊,我還是頭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野豬呢。」
「真不知道人家徐大夫是怎麼把這野豬打死的,本事真大。」
更是有小孩子嗷嗷的直叫,「哦哦,有肉吃咯。」惹得大人笑罵,」吃什麼吃,這是人家徐大夫打的,不分肉。」
小孩子們頓時失望不已。
不等把野豬放下來,徐勝林就大手一揮,拉過一個半大小子就喊道,「快去喊陳屠子來殺豬分肉。」
聽說有肉吃了,那小子眼睛一亮就要跑,就被人扯住了衣領,一個爽利的聲音響起,「別去了,我不就在這兒嗎?」

第七章

「徐大夫,這野豬真要分了?」徐屠夫直接問只顧著喝水的徐定睿。徐勝林是隊長不錯,說的話他們得聽,可他還是得聽人家事主點頭啊。他們這邊可沒有這樣的規矩,一向是誰打的獵物就歸誰。還真沒徐大夫這麼大方的主。
徐定睿點點頭,「是的。只是要勞煩你了。」他在回來的時候就跟侄子徐長林商量過了,想來張敏母女兩也不會反對他的做法。
徐屠夫哈哈一笑,「那是你老哥看得起我,我今天就獻醜了。」別的不敢說,論起殺豬這手藝,他是自信的很,徐屠夫是他們這十里八鄉的屠戶中手藝最好的,祖傳的營生,殺豬這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更何況這頭野豬已經死透了。他要做的事頂多就是分分肉。這麼多年的歷練,他早就練就了想要幾斤就幾斤,絕不會多一兩少一兩的本事。
徐屠夫的手藝徐定睿自然信得過。「老弟,這豬怎麼分你自己看著辦,反正每家差不多就行。」
小子們聽到了,頓時樂的嗷嗷直叫,心急的跑回家想要去拿盆什麼的來裝肉。村人日子大多貧苦,每家除了過年或者家裡來客的時候,誰家捨得買肉來吃?孩子們早就饞肉了,這會兒有機會能吃到肉了,一個個跑的比兔子還快。就連每家的婆娘都樂的眉開眼笑,想著分到肉了,明日怎麼也得做些肉菜給一家老小嘗嘗葷,至於大部分,自然要醃起來慢慢吃。再過不久就是農忙了,怎麼的也得給下地幹活的爺們加點油水。
徐屠夫忙應是,見周圍燈火通明,村裡的老少都在翹首以盼,也不多話,喊了本家的幾個婦人幫著燒了幾大鍋熱水,等熱水燒好了,把野豬放在臨時搭成的案板上,手起刀落,刷刷幾下,就把碩大的野豬給剝皮了。這野豬是生在大山中的,肉吃起來肥而不膩,他可是聽說有不少人就稀罕這玩意,徐大夫就這麼分給大家實在是可惜了。他又跟徐定睿確認,「老哥,我這就分啦?」
「你就分吧。」話都說出口了,徐定睿從沒有想要收回。這頭野豬是大,不說賣錢最起碼能給自家添些菜式,可做人要厚道,臨河村人這麼對他們一家,他們有機會自然要想辦法回報一番。賺錢什麼的以後有的是機會。他相信憑著自己的醫術和的藥材的把握,不說大富大貴,最起碼吃穿不愁。
徐屠夫朝徐定睿豎了個大拇指,不再多話,轉眼間就把野豬肉分成了一條一條的,他心裡有數,這頭野豬200多斤,全村除了徐大夫家共是35戶,每家分個5斤肉,還能給人徐大夫剩下一個豬後腿。人家仗義,獵到野豬並不獨吞,他們這些鄉鄰也不能多佔人家便宜。當然他這番做派之前就跟隊長徐勝林商量過了,想必村裡人會體諒的。
果然,徐勝利在一旁幫著徐定睿一家分肉,邊解釋。村裡的老少無不贊同,有不少當家的還想著是不是給人徐大夫送點錢什麼的充作豬肉錢,畢竟這野豬是人家徐大夫辛辛苦苦打來的,他們總不能白佔人便宜。
忙亂了半天,等村裡的百姓都用盆盛著自家分到的野豬肉興高采烈的離開,徐定睿一家人這才有時間收拾徐屠夫留給自家的東西:一個豬後腿,豬頭豬下水還有點大骨。
徐定睿本想再給忙了半天的徐屠夫一些野豬肉,徐屠夫死活不肯收,說是他家也分到了5斤肉了,徐定睿好說歹說,他才把那大大的豬頭給帶走了,臨走時還說等他拿出看家本事整治出好吃的豬頭肉就讓家裡的小子給徐定睿一家送些來。還有那野豬皮,徐屠夫就說等他弄好了,就給送回來。
徐定睿就決定把那野豬的胃好好收拾一下,再配上一些草藥給徐屠夫的婆娘林大嬸送過去,他可是知道這林大嬸近些年胃一直不好,吃不下東西不說還總是想吐,人自然瘦的不行。徐屠夫是個疼婆娘的,這些年一直在想辦法給林大嬸看病,藥錢沒少花,偏方沒少試,就是不見好,把徐屠夫急得不行。他這個偏方是之前行醫跟人家遊方道士換的,對老胃病療效確實不錯,給林大嬸試試看吧。
見曬穀場就剩下自家人了,徐長卿才從角落裡走出來,張敏一見她忍不住嗔怒道,「你這丫頭不好好在家呆著,跑出來做什麼?」她就怕女兒見到這麼血腥的場面會受驚。到時候不是添亂嗎?
徐長卿給幾人倒了幾碗水,等他們咕嚕咕嚕喝下去了,才毫不在意的說,「媽,我這不是擔心你們嗎?」說實話她真沒見到什麼血腥的場面,她見馬上要開始殺豬了,就回家去給徐定睿他們拿水了,她大病初癒拎著東西走的慢,再次回來的時候這裡的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根本啥都沒看見。
「爸,你沒事吧?」她走到徐定睿面前,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見父親除了面有疲色,其他還好,一直懸著的心總算能放下了。
徐定睿寵溺的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沒事」,就商量著要和徐長林把他們家分到的豬肉給弄回去。張敏也是要幫忙的,徐長卿剛想開口幫著做什麼,就被徐定睿給塞了個布袋,順便還讓她把茶碗帶回去就好。
那布袋輕飄飄的根本就沒有什麼份量,徐長卿嚷嚷著要幫著他們扛豬肉,可惜一家人心意堅定,哪捨得讓她一個小丫頭搬重東西,拎著袋子就往家走。徐長卿無奈的直跺腳,她沒有辦法,只能把剩下的東西帶著回家。
一家人好不容易到了家,徐定睿叔侄累了一天,草草吃過晚飯,連衣服都來不及脫倒在床上就睡著了,把張敏母女兩看的心疼的不行,決定第二天要做些好吃的犒勞犒勞他們。張敏母女兩也累了,把野豬肉稍微收拾了下就歇息去了。明日裡還有不少事要忙呢,不休息好怎麼行?

第八章

第二天臨河村的家家戶戶上空都飄散著肉香,平日裡貪玩的不得了的丫頭小子從早晨開始就不肯離開家門,非要呆在家裡等著媽媽或者奶奶燒肉,惹得嫂子嬸子們笑罵不已。
徐定睿一家自然也是。許是昨天真的累到了,徐定睿叔侄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徐長林這會兒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酸軟的不行,想來是昨天打野豬時脫力了。他活動活動胳膊,感覺略好些才打開房門走出去。
推開門,就見家人們都在院子裡忙活著。許是鍋裡真的煮了肉,滿院子的空氣裡都是令人垂涎的肉香,徐長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情不由得飛揚起來。徐長卿正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整理著什麼,一旁的地上鋪滿了植株,徐長林稍微瞧了瞧,就知道那是昨日他們叔侄倆在山上采的草藥,他記得當時以為是什麼枯枝的,誰知道叔叔說這就是那個跟妹妹同名的中藥徐長卿。
「哥哥,你醒啦~」聽到身後傳來的開門聲,徐長卿下意識的回過頭,見果然是徐長林,立馬笑了起來。
「是啊。」徐長林走上去揉揉她的頭髮,拍了拍她的頭,蹲下來好奇的看著徐長卿整理,「長卿,你還挺會弄這個的嘛。」
徐長卿笑笑,那當然了,前世他們家堪堪是個小富之家,父親徐定睿會醫術是不錯,可惜他只是個土郎中,還偏偏有個好心腸,遇到貧苦鄉親看病甚至還會倒貼藥錢,要不是他們一家三口學著炮製藥材來賣,他們家哪能過得富足啊。她從5歲開始就跟著父母學著整理晾曬藥材,對藥性之類的了熟於心,對於常見的藥材,她閉著眼睛都能侍弄。按著父親的說法,要不是她是女子,她定能跟著父親習得一身的好醫術。
學醫?徐長卿怔忪了一下,這倒是個好主意。前世女子社會地位低下,身為女子可能無法入學,這個時代女子上學都是個平常事,她就記得跟她同班的就有好幾個女孩子。那這樣是不是就意味著自己可以去正規的學校去學醫?記憶裡貌似有高考上大學的說法,就相當於他們那時候的科舉。自己上個大學,再跟著爸爸學醫,總不會再讓爸爸遺憾醫術沒有傳人。
「長卿,你在想什麼?「見徐長卿若有所思,徐長林忍不住碰了碰她。徐長卿一個不注意,被哥哥猛一碰,沒坐穩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哥哥,你幹嘛呀?」徐長卿忍不住惱羞成怒,小粉拳不住的往徐長林的身上招呼。
徐長林忙舉手投降,「好好,是哥哥的錯。」妹妹的拳頭小是小,並沒有什麼力氣,他就怕她氣出個好歹來。畢竟她身子還很弱。
徐長卿考慮了一會兒,就把自己剛才所想告訴哥哥了。哪知徐長林聽了沉默了半天,好一會兒才沉重的開口道,「長卿,你這個想法挺不錯的,你要想學醫最好去正規的大學,可惜前些年因為政策變動,已經取消了高考十來年了啊。」
徐長卿一聽心都涼了。吶吶的說不出話來。
徐長林怕她太過受打擊,忙安慰道,「長卿,咱不一定去學校啊,你可以跟著我叔叔你爸爸學醫啊。之前你6歲叔叔想教你醫術,你哭著鬧著不肯學,怎麼突然想通啦?」
「沒呀,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徐長卿開始轉移話題了,她都忘了那個「徐長卿」可是相當的討厭學醫的。
好在徐長林也不多想,看看天色快到中午了,起身去廚房找張敏去了,剛起床他還沒洗漱呢。
話是這麼說,考大學學醫不大可能了,徐長卿只能把這個想法壓到心底了。
這一天徐家一家四口自然是吃的滿嘴油光,當然村裡的大部分人家都跟徐家一樣。可惜到了晚上,徐長卿的心情就不那麼美妙了。因為徐長林跟她說過後天她也要去學校上學了。她這兩天在家要好好的看書複習功課。
「上學?」都不能考大學了,還去上學幹嘛?當然這想法徐長卿只在心底嘟囔著,並不敢說出來惹父親徐定睿生氣。不過從內心來說,徐長卿還是想去學校見識見識的。不管能不能上大學,去學校唸書識字總好過做個睜眼瞎。再說前世根本就沒有女學,外面的私塾也不收女學生,她都沒去過學堂呢。話說學校的老師同學們好相處嗎?功課難嗎?她就怕自己什麼都不會一竅不通,徒惹大家笑話。這麼一想,她又有些忐忑了,「是啊,你忘了,你現在是五年級,馬上要考初中了,既然你好了,下周去學校吧。」徐長林理所當然的說。他們今天休息是學校裡的老師有事,沒辦法的情況下才給他們放了假,不然按正常來說,他們平日裡都是逢禮拜天才休息。徐長卿則是因為受傷,他去學校給她的班主任請了好幾天的病假。
徐定睿夫妻倆面面相覷,話說他們還真忘了這一茬了,「長卿,你明日在家好好複習功課吧。」徐定睿一錘定音了。卻沒看見張敏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徐長卿還是聽話的點點頭,先看看書本吧,哥哥不是大些嗎?想來懂得東西也多,大不了有問題就來請教他吧。
等晚上夫妻倆獨處的時候,「夫君,你還想唸書嗎?」張敏有點小心翼翼的問著徐定睿。她知道自己這個枕邊人一直遺憾家貧沒有機會進私塾唸書。剛才說到上學的時候,她的腦海裡莫名的多了很多東西,想了一會兒她就想起來原來這是「張敏」這些年來在學校學到的很多知識,什麼語文數學英語的,畢竟是高中畢業,「張敏」的底子還是很不錯的。以前「徐定睿」沒事的時候也會跟著「張敏」學些知識。這麼些年下來,「徐定睿」早就把「張敏」下鄉時候帶來的各種課本學的七七八八了。問題是這會兒自己的學識比夫君高,平日裡還教他,就怕夫君不大高興。
這麼一說,徐定睿也想到這件事了,夫妻多年,他哪能不懂她的心思啊,柔聲說,「要學啊,學到老活到老,現在有機會我幹嘛不學啊?先賢說達者為師,你的學識比我高,教我就教我,這有什麼的?」
張敏還是有點想不開,徐定睿就一直勸著。夫妻倆說了半天話才睡下。

第九章

既然知道了自己還要去上學,徐長卿第二天就在家好好的看書了,不過一拿到課本,她就有些傻眼了,因為現如今的課本都是簡化字,她早就習慣了古時的繁體字,再來看這些簡化字,就算有前身記憶,還是覺得那些字缺胳膊斷腿。適應了好半天,她才逐漸習慣了一些,連蒙帶猜對課本裡的字倒也能看的個七七八八。而且小學生的語文課本本就簡單,還有很多就是她前世都有所耳聞的古詩詞,她的心底到底多了幾分底氣。至於數學,她以前就跟著爹娘學著算賬,算盤打的比哥哥徐長林還溜,至於其他不會的,她相信再問問哥哥,自己多研究研究,總能適應如今的課程的。
星期一天剛亮,徐長卿就起床了,稍微吃了點早飯,她就背著軍綠色的小書包跟徐長林一起去學校了。他們還好些,臨河村就有小學和初中,至於隔壁幾個窮點的村子,孩子們上學就要起早貪黑走好幾里路到他們臨河村來了。
一路上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徐長卿開始有些能將自己記憶裡的會議跟現如今的環境整合到一起了。她不禁有些迷茫了,自己馬上就能上學了?剛走到一處聚集著好幾間平房的建築,她就被徐長林拍了下,就聽徐長林道,「妹妹,已經到你們學校了,你快去上課吧,我也要趕緊去班上了。」
徐長卿這才看到,這處平房前面有塊白底黑字的木板,上面寫著臨河村小學幾個大字。而對面的平房院子門口掛著的牌子上寫著臨河村初級中學。哥哥徐長林往寫著臨河村初級中學的院子裡走去,朝她揮了揮手,她轉過神來剛想往裡面走,突然停下來腳步,話說她的教室在哪兒?她聽哥哥徐長林說過,如今的小學是五年制,她現在是小學五年級,馬上要升初中了,至於其他的,她感覺自己的頭腦裡混亂的很。
「徐長卿~徐長卿~」徐長卿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去初中問問堂哥,就聽身後有人喊她。她回過頭來一看,一個梳著兩個小辮子,衣服上滿是補丁的小姑娘正滿臉驚喜的朝自己走來。張翠芳,徐長卿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個小丫頭就是前身的好朋友兼同桌張翠芳。對張翠芳,徐長卿還是很佩服的。張翠芳家是隔壁張家村的,家裡好幾個孩子,父母在地裡刨食,掙得都不夠吃的。她是長姐,下面還有3個弟妹,她的爸媽就不想讓她上學,想要讓她在家拉扯弟妹。她不肯,跟她爸媽爭取了好久才爭取到上學的權利。張家村村子小沒有學校,她就只能每天走2里山路到他們臨河村來上學,回到家裡還要承包絕大多數的家務,就算這樣,她的成績在班上還是數一數二的。
「翠芳~」徐長卿高興的朝著張翠芳揮揮手,總算來了個熟人了,這樣就不用去麻煩哥哥了吧?
張翠芳小跑著到了徐長卿面前,小喘了一口氣,才關切的問著,「長卿,你的身子好了嗎?」臨河村就這麼點大,徐長卿從山上摔下來沒多久大家都知道了。她剛才從遠處就上上下下好好的打量了下自己的朋友,見長卿除了額頭還有些青紫,沒什麼大礙,多少能放心些。
徐長卿的心裡飄過幾絲暖流,從兜裡掏出個手絹想要給張翠芳擦了擦汗,柔聲安慰道,「翠芳,我沒事了。這不來上課了。」
張翠芳哪肯讓徐長卿用手絹給她擦汗啊,邊躲邊一個勁的說,「長卿,我哪能用你的手絹啊,你趕緊把手絹收起來吧。別給我弄髒了。」
「髒了再洗就是了。或者我乾脆把這個手絹送你吧。」說著就要把手絹往張翠芳手裡塞。徐長卿才不管那些呢,難得有看得上眼的朋友,自然想給她好的。
「不不不,我不能要你的東西。」張翠芳的頭直搖,任徐長卿好說歹說就是不肯要,急得臉都漲紅了。就算她是個小丫頭,也能看得出來徐長卿這個手絹布料不錯,再加上邊角的繡花,怎麼也得值個不少錢。她家是窮,這個手絹也很好看,可她也不能白要人家的東西。
推拒了半天,見張翠芳急的快哭了,徐長卿知道她自尊心特別強,也不再勉強。想著什麼時候自己有時間了拆件舊衣服自己給張翠芳做個手絹。想來她是會要了吧。這個手絹自然是張敏的手藝了,她昨天閒著沒事想著女兒上學要擦汗,就從壓箱底的布料裡面選了這個白色的,給徐長卿做了個小巧的手絹,還在手絹的一角繡了朵小花。
見徐長卿不再堅持把手絹塞給自己,張翠芳總算能鬆了口氣。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拉著徐長卿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裡,她從打滿補丁的布袋裡掏出個紅雞蛋塞到徐長卿手裡,憨憨的笑著,「長卿,這個雞蛋給你補身子。你拿著吧。」她自然不會告訴好朋友,這個雞蛋是昨天家裡的親戚生孩子他們去吃酒時她在席上省下來沒吃特意給徐長卿留的,家裡的弟妹她都沒捨得給他們吃。
看著滿是繭子的手心裡舉著、蛋殼破碎的紅雞蛋,徐長卿有點想流淚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在一般的農村家庭雞蛋是多麼精貴的東西?就連他們家裡養的雞生下來的蛋都會存起來換些銀錢補貼點生活費,更何況明顯家境比他們家還差上幾分的張翠芳家呢?這個雞蛋明顯是張翠芳省下來的。許久不見葷腥的孩子能忍得下吃葷的衝動,給自己的朋友省下來,光是想想都知道有多麼不容易。
徐長卿不肯收,「翠芳,你看我的身子已經好了,這雞蛋你留著自己吃吧。」
張翠芳堅持要送,「沒事,我壯得很,還吃什麼雞蛋啊。你明顯瘦了不少。把雞蛋吃了補補吧。」
看著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的丫頭,徐長卿有些無語,沒覺得她哪兒壯實啊。兩人你推我讓了半天,徐長卿見實在沒辦法,只好說」翠芳,那這樣我們一人一半吧。」
張翠芳見好姐妹一副「你不答應我就不要」的架勢,忙點點頭。
徐長卿小心翼翼的剝開雞蛋,咬了一小口,就把剩下的塞到了張翠芳的嘴裡。張翠芳見徐長卿確實吃了,兩三口就把嘴裡的雞蛋吃完了。
兩人這才有心思去教室上課。
這個雞蛋是她有史以來吃過最美味的。張翠芳這個姐妹她交定了。徐長卿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

第十章

一晃徐定睿一家三口來到這個時代已經幾個月了,他們漸漸開始習慣如今的生活,徐長卿平日裡要上學,休息的時候就幫著張敏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偶爾也會幫著徐定睿晾曬些藥材;徐定睿夫妻倆除了忙著生產隊裡的活計,私下裡也沒忘記去山上採些草藥,順便還種了不少蔬菜。
至於之前欠著村裡鄰居的糧食,徐定睿自然是想辦法還了,家裡的存糧慢慢的也多了起來,一家人身上都開始長肉,特別是兩個徐長林喝徐長卿兩個孩子,個子直往上竄,再不像之前那般消瘦。
他們原本以為這輩子一家人就這樣平淡的過下去,誰知道這天徐定睿從生產隊拿回家的一封來信改變了一家人的命運。
「老公,你來看這封信。」張敏手裡拿著一封信,一臉驚喜。
徐定睿好奇了,這封信是他拿回來的,自然知道是從北京寄來的,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個大大的包裹,他摸了摸就知道裡面是一些書,看樣子就是自己的便宜岳家的家書。岳家在北京,前些年因為政治原因一直被□□,和女兒的聯繫就少了,這兩年粉碎□□之後,他們的聯繫才多了起來。徐定睿接過信,一目十行,粗粗一掃,就明白了媳婦為啥這麼驚喜了。
張敏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9月份張父張成儒秘密參加了一個會議,這是教育部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復已經停止了10年的全國高等院校招生考試,以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方式選拔人才上大學。恢復高考的招生對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會議還決定,錄取學生時,將優先保證重點院校、醫學院校、師範院校和農業院校,學生畢業後由國家統一分配。張成儒來信的意思就是想要自己的女兒女婿趕緊複習參加11月份的考試。他還想著讓女兒女婿趁著這次機會把家搬到北京呢。他就這麼個閨女,疼的很,閨女嫁到千里之外的雲省,都有好些年沒有見面了。他真心想念的緊。
因為這次高考並不是教育部統一命題,而是各省市分別命題,老爺子特意把自己托關係通過各種方式找來的考試資料也給郵過來了。順便還有對雲省高考的估計,他覺得這次高考由於之前□□的浩劫,高考中斷十多年,這次高考報名人數估計會很多,錄取率又不會高,出卷老師們對現在學生們的水平也不大瞭解,估計出題會稍微偏難。老爺子讓他們複習的時候再認真些。
見徐定睿在看信,張敏就趁著這機會跟他解釋,記憶中張敏是上過高中的,家學淵源,懂得就多了些,「高考就相當於咱們之前的科舉,不過有很大的不同。高考是普通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的簡稱,1952年實行,1965年廢除了。高考不論出身選拔人才,相對公正、公平、公開。老公,你不是一直遺憾沒有機會正式進學嗎?咱們就努力參加高考,你爭取去正規的醫科大學系統的學習一下。」
徐定睿有點遲疑了,「我行嗎?」由於家庭原因,他沒怎麼上過學,初中還沒畢業就離開學校了,現在認識的很多字還是後來和張敏結婚之後,張敏教的。就算他還算勤奮好學,可他畢竟年紀有些大了,到底不如從小上學的張敏。
張敏繼續勸著,「能行啊,這有什麼不行啊。我爸想讓我們考大學,特意給咱們準備了不少複習資料。光是這個咱們就佔了不少先機。更別說咱們倆的工作還算輕鬆,平日裡每天晚上都跟孩子們一起看書學習,沒把書拉下多少。咱們這段時間突擊突擊,好好努力,就不信咱們考不上大學。這時候的大學可相當於咱們那兒的國子監呢。」
一番話說得徐定睿很是動容,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對讀書人都是發自內心的仰慕,這次既然有機會,那自然是努力拚搏一次。「好,那咱們就拼一次。
等晚上徐長林他們放學回家,聽說了徐定睿夫妻倆決定要參加高考的事,自然贊同的很,爭著說他們一有時間就會幫著家裡做家務,讓他們兩放心的準備考試。徐長林大些,懂得多些,對叔叔嬸嬸要參加高考羨慕之餘還是想著等他們考完了就把課本資料什麼的拿過來,他也想參加高考,不說別的,就是國家統一分配工作就相當於吃皇糧,端著個鐵飯碗了。
既然決定了要參加高考,徐定睿夫妻倆自然要好好準備一番。這會兒張敏無比慶幸知道要上山下鄉,她還把自己從小到大的課本不嫌累的從大老遠背過來,家裡又時不時的寄些書刊。他們每天白天去生產隊上工賺點工分,工作間隙偷空看看書,下班之後點著煤油燈再複習個幾小時。兩個孩子在這樣的氛圍下不由自主的認真的很多。徐長林沒事的時候還跟著預習了不少高中知識。
1977年10月21日,廣播裡就播出了《人民日報》上發表的□□中央要恢復高考的消息,十里八村的知青們都沸騰了,他們誰不想回城啊,現在恢復高考了,只要考上大學就能回城,以後國家還給分配工作,一個個都想著各種辦法要找課本和資料。可惜雲省地方偏遠,就算想買書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待聽說臨河村的知青張敏有教材,都求上門了。張敏他們煩不甚煩,只好借了出去部分課本。好在張敏之前閒極無聊的時候,抄寫了不少課本,才算是把人對付過去。
生產隊長徐勝利知道徐定睿夫妻倆還有另外兩個知青想要參加高考,就盡量給他們安排些清閒的活計,好讓他們安心複習。他清楚的很呢,要是這幾個人真考上了大學,那就是他們臨河村這個山窩窩裡面飛出去的金鳳凰,以後要是有了什麼成就,還不得記著他們這些鄉親們的好?再說了,強扭的瓜不甜,他們心已經大了,還不如給人行個方便呢。別人他不敢說,就說這徐大夫夫妻倆,那是不會沒有良心的。

第十一章

就這樣,徐定睿夫妻倆邊上工邊複習,每晚點著油燈看書直到凌晨,弄的張敏總感覺自己全身都是油煙味。每天廢寢忘食的看書,夫妻兩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徐長林兄妹兩心疼的很,想著各種辦法變著花樣弄些吃食還是不行。每每看到父母那麼勞累的樣子,徐長卿都想開口讓他們放棄高考算了,可看到父母充滿鬥志、志在必得的那副樣子,話到嘴邊都嚥了回去,就只能想著方法盡量不讓雜事擾了他們複習。好在農村除了家長裡短、種田之外就沒什麼大事,而且很多人聽說徐大夫要參加高考,就算生了病也是去找別的大夫,等閒不來打擾徐定睿夫妻倆複習。
從接到通知到高考,一共就兩個多月的複習時間,想要完全把高中的知識點理解透徹那是不可能的,張敏就盡量給徐定睿找些重點的知識複習,至於其他的,不管能不能理解意思,徐定睿都盡量背下來,另外還有張父時不時的從北京寄來的資料,夫妻倆的複習時間排的滿滿的。特別是張成儒想辦法托人買到的那本上海出版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幫小夫妻兩省了不少複習的時間。見張敏對高中知識懂的不少,而且還有高考複習寶典《數理化自學叢書》,附近的很多知青都喜歡來徐家問問題,也有來借書抄的,當然人家只要來了,總會或多或少的帶些東西,就算徐定睿夫妻倆不肯要,人家都不依,漸漸的張敏居然有點做老師的感覺了。於是她就在想,是不是高考就乾脆報考師範院校算了,怎麼的也算子承父業了吧?而且要是當了老師,怎麼的也是個鐵飯碗再不用擔心工作的事情了。
現在提倡男女平等,女子什麼工作都能去做,當老師自然也是行的。張敏把心裡的想法跟徐定睿一說,他十分贊同。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自古以來中國人對老師都是十分尊重,老師一直是個受人尊敬的職業。他以前從沒想過自家娘子能去做老師。
有了目標,徐定睿夫妻倆複習起來更來勁了,其他的知青見到他們夫妻倆那副廢寢忘食的勁頭,心裡都有股不服輸的念頭,一個個的複習起來不由的更認真了。一時間,臨河村附近的知青們都只顧著埋頭學習,引得有心向學的孩子們有不少跟風的。
當然他們也沒忘了高考報名。報名那天,徐長林兄妹倆也跟著徐定睿他們去了公社,在負責報名的工作人員面前簡單填了個表格,交了報名費之後,他們就算是報上名了。徐長林在一旁看的心動不已,想著再等等,再過兩三年他就也能報名參加高考了。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不經意間兩個月的時間就過去了,一轉眼,高考的日子就快到了。因為臨河村所在的臨水縣沒有高考考點,臨水縣的高考考生還要去市裡參加考試。他們就約好了一起坐車去。考試前幾天,徐定睿夫妻倆就要跟著參加考試的知青們一起先坐牛車去鎮上,然後又轉了好幾趟車才到市裡。臨行前幾天,張敏就陷入了莫名的焦躁,她實在放心不下女兒獨自在家,就算家裡還有侄子,但他自己都還是半大的小子,要是遇到什麼事情,也沒什麼辦法解決啊。她用試探的語氣跟大家商量了,「要不我不去考試了吧?」
大家很是詫異,張敏一直對高考都很看重,複習的勁頭也一直很足,怎麼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呢?
待聽說了她的焦躁不安之後,大家都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徐定睿反而很放心,他總覺得侄子徐長林是個男孩子,都已經是個半大的成人了,單獨在家照顧妹妹幾天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雛鷹總有展翅高飛的一天,父母總不能照顧子女一輩子。
惹得張敏一個勁的說他心寬,不心疼閨女。
生產隊長徐勝利正好進門聽見了張敏的話,忙不迭的安慰著,「徐大夫、張會計,你們就放心吧,我們會幫你照顧好長林和長卿的。」他對徐定睿夫妻倆參加高考的事很關心,每天都會來徐家遛遛看看有什麼要幫忙的,還時不時的把自家的小子提溜過來讓他們跟著徐長林他們一起看書學習。他對徐定睿夫妻倆考上大學還是很有信心的。不管怎麼說,人家張會計是□□前的老三屆,正經的高中畢業生,就算畢業有十來年了,但人家最起碼有那個相關的知識儲備啊。有了底子複習複習就好了。
「是啊,嬸嬸,我會照顧好妹妹的。」徐長林拍著胸脯跟徐定睿夫妻倆保證著。他都是個半大小子了,叔叔嬸嬸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張敏還是有點放心不下,這麼多年她一直和女兒在一起,從沒有跟女兒分開這麼久過,「長卿,你和哥哥好好在家,我們考完試很快就回來了。家裡要是有什麼事,你就去找你勝利叔。」
徐長卿乖巧的點點頭,忍住在心裡翻白眼的衝動,這話自家的親親娘親已經說了n遍了,聽得她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媽,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去考試吧。要是有什麼事我們就去找人。」倒是她對父母進城的事一直憂心忡忡,自從知道父母要去城裡考試之後,她就一直擔心,總是想著父母能不能適應城裡。聽說城裡人都很傲氣看不起鄉下人,聽說城裡還有什麼汽車。
果然徐定睿夫妻倆到了城裡頭一次坐上公共汽車,剛見到這個渾身是鐵的大盒子,他們嚇了一大跳,張敏差點哭了出來,待僵直著身子上了車,還沒回過神來,一直在心裡嘖嘖稱奇,他們哪能想到居然能看見這般奇物。
這會兒他們想著要是讓徐長卿一起來就好了,總得讓女兒也見識見識。不過這次考試這麼匆忙,他們又沒來過市裡,實在不放心長卿跟過來。要是他們真考上了大學,以後長林和長卿就有機會生活在城市裡,畢竟沒聽說有大學辦在農村的。
徐定睿和張敏都被分配在臨河市一中參加考試,沒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到了市裡,跟同來的老鄉們分別之後,兩人就拿著行李下了車。一下車那個茫然啊,城市裡車水馬龍,他們兩個古人兼鄉下人根本就分不清東南西北。
好在城裡人多,徐定睿本著路在嘴邊的念頭,一路問到了一中。此時的一中附近滿是來參加考試的考生。徐定睿夫妻倆隨意去附近的人家找了間小屋子租住了下來。這兩天光是坐車,就夠人受的了,旅途勞累,他們自然是要好好休息一番,磨刀還不誤砍柴工呢。為了這次考試,他們夫妻倆多少有些破釜沉舟,把之前積攢了好一段時間的藥材賣了做路費不說,村裡的鄉親們還幫襯了不少。他們就只能懷著感恩的心,盡量把自己的狀態調整到最好來參加考試。
說不緊張那是假的,徐定睿夫妻倆人都是兩輩子第一次進考場,就連晚上做夢,都會夢到書中的知識。特別是徐定睿,本來就不是科班出身,從沒接觸過邏輯性相對很強的理化,要不是張敏教的好,他自己遇到實在無法理解的問題就硬背下來解題辦法,估計他早就開始打退堂鼓了。不管怎麼樣,他對這兩個月的複習成果心裡還是打著鼓的,任誰囫圇吞棗的看了不少課本和解題思路,都不一定有自信一定能考上大學。要知道這高考就跟前世科舉似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人家古代才子寒窗苦讀數十載都不一定能中舉,更何況認真說起來他才看了2個多月的書。
本次高考還是沿用□□前文理分科的辦法,文理兩類都考政治、語文、數學,文科加考史地,理科加考理化,為了以後考慮,徐定睿夫妻倆都選擇了理科。他們來之前還在為夫妻倆一起參加高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可等到了高考這一天,他們就覺得絲毫不以為意了。
1977年12月10日,徐定睿夫妻倆跟隨著數十萬人走進了考場,父子、夫妻、母子、兄弟等等同時參加考試的情況隨處可見。他們這幾天要跟全國570萬青年一起爭取27萬個上大學的名額,競爭無比的慘烈。當然他們這會兒是不知道這個的,唯一的念頭就是好好考試,爭取考上大學。
歷時三天的考試時間很快就過去。在最後放下筆的那一刻,徐定睿夫妻倆莫名的鬆了口氣,不管會做不會做,他們都把試卷填滿了,至於到底能得多少分數,能不能被大學錄取,他們就不知道了。參加了高考,對他們來說就是件新奇的體驗。

第十二章

不管考試的結果如何,參加完考試,徐定睿夫妻倆就將考試的事情暫時放到一邊了,商量著要趕緊回家了。家裡就兩個孩子在家,就算左鄰右舍答應幫忙照看著,他們還是不放心。市裡以後有的是機會可以再來。
又是轉了好幾趟車才到家,他們本想直接回家,後來在鎮上接到通知不等高考成績出來就要填志願,他們商量了一下,去鎮上找了個熟悉的高中老教師,請他幫忙估了分數,都填了北京的大學:徐定睿報考了北京中醫科大學,張敏報考了北京師範大學。之所以都報考北京的大學,是因為張敏的娘家就在北京,她已經十來年沒有回娘家過了,在北京上學,以後能時不時回去看看父母,多少盡點孝道;而且北京是首都,怎麼的也得去看看□□啊。雖然張敏還沒見過這個身子的父母,還生不出來多少的濡慕之情,但父母之心都是一樣的,光是看張父忙著工作之餘經常給他們寄些高考參考資料,他們就得感恩。要不是雲省到北京路途遙遠,一路上的手續繁瑣,他們早就應該去看望兩位老人了。
填完志願,夫妻兩人謝絕了老師在鎮上留宿一晚的邀請,緊趕慢趕終於在天完全黑之前回到了臨河村。看著夜色中被裊裊炊煙縈繞著的熟悉的村莊,兩個人的心莫名的安定下來了。也許這就是所說的家就是歸宿吧。
「徐大夫,你們考完試回來啦。」剛進村子,吃過飯準備遛彎消食的鄉親們就熱情的跟他們打著招呼。
「是啊,終於考完了。」
「徐大夫,你們是去市裡考試的吧?市裡好玩嗎?」
「別瞎說,人徐大夫是去參加高考的,就跟古代考狀元一樣,哪顧得上好玩不好玩啊。」
自從徐定睿夫妻倆走了之後,徐長卿就一直在算著日子,什麼時候到市裡,什麼時候考試,什麼時候回家,算著他們該回來了,她就在家搗鼓吃食,還一直跟徐長林念叨著趕那麼遠的路去參加考試,回來肯定得黑了瘦了。再說了大冬天的參加考試,人怎麼的也會受點罪。
這天徐長林照例在幫著長卿做好晚飯之後去村口張望,大老遠的看到身似徐定睿夫妻倆的身影,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眼才確定果然是他們,忙小跑著迎上前去,接過張敏手中的行李,歡喜道,「叔叔嬸嬸你們回來啦。」
見到親人,徐定睿夫妻也很高興,張敏笑著道,「長林,我們回來了。」她剛才偷偷的瞧了下徐長林的身後,並沒有看見女兒的身影,心裡多少有些遺憾。
徐長林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含著笑解釋道:「叔叔嬸嬸,妹妹在家做了不少好吃的等著咱們回去呢。我們快回家吧。」徐長林心裡倒沒有什麼想法,最多就是羨慕妹妹有父母,而他自己的記憶裡就沒有父母的存在。
話音剛落,徐定睿就意味深長的看了張敏一眼,張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確實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只是從沒有離開女兒身邊這麼久過,自然是心急了些。
好在轉眼就到家了,場面總不至於尷尬下來。
一進門,徐定睿夫妻倆就看到了桌上擺著好幾個菜,閨女長卿還在廚房裡叮咚的忙活著。
聽到聲響,徐長卿從廚房裡伸出頭來打了個招呼又縮回去忙活了,「爸媽,你們終於回來了。你們先喝杯水,我還有最後一個菜就好。」也不知道她在廚房裡忙了多久,大冷的天小姑娘愣是忙出了一頭汗,額頭上甚至還無意間抹上了不少黑灰,乍一看就像個小花貓了。
張敏心疼的不行,走上前去給她擦了擦汗,用手將黑灰抹去,「長卿,別忙了,咱們吃飯吧。菜夠多的了。」
徐長卿呵呵一笑,「媽沒事,菜都在鍋裡了,馬上就好。」她不是真的才十歲,以前也是什麼家事都做,做個菜什麼的,還是輕而易舉的。
果然沒一會兒,菜就好了,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吃了頓堪比過年的晚餐。可不是嘛,為了徐定睿夫妻倆回家能吃頓好的,徐長林一大早就去山裡的小河邊釣了兩條魚,徐長卿用自己的女紅找人換了只剛獵到的野雞。再加上一些蔬菜小炒,飯菜豐盛的很。要是擱平日裡,一般的老百姓誰家捨得這麼吃喝啊,也就徐長卿想著父母考試不易,才想辦法整治出了這些。
有好菜自然要有好酒,徐定睿難得心情好的讓徐長林陪他喝了幾杯,當然徐長卿是沒這待遇的。就算這樣,徐長卿還是覺得很歡喜。她就只能跟張敏吃點小菜了,順便絮絮叨叨的跟張敏說著這段時間家裡以及村裡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還跟張敏問東問西的,她從沒出過臨河村,她對外面的世界好奇的很。
燈光下張敏已經仔細打量了過徐長林兄妹倆了,見他們臉上沒什麼苦色,總算是放下心來了。「長林、長卿,你們這些天在家怎麼樣?」
徐長卿重重的點頭,「爸媽你們就放心吧,家裡挺好的。」這幾天放假,徐長卿跟著哥哥長林又去山上採了不少草藥。他們想著家裡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的是,沒事就去山裡轉悠轉悠,倒還真給他們發現了不少好東西。
不過徐長卿此時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這上面,她對父母參加高考的結果好奇不已,可就怕他們沒有發揮好,問了反而惹得他們傷心,女兒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逗得張敏直樂,笑著點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是想問我們考的怎樣吧?我們也不知道結果怎麼樣,反正該填的地方都填了,我們回來之前去鎮上請人幫忙估分,兩個人都能有三百來分吧。至於能不能考上大學,那就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了,聽天由命吧。」畢竟複習的時間太短了,張敏還好些,徐定睿對知識點的掌握到底還不透徹,能估三百來分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
一聽張敏說他們夫妻倆人估分有三百來分,徐長林兄妹倆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扯起來了,他們可是知道這次高考總分也就450分,能考三百來分已經算不錯,就算上不了最好的大學,但肯定會是有學可上的了。這年頭能上學,那就是國家全包了,畢業就能捧鐵飯碗,比種田好多了。
徐長林滿臉驚喜,「叔叔嬸嬸,那你們報的哪裡的學校啊?」他對高考的認識可比徐長卿多多了,學校的老師跟他們說過本次高考是考後不等分數出來就估分填志願,如果估分出現了問題,填的志願就很容易上不了。
徐定睿沉吟了半晌才說,「我和你嬸嬸都填了北京的大學。你也知道你嬸嬸娘家就在北京,我們想去北京看看兩位老人。」至於其他的打算,他就沒說了,畢竟他們還沒有收到錄取通知書,還不知道以後究竟會怎麼樣。
徐長林理解的點點頭。要是叔叔嬸嬸真考上北京的大學去北京上學了,他怎麼辦呢?這個疑惑開始縈繞在他的心頭,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聽到父母說到北京,說起外公外婆家,徐長卿心裡充滿了期待。如果有機會去北京,那就好了。就憑著外公來信裡的深深關切,她就覺得外公定是個溫和慈祥的長者。
許是知道徐定睿回來一家人要好好團聚一番,這一晚村裡並沒有什麼人來打擾。不過村裡藏不住事,沒多久每家每戶都知道徐大夫夫妻倆參加完高考回來了。
等第二天徐定睿和張敏去生產隊,就被不少對大城市及高考充滿了好奇的鄉親們圍住問東問西了。他們也不惱,笑著揀了些好玩的事說給大家聽,特別是城裡好的一面,比如寬敞的馬路、汽車以及樓房,又把從市裡回來前特意在供銷社買的糖分給孩子們,引得鄉親們對大城市滿是嚮往,特別是十來歲的孩子們,聽他們說了城裡的樓房和小汽車之後,一直念叨著要是有機會一定要去城裡好好看看。徐定睿夫妻倆對視一眼,都明白他們這是想讓孩子們要努力從這個小山村走出去。臨河村還是太小太窮了,外面有更好更廣闊的世界。
漸漸的,徐定睿夫妻倆高考回來引發的轟動越來越小,一切恢復成了的日子,只不過徐定睿夫妻倆和其他的知青一樣,每日幹著農活,想著辦法上山挖草藥來換錢的同時,懷著緊張而又興奮的心情,期待著高考成績的公佈。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原本還算淡定的心越來越糾結,越來越不安,張敏有時候就在想著要是估分失誤了,沒考上怎麼辦?要是考上了,長林和長卿怎麼辦?學費又從哪兒來呢?
徐長卿哪知道父母的心思啊,她現在每天最期望見到的人就是騎著二八槓、身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了。她每天沒事的時候就和張翠芳或者哥哥徐長林一起去村口等郵遞員。話說她剛開始在村口攔著人家郵遞員的時候,人家還被她嚇了一大跳呢,待聽說她的來意之後,就拍著胸脯保證只要一看到徐定睿和張敏的錄取通知書就立馬給她送過來。時間長了,郵遞員小張也跟徐長卿混熟了,總是哄著要徐長卿喚他哥哥,對著那張明顯才16、7歲還充滿稚氣的臉,徐長卿哪喊得出來啊。
終於,在等了大半個月之後,徐長卿在放學後照舊在村口等著郵遞員小張,遠遠的就聽見小張風風火火的騎著二八大槓朝這邊喊話,「長卿、長卿~你爸媽的錄取通知書我給你們送來了。快帶我去你找你爸媽簽字。」
徐長卿一聽拔腿就往家跑。這會兒她爸媽肯定是從生產隊下工回家了。小張也不管,騎著自行車就跟在後面。後來嫌徐長卿走路慢,乾脆一把將她撈到了自行車上,差點沒把徐長卿給嚇死。全身緊繃的給小張指路倒也沒指錯。
小張的喊話那麼大聲,不僅徐長卿聽到了,正在村口地裡幹活的村民也聽到了,這下子一個個沸騰了,活也不幹了,把農具往肩上一扛,就往徐定睿家走去,邊走邊吆喝著路邊不知道消息的村民,「徐大夫考上大學了,祖宗保佑,這是咱們老徐家祖墳冒青煙了,老徐家終於出了個讀書人了,咱們也有吃皇糧的人了。」
很快,到徐定睿家的隊伍越來越壯大,他們都想看看錄取通知書長什麼樣,都想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剛到門口,小張不等將自行車停穩,剛將徐長卿輕輕放下,就衝著院子裡面喊道。「徐定睿、張敏在家嗎?」
「我們就是。」徐定睿和張敏聞聲出來,他們還奇怪了,村子裡的人基本上稱呼他們為徐大夫和張會計,還真沒人喊過他們的全名,乍一聽還真沒反應過來。待出來看到小張那標誌性的綠色制服和包裹大包,立馬怔住了,居然有種身處夢境之中的不真實感。
小張這兩天送錄取通知書見多了收到之人的反應,也不以為意,滿臉的汗都來不及擦乾,仍然笑嘻嘻的從碧綠色的包裹裡掏出兩個信封遞給最近的張敏,「大哥,恭喜恭喜啊,這是你們兩的錄取通知書,請你們在紙上簽個字給我。」
張敏暈乎乎的接過信封,暈乎乎的給小張簽了字。還是徐長林先回過神來,見小張要走,連忙拉住不讓走,「兄弟真是謝謝了,麻煩你大老遠的跑一趟。你吃過晚飯再走吧。」
小張忙推辭,「不客氣,真不用客氣,我還要給其他人送錄取通知書呢。」他邊說邊拍著大郵包,這裡面還放著好幾封錄取通知書沒送出去呢。
小張這麼一說,徐定睿他們也不好再強留人家了。畢竟別人同樣需要早點親手接到這份錄取通知。不過張敏還是轉身將張敏做好的餅給小張裝了一些,根本就不容人家小張不要,搞得本來就臉皮薄的小張臉紅的像個紅蘋果。
小張剛要走,就被生產隊隊長徐勝利以及村裡的幾個族老攔住了,「小張同志,別急著走啊,咱們請你三天後一定來咱們村吃席。三天後咱們村開流水席好好的樂呵樂呵。」當然徐勝利他們是村裡腳頭快的半大小子通知的,正好趕上小張要走。
都這麼說了,小張自然應承下來,當然他也想來沾沾喜氣。

第十三章

小張趕時間,與來人稍微打了個招呼,就趕緊蹬著自行車走了,他還要趕著去給別人送錄取通知書呢。
徐定睿一看來人,立馬走上前去攙扶那位白髮蒼蒼的老人,「三爺爺,您老怎麼出來了?」原來跟生產隊長徐勝利一起出現的老者正是徐勝利的爺爺,他是臨河村前任老族長,已年屆七十,德高望重,是村裡年歲最長的長輩,自從前兩年生了場大病之後,身體大不如前,平日在家休養,輕易不出家門,按照輩分,徐定睿也要喚他一句爺爺。老人家要是發一聲話,就連生產隊長徐勝利都不得不聽。
與老族長一起同行的,還有族裡其他幾位長輩。他們也早就不問村中的事務。
這一下子族中久不問世事的長輩全體出動,使得徐定睿心裡咯登一驚,忙詢問他們的來意。徐長林他們也趕緊幫著扶著其他的老人。
老族長顫顫巍巍的拍拍徐定睿,一個勁的說著「好小子、好小子啊~咱們老徐家終於出了個讀書人了。」
「睿小子,把你那什麼錄取通知書拿出來給咱們唸唸。」一旁的白鬍子老者更是激動的使勁一拍徐定睿的肩膀,徐定睿一陣苦笑,自己孩子都十多歲了,怎麼還是睿小子?不過誰讓人家是長輩,他就只能忍著了。
跟著來的鄉親們都紛紛跟著湊熱鬧,「是啊,徐大夫,給咱們瞅瞅這大學證明是長什麼樣的。」
徐定睿聞言微微一笑,順從的打開信封,話說他也挺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如願考上了北京中醫藥大學的,大聲的念著「徐定睿同志,經學校錄取,雲省高校招生委員會批准入我校中醫學普通班學習,請於1978年十月五日至八日,憑本通知書到本校報到。」
再打開張敏的那份,自然又是念了一遍。除了姓名和院校專業不一樣,大體都差不多。張敏也考上了第一志願北京師範大學。
在場的眾人鴉雀無聲的聽完徐定睿念完兩封錄取通知書,開始嘖嘖稱讚,什麼文曲星下世啊,女狀元啊,七嘴八舌之下把徐定睿夫妻倆誇的心裡直抽抽。考上大學了確實是件喜事,可也不至於這樣吧?他們有這麼厲害沒?
吵吵嚷嚷好一會兒,徐勝利才道出了大家的來意。「徐大夫啊,你們夫妻倆這不是考上大學了沒?這是咱們臨河村八百年難遇的一次喜事,剛才在路上咱們生產隊加上族裡都商量好了,咱們就在曬穀場上大辦三天的流水席,好好的慶賀一番。當然,你們放心,這辦席的事情就由咱們生產隊的人張羅了。」至於辦席的事,還是很好辦的,每家出點桌椅板凳,生產隊裡出糧食什麼的,想來遇上這樣的喜事,不會有哪個不開眼的說不願意的。他們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盤,不管怎麼說,人徐大夫都是他們臨河村的人,跟他們是一門宗親,眼看徐定睿夫妻倆考上了大學以後就是國家包分配吃皇糧的人了,以後說不定就有求他們的時候。在現在這種錦上添花的時候,多幫襯人家一點,等人家有能力的時候,不論走的多遠,就不會忘了生他養他的家鄉。
不等徐定睿拒絕,張敏就頭直搖的婉拒了,「這哪行啊,不就是考上大學了嗎?哪能這麼興師動眾的。再說了,就算是要辦酒,也是咱們家辦了請大家來吃席,哪能讓大家出錢又出力啊。」
這麼話音剛落,老祖宗眉毛一瞪,慢條斯理的說著:「這是你們家的喜事,更是咱們老徐家的喜事。都是姓徐的,一個祖宗一門宗,這麼見外幹什麼?你一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男人說話你別插嘴。」
張敏只好吶吶的望著徐定睿,希望他能勸說這些長輩。她算是意識到了老族長他們就是些封建老頑固,就算她考上了大學,在其他人眼中是個頂厲害的讀書人,在他們眼中還是輕視她的。
徐定睿好說歹說之下,他們才同意將三天的流水席改為一天,就這樣,這些族老們還不無遺憾地說這樣還不夠熱鬧,應該大擺宴席讓大家都知道他們老徐家也出了個大學生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來道喜的鄉親們,徐定睿一家都忙出了一身汗,看著堆滿角落的道賀禮物,相互看看,都能看出彼此眼中的歡喜和無奈。他們這時候才能一起分享內心的激動。只有家裡人才知道徐定睿夫妻倆為了考上大學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不說別的,光是家裡的煤油燈都點壞了2、3盞,更別說他們夫妻倆有多少個夜晚徹夜不眠就為了多看一會兒書了。有付出就有回報,考上大學就是對他們的付出最好的回報。
這會兒徐長卿才走到徐定睿夫妻倆的面前,鞠了個躬,一本正經的說,「恭喜爸爸媽媽考上大學。」剛說完就自己忍不住笑場了。
張敏笑著一把摟過她,笑罵道,「你這孩子,說這個幹嗎呀?」
徐長林也跟著湊趣說了些恭喜的話。
一家人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笑過之後,好半晌,徐長卿才背靠著張敏,問著,「爸媽,你們都考上大學了,是要去北京上學的,那我和哥哥怎麼辦啊?」
徐長林比徐長卿更想問這個問題,他想著妹妹小,叔叔嬸嬸去上學說不定會帶上她,可他自己畢竟不是親生的孩子,只是個侄子,也已經是個半大的小子,要是叔叔嬸嬸不帶他去北京,就剩他自己一個人了。雖說臨河村是他從小就生活的地方,村裡的長輩都是看著他長大的,可他還是想跟叔叔嬸嬸一家在一起,因為最起碼他們還是一家人。
誰知徐定睿不假思索直接回答道,「你們當然跟我們一起去北京啦。」
張敏也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知為什麼,聽到這樣的回答,徐長林莫名的有種想哭的衝動。自從知道了叔叔嬸嬸報考了北京的大學,他的內心就一直處在焦慮中,他就怕叔叔嬸嬸不要他了。現在聽到肯定的回答,他的心瞬時落了下來。
徐定睿拍拍他的肩膀,「長林,別多想,咱們是一家人。叔叔不會丟下你的。」他一把年紀了,對徐長林這個侄子這陣子的種種都看在眼裡,他只是不善言辭、不會安慰人罷了。
「可是叔叔,我快要上高中了,咱們雲省的能在北京參加高考嗎?」徐長林有點患得患失了。
這回不等徐定睿夫妻倆說話,徐長卿就忍不住插嘴了,「哥哥,你還沒上高中呢,想那麼多幹嘛啊?」
張敏也勸道,「是啊,長林,你真想多了。還有好幾年呢。到時候咱們再說吧。」
徐長林想想也是,就真不再多想。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我還是跟叔叔一家在一起,真好。

第十四章

徐定睿一家還以為族裡說要給他們辦流水席是說的好玩的,誰知道第二天一大早生產隊長徐勝利就出現在徐家門口,興沖沖的說他們昨晚已經商量好了,後天也就是臘月初六在曬穀場上辦酒,酒席上的東西大頭已經差不多,剩下的就還剩一些雜七雜八的小零碎,他們還要去鎮上一趟,置辦些東西。他就是來問徐定睿想什麼時候去鎮上的。好在這會兒已經是進了臘月了,離過年沒多久,不僅供銷社貨源準備的充足,鎮上的鄉民還時不時偷偷弄些山貨和野味去賣,倒不愁買不到東西。
看著徐勝利興致昂然的臉,徐定睿夫妻倆快到嘴邊的拒絕始終沒能說出口。徐定睿暗地裡歎了口氣,心想罷了罷了就這樣吧,就隨他們吧。他應承了下來,跟徐勝利商量了一會兒就決定趕早不如趕晚,就今天去吧。
聽說是今天,徐勝利趕忙回家準備東西去了。不管怎麼說,錢、糧票什麼的肯定要帶的足足的。
徐勝利一走,徐定睿一家人就開始犯難了,如今家裡哪還有多少錢啊。好不容易把之前村鄰們借給他們家的糧食還了,他們夫妻倆又去市裡參加了高考,就算他們省吃儉用了半天,花銷還是大得很,特別是來回的路費就是個大頭。這會兒哪還有多少閒錢辦酒啊。生產隊是說這次辦酒由生產隊負責,不用他們管,可畢竟是為了他們夫妻倆辦的,他們家怎麼滴也得意思意思吧。可是馬上就要過年了,更何況明年還要去北京讀書,哪一樣都要花大錢。
張敏最犯愁,想了半天,她狠了狠心,從箱子底下拿出一塊玉珮,遞給徐定睿,「孩子他爸,你把這塊玉珮給當了吧?我聽我爸說過,這是個古物,怎麼說都能換些錢吧。」說實話,這塊玉珮還是她外婆傳給她的,已經有些年頭了,後來因為某些原因,她就給收了起來沒有再戴。現在這麼缺錢,她就算再喜歡,也要拿出來換錢了。
徐定睿只微微掃了一眼,就拒絕了,「你收起來,咱們還沒到那個地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就算到了新時代,他還是有很多古人的思想,在他的眼裡,嫁妝是屬於妻子的財產,一個男人再怎麼沒本事也總要養家餬口的,用妻子的嫁妝算什麼本事。
「你來想辦法?你能想什麼辦法?」張敏知道他的心結,可是知道但並不代表贊同。夫妻本事一體,用得著分的那麼清嗎?
「明天我把剩下來的那些藥材賣掉就差不多了。」徐定睿想了半晌,才沉聲道。
聽到徐定睿說要賣藥材,張敏立馬反對,頭直搖,「這哪行啊。那些藥材是你好不容易存下來精心炮製的,藥效非常不錯,等著以後治病救人的時候用的,哪能這麼輕易的賣掉啊。」這批藥材是他們一家三口穿越到這個時代之後,徐定睿在山裡無意間發現的一顆野山參還有三七什麼的,每一個都是有些年份的,就算是他們在古代,也很少見。徐定睿想辦法弄回來之後精心炮製了很長時間,還用一些藥材泡製了藥酒。不說徐定睿花費的工夫,僅是那些藥材就值不少錢。這些藥材可遇而不可求,這次要是賣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碰到品質一樣的呢。
「沒事,賣就賣了。等開春我再去山上轉轉,說不定能再給我碰到呢。」徐定睿並不迂腐,藥材是珍貴,可現在家裡要用錢,賣就賣掉吧,大不了等以後有機會再買回來。這些藥材本就是無主之物,只是他碰巧得到了,而張敏那個玉珮則是家裡傳下來的,完全可以作為傳家寶,賣了實在太可惜了。而且當初那些藥材他並沒有全部挖走了,還留了不少年份淺的,要是好好保護,多少年之後也有同樣的年份了。
張敏見拗不過他,就不再堅持了,不過在心裡想著等開春山上積雪化掉好走了之後,就去山上轉轉看看還有沒有。
等徐長林喝徐長卿放學回來,見到徐定睿在打包那些藥材,還覺得奇怪呢,待聽說是要賣了換錢,一個個都沉默不語。
徐長林回到房間拿了個小盒子,遞給徐定睿,「叔叔,這是這些年我爸爸的補貼還有我過年得的壓歲錢,錢不多,你先拿去用吧。」他忽然想鬆口氣。他這麼大,吃穿用途全是叔叔給的,根本就沒有什麼用錢的地方。而他在戰場上犧牲的爸爸每個月政府都有補貼,叔叔都沒要,都給他了,每個月的補貼就算不多,這麼些年下來也存了不少,多少夠家裡用一段時間的了,至於其他,他就不知道了。這筆錢他早就想給叔叔他們了,可惜一直沒有機會,趁著這機會給他們也好。
小孩子的錢徐定睿哪肯要啊,還給徐長林他就是倔強的不收,徐定睿沒辦法,只好收下來讓張敏給他收起來,準備等以後找個恰當的機會再還給他。他是老大家的獨苗,以後要娶妻生子成家立業的,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現在有一點好一點啊。
徐長卿也想幫家裡渡過難關,她回房翻了半天都沒找到什麼錢,這才想起她每年過年人家給的壓歲錢早就給媽媽張敏收起來了,哪還有什麼啊。她不由的沮喪不已,好半天都悶悶不樂。
張敏知道了,還特意好好安慰了她一番。事已至此,賺錢養家那是大人的事情,他們還小,沒必要操心這些。話雖這麼說,徐長卿暗暗的將賺錢的事情記在心裡,沒事的時候就琢磨該怎麼替家裡增收。
等第二天徐勝利知道徐定睿要賣掉壓箱底的藥材,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勸了半天見徐定睿十分堅持,特意帶著他去了縣裡的收購站找了熟人給了最好的價格,當然徐定睿也不是不知道為人處世,他承徐勝利的情,特意給人留下來了一小瓶他用藥材精心調配的壯陽藥酒,那效果自然是槓槓的。這壯陽藥酒他本打算留著以後要有求人的時候拿去送人的,這會兒只能賣出去了。
徐勝利本來還不打算要的,待聽說是能壯陽的,樂的兩隻眼睛頓時瞇成了一條線,一個勁的拍著徐定睿的肩膀說他夠意思。
家有餘錢,心裡不慌。5000塊,這是徐定睿那些藥材和藥酒賣出的錢,在這個豬肉也才9分錢左右的年代,已經算是一筆巨款了,想來他們全家去北京上大學的學費也差不多了。至於還差的部分,他相信君子有生財之道,他一定有辦法賺錢的。
對於徐定睿的藥材賣了多少錢,徐勝利聰明的不問不多嘴。徐定睿拿出100塊錢給徐勝利置辦酒席要用的東西,徐勝利知道他今天應該賺了不少錢,推辭了幾回就收下了,心裡卻想著能盡量不用這100塊錢就不用,窮家富路,人徐大夫以後上大學要用錢的地方多呢。
縣上供銷社賣的商品比鎮裡的全了很多,徐勝利乾脆帶著徐定睿大肆採購了一番。縣裡供銷社的店員看著他們開出的長長一條單子,驚訝的下巴掉了一地,想著農村人什麼時候這麼有錢了,買的了這麼多東西。裡面居然還有不少就算是城裡人也捨不得給孩子買的牛奶糖。
兩人大包小包的剛到鎮上,徐定睿就被郵遞員小張喚住了,「徐大夫,我包裡有你們家的掛號信,正準備去你們村給你送去呢。」見信封寫了自己的名字,徐定睿道了謝簽過字就拆開看了。
原來張父張成儒之前來信問過他們夫妻倆打算填什麼志願,聽說女兒女婿都報考的北京的大學,自然很是高興,高考成績還沒公佈,他就通過朋友知道女兒女婿都考上了第一志願,這不就寫了個掛號信想要女兒一家過年來北京探親,順便看看以後的學校。他思女心切,怕女婿不肯來,特意寫信來跟徐定睿商量,還怕他們錢不夠用,匯來了200塊錢。
徐勝利見徐定睿看完信居然愣住了,忙關切的問道,「徐大夫,怎麼了?」
徐定睿這才回過神來,若無其事的回答,「沒什麼,我岳父寫信讓我們抽空過年去北京探探親。我在考慮什麼時候去呢。」
徐勝利點頭贊同,「那是應該的。人張會計到咱們村下鄉有十來年了吧?還一次都沒有回去過呢。你們要回去,早點定好日子,手續什麼的我來幫你們辦,車票我也給你想辦法搞到。」他是生產隊隊長,張敏下鄉到他們村,就是他負責接待的,一轉眼居然有十幾年了,他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了。
「那就謝謝兄弟了。我回家跟張敏商量下,看看究竟什麼時候走。」徐定睿也有女兒,他設身處地的想,要是他有十幾年沒見到女兒,肯定會十分想念。對於岳父的請求,他自然是要答應了。
果然回到家裡,把信一給張敏,張敏的眼圈就泛紅了。她還有很多父母的記憶,就算靈魂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對父母的孺慕之情和想念之心也不會少幾分,更何況就算遠在北京,年歲已大,張父還是在掛念著女兒。
見張敏都快哭了,徐長卿心裡很不好受,忙走到張敏面前,柔聲安慰著,「媽媽,您別難過了,爸爸不是說過幾天就帶我們去北京看外公他們嗎?到時候您就能見到外公他們了。」
徐長林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嬸嬸,您別傷心了。」他有點忐忑不安,叔叔一家過年要去北京,那是嬸嬸的娘家,不知道叔叔嬸嬸會不會帶上他。要是不帶他,他今年就得一個人在家過年了。那得多孤單啊。
被兩個孩子一勸,張敏反而更想哭了。低聲哭泣了好半晌才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抬起頭看到兩個孩子被自己弄的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張敏這會兒多少感覺不好意思,一下子臉就紅了。
徐定睿看的好笑,不過還是善解人意的幫著她轉移話題,「那咱們就訂好臘月二十出發去北京吧,村長說有認識的人,我去給他回個話,請他幫咱們家訂4張去北京的火車票。等初六村裡的流水席辦好了,咱們趕緊把過年的東西置辦好,另外還要準備一些野味什麼的帶去北京。長林和長卿,你們的作業盡量在學校裡完成,回來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這麼一算就剩下半個月的時間了,他們一家要忙活的事情還真的蠻多的。什麼給親人上墳啊,祭灶啊,打掃衛生啊,拉拉雜雜的全是事。畢竟即使不在家過年,家裡怎麼的也要收拾的乾乾淨淨的,該置辦的還是要置辦的。
徐長卿和徐長林忙點頭應是。特別是徐長林,聽到叔叔親口說要帶自己去,內心早就激動的不行了。他暗暗唾棄自己,最近怎麼老是患得患失的?
徐長林那點小心思早就被張敏看在了眼裡,她想著是不是該找個機會跟這個侄子好好談談了。他是不是他們夫妻倆親生的,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早就是一家人了,他們怎麼可能丟下他呢?
徐長卿就在想著,這會兒總算有自己的用武之地了吧?別的不說,她的女紅手藝是鍛煉了十來年的,做件衣服都不在話下。她就給從沒見過面的外公他們繡點手絹做點千層底鞋什麼的作為禮物,想來他們會喜歡的吧?

第十五章

臘月初六這一天,臨河村徐家祠堂就飄出了陣陣香燭味。為了徐定睿考上大學的事情,再加上已經進入臘月快過年了,徐勝利特意通知大家今日祭祖。老族長帶領著全族上下不管成年還是未成年的男子進了祠堂,還特意讓徐定睿走在他身後,等祭祖的時候,一個勁的唸唸有詞:祖宗保佑,咱們老徐家終於出了個讀書人。徐氏定睿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開年就要去北京上學了。請祖宗保佑咱們老徐家以後再多出些大學生。
在滿是香燭味的屋子裡聽著老族長的碎碎念,小子們哪能呆的住啊,老是東張西望的,恨不得立馬結束多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鮮空氣。
可惜徐長卿是看不到這樣的情景的。不管什麼時候,說到底還是重男輕女,祠堂這種地方還是不許他們女子進入。她此時正和臨河村其他的村民一大早就在曬穀場忙碌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大大的笑容。一有外村的鄉親們過來詢問,就有人與有榮焉的把他們村裡徐定睿夫妻倆考上大學的事情大肆宣揚。特別是生產隊長徐勝利,出面把附近幾個村的村長都請了過來,那份得意洋洋的勁,惹得那幾個村長酸溜溜的直嘟囔,「不就是出了個大學生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徐定睿一家本不想這麼張揚和高調,但隊裡很是看重這次擺流水席,他們只好聽之任之了。不過既然是為了他們家辦事,徐定睿自然不會小氣,從上次賣藥材的錢裡拿出不少買了很多就算是鎮上人辦酒都不會輕易置辦的奶糖什麼的,使得吃過席之後,一個個外村的鄉親都是又羨又妒,當然還有不少人誇臨河村辦事大氣。
辦流水席是熱鬧,不過徐長卿的心早就不在這上面了,她一直在想著到北京的事情。前世她算是小家碧玉,基本上除了沒事的時候在村子裡轉悠,基本就沒出過遠門;這輩子投生在這完全不一樣的時代,完全有各種機會出去玩,她就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聽說北京是首都,聽說北京有很多高校,聽說北京很大還有很多的外邦人,這一切一切的聽說都使得她很想去看看北京。
徐長林也是,男孩子總有種要去外面闖蕩的願望,小夥伴們聽說他要去北京了,那是真心羨慕嫉妒恨啊。當然還有那小心眼的,秉著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心理,酸溜溜的說些什麼他不是人徐大夫的親生兒子,怎麼好意思跟著張會計回娘家。他剛開始或多或少有些介意,但沒多久就想開了,什麼親生不親生的,從他懂事,叔叔嬸嬸就將他的身世告訴他了,這麼多年叔叔嬸嬸一直把他當做一家人,要是真分的那麼清,搞得那麼生分,豈不會寒了叔叔嬸嬸的心?這樣的酸話聽得多了,也就是那麼回事,漸漸的,他就一笑置之了。
全村人熱熱鬧鬧了一天,聽了太多的誇讚,徐定睿夫妻倆早就笑的臉都僵了。沒辦法啊,人家來吃流水席,或多或少都隨了禮,總不能冷著臉對人吧?這一天笑下來,也是個甜蜜的負擔。
好不容易把吃席的鄉親們都送走,和村裡的嬸子嫂子們把曬穀場打掃乾淨,累了一天的徐家人總算能回家休息了。
徐長卿往椅子上一攤,滿足的喟歎了一句,「真好,終於能坐下來了。」今天一整天她都跟著張敏忙這忙那,連午飯都是草草對付一口,早就累到不行了。
見徐長卿這副懶散的樣子,張敏皺了皺眉頭,想著女兒只是難得的沒有什麼規矩,就瞥了徐長卿一眼,徐長卿就乖乖的趕緊坐好。她討好的看了看張敏,見沒有反應,鬆了口氣。她暗地裡吐了吐舌頭,話說媽媽沒必要這麼嚴格吧?她還算是小孩子吧?
女兒這麼明顯的孩子氣的動作張敏怎麼可能沒看到,她心裡覺得好笑,不過還是決定不理,省的女兒以後還繼續散漫。她裝作不知,轉身跟一旁正在喝水的徐定睿說話,「孩子他爸,咱們這次去北京要帶些什麼?」這次是十幾年來她第一次回娘家,怎麼說也要帶些禮物。至於買禮物什麼的,就沒必要了。倒不是捨不得錢,而是她覺得北京是大都市,什麼東西沒的賣啊,誰還在他們這種小地方買啊。
不愧是夫妻,徐定睿的想法跟張敏一樣。「就帶些土特產吧。過幾天我去隔壁盛家村去問問,看看有沒有野味,還有皮子什麼的。」
張敏點點頭,誰都知道盛家村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獵戶村,村裡十之七八都是獵戶,種田的倒不是很多。要買皮毛、野味,去找他們就對了。
張敏想了想,又加了句,「那我這些天抓緊機會做些千層底吧。」精緻的衣服她不是不能做,只是現在時間緊,張家人又多,根本就來不及。做些千層底的布鞋反倒輕鬆些。反正禮輕情意重,多少是個心意。她是家中幼女,上面有兩個哥哥,這些年雖然沒回家,但聯繫一直沒斷,兩個哥哥早就娶親生子,巧的很,每個都是兩男一女三個孩子,再加上張父張成儒夫婦,老張家有十二口人呢。雖然不知道侄子侄女腳的大小,可以稍微做大一點,等到北京了再調整大小就行了。
徐長卿趕緊發言,「我給媽媽幫忙,還可以編些吊墜什麼的送給表姐們。」
「你還有這手藝?我怎麼不知道?別給嬸嬸幫倒忙哦。」徐長林表示很懷疑。
徐長卿被他這話氣的鼻子都快歪了,朝他冷哼一聲,「不信就算,要你信幹嘛。」,想了想還是氣不過,走到徐長林面前,小粉拳直飛,徐長林就,哼唧哼唧的直叫,徐長卿一個女孩子能有什麼力道啊,一看就是假裝的。
徐定睿夫妻倆樂呵呵的看著兄妹倆打鬧,一天的勞累彷彿就這麼散去了。
「徐大夫在家嗎?」一家人熱熱鬧鬧的,就聽門外傳來一陣怯怯的喚聲,要不是這聲音響起了好幾次,說不定就被忽略了。徐長卿靠門口最近,率先走出去一看,原來是一對陌生的中年夫婦帶著個跟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子,不知為什麼,三人都面露苦色,而且眼眶都有些紅紅的。
徐長卿還以為他們是來求醫的,趕緊問,「請問你們找我爸有什麼事嗎?」
話音剛落,就聽見徐定睿那熟悉的嗓音響起,「林哥,你怎麼來了?」
徐定睿一下子就認出了來人正是隔壁盛家村的林強一家人。他之所以認識林強,是因為前些年去盛家村給人看病時,不小心摔了一跤,還是林強背著把他送回了家,有感於林強的救命之恩,他去盛家村的時候就會順路去看看林強一家。不過這還是林強一家三口第一次來臨河村找他。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林強家人是不是生病來求醫的。
這林強是盛家村為數不多的種田好手,妻子叫莊慧,家裡有一兒一女還有個已經年屆70的老母親。因為老人身子不好要經常吃藥,就算林強很能幹,加上家裡其他人掙得工分,日子過得還是緊巴巴的。最明顯的就是他的兒子林旻,已經十多歲了,看起來比徐長卿還小。
林強一家子進屋找了地方坐了下來,沉默了半天不說話,莊慧還時不時的抹抹眼淚,弄的徐家一家人一頭霧水,忍不住面面相覷。
好半晌,林強才略帶苦澀的開口,「徐大夫聽說你們過幾天要去北京,這不特意來請你們順便帶這個孩子去北京找他的親生父親。」
原來這林旻並不是林強的親生兒子,而是養子。林旻的生父是林強的戰友林志,他們一起參加過某對外戰爭。臨上戰場前他們曾交換過彼此的家庭住址,並相互承諾如果哪位不幸遇難,剩下的那個有時間就去探望其家屬,並將犧牲的消息帶回去。十二年前林志在戰場上失蹤,找了很久都不見蹤影,後來林強幸運的從戰場上生存下來,他就以為林志已經犧牲了,從部隊復員了,就立馬去了林志的老家。聽說了林志犧牲的消息,林志的老婆孫紅就受不了了,第二天就丟下了滿月沒多久的兒子林旻,帶著自己的衣服就離家出走了。林志的父母早些年就不在了,如今林志已經犧牲,她實在不想一個人養活兒子。
看著嗷嗷待哺的林旻,林強想都沒想就決定收養他。
莊慧也是老實人,碰巧那會兒生了剛生了個女兒,見到丈夫抱回來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聽說了事情的由來之後,就同意收養林旻了,一家人統一口徑對外宣稱莊慧生了對龍鳳胎,盛家村人雖然有點疑惑,但林強一家子什麼都不肯說,照舊過自己的小日子,時間久了,他們就沒有心思去追問了。
誰知林志當時在戰場上根本就沒有犧牲,只是受了重傷,戰後被當地人無意間救起送去了部隊醫院,養了好幾個月的傷,請探親假回家,就見到了落滿灰塵的空屋。村裡的鄰居告訴他妻子跑了,剛出生沒多久的兒子被戰友抱走,就想找回兒子,可當時林強來去匆匆,根本就沒跟林志老家的人有多少接觸,誰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林志也沒辦法,他的戰友太多,只能慢慢排查。無奈探親假本就短,林志見假期快結束了就匆匆回了部隊。這十來年他一直在部隊發展,也一直在找兒子。這不最近他好不容易輾轉得到了林強的消息,抱著試試看的想法發了個電報來問林強。聽到林志還健在,林強自然很激動,不等林志問起,就一五一十的將林旻的消息告訴林志了。
找了十來年,終於得到兒子的消息,林志很是激動,就想動身來接林旻,可是才打算出發就有任務,他就只好寄了不少錢給林強,並且委託林強將林旻送到北京。
家有癱瘓的老母要照顧,地裡還有不少活計,林強也離不開身,只是一向厚道的他面對老戰友的請托,實在開不了口拒絕。他和莊慧正糾結著呢,就聽說了臨河村的徐定睿夫妻倆考上了北京的大學,而且這幾天還要去北京探親的消息。他們都認識徐定睿,知道他是難得的厚道人,就想著是不是可以讓徐定睿夫妻倆帶著林旻去北京見親生父親。
養了這麼多年的兒子,馬上就要還給人家,林強夫妻倆說不傷心那是不可能的,可是他們也要為兒子考慮。林旻從小讀書就好,要是好好培養,肯定能上的了大學。可家裡有個癱瘓在床的老母親,常年吃藥,連吃穿都成問題,更別說培養兒子成才了。他們是愛這孩子,才不想成為他的拖累。
林強夫妻倆從沒告訴過林旻這件事,乍一下子聽說要送他去北京找親生父親,實在很難接受,他根本就不想去北京找什麼生父,在他眼裡,林強夫妻就是他的生身父母。可是在他聽說生父這十幾年都在找他,在聽說找到了他之後嚎啕大哭,他就沉默了。
「徐大夫,這孩子是個好的,自小就聰明懂事,這十來年我們養在身邊早就不在意他是不是我們親生的了。可是他爸爸找這孩子找了十來年,我們也不落忍,只能把他送回去。」莊慧這一番話說的張敏和徐長卿忍不住眼圈發紅。
徐長卿頗為同情的看了林旻一眼,這孩子的身世坎坷,偏偏還遇上了自古以來的老難題:生恩與養恩,孰輕孰重?

第十六章

似是感覺到了徐長卿的暗地裡的眼神,林旻瞥了徐長卿一眼,他有點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被人同情了?他見母親莊慧一直在流淚,心疼的很,想好好安慰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一直握著莊慧的手不放,眼圈也漸漸的紅了。自從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和養父母要將他送去北京的事情,他說了無數次不想去,想留下來,都被執拗的養父母拒絕了。次數一多,他就不想再說同樣的話了。他想著這次去北京看看生父,就去跟生父好好談談,告訴他自己根本就不想去北京,想留在養父母身邊。
張敏看的心酸的很,明明一家人根本就不想分開,非要林旻去生父身邊,實在是沒必要。可林旻的生父也不容易,人家找兒子找了十來年了。無論怎麼選,都是兩難。這種事情就算是外人看了都會覺得頭疼,更何況是人家當事人。
徐大夫,這次孩子去北京,就麻煩你們了。你們準備哪天去呢?我好買車票,順便給我那戰友拍個電報。」林強搓著手,沉聲問道。
張敏擺擺手拒絕,「我們定了臘月二十出發。車票我們來給林旻買吧。」她很是喜歡這家人的寬厚,不然也不會主動開口攬事。
「這哪好意思啊。」林強性子倔強,不肯輕易接受別人的幫助,不然也不會復員之後直接回家種地而沒有考慮戰友的推薦去工廠做工了。而且還老喜歡幫助別人,只要朋友一開口,不管家裡什麼情況,都要想方設法幫襯。
張敏笑笑,「這又沒什麼。林旻還是個孩子,說不定不要車票呢。」林旻說起來十二歲了,但看起來瘦瘦小小的,個子都不一定有1米。用不用買票還兩說呢。
這麼一說,林強也想起來貌似乘車確實有這個規定,就不再堅持。想著等孩子走的時候多給他一些錢,到時候上車如果要買票,就讓他自己付錢補張票吧。
見今天的來意已經達到了,林強一家就準備告辭離開了。徐定睿突然想起他們一家來之前說的話題,林強不就是盛家村的嗎?原本還打算過兩天去盛家村去問問看誰家有野味的。現在直接問他就行了。「對了,林哥,你不是盛家村的嗎?你知道誰家這幾天有獵到野味嗎?還有誰家有硝好的皮子?」
不用問就知道徐定睿要這些是為了在北京的岳家準備的,林強想了想就答道:「皮子的話我們家還有幾張,是前些年我上山獵到的。至於野味,現在入冬已經封山了,很難打到新鮮的野味。只有臘味了。我兄弟家好像還有幾隻野雞野兔。」
「臘味也成。有就行。」
「那你要多少?我回去給你問問。」
「三四隻就夠了。
林強點點頭表示將此事記在心裡,並沒有誇口說什麼,徐長卿還以為他會忘了呢,誰知道第二天一大早林強父子倆就挑著扁擔上門了,那時徐定睿一家剛起床沒多久,正在家裡忙活著。
林強沉甸甸的竹筐裡面放滿了東西。他將扁擔放下把竹筐裡的東西拿出來擺了好大一個地方,徐定睿一家一看,原來是野雞、野兔製成的臘味各兩隻、幾張硝好的皮子還有一些山貨。
儘管是冬天,林強蒼老的臉上還是散滿了汗水,「徐大夫,你們不是想要山貨嗎?這是我家存的,應該夠了吧?」
徐定睿略略掃一眼,就知道這些都是十足的好東西,看樣子是給自家準備的,並不打算拿出去賣錢,「夠了夠了。這些多少錢啊?」
林強連連擺手,頭直搖,「要什麼錢啊。過些天林旻要跟你們去北京,勞你們關照,這些是我送你們的。」
看著本就瘦弱的林旻喘著粗氣臉上滿是汗水的樣子,徐長卿趕緊倒杯水遞給父子倆。誰知林旻並不接水,抬頭狠狠瞪了她一眼就不肯理她。徐長卿那個莫名其妙啊,話說她有什麼地方惹到他了?
林旻生徐長卿的氣在他看來是應該的,這些野味是養父秋天去山上獵到一直捨不得吃,特意製成了臘味準備過年加餐順便招待客人的,而皮子是準備給奶奶和妹妹做些御寒的衣服的。就因為徐大夫開口,養父就巴巴的送來了,過年一家人就只能繼續吃鹹菜就窩窩頭了。就因為要將他托付給徐大夫一家讓他們帶他去北京找生父,就要欠徐大夫一個人情,他也有些遷怒生父林志了。
不過徐長卿哪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呢。這麼多年她都沒有多少跟同齡人相處的經驗,見林旻彆扭的樣子,還以為他不舒服,就不理他了。
林旻的小心思掩飾的很好,誰都不知道他的想法,不過徐定睿和張敏兩個大人就算不說,也不會白佔林強的便宜。張敏從屋裡拿出一疊大團結塞到林強手裡,「林哥,這些山貨我們不能白拿你的,錢也沒多少,你一定要收下。這些東西想來是你們一家老小準備過年的吧?給了我們你們一家怎麼辦呢?你倒是無所謂了,家裡的老少呢?這些錢你就拿著讓嫂子準備些過年的東西,咱們好好過個年。」
徐定睿又從屋裡拿出好幾副藥,放進空了的竹筐裡,「林哥,大娘的病沒什麼根治的方法,暫時只能養著。這些藥是我給大娘準備的對症的藥,你拿出回去讓嫂子熬給大娘喝了,好好調理一下大娘的身子,讓你們一家過個好年。」這些年他時不時的會去盛家村給林強的老母親看病,對老人的病情瞭如指掌,開些補藥給老人多少是個心意。
林強哪肯要啊,把藥包從竹筐裡取出,將錢扔給張敏就想走,卻被張敏喚住了,「林哥,站住,你聽我說。我知道你好面子,敬重你是個漢子,為人厚道不肯輕易折腰。可這些錢並不是我們可憐你而給你的,而是咱們買你的東西你該得的。別說這些山貨是你送我們的,你不收錢那你就帶回去吧。說句不好聽的話,這些錢你不要不就是為了你自己的面子嗎?可你為你老母親和妻子兒女考慮了嗎?他們真不需要錢?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你看嫂子跟了你以後過過好日子嗎?孩子們呢?」
一番話說的林強羞愧不已,僵直著身子站著半天,徐長卿分明能看到眼淚在他的眼眶裡打轉。好半晌,他才吶吶的開口,「是我錯了嗎?」說著,踉踉蹌蹌的往外走了,張敏把錢塞給林旻,摸摸他的頭,「好孩子,快跟著你爸。他會想通的。」
林旻朝張敏點點頭,拿著竹筐扁擔就追著林強走了。

第十七章

只留下徐家一家人面面相覷。
徐長卿將自己窩進張敏的懷裡,柔聲嘟囔了一句,「媽媽,林旻真可伶,怎麼會有這樣的事呢?」
話音剛落,徐長林就撇撇嘴,小聲嘀咕,「這有什麼,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呢,他還算好的,最起碼生父和養父都願意要他,要是碰上那種兩邊推諉的,這孩子就慘了。」
徐長卿一想也是,換個角度想想,人林旻還是挺幸福的,有兩個爸爸疼愛他。這麼一想,她就不再糾結了。這畢竟是別人家的事,他們作為外人哪管的了這麼多啊,自己的事情還沒忙活完呢。家裡這樣那樣的事情多著呢。
徐家一家人也不過是唏噓一場,張敏說的話對林強來說就是振聾發聵了。他一直以為自己不輕易求人而且總是盡全力幫助別人是一種義一種風骨,現在才知道,在別人看來是一種傻氣,也是對家人的不負責任。他明明有很多次機會,只要在戰友開口的時候答應一聲,就可以給家人提供不說大富大貴最起碼會過得比現在好的生活。可是他並沒有,看著妻子兒女面黃肌瘦的模樣,再想想老母親癱瘓在床乾癟的身子,他難得的對家人感到愧疚。他想他是該做些改變了。
林強的變化徐家人自然是無法得知的,他們這會兒正熱火朝天的準備著去北京要帶的禮物,還要準備過年的傢伙什。山貨野味有了,徐定睿還覺得不夠,帶著徐長林沒事就在山上轉悠看看有沒有其他的收穫;張敏就在家裡帶著徐長卿忙著準備些鹹菜、菜乾什麼的,閒下來就做鞋子做些女紅,另外還要打掃衛生,將家裡的床單被褥什麼的洗洗曬曬,每天忙碌而充實。村裡的鄰居們知道他們要去北京了,還會帶些自家收藏的山貨來串串門,八卦八卦。
到了臘月十六,天剛濛濛亮,徐家一家就起床了,他們略微洗漱之後,就準備坐著驢車去鎮上趕車。每個人手上肩上都是大包小包的,就連徐長卿和林旻都沒少得了。為了不耽誤他們趕火車去北京,林強特意在前一天就將林旻送了過來。反正林旻還是小孩子,跟徐長林隨便擠擠就能睡得下。當然,林旻身上帶了不少錢,林志寄來的路費林強全給他帶著了,錢就放在莊慧特意給他在衣服內襯縫了好幾個小兜裝錢。傻小子就一直用手抓緊棉衣,生怕裡面的錢丟了。
轉了好幾趟車,終於坐上火車了,徐定睿夫妻兩總算能鬆口氣。帶著這麼多東西,又帶了好幾個孩子,就怕有顧不上的時候,上了火車就能坐下來休息了。火車綠色顯得很陳舊的車廂裡,掛著幾個破爛的風扇。如今是冬天,又是快要過年了,車廂裡擠滿了人,倒不顯得冷,就是車廂裡面的空氣混濁不堪,氣味不是很好聞。徐長卿一進去車廂,差點被熏暈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算是適應了混濁的空氣。
作為生產隊長,徐勝利還是有些門路的,在快過年的時候,居然還能給徐家人搞到了三張臥鋪票,兩張上鋪和一張下鋪,正好面對面,而且還連在一起。這在連站票都不一定能買得到的時候,是相當不容易的。一共就3張臥鋪車票,張敏就讓徐長卿跟她擠一個床、徐長林帶著林旻睡一張鋪,剩下的那個就歸了徐定睿了。為了方便,徐長卿就跟張敏睡在唯一的下鋪。可能是因為他們上車早,對面的那個下鋪還沒有人。
等火車快要發車了,對面下鋪一對青年男女才姍姍來遲,大的有20來歲,小的女孩子看起來跟徐長卿差不多的年紀,他們剛把行李放下,火車就啟動了,匡當匡當的動靜引得頭一次坐火車的徐長林、徐長卿驚奇不已,就連離開父母一路上都悶悶不樂板著個臉的林旻都好奇的東看西看。現在的他才像個小孩子。
徐長林和林旻就爬到上鋪直盯著車窗,看著外面的風景時不時的還驚歎兩句。徐長卿就安靜多了,靠在張敏懷裡看著窗外,時不時的跟張敏嘀咕兩句。
「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一看就是鄉下來的。」那女的輕蔑的看了一眼穿著粗布衣裳、不時小聲驚歎的徐長卿,故意大聲說出來。
徐長卿一頓,見對方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非常不想理她。對方見徐長卿不理她,還想繼續說些刻薄的話,卻被同行的男子厲聲喚住了,「任倩,你的教養呢?」名叫任倩的女孩子才悻悻的罷休。
「任倩,跟人家道歉。」任清厲聲喝道。
任倩卻把臉往旁邊一扭,「我才不道歉呢。」說著拿出本書看著。
任清拿著個妹妹沒辦法,「不好意思,舍妹驕縱頑劣,冒犯了諸位了。我是她的哥哥任清,這就代她向諸位道歉了。」說著,自稱任清的男子還向張敏他們拱了拱手。溫文爾雅的樣子頗有些古代世子的感覺,很容易就讓人心生好感。
張敏不以為意,呵呵笑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任倩是吧?她還小呢。」
徐長卿在心裡嘀咕著,同樣是姓任,怎麼差距這麼大呢?做妹妹的刁蠻任性沒有禮貌,哥哥就這麼君子如玉,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龍生九子各有不同。
一路上做哥哥的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徐家人說著話,做妹妹的就一直低著頭自顧自的看書。
從雲省到北京的火車要開2天1夜,剛開始徐長林他們還有興趣看看窗外的風景,等時間長了,就沒那個耐心了。好在張敏考慮到了旅途寂寞,特意給幾個孩子帶了課本,沒事的時候就讓他們看看書,倒也好過些。幾個孩子遇上不懂的問題,張敏就給他們講解。見張敏他們這麼好學,任倩少了不少輕視之心,在張敏講解的時候,也會豎著耳朵聽聽,只是一直彆扭的不肯開口跟徐長卿他們說話,徐長卿他們將她的表現看在眼裡,暗自覺得好笑,誰都不說出來。

第十八章

經過兩天一夜的相處,等火車開始報站要到達北京時,任清兄妹跟徐定睿一家已經相處的很熟了,張敏挺喜歡溫文爾雅的任清,見他孤身一人帶著妹妹坐火車,確實不容易,時不時的把他們先前就準備好的滷菜分給兄妹兩吃一些,任清也會將自己帶的糖果瓜子什麼的分給徐長卿他們幾個小的。整個車廂其樂融融,雙方甚至還交換了聯繫方式。就連傲嬌的小蘿莉任倩聽說要到站了,都一臉依依不捨,在本子裡寫下個地址,扔到徐長卿懷裡,惡狠狠的說:「別忘了給我寫信。」之後就轉過臉不理徐長卿了,那語氣讓徐長卿相當無語,如果不是不小心看到人家小蘿莉緋紅的耳根,她還以為任倩是在幹啥呢。
任清兄妹兩帶的東西少,車站站台已經有人在等他們了,他們趕時間就沒等徐家逕自下車了。
「叔叔嬸嬸,長林長卿、林旻,到了北京別忘了來我家找我們玩啊。」臨下車,任清還依依不捨的跟徐家人道別。
張敏他們自然是滿口答應,不過心裡想著這次肯定是沒啥機會了,只有等以後來北京上學了再說了。這任家兄妹看衣著打扮、行為舉止,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跟他們還是少些牽扯為好吧。兩家明顯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大哥、二哥,這邊~」一直在窗外尋找著熟悉的面孔的張敏突然大聲叫了起來,並且使勁朝著東南的方向揮手,試圖引起某些人的注意。
徐家幾個人循聲望去,就見人群中兩個跟張敏長相有幾分相似的中年人在東張西望,尋找著什麼人,而他們的旁邊還有幾個年輕人在說些什麼。不用想,那些就是張敏的娘家兄弟和侄子了。
似是聽到了張敏的呼喚,那兩個中年人循聲看過來,一看到張敏,頓時一臉驚喜,幾個人廢了好大的力氣才擠到徐家的車窗前,興奮的跟張敏敘著話。
「媽,我們先下車再說吧。」徐長卿見這樣不是辦法,趕緊扯了扯張敏的衣角,出聲提醒道。她還怕人家乘務員笑話他們呢,待看到他們習以為常的樣子,就淡定了不少。
一行人先把隨身攜帶的大包小包遞出去,擁擠著下了車,張敏抱著那兩個中年男人就開始哭起來,好半晌才在眾人的勸慰下擦乾眼淚,就趕緊為雙方介紹。自從十幾年前上山下鄉離開北京,她就沒見過家人,侄子侄女就只見過大哥張靈智家的大兒子張溪,這會兒看到了好幾個侄子侄女,聽到他們喚著姑姑,樂的一個勁的說好。
徐定睿這是第一次見到兩個舅兄,聽到張敏的介紹之後,立馬跟著喊大哥二哥。
徐長卿跟徐長林也向兩個舅舅和表兄表姐們問候了。只第一眼,徐長卿對兩個舅舅的印象就不錯。徐長卿是頭一次看見兩個舅舅,只覺得他們的長相跟母親張敏有很多相像的地方,一看就是一家人,許是念了很多書的原因,兩個舅舅給人的感覺都很儒雅,最大的區別只不過是二舅年輕些,個子高些而且更加開朗。
在徐長卿打量舅舅一家人的時候,張敏的兩個哥哥張靈智、張靈瑞也在偷偷打量妹妹一家。張敏是張家的幼女,張靈智、張靈瑞對這個妹妹一向是疼愛有加。當初如果不是有不得已的緣由,他們家根本就捨不得在手心中長大的嬌嬌女去雲省做什麼知青。張敏剛走那些日子,母親陳瑤一想起她就哭,眼睛都差點哭瞎了。後來他們得知張敏在雲省跟一個農民結了婚,很是不理解,接到信就要動身去找她,還是父親張成儒攔住了她,不過心裡到底為她不平。再後來接到她的信,說是生了個女兒,就很想見見這個寶貝妹妹的女兒。可惜一直因為種種原因一家至親不能見面,這一晃就是十幾年過去了。前些日子知道妹妹妹夫考上了大學,對妹夫徐定睿是個農民的事情才算是釋懷了些,這會兒見到了成熟穩重的徐定睿和長相秀氣的徐長卿,心裡的芥蒂終於散去了。
當然跟張靈智、張靈瑞兄弟倆一起來接人的孩子們也在悄悄打量他們的姑姑一家。見徐家並不像他們想像中的農村人,倒像是城裡的知識分子家庭,不留痕跡的收起了心底的輕視。
「哥,你們怎麼也來啦?」張敏哪知道各人心裡的這些小九九啊,她現在滿心只剩下見到親人的開心與興奮了。她知道只要寫了信回家,就肯定會有人來接他們,只是沒想到兩個哥哥會一起過來接人。
「這不是接到你們的信,知道你們今天會到,我和大哥正好沒什麼事,想著咱們兄妹好多年沒見,估計你侄子侄女也不認識你了,就索性一起來了。」話音剛落,張靈瑞就爽快的回答了。雲省到北京的火車兩天一班,只要知道了張敏他們一行人是哪天從雲省出發的,就很容易查到火車什麼時候會到北京。而且他們對妹妹一家此行會帶上徐定睿的侄子徐長林這件事,也是一早就知道的,現在見到徐長林並不吃驚,只是好奇怎麼又多了個看起來明顯不是徐家人的男孩子。不過一個個面上不顯出來罷了。
「爸,咱們先走吧,等到家了再慢慢敘舊吧。」他們兄妹三人難得見面是高興了,其他人可受不了火車站的人來人往。這不,張靈瑞的兒子張洋就被擠得受不了了,不耐煩的催促著。他們幾個兄弟今天悲催的被抓壯丁來接小姑一家,火車站人多的要命,他們還得護著兩個年級大的,還要幫小姑他們拿著行李,就算是冬天,一個個的忙的滿頭大汗。
話剛說完,頭上就挨了他爸張瑞的一個暴栗,「臭小子,就你事多。」
張洋被他爸拍慣了,也不生氣,一個勁的衝著張靈瑞點頭哈腰,「是是,就我事多咱們還是先走吧,這真不是說話的地方。爺爺奶奶他們估計在家都等得急了。」
張靈瑞點點頭,轉過頭對徐定睿和張敏說道,「妹妹妹夫,有話咱們回家再說吧。這兒人太多了。」
徐定睿他們哪會有什麼意見啊,自然是聽從張靈智他們的安排了。

第十九章

一行人正要離開,徐長卿示意林旻趕緊跟上,林旻有點不好意思,還有些失望,張敏笑著說,「不好意思啊,看我高興的,林旻,你爸爸跟你說有人會來接你嗎?要不你先跟阿姨回家,等明天我們送你過去?」聽著記憶中的京瓜片子,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張敏難得的興奮的忘乎所以了。
林旻搖搖頭,「不用了,阿姨,我知道地址,我自己找去吧。」來北京之前,養父林強特意把那個人的地址寫給他了,他相信就算憑著自己也會找到地方的。
張敏一聽,哪肯啊,「那哪行啊,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你先跟我們走吧,明天我們再陪你去找。」林旻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他一個人誰都放心不下。
徐長卿和徐長林也在一旁跟著勸,可惜林旻性子倔的很,怎麼勸他都不聽,勸到後來他就低著頭不說話。
兩個人誰都說服不了另一個,張敏拿他沒辦法,正準備鬆口對張靈智兄弟倆說要不先送林旻去找他生父算了,就聽徐長林在說:「林旻,那邊是來接你的嗎?」
眾人聞聲向徐長林手指的方向一看,火車站出入口東南方向站著個身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四處張望著,看樣子是在找什麼人。舉著的牌子上面正是寫著林旻的名字。如果沒錯,想來那就是林志找來接林旻的人了。徐長卿他們都在心裡想著,這就是林旻的生父林志了吧?
大家就順著人群往東南方向去。聽到有人來接他了,林旻面上不顯,腳步卻是不自覺的加快了。
「請問你是來接林旻的嗎?」一到來人面前,張洋就迫不及待的問了。他們不知道林旻是誰,只是聽剛才張敏介紹說林旻是順便跟他們到北京來見他的。
這問的還真是來接林旻的林志。他一看到人群中一直低著頭沉默的林旻,就知道那是他的兒子。激動的渾身顫抖的林志就那麼不顧一切的將林旻一把抱在了懷裡。林旻被箍的緊緊的,剛想要掙扎,就覺得有什麼溫熱的液體從頭頂滑落,他安靜下來就這麼任林志緊緊的抱著。
男兒有淚不輕彈,林志找兒子找了十多年,現在親眼見到心心唸唸的林旻,哪還能忍得住眼淚啊。誰也不知道他這一路堅持找兒子的辛酸,本來早就能找到戰友林強得到兒子的消息的,偏偏因為□□,因為種種,他根本就沒辦法得到林強的消息。好在老天垂憐,總算給他了一線生機,終於讓他見到了兒子。
林志那副淚水不斷從眼角滑落、嘴角微微顫抖的樣子,看的在場的眾人都心酸不已,知道內情的張敏母女的眼眶不由自主的紅了,就連周圍來來往往、步履匆匆的行人看到了,都忍不住好奇的停下腳步看著他們。
徐長卿暗地裡細細打量了下這個林旻的生父林志,他大約三十歲,國字臉,五官端正,眉毛濃而粗,高挺的鼻樑加上厚薄適宜的嘴唇,身上穿的衣服半新但還算整潔,整個人精氣神十足,臉上時常掛著笑,一看就是好相處的。
徐定睿走上前去,拍了拍林志的後背,「兄弟,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離開這邊再說吧。」
林志這才擦了擦眼淚,見周圍有不少人在看著,不由尷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我這是高興的。這次真是謝謝你們帶林旻到北京了,怎麼說你們也得跟我回家吃頓飯啊。」他老早就接到林強發來的電報,知道兄弟沒有工夫送林旻進京,將林旻托付給了一個叫徐定睿的大夫,一直不放心,時不時的就在火車站等著。這會兒見林旻平安到達了,心裡堆滿了對徐定睿一家的感激。
「真不用客氣,我姑姑他們家還要去我家呢。我爺爺奶奶他們還在家等著呢。」徐定睿夫妻倆還沒開口,張洋又插嘴了。
張靈瑞那個無語啊,瞪了張洋一眼,然後立馬尷尬的跟著解釋,「抱歉,小兒無狀,不過我爸媽確實在家等著妹妹一家呢。」
張洋被瞪了不痛不癢,人家只是聳聳肩看向別處。
徐長卿暗自覺得好笑,自家這個二舅和表哥還真有點意思呢,看來最起碼這次在北京這些天不會覺得無趣了。
林志想想也是,只能作罷,不過還是把自家地址留給了徐定睿一家,並再三邀請他們等有空了一定要去家裡做客。還怕他們不肯去,想著要了張家的地址,想著什麼時候帶點東西上門好好感謝一番。
張靈瑞一聽林志報地址,頓時樂了,還真巧了,林志家跟他們老張家就隔了兩條胡同,走路都要不了十分鐘的。
張靈瑞一說,大家都笑了,林志就笑著解釋那房子是他最近才買沒多久的。原來林志退伍之後接受了組織的安排在一家小圖書館裡當員工,這一幹就是好些年,之前都是住的員工宿舍。這些年他一直在想辦法找兒子,又沒有什麼其他的花費,加上之前在部隊的補貼,這麼多年存下了一點錢。前些日子得到林旻的消息,他想著要接兒子來團聚,再住宿舍到底不大方便,就托人買了個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前後總共也就四五間屋子,但對只有父子兩個人的小家是儘夠的了。反正這麼多年他都沒怎麼回過老家,老家什麼親人都沒有了,再回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他現在又在北京工作,乾脆直接在北京定居算了。
既然張家跟林志家是鄰居,兩家人自然是一起回去了。一路上,張敏把林志父子的事情悄聲跟張家人說了,都很同情父子倆,並為他們的團聚高興,張靈瑞等幾個年紀相仿的,還嚷嚷著等會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林志高興壞了,咧著嘴直笑,並沒有注意到兒子林旻的沉默,只以為他本身就是這樣的性子,只有徐長卿心細些,到底看出了林旻眼中的焦慮與不安,她有點好奇了,林旻這是怎麼了?見到了親生父親,怎麼會是這樣的表現呢?

第二十章

知道林志家跟張家算是鄰居,張靈智、張靈瑞兄弟倆就盛情邀約林志父子去張家做客。林志推拒不得,就帶著林旻跟著去了。不過在路過供銷社的時候,還是買了些小禮物帶著,張張家兄弟哪肯要啊,可林志偏說空手上門他根本就不好意思,他們就只能隨他了。
一群人熱熱鬧鬧的往張家走。寬闊的馬路、三三兩兩的行人、一輛輛二八槓自行車、偶遇的綠色吉普車,路邊錯落有致的屋子,見到與臨河村完全不一樣的風景,徐長卿幾個小的稀奇的不行,一路上都東張西望,張洋幾個地頭蛇就興高采烈的跟徐長卿他們介紹這介紹那。幾個大人見孩子們其樂融融的,頗感欣慰。
隨著離家越來越近,張敏的心情越來越激動。近鄉情怯,她有點不敢向前走了。看著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一直在默默回憶。
張家祖上是書香門第,官宦之家,雖然沒有什麼人是大官,但到底衣食無憂,多少置下了一份產業,在離西直門不遠的地方有了個還算可以的四合院老宅。之前因為□□,張家祖宅被收回,一家十幾口人就只能在外面租房子住,後來平反,張成儒又是還算有名氣的大學教授,在他的學生的幫忙運作下,去年就把老宅還給張家了。現在張家一家人就住在三進有著十多間屋子的老宅裡。本來老宅裡還住了幾家外人,張成儒想辦法花了點錢讓那些人搬走了。
剛進胡同口,就見一個身著綠色棉襖的中年婦女正站在一個院子門口遠遠張望,待看到他們一行人,立馬欣喜的朝裡面喊道,「爸媽,小敏他們回來了。」
張敏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就是自己的大嫂林薇,她上山下鄉的時候,大嫂還是新嫁娘,剛生了第一個孩子張溪沒多久,現在一轉眼大嫂已經人到中年了。聽到林薇喊爸媽,張敏的眼眶開始紅了。
徐長卿剛想勸著,就聽院子裡傳來蒼老的聲音,「哪呢?哪呢?」然後那中年女子就扶著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快步往外走,嘴裡一個勁的勸著,「媽,您別急啊,慢點,他們這不是回來了嗎?」
徐長卿聞聲望去,那老婦人看上去年紀挺大,面上滿是皺紋,但眉目間依稀可見其年輕時的秀美。臉的輪廓什麼的還能看出母親張敏的影子,想來這就是她的外婆了。
張敏一見來人,先是一震,然後小心翼翼的走近老人,伸出手,摸了摸老人清瘦的臉龐,忽的顫聲喚道,「媽~」一把緊緊抱住老人,聲音彷彿從肺腑中發洩出來,帶著一聲淒涼的哭腔。離家時她還是豆蔻少女,一轉眼,她已經為人母;而原本身體壯碩的母親,在這些年的□□下,身體佝僂了不說,整個人蒼老清瘦了不少,最讓她心痛的是只看一眼,她就很輕易的看出母親的眼睛瞎了。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家裡的來信都是報喜不報憂呢?
「小敏啊,你總算回來了。」老太太陳瑤抱著張敏的頭,忍不住痛哭出聲。林薇和徐長卿趕緊把張敏扶起來,母女倆抱頭大哭,聞者都心酸不已。十幾年徹骨的想念,到這會兒徹底發洩出來了。
胡同裡的老鄰居們聽到動靜,還以為老張家出了什麼大事,紛紛趕出來,待看到張老太太抱著個三十來歲的女子直哭,口稱小敏,哪還有不明白的啊。這老太太自從接到了女兒女婿的電報,知道了今年過年小兩口要帶著孩子們來北京過年,高興的跟個孩子似得,逢人就說,沒多久誰都知道了老張家的女兒要回來了。於是就有那些有兒女在外地當知青沒辦法回來的大爺大媽那個羨慕嫉妒恨啊。
老太太已快七十高齡,這兩年身子一直不好,眼睛也失明了,張家眾人怕她傷心過度,趕緊七嘴八舌的勸著。就連鄰居們都跟著勸。
好半晌,母女兩人哭夠了,才在林薇的勸說下進了院子。周圍的鄰居們見人家老張家好不容易一家團聚,都紛紛告辭。待進了屋子,眾人一一坐下,張敏自然是為雙方介紹了。來的路上張靈智兄弟就跟他們解釋過了,老爺子張成儒被學校叫走了、她的二嫂盛雪作為醫生跟醫院沒請下來假。徐定睿這是頭一次見到丈母娘,心裡多少有些緊張,不過他畢竟年紀大了,稍微想了想就很自如的喊媽了。
陳瑤老太太也是頭一次見到毛頭女婿,雖然她的眼睛看不見,但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就衝著徐定睿的穩重,她就看好這個女婿。最起碼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這些年想必女兒過得還算舒心,不然不會是現在這副模樣。她叫過徐長卿,用顫抖的手挨著細細摸索她的臉龐,慢慢的在腦海中想像這個外孫女的樣子,帶著笑一個勁的說「像,真像你媽。」轉過頭對張敏道,」這孩子是叫長卿是吧?還真跟你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像你小時候。」
張敏只是笑,她還真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個什麼樣子的。張靈智兄弟倆倒是記得的,都笑著附和。
一家人說說笑笑很是熱鬧。林志看的羨慕不已,憶起他早已去世的父母就黯然了,如果母親在世也該是這般年紀吧?不過看到立在他身邊快要跟他差不多高的兒子林旻,他又開始安慰自己:不管怎麼說,他終於找到兒子了,總算有個家了~
林薇見一旁站著的林志父子倆,有點奇怪,小姑子的來信只說了要帶侄子徐長林一起來,並沒有說還有其他人啊。但既然人家跟著一起來了,想著來者是客,怎麼也得招待好,生怕冷落了林志父子倆,就哄著老太太說些逗笑的話。
徐長卿冷眼旁觀,她這個大舅媽還真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啊~

第二十一章

不過大舅媽林薇這樣的性子倒不容易讓人心生反感。
張家難得一家人團聚,林志父子到底有些格格不入,稍微吃過午飯,林志就帶著林旻告辭了。張敏趕緊把從家裡帶來的土特產包了一小份給林志帶著,林志怎麼推拒都不行,就只好收著了。
徐長卿一直將林旻的沉默看在眼裡,知道他到底還是一下子接受不了林志這個生父,還在念著養父母一家的好,本來還想覷個機會稍稍開解他,誰知道到張家之後,表哥表姐們實在熱情,一個勁的拉著她問東問西,又跟她介紹這介紹那,她就沒顧得上,不過她還是知道就算林旻一直沉默著,別人說的話他都有用心在聽。她就想著這幾天找個空閒的時間,讓哥哥徐長林去開解林旻一下吧,畢竟他們都是一個地方出來的,又都是男孩子,總比她好說話。
等林志父子離開了,老太太就問起了林志父子的事情,張敏就把從林強那裡聽來的經過大致的說了,引得張家眾人都唏噓不已,都認為林志是個有大毅力的人,不然也不會為了找兒子堅持十幾年,待聽說他們家住的胡同離這邊不遠,老太太一個勁的叮囑張家兄弟倆好好的結交林志。
老太太話剛說完,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大傢伙趕緊把老太太哄進房休息去了,老太太精神壓力大又上了年紀,好半天下來早就疲憊不堪,一上床頭一歪就睡著了,把眾人嚇了一大跳。徐定睿給把了脈確定老太太沒什麼大礙,眾人才放下心來。張家人這才想起貌似張敏的來信裡面有說過,徐定睿這個女婿本身就是個赤腳郎中,這次還考上了中醫藥大學,對他自然又高看了幾分。
回到客廳,張敏無意間見到角落裡堆著的大包小包的,一拍腦袋,笑道,「嗨,你們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了,都忘了把東西拿給你們了。」邊說著,邊讓徐長卿和徐長林還有幾個侄子侄女幫著她搗騰那些包裹。
張洋光是看就眼暈了,剛才一路上從火車站到家,他可是見識過這些行李的份量的,他都不知道小姑夫妻倆是怎麼帶著三個半大孩子還帶了這麼些包裹上火車的。他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汗道,「小姑,你這是帶了什麼東西啊?不會是把你們整個家都搬來了吧?怪不得我爸他們非要我們跟著一起去火車站接你們呢,原來是要我們當苦力啊。」
話剛說完,頭上立馬挨了張靈瑞一巴掌,「臭小子,你小姑難得來一次,當個苦力怎麼了?不行啊?」
「爸,你怎麼又敲我頭啊?我都被你敲傻了。」張洋頗有些無辜的嘟囔著。見張靈瑞還要動手,趕緊求饒,「爸,我說錯了,我就是個小工是個苦力。您能找我為小姑他們幹活,那是我的榮幸。」
那副諂媚樣看的在場的眾人一陣哄笑,張洋的親姐姐張翩對這個弟弟的樣子深覺不恥,嘀咕了句狗腿子。徐長卿暗歎,她這個表哥還真是活寶。
張敏也笑罵道,「給你帶東西,你自己還嫌沉了,你不要有的是人要的。大不了我帶回去唄。」
不過還是從最裡面的包裹裡扒拉出好幾雙鞋子,遞給張洋一雙千層底鞋,「吶,這是給你的,我估摸著跟你現在的腳差不多,你先試試,要是大了小了給我說一聲,我再給你改改。」邊說著,還邊把包裡的其他鞋子遞給侄子侄女還有兄嫂們,至於給父母的,她更是花費了不少心思,當然要親自交給他們了。她是不知道這幾個侄子侄女的腳的大小,不過以往的家書說過他們的生辰,大致估算下,就算差也差不了多少。
徐長卿生怕外婆家眾人看不出這千層底的不凡之處,嫌棄布鞋不好,趕緊補充句,「你們可別小看這鞋子,這是我媽的獨家手藝,光是鞋底就廢了不少布頭,包管就算穿了再長時間,走再長的路都不會嫌腳累的。」
不過徐長卿這話顯得有點多餘,張敏的手藝比外面賣的老北京布鞋差不了多少,上面還細緻的繡了不同的花樣,看上去精緻的就像是藝術品,張溪他們一拿上手就愛不釋手,喜歡的不行,恨不得立馬穿出去給夥伴們瞅瞅,哪會心生嫌棄啊。他們不是沒見過世面,光他們手上的這雙鞋,要是拿出去怎麼也得賣個好幾塊錢。張翩幾個姐妹更是直接纏著張敏問著這布鞋到底怎麼做的什麼的。
而這一番話聽得張靈智兄弟還有林薇心酸不已,再看看張敏給他們做的鞋子,心裡更不是滋味了,話說張敏因為是家中幼女的原因,家中眾人都寵著,哪做過什麼活啊,就連洗個碗做個飯都不會讓她動手的,現在居然會自己納鞋底做鞋子了。可以想像她在雲省做知青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張敏哪知道自家兄嫂會想的那麼多啊,她就高興自己的千層底鞋子這麼受歡迎。見開了個好頭,她就直接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眾多包裹中間,給張家眾人分發起禮物來了。老爺子跟老太太還健在,張靈智兄弟倆還沒分家,很多東西給起來就容易多了,直接交給大嫂林薇就好。
「大嫂,這是兩隻野兔、兩隻野雞,都是人家早就給臘好了;還有這是幾件硝好的皮子,你可以喊人給家裡人做些御寒的衣服,爸媽的我已經在做了,估計這幾天就能好了,要是還有時間,我就把翩翩他們的給順便做了;還有這些松子什麼的,都是我們村裡的知道我們要來北京探親,特意給我們帶來的;對了,我還帶了不少菜乾、鹹菜、鹹鴨蛋什麼的,應該夠咱們過節吃的了。另外還有3瓶藥酒,最大的那個是孩子他爸特意給咱爸配製的,其餘的那兩瓶都是給哥哥他們的……」張敏一個包裹一個包裹的打開,很快地上就鋪了一層,一件件的讓張家眾人看的眼花繚亂。林薇有點擔心了,這麼多東西,怎麼也得值個不少錢,小姑就這麼往娘家搬,就算上面沒有公婆要侍奉,這妹夫就肯了?小姑自家就不用過日子了?當然這疑惑她是埋在了心裡,準備找個機會好好問問。
一聽有藥酒是給他們的,張靈智兄弟倆納了悶了,話說他們的身體還行啊,怎麼就要喝藥酒了呢?轉頭剛想問問徐定睿是什麼情況,一看這個妹夫的眼神,頓時秒懂他的意思了,心想那肯定要好好的試試了。
張洋看的咋舌不已,「小姑,你家那邊怎麼有這麼多野味啊?」
徐長林笑笑,「這就叫多啦?雲省多山,我們家後面沒多遠就是大山,我和叔叔沒事的時候就會去山上挖些陷阱逮些獵物打打牙祭。我們那邊還有整個村都是獵戶呢。喏,剛才那林旻的養父所在的村子就是。」
這麼一說,張洋心裡癢癢的。直嚷嚷,「小姑,說的我都想跟你回去了。」男孩子嘛,哪個不喜歡打獵什麼的,就連一直都沒開口的張家的另外兩個孩子張流、張海聽得都心動不已。張翩、張然兩個女孩子也想跟著去瞧瞧。
張敏有些為難了,行是行,帶這幾個侄子侄女一起回雲省倒無所謂,頂多花些路費,可到時候還得要人送孩子們回來,不然根本就放心不下,問題是過完年馬上就要春忙了,他們根本就脫不開身啊。不過如果這麼一說,真心不好解釋啊,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他們是不想侄子們去呢。
徐長卿看出了張敏的為難,她也覺得有些難辦,幫著轉移話題,對幾個表哥表姐們道:「我都忘了,我也有禮物要送給大家呢。」她趕緊把隨身帶的包打開,從中拿出不少編好的繩結分給張家眾人,都是前世啟朝流行的款式,那精緻復古的樣式立馬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張翩張然更是佔著是家裡為數不多的姐妹,一把搶過,從中細細挑揀了一番,挑出了她們最喜歡的,才把剩下的讓張溪兄弟幾個分。惹得張洋直跳腳。
徐長卿沒想到自己的手藝這麼受歡迎,開始若有所思,貌似這個時代老百姓的吃穿用途比啟朝好上不少,但女紅刺繡之類的,好像比不上吧?

第二十二章

晚上徐長卿終於見到了外公張成儒和二舅媽盛雪。外公張成儒個子中等,戴了副眼鏡,許是因為常年教書看書,整個人很是儒雅。而二舅媽盛雪跟大舅媽林薇是完全不一樣的性子,除了跟家人打招呼,很少聽到她說話,是個很清淨高冷、一絲不苟嚴肅的人。徐長卿就納了悶了,怎麼二舅媽這麼沉默的一個人會生出表哥張流這朵奇葩?
頭一次見到徐長卿這個外孫女,張成儒挺高興的,把徐長卿跟徐長林喊進書房拷問了半天,出來的時候徐長林兄妹兩差點腿軟,總算是讓老爺子滿意的直點頭。晚上難得的跟林薇說要跟兒子女婿喝了點小酒,要知道老爺子平日裡十分注重養生,基本上滴酒不沾,小酌一杯還是今年第一次。張溪趕緊去把老爺子的寶貝珍藏取出一壇。
坐在飯桌前,看著滿桌豐盛的菜餚,老爺子開始問話了:「賢婿,你和小敏這次高考都還可以,你們倆已經接到錄取通知書了吧?來年十月份就要開學報道了吧?」
徐定睿恭敬的答道:「爸,是的。通知書上說的是78年十月份。」
「那你們來北京上學了,兩個孩子怎麼辦呢?」老爺子早就開始愁這件事了。女婿家的情況他清楚的很,家裡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族裡都是五服之外,要不然當初也不會他一個還沒成家的人會收養徐長林這個親侄子。如果女兒女婿來上學了,長卿和長林兩個孩子怎麼辦呢?就這麼兩個半大的孩子能懂什麼事?
「爸,我和小敏商量過了,我們打算在北京租個小房子,明年來北京就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讓他們在北京繼續上學。就是不知道他們的學籍能不能轉到北京來。」對這件事,徐定睿心裡也沒什麼底,光是來北京探親就要辦很多手續,更別說把兩個孩子的學籍給調到北京來呢。
「這也行啊,長卿長林的學籍調動不是問題,這件事就交給我吧。」人老爺子之前就有這樣的想法,只是怕女婿有故土難離的想法,現在聽到女婿自己說要全家都來北京,高興的很,拍著胸脯保證能把兩個孩子的學籍搞定。老爺子當了這麼多年大學老師,門生遍地,教育部門人脈也多,這麼點小事自然不在話下。
這好嗎?徐定睿有些不好意思,老爺子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他為他們這些小輩操勞。他看了看張敏,瞧見她不著痕跡的點點頭,忙稱謝。張敏眉開眼笑道,「爸,那就麻煩您老啦。」
他們小兩口的道道老爺子門清的很,哼了一聲,沉聲對張敏道,「小敏,那千層底鞋子是你自己做的?你再做一雙跟給我一樣大小的,我有用。」任家那老傢伙年輕時腳趾受過傷,外面賣的鞋子他穿的老磨腳,最稀罕千層底布鞋,可惜很少有人會了。前些日子他還聽那老傢伙念叨呢。這鞋子一出手,那老傢伙還不得屁顛屁顛的幫著辦事啊?他那二兒子好像就在教育局工作吧?
「你這老頭子,吃個飯還那麼多廢話,有什麼話不能明天再說啊。難得咱們全家團聚,你說這麼多有的沒的幹嗎?」老太太不高興的發話了,全家也就她敢這麼跟老爺子說話了。她是高興女婿說明年會全家都到北京,可不喜歡老爺子老是用教訓學生的口氣對孩子們說話。老張家還是老北京的做派,老爺子是一家之主,吃飯的時候他不動筷子誰都不可以先吃。
老爺子拿這個跟他一起走過大半輩子的老太太沒辦法,頗有些無奈的對孩子們說:「那就不說這些了,吃飯吧。」
要說老張家今晚的伙食就算是在北京城的百姓家都是頂好的。光是徐定睿一家帶來的臘味什麼的,林薇帶著張敏都搗鼓出了好幾道菜式,張敏還做了些地道的雲省特色的菜餚,更別說老爺子下班之後還特意繞到全聚德去買了只烤鴨,到吃飯時,那飯菜香味飄得隔壁鄰居家都受不了,直呼老張家這是提前過年的節奏啊。
一家人吃吃喝喝,說笑間居然到晚上將近十點鐘才把這頓難得的團圓飯吃完。不過老爺子、老太太吃飽了就被送進房休息了,當然徐定睿沒忘了給兩位老人把把脈,他們畢竟年紀大了,大毛病沒有什麼,就是因為這些年吃了不少苦,身體虧損的厲害,要好好的調理一番。
都快要休息了,張流幾兄弟還纏著徐長林問東問西,問些徐家在農村的生活,什麼祭祖、趕集,一件件跟在城市完全不一樣的風景引得張流幾個心生嚮往。徐長林就奇怪了,農村不就那個樣子嗎?怎麼這些城裡人還想去農村看看呢?他哪知道張流他們生下來就是城裡人,基本沒出過北京城,對外面的世界嚮往的很,就想出去看看。可惜之前老張家的家庭成分不好,不說出去玩了,連吃飽穿暖有個地方住都是問題,孩子還好些,大人整天被□□,哪還有精力想這些啊。現在隨著國家重新重視起教育,張成儒和張靈智張靈瑞父子這些教師的地位上升了不少,連被充公的張家老宅都被發還回來了,張流他們小輩吃的飽穿的暖,也就有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了。
第二天還沒到六點,徐長卿就習慣性的起床了。她穿好衣服推開門,在院子裡忙著給花草修剪枯枝的老爺子就瞧見了,見徐長卿起的早,和顏悅色的對這個外孫女說道,「長卿,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徐長卿跟老爺子問了好,才回答,「外公,我這是習慣了,在家天天這時候起床,想睡都睡不著。外公,你起的也好早啊。」
老爺子笑笑,繼續忙活著,「外公這把歲數了,覺少,早睡早起身體好。」
兩人說話間,徐長林跟張流也出了房門,昨晚張流非要拉著徐長林跟他一起睡,還說要學古人跟徐長林抵足長談。要不是徐長林一大早就起床了,他還想再睡個懶覺呢,張流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你們可真早啊。」
老爺子看到他那副懶散的樣子,微微皺了下眉,不過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吩咐道,「小流,你們兄弟幾個兩天沒事,帶著你小姑一家好好逛逛北京城。」
老爺子發話了,張流不敢不聽,立馬正經道,「爺爺,您放心,就是您不說,我們也打算今天帶小姑他們去爬長城的。」
老爺子自然知道不到長城非好漢非好漢的話,既然張流他們都有安排了,他也就不多廢話了,點點頭就進屋換衣服打算去晨練了。
不一會兒,張溪、張翩他們全都起來了。徐長卿在院子裡轉了一圈,都沒看到自家爸媽他們,就連兩個舅舅舅媽還有外婆都沒看見,她就奇怪了,這一大早的他們能去哪兒呀?她正要問幾個表哥,就聽院子門口傳來自家老媽那熟悉的大嗓門,「那幾個孩子應該起來了吧?」
徐長卿正要迎出去,就見家裡那幾個長輩每人手裡拎著些紙袋子進來了,原來他們是一早出去買早飯了。
見幾個孩子都起來了,林薇忙道,「喲,今天怎麼一個個都起這麼早啊?先去洗漱快點來吃早飯。我們買了好多樣呢。」
等徐長卿、徐長林他們再回到飯廳,就見桌子上真真的擺了不少樣的:豆腐腦、驢打滾、麻花什麼的,看的徐長卿都有點眼暈了,偏偏大舅媽林薇還一個勁給她夾,「長卿,你吃吃這個驢打滾,算是頂正宗的。」她就那麼點大的肚子啊,哪能吃多少,每樣稍微嘗一口就吃飽了,見林薇還要給她夾早點,她嚇得手直搖,「夠了夠了,舅媽我已經吃飽了。再也吃不下了。」
林薇還有點可惜呢,頗為惋惜的說道,「你這孩子,吃的可真少,你這麼瘦,應該再吃胖點。」
徐長卿聽得笑而不語。
好不容易吃完早飯,大家就商量著去逛逛北京城。老一輩的林薇他們就建議去看看□□啊、人民公園,張流這些小輩則想去爬長城,誰也說服不了誰,偏偏老爺子路過聽到了,只是瞥了張流幾個兄弟一眼,他們就乖乖的改口要陪著去看□□。

第二十三章

北海公園,位於北京市中心區,城內景山西側,在故宮的西北面,與中海、南海合稱三海。而張家所在的胡同離北海公園就幾站路,不行過去都沒有多遠,眾人商議後就決定先去遊覽這個中國保留下來的最悠久最完整的皇家園林。
為了出去玩,張家眾人還特意換上了張敏送給他們的千層底鞋子。一上腳,他們就知道這鞋子是花了心思的,那舒適的感覺就像赤腳踩在棉花上,再看看鞋面上精緻的刺繡,一個個的差點想把鞋子脫下收藏起來。還是徐長卿勸了,說是千層底正適合今天這種要走很多路的時候穿,走再多路都不會嫌累的,各人才穿著。
北海公園是遼、金、元、明、清五個封建王朝的皇家」禁苑」,已有上千年歷史。還沒進公園的大門,徐長卿就開始感歎了,嘖嘖,真不愧皇家園林啊,那精緻程度非同一般,每走兩步就是一處獨特的景色,也不知道那些古代帝皇到底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來建造風景。任那些帝皇生前有再多的權勢再多的成就,都想不到在千百年以後,他們的禁苑會變成普通老百姓都能來遊玩的公園。
徐定睿和張敏同樣感觸頗深,他們一家都是從啟朝穿越過來的,就算後來查了史書,中國歷史上並沒有這個朝代,但他們在啟朝生活了一輩子,對皇權的敬畏早就刻在骨子裡了,他們前世連府城都沒去過幾次,更別說更加遙遠的京城了。現在隨著交通工具的發展,居然還有機會來北京,這是他們從沒想過的。
一行人快溜躂到了北岸的靜心齋,突然見到前面路邊圍了一群人,人群裡傳來一個小姑娘稚嫩的哭聲,「爺爺,嗚~爺爺……」
「哎呀,小姑娘,你爺爺怎麼了?」
「這不很明顯嗎?老爺子暈過去了。」
「這是誰家的老人和孩子啊?老的老小的小,這家人怎麼放心他們單獨出來的啊?」
「你們說這些幹嘛?還不趕緊搭把手把人送醫院啊。老人家年紀不小了,磕著碰著的都是大問題,還是讓醫生看看吧。」
「送醫院啊?可是咱們不知道老爺子到底什麼情況啊?能不能把他扶起來送醫院啊?別咱們好心幫倒忙。」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原本還想把老人抬著送醫院的幾個年輕人也不敢動了,是啊,老人家年紀大了,誰知道他是因為什麼暈倒的啊。
徐定睿聽到這兒,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啊,立馬揚聲道,「都讓讓,我是醫生,請大家讓一讓啊。」
一聽徐定睿是醫生,圍觀的人群立馬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徐長卿跟著徐定睿鑽進人群,終於看見了倒地的老人。老人跟張家老爺子差不多年歲,六七十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身體消瘦,因為倒在地上,臉上沾了不少灰塵,已經看不清具體的長相,狼狽的很。他的左側額頭出了點血,牙關緊閉,嘴唇開始發紫,面露痛苦,不懂醫術的人一看就知道情況很危急。他的旁邊還坐了個四五歲的小姑娘,正拽著老人的衣角,許是受了驚嚇,哭的直哆嗦。
張敏和林薇趕緊上前把小姑娘抱在懷裡安慰著,「寶寶乖啊,別哭了,你爺爺會沒事的。」
徐定睿一看,趕緊蹲在老人面前,看了看老人的臉色已經青,呼吸若有若無非常微弱,捉過老人的左手就開始把脈,一感覺是浮緩脈臉色就變了,屬風邪入中,經絡痺阻型,老人這是中風了啊。他趕緊對周圍的人喊道:「麻煩各位稍微散開點,老人家是中風了,要呼吸點新鮮空氣。」
這麼一說,圍觀的人都不由自主的站遠了一些。剛才徐定睿給老人診脈的架勢,完全就是經驗豐富的老醫生,眾人都下意識的聽他的話。
見眾人散開了,徐定睿鬆開老人的衣領,又讓徐長林坐在地上抱著老人的頭,並對圍觀的人群道,「這邊離醫院有多遠?我只能暫時用土法壓制住老人的病情不惡化,至於其他的還要到醫院治療。」他也沒辦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在外面遊玩,缺針少藥的,就算是再有本事,也發揮不出來啊。突然他想起早上出門的時候張敏將一根縫衣服用的針別在了隨身攜帶的布包上,說是如果半路上誰的鞋子大了小了,她好改動。他趕緊讓張敏將針拿出來,顧不上消毒不消毒了,直接給老人針灸了幾個穴道,再幫著老人做了按摩,眾人就見幾針下去,沒過多久,老人的臉色比剛開始好看的多了,一個個嘖嘖稱奇不說,都鼓動著徐定睿想辦法把老人救醒。徐定睿卻是搖搖頭,」我能做的都做了,老人家的病情應該控制下來了,不過我是中醫,還要抓藥拿藥,老人可等不起。最好快點送他去醫院吧。」
「大夫,離這不遠就有個醫院。要怎麼做?咱們聽你的。你說咱們就照做。」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豪爽的喊著。其他人紛紛附和。
徐定睿從人群裡選出幾個壯年,對他們道,「咱們一人抬著頭,兩人抬腳,還有人托著身子,就是盡量讓老人家保持平躺的姿勢,最好不要晃動。」
聽徐定睿這麼一說,被選出來的幾個點點頭,小心翼翼的準備抬起老爺子,就聽遠處傳來喊聲:「人呢?人呢?不是說有人暈倒了嗎?在哪兒呢?「就見不遠處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抬著個擔架氣喘吁吁的往這跑來。
原來北海公園附近就有個醫院,老人一摔倒,就有人報告了北海公園的工作人員。他們生怕出了什麼大事,派了個人騎著自行車就去醫院喊人了。醫院醫生一聽,就猜出老人大概是中風了,生怕不知道的群眾好心辦壞事,拉了幾個人抓著擔架就往公園跑。正好趕上徐定睿他們打算抬著老人去醫院。

第二十四章

徐定睿幾人乾脆把老人小心的放到了擔架上,又幫著那幾位匆匆趕來的醫生把老人送去醫院。
林薇和張敏抱著哭到不停抽咽的小姑娘到了醫院,一番檢查下來,老人並沒有什麼大礙,只要住院治療、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很快恢復。聽到這些話,跟徐定睿一家人一起來的那幾位壯漢都樂的嘴直咧,直說這是老爺子命大,正好碰到了有著一身好醫術的徐定睿。
一旁的急救醫術傅先聽到了,忍不住插嘴問徐定睿道,「這位同志你也是同行?」在來醫院的路上,圍觀的群眾就有那好事的七嘴八舌的說了事情的經過,一致都誇讚徐定睿的醫術不錯,不管是診脈,還是針灸加上按摩,妥妥的名醫一枚。他剛才忙著給老先生急救,辦理住院,都快忘了這一茬了。現在聽人提起,就好奇的問問。
徐定睿微微一笑,沉聲道,「算不得,我只是個鄉下的赤腳醫生。」
「赤腳醫生?不像啊。」要是徐定睿不說,傅先還以為他是北京哪家醫院的醫生呢,這醫術比醫院一般的小醫生都強,如果他真如他自己所說是什麼鄉下的赤腳醫生,那真是應了高手在民間那句老話了。
人家明顯不相信,徐定睿也不好再說些什麼,總不能逮到人就解釋吧。
「哎呀,這不是咱爸時常掛在嘴邊的任叔叔嗎?」待護士細心的幫老人臉上的灰塵擦洗乾淨,林薇猛一拍頭,難怪第一眼看見這位老人,她就覺得眼熟。剛才老人的臉上滿是灰塵,她乍一看還真沒認出來。任老先生任安全跟張父張成儒一樣都是大學教授,只不過兩人不是教同一個專業,張父教的歷史,任老則是位有名的中醫。兩人是吵吵鬧鬧大半輩子的朋友。任老家跟他們老張家雖然都在北京城,但一個南一個北,平日兩家很少見面,她才沒認出來。要是張靈智、張靈瑞兄弟倆在,說不定老早就認出來了,他們跟張老爺子都是一個學校的老師,自然也是認識任老的。只是今天學校臨時有事,他們去上班了。
「任叔叔?嫂子給你一說還真有點像啊。」林薇這麼一說,張敏也有點印象了,她盯著老人直看,慢慢的總算找到些許回憶,她小的時候,確實有個任叔叔時常到家裡來玩,只可惜後來任家和他們張家因為家庭成分問題,都被劃為臭老九,各人都自顧不暇,管不了其他人,她就沒怎麼見到過這個任叔叔了。不過聽說任叔叔家更慘一些,因為任叔叔的親弟弟由於戰亂,去了美國,他就有了國外的背景,在當時來說是一個很大的罪狀。要不是老爺子性格堅毅,早就堅持不下來了,哪還能在不斷的□□與勞動中挺下來啊。
「你們認識這位老先生?那能請你們先幫著交下押金,順便通知他的家人嗎?」一旁的護士聽到了,頓時滿臉驚喜的問著林薇。
既然是長輩,幫著辦個住院手續,那就是件小事,好在今天出來玩,林薇怕路上要買東西,特意多帶了些錢,正好可以給任老先生墊付下醫藥費。
被任老爺子的事情一打岔,張家眾人哪還有什麼心思遊玩,乾脆回家了。張溪幾個見證了徐定睿救人的經過,只覺得原來中醫也這麼厲害,不由的在心裡想著,以後要不要乾脆跟著這個小姑父學學中醫算了。不過臨走時,林薇頭疼了,話說任老先生還沒醒,他的小孫女哭著喊著不肯離開爺爺,而任老先生的家人他們也一時半會聯繫不上。就算醫院通知了派出所,可等找到任家的人,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徐長卿和徐長林對視一眼,跟林薇自薦道,「大舅媽,我和哥哥留下來陪著任爺爺吧。反正我們又沒什麼事。」
林薇剛想開口反對,張敏就點頭答應了,「好啊,長卿你就跟你哥哥留下來吧,有什麼事就去找醫生護士。」細細跟徐長卿囑咐了半天,就喊林薇他們一起回去了。惹得林薇一個勁的說張敏心大,徐長卿他們還是半大的孩子呢,哪能照顧得了人呢?
張溪不放心,到底留下來了,他對林薇道,「媽媽,我也留下來吧,你們趕緊回去問問爺爺知不知道任爺爺家人的聯繫方式,怎麼得也得趕緊通知他們家來人照料任爺爺啊。」
林薇一想也是,而且有自家大兒子張溪在,他都快十八歲了,這麼點事還是能應付的了的,就跟徐定睿他們一起回家了。
一行人回到家,正好碰到下了課剛到家的老爺子,林薇還沒來得及囑咐幾個孩子,就見張流已經嘴快的跟老爺子嘰嘰喳喳的說了他們在北海公園救了任老爺子的事情了。
原本看到孩子們回來,正高興著的老爺子一聽任老出事了,臉上的笑容立馬沒了,嘴硬道,「老傢伙不是一直自詡自己的名醫嗎?怎麼還中風了呢?」話剛說完,又接著問徐定睿,「賢婿,你任叔叔沒事吧?」一臉希冀的看著徐定睿,生怕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徐定睿趕緊搖頭,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對張老爺子道,「岳父,你放心吧,任叔叔沒什麼大礙,他只是有點中風的輕微症狀,而且暈倒的時候被人及時發現,好好休養一段時間就能好了。」
林薇忍不住插嘴道,「不過爸,任叔叔那邊還要人照顧,你知道他家在哪兒嗎?我們總得通知他家人啊。」
「你任叔叔家在帽兒胡同,一進去看見門口掛著兩個大紅燈籠的就是他們家,實在不行,在那附近隨便拉個人問問就行。」
「爺爺,那我去通知任爺爺家人吧。」張流一聽是帽兒胡同,離他們家並不遠,就自告奉勇的要去跑腿。見老爺子答應了,一溜煙的跑了。
看著孫子漸去的身影,張老爺子先是鬆口氣,後來想想還是不放心,「不行,我還是去看看那老傢伙吧。」說著,就張羅著要帶錢買點禮物去醫院看望任老先生。
大家可不放心老爺子一個人出門,徐定睿想都沒想就說:「爸,那我陪您去吧。正好看看任叔叔好些了沒。」張翩他們也想跟去瞧瞧,於是在老爺子的帶領下張家小輩加上徐定睿一家又去了醫院,只留下林薇和張敏在家陪著老太太順便做飯等他們回來。

第二十五章

張老爺子一行人在供銷社買了點麥乳精之類的禮物,半點沒耽誤的直接奔向了醫院。
進了任老先生的病房,他已經醒過來了,正躺在病床上含著笑看著徐長卿哄著小孫女任媛吃東西。
見老朋友任安全除了臉色還有些蒼白,並沒有什麼大礙,張老爺子總算是放心了。他忍不住挖苦起了老朋友,「老傢伙,還沒死啊?你不是自詡醫術高明嗎?這次栽了吧?」
任老先生也不甘示弱,立馬回嘴,「你這是來看我笑話的?放心吧,你還沒死我哪敢死啊。」老先生自己就是醫生,哪裡不知道他這次真的十分驚險,要不是搶救及時,他就交代了。不過張成儒的話他一點沒生氣,都幾十年的老朋友了,他又不是傻的,總能察覺到老朋友刻薄言語裡的關心。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人梗著脖子鬥嘴,那場面要多搞笑有多搞笑。徐長卿他們這些小輩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你就嘴硬吧。要不是我女婿,你早就去見閻王爺了。」張老爺子才不管呢又繼續打擊人。
任安全納了悶了,張成儒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在雲省的嗎?怎麼這會兒冒出來個女婿在北京呢?「你女婿?」
只一個眼神,張成儒就知道了老朋友的疑惑,指了指人群中的徐定睿,「這是我的小女婿,今年高考剛考上了中醫藥。昨天他們一家剛到的北京,一家子今年難得有機會來北京過年。」他有自己的小九九,任安全不僅是他們學校的中醫學教授,在北京中醫藥大學同樣擔任著名譽教授。要是女婿徐定睿入了他這個老朋友的眼,以後就不愁了。不說其他的,要是女婿在中醫上有什麼困惑,這個老朋友定會用心教導的。
任安全上下打量了下徐定睿,見他一臉正氣,再想想醒過來之後聽護士說就是徐定睿靠著一手出神入化的針灸之術救了自己的命,忍不住心生愛才之心,他收徒重醫術更重醫德,徐定睿路遇病患能挺身而出、出手相救,明顯兩者都有,他也不拐彎抹角,考慮了一會兒就直接對徐定睿道,「徐定睿是吧?你是張成儒的女婿,按照輩分還得喊我一聲叔叔,那我就直接喊你小徐了。你任叔叔我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家傳的醫術,不知你是否願意拜我為師?」
徐定睿一驚,抬起頭一看,白髮蒼蒼的任老先生正滿懷期待的看著自己,他斟酌了下,正要回答,門口就呼啦啦跑進來一群人。
打頭的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四十多歲的男子,他滿頭大汗,撲到任安全面前就關切的問道,「爸,你沒事吧?」
隨後進來的一男兩女三個中年人跟之前那個男子年紀差不多,同樣焦急的問著任安全。
任安全沒好氣的看著面前的兒子媳婦,揮揮手,「沒事沒事。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他正等著徐定睿的回答了,誰知道自家的幾個孩子跑來會正好打斷啊。
那中年人也就是任安全的大兒子任俊將老先生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又叫過路過的值班護士細細詢問一番,待得知自家老父親中風因為徐定睿搶救及時,並沒有什麼大礙,總算是鬆了口氣。天知道在上班的時候接到家裡的緊急電話,說是老父親中風了,自己的心情。他當時腳都軟了,匆匆忙忙的請了假趕到醫院,正好跟其他的家人趕到了一起。
「爸早知道就不讓您帶媛媛出門了。都怪這丫頭,非要出去玩。」任安全的二兒子任輝一臉懊惱。任媛是他的小女兒,今年才5歲,是他們家最小的孩子,深受老爺子喜愛,今天一大早小丫頭吵著去公園玩,老爺子寵孩子,正好沒課,就樂呵呵的帶著小孫女去北海公園玩了,誰知道老爺子會突然中風呢。要是老爺子今天真的出什麼事了,他這個做兒子的會後悔一輩子的。
「跟媛媛有什麼關係?你別遷怒孩子。她才幾歲啊,懂什麼。」任老先生不樂意了。他護犢子的很呢。
徐長卿一眼就看見了人群中的熟人,頓時樂了,喲,還真巧了,他們在火車上遇到的任清和任倩。沒想到他們居然會是任老先生的家人。
任清和任倩也看見了徐長卿。剛才他們進門直接看望躺在床上的爺爺,倒還沒注意到這屋子裡的其他人。任清頗感意外,真沒想到他們這麼快就能見面,他們一家還成了爺爺的救命恩人。任倩瞪大眼睛看著徐長卿,「你怎麼會在這兒?」
任安全厲聲喝道,「倩倩,不得無禮。」
老先生發話了,任倩就不敢多說什麼。嘟著個嘴站在哥哥任清旁邊。
「哥哥,你來啦。」原本吃完東西,正在徐長卿懷裡打瞌睡的小丫頭任媛被熙熙攘攘的說話聲吵醒,聽到熟悉的說話撒小丫頭擔驚受怕了一天,這會兒終於看見親人了,眼淚嘩啦啦的往下流,不管不顧的就要撲到任清懷裡。
任清嚇了一大跳,趕緊將任媛接到了懷裡。徐長卿總算能鬆口氣了,別看任媛人小,小姑娘今天被爺爺的突然暈倒嚇壞了,半晌都說不出來話,等任老先生醒了,她才吃了點徐長林特意買來的吃食。
小丫頭那副狼狽的樣子看的在場的眾人既無奈又好笑。
笑過一陣之後,任安全又提起了之前的那個話題,繼續問徐定睿,「小徐,我之前那個提議你意下如何?」
一番話說的任俊等人云裡霧裡。徐定睿沉思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朝任安全彎腰鞠躬,「弟子徐定睿見過師傅。」
任俊、任輝忍不住喚了聲,「爸~」還想說什麼,就見任安全舉起手阻止道,「老大老二,我知道你們的意思。我如今一把年紀了,除了在學校教教課,早就不親自帶徒弟了。小徐算是我的關門弟子。我既然這麼決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你們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反正事情就這麼決定了。」
任俊兄弟倆知道自家老爹的固執,不敢再勸,不過對老父親收徐定睿做關門弟子這件事還是頗有些不以為然。

第二十六章

任俊兄弟倆的質疑,徐定睿並不打算多解釋。在他眼裡,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既然拜了任安全為師,他就會好好對待老人。不過他的心裡對任師傅有什麼本事,到底存了疑惑。
既然任家來人了,任老先生有人照料,張成儒就想離開了。他的年紀畢竟也大了,被老朋友的事情一弄,心情大起大落,難免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覺。又待了片刻,張家一行人就告辭了。
任家兄弟倆挽留不得,心裡想著徐定睿救了他們老父親一條命,怎麼的他們也得好好報答人家一番。至於到底如何感謝,自然要等老父親出院之後再說,他們現在真心沒有那個時間和精力去想這些。
「定睿,你師傅他不容易啊。」一出醫院的大門,張成儒歎了口氣,對徐定睿說道。在回家的路上,他沒事就跟徐定睿介紹了任家的情況。任安全是個有點名氣的醫生,家裡有三子一女,大兒子任俊,生了3個孩子任寧任清和任倩;二兒子任輝,育有一子一女,任浩和任媛。唯一的女兒任玲遠嫁到了新疆。最小的兒子任方前些年出事故沒成家就沒了,老伴受不了這刺激也跟著去了,只留下任老一個人跟著兩個兒子生活。好在他的兩個兒子都挺孝順,知道任老的不容易。按理說任老應該沒什麼遺憾的了,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教育局工作,一個在國營供銷社當領導,成就還可以,就是沒有一個人學醫的,他唯一的心願就是有人能繼承他的衣缽。可惜這些年因為□□,中醫被列為封建殘餘,是被打擊的對象,大家避之不及,根本就年輕人肯用心學中醫。儘管任老一直在為中醫受重視奔走,但成效甚微。大學裡學習中醫的人少的可憐。這次北京中醫藥大學開設中醫專業,也是任老費盡心力奔走、一個勁促成的結果。
被老爺子這麼一說,就連徐長卿都是佩服的同時又心有慼慼,這任老先生確實挺不容易的,都這把年歲了,還致力於中醫的復興。
「定睿,既然你師傅收你為徒,你之前又做過赤腳大夫,那你就好好的跟你師傅學點東西。別的不說,那老傢伙家傳的一手金針之術,要不是他們家裡的後輩沒有對中醫感興趣的,他也不會收你做弟子。我看那老傢伙是想直接把那金針之術交給你。」要說對任安全的瞭解,張老爺子自詡是第一位的。
徐定睿鄭重其事的保證道,「爸我知道了,要不是真心喜歡中醫,我也不會報考這個專業。師傅用心教,我定然會用心學的。」
張成儒聽到徐定睿的承諾,心放下了大半。他雖然和這個女婿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以他這麼多年的識人眼光,他這個女婿重諾,只要答應了就一定會想辦法做到。
這邊張成儒在跟徐定睿說著任家的事,醫院那頭任家也在討論著徐定睿一家。
「倩倩,你怎麼認識長卿的?」任安全想起自家孫女一副吃驚的表情,明顯是認識徐定睿他們的。
「我們是從雲省回來在火車上認識徐叔叔他們的。」任清將在火車上的經過大致說了一遍,當然下意識的隱去了剛開始時任倩對徐家人的輕視與敵意。
「爸,您都這把年紀了,是該想想輕福了,幹嘛還要收那個徐定睿為徒啊?要不等您出院了,您就退休好好在家休養吧。」終於任安全的二兒媳婦孫靜頗有些埋怨道。
任安全只是輕輕一歎,「要是你們有人肯學醫,我還費這個心幹嘛呢?」子女的孝順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不能眼看祖傳的金針之術要在他的手裡失傳。他的眼光甚高,這些年一直沒遇到合乎心意的徒弟人選,現在碰到了徐定睿,正好又是有基礎會醫術的,便起了愛才之心,總算不至於愧對祖先了。這次中風到底讓他想開了,他已經一把年紀了,就算再注重養生,前些年的那些住牛棚、整日□□還是給他的身體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他是時候找個傳人了。
一番話說得任俊兄弟倆還有任清這些小輩都有點吶吶的。他們對學醫沒興趣,不然也不會讓老父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操勞。
「你們都是好的,知道心疼我。不過你們放心,我看小徐是個好的,就衝著我和他岳父你們張叔叔的關係,他就不會做對不起你爸我的事情。」任安全繼續安撫幾個孩子,他知道如果不把他們安撫好,他們會一直擔心的。
任家兩兄弟一想也對,也不再糾結這件事情,就商量著留人在醫院照顧,其他人回家給老爺子準備些換洗的衣物。他們剛才來的匆忙,接到張家人的消息就趕緊跑到醫院來了,根本就沒顧得上給老爺子準備住院的東西。
再說徐定睿回到張家,找了個機會將拜任安全為師的事情跟張敏細細一說,張敏知道老公做這個決定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並不反對,只是建議徐定睿說道,「老公,那我們要不要給任叔叔送什麼禮啊?」古人拜師不是都要給師傅送束脩嗎?
徐定睿明白張敏的心思,正為難著呢,碰巧張成儒經過,聽到了張敏的話,就對女兒說,「你就做雙千層底布鞋給那老傢伙就行。他的腳碼跟我一般大,鞋底最好多納幾層,那老傢伙之前左腳受過傷,就喜歡布鞋。」
都這麼說了,張敏點點頭,「那好的,我喊長卿幫忙,今天抓緊時間做,明天應該就能拿去給任叔叔了。」
張成儒沒有說話,不過任誰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欣慰與滿意。
徐定睿拜師的事情這就算定下來了,張敏帶著徐長卿忙到晚上十點多,總算是把要送給任安全的兩雙千層底鞋子忙活出來了,他們就商量著還是等任老先生出院再正式拜師。

第二十七章

既然沒有別的安排,第二天,徐長卿難得的睡了個懶覺,等她起床,已經日上三竿了。昨天興沖沖的出遊,卻偏偏遇上了任老先生的事,今天張洋就不準備帶徐長卿他們出去了,他們一大早就去找各自的小夥伴,順便把徐長林帶上了,引得林薇笑罵不已,直說他們不顧表妹就顧著自己玩。徐長卿自己倒無所謂,她自己本就是奼女一枚,平日除了上學,基本上就是在家看書做女紅,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而且來日方長,年後徐定睿夫妻倆來北京上學會帶上他們,遊玩北京的時間多的是。
見徐長卿跟張翩張然乖乖的在家陪著老太太,而自家的臭小子早就溜得不見人影了,林薇忍不住感歎,還是生女兒好啊。家裡的幾個小子就像在外面生外面長似的,每天玩的恨不得連家都不要回才好。
林薇到底過意不去,還是想帶徐家一家子去逛逛北京城。哪知道不管是張敏還是徐長卿,都對出去玩沒什麼興趣。張敏是自小生活在北京,就算十多年沒回來了,但該玩的地方基本都玩過了,對出去玩實在生不起多少興趣。而徐長卿則是懶得動,大冬天的出去多冷啊。林薇勸了又勸,張敏母女兩就是不肯挪窩。
徐定睿則是呆不住了,一大早他幫著老丈人把院子裡的花木收拾了個遍,圍著院子轉了又轉,到底是閒不住,就想出去看看。自從想要帶著孩子們一起到北京來讀書,他就一直尋思著一件事:買房。或許他在農村生活久了,骨子裡還是泥腿子的想法,不管怎麼樣都想要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不過他買房的想法就連妻子張敏都不知道。見女兒總算是醒了,岳父家裡又沒什麼事,徐定睿就想帶著女兒一起出去溜躂溜躂。「長卿,你跟爸一起出去轉轉吧。」
徐定睿的話音剛落,那邊張翩和張然眼神頓時亮了,立即自告奮勇,「小姑父,你和長卿妹妹對北京不熟,我們給你們做嚮導,帶你們去逛逛吧。」邊說著邊用希冀的眼神看著徐定睿。話說她們也想出去玩啊,難得放假,整天呆在家裡有什麼意思啊,要不是懾於自家老媽的淫威,想要她們在家陪著長卿表妹,她們早就出去找伴玩了。
徐定睿被她們的小眼神一看,心立馬就軟了,想要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就是說不出來,只好無奈的點點頭答應。
一見徐定睿答應,張翩張然高興的差點蹦起來,拽起剛草草吃完早點的徐長卿就要出門,把徐長卿拽的一個趔趄差點跌倒,惹得林薇一個勁的叫著,「慢點慢點,真是個瘋丫頭。」
出了家門,姐妹倆大笑了一會兒,才問徐定睿,「小姑父,你想去哪兒呢?*還是十里街?」
徐定睿想了想,「我們就在附近胡同轉轉吧,我想看看咱們老北京的胡同。」當然,他還是想看看有誰家想要賣房子的。
聽說徐定睿只是想在胡同裡逛,張翩挺不能理解的,老北京玩的地方多的是,胡同裡除了四合院就是四合院,有什麼好看的。後來轉念一想,四合院也是北京的一大特色啊,還別說,這附近還真有不少前朝王公貴族的府邸,亭橋樓閣、假山河流,都是集結了不少能工巧匠打造出來的精緻宅邸,每處都是巧奪天工,就連她這個老北京都想去看看。這麼一想,她就釋然了。
徐定睿哪知道小姑娘的糾結啊,早就算過賬了,之前賣藥材賣了5000塊錢,去掉村裡辦流水席加上置辦過年的年貨還有這次到北京的車禍,還剩下4500不止。雖然現在上大學不僅不要學費,國家還有補貼,但還有兩個孩子呢?長卿和長林上學,日常吃穿用度,到了北京,又沒地方種菜種糧食,家裡每天都要吃飯啊,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怎麼也得留著錢備用吧?這麼一算,真正能拿出來買房子的錢並不多。不過現在的放假好像並不高,他們只要買個買個小點的就夠了。
不過徐定睿到底要失望了,他試探性的問了問張翩姐妹,都說沒聽說附近哪家房子多的。現在北京的老百姓很多都是幾大家子一起住在一個四合院裡,自家住都不夠,還有誰家會把房子賣掉?除非是真的沒辦法了,再說了,就算有人敢賣,也沒人敢買啊,要是被人逮到了,說不定還要受罰呢。
正在徐定睿準備放棄的時候,突然憶起貌似之前林旻的生父林志提起過他前段時間剛買了棟小三進的宅子,好像還就在張家所在的胡同附近,走路半個小時都要不了。要不去問問林志?也不知道林旻跟他的生父相處的怎樣,不管怎麼說,林旻都是跟他們一個地方出來的。沒怎麼細想,徐定睿就對幾個孩子說,「長卿,我們去看看林旻吧。」
徐長卿忙不迭的點頭,她也不大能放心的下林旻。剛到北京那天,林旻就一副有很多心事的樣子,想來他還是在生父與養父之間糾結著呢。
好在林志家離張家所在的胡同並沒有多少,張翩張然稍微想了想就知道怎麼走了。徐定睿在胡同口的路邊攤買了點小吃食帶著,幾個人說說笑笑,也就幾步路的工夫。一行人剛走到胡同口,遠遠的就看見林旻一個人坐在一個掛著大紅燈籠的小院子門口,面無表情的看著胡同深處幾個小孩子玩鬧。
張翩熱情的跟林旻打著招呼:「林旻~」。
林旻回過頭來見到徐定睿等人,立馬站起身,小跑著迎上來,仰著小臉微微對徐定睿扯了扯嘴角,「徐叔叔,你們怎麼來啦?」雖然他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眼中的歡喜。
徐定睿摸摸他的頭,一臉慈愛,「是啊,今天正好有時間,就來看看你了。你這兩天怎麼樣?你爸爸呢?」
「他在家做飯呢。」對那個人,那聲爸爸,林旻還是無法喚出聲來。那個人多少有些遺憾與無奈,但並沒有勉強他,這多少讓他覺得糾結,那個人待他越好,他越說不出要離開的話。
「林旻,是誰來了?」院子門半掩著,正在廚房裡做飯的林志很容易就發現兒子林旻正在跟人說話。那天林旻雖然跟他來了,但別說喊爸爸了,就連話都很少跟他說。林志見到兒子瘦得像排骨的樣子,心疼極了,這幾天就想方設法淘換點好東西給孩子補補身子,家裡什麼事都不用林旻做,可惜這孩子還是跟他不親。他多少有點失望,但也知道跟兒子培養感情的事不能操之過急,只能慢慢來了。
「林叔叔,我們來啦。」徐長卿笑著跟從廚房伸出頭來看的林志打招呼。
「喲,是長卿啊你們來的正好,叔叔做了不少好吃的,你們快來吃吃看。」林志先招呼著徐定睿一行人進了院子,在正房坐下,又怕他們冷,趕緊端了個燒著的炭盆過來。待眾人坐下,忙前忙後的把準備過年的瓜子花生、糖果什麼的拿出來,給每個人面前都放上了不少。他還打開盒麥乳精,想要衝給幾個孩子喝。
張翩姐妹倆真有點不好意思,一個勁的推辭著,「林叔叔,我們不喝,這個還是給林旻喝吧。」一個冰棍就五分錢,一罐麥乳精怎麼也得好幾塊,麥乳精是他們小孩子最期待的飲料,大人往往捨不得喝。林叔叔一下子倒了這麼多,都夠林旻喝好幾天的了。
林志卻是堅持,「你們喝吧,剩下來好多呢,夠林旻喝的呢。」說話間他就沖好了幾杯,林旻沉默的端到各人前面,看樣子大家是不喝不罷休了。
徐長卿還是頭一次喝麥乳精,挺好奇的,她接過一杯,先是抿了一小口,等嘗到這種甜甜的味道,確定不難喝,才小口小口的喝完了。
張翩張然就大方多了,接過來之後咕嚕咕嚕幾口就下去了。喝完了還舔了舔舌頭,林志本想再給他們沖一些,被他們給拒絕了。
徐定睿本來就不喜歡吃甜的,對麥乳精一點興趣沒有,早就以要看看院子為名出去逛了。
林旻見大家都喝了,才滿意的點點頭,然後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喝完。
徐長卿下意識的打量著林旻這個新家,雖然簡樸,但收拾的很乾淨,多少能看得出主人的用心。而林旻身上穿的衣服全都是簇新的。這個年代實行配給制,買什麼東西都需要票,有時候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得到東西,光是林志拿出來的這些東西,就能知道他為了給林旻這個兒子過個好年,準備這些到底廢了多少心力。
等確定孩子們都喝完了,林志笑著到廚房端出了剛做好的地瓜丸子。引得張翩姐妹倆拍著手直樂。這年頭,每家的油都是定量的,誰捨得像林志這般廢那麼多油給家裡的小孩子油炸丸子吃啊。

第二十八章

、「叔叔,您太客氣了,我們不吃了,你留著過年的時候待客吧。」儘管林志做的這些吃食看起來十分誘人,張翩幾個姐妹還是很懂事的直擺手,怎麼說也不肯吃。
林志沒辦法,只好哄她們,「你們吃吧,叔叔廚房裡還有很多呢。過年還有好些天呢,到時候叔叔再做就是了。你們不吃,那叔叔就只好端去倒了。」
林旻也在一旁勸著,「沒事,你們吃吧,他做了不少的。」
這麼一說,張翩他們才你推我我推你的各人用筷子稍微拿了點,斯文的吃了起來。
有好吃的,張翩他們自然不會吝嗇誇獎,更何況林志做的吃食都搔到了幾個孩子的軟肋,很討孩子們的喜歡。「叔叔,你的手藝真好。」
見孩子們都喜歡,林志樂得直笑,「好吃就多吃點,廚房裡還有很多,林旻一個人吃根本吃不完。叔叔我老家是南方的,家裡就我一個孩子,一點大就要幫著家裡人做事。去了部隊以後,又跟著我們炊事班班長學了幾手她的拿手好菜,後來退伍回來,閒著沒事一個人就琢磨吃的。這不,就練出來了。」做廚子的人就喜歡自己的作品被人喜歡,這說明自己的手藝能迎合顧客的品味。他這兩天在家做了很多拿手的吃食給林旻,可惜他總是吃兩口就不肯再吃,弄的他實在沒辦法。
張然不大瞭解,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邊吃邊用羨慕的語氣說道,「那林旻真幸福,天天能吃到這麼多的好東西。」張家的家庭成分不好,也就是今年下半年張成儒開始重新被重用日子才好過些,不是林薇他們捨不得,而是家裡確實是沒有那個條件給孩子們買什麼零食,在連吃得飽穿得暖都成問題的情況下,哪能顧得上其他啊。
話音剛落,原本在吃東西的林旻頓時僵住了,丟下手中的筷子便不肯再吃。
徐長卿和張翩也愣住了,下意識的都看向林旻,把林旻看的臉色越發不好看。
張然這才察覺到在場的人氣氛挺奇怪,悄聲嘟囔著,「我說錯話了嗎?」
「廚房還有別的吃的,叔叔去給你們拿,你們先吃啊,別客氣。」見林旻一副彆扭的樣子,林志眼神一暗,又拿來一些小食,跟徐長卿他們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而在院子裡的徐定睿並不知道這些,他發現,林志家算是傳統的北京四合院,坐北朝南,有正房、東西廂房、四周有著高高的圍牆,裡面自成一個天地。院子中間的空地上被人種上了很多花草,即使這樣,整個院子還是顯得空曠的很,還有一些地方是明顯之前放過東西的,他有點奇怪了,好好的院子怎麼就給搞成這樣了?
從正房出來的林志正好看到徐定睿在發愣,他走到徐定睿的身邊,從兜裡掏出包煙,抽出一支遞給徐定睿,見徐定睿直擺手,也不客氣,自己拿了根就開始吞雲吐霧起來,好像這樣能把內心所有的語氣排個乾淨,眼神略帶迷茫的看向遠方,好半晌才對徐定睿說道:「徐老哥,我這個院子還不錯吧?這個四合院的原主祖上是個小京官,聽他說這個四合院原本小歸小,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裡面的裝飾精美的很。可惜前些年紅衛兵「掃四舊」,將四合院中精美的磚雕、木雕、石刻、彩繪盡行掃蕩,有的被砸碎了有的被抹的全是泥。後來又碰上了全民挖洞運動,破壞了四合院的原有格局和排水系統;再加上去年的地震,院子裡也建了抗震棚。等我接手的時候已經面目全非了。現在好多了,我找人好好收拾了一下,只是再也沒辦法回復到以前的狀態了。」
「是可惜了啊。」徐定睿深深歎口氣。他前世因為因緣際會也去給富貴人家看過病診過脈,當時只是覺得那些宅子實在是好看,沒想到千年過去,再也見不到了那樣原始的宅子了。
「這些年值得可惜的東西多了去了,就拿這個宅子來說。原主要不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也不會想要賣祖傳的宅子。如今到了我手裡,好歹知道愛惜一些。」林志繼續道,見多了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東西被損壞,他從剛開始的心疼不已到如今的麻木,漸漸的看開了,有什麼辦法呢?大時代如此,憑著他一己之力,實在是沒辦法改變多少。
「是啊,有時候我們就是這麼無能為力。」徐定睿吶吶道。
兩個人一時沉默了。林志想起屋子裡的那個兒子,心情頓時更複雜了。
好半天,徐定睿先開口了,「林老弟,你知道這附近哪家有房子急著出手嗎?」他想著林志既然能買到這個宅子,想來多少有些門路,問他總沒錯的。
林志很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蒂丟在地上,狠狠踩滅,問了聲,「怎麼?你想買?問我算是問對人了。」要是其他人,林志不一定會攬這個事,可徐定睿挺對他脾氣的,也就不管麻煩不麻煩了。
徐定睿點點頭,將自己的打算說了出來,「是啊,馬上我和你嫂子要到北京來讀大學了,總不能讓孩子們自己留在老家吧。在外面租房子又不怎麼方便,還不如買個。」
「那你想買個什麼樣的?我幫你打聽打聽。」林志倒沒有打包票,說話多少留了點餘地。
徐定睿想了想,「跟你這個差不多就成,小點也行。我們就住幾年的時間,人又不多,買大的沒那個必要,而且也買不起。」
林志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會幫你留意著的。」
林志都這麼說了,徐定睿就不再說什麼。有些話點到為止就好。
兩人畢竟算不上太熟,只是因為林旻的原因,才認識,只能聊些簡單的話題。漸漸的,就沒什麼好聊的了。本來嘛,徐定睿就不是個話多的人,能跟林志聊這麼長時間,已經算是很不容易的了。
徐長卿找了個機會,趁著沒人,把林旻拉到一邊,問他道,」你跟林叔叔?「一聽徐長卿是問這個,林旻一怔,沉默了半天,徐長卿還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悠悠回答,」生恩與養恩,要是你,你會怎麼選?」
徐長卿有點不理解了,反問道,「你何必再糾結這個問題呢?多一個人疼你不好嗎?不管是哪個林叔叔,對你都不錯。特別是你的生父林志叔叔,找了你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滿心歡喜,吃的穿的都給你準備好好的,你忍心這麼對他嗎?你就當再多了一個家就是咯。」
「我知道他對我很好,可是養育了我十來年的是我的養父母一家,只要一想到他們過年說不定連一點肉食都沒有,我又怎麼能接受生父的各種好意?這讓我很有負罪感。」林旻低吼著,這算是他心底最深處的想法了,這段時間總是在生父與養父之間搖擺,他也很困惑。男兒有淚不輕彈,自從知道自己的身世,林旻在無人的時候總會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說完,淚水不斷的從林旻眼眶滑落,無聲的哭泣弄得徐長卿手足無措,「哎,你怎麼哭了?你別哭啊?」
徐長卿哪有跟男孩子相處過啊,更別說見到男的哭了,越說林旻哭的越厲害,直把她弄的自己都想哭了。
突然他們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深深的歎息,「孩子,這就是你最真實的想法嗎?」
徐長卿和林旻一驚,回過頭來一看,正是林志和徐定睿。
原來林志他們正在說這話,注意力一直在屋裡的孩子那邊,遠遠的就見徐長卿偷偷摸摸的把林旻喊出來,林旻有點不高興,他們正奇怪呢,就悄聲走到兩個孩子身後,正巧聽到了林旻說的那番話。
林旻不笨,從兩個大人的臉色就能看出來他剛才說的話已經被他們全聽去了,頓時慌了,後來轉念一想,給他聽去就聽去吧,說不定他一生氣直接把自己送回雲省老家呢。索性破罐子破摔,就這麼紅著眼眶,昂著頭示威一樣的看著林志。不過為什麼一想到要離開他,自己心裡就莫名的失落了呢?
林志就這麼定定的看著林旻,看的林旻開始莫名的心慌,總覺得那眼神彷彿要看穿他的心底。
好一會兒,林志才悠悠的開口,「孩子啊,我找你找了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你,我就很高興了,從沒有想過一定要你回到我身邊。我知道你跟你林強爸爸一起生活了十多年,這些年來都是他代替我承擔起一個做父親的義務,你們也已經有了很深厚的感情。我真的很感謝他這個老戰友,也從未想過讓你們分開。林旻,我只想在你的生活裡出現,陪著你長大成人,那就足夠了。所以你說的生恩與養恩並不矛盾。你只要想自己跟別人不一樣,你是有兩個爸爸疼愛的就行了。」

第二十九章

「至於你說的你林強爸爸家過年的事,就不用你這個小孩子煩神了。你能想到的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前幾天就買了很多北京的特產寄給你林強爸爸了,另外還寄了一些錢過去,足夠他們過個好年,想來這會兒他們已經收到了吧。」當然林志並沒有說,這些錢加上買房子,已經把他這些年好不容易存下來的積蓄花的七七八八,剩下的一些,為了給第一次跟他一起過年的兒子過個好年,置辦了很多年貨和吃食,已經花的所剩無幾,留下的那些錢,是他給林旻準備的上學的錢,輕易不會動的。
這些年找兒子,林志花了不少錢,平時的工作下班之後,還會在想辦法打零工。什麼酒樓跑堂的、代寫家書、洗碗洗碟子、拉人力車,什麼他沒做過啊,要不然怎麼能存的了這麼多錢啊。
聽到這裡,林旻的表情終於鬆動了很多,不過還是沒說話。
林志並沒有在意,繼續說道,「還有件事,索性跟你一併說了吧。我之前就寫信跟你林強爸爸商量了,讓他帶著你們把家搬到北京,我來幫他找個工作,順便帶你奶奶看看病。正好我這個院子還算大,地方絕對夠住。他一直沒答應,就在前兩天我接到他的電報,他終於答應了,而且過完年就會帶著你媽媽他們一起來北京了。」原本這些話,他並沒有打算跟林旻說,只想著等事情辦成了給孩子一個驚喜。哪裡會想到這孩子為了所謂的生恩與養恩,會這麼糾結。他得到林旻消息的時候就已經提前考慮到了這些問題,不然也不會買這麼大的宅子。這個宅子雖是小三進的,但怎麼也得有十來個房間。如果光是他們父子兩,完全沒必要買這個宅子,直接在他們單位員工宿舍擠擠就好。
「真的?」聽到養父母一家過完年就要來北京,林旻忍不住開口。
「自然是真的,沒事我騙你幹什麼?過完年不出正月,他們應該就會來北京了。你林強爸爸還讓我給他去打聽打聽哪個醫院的醫生能看的了你奶奶的病呢。」林志點點頭。心裡卻是直歎氣,這孩子還是跟養父母一家親啊,不過也是,就算有血緣關係,兩三天的相處哪能抵得上十多年的陪伴。這樣正巧說明他這個兒子十分重感情。要是孩子那麼歡喜的跟他來北京,把養父母丟在一邊不管不顧,那他還要擔心這孩子是不是太過冷血了。來日方長,他相信只要自己付出真心,孩子一定能感受的到,總有一天會真正接受他的。罷了罷了,他就當多幾個家人吧。要不是為了兩個孩子的未來,他一個孤家寡人,直接去雲省都無所謂,根本就沒必要讓林強一家人這麼折騰。他還是會想辦法讓兩個孩子在北京讀書,不管怎麼說,北京的教育程度要比雲省好上太多。
林旻見林志那個樣子,縱使滿心歡喜,多少還是能感受得到這個生父內心的寂寥,到底血濃於水,他的心莫名的糾痛了,低著頭道,「多一個爸爸我挺高興,只是一下子沒辦法接受。給我點時間吧,我會盡快適應的。其實多一個人疼我也挺好的。」話音剛落,抬起頭看了林志一眼,又快速的低下,輕聲喚了句,「爸爸~」其實喊爸爸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那麼困難,也許從內心來講,自己早就已經認可他了吧?
「哎~」要不是林志的聽力夠好,還真聽不到這句爸爸,縱使這樣,林志高興的直樂,嘴角下意識的咧到最大。兒子終於肯喊他爸爸,終於肯接受他了~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把林旻擁在懷裡,狠狠抱住。林旻僵了一下,不過還是很快回抱住他了。
這副父子相親相愛的場景看的徐長卿莫名的眼酸,她靠在徐定睿身上,喟歎道,「這樣真好~」。父子倆這樣相親相愛的多好啊,她是真的心疼林志叔叔,想也知道他這麼些年過的有多麼不容易。明明跟她的爸爸徐定睿差不多歲數,頭髮已經開始發白了,平日裡肯定沒少操心。
徐定睿拍了拍她的腦袋。別人家的事他們這些外人看著就好,他們不是當事人,根本就沒有什麼權利說三道四的。
聽到聲響從正房找出來的張翩張然姐妹兩雖然不明白林志父子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多少能感覺到他們父子比以前親密了很多。
林志抱著兒子親密了好一會兒,等感覺到林旻臉上有了幾絲涼氣,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開他。
「外面冷,都出來幹嘛?快回去吃點熱乎的。」林志見大家都從屋子裡出來了,略帶歉意道。
這麼一說,徐長卿這才發現出來並沒有多久,但她已經快要凍僵了,話說北京的冬天還真冷。就算媽媽張敏很有經驗的準備了很多御寒的衣服,她到了北京還是凍得夠嗆,她這個南方人實在是適應不了這北方的天氣。
回到屋子裡,剛坐下,林志又開始給眾人忙活吃的了。長卿姐妹幾個都有點不好意思,直說自己已經撐得不行,實在是吃不下了。
看了看時辰,見天色不早,已經快到中午吃飯了,徐定睿就跟林志提出告辭了。
林旻立馬就露出失望的表情:「這就要回去啦?」
林志一個勁的挽留,「都中午了,哪有不在家裡吃過午飯再走的道理?家裡現成的飯菜,稍微熱熱一會兒就好,你們吃完飯再走吧。」
徐定睿手直搖,「那哪行啊,我們出來的時候就跟家裡說在附近轉轉,並沒有說要在外面吃午飯。你嫂子他們肯定幫我們準備了午飯,要是再不回去,他們該著急了。」
「那有什麼啊,我去跟嫂子說聲就行,反正又不遠。」說著,林志就要解開圍裙往門外走去。
徐定睿趕緊一把衝上前拉住他,「林老弟,實在是不用客氣,來蹭飯吃的機會還多得是呢。今天就算了,家裡還有老人等著呢。」
既然都這麼說了,林志也不好強留,不過還是回到廚房裝了不少油炸丸子、糖果什麼的給徐長卿帶上。徐長卿哪肯要啊,拚命推拒著。
林志開玩笑的發火說道,「給你你就拿著。不拿那你們就吃完午飯再回去,正好嘗嘗叔叔我的手藝。」
徐長卿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徐定睿,待看到他點頭了,才收下。
來的時候沒帶多少東西,離開的時候掂著小肚子,還拿上了不少,真是「吃不完兜著走」了,任張然再神經大條,多少還是覺得不好意思。半晌總算憋出了句:「林叔叔,以後我們經常來找林旻玩啊。」
還真別說,有點年紀的人就喜歡張然這種大大咧咧的性子,林志爽朗一笑,「那我真是求之不得呢。林旻性子內向,不怎麼喜歡說話,你們就多帶他玩玩吧。」這會兒兒子林旻的心結已經差不多解開,開始試著接受他,林志的心情不知道有多愉快呢。
不等張然回答,張翩就先邀約了,「好啊,反正咱們兩家離得不遠,林旻,你吃過飯來找我們玩吧。林叔叔,行嗎?」
「可以嗎?」林旻頓時眼睛一亮,一臉期待的看向林志。
兒子那滿懷期待的小臉看的林志一下子心就軟了,實在不忍拒絕他,點點頭,答應道,「可以啊,等吃過飯爸爸帶你去。」
林旻這才高興的朝徐長卿他們揮手道別。
既然都約好了,徐定睿就帶著幾個孩子告辭了。
幾個人剛走到胡同口,就被眼尖的林薇看見了,她一直在家門口留心著,遠遠的看見徐定睿他們,立馬迎上前來,焦急的對徐定睿說道,「你們去哪兒了?可算是回來了。不是說就這家附近轉轉的嗎?我出去找你們找了一圈怎麼都沒找到人啊?」
「我們去林旻家玩了,媽媽怎麼了?」張翩搶先道。
林薇卻是顧不上跟女兒說話,逕自對徐定睿道,「妹夫,你認識徐定方的吧?」
徐定方?徐定睿一愣,半天才反應過來,徐定方不就是這個身子的親大哥嗎?忙問道,「是啊,嫂子你問這個幹嗎?」
林薇趕緊催促道,「哎呀,那你趕緊去正房,有人正等著你呢。」
徐定睿趕緊疾步往裡走,沒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當然還留下了滿是困惑的徐長卿,徐定方?那不是長林堂哥的爸爸、她的親大伯嗎?聽爸爸說不是早就已經犧牲了嗎?

第三十章

徐長卿趕緊小跑起來,幾乎與徐定睿前後腳的進了正房。
張翩張然姐妹倆也想跟進去,卻被林薇一把拉住了,張翩納了悶了,「媽,幹嘛拉著我們啊?」
「怎麼就沒一點眼力勁呢?你們進去幹嘛啊?沒看到連你媽我都沒進去嗎?」林薇沒好氣的回道。
「媽,那長卿怎麼進去了?」張翩指了指正要踏進正房的徐長卿,頗有些不解。
林薇卻是不管,找了給理由把張翩支走,「那是你小姑父家的事,長卿當然能進去了。你就別那麼多了,去看看你奶奶醒了沒?」
張翩姐妹倆只好去陪著老太太。
當然身後發生的事徐長卿就不知道了,她一進正房,就感覺正房的氣氛出乎意料的凝重,她略略一看,屋子裡除了他們一家人還坐了從沒見過的一男一女,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陌生人看起來居然會那麼眼熟。一向好脾氣的哥哥徐長林的臉色十分凝重,抿著嘴沉默的看著地面。而媽媽張敏就在跟那名40來歲的女子說著話。
見徐定睿回來了,徐長林立馬站起身來,說道,「叔叔,長卿,你們回來啦。」
徐長林這才恍然大悟,難怪總覺得那個男子看起來很眼熟呢,因為他跟徐長林長得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她的心裡咯登一聲,這人到底是誰?究竟有什麼來意?
還不待徐定睿開口回答,那身著軍綠色棉襖的男子就快步走到他的面前,問道,「請問你就是徐定睿徐同志吧?」
徐定睿那個奇怪啊,話說貌似在北京除了張家人還有林志父子倆,並不認識其他人啊,怎麼有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呢?「是啊,請問這位同志你是?」
似是知道徐定睿的困惑,那人又繼續介紹,「鄙人石鑫,旁邊的是我的妹妹石雲,今天是特意為了你的侄子徐長林而來。」
石雲也跟著打了個招呼。稍微寒暄了下,石鑫兄妹倆就開始將他們的來意說出了。
原來今天張洋他們把徐長林帶去小夥伴孫建軍家玩了,正遇上了有事回娘家的石雲。徐長林碰巧跟她打了個照面,只一眼,石雲就呆住了,因為一群半大的小子中間正有一個從沒見過的跟自己的哥哥石鑫長得一模一樣。石雲確定哥哥家只有3個兒子,那這小子是哪個呢?她進屋特意找了個機會悄聲問了問哥哥。石鑫一聽就愣住了,沉默了半晌才道,「外甥似舅。」
這話一出,石雲的眼淚就留下來了,因為他們原本還有個妹妹,叫做石紅,是第一批去雲省下鄉的知青。剛開始還能偶爾收到她的來信,漸漸的就再沒有消息,她的最後一封信就說了她在雲省當地嫁了個當兵的叫徐定方。
「自從十幾年前收到小紅最後一封信,就再無她的音信,我們只當地方遠沒辦法跟我們通信,誰知道居然會是天人兩隔了呢?不瞞你說,就連我們父母去世之前都一直惦記著小紅。」等說完,石雲已經泣不成聲,就連鐵漢錚錚的石鑫的眼眶都紅了。來之前他們已經旁敲側擊的打聽過了,徐長林是自幼父母雙亡,跟著親叔叔長大的。剛才張敏又將徐定方在戰場上犧牲後,石紅接受不了跟著自殺的事情說了一遍,就算他們再不想,也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了,任誰都不會拿這樣的事情開玩笑。
徐長卿見哥哥徐長林的眼眶開始紅了,悄聲走到他的身邊,抓著他的手,無聲安慰著。她一直都知道父母是這個堂哥心裡最深的傷痛。
見到與侄子徐長林差不多的臉,徐定睿心裡就有了點猜測,現在石鑫兄妹兩的話只是證實了他的猜測沒錯,他已經信了七七八八,不過還是有些困惑,不知道為什麼嫂子石紅從沒提到過她的娘家還有親人。他歎了口氣,「逝者已矣,兩位就別傷心了。」等石家兄妹兩終於平復好了心情,略帶歉意道,「抱歉,不是我不信你們,只是長林畢竟是我們老徐的孩子,他的認親不是簡單的事。你們說我嫂子就是你們的妹妹石紅,不知道可有什麼憑證?」
似是料到了徐定睿的反應,石鑫並不生氣,從兜裡掏出一封信,用略帶顫抖的手遞給徐定睿,「這是我那妹子最後寄來的的那封信,裡面有一張我妹妹和妹夫的照片,你看看是不是你哥哥他們?」
徐定睿接過信封,或許是這封信被人看了太多遍,又保存的很好,原本黃色的信封已經磨得看不出來了,信封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寄信地址只能勉強看出是雲省,他打開信封,先從裡面掏出了一張照片,即使照片已經有些發白,但他還是認出來那裡面的人正是大哥徐定方和嫂子石紅。他沒想到時隔多年還能再見到兄嫂的模樣,用指尖摩挲著照片上兄長那熟悉又陌生的臉,忍不住低聲喃喃喊道,「大哥~」
照片上徐定方和石紅都穿著綠色的軍裝,兩個人挨得緊緊的,嘴角都掛著幸福的微笑,在他們身後的牆上還貼著一張紅色的喜字。
一看叔叔徐定睿這反應,徐長林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聽說那張照片上就是他的父母,他湊到徐定睿的身邊,只看了照片一眼就捨不得挪開眼神,定定的問著,「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嗎?」
徐定睿看了看身邊都快有他高的徐長林,將手中的照片遞到侄子手中,「長林,你來好好看看,這就是你爸媽。」
徐長林小心翼翼的捧著照片,盯著看,似乎還是不敢相信,嘴裡還一個勁的小聲說,「這就是我的爸媽?」從記事起,叔叔就將他的身世告訴他了,這些年他面上不顯,心裡卻一直羨慕堂妹有爸媽的疼愛。就算叔叔嬸嬸是真心把他當做親人,但每當夜深人靜他一個人躺在床上,總是會想,自己的爸媽究竟長得什麼樣子呢?如果他們還在世,會不會也很疼愛他?
現在終於見到爸媽的樣子了,雖然跟自己想像的不一樣,但他彷彿能透過照片感受到他們慈愛的目光。徐長林那副癡迷的樣子,看的屋子裡的人心酸不已。徐長卿就覺得自己的淚水在自己不經意之間已經滑落。
石紅到底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徐長林就心啊肝的哭著叫了起來,「我的兒啊,要不是大姨今天碰巧見到你,哪會知道你媽媽年紀輕輕就這麼去了啊?她真是好狠的心啊。怎麼捨得丟下你這麼好的孩子啊。」
徐長林就任她抱著,哭個不停,心裡一直在無聲問著:是啊,媽媽,你怎麼忍心丟下我呢?爸爸真的比我重要嗎?
「快別哭了,哭多了傷神。」張敏含著淚勸著,徐長卿也哭的不行。眾人跟著勸解。
好半天,石雲跟徐長林才止住淚。摸了摸徐長林的頭,扶著他的肩柔聲道,「長林,我是你的大姨。」又指了指一旁的石鑫,「他是你的大舅。」,聽徐長林低聲喚了句大姨和大舅,笑著誇了句好孩子,然後繼續介紹,「你外婆一共生了我們五個孩子,你媽媽是老四。除了我和你大舅,你還有二姨跟小舅。今天太過匆忙,他們離的又遠,我已經讓人給他們帶了信了,想來他們這兩天就會趕來了。」
徐長林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並不知道該跟舅家的人說些什麼。
石紅略帶歉意的看了看徐長林跟徐長卿,頗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按照咱們老北京的規矩,頭一次上門怎麼也得給兩個孩子準備些見面禮,只是今天我們走的太過匆忙,沒有顧及的到,大姨過兩天一定補上。」她已經在盤算著回家把前些年家裡傳下來的平安鎖給兩個孩子一人一個了,畢竟總不能只給長林一個人吧?
徐長林搖搖頭,「大姨,我不要見面禮。」就算他們是自己的舅家,但畢竟才相識,基本上還是陌生人,他哪好意思收人家的禮物啊。
石雲堅持,「給你你就拿著,咱們家裡的孩子都有的。」
石鑫卻是問著徐定睿,「長林他叔,好不容易得到我家妹子的消息,又認了長林這個外甥,能不能讓長林跟我們回家去過兩天?」
徐定睿看向徐長林,詢問他的意見,「長林,你想去嗎?」
徐長林沉默了半天,才點點頭,「我想去看媽媽的家。」
徐定睿這才對石鑫道,「石老哥,你是我嫂子的大哥,喊你一聲老大哥不為過。長林雖然是我的侄子,但這些年我一直當做親兒子來養,他從沒離開過我身邊。這兩天還請石老哥多多費心了。」
徐定睿這麼說,石鑫並不生氣,他擺擺手爽朗一笑,「你真是太客氣了,長林也是我的親外甥,何談什麼費心不費心的。」看看天色,石鑫提出告辭了,「那我們先走了啊。老弟明天方便的話能不能請你們一家到寒舍吃頓便飯?」
徐定睿一拱手,「那是自然的,我們明天肯定會去拜訪的。」不管怎麼說,石家都是長林的外家,也算得上是他們老徐家的姻親,以前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於情於理肯定要登門拜訪的。
見兩家人就這麼說定了,原本去舅家心情還有點忐忑的徐長林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來了。

第三十一章

石家人來去匆匆,徐長林還跟著去了,林薇眾人自然疑惑,張敏就把事情大概說了一遍,聽得張家眾人等拍手叫好為徐長林高興,特別是老太太,特意吩咐林薇道,「小薇,長林找到舅家是件大喜事,既然小敏他們明天要上門拜訪,你就幫他們置辦一份禮,可別讓親家那邊說老徐家和咱們老張家不知禮數。我房裡不是還有人家送來的麥乳精、奶粉什麼的嗎?我又不吃,你給小敏準備準備去。」石家那邊跟他們老張家要是真論起來,還是姻親呢,怎麼的也不能缺了禮數。
林薇哪不知道老太太說的是前些日子,老爺子身子不爽利,他的親朋學生們探病帶來的禮物啊。不過那是人家送給兩老的,再怎麼樣也不能用他們的。她爽朗的應是,轉身就要去拿錢喊大兒子去外面買點,卻被張敏一把拉住了,「嫂子,哪用得著讓你忙啊?我們身上還有點錢,直接去供銷社隨便買點就行,花不了什麼錢的。」
這話說的老太太不高興了,「家裡有的是,你還買什麼啊?真是不會過日子。你手上的那點錢就留著用吧,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的是呢。」
老太太眼是瞎了,心卻通透的很,只稍稍一想,就知道林薇定然不會依從自己的吩咐,又對林薇道,「老大媳婦,你也別想著出去買了,直接去我屋子裡揀幾樣去。」
見老太太要發火了,林薇和張敏對視一眼,都能看得到彼此眼中的無奈。林薇忙道,「媽,您別動氣啊,我這就去。」話還沒說完,果真轉身去了老太太的房間去準備禮物了。
張敏哪好意思,看了徐定睿一眼,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拿著,等他們離開的時候再把這錢偷偷塞給老太太他們吧。
等張成儒下班回來,聽說了石家的事,對老太太的安排亦是很贊同,再三的囑咐徐定睿夫妻倆要好好對待石家。人石紅再怎麼說也是嫁到了徐家,又為了徐定方殉情了,可不能輕慢了她的娘家。要是擱古代,石紅都能稱得上節婦了,即使他不一定贊同她丟下稚子的做法。
第二天一早,徐定睿一家就起床了,帶著林薇幫著準備的四樣禮,一罐麥乳精、一罐奶粉、一兜蘋果、一條臘肉去了帽兒胡同的石家。這四樣禮不說多貴重,但一般的女婿上門也就這水平了。要不是想著石家怎麼也是徐長林的舅家,算得上是他們老徐家的姻親,頭一次上門根本就沒必要準備這樣的厚禮。這還是張家兩個媳婦大氣,對吃穿錢財不看重,要是擱那小肚雞腸的媳婦兒,早就鬧得家裡不得安寧了。生怕不夠,想著石家肯定有小孩子,路過前門大街的時候,還特意去老字號稻香村買了兩大包點心提著。
石家今日亦是全家齊聚,就連不在北京的石鑫的二妹和小弟,接到消息後,都特意想辦法搭車於頭一晚趕到了北京,第一次見到徐長林這個外甥,憶起早逝的妹子,那是好一頓痛哭。親人見面,自然是格外的高興,有著說不完的話,一家人幾乎都一晚上沒睡。徐長林又是頭一次上外家,幾個舅舅姨媽愛屋及烏,心疼他從小沒了媽,對他很是照顧,就連幾個表哥表姐對他都很好,徐長林頭一次體會到外家的關愛,心裡感動極了。這些日子他跟著叔叔一家住在嬸嬸的娘家,嘴裡不說,心裡卻是十分羨慕堂妹有舅舅一家的疼愛,現在自己的期望變成了現實,頓時覺得滿心歡喜。
當然石家幾兄妹怕徐長林這些年過的不好,說話間時不時的旁敲側擊的打聽徐定睿這個叔叔對他怎麼樣。徐長林當然是一個勁的說叔叔一家的好話了,石家眾人剛開始不信,只以為這個外甥是在為叔叔開脫,等看到說起徐定睿一家時眼中的孺慕,自然就信了。要知道孩子們是最敏感的,誰對他好他心裡門清,要是徐定睿對他不好,他的眼裡怎麼可能有孺慕之情呢?徐長林多少能看出舅家的心思,心生感動的同時,怕舅家誤會叔叔,揀了他記憶中的叔叔嬸嬸做的很是感動的幾件事說了。這麼一回憶,他更覺得自己要感恩叔叔一家了。
這麼一說,石鑫兄弟姐妹幾個就想開了,有感徐定睿一家這麼多年對外甥徐長林的照料,徐家算是姻親,又是第一次登門,幾個人就商量著給要登門的徐家一家人準備一頓滿漢全席。石家祖上是清宮裡的御廚,別的手藝不說,他們兄妹幾個都會一手祖傳的好廚藝,這滿漢全席他們也只是聽老輩們說過,是清朝時的宮廷盛宴,突出滿族與漢族菜店特殊的風味,燒烤、火鍋、涮涮鍋、扒、炸、炒、溜、燒等兼備,上菜一般起碼一百零八種,有鹹有甜。
說是滿漢全席,要是真做一百零八道菜,那是不可能的,由於時節和其他的問題,很多食材都找不到,像什麼山珍異獸、時鮮海味這會兒到哪找去啊,他們就準備拿著手中現有的食材做些經典的宮廷菜式。當然沒忘了小孩子們喜歡的精緻麵點:白面餑餑卷子、什錦火燒、梅花包子、合意餅、芝麻卷啥的。也因為快要過年了,兄妹幾個索性多做了不少,想著過年那幾天就不用再做了,正好給孩子們開開葷。幾兄妹一大早就開始忙碌,石家特意建造的大型廚房裡忙的熱火朝天的,甜膩的香氣飄得整個胡同都是,引得胡同離的孩子們連出去玩都沒了心思。看的石鑫他們幾個的孩子直樂,幾個孩子最小的都比徐長林大上2歲,有的甚至都成了親有了孩子,還是捨不得離開廚房,只要一有甜點做出來了,大家挨著嘗個遍,就算石雲幾個趕了幾次,還是不肯離開。話說雖然家里長輩都做了一手好菜,但還真很少有這種大家一起準備很多樣的,就算是逢年過節也只是飯菜比平日裡豐盛些,惹得幾個表哥表姐都頗為嫉妒徐長林的待遇,直說長輩們偏心。
徐長林哪能看不出來他們是說的好玩的啊,並不以為意。他只在翹首盼望著叔叔一家的到來。吃了幾口大姨石雲塞給他的糕點,他到底放心不下,索性直接到門外候著。石家雖說是他正經的舅家,但這麼多年沒有什麼來往,驟然親近,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就越發想念在叔叔家的自在日子。
所以徐家三人剛進了帽兒胡同,就被一直站在門外等著的徐長林看到了,他不由自主的含著笑,迎上前來,「叔叔嬸嬸、長卿,你們來啦?」
張敏拉住徐長林的手,上下打量著,取笑道,「長林,看來你過的不錯嘛。」
徐長卿點點頭,附和道,「哥哥看起來挺精神的。」
徐長林臉一紅,接過徐長卿手裡的糕點,趕忙岔開話題道,「叔叔,你們怎麼帶了這麼多東西啊?」可不是嘛,徐家一家三口每個人手上都拎著東西,他只粗粗掃了一眼,就看見了麥乳精,蘋果什麼的,他在心裡大致估算了下,這些東西加起來沒個幾十塊錢根本就買不到。他心裡感動,明白肯定是叔叔怕他頭一次到舅家上門,怕舅家的人小瞧了他,特意帶了厚禮來撐場面的。
徐定睿瞥了他一眼,張敏先開口道,「這是你的舅家,這算得了什麼呀?」
徐長林沉默的點點頭,並不再言語。引著徐家一家三口進了院子,石家兄妹幾個聽到動靜,連忙停下廚房裡的活計,出來迎接。石雲的手上還有麵粉呢,一見徐定睿他們拎著很多東西,嗔怪道,「長林他叔,你們來啦。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啊。」
張敏寒暄道,「頭一次登門,哪好意思空著手啊。這麼點東西又不多,實在是太過倉促,我們沒時間準備,只能將就了。請多多見諒啊。」
幾十塊錢的禮還將就?徐長林幾個表兄妹心想這口氣還真大,他們自然也看到了徐家手上拎著的禮物,一個個的在心裡大致算了下,這幾包東西怎麼也得好幾十塊錢,不由得收起了心底的輕視。普通家庭,省吃儉用的,一個月都不一定能存的下這麼多錢。原本還以為徐家是農村人,說不定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誰知道人農村人一出手就這麼大方呢?還真是看走眼了呢。
石雲推辭了半天,就是不肯收,徐定睿他們只好把東西拎到了正房。
一行人寒暄著到了正房,作為主家的石鑫給徐定睿他們介紹著石家的老小,一一見過禮後,徐長卿都有點頭暈了,話說石家的人還真多啊,而且長相還相差無幾,一番介紹下來,她根本就沒記住幾個人。只曉得哥哥徐長林有著十幾個表兄妹。
徐長林看她那副迷糊的樣子,暗自覺得好笑,並不打算提醒她,只在旁邊看的好玩。

第三十二章

徐家和石家念著對方是姻親,中間還有徐長林這個紐帶,你敬著我我敬著你,沒過多久就相互熟悉了,徐家幾人知道這石家的幾兄妹都是在單位的食堂掌勺,家裡的小輩則是在工廠當工人。而老石家也知道了徐定睿夫妻倆考上了北京的大學,正要來唸書。
話說這老石家真稱得上是人丁興旺,家裡上上下下加起來幾十口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很是熱鬧。而且很會做人,見徐長卿一個人靜靜的看著他們說笑,還特意找些話題跟徐長卿一起聊聊。
張敏就很喜歡這樣的家庭氛圍,也不嫌鬧騰,只是笑嘻嘻的看著孩子們玩鬧。順便跟石雲姐妹幾個說說家常。
徐定睿知道石家人最想知道石紅在他們家的生活,善解人意的將他記憶中嫂子的一切整理出來說了。雖然有很多昨晚他們已經從外甥徐長林的口中得知了,石家兄妹還是聽得很認真,還時不時的詳細詢問著石紅生前的事情以及徐長林的生活。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徐定睿關於嫂子石紅的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不過還是盡量努力回憶石紅的種種。在場的眾人很多都是都一次聽人說起石紅的事情,比如張敏、比如徐長卿和徐長林,這會兒難免感傷。
「好好的說這些幹嘛呀?沒得感傷。」石紅見大家都有點低落,就想著轉移話題,逝者已矣,他們是想念妹妹石紅,但沒必要每天都為她傷心難過吧?她站起身來端了一大盆剛做好的點心放在徐家一家人面前,招呼著他們吃,「來來來,嘗嘗剛出鍋的糕點。」
張敏接過來吃了一口,忙豎起大拇指讚道,「雲姐,真好吃,你們的手藝真不錯。」
徐長卿眼前一亮,確實不錯,都比前世爹爹有次從鎮上糕點店買回來的還可口呢,精細的糯米製成的糕點入口即化,齒頰留香,而且一點也不膩人。
聽到讚揚的話,石鑫直樂:「要是說廚藝,咱們老石家那是祖傳的,在北京城名聲都是響噹噹的,咱們祖上可是御廚,在清宮御膳房伺候貴人的,手藝能不好嗎?可惜咱們幾兄妹學藝不精,只學到了七八成。」
一聽石家祖上是御廚,徐定睿幾人都肅然起敬。徐定睿這才恍悟,難怪嫂子石紅的廚藝那麼好呢,就算是極其簡單的蔬菜也能整治出不一樣的風味,原來這是有家學淵源啊。
「伯伯,你們的手藝這麼好,要是去開店,生意肯定好的很。」徐長卿笑著道。有這麼好的手藝,不出去讓更多的人分享,真是太可惜了。
誰知石鑫的手直搖,「開什麼店啊,我們現在不挺好的嗎?」現在是集體經濟,哪允許個人自己開店啊。他們家裡祖傳下來的酒樓都轉成國營的了,前些年他們家沒少因為這個被□□,早就被嚇壞了,孩子們都不願意學祖傳的手藝,一家人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別老被□□,他們就謝天謝地了。
徐長卿還想說什麼,被徐定睿一個眼神止住了,她這會兒也想起來了現在所處的時代到底不同了,在家的時候村裡有個大廣播,聽得多了,她多少知道些時事。不過還是小聲的嘟囔著,「說不定以後可以隨意開店了呢。」中斷了十多年的高考都能恢復,其他的說不定也行呢。還真別說,她一語成箴,幾年以後國家就開始大力鼓勵工商業的發展了。
石家人只當她是小孩子說的好玩的,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微微一笑就置之腦後去了。他們被折騰怕了,只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這麼多人說話,時間一長,徐長卿就覺得鬧騰了,她本就是喜靜的性子,根本受不了這麼吵鬧的環境。
徐長林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跟在場的大人們說了一聲,就將徐長卿帶去了石家給他準備的房間。石家是地道的老北京人,祖上就有個3進的大宅子,有著好幾十個房間,就算後來因為這種那種的原因,不得不把整個宅子分成好幾部分給另外幾家人住,但到底留下了十多個房間,淨夠住的了,不然徐長林還得跟表哥擠擠。
徐長卿打量著哥哥徐長林的房間,看得出是原本預備的客房,屋子裡簡單的除了一張床、一張凳子之外,再無其他,不過床上的床單被套明顯是剛換上去沒多久的,乾淨而且整潔,多少能看得出來石家是用了心思的。看來石家對哥哥徐長林這個外甥挺不錯的。她忍不住好奇的問了聲,「哥,這兩天過的咋樣啊?」
「挺好的。」石家這個舅家真心不錯,雖然只有短短一晚,就讓自己產生了認同,總覺得自己多了個依靠,來之前的擔憂早就不見了。徐長林似是想起了什麼,從床頭枕頭底下掏出個精緻的紅木小盒子,遞到徐長卿手邊。「快打開看看。」
「這是什麼呀?」徐長卿好奇的打開盒子,只見裡面躺著一對香囊,香囊是用上等的綢緞做成,上面的刺繡繡面光滑,針腳緊密,看起來很是栩栩如生。就算媽媽有著幾十年的經驗,也沒辦法繡出這般精緻的花樣,更別說繡工原本就差了媽媽一些的她了。她忍不住贊同道,「真漂亮啊,這繡工真不錯。」
「就知道你會喜歡。」徐長林很滿意徐長卿的反應,繼續說道,「這對香囊是昨晚我大舅給我的,說是我外祖留給我媽媽的念想。現在我媽媽不在了,就直接給我了。你別看這對香囊陳舊了些,到底是宮廷御制的好東西。還是石家的先祖因為做的糕點入了清宮貴人的眼,得到的賞賜。」
徐長卿小心翼翼的將香囊拿起來研究了好一會兒方才依依不捨的放入盒子,蓋好了還給徐長林,「哥,這樣的好東西,你好好收著。」
「我不要,你收著。這本就是我為你選的。」徐長林才不不肯收,他沒說當初大舅拿出了好幾樣東西給他,他哪好意思頭一次登門接受這麼貴重的禮物啊,後來還是大舅說這些都是外祖留給他媽媽的,後來又想起自家堂妹最喜歡這些精緻的物件,隨手挑了這對香囊,便再不肯要了。大舅不肯,到底是把剩下的塞給他了。他昨晚看了,是個羊脂白玉的扇墜、一個繡著五子登科的桌上插屏,還有幾個小巧的荷包。倒不是不捨得把其他的給妹妹,而是他想著等找個機會把東西還給大舅。
「你不是說這是你外祖給伯母的嗎?我哪能要啊。你收著做個念想吧。」這麼一所,徐長卿的頭直搖,怎麼都不肯要。
「我一個堂堂男子漢,要這麼娘娘腔的東西幹嘛?」徐長林略嫌棄的看了看那個小盒子,見徐長卿到底還是不好意思,安慰道,「念想的話我有我爸媽的照片就行了,你就拿著吧。我是男孩子到底沒有你們女孩子心細,說不定哪天就給我扔到角落裡找不到了。不行的話你就幫我收著吧。」
徐長林都這麼說了,徐長卿這才把盒子收起來放好,「哥,那我就先幫你收著,等我有嫂子了再還給你們啊。」別的不說,她可是想回家跟媽媽好好研究一下這對香囊的繡工的,不說別的,要是學到個幾分,就是件好事。前世只是啟朝普通的百姓,所在的地方離京城有著十萬八千里,她們哪有機會見到宮廷裡的繡樣啊。
「到時候再說吧。」徐長林頗有些不以為意,他還小好吧,娶媳婦的事早呢,他可是還要跟叔叔嬸嬸一樣考大學的,哪有心思談情說愛啊。
到底是真心喜歡,徐長卿忍不住把那香囊又拿出來,細細的研究著。在前世,她和娘親張氏的女紅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人們每每說到徐大夫的妻女,都會讚一聲善女紅。可現在見到這些宮廷的繡樣,這才覺得自己的手藝還差得遠呢,看來自己還是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
徐長林見每每難得癡迷的樣子,也不去打擾她,就任她一個人在屋子裡研究,等吃飯的時候才喚她出去。
徐長卿心裡有事,一直掛念著香囊上的繡工,心不在焉的吃完飯,跟著徐定睿和張敏回到張家和林薇他們稍微打個招呼就一頭扎進了自己的屋子了。林薇覺得奇怪,還以為徐長卿遇到了什麼事呢,關切的向張敏問道,「長卿這是怎麼了?她沒事吧?」
張敏也不大清楚,朝林薇搖搖頭,到底不放心,抬起腳就往徐長卿的屋子走去,「我去看看吧。」
林薇自然也跟著。
兩人剛到徐長卿門口,就見她的房門開著,她正坐在床邊聚精會神的盯著個小盒子看,連房門都忘記關了。張敏好奇的走到女兒身邊,原來那盒子裡面的是對精美異常的香囊。忍不住開口道,「長卿,你從哪得來的?」
徐長卿一驚,下意識的把盒子往身後放放,見張敏臉都要黑了,低聲吶吶的道,「哥哥給我的,讓我幫他收著的。」
張敏眉一揚,「那你在看什麼?幫你哥收著就行了啊。」
徐長卿低聲解釋道,「我想研究研究香囊上面的繡工。看看能不能學個幾分。」
林薇正好聽到了,「長卿,你想學刺繡?」

第三十三章

徐長卿一聽,愣了半晌才點點頭回道,「算是吧,我對刺繡挺感興趣的。」她是宅屬性的,平日除了看書做家務和女紅,輕易不出家門。一直以來她都在考慮,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到了男女平等的時代,自己究竟能做些什麼?總不好再像前世眾多的女子一般,等年紀到了就乖乖的嫁人,過著相夫教子的日子,她總得做些什麼證明自己的價值。現在她還沒弄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些什麼,但能學點東西,到底是件好事。
林薇一拍巴掌,笑言,「那還真巧了,我娘家的舅媽祖上原先是南方蘇繡的繡娘,有著一手的好繡工。只是我舅媽年輕的時候繡花多了太傷眼睛,近幾年都不怎麼做繡活,但教教人還是行的。你要真是想學,我就帶你去見見我舅媽。」
張敏一臉驚喜,「那真是麻煩嫂子了。」
徐長卿前世還真聽過蘇繡的大名,蘇繡圖案秀麗、構思巧妙、繡工細緻、針法活潑、色彩清雅,繡技「平、齊、和、光、順、勻」,蘇繡作品山水能分遠近之趣;樓閣具現深邃之體;人物能有瞻眺生動之情;花鳥能報綽約親暱之態。(摘自度娘),一幅名家創作的蘇繡作品,往往有市無價。前世她還是聽說的,縣裡的大戶人家王員外的女兒出閣時,花了上千兩銀子買了個蘇繡的插件。當時在他們鄰水縣造成了很大的轟動。
「這有什麼麻煩的啊,反正都是一家人。」林薇頗有些不以為意,歎了口氣,然後才繼續道,「唉,我牽這個頭多少存了幾分私心。我這個舅媽也是個命苦的,她的娘家姓楊,今年60多了,年輕的時候那是相當爽利能幹的人物,到老了幹不動活了掙不了錢就被兒媳婦百般嫌棄,我們這些外甥爭取了幾次,總算是讓她分開來單過,不過幾個兒子每年給些糧食和錢物。她倒也逍遙,只是忙慣了,實在閒不住,就想找個徒弟帶帶,總不至於讓自己一身的技藝丟了。」
徐長卿點點頭,表示知道,不過她還是有點奇怪。「那這位奶奶怎麼沒把繡工傳給家人呢?一般這種祖傳的手藝不都是不輕易傳外人的嗎?」舅媽的舅媽喊奶奶總不會錯吧?
「他們家以前是有這規矩,傳女不傳子,之前的日子難過,兵災不斷,連吃飽都成問題,誰還有心思學這些啊。這不,這兩年日子好過些了,舅媽才有那心思想手藝傳承的事情。」林薇並沒有說,舅媽楊氏這麼多年一直在找傳人,就連她小時候都跟著學了幾天,可惜她坐不住,而且實在沒那個天賦,只得作罷了。
林薇摸了摸徐長卿的頭,憐惜的看著她。「我是看長卿的性子溫婉,能坐得住,不像我家那個天天想著出去。」前兩天小姑子張敏忙著給任老做千層底的時候,她可是親眼看著這個外甥女在一旁幫著做了不少事情。再說了,長卿不也送了幾個孩子不少她親手做的絡子嗎?一看就是心靈手巧的孩子。要她說女孩子就應該像長卿這樣斯斯文文的。
徐長卿靦腆的笑笑,她其實很是羨慕兩個表姐大大咧咧的性子,只是她自幼受到的教導,就算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大家閨秀,但她從小文靜慣了,真心做不來開懷大笑的事情。
林薇是個爽利的性子,索性拉著張敏母女兩就想出門,「咱們趕早不趕晚,現在還早呢,正好帶長卿去給我舅媽看看。不過咱們先說好啊,我舅媽到底肯不肯教,那我就做不了主了啊。」
張敏吃了一驚,「現在嗎?」她被林薇拉的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徐長卿在一旁趕緊扶好。這會兒可都快傍晚了,哪有這時候去找人拜師的啊。
林薇不管,回房拿了點錢揣在兜裡,就往大門口走去。「是啊,我舅媽就住在12路底站那邊,咱們坐個公交一會兒就到了。」
徐長卿有點遲疑了,「舅媽,這都快傍晚了,現在去不大好吧?怎麼也得選個黃道吉日,好好準備一番啊。」
林薇不以為意的頭直搖,「哎呀,都是一家人,說這些虛禮幹嘛?」
張敏母女兩輪番勸解,林薇還是想著要現在帶他們去。他們沒辦法,和徐定睿說了一聲,就出了門。
正在陪著老太太說話聊天的張翩姐妹倆,見林薇他們要出門,立馬跳起來問道,「媽,你們要去哪兒?我也要去。」
林薇沒好氣的回道,「去你舅姥姥家,你要去?」
張翩一聽是去舅姥姥家,頓時沒了興趣,失望的說,「去舅姥姥家啊?我才不要去呢。」張翩可沒忘了才4、5歲的時候,舅姥姥把她們幾個小的拘在家裡學什麼攆針,她那麼點大懂什麼呀,直把自己的手指扎的全是洞,舅姥姥還跟爸媽說自己坐不住。從此以後她就開始有點怕這個舅姥姥了,不到萬不得已,輕易不肯照面的,現在哪肯去自投羅網啊。
卻說那邊林薇帶著張敏母女兩隨便是供銷社買了點伴手禮就上了12路公交。林薇說的果然沒錯,幾人坐了半個小時不到,就到了底站。徐長卿暗地裡觀察著周圍,用心記著這裡的環境,她想著既然要拜師學藝了,以後少不了要經常到這邊來找楊奶奶啊,總不能每次都讓舅媽送來啊。
下了12路車,幾人向東不過走了10來分鐘,就是一片四合院的建築群。
林薇邊走邊介紹著:「我舅媽住的這個四合院說起來還有點故事呢。這裡原本是一處大官的宅邸,後來政府收歸國有之後,就變成了紡織廠的員工住房。我舅媽之前在紡織廠干了好些年,出來單過了索性就住在這個大雜院裡,總不至於太孤單。」
「哎,這不是楊嬤嬤的外甥女嗎?今天這是來走親戚了?」三人還沒進門,就有一個40多歲的中年女子拎著菜籃正要出來,一見到拎著東西的林薇,立馬熱情招呼道。然後回頭衝著院子裡大聲喊了句,」楊嬤嬤,你家來客人啦。」
「陳大姐,您這是要去買菜啊?」林薇從包裡掏出一把瓜子塞到那陳大姐手裡,客氣道。徐長卿認出了那袋瓜子是舅媽在供銷社特意買的,說是有什麼大用途呢。」
「是啊,這不沒兩天就過年了嗎?再不買菜就沒得吃了。我得趕緊去買菜了。咱們回聊,謝謝你的瓜子啊。」陳大媽抓著瓜子,道了謝,又急急忙忙的走了。
「是誰來了啊?」三人目送陳大媽離開,又看林薇跟院子裡相熟的幾個街坊打著招呼,就聽到身後響起熟悉的聲音。
徐長卿循聲望去,只見一個60多歲的老太太正站在一間屋子的門口,看著他們幾人。老太太個子中等,身體微胖,穿著半舊不新的衣服,就連蒼白的頭髮都是一絲不苟的挽了個髮髻,半點亂髮都沒露出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奕奕。
「喲,是小薇啊。我道是誰會上我這個孤寡老太太的門呢。」見是林薇,老太太似乎有點失望。轉身就往屋子裡走。
林薇趕緊帶著張敏母女兩跟上,「瞧舅媽這話說的。我這不是經常來您這兒玩嗎?您別嫌我煩就是了。」
老太太招呼著他們坐下,端上了茶水,頗有些不耐煩道,「別貧了,說吧,你今天來我這兒是幹嘛來的?」
林薇腆著個臉,諂媚道,「舅媽,還別說,今天來還真是有事找您的。這是我的小姑子小敏,還有她的女兒徐長卿。您不是一直念叨著想再帶個徒弟嗎?你看看長卿行不行?」
「她?」老太太上上下下將徐長卿打量了個遍,特別是仔細瞧了瞧她的手,看的徐長卿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自己從內到外都被瞧了給遍。「多大了?怎麼也得快十歲了吧?」
張敏忙回道,「是啊,過完年正好十一。」
「十一啊?歲數有點大了啊。」老太太蹙著眉,有點不滿意了。她是從四五歲就開始跟著家人學刺繡了,還真沒聽過十一歲才學的呢。
「年紀大點好啊,能坐得住啊。」林薇趕忙解釋,又從兜裡掏出徐長卿之前送給張翩他們兄妹幾個的絡子,「舅媽,這是人長卿自己做的,你看看行不行。」這個絡子還是來之前她臨時起意走女兒張翩手中搶到的,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
老太太接過來捧在手裡細細端詳了半天,並不說話,看的徐長卿的心一直揪著,老太太這是啥意思?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好半晌老太太才歎了口氣,開口道,「這配色不錯,是用了心思的,看起來有點功底,行吧,以後每天下午來吧。」現在肯用心學刺繡的人還有多少啊,不管怎麼樣,逮著一個先教著吧,她年紀大了,還不知道帶個徒弟能帶多久呢。這個徐長卿好像多少有點功底了,要是沒看錯,她的絡子的配色像是雲省那邊的風格。好好□□一番說不定真能繼承自己的衣缽呢。

第三十四章

聽到老太太肯定的話,徐長卿很是驚喜,她忙道謝,「真是多謝楊奶奶了。」
林薇卻是一點她的額頭,嗔怪道,「笨丫頭啊,喊什麼楊奶奶?還不趕緊喊師傅。」
徐長卿一驚,小聲嘟囔著,「那不差輩了嗎?」這楊奶奶不是舅媽的舅媽嗎?要是她真喊楊奶奶作師傅了,不就是跟舅媽同輩了嗎?那哪成啊。
整個屋子就那麼大,徐長卿的小聲嘀咕誰還能聽不到啊,林薇有點哭笑不得了,「你小小腦袋裡整日瞎想什麼呢?差什麼輩啊,咱們各論各的。」
徐長卿這才恍然大悟的點點頭。鄭重其事的向著老太太鞠躬,剛要準備喊師傅,就被老太太制止了。「哎哎,小薇啊,你這張嘴可真厲害,好像我只是答應這個長卿來跟著我學,並沒說一定要收她做徒弟啊。」
林薇卻是不管,笑嘻嘻的抱著老太太,撒嬌道,「舅媽,你教長卿還不是跟教徒弟一樣嗎?你自然擔得起長卿這聲師傅。」邊說著,邊朝著徐長卿使眼色。
這麼明顯徐長卿又怎麼會不懂,立馬喚了句「師傅」。
老太太被徐長卿這麼脆生生的一聲師傅一喚,再大的脾氣都沒了,沒好氣的道,「隨你們便了。」不過任誰都能看得出她眼中的歡喜。
臨老臨老,就是希望看著子孫在跟前環繞,可惜怪她自己命不好,子孫不孝。這麼一想,老太太心裡的歡喜又淡了不少。「好了,小薇,你們此行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趕緊回去吧。我一個老太太清淨慣了,實在不耐煩這麼多人,吵得我腦殼疼。」
「別啊,舅媽,我們還想在您這兒混頓飯吃呢。您坐著,我們來就好。」林薇忙諂媚道。倒不是她真稀罕老人家一頓飯,而是想既然來了,就幫著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有很多活計已經做不動了。
「那你看著辦吧,我出去轉轉了。「老太太在家呆不住,也不管林薇他們是客人,轉身就出了家門,去找隔壁鄰居家老奶奶說話去了。
張敏母女兩看的目瞪口呆,話說有這樣的老太太嗎?就這麼放心把家交給她們?也不怕他們把家搬走啊。
「我舅媽就是這種性子,你們相處久了就知道了。」林薇稍稍解釋了幾句,就喊了張敏幫忙做飯。「咱們今天包點餃子吧。多包點給舅媽三十吃。」說是要在這裡吃飯,哪可能呢?家裡老老少少十來張嘴等著她們回去做晚飯呢。還有兩三天就過年了,老太太還不知道這年在哪家過呢,多準備些吃食總沒錯的。
林薇熟門熟路的把老太太的口糧拿出來,從中找出一小袋白面,倒進了洗乾淨的面盆裡,又從廚房裡找出一顆快要蔫掉的小白菜,然後又把他們剛才帶來的豬肉切了一小塊。張敏就給她打打下手,兩個人忙得不亦樂乎。
趁著媽媽和舅媽和面準備的功夫,徐長卿這才有機會打量楊師傅的家。或許是一個人住,楊師傅只租住了一整個四合院的一角,一共2個屋子,一間做了她的臥室,另外一間則是廚房了。臥室簡單的放了一張床,一個梳妝台還有一把凳子,另外還有一張凳子上面擺了個上了鎖的箱子,牆角的地方還有一個刺繡用的繡架;而廚房除了灶台,還有一個煤爐,一張小點的八仙桌和幾張板凳。灶台前面還有一個半掩著的水缸。徐長卿看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師傅又不是沒有兒女,這麼大年紀了還得一個人生活。她拿了掃帚抹布什麼的,幫老太太把兩個屋子都打掃了個遍。正好瞧著院子牆角有株開的十分燦爛的臘梅,就掐了一枝含苞待放的插在了一個空瓶子裡用水養著。當然她摘臘梅之前肯定是問過主人的。
等面和好了,白菜豬肉的餃子餡也剁好了,徐長卿趕緊幫著包餃子。三個人在加上聊完天回家的老太太,沒花多少時間就包好了兩大屜餃子。把餃子下了一大碗給老太太吃,剩下的端去外面凍起來,林薇看看天色不早,就想要先回去了。
老太太也不攔著,只是見她們要走了,拉住了徐長卿,開了箱子,取出了一個黑布包著的東西塞到徐長卿手裡。「這是《芥子園畫譜》,你先拿回家看看吧,明天來跟我說說你有什麼體會。」
要想學刺繡,怎麼也得對美術繪畫瞭解一些。不然你怎麼設計圖案?怎麼做成繡樣呢?那些有所成就的繡藝大師哪個不是自己構圖自己設計的啊。
張敏和林薇一聽忙下意識的看向徐長卿,咂舌不已。就算是個純粹的外行,她們也聽到過《芥子園畫譜》的大名。好傢伙,這《芥子園畫譜》可是學習國畫的初學者最適合用的教材,好多極其著名的繪畫大師都將這本書作為自己的進修書。也不知道徐長卿手裡拿著的到底是哪一版的。
特別是張敏,她前世自身就是個落魄秀才的女兒,多少念了點書,有時候會覺得愧疚女兒,她一直想著自己的閨女成為一個真正的大家閨秀。只是他們做父母的沒有本事給女兒提供好的條件去學習琴棋書畫。她相信以自家女兒的資質,只要有機會去學,就一定能學出個名堂。
大家閨秀不一定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最起碼要略通這些修身必須掌握的技能。大家閨秀最大的特點就是「知書達理,喜行不言色。」
徐長卿心裡同樣高興極了。她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自己有機會多學一門技藝,前世聽人說那些才子佳人誰不會寫詩作畫啊,現在自己能學了,自然是頂好的。
徐長卿抱著書朝老太太恭敬的鞠了個躬,「謝謝師傅,我回去一定會用心看的。」
老太太很是複雜的看了看徐長卿懷裡的包裹,閉上了眼睛,發怒道,「回去吧,回去吧,還留在這邊幹嘛?我想休息了,還不快走。」
三人被老太太突然來的脾氣搞得一頭霧水,為了不讓老太太氣到,林薇他們只好離開。「舅媽,那我們走了啊,明天下午就讓長卿來找您了啊。」
見老太太關了門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裡呆著,林薇他們沒辦法,只好求了跟老太太同一個院子的陳大媽幫著看著。
「舅媽,師傅她老人家沒事吧?」徐長卿到底還是不放心,抬起頭問著林薇。
「應該沒事吧。我舅媽就是這個脾氣。」林薇到底還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心寬的很。
趁著等12路公交,林薇對徐長卿手裡的畫譜感興趣了,「長卿,給我們看看什麼樣的啊。」
「現在?」徐長卿有點為難了,現在天空還在飄著小雪,要是畫譜被水淋濕了多可惜啊。
林薇一想也是,就說,「現在還是算了,等咱們到家再說吧。」
冬天的公交真不好等,12路又少,就算在底站,他們等得也著急的很。三人好不容易趕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到家,林薇急得直跳腳,「完了完了,誰知道等個公交會等這麼久啊。他們一個個估計肚子都餓了吧。」
張敏好笑的趕緊安慰著,「嫂子,沒事,說不定他們吃上了呢。廚房裡還有之前的菜呢,只要熱熱就能吃了。其他的不會弄,幾個孩子熱熱飯還不會嗎?」進了臘月,特別是快要過年了,家裡幾乎每天都有張成儒父子的學生來送些節禮,不管送了些什麼,他們不收怎麼也得請人吃頓飯吧,家裡的菜多呢。
「會是會啊,就是不知道這麼多人夠不夠吃啊。」林薇還有話沒說出口,徐定睿畢竟是頭一次上門的女婿,就算已經在家住了幾天了,但總不能讓人家吃剩菜剩飯啊。這麼一想,她恨不得腳下踩著個風火輪,能立馬到家。
只可憐了徐長卿,她畢竟才10歲,哪能跟得上大人全力走的腳步啊,沒辦法就只能跟在後面一路小跑。等好不容易到家了,她的小臉已經跑的通紅,感覺氣都喘不勻了。
三人前後腳進了客廳,頓時哭笑不得。原來還真給張敏說中了,全家老小正坐上桌吃的高興呢。見到林薇他們回來了,張翩還奇怪的問了句,「媽,小姑,你們不是去舅姥姥家了嗎?怎麼這會兒就回來啦?」
林薇忍不住了,「這不是以為你們晚上沒人做飯,趕著回來給你們做飯呢。」說完又多嘴問了句,「哎喲今晚這頓飯是誰做的啊?看起來不錯嘛。」一桌子有葷有素不比他們幾個當家主婦在家時差。
「大伯母,這桌菜不錯吧?是小姑父做的哦。」林薇話音剛落,張洋立馬爆料。
「妹夫啊。真看不出來你有這手藝啊。」林薇一臉驚奇的看向徐定睿。他們老張家從上到下的男人跟大多數老北京人一樣都奉行「君子遠庖廚」,不說做飯了,燒瓶開水都不會。除了專業做廚子的,這還是她唯幾看到的會下廚的男人。
徐定睿只是微微笑著不說話。
徐長卿母女則是覺得不稀奇了,話說前世徐定睿如果有了興致也會親自下廚整治出一桌好菜。
林薇一看徐長卿一家的表情,就知道徐定睿做飯是很平常的,頓時覺得有點不平衡了,忍不住瞪向了老公張靈智,同樣是男人,怎麼人家就會做飯,自家這個就啥都不會呢?
正端著小酒杯要咪一口的張靈智哪看不出自家枕邊人的心思啊,頓時一個激靈,瀰漫上來的酒意一下子下去了大半,心想著:妹婿啊,你這是把我害慘了啊。我一個大老爺們,哪會做飯啊。

第三十五章

張靈智一頓飯吃的那是相當的膽戰心驚啊,就算妹婿徐定睿的手藝確實不錯,飯菜可口,又有美酒作伴,被自家老婆這麼一直盯著看,他同樣表示壓力山大。
好不容易頂著頂著自家老婆的目光顫顫巍巍的吃完飯,張靈智借口還有學生的作業要批改,一溜煙躲到書房去了。惹不起還是能躲得起的。林薇恨恨的嘀咕道,「有本事你晚上別回房睡覺。」
張靈智那副狼狽樣看的在場的人哄堂大笑,徐長卿捂著嘴直樂,沒想到原本以為文質彬彬的大舅會這麼搞笑。不是聽說老北京的男人都挺大男子主義的嗎?看來這話也不盡然啊。
等吃完飯,林薇張敏帶著幾個孩子把飯桌收拾乾淨,張老爺子就開口了,「小敏,你們剛才帶長卿去哪兒了?」
張敏母女兩剛想回答,林薇就笑著答道,「爸,長卿想學刺繡,我就帶她去找我舅媽了。」
大兒媳婦嫁進他們老張家也有十幾二十年了,張成儒對林薇的娘家算得上瞭解,只稍稍想了想就知道她所說的是楊老太太了,多年前他曾經見過她幾次,倒也知道老太太繡工十分精湛,「哦,你舅媽身體如何?」
「舅媽身體還算硬朗,就是一直遺憾一手好繡工沒有傳人,這不,我今天特意給她老人家帶去了個徒弟。她對長卿這個徒弟挺滿意的,不僅收她為徒了,還特意給她一本《芥子園畫譜》。」
張老爺子點點頭表示瞭解,語重心長的對徐長卿交代道,「長卿,既然你有這個機會跟著你師傅學習,那你就得用心些,不說到底學出來什麼名堂,最起碼要對得起自己花的那份時間和精力。」
徐長卿自然應是了。一旁的張翩忍不住在徐長卿耳邊小聲嘀咕道,「乖乖,長卿你真厲害。舅姥姥那麼嚴,你怎麼敢拜她為師的啊?」她只要一想到楊老太太就害怕,都有心裡陰影了,實在佩服表妹徐長卿敢一直跟著學。
小輩們私下的小動作老爺子都看在眼裡,只是視而不見。老爺子很是喜歡外孫女的乖巧,忍不住拍了拍她的頭,歎息道,「你要學畫,咱們家以前正好有幾幅明清時期的名人字畫,值不了什麼錢,給你這個初學者觀賞是最好的,也可以給你跟著臨摹臨摹,可惜早幾年給小人舉辦,那些祖上傳下來的家當要麼被充公要麼被銷毀了。到底可惜了啊。」越說老爺子的情緒越低落。
張家詩書傳家,怎麼可能沒有些家底?只是那個年代太過混亂了,還沒來得及反應,家裡就闖進了好多人,把能砸的都砸了能撕的都撕了。他這個不肖子孫沒什麼本事,保護不了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張靈瑞他們哪能不瞭解老爺子的心結?他們也覺得遺憾,但終究沒有老爺子那份患得患失。
張敏安慰的話還沒說出口,剛喊了一聲「爸~」,張老爺子就揮揮手阻止了她想說出來的話。「我沒事,先去歇息了。你們收拾好也早點回房吧。」,話剛說完,老爺子就轉身回房去了。
林薇趕緊讓張溪去給老爺子把走廊裡和他屋子裡的燈點亮了。老爺子到底年紀大了,外面烏漆墨黑的,他哪能看得清啊。
老太太不放心,急忙站起身來,一旁的張靈瑞趕緊扶著,「媽,您慢點。不急,我們送您回去。」
可人老太太對兒子的一番好意置若罔聞,毫無焦距的眼睛直直的看著前方,嘴裡不停的喊著,「老頭子,慢點,還有我呢。」
聽到老伴這麼焦急的呼喚,張成儒哪還能只顧自己啊,忙往回走,接住了兒女扶著的老太太,邊扶著她邊慢慢的走,無奈的抱怨著,「老伴呀,你急什麼呀?剛才要是摔了怎麼辦?還早呢,讓小敏他們陪你多聊聊。」
老太太卻說,「和小敏他們要聊有的是時間。我還不知道你嗎?這麼多年了,只要一講到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心裡總會難受。有我在啊,你心裡多少會好點。」
「隨你吧。你慢點,我扶著你,咱們慢慢走。」
看著老爺子扶著老太太漸去漸遠的身影,在場的眾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點想法。張靈瑞兄妹兩對視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傷感。在他們的記憶中一直身形高大的父親,隨著年歲的侵蝕,原本直挺挺的背慢慢的佝僂了。他們也從一個稚童長大了,成了家有了孩子,成了父母。父母年紀越大,他們心裡的擔憂愈甚。總害怕有一天日漸衰老的父母會離他們而去,可任誰都知道,那是每個人都必經的過程。
徐長卿同樣若有所思,這世間最好的陪伴就是一起老去。老伴老伴,少來夫妻老來伴,能有一個人顧著你想著你就是這一生最幸福的事。等你老去的那天,還有人能陪著你慢慢走,就是一種幸運。
好半天,一屋子的人才算是回過身來。性子最跳脫的張洋一見老爺子和老太太已經回到他們的房間,忙呼了口氣,「爺爺總算是走了。」沒辦法,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爺子,老爺子積威甚重,老爺子在他都不怎麼敢大聲說話的。只要老爺子一個瞪眼,他就得乖乖的聽話了。
「你這孩子,會不會說話啊?這說的什麼話啊?」話音剛落,立馬得了張靈瑞一個暴栗。
張洋趕緊求饒,「好好,是我說錯話了。」
徐長卿這會兒真沒什麼心思看這個表哥耍寶,跟在場的眾人稍稍打了個招呼,就想回房去看書了,「二舅、舅媽,表哥表姐們,我先回房了。師傅給我佈置了功課呢。」
張洋不幹了,閃到她的身邊一把攔住她,「別介啊,長卿,我們可還沒看過《芥子園畫譜》長什麼樣呢,你怎麼也得給咱們見見世面啊。」剛才徐長卿他們回來,見她懷裡一直抱著一個黑色的書狀的東西,他就好奇了,要不是顧忌到老爺子一直在,他早就忍不住開口問徐長卿到底是什麼東西了。倒不是他想要,只是好奇心作怪罷了。
徐長卿沒辦法,心裡又怕楊老太太責怪,抬起頭求救的看向張敏,見媽媽張敏不著痕跡的點點頭,方鬆了口。「好吧,那我去找來。」之前吃飯,她就把書放在了客廳牆角的一張不用的凳子上,本來準備吃過飯就抱回自己房間的,誰知道張洋他們也想看。
趁著徐長卿去拿書的功夫,張敏又找了干的抹布將吃飯的八仙桌擦了又擦。這書畢竟不是他們家的東西,而是楊老太太的,之前多少能看得出這本書稱得上是楊老太太的心愛之物,他們還是珍惜些為好。
林薇也知道這本書的來歷,忙警告張洋幾個,」我可跟你們說啊,看可以,不過不能動手。只能由你們長卿妹妹自己翻。」
張洋只顧著看畫譜,哪顧得上其他,忙點頭答應,「好好,大伯母,您就放心吧,我們不動手,就長卿一個人能動那本書,行了吧?」
徐長卿這才能鬆了口氣,她這個表哥是最混不吝的,不過說話算話,他答應了自然就沒問題了。
等徐長卿打開包袱,小心翼翼的把畫譜攤在黑布上,封面上「芥子園畫譜」幾個大字頓時印入眾人的眼簾。僅是封面,就看到了好幾種栩栩如生的畫,當然少不了還有作者沈心友幾人的名字。張洋他們立馬圍了上去,不停的催促,「長卿,快點翻開看看。」
「催什麼催啊。就你小子最急。」張靈瑞不高興了,忍不住訓斥道。
張洋只當是耳旁風,並不理他,反而不耐煩的回道,」爸,你別大聲嚷嚷啊,別打擾了長卿翻書。」直把張靈瑞氣得要揍他,「臭小子,真是找打了。」見張洋不理他直盯著看畫譜,還是悻悻然的作罷了。
徐長卿屏住呼吸,慢慢的往下翻。樹譜、山石譜、人物屋宇譜、梅蘭竹菊譜、花卉草蟲翎毛譜等一一躍然紙上。最後面還有不少名家經典畫作。張靈瑞兄妹兩就看到其中有幾幅名家名作他們小時候在老爺子的書房瞧見過,心想確實是可惜了。
畫譜深入淺出,就連他們這些從未學過國畫的人看到了,心裡都有所觸動,有所裨益。心想著國畫確實是件很神奇的事情,能把世間所見變成紙上的景物,不僅形似更是神似。
徐長卿忍不住在心裡暗歎,她這次真是碰巧找了一個好老師啊。光看這畫譜已經開始泛黃的紙張還有前兩頁已經不大能看得清楚的版次,就知道這個畫譜定不是件簡單的東西。要是一般人家,誰捨得輕易借給剛認識的人呢?
就連一向坐不住的張洋看完了畫譜,都說了句,「我也有點想去學國畫了。」沒想到國畫這麼好看,寥寥幾筆,一物一景一人就畫成了。
張翩聽了不禁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潑了盆涼水,「你要是能坐得住學畫畫,那真是怪了。再說了,你那毛筆字都練了十幾年了還是像狗爬的,你就別費那工夫了,」張家這幾個孩子從小到大都要寫毛筆字,張洋是他們兄妹幾個之中寫的最差的,倒不是他沒有這個天賦,而是他是屬猴子的,實在坐不住,往往沒寫幾個大字就吵著要出去玩。每次寫都是被老爺子逼得心不甘情不願的,寫毛筆字都這樣了,更別說學國畫了。
「不行啊,就不許我奮發圖強啦。」張洋立馬反駁。一時間姐弟倆吵得不可開交。
兩人吵習慣了,大家都不以為意,繼續該幹嘛幹嘛。不過張靈瑞還是覺得自己腦仁被吵得直突突,忍不住發話了,「好了,別吵了,都洗洗回房休息吧。該看的也看了,還不回去睡覺啊,留在這裡幹嘛啊?」
徐長卿跟幾位長輩打了個招呼,就趕緊回房了。她剛才顧著翻,並沒有怎麼仔細看畫譜的內容,趁著晚上清淨,她還是趕緊回房去好好研究研究吧。這幾天外公家人挺多的,明天上午不一定得閒,明天下午就要去找師傅了,可別問什麼自己都答不出來,就丟人了。
徐長卿剛出客廳,就聽見老爺子的叫喚,「長卿、長卿,到我房裡來一下。」
她覺得奇怪,這麼晚了,外公他們不是該休息了嗎?這會兒喊她幹嘛?
等她一進了屋子,就見自家外婆正含著笑半躺著靠坐在床上,悠閒的聽著廣播,外公則是坐在凳子上,面前的小桌子上擺了一堆東西。
徐長卿跟兩位老人打了招呼,走到老爺子面前,小心問道,「外公,您喊我啊」
張老爺子指了指一旁的凳子,「長卿啊,坐下說話。別這麼拘束。」
待徐長卿坐下了,老爺子又將桌子上一個盒子推到徐長卿面前,說道,「長卿,這是些宣紙還有筆墨紙硯,你拿去用吧。都是些好東西,還是你的曾外祖母留下的嫁妝,別浪費了就行。」
這麼一說,徐長卿哪敢要啊,手直揮,「不行不行,外公,這些東西既然是曾外祖母留下的,我哪能要啊?我才剛開始學,哪用得上這麼好的東西啊,等明天上午,我自己去供銷社買點筆墨就行了。給我用,那不是糟蹋東西嗎?」想也知道外公在那麼動亂的年代保存下來這些東西究竟廢了多少心血。
張老爺子卻是堅持,「長者賜不敢辭聽過嗎?給你你就拿著,你表哥他們也都有,只缺了你。這套筆墨紙硯是咱們老張家除了這棟宅子留下來的最後的東西,給你們留著做個念想吧。」一番話聽得徐長卿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當時這批筆墨紙硯因為採購來了一直沒有用,就被他的娘親做主放在了他們家的小地窖裡,時間長了就被他們給遺忘了。誰會想到後來會逢亂兵患,之後老宅又被收回國家。等家裡的日子難過了,他才想起他們家還有這麼個小小的地窖。這些年他因為家庭成分一直被□□,好不容易這兩年平反了,他就找了給機會,去地窖裡找了找,果然給他找到了些東西。除了一些金銀能用,就只有這些筆墨紙硯因為保存良好還能用,其他的早就或腐爛或徹底壞了。金銀被他偷偷央人賣了,換了些錢,用作給住戶搬家的費用,不然這張家老宅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回來呢。當然這些他就沒必要告訴徐長卿了。
聽說表哥他們都有,她才謝過張老爺子,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收好。不過還是暗自決定,這副好的筆墨紙硯還是等她學有所成之後再用吧,不然不是白糟蹋東西了嗎?

第三十六章

晚上,徐長卿就著燈光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靜靜的翻看著那本《芥子園畫譜》,越看她心裡越歡喜,很有一種要跟著畫的衝動。不管是景物還是人,只寥寥幾筆,一個生動的形象就躍然紙上,她想著這些畫加上各種色彩是不是會更加美好?
想著念著,第二天她難得的起遲了。就算張家眾人都不以為意,她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畢竟現在是在外公家做客。
下午將將吃過午飯,她去坐了12路公交去了楊老太太家,當然沒忘了張敏特意給她準備的拜師禮:幾包年貨。東西不是很貴重,到底是個心意,其中還有去石家做客時石家送的點心。想著楊老太太年紀大了,牙口不一定好,而且也不容易消化,特意選了些軟糯的。
徐長卿到的時候楊老太太正一個人坐在臘梅樹下曬太陽,閉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因為臘梅樹在院子的角落裡,正好是熱鬧的大雜院裡難得的清淨之地,現在正逢午後的太陽直直的照著,倒是個曬太陽的好地方。
她有點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打擾老人難得的悠閒時光,站了老半天,見老太太還是沒反應,才怯怯的開口,「師傅,我來了。」
楊老太太慢悠悠的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來就來吧,直接說出來就行。這麼小家子氣幹嘛?」
這不是不想打擾您老曬太陽嗎?徐長卿在心裡默默的說,不過還是點頭應是,「好的師傅,我來了。」還特意把手中的袋子舉起來,「師傅,我特意從家裡帶來了一些點心,您吃點吧?」
楊老太太還是沒起身,指了指屋子裡,對徐長卿說道,「你進去端張凳子出來坐著吧。大冬天難得有這麼好的陽光,不曬太陽太可惜了。」
徐長卿哦了一聲,去廚房裡找了個碟子將點心倒出來裝了一些,又端了張凳子出來坐在楊老太太的身邊,將點心碟子放在老太太的手邊,「師傅,這點心真不錯,您嘗嘗。」
楊老太太這才稍稍坐起身,捻了塊點心,只吃了一小口,就篤定道,」這是老石家的手藝吧?」
徐長卿吃了一驚,「師傅您認識石伯伯他們?」看來師傅跟石家的關係匪淺,不然也不會只是嘗了口點心,就知道點心出自哪兒。
楊老太太不答反問,「你怎麼會認識老石家的人的?」
「石伯伯是我堂哥徐長林的親舅舅。」徐長卿遲疑了一會兒,才解釋道。反正這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只要有心,誰都能打聽的到。
「舅舅?那你大伯母是石家的老小叫石紅吧?」楊老太太只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師傅怎麼會認識大伯母的?而且看起來對石家很瞭解,不然也不會一猜就猜到是大伯母。徐長卿心裡疑惑極了,不過還是點點頭,將石家跟徐長林認親的事揀了些說出來,當然還有大伯母石紅的事。
聽到徐長卿說石紅已經沒了,老太太沉默了半天才重重的歎了口氣,「這孩子怎麼這麼想不開啊?」石紅的事到底觸動了老人的心結,多少有些鬱鬱的。
見徐長卿一臉迷糊,看著她尚且稚氣的臉,心刷的就軟了,想著她到底還是個孩子啊,老太太難得的好心解釋道,「我和老石家頗有些淵源,既然你是石紅的侄女,你還是別喊我師傅,喊我楊奶奶吧。你放心,就算不喊我師傅,該教的我還是會教你的。」
徐長卿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乖巧的喊了聲「楊奶奶」,其實喊師傅,她同樣是覺得彆扭。自家舅媽的舅媽啊,喊師傅多難受啊?
「昨天我給你的那本《芥子園畫譜》回去看了沒?有什麼想法呢?「徐長卿想了想,在心裡稍稍組織了下語言,斟酌了會兒才說道,「這本畫譜挺好的,通俗易懂,生動形象,就算是我這種不懂畫畫的人看了都想跟著學。我特別喜歡其中的梅蘭竹菊譜,感覺畫裡的梅蘭竹菊姿態十分優美。」她到底還是受到了幾分文人外公的影響,對其他的不大感興趣,前世就很喜歡梅蘭竹菊四君子,繡的手絹上最喜歡在其一角繡上梅蘭竹菊。
老太太暗地裡點點頭,心想著丫頭還算是有靈性,多少能欣賞美的事物。要是什麼都看不懂,什麼體會都沒有,那還教什麼呀?「那你就拿著沒事的時候跟著臨摹臨摹吧。」
楊老太太難得的擠出個笑臉,從凳子底下拿出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看起來還算精緻,遞到徐長卿手裡,「你打開看看。」
徐長卿有點不敢打開了,話說這兩天長輩讓她打開的東西多了,她都有點害怕了。這次又是什麼呀?小心翼翼的打開一看,只見裡面靜靜的躺著很多跟針尖已經磨得很平的斷針,就算並沒有裝滿,也鋪了很厚的一層。她有點不明白了,楊奶奶將這些斷針給她看是什麼意思?
楊老太太緬懷似的看著徐長卿手裡的盒子,解釋道,「你看到這些斷針了吧?我從5歲開始跟著家裡人學習蘇繡,到58歲因為眼睛不好徹底不再碰針線,前後繡了近54年,用斷了的繡針不知道有多少,這些還只是一小部分,還有很多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沒能保存下來。」
54年啊,徐長卿立馬崇拜的看著老太太,很難想像一個人能日復一日的堅持做一件事情做這麼長時間,看來楊奶奶定是個很有耐心有毅力的人。不過她並沒有說什麼,很明顯老太太的話還沒怎麼說完。
楊老太太又從凳子底下拿出個稍大點的盒子,從中取出來一塊繡布,打開之後徐長卿只見上面是常見的貓撲蝶的場景,從稍遠處看栩栩如生,完全看不出是繡上去的。徐長卿忍不住嘖嘖稱奇。難怪人家說蘇繡圖案秀麗、針法活潑呢。
見徐長卿一臉癡迷,老太太將繡布遞給徐長卿,嘴裡一直說著「這有什麼?這是我18歲時繡出來的。」不過任誰都能看出她眼中的自得。對她作品的贊同就是對她的手藝最好的讚揚。
「奶奶你真厲害~」徐長卿接是接了,到底不敢拿,稍稍看了一眼,就給楊老太太放回盒子裡了。半晌才忍不住問道,「楊奶奶,我什麼時候能有這手藝啊?」
楊老太太呵呵一笑,「你啊,要達到這種程度,最起碼得十年吧。」當然,十年是保守估計了。徐長卿畢竟10歲了,已經過了學繡工最佳的時候了。但另一方面來說,她10歲多少懂事了,對美對外界的理解要比稚童強得多,學起東西來應該也會快很多了。只是刺繡這種事光憑聰明沒用,最基本的還是勤加練習,也不知道這孩子能不能堅持下去。
10年?徐長卿一聽開始頭皮發麻了。誰知道十年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楊老太太卻是不管,繼續說,「我見你打的絡子有點雲省那邊的刺繡影子,不過你既然要跟我學,那就肯定要跟著我的規矩走。我只會蘇繡,只能教你蘇繡,你以後不能再按照以前的習慣來,而要跟著我重新學,你行不行?而且你要跟我學,就必須答應我要堅持下去,要是半途苦了累了,你不肯學了,以後出去可別說你是我教出來的,我可丟不起這人。」
徐長卿咬著嘴唇,重重的點點頭,「那是自然,既然要跟著楊奶奶您學,那肯定要聽您的。」好的繡工和繡技那是千錘百煉出來的,既然學了就要好好學,她從沒有半途而廢的念頭。
「你只要按我說的堅持練習了,假以時日繡出來的刺繡一定會很不錯。說不定你能不用十年就繡出比我那會兒還出色的作品呢。」當然,人老太太也知道不能嚇唬徐長卿,到底說出來些鼓勵的話。到目前為止,楊老太太覺得對徐長卿這個徒弟還是比較滿意的,至於以後的事情定是要看的。她年紀大了,能教一點是一點,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幫著徐長卿養成堅持下去的習慣和信心。
楊老太太稱得上是個嚴師,知道徐長卿算是有點基礎,面上不顯,要求的更加嚴格,徐長卿只要犯一點點錯誤,都會被罵的狗血噴頭。就連同院的陳大媽看了,心裡都不落忍,有時候還會在楊老太太面前給徐長卿講講情,但徐長卿真的沒辦法接受她的好意。任誰跟她一樣每次只要一有人求情,楊奶奶就會罵的更厲害,就都會像她這麼想了。
每日裡白天徐長卿去跟著楊老太太學習刺繡的針法技巧、怎樣配色什麼的,晚上回到家再用些小塊的布料動手練習練習,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偶爾她也會有想要放棄的念頭,畢竟聯繫刺繡稱得上是很枯燥的事情,表哥表姐們在玩,她在練習刺繡,心裡多少回不平衡。但只要一想起楊老太太那盒斷針,還有自己信誓旦旦的話,就只能咬咬牙堅持下去。

第三十七章

每天在楊老太太家和張家來回奔波著,徐長卿的小日子過的忙碌而又充實。白天跟著楊老太太忙著學習刺繡,晚上回來繼續練習,順便跟著畫譜臨摹,在她不知不覺中,很快就到三十晚上了。
因為要過年了,楊老太太暫時停了徐長卿的刺繡課程,說是等大年初四再開始,當然了生怕徐長卿只顧著玩,沒少給她佈置功課,徐長卿倒沒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該是這樣,張翩幾個知道了就一個勁的說人老太太真嚴格,就算過年了都不讓人休息的。當然這樣的話就算他們說了,徐長卿還是一笑置之。楊老太太總是為她好。
想著老太太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年挺淒慘的,徐長卿就盛情邀請老太太跟她一起去張家過年。林薇也特意找了個空閒點的時候去勸說老太太。可惜楊老太太就是不肯鬆口,她一直說哪有去別人家過年的道理。
徐長卿拿她沒辦法,就想著是不是去陪老太太吃過早晚飯再回張家。等大舅母林薇笑著告訴她老太太已經被林濤也就是老人的親生兒子接回家過年了,她多少放心了。不過轉而又有疑惑了,不是說老太太是被兒媳婦嫌棄的嗎?
林薇歎了口氣「認真說起來我這個表弟人挺不錯,對我舅媽也挺孝順的。就是太妻管嚴了,什麼話都聽他老婆的。我那個弟媳婦是個厲害人物,無利不起早,舅媽工作的時候哄著直叫媽,等舅媽幹不動了,就眼不是眼了。不過就算我舅媽出來單過,但過年再不接她回去團聚,就太不像話了。他們多少也要點面子。」
徐長卿還是有點似懂非懂,她一直挺不明白既然嫁了人,不是應該相夫教子、孝順公婆嗎。怎麼還敢嫌棄老人把老人趕出家門呢?
當然這些疑惑她既然想不明白就置之腦後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過年了。
徐長林只在石家呆了兩天就呆不住了,他畢竟跟叔叔徐定睿一家在一起生活慣了,突然跟與自己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樣的石家人在一起,到底不習慣。就算石家眾人對他真心不錯,誰都客客氣氣的,他心裡還是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沒呆兩天,他就跟舅舅石鑫說要告辭了。石家眾人哪肯啊,徐長林好說歹說了半天,石家人才放行。但還是說了等初二徐長林一定要再去石家住個幾天,因為徐定睿他們已經決定了初八就要回鄉了。
大年三十這一天,許是知道要過年了,原本歇了幾天的鵝毛大雪又紛紛揚揚的飄了起來。整個北京城瞬間就變成了銀妝素裹的世界。天氣雖冷,但百姓們過年的熱情不減。
跟普通百姓家一樣,一大早張家眾人就開始忙碌起來了,林薇帶著張敏幾個家庭婦女在廚房裡忙著炸丸子、包餃子做著各種可口的食物,那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炸年糕、炸魚、紅燒兔肉,一個個平日裡基本很少吃的菜式在鍋裡準備的。老太太眼神不好,還是含著笑跟著女兒媳婦坐在廚房裡忙活著,就算幫不了什麼忙,最起碼能陪著說說話啊。而且薑是老的辣,憑著老太太幾十年的閱歷,出口就是故事。老太太年紀大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啊,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女在身邊。今年過年難得女兒也在,早就樂的合不攏嘴了。
張靈智張靈瑞幾個大老爺們就帶著孩子們忙著打掃院子,大過年的總不好髒兮兮的。
徐長卿好奇的這邊晃晃,那邊逛逛,她對老北京怎麼過年挺感興趣的,挺想看看北京的過年習俗跟他們那邊有沒有區別的。
徐定睿一早就被老丈人張成儒拉著進書房去寫對聯了。從昨天開始,老爺子就沒怎麼休息過,很多街坊鄰居知道張老爺子是大學教授,寫了一手的好字,來求老爺子幫忙寫對聯,雖然大家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小禮物,但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身邊總得有人幫襯著。都是街坊鄰居的,既然人家上門來求字了,總不好將人家拒之門外啊。不過通常都不是老爺子自己動筆,而是張靈智兄弟倆,畢竟老爺子年紀大了,不能長時間伏案工作。張家兄弟倆這些自然是要跟街坊鄰居們解釋清楚的,街坊們都清楚,哪還有不同意的啊。
當然老張家的春聯肯定是老爺子親自動手的,早早就準備好了。
之前是張靈智兄弟倆幫著寫,後來等徐定睿來了,見徐定睿的字寫的不比他們兄弟倆差,甚至還略勝一籌,他們乾脆就讓位了。這些年每到過年都有人求上門,還不好拒絕,又老是寫同樣的話,他們都快要寫吐了。現在有接班人,自然求之不得了。
徐定睿倒是覺得還好,前世儘管是個鄉下的赤腳大夫,但也有要寫藥方的時候,他自己跟著張氏學了認字,幾十年下來多少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字總不至於太差。寫春聯就當是練練字吧。
不過張老爺子看了徐定睿的字,還是直搖頭,說他的字到底缺了幾分火候,最好再去跟著任老先生練一段時間。
任安全老先生一手毛筆字寫的爐火純青,當書法老師是綽綽有餘的。
各人都有任務,幾個小的也有安排,他們就領到了貼春聯和掛燈籠的任務,還特意讓一直在廚房裡忙碌著的林薇等人幫著熬了一小碗糨糊,等會用來貼春聯。
「哥,掛歪了,往左邊來點。」
「什麼往左啊,你是笨蛋嗎?左右不分,明明是往右好吧。」
「你才左右不分,那是往左!」
「別聽他的,大哥,往右。」
……
張溪個子最高,被家人委以重任,拿著個大大的燈籠站在梯子上往大門口掛,幾個弟弟妹妹就在下面指揮,一個說往左一個說往右,他都改了幾次了,還是不對,一個個嘰嘰喳喳的聽的張溪氣不打一出來,忍不住怒斥道,「快點,到底是往左還是往右啊?」外面可是在下著雪好吧,他抬著臉往上看,臉上被風雪吹打的生疼,眼睛都要睜不開了,那幾個不省心的弟妹居然還在下面討論究竟是往左還是往右。
「大哥你急什麼呀?我們在看啊。」
「是啊大哥,慢慢來啊。」
張溪在上面氣的臉都要綠了,一個個都是什麼人啊,都這個時候還能慢慢來?這是在逗他玩兒呀。也不管其它了,將燈籠掛上去,就蹭蹭的從梯子上下來了。
「哎大哥,你怎麼下來了?不是還有春聯要貼嗎?」張溪剛從梯子上爬下來,見張洋邊嗑著瓜子,邊拽著自己的衣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的回道「換你上去,我都在上面呆半天了。」
「大哥,你是老大哥哎,你不上誰上啊。來來來,先磕點瓜子,好好休息一下啊。」張洋一聽,將手中的瓜子往張溪手裡一塞,一溜煙跑了。天這麼冷,他才不想在梯子上去吹風呢,還不如去廚房看看順便找點好吃的。
「哥,我去看看老媽他們在做什麼好吃的。」剩下的張流幾個見識不妙,也溜走了。
張溪一個不注意,就被他們幾個給溜了,那個無語啊,又拿他們沒辦法,只好嘀咕了句「臭小子,別讓我逮到了。」他到底沒怎麼放在心上,就準備把剩下的春聯貼了。
徐長卿含著笑看幾個表兄妹們吵吵鬧鬧,心裡多少有些羨慕,其實有個兄弟姐妹真挺不錯,不過在看到身旁的徐長林,心裡又好受了不少,徐長林雖不是自己的親哥哥,但自幼對她不錯,多少彌補了些遺憾。
徐長林笑著走上前去,「哥,我來幫你吧。」他從地上的籃子裡取出疊好的春聯,在一旁的長凳子上攤開,用糨糊塗了一遍,就準備站到梯子上去貼了。
張溪手直擺,從徐長林手中奪過春聯,「開玩笑,哪能讓你動手啊,我來就好。」徐長林怎麼說都是客人,頭一次一起過年,他哪好意思讓客人爬高上低的啊,梯子畢竟不是很安全的,要是跌到哪兒了,他怎麼跟小姑父交代啊。
「這有什麼呀,我又不是不會爬梯子的。」徐長林笑笑。他多少能猜出來張溪的考慮,農村孩子誰不會爬樹啊,梯子這點點高度對他來說還真不算什麼。
兩個人推辭來推辭去,就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徐長卿看的都覺得累了,不就是一個貼個春聯嗎?至於搞得這麼糾結嗎?
「張洋,你們趕緊去給你哥他們幫忙。」廚房裡一直在留意著大門口的動靜的林薇見了,忙吩咐溜進廚房偷吃的張洋趕緊出去幫忙。
老大發話了,張洋不敢不聽,嘟著嘴出去幫忙了。他也不是不知道輕重,雖然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
張流幾個也很有眼色的乖乖的跟著去了。
人多力量大,沒一會兒,老張家四合院的各個門窗就被貼上了春聯,整個四合院立馬變得喜氣洋洋,彷彿沉浸在了紅色的海洋之中了。
見老張家開始貼春聯,街坊鄰居們很有眼色的告辭了,其實選擇大年三十來找張老爺子寫春聯也是無奈之舉,基本上都是夫妻兩是雙職工,沒時間來找張老爺子寫春聯的。
等張溪幾兄弟把春聯都貼好了,那邊林薇他們的年夜飯也準備的差不多了。不過吃飯之前還得祭拜下祖先。本來老張家的院子裡專門有間屋子存放祖宗牌位的,後來各種運動,那些牌位早就在動亂中不見了。張老爺子就在正房擺了香爐和祭品,帶著全家人朝著正北方鞠了幾個躬,算是祭拜了祖先。每到這個時候,老爺子總是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不,林薇見祭祖儀式已經結束了,就喊張靈智他們幫忙擺桌了,「開飯啦,快把桌子板凳擺好。」
徐長卿跟張翩張然不等林薇吩咐,各人拿了熱水將碗筷仔細的燙了一遍才拿上桌。
張靈智兄弟倆把八仙桌擺好,今天人多,為了方便大家全部坐在一起,還特意擺上了個大的圓桌面,擠擠將就能坐得下。他們本來是想開兩桌的,大人一桌,幾個孩子一桌,後來想想大家難得團聚,過年就圖個熱鬧,乾脆擠擠算了。大冬天的,擠擠也暖和些。
銅爐火鍋、紅燒肉、炸魚、紅燒兔肉、野雞肉,一疊疊平日裡用來待客的菜被端上桌,家裡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這個年代不至於餓肚子,但計劃經濟,買什麼都需要票,沒有票就算有錢也沒什麼用。平常百姓家素日很少見到葷腥,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敞開肚子大吃大喝。
張老爺子和兒子媳婦都工作,就連老大張溪也畢業出來去工廠打工掙錢了,按理說日子不難過才對,但別忘了張家的負擔也大啊,5個孩子在上學,還有老太太身體不好,每天都要吃藥,都是花錢的大戶,家裡平日也是要省吃儉用的,一個星期能碰一次葷腥就不錯了。徐定睿一家到了北京這些天,也不是天天能見葷腥的。
許是高興,張靈智特意從屋子裡找出兩瓶張老爺子的學生送的白酒,讓張溪給長輩們倒酒,今年張溪滿18算是成年了,張靈智還批准他也能喝點白酒,樂的他趕緊重新拿出個小杯子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女人和孩子那是沒有酒喝的,不過林薇用麥乳精沖了幾碗」飲料「給老人孩子們喝。有的喝就行了,張翩他們也不嫌棄,剛倒好,他們就咕嚕咕嚕喝下去大半了,惹得林薇笑罵不已,還是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再衝點給他們。
「咳咳~」張老爺子重重咳嗽一聲,原本喧鬧的屋子立馬就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好奇的看向老爺子,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靈智是老大,忙問道,「爸,怎麼了?」
老爺子含著笑看著面前的兒孫,緩緩說道,「先靜靜吧,我有些話想說,等我說完了,咱們好好吃。」
張敏忙說,「爸,您有什麼要說的您直接說就是,我們聽著。」
林薇他們也跟著附和,「是啊,爸,您說。」
張老爺子慈愛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子裡的每個人,沉聲道,「自從小敏上山下鄉,每年過年我們一家都想著念著,特別是老婆子,沒有哪天不念叨的。難得小敏今年帶著小家庭回來過年,今年過年是咱們家人聚的最齊的一次,咱們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和老婆子老了,都是有今年沒有明年的人了。靈智、靈瑞、小敏,你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以後不管我們老兩口在不在了,你們都不能做出兄弟、兄妹不和的事。特別是靈智、靈瑞,小敏是你們的妹妹,你們怎麼都得做你妹妹堅實的後盾。」當著徐定睿的面說這樣的話,還看了看徐定睿這個毛腳女婿,徐定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啊,老爺子這還是不放心他呢。
一番話說的張敏的眼圈立馬紅了,忍不住用顫抖的聲音喚了聲,「爸~」
張老爺子擺擺手,用顫抖的手從兜裡掏出張已經泛黃的紙遞給張靈智,先是歎了口氣,然後繼續道,「靈智、靈瑞,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用,除了這個老宅子,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在我手裡全都毀於一旦,就更沒有什麼好傳給你們的了。按照道理,靈智是老大,這個宅子應該是他繼承的。不過這樣對靈瑞一家就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乾脆把這個宅子傳給你們兄弟二人。也沒什麼好爭的,一人一半就是。這是房契地契,我前些天已經去辦了過戶,寫了你們兄弟二人的名字了。靈智你別怨恨我這個做父親的就行。」
張靈智忙惶恐回道,「爸,我不會的,跟老二住一起還熱鬧呢。」長者賜不敢辭,這世上並沒有可以強行問父母要的道理。
「那就好。小敏,你是出嫁女,這宅子是祖產,我傳給你兩個哥哥,就沒有你的份了。不過我們老兩口還有些體己,不值個什麼錢,就給你做些念想了。」張老爺子又讓張溪從他們老兩口的屋子裡報出來個四方四正的盒子,遞給張敏。見張敏不肯要,還直瞪眼,張敏只好接了下來。
老爺子這番像交代後事的舉動,惹得眾人面面相覷。怎麼搞得像要分家一樣啊?家裡不是好好的嗎?他們兄弟之間沒發生什麼齷齪啊。
張敏忍不住嗔怪道,「爸,你這個怎麼了?說這些幹嘛啊?」
張老爺子笑笑,「沒什麼啊。只是我跟你媽都覺得有些話趁著你們都在,一次性說清楚會比較好。我們老兩口見多了兄弟爭家產的事情,不想你們也鬧這樣的笑話,咱們家又沒什麼之前的東西,趁著我們還清醒,給你們分了更好。總不至於說我們偏頗哪個。」
張靈瑞忙道,「我們不敢。不管爸您給不給我們,都是您的自由啊。我們想要什麼會自己去掙的,您就放心吧。」他原本想說這老宅子應該給老大,他不能要,後來想想要是他一個人倒是無所謂,隨便到哪都可以湊合著睡睡。可他還有妻子兒女啊,總不至於讓他們跟著他一起受苦啊。他就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有機會了,要想辦法掙錢或者存些錢買房子搬出去住。老宅子該是老大的。
張洋更是拍著胸脯說道,「爺爺,您就放心吧,看孫子給您掙個大房子來。」
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頓時引得在場的眾人哄堂大笑。屋子裡原本有些嚴肅而沉默的氣氛頓時消失的無隱無蹤。
張翩忍不住嗤笑他,「就你?還大房子?還是算了吧。」
「怎麼?不行啊。可別小看我啊。」張洋努力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
「切,我可不信~」張翩繼續吐槽。
林薇趕緊出來阻止姐弟倆繼續相互殘殺,「好了,別說這些沒營養的話了。你們聽,剛才好幾家放過鞭炮了,咱們抓緊時間去放鞭炮吃年夜飯吧。」
這放鞭炮的時間還是很有講究的。他們這邊的規矩,三十晚上誰家要吃年夜飯了就得放鞭炮,哪家鞭炮響的早,這個年就越喜慶。所以每家都是吃早晚飯,然後夜裡12點再起來下頓餃子吃。
一聽這話,老太太坐不住了,忍不住埋怨起了老爺子。「好了好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嘛?我就說等開過年來再說,你非要今天說,搞得吃個年夜飯都不安慰。不說了,老大,你出去放鞭炮,咱們開始吃飯吧。」
老太太發話了,張靈智還是看了看老爺子,見他不著痕跡的點點頭,就知道他是同意了老太太的話了,忙帶著兒子張溪出去放鞭炮了。
等他們回來,一家人圍著大圓桌,開始熱熱鬧鬧的吃起了年夜飯。
聽著屋外傳來的陣陣鞭炮聲,邊吃邊喝,耳邊還有一家人的閒話家常,徐長卿突然覺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是一種幸福。
每天在楊老太太家和張家來回奔波著,徐長卿的小日子過的忙碌而又充實。白天跟著楊老太太忙著學習刺繡,晚上回來繼續練習,順便跟著畫譜臨摹,在她不知不覺中,很快就到三十晚上了。
因為要過年了,楊老太太暫時停了徐長卿的刺繡課程,說是等大年初四再開始,當然了生怕徐長卿只顧著玩,沒少給她佈置功課,徐長卿倒沒有什麼想法,只是覺得該是這樣,張翩幾個知道了就一個勁的說人老太太真嚴格,就算過年了都不讓人休息的。當然這樣的話就算他們說了,徐長卿還是一笑置之。楊老太太總是為她好。
想著老太太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年挺淒慘的,徐長卿就盛情邀請老太太跟她一起去張家過年。林薇也特意找了個空閒點的時候去勸說老太太。可惜楊老太太就是不肯鬆口,她一直說哪有去別人家過年的道理。
徐長卿拿她沒辦法,就想著是不是去陪老太太吃過早晚飯再回張家。等大舅母林薇笑著告訴她老太太已經被林濤也就是老人的親生兒子接回家過年了,她多少放心了。不過轉而又有疑惑了,不是說老太太是被兒媳婦嫌棄的嗎?
林薇歎了口氣「認真說起來我這個表弟人挺不錯,對我舅媽也挺孝順的。就是太妻管嚴了,什麼話都聽他老婆的。我那個弟媳婦是個厲害人物,無利不起早,舅媽工作的時候哄著直叫媽,等舅媽幹不動了,就眼不是眼了。不過就算我舅媽出來單過,但過年再不接她回去團聚,就太不像話了。他們多少也要點面子。」
徐長卿還是有點似懂非懂,她一直挺不明白既然嫁了人,不是應該相夫教子、孝順公婆嗎。怎麼還敢嫌棄老人把老人趕出家門呢?
當然這些疑惑她既然想不明白就置之腦後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過年了。
徐長林只在石家呆了兩天就呆不住了,他畢竟跟叔叔徐定睿一家在一起生活慣了,突然跟與自己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樣的石家人在一起,到底不習慣。就算石家眾人對他真心不錯,誰都客客氣氣的,他心裡還是多少有些不自在。所以沒呆兩天,他就跟舅舅石鑫說要告辭了。石家眾人哪肯啊,徐長林好說歹說了半天,石家人才放行。但還是說了等初二徐長林一定要再去石家住個幾天,因為徐定睿他們已經決定了初八就要回鄉了。
大年三十這一天,許是知道要過年了,原本歇了幾天的鵝毛大雪又紛紛揚揚的飄了起來。整個北京城瞬間就變成了銀妝素裹的世界。天氣雖冷,但百姓們過年的熱情不減。
跟普通百姓家一樣,一大早張家眾人就開始忙碌起來了,林薇帶著張敏幾個家庭婦女在廚房裡忙著炸丸子、包餃子做著各種可口的食物,那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炸年糕、炸魚、紅燒兔肉,一個個平日裡基本很少吃的菜式在鍋裡準備的。老太太眼神不好,還是含著笑跟著女兒媳婦坐在廚房裡忙活著,就算幫不了什麼忙,最起碼能陪著說說話啊。而且薑是老的辣,憑著老太太幾十年的閱歷,出口就是故事。老太太年紀大了,什麼風浪沒見過啊,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兒女在身邊。今年過年難得女兒也在,早就樂的合不攏嘴了。
張靈智張靈瑞幾個大老爺們就帶著孩子們忙著打掃院子,大過年的總不好髒兮兮的。
徐長卿好奇的這邊晃晃,那邊逛逛,她對老北京怎麼過年挺感興趣的,挺想看看北京的過年習俗跟他們那邊有沒有區別的。
徐定睿一早就被老丈人張成儒拉著進書房去寫對聯了。從昨天開始,老爺子就沒怎麼休息過,很多街坊鄰居知道張老爺子是大學教授,寫了一手的好字,來求老爺子幫忙寫對聯,雖然大家或多或少都帶了些小禮物,但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身邊總得有人幫襯著。都是街坊鄰居的,既然人家上門來求字了,總不好將人家拒之門外啊。不過通常都不是老爺子自己動筆,而是張靈智兄弟倆,畢竟老爺子年紀大了,不能長時間伏案工作。張家兄弟倆這些自然是要跟街坊鄰居們解釋清楚的,街坊們都清楚,哪還有不同意的啊。
當然老張家的春聯肯定是老爺子親自動手的,早早就準備好了。
之前是張靈智兄弟倆幫著寫,後來等徐定睿來了,見徐定睿的字寫的不比他們兄弟倆差,甚至還略勝一籌,他們乾脆就讓位了。這些年每到過年都有人求上門,還不好拒絕,又老是寫同樣的話,他們都快要寫吐了。現在有接班人,自然求之不得了。
徐定睿倒是覺得還好,前世儘管是個鄉下的赤腳大夫,但也有要寫藥方的時候,他自己跟著張氏學了認字,幾十年下來多少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字總不至於太差。寫春聯就當是練練字吧。
不過張老爺子看了徐定睿的字,還是直搖頭,說他的字到底缺了幾分火候,最好再去跟著任老先生練一段時間。
任安全老先生一手毛筆字寫的爐火純青,當書法老師是綽綽有餘的。
各人都有任務,幾個小的也有安排,他們就領到了貼春聯和掛燈籠的任務,還特意讓一直在廚房裡忙碌著的林薇等人幫著熬了一小碗糨糊,等會用來貼春聯。
「哥,掛歪了,往左邊來點。」
「什麼往左啊,你是笨蛋嗎?左右不分,明明是往右好吧。」
「你才左右不分,那是往左!」
「別聽他的,大哥,往右。」
……
張溪個子最高,被家人委以重任,拿著個大大的燈籠站在梯子上往大門口掛,幾個弟弟妹妹就在下面指揮,一個說往左一個說往右,他都改了幾次了,還是不對,一個個嘰嘰喳喳的聽的張溪氣不打一出來,忍不住怒斥道,「快點,到底是往左還是往右啊?」外面可是在下著雪好吧,他抬著臉往上看,臉上被風雪吹打的生疼,眼睛都要睜不開了,那幾個不省心的弟妹居然還在下面討論究竟是往左還是往右。
「大哥你急什麼呀?我們在看啊。」
「是啊大哥,慢慢來啊。」
張溪在上面氣的臉都要綠了,一個個都是什麼人啊,都這個時候還能慢慢來?這是在逗他玩兒呀。也不管其它了,將燈籠掛上去,就蹭蹭的從梯子上下來了。
「哎大哥,你怎麼下來了?不是還有春聯要貼嗎?」張溪剛從梯子上爬下來,見張洋邊嗑著瓜子,邊拽著自己的衣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的回道「換你上去,我都在上面呆半天了。」
「大哥,你是老大哥哎,你不上誰上啊。來來來,先磕點瓜子,好好休息一下啊。」張洋一聽,將手中的瓜子往張溪手裡一塞,一溜煙跑了。天這麼冷,他才不想在梯子上去吹風呢,還不如去廚房看看順便找點好吃的。
「哥,我去看看老媽他們在做什麼好吃的。」剩下的張流幾個見識不妙,也溜走了。
張溪一個不注意,就被他們幾個給溜了,那個無語啊,又拿他們沒辦法,只好嘀咕了句「臭小子,別讓我逮到了。」他到底沒怎麼放在心上,就準備把剩下的春聯貼了。
徐長卿含著笑看幾個表兄妹們吵吵鬧鬧,心裡多少有些羨慕,其實有個兄弟姐妹真挺不錯,不過在看到身旁的徐長林,心裡又好受了不少,徐長林雖不是自己的親哥哥,但自幼對她不錯,多少彌補了些遺憾。
徐長林笑著走上前去,「哥,我來幫你吧。」他從地上的籃子裡取出疊好的春聯,在一旁的長凳子上攤開,用糨糊塗了一遍,就準備站到梯子上去貼了。
張溪手直擺,從徐長林手中奪過春聯,「開玩笑,哪能讓你動手啊,我來就好。」徐長林怎麼說都是客人,頭一次一起過年,他哪好意思讓客人爬高上低的啊,梯子畢竟不是很安全的,要是跌到哪兒了,他怎麼跟小姑父交代啊。
「這有什麼呀,我又不是不會爬梯子的。」徐長林笑笑。他多少能猜出來張溪的考慮,農村孩子誰不會爬樹啊,梯子這點點高度對他來說還真不算什麼。
兩個人推辭來推辭去,就是誰也說服不了誰。徐長卿看的都覺得累了,不就是一個貼個春聯嗎?至於搞得這麼糾結嗎?
「張洋,你們趕緊去給你哥他們幫忙。」廚房裡一直在留意著大門口的動靜的林薇見了,忙吩咐溜進廚房偷吃的張洋趕緊出去幫忙。
老大發話了,張洋不敢不聽,嘟著嘴出去幫忙了。他也不是不知道輕重,雖然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
張流幾個也很有眼色的乖乖的跟著去了。
人多力量大,沒一會兒,老張家四合院的各個門窗就被貼上了春聯,整個四合院立馬變得喜氣洋洋,彷彿沉浸在了紅色的海洋之中了。
見老張家開始貼春聯,街坊鄰居們很有眼色的告辭了,其實選擇大年三十來找張老爺子寫春聯也是無奈之舉,基本上都是夫妻兩是雙職工,沒時間來找張老爺子寫春聯的。
等張溪幾兄弟把春聯都貼好了,那邊林薇他們的年夜飯也準備的差不多了。不過吃飯之前還得祭拜下祖先。本來老張家的院子裡專門有間屋子存放祖宗牌位的,後來各種運動,那些牌位早就在動亂中不見了。張老爺子就在正房擺了香爐和祭品,帶著全家人朝著正北方鞠了幾個躬,算是祭拜了祖先。每到這個時候,老爺子總是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不,林薇見祭祖儀式已經結束了,就喊張靈智他們幫忙擺桌了,「開飯啦,快把桌子板凳擺好。」
徐長卿跟張翩張然不等林薇吩咐,各人拿了熱水將碗筷仔細的燙了一遍才拿上桌。
張靈智兄弟倆把八仙桌擺好,今天人多,為了方便大家全部坐在一起,還特意擺上了個大的圓桌面,擠擠將就能坐得下。他們本來是想開兩桌的,大人一桌,幾個孩子一桌,後來想想大家難得團聚,過年就圖個熱鬧,乾脆擠擠算了。大冬天的,擠擠也暖和些。
銅爐火鍋、紅燒肉、炸魚、紅燒兔肉、野雞肉,一疊疊平日裡用來待客的菜被端上桌,家裡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這個年代不至於餓肚子,但計劃經濟,買什麼都需要票,沒有票就算有錢也沒什麼用。平常百姓家素日很少見到葷腥,只有過年的時候才能敞開肚子大吃大喝。
張老爺子和兒子媳婦都工作,就連老大張溪也畢業出來去工廠打工掙錢了,按理說日子不難過才對,但別忘了張家的負擔也大啊,5個孩子在上學,還有老太太身體不好,每天都要吃藥,都是花錢的大戶,家裡平日也是要省吃儉用的,一個星期能碰一次葷腥就不錯了。徐定睿一家到了北京這些天,也不是天天能見葷腥的。
許是高興,張靈智特意從屋子裡找出兩瓶張老爺子的學生送的白酒,讓張溪給長輩們倒酒,今年張溪滿18算是成年了,張靈智還批准他也能喝點白酒,樂的他趕緊重新拿出個小杯子給自己倒了小半杯。女人和孩子那是沒有酒喝的,不過林薇用麥乳精沖了幾碗」飲料「給老人孩子們喝。有的喝就行了,張翩他們也不嫌棄,剛倒好,他們就咕嚕咕嚕喝下去大半了,惹得林薇笑罵不已,還是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再衝點給他們。
「咳咳~」張老爺子重重咳嗽一聲,原本喧鬧的屋子立馬就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好奇的看向老爺子,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麼。
張靈智是老大,忙問道,「爸,怎麼了?」
老爺子含著笑看著面前的兒孫,緩緩說道,「先靜靜吧,我有些話想說,等我說完了,咱們好好吃。」
張敏忙說,「爸,您有什麼要說的您直接說就是,我們聽著。」
林薇他們也跟著附和,「是啊,爸,您說。」
張老爺子慈愛的目光緩緩掃過屋子裡的每個人,沉聲道,「自從小敏上山下鄉,每年過年我們一家都想著念著,特別是老婆子,沒有哪天不念叨的。難得小敏今年帶著小家庭回來過年,今年過年是咱們家人聚的最齊的一次,咱們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我和老婆子老了,都是有今年沒有明年的人了。靈智、靈瑞、小敏,你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以後不管我們老兩口在不在了,你們都不能做出兄弟、兄妹不和的事。特別是靈智、靈瑞,小敏是你們的妹妹,你們怎麼都得做你妹妹堅實的後盾。」當著徐定睿的面說這樣的話,還看了看徐定睿這個毛腳女婿,徐定睿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啊,老爺子這還是不放心他呢。
一番話說的張敏的眼圈立馬紅了,忍不住用顫抖的聲音喚了聲,「爸~」
張老爺子擺擺手,用顫抖的手從兜裡掏出張已經泛黃的紙遞給張靈智,先是歎了口氣,然後繼續道,「靈智、靈瑞,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用,除了這個老宅子,祖上傳下來的基業在我手裡全都毀於一旦,就更沒有什麼好傳給你們的了。按照道理,靈智是老大,這個宅子應該是他繼承的。不過這樣對靈瑞一家就不公平了。所以我就乾脆把這個宅子傳給你們兄弟二人。也沒什麼好爭的,一人一半就是。這是房契地契,我前些天已經去辦了過戶,寫了你們兄弟二人的名字了。靈智你別怨恨我這個做父親的就行。」
張靈智忙惶恐回道,「爸,我不會的,跟老二住一起還熱鬧呢。」長者賜不敢辭,這世上並沒有可以強行問父母要的道理。
「那就好。小敏,你是出嫁女,這宅子是祖產,我傳給你兩個哥哥,就沒有你的份了。不過我們老兩口還有些體己,不值個什麼錢,就給你做些念想了。」張老爺子又讓張溪從他們老兩口的屋子裡報出來個四方四正的盒子,遞給張敏。見張敏不肯要,還直瞪眼,張敏只好接了下來。
老爺子這番像交代後事的舉動,惹得眾人面面相覷。怎麼搞得像要分家一樣啊?家裡不是好好的嗎?他們兄弟之間沒發生什麼齷齪啊。
張敏忍不住嗔怪道,「爸,你這個怎麼了?說這些幹嘛啊?」
張老爺子笑笑,「沒什麼啊。只是我跟你媽都覺得有些話趁著你們都在,一次性說清楚會比較好。我們老兩口見多了兄弟爭家產的事情,不想你們也鬧這樣的笑話,咱們家又沒什麼之前的東西,趁著我們還清醒,給你們分了更好。總不至於說我們偏頗哪個。」
張靈瑞忙道,「我們不敢。不管爸您給不給我們,都是您的自由啊。我們想要什麼會自己去掙的,您就放心吧。」他原本想說這老宅子應該給老大,他不能要,後來想想要是他一個人倒是無所謂,隨便到哪都可以湊合著睡睡。可他還有妻子兒女啊,總不至於讓他們跟著他一起受苦啊。他就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等有機會了,要想辦法掙錢或者存些錢買房子搬出去住。老宅子該是老大的。
張洋更是拍著胸脯說道,「爺爺,您就放心吧,看孫子給您掙個大房子來。」
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頓時引得在場的眾人哄堂大笑。屋子裡原本有些嚴肅而沉默的氣氛頓時消失的無隱無蹤。
張翩忍不住嗤笑他,「就你?還大房子?還是算了吧。」
「怎麼?不行啊。可別小看我啊。」張洋努力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
「切,我可不信~」張翩繼續吐槽。
林薇趕緊出來阻止姐弟倆繼續相互殘殺,「好了,別說這些沒營養的話了。你們聽,剛才好幾家放過鞭炮了,咱們抓緊時間去放鞭炮吃年夜飯吧。」
這放鞭炮的時間還是很有講究的。他們這邊的規矩,三十晚上誰家要吃年夜飯了就得放鞭炮,哪家鞭炮響的早,這個年就越喜慶。所以每家都是吃早晚飯,然後夜裡12點再起來下頓餃子吃。
一聽這話,老太太坐不住了,忍不住埋怨起了老爺子。「好了好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幹嘛?我就說等開過年來再說,你非要今天說,搞得吃個年夜飯都不安慰。不說了,老大,你出去放鞭炮,咱們開始吃飯吧。」

第三十八章

解決了最大的問題,大家心裡一下子輕鬆了很多。老太太早就樂開了花,笑著看幾個孩子圍著徐長卿問東問西。張洋他們小時候是吃了些苦,但一直在北京城裡生活,從沒去過農村,根本就不知道農村長的什麼樣子。對徐長林口中的下河撈魚捕蝦等各種野趣,充滿了嚮往,恨不得立馬衝到田里好好玩耍一番。就連幾個大人聽了,都津津有味的。他們別說下地幹活了,連農村都沒怎麼去過,對這些也好奇的緊。
徐長林和林旻畢竟年紀小,就覺得城裡人還真奇怪啊,農村有什麼樂趣啊,每天下地幹活忙的時候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還是盛雪見都快十點了,面無表情的說了句,「時候不早了,大家早點回房休息吧。」眾人才意猶未盡的結束了暢聊。還真別說,張洋天不怕地不怕的,就怕兩個人,一個是張老爺子,另外一個就是他媽盛雪了。只要他媽一板著個臉,他就乖的像個鵪鶉了。張翩他們經常用這件事笑他,他總嘴硬的說那不是怕而是尊重。
儘管張靈智他們再三挽留,張家不缺住的地方,林志還是帶著林旻回家去了,他們還有不少東西要收拾,準備要帶給林強一家的呢。再說了,這次去雲省要好些天,怎麼也得把家裡安排的妥妥的。
第二天早上,張家忙著去收拾行李,盛雪特意回醫院一趟給老太太拿了不少藥。老太太常年吃藥,有些藥雲省不一定能配得到,還是先配上一些給他們帶著吧,算是有備無患。
徐定睿則是先跟林志去他的戰友那裡取回了火車票,又去了任安全老先生家,他們一家前幾天去任老先生家的時候,已經給任老先生說了他們的打算。聽說下半年徒弟夫妻倆進京念大學的時候,還想把兩個孩子帶到北京,任老先生二話不說,就自己先開口,說是要讓他的兒子幫忙運作一番,爭取讓兩個孩子順利轉學到北京來。這次張家買車票的事林志這麼幫忙,徐定睿買房子的時候也幫了大忙,徐定睿過意不去,知道林志最在意的就是兒子林旻上學的事情,特意帶了禮物再次上門去請任老先生多給安排兩個孩子轉學的事情。
其實徐定睿也挺不好意思的,他雖然拜了任老先生為師,但到底沒多少日子,作為弟子本該給師傅排憂解難,這次偏偏要師傅勞神。好在這會兒北京的學籍管理還不像後來那麼嚴格,不過任老先生並沒有誇口,只是說會盡力而為。
張敏就帶著徐長林、徐長卿去逛街買東西,難得到北京一次,總得給村裡的鄉鄰帶些土特產,大家對他們一家不薄,長卿出事還有他們夫妻倆考上大學,大家又出錢又出力的。不說多吧,最起碼得每家買點土特產什麼的,這一買又花了不少錢,不過想著總得還人家的人情啊,做人要厚道,總不能光受別人的恩惠而不知道感恩啊。
張老爺子知道了女兒的舉動,直點頭不說,還偷偷拿出一疊大團圓塞給張敏,生怕女兒身上沒錢用了。早上拿火車票又是女婿徐定睿出的錢,張靈智他們給他他又不要,還說這本就是他應盡的地主之誼。
張敏哪能要啊。這次進京他們是花了不少錢,但還在他們能承受的範圍之內。之前又有賣藥材的那一筆收入,怎麼說都夠用好一段時間了。等他們到北京了,另外再找份兼職幹幹,或者她做做女紅多少能補貼些家用。
張老爺子拿女兒沒辦法,又不好硬來,就把錢收起來了,不過還是暗暗決定等以後再慢慢補貼給女兒一家。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他們此行一去連大帶小好幾個人,已經夠麻煩女婿一家的了,哪還能再讓他們王麗貼錢啊。他們老張家日子再拮据,到底比只能在地裡刨食的女兒女婿好過的多。他們哪能佔這份便宜啊。
在幾個孩子不斷的期盼下,忙碌的時光過得很快,終於,不知不覺之中就到了中午,草草吃過午飯,見天色不早,眾人趕緊叫了車子去火車站趕火車。
等張洋幾個上了火車,看著漸去漸遠的城市,心裡激動不已,忍不住在車廂裡東張西望,好奇的這邊瞅瞅那邊看看。
徐長卿忙勸著,「哥,你們快坐下吧,咱們要坐兩天一夜呢,有的你們慢慢看。到時候你們別嫌無聊就行了。」她倒是無所謂了,大不了正好趁著這機會練練刺繡,就怕天生坐不住的表哥張洋他們鬧騰。
張翩嘿嘿一笑,從包裡取出個小包裹,「我就怕無聊,還特意帶了不少好玩意兒呢。」
徐長卿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些紙煙盒什麼的。沒想到在火車上表姐還想著拍紙煙盒呢。而其他人也見狀也紛紛從包裡掏出小玩意兒,沒一會兒,居然把桌子上都擺滿了。甚至還有不少瓜子花生什麼的。直把徐長卿看的目瞪口呆。他們之前來北京的時候哪想到要準備這麼多東西來打發時間啊,她都是做做女紅看看書的。
徐長卿那個無語啊,話說她這些表哥表姐準備的還真充分。
人多就熱鬧了,說話的人多了,光是張洋他們幾個小的打打鬧鬧拌拌嘴,老爺子老太太就不覺得旅途單調無聊了。他們都不是講究的人,家裡日子難過的時候也跟外人一起睡過大通鋪,有個棲身之地就很不錯了,不過到底覺得不大方便,特別是老太太,因為眼睛不好,連上廁所都要人扶著去,偏偏火車上的廁所小的很,站進兩個人的話連轉身都困難。
一家人說說笑笑,兩天一夜的時間過的很快,幾乎還沒注意,就到了雲省。越往南,天氣越熱,等到了雲省下火車的時候,一行人身上就穿了件薄外套都不嫌冷的。因為人多,又有老又有小的,每個人都是大包小包的,林志就聯繫了他在省城的戰友,想辦法包了一輛車開回去,省的來回折騰了。這次他沒有跟徐定睿客氣,到底收下了徐定睿塞來的車錢,不過還是把他和林旻的那部分車票錢給付了。
到了自己的地盤,原本算得上話少的徐長林和林旻就有說不完的話了,帶著張洋等人,開心的跟張家人介紹著每一樣事物。見到這樣的林旻,林志不由的在心裡問自己,把林旻帶去北京上學,是不是對他並不適合?但轉念一想北京的教育水平跟雲省比起來到底要強上許多,就只能硬起心腸了。
看看天色還早,林志謝絕了徐定睿邀請他們父子倆在徐家住一晚的建議,帶著歸心似箭的林旻回了盛家村。他不認識路,但林旻認識啊。林旻現在恨不得立馬飛回養父母家,哪有心思在徐家做客啊。
張敏他們多少能體諒他的心情,並沒有放在心上。
自從下了車,張洋幾個就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藍天白雲、成片的稻田,潺潺流水,每一樣都讓他們這些自幼生活在城裡的孩子新奇不已。就連看到河裡游著的嘎嘎叫的鴨群都要感慨半天,立在河邊非要看鴨子,連路都走不動了。
直把張敏看的哭笑不得,不由的笑罵,「看什麼看,咱們先回家去吧。等把東西放下來,讓長林帶你們出來玩玩。」
張洋他們頭直點。埋著頭就想往前走,半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小姑,你們家在哪兒呀?」
這農村就跟他們老北京的四合院似的,每家每戶的房子都建的差不多,要是沒人領著,還真找不到地方呢。雲省算是南方,跟北京的嚴寒乾燥不同,就算現在還是正月,這裡的人只要穿個薄外套就夠了,根本就沒人穿棉襖。這會兒他們有點明白為什麼小姑張敏讓他們多帶些春秋穿的衣服了,並且讓他們在火車上把衣服換了。話說要是他們穿個棉大衣出現在大街上,人家指不定認為他們是精神有問題呢。
待徐長林稍稍指了個方向,張洋他們就一溜煙的跑了。惹得老爺子投直搖,「張洋這臭小子,這會兒怎麼不嫌東西重了?」他是年紀大了,耳朵好的很呢,這一路上沒少聽到張洋私底下跟其他人抱怨手裡的包裹重。
「爸媽,你們慢點,這裡的路不像城裡,全是土路,坑坑窪窪的,我扶著你們走。」張敏和徐長卿扶著老太太,徐定睿扶著老爺子,慢慢的往家走,順便還跟兩位老人介紹著村子裡的情形。
一進村子,就有扛著鋤頭明顯剛從地裡回來的街坊鄰居跟徐定睿他們打招呼,「徐大夫、張會計,你們回來啦。」
「是啊,這不是快開春了,我們趕緊回來準備春耕了。總不能耽誤地裡的活計啊。」
「那是那是。」
「張會計,這兩位老人家是誰啊?好像沒見過嗎?」
「這是我爸媽,這次跟我們坐車來玩玩的。」
「哦哦,這是小張你的娘家人啊。他們看起來年紀挺大了的嘛。身體挺不錯的。」
眾人就趕緊跟老爺子和老太太打招呼。老太太都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跟她說過話了,一路上就迷迷糊糊的。就聽女兒說了句,「爸媽,這就是我們家了。終於到家了。」老太太這才暗地裡鬆口氣。話說她還是第一次跟這麼多人說話呢。
「小姑,你們怎麼才來啊?我們沒鑰匙進門啊。」張敏帶著老兩口,走的剛能看到家門,就遠遠的聽見張洋的抱怨。
張敏看了緊閉著的院子門還有站在門口等著的侄子侄女,一拍腦門,這才想起來,臨走那天,她想著家裡還有家畜要照應,就把家裡的鑰匙交給了隔壁鄰居趙大嬸了。
她正想喊徐長卿去隔壁拿鑰匙,就見趙大嬸手裡舉著個東西,急急忙忙的跑過來了,「小張啊,這是你家的鑰匙,聽說你們回來了,怕你們著急,我就給你們送來了。」等她喘勻了氣來,又說,「小張啊,還真是巧了,你們屋子裡的被褥我今天都幫你們曬過了。」
原來徐定睿一家臨行前將家裡的鑰匙交給了趙大嬸,讓她幫忙照看下院子裡養的家畜。她也不知道徐家人會什麼時候回來,隔個一兩天就會去徐家把整個院子的門窗全打開了透氣。今天趁著天氣好,還幫著把屋子裡的棉花被褥弄出來曬曬,正好今晚能讓他們睡個好覺了。
「趙嬸,真是謝謝您了啊。來,先吃點糖潤潤喉。」張敏連連稱謝。抓了一把糖果塞給了趙大嬸,並解釋她這會兒沒工夫,等忙過了,就去好好謝謝她。
趙大嬸爽朗一笑,「小事一樁,這有什麼好謝的啊。」接過糖果並不先吃,只稍稍看了一眼就朝兜裡一揣,準備帶回去給家裡的孩子們吃。這糖看起來就挺好的,叫她一個一把年紀的老太婆吃了也是白瞎,還不如帶回去給孩子們嘗嘗鮮。
跟他們相處久了,張敏哪能不明白他們這些農村婦女的想法啊,知道他們這是捨不得了,又從袋子裡抓了不少零食硬是塞到趙大嬸口袋裡。
趙大嬸口裡一直稱謝,怎麼說都不肯再拿,趁著張敏忙著拿糖果的機會,一溜煙的走了。
送走了熱情的趙大嬸,張家眾人這才跟著張敏進了徐家。與想像中的農村家庭都是髒亂不同,徐家給張家人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大,他們老張家的祖宅是三進的,共有十幾間屋子,偏偏徐家的院子佔地比他們家更大,除了幾間屋子,房前房後都是大院子。不過院子雖大,給徐定睿小夫妻兩收拾的還算整潔,並不像一般的農家那樣髒兮兮的,污水橫流。院子裡種了幾棵果樹,另外還養了雞鴨。
張洋幾個剛幫著張敏把大包小包的放進房裡,就拉住徐長林在院子裡晃悠。這院子裡什麼東西都讓他們覺得稀奇,他們是吃過豬肉,但還真沒見過活生生的豬長得什麼樣呢。
徐定睿家裡多了好幾個從北京來的客人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臨河村,村子裡以前什麼時候一下子來過這麼多的客人啊,很快就陸續到徐家瞧熱鬧,除了最愛八卦的嬸子嫂子們,還有不少就愛湊熱鬧的小孩子。看著衣著打扮、行為舉止明顯跟農村孩子的張洋、張翩他們,來玩的鄉親們直稱讚,嬸子大娘們忍不住起了逗趣之心,沒事就問東問西,好奇的問著外面的世界。臨河村的百姓幾乎很少出過遠門,對普通人來說,最遠的地方不過就是去鎮上趕集,對北京根本就沒有什麼印象,總覺得那是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這會兒聽張洋他們用脆生生的聲音說著北京,會覺得他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張洋他們也不惱,就這麼大大方方的任他們圍觀打量,嘴裡很有禮貌的喊著人,還很有耐性的回答鄉親們的各種問題。
「來,這是我們從北京帶回來的特產,挺好吃的,拿點回去吃吃啊。」張敏就忙著把從北京帶來的小點心還有她特意買的糖果什麼的分給來玩的人。至於其他的土特產,她準備等安定下來好好收拾一番再給村裡的每家每戶送去。現在剛到家,有這麼多包袱,還處於一片混亂之中,根本就不知道給鄰居們準備的土特產究竟在哪個包袱裡。
大家剛開始覺得不好意思,你推我我推你,見徐家人再三誠摯邀請,才接過張敏和徐長卿遞過來的零食。
知道徐家人這一路坐了好幾天的火車,這一路奔波肯定累了,人們就很有眼色的告辭回家了。再說了,農家人只要想忙,就沒有忙活不完的事情,根本就沒有那麼多時間閒玩的。
等張敏簡單的收拾了家裡,把晚上張家眾人睡覺的屋子準備好,漸漸的到了傍晚,整個臨河村都升起了裊裊炊煙,張敏這才意識到要做晚飯了,她有點頭疼了。話說十多天不在家,家裡除了特意留下來的野味,根本就沒有其他的菜。可晚上十幾個人呢,就那麼一點野味根本不夠這麼多人吃的啊,沒過多久,她所煩惱的問題就被解決了。
生產隊長徐勝利知道徐家人回來的消息,拎了些臘腸還有臘肉還有些蔬菜。陸陸續續的又有不少嬸子嫂子來串門,都沒空著手,或多或少的帶了幾個雞蛋、醬菜什麼的,人來人往的弄的整個徐家院子熱鬧的很。當然還有不少人,把家裡做的好吃的盛了一份端到徐家,說是要給他們加餐。更有那跟張敏走的近的嬸子大媽,知道今天老徐家來了不少人,想著他們家這會兒肯定缺被褥,特意將家裡備用的被褥送過來。
張敏之前在火車上還頭疼呢,家裡住的地方是有,可惜沒有那麼多被褥,現在的氣候雖說不像北京的冬天那樣冷的很,但也是要蓋被子的。現在有了這些鄰居們送來的被褥,最起碼今晚能安穩的度過了。至於其他的,明天再慢慢想辦法吧。實在不行,明天去買個兩三床被褥,給孩子們擠擠也差不多夠了。
不過在感動於這些鄉親們的好意的同時,徐定睿夫妻倆都有點頭疼了,這下子又欠了村裡不少人人情,前面的人情債還沒還清,又要欠了,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難道真是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見女兒女婿一回來家裡就人來人往的,張老爺子心裡直點頭,這樣最起碼說明女兒女婿會做人,跟村裡的鄉親們關係不錯。另外也說明這裡的民風淳樸,鄰里之間守望相助,比城裡各人自掃門前雪顯得更有人情味的多了。
這是他們回家的第一頓飯,也是娘家人頭一次上門,徐定睿特意喊了生產隊長徐勝利作陪,另外再加上族裡年紀最大的三位長者。好在有鄰居們送來的食材,張敏在徐長卿、張翩姐妹幾個的幫助下使出了渾身解數整治出了兩桌好菜,又讓徐長卿去打了一罈酒,今天就讓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好好吃好好喝。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然就憑她有再大的本事,也沒辦法憑空變出兩桌酒席啊。

第三十九章

張成儒一行人在女婿徐定睿家的第一頓飯吃的非常盡興,儘管他們多少有點不習慣在吃飯的時候時不時有人過來串門,但他們很是喜歡臨河村淳樸的民風。他們在北京城生活的久了,每家都自顧不暇,根本就不會有那份閒心去管其他人家的事。哪會像臨河村這樣,坐在家裡時不時都有人來串門啊。
說說笑笑,一頓飯吃到晚上九十點鐘才結束。還真別說,作陪的兩個老徐家的族老,儘管大字不識一個,居然還能跟飽讀詩書的張老爺子聊的到一起去。把徐長卿他們幾個小的看的一愣一愣的。
而村裡的嬸子大媽們則陪著老太太說些家常話,樂的老太太到平日裡睡覺的點都還沒一點睡意。老太太因為眼睛不好,平日裡很少出家門,能說話的對象就是兩個兒媳婦。可惜他們都要上班,並不能隨時在家陪著她。這會兒有這麼多的年紀差不了多少的夥伴跟她聊些家常,就算很多時候有些語言不通,但大家並不在意,只要能正常溝通,就高興了。
而張洋幾個小的,在徐長林的帶領下,早就跟村裡的小子們玩到一起去了,他們看什麼都稀奇,根本就不知道肚子餓,要不是到吃飯的時候,張敏一個勁的催,他們說不定要玩到天黑呢。難怪啊,城裡的孩子整天就只能在尺寸之地玩耍,能玩的東西有限,最多就是你到我家、我到你家。哪像農村啊,上山下水的,什麼東西都能從中找到樂趣。
現在雖然是冬日,但雲省跟北京的嚴寒不一樣,並沒有下雪,最多氣溫比平日裡低一些罷了。就算這樣,不一樣的冬日景色還是讓張溪兄妹幾個感觸頗深,他們突然泛起一種想要到全國各地去走走的衝動。特別是張洋,他本就是在家呆不住的猴子性子,這會兒暗暗下定決心,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後來到底如他所願了,不過那是後話了。
「徐大夫,你們回來的還真是時候,今天早上我去鎮上的時候咱們剛接到通知,明天晚上縣裡的放映隊就會到咱們村來放電影了。聽說這是縣裡的放映隊下鄉慰勞咱們貧下中農,咱們村是第一站。我還真忘了跟大家說這件事呢。」這邊生產隊長徐勝利見張敏的娘家人被招待的還算滿意,他就放心了。這才猛一想起來,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對於知識分子,他們這些泥腿子有種發自內心的尊敬與崇拜,聽說徐定睿的教授岳父來了,自然想要把張家人招待好。
「放電影?」原本在一旁說著閒話的徐長林一聽,頓時眼前一亮,看露天電影是很多中國人的集體記憶,特別是在他們這些文化生活極其匱乏的農村,看電影是件生活中的大事。《地道戰》、《地雷戰》、《鐵道游擊隊》、《東方紅》、《紅色娘子軍》,一件件耳熟能詳的作品很多就是通過放電影,被根本就沒去過電影院的農村百姓給熟知的。
就連張洋幾個都激動起來了,看電影對於他們這些城裡孩子也是極其難得的機會。城裡是有電影院,但張家的家教嚴,平日裡孩子們很少有機會能去電影院看電影。而且就如今這種什麼都要票的年代,能搞到幾張電影票算是十分難得的。他們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去看電影了。
這個年代,普通百姓家根本就沒有什麼娛樂,基本上吃過晚飯都會早早的上床睡覺,像他們張家還算好的,晚上還會點起燈要麼讓孩子們一起學習,要麼由張成儒或者張靈智兄弟倆講古,要麼就聽聽老爺子那邊,他的學生送的唯一的一台廣播,所以他們幾個兄弟姐妹根本就沒有天一黑就睡覺的習慣。要是晚上有什麼娛樂活動,那自然是很好的事情。
而剛才徐長林第一時間就跟張溪他們幾個描述了農村看露天電影的熱鬧情景,惹得他們恨不得立馬就到第二天晚上。
徐長卿也挺好奇的,她從記憶裡找到了看電影相關的幾個片段,那還是「徐長卿」小時候的事情,徐定睿和張敏都不是愛湊熱鬧的人,除非是在臨河村放電影,他們夫妻倆才會帶徐長卿湊個熱鬧,不然他們情願在家休息,都不會特意跑去隔壁村的。而縣裡那麼多的村鎮,能輪到臨河村的機會就少的可憐了,徐長卿都十來歲了,腦海裡也就只有2、3次看電影的記憶。她還挺好奇電影究竟是什麼樣的,畢竟前世哪有電影這種神奇的科技啊,她也就是十四歲那年在他們鎮上的王員外家看過一場戲。
說起看電影的事情,徐勝利也挺高興,畢竟放映隊能到哪個村子去放電影,說出去就是那個村子的光榮,鎮上公社開會時他的腰板都可以挺的比其他村的隊長直一些。「是啊,說起來這還是咱們沾了徐大夫夫妻倆的光。我今天去鎮上開會,正好縣裡的放映隊這次要下鄉慰問貧下中農。他們聽說咱們村這次有好幾個青壯年考上了大學,就特意把第一站放在了咱們村上。」他這會兒挺高興自己有先見之明。當時徐定睿夫妻倆和另外幾個知青要參加高考時,他沒有像那些目光短淺的村支書那樣橫加阻撓,而是盡量給予方便,現在多少有點回報了。
一番話說的徐定睿和張敏挺不好意思的,對他的話並不放在心上。想也知道到底還是徐勝利這個生產隊長努力爭取的,不然誰會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特色的臨河村啊。
「放映隊要來了?」一聽明天要放電影,很多來串門的鄉親都坐不住了,紛紛跟徐定睿一家告辭,恨不得立馬奔回家去通知親戚們。他們是住在臨河村,但附近的十里八村誰家沒有幾門親戚啊。一般放映隊下鄉,不光本村的百姓,就連附近的鄉親們都會成群結伴的來看電影。他們臨河村的人沒少去別的村,這次放映隊到他們村,他們自然不能忘了附近的鄉鄰。不然不是讓鄉親們說閒話嗎?
沒多久,整個臨河村都知道了明天晚上放映隊要在他們村裡放電影的消息了,大家都沸騰了,更有那覺得不敢相信的半大小伙,特意跑到徐家找徐勝利想要問清楚。一會兒一個的,鬧得徐勝利煩不勝煩,正好他們已經吃過飯了,正在喝茶閒聊,他就索性回到了生產隊,用村裡的大喇叭播報了這條消息,眾人這才相信了。
「放電影嘍~放電影嘍~」徐勝利的話音剛落,村裡的半大小子就高興的直蹦起來,滿村子到處亂竄。
徐勝利一走,來作陪的兩個族老和來串門的鄉親們也呆不住了,紛紛告辭。等屋子裡就剩下自家的人,老太太好奇的問道,「小敏,你們村很少放電影嗎?怎麼一個個聽到要放電影了,這麼高興啊?」
張敏點頭應是,解釋道,「我們臨河村算是離鎮上比較遠的村莊了,一般放映隊下鄉放電影,很少能輪得到咱們村的。」
老太太瞭然的點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就連老爺爺都沉默不語。
老兩口都不說話了,幾個孩子就更不敢說話了。張敏見天色不早,就安排他們去休息去了,畢竟明晚要看電影,等徹底結束要到半夜了,今晚休息好養好精神,明晚才能痛痛快快的玩耍。
第二天一大早,徐勝利在村裡找了幾個壯小伙,拉著村裡的馬車就趕著去公社幫放映隊的兩個小伙子搬傢伙。徐定睿沒有什麼事,也跟著去幫忙了。他們這的十里八鄉都是這規矩,只要放映隊定好要去哪個生產隊放電影,這個村子就得出人出力去給人放映隊幫忙。畢竟放電影的傢伙什像什麼發電機、螢幕、放映機之類的都挺重的,放映隊的成員對鄉下的道路根本不熟,要是靠他們自己去村子裡,還不定能不能找得到路呢。
而張敏就在家帶著徐長卿收拾從北京帶回來的土特產,盤算著要給村裡的每家每戶送去多少,總不好厚此薄彼啊。禮輕情意重,不論多少,總是他們的一番心意,給大家嘗個心意就行。要是真給每家人家準備多麼貴重的禮物,以他們現在的財力,也負擔不起啊。
等徐勝利他們拉著一馬車的傢伙什回到臨河村,整個村子都沸騰了,不管有沒有事的,都跟著去了生產隊,他們知道按照往常的規矩,像這麼貴重的東西自然是要放在生產隊的庫房裡,安排專人看守的。
這麼多人搭把手,很快就把那些笨重的機器放下來了,徐勝利他們早就在回來的路上弄清楚了,放映隊跟來的兩個小伙子中那個個子高點、20多歲的小伙子叫黃建軍,而另外一個瘦瘦的、看起來最多20的小伙子就叫孫衛國。這會兒見村子裡的父老鄉親都圍著黃建軍和孫衛國看,七嘴八舌的問東問西,忍不住沒好氣的趕人道,「去去去,都圍著放映隊的人幹嘛?地裡家裡沒活計啊,還不趕緊回去幹活?人家忙活了半天,還沒吃飯呢。我正準備帶他們去我們家吃飯呢。」
這麼一說,其他人不樂意了,麻利如趙大嬸,早就拽著孫衛國的左邊衣袖了。「哎呦喂,隊長,咱們也是來請放映隊的小伙子到家裡吃飯的啊。」
一時間生產隊那個吵鬧啊,你拉著黃建軍的衣服,我拽著孫衛國的衣袖,直把兩人看的嚇傻了。他們作為電影放映隊的成員,縣裡的村子沒少去過,這還頭一次見到這麼熱情的村民呢。不過兩人到底被這份熱情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任誰被東拉西扯的,身上的衣服都快要被扯開了,都不會有什麼好心情。
終於,徐勝利看不下去了,拿出作為生產隊長的威嚴,厲聲喝道,「好了,別鬧了,沒看你們都把人放映隊的都嚇壞了嗎?誰都別搶,我是隊長,黃同志和孫同志肯定要去我家吃飯的。」
話說徐勝利那個無語啊,他就一個轉身沒注意,村裡人就鬧成這樣了。一個個沒見到孫衛國和黃建軍漲紅著的臉嗎?要是再不阻止,就算是好心,人家說不定都要發火了。
徐勝利都這麼說了,再看看黃建軍和孫衛國的臉色,其他人就不敢再說些什麼,只好任徐勝利帶著放映隊的那兩個小伙子回家吃飯了,順便還喊上了徐定睿他們這些跟著去鎮上的人作陪。村裡的其他百姓這天家裡有做了什麼好菜的,就琢磨著騰出一些送過去給他們加菜。好在現在還沒出正月,每家過年的食材或多或少都還有一些沒有吃完,置辦出一桌讓放映隊滿意的飯菜還是挺容易的。要是擱那些青黃不接的日子,每家每戶就連吃飽都成問題,更別說吃什麼葷菜了。
跟村裡大部分人一樣,張敏特意將從北京帶回來的醬鴨開了一包切好了給徐勝利他們送去,惹得黃建軍和孫衛國直在心裡詫異,臨河村不是普通的小山村嗎?怎麼還能吃到老北京的特產呢?
因為晚上還有工作,黃建軍和孫衛國謝絕了徐勝利的好意,滴酒沒沾,只顧著埋頭吃菜。倒是讓徐勝利等人高看了他們幾分,任誰看來,黃建軍他們經常下鄉辦事,別的不說,吃的喝的不會少的,應該多少練出了一番好酒量,沒想到他們還算有原則,光吃不喝,就怕喝高了出了什麼技術問題,沒辦法向等候了大半天的鄉親們交代。
吃吃喝喝、說說笑笑,他們吃過午飯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了。黃建軍看了看手錶,和孫衛國對視一眼,就率先對徐勝利道,「徐隊長,時候不早了,我們要開始準備放電影了,不然就來不及了。只是您看這放電影的地方要選在哪兒呢?最好寬敞點的,不然坐不下多少人的。」
徐勝利一拍大腿,「不用選,別的地方都不行,就去咱們生產隊的曬穀場吧。」
黃建軍點點頭,「那行。只是要麻煩徐隊長安排人幫我們把發電機什麼的送過去。」他們下鄉次數多了,知道一般村子裡放電影都會選在曬穀場,不過他照例還是得問清楚啊。
徐勝利這才安排人幫著把放電影的機器什麼的運送到了曬穀場。嘴裡還一個勁的讓幫忙的人注意一點,這些機器精貴著呢,要是磕了碰了,誰都賠不起。
機器運到曬穀場,根本就不用黃建軍和孫衛國操心,自有閒得慌的半大小子們擠到他們跟前忙前忙後,他們只要動動嘴,指揮那些小子們幹活就行。小子們被指是幹活並不惱,一個個反而還樂呵呵的。當然涉及到放電影膠片什麼的技術問題,黃建軍和孫衛國就只能親自動手了,要是給小子們不小心弄壞了電影膠片,那可就麻煩了。
知道晚上要放電影,村裡的每家每戶都早早的做了晚飯。他們看露天電影都有自己的經驗了,知道要盡量早點佔據有利的地形,才能有好的觀影位置。本村的人不用說了,近水樓台先得月,自然能在場院中間看;外村的鄉親們這麼遠的路又不好自帶板凳,就找塊磚塊或者石頭坐著。要是實在找不到,就只能站著看了。不過那些皮小子們都不是安穩的主,一個個的爬高上低的,要麼爬到樹上,要麼爬上牆頭,惹得家長們跳罵不已。
更有那隔壁村的鄉親們,因為路遠,怕耽誤了看電影,帶了些乾糧就來了臨河村。要是誰正好在臨河村有親戚,自然是在親戚家吃飯的,還能得到一個好位置,惹得同行的人羨慕不已。不過也只是羨慕罷了,他們都知道如今的年月,誰家都沒有什麼多餘的糧食用來招待素不相識的同鄉。如果來的遲了,就只能站著看了,如果孩子們看不到,就會被家長駕到脖子上。
「放電影啦!放電影啦!」還沒有天黑,心急的孩子就匆匆吃罷晚飯,不顧家人的呼喚三五成群的奔向了曬穀場。他們早就用家裡的板凳什麼的去曬穀場佔位置了。大爺大娘大嬸嫂子們笑罵不已,也不多管,懷裡抱著奶娃娃,再帶上剛會走路的小寶貝,跟著去了。整個村子,除了還沒出月子的奶娃子還有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老人家,幾乎每家都是全家出動。
農村的夜晚沒有什麼娛樂,難得遇到一次放電影的,恨不得人家能留下來不走,天天放給他們看才好呢。
徐定睿家自然也是。徐定睿和張敏都是生產隊的小幹部,雖然不一定有多少實權,但這種時候還是能得到一些靠前的位置的。不過徐長林以及張溪幾個小的,根本就不用徐定睿煩神,一早就帶著凳子什麼去曬穀場佔位置去了。張洋還興致勃勃的跟老爺子他們誇口,說一定會給家人找到一個十分靠前的位置的。
等徐長卿跟著張敏在家收拾完,陪著張老爺子兩口子去曬穀場,天還沒黑呢,場院裡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了。黑壓壓的人挨著人,怎麼也得有好幾百號。一眼看過去,人群裡有很多十分陌生的臉龐,想來就是附近的村落得到消息來湊熱鬧的百姓了。不管是不是臨河村的,每個人的臉上都溢滿了笑容。直把徐長卿母女兩看的眼暈,話說這麼多人,他們要到哪兒去找徐長林他們呢?他們的位置在哪兒呀?
幾個人正站在場院邊發呆,徐長卿首先聽到電影屏幕的左前方傳來「小姑、小姑,我們在這兒~」

第四十章

徐長卿找了半天,這才發現自家的表哥張洋還有表姐張翩正站在碩大的白色銀幕下向著他們一行人的方向直揮手。整個曬穀場怎麼說也有好幾百號人,大家都說著話,如果不提高嗓門,就算在身邊,都不一定能聽得到對方說什麼。張洋幾個扯著嗓子喊,再加上蹦蹦跳跳的樣子,看的周圍的人紛紛側目。他們卻絲毫不以為意。來臨河村才短短一兩天,張洋他們被壓抑的天性算是釋放出來了,變得跟農家的半大小子一樣皮實。如果不是他們這十幾年來所受到的教育的影響,骨子裡還保持著讀書人的矜持,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們是城裡來的孩子。
把張老爺子看的眉頭直皺,待看到周圍很多人都是這樣,他就釋然了。話說張洋他們的聲音還算是輕的,沒見到隔壁趙大嬸扯著嗓子呼喚家裡的熊孩子,那聲音隔得老遠都能聽得見。
徐長卿看了看表哥表姐所在的地方,貌似離得還挺遠,想要過去還必須得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
當然也有一些有祖傳手藝的,心思活絡的,偷偷摸摸的做了些家常的小吃食拿到場院邊賣,或者賣些瓜子花生什麼的。在場的人們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是鄉里鄉親的,誰也不會吃飽了沒事幹去舉報這些小商小販。要是因為這麼點吃食,被當做「割資本主義尾巴」拉去□□,還真不值當呢。
現在還沒出正月,孩子身上都會有點壓歲錢,不多,但也夠買些東西吃吃的。這種時候,任憑再小氣的家長,看到自家孩子充滿期待的眼神,都說不出拒絕的話,往往會給孩子幾分錢讓他們去解解嘴饞。畢竟總不能讓自家孩子眼巴巴的看著別家孩子吃。大人這會兒總會要個面子,生怕被別人比下去。
這麼多人,看的徐長卿有點眼暈了,她實在不習慣如此喧鬧的地方,很想乾脆回家算了。但無意間看到外婆興致勃勃的臉龐,她不忍心了。難得有點娛樂活動,就算老太太眼睛看不到,但人家能聽得到啊,沒事來湊個熱鬧都是好事。她恍惚間記得爸爸徐定睿說過,要去找村裡的木匠勝明叔給老太太做個輪椅,這樣他們沒事的時候就可以推著腿腳漸漸不大利索的老太太出去逛逛,就算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都是極好的。
張洋幾個多少也看出來了徐長卿他們的無奈,只見他們回過頭來跟一旁的小夥伴們說了些什麼,張溪他們幾個男孩子就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朝徐長卿他們所在的地方走來。他們還特意留了張翩和張然姐妹兩在那裡看著凳子,生怕好不容易得來的位置就這麼給別人搶了去。
「爺爺奶奶,小姑,長卿,你們跟著我們慢慢往裡走。」張溪扶著老爺子,張洋和張流一人一邊扶好了老太太,徐長林接過張敏和徐長卿手裡的水壺和零食,一家人開始往他們佔到的位置走去。
知道老兩口年紀大了,禁不住人多擠得慌,他們兄弟幾個還特意帶著幾人從場院一旁進到人群裡面。
等他們終於擠進去,坐在板凳上,天色已經開始轉黑,還真別說,徐長林他們幾個找到的位置真心不錯。算是正對著屏幕,但又沒有正對著音響,不會被喇叭巨大的聲音吵到。要是不想看了,只要從左邊穿過幾個人,從場院邊繞出來就能回家,方便的很。
「長卿,你也來啦~「徐長卿剛坐下,就聽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聲,她回過頭來一看,原來是林旻正滿臉笑容的跟她打招呼呢。他的旁邊除了林志叔叔,還有他的養父母一家,就連一直癱瘓在床的林奶奶,都被抱來了。看樣子,林志父子和林強一家相處的很愉快。
徐長卿趕忙笑著打招呼,「林旻,林叔叔你們也來啦?怎麼不上我們家去吃飯啊?」
「不用客氣了。我們吃過飯來的。」林志摸了摸她的頭,笑嘻嘻的回道。又跟張老爺子他們問好。這年頭誰家都不容易,他們哪好意思到徐家白吃白喝啊。知道了臨河村要放電影,他們一家特意早早的在家吃過晚飯就過來了。怕他們餓到,莊慧還特意準備了一些乾糧給他們帶著。
見到他們一家,徐長林幾個小的很是善解人意的讓給他們好幾個靠前的位置,他們這才能和徐家一行人坐在一起。
徐長卿見林旻的養母莊慧一直盯著自己看,到底有點不好意思,靦腆的笑了笑,誰知道莊慧一把抓住她的手,從林旻身邊的布袋裡抓了一大把東西塞到徐長卿手裡,把她嚇了一大跳。「閨女長得真俊。是叫長卿把?來,抓點松子吃。這是咱家自己炒的,可香了。」
徐長卿哪肯要啊,一個勁的推讓,還是張敏見莊慧堅持,用眼神示意徐長卿把東西收下。只不過又讓徐長卿把他們帶來的吃食分了不少給林家人。特別是林強的女兒林欣,明明跟徐長卿差不多的年歲,或許因為長期沒有好吃的,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看起來要比徐長卿小的多。看的徐長卿母女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好在沒過多久,螢幕就亮起來了。放映隊的黃建軍和孫衛國正忙著調試機器,放映機的光投在特意支撐起來的碩大屏幕上,留下一束束光,引得小子們滿場院亂跑,嘴裡嗷嗷直叫,「放電影了~打槍了~噠噠噠噠~」。還有幾個皮實的孩子不顧大人的呵斥,把黑乎乎的小手投影在屏幕上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就連大人們都興奮的很,低著頭跟前後左右的同伴們說著話,猜測著這次到底會放映什麼電影。
「臭小子別搗亂。大家靜靜啊。馬上要放電影了。這次咱們先看《地道戰》。」徐勝利興奮的很,也不生氣,把那些調皮的小子趕到下面去。站在曬穀場邊用喇叭大聲提醒著大家,生怕大家的說話聲音高了,使得最後面的觀眾看不清也聽不清。
他的話音剛落,隨著電影片頭音樂的響起,屏幕上很配合的出現了《地道戰》的片名。見電影開始了,大家都屏氣凝神,只專注於面前的大大屏幕。就連原本吵得人腦殼兒疼的孩子們都下意識的安靜了下來。
就算這部片子,在場的鄉親們基本上都看過好幾遍了,對情節和裡面的角色人物相當的瞭解,絲毫不減大家看電影的熱情,還是十分專心的看著電影,最多就是跟身旁的同伴討論一番。小孩子們就激動了,他們最喜歡看裡面打鬼子的情節了,每當劇情裡出現這樣的情景,一個個總高興的直叫喚。
等電影的膠片開始轉動,黃建軍和孫衛國只留了一個人,另一個就去了別的地方稍作休息。他們是放電影的,同樣的劇情至少看了幾十遍,每個情節都了熟於胸,早就看膩味了,實在不想再看了。反正只要電影能正常放映,有一個人看著就足夠了。要不是他們是電影放映員,礙於職責,他們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張溪他們上學的時候沒少看《地道戰》,加起來怎麼也得三四遍了,一個個還是捨不得走。嗑著瓜子談論著情節,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也是啊,這年月,能看的電影極少,基本上都是戰爭片,能有個電影看就不錯了。怎麼的都是一個很好的消遣。
聽著熟悉的音樂,老太太抓著老爺子的手,激動的問道,「《地道戰》?老頭子,是咱們之前看過的那部嗎?」
老太太還記得這部電影是1965年八一電影製片廠出品的,1966年元旦在全國上映。當時她的眼睛還是好好的,電影出來的第一時間,老頭子就帶她去電影院看了這部電影。後來□□開始,因為女兒張敏被迫下鄉,又因為持續不斷的被□□,她的眼睛慢慢壞掉了,以後就再也沒看過電影了。乍一聽到熟悉的名字,真是充滿了懷念啊。可惜物是人非,再也找不到當初看這部電影的感覺了。
「是啊,就是這部片子。」老爺子同樣滿心的感慨。一晃這麼多年了啊。看著屏幕上的劇情,張成儒突然覺得有些興致索然。要是自家老伴的眼睛還是好的,能跟她一起再次重溫這部電影,定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邊看著電影,邊聽著身邊的人閒聊,徐長卿覺得看這麼多人一起看電影,真的是件很新奇的事情。她有點奇怪了,這電影到底是怎麼弄成的呢?難道是有人在放映機裡演戲?也不會啊,她看過了,放映機那麼小,怎麼可能放得下這麼多人呢?
看看周圍的人,都是滿臉高興。不過她還是注意到了老爺子和老太太兩人難得低落的情緒。她有點奇怪了,外公外婆這是怎麼了?剛才不還是好好的嗎?怎麼一下子就情緒低落了呢?
兩部電影放完了,大家還久久不願離去,吵著讓黃建軍和孫衛國再放一部,一個勁的叫嚷著大夥兒還沒看夠呢。
他們兩一看,得了,今天鄉親們這麼熱情,看這架勢要是不多放一部,大家說不定會不讓他們離開。再想想天色不早,臨河村挺偏遠的,也不想著回家了,問了徐勝利一聲,得知生產隊缺不了他們睡覺的地方,索性就又放了一部《大鬧天宮》。《大鬧天宮》這部電影是除了《地道戰》、《地雷戰》這些戰爭片,難得的彩色電影,這還是他們臨走時放映隊隊長臨時塞給他們的膠片。要不是臨河村百姓這麼熱情,生產隊長徐勝利一直抓著他們不放,他們還真想不起來這茬了。
這下子好了,隨著孫悟空拿著金箍棒出現在屏幕上,孩子們徹底坐不住了,一個個樂的眉開眼笑。整部影片色彩濃重、造型奇特、場面雄偉壯觀,情節跌宕起伏,不僅孩子們喜歡,就是大人們看的都津津有味。他們是看過幾次電影,但基本上都是戰爭片,《地道戰》之類的是放了一遍又一遍,哪見過這麼充滿童趣的動畫片啊,一個個稀罕的不得了。就有那心急的孩子,折了樹枝,想像著自己的電影裡的孫悟空,手裡抓著的就是金箍棒,嘴裡一個勁的叫嚷著,「俺老孫來也~」
徐長卿自然也是如此,看的眼睛眨也不眨。不過她是很用心的在研究電影裡出現的繪畫技法。或許是習慣了,又或許是受到《芥子園畫譜》和楊老太太的影響,現在徐長卿只要一看到畫畫的圖案,就想靜下心來好好研究研究,分析其中的奧秘。
好不容易看完電影,徐長卿和老兩口困的眼鏡都睜不開了。他們習慣早睡了,生物鐘準時的很,一到點就要睡覺。今天看了這麼久的電影,早就該到了熟睡的時候了。幾個人趕緊加快了腳步想要回家休息。臨走時當然沒忘了把特意從家裡帶來的板凳什麼的給帶回家去。
看完電影,大人們抱著早就睡得天昏地暗的小孩子,沿著黑漆漆的小路,在點點繁星的照耀下,聊著劇情回家了。原本還算遠的路程,在說話間不知不覺走到了。
好不容易放完了電影,把膠片什麼的收拾好,黃建軍和孫衛國總算能鬆口氣了。到目前為止,他們此次下鄉到臨河村的任務才算是徹底完成了。
他們剛想問徐勝利今晚被安排在哪兒歇息,就被徐勝利二話不說拉到了他家,當然還叫上了好幾個生產隊的幹部,徐定睿自然也在其中。徐勝利的老婆早就在家準備了一桌子好菜,就等著犒勞黃建軍他們呢。

第四十一章

第二天一大早,還不等整個臨河村清醒,黃建軍和孫衛國用過一頓豐盛的早餐,帶著臨河村的鄉親們特意給他們準備的松子什麼的土特產就離開了。這裡的村民太過熱情,他們怕要是不早點走,說不定就走不掉了。他們可是還要趕往下一個村子去放電影的。要是耽誤了時間,任務可就完不成了。每天在外奔波,忙著下鄉放電影,他們都有經驗了。
果然村裡的熊孩子們起床之後,三五成群的趕到村長徐勝利家說是要找放映隊,得知他們天不亮就已經悄悄的走了,氣的直嚷嚷。他們可是還沒看夠呢,本來還想軟硬兼施,讓放映隊的黃同志和孫同志多留個一天呢,哪知道人家偷偷的溜掉了。
徐勝利也不想讓黃建軍他們走啊,鄉親們難得有個娛樂,就算《地道戰》什麼的是放過了很多遍的,大家再次看都興致勃勃。可是人放映隊也有事啊,又不是專門為他們村服務的,他們都說了要趕赴下一個地點,領導也有吩咐,他也不好強留人家。
似乎是看電影上了癮,後來只要一聽說放映隊在附近哪個生產隊放電影,張溪他們就成群結伴趕過去。徐長卿是從來不肯去的,她是挺弄不明白的,這些電影明明已經看過很多遍了,為什麼哥哥姐姐們還願意走那麼遠的路特意趕過去看。她哪裡明白呢,他們哪是想要看電影啊,就要想要感受那種熱鬧的氣氛罷了。
徐長卿跟了一次就再不願意跟著他們一起去附近村子看電影了。反正表哥表姐們有哥哥徐長林陪著,她倒情願在家陪著兩位老人,或者看看書啊,練練繡工,這些明顯比整日裡跑這兒跑那兒舒服多了。
雖然是冬天,雲省的氣溫跟北京城比起來要高上很多。整個村子還是綠意蔥蔥,充滿了生機。徐長林帶著張溪兄妹幾個上山下河,摘野菜採野果掏鳥窩,什麼調皮搗蛋的事情都做了。這些對農村孩子們來說普普通通的經歷,對張溪他們這些自幼生長在城市裡的孩子來說,是特別新奇的經歷。就算是徐長林他們這些半大小子平常的下地幹活掙工分,孩子們也能自得其樂。不過看似簡單的活計等他們真正下地干了沒半天,手腳就磨出了泡,就一個個的叫苦不迭了。等他們看到徐長林這些農村孩子絲毫不以為意的樣子,又不想被他們比下去,只能咬咬牙堅持了。
看的張成儒一個勁的搖頭,直說這些孩子□□逸了,沒怎麼受過苦難。也是啊,就算張老爺子及兩個兒子因為教師的「臭老九」身份被□□,家裡的日子過得艱難的時候,幾個孩子也被保護的好好的,沒怎麼吃過什麼苦頭,頂多就是吃穿上虧待了他們,幾個孩子從小到大除了幫著家人做做家務,真心沒幹過什麼活計。哪像徐長林這些農村的小子啊,還沒成年,就已經是家裡半個勞動力,能下地幹活掙工分了。
農村到底不比城裡,鄉親們的生活水平要差上不少。還沒有出正月,村裡的很多人家準備的過年食材因為招待親友,已經所剩無幾,好幾頓不佔葷腥那是相當正常的。就連農家家裡母雞下的雞蛋,主婦們都捨不得給家裡的孩子吃,都會小心翼翼的找個罐子存起來,準備攢了好一些了,就拿去換了油鹽等生活用品。像徐家這樣,幾乎每天都會有一兩個帶了肉絲的菜,那是相當奢侈的事情。論起來娘家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特別是還有這麼多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半大小子吃垮老子,張敏過年節準備的年貨也不多,回來沒幾天就吃完了;節前生產隊分配的糧食也吃的七七八八了。要不是徐定睿夫妻兩多少還有些積蓄,去鎮上偷偷找人買了不少,根本就負擔不起這麼多人的口糧。
徐定睿夫妻倆就沒有這麼輕鬆了。徐定睿是忙著收拾和整理藥材,他們下半年就要去北京上學了,到了城裡哪能像現在這樣,想要什麼藥材,只要山裡有的,就都可以找回來啊。他得趕緊趁著還沒離開臨河村,多晾曬一些藥材,給村裡的鄉親們準備一些,再帶一些去北京。這麼一算,他要忙活的事情還很多呢。而張敏是要趁著這段時間趕緊帶個徒弟接手生產隊的賬務。她在生產隊裡做了十來年的會計和婦女主任,手裡雜七雜八的小事情多的很。她這一走,肯定得找個人交接一下工作。只是他們臨河村百姓普遍大字不識一個,能念到初中就算是學識高的了;而且會計怎麼也得多少會點數學知識吧?要是帳都不會算,還幹什麼會計啊。想來想去都沒想到有什麼合適的人選。最後沒辦法,還是徐勝利做主,讓族裡初中畢業兩年多的徐長方跟著張敏學一段時間。
當然趁著家裡人多,田里又沒有多少活計要忙,徐定睿沒少帶著孩子們去後山找藥材,順便教給他們不少辨認藥材的知識。可惜張家幾個孩子對草藥都沒什麼天賦,每次都是徐長卿找到的最多最好。話說張洋他們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楚的人,哪能指望他們分得清山上的草藥啊。在他們看來,山上長著的都是草,只有能不能吃的區別。
至於張老爺子兩口子,在臨河村的小日子過得同樣很愜意。每天一大早,老爺子就會用輪椅推著老太太去村裡找相熟的老人聊天。時不時的還能幫著徐定睿兩口子做些小事情。他們年紀大了,幹不動什麼力氣活,但在家幫忙看看院子裡晾曬的東西,整理整理草藥什麼的還是可以做的。兩個人每天過的忙碌而充實。特別是張老爺子,他做慣了老師,就好一個為人師表,懂得又多。偏偏臨河村的孩子們一直在嚮往外面的世界,知道張老爺子是個教授,人又和藹可親,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到徐家來,聽老爺子講古。
忙碌的日子過得很快,等日曆翻到正月二十五,張家眾人才發現他們要趕緊往回趕了,不然張洋幾個就趕不上開學了。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幾個孩子都沉默了,張洋一個勁的嘀咕,「這麼快就要回去了啊?我還沒玩夠呢。」他打心眼裡不想回北京上學,上學有什麼好的啊,整天聽老師嘰嘰歪歪的,根本就學不到什麼東西,還不如在小姑這兒呢。
「你還沒玩夠?那就別回去上學了。」老爺子悠悠的看了張洋一眼,把張洋看的心裡直打哆嗦。話說自從到了臨河村,張洋幾個孩子可算是好了,整天都在外面瘋玩,輕易不會著家的。每次吃飯都要家人去喊,就連張翩張然姐妹倆,都成了瘋丫頭,跟著幾個男孩子整天上躥下跳,一點女孩子的樣子都沒有。要不是他們還算有分寸,知道要幫著女兒女婿做事,張老爺子早就要給他們立家法了。
在老爺子看來,女孩子就該像外孫女徐長卿這樣嫻靜,平日裡幫著家裡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沒事的時候就看看書、做做女紅。
老爺子發話了,張洋可就不敢多說什麼了。心裡到底還是不樂意的。他們還打算過幾天去後山做陷阱下套看看能不能逮到野兔子加餐呢。不過他們也知道上學的事情同樣重要,家裡人不可能讓他們一直呆在小姑家不去學校上學的。
這種時候,徐定睿就不好說話了。不管說什麼都不好接話啊,要是他說什麼,別人指不定以為他不想妻子的娘家人繼續待下去呢。不過他打心眼裡贊成學業很重要。
倒是張敏好說話的多,直接問張老爺子,「爸,那我去盛家村問問林兄弟他們。林兄弟之前不是說要跟你們一起走的嗎?」娘家人難得來一趟,她不是不想他們多呆些日子,不過孩子們還要上學,而他們一家不要多久就會去北京,到時候還是能一家團聚,她心裡離別的傷感就淡去了很多。
對林志,張老爺子還是很有好感的,張敏這麼一說,他便點頭應道,「嗯,那你去問問吧。要是一起走了,路上大家也有個照應。」
徐定睿剛想出門去找林志商量回北京的事情,就聽到了老太太略帶遲疑的話「小敏啊,女婿啊,你看我跟你爸他們回去又沒事,我就在你們這兒多呆些日子吧,到時候等你們去北京上學了,我再跟你們一起回北京。」人老太太不願意走了。在這會兒呆的多自在啊,沒事就喊人推她出去找人串串門聊聊天,她才剛把整個村子的人認識的七七八八,才剛跟女兒一家的鄰居趙大嬸說著東加長西家短,實在不想回去。回去幹啥?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她平時在家裡除了能聽聽廣播,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張敏一聽就樂了,「行啊,媽,我還想您在我們這邊多呆些日子呢。」
見女兒沒意見,老太太又轉過頭來問張成儒的意見了。「老頭子,你看怎麼樣?」話說結婚這麼多年,除了當初老頭子被□□住牛棚的日子,她還真沒離開過老爺子的身邊。這還是頭一次呢。
自家老伴這話問的張成儒沉默了。半晌,他才啞著聲音說道,「到時候再說吧。小敏,你們先去問問林志怎麼說。」
「好,那我這就去找林志兄弟問問看。」老爺子吩咐了,徐定睿連忙應是,抬腳就要出門,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略顯熟悉的聲音響起,「徐大哥,你要問我什麼呀?」
眾人循聲望去,說曹操曹操到,這進門說話的這不是林志是誰。林志也不拐彎抹角,進了門稍稍跟眾人打過招呼,就說明了來意。
原來林志一看今天是正月二十五了,他請的假期只到月底,再不趕回去就來不及了。想到在來的路上,無意間聽說過張家幾個孩子開學的日子就在月底,估計張家眾人也要趕回北京,他就跟林強一家到了徐家,打算問問張老爺子的打算。只要張家眾人想要跟他一起走,至於車票什麼的,他會想辦法搞定的。
「林叔叔,那林旻不跟您一起回去嗎?」徐長卿見林旻拉著妹妹的手,一臉歡喜,有點好奇了。
林志挺喜歡文文靜靜的徐長卿的,見她一臉好奇,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耐著性子解釋道,「林旻不跟我回去。他跟你一樣,先在你們這邊讀書。他學籍的事情還沒落實好,我先回去催催,等下半年再把他弄到北京讀書。」
徐長卿瞭然的點點頭。林旻還是要呆在他的養父母家啊,難怪聽說要回北京,他沒有像上次那樣傷心呢。
「林志啊,這次回北京,能不能麻煩你帶著我這幾個不成器的孫子孫女一起啊?我和你張嬸還想在這邊多呆些日子,等小敏他們進京再跟他們一起回去。」張老爺子也沒辦法啊。老伴跟著他這些年受了不少苦,難得有想要的,他實在不忍心拒絕。可要是真讓老伴留下來,他根本就不放心啊。考慮了半天,想著反正年前他已經申請了退休,回北京也沒什麼事,他就決定跟老伴一起留下來吧,沒事還可以教教村裡的孩子們過過癮。
張老爺子一番話說的眾人都傻眼了。話說剛才老爺子不還說要回北京的嗎?怎麼一下子就改變主意了呢?
張溪立馬就問了,「爺爺,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北京了嗎?」
老爺子看了看張溪這個大孫子,語重心長的說,「張溪,你是咱們老張家的長孫,幾個孩子之中屬你最穩重。這次回京,你就跟你林志叔叔一起,帶好你的弟弟妹妹們吧。」雛鷹不能一直被護在羽翼之下,總得自己飛翔。這次讓孩子們自己回家,多少是他的臨時起意。不過他相信,孩子有穩重的大孫子張溪領頭,旁邊又有林志看著,肯定沒什麼問題的。
老爺子都這麼說了,張溪還能說什麼呢?只好應是。不過心裡到底有幾分慌亂,他們什麼時候獨自去這麼遠的地方啊。兩天一夜,也不知道能不能安全達到北京。
「林志啊,這次就拜託你了。」張老爺子又對林志道。
林志爽朗一笑,「張叔您客氣了,這有什麼好麻煩的啊。沒什麼大不了的。」張家幾個孩子他又不是沒接觸過,一個個都挺聽話的。而且他們都是半大的孩子,又不是抱在手裡的奶娃,什麼都要他照顧,他就只要看好幾個孩子就成,即使張老爺子不開口,他也會照顧好他們的。

第四十二章

於是張老爺子和老太太就留了下來,而張溪兄妹幾個則跟著林志一起回北京。走的時候張洋他們那個不情不願啊,嘴噘的都能掛油壺了,抱著徐長卿哭著叫著不肯走。可惜他們不得不走,畢竟都快要開學了。直把徐長卿弄得哭笑不得。話說回北京上學有這麼恐怖?怎麼一個個都哭喪著臉啊。她哪知道對像跳豆一樣坐不下來的張洋來說,農村比北京城裡有趣多了,只要他們善於發現,就連生活中普通的小事都能發現無限的樂趣。
徐定睿夫妻倆到底不放心,還是想請假送幾個小的回京,可惜他們沒那個時間。之前他們回北京探親,徐勝利已經算是難得體諒他們,特意多批了好幾天的假期。馬上春耕就要開始了,生產隊還有不少活計,實在是騰不出時間再去送張家幾個小的回去。
想了想,他們趕緊拍了個電報給張靈瑞兄弟倆,電報裡當然沒忘記告知張溪幾個到北京的時間,好方便這兩個舅兄去火車站接人。
張敏心裡總不放心,一個勁的跟徐定睿嘀咕他們應該去送的。張成儒無意間聽到了,還好好安慰了她。
送走了鬧騰的表哥表姐們,徐長卿多少還覺得不大習慣了。這些天有張洋張翩姐弟倆時不時的耍寶,整個家裡顯得熱鬧的很,每天家裡都是歡聲笑語的。他們一家人和老兩口都不是愛說話的性子,平日裡除了陪老太太說說話,彼此之間話說的很少。不過徐長卿還是很享受父母家人在一起的日子的。
兩位老人一直奉行女孩應該嬌養。除了時不時的囑咐徐定睿夫妻倆多多關心女兒,好好的調養徐長卿的身子。提醒徐定睿隔些日子就給徐長卿把把脈,讓張敏做些藥膳給她吃,他們自己平日裡也更偏愛徐長卿一些。總會在徐長卿上學的時候,偷偷的在她的書包裡塞些錢,讓她買點零食吃。當然老兩口人老成精,做的這些小事都是在明面上的,不會瞞著徐長林。除了這些,老兩口對徐長林這個便宜外孫跟徐長卿倒是沒有分別,只要徐長卿有的,徐長林就會有。
徐長林倒是絲毫不以為意,在他的心裡,妹妹本該是寵愛的,就連他平日裡,對這個妹妹也是疼愛有加的。再說了,他本就不是老爺子和老太太的親外孫,有點區別也是正常的。
前世在徐長卿很小的時候,徐定睿和張氏的父母就已經去世了,她對自己的外祖父母和祖父母根本就沒什麼印象,也沒有享受過什麼祖輩的愛護。現在許是隔輩親,張老爺子對子女要求嚴格,不苟言笑,對孫子孫女倒是挺不錯的。跟老太太一起讓徐長卿體會到了前世從沒體會到的長輩們的關愛。徐長卿跟著畫譜臨摹的時候,老爺子會在一旁指點一番,還會順便教她練毛筆字,教她下棋。只要徐長卿感興趣、想要學的,老爺子就耐心的教她。沒事的時候,老爺子就會講古,說些歷史上的奇聞異事,使得徐長卿對張老爺子的學識那是相當的崇拜啊。一個願意教、一個願意學,祖孫倆其樂融融的。
而老太太自然不甘示弱。她的年紀大了,薑還是老的辣,畢竟有這麼多年的閱歷,而且她以前還是書香門第家的小姐,小時候也過過幾天呼奴喚婢的日子,她閒著的時候,就跟這個外孫女說些古代後宅裡女人家的陰私事。還有時不時的吐槽戲裡面的那些才子佳人。她說這些無非就是讓徐長卿懂得自尊自愛,在她看來,作為一個女孩子,只有自尊自愛了,別人才會尊重你。
老太太還真想多了,就算在前世,徐長卿都沒怎麼開竅,整日呆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根本就沒什麼機會去認識男子,而現在她還只是個11歲的孩子,懂什麼情情愛愛啊,她現在心裡最大的想法就是好好的學習楊老太太的繡工。至於其他的,她根本就沒有什麼概念。
老太太說的這些陰私,聽得徐長卿咋舌不已,她恍惚中依稀記起,貌似前世無意間也曾聽過一些達官貴人妻妾相爭的事情。沒想到女人之間勾心鬥角的戰鬥同樣硝煙瀰漫。
老太太在教徐長卿的時候,徐長林也聽過幾次,覺得很不可思議。他實在沒辦法想像那些外表柔柔弱弱的女人,內裡會有著一副蛇蠍心腸。看來看人真的不能只看表面,特別是漂亮的女人。這麼些年,他接觸最多的除了自家的嬸嬸和妹妹之外,就是村裡的大娘大嬸們。他看自家人自然是千好萬好,就連村裡的大娘大嬸小媳婦們,他都覺得根本不像老太太話裡話外說的那樣啊。儘管她們有著愛貪小便宜、喜歡八卦等等這樣那樣的小毛病,本質上都是淳樸的人,沒有什麼極品。他所知道最極品的女人,就是隔壁村張屠戶的前任妻子孫大花。她幹活偷懶不說,才嫁過來沒多久,就攛掇著張屠夫要分家,不想贍養老人。搞得張家原本挺和諧的一家人,你猜忌我我猜忌你,家裡整日裡雞飛狗跳的。張屠夫的父母兄弟都煩了她。最後還是由他們生產隊和村裡做主,讓張屠夫和孫大花離了婚,才算作罷。
徐長林的困惑還是徐定睿先看出來了。不過他並不打算跟這個侄子去解釋什麼,有的事情就算別人說了再多都沒用,等徐長林親身經歷過之後,就會自己想明白的。
還真別說,沒過多久,徐長林就沒心思再糾結了。因為很快就要到清明了,每到清明,他們徐氏宗族就要祭祖,每家輪流安排祭祖飯。而今年族裡的祭祖正巧輪到了他們家。前些年吃大鍋飯的時候,祭祖飯不是由各家準備,而是生產隊統一安排,到了日子就全族人在生產隊的大食堂裡一起吃。這幾年由於大家都不想在一個鍋裡攪食,每家都分開了做飯,這祭祖飯自然就要每家輪流準備了。
張老爺子想著他們老兩口是外人,並不好參合到祭祖這種場合,頭一天就很善解人意的提出他們老兩口乾脆去隔壁趙大媽家混飯吃算了。趙大媽家是外姓人,同樣不需要參加老徐家的祭祖。
其實是張成儒自己不想參與其中。原先做出要留在女兒家的決定的時候,根本就沒考慮過清明的事情。這會兒一下子想起來了,心裡就不是滋味了,畢竟之前每年清明,他都會去給已經逝去的親人上上墳,燒些紙錢。今年在千里之外的雲省,也不知道家裡的兒孫會不會記得上墳這件事。他心裡存了事,根本就沒有什麼湊熱鬧的心思了。
好在清明前幾天,老爺子去鎮上買了些紙錢,去後山找了個空曠無人的地方燒了,心裡才添了幾分安慰。
張敏本來還想讓老兩口見識見識具有農村特色的祭祖儀式呢,她還特意去找族老商量了半天,好說歹說才算是徵得了他們的同意。誰知道老爺子卻是不肯參與其中了呢。
既然老爺子堅持,張敏就隨他們去了。考慮到老兩口要在隔壁吃飯,她還特意做了些拿手菜去給他們加餐。至於她自己,肯定是要在家裡忙活著的。
在臨河村,徐姓是一門大姓,村裡除了一兩戶,其他都是姓徐的。再加上隔壁村還有幾戶前些年分家搬過去的,怎麼也得有好幾十戶人家。祭祖是族裡的大事,任你再有本事,就算再忙,祭祖的時候就必須回來。而祭祖飯可得準備好,這可是關係到一家人臉面的問題,大家都是會比較的,誰家的祭祖飯準備的用心、誰家的差,一個個心裡有數的很。當面不說什麼,等吃完了回到家,私底下就會說了。
另外祭祖飯還得多準備一些。祭祖是男人的事,但吃飯的時候可都是全家出動的。這時節,吃頓干飯都是問題,更別說吃葷了。祭祖飯準備的豐盛些,也算是給全部的族人打打牙祭,犒勞下大家。按照老徐家的規定,哪家負責辦祭祖飯了,族裡的其他人家就會像征性的交個一點錢,充作飯菜錢,畢竟現在誰家都不富裕,能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和糧食去辦席。
當然,族人們交的錢除了準備祭祖飯,不能挪作他用。要是被族裡知道了剋扣了這份錢,就得被全族人罵了。徐定睿夫妻倆自然不想讓族裡的人戳脊樑骨,除了族人們交的錢,他們自家都貼進去不少錢了。之前其他族人準備的祭祖飯一般是四葷四素八大碗,他們就改成了六個葷菜兩個素菜的。平白花了不少錢買肉。
全族幾十戶,一年才輪1家,等下一次輪到他們家,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而且徐定睿只有一女,按照族裡的規矩,女兒沒有辦祭祖飯的權利,這麼說起來,這算得上是他們家最後一次辦祭祖飯了。難得一次,索性就乾脆辦的好點吧。

第四十三章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按照習俗,清明是要祭拜先人的。徐定睿想著清明他們家要忙活著祭祖飯,根本就沒有時間去給他的父母還有大哥大嫂上墳,就提前一天折了柳條,繫上紅色和白色的紙條,帶了祭品還有鐵鍬什麼的,領了徐長林和徐長卿上山去了。
奉上祭品,給每個先人的土墳鬆鬆土除除草,將繫了紅白紙條的柳條插到墳頂,鞠個躬叩個頭,祭拜才算是結束。
清明那天,天還沒亮,徐定睿一家就起床了。雖然這些天他們一直在忙活著祭祖飯的事,該準備的都準備的差不多了,他們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準備祭祖飯稱得上是族裡的大事。這幾天徐勝利和族裡的另外兩個族老沒事的時候就來徐定睿家看看,幫著徐定睿夫妻倆張羅這張羅那。到各家各戶借桌椅板凳、鍋碗瓢盆,誰負責倒酒誰負責燒火,誰負責端菜,都給安排的井井有條。弄的張敏直感歎,真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他們這些小年輕的哪經過事啊,遇到這種大事就兩眼一抹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辦事有辦事的規矩,但年輕人哪懂這些。如果沒有這些族老的幫忙,說不定就要鬧笑話了。還真別說,農村辦事,裡面的道道多著呢。
而祭祖要用的族譜和祖先像,那是一大早就被掛起來的。其實認真說起來,現有的族譜根本就不是他們老徐家祖上傳下來的。以前的族譜是從明代傳下來的,已經有了不少年的歷史了。可惜在□□中被人舉報化為了灰燼。現在的族譜是族裡的老人根據自己的記憶重新默寫的。上面的名字對不對都是一個問題。只是誰在乎呢?他們只要有族譜這麼個東西能讓他們順利的祭拜,那就行了。至於祖先像,那基本上是靠想像找人代畫的。畢竟都隔了幾百年了,誰那麼有能耐能看到自己的祖先長得什麼樣子啊。
等張敏安排的人把蔬菜弄回來,又弄點不少豬肉還有幾板豆腐,那些要來幫忙的大媽們忙活完家裡的家務就領著家裡直拖鼻涕的小娃們過來了。大家也不去廚房,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長卿家院子裡的空地上,邊理菜邊說些家長裡短。來遲的找不到凳子了,就將右腳的鞋子一脫,墊在屁股底下坐下來,或者乾脆坐在還算乾淨的石塊上。農村每家的廚房都挺大的,但也沒辦法一下子塞得了這麼多人啊。還不如坐在外面敞亮呢。而且還能看著在外面玩耍打鬧的孩子們。做事帶娃兩不誤。
這麼多人一起做事,說說笑笑,理菜、洗菜、借桌子板凳,不知不覺就到了傍晚。廚房裡早就忙的熱火朝天了。這次掌勺的還是族裡的徐定家。他是這附近十里八村有名的掌勺能手,哪家一有紅白喜事了,就喜歡找他下廚。這麼多年,他的名聲早就傳出去了。還真別說,他還真有一手,只要告訴他大概有多少人,他就能估算出要準備多少食材,開多少桌席面。因為每次他的估算都差不了多少,不會給主家造成浪費,喜歡找他掌勺的人很多。作為廚子,他自然不缺油水,是他們臨河村唯一的一個胖子。就連他的家人多少都沾了不少光,三不五時的吃肉,日子可比一般人家好過多了。
張敏帶著幾個走的近的大嬸給廚子徐定家打下手。別的做不來,洗個菜燒燒火,遞個盤子什麼的還是可以的。當然,張敏他們沒少在徐定家身後想要偷師,徐定家也不是什麼小氣的人,大方的將他的經驗說出來。至於他廚藝中最精髓的東西,自然不會輕易告訴別人,那可是他吃飯的手藝呢。
今天大家都不用去地裡幹活,族裡的男子們早早的在廳上坐著喝茶聊天,大家所能說的,不過就是地裡的收成和東加長西家短的。把在正廳充當服務員的徐長卿聽得一愣一愣的。她是相當沒想到,原來男人也可以這麼八卦。說起閒話來一套一套的,不比村裡的三姑六婆好的了多少。
正廳裡徐定睿帶著徐長林根本就忙不過來,所以乾脆將原本在廚房跟著張敏給廚子幫忙的徐長卿給叫了過來,專門給長輩們沏茶倒水。
到了吉時,作為族裡輩分最高的老族長主持著全族的男人按照輩分大小,依次敬香、叩頭。這種時候,原本是不讓女人們參加的。可徐長卿情況特殊,她是徐定睿的獨女,又還沒有成年,當初徐長卿出生之後,徐定睿就向族裡提出希望能讓女兒一起祭祖,族裡商量之後,就同意了徐長卿參加祭祖儀式。當然,族裡如果有其他人家跟徐長卿是同樣的情況,自然也能出席祭祖儀式。
這還是徐長卿兩世加起來頭一次參加這麼莊嚴肅穆的祭祖。她的輩分在臨河村算是挺大的,族裡很多已經白髮蒼蒼的老人都是她的族兄,同齡人中按照輩分要喊她姑奶奶的人也不是沒有。不過她才11歲,還真沒聽過哪個輩分低的小輩們按照輩分喚她姑奶奶呢。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就算徐氏族人宗族觀念挺強的,那聲姑奶奶也不一定能喚的出來啊。
她跟在徐定睿的後面,跪在正對著香案的蒲團上,學著父親的樣子,向著祖先畫像和族譜虔誠的磕了三個頭。她原本不信神佛,可他們全家穿越的事太過匪夷所思,她不得不相信這世界上或許真的有什麼特殊的力量存在,只是世人不知道罷了。
禮畢了,徐長卿悄悄抬起頭,只見族譜跟她想像中的不大一樣。她想像中的族譜應該跟一本書一樣,能夠讓人隨時翻看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塊大大的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寫著很多名字。她略微看了看,上面的很多人她不認識也沒有聽說過,不過她看到人名的左下方,寫著徐定方,她的大伯的名字。
徐長卿下意識的看了看前方站著的堂哥徐長林。昨天他們去給大伯大伯母上墳,這個哥哥的情緒就很低落,後來還非要自己一個人留下來跟大伯他們說說話。想來今天在族譜上看到大伯的名字,多少又會勾起哥哥的想念了。還是讓他自己靜靜吧。
「大家坐啊。」等儀式結束了,徐定睿就招呼著大家上桌吃飯了。因為人比較多,長卿家的屋子裡一下子坐不下這麼多人,就在院子裡開了幾桌。好在現在正好是四月,晚上並不會冷,這天又是難得好天,晚上的天空還能看到不小星星。
張敏見人都坐的差不多了,趕緊張羅要開席了。來幫忙的大娘大嬸們得到開席的指示,忙往桌子上端盤子。還有一兩個大娘滿場繞著負責給大家添飯。當然這添飯還有不少講究,不能直接問人家「要不要飯」,不然非得給人罵個狗血噴頭,「誰要飯啊?你才要飯呢,你全家都要飯。」
菜一端上桌,眾人心裡就有了計較。都明白了為了這次祭祖飯,徐定睿夫妻倆沒少往裡貼錢。就算辦正規的喜宴,六個大葷都是少見的。要是誰家辦事席上有六個大葷了,那是相當有面子的事情。沒想到就為了這麼個稱得上普通的祭祖飯,徐定睿一家會準備六個大葷。他們有點捨不得吃了,想著是不是要裝點葷菜回家,給沒來坐席的家人解解饞。一般這些大娘大媽去吃席都會打包點好菜帶回家,現在徐定睿家這麼大方,他們反而不大好意思了。
其實當徐定睿和徐定家商量著要用六個大葷的時候,徐定家是不同意的。他幹了這麼多年廚子,紅白喜事經手的太多了,對酒席上面的道道清楚的很。族裡其他人家接了祭祖飯,能實打實的用四葷四素就不錯了,族人交的錢,主家再稍微補貼個一點,就夠了。還有那摳門的,就僅著錢,弄個三個大葷。基本沒人像徐定睿這麼大方的。四個大葷已經足夠了,根本就沒必要再加兩個葷菜。全族怎麼說也得有百來口人,開席要快十桌,每桌多加兩個大葷,就是一筆挺大的開支。更別說徐定睿為了讓大家吃好,特意知會他桌上每盤菜的份量都要給的足足的。這裡面的花費就更多了。都是同村的,誰還不知道誰啊,徐定睿一家什麼情況他又不是不知道,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就算手上有點積蓄,他們馬上全家都要去北京上學了,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不過徐定家好說歹說,徐定睿夫妻倆只是笑笑,並不以為意,他也就不好說什麼的,乾脆就隨他們去了。
徐定睿夫妻倆哪裡不知道人徐定家是在為他們考慮,只是他們有自己的考量。他們家辦祭祖飯也就這麼一回,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們要去北京上學,以後過年都不一定能回得來,更別說清明了。他們受族裡這麼多的關照,破費一點花點錢,讓大家吃盡興點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原本還在村子裡到處亂跑的小娃們,聞到空氣裡醉人的飯菜香味,忍不住一直抽動著自己的小鼻子,循著香味來到長卿家,登登登跑到爺爺或者爸爸跟前,死活要上桌吃飯。寵孩子的就笑嘻嘻的答應,轉頭跟一桌的同伴打個招呼,就帶著孩子擠擠坐。一般人都會答應給孩子們上桌,畢竟誰家都有孩子,這難得的給孩子們打牙祭的機會,誰都不捨得錯過。
不過講究些的家長就不會同意小孩子上桌,最多問問他喜歡吃什麼,然後給他夾個幾筷子。等孩子們狼吞虎嚥的把自己碗裡的飯菜吃完,又會再來喊大人幫著夾菜。
菜好,又是難得的不用幹活,很多漢子都是飄著到家的,然後沒過多久,村子裡很多人家都能聽到河東獅吼,「你這死鬼,到底喝了多少馬尿啊?乾脆喝死你算了。」

第四十四章

今年由徐定睿家主辦的祭祖酒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臨河村和附近幾個村子的中心話題。大家沒事閒聊的時候就會說起這頓異常豐盛的祭祖飯。當然,大家並不會在徐定睿一家人面前說些什麼。
清明之後,忙碌的日子就過得很快。老太太在女婿家住了大半年了,經過徐定睿的潛心研究,沒事也會去附近尋找鄉間大夫共同探討,老太太的視力多少恢復了一些,最起碼不像之前那樣完全失明了。現在雖然看東西還是不大清楚,只能看得清大致的輪廓,但老太太和張老爺子都挺滿足的了。
等過完夏天,眾人就要上京時,老太太已經不用別人扶著,能自己做些簡單的家務,沒事的時候還能自己出門去找村裡的夥伴們聊聊天,小日子過的輕鬆又自在。
徐長卿每天重複學校家裡兩點一線,生活很是規律。偏偏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試那一天,徐長卿這才意識到貌似她還沒有跟自己的小姐妹張翠芳說她下學期要轉學的事情。躊躇了半天,徐長卿才決定等考完試成績出來了,再跟張翠芳說這件事。
放假前一天合該離別,天空難得的飄起了細雨,從學校裡拿過成績單出來之後,徐長卿就和張翠芳一起來到了她們的秘密基地:後山一處幽靜的草地。這還是他們有次上山摘野菜,在後山的一個角落裡發現的。那裡地處偏僻,要不是他們那次走錯了路,根本就發現不了。後來他們只要有事,心情煩悶了,就時不時的會去那裡坐坐。
徐長卿不知道該怎麼說,糾結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對張翠芳說道,「翠芳,今天是我最後一天在這裡上學了,下學期我就要跟我爸媽一起去北京上學了。」這段時間她都是正常的到校上課,連她自己都忘了下學期要轉學的事情了。這次要不是聽哥哥徐長林說他在跟自己的好哥們告別,她說不定還想不起來呢。
說完,還一臉擔憂的看著好朋友的反應,就怕她不高興。張翠芳並沒有多意外,她早就聽說了徐長卿爸媽考上北京的大學的事,她一直知道這個好友離開臨河村是遲早的事情。因為有了心裡準備,她並沒有覺得不能接受。
沉默了半晌,張翠芳才幽幽的開口,「下學期我也不來上學了。我爸媽不讓我來了。」
徐長卿一驚,「為什麼呀?」她知道張翠芳是家裡的老大,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張爸張媽一直都不願意張翠芳上學,不過這個問題不是已經在學校老師和張翠芳自己的堅持下解決了嗎?張爸張媽不是答應要給她讀完初中的嗎?怎麼又改口了?翠芳的成績這麼好,每次考試都是全校第一,要是不唸書那還真是可惜了。
「我家裡讓我嫁人了。」似是嫌給徐長卿的「驚喜」不夠份量,張翠芳又扔下了一個重磅炸彈,炸的徐長卿瞠目結舌的。
徐長卿剛想說什麼,張翠芳見她滿臉詫異,乾脆把這段時間家裡發生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張翠芳家裡好幾個孩子,她的爸媽除了正常的下地幹活掙工分,偶爾還會在鎮上或者附近村子打些零工,補貼些家用。前幾天,張爸爸去鎮上給人家要蓋房子的人家做工時,不小心從屋頂摔了下來,右腿受了重傷。那家人家還算仁義,將張爸爸送去醫院看病什麼花費都是他們家出的。只是張爸爸的傷勢太重了,就算得到了及時的救治,也不能徹底好了。以後右腿根本就不能用力,只能幹些輕鬆的活計了。
家裡就張爸張媽兩個勞動力,這張爸一倒下,就相當於家裡塌下了大半邊天。就算張媽再怎麼努力,掙得工分都不夠一家人吃喝的。更何況為了給張爸看腿,他們向親戚朋友借了一屁股賬,短時間根本就還不起。有人要問張爸的腿傷不是應該那戶主家出的嗎?問題是張爸住院人家出了不少錢,又賠了他們家一些,算是結清了這件事了。當時那家主家為了怕以後有麻煩,還特意讓張爸簽了切結書,表示張爸受傷這件事跟他們家再沒有關係了。張家人哪知道張爸的腿傷會這麼嚴重啊,主家已經付了醫藥費還賠了一筆錢,算是不錯的了。誰能知道張爸的腿傷一時半會根本就好不了,以後每天還得吃藥,這些花費就沒有人出了,只得他們家自家承擔了。
偏偏此時盛家村的村長盛和平要給他16歲的孫子盛亮相看老婆,因為盛和平對外放話,盛亮結婚,他們家會出五百塊錢聘禮,另外新媳婦的嫁妝他們家也會出的。有了這五百塊錢,張家欠親朋好友的債就能還了差不多了,張家短時間內就不用為錢煩惱了。而且盛和平是村子,盛家的條件不錯,張翠芳嫁過去也是一個挺好的歸宿。張媽受了別人的鼓動,托人把大女兒張翠芳的名字說給了盛和平聽。
盛和平讓人打聽了張翠芳的名字,知道這丫頭是家中老大,在上初中,成績是數一數二,就滿意了幾分。後來又暗地裡相看了幾回,見她模樣清秀、為人爽利但還算有耐心,心上喜了幾分,就乾脆讓媒人上門,定下了張翠芳。他也有自己的考量,畢竟盛亮的腦子不精明,就要娶個聰明能幹的妻子照顧他。
「你媽讓你嫁給盛亮?」徐長卿覺得挺不可思議的。這十里八村誰不知道盛家村村長盛和平精明能幹了一輩子,家裡條件還可以,偏偏子嗣單薄,幾代單傳。兒子盛飛前些年因病去世了,好歹給他留下來一個孫子叫盛亮。盛亮的名字她也聽過,據說小時候腦子受過傷,沒有完全恢復,現在說的好聽人憨憨的,說的難聽就是個傻子。因為頭腦的問題,盛亮只上了半年小學一年級就跟不上教學進度了,盛和平就只能讓他回家休養。她這個小姐妹多精明的一個人啊,去配一個根本沒上過學的傻子真是可惜了。
張翠芳紅著眼眶點點頭。自從知道了家裡的打算,她就備受煎熬。即使她對情愛根本就沒有什麼概念,她也知道嫁給一個傻子並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她並不甘心就此從學校裡退學,這麼小就成為一個傻子的童養媳。她想反抗,她也曾哭著求爸媽不讓她這麼早就嫁人,可惜爸媽不同意。她能怎麼辦呢?受傷在床的爸爸跪下來求她,媽媽哭著喊著要她嫁,幾個姑姑姨娘輪番上陣勸說,父母生養她一場多不容易,她不答應也只能答應。
即使張翠芳這麼說了,徐長卿還是覺得挺難以接受的。「你才12歲啊,怎麼能嫁人呢?你媽怎麼忍心的啊?」
張翠芳沉默不語,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徐長卿的這個問題。她轉移話題道,「上個禮拜天休息的時候,我和盛亮就定了親,盛家讓我年前嫁過去幫著照顧盛亮,不過答應我等我來初潮了再跟盛亮圓房。」
這麼著急連親都訂了,日子都選好了,看樣子這件事是沒辦法改變了。難怪這幾天看這個小姐妹都是魂不守舍的,明顯有心事的樣子。徐長卿歎了口氣,幽幽說道,「這麼說盛家到底不是不講理的人。不過這不就相當於童養媳了嗎?」
張翠芳忽然一把抱住徐長卿,「長卿,謝謝你為我抱不平。」家裡都覺得她嫁給盛亮對她對張家都是件好事,偏偏忘了她還只是個12歲的半大孩子。嫁人這種關係到她未來人生的大事就這麼草率的決定了,給她造成的影響恐怕外人根本就不能理解。
張翠芳的話音剛落,徐長卿就感到有什麼滾燙的液體落在了自己的肩上。徐長卿拍拍她的肩,想要說些什麼來安慰她,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是那麼蒼白。只能任張翠芳緊緊的抱住自己。
「長卿,你放心。既然要跟盛亮結婚,我就會好好的對待他,好好的經營這份婚姻。等有機會了,我還是會想辦法說服盛家人,讓我回學校上課的。我要考大學,以後還會去北京找你的。」耳邊似乎還在縈繞著張翠芳最後信誓旦旦的話語,回到家,徐長卿的心情還是無比的低落。她還是不大明白,到底是什麼樣的心態,會讓張翠芳的爸媽做出這麼草率嫁女的決定。
一見到徐定睿和張敏,她就跑到他們面前,一把抱住,低聲呢喃,「爸媽,還是你們好啊。」
「長卿,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徐長卿這麼明顯的不對勁,徐定睿夫妻倆哪還能看不出來啊,連忙關切的問道。就連一旁的張老爺子和老太太還有徐長林聽到動靜,都忍不住圍上來問著。
徐長卿剛把張翠芳的事情一說,老太太就歎了口氣,「傻孩子,這天底下什麼樣的人都有。這樣的事情又有什麼稀奇呢?」

第四十五章

徐長卿到底明白了隱藏在老太太的深深歎息下的寓意,自古以來重男輕女的事情還少嗎?像張翠芳這樣的女孩子又不是沒有,老太太閒的時候說的那麼多的故事裡,就有很多。甚至還有一些比張翠芳更悲慘的。但張翠芳只要不認命,還會拚搏,相信她過得就不會有多差。而依著張翠芳的性子,她定然是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的。再說了,嫁人是張翠芳的家人做的決定,她自己也是同意的,他們作為外人還能說什麼呢?
話是這麼說,自從聽說了張翠芳的事情,徐長卿心裡總存了幾分牽掛。就算家人再怎麼開導,她還是懨懨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自己的好姐妹、好朋友要嫁給一個傻子了,只要一想到這點,徐長卿總覺得心裡不得勁。沒事的時候她也會想想,要是她自己處在張翠芳這樣的處境,家裡出現困難了,家人求著她嫁,她會如何?儘管她知道,憑著爸媽對自己的疼愛,並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她還是知道,換做是她,同樣會嫁。婚姻在這其中,不過就是場交易罷了。那她的婚姻,以後會不會成為交易呢?以後她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丈夫呢?越想,她的心裡越不安。一有點空閒,她就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徐長卿的不對勁,只有自己知道,面上絲毫不顯,日日相處的家人並沒有看出來她的不對勁。倒是林旻第一個看出了她心裡的惶恐不安。
自從過年一起去了趟北京,林強一家和徐定睿一家人開始時不時的走動起來。徐定睿沒事的時候,會把在家整理的常用藥材送去一些給林強一家人,林強也會時不時的把從山上獵到的野味送來一些給徐定睿一家。就連林旻,沒事的時候也會帶著妹妹林欣來找徐長卿兄妹兩玩耍。當然更多時候他們是纏著張老爺子,讓他講故事。誰讓老爺子就喜歡當老師的感覺呢。
這天還是和往常一樣,林旻帶著林欣給徐家送點野味,順便找張老爺子聽故事。等他無意間瞥見正在一旁繡著花的徐長卿,眉頭不經意的皺了皺,徐長卿看似在繡些什麼,眼睛裡卻是沒焦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心事。
林旻看了看周圍,見大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老太太出門找人嘮嗑了,徐叔叔和張阿姨去生產隊上工了,長林哥去村裡找小夥伴們玩耍去了,老爺子正在專注的給妹妹林欣講故事,他就悄悄的坐到了徐長卿的身邊,伸出手來,碰了碰徐長卿的手臂,「哎,你怎麼了?」
徐長卿被這麼一動,針就不小心戳進了手裡,她忍不住哎呀叫出聲來,見手指流血了,忙放進嘴裡舔了舔,見林旻一臉不好意思,微微笑著說了句沒關係。不過到底是心裡不忿,白了他一眼,「沒有啊,我沒怎麼啊。怎麼了?」
林旻笑笑,「你還沒怎麼啊,我剛看你明顯心不在焉的。」
徐長卿哪肯承認啊,搖搖頭,「那是你看錯了吧。我一直在繡花呢。」
都這麼說了,林旻忙舉手投降,難得好心一次,人家偏還不承認,他難免有點不得勁了,「好好好,我看錯了。你沒事就好,那我去聽張爺爺說故事了啊。」
徐長卿見他要走了,恍惚間想起張翠芳要嫁的不就是林旻他們盛家村的村長的孫子,想來他應該會知道點盛亮的情形吧,忙出聲喚住林旻,躊躇了半天才開口道,「哎,我問你件事啊。盛亮你知道嗎?」
這一問把快要離開的林旻給喚回來了,他有點不明白徐長卿怎麼跟盛亮有關係了,反問道,「盛亮?你怎麼想起來問他的啊?」
徐長卿直跺腳,「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他不是你們村的嗎?」
林旻還是一頭霧水,「我當然知道了啊。他是我們村村長的孫子嘛。」
徐長卿乾脆講白了,「我聽說他是個傻子啊。」
林旻立馬反駁道,「誰說的啊。純粹瞎說,盛亮他雖然頭腦怎麼靈光,但並不是傻子啊。他就是一根筋,頭腦不會轉彎的。哎,你怎麼想起來問盛亮的啊?」怎麼看盛亮都不像是會和徐長卿有什麼關聯的人啊。真不知道徐長卿怎麼會問他的。
想了想,徐長卿還是將張翠芳的事情跟林旻說了。
林旻點點頭,話說盛亮要成親的事情他們村都知道了,都是一個村的,盛和平又是村長,到時候他們家的人還得去幫忙呢。就是不知道那時候他們有沒有去北京呢。但是沒想到這新娘居然是徐長卿的好姐妹。說起來這世界還真小。不過他對張翠芳這麼小就要嫁人的事情,倒是覺得還好。他們這邊又不是沒有童養媳的,就是徐長卿少見多怪了。像隔壁張家村張木匠家的小兒媳婦不也是個童養媳嗎?人家現在的小日子過得不是也挺好的。
見徐長卿一臉擔憂,林旻難得好心的安慰了幾句,「你放心吧,盛和平精明是精明,但很疼愛盛亮。既然你朋友馬上要和盛亮成親了,只要她能好好的對盛亮,盛和平就不會對她不好。還真別說,盛亮為人挺憨厚的,人也挺能幹的。身上一把子力氣。在我們村上的風評還算不錯,跟他接觸過的人都挺喜歡他的。」
被林旻一說,徐長卿心裡多少好受些了。雖然是童養媳,但盛亮的年紀也就比張翠芳大個三四歲,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正正好;盛家的家境挺好,說不定能讓翠芳以後上高中考大學。而且盛亮性子憨厚,翠芳聰明伶俐,兩個人正好形成了互補。說不定盛亮還真是翠芳的好歸宿呢。
不過張翠芳的事情到底給徐長卿的心裡留下了一抹消不掉的痕跡。她開始暗地裡歸攏自己練習繡工時的作品,準備積攢一些等離開的時候送去給張翠芳,算是給她添妝吧。按照翠芳家人的態度,應該是不會給她歸置多少嫁妝了。她的這些刺繡成品雖然還不成大器,但多少能糊弄糊弄外行人,拿出去賣應該還能值些錢。有了這些錢在身邊伴身,翠芳在盛家的日子就不至於那麼難過了。
不知道為什麼,徐長卿就想做些什麼來幫助翠芳。她知道憑著自己並不能改變張翠芳這麼小就要嫁人的現狀,但她做了什麼,或許這個好朋友就能好過些。
等過完夏天,徐長卿要跟著家人一起上京之前,還特意讓哥哥徐長林陪著她去了趟張翠芳家將特意準備的繡品還有問媽媽張敏要來的幾本書送給了張翠芳。
直到後來,徐長卿一直都沒有辦法忘記自己這個好姐妹在家不停的忙著家務的場景,還有她臉上浮現的與自己的年紀完全不相符的成熟與淡然。

第四十六章

眼看夏天過了大半,已經告別了八月進入了九月,徐定睿就跟張老爺子商量著要去北京了。他們雖然是十月份才開學,但他就是想著早點去,把新買的房子收拾收拾,順便看看有什麼能賺錢的營生,畢竟在北京什麼都需要花錢,能賺點錢補貼些家用,自然是好的。而且任老先生之前就來信了,說是徐長林、長卿還有林旻、林欣幾個轉學去北京的事情已經辦好了。不過因為接收的學校懷疑雲省的教學質量,還要安排一次考試,看看他們幾個要不要留一級上學。徐長林他們幾個上的年級不同,但考試的日子都在同一天,9月5號,而第二天學校就要開學了,徐定睿一家和林強一家自然要在5號之前趕到北京,準備孩子們的入學考試。
張老爺子哪有什麼不同意的啊,他們老兩口離開北京有大半年了,就算在這裡和鄉親們相處的挺融洽,每天的日子都很充實,但他們到底放心不下北京的孩子。再說了,北京還有不少親朋好友呢,也不知道這些日子他們過得如何了。更何況其中還有不少志同道合的老朋友,這麼長時間沒有和能聊到一起的人說說話,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
臨走之前,徐定睿正式的擺了酒席請了生產隊長徐勝利還有族裡的幾個族老還有隔壁的趙大嬸一家。他們全家要上京,家裡別的東西都好說,還有兩座老房子呢,最起碼得拜託別人幫忙照看一下,偶爾幫忙開開門看看有沒有少東西的。雖說徐定睿挺相信他們臨河村的鄉親們的人品的,但架不住還有村子外面的人啊,誰知道會不會有樑上君子上門呢。另外還有長輩們的墳地,要是過年過節他們一家沒辦法回來,總得有人上去燒點紙錢啊。臨河村畢竟是他的根,葉落歸根,以後他總會有要回來的一天,總不至於回來找不到家了。
當然徐定睿這些拜託人的話還沒全都說出口,大家就拍著胸脯保證了。都是鄉里鄉親的,再說又不是什麼大事,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而且大家在心裡也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徐定睿夫妻倆進京上大學,以後出來夫妻倆都是國家包分配,抱著鐵飯碗吃皇糧的。怎麼也得比他們這些只知道在土裡刨食的泥腿子好上太多了。日後指不定有要求徐定睿夫妻倆辦事的時候。當然農家漢子不輕易求人,一個個的都撇不開面子,要是真到了開口求人的地步,那肯定是攤上什麼大事了。
見村裡說話最有用的幾個人都把自己的請求放在心上了,徐定睿這才放下心來準備去北京的事。家裡炮製的藥材是肯定要帶上的。不說拿去能賣多少錢,最起碼自家用的時候不用再到處去買了。而且他也得為村裡的鄉親們準備一些常用的方子,即使頂不了什麼用,到底是他的一番心意啊。此次進京上學,他們最起碼得有個好一陣子不能回來了,張老爺子之前就建議他們乾脆等念完大學再回來。畢竟來回一趟幾個人的路費都是一項挺大的花費。他們到北京上學,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什麼進項,就這麼坐吃山空的話,還是節省一點吧。賣藥材的那筆錢能不動還是能不動就不動吧家裡有兩個孩子,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而林強,這次也是拖兒帶女,準備全家一起進京的。林志早就托人給他安排好了工作,就是在一家醫院當雜工,就算每個月的工資不是很高,林強也已經很滿足了。他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鄉下人,能在北京找到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已經算是不錯的了。他可是聽廣播說很多下鄉的知青回到北京都不一定有活幹呢。而且林志也幫他的妻子莊慧找了個在學校食堂做活的工作。他們夫妻倆都有活幹了,他相信憑著他們夫妻倆的勤奮,家裡以後的日子就不會差。更何況林志也把他癱瘓在床的老母親孫氏的病例拿去找專家看過了,據說就算不能完全康復,最起碼不會像如今這樣還要人在家照顧。他所求並不高,只要老母親孫氏能活動稍微能自己照顧自己,就是給他們夫妻倆減輕了不少壓力。
孫氏一直覺得是自己癱瘓在床拖累了兒子一家,她常年癱瘓在床,還要吃藥,花費自然小不到哪兒去。她曾經想著乾脆死了算了,要不是顧忌她,兒子一家的日子就不會這麼難過了。在日子艱難的時候還尋死過。要不是林志當時正好有事回家,說不定她還真不在了。她一直忘不了兒子當時震驚的表情,還有跪著求她要好好活著的哀求。現在聽說自己有機會能康復,她高興的不得了,總在心裡想著以後不要給兒子拖後腿了。
林強這會兒真的挺感激林志這個好兄弟的。這麼多的事都是他一個人奔走忙碌著。而且很多事情並不是那麼輕易能辦成的,比如給他們夫妻倆找工作,比如給兩個孩子轉學。可以想見這個好兄弟為了他們家的事,肯定要求爺爺告奶奶了。他是憨厚,但並不傻,嘴上不說,心裡有數的很。不管怎麼說,好兄弟這麼盡心盡力,自己以後自然要把他當做一家人來好好待他。不然也對不起他們兄弟之間這份情誼。
林旻對養父母一家能陪著自己進京,還是很高興的。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每每想起親生父親林志,心裡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聽說徐定睿一家要去北京唸書,並且暫時不會回來,鄉親們難免不捨。村民們自發的給徐定睿一家送去了賀儀,儘管都是些松子、木耳什麼的山貨,不一定值得了多少錢,但到底是他們的一番心意。徐定睿夫妻倆並不想要,都是一個村的,誰不知道誰家的底細啊,這些東西要是拿到鎮上去賣,怎麼也得值上一些錢,怎麼都夠買些油鹽醬醋什麼的生活用品了。可到底是鄉親們的一番心意,大家好說歹說,要是真的什麼都不拿,多少都說不過去。徐定睿夫妻倆沒好意思佔人家的便宜,趁著沒事的時候,徐定睿教了大家不少收拾藥材的方法,鄉親們這才知道原來山上那些看似野草的植株居然是中藥材,稍稍收拾一番,就是能賣錢的玩意兒。他們真的守著寶山卻不自知了。
別人不知道,徐定睿的這個消息對生產隊長徐勝利來說是很重要的,他算頭腦活絡的,又是一門心思希望整個村子的日子過得好,他暗暗把藥材的事情放在心裡,心裡也想著多給大家增加個補貼家用的門路。
時隔8個多月再次進京,徐定睿一家難免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雲省是農村,到處都是自然的風光,有的時候幾里路都不一定能看得到人煙,根本見不到北京這樣的城市繁華。這次他們除了些衣服,並沒有帶什麼東西,畢竟這一路又有小又有老的,根本就帶不了什麼。而且路上確實遠,很多東西並不好帶的。他們來之前就將家裡的很多東西打包裝好,還特意放了防潮防蛀的香草。
張老爺子老太太回到北京那是既懷念又失望,面對車水馬龍的熟悉城市,老兩口居然有點不適應了。兩人一個勁的嘀咕著還是臨河村清淨比較適合他們養老。不過現在兒女們都在北京,北京本就是他們的家,要真是讓他們獨自呆在臨河村,不說兒女們不放心,就是他們自己,也不一定能呆得住。
頭一次進京的莊慧母女早就看呆了,他們最多就是去鎮上趕集,什麼時候來過北京這樣的大都市啊,一出火車站就茫然四顧不知道東南西北走不動路了,要不是林旻和徐長卿在一旁看著,林強又時不時的出聲提醒著,他們還指不定順著人流走到哪兒去呢。
張老爺子和老太太還好些,都可以自行走路,碰到人多的時候,頂多要徐長卿這些晚輩們攙扶一下。倒是林志的老母親,長期癱瘓在床,不良於行,這一路上都是靠著林志背著走來的。偶爾徐定睿幫著林志背一會兒,林志都不肯,就算累的滿頭汗水,還是咬著牙把老人背到了北京。養父林強的不容易,林旻都看在了眼裡,他挺遺憾自己現在還沒有長大成人,不能幫著養父。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鍛煉身體,更要像養父這樣孝敬長輩。
一行人好不容易出了車站,就見到了站在最顯眼處的林志和張靈瑞兄弟倆。
自從接到林強和徐定睿的電報,他們早就算好日子在火車站等著了。林志還特意問單位借了輛車,就為了來接人。其他人還好,坐個公交就能到家,就是林強的老母親孫氏,一大把年紀了,又不能走路,還是找個車方便些。

第四十七章

等一行人回到張家,只見正廳裡呆滿了人,與徐家相熟的楊老太太、徐長林的外家石家還有任老先生他們都是老早就得到消息,特意來等著的。就連整日在醫院裡忙碌著的盛雪都特意請了假在家給林薇嫂子林薇幫忙,準備了一桌豐盛的席面來迎接老兩口和徐家一家人的到來。
得虧現在在北京城郊那邊經常有鄉親們推著車進城來換雞蛋、換各種蔬菜的,不然就算有票還不一定能在供銷社買得到合心意的菜呢。廚房裡正在燉的老母雞,就是盛雪用票換來的。當然現在大家都這樣幹,也就沒人會在意什麼「資本主義尾巴」這事了。
徐定睿剛進屋,就看見了正端坐在正廳的任安全老先生。大半年沒見,他似乎比過年的時候看起來要消瘦不少,頭上的白髮變多了不說,原本保養得宜的臉上也開始爬上了不少皺紋。僅看老先生的臉色,明顯是大病初癒的樣子。徐定睿更是細心的注意到,老先生的椅子旁還放了一根木質的枴杖。
徐定睿心裡咯登一聲,忙走上前去關切的問道,「師傅,您這是怎麼了?」,說著,就要給任安全診脈。明明走的時候才給任老診過脈,任老的身子並沒有什麼大礙啊。就算之前的中風,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半年沒見,怎麼任老明顯衰老了不少呢?而且還是大病初癒。
卻被任安全搖手止住了,「不用給我診脈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我沒什麼大礙的。」
任安全明顯不想多說,徐定睿還要勸說,身後剛進門的張老爺子就開始挖苦道,「你個老傢伙這是不行了啊?」要是論起來這天底下誰最瞭解任安全,肯定非張老爺子莫屬。他不用想就知道這個好友肯定是擔心自己的身子不行,整日忙活操勞過度,然後把自己的身子給忙垮了。
「是啊,我這個老不死的說不定還真要先你一步呢。」任安全多少能聽出來老朋友隱藏在話裡的關切,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他早已習慣了好朋友這樣的說話方式,並不以為意。
這話一說出口,張老爺子頓時就噎住了,還想再說些什麼,就被一旁的老太太打斷了,「任兄弟,這麼多年不見,你比以前蒼老了不少了。咱們都這把年紀了,你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啊?兒孫自有兒孫福,就別整天煩心這煩心那的了。養好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任安全不由的一陣苦笑,「我倒是想啊,哎~「祖傳的醫術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傳人,他怎麼能放得下心呢?自從上次中風,他就有了危機感,生怕自己的身子哪天就不行了,這大半年一直在忙著整理自己從醫幾十年的心得,希望能給後輩多一點啟發。可惜他的年紀漸大,心有餘而力不足,這些年的行醫經歷又哪是他一時半會能整理的出的呢,他經常在書桌旁剛坐一段時間就不行了,前一段時間還因為久坐猛然站起身來不注意摔了一跤住進了醫院,這就是他為什麼這次來還要拄著根枴杖的原因了。
張成儒哪能不知道好友的意思啊,他這個朋友一直為了振興中醫而努力奔走,要是真有閒下來的時刻,那還真是奇了怪了。「你就是看不開罷了。像我們就想開的很了。」張老爺子忍不住嗆聲道。
「不用說也知道你想的很開,你看看,你們這小臉色比年輕人還好呢。」任老先生立馬回擊。任老先生是從醫的,一打眼就看出了張老先生如今的身體狀況不錯,就算讓他們這一大把年紀的出去跑幾圈,這個老夥計說不定還能心不跳氣不喘的。
眾人聽了都善意的呵呵一笑。
還真別說,在臨河村這樣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了大半年,張老爺子和老太太夫婦倆臉上氣色紅潤,神采奕奕,猛然看起來好像年輕了好幾歲。要是不說,估計沒人會相信張老爺子和任老先生是同齡人,張老爺子明顯比任老先生年輕不少。
「那是當然的了。」張老爺子略帶得意的跟任老先生說起了他們兩口子在臨河村有滋有味的生活,順便還描述了臨河村特有的農家風光,聽得任老先生羨慕不已,恨不得也到臨河村去住一段時間。只是他知道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心裡還是不少牽掛,要是真有張老爺子那麼灑脫,倒還是件好事了。再說了,張成儒生了兩個兒子都能接他的衣缽,哪像他們老任家的那些不肖子孫,一個個不肯學醫非要跑去學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當然,這些話任老先生是放在心裡不會輕易說出口的。
張老爺子一個勁的誇臨河村,倒把徐長卿他們說的直歎氣。真正的農村生活哪有那麼輕鬆啊,沒看村裡的老人徐白鷗,人家還是族老呢,都一大把年紀了,還不得親自下地幹活啊。回到家能有粗茶淡飯吃就不錯了,根本就見不到什麼葷腥的,他那副骨瘦如柴的樣子,只要見過的人都覺得不忍直視。可是有什麼辦法啊?農村誰家的日子都不好過,誰家都得精打細算過日子。哪像他們徐家,自從老兩口住在他們家了,基本上葷菜都沒有斷過,家裡隔三差五的買點肉,或者讓徐定睿和徐長林去後山打些野味,家裡從來不缺吃的。天知道徐定睿為了這些吃食是花了多少心思。關鍵是你有錢不一定能買到東西,現在買啥都要票。更別說還得給老太太和老爺子準備適合他們的藥膳了。
在這個大部分人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的年代,徐家一家人和張老爺子老兩口這大半年不僅沒瘦絲毫,反而胖了一些。特別是正在發育的徐長林、徐長卿兄妹兩,個子開始長高了。
「任兄弟啊,你就歇歇吧,咱們都是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還忙活那些幹嘛呢?」老太太歎了口氣,又勸著任安全。
任安全沉默不語。有些事是他必須要完成的,要是真的不去忙活了,說不定他就少了繼續活下去的動力了。
「媽,您的眼睛好了?」林薇不敢置信的叫出聲來。要不是她剛無意間發現老太太跟任老先生說話時,是直面任老的,再加上老太太話裡的意思,她還真沒注意這一點呢。
張靈智兄弟倆聞聲望過去,老太太的眼睛明顯能看得到東西了。剛才從火車站回家這一路上,老太太都是徐長卿兄妹兩攙扶著,他們也沒注意,根本就沒發現這一點。老太太的眼睛不好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多少有些年頭了,他們又不是沒找醫生看過,都說沒有好的可能,這一下子說她的眼睛能看東西了,他們自然覺得難以置信。
兄弟倆對視一眼,立馬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驚喜之意。張靈瑞立馬跑到老太太跟前,把手放到老太太面前,揮了揮手,然後又在老太太眼前豎起個食指,小心翼翼的問道,「媽,您能看出來這是幾嗎?」
「這個1,你真當你媽不識數啊。沒事別在我跟前晃悠,一個個也不嫌累的。」老太太一把揮開張靈瑞的手,沒好氣的說道。
張靈智兄弟倆這才敢相信。兩人差點喜極而泣。「媽,您的眼睛真好了呀。」要不要這麼驚喜呢?
老太太這才想起來,貌似之前給兒子的家書裡並沒有寫她眼睛漸好的事情,她稍稍解釋了一下,「沒好啊,不過你妹夫幫我調養了大半年,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什麼都看不見了,多少能看得出幾分輪廓了。」
「小徐,你岳母的眼睛真是你治的?」任安全也有點無法相信。他問徐定睿這話倒並不是不相信他,而是好奇的再問一遍。
徐定睿點點頭,「我以前碰到過一個赤腳大夫正好遇到過岳母這樣的病案,他之前跟我說過一些這種眼疾的治療方法,我就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給岳母用藥了。可惜岳母的眼睛瞎了有些年頭了,要是剛瞎就開始治療,說不定能完全康復的。」哪有什麼赤腳大夫啊,說的就是他的前世。還真是巧了,前世他還真碰到過跟老抬頭差不多的眼疾,他當時驗證了不少藥方,才終於找到治療的方法。這次給老太太,就懷著忐忑的心態給老太太用了。索性正巧對症。
「看來你挺有一套的啊。」任安全看徐定睿這個徒弟是越看越歡喜。他和張成儒這麼多年的老朋友,老太太的眼睛任安全又不是沒替她看過,可惜他實在不擅長這一方面,就算找了人幫她看了病案,也沒有多大的用處,都說老太太的眼睛沒什麼看好的可能性了。真沒想到居然就這麼被自己新收的關門弟子給治好了。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老爺子、老太太,那真是恭喜了啊。」石鑫兄妹幾個也在,忙上前道喜。就連一向不苟言笑的楊老太太都笑著湊趣了。當然肯定少不了林志、林強一家人了。林志更是笑著讓張靈智他們請客,好好的慶賀一番。
聽說老太太的眼睛好了,張靈智兄弟倆笑著招呼眾人。「那是自然的。大家都別走啊,今天就在咱們家聚聚了。算是為我媽慶祝慶祝。
「瞧這孩子說的,我要慶祝什麼呀?」老太太白了張靈智他們一眼,不過旋即就笑了,「不說什麼慶祝,大家都留下來吃飯,人多真熱鬧。」

第四十八章

家裡這麼多人吃飯,光靠林薇和盛雪妯娌兩個根本就忙活不過來,張敏帶著徐長卿進去廚房裡幫忙不說,石鑫兄妹也進去忙活了。還真別說,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石家兄妹稍稍看了下廚房,給大家稍微分工了一下,他們掌勺,其他人打下手,這做飯的進度就一下子快了很多。
林薇他們哪好意思讓客人下廚啊,一直在婉拒。石鑫兄妹就是靠手藝吃飯的,下廚慣了並不以為意,好說歹說才把林薇他們說通了。
林薇本來還在愁這麼多人吃飯,她可能會忙不過來,更怕大家吃不慣她的手藝,現在專業人士接手了,她樂的輕鬆了,只要在旁邊打打下手,整體統籌安排一下就好了。她還特意讓張溪兄弟幾個去胡同裡的其他人家借了幾份桌椅板凳。
光是他們自家就得有十幾口人了,還有任老、楊老太太、石家、林家的人呢,加起來都有幾十個呢。就算不讓孩子們上桌,那一桌也坐不下這麼多人啊。反正都坐不下了,乾脆多開兩桌讓孩子們也吃的開心算了。這會兒林薇無比慶幸之前在城鄉結合部看到有老鄉來賣老母雞、各種蔬菜什麼的,把兜裡的票都拿來換了食材了。不然到供銷社可一次買不到什麼,晚上還不知道拿什麼招待客人呢。
等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好傢伙,加上孩子們,正廳滿滿噹噹的坐了3桌人。任老、張老爺子夫婦、楊老太太、石鑫、張靈智兄弟倆、徐定睿還有林志林強坐了一桌;林薇他們幾個女的坐了一桌,孩子們另外坐了一桌。每桌上的人都不少。
熱鬧的場面跟別人家辦酒席比起來也不遑多讓。即使因為時間的問題,林薇準備的食材並不算多,但大家還是吃的很高興。不愧是御廚的後輩,簡單的菜餚石家兄妹都能做出不一樣的風味。一直在廚房裡幫忙的徐長卿他們差點看傻了。
林薇多少還有點遺憾,要是能再多準備些食材就好了。可惜現在的時節,供銷社額國營商店並沒有什麼菜賣,就桌子上的這些,還是她想方設法存下來的。
或許是年紀大了就喜歡熱鬧,幾個老人家看到孩子們興奮的嘰嘰喳喳的吃著笑著,心裡別提有多舒坦了,樂的眉開眼笑。做長輩的不就希望看到兒孫滿堂嗎?
跟一旁的表哥表姐們說著話,時不時的掃著那一桌子長輩們喜笑顏開的樣子,再看看含著笑但一直沉默不語的楊老太太,徐長卿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認楊老太太為師的時間雖然不長,老人對她一直很嚴厲,少有和顏悅色的時候,但徐長卿明白老人對她這個徒弟真心不錯,不然也不會一大把年紀了還要為她這個徒弟而操心。
徐長卿好長時間沒有看到楊老太太,今天乍一見面,心裡又有想念又有心虛。她算是挺自律的了,在家沒事的時候會一直惦記著老人佈置的作業。每天練習繡工不說,還會自己再跟著畫譜臨摹一些國畫,在外人看來她是挺勤奮的,不過徐長卿自己心裡清楚,有段時間她覺得刺繡枯燥無味,產生了厭倦的情緒,根本不肯練習。後來還是她的外公張成儒老爺子知道了以後耐心勸導了一番,她才又開始練習的。這下子見到了嚴肅的楊老太太,想起了之前的那一茬,她難免心虛不已。
等楊奶奶私底下單獨考校自己的功課以後,不知道她會不會滿意啊?徐長卿挺忐忑的。
就算在臨河村住了一段時間,身體調養的不錯,但畢竟是老年人,這幾天從臨河村回北京又是牛車又是長途客車又是火車的,他們累的不行,晚飯才開始就眼皮直打架,實在撐不住了就跟家裡的客人們告罪了一聲,回房休息了。
任老先生畢竟年紀大了,又是大病初癒,不耐久坐,稍稍用了點晚飯,就被任家人接走了。楊老太太也跟著一起回去了,但是臨走前跟徐長卿約好了,讓徐長卿什麼時候有空了就去找她。
徐長卿自然唯唯的應是。想著第二天不管有什麼事,都要想辦法去楊老太太家一趟。
這邊趁著沒人注意,林志把徐定睿扯到一旁悄悄的咬耳朵,「徐老兄,你那房子我已經找人按照你的想法收拾了。你先去看看還有什麼要變動的地方,我也好再幫你安排。」他可還記得當初買房子的事徐定睿是要他幫著保密的。
徐定睿驚喜不已,「真的?那真是麻煩你了。」
林志爽朗一笑,「這有什麼好麻煩的啊。我最多就是跑跑腿。要是真論起來,還得我謝謝你。我昨天去打聽了,林旻和林欣已經確定能轉到咱們附近的學校了,到時候只要把他們帶去辦個手續,這事就辦成了。」
就算不是後世,北京城作為首府,別的地方的學生想要轉學過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當初得到親生兒子林旻的消息時就在考慮給林旻轉學的事情,沒少打聽這些,光是他們胡同那邊的學校就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得到的回復都是不大容易。眼見都要開學了,他還在想他要不要腆著臉去求部隊的老領導幫忙呢。沒想到昨天再去學校的時候,校長就回復能接收林旻他們的轉學了。他打聽了半天,才知道是上面教育局的人打過招呼了,今天早上才得到確切的消息,是徐定睿拜託任老先生的大兒子辦的。真沒想到徐定睿悄無聲息的就把事情給辦好了。要是他不去刨根問底,根本就不會知道。
徐定睿笑而不語。倒是一旁的張敏正巧聽了最後幾句,挺高興的,忙問道,「真成了啊。那咱們長卿和長林上學應該也沒問題了吧。」
徐定睿去求任老先生幫著解決林志家的兩個孩子入學的事情,張敏也是知道的。她挺贊同,畢竟林志和林強對他們一家都不錯,給他們幫了不少忙。之前正愁著沒辦法還林志的人情呢,就正好趁著任老先生幫長卿、長林辦轉學的機會,一起幫林旻和林欣辦了吧。反正都要欠任老人情了。
張靈瑞笑著答道,「長卿他們肯定能上的了學的。」話剛說完,他忍不住白了張敏夫妻倆一眼。長卿他們上學的事居然不讓自家忙活,而去求了任家人,真不知道徐定睿他們是怎麼想的。每每想起這一點他都無比心塞。他們老張家也不是吃素的,老爺子做大學教授這麼多年,學生很多。就連他們兄弟倆都是老師,多少有些人脈。要是運作起來,徐長卿他們轉學的事也並不是一件難事。
可是到底不如任家自己就在教育局的。這麼一想,他就氣順了。
林志好心提醒道,「對了,你們得趕緊帶長卿和長林去學校安頓好,北京的中學馬上要開學了。可別錯過了開學的日子。」
張靈智兄弟倆也點頭說是。「長卿要上初一了吧?長林這學期要上初三了吧,張翩他們的初中還可以,乾脆讓他們幾個小的在一個學校算了,正好有個照應。」
徐定睿夫妻倆想了想,點頭應是,「那也好。」或許是受了太多前世的影響,長卿的性子安靜,他就怕這孩子不能適應新的學習環境。身邊有熟悉的人照料著,他多少放心些。
徐長卿倒是無所謂,反正在哪上學都是上,根本沒什麼差別。
於是徐長卿他們幾個孩子上學的事情就這麼在飯桌上定下來了。
等吃過飯,當然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第二天一大早,徐定睿就把家人喚醒了,對幾人神神秘秘的說道,「孩子他媽,長卿長林,跟我走,我帶你們去個地方。」
「爸,我們要去哪兒啊?」徐長卿好奇的很。她本來還打算今天去楊老太太家的呢,要是去什麼遠的地方,到時候就來不及去了。
「是啊,孩子他爸,你搞得這麼神秘幹嘛?」張敏打著哈欠,沒好氣的說。任誰一大早就被叫醒都會心情不好。昨天晚上等客人走了,她還得幫著收拾,一直到很晚才休息。
徐定睿也不惱,笑著說,「我先不告訴你們,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張敏母女兩還有徐長林沒辦法,見問不出來什麼,只得無奈的跟著徐定睿走。
兜兜轉轉來到與張家所在的胡同隔了幾條巷子的另一個胡同深處,張敏他們更好奇了,「孩子他爸,這是哪兒呀?你帶我們來這兒幹嘛?」
徐定睿還是沒回答。走到巷子最深處的一個院子門口,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門,對身後的三人道,「先進去再說吧。」
「這是哪家呀?你怎麼會有人家的鑰匙?」張敏一看徐定睿居然有這家的鑰匙,心裡有挺多疑惑的。
「爸,這是?」徐長卿是女孩子,心細一些,一進院子看到與他們在臨河村的老家相差無幾的景象,多少猜出來了一些東西。不過她還是不敢相信的跟徐定睿確認道。
徐定睿朝她點點頭,「這是我前段時間托你們林志叔叔幫咱們家新買的宅子。剛整修完畢,你們看看還差什麼。」
話音剛落,一直在院子裡東張西望的徐長林頓時驚呆了,「叔叔,這是咱們家買的?」
乖乖,這宅子跟林旻家比起來都差不了多少。也不知道叔叔他們身上的錢買了這個宅子,還夠不夠用的。
「老徐,你買房子幹嘛?這得花多少錢啊?」張敏不樂意了,她有點不高興徐定睿瞞著他們。這不,也不喊孩子他爸了,直接叫老徐了。
「這房子還真沒花多少錢。這不是咱們一家都要在北京上學嗎?咱們大學要四年呢,孩子們住哪兒呢?總不好一直住在岳父家吧。」徐定睿並不想說多少,不過還是解釋了一些。
張家的房子是多,但並不是他們老徐家的。住個一兩天無所謂,要是住四年,那就不好說了。他可不想被別人說是吃軟飯的小白臉。
張敏看看他的臉色,就想起了他內裡其實還是大男子主義。也就不多問了。轉念一想,買都買了,難道還能把這房子賣出去啊?
再看看兩個高興的東看看西看看的徐長林和徐長卿,心想有個單獨的家其實也不錯。
等張敏帶著兩個孩子從前到後細細的逛了遍這座不大的新宅子,立馬就喜歡上了。這個宅子還是標誌的老北京四合院,前後兩進的院子,房間加起來不多,但也夠他們一家四口住的了,還能準備客房。整個院子一眼看上去就是才整修過的,屋頂的瓦片有新有舊。而院子兩邊是兩塊空地,上面除了幾棵果樹,全是平整的土地。
或許是在農村待久了,一看到這兩塊空地,張敏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究竟要種些什麼蔬菜呢?

第四十九章

想了大半天,張敏把自己的打算跟家人一說,大家都挺贊同的。
住在農村多好啊,除了豬肉豆腐,很少出去買菜;想吃蔬菜,地裡多的是;要吃魚了,自己去河邊小溪旁撈點;偶爾上山逮個野物,好好收拾收拾,就夠農村一家吃個不少天了。哪像住在北京啊,吃個蔥都要買的,更別說其他的蔬菜了。而且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得到。
現在自家的小院子裡別的不說,種些蔬菜都淨夠自家吃的了,就不用花那些冤枉錢去買蔬菜了。
聽說徐定睿一家在不遠的地方買了個小院子,張家眾人都覺得沒必要。特別是老太太,見了面就一個勁的埋怨徐定睿和張敏亂花錢。他們老張家的祖宅挺大的,就算加上徐家一家四口人,也是夠住的,幹嘛非要再買房子呢?
張敏他們哪好說這是因為徐定睿大男子主義發作了,總覺得長期住在老婆娘家不是回事,有點吃軟飯的嫌疑。張老爺子和張靈瑞兄弟倆多少能猜出來幾分徐定睿的心思,想想換做是他們,時間長了心裡也彆扭,就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
倒是張老爺子聽說女兒女婿打算在自家院子種些蔬菜,心動不已。自從在臨河村住了大半年,老爺子對種菜種地什麼的十分感興趣,之前沒事的時候也會去地裡給女兒一家幫幫忙。還別說,他閒的沒事去村裡轉悠,跟很多老農學了不少種地的知識,走的時候他還遺憾回京之後他就沒辦法種地了呢。
他們老張家的祖宅大是大,但院子都是用青石鋪就的路面。別說想要種菜了,連泥土地都很少見。
趁著女兒一家搬到新家請客的機會,他細細打量了女婿的新院子,別的不說,空地多的是,怎麼都能滿足他想要種菜的心願了。他微微咳嗽了一聲,對徐定睿夫妻說道,「那個,小敏啊,這院子裡的空地你們打算用來幹什麼呢?就這麼空著啊。」
張敏有點奇怪老爺子為啥問這個,不過還是答道,「我們想著這地空著蠻可惜的,乾脆拿來種些蔬菜啊。爸,您問這個幹嗎?」
我也想種菜。張老爺子心裡再想,面上卻不顯。直說「沒什麼沒什麼。」眼睛卻一直打量著院子裡的空地。
不愧是相處了半輩子的老夫妻,老太太哪還不瞭解自己的枕邊人啊。她淡淡掃了佯裝不在意的老爺子,吐槽道,「你爸這是想在你們這兒種菜呢。」
「爸,那您就來啊。」這麼一說,張敏不覺得奇怪了。她上山下鄉之前,老爺子沒事在家就喜歡侍弄花草,只是沒想到老爺子去他們那兒去了一趟,會對種菜感興趣。不過也好,不管是種菜還是種花種草都是個愛好,多少能給老爺子鍛煉鍛煉身體。
徐定睿同樣在一旁勸著,「那是好事。爸,我之前還在擔心要是我和小敏去上學了,地裡的菜沒人照看,有您在,我就放心了。」
其實哪能全靠老爺子一個人啊,說起種地的本事,徐長林這個土生土長的農村小子說不定都比老爺子厲害。
老爺子多少也知道這點。要是論起教書,他的經驗是數一數二的。但種地什麼的,如果真給他一個人操作,身旁沒有人指導,說不定還真抓瞎了。不過他這會兒對種菜確實抱著十分濃重的興趣,也就不管這麼多了。
林薇他們也笑著湊趣,「那可好,以後咱們家就不用去外面買蔬菜了。」
於是一連幾天,張老爺子只要一沒事了,就帶著老太太溜躂到女兒家,幫著徐定睿夫妻種些蔬菜。就連從沒下過田的張靈智和張靈瑞下了課也常往這裡跑,就為了看看自己親手種下的菜究竟長了多少了。張洋他們幾個小的偶爾也會被老爺子拉壯丁,過來幫著除草澆水。一時間,徐家的空院子倒成了張家人體驗種田生活的地方了。弄的徐定睿一家哭笑不得啊。話說他們農村種地哪會這麼輕鬆,農忙的時候一天趕著收幾畝地的莊稼都是有的,大家常常累的腰都直不起,吃過飯倒在床上就睡都是正常的。而張家人哪是種菜啊,就跟玩似得。要不是徐定睿他們等張家人走了,幫著收拾爛攤子,種下去的蔬菜能不能發芽都是兩說呢。
種菜這事由張家人接手了,徐定睿夫妻倆樂的輕鬆。他們這會兒忙著其他的事情呢。這宅子怎麼說也得住了四年,他們總得好好的收拾收拾啊。
新買的院子並不像張家老宅有十幾間屋子,不過徐家人少,徐長林、徐長卿兄妹兩都分到了單獨的房間。這宅子的原主急著將房子出手去外地,宅子裡面的傢俱什麼的都沒丟,等房子賣給徐定睿了,乾脆做了人情將裡面的傢俱全都送給了徐定睿。離開北京之前,徐定睿找了一天把這些傢俱全部翻看了遍,能用的就好好歸置歸置,不能用的直接扔了。倒真給他整理出了一間屋子裡的全套傢俱,特別是裡面居然還有張做工精湛的拔步床。想來這個宅子多少有些來歷。
徐定睿知道女兒長卿一直喜歡這些古樸的東西,索性全都搬去了女兒的屋子。稍稍收拾了一下,都有點像前世徐長卿的閨房了。
果然等徐長卿看到了屋子裡的傢俱,感慨不已。並且對裝扮自己的房間抱著極大的熱情。就算去楊老太太那邊學習蘇繡,也會跟楊老太太請教,老太太也不惱,反而耐心的教著徐長卿怎麼弄,興致起來的時候,更會跟著長卿一起回家,幫著她打些絡子、帶著她去供銷社選些布料回來做門簾。屋子裡傢俱怎麼擺放,搭配什麼樣的床幔窗簾更加好看,一件件的說的徐長卿滿是感慨,原來收拾屋子居然也這麼多講究。
還真別說,或許徐長卿剛開始只是弄著玩玩,被老太太這麼一調整,果然裝扮的更加好看了。就連張翩張然這兩素來粗枝大葉的姐妹倆,看到了都說好,還纏著徐長卿答應要幫著她們也整治出差不多的閨房。
徐長卿本來不想答應,楊老太太知道了,就把這件事當做給徐長卿的考核,弄的徐長卿那個欲哭無淚啊。話說她收拾自己的房間怎麼也花了好幾天呢,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在其中。兩個表姐都要她幫著收拾房間,她總不能給人家整治出一樣的吧?光是想想她就開始腦殼疼了。也不知道等真正弄好了,她究竟要損失多少腦細胞呢。
不過她很快就沒有心思搗鼓這些了,因為大學要開學了。
開學第一天,天還沒亮,徐家一家四口就都起床了。或者說他們都激動了一晚上,根本就沒睡著。特別是徐定睿,這高考上大學就跟他們前世科舉進國子監一般,十分難得。真沒想到他這個往上數三代都是老農民的泥腿子也能有機會正式進學。要是擱前世,說出去指不定被人說是在做夢呢。
他們一早就商量好了,今天先幫著張敏報道,然後再去中醫藥大學給徐定睿報道。許是因為徐定睿他們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張家眾人對徐定睿夫妻兩的大學都挺趕興趣的,非說要跟著一起來。要不是張老爺子強行鎮壓,再加上張敏好說歹說,這次報道怎麼也得十幾個人陪著。徐長卿那個無語啊,開學又不是要打架,人多勢眾的,報個到要這麼多人幹嘛?話說自家爸媽去上學,她和哥哥跟著去會不會不大好啊?
徐家一行人到北京師範大學正門的時候,才剛過八點,太陽才剛剛露面。就算和煦的陽光灑在人的身上,到底還是有幾分涼意。徐長卿還想著他們家這麼早,應該沒什麼人才是,誰能料到一進校門到處是人。特別是掛著新生接待處的牌子的地方,擠滿了人。張敏趕緊找了個排隊人數相對比較少的隊伍跟了上去。一眨眼,她的身後就跟了好幾個人了。
徐長卿還想著他們住的近,從家裡出發已經算早的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比他們更早呢。沒一會兒他們就知道為什麼了,有的學生昨天就到了,不過昨天學校還不能辦理報道手續,他們又捨不得住招待所的錢,就在學校的空教室裡對付了一晚。
徐長卿他們都心有慼慼。要是徐定睿沒錢買那個宅子,說不定徐定睿夫妻倆也要這樣了。
聽著周圍各式各樣的鄉音,再看看帶著各式各樣行李包的新生們,徐長林和徐長林都感覺自己對大學最美好的想像已經幻滅了。這大學新生報道咋感覺跟他們農村人去鎮上趕集差不多呢?
之前徐長卿還擔心自己爸媽都一把年紀了還來上學會不會被人家說,等看到有些新生看起來明顯比爸媽的年紀還大,還有的抱著奶娃娃,就淡定了。
待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笑容,徐長卿忍不住跟著咧開了嘴角。看樣子,這時代大學生的精神狀態確實挺不錯的。最起碼一個個的看起來都朝氣蓬勃的。不過換做是她考上了大學,也會這麼高興的。
原本徐長卿他們還以為這下子要很久才輪到他們,沒想到沒多久就到張敏辦手續了。好在人雖多,學校的準備很充分,新生報道處安排了好幾個工作人員同時辦理新生報道,大家井然有序的,就不覺得速度慢了。
報名挺方便的,把錄取通知書什麼的資料一交,簽個字,等著工作人員幫著辦理轉戶口,就好了。這個時候又沒有交學費這一茬,上大學不僅不要交學費,每個月國家還有補助,特別是張敏他們這種師範類的專業,上學還有錢拿呢。不說養家餬口什麼的,最起碼是個進項,多少能補貼一點家用。
看著大紅色的公章輕輕不斷落下,徐家一家四口都激動不已。這個章一蓋,就說明張敏已經成了捧著鐵飯碗的人了。以後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就不會有失業的問題了。
徐長卿還想著他們一家人是不是太激動了,等看到周圍甚至有人拿到轉戶口的證明之後痛哭流涕,就知道他們還算淡定的了。看來上大學對每個人每個家庭來說,都是一件頂重要的事情。

第五十章

這年月,考上大學不僅對考生是件能改變個人命運的大事,對考生家庭來說,都是件意義重大的事情。要不是顧忌到來回的花費,很多家庭說不定都會全家出動一起陪著新生辦理入學。像徐家這樣一家四口出動的,並不少見。至少徐長卿他們一行人就看到了不少白髮蒼蒼的老者激動的跟著年輕人一起來報名的。
頭一次走進大學,徐長卿和徐長林都覺得稀奇的不行。只略略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徐長林就體會到了那種大學校園特有的開放和青春熱情。雖然穿著很簡樸,大家的手裡都拿著一兩本書,行色匆匆的,有的人嘴裡還振振有詞的在念叨著些什麼。看的徐長林羨慕不已。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不管怎麼說,他都要考上大學。
徐長林剛想帶著徐長卿去逛逛這裡大學的圖書館,不說別的,考上大學最大的好處就是一般大學裡的圖書館都挺大的。只要你肯花時間和精力,完全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喜好在文山書海之中流連。
等張敏拿到蓋好章的轉戶口證明,徐家一家四口正準備轉戰徐定睿的中醫藥大學,就聽到身後傳來急切的呼喚,「張敏在嗎?有叫張敏的嗎?」
張敏忙停住腳步,回過身來一看,是個穿著軍綠色的年輕女子,二十來歲的樣子,滿臉焦急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在找什麼人。張敏心裡咯登一聲,生怕有什麼事,別是之前的報道手續有什麼問題之類的,她趕緊迎上去問道,「我就是,請問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
來人先是上下打量了張敏一遍,開口說道,「你叫張敏?不住校的是吧?」
見張敏下意識的點頭,來人又繼續道,「我叫周娜,是咱們這個班的臨時班長。你是咱們班上唯一一個不住校的女同學。我特意來通知你明天早上8點學校大禮堂開班會,順便領教材。你可千萬別遲到了啊。好了,我還有不少咱們班的同學要通知,我就先走了啊。明天見。」
說著,不等張敏反應過來,就蹬蹬小跑著走了。只留下被她的動靜弄得半天回不了神的張敏等人。乖乖,還真有人說話像連珠炮似的,突突突一下子就把自己想要說的說完,根本就不容其他人開口的。直把徐長卿看的目瞪口呆的。她一直以為自家大舅媽算是難得的爽利人了,做事爽快的很,沒想到還有人比她更爽利。
張敏微微一笑,看來她即將開始的大學生涯不會枯燥了。最起碼有這麼個風風火火的班長,整個班級就不會死氣沉沉的了。
還別說,人周娜還在糾結呢。學校並沒有強制住校,但一般沒有什麼特殊原因,大家都會選擇住校。他們是師範類的,上學學費國家有補助不說,就連住宿費都比一般的大學少不少。其他班的同學們基本都住校了,就他們班因為張敏一個人,搞得有點特殊,她之前還在想著怎麼的也得好好勸說張敏一番。不過等她看到跟張敏一起的徐長卿兩人,都到了嘴邊的說辭怎麼都說不出來了。人張敏是做媽媽的人了,怎麼也得顧家啊。
他們這批高考恢復後的首屆大學生,很多都是孩子的爸媽了,拖兒帶女來上學的也不是沒有,但基本上都是把孩子托付給親朋好友,自己專心在學校讀書的。也有不少住在離他們學校不遠的同學會選擇走讀,那是回家方便,沒必要住校。她之前不是沒看過班裡同學的履歷,張敏的年紀在他們班上算大的了,她多少有點印象。她恍惚間記得這張敏檔案上的戶籍地寫的是雲省某個偏遠的小山村,怎麼一轉眼住址就變成了北京城了呢?或許是張敏正巧在北京有個什麼親戚?也不像啊,哪家能容得了自家親戚在家裡住上四年啊。別說四年了,最多四個月就受不了了。
好奇是好奇,當然周娜的所想只放在了她的心裡,並不打算說出去。實在是被前些年各種動不動的□□活動搞怕了。要不是因為來的早被班主任老師抓了壯丁,她才不想當什麼勞什子班長呢。當班長又不是什麼好事情,吃力不討好,最多在個人檔案上被記錄上一筆,確實沒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換做是她周娜,要是在北京有地方住,她也會走讀的。
該辦理的事情都辦好了,張敏想了想又特意去找了找周娜口中所說的大禮堂。只稍稍在校園裡轉了一圈,張敏就找到了。因為這大禮堂就在離圖書館不遠的地方,上面豎了個牌子。比想像中好找多了。
見確實沒什麼事了,徐家一行人趕緊去了中醫藥大學。這還有一家之主徐定睿沒有報道呢。雖說現在的大學為了怕學生來不及,特意安排了好幾天的報道時間。但趕早不趕晚,家裡還有不少事情要忙活呢。而且徐定睿已經開始跟著任老先生學習了,天天早出晚歸的忙得幾乎看不到人影,今天還是任老先生難得開恩,讓徐定睿這個徒弟休息一天,用來辦理入學的事情。不然他指不定還是去任老先生那裡呢。
中醫藥大學作為醫科院校,到底跟張敏所在的師範大學有所分別。一進中醫藥大學,見到的基本是男子,僅能看見的女學生都是拿著厚厚的大部頭教科書,帶著瓶底般的眼鏡,只顧埋著頭走路,步履匆匆的。
而且整個校園掛了不少有關醫學知識的小貼士,顯得學習的氛圍相當的濃厚。更別說學校裡居然還有兩間教學樓是三層小樓,看的不少來陪著報道的家人們稀罕的不得了。至少徐長卿他們一行人就時不時的聽到帶著各種口音的讚歎聲。這時候的城市裡能有個建築是三四層的就十分不錯了,更別說農村了。很多地方基本上都是一望無際的平地。三層小樓什麼的對他們來說太過稀奇了。
徐長卿看的咋舌不已。這大學跟他們的初中比起來好的不是一星兩點啊。最起碼進入學校的學生都十分渴望學習,都希望能通過知識改變自身的命運。
因為大家都忙活著多讀書,整個校園顯得比女學生較多的師範院校沉寂不少。不過徐定睿叔侄倆對這樣的學習氛圍還是挺滿意的。特別是徐定睿,之前一直憋著一口氣想要上大學,現在如願了,自然更希望自己能在學校裡真正能學到知識。
經歷過一遍張敏的報道,徐定睿自然淡定了不少。就算每個學校多少有幾分不一樣,但大致的流程差不了多少。排隊辦手續、領教材,省了一項去看宿舍,他們的速度比一般的學生快了不少。不過因為今天來報道的學生確實不少,再加上他們是幫著張敏報道完之後趕過來的,隊伍就只能排到了後面。等徐定睿把所有的程序走了個遍,領了好幾本厚厚的教材,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徐長卿的肚子早就餓的咕咕叫了,他們此時最想的就是美美的吃上一頓熱騰騰的午飯。
一進門,徐家一行人就被一直在等候著的張家眾人包圍著了。大家七嘴八舌問這問那的,聽得徐長卿的頭都要炸了。
「小姑、小姑父,怎麼樣?上大學好玩嗎?」這是最愛玩的張洋。
「小敏啊,你們的報道手續辦好了嗎?」這是愛操心的老太太。
「你們什麼時候正式上課啊?」這是比較務實的張靈智。
「好了好了,別圍著你小姑他們了,先讓他們吃飯吧。等他們吃完了慢慢說。」這是最關心實際的林薇。她還幫著把徐長卿他們從人群中解救出來。
好不容易清淨會兒了,徐長卿他們才算能鬆口氣。任誰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一打開家門,就被一群人吵得頭疼,都不會好受的。
「哥,你們又不是沒上過大學,跟著孩子們湊什麼趣啊?」張敏沒好氣的白了眼張靈智兄弟倆。她這兩個哥哥可都是老牌的大學生了,他們上大學的時候,她初中都還沒畢業呢。要真論起來,哥哥們還是她的校友呢。後來要不是高考被取消了,她怎麼也得努力考個大學。孩子們沒經歷過這些,對大學生活好奇,八卦也就算了,她這兩個哥哥上過大學的人,跟著孩子們鬧什麼呀?
張靈智摸摸鼻子,訕訕的道,「這不是關心你們嗎?」他們那時候上大學哪像現在啊,況且都隔了十來年了,即使記憶中有不少上大學時美好的回憶,但很多細節他都忘得差不多了。如果不去母校重溫記憶中的美好時光,他都不一定能想起什麼。「再說了,小敏你多說說,正好給你外甥他們聽聽,他們以後也要考大學。」
真不是自吹自擂,或許是家學淵源,他們老張家的孩子一個個的讀書真挺不錯,每個人都名列前茅,就連成天吊兒郎當的張洋,在學習上從不含糊。老張家的孩子考上大學還是挺有把握的。
都抬出孩子們了,徐定睿夫妻倆還能說什麼呢?他們總不好跟孩子們計較些什麼啊。草草吃過林薇特意給他們一家四口煮好的麵條,張敏他們只好坐下來跟張家眾人細細交代早上去學校報道看到的種種。
徐長林、徐長卿兄妹兩就在一時不時的補充著,挑些他們覺得好玩的事情說說。
張洋他們雖然自幼生活在北京城裡,但恰逢動亂時期,人心惶惶的,連吃飽穿暖都成問題,誰還有那副閒心出去遊玩啊。就算偶爾出去玩,也會去北海公園、長城這些著名的景點,誰會沒事幹想著要跑去人家的大學校園啊。更別說就算你去了,別人都不一定能讓你踏進校門的。
張老爺子和張靈智兄弟倆都是大學教師不錯,但不是中醫藥和師範大學的。他們這些小一輩的,幾乎都沒去過父輩祖輩工作的大學校園。這會兒聽著張敏和徐長卿他們描述著完全不一樣風格的大學景象,都挺感興趣的。
張洋這些小輩們一個個心動不已的表現徐定睿都看在了眼裡。他在心裡喟歎了句,不愧是書香門第,老張家詩書傳家果然沒錯,光是看小輩們對知識的渴求就不一樣,看樣子過幾年又要出幾個大學生。反觀他們老徐家,在他這一代算是祖墳上冒青煙,他考上了大學,侄子徐長林是個肯學的,好好努力一把應該也能考上個大學;長卿畢竟是個女孩,總歸是要嫁人的,能不能考上大學都無所謂。也不知道以後長林的孩子會是什麼樣的品性,能不能改變他們老徐家的門庭。
當然徐定睿也知道現在說這些還早得很呢,徐長林自己都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呢。結婚生子什麼的,還不知道會是哪年哪月的事情呢。
一家人說著笑著,熱鬧的很。徐長卿雖說還在聽著家人敘話,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9月份她就已經進去了新的學校,開始了新的學習,每天老師佈置的作業是不多,但她還有楊老太太這個師傅呢。上課、做作業、臨摹畫譜、練習刺繡,她每天的日程都安排的滿滿的,整個人充實的很。今天難得休息,要不是要陪著爸媽去大學報道,她早就在家練畫畫,順便練習女紅了。她可是還有不少功課沒做完呢。
張靈智無意間看到坐在邊上含著笑聽著他們說話的徐長卿,忍不住湊上前去關切的問道,「長卿,你在新學校怎麼樣?感覺能適應嗎?」他當老師有些年頭了,轉學的學生也不是沒碰到過。這其中有的適應良好,有的就沒那麼快適應。他這個外甥女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性子溫和,可別給人欺負了去。要知道有些學校裡的本地學生可是很排外的。特別是他們老北京的,向來自恃生在皇城裡,有的根本就看不起外鄉的孩子。
張靈瑞聞言也跟著問道,「長卿,你在學校沒人欺負你吧?」
看著秀秀氣氣的外甥女,張靈智兄弟倆腦海裡不由的回想起以前在同行裡聽到的風言風語,心裡警鈴大作。看來回去要找關係,看看有哪個同學、朋友什麼的在長卿他們學校,能幫著多少照看一點的。他們家好幾個老師,總不好讓自家孩子在學校裡被人欺負啊。可別看那些小女孩,要是真起了什麼壞心思,長卿這麼簡單的性子,根本就應付不了的。
倒不是他們忽視了徐長林,更重視長卿這個親外甥女,而是徐長林畢竟是個男孩子,性格看起來挺外向的,而且男孩子一般都沒有那麼多心眼,他早就得到張洋幾個兄弟的反饋,張靈智是知道徐長林在新的學校適應的不錯。這小子開學第一次摸底考試考得不錯,還小小的出了個風頭,狠狠的讓看不起他這個鄉下轉學來的人閉上了嘴巴。
張靈智這麼一問,大家都下意識的看向了徐長卿。直把徐長卿看的一愣一愣的。不是在說爸媽的大學生活嗎?怎麼一下子話題就跳到了她的身上呢?
張敏有點不好意思了,這段時間一直在家裡忙活著,說真的,女兒在學校裡上學是什麼個情況,她真沒怎麼過問。她總覺得女兒是能幫著她分擔很多東西的成年少女,卻忘了現在女兒才剛過11歲。看來這段時間他們夫妻倆真的挺忽視女兒的。
「長卿,你們班上誰敢欺負你啊?看我不去揍他的。」張翩邊說著還邊示意的握了握拳頭,身旁的張洋等人還跟著點頭。他們的年紀都比徐長卿大了點,已經上高中了。不過離徐長卿所在的初中也不是很遠,走路都不用十分鐘的。憑著張家人多勢眾,即使他們小的並不會什麼打架的功夫,嚇唬嚇唬人家就行了。
就連一向淡定的徐長林都放話了,「長卿別怕,要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回來就跟哥哥說,我來好好教訓他。」
哥哥姐姐們爭著說話,搞得徐長卿哭笑不得的同時,心裡感動不已。她忙開口解釋,「沒人欺負我啊。我在學校挺好的呢。這點林旻可以幫我作證。我們倆正巧在一個班。」她沒說的是,別說欺負了,她融入新的班集體出奇的順利。因為任家任倩這個小辣椒也跟她在一個班上。不知道為什麼,任倩就喜歡纏著她。班裡的其他同學不知道出於什麼樣的目的,眼見任倩親近她,都喜歡找她玩。搞得她挺無奈的。她只想安靜的上上學,根本就不想跟同學玩什麼遊戲啊。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徐長卿說林旻跟她在一個班裡,大家都鬆了口氣。林旻這小子也是從雲省來的,又是相熟的人家,跟徐長卿在一個班,兩個人能做個伴相互照應著多少都能放心些。
聽到這話,張敏下意識的看了看徐定睿,只瞧了一眼,就知道這事是他想辦法安排的。對唯一的閨女上學的事情,自家這個相公啊,到底不是嘴上說的那麼不放在心上呢。
說起上學,徐長卿莫名的想念遠在雲省的張翠芳。翠芳算是她來到這個時代交到的第一個朋友,是她能快速進入學生這個角色最好的夥伴。可惜他們現在身各一方。也不知道翠芳到底能不能如願讓盛家答應她繼續上學。翠芳這麼聰明,要是不能上學就這麼做個只會種地忙裡忙外的家庭主婦,真是太可惜了。
突然換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學習環境,就算徐長卿一向覺得自己挺淡定自如的,乍一開始多少還是會覺得有些不適應。完全不同的教材,身邊不同的老師和同學,再加上滿耳的京瓜片子,她總會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哪兒。大家明面上對她是不錯,時常指點她,不過她向來敏感,多少還是能夠感覺到私底下大家是看不起她的。
對這些暗地裡鄙夷的目光,她向來是一笑置之的。反正是素不相識,根本就沒有什麼瞭解的同學,她做什麼要把別人的看法放在心上呢?反正只要大面上能過得去就行了。她又不是錢,大家都會喜歡她的。有任倩的幫忙,大家總不會真明面上為難她。
她現在已經上初二了,只要再熬到上高中,就不一定還會跟這些同學在一個班了,何必計較這些呢?反正也就一兩年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第五十一章

「長卿放學啦。」
「是啊。陳大媽您這是要去買菜啊。」
「對啊。這不你國慶大哥晚上要回來,我就去看看有沒有熟食。」
「那您早點去啊,可別去遲了買不到了。」
背著軍綠色的書包,徐長卿剛走進胡同口,就有相熟的大娘跟她打招呼。搬到這兒怎麼也有好幾年了,即使再不善交際,徐家跟左鄰右舍也相熟了。這個胡同住著的基本都說老北京人,不過大家並不會看不起從雲省來的徐家,相反還頗為照顧徐家人,彼此之間你有好吃的送了我家,下次我家包了餃子不忘端一份給你們家。倒是讓徐家人的思鄉之情淡去了不少,漸漸開始適應城市生活了。
轉眼五年過去了,在北京這五年,她算是見證了這個城市的不斷發展。剛來的時候,買什麼東西都要票,每次去買東西,供銷社和國營商店裡的營業員都是愛理不理的,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勢。後來隨著國家政策的不斷變化,街上多了很多店。每個家庭的生活質量好上了不少,平日裡大家都會偶爾在小商販面前買點好吃的給家裡改善改善生活。
她曾無意間聽說過,現在國家政策寬鬆了不少。這幾年知青返城的很多,好多人都沒有工作,總不能這麼多人都沒飯吃吧,政府就規定了家裡有困難的可以申請自謀生路,於是北京城裡的街頭巷尾多了不少個體經營的小店舖。多少改變了國營商場的壟斷地步。之前陳大媽所要去買熟食的地方就是距離他們胡同不遠的一個小食店。據說店主是祖傳的熟食手藝,返城之後沒有工作,就只能重操舊業了。因為是背靠著居民區,這價錢親民的很。加上口味確實不錯,這附近幾個胡同的老百姓都喜歡在他們家買東西。每天到了營業的時間就會排著長長的隊伍,要是去晚了,還真不一定能買到呢。
要老主顧們來說,這家店的手藝比起北京著名的全聚德烤鴨也不遑多讓了。畢竟全聚德對普通老百姓而言是高大上般的存在,一般的百姓家庭誰會去那裡買烤鴨啊。家門口的店口味就不錯。
五年的時間,不僅北京變得更加熱鬧,徐長卿也從一個小丫頭變成了窈窕少女。她自幼喜靜,愛好的又是國畫和刺繡這些不用動彈的,時間久了,她給人的感覺就變得跟一般同齡的孩子不一樣,用徐長林某個無意間見過徐長卿的同學的話來形容,就是從古畫中走出來的窈窕仕女。
而且張敏和徐定睿的長相都不錯,先天遺傳,再加上後天不斷的文藝熏陶,使得徐長卿整個人看起來很有書香氣。徐長卿所在的班級和家門口,沒少有那有別的心思的年輕人轉悠,不過都被徐長卿的幾個哥哥姐姐們給擋駕了,徐長卿自己卻從不知道自己這麼受歡迎。當然這其中林旻沒少幫忙。
徐定睿夫妻倆加上徐長林這個妹控,常常有吾家有女初長成的甜蜜與心酸。只要一想起自家女兒(妹妹)以後會便宜哪個臭小子,他們就有種想要揍人的衝動。
這算是家有女兒的人家都會有的甜蜜煩惱吧。
張敏倒是覺得還好,在她看來,女兒總是要嫁人的。他們又不能留長卿在家呆上一輩子,能有個人寵她疼她陪著她一輩子,真心挺不錯的。
要說這幾年徐家最大的變化就是徐定睿夫妻倆大學畢業之後並沒有如願回到雲省,反而留在了北京發展。
徐定睿本就是鄉下土郎中,有不少實際的行醫經驗,後來又師從任老先生,習得一手好金針之術,還沒畢業,就被北京各大醫院瘋搶。最後還是任老先生出面,幫他選了人民醫院。他在醫科大學讀了四年,不僅加強了對中醫的系統學習,對與中醫完全不同的西醫也學習了不少。即使畢業之後在人民醫院工作了,他還報考了研究生,打算再繼續學習。
而張敏因為在校期間表現不錯,畢業之後直接留校做了老師。
徐長林和徐長卿自然就跟著在北京上學了。彼時徐長林已經成功經過高考,繼徐定睿夫妻倆之後,又一個考上大學的。而徐長卿就上了高三,正在為高考做著準備呢。
徐定睿夫妻倆本來打算畢業之後就回雲省發展的,這下子只能繼續呆在北京了。去年大學畢業的那個暑假,他們夫妻倆還特意帶著徐長林兄妹倆回了趟臨河村。
好幾年沒有回去了,徐長卿覺得老家的一切都開始有些陌生了。不過村裡的人還是一樣熱情。他們回去除了早餐,基本上家裡都沒開過火,不是這家邀請就是那家請吃飯的。大家熱情的推都推不掉。每天都忙著應酬。等離開臨河村的時候,徐長卿感覺自己一下子都長了好幾斤肉了。
當然,趁著難得回去,徐長卿也見到了一直跟自己有書信來往的張翠芳。這些年翠芳在盛家過得還不錯,至少比在娘家缺衣少食,動不動下地幹活還整天被罵的日子好多了。盛亮性子是憨厚,但並不像其他人說的那般癡傻。盛家人也很明理,並不以張翠芳是童養媳就欺負她,反而因為她是女孩子,挺疼惜她的。只要用心待他,盛亮就會很疼媳婦,什麼話都聽媳婦的。盛和平不僅不會不高興,當張翠芳提出想要上學之後,還很高興的同意繼續讓她上學。雖說兒子沒有讀書的頭腦,不過兒媳婦能考上大學也是他們老盛家的驕傲啊。
張翠芳又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盛家人這麼掏心掏肺對她,當初知道自己被家人賣給盛家時對盛家的怨恨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可以說,在盛家她難得的體會到了家庭的溫情,比在自己家的日子還舒服呢。反正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盛亮能給她想要的,除了比較木訥,並沒有什麼其他的不好。她這個窮人家的女孩,還能有什麼可挑剔的呢?
看著張翠芳紅潤的臉頰和不遠處一直在等候著媳婦的盛亮,徐長卿真的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有個一心疼愛自己的夫君對翠芳她這個閨蜜翠芳來說,自然是件好事。
不知道為什麼,回雲省見過張翠芳之後,徐長卿覺得自己一直懸著的心就刷的一下子放鬆下來了。
徐長卿這會兒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將到來的高考上面。翠芳已經和她約定好了,會努力複習,爭取考上北京的大學,到時候他們還要繼續做同學。不過要說她對高考有多緊張,那倒不至於。家裡已經有三個人經歷過高考,她覺得只要以平常心對待就好。太過患得患失反而容易在臨考的時候發揮失常。
徐長卿剛想回家好好複習功課,就見自家老媽滿臉焦急的從家裡走出來。還沒來得及多問,就被張敏拽著往外走了。「長卿,快點,你師傅出事了。」
一聽這話,徐長卿趕緊加快了腳步,不由自主的問道,「媽,楊奶奶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經過這幾年的相處,徐長卿早就把楊老太太當做自己的師傅了。她看上去嚴厲,徐長卿做的女紅稍有不對就是一陣冷嘲熱諷,私底下卻是對徐長卿真心不錯。把幾十年的拿手的蘇繡繡藝毫不藏私的教給徐長卿不說,平日裡沒少指點徐長卿其他方面的審美,更會把自己這些年關於生活的感受和體會說給徐長卿聽。這幾年徐長卿變得這麼知性和有情趣,老太太功不可沒。
「你大舅媽剛讓你張溪表哥來報信,說是下午你師傅跟她兒媳婦大吵一架之後就昏倒在地了。雖然立馬送去了醫院,不過還昏迷不醒。」張敏邊走邊跟女兒解釋。同樣滿是擔憂。當然她沒說張溪的語氣並不好,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老太太這次危險了。這幾年女兒長卿跟著老太太學習刺繡,他們家跟老太太沒少接觸。這老太太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面冷心熱,平日裡沒少指點他們母女兩,每次都讓她們受益匪淺。這一下子得到老太太人不好的消息,她也接受不了。
知道自家表妹跟楊老太太關係好,張溪還特意跟張敏建議是不是暫時瞞著徐長卿呢。畢竟徐長卿快要高考了,要是真的因為老太太的事傷心過度影響了高考發揮,就不好了。張敏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女兒。楊老太太這麼照顧女兒,於情於理,她生病的時候,女兒都該在她身邊照顧著。長卿還小,高考的機會多的是,今年如果考得不好,大不了復讀一年再考。如果老太太真有什麼不測,她們瞞著長卿不讓她知道,說不定就會成為女兒一生的遺憾。
昏迷不醒?徐長卿差點愣住了。這說的是她知道的那個老太太嗎?前兩天週末休息的時候她去看楊奶奶,老人家不是還好好的嗎?她走的時候,小老太太還精神奕奕的跟她商量著這次準備交給顧客的衣服到底要做成什麼樣的呢。怎麼才過幾天,這老太太就躺在醫院了呢?這麼想著,她的心裡就更加難受了。
「長卿、長卿。我們去看看再說吧。」張敏見女兒有點愣神了,趕緊勸著。楊老太太在醫院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如果真有什麼意外,他們得趕著去見老人家最後一面啊。
徐長卿點點頭應是,趕緊定住心神,跟著張敏趕去醫院。一路上她的心裡那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到醫院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消息。她只顧埋著頭走順便想著自己的心事,等看到醫院大門口上「人民醫院」幾個大字,忍不住詫異的問道,「媽,這不是我爸工作的醫院嗎?楊奶奶在這個醫院?」
她知道徐定睿在人民醫院工作,之前偶爾也來過這裡。看到熟悉的環境,她下意識的想起了在人民醫院當醫生的爸爸徐定睿。不知為什麼,心裡安定多了。
「是啊。你張溪表哥是這麼告訴我的,應該沒什麼錯。你楊奶奶進醫院的事,還是你爸打電話告訴你舅媽的呢。」張敏到人民醫院來的次數挺少的。邊四處看看,邊耐心解釋道。
還真是巧了,楊老太太住的地方離徐定睿所在的人民醫院並不遠,老太太昏倒之後,被人第一時間送到了人民醫院。正在醫院急診科輪崗的徐定睿見到了,嚇了一大跳,趕緊讓人打電話給林薇了。他則是跟同事一起投入到了緊張的搶救之中。
徐長卿點點頭表示理解,不再多問。他們家並沒有裝電話,不過外公家因為兩個舅舅還有二舅媽的工作關係,家裡裝了部撥號的電話。爸爸打電話給大舅媽,讓他們通知自家人倒也方便的很。再說了,楊奶奶還是大舅媽的親舅媽呢。通知大舅媽也是應當的事情。
這邊張敏母女兩人剛進醫院的大門,就看到在醫院走廊裡站著的林薇等人,他們趕緊小跑著,待走近了,徐長卿才看見林薇他們守在外面的那間屋子掛著手術室的牌子。
見到徐長卿,林薇立馬迎上來,拉著她的手道,「長卿,你來啦。」
徐長卿被林薇弄的手生疼,卻並不掙脫開,因為她一碰到這個大舅母的手心,就摸到了不少汗水。再看看對方發紅的眼角,她開始有種不好的預感,使勁吞嚥了一口口水,才沙啞著喉嚨問道,「舅媽,楊奶奶這是怎麼了?」

第五十二章

想了想,她又追問了句,「楊奶奶怎麼樣了?」
見徐長卿一臉的緊張和關切,林薇歎了口氣,解釋道,「還不知道。我趕過來的時候,舅媽已經進了搶救室了。到現在已經快3個小時了,還沒什麼消息呢。」她沒說的是,剛才有護士從搶救室出來拿東西,據說老太太現在的情況很不樂觀,讓他們先做好心理準備。
徐長卿聽了忍不住紅了眼眶。都3個小時了,以老太太的年紀,還不知道這番手術下來,到底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張敏拉了拉林薇的衣袖,問了問,「嫂子,到底怎麼回事?剛才小溪也沒說清楚。」
「還不是他們幹的好事!」一提起這個,林薇就氣不打一處來,指著窩在牆腳裡的一個40多歲的男子恨恨的說道。見說了半天,男子都沒什麼反應,林薇更加來氣了,恨不得立馬將他暴打一頓。
張靈智趕緊一把拉住她,沉聲喝道:「好了,這是醫院,別這麼大聲喧嘩。」
林薇這才悻悻的作罷。不過嘴裡還一直嘟囔著什麼。
徐長卿順著看過去,一眼就認出來那正是老太太唯一的兒子孫國強。之前她跟著老太太學習刺繡的時候,偶爾也曾在老太太家見過幾面。剛才進門正好背著光,要是不注意,那還真不一定看出來有個人窩在牆角呢。
孫國強此時蹲在地上,把頭埋起來,眾人根本就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光是看他不斷的用手抓自己的頭髮,就知道他現在的心情一樣不平靜。
徐長卿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個害得老太太進入手術室的罪魁禍首,含著淚又問林薇,「舅媽,楊奶奶為什麼會被氣暈啊?」
被徐長卿這麼一問,林薇邊說邊哭。如果不是張靈智在一旁補充,徐長卿根本搞不清楚自家舅媽說的是什麼。好半天,她才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原來說到底,都是錢惹的禍。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楊奶奶家也是一樣的。
楊老太太老伴早逝,只留下一個兒子孫國強。早些年老太太忙著賺錢養家,疏於對兒子的管教,等她發現兒子養成了怯懦的性子,已經為時已晚。即使她再有心,都改變不了了。
好在孫國強夠聽話,不會像別家熊孩子那樣出去亂混,楊老太太也就算了。誰知道就是這個老實的孩子,偏偏看上了生性潑辣的王婷,還非得娶她。
老太太攔著,孫國強還不高興,鬧著非要跟王婷在一起,鬧的老太太冷了心,索性甩開手隨他去了。後來結婚後王婷斤斤計較什麼的小毛病都冒出來了,更是一直看老太太不順眼,怎麼都想著要從老太太口袋裡掏錢,還有□□好孫國強。漸漸的老太太就冷了心,後來更是在又一次爭吵後離開家門到了如今居住的地方。
老太太的兒媳聽說她做裁縫賺了些錢了,鬧上門來,好一番大吵大鬧。老太太年紀大了,哪能受得了這樣的刺激,一下子怒上心頭,就被氣暈了。
這幾年趁著知青返城,國家並不反對自謀生路,一直閒在家裡的楊老太太掛牌在自家開了個小小的手工裁縫店。不說賺多少錢,主要是有點事情做能打發時間。跟一般人家做衣服喜歡用縫紉機不同,楊老太太就喜歡純手工製作。交出去的繡活不僅圖案精緻,而且選料考究,漸漸的名聲就傳出去了,引得那些不差錢的愛美的年輕女子紛紛上門求衣。
不過老太太的年紀大了,早些年繡活做多了,傷了眼睛,不能長時間用眼,親自動手的次數並不多。現在老太太交出去的衣服很多都是老太太佈置給徐長卿的練手之作。
當然對於這些裡面的彎彎繞繞,外人並不知道。大家只知道有個脾氣古怪的老太太,有著一手好蘇繡繡藝,做衣服什麼的要價不高,但要看她的心情。即使你拿再多的錢上門,如果老太太心情不好,都不帶拿正眼看你的。
不知道為什麼,楊老太太的性子越是這樣古怪,反而引得愛美女士更加追捧,求上門來的人就更多了。
特別是最近幾個月,因為徐長卿要準備高考,老太太就做主暫時關了裁縫鋪子,畢竟總不能因為做衣服的事情耽誤了徐長卿複習的時間吧。
老太太不肯接單了,顧客們就開始不滿,漸漸的風言風語就多了起來。傳來傳去,也不知道是誰告訴老太太的兒媳婦、孫國強的老婆王婷了,這下可好,她本來是嫌棄老太太年紀大了幹不動活計了才哭著鬧著把老太太趕回家的。現在得知老太太還能掙錢,哪肯罷休啊。又非要孫國強跟她一起上門問老太太要錢。
孫國強不大願意,可惜他耳根子軟怕老婆,聽王婷的話聽慣了,就趁著孩子不在家,跟王婷一起去找了老太太。
經過這些年,老太太對這個親生兒子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是好是壞已經隨他去了。已經好幾年不露面的兒子媳婦拎著東西一登門,老太太就知道他們是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
不過到底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肉,兒子媳婦上門,老太太面上不顯,心裡還是挺高興的。可惜高興沒多久,王婷一開口說明來意,老太太就笑不出來了。面上一沉就斷然拒絕了。
老太太弄這個裁縫店的原意本來就是為了讓徒弟徐長卿練手,接的訂單除了指導之外,很少是親自動手的。在老太太看來,既然是徐長卿出了力,自然賺的錢也要給徐長卿了。她早就存起來準備到時候給徐長卿添妝的。這錢她自己都不會動用,更別說拿出來給兒子媳婦了。
王婷一直當老太太的錢就是她兜裡的,老太太這一拒絕,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臉色一變就攤在地上開始哭爹喊娘,孫國強拉都拉不住。後來見老太太無動於衷,她乾脆起來指桑罵槐又哭又鬧。話是越說越難聽。
老太太年紀大了,哪受得了這樣的刺激啊。最後終於被氣得倒地了。
一見老太太暈倒了,王婷生怕老太太出什麼事,不等別人反應過來,就一溜煙跑了。倒是孫國強還有點良心,沒有離開,跟著聞訊而來的鄰居們把老太太趕緊送去了醫院。
聽到這兒,徐長卿都下意識的看向了角落裡的孫國強。他還是維持之前一動不動的姿勢。誰都搞不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麼,他就那麼林薇見他這樣,恨鐵不成鋼的很。忍不住衝著孫國強喊道,「國強,你媽都這樣了,王婷人呢?」
好半晌,孫國強才悠悠開口,「姐,王婷她不是故意的。」那沙啞的嗓音聽得在場的眾人皺了皺眉頭。他的聲音很低,要不是眾人勉強凝神去辨認,誰都聽不清楚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豈料他不說話還好,一開口就將林薇說的跳起來了,把在邊上蹲著的孫國強拽起來就使勁捶打著,「什麼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你們跑過去又吵又鬧,你媽現在會進手術室嗎?到這個時候你還為王婷開脫,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王婷要真是個好的,把你媽氣倒了還會跑?應該說根本就不會去找你媽要錢。一個個兒子都這麼大了,還做出這麼混的事。這麼多年活到狗身上去了嗎?」
孫國強也不解釋,就這麼任林薇打著。
林薇越打越難過,眼淚不停的掉下來。老太太是林薇娘家僅存的長輩了,有她在,至少自己會覺得要是有什麼事,娘家還有長輩幫著撐腰。而且在家做姑娘的時候,這個舅媽雖然沉默寡言,但對他們這些小輩一直不錯。
徐長卿心裡也很不得勁,恨不得把他罵醒。只是她向來文靜,罵人這種事還真心沒嘗試過。只能在心裡替老太太鳴不值。要說誰最知道老太太對兒子一家的看重,非她莫屬。她不止一次的聽著老太太絮叨孫子又該長高了,以前的衣服應該短了,該給孩子做新衣服了。更不止一次聽老太太說起幼時對兒子的虧欠,還有對兒子婚姻的擔憂。這一件件的,讓她知道老太太對孫國強這個親生兒子有著太多太多的疼愛之心。這個孤獨的老人還是很期盼家庭的溫暖的。
張靈智也看不慣孫國強做的這事,任林薇發洩了半天,才將她拉住,又轉身對孫國強說,「國強,你姐這樣你別介意。咱們說點別的。王婷呢?孫偉呢?讓人通知他們了嗎?你媽現在這個樣子,還不知道手術最終的結果會是什麼樣的,咱們要做最壞的打算。要是你媽真有什麼事,他們要是不在,不好吧?」
孫偉就是孫國強和王婷唯一的兒子,現在已經18歲了,去年剛考上大學。所念的大學就在北京。
孫國強渾身一僵,半晌才回過神來,吶吶的回道,「我剛才已經讓人幫忙喊他們來了。估計他們現在都在路上了吧。」

第五十三章

林薇斜睨了他一眼,「是嗎?等會她王婷真敢來?」都這麼年了,她還弄不清這個便宜弟媳的脾性嗎?欺軟怕硬,有便宜占那是跑的比誰都快;如果真要有什麼麻煩,你根本就找不到她人的。
「婷婷會來的。」孫國強吶吶的說,其實這話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林薇轉過頭不去看他,越看越來氣。明明小時候這個弟弟挺不錯的啊,怎麼長大之後反而讓人跟著操心呢?
等待的時間是最煎熬的,特別是在手術室外等候。時不時的抬起手看看手錶,再抬起頭看著手術室外一直亮著的燈,是他們最常做的事情。
徐長卿等得心焦,生怕會得到什麼不好的消息,靠著張敏尋求支撐。
沒過多久,徐長卿有過不少面之緣的孫偉就滿頭大汗的趕來了,一見到手術室外的眾人,他就喘著氣問道,「爸,姑媽,奶奶怎麼樣了?」天知道在學校裡得到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的奶奶被自己的老媽氣倒的消息是多麼震驚,顧不上正在上課就這麼趕來了。
大家都沒說話,倒是孫國強先開口了,「你奶奶在手術室裡還沒出來呢。」
「爸,我媽呢?她怎麼不在?」剛才在路上,孫偉已經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經過。都是他的至親,他實在不明白怎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的,一下子也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你媽,你媽她有事回家去了。」孫國強下意識的想要跟兒子隱瞞妻子的不堪。
孫偉並不相信他的說辭,並不說什麼,只是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沉默的跟眾人一起等著手術的結束。心裡既為還在手術室裡的奶奶擔憂,又氣惱媽媽王婷的做法。爸媽都是工人,收入穩定,家裡並不算缺錢花,怎麼自家爸媽還要上門去問奶奶要錢呢?本來兒媳婦把婆婆氣的出事了,傳出去,人家指不定怎麼指摘做兒媳婦的呢。現在出了事,媽媽還一味的逃避,不肯露面,這事真論起來真不能善了了。
到底還是個剛成年的孩子,還不會很好的隱藏自己的情緒,孫偉的心事明晃晃的掛在臉上,眾人一看便知。惹得林薇他們暗歎不已。
也不知道孫國強和王婷前世修了多少福,歹竹出好筍,唯一的兒子孫偉是個好的,既不像孫國強那般木訥,又不像王婷斤斤計較。這孩子懂事的很,自從知道了父母與老太太之間的不和諧,沒少在其中勸著。可惜他媽王婷前腳答應的好好的,等他一旦不在家了,還是恢復成以前的樣子,甚至有時候還會變本加厲。後來老太太圖清淨從家裡搬出來,孫偉只要一有空就去看她。
徐長卿沒少在老太太那兒看到孫偉。每次只要孫偉一去,老太太就會樂呵好多天。
咯吱,手術室的門被緩緩打開,等醫生和護士們魚貫而出,穿著白色長褂的徐定睿戴著口罩疲憊的走了出來,眾人趕緊圍上去,七嘴八舌的問道,「醫生,我奶奶怎麼樣了?」
「爸,我師傅呢?」
「小徐,我舅媽的手術怎麼樣?」
徐定睿歎了口氣,眾人的心就涼了。等看到他摘下口罩,面色凝重的搖搖頭,大家就明白老太太這次是真的不行了。有徐定睿在急診室,相信只要有一絲機會,就不會放棄搶救,現在連徐定睿都搖頭了,看來真的是沒希望了。
「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楊嬸這是突發腦溢血,等送到醫院,血已經衝到大腦,根本就來不及了。」徐定睿的話音剛落,徐長卿和林薇就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就連一向自詡男子漢的孫偉都開始無聲的流淚了。
即使做醫生這麼久算是見慣了生死,可是看著熟悉的人閉上眼睛,徐定睿還是會有種深深的無力感。更何況楊老太太是長卿的師傅,想來女兒會傷心的吧?徐定睿暗地裡擔憂的看了看伏在妻子張敏肩頭哭的女兒,繼續說道,「不過我有辦法用金針之術刺激楊嬸的生機,讓你們見她最後一眼,要嗎?」
大家下意識的全部看向孫國強孫偉父子。再怎麼說,他們都是楊老太太的至親,有他們在,徐長卿這個徒弟和林薇這個外甥女就算外人,現在這麼重大的事情,肯定得老太太的家人決定了。
孫國強早在聽到老太太的噩耗時就已經渾身呆住了,嘴裡一個勁的念叨著,「怎麼會呢?我媽怎麼會就這麼不在了?」
大家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不再看他,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還有什麼用呢?
孫偉咬了咬嘴唇,半天才下定決心說道,「要。麻煩徐醫生了。」
徐定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那你們跟我進來吧。」
眾人沉默的跟著徐定睿進了手術室。等看到就這麼靜靜的躺在手術台上面色蒼白的楊老太太,徐長卿幾個哭的更凶了。
徐定睿趕緊喝道,「都別哭了。先別打擾我用針。」
他們這才收了聲。
徐定睿這才從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一個小盒子,從中取出來幾根又細又長的金針,又快又準的插到老太太腦袋上相應的穴位裡。「好了,等一會兒楊嬸就會醒了。」
大家聽了緊張的盯著病床上的老太太,生怕錯過了什麼。
果然沒一會兒,老太太就悠悠的轉醒了。她先是看了看周圍的環境,似乎有點不大明白自己究竟在哪兒。稍稍想了一會,感受了下自己的身體,再看看自己床邊圍滿了人,大家都是紅著眼睛看著自己,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慢慢的她噙著笑看看眼前的親人,艱難的開口喃喃的說道,「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老頭子,我來找你了。」
一番話說的眾人心酸不已。特別是最知道詳情的林薇,早就泣不成聲了。舅舅早逝,她是看著這個舅媽這麼多年一路走來的艱辛的。贍養老人、撫養兒子,哪一樣對一個單身女人來說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舅媽不是沒有機會改嫁,有著一手好繡藝,人又長得不差,自然就有不少人來求娶,都被舅媽給推掉了。這麼多年肩負著養家餬口的重任,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辛苦。舅舅舅媽伉儷情深,要不是為了兒子國強,早些年舅舅不在的時候,舅媽說不定會跟著去了。
孫偉撲到老太太面前,抓著她的手,哽咽的說,「奶奶~」
老太太想要擦掉寶貝孫子的眼淚,卻力不從心,試了幾次就放棄了,她安慰著,「乖,別~哭~了~都別~哭~了。」話還沒說完,漸漸的,老太太的手就這麼垂了下來,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舅媽啊~」林薇頓時嚎啕大哭起來。徐長卿也悲傷的不能自已。
張靈智他們勸了半天,她們才止住淚。
等眾人哭夠了,張靈智才悠悠的開口問道,「國強,現在情況已經這樣了,舅媽的身後事咱們肯定要操辦起來了。你是要帶你媽回去,還是我們送去小院子?」
徐長卿聽了,一臉期待的看著孫國強。她知道自己的這個師傅終究想要回家的。每年過年,孫國強他們接老太太回去過年,老太太都挺高興。想來這是她的心願吧。
不等孫國強回答,孫偉就搶先答道,「姑父,奶奶自然是要回家的。」不管什麼時候都講究一個葉落歸根,人總是要回家的。奶奶的去世,媽媽王婷要負相當大的責任,相信就算奶奶在家裡辦喪事,媽媽也不會更不敢有什麼話好說的。
張靈智也不管孫國強是什麼反應,點點頭,「那我出去叫車把人送回去吧。」說著就出去叫人幫忙了。
一時間,大家又是沉默。
半天,徐長卿開口了,「舅媽,咱們先去給楊奶奶拿壽衣吧。我知道奶奶早就把她的壽衣做好了,之前還拿出來給我看過,還說她想穿著那身壽衣呢。」
徐長卿這麼一說,林薇也想起來了,她忙應是,「這事我知道,舅媽之前確實這麼說過的。」說著就想往外走趕回去拿衣服,剛要出門,似乎想起了什麼,又喊了孫偉,「小偉,你跟我一起去吧。」
老人的壽衣一般是壓箱底的,他們算是外人,去翻箱倒櫃的不大好,到時候孫家人真計較起來,他們還說不清呢。有孫偉在一旁做個見證,要是真不小心找到些財物,直接交給他們就好,免得到時候扯不清。
孫偉倒是沒想那麼多,只以為林薇他們有什麼要找他幫忙的,長輩們喊了,他就乖乖跟著去了。
於是林薇帶著徐長卿和孫偉回到老太太住的地方找壽衣了,而張敏張溪幾個就陪著孫國強守著老太太,等人幫忙把老太太送回家。這會兒時間重要,林薇直接喊了車子。畢竟按照規矩,壽衣要在老人身體還有熱意的時候穿上身,不能等身體僵硬了,就不好穿了。
好在院子裡都是老街坊,就算當時混亂不已,孫國強他們走的時候忘記關門了,還是有那院子裡的相熟人家幫著把老太太的屋子給鎖起來了。等見到林薇等人面色凝重急匆匆的趕回來,就知道不好,也不多問,直接就把鑰匙交給了林薇。
謝過了好心的鄰居們,再次回到老太太的屋子,徐長卿幾人的心情都很複雜。看著屋子裡熟悉的一切,一個個的心緒難平。
徐長卿摩挲著屋子裡的繡架,眼前浮現老人教她刺繡的情景,差點又流下淚來。她趕緊撇開頭,走到屋子裡放箱子的地方,看著上了鎖的箱子有點不知道怎麼辦了,對孫偉說道,「壽衣應該在這裡面,我看過師傅從這裡拿出來過。只是我不知道師傅把鑰匙放在哪兒了。」
孫偉點頭,在箱子面前站了一會兒,想了想之後,從自己的兜裡翻出一把精緻小巧的鑰匙,□□木箱的鑰匙孔裡稍一用力,箱子就這麼打開了。他趕忙解釋,「這是我從小就戴在身上的,真沒想到能打開這個箱子。」
他對這個箱子還挺有印象的,因為這是當時奶奶為數不多從家裡帶出來的東西。自家老媽眼饞很久了,只是奶奶十分看重,平日裡看得很緊,無論媽媽怎麼索要,都不鬆口。有好幾次媽媽都趁著奶奶不注意,用盡辦法想要打開這箱子,可惜不知道這箱子究竟是什麼材質做的,沒有鑰匙怎麼都打不開,媽媽這才作罷。沒想到奶奶早就把鑰匙給了他了。想來自家老媽知道了,定然會十分懊惱的吧?孫偉無奈的想著。
林薇拍了拍孫偉,「小偉,別發呆了,咱們快點找東西吧。」
孫偉忙回過神來,跟林薇他們一起把箱子搬到床邊,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的掏出來放在床上。
首先印入眼簾的就是一封信,孫偉一看信封,正是寫給自己的,就拆開來看了。等讀完,已經淚流滿面。林薇好奇的接過信,和徐長卿一看,都挺震驚的。
原來這封信是老太太在交代自己的後事。或許是老太太年紀大了,早就在考慮自己的後事,一件件的安排的妥妥當當的。這個箱子除了箱子最裡面的壽衣,還有壽衣裡的500塊錢,其他都是準備留給他們的。
那500塊錢還是老太太給孫偉他們準備的給自己辦後事的錢。
兩個存折分別寫了孫偉和徐長卿的名字自然是要給他們自己的。孫偉打開自己的那份,上面有1000多塊錢。而徐長卿的那份則有3000多。在信上,老太太把為什麼給徐長卿那麼多錢解釋了一遍,讓孫偉不要計較他得到的錢不如徐長卿多,那是徐長卿該得的。
還有一本老太太的刺繡筆記是給徐長卿的。剩下來好幾件老太太早年的刺繡則是要平分給孫偉、徐長卿還有林薇做念想的。
徐長卿真沒想到師傅會給自己存錢。每次老太太給她安排的做衣服之類的繡活,她只以為是學習任務,並沒有想到其他,沒想到師傅會將那些衣服賣出去的錢大部分給了自己。
看著床上的一堆東西,三人面面相覷。林薇畢竟是長輩,她讓孫偉和徐長卿先把有自己名字的存折收好,其他的東西等以後再說。不過她還是勸他們老太太給他們留了錢的事先不要告訴別人。錢帛動人心,這事被別人知道了,指不定鬧出什麼事呢。
當然對於老太太在信裡交代的想要和丈夫合葬的事,就算老太太不說,孫偉他們這些晚輩也會這樣安排的。

第五十四章

孫家並不像張家住的單獨的四合院,而是和十幾戶人家住在一個大雜院裡。鄰居們先是看到孫家的王婷急急忙忙的跑回家,嘴裡還一個勁的嘀咕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還在八卦王婷這是怎麼啦,畢竟王婷在這附近幾個胡同都是個厲害人物,平日裡只有她欺負人的份,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她這麼狼狽的時候啊。
誰知沒有沒過半天,就有車子送了蓋著白布的老太太回來了,這一下子就炸了鍋了。
孫家住在這兒有幾十年了,大家都是老鄰居了,老太太是他們的熟人了。之前老太太獨自一人幫助住的時候,很多積年老人還幫著調解過。儘管因為王婷的原因,彼此有點不愉快,但鄰里之間磕磕碰碰的很正常。他們跟老太太可沒什麼舊怨,相反一向相處的不錯。老太太就是面冷心熱,平日裡要是哪家鄰居有什麼要幫忙的,老太太那是不會推脫的。
左鄰右舍的紛紛聚上門,七嘴八舌的問著孫國強他們到底是怎麼了。畢竟都是這麼多年的老鄰居,老太太去世,大家自然是要能幫忙的幫忙了。
可惜孫國強他們誰都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誰都不肯開口。
等徐長卿他們來到孫家的時候,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了。林薇趕緊帶著張敏叫上孫國強在鄰居大娘大嬸的幫助下趁著老太太的屍身還有熱式,幫著老太太擦洗乾淨身子換上壽衣。本來還有人提出這穿壽衣應該是人做兒媳婦和女兒的事情。但老太太沒有女兒,她的死又跟兒媳婦王婷有著很大的關係,林薇他們提起王婷就火冒三丈,哪肯讓王婷插手其中啊。就推說徐長卿是老太太的女徒弟,平日裡相處跟親生女兒也別無一般,讓這孩子盡盡孝心也好。
見身為家屬的孫偉他們都開口了,其他的人就不再說話了。
這中間自然又是好一陣痛哭出聲。特別是徐長卿,看著老太太衣服下瘦骨嶙峋的身子,眼淚就不由自主刷刷的下來了,再想想老太太平日裡對自己的各種好,哭的根本就停不下來。
孫國強一下子好像老了好幾歲,後背佝僂了很多,眼眶也在發紅。就算這些年他都任由妻子王婷各種頂撞老太太,平日裡也以各種借口不去探望老人,他總以為這個母親對自己來說是可有可無的,可看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老人,彷彿有什麼東西離他遠去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貌似已經永遠的失去某個摯愛他的人了。他沉默著不說話,別人怎麼問都不肯回答。
大家沒有辦法,只好去問一同前來的張靈智他們。這種事算是孫家的私事,就算他們對王婷氣死老太太的做法很是不屑,但他們是外人,孫國強這個一家之主都不站出來說什麼了,他們又能怎麼說呢?他們就只能面露難色的站在老太太身邊不說話。
徐長卿恨死了罪魁禍首王婷,十分想把王婷她那不孝順的做法廣而告之,讓她受到應有的懲罰。可是剛想上前說些什麼,就被一旁的張敏眼明手快的拉住了。這時候他們這些大人都不好說什麼,更別說還沒成年的女兒了。就算長卿說了,大家也不會把她的話放在心裡的。有些事即使不說,大家都能看得出來,根本就沒必要多此一舉了。王婷是氣死了老太太沒錯,可是真論起來她又沒犯法,根本不會受到法律的處罰,頂多被世人知道了,會於名聲有礙。不過王婷本就是混不吝的,在外面風評本就不好,再多一個讓人日後談論的話柄,還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下子大家多少知道這裡面有什麼蹊蹺了。有心思敏捷的,聯想到之前王婷鬼鬼祟祟、一臉驚慌的樣子,就猜出來了楊老太太的去世跟王婷脫不開關係。不過一個個的都覺得挺不敢相信的。畢竟要是王婷真跟老太太的離世脫不了關係,這其中的樂子就真大了。
再說了,就連本該有那跟楊老太太關係好的廖大媽卻是不管這麼多,她向來心直口快,不管不顧慣了,只要有她看不過眼的,什麼都敢說。在屋子裡東看看西望望,都沒看到王婷,她忍不住滿是不滿的問道,「國強,你家王婷呢?怎麼都沒看到她露面的?自家婆婆死了,她躲在屋子裡不出來,算個什麼事啊?」
孫國強還是不肯說話,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過好像他從知道楊老太太已經去世了,就一直一動不動的,半天都在保持著一樣的姿勢。
廖大媽他們也不管他,逕自看向一旁站著的孫偉,「小偉,你去看看你媽在哪兒。這種時候她躲在屋子裡幹嘛?「孫偉吶吶的開口,「我媽……她在屋裡吧……」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孫偉很想幫自己的媽媽辯解,可是卻開不了口。奶奶的死確實跟自家老媽有關,他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否認這一點。
「你不去我去,不就是喊你媽出來嗎?一個個婆婆媽媽的。還是我自己去吧。」廖大媽白了他們父子倆一眼,這個一向風風火火的老人乾脆自己跑到屋子裡面去找王婷了。她可是看到王婷進了家門也沒見她出去過,現在應該還是在屋子裡。
見有熱鬧可以看,其他喜歡湊熱鬧的人都跟著去了。徐長卿想了想,拉著張敏跟上去,她可是很想看看,這個王婷氣死了師傅,究竟會不會良心不安。
果然,大家在孫國強夫妻倆的房間裡找到了正在發呆的王婷。
一見到面色蒼白的王婷,熱心腸的廖大媽立馬開口斥責道,「王婷,你老婆婆出事了,你怎麼還窩在這兒?」
「關……關我什麼事?」王婷吞吞吐吐的回道。
見到孫國強他們一臉悲傷的抬著老太太回來了,原本躲在屋子裡戰戰兢兢的王婷覺得轟的一聲,自己的頭一下子炸開了。她真不是有意的,她從沒想過自己就那麼一說,那老太太就這麼去了。她現在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她害死人了~害死人了~
廖大媽頓時炸了,之前楊老太太還住在孫家的時候,王婷要是敢指桑罵槐罵老太太了,被廖大媽看到了,每次都會跟王婷大吵一番。別人怕王婷的潑辣,她可不怕。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的。「哎,你這話就不對了,你老婆婆不在了,你這個做兒媳婦的怎麼能面都不露一個呢?就算你們之前有什麼不對付的地方,但她人已經不在了,死者為大,這是你這個做晚輩最後的盡孝機會,還不得好好的送她最後一程?」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廖大媽這麼指著鼻子辱罵,以王婷的性子恨不得立馬跳起來跟她大吵一番,可是當她無意間看到正在人群中冷冷的盯著她看的林薇幾人,頓時老實下來了。這件事本就是她理虧,這會兒還慌亂的很呢。
「姐,你來啦?」王婷心虛的吶吶的說。
林薇淡淡掃了她一眼就不再看她,「有事等先把舅媽的身後事辦好了再說吧。死者為大,要是不好好送走舅媽,說不定她晚上會來找你。」到時候再跟你算賬,當然這話她現在只埋在了心裡。
一番話說得本就蒼白著臉的王婷恨不得自己虛弱的倒下了。她本就心虛,只要一想到老太太說不定會晚上來找她,嚇得直哆嗦。
孫偉在一旁附和著,「是啊,先把奶奶的後事辦好吧。不管怎麼說,都得讓奶奶最後一程走的風風光光的。」他此時心情複雜的很,根本就不想去看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媽媽。他知道辦完老太太的喪事,他以後會經常住校,很少回來了。因為他實在沒辦法面對害死了奶奶的媽媽。
王婷根本就不知道從此親兒子都要跟自己離了心。她現在正在心疼錢呢。
一聽要風風光光了,王婷有點清醒了,頓時肉痛不已。暗地裡無聲的咂咂嘴,嘀咕道,「這得花多少錢啊?」
不過她到底有些識時務,知道以現在的形勢,由不得她不掏錢了。索性乖乖的拿出自己省吃儉用的錢讓來幫忙的鄰居們去買辦喪事要準備的各種東西,什麼白布、蠟燭、草紙之類的。

第五十五章

就算這樣,林薇他們對王婷還是冷冷的,王婷識趣的很,也不往上湊,只顧用心忙活著老太太的喪事。她多少能從孫國強父子此時的態度上看出來幾分。老太太去世本就是她的緣故,要是老人的身後事她還敢不用心,說不定丈夫兒子真的會跟她離心了。
王婷本就是個潑辣爽利的人物,壞就壞在她那張嘴上,單論起做事是沒什麼話好說的。既然她用心去做了,就不會給人以話柄。給老太太送終本就是他們這些做後輩的事情,根本就推脫不掉的。她可不想造成眾怒。再說了,在老太太這件事上她本就心虛,為老人做點事她心裡也舒坦點。
王婷的小心思林薇她們根本不會放在心上,這會兒大家的心思都在怎樣辦好老太太的喪事上,不管怎麼說,現在讓老人入土為安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去報警,讓王婷接受法律的制裁什麼的,大家都沒想過。氣死人這事,到底比較懸乎,說出去都不一定有人會相信,他們又沒有什麼直接的證據。再說了,大家都親身經歷過前些年的各種□□,實在是害怕過這樣的生活了。
孫家人丁單薄,就孫國強一家三口,即使有林薇幾人的幫忙,整個葬禮還是顯得有些寂寥。好在老太太在周圍的人緣還算不錯,知道她去世的消息很多人上門弔唁,人來人往的,倒是並沒有那麼冷清。與徐長卿她們有來往的林志父子還有林強一家看在徐長卿她們的面子上都上了門。使得一直全程參與的林薇和徐長卿她們,心裡多少能鬆口氣。而孫國強一家的表現使得大家心裡的怨憤少了很多。畢竟老太太的喪事還是得兒子媳婦來操持。要是他們不用心,其他人也沒辦法。她們雖然是親戚,但是還是有很多事並不方便參與其中的,那些就只能靠孫國強夫妻兩操持了。
好在王婷並不會在老太太喪事上耍滑頭。她亦是要面子的人,怎麼好給人話柄呢?老太太的身後事辦的還算熱鬧,至少林薇她們都沒挑出什麼錯處。
至於王婷會不會知道老太太其實早就已經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好,還給孫子留下了一大筆錢,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師傅走了,徐長卿傷心極了,特意讓張敏幫著跟學校請了好幾天的假,一直呆在老太太的靈堂裡。直到把老太太入土為安,徐長卿整個人都瘦了不少,很長時間都悻悻的,沒有一點精神,她沒想過人的生命會這麼脆弱,前些天還嚴厲教導著自己的師傅,這麼容易的就被人氣死了。即使前世算是經歷過一次生死了,她還真想不明白。
看的大家心裡著急的不行。他們考慮的問題更加現實,徐長卿已經是高三了,沒過多久就要參加高考了,要是一直都是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那就慘了。不過眾人急在心裡,一個個的卻不去說什麼。誰都不想給長卿太多的壓力。
徐定睿夫妻倆不想給女兒什麼壓力。他們覺得就算強行給女兒說通了,要是她心裡有疙瘩,對她以後就更不好了。生老病死,人生常態,這些道理別人說的再多都沒什麼用,自己體會到的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
就在這時,徐長卿收到了一個包裹。那是楊老太太生前特意放在林強母親那邊的。這幾年為了林家老太太的癱瘓,林強帶著她輾轉各大醫院,後來徐定睿又拖了任老先生幫忙,總算讓老人家好多了,不說跟常人一樣行走正常,最起碼能起身杵著枴杖偶爾走動走動了。
林強一家都很高興,畢竟老太太長期癱瘓在床,家裡就必須有人在家照顧著。現在老太太至少能自己照顧自己了,他們夫妻倆就能出去找份工作好好的掙錢養家了。京城居,大不易,在北京平日裡連棵蔥都需要花錢買,更別說家裡還有孩子要上學呢。怎麼也得存點錢給孩子上學啊。就連老太太自己,心裡都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她都不想成為兒子的拖累。
因為林強一家、楊老太太跟徐長卿一家平日裡都有來往,林家老太太和楊老太太相識之後就互有來往。他們年紀相仿,早些年都受過些磨難,在一起就會有說不完的話。沒事在一起拉拉家常,她才感覺兒女不在身邊的日子沒有那麼難熬了。
等徐長卿小心翼翼的打開包裹,眼淚就刷刷的流了出來了。原來其中是一件疊好的大紅色旗袍。徐長卿恍惚間想起,當初楊老太太曾多次提起過,她最愛的還是旗袍,因為旗袍最是能體現出女子的風情萬種、姿態萬千。她之前就說過,會給自己這個徒弟做一件大紅色的旗袍作嫁衣。
徐長卿卻並沒有將老太太這話放在心上,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眼睛花的厲害,平時連穿個針都成問題,拿起針手就抖的厲害,根本就做不來這些精緻的繡活了。再者說了,她還沒有成年,嫁人什麼的還早的很呢,有的是時間慢慢的準備。如果老太太還能動得了針線,裁縫鋪的生意想必會更好了。徐長卿到底還沒出師,跟楊老太太這種浸淫繡藝幾十年的老繡工比起來,還差了不少歷練。
「長卿啊,你師傅的情況你也知道。這件旗袍是她花了大半年時間才將將完成的。她說暫時放在我這邊,等有功夫了,還要再做些修改。還說要給你繡上她最拿手的龍鳳呈祥。可惜啊,她到底沒完成啊。」林家老太太邊瞧著徐長卿手裡的大紅旗袍,邊歎息道。
雖然和楊老太太相識的時間不長,但她們姐妹倆性格相投,平日裡沒少相伴在一起。楊老太太意外去世,她沒少流淚。更是有兔死狐悲的感傷。他們姐妹倆都是差不多的年紀,楊老太太就這麼去了,說不定她也哪天沒了。她的兒子媳婦都是好的,不會像楊老太太家的那般對待她。活了這麼多年,按理說她該滿足了,可惜她還是比較貪心,她捨不得兒子,還想看著孫子孫女成家呢。
「師傅沒跟我說,我真不知道~」徐長卿摩挲著手中的旗袍,淚流不止,心裡很是自責。想到師傅在眼睛不便的情況下,一針一線的努力繡著這件旗袍,她就難過的很。難怪之前大半年,師傅在她面前很少動針線,還總說自己的眼睛難受。即使她跟父親徐定睿求了很多明目的藥膳方子做給師傅吃,師傅的視力還是越來越差。到後來跟半瞎沒什麼區別了。
林家老太太幫著徐長卿擦乾眼淚,柔聲安慰著,「長卿啊,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老姐妹知道。我們不告訴你的話,你不知道不是正常的嗎?好孩子,別哭了,你師傅最喜歡看你笑的樣子了,經常說我們長卿笑起來好看。既然你師傅都不在了,你就好好的照顧好自己啊,可別讓你師傅走的不安心啊。好孩子,來給你師傅笑一個~」
徐長卿聽話的點點頭。擦乾眼淚努力綻開一個大大的微笑。她心裡不得不承認,林奶奶說得對,逝者已矣,作為活著的人,他們的生活還得繼續。如果他們一直沉溺於悲傷,說不定真的會讓逝者各種不放心。
想通了,徐長卿就不再糾結了。
不過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完成楊老太太的念想,在旗袍上繡上展翅欲飛的龍鳳呈祥圖案。她努力回憶著老太太生前的教導,再參考老太太留下來的繡樣,經過一個星期廢寢忘食的刺繡,總算是完成了。一想到這件旗袍是師傅的心血,徐長卿的手就開始發抖,生怕毀了這件旗袍,她常常把針舉上大半天都不會繡上一行的,總是斟酌了半天,在心裡打好腹稿才會動針。小心再小心,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精力,才算是將龍鳳呈祥的圖案繡上這件旗袍。她想這估計是她這輩子最用心的作品了。
看著完工後的精美異常的旗袍,大家都震驚不已。特別是徐定睿夫妻倆,他們在前世曾無意間見識過有錢人家小姐的嫁衣,當時很是受震撼。沒想到自家女兒這輩子也能完成這樣出彩的嫁衣。
張家眾人同樣很震撼。一直都知道楊老太太是徐長卿的師傅,但真沒想到長卿跟著這個師傅學了幾年之後能有這般的繡藝。
哪個女孩子不喜歡錦衣華服呢?就連平日裡大大咧咧的張翩張然姐妹倆見到這件旗袍,都直呼受不了,一個勁的叫著讓徐長卿等他們結婚時要送他們一件這樣精美的衣服。
徐長卿哪還有什麼不同意的,承諾等她有空就幫他們做衣服。張翩姐妹倆這才作罷。
等徐長卿完工後睡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又開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高考複習上了。眾人懸著的心,這才算是徹底放下了。此時,她已經連續請假半個月了。距離高考也就只有三個多月的時間了。

第五十六章

乍一回到校園裡,徐長卿突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只有在這會兒,她才感覺到今世的自己與前世的不同之處,畢竟在前世,她只是一般的莊戶人家的孩子,哪有什麼機會能去讀書啊。現在卻是能跟普通的孩子一起,學習各種知識,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來學校的前幾天,她慢慢的想通了,不管怎麼樣,逝者已矣,師傅已經過世了,她該過的生活還是要過。現在對她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高考。在高考中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也算是給爸媽一個很好的回報。而且多活了一輩子,怎麼也得見識見識最高學府啊。再說了,現在家裡四個人除了她都上了大學,要是她沒考上,面子上也不好看。
好在現在是高三的最後複習階段,老師該教的知識都教的差不多了,每天上課除了複習還是複習。徐長卿平日裡還算用功,成績在班級裡挺不錯的。不然老師也不會同意徐長卿請這麼多天的假。
就算這段日子她沉溺於楊老太太逝去的悲傷之中,她也沒忘記每日的功課,閒下來的時候多少會看看課本,其他的還好,最讓她頭疼的就是英語了。她實在弄不明白,為什麼泱泱大國會要學什麼番邦語言。學到現在,26個英文字母分開來看,她倒是認識;不過要是組合到一起了,那就完全看不懂了。好在如今的英語並不算難,即使什麼都不懂,只要死記硬背,倒也不難應付考試,最多每次英語考得分數不會有多高。
徐長卿挺有自知自明的,她知道英語是自己的長處,就指望著靠著最後的這段時間能好好的彌補自己的短處呢。
「長卿,你……你好啦?」一早見徐長卿來了,林旻趕緊小跑著到徐長卿的面前,小心翼翼的問著。林徐兩家互有交情,楊老太太去世的消息他當然也知道了,之前還跟著林強一家還有林志上門弔唁過,曾親眼看到徐長卿一臉悲慼的樣子,知道她為了楊老太太的離世悲痛萬分,生怕她現在還在傷心之中。這次徐長卿請十幾天的假,真論起來,怕是他最擔心了。
還別說,林旻和徐長卿真的挺有緣分的。從小初中再到高中,兩個人不管怎麼分班,都能分到一個班上去。當然,還有一個任家的任倩。三個人每次排座位都能挨著。在一起的時間長了,三個人不說關係有多好,至少比一般的同學更親密些。
「我沒什麼啊。」徐長卿搖搖頭,淡淡一笑,心裡暖暖的,見林旻滿是關切,忙出言安撫道,「林旻,謝謝關心啊。」
「真沒事?」林旻有點不敢相信。之前徐長卿看起來很是悲痛,不像一下子會釋懷的樣子。
徐長卿笑笑,「真沒事,要是有事的話,我就不會來了。」
林旻一想,說的也是,這才放下心來,忙活自己的功課去了。他一向聰慧,自上學以來成績都是名列前茅,被林志、林強他們寄予厚望,就想著能考上一個好的大學為家人爭光呢。
徐長卿性子寬厚,與人為善。雖然平日裡很少主動開口說話,沒有太多的存在感,但班上的同學對她的印象都不錯。臨近高考,複習這麼緊張的情況下,徐長卿一下子還請這麼多天的假,大家心裡都挺好奇的。特別是她的那些愛慕者,沒少找林旻他們打聽她的去向,恨不得一天問個十八遍。
與徐長卿相處好的幾個女同學比如任倩,見徐長卿來了,一等下課,就湊到徐長卿的跟前去,七嘴八舌的關切的問道,「長卿,你沒事吧?」
「長卿,你怎麼請這麼多天的假啊?」
「長卿,我幫你把老師發的試卷都收著了,給,你拿著。」
「長卿,這是我的筆記,你請假的這段時間老師說的重點我都記下來了,你拿去看看。」
當時楊老太太的去世太過突然,徐長卿根本來不及顧及其他。班主任老師只說徐長卿要請一段時間的假,並沒有說到底為什麼。還是任倩因為任老先生的關係,多少知道了些其中的事情,就告知了與徐長卿交好的同學們。
徐長卿手忙腳亂的接過大家遞來的各式東西,心裡又是感動又有些哭笑不得。
別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就只能不停的說著,「真是謝謝大家了。」
同學一場,大家的這番好意這麼誠摯,搞得徐長卿感動不已。暗暗下定決心要好好複習,爭取高考考出個好成績來。
許是高考複習真的太廢心力,即使張敏動不動就給徐長卿準備什麼好吃的,徐定睿也會給女兒準備藥膳,徐長卿還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了下去。彷彿一陣風就能被吹倒似的。看的徐定睿夫妻倆還有徐長林他們心疼的很。只是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要想高考考出什麼好成績,就必須得用盡全力,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是多給徐長卿弄些吃的補補身子,或者多給她找些合適的複習資料。
徐長林更是沒事就給妹妹說些高考的經驗。不僅是徐長卿,就連經常跟她在一起討論功課的林旻和任倩都受益匪淺。他們一個個的就像是海綿,不斷的努力吸收各種知識努力充實著自身,盡力想著怎麼樣應付高考考場上發生的種種突發事件。
認真忙碌著某件事的時候,時間真的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高考了。高考對每個考生來說,都是件大事。用千軍萬馬過窄橋來形容也不為過。
不管其他人對高考究竟是如何的褒貶不一,高考都是件很神聖、能改變一個人甚至一個家庭的大事。在徐長卿看來,高考是檢驗她上學以來成績的一種方式,她真的很想知道自己這些年的奮鬥成果究竟如何。考上一個好的大學,多少是對自己的一個交代,最起碼能證明她這些年的付出是有回報的。
越是臨近高考,徐長卿的心裡就越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到了考場發揮失常了。這樣的例子又不是沒有,她就曾聽過不少。有的人平時成績不錯,老師家長都寄予厚望,高考上了考場太過緊張,發揮失常,不幸落榜。有的時候她在心裡想著,要是自己考不上大學,那要怎麼辦。越想就越糾結。不過待她看到周圍的同學都是一樣的凝重,多少就明白了,原來大家都跟她有著差不多的想法。
徐長卿發現,即使她並不是家裡唯一一個參加高考的,家裡其他人都已經考上了大學,大家都挺關注她這次考試的。就連張家眾人都跟著著急上火。到了高考那一天,不僅沒課的徐長林提前一天回家了,就連一向忙碌的徐定睿夫妻倆都特意請了假,想要去給她陪考。更別說還有張家眾人想要到場為她加油了。
徐長卿好說歹說,才算是把眾人勸回去了。就這樣,張翩他們還一個勁的抱怨著呢。開玩笑,要是真的這麼多人都去的話,貌似她這個送考大軍規模也太大了吧?她可沒見過哪個高考考生參加個高考還有這麼多人陪著,她又不是小孩子了,總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家裡人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啊。再說了,高考考場又不能讓別的人進去的,她可不忍心大家就這麼站在外面乾等。
這邊林旻也遇到了同樣甜蜜的煩惱。他算是林志和林強兩家第一個讀書人,家裡的上上下下對他的高考都看的很重,平日裡只要他在家,家人們走路幹活都是輕手輕腳的,連喉嚨癢想要咳嗽一聲都要憋著,生怕影響了他的複習。高考這麼重要的時刻,就跟古時候考科舉似的,全家人都想見證,任憑林旻怎麼說,都非要陪著他去考試。林旻拿他們沒辦法,索性由著他們去了。
徐定睿他們到底不放心,正好碰到了同樣焦躁的林強一家人。相互一問,就知道了彼此之間的打算了。一商量,得,那就一起吧。兩家,就在徐長卿盒林旻的高考考場附近找了個小飯店,沒事大家就在裡面聊聊天,休息休息,日子倒也過得挺快。
在家人的陪伴下,徐長卿和林旻他們很平靜的度過了高考時光。光看三人出來的笑容,就知道他們幾個考的還算不錯。不過具體能考成什麼樣,肯定要等成績公佈了才能知道了。
還真別說,走出考場的時候,徐長卿心裡那個輕鬆啊。不管怎麼說,一直選在自己心頭上的事情總算是結束了。高考複習的日子還真是壓抑的很。上考場之前那是各種緊張,就怕在考試中心態有問題考砸了。等上了考場,真正拿到試卷了,心就定下來了,頓時明悟其實高考也就是那麼回事,不要有多少畏懼,只要抱著平常心就好。

第五十七章

等一直等在考場外的眾人見到一臉輕鬆的徐長卿和林旻,心裡都鬆了口氣。雖說在這小飯店裡,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但基本上都是食不知味,心思總是牽掛著考場裡的兒女。
林家老太太先忍不住了,抓過林旻的手,就顫顫巍巍的問道,「壯壯啊,你感覺自己考的怎麼樣啊?」這壯壯,自然是林旻的小名了。林旻被林強抱回家時身子弱,老太太生怕他養不活,想著農村人都有著給小孩子取個賤名好養活的習俗,特意給他取了個大眾化的叫壯壯。不過自從林旻懂事之後,就跟家人強調了又強調不要再叫他小名了。老太太剛才心急之下,顧不了那麼多,又喚了這個小名。
壯壯?沒想到現在人高馬大的林旻會有這樣的小名,今天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徐長卿頗有些興味的看了看林旻。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人叫了自己的小名,林旻的臉刷的就紅了。他下意識的看了看徐長卿,見她並沒有什麼取笑的意思,這才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通紅的臉,看著老太太一臉焦急,趕緊回過神來靦腆的答道,「奶奶,我考的還行吧,應該正常發揮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林旻總會在複習累了的時候,悄悄的看坐在他前面的徐長卿。按理說他這幾年個子抽條似的長得很快,都快有185了,而徐長卿才160左右,兩人怎麼也不會是前後座。可誰讓他們兩的成績相仿呢。班主任老師一般都會把教室裡位置相對較好的第三排和第四排安排給成績好的同學,徐長卿和林旻這才有機會成為前後座。
「好好好~」老太太高興的嘴直咧咧。她大字不識一個,根本就不懂什麼高考。在她看來,這考大學就跟古時候考科舉一樣的。不過還是知道這個便宜孫子從小聰明伶俐,成績就不錯,家裡的牆上掛滿了他的各種獎狀。兒子林強他們都說,這孩子是個上大學的料。
「好小子~」林志爽朗一下,使勁拍了拍林旻的肩膀。真沒想到兒子這麼給自己長臉。自己這算是苦盡甘來了吧?雖說前些年不在兒子身邊,但兒子有份好的前程,他就放心不少了。林旻的成績在班上是數一數二的,就連老師都說過很多次,只要他高考的時候像平常一樣發揮,就能考上一個好的大學。林志是知道這個兒子的性子的,輕易不說大話,既然他說考的還行,那就是還不錯了。一想到老林家就要出個大學生了,林志就激動的很,恨不得立刻告訴所有人。他還想著要是林旻真考上大學了,他們就回老家一趟。自家孩子有出息,怎麼也得告訴地下的爹娘啊。
林強同樣高興的不行,這個一向木訥的漢子,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心中的欣喜,就在一旁一個勁的搓著雙手,笑的像朵花似的。
更別說喜極而泣的莊慧、林歡母女了。
林歡高興的直蹦躂,「哥哥真厲害,我以後也要好好學習,爭取跟哥哥一樣考上大學。」
大家這麼誇讚,說的林旻都不好意思了,他看了看飯店裡帶著笑意在一旁說著湊趣話的店家,撓了撓頭,有點不知所措了。「你們別這樣。我才剛考完試,成績還沒出呢。哪能知道究竟考成什麼樣啊。現在高興的還太早呢。」說實話,他是覺得發揮的還行,但那畢竟是他自己的感覺啊,真正評判試卷的是各位閱卷老師,也不知道到時候自己究竟能得到什麼樣的分數。
「對對對,咱們等成績出來再說。」知道林旻有點不高興了,林志他們趕緊不再說這個話題,不過各人臉上的欣喜還是顯而易見的。
林旻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看徐長卿。「長卿,你考的怎麼樣?」
「就那樣吧。跟平常差不多。」徐長卿笑笑。考的如何,她心裡多少有點數,不說別的,最起碼考試過程中她答題倒是挺順暢的。想來出來的成績應該跟平日裡的練習差不了多少。
這下子換徐定睿一家高興了。「正常發揮就好。那就能夠志願的了。」只要正常發揮了,以自家孩子的成績,就應該能達到自己填的志願了。
徐長卿點點頭,表示同意。家裡都出了3個大學生了。高考前填志願家裡人都給她把控了一下,志願都是按照她平日裡的成績算的,只要正常發揮了,應該就沒問題了。
「長卿,你填的什麼志願?」林旻又問了徐長卿。其實他是知道徐長卿填的是中文系。這算是明知故問了。他是班長,高考志願當初是他負責發下去又收上來的,班上每個同學填的什麼志願,他都看過的,還幫著老師做了登記,當然也知道徐長卿的了。他覺得徐長卿填的這個專業挺好的,她本就是溫柔文靜的性子,很有一番古典氣質,再學學中文,說不定會變得更加婉約。
「我填的是n大的中文系。你呢?」徐長卿淡淡一笑,慢條斯理的回道。這個專業要真論起來並不是她自己選的,是她的家人討論了半天才選出來的。她倒是想繼續學做衣服,可是現在的大學根本就沒有這樣的專業。其他的對她來說還真沒什麼區別,索性就聽從家人的話選了這麼個專業了。
「我想學醫,填的是都是醫學院。」林旻趕緊回答。他還記得小時候看到奶奶癱瘓在床,家裡實在拿不出錢給她找大夫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從那時起,他就下定決心,只要有機會,他就要去學醫。他不想說什麼學醫是為了治國平天下之類的大話,學醫只是想為了身邊的人要是有什麼事,他不會那麼束手無策。
「喲,林旻你想跟我叔叔一樣學醫?」徐長林有點意外了。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徐定睿聽了這話都看了他好幾眼。
「是的。怎麼了?」徐長林這話問的林旻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他想要學醫有什麼稀奇的地方嗎?怎麼大家都覺得這麼奇怪呢?
徐長林笑了笑,「沒事沒事,就是想說那你要努力了。這醫科可並不是那麼好學的。」自家叔叔就是學的醫,他哪還能不知道其中的艱辛啊。他就怕林旻是羨慕醫生這個職業看起來不錯,而沒有注意到做醫生的各種難處。不過轉念一想,林旻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倔的很,說不定還真能在學醫這條道上一直走下去。索性就不再多言了。他看了看時間,跟在場的眾人打了招呼,「好了,你們都考完試了,我也要回學校了。馬上要期末考試了。」
見徐長卿高考結束了,徐長林趕緊急匆匆的回學校去了。快要期末考試了,這些天正是該好好看書認真複習的時候。只是他擔心妹妹,就自告奮勇的來陪考。期末考試的書可一點還沒碰呢。他學的理工科,並不是靠死記硬背的。就算他上課一向認真聽講,好好的做筆記,也不敢保證自己就一定能考出個好成績。他對自己學習的要求一直都是精益求精的,上了大學自然也是這樣,只要一沒課就會去圖書館借閱各種書籍努力充實自己。都快把自己弄成書獃子了。他們學校裡刻苦的多得是,晚上熄燈後還在水房裡、走道裡看書學習。圖書館和教室的位置是十分難得的,一般同寢室的人都會輪流去佔位置。學校裡的每個人都這麼努力,他要是不努力,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張敏和徐長卿還沒怎麼反應過來呢,徐長林就走了,只給眾人留下個背影。
張敏笑罵道,「這孩子,多大的人了還毛毛躁躁的。這麼著急幹嘛?我還準備等會做些好吃的給他帶去呢。」
徐長卿也有點悻悻的。哥哥每次都來去匆匆,她已經很久沒有像小時候一樣跟他好好說話了。
徐長林大學選擇了住校,因為功課重,即使他的學校同樣在北京,平日裡也很少回家,一個月能回來一次就不錯了。住過校的人都知道住校的艱辛,學校食堂能有什麼油水,能給你吃飽肚子就不錯了。每次徐長林回家,大家都覺得他又瘦了一些。張敏心疼的不行,只能等他一回來就給他準備各種好吃的補補。這幾天同樣也是的。大碗的紅燒肉什麼的,份量那是足足的。她早上走的時候還在鍋裡燉了老母雞湯,準備晚上再做幾個好菜一家人好好聚聚呢。
「算了,孩子學習為重。這是好事啊。咱們就隨他去吧。」莊慧笑著勸道。
這個道理張敏哪能不知道啊,她就是說的好玩的,還有心疼徐長林罷了。「這孩子也不能只顧著學習啊。這才幾天啊,就瘦了一大圈了。」
「媽,那我明天去看看大哥吧。正好去他們學校看看。」徐長卿想了想就主動請纓了。下次見到哥哥估計得他期末考試之後回家了。他期末複習忙得很,肯定會很辛苦,反正她現在已經高考結束,就得成績公佈,並沒有什麼事了。沒事給他送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也不錯啊。
徐長卿的話音剛落,林旻就迫不及待的說話了,「長卿,我陪你去。」
哎呀,這小子今天怎麼這麼慇勤?林志頗有些性質盎然的盯著自己的寶貝兒子看。

第五十八章

林志和林強見林旻和徐長卿發揮的都不錯,那個高興啊,就在飯店裡點了不少菜,還非要拉著徐定睿要好好喝一杯。兄弟倆原本都是豪爽之人,喝酒什麼的對他們來說真不算什麼,只是今晚實在高興壞了,都不用其他人勸說的,兄弟倆自己就鬥起了酒。這頓飯吃到最後,平日裡幾杯酒就倒的徐定睿還保持著清醒,倒是號稱千杯不醉的林志和林強喝的歪歪倒倒,還非說自己沒喝多。看的莊慧那個氣啊。又不是自家兒子一個人參加高考,人徐大夫的女兒不也考得不錯嗎?人家怎麼沒像自家這兩個喝得像個醉貓似得啊?
莊慧心裡也高興,可林強和林志喝的這麼爛醉如泥的,他們又是婦孺,哪有那個力氣把他們弄回家啊,她還真想就這麼把他們兄弟倆丟在街頭不管了。反正他們兩個大老爺們,又當過兵,手底下多少有點真功夫,總不至於吃什麼虧。
最後還是叫了車子,徐定睿和林旻勉強扛著,才把他們兩弄回家了。
就這樣,莊慧還是氣的直叫,老太太頭也直搖。大家都高興,可也不能高興成這樣啊,這不明擺著給徐定睿一家看笑話嗎?
林旻也挺不好意思的。他時不時的看看徐長卿她們,生怕看出她們眼中的輕視。現在原本很能喝酒的兩個爸爸都喝多了,明顯酒後失態,實在是有失風度。
不過林旻還真是想多了,徐長卿此時的注意力根本就沒放在這上面。
徐長卿對吃吃喝喝並不大感興趣,此刻最想做的就是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就算徐長卿覺得自己還算淡定,但高考終究與平日裡的模擬什麼的不一樣,這幾天她的精神同樣保持著高度緊張,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懈怠。
這一覺徐長卿難得的睡到日上三桿才起床。張敏知道她的辛苦,也不去喊她,任她睡到了自然醒,還特意一起了個大早上去城外找老鄉買了只家養的老母雞,燉湯給徐長卿補補身子。那香味飄的滿院子都是,左鄰右舍都知道她們家做了好吃的。當然,這老母雞湯自然也是有徐長林的份的。張敏早就準備好了其他的吃食,準備等徐長卿醒了就讓她一起送了去。
當然林旻醒了以後就直接到了徐家,他可是還記得前一天說的要陪著徐長卿去給還在學校複習的徐長林送東西的事。在林旻看來,既然答應了那就得做到。特別是徐長卿的事。
等徐長卿和林旻兩人帶了吃食坐了公交去學校找徐長林,他們轉了半天都沒找到人。他宿舍的門鎖的緊緊的,根本就無從詢問他的去向。而一般大學不像高中,高中每個班有固定的教室,而大學上課的教室是隨機變的。這下子,他們有點抓瞎了。
還是林旻先反應過來,首先想到了徐長林說過他快要期末考試了,就說他會不會現在人在圖書館。
徐長卿一想也是。兩人果真在圖書館找到了埋在重重書海中的徐長林。
此時的圖書館滿是在看書的學生,每個人都專注於自己手中的書本,即使徐長卿他們拎著東西從人群中走過,大家的頭都不抬的,還是一直在埋首看書。
那股努力學習的勁頭,跟高考複習比起來都不遑多讓的。直把徐長卿他們看得咋舌不已。不是聽說上了大學會輕鬆很多嗎?怎麼一個個還這麼拼呢?
徐長卿和林旻廢了好大的勁才從滿是埋頭族的人群中找到了正低著頭專心的寫寫畫畫的徐長林。
「哥哥~」生怕打擾到其他人,徐長卿先小聲喚了一聲徐長林。見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就沒聽到,連忙上前推推他。
徐長林這才回過神來。他正做題目做的起勁,突然被人打擾,眉頭立馬皺了起來,下意識的反應就是要發火,待看到自家堂妹那張精緻的臉龐,剛到嘴邊的訓斥頓時啞火了。
他看了看拎著東西的徐長卿和林旻,見他們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忙小聲問道,「你們怎麼來了?」這兩個小的昨天才參加完高考,按照道理來說,不是應該在家好好休息來著的嗎?怎麼會跑來學校找他了呢?而且看他們從容淡定的樣子,並不像家裡有事的樣子。
「媽媽燉了老母雞湯,特意讓我趁熱送過來的。」徐長卿指了指林旻手中拎著的大包小包的,同樣輕聲嘀咕著。
給徐長卿這麼一說,徐長林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餓了。他抬頭看了看圖書館牆上懸掛著的時鐘,已經是下午1點多了。
出了圖書館,徐長林帶著兩個小的在校園裡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他則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伸伸胳膊伸伸腿,舒服的他差點□□出聲來。他一個大高個,一直窩在圖書館小小的凳子上,可算是把他憋屈壞了。之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書本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這會兒從圖書館出來了,頓時覺得自己一下子活過來了。
徐長卿有點不高興了。小臉一沉,「哥,你這是在圖書館裡坐了多久了啊?應該坐了好幾個小時沒動彈了吧?」或許因為一家之長徐定睿是個醫生,這兩世徐長卿最看不得的就是別人不注意保重自己的身體。天知道還有不少得了不治之症的人是多麼羨慕那些身體健康的,偏偏還求而不得。
「我也忘了,有大幾個小時了吧。反正我一早醒來,就跟同寢室的人一起來圖書館看書了。」徐長林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他們宿舍的人以及身邊很多熟識的同學都是這樣,天剛亮就起床去圖書館和教室看書,晚上回到宿舍熄燈之後還會在水房或者其他有燈的地方再看書,大家每天都會學習到很晚。第二天還會精神奕奕的再去上課。
徐長卿看看徐長林明顯熬好的雙眼,心疼的不行,繼續念叨著,「哥,你認真學習是好事,可也要注意身體啊。」
「好好好,我的小管家婆,我以後會注意的。」見徐長卿一臉的關切,徐長林心裡還是挺感動的,不過他心裡到底是不以為意的。他們都是年輕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即使有時候看書到深夜也不會身子吃不消。他覺得自己現在的生活就挺好的啊,每天都在很努力的充實著自己,感覺自己的生活很是充實。
徐長林臉上的不以為意這麼明顯徐長卿哪還看不出來啊。她還想要說些什麼,就被身旁的林旻拉住了。「長卿,咱們帶來的老母雞湯快要冷了,還是找個地方讓長林哥吃飯吧。看樣子他肯定是餓壞了。」林旻可沒忽視掉剛才徐長卿想要繼續勸解時,徐長林暗地裡遞來的求助眼神,他暗暗覺得好笑,沒想到一向大氣的徐長林居然有這麼孩子氣的時候。
徐長林趕緊求饒,「是啊,我真餓了,長卿你就放過我吧,我以後會注意的。」他的話剛說完,肚子還很配合的咕嚕咕嚕直叫。也難怪,早上在食堂他就喝了碗稀粥,加上兩個包子。經過好幾個小時的消化,胃裡的存貨早就沒有了。
徐長卿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到底是心疼多一些,趕緊把帶來的吃食一一拿出來。又把帶來的筷子塞到徐長林的手裡,「哥,你吃吧。我們都吃過來的。」
「好,那我先吃了。」徐長林也不跟他們客氣,他確實餓了,捧起碗來就開吃了。得虧現在的天氣不冷,不然徐長卿他們從家裡拎過來,早就涼透了。當然,也少不了張敏為了給他送湯,特意從隔壁鄰居家借來的保溫飯盒。即使這樣,徐長林喝到的雞湯也沒有多少熱式了,最多溫溫的。
不過就算雞湯溫溫的,也比食堂的飯菜好吃多了。徐長林呼呼一陣吃完,立馬打了個大大的飽嗝,忍不住喟歎了句,「還是家裡的飯菜好吃啊。」或許是受石家的遺傳,徐長林有條挑剔的舌頭。隨著時不時的去石家做客,改善生活,他的舌頭的挑剔程度越來越厲害。吃過家裡的飯菜,再吃學校食堂的,根本就難以下嚥。要不是他一直記著不能浪費糧食,又不能餓肚子,他怎麼也不會吃食堂的飯菜的。
徐長卿見哥哥吃完了,就動手把東西收拾收拾,聽到徐長林的感歎,頭也不抬直接回道,「等你考完試不就放假了嗎?放假回家就能吃到了。」
「放假?放假的事等放假再說吧。我們還沒考試呢。」徐長林歎了口氣。他是想回家,只是學校還沒放假,他怎麼能回得去啊。
他甩甩頭,不再糾結這個問題,轉頭問著兩小的,「長卿、林旻,我帶你們在我們學校裡轉轉?」
徐長卿頭直搖,她現在只想趕快回家休息,「算了吧,你還是趕緊回去看書準備考試吧。要是想轉,我們自己去就行了。」以後又不是沒機會的,非要今天去幹嗎?
見徐長卿不感興趣,徐長林也不強求。何況本來他的注意力就一直牽掛在圖書館裡的書本上,「那好吧,你們逛完了就回家啊。我就不陪你們了。」
林旻拍著胸脯保證道,「長林哥,你就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長卿的。」
對這兩個,徐長林還是挺放心的,他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點點頭,又陪了他們一會兒之後,就又回圖書館看書去了。
他臨走時那副急切的樣子,看的徐長卿莫名的心酸,在心裡偷偷嘀咕:哥哥就這麼不想多陪著自己一會兒嗎?
徐長林一走,林旻下意識的看看四周,然後輕輕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長卿,咱們去逛逛?」只要一想到能單獨跟長卿一起,林旻就一陣小激動。貌似上次跟長卿獨自走一起,還是在2個月4天之前呢。
徐長卿搖搖頭,「不了,我還是想回家休息。」她真心有點累了,高考過後,感覺啥都不得勁。
「那好吧,咱們先回去吧。等有時間了再說。」聽到徐長卿的拒絕,林旻心裡那個失望啊,不過面上到底不敢有絲毫的表現出來。只好陪著徐長卿回家了。

第五十九章

高考結束了,徐長卿的日子清閒了很多,在家沒事要麼畫畫,要麼做些手工,當然也沒忘了幫著張敏做做家務,偶爾也會坐個把小時的公交去給哥哥徐長林送些好吃的,給他改善改善生活。日子過得輕鬆又愜意。當然她也會偶爾跟林旻還有任倩結伴去圖書館借些書籍來看看。
習慣了高中三年的努力複習,一下子這麼清閒,大家都覺得不大習慣。林旻算是見識過了大學校園裡學生們對學習的熱情,生怕自己成為落後分子,他是三人之中看書最積極的。而且看的書範圍很廣,並不局限某一種。天文地理、歷史軍事、人文自然,都有所涉獵。沒過多久就成為了圖書館的常客。
徐長卿雖然也會去圖書館借書看,但基本上看的都是些遊記、小說之類調節生活的。都高考結束了,還不得輕鬆輕鬆啊。要是再看那種異常沉重的書籍,她是真心看不下去了。
不過任倩和林旻到底能看進去多少,就不知道了。他們一個個的心裡都挺焦慮的。總覺得幹什麼事都沒什麼勁,心裡總在牽掛著成績。雖說這次高考大家的自我感覺都不錯,考完之後回學校估分,也都能達到理想的學校去年的高考分數線。但畢竟現在成績還沒出來,還是要以最後的成績說話的。
就連他們的家人都跟著著急,又不敢一直問孩子們,生怕給他們壓力,就只能私下裡念叨幾句,順帶著一天看n次日曆,就盼著早日出成績,大家懸著的心也好早點定下來。
即使如徐定睿夫妻倆都是經歷過高考的,還算是比較鎮定的,對徐長卿的高考成績究竟如何心裡還是沒什麼底。誰都明白這高考成績遲早會出來的,急也沒什麼用。可是這成績一天不出來,誰都不放心啊。這考上大學光靠說的是空口無憑,等真正把錄取通知書拿到手了,那才真是考上大學了。
好在這種焦急的等待並沒有持續多久。終於等到了好消息。
這天一大早,徐長卿剛剛起床,正在洗漱,就聽大門口傳來熟悉的喊聲,「長卿,咱們都考上第一志願啦。」
徐長卿一個激靈,一不注意面前的大紅色臉盆就被碰翻了,匡噹一聲掉在地上。她往前一看,就見任倩和林旻滿臉笑意的出現在家門口了。顧不得洗臉水弄濕的褲子還有打翻在地的臉盆,徐長卿忙問任倩道,「你怎麼知道的?」班主任秦老師不是說高考成績要等6月29才能出來嗎?怎麼還沒到這日子,任倩就知道他們的成績了呢?別是騙人的吧。徐長卿有點不敢相信了。
這麼一問,直把任倩搞得有點不高興了。「你忘啦?我家人在教育局啊,閱卷前兩天已經結束了,稍微打探一下就能知道咱們的分數了。咱們三個的分數都不錯,要上第一志願那是妥妥的了。」這不任倩一得到消息,就趕緊跑到徐長卿家來報喜。現在徐長卿居然還不相信,有點不樂意了。她在前面的胡同口正好碰到了出來準備去買東西的林旻。聽說成績出來了,任倩要賴徐長卿家報喜,林旻東西也不買了,跟家人只稍稍交代了一句,就匆匆忙忙的跟著任倩出門了。
「哦哦,我真忘了。」徐長卿這才恍惚間想起,任家的任俊伯伯就是在教育局工作的,之前她和林旻從雲省轉學到北京,就是任俊伯伯幫忙辦的。不然他們還不一定能在北京上學呢。有著這層關係,他們比正常渠道早點得到高考分數並不是什麼難事。由於爸爸拜了任老先生為師,他們家和任家也有來往,徐長卿當然認識任俊了。只是她平時根本就不關心這些,對任家長輩們到底從事什麼職業沒有什麼概念,這一下子根本就想不起來。
徐長卿見任倩還是嘟著嘴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忙走上前去摟著她,笑道,「太好了,咱們都考上大學了。」他們三個填的都是北京的大學,雖然不是同一所大學,但都在北京。以後只要等大家都有空約個時間了,就又能在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走開,你身上都濕了。」任倩嘴上是這麼說,身體卻不由自主的回抱住徐長卿,臉上還掛著大大的笑容。
都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任倩這口不對心的性子徐長卿哪還不知道啊。她頗有些不以為意。
「長卿,我們都考上了。」林旻到現在還激動不已,想的是一回事,聽到消息是另外一回事。自從聽任倩說了這個好消息,他的嘴角就下意識的咧開來,完全不受控制的感覺。
「是啊,咱們都考上了。」徐長卿同樣高興。考上大學最起碼說明她這幾年的付出有了個好的回報了。高中這一路走來,那是相當的不容易啊。多少個徹夜苦讀,花費了多少心血,現在有了回報,就算一向淡定的她都想哭了。她抬頭一看,原本滿臉笑意的任倩的眼眶都開始泛紅了。想必也是想起了之前了。每次高考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想要脫穎而出,那是相當的不容易的。只有付出自己的努力,才會真正收穫最後的成功。這條路就是那麼艱辛,誰都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樣的。
「怎麼了?怎麼了?剛怎麼了?」
「長卿,你們這是怎麼了?」正在廚房裡做飯的張敏,徐定睿和徐長林在屋子裡穿衣服準備起床,乍一聽到一聲匡當巨響,一個個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生怕徐長卿出了什麼問題,急忙跑了出來。
見徐長卿和任倩相擁著,林旻站在旁邊,三個孩子都不說話,張敏他們第一個反應就是是不是這幾個孩子鬧矛盾了啊?他們根本就沒往成績出來那方面去想。畢竟離成績出來還有一兩天呢。
任倩見徐家眾人都出來了,有點不好意思了,趕緊跟徐長卿分開,然後跟徐定睿他們打個招呼。「叔叔阿姨,長林哥,我們三個的分數都能上的了第一志願了。」
「你們都考上了?」張敏最後的聲音都變了,她有點難以置信了。不過轉念一想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這三個孩子平日裡成績都挺不錯的,只要在考場上不出現什麼問題,考上大學並不是什麼難事。
「是啊。」任倩點點頭。
徐定睿本來還想問他們怎麼知道的,一想他的師兄任俊不就是教育局的領導嗎?作為內部人士,想來比普通大眾早一些知道什麼消息,根本就不是一件難事吧。
張敏多少還有點不敢相信,轉過身來問著徐長卿,「長卿你也考上了?」那顫抖的聲音聽得徐長卿都想哭了。知女莫如母,張敏比這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懂自己的女兒。她這個寶貝閨女看起來溫溫柔柔的,骨子裡好強的很。就算有前身的記憶,女兒想要正在融入這個時代,真正掌握這些與他們在啟朝時根本就沒接觸過的知識是多麼的困難。這高考就跟他們前世文人考科舉似的,有多少人即使十年寒窗苦,都不一定能順利通過科舉。
「媽,我也考上了。」徐長卿定定的說著。
張敏這才喜極而泣,「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啊~」
直把任倩他們幾個搞得手足無措,還是徐定睿看不過眼了,走到張敏的跟前勸道,「你看你,長卿考上了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哭起來了啊?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在孩子面前這般失態?也不怕丟人。」
說的張敏沒脾氣了,擦擦眼淚,嗔怪了句,「我這不是高興嘛。」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傳來熟悉的打趣聲,「喲,小敏啊,有什麼好事這麼高興啊?」
眾人回過頭來一看,正是林志林強扶著老太太呢。旁邊還跟著一臉好奇的莊慧和林歡。原來林旻剛才只丟下了句要到徐家來,其他什麼都沒說就急匆匆的跟著任倩走了。他們幾個大人到底不放心,還以為徐家出了什麼事,索性就一起到徐家來看看。
張敏爽朗一笑,「大娘,我這是高興這三個孩子都考上大學啦。」
這話一說,輪到林家幾人呆住了。
還是林志先反應過來,他顫顫巍巍指著林旻,抖著嗓子問,「考上了?」
「嗯,考上了。」林旻咧開嘴直笑。
林強又問,「真考上了?沒騙我?」
這下林旻不說話了,點點頭算是回答了。爸爸真是想多了,這種事誰會拿來騙人啊。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得到的啊。
林志他們再看看林旻他們的表情,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由不得他們不相信了。
這下子換林家眾人開始流淚了。他們老林家是祖墳上冒青煙了,都是泥腿子的後代,居然還有人能考上大學捧鐵飯碗。真是祖宗保佑啊。林旻這孩子以後的工作就不用他們這些做長輩的煩惱了。特別是林志,恨不得立馬帶林旻回鄉祭祖。
自從十幾年前最後一次回老家發現了兒子林旻的失蹤,這麼多年他都沒怎麼回去過。這次林旻考上了大學,不管怎麼說都得找個機會回老家看看。就算他在那裡沒有了親人,家裡的田地房屋說不定都被分給村人了,但那裡畢竟是他的家鄉啊。
一家人興奮了半天,林志就跟徐定睿商量了,「徐老哥,你說咱們給孩子辦流水席怎麼樣?」成績出來了,三個孩子考上大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剩下的就是等錄取通知書了。
徐定睿沉吟了一會兒,就很爽快的答道,「可以啊。咱們熱鬧熱鬧。」
林旻本想拒絕的,他並不想辦什麼流水席。考上大學並不是十分稀奇的事情,要是真辦流水席,是不是太高調了?再說了,辦個流水席光是想想就知道花費不會少。儘管家裡有三個人在工作,但他和妹妹要上學,奶奶要吃藥,家裡的日常開銷什麼的,每一樣都是要花錢的。一年到頭根本存不下了什麼錢。好不容易省吃儉用存下點錢還是給長輩們伴身、養老用吧。
還是徐長卿把他拉到一旁勸了又勸。家人們如果要辦什麼流水席,就讓他們辦去吧。作為家長,不就是希望見到子女們有出息嗎?子女們有好的出息,他們做家長的也有面子。這次他們給各自的家長們大大的長了臉,還不能讓家長們出去好好炫耀一番嗎?特別是林旻,作為林志和林強兩家之間的紐帶,一直承載著兩家的希望。現在他有了好的前程,怎麼也得讓兩家人高興高興。
當初爸爸媽媽和哥哥考上大學都辦了流水席,算是答謝眾人。這次她考上大學,再辦個酒席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是正常的人情往來,等以後親朋好友家有事,他們自然也是要去的。

第六十章

不過林旻還是好好勸說了一番。辦流水席可以,但怎麼也得等他們拿到錄取通知書再說啊。只有真正拿到錄取通知書了,這才成了無可改變的定數。不然錄取通知書還沒收到,就急著辦席面,傳出去指不定人家怎麼編排他們有多張狂呢。
林志一想也是。他這是被滿身的喜悅沖昏了頭腦了,只顧著高興林旻考上大學,想要告訴全世界他這個兒子有出息,真心還沒顧及到其它呢。這會兒林旻一提起,他的理智就漸漸回籠了。他本就是玲瓏剔透的人,不然也不會相交滿天下了。流水席自然是得錄取通知書到了再說,畢竟口說無憑啊。
見兩家的家長在熱火朝天的商議著給林旻和徐長卿辦慶功宴,任倩挺羨慕的。他們家是不會給她辦席面的,她也想成為全家人的驕傲。家裡不會給她辦酒,倒不是家人們不喜歡自己,自己取得好成績他們不高興。而是爸爸在教育局工作,這些請客的事情最好不要沾邊,如果傳出去被有心人利用,說不定會成為其他人打擊他的把柄。不光是她自己,哥哥們考上大學也沒有辦酒,就連大哥結婚那會兒,都只是小辦了一場而已。
當然這些話任俊不會跟她明說,但他話裡話外說的,很明顯是這麼個意思。
成績出來了,所有人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剩下來的,自然是要等真正收到錄取通知書了才能輕鬆。這時候社會上流傳了一些冒名頂替他人上大學的事情,聽得大家膽戰心驚的。即使大家的理智都告訴他們,北京是京城,憑著任俊的關係,徐長卿他們就不會有人敢頂替他們的名額。可是大家特別是林家眾人,心還是七上八下的。
要是快要到手的勝利果實真的就這樣被別人竊取了,誰都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沒聽說有那無意間知道自己考上大學卻被他人冒名頂替的學生因為受不了那刺激,變得精神有問題了嗎?
林家眾人天天盯著胡同口,只要一有郵遞員過來,就會上前去詢問,是不是有林旻的錄取通知書。每每聽到否定的回答,都會是一副失望透頂的感覺。弄得人郵遞員都不好意思了。
徐家這邊張敏他們還算好些。他們都經歷過高考,明白即使成績出來了,高校還要招錄什麼的,錄取通知書並不會那麼快就寄到各人的手上。不過他們還是每天會去胡同口等著郵遞員的到來。
等待的日子就是那麼難熬,眾人天天望眼欲穿也沒辦法。林旻和徐長卿不是沒勸說過大家不要著急不用每天都去胡同口等著郵遞員,如果有信件,相信郵遞員同志會送到家裡的。這些並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事情,但大家還是一如既往的去等待。弄到最後徐長卿和林旻沒有絲毫的辦法,只好隨他們去了。
好在沒讓大家等多久,錄取通知書就被身著綠色制服的郵遞員送到了各家。這下子頓時炸了鍋了,左鄰右舍們得到消息,都上門道賀。他們只知道徐長卿和林旻今年參加高考。至於考的怎麼樣,問兩家人,都三緘其口。於是眾人都猜著肯定是考的不行不好意思說。還有那別有心思的,嘴裡勸著林家眾人別放在心上,心裡指不定在笑話人家呢。
誰知道林旻(徐長卿)居然真考上大學了。一個個的那是又羨又妒的。考上大學不就是要吃皇糧了嗎?家裡根本就不用愁了。這孩子真有出息。慢慢的又聯想到自家的孩子,怎麼自家就沒有這麼有出息的孩子呢?看來還是他們不用功啊,要是像這孩子這麼用功,指不定就能考上大學了。
於是附近的熊孩子們就遭殃了,原本整日瘋玩,根本顧不上學習,現在家長們天天看的緊,連出去玩一會兒都不允許,搞得熊孩子們怨聲載道的。林旻和徐長卿就成了別人家的孩子。當然這是後話了。
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林家又是好一番震動。
老太太用顫抖的手拿著錄取通知書,喜極而泣,話都說不利索了。這些年她早就把林旻當做親孫子了,現在他有出息,她是真高興呢。
林歡他們興奮的圍著林旻直轉。
拉著林旻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左鄰右舍的街坊們都跟著湊趣,直把林旻誇得臉通紅、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即使周圍滿是溢美聲,林旻並沒有飄飄然,實在是徐家一家四口都是大學生,他沒有覺得考上大學是件多值得誇讚的事情。
而徐家附近的街坊鄰居的感觸更深。徐家一家四口都上了大學,這在他們這附近算是頂厲害的人家了。要是擱古代,怎麼也得混個書香門第。大家面上不說,心裡漸漸對徐家起了敬畏之心。一家出了四個出皇糧的人,跟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有那心思活絡的,就想著自己家裡或者親戚里面有沒有年紀跟徐家兩個孩子差不多大的,說不定能跟徐家攀個親呢。
林志他們本就是想要辦流水席,之前沒看到錄取通知書才暫時把這個事擱置了,這下子收到錄取通知書了,辦流水席的問題又被提上了日程。這次徐長卿和林旻都沒什麼意見了,看家長們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們實在說不出什麼潑冷水的話。家人為了培養他們成才也不容易,現在能讓他們樂呵樂呵,索性乾脆由著他們去了。
真要做什麼事,家長們的行動力那是槓槓的。稍微討論了下,林家就把日子定在了7月28、徐家則是在29。這兩個日子是老太太特意請附近的老先生翻黃歷算的,據說是頂好的良辰吉日。
徐長卿和林旻都不信這些,但架不住人老太太興致高啊,他們拿老太太沒辦法,只能隨她去了。
話是這麼說,這次辦酒張敏為了鍛煉徐長卿,做什麼事都把她帶在身邊。一件件的從頭教她,如果有不懂的,還會去問林薇。徐長卿其實挺不耐煩這些俗事的,基本上是左耳聽右耳出,根本沒放在心上。
徐家的老家是在雲省臨河村不錯,但到北京也有好幾年了。張家人是張敏的娘家人就不用說了,石家是徐長林的舅家也是要請的。還有任家、林家。當然也少不了徐定睿和張敏的同學及同事。徐定睿張敏都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了,再怎麼內向、不善交際,也有這麼幾個相處的好的同事和同學。大家都是平日裡有來往的,這要是家裡有事不請他們,一個個的還不得衝上門來大罵一頓啊。
這麼粗粗一算,怎麼也得好幾桌人了。這會兒就體現出家裡地方大的好處了,徐家地方大,就這麼四口人單獨住個小院子,擺個幾桌酒席還是有地方的。而且這幾天天氣不錯,不冷不熱的,就算把席面擺在屋子外的大院子裡,也是使得的。而且能來吃酒的,明顯跟徐家眾人關係親近,哪裡還會在乎這些小細節啊。說不定還有人羨慕嫉妒恨呢,現如今不少人是和其他人家一起住在大雜院裡,有的一個大院裡面都住了十幾戶人家。哪會像徐家這樣獨家獨戶就住這麼個大院子啊。
這大廚,自然得廚藝傳家的石家來掌勺了。兩家算得上是姻親,現在徐家有事,即使徐定睿不開口,石鑫都認為他們應該主動幫忙。家傳淵源,他們家基本每個人都是廚子,做流水席什麼的自然不在話下的。都是自己人,他們肯定更得用心了。光是想菜單,就花了好一番的心思。這席面總不好跟當初親外甥徐長林考上大學時的流水席再用一樣的菜式啊。席面上的每盤菜,端上桌子說出來都有一個好的寓意。就這幾桌席面,石家兄妹幾個費的心思都跟給人家辦結婚這種正經的大喜事差不多了。
徐長卿是想著他們的年齡在這兒,就算辦流水席,他們也不一定能幫的上什麼忙。這些事有家裡人幫著操辦就行了,她只要到時候出面招待下來賓就好了。畢竟辦這流水席是為了慶祝她考上大學,要是什麼都不做,那就不好了。
事實證明,貌似是她想簡單了。
等真正到了辦酒的那一天,徐長卿暈了。她還是覺得自己快要累趴下了。儘管有作為外家的張家還有林旻幫忙,但有些事還是得她親自出面的。畢竟她是主角啊。
只是無論哪個長輩看到她都會笑著讚著,還有的會語重心長的說些鼓勵的話語,也有人非要誇她是文曲星下凡。直把徐長卿誇得哭笑不得。她雖然考上了大學,但成績並不算特別好,只是正巧夠錄取罷了。如果如果這樣都能被稱作文曲星的話,傳出去說不定會讓人笑掉大牙呢。
再說了被人誇是件好事,可也架不住這麼多人一直誇啊。每每被長輩們誇獎,徐長卿都不得不微笑一下,沒過多久,她就覺得自己的臉已經要笑僵掉了。
甚至家裡有孩子正在上高中的,居然還吵著問她要複習筆記,問她到底有什麼好的學習方法之類的。直把徐長卿弄得哭笑不得。她哪會有什麼好的經驗可以傳授給其他人的啊,不就是上課認真聽講,課後多複習嗎?再說了,每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這個方法她覺得不錯,但別人用起來就不一點能取得好成績了啊。說到底,還是要找到一個適合自己情況的學習方法才有用的。
徐長卿本就不是長袖舞風的性子,除了親朋好友,跟外人基本沒什麼話好說。一下子應酬這麼多人,她覺得吃力的很。好在還有哥哥徐長林陪在她的身後幫著解圍,她才多少能鬆口氣了。這應酬什麼的,還真不適合自己啊。這麼一天下來,都比看一天的書、做一整天的複習題還要累了。
流水席自然少不了要請徐長卿的高中老師了。徐長卿他們這個班的班主任秦老師就感覺自己倍有面子。
這次他們班上加上徐長卿三人,一共有十五個人考上大學了,可以說是她當班主任這些年來成績最好的一屆了。其中更是有一個考上了最高學府北京大學。這成績在他們學校歷史上都是非常不錯的了。她在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的獎金估計要多上不少了。教書育人是個神聖的職業不錯,但他們當老師的也需要吃飯啊,更何況家裡還有一家老小需要他們養活呢。當老師特別是高考畢業生的班主任,她平日裡基本上是耗在學校的,陪伴在子女身邊的日子並不多。她總感覺虧欠家人良多。多拿點獎金,她就能給家裡的老小買點好吃的、置辦些衣服鞋子什麼的。
光是想想,秦老師就激動不已。學生有了好的前途她挺高興的,但更高興能得到一筆豐厚的獎金。誰會嫌錢多呢。自從成績出來之後,她走路都帶著風呢。連隔壁班的班主任帶著羨慕嫉妒恨說的酸話都不放在心上了。
這一天,一向愛惜自己身子的徐定睿難得的喝多了。基本上親朋好友只要來敬酒的,都來者不拒。喝到最後,醉的東倒西歪的不成樣子。直把張敏氣得不行。
不過張敏氣歸氣,跟徐長卿一一送走了客人,還是親自下廚給徐定睿做了醒酒湯。這麼多年的夫妻,她自是明白自己的老公這次的醉酒失態是多麼的難得了。她都忘了上次他喝醉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這些年為了養家,他素日裡絲毫不敢放鬆自己,總是想著要努力賺錢給女兒掙上一份豐厚的嫁妝。可惜前世他們並沒有看到女兒嫁人的這一天。這輩子,女兒靠著自己的努力有了一份好的前程,相信以後的生活就不會差到哪兒去。
多活了一輩子,張敏最大的感觸就是,作為女子,生活的重心並不一定非要放在丈夫子女身上,他們也可以有屬於自己的事業,屬於自己的交際圈與生活方式。女人真的可以不依附男人而活,而且還會活的很好。張敏相信自己的女兒這輩子自然不會成為某個男人的附庸。就像舒婷的《致橡樹》裡說的那樣:我如果愛你——絕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送走了最後一個客人,又將醉的一塌糊塗的徐定睿和徐長林安置好,張敏和徐長卿母女兩早就累到不行了。沒辦法,客人們見徐定睿被放倒了,就鼓動起了徐長林,非要徐長林陪著喝酒。徐長林哪喝過什麼酒啊,只喝了幾口就醉倒了。好在他的酒品比較好,喝醉了就安靜的在一邊睡覺,很是讓張敏熱鬧省了不少心。不然光憑母女倆,根本就忙不過來。當然這其中林旻他們沒少幫忙。
第二天一大早,林志就帶著林旻就上了門。除了一早就趕到學校看書的徐長林,徐家幾個人此時剛起床,見到這麼早就上門的林家父子兩挺吃驚的。畢竟昨天大家才見過面,如果真有什麼事,昨天就能說了,根本就沒必要今天再特意跑一趟。
不等張敏他們開口詢問,林志就開門見山的說了他們此行的來歷。原來他們是來邀請徐家人跟他們一起去林志的老家玩的。
林志的老家在湖北武漢,偉大領袖□□的著名的詩詞《水調歌頭.游泳》裡面說的: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裡面的武昌就是林志他們的祖籍。只是林志的老家在武昌下面的一個小縣城下面的一個頂小的小村子裡,並不出名,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武昌人,都不一定能找到那個地方。
說起來林志也有十多年沒有回老家了。家裡的親人都已經不在了,回去只是徒增感傷罷了。這些年逢年過節都不一定有人給雙親的墳添土的,更別說燒紙祭拜了。這些怎麼說都是林志這個做兒子的不孝順。這次兒子林旻考上了大學,林志就想著帶他回去看看。特別是在林志做夢夢到逝去多年的雙親之後,就更想回老家探親了。提起這些,林志感慨萬千。
子欲養而親不在,他的父母去世的時候他還在部隊,根本就沒來得及見他們最後一面。前些年一直在忙著找林旻,無暇顧及其他;後來好不容易找到親生兒子林旻了,孩子要上學沒時間回去。這次林旻考了好成績,怎麼也得回去給爺爺奶奶上柱香。
「長卿,我爸要帶我回老家祭祖,聽說那邊在長江邊上,風景很不錯,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玩玩?」林旻邊說邊看著徐長卿的反應,生怕聽到她拒絕的話。他沒回過老家,但爸爸想回去,他就應該跟著去看看。不管怎麼說,那裡畢竟是他們老林家的根。中國人就講究個葉落歸根,他總得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兒。
徐長卿還真沒見過長江。聽林旻說起,多少有些意動。她是知道武昌的,書本上就有不少關於武昌的知識。自古以來武昌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外扼地理要衝,內依地勢險阻」。1911年,辛亥革命第一槍在這裡打響。這裡還有盛享「天下江山第一樓」美譽的黃鶴樓,也有溝通長江的武漢長江大橋,就連武漢大學的櫻花都很有名。不管哪一個地方,她都想去看看。
應該說,林旻的話勾起了她對外面世界的嚮往。前世她是小家碧玉,很少出家門。如今的時代開放,即使單身女子都能獨自出遠門的。她就想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真的像那些遊記裡面描寫的那般精彩。
想是一回事,不過徐長卿有自己的考量。林旻他們是回鄉探親的,她一個外人跟著像什麼話啊。要是其他人去了,倒還差不多。她先沒有說話,反而開口問了張敏,「媽,你們去嗎?」自家那個堂哥是不用問了,他這段時間的功課已經夠忙的了,昨天還在抱怨著教授佈置的功課還有不少沒完成呢。想必他是沒時間去的了。
去吧去吧,林旻在心裡默默的說,恨不得代替張敏回答。
張敏一臉的為難,她也想去,可是真的沒那個時間啊。「昨天你孫叔叔告訴我,過幾天學校要安排我去進修。我和你爸肯定沒時間去了。」
「哦~」徐長卿還是有點失望的。就算明知會得到這樣的答案,她心裡還是忍不住希望他們一家人能一起出去玩玩。自從來了北京,爸媽每天都很忙,陪著自己的時間真心不是很多。
看著女兒略帶委屈的小眼神,張敏也犯了難了。她和徐定睿都有工作。即使現在學生正在放暑假,她在家休息。不過過些天就要去進修了。就這幾天的功夫來回湖北一趟,根本就不現實。她也不可能為了出去玩,不理學校領導的安排啊。更別說忙得腳不沾地、每天下班都很遲的徐定睿了。他們想帶著女兒去玩一趟也是不可能的。可就這麼讓女兒一個人跟著林志父子去,他們還真不放心。
張敏實在不忍心讓女兒失望,就問林志道,「就你們兩個回去嗎?」如果林歡也一起去了,讓女兒跟著去了,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兩個女孩子在一起,怎麼也有個照應啊。
林志點點頭,「是啊,就我們父子倆回去。你也知道的,林強夫妻倆都要上班,他們請不下來那麼多天的假。小歡還要補課,大娘又不想去,這麼遠也不方便。」
這麼一說,徐長卿不大想去了。難道真讓她一個外人跟林旻他們一起去啊?
見徐長卿對此次武昌之行不大感興趣了,林旻有點急了。他趕緊建議道,「長卿,我們去問問任倩要不要去吧。」他在心裡默默祈禱,任倩可一定要答應去啊。
張敏點頭稱是,「對啊,長卿,你去問問倩倩吧。如果倩倩想去,你們姐妹倆可以結伴去看看啊。」現在的女孩子又不像他們在啟朝了,完全可以走出去看看外面不一樣的風景。多接觸接觸大自然,心情都會好上很多。
徐長卿想想也對,到底還是想出去看看,果真跟林旻一起去任家找任倩。
把事情一說,任倩委屈極了,忍不住惡狠狠的看了眼林旻,「林旻,你怎麼不早說啊。我都已經答應我舅舅要去看他們了。你肯定是故意的。」
她是真心想去。但是她的這個假期已經安排滿了,這幾天她就要動身去廣州那邊探望在那裡當兵的舅舅一家,根本就抽不出來時間跟他們一起去玩。舅舅一家老早就來信喊她去廣州了,要是爽約了,指不定他們會有多失望呢。她犯了難。糾結了半天,還是決定去廣州探望舅舅。外公外婆年事已高,身體並不是很好,廣州離北京又遠得很,肯定是見一次少一次了。這次她要是不去,說不定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小時候由於家裡的長輩自顧不暇,任倩在她的外公外婆身邊生活了好幾年,她一直記得外公外婆他們對自己的好。實在不忍心讓他們失望。她還年紀,以後有的是機會去見識外面的世界。可是長輩們等不起了,他們沒有那麼多時間來等待。
「我哪是故意的啊。我爸這兩天才跟我說啊。這不,我一知道,就來邀請你們一起去了啊。」被任倩這番埋怨,林旻自己還委屈呢。林志想要回鄉探親的事他之前並不知道。昨天林志剛跟他說的時候,他都懵了。剛想說不去,可看看爸爸滿臉期待的樣子,他就什麼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想著反正也沒回過老家,武昌那邊又有不少玩的地方,乾脆就當去武昌遊玩一趟吧。心裡的牴觸就少了不少了。
任倩才不信他的話呢,若有所指的看了看一旁的徐長卿,「算了吧,有好事第一個想到的肯定不會是我。說不定我只是順帶呢。」林旻的小心思,作為相識多年的朋友她哪會看不出來啊。這兩個人都是她的好友,如果能有好的結果,她自然是樂見其成的。只是徐長卿現在對感情並不開竅,她樂得看在外人面前一向穩重自持的林旻的笑話。
還真別說,聽了任倩這話,林旻莫名的有點心虛了。對任倩的話居然無言以對了。秉著有好事情要分享的想法,林旻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要邀請徐長卿。誰知道徐長卿會有自己的想法呢。
任倩看夠了林旻的窘態,終於在他不斷的祈求眼神中敗下陣來,大發善心的放過他了。她轉過頭問徐長卿道,「長卿,那你會去嗎?」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吧。」任倩不去,徐長卿即使想去,都不好意思去了。她想了想還是搖頭拒絕了。畢竟男女有別,她一個女孩子,哪敢跟林旻單獨出去啊。就算還有林志也不行啊。只要一想到要跟他們單獨出去,她就心生怯意,根本就顧不上想去武昌玩了。
這麼一婉拒,把林旻急得不行。他這次回武昌,怎麼也得要十天半個月。只要一想到有這麼長的時間見不到長卿,他的心裡就很不是滋味。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想陪在長卿身邊,只要有一會兒見不到長卿,他就想念的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也不想去探究,他就只想順從本心。
要是徐長卿真不想去,林旻也不會勉強了。可他明明能看得出徐長卿眼中的意動和嚮往。他有點不明白徐長卿到底有什麼顧慮。不過仔細一想,他就有點明白了。說到底,長卿還是怕跟他們父子倆單獨相處啊。
這個結論讓林旻一下子沮喪了很多。幹什麼事都沒什麼精神了。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了,他和爸爸是什麼樣的人,長卿還不知道嗎?她就這麼信不過他們父子倆的人品嗎?他們就這麼差勁?
最後還是林志對自己的寶貝兒子倍受打擊的熊樣子看不過眼了,好奇的問道,「兒子,你這是怎麼了?」去任家之前不是好好的嘛,怎麼回來了,就這麼蔫不拉幾了呢?
林旻欲言又止。他實在弄不明白徐長卿到底是什麼想法,他想問問林志,又多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終於在林志鍥而不捨的追問下,林旻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
剛聽完,林志就有些無語了。以他多年的閱歷,自然看出來徐長卿並不是不相信他們父子,而是覺得一個女孩子跟著他們出行不大好意思罷了。對人家女孩子的名聲也不大好啊。
換做長卿是他的女兒,他也不放心啊。之前冒昧的邀請徐家一家跟他們回老家去玩,他就知道這事多半不會成了。徐定睿夫妻倆都是大忙人,哪有時間出去玩啊。這又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回來的事情。只是見自家的傻兒子說起長卿時滿臉的興致勃勃,他到嘴邊的話都縮了回去。
被林志這麼一說,林旻傻眼了。他真沒想過這麼多,就單純的想請長卿出去遊玩一番罷了。「爸,那怎麼辦啊?」
到底是心疼兒子,林志就給林旻支招了。他只說了徐長林三個字,林旻就眼前一亮,表示明白了。
現在讓長卿一個人跟他們父子倆去武昌遊玩明顯是不可能的事情了。那就再喊一個人陪著她一起啊。這最好的人選自然是非徐長林莫屬了。現在是暑假,按理說徐長林應該也在放假之中,抽出幾天時間來應該不成問題的。
林旻特意跑了趟燕大,去找了徐長林。把事情跟徐長林一說,他只稍稍想了想就點頭同意了。
不過出行要等他把手裡教授佈置的功課完成了再說,怎麼也得兩三天之後吧。雖然說他們期末考試已經結束了,按理說早該放假了。但教授佈置了作業,他也不好不完成的啊。這些作業還是教授看他們幾個學習認真有悟性才另外佈置的,實踐性很強,很能鞏固他的專業知識。
至於為什麼會答應林旻去武昌,那還用問嗎?男孩子不都有想要周遊世界的夢想嗎?現在既然有出去看看的機會,他自然是要抓住的。
徐長林肯答應,林旻已經喜出望外了。這會兒驚喜不已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忙不迭的點頭。哪顧得上究竟要等多久啊。更何況徐長林也沒說會讓他們等很久啊。
這次回老家算是爸爸臨時起意,什麼東西都還沒準備呢。他們正好可以趁著這兩天的工夫買買車票,準備些要帶回去的東西。難得回鄉一趟,即使爺爺奶奶都已去世,但村上都是他們沒出五服的宗親,論起來都是親戚,總不好空著手回去啊。
只要一想到徐長林都已經答應去了,長卿想必也會一起去,林旻的心情就會很好,做起事來效率高的很。沒用兩天,該置辦的土特產什麼的就都準備好了。
因為路途實在遙遠,生怕有些吃食在路上壞了,林志父子並沒有買什麼北京烤鴨。而是準備了一些其他耐存放的特產。當然他也沒忘了給徐長卿準備一些在火車上打發時間的小零嘴。

第六十一章

徐長林既然答應了林旻,他就加快了完成功課的速度。本來他的資料都已經查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寫論文收尾了。要不是為了給教授一份更加滿意的答卷,他說不定會像別的同學那樣一早就把論文交上去了。大頭已經完成了,結尾什麼的就很簡單了。果然沒兩天,他就離開學校回到家裡說是已經放假了。
徐長林這陣子先是忙著期末考試,後來又有教授佈置的功課,總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大夠用,整日裡恨不得以圖書館為家了,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忙碌了這麼長時間,他總得放鬆放鬆,還有什麼比走近大自然更好的方式嗎?而且男孩子嘛,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並不是件壞事。
另外徐長林這趟出去,還有別的用意。據教授說,現在正是改革開放的初期,一切百廢待興,等下學期,他就要跟著教授忙更重要的科研項目了,說不定還得去某個偏遠荒涼的研究所。他學的就是理工科,以後自然會將自己的全部獻身給科學研究的偉大事業之中。這次出去,算是他難得的輕鬆機會了。當然這也是徵得了教授的同意的。不然他哪能有這麼長的假期啊。
張敏見徐長林都跟著林志父子倆去了武昌,就鼓動徐長卿一起過去玩玩。就當是畢業旅行了。反正現在還是暑假,離大學開學報道還有好一段日子呢。徐長卿在家裡也沒什麼事情,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挺不錯的。要不是她確實沒時間,肯定會跟著一起去的。
有了哥哥的陪伴,徐長卿還有什麼不同意的啊。
她本來就很想跟著去武昌玩玩,去看看聞名世界的黃鶴樓。之前是礙於她自己一個女孩子,獨身跟著兩個大男子出遠門於名聲有礙,提起來都說出不來的彆扭。現在徐長林都要去了,她自然可以跟著去了。
既然侄子和女兒都想出去玩玩,徐定睿就沒有反對。除了給他們兩人準備了充裕的現金以供他們的花銷,還很貼心的另外收拾了個小藥包。裡面放了些旅行途中常用的藥品:感冒藥、暈車藥創口貼什麼的。
爸爸一下子給了不少錢,徐長卿挺不想要的。這幾年她存了不少錢,出去玩一趟的費用那是儘夠的了。但張敏他們都抱著窮家富路的想法,非要她拿著。她就只好先拿著收起來了。
現在徐定睿和張敏都參加工作了,家裡有了穩定的收入來源,對孩子們也大方。他們素來對錢財不會看的很重,手上寬裕了平日裡會時不時的給徐長卿兩人一些零用錢。兩個孩子都大了,總得有自己的花用。特別是徐長林,獨自一人住在學校裡面,多一些錢財伴身也是件好事啊。
徐長卿平日裡花錢的地方真不多,她很少像同齡的小姑娘那般喜歡買些零食吃,最多買些學習用品。徐定睿夫妻倆給的零花錢再加上逢年過節長輩們給的紅包,都被她存起來了。經過這些年的積累,怎麼也有大幾百了。完全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了。更別說當初楊老太太去世還給她留下來的存折裡面還有她之前手工做衣服分的的一些錢呢。都夠她後面四年上大學的花費了。
徐長林也不想要。他平時的零用錢都花不掉,更何況還有徐定方犧牲的補貼呢。即使每個月的金額不大,但這筆錢他一直沒動用過,日積月累加起來也是一筆挺大的金額了。他老想著找個機會把這筆錢交給叔叔,給家裡補貼一些家用。這麼多年一直都是叔叔一家在養著自己,加起來也有不少錢了,他挺不好意思的。
不過徐定睿哪會拿他的錢啊。他們夫妻倆加起來的收入還算可以,已經足夠給兩個孩子提供一個還算可以的生活條件了。而且徐定睿那會兒賣藥材的錢還剩下不少,足夠給兩個孩子成家花用了。再窮不能窮孩子啊。而且兩個孩子都很懂事,張敏夫妻倆都相信他們不會亂花錢的。
都這麼說了,徐長林徐長卿兄妹倆也就只能拿著了。至於用不用那就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了。不過他們打算等從湖北回來,怎麼也得給大家買些當地的特產。張家、石家還有給自己家人的,估計得花上不少錢了。
聽說徐長卿要去武昌遊玩一番,張翩幾個那個羨慕嫉妒恨啊。他們都想跟著去。可惜他們大部分都要上班,就算還沒工作,也有別的安排了。
特別是張翩張然姐妹倆,這個暑假早就被張老爺子安排著去了北京城外郊區的某個偏遠地方去做支教老師了。老爺子積威甚重,張翩張然如果敢不去支教反而去了武昌,等回來了,老爺子說不定連家門都不會給他們進。平日裡老爺子在他們這些小輩面前還算是好說話,但只要涉及到了教書育人的事情了,那是絕對不能給他打馬虎眼的了。要是在這上面糊弄老爺子,以後可就慘了。
或許是家學淵源,張家的小輩們都決定跟自家長輩們選擇同樣的職業,做個老師。不過張翩張然的想法或許會和其他人不大一樣,他們就是喜歡老師的假期多,學生放暑假寒假了,他們也正常放假。比一般的工人啊醫生什麼的假期多很多。
徐長卿好說歹說,承諾了一定會給他們帶特產,張翩張然他們又搜刮了徐長卿最近的練手刺繡作品,這才不甘心的放過了她。直把徐長卿弄出了一身的汗,她這兩個表姐就跟土匪似的,每次來家裡找她玩,只要一看到什麼好的作品,就想要,有時候根本就不容她拒絕。
林志的動作很快,徐長林剛放假,他就買好了第三天去武昌的車票,還是四張連在一起的臥鋪票。這些車票是他托了在火車站裡工作的戰友幫著搞到手的。這時候徐長卿不得不感歎,不管什麼時候,熟人好辦事就是個真理。
這會兒是暑假期間,雖然不像是春節那樣回家的人多,但是像他們這樣的連在一起的臥鋪,還是很難買到的。至少他們上車的時候無意間聽到有旅客直報怨車票難買呢。
徐長卿早就看過地圖了,從北京到武昌有1000多公里呢,光是坐火車都要很長時間。買臥鋪票多少能休息休息,要是硬座的話,等到地兒,說不定人早就僵硬掉了。
不過即使全程都是臥鋪,等到了武昌,幾個人還是覺得挺累的。實在是這一路確實太遠了。比當初他們從雲省到北京還要遠上一些呢。就算是臥鋪,空間也不大,根本就不能讓人伸展開來。而且火車上的人員太雜,他們休息都是輪流的,總是要提高警惕,根本就不能深睡。
徐長卿倒還好一些,有林志他們幾個大男人在,也不會讓她守夜。不過火車上各種喧鬧的聲響還是讓徐長卿睡不著。她一般睡覺比較喜靜,只要有一點聲音了,就睡不著了。即使輾轉反側很多次,還是不行。
林志早就給徐長卿他們打過預防針了,從北京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到武昌,然後再坐了四個小時的汽車到小縣城,最後還要坐小半天的船才能到達林志他們所在的村子上。這一路走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林志的老家依山傍水,算是難得的好地方,景色秀麗的很,至少徐長卿是下了汽車,就挪不開眼睛了。
沒有北京城的喧囂與繁華,也不像他們雲省臨河村那裡全是平原,這裡山多水多,除了大山,還有不少蜿蜒的小河。時不時的還能看到漢子划著船經過。這讓平日裡很少見到這麼多的水域的徐長林兄妹倆稀罕的不行。
徐長卿沒有到過江南,沒看過真正的江南水鄉是什麼樣子的,但是這裡多少有些書本裡描述的水鄉的感覺。至少隨處可見蜿蜒的河流。
「這地方真不錯。」徐長林同樣看的目不轉睛。忍不住嘖嘖誇讚道。
徐長卿也點頭稱是。看來這次確實是不枉此行了。
見徐長林兄妹倆直誇自己的家鄉,林志樂的不行。「這次跟我們來玩不錯吧?」即使還沒真正到自己的老家所在的西林村呢,但這裡論起來也是自己的家鄉啊。有人誇讚自己的家鄉,他怎麼可能不動容呢?
林旻的感覺就更複雜了。看著眼前陌生的風景,他心裡不是沒有親切之意的。這裡是他的家鄉,原本該是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可惜因為各種誤會,他在襁褓之中就被迫離開了這裡。現在有機會回到這個地方,已經算是老天庇佑了。
不過稍稍沉迷了如詩如畫的風景中之後,徐長林就問了,「林志叔,我們到了嗎?」這樣的景色是不錯,但畢竟不能當飯吃啊。經過了好幾天的旅途,他現在更想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好好洗漱、吃頓好的,好好的休息一番。他們下車的時候正是大中午,之前急於趕路,在市裡並沒有吃東西,這會兒大家都餓得不行了。至少他很明顯的聽到了自己的五臟廟咕咕直叫的聲音。
在火車上呆了快三天,他們吃的都是乾糧,早就要吃吐了。他聽說武昌的小吃特別多,還想著去見見世面、打打牙祭呢。
特別是當徐長林無意見看到妹妹徐長卿臉上滿是疲倦,頓時心疼的不行。這一路風塵僕僕,他一個大男人都有點受不了了,更別說妹妹這個嬌滴滴的小丫頭了。想必她是真的累了吧。他們呆在這兒一時半會又不會走,有足夠的時間在附近遊玩呢,又何必非要趕在這會兒呢?再說了,休息好了養足精神了,等真正玩起來了,才有勁頭啊。
咳咳,林志有點尷尬的咳嗽了一下。他只顧著感慨,還真忘了現在還沒到家呢。「還沒到呢。咱們還得乘船。」林志邊說著,邊指著不遠處的一座山,「喏,我們村在那座山的後頭,走過去的話怎麼也得有十多里的路呢。不過這縣城正好有條小河經過我們村子,坐船的話就快的多了。半個多小時就能到了。」
儘管多年沒回家,林志怎麼可能忘得掉回家的路呢。就算閉著眼睛,他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他一個大老爺們,這十幾里路走回家都使得,只是他能走,這幾個小的哪吃得了這個苦啊。特別是這其中還有個嬌滴滴的小丫頭。要是走到半路,這丫頭鬧騰起來了,他還真吃不消呢。索性直接花些錢雇個小船回家吧。反正他已經有不少年沒坐過小船了。
一聽林志這麼一說,徐長卿多少鬆了口氣。她確實累了,剛才她也看到了那座山了,看起來是不遠,但聽說還有十幾里路,她的心就涼了。平日還好說,她沒事的時候也會陪著外公他們出去鍛煉身子,相信十幾里路她是能堅持下來的。只是現在她是真的累了,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力氣能走那麼遠的路。到時候總不至於讓哥哥背著自己吧?好在可以乘船啊。
而且她以前真沒坐過船,這次怎麼說都是頭一次。她還真想見識見識呢。
「咱們就聽林叔叔你安排就是了。」徐長林爽朗一笑。都到了林志的地盤了,還不得什麼都聽他的安排啊。他相信依著林志的性子,肯定會給他們安排的好好的。他們只要用心享受這趟難得的旅行便是了。
林志也不在意,見不遠的地方正駛來一個小船,趕緊招招手,順便對徐長林他們說到。「那我就隨便找一個船了啊。」他們這兒水多船多,於是就有了不成文的規矩:客人招手要船了,靠著最近的小船就可以先其他人一步去載人。
徐長林他們哪會有什麼意見啊。只要能快點到地方,他們其他的人沒什麼其他的想法。
倒是徐長卿有點遲疑了,「林叔叔,這船看起來不大,夠坐嗎?」
聽徐長卿這麼一說,徐長林和林旻一看,果然,那船並沒有多大啊,真能坐得下他們這四個人嗎?而且他們還帶了不少特產,加起來怎麼也得好幾百斤的重量啊。
林志哈哈一笑,「長卿啊,這你們就放心吧。叔叔我再怎麼說都在這兒呆了十幾年才出去的,這點數還是有的。你別看這船看起來小,等到了面前你們就知道其實裡面的空間挺大的。不說咱們四個,就是再來四個,都能裝得下。之前附近的十里八鄉往鎮上運糧食交稅,都是靠的這船。」
山路蜿蜒,從他們村到鎮上,算起來有十幾里路,但真正走起來就會發現其實一點都不好走。正是靠著這些貫通東西的河道還有河上的玲瓏小船,他們這些算是在山裡的村莊才不至於真正跟外界脫節。
幾個人說話間,那條小船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撐船的船家是個三四十歲的壯漢,長得一臉的絡腮鬍子。笑起來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徐長卿他們都能看到他嘴裡的牙齒了。他正好聽到林志說的話,用槁把船停住,招呼林志他們上了船,頭直點,深表贊同。「這位兄台說的不錯。你們別看我這船小,再來幾個人都能裝得下。」
不等徐長卿他們反應過來,又轉過頭來對林志道,「喲,這位兄弟對咱們這邊挺瞭解的嘛。敢問你是哪兒人啊?是咱們這邊的人嗎?看起來咋這麼面生呢?」
這船家叫孫亮。祖上就是船夫,他在這附近撐船又不是一年兩年的了,別的地方不敢說,這鎮子底下的十里八村他每天要跑多少趟。對這附近的百姓瞭解的很。可他想了半天都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見過林志這一行人啊。而且聽他們說的話,應該就是普通話了。就連他們鎮上教書的孫老師說的普通話都沒他們標準。再看他們每個人的手上都拎著大包小包的。一時之間,他還真弄不明白這一行人的來意了。
孫亮說的方言,徐長卿他們聽了半天都不大明白他在說些什麼。三個人只能大眼瞪小眼,滿是迷糊的看著林志,期待他能大發善心的告訴他們,這個船家的話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林志也用方言回答,「我就是這邊的人啊,西林村知道吧?我就是那個村子的人。」林志本以為長時間沒有機會說,自己連土話都不一定會說了。可是等他聽到熟悉的鄉音,很自然的就用土話回答了。
林志這麼一說,孫亮頓時相信了七八成,只是他多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大兄弟你是西林村的?那我怎麼沒有見過你啊?」他每天撐船往返於周邊,這附近的每家每戶他基本上都瞭如指掌。西林村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是真的沒在西林村看過林志啊。
「兄弟沒看過我是正常的。我已經有十幾年沒回家看看了。」林志15歲就應徵入伍,在部隊呆了8年。後來因為受傷還有林旻失蹤,就沒有再回來過。一晃都16年過去了,他也由當初的懵懂少年變成了中年人了。林志滿是感慨,這時間過得還真快啊。
「哦,我說我怎麼沒見過兄弟你呢。」這麼一說,孫亮表示瞭解。他沒有深問,既然林志都說了已經十多年沒歸家了,想必他的雙親早就應該不在了。不然做子女的即使再忙,也不能十幾年不回家看看老人啊。而且看林志一行人的穿著,明顯比他們這些鄉下人好上不少,他們應該是從大城市來的吧。
兩人這麼你來我往的聊上了,倒把徐長卿三人拋在了一邊。他們剛開始還在努力辨認孫亮和林志究竟在說什麼,只是半天沒有什麼成果,聽的還是雲裡霧裡的。他們幾個索性不管了,自顧自的打量著這個小船。
還真別說,這船從遠處看挺小,但確實挺大的,而且裡面別有洞天的,船家還在上面放了幾排板凳,供人們休息。
聊著天倒不覺得時間難熬。
可惜沒多久,徐長卿原本還算興奮的心情徹底沒了。沒辦法,因為她居然暈船了。即使他們找的這個船家撐得船很平穩,徐長卿還是各種暈船。之前她還打算好好欣賞下長江的美景,準備回家後畫畫留念的,這下子也不可能了。到底計劃不如變化快,在船上她暈的根本分不清東西南北,恨不得一直躺著,哪還有心思看外面的風景啊。胃裡面本就不多的食物早就被吐光了,到後來是喝口水都要吐,沒一會兒,她的臉上就蒼白了不少,整個人就只能躺著船艙裡面不動彈。
徐長卿那副難受的樣子直把林旻他們看的心疼的不行。都把徐長林他們隨身攜帶的暈車藥拿出來給她吃了,還是沒什麼用。三個大男人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團團亂轉,還是沒有什麼好的方法能讓徐長卿多少能舒服一點。
後來還是船家看不過眼了,教徐長卿用了他們船家的土辦法,徐長卿才好受些。
其實真論起來,這法子林志也是知道的。只是他長時間沒回來,徐長卿暈船暈的又是特別的厲害,他心裡著急,一下子根本就沒想起來。等船家說了,徐長卿試過之後覺得有用了,他這才恍然大悟,哦,原來這樣子就是可以的。
他搖搖頭,不禁自嘲道,看來自己還是老了啊。這麼簡單的法子他怎麼就沒想起來了呢?以前又不是沒有聽家中的長輩們提起過。小時候長輩們耳提面命了多少回了,自己居然還是給忘了啊。看來自己真是在大城市裡待久了,漸漸忘了家鄉的種種了。
林志心不在焉的,根本就沒注意船已經漸漸靠岸了,等聽到孫亮喚了一聲「大兄弟,到了。」,他才反應過來已經到了西林村了。
站在船頭,看著遠方越來越清晰的村落,林志就滿是感慨。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這麼多年沒回來了,家鄉的一切在他的眼裡都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聽著耳邊熟悉的鄉音,他突然想起了夢裡的爸媽。離開家已經十多年了,再回來,整個村子看起來變化不是很大,只是到底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
「兄弟,多少錢?」林志趕緊掏錢想要把這趟的船費付了。
誰知孫亮的手直擺。他爽朗一笑。「哎呀,談什麼錢啊。談錢傷感情。都是鄉里鄉親的,兄弟你難得回來看看,我也沒什麼好幫忙的,給你們撐個船送下你們,還是可以的。」
林志哪肯佔人家這麼點便宜啊。人家靠著撐船賺些辛苦錢本就不容易,想必他們還要養家餬口呢。只是他塞了幾次,都被孫亮給還回來了。
兩個人一個要給,一個不肯收,拉拉扯扯的跟打架都差不多了。最後林志沒辦法,只好把錢收起來了。
他謝過孫亮,率先下了船。不過他趁著下船前孫亮不注意,眼明手快的把錢壓在了凳子下面。那個位置還算明顯,想必等會孫亮就該看到了。
隨後徐長卿被徐長林和林旻小心翼翼的扶下船,雙腳踏上土地,她的暈船莫名的好上了不少。她不禁感歎,還是腳踏實地的感覺好啊。看來她是真的與人沒有什麼緣分了。
見林志幾個人都下船了,孫亮一划船槳就走了。他還要去別的地方看看有沒有客人。跑一趟是掙不了多少錢,但怎麼也是個進項啊。給家裡添些油鹽之類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好的。
站在村口,看著少數幾家的煙囪裡冒出裊裊炊煙,村莊裡的一座座院子、一棵棵樹木,林志眼睛都不捨得眨一下,生怕錯過了什麼。他努力的尋找眼前的每樣在記憶深處的痕跡。他激動的不行,居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想了想,就先跟身後的幾個孩子介紹了西林村的情況。
他們林家在這附近是個大姓,往上論幾輩,都是一個祖宗。據族譜記載還有族裡老人的口口相傳,他們的老祖宗以前是個小官,後來恰逢亂世,保命重要,官也不做了,攜了全部的家財,帶著全家老小找了個山窩窩避世而居。幾代繁衍下來,族裡的人越來越多。原本的地方就不夠住了,就有一些族人搬去了山的另一側。後來漸漸的分成了兩個村子--西林和東林。
都是一個祖宗,論起來都是沒出五服親戚,不管在西林還是在東林,輩分都是很看重的。他特意交代林旻,等會見到長輩了要記得喊人。
儘管對所謂的輩分頗有些不以為然,但林旻還是點頭答應了。人家是長輩,他喊人那也是應該的事情。
父子兩人說著話,徐長林兄妹兩完全插不上嘴,就在一旁靜靜的聽著。
只是進村還沒有多久,就有個老者佝僂著身子,滿頭白髮,正杵著個木棍,蹣跚著向他們的方向而來。
光看他渾濁的眼球,就知道他的眼神不大好。不過一聽見有人過來的動靜,他立馬試探性的問了問,「是小虎子回來了嗎?」
林志一見來人,趕忙上前扶著老人,「九叔,是我,小虎子回來啦~」這小虎子自然就是他的小名了。這都多少年沒有聽過人這樣喊過自己了,某一瞬間,林志居然有點恍惚了。
雖然過了十多年,但林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老人正是自家的鄰居林九。與十幾年前比,九叔明顯老了不少。林志實在沒辦法把面前這個老態龍鍾的老人和自己記憶裡小時候最喜歡扛著他跑的漢子聯繫在一起。不過轉念一想,林志就釋然了,兒子林旻都是個大小伙子了,自己也已經是知天命的年紀了。更別說九叔了。他這會兒無比慶幸自己這次特意回鄉探親,雙親雖然不在了,但老家還有不少看著他長大、對他很好的長輩們。他們年紀大了,看一次就少一次了。
特別是九叔,從小對他就不錯。九叔是除了他親生父母之外對他最好的人了。他還記得小時候家裡日子難過,但只要九叔有一口吃的,絕對會分一半給他,而且還會是最多的那一半。□□期間,要不是九叔想辦法接濟他們家,他說不定早就餓死了。更別說他當初能當上兵,也是九叔想盡辦法辦到的。
「真是小虎子回來了?」林九有點不敢相信,顫顫巍巍的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是不是他所說的小虎子,只是他的眼神早就模糊了,根本就看不清林志現在的樣子了。
「九叔,小虎子真的回來了。」林九這副樣子,讓林志心酸不已。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住自己不停跳動的心臟,有點語無倫次的一直念叨著,「九叔,我回來了~」他一個大老爺們,眼眶都開始發紅了。他拉著老人的手,讓老人仔細的摸著自己的臉龐,希望老人能相信自己這次是真的回來了。
林志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直把徐長卿幾個看的心裡發酸。特別是林旻,他的感觸最深。他沒想到回鄉一趟對自己的爸爸來說,是這麼高興。要是早知道,他早就會陪著爸爸回老家來看看了。即使爺爺奶奶都不在了,但這裡怎麼說都是他們的家鄉。林志畢竟是他的親生父親,這些年自己早就已經接受他了。現在見他這麼傷感,林旻的心裡很不是滋味。
舉著瘦的皮包骨頭的雙手,老人仔細的摸著林志的臉龐。林志他們也不催他,任他慢慢的回味。好半晌他才停了下來,終於確定小虎子是真的回來了。
林九高興極了,拍著林志的肩膀,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好好好,回來就好啊。自從小豹子接到你的電報,我就一直在村口等著你,總算是把你給盼來了啊。」
這小豹子,就是老爺子的親兒子林純了。光是聽這個小名,就知道林純跟林志的關係匪淺。一想起這個和自己穿著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好友,林志就滿是笑意。
他這次回鄉之前,特意打了電報給自己打小的好友也就是林九的兒子林純。這些年他雖遠離家鄉,但一直跟林純有聯繫,逢年過節也會給他們一家寄一些禮物。九叔會知道他要回來探親,也並不奇怪。
似是想到了什麼,林志趕緊把林旻拉到老人跟前,對老人說道,「九叔,你來看看,這是我的兒子林旻。」當然他也沒忘了把徐長林、徐長卿兄妹兩介紹給老人家。
不等林志開口,林旻就朝著老人深深的鞠了個躬,乖巧的喚了聲九爺爺。光看林志的態度,又聽老人剛才說一直在村口等著,林旻他們就知道面前這老人是難得真心待他們的。就衝著這份真心,喊一聲爺爺也不為過。
見面前的老人年紀說不定比自家外公都大上幾分,徐長卿和徐長林甜甜的也跟著叫了爺爺。
林九笑著答應了一聲,他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又旋即問林志道,「小虎子啊,你是不是魔怔了啊?兒子?你兒子不是給你戰友抱走了嗎?這說起來還得怪九叔我啊。要是我當時在家,怎麼也不會讓人把孩子抱走啊。這麼多年,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生活的怎麼樣啊。都怪雲丫頭啊,她怎麼就捨得丟下剛滿月的孩子啊。真是作孽啊。唉,要是知道雲丫頭這麼靠不住,我哪能讓你娶她啊。說到底還是九叔對不起你,九叔看走眼了啊。」
似是打開了話匣子,老人開始絮絮叨叨,如祥林嫂一般不停的說著以前的事情。直把林志他們搞的哭笑不得。這老爺子是不是年紀大了啊,怎麼就聽不進去別人的話呢?而且還喜歡說些陳年舊事。這些事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林志拿林九沒什麼辦法,可是他實在不想聽人提起自己的前妻、林旻的親生媽媽陳小雲,他不得不打斷老人的話,「九叔,他真是我親兒子。我找到當時抱走孩子的戰友了啊。」
當年是林九叔撮合他和陳小雲的,他們婚後也確實過了幾天耳鬢廝磨的好日子。他們結婚沒多久他就回了部隊。如果他真在戰場上犧牲了,她想要改嫁他也不會有意見。只是她不顧剛滿月的親生兒子的做法到底讓他寒了心。
聽到老人提起什麼雲丫頭,徐長卿下意識的看了林旻一眼。這雲丫頭,想必就是林旻的親生母親了吧?她也挺不明白的,為什麼一個做母親的人會狠心到如此的地步。她就篤定會有人善待她那尚在襁褓中的兒子?
林旻面無表情,這麼多年來,他的生母在他們父子之間都是一個禁忌的話題。他不會主動去問爸爸關於她的事情,爸爸也不會主動的跟他說。他是真的不想知道她的一切。畢竟對他來說,除了把他生出來,她就像是個完全陌生的人。
似是不明白林志在說些什麼,林九想了半晌,腦袋才轉過彎來,「孩子找到了?那真是祖宗保佑、祖上積德啊,怎麼也得給列祖列宗好好的上一炷香。」
林志耐心的順著林九的話說道,「是啊,我這次就是特意帶他回來祭祖的。這孩子爭氣,考上大學了,怎麼也得來給他爺爺奶奶燒點紙啊。」
還別說,人林九老爺子還真的挺會抓重點的,一下子就聽到了林旻考上大學的事情,頓時樂的鬍子直顫,「喲,考上大學了?那以後不得當官老爺了嗎?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咱們老林家可算是出個讀書人了啊。要是你爸媽還在世,指不定多高興呢。」
可別以為林九年紀大了,不懂什麼叫上大學。他可是知道的很呢。隔壁村子供出了個大學生,他們村上的每個人都得瑟的很。沒想到他們西林也出了大學生。
提起自己早逝的爸媽,原本挺高興的林志的眼睛一下子就黯淡了。是啊,如果爸媽還在,肯定會為自己的寶貝孫子取得的好成績而驕傲自豪的。他們一直念叨著要抱孫子,可惜連孫子林旻的面都沒見到就走了。
林九多少也能感覺到林志的失落,他拍了拍林志的肩膀,「小虎子,你吃過飯了嗎?走走走,咱們趕緊回家吃飯去吧。你兄弟算了算日子,估摸著你這兩天就應該到了,特意去縣裡等你們了。不過你弟媳婦在家呢,家裡吃的喝的都準備齊活了。」
「好,咱們回家吃飯。」林志他們確實餓了,也不客氣了,扶著林九往村子裡面走去。邊走,老爺子邊跟林志他們介紹著這些年村子裡的變化。
只是老人一口的方言,說的又快又急,徐長卿他們幾個聽得雲裡霧裡的,依稀只能捕捉幾個略熟悉的詞句,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麼。好在這次林志想起來給孩子們解釋了,他們這才能聽得懂。
或許是現在是吃午飯的時候,整個村子沒有什麼人在外面,只除了村口的空蕩的場地上有一群半大小子正在玩耍,許是玩到高興的地方了,孩子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的。嘰嘰喳喳的聲音引得附近的大娘大嬸們笑罵不已。
林九也不管,用渾濁的眼球衝著那群孩子喊道,「小兔崽子,家裡來客人了,還不趕緊回去告訴你爸他們。」
他的話音剛落,一個高高瘦瘦的小子抬起頭看了眼徐長卿他們一行人,脆生生的應了聲,一溜煙的跑了。
徐長卿依稀能看出來,這個孩子正是剛才玩的最興奮的那個。
林九笑著跟林志他們介紹,剛才那個孩子就是林純的二兒子林風。林純一共生了二子一女,二子林海林風,女兒林雪。
林純的情況林志是最清楚的,他早就為幾個孩子準備好了禮物了,都在身上背著呢。
剩下的孩子也沒了繼續玩耍的興致。他們見林九帶了幾個陌生人進了村子,都站在一旁好奇的看著。他們你推我我推你,明顯是想親近徐長卿他們一行人。終於有那膽子大的,在同伴的鼓動下,湊到林九他們面前,仰著個小臉問道,「九爺爺,他們是誰啊?」林九按照族裡的排行,在同輩中排第九,林志他們這些晚輩索性就都喚他做九叔或者九爺爺了。
林九在晚輩面前一貫的不假辭色。今天確實是高興,難得和顏悅色的說,「混小子,什麼他們啊?這是你虎子叔。」
這下子這些孩子們傻眼了,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面面相覷,話說他們族裡有虎子叔嗎?他們怎麼都沒見過啊?
這些都是族裡的晚輩啊。看著眼前的孩子們,林志心生親切。他從隨身帶的包裡取出一小包糖果,給這些孩子們一人抓了一把。這些糖果是他在北京特意為族裡的小孩子們買的,怎麼也得好幾斤呢。當然,徐長卿他們沒少幫著在一旁發。不然就靠林志一個人,哪發的過來啊。
小子們剛開始還扭扭捏捏的不肯要,見大家都拿了,而且這糖果還是奶糖和水果糖,比他們過年時吃到的糖果都要好,一個個立馬高興的直蹦。謝過林志他們之後,捧著糖果一溜煙的都跑了。他們都想著要去找沒來的小夥伴們好好的炫耀一番呢。
等孩子們全走了,林九忍不住板起臉來念叨林志了,「小虎子啊,你花這個冤枉錢幹嘛呀?你給這些臭小子吃這麼好的糖果幹嘛啊?小旻馬上要上大學了,你要省著點花錢了。你怎麼也得給他存點錢娶媳婦啊。」
一般百姓人家誰家不是精打細算過日子,誰會像林志這麼傻,給這些皮小子準備這麼多好糖果啊。這得花多少錢啊。一斤都抵得上好幾斤便宜的糖了。
老人的這番教訓聽得林志心裡暖暖的,儘管他不一定贊同,但他知道老人家是真的在為他考慮,話裡話外都是滿滿的善意,「九叔,你說的我都知道。不過我這麼多年難得回來一次,要是什麼都不給鄉親們帶,那我哪好意思回來啊。這些糖果在這邊少見,在北京還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東西。您就放心吧。我就小旻這一個兒子,肯定得給他存錢上學娶媳婦的。」
林志這麼一解釋,林九才勉強能接受。
穿過村莊,林志帶著幾個孩子跟著林九老人按照記憶一直往山腳走去。當年他們家因為某些原因,住的偏,遠離了村子的最中心的地帶,到了山腳蓋了幾間屋子,周圍只有相好的幾戶人家。其中林九家是跟他們家挨的最近的。也不知道他這些年沒回來,族裡有沒有把房子安排給其他的族人住。如果真給別人住了,他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多年沒回來,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有人住多少還有些人氣。總不至於讓房子一直空著生灰啊。
而且他來之前就跟兒子林旻商量好了,他準備把老宅低價賣給林純一家算了。老家他們以後應該是不一定會回來了,房子空著讓它落灰也沒什麼意思。倒不如賣給真正需要的人。林九一家一直以來對他們都好,低價賣給他家,也算是給房子找到了個好主人。至於為什麼是賣不是送,那是林志知道以林純父子的性子,就算把房子送給他,他們是一定不會要的。倒不如說低價賣給他們,林純還更能接受一些。
誰知林志剛問出口,林九就跳將起來了,「小虎子,你們家的房子我給你看的好好的。有我這個老不死的在,誰敢動啊。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那些人的心思我還不明白嗎?見你們家的房子空著,你又不在家,要是歸了族裡,還指不定便宜哪個小人呢。他們要佔你的便宜,當我林九是死人啊。你就放心吧,你那房子我都讓他們給你收拾的好好的呢。你就放心住著吧。前兩天你弟妹還給你們曬了幾床新彈好的棉花,今晚你們睡了肯定舒服呢。」
老爺子沒說的是,為了這幾床棉花,差點發生家庭戰爭。這幾床棉花是兒媳婦陶芳特意為大孫子林海弄的,準備給他明年結婚時用的。得知兒子要把這幾床棉花暫時給林志睡,一向賢惠的兒媳婦難得的鬧將起來了。畢竟誰家新人用的東西不都是新的啊,誰家給新人用舊的棉花啊,要是傳了出去,少不了給人戳脊樑骨。
後來還是老爺子承諾,要拿出筆錢重新給大孫子置辦幾床新棉花,兒媳婦才作罷了。
當然,林九就是個普通的農村老頭,只知道埋頭幹活,掙的錢都給兒子娶媳婦了,身上哪還有什麼積蓄啊。不過這些年林志會時不時的給他匯些錢,每次的金額都不多,但他都沒動用過。加起來也是筆挺大的數目。他本來打算什麼時候見到林志,要還給他的。現在沒辦法,只好暫時拿出來用了。
不光村裡人對林志家的老宅子有想法,就連林純的媳婦陶芳都想讓孩子們住那邊。他們家的房間少,孩子一大,就不夠住了。馬上大兒子林海結婚肯定要單獨住的,他們就更不夠住了。反正林志的房子暫時沒人住,空著也是空著,而且就在他們家的隔壁,讓林風帶著林雪去住那邊,家裡就寬敞很多了。
不過這些人最後都被林九好一通臭罵。他是族裡的族老,是長輩,儘管大家都不以為意,但總不至於不理他。
當然這些林志他們是不知道的。遠遠的,林志就看到了自家的老房子。還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他的身子漸漸的微微發抖起來了。他們家的老房子是用黃土弄成坯子蓋成的,很是厚實。他的祖父之前在外面掙了些錢,就回來西林村蓋了房子。所以他們家的院子修的比村裡的其他人家都大。房間也多,足有7、8間呢。那是祖父怕以後孩子多了,不夠住。
可惜他們家是三代單傳。這些屋子根本就沒有住滿過。
等眾人進了院子暗暗點頭,看起來這裡經常有人來打掃,即使長期不住人,還是乾乾淨淨的。最多就是有點冷清罷了。
林志只一掃,就知道這宅子還是十幾年前他離開時的樣子。只除了早些年父親生前種下的果樹已經長得老高了。
林旻看了看,心裡直點頭,這房子蓋得不錯。在農村算是頂好的了。難怪會有這麼多人惦記。他又不傻,剛才老爺子話裡都差明說了,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啊。
林志挺感動的,「九叔,這些年真是多虧了你們幫我照料房子了。要不然這屋子指不定會積多厚的灰呢。」還真別說,雖說都是林家宗族的,但能十年如一日的幫他照看房子的,除了林九叔就找不到別人的。
林九手直搖,「這有什麼啊。你爸跟我是沒出五服的兄弟。你爸走的早,我不幫襯你誰還幫襯你啊。」
族裡有些人是什麼樣的德性,他還不知道嗎?貪婪成性,只顧自己不顧別人,想來林九一家為了幫他看管這個宅子肯定跟族裡抗爭了很久。
他們還要寒暄,就聽隔壁說飯好了,「爸,飯好了,回來吃飯吧~」
林志他們趕緊扶著林九去了隔壁。當然他們也沒忘了帶上特意給林純一家人買的禮物。
此時林九家的正房裡已經擺好了一桌上好的席面了。略略一數都有七八個菜式,都趕得上一般人家辦喜事的席面了。
只稍稍掃了一眼,徐長卿就知道這些菜是一早就在準備著的。不然匆忙間根本就做不出這麼多的燉菜。
徐長卿暗暗打量林九家。像一般的農村百姓一樣,林九家的院子也大的很。正屋是四間黃土坯子的房子,屋頂除了稻草,還蓋了瓦片。旁邊是一小間廚房。院子的角落裡是個不大的豬圈,裡面養著兩頭正埋頭吃食的大肥豬。從外面看整個院子應該是有些年頭了,看起來有些破舊,但屋子裡面被人收拾的整整齊齊的,一點也不像其他的農村家庭那樣髒亂不堪。想來這家的女主人是個利索能幹會過日子的。
這幾年,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進行,國家政策比之前寬鬆了很多。原本是集體經濟,提倡在一個鍋裡面攪食。這幾年,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鄉親們的日子跟前些年比起來不知道好上了多少。只要手裡有了錢,再也不用像之前一樣買什麼都需要票了。
這次林純接到林志要帶兒子回來探親的消息,高興的不行,特意上山打了些獵物準備給林志他們開開葷。平日裡輕易捨不得吃的雞鴨魚肉全都準備齊了,就準備等著要好好招待林志了。只是他不知道林志他們究竟會哪天到,這兩天都是一大早到火車站去等人了。今天估計跟林志他們走岔掉了。
別人不說,至少林純的三個孩子那是高興壞了。家裡的日子是比之前好過,但也僅限於能吃飽穿暖。除了過年能甩開來吃肉,平日裡十天半個月沾次葷腥都算是好的了。這次林志他們回鄉,為了招待他們,家裡雞鴨魚肉都準備了不少。一想到馬上能吃葷了,幾個孩子饞的口水直流。
不過他們被長輩們教的很好,有客人在場,怎麼都不肯上桌吃飯,還是林志要發火了,才坐上桌子。不過他們都不敢動手夾菜,只是夾他們自己面前的那道。即使這樣,他們也高興壞了,一個個吃的高興的很。直把林志他們看得心酸不已。
西林村在大山後面,儘管有水路連接鎮上,但到底閉塞,除了附近沾親帶故的十里八鄉的鄉親們,平日裡村裡很少有外人來。這一下子來了四個外人,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聽說林九家來了大城市裡的客人,帶著大包小包,村民們草草吃過午飯就上門了,他們並沒有什麼壞心,就是愛扎堆湊個熱鬧罷了。大家對外面的世界有著相當旺盛的好奇心,圍著林志他們問長問短。
林旻三個小的還好些,他們確實聽不懂方言,鄉親們知道語言不通,就不再追問他們了,這多少讓徐長卿他們鬆了口氣。
林志就慘了。大家都圍著他讓他說說外面的世界,直把林志弄的頭大不已。在他看來,外面的世界不就那樣嗎?他真的不知道有什麼好說的啊。可是鄉親們都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大家都門清的很,你大城市,哪會跟他們小山村一樣啊。
這還好些,還有那口齒伶俐的大娘大嬸,拉著林志打探林旻他們幾個。特別是有那心思活絡的,說是想給林旻介紹對象呢。這是想趁著林志在,跟林旻攀個親呢。人林旻可是大學生啊,那以後就是吃皇糧的人了。要是真嫁給他了,以後的日子那是真不用愁了。
也有林志還健在的長輩們,拐著彎的關心他的婚事。一個勁的勸他再娶。直把林志弄的頭大。兒子林旻都這麼大考上大學了,他還再娶幹嘛?再說了要是他真有再娶的心思,早些年就結婚了。他身邊的人又不是沒有給他介紹過對象的,還有幾個條件確實不錯呢。只是他經過陳小雲的事,對女人失了信任,真心覺得沒必要再娶一個。這些年他獨自一人不也生活的很好嗎?
好在林旻聽不懂他們的話,不然他指不定要黑臉了。徐長卿就在面前,那些大媽還要給他介紹對象,那不是亂彈琴嗎?
當然這會兒林志突然覺得兒子他們聽不懂這邊的方言確實是件好事。他現在頭大的緊呢。
看著面前淳樸的大娘大嬸們,徐長卿突然覺得很是親切。要是在臨河村,誰家有了客人,鄉親們也會這樣去串門湊熱鬧的。看來不管在哪兒,大家都有同樣的想法啊。
嘖嘖,林九家來的大姑娘長得像仙女似的,說話的聲音像銅鈴一樣好聽極了,穿的衣服連鎮上都沒有的賣的。
還有啊,離家十幾年的那個小虎子回來啦。小虎子家那個兒子找到啦,現在兒子考上大學了,他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不到一個鐘頭,不光是西林,就連東林,都知道了林志回歸的消息了。沒一會兒,林九家的門口就已經圍了不少人。

第六十二章

好些年沒見,林志環顧了下人群,依稀只能看出其中一些略感面熟的人影,他心裡暗歎了句,離家十幾載,再回來早已物是人非了。村裡有新生的孩子,也有新娶的媳婦,還有外鄉人寄居而來。粗粗一看,在場的眾人竟是有大半他不認識的。
村中認出林志的鄉親們心裡都挺複雜,就是那些老人們現如今都要歎一句世事無常。
那時候林志從部隊回來探親,家裡的婆娘卻因為誤會拋棄稚子離家出走,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又被人抱走,大家都以為林志這個家就這麼散了。畢竟當時林家的情況確實不妙,都能稱得上家破人亡了。就連林志自己,這麼多年都沒多少音信,大家都以為他死在外面了。
當然這其中林九一家沒少說他們還跟林志還有書信來往,可惜大家都不怎麼相信。要是林志真沒出事,怎麼可能誰知道這林志這麼有韌性呢,十幾年都不放棄找尋兒子。而且還真給他找到了。現在他的親生兒子還考上了大學吃上皇糧了。就連林志自己,都在北京這個首都生活了不少年。
不過大家眼紅歸眼紅,大部分人還是為林志高興的。最起碼林志這一支的香火看樣子是不會斷絕了。當然還有那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的,在私底下沒少酸溜溜的說林志福氣好,生了個好兒子。不過別人聽了大多都是一笑置之。林志要是真有福氣,也不會父子分離十幾年了。這哪能稱得上是好福氣啊。
林志父子此行就是為了祭拜祖先,所以一早林九他們就幫著把草紙香燭什麼的祭品準備好了。越是到家鄉,他越是想去跟早逝的爸媽說說話。
用過飯,林志簡單的梳洗了一下,跟來探聽消息的鄉親們打了給招呼,就迫不及待的帶著林志去給父母上香了。
大家見他確實急切的很,都不以為意,只讓他趕緊去做自己的事情。誰都明白,要是他們是林志,說不定比他還急切。
林氏本是一族,早幾輩就在後山劃了地方作為族人們的墳地。林志父母的墓自然也是在上面的。而且因為當時林志在外當兵,混的不錯,下葬的時候族老們還幫著安排了相對較好的風水寶地。當時族裡還有人心生嫉妒,好一番鬧騰,到底被老族長給強行鎮壓下去了。
原本林志還想著他這麼多年沒回來,父母的墳上說不定長了不少雜草,可是等他去墓地上只稍稍一看,就愣住了。父母合葬的墳上堆的高高的,上面一根雜草都看不到,一看就是經常有人祭拜的。
林志嘴上不說,心裡有數的很,他歎了口氣,對林旻交代道,「兒子,如果你以後有機會,就好好的照顧你九爺爺一家。」不用說,除了和他們家交好的林九一家,還會有誰會這麼精心的照看自家的墓地呢?族裡其他人家可沒那麼好的性子。那些人家不趁著他不在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
林旻點點頭,他也猜出來了。只是他實在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十幾年如一日的替別人照看祖宅和墳地呢?
父子兩人先給兩位老人的墳上拔拔草添些土,又燒了不少紙錢。林志似乎是要把這些年沒有祭拜過老人的遺憾都補上,只埋頭燒著紙錢,嘴上還一個勁的說讓兩位老人在下面別省著花。
跪在墳前,林志狠狠的大哭了一場。林旻勸了又勸,他才兩眼通紅的止住淚,又高興又驕傲的跟兩位老人說著這十幾年來發生的種種。還特別交代了終於找到林旻還有林旻考上大學的事。
林旻跪在一旁,靜靜的聽著林志一個人絮絮叨叨的說著。他知道林志這些年過的確實不容易,特別是沒找到自己的那些年。現在給爸爸好好的發洩一下,倒也是件好事。他並沒見過自己的爺爺奶奶,想來他們要是在世,肯定會很疼愛他的吧。
眼看太陽西下,林志還是在低聲說些什麼,林旻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角,沉聲說道,「爸,天色不早了,咱們早點回去吧。明天再來看爺爺奶奶也是一樣的。」這裡周圍都是墓地,或許是心理因素,顯得陰森森的。即使他小的時候在盛家村沒少走過夜路,心裡還是毛毛的。
再說了,他也不放心徐長卿。徐長卿是跟著他們來這邊的,現在倒好,讓徐長卿兩人在家呆著,他們出去祭拜祖先,怎麼也說不過去啊。
林志父子要去祭拜先人,徐長林兄妹兩作為外人就不好參與。謝絕了林九想要孫子帶著他們在四周逛逛的提議,兄妹兩就決定在屋子裡好好休息一下。徐長林還好些,徐長卿的疲憊感更甚。這幾天又是火車又是汽車又是船的,即使徐長卿並不是什麼嬌貴的性子,也覺得受不了了。他們這會兒什麼地方都不想去,就想好好歇息一番。
林志家跟林九家離得又不遠,徐長卿無意間從窗口看到林九的兩個孫子正站在廚房門口流口水。那副樣子,看的徐長卿心裡直泛酸。不管是啟朝還是現代,普通農家的日子都不好過,好長時間不見葷腥那是正常的。她之前不是沒過過這樣的日子,可不知為什麼,現在再看到,她的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晚上林九家又是好一頓豐盛的席面。林九還喊了三個族裡的老人作陪。當然沒少的了林九的兒子林純。為了這次的席面,林九家可算是下了血本,雞鴨魚肉樣樣不缺不說,聽說林志已經到家了,林純還特意從縣上帶了不少武昌的特產回來。直把林志他們吃的肚子溜圓。當然徐長卿沒忘了給幾個孩子夾些葷菜。
他們家的日子雖說不能日日吃肉,但張敏不是吝嗇的人,並不會在吃食上虧待孩子們。最多兩三日,家裡就做些好吃的給大家補補身子,肚子裡完全不缺油水,根本就不像林九家的這兩個孩子,臉上滿是菜色,一看就知道平日裡很少沾葷腥的。
徐長卿這般做法林旻看在眼裡,心裡覺得奇怪的很。按照徐長卿的性子,頭一次上門做客,一般不會做這樣的事情。不過他的面上不顯,就準備等私底下找個機會問問她。
這裡是林旻的老家,他一問,徐長卿自然是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說出來了。
面對林九一家的困境,也可以說是西林村每家每戶的困境,林旻也毫無辦法。不過他到底想的開些。他自小也是過過苦日子的,知道饞肉的感覺咋樣。可惜他們只是才考上大學的新生,根本就沒那個能力也沒什麼辦法去改變這種狀況。
他歎了口氣,到底是將他們父子兩人的想法說出來了。
倒惹得徐長卿兄妹兩驚訝不已。要知道世人講究個葉落歸根,對祖宅、祖墳什麼的都是十分看重的。如果不是確實有困難,一般人家是不會賣了祖宅的。現如今林志父子俱在,把祖宅賣了,以後要是想回來祭祖了,豈不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誰知人林志父子倒是看得很開,他們如今在北京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以後回來的機會肯定少了,就算回來祭祖,最多呆個一兩天就要回去了。反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還不如賣給林九一家。這樣林九一家人也不用住的這麼擁擠了。多少算幫了一點忙吧。這麼多年林九一家確實照看了他們家裡很多,他們實在是不好意思了。
再說了,真論起來林九家跟他們還是沒出五服的宗親,這祖宅轉給林九家,他們是放心的很呢。不用說都知道,林九一家會好好的對待這宅子。
想來按照林九一家人的性子,還是會替他們好好的照看祖墳的。以後就算他們偶爾回來,就住在林九家也是使得的。
林志父子都這麼說了,徐長卿他們還有什麼好勸的呢?好在看林九一家的面相,都是極老實的。想來不會做出什麼忘恩負義的事情吧?

第六十三章

晚上用完飯,林志的打算剛說出來,林九父子倆都趕緊擺手,直說不行,林九更是大眼一瞪,氣鼓鼓的說著,「林志,你這是什麼意思?是看不起你九叔嗎?」就連林純都是一副不罷休的樣子。見老人家氣的直喘氣,林志苦笑不已,他當九叔一家是至親,哪會有什麼看不起的事啊。不過心裡多少覺得有些懷念,沒想到多年不見,九叔還是這副硬脾氣啊。而且林純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哥們,現在也變得跟九叔一個脾氣了。林志可沒忽略掉剛才他的話說出來時,林純家的眼裡閃現的驚喜,想來如果林九一家能得到自家的祖宅,住的地方會寬裕不少了吧。這房子在他們手上多少能發揮一些用,總比空在那裡好吧。他趕緊解釋,「九叔,我哪能看不起你啊。只是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這樣放著多可惜啊。九叔你也知道的,以後我和小旻回來的機會不大,還不如把房子賣給你們呢。咱們族裡打這房子主意的人有的是,你們關說是幫我照看房子的,到底師出無名,只有把這房子賣給你們家,族裡的人應該就不會再說些什麼了。」老實說,賣掉這房子,林志心裡也很捨不得,誰都比不上他對老宅的感情。只是出於這樣或者那樣的考慮,他覺得這房子交給林九一家比放在他手上要好的多。這麼一說,見林九父子兩才開始鬆動了,林旻也趕緊勸著。好半晌林九父子倆才同意。不過他們非要給林志一個合理的價格。但林九家本就是一般的農村家庭,少有盈餘,一下子根本就拿不出那麼多錢。還是林純家的大晚上去娘家想辦法借了不少錢來。林志哪裡肯要什麼錢啊,話是說要房子賣給林九一家,但這是安撫老人家的話,農家的日子難過,掙點錢不容易,更何況家裡還有好幾個孩子要養呢。
雖然說北京大不易居,但畢竟那裡的經濟狀況相對發達,只要有心,賺錢什麼的肯定比家鄉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的漢子們容易些。而且現在林旻考上了大學,又不要學費,他的壓力相對小了不少。不過他也知道,就這麼不接老人塞來的錢,這宅子他們肯定不會要的,到底還是接受了錢。至於到底是不是真的收下這個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錢等離開的時候肯定是會還給林九一家的了。
當然這一切自然是要瞞著林九叔的,不然他知道了定是會暴跳如雷的。
相聚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個不留神,幾天的光陰就刷的一下子過去了。看著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莊,林志總覺得意猶未盡。老家的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了,自然是要回去的了。畢竟林志還要工作,這次一下子請了這麼多天的假,已經算是難得的事情了。回來拜祭下祖先,多少圓了他長久以來的心願了。
徐長卿他們這幾個小的這幾天玩的挺高興的,黃鶴樓什麼的景點那是肯定要去的。與北京和雲省完全不一樣的風景讓徐長卿覺得眼界開闊了不少,更是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如果有機會了,定要去周遊全國,好好看看祖國這大好河山。
得知第二天就要離開踏上歸途,徐長卿忍不住感歎了句,「這麼快就要走了啊?」
這段時間徐長卿明顯樂不思蜀,恨不得立馬背上簡單的行囊到處去走走看看。可惜她也知道哥哥是個大忙人,不可能陪她遊玩,這次能和她一起出門,已經算是難得的事情了。更別說還需要上班的林志叔叔了。臨行前一晚,林九拉著林志,喝了很長時間的酒,嘴裡一個勁的說著些離別的話,很是不捨。他的年紀大了,活一天是一天,此次一別,以後應該是沒有機會再見到林志父子了。依依不捨的揮別了熱情的林九父子,大家難免有些惆悵。站在船頭,看著漸行漸遠的村落,林志悠悠歎口氣,「小旻,要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別忘了把我送回來。」林志明白的很,此次一別,有生之年還不一定有機會再回家鄉。現在他的一切都在北京,北京也已經成為了他的第二個家鄉,再回來發展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只是人不就講究個葉落歸根嗎?北京再好,都不是自己的家鄉啊。在外漂泊這麼多年,根本就沒有在父母身邊照顧過,每每想起,都會覺得遺憾。以後跟父母葬在一起了,彼此之間在下面也有個照應,多少能彌補下自己的遺憾。聽了林志類似於交代後事的話,林旻心裡咯登一下,不悅的看著林志,「爸,沒事你說這些幹嘛?」徐長卿也在一旁勸著,「林叔叔,你還年輕呢,別說這樣有的沒的啊。」
見幾個孩子都一臉不悅的看著自己,林志這才意識到自己多少說錯話了。難得出來一趟,不管怎麼說,都不該說什麼掃興的話。
他尷尬的呵呵一笑,「別惱別惱,是我說錯話了。」
話是這麼說,但被孩子們這麼關心著,林志心裡還是覺得暖暖的。
林旻沒好氣的抱怨著「爸爸,你以後沒事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林志摸摸腦袋,呵呵傻笑出聲,故意轉移話題道,「長卿長林,你們這幾天玩的怎麼樣?不是叔叔我自誇,這兒的風景那是頂呱呱的。」
徐長卿點點頭附和道,「叔叔說的對,這裡的景色確實不錯。這次絕對是不虛此行。」
徐長林也點頭稱是。
「要是還能出去玩就好了。」徐長卿忍不住感歎了句。外面的世界那麼大,她想去看看。前世她就被困在那一畝三分地裡,只能看得到方寸之地;難得重活一次,她自然想去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旻趕緊道,「長卿,你想去哪兒?我陪你去啊。」
那副慇勤的樣子看的當哥哥的徐長林挺不爽的。徐長林斜著眼睥睨的看著林旻,反問道「你陪著去?」
這些天林旻暗地裡總是偷偷的盯著妹妹看,徐長林又不是傻子,林旻這麼明顯的表現他怎麼會不明白呢?這是明晃晃的打著自家妹子的主意啊。
他現在看林旻那是相當的不順眼,應該說只要對自家寶貝妹子起了壞心思的男的,在他眼中都是壞人。對這樣的人,他根本就沒什麼耐心。
被徐長林這麼一問,林旻難免有點心虛了,支支吾吾道,「是啊,長卿一個女孩子出去哪能放心啊。有個熟悉的人陪著想來會好很多。」
徐長卿想都沒想,就回道,「不用了,我就說說而已。就算要去的話,我自然是跟家人一起去的啊。」單獨和林旻在一起,徐長卿不用想就知道會相當的彆扭。
「是啊,長卿,有時間哥哥帶你出去玩啊。」這麼一說,徐長林略感欣慰的點點頭。然後惱怒的瞪了瞪林旻,他有點慶幸長卿這是對感情沒開竅呢。他的眼睛一瞇,看來回去要跟叔叔嬸嬸說要隔絕長卿和林旻這個臭小子的來往了。自家妹子還小呢,可不能就這麼輕易讓他得手了。
林旻那個鬱悶啊,話說長林哥不用這副把自己當成是賊的樣子吧?
幾個孩子的互動,林志全都看在了眼裡,卻不打算說出來,他只打算在一旁看熱鬧。這小子的情路還有的走呢。

第六十四章

說真的,林旻倒不是很著急。
這麼多年下來了,徐長卿的性子他一直都看在眼裡,她一向清冷自持,看似很好說話,實際上真要走進她的身邊還是挺難的。他相信,就憑著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沒有人比他更有優勢,他有那個自信,最後肯定能抱得美人歸的。他就想一直對她好下去。只要一想到她的身邊會站著某個男人陪著她走下去,他就嫉妒的發狂。
徐長林並不是覺得林旻不好,這些年來徐林兩家來往密切,林旻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就他的觀察來看,林旻自然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男子。如果林旻看上了其他的女孩子,他自然會好心的幫著勸和。可林旻看上的是他們家從小寵著長大的掌上明珠,他沒直接將林旻打將出去,就已經不錯了,還能指望自己能給什麼好臉色啊。
當然幾個男人之間的交鋒徐長卿那是完全不知道的。此時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欣賞旅途中的種種精彩風景,她決定等回到北京之後,就將所見的美景畫下來,看看有沒有可能繡出來。這件事光是想想,就是個極大的工程。她自然得好好準備一番了。
可惜的是,徐長卿剛剛大致的將旅途中記憶深刻的美景畫下來,就面臨著9月初的開學了。
n大離徐家並不遠,坐公交車就幾站的路程,當然騎自行車就更方便了。這麼點距離,徐長卿就不打算住校了,徐家並不是買不起自行車,要是咬咬牙湊湊,給徐長卿買輛車還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徐長卿膽子小,怎麼都不肯學騎車,就只能每天坐公交上下學了。
本來林旻倒是想每天接送徐長卿的,只是他上的是封閉式管理的軍校,平時根本就不能出校門,只能在心裡默默擔憂徐長卿了。
去報道那天,本來不止是徐家人,就連外公外婆和林旻他們都想陪著徐長卿去的,就連整日在醫院忙得不著急的徐定睿,都想辦法跟同事換了班。粗粗一算,怎麼也得十來個人呢。即使是一向聽話的徐長卿都覺得太誇張了,難得的跟家人抗議了,「爸爸媽媽外公外婆,你們不用陪我去啊。我一個人能搞定的。」
她看上去就這麼不會照顧自己,要大家一直把自己當做個小孩子嗎?話說她又不是大家閨秀,平日裡在家怎麼也會幫家裡人幹活的啊,怎麼可能這麼沒自理能力呢?
再說了,外婆視力和腿腳都不好,報道的時候人那麼多,要是被人擠到了,也不是什麼好事啊。
林志也不惱,心情極好笑呵呵說道,「長卿啊,咱們這不是沒去過n大,想跟著你去看看嗎?」自家寶貝兒子早徐長卿幾天開學,已經進校開始訓練了,他可得幫兒子看著未來兒媳婦。聽說大學校園裡面的男孩子挺多的,就衝著長卿的性子的相貌,肯定得吸引一大批的狂蜂浪蝶,他要去替兒子打探打探敵情。
張敏跟著湊趣道,「是啊是啊,咱們都想去看看。」自家女兒考上大學了哎,不管怎麼說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怎麼能不去呢?
林志這麼說,還有點可信度,可自家老媽就是n大的老師,怎麼也跟著湊熱鬧呢?更別說一旁言笑晏晏的舅舅們了,他們在首都做了這麼多年的老師,怎麼可能沒去過n大呢?
徐長卿歎了口氣,頗有些無奈的對周圍的幾個長輩道,「今天頭一天報道,人肯定多。大家要是想去我們學校看看,以後有的是時間,沒必要非要選擇今天啊。」
「再說了,我又不用住校,只要去報個道就行了,這麼多人去幹嘛呀?「要是給新同學知道了,指不定說自己被人寵壞了呢。
徐長卿好說歹說才把蠢蠢欲動的一家人給勸住了,鬧到最後,徐長林還是要陪著去報道。徐長卿本打算自己去的,可大家都不放心,她就只能妥協了。算了,一個人陪著,總比全家組團陪著她去好吧。
這麼一想,徐長卿就只能接受了。
好在徐長林還算靠譜,徐長卿自己也好幾次陪著家人去報道過,對報道的流程挺瞭解的,沒過多久就走完了報道的手續。
到這時,徐長卿才算鬆了口氣,心裡也踏實多了。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是個大學生了,家人總不能再把她當作小孩子了。
就這樣,徐長卿開始了平淡無奇的大學生活。徐長卿樣貌不差,再加上平日裡喜歡女紅和讀書,難免有了幾分古代大家閨秀的淡定恬然。即使是在以文科見長、女生較多的n大,也吸引了不少春心萌動的年輕人的注意…
不過這時候大部分的人都是含蓄的,即使對徐長卿心生好感甚至愛慕,最多也就是在她上課的路上跟在她身後偷偷看她,或者將這份喜歡深深埋在心底裡。
只有幾個膽子確實大點的,才會在同伴的攛掇下給徐長卿寫封信,說些什麼。
偏偏徐長卿根本就不懂這些,收到信看都不看就置之不理。基本上就是家裡、教室、圖書館三點一線。平日裡連班級活動都鮮少參加,只有任倩來找她的時候,才會有些少女的活潑。久而久之,大家就都知道,中文系的系花是個性子淡漠、不解風情的美人了。
他們都在心裡暗暗想著,也不知道誰能接受徐長卿這性子,最後抱得美人歸了。
沒過多久,所有關注徐長卿的人就知道了,原來徐長卿身邊的白馬王子是個身材高大、長相陽光的軍校生。
沒錯,這人就是林旻。趁著難得的休假,林旻從訓練場上出來,連家都沒回就直奔n大了。他可是知道就憑著徐長卿的模樣,定然會吸引很多的狂風浪蝶。他是不著急讓徐長卿開竅,但也捨不得自己守護這麼久的鮮花被人摘走了。
在學校的這幾個月,他沒少聽身邊的同伴說大學裡的男孩子是多麼想發展校園戀情。僅是想想,他就覺得鬱悶的很。說實話,軍校的訓練是挺辛苦,不過對他這個生活在農村、早些年連吃飽飯都是一種奢望的男孩子來說並不是不能接受。他最不能忍受的是,對徐長卿無休無止的想念。
訓練的時候還好,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累的連起身都沒有力氣,更別說想念一個人了。可是一旦閒下來,湧上心頭的就是對徐長卿的想念。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後悔自己讀了軍校,不能陪在徐長卿的身邊。
這不,一休假,連作訓服都沒脫,家都沒回,就直接去找徐長卿了。
對林旻來學校找自己,徐長卿還是挺納悶的,他們兩家住的地方離的又不遠,就算林旻難得放假,回家之後還是再去他們家還是很方便的啊。為什麼要特意到學校來找他啊?「林旻,你放假啦?有什麼事啊?」
話說有幾個月沒見到林旻了,徐長卿
還是挺高興的,只不過有些疑惑。
林旻才不會將自己的小心思老實的跟徐長卿直說呢,他找了百般借口,好不容易把徐長卿給糊弄過去了。「沒什麼事就不能來看看你們學校啦?我特意來等你一起回家的。我打算今晚去你家吃飯,不知道你歡迎嗎?」
徐長卿一臉疑惑的看了林旻一眼「你要去吃飯就去就是咯……」話說他們兩家的關係這麼鐵,相互吃飯的時候多呢,根本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啊。
林旻有些無語了於徐長卿的遲鈍,不過到底還是沒再說什麼。
等任倩知道之後,笑的直打滾。沒想到林旻這個小狐狸也會有衝動的時候,就這麼著急去n大宣示主權?林旻對徐長卿的小心思他們身邊的幾個誰不看在眼裡啊。不過她才不會好心的幫著林旻呢。誰讓他平日裡對她總是冷嘲熱諷的呢。

第六十五章

任倩的小心思林旻真沒辦法猜到。不過他有別的辦法啊。他就抱定了決心,也不講明,就這麼慢慢耗著,時不時的在徐長卿身邊刷刷存在感,想給徐長卿一段時間,循序漸進的習慣自己的存在,明白自己的心意。
當然,林旻也沒少在徐家人周圍刷刷好感度。更別說還有自家兩個爸爸等一家人的神助攻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時間久了,徐長卿和徐家人還真習慣了林旻的存在。如果有一兩個月沒看到林旻,徐長卿就會忍不住擔心起林旻的安危了,誰讓他選擇了從軍了呢。
兩輩子加起來雖然有30多歲了,徐長卿還是沒出閣的姑娘,對感情多少有些遲鈍。就算心裡擔憂林旻,只以為自己把他當做兄長、家人,根本就不會往其他的方面想。要讓她明白自己的心意,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
林家人看在眼裡急在心上,恨不得衝到徐長卿身邊大聲的替林旻說出自己的心意。偏偏林旻明令禁止他們插手自己的感情,直把他們這些看客急得不行。
林旻也有自己的想法啊,強扭的瓜不甜,誰知道徐長卿是不是因為礙自己家人的面子情才答應和自己在一起呢?他要的是完全心甘情願屬於自己的徐長卿,而不是迫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相信滴水穿石的感情,相信時間長了,徐長卿會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的。
不管別人怎麼說,林旻始終堅持著自己的想法。一如既往的靜悄悄的陪在徐長卿的身邊。只要學校一放假,就去陪著徐長卿。平時去外地出任務啥的,碰到好吃的好玩的,還會想著給徐長卿寄去。時間久了,任誰都知道徐長卿有個體貼的對象。
慢慢的張敏,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林旻算是他們從小看著長大的,性子不錯,家裡離自家住的又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鐘,對自家女兒又有心,怎麼看都是良配。
這不,這天難得的夫妻倆忙裡偷閒的都休息,就坐在房裡話些家常。
張敏笑著問道,「老徐,你說林家那小子到底怎麼樣啊?配咱們家閨女如何?」穿越這麼久了,張敏也漸漸習慣跟著大家喊徐定睿老徐了。要擱前世,她是萬萬不會的。
一提到這個話題,徐定睿的心情就複雜了,只要一想到兩輩子嬌養長大的閨女將被林旻這個大尾巴狼叼走,心裡不禁堵得慌。他的小心思張敏一看就懂,忍不住笑出聲來,直笑的徐定睿臉色發黑,才止住笑,勸慰道,「難怪人家說閨女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呢。身為女子自然是得成婚生子的,你難道想把你閨女留在身邊一輩子不嫁人?可別留來留去留成仇了。」
張敏說的這些,徐定睿哪能不明白啊,他就是過不了心裡的那個坎罷了。「你就認定了是林家那小子了?那個臭小子有什麼好的?我們醫院裡面那麼多長相不錯,又有前途的小伙子,說不定有更適合長卿的呢?幹嘛非要找個當兵的呢?」說到底,徐定睿還是看不上林旻選擇的職業。這個時代當兵的地位和待遇是不錯,但從古至今,軍人的家屬都不是那麼好當的。就算如今算是和平年代,軍人還是會出各種各樣的危險任務,傷亡率挺高的。特別是他就在醫院外科裡面工作,更瞭解這其中的道道。他可不想自家閨女以後變成寡婦。
一聽這話,張敏歎了口氣,「說的也是,要是林旻不去當兵就好了。不過我看你家閨女對他還是挺在意的。沒看前幾天那小子的信沒到,你女兒急的很,還特意跑到林家問了。也沒見她對其他哪個男子這般上心過啊。你也是知道的,之前我兩個哥哥不是沒介紹他們學校裡面一表人才的老師給長卿認識,偏偏你女兒理都不想理人家。我看啊,咱們女兒這是嫁到老林家的命咯。這可不就是大家說的緣分。」
張敏轉念一想,又說道,「再說了,你沒看林家那小子對你閨女好的很,恨不得揣在兜裡帶著走。只要長卿在他面前,他的眼裡就看不見其他人,這樣還不行了嗎?」
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反正作為女子都要嫁人的,還不如找個對自己好的。這樣婚後的生活還好受些。女人這輩子,碰到個願意把自己捧在手心裡當做寶的,那是相當的不容易,錯過就錯過了。
都這麼說了,徐定睿哪能昧著良心說話啊,只能恨恨的點點頭。張敏說的那幾個小伙子他也是見過的,各項條件都不錯,偏偏自己閨女搭理都不搭理人家。他這會兒有點後悔前世自己對女兒教管甚嚴,才造成她如今這般對自己的感情歸屬渾不在意的情形。早知道還不如把閨女早早嫁出去了呢。
「林家那小子要是欺負長卿了,我就帶著長林他們幾個打上門去。就不相信了,有咱們娘家人撐腰,那個臭小子還會幹出對不起長卿的事情來。」徐定睿恨恨的道。
夫妻倆一時間沉默了下來,相顧無言。根本就不知道門外徐長卿將他們的對話從頭聽到尾。
林旻看上自己了?誰都知道他的心意了?差不多從頭聽到尾的徐長卿怔住了。她只不過回家想要拿週末不小心落在房間裡的繡品,拿到手聽到屋子裡有人說話,只想著爸媽打個招呼就趕緊回學校上課,就聽到了父母這般的談話。不知道為什麼,一聽到林旻的名字,她會下意識的站在門口悄悄的聽完父母的對話,即使明知道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她默默回憶著林旻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貌似對自己似乎真的與眾不同些。她之前只當他是從小就這般體貼,根本就沒做他想。現在被爸媽說透了,這才覺得林旻對自己格外慇勤些,就連任倩都很少得到他的好臉色。難怪任倩經常在自己面前提到林旻呢。
自己對林旻也是有感情的吧?徐長卿恍然大悟,她摀住自己的心口,感受著其中如小鹿般的震動,暗自問著自己,「這就是上心了?我對林旻上心了?」

第六十六章 完結篇

徐長卿再一想,自己和林旻之間可以算得上是水到渠成的。從小一起長大,多年的陪伴讓她已經習慣了林旻的存在。林旻算不上十全十美,但這麼多年看下來,自然明白他是個有擔當的人,只這一點就讓自己十分滿意了。更何況林旻的家人都是性子溫和的,對自己一向是疼愛有加,就算以後生活在一起了,想來也不會為難自己,更談不上什麼婆媳矛盾了。聽多了年紀大點的同學說的婆媳大戰,她難得的對婆媳關係只要想到自己和林旻在一起,淡淡的欣喜就湧上了心頭,徐長卿的臉上不由自主的帶上些許微笑。與林旻這樣的人走到一起,相伴一生,似乎也不錯。她從不排斥愛情和婚姻,只是前世加上今生都沒有怎麼想過。
徐長卿對感情是遲鈍,但素來是個有成算的,既然想通了,就不會再猶豫。
正好昨天剛收到了林旻的來信,回信還沒寫好,她忍住心底的羞意,遲疑了幾次,終在嶄新的信紙寫上:「待我學業初成,少年娶我可好?」
帶我長髮及腰,少年娶我可好。這是古人的美好詩句,徐長卿覺得自己已經是長髮飄飄了,只是大學還沒有畢業,談感情甚至婚姻還早,就把一直很喜愛的詩句做了微小的調動,她相信,以他們兩人之間的相互瞭解,林旻會理解自己的意思的。
徐長卿匆匆忙忙就將回信寄出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猶豫,就會沒有勇氣的去把信給撕了。卻不知收到信之後的林旻有多震動。
「老大,你的小對像又給你來信啦。」難得下午不訓練,林旻正在宿舍熱火朝天的洗著衣服,大老遠的就聽同宿舍的老三陳明咋咋呼呼的推門進來了。
林旻聞聲一看,果然陳明的左手拿了封信,見自己看過去,還特意揚了揚信封。他心中一喜,恨不得立馬就拆開信,面上卻淡定的很。只是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腳步。
「真的?讓我們看看~」一聽這話,宿舍裡正睡覺的老二楊蒙和老四鄭毅立馬爬了起來,朝陳明衝了過去。
林旻哪肯讓他們看到徐長卿與自己的來往信件啊,這明明就是他們兩個的小秘密,要是給宿舍的這三隻大嘴巴看到了,還不相當於整個軍校認識自己的人都知道了啊。他幾個健步上前就奪到了陳明手中的信件,揣到了自己懷裡,轉身就想打開門離開宿舍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看看徐長卿的來信。
楊蒙和鄭毅反應慢了些,很是遺憾的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林旻將信收起來。
老實的鄭毅還好些,看不到就算了,宿舍裡最為活躍的楊蒙卻是不依了,「哎~老大別這麼小氣嘛,讓我們看看啊。」
楊蒙的話剛說出口,鄭毅和陳明頓時就覺得不好,果然就見林旻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挑了挑筆挺的劍眉,「你們想看?等你們能打贏我再說。」說完不等大家反應過來,就逕自走了。只留下一臉無奈的三人。
「又是這樣~」楊蒙哀嚎了明明還是面無表情,鄭毅三人分明能看到林旻眼中的輕蔑。
軍校忙著訓練,很少休假,大家與外界的聯繫就靠著那一封封的鴻雁傳書。往往誰收到了信,戰友之間會相互傳看。只有林旻一向老實的鄭毅還好些,看不到就算了,宿舍裡最為活躍的楊蒙卻是不依了,「哎~老大別這麼小氣嘛,讓我們看看啊。」
軍校忙著訓練,很少休假,大家與外界的聯繫就靠著那一封封的鴻雁傳書。往往誰收到了信,戰友之間會相互傳看。只有林旻一向特立獨行,對自己的來信看的特別緊,誰都不讓看。偏偏他的武力值戰鬥力在同屆的學員中一直名列前茅,只要他不同意,誰都拿他沒辦法。不然他的年紀在宿舍裡並不是最大的,大家為啥要叫他老大啊。
林旻與徐長卿信件來往密切,時間久了,就連班上的指導員都知道林旻有個上大學的青梅竹馬了。平日裡誰去傳達室拿信件,碰到徐長卿的來信,都會找林旻開開玩笑。
一走出宿舍大門,林旻忍住立馬拆信的衝動。從褲兜裡掏出煙,抽了起來。待走到宿舍後面的小亭子,坐下後等煙抽完了,才小心翼翼的將信從懷裡掏出來。
拆開信封,信上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卻把林旻看愣住了,總以為自己看錯了,連忙擦了擦眼鏡,仔細看了幾遍,確認是自己熟悉的字跡,這才咧嘴大笑起來。
看來心愛的女子這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了。徐長卿性子淡泊,林旻從不敢奢想她會突然開竅。只以為憑著自己的一份真心,時間久了自會打動佳人的芳心。
少年娶我可好?天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起做夢都想娶心愛的人。他本就打算最多等他們兩個大學,就去徐家提親,現在看來這個行動要提前了。
想了想他還剩下的兩天假期,最近又沒有什麼特殊任務,林旻終是忍不住讀完信內心的雀躍,小跑著去找指導員了。
現在還有什麼比自己的終身大事更重要的事情呢?
4年後,徐長卿和林旻大學剛畢業,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禮並沒有太多的人,只邀請了最親近的人見證兩人最幸福的時刻。
大學畢業之後,徐長卿留在了n大,做了個圖書管理員,業餘時間也會接熟人介紹的女紅的活計,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
林旻則是選擇了留在了部隊。整個生活都是圍繞各種訓練。好在他的駐地離經常不遠,只要沒有任務可以休假,他就立馬趕回京城。
自從確認了在一起,兩人還是聚少離多。
這樣的日子看的任倩直嘀咕,私下裡詢問了徐長卿好多次。以徐長卿的相貌和條件,找個工作穩定的對象是輕而易舉的事,非要找林旻這個當兵的。一年難得見幾回面,每次見面都搞得跟牛郎和織女鵲橋相會似的。
每每這麼說,徐長卿都只是笑笑。她倒是覺得這樣的生活挺好,沒辦法天天見面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她現在的生活挺充實,並不需要整天粘著林旻。她很喜歡一句話: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她相信她和林旻自有姻緣天定,不然她不會從古代穿越過來只為遇見他。
從古代到如今的80年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不論貧富,就是最幸福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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