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步步芳華

上一世她是鈕鈷祿氏的貼身丫頭,她的人生因為鈕鈷祿氏充滿陰霾,最終以慘死終結。

這一世她以相同的身份歸來,幾百年間的飄蕩她早已經脫胎換骨,又以一個全新的身份進入胤禛府邸,

她的人生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鈕鈷祿氏欠她的又要如何償還?

清朝重生女的雍正皇后之路。

說明:說女主是個百科全書也絲毫不誇張,當鬼的那麼多年她實在見到了很多,記下了太多,有時候翻

起腦海中的東西連她自己也驚歎,怎麼就記下了這麼多。

令,女主乃絕色美女,聰明有手段,到最後會不會對胤禛動心,還要看妹子們的意思。


內容標籤:清穿 宅斗 重生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殊蘭,蘇荷,胤禛 │ 配角:敏蘭,李氏,四福晉,年氏,康熙,后妃,數字軍團 │ 其它:



1、源頭

  炎炎夏日,知了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小姐閨房外的樹蔭下,坐了幾個乘涼的丫頭,看情形便知是大丫頭了,也不知說到了什麼高興的事情,都壓低聲音輕笑了幾聲,又立即收了聲,主子還在睡且心情不好,都不敢太放肆。
  蘇荷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圓臉的美夏看見了她輕聲道:「你過來也歇會吧,天也怪熱的,格格還得睡上半個時辰才會醒。」
  蘇荷還未說話,如意尖酸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你是好心,只怕人家未必領,前個你拚死拚活的求了情,她到好,一醒來就把你推翻在地上,你不是還說你腰疼著嗎,這會又充好人。」邊說著還將帕子甩了甩。
  日頭毒辣,曬得的到處都亮的明晃晃的,蘇荷的辮子烏壓壓的,臉蛋嬌嫩的漂亮,即便只穿著一身半舊的月藍色衣裳,頭上一件首飾沒有,也難以掩蓋住她的芳華,尤其是這次醒來,如意總覺得蘇荷比著先前又漂亮了,她心裡很不舒服。
  蘇荷笑了笑,像是清蓮綻放,開口的聲音像是山澗的清泉流過,在這夏日裡讓人覺得舒爽:「美夏姐姐的好蘇荷永遠記得。」她看似還是以往的懦弱,便是如意說什麼她都不吭聲,但還是讓幾人覺得哪裡不一樣了。
  翡翠多打量了她幾眼,覺得她一顰一笑間隱隱透著幾絲大家閨秀的氣度,竟不像個二等丫頭的樣子,
  如意哼了一聲:「一貫就會裝腔作勢。」珊瑚看了如意一眼:「你少說幾句,格格這會還睡著了,當心吵到格格。」
  睡著?蘇荷在心裡淺笑了笑,如何睡的著,夫人有了身孕著家裡的兩位格格管家,明年就要選秀,也存心是歷練兩位格格的意思,奴才們欺生,也想看看這兩位格格的斤兩,早上去花廳理事,大格格因身體微恙並沒有去,二格格去了讓眾人回話,大約是想立威,有幾個老太太的人去的晚了些她便要打板子,身旁的人都求情,她只不理會,不知道怎的竟然推搡了起來,有個年邁的嬤嬤被推倒在地上好巧不巧的連著一旁的花瓶也推倒了,人立時就躺在了摔碎的花瓶渣滓裡,見了血了便是出事了,那人還是老太天跟前的老人,有眼尖的人立時跑著去回稟了夫人。
  二格格不是嫡女,只是養在夫人伊爾根覺羅氏跟前罷了,跟大格格自然不能比,據看見的人說,夫人的臉色很不好,二格格是她教養的,不管怎麼說她臉上也無光。
  二格格剛管家就對祖母的下人動手,老太太心裡很不喜,只淡淡的一句「心性
  還不定」就奪了二格格管家的權利,又讓她在屋子裡好好的抄佛經。
  二格格長得珠圓玉潤並不貌美,往常都是以溫和好性子著稱的,這一次卻是失了分寸,壞了自己的名聲,且她內裡實在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如何睡的著。
  蘇荷想現如今這樣的鈕鈷祿敏蘭,跟後來的鈕鈷祿敏蘭可真是天差地別。
  她低垂著眉目,像是秋日裡盛開的玉簪花,一步步走向樹蔭處,竟讓眾人有些步步生花的錯覺。
  美夏心裡暗暗咂舌,這樣貌美有才情的女子可真就甘心一輩子做下人?
  屋子裡響起了茶碗碎裂的聲音,美夏幾人心裡一緊,如意機靈的推著蘇荷道:「去,快去看看格格是怎麼了。」
  蘇荷低著頭轉身,碎步走了進去,屋子裡擺著冰盆,到還算涼爽,穿著裡衣的敏蘭坐在拔步床頭,圓潤的臉蛋上有氣憤的潮紅:「一個個的都偷懶,可是不把我這主子放在眼裡?!」
  蘇荷以為她恨及了鈕鈷祿敏蘭的。
  她原本是蘇州天河縣縣令的獨女,還有一兄長在外求學,頗得父母疼愛,父母恩愛,兄妹和睦,她過著嬌小姐的日子,原本以為也就這樣過去了,哪裡知道禍從天降,她七歲那年,在外求學的兄長半載未歸,再次見面竟看見的是兄長的屍身,她父親當場暈倒,三日後醒來口不能言不能行動,拖了半月就去世了,母親傷心過度父親下葬的那一日一頭撞死在了父親的墓碑上,也不過短短數月,她便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女,又被人騙到京城差點成了青樓妓女,若不是恰巧遇上鈕鈷祿凌柱動了惻隱之心買下了她做了府裡的婢女,她便毀了,她那時即便還小也一直記著鈕鈷祿家對她的恩情片刻也不敢忘。
  做了鈕鈷祿敏蘭跟前的丫頭她盡職盡責又一向忠心,夫人看上了她的忠心膽小和貌美,鈕鈷祿敏蘭進雍親王府的時候帶著她一同去了,整整六年不得寵鈕鈷祿敏蘭才極其為難的讓她出來侍候了雍正,雍正偏愛漢女,尤其是她這樣有些才情又貌美柔弱的女子,只一次便被雍正看在了眼裡。
  接著她便得了寵,只是這樣無名無分的侍候了胤禛,即便是皇子,心裡也難免難受,但她微微攢眉的樣子卻更是惹人憐愛,胤禛屢次寵幸她。
  胤禛寵愛了,後院的妻妾們自然不答應了,不敢明著來,卻總是想著法子的擠兌鈕鈷祿,大約都存的是挑撥離間的念頭,但真的起了作用,鈕鈷祿心裡本就不自在,
  在被人擠兌幾分更難忍受,氣就撒到了蘇荷身上,話裡話外的諷刺她忘恩,說她狐媚,有些苦活累活呀讓她幹,蘇荷想著鈕鈷祿家收留了她就像是給了她命,萬事她都忍著,實在苦了累了,也只皺皺眉頭,看在鈕鈷祿眼裡便是她已經不滿了,心裡也存了芥蒂。
  不過半年時間蘇荷就有了身孕。
  她又喜又悲,喜的是她有了孩子,悲的是大抵這一輩子她的孩子也不會叫她一聲額娘。
  她想了想還是告訴了鈕鈷祿,卻不知道鈕鈷祿自聽了這消息之後就已經不打算留她的性命。鈕鈷祿也同時有了身孕。
  鈕鈷祿盡心盡力的保護她的孩子,可憐她覺得今生欠了鈕鈷祿的一輩子也還不完,福晉要接了她去院子裡養胎,她堅決的搖頭,為此也算明著開罪了福晉,但她覺得值。
  鈕鈷祿甚至將她的吃食都分給她一半,燕窩人參都隨著她的意吃,多少都行,她真是個傻子,什麼都不懂。
  生孩子的時候九死一生,她當時就血崩了,誰知道生出來的孩子竟然是個死胎,鈕鈷祿生了一個又胖又壯士的小子。
  她僥倖活了過來卻差點將眼睛哭瞎,男人在愛嬌弱的女子,卻覺不會喜歡歇斯底里的女子,自此她完全沒了寵愛。
  那些往常看著恨不得吃了她的人,終於來了機會,變著法子的羞辱她,大冬日的要她去收梅花上的雪,一整日一整日,她穿著單薄的衣裳,手腳凍得腫的極高,高燒差點又要了她的命,鈕鈷祿卻連問都沒來問一聲。
  鈕鈷祿都不護著她,下頭的丫頭們也蹬鼻子上臉,她軟弱慣了,過的竟然連個粗使的丫頭都不如。
  她現在都還記得那夜裡的大雪,撲簌簌的幾乎迷了人的眼睛,看不清前面的人,只覺得都籠罩在一片昏黃慘淡的燭光中,沒人的地方一腳踩上去陷進去幾乎拔不出來腳,她燒的迷迷糊糊的覺得在活不下去了,卻還想著死在空曠的天地之間,願她下一世做個自在點的人,她拿著白綾站在梅花樹下,無意中卻聽到了屋子裡鈕鈷祿和心腹嬤嬤的說話聲。
  「四阿哥是蘇荷那個小賤人生的,如今看著都有了幾分相似,在這樣下去遲早有人會起疑心。」
  「老奴明白,蘇荷留不得了。」
  她有一瞬間腦子是空白的,四阿哥是蘇荷生的,蘇荷是她?那些往日的情景在剎那間一一掠過,她懦弱心善,但不是蠢笨,事情都到了
  這一步了她要是在不明白發生了生麼,這幾十年她便是白活了,她一口氣憋在胸中,張嘴就吐出了一口腥熱的東西,她知道那是血,她想張口笑,雪灌了她一嘴,猛力拍打著她的臉龐,她的聲音嘶啞的像是暗夜裡的女鬼徹骨的冰涼。
  屋子裡的人被驚動,出來查看,看見了蘇荷,後來,後來還說什麼,她被滅口了,到死都沒能看一眼她的孩子……
  她成了孤魂飄蕩了幾百年,看著她的兒子將殺母仇人當走生母萬分孝順,看著鈕鈷祿敏蘭壽終正寢,看著大清一步步走向衰亡,看著八國聯軍殺進紫禁城,看著中華人名共和國成立,看著改革開放…….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回到了康熙四十一年夏天,她還是那個年僅十二歲的蘇荷,因為摔壞了鈕鈷祿的手鐲被責罰生病臥床。
  她以為她恨鈕鈷祿敏蘭,恨的一定不能自已,但真的見到了她發現她可以很平靜,該報得仇她一定會報,但看了幾百年的風風雨雨有些事情她卻早已經將人世看的透徹,上一世的種種不全是鈕鈷祿一人的錯,最終走到要自縊的那一步她自己也有很大的錯處,她太懦弱了,將世人想的太簡單,後世的宮斗電影給她上了生動的一課,後宅的黑暗根本不是當時尚且無知的她所能想到的。
  她平靜的跪在地上慢慢的撿起地上的碎片:「是奴婢的不是,格格勿氣壞了身子。」
  那纖細嫩白的手指跟白色的瓷器放在一起煞是好看,她身上似乎帶著一股安撫人的氣息,敏蘭的喘息慢慢平穩看著跪在地上的蘇荷。
  敏蘭實際年紀也不過十一歲,指給胤禛的時候說是叫十三實際年紀也就是十二歲,放在後世還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但這世道養出的孩子都早熟:「你過來侍候我洗漱。」
  「是。」
  只一會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蘇荷低著頭幫著敏蘭穿了衣裳,一邊細聲細氣的道:「格格真好看,穿什麼衣裳都漂亮。」
  敏蘭臉上有了幾絲笑意:「你如今到是會說話了。」剛說罷她看著又不高興了起來:「我好看還是大格格好看?」
  蘇荷站在敏蘭身後替敏蘭慢慢的梳頭:「格格好看。」
  「你也哄我!」
  蘇荷忙道:「旁的說大格格好看的都是想巴結大格格,奴婢不是那樣的人,奴婢只說真話的,奴婢賭咒發誓也行的!」
  敏蘭一貫知道蘇荷是個實誠的,本
  當是好話,聽在她心裡慢慢的又多出了別的意思,別人為了巴結大格格,就說大格格比她漂亮,憑什麼都是鈕鈷祿家的姑娘,偏偏就要去巴結敏珠?又想著這一次的事情敏珠就偏巧又恙,到頭來是她一個人受罰,敏珠一點事情都沒有,她越發心裡不舒坦起來,也不吭聲。
  美夏幾人聽著裡面沒有動靜,便大著膽子走了進來,見著蘇荷竟然給敏蘭梳頭,如意先不高興了:「蘇荷妹妹的本事確實是見長了。」
  美夏已經走了過去接過了蘇荷手裡的梳子給敏蘭梳頭:「格格今日少睡了半個時辰。」
  「我也睡不著,還要抄經書的。」
  幾人都不敢接話,珊瑚和翡翠讓人打了水又侍候著敏蘭洗了手臉,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木槿花開的燦爛,蘇荷侍立在一旁看著盛開的木槿淺淺的微笑,可以這樣自由自在的呼吸空氣感覺陽光真的很愜意。
  如意為了討好敏蘭笑著道:「明日格格要去果毅公家賞花,不知道格格要穿什麼衣裳,帶什麼頭面?」
  敏蘭臉上果然見了笑意,如果能入了果毅公夫人的眼,以後定有更多恩惠,比過一個敏珠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進了皇子的後院當個格格那也不是不可能,若以後在生個阿哥,那可是……
  她只要一想到可以比過敏珠,心裡立時就舒坦了起來,在鏡子裡打量了幾眼自己才緩緩的起身:「這一季新做的那件蔥綠色繡荷花的旗袍,還有那套前幾日額娘賞我的一套赤金掐絲琺琅的頭面,你看著替我收拾出來。」
  「是,格格穿綠色的衣裳最漂亮不過了。」如意笑吟吟的道。
  蘇荷差點笑出來,白白胖胖又低矮的敏蘭穿著一身綠色的衣裳簡直就如同一顆移動的白菜,在配上那幾乎恍花人眼的頭面,用矮矬二字形容最貼切不過了。
  美夏在一旁微微皺眉,蘇荷在一旁輕聲的應和:「格格果然越來越有眼光了,要是這樣打扮一定能比過大格格的,到時候去了一定風頭無兩。」
  翡翠看了一眼蘇荷:「格格在不看看別的衣裳和頭面?」
  敏蘭正被人吹捧的自我陶醉,旁的人說的話也不多聽:「不用了,就這件。」
  在沒有人比她蘇荷瞭解鈕鈷祿敏蘭了,死後的多少年裡她一直跟著她,極其自卑,又極其愛受人吹捧愛聽好話。
  大丫頭們在跟前侍候,便不用蘇荷在多做什麼,她出了門,
  在迴廊處坐下,細細的數著牆角處那一簇野花,她數的津津有味,忘記了凡塵俗事,忘記了自己。
  


2、出路

  燭火籠罩著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場景,下人們安靜的侍立在一旁,鈕鈷祿家的女人們靜默的坐著用飯,等用完了才慢慢的閒話起來。
  老太太坐在榻上,大格格敏珠侍候在腳踏上,慢慢的給老太太捶腿,老太太瞇著眼笑:「你的手藝如今越發好了,只是年紀漸長,明年就要選秀了,若不然我是真想將你多留幾年的。」
  伊爾根覺羅氏有了身孕身形發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著道:「只盼著老太太垂憐她,多教導她些為人處世的事故,省的她心思太簡單出去受了旁人的騙,笨得就是吃了虧也不知道。」
  老太太只是笑:「她不笨。」
  敏珠隨了伊爾根覺羅氏,皮膚白淨,眉細眼大,婀娜多姿,很有幾分姿色,一家子對她很有些期望在。
  敏蘭站在角落裡險些將手裡的帕子絞碎,好一會了伊爾根覺羅氏才似是想起了一般道:「敏蘭可將明日要出去的衣裳備好了?」
  敏蘭忙站出來道:「回額娘的話,都備好了。」
  「哪件衣裳哪套頭面?」
  「這一季新做的那件綠色的旗袍,額娘前些日子賞的赤金掐絲琺琅的頭面。」
  伊爾根覺羅氏皺眉:「我也不是沒讓人教過你怎的穿衣裳怎的帶頭面,綠色雖好跟那套顏色艷麗的頭面放在一起便落了俗套,不是大家的風範,到是你的粉色珍珠頭面圓潤內斂還顯得尊貴,你便換成珍珠的。」
  人總有先入為主的想法,更何況敏蘭對伊爾根覺羅氏本就有想法,只當她是怕自己壓了敏珠的風頭才不讓自己打扮的太過艷麗的,隔了好一會了才道:「是,女兒記下了。」
  伊爾根覺羅氏心裡也有些不喜,這可真是個養不熟的,如今竟看著蠢笨了起來,原本心裡的一些打算也不知不覺的動搖了起來。
  敏珠淺笑著看著敏蘭:「你身後跟的丫頭是哪個?」
  敏蘭並不看敏珠:「我跟前的二等丫頭蘇荷。」
  老太太睜開眼睛也打量了幾眼蘇荷,只覺得這姑娘越長看著便越眼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但看著她低眉順眼的又難得是極其貌美看著還算順眼,心裡一時也盤算起了一些事情便道:「這丫頭看著規矩上到不錯。」
  敏珠又笑著道:「這樣排場的丫頭妹妹明日可一定要帶著出去的,也算是給咱們鈕鈷祿家長臉了。」
  上一世可沒有這樣的情景,那時候的她因為被杖責正是起不了床的時候,蘇荷不等著敏蘭說話便跪下道:「謝大格格抬愛,只跟著二格格的事情一向都是美夏姐姐幾人,奴婢一向都沒有這樣的體面,也不敢越了幾位姐姐的。」
  敏珠用帕子捂著嘴淺笑:「祖母真是火眼金睛,看一眼就知道蘇荷是個懂規矩的,聽聽這話說的,主子說你能去你便能去,她們幾個也不過是奴婢罷了。」
  老太太笑著道:「瞧把你這張嘴甜得,敏蘭,明兒個去的時候就帶著這丫頭了。」她邊說著看了一眼伊爾根覺羅氏,伊爾根覺羅氏也看著老太太,婆媳兩都在兩人的眼裡看見了各自的心思微微頷首。
  兩個姑娘在加上一個這樣貌美的丫頭,她們家的份量更重了幾分,只但願能入了果毅公夫人的眼,多栽培栽培,如果能入了哪位皇子的後院就在好不過了。
  敏蘭心裡不歡喜,這是必然的,她還是笑著乖巧的應了是:「是,祖母。」
  敏蘭往常在人前總是這樣一副聽話乖巧,逆來順受的樣子,這幅樣子當時似乎連雍正都騙了過去,更何況其他人。
  回去的路上敏蘭一直小心翼翼的跟著敏蘭,敏蘭忽的道:「你說,祖母為什麼非要你跟著我?」
  「奴婢蠢笨,是猜不來的,只是看著奴婢比大格格跟前的佩娟姐姐彷彿是差了些,不過奴婢一定會侍候好格格,半點差錯都不會有的。」
  敏蘭也沒聽來她後面說了什麼,只是順著她的話想了起來那佩娟跟敏珠站在一起,完全是敏珠的陪襯,根本就襯的敏珠越加好看,在看蘇荷,長的眉目如畫,柔弱婀娜,跟她一處完全是襯的她又矮又圓潤!
  她忽然就難過了起來,她自認為不管是對老太太還是對伊爾根覺羅氏一向都孝順的,為何人人都只為了敏珠一味的打壓她?難道就因為她不是太太親生的,不過是個庶女?
  蘇荷在一旁忽的沒頭沒腦的道:「若府裡之後格格一位格格,不知道會是什麼情形」
  敏蘭愣了愣,轉而呵斥蘇荷:「胡言亂語什麼?!」
  蘇荷彷彿是嚇的慌了手腳,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奴婢該死!」
  蘇荷這樣敬畏她敏蘭心裡是舒坦的,裝模作樣的裡了裡衣裳才緩緩的道:「你起來吧,以後這些胡話可一定不要亂說。」
  蘇荷點頭如搗蒜,畏懼的起了身。
  敏蘭在看便覺得她長的也不過一般,這樣子的膽小懦弱,真是一點出息也沒有。
  她驕傲的進了自己的院子。
  月亮有個模糊的樣子,已經掛在了天邊,夏日的北京城總是這樣煩悶,但她卻覺得還算舒爽,五月的時候內大臣索額圖挑唆皇太子,被宣佈為「天下第一罪人」,拘禁於宗人府,自此皇子們的奪嫡算是正式的拉開了序幕,胤禛這個時候會在做什麼?
  胤禛,她嘴裡反覆咀嚼這個名字,才發現自死後她實在很少想起胤禛,即便上一世已經做了胤禛的女人,她也記不清楚胤禛的樣子到底如何,只那雙黑亮深邃的鳳眼一直清晰,她淺笑,胤禛,我快要來了。
  如意幾個犯懶不大想動,沒料想蘇荷跟著出去了一次便得了大的體面,便是以往對著蘇荷和顏悅色的美夏也不跟她說話,蘇荷只低頭幹活,不管如意說什麼都一聲不吭,她們能看見的永遠就只有這一方天地之間的事情,但想想這樣也挺好,多大的本事就該有多大的慾望,想的多了都是累贅。
  蘇荷進了自己的屋子,洗了手臉,用蜂蜜調了些珍珠粉敷在了自己面上,靜靜的躺在了床上,雍正最愛柔弱貌美有才情的女子,看開始的齊妃李氏,後來的年貴妃就可窺見一二,她這一世在進胤禛的後宅就不能當個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的人了,還有什麼比抓住胤禛的心來的更重要?
  如今的果毅公是已故溫禧貴妃的兄弟,十阿哥的親舅舅,也算的是鈕鈷祿敏蘭的大伯一輩,明年要選秀,也存著看看族裡哪一家的姑娘可以相幫,若是能入了皇室的眼進了那位阿哥的後宅或是進了後宮,以後若能生下皇子皇孫或者更有些有大作為的,也算是鈕鈷祿家的榮耀。
  四品典儀是個沒有實權的官位,在加上凌柱家的這兩位小姐不過爾耳,下人便不怎麼盡心,與那些已經去了的小姐們在一比,便是敏珠都有些自慚形穢,瞥眼看見蘇荷,見她依舊低眉順目,這會在說是極其膽小的人又覺得不妥當,那一身氣度便是想讓人不注意都難,姑娘們都在後花園的亭子裡坐著,隨意的玩笑,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敏蘭身後的蘇荷。
  開口的女子穿著一身櫻草色的旗袍,比著旁人那妝容看著明顯淡了幾分顯的清爽舒適,未語先笑又親切宜人:「敏蘭妹妹身後的可是自己的丫頭?」
  敏蘭見著竟是隆科多大人家的女兒佟如玉,忙開口道:「她是妹妹的丫頭,沒見過什麼世面,到要姐姐多多見
  諒了。」
  說著又對蘇荷道:「還不出來見過佟姐姐。」
  蘇荷忙出來行了禮:「奴婢見過格格,格格萬福。」
  她的聲音一日既往的好聽,聽之忘俗,有幾家姑娘都看了過來:「這是誰的丫頭,看著氣度很是不一樣。」
  佟如玉也笑:「這聲音都這般好聽,不知道樣貌如何,你抬起頭來,我們看看。」
  蘇荷對自己的樣貌從來都自信,加上她刻意放縱了自己身上的氣度,姑娘們有的人竟看的吸了一口氣。
  六月亭外的荷花池開著半池粉色的荷花,吹來淺淺的荷花香,蘇荷就彷彿是那一株開而未開的荷花,滿身清華,眼眸裡盛著幾許嬌弱幾籠哀愁,帶著幾許霧濛濛的濕意,像是江南的煙雨,便是女子看著都想將她放在手心好好疼寵,不讓她沾染半點俗物,嬌弱卻不孱弱,貌美而不妖嬈,眉目如畫,一見便是傾心。
  佟如玉愣了愣,她也本是覺得好玩才來的,不想竟然遇上了這樣的人物,她只覺得眼熟看了好一會,一旁果毅公阿靈阿家的女兒枝華推她:「你若是個男子便是看呆了也無妨,只是偏巧是個女子,怎的都成了這樣。」
  眾人都笑了起來,佟如玉皺眉道:「我看著她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到底是哪裡見過。」
  枝華掩嘴輕笑:「罷了罷了,我不笑你便是。」她又打量了幾眼蘇荷對著佟如玉道:「還不叫她起來,這樣的人兒你也忍心叫她跪在地上?」又叫了一旁的丫頭去請果毅公夫人。
  佟如玉這才回過了神,只是覺得她親切,拉著她起來同她說話。
  敏蘭去看敏珠,見也無人理會她,心裡才稍稍舒坦了幾分,只是看著蘇荷一個丫頭竟然得了佟如玉的眼,心裡便不高興。
  佟如玉問蘇荷:「你多大年紀了,叫什麼名字?」
  「奴婢今年十二,名叫蘇荷。」
  佟如玉拍手道:「這名字起得好,出淤泥而不染,這句話最適合你不過,偏巧你的名字裡便有個荷字。」
  敏蘭在一旁開口:「姐姐厚愛她了。」
  敏蘭畢竟是蘇荷的主子,說這些無可厚非,佟如玉即便不開口看在旁人眼裡便是佟如玉跟這主僕詳談甚歡。
  佟如玉又問蘇荷:「你是敏蘭妹妹家的家生子,還是旁處買來的?」
  蘇荷去
  看敏蘭,見敏蘭點頭才道:「奴婢原本是蘇州人,後來家裡遭了災,幸得老爺憐憫買進了府,便一直侍候著我家主子的。」
  「聽你說話竟是讀過書的。」
  「奴婢七歲進府,先前讀過一些,些微認得幾個字。」
  枝華在一旁一直看著,越看越覺得這樣貌美又有些才情氣度的女子難得。
  果毅公夫人富察氏一會便到了,眾人見了禮,她在上首坐下,掃了一眼蘇荷才笑著開口:「本是你們姑娘一處玩著最好,只是又怕下人們粗糙侍候不好,不免過來看看,玩的可還盡興?」
  佟如玉當先開口:「嬸娘就是太客氣了,若嬸娘家的奴才們都是粗糙的,旁人家的可怎麼說的過去。」一旁的姑娘都附和。
  富察氏治家嚴謹,這人人皆知,富察氏輕笑起來,厚厚的脂粉也掩蓋不住眼角的細紋:「你如今年紀漸長,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你過來,讓嬸娘好好看看,可是比以前長的又漂亮了些。」
  佟如玉推著蘇荷出去:「嬸娘要看便看她吧,有她在,侄女可不敢當的漂亮二字。」
  蘇荷跪下請安。
  富察氏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抿了口茶水才道:「抬起頭我也看看。」
  蘇荷緩緩抬頭,富察氏的瞳孔一縮,這世上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人這簡直看著就是那人在她眼前一般,她垂下眼睛掩蓋住眼裡的紛繁,嘴裡道:「可真是難得美人胚子。」
  枝華感覺出了富察氏的異樣,看了一眼富察氏,笑著道:「即是得了我額娘的誇讚,我不免就要賞你些東西,文眉,去將我的那兩隻喜鵲登梅的金簪拿來賞給她。」她身後的丫頭應是。
  敏蘭在一旁掩嘴輕笑:「姐姐太抬愛她了,便是誇讚幾句都是天大的體面,哪裡還用給什麼物件,蘇荷,趕緊謝了恩退回來才是禮數。」
  蘇荷要謝恩,上頭的富察氏又開了口:「主子的賞賜你便拿著,那是你當得的。」又看了幾眼敏蘭,樣貌不怎麼樣,但一看便是個好生養,又還算是個懂進退的,不算太差。
  蘇荷應了是,富察氏和枝華都賞了蘇荷東西,其他人也都一一效仿,如此,蘇荷的荷包裡到是多了不少銀錢,如今的她到是真真切切的明白了一句話,有錢能使鬼推磨,這世道便是皇帝缺了錢都不行。
  


3、籠絡

  生機勃勃的夏日裡,佟家二房的正院裡靜悄悄的透著幾分頹敗,佟如玉原本還有幾分笑意的臉,自進了後宅,便只剩下無限的心思,美環在外面侍候著,見著如玉到了,悄悄道:「夫人剛剛醒來,中午到是吃了小半碗的粥......」
  佟如玉點了點頭,努力看起來高興一些,笑著進了屋子,馬佳氏圓潤的臉頰只剩下了一層暗啞的皮,勉強睜開眼睛也只是一片昏暗,生活的無奈,丈夫的叛離讓她幾乎完全沒了生氣,佟如玉差點落下眼淚,又怕招惹了額娘難受,也只輕聲道:「額娘,我回來了。」彷彿是怕聲音大一些吹走了馬佳氏一般。
  馬佳氏擠出一個慈祥的笑意:「玩的可還高興?」
  佟如玉在馬佳氏身邊坐下,輕聲跟馬佳氏說著話:「今兒到算熱鬧,難得是見著了美人兒,看著卻是極其眼熟的,也算投緣了。」
  馬佳氏配合的問:「哪一家的......」
  「只可惜了是個丫頭。」
  馬佳氏緩緩的閉上了眼,隔了好長一會才說出一句話:「我聽美玉說.......你瑪嬤的娘家有個侄女如今跟丈夫任滿要回來了。」她喘了一口氣「那位當年的才情樣貌都是名動京城的,很得你瑪嬤的疼愛,好多年未見竟還時常掛在嘴邊,你小時候也是見過的,只是現在怕是已經忘了,若無事好好的備幾樣物件,也算討你瑪嬤的喜歡了。」
  佟如玉聰明,如何能不懂額娘的用心,額娘時日不多了,父親心裡眼裡又只有那個四兒,一想到四兒她便恨的不能自已,額娘怕她走了,自己若還不得瑪嬤的喜歡只怕是要在這家裡吃大虧的,那個四兒滿肚子的壞心眼,見著嫡子嫡女們都不順眼,自然不會看著她好。
  她應了是,又壓著心裡的酸楚道:「我還有額娘在,還有哥哥在的。」
  馬佳氏緩緩的搖頭:「你那父親是著了魔了,你哥哥尚且自顧不暇,你只記著額娘的話,這一輩子千萬別把真心掏給男子,那是萬劫不復的。」
  佟如玉看著額娘,一時怔怔的有些說不出話來。
  夏日炎熱,皇上帶了太后妃嬪們去了暢春園避暑,太子阿哥們都在跟前侍候,四貝勒府裡因為沒有男主人在多少是顯得冷清的,正房的怡清居門口站著幾個剛留頭的丫頭,因為四福晉一向同四貝勒一般守規矩,為人雖然也算溫和,但到底規矩在,大夏日裡丫頭們也站的筆直,不敢有絲毫懈怠。
  四福晉額爾瑾穿著半舊的家常衣裳,靠在裡間的羅漢塔上跟心腹李嬤嬤緩緩的說話:「如今爺是給李氏連側福晉的位子都求來了。」她聲音不急不緩,面上也淡淡的,到是聽不出來到底是什麼心情 。
  李嬤嬤緩緩的給額爾瑾搖著扇子,咬著牙道:「哪個爺不愛小意溫柔的,在加上她又有幾分姿色,侍候爺又放得下身段,府裡總共就這麼幾個人,可不就是都被她佔盡了,她也是太囂張了些.....」
  四福晉的長相符合這個時代對世家婦的要求,豐滿富貴,卻並不算的上漂亮,只是一般的長相,一張圓臉,一團的和氣似乎有處處透著上位者的威嚴和大家婦的氣度。
  她垂著眼睛漫不經心的擺弄手裡的流蘇:「我知道嬤嬤要說什麼,最緊要的是她有爺的兒子,又極其能生,便是不給她面子如何能不給阿哥們面子,這個側福晉是遲早的事情,只是.....」
  她抬頭看李嬤嬤,李嬤嬤看一眼額爾瑾便道:「福晉索性就在賢惠一些,去德妃娘娘跟前求一個好生養的回來,再者,紅菱那丫頭也要用上了。」她頓了頓到底歎氣道:「藥吃了那麼多怎的就不頂用,這天家的媳婦不好做,便是只有一個大阿哥也不行的,這幾日奴婢抽空再回去一趟,看看太太還有沒有什麼吩咐。」
  到底是自小服侍的嬤嬤還是貼心。
  「去跟額娘求,求一個回來,好生養又貌美。」依德妃的心思是不會給胤禛給身份高的女子的,但因為是德妃給的,在加上貌美卻足夠跟李氏大大擂台了,即便以後真生了兒子身份在那放著到底是有限,再者也未必就一直受寵不衰,孩子或許還是可以放在她身邊教養的,畢竟她是正經的嫡母。
  蘇荷從果毅公府上回去,身份檔次似乎大大的提高,老太太和夫人輪番賞賜了她,也不叫她做粗活,甚至給了明話「只當個小姐一般養著」,美夏幾人或者並不能看來這裡面的彎彎繞饒,蘇荷心裡卻清楚,因為自己凌柱家的這兩個小姐當是入了果毅公夫人的眼,到時候小姐們不管哪一個入皇子後宅,都當是定要帶著她的。
  只是如今臨到頭了她又擔心了,她自己都能重活一回,原本不會發生的會發生,那原本已經發生的會不會也會不發生,就如敏蘭入的是胤禛的府邸,到頭來卻變了?
  她坐立不安細細的想了好久 ,又覺得她的到來如何能輕易改變朝中局勢?只要局勢不變,敏蘭入胤禛府邸
  的事情就不會輕易的改變。
  她並不打算真就如個小姐一般被養著,親自細細的泡了茶水,捧進了敏蘭的閨房。
  敏蘭半靠著床榻打量著蘇荷,蘇荷穿著打扮一如既往的素雅清淡,低著頭碎步向她走來,她只看的見蘇荷烏壓壓的發頂,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才開口:「不是都不讓你幹活的嗎,怎的又端了茶水進來?」
  她的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挑剔和冷淡。
  蘇荷垂著頭道:「奴婢是奴婢,這些事情是當做的,侍候小姐是本分,不能因為老太太和夫人抬舉,就不知道輕重。」
  敏蘭輕笑了一聲,像是嘲諷一般:「放那吧,這會還不想喝茶,你出去了,讓美夏和如意都進來。」
  她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睛一時又亮了起來,閃著明顯的笑意,看著敏蘭弱柳扶風一樣走了出去。她端起茶碗裡的茶水嗅了嗅,泡得茶水確實不錯,長的在貌美也不過是她身邊的丫頭,到頭來也是任由她拿捏的。
  蘇荷見著如意和美夏站在屋簷下說話,便走了過去:「格格讓兩位姐姐進去。」
  美夏滿眼的複雜,如意冷哼道:「到底還是小瞧了你,如今連進格格的屋子都要你來說話。」
  蘇荷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輕聲道:「姐姐這話便是冤枉蘇荷了,蘇荷不過是碰巧傳個話而已。」
  蘇荷如今在府中地位不一般,並不是能輕易得罪的,美夏拉了拉如意,一併進了敏蘭的屋子。
  蘇荷垂著眼睛站在廊下,默了半響,才向著自己歇息的屋子走去,拿出了自己的衣裳去了井邊洗。
  屋外的知了高聲叫著,隱隱似乎還能聽見屋子裡的說話聲:「若是去了……我還是想帶你們,只是瑪嬤……蘇荷……」
  早起侍候著敏蘭穿戴洗漱了,敏蘭便帶了美夏去了老太太的屋子,同伊爾根覺羅氏,敏珠一起用早膳。
  這幾日如意說話越發尖酸刻薄,又有美夏在一旁推波助瀾,戳著心窩子說的話都祭了出來,說的狠了蘇荷便是哭,珊瑚看不過眼勸幾句,如意也不敢太放肆才收了嘴。
  蘇荷知道,敏蘭希望她被挑撥起怒氣,最好能跟如意吵起來,她在背後在住一把力,到時候鬧到老太太跟前,也讓老太太知道她是個輕狂的,得了看重就不知道輕重的奴才,不堪大任。
  蘇荷垂手站在簷下,嗅著層層疊
  疊綻放的鳳仙花透出的香氣,在蘇州的時候每年夏天娘親總會命下人用鳳仙花給她指甲,溫和的摟著她說話:「我們荷兒染了指甲最漂亮了。」
  她的眼睛有些澀然,幾百年的風吹雨打,也就只有想起蘇州那段日子的時候她的心間才會泛出幾分溫暖,她將雙手放在心口,感受著強力的心跳,感受著鮮活的生命,活著真的很好,至少可以嗅到花香,感受到陽光的溫度,她要好好的活著,按著自己意願活著。
  老太太這幾日來心情一直不錯,用了膳又特意留了敏蘭說話,隨意的問敏蘭:「那個蘇荷你冷眼瞧著如何?」
  敏蘭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太,彷彿是揣度著老太太的意思在說話,隔了一會才道:「祖母誇讚她不錯,她便不錯。」
  老太太微微的皺眉:「讓你說你便說,這樣的事情上最好不要隱瞞,畢竟咱們家好了你們才能好,須知,便是將來出嫁了,也還要靠著娘家才不至於吃了虧。」
  這話便說的重了。
  敏蘭忙起身應了是,想了想緩緩的道:「不若孫女說幾樣事情,瑪嬤也聽聽,免得孫女哪裡沒有想仔細。」
  老太太點了點頭。
  「自瑪嬤說當小姐一般養著起,孫女便不在讓她做什麼事情,她也算懂規矩,每日裡到還知道泡壺茶進來問候幾句,瑪嬤知道她是個美人,便是在看都看不厭,她每次進來孫女兒都會多看她幾眼,以前的蘇荷進門彎著腰只敢看地上,孫女只看的見她那烏壓壓的發頂,又幾日孫女兒便感慨蘇荷的額頭光潔,沒幾日又覺得她眼睛實在漂亮,只是瞥眼間便是動人心魄,看的孫女每每都要恍神,有時候說笑也不免感慨幾句,這樣的女子生做丫頭,便是旁人看著大約都不甘。」她邊說著又似是感慨一般輕歎了一聲。
  她彷彿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卻將一個,在寵愛面前分不清輕重,一招得勢便不將主子放在眼裡,且很有野心的奴婢的形象勾勒了出來。
  老太太慢慢的陷入了深思,好久似乎才從自己的思緒裡回過了神,她轉頭看著敏蘭,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看了敏蘭好久,看的敏蘭脊背發涼,老太太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閉眼道:「你是個聰敏的,你母親也算將你教養的不錯,不瞞你說,國公夫人隱隱也透了話了,看上了你和你跟前的丫頭,希望你們進皇子的後院。」
  敏蘭的眼睛猛然一亮,又怕自己表現的太明顯不大好,趕忙垂下了眼睛:「這…
  ….」
  老太太輕笑:「你不必害羞,你不是小孩子了,若是進了皇子後宅,要學的東西更要多了,只一樣,蘇荷是有大用處的,她賣身契捏在咱們手裡,翻不出什麼大花樣,她那長相,是個男人都邁不過去,皇子也不例外,便是輕狂一點也沒什麼,你現在要先學著籠絡住她的心,讓她以後心甘情願的為你做事。」
  老太太的幾句話,讓敏蘭的心思慢慢的清明了起來,但對蘇荷卻無論如何都喜歡不去來,那種原本在蘇荷跟前時候絕對的優勢似乎在漸漸消失,她們似乎在向相同的高度靠近。
  她想了想,輕聲道:「只是,要如何才能讓她心甘情願的為我做事?」
  老太太滿意的點頭:「你過來,瑪嬤教你幾句。」



4、遇見

  四九城在毒辣的日頭下彷彿一下子就失去了生氣,只有往出不斷吐的熱氣,街道上只是稀稀拉拉的幾個行人,也像是怕被曬熱的街道燙著了一般,只一閃眼就走沒了。
  蘇荷帶著兩個小丫頭雖然是坐在馬車上也是熱得大汗淋漓。
  敏蘭要如意去給她買四紅樓的胭脂水粉,蘇荷卻是被如意逼著在日頭最毒辣的時候出了家門,小丫頭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問外面趕車的車伕:「到四紅樓還要多久?」
  「回姑娘的話,在過兩個街道就到了,姑娘在忍忍。」
  小丫頭不禁嘀嘀咕咕的道:「如意姐姐也真是,二格格也沒說非得這會就要胭脂,如意姐姐卻非要逼著姐姐這會子出門,姐姐一貫是嬌養的,哪裡受得住這樣的熱氣,只怕這一趟跑下來還要受了這熱氣,怕是要不舒服上一陣子的。」
  小丫頭滿口的討好之意,蘇荷只垂著眼睛靜默的坐著,聽她說完也只抬頭看了一眼,小丫頭沒從她臉上看到喜悅的神情,有些訕訕然,便也閉口不言。
  帕子擦濕了又干了來來回回好幾次,才聽得外面的車伕道:「姑娘,四紅樓到了。」
  兩個小丫頭下去,又回身扶著蘇荷下車,蘇荷下了馬車不禁回身看了幾眼,幾百年間這四九城她不知道走過了多少回,只是那個時候看見的跟現在完全不同,那時候的四九城似乎只有無窮無盡的聲音,她摸不到觸不到也嗅不到,便是熙熙攘攘,靜默的站在街上的時候她也是另外一個世界的,孤獨的讓人心碎。
  她正打算往裡走,忽聽的一個尚且稚嫩的男童驚詫的聲音:「這兒還有一個額娘!」
  她不知覺的停住了腳步回身看去,一個不過九歲的男孩身邊站著一個六歲的男童,那孩子正仰著頭看他,這兩個孩子生的唇紅齒白,穿著打扮又精細考究,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年長一些的到底看著老成,但依舊掩飾不住眼裡的驚詫。
  他在驚詫什麼?
  小一些又要往前走,小丫頭在一旁攬著道:「哪家的孩子這般不懂禮數。」
  蘇荷攔著小丫頭,看著兩個孩子道:「外邊天熱,兩位少爺還是早些家去正經。」
  小一點的仔細看了一小會,很是誠懇的道:「姐姐與我額娘長的像。」
  蘇荷抿嘴笑了笑:「小少爺謬讚了。」
  年長一些歉然的抱拳道:「家弟年幼,
  若有唐突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蘇荷點了點頭:「無妨的。」
  一直看著蘇荷進了四紅樓,鄂容安轉頭吩咐一旁的小廝:「你去打聽,看看哪一家的姑娘。」
  小廝一臉我懂少爺的心思的神情,利索的領了命令。
  鄂容安牽了鄂實的手:「你也年紀不小了,還這般莽撞,回去了多寫幾張大字,磨一磨性子。」
  鄂實癟了癟嘴:「是。」
  鄂容安卻沒有多少心思理會他,思緒早已飄遠了。
  兩人回了府,早有人去稟了西林覺羅氏嫡長子鄂爾泰的正室妻子,赫捨哩氏佩靜:「兩位少爺剛剛進了門。」
  話音剛落,鄂實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額娘,額娘!」
  這兩個孩子自小都是隨著鄂爾泰和赫捨哩氏在外任上長大的,如今剛進了京城便迫不及待的出門看看京城的情形,鄂實的性子一貫急躁。
  赫捨哩氏笑著站了起來,走至門口候著,只見著二兒子已經跑了進來,一臉興奮:「額娘,額娘,兒子給額娘說個事!」
  大丫頭翠環捧了茶水出來,抿嘴笑道:「大爺和二爺先潤潤嗓子在說不遲。」
  赫捨哩憐愛的給鄂實擦了汗水:「如何是這般急躁,慢些而,喝些茶水在說。」
  鄂實竟是絲毫等不得的樣子:「額娘,兒子今兒在街上見著了另外一個額娘。」
  赫捨哩好笑的道:「可是又在說胡話,你哪裡還有別的額娘?你就額娘這麼一個額娘,在你眼前見著了。」
  鄂實見著赫捨哩氏不信又去拉鄂容安:「大哥,你說我說的可是不對?大哥也見著了,那姑娘看著跟額娘完全是一個樣子,只是,」他看著赫捨哩氏嘻嘻的笑了笑:「只是,看著比額娘還要漂亮的。」
  赫捨哩本想輕拍他一下的,臨到頭卻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猛然呆在了原地,她瞪大了眼睛去看大兒子,見著兒子朝著她微微頷首,她一時激盪,眼裡竟流下了淚。
  蘇荷拿了胭脂進了後院,要進敏蘭的屋子,如意站在門口擋著:「你先站在那裡等會,我進去通報一聲在說。」
  日頭還是明晃晃的毒辣,便是站在屋簷下都熱氣逼人,如意仰著下巴示意蘇荷站在院子當中,蘇荷回頭看了看,站在了一簇木槿花下,花是粉色的也不見一絲嬌艷,
  只是蔫頭蔫腦的垂著,蘇荷看著有些心疼,想著一會無事了澆些水。
  她安靜的站著彷彿在這炎熱的季節之外,即便臉上的汗珠在不斷滾落,她也是超然的,對,就是超然,如意站在門後瞇著眼睛看著蘇荷即想要多晾她一會,又怕真曬出問題了,上頭老太太太太怪罪下來,她擔待不起,但若真就這樣算了,她又極其不甘心,不過是個丫頭,一天到晚的還真將自己當個主子一般,慣會裝模做樣,尤其是那妖精樣她一看見就心煩。
  美夏從屋子裡走了出來,往外面看了看,輕聲道:「罷了,別折騰她了。」
  如意嘟了嘟嘴,甩著帕子走了出去。
  美夏站在門口微皺著眉頭看著,即使如意是明顯的在折騰蘇荷,蘇荷在面對如意的時候還是心平氣和的,她眉眼低垂著看不清楚眼裡的神情,白皙的臉龐上暈著紅暈,纖弱的站在木槿花旁,就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木槿,跟對面盛氣凌人的如意相比,無意的會讓人生出憐惜之情。
  她撕扯著手裡的帕子,這個蘇荷長的實在是太貌美了。
  敏蘭坐在窗戶下做著針線,想著站在太陽底下的蘇荷或者會被曬黑幾分,不禁停下手裡的針線抿嘴笑了笑。
  如意到底沒讓蘇荷見著敏蘭,也怕蘇當著敏蘭的面告狀,接了蘇荷買回來的胭脂自己交給了敏蘭,敏蘭也只完全當做不知道蘇荷被如意折騰這件事情。
  蘇荷回了屋子,喝了一碗鹽水,用溫水洗了臉,又找出了些黃瓜做了個面膜,臉上的紅暈才退下去了些,她一時無事又托著下巴坐在窗戶前向外看,太陽的光線太強讓湛藍的天空透著幾分刺眼的白,偶有幾隻鳥兒飛過,似乎還帶著匆忙,別人都怕這樣的天氣她卻不是,重新活過來的她愛這世上的一切,春夏秋冬,每時每秒。
  她一時又想起了街上遇上的那兩個男孩,當時覺得有幾分面熟,這個時候細想他們竟都是有幾分相似的,那孩子還說「又一個額娘」,這當中會有什麼故事?
  蘇荷正在井邊洗如意給的幾件衣裳,小丫頭們在一旁笑嘻嘻的指指點點,隱隱約約的還有幾句話傳進蘇荷的耳朵:「還當是神氣了,如今看著也不過如此…….」
  是啊,說是當小姐一樣養著,如今被下頭的丫頭們這般擠兌,還要來給大丫頭洗衣裳,這樣活計便是小丫頭都不用做的,蘇荷在眾人的眼裡又一貫是個軟弱的,現如今的情形落魄的多了。
  蘇荷低垂著頭露著一小節白皙修長的脖頸,細細的慢慢的搓洗著衣裳,這樣的計量她不用想就明白,無非是故意縱容著下人欺負侮辱她,再在她最艱難的時候伸手,讓她重新活的體面尊貴起來,體驗了這樣的大起大落,她便會更忠心與敏蘭更忠心與鈕鈷祿家的主子們。
  她抿著嘴笑了笑,真像是小孩子玩的把戲一樣,只是她還不得不配合,她要是一個忠心的,膽小的奴婢才能安安穩穩的進了胤禛的府邸,她又不自覺的歎氣,她幾乎將什麼都想開了,卻獨獨這一樁如何都放不下,非要這般作踐自己。
  「格格叫你了!」
  又是如意陰陽怪氣的聲音打斷了蘇荷的思緒。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了起來:「格格可說什麼事情了?」
  如意翻著眼睛看著天:「你如今可是紅人,格格出門都要帶著你。」
  她多一句都不願在給蘇荷透漏,蘇荷只明白敏蘭是要出門還特意要帶著她出去,卻並不知道是要去哪一家作客,又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帶著自己,她努力回想上一世的事情,現在想上一世的這個時候敏蘭是不是要進皇子的後宅都是完全沒有音信的,更不會提早的就定下要帶自己入府,自然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諸多事情,上一世的美夏一直是對她很照顧的。
  作者有話要說:妹子們有沒有猜到點什麼?霸王的都出來吧~~~稍微修改一下


5、轉折

  直到上了馬車蘇荷才堪堪聽出來些眉目,佟國維的夫人給剛剛進京的侄女接風洗塵,請了不少達官貴人家的夫人和格格做客,佟如玉邀請了鈕鈷祿敏蘭,又透話說希望敏蘭將蘇荷也一道帶上。
  這會的早晨到不覺得熱,街上行人還多,充斥著嘈雜熱鬧的聲音,蘇荷垂著眼瞼安靜的坐在角落裡,幾乎能讓人將她忽略掉。
  敏蘭自上了車就一直在閉目養神,心裡思索著老太太的交代,鈕鈷祿家裡宴會卻獨獨邀請了她,若說是因為她跟佟如玉關係好,第一個不信的便是她,她還不如蘇荷跟佟如玉說的話多,想起蘇荷她心裡冷笑了幾聲,老太太最後的話還在她耳邊迴盪「只怕這一次你還是托了蘇荷的福了。」不過一個賤婢,又何德何能。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等回神的時候才發覺身旁還坐著一個蘇荷。沒有外人在跟前她的目光肆無忌憚的在蘇荷的身上來回打量:「人人都道你美。」
  她的話裡滿是嘲諷和輕蔑:「可是你也不過是個賤婢。」
  蘇荷捧上一杯酸梅汁:「格格喝一口解解渴。」
  敏蘭似乎很滿意她的卑微,臉上又露出了淺笑:「你只要當好奴才,對我忠心,我還是少不了你一口飯吃的。」
  蘇荷低著頭細聲道:「格格仁慈。」
  她的話音剛落外面便響起一陣馬蹄聲,她們坐的馬車猛然一頓敏蘭整個人向前撲去,手裡的酸梅汁全潑在了自己的衣裳上。
  鈕鈷祿家家境一般,為了外出見客伊爾根覺羅氏特特請了錦繡閣的師傅給姊妹兩做了幾身四季衣裳,不管是做工還是面料無不精緻,敏蘭今日穿的便是那特別做的衣裳,酸梅湯潑在了上面這衣服只怕是以後再不能穿了,更重要的是,穿著一件髒衣裳她不能去佟府作客了!
  敏蘭的怒火幾乎瞬間就被掀了起來:「作死的奴才!怎麼趕的車!」
  趕車的老黃嚇的跪在外面請罪:「格格息怒,巷子裡忽然竄出來一隊騎馬的也,奴才躲避不及這才驚了格格的。」一旁跟著的婆子和小廝也都一起請罪。
  敏蘭還要發作,蘇荷輕聲道:「格格,這是在大街上。」
  這是在大街上,就是有再多的怒火也不能發出來,敏蘭深吸了幾口氣,到底放低了聲音:「蘇荷,你下去看看。」
  蘇荷應了是,外面立馬有慇勤的婆子打起簾子,又有小
  丫頭上前扶著她下了馬車。她看了看地上跪著的人道:「你們先起來吧。」
  眾人忙謝過起來,敏蘭聽到本想發作,但一想到蘇荷的話還是忍了下來。
  蘇荷剛剛下車,就又聽到身後傳來了疾馳的馬蹄聲,她下意識的回頭,逆著晨光不免看不清楚馬背上人的樣子,只看的清是個身形挺拔的男子,但馬背上的人卻注意到了也看清楚了她。
  浮動著細微塵粒的空氣裡似乎傳來了淡淡的荷香,那穿著一身淺色裙衫的女子,彷彿江南煙雨中的一株荷花,柔柔的立在一旁,像是剛剛從畫中走出,清亮的眸子裡還帶著幾分茫然幾分哀愁。他輕吸了一口氣,他也算見過不少貌美的女子,但這樣的看一眼就讓人美的想要憐惜的女子卻是第一次見到。
  蘇荷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睛,她能感覺道馬背上人的眼神,雖然放肆,卻並沒有惡意,想來也是富貴人家的子弟。
  胤禛急著去暢春園,也只是跟那女子擦身而過的時候下意識的慢下了速度,他只當也不過是一面之緣而已。
  蘇荷看著一隊人馬疾馳而過,轉身上了馬車:「旁邊確實有個巷子,馬忽然跑出來,老黃能停下馬車已經算是萬幸了。」
  外面的老黃聽見了,在心裡不免對蘇荷多了幾分感激,但敏蘭此刻滿心都是不能去佟家的惱怒,又哪裡聽的進去她說的話:「你的意思我還得多謝老黃?!這會是在外面我也不多說,等回去了,我要你們好看!」
  外面的丫鬟僕婦們心裡哆嗦了一下。
  靜默了片刻,敏蘭才不甘願的道:「你帶幾個小丫頭先去佟府去說一聲,就說突然竄出來的馬驚咱們的馬,我受了些傷,實在不便在前來打擾,等我改日好了,一定登門去致歉。」
  蘇荷應了是。
  她帶了幾個小丫頭,又讓小廝去車行租了輛馬車,才去了佟府。
  佟府的後花園裡已經到了不少人,赫捨哩佩靜一手搭在佟如玉的手上,一手攥著帕子,好看的眉頭緊緊攢著,讓一旁的人看著都心裡生出幾分不忍。
  佟如玉直到見到了自己的這位姑姑才明白為什麼會覺得蘇荷熟悉,因為這兩人實在太過相像,所區別的不過是歲月在兩人的身上留下的痕跡。
  赫捨哩氏看她焦急,笑著勸道:「不差這一會,一會就到。」
  可是赫捨哩佩靜一想到那姑娘可能
  是自己的女兒,而女兒竟然在別人的府裡當了整整五年的丫頭,她的心就像是刀紮了一般疼,旁的話這個地方不能說,她嘴裡只反覆的念叨:「都怪我,都怪我.」她一面說,一面就留下了淚。
  赫捨哩氏是知道內情的,也看的難過,拍著她的手道:「你且先忍一忍,這邊人多嘴雜。」她一時又後悔請得人多了些,侄女心裡難過,當著眾人的面還要笑著。
  蘇荷本來想著最多是見見哪位管事媽媽,說清楚了便走,但哪裡想到進了二門穿過庭院,一直進了一間幽靜的屋子,她剛進去便聽的一聲響動,她一抬頭,連自己都愣住了,眼前不過二十多歲的貴婦,跟她的眉眼何其相似,那種無法言明的親切和眷戀更是讓她驚異。
  她見眼前的女子失態的落了淚,上前幾步緊緊的握著她的手:「你,你可是蘇州天河縣縣令蘇長青之女蘇荷?」
  蘇荷點了點頭。
  那女子嘴唇幾乎哆嗦了起來,眼裡滿是難過,喜悅,心酸,悔恨,太多的情緒從她眼裡湧現又化作淚水湧了出來:「你胸口有顆米粒大的紅痣?」
  蘇荷些微遲疑了一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女子一把將她攬進了懷裡,她有瞬間的恍惚,就彷彿是回到了幼年的時候,母親抱著她坐在芳華院裡桂花樹下替她梳辮子,輕聲細語的跟她說話:「娘親最喜歡妞妞了。」
  她的眼睛酸澀了起來,艱難的推開赫捨哩佩靜:「夫人,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看著蘇荷,佩靜終究是抵不住心裡的諸多煎熬萬般難過,大哭了起來:「兒啊,我是你額娘啊!」
  鈕鈷祿敏蘭回到自己院子就發了火,不過最終還是要帶著一臉的恭順去了老太太的院子,將遇上的事情說了一遍,事出突然誰也沒有料到,老太太沒有責罰,敏蘭悄悄鬆了一口氣,只是對上敏珠似笑非笑的眼神,她又憤怒了起來,這敏珠一點都見不得她好,果真又在看她的笑話。
  一直陪著老太太用了晌午的飯食,也未見蘇荷回來,連敏蘭自己也不知道是嫉妒還是生氣,只覺得心裡的火氣越發大了,跪在老太太腳邊替老太太揉著腿,緩緩的道:「……蘇荷這丫頭……怎的這個時候還沒有回來……便是不回來也當使人回來報個信,到是累的我這個主子跟著擔心。」
  老太太上了年紀即便是在熱也不會用太多冰盆,她睜眼看著腳邊跪著的敏蘭額頭上出了一層細
  密的汗珠,依舊垂著眼瞼一臉的恭順,心裡到底是滿意了幾分:「蘇荷不是那等不知道深淺的丫頭,她不回來,必定是有原因的,這會使人出去看看,莫讓人出了什麼事情。」
  連老太太這樣精明的人都如此相信蘇荷,敏蘭的心裡忽然覺得不是滋味,只低著頭輕應了一聲。
  外面有小丫頭打起了簾子道:「老爺回來了。」
  老太太終於笑了起來,由著敏蘭將自己扶起來,笑著道:「怎的這個時候過來了,這麼熱得天,也不怕過了暑氣。」
  凌柱不過三十五歲,是個有些清瘦的男子,如今只有一子兩女,長子正在議親。
  他進來向老太太行了一禮,又受了敏蘭的禮就在老太太的身邊坐了下去,看了一眼敏蘭,示意一旁的丫頭都下去了,才慢慢的道:「敏蘭身邊是不是有個叫蘇荷的丫頭?」
  敏蘭的心裡飛轉過萬千的想法,最終是恭順的道:「回阿瑪的話,女兒身邊是有這麼一個丫頭,只是今日女兒本是要去佟府,奈何路上被馬驚了馬車髒了衣裳又受了傷,只得半路又回來,又使蘇荷去佟府說了一聲,蘇荷到現在也沒有回來。」
  凌柱點了點頭:「這就是了。」
  老太太詫異的道:「可是蘇荷那丫頭出了什麼事?」
  凌柱歎了一口氣道:「就是我也沒有想到,蘇荷那丫頭是有來頭的,她竟是正白旗佐領鄂爾泰家的嫡長女。」
  老太太也吃了一驚:「巴圖魯郡王妃的侄玄孫?他夫人是佟國維夫人的侄女,當年那個赫捨哩氏?」
  不等凌柱回答,老太太先喃喃自語了起來:「是了,是了,我就說看著蘇荷覺得眼熟,只覺得是在哪裡見過的,可不就是那赫捨哩氏的樣子,那姑娘的貌美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當時,差點是要……」
  她只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轉了話頭,又跟著凌柱唏噓了一會。
  敏蘭的心裡又何嘗不是翻江倒海,蘇荷竟然有這樣的身份,論起來雖然她們的血統都高貴,但蘇荷畢竟是嫡長女,而她不過是個庶女,只嫡庶之分,就讓她們差了好遠…..
  她扭著帕子輕聲道:「阿瑪,女兒斗膽問一句,蘇荷如今……」
  凌柱以為女兒跟蘇荷是主僕情深,還是擔心蘇荷的,覺得女兒念舊情,臉上多了幾分笑意:「你也不用擔心她,她額娘已經接了她回府了。」頓了頓
  又道:「只是有一樣你需記著,你身邊那個叫蘇荷的丫頭,跟鄂爾泰大人家的嫡長女沒有絲毫的關係。」
  是了,那樣人家的嫡長女在一個四品典儀家裡給一個庶出的女兒當丫頭,說出去固然不好,但若是鈕鈷祿家說了出去,又何嘗不是自己惹事,生生得罪了人家,或者,得罪的又不僅僅是西林覺羅氏,還有赫捨哩氏和佟家,這些,眾人心裡都明白。
  敏蘭應了是。
  凌柱朝著外面叫了一聲蘇荷,只見著一個跟蘇荷有三分相似的丫頭走了進來,向三人行了禮,凌柱道:「以後咱們府裡的蘇荷,就是她了。」
  敏蘭看著那丫頭清秀的樣貌,心裡無端的舒服了幾分,她握著手裡的帕子想,她跟蘇荷,或者以後都是再無交集了吧。
  凌柱讓敏蘭領著如今的蘇荷,又交代了幾句,便讓兩人下去,又跟老太太說起了話。
  「說起來,今日找我說這話的,不僅有鄂爾泰,還有佟國維大人,那丫頭也是佟國維大人給的。」
  老太太數著手裡的佛珠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誰能想到,你當日救的一個小丫頭,竟然有這樣大的造化。」
  凌柱也笑了起來,喝了一口茶道:「鄂爾泰跟我滿口道謝,佟國維大人也跟我說,定會多多提攜與我,只是以後咱們都是不認識鄂爾泰家的嫡長女的。」
  老太太立時高興了起來:「這有何難,便是佟大人不吩咐,咱們也不敢往外說的。」又在嘴裡念了句佛:「可見這人還是要多做善事的,如今咱們可不就是受了好報,只要佟大人願意提攜你,你的前程可就是一片光明了。」
  敏蘭領著蘇荷站在門外聽到裡面傳出若有似無的笑聲……
  


6、因果

  傍晚的風吹過滿池荷花,轉過翠綠的竹林,從開著的窗戶穿過銀紅色的阮煙羅窗紗,進了姑娘的閨房,攪的屋子裡的輕紗蕩出一圈圈的漣漪,將觀音瓶裡的石榴花香也捲進了風裡,繞過雕花的月洞門,一直進了裡間。
  吹得坐在女兒對面的赫捨哩佩靜頭上的鳳頭釵下的流蘇晃了晃,漾出一圈華美的漣漪。
  「殊蘭……」
  蘇荷有片刻的恍惚,原來,殊蘭是在叫她(此後女主的名字為殊蘭,殊蘭在滿語裡的意思為冰雪聰明。)
  她抬眼看向赫捨哩氏,她跟她幾乎一樣的眸子裡帶著緊張討好和小心翼翼,明明眼睛哭的紅腫蓄滿了淚水,她一看,偏又趕忙露出一個討好的笑意,侷促的動了動,來回的揉搓著手裡的帕子。
  殊蘭在心裡淺歎了一口氣,確定她是殊蘭之後,赫捨哩氏立即就帶著她離開了佟府回了西林覺羅氏府中,鄂爾泰後腳就找了佟國維去見了凌柱,事情順利的出乎意料,她前一刻還是鈕鈷祿府上一個庶出格格跟前的丫頭,這一刻就成了西林覺羅府上的嫡長女,這也可見赫捨哩氏並不是看起來這般的柔弱,她的強勢和幹練同樣的不容忽視。
  對上這樣的美人,她到底是心軟了,掏出帕子伸手替赫捨哩氏擦了擦眼淚,柔聲細語的說話:「不難過了……」
  赫捨哩氏看著蘇荷,怔怔的流下了眼淚:「是我不對…是我不對…我不該的…不該的…..」
  其實她也想知道,為什麼她就成了蘇荷。
  鄂爾泰年不過三十,是一個英武的男子,他穿著嶄新的佛頭青色長袍,帶著長子鄂容安和鄂實站在門口看著母女兩抱頭痛哭,他很想安慰妻子,但他同樣的不知該如何面對失散十二年的長女,即便心裡在愛,如今要面對的還是一個陌生人。
  鄂容安輕聲道:「阿瑪,有些事情遲早要說清楚的。」
  鄂爾泰輕歎了一口氣,長子說的對。
  侍候在一旁的丫頭們看見了忙道:「老爺和大爺二爺來了。」
  又有丫頭們勸著赫捨哩氏收住了眼淚,扶著她起了身。
  赫捨哩因為太過傷心哭的臉色慘白,原本就看著嬌弱,如今更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鄂爾泰心疼她,扶著她也不要她行禮,只捏了捏她的手當做安慰。
  鄂容安帶著鄂實向赫捨哩行了禮又向殊蘭行禮:「見過長
  姐。」
  這兩個孩子殊蘭是見過的,鄂容安穩重,鄂實有些俏皮,見了禮,便抬起頭對著殊蘭露出一口白牙笑:「大姐長的好看。」
  殊蘭抿了抿嘴。
  赫捨哩拉著殊蘭的手啞著嗓子道:「這是你阿瑪,來,行個禮。」
  鄂爾泰身上帶著一股讀書人該有的乾淨的書卷氣,但同樣的又有幾分武將的硬朗,不到三十,嘴上已經留了一圈鬍子,身形頎長深邃的眼裡同樣的有緊張不安和討好。
  丫頭們在地上放了墊子,殊蘭還沒有跪下去,鄂爾泰已經伸手扶起了她,跟著紅了眼圈,有幾分哽咽:「孩子…受苦了…..」
  這話又勾起了赫捨哩的傷心事,眼淚又流了下來。
  鄂容安突然出聲道:「額娘,您眼睛那個時候就哭的受了損,如今既然已經找到姐姐了,就該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要是姐姐知道額娘是因為自己引出了舊疾,豈不是又要連累姐姐也跟著難過?」
  殊蘭好看的眉頭微微挑了挑,到是小瞧這麼一個九歲的孩子了,說出來的話還真是有些不簡單。
  鄂容安對上殊蘭的眼睛,覺得自己的心思被完全看透,到也沒有覺得尷尬,只是笑了笑,鄂實並不知道鄂容安為什麼笑,但立即跟著鄂容安對著殊蘭討好的笑了笑,那一排雪白的牙齒,讓殊蘭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經過最初的驚訝和煩亂,此時已經漸漸靜了下來,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應該試著適應,不管父母當初是因為什麼原因遺棄她,至少現在看來他們並不是故意為之,而且從鄂容安的話裡她多少猜出來一些信息,她突然從清河縣失蹤或許家裡是知道,所以赫捨哩才會哭傷眼睛。
  殊蘭扶著赫捨哩跟鄂爾泰一道坐下,她自己站在一旁,接過丫頭手裡的茶水給兩人捧上。
  眾人都能感覺到殊蘭想要說什麼,屋子裡一時都安靜了下來,只聞得見荷花的清香,赫捨哩的帕子已經皺成了一團,鄂爾泰無意識的摩挲著椅子的扶手。
  殊蘭抿嘴笑了笑,其實她內心裡很享受這種被親人小心翼翼捧著的感覺,就彷彿她是這個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一般。
  鄂容安覺得這個剛剛見面的姐姐實在不像個當了五年婢女的下人,她滿身清華讓人見之忘俗,天家貴女大約也不過如此,他不自覺的就生出了幾分自豪,不愧是西林覺羅氏的血脈。
  殊蘭的聲音像是緩緩流過的清澈的溪流。六歲的鄂實大概是最輕鬆歡快的一個,托著下巴笑瞇瞇的看著姐姐,聽著姐姐的聲音只覺得通體舒暢,與他而言多一個漂亮好看的姐姐自然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年長一些的鄂容安卻要照顧父親和母親的感覺,作為長子他首先想到的是這個家,接下來才是他自己。
  即是要在這裡待下去,有些話就要敞開了說:「我知阿瑪額娘愧疚,但一飲一啄皆天定,並非人力可改,上天眷顧,能跟父母兄弟團聚,我心裡實是感激,也請阿瑪額娘不必在自責,福禍相依,說是禍事又焉知非福。只是殊蘭有些事情還不大明白,想請教阿瑪額娘一二。」
  她字字清晰,不卑不亢不遠不近,原本還擔心孩子在下人堆裡長大難保會有些下人不好習氣,卑微小家子氣,如今看來,孩子不比誰家的大家閨秀差。
  赫捨哩和鄂爾泰心生自豪又覺得心酸,那樣的環境下能長成這般,也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頭。
  赫捨哩用帕子沾了沾眼淚,拉著殊蘭在她身邊坐下,摸著她的鬢髮,柔和的道:「你能這樣想,是你阿瑪和額娘的福分,你便是不問,有些事情,咱們也會說清楚。」
  赫捨哩頓了頓,話頭就被鄂爾泰接了過去:「你的事情說到頭還是阿瑪的錯。」
  殊蘭的眼裡帶著笑意,她看的出,鄂爾泰對赫捨哩的諸多維護。
  「你是康熙三十年三月三日亥時出生,當日你母親其實生了兩個孩子,頭一個是你,過了兩個時辰還生下了一個男嬰……」
  要說當年的事情,其實也是揭開所有人心裡的傷疤,沒有誰想要遇上這樣的事情,即便殊蘭覺得她這個當事人可以平靜對待,但不等於作為母親的赫捨哩依舊可以坦然面對。
  赫捨哩用帕子掩面,壓抑的哭了起來,鄂爾泰不得不停下來安慰赫捨哩。
  雖然話沒有說下去,但殊蘭也可以猜到大半,看如今的情形,當時的那個男嬰多半是出生就死了,龍死鳳生大不吉…..
  她垂下了眼瞼,原來她自出生的時候便是個不吉利的人。
  鄂容安覺得場面有些失控,他起身拉著母親的手道:「額娘不如去外面歇一歇,這事情就讓阿瑪跟姐姐慢慢說吧。」
  他說完又去看殊蘭,希望殊蘭可以說些什麼,殊蘭沒辜負他的期望,起了身扶著赫捨哩:「額娘,即聽不下去,殊蘭便是不知道
  也沒有什麼。」
  赫捨哩擦著眼淚搖頭:「額娘便是聽著都覺得難過,我兒可是真過了那樣的日子,這算不得什麼。」
  赫捨哩是個美人,她即便哭的眼睛紅腫,也不讓人覺得狼狽,只覺得憐惜。
  殊蘭歎了口氣,扶著赫捨哩起了身:「額娘,去外面的榻上歇一會吧,想來一會還要去見見瑪嬤和叔叔嬸嬸,別的弟弟妹妹們,殊蘭還要額娘多多指點的,額娘沒有精神怎麼行。」
  鄂爾泰也勸道:「你不必如此,殊蘭如此懂事,你的苦心她都明白的。」
  赫捨哩又看殊蘭,殊蘭笑著點了點頭,將她鬢邊的頭髮別的耳後:「女兒一看見額娘就覺得親切,看見額娘難受,心裡也覺得不舒服,額娘的無奈和苦楚,女兒都懂。」
  還有什麼能比的上女兒這麼一句貼心的話,她原本要哭,終究是忍了下來,摸了摸女兒的臉頰由丫頭們扶著去了外間。
  裡面一時都靜了下去,殊蘭嗅著茶香,聽著鄂爾泰緩慢又低沉的聲音。
  「……你額娘一見是個死胎就暈了過去,龍死鳳生,誰也沒有料到…..如此…不吉利的事情,瞞不住家裡別的人,你瑪法的意思是不想留的…..你瑪嬤自來都是你瑪法說什麼便是什麼,但那一次卻並不同意,只說,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能就這麼沒了一條命…..」
  他邊說著抬頭看了一眼殊蘭,畢竟當日的家人是想要她的命的。
  他的女兒依舊恬靜,不見憤怒不見失望,眉宇間的安然和寧靜似乎連他也感染了,語調慢慢的歸於平靜。
  「因為這件事情,家裡人在一起議論了三天三夜,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消息,你額娘差點血崩,抱著你一直不撒手……」
  想起那些日子的艱難,差點失去妻子的痛苦,他的聲音又沙啞了起來。
  「最終是老太太請了相國寺的隨雲大師給你看了命數,隨雲大師道,往西南去大道上遇上一戶出行的人家,那家的夫人穿著大紅色的衣裳,便將孩子送給她抱養,養滿八年,不跟家人見面,便可化解災難,從此旺夫旺子,富貴榮華……」
  於是她最終是遇上了母親,在母親的懷裡過了七年無憂無慮的日子…..
  「康熙三十七年五月,你瑪法突然去世,我跟你額娘急著回府探望,派去跟著你的下人難免疏忽,等到你瑪法下葬,等來的卻是
  你失去蹤影的消息,你不見了,你額娘差點….外面不知道派出去了多少人,但你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們幾乎把蘇州都翻過來了……」
  卻沒有想到,她的女兒一直都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這一不見就是五年。
  「是阿瑪,阿瑪那個時候就不該聽了隨雲大師的話,將你抱給別人,不把你抱給別人,你就不會受這麼多年的苦。」
  女兒不在的這十二載,他的妻子何嘗又不是怨他的。
  「你額娘給你生了四個弟弟,每一次都生怕生出來的是個女兒,她怕有了女兒她會對你的心少上一分…..」她怕自己會將這個孩子當做不在身邊的殊蘭來愛,但是誰也不能替代她苦命的孩子。
  殊蘭以為自己很平靜,但到了這一刻,她還是留了眼淚,為了這不得已的事情讓所有人受的苦和累。有些事情上天早早的就安排好了,不是掙就可以贏,也不是不管就一定會輸。
  「鄂容安那次見到你就讓人跟著你查了,回來又告訴了阿瑪,我讓人下去細細的查了一遍,這才知道你原本是天河縣縣令之女,七歲那年家破人亡,你被賣到京城,進了凌柱府上。」
  殊蘭擦了擦眼淚:「我都明白。」
  一句明白,讓鄂爾泰再次動容,他欣慰的摸著女兒的發頂:「以後有了阿瑪和額娘,誰也不能在欺負你了。」
  這英武的男子,終究是留了眼淚……
  時光終究會掩埋這曾今的苦難和悲哀,卻不能教傷好之後一定不留下疤痕,有時候我們在命運面前如此渺小,又如此脆弱。
  作者有話要說:啥都不說了,覺得好看的就都出來捧個場,多謝了O(∩_∩)O~


7、家人

  自老太爺去世,老太太的朝暉堂除過過年,還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一家子人全都聚在了一起,比著過年又多了幾分其他的氣息,好奇,期盼,幾分微妙的緊張。
  老太太安達拉氏是正黃旗沒落的老貴族,一共生了三子,鄂爾泰是嫡長子,鄂禮是次子,後面本還有一個嫡子一個庶子但都未養成人最小的兒子名鄂爾奇,今年剛十九,去年才成的親。
  鄂爾泰今年剛剛二十九,娶了小他一歲的赫捨哩氏佩靜,未納一妾,生有一女四子,長女自然是殊蘭,長子鄂容安九歲,次子鄂實六歲,三子鄂弼四歲,四子鄂祈兩歲。
  鄂禮年二十五,娶的是正四品太常寺少卿之女,蘇爾氏,嫡長女雅莉琦剛滿六歲,在格格中排行三,嫡長子鄂寧三歲,在少爺中排行四,另還有鄂禮的妾室白氏生有一女格佛荷,年八歲,在府裡的格格中排行二。
  鄂爾奇年十九娶的是從五品鴻臚寺少卿之女馬爾屯氏,剛剛有孕四個月。
  鄂爾泰帶著一家人剛剛進了朝暉堂,外面等著的蘇爾氏便笑著進來對老太太道:「來了,來了,這會已經進門了!」
  大人們到還罷了,只小孩子們都好奇了起來,老太太瞇著眼睛笑著揮手:「去吧,去吧,帶我老婆子去迎迎你們的大姐。」
  年長一些的格佛荷當先站了起來:「那孫女便帶著弟弟妹妹們先出去看看了。」
  她生母自小服侍鄂禮,她雖是庶女,卻是蘇爾氏一手養大的。
  蘇爾氏帶著幾個孩子出了門,快步向幾人迎去,向鄂爾泰和赫捨哩行了禮,拉著赫捨哩的手道:「嫂子這回可算圓滿了,也不枉往常總是吃齋念佛。」她體量豐盈,面若銀盆,未語先笑,看著便讓人覺得無端的親切。
  赫捨哩微微點頭:「只要閨女回來了,便是以後讓我日日吃齋都行。」
  蘇爾氏又拉著殊蘭的手嘖嘖讚歎:「這樣的美人兒,也只大嫂生的出來,只要往這一站,一看便知道是大嫂嫡親的閨女,賴都賴不掉的。」
  殊蘭抿嘴笑了笑,隨著赫捨哩的意思叫了一聲:「二嬸。」她額娘在任上的時候,家裡的家務都是二嬸管著。
  引得蘇爾氏又讚歎了幾句:「聽聽,這聲音聽的我的身子都酥了半邊,這閨女俊!」
  赫捨哩因為她的幾句妙語臉上終於見了笑意,鄂爾泰難得的向這個弟妹投去了
  感激的眼神。一旁跟著的幾個孩子也笑了起來。
  六歲的雅莉琦穿著石榴紅的衣衫,撲扇著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脆生生的道:「鄂弼和鄂祈不害臊,還粘著大姐姐呢!」
  蘇爾氏低頭一看,才見著殊蘭左右兩邊各有一個胖嘟嘟的小子,一人一邊拽著殊蘭白底繡紫色碎花的百褶裙,幾乎像是吊在殊蘭的裙子上一般。
  眾人一看這情形都笑了起來。
  殊蘭也彎著眉眼笑了起來。
  格佛荷眼裡的羨慕一閃而過,這個大姐長的可真漂亮。
  赫捨哩讓人將兩個小兒子抱了進來,殊蘭覺得自己抱不動四歲的小胖墩鄂弼,就伸手抱了兩歲的鄂祈,哪裡知道鄂弼立馬不滿意了,撒潑打滾的也要姐姐抱,殊蘭哪有這力氣,最終兩人都不抱,這兩個小子卻較上勁了,鄂祈拉著殊蘭的裙角,鄂弼也不甘示弱。
  老太太大約是等的有些不耐煩,又聽著外面的笑聲不斷,勾的心裡也癢癢的,就讓丫頭扶著自己往外走,掀起湘妃竹簾道:「讓你們接人,你們到是忘了我老婆子了,站在院子裡說起話來了。」
  眾人都笑著忙稱不是,兄弟幾個見了禮,眼見著就要在院子裡認親了,老太太忙道:「哎呦,可憐我這大孫女,這麼熱的天還要在外面站著,看著嬌弱的樣子,萬一中了暑氣怎麼辦,還不趕緊扶進來,一群沒良心的!」
  一句話又逗得眾人捧場的笑了起來,赫捨哩一聽道理就是這樣,跟著一旁的丫頭幾乎是半架著殊蘭進了屋子,一面還問:「熱不熱,難不難受?」
  殊蘭的歲月裡,除過蘇州的那七年,剩下的歲月幾乎全是無邊無際的陰暗,大約也只懷著孩子的那幾個月裡,她心裡還有些雀躍和期待在,風吹雨打飄飄蕩蕩了幾百年,她以為她的心就成這樣了,起不了多少波瀾,泛不起多少溫情,卻原來她還是沒有明白自己,只要是個人,誰又能不渴望溫暖,渴望愛護。
  炎熱的夏季裡院子裡陣陣的知了叫聲,和著屋裡時不時的笑聲和關懷的面孔,她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裡一般暖洋洋的舒服,那所謂的執念在這個時候似乎也微不足道了起來。
  從母親手上傳遞來的溫暖,從母親身上傳來的馨香,讓她眼睛澀然起來,她聽到芳華院裡的娘親說:「娘親最喜歡妞妞….」
  娘親,女兒可以過的很好的…….
  她不自主的靠
  在了赫捨哩的肩頭,感覺到赫捨哩瞬間的僵硬和隨之而來微微的顫抖,她的額娘,這十二年來也不容易,她不自禁的叫了一聲:「額娘。」
  赫捨哩又被她惹得淚如雨下,剛剛進門的女兒即便看著並不恨她怨她,但也沒有絲毫別的多餘的感情,她心慌也害怕,便是恨著那至少說明是在乎的,最怕的是根本不在乎,此時女兒的一聲額娘,她才聽的出,女兒是真的願意認她了,她的女兒啊,終於回來了……
  胤禛剛剛進了正院,府裡的側福晉、格格們就都得了消息,紛紛去了福晉額爾瑾的正院美其名曰侍候福晉。
  胤禛一進正院自然有妻妾們服侍著洗漱之後換了衣裳,討巧的打著扇子,也有端了專門熬好的酸梅汁的捧了上來。
  宋氏雖然看著好生養,但並不得胤禛的喜歡,她自己也不往跟前湊,只侍立在福晉身後。
  李氏一貫是個小意溫柔的女子,眉目和順,皮膚白皙,雖不是最貌美的,卻絕對是最體貼的。
  「爺可是辛苦了,早上去了暢春園,這個時候又要回來,咱們也沒法為爺分憂,也只有在爺的衣裳吃食上多多下些功夫,侍候好爺,也讓爺多上幾分精力。」
  胤禛是個寡言的人,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總是很難看到多餘的表情,一雙深邃的鳳眼往往總是如一汪幽潭,深不見底,偶爾又會有璀璨光華攝人心魄,一雙薄唇總是抿成一條直線,一點弧度都沒有,對自己苛刻的讓人不能理解,再熱的天氣該怎麼穿便是怎麼穿,少一件都不行,在外人看來便是少了一件又如何,誰又能看出來。
  便是這府裡最受寵的李氏,也從不敢說她是瞭解眼前這個男子的,他的心思深沉浩瀚,只會讓別人沉溺,他自己似乎總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觀看,時而遠時而近,捉摸不透。
  額爾瑾看了一眼圍在他跟前的妾室,垂下眼瞼,忽的聽的李氏道:「姐姐說,是不是?」
  這個李氏仗著爺的縱容,總是在並不越線的地方一次又一次的挑戰人的耐性,這些在爺看來不過是小女子之間無聊事務,每每總是縱容,又甚至她在他眼裡偶爾能看來幾分興致,偶爾又是索然無味。
  聽聽李氏都說了什麼?家裡的妾室們要照顧好爺的衣食住行,這話也是她該說的,不過剛剛成了側福晉,就立馬變本加厲,蹬鼻子上臉。
  她笑了一聲淡淡的道:「妹妹剛才說了什麼?我竟是沒有聽到,不
  過姐姐我到是有幾句話要說,爺勞累了這麼久,也當歇一會了,妹妹在這說了這麼久,也當喝口茶水潤潤嗓子了,也別有的沒的什麼都說。」
  額爾瑾畢竟是福晉,身份在那擺著,李氏也不敢太過分,爺看重規矩,小打小鬧無傷大雅到還行,過分了吃虧的還是她自己,她只委屈的撇了一眼胤禛,乖乖的應了一聲是。
  只是那一眼又讓額爾瑾極其的不舒服,她緩了緩才道:「爺要不歇一會,一會在傳晚膳?」
  胤禛微微頷首,不顧其她幾人的滿臉哀怨不捨,起身朝著內室走去,額爾瑾心裡才舒服了些,示意眾人都下去,自己跟了進去服侍,熟練的侍候著胤禛躺下。
  胤禛閉上眼睛,不知怎的腦子裡又蹦出了早上遇見的那女子,看穿著當是個丫頭,只是那通身的氣度實在讓人覺得不當是個下人該有的,尤其是那容貌,世間怕是少有的……
  他撇開這些胡思亂想,將一日的事情緩緩的過了一遍,裕親王病重,皇上次次看望,太醫的意思怕是過不了今年的這一夏了,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情。裕親王這忽然將外人都屏退,也不知會在皇阿瑪跟前說些什麼……
  額爾瑾不期然的對上他忽然睜開的雙目,駭的慌亂的低下了頭,卻聽他緩慢又沒有絲毫多餘情緒淡淡的道:「今日皇阿瑪又去探視了裕親王,中間還將眾人屏退…也不知在說什麼…..」
  胤禛似是在自言自語,又似在說給她聽,她來不及多做思索,深吸了一口氣:「所謂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叔放心不下的還是家小後輩罷了……」
  胤禛的眼裡似乎閃動著什麼,她並不敢細究,只覺得手上附上了一雙有些清涼的手:「你的好,爺心裡都明白。」
  她覺得眼睛有些酸澀,趕忙起身:「爺折煞妾身了。」
  胤禛已經閉上了眼,額爾瑾抿了抿嘴,替他放下床帳。
  額爾瑾出了裡間,在外面的羅漢榻上坐下,李嬤嬤湊上前道:「福晉,您怎麼也不聽老奴一聲勸,明明是因為爺回來了,那些奴才秧子才往您跟前湊的,您又何必讓她們進來。」
  額爾瑾揉著太陽穴淡淡的道:「我一貫賢惠,怎麼能不讓她們進來?」
  又是一句辨不出情緒的話,李嬤嬤哎呦一聲道:「奴婢的好福晉啊,賢惠值幾個錢?最緊要的是抓住爺的心吶!」
  額爾瑾把玩著手上的玳瑁
  護甲:「我這也是為了得到爺的心,即便爺現在最寵愛的是李氏,最信任的卻是我。」
  李嬤嬤覺得這話似乎是對的又似乎哪裡不對,卻偏偏急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終也只化作一聲歎息,起身去外面輕聲吩咐:「我讓人在井水裡派了些新鮮果子,一會等著晚膳用完了記得端上來……」
  康熙翻了德妃的牌子,德妃已經四十多歲了,有一雙跟十四阿哥極其相似的杏眸,便是到了這個年紀依舊清澈迷人,因為如今管著宮務,康熙到還是常過來過個夜以示榮寵。
  用了些晚膳,德妃陪著康熙閒話了幾句,就說了胤禛:「這孩子如今還是子嗣單薄了些,也怪臣妾不夠盡心,前些日子四福晉在我跟前說起,臣妾才恍然覺察,都成親這麼多年了,才養活了兩個孩子,後院也單薄了些,四福晉一個勁的在臣妾跟前請罪,臣妾看她也怪不容易的……」
  康熙有一雙睿智的眼睛,相處了這麼多年,德妃還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做恭順的樣子垂著眼瞼。他拍了拍德妃的手道:「朕心裡清楚,四福晉也算是個賢惠的,天家的孩子不好養活。」
  這話德妃可不敢接,她只依舊沾著眼角。
  康熙臉上的神情緩和了幾分:「明年選秀,你上心些,給胤禛挑幾個好生養的放進了府裡去,總能有孩子的,你也不必太過憂心。」
  德妃輕嗯了一聲。也不是沒有皇上給臣子直接賜人的事情,即便胤禛身邊人在少,在沒有子嗣,皇上還是沒有立即賜人,卻要等到選秀的時候在說……
  作者有話要說:看過一些記載胤禛的事情,個人覺得他是個感情熾熱極端的人,喜歡的時候恨不得把你捧上天,不喜歡的時候就是要你命的時候,感情應該比較豐富,屬於外冷內熱形,從他能設計狗狗的衣物等也能窺見一二,當然這只是個人一點小小的見解,大家也可以說說自己對四四的看法



8、溫情

  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半夜開始下起,到現在也沒有要停的跡象,驅散了夏日的炎熱和煩躁,難得的一切都幽靜了起來。
  只一夜,赫捨哩就給殊蘭備齊了身邊的丫頭嬤嬤,赫捨哩將自己身邊的大丫頭憐年和吉文給了殊蘭,又另從二等丫頭裡挑出兩個小一些的丫頭曉竹和未冉給了殊蘭做大丫頭,將自己身邊的嬤嬤辛氏也給了殊蘭做教養嬤嬤,另還有六個二等的八個三等丫頭,掃撒粗使的丫頭零零總總的算起來,殊蘭住的這個院子裡丫鬟僕婦不下四十人。
  憐年年紀最大也最穩重,似乎不管到了什麼地方她都可以立馬適應,找準自己的位置,認認真真的做自己當做的事情。
  未冉手巧,一邊給殊蘭梳著頭髮一邊嘰嘰喳喳的說話:「格格的頭髮怎的這般黑亮,就像是上好的緞子一樣,摸在手裡恁的舒服裡。」她到是膽子大,才侍候上個新主子話就這樣多。
  曉竹有些害羞,說話也細聲細氣的,捧著殊蘭的首飾盒子道:「格格選幾樣首飾吧。」
  吉文便顯得潑辣了幾分,她大約是怕殊蘭未見過這樣好的首飾,不知道該怎麼搭配,奪過曉竹手裡的盒子道:「要是什麼都讓格格做了,要你這奴婢做什麼。」
  憐年看了一眼殊蘭,才開口道:「莫不如我們先給格格配好,格格若不喜歡在換,如何?」
  她額娘給她的這幾個丫頭,幾乎將所有可以想到的都想到的,活潑的可以解悶,穩重的可以管事,潑辣的可以來事,細心的可以想事,確實是深怕她受一絲委屈,有一絲不自在。
  她抿嘴笑了笑:「你們的好意我都知道,拿過來吧,我自己看看。」
  一句輕聲細語忽的說的潑辣的吉文紅了臉,想要辯解,又覺得都是多餘的。
  憐年卻無端的鬆了一口氣。
  未冉笑嘻嘻的道:「格格真好看,這一笑,看的奴婢都呆了。」
  辛嬤嬤只聽到了一句,進了屋子笑著道:「可不是,奴婢跟了夫人這麼就,只見過一個比夫人長的好看的,便是大格格了。」
  殊蘭的臉頰上飛起了兩朵紅雲,卻也不見任何扭捏造作的樣子,叫了一聲:「嬤嬤。」又讓小丫頭端了圓蹲來請辛嬤嬤坐下。
  辛嬤嬤心裡暗讚了一聲,先不說這樣貌,就只單單這一身的氣度,有幾家格格可以比的上?以後說不得是有大造化的,一想到
  這,她心勁就更大了一些,有意無意的跟殊蘭說著西林覺羅府上的重重事情,她見著殊蘭聽的認真,心裡就更歡喜了幾分。
  西林覺羅府很有錢,首飾盒子裡的首飾質地上乘不說,樣式都是今年的新鮮花樣,屋子裡的陳設,主子下人們的打扮,無一不在說明西林覺羅府很有錢。
  為什麼有錢?因為管著西林覺羅府上所有產業的赫捨哩佩靜很有經濟頭腦,將家裡的產業打理的有聲有色,並且還在不斷壯大,便是她自己的嫁妝都比剛剛進府的時候好了不知道多少,辛嬤嬤知道的也並不全,只知道當年進府的時候嫁妝上的莊子只有五個,如今已經成了十五個,並且田地一處比一處多,最多的一處近千傾。
  她的額娘似乎還在做海上生意。
  她只想到赫捨哩不是個簡單的女子,卻沒有想到會有這樣大的本事,她忽的就自豪了起來。
  這世道並不以經商為榮,更何況是女子,雖然鄂爾泰因為赫捨哩有經商的天賦不僅不嫌棄卻更看重,就是府裡的其他人知道了也都是讚一聲,但是這並不代表殊蘭也是這樣認為的。
  雖然昨日勞累了一天,但赫捨哩卻是放下了十二年的心結,跟鄂爾泰是一夜恩愛,早起還有些酸軟無力,尚未散盡的媚態看的鄂爾泰渾身燥熱,又疼惜她,只攬在懷裡低聲說話。
  赫捨哩軟著嗓子說話:「你說,若是殊蘭知道我還做生意,可會嫌棄我?」
  鄂爾泰親了親她的面頰,他心裡其實也沒底,安慰赫捨哩道:「雖然跟那孩子才剛剛見面,卻是難得的通情達理又聰慧,她不是那樣的俗人。」
  赫捨哩似乎因為他的話放心了幾分,但到底沒底,朝著帳子外面道:「翠環。」
  翠環知道兩人這是要起身了,忙帶著小丫頭們魚貫而入。
  鄂爾泰無奈的道:「不再多休息一會?」
  赫捨哩嗔怪了他一眼:「女兒頭一次請安,我若不起來,豈不是讓女兒看了笑話。」
  翠環聽到帳子裡傳出低低的笑聲,放緩了腳步,示意眾人稍等片刻。
  是赫捨哩受意辛嬤嬤來試探殊蘭的,辛嬤嬤自然不希望殊蘭對赫捨哩有偏見或者不喜,主子們鬧矛盾,吃虧的還是她們這些奴才。
  殊蘭挑出一隻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華貴又不失喜慶,又在髮鬢上簪了一朵雪青色的蜜蠟芙蓉花,淡雅的顏色又
  襯得她人出水芙蓉一般清新脫俗,眉目如畫。
  鏤金百蝶穿花雲錦襖,翡翠撒花洋縐裙,朱唇未點,眉目不染,步步芳華。
  朝暉堂裡的眾人早看呆了去,旁人或許換了打扮總會一眼就讓人注意到,但殊蘭不是,不管她的穿著打扮是什麼,讓人一眼最先注意到的總是她這個人,然後才是她的衣著首飾,便是往常看著尋常的東西到了她身上似乎就光芒萬丈,那朵雪青色的蜜蠟芙蓉花家裡的格格們都有,但誰也簪不出跟她一樣的韻味。
  雅莉琦轉動著她的眼珠子,討好的湊到殊蘭跟前,捏著她的衣角撒嬌:「好姐姐,就把你頭上的蜜蠟芙蓉賞給我吧。」
  殊蘭笑著攬著她。
  鄂弼年紀大一些,佔有一樣抱著殊蘭的另一直胳膊,眼睛瞪的大大的:「這是我姐姐,你不准抱!」
  以往跟他總是鬧矛盾的鄂祈難得的跟他一致對外,響亮的應和了一聲:「對!」
  老太太笑的眉眼都不見了,將殊蘭抱在懷裡不住的揉搓:「這可是我老太婆的親親孫女,你們誰都不能跟我搶。」
  鄂寧一直搭不上話,立馬歡呼道:「這下好了,你們誰也搶不到手了。」
  眾人一時都笑了起來。
  老太太自大老太爺去世就一直消沉,如今殊蘭回來了,她似乎才慢慢有了活氣。兒子媳婦們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殊蘭抿著嘴直笑,趴在老太太的懷裡對著雅莉琦道:「你喜歡姐姐的花,姐姐一會回去了讓人給你送過去。」
  雅莉琦立馬歡呼了起來,撲在殊蘭身上,揉搓的殊蘭的衣裳都皺了起來。
  佛格荷看不過眼拉起了雅莉琦,殊蘭笑看了她一眼:「二妹妹要是不嫌棄,我那裡還有一朵,一併給妹妹也松過去。」
  到底還是小孩子,一聽這話,嘴角的笑意怎麼都擋不住,露出尖尖的虎牙直笑:「謝謝姐姐。」
  蘇爾氏嗔怪姐妹兩:「怎麼這麼沒規矩,姐姐的東西也能隨便拿。」
  殊蘭笑著道:「二嬸見外了,妹妹們能喜歡我的東西,我喜歡還來不及呢。」
  蘇爾氏笑看著赫捨哩道:「大嫂這閨女,看著可真可人疼。」
  赫捨哩也想將女兒抱在懷裡,有些討好的看著殊蘭:「額娘那裡有不少首飾,一會你去額娘那裡看看。」
  殊蘭還沒有答話,鄂實便道:「一會兒子也去。」
  赫捨哩瞪了他一眼:「你不去上學讀書了?一天到晚的沒有正行。」
  鄂實癟了癟嘴,見著殊蘭對他抿嘴笑,又傻笑了起來。
  夜裡睡的晚,鬧了一會老太太就有些乏了,也不讓人在跟前侍候,只叮囑了赫捨哩幾句:「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也不必都來回我。」就讓眾人都下去了。
  三嬸馬爾屯氏實在是個內斂的,也只出門的時候笑著邀請了殊蘭一句:「若有空去我院子裡坐坐。」
  殊蘭笑著應了是。
  蘇爾氏拉著赫捨哩氏又低聲說了幾句:「嫂子回來,這府上的事情,我便不能管了,還嫂子來管。」
  赫捨哩最不耐煩管家裡的事情,如今閨女回來了,她更沒有時間,只推脫道:「一家人說話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只要弟妹在,我是斷斷不會管家的,這話我是早先就說過,如今還是一樣,只家裡的生意還是我管,掙了錢交給弟妹。」
  蘇爾氏也不過是出言試探,聽她果然還是這樣說,就放下心來,又笑著說了幾句才滿面笑意的分了手。
  鄂爾泰出門應酬,鄂寧,鄂實和鄂容安去了外院的書房唸書,雅莉琦因為一朵花就粘上了殊蘭,扯著她的袖子,一會東一會西說個不停。
  鄂容安臨走的時候忽的道:「我也有樣東西要送給姐姐的……」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九歲的他長的五分像赫捨哩五分像鄂爾泰,實在是個漂亮的孩子,鄂爾泰是雍正朝的肱骨之臣,這孩子是乾隆朝的封疆大吏,她笑著拍了拍鄂容安的肩膀:「我們是親姐弟,你便是有心,我都是極其高興的,不管是什麼,我都極喜歡,極高興。」
  鄂容安臉上的笑意燦爛了起來,笑著點了點頭,跟眾人道了別跑著去了外院,引得後面的兩個小的直叫著等一等。
  父母們自然都喜歡自己的孩子們是和睦友愛的,赫捨哩看的又高興又心酸。
  殊蘭回身攬著赫捨哩的胳膊,靠著赫捨哩道:「額娘,女兒聽辛嬤嬤說額娘在經濟一道極有建樹,女兒聽的很是羨慕,若額娘有空,可能點撥女兒一二?」
  跟著的辛嬤嬤眼前一亮,格格這麼說話,聽在夫人的耳朵裡可至少有自己一半的功勞,可不得高看自己幾分,她不自主的就對殊蘭多了幾分感激幾分恭敬。
  赫捨哩愣了愣,連聲道:「你若是喜歡,額娘自然是要教得還要好好教…」她似乎有些不知道要說什麼,又道:「你放心,你以後的嫁妝保管比別人的都豐厚,額娘要叫別人都羨慕你。」
  殊蘭聽的好笑,精明能幹得赫捨哩怎麼每每遇上她的事情,似乎會短路一般,說出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赫捨哩說完原本還有幾分尷尬,但見女兒紅著臉埋在自己的懷裡頭都不抬,心裡又歡快起來,拍著她的脊背道:「好孩子,不害臊了。」
  進了赫捨哩的院子,赫捨哩拉著她在自己跟前坐下,慢慢的跟殊蘭說這話。赫捨哩情緒漸漸平穩下來,就顯出了平常的從容聰慧。
  赫捨哩的屋子佈置的還是以舒適為主,臨窗的大炕上一層坐蓐一層白玉涼席,金線引枕上沒有多餘的花色,卻看著清爽宜人,屋子裡散發著陣陣的果香,聞不見尋常的熏香。
  她讓人將果子點心在炕桌上擺的滿滿的,一邊給殊蘭剝著葡萄,一邊輕聲細語的跟她說話:「這兩日累不累。」
  殊蘭張嘴,讓赫捨哩將葡萄送進她嘴裡,看著赫捨哩笑看著她,搖了搖頭:「一點都不累,心裡很歡喜。」
  赫捨哩抿嘴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瞧這小嘴甜的。」她說著自己又笑了一聲,才接著道:「那幾個丫頭,你先用著,要是有哪裡不順手,跟額娘說,額娘在給你挑好的。」
  殊蘭又搖頭:「憐年穩重,吉文大氣,曉竹細心,未冉活潑,個個都是頂好的,女兒很滿意。」
  只一夜就將幾個丫頭的秉性看的如此清晰,赫捨哩不禁驚訝,過後又笑著道:「才這麼點時間,你就將這幾個丫頭,看的這麼明白,這樣額娘到是不擔心了。」
  餵了幾顆葡萄,赫捨哩又給她削蘋果:「旁的東西都抵不上這瓜果蔬菜好,你如今年輕或許不顯,以後就慢慢明白了,吃什麼都沒有吃這些東西好,長年累月的多吃些,保管你這臉蛋越來越嬌嫩。」
  殊蘭笑著又給赫捨哩剝了幾個葡萄送進她的嘴裡,看她好看的眼眸笑的只剩下一條縫,自己也覺得高興:「好額娘,那你給女兒講講,怎麼樣,這皮膚才能越變越好。」
  赫捨哩挺了挺腰桿:「這你可算問對人,額娘這些年可有不少經驗。」
  她用眼神示意殊蘭趕緊給自己喂顆葡萄,討好討好自己,殊蘭連忙識趣的又餵了一
  顆,赫捨哩吃進嘴裡,立馬又笑了起來,放下手裡的東西,摸了摸殊蘭的臉頰:「真是額娘的好閨女。」
  她們是如此相似,相視一笑,似乎什麼都能明白。
  娘倆也不要人在跟前時候,湊在一起絮絮叨叨的說了很久,才說起了正經事。
  「你以前不在府裡,我們只說你是在蘇州養病,如今好了,回府了,也該正式見見親戚朋友們了,額娘籌劃著這一兩日辦個花會,將近一些的親戚女眷都請了家裡來見見,之後額娘在帶你到處去走動走動,見見長輩。」
  她頓了頓又道:「你覺得怎樣?」
  殊蘭隨手拿起了赫捨哩放在一旁的針線做了起來,也不抬頭:「額娘看著安排吧,這些都是應當的。」
  赫捨哩一見殊蘭手裡的東西到不好意思了起來:「那個是額娘給鄂容安做的荷包。」
  她針線一向不怎麼樣。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橘色的陽光穿破厚厚的雲層,從開著窗戶裡流了進來,鍍了殊蘭一身,看著嬌嫩的暖融融的,她唇邊帶著淺笑,寧靜又祥和,赫捨哩的心似乎也跟著幽靜了下來,她的女兒呀……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比較溫吞,但是個人覺得還是很必要的,進府之後後宅爭鬥會讓情節緊張



9、舅舅家

  殊蘭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早上醒來還有些迷糊,隱隱約約的聽到屋子外面侍立的幾個丫頭在說話:「了不得了…裕親王薨逝了…」
  殊蘭這才清醒了過來,可不是,先是五月的時候索額圖為天下第一罪人,接下來便是裕親王薨逝,康熙皇帝悲痛不已,此後生了一場大病。
  她叫了一聲憐年,丫頭們知道她醒了忙都進來,打起簾子侍候她穿衣洗漱,又抹了面膏,梳了頭髮,將新作的衣裳捧出來讓她選。
  未冉在一旁道:「好主子,今兒去舅老爺家,主子就帶上奴婢吧。」她生性好動,聽的赫捨哩要帶著殊蘭去外祖家走親戚,就心動不已。
  她雖然有些沒大沒小的嫌疑,卻很對殊蘭的胃口,她寧願丫頭們有什麼都當面說明白,也不想見著有人背後弄鬼,這樣的事情是要鼓勵的。
  她抿嘴笑道:「你來,若今兒給我將這髮簪插的好,我便帶你去。」
  未冉立時就欣喜起來:「主子可不許耍賴。」
  殊蘭笑指著憐年:「讓你憐年姐姐做證,若我耍賴,你就告到夫人跟前去。」
  若真告到夫人跟前了,吃虧的還是未冉,難得的是殊蘭的態度,屋子裡的氣氛立時鬆快了起來,幾個大丫頭更是若有所思。
  說的再好也沒有做出來的更有說服力,她要讓所有人都明白,她的人只要做的好,她都願意寵著優待著。
  殊蘭的外公只做到正四品的國子監祭酒,只有一子一女,舅舅三十有八,卻是從三品的河南按察使,大了她母親十歲,她外祖母去世的早,這個哥哥是又當哥哥又當媽,生怕家裡的姨娘欺負了年幼的妹妹,赫捨哩啟蒙之師就是她舅舅,便是知曉女子之事,也陰差陽錯的是她舅舅告訴的,兄妹兩感情之深厚,不是外人所能體會。
  娶的是戶部尚書馬爾漢堂侄女兆佳氏,生有兩子一女,長女年二十有一,嫁給了多羅豫通郡王多鐸次妃所生的董額為福晉。
  今年三月的時候多羅信郡王鄂扎薨,查鄂扎系承襲的是伊祖多羅豫通郡王多鐸封爵,康熙下令將爵位還了回來,董額成了郡王,她表姐也成了正經的郡王妃,雖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但其中的波折可想而知。
  赫捨哩跟這個侄女年紀相差不大,關係及好,幾乎是被兆佳氏當閨女一般養大的,也是將長嫂當母親一般敬愛。
  馬車上赫捨
  哩左右打量著殊蘭笑著道:「你外祖父和舅舅舅母都是極其和藹的人,只你舅舅在任上一時也見不上面,你舅母在家中侍奉你外祖。你不必緊張,當怎麼做便怎麼做,他們疼你都還來不及,不會說什麼的。」
  殊蘭依著赫捨哩坐在馬車上,一面透著晃動的簾子向外看一面道:「外祖和舅母抬愛,女兒也不能輕狂了,禮數上自然不會差了去,也必教旁人都挑不出錯來,額娘只管放心。」
  赫捨哩見她一直向外看,攬著她道:「可是想出去走走?」不待殊蘭回答她便道:「你上一次還說要額娘指點你經濟一道,等一有時間額娘帶你去咱們京城各處的鋪子去看看,你在留個心,看上了那個鋪子只管跟額娘說,額娘給你留著做嫁妝。」
  殊蘭又好笑又無奈,拉著赫捨哩的衣袖撒嬌道:「額娘怎的總說嫁妝嫁妝的,可是嫌棄女兒礙眼了,要趕女兒走了?」
  赫捨哩怔了半響,又去擦眼淚:「可憐我的兒,才剛剛跟額娘見面明年又要選秀,這不是要額娘的命麼…..」
  殊蘭也不過隨口一說,也沒想挑起了赫捨哩的傷心,她看著赫捨哩的樣子只覺得又窩心又無語,笑又不敢笑,只得繼續撒嬌:「莫不如額娘想個法子,給女兒將這選秀避過去?」
  天地良心,她不過隨口一說,但赫捨哩當真了,也不哭了,臉上露出的神情大約也只是在管理財務時才會有的鄭重和精細:「是這個理,額娘怎麼沒有想到,還是女兒貼心聰明….」
  殊蘭嫻靜慣了,幾百年的風吹雨打,見慣了人情冷暖,對什麼都有一份淡定和從容,獨獨對上她額娘的時候,怎麼也保持不住那份淡定和從容……
  她舅舅雖然是地方實權大官,家裡的宅子卻看起來樸素低調,並且稍微顯得窄小了些,三井胡同也窄,只過的去一輛馬車,馬車從側門進去,在二門處下來換了轎子,一直進了內院,期間也有路過的僕婦丫頭,一遇上便避到一旁,行動之間及有章法,處處透著大家之氣,還沒見到舅母,她心裡已經多了幾分讚歎。
  剛一下轎,就聽到一個熱情的聲音:「可把姑奶奶和大格格盼來了!」
  迎面走來的是個三十多歲幹練的嬤嬤,帶著一臉的笑意卻並不顯得卑微,穿著打扮也傷檔次,赫捨哩笑著叫了一聲:「方嬤嬤。」受了方嬤嬤的禮。
  殊蘭跟著行禮,方嬤嬤側過身子道:「可折煞奴婢了。」一面引著眾人往裡走
  一面道:「夫人特特讓奴婢等在這等,說是姑奶奶一來就給她回話,這一會有幾家夫人帶著小姐正在夫人屋子裡坐著說話呢。」又打量了幾眼殊蘭不住讚道:「這麼久沒見大格格,不想大格格竟出落的這麼俊俏,奴婢看的都捨不得移開眼!」
  她是兆佳氏的心腹,殊蘭的事情都知道的清楚,她仔細看著見這姑娘貌美不說,行動間處處透著大家閨秀的風範,禮儀上更是沒有絲毫的錯處,神態恬靜,雖有些嬌弱之態,卻並無下人的造作之資,她不免在心裡暗暗的讚了一聲。
  殊蘭聽著她說話,猜測她是知道自己的事情的。
  赫捨哩輕笑著道:「嫂子總是這般見外,還拿我當外人呢。」
  又聽到個聲音,雖是在嗔怪卻掩飾不住歡喜:「你又在外面編排我什麼不是?」
  赫捨哩也難得的露出了小女兒的嬌態,牽著殊蘭掀起簾子道:「嫂嫂,我帶殊蘭來看你了!」
  不大的屋子裡坐了七八個人,還有幾個年輕的姑娘,打扮的很是鮮亮,上首坐著的一個容長臉,端莊的夫人已經站了起來。
  赫捨哩拉了拉殊蘭:「還不快拜見舅母!」
  有丫頭早擺上了墊子,殊蘭剛剛跪下叫了一聲舅母,就被兆佳氏扶了起來,她抬眼見著兆佳氏滿目的辛酸,眼圈也紅了,便覺得舅母是親人,是真心疼她,又真心真意的喚了一聲舅母。
  兆佳氏連連應是,又褪了手上的一串紅珊瑚佛珠給她,來來回回的打量了她幾圈才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勾的赫捨哩也紅了眼圈。
  方嬤嬤勸道:「難得的一家子團聚,夫人到是抹起眼淚了,旁邊還有幾位夫人格格們看著呢。」
  兆佳氏這才收起了眼淚,對著一旁坐著的幾人連道不是。
  眾人都見了禮,都給了殊蘭見面禮,兆佳氏拉著殊蘭在自己跟前坐下,一個圓臉的夫人笑著道:「這一看就是佩靜的閨女,瞧瞧這模樣,嘖嘖,四九城可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她旁邊坐著的一個尖下巴的夫人撇了她一眼,看了坐在她身旁的女兒一眼,嘴角往下一拉喝了一口茶水。
  坐在殊蘭身旁的赫捨哩對殊蘭輕聲道:「她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盧大人的夫人。」
  殊蘭覺得這屋子裡的氣氛怪怪的。
  兆佳氏似乎渾然不覺,道:「這丫頭自幼身體不好,一直在蘇州那邊養著,好容易才接了回來,今日到是第一次出來走親戚,難為你一眼就看了出來。」
  盧夫人雖然看著比兆佳氏還年長幾分,但兆佳氏說話的口氣卻似乎是對晚輩。
  盧夫人也不在意,又笑著接口道:「這是好事,可是要恭喜佩靜了。」聽著口氣似乎跟赫捨哩也是極其熟悉的。
  赫捨哩笑道:「就你嘴巴甜。」
  眾人都捧場的笑了起來。
  大人們說話,跟著的幾位姑娘坐著也沒有什麼話說。
  兆佳氏讓丫頭帶著幾個姑娘出去,又囑咐殊蘭:「去舅舅家的園子裡好好轉轉,一會回來陪舅母好好說說話。」
  殊蘭應了是。
  算上殊蘭一共有五個年紀相當的姑娘,盧夫人的女兒,盧玉菲,那個尖下巴的夫人是詹事府少詹事的夫人,女兒鈕鈷祿雪珊,看著到是很有幾分姿色,又因打扮的明艷到是很有幾分看頭。
  另還有太僕寺卿之女馬佳舒嫣,知州武柱國女武瑩蓮,殊蘭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武瑩蓮,這女子這個時候看起來也是文文靜靜的,一張圓潤的臉龐,笑起來會有淺淺的梨渦,甜美而可愛,最重要的是,這身形在長者們的眼裡是個好生養的。
  武瑩蓮被她看的有些不自在,但也只是抬起頭朝她一笑,露出一雙梨渦來,殊蘭便也回她一笑。
  盧玉菲是個自來熟,出了門就挽著殊蘭的胳膊:「妹妹長的真漂亮,我以前可從來都沒有見過呢。」
  丫頭們領著幾人出了院子轉過一道角門就進了花園,這花園雖然不大,但勝在精巧,假山流水一樣不少,曲曲折折的很有看頭。
  殊蘭笑著應道:「我以前也沒有見過姐姐呢。」
  鈕鈷祿雪珊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的道:「那妹妹可曾見過姐姐我?」
  馬佳舒嫣笑道:「你可是又在說胡話了,不是剛剛說了妹妹才從蘇州回來嗎?怎的會見過你。」
  殊蘭多看了幾眼鈕鈷祿雪珊才恍然覺察那一日在果毅公府上是見過她的,聽這語氣,似乎是在找茬的。
  小女兒的心態,她大抵能明白幾分,開口問道:「姐姐見過我?」
  雪珊微微攢眉:「那一日見過本家一個妹妹身邊有個叫做蘇荷的丫頭,跟妹妹長的確實像。」 
  憐年聽著話不對,冷笑道:「這位格格,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要將我家格格比成下人?」
  武瑩蓮帶著一臉的懵懂,盧玉菲那一雙眼睛咕嚕嚕的轉個不停,隻馬佳舒嫣怕鬧出了事不好,笑著道:「哎呦,看看,那便的薔薇開的好。」
  又問一旁的丫頭:「咱們幾個采幾朵在頭戴可好,夫人可會怪罪咱們?」
  跟著的丫頭也怕格格們有口角,樂得打岔:「哪裡會呢,奴婢這就去讓人找了剪子來,格格們喜歡那一朵剪哪一朵,只別將院子角落裡那盆蘭花傷了就成,那是大爺特特買來孝敬夫人的。」
  大爺這個詞似乎讓氣氛又有些了微妙的變化。
  馬佳舒嫣應了一聲。
  都這樣打岔了,鈕鈷祿雪珊卻並不打算罷休:「這是哪家規矩,主子說話也有下人插嘴的份?我是該誇妹妹好規矩嗎?」
  憐年擔憂的看了一眼殊蘭,殊蘭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著鈕鈷祿雪珊:「我的規矩,自然是好的,只是姐姐這樣問了,我也少不得要問一句,得理不饒人,可也是規矩?」
  相處這幾日殊蘭一貫的溫和,忽然強硬,讓憐年即覺得窩心又有些惶恐。未冉跟著一旁笑嘻嘻的只拽她袖子。
  馬佳舒嫣深怕鈕鈷祿雪珊在說出什麼來,忙挽著殊蘭的胳膊道:「走,姐姐給你剪了花來戴。」
  不管是從了什麼樣的心思,現在看來,馬佳舒嫣至少是個識大體的人,殊蘭便對她多了幾分好感。
  剛剛還是隔岸觀火的盧玉菲和武瑩蓮也笑著湊了上來,將鈕鈷祿雪珊落在了身後,鈕鈷祿雪珊氣的臉色鐵青。
  殊蘭便是在不喜歡這個剛剛認識的鈕鈷祿雪珊也不能讓舅母難做人,畢竟是客人,跟身旁的丫頭交代了幾句,讓她好生招待,慢慢的聽到了身後的笑聲她才放心了下來。
  馬佳舒嫣笑著直眨眼睛:「還是妹妹識大體。」
  殊蘭聽了也笑:「彼此,彼此。」
  其他的客人們走的早,赫捨哩和殊蘭留了下了來,等著他外祖父回來,又去磕頭見禮,跟家裡兩外的兩個表兄也都見了面。
  等到一家人坐在涼亭裡,私下裡聊天得時候,兆佳氏攬著殊蘭疼惜的道:「不想今日到叫我兒受委屈了。」
  殊蘭抿嘴笑道:「舅母嚴重了,那樣的
  事情,侄女還放不進心裡的,她不過是小孩子心性而已。」
  兆佳氏笑著摩挲著她的脊背:「還是我兒有心胸,你那丫頭也是個好的。」
  殊蘭便撒嬌:「舅母笑話我。」
  兆佳氏笑的眼角有了一圈細細的皺紋,吩咐身後的丫頭:「罷罷罷,是舅母不是,去將前兒大姑奶奶賞的那一匣子宮花拿過來,全都給咱們大格格,當是舅母賠不是了。」
  殊蘭忙道:「舅母,還是算了,我只要一兩隻就行了,畢竟是大姐姐孝敬舅母的。」
  赫捨哩坐在一旁一直看著欣慰的笑,兆佳氏感慨的握著她的手道:「這孩子,怎的恁的叫人心疼,舅母即給你,你就接著,長者賜不敢辭。」
  殊蘭這才答應下來。
  女兒能得自己當母親一樣敬重的嫂子的歡心,赫捨哩自然高興,眼見著赫捨哩有紅了眼圈,兆佳氏歎了一口氣,將她攬在懷裡:「好孩子……」




10、救命

  去了舅舅家,見了親戚,家裡又辦了一場花會,這一次殊蘭特地請了馬佳舒嫣,這女孩聰慧也識大體,她到覺得投緣。
  雖然殊蘭認識的人不多,但架不住眾人熱情,一群姑娘鬧哄哄的在殊蘭家的後花園裡玩笑,因都是有些親戚關係或者都是關係相近的人家大家在一處少了許多拘束。
  佟如玉笑挽著殊蘭的手在一邊說話:「那日裡便見著你親切不想你竟還有這樣坎坷的事情。」
  佟如玉有一雙很明亮的眼睛,即便偶爾閃過幾分陰霾,但總是歡快多過傷心,殊蘭是知道她家裡那些事情的,尤其是個後世都極其出名的四兒,見她能有如此的心胸,就覺得親切,便軟軟的和她說話:「個人有各人的緣法,我能跟親人相認,也是老天眷顧,我也不知姐姐為何看上去是有些心事的樣子,只是勸一句,萬事都想開一些,日子照樣要過下去,若是努力了還不見收效,那便不是自己的錯了,該丟開的便需丟開了。」
  殊蘭這樣說話,似乎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她的聲音幾乎流淌進了佟如玉的心裡,撫慰著她的痛苦和艱辛,讓她覺得自己可以靠著她歇一歇停一停。
  她覺得那一雙三月江南一般的眼眸似乎將什麼都看明白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明白。
  馬佳舒嫣的聲音忽然響起:「好啊,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咱們要做詩,一轉眼就不見了你這主人,你到是躲在這跟佟妹妹偷懶來了。」
  殊蘭微微擋住馬佳舒嫣的眼神,讓佟如玉稍作調整,笑著起身道:「我作詩一向不怎麼樣,姐姐們叫我去,我不如給姐姐們磨墨算了。」
  又有幾個姑娘笑著進了亭子,聽到這話都笑:「誰要你做這些事情,只管做了好詩出來咱們好好看看。」
  坐在不遠處水榭裡的幾位夫人也朝姑娘們這邊看,兆佳氏低聲問赫捨哩:「那穿粉色裙衫的可是二姑媽家的孫女如玉?」
  赫捨哩道:「就是她了。」
  兆佳氏微微頷首。
  運船在洪澤湖遭風漂沒漕糧。年年都有水災,這一年似乎更為坎坷,皇上本就身體不適,這樣的事讓他愈發不順心,將胸中的煩躁壓了又壓才沒將奏本扔下案頭。
  閉了會眼,在睜開又是一片淡然:「你們說說,覆漕運總督桑額疏言,運船在洪澤湖遭風漂沒漕糧,請免賠補,當如何行事?」
  自索額圖
  一事之後,太子很少言語,站在最前面也是一聲不吭。
  戶部尚書抬腳上前:「皇上,臣以為次奏不能准,洪澤湖過往船隻不計其數,更合論臣聽說,那幾日天氣不好本不當出行的,偏偏桑額討巧,遭風漂沒漕糧桑額難逃罪責,臣以為不但不能免,還當罰。」
  桑額本跟索額圖有些牽連,索額圖剛剛倒台,桑額的漕糧就出了事。
  更何況若到時候糧食不夠,要用的時候還要戶部想辦法,糧食不補,戶部怎麼辦?又有戶部的官員出列支持。
  八阿哥垂著眼瞼站了好一會,才出列道:「回皇阿瑪的話,兒臣以為當免補。」
  終於有人說出了康熙想要聽的話,他的臉色明顯緩和了不少:「說來聽聽。」
  「人人都知這麼一句,天有不測風雲,天威難測,並不是凡人所能企及,風漂沒漕糧是天災不是人禍,何況漕糧要補,受累的還是平民百姓,洪澤湖一帶本有災情,若要補恐逼的民生怨懟,有損皇阿瑪的仁慈之名。」
  這句話一直說進了康熙的心坎。
  他雖滿意卻依舊淡淡的,只一雙銳利的眼睛掃過八阿哥:「老八說的有道理,此事就按八阿哥所奏來辦,洪澤湖水勢洶湧、較之大江黃河更甚。此失向漂沒漕糧。從寬豁免、嗣後洪澤湖中糧艘,若遇風漂沒,亦著照大江黃河例寬免。」
  皇上似乎仁慈,但卻一貫強勢,既已經給了定論,眾人忙都跪下行禮:「皇上英明!」
  大阿哥似有不屑,太子的臉色很不好,三阿哥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四阿哥胤禛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散了朝,胤禛剛剛出了午門,一旁出來個小太監道:「四貝勒,皇上召見。」
  江南的天一旦入了秋總有淅淅瀝瀝下不完的秋雨,憐年輕手輕腳的給立在廊下的殊蘭披了一件斗篷:「格格,外面涼。」
  殊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已經落滿了淚,憐年嚇了一跳:「格格,當心身子。」
  殊蘭擦了擦眼淚,說話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哪裡就這麼嬌貴,不過是想起過去的事情了。」
  她要回來祭拜蘇家父母兄弟,赫捨哩並不阻攔,一直等秋涼了才放了行,不想赫捨哩在這裡也是有宅子的,她選了一處僻靜的三進宅子住了下來,本是當回了,只是淅淅瀝瀝的又下起了雨,便耽擱了下來。
  未冉不知道又找到了什麼新奇的東西,惹得吉文又在訓斥她,殊蘭見了臉上就多了幾分笑意:「未冉還是個孩子呢。」
  憐年抿嘴笑道:「主子比未冉還小呢。」
  殊蘭失笑,小?她都好幾百歲了,可不敢說小,她轉身往屋裡走:「即來了一趟回去少不得要帶些東西,只是這雨,怕是一時半會停不了的,你若有空帶著未冉出去,看看有什麼好的便買下吧。」
  不過出一次門,赫捨哩足足給了殊蘭五千兩的銀子,又怕她不夠叮囑說是要錢就往天河縣的鋪子裡去支。
  江南的人家多漢人,女子多裹著小腳,殊蘭小時候也裹過,不過是稍微束縛一下不讓長的太大,到七歲的時候出了事就在沒有裹過,她的腳雖是一雙天足,卻比別人的小很多。
  未冉見過人家的小腳就一直在唏噓:「竟有這樣小的腳。」等在聽了那裹腳的法子嚇的臉都白了,殊蘭便嚇她:「若不聽話,以後回去給你也裹腳。」
  她差點哭了,卻逗的別人都笑了起來。
  辛嬤嬤看她可憐,安慰她道:「別怕,格格一貫心善,嚇唬你的。」
  未冉小心翼翼的去看殊蘭,見她一臉的笑意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又聽殊蘭吩咐道:「去看看都有什麼菜色,晚上咱們吃鍋貼,去去濕氣。」
  未冉兔子一樣應了一聲,跑遠了。
  吉文笑的前仰後合。
  殊蘭也跟著搖頭直笑。
  外面陰雨陣陣,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主僕幾人坐了兩桌,吃了燙燙的鍋貼果然覺得舒服了很多,讓下人們收拾了,殊蘭只讓幾個大丫頭服侍她就寢。
  出了花廳,順著抄手遊廊,剛剛走了幾步,未冉就驚叫了出聲,昏黃的燈籠光下,直挺挺的躺著一個男子在抄手遊廊當中,身上還有明顯的血跡。
  殊蘭吸了一口冷氣,憐年當先將殊蘭護在身後,吉文大著膽子將地上的人踹了幾腳才道:「大約是昏死過去了。」
  如果猜的不錯,這男子當時被人追殺進了院子躲避來了。
  她垂下眼瞼,片刻之後往前走了幾步,蹲下來,藉著燈籠的光看這人的長相,只看了一眼她就覺得莫名的熟悉,她在仔細的看了幾遍才恍然明白,這可不就是四阿哥胤禛嗎……
  她閉了閉眼,歎息了一聲,起身道:「即進了咱們
  院子,便救一救他吧,倘若咱們不管,他這樣下去,只有一死。」
  吉文當先道:「格格,若他是歹人可怎麼辦?」
  殊蘭搖了搖頭不再言語:「不要告訴旁人,就抬進我旁邊的耳房去。」
  格格雖然溫和,但固執起來也足夠固執,幾人知不能說服她,只好將地上的人抬起來,往耳房去了,進了屋子便看的更清楚。
  未冉小聲嘀咕道:「不想他還長的有幾分姿色……」
  殊蘭差點將喝在嘴裡的茶水噴出來,胤禛有幾分姿色……
  胤禛受的傷在後背,應當是被人偷襲了,另外胳膊上和腿上也有傷口。幾個丫頭給他換了衣裳,曉竹又去外面將地上的血也擦乾淨。
  翻來翻去也沒有找到什麼好的止血的藥材,見著殊蘭有些心急,吉文一咬牙就將自己的手劃破了,殊蘭又心疼又無奈:「何必真的就把自己的手劃破,真是個傻丫頭。」
  吉文抿嘴笑:「格格不用擔心,這樣的事情還是不要別人知道的好,若不然對格格不好,奴婢只說自己手劃破了,出去找藥也說的過去。」
  殊蘭拍了拍她的手:「好丫頭,你的情,我都記著。」
  終究是找來了止血的藥,又給胤禛將傷口包紮好了,餵了他些補氣的藥,餵了些飯食,一直搗騰到半夜才停了下來。
  耳邊是若有若無的女子的聲音,還能聽見清晰的雨水滴滴答答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叫格格。
  他費力的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的看見個嬌弱的女子婷婷裊裊的向他走來,她有一頭烏壓壓的長髮,只在耳邊別了一朵雪青色的頭花,白嫩的彷彿一口熱氣就能化了,那霧濛濛的眸子像是江南的煙雨天,幾許哀愁幾許明媚,豐潤的唇瓣像是盛開的海棠花,奪目又別緻。
  她每走一步,似乎就有一步的風情,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定送來了荷花一般的清香:「公子爺醒了?」
  他這才慢慢清醒,原來這並不是夢中,這女子他以前在京城是見過的。
  感覺道自己身上的傷口被包紮過,雖然依舊無力,但已經無性命之憂,他斂下所有的情緒,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又沙啞:「可是這位小姐救的在下?」
  殊蘭微微頷首:「我一個弱女子住了這麼一座宅子,算是私藏了公子爺在此處,若有怠慢之處,還請公子爺多擔待。」
  胤禛微微掃視,才發現自己住的這件屋子很是狹小,只是身上該的被子鋪得褥子卻明顯的光滑軟和,想來是主子用的東西,這樣一來,他對這眼前的女子又多了幾分好感:「姑娘說笑了,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姑娘若有用的上在下的儘管說。」
  殊蘭端詳了幾眼胤禛。
  胤禛看見她眼裡的笑意一閃而過,聽她開口道:「公子爺是江湖人士?」
  她說話的時候不急不緩,從容又恬淡,聽起來似乎覺得身上也沒有那麼疼了:「並不是,現下並不方便講,還請姑娘見諒。」
  殊蘭的眼裡便多了幾分玩味,她雖做了幾年胤禛的女人,但現在看來,她真的並不瞭解眼前的人。
  殊蘭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讓人給胤禛端了早膳過來,他因受了傷,也只丫頭們在一旁服侍。
  殊蘭藉機又多端詳了幾眼,他用膳的樣子,果真是極其斯文的,她以前似乎並沒有印象,想了想便開口道:「公子爺,似乎也是富家子弟?」
  胤禛微微頓了頓:「我在京城是見過姑娘的。」殊蘭詫異的道:「公子爺在何處見的我?」
  「當日見姑娘,可不是這樣的打扮。」
  殊蘭抿嘴笑了笑,沒在接話,起了身道:「不打攪公子爺休息了,若有事便讓丫頭來回我,即救了公子爺,好人一定會做到底的。」
  胤禛應了一聲。
  她何時見過,總是高高在上的胤禛有這麼平易近人的一面,所有的高貴與驕傲都掩藏了下去,似乎只是一個普通人,這便叫能屈能伸了吧。
  胤禛看著這姑娘一步步的走出去,慢慢垂下了眼瞼……
  夜慢慢靜了下去,連雨聲都小了許多,似乎停了一般,昏暗的屋子裡,忽的多了一個黑衣男子:「主子恕罪,是奴才疏忽了。」
  胤禛的眼睛亮的如獵鷹一般:「誰也沒有料到他會在背後下手。」
  「主子…..」
  「我不方便移動,這幾日就現在這裡養傷,你去把這家主人的身份查清楚。」
  「手下打問過了,說這是鄂爾泰佐領家的產業,宅子裡的姑娘是他的嫡長女,說是來給親友掃墓的。」
  頓了頓,胤禛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讓人細細的查。」
  「喳。」
  「那個折子你親自帶給皇上,只說我養好傷了自會回去。」
  「喳。」



11、不見

  還是無邊無際的淅淅瀝瀝的聲音,胤禛每日裡在這裡養傷,除過雨聲,聽見最多的便是那姑娘的聲音,或是嬌嗔或是淺笑,似乎總有不一樣的韻味,她雖是滿人但卻似乎鍾愛漢人的裙衫,在一群丫頭中間總是一眼就能被人看見。
  這一群女子大約也是閒的無聊,或者做做針線,或者叫了外頭賣貨的媳婦們進來說說趣事,或是商量著做什麼衣裳打什麼頭飾,實在無聊了,便會找上他。
  他已經能坐起來了,披了衣裳靠在床頭看書,見殊蘭進來便微微頷首。
  她今日穿著一身粉色的裙衫,像是出水的芙蓉一般嬌嫩鮮艷,他不免多看了幾眼。
  殊蘭也在看他,她現在覺察出胤禛是越看越覺得有味道的男子,舉手投足間總是能露出幾分貴氣,頎長的身姿就這麼隨意的坐著,也有不容人忽視的氣勢從身上流瀉出,他似乎不怎麼掩飾他身上的氣息了。
  或者是因為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了吧。
  未冉笑嘻嘻的道:「公子爺,今日在講個故事吧。」
  胤禛其實有些小心眼,她害怕未冉被記恨上,打斷道:「公子爺身子才剛剛好,哪能一見面就講故事,還有沒有一點規矩,出去玩去。」
  未冉嘟了嘟嘴,不情不願的出去「玩」去了。
  吉文偷笑了一聲。
  胤禛靠在床頭看著這一對主僕,眼裡也不知道閃動著什麼。
  即便未冉出了門還能聽到她的嘀咕聲:「這公子連個笑臉都沒有,格格怎麼就這麼愛找他……」
  又聽到她哎喲了一聲,大約是被吉文教訓了。
  殊蘭的臉騰的紅了起來,慌亂的抓起胤禛床頭的書:「我給公子爺讀一段書吧。」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書,胤禛看著她的側臉微微頷首:「勞煩姑娘了。」
  殊蘭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胤禛的話中帶了笑意。
  她的臉便越發紅了,像是抹了胭脂,紅潤可人,胤禛眼裡的笑意一閃而過。
  殊蘭讀的是史記中的一段,她的聲音極好聽,似乎總能安撫人心,將胤禛心裡原本的煩躁漸漸撫平,聞著淡淡的荷香,不自覺的沉沉的睡了過去。
  在醒來,又聽見隔壁屋子裡傳出了說話聲。
  辛嬤嬤語重心長的道:「奴婢的好格格,那好歹是個男
  子,您怎的能讓他一直跟您住的這般近?您還要不要名聲了。」
  她似乎是在軟著嗓子撒嬌:「好嬤嬤,我是有分寸的,知道也就咱們主僕幾個,回去不告訴我額娘,旁人不知道就沒有什麼。」
  辛嬤嬤似乎有些生氣:「您也不知道他是個什麼身份,萬一他是有了妻室的,窺覷格格的美貌,將這一宗抖摟出來,格格打算怎麼辦?難不成還是去做妾室?您這不是要夫人的命嗎?」
  隔了半響,他才聽到殊蘭的聲音,還是不急不緩,清淺又清晰:「他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知道怎的將這句話在嘴裡反覆咀嚼了很久,彼時她尚不知自己的身份何等尊貴,在外人眼裡他不過是連個街頭的小商販都不及的亡命之徒,與她而言他只是他,但正因為他只是他,她這一句話,叫他怔了半響,似乎隱隱品出幾分真情的味道……
  等他回過神來,聽的那嬤嬤還在說話:「格格,您可不知道夫人有多討厭妾室,她自己不許老爺納妾,便是看見旁人自甘為妾都氣的不輕,您可別生出旁的心思來……」
  不能為妾……
  殊蘭在心裡無奈的笑了一聲,她本是都想淡了這個執念的,但造化弄人,竟將胤禛送到了她跟前,還叫她救了他一命,如此,怕是不為妾都難了。
  胤禛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想起了暗衛打探來的事情:「這位是鄂爾泰家的嫡長女,跟她一起出生的本還有弟弟的,當年龍死鳳生差點就被家族處死,請了相國寺的隨雲大師看命數,說是必須抱與他人養滿八年不見面,方能消災免難,此後必定是鳳飛與天,旺夫旺子,榮華富貴…..」
  他吃了一驚:「這話當真?」
  「手下也是無意中從府裡的老人嘴裡聽來的,只說當年隨雲大師說了這些話,家裡知道的人本就少,後又下了死命不讓往外說,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知道的也只剩下那麼一兩個,那人還是吃醉了酒才說出來的。向外說的也不過是旺夫旺子,富貴榮華這八個字。」
  「後來剛滿七年,這天河縣的縣令獨子去世,她養父母不久也跟著去了,她被個下人拐到京城,幸得四品典儀買進了府給家裡庶出的姑娘做了丫頭,一直未改先前的名字,還叫做蘇荷,後來遇見了鄂爾泰的長子鄂容安,查了好久才知道這是失散多年的女兒,立馬就接回了府,這一次就是來看她養父母的。」
  「她舅舅是河南按
  察使,舅母是馬爾漢的堂侄女,表姐是多羅郡王董額的福晉,表哥剛剛中了舉人。」
  她這外家到是夠硬氣的。
  「鄂爾泰的夫人赫捨哩氏,當年跟果毅公還有一段公案,若果毅公在遇上赫捨哩氏之前沒有妾室,如今果毅公夫人就是赫捨哩氏了,這位赫捨哩氏極通經濟一道,還做著海上生意,就是九爺私下裡也讚歎過幾次。」
  暗衛洋洋灑灑將西林覺羅家幾乎說了個透,胤禛一直安靜的聽著。
  他忽的聽到隔壁的開門聲,聽動靜似乎有人向這邊來了。
  殊蘭紅著眼圈走了進來,即便用脂粉掩飾過了,他還是看見了,辛嬤嬤似乎一直想說什麼,但殊蘭一直不接話,只跟他隨意聊天:「這兩天相必傷口覺得癢吧,這樣就是快好了,你也躺了這麼久了,若想下去走動便跟我說,我不讓下面的人進院子就是了,總是這麼躺著也不是個事。」
  他感激她的體貼,若這個時候他還是皇四子,殊蘭就是做的再多,怕也很難入他的眼,在他看來,女子之所以願意圍著他轉,更多的是因為他的身份,可在他看來殊蘭不是,因為不是為了他的身份,所有的一切就顯得難能可貴了起來。
  他又聽殊蘭道:「我這幾日閒的無事,做了好幾樣點心,一會讓人給你送過來你嘗嘗,若你覺得好,我在多送些給你。」
  胤禛微微頷首:「想來也是不差的。」
  殊蘭轉眼去看他,見他眼裡少有的認真,抿嘴笑道:「我想著,若大家都說好,我回去將方子給我額娘,讓她開了鋪子去買,我保管你是沒有嘗過的。」
  她說的高興,胤禛也捧場道:「怎的這般肯定?」
  「那是洋人那邊傳過來的,咱們這邊少見,我額娘以前也是沒有嘗過的,只是聽過,我這這幾日翻出了幾本專門說外洋吃食的書,自己搗鼓了好久才做出來的。」
  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龐就明媚了起來,眼裡淡淡的哀傷也驅散乾淨,讓人看著一直舒服到了心裡,他不自覺的放緩了聲音:「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辛嬤嬤看著二人的樣子一直唉聲歎氣,見著殊蘭不吭氣,自己終於出了聲:「不知道這位公子爺有沒有妻室?」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殊蘭撇了一眼胤禛,忽的就紅了臉,站了起來向外走。
  胤禛看著殊蘭的背影,緩慢而低沉的道:「是
  有妻室的…..」
  他見著殊蘭的背影一頓,一下子就瀰漫出了難言的哀傷,他又忽的有些後悔當著她的面回答,只看著她踉蹌的跑了出去。
  辛嬤嬤的臉色很是難看,但還是擠出笑意道:「是奴婢唐突了,問出這麼沒規矩的話,還忘公子爺見諒。」
  胤禛搖了搖頭,低歎了一口氣。
  一整夜,他似乎總能聽到若有若無的哭聲,伴著著纏綿的雨聲,讓他怎麼也睡不過去。他能給她的身份一定不會委屈了她的,只是這個時候還不便說。
  雨總有晴了的時候,因為胤禛想要出來走動,院子便沒有幾個人,他穿著主僕幾個為他趕製出來的袍子,微微瞇眼站在廊下,屋外的光線有些刺眼。
  她在見他就不願在看他的眼睛,只看著滿院的翠綠低低的說話:「我那點心好了,你嘗嘗罷,這個叫做蛋糕,這上面的是牛奶做的叫做奶油,下面的是雞蛋和面做的叫做雞蛋糕。」
  她還很嬌小,站著的時候只到他的咯吱窩下,低著頭他便只能看見那烏壓壓的一頭青絲,他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還只是個孩子呢。
  他忽的開口道:「還難過呢?」
  見著殊蘭忽然抬頭,那眼裡霧濛濛的蓄滿了水汽控訴的看了他一眼,嘴角癟著就要哭,又趕忙低下了頭。他越加覺得不過是個孩子,想笑又怕惹惱了她。
  便只接過一旁瞪眼睛的丫頭手裡的木勺子,在蛋糕上挖了一勺子奶油,入口即化,甜絲絲的舒暢,吃了一口下面的雞蛋糕鬆軟可口,他端詳了幾眼,給出了中肯的意見:「味道不錯,便是樣子也極其好看,孩子老人會喜歡,閨閣中的小姐想來也會喜歡這巧勁,所以還是做得生意的。」
  她可憐兮兮的抬頭:「你沒騙人?」
  長長的睫毛黑蝴蝶一般還掛著晶瑩的淚水,又想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又似乎不願搭理他,看著怪可憐的,他撲哧一聲就笑了起來。
  殊蘭這次真的呆了,她從不知胤禛笑起來會這樣好看,整張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起來,那嘴角的弧度優雅又完美,便是露出的那一排整齊的牙齒都閃著燦然的光,黑沉沉的眼眸璀璨又耀眼。
  他似乎極享受殊蘭的呆樣,接過小丫頭的帕子擦了擦嘴,慢慢的朝院子中間走去,邊走還緩緩的搖頭,這樣小,孩子一樣…..
  辛嬤嬤急切的想要帶著殊蘭走
  :「雨停了,該走了,夫人來信催了好幾次了。」
  她看著坐在梳妝鏡前的主子,似乎越發看不懂她,她以為主子對那位公子是情根深種的,那一夜來來回回的哭了好幾次,真的像個懵懂的姑娘一般,只是現在又安靜的坐在這裡,完全不像個小姑娘的樣子,眼裡偶爾露出的滄桑,讓她覺得不過是自己眼花了。
  殊蘭將梳子放在桌子上,淡淡的道:「是該走了。」
  吉文推了推未冉,示意她說點什麼,未冉硬著頭皮想了好久,僵硬的道:「回去好,回去好,回去賣蛋糕。」
  眾人見著未冉一開口殊蘭果然笑了,都鬆了一口氣。
  殊蘭到了夜裡便去向胤禛此行,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我明日就要回京了,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便在這裡在養幾天,我走了,你在這在這裡便沒有什麼,想什麼時候走便什麼時候走。」
  胤禛白日裡還覺得她是個孩子,這個時候又覺得朦朧起來,她淺淺的笑著,像是第一次遇見的時候一樣,從容又淡然,彷彿什麼都激不起波瀾,忽的讓他覺得離得極遠,他微微皺眉:「我也是要回京的,說不定還會見的。」
  她微微拜了拜,只留了一句:「相見不如不見……」
  這一夜,胤禛又沒有睡踏實。
  


12、再見

  漫天的飛雪洋洋灑灑,下了一天一夜,落了厚厚的一層,早起的時候,佟如玉的額娘馬佳氏還是去了,她呆呆蜷縮在她額娘的身邊,只覺得這世上一下全然沒有了色彩,她僵硬的轉頭,看著四兒艷俗的紅唇一張一合,她並不能聽來她在說什麼,卻覺得鋪天蓋地的憤怒和悲涼。
  眾人都沒有料到佟如玉會突然發難,撲過來抱住四兒,一口就咬在她的脖子上,要是在狠一些這樣咬下去都是能咬死的,隆科多又驚又怒,一腳踹過去硬生生的踹倒了佟如玉,才將四兒救了下來,看她滿脖子的血,眼睛都紅了,抱起人來就要走,還不忘惡狠狠的道:「把這個賤人狠狠的給我打!」
  佟如玉疼的蜷縮在地上聽著賤人這兩個字又恍惚了起來,她是賤人,她的阿瑪又是什麼?
  聞訊趕來的赫捨哩氏一面罵兒子,一面將佟如玉摟在懷裡:「好孩子,不怕,有瑪嬤了。」
  身旁的嬤嬤忙機靈的出去請大夫。
  佟如玉這才在赫捨哩懷裡哭了了出來:「瑪嬤,我額娘沒了,我額娘沒了……」
  屋子裡亂糟糟的一團,都忘了剛剛過世的馬佳氏。
  赫捨哩聽的悲切,也落了淚:「還有瑪嬤和你瑪法了,不怕。」
  後花園的梅花開了,殊蘭帶著幾個弟弟妹妹去後花園的亭子裡賞梅花,又命幾人作詩:「誰要是做的好,我就獎誰一株最好看得紅梅。」
  鄂祈示威一樣坐在殊蘭的懷裡,驕傲的四處張望,鄂禮嚷嚷道:「大姐騙人,要紅梅,我們就能自己摘,不用大姐賞。」
  鄂實就引著他說話:「那你想要什麼?」
  鄂禮果然不負眾望說出了他也想要的東西:「蛋糕。」
  鄂寧吞了吞口水:「對,就要蛋糕。」
  雅莉琦笑嘻嘻的依著殊蘭道:「姐姐,你把頭上的花賞我就成了。」
  凡殊蘭頭上的花,雅莉琦必定是喜歡的,藉著一切可能的機會討要。
  格佛荷拉了拉雅莉琦不好意思的抿嘴笑。
  殊蘭又問鄂容安:「你想要什麼?」
  鄂容安老神在在的道:「別的便罷了,繡個荷包就行了。」
  明明是個小孩子,總是裝的這麼深沉。
  殊蘭故作沉思,出了亭子,站在雪地裡:「你過來。」
  鄂容安見她說的一本正經,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便聽話的站到了殊蘭跟前,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脖子裡猛的一涼,亭子裡的一眾小的笑的前仰後合,鄂禮極其機靈的當先跑了出來:「哎呀,我也給大哥涼快涼快。」
  也不知怎的就拿起雪團亂戰了起來,連旁邊的丫頭們也沒能倖免,等著老太太讓丫頭來找人,大的小的滿身都是雪,只是映襯著那一張張紅撲撲的臉蛋怎麼看怎麼好看。
  蘇爾氏進了老太太的院子,見著大的小的站了一排孩子,先笑了起來:「說說吧,怎麼就惹得老太太不高興了?」
  老太太站在裡面也不讓人扶,隔著厚重的簾子聽著外面的動靜,旁邊服侍的丫頭抿嘴直笑。
  殊蘭笑著將幾個小的護在後面:「是我帶著她們幾個玩的。」
  別的都還罷了,格佛荷是家裡唯一庶出的孩子,到底是有些怕,殊蘭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
  蘇爾氏抿嘴笑著看了一眼裡間,提高了聲音嚴肅的道:「大冬天的叫你們去園子裡賞花,你們到是好,全都濕淋淋的出來了,一點主子的樣子都沒有,這麼冷的天要是染了風寒怎麼辦?也難怪你們瑪嬤要生氣,就是我也饒不了你們,去,外面站一會,先清醒清醒去…..」
  她還待要說什麼,老太太掀起簾子就走了出來,氣勢洶洶的道:「不過就是玩玩雪罷了,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這樣的大事,還要讓到外面去站站。」
  她一面說一面拉著殊蘭的手:「摸摸,這手都冷成什麼樣子了,聽聽你這嬸娘心狠的,罷了,瑪嬤疼你們。」
  外面的丫頭嬤嬤們都繃不住笑了起來,老太太大約也是知道蘇爾氏是故意,也笑了起來,嗔怪了她一眼:「真是個猴兒。」
  蘇爾氏就笑著上前扶住了她,老太太對幾個道:「快去暖閣暖暖手,啟明,去讓廚房熬些薑湯來,一人一碗,誰都不能少。」
  啟明笑著帶著幾位格格少爺進了暖閣,鄂祈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玩的高興,笑嘻嘻的拽著殊蘭的裙子說要在玩。
  蘇爾氏一邊扶著老太太往裡走,一面道:「剛剛佟府來報了喪,說是家裡的二奶奶剛剛過世了。」
  老太太怔了怔:「那才多大的年紀就沒了?」
  殊蘭只聽著蘇爾氏低低的聲音:「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老太太是不知道…..」  
  她一時想起佟如玉也有些怔怔的,鄂寧拉著鄂實嘀咕了半天又對殊蘭說話:「過幾日家裡的莊子上定是有野味要送過來的,我表哥們總是能自己挑幾樣烤肉吃,好姐姐,你也與伯娘說說,讓咱們也烤肉吃怎麼樣?」
  殊蘭回過身來,看著丫頭侍候著他們脫了鞋子在炕上坐下,笑著道:「這不是什麼難事,你們好好的唸書,先生佈置的作業都做完了,便是玩玩也沒有什麼。」
  她一面又將腳邊的鄂祈抱起來放在炕邊,給他脫了鞋子,拍了拍他讓他坐好,又覺得無聊,就讓丫頭拿了圍棋過來,對鄂容安道:「咱兩下會棋,反正也無事。」
  鄂容安最喜歡跟殊蘭下棋,不知道為什麼跟他大姐下棋,似乎總能體會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比如從容,比如愛惜…..
  赫捨哩進來的時候見著幾個孩子一邊四個趴了兩堆都在看,一個個都是苦思冥想的樣子,她輕笑了一聲,格佛荷先看見了她叫了一聲:「大伯娘。」
  幾人都站了起來,見了禮,赫捨哩點了點頭:「你們玩你們的吧,好不容易鬆緩一天,我找你們大姐有些事情。」
  鄂祈已經撲進了赫捨哩的懷裡,赫捨哩親了親他,讓他依舊坐在炕上,帶著殊蘭出了屋子。
  「你二表嬸過世了,如玉這孩子發高燒,嚇壞了你表姑奶奶,額娘想著你們還算親厚,帶著你過去一併看看她。」
  又進去跟老太太道:「我帶著殊蘭過去看看…..」
  上了年紀的人一聽到這種事情總是難免感慨:「去吧,也是個可憐孩子。」
  又飄起了細碎的雪珠子,赫捨哩看著丫頭們給殊蘭將頭上身上的鮮艷首飾都去了,一律換成的了銀的和玉的,猩猩紅的斗篷換成了櫻草色鑲狐狸毛的緞面大氅,腳上也換成了藍色的羊皮靴子。裡面穿著一身月白色繡藍色碎花的旗袍,站在雪地裡俏生生的好看。
  翠環笑道:「格格穿什麼都能讓人看的恍了眼。」
  赫捨哩笑著替她攏了攏大氅,又將個小巧的掐絲手爐給了她:「這上面的藍寶石都是從海上來的,我看著配這個手爐,就讓人鑲在了上面,你以後拿著用吧。」
  殊蘭挽著赫捨哩的胳膊笑道:「還是額娘疼我。」
  看著女兒的笑顏,赫捨哩歎了一口氣,拍了拍殊蘭的手:「你放心,額娘一定幫你挑個好夫婿。」
  蘇州的事情,赫捨哩到底還是知道了,只是她不忍苛責女兒,只覺得一腔芳心付諸流水,替女兒難過罷了。
  殊蘭嘟了嘟嘴埋首在赫捨哩懷裡不言語。
  佟府已經掛起了白燈籠,有親近的人家也有過來看望的,下人們見是赫捨哩到了直接領了兩人進了內院,先去馬佳氏的靈堂上一炷香,後又領著去了赫捨哩氏的院子,到底是國舅府,曲曲折折廊腰縵回,大氣中又透著精細和華貴。
  一進赫捨哩氏的屋子,便鋪面而來一股暖香,整個人都舒坦了起來,丫頭們侍候著兩人褪了大氅,赫捨哩氏叫了一聲:「佩靜。」又讓殊蘭起來,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去裡面看看吧。」
  殊蘭便讓丫頭們帶著去了裡間。赫捨哩是禮佛的,屋子便顯得樸素了很多,隱隱聽著外面兩人說話的聲音:「我這是造的什麼孽…..」
  裡面是個暖閣,燒了熏籠,擺著幾盆銀霜炭,比外間還要暖和,佟如玉的丫頭侍候在跟前,見了殊蘭進來,忙行禮,殊蘭擺了擺手。
  依著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床上躺著的佟如玉,青色絲被下的佟如玉臉色一片潮紅,嬤嬤們給她額頭敷著帕子,又在一邊低聲道:「好主子,好歹喝一口藥吧。」
  她牙關緊要,竟是一副一心求死的樣子。
  殊蘭見不得旁人不將自己的命當命,她起了身往前走了一步,呵斥道:「我當你是個聰明人,卻不想你這麼糊塗,你若真的去了,卻才是真的親者痛仇者快,如了那些人的意!」
  她的聲音像是一聲炸雷響在了佟如玉的頭頂,她費力的睜開眼睛:「可是…我阿瑪…」
  殊蘭彎腰在佟如玉耳邊輕聲道:「你真真是個傻子,若你阿瑪在乎你你哪裡能到這一步,只是,既然你阿瑪不在乎你,你又何必在乎他,你該多想想的是你額娘,你額娘若知道你如今竟如此不愛惜自己,她可能安息?你瑪嬤為了你特特請了我過來想要我勸勸你,你怎的這般傻,竟然將不在乎你的人放在了心上,將在乎你的人拋在了一邊,我若是你,就好好活著,且比那些不想讓你好的人都活的好,總有一日要看著那些歹人遭了報應才行!」
  佟如玉攥著殊蘭的手終於哭了起來:「是了,我怎麼能讓她們如意,怎麼能讓她們如意。」
  丫頭們並沒有聽來殊蘭說了什麼,只知道主子終於願意喝藥了。外面坐在臨窗的炕上的
  赫捨哩氏拉著侄女的手也跟著落了淚:「我這是做了什麼孽,生了那麼一個孽畜。」
  赫捨哩佩靜有些不解,她跟這個堂姑姑一向親厚,說起話來就少了幾分忌諱:「姑父也不管?」
  這裡面又有朝堂上的事情,家裡雖有隆科多這麼一個人,卻又似乎不是一家人一般,他的事情佟國維很少過問,赫捨哩氏又不過一個婦人,更說不得他,才讓他越發無法無天,她只是搖頭:「說不得,說不得的….」
  赫捨哩佩靜見她不願多說也就不多問,只是道:「何不給他在娶一房?」
  赫捨哩氏苦笑:「他哪裡拿我當額娘看,他阿瑪不管,我也管不了,那個四兒早早的就被當著正頭奶奶看了,只可憐我這孫女了,旁的事情我或可依了,只我這孫女斷不能在送回去讓他們揉搓了,以後都是我養著。」
  殊蘭看著佟如玉喝了藥睡了才出了暖閣,外面的赫捨哩氏見她出來,忙擦了擦眼淚,強笑道:「你是個好孩子,若不嫌棄,讓丫頭們帶你去我們的家的花房看看,若覺得冷了依舊回來。」
  殊蘭應了是。
  四周白皚皚的一片,又掛了白色的燈籠鮮艷一些的東西也都撤了,顯得很是淒涼,憐年跟前殊蘭身後輕聲道:「佟格格那麼要強的一個人…..」
  如今竟也一心求死。
  殊蘭忽的想起後世的一句話:「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同是女子,那四兒又何必將事情做的這麼絕,在仔細想又覺得,只是世道與女子苛刻罷了,若是後世,也不至於艱難到這一步,馬佳氏能被折磨死也不願意被休離,也多半是為了孩子,也因為兩個家族誰也丟不起這個人。
  跟著的丫頭又說起了家裡的花房:「這花房是我家大爺建的,種了不少名貴的花草,往常都不讓外人進去看的,生怕出個什麼錯,也就格格來了夫人才讓進去瞧呢。」
  這也是個會說話的,深宅大院裡的女子多不易,若有個情投意合的丈夫到還罷了,若沒有日日都是煎熬,她活了這麼久,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覺得女子難做……
  遠遠的見著一處院子的門口站著兩個男子,一旁還候著幾個下人,那丫頭便道:「是二爺。」
  原來是隆科多。
  她正不知要不要上前行禮,站著的兩人已將轉過了身,憐年驚呼了一聲:「公子爺?!」
  胤禛怎的這會在佟
  府?
  胤禛帶著暖帽,穿著黑色鑲金線的棉袍,外面罩著一件石青色討扣背心,那眼眸黑沉沉的一片,看了一眼有些呆愣的殊蘭微微頷首,丫頭趕忙上前道:「二爺這是鄂爾泰大人家的嫡長女。」
  隆科多眼裡的驚艷一閃而過。
  他是個看起來很有幾分儒士風範的男子,受了殊蘭的禮,擺著長輩的口吻道:「這個是四貝勒,你也過來見見。」
  憐年腳下打滑差點跌倒,扶著殊蘭的手也抖了抖。
  胤禛似乎瞥見殊蘭眼裡的難過,又不知她為什麼會難過,只聽得她福下身子細聲細氣的道:「見過四貝勒,四貝勒吉祥。」
  她穿的清淡像是開在雪地裡的蘭花,空谷幽靜,臉頰有些泛紅,讓人看的滋潤,這會低下頭,就只看的見櫻草色的大氅帽子戴在頭上,滾落著不少雪珠,他淡淡的恩了一聲,又覺得太過冷淡,補充道:「起來吧,不必多禮。」
  隆科多笑看了幾眼胤禛,彷彿在說,我都明白。他很知趣的往後退了幾步。
  胤禛想了想還是輕聲說了幾句:「當日不說,是有苦楚,救命之恩,爺不會忘,一定不會委屈了你,你且先等一等。」
  殊蘭微微搖頭:「何苦把這些話掛在嘴邊,爺這樣說,到教我心裡不是滋味。」
  她邊說著又行了一禮,就帶著丫頭們告辭離去,胤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有些嬌弱的背影在雪地裡漸漸走遠,皺著眉頭品味她最後說的話。
  聽的隆科多在耳邊道:「這樣一個貌美的女子,爺若看上了,可要先下手的,如今,那些看不得人心裡自在的人可是不少。」
  胤禛沒有接他的話,轉而說起了別的事情,心裡卻若有所思。
  


13、挑釁

  過年在皇家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便在是主子也忙的人仰馬翻,忙忙碌碌才剛出了正月,八福晉郭絡羅氏身上便有些不好,懶懶的也不想動,葵水有一個月了還未來,八阿哥欣喜之餘又忙命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他一改往日的淡雅風流,扶著郭絡羅氏反反覆覆的問:「可有哪裡不舒服,想吃什麼?」
  潑辣直爽的郭絡羅氏,這會也害羞了起來,聶諾的道:「八郎,若我這一次沒有…..」
  八阿哥怔了怔,笑道:「沒有便沒,怕是時候還不到,你養好身子才是正經。」夫妻二人正在說話,外面的丫頭道:「爺,福晉,十爺來了,已經去了書房了。」
  八阿哥好笑道:「大過年得他不在自己府上,跑我這來做什麼?」丫頭道:「奴婢不知,十爺只說爺去了便知道了。」
  郭絡羅氏輕推了推他:「去吧,別讓他等急了,那是個急性子,別一會有的沒的嚷嚷出來了。」
  郭絡羅氏雖然潑辣,但對他總是全心全意的,他拍了拍股絡羅氏的手:「你且放寬心,爺不是那等眼淺的人。」又囑咐丫頭嬤嬤們照顧好郭絡羅氏,才起身往前院走去。
  直到八阿哥出了門,聽不見腳步聲,她靠著引枕又落了淚,一旁的萬嬤嬤勸道:「這不是有信了嗎,主子這是何苦?」
  郭絡羅氏擦著眼淚輕聲道:「我只怕這一次又要落空了,辜負了爺的一片情意,可我實不能看著他與別人……」
  萬嬤嬤歎了一口氣,示意丫頭在香爐裡添了安神香。
  道理都懂,只要個妾室跟爺生了孩子,在抱到自己跟前養著,即全了兩人的情分又給爺留了後,多美的事情,但偏偏福晉過不去自己心裡的坎。
  她便又勸:「您看看四福晉,便是萬歲爺都要讚一聲的,可是院子裡不過只有兩個孩子嫡長子還是自己的,四貝勒寵李氏,但什麼越過了四福晉了?您要放寬心,男人,也不是這麼管的…….」
  郭絡羅氏不喜歡聽這樣的話:「她們都是傻子,我可不是!」賭氣朝裡躺下,在不理萬嬤嬤。萬嬤嬤又歎了一口氣,給她蓋好被子,只等著太醫過來。
  八阿哥進了書房,見十阿哥正在琢磨自己放在多寶閣上的五彩竹紋筆筒,聽見腳步聲轉頭嘿嘿一笑:「八哥,這個是皇阿瑪上次賞的?」
  八阿哥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在書房的炕上坐下,靠著
  迎枕道:「你今兒怎的捨得到八哥這裡來了?」
  十阿哥眼珠子一轉,自己脫了鞋上了炕,在八阿哥對面坐下,神秘又興奮的道:「八哥,你可不知道,咱們那冷面四哥看上人家貌美的姑娘了。」
  八阿哥送到嘴邊的茶碗一頓,抿了一口才道:「這又是從哪裡打聽出來的」
  十阿哥聽著八阿哥似乎不信,一急嗓門就大了起來:「他將人家姑娘都堵在雪地裡說了好一會話,怎麼能不是看上,而且,聽說那姑娘可是貌若天仙的。」
  八阿哥清秀的眉頭微微攢起:「這可不像四哥會做的事情吶…..」
  十阿哥卻不管那些:「我不管,反正這個堵爺是添定了,爺要他想要也要不了!」
  八阿哥的眉頭皺的更緊:「哪家的姑娘?」
  「不過一個四品佐領家的姑娘,聽說還是病怏怏的,養了好久的病才接回本家的。」
  八阿哥緩緩扣著炕幾:「到底有多美?」能打動四貝勒做這些不合規矩的事情。
  十阿哥笑嘻嘻的道:「若不然,搶過來給八阿哥吧?」
  八阿哥瞪了他一眼:「小心你八嫂聽見了用馬鞭抽你。」
  有下屬給八阿哥送妾,被八福晉碰了個當面,提起馬鞭就抽了一頓,半個月都下不了床,此後在無人敢給八阿哥送女人。
  十阿哥也有些怯,縮了縮脖子道:「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在說,若是選秀的時候皇阿瑪賜的,難道嫂子還敢用鞭子去抽皇阿瑪!」
  八阿哥呵斥道:「老十!」
  十阿哥終於悻悻的閉上了嘴,嚷嚷著小廝侍候著穿了鞋子,站起身道:「我不跟八哥說,我干我的正事去了!」
  他也不等八阿哥在說話,匆匆的抱了抱拳,轉身一溜煙的跑了。
  八阿哥不禁又是一陣頭疼喊了一聲:「何福,讓人跟著他,別讓他真闖了什麼禍。」
  何福忙應了一聲。
  他還記掛著後院的郭絡羅氏便也起了身,剛從角門進了後院,萬嬤嬤已經迎了出來:「爺,是病症,不是有喜……」
  八阿哥怔了怔,勉強笑道:「福晉身子要緊,太醫是怎麼說的?」
  「憂思過重。」
  八阿哥對她不禁又添了幾分憐惜:「你多勸勸你們主
  子,叫她放寬心,該有的時候自然就有了。」又道:「爺還要出去看看十貝勒,你只讓你們主子好好歇著。」
  「是…..」
  他是有些不知道這會回去該怎麼面對八福晉。
  出了正月,家裡的鋪子也開張了,赫捨哩按著殊蘭的意思開的蛋糕鋪子,在做足宣傳之後,終於走上了正軌紅火了起來,殊蘭想去鋪子裡看看,赫捨哩便派了幾個得力的嬤嬤小廝跟著,又讓憐年和吉文在跟前侍候,又囑咐馬車上一定要放個熏籠,出門的大氅要用暖和的水懶皮,鞋子要用裡面有水懶毛的犛牛皮靴子,喫茶的茶碗也不能忘了,外面的東西都不乾淨。
  殊蘭笑著道:「莫不如額娘陪著女兒一塊出去吧?」
  赫捨哩一怔,果真要吩咐跟前的人:「去給管事們說說,今日不必進來回話了。」
  嚇的殊蘭連忙道:「好額娘,我不過出去鋪子裡走走,哪裡真能累的您跟女兒去這一趟,況且跟前的嬤嬤丫頭們都是極穩妥的,額娘何必不放心,便是不放心下人,難道也不信女兒麼?女兒連蘇州都去了幾次了,不過走一遭鋪子,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要去油鍋裡煎炸的。」
  赫捨哩被她說的笑了起來,點了點她的額頭:「罷罷罷,額娘什麼都聽你的。」
  又叮囑了不少話,才放了殊蘭離開。
  即便還有嚴冬的幾分寒冷,大街上也來來往往全是人,又有過年的新衣穿在身上,這個時候的四九城到比往常的時候鮮亮了不少。
  蛋糕鋪子在崇文門外地北新街上,到算是繁華地帶,又因為門面妝點的別緻上檔次有些西洋風格,蛋糕的樣式精巧,便是裝蛋糕的盒子都極其漂亮華貴,所以在貴族之中很受喜歡,精細一點大一些的蛋糕賣個五兩都不足為奇。
  才剛到北新街口,馬車就被堵在了路當中。
  馬車裡的吉文微微掀起簾子問跟在外面的小廝道:「出了什麼事?」
  「姐姐且等等,我去看看。」
  不一會便跑回來道:「兩個富戶人家的馬車碰在一起了,都是個說個的禮,誰都不讓,到把路堵了個嚴實,前後的馬車都過不去。」
  吉文又道:「可知是哪一家的?」
  「馬車並無標示,並不知道是哪一家。」
  殊蘭眼眸微微轉動,對一旁的憐年道:「怕是
  一時半會過不去,咱們坐在馬車裡也無事,不若穿了大氅下去慢慢的走,畢竟鋪子也不遠了。」
  此時的風氣對滿族貴女的要求並不嚴,上街走走算不得什麼,有些人家的格格,甚至是會打馬上街的。
  憐年應了是,給她繫好大氅,又戴好了大氅的帽子,石榴紅的大氅外飛了一圈白色的狐狸毛,明快鮮艷,仿若畫裡走出來的女子,不染塵埃,剛剛下了馬車就有人主意到了。
  吉文凶狠的瞪視了回去,才跟憐年扶著殊蘭向前走去。
  路過那一堆看熱鬧的人時,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這也是官宦人家的格格該有的規矩?直愣愣的撲上來撞了咱們的馬車不說,到是先在這哭上了,你一哭旁人只當咱們欺負你了,可憐咱們格格胳膊肘都碰青了還沒有吭一聲,你還也好意思!」
  這聽著便是美夏的聲音了,原來她也有這麼犀利的時候。
  又有個委屈的聲音傳出來:「都給你們道了歉了還這麼不依不饒的,還不興咱們哭了?這也太霸道了些,若不委屈誰無故的哭什麼?還說上咱們的規矩了,咱們府上規矩好不好,也是你一個奴婢能說的!」殊蘭只看了一眼便只是武瑩蓮身邊的丫頭。
  四十二年的選秀,武瑩蓮和鈕鈷祿敏蘭都會進府,也難怪她們一進府就對上了,原來過節是在這裡,一個裝大度,一個扮可憐,到是有些意思,只可惜武瑩蓮當年沒有生下一個半個孩子,跟後來的鈕鈷祿敏蘭根本就不再一個檯面上。
  殊蘭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轉身吩咐了憐年幾句。
  憐年為難道:「格格何必這麼…俏皮...」
  殊蘭抿嘴直笑,這丫頭說話也這麼有意思:「我好容易起了玩興,你何必掃興。」
  吉文不知道殊蘭說了什麼,卻幫腔道:「格格又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姐姐不願意去,格格派給我就是了」
  殊蘭笑著又給吉文說了一遍,吉文卻是一臉的雀躍。
  也不知怎的,只一會,看客們就都知道了馬車裡的人,一個是四品典儀鈕鈷祿家的格格,一個是知州武大人家的格格,頓時都評頭論足了起來,事情到了這一步,兩人在不敢在大街上待下去了,立時偃旗息鼓,急忙離開。
  敢在大街上對話,無非是仗著別人並不知道自己是誰罷了,一旦被人說破,原來還是要些臉面的。
  因為對方才丟了臉面,或者過節會更深一些,那樣宅子裡的事情才能更有意思一些。
  道路終於通暢了,殊蘭並不坐馬車,依舊在走路,偶爾還會在路邊的小攤上停一停,若是尋到了好玩得物件,便讓人買下來,回去給弟弟妹妹們把玩。
  八阿哥坐在永順軒二樓的雅間慢慢的品茶,開了窗戶向下看,恰巧便看見一臉醉態的十阿哥東搖西擺的在大街上行走,跟著的小廝要扶他,又被他不耐煩的推開,他皺著眉頭,也不知道這傢伙又要玩什麼?
  跟個體量苗條的女子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腳下又打滑,直愣愣的就撲下了那姑娘。
  他握著茶杯的手一緊,若真在大街上將人抱了個滿懷,這女子是怎麼都進不了老四的後院了。
  只是哪裡想到,那姑娘身旁的丫頭到是機靈,一個將人往後推上前擋住,一個將人往後扶剛好穩住,瞧著竟然是練過的樣子,主僕幾人云淡風輕的站著,老十面朝下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他看著這情形撲的一聲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又搖頭,這樣直接又有效的法子也只有老十能使,也只有他使了,別人才不會想的更多。
  殊蘭是見過十阿哥,這是個出了名的渾人,皇上跟前都敢掀桌子,偏偏似乎又很對皇上的胃口,若今日真出了什麼狀況,倒霉的還是她自己。
  她微微鬆了一口氣,看著跟著的小廝就要上來打人,忙攔住:「不得無禮。」
  十阿哥的小廝急忙忙趕了上來,將人扶起來,上下打量:「爺,可有沒有哪裡疼?」
  十阿哥將臉上的灰抹了一把,藉著酒勁就要發作,只是看清眼前女子的樣子的時候就呆在了原地,她像是一株紅梅不惹塵埃,笑顏如花,出塵脫俗,霧濛濛的眼眸看一眼,幾乎讓人醉倒在裡面,嬌弱弱的站在原地讓人不敢大出氣,似乎一口氣都能將人吹跑。
  八阿哥是下樓要給十阿哥善後,等在見到眼前的女子之時,也呆了呆,只是他到底會掩藏情緒,溫和的道:「舍弟無狀,唐突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這長身玉立,溫潤如玉,這位便是八阿哥了,說著話便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眼前的女子只是微微頷首,道了一句無礙,福了福身子便帶著丫頭僕婦們緩緩離去。
  殊蘭邊走邊思索,看情形或者遇到十阿哥並不是巧合……
  直到殊蘭的
  身影混在人群裡在看不見了,十阿哥才回過了神:「難不成是仙女下凡了?」
  八阿哥拍了拍他,自己也自言自語道:「若是這位,四哥的事情到也解釋的通。」英雄難過美人關,更何況是這樣見之忘俗,氣度不凡的官宦小姐。
  書房裡胤禛的眼裡陰霾一閃而過,他的女人的也敢動……
 



14、求娶

    康熙坐在乾清殿暖閣裡的炕上看書,鼻樑上還架著一副老花鏡,用硃筆在奏折上批了幾筆就放到了一邊,此時暖閣裡就只侍候著一個李德全,四貝勒胤禛侍立在一旁。
  康熙取下老花鏡,看了一眼胤禛:「你是說,那次你出事,與你有救命之恩的是佐領鄂爾泰家的嫡長女。」
  「正是此女。」
  「怎的現在才說?」
  「兒臣一直未想好如何答謝她,上一次去佟舅舅府上祭拜隆科多的夫人又遇上了她,跟她多說了幾句話,如今想來,到是要在皇阿瑪跟前討個旨意了。」
  康熙笑看著胤禛:「你這冷臉的樣子,朕到猜不來你要討什麼旨意?」
  「兒臣想娶她為側福晉,畢竟當時為救兒臣,與她名節也有礙,女子一生最大的幸事就是嫁個好夫君,這樣也算報了她的救命之恩。」
  康熙到真的笑了起來:「你這話,朕聽著有意思,你就一口咬定自己是好夫君?」
  胤禛難得尷尬無措了起來。
  康熙笑著擺了擺手:「罷了,你即求娶,等選秀的時候讓你額娘看看品性,選秀完了,朕就將她賜給你為側福晉,能為天家媳婦也算是她的福分,也難為你一直記得這救命之恩,以後對她好些就行了,她救了你,朕也要厚賞的。」
  胤禛忙行了禮。
  她家世一般,雖是外家還算可以,但畢竟不是本家,求取這樣的女子皇阿瑪自然無甚異議,若是別家的女子就不一定是這樣的結果了。
  他從乾清宮出來,又去了德妃宮中,德妃溫和慈祥問了他一些日常的瑣事又說起了他的福晉:「你那福晉真真是個賢惠好的,去年就在我跟前要求個貌美好生養的,我跟你皇阿瑪也提了,只說是今年選秀多給你賜幾個秀女進府。」
  又拍著他的手道:「好孩子,子嗣上好歹上心些,你的子嗣興旺了,額娘也好向你皇阿瑪交差。」
  這含含混混的幾句話,說了太多含糊不清的東西,胤禛垂著眼瞼恭敬了應了是,又道:「額娘保重身子,身體康泰才是兒子最大的福氣。」
  德妃掩嘴輕笑:「你是個面冷心熱的,額娘知道,得了空讓你福晉過來多陪陪額娘,額娘就喜歡她的賢惠孝順。」
  胤禛又應了是。
  直到胤禛出了內殿,德妃才緩緩的收起了
  臉上的笑意。
  胤禛才剛剛進府,有機靈的小廝已經上前道:「恭喜主子。」
  胤禛一問,才知道竟然是福晉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了。他攢起的眉頭稍縱即逝,緩了口氣道:「賞。」
  嫡妻有孕,畢竟是件喜慶的事情,李氏帶了弘昀,特特在額爾瑾跟前湊趣:「給姐姐道喜了,我也來沾沾姐姐的福氣,好給爺在生個阿哥。」
  李氏在給福晉添堵這一條上總是得心應手,額爾瑾就是在歡喜的心情都被她這句話削減了不少,卻偏偏不能發作,看著已經三歲的弘昀越發覺得不順眼,只拉著六歲的弘暉噓寒問暖。
  李嬤嬤在李氏看不見的地方,翻著白眼將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胤禛進門,眾人都忙起身給胤禛行禮,兩個兒子也有規有矩,就是三歲的弘昀也有模有樣,胤禛的臉色又鬆緩了不少。
  問了額爾瑾幾句:「可有哪裡不舒服?」
  額爾瑾輕聲道:「並沒有哪裡不舒服,若不是今日請平安脈,妾身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有了身孕。」
  她又笑著推弘暉:「好孩子,你不是說,鄔先生教的詩你背了很多嗎,還不給你阿瑪背來聽聽。」
  額爾瑾一心想要胤禛最喜歡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往常對弘暉就要求嚴格,小小年紀就開始認字讀書,弘暉也算聰明,但在胤禛跟前太過膽怯,額爾瑾推了他幾次,他才怯怯的看了一眼胤禛,細聲細氣,磕磕絆絆的背了起來。
  背到是都背下了,胤禛卻很不滿意:「抬頭挺胸,不准這樣小家子氣,聲音在大一些。」
  見著弘暉都快哭了,額爾瑾又氣又心疼,強笑道:「還不謝過你阿瑪教導?」
  李氏抿嘴一笑,開口勸胤禛:「爺,姐姐還有身孕呢,您便是要教弘暉也挑個別的時候,不然姐姐心裡存了事情,對身子也不好。」
  額爾瑾被她氣的手都在發抖。
  李氏渾然不覺,又溫和的推弘昀:「你也背幾首詩,讓你嫡額娘和阿瑪都高興高興。」額爾瑾恨不得朝她啐一口,她有什麼可高興的,真是時時刻刻不忘添堵。
  三歲的小兒還不知道害怕,李氏說讓他背他便昂著小腦袋大聲背了起來,將六歲的弘暉都比了下去,額爾瑾既氣自己的孩子不爭氣,又恨李氏故意壞自己的事情,見著胤禛的臉上都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她臉上
  的笑意幾乎維持不住。
  妻妾的暗潮洶湧,胤禛似乎都沒有看見,他見弘昀到還算可以,頗為欣慰的微微頷首,又教導了幾句就去了書房。
  胤禛一走,李氏笑吟吟的拜別了額爾瑾,屋子裡只剩下了額爾瑾和弘暉。
  弘暉知道他做的不好,額娘一定失望了,他怯怯的看了看額娘,往後退了幾步又低下了頭,額爾瑾緩緩的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半響才道:「額娘今兒很失望,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唸書,替額娘在你阿瑪跟前爭些臉面回來,罷了,你去吧。」
  弘暉還小,卻隱隱覺得額娘大約更喜歡肚子裡的小弟弟,不喜歡他了......
  選秀將至,赫捨哩給殊蘭請了教養嬤嬤專門教習規矩,又怕她受罪,盯了好幾日見她游刃有餘,連慣常嚴格的教養嬤嬤都誇讚她聰慧,便略微放了心。
  蘇爾氏想著幾個女孩子總要學規矩,便讓格佛荷和雅莉琦都跟在一旁看,格佛荷到是個有志向的嬤嬤每每教什麼她便也跟著學什麼,又因為年紀太小累的自己渾身酸痛卻從不喊苦。殊蘭無事的時候也端詳她幾眼,她的眼睛裡透著倔強和嚮往,年紀尚小就已經被富貴榮華迷了心智…..
  四十二年的夏季如往常的每一年一樣燥熱,六月裡的一天,穿著藍布衣裳梳著大辮子的滿洲貴女坐著騾車從忠順門進了紫禁城,不知道多少嬌俏的女子,因為這一去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殊蘭過了初選留了牌子,過了幾日又是復選,這一次就要見著宮裡的主子貴人們,貴主們也要看看秀女們的品性樣貌和才藝。
  德妃,惠妃,宜妃,榮妃坐在上首看著下首的女子。
  德妃看了幾眼站在第三位上的姑娘,皇上特意讓她看看這個姑娘的品性,似乎是想要賜給胤禛,她打聽了之後覺得家世一般,又覺得皇上是一心想要將這家姑娘給胤禛,並不打算難為她。
  在場的姑娘們琴棋書畫繡技自選一樣,殊蘭選了繡技。
  那幾百年間她見了太多,也記下了太多,有時候翻起她腦海中的東西連她自己都驚詫,怎的就記下了這麼多,她前世雖然針線一般,但腦中卻深諳針線的訣竅和要領,只紮實的練了半年時間,又加上她別緻的技巧,見到的人都要讚歎一聲。
  皇家媳婦當以恭順賢良為主,做針線更能體現。
  等到眾人的東西都捧上去的時候,宜妃拿
  著殊蘭的帕子輕呼了一聲:「這個真真是一張巧手,這麼點時間繡了一束荷花不說,這荷花簡直活了一般,好看。」
  德妃也接了過去看:「這荷花是誰繡的?」
  殊蘭恭順的福了福:「回娘娘的話,這是奴婢繡的。」
  惠妃淺笑道:「看著似乎是個樣貌不錯的,抬起頭來咱們看看。」
  「是」
  隨著這一聲是,殿內似乎開出了半池荷花,飄來了滿殿花香,宜妃握著帕子一緊,忽的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是嘖嘖讚歎:「枉咱們自詡還有幾分姿色,跟這丫頭比起來,竟是提都不能提了,這丫頭不錯,我看著跟咱們老十甚是相配,留牌子吧,兩位姐姐覺得如何?」
  她竟自專到如此地步,笑語嫣嫣之間留了牌子不說,還當著眾人的面拉給了十阿哥。
  不蒸饅頭爭口氣,德妃輕笑著起身下了台階,親自扶起了殊蘭,親切的攜著她的手:「往日裡在家都做些什麼?」
  殊蘭在心裡歎了一口氣,上頭的娘娘們相爭,卻偏偏她成了這爭搶的籌碼。
  惠妃和榮妃只覺得只要這姑娘不進宮就行,旁的都跟自己不想幹,到是樂得看戲。
  殊蘭低垂著頭,輕聲道:「回娘娘的話,往日裡不過在家裡侍奉祖母,阿瑪額娘,跟家裡姊妹一起做做針線,或者管照年幼的弟兄。」
  德妃似乎很滿意,拉著她的手來回打量了幾遍:「模樣不錯,性情也不錯,本宮看著喜歡。」
  她笑著點了點頭,微微頷首:「留牌子。」
  德妃很少這麼強硬,也似乎沒有聽到宜妃前頭說的話,惠妃眼裡的訝異一閃而過,似笑非笑的撇了一眼臉色不好宜妃,笑著接過了話頭:「既然兩位妹妹都說好,那便留牌子罷。」又撿起兩外一方帕子笑著道:「這朵菊花也繡的好看。」
  都是笑裡藏刀,極其隱忍的人,宜妃不過一轉眼就壓下了怒火,又笑著說起了旁的秀女。
  康熙在御花園中轉悠,碰上了紅著眼圈的宜妃,笑著扶起她:「起來吧,瞧著像是哭過的。」
  宜妃向來在康熙跟前是個直來直往的樣子,有些狡黠又有些嬌憨,到了這樣的年紀還得康熙寵愛,她一聽康熙問便委委屈屈的道:「臣妾是想起了早上的事情,越想越難過,不過是想給十阿哥要個知冷知熱的人,德妃姐姐就給臣妾臉子瞧,
  臣妾看著德妃姐姐也喜歡那個秀女,怕是自己給十阿哥討不著了,又想著對十阿哥愧疚,又想著自己當眾已經說了出口,爭不過德妃姐姐丟了臉面,就覺得委屈。」
  少女扮成熟和熟女扮可愛,只要自然真切,總有意向不到的效果,宜妃根本就不避諱說出自己的小心思,到讓康熙笑出了聲,一邊同她走著一邊問:「你們看上了那個秀女,先說給朕聽聽。」
  宜妃聽著康熙入巷,收起了委屈之色,又是滿口稱讚:「正白旗鄂爾泰佐領家的嫡長女,容貌一等一不說,難為是看上去極其柔順乖巧的姑娘,那一手繡活真真是正經秀女都比不上的…..」
  宜妃的話還沒有說完,便覺得康熙的眼神有了變化,她不知自己是哪裡說的不好,卻不敢在說,咬了咬嘴唇,微垂著頭又露出委屈之色,卻不敢看康熙的眼睛。
  康熙掃視了她一眼,見著頭上帶著的紅寶石簪子還是他去年賞賜的,眼神閃了閃:「那姑娘朕知道。」
  只一句就讓宜妃心神巨震,皇上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皇上是有意將這姑娘留在後宮,而德妃其實是知道的,當時才會那麼強硬?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德妃會一反常態,原來原因竟是在這裡!
  她瞬時慌亂了起來,卻又不敢表露出來絲毫,她收緊手裡的帕子,試探的叫了一聲:「皇上….」
  康熙卻反問:「怎的一心要留給老十?」
  她還能說什麼,勉強笑著道:「老十前幾日跟老九一起過來,說他後院冷清,要臣妾給他留心個才貌雙全,又溫柔體貼的人,臣妾見了那姑娘一眼只覺得極好,當時就想到了老十,不自禁的就說出了口,實在是….」
  她說的似乎入情入理。
  康熙眼裡閃過玩味:「既如此,你便給他重新挑一個『才貌雙全,溫柔體貼』的人,對了,給老八後院裡也撥個人,你一併也上心些,他那裡更冷清,至今也沒有子嗣。」頓了頓又道:「跪安吧。」
  「是。」
  直到康熙走遠,宜妃才驚覺自己後背早已汗濕。
  皇上後面的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更冷清,八阿哥的事情怎麼就派給了她?不是還有惠妃在嗎?交給了她不是讓她跟惠妃起衝突更何況是操心八阿哥的後院,跟八福晉也要起衝突,那個主連在朝的官員都敢抽,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她越想越覺得心涼
  ,今日的事情,皇上雖似乎是什麼都沒有說,但確實是惱了她了……
  漸漸走遠了,康熙問起了一旁的李德全:「鄂爾泰家的閨女,你見著了沒?」
  李德全笑道:「見著了,看著到與宜主子說的不差多少。」
  康熙挑起眉頭,笑罵道:「你到是油嘴滑舌的。」
  李德全笑嘻嘻的道:「老奴從不打誑語。」
  康熙卻忽然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沒出息的東西!」
  李德全知道不是說自己,還是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萬歲爺說的是。」
  康熙踹了他一腳:「你這奴才,慣會裝腔作勢,起來吧!」
  「喳!」
  


15、落定

    復選過後的第一日是給留在後宮的秀女家去了聖旨,第二日是給留給宗室王爺們的正室、側室福晉們去聖旨。
  剛剛用過早膳就有宮裡的太監進了西林覺羅府:「先給府裡的各位道喜,府裡的大格格留了牌子,一會就有聖旨到了。」
  在問又說不出別的什麼,只帶著小太監指點在哪接旨,如何接旨,如何行禮如何著裝等等。
  一家子凡是有品級的都穿了官服誥命服,旁的都是盛裝,又一會又有太監進門:「聖旨就到。」
  在一會才是捧著聖旨騎馬的太監進了門。
  聖旨將西林覺羅府先誇讚了一番又說殊蘭「品貌端莊,忠肝義膽。」這一句就算是得了皇上的盛讚了。皇上是知道她救了胤禛,且皇上也在明明白白的告訴她,她能被指為胤禛的側福晉,就是因為她救過胤禛,皇家記得她的恩。
  她伸手接了聖旨,聽著太監笑著道:「咱家先在這恭喜格格了,斗膽先稱一聲側福晉。」赫捨哩立即給了一個荷包,殊蘭笑著道:「承公公吉言,這是天家垂愛。」
  太監只摸著荷包裡的東西硬硬的,等到出了府拿出來看時,竟然是一個拇指大小的珍珠,他臉上立時露出了喜色。
  回去復旨便道:「西林覺羅府上的看著很是高興,跪下謝恩,西林覺羅格格說是『天家垂愛』,雖有喜色到還不至於得意忘形。」
  對於一個四品的人家來說,能給皇子做側福晉確實是天大的恩賜,但殊蘭又有些不同,畢竟她是四皇子的救命恩人,太監回復得這幾句話雖有說好話的嫌疑,但卻誤打誤撞的說進了康熙的心裡,不居功自傲,知道雷霆雨露皆君恩,聽著是個聰慧識大體的,皇上心裡自然滿意。
  家裡人都恭賀殊蘭,格佛和年紀大些,一臉的羨慕。
  只赫捨哩強壓著心頭的難過,她要給女兒的不是這些,更何況還未進府已經將一腔芳心都繫在了四貝勒的身上,對於丈夫必然會有眾多妻妾的女子來說,那簡直是滅頂的災難。
  殊蘭因為還有些恍惚,到沒有主意道赫捨哩的情緒。
  不過重活一世,竟然有這樣大的變化,在入府竟然是以側福晉的身份進入,側福晉說白了就是平妻,記入玉牒,享朝廷俸祿,有朝服,吉福,是皇家正經的兒媳婦,側福晉的娘家也是正經的親戚。
  而她在胤禛的心裡更有特別的意
  義,她遇見他的時候,是他只是他的時候。
  都不一樣了,她這一世會變成什麼樣子?
  鄂爾泰也在想他的事情,女兒跟了皇四子,西林覺羅府已經不能獨善其身了,因為他跟四阿哥已經站在了一條線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想躲過朝廷上如今的紛爭已是不可能,兄弟三人似乎都想到了一處,相互之間在對方的眼裡都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不一會殊蘭被賜給四貝勒為側福晉的消息就傳了出去,不少得了消息的親戚好友都上門恭賀,家裡一時又忙亂了起來,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直到天黑家裡才安靜了下去,家裡的男子又聚到一起商議,娘兒們幾個才有時間湊到一起說說體己話。
  老太太坐在羅漢榻上,殊蘭坐在她腳邊慢慢的打著扇兒,蘇爾氏和赫捨哩坐在對面的椅子上,馬爾屯氏因為即將臨盆,老太太特特的讓她歪在另一旁的榻上。
  蘇爾氏見赫捨哩看著實在難過,到笑了起來:「大嫂子也是,便是在愛捨不得哪裡就難過成這樣,這是好事。」
  不說還罷一說赫捨哩更難過:「這哪裡是好事?皇子後院是好待的嗎?那就不是尋常的地方,沒有那厲害的本事厲害的娘家,拿什麼在那裡立足?我的殊蘭才回來幾天,哪裡能跟那些大家子裡出生,什麼陣仗都見過的人比,她嬌弱成這樣,可不竟是讓人欺負的嗎?」
  老太太看一旁坐著的殊蘭,靈動清澈的眼眸有笑意卻溫和寧靜,就像是熱熱的夏日裡冰雕的花,只看著就能舒坦清涼到心裡頭去,穿著白底紗衫,繫著一條雪藍色的綾子裙,出水芙蓉一樣清爽好看,老太太這才發覺,今兒一天似乎最淡定的到是殊蘭本人了。
  想到這老太太便笑了起來:「你是瞎操心,依我老太太看來,她是個頂頂聰慧的丫頭,就這寵辱不驚的氣度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上,更何況還有那一樁事情在前頭,這可比別的什麼都強。」
  老太太的意思是,畢竟殊蘭救過四阿哥,這樣的情分在,也是好立足的。
  殊蘭也勸道:「額娘,定的是明年八月的婚期,女兒在家就這幾日了,額娘在好好疼疼我,莫在想別的不好的事情了,女兒還能見著額娘,若是哪裡不會或是受了委屈就告訴額娘,額娘幫我支招。」
  老太太就笑:「你額娘那裡會這些,她是被兄嫂寵著長大的,沒見過那些個,你不怕,還有我老太太在呢。」
  這是說赫捨哩在這妻妾一道上是沒有什麼造詣的。
  殊蘭抿了抿嘴,看著赫捨哩收起了眼淚又依著老太太撒嬌:「那老太太可要多教教孫女。」
  蘇爾氏也道:「咱們有一大家子人在,家裡的叔叔兄弟們又都爭氣,家裡總會一日好過一日的,能給殊蘭撐腰的。」
  少言的馬爾屯氏不說話則以,一說話也是很有亮點的:「雖說如今咱們府上的官位不算大,但世人看重的也不僅僅只這一樣,嫂子卻是忘了另外一樣。」她見眾人都看她,頓了頓才道:「咱們家最不缺的就是錢,女子看重的還有一樣就是陪嫁,這一點旁人想比也是比不過去的,再者,咱們不但陪嫁多,還能幫著四貝勒錢生錢,在掙錢上,沒幾個人比得上嫂子的,就是咱們殊蘭都是有幾分天賦,等到家裡的叔叔兄弟們都出息了,咱們這大家子才真正的是殊蘭的助力。」
  殊蘭忽然覺得,她的五嬸子很有些野心。
  赫捨哩的眼睛果然亮了起來:「到底是五弟妹聰慧,說到點子上了,可不就是這個理。」她說著就起了身:「殊蘭,你陪著你瑪嬤和嬸嬸們,額娘回去看看。」
  這定是急著給殊蘭置辦嫁妝。
  殊蘭笑著起身:「好額娘,這麼熱的天,您在坐會吧,忙了這麼一天了。」
  赫捨哩是個行動派,也不多說,當即就出了屋子,馬爾屯氏似乎有話對老太太說,殊蘭也便出了屋子。
  屋子裡已經點了燈,外面的燈籠也點亮了,侍候著的下人們因為主子的事情竟然看著比主子還喜慶,對殊蘭又比往常多了諂媚和小心翼翼。
  殊蘭從老太太的院子慢慢的往回走,覺得有陣陣的涼風送過,到也舒服,問身後的憐年道:「你願意跟我嗎?」
  憐年跪在了地上:「奴婢願意。」
  殊蘭停下腳步看著她:「你要想明白,要是真心實意的願意跟我,我能保你平安康泰,若不是,也許便是萬劫不復。」
  憐年磕頭:「跟著主子雖然時日不長,但奴婢覺得主子以後必定不凡,不緊能保奴婢平安康泰,還能讓奴婢『得道升天』。」
  殊蘭淺笑道:「我要是沒讓你『得道升天』,你又當如何?」
  「那也只能怪奴婢運氣不好,奴婢只想人生在世,總要博上一回。」
  這個原來是個有些追求的丫
  頭。
  殊蘭笑著扶起了她。她們做主僕才剛剛一年,要走的路還很長。
  復選結束真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留下的在做富貴夢,沒有留下的又或許在慶幸終究還能自己選個尚且如意的夫君,是好是壞,也只自己心中明白。
  鈕鈷祿家的兩個女兒進宮選秀,卻只庶出的女兒被留了牌子,老太太因著前些日子敏蘭在大街上跟旁人爭吵的怒氣,全部消散,愛憐的將鈕鈷祿拉在懷裡撫摸:「好孩子,你果然沒讓瑪嬤失望。」
  敏蘭以勝利者的姿態看著敏珠,敏珠卻也看著她笑,沒出息的樣子,她這樣的身份留了牌子也是做妾的料,就是進了皇子的後宅又能怎麼樣?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物件。
  敏蘭沒有看見預想到的嫉妒和不甘,臉色變了又變,卻忽的又浮上了笑意:「姐姐不恭喜妹妹?」
  敏珠眼裡的嘲諷一閃而過,笑著道:「自然是要好好恭喜的。」
  她說著喜慶的話,敏蘭卻覺得她話裡有話,聽著很不舒服,捋了捋手裡的帕子,沒在應答,又體現的她似乎比敏珠更有身份一些。
  老太太仿若沒有看來姊妹兩之間的暗潮洶湧,拉著敏蘭慈祥的說話。
  鈕鈷祿一族裡,鈕鈷祿雪珊賜給了八阿哥為格格,鈕鈷祿敏蘭賜給了四阿哥為格格,有人家特意辦了花宴,將兩人都請到了場。
  賞花的花園裡眾人都隨意遊玩,兩人相遇鈕鈷祿敏蘭笑語嫣嫣,盈盈一拜:「妹妹恭喜姐姐了,八福晉一向仁慈。」
  這可剛剛說了反話。
  鈕鈷祿雪珊害怕的又何嘗不是這個,她臉色僵硬又一會便笑了起來,輕聲道:「正白旗佐領鄂爾泰大人家的大格格,跟妹妹可是舊相識,她可是四貝勒的側福晉,想來也是會好好照顧妹妹的。」
  以正常人的思維而言,人必不會喜歡曾見證了自己落魄的人。
  提起殊蘭,鈕鈷祿敏蘭終於變了臉色,那原本不過是個她捏在手裡泥一樣的丫頭,一朝得勢竟然成了正經的皇子側福晉,她跟她便成了雲泥之別,除過忐忑,她更多的是不甘和嫉妒,不過一個給她做過丫頭的人,也配做側福晉,她只覺得這樣的事情四貝勒是不知道,一時又覺得她握住了殊蘭的把柄,一旦進了府,她那個懦弱的樣子,未必就敢在她跟前擺主子普,她又有把柄在手,又何愁降服不了一個殊蘭。
  她深吸了一口氣,笑著回道:「那便謝姐姐吉言了。」
  鈕鈷祿雪珊見她臉色變了幾回,最終還是不怒,自己到想起她開始說的話動了怒,一甩帕子,哼了一聲往一旁走去。
  美夏忽見著武瑩蓮從一邊的橋上走了過來,忙輕聲提醒敏蘭。
  又遇見了個不省心的,更何況這位還是要跟她一起進四貝勒府的,注定了要是對手的人,敏蘭扶了扶頭上的髮釵,打起精神,笑著迎著武瑩蓮走了上去:「武妹妹今兒也來了?」
  武瑩蓮一笑露出兩個梨渦,仿若當日跟鈕鈷祿敏蘭在大街上爭執的不是她一樣。親熱的挽起鈕鈷祿的胳膊:「她們請我,我本是身上不大好不想來的,沒承想聽著姐姐也來,我便打起精神來了,不過是為了跟姐姐說說體己的話罷了,姐姐這幾日可好?」
  敏蘭笑著應了幾句,卻目光閃爍,這個武瑩蓮到是個狠角色,臉皮竟然能厚成這樣,跟這樣的人到是不能輕易結仇的。
  她忽的也熱情了起來,拉著她到一旁癖背處的亭子裡坐下,一轉眼卻哭了起來:「不知姐姐家中是什麼情形,我跟我長姐一同選秀她卻被撂了牌子,我卻進了阿哥府,正是家裡嫡母都容不得我的時候,我心裡害怕極了,若是我以前有什麼得罪姐姐的地方還請姐姐海涵,以後咱們是要在一處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咱們又是認識的,若是這樣還不相幫著,只怕以後進去了就更被她人所容了。」
  衰兵之策誘敵深入,說是結成同盟,又何嘗不是想減少一位一進府就可能的敵人,相信武瑩蓮也不會想遇上鈕鈷祿敏蘭這樣的對手,尤其是在剛剛進府的時候。
  武瑩蓮竟是跟著也紅了眼圈:「不想姐姐在家中竟然如此艱難,說什麼海涵不海涵的,我早就不記得了,既然能跟姐姐以後在一處,自然是親姊妹一樣的才好,若不然豈不孤獨。」
  這一位也上道。
  兩人說著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16、想念

    自額爾瑾有了身孕便不再讓宋氏在跟前侍候,便是李氏在來也一律不讓進門,這一日卻都聚在了額爾瑾的正屋。
  李氏一面給額爾瑾打著扇子一面笑著道:「聽聞這個側福晉是個極其貌美的,當日為了她,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還起了爭執的,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李氏難得如此的恭順小意,只為了問到幾個有用的信息。
  額爾瑾扶著腰,靠在榻上,看著她的笑臉半響才道:「她家裡雖不得勢,額娘確是佟國舅夫人的堂侄女,很得佟夫人的喜歡。」
  只這一句話就讓李氏的臉色變了又變,手裡揪著椅搭,好半響才道:「爺並不看重這些。」
  額爾瑾到笑了起來:「那確實是個貌美的,有人誇讚說,『此女只應天上有』。」李氏怔了半響
  。
  只是她很快就轉了過來,丟下扇子在一旁坐下:「福晉到是賢惠大度。」又盯著她的肚子看:「也不覺得難受。」
  額爾瑾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我若要難受早難受去了,何苦等到她來的時候。」跟你比起來,她還是個沒有兒子的,至少現在沒有多少威脅,畢竟她們的爺,在女色上實在一直有些淡淡的,一個月裡後院能待二十天已經算是不錯了。
  李氏看著額爾瑾因為有孕,越加圓潤的臉龐擠得眼睛越發小了,心裡鄙夷的想,你也只配難受難受,都長成什麼樣了。
  宋氏一直隱形人一般,站在一旁開口道:「不知道那兩位格格怎麼樣?」
  額爾瑾到沒有為難她:「那兩位聽說是樣貌一般,只是一看都是好生養的,額娘的意思,府裡的子嗣還是單薄了些。」
  宋氏的手慢慢收緊。
  終於打發走了兩人,額爾瑾的臉上才顯出了疲態,甚至還有慌亂和不安,李嬤嬤給她肚子上搭了個薄薄的紗被:「等那側福晉進了府,福晉也能稍微鬆口氣。旁的事情就不必多想,她娘家沒勢力,爺又一向在女色上淡淡的…….」
  額爾瑾擺了擺手打斷了她的話,閉上眼睛好一會才緩緩的道:「飲鴆止渴,哪裡能輕鬆,只盼著到時候那一位能省事些。」
  李嬤嬤便笑著道:「她們兩個打擂台,福晉獨善其身,收拾掉一個是一個。」
  額爾瑾輕笑,半響才緩緩的道:「只盼著我肚子裡的這個是個阿哥,弘暉也不會那麼單薄。」
  說到底子嗣才是根本。
  李嬤嬤連聲道:「自然會是阿哥,只是奴婢瞧著大阿哥這幾日氣色不是太好,是不是找個太醫進來瞧瞧?」
  額爾瑾想了半響道:「他一貫苦夏,你讓廚房做些他愛吃的東西,哄他多吃幾碗飯就好了,沒病沒災的請了太醫進門,沒得讓爺說我輕狂。」
  李嬤嬤還想勸勸又收住了口,說到底,福晉如今最看重的還是肚子裡這個,只盼著真的是個阿哥才好。
  又聽額爾瑾吩咐道:「去給家裡捎個口信,讓將那個西林覺羅氏好好的查查。」
  李嬤嬤實在想不出為什麼福晉這麼在意這個未進門的側福晉,但也只是應了是。
  八月的時候鈕鈷祿敏蘭和武瑩蓮先後抬進了府。
  有新人進府似乎沒有給四貝勒府上帶來太大的波瀾,也只剛進門的那一天府裡隱隱透著幾分喜氣,過後就很快歸於平靜,額爾瑾因有身孕將看起來更安分守己一些的鈕鈷祿留在了自己的院子,將武瑩蓮放在李氏的院子,武瑩蓮還有幾分姿色,未必跟李氏能安穩的相處,李氏忙了她才能閒下來。
  天太熱,鄂爾泰將辮子盤在頭上,赤著腳坐在涼椅上,搖著蒲扇看赫捨哩忙碌的撥打算盤,嘴裡跟著也是唸唸有詞,鄂爾泰看她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自己起了身站在一旁給她搖著扇子:「這不是還有將近一年時間嗎?怎麼就急在這一時半會,看看你這些日子都瘦了。」
  赫捨哩聽著笑了一聲,手上到是沒有停:「你是瞎說,我是苦夏,吃不下多少東西所以才會瘦的,又不是因為這些事情,別人家閨女的嫁妝都是自小攢的,咱們不一樣。」
  鄂爾泰詫異:「你不是也給殊蘭攢了一屋子的嫁妝了嗎?怎的就不一樣。」
  赫捨哩提起毛筆在紙上記東西,一邊道:「她沒在跟前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自然不能跟別人家比,如今她回來了自然又要按著她的喜好來辦,因此別人十幾年時間置辦嫁妝,咱們卻只有一年時間,我自然是要日日的都記在心上,想起來什麼就添上什麼。」
  鄂爾泰歎了一口氣,夫人的執著他也領教了不是一次兩次了,多說無益。他又酸酸的想,自孩子一個又一個的生出來他果然就不重要了,以前身上的衣裳都是她親手做的,如今想穿她一雙襪子都沒得可能。
  他正想著,見著赫捨哩起了身叫翠環道:「
  把這個單子給管家,讓他按照上面寫的去置辦。」
  鄂爾泰在心中長歎一聲,到底還是心疼佔了上風,搖扇子的勁道就大了一些。
  赫捨哩一邊手上忙活一邊跟他商量:「側室嫁妝的抬數有限,你說多放些什麼好?」
  「銀票,鋪子,莊子,自然這幾個最好。」
  赫捨哩聽得很是贊同,立時就起了身:「我去問問殊蘭,看她喜歡什麼鋪子,哪裡的莊子。」
  她邊說著就出了門,鄂爾泰站在原地還保持著搖扇子的姿勢,他的心像是被泡進了醋缸裡,酸的冒泡,果然他是老了,沒吸引力了……
  赫捨哩一氣給殊蘭買下了十五個陪嫁莊子,給了九個陪嫁的鋪子,因為殊蘭無意中提起小湯山,赫捨哩差點將整個山頭給她買下。
  陪嫁銀子準備了五萬,這還不包括那些古玩字畫布料首飾,能塞的都塞了,還覺得不滿意,將海上的股份抽出來一份給了殊蘭。
  殊蘭過意不去的道:「您把這些都給了我,也不怕弟弟們不願意。」
  赫捨哩眉頭一皺:「這都是你額娘我掙出來的,他們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等他們有本事自己掙錢了在說這硬氣話。」
  又推著她道:「如玉不是請你去她們郊外的莊子上作客嗎?趕緊收拾收拾去吧,不用在這礙手礙腳的。」
  殊蘭便扯著赫捨哩撒嬌:「額娘,你不疼女兒了。」
  直鬧的赫捨哩真笑了起來,她才出了屋子,往佟如玉家的莊子上去了。
  佟家的這個莊子外面看著普通,裡面卻別有一番天地,下了幾日雨才剛剛停了,到處水洗了般清澈乾淨,院子裡亭台樓閣,假山瀑布,奇花異草,曲曲折折,忽而幽暗,忽而寬敞,忽而險峻忽而平坦,走幾步或遇上芭蕉樹下站著幾隻仙鶴,或松樹旁有幾隻梅花鹿,廊下又掛著無數鳥雀,不同於蘇州園林,帶著北方特有的大氣豪爽卻也動人心弦。
  殊蘭不自覺的在荷花池跟前停下了腳步。
  「可是很喜歡?」
  她吃了一驚,轉身的時候,見著穿著銀灰色長袍的胤禛就站在她對面的樹蔭下,好像比上一次見的時候又多了一些什麼,那細長的鳳眼越加無波無瀾的幽深。
  胤禛打量著眼前好久不見的女子,藍色寶石點綴的釵子在陽光下閃著別樣炫目的光彩,卻抵不過她
  眼中瞬間綻放的絢爛,那一雙白的有些透明的臉蛋微微仰著,將那一雙惹人愛憐的眼眸清楚的呈現,海棠花一樣唇微微張著訴說著主人的驚訝,脖子上帶著那個寶石項圈精細繁複,到是應證了西林覺羅家不差錢的說法。
  胤禛往前走了幾步,慢慢的道:「一些時候不見,你到是長高了些。」
  她似乎才反應過來,急忙的行禮:「見過貝勒爺。」
  胤禛到沒有因為她的失禮不高興。
  走到她身邊站定,便將嬌小的她都罩在了自己的陰影裡,聞到一股幽幽的荷花香,一垂眼就能看見那白膩的臉龐,捲翹的睫毛,他收回目光,頓了頓道:「走吧,我帶你四處走走。」
  殊蘭遲疑的道:「佟姐姐呢?」
  胤禛細長的眼裡閃著戲謔的光:「你這麼聰明,定要問出來?」
  殊蘭一怔,旋即臉上一紅,在不看胤禛,只將個側臉留給他。
  胤禛向前走,見她還跟著,便跟她說起了話:「想見見你,自從蘇州之後,一直沒有跟你好好說過話。」
  「怎的爺現在就有了時間?」
  「覺得還要在等一年,時間有些長。」
  他冷著一張臉,一點多餘的神情都沒有,乾淨利索的說出這些引人遐想的話,惹的殊蘭用帕子遮了臉:「公子爺也太…..」
  胤禛眼裡的笑意一閃而過,可見她還是將他只當做他。
  卻見她不在往下說低著頭道:「是殊蘭魯莽了。」
  她一張臉紅到脖子上,粉嫩的好看,胤禛不知怎的起了逗弄之心,指著不遠處的海棠道:「看那一株西府海棠紅不紅?」
  殊蘭不解其意,強裝著淡定道:「到是鮮紅可愛。」
  胤禛淡淡的點頭:「用這鮮紅可愛來形容到是貼切。」
  殊蘭怔了半響才知道胤禛是在說她,羞的眼裡都有了淚意,那霧濛濛的眼裡就似乎飄起的花瓣,嬌弱的惹人憐愛,胤禛看著她實在害羞,不願在說下去,便又轉了話題:「一直沒有當面謝過。」
  殊蘭看這池子裡的鴛鴦:「若說謝字就見外了。」
  胤禛又想逗逗她,但旋即又忍住了,一面往前走一面道:「有沒有什麼要求?」
  殊蘭慢慢的恢復了往日的從容淡定,眉宇間也漸漸歸於寧靜,
  緩緩的道:「若說要求,確實是有一個的。」
  她淺笑著道:「我住的院子,便叫芳華院吧。」
  他先答應了才問:「這又是為何?」
  殊蘭斟酌著將自己的身世說了一遍,也不敢有隱瞞,她見胤禛眼裡並無訝異之色,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她的一切他都是知道的。
  殊蘭說話總是很能帶動人的情緒,當她的語氣歸於平靜祥和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跟著舒緩寧靜了起來。
  「芳華院裡一切,是我這一輩子最留戀的。」
  胤禛捧場的接道:「怪道爺總覺得你有一股江南女子的氣息。」
  殊蘭歪著頭狡黠的問道:「江南氣息可好?」
  他故作沉思,好一會才道:「自然是好。」
  殊蘭便抿嘴笑了起來:「人人都道四爺是個冷言少語的人,殊蘭卻覺得四爺面冷心熱。」竟有這閒心思逗她。
  他勾了勾嘴角,鳳眸又多看了她幾眼,她確實美,一顰一笑似乎都有別樣風姿,動人心魄。
  後院的女子都怕他,即便他面冷心熱。卻獨獨她,從第一次見她就從來沒有怕過他,彷彿他那冷硬的外表從來不曾有過,又彷彿她就一直住在他心裡一般,看見的只是他,這種感覺很微妙也很獨特,只要可以他願意一直將她放在心裡最獨特的地方。
  胤禛到是喜歡跟殊蘭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說著話,雖然神情是萬年不變,但殊蘭卻知道他心情不錯,偶爾逗逗她見她臉頰紅透他眼裡就會閃過笑意。
  直到他身邊的太監蘇培盛出現:「福晉發動了,到處找爺呢!」
  四福晉要生產了。
  殊蘭看了胤禛一眼,也看不來他是高興或者是緊張:「女子生孩子都是從鬼門關走一回,爺若是在跟前也能有個主心骨,不至於太過慌亂。」
  胤禛攢起眉頭:「趕爺走?」
  殊蘭伸手將他肩頭落著的一片葉子拂掉,仰頭看他:「女子生產不易,子嗣更是大事,爺若再跟前福晉也能鎮定一些,這樣才好保得爺的子嗣安穩,爺好了才是真的什麼都好。」
  胤禛忍著沒有去握住她從他肩頭離開的手,默了默道:「你的事爺都記得,一會記得早些回去,若有什麼事情可去東直門外的王寶齋找掌櫃的,爺自會收到消息。」
  殊蘭笑著應了是。
  蘇培盛訝異的看了殊蘭好幾眼,心裡想到這位主可得巴結好,主子爺這簡直像是在叮囑閨女了。
  直到胤禛走了,憐年才跟著佟如玉一起出現,不管她剛才臉紅是真是假,這會見到似笑非笑看著她的佟如玉她到真的是紅了臉。
  便上前挽著她的胳膊跟她說話:「你也是個壞的,騙了人還這麼直拉拉的看著人。」
  佟如玉拖長了嗓子哦了一聲:「我是壞人?我怎的看著你是樂在其中?」
  殊蘭輕捶了她幾下:「叫你使壞。」
  佟如玉笑著直躲:「四貝勒吩咐我,我哪裡敢不從,到是你,如意郎君專程出來見你,歡喜不歡喜,高興不高興?」
  殊蘭氣的直跺腳:「你再說,我可真不在理你了。」
  佟如玉便嘟著嘴道:「真羞惱了可就沒意思了。」又拉了她的手道:「行了,不說你了,我難得出來一次,你陪我在這園子好好走走,我雖不像那一位一樣博學多才,到也有幾分博美人一笑的本事,你便勉強陪我一陪,如何?」
  殊蘭還沒來得及產生的同情心頓時當然無從,要上前打佟如玉,佟如玉早機靈的閃到了一邊,一邊躲還一邊做鬼臉道:「打不著,打不著!」
  見著漸漸恢復的佟如玉,殊蘭眼裡笑意更甚。
  



17、前夕

    天氣漸漸轉涼,院子裡瀰漫著桂花的香氣,天高雲淡,本當是極其寧靜的下午,卻因為產房裡時不時傳來的痛苦的叫聲而失色的很多,正院裡聚了不少人,也無人有心欣賞這秋日的景色。
  李氏給坐在正廳裡的胤禛捧著茶水道:「爺外面差事忙,本就勞累,女人生孩子又是個慢活,福晉才剛剛發動,若真要生下來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所以依著妾身的意思,爺先休息半響,用點點心,或者有公務要忙在去忙公務,或者有了空閒時間在來看看姐姐,姐姐也心裡安穩。」
  這些話都說的入情入理,宋氏卻知道李氏這又是在給福晉添堵,福晉生孩子爺卻忙公務,福晉若是聽說了心裡怎麼能高興,再者,當年福晉生弘暉的時候,爺可是整整等了一宿的。
  胤禛心裡卻在思索朝堂上的事情,雲南貴州總督巴錫疏言、紅苗新附、銅仁協應添額兵一千二百名、分為左右二營。增游擊二員、守備一員、千總二員、把總二員、領兵防汛。再添設同知一員、巡檢一員、專理苗務。雲貴雖然偏遠,但也不能忽視,巴錫這樣請旨又何嘗不是為了給自己增添助力,下面有報,這個雲貴總督頻頻跟九阿哥私下來往,實在不容忽視……
  聽得李氏說話,轉頭看了一眼她溫婉柔和的側臉。
  一旁候著的敏蘭眼神閃爍跪下道:「若福晉知道爺因為自己累了身子耽擱了公務定是不能安心的。」
  胤禛又看向了地上跪著的敏蘭。
  李氏的手攥成拳搓了很久,笑撇了一眼一旁的武瑩蓮,看她穿著桃紅色的旗袍,花一樣的嬌嫩,正露著淺淺的梨渦衝著胤禛笑,立時黑了臉,一群賤人!
  胤禛摩挲著手上的扳指,不知怎的嘴角勾出了淡淡的笑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嘲諷,半響才道:「爺還有些公務。」有太多的東西早已經變了味道,再不復從前,而人跟人也真的不能相比。他起身往前院走去。
  李氏帶著鈕鈷祿幾個一直送走了胤禛,才回身笑看了幾眼鈕鈷祿:「你到是機靈。」
  鈕鈷祿誠惶誠恐的道:「側福晉謬讚了,奴婢也是聽著側福晉的話確實在理,情不自禁的應和了一聲。」
  李氏笑著輕啐了她一口:「瞧你那樣子!」
  鈕鈷祿像是沒有聽來李氏話裡別的意思,羞紅了臉,輕叫了一聲:「側福晉。」
  這一拳打到棉花裡的感覺實在太
  不好了,李氏在府裡順風順水慣了,臉色變了幾遍,才恢復了正常。
  宋氏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武瑩蓮一臉的懵懂無知,彷彿什麼都不懂一般。
  李氏覺得無趣,在不理這幾個人,站在產房外跟額爾瑾說話:「福晉,爺剛剛來看了看,說是有公務這會走了。」
  四十三年像是暴風雨來前的寧靜,能有多大的公務讓他在自己生產的時候悄無聲息的離開,額爾瑾痛得死去活來,正是脆弱的時候,模模糊糊的聽到這麼一句話立時落了淚,李嬤嬤嚇了一跳,連聲的安慰:「定是那起子小人在外挑唆的,爺一向看重子嗣,福晉千萬不要上了她的當,您還有大阿哥,還有肚子裡的阿哥要照顧的,您在使把勁,快了!」
  李氏聽不來裡面是什麼動靜,又有些不甘心,還想說什麼,李嬤嬤出來冷臉道:「側福晉若無事還是回去歇著的好。」
  李氏哼了一聲:「我是不放心,怎麼能這就走了,還是在這好好的看著的好。」
  正說著有個小丫頭哆哆嗦嗦的跑了進來,失聲叫道:「不好了,不好了!」李嬤嬤轉頭就呵斥道:「作死的失心瘋了小蹄子!這個地方也是你可以吵嚷的!」
  那丫頭的聲音越發尖銳,嚷的產房裡的人都能聽見:「大阿哥掉進池子裡,怕是不好了!」
  額爾瑾在裡面聽見這話,肚子忽然越加絞痛了起來,身上也失了力氣,豆大的汗珠不斷的滾落,心裡刀紮了一樣痛,恨不得將自己劈開,一半去看弘暉。
  李嬤嬤嚇的腿都軟了,就要去看弘暉,又擔心裡面的額爾瑾,她一急差點落了淚。
  正在左右為難,聽得敏蘭道:「嬤嬤難道忘了爺?」
  李嬤嬤恍然反應過來,大阿哥出事爺難道能不管?她連忙道:「還請格格去前面書房通知一聲,務必請了爺去看大阿哥。」又讓個小丫頭跟著。
  鈕鈷祿又安慰李嬤嬤:「嬤嬤也不必太急,還是先進去安慰福晉的好,福晉好著咱們才能好。」
  李嬤嬤心頭大震,若福晉沒了,她們可就徹底任由這府裡的人揉搓了,她朝著鈕鈷祿微微頷首:「格格今日的情,福晉一定會記得的。」
  鈕鈷祿心裡竊喜,福晉去世了,大阿哥沒了她可一點好處都見不上,她要做的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抓住機遇,盡快在府裡立足。
  李氏眼裡的光芒要垂下
  眼瞼才能掩飾住,她看著匆忙出了院子的鈕鈷祿笑看了看武瑩蓮:「瞧瞧你敏蘭姐姐多聰明,你也不知道學著點。」
  武瑩蓮嘟著嘴道:「奴婢是一時心急,什麼都忘了,可比不得鈕鈷祿姐姐。」宋氏似笑非笑的撇了她一眼。
  弘暉下了學回來聽說額娘生小弟弟,急忙往後面跑,後面趕著的小廝丫頭不妨他跑了起來,半會沒有追上,一錯眼就見著他滑進了池子裡。
  秋雨過後路上濕滑,青磚的小道上出了不少青苔。又因為福晉生產後院本就人少又有點雜亂,弘暉掉進水裡到是跟著的人都齊心的往裡跳,但卻沒有會水的,等撈上來的時候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老太醫戰戰兢兢的,在胤禛的注視下把了脈,半響才道:「大阿哥身子一直不怎麼好,本就弱,在水裡泡的時間長了,已經傷了肺腑,吃了藥,若能熬過三日,到是能救活,但是已傷了根本,怕是以後,以後都是多病的身子,恐難長命。」也就是說,即便救活也是個體弱多病的,在擔不起嫡長子的身份和重任。
  胤禛幾乎將握著的椅子扶手握斷:「務必救活大阿哥,蘇培盛,領著太醫去抓藥。」
  他就是在覺得兒子不爭氣,但也是他的血脈。
  直到太醫出去,胤禛才冷森森的吩咐下人道:「將跟著大阿哥的人全部杖畢!」
  站在一旁的鈕鈷祿,抿了抿嘴,用餘光撇了眼胤禛,見他往日冷淡的臉依舊冷淡,卻因為繃的太緊凌烈了起來,那雙鳳眼裡只剩下陰沉的狠厲,看一眼就駭的她哆嗦了一下低垂下了頭。
  屋子裡的丫頭嬤嬤大氣也不敢出,只聽得外面一聲重過一聲打板子的聲音,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板子停了下來,想來是已經打死了。
  鈕鈷祿出弘暉院子的時候正見著粗使的丫頭們正在擦地上的血跡,那是那些被打死的人下人身上的,她臉色一白,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強裝淡定的一直回了福晉的院子。
  大阿哥眼見著不好了,她若湊到跟前,出了什麼事情說不得她也是要受連累的。
  胤禛帶著鄔思道慢慢的踱步到了弘暉滑下水的地方,看著痕跡確實像是意外,他回身看著鄔思道:「你怎麼看?」
  鄔思道看著風流倜儻,三十多歲的年紀也不留鬍子,一副白面書生的模樣,一雙亮的驚人的眼睛似乎總帶著幾分笑意,將那亮度遮掉了幾分:「爺是關心則亂,大阿哥
  一向謹慎實在不像是會在院子裡飛奔的人,也或許是誰在他跟前說了什麼。」嚇著了弘暉,以至於弘暉才會匆忙奔跑。
  胤禛忽然一哽,他已將弘暉身旁的人都杖畢了,問也不知從何問起。
  鄔思道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又說起了旁的事情:「爺還是派人先去看看福晉。畢竟費揚故大人一向疼寵福晉。」他因為身又殘疾,打著拐子,胤禛特意放慢了腳步好教他跟的上。
  費揚故雖然已經不做領侍衛內大臣了,但烏拉拉氏一族家大族大,族中也有不少人才。
  胤禛微微頷首,一會便聽得來報得丫頭道:「福晉剛剛生下了一個小格格。」胤禛心裡的失望一閃而過,嘴裡道:「賞。」
  聽得弘暉出了事,自己又生了小格格,額爾瑾當時便暈了過去,身上也不大好,請了太醫來看,開了藥只讓好好調養,又聽得夜裡弘暉發起了高燒,掙扎著要去看,又重了幾分,太醫只私下裡跟李嬤嬤說:「嬤嬤還是勸著福晉些,在折騰下去,以後怕是在難有子嗣的。」
  從四貝勒府裡傳出的消息也只是福晉生了小格格,大阿哥犯了咳疾。
  赫捨哩一面細細的看著殊蘭的嫁妝單子,一面又看著殊蘭做針線,嘴裡道:「四福晉一看就是福薄的。」
  殊蘭停下手裡的針線嗔怪的看了一眼赫捨哩:「我只是覺得大阿哥可憐,外面聽著好聽,也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者是妻妾相爭也未可知,四貝勒不知心裡有多不自在呢。」
  赫捨哩聽著這話怔了半響,只覺得閨女一心記掛著四阿哥,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好一會才打起精神道:「十三阿哥的正室福晉是你舅媽的堂妹,馬爾漢的嫡親閨女,到是跟咱們沾親帶故的。」
  她成了胤禛的側室,十三福晉見了她要叫小四嫂,但是跟著她額娘這邊,兆佳氏又長了她一輩,十三福晉雖然跟著十三阿哥吃了不少苦頭,但十三阿哥後來也是極其寵愛他這個福晉的,十三福晉到確實是個有後福的人。
  赫捨哩便又說起了作客的事情:「你舅媽家裡有宴,到時候你表姐會回來,十三福晉也會去,你好好挑幾件衣裳首飾,你舅媽的意思,你們也該好好親近親近。」
  四阿哥跟十三阿哥親厚,這眾所周知,跟十三福晉打好關係也就顯得很必要,她也不扭捏:「額娘幫我選衣裳吧。」
  赫捨哩笑著道:「額娘哪有那時間,
  一會外面要送衣裳料子進來,額娘要好好給你挑。」
  又閒話了幾句她才出了屋子。
  吉文快步跟了上去。
  側福晉進門可帶兩個貼身的丫頭,殊蘭除過要帶穩重的憐年,還打算帶著潑辣的吉文,一文一武,她覺得最合適。
  殊蘭便笑著回身跟她說話:「你老子娘的病可好了?」
  吉文紅著眼圈道:「虧的格格給奴婢的那張藥方了,雖只便了一味藥,但那大夫說因著這一味藥所以這一張藥方才活了起來,才能救人性命,他還一個勁的問奴婢是誰給的,奴婢沒得格格的吩咐,只說是個相熟的人給的。」
  殊蘭讚賞的看了她一眼:「你即是我的人替我辦事,不過一張藥方我還是有的,再者我在囉嗦幾句,以後咱們去的地方是要步步小心的,有一些話不知道怎麼說的時候最好便是不說,能含糊過去也行,但覺不能留下把柄,像是剛剛那樣說的便極好,咱們可不就是相熟的,你即沒有騙他,便是日後說破了也沒有他什麼可說的,我會什麼或者不會什麼,只能讓該知道的人知道,這世上聰明人太多,多露出一點說不定都是禍事,須知禍從口出。」
  吉文聽得若有所思,又忙應了是。
  殊蘭見她聽了進去,又說起了閒話:「魚缸裡的魚,廊下的雀兒都可交代人餵了?」
  吉文笑道:「格格一向看著那些,沒人敢躲懶的。」
  殊蘭抿嘴笑,見園子裡的菊花實在開的喜慶,讓小丫頭折了好幾枝,裝進瓶子裡給個人送去。
  又讓小丫頭來采桂花,讓做新鮮的桂花糕。
  殊蘭一貫清淡,雖然外出作客穿的正式,但還是讓赫捨哩覺得不夠華貴,她女兒是個什麼氣場都能撐起來的,華貴有華貴的驚艷,清淡又有清淡風流,便是去做那正室福晉也絲毫不會遜色。
  她將殊蘭頭上的纏珠釵換成了金絲八寶攢珠釵,淺色頭花換成了玫瑰紅的牡丹花,脖子上添帶了一串墜紅寶石的珍珠項鏈,手上多帶一個拇指大的紅寶石戒指,腰上墜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玉蘭花掛墜,走起路環珮叮噹,別有一番風情,殊蘭立時便看起來華貴艷麗了起來。
  赫捨哩這才滿意了起來:「你年紀還小,穿的新鮮一點才看著喜慶。」
  殊蘭也不排斥這樣的打扮,即她額娘說好,便好吧。
  今日算是家宴
  ,到也沒旁的什麼人,就只娘幾個,殊蘭這才見到了她的表姐多羅郡王董額的正妃赫捨哩學慧。
  她身量高挑,眉目如畫皮膚白皙,眉梢眼角見精明,談笑之間又見大氣,見著殊蘭雖有幾分嬌弱但卻絲毫不失大家風範又實在長的貌美更兼是自己嫡親的表妹,她又一貫跟自己的姑姑親厚,便立時喜歡了三分,拉著殊蘭的手打量了幾圈:「姑姑可真是好福氣,這表妹生的美。」
  聽赫捨哩說這位表姐很得董額郡王的喜歡,府上只有兩個擺設一樣的通房,家裡的子嗣也都是她表姐一人所生,這又不單單是貌美就能有用的。
  又從自己腰間娶了一塊玉珮親自給殊蘭掛上:「頭一次見你,便覺得喜歡,表姐給你可不准推辭。」
  殊蘭去看赫捨哩,見赫捨哩點頭,她便笑著行禮:「殊蘭多謝郡王妃厚愛。」
  又去跟十三福晉兆佳蘭紅見禮,畢竟是晚輩,見著就要蹲下去了,蘭紅忙將她扶了起來,她自然也知道這位是她未來四哥的側室,又見殊蘭確實生的不一般,身上氣度也不凡,生出了結交的意思:「我跟你年紀相當,見著了又覺得親切當做妹妹一般,你這樣一行禮,我到是不好意思了起來。」
  兩人後又互相打量了幾眼,離得近了蘭紅越覺得她實在好看,就只那光潔如玉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就看的她羨慕,那一雙霧濛濛的眼眸看著人又覺得寧靜又覺得憐惜,真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疼寵才好的感覺,越覺得面前的女子以後絕不簡單。
  又看了幾眼她身上的首飾,怪道堂姐說西林覺羅家錢多,只看看這身上的東西就能窺見一二。
  蘭紅杏眸粉腮,膚色白皙又極其細膩,說起話來聽得人覺得親切舒坦。
  學慧笑著打趣兩人:「你們兩個說是姐妹到也不算亂說,又兼兩人的名字都帶著個蘭字,就不必論什麼輩分了,只姐姐妹妹的相稱就行了。」
  兩人都笑著稱是。
  學慧大抵還有什麼話要跟兆佳氏和赫捨哩說,就打發了兩人去園子裡轉悠。
  見著兩個人都出去了,學慧才輕聲跟赫捨哩說了起來:「我是有個話要跟姑姑說,四貝勒府上的大阿哥確實是生病了,卻是滑進了池子裡給淹的。」
  兆佳氏和赫捨哩都驚呼了一聲,兆佳氏歎氣道:「真是作孽。」
  赫捨哩臉上又見了愁容。
  學
  慧又接著道:「皇上也給驚動了,聽說,大阿哥怕是不中用了,便是活下來也擔不起嫡長子的擔子。」
  赫捨哩聽著這話裡有話,好半響才道:「便是不中用了,府裡還有個二阿哥在。」
  學慧輕笑道:「那不過是個包衣奴才,家裡更沒甚勢力,說她做什麼,她連字都不認識一個,能跟咱們殊蘭比,殊蘭這樣的樣貌才情,宮裡的貴主都誇讚的。」她頓了頓又接著道:「四福晉這一次傷了根本,以後怕是不會在有子嗣了。」
  她的話說有太多意思,但三人心裡都明白。
  學慧又想起丈夫私底下說的話:「我在這些皇子裡看來看去,獨獨看重了四阿哥。」
  學慧詫異的道:「人人都誇讚八阿哥,怎的你?」
  丈夫嗤笑道:「皇上的龍體正好,連太子都忌諱,八阿哥在這樣下去,遲早要遭殃,這場角逐裡,只有善隱忍的至今看起來獨身一人的四阿哥才更容易走到最後。」又道:「如今你姑媽家的表妹要進四阿哥府,到是不錯的機遇,你若有空就去見見你那表妹,看她可有些能耐。」
  在學慧看來,若是殊蘭真能在四阿哥府裡佔了獨一份,與她而言也是大有助力的。
  這些兆佳氏心裡也都清楚,眼前的兩個人她都當做閨女,自然希望都好,她笑著道:「嫡親的姑姑侄女,心裡頭自不會藏了什麼不好的心思,殊蘭那孩子也是有造化,即要進那地方以後就要好好打算,只有四貝勒喜歡了,她才能立穩腳,才能過的順心。」她看了一眼學慧,壓低了聲音對赫捨哩道:「那侍候男子的本事你可好好教導過?」
  赫捨哩也不是迂腐的人,更兼她做生意見慣了形形色色的人,兆佳氏的話一說出來她便明白了意思,她歎了一口氣:「罷了,還是我以前想左了,即要給皇子做側室,就要在好好替她謀劃,若是因為寵她慣著她,到是害了她。」
  學慧見她通透,臉上多了笑意:「她看著嬌柔,身子如何?不管怎樣需得好好調養,一舉得男才是正經。」
  赫捨哩輕聲道:「我也跟你想的一樣,專門請了大夫給她看過,大夫說她身子底子極好,只是看起來嬌弱罷了,不過是得調養一陣子,我到底心裡不放心,她以前是吃過苦的。」
  學慧便道:「我這裡到是有個極好的大夫,等一會兒回去了便讓他到府上去看看,順便給姑姑也請個脈。」
  赫捨哩
  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又在擠兌她,說她能生,她笑著捏了捏學慧的臉蛋:「你也好意思說,你不也有兩個阿哥了,還是正能生的時候。」
  學慧卻想起了家裡的事情,臉色不如先前好:「我家有個通房不聲不響的竟然有孕了。」兆佳氏撇了她一眼:「也是個王妃了,一點大家氣度都沒有,不過一個不受寵的通房,有了身子又怎樣,能不能生下來先不說,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值當你在這掉臉色?」
  學慧這才有了些小女兒的情態,嘟著嘴依著赫捨哩:「你看看,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額娘就這樣說我。」
  赫捨哩笑著拍拍她的脊背:「舅媽也是為你好,就是真有的孩子,你抱了養在自己跟前就是了,怕什麼。」
  學慧擰了赫捨哩的手一把:「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姑父心疼你,一個妾室也沒有。」
  這一句到說的赫捨哩紅了臉,啐了她一口:「沒大沒小。」
  學慧卻坐直了身子:「說到這,我到是想起來了,姑父到底是個什麼打算,難不成就一直這樣?」
  鄂爾泰如今還沒有正式職位,赫捨哩歎氣:「不瞞你說,如今殊蘭進了四阿哥府,咱們也沒有旁的選擇。」
  學慧微微頷首。
  自索額圖一黨倒台,雖不至於亂了朝堂,但卻亂了一干臣子的心,誰不想有一番作為?誰也不想站錯了隊,如今的朝堂是不見刀劍之聲的血雨腥風。
  



18、嫁

    四貝勒府上的大阿哥終究是去了,大阿哥去的最後一晚上,胤禛一直守著,跟前侍候的丫頭都說胤禛眼睛都是紅的,顯見是極其傷心的。
  胤禛三日沒有在府上過夜,雖說是小孩子,家裡一眾人還是不敢穿太過鮮艷的衣裳,吃了三天素食,才揭過了此事。
  額爾瑾每日以淚洗面,身子越發的不好,眾人都不敢將她不能生的事情說出來,只說讓她好好養著,二格格還要靠她。
  如今府裡唯一的阿哥是李氏生的,李氏便是什麼都不做,也多的是巴結她的人,越發的得意了起來。
  過了年給殊蘭過了生日,離殊蘭的嫁期就越發近了,赫捨哩不但要忙著清點嫁妝又要給殊蘭調理身子,又不知是從哪裡找來了一個年老的嬤嬤,看著一臉的嚴肅卻教的都是些讓人面紅耳赤的事情,殊蘭雖然腦子裡記得事情多,但被另外一個人這麼說出來還是害羞,不過她到是明白男女相處,這讓人面紅耳赤的事情十分重要,事關子嗣大事,她到也認真地跟著學。
  就是憐年和吉文也被學慧帶著特特的讓人教導了一番,準備的那一房下人也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李福慶三十五歲的年紀在管賬管鋪子上很有些本事,有兩個小子一個閨女,大小子李書十八歲不同於他父親的老實細心,卻是個最機靈的,外出跑腿絕對不在話下,二小子李二書十六歲生了一身的力氣,跟著武師傅學過些拳腳功夫,女兒只有十歲,等進了府給殊蘭做個二等的丫頭也沒有問題,李福慶的婆娘又是個能生的,待個幾年下去,這一房人不知道又要添多少人,人越多殊蘭的助力也就越多。
  直到外面響起了鞭炮的聲音,殊蘭才回過了神,她見著站在一旁的赫捨哩幾乎哭暈了過去,眼裡也酸澀了起來,眼見著要落淚,一旁的嬤嬤忙道:「可不敢哭,仔細花了妝面。」
  蘇爾氏也勸道:「這是喜事,大嫂子在哭就要惹的新娘子哭了。」
  赫捨哩這才緩緩的收了淚。
  鄂祈本來覺得高興,這會才覺察出不對,拽著殊蘭的吉服眼巴巴的道:「姐姐去哪,我也要去!」
  眾人都哄笑了起來,殊蘭彎腰摸了摸他圓嘟嘟的臉頰:「姐姐不再家你要乖乖聽話。」
  她一彎腰胸前掛的朝珠就垂了下來,看著分外清楚,格佛荷極其羨慕:「姐姐今天真漂亮。」
  殊蘭起了身,拉著赫捨哩的手:「額娘,你若再難
  過,連女兒也要哭了。」
  正說著鄂實和鄂寧笑嘻嘻的跑了進來:「見著四貝勒了,給了咱們不少荷包呢!」鄂實又手腳並用的形容:「有這麼高,我要仰著頭看,就是不笑。」大家又笑,蘇爾氏拍了拍他們道:「聽說四貝勒就是面上冷。」她大概是怕殊蘭聽著心裡不舒服。
  又有嬤嬤進來道:「四貝勒已經進府了,老爺在前面招待,側福晉也該起身了。」
  殊蘭被眾人攙扶著去了前院給老太太,鄂爾泰和赫捨哩跪下磕了頭,從此以後就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了。
  老太太想起她素日的好處也落了淚。
  鄂爾泰和赫捨哩強忍著眼裡的淚教導了她幾句,就有人將她扶了起來。
  胤禛穿著一身貝勒吉服,在人群中極其顯眼,他只看的見殊蘭的身影,卻並不能看見她的樣子,小半年未見有些想念,想著她這會定是羞的紅了臉,又有些想看看蓋頭下樣子。
  他這樣想著臉上就柔和了很多,抿著的薄唇就有了弧度,也只親近熟悉的人知道,他這會的心情是極不錯的。跟著一起迎親的幾個宗室子弟都在一旁起哄,但畢竟有規矩在,到沒有太混亂只顯得熱鬧。
  胤禛接了殊蘭上了花轎,恍惚中有種終於踏實了的感覺,天高雲淡,連這八月的風似乎都帶著一種難以言明得馨香,醉人心神,街道兩旁全是圍觀的民眾,皆是興奮的指指點點,他本是不喜歡這種感覺的,此時卻又覺得怎的沒有更多的人來看,好教更多的人知道他娶了她回家了…
  外院傳來的鞭炮聲讓額爾瑾一陣恍惚,就彷彿是她當年嫁給他的時候一樣,喜慶熱鬧又透著甜蜜和期待,她那個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好像是人已經迷糊了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按著規矩做了很多事情,等進了喜房坐下,她早就累的渾身酸痛,那時候甚至在想頭上的吉冠為什麼這麼重,連脖子也一起酸痛。
  她想笑,最終也是扯出一抹苦笑,很多事情早就不一樣了。
  她也穿著福晉吉服,也要看上去極其喜慶,坐在正屋裡思緒卻飄了極遠,一會聽得外頭的小丫頭道:「轎子進了門了,福晉快去前院吧。」
  額爾瑾只得強打起精神來,在鏡子裡又將自己的妝容看了看,才搭上李嬤嬤的手向外院走去。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跟旁人拜天地,臉上還要帶著笑意,手要緊緊的握著帕子才不會發抖,李氏雖然也是
  側福晉但不過是後來生了兒子升成側福晉的根本沒有經過這樣的禮節,她這樣想,又去看一旁站著的李氏,見她的臉色果然也極其不好,她心裡這才舒坦了幾分。
  拜完了天地,進了洞房,便要挑蓋頭,三福晉跟額爾瑾走在一起低聲問她:「聽說這一位可是極其貌美的。」
  這個大家都聽說了,額爾瑾強笑著道:「這也是咱們的福氣。」
  八福晉雖然將鈕鈷祿雪珊在腳底下踩的死死的,但還是極其不舒服,就是看見別人家的側室格格,也不自在,聞言沒好氣的道:「貌美又怎麼樣,狐媚的樣子沒得教壞了人!」
  即便八福晉是在罵側室,但這樣說額爾瑾怎麼能高興起來:「八弟妹到是多慮了,皇阿瑪都誇她品貌端莊,忠肝義膽,一定不會是壞的。」
  八福晉到是沒有生氣,笑看了一眼額爾瑾:「何必呢?」
  她不在搭理額爾瑾,上前一步挽起了九福晉的胳膊,低聲說笑了起來。
  三福晉笑勸道:「不跟她一般見識。」
  額爾瑾氣的臉都變了色,還是擠出了一個笑意。
  殊蘭被扶著在床上坐下,聽著有人說話:「四哥快揭了蓋頭,讓咱們瞧瞧這位側福晉。」
  殊蘭眼前一亮,微微抬頭,便對上了胤禛滿是笑意的眼眸,她有些羞怯的低下了頭。
  他比她想像的還要高興,那一雙鳳眼因為盛滿了笑意,向下彎出了一個弧度,傳遞著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屋子裡的人卻都靜默了片刻,早知道這西林覺羅氏貌美,卻沒想到竟是這樣的摸樣。
  一雙眸子含羞帶怯,如江南三月的煙雨,說不出的嫵媚憐惜,就是靜靜的坐著都自有一段說不出的風情,旁人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的眼神她似乎都未看見,別人不管說什麼,她都微笑接受,一身氣度真不像是尋常人家的格格。
  這女子是天生的尤物,有幾個男子能逃脫她那一雙眼眸,就是女子看了都忍不住生出憐惜之情。
  胤禛掀了蓋頭,撒了花賬喝了交杯酒,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就離了屋子。
  額爾瑾的心情變了又變,最終還是帶了笑意跟她說話,叫了一聲妹妹。
  殊蘭抿嘴道:「請福晉恕妾身無禮。」
  新嫁娘此時腳都不能沾地,殊蘭只坐著向額爾瑾福了福身
  子。
  額爾瑾在看又覺得她眼神清澈明亮,到把對她的不喜減少了幾分:「無事。」又囑咐武瑩蓮和敏蘭在屋子裡陪著她帶著李氏一起出了屋子去後面陪女客去了。
  李氏出門前有回身看了她幾眼,卻見殊蘭毫不避諱的也笑看著她,又怕自己氣勢上弱了被她小瞧,便不再笑了,朝著她微微點頭。
  屋子裡眾人都散去,只剩下殊蘭主僕還有武瑩蓮和鈕鈷祿敏蘭。
  武瑩蓮笑嘻嘻的向她行禮又道:「又見著姐姐了,以後就可以長長久久的在一處了。」
  殊蘭笑著點頭,見鈕鈷祿敏蘭一直看她,便又朝著鈕鈷祿道:「鈕鈷祿妹妹。」
  敏蘭抿了抿嘴,她本想著見到的不過是個小家子氣的側福晉,卻沒想到她會有這樣的氣度,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臉龐,她一時到不知該怎麼開口,好一會才道:「又見著側福晉了。」
  武瑩蓮詫異的道:「妹妹竟然認識側福晉的。」
  鈕鈷祿又看了一眼殊蘭才道:「以前只見過幾面。」搪塞了過去。
  殊蘭挑眉,不接她們兩人的話,讓憐年和吉文抓了糖果和瓜子給兩人跟她們慢慢的說話。
  武瑩蓮得了糖果便笑嘻嘻的說開了:「福晉住的是正院怡清居,兩進大的宅子呢,旁邊就是李側福晉的院子品芍居,雖然只有一進,但盛在屋舍多而精巧,裡面種了不少芍葯,五月份得時候很是好看,奴婢聽說,是爺特意讓人給種的,就是院子牌匾都是爺親自寫的,李側福晉如今在後院裡可是獨一份,姐姐若遇上還是要注意一些。」她彷彿是為了殊蘭好,但何嘗又不是在挑撥,告訴她李氏是最受寵的,難道不是要讓她將矛頭對像李氏?又聽她道:「宋姐姐和鈕鈷祿姐姐跟著福晉住在正院,鈕鈷祿姐姐如今可得福晉的歡喜了,往常總讓在跟前侍候著。」
  她嘰嘰喳喳的說了很多:「後院裡還有好幾處宅子,爺跟福晉給姐姐挑的是西邊的芳華院,也是兩進的大小,只比福晉的稍微小了一些,第二進的院子裡還帶著個小花園,很是精巧,雖說是偏了些,但是卻是後院裡除過正院最大的一處了。」
  旁的到不說了,她只一個人,給她挑為什麼就非要挑個最大的?說白了最大的原因是偏僻,胤禛去她的院子並不方便,但若以為了表示看重為由挑一個大一些的又顯得無可厚非。
  武瑩蓮這樣說便是殊蘭不認為這是福
  晉故意為之,也許也會覺得爺並不看重她,所以才將她放得遠一些而生出惶恐感,而後為了立足就會拉攏她這個一見面就示好的人。
  鈕鈷祿雖然不喜歡殊蘭,但也見不得武瑩蓮賣弄,她笑著道:「妹妹可是忘說了一句話,那芳華院原本不叫芳華院,是爺後來特意改的。」
  武瑩蓮眼神閃爍的看了她一眼才嘟著嘴道:「這個你卻冤枉我了,我並不知曉的,也就姐姐這樣在福晉跟前的紅人才知道的這樣清楚。」
  鈕鈷祿笑看了一眼殊蘭沒在言語。
  武瑩蓮見自己說了不少,卻不能從殊蘭臉上看出自己說的話起了多少作用,心裡沒底轉而說起了旁的事情。
  直聽得胤禛快回來了,兩人才起了身,出門便遇上了一身酒氣的胤禛,福了福身子行禮:「給爺道喜了。」
  胤禛聽見聲音之點了點頭,就進了屋子。
  吉文看著兩人的背影哼了一聲。
  一對龍鳳喜燭將屋子裡照得通亮,洗盡鉛華穿著家常衣裳的殊蘭正坐在床頭等他,見他進來忙起了身行禮:「爺吉祥。」
  他走到殊蘭身邊,帶著一身的酒香,伸手扶住胳膊拉起了殊蘭,手又移到了殊蘭的手上,殊蘭驚慌的抬頭去看他,見他一雙鳳眼亮的驚人,直直的看著她,又害羞了起來,細聲細氣的道:「爺可要梳洗?妾身叫人進來侍候爺。」
  屋子裡還有下人,胤禛也只將她柔弱無骨的手握在手心裡揉搓了幾下放開:「叫人進來侍候。」
  又摸了摸她的臉頰,只覺得實在滑膩,心裡就燒起了一團火。
  丫頭們侍候著胤禛在淨房裡洗漱,外頭憐年和吉文鋪好了床鋪就在一旁跟殊蘭說起了話。
  胤禛洗漱之後換了一身白色絲質的裡衣,臉色到比往常紅潤,殊蘭又道:「爺可是這會就要歇息?」
  胤禛看了她一眼,見她實在害羞,就揮手示意下人們都下去,等到下人們都下去了,他在床邊坐下,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攬著她的腰,摩挲著她的手:「不急著睡,說一會話。」
  殊蘭靠在胤禛胸前,臉早已經紅的不想樣子,輕恩了一聲:「爺想說什麼?」
  胤禛的手順著她寬大的衣袖攀了上去:「說說這麼久未見你,你在家都做些什麼?」
  殊蘭果真認真思索了起來,到放下了一半的羞
  意:「每一日裡用了早膳就去瑪嬤那裡陪她說笑一會,回了額娘那裡帶著鄂弼和鄂祈念會書,額娘管家的時候妾身便坐在一旁聽一聽,有時候額娘問了便答幾句,閒了做做針線,養鳥養花養魚,或看看書,寫寫字什麼的,每一日也極快的過去了。」
  胤禛只覺得手裡的肌膚光滑細膩非同尋常,愛不釋手的來回撫摸,親了親她的發頂,覺得懷裡的人先是一僵隨即又放軟了身子,不知怎的就想看看她的樣子,將她攔腰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腿上,搬起她的臉頰,見那一雙惹人垂愛的眸子裡滿是羞意,臉頰比胭脂還紅,想看他又害羞的躲藏。
  胤禛湊近她,熱熱的鼻息噴在殊蘭的臉上,讓她不安在她的腿上扭動了幾下,那飽滿柔軟的觸感讓他的下身立時就有了反應,他的眼眸就幽深了起來,嘴唇在她的臉頰上來回磨蹭,在她耳邊低語:「真是妖精一樣。」
  她還沒有反應過來,胤禛一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在她的脖頸出嗅了嗅,低語道:「真香。」
  他的下身已經起了反應,殊蘭自然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又慌亂的動了起來,這一動,胤禛在也忍不住,低頭吻上了那紅唇…..
  羅賬裡一時就傳出了小聲的抽泣,胤禛已經進了她的身子,只覺得銷魂異常,連他的靈魂似乎都叫囂著,她身上勾魂攝魄的香氣大盛,他自己滿頭是汗,但聽見她實在哭的難過,又不得不停下來,親著她的嘴角:「乖乖,一會便不疼了。」
  她眼裡還帶著迷茫的嫵媚,臉上卻早已經落滿了淚水,摟著胤禛的脖子小聲抽泣:「我不疼了,爺不必管我。」
  一句話說的胤禛憐惜了起來,又一下一下親吻著她,揉搓著她胸前的圓潤,直覺得她再次軟了下去,才動作了起來。
  直到事必,殊蘭已經暈睡了過去,看那嬌嫩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胤禛愛憐的親了親她的額頭,想起那不足一握的腰身覺得她確實還是小了些,還沒有長大,確實不怎麼經得起折騰。替她蓋好被子,將那喜帕拿了塞在一旁的枕頭下,只叫了憐年和吉文進來。
  熱水早就備好了,胤禛將殊蘭抱進了浴桶裡讓兩個丫頭侍候著她泡了澡,又有喜嬤嬤將秘製的膏藥拿了進來,胤禛自己接了,等他也洗過,床鋪已經換好了,他抱著殊蘭躺著,想了想還是自己給她抹了藥,看著她紅腫的私處,又多了幾分自責,看她好看的眉頭微微攢起,親了親她,才又抱在懷裡一起躺下,想著她還年幼,以後是要多
  多節制才行。
  


19、新婚(捉蟲)

    還是胤禛醒的早,只覺得懷裡的柔弱無骨,緊緊的攀著他的腰身,滿是依戀和信任,外面還黑著,羅賬外紅燭的光隱隱透了進來,那白膩的臉蛋睡的紅撲撲的,嘴唇嘟著剛好埋在他的胸前,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裡。
  他心裡無端的軟了起來,將人撈了出來,親著她的臉頰,看她霧濛濛的眼眸緩緩睜開,似乎一剎那間光華大盛,看的他心裡一動,見她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又往他懷裡縮,收緊了手臂攬著她:「不躲了,咱們說說話,一會就當起。」
  殊蘭輕應了一聲,臉頰雖然還羞的通紅,卻滿臉的笑意,仔細的端詳著他,胤禛便由著她打量了,好一會了見她還不說話便道:「在看什麼?」
  殊蘭輕笑著道:「自然是在看爺。」她頓了頓又道:「做夢一般。」
  胤禛捉了她的手含在嘴裡:「怎的就跟做夢一般。」
  殊蘭覺得癢,笑著躲:「那麼久不見爺,以為一輩子也見不到。」她說的是蘇州一別。
  胤禛眼裡含了笑意,親了親她的嘴角,輕聲道:「傻子。」她卻狡黠的問:「怎的就是傻子呢?爺若說不出個道理來,妾身可不依。」
  胤禛將她摟在懷裡,咬著她的耳朵:「怎的就不傻,爺看著你就是傻里傻氣的。」
  殊蘭被她呵的癢的直躲,一邊笑一邊道:「爺欺負妾身。」
  胤禛被她在懷裡扭的又上了一身的火。覺得那下身起了變化殊蘭的臉騰的一下紅了透。咬著下嘴唇無故的看著胤禛,胤禛被這一看火氣更旺了,將她摟在懷裡,慢慢的揉搓著她親著她的脖頸,直親的她氣喘吁吁的才停了下來:「妖精,要不是看著你還小,爺真想辦了你。」
  殊蘭的睫毛不安的抖動著,半響才道:「爺這樣不要緊?」
  胤禛看她到底不經人事,卻沒想她還知道這樣的道理,便笑著捏著她的手:「那你說怎麼辦?」
  殊蘭的臉紅的幾乎滴血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胤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明白她在說什麼。
  胤禛心裡憐惜她,也不想太為難她,只悶笑著親著她:「好殊蘭。」
  直鬧到嬤嬤在外頭提醒道:「爺,側福晉該起身了。」
  胤禛應了一聲,丫頭們便魚貫而入,殊蘭跪在一旁嫻熟的侍候著胤禛穿戴,就彷彿她做過很多次一般,胤禛一陣恍惚,過了之後又是滿意。
  侍候了胤禛穿好,自有丫頭們侍候他洗漱,吉文和憐年這才上前侍候著殊蘭穿戴。
  又一會又有宮裡的嬤嬤來收元帕,見了東西恭喜了幾句,討了賞錢就離去。
  殊蘭簪一支碧玉扁方,梳著把子頭,簪著一套藍寶石纏絲頭面,穿著一件玫瑰紅繡金線旗袍,腳上穿著高高的花盆底,本是穿著就顯得英氣的,但她穿著旗裝卻多了一段風流嫵媚,映襯著一張嬌俏的臉頰嬌艷可人,胤禛微微頷首,帶著她一同到後院見家裡的妻妾。
  額爾瑾坐在上首的右側,左下首坐著李氏,兩人身後侍立著宋氏,鈕鈷祿氏和武氏,看的見都是精心打扮過的,畢竟是當著爺的面放在一起比較,西林覺羅氏又長成那樣,誰都不想差得太遠。
  另一側的椅子上坐著大格格和二阿哥還有奶嬤嬤抱著的二格格。
  聽著小丫頭道:「已經進了院子,上了抄手遊廊了。」
  又沒下雨沒下雪的何必非要走抄手遊廊,眾人雖然疑惑但也沒有多想,又過了好一會,胤禛才帶著殊蘭進了屋子,眾人忙都起身見禮。
  胤禛抬了抬手示意起身,自己便跟額爾瑾在椅子上坐下,李氏也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清朝側福晉不必在正室跟前侍候也不必在正式跟前立規矩,所差的不過是個說法和名號,這是正室女子的悲哀,若不是有本事又得丈夫尊敬的,被側室比下去也不是沒有的事情。
  額爾瑾打量著眼前的女子,只一夜她似乎又跟昨日不一樣了,她只站在原地不說不動也一樣散發著吸引人的氣息,這並不是單單一樣貌美就能有的,她忽的覺得自己打扮的這樣精細像是笑話一般,她心思轉了又轉,力求讓自己的氣勢看上去端莊大氣起來,這才是她一個正室福晉該有的氣度,不能拿短處去跟旁人的長處相比。
  李氏扶了扶自己頭上的點翠朱釵,又看看額爾瑾頭上的點翠嵌寶大髮釵,那鑲嵌在上面的寶石個個拇指大小璀璨耀目,只覺得自己身上首飾實在窮酸了些,想起殊蘭的嫁妝她心裡五味陳雜,陪嫁銀子就有五萬,哪一家能有這樣大的手筆?
  再坐的人各有個的心思,殊蘭只接了丫頭捧上的茶跪下給胤禛捧上:「爺用茶。」
  胤禛接過她手裡的茶抿了一口:「以後要孝敬長輩,遵守規矩。」殊蘭應了是謝了恩起了身,又接過憐年手裡的鞋襪給胤禛捧上:「這是妾身的一點小心思,還
  請爺不要嫌棄。」
  鞋子和襪子都是她親手做的,處處透著低調的華貴,胤禛接在手裡看了看,聽額娘說她的手巧,針線上不錯,這到是不假,他雖然並不懂,但看著好看的自然不會是壞得,一邊又遞給了額爾瑾,額爾瑾接到手裡看了看笑著讚歎:「妹妹真是手巧心也巧。」
  殊蘭福了福身子:「謝姐姐。」
  又捧過茶水給額爾瑾,這一次她並不用跪,因為她們身份相近,她是主子而不是奴婢。
  也將給額爾瑾做的針線也捧上,一絲一毫的禮數都不錯,處處都透著對正室的尊敬,這到讓額爾瑾心裡舒服了不少。
  跟李氏相互見了禮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李姐姐」李氏見她識趣,心裡也自在了很多,送的禮又華貴,她便笑著叫了一聲「妹妹」。殊蘭又受了武氏,鈕鈷祿氏的禮,給武氏,鈕鈷祿氏,大格格,二格格還有二阿哥都有禮物,處處透著精心和體貼,有道是拿人的手短,受了禮物眾人便不似先前那般敵對了,屋子裡的氣氛好了很多。
  胤禛滿意的看了她一眼,識大體又聰慧,不錯。
  他即便在寵愛誰,也不喜歡看見誰因為寵愛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見著殊蘭絲毫沒有以恩人的身份自居,對所有的人都恭恭敬敬的,滿意之後又覺得她謹慎的過頭了,畢竟她跟其他人還是不一樣,倒不必這樣委屈自己。
  眾人一起用了早膳,胤禛便帶著殊蘭要進宮謝恩。
  昨夜過夜的地方是專門收拾出來的洞房,她正經的院子還在後院的西面,她的嫁妝衣物也是安排在芳華院的,她匆匆回了芳華院換了一身朝服,只覺得確實偏了一些,屋子佈置的還算看的過去,在旁的也沒有時間看,就隨胤禛一起出府朝紫禁城而去。
  胤禛沒有騎馬,隨殊蘭一起坐了馬車,胤禛只要有外人在面前臉上總是很少有表情,兩人單獨相處的時候就鬆緩了很多。
  殊蘭坐在胤禛身旁笑看著他:「爺可是要交代些什麼?」
  胤禛拉著她的手,低緩的道:「你是爺的側福晉,自有爺護著你,不必那麼小心謹慎。」殊蘭過了一會才理解胤禛的意思,她抿嘴直笑:「妾身只覺得規矩如此,就當如此做,再說恭敬也是應當的,畢竟妾身是剛剛進府,要學的還很多,應當恭敬。」
  胤禛將她耳邊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你跟她們不一樣,你是爺的救命恩人。」 
  殊蘭靜默了好半響才道:「妾身從不敢以救命恩人自居,妾身能服侍爺,可也是因為妾身是爺的救命恩人?」
  她的眼裡不知怎的已經有了淚意像是強忍著才沒有掉落下來,又倔強又可憐,胤禛臉色本來不好,看到她這樣子到又有些說不出話來,好一會緩緩的道:「這又是怎麼呢?」
  「能救爺,是妾身的福氣。」
  胤禛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睛,覺得心裡酸酸的,說不出是個什麼感覺,摸著她的臉頰:「傻子一樣。」
  又將她摟在懷裡:「你只記得,你跟旁人是不同的就行。」
  殊蘭輕咬了咬嘴唇。
  先去康熙的乾清宮,在宮門外磕了頭,兩人又到了太后的慈寧宮,後宮有臉面的妃子,宗室的福晉,太子,太子妃還有其他阿哥福晉們都在場,光認親就用了半個時辰。
  十阿哥沉著一張臉看了殊蘭好一會,才在九阿哥的示意下挪開了眼睛,這卻讓胤禛黑了臉,好半響都緩不過來。
  太后笑著攜了殊蘭的手讓她坐在身邊誇讚了好幾句,其他人見著情形也都開口誇讚,幾位福晉都暗自詫異,殊蘭卻知道這還是因為她救了胤禛的命,又一會康熙的賞賜也到了,眾人都極其驚詫,皇阿瑪何時竟然也會注意到兒子的側室,還特意送了賞賜過來?
  眾人不管心裡怎麼想,接下來卻對殊蘭客氣了很多。
  直到出了慈寧宮,九阿哥挑著一雙桃花眼看著十阿哥:「你的眼光到是不錯,只可惜當時的手段不夠狠,這麼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嫁妝竟然也那麼豐厚。」
  十阿哥沒給九阿哥好臉色,看都不看他一眼,逕直出宮,九阿哥討了個沒趣又湊到八阿哥跟前說話:「還是八嫂厲害,要是我家的福晉也是那樣,我早就…..」
  他話還沒說完八福晉就站在了他身後,陰森森的道:「你就怎麼著?」
  九阿哥吃了一驚直接跳了起來,見著是八福晉,臉都綠了,一面說沒事一面轉身就跑,好傢伙,他額娘給挑的格格稍微有點姿色八福晉就能當面說他額娘的不是,他九阿哥在八福晉面前算什麼,此時不躲,難道等著挨打?
  八福晉撇了撇嘴,衝著八阿哥笑了笑,見八阿哥回了她一個微笑,才心滿意足了起來。
  胤禛又帶著殊蘭去了德妃宮裡。
  因為殊
  蘭的事情德妃讓宜妃狠狠的落了一次面子,看見她到還算喜歡,叫他跟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見了禮。
  十三和十四都是半大的小伙子,年紀不大,還是調皮的時候,十三愛笑,笑起來的時候兩隻眼睛一彎,看的人無端的也覺得高興,他跟四阿哥的性子相差很遠。
  十四阿哥濃眉大眼就稍微有點凶相,只鼻子跟胤禛的鼻子長的很像,旁的還是跟德妃像的多,到是四阿哥跟德妃像的地方不多,十四阿哥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即會讓人覺得清澈恍惚之間又會覺得有什麼讓人不喜的東西在裡面。
  十四阿哥在德妃跟前撒嬌討好,四阿哥顯得沉默了很多。
  殊蘭將自己的禮物讓人捧了上來,這位是正經婆婆,要費心討好。
  德妃將那盒子揭開看時,竟然是一顆血紅色的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不見絲毫雜色,光澤艷麗,就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德妃都微微恍神:「真是難為你了。」
  她到不說難得。
  殊蘭抿嘴笑道:「只要額娘喜歡,這一點東西又算什麼,就是妾身剛剛進府,爺都教導著妾身要好好孝敬額娘,妾身只怕入不了額娘的眼,得不了額娘的歡心才是真的。」
  這母子兩的相處模式很奇怪,但德妃難道真能恨自己的兒子不成?又不是仇人。
  她當著胤禛的面扯謊,臉不紅心不慌,不管是真是假,德妃的面色柔和了很多,她不知怎的忽然覺得,兒子也許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情,到不是真的冷漠,雖不至於因為一句話就改變多少,但在跟胤禛說話就有些不同了,十四阿哥看了殊蘭好幾眼,十三阿哥對著胤禛直擠眉弄眼,就連胤禛都深深的看了幾眼殊蘭。
  她的感染力實在讓人驚歎。
  直到出了宮門,上了馬車胤禛才問起了殊蘭,捏著她的臉頰道:「你到是膽子大,當著爺的面就扯謊,也不怕爺拆穿了你?」
  殊蘭裝得一臉無辜:「爺說的這是什麼話,妾身什麼時候扯謊了?」
  胤禛本來淡淡的,看她的樣子,又去捏她的耳垂:「爺什麼時候說過要讓你好好孝敬額娘?」
  殊蘭的眼睛瞪大:「早起的時候爺還說要孝敬長輩,難道額娘竟不是長輩?」
  胤禛這才記起自己是說過這麼一句話,要是這樣解釋到也說得過去,只是看她的樣子實在「可憎」,半響道:「晚上看爺怎麼收
  拾你。」
  他看著一臉淡然,嘴裡冒出來的話卻都是些讓人極其無語的,殊蘭不知怎的用帕子掩了嘴直笑。
  胤禛雖不知道她笑了什麼,但也覺得定不是什麼好事,攬著她的腰:「爺是對你太寬容了。」
  殊蘭撲扇著一雙大眼睛道:「爺還說過妾身跟旁人不一樣呢!」
  胤禛到勾起了嘴角,低聲道:「那你說說爺還說過什麼?」
  殊蘭不知怎的臉一紅,抿了嘴在一句也不說。
  胤禛大抵是想到了什麼,攬著她也低低的笑了起來。跟她說話他總容易卸掉偽裝,輕鬆自在起來。
  



20、揭露

    殊蘭在宮裡得了賞賜和稱讚的話早傳回了府裡,原本的那一星半點的好感早就因為這些賞賜和誇讚酸沒了,只剩下敵對的眼神。
  殊蘭在心裡無奈的笑了笑,賞賜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胤禛回了府就去了前院的書房,殊蘭先進了福晉的正院請安,額爾瑾尚且還能以平常態度跟她說話,又誇讚她:「妹妹果真是咱們家裡的頭一份,第一次進宮不但得了皇瑪嬤的誇讚還得了皇上的賞賜,恭喜妹妹了。」
  殊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下眼瞼淡笑著道:「若說賞賜,也不過是看在爺的面子上罷了。」
  李氏打量了她幾眼,挑著眉頭道:「到是你這個剛來的便能讓皇上看在爺的面子上得了賞賜,咱們就不行了。」
  這種打嘴仗的事情,殊蘭都不太屑於做,她只隨口道:「那姐姐說說,皇上又為什麼非得賞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難不成姐姐竟是知道的?」
  李氏詞窮,卻笑著道:「原來妹妹還是個伶牙俐齒的,我可算是領教了。」
  額爾瑾看了看兩人,抿嘴笑道:「李妹妹,怎麼說話呢?皇上和太后可都誇讚過的,你若說話,還是注意些的好。」
  福晉可真會火上澆油,李氏又不是笨的,當然知道額爾瑾是什麼意圖,但她偏偏就是知道也會因為這句話氣息不穩,心氣難平,冷笑了幾聲冷冷的看了幾眼殊蘭。
  能堵的李氏無語,額爾瑾覺得到還算值得,她便笑著對殊蘭道:「想必你也累了,這就回去歇下吧。」
  殊蘭也確實是累了,便謝了額爾瑾的體恤,帶著自己的丫頭回了芳華院。
  因為下午在無事了,殊蘭便帶著憐年和吉文慢慢的往回走,順便看看沿途的景色。
  主僕三人正說笑著,迎面過來了幾個下人,見了殊蘭忙都行禮,憐年掏出了不少銀裸子賞了眾人。
  幾人見殊蘭大方又說了不少喜慶話才退下。
  吉文便笑:「果真是貝勒府裡的下人,說話都文鄒鄒的。」
  殊蘭笑撇了她一眼:「你以後也是貝勒府的下人,可不能丟了主子的臉面。」
  吉文笑著連連應是。
  芳華院在整個府邸中軸線的西面,後院的正院正建在中軸線上,從後院的正院出來,過了牡丹花圃,點翠亭,錦梅軒轉過假山又見著一池
  清水流過,過了東譯橋便是殊蘭的芳華院了,因為偏僻所以顯得很幽靜,院子的門口有一棵數年的松柏,遮天蔽日,越發讓這院落看著寂靜了起來。
  殊蘭卻覺得不錯,笑著道:「離得遠一些是非便少,我又是個喜歡清淨的,這一處剛好合我的心意。」
  守門的婆子見殊蘭回來,一面讓人進去通報,一面迎了上來行禮,憐年又賞了她銀裸子,一個院子裡配的下人不下於四十個,殊蘭有兩個貼身的一等大丫頭,又有四個二等的十來個個三等的,另又有數個掃灑粗使的婆子和丫頭,殊蘭讓憐年看著給了眾人賞賜,自己搭著吉文的手一直進了院子。
  頭一進是個四合院,正屋有三間,左右各有數間耳房,正房正對著的是下人的住處,進了正屋,當先是個一間的廳,左右各有兩間屋子,可用來待客,轉過一架鐵力木鑲雲石紫檀木底座的大屏風,出了屋子便進了第二進院子,院子裡果真帶著一個小花園,雖是小但卻勝在精緻,迎面一座太湖石假山,旁種著幾個花樹,繞過假山邊見著一架小橋,設在不大的一池水上面,池子雖小水卻清澈種了睡蓮,養了幾尾紅鯉,另一旁種了幾簇翠竹一架葡萄,葡萄架下設有石桌石凳,又在其中點綴著幾顆高大的花樹,高低錯落有致,很有幾分意境。
  三間屋子左右也有耳房,後面設有抱廈是下人的住處。
  迎面進去的這一間上設有高幾供有香案,席面有桌左右設有椅子,往下左右個兩溜桌椅,右側屋子進去窗下設有炕,炕上帶著紫檀木的三屜大炕桌,鋪了蓆子坐蓐設了引枕靠枕,炕下又有桌椅陳設,花架上擺了一盆蘭花,當中是一套鼓形圓台五墩的桌椅,一架黃花梨木的多寶閣將屋子閣成內外兩間,裡面設有拔步床,屋子跟一旁的耳房打通進去才是平常起臥的地方,又跟一間耳房相連設做淨房。
  左側書房也是用多寶閣隔開成了兩間,外面一間床下設有炕,炕上設有炕幾,當中設有一面大桌,後面立有大書櫃,放了不少書籍,裡間設有大炕。
  整個屋子地上都鋪有團花猩猩紅的地氈,踩上去一點聲響都沒有,為了喜慶,紗窗,帷幔和床帳都以紅色為主,屋子裡的擺設也很有品位和檔次,看起來福晉也是費了不少心思的,至少挑不出一個錯字。
  殊蘭在看自己的屋子,外面的丫頭嬤嬤們卻很是忐忑,有大膽一點的便問憐年道:「也不知道側福晉什麼時候教教咱們規矩?」
  新主子們總免不
  了要訓導幾句立立威風。
  憐年笑道:「主子說了,府上的規矩極好,並不用自己在教什麼,只要各位做好自己當做的事情就行。」
  眾人詫異了好一會。
  聽得吉文出來道:「主子這會要沐浴更衣,快去抬熱水過來。」
  就有粗使婆子急忙應了是,去抬熱水不提。
  又叫眾人散了,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去。只叫了李福慶家的和她家的閨女喜丫進去回話。
  這是主子的陪嫁媳婦,也有機靈的趁機說了幾句討好的話,李福慶家的只笑著點頭。
  殊蘭脫了花盆底,卸了頭上的釵環,歪在臨窗的炕上,有小丫頭已經上了茶,殊蘭拿在手裡把玩著茶盞,見著李福慶家的進來笑著讓小丫頭給了她個凳子坐下,李福慶家的再三謝過才坐了下來。
  兩人都是早早就見過,殊蘭打量了她幾眼道:「剛進府萬事不免難一些,你不必怕花錢,只盡早跟府裡的人打好關係才是正經,你們的差事我都放在心上,我早說過的,你們領一份府上給的月例銀子,我這裡還給你們一份。」
  李福慶家的又跪下謝恩:「能跟主子,是咱們這一世修來的福氣,剛進府是萬事都艱難,奴才們絕不會疏忽了給主子惹來麻煩,教主子難做人,也不枉主子抬舉咱們一場。」
  李福慶家的是個通透人,殊蘭叫了她起來,又打量一旁十歲的喜丫,年紀不大卻看著機靈著,殊蘭便道:「喜丫就留在我跟前,好好教導教導,以後也是我跟前的得意人。」
  母女兩忙又謝恩,殊蘭便讓吉文將喜丫帶下去學規矩,又賞了李福慶家的不少東西才讓她回了外院。
  她往出走,芳華院裡的丫頭們看見又跟她行禮:「李嫂子好福氣。」
  李福慶家的笑著道:「你是不曉得咱們這位主子的,在咱們家的時候就是個極好的,只要下人們做的好,又忠心懂事總免不了賞賜,因此你只覺得我得了好處,卻不知這在咱們家裡是常有的事情,只要入了主子的眼,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幾句話說的不少丫頭心思都活泛了起來。
  吉文聽見她說的話,回來學給殊蘭聽:「她到是個機靈人,會說話。」
  憐年取了一條薄被出來給殊蘭蓋上,聽得殊蘭道:「能跟著我來的,都是機靈的,誰也不比誰差,乘著這會無事,你們也稍微歇
  一會,一會咱們在收拾收拾我的嫁妝,將該擺出來的都擺出來。」
  憐年和吉文商量了一會,還是決定一個人守著殊蘭,一個去歇,等過一會在換班。
  殊蘭在心裡將兩人都讚了一聲,知道事事謹慎就好。
  昨日喜慶的餘韻還在,宴請賓客之後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該結算的要結算,該還的也要還了,額爾瑾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處理府上的事務,有些空閒時間就抱了女兒哄著,直到看著女兒睡著了才給了奶嬤嬤,出了裡間,在外面的榻上坐下,鈕鈷祿忙捧了一杯茶。
  額爾瑾看了她好幾眼,笑著裡了裡衣裳,慢慢的道:「你有什麼話,便直說罷,吞吞吐吐的做什麼?一早上了都在我跟前待著,你的樣子看的我都難受。」
  鈕鈷祿看起來很為難,她咬著下嘴唇道:「這些話若說了,奴婢有背後說人壞話的嫌疑,若不說,埋在心裡又實在過意不去,福晉是後院的主子,這些事情奴婢即知道了就不該瞞著福晉。」
  這女子沒有幾分姿色,不過就是生了白膩了些,往常總是恭順,什麼事都處處替她著想,彷彿是一心一意的服侍她,眼裡就沒有旁人。
  她將手裡的茶水放下,笑吟吟的看著她:「你的忠心我都知道,什麼時候都虧待不了你,我身子這一向又不大好,若爺來了,就讓你服侍。」
  鈕鈷祿誠惶誠恐的跪下道:「福晉想左了,奴婢真的是為難,並不是故意拿橋。」又似是下了決心,咬牙道:「罷了,福晉即將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奴婢少不得要說出實話來才能脫了嫌疑。」
  額爾瑾笑著示意大丫頭福兒將她扶了起來:「不急,坐下了慢慢說。」
  鈕鈷祿謝了恩,在一旁坐下才忐忑的道:「奴婢要說的,是關於西林覺羅側福晉的事情。」
  額爾瑾眼神一閃,徐徐的道:「她的什麼事?」
  鈕鈷祿不知道額爾瑾到底知不知道殊蘭的事情,但是想著當時的事情做的並不是多麼隱秘,只要福晉讓人去查殊蘭,事情總能查出來,與其後來查出來讓福晉跟她離心,還不如她現在說出來討福晉喜歡。
  她頓了頓才接著道:「西林覺羅側福晉做格格的時候,十二歲才回的西林覺羅府,對外說是在外養病才接回去,其實並不是這樣。」
  額爾瑾確實是不知道的,她一時並沒有想到沒有在外養病,到底是做了別的什
  麼,聽的鈕鈷祿接下裡的話她暗暗的吃了一驚。
  「西林覺羅側福晉七歲那年被我阿瑪買進了府,在奴婢跟前做了五年的二等丫頭,是四十一年那年才被認回府的,當時奴婢帶她去過果毅公府上,族裡不少人都見過她。」
  額爾瑾好半響才回過神,一個給府裡的格格當過二等丫頭的側福晉說出來簡直像是笑話一般,她雖然覺得荒謬,但並沒有立即說什麼,好一會才道:「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這話從此以後在不能往外說,若被外人知道了,府上的臉面就丟盡了。」
  額爾瑾說的嚴厲,鈕鈷祿忙應了是:「奴婢沒有給外人說過。」
  額爾瑾微微頷首,又讓鈕鈷祿說的詳細一些,這才知道這事情還是佟國舅出面擺平的,她緩緩的敲擊著桌面半響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鈕鈷祿忙應了是,退出了屋子,她不過一個格格,要威脅如今的殊蘭難度確實大,但她卻可以借助福晉的力量,她就不信,福晉能白白的放過這個拿捏美貌側室的機會。
  李嬤嬤看著鈕鈷祿出去了,才回身在額爾瑾耳邊道:「主子這是信了她?」
  額爾瑾擺了擺手:「你親自出去一趟,把這事情給額娘說了,務必要查清楚真像。」李嬤嬤應了是。
  額爾瑾不知怎的心情好起來,歪在榻上聽福兒說殊蘭都做了什麼。
  「回去就賞賜了下人,又看了看屋子,說是這會正在西次間炕上歪著歇息。」
  「在沒做旁的?」
  「還叫了熱水要沐浴。」
  額爾瑾揉著太陽穴,半響道:「李氏呢?」
  「在教二阿哥認字。」
  一句話就叫額爾瑾心頭留了血,但福兒不過實話實說。額爾瑾捂著心口好一會才對跪著的福兒道:「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
  她不該對弘暉那麼忽視,以至於孩子沒了,她想起來全是悔恨,她握著的手將手心都掐爛了還沒有察覺,比起心裡的痛,這點痛又算什麼。
  福兒嚇的握住額爾瑾的手,另一旁的萬兒也跪下抱住額爾瑾的手道:「福晉您這又是何苦,您只顧著自責了,可想過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偏偏就在您生二格格的時候,正是府裡慌亂的時候掉下了水,要是您好好的,或許大阿哥就不會不明不白的走,一切都太巧合了,福晉難道就沒有想過?這些話奴婢今日才說出
  了口,若福晉覺得奴婢越簪了,奴婢甘願受罰,絕無怨言!」
  弘暉剛沒的時候額爾瑾身子實在太差,沒人敢在她跟前說這樣的話,時日久了到越發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樣的事情就一日日的拖了下來,直到萬兒說出口。
  額爾瑾瞪大了眼睛,被電擊了一般又是暈沉又是難以言明的清醒,是了,她只顧著難過傷心,自怨自艾,卻忘了去想怎麼就會那麼巧合,怎麼就偏偏她的弘暉在她生二格格的時候滑進了水裡,等到救上來的時候出氣多進氣少了,她的弘暉沒了,對誰有好處?
  她的腦海裡一下子閃出了李氏得意洋洋的樣子,沒了弘暉府裡就剩下一個阿哥,所有的好處都讓李氏佔盡了,如果說跟李氏沒有關係,說出去誰都不會信!
  眾人想過她會罵,會哭,會罰,卻獨獨沒有料到她會如此的平靜,她淡淡的叫了兩人起來,又給了萬兒賞賜:「你的好,我都記著呢。」
  她看著一如既往的平靜,眼睛卻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明亮,駭的人並不敢跟她對視,但不管如何,此時的她看起來比什麼時候都有精神有氣勢。
  作者有話要說:鈕鈷祿跟女主之間的是是非非:
  其實說白了鈕鈷祿一直就很嫉妒女主,嫉妒女主的美貌,女主還是蘇荷的時候她雖不是可以欺負侮辱,但是當女主被人欺負的時候她的心裡就會有快感,她在女主面前是自卑的,所以她會故意用居高臨下的態度鄙視女主,以求得心裡上的安慰和平衡,鈕鈷祿的這種自卑讓她再次遇上成了她主子的女主時達到了頂點,甚至扭曲成了恨。
  


21、回門

    殊蘭站在東譯橋上餵魚,喜丫捧著魚食盒子站在身後,有些無事的丫頭們就遠遠的觀望,竊竊私語:「這位主子,可真跟畫裡頭走出來的一樣,看的人眼睛都挪不開。」
  又有人出聲道:「那可是位有錢的金主,賞起下人來毫不含糊,一進門就賞了幾兩銀子…..」
  有人就嘖嘖的讚歎。
  又有人道:「你們也不看看這為主子頭上身上的首飾,咱們也是見慣富貴的,看了也覺得晃眼。」
  忽的有人道:「側福晉起身了,別讓看見了。」
  畢竟是不合規矩,眾人聽見忙都散了。
  喜丫還不怎麼知道害怕,她又年紀小,院子裡的人都不怎麼說她,她往殊蘭跟前道:「剛才有一堆丫頭悄悄站在那邊的桐樹下,看著主子說話呢。」
  殊蘭用帕子擦了擦手,慢慢往回走去,聽了她說話,便笑著道:「看便看吧,她們看我大抵是因為我長的漂亮。」
  喜丫便笑嘻嘻的道:「奴婢也這麼覺得。」
  殊蘭忽的道:「你吉文姐姐可是總給你糖吃?」
  喜丫忙道:「是呀,奴婢愛吃糖,吉文姐姐知道了就總給奴婢糖。」
  「糖吃多了容易長胖,容易壞牙,以後少吃些,早晚好好刷牙,這麼漂亮的姑娘,以後莫要長歪了。」
  小女娃正是愛美的時候,又極信服殊蘭,聽了殊蘭的話點頭如搗蒜,保證道:「以後再不吃了。」
  殊蘭又笑:「真是個孩子。」
  第二進的抱廈收拾出了一間屋子用作廚房,要外人進來施工,就用幕布隔開,開了角門讓匠人們進出,院子裡雖不吵鬧,但也叮叮噹噹得響,殊蘭便留了憐年和吉文整理她的嫁妝,自己帶了喜丫出門,本是想垂釣的,但日頭不小,又一時沒有尋到魚竿,便改為站在橋上餵魚,不過她已經盯上了幾條肥美的鯉魚,只等著廚房修好了,自己釣了魚做鮮嫩的魚湯喝。
  她帶著喜丫慢慢回了院子,看著憐年和吉文帶著小丫頭從放嫁妝的耳房搬出了不少東西。
  這是早就說好的,天氣一天涼似一天,箱子裡一些毛皮和衣物都要拿出來曬一曬,書房又太空蕩了些,又翻出了一些古玩字畫出來填充。
  她自己一時也無事,又翻看著自己的嫁妝佈置屋子。
  尋了個
  五彩竹紋筆筒,擺在書房的案頭,毛筆放了進去,添了一個孔雀綠的花瓶,剪了兩朵白色的波斯菊插了進去,書桌立時就鮮活了起來,尋了個兩層的花架將那一盆福晉給的雪青色雛菊擺了上去,一方五屏的紫檀木山水魚蟲掛屏掛在西次間炕頭,桌子上添了一套淡綠紋暗花秋紋杯,將個黃花梨木的炕箱和三屜炕櫃放在了炕上,又將不少衣物都收拾了進去。
  又尋了丫頭裡能做針線的,翻出了些布料讓做成抱枕,她只動動嘴皮子,指使著一屋子的丫頭嬤嬤們團團轉,到是看出了不少人的品性。
  因為今日是殊蘭三朝回門,胤禛下了朝沒去衙門,逕直出了宮,遇上多羅郡王董額,打了聲招呼,沒想到今日的董額卻比往日熱情,說了好半天話才道:「我福晉跟四貝勒新娶的側福晉是嫡親的姑表妹,托我問一聲,她表妹如今可還好?」
  胤禛抬眼去看董額,見他直直的看著他的眼睛,眼裡的光芒一閃而過,他半響才道:「告訴多羅福晉,西林覺羅氏在爺府上很好。」
  董額這才笑了起來,又道:「她們小時候雖不在一起,但情分非比尋常,時常念叨側福晉,若是她去府上看望側福晉,四貝勒爺跟四福晉說一聲,可別把人拒之門外。」
  胤禛抱了抱拳:「自然。」便上了馬。
  董額也上了馬,直看著胤禛走遠了,才策馬而去。
  胤禛身後自然跟著的是貝勒府的一等侍衛王榮安,趕上了胤禛道:「那多羅郡王是什麼意思?」
  胤禛勾了勾嘴角:「自然是好意思。」這也算意外之喜了。
  殊蘭早已經打扮妥當在正院裡等著胤禛,回門禮自有福晉操持,錯不了分毫,因為太后和皇上的賞賜,額爾瑾這邊準備的回門禮自然不薄,沒成想胤禛回來,又開口添了兩件,眾人都有些意外,胤禛卻並不多做理會,只問殊蘭可準備妥當。
  「都好了,只等著爺了。」
  胤禛點頭,換了衣裳便帶著殊蘭出了門。
  李氏甩著帕子道:「爺可算是被迷住了,竟然還親自開口讓多添了兩件。」
  額爾瑾實在沒有看出胤禛對殊蘭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又不明白為什麼會要多添兩件,但她實在看李氏不順眼,不冷不熱的道:「爺要添自然有要添的道理,妹妹還是少開口的好,爺的決定不是能隨意置喙的。」
  福晉如今說話,張口就是刺
  ,李氏被刺的極其不舒服,哼了一聲,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笑著道:「這到也是,妹妹也沒有什麼閒時間,還要去看著弘昀識字唸書呢。」
  她看著額爾瑾變了臉色,才笑吟吟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額爾瑾看著她的背影冷哼了幾聲。
  胤禛照例跟殊蘭一起上了馬車,問起了殊蘭的表姐:「你跟董額的福晉是表姐妹?」
  殊蘭點頭:「是啊,她是妾身舅舅家的嫡長女,跟妾身額娘都是妾身的舅媽一起養大的,跟親姊妹一般,妾身雖見她的時候不多,她到確實待妾身親厚。」
  「你額娘是你舅母養大的?」
  「妾身的外祖母去世的早,舅舅大了妾身的額娘十歲,舅媽又是個寬和仁厚的,待妾身額娘一向親厚,親閨女一樣養大的,妾身的表姐還說,妾身的額娘在家裡比她還得舅舅和舅媽的喜歡。」
  胤禛點了點頭,確實是關係親厚。又看殊蘭的嫁妝,就知道西林覺羅一家極其寵愛她。
  胤禛便問她:「你才回去多少時間,家裡的人卻待你很是親厚。」
  殊蘭笑著道:「那是自然了,嫡親血脈的一家人,怎麼會不親厚,額娘恨不得把她自己的陪嫁全給了妾身,只是妾身想著後面還有幾個弟弟,若都給妾身,後面的弟弟就算沒意見,弟妹們也會有隔閡的。」
  她又歎氣道:「妾身剛回去的時候,額娘和阿瑪,總是一臉討好的看妾身,深怕妾身有一絲的不如意,額娘看著妾身總勾起以前不好的事情,時不時就流眼淚,後來慢慢才好的。」
  胤禛在看她,才想起她年紀雖小卻早已經過了大風大浪,她並沒有迷失自己,而是在一番洗禮之後越發出彩,並沒有因為命運的不公就生出怨恨,而是有了一顆寧靜淡泊的心。
  「就真沒有一絲怨過你阿瑪額娘?」
  殊蘭想了想,默默的搖頭:「剛知道的時候心裡很亂,現在想也不知道當時到底心裡有沒有怨過,等看見阿瑪額娘和幾個弟弟的時候就真的在沒有怨過,因為妾身,一家子其實也都疙疙瘩瘩了十多年,也不是誰的錯,怪只怪造化弄人,當年是個龍死鳳生,誰也控制不了,老天能教妾身跟父母家人團聚,已經是恩賜了。」
  胤禛愛憐的摸了她的臉頰,忽見她笑著道:「爺不說說自己的事情?」
  胤禛愣了愣:「爺的事情?
  」
  殊蘭大著膽子握著他的手,輕聲道:「爺小時候調皮不?」
  他小時候也調皮的,直到皇上說他喜怒形於色,他才開始收斂。
  他眼裡一暗,隨即又恢復了正常,回握著殊蘭的手,卻說起了別的事情:「以前養過一隻哈巴狗,是皇額娘給的,一直養到十歲的時候,十四弟看見,也吵嚷著要養,爺當時不想給,但額娘說爺是哥哥要讓著弟弟,那是可是皇額娘給的,就剩下這麼個念想了,那時候到底還小,雖然最後不得不給了他,還是氣不過使絆子動手打了他,再後來便不知怎的得了一個喜怒不定的批語。」
  原來他跟德妃和十四阿哥之間是有不少過節的。
  殊蘭便摟住他的腰,輕聲道:「都是造化弄人。」
  他其實已經很平靜了,但是見殊蘭心疼的安慰他,心裡還是覺得溫暖,輕拍著她的脊背:「可不就是造化弄人。」
  他覺得自己之所以在殊蘭跟前覺得寧靜自在,是因為殊蘭總是只將他當做他,若是旁人,聽了這樣的話早就想到了別的上頭,哪裡會先想到的是安慰他。
  西林覺羅府上眾人早已經等在了大門外,見胤禛下了馬,又回身接了殊蘭下馬,眾人忙都行禮,自有丫頭將眾人扶起,一家人這才簇擁著兩人進了府,胤禛跟鄂爾泰留在了前院,殊蘭扶著老太太,隨著赫捨哩等進了後院。
  赫捨哩看著殊蘭一面哭一面笑。
  殊蘭也被她惹的心酸,蘇爾氏笑著勸道:「才三天不見大嫂跟側福晉到像是三年沒見一般。」
  鄂祈不知道從哪裡溜了出來,依舊抓著殊蘭的裙角:「姐姐去哪了,怎麼才回來?」
  眾人被他逗得直笑,殊蘭彎腰將他抱在懷裡,跟眾人一起坐下,就是雅莉琦都極其粘她:「姐姐不再家裡的花都不好看,雅莉琦現在已經不戴花了。」
  殊蘭看她果然頭上沒有帶花,笑著摸了摸她道:「姐姐今日帶了不少好看的頭飾,一會讓人送你,等以後有空了,接你去姐姐那裡玩。」
  雅莉琦便歡呼了起來,鄂祈也在她懷裡扭:「鄂祈也要去。」
  殊蘭親了他一口,笑著道:「自然也帶著你。」
  眾人聽她的口氣,在貝勒府裡應當是過的不錯,又見她面色紅潤,氣色也不錯,就放心了不少,轉而閒話了起來。
  前院的鄂爾泰藉著這次機會,跟胤禛好好探討了一下自己未來的道路:「如今閒賦在家,一時到有些不知該怎麼使力,四貝勒爺若有什麼好的路子,不妨指教一二。」
  胤禛覺得這鄂爾泰確實上道,便道:「朝中兵將交替之時,竟沒有什麼出彩的將軍,如今邊陲不穩,正是需要能人效力之時。」
  鄂爾泰自己是進士出身,說這些可真是為難他,胤禛又接著道:「戶部管著錢糧,雖是有些….但也確實需要人,若進了戶部能有所為,也算是為國分憂了。」
  戶部銀錢虧空,也只皇上不知道,旁人心裡都清楚著,鄂爾泰聽胤禛的話,隱隱覺得他竟是想在戶部下手,幹出些實事來,便對胤禛又多了分敬佩。
  「四貝勒言之有理。」
  兩人又說了半響話,竟然隱隱有些引為知己的感覺,都是實幹家,都有想法想為黎明百姓做些實事,竟是越說越投機,直到殊蘭讓人來催,兩人才回過了神。
  清朝規矩回門不過正午,胤禛和殊蘭要趕在正午之前回去。
  赫捨哩早就準備好了幾大箱子的回禮,將哪一樣給誰細細的指給殊蘭主僕看了,直送出了門又哭了起來。
  鄂容安便拍著胸脯道:「額娘,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唸書,將來做了大官,有了本事必讓誰都不敢欺負姐姐!」
  鄂爾泰也忙保證:「如今四貝勒給准話,為夫自然也要好好籌劃一番,等謀了官職能讓四貝勒借上力了,女兒在四貝勒府也能被高看一等。」
  赫捨哩擦了擦眼淚道:「罷了,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我還是好好盤盤海上生意的帳,讓女兒手裡多幾個零花錢才是正經。」
  


22、週歲風波

    三天之後胤禛在後院的生活恢復了正常,但明顯是偏著殊蘭這一邊,李氏那裡淡了幾分,李氏卻比平常都安靜,竟沒有故意針對殊蘭的意思,殊蘭驚訝過之後,又彷彿品出了一些味道。
  又幾日,便是二格格的週歲宴,雖是女兒,因為是嫡女的關係又稍微隆重了一些,親近一些的人家都下了帖子,至少其他皇子福晉是要來。
  殊蘭早早的起來梳洗之後就去了福晉的正院,額爾瑾穿了正裝正抱著二格格在懷裡逗弄,見殊蘭去了便笑著對殊蘭說話:「你今兒到是來的早,哎呦,咱們二格格也喜歡她西林覺羅額娘。」
  二格格坐在額爾瑾懷裡,衝著殊蘭咯咯的直笑,這孩子長的喜慶,且被額爾瑾養的圓嘟嘟的粉嫩嫩的,旁人看了都喜歡。
  殊蘭將個赤金寶玉項圈拿了出來逗著她:「這是給咱們二格格的週歲禮,喜不喜歡?」
  殊蘭來的這段日子,家裡的人都見慣了她一出手就不是凡品,那赤金項圈打眼一看沒什麼,仔細看才能見著上面刻了密密的福字,每一個福字樣子都各不相同,懂書法的人在仔細辨認便知那字不是凡人所寫,更兼下面墜的那一塊玉,晶瑩剔透,觸手溫潤,還是有些年頭的古玉。
  二格格果然又笑了起來,拉著殊蘭的手嘴裡清脆的蹦出了一個字:「給。」
  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殊蘭又笑著誇讚:「果真是聰明,這麼小點,話說的這樣清楚。」
  又把項圈給了身後的憐年,讓她捧給額爾瑾:「這是妾身給二格格的週歲禮,還望福晉不要嫌棄。」
  殊蘭誇讚二格格,比誇讚額爾瑾讓額爾瑾更覺得舒坦,態度軟和了很多,笑著讓萬兒收了,又打趣她:「你也是太見外了,她還小,竟拿了這樣珍貴的東西出來,竟還讓我不要嫌棄,可是擠兌我呢?」
  殊蘭便笑著道:「不若福晉將那碧螺春賞妾身幾兩,如何?」
  額爾瑾用帕子掩了嘴直笑,又對眾人道:「真真是側福晉的嘴,讓人愛不得恨不得,怎一個巧字了得。」
  下人們忙都應景的說了幾句吉慶話。
  正說的熱鬧,小丫頭道李氏到了,剛說完便見她帶著大格格和二阿哥一起到了,後面還跟著宋氏,鈕鈷祿和武氏,想來是碰上了,一起進來的。
  猛然進來的李氏讓人眼前一亮,她臉頰上
  擦了桃花粉的胭脂,穿了件艷麗的玫瑰紅織錦金銀如意雲紋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羽藍色妝花馬褂,配著那一頭赤金髮飾,端的是神采飛揚,明艷動人,大改往日的清秀溫婉作風,這氣勢直壓福晉額爾瑾。
  殊蘭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位主又是來給額爾瑾添堵的,額爾瑾只要一看見二阿哥情緒就不對,李氏今日又這麼搶風頭,額爾瑾心裡更不能舒服。
  殊蘭看了看自己身上湖藍色的旗袍,煙羅紫的背心,又伸出手看了看,連往日的寶石戒指也摘了,就是不想搶了福晉的風頭,也不知李氏是個什麼打算。
  正院的西次間比芳華院的西次間大了不少,一屋子的妻妾到沒有顯得擁擠,額爾瑾抱著二格格坐在炕上,李氏、殊蘭和大格格,二阿哥坐在下首的椅子上,三個格格侍立在一旁。
  李氏笑吟吟的讓人將自己的週歲禮捧上,笑看了一眼殊蘭才道:「妾身可沒有殊蘭妹妹有錢,拿不出那些體面的東西,那裡面的是當時二阿哥小時候爺讓人給打的一副赤金的項圈,如今他在帶確實小了些,就拿來送給二格格,雖說是有些寒磣,但到底是爺親自給打的,且老一輩的也有這樣的習俗,用家裡年長孩子用過的東西孩子好養活,這也算妾身的一份心呢。」
  胤禛把這李氏寵的,真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難道她不知道有句話叫做盛極必衰?她以為她自己就一定能榮寵不衰?
  額爾瑾淡淡的笑著:「你有心了。」又道:「不過西林覺羅側福晉確實送的是個好物件,不是尋常人比的上的,萬兒,拿出來讓大家都看看。」
  萬兒應了是,又將那項圈捧了出來,送到李氏跟前,李氏一眼看到的先是那塊玉,眼神閃爍了好半天才道:「果然是好東西。」
  額爾瑾卻不打算就這樣過去,又笑著道:「妹妹拿起來在仔細看看,那項圈上面還刻了東西的。」
  那上面的福字,若不是懂些書法的,一般看不來,李氏這樣只識得幾個字,一定是不明白刻了什麼,她到是一臉笑意的抓在了手裡,看了半響,臉上的笑意也沒了,冷冷的道:「也不知道刻得是個什麼東西。」
  額爾瑾掩嘴直笑:「我想著妹妹連老一輩人的規矩都知道的那麼清楚,定是個『博學多才』的,以為妹妹定是認得上面寫的是福字得,不成想竟是沒認出來,這可真真是讓人意外啊。」
  她直言嘲諷李氏是個文盲,沒見識還非要裝作有見識
  。
  殊蘭覺得福晉以前要是言辭就這麼犀利,李氏也不至於像現在一樣這麼囂張,只是用她的物件嘲諷李氏,李氏心裡能不把她記上?
  額爾瑾心裡也生氣,她女兒難得的週歲宴,這李氏也這麼不安穩,要是不彈壓彈壓,越發讓她無法無天了去,難道還攪合了女兒的週歲宴不成?
  福晉這麼不給面子,眾人一時都看向了李氏,不想李氏用帕子掩了臉竟嚶嚶的哭了起來:「福晉說話也是戳著人心窩子說,妾身不識得幾個字,這人人都知道,偏偏福晉要說出來羞臊妾身,妾身是沒臉……」
  她看似真的極其難過,哽咽不停又氣息不穩,然後眼一翻暈了過去,跟著李氏的丫頭,大格格,二阿哥立時嚷了起來,屋子裡立馬亂了。
  額爾瑾被這花樣百出的李氏到給氣樂了,將二格格給了奶嬤嬤,呵斥道:「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還不讓人扶了側福晉去榻上躺著,再去請了太醫過來診脈,亂糟糟的一點規矩也沒有。」
  額爾瑾說完,屋子裡才漸漸的恢復了秩序,抬李氏的抬李氏,請太醫的請太醫。
  李嬤嬤高聲道:「一群沒眼色的,還不去掐側福晉的人中,暈過去這麼久了小心出個什麼事。」屋子裡多半是額爾瑾的人,一聽這話就知道是讓下黑手的意思,萬兒就在李氏的榻便,立即便道:「還是嬤嬤有見識。」
  那蔥管一樣的指甲往日裡看著好看,這個時候看在李氏貼身丫頭綠蘿的眼裡,簡直是閃著寒光的刀子一般,嚇得也忘了掉眼淚,撲過去抱住了萬兒:「好姐姐,你這是做什麼?」
  萬兒淺笑著道:「做什麼?自然是救李側福晉了。」
  福兒和祿兒上前扶住了綠蘿「安慰」,萬兒一伸手就掐在了李氏的仁中上。
  二阿哥還小,卻忽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過去又踢又打:「讓你們欺負我額娘,讓你們欺負我額娘!」萬兒一躲,手下就沒了動作。
  他一哭外面的二格格聽見聲音也被嚇的哭了起來,場面之尷尬混亂實在少有。
  殊蘭自認為見識了大風大浪的人,一時也有些呆愣,憐年在殊蘭身後低聲道:「實在是低估了李側福晉了。」
  可不就是低估了,只是她鬧的這樣大,又要做什麼?
  她看向李氏一邊,只見著綠蘿一直小心的護著李氏,到是護著肚子的那個位置,肚子…
  .她這才恍然大悟,李氏肚子裡大抵是懷上三阿哥了,所以她才敢有恃無恐的鬧,更何況她確實暈得名正言順,可不就是被福晉氣暈過去的,以後這三阿哥若是有一點不好,都可以往福晉頭上算。
  額爾瑾氣的摔了個茶碗才讓眾人安靜下來,讓人將大格格和二阿哥都抱了出去,下人們都散了,屋子裡走了一大半人,才敞亮安穩了下來。
  卻聽得外面傳來一陣笑聲:「四嫂這裡是在做什麼?聽得這般熱鬧。」
  八貝勒府跟四貝勒府離得進,八福晉來的早,她一進門見著屋子裡站了不少人又笑:「四嫂這裡熱鬧。」
  額爾瑾這會太陽穴正突突的跳著,好半響才平息了氣息,擠出個笑臉:「八弟妹來了,快給八福晉上茶。」
  八福晉在炕上坐下,掃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人,在殊蘭身上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又露出鄙夷和不屑,哼了一聲,轉頭跟額爾瑾說話:「怎麼不見四嫂家的李側福晉?」
  這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人人都在,卻偏偏李氏不再,定是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妻妻妾妾的,稍微一猜就知道好不到那裡去,她卻偏偏要問出來,可不就是給人難堪嗎?
  李氏正在裡間的榻上躺著呢。
  裡面不管怎麼鬧,在外頭不能被人看了笑話,額爾瑾強打起精神道:「她身子不舒服,剛剛去請太醫了。」
  八福晉笑著道:「呀,不會是又有了身孕了吧?她可是個能生會生的。」
  額爾瑾似乎也反映了過來,臉色極其難看,要低頭裝作喝茶來掩飾自己臉上的神情。
  殊蘭不喜歡八福晉,她笑著開口解圍道:「我們福晉一貫賢惠,若是真的李姐姐有了身孕,可是府上所有人的喜事,先借了八福晉的吉言,若李姐姐有了身孕,先給八福晉送上一份大禮。」又道:「八福晉嘗嘗我們福晉的碧螺春,福晉跟前有會煮茶的人,這茶味道不錯。」
  八福晉的眼神冰冷,卻帶著笑意:「喲,這就是大名鼎鼎的西林覺羅側福晉了,聽聞你額娘很會做生意,那可真是件稀奇事,那可都是賤籍做的事。」
  哪有這麼缺德的人,上來就嘲諷別人的父母。
  殊蘭收了臉上的笑意:「這就稀奇了?八福晉沒見過的稀奇事多了去了。不過,妾身到是極其敬佩額娘的,不但為西林覺羅府上生兒育女,侍奉夫君婆母,打理家務,又還能掙得銀兩
  ,供家人吃穿,供自己花銷,比起那些沒有規矩沒有見識,眼界狹隘,什麼都不會,只知道在言語上苛責別人的強了不到多少,西林覺羅府上上至主子,下至僕人,誰不讚一聲妾身的額娘好本事!」
  眾人聽著這一席話,在看殊蘭眼神就變得敬畏了,本來一直看著好脾氣嬌嬌弱弱的側福晉,原來也不是個簡單的,都敢當面這麼說八福晉,以後做事還是小心一些好。
  八福晉聽了這話冷笑連連,還未開口,殊蘭已經站了起來:「妾身身子一貫不舒服,恕妾身不能在陪著八福晉了。」
  額爾瑾笑著道:「去吧,去吧,知道你身子一向弱,回去歇一歇,一會人多了還指望著你待客,我在讓人去請你。」
  殊蘭福了福身子,帶著憐年出了屋子。憐年跟著殊蘭過了橋,才低聲勸道:「主子別生氣了。」殊蘭笑著道:「生氣到是有些,只是那也是個可悲的人。」
  憐年不懂,但看著殊蘭確實消氣了,便又說起了旁的事情。
  額爾瑾笑著對八福晉說話,彷彿根本看不見她的臉色:「你看她那樣子,聽說自小是個身子弱的,又一貫省事,連我也憐惜她的。」
  八福晉冷笑道:「果然是真的弱,四嫂這府上可都是好規矩。」
  額爾瑾心裡鄙視她,她也配提規矩,也難怪一向好脾氣的西林覺羅氏都能言語犀利,當場離席,誰聽了別人嘲諷自己父母的話能無動於衷?
  她也不接八福晉的話,只想著殊蘭說的確實對,人家赫捨哩在怎麼不好,兒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八福晉有什麼?除過一張惹人厭的嘴,也就只有八阿哥還將她當塊寶。
  又笑著吩咐萬兒:「去在門口候著,三福晉估計也快到了。」
  萬兒話音還未落,就聽見了小丫頭道:「三福晉來了。」
  額爾瑾立馬撇下八福晉起身道:「去迎迎。」
  額爾瑾為人和氣敦厚,在福晉裡面一向是很有人緣的,三福晉,十三福晉都一起到了。
  不一會太醫隨著大福晉五福晉也一起到了。
  十三福晉兆佳氏雖然一直記掛著殊蘭,但她作為正室還是更需要跟四福晉打好關係,福晉們在第一進的院子裡坐下閒聊,丫頭請了太醫去了後院,半響萬兒進去在殊蘭身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坐在上首的大福晉卻聽了個清楚,八福晉一樣
  的人畢竟是少數,大福晉又是長者,便笑著道:「可是有什麼事?你若忙便去吧,自然有人招呼咱們的。」
  額爾瑾笑的勉強,正要開口,大格格笑著跑了進來,笑嘻嘻的道:「嫡額娘,可是我額娘又有小弟弟呢?」
  誰都好防,就是這些阿哥格格們不好防,大格格還小,能特意跑出來說這樣話,若說不是李氏授意說出來都沒有人信,可是李氏將女兒這樣推出來,可想過後果。
  額爾瑾已經鎮定了很多,笑著拉著她的手,給她塞了一把果子:「你怎麼知道?小孩子家的這樣的話不要掛在嘴上。」
  八福晉笑著道:「這是真的?可要恭喜四嫂了。」
  額爾瑾又成了那個賢惠大度的四福晉,笑著一一應了眾人的恭喜。
  李氏的丫頭紅羅想盡法子買通了個前院的小廝,將消息遞給了前頭的四阿哥。
  十三個抱著拳道:「四哥,雙喜臨門啊。」
  胤禛心裡的疑惑一閃而過,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阿哥撞了撞胤禛的肩膀道:「四弟也教教八弟呀。」眾人立時哄笑了起來,四阿哥跟八阿哥的眼神在空中相遇,一個冰冷一個溫潤。
  


23、醞釀(修改)

    二格格的週歲宴,除過李氏的懷孕風波,接下裡的一切都是有理有條,只是喜氣被沖淡了不少,剛散了宴,宮裡的德妃就來了賞賜,叮囑李氏好好養胎,也算給福晉臉面,給福晉也賞了不少東西。
  李氏因為「情緒不穩」動了胎氣,正躺在床上。
  送走了客人,終於有時間說起自家的事情。
  胤禛穿著常服坐在李氏的床邊,額爾瑾坐在左手邊的椅子上,殊蘭坐在右手邊的椅子上,三個格格在一旁侍奉茶水。
  太醫能說出情緒不穩,可見李氏當時確實是被福晉氣著了,但到底是真暈還是假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拉了胤禛的手哭的梨花帶雨:「妾身真不是故意的,也沒想到就動了胎氣,若是有一星半點傷著爺的孩子,妾身的罪過可就大了。」
  額爾瑾的脊背挺的筆直,垂眸坐在椅子上,殊蘭臉色有些蒼白,簪著一朵粉色宮花,穿著櫻草色長襖,繫著竹葉綠長裙,人越發嬌弱無力起來,依著椅子坐著,開口勸李氏:「姐姐,這會了還哭,莫要嚇著肚子裡的孩子了。」
  李氏的一腔眼淚生生的癟了回去,抽抽搭搭的收了眼淚,胤禛拍了拍她的手:「好好養身子。」
  他見殊蘭臉色也不好,又問道:「你今兒看著也不大好,可讓太醫瞧了?」
  殊蘭道:「回爺的話,妾身還好,到不用太醫看。」胤禛見她不說,便轉頭問額爾瑾:「怎麼回事?」
  額爾瑾因為李氏的事情,口氣還是淡淡的道:「八弟妹說話太傷人了,妹妹想來是受了氣,所以身子才不大好。」
  她到底是賢惠慣了的,順口便道:「妹妹身子不好,明日請個太醫去看看,這幾日也免了昏晨定醒,養好身子,早早的為爺開枝散葉。」
  殊蘭離正院又遠,幾日見不上胤禛並不是什麼好事,她還是起身謝了恩。
  李氏見著胤禛說來說去,半天了也不問她為什麼暈倒的話,一急又哭了起來:「西林覺羅妹妹也受了氣?原來咱們竟是同病相憐的。」
  沒人接話,她又不敢哭的太過,只眼巴巴的看著胤禛,無規矩不成方圓,即便李氏暈倒是福晉的錯,胤禛也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問出來,更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懲罰福晉,掃了後宅主母的威嚴,主母無人信服,後宅便亂了。
  胤禛起身囑咐李氏幾句,便
  帶著額爾瑾和殊蘭出了屋子,胤禛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叮囑殊蘭道:「回去早些歇著。」殊蘭應了是,福了福身子回了芳華院。
  因為是大格格的週歲禮,胤禛留在了正院。
  額爾瑾低頭侍候胤禛寬衣,緩緩的道:「八弟妹一來就笑話殊蘭妹妹的額娘會做生意,殊蘭妹妹也是個要強的,想來是受了氣又存在了心裡,所有氣色才不大好。」
  胤禛點了點頭:「她嘴拙,有時候你能幫,就幫她幾句。」
  額爾瑾聽了這話眼神閃了閃,笑著道:「爺可是沒聽到她說八弟妹的那一串話,八弟妹嘴皮子那麼利索的一個人,也教她堵的半響都說不出話來。」又將殊蘭說的話學了一遍。
  她又抬頭去看胤禛,見他冷冷淡淡的沒有多少情緒,一對上他的眼睛,立馬垂下了眼睛,胤禛也沒有說什麼,換了衣裳進了淨房,洗漱了出來坐在椅子上端了茶水慢慢的品著。
  額爾瑾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意思,心裡又焦躁了起來,試探的道:「爺,還是歇了吧。」
  胤禛抬頭看她,那幽深的眼眸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黑漆漆的一片,放了手中的茶杯,才緩緩的道:「李氏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
  額爾瑾淒涼的笑了一聲:「爺不信我?」
  胤禛看著她,不禁想著殊蘭會是什麼樣子,她大抵是先會安慰他,不要擔心李氏肚子裡的孩子,又一邊給他捶背一邊將事情絮絮叨叨的說出來,教他評評理理,看是不是她的錯。
  他自己也覺得疲憊,有些事情,到了旁的女子的身上為什麼就顯得這麼難這麼讓人無奈?胤禛靠著椅子看著她:「這跟信不信有什麼關係?」
  額爾瑾難過的道:「爺難道不瞭解妾身,妾身難道會故意氣著李氏,好教她肚子裡的孩子不穩當?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非要說出來,爺何不當面問問她,叫她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越發覺得難過,坐在榻上嚶嚶的哭了起來。
  胤禛又想起他們剛剛成親的那會,難道也是這樣的?她難道不明白,正是因為信她,所以才來問她的?
  他看她的背影,又想起她已經不能生育了,淡淡的歎了一口氣,毫無波瀾的道:「罷了,歇了吧。」
  他逕自上了床躺下歇息,額爾瑾想起剛成親那會,若她委屈了,哭了他總是抱著她安慰,到底是什麼時候成
  了現在的樣子?
  吉文小心翼翼的給殊蘭將調製好的膏狀面膜抹在臉上,一面又道:「若不去請安,就見不上爺了。」
  喜丫卻嘰嘰喳喳的道:「主子,魚竿有了,明兒咱們去釣魚吧。」
  殊蘭讚賞的看了她一眼:「好孩子,還是你有心。」
  憐年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一天到晚就知道躥騰著主子玩,要你繡的花可繡好了?」
  喜丫伸出白嫩嫩的一雙手,委屈的道:「姐姐看看,都多少個針眼了,就讓喜丫鬆緩幾天吧。」
  殊蘭也心疼她年紀小,便道:「明兒早上隨我去釣魚,下晌午去看看你老子娘,將方廚娘做的那桂花糖的粟栗糕帶回去讓家裡人嘗嘗,讓你媽媽無事多進來坐坐。」
  喜丫忙應了是。
  吉文不滿的道:「好主子,快別動了,這讓奴婢可怎麼抹。」
  殊蘭這才停下來不說話了。
  八阿哥從書房進了後院正房,見著八福晉趴在榻上不起身,當她身子不好,坐過去,攬了她在懷裡道:「這是怎的了?哪裡不舒服?」
  卻是對著萬嬤嬤說。
  萬嬤嬤歎氣道:「今兒在四貝勒府上受了那起子小人的氣,心裡正不痛快,爺快好好跟福晉說說。」
  她一面說,一面帶著下人都下去,將屋子給夫妻兩人騰了出來。
  八福晉見著八阿哥了才哭了起來:「連那個西林覺羅氏,不過是個側福晉,也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笑話我沒兒子,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
  八阿哥一聽她這話也變了臉色,不自禁的想起了殊蘭的樣子,一面哄她一面道:「不想四哥家裡也有這樣不懂規矩的人,你說給爺,爺給你討個公道去。」
  又心疼的給她擦眼淚:「多大點事情,哪裡就哭成這樣了,爺給你做主。」
  八福晉揪著他的衣裳哭的停不下來:「不若你休了我吧,我這樣的人也不過是給你添個話柄,又什麼都不會,不過是個嘴上只知道刻薄人的,你要我做什麼。」
  八阿哥這才意識到八福晉是真的氣到了,到是真的對殊蘭不滿了起來,他親著妻子的臉頰低聲的哄著:「你的好,旁人都看不見,在爺看來你是最好的。」
  八福晉越聽越難過:「可我嚥不下這口氣,我怎麼就成了個百無一
  用的人,她不過是個側室,哪裡來的膽子在我跟前那樣說話?」
  八福晉的這句話叫八阿哥聯想到了很多,他安撫著八福晉:「這事情,爺給你討公道。」
  八福晉還只是哭,後來哭累了才在八阿哥的懷裡睡了過去。
  殊蘭在自己的芳華院用了早膳,一碟子香油黃瓜,一碟小籠包子,配了一杯熱熱的牛奶煮了個雞蛋,眾人都嫌這早膳太簡單,殊蘭卻道:「這幾樣菜我自己剛剛吃完,又絲毫不浪費,怎的就不好?」
  用了早膳歇了一會,就帶著喜丫去了水邊釣魚,又讓幾個小丫頭捧點心的捧點心,端凳子的端凳子,拿墊子的拿墊子,浩浩蕩蕩的出了門。
  胤禛處理了公務,想著過來看看殊蘭,看她身子如何了,遠遠的見著河邊站了一堆人,在近一點看著彷彿是殊蘭坐在河邊,直到走到跟前才見著是殊蘭在釣魚,一面釣還一面跟丫頭們說著話,小丫頭們嘰嘰喳喳的停不下來,早嚇的魚跑了,哪裡能掉到什麼魚。
  胤禛忽的覺得心情疏朗了起來,輕咳了一聲,眾人一回頭見是胤禛忙都行禮,胤禛扶了殊蘭起來,上下打量她,她頭上簪的菊花還帶著露珠正吐著芳香,像她一樣清新脫俗,穿著一件半舊的蔥綠色旗袍,俏生生的好看:「身子好了?」
  殊蘭道:「本來就沒有什麼,早早的就好了。」
  胤禛點了點頭:「河邊濕氣大,要想吃魚,讓丫頭們釣就是了。」
  殊蘭轉身就吩咐:「喜丫,釣了魚上來才許你回家,若釣的多了許你少做些針線。」
  胤禛看叫做喜丫的丫頭才剛剛留頭,看著尚小,聽殊蘭說的俏皮,不禁勾了勾嘴角,背著手往前走,殊蘭忙跟了上去。
  跟著的蘇培盛,示意下丫頭們不必跟了,繼續釣魚,自己也遠遠的墜在後面。
  殊蘭抬眼偷看胤禛,覺得他心情尚好,才小心翼翼的道:「妾身昨兒跟八福晉起了些口角,不知道會不會不妥?」
  胤禛隨意的道:「怎麼起得口角?」
  殊蘭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又道:「她若不說妾身的額娘,妾身也不會還嘴的,凡是有些氣性的人,誰又受的住,怕只怕給爺惹了麻煩。」
  八福晉確實不地道,但他的殊蘭也不是吃虧的主,胤禛道:「本來爺還對福晉說,你一向嘴拙,若有什麼事讓她幫著你些,卻沒想低估
  了你。」
  殊蘭拉著胤禛的衣角:「那爺是個什麼意思嘛?」
  又撒嬌。
  胤禛停下腳步,牽住了她的手,見殊蘭紅了臉才緩緩的道:「多大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殊蘭這才放了心。轉顏笑了起來,她水潤的紅唇彎起,露出一排貝齒,粉嫩的舌頭也露了出來,胤禛眼眸一深,忽的道:「去你那坐一會。」
  殊蘭笑著應了是,一進屋子,上了茶水,胤禛讓下人去外面侍候,自己攬了殊蘭在懷親著她的嘴唇:「你可真是爺的剋星。」
  殊蘭紅著臉躲:「爺,這會天還亮著了。」
  胤禛收緊了手臂,讓她跟自己密密的貼在一起,用鼻尖觸著她嬌嫩的臉頰,低低的道:「你以為爺要做什麼?」殊蘭臉更紅了,又不敢看胤禛又不知道在哪裡躲,竟是小狗一樣在胤禛的臉上啃了一口,胤禛一愣低沉的笑出了聲,眉眼都彎了起來,看的殊蘭愣了好半響,直到胤禛的舌頭滑進了她嘴裡,才一個激靈反應了過來。
  她被胤禛親的氣喘吁吁,在懷裡揉搓的軟成了一灘水,但胤禛畢竟還顧及著規矩,暗啞著嗓子道:「等夜了在說。」
  殊蘭一愣,將臉埋在他懷裡死活都不願起身。
  正鬧著,喜丫在外面顫顫巍巍的道:「主子爺,主子,奴婢釣到魚了,是不是能家去了?」
  她本來不覺得有什麼,但是等她一開腔,吉文的眼神都能將她戳個洞了,她便怕了,直往後縮。更兼蘇培盛唉聲歎氣的跺腳,喜丫幾乎哭了。
  殊蘭埋首在胤禛懷裡咯咯直笑,半響才道:「去吧,早些回去,莫忘了粟栗糕。」
  她聲音裡還帶著幾縷未散盡的慵懶和嬌媚,撩人心弦,胤禛本是當走了,又親著她的耳垂:「爺該拿你怎麼辦。」
  外面的喜丫歡喜的應了一聲,本是要走了,蘇培盛拉著她道:「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喜丫看憐年,見憐年點頭才福了福身子道:「公公要說什麼?」
  蘇培盛笑了一聲:「我也是多嘴了,以後可不許這麼沒規矩,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不許在爺在的時候開口,沒得掃了主子們的興,惹的主子不高興。」
  其實喜丫並不懂這些的,但又覺得蘇培盛是好意,便點了點頭:「喜丫聽公公的話,以後不會了。」想了想又摸出一把桂
  花糖:「主子不許喜丫吃太多糖,這是喜丫攢的,公公拿去吃吧,喜丫謝過公公的教誨。」
  蘇培盛一愣,見這孩子笑的真誠,他到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他笑著接到手裡,拿了一顆放在嘴裡:「確實甜。」
  喜丫聽了眼睛就亮了起來:「這個是主子特意讓方廚娘給喜丫做的,說是外面的東西不乾淨,吃了會壞肚子,公公喜歡吃,下一次喜丫多給公公留些,不過主子說,糖吃多了會長胖,還會壞了牙齒,公公也少吃些,莫要長歪了。」
  蘇培盛恍然,怪道側福晉喜歡這丫頭,實在是…..
  他不自禁的摸了摸喜丫的腦袋:「不是說要家去嗎,快去吧。」
  喜丫這才想起自己要回,想了想又道:「我媽媽做的肉包子可好吃了,等回來了再給公公帶肉包子吃。」
  蘇培盛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她一溜煙的跑遠了。
  等她走了,憐年才笑著道:「讓你看笑話了,她這孩子一向是個喜歡人的。」
  蘇培盛笑著道:「側福晉對下人也寬和,那孩子不錯,是個實心眼。」竟然會特意給個下人做桂花糖,還會教導她那樣細微的事情,也算是個善心的人了。




24、誣陷

  有下頭人孝敬了一株半人高的紅珊瑚,更巧的是那珊瑚上「開」滿了寶石藍的花,還點綴著粉色的花蕊,仔細看才知那花是藍寶石做的,花蕊是珍珠所做,流光溢彩,華貴異常,說是從海外淘回來的,因為實在富貴不敢獨享,所以獻給皇上。
  康熙看著很喜歡,又放在慈寧宮讓太后和后妃一起觀賞。
  四妃坐在太后跟前正在說奉承話,宜妃笑著道:「到底是皇上時時刻刻的想著太后,教咱們也跟著飽了眼福,若不然從哪裡去見這樣新奇的物件,只盼著能長長久久的侍候在太后跟前。」
  太后對什麼都淡淡的,獨獨說起康熙總是滿臉笑意。
  惠妃笑著接口:「可不就是宜妃妹妹說的這個話,論起孝順,天底下沒誰比得過皇上對太后了。」
  正說著,有太監道:「八福晉來請安了。」
  八福晉前一天遞了牌子,今兒果真就來了。
  和碩格格當年也很得太后的喜歡,更兼八福晉自小沒娘,很得心軟的太后憐惜,笑著道:「快教她進來。」
  眾人正說笑著,見著八福晉竟是哭著走了進來,一進來便跪在地上道:「求太后給妾身做主。」
  德妃微微攢了攢眉頭,宜妃眼眸一轉,立時笑著道:「這是怎麼了?誰敢欺負咱們的九丫?」九丫是八福晉的小名,當時還是太后給起的,「九」通「久」,是長命的意思。
  這一說太后臉上立時多了幾分憐惜。
  宜妃便又道:「你是咱們的九丫,身份貴重,旁的什麼人膽敢給你氣受,你說出來,太后疼你,自己都捨不得說一句重話,哪能讓旁人欺負了去。」
  太后數著手裡的佛珠緩緩的道:「你宜額娘說的是,我老太婆雖年紀大了,但若是誰欺負了你,還是做的主的,好孩子,先起來來,地上涼。」
  立時就有人扶起了八福晉,太后讓八福晉在自己跟前坐下,摩挲著她的脊背,看她實在難過,便道:「不哭了,說吧,是哪個欺負你了,皇瑪嬤給你做主。」
  八福晉依戀的靠著太后,擦著眼淚道:「妾身就知道太后對妾身最好,自小了沒額娘,也是太后最疼妾身。」年紀大了越發容易心軟,太后拍著她哄著道:「不哭,不哭了。」
  八福晉抿了抿嘴道:「太后做主讓八爺休了妾身吧。」
  太后一聽這話,拍了她
  一下:「胡說什麼?皇家不出婦!」八福晉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太后,妾身也不想這樣的,可是妾身在府上一日,一日不能為八爺生下嫡子,一日就要遭人詬病,讓人閒話,妾身又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只會刻薄人的,哪裡配在做八福晉,還不如休了妾身,讓八爺在找個更好的去!」
  她說著自己是真難過起來了,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見著太后哄八福晉,宜妃也忙道:「好孩子,不哭了,可是誰在你跟前說了什麼?」
  八福晉只是哭,並不開口。
  太后沉下臉看萬嬤嬤:「你說說,是怎麼回事?」
  萬嬤嬤跪在地上磕頭:「求太后為我們主子做主,主子不說本是奴婢也不當說的,但奴婢實在不忍心看著主子心裡從了這樣大的委屈,讓別人以為主子不過是無理取鬧,熟不知其實都是有緣故的,所以斗膽說出來,以後主子要打要罰,奴婢絕無怨言。」
  說著又磕了兩個頭,八福晉哭著道:「你若是敢說,我以後在不要你在跟前侍候了。」
  太后呵斥道:「她是忠心,讓她說。」
  萬嬤嬤擦著眼淚道:「大不了,說完了,奴婢便自盡。」
  宜妃笑著道:「什麼自盡不自盡的,說正事要緊。」
  萬嬤嬤又磕了個頭才道:「前日裡,四貝勒家的二格格滿月,我們主子去恭賀,見著了府上的西林覺羅側福晉,看著覺得心裡喜歡,有心跟她說幾句話便說『你額娘還做生意』各位貴主們評評理,這話怎麼了,即是在做生意,旁人就是問一句又怎麼了?那位側福晉一聽登時就翻臉了,只說她額娘萬般好,又說『不但為西林覺羅府上生兒育女,侍奉夫君婆母,打理家務,又還能掙得銀兩,供家人吃穿,供自己花銷,比起那些沒有規矩沒有見識,眼界狹隘,什麼都不會,兒子也生不出的,只知道在言語上苛責別人的強了不到多少』說完立時起身就走,我們主子心裡有苦說出來,翻來覆去的想,只覺得自己果然一無是處,不過是給八爺添個累贅留個話柄,不若就此求去。」
  太后聽了這話冷笑了一聲:「那位側福晉,到是牙尖嘴利。」她看一旁的德妃道:「這事情畢竟不光彩,也不必大張旗鼓,你只尋個借口將她叫進宮來,哀家到要好好問問她的規矩在哪裡。」
  德妃起身福了福:「太后說的是,這事情自是要好好問問,她不過是個剛進府的側福晉,就敢當
  面說八福晉沒有兒子的話,確實是膽子大了些。」
  太后默了默,但她已經有了先入為主的想法,只道:「讓人去四貝勒府上叫了人過來。」
  太監進了四貝勒府,只道:「德妃娘娘想要在海外淘幾件新奇的物件,拿去孝敬太后,因此特意讓側福晉進宮,想詢問詢問。」
  鈕鈷祿笑著道:「還是側福晉得德主兒的喜歡。」
  殊蘭並沒有理會她,想了想又問道:「德妃娘娘還有話要交代嗎?」那太監低聲道:「主子說,沒做虧心事,膽子就放正。」
  殊蘭莫名的一跳,又問:「德妃娘娘此時在哪?」
  「在太后宮中,八福晉也在。」旁的他也不多說了,但就說這麼點殊蘭也明白了過來,只怕是進宮沒有什麼好事。
  她握著額爾瑾的手道:「妹妹進宮只怕沒有什麼好事,若爺回來了,還請姐姐萬萬跟爺提一句,別因為我牽連了府上。」
  額爾瑾拍著她的手道:「你放心,爺回來了,我自會去說一身,你也不用太擔心,有額娘在,會護著你的。」
  殊蘭在心裡苦笑了一聲,不知八福晉將事情已經扭曲成什麼樣子了,跟八福晉相比,她娘家不過一個四品小官,根本比不上八福晉在太后心裡的位置重,她又不過是個沒有生兒育女的側室,若不是還有胤禛這一層,就是將她殺在後宮了,也不過一句暴斃的話就結了。
  額爾瑾將李嬤嬤給了殊蘭:「她懂宮裡的規矩,想來能幫襯你一二的。」
  殊蘭又行了一禮,真心實意的謝過。
  上了車殊蘭就在不發一言,閉了眼默默的思索。
  太后是存心要給八福晉立立威風,殊蘭進了慈寧宮,讓她先在院子裡跪著,只說:「太后還忙著,側福晉先等等。」根本就不給她辯駁的機會。
  九月的天氣地上濕氣重,又是個陰天,只跪了一會那寒氣就順著膝蓋往上竄,陰冷陰冷的疼。
  她垂著眼眸跪的筆直,思緒漸漸的飄遠,又彷彿回到了上一世,胤禛寵幸了她,鈕鈷祿第二日就尋了錯處讓她在青石板上跪了一天,那時候她跪的疼了受不住又不敢動,只能流眼淚,眼淚一行一行的,將青石板都打濕了,也不過是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說說笑笑的指點,那時候多孤獨,多難過的,就想起了蘇州的娘親,抱著她在懷裡輕聲說:「娘親最喜歡妞妞了。」她
  只恨那時候怎麼沒有隨著娘親一起去了。
  太后在內殿看著宮女侍候著八福晉用熱水洗了手臉,又重新上了妝,才笑著拉著她一起坐下:「這個樣子才好,以後在不許胡鬧了。」
  八福晉攬了太后的胳膊搖晃著撒嬌:「皇瑪嬤也欺負人。」
  太后笑著拍了拍她,八福晉為了討太后喜歡,又說起了宮外的趣事,太后果然喜歡,笑聲不斷。
  德妃坐在下首,眼神不自主的飄到了窗戶外,天這麼陰沉,外面又冷,跪久了,對子嗣大不利,難不成太后真想絕了西林覺羅氏的子嗣?她一想到這,眼神不自主的暗了暗,若沒了子嗣,不過是朵遲早要凋零的花。
  殊蘭覺得小腹絞痛,彷彿是來葵水一般,不自主的就撫上了肚子,疼的她額頭上都出了汗,臉色白的嚇人,她本就嬌弱,這個時候在看就彷彿要隨風化了一般。
  門口的小太監看著有些不忍,在門口道:「嬤嬤,看看那側福晉是不是有什麼事?」
  胤禛從外面回去,看上去心情到還不錯,跟額爾瑾說半響話,額爾瑾一時不願意說出旁的話來掃興,只裝作忘記,更何況私心裡,她未必就願意殊蘭好,不過是跟八福晉拌嘴,女人家的事情,怎麼會連累到府裡,畢竟是四貝勒府上的人,也不會太過了,不過吃些苦頭,她心底也是樂意看到的。
  一會胤禛要起身:「爺去看看李氏。」
  額爾瑾笑著道:「李妹妹有身孕,是要去看看。」又道:「對了,差點忘了,爺進門不久前,額娘傳了西林覺羅妹妹進了宮,說是在太后跟前,八福晉也在。」
  胤禛一怔,他進門都這麼久了,額爾瑾現在才提起來,明明知道不會是好事,卻裝作忘記不提起,一聽他要去看李氏才不慌不忙的說了出來。
  他眼神陰冷的看了著額爾瑾:「福晉的記性可真是越來越差了。」
  胤禛的語氣太過冰涼,額爾瑾攥著帕子的手一緊,委屈的道:「府裡的事情多,混忘了過去妾身也不想,在說,不過是進宮,爺何必如此。」
  胤禛將茶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果然是好記性!」
  他大步出門,想起今日無緣無故遇上八阿哥,被纏著說了那麼久的話,現在想根本就是故意攔著他。
  額爾瑾握著帕子站在門口看他大步離去,慢慢的慌張散去就剩下了傷心,不過一個側福
  晉,他竟真的要親自跑進宮裡去護著,可有想過旁人的看法想過他自己的名聲?她還是小看了男人對貌美女子的喜歡程度,就是冷淡如胤禛亦不能免俗,她也是小看了這個側福晉了……
  胤禛換了衣裳,上了馬朝著皇宮疾馳而去,宮裡多的是折磨女子的方法,甚至過後根本就不會看出一點痕跡,就是突然暴斃都說的過去,他的臉繃的緊緊的,攥著韁繩的手越來越緊,心都縮在了一起。
  王嬤嬤甩起簾子剛好打在小太監的臉上,沒好氣的道:「能有什麼事?!」她下意識的朝著殊蘭看,覺得那樣子確實不是裝的,想了想又道:「你少管閒事,太后不發話,就只能跪著。」
  小太監忙應是。
  裡面還說著話,外面又道:「四貝勒爺來給太后請安來了。」
  太后撇了一眼德妃才緩緩的道:「四貝勒到是孝順,讓他進來吧。」
  胤禛一進慈寧宮的大門就看見了跪在台階下的殊蘭,她看上去已經搖搖欲墜了,胤禛握緊了拳頭快步走到殊蘭跟前輕聲道:「在忍一會。」
  殊蘭神智已經有些不清楚了,她模模糊糊的聽到胤禛的聲音,費力的睜開眼看了一眼,嘴角緩緩的綻出一個笑意,輕聲細語的道:「爺還是來了。」
  胤禛的心又縮成了一團,忍住沒有去扶她,她的臉色實在太嚇人,眼裡的那一籠哀愁大甚,一臉的笑意看的人莫名的悲哀,他點了點頭不自主放柔了聲音道:「爺來了。」
  卻看著她向飄零的花一樣暈倒在他的面前,他的心猛的提了起來,李嬤嬤看著地上露出來的一灘血跡,驚呼道:「見血了!」
  胤禛慌亂抱起她,吼道:「快去叫太醫。」
  太后聽得外面嘈雜,不滿的道:「怎麼了?」王嬤嬤進來有些慌亂的道:「側福晉暈倒了。」八福晉還沒有來得及冷笑,又聽得王嬤嬤道:「太后,見血了。」
  眾人一愣,生育過的早反應了過來,怕是事情不好了。太后半響才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嬤嬤壓低聲音道:「怕是小產了。」
  太后一愣,緩緩的閉上了眼睛,數著手裡的佛珠,好半響才低低的說了一句:「造孽了……」
  八福晉聽得這話也愣住了。
  殿內一時靜了下去,眾人不好在跟前繼續坐著,德妃起了身,行禮告退,隨著不好在
  待下去的八福晉一起出了屋子,看著八福晉冷笑著道:「八福晉這下滿意了?」
  滿意?八福晉怔怔的看著德妃,為什麼要滿意?她沒有孩子,但從沒想過也要別人跟她一樣失了孩子,她不過是想藉著太后的手,讓那些想背地裡嚼舌頭的人當心些,她郭絡羅氏的閒話不是好說的,她最多也是想要殊蘭得一頓責罰,卻萬萬沒有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殊蘭被安頓在了側殿,宮女們侍候著換了衣裳,放下羅賬,請太醫把了脈,太醫在胤禛的低氣壓下斟酌著道:「側福晉的身孕未滿一月,小產了,待奴才開些調理的藥給側福晉服了,在好好調養月餘即可。」
  胤禛垂眼點了點頭,蘇培盛跟著一起出去取藥,胤禛掀起羅賬,將她皺著的眉頭撫平,用帕子給她擦著臉上的汗珠,摸著她蒼白消瘦的臉頰,這些話該怎麼告訴她,她這般嬌柔…..
  康熙本來是打算忙完了到太后這裡來湊趣,聽了李德全說了慈寧宮的事不怒反笑:「八福晉到是好本事,自己生不出嫡子,還能折騰的旁的人都失了孩子,她不是不喜歡老八跟前有女人嘛,朕偏要讓老八先得個庶子,挑十個有姿色的宮女賞賜下去,在傳朕旨意,無旨傳召,八福晉不得隨意入宮。」
  李德全心想,也是合該這位八福晉倒霉,那半人高的珊瑚花樹就是那側福晉的娘家人獻上的,剛得了皇上的誇讚,她這頭就讓人家閨女流產了,皇上的面子上怎麼說的過去,在說皇上一向就不喜歡八福晉,嫌她把持住了八阿哥,她自己也這麼能鬧騰,皇上自然喜歡不起來。
  康熙還是去慈寧宮看了太后,殿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響都沒有,只散發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息,太后瞌目躺在榻上,聽見康熙來了,才睜開眼起了身,讓康熙在她身邊坐下。
  康熙看太后神情不好,想了想道:「皇額娘不必自責….」
  太后歎氣,搖了搖頭:「到底是年紀大了,容易心軟,只覺得九丫那孩子不容易,現在想來,誰又真的就容易,哀家是糊塗了,她說什麼就聽了什麼,委屈了那個西林覺羅氏,老了老又造了這樣的孽。」她已經讓人賞賜了東西下去,也不敢說讓那孩子不怨,但總算是她的一份心吧。
  康熙想安慰,太后開口道:「哀家知道皇帝想說什麼。」又笑著道:「哀家真是老了,今兒的事若是稍微仔細想想,也不至於成了現在的樣子,哀家是不能在管事了,不然就是給皇帝添亂了,以後就不必讓后妃們福
  晉們到哀家跟前湊趣了,哀家該好好供奉佛祖了。」
  人老了就怕孤單,康熙道:「皇額娘嚴重了,這些小事不必放在心裡,過去了就讓過去,還讓孫輩們過來在皇額娘跟前侍候。」
  太后又搖頭:「咱們看著是件小事,是因為事情沒在咱們身上,那孩子指不定多麼難受。」又道:「皇上若真的為了哀家好,就去科爾沁草原上接幾個姑娘過來給哀家作伴,給哀家講講草原上的事。」
  康熙見太后下定了決心,也只得暫時依了。
  



25、勸

    八阿哥聽說郭絡羅氏從宮裡回來了,就要去後院看,他才剛起身,康熙的旨意就到了,先賞賜了十個宮女,接下來就傳旨讓郭絡羅氏無旨傳召,不得入宮。
  他歎了口氣,雖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但明顯事情不大好了,他讓人安頓好了那十個宮女,自己快步進了後院。
  正房裡靜悄悄的,也沒個人說話,只聽得萬嬤嬤還在安慰郭絡羅氏:「福晉,何苦這樣呢….」
  「我沒想要她沒了孩子的。」
  八阿哥又歎氣,他示意萬嬤嬤下去,自己在郭絡羅氏身邊坐下,柔聲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說出來,爺給你做主。」
  郭絡羅氏見他進來,就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坐起來,攥著他的手反反覆覆的傾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想到她有孩子了,才跪了那一會就沒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八阿哥攬了她在懷裡輕拍著她的背:「爺知道,爺都知道。」他一面安慰一面卻想,跟他四哥梁子算是下了,他後來又知道胤禛竟親自去了一趟慈寧宮,心裡越發明白,他們的梁子結大了。
  事情總要想著解決,就是做做樣子也是該有的,便道:「多挑些好東西,改日去四哥府上看看她,登門道歉。」
  郭絡羅氏強打起精神:「我又給爺惹禍了?」
  八阿哥溫和的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哪裡的事情,你只要好好的就行,旁的都不用多想。」
  郭絡羅氏咬著下嘴唇道:「現在靜下心來想,那個西林覺羅氏說我的話雖然難聽,但都是實話,我確實什麼都做不了,只會惹事,八郎,我以後在不會了。」
  八阿哥摸了摸她的臉頰:「不要胡思亂想,讓萬嬤嬤侍候著你睡一會。」
  郭絡羅氏聽話的點了點頭。
  八阿哥出了門何柱兒忙迎了上來:「九爺和十爺在書房等著爺。」
  八阿哥點了點頭。
  八阿哥一進門進對上了十阿哥怒氣沖沖的臉,詫異道:「誰給你氣受了?」
  十阿哥一拍桌子站起來:「我都聽說了,八嫂到是好本事,幾句話就能教人失了孩子!」
  九阿哥踹他:「沒大沒小。」反被十阿哥給瞪了一眼。
  八阿哥聽著十阿哥竟然是給西林覺羅氏打抱不平,詫
  異的在一旁坐下,看著他道:「你才見過幾次那個西林覺羅氏?這就放在心上了?連你八嫂也怪上了?」
  十阿哥是個混人,根本就不跟八阿哥講道理:「我就怪她怎麼樣?難道我說錯了?也不打聽打聽外面的人都是怎麼說八哥的,還都是因為她!」
  八阿哥聽她這樣說郭絡羅氏也怒了,呵斥道:「怎麼說的話的,你好歹也要叫一聲八嫂,還有沒有尊卑!」
  十阿哥這次卻是極其強硬,脖子一哽,往前一湊:「我就是看不慣她,怎麼樣!以後休想我叫八嫂!」
  他掙得面紅耳赤,放了一句狠話,轉身就走,還將那扇雕花的門撞得咯吱咯吱的直響。
  眼見著八阿哥是真的動怒了,九阿哥極其為難,那一雙桃花眼都成了掉稍眼,勸著道:「他就是個混人,八哥千萬莫要跟他計較,他記性不好,今兒說的話明兒就忘了,兄弟們千萬莫要因為女人壞了情誼。」
  八阿哥低歎了一聲坐回了椅子上:「罷了罷了,說這些做什麼?」
  九阿哥變戲法一般從懷裡掏出個賬本,笑著道:「今兒實在是有正事,差點忘了,這個是大興安嶺那邊的賬本,八哥看看,賺了不少。」
  他們做的生意雖然掙錢,但若抖落出來都是犯法的事情,八阿哥將賬本摸了摸依舊還給了九阿哥:「你看賬即可,以後不必專門拿來給我看,一,咱們是親兄弟,我信你,二,這樣拿來拿去還是不保險。」
  八阿哥說的誠懇,九阿哥聽的心裡熨帖,拍著胸脯道:「八哥放心,保管是不會讓八哥失望。」
  蘇培盛看著胤禛進了殊蘭的屋子,自己依舊站在廊下侍候,喜丫忙給他端了個凳子讓他坐下,自己蹲在跟前,蘇培盛聽她唉聲歎氣的,就問她:「小小年紀怎的唉聲歎氣的?」
  喜丫又歎了一口氣道:「喜丫是看著主子的樣子覺得難受,又覺得自己人小力微,什麼都做不了,心裡覺得難受,不自覺的就歎氣了。」
  蘇培盛看這個小丫頭果然是擰著眉頭,又想起前幾日她給自己送包子,怕涼了踹在懷裡,也不怕燙,要他嘗一口才肯罷休,他想著又摸了摸喜丫的腦袋:「你也可以做很多事情,沒事的時候多在你主子跟前湊湊趣,若能惹得你主子笑一笑,多說幾句話,也比現在好很多。」
  喜丫眼睛果然亮了起來:「早知道喜丫就早去問公公了,還是公公厲害。」 
  蘇培盛得了這一句孩子氣的稱讚,卻比別人說的要覺得歡喜很多,笑著摸摸她腦袋,低聲跟她說些趣事。
  胤禛進去,見著殊蘭穿著一身素淡的衣裙,依在窗邊,怔怔的看著窗外,聽見聲響回頭看他,眼裡是還沒有來得及收起的滄桑的悲涼,看的胤禛心裡一縮,見她又垂了眼眸,就要下來給他行禮,忙坐在她身邊攬住了她:「不必了,你身子還未全好。」
  殊蘭就乖順的依在他懷裡。
  胤禛摸了摸她的脊背,忽然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竟然瘦的有些咯手,他頓了頓親吻著她的額頭,低聲勸她:「你何苦這樣苦了自己,爺看著心裡也不是滋味,孩子沒了還能在有,你這樣下去,身子可吃的消?」
  殊蘭恍恍惚惚的總覺得還是在上一世,她沒了孩子整日的哀傷,臨死前的恨意又鋪天蓋地的捲了回來,她以為她可以淡忘這些仇恨,卻最終發現即便經歷了幾百年的風雨,見慣了紅塵種種,到頭來她還只是個凡人,忘不掉,怎麼也忘不掉。
  又聽得胤禛道:「爺讓人去請你額娘,讓她過來陪陪你。」
  不管怎麼樣,日子總要過下去,一直沉湎與過去,這個塵世就會將你遺忘,你會連同那些回憶一起成了過往,眼前的這個男人,至少現在是真心實意的對她好。
  她伸出胳膊攀上了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脖頸處,胤禛覺得他的衣領處一片濕熱,聽得她哽咽的道:「孩子沒了,孩子沒了。」
  能說出來,哭出來,胤禛到放下了心,她這幾日來總是不多說一句話,不見哭也不見笑,看的旁的人都覺得難受,胤禛反反覆覆的哄她:「爺知道,爺都懂,以後還會有孩子,還會有的。」
  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卻覺得她輕的幾乎沒有份量,心裡一酸:「才幾日,你怎的就瘦成這樣了?」
  她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委屈的道:「妾身不想吃東西,自然就瘦了。」
  後宅的妻妾聽著胤禛在殊蘭這,忙都拿了禮物過來探視,眾人在正院門口就遇上了,主子丫頭浩浩蕩蕩的來了一群人。
  殊蘭已經緩了過來,正靠在炕頭,由憐年給她餵藥,聽著眾人都到了,垂了眼瞼,秋日的太陽從窗戶裡照進來,在她愈加蒼白的臉頰上可以清晰的看到血管,讓人清晰的感覺到脆弱這兩個字,那長而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動了一動似乎就灑下了一片餘暉,睜
  開眼就是翩翩起舞的黑蝴蝶。
  胤禛以為她不願意見,本想開口擋了,殊蘭卻道:「快去迎了福晉和李姐姐幾位妹妹們進來,我這幾日身子不好,終於有些力氣了也該見見姐妹們,好教她們安心。」
  與這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比起來,殊蘭實在顯得可憐,不施脂粉未帶首飾,只穿著月白色的中衣半躺著,還要強顏歡笑:「竟勞動福晉和李姐姐還有幾位妹妹過來,實在過意不去。」
  眾人都是頭一次進她的屋子,還沒來的急打量,就先被她這個人所吸引,才幾日不見,她的美似乎驚心動魄了起來,骨子裡散發出一種惹人憐惜的滋味,看一眼就覺得心疼,在看一眼就只想要疼寵她,那眼眸裡偶爾閃過的哀傷就像是江南的雨季,纏纏綿綿牽動人的心魂。
  她嬌弱的半躺著,就像是一幅畫,不染塵埃,遺世獨立。
  額爾瑾怔了怔才道:「你只要養好身子就比什麼都好。」
  李氏還沒有顯懷,卻故意扶著肚子,笑著在額爾瑾下首坐下,看了幾眼坐在殊蘭身旁的胤禛,見胤禛只看著殊蘭,心裡一酸,就道:「殊蘭妹妹也太瘦了些,以後可要多吃些好好補補。」
  殊蘭虛弱的道:「謝姐姐關愛。」
  丫頭給屋子裡的人都上了茶,又退了下去,李嬤嬤忙當著胤禛的面將額爾瑾準備的東西拿了出來:「這兩隻是百年的老山參,最是滋補,側福晉可用來好好補補身子,福晉自己一直都捨不得用。」
  人參補強不不弱,殊蘭命憐年接了又道謝,閉口不提額爾瑾當日特意將她在宮裡的事情押後告訴胤禛這件事情,這本來就是個說不清,若胤禛有心計較他心裡就清楚著,若胤禛無心,她說了也不過是徒增不快。
  李氏也拿了自己的東西出來:「姐姐跟前沒什麼好東西,這是爺前些日子讓人在廟裡求來的,說是能壓驚,我就給妹妹帶來了,爺不要怪妾身借花獻佛,實在是找來找去還是覺得這樣東西最好,便帶來了。」
  一般的女子誰能聽了李氏的話覺得舒坦,但偏偏這樣的話在男人聽起來又會覺得她賢淑。
  殊蘭抬眼去看胤禛,也不知他攢起得眉頭是因為哪般,聽得他淡淡的道:「不必了,這一件你還是自己帶上。」
  李氏臉上帶出了淡淡的笑意,胤禛特意為了子嗣安穩讓人求來的,怎麼會輕易讓她送給別人,她眼裡露出一絲得意,卻面露
  難色的對殊蘭道:「讓妹妹見笑了,既爺這麼說,姐姐一會在尋些旁的東西送過來。」
  殊蘭輕聲道:「只要姐姐是真心,便是不送東西也沒有什麼,一家姐妹,何必這麼見外。」
  李氏覺得她話裡有話,去看殊蘭的眼睛,又覺得清凌凌的看著她像是什麼都看來了,又像嘲諷她這樣拙略的手段,她雖佔了上風,卻覺得心裡很是不自在。
  胤禛看殊蘭喝了藥又露出了疲態,知道自己不走,別的人不會走,到讓她不能好好的休息,便起身道:「你好好歇著,爺一會再來看你,接你額娘的人想來也快到了。」
  殊蘭微微頷首,對吉文和憐年道:「代我送送爺和福晉,李姐姐和幾位妹妹。」
  胤禛要走,眾人都跟著起了身。
  出了院子,李氏說話胤禛偶爾還應一句,額爾瑾說話胤禛只有沉默,額爾瑾雖是不再言語,卻引得李氏抿嘴笑著直看她,眼裡的幸災樂禍絲毫不做掩飾。
  殊蘭小產,李氏有孕,胤禛又不去福晉那裡,到是武氏在後宅裡佔了頭一份。
  鈕鈷祿特意去尋了她坐下閒話,將她屋子裡的擺設看了看覺得果然比自己屋子裡鮮亮多了,緩了緩笑著道:「你如今是苦盡甘來了。」
  武瑩蓮羞澀的一笑,依舊露著淺淺的梨渦:「連你也打趣我。」
  鈕鈷祿眼神閃爍,半響道:「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定要早些懷了爺的子嗣。」
  武瑩蓮娶了針線坐在炕邊,默默的做著,好半響才道:「如今自己還沒有站穩腳跟,有了孩子也未必保的住。」
  鈕鈷祿看她的活計,見做的是百子千孫的花樣,笑著道:「你也學會說謊了,你這針線是什麼意思?」
  武瑩蓮頭也不抬的道:「自然是給李側福晉做的。」
  好一會,她抬頭道:「聽說姐姐的貼身丫頭叫蘇荷,跟西林覺羅側福晉有三分相似?」
  鈕鈷祿抿了抿嘴「嗯」了一聲。
  武瑩蓮笑道:「我一直當你是個聰明的,如今卻覺得你笨了,跟那位側福晉相似,想來定是長的不差,你何不讓她出來侍候爺?只要收攏住爺的心,念在那丫頭是你的的份上,難道不會在你那裡過個一天半天的,還愁沒有子嗣。」
  鈕鈷祿對蘇荷的感情太複雜了,並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她只含糊的應
  了一聲,又坐了一會就起身告辭了,武瑩蓮的丫頭翡翠見鈕鈷祿走了,才道:「她來咱們這是個什麼意思?」
  武瑩蓮放下手裡的針線嘲諷的一笑:「她是看著我如今風光了,特意過來看看我,想在我這裡尋些好處的,也不看看她自己,長的一點姿色都沒有,還不想讓丫頭出來侍候,她也就能在福晉跟前買買乖。」
  翡翠不自覺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自己也比武瑩蓮長的漂亮,還不是照樣不用她,都是一樣的心思也好意思笑話別人。
  武瑩蓮忽的撇了她一眼,笑著道:「你放心,我答應你的事情都記著呢,我不是鈕鈷祿敏蘭,你也不是那個蘇荷。」
  翡翠心裡一喜,又是一驚,忙跪下磕頭:「主子的大恩大德,奴婢一直都記在心裡,死都不敢忘。」
  鈕鈷祿進了自己的屋子,見著蘇荷正在垂頭坐著針線,見她進來,忙端茶倒水,鈕鈷祿默默的看了她好一會,直看的她渾身上下不自在,手一抖將茶碗跌落,才聽得鈕鈷祿呵斥道:「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到杯茶都到不好,去屋子角上跪著去!」這是鈕鈷祿最常罰她的手段,她默默的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在牆角跪下。
  鈕鈷祿這樣懲罰蘇荷,就好像又回到了府裡,那個高高在上的西林覺羅氏還是蘇荷,她還是執掌著她生殺大權的主子,她總是後悔,為什麼當時沒有劃花她的臉,這樣就不會在遇上了。
  



26、兄弟

  秋色一日重過一日,也只菊花還開得繁盛,旁的都已經顯出了蕭索和淒涼,赫捨哩看了賬本又詢問了兩個兒子這幾日唸書的情形,就立在了廊下喂雀兒,總覺得這幾日心神不定,就吩咐跟著的翠環道:「看看西洋來的有什麼好的香料,要是有安神的就拿一些在我屋子裡點上。」
  翠環應了是,又道:「主子要不請個太醫進府看看吧,說不定是身子上哪裡不舒服。」
  赫捨哩搖了搖頭,又想起了殊蘭,也不知這些日子過的怎麼樣?
  正想著,蘇爾氏帶著丫頭進了院子,帶著一臉的笑意:「大嫂,這可真是天大的臉面,四貝勒派了人接大嫂進府去看看側福晉,人都在前院候著呢,大嫂快些準備準備。」又吩咐翠環:「還不快給你主子收拾衣裳首飾。」
  不知怎的赫捨哩心裡的感覺越發不好了,一面向裡走一面道:「可說了是什麼事?怎的突然特特派人過來接?」
  蘇爾氏笑著催促她快些,聽她問又道:「嫂子天天念叨著,如今可以見上了怎的又是這樣?好不好的,去了不就知道了。」
  赫捨哩這才笑了起來,又想著第一次進府少不得要拿禮物,就吩咐辛嬤嬤道:「剛到了一船的新貨,你帶著去看著,讓他們挑著那些新奇的少見的貴重的選,你只看著和規矩就全帶上。」
  一面說一面自己進了屋子選衣裳首飾,務必要給殊蘭撐起面子,不給殊蘭丟臉。
  赫捨哩氏出門,鄂祈一心要跟著,過來接赫捨哩的何嬤嬤是外院有頭臉的嬤嬤,說的明白一些就是胤禛的人,見著了,想著這接側福晉的額娘是特意的去討側福晉開心的,帶了娘家兄弟也可以,便帶著一臉的笑意道:「夫人不若帶上小主子,側福晉見了必定也會高興的。」
  赫捨哩笑著道:「只是怕不合規矩。」
  何嬤嬤又道:「夫人只管放心就是了。」赫捨哩便依了,又讓人帶著他們去喫茶,自有人將裝了銀子的荷包散給了眾人,一時竟是皆大歡喜。
  蘇爾氏見著四貝勒府上的人帶赫捨哩一臉的小心翼翼,又是討好又是奉承,慢慢的拍了拍站在跟前的雅莉琦,也不知她的女兒以後有沒有這樣的造化。
  赫捨哩又要給鄂祈收拾,又是一會才收拾妥當,又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見了老太太,才上了馬車。
  辛嬤嬤也算快,在進四貝勒府之前,帶著一馬車的禮物跟上了赫捨哩
  的馬車,引得那些接人的嬤嬤丫頭侍衛們頻頻側目。
  赫捨哩帶著鄂祈進了後院去了正院見額爾瑾,何嬤嬤去了前院向胤禛回話:「側福晉的小弟弟也要來看側福晉,奴婢就做主讓帶上了,出了門好一會,裝著禮物的馬車才跟了過來,想來是去了別處尋的,西林覺羅夫人人也和氣,賞賜下人也大方,奴婢就得了個五兩的荷包…..」
  何嬤嬤的話雖然多,但顯然說的都是胤禛想聽的話,等到說完,胤禛才點頭:「你做的不錯。」
  何嬤嬤聽得胤禛誇讚就知道今日帶了側福晉的小弟弟進府是做對了,能得主子爺的誇讚可比那些金啊銀啊強了太多,她一面謝恩一面又想,主子爺果真是將側福晉放在心裡的,以後行事可要清楚的記著才是。
  額爾瑾聽得赫捨哩氏到了,忙起身迎了出去,就衝著她跟佟國維夫人的這一層關係都不能隨意的怠慢,更何況是胤禛特意請過來的,她一面出了屋子,見著了赫捨哩便笑著道:「可把夫人盼來了。」
  外人眼裡的額爾瑾總是親切大度又不失大家風範,不是賢惠二字所能表達,赫捨哩帶著鄂祈要行禮,額爾瑾已經伸手扶住了赫捨哩,又牽起了鄂祈:「夫人折煞我了。」
  額爾瑾微微打量了幾眼赫捨哩,忍不住讚歎了一聲,怪道側福晉那樣有風采看這位額娘就知道為什麼,又見她的穿著打扮說不出的富貴風流。
  兩人分主客坐下,相互問候幾句。
  額爾瑾果然會說話,幾句話就說得赫捨哩多了幾分讚歎。
  鄂祈是專門來看姐姐的,等了半日了只見著眼前的兩人相互誇讚,實在覺得無聊,他那雙跟殊蘭相似的眼睛轉了一圈,就奶聲奶氣的道:「福晉,怎麼還不見姐姐出來?」額爾瑾一愣,隨即笑道:「該死,該死,只顧著說話了。」
  說著就起了身,赫捨哩不好意思的道:「孩子不知道規矩,讓福晉見笑了,只是怎麼也不讓側福晉出來侍候福晉?」她不過是想知道她來了這麼一會,女兒為何還不出來。
  額爾瑾笑著道:「不妨事,我帶夫人過去看看,側福晉這幾日身上不大爽利,說什麼侍候,夫人可是說的我不好意思了,一樣的侍候爺的人,也不好讓誰侍候誰,只要服侍好爺,就是最大的功勞。」
  赫捨哩一聽殊蘭身子不好,笑的便有些勉強:「也不知得的是什麼病?」
  額爾瑾也不正面
  回答,只說:「今日請了夫人進來就是為了開導開導側福晉,誰沒個頭疼腦熱的,過了就過了,別總放在心上,身子要緊。」
  赫捨哩聽得繃緊了身子,鄂祈被奶嬤嬤牽著跟在赫捨哩的身後,正四處張望,聽見這話又說話了:「姐姐現在病好了沒?」
  額爾瑾到不嫌他是小孩子,回答的一樣認真:「身上的病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心裡存了事。」
  鄂祈哦了一聲,就沒了下文。
  赫捨哩聽得心裡越發不是滋味,怪道特意讓人接了她過來,原來是女兒生了病,一家子這樣客氣,又這樣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貝勒府虧待了自己的孩子才這樣行事,她雖心裡萬分不滿,但一路上只要遇上行禮的下人就讓人賞賜,還未到芳華院,側福晉的娘家人出手大方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額爾瑾見赫捨哩實在大方,賞銀子像是賞賜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一時又想起自己家裡,前幾日家裡的老嬤嬤進來回話,只說:「老爺如今沒了官職,應酬上到是少了,只是進項也少,家裡又沒個會算計的,一家子到樸素了起來,說是要來見福晉,也沒個好東西,只這些舊年間積攢下來的物件,福晉不要嫌棄才是,二爺年紀也不小了,又要娶親,還盼著福晉能操上些心。」
  她兩個兄弟都不是讀書的料,又平庸了些,只能靠著康熙爺給的蔭恩過活,阿瑪卸了官職,看上去餘威猶在,但內裡的艱難也只有自己知道,如今家計都艱難了起來。
  大哥便不說了,要給她二弟挑一個家裡殷實的才是正經。
  她一時思緒飄的有些遠,赫捨哩心裡又從了事,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只鄂祈又來了興致嘰嘰喳喳的跟萬兒說話:「怎麼都沒見著二格格。」
  萬兒便道:「二格格才一歲,還容易犯困,這會正睡著。」
  鄂祈嘟囔道:「我在家裡的時候白日裡都不讓歇覺,我額娘說了,若白日睡的多了,夜裡就睡不著,黑白顛倒了,不利於養生。」
  孩子雖小,說起話來卻是大人一樣,逗得一旁的幾個丫頭抿嘴直笑。
  鄂祈見她們笑,小胸脯一挺:「怎的?我說的不對?」
  萬兒連連道:「確實有幾分道理,一會奴婢給福晉也說說,讓二格格以後白天少睡一會。」
  鄂祈這才滿意了,想了想又一本正經的道:「二格格長的漂亮不?」
  若不是前頭還有主子,幾人早就撐不住笑出了聲,這孩子實在太逗了,福兒強忍著笑意逗他:「二格格才一歲,正是粉嫩可愛的時候,奴婢們也不知道算不算漂亮,不若一會小少爺見了自己看看?」
  鄂祈一想確實有道理,就讚賞的看了一眼福兒:「還是姐姐聰明。」
  眾人實在撐不住,萬兒和福兒尤甚,不得不放慢了腳步笑了出來才覺得好了不少。
  大家都不敢在逗鄂祈,深怕在說出什麼「驚人之言」,鄂祈見眾人不理會自己,嘟了嘟嘴自顧自想自己的事情。
  吉文早早的就在院子外面候著,見著額爾瑾和赫捨哩到了一面迎進去,一面讓小丫頭進去通報。
  赫捨哩一進門就找殊蘭,見她半躺著,雖然上了妝,但那虛弱根本遮掩不住,若不是額爾瑾還在跟前,她只怕是又要落淚了。
  翠環扶著赫捨哩慌忙捏了捏,主子往常都堅強,只遇上了大格格萬事都變了,像是欠了大格格的眼淚一般,自大格格生下來就總是因為大格格的事情流淚。
  殊蘭見著赫捨哩也覺得歡喜,忙人人扶著赫捨哩坐下又對著額爾瑾道:「煩勞福晉了。」
  額爾瑾笑著勸她:「如今夫人也來了,你好好跟她說道說道,該過去的就讓過去,養好身子才是正經。」
  殊蘭笑看著她,有一些自然是要過去,但有些終究是要記在心裡,就比如她失去孩子,額爾瑾在裡面的作用,這便不是要過去的事情,她微微頷首:「謝福晉教誨。」
  額爾瑾又端詳了殊蘭幾眼,那漂亮的眼眸裡,實在看不出太多東西,她有些洩氣,親暱的替她將耳邊的鬢髮別在耳後,些微冰涼的手在她的耳邊停頓片刻,緩緩的道:「你是個懂事的。」
  殊蘭看著她溫和的眼睛笑了笑。
  額爾瑾也對著她笑了笑,沒有多留,很快就帶著下人走了,將空間留給了殊蘭母女。
  額爾瑾出了屋子無意中見著院子裡多了幾盆雪青色的雛菊,問了一旁的小丫頭才知,是胤禛特意讓人送進來的,說是側福晉開了窗戶坐著就能看見,她回身看,果然是對著西次間的窗戶,擺在水池邊上,她怔了半響,垂了眼緩緩的出了芳華院。
  殊蘭見鄂祈也來了,臉上果然更多了幾絲笑意,讓人給他脫了鞋,攬了他坐在懷裡。
  屋子裡的丫頭們見殊蘭終於見了笑意
  都是舒了一口氣,果然還是主子爺想的周到。
  赫捨哩不好落淚,只牽著她的手,不住的摩挲:「這才幾日不見怎的就瘦成這樣了?只可恨額娘什麼忙也幫不上。」
  「哪裡幫不上,額娘一來,我就好了一大半了,只盼著這病能多得些時候,額娘日日伴著我才好。」
  赫捨哩一聽又急了:「過路的神佛菩薩,她是小孩子,不懂事,千萬不要將她說的話當真。」
  鄂祈在殊蘭的懷裡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位子坐好,才老神在在的發問:「姐姐生的什麼病?」
  赫捨哩也問,殊蘭神情暗了暗,默了一會才道:「身子不大爽利,好幾日了都不好,我是怕自己以後不好了,心裡害怕,但太醫說只要好好調養些時日很快就能好,不想爺一心要接了額娘來,到讓我惶恐了。」
  流產的事情是皇家內裡不好的事情,如今就是告訴她額娘也是徒增不快,怕是又少不得落一場淚。
  她說的到是讓赫捨哩信了,改口安慰她:「即是太醫說好,那定是能好,你也不必太過擔憂,放寬了心才好養身子,額娘前些日子得了張養身的藥食方子,自己吃了一些時間覺得確實不錯,身子也比以前輕省,今兒一併帶了過來,等到太醫給你請脈,你拿出來讓瞧瞧,若果然適合你,你在吃,若不行就算了,只讓太醫說說的你脈象到底如何,讓人遞話給額娘,額娘在四處尋訪。」
  藥膳的方子,她不知道記了多少,好不好的,她看了心裡就有底,她便點頭:「額娘說的話,我都記下了。」
  正說著,蘇培盛帶著幾籃子的瓜果蔬菜進了門,先行了禮才道:「主子知道側福晉不大動筷子,又想著側福晉一向喜歡這些東西,今日特地派了人出去,在城外的莊子上買不少新鮮的瓜果回來,若是側福晉果然喜歡,每日裡就讓人專門去買,又說了,夫人難得來一次,今日晌午和小公子都留下來用午膳,勸著側福晉多用一些才是正經。」
  蘇培盛傳完了話,領了賞錢,又問候了殊蘭和赫捨哩幾句才出了屋子,出門果然見喜丫在院子裡和小丫頭們玩,見了他就顛顛的跑了過來,蘇培盛笑著從袖子裡摸出個小小的象牙梳子給她:「如今頭髮也長了,要好好愛護。」
  喜丫摸在手裡歡喜的直笑:「還是公公好!」又跟一邊跟著他往出走一邊嘰嘰喳喳的說話:「主子看上去果然有了笑意,還是主子爺有本事,要是能在多吃幾碗飯
  ,果然就是大好事了。」又扭捏起來,拿出個荷包道:「喜丫剛剛會繡東西,做的不好看,公公別嫌棄。」
  蘇培盛接過荷包,見是個青色的上面繡了富貴花開的花樣,跟他衣裳的顏色也搭配,雖然實在針腳有些粗,但卻勝在心意,他摸了摸喜丫的腦袋:「公公很喜歡,喜丫也慢慢大了。」
  喜丫聽了誇讚到紅了臉,又道:「喜丫現在已經會做鞋了,等過幾日在給公公做雙鞋。」
  蘇培盛眼裡笑意更多,只道:「做鞋是個力氣活,你年紀還小不必強求。」
  喜丫拍著胸脯讓蘇培盛放心。
  蘇培盛是個孤兒,一直跟著胤禛,冷情慣了,巴結胤禛從他跟前走門路,什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見多了,就將喜丫這樣單純的真心實意待人的孩子放在了心裡,似乎是多了個親人一般覺得安穩。
  



27、拜見

    蘇培盛走了,殊蘭的屋子裡又靜了下來,赫捨哩讓奶嬤嬤抱了鄂祈下去,才低聲跟殊蘭說起了話:「跟額娘說說,可是跟福晉有什麼過節?」
  赫捨哩即便是不熟悉妻妾之道,但看人一向都准,她攬了殊蘭在懷裡,輕聲道:「四福晉絕對不是個簡單人,明面上一點錯處都讓人挑不出來,誰見了必定都會讚一聲,不到萬不得已,輕易不要得罪她。」
  後宅的女子自從入了同一座宅子,就已經注定了結果,更何況側福晉和福晉關係更為微妙,福晉若沒了,側福晉完全可以扶正,她們之間的關係之脆弱,根本經不起一點風波。
  赫捨哩又似是欣慰的輕歎了一口氣:「所幸四貝勒還是將你放在心上的,後宅裡抓住什麼都沒有比抓住男人的心重要。」
  殊蘭依著赫捨哩輕歎了一口氣,轉而說起了旁的事情:「額娘看見剛才那些瓜果蔬菜了沒?那些可都是反季的東西,比平常時候要貴了一倍的價錢,如今地價又賤,一兩銀子就是一畝上等的好田,咱們莊子上何不也種些反季的蔬菜瓜果?」
  赫捨哩在殊蘭跟前幾乎沒有原則,只道:「你若想種,額娘替你打點,能添一些進項自然是好,等到尋了那些會種反季蔬菜的人了,咱們在好好商量,種在哪裡,種多少,都種什麼,什麼時候種最好。」
  行家只要開口,就聽的出來,殊蘭笑著點頭:「果然額娘開了口,女兒就茅塞頓開,如今聽著,雖是女兒要種東西,到都成了額娘的事情了,讓李福慶家的大小子跟著額娘,那孩子一向機靈,讓他跟著好好學學,以後我嫁妝上的事情,多的是他跑腿的時候。」
  赫捨哩答應了,又讓人將給殊蘭帶來的東西抬了進來,都是些西洋物件,給屋子裡的丫頭們一人有兩瓶玻璃瓶子裡裝的指甲油,殊蘭讓吉文和憐年當時就賞了下去,東西又新奇顏色又多,外面根本輕易買不到,喜的丫頭們說了不少吉祥話。
  殊蘭翻出一個鍍金的懷表,當時就捏在了手裡,又把個望遠鏡,八音盒,一小幅油畫拿了出來,讓給二阿哥,二格格和大格格送過去,讓丫頭們將落地大座鐘就擺在了屋子裡,又教丫頭們怎麼看時間。
  藥材收拾好了放進了庫房,摸了摸用鴨絨做的被子笑著道:「這個東西女兒是知道的,最是保暖,又極輕,比棉花暖和多了。」
  赫捨哩見她喜歡便道:「你即喜歡額娘便給你多找幾件送過來。」
  殊蘭笑著道:「哪能讓額娘總是送東西進來,旁人要怎麼看,只是女子是知道怎麼做的。」
  赫捨哩又叮囑她不能勞累。
  赫捨哩不但給殊蘭帶了不少東西,福晉,李氏還有幾個格格的,大格格,二格格和二阿哥都沒有落下,就是各位主子跟前有頭臉的丫頭嬤嬤都得了好處,一時之間誰不讚赫捨哩一聲。
  胤禛那裡也有不少東西,胤禛拿著個火銅在手裡翻看,聽得小廝在外面道:「八爺,十爺和八福晉一道來了。」
  他將手裡的火銅放在桌子上,看一旁坐著品茶的鄔思道。
  鄔思道笑著放下手裡的茶杯道:「八爺慣會做面子上的文章,側福晉出了事,旁人不知道,上頭可是一清二楚,他哪能不來,只是不知十阿哥又是個什麼意思?」
  胤禛冷笑了一聲:「他確實一貫都會做面子上的文章。」
  鄔思道也不接話,只道:「爺見還是不見?」
  胤禛起了身:「自然是要見,我到是想聽聽,老八能說出什麼來。」
  他讓人將八阿哥和十阿哥迎進了前院的正廳,八福晉自然是被接去了後院。
  內裡不管恨成什麼樣子,見了面依舊是一團和氣,即便胤禛一直冷著臉,該有的禮數還是一樣不錯,十阿哥沉默的反常,只八阿哥跟胤禛寒暄,胤禛或接一句,或不接,八阿哥也不在乎。
  他溫潤如玉,言辭懇切,像是一腔真誠都掏了出來,他越是虛假,胤禛就越厭惡他。
  好半響,八阿哥才說到了正題:「實在是,唉….實在是沒有料到會出那樣的事情,郭絡羅氏不過是進宮多說了幾句話,太后就一心要為她做主,也是萬嬤嬤那個奴才糊塗,什麼話都說,太后這才讓小四嫂進宮對峙,沒成想話還沒問,先是罰跪,到是讓四哥受了這樣的委屈。」
  他說著起身就是一揖:「還忘四哥原諒。」
  幾句話就把錯都推給了一個奴才,怎麼也看不出來是致歉的意思,胤禛淡淡的道:「八弟不必如此,坐下說話。」
  八阿哥好脾氣的笑了笑,也知道這不是幾句話的事情。
  沉默了半響十阿哥道:「不知小四嫂現在身子如何了,八哥特意帶了不少藥材來賠罪。」
  八阿哥訝異,這小子什麼時候也會這樣說話了?
  胤禛心裡很不舒服,看了看十阿哥,半響才將心裡的酸味壓下去,開口道:「多謝十弟掛心她,我讓人將鄂爾泰的夫人請進了府陪著,勸著她心裡放寬一些,只盼著她真能想開。」
  十阿哥聽著胤禛的話,心不自主的縮了縮,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做什麼,默了半響只點了點頭,就在沒了話,只覺得越坐越不是滋味,稱自己有事,起身告辭了。
  十阿哥一走,正廳裡就剩下兩個人。
  胤禛看著八阿哥淡淡的道:「天河縣是個好地方。」
  八阿哥心裡猛的一怔,到是神色如常:「這個地方弟弟到是聽說過,是蘇州地界的。」
  胤禛那雙漆黑陰冷的鳳眼看著他,讓他覺得週身都涼颼颼的,他還是一貫帶著笑意,眼裡卻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黑沉。
  天河縣確實有不為人知的事情,那地方臨著水靠著山風景異常秀麗。
  胤禛眼裡閃過幾點光華轉口道:「西林覺羅氏,當年就是在那裡養病的。」
  八阿哥不知他要說什麼,垂了眸又起了身:「小四嫂的事情確實是郭絡羅氏不對,那個萬嬤嬤罪該萬死,等弟弟回了府就讓人將她送到四哥府上任由四哥處置,郭絡羅氏弟弟也會好好教導她。」
  胤禛心裡冷笑:「你也不必將她送過來,那是八弟妹跟前侍候久了的人,送過來又是一場事故,八弟還是自己看著辦才好。」
  胤禛話裡的嘲諷之意,八阿哥怎麼能聽不來,但他現在還震驚與胤禛說的那幾句話,實在不敢惹怒了他,便改口道:「到是弟弟疏忽了,自當如此。」
  正說著蘇培盛在外面道:「不知道八福晉說了什麼話,赫捨哩夫人暈過去了。」
  八阿哥先是尷尬,接著心裡沒來由的泛起了疲憊,他只得強打起精神又是賠罪:「四哥,弟弟先在這裡賠罪了。」
  真真是八福晉這顆老鼠屎走到哪裡壞在哪裡,他請了殊蘭的額娘是過來安慰殊蘭的,結果到頭來出了這樣的事情,殊蘭只怕是氣上加氣,恰好起了反作用,若早知道是這樣,就不該讓八福晉進門。
  胤禛冷看了八阿哥一眼道:「八弟稍坐一會,我少不得到後院去看看,安撫一下西林覺羅氏。」
  八阿哥勉強的笑著應了一聲。
  聽見胤禛到了,陪著八福晉一起來了芳華院的額爾瑾忙迎了出來
  ,胤禛一面向裡走一面道:「怎麼回事?」
  額爾瑾歎氣低聲道:「真是八弟妹這一張嘴,說好了是來賠罪的,赫捨哩夫人不過開口多問了幾句她便不依了,張口就說起了陳年舊事,竟是些糊塗話,誰聽了誰不生氣,赫捨哩夫人當時就暈了過去,妾身看著妹妹這會也不大好,真是,就不該帶了她過來。」她說著臉上就顯出了懊悔,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她自然沒心情干。
  胤禛也沒有時間多問,進了屋子見著裡面站了一地的丫頭,殊蘭白著臉披了件衣裳坐在炕上,赫捨哩氏躺著,看著還昏迷著,八福晉站在地上如今還是一臉的憤憤不平。
  他就退了回去,只在外面叮囑:「服侍側福晉躺下,一會太醫來了,好好看看,八弟妹來了這麼一會了,也當回去了。」
  這是絲毫不給八福晉面子,直接趕人。
  八福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眼神複雜的看了看坐在炕上的殊蘭,抿了抿嘴出了屋子,草草的向胤禛和額爾瑾福了府身子,就往外走,額爾瑾又讓小丫頭帶她將人送了出去。
  八阿哥沒有等到胤禛,到是等到了送客的消息,他送了臉色不好的八福晉上了馬車,又安撫了她幾句,上了馬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茫然了起來,他為了這個女子什麼都忍得,她為什麼做事從來都不願多為他想想,可想過這樣的事情會讓他多尷尬多難做?
  他自己卻早早的就忘了,他所愛的其實一直就是這樣的郭絡羅氏,只是時日久了才發覺,有愛並不等於日子就能好好的過下去,這樣的郭絡羅氏從來都不適合做一個福晉。
  馬車緩緩動了,八福晉閉目靠著車廂坐著,她還想著蘇培盛說出送客時八阿哥的神情,上馬車時他站在一旁看她的眼神,甚至透出了幾分淡漠,她沒來由的心慌,伸手捧住了心口。他以前說過的,不在乎,不在乎的……
  馬車在八貝勒府門口停下,八阿哥第一次沒有伸手扶著八福晉下馬車,第一次沒有等八福晉先進了大門,萬嬤嬤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見她果然挺直了脊背,主子自來爭強好勝,若是別的女人遇上了這樣的事情只怕是會小意溫軟纏上去,只有主子,只會越加冷硬,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
  憐年和吉文服侍著殊蘭躺下,看她精神實在不好,又讓李廚娘熬了一碗燕窩粥勸著她喝了小半碗。
  胤禛不好進去,去了外面第一進院子的正廳裡坐下,鄂祈乘著眾人忙亂悄
  悄的溜進去,站在屏風後偷偷的觀望,胤禛身上有功夫,一轉頭就將鄂祈逮個正著。
  鄂祈愣了愣又嘿嘿的笑了兩聲,上前向胤禛行禮:「見過四貝勒。」
  迎親的時候胤禛見過鄂祈,知道他叫了他起來,跟他說話:「怎麼躲在屏風後面?」
  鄂祈一本正經的道:「聽別人說姐夫是個嚴肅厲害的,我想跟姐夫親近又害怕姐夫不喜,所以悄悄觀望。」
  三歲的孩子邏輯清楚,吐字清晰,又因為他跟殊蘭相似的樣貌,神情緩和了很多:「那你說說現在又是什麼感覺。」
  鄂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訛傳訛,傳言不可信。」
  胤禛摸了腰上的一個荷包給了他:「讀書了?」
  「是啊,額娘教我寫字了,我會《百家姓》還會《三字經》,下人都說我聰明,可是我不覺得。」
  胤禛覺得有意思:「你這麼小已經都會了,為什麼覺得自己不聰明?」
  鄂祈皺著眉頭道:「下人們慣會奉承,為了討主子喜歡不好的也要說好,他們說的話不能都信,而且不過會背旁人寫下來的就聰明,那些寫書的就不知道該怎麼讚歎了,我雖小,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樣的話。」
  能說出這樣的道理還能說不聰明?胤禛對著小小的孩子到起了惜才之心,也不只將他當做個孩子,問他:「我府上有好的先生,他學問一流,你可願意過來跟府裡的二阿哥一起讀書認字?」
  鄂祈一臉的為難:「我是想天天見著姐姐,自然來姐夫這裡好,但是這樣的大事還要阿瑪和額娘做主,姐夫還是跟阿瑪和額娘去說好了。」
  胤禛的眼裡難得的見了笑意,吩咐蘇培盛道:「將前兒爺得的那個前朝的硯台拿給他。」
  鄂祈的眼裡露出小小的得意,正說著有小丫頭進來回話:「太醫來看了,說是赫捨哩夫人是有了身孕一時情緒激盪才暈了過去,開了藥調理幾日就好,側福晉身子還好,只是不能輕易生氣。」
  若不是在胤禛跟前,鄂祈早就蹦了起來,他又要有小弟弟了。
  胤禛點了點頭,讓人給太醫給了賞銀,又叮囑下人好好照看,自己離了後院。
 



23、決裂

  李氏雖然讓人去見了赫捨哩也得了禮物,但實在不願意在輕易出去,聽得芳華院又亂成了一團她冷笑了一聲:「八福晉是好本事,不佩服都不行。」
  紅羅給她揉著腿道:「奴婢說句越簪的話,虧的是好脾氣的八阿哥。」
  綠蘿做著孩子穿的衣裳笑著道:「主子說說,那一位現在是個什麼情景?」她邊說著指了指芳華院的位置。
  李氏聽了這話立時笑了起來:「可真是現世報,說是來開導的,指不定現在氣成什麼樣子了,我只盼著她的身子最好從此垮下去才好。」
  正說著,聽到了大格格的聲音,李氏李氏就住了口,見著大格格進來了,笑著拉著她自自己跟前坐下,問她吃了什麼做了什麼,大格格一直都悶悶的,好半響才道:「往常來了客人嫡額娘總是叫了女兒出去見的,怎的今日到一直沒有開口,就是八嬸來了也沒有叫女兒出去。」
  李氏眼神一暗,福晉自然還是記恨著上一次的事情,但實話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說的,只哄著她道:「你以前總說著你嫡額娘好,如今可知道了,那都是內裡藏奸的,不是真心為你,你也不必為這事情生氣,等過幾日福晉還是如此,額娘自然會去你阿瑪跟前提,你阿瑪若開口了,你嫡額娘自然是聽的。」
  可是大格格心裡還是難受,在她看來嫡額娘一直就是真心對她的,她也是真心敬重嫡額娘,如今到頭來卻有人告訴她,她的感情給錯了人,她心裡如何能舒服,她只悶悶的應了一聲,又問候了李氏幾句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大格格一走,李氏臉色也不對了,她那時候也是迫不得已,卻真真是害了女兒了。
  亂糟糟的一整日,赫捨哩最終還是知道殊蘭是因為八福晉流產了,還懷著身孕的人,哭的都快閉氣了,又看著殊蘭因為自己精神越加不好,只能生生的忍住,反過去又安慰殊蘭,看的殊蘭心裡難受。
  因為赫捨哩在自己府上吃了虧,額爾瑾少不得安撫著道:「過幾日在請了赫捨哩夫人過來,到時候必定是個活蹦亂跳的側福晉在夫人跟前。」這才勸住了赫捨哩。
  送走了人殊蘭精神越發不好,勉強用了些膳食,就昏昏沉沉了起來,胤禛從外頭進來,看見丫頭們正要侍候她睡下,便在床邊坐下,讓眾人都下去,用被子裹著她攬了她在懷裡:「心裡還難受著?」殊蘭埋首在胤禛懷裡輕嗯了一聲:「覺得心裡委屈。」
  胤禛摸著她消瘦
  的脊背半響才道:「爺會給你討了公道回來,即便不是現在就讓他們不好過,但總會讓他們知道人不能做虧心事,你在等等。」
  殊蘭摟著胤禛的腰身:「有爺這麼一句話,就比旁的什麼都強,爺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不要因為妾身失了兄弟情分。」
  胤禛因為她這一句話,心裡軟了下去,親著她的發頂:「傻子一樣,你往常那麼看的開的一個人,怎的如今鑽起了牛角尖,放開了,養好了身子,早日給爺生下子嗣才好,旁人越不要你過的好,你越要過的比他們都好,不但要生,還要給爺生一堆孩子,你覺得如何?」
  殊蘭在他懷裡軟軟的笑了起來:「妾身聽爺的,都聽爺的。」
  胤禛如抱著個孩子一般,輕拍著她的脊背,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她說著閒話,直到她睡著了,才喚了丫頭進來侍候她躺好。
  他輕手輕腳的出了屋子,在西次間坐下問憐年:「你主子晌午吃了多少?」
  「回爺的話,就著勃勃喝了小半碗的老母雞湯,又吃了半個頻婆果,其餘的都賞了下人。」
  「都做了什麼」
  「夫人走了,主子呆坐了一會,跟喜丫到是說了幾句話,又說累了,洗漱之後就早早歇下了。」
  胤禛聽殊蘭到是喜歡頻婆果,想著明日在多送些過來,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就起身去了前院。
  八福晉脊背挺的筆直,坐在黃花梨木翹頭案前臨摹字帖,她的字沒有女子的圓潤柔軟,有的只是稜角分明的銳利,她寫著寫著看著這跟她一樣的字忽然失了興致,將筆重重的擱在桌子上,劉嬤嬤笑著道:「福晉可是寫的手酸了?喝點剛剛熬好的紅棗蓮子粥吧。」
  八福晉微微皺眉:「萬嬤嬤呢?」
  劉嬤嬤諂笑道:「說是給福晉去廚房端吃食了,一會就到。」
  八福晉卻莫名的焦躁,一把將牆上掛著的鑲寶石寶劍拔下來,這柄寶劍是外祖父留給她額娘的,也是她額娘留給她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她一直掛在房間裡,劉嬤嬤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利劍覺得心裡滲的慌,討好的道:「福晉收起來吧,傷著福晉可不是玩的。」
  八福晉一轉身,用劍指向了劉嬤嬤,劉嬤嬤嚇的腿一軟,跪在地上磕頭:「福晉饒命,福晉饒命!」
  八福晉厭惡的皺著眉頭:「沒出息的樣子。」她見有個小丫頭在外頭探頭探
  腦,劍鋒又指向了那丫頭,小丫頭嚇的噗通一聲跪下,倒豆子一般道:「奴婢只是聽說主子爺要給萬嬤嬤灌藥,所以來給福晉報信的。」
  劉嬤嬤暗道不好,果然見八福晉臉色勃然而變,她壯著膽子道:「福晉別聽她一個小丫頭亂說話!」
  八福晉踹開劉嬤嬤,一手提著寶劍一手揪著那丫頭的辮子:「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丫頭又疼又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奴婢剛剛說的,福晉要是在不去找爺,只怕萬嬤嬤就沒了。」
  八福晉打了她一巴掌,扔在地上,提著劍就出了門,劉嬤嬤嚇的一骨碌的爬起來,一面讓人快去前院給爺通報一聲,一面快跑著跟了上去。
  小廝們見是八福晉避都避不及,後面有八阿哥過來要擋著八福晉的,八福晉拿劍一指,眾人都不敢跟她硬碰硬,竟讓她生生闖到了八阿哥的書房,裡面的門人得了消息早就避開了,只有當堂的黑漆描金五扶雲紋靠背椅上端坐的八阿哥。
  她一直覺得她很瞭解他,卻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神情的他,他那雙往常溫潤清澈的眼睛此時又黑又暗像個無底的黑洞,就定定的看著她,看的她向後退了幾步才站定。
  「你把萬嬤嬤怎麼了?」
  「剛剛灌了毒藥,想來這一會已經死了。」
  她何曾聽過他這樣說話,心神俱震,揮著劍風,指向他,聲音都有些顫抖:「你,你為什麼?你明明知道我沒了額娘,萬嬤嬤對我來說有多重要!」他說沒了,就一定沒了。
  「事情總要有個交代,亂說話的就是萬嬤嬤,害了皇孫她自然該死。」
  他這毫無感情的話,讓八福晉氣息不穩,劍就朝前送了幾分,幾乎貼到他的脖子上:「你怎麼不給我灌藥?怎麼不讓我去死?!你快讓人給萬嬤嬤解藥,你快讓人去救她!」
  她說到最後幾乎歇斯底里,她因為顫抖,甚至刮傷了八阿哥的脖子,見了血。
  劉嬤嬤嚇得幾乎哭了起來:「福晉啊,快放開手裡的劍吶!」
  八阿哥嘲諷的笑了笑:「給你灌藥?」他猛的向後退了幾步,一轉身又抽下了牆上掛著的劍,一回身用力劈了下去,八福晉手裡的劍就斷成了兩半,匡當掉在了地上,震得八福晉的虎口一麻,另一半也掉在了地上。
  她怔怔的看著八阿哥聽他道:「你為了一個奴才就用劍指
  著我?你有想過她不死這事要多難處理?你有想過我會多難做?你只想著你。」
  他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從來沒有,她想著萬嬤嬤也死了,看著他毫不留戀的從屋子裡大步出去,覺得天塌地陷….
  何柱兒跟著幾乎在院子裡奔走的八阿哥:「爺,現在去哪?」
  「鈕鈷祿那裡。」
  何柱兒聽了這話心裡莫名的覺得舒暢,福晉對下人總是動輒打罵,又有主子的一心愛護,別人也奈何不得,如今主子眼見著開始厭棄她的,如今還要去寵幸別人,只怕福晉的苦日子快來了,他一面應是一面在心裡暢快的笑了幾聲。
  八福晉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回了自己的院子的,只有個小丫頭來說了一聲:「主子爺說萬嬤嬤已經被抬出去了,以後在不許提這個人。」想了想又道:「主子爺去了鈕鈷祿格格那裡。」
  她到機靈,說完話,福了福身子,轉身就跑了。
  八福晉手裡端著的茶碗跌落在地上,那滾燙的茶水,透過薄薄的繡花鞋燒到了腳上她都沒有知覺一樣,定定的立在原地。
  她一直是個倔強又執拗的人,從來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服輸,包括她自己,她原本還存著一絲期待驟然粉碎,灰飛煙滅,就好像有些什麼剎那的碎裂成細碎的粉末,她狠命的掐住自己的手心,高傲的揚起頭,才能不讓眼淚當著別人的面流出來。
  她打發了眾人下去,如往常一樣準備就寢,手掌心的血留下來在衣角上染出了一朵梅花一樣的痕跡,直到一切都安靜了,她獨自一個人坐在床頭,怔怔的留著眼淚,這一流就是一整夜…….
  作者有話要說:不敢說八福晉好,因為她做的有些事情真的不怎麼好,說話也不中聽,但是要說她是個大惡人好像又有點勉強,總之是一個嘴比心硬,脾氣又倔又臭的千金貴女,也就八阿哥的脾氣還能容忍她,也因為八阿哥的一貫無原則的寵溺讓她的脾氣越來越不好,還相當囂張,兩個人走到這一步,八阿哥功不可沒
  另外八福晉聽見萬嬤嬤沒了,沒有爭取給她身後好好辦個喪事什麼的,還說明她確實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就好像跟別的貴婦們交往,往往都說不出句好話來,幾句話就能惹怒別人一樣




29、探視

    天氣漸漸冷了,因為胤禛的勸導,殊蘭慢慢的緩了過來,依著胤禛的話盡力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又讓胤禛多了幾分憐惜。
  十三阿哥帶了十三福晉也特地來看了她。
  十三福晉蘭紅跟她說起了外面的趣事:「你只怕還不知道,八哥家的那個萬嬤嬤,聽說還寵幸了個皇阿瑪賜下去的宮女跟他府上原來的格格。」
  殊蘭聽得一愣,依在迎枕上看著她:「真的假的?」
  「這都是四九城的大新聞了,皇阿瑪還給了賞賜,假不了的。」
  胤禛是沒在他她跟前提過這事情,但是沒有胤禛的作用想來方嬤嬤和八福晉也受不了這麼重的懲處。不過,沒想到八阿哥寵幸別的女人皇上還會給賞賜,真不知是不是該說皇上也太惡趣味了些。
  蘭紅一邊磕著瓜子一邊道:「天底下的男子都是一個樣子,最終愛的還是賢惠溫柔的,尤其是這皇子福晉,八福晉那張嘴一張口就闖禍,實在不像個當家人,也虧的八哥了,這麼久了才有了旁的人,還是個連個名分都沒有的。」
  又問她:「你這瓜子怎麼做的,比我往常吃的好吃。」
  殊蘭剝了一個砂糖橘遞給她:「我讓李廚娘加了八角、茴香、生薑、花椒、桂皮又加了鹽放進鍋裡煮,煮得入味了,撈出來晾乾就行。」
  蘭紅嘖嘖的讚歎:「你也是個心思巧的,我回去也叫廚上的媳婦做了吃。」
  殊蘭歎了口氣:「這些日子見過我舅母沒?聽的說我大表哥近日在議親,也不知定下了沒?」
  蘭紅往她跟前湊了湊,低聲道:「怕是害怕你勞神所以沒有告訴你,我堂姐原本是看上了隆科多大人家的長女的。」
  殊蘭一愣:「看上了如玉?我跟她親近,她確實不錯,若能娶了她,到是大表哥的造化了。」
  蘭紅揮了揮手:「在別提了,透了話是想探探虛實,若能成就等個兩年沒有什麼,但佟夫人不做主,他們二房真正做主的那位,直接就回絕了,她那樣的怎麼見得了前頭留下來的過的好?」頓了頓又道:「如今看上的是太僕寺卿之女馬佳舒嫣,你認識的。」
  殊蘭抿嘴笑了笑:「我舅母到底是眼光好,我認識,確實覺得那位姑娘不錯。」
  她一時又想起佟如玉:「只是實在苦了如玉了,難不成那位竟然不讓她出嫁?只在家裡養著? 
  蘭紅拍了拍衣裳道:「你若真想她,就是接過來看一看也不是不可以,看在你的面子上,隆科多多少也能護著她些。」
  殊蘭笑著去看她:「這主意到是不錯,改天讓如玉去謝你。」
  蘭紅擺了擺手:「謝什麼,女子不易,在說,我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與人方便自己方便。」
  殊蘭又問她:「你如今可好?」
  她豪不作偽的道:「我們家裡還有一位,雖不及你貌美,但也是小意溫柔,她又進府早,我們爺的心思多半在她身上,不過是敬著我罷了。」
  殊蘭想了想道:「我是個會相面的人,看你右眉三分處有點痣,就知道你是個有後福的人,必定是子孫滿堂,夫妻恩愛和睦。」
  蘭紅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挽了袖子就要撓她癢癢:「怪道四哥喜歡你,聽聽這小嘴都甜成什麼樣子了。」
  殊蘭到是極怕癢,笑著直躲,嘴裡告饒:「十三福晉大人有大量,饒了小女子這一遭吧。」
  蘭紅卻不依,直到憐年實在看不過眼怕殊蘭受不住,開口勸道:「十三福晉行行好,我們主子這幾日身子還弱著,經不起折騰。」
  蘭紅這才放過了殊蘭。
  殊蘭輕啐憐年:「我又不是紙糊的,就你話多。」憐年只是笑,蘭紅卻讚歎:「是個好丫頭。」
  因著蘭紅在,殊蘭晌午的時候比平常多吃了半碗飯,等送了十三阿哥出門的時候胤禛隱晦的誇了誇十三福晉:「你小四嫂一直在我跟前誇你福晉,說是個真性情的,四哥覺得你們確實是一對。」
  十三阿哥一直是以胤禛為榜樣,胤禛說好他果然就覺得似乎比往常好了不少,連著好幾日都在蘭紅的屋子。
  又幾日學慧又去了四貝勒府上看望殊蘭,郡王妃比貝勒福晉品級要高,卻比不上皇子福晉尊貴,眾人在見學慧就覺得,果真是側福晉的表姐,一樣的好樣貌好氣度。
  因為胤禛有話,額爾瑾待學慧就格外的親熱。
  學慧有她自己的精明強勢,她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殊蘭,笑著問額爾瑾道:「殊蘭這孩子可有給福晉添麻煩?若她哪裡做的不好,我這做表姐的也可以說說她,不怕她不聽。」
  李氏想著挨個來看殊蘭的這些人,心裡不酸是不可能,這位多羅郡王妃,話雖說的客氣但一聽就知道是來給撐腰
  的,福晉接下來的話,只能是滿口誇讚,果然聽得額爾瑾接下來道:「聽聽這話說的,殊蘭妹妹府上沒有一個人不誇讚的,不光是爺,就是我也是極其喜歡她的,她一向又懂事省事,不知道比旁人強了多少,便是你要說她我也不依。」
  李氏聽得心裡冷笑了一聲,這一張口就將她罵了進去,她就是這不省心的不懂事的了。
  學慧掩嘴直笑,頭上的鳳頭釵微微晃動,端的明艷動人:「都說四福晉最是賢惠和藹,今日一見果真是如此,殊蘭能進了四貝勒府,實在是她的造化。」
  這一位說起冠冕堂皇的奉承話來可真是神情都不變一下,她是宗室裡除過八福晉之外將丈夫攥的最牢的一位,但八福晉又根本不能和她比,人家有兒子,更重要的是外頭的人提起來了都要誇讚一聲,哪裡像八福晉誰說起來都沒幾句好話,這就是實力,這就是差距。
  學慧將屋子裡的人都打量了過去,見著果然還是自己的表妹最出彩,心裡就舒坦了很多,又見著李氏一直扶著肚子,開口詢問:「李側福晉想來是有身孕了,特地過來陪我,怕是不好,累著了到是我的罪過。」
  李氏聽她的口氣心裡滿意,臉上就帶了笑意:「郡王妃客氣了,能出來陪您坐著,又何嘗不是咱們的榮幸,談不上累不累的。」
  學慧笑著對額爾瑾道:「到底是四貝勒府上的人,個個都是玲瓏心肝,到襯得我愚笨起來。」又將大格格和二阿哥誇讚了幾句,李氏的臉上笑意更重。
  學慧將八面玲瓏演繹了個酣暢淋漓,過了好些時候才跟殊蘭單獨回了芳華院。
  她攜了殊蘭的手道:「你那院子偏僻,怎的不換個院子?」
  殊蘭笑著道:「哪裡就偏了,我到是覺得清淨一些好,離是非也遠。」學慧暗暗掐了掐她:「怎的這樣沒志氣?不抓緊些怎麼早早的生下阿哥?」
  殊蘭嘟著嘴道:「表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剛剛傷了身子,這事情怕是要緩一緩,更何況我如今年紀還小,自己腳都還沒有站穩,這事情也急不來。」
  學慧歎了一聲:「罷了,日子是要你自己過,要你覺得對味道才行,我不過白囑咐你幾句。」
  殊蘭只得挽了她的胳膊撒嬌:「殊蘭知道表姐是好意。」
  學慧摩挲著她的脊背歎氣:「你也受苦了,不過你放心,八福晉好過不了。」
  提起八福晉
  ,她的臉色便不好看,學慧拍了拍她的手:「女人就是這麼難做,你只記得什麼時候最主要的事情都是抓住男人的心,只有男人的心向著你了,你才能過的好。」
  學慧未用午膳就走了說是家裡還有些事情。
  胤禛去了殊蘭那用午膳,就著饅頭吃菜,嘗了一口饅頭道:「可是加了什麼,比往常的都香甜。」
  「讓加了牛奶蒸的,爺嘗嘗這個,這個叫做琉璃珠璣。」白瓷碗裡盛著鮮綠嫩粉潤白三色的丸子,咬一口即有魚肉的清香又有豬肉的可口,還有菠菜的幾絲清甜,胤禛又吃了一個道:「你心思到是巧,這些都不錯。」他往常都不大吃肉。
  殊蘭抿嘴直笑,看著他吃了幾個丸子,又吃了些別的菜,吃了幾個饅頭,又拿了一碗鮮藕湯放在他跟前:「這個是爺給的東西,妾身讓人煮了湯,做的清淡一些,飯後喝了也覺得舒服。」
  胤禛便依言喝了幾口,覺得滿口的蓮藕清香:「你這的廚子到是比大廚房的強的多。」
  其實未必就有多大的不同,主要是菜色搭配的得體,再個也看吃飯的順序,就比如吃完了相對油膩的東西,在嘗清淡的就會覺得格外可口。
  吉文聽了接口道:「主子往常無事的時候常指點李廚娘,因此她做的才比以前好了。」
  殊蘭瞪了吉文一眼,見胤禛看她又笑著侍候他在吃些,胤禛擺了擺手:「爺吃了不少,到見你吃的少。」將丸子給她加了幾個,又撿她愛吃的菜放在她跟前。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才跟她閒話:「爺上次見了你四弟,覺得那孩子實在不錯,想教他來咱們府上跟著鄔思道一起讀書,也想著有他在,能督促弘昀好好讀書識字。」
  「二阿哥已經很勤奮了,爺還要人督促?」
  洗了手,胤禛接過丫頭手裡的帕子擦了擦道:「爺跟鄂祈說幾句話,實在覺得他不錯,跟他比,弘昀就差了不少。」
  殊蘭到驚訝鄂祈跟胤禛說了什麼,聽了胤禛將鄂祈的話說一遍,私心裡覺得鄂祈確實不錯,但還是道:「爺可別被那小子騙了,他那日來還專門問過『二格格長的漂亮不』爺聽聽,那麼小點的孩子說的什麼話,真是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胤禛卻不以為然:「他畢竟只有三歲,難道還能沒有一點小孩子的天性?你只打發了人去問,若你家裡同意了,就讓他過來一起唸書。」
  能跟著鄔思道自然是好的,殊蘭便應了。
  從炕上下去跟胤禛在院子裡慢慢的走著消食,又跟他說起了自己反季蔬菜的事情。
  胤禛詫異的道:「你缺錢?若是缺錢告訴爺一聲。」
  哪裡會缺錢?胭脂脂粉衣裳首飾府裡自有定例,她不但領著府上一月五十兩的月例銀子,還有朝廷給的側福晉一月六十兩的份例,每月裡就是這些都未必花的完,更何況她還有嫁妝鋪子的收益,實在不敢說缺錢。
  她拽著胤禛的衣角道:「妾身每月的月例銀子就有一百多兩又不用愁吃愁穿,福晉又寬和,有個什麼好的都想著咱們,並不缺錢,只是想找些事情做做,妾身的陪嫁莊子那麼多,若只是種些糧食,實在沒有什麼意思,看見爺送來的那些蔬菜才想起種些反季的來,一則咱們府上能得實惠,在則咱們府上有了宮裡的主子們自然也要送,自己種的怎麼都比外面買的放心,就是親戚朋友也能得實惠,雖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件,但勝在心意。」
  胤禛好笑的握了握她的手:「不過問一句,你就有這樣多的道理,即想種,那便種吧,爺給你派幾個人給你打下手如何?」
  殊蘭笑著道:「爺給了幫手,不若分爺兩成的股?」
  胤禛不屑的道:「爺要你那點錢做什麼,你只別虧了本找爺哭就行了。」
  殊蘭笑著趁著下人不注意偷偷掐了他一把,只得了他雲淡風輕的一眼。
  正說著羅紅進來請安,行了禮就焦急的道:「我們主子肚子疼,求爺過去看看。」
  殊蘭微挑了挑眉頭,推著胤禛道:「爺快去看看,可別有個什麼。」
  胤禛握了握殊蘭的手:「讓丫頭扶著你在院子裡走走在歇覺,別存了食。」
  殊蘭應了一聲,送著胤禛出去又對紅羅道:「若有用的上我的,儘管來找我。」
  紅羅垂著頭應了一聲,快步跟上了胤禛。
  吉文哼了一聲低聲道:「打量別人不知道呢!」殊蘭看了她一眼:「你又知道什麼?」吉文吐了吐舌頭,扶著殊蘭回了院子。
  殊蘭打發了憐年和跟前的一個蔣姓的嬤嬤去家裡說鄂祈的事情,冷眼看了這些日子,跟前的五個嬤嬤裡,就這位跟後院裡的誰都沒有來往,殊蘭決定用一用她。
  憐年去的時候正見著鄂祈和鄂弼在牆角掏蛐蛐,見著憐年來,頭一揚
  露出一張抹花了的臉:「憐年,可是我姐姐讓你來接我的?」
  鄂弼不滿的撞了他一下,鄂祈對他做了個鬼臉,憐年和蔣嬤嬤都被逗得一笑。
  將殊蘭的意思向家裡的主子說了:「主子說,鄔思道確實是有真才實學的人,二阿哥雖然在家也就只念一年了,但若五爺念的好,就依舊讓留在貝勒府上讀,有她照應著,必教五爺吃不了虧。」
  老太太笑著道:「有側福晉照看著,咱們自然放心。」
  馬爾屯氏抱著自己一歲的小兒子笑著問道:「四貝勒爺怎的一心要鄂祈這孩子進府去讀書?」
  憐年笑著道:「也是五爺有造化入了主子爺的眼,直說比家裡的二阿哥還聰明,我們主子的意思,主子爺怕是起了惜才的心思了。」
  馬爾屯氏摸著兒子的腦袋若有所思,能進四貝勒府上自然是天大的造化,也可見姑奶奶在貝勒府上確實受寵,她臉上不自覺的就有了笑意。
  又客氣的跟憐年和蔣嬤嬤說了幾句,問了問殊蘭的事情,又讓下人陪著去吃酒,給殊蘭帶話說:「只三日後叫他老子帶著鄂祈親自去貝勒府上拜師。」可見是同意去的。
  額爾瑾聽得胤禛特意接了鄂祈進府讀書少不得又要安置一番,看著萬兒備了筆墨紙硯和要用的書本,想了一會道:「鄂祈你們是見過的,覺得如何?」
  福兒想起鄂祈就有了笑意:「那位小主子實在是個調皮可愛的。」
  額爾瑾到來了興趣,問了原因,自己也笑了起來:「還真是個孩子。」笑了幾聲又索然無味起來,想起了弘暉,她的孩子若還在一定比別人的孩子都聰明都懂事,她坐在窗前怔了半響……
  作者有話要說:有沒有發現十三福晉跟最開始的形象有點不同?她絕對是個強悍滴美銀~~~~~~
  ps:四四現在才一個兒子,他肯定很重視子嗣的,這個毋庸置疑~~~
  那個琉璃珠璣是我從滿漢全席上摘下來用的,妹子們要是有什麼好的吃食,還有什麼自己家鄉有名的吃食給咱推薦一些上來,我需要啊~~謝了
  我看一份資料顯示,牛奶在清朝幾乎是每一位皇室必備的份例,一個人一天有幾頭奶牛供應者那都是有定例的,也難怪皇子阿哥們起早貪黑的能撐得住,牛奶功不可沒啊~~~~




30、真像

    嘈雜的聲音又傳進了屋子,赫捨哩氏煩躁的睜開眼,看一旁坐著看書的佟國維:「你也不管管他,整天的鬧得家宅不寧。」
  佟國維將書一放也有些煩躁:「我哪裡管得上他,如今翅膀硬了,早不把我這個阿瑪放在眼裡了。」
  赫捨哩氏抿了抿嘴,垂了眼眸不再跟他說話,吩咐丫頭:「去打聽打聽是怎麼回事?」
  又一會小丫頭進來道:「四貝勒府上的西林覺羅側福晉要接了大格格過府去說話,姨奶奶不答應,說是大格格身子不好,怕過了病氣給側福晉,二爺也不答應,說難得側福晉賞臉,讓大格格過去說句話,怎麼就不行,兩下裡說的不好就吵了起來。」
  赫捨哩氏聽了到先笑了:「他們好的連個針都插不進去,竟然也有吵架的時候。」想起孫女又歎氣:「只可憐了如玉那丫頭,側福晉怕是知道她在家裡艱難,所以故意叫過去說話,外人都知道護著她,我這做瑪嬤的…..」
  她又讓小丫頭去打聽,看看到底結果如何。
  四兒端了凳子坐在佟如玉的房門口,看著隆科多,哼笑道:「我如今就是不許她出門,又如何?」
  隆科多搓著手在原地轉圈,唉聲歎氣的跺腳:「祖奶奶,你就行行好吧,貝勒爺寵著側福晉,不過請個人都請不去,要怎麼想我?我的事情旁人不知道,難道你也不知道,你可想過得罪了四貝勒的後果?」
  她四兒之所以能在這佟府的二房橫行霸道,除過隆科多寵她,最大的原因是隆科多跟了四貝勒,所以二房的事情,佟國維從來不插手。
  見她臉上的神情鬆動了,隆科多又接著道:「你前幾日看上了四紅樓的那套頭面,爺一會就讓人去給你買回來。」
  四兒的臉上這才見了笑意,伸出指頭點了點隆科多的臉:「這還差不多。」起了身,扭著腰回了自己的屋子,折磨一個佟如玉她多的是手段,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隆科多長長的了一口氣,擦了一把額頭的汗,吩咐丫頭:「快去侍候大格格洗漱,去了貝勒府不許丟臉。」他大抵還怕佟如玉會向殊蘭告狀,進了屋子在外間坐下,向裡面的佟如玉說話:「你放心,以後必不能叫你二娘在欺負你,只要你聽話,阿瑪以後護著你。」
  佟如玉由著丫頭們侍候著換衣裳,聽看這話冷笑了一聲:「阿瑪當側福晉為何要來接我?我便是不說,外面的人難道就不知道,需知,『紙包不住火』,不過阿瑪放心,女兒不會亂說話,可阿瑪可能說到做到,做了姨奶奶的主?」
  隆科多被佟如玉搶白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拍著桌子站起來,呵斥道:「放肆!」說著拂袖而去,聽著隆科多走了,佟如玉用袖子猛擦了一下眼淚:「快點收拾,能在這少待一會就是一會!」
  赫捨哩氏聽說佟如玉可以出去,念了句佛,順著就想起了殊蘭,皺著眉頭低聲對佟國維道:「你也別笑我杞人憂天,若那位…」她用手比例個八「不僅命婦不好過,外頭的大臣也好不到哪去,後宮裡難道只要一位娘娘?」
  佟國維瞪了她一眼,卻沒有反駁,他實在看好八阿哥,為人處世讓人挑不出一個錯,只是那位八福晉確實讓人心寒。
  殊蘭正坐在炕上教這丫頭們將茉莉花籽研碎了做胭脂,見李福慶家的進來,就讓丫頭們自己下去琢磨,讓小丫頭端了凳子讓她坐下,又上了茶。
  李福慶家的問候了殊蘭幾句就說到了正題:「夫人已經找見了種反季蔬菜的把式,共尋了三個,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按著主子的意思都送去了京郊的小湯山的莊子上讓看了地方,我們家那口子也跟著去看了,聽著說的到覺得是有些本事的,他們幾個的意思,一百畝的地種菜若單單天冷了在種是有些浪費,過了冬天依舊能還能種,暖地裡種的東西總比旁的時候種的能早上十天半個月,就是早的這十天半個月那也是大利潤,就是不知主子是什麼意思。」
  殊蘭道:「聽他們說話,確實是有些本事,他們說的我也知道,自然是過了冬天還要種,告訴他們若是這一料種的好,他們的月錢要翻倍,幹得越好自然得的越多,還有李書那孩子,讓跟著好好跑跑,以後若做的好,這一樁事情就讓他管著。」
  李福慶家的聽了這話忙跪下磕頭,兒子能領了這樣的大差事賺錢不說更多的是體面,如今貝勒府裡的人有幾個不羨慕她跟了好主子。
  她又將預算的賬本拿了出來,買種子雇佃戶,蓋暖房,種種的都在列,殊蘭看了看覺得都算合理,也不過是一百三十五兩,就讓這麼辦,預支了銀子給她又讓簽了字,又叮囑道:「還要記著咱們是四貝勒府的人,這身份富貴做事就要多想一層,寧肯吃了虧也不能主動生事,惹惱了爺我也救不了誰,但若你們真的吃虧了,回來與我說了,自能為你們做主。」
  李福慶家的重複了一遍就退了出去,出了門又叮囑了喜丫幾句:「好好的侍候主子。」
  喜丫笑嘻嘻的將她老子娘送出了門:「主子待我可好了,媽媽放心家去。」她看女兒果然比在家裡出息了不少,囉嗦的叮囑了幾句才出了後院,自去找丈夫商量事體。
  額爾瑾逗著二格格玩著,孩子滿了一歲,嘴巴越發利索,「額娘」「阿瑪」張口就來,她歡喜的又親了幾口,又有些失落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家裡的老嬤嬤又來見額爾瑾,她收回思緒,讓奶嬤嬤照看二格格,自己出去見人。
  老嬤嬤年紀大了,眼皮子總是耷拉著,看上去極其沒有精神的樣子,見了額爾瑾忙堆上一臉的笑意,照例寒暄了幾句,掀起眼皮子四下一看,額爾瑾知道她這是要說私話,就讓侍候的都下去,讓福兒在外頭守著。
  才聽得老嬤嬤低聲道:「福晉讓家裡查得事情已經查出來了。」她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聲音越發低了:「那位側福晉果真是在鈕鈷祿家裡當了五年的二等丫頭,說是買進府的,不過前因後果卻沒查來,年歲太久了,到底為什麼西林覺羅家的大格格怎麼忽然就進了鈕鈷祿家當丫頭,這個並不知道。」
  額爾瑾甚是吃驚:「可是,那一位的氣度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在丫頭堆裡長大的,那個鈕鈷祿氏還不及她。」
  老嬤嬤道:「福晉是不知道,人的氣度也有天生的,在說她估計也當了七年的主子,骨子裡本來就是這樣,如今又成了主子自然什麼都就回來了,那事情錯不了,果毅公夫人是見過的,鈕鈷祿家裡的下人也都知道,這事情可不嚴實。」
  額爾瑾信了這話,臉上就有了笑意:「也不知道爺知不知道?」
  老嬤嬤也笑:「哪裡能知道,若知道了心裡指不定怎麼不自在呢。」
  額爾瑾臉上笑意更甚,老嬤嬤就說起了家裡旁的事情:「夫人給二爺看上的是四品典儀凌柱家的嫡長女,叫做敏珠,樣貌不錯,那位伊爾根覺羅氏給的陪嫁甚是豐厚,看樣子也是極其寵愛。」
  額爾瑾皺著眉頭:「她是咱們府上鈕鈷祿格格的姐姐。」
  老嬤嬤道:「這有什麼,嫡庶之別就是雲泥之別,在說,嫡女嫁給了咱們二爺,難道他們就不該向著福晉,跟著誰有前途他們難道看不出?捏住了府上這位鈕鈷祿格格的家裡人,還怕她不聽福晉的話?福晉可是白白多了一個幫手,也是因為有這一層,夫人才覺得這事情好。」
  額爾瑾半響才道:「這事情我跟爺在商量商量,讓我額娘先緩一緩。」
  老嬤嬤就應了是。
  老嬤嬤接了賞錢走了,萬兒進來在在額爾瑾耳邊低語了幾句:「西側福晉如今一門心思的在自己的莊子上種反季的蔬菜,如今人都找全了。」因殊蘭的姓氏前帶有一個西字,又住在西面,旁人私底下都稱呼她西側福晉。
  又道:「李側福晉上回肚子疼了一次,這下越發膽小起來,主子免了她請安,她便一門心思的關起門養胎。」
  額爾瑾笑了笑,轉口問起了鈕鈷祿:「她在做什麼?」
  「主子不要她在跟前時候,她就一心一意的做針線,奴婢進去看,全是給主子做的東西,鞋子,襪子,荷包,帕子,擺了半邊炕,只說做完了手上的荷包就給主子送過來。」
  額爾瑾思索了一會道:「你看她這個人可堪用?」
  萬兒想了想,慎重的道:「旁的奴婢不敢多說,但她對福晉恭順,幾乎是言聽計從,主子爺擺明了是不喜歡她那樣看著木訥的,她也只能靠福晉,若福晉都不把她當回事,她在這院子就過不下去了,因此她也只能跟著福晉。」
  鈕鈷祿的前路和後路都被斷了,也只能一心一意的跟著她。
  萬兒看著額爾瑾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未能說出口。
  額爾瑾想到這,點了點頭,抿了口茶水輕笑著道:「到要瞧瞧,咱們那位西側福晉的菜能種成什麼樣子。」並沒有瞧見萬兒剛剛的神情。
  萬兒也跟著一笑。
  殊蘭在門口迎了佟如玉進門,看她出門作客也不過是半舊的衣裳,頭上的首飾想來都是鍍金的,人也瘦了一圈,氣色看著不好,到是眼睛依舊明亮。
  殊蘭自己到覺得心酸,拉起要行禮的如玉道:「快起來,看你都瘦了。」
  佟如玉笑了笑,跟著她往裡走:「也只你還記得我。」
  殊蘭歎了口氣,天氣還算暖和,讓丫頭們將茶點擺在外面的石桌上,又搬了兩張椅子出來,兩人曬著太陽說話,不過隨意的說些自己的見聞,始終都說不到正題上。
  殊蘭拉了她的手試探的道:「你如今…」
  佟如玉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垂了眼眸道:「我如今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是想著要是能離了那個家就好了。」
  「你可想過,你一個弱女子真離了家會怎樣?」
  佟如玉笑了笑:「最差也不過沒了性命,我連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
  殊蘭怔了半響:「我求求四爺,讓你住到莊子上去,離得遠了就….」
  佟如玉回握著她的手:「沒什麼差別,在說,四貝勒怎麼好去插手別人的家事,別為了我為難了,如今知道你還記得我,比什麼都強。」
  她又笑著道:「好容易出來一次不說這些掃興的話,說說你,咱們做些旁的事情。」
  殊蘭見她不願多說,就笑著陪她,讓丫頭們進來說笑話,又帶著她去廚房包餃子,抹的到處都是麵粉,到底是讓佟如玉多了些笑顏。
  佟如玉要走,殊蘭讓憐年去前院給胤禛帶話:「到底派個人去給隆科多大人說幾句話。」
  殊蘭還沒求過他什麼,不過幾句話,說了便說了。
  他出了書房,見李衛正挽著袖子跟侍衛理論什麼,這小子是他當年收留的孤兒,一直養在身邊,一向是個滑頭,便叫他到跟前叮囑了幾句:「你去了就說,側福晉喜歡佟姑娘,見了佟姑娘眼圈都紅了,旁的不用多說,記住了沒?」
  李衛忙了應了是,轉身要走,想了想又回頭問道:「爺,那這差事算是給側福晉辦,還是在給爺辦?」
  胤禛皺眉看他:「有區別?」
  李衛笑著道:「自然有區別,若是給側福晉辦的,側福晉那裡自然少不了豐厚的賞錢,若是給爺辦的,那奴才就不要賞錢了,天經地義的事情。」
  不滿二十的年紀,說起話來滑不溜秋的,好聽的話不要錢得往出到,那雙不大的眼睛往常總是笑瞇瞇的,看著一臉的和氣,但總是看不來眼裡的光芒,胤禛其實還是比較喜歡李衛的,一直留在跟前跑腿。
  胤禛沒好氣的踹了他一腳:「辦不好了小心板子!」
  李衛笑著摸了摸鼻子,打了個千,一溜煙跑了。
  李衛趕了車把式坐在另一面,自己一面趕車一面跟佟如玉答話:「格格可真是有造化,跟咱們側福晉親,爺可是將側福晉放在心上的,得了側福晉的話特意讓小的送格格回府,跟隆科多大人說上幾句話,格格放心,以後的日子必定能好過些。」
  佟如玉確實感激殊蘭,但她實在不喜嘰嘰喳喳的李衛,忍著一直不吭聲。
  李衛說了半響見人家一直不答話,覺得沒趣又哼起了小曲,佟如玉聽了無奈又笑了起來:「你到是樂得逍遙。」
  李衛聽她說話了,就接口道:「看格格說的,小的還算是輕鬆,自然是逍遙,小的到是佩服格格,心胸寬,讓小的跟格格換了未必就能比格格做的好。」
  佟如玉又沉默了下去,聽得李衛在外面將自己拍得啪的響了一聲:「小的嘴賤,惹格格不高興了,自己打自己一下。」
  李衛騰出一隻手拍了一旁坐的車把式一巴掌,佟如玉卻以為他真拍了自己一下,到不好意思了:「你也不必如此,到是要謝你的誇讚了。」
  李衛衝著車把式直擠眼睛,自己卻咧著嘴憨憨的笑。
  送了佟如玉進門,又看了她的背影幾眼,去跟隆科多說了幾句話,見隆科多明白了就回了府,沒想到側福晉的賞銀已經讓人帶過來了,他咧嘴一笑。
  



31、侍疾

  殊蘭睡的暈暈沉沉,覺得身邊的胤禛起來了,也忙跟著起身,胤禛見她眼睛都睜不開,摸索著要自己穿衣裳,拉著她的手道:「在睡一會,爺覺著冷了不少,怕是下雪了。」
  殊蘭聽得下雪了才清醒了些:「哪裡能在睡,旁人知道了該說妾身恃寵而驕了。」
  她披了衣裳,翻身起來,叫了憐年吉文進來,她自己親自侍候著胤禛穿戴洗漱,擺了早膳用了,又侍候他穿了官服帶了朝珠帶了暖帽去上早朝,外面果然下了雪,已經落了一層子。
  官員升降如今極其平凡,朝堂上看似平靜其實洶湧澎湃,胤禛如今還是太子黨,太子明面上不發作,私下裡動輒就訓斥跟前的人,胤禛的日子也不好過,每日裡眉頭皺的極深,她將個寶相紋的手爐遞給胤禛輕聲叮囑:「爺若累了,就早些回來。」
  胤禛笑了笑,握了握她的手,上了暖轎。
  天還黑著,只透過廊下的燈籠能看的見飄飄灑灑的雪花,她覺得他苦或者很累,但是胤禛心裡未必就這樣覺得,他有他的大志向,她一直覺得胤禛這個人即便有不少私心,但他真心是為了窮苦百姓著想的,很多時候甚至不顧惜自己的名聲,得罪的權勢太多,以至於在歷史上留下了不好的名聲。
  憐年輕聲道:「主子,當心著涼。」
  殊蘭這才回了屋子讓丫頭侍候著她洗漱,穿戴好了才扶著吉文的肩膀去正院請安。
  李氏已經六個月了,身子越發沉重早上並不請安,額爾瑾的正房裡只鈕鈷祿,宋氏,大格格,二格格和二阿哥,見了殊蘭進來,額爾瑾笑著讓人服侍著她坐下,才問她:「爺去上朝了?早膳用了什麼?」
  殊蘭笑著一一答了,坐在炕上的二格格見她來了,笑嘻嘻的站起來,走到她跟前,一屁股坐下,拽著她身上墜著的玉珮在手裡玩,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鈕鈷祿笑著道:「二格格這麼喜歡側福晉,每次見了就親近。」
  殊蘭笑著摸了摸二格格的頭髮:「我也喜歡她。」又看了一眼鈕鈷祿,鈕鈷祿如今在額爾瑾跟前越發有面子了,什麼時候來都能看見人,衣著打扮也明顯光鮮了起來,她笑看了幾眼鈕鈷祿:「鈕鈷祿妹妹看著比前幾日氣色好了不少,果然還是福晉這裡養人。」
  鈕鈷祿不自主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福晉待人寬和,我們侍候的人自然看著好。」她說完話就恭敬的垂下了頭。
  如今看來,她實打實的是額爾瑾跟前的人了,聽說也被胤禛寵幸了幾次。
  殊蘭又笑著跟二阿哥說了幾句話:「鄂祈可有給二阿哥添麻煩?若他不聽話,或是惹了二阿哥,二阿哥只管來告訴我。」
  二阿哥跟李氏像,長的唇紅齒白,比較沉默寡言,聽見殊蘭說話,回道:「回西林覺羅額娘的話,祈五爺很好,鄔先生總是誇讚,說他是個聰明通透的,到是我跟著他長進了不少。」
  這孩子平時看著沉默,說的話到是中聽,實在比李氏討人喜歡。
  額爾瑾就乘勢教導了他幾句:「你阿瑪就是知道鄂祈那孩子難得的聰明通透,所以特意尋了來跟你一起讀書,為的就是你能多些長進,你可不能辜負你阿瑪的心意。」
  二阿哥起身應了一聲,才坐了回去。
  大格格就笑著道:「他往常總是說阿瑪和嫡額娘待他好,他要好好上進才行,又說跟祈五爺合得來,可見是阿瑪費了心思的。」
  大格格說了話,額爾瑾也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大格格到底年紀不大,又有受寵李氏的庇護,臉上就有些尷尬,不安的低下了頭。
  額爾瑾問了殊蘭幾句,又問武瑩蓮:「往常見不上李妹妹,她這幾日,都在屋子裡做什麼?」
  武瑩蓮脆生生的道:「李側福晉也只是在屋子裡走動,或者自己拿著書看一看,最多也是叫丫頭們進去說會笑話,都不讓奴婢在跟前侍候,可見是嫌棄奴婢笨手笨腳了。」
  鈕鈷祿笑道:「瞧瞧,這還委屈了,李側福晉不要你進去侍候,怕是怕你這花兒一樣的人物受了委屈呢。」
  額爾瑾也笑著道:「敏蘭說的是。」又對萬兒道:「前幾日內務府送來的料子還有不少,拿出來賞了武氏,可憐見,快別委屈了。」
  武瑩蓮臉上果然見了笑意,歡歡喜喜的謝過,又說了幾句話就跟著大格格和二阿哥一起出去了,李氏雖然還防範著她,但肯讓她跟著自己的孩子,在心裡還是信了幾分的。
  實在無事,額爾瑾讓人拿了葉子牌出來,添上鈕鈷祿和宋氏大家一處坐著玩。
  一邊玩著額爾瑾有一搭沒一搭的跟殊蘭說話:「妹妹那個反季蔬菜聽著是掙錢了。」
  趕在年前,殊蘭莊子上的反季蔬菜熟了一料,殊蘭先讓人拉了兩車回府,胤禛又派人拉了幾車送進了宮裡讓太后康熙后妃們嘗鮮,接下來才將剩下的放進了專門騰出來的鋪子裡買,熟識的人知道是四貝勒側福晉的鋪子,又兼種類繁多又正是要過年的時候都要添買,便是價錢貴了一倍有錢人家誰又差這幾個錢,生意很是不錯。
  這一料下來,除過本錢,淨賺了五百多兩,殊蘭又拿出一百兩封了紅包作為賞錢給了三個把式。
  殊蘭看著自己手裡的牌:「總共也就見了四五百兩,不過是種著玩玩。」
  鈕鈷祿出了一張,笑著道:「可見是側福晉謙虛了,幾個月就掙了四五百兩還說是種著玩玩,若真是認真了,可要見了大錢的,若側福晉以後還有什麼好生意,可要捎帶上咱們。」
  殊蘭看了一眼額爾瑾,見她的臉上並沒有異議,心裡便明白了,笑著應道:「若是有,自然不敢忘了姐妹們,只是我並不會這些,到頭來還是我額娘在費神費力,還不一定就能賺錢,就是怕即使有點子也賺不了錢,到讓大家跟著我賠了。」
  額爾瑾笑看了她一眼:「也是你謙虛,你額娘的本事咱們可是清楚的。」
  宋氏很少搭話,走了幾張牌,隨意的道:「說是福晉家的二爺定親了?」
  額爾瑾笑著道:「可不是,定的就是鈕鈷祿妹妹嫡親的姐姐,我額娘很看上,說是定了明年的婚期。」
  殊蘭掩嘴直笑:「這可是天大的喜事,福晉跟鈕鈷祿妹妹還沾親帶故呢。」
  也難怪額爾瑾忽然將鈕鈷祿當成了自己人。
  宋氏忽然就覺得索然無味起來,只隨手的出牌,就連新來的鈕鈷祿氏都有了福晉做靠山,只怕出頭的日子也不遠了了,獨獨她又沒有孩子傍身,何時才能熬到頭。
  眾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打了半天的牌,胤禛回來的時候還聚在額爾瑾的屋子裡。
  聽見胤禛回來了,忙都迎了出去,額爾瑾接過他的斗篷給萬兒讓掛起來,又讓人上了熱茶,陪著他站在熏籠跟前烤火:「爺今兒回來的早。」
  胤禛恩了一聲:「皇阿瑪賞了不少東西,你看著讓人放好。」額爾瑾應了,笑著道:「不知道是什麼喜事?」
  「那幾車反季的蔬菜很得皇阿瑪的喜歡,當著眾人的面賞下的。」
  額爾瑾心裡不是滋味,依舊笑著,看了一眼殊蘭:「可見是殊蘭妹妹的功勞了。」胤禛沒有接話,覺得烤暖和了,在炕上坐下,順手將二格格抱在懷裡,聽得孩子笑著叫了一聲阿瑪,臉上的神情緩和了很多。
  額爾瑾坐下,殊蘭也便在椅子上跟著坐下,聽胤禛道:「今兒去看了額娘,夜裡染了風寒,身子不大爽利,爺的意思,府裡派個人進宮去給額娘侍疾。」
  德妃對胤禛一向淡淡的,去了未必就能討得好處,額爾瑾遲疑了半響道:「按理是當妾身去的…」
  胤禛搖了搖頭:「後院的事情還要你管,在說額娘並不是多大的病症,我只是想著多個人在跟前陪著額娘不覺得孤單,這樣病也好的快。」
  額爾瑾臉上的笑意真實了很多,殊蘭便道:「還是妾身去吧,福晉要管著後院不能抽身,李姐姐又有身孕,就妾身最合適了。」
  宋氏本想開口,額爾瑾卻當先道:「這到是,這會侍候額娘,殊蘭妹妹最合適不過。」
  殊蘭覺得額爾瑾話裡有話,她愈發笑了燦爛,看了一眼額爾瑾,又去看胤禛:「爺覺得呢?」
  在胤禛眼裡殊蘭看著還是身子弱了些,怕被德妃過了病氣,但這話不能說,又覺得讓格格去侍候,身份上不太夠,遲疑了半響才勉強點頭:「既如此,便這樣吧,你現在就去收拾,帶幾身衣裳就行,旁的宮裡都有現成的,收拾好跟爺一起去見額娘。」
  殊蘭應了是,向兩人福了福,出了院子,吉文低聲道:「福晉看樣子是巴不得主子出門呢。」
  殊蘭受寵,走了殊蘭,旁人就能多幾分寵愛,殊蘭笑笑:「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說這些做什麼。」
  吉文道:「主子心裡的地方可真大,總是因為是『人之常情』就不生氣,到頭來苦的累的還不都是自己。」
  殊蘭點了點她的額頭:「專心走路,若摔了你主子我,可不會讓你好瞧。」
  吉文忽然抿嘴一笑,湊到殊蘭耳朵邊道:「家裡的時候嬤嬤們講故事,說是這冰天雪地裡,最容易滑倒人後宅裡爭寵常就有這樣的手段,也不知下了這一場雪,李側福晉能不能安穩度過。」
  雖然吉文是個有分寸的這樣的話必不會外說,但殊蘭還是叮囑她:「這樣的話在不敢多說一句『隔牆有耳』,你不知道的時候或許就被人聽了去。」
  吉文見殊蘭嚴肅,忙應了是。只是聽了吉文的話,連殊蘭自己心裡也不免想,李氏真的能一直安穩下去?
  因為打發小丫頭提前說了一聲,憐年帶著丫頭們已經將衣裳收拾出來了,又收拾了洗漱的東西,讓殊蘭看了看,殊蘭看著不錯,叮囑她們道:「我不在,院子的門就關起來,我的屋子這幾日也鎖了,鑰匙讓吉文拿上,只每日打掃的時候進來。」
  她只帶了憐年出了院子。
  馬車早備好了,胤禛在裡頭等著,放了熏籠因此還算暖和,胤禛給她彈了彈身上的雪,捂著她的手:「冷不冷?」
  殊蘭笑著搖頭。
  胤禛給她說些宮裡當注意的事情,顯得囉嗦了起來,殊蘭看著他直笑:「旁人總以為爺少言寡語,但不知道爺也有囉嗦的時候。」
  對上她的打趣,胤禛笑了一聲,揉了揉她的頭髮:「若無事就待在額娘的宮裡,不必隨意走動。」
  殊蘭點著頭保證:「必不會給爺惹麻煩。」
  胤禛捏了捏她的臉頰:「剛剛養回幾兩肉,怕是宮裡走一遭,又剩不下多少了。」
  殊蘭想了想,低聲問胤禛:「『楚王好細腰』,爺好什麼?若爺喜歡胖的,那妾身就吃成胖子,若爺喜歡瘦子,那就是身上沒了那幾兩肉也沒什麼。」
  胤禛扳著臉要訓斥她,那見她那雙眼眸難得的有狡黠之意,又緩了口氣:「這些話不要亂說,莊重一些。」
  見殊蘭委屈,又補充道:「爺自然喜歡豐盈一些的。」
  殊蘭主動抱住胤禛的胳膊:「果然還是爺好。」
  因為快過年了,宮裡已經有了年味,太監們都開始打掃庭院,宮裡就透著幾分忙碌,德妃剛剛喝了藥,聽說胤禛帶了西林覺羅氏來侍疾,眼神閃了閃,吩咐姜嬤嬤道:「讓他們進來吧。」
  內殿裡很暖和,應該是燒了地龍,殊蘭隨著胤禛行了禮,聽得上首的德妃聲音微微沙啞疲憊:「起來吧。」又吩咐宮女:「給四爺和側福晉上茶。」
  殊蘭跟著胤禛在椅子上坐下。
  胤禛問候了德妃幾句,有板有眼,德妃的聲音到一直溫和,應了幾句。
  胤禛便道:「兒子讓府上的西林覺羅氏來侍疾,她便是做不了什麼,陪著額娘說說話解解悶都是好的,這樣額娘的病也好的快。」
  德妃笑著道:「不過是個風寒,不用這麼大動干戈,她又是個嬌弱樣子,別額娘好了,她又跟著病了。」
  殊蘭聽得這話忙道:「妾身雖看著嬌柔,但架不住底子好,很少生病,若是怕妾身生病,這倒是大可不必,再個,妾身嘴巧,學了幾個笑話,若娘娘覺得悶了,妾身也能討了個巧博娘娘一笑,就是因為這個我們爺才特地讓妾身進宮來侍候娘娘的,家裡的福晉和幾個妹妹都沒有掙過妾身。」
  長的漂亮的人誰都喜歡看,德妃看著殊蘭覺得她賞心悅目,又覺得她說的幾句話聽了心裡熨帖,便笑著道:「罷罷罷,就讓這孩子留下吧,顯見能進宮也不容易。」
  德妃在胤禛跟前難得的說了一句俏皮話,殊蘭笑著謝了恩道:「還是娘娘會疼人。」
  胤禛見德妃將殊蘭留下了,自己說了幾句就要走,德妃讓殊蘭送了胤禛出門,胤禛和殊蘭並肩走著好一會才道:「怪道你回家才幾日,一家子人就喜歡你,確實是有原因的。」
  殊蘭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腦袋:「那是自然,妾身最知道上了年紀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一誇你,你越發就順著桿子上來了。」又叮囑道:「在宮裡處處都留心些,爺每天都會過來坐坐,要是實在不好就跟爺說,爺帶你回去。」
  殊蘭直搖頭:「可沒有這樣的事,妾身不敢胡亂猜測爺的心思,但其實一直都明白,絕對會讓爺滿意的。」
  胤禛被她饒的暈,眼看著雪越下越大,怕她受了涼,看著殊蘭進去,自己才轉身朝衙門去了。
  




32、惹怒

  天上又飄了雪,天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殊蘭從小廚房裡端了藥膳出來,沿著抄手遊廊,送進了德妃的寢殿,看著德妃慢慢吃了,才讓人收拾下去,又坐在一旁陪著德妃說話,撿一些笑話說給德妃聽。
  德妃的風寒雖然不嚴重,但纏纏綿綿的好幾日都不好,本以為殊蘭所謂的侍疾也不過是胤禛讓做做樣子,讓外人來看,卻沒想到殊蘭是真的萬事要上來親力親為,還特意寫了好幾個藥膳方子跟太醫討論了一下,連太醫都覺得方子確實不錯,就是做藥膳都是殊蘭自己做,只說:「這東西跟做飯不一樣,不知道的人,不好把握火候,差一點就沒有效果。」
  德妃便覺得殊蘭是個實心實意的孩子,又因為殊蘭對胤禛感覺親切了不少,殊蘭往常若無事,也將她知道的胤禛的生活瑣碎講給德妃聽,德妃跟兒子生疏,聽到興起的時候也不免驚歎幾聲,原來兒子竟是這樣的。
  德妃身子已經大好了,但殊蘭的藥膳不錯,吃著覺得身子都輕省了很多,問了太醫,認為平日吃著也不錯,因此就多吃了幾日。
  正說著話,外面道:「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來給主子請安了。」
  「快讓進來!」德妃笑著道:「這麼大的雪難為他們還日日的來。」
  殊蘭跟著德妃起身扶著德妃:「這是爺們孝順額娘,若一日不來心裡便不安穩,雪就是在大也擋不住。」
  德妃笑著拍了拍殊蘭的手:「不知道為什麼,額娘就是就愛聽你說話,你又長的俊,就是光站著也看著賞心悅目。」
  殊蘭抿嘴直笑:「總說要找會說話的,往日裡額娘還說妾身會說話,如今一比,妾身才知道不過是額娘說的客氣話,額娘一句說的妾身心花怒放,果真覺得自己是頂頂漂亮的,這樣想著竟也不覺得害臊,只覺得確實如此。」
  德妃被她逗的直笑:「這孩子,真是…」
  十四人還沒到,聲音已經到了:「可是小四嫂又在說笑話了,額娘聽的這樣高興。」
  宮女打起簾子,殊蘭扶著德妃從內室走了出來,見兄弟三個竟是一色的披著雨過天青色的大氅,胤禛的身量最高,依舊冷著臉,十三一臉的笑意,十四的眼珠子轉的機靈,德妃讓幾個兒子起來又賜了坐,自己也在榻上坐下才道:「真真是你這小四嫂的這張嘴,讓人喜的不行。」
  胤禛看了一眼殊蘭,見殊蘭微微頷首,才開口道:「兒子看額娘氣色不錯。」
  德妃扶了扶頭上的髮釵道:「吃了殊蘭好幾日的藥膳,如今身子確實比往常好了不少。」
  十三聽了,笑看了一眼四阿哥道:「兒子往常總覺得自己孝順,如今看來還是差了點,四哥將小四嫂放在額娘身邊,自己每日裡只是巴巴的看著,果真是可憐了點,兒子聽說,四哥如今一個月裡最多也就幾天待在後宅裡。」
  一看胤禛黑了臉,十四先大笑了起來:「這個我懂,這個我懂!」
  德妃也笑了:「這麼一聽到是額娘的不是,不過額娘是真捨不得這孩子,可是想把她在身邊多留幾日的。」
  胤禛是沒有想到送了殊蘭進宮,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結果,殊蘭極得德妃的喜歡,因為殊蘭的存在,跟德妃說話的時候就有了微妙的不同。
  十四趕忙道:「不若兒子也把家裡的舒舒覺羅氏也送來給額娘作伴,額娘讓小四嫂回去依舊侍候四哥?」
  德妃嗔了他一眼:「舒舒覺羅氏會做藥膳,有你小四嫂的嘴巴甜?」
  德妃是有些不喜歡舒舒覺羅氏,這幾乎是所有母親的通病,因為十四喜歡舒舒覺羅氏。她對胤禛又有些不同,感情之微妙也不是言語所能形容。
  十四乾笑了兩聲道:「聽額娘一說,她到是一無是處了,只是額娘只要小四嫂在跟前侍候,兒子心裡過意不去。」
  德妃擺了擺手:「罷了,如今額娘也好,總留著你小四嫂做什麼,明兒就要她回去。」
  侍候在一旁的殊蘭一聽,忙道:「不是說好了還要妾身在侍候幾日的嗎?藥膳還要吃幾日,妾身走了,誰侍候額娘吃藥膳?」
  胤禛也勸道:「額娘還只讓她在跟前侍候著,若額娘覺得好,叫她多侍候些時日,養好身子才是正經。」
  十四也連道:「額娘可別因為兒子的幾句話就讓小四嫂走,這樣可是兒子的罪過了。」
  十三笑道:「額娘,你讓四哥在急上些時候,難得看到他這樣的。」
  連德妃的臉上都多了幾分揶揄之色,看了一眼臉上露著尷尬的胤禛:「這到是,那額娘就留著殊蘭在跟前多幾日,趕二十九送回去。」
  三十就過年了,十四到底是跟德妃親厚,笑的囂張:「哈哈哈!正該這樣!」
  殊蘭被打趣的臉一紅,撒嬌道:「連額娘也打趣人家。」說著一扭身躲進了裡面,德妃笑的越發開懷,一連聲的吩咐姜嬤嬤:「快去看看,羞著咱們的側福晉了。」
  康熙老爺子如今去哪都不喜歡讓人通報,突然襲擊,聽一會牆角,在突然開聲,十四正大聲笑著,忽聽得太監尖細的聲音道:「皇上駕到!」,他一個激靈差點摔下椅子。
  太監的聲音剛落,康熙就大步走了進來,殿裡的人忙都行禮,康熙叫了聲起,已經出來的殊蘭扶著德妃起了身。
  德妃侍候康熙在榻上坐下,又拿出個手爐讓康熙暖手,才在康熙的身邊坐下。
  康熙問了幾句德妃的身體,聽見全好了就問起剛才:「朕在外面聽得你們笑的聲音那樣大,可是有什麼喜事?」
  十三如今正受寵,他一向又是個直性子,張口就來:「正取笑四哥和小四嫂呢。」
  連康熙都因為在胤禛的臉上看見了幾絲尷尬笑了起來,又呵斥十三:「沒大沒小。」
  但哪裡是呵斥,不過是笑著說一句話而已,十三就嘿嘿的笑了兩聲,德妃捧了茶給康熙,笑著接口:「快莫要說了,殊蘭剛剛的都羞的躲進去了,在說你小四嫂惱了你。」
  十三就起身朝著四阿哥作揖:「求四哥講講好話。」
  胤禛暗瞪了他一眼:「快坐下吧。」
  康熙這才注意到了侍候在德妃身旁的殊蘭,穿著松綠色繡纏枝梅的旗袍,外面罩著件銀紅色狐狸毛的馬褂,頭上的叉子似乎還是德妃賞的,確實是個難得的美人,也難怪兒子心裡一直記掛。
  康熙只看了一眼就問胤禛:「那反季的蔬菜就是你這側福晉莊子上的。」
  「回皇阿瑪的話,正是。」
  康熙就點頭:「難為你們的孝心,聽得她也就種了那麼點,以後若還有叫內務府按著市價的銀子買了就是,不必白送,也是她的嫁妝,你也好意思。」
  胤禛就起身應了是,殊蘭不得不開口:「皇上說這話實在是讓妾身惶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說是妾身的嫁妝莊子,若沒有皇上,沒有大清又哪來的妾身的這些嫁妝莊子,沒有這些莊子就沒有這些孝敬皇上的蔬菜,因此說到底這些都是皇上的,皇上拿自己的東西還要給銀子,教臣妾實在惶恐。」
  康熙笑道:「胤禛是個鋸嘴的悶葫蘆,朕說什麼就應什麼,這個側福晉到是個巧的,道理雖然有些歪,但也有幾分意思,怪道你這樣喜歡她。」後面的話是對著德妃說的。
  德妃笑了笑:「這孩子難得的其實還是孝心,帶人實心,因此上妾身極其喜歡。」
  誇殊蘭其實就相當於在誇胤禛,德妃這完全是第一次在康熙面前說胤禛的好話,連康熙都意識到了,更何況下面的胤禛。
  康熙笑著深看了幾眼殊蘭,又說了幾件趣事:「乾清宮門前已經讓他們在澆築冰山了,到時候大宴群臣….」
  滿人冬日以滑冰為主的活動很多,並不像漢人到了冬季一般沉寂。
  康熙只坐了一會就起身走了,走的時候連胤禛,十三和十四也一併帶走。
  鄂祈和二阿哥弘昀讀書有專門的院子專門侍候的丫頭和嬤嬤,用了午膳還有閒暇的時間,鄂祈伸了個懶腰,往外看了看,見院子裡的雪已經厚厚的一層了,伸手去拉二阿哥:「二阿哥,走,去院子裡走兩步,消消食。」
  弘昀將手裡的書放下遲疑了一會,勉強的道:「那好吧,只一會。」
  鄂祈撇了撇嘴,小廝們侍候兩人穿了大氅,出了屋子,冷風一吹弘昀先打了個哆嗦,鄂祈卻越發精神,讚歎了一聲:「好雪。」
  他跑進院子裡,伸手抓了一把雪,轉身撒了弘昀一臉,弘昀先是驚訝接著變了臉,氣憤的跺腳道:「鄂祈!你做什麼!」
  鄂祈站在雪地裡叉腰大笑,囂張的道:「你個小老頭,一天笑都不笑一下,整日裡只知道看書,你難道不知道身子不好,書也讀不好的?我做什麼?自然是幫著好好鍛煉鍛煉!」
  他邊說著又向弘昀扔了一把雪,一邊對氣急敗壞的弘昀做鬼臉一邊往遠跑:「有本事你也扔小爺一臉的雪啊?」
  弘昀到底是孩子,果真就追了上去,兩個人先是打雪仗,一會就打在一起,鄔思道聽見聲響站在廊下看,卻欣慰的點了點頭:「二阿哥這樣才對。」
  等到要上課了,兩人才匆忙換了乾爽的衣裳進了屋子,在自己的座位下坐下,男孩子的友誼很奇特,打了一架兩人卻比平常都親密了,鄂祈朝著弘昀做了個鬼臉,弘昀難得的也吐了個舌頭。
  鄔思道裝作沒有看見,挨個叫兩個人站起來背書。
  胤禛回了府,想起宮裡的事情還覺得心裡異樣,額爾瑾一面侍候他換了衣裳一面問:「妾身看著爺恍恍惚惚的,可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送去西林覺羅氏的年禮,你看著在重上幾分。」
  額爾瑾神情一暗,很快就掩飾了過去,又問:「李妹妹家裡的可也要重幾分,畢竟還有二阿哥大格格這一層,她如今又有身孕。」
  胤禛即便對額爾瑾的感情淡淡的,但還是不得不承認額爾瑾管理後宅的能力,她辦事一貫妥帖,胤禛便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
  鈕鈷祿捧了菊花茶給胤禛,胤禛吃了一口去,抬頭看了一眼鈕鈷祿,聽得額爾瑾笑著道:「她這孩子就是太老實,往日裡總在我跟前,也不知道在爺跟前湊個趣獻個巧,我不叫她她便不知道上茶,只說,福晉沒有吩咐,聽聽這話說的,妾身到不知道該誇她懂規矩還是誇她老實了。」
  鈕鈷祿也只是羞澀一笑,站在了一邊侍候
  胤禛又吃了一口才道:「夜裡爺就歇在鈕鈷祿的屋子裡。」
  額爾瑾心裡一澀,還不忘對著鈕鈷祿道:「可是喜歡傻了?還不快謝恩?」
  鈕鈷祿忙跪下謝恩。
  胤禛放了茶碗起了身:「爺去看看李氏。」
  額爾瑾和鈕鈷祿將胤禛送走,鈕鈷祿進了屋子就給額爾瑾跪下磕頭:「福晉的大恩大德奴婢永世難忘。」
  額爾瑾見她識趣,臉色緩了緩,親自拉了她起來:「你是個聰明人,旁的不用我多說,你也當明白。」她確實明白,因為敏蘭要嫁給福晉家的二爺,家裡都倒向了福晉,她也只能依靠福晉。
  額爾瑾壓低了聲音問她:「那邊將話聽去了?」
  鈕鈷祿低聲保證:「絕對是聽去了。」
  額爾瑾的臉上才露出了笑意。
  李氏挺著大肚子,聽得胤禛到了也不敢隨意出去,只在門口等著,要行禮,胤禛將她扶起。
  他子嗣單薄,如今也只一個兒子,因此確實看重李氏肚子裡的孩子,比往常神情緩和了很多,李氏會看眼色,又說些小意溫柔的話,屋子裡雖不是到處笑聲,但也透著溫馨,李氏看胤禛心情確實不錯,才試探的道:「妾身聽了個事也不知當不當給爺說?」
  如今屋子裡只放了一個綠蘿侍候,到是沒有旁人。
  她看胤禛臉色還算好又接著道:「實在不過是聽來的話,本不當說給爺聽,但是妾身覺得這不是件小事,若真是真的,妾身聽見又沒告訴爺,倘若以後因為這事鬧的不開心了,到是妾身的罪過,但若不過是假的妾身說了,到像是故意污蔑人一般,自聽了就一直左右為難,不知道講還是不講,攪的心裡也不安寧。」
  她將手裡的帕子攪了又攪,小心的去看胤禛。胤禛把玩著手裡的根雕,臉上神情淡淡的:「即如此,你便說出來給爺聽聽。」
  李氏眼裡的喜色一閃而過,隨即為難的道:「若妾身說了,只求爺別當妾身是在故意潑髒水,或是別的什麼,因這實在不是小事,若不說妾身心裡難安。」
  「說吧,爺不怪你。」
  李氏低頭抿嘴一笑,才期期艾艾的說了起來:「原是前幾日,綠蘿那丫頭去園子裡給妾身折梅花,聽得假山後面有人低聲說話,她當是有人在偷懶,本是想呵斥的,剛走近,卻聽得有人道『你以為西側福晉神氣?她不過是鈕鈷祿府上的一個二等的丫頭,還是如今鈕鈷祿格格身邊的。』有人又道『你胡說吧?』那當先說話的一個人道『我胡說這些做什麼,旁人只以為她在蘇州養了十幾年的病,卻不知道她跟家裡失散了,被買進了鈕鈷祿府當了好幾年丫頭,才前些年被認回府,這事情知道的人多了去』又有人道『我還是不信』那人哼道『不信?你愛信不信,她還跟著她們家格格去過我們家,我是親眼見過的,怎麼可能有假。』…妾身聽著實在有鼻子有眼,雖然覺得荒謬還是不敢瞞下,爺可以先查查,若是假的自然皆大歡喜,若是真的就要想想對策,萬不能將這事情傳出去,否則府上的顏面….」
  李氏其實是個很會說話的人,若不然胤禛如今已經暴怒了,還不是多麼責怪李氏,他帶著一身冷氣起身,沉身問道:「綠蘿,這話是你說給你們主子的?」
  李氏見胤禛臉色不對,知道胤禛動了氣,嚇得在不敢說話。
  綠蘿嚇的一個哆嗦跪下磕頭:「爺饒命,這話是奴婢說的,以後在不敢了!」
  胤禛陰沉著臉踢了她一腳狠厲的道:「有人污蔑家裡的主子你不但不上前阻止還在一旁偷聽,這樣荒謬的事竟然拿來說給主子,擾了主子的心神,你這樣不忠的奴才要來何用?!蘇培盛,將她拉出去打四十大板,趕出府去,這樣的奴才我們府上用不起!」
  李氏早已經軟在地上,一邊哭一邊抱著胤禛的腿哀求:「求爺給妾身留點體面。」
  李氏還是不足夠瞭解胤禛,也不足夠明白胤禛在殊蘭在胤禛心裡的地位,更不明白這件事情胤禛早早的就已經知道了,也高估了她自己在胤禛心裡的地位,沒有料到胤禛聽到這話首先是震怒,而不是她以為的對殊蘭的懷疑。
  胤禛本來不怎麼怪她,聽了她的話到來了氣,冷笑道:「爺給你體面?也要你自己給自己體面才成,若讓爺聽得還有這樣的混賬話傳去,第一個懲治的就是你!」呵斥兩邊的人道:「還不扶了你們主子起來,無事在不要出院子!」
  他邊說著自己大步出了屋子,蘇培盛抱了他的斗篷快步跟了上去。
  綠蘿嘴上塞了布,已經拉到院子裡打了起來,李氏早哭軟在了炕上,卻無人敢開口求情,一旦胤禛動了脾氣,誰也不敢往跟前湊,他的暴躁和冷酷有不少人都領教過。
  一直到胤禛出了院子額爾瑾才急急忙忙的趕了過來,焦急的道:「這是怎麼了?聽得院子裡亂哄哄的,爺就是在大的脾氣,也為二阿哥和李妹妹肚子裡的孩子想想啊?」
  子嗣果然是最大的,胤禛煩躁的道:「你去看看,讓她好生養著,別再生事!」
  



33

青色的油紙傘像是雪地裡開出的一朵花,孤獨又嬌艷,小太監打著傘,蘇培盛忙將大氅給胤禛繫著,看他面色不虞,也不敢說話只陪著他在院子裡漫無目的的走,不自覺的就走到了芳華院門口,大門是鎖著的,隱隱的能聽到裡頭幾個丫頭們說笑的聲音。
胤禛在門口的松樹下站了好一會,才低歎了一聲往前院走去,人大約都是易變的吧。
額爾瑾帶著鈕鈷祿氏進了品芍院的時候,綠蘿還正被打著,已經暈了過去沒了聲息,早上見時還嬌俏的她,破布口袋一般攤在長凳上,跟著的鈕鈷祿氏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大阿哥死的時候胤禛杖斃下人的情形,臉色白了白,快步跟上了額爾瑾。
大格格早忘了哭,攥著武氏的大氅呆呆的站在廊下,見到額爾瑾才哭了出來:「嫡額娘。」
畢竟是在自己跟前養過,額爾瑾拉著她起來將手裡的手爐給了她,安撫著她:「不怕,嫡額娘在。」又問看著綠蘿被打的太監道:「怎麼回事?」
太監忙道:「回福晉的話,爺的意思是打四十大板攆出去,旁的,奴才一概不知。」
額爾瑾也不知李氏是哪裡得罪了胤禛,以至於遷怒到了綠蘿的身上,也不在問,點了點頭帶著眾人進了屋子。
屋裡到看不出什麼,一貫的擺著胤禛往常裡賞賜的貴重的東西,全都是一眼能看見的顯眼的地方,李氏依在臨窗的大炕上還在哭,紅羅輕叫了幾聲不見她有反應,尷尬的看著額爾瑾,自己忙行禮,大格格只好幫著說話:「額娘是嚇壞了…」
到底是自己額娘。
額爾瑾拍了拍她的手,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在李氏身邊坐下,輕拍著她:「怎麼好好的就哭成這樣了?你身子又重,傷了孩子怎麼辦?」
李氏忽得坐起來,一雙眼紅彤彤的,沒了往日的溫柔也沒有往常在她跟前的囂張,臉上的妝早被淚水花了,櫻草色的旗袍揉得皺巴巴的,看上去很狼狽。
額爾瑾心裡先有了笑意,臉上卻帶著驚詫:「你這是怎麼了?爺也就是氣不過罰個奴才而已,你何至於這樣,照顧好身子要緊,就是不為自己著想,也為自己肚子裡的孩子著想。」
她一邊說著又對紅羅道:「先侍候你們主子梳洗,在讓人熬一碗參湯,給你們主子喝了好壓壓驚。」
紅羅還沒應是,李氏冷笑了一聲,她用帕子慢慢的擦著臉上的淚水,帶著從未有過的冰冷:「我知道你在看我笑話,說實話,你這人是我見過的最假的,想笑就笑出來,也不怕憋壞了自己,不必裝的這麼假惺惺的,你要是能好心的替我著想,天上都能下紅雨了!」
她的話說的別人心裡是怎麼想先不說,只大格格急的差點落了淚,顫著嗓音哀求道:「額娘,你這是怎麼了?就是心裡有氣也不能衝著嫡額娘,她也是好意。」
又向額爾瑾請罪:「嫡額娘我額娘是心裡難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女兒代額娘給嫡額娘賠罪了,還請嫡額娘不要跟我額娘計較。」
到底只是個孩子,額爾瑾的面色緩了緩,淡淡的道:「罷了,我知道你額娘心裡不舒服。」
她拿了一旁放著的毯子俯身給李氏蓋上,低頭在她耳邊輕語了幾句:「你到是說對了,我就不是真心的,爺說要你以後安分點,沒事不要出院子。」
她淡笑著起身,輕拍了拍呆愣的李氏:「我是好心,你以後自然會知道,妹妹既然不喜歡我在這裡,我便走吧,注意自個的身子。」
大格格即想在李氏跟前安慰李氏,又不想在額爾瑾跟前失了禮數,左右為難,手裡的帕子都揉皺了,額爾瑾似乎沒有看到,牽了她的手道:「你送送嫡額娘,咱娘兩好久沒有好好說話了。」
額爾瑾冷淡了大格格好久了,忽然之間願意親近大格格,讓大格格心裡極其高興,臉上都露出了笑意,點了點頭,回頭對李氏道:「額娘,我去送送嫡額娘。」
李氏的眼裡多了幾份精神,卻氣的手都開始發抖:「好。」她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李氏的語氣讓大格格愣了好半天,有些傷心的垂下了眼眸,額爾瑾笑著拉著她出了屋子,問她近些日子做了什麼,又說她比前幾日瘦了,好半響才道:「你可在怪嫡額娘?」
大格格心裡一驚,忙抬頭去看額爾瑾,抿了抿嘴忐忑的道:「女兒萬不敢有這樣的想法。」
額爾瑾給她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你二妹妹週歲禮,你為何特意到眾人跟前說你額娘有了身孕?」
大格格一愣:「額娘說,讓我給嫡額娘報個喜。」
額爾瑾牽著她的手看著飛舞的大雪:「你二妹妹這一輩子就只有一次週歲禮,卻被你額娘有孕的消息完全蓋住了風頭,嫡額娘心裡會高興?你額娘跟我說了幾句話就暈了過去人人都說是我氣的,那麼多福晉知道她有了身孕,她但凡有一點不舒服都能往我身上貼。」
她低頭去看大格格:「你可想過你那一句話起了什麼作用?可想過嫡額娘為什麼會不高興?你們叫我一聲嫡額娘我自然會教養你們,不指望你們感恩,但從來也沒想過你們會恩將仇報,嫡額娘說這些話不為別的,你已經大了,該明白是非對錯了。」
大格格這孩子,實在還是心思簡單了,但愛新覺羅家的孩子不會笨,額爾瑾的話雖然聽著是在教育大格格,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訴大格格一句話,你額娘利用了你。
大格格的臉色越來越白,猛的摀住了嘴,那雙跟李氏相似的眼眸裡含滿淚水,更是含滿了不可置信,失望,難過,以及一些東西的碎裂。
額爾瑾停下腳步,慢慢的撫摸著她的髮髻:「人總要長大,不能一直這麼糊塗下去,這樣的話嫡額娘只說一次。」她頓了頓低歎了一聲:「天怪冷的,回去吧。」
天太冷了,淚一流出來就已經冰涼,順著臉頰畫出一道逶迤的線,像是一個孩子必經的路,又像是額爾瑾在雪地裡留下的腳印,只是很快就被大雪覆蓋,在看不見痕跡。
綠蘿被打完就拖出了內院,大約是怕扔出去直接就死在門口,暫時將她放在了門房,紅羅要照顧李氏一時走不開,叫了小丫頭拿了些銀子出去,讓門房的人多照看。
大格格站在門口看著紅羅勸著李氏喝了人湯,替她蓋了被子侍候著她在炕上躺下,轉身要拿針線,看見門口的大格格,便笑著招呼:「大格格來了,主子剛剛躺下,外面冷,格格進來坐。」
李氏聽到聲音睜開了眼鏡,看著大格格進來,那雙紅腫的眼睛裡本還有責備,只是看見大格格神色不對,轉而又換上了擔憂:「這是怎麼呢?」
大格格垂下眼瞼福了福身子,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靜默了好半響,屋子裡很暖和,還有水仙花淡淡的香氣,跟外面比確實是溫暖如春。
大格格不說話,李氏又閉了眼,慢慢的道:「早跟你說了,她是個內裡藏奸的,不是真心實意對你好,你非要往上湊,吃虧了吧?」
大格格霍的站了起來,胸脯劇烈起伏著,尖銳的道:「那誰對我是真心的?額娘嗎?那額娘說說,二妹妹週歲,額娘為什麼要我親自去跟嫡額娘道喜?」
李氏一怔,猛的睜開眼睛,臉上有帶出了厲色:「是不是誰在你跟前嚼舌頭了,打量我現在不能收拾她們呢?!」
大格格擦了一把眼淚:「還要說亂嚼舌頭?女兒難道自己能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額娘自己心裡清楚!」
大格格這件事情上,李氏從一開始顯得粗淺,額爾瑾打著教育孩子的幌子卻在實行她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氏本來心緒就不寧,大格格若再因為這件事情跟李氏起了衝突李氏只會越加不好,用一個孩子來傷害孩子的母親,可見她這個人其實是個陰狠的人。
李氏對大格格的母愛還是不容置疑的。
她今天似乎才看清楚了一些她原本一直沒有明白的東西,原本以為親近的人其實根本不親近,原本以為只會一心一意為你的人,到頭來不過是把自己當做個可以利用的蠢人。
李氏看著大格格跑了出去,自己心裡又急又氣又慌又亂,顫著嗓子吩咐紅羅:「快跟著去看看,地上滑,她又沒穿大氅,當心著涼了。」
紅羅應了是追了出去。
屋子裡又靜了下來,隱隱的還聽見女兒的抽泣聲,她大抵是真傷心了,李氏心裡又是後悔又是難過,肚子也隱隱的抽痛起來,她用帕子擦了擦眼淚,靠著迎枕看著窗外怔怔的想著,孩子還小的時候在福晉跟前養著,福晉寬厚她還能抱抱,抱一次她就能高興一整晚,做了好看的荷包掛在身上,要是孩子依依呀呀的願意多看幾眼,她都要美上好一會,後來她會說話了,第一次叫她額娘,她自己都落了淚,那麼小那麼乖巧,抱在懷裡就覺得心疼…
眼淚又不自覺的落了下來,她用帕子擦掉,她今兒是真氣著爺了,連她自己都還沒有回過味來,聽了那話她立時就讓家裡人去查了,沒想到很快就查清楚了,她自然不能說自己查了,這樣讓爺怎麼想她?她只說是聽到的,又再三的說了自己沒有別的意思,到底是有沒有別的意思,不在於自己真的想做什麼,而在於爺到底信不信?
可是如今看情形爺是不信了,所以才會生那麼大的氣。
她哭了好半響了覺得口渴,從炕几上的茶壺裡到了小半杯的茶水,淺淺的抿了一口,聽得紅羅規勸女兒的聲音又歎了一口氣,兒女都是前世的債。
她撫摸著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若是放在平時她自然就是要叫太醫來看,只是爺今兒剛剛生了大氣,她現在就鬧著肚子疼,有心的人在添油加醋,聽到爺的耳朵裡可不就是她跟爺在打擂台,只會讓爺越發的不喜。
她生第三個孩子了,知道這不過是心思波動大了,便閉了眼淺眠。
自十二月十七日起,宮中便開始放爆竹以賀歲,因此自這一日起北京城的年味一日濃似一日,額爾瑾的心情不錯,跟鈕鈷祿說話:「等過了小年找個戲班子來家裡唱戲,德音班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幾出新戲,誰看了都稱讚,到時侯連你家裡的人都一併請過來,咱們坐一處熱鬧熱鬧。」
若是以前,敏珠跟福晉的弟弟沒有議親的時候請了眾人過來她自然高興,因為是在給她長面子,家裡人來了都要奉承著她,如今就不一樣了,不過是看著福晉的面子上進門,到時候她還要站著侍候,敏珠卻是坐著的。
她笑著道:「若是能來,自然是福晉的寬厚。」
但她又有什麼立場反對?
額爾瑾笑著剝了幾顆瓜子:「也不知爺今兒怎麼就發了那麼大的脾氣,連李氏還有身孕都不顧。」
鈕鈷祿試探著道:「不會是因為聽去的那幾句話告訴了爺,所以爺才會生氣的吧?」
額爾瑾聽得一怔:「不應當吧,李氏在爺跟前很會說話,這樣的事情哪裡會讓爺生這樣大的氣?」
她說話的底氣並不足。
鈕鈷祿垂著眼眸邊剝瓜子道:「奴婢到不這樣看,奴婢細細的一盤算,爺其實對西側福晉心裡是很喜歡的,白日裡有事沒事的都要過去幾回,好的新鮮的不知道送了多少,即便是夜裡過夜的時候還是武妹妹那裡多,難道不會是爺覺得她太小了,怕傷了身子?因著是喜歡的,所以才會動怒。」
額爾瑾低頭看了看桌子上平鋪著的帕子上繡著的雛菊,不知覺得想起了胤禛放在殊蘭窗外的雛菊,胤禛原來也會有這樣知情趣的時候。
額爾瑾緩緩的道:「她當了你五年的婢女,難道你竟不知道她是什麼樣的?」
鈕鈷祿知道額爾瑾將她的話聽了進去,甚至心裡是相信的,所以才會這樣問,她心裡閃過幾絲竊喜,嘴裡的語氣又是無奈:「福晉可是不知道,她在咱們家裡的時候可是一等一的膽小懦弱,大聲說話都不敢,奴婢的瑪嬤都誇讚過她好幾次,說她最終忠誠膽小,如今進了府在看可全不是這樣,所以奴婢私下裡想,西側福晉是個很會裝腔作勢的人。」
李氏也這樣說過她。額爾瑾淡笑著打量著鈕鈷祿:「你別當我不知道你的那點心思。」
鈕鈷祿臉上的笑意一僵,忙跪了下去,惶恐的道:「奴婢對福晉絕對是忠心的。」
額爾瑾放下手裡的瓜子瓤拍了拍手,將她扶了起來:「剛剛還說別人膽小,我看你就是個頂頂膽小的,難道我說了什麼?快起來吧。」
鈕鈷祿順從的起了身,忙又堆上一臉的笑意,心裡卻沒來由的泛起陣陣的涼意。
作者有話要說:大格格這件事情上,李氏從一開始顯得粗淺,額爾瑾打著教育孩子的幌子卻在實行她不可告人的秘密,李氏本來心緒就不寧,大格格若再因為這件事情跟李氏起了衝突李氏只會越加不好,用一個孩子來傷害孩子的母親,可見她這個人其實是個陰狠的人。
李氏對大格格的母愛還是不容置疑的。



34

雪下的時間一久,難保不會有災情,胤禛正在書房裡跟鄔思道說話,外頭的蘇培盛道:「福晉讓人過來說了一聲,李側福晉動了胎氣都見了紅,剛剛已經拿帖子去請太醫了。」
後院的事情鄔思道很少插嘴,就停下來低頭喝茶。
說不擔心是不可能,本來只有一個阿哥,如今這個若不出意外也當是個阿哥,胤禛自然盼著平平安安的生下來,他皺著眉頭起了身,對鄔思道道:「讓你看笑話了。」
鄔思道擺了擺手:「家家如此,沒有什麼笑話不笑話的。」女人多就這麼麻煩,但偏偏人都愛這麻煩,若後院裡只有一個人,現在至少也當有兩個健健康康的阿哥了。
胤禛匆匆的進了李氏的院子,還能聽見隱隱的抽泣聲,他見著大格格白著一張臉站在廊下,大氅也沒有披,又不敢進屋子,只站在外面看,讓丫頭帶了她下去,她很少在胤禛面前開口,但到底抵不過心裡的擔憂:「阿瑪,我額娘不會有事的吧?」
胤禛摸了摸她的頭髮,緩和的道:「回屋去吧。」
大格格抿著嘴點了點頭,她還以為她長大了懂事了,回頭一看卻原來都幹得是些混賬的事情,要沒有她添一把,她額娘現在也不至於成看這個樣子,她越想越覺得難過,越覺得自責,進了屋又流了一臉的淚。
除過殊蘭,後院的女子都在李氏的屋子裡,李氏白著臉,滿眼的恐慌,見著胤禛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攥著胤禛的手:「爺,我的孩子會好的,會好的。」
胤禛安撫的拍了拍她:「太醫馬上就要到了,爺在這,自然能保住你,你不要怕。」
他依舊冷著臉,沒有多少情緒,但只要他說的話就奇異的讓人信服,李氏的情緒果然漸漸穩定了下來,只依舊緊緊的抓著胤禛的手不放。
胤禛將屋子裡的幾人掃視了一遍,額爾瑾在椅子上坐著,宋氏站在她右面低著頭,鈕鈷祿站在她左邊,心思基本都在額爾瑾的身上,武氏站在鈕鈷祿的左面,眼巴巴的看著躺著的李氏,眼裡透著擔憂。
太醫很快就來了,說是吃上幾幅藥好好調養就行,一個月不能隨意亂動,也不敢在生氣,若不然就是孩子能保住,也是多病的身子。
胤禛示意蘇陪審跟著出去抓藥,讓人看著去給李氏煎藥,等她喝了看著安穩了,才出了屋子,額爾瑾也跟著一起出去。
胤禛站在廊下問額爾瑾:「怎麼出的事?」
額爾瑾錯後幾步站在他身側:「妾身問了,說是本來是睡了的,只一會就嚷著自己肚子疼,就去叫太醫,妾身聽見了忙過來,又讓人跟爺說一聲。聽太醫的意思,還是心緒不寧。」
「心緒不寧?」胤禛的語氣裡透著嘲諷:「弘昐沒的時候她身上還懷著弘昀,那個時候孩子最不容易保住,她不是照樣好好的生下了弘昀?」
額爾瑾半響才道:「爺是什麼意思?」她渾身都透著疏離和冰冷。
胤禛的話原不是衝著她說,可是額爾瑾卻偏偏覺得是在針對她,懷疑她,她雖然看著柔順卻也有難以形容的高傲和固執。
胤禛冷笑了一聲:「爺不希望以後在書房議事的時候總能聽見丫頭到跟前說後院又出事了。」
他大步下了台階。
額爾瑾看著胤禛的背影,疲軟的靠在了柱子上,他們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他竟然如此的不信任她,他怪她沒有打理好後院。
只是她卻不知道,是她先不信任的,也是最不願意信任的。
鈕鈷祿將一隻翠綠的玉簪在頭上來回的比劃了好久也沒有決定好要簪在什麼位置,她微笑的問站在一旁的蘇荷:「你來看看,簪在什麼地方好?」
蘇荷抬頭看了一眼,忙又垂下眼睛:「主子天生麗質,簪在哪裡都好看。」
鈕鈷祿咯咯的嬌笑了幾聲:「你嘴巴也甜。」
蘇荷抿了抿嘴。
鈕鈷祿滿面春風,試了髮飾又試衣裳來來回回好幾次,又對一旁的小丫頭道:「去打聽打聽爺什麼時候能來。」
時間在慢慢流逝,鈕鈷祿的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收斂了起來,小丫頭回來忐忑的道:「二門已經上鎖了,爺還在前院…」是不會來了。
鈕鈷祿垂下了眼瞼,將頭上的簪子取了下來放進了妝奩盒子裡,坐在鏡子跟前一寸一寸的看著自己的臉,爺大約還不夠喜歡它。
她一件一件的脫了衣裳,上床躺下,輾轉反側,她不受寵愛,沒有孩子只能靠著福晉…
不知過了多久又聽得外面動靜大了起來,連燈都點上了,聽得見下人們來回走動的動靜,她讓值夜的丫頭出去看,回來道:「二阿哥發高燒了,這會李側福晉嚇的身上又有些不好,福晉已經起來了,也讓人去前院跟爺說了。」
二阿哥怎麼好好的發燒了?難不成是福晉動手了?她心裡一跳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起來。
福晉已經去了品芍院,她進去的時候正在正廳裡審問跟二阿哥的幾個小太監。
小太監趴在地上:「…奴才只知道二阿哥跟祈五爺一起在前院玩雪了,弄的一身的水…」
祈五爺?西林覺羅氏的小弟弟,這事情大約是有些看頭的,她心裡帶著笑意,帶著一臉的擔憂進了屋子。
這邊剛說了幾句,李氏就在東次間裡哭著道:「她這是見不得我好!」鈕鈷祿看了一眼額爾瑾,見額爾瑾微微頷首,她便去了東次間。
小丫頭剛剛把太監說的話給李氏說了,武瑩蓮坐在跟前還在安撫,不讓她起來:「側福晉,夜這麼涼,您身子本身又不好,若被二阿哥過了病氣怎麼辦?千好萬好,您先養好身子才好。」
鈕鈷祿也道:「就是這麼個理,什麼都重不過側福晉的身子,就是不為自己想,也當為肚子裡的阿哥多想想。」
李氏到不掙扎著要起來了,又接著哭:「二阿哥一向是個聽話的,怎的好端端的就要去雪地裡玩?還玩了一身水,這麼冷的天就是個大人都會生病,更何況一個小孩子。」
鈕鈷祿狀似無意的歎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這高燒不退最是傷身子。」
李氏哭的越發難過:「那個鄂祈就沒安什麼好心,打量我不知道那起小人的心思,以為我就是個好欺負的?明兒等我好了,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都指桑罵槐了,可見心裡是覺得西林覺羅氏在給她使絆子。
鈕鈷祿壓著嗓子道:「側福晉,這些話哪裡能這麼大聲的說,若讓爺聽見了怎麼想您?在說,難道誰做了什麼?側福晉親眼看見了?只這樣一問側福晉就沒了可回的話,因此有些話還是不能說的。」
李氏一想確實如此,難道殊蘭害她的孩子了?不過是兩個孩子打雪仗,一個生了病為什麼另一個就好好的?可見還是自己孩子的原因,李氏一想,這就是殊蘭的高明之處,明明讓你吃了虧,卻偏偏讓你無處可依發洩。
李氏恨恨的垂了一把炕面,因為這個西林覺羅氏的事情她被爺斥責,動了胎氣,不一會又因為她,她的孩子正高燒不止,這簡直就是她的剋星…!
那一株綠萼梅從花蕊到花瓣沾滿了雪的清香,飽滿又傲然的綻放跟漫天的白雪一道飛舞,翩然又似乎有些決然。
八福晉郭絡羅氏,披了衣裳站在窗前,呆呆的看著窗外的梅花,原本紅潤的臉龐早已經蒼白消瘦了下來,連那雙總是閃著火苗一樣光澤的眼睛也沒了光彩,黯然呆愣。
劉嬤嬤拿了大氅給郭絡羅氏披上,又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規勸她:「福晉,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就是以前的大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很得大阿哥的喜歡,大阿哥不照樣有不少格格,這不在女人多少,頂頂重要的是看爺的心思是不是在她的身上,只要攥住了爺的心思就……」
郭絡羅氏攢起了眉頭,轉身向裡走去,劉嬤嬤看她依舊是絲毫沒有聽進去的樣子,自己急得又落了淚:「福晉,你怎麼就這麼固執……」
郭絡羅氏停下腳步,看了一眼劉嬤嬤:「嬤嬤說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懂和可以做到又完全不一樣,他以前答應過我的,可是他變了…」以前萬嬤嬤也這樣勸過她的。
小丫頭在外頭道:「福晉,主子爺來看福晉了。」
郭絡羅氏緊緊的攥著手裡的帕子,淡淡的道:「我身子不舒服,怕過了病氣給爺,還請爺回去吧。」
她話音剛落,八阿哥已經大步走了進來,那溫潤的眼睛裡全是戾氣,夾雜著滿身的寒氣,緊緊的盯著她:「你就這麼不待見爺,看都不想看爺一眼?」
郭絡羅氏笑了笑:「爺說的哪裡的話?爺玉樹臨風,人見人愛,妾身怎麼會不喜歡。」
八阿哥冷笑一聲,逼近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又想激怒我,又想讓我走?」
郭絡羅氏咬住顫抖的嘴唇,使勁想要掙脫他,八阿哥的手卻越收越緊,眼睛都紅了:「你到底要我怎樣?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能滿意?!」
郭絡羅氏在也忍不住大哭了起來:「你問我?!你如今到來問我?我到是想問問你,你想我怎麼做?你既然喜歡別人我給你騰開地方,如今我騰開了你又不高興,難道我就有多高興?你就不能行行好,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的,為什麼總來逼我?我沒求過爺什麼,算九丫求你,既然以前說的都不算了,就放我一個人好好過吧。」
從小到大九丫什麼都沒求過他,只有九丫一次又一次的維護,九丫求他放過她。
八阿哥頹然的鬆開了手,嘴裡的話幾經滾落,出口就滿是哀傷:「你就真的這麼討厭我?」
郭絡羅氏緩緩的擦乾臉上的眼淚,轉身向裡走去:「人生若只如初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殊蘭披了德妃尋出來的一件孔雀毛的大氅披在身上,帶了小宮女在御花園裡收梅花上的雪,打算回去給德妃煮茶喝,十阿哥呆呆站在不遠的地方看著她的樣子好一會,直到被一團雪打中,不留神哎呦出了聲,他有被人窺見的尷尬無措和心虛,更有被阻撓的惱怒,見著殊蘭已經看了過來,紅著臉去尋罪魁禍首,不遠處十三個十四見他看過去正哈哈大笑,身後還帶著十五和十六兩個小的。
殊蘭聽見聲音走了過來向著十阿哥福了福身子,離得近了十阿哥到不敢看她,只嗯嗯啊啊的應了一下,裝著四處看:「我出來看梅花,不想遇上了小四嫂。」
殊蘭笑了笑:「十爺風雅。」
走過來的十三和十四「撲」一聲笑了出來,十四笑著道:「小四嫂,你確定這不是在損我十哥?」
十三拍了他一下:「小四嫂怎麼會是那意思?」又轉頭看殊蘭:「是吧,小四嫂。」
殊蘭抿嘴笑了笑:「我不過是就事論事,想到了就說了出來,到確實沒有別的意思。不打攪幾位爺的雅興了。」她又福了福身子。
直到她裊裊婷婷的身影遠去,十四才笑了起來,攀上十阿哥的肩膀低笑著道:「我可什麼都看見了。」
十三就不喜歡十四這裝神弄鬼的樣子,沒好氣的道:「說什麼呢?不能大大方方的說?唧唧歪歪的娘們一樣。」
十四哼笑了一聲:「爺能說什麼,巴結四哥也不是這麼巴結的。」
十阿哥到沒有跟著攪合,就是覺得悶悶的,又回身看了一眼梅花林,才轉身朝著良妃的寢殿方向走,十四瞪了一眼十三轉身跟上了十阿哥。
十三阿哥站在原地看著兩人勾肩搭背的隱隱還能看見十四那一臉不懷好意的笑,想起剛才十阿哥的樣子,他憤憤的踢了一腳梅花樹,雪撲簌簌的落下來落了他一頭一身,十五和十六笑的差點摔過去,十三把自己也逗笑了,擰了一把兩人的耳朵叮囑道:「不許胡說?記下了沒?小心我以後不帶你們出來玩。」
十五和十六怕他真的不帶自己出來完,爭著保證絕不亂說。
十四攀著十阿哥的肩膀在他耳邊說話:「老實交代,存了不該有的心思了吧?」
十阿哥不吭氣低著頭不說話,十四笑著低聲逗他:「我給你說,其實這事情也不是就沒有希望了。」
十阿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十四挺了挺胸脯:「這會不方便說,你只說說八哥最近是怎麼回事,什麼都心不在焉的,皇阿瑪問話他都說的出了錯,這樣下去可就害怕了。」
說起八阿哥,十阿哥才出了聲,甕聲甕氣的道:「天底下只有三個人能讓八哥失了風度,皇阿瑪,良妃娘娘,還有一個是八嫂。」
十四眉頭一皺:「這可真不是好事,有時間得找八哥好好說道說道,這樣會誤事的。」
十阿哥心不在焉的應了一聲。
殊蘭帶著宮女去了御花園,德妃跟姜嬤嬤坐在暖閣裡說話,德妃放下手裡的經書問姜嬤嬤:「你看老四的這個側福晉怎麼樣?」
姜嬤嬤聽了笑著道:「這還用問奴婢,主子心裡不是清楚著麼?」
德妃也笑了起來:「她到是一心一意的為了胤禛這孩子,胤禛也算有福氣。」
姜嬤嬤看她揉肩膀,忙站到她身後慢慢的給她捏著,德妃怎麼都覺得力道不對,想著又笑了笑:「說是今兒讓她回去,我到還真有些捨不得,就是她這捶背的手藝也沒誰能比上。」
姜嬤嬤湊趣道:「奴婢是老了,主子都開始嫌棄了。」
德妃笑著嗔了她一眼:「你個老貨,跟著那丫頭也學會了這樣說話。」頓了頓又道:「即便是知道她是為了胤禛來侍候我的,我還是喜歡這孩子,你說她有幾分真心吧?」
姜嬤嬤到好笑了:「有沒有真心主子心裡難道沒有底?」
是啊,她心裡哪裡能不明白,到是有點患得患失了起來,她笑了笑:「胤禛還怨著我,我心裡知道,他被養了那麼大了,忽然又回了我跟前,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說話,那年他打了十四,回頭皇上就給了喜怒不定的話,他心裡一直覺得是我跟皇上說了什麼,這麼多年了一直有心結,一直覺得我寵十四,不待見他,哪個父母還沒有個寵一些的,誰就能真的一碗水端平?他要是跟十四一樣在我跟前撒嬌賣乖,難道我會不高興?他是心眼小,什麼都記在心上,又不肯說出來,一年一年的就跟我越發疏遠了。」
姜嬤嬤知道主子心裡也不舒服,她笑著道:「主子身上不舒服,四貝勒立馬就讓側福晉過來侍候主子,可見心裡還是有主子的,不過是跟主子心裡的誤會多了,一時沒說開才顯得有些生分,只是畢竟是母子,哪有隔夜的仇?在說了,」姜嬤嬤停下來看了一眼德妃:「奴婢說句越簪的話,主子就不心眼小?」
德妃一愣,一邊笑,一邊輕拍了她一下:「你個老貨越發沒有規矩了,還敢當著面編排主子的不是。」其實他的孩子骨子裡很像她。
她臉上的笑容輕鬆愜意了很多。
殊蘭從御花園裡回來,半道上遇上了來看德妃的胤禛,福了福身子,笑著站到了他身旁:「爺來啦。」
她話裡清晰的透著歡欣,胤禛平直的嘴角微微彎了彎,又打量了她幾眼:「你到是好本事,額娘的這件衣裳都被穿上了。」
「爺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見了,可不就是額娘的,妾身要去收梅花上的雪,額娘特地尋出來讓妾身穿上,說是這顏色正好陪那幾株梅花,看著好看。」
胤禛伸手替她彈了彈領邊的雪,默默的走了一會,殊蘭輕聲道:「爺心情不好?」
胤禛轉頭對上殊蘭透著關懷的眼睛,眼眸裡的黑色淡了幾分:「怎麼就知道爺心情不好。」
「爺心裡不高興的時候,左眉毛比右眉毛高。」
胤禛驚詫的都想笑:「這個都能看來?」
殊蘭疑惑的道:「這個難道很不好分辨,妾身一直都知道是這樣的。」
如果不是真正的在意,怎麼會有如此細微的觀察和發現?
胤禛的心像是數九天泡進了溫泉裡,暖洋洋的舒服,那原本的一些失落,一些失望一些遺憾似乎都淡的沒有了。
殊蘭總是有這樣神奇的本事,不管多麼的不高興跟她說上幾句話,那原本的煩惱和不快就會迅速溜走,剩下的只有輕鬆和溫暖。
胤禛捏了捏殊蘭的手,殊蘭臉上一紅,狀似無意的撇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宮人,覺得大家都沒有看見,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又不大高興的嘟了嘟嘴。
胤禛的眼裡不自主的帶上的笑意和寵溺。



35

「李氏昨日動了胎氣,二阿哥高燒早晨剛剛退了。」
殊蘭抬頭去看胤禛,見他的臉上確實帶著疲憊,想來也沒有睡好。
德妃皺眉道:「怎麼好好的一下子出了這麼多事情?不是額娘說,額爾瑾這家是怎麼當的。」
以前的德妃從來不在他跟前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更別說說一句額爾瑾的不是,如今開口說了,到讓胤禛覺得親切,他的面色緩了緩,不自主的道:「昨日是兒子發作了李氏幾句,下午她身上就有些不好,二阿哥是在雪地裡玩雪了,夜裡就燒了起來。」
德妃嗔怪道:「不是額娘說你,李氏那麼大個肚子你也好意思開口訓他,就是有天大的火氣也大不過子嗣,以後不許這樣,二阿哥那裡你也多上心,讓奴才們都精心些。」
胤禛恭敬的應了一聲。
德妃從他臉上看不出喜怒到有些沒底,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就沉默了下來。
殊蘭抿嘴笑了笑在德妃耳邊低語了幾句,德妃抬頭去看胤禛,一時又笑了起來。
胤禛有些莫名其妙。
殊蘭便道:「額娘看看,我們爺就是這麼個悶性子,明明是想知道的,就是不開口,他不問咱們也不說。」
德妃笑著點了點她的額頭:「連爺們都敢埋汰,小心他回去收拾你。」
殊蘭便撒嬌:「那殊蘭找額娘做主。」
德妃被她晃著胳膊,忙道:「罷了,快坐下,老婆子都被你搖散架了,額娘給你做主。」
殊蘭笑著應了一聲,乖乖的依著德妃坐下,去看胤禛。
胤禛看德妃待殊蘭的樣子,不像兒媳到像是女兒了。
德妃又問了些胤禛日常的生活,叮囑了不少才道:「時候也不早了,你接了殊蘭回去吧,只是記得沒事的時候帶著她多進宮來看看額娘。」
胤禛又應了一聲。
送走了殊蘭,德妃回身四下裡看了看,好笑的道:「她才剛走,我就覺得這四下裡空蕩蕩的。」
姜嬤嬤道:「過了年在接過來就是了。」
德妃搖頭:「哪能總是接了過來,她還要趕緊生個阿哥才是正經。」
姜嬤嬤怔了半響自己先笑了,這哪裡是當媳婦,分明是在擔憂女兒。
德妃賞了殊蘭一馬車的東西,殊蘭和胤禛坐在前一輛馬車上,後一輛上是德妃賞賜的東西。
兩人好久都沒有在一起親親熱熱的說話了,殊蘭依著胤禛,看了他好一會:「仔細看,爺是瘦了。」
胤禛攬著她的腰,在她身上捏了捏:「爺捏著你到是胖了。」
殊蘭將臉埋在他胸前直笑:「額娘跟前的好東西多,每日裡給額娘做了東西妾身自己也總做一些,跟著額娘吃了這幾日,妾身身上自然就好多了。」
胤禛用下巴輕輕蹭著她的額頭:「剛在額娘跟前說爺什麼呢?」
殊蘭抬起頭看了眼胤禛:「爺怎麼當時不開口問?」
胤禛攬著她腰身的胳膊漸漸收緊,垂眼看著她:「怎麼,不告訴爺?」
殊蘭能感覺到他身上的熾熱,不安的扭了扭:「說就說,妾身是看額娘真心的說了爺幾句,又害怕爺心裡不自在,沒看出來爺其實很高興,妾身就跟額娘說『我們爺一高興,右邊嘴角的位置會多上兩條細紋。』額娘看了果然如此,然後就笑了。」
她看了一眼胤禛,才接著道:「額娘的心裡其實是有爺的,就是不知道怎麼跟爺說,就像爺不知道怎麼跟額娘說一樣,以後爺要是有什麼就當著額娘的面說出來,猜來猜去,若是猜錯了,就是誤會。」
胤禛將殊蘭的手握在手裡,他明白殊蘭的心思,是希望他跟德妃好好相處,他也受了她這一片好心,親了親她的額頭:「爺都明白。」
殊蘭笑了笑,像是雪地裡盛開的梅花,胤禛不自主的呆了呆隨即又很快掩飾了過去,臉上不免留下幾絲尷尬,半響才對她道:「一會回去了先不必去看李氏。」
殊蘭詫異的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胤禛斟酌著道:「說來說去,弘昀會發高燒是因為跟鄂祈白日裡在雪地裡玩雪了。」
依李氏的心思怕是怪上她了,是怕她進去了跟李氏鏘鏘起來,對她不好對李氏更不好。
殊蘭蔫蔫的歪在胤禛懷裡:「心思多的人說不定就覺得是妾身在使壞,害得二阿哥出了事,怎麼剛剛回來就有麻煩事。」
胤禛抱著她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不擔心,有爺在。」
殊蘭靠著他道:「哪裡什麼事都能靠爺,妾身若回去了不去看李姐姐,她心裡只怕會越發不自在,還是去看看的好,不過爺放心,她說什麼,妾身都不還嘴,只看一眼立馬轉身就走,絕不會惹得李姐姐動氣的。」
胤禛親了親她的側臉:「也別人自己受委屈。」
自始至終兩人都沒有討論,關於胤禛信不信任殊蘭的問題,就好像胤禛知道殊蘭明白自己不會懷疑她,而殊蘭明白胤禛知道她不擔心他會懷疑她。
馬車在二門停下,兩人下了車,胤禛給殊蘭緊了緊身上的大氅,看著她進了二門,自己才向書房走去。
殊蘭帶著憐年去給額爾瑾行了禮,額爾瑾是站在院子裡接她的:「妹妹去給額娘侍疾,是咱府上的功臣。」
額爾瑾做出來的事情總是這麼無可挑剔的讓人誇讚,殊蘭還沒有拜下去,額爾瑾就已經親自扶起了她,攜了她的手向裡走,親切的問她一些日常的瑣事,比如她往常都做些什麼,德妃高興不高興,賞賜了什麼東西。
殊蘭淡淡的回了幾句,額爾瑾便大致上明白殊蘭在德妃跟前受不受喜歡,臉上的笑意多了幾分。
殊蘭見她的嘴角是下垂的姿勢,就知道她現在心裡有多不自在多不高興。
她便問起了二格格,說起二格格額爾瑾神情果然真實了很多:「她如今會走了,滿屋子的亂跑,總要有個人一眼不錯的看著,若不然一不留神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殊蘭無意中看見一旁坐著的大格格,見她精神實在不好,以為她只是為了二阿哥和李氏,也只在心裡歎了口氣,大宅院裡的孩子也不容易。
又說了幾句話,殊蘭便起了身:「我去看看李姐姐。」
額爾瑾笑著點了點頭:「她還有身孕,身子又不大好,若哪裡做的不好,你多擔待些。」
若是旁人,或許因為一句有身孕,心裡就已經極其不自在了,能擔待多少,不會故意讓李氏生氣就已經很不錯了。
額爾瑾暗地裡煽風點火的本事確實不容小覷。
殊蘭應了一聲,帶著憐年又去了李氏的院子,大格格就跟著一起。
殊蘭看她一直心不在焉的樣子,開口道:「你年紀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還是要顧著自己身子的。」
大格格這幾日總是覺得誰說出來的話都透著幾分假惺惺的味道,獨獨殊蘭的話讓她覺得真實,她好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顫抖著,別人告訴她這個世道都是虛假的,人和人之間幾乎沒有真情實意,但是她不願相信,過不去自己心裡的這道坎,想起來就覺得難受。
她攥著殊蘭的衣裳抬頭看著殊蘭:「西林覺羅額娘,你說這個世上有真情實意嗎?」
這孩子到底遇上了什麼?
殊蘭牽著她的手慢慢的安撫:「世上的事情都是兩面的,有真就有假,有實就有虛,你不能說它完全就是壞的,也不能說完全就是好的,因為這根本就沒有絕對的定論,要看放在什麼情景下去說。」黑白分明的人總是易被折斷,因為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沒有標準的對和錯。
大格格不能理解,慢慢垂下了頭:「怎麼會呢?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這孩子的心思還是太簡單,太光明了。
她一時也不知道怎麼安撫她,想了想道:「那你對二阿哥是怎麼樣?」
大格格若有所思:「世上總會有跟我相似的人,是一心一意的對待親人的,就像我對弟弟一樣。」
到也聰明。
殊蘭點頭道:「就是這麼個道理,世上形形色色什麼人都有,有好的自然也有壞的,你不能因為一些事情將其他的人和事都否定了,真情實意不是沒有,只是你一時沒有遇上而已,你不能因為暫時遇到的事情輕易否定自己。」
殊蘭看著她的眼睛笑著道:「西林覺羅額娘一直就很喜歡大格格。」
大格格不自主的跟著她笑了起來,連眼裡都有了光彩。
憐年看著在心裡歎氣,主子就是心太善了。她卻不知,殊蘭在享受她的生命。
李氏大著肚子躺在炕上一動不動,武瑩蓮見殊蘭進來忙行禮,殊蘭點了點頭。
李氏閉著眼睛一句話都不說,殊蘭淡淡的道:「我來看看姐姐,既姐姐休息著,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轉身就要走,聽得李氏淡淡的道:「心虛了,就要走了?」
殊蘭垂眼笑了笑,回身看她:「有人希望我跟你吵,我偏偏不如那些人的意。」
這一句話說的李氏渾身一震,她早上聽得殊蘭要回來,有人說爺親自去接了,有人說德妃娘娘可喜歡西側福晉了,賞賜了不少東西,她氣得渾身亂顫,肚子也有些疼。
剎那之間,她明白這一切的一切加在一起不過是讓她跟殊蘭吵起來,她在一次動怒傷了身子,殊蘭也因此受到責罰,她忽然覺得這兩日的事情像是一個無形的網將她裹在裡面,有一隻無形的手一直在暗處操控著一切,她脊背竄出一股涼氣,卻不願在殊蘭面前認輸,冷笑了一聲:「伶牙俐齒。」
殊蘭看李氏的樣子,心裡閃過萬千思緒,如今看來,她已經礙著別人的道了。
她笑了笑,出了李氏的屋子,大格格忐忑的跟了出來,對著殊蘭道:「我額娘只是身子不舒服,並不是…」
殊蘭摸了摸她的髮髻:「這是我跟你額娘之間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有一些事情也說不清楚,我不會放在心上的。」
大格格勉強的笑了笑。
芳華院早已經收拾好,屋子裡的炕,熏籠都燒了起來,擺了幾盆新鮮的水仙花,連那萬年青都特意用水壺洗過,碧綠鮮嫩,丫頭嬤嬤們簇擁著殊蘭洗漱之後又換了衣裳,殊蘭在炕上坐下,地上或坐或站著不少丫頭,嘰嘰喳喳的說些殊蘭不在時的事情。
殊蘭這才知道李氏不知道做了什麼讓胤禛動了大怒,連心腹綠蘿都打了半死扔了出去。
她賞了丫頭們不少東西,又讓蔣嬤嬤回西林覺羅府上遞了個信,只說自己好好的回來了,她自己歪在炕上歇了一會,到了晌午胤禛出去沒有回來,大家便是各自在自己的院子裡用了膳,晚上又去了正院用了晚膳,胤禛就攜著殊蘭的手回了芳華院。
額爾瑾靜坐了半響才轉頭去看鈕鈷祿,笑著道:「上一次是個意外,爺說了要去的,只是沒想到遇上了糟心的事情,你別往心裡去。」
鈕鈷祿忙道:「爺若來是福晉的恩賜,爺若不來是奴婢的運氣不好,怪不得旁人。」
她說的奉承,額爾瑾笑了笑:「你是個懂事的。」
殊蘭有一身讓胤禛愛不釋手的肌膚,摸在手裡一時就像要化了一般,他剝光了殊蘭的衣裳抱著她從頭親到腳,親的殊蘭早軟成了一灘水還不進入正題,殊蘭軟著嗓子哭:「你最壞了,還欺負我。」
她的聲音像是一根羽毛一直撓在了胤禛的心裡,胤禛抬頭親著她的唇瓣:「爺不收拾你,你就無法無天了。」
殊蘭在他身下扭來扭去,手也在胤禛身上動作,在他敏感的腰上來回的動。
胤禛被她動的火氣越發大了,張嘴咬在她肩膀上,身子一挺進入了正題,他一直記得她還小經不起折騰,說起來她的身子還沒有長好風韻更是能和額爾瑾李氏相比,但就是有本事讓胤禛把持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嘴唇紅腫的香艷,那一雙霧濛濛的眼睛裡全是媚態,看一眼,胤禛就又上了火,抱起她讓坐在自己的腿上,扶著她的腰大力的動作,殊蘭摟著他的脖子,弱弱得哭著:「我不活了,你放我,啊…」
胤禛猛的抱著她一下子坐到了底,殊蘭忍不住呻吟了出來,胤禛親吻著她,嘴裡不住的低聲呢喃:「爺的寶貝……」


36

四十六年的六月一如既往的炎熱,皇上巡幸塞外,帶了皇太子、皇長子、皇十三子、皇十五子、皇十六子、皇十七子、皇十八子隨駕重生步步芳華(清)。留了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一黨眾人在北京城輔助張廷玉馬齊等管理國事。
以往皇上不再京城一定是留了太子監國,如今出門在外必定帶著太子和大阿哥,由此也可見是何等的不信任,另外帶著些年紀小的在身邊,又卻是因為喜歡。
「皇上將三爺,您,還有八阿哥一黨的都留下,其實是存了考核的心思,皇上不信任太子和大阿哥,總要在心裡在定個人選。」
鄔思道對著胤禛侃侃而談。
胤禛默了半響:「先生有何妙招?」
鄔思道摸了摸下巴緩緩的道:「不爭即是爭,當今皇上強勢,最見不得有人在他在位的時候心裡想著皇位,皇上不再八爺一門心思的拉攏朝臣,雖是得了好名聲卻犯了皇上的忌諱,早晚是要遭殃,皇上在,爺只能做孤臣閒臣,皇上用的時候是孤臣,不用的時候就是閒臣。」
胤禛的路並不好走,他以往都是跟著太子做事,如今太自眼見著搖搖欲墜,他就要尋求另外一條遮蔽他的路子,胤禛選擇了信佛,其實他本人確實信佛,只是如今越發做的明顯了。
皇上不再他平日裡除過去衙門就是去家廟裡和性音和尚說佛,或者在後宅裡帶著妻妾們說笑聽戲。
鄔思道緩了緩又道:「皇上破格提拔年羹堯,他雖年輕,以後絕對是前途無量,三年之內必定是封疆大吏。年羹堯有個妹妹四十七年會參加選秀。」
年羹堯是胤禛旗下的包衣,如今確實出息。鄔思道的意思是要他趁早拉攏年羹堯,將年羹堯的妹妹納進府裡,胤禛想了想點了點頭。
李衛在外面不知道跟人說了什麼聲音很大,鄔思道笑著道:「這小子也該出去歷練歷練了,以後必定是爺的左膀右臂。」
胤禛不自覺的也有了笑意:「他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老十三有的一拼。」
鄔思道也跟著笑了起來:「十三爺是個真性情的,有時候看著粗放,但其實是粗中有細。」他又看胤禛:「能跟德妃娘娘處好關係,確實是件好事,畢竟有娘娘在皇上跟前周旋,爺也能多一份保障,西側福晉的功勞不小。」
說起殊蘭,胤禛不自覺的勾了勾嘴角,他又想,殊蘭如今也十六歲了,是可以有孩子了。
胤禛又跟鄔思道說了幾句話,就出了書房,正見著李衛穿著一件嶄新的袍子要往外走,他叫住了李衛:「穿的人模人樣的要去哪?」
李衛嘿嘿一笑,打了個千:「回爺的話,隆科多大人的格格生病了,奴才替西側福晉趕個車送憐年姑娘去一趟郊外的莊子,去看看佟格格。」
胤禛狐疑的打量了他幾眼:「府上的車把式做什麼去了?要你去趕車?可是又有什麼壞心眼了?」
李衛忙著賭咒發誓:「爺把奴才想哪去了,不過就是看著側福晉的賞錢多,才特意搶了車把式的活罷了。」又哀求道:「好主子,在晚側福晉就不給賞錢了。」
胤禛看他那沒骨頭的樣子,沒好氣的揮了揮手:「快去,離爺遠一點。」
李衛歡天喜地的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遠了。
胤禛皺了皺眉,帶著蘇培盛去了後院。
額爾瑾專門開了錦繡軒將從江南採買的十二個小戲子放在了裡面讓人專門教養,每日裡沒事了就叫出來唱戲聽,因為有了娛樂活動,後院裡難得的比往常的時候和諧了很多。
只是那個錦繡軒,上一世是年氏住的地方。
殊蘭也喜歡聽戲,尤其愛聽黃梅戲,自己也能哼上了幾句。她聽得佟如玉生病了,還被挪到了莊子上,當時就覺得是四兒使壞,趕緊讓憐年帶了東西去看。
憐年走了她一時無事,就站在院子裡給那幾株野生的牽牛花澆水,胤禛進來的時候見著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正俏生生的站在院子裡,聽見他的聲音轉頭對著他淺淺一笑,就像是山澗的一縷清風,讓他整個人都舒暢了起來,外面的壓力不自覺的就消散了很多,跟她站在一起看那開著紫色花朵的牽牛花。
殊蘭用帕子給他擦了擦汗,拉著他一起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坐下,讓人端了冰鎮的西瓜汁上來給他喝,看他喝了又絮絮叨叨的跟他說話:「辛嬤嬤來說鄂容安不小了,妾身的額娘都在給他忙活著找媳婦,家裡的小妹妹前幾日中了暑,上吐下瀉可嚇壞了妾身的額娘,不過這幾日已經好多了,蘭紅也就這幾日要生了,十三弟又不在跟前,要不過幾日妾身去看看她?」
鄂容安十三歲,赫捨哩上一次生的是個女兒,如今都快三歲了,起了名字叫做玉錄玳。
鄂容安如今是秀才,過上三年才考舉人,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胤禛聽她的意思不想讓鄂容安成親太早,以為她是怕鄂容安因此分了心,想了想道:「爺跟你阿瑪提一聲。」
殊蘭只是覺得年紀太小太早成親對身子不好,見胤禛願意幫她,又是一臉的笑意:「等妾身的果子熟了一定多孝敬爺些。」
蘋果多在山東種植,殊蘭覺得自己吃到的不夠新鮮,自己辟了個莊子專門種蘋果。
胤禛好笑:「難道爺不幫你說話,你竟然就不孝敬爺果子吃。」
殊蘭不接他的話,笑的小狐狸一樣狡猾:「爺在也想不到妾身遇上了什麼好事。」
胤禛捏了捏她的鼻子:「給爺賣關子?」
殊蘭拍開她的手,皺了皺眉頭,又笑著神秘兮兮的道:「妾身小湯山的莊子上打井挖到溫泉水了。」
「溫泉?」胤禛一時到沒有領會到挖到溫泉有多大的好處。
殊蘭見他沒明白,急著解釋道:「泡溫泉要多舒服,蓋個莊子冬日裡住進去多暖和,咱們是子女不敢獨享,發現溫泉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要告訴了皇阿瑪,皇阿瑪見著爺什麼事都先想著他,心裡哪裡會不高興?在說了,妾身的反季蔬菜就種在小湯山上,以後有了溫泉成本不知道要低多少,那地方以後多的是達官貴族的人去住,買起菜來豈不是更方便更快?」
殊蘭的話提醒了胤禛,聽說三阿哥在郊外蓋了莊子,一心要請了皇上去看看,皇上已經批了,如今這溫泉不知道要比三阿哥這莊子好多少,皇上知道了哪能不高興?
胤禛見她看著自己似乎還在等他誇獎,那霧濛濛的眼睛都明亮了起來,耳邊垂著的髮絲在微風裡撫摸著她的臉頰,不自覺的摸了摸她的臉:「你真是爺的福星。」
殊蘭臉一紅,拍開了他的手,站了起來,四下裡看了看,見著侍候的人都遠遠的站在一邊,應當沒有看見,才鬆了一口氣,又嗔怪的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彎了彎嘴角起了身:「爺去前院商量事情,小湯山上最好也蓋個莊子,到時候一併獻給皇阿瑪,到時候你的莊子爺折成錢給你。」
殊蘭應了一聲,胤禛是個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如果她硬不要錢,定會讓胤禛心裡不舒服的。
吉文帶著喜丫從院子裡剪了花回來,讓侍候的小丫頭下去,自己輕聲道:「二阿哥身上又不好了。」
自四十三年的冬天發了一次高燒,二阿哥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李氏生下的三阿哥身子也不夠健壯,隔三差五的要病一次,兩個孩子折磨的李氏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其他,她不生事,後院就比其他時間和諧了很多。
殊蘭進了書房,讓喜丫在一旁磨墨,自己攤開紙寫了了幾個字。
只怕二阿哥每生一次病,李氏就越會恨她幾分。
她正想著,如今還在鄔思道跟前學習的鄂祈,上躥下跳的已經進了院子,一邊跑一邊嚷:「渴死小爺了,小梅,趕緊端了西瓜汁出來。」
小梅是殊蘭跟前的二等丫頭,忙應了一聲,自有小丫頭打了水侍候他洗漱。
胤禛的兩個孩子都太弱,胤禛似乎有些一腔父愛不知道如何發洩的感覺,幾乎是將鄂祈養在了自己跟前,鄔思道教文,那個有功夫的文覺和尚教武,才六歲的鄂祈已經七八歲的孩子一樣高了,眉目長開就更和殊蘭多了幾分相似,煞是漂亮,有幾個宗室的孩子笑話鄂祈是女孩子,被鄂祈打了一頓,之後在他跟前亂說的人才漸漸少了,只是背地裡有增無減。
殊蘭立在門口看他,見他臉蛋紅撲撲的,知道是又在布庫場上練習騎射了。
看著他喝了一杯溫鹽水,又讓小丫頭們給他打扇,直到他真的涼下去了,才讓人給他切了常溫的西瓜吃,鄂祈雖然鬼點子多,但卻一直很聽殊蘭的話。
「這麼熱的天,也不怕中暑了。」
鄂祈吃著西瓜老實的道:「我長得這麼白,曬黑了就好了。」
又是在太陽底下故意曬自己。
殊蘭是又好笑又好氣又心疼:「看你平時聰明,如今看著到是傻了,你那是俊秀,那些孩子心裡嫉妒,故意說的。」
鄂祈瞪大眼睛看著殊蘭:「姐,你也說謊。」
殊蘭哼了一聲,拍了拍他:「你說是以後要幹大事的,這麼在乎旁人的想法怎麼能行?對了,今兒有十道幾何題,做不出來,不許吃晚膳。」
鄂祈一陣哀嚎:「我討厭幾何!」
因為有海上生意,殊蘭就叮囑了讓買些書、種子之類的回來,到是淘換到了不少好書,連番茄的種子都帶了回來,番茄苗已經種下去了,青色的果子也結了出來,就等過些日子紅了,就可以吃上番茄了。
她看著鄂祈歇下,自己也找了幾道幾何題數學題做了做。
午後的陽光穿過茂密的楊樹葉子一直投射到了馬車裡,城外比城裡涼爽了很多,出了城憐年掀起簾子跟李衛說話:「又麻煩你跟著咱們出來。」
李衛不在意的擺擺手:「姑娘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
看著他一心趕車的樣子,憐年又想起吉文說的話:「每次你出去,那個李衛就專門給你趕車,要說他對你沒意思,我都不信。」
憐年臉一紅,也不敢在看他,放下簾子坐好。
李衛不知道憐年怎麼忽的不說話了,想了想也沒太在意,心裡不自覺的又泛上了焦急,也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佟如玉養病的莊子很破敗,若是下了大雨屋子裡就一定會漏雨,李衛心裡越急,臉上的笑意就越濃,看著憐年進去了,跟一旁的小廝說話:「你們是跟著你們格格一道來的,一看就比旁人機靈。」
他習慣性的先給人帶高帽子,小廝聽了果真受用,得意的笑著道:「那是自然,姨奶奶特意挑了咱們出來的。」
李衛笑著勾著他的肩膀:「我聽外頭人說,你們格格病得很重,萬一要是有哪裡不好,豈不是你們也跟著受累?」
那小廝立即反駁道:「誰說格格病得很重?病的很重能不要人攙扶就上了馬車?」
佟如玉病的不重?
憐年跟著丫頭進了佟如玉的屋子,見那窗子上連窗紗都沒有,炕上只鋪著粗糙的蓆子,穿了綢緞的衣裳坐上去那衣裳估計就廢了,憐年看的心酸,國舅家的孫女過的日子還不如她一個下人嬌貴。
佟如玉正立在屋子裡讓丫頭將床帳掛上去,看見憐年到了笑著道:「又驚動你們來看我。」
不是說佟如玉病了嗎?
佟如玉知道她疑惑,笑著讓她坐下:「也不知道外頭是怎麼傳得,讓我來這莊子上住,就說我是得了重病,哪裡有的事,你們主子好?」
憐年勉強笑了笑:「我們主子還好,就是掛念姑娘,一直想幫幫姑娘,又不知道該如何行事。」
佟如玉抿嘴直笑:「有你們主子一直掛記著我,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不要說什麼幫不幫的。」她如今真能離了那個家,就是上街乞討她心裡都甘願。
憐年跟她說了一會話,又將殊蘭送的東西的都拿出來,要走的時候當著一屋子的下人道:「過幾日,我們主子還要請格格去府上陪陪她,若格格有什麼委屈,也可當面對我們主子說。」
佟如玉知道憐年是想藉著殊蘭的名頭彈壓下面的人,讓他們不要太放肆,不敢太過虧待她,她感激的朝著憐年笑了笑。
李衛見憐年出來了想問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看著憐年沉默的上了馬車,自己也只好跟著上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才聽得憐年緩緩的道:「說她是個格格卻連咱們下人過的都不如,那茶葉都不知道是怎麼做的,喝在嘴裡除過澀還是澀,她哪裡是生病了,不過是家裡那位看著她不順眼,特意挪出來折磨她的。」
李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雙明亮的一絲陰霾都沒有的眸子,心裡沒來由的泛起一陣酸疼……



37

夏日的夜晚總有一陣一陣的蟲鳴,熱鬧又寂靜,窗子上沒有紗窗,窗戶都關著,屋子太過捂的慌,又有不少蚊子從縫隙裡鑽了進來嗡嗡的叫著四處飛舞,佟如玉實在睡不著,穿了衣裳起了身,開了門到外面慢慢的走。
郊外的夜晚果然還是比四九城裡安靜,更是顯的乾淨,似乎連月亮都比往常的明亮。
「…這是姨奶奶的意思…」
佟如玉停下了腳步,見著一間屋子裡還亮著微弱的光,聲音正是從這屋子裡傳出來的,
又有人說話:「我知道,我一會就把這藥灑金香爐裡點了,找個小廝讓進去,不一會就成了事,我自己在進去吵嚷起來,你只管帶了人來看笑話就行,到時候千金小姐和小廝偷情,這事情傳出去得要多有意思…」
說話的人是她跟前的侍候的一個丫頭叫做小蝶。
乍然聽到這樣的話佟如玉臉色漲紅,又羞又氣又害怕,緊緊的攥著拳頭,心裡飛快的思索,她一邊向自己的屋子走,一邊想著當如何行事。
猛然撞上個人她差點驚叫起來,等看見是李衛,她驚詫的道:「怎麼會是你?!」
李衛看著比她還焦急,示意她不要多說話,只低聲解釋道:「不要問我為什麼,那兩個人說的我都已經知道了,你只說你是什麼打算,我都幫你。」
李衛總是嬉皮笑臉的樣子,他忽然一本正經起來的時候,那一雙眼睛燦若星辰,她的心跟著這樣堅定的目光不自覺的就鎮定了很多。
低聲道:「我如今只想離了那個家。」
「還想不想回去?」
「不想。」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後悔?」
「不後悔!」
李衛聽見她堅定,不自主的咧嘴一笑,牙齒上泛出一層淒冷的光澤,讓佟如玉覺得頭皮一麻。
李衛拉著佟如玉,讓她躲在牆角一個大水缸後面:「你就躲在這裡,我替你辦完後面的事情,立馬就帶你走,從此以後這世上就在沒有佟如玉這個人了。」又道:「給一個你身上常帶的鐲子。」
佟如玉立馬將手上一個玉手鐲退下來遞給了他,又叮囑他:「你自己小心點。」李衛點了點頭。
佟如玉看著他進了自己的屋子,不一會小蝶也進去了,似乎很快又似乎很慢,屋子裡顯出了火光,漸漸的火苗都竄出了屋子向外舔舐著,她心裡一驚站了起來,李衛還在裡面,她又慌亂了起來,起了身就要衝進屋子,才看見李衛出來,她不自覺的鬆了一口氣。
她看著李衛一步步的走向她,連臉上露出了笑意都沒有察覺,李衛拉著她道:「走吧,你們這後面有個小門,剛好出去。」
他帶著佟如玉一直跑出了莊子,直到看見沖天的火光才聽見裡面嘈雜的呼喊聲。
李衛估摸了一下方向對佟如玉道:「我殺了那個丫頭,給她戴上了你的手鐲,不出意外眾人都會以為那是你,從此以後眾人只會以為你的都死了,隆科多大人家的嫡長女沒了,現在的你只是一個逃災到京城的,我的遠房親戚的親戚。」
佟如玉怔了好一會,是不是老天可憐她了,所以派了李衛來救了她逃出牢籠?
李衛見她不吭聲,以為她不高興,在原地轉好幾個圈,結巴的道:「你要是不高興想回去,我也有辦法。」
哪裡是剛才那個殺伐果斷滿身自信的李衛,佟如玉破涕為笑:「我是高興的,只是要麻煩你收留我一段一時間了。」
李衛一愣,摸著光腦門嘿嘿的直笑:「不麻煩,不麻煩!」
芙蓉帳裡,胤禛攬著殊蘭摸著她胸前的起伏,低聲調笑:「這幾年,個子沒長多少,這裡到是長大了不少,爺喜歡。」
隨著年齡的增長,殊蘭在夫妻之事上漸漸的放得開了,胤禛調笑她,她便翻身趴在胤禛的身上用胸前的柔軟蹭著他的胸膛,低笑著道:「這個樣子,爺是不是就更喜歡?」
她那一雙眼睛勾魂攝魄一般,胤禛的火氣一時又被她看起來,一翻身將她壓住,殊蘭笑著用那雙修長的腿將胤禛的腰勾住,直將自己的美好一直送了過去,親吻著胤禛嘴唇:「胤禛…」
情動之時殊蘭總是喚胤禛的名字,他似乎總會被這兩個字蠱惑,揉捏著她的柔軟,身下又動作了起來。
殊蘭比別人都放得開,又出乎意料的跟胤禛契合,總會讓胤禛在這樣的事情上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感,他才慢慢的品出,房事上真正的樂處是精神身體的雙重愉悅,並不是哪一個女子都可以帶給他的。
胤禛短促的低吼了一聲,那滾燙讓殊蘭一陣顫抖。
她覺得胤禛將個棉枕頭墊在了她身下,詫異的睜眼,胤禛還埋在她的身體裡,俯身親了她,在她耳邊低語:「這樣容易有身孕。」
胤禛是真心想要她的孩子,殊蘭伸出胳膊攀住了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脖頸處。
只要胤禛在他們夜裡總是顯得荒唐了些。
每次早起送了胤禛出門,她走路還要扶著腰,想起夜裡的荒唐,雖是她自己做的,還是紅了臉。
去給額爾瑾請安,李氏已經在跟前了,見她滿面春光,心裡不自覺的一酸,額爾瑾看看殊蘭又看看李氏,心裡也是一酸,一個有爺的孩子一個有爺寵愛,哪一個不比她這個福晉強,個人有個人的心思,沉默的用了早膳,剛要散了,外頭來了消息:「隆科多大人的長女在外頭莊子上養病,夜裡走了水,給活活燒死了。」
眾人聽得先都唸了一聲佛,額爾瑾歎了口氣:「真是作孽。」
李氏也歎了口氣,見殊蘭臉色慘白,開口道:「你也別太難過,生死有命。」
殊蘭抿了抿嘴,燒死了?活生生得一個人怎麼就說燒死就燒死了?起了火難道她自己竟然不知道要跑?說不是四兒干的,她根本就不信!
她覺得頭疼的厲害,皺著眉頭扶住額頭。
憐年嚇了一跳:「主子,哪裡不舒服?」額爾瑾看她不像是裝得,要憐年扶了她坐下:「知道你跟她一向合得來,但是事情已經出了,你也只能想開一些,都是天定的。」
她當時費盡心思讓她不要自尋死路,難道竟是為了讓四兒害死她?她攥著帕子的手直哆嗦。
有些話跟額爾瑾和李氏也沒得說,她勉強起了身,要憐年扶著她回了院子,等回了院子出了一身的汗,洗了澡又換了衣裳她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她兩輩子加起來就記下了鈕鈷祿的仇,就是對八福晉她都還沒談上恨,可是這一次她記下了四兒,佟如玉的仇,她遲早要報。
她讓憐年去外面叫李衛進來。
李衛聽得殊蘭叫他,就知道是要問關於佟如玉的事情,又想起佟如玉叮囑他的話:「我的事,別人都不要告訴,就只告訴側福晉,我只信她。」
既然佟如玉信,他自然也是信的。
他聽殊蘭一字一字的說:「如玉的事情你聽說了沒?」
聽憐年的意思,側福晉是真傷心了,他像是自己幹了不好的事情一樣,先心虛了起來,結巴道:「聽說了,不過奴才有句話想跟側福晉說。」
殊蘭的眼裡閃過幾道光華,她擺了擺手示意眾人都下去,聽見李衛輕聲說了幾句話。
她怔了半響,臉上才有了笑意,自己開了箱子取了不少銀子:「拿出去租個屋子買個小丫頭先讓她住下,我在想想怎麼安排她最好。」
李衛推辭著不要,殊蘭道:「我給她銀子,你推辭什麼?」
能那麼「巧合」的救下佟如玉,說是對佟如玉沒有意思,她是不信的。
滑頭李衛紅了臉,幹幹的笑著接過了銀子,殊蘭也笑了:「只要她願意,你們的事情我做主。」
李衛忍了半響還是咧著嘴笑了起來,地上磕了個響頭才爬了起來:「主子的恩情,奴才一輩子都銘記於心。」
能跟了李衛,佟如玉也是個有後福的人,只要她不嫌棄包衣奴才的身份。
她了了心事,鬆了一口氣,昏昏沉沉了起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覺有個冰涼的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屋子裡似乎來來回回的有人走動,她覺得身子輕了起來,好像又看見了上一世的事情,她的孩子生出來就沒了氣息,她的弘歷一直被鈕鈷祿養著,她那時候還遠遠的看著羨慕過,想著她的孩子要是在也該有這麼大了,她死的時候是那麼的不甘那麼的憤怒那麼的難過傷心…
胤禛給她擦了擦額頭的汗,不知道她這麼豁達的人會做了什麼樣的噩夢讓自己嚇成這樣,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低聲道:「不怕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驅散了心頭的陰霾,神思漸漸清明了起來,她緩緩的睜開眼睛,看見了胤禛漆黑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她就覺得有些委屈,摟住了他的脖子。
要一個鈕鈷祿死,對她來說簡直是捏死一直螞蟻,但她不想她解脫,她要鈕鈷祿嘗盡她所有的苦楚,含恨而終。她最終還是個凡人,沒有放下心頭的仇恨。
殊蘭的依戀讓胤禛的心暖暖的漲漲的,用薄毯裹住她,攬了她在懷裡:「好受些了沒?」
殊蘭點了點頭。
胤禛摸著她的肚子軟和的道:「有了身孕,以後就要小心些,你才剛剛一個月,可不能馬虎了,等到三個月了,在告訴你額娘,讓你額娘過來看你。」
殊蘭愣了好一會,機械的轉頭看胤禛:「爺剛剛說了什麼?」
胤禛低頭愛憐的親了親她:「傻子,太醫剛剛說你有了一個月的身孕了。」
第一個孩子來的時候她不知道,走了她才知道孩子還來過,她除了悔恨什麼都沒有,她不可置信的摸著自己的肚子,好像前世今生,肚子裡面的都是這個孩子,他們又見面了。
殊蘭摟著胤禛大哭了起來,胤禛嚇了一跳,甚至手足無措了起來,許諾了無數好處才哄著她漸漸睡了過去,自己卻出了一身汗。
胤禛還是胤禛,卻因為剛剛手忙腳亂的樣子讓憐年和吉文覺得真實了很多。
聽著胤禛吩咐了不少事情都一一應了,看他進了書房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低著頭對視一笑,爺的心裡果然還是主子重要。
殊蘭才一個月的身孕不能告訴別人,府上除了胤禛也就額爾瑾知道。
額爾瑾笑了好一會,直到眾人都下去了,她才收起了臉上的笑意,落寞的坐在窗前,她的孩子如果在,都已經十歲了,在過幾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似乎是喃喃自語又似乎是對李嬤嬤說:「我怎麼就懷不上」
李嬤嬤眼裡閃過糾結之色,最終還是衷心佔了上風,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主子,有些話奴婢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說,起初是怕主子聽了傷了身子,時日越久就越不知道怎麼開口,只是如今看來,不能不說了,主子要好好的替自己和二格格好好籌劃籌劃了。」
額爾瑾震驚的看著她:「你有什麼話?」
「福晉生二格格的時候又經了大阿哥的事情,早已經不能生育了…」
額爾瑾被李嬤嬤這一句話震的心神不穩,眼前黑了好半響,她不能生育,怎麼可能…
她忽然想起胤禛對她的諸多容忍,她以為是因為還有些情分在,難道只是因為他憐敏她?不能生育?她甚至想要狂笑出來,老天這麼會跟她開玩笑,不能生育了她這後半身該如何過?


38

草原上的風似乎都比四九城的涼爽,十三阿哥帶了幾個小的在康熙帳篷外不遠處說笑,康熙的帳篷裡時不時的還能聽見幾聲笑聲。
康熙正看著奏折上兒子們的情形,到覺得都可圈可點,只是老八的心思還是太活了一點,仔細看沒有幹出什實事,還叫了那個相面的張明德進府相面。張明德他隱隱是聽說過的,說是有幾分能耐,老四還是老樣子,幹起事來一根筋,事是做的不錯,不免會落下刻薄的名聲,這幾日在小湯山上修莊子,修莊子?
他緩緩的敲著桌面,聽見外面十三囂張的笑聲,自己也笑了笑,起了身掀起帳篷背著手看,幾個阿哥見康熙出來了忙都跪下行禮,康熙叫了起,問十三:「遇上什麼喜事了,把你高興成這樣?」
十三咧著嘴笑:「兒子的福晉給兒子生了個格格。」
康熙好笑的道:「毛頭小子,又不是第一次當阿瑪。」
十三的府上一個長女一個長子都是如今的側福晉生的,長女四歲,長子一歲。
十三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康熙無事就帶了幾個兒子去射箭,聞見十三阿哥身上的味道獨特,便問道:「身上換荷包呢?」
皇阿瑪的鼻子怎麼這麼靈?
十三忙道:「是兒子的福晉讓人帶過來的,說是四哥的家的西林覺羅側福晉給的方子,能防病,還能驅蚊蟲。」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太醫也不明白是怎麼做的,也不敢給人亂帶,兒子就想著自己帶身上先試試,要是果真管用還不傷身子就給皇阿瑪也做一個。」
康熙到不介意這個,轉而跟他說起了別的話:「聽說你四哥家裡如今還養著十幾個小戲子?」
十三笑著道:「好歹還有幾個戲子,沒成了真和尚,差點就住到廟裡去了。」
這到是事實,康熙笑了笑,轉身對幾個小兒子道:「你們都去試試,誰要是射的好,朕有賞!」
小兒子們歡呼了一聲各去拿各的弓箭,康熙看著幾個小兒子心情沒來由的輕鬆了很多,還是心思少的兒子們好啊。
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在酒樓上喝酒,叫了幾個姑娘唱著小曲,九阿哥和十四到是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和著節拍哼兩聲,就只八阿哥和十阿哥悶頭喝酒。
好一會十四覺得無趣,嚷嚷道:「兄弟們好不容易出來一回,就該一起好好樂樂,八哥這是做什麼?一個人喝悶酒?」
八阿哥笑了笑放下了酒杯,他跟八福晉這些年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說過,他也寵幸了身邊的女人,只是如今還是一個孩子都沒有,皇阿瑪信任他官員擁戴他,他原本是該高興的,高興之餘又覺得煩悶。
十四阿哥勾著他的肩膀:「兄弟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不過哥哥放心,兄弟保管一會想辦法讓哥哥舒服了。」
他跟九阿哥擠眉弄眼了好半響,拉著八阿哥灌了半天酒,眼見著人都暈暈沉沉了起來才放過了八阿哥,拍了拍手,就見著個眉目低垂的女子走了進來,這女子雖不是絕色,但難得的是那一身不惹塵埃的氣質,根本不像是風塵中的女子。
九阿哥笑著對那女子道:「媚兒,好好侍候爺的八哥,以後你就是八哥的人。」
媚兒是九阿哥買回來的揚州瘦馬,還是個雛兒,九阿哥想讓八阿哥鬆緩鬆緩特意尋了這麼個給八阿哥。
媚兒應了一聲,扶起八阿哥進了裡間的屋子,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一會聽到了裡面粗重的喘息聲,才對視一笑。
十阿哥沒好氣的瞪了兩人一眼:「自作主張,要是八哥不喜歡怎麼辦?」
九阿哥那雙桃花眼一挑:「哪個男人能不喜歡?八哥就是以前在八嫂身上的心思太重了,沒有嘗過這樣的滋味才會把心思總放在一個女人身上,不是我說,這可不是英雄之氣。」
十四又看十阿哥:「你的那個事情…」
他話還沒有說完,十阿哥先紅了臉,罵了他一句:「你也不是個好貨色,一天到晚的心裡都有齷齪,你小子以後要是在敢亂說,小心我揍你!」
十四一看十阿哥犯了混,嘿嘿的笑了兩聲沒有接話。
關於佟如玉的死,隆科多第一個覺得是四兒下了手,一聽說就急急忙忙的將屋子裡的那個疑似為佟如玉的丫頭裝進了棺材,四兒卻不樂意:「你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那個丫頭還不一定,你就這麼急急忙忙的將人給裝殮了。」
隆科多摟著她好聲好氣的道:「你看,是不是都不重要,關鍵是不能讓外人亂說,我這也是怕有人說胡話傳進你的耳朵裡讓你聽了不高興,做給外人看的,不能讓人說咱們狠心。」又摸了摸她的肚子:「你這幾日身子重了,不能動氣。」
四兒被他哄的有了笑意,伸手在他身上掐了一把:「你要是敢在我不能侍候你的時候偷丫頭,我轉身就走,絕不礙你的眼。」
隆科多忙賭咒發誓:「天地良心,為夫的心只在娘子身上。」
四兒笑著摸摸他的臉頰,讓丫頭扶著她向外走:「爺還有公事,我就不打攪了。」隆科多傻笑了好一會才進了書房。
殊蘭「病了」沒幾日,額爾瑾也跟著病了,她是真病,胤禛不要殊蘭去看,只在屋子外面說了幾句話就讓她走。
只聽得下頭的人說,額爾瑾的氣色差的厲害,幾天不見看起來就老了一大截。
是什麼能讓她變化這麼大?
殊蘭沒猜出來,胤禛心裡卻明白,畢竟是好多年的夫妻了,看她這樣心裡也不舒服,讓侍候的人都下去,坐在她身邊安撫她:「這事情是爺不讓說的,當時確實是怕你受不住,後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你是爺的福晉,是府裡孩子的嫡母,你要養好身子。」
胤禛是告訴額爾瑾她不是沒孩子,府裡的孩子都要叫她嫡額娘。
可是這怎麼能一樣,不是自己親生就不是親生的,就好像如今的大格格,那個時候將她養到三歲才給了李氏,如今她不照樣的躲的她遠遠的,一心只有她的親額娘,胤禛他不會懂。
她捂著臉低聲抽泣:「不一樣,怎麼能一樣,沒有就是沒有。」
胤禛心裡其實明白,默了半響才道:「等下頭的格格誰生了阿哥,抱一個養在福晉跟前。」
額爾瑾眼裡多了幾分神采:「爺沒有騙我?」
胤禛歎了一口氣,不知怎的覺得心裡悶悶的,拍了拍額爾瑾的手起了身:「爺不騙你,你好好歇著吧。」
他心裡的煩悶稍縱即逝,沒有太多心思停留在在這些事情上,皇上即將回駕,定的又是七月去熱河,他還有不少事情要做。
七月皇上又帶著眾人去了熱河,京城裡還留著一干阿哥和後宮妃子,皇上走走停停一直到十月才回了北京城。
胤禛在小湯山的莊子也已經基本建成。
山西巡撫噶禮參潞安府知府白邦傑,借欠官銀一年限滿未完結,請將白邦傑降俸二級令其戴罪完結。
官員借戶部銀子也不是一個兩個,潞安府知府白邦傑恰巧是太子的的人,噶禮是明明白白的八爺黨,會故意拿他的錯處也不足為怪,只是事情並不單單就這麼簡單。
戶部尚書馬齊跪下磕頭報出了一串驚人的數字:「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國庫銀子六千八百萬兩,四十六年三月國庫銀子不足四千萬兩,戶部連年虧損不能在這樣下去了。」
馬齊看似是在說自己的錯處,又何嘗不是明明白白的指責太子,皇上怕太子的銀子不夠花,特意讓他管著戶部,到頭來卻管了一個國庫虧空出來,康熙到沒有發作馬齊,劈頭蓋臉的將奏折扔到了太子臉上,轉身就退了朝。
太子自嘲的笑了笑,這就叫牆倒眾人推,他如今還沒有倒,一個個都已經給他使絆子,他眼神暗了暗,慢慢的起了身,天氣又慢慢冷了,皇阿瑪平凡調動官員職位,就是為了防止地方官員坐大,他手下不少人不是變了職位就是被貶或者被撤,四十七年的的春天用不了多久就要來了,他卻覺得他的太子生涯要到盡頭了。
康熙心裡也不是滋味,他不信任太子是想將他換了,養了這麼久的孩子走到這一步他看見也心裡難受,他又想馬齊說的話,蒙古部落蠢蠢欲動,說不定就要打仗,國庫虧空可不行,是要想想法子了。
胤禛下了朝去了德妃跟前,德妃特意讓人捎話叫他過去。
八阿哥跟十四到是先他和十三一步去了德妃跟前,正跟德妃說笑,十四跟八阿哥親厚,八阿哥跟著也和德妃親厚,比起胤禛他到是更像德妃的兒子。
見著胤禛和十三到了都起來行禮,兄弟幾個笑著見了禮。
德妃笑著叫了胤禛坐在自己跟前,問他殊蘭:「她身子可都還好?有沒有想吃什麼?要是想吃什麼不好找的,你告訴額娘,額娘幫你想辦法。」
胤禛笑了笑道:「跟她比起來,兒子到是靠後了,她挺好的,身子已經顯懷了,吃的好睡的也好。」
很少開玩笑的人偶爾開個玩笑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德妃用帕子掩了嘴直笑:「你這孩子。」
大約是沒有想到德妃和胤禛如今相處會這麼隨和親切,連八阿哥的神情都變了變,看了一眼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笑著上前摟著德妃的另一個胳膊:「額娘心裡如今就只有四哥,兒子也靠後了。」
德妃笑的合不攏嘴,戳了戳他的額頭:「你打量額娘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的那個舒舒覺羅氏就是比不上你的小四嫂得額娘的喜歡了,別說額娘了,就是太后也更喜歡你小四嫂。」
太后喜歡西林覺羅氏?怕不能吧,四十三年的時候太后讓她流了孩子,兩個人心裡都是疙疙瘩瘩的。
德妃叫了一旁站著的一個圓臉的四十多歲的嬤嬤過來,對胤禛道:「太后知道殊蘭有了身孕,特特的讓身邊的吳嬤嬤去侍候殊蘭,說是務必要保得殊蘭母子平安,你們說說,難道不是因為太后喜歡她?」
吳嬤嬤向幾位阿哥行了禮:「四十三年的事情太后一直心懷愧疚,知道西林覺羅側福晉有了身孕特地讓奴婢去側福晉跟前侍候,若是側福晉有一絲閃失,奴婢也性命難保。」
太后不愧是太后,那事情雖有太后的錯,八福晉責任更大,太后坦言自己錯誤,更是極力彌補,提起來也是讓人可敬可佩,相比較下,八阿哥和八福晉做的事情就顯得沒有誠意小家子氣多了。
胤禛起了身:「勞煩嬤嬤了。」他尊敬吳嬤嬤,更多也是尊敬太后,吳嬤嬤忙稱不敢。
說起來殊蘭沒的那個孩子也是德妃的親孫子,八阿哥多少有些不自在,十四阿哥笑著打圓場:「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虧得太后還記得,四哥早不在意了,是不是?」
德妃面上的不喜一閃而過。
十三沒忍住嗤笑了一聲:「十四弟,你年紀輕輕的忘性比我還大。」
八阿哥也是能屈能伸,立時就起了身朝著胤禛一揖:「弟弟代郭絡羅氏給四哥個小四嫂賠不是了。」
胤禛心裡冷笑了一聲,當時他難道就沒有出力?如今到是一張口將錯處都推給了八福晉,他到也好意思開口。
胤禛錯身避了過去:「八弟只要是誠心,我和你小四嫂都不會放在心上。」可偏偏你不是誠心,有些事情就過不去。
八阿哥溫和的笑了笑,溫潤的眼眸在胤禛身上轉了一圈,胤禛朝著他微微頷首。
胤禛去了太后宮裡磕頭謝恩,八阿哥去看了良妃。
他們母子見面總是顯得沉默,八阿哥問了問良妃的起居,一時就無話了,良妃半響才道:「你福晉還好?」
八阿哥跟八福晉的關係不好,也不是什麼秘密了。
八阿哥沉默的點了點頭。
良妃默默的歎了一口氣:「她就是太好強了些,你只要低個頭…」
他們之間已經不是低個頭這麼簡單了,愛的太深有一日受了傷,就漸漸的成了恨,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八福晉,就如她自己說的那句話「相見不如不見」,要是沒有相遇或許是最大的幸事。
郭絡羅氏其實一直不怎麼看得起良妃的。
「額娘何必替她說好話,她往日對額娘並不好。」
良妃笑了笑:「過日子的是你和她,便是她對額娘不好也沒有什麼,額娘只是心疼你,回去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八阿哥苦笑了笑:「額娘不必擔心,兒子還好。」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說的話少之又少,但卻讓八阿哥覺得溫暖和輕鬆。
八阿哥剛出了宮門就遇上了九阿哥,九阿哥的表情很怪異,不能說是不高興,但也不能說就是高興,他見了八阿哥拉著八阿哥就往角落裡走:「八哥,這事情真不知道怎麼開口?」
八阿哥疑惑的道:「什麼事情這樣神神秘秘的?」
九阿哥四下裡看了看,壓低的聲音說了幾句話,八阿哥臉上的神情立時精彩了起來。
胤禛在太后宮裡謝了恩,又去見了康熙,康熙正在跟馬齊張廷玉佟國維幾個說話,見了胤禛來叫了他進來,行了禮叫了他起身:「去見了你皇瑪嬤了?」
「回皇阿瑪的話,去見了。」
康熙點了點頭:「也是你皇瑪嬤的一樁心願,你有什麼事?」
胤禛道:「兒臣的側福晉西林覺羅氏小湯山種了不少反季的蔬菜,今年打井的時候打出了溫泉,兒子在那特意蓋了莊子出來,想獻給皇阿瑪,用溫泉水泡澡能祛病健身,兒臣也祝皇阿瑪萬壽無疆。」
幾個內大臣也都應景的跪下磕頭:「祝皇上萬壽無疆。」
康熙心情舒緩了不少,兒子孝順他心裡舒坦,叫了幾人起,讓李德全接了胤禛手裡的地契:「你是個孝順的,這個朕心裡明白。」
胤禛也沒想到獻個莊子就得了孝順的誇讚。
康熙又道:「正說戶部虧空的事情,你也聽聽。」
胤禛應了一聲。
佟國維接著說了起來:「戶部虧空最重要的是官員借債太多,朝中官員無論大小,幾乎人人都有借款。」
康熙看了幾人一眼:「你們也有?」
張廷玉尷尬的道:「不瞞皇上說,俸祿銀子少根本就不夠養家餬口,若不借銀子,旁人還只當咱們是貪官。」
馬齊道:「太子一人就借了四十五萬兩的銀子,若咱們不借…」
這幾個也是在給太子挖坑,這事情到最終能不能收回銀子不知道,皇上越加厭棄太子到是一定的,胤禛在心底都替太子悲涼了起來,卻也不得不佩服八阿哥的厲害。
康熙的臉色很不好,右手抖了好半響,他上了年紀就有中風之兆,國庫虧空太子竟然是罪魁禍首,他好半響才道:「你們果然都夠忠誠!」
幾人忙都跪了下去。
「國庫虧欠的銀子一定要招回來!如今看來,跟蒙古開戰也有可能,沒有銀子拿什麼給軍餉!」
收回來?說起來容易,這是一宗頂頂得罪官員的事情,做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康熙心裡也知道,疲憊的揮了揮手:「罷了,你們先下去,這事情明日再議,但一定要給出個章程。」
胤禛跟著張廷玉幾人出了乾清宮的書房,自己又這身返回。
李德全輕聲道:「皇上,四貝勒又回來了。」
康熙睜開眼,示意讓胤禛進來。
胤禛行了禮好一會才道:「兒臣看皇阿瑪是在疲累,想給皇阿瑪捶捶背。」
康熙笑著道:「什麼時候學會侍候人了?」
「兒臣的側福晉西林覺羅氏捶背很有些竅門,兒臣私底下跟她學了學。」
這個兒子一貫的都是冷臉的樣子,旁的人總有本事拿到稀奇古怪的東西討好他,就他不會,就像這捶背一樣,實在,卻實在的讓他覺得心窩暖。
緩了聲音:「那你試試,要是垂的不好,朕就要好好罰你。」
胤禛中規中矩的應了一聲,自己淨了手,扶著康熙的炕上趴下,他魁梧的身子跪在康熙身邊,有些違和,挽了袖子起來一下一下的給康熙捶著。
果然只是幾下,他就品出了這不同的感覺,全身泛起暖洋洋酥麻麻的感覺,每一根經脈似乎都得到了鬆緩,他舒服的就迷糊了起來。等到康熙睡著胤禛才慢慢的停了下來,李德全侍候著胤禛穿了靴子,又讓宮女給康熙蓋了被子在跟前侍候著,自己跟著胤禛出了裡面。
「還是四貝勒有法子,皇上好久都沒有睡的這麼踏實了。」
胤禛點了點頭:「公公多費些心。」
李德全笑著應了是。
康熙醒來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覺得神清氣爽,李德全笑瞇瞇的侍候著康熙起身:「皇上覺得怎麼樣?」
康熙問李德全:「朕睡了多久?」
「兩個時辰了。」李德全笑著道:「還是四貝勒有法子,依著奴才的意思,阿哥們也不必在給皇上送什麼稀罕物件了,只都來給皇上捶捶背就行,皇上睡的好比什麼都好。」
康熙默了半響,老四是真孝順他,他心裡明白,估計清查戶部虧空的事情最終還是會落在他頭上,其他那些滑頭都會溜掉,他忽然就替自己的兒子不值,怎麼就壞事都讓老四來做,這次一個也別想跑。


39

次日的早朝上,康熙果然就提起了國庫虧空的事情,他一開口滿朝寂靜,在站的十個有九個都有欠款,康熙將底下的人掃視了一遍,最後落在了太子身上:「太子你怎麼看?」
太子心裡冷笑了一聲,他怎麼看?他能怎麼看?他低著頭跪下道:「是兒臣辦事不利,請皇阿瑪責罰!」
康熙也不知道在思索什麼,默了一會才道:「你起來吧,這事情暫且不說,朕只問誰願意擔當追繳國庫銀子欠款這一重任?」
這個時候大抵有很多人都在想,又沒人是傻子誰還能真願意?
康熙一共問了三遍,一聲比一聲低沉,大殿上就越發壓抑,上首的康熙看到胤禛最終邁步站了出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但這個兒子確實沒讓自己失望。
八阿哥第一個開口讚了一聲:「這事情果真還是要四哥來做。」
十三低著頭苦著臉想,四哥上了,他還能躲過?
十四笑著道:「果然不愧是四哥。」
康熙點了點頭:「四貝勒能有這份忠心,朕心甚慰,但追繳國庫銀子茲事體大,四貝勒一人不足以勝任,眾阿哥都當出力,為朕分憂為國分憂。」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誰也沒有料到皇上會來這一手,甚至不少人都覺得皇上也有可能是想通過這件差事看看阿哥們的能力,畢竟太子的地位如今尷尬,只怕廢太子只是時間問題。
八阿哥臉色很不好,誰都知道這個差事有多麼得罪人,一旦沾上會有多棘手。
垂首的胤禛聽到康熙的話,想到其他人的臉色莫名的覺得快意,也不是每次都有好運氣能一直當好人的。
皇上仁慈但也一貫強勢,既然開口基本上就沒有多少迴旋的餘地,最終的結果便是,十八省每三省為一組,分了六組,大阿哥,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分別管一組,八阿哥因有九阿哥和十阿哥相幫京城的欠款追繳也歸了他,到未必就是為難,或許也是看重的意思,十三分給了胤禛管了江南這一片的事,也是個難啃的骨頭。
下了朝皇子們都進了戶部,核對賬目,統計名單,戶部前所未有的熱鬧。
晌午從衙門回了府,胤禛特意去後院看了看殊蘭,見她正立在書房裡寫字,見他來了眼裡的欣喜一閃而過,放下手裡的筆迎了上來,胤禛扶著她的胳膊:「慢一些。」
殊蘭抿嘴笑了笑,叫丫頭侍候著他洗漱又換了衣裳,又讓丫頭們下去才和他坐下說話,胤禛將她攬在懷裡掂了掂:「爺的兒子又重了。」
殊蘭嘟著嘴道:「指不定還是個格格呢。」
胤禛在她的屁股上輕拍了一把:「又亂說話。」
殊蘭攬了胤禛的脖子撒嬌:「爺也欺負妾身,妾身今兒不喝牛奶,不喝雞湯了,餓著爺的兒子去。」
胤禛扳著臉:「不許胡鬧。」
殊蘭卻越發來勁了:「明兒也不喝,明兒也不吃!」
胤禛明明知道她只是想撒嬌,且孕婦的性子奇怪,又擔心她真的餓著了自己,又軟了幾分:「那你說怎麼辦?」
她臉上便露出小狐狸一般狡詐的神情:「爺要是答應妾身在湖北買了沙地種蕃薯,妾身就一定對爺的兒子好好的。」
胤禛詫異:「怎的想起種蕃薯了?」
殊蘭得意洋洋的道:「妾身種蕃薯的原因多了,最主要的自然是蕃薯確實是個好東西,愈傷利尿,防止瘀斑關節炎,還能治燙傷消腫塊。爺吃過蕃薯粉嗎?就跟米粉一樣,頂飽的很,但米粉和蕃薯粉又不一樣,種米要水田,地不好不夠肥產量就低,一遇上災荒價錢就貴,蕃薯卻不一樣,沙地鹽鹼地都能種,旱一點澇一點都不怕,耐摔打,最主要的是產量高,一畝沙地裡種出來的蕃薯至少是一畝良田里種出來的稻子產量的一倍,若遇上天氣不好,稻子的產量就更不能和蕃薯相比,如今湖北多荒地沙地,一兩銀子能買十幾畝的地,那邊人家沒有營生的也多,雇來做工價錢也便宜,這樣細細算來妾身要種蕃薯開舖子買蕃薯粉,成本得要多低?自然是想種蕃薯。」
時下雖有蕃薯,但並沒有推廣,蕃薯耐寒抗寒世人也並沒有深刻的意識到。胤禛因為心裡裝著國計民生,聽了殊蘭的話眼睛漸漸的亮了起來,如果蕃薯真如殊蘭所說,一旦得到推廣那國庫的糧食得要增加多少?
他一興奮,直接抱著殊蘭站了起來,殊蘭埋首在他胸前輕笑,胤禛有些尷尬,放了殊蘭下來,到底還是高興站了上風:「你真是爺的福星。」
他在地上踱了兩步,又對殊蘭道:「湖北的沙地爺給你買,蕃薯爺幫你種,你好好養胎,爺去前面還有些事要商量。」
殊蘭知道他這又是要去找鄔思道謀劃了,笑著應了一聲,直到胤禛走了她才緩緩的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在榻上坐了一會,叫了人擺飯。
鄔思道和胤禛坐在一起小酌了幾杯話就多了起來:「追繳國庫銀子的事情,如今看還是皇上對主子多了憐惜之情,這可是那溫泉莊子和幾下『拳頭』的功勞。」
他喝了一口又接著道:「西側福晉功不可沒。」
小湯山的溫泉是殊蘭挖出來的,捶背的事情是當時殊蘭逼著胤禛學又跟他打賭說:「爺要是能去給皇上捶一回背,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
可不就是有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昨兒皇上特意叫了他在跟前聽,已經是很明顯的暗示了,他沒想到早上事情又變了,竟然幾個阿哥都有份。
他淡淡的道:「只是如今看皇上對老八還是看重的。」
鄔思道笑道:「八爺是個什麼性子?他是怎麼拉攏到人的?他這一趟差事必定是要讓皇上失望了。」他又看著胤禛道:「到是爺,奴才先要恭喜一聲了,一旦湖北的蕃薯種成了,爺可是做了一件利國利民的大事。」
一說起這事,胤禛的眼裡就透出了隱隱的亮光,要想推廣蕃薯先要拿出推廣的理由和方案,在也沒有比在多災的湖北沙地裡種出蕃薯,來的更有說服力,一旦推廣糧食增收,不知道將要救活多少人,皇上推行仁政希望萬民愛戴擁護,大話空話說的再多也沒作用,不讓百姓挨餓才是最關鍵的。
去湖北的事和人他都安排下去了,就只等著最終的接過了。
他不知怎的一會又想起殊蘭,她似乎只做了一些極小的事情,但一轉眼帶來的影響卻巨大的讓人難以忽視。
夜裡他陪著殊蘭用了膳,看著她睡下,不自覺得摸了摸她臉頰自言自語:「…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你的情爺領了…」
睡夢中的殊蘭嘟了嘟嘴,將圓潤的臉頰往被子裡縮了縮,只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胤禛的眼裡就染上了一層暖色….


40

十三的長子弘昌也不知吃了什麼,一時上吐下瀉,瓜爾佳氏哭的死去活來非要說是蘭紅下的手。
「弘昌就只吃了福晉跟前的一個糕點旁的都還沒吃,如今成了這個樣子不是福晉難道還能是別人!」
蘭紅忍了又忍:「現在最緊要的是弘昌,說話要拿出證據,別血口噴人。」
瓜爾佳氏見十三不說話,又撲過去抱住十三的腿哭:「爺,你要為我們娘倆做主啊!」
十三深看了一眼蘭紅,拉了瓜爾佳氏起來安撫道:「現在緊要的是弘昌,旁的一會在說。」
蘭紅看這情形,心裡一陣暴躁,她自問自做了這個福晉從不敢有絲毫懈怠,兢兢業業,更不曾做過一件虧心的事情,可他為什麼就不信她?
太醫來給弘昌開了藥,喝下去果然就好了很多。十三跟著蘭紅進了門將哭哭啼啼的瓜爾佳氏關在門外。
十三看蘭紅忙忙碌碌的也不知道在收拾什麼,沉吟了一會道:「弘昌的事是怎麼回事?」
蘭紅淡淡的道:「我不知道,也沒有做過。」
十三皺眉道:「你是嫡母,他也要叫你一聲額娘,瓜爾佳氏更不可能越過你去,爺就當這次的事沒有發生。」
蘭紅聽得冷笑連連:「爺到是仁慈,當沒有發生過?我做了什麼要爺當沒有發生過?」她顯然是氣極了,在地上轉了兩圈,轉身一把揪住十三的領子,狠狠的道:「愛新覺羅胤祥,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這真的鎮住了十三。
蘭紅將包袱一綁,進了裡間把女兒抱在懷裡:「姑奶奶以後不伺候你這個混蛋了!你愛找哪個狐狸精就找那個狐狸精,愛讓誰灌你迷魂湯就讓誰灌你迷魂湯!我他媽的還不愛幹這活,以後誰愛干誰幹去!」
她順手扯了掛在牆上的鞭子,還不忘狠狠的在地上抽了一鞭子,懷裡的小格格摟著蘭紅的脖子咯咯直笑。
十三張大了嘴巴眼睜睜的看著蘭紅走遠。
他聽得外面尖叫了一聲,出去看,見著被蘭紅狠狠的抽了一鞭子的瓜爾佳氏正躺在地上哭,衣服都爛了……
殊蘭一邊聽著憐年唸書,一邊挑挑揀揀的給佟如玉備些東西,又給吉文道:「去開裡面炕上的那個黃花梨木箱子,還有幾匹銀紅色的寧綢,都拿了出來。」
吉文應了是。
外面又有小丫頭頭道:「十三福晉帶著小格格來看主子了。」
蘭紅怎麼這會來了?殊蘭忙讓人請了她進來,見她連個丫頭都沒帶,抱著孩子,挎著包袱提著鞭子,呆了呆:「你這是怎麼了?」
初見蘭紅覺得她是個標準的大家閨秀,在見覺得她性子豪爽,在認識就知道她確實不是一般人,學慧曾今偷偷告訴她,蘭紅家裡的兄弟都被蘭紅揍過,至今沒有一個打得過她,可見,十三確實撿到寶了…
蘭紅沉著臉不說話,鞭子往桌子上一擱,小格格往憐年手裡一塞,包袱隨手一扔,轉身就歪在了炕上,拉了被子將自己連頭都裹住,躲在被窩裡道:「我在這裡住幾日,別的什麼都不許問!」
屋子裡的人面面相覷,殊蘭扶著腰站在門口向外看,也沒看出來什麼,轉身逗了逗憐年懷裡的小格格,小格格笑的沒心沒肺,依依呀呀的要殊蘭抱。
胤禛剛下馬,就被十三攔住了去路:「四哥剛回來呀。」
胤禛將馬交給身後的小廝,一邊往裡走一邊問他:「你今兒跑哪去了,戶部裡人滿為患,獨獨沒有看見你。」
十三涎著臉道:「我福晉過來看小四嫂了,弟弟也過來看看。」
胤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十三又連忙道:「其實是今兒早上幾句話沒說好,跟她有點爭執,她一生氣就來了,我想著一會接她回去。」
其實每次蘭紅來,殊蘭都比平常能多吃些飯,胤禛到不排斥她來,一聽是小夫妻之間的事情也沒有多問,只教導道:「她畢竟是你福晉,該給的體面還是要給的。」
十三連聲的應是。
十三厚著臉皮坐在殊蘭的客廳裡,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一句話說了又說一點要走的跡象也沒有,殊蘭實在有點受不住他,肚子一扶眉頭一皺,胤禛立馬開了口:「十三,四哥看你確實閒得慌。」
十三愣了愣。
殊蘭起身道:「我聽著你們最近的事情不少,也不必在這裡專門陪著我,還是公事要緊,皇上的差事要緊,我如今身子重,實在不方便在陪著十三弟。」
胤禛便也起了身,對十三道:「四哥還有事情跟你商量。」又叮囑殊蘭:「要是哪裡不舒服,就叫太醫來看看,不能忍著。」
殊蘭應了是。
看著十三被胤禛帶走,殊蘭才舒了一口氣,掀起簾子進去在看的時候,蘭紅娘倆竟然正睡的昏天暗地,小格格連夢裡都在笑……
她自己也有些犯困,憐年就侍候了她依著靠枕在隔間的床上歇覺,又放下了床帳,吳嬤嬤在跟前守著,憐年便帶了小丫頭給蘭紅在第一進院子收拾住的屋子。
吉文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跟憐年撞了個滿懷,憐年皺眉道:「你怎麼也蠍蠍螫螫起來了?」
吉文大急:「李側福晉要抓著喜丫打!」
憐年嚇了一跳:「好好的這是怎麼回事?」
殊蘭已經醒了,吳嬤嬤扶著她從屋子裡出來,站在門口問:「怎麼了?」
吉文盡量放緩了聲音:「…不知道怎麼回事…李側福晉要抓著喜丫打。」
殊蘭沉下了臉,轉身向裡走:「侍候我換衣裳。」吳嬤嬤一邊走一邊勸她:「定是那邊設的陷阱,主子過去了,萬一被傷著怎麼辦?還是老奴過去。」殊蘭搖了搖頭:「既然是想設計我的,別人去了哪裡能起到作用?就算救下了喜丫也要費很多功夫,那時候板子都打完了,救跟不救沒有區別,我總要去會會她們。」要讓她們知道,輕易設計她是要付出代價的,就是她身邊的一花一草,她不允許,誰傷了都要要自損。
蘭紅也醒了,但畢竟是外人並不好插手,坐在炕上抿著頭髮叮囑道:「你還有身孕,萬事都要小心,別著了誰的黑道,實在要是攔不住,你讓丫頭來叫我,我是外人就是用鞭子抽了誰,四哥也拿我沒辦法。」
蘭紅其實跟十三很像,有時候實心眼的有些呆。
殊蘭抿嘴笑了笑。
殊蘭進了品芍院的時候,喜丫已經被兩個婆子按住打了幾板子,卻倔強的一聲不吭,李氏看見殊蘭來了,越發叫囂起來:「把這個賤婢狠狠的打!」
李氏其實一直是一個很囂張的人,能忍這麼久才找她麻煩,已經很不容易。
殊蘭嘴角一直噙著淺淺的笑意,像是夜晚盛開的夜來香,帶著神秘和黑暗,她越走腳步越快,直挺挺的就要撞上李氏,她出人意料的舉動到是嚇到了李氏,李氏下意識的去推,殊蘭順勢就軟在了地上。
憐年和吉文適時的尖叫起來,快手快腳的扶起了殊蘭,用身子護住,吳嬤嬤擋住了那兩個打板子的婆子:「如今西側福晉都被驚嚇了,你們還敢在打人,就不怕主子爺治罪?」
院子裡已經亂成了一團,哪裡還有人管什麼打不打板子,她們也不敢在動作,吳嬤嬤示意兩個小丫頭扶了喜丫回去,自己又擠到了殊蘭跟前呵斥周圍的丫頭:「還不趕緊去叫太醫!」
品芍院裡的尖叫聲,額爾瑾怎麼能聽不見,她嘴角噙著笑意跟鈕鈷祿說話:「都這麼一會了,咱們也該去看看了。」
鈕鈷祿笑著起身伸手扶住額爾瑾:「這後院裡沒了福晉就是不行,片刻都不得安寧。」
吳嬤嬤堅持讓人抬了春凳來抬著殊蘭回芳華園,正好遇上了額爾瑾和鈕鈷祿,額爾瑾看見躺在春凳上的殊蘭,心裡跳了一下,快步走了過去,擔憂的道:「這是出了什麼事?」
憐年白著一張臉道:「李側福晉推了我們主子一下,我們主子才暈了過去。」
吳嬤嬤恭敬的道:「我們主子還是要趕緊抬回去安置。」
額爾瑾連連道:「嬤嬤說的是,她身子要緊。」又對身旁的小丫頭道:「去給爺說一聲。」
她隨著眾人去了芳華院,不一會胤禛就到了,他帶著太醫冷著臉大步走了進來,對屋子裡的誰都沒有好臉色,盯著太醫給殊蘭把了脈:「怎麼樣?」
太醫沉吟了一會道:「側福晉這是受了震盪,動了胎氣所以暈了過去,所幸側福晉身子底子好,奴才給側福晉開個方子,好好養幾日就無礙了。」
羅賬裡的殊蘭睫毛微微顫抖,很多人都不知道,按壓對應的穴位,可以製造出相應的脈象。
胤禛提著的心略放下去了些,那一次殊蘭意外流產,去了半條命,如今已經四個多月的孩子要是真的出個什麼事,他真有些不敢想。吳嬤嬤跟著太醫拿藥煎藥,胤禛轉身出了屋子在外間坐下,額爾瑾帶著鈕鈷祿氏也跟著出來,蘭紅坐在裡面陪著殊蘭。
胤禛垂著眼慢慢的喫茶,他不說話渾身帶著冷氣,屋子裡的氣壓就顯得極低,一直對他有著莫名的懼怕的鈕鈷祿覺得呼吸都有些不順暢,站在原地不安的動了動。
胤禛不說話,額爾瑾就開了口:「李氏不知道為什麼要打她跟前的丫頭,她去了那邊的院子,下頭的丫頭說是被李氏推了一下才成了這樣的。」
她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哭聲,蘭紅掀起門簾向外看了一眼:「四哥,外面也太吵了,小心嚇著小四嫂肚子裡的小阿哥。」
胤禛沉默的起了身往外走,眾人都忙跟了上去,去了第一進院子。蘇培盛帶著小太監攔住了抱著三阿哥的李氏:「李側福晉這邊走。」
聽說喜丫被打了五下,下手極重,五下就留下了極深的印子。
第一進院子的屋子因為不用住人收拾的樸素了很多,丫頭們上了茶,緩緩的退了下去,李氏抱著兩歲的三阿哥抽噎的站在當地:「爺要給妾身做主,她跟前的丫頭撞倒了弘時,弘時的背上如今還青著一塊,弘時本就身子弱,哪裡經得起個粗糙的丫頭一撞,只怕是這兩日又要生病了。」
胤禛示意奶嬤嬤將昏昏欲睡的三阿哥抱了下去,凌厲的刮了她一眼,森然道:「丫頭撞了三阿哥,你就推她?誰教給你的道理!」
李氏不敢看他,用帕子掩了面低聲的哭:「她走過去直直的就往妾身身上撞,妾身還沒推她就倒了,她分明是故意栽贓。」
胤禛冷笑了一聲。
額爾瑾接口道:「太醫說西林覺羅妹妹是受了震盪動了胎氣,要是真沒有人推也不至於到了這一步。」
李氏一時無法辯駁又接著哭:「可是弘時…」
胤禛陰森的看著她:「跟弘時又用什麼關係?好好的孩子都被婦人教壞了!等福晉在前院收拾出了院子,弘昀和弘時都挪到前院去養,等閒不許見面!」
胤禛的話讓李氏徹底慌了神,她如今寵愛漸少,就剩下了跟前的孩子,孩子不讓她養,她以後怎麼辦?她嚇得眼淚也忘了留,跪在地上朝胤禛磕頭:「爺,爺,妾身知道錯了,妾身知道錯了,弘時還那麼小,怎麼能離了妾身的身邊,爺,妾身求你了,求你了…」
胤禛徑直出了屋子,讓蘇培盛去拿了不少珍貴的藥材給殊蘭送了過來,又叮囑下人務必好好照顧,醒來了就去前頭給他說一聲。
看著胤禛出了院門,額爾瑾才折了回來,她將地上跪著的李氏拉了起來,柔聲細語的勸:「妹妹快起來,地上涼,當心傷了身子。」
李氏臉上的神情還有些呆愣,額爾瑾摸著她冰涼的手,輕聲低語:「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
就好像是被一股不知名的寒氣包裹住,慢慢的滲進了四肢百骸,李氏打了個哆嗦,抬頭去看額爾瑾,只看的見她眼裡稍縱即逝的寒光——


41

屋外的鐘擺滴答滴答的響著靜謐又祥和,屋裡撤了大燈,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羊角燈在角落裡,灑下一片朦朧柔和的光,殊蘭迷糊的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的見床邊還靠著個人,她揉了揉眼睛仔細看時,才見著是胤禛,他穿著家常的衣裳,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光線的原因,稜角分明的臉龐此時柔和了很多,只眉頭皺著,薄唇依舊抿出一條有些嚴峻的直線。
殊蘭抿了抿嘴伸手去拉他的手,胤禛像被驚著一樣陡然轉醒,眼裡一絲剛剛睡醒的茫然都沒有,見殊蘭醒了,長長的透了一口氣。
殊蘭有些不好意思:「嚇著爺了。」
她的聲音是剛睡醒時慵懶的沙啞,眼睛卻比平時要明亮,看的胤禛鬆開了眉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見她要起,扶著她的腰抱她起來:「要如廁?」
殊蘭搖了搖頭:「幾更天了?」
「三更了,還難不難受?」
殊蘭又搖了搖頭。
外面守著的憐年聽到聲音披著衣服進來看:「主子可醒了,爺一直在跟前守著的。奴婢去給主子把還溫著的燕窩粥端過來。」
殊蘭看她出去,伸手握著胤禛的手:「都這會了,爺上來打個盹就天亮了,好歹歇息一會,明日還有不少事情等著爺做,別累壞身子了。」
屋子裡沒有侍候的下人,胤禛自己脫了衣裳,又脫了鞋子,上了床重新拉了一床被子在殊蘭的外面躺下,也許是因為看著殊蘭無事了,他身上的氣息柔和了很多,幽深的眼睛亮亮的,摩挲著她的手說話:「行軍打仗,夜裡一會都睡不得的時候也多的是,糧食跟不上的時候就整日整日的挨餓,那時候夜裡風太大又冷,我和八弟幾個出去巡邏,披一件大氅擠在一起取暖,還凍得直哆嗦,最後沒辦法就扯著嗓子喊,喊的都驚動了皇阿瑪,皇阿瑪氣得不行,讓我們圍著營地跑,跑了幾圈果真就不冷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愉悅幾分悵然。
殊蘭想起那個時候愣頭青一樣的胤禛和八阿哥,將臉埋在他的身側直笑。
胤禛覺得手暖和了,伸進被窩隔著衣裳摩挲著她的肚子:「不過一個丫頭,你就風風火火的趕過去,要是真傷了自己怎麼辦?」
殊蘭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胳膊:「那時候沒有多想,只覺得喜丫還小,挨幾板子怎麼受的住,一急就自己過去了,只顧著直衝沖的去跟李姐姐理論,她到也未必是故意去推我,其實現在想想也挺後怕的。」
胤禛的手頓了頓,低歎了一聲:「你呀…」
憐年端了燕窩粥進來,殊蘭不怎麼餓,喝小半碗就沒了胃口,剩下的都進了胤禛的肚子。殊蘭到底是孕婦又迷糊了起來,胤禛到不怎麼有睡意,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跟她說話:「…也不知你是有心還是無心…額娘和皇阿瑪的事還有那個蕃薯是幫了爺的大忙..不過不管是有心還是無心…你的情…爺都記下了…」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殊蘭聽的不清楚,往他跟前縮了縮,嗅著他身上特有的清香,漸漸的睡了過去。
雕花拔步床上圍著厚重的簾子,鈕鈷祿雪珊躺在裡面,媚兒躺在外面露出一截白嫩的胳膊在簾子外,上面鋪了帕子,老太醫捏著鬍鬚閉著眼左右手都試了一遍,才睜開眼恭喜道:「恭喜八爺,這位格格有孕一月有餘了。」
八阿哥笑著讓下人帶了太醫下去寫藥方,他自己無意識的在地上轉了兩圈,到現在還覺得朦朦朧朧的,似乎即將要做阿瑪的感覺還不真實,他吩咐何柱兒道:「你去給福晉說一聲。」
何柱兒苦了苦臉,他去了郭絡羅氏的院子站在外面揚聲道:「福晉,鈕鈷祿格格有了身孕,爺讓奴才來給您報個喜。」
他等了一會,只隱隱聽到幾聲咳嗽,覺得郭絡羅氏沒有要理會他的意思,鬆了一口氣,一轉身一溜煙小跑出了院子。
郭絡羅氏正在抄寫經書,她停下了手裡的筆,咳嗽了好一會,毛筆上的墨汁都滴在了紙上,她低頭看了看,緩緩的揉成團,又重新取了一張,重新抄寫。
八阿哥在郭絡羅氏安靜的院子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僵硬了才轉身離開,他是期待能發生些什麼,但那院子一如既往的安靜。
書房裡九阿哥還等著,見了八阿哥拉著就問:「這事情怎麼辦才好呀,欠錢的官員那麼多,哪一個能輕易得罪,咱們前些年的功夫不是白費了嗎?」
八阿哥垂下眼眸站在窗前:「有的人的錢,咱們來還。」
九阿哥一怔,隨即一驚:「八哥不是說那事情不能在做了嗎?被人發現可就完了,在說,四哥還說過那樣的話,要是在有動作,被他發現了怎麼辦?」
小的時候在宮裡他被教養嬤嬤罰著一整天沒有吃飯,餓的難受躲在阿哥所裡西北面的僻靜處哭,胤禛在衣服裡藏了一隻雞腿偷偷給了他,回去了又因為自己衣服弄的太髒也被教養嬤嬤罰,還有一次他寫錯了字師傅打了手掌,他疼的飯都吃不進嘴裡去,胤禛拉著他躲在角落裡給他餵飯,一邊喂還一邊說:「你可別餓著了,要是在餓著,又該躲著哭了。」
他不知怎麼眼裡有些濕潤。
九阿哥在他耳邊一連聲的問他怎麼了,他好半響才緩緩的吐出幾個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衛坐在台階上曬太陽,無聊的數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臉上長黑痣的胖子,也不知道數了多少,暖洋洋都快睡著了,才見著佟如玉從錦繡樓出來,他打了雞血一般騰的一下躍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立時就站在了佟如玉跟前。
佟如玉做了荷包來賣,她的繡活做的好,錦繡摟裡六錢銀子一個收她的荷包,她見李衛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抿嘴一笑,一見著她笑,李衛也跟著傻笑。
佟如玉順手替他拽了拽皺巴巴的衣裳,一面往回走,一面跟他說話:「掌櫃的意思,讓我多繡些福字的和石榴花樣的,我做的四十個荷包他都收了,如今就是二兩四錢得銀子,這個月的房租至少就不用愁了,等我著做了荷包在做幾樣大件的繡活,掙個十兩到是可以的,這樣飯錢也就有了。」
她說的興致勃勃,但李衛聽著怎麼都高興不起來,說起來容易,要真的要掙夠十兩,她要沒日沒夜的做,他希望她過的好,很好很好,並不是這樣為了吃穿就要日夜勞累。
佟如玉走了幾步見李衛沒有跟上來疑惑的轉頭去看,狹窄的巷子裡他剛好站在明媚的一邊,披了一身的陽光,好像從天而降的神祇,她看見他猛的向她跑來,到嚇的她往後退了幾步。
李衛在佟如玉跟前站定,他渾身的每一寸肌肉都繃的緊緊的,充滿了蓄勢待發的力量,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好像即將要幹一件天大的事情,正在積蓄力量,那眼睛灼灼逼人,又隱隱含著幾絲羞怯,連佟如玉都不自覺的跟著緊張了起來,屏住了呼吸。
有個怯怯的聲音響了起來:「你…你…我我…你…唉…這樣…是這樣…你娶..不是..是我娶…我娶…你嫁給我吧!」
他最後一句話像是帶著千軍萬馬的震撼,佟如玉的心都跟著顫抖了起來,她一直覺得她是被老天遺棄的,而李衛是老天派來救她脫離苦海的。
她臉上笑意越來越大,大聲回復他:「好!」
鄔思道正從書房出來,一見著滿身都是用不完活力的李衛忙朝著他招了招手:「快過來,拿了爺的牌子去太醫院請太醫。」
李衛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佟如玉答應嫁給他了,但也知道這話現在不好說,又憋的難受,正想著去找殊蘭說說這事看什麼時候給他把這事辦了,就被鄔思道給叫住,他大著嗓門道:「誰身上不舒服?」
鄔思道拍了他一下:「叫你去你就快點,是爺身子不好!」
李衛一聽這話,也忘了自己的事,轉身撒腿就跑,鄔思道本還想叮囑他請哪個太醫的,想了想又覺得他常跑腿應該知道請哪一個。
鄔思道進去看閉目靠坐在榻上的胤禛氣色實在談不上好,歎了一口氣:「爺大約是累著了,要不現在躺一會?」
胤禛覺得暈暈沉沉的,也不再強撐,蘇培盛侍候著他脫了靴子在榻上躺下,又蓋了一床被子。
就是睡似乎也並不能沉睡,一直在做夢,夢裡面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圍著他轉圈壓的他喘不過氣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猛的睜開了眼睛,早已經出了一身的汗,蘇培盛忙將茶水送到他跟前,又讓丫頭打了水上來侍候著他洗浴。
胤禛只覺得頭越發疼了,聽得蘇培盛道:「太醫說爺是氣血兩虧,疲勞過度應當好好休息,給爺開了藥方,已經熬著了。」
胤禛的心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怪異感,他起了身在書房裡四下看了看,他的書房分內外兩間平時議事在外面,若是休息就是裡面,尋常人都不能進去,半響才叮囑蘇培盛:「爺的衣食住行要謹慎,讓粘桿處這幾日眼睛放亮了。」聲音裡透著說不出的疲憊。
蘇培盛忙應了一聲。
胤禛的身子這幾日總不見好,只是一日比一日憔悴,連康熙都看出來不大對頭,下了朝特意叫了他問話:「你要是身子實在不好就歇息兩日。」
胤禛忙道:「並不礙事,謝皇阿瑪掛懷。」
他去給德妃請安,德妃摸著他的脊背直歎氣:「什麼都沒有身子重要,你要是不好開口,額娘去求你皇阿瑪,累垮了身子可怎麼辦?」
胤禛勉強笑了笑:「額娘不用管了,兒子的身子兒子心裡清楚,不會有事的。」
德妃見他不聽,讓人去庫房裡翻出了不少藥材:「拿回去看看殊蘭有沒有什麼用的上的,讓她給你做了藥膳吃。」
他到是幾日都沒有進後院了,身上又不好,也不敢去看她,好幾日都沒見她和孩子。
胤禛在宮門口遇上了正等著他的十三,十三每日都要跟著胤禛回去,纏一纏蘭紅,被蘭紅抽了幾鞭子,到像是被打上隱了,日日都不間斷。
他見胤禛的樣子,也露出了擔憂:「四哥,不能在這樣下去了,你看看你現在都成什麼樣子了?」
胤禛擺了擺手,現在退縮,在皇阿瑪心裡會留下懦夫的印象,這也不是他的本性。他也不騎馬,上了轎子,十三上了馬跟在一側,一會轎子裡就傳出了胤禛疲憊的聲音:「這事情不能在這麼拖下去,必須想個折子,「擒賊先擒王」,先從那幾個巡撫下手,告訴他們,不還銀子就是跟四爺過不去,若還想保住頂戴花凌,就聽話些,欠的多的時間多給幾日少一些的就少幾日,但時間必須定死了,遲一日,四爺親自上折子。」
「四哥說的是,不給那伙王八羔子給點厲害,真就無法無天了,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姨太太娶了一房又一房,還敢說自己沒錢,惹急了我,十三爺把他們都砸個稀巴爛!」
胤禛帶著十三進了芳華院的時候,殊蘭正坐在廊下看蘭紅耍鞭子,小格格坐在憐年的懷裡咯咯的直笑,指指蘭紅,又轉過腦袋對殊蘭依依呀呀的說話,彷彿是在炫耀,我額娘厲害吧。
殊蘭被她逗的直笑,捏了捏她的小臉蛋。
蘭紅一見著十三進來就沒好臉色,鞭子扔到一旁小丫頭的懷裡,朝著胤禛福了福,抱了憐年懷裡的女兒,扭身就進了屋子,十三到不覺得尷尬,就是不知道怎麼才能把她哄回去。
殊蘭被丫頭扶著往胤禛跟前走,胤禛忙道:「爺身子不大好,你不必過來,就站在那裡跟爺說話。」
殊蘭愣了愣,抬頭仔細的端詳了幾眼胤禛,幾日不見他就瘦的厲害,瘦到不是最重要,他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色,眉宇之間透出深深的疲憊之色。
在仔細看,殊蘭忍不住輕呼了一聲,從一個人面上的氣色能看出一個人的身體狀況,就像《黃帝內經》裡所說的一樣,一個人面上的氣色,青的像翠鳥的羽毛,赤的像雞冠,黃的像蟹腹,白的像豬脂,黑的像烏鴉羽毛都是生色。
但若一個人像如今的胤禛一樣,臉上隱隱的透出像死草一樣的青黑色,那就是死征!


42

十月的四九城要穿著裌襖才不覺得冷,若是刮起了風就要披上斗篷才成,四九城的風刀子一樣割的人疼,頭臉都要包住。
風吹得院子裡的竹子颯颯的響,帶來了一股極涼的寒意,一直滲透到了殊蘭的四肢百骸,是誰要對胤禛下毒手?
胤禛看她的樣子好像嚇著了一般,故作輕鬆的道:「你這是怎麼了,爺無事,就是這幾日有些忙,又睡的不好,才…」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殊蘭尖銳的聲音打斷:「無事?!怎麼會無事?!難道爺沒有看到自己的氣色?這是有人想要爺的命!爺難道還沒有察覺?!」
胤禛還沒有見過殊蘭這麼尖銳慌亂的時候,她總是很淡又似乎很濃,時而淺時而深,就好像是一副潑墨的山水畫,從骨子裡透著淡然還有淺淺的疏離。
殊蘭一把抓住胤禛的手,踮著腳粗魯的掰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仔細的看了看他臉上各處的顏色,把鼻子湊到他的嘴邊聞了聞味道,又要他張開嘴看。
大約也是因為幾日沒有見著胤禛,後院的妻妾一聽到胤禛在殊蘭這裡,都趕來了這邊,就是好些日子沒出門的李氏都跟著一塊來了。
殊蘭跟胤禛的樣子有點曖昧,胤禛雙手扶著她的腰好讓她省點力氣,而殊蘭正湊到胤禛的嘴邊看,旁邊看,就好像是胤禛在親殊蘭。
額爾瑾的臉色變了又變,好一會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福了福身子:「爺。」
鈕鈷祿,宋氏,李氏,武氏比不上額爾瑾,臉色都是說不出的精彩。
十三也在卻是一臉的凝重,氣氛就顯得有些怪異,一堆人都圍著殊蘭和胤禛。
殊蘭扯下胤禛身上的荷包聞了聞,沒有什麼異味。
被涼了好一會,額爾瑾即使心裡有些不滿,臉上卻還帶著笑意:「殊蘭妹妹或者有些什麼事情,站在外面總有些不好,在這院子風大,就是不為爺著想,也應該為自己想想。」
並沒有在胤禛身上發現導致現在這種情形的東西,殊蘭有些挫敗:「爺,最近可有跟別的時候不一樣的事情?」
胤禛仔細的思索了好半響:「並沒有。」他頓了頓又道:「你剛剛說的那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就那麼肯定?」
殊蘭低聲道:「不怕爺怪罪死草一樣的青黑色是死征,難道竟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她指了指胤禛的兩眉之間和太陽穴:「這幾個地方都看得出來。」
太醫是胤禛信得過的人,他沒有說就一定是沒有看出來,但殊蘭實在說的真切,而且胤禛自己潛意識裡也覺得身體的忽然不適,並不是意外。
李氏垂了垂眼眸,用帕子將臉一捂就擠到了胤禛跟前,帶著哭腔道:「爺呀,你怎麼瘦成這樣了?臉色都這麼不好,看的妾身心裡紮了刀子一般的疼,爺,你可要保重身子,咱們一大家子都要靠爺!」
李氏險些擠到殊蘭,被胤禛用胳膊撐開了。
李氏其實不是不聰明,也不是她的演技不到位,就是有時候大概真的時運不好,就比如現在,胤禛正在擔憂他的生命,她卻帶著哭腔擠過去邀寵,誰見了都會煩躁,胤禛不耐煩的一把推開她。
額爾瑾給鈕鈷祿使了個眼色,鈕鈷祿遲疑了半響,最終掛上一臉的笑意上前扶住了殊蘭的胳膊:「西側福晉還有身孕,站久了怕是不好,外面又起了風,不如還是進屋坐下說。」
殊蘭轉頭看了她一眼,鈕鈷祿被這眼裡難以嚴明的冰涼和厭惡駭的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
院子裡看著就有些混亂,被忽略的額爾瑾垂下眼笑著出聲道:「這是怎麼了,有話進了屋子慢慢說。」
殊蘭前所未有的覺得這一堆女人煩,她涼涼的道:「若是往常自然是要請了姐姐和妹妹進去慢慢說,只是今日實在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吉文,送客!」
吉文立刻道:「福晉,李側福晉,請吧。」
進府好幾年了,除過八福晉那一次,都沒人見過這個嬌滴滴的側福晉大聲說過一句話,跟人臉紅的時候都沒有,總是溫和好脾氣的樣子,哪裡見過她現在的樣子,一身冷氣都趕上了四貝勒,駭的院子裡的人似乎都矮了一頭。
額爾瑾就是在好的脾氣也因為這一句話破了功,她冷笑了一聲轉頭去看胤禛:「沒想到殊蘭妹妹如今的脾氣這麼大,規矩這麼好!」
李氏尷尬了好一會,聽得這麼一句話,立馬開口:「福晉就是往常太好性子了,讓別人以為福晉好欺負,可不能每一次都大度的放過。」
時事變了,胤禛漸漸的冷淡了李氏,孩子又養在前院,如今的李氏也不得不向額爾瑾低頭。
胤禛極其煩躁,頭也比往常更疼,那種眩暈感再一次襲來,他四下裡看了看,抓過小丫頭手裡的鞭子一把朝地上甩了去:「無知的蠢婦!」
還要開口的額爾瑾被這刺耳的鞭子聲和胤禛咆哮一樣的呵斥聲嚇的一哆嗦,立時跪了下去,妻妾丫頭一時跪了一地,胤禛牽了殊蘭的手向外走,話語裡帶著森森的冷意:「以後無事不准隨意來芳華院。」
跟在後面的十三想了想還是回身說了句:「四嫂也別怪四哥發脾氣,如今有人要害四哥性命,正說得關鍵,見著現在的樣子,自然不高興。」他是想說胤禛有性命之憂,妻妾們卻在胤禛面前爭風吃醋,胤禛會生氣是自然的。
他見蘭紅抱著女兒站在門口看,朝著她擺了擺手,轉身跟上了胤禛。
見胤禛走了,萬兒和福兒忙上前扶起了額爾瑾,額爾瑾白著一張臉手還在哆嗦,顯見是嚇的不輕,剛才那一鞭子彷彿是抽在她的身上讓她覺得即恐懼又羞恥,她冷著一張臉,緩緩的理了理衣裳,扶了扶髮釵,挺直了脊背,優雅從容一步一步邁出芳華院。
李氏連裙子上還沾著泥都顧不上理會,匆匆忙忙的起身出了芳華院。
鈕鈷祿跟著額爾瑾直到出了院子還回頭看了一眼,她從來不知道殊蘭是這麼厭惡她,甚至那眼裡還有一些別的她看不懂的東西讓她心驚肉跳,五臟六腑都生了寒意,她覺得她骨子裡是懼怕殊蘭的,又在心裡搖頭否定,怎麼會呢,她最看不起慣會裝腔作勢的殊蘭了。
就宋氏和武氏似乎最淡然了。
四貝勒府的前院也就成親的時候殊蘭待過一晚上,此後從來沒有來過,更不要說胤禛的書房。
胤禛讓小丫頭扶著殊蘭坐下,自在坐在另一邊閉目養神。
胤禛的書房佈置的就如同他這個人幹練簡潔又透著與眾不同的華貴,隱隱的還能聞到一股細細的綿長的香味,嗅了還想在嗅,殊蘭起了身,四下裡看了看:「爺這屋子點了什麼熏香?」
胤禛一怔:「爺這幾日都不點熏香的。」
「那這香味是從哪裡來的?」
十三使勁了嗅了幾口:「我怎麼什麼都聞不到?」
殊蘭的五官很敏銳,似乎有些異於常人,就比如胤禛臉上的氣色殊蘭能看到,太醫看不到,屋子裡有奇異的香味,殊蘭可以聞到別人卻都聞不到。
她皺著眉頭順著味道進了裡間,胤禛收拾出來起臥的地方簡單了很多,當地鋪了團花的猩猩氈,擺了桌椅板凳,角落裡安置了一張拔步床,床頭放著一個紫檀木的花架,上擺了一盆君子蘭,胤禛愛蘭花,熟識的人都知道。
她順著香味一直走到了這盆君子蘭跟前,離得越近這味道就越濃郁,有一股說不出甜香,十三見她疑惑的看著這盆蘭花,自己湊到跟前嗅了嗅:「到是有幾分花香,不過很清淡,這是一盆很尋常的垂笑君子蘭麼。」
但殊蘭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這盆蘭花就像是個精神極好的人一般,就是花蕊都透著幾分難以言明的飽滿和滋潤,好像在有片刻它就會達到一種極致,一種極致的妖嬈。
她看著那鮮紅的花蕊,猛然瞪大了眼睛,指著這花,慌亂的往後退了好幾步:「垂淚蘭!這個是垂淚蘭!快丟到外面去!」
胤禛眼神一暗,一面安撫著殊蘭,一面吩咐蘇培盛:「還不快搬到院子去!」
殊蘭重重的喘了幾口氣,靠著胤禛站著:「這花不是垂笑君子蘭,垂笑君子蘭的花蕊是黃色,而垂淚蘭的花蕊是血紅色『世有奇花,名垂淚蘭,千年難遇,花種落於腐屍,落五百年,養五百年方能生根發芽,花橘黃,蕊血紅,其香綿遠悠長,幽暗難識,破人精氣,亂人神識,一月精氣神洩盡而亡,人不知皆以為疲累而亡,世人不知皆當做垂笑蘭,卻不知若養此花,只能垂淚。』,因為長在極陰得地方,花期又長,這花就好像成了精的精怪一般,吸人精血,佛家叫它『胭脂蠱』,道家說它是『千年淚』,千年難遇,是不祥之物。」
這樣的話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垂淚蘭這個名字胤禛和十三都聞所未聞,一直在外面候著的鄔思道開腔道:「不才也曾在一本地方怪志上看到過這個垂淚蘭,以為不過是神怪傳說,卻原來真有此事。」
「人人都道《山海經》不過是上古傳說,我卻覺得不少都是記實寫實,只是滄海桑田,斗轉星移,很多都不復存在,世人都是『看不見便說沒有』,卻不知凡人看不見見不上的事情多如牛毛,世人所知人世之一都不足。」
鄔思道是個很有見識的人,聽了殊蘭的話若有所思,好一會擊掌笑道:「側福晉當得上奇女子這三個字!奴才受教了。」
十三笑了一聲,怪聲道:「老道,爺可是第一次聽見你誇女人,還是『奇女子』!」
胤禛心裡覺得怪怪的,扶著殊蘭坐下,讓丫頭將窗戶都開了透氣。
鄔思道知道十三又起了什麼壞心眼不好在接話,就轉而道:「雖是知道這花有問題,但旁人未必就認為是這花有問題,不能認同,難道就這樣過去?」
十三笑話他:「你腦子也有不靈的時候,這麼簡單的事情還問,別人知不知道這花是垂淚蘭不要緊,要緊的是跟這花待上幾天之後人人都跟四哥是一個樣子,難道還不能證明這花有問題?不能證明有人想害四哥?」
鄔思道笑著道:「還是十三爺聰明。」
殊蘭不滿的道:「只想著如何揪出後面的人,可想過爺的身子,都這麼幾日了,身子傷得重了!」
殊蘭說臉上都透出了死氣。
一直顯得極其沉默的胤禛,垂著眼淡淡的道:「十三,你帶著這盆花找自願要試的人,要他們立下契約,每個人都住滿五天,記清楚他們這些人的症狀,之後我會派了人去救治,現在就去。」
十三收起臉上的笑意,一臉嚴肅的時候跟胤禛確實很有幾分相似:「弟弟這就去。」
他朝著胤禛抱了抱拳轉身出了屋子。
胤禛又對鄔思道道:「要勞煩先生和文覺和尚,查清楚這花是怎麼進的府,有嫌疑的,都不能漏掉。」他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這一次更是帶上了一種壓制的冷意,好像一經釋放就是排山倒海之勢。
「是,奴才這就去辦。」
屋子裡的人都被胤禛有條不紊的指使出去做各自該做的事情了,胤禛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幽暗的鳳眼好像越發暗了,好一會才從沉思中出來,溫和的摸了摸殊蘭的臉頰:「你又救了爺一次。」
他的手很冰,手上還有冷汗,他表現的太淡然了,殊蘭一直以為他沒有怕,她彎起眼睛笑了笑,握住他的手給他搓了搓:「這幾日要勞煩爺住到妾身的院子裡了,爺的身子妾身要好好調理調理,不過會很慢,至少也一個月,爺可不能覺得妾身是故意要把爺留在自己的院子裡,才特意慢慢的給爺調理的。」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彎著眼睛一笑,就一直暖到了他的心裡,他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就湧上了陣陣的疲憊,又泛起一絲絲的後怕,若沒有她,一個月後大約就是他死期了。
殊蘭看他累了就起了身:「爺去妾身院子裡歇一歇吧,妾身調了一些安神香,本是想讓人給爺送過來用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胤禛點了點頭。
雖然還睡的不是很踏實 ,卻比往常的時候睡的長了些,稍微多了幾分精神,殊蘭讓人扶了胤禛起來看著他喝了一碗粥才道:「十三弟接了蘭紅回去了,爺睡著,妾身就沒叫爺起來。」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蘭紅也不好待下去,雖是不情願還是帶了女兒跟著十三回去了。
「十三走的時候賭咒發誓以後在不敢冤枉蘭紅了。不過他偷偷給妾身說,覺得能拿著鞭子直接抽人的都是直腸子,心裡不會有那麼多彎彎繞繞,妾身就說,以後要是誰讓蘭紅不舒服了,你就讓她抽上幾下,過去了她就忘了,背地裡使壞她也沒那個心眼。」
她一邊跟胤禛說話一面用菊葉桂花蕊熏的綠豆面子將手反覆的搓洗了好幾次。
又笑著轉頭道:「妾身讓十三去太醫院借了一套銀針,要給爺扎針,爺信不信的過妾身?」
胤禛反而笑道:「你怕不怕?」
胤禛的病自有太醫來看,好了是功勞不好了是命數,但殊蘭插手就不一樣,她不是太醫,胤禛要有一絲的不好,就會全賴在她的身上,可是太醫要有辦法也不會拖到現在。
殊蘭抿了抿嘴收起了臉上的笑意:「實話給爺說吧,爺是中了垂淚蘭的陰毒,毒已經進了經脈,如果不把毒及時清理,一年之後又是問題,妾身這套行針方法是跟垂淚蘭在一個地方看的,爺睡的那會在丫頭身上試了一遍,就是治不好,也不會傷了爺的身子,爺要是信得過妾身,妾身就給爺行針。」
胤禛脫了衣裳露出尚且精壯的上身,趴在床上:「你只管來吧,爺信你。」
這又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他能接收到來自她身上的自信和篤定,他就信了她一定有辦法,就好像他遇難恰巧就出現在了殊蘭的面前,殊蘭知道垂淚蘭,恰巧就替他發現了,殊蘭能救他,恰巧就在他的身邊。
有一些東西細密的將他們連在一起,殊蘭會因為他有事慌亂的失了分寸,殊蘭願意救他,不顧自己的安危,而他又如此得上天眷顧,因為殊蘭是他的。
殊蘭手上的動作飛快幾針下去,胤禛的就覺得身上奇異的籠罩了一層熱意,從殊蘭下針的地方進去,遊走在他的身體裡,像是蹣跚學步的孩子慢慢行走,雖然弱雖然慢卻讓他的身心得到了放鬆和舒緩,他的上下眼皮開始打架,終於是抵不住好幾日以來的疲憊緩緩的睡了過去。
額爾瑾畢竟是正室,身後有她所代表的勢力,有些事情怎麼都要她知道,蘇培盛按著胤禛的意思一句一句慢慢的說了一遍,並沒有說殊蘭給胤禛行針的事情。
額爾瑾心裡又湧起了後怕,之後又是對殊蘭的嫉妒和不安,這一次是她救了爺的命,爺本就寵她,又有了身孕要是在生了阿哥,以後哪裡有她這個福晉的立足之地,她的臉面和尊嚴要放在哪裡?
胤禛下午時候的呵斥聲似乎還在她的耳邊迴盪,她好像是被驚著了一般猛的站了起來,在地上來回的走動,她第一次茫然無措了起來,接下來到底該怎麼做?
夜裡躺下睡了,殊蘭就嘟著嘴撒嬌:「給爺用了個針,人家胳膊和手腕疼。」
胤禛渾身上下舒服了很多,將她攬在懷裡捏了捏她的鼻子:「又使性子。」
「我不管,你給我揉胳膊,揉手腕!」
確實是累著她了,胤禛摸了摸殊蘭的肚子,卻被忽然的胎動嚇的呆住了。
殊蘭笑的直打跌又嗔怪他:「可見還是孩子貼心,知道爺累著我了,特意打了爺給我出氣!」
「他…他經常這樣?」
「孩子從第五個月開始都會這樣?伸個懶腰什麼的,爺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哪裡見得上爺的面,爺不知道也不稀奇。」
胤禛卻忽然來了興趣,披了衣裳坐了起來,俯身在她肚子上聽,肚子裡的孩子像是被打攪了一樣不滿的又動了一下,胤禛的聲音興奮的有些尖細:「他又動了,跟爺打招呼呢!」
殊蘭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難道二阿哥和三阿哥在李姐姐肚子裡的時候不是這樣?」
人不一樣,心情也就不一樣。
殊蘭帶了酸味的口氣,惹得胤禛大笑了起來,狠狠的親了她幾口:「原來你除過是『奇女子』還是個『醋罈子』。」
她怎麼覺得胤禛的話也怪怪的,胤禛覺得失言,咳嗽了一聲,又躺了下去,將殊蘭的胳膊捏在手裡慢慢的揉:「舒服了沒?」
殊蘭嘟嘟囔囔的道:「這麼熟練,可見以前給什麼宋姐姐李姐姐的揉過,我不要你揉了。」
他知道殊蘭是在故意逗他高興,捉住她往回縮的胳膊放在嘴裡咬了一口:「叫你調皮。」
殊蘭哎喲著直笑:「可了不得了,四爺欺負人了,趕明兒我也學蘭紅提著包袱走人,到時候爺找不到我,愛咬哪一個就咬哪一個,只這會可憐可憐我肚子了還有一個,暫且放過我吧。」
胤禛被她說的又氣又笑,輕擰了她的嘴一把:「虧爺以前還覺得你是個笨嘴的,如今是真領教了,這一張嘴讓人愛不得恨不得。」
殊蘭一腳踹在了他的腿上,胤禛腿一伸就把她的兩條腿夾住,又捉住她的胳膊:「看你還怎麼使壞。」
她嘴裡就道:「以強凌弱非大丈夫所為!」
吳嬤嬤在外面聽著,實在是怕傷著了孩子,壓著嗓子咳嗽了一聲,果然聽著裡面安靜了,臉上不知怎的又有了笑意,這位冷面的四爺背地裡竟是這個樣子,真是想都想不來。
胤禛下意識的就把殊蘭摟在了懷裡,半響聽的沒動靜了,才低頭去看殊蘭,殊蘭朝著他吐了吐舌頭,胤禛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你也累壞了,快點睡。」
殊蘭輕聲道:「爺給我講個故事。」
「快點睡。」
「講不講?不講以後不許摸我肚子。」
「哎呀,說了不許摸,你還摸……」

作者有話要說:會不會覺得垂淚蘭這裡寫的有點玄幻?但又想想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們沒見過的不知道的多如牛毛,不算太離譜吧,是吧,是吧....
垂淚蘭什麼的都是我胡編亂造的,我無意中看見個對胤禛的評價,說他是一個比較任性的皇帝,自己品味了很久,覺得這話大有道理
這一章夠肥吧,花花啊花花
ps:這裡跟大家探討一下側福晉的身份地位在清朝到底怎麼樣,就用親王的福晉和側福晉做例子說一下:
一:親王福晉吉服褂,繡五爪金龍四團,前後正龍,兩肩行龍。餘皆與皇子福晉同。側福晉冠頂等各飾東珠九。服與嫡福晉同。並按崇德元年,定親王嫡妃冠頂嵌東珠八,側妃嵌東珠七。順治九年,定嫡妃冠頂增嵌東珠二。服用翟鳥四團龍補、五爪龍緞、妝緞、滿翠四補等緞。側妃冠頂增嵌東珠二。服與嫡妃同。
首先從吉服上來說,她們相差了一顆帽子上的東珠。
二:在看看側福晉的品級到底是大還是小:
順治九年,定郡王嫡妃冠服與親王世子側妃同
郡王妃轎、車蓋、幃與親王世子側妃同
那麼從上面這一段看出來了什麼?郡王妃的品級相當於親王側妃,親王世子側妃的品級肯定比不上親王側妃,也就是說,親王側妃的品級比郡王妃高。
十三還是個光頭阿哥,殊蘭的品級只有比蘭紅高,不會比她低,要真說不對等那也是蘭紅不對等。
我看了下清朝皇子後面女人們的稱呼,有以下幾個分類:福晉、側福晉、庶福晉、妾、侍妾。
這樣看,被稱為妾的應該是格格,侍妾應該跟我想像中的通房丫頭差不多。
側福晉出入有儀仗,有品級,有朝廷俸祿,真二八經的妾可沒有這樣的待遇,所以清朝時候的側福晉實實在在相當於平妻,這個說法一點都不過分。雖然側福晉的這種制度確實對女人不公平,但這是事實

43

皇子們為了討得康熙的滿意簡直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全國各地雞飛狗跳,就是深宮中的娘娘們日子都不能清閒,德妃四處搜查自己攢的體己銀子,總共也不過七千兩,雖是自己跟前有不少珠寶首飾,古玩字畫,但不到萬不得已哪個都買不得,一不留神被皇上知道了,就惹了大禍。
她唉聲歎氣了好一會,聽得十四來了,忙讓他進來,到底是自小養大的孩子,她比平時都隨意些:「你可不知道,你舅舅也欠了國庫八萬多的銀子,剛剛是在太子殿下的手下,太子殿下說了,若誰在不還,拉到乾清門先讓太監打一頓鞭子,若真讓太監打了還有什麼面子,他東挪西湊也就三萬兩還有五萬兩怎麼也湊不出來,你看看能不能給你舅舅想個法子?」
十四自己也缺錢,平時也就是跟著九阿哥沾沾光,一下子也沒有那麼多錢,在說他找德妃也有事,他往德妃跟前湊了湊道:「兒子今天找額娘也是有事想求求額娘。」
德妃就放下了自己的事問十四:「遇上什麼難事了?」
「這不是五姐夫舜安顏剛好是兒子這邊的嘛,他欠了有十五萬兩,是兒子這邊欠的最多的,又是姐夫,兒子想著要是姐夫的銀子能一下子要回來,去要別人的也腰桿硬一些,在說別人一看兒子連親戚的臉面都不給,也不敢在拖欠著。」
固倫溫憲公主是德妃的第二個女兒,嫁給了一等公舜安顏,去世有好幾年了,一提起舜安顏就想起這個二十歲忽然去世的女兒,德妃就有些黯然。
十四兀自滔滔不絕的說:「額娘,兒子的意思你幫著兒子說幾句話,他一向聽額娘的話,只要他還了錢,兒子的差事就能辦好,辦好了差事皇阿瑪嘉獎了兒子,額娘臉上也有光。」
以前一直覺得就十四能依靠,他做什麼在德妃眼裡都是對的,有一日忽然發現一直忽略的大兒子其實更有擔當,在看十四就覺得孩子氣了些。
德妃拍了拍他的手:「就是他聽額娘的話,這些話額娘也不好說,你是正經官差都不說,額娘不過佔了個長輩的名分又拿什麼立場去說這些話,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什麼事都靠額娘,要是額娘有一日去了,你怎麼辦?」
十四就抱著德妃胳膊撒嬌:「額娘,你就幫幫兒子吧。」
德妃被他搖的臉上有了笑意,正鬧著胤禛也來了,胤禛一來十四規矩了很多,胤禛問候了德妃幾句,十四就問胤禛追繳欠款的事情。
「給了個期限,若是不還了就不用當官了。」
十四感慨的道:「四哥有時候就是涼薄了些,大家做事都不容易,一家裡出一個當官的多不容易,有些官員也是真的沒錢,四哥這樣,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胤禛淡淡的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皇阿瑪有旨,我就照著做,錢是皇阿瑪讓還的,不還就是抗旨,沒有殺頭已經是開恩,無規矩不成方圓,難道因為他家裡出一個當官的不容易,就能讓他壞了規矩,這就是婦人之仁了。」
十四的臉僵了僵,看了一眼德妃道:「額娘聽聽,四哥一見著我就訓我,罷了,兒子還有事,就不礙四哥的眼了。」
他說著就起身,德妃笑著點了點頭:「你四哥說的話是對的,你去吧,萬事都上心些。」
「記下了額娘。」
見他走了德妃才轉頭對胤禛道:「以前覺得他是個大人了,不知怎的如今又覺得他像個孩子一樣,辦事就是不沉穩,他要是哪裡做的不對,你做哥哥的多提點他一些。」
「兒子說話太直了些,他不愛聽是有的,以後兒子盡量軟和些跟他說話,他畢竟年紀還小,慢慢的就好了。」
德妃抿嘴笑了笑,又問他:「這兩天身子好些了沒?」
「吃了殊蘭的藥膳到比以前好了些。」
德妃又道:「她身子怎麼樣?肚子裡的孩子安穩吧?」
「吳嬤嬤在跟前,也出不了什麼大事,她讓我額娘稍個話,說是額娘的身子天一冷,內裡容易起燥火,沒事的時候多喝些梨煮的冰糖銀耳水,這樣不容易上火得風寒。」
德妃歎了一聲:「難為她一心還記著我,你告訴她,我知道了,要她養好身子給額娘生個大胖孫子,就比什麼都好。」
說起孫子德妃又感慨了幾句:「你家裡的二阿哥身子不好吧,還是要好好調養調養,我聽著隔三差五的跟師傅請假,不管怎樣還是身子要緊,實在不行就先帶回家去好好的養上一段時間的身子,等身子養好了唸書也有勁頭,只怕是比現在念得好。」
「太醫的意思,他是娘胎裡帶著弱症,好是不大容易,只能慢慢調養。」
德妃跟胤禛閒話了很久,終究是把跟十四說的話又給胤禛說了一遍,胤禛聽了沉吟了半響,德妃臉上的笑意就淡了很多,好一會聽得胤禛道:「即是舅舅家裡有事,額娘都開口了,兒子回去想想辦法,這一兩日給額娘把銀子送過來。」
她說了這話,十四聽都沒聽見一般只顧著自己的事情了,也不是兒子不好,只是如今看小兒子還是被她寵的過了些。
德妃慈祥的著摸了摸他的脊背:「要是為難便算了,額娘也不能為了自己的弟弟為難自己的兒子,你有這心就行了。」
就衝著德妃這一句話,胤禛都決定要把銀子給湊齊了。
他從德妃宮裡出來就去了乾清宮,聽外面的太監說裡面暫時沒人,他才進去。
康熙叫了起看了他幾眼:「氣色能比昨天好,十三接了他媳婦回去了?」
「小兩口就是鬧鬧彆扭,已經回去了。」
康熙笑著取下老花鏡:「十三是個愣頭青,是該有個人收拾收拾他,不然他就要上房揭瓦了。」
胤禛想起十三那找抽的樣子就覺得十三福晉能降十三。
康熙翻了翻案頭的奏折問胤禛:「今兒是什麼事?」
胤禛跪在地上將垂淚蘭的事情仔細的說了一遍,又將自己找人實驗,殊蘭用針的事情也仔細說了,乾清宮西暖閣霎時安靜下去。
康熙看上去很暴躁,起了身在地上來回踱步:「果真是好大的膽子,都敢對皇子下手,哪一日指不定就要對朕下手了!」
他猛的回身厲聲道:「那花是怎麼來的?「
「花是跟其他的花一道從花室裡採買回去的,老闆也說不清楚那盆花到底是從哪裡來的,而且動手的人應該極其瞭解兒臣,那麼多盆蘭花,兒子一眼就選中了這盆花擺在了床頭,絕不是巧合。」
也就是說花的來源暫時還是說不清楚,那麼為什麼要加害胤禛這也是未知的,胤禛近些日子除過追繳國庫欠款沒有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不是新仇就有可能是舊恨,胤禛能跟誰有過節?
父子兩似乎想到了一處:「兒子去天河縣差點被人要了性命。」他說著又覺得不是:「但是那人並不知道兒子是誰。」
他想著猛然睜大了眼睛,他曾經用天河縣試探過八阿哥,八阿哥那時候的表現確實有些反常,如果真要是因為天河縣,八阿哥嫌疑到最大,但是他為什麼以前不動手現在要動手?要說跟那個時候最大的不同那就是現在在追繳國庫銀子,這又跟追繳國庫銀子有什麼關係?
他心裡百轉千回,但到底沒有確鑿的證據,話不能亂說,一不留神可能就觸怒了皇上,皇上雖不願意所有的兒子親如一人,但卻也最見不得給自己的親兄弟暗地使壞的人。
正說著,外面的小太監報太子到了,康熙緩了緩對胤禛道:「這事情只要查清楚,朕一定會給你做主,你跪安吧。」想了想又道:「那盆花用完了,過幾日你給朕送過來。」
胤禛應了一聲。出去見著太子行了禮,太子到是和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要他好好幹。聽說前些日子太子發怒,直接用鞭子抽死了五個太監,暴戾之姿難以形容….
殊蘭站在外頭,一邊看著吉文開了她放嫁妝的屋子搗騰東西一面感慨:「沒想到她就真答應嫁了,李衛那個傢伙可是撿到寶貝了,她可是個難道的好姑娘。」
憐年扶著殊蘭神色有些恍惚,喜丫站在一旁看見了就道:「憐年姐姐是不是身子不大好,還是喜丫侍候主子吧。」
小姑娘挨了一次打,跟以前就不大一樣了,總之明眼人都覺得她長大了不少,憐年勉強笑了笑,讓喜丫扶著殊蘭。
吉文把殊蘭要的一個喫茶的綠玉斗終於從角落裡找了出來:「也不知主子這麼巴巴的找了這個個杯子做什麼?」
殊蘭接到手裡仔細看了看:「喫茶就講個意境,你拿著好好洗洗,以後我喫茶就用它了。」
又對喜丫道:「一會讓你媽進來陪我說說話,我還不知道女子出嫁除過備嫁妝另外還要做些什麼。」
喜丫應了一聲:「奴婢的哥哥也大了,福晉什麼時候給奴婢的哥哥也做主娶個嫂子。」
「我先問問你媽,要是你哥哥沒有中意的,你媽也沒有中意的,我就替你們挑。」
喜丫笑著又謝恩。正說著李福慶家的就來了,自打那一次殊蘭不管不顧的救了喜丫,她家裡的人見了殊蘭都是先磕三個響頭。殊蘭跟李福慶家的一面說一面讓吉文用筆記下,只說:「你們也大了,等你們出嫁的時候,我就不用問她了,心裡也就清楚了。」
吉文的臉紅了紅,憐年的臉卻有些白。
李福慶家的又說李書:「他如今管著反季蔬菜的莊子,連主子爺都說他做的好,叫到跟前問了幾回話,還派了他幾次差事,說他做的不錯,前幾日還跟著主子爺一起見了不少朝廷的官爺,如今越發的有見識了,又說『沒有主子哪來現在的他』自然是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頓了頓身子往殊蘭跟前傾了傾:「福晉的陪房王世讓家有個排三的丫頭叫珊瑚,如今在福晉跟前是個二等的丫頭,她老子娘見了奴婢透了幾分話,意思是看上了李書這孩子,奴婢私心裡是覺得那姑娘心氣太高了些,不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要的起得,也沒得主子的話就含糊了過去,剛剛進來的時候還見著她,又追著問,不知主子是什麼意思?主子怎麼說奴婢就怎麼辦。」
見殊蘭似乎想不起珊瑚是哪個,吉文提醒道:「主子忘了,上一次在福晉那打牌,不知道那個珊瑚哪裡沒做好,被李側福晉說了幾句,福晉當時就罰著她在外面跪了小半個時辰,主子當時還說『長的漂亮,心思又活難免就是這樣』。」
殊蘭這才記起珊瑚是哪一個,是有幾分姿色,尤其是還長了一顆美人痣,就又多了幾分別樣的風情,也難怪李福慶家的說她心氣高,只怕她是存著飛上枝頭的念想的。
殊蘭推著讓李福慶家的嘗了嘗點心,沉吟了一會道:「我私下也是不喜歡那姑娘的,她確實有幾分志氣,不是實心實意過日子的人,勉強進了家門也不是家裡的幸事,只是這事情你回去在好好跟李書說說,看看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想要個什麼樣的,我好幫著他挑,不能我自己看好了進了門跟他合不來,那就不是我在做好事,是在害你們了,這個道理你要明白,不要想著我不過是客客氣氣的說說,那是過一輩子的人,不是誰家錢多誰家有勢力就行的,須知家和萬事興,我看重的是你們這一家子人。」
殊蘭的意思李福慶家的聽的明白,主要是要孩子看著可心,至於能不能拉攏到什麼人,或者給主子添什麼助力,那都是次要的,她不覺呆了呆,緩過神來又忙磕頭:「主子的大恩大德,奴才一家子銘記於心,要是但凡做了一絲一毫對不起主子的事,定要遭天打雷劈!」
也不知是不是上一輩子積了德能遇上這麼一位主子。
等著忙忙亂亂的人都去了,殊蘭才倚在炕頭歇覺,想了半響剛剛的事情,這事情額爾瑾必定是知道的,這麼一心要把珊瑚推出去怕也不單單的是放在跟前看著礙眼,她是不覺得是什麼好事情,想了一會就泛起了迷糊,好一會在睜開眼時見喜丫跪在她腳邊打盹,憐年正坐在一旁做針線,看她氣色確實不好放柔了嗓子:「還難過著?」
憐年見殊蘭醒了忙起了身,扶著她坐好,好一會才道:「以後就不難過了。」
殊蘭笑著讓她在自己跟前坐下:「你是我從家裡帶來了,我最不想委屈的就是一心一意待我的人,我知道你心裡難過,但緣分這種事情不好說,你是個好姑娘,只是還沒有碰對人。」看她都落了淚,憐惜的給她擦了擦眼淚:「不哭了,你心裡難過我們也替不了你,我給你放三天的假你回去好好看看,住上幾天在回來,在回來就要好好的。」
憐年擦了眼淚連連搖頭:「主子憐惜奴婢,奴婢心裡清楚,只是眼見著這幾日的事情多,主子又有了身孕,正是用的上奴婢的時候,奴婢回去也不能安心,事情奴婢能想清楚,不會做糊塗事,也會慢慢放下。」
這幾日也確實事情有些多,憐年又一向得力,殊蘭笑道:「說了要讓你鬆緩幾日,如今仔細一想到離不得你,只得說出去的話又收回來,你還是守在我跟前的好。」
憐年才笑了笑。
一時鋪子裡又送了賬本來,殊蘭喝著牛奶看憐年和吉文撥算盤盤賬,不知怎的又有些想吃蛋糕,又讓人去外面的鋪子提了一個水果味的大蛋糕回來,自己留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分給了下頭的人,又將廚房做的幾樣點心裝了盒子,讓人送去了西林覺羅府上。
胤禛回去的時候殊蘭的肚子已經吃的鼓了起來,一臉饜足的躺在炕上,嘴裡似乎還哼著天仙配,胤禛有時候不能明白,殊蘭是怎麼做到讓自己的每一日都如此的愜意和愉悅的?
他身子不好如今還疲憊著,丫頭侍候著他換了衣裳脫了鞋子,也在殊蘭身邊歪著歇息,一邊摸著她的肚子說話:「什麼事這麼高興?」
「高興的事情可多了,李衛要娶媳婦了,爺的身子也要一日好似一日了,還有不到兩個月就過年了,剛剛吃了半個蛋糕,鋪子的收益又長了不少,湖北的沙地也買下了,蕃薯也能種上了,小湯山挖出溫泉反季蔬菜的成本大大降低,今天天氣不錯,孩子動了兩次….」
胤禛看她大有說不完的勢頭,忙道:「罷了,罷了,爺知道了,爺都知道了。」
殊蘭嘟了嘟嘴,往他懷裡縮了縮,聽得他緩緩的道:「弘昀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好,也不知該怎麼調理。」
殊蘭心裡哼了一聲,閉著眼不說話。
胤禛親了親她的臉頰,遲疑了一會道:「不若這樣吧,等孩子出了滿月,也幫他看看?爺還是信你的。」
殊蘭在胤禛的心裡有些神醫化,看一眼就知道他身體有大問題,別人嗅不到的味道她都能嗅出來,又會針灸又會藥膳。
他話音一落,殊蘭呼哧一聲坐了起來,嚇的胤禛慌忙的護住她:「你就不能慢點?扭到腰怎麼辦?」
殊蘭將帕子抽出來往臉上一遮,哭著道:「爺如今拿妾身當什麼了?敢給爺行針那是因為爺信妾身,哪怕有個別的事情爺也不會往妾身身上推,二阿哥那是胎裡的弱症,本身就難調理好,爺還要妾身去管,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李姐姐第一個疑心的是妾身,爺不如乘著現在就在妾身的身上扎幾個窟窿出氣好了,省的以後讓別的人糟蹋妾身!」
若是殊蘭這會一本正經的跟胤禛講道理,胤禛的道理只怕會更多,比正經誰都比過他,殊蘭偏偏就撒嬌耍賴,胤禛果然就招架不住,一邊去拉她的手:「罷了,爺不過隨口說一句,你就成這樣了,脾氣越發見長了,你要是有什麼好的藥膳告訴爺 ,爺只說是自己尋的,跟你沒關係,可行?」
殊蘭使勁揉了揉眼睛,露出那一雙「哭過」的眼睛,看了一眼胤禛,又垂下眼眸,只要她刻意 ,很少有人能受得了她的眼神,又成了在江南三月煙雨中的女子,不惹塵埃滿眼哀傷,霧濛濛的看不清,只有漫無邊際的雨聲。
胤禛就是受不得她這樣,低歎了一聲,握了她的手柔聲道:「又難過了?」
殊蘭搖了搖頭,遲疑了一會道:「只是忽然覺得自己仗著爺的寵愛撒嬌耍賴不應該,爺怎麼說,妾身就怎麼做。」
殊蘭剛剛的話說的也有道理,讓殊蘭去管二阿哥純粹是給殊蘭找麻煩,他也不捨得,摸了摸她的臉頰:「爺不勉強你,爺剛才的話是欠考量了,還是按著太醫的來。」
殊蘭這才露出了淺淺的笑意:「還是爺對妾身好。」
她一笑又像是陰霾的冬日忽然見了陽光,璀璨又溫暖,又像是春日裡第一抹嫩綠,舒適又奪目,胤禛低頭親了親她的嘴角。
胤禛在這,蘇培盛特意也跟了過來,在外面尋見了喜丫跟她說話:「還疼不疼?」
喜丫蹲在地上扯了扯帕子:「疼是不疼了,就是心裡難受?」
蘇培盛放柔了聲音:「心裡難受什麼?」
喜丫癟著嘴道:「喜丫害的主子肚子裡的小主子都受了委屈,可是喜丫碰都沒碰上二阿哥,二阿哥的奶嬤嬤就衝出來揪住了我,明明就不是喜丫的錯。要不是主子,喜丫都去了半條命。」憐年姐姐說主子是特意往李側福晉身上撞的,要不然也不能當時就救下來她,怕的就是在糾纏下去她吃了大虧。
蘇培盛的眼眸深了深,笑著想摸摸她的腦袋,只是看見那已經見長的頭髮又頓住了,都是大姑娘了,他只低聲道:「傻孩子,你看你們主子愛護你,你就更要對主子好,一心一意的為主子分憂,就算是你對主子好。你就是心裡在難受又能起什麼作用?還抵不上多給主子辦件事情來的好一些。」
他說的喜丫果然高興了起來,她彎著眉眼笑像是三月裡的杏花:「還是你有本事,什麼事到了你這裡幾句話就有了眉目,可不就是這個理,主子也說過的『自怨自艾永遠於事無補』,想來就是你說的這個意思。」
她又歡快了起來,起身拍了拍衣裳:「我去看看主子的藥膳熬的怎麼樣了,主子說了,多一會都會差很多。」
蘇培盛笑著點了點頭,還好這孩子是跟在了西側福晉身邊。


44

深秋的時節刮著風又下了雨,伴著風聲聽著雨聲就覺得極其淒涼,吉文蹲下去給殊蘭的膝蓋上綁了厚厚的虎皮棉護膝,綁結實了才起了身,又不甘心的道:「主子,外面下著雨,不如挑個別的時間去吧?」
殊蘭搖了搖頭,看了看外面的天氣竟露出了笑意:「你不知道,這樣才好。」
前兒在院子裡胤禛給了後院所有的妻妾難看,她雖沒有大錯但也難逃干係,如今胤禛和額爾瑾關係僵持,胤禛即不去看額爾瑾,額爾瑾也不派人問候胤禛,事情若是鬧大了固然對額爾瑾不好,但她的名聲也好不到哪裡去,長的貌美的人有時候就有這麼一樣不好,人們更容易說是因為她狐媚惑主,胤禛才為了維護她而發作其他妻妾,她有她的大志向,該有的氣度和風範總要表露出來。
她敢大著肚子去請罪,也因為額爾瑾是個聰慧的,因為聰慧所以能看清事情的利害關係,後宅的女子靠的是丈夫,胤禛不會向額爾瑾服軟,額爾瑾因為臉面大失也無法跟胤禛服軟,她需要一個台階,而殊蘭給她送去了台階,殊蘭必定是要在外面跪一會的,好顯示額爾瑾後宅的地位,但在這個敏感的時候,額爾瑾又萬萬不敢讓殊蘭有什麼閃失,一旦殊蘭有哪裡不好,她跟胤禛的關係就徹底陷入了僵局,今兒天氣又不好,越發不敢讓她多跪的。
殊蘭穿的很厚,棉褲外面套了羽絨褲,又綁了虎皮的棉護墊,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肚子小聲說了句對不起,額娘不會讓你有一絲閃失的。
憐年給她披了斗篷,吳嬤嬤撐了一把傘跟在她身側。
滴滴答答的雨聲讓額爾瑾覺得煩躁,她躺在炕上好一會,又翻身起來,開了窗戶透氣,冷風吹進來讓她不自主的哆嗦了一下,李嬤嬤低聲勸她:「哪能一直這樣下去,主子難不成一直不跟爺說話?」
是不能這樣,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我做了什麼要爺那麼罵我?我就這樣去服軟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可言,下面的那些小人只怕越發的難使喚,背地裡指不定怎麼編排我,與其以後被氣死,不如現在就這樣,大不了…」
她忽的停了下來,嘴裡泛起了苦澀,大不了死了乾淨,只是她死了二格格怎麼辦?她眼裡澀澀的院子裡淒涼的秋景就模糊了起來:「我們做了這麼久的夫妻,他從來沒有當著別人的面給我難堪…」但凡他心裡有她一點,當時的事情完全可以跟她稍微提一下,難道她竟然會那麼不識大體,可是她什麼都不知道啊…..
外面的小丫頭道:「主子,西側福晉說是來給主子請罪了。」
這樣的話額爾瑾一怔,看了一眼李嬤嬤,李嬤嬤眼裡忽的有了神采:「主子,這不是梯子送來了嗎,她在外面跪一跪說幾句軟和話,全了福晉的面子,讓別人也知道這後宅還是福晉為大,福晉在去給爺認個錯,爺難道還會揪著不放?這事情就接過去了。」
額爾瑾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關鍵,垂下了眼,這個殊蘭真的不能小瞧,如果可以她一點都不想把這個賢惠名聲給她,但她似乎別無選擇,拖的久了尷尬的是她自己,她閉了閉眼疲憊的出了一口氣:「就說我不想見她。」
明明知道殊蘭在演戲,她額爾瑾還要陪著演下去。
又一會小丫頭來了道:「西側福晉在院子門口跪下了,說『一時暈了頭說了胡話,爺也訓斥了妹妹,妹妹知道錯了,還請姐姐大人有大量饒了妹妹這一遭』。」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把殊蘭的孩子就此折騰沒了,可是她不能,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陰雨,想起殊蘭四十三年就這樣流掉的一個孩子和太后送來的吳嬤嬤,緩緩的擦了擦眼淚,面子也給足了,她不敢做的過分,她轉頭吩咐李嬤嬤:「嬤嬤去把她接了進來吧,別讓她有個什麼閃失。」
李嬤嬤請了殊蘭在正廳坐下,好一會換了重新梳妝了的額爾瑾緩緩的走了出來,她的妝容比以往的時候都要濃重,完全看不到這濃妝之下真實的臉,她梳著華貴的大兩把插著點翠花鈿,如意鑲寶大鳳釵,就連耳上的三個鑽石耳釘都比以往的時候耀眼,穿著絳紫色鑲邊牡丹花寧稠旗袍,罩著一件及膝的銀紅色蓮花刺繡對襟馬褂,舉手之間還能看到手上的三個鑽石戒指,她看上去端莊華貴艷麗。
頭上只帶著一個素服鈿子的殊蘭和她相比,果真就氣勢弱了很多。
殊蘭見她出來又要跪下,額爾瑾帶著淡淡的笑意扶了她起來:「你還有身孕,起來說話吧。」
殊蘭的態度很恭敬:「福晉大度,是咱們的福氣,妹妹也不敢托大。」
額爾瑾坐在上首,雍容閒適的轉了轉手上的戒指,垂眼沉默,殊蘭默了默又道:「爺身子這幾日也不大爽利,沒姐姐照顧也不行,都是一家人,沒有隔夜仇,大家一處還是和和美美的好。」
真的讓她進來又說這樣的話,到顯得她是個萬事都為人好,賢惠的,額爾瑾心裡冷笑了一聲:「你呀,道理什麼時候都這麼多。」
殊蘭本身就沒有覺得自己哪裡有錯,真心的就是來做樣子的,淺笑道:「難道姐姐的意思妹妹說的不對?」
額爾瑾不接她的話,眼一轉,看見一旁侍候的珊瑚,笑著叫她到跟前,拉著她的手向著殊蘭道:「你看這個丫頭如何?」
殊蘭細細的打量了幾眼臉色慘白的珊瑚:「到是個美人坯子,只是臉色似乎不大好。」
額爾瑾臉上的笑意有些僵硬,她攥著珊瑚的手一使勁,珊瑚差點落下淚,臉上勉強露出個笑意,卻比哭還難看。
「她一家是我的陪房,她老子娘看上你陪房家那個叫李書的,求到了我跟前,我想著畢竟是妹妹的人,好歹也要說一聲。」
殊蘭就起了身圍著珊瑚又細細的看了一遍才又坐下,淡淡的道:「這丫頭不入我的眼。」
她這麼直接額爾瑾臉上的笑意在也掛不住,冷臉道:「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瞞姐姐說,昨兒我還跟李書的老子娘說了李書這孩子的事,李書的意思要找個老實本分,長相一般的,說他就是個奴才長的好看了他也配不住,他就只求個能活人過日子的好姑娘就行。」
「奴才的事情妹妹也做不了主?」額爾瑾譏諷的看了一眼殊蘭。
「還有個詞叫『成人之美』,明知道他不會樂意還偏偏就不讓他樂意,這也太不近人情了,再者『家和萬事興』,我不給他個合心意的,偏偏找一個他不喜歡的,這不是害了他害了他全家嗎?這樣的事情妹妹實在做不出來。」
被人當面說著婚事,珊瑚又羞又驚又怕,早落下了淚。
殊蘭笑著讓吉文給珊瑚擦眼淚:「可是主子們的不該了,當著你的面說這樣的事情,羞著了。」
額爾瑾眼裡已經有了冷意:「妹妹可真是個好主子。」
殊蘭笑的萬物都黯然了起來:「妹妹只當姐姐是在誇我。」
有一種人她的氣勢和美貌總是能蓋過一切,並不是衣裳首飾和妝容所能夠比擬,這樣的人面前,衣裳首飾都是陪襯,便只是粗布麻鞋她也是光芒萬丈,讓人仰視,只要她願意,就可以讓所有面對她的人覺得自卑。
額爾瑾端著茶碗的手顫了顫。
殊蘭順勢起了身:「肚子有些不舒服,就不打攪姐姐了。」
額爾瑾看著她出去,猛的拔下頭上的如意鑲寶大鳳釵,狠狠的摔在地上,鳳釵上點綴的寶石叮叮噹噹的掉了一地,跟前站的珊瑚嚇的跪下要去撿,額爾瑾回身就給了她一巴掌:「上不得檯面的賤貨!」
珊瑚被這一巴掌嚇的伏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李嬤嬤示意一旁的下丫頭趕緊攙著她下去,一面又去安慰額爾瑾:「福晉身子要緊,實在不值當跟那些個小人生氣。」
二格格進門的時候抬頭看見紅著半邊臉的珊瑚,沉默的看了她一眼進了裡面,額爾瑾看見她臉色才緩和了很多,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摸了摸她的腦袋:「怎麼這會來了?」
「聽著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額娘,額娘可還好?」
女兒的幾句話就讓額爾瑾的心裡暖和了起來,她抱了女兒在懷裡,笑著用臉蹭了蹭女兒的臉頰:「額娘很好。」就是為了你也要很好。
二格格彎著嘴角直笑,依著額爾瑾:「聽說二哥哥今兒身子又不大好,女兒想去前面看一看。」
弘昀只有七歲,雖然沉默,卻很有長子的風範,平時對下頭的弟弟和妹妹都很是照顧,偶爾得了什麼好東西都不忘這幾個,二格格年紀也不大,心裡還是覺得這個哥哥親切。
額爾瑾又想起了弘暉,恍惚了好一會,直到二格格晃了晃她的胳膊,她才回過了神,笑著摸了摸孩子的腦袋:「去吧,衣裳穿厚點,額娘讓人給備點了東西,讓萬兒跟著你一起去。」
二格格笑著應了一聲起了身。
雨落在油紙傘上,又匯聚在一起滴落在地上,淅淅瀝瀝,滴滴答答的連成了一片,連那樹上最後的幾片葉子都在這風雨中徹底凋零,若是悲觀的人只覺得淒涼,樂觀便覺得尚有幾分韻味。
殊蘭嘴角噙著笑意,慢慢的走著和幾人說話。
吉文不解:「也不知道福晉那是什麼意思?」
「她那是自取其辱。」難道以為跪在門口認個錯真就是心裡愧疚了?不給她幾分顏色瞧瞧,真就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了,還打著她陪房的主意,那個珊瑚還是留給胤禛好了。
胤禛府上的事情吳嬤嬤很少開口:「得罪了福晉怕是對主子不大好的。」
殊蘭抿嘴笑了笑,沒有接她的話,她從來就沒怕得罪誰,只是有時候不屑於做一些事,她只道:「也不知明天的天氣怎麼樣,想著讓你們誰去給如玉添妝的。」
佟如玉去了佟姓,自己跟李衛姓了。
憐年臉上的神情不自然:「讓奴婢去吧。」
殊蘭讚賞的看了她一眼:「這樣就好,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你跟玉兒一直也算親厚,你不去就有些說不過去,去看看,有什麼想說的也說說,該過去的就要盡快過去。」
「是。」
吉文眼裡的愧疚一閃而過,以前是她沒遮攔總在憐年跟前亂說話,要不是她,憐年也未必會對李衛動心,她又想李衛那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知道怎麼一個個都看上了他,她就見不得那嬉皮笑臉的樣子,一點都不正經。
幾個巡撫的大頭終於是還上了,下面的人還有些難,胤禛準備請旨自己親自下一趟江南,要是有一些實在是艱難,他就幫著想想辦法,這麼一味的逼迫也解決不了什麼。
在乾清宮外遇上八阿哥幾個都一邊笑著和他說話,一邊詢問他的身體狀況:「四哥的身子最近看著好了不少。」
胤禛點了點頭。
十四笑著道:「舅舅的那欠款也是四哥給墊上的,四哥可有心了,去見額娘,額娘在弟弟跟前說活了好些四哥好話,如今都不怎麼待見弟弟了。」
「額娘即跟我說了,我少不得就要想辦法,盤出去了一兩個鋪子,又賣了幾個莊子幾幅前朝的字畫,勉強就湊夠了。」
這就有點你說我孝順,我就說我確實非常孝順的感覺了,十四被他噁心了一下,皺著臉笑了笑。
十三笑著打趣一直端詳著胤禛的八阿哥:「八哥,聽說府上有個格格有身孕了,一直還沒恭喜八哥。」
八阿哥淡淡的笑了笑:「跟十三弟比起來差遠了,聽說十三弟跟十三弟妹是琴瑟和鳴。」
九阿哥和十阿哥阿哥破功了,笑的前合後仰。
十三阿哥被十三福晉在門口抽了一鞭子的事情早不是新聞了,十三粗聲粗氣的道:「這怎麼了?我樂意被我福晉打,我們的樂趣旁人知道什麼,你們在笑,改明兒我帶了福晉過來一人抽你們一鞭子,讓你們學那些四九城的長舌婦!」
十阿哥拍了他一把:「別亂說,咱們可一個字都沒提。」
胤禛不耐煩跟十阿哥打交道,扯住十三對另外幾個人抱了抱拳:「還有些事情,有空在聚在一起聊聊。」
直到胤禛和十三走遠,八阿哥的笑意才漸漸收起。
從宮裡回去便請了阿靈啊,鄂岱倫幾個商量了一番:「國庫銀子的追繳不能這麼下去了,在下去,咱們的心血就費了,四哥那裡安然無恙只怕打草驚蛇了,天河縣不敢動,咱們只能重新想辦法。」
八阿哥似乎整日的在奔走,但實實在在的一分銀子都沒有要回去,就是有的好像要回來了,私下裡還是他自己墊上的。
鄂岱倫摸著手裡的雕鏤奇絕的竹根杯,眼裡閃著寒光:「有現成的法子等著咱們,從太子身上下手最好不過……」
八阿哥府上,鈕鈷祿雪珊摸了摸肚子裡並不存在的孩子,開始的幾日還覺得惶恐不安,後來見著爺日日都在她這裡坐一坐,對著她的肚子說說話,她的心就漸漸安穩了下去,這是爺的意思,她又沒做什麼,府裡的人見了她如今都是一臉諂媚的笑意,那些原本見了她正眼都不看一下的下人如今也在她跟前卑躬屈膝。
她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搭上小丫頭的手道:「走吧,去看看福晉,好些日子都沒有見上了。」
她怎麼能忘了剛進府的時候郭絡羅氏是怎麼折辱她的,大冬天一盆涼水劈頭蓋臉的澆下去,不讓她換衣裳就站在院子當中讓人看,她又羞又冷,暈過去又會被人潑醒,之後高燒不止差點沒了性命。
又不給她飯吃,要麼就是餿飯剩飯,衣裳也沒有她的份,冬天不給棉襖,夏天不給她蚊香,讓她站在太陽底下整日整日的曬,皮蛻了一層又一層,郭絡羅氏要是不高興了還叫了她到跟前專門讓小丫頭朝她臉上啐或者抽她幾鞭子……花樣百出,差一點生生的折磨死她,幸好她沒死,要是死了如今的富貴如何去享?
她故意將肚子挺起來,其實跟前嬤嬤的意思:「兩個月的時候不顯懷,主子不必刻意的去裝。」可是她就是要讓所有人看到她有身孕了。
郭絡羅氏的正院靜悄悄的,小丫頭揚聲道:「鈕鈷祿格格來給福晉請安了。」
好半響也沒個人,鈕鈷祿雪珊笑了一聲,也是,如今這院子還有幾個人願意來,爺根本見都不見福晉。
恰巧是送午膳的丫頭提著食盒走了過來,見著鈕鈷祿忙行禮,又是一臉諂媚:「格格,外面風大,您身子嬌貴,哪裡經得起。」
鈕鈷祿雪珊抿嘴笑道:「看你也是個伶俐的,可是給福晉提得午膳,打開來我看看。」
丫頭忙將食盒打開,鈕鈷祿雪珊看了看:「菜色到是不少。」她臉上還帶著笑意,一巴掌就將那食盒打的掉落在地上:「只怕福晉現在也沒有胃口,你回去吧,就說福晉已經吃了,不用在送過來。」
小丫頭到也機靈,忙道:「格格說的是,奴婢都記下了。」她收拾了食盒提起來又朝著鈕鈷祿雪珊行了一禮,才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鈕鈷祿覺得胸口的惡氣消散了不少,咯咯的嬌笑了幾聲:「郭絡羅氏,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正在抄寫經書的郭絡羅氏閉了閉眼,原來佛祖說的因果報應就是這個意思。
自鈕鈷祿雪珊鬧了一次之後廚房的人送過的飯菜不是涼的,就是減量的,有時候甚至是參了沙子,或者是餿的,劉嬤嬤道:「福晉去求求主子爺吧,畢竟是自小的情分,爺怎麼也不會不管的。」
郭絡羅氏倚在窗邊淡淡的道:「除非我死……」這當然都是後話。


45

胤禛自己撐著油紙傘,進了後院還在思索事情,直到蘇培盛叫了一聲福晉,他抬頭看,額爾瑾穿著一身雨過天青色繡折枝梅的旗袍站在不遠處看他,軟翅頭上還只帶著一朵山茶花,自己撐著一把粉色的油紙傘站在雨地裡。
這情景似曾相識,讓他恍惚起來,第一次見她是在額娘宮裡,無意中相遇也是在雨中,她也是這樣的打扮。
那個時候她第一句說了什麼?她好像滿臉驚詫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好半響,最後竟是什麼都沒說,受驚的小鳥一般轉身跑了,這清麗的影子就留在了他心裡。
憶起少年時的懵懂,和這女子陪他走過的路,讓他不自覺的軟和了些。
額爾瑾慢慢走近,她看了胤禛一會眼裡就含了淚水,蹲下請罪:「爺瘦了,是妾身的不是,還請爺原諒妾身的莽撞。」
他被皇阿瑪敲了幾板子,她趴在自己身上哭的驚天動地,他一面要安慰她一面還要顧著自己,她的心裡眼裡只看得到他。
胤禛低歎了一聲伸手牽住了她的手:「手怎麼這麼涼,也不多穿一件,著涼了怎麼辦?」
額爾瑾心裡又酸又澀,眼淚滾滾的落了下來,這樣溫暖貼心的話他多久沒有說過了?
胤禛給她擦了擦眼淚,牽著她的手慢慢向回踱去:「那天也是爺不好,話說的有些重了。」
額爾瑾擦了擦眼淚輕聲道:「是妾身不懂事,爺遇上了這麼大的事情妾身也沒幫上什麼忙,到是勞累了殊蘭妹妹,爺看看給她賞些什麼東西好?她是咱們府上的功臣,妾身也是感激她的。」
提起殊蘭,胤禛的腳步頓了頓,鬆開握著額爾瑾的手替她理了理衣裳:「你看著給吧。」
額爾瑾覺得手裡空了,心裡也空落落的,她看了一眼胤禛,在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到,她就越發覺得空蕩蕩的:「二阿哥身子不好,太醫剛走了,他喝了藥歇下了,怕是明天還是不能去上學,爺派個人去宮裡給師傅請個假吧。」
說起二阿哥,胤禛低歎了一聲,這孩子什麼都挺好得,就是身子不大好。
進了正院額爾瑾侍候著胤禛換了衣裳,又上了熱茶讓他去寒氣,看著他在炕上閉目養神,自己坐在一旁試探的道:「那孩子身子一直不好,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還是要想想法子才好?」
「你可有什麼主意?」
額爾瑾順手拿起一邊的針線做著,漫不經心的道:「經常吃藥只怕身子也不會太好,太醫的意思還是要藥膳慢慢的補,只是藥膳又是個精細活,一時到也尋不到做的好的,妾身的意思是,爺也留個心,看哪個做的好請了家裡來專門來做,就是三阿哥的身子也可以跟著慢慢的補補。」
胤禛不自主的就想到了殊蘭,當時他說這個時候殊蘭說「那爺先在妾身身上扎幾個窟窿出出氣,省的以後讓別人糟踐」。
額爾瑾見胤禛不說話,笑著問他:「爺是個什麼意思?」
她還是這個樣子,看起來賢惠又大度什麼都沒有說,但什麼都說了,他順著她的話想到了殊蘭身上,他不信額爾瑾能不知道殊蘭擅長藥膳,他不信額爾瑾不知道李氏是什麼樣的人,真接了這件事情會是個什麼情形?
他的心漸漸又冷了起來,她還是這個樣子,裝著賢惠大度,無可挑剔。
她當時是怎麼說紅雲的?「她是妾身身邊的人,出了這樣的事情,妾身也唯有以死謝罪,才不辜負爺的看重。」她撞的自己頭破血流他又心疼又難過,起身就在紅雲的肚子上踹了一腳,卻沒想到紅雲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怪不得紅雲一直喊著冤枉,三個月大的孩子就這樣流了。
她只要說一兩句話,在把自己撞個頭破血流,就讓他做了她希望的事情,所謂的撞見跟太子不乾不淨,這話都是額爾瑾和她的丫頭說的,旁人都不知,這樣的事情碰多了,他在細細的回想以往的事情,就覺得心涼到了底,他實在低估了額爾瑾。
他不把兩個孩子放在後院未嘗不是在防著額爾瑾。
他覺得難以言喻的疲憊,坐了起來。
額爾瑾笑著道:「爺怎麼起來了。」
胤禛深看了一眼額爾瑾,那幽深的鳳眼裡似乎依舊什麼都沒有,額爾瑾卻覺得手腳都冰涼了起來,強笑著道:「爺可是有什麼事要去做?」
他毫無波瀾的道:「爺去看看殊蘭。」
額爾瑾的笑意僵在了臉上。
胤禛沒讓人通報,剛剛進了院子就聽見裡面傳出的笑聲,殊蘭的笑聲不大,但他就是能分辨出,他聽著殊蘭的聲音,面皮不自覺的鬆了下來,他抬腳要進屋子,腳底下竄出個東西他低頭一看,見著是只粉皮的小香豬,拱著鼻子跑了出來,屋子裡亂哄哄的跟著跑出來幾個小丫頭,一見著是胤禛忙都請安,殊蘭也掀起了簾子福了福身子:「爺來啦。」又指揮幾個小丫頭:「快捉回來,剛剛給洗了,外面又下著雨,小心弄髒了。」
那小香豬也機靈,知道後面有人追繞著欄杆跑,兩個小丫頭碰到一起坐在了地上,小香豬回頭看了看兩人還哼哼了兩聲,竟是有些得意洋洋的樣子,屋子裡院子裡站著的人繃不住都笑了起來,連胤禛臉上都有了笑意。
他回身看殊蘭的眼裡閃著明快的笑意,心跟著軟了軟,扶著她進了屋子:「哪裡來的這麼個畜生。」
「鄂祈在廚房見著的,抱了回來,妾身看著可愛,就想著養著。」
丫頭上了茶,他就揮手讓侍候的人都退了下去,下意識的撫摸著她的肚子:「爺給你幾隻白色的松獅狗,比養這個好。」
殊蘭卻不贊成,吃著從莊子裡運過來的番茄道:「養東西也是圖個緣分的,到不再貴賤,主要是圖個樂子,妾身就覺得跟它投緣。」
外面的丫頭們又笑了起來,不知是看見了什麼好笑的事情。
殊蘭彎了彎眼睛:「它一來逗的爺都笑了笑,可見它還是很厲害的,剛剛在想名字呢,還沒想好。」
胤禛在引枕上一靠,順手拿了個番茄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到也可口。
見他吃完殊蘭遞了個帕子給他,擦完殊蘭又接在了手裡,胤禛想起來什麼似的道:「鄂祈的那些幾何題是你讓做的?」
「嗯,都是洋書上看到的,覺得有意思就讓他做了做。」
「你也會?」
「自然是會了。」
老爺子最近很喜歡做幾何題,沒事了還給兒子們也出一道,這些阿哥們雖然學富五車,但對這個外來物確實很不精通,就是手下的那些文人墨客也幫不上什麼忙,胤禛沉吟了一會道:「爺這有一道,你幫爺看看。」
「沒問題。」
胤禛把題寫了出來,圖也畫了出來,殊蘭隨意的用手指了指:「在這個位置加一道輔助線,用個勾股定理,算出這個邊的長度,在在這裡加一條輔助線,這兩個的長度是相等的,在用一次勾股定理,這個圓的半徑就算出來了。」
胤禛看看紙上的題又看看殊蘭:「真是沒看出來,你比爺這些阿哥們還聰明,這題看著難,兩條輔助線竟然就把問題解決了。」
殊蘭就顯出了得意洋洋的小人樣:「這可就是幾何的博大精深了,有些事情是要看點天賦的,羨慕嫉妒是不行的。」
她好像是老天專門派給他的,他有再難的事情放在她面前都能輕易解決,他在哪都沒有在她這裡輕鬆自在。
胤禛攬了得意洋洋的殊蘭在懷裡,親了親她的面頰:「你可真是個寶貝。」
放在她肚子上的手又感覺到了孩子的動靜,他眼裡有了笑意:「也不知他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殊蘭伏在他懷裡嘟嘟囔囔的道:「自然是同意的。」
胤禛終是低笑了出來,外面傳來丫頭們低呼聲:「可是抓住了!」不知怎的那小香豬得意洋洋的樣子讓他覺得跟殊蘭的某些表情很是相似,也難怪殊蘭說投緣,原來竟是有道理的,他難得狹促的想,還是養著好。
殊蘭每日裡都要午睡好長一段時間,胤禛見她睡著了,起身往前院去,一面走蘇培盛一面在一旁低聲匯報後宅裡的事情:「早上的時候西側福晉跪在院子門口給福晉賠罪……」
他見胤禛停下,自己也停了下來。
「跪在院子門口賠罪?跪了多久?」
「跪了一刻鐘的樣子。」
胤禛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他就說額爾瑾失了那麼大的臉面還特地站著等他,給他服軟,以為她是變了,還想著畢竟是多年的夫妻怎麼也要給些臉面,特意牽著她的手走了一截,就是要告訴後宅的人,福晉的尊嚴還是不容忽視的,卻原來不過是殊蘭委曲求全的結果。
蘇培盛斟酌著道:「奴才說句越簪的話,西側福晉應該是看著後院僵持不下,鬧出去了不好,所以才特意向福晉去賠罪的,所幸福晉也沒有…」
「她要是真做了什麼,她就不是額爾瑾了。」
蘇培盛就不敢在說話。
胤禛自然知道殊蘭是為什麼大著肚子去給額爾瑾賠罪,後宅不和傳出去他的名聲不好,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卻沒想到最終還是委屈了殊蘭。
他疾走了起來,蘇培盛忙跟了上去。
額爾瑾給殊蘭賞了不少東西,傍晚的時候胤禛流水一樣的賞賜就進了殊蘭的小庫房,殊蘭小小的感慨了一下,原來四爺也是很有錢的。
額爾瑾哄了女兒睡下,聽得福兒說胤禛賞賜殊蘭東西,怔了好半響,跪了一小會就讓爺心裡多了賢惠識大體的評價吧,與殊蘭相比她額爾瑾就顯得小家子氣了很多……
雨到底還是停了,雖說還是透著冷,但畢竟太陽出來了,憐年將銀紅色的綾裙解下又試了一條桃紅色的,在鏡子裡打量了半響又覺過於嬌艷了些,又要去試石榴紅的,吉文實在看不下去:「你不管穿哪一件在我看來都一樣,都很好看,我如今就覺得主子太愛護下人了也不好,衣裳做了這麼多,出趟門,一時三刻的出門的衣裳都定不下來,耽擱了差事還是主子
的損失,可見以後還是讓主子給咱們少做幾件衣裳好。」
外面幾個小丫頭聽見了咯咯的直笑。
憐年被她打趣的不好意思,穿了那件石榴紅的,在首飾盒子裡翻出了個點翠的髮釵,又簪了朵紅色的石榴花,稍微塗了些胭脂在臉頰上和嘴唇上,她本就好看稍微打扮一下就鮮亮了很多,接了吉文手裡的盒子:「這下可好了?」
吉文笑了笑,給她將石榴花簪在鬢邊:「他沒選你,是他的損失,你不比如玉差分毫。」
憐年笑著眼裡卻有了淚意:「我也覺得我很好,有幸有主子還有你。」
佟如玉還在李衛最開始租得宅子裡,也不知道李衛從哪裡找到了這麼多添妝的人,小小的四合院裡全是女人和小孩,或坐或站說說笑笑集市一樣熱鬧,憐年有些羨慕又很快壓在了心裡。
佟如玉看見她,笑著迎了出來:「你可來了,我以為你們主子把我忘了。」
她如市井之間的普通姑娘一樣梳著大辮子,頭上簪著幾十紋錢的絹花,穿著偏襟的大襖,下面繫著繡花的長裙,不塗脂粉,卻是如此鮮艷明快,光彩奪目,她過得很好。
憐年心裡升起了嫉妒,又鄙視自己,她笑著牽了佟如玉的手打量她:「幾日不見你越加好看了,主子讓我過來看看,看姑娘還缺什麼,這是主子給姑娘添的妝,這個是我和吉文的一點心意,她是想來的,只是我們主子身子重,不能一下子離了人。」
佟如玉仔細看了她幾眼,眼裡多了笑意:「什麼都好,就是想見見她,等以後一定要當面謝她。」
一旁圍著的人見著又來了個千金小姐一樣的姑娘,立時都圍了上來:「這是哪一家姑娘?」「長的真俊…」「多大了?…」「說親了沒?…」
憐年一時有些招架不住,幹幹的笑了幾聲,卻惹得佟如玉笑了好半天,一一指給她認識,隔壁街上賣肉的,買湯麵的,買燒餅的,開當鋪,守城門的,做筆貼式的,太常寺博士,御醫,形形色色的人夫人都有,她一時也不得不感慨李衛的交際廣。
李衛進來的時候丈夫是守城門的那位夫人正一心要把憐年說給家裡的侄子,憐年哪裡遇過這樣的架勢,羞得都沒出躲,見著李衛進來這些夫人哄的一下又圍了上去:「李小子又來看新娘子了…」「還是年輕人好,看看多恩愛…」「以後可要好好待她,你小子福氣好…」
李衛摸著腦門看著佟如玉傻笑了幾聲,夫人們哄的一聲笑了起來,說是沒見過臉皮比城牆還厚的李衛紅過臉,佟如玉抿著嘴笑,偶爾和他目光對視,有著讓外人都能清晰的感覺到的甜蜜和幸福。
憐年揚起了頭,早就說好了不難過的,只是來看看,然後就忘掉。
她還是沒法平靜的面對,李衛來了她就起身告辭:「如今主子身邊正是用人的時候,我也不好太耽擱,等有時間在來看看。」
佟如玉推著李衛:「你去送送憐年。」
李衛雖然聰明,但在男女之事讓又似乎有些糊塗,不知道佟如玉為什麼偏偏要他去送憐年,但是既然佟如玉說了,他就一定會照做:「我去送送。」
他們看上去是這麼的有默契,明明還沒有成親,卻看上去多年的夫妻一般。
李衛站在門口看著憐年上了馬車,又是好話連天:「給側福晉帶個話,就說等成了親我就帶著如玉進去磕頭,沒側福晉這事情絕對沒有這麼利索,等來年生了大胖小子,我就帶著孩子去給福晉磕頭,側福晉的情李衛心裡記著呢。」
憐年就是在傷感也被他這沒皮沒臉的話逗笑了:「如玉姑娘要是聽見了指不定怎麼說你,你的話我會帶到的,我們主子做什麼都是看在如玉姑娘的面子上,你別給自己戴高帽子。」她想了想,又笑著道:「如玉很不容易,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們主子第一個不會饒了你。」
李衛笑的露出了一嘴的牙,拍著胸脯保證:「這個讓側福晉儘管放心!」
馬車緩緩的動了,憐年放下簾子擋住外面笑的燦爛的李衛,閉眼靠在車壁上假寐,什麼時候她也能遇上這樣一個會把她放在心坎裡疼的人。
夫人們都散了,李衛還賴了好一會,佟如玉掐著他的手問:「都跟憐年說了什麼?
李衛一臉委屈:「你這是怎麼了,是你讓我去送的,回來又拷問我,我也太可憐了,我們能說什麼,就是說些客套話,還說要給側福晉去磕頭,她說要是對你不好,側福晉第一個饒不了我。」他又拍著胸脯道:「你看我是這樣的人嗎?」
佟如玉不理他,推著他往外走:「快走,都什麼時候了,說不定四爺還等著用你呢。」
「四爺放了我半個月的假,我專門陪你。」
佟如玉瞪著李衛:「你走不走?」
李衛連聲道:「自然走。」他一面往外走一面又道:「有個事差點忘了問,咱們屋子裡那個床上的紗帳你是喜歡山水的還是花鳥魚蟲的?」
佟如玉羞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捶了他好幾下:「你要是在不走,我就走!」
李衛害怕真惹急了她一面假裝著躲一面連聲道:「我自然走,不過你要是下手在重些,就沒夫君了!」
專門雇來守門的老婆子笑著站在門口:「爺也太心急了,明兒就娶回去了,還這麼難捨難分。」
這下兩人都鬧了個大紅臉,李衛又傻笑了幾聲抬腳往外走,一會叮囑佟如玉關好門,一會叮囑看好燭火,一會叮囑千萬不要錯了時辰起晚了,一會又叮囑記得在袖子裡藏點吃的別餓著,直到佟如玉彭的一聲關了門才摸了摸鼻子一步三回頭的走了。
李衛成親的宅子是胤禛送給他的,就在四貝勒府後面的巷子裡,有兩進,比租的那個要大也要精緻,裡面配了五六個丫頭婆子,都是李衛買來侍候佟如玉的。他們成親憐年沒去,又不高興何必勉強自己,到是吉文、萬兒都去湊熱鬧了。
李衛認識的人多,除過四貝勒府裡認識的,外面認識的人更多,個個都跟他熟的穿一個褲子的樣子,拍著肩膀稱兄道弟,要不是貝勒府的幾個兄弟幫他擋擋,他就只能橫著進洞房了。
佟如玉侷促的坐在床上,聽到開門聲騰的一下站了起來,新娘的喜服差點把她絆倒,外頭鬧哄哄的聽著還有很多人,李衛跌跌撞撞的關了門,站在當地看著佟如玉嘿嘿的傻笑,一看見李衛這熟悉的樣子,她不自覺地就踏實了,就好像做過很多次一樣,扶李衛著喝了醒酒湯,換了衣裳洗了臉,他人就精神了很多。
兩個人的臉紅的猴子屁股一樣哆哆嗦嗦的脫了衣裳躺在床上就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了,佟如玉是沒人教,李衛是從來沒有經過,只聽過隻言片語,新婚前有兄弟說要啟蒙,他吹牛皮說,不知道睡了多少青樓頭牌這種事情還要教,簡直是笑話,他這會就後悔了。
兩人尷尬的沉默了很久,佟如玉先笑了,她側著身子躺下,伸出蔥管一樣的指頭戳了戳他:「難道就是這樣?」
李衛覺得面子丟大了,一把抱住佟如玉,在她臉上啃了一口:「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好事還在後頭呢。」
佟如玉嚇了一跳,又笑著躲,軟玉溫香在懷,又是自己所愛,這麼扭了幾下李衛就起了火,抱著佟如玉到處亂啃,佟如玉未經人事到是被他生澀的挑逗弄的也動了情,兩人不一會就「坦誠相見」,李衛摸出了些門道,但好半響都得不了要領入不了巷,急得自己頭上青經暴起,一咬牙光著□兔子裡一樣跳下床端了蠟燭放在跟前,好看的清楚一些,佟如玉卻羞的不行,夾著腿死活不讓他看,李衛只好又上上下下的將她又啃了一遍,以期望她行行好,也不知怎的,大概是老天也不好意思在逗弄這兩個生澀的年輕人了,李衛跟佟如玉的事一不留神就成了,李衛是舒服了,但他這技術讓佟如玉第二日下都下不了床……



46

小湯山的莊子送了不少打了花苞的玫瑰花,殊蘭挑了幾盆放在西次間和書房裡,給額爾瑾和李氏也都送了,又派了人給西林覺羅府上,多羅郡王府、舅舅家和十三府上都送了去,不一會各家的回禮都回來了,又各自都帶了話回來,多羅郡王府上的回來說,多羅郡王妃懷了身孕已經滿三個月了。
學慧不過二十六的年紀,自十五歲嫁給董額,已經生了四個孩子,個個都是阿哥,這次肚子裡懷的是第五個,她期盼著生女兒心願絕對比一般人家期盼著生兒子的強烈,她本人一直是宗婦們的楷模。
殊蘭放下手裡的筆,摸著肚子念了句佛:「保佑她心想事成。」
吳嬤嬤先笑了:「郡王福晉不知道羨慕壞了多少人,就是太后也常常提她,說是難得的好福氣。」
殊蘭笑著讓人備禮,又道:「表姐樣貌和氣度都是一等一的,為人處事誰不誇讚一句,又得姐夫的心,確實是好福氣。」
吳嬤嬤不知怎的想起了八福晉,心裡感慨了一番:「八福晉如今的日子怕只不好過,八爺如今不待見她,府上的鈕鈷祿格格又懷了身孕…..」
上一世的很多事情都有些不一樣了,就比如一直沒有聽說過八爺和八福晉鬧的有多厲害,又比如有身孕的也不是那個根本沒有進府的鈕鈷祿雪珊,而是侍妾張氏。
她有些恍惚,吳嬤嬤只當自己觸到了殊蘭的傷心事,心裡後悔忙道:「奴婢越簪了,如今主子的胎像又穩,來年必定生一個健壯的阿哥。」
她的孩子自然是健康的,她費了多少心思在自己的肚子上,衣食住行,一樣都不馬虎,樣樣都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力求做到最好,她摸了摸肚子朝著吳嬤嬤笑了笑:「都過去那麼久了,我不會一直放在心上,如今心思都是放在肚子裡的孩子身上。」
正說著,外面的小丫頭又笑了,吉文一臉笑意抱著起名為小香的小香豬進來道:「養了幾天它就聰明了,如今也不跑了,一本正經的蹲在門口的墊子上,大丫頭進來就哼哼兩聲,若是小丫頭必定不吭聲,若是逗極了,它就一轉身,用屁股對著人。」
這真成精了,它大抵認為殊蘭是最大的,吉文一放它在地上它就跑到殊蘭身邊拱了拱,哼哼了好幾聲,然後趴在了殊蘭腳邊,似乎看著得意洋洋了起來,惹的眾人又笑了一番。
殊蘭這裡總是歡聲笑語,與別處相比,芳華院裡的丫頭們出去就是顯得比別處尊貴得體幾分,衣裳首飾都是後宅裡的獨一份,惹得別處的丫頭都羨慕,不光是主子給的賞錢豐厚,重要的是主子脾氣好,對下人好,從不隨意打罵,就是重話都很少說,裡頭的丫頭雖是侍候人,但都說是小姐一般過日子,四貝勒府裡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進去當差。
因為殊蘭的原因,四貝勒府上跟多羅郡王董額也是沾親帶故,學慧有了身孕不免要正經備了東西送過去祝賀,大家又是感慨了一番學慧的好福氣,見過學慧的又道,樣貌氣度那樣出眾,又極其能生,自然就得爺的寵愛。
額爾瑾不免就想起了殊蘭,赫捨哩家出來的女子都能生,佟國維的夫人,董額的福晉,殊蘭的額娘,哪一個不是孩子生了一個又一個,就像學慧,個個都是阿哥,想生個格格都不容易,殊蘭會不會也是這樣的?
殊蘭的樣貌有幾個人比得上?如今在想,就是才氣,學文和見識都很少有人比得上,鄔思道都連連稱讚……
國庫銀子追繳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進展,阿哥們看著忙的焦頭爛額,但真正有些成績的只有四貝勒,老爺子一個字也不多問任由他們折騰,下了朝在乾清宮的暖閣裡檢查昨日佈置下去的幾何題。
交上來的答案亂七八糟,什麼都有,三阿哥最有才,寫了長長的一片策論,十阿哥最直白,直接就是空白。
太子到是算了個答案出來,但明顯是錯的。
八阿哥比較迂迴,表示自己並不會這麼深奧的問題,皇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是旁人所能比,祈請皇阿瑪親自教導。
十三的過稱跟胤禛的一樣,但後面註明:兒臣請教了四哥。
只有胤禛的是對的,兩條輔助線加的康熙也暗自讚了一聲妙,比他解的過程簡單多了,幹練簡潔,而他的字也是阿哥中數一數二的,看的人賞心悅目。
康熙看完掃視了一遍垂手侍立在下頭的兒子們,沉聲道:「答什麼的都有,只有老四一個人做對了,可見他是下了功夫認真研習了,辦事情就應當這樣,不怕難就怕你們不肯上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不是事情太難做,是你們沒有做到位。」
老爺子在說這道題又何嘗不是在說國庫銀子的追繳,喊口號一個比一個響亮,正經要做事了,沒一個幹出事實。
他手下這個國家是個什麼樣子沒人比康熙清楚,他一心為了仁政,忽略了太多東西,等他百年之後大清需要的是一個實幹家,雖然會苦了下一任的帝王,但他有他自己的追求,不求被世人讚為唐太宗,但至少要博一個流芳百世。
又訓斥教導了幾句,就放了他們去幹各自的差事。
阿哥們出去都圍住了胤禛,太子笑的有些陰沉:「沒想到四弟是深藏不露。」
胤禛垂著眼道:「也不過是湊巧。」
太子嘲諷的笑了笑。
太子一走,其他的阿哥也問,八阿哥笑的很溫和:「四哥府上什麼時候又多了一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謀士?」
十三嚷嚷道:「難道就不能是四哥自己做出來的,八哥,你字沒有四哥寫的好,幾何沒有四哥學的好,我看八哥就是嫉妒了。」
十三哈哈笑的很囂張,胤禛涼涼的看了他一眼,他立馬閉了嘴,胤禛朝著八阿哥點了點頭:「確實不是我自己做出來的。」但我的謀士能幫我做對,你有那麼多能人異士就偏偏沒有比的過我,你又能奈何?
敵人相互之間又何嘗不是最瞭解的,他們只對望一眼,就是不言語也能看出對方的意思,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人已經是水火不容的架勢,不死不休的勢頭,在不敢提過去,談情分了。
粘桿處偶然得知,雲貴總督曾送過八阿哥一盆垂笑君子蘭,若不足夠珍奇,何足以拿來送人?
天河縣到底有多大的秘密?國庫銀子的追繳又和這有什麼關係?胤禛握緊了拳頭,眼裡是外人看不見的毒辣和狠歷,胤祀,總有一日我要讓你後悔你所做得一切……
一個月裡殊蘭給胤禛共行了五次針,那原本進入體內蹣跚學步一般的熱氣,在最後一次行針的時候熱浪一般湧進體內,暖氣傳遍了他體內每一寸地方,他舒服的長長的一聲歎氣,又覺得隨著這一聲氣,連那最後的一絲陰毒也全部去淨。
殊蘭收了針,由著憐年扶著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胤禛披著衣裳起了身。她臉色不大好,又還有身孕就更容易疲累,胤禛接過帕子給殊蘭擦了擦汗,聽她道:「爺在堅持喝上七副湯藥,後在好好吃上一段時間妾身開的藥膳,這毒就沒什麼大礙了,只是畢竟傷了根本,以後女色上還是要淡一些。」
她看著疲累卻有難以言喻的欣喜,雙眸燦若星辰。
若不是老天有意,怎的偏偏三番五次救他的人就是她,旁人都不行?
胤禛摸了摸殊蘭的臉頰,他有時候極想說些什麼的時候最終就沉默了。看她一臉瞭然的笑意,他眼裡才盛上了笑意和溫柔……
轟轟烈烈的國庫銀子追繳,因為太子的所做作為戛然而止,太子派人上門辱罵不還欠款的官員,陝西甘肅兩處地方十多個官位大小不等的官員不堪受辱先後上吊自殺。
老爺子怒其不爭,滿心悲涼,氣得中風再次發作,五阿哥和十四阿哥回了古北口繼續練兵,八阿哥管了了內務府,四阿哥領了戶部和小湯山建造行宮差事,十三阿哥協助小湯山行宮建造,對於太子康熙一句重話都沒說,徹底忽視。
阿哥們都有了各自的事情,追繳銀子的事情就不了了之,官員們的心穩定了下來,年前稱頌康熙的奏折壘的山一樣高,對康熙聖明的稱頌民間廣為流傳,也可見所謂的輿論受著掌權者的控制。
朝堂上又恢復了平靜四十七年的臘月就多了幾分喜氣,因為小湯山皇帝修建行宮,當時買的時候不足一兩銀子的山地,如今嘩嘩的上漲到了十五兩之多,皇親貴族爭著要買,給了這一家得罪了那一家,殊蘭讓阿瑪全權受理,最終決定價高者得之,除過給自己留下的地方,殊蘭光賣地就賣了近一萬兩,最貴的一處一畝地三十兩的價錢,殊蘭賺了錢,就連院子裡的小丫頭都得了不少賞錢,送年禮的時候比往年都翻了一倍,上頭孝敬太后德妃的也比往年多的多,給了大人還要還禮還回來,殊蘭就給了弟弟妹妹侄子侄女,硯台首飾,可著勁的送了一遭,一時竟是皆大歡喜。
只是這錢就倒騰的沒有剩下多少,胤禛說她大手大腳她辯駁道:「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能讓親其朋友高興高興怎麼就不好?」
大年初一外命婦子時就要入宮去慈寧宮給太后拜年,除非病的快死,誰都不能缺席,殊蘭的產期就在二月初,如今已經八個多月的肚子,胤禛都看著替她擔心,摸著她的肚子皺眉道:「要是不用去就好了。」
殊蘭自然也不想去,天冷人多,最怕出個意外。她依著胤禛笑著道:「太后必然不會讓妾身累著的,又有吳嬤嬤在妾身跟前,宮裡的規矩她最清楚,出不了什麼事的。」
她怕胤禛擔心,起身走了兩步:「爺看妾身的身子這麼好,不會有什麼事的。」
地上的小香趕忙哼哼了兩聲,兩隻小眼睛賊亮賊亮,胤禛一看到這隻豬就覺得喜感,又體諒殊蘭的心思,臉上帶了笑意,牽著她的手坐下:「是這樣,到時候爺派個小太監跟著你,要是有哪裡舒服讓他找爺,爺自然能想到辦法,再個,實在不行不必勉強,你有身孕大家不會特意苛刻。」
殊蘭抿嘴笑了笑,輕戳了戳胤禛的胸口,看著他幽深的鳳眼低聲道:「…有件事妾身還要叮囑叮囑,『夫精者,身之本也』,雖說是毒已經去了,但爺傷了精氣,要想身子好,女色上就要淡一些…」
她眼裡閃著狹促和笑意,但又如此清澈。
默了默,胤禛把她抱在懷裡又掂了掂:「你身子重了,跟著膽子也大了,爺難道是色鬼?這樣的話要你說了一次又一次。」
肚子都這麼大了,哪裡經得起宮裡那折騰…
殊蘭給他調理了一個月之後毒就去了,他身子已經大好,當時就說在女色上還是淡一些的好,難道他平時在女色上很看重?
殊蘭輕笑了一聲:「妾身也嘮叨了。」
胤禛親了親她,讓她好好在歇歇。
殊蘭要進宮,胤禛蓄勢待發隨時要去打仗一般,不過事實證明是他想的太嚴重了,殊蘭剛進了慈寧宮就有宮女特意引了她坐下休息,站著等候的額爾瑾笑著朝她微微頷首,又朝太后的方向謝恩,不管她心裡有多不自在,都要時刻記得她是四福晉,太后給殊蘭臉面就是給四貝勒府臉面。
三福晉笑著撞了撞額爾瑾低聲道:「她到是因禍得福。」額爾瑾應了一聲,三福晉又低聲問她:「你還沒動靜?」
這句話像是在額爾瑾心頭紮了一刀,她疼的眉頭都皺在了一起,三福晉見她神色不對,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是不敢在問,看了一眼一旁木頭莊子一樣站著的八福晉又對額爾瑾道:「看見八弟妹沒?換了個人似的,也怪可憐的…」
額爾瑾下意識的撇了一眼八福晉,早沒了初見時的囂張和神采飛揚,呆呆的立在原地,就是九福晉跟她說話也是不理不睬,她可憐?她是太執拗了,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
三福晉自己有兒子又得三阿哥的喜歡,顧盼神飛,說話就多幾分底氣,額爾瑾忽然沒了跟她說話的興致。
李氏一向跟七阿哥府上受寵的側福晉納喇氏能說的來,愛新覺羅家的男人都喜歡燈吹美人,以往受寵的李氏跟納喇氏站在一起到有幾分相似,只是納喇氏氣色更好一些。
李氏對納喇氏指指點點的道:「看見沒,如今太后都給她獨一份的臉面,我也是佩服她的手段,手裡有錢連我們府上的丫頭婆子們個個都說她的好話,就是親戚朋友見了面都要誇她,走哪都是眾星捧月的架勢,以往我們福晉看著我是眼中釘肉中刺,如今也不盯著我了,那一位她如今比都比不上,都沒處下手。」
她畢竟跟額爾瑾積怨深了,想到額爾瑾憋屈,她就覺得舒坦了很多。
納喇氏掐了掐她細聲細氣的道:「你膽子也大,這個地方這些話就說出口了,等有時間我給你下帖子,你來看看我,我有些生錢的好法子,咱們在好好說說。」
李氏眼睛亮了亮:「真的?」
納喇氏哼了一聲:「你若不信就罷了,就當咱們白好了一場。」
李氏臉上忙堆了笑,推了她一把:「你如今脾氣也大了,可見是你們爺寵的。」
納喇氏的臉上才又見了笑意。
皇上帶著朝臣們給太后拜年退出去之後才是貴妃領著命婦們拜年,太后特許四貝勒側福晉西林覺羅氏不用跪拜,命婦行跪拜大禮,之後眾人退下,后妃王爺阿哥們的福晉都留了下來,湊在慈寧宮陪著太后閒話。
太后特意叫了殊蘭在跟前打量了一會,一旁的嬤嬤對太后道:「側福晉氣色很好,定能平安生產。」
太后臉上見了笑意,也沒跟殊蘭特意說什麼,讓人侍候著她坐下,叮囑吳嬤嬤小心照顧,又對額爾瑾道:「哀家給她備了產婆,想來你們也是有安排的,只是想著多一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好,因此,過些日子就讓那婆子去你們府上住下,也好多個照應。」
額爾瑾忙起身拜謝:「謝太后厚愛。」
這位側福晉真真是這所有孫媳婦裡的頭一份,太后從來不插手這些事務,卻給她開了先例。
德妃笑看了一眼殊蘭湊趣:「有太后的福澤庇佑,安安穩穩的生下個孩子必定是沒問題。」
太后笑指著她頭上的髮釵:「哀家看你這個髮釵好看,哪裡得來的?」
德妃臉上笑意更勝,從頭上取下來,讓人捧給太后:「這花樣是胤禛這孩子畫的,專門出去讓人打的,說是上頭的這些珠子和寶石都是殊蘭這孩子一心要加上去的,臣妾說太貴重了,不好帶出來,只是又不忍弗了孩子們的好意,因此斗膽帶了出來,不想到讓太后一眼看見了。」
樣子精細獨特,因為花了大價錢因此很華貴別緻,更難得是兒子親自設計的,就只這一分心思都不是旁的什麼所能比擬的,太后讓眾人都看看,又引得福晉們讚歎不絕,德妃就倍覺光彩,心裡就覺得還是大兒子貼心。說是一起閒話,但給德妃長了面子,胤禛長了面子,殊蘭也得了無盡的好處,也不知是不是太后故意為之。
宜妃無意中對上殊蘭那會讓所有人都陷進去的眼眸,溫和的笑了笑,心裡卻想這個側福晉的本事可真是大啊……
十四的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看著嘴角噙著笑意安靜的坐在一旁的殊蘭,微微恍神,爺說德妃娘娘親口說,喜歡這個西林覺羅氏不喜歡她。
康熙大宴群臣,之後又是每一年都不變的重華宮茶宴連句,三阿哥拔得頭籌,胤禛得了幾句嘉獎,一個年過的四貝勒府上的人都得了好處……


47

四十七年的正月,胤禛的心情特別好,他一高興整個貝勒府都跟著高興,大家的年比以往的時候過的都喜慶。
正月裡走親訪友,殊蘭因大著肚子即不用走親戚也不用接待親戚,就比往年的時候都清閒,她剛剛被吳嬤嬤扶著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就聽得小丫頭道:「騾馬胡同的曹夫人來看主子了。」
這個說的是胤禛親舅舅滿柱的夫人,自從胤禛替滿柱湊齊了那幾萬兩的銀子,兩家人一下就親近了。
烏雅氏是包衣,德妃的爺爺曾是御膳房的人,實在算不上顯赫,滿柱只有銀子買來的缺也沒有實權,曹氏只是一個敗落的漢軍旗包衣人家的女兒,跟大家閨秀不沾邊,到是有些市井風範,潑辣勢利,但也不是什麼壞人。
跟額爾瑾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偏偏就喜歡跟殊蘭說話,每次來都要過來坐坐,說的熱火朝天走的時候是滿心不捨,大抵是因為殊蘭這裡的茶點比別處都可口吧。
殊蘭一邊讓人請她進來,一邊吩咐:「瓜子花生,糖果點心都端上來。」
這位舅夫人一來必定是要吃一盤子的瓜子點心的,眾人都抿嘴直笑。
曹氏的面像有些刻薄,額頭窄下巴尖,一笑又有很深的魚尾紋,滿頭簪著首飾,穿著一身湖藍色的寶相紋裙衫,腰上墜著個鵝黃色的絡子,走起路竟然是叮噹作響,看起來不倫不類,殊蘭到覺得她真實,見她要拜忙讓扶起來,攜著她的手一面向裡走一面道:「舅母可是來了,可見還是沒忘了我,這幾日又有什麼新聞,快進屋給咱們說道說道,您不來我到覺得這日子無聊了些。」
曹氏滿面笑意,跟額爾瑾說話她就是覺得額爾瑾看不起她,渾身的不自在,跟這個側福晉說話她就是覺得舒坦:「這不是你舅舅新納了一房妾室,有些不聽話,我忙著在家裡調理那狐媚子,實在沒時間出門,到忽略了外甥媳婦。」
她一開口吳嬤嬤就微微皺眉,一句話全是問題,吉文幾個卻笑的不行:「舅老爺年紀也大了,竟然好這一口。」
進了屋子,曹氏也不要丫頭時候,不客氣的脫了鞋往炕上一坐,喝了幾口茶就拉開了長侃的架勢:「你們年紀小不知道,這跟年紀小不小的沒關係,凡是個…..」
殊蘭見她沒了遮攔給她使眼色,她大抵也覺察到了就換了話題:「我們家連新收地這個算上前前後後一共有五個,我年輕的時候也是花一樣的人物…..」她一張口丫頭們哄的一下就笑了,曹氏也不在意咳著瓜子道:「你們小不知道,年紀一大,人就縮水我那時候也是面若銀盆,美人一個,我們老爺愛重我,等我有些年紀他就一房一房的納,開始的時候心上好像在扎刀子,那個疼啊,我是哭著求過他的,他說但凡男子誰沒個三妻四妾,獨他沒有不是讓人笑話嗎?後來年紀慢慢長了我就習慣了,他納一個我就折騰一個,我要她天天給我立規矩,一絲一毫的做不對我就罰著她不吃飯不睡覺,停了她們的胭脂水粉,哪個來了我都這麼收拾,我是按著規矩來的,他也沒什麼可說的,開始的時候那些個刺頭都被我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有些個還要亂來的我就上手扇上兩耳光,她們都愛自己的臉,生怕我在打臉,明面上就不敢在造次了…」
丫頭們大抵是沒聽到過這樣的話,遇上這樣作風的正室夫人都有些發怔,喜丫愣了愣又拉著她問:「女子三從四德,也敢要求夫君不納妾?」
曹氏拍著大腿直笑:「真是個傻丫頭,你沒成親不知道,真要成了親看著夫君納妾,那簡直就是在喝你的血,吃你的肉,還三從四德,那都是屁!」
喜丫還要在說話,曹氏卻不耐煩在跟她糾纏,擠出一臉的笑意,拉著殊蘭的手道:「外甥媳婦啊,你也知道你舅舅那點俸祿不夠做什麼,他如今又納了小妾,家裡這兩天越發艱難了,別人我也不好開這個口,就是你們福晉跟前也沒說,我只向你借錢!」
她說的好像向殊蘭借錢是殊蘭的榮耀一般,殊蘭到被她逗笑了,救急不救窮,難道能次次都借錢給她,殊蘭又不是開銀行的。
她摸著肚子慢慢的道:「舅媽這次想借多少?」
曹氏想起自己向額爾瑾借錢的時候額爾瑾的樣子,依舊是一臉溫和端莊的笑意,慢慢的說著:「…不瞞您說,前兩天簡親王的福晉生辰,我跟她私下裡一直不錯,因此花了自己的體己給她做了生辰禮,如今跟前確實沒有閒錢,但即是舅媽開口,少不得還要想想辦法。」
額爾瑾又回身吩咐:「萬兒,把西側福晉前幾日孝敬的金廂倒垂蓮簪拿出去當了,想來能應應急。」
她當時聽了這話就冷笑了一聲,心裡啐了一聲,起來就走。
曹氏看著殊蘭的不疾不徐的樣子,想了想,一咬牙道:「二百兩,舅媽知道外甥媳婦不差這個錢!」
殊蘭笑了笑:「按理是該給舅媽,但府上的親戚不是一家兩家,若大家都如舅媽一般,咱們也幫不起。」
曹氏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起來,殊蘭話鋒一轉又道:「但舅舅一家又不同,額娘就只舅舅這麼一個親哥哥,就是看在額娘的面子上咱們也要幫,我是這樣想的,我跟舅媽合夥開個乾果鋪子,就賣這些花生瓜子,各色乾果,舅媽也嘗了,咱們的花生瓜子比外面的味道都好,不愁賣不出去,真做了買賣了,還愁掙不來錢?這錢又是舅媽的,舅媽管著家裡的錢舅舅也要對舅媽多幾分敬重,再者舅媽也不必拉下臉找人借錢,兩全其美的事情,舅媽可樂意?」
自然沒人喜歡找人借錢,當然是喜歡自己有錢,殊蘭說的曹氏臉上放光,大腿拍的震天響:「舅媽真是沒白疼你,舅媽看出來了,你是真心對舅媽好,自然開個鋪子好,舅媽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她一時臉上又堆上了諂笑:「只是,舅媽是沒有開舖子的本錢…」
殊蘭輕笑著拍拍她的手:「舅媽說的什麼話,本錢哪用舅媽掏,就是鋪子裡的掌櫃夥計都是我找人,舅媽只找個賬房先生,第二個月開始開銷是兩個人均攤,賺了錢咱們五五分,賺的錢一人一半,舅媽覺得如何?」
這說白了就是給曹氏白送錢了,曹氏哪裡有不樂意的,滿口的好話,殊蘭又讓人稱了兩百兩的銀子給了曹氏,只道:「怎麼也要舅舅和舅媽過個好年才行。」
臨走了又給她花生瓜子各色點心裝了一盒子讓小丫頭提著。
吳嬤嬤笑著扶著殊蘭躺下:「主子對她也太好了些。」
殊蘭閉著眼淡淡的道:「那是爺的舅家,過的太落魄了,不是爺的臉面。」
萬兒對額爾瑾道:「舅夫人歡天喜地的走了,想來是借到錢了。」額爾瑾淡淡的哼了一聲:「西邊那一位財大氣粗哪一個不知道,二百兩算什麼,我只看著,她要是次次都給借才是真本事!」
萬兒不好接話,便低頭不語。
額爾瑾有些洩氣,誰不喜歡當好人,但她跟前的錢確實有限,要是這個曹氏借上隱了次次都來,她哪招架的住,還不如一開始就堵住她的路,她想著一時又覺得不若自己也開個什麼鋪子,多一些進項總是好的,於是叫了李嬤嬤福兒幾個坐在一起商量,眾人最熟悉的是胭脂水粉,到覺得做這個好,你一句我一句的出了不少主意。
胤禛回來聽說殊蘭要給曹氏開舖子,立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換了衣裳進了屋子,抱著她坐著,摸著她的脊背道:「這事情爺去辦吧,她又從你這裡借了多少銀子,爺都給你補上。」
「不過是二百兩的銀子,爺難道必定要跟我分得這麼清楚?開舖子的事情又不是我去辦,下面自有管事的去跟她交涉,爺還有差事,這些小事哪用得上爺操心,要是事事都要靠爺,爺哪裡受的住。」
但殊蘭的肚子實在大了,他並不敢讓她現在操勞,摸了摸她的肚子,連兒子都輕踢了他一下,他眼裡就有了笑意:「這事情爺來做,就這麼定了,你給爺生個壯實的阿哥就行了。」
殊蘭又撒嬌:「萬一是個格格怎麼辦?」
胤禛緩緩的道:「如果是個格格,就接著生。」
「那是個阿哥呢?」
「自然還是接著生。」
殊蘭被他冷著臉的樣子逗得直笑,一不小心扭了一下腰,疼的她小臉都皺了起來,胤禛便慌了手腳,都請了太醫進門,只說是以後注意些就好了,胤禛便在不敢逗她。
殊蘭睡下他才出了門,聽說曹氏也向額爾瑾開口借錢了,兩人說的還有些不大好,兩下裡一比高下立現,以前總覺得額爾瑾辦事得體有分寸,如今在看比殊蘭就差了一截子……
殊蘭剛睡起來正迷糊著,鄂祈興沖沖的跑了進來,一邊道:「姐,你讓姐夫答應我去正陽橋西廊坊晚上看燈市去吧,聽小廝們說那裡可熱鬧了,流珠、料絲、畫紗、五色明角、麥秸、通草、百花、鳥獸、蟲魚、水墨,馬鰲山什麼樣的燈都有,姐,我都這麼大了,還沒見過這麼多燈!」
他穿著嶄新的袍子,脖子上掛著個赤金五彩項圈,扭糖股似的粘著殊蘭撒嬌。
吉文嚇的叫道:「祖宗唉!主子如今這麼大的肚子,那裡經得起您這樣晃蕩,快放開了,一會主子爺要是看見,指不定又要讓你寫大字蹲馬步!」
鄂祈笑了兩聲鬆開殊蘭,又拉著吉文晃:「好姐姐你也幫我說說好話。」
吉文笑著掙開他的手:「別什麼姐姐不姐姐的,上一次你多叫了小梅幾聲姐姐,她就搭上了幾錢銀子,如今我要是受了,指不定要少些什麼。」地上的丫頭都抿嘴笑了起來。
憐年和喜丫侍候著殊蘭穿了衣裳鞋子下來,殊蘭也只聽見鄂祈說是要去西廊坊看燈市,皺著眉道:「那裡人山人海的,你這麼小的年紀過去必定要吃虧,若沒個正經的大人帶你去,我是不放心的,你若真想去,等你自己年紀大了,沒人管束你了,愛去哪便去哪。」
鄂祈連胤禛都不怕,偏偏有些怕殊蘭,聽著殊蘭不讓他去,便垮了臉,嘟嘟囔囔的道:「什麼時候能沒人管?額娘說了我就是在大也是她的兒子。」聽得吉文撲的又笑了一聲。
殊蘭還想好好的籌劃籌劃乾果鋪子要賣什麼東西,也不理會他,叫了跟著鄂祈的小廝久平進來叮囑:「要是他偷著跑出去了,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鄂祈見殊蘭實在不願意讓他出去,悻悻的在屋子裡呆坐了一會,就是小香在他腳底下哼哼他也不理會,聽著殊蘭跟後來來的李福慶家的商議乾果鋪子要賣什麼,他覺得無聊,歪在炕上睡了一會,起來的時候李福慶家的已經走了,殊蘭叫他吃點心,他拉著臉賭氣走了。
殊蘭看他跑了,到氣笑了,對憐年道:「去二門上說一聲,讓大門上的人防著點,那小子鬼點子多的很,要是真跑出去了,都好過不了。」
憐年一面應著,一面就出去了,找了廊下站著的小丫頭仔細吩咐了幾句。
殊蘭雖是放了鄂祈走,之後總覺得有些不安心,終是讓憐年去看看:「去前院看看,要是沒什麼事就讓他過來,我看著他讀書寫字。」
憐年站在二門上讓小廝去看,等了好一會見小廝過來道:「祈五爺並沒有在院子裡,鄔先生正和主子談事情,想來也沒有在跟前。」
憐年賞了他幾個小錢去喝酒,小廝歡天喜地的去了,憐年的心卻提了上來,話是一定要給主子說的,只是主子眼見著就要快生了,萬一嚇著怎麼辦?
她忐忑不安的進了院子,殊蘭一看見她的樣子就猜到了幾分,臉色也有些不好:「是不是找不見人?」
憐年應了一聲,吳嬤嬤看勢頭不好,趕忙安撫:「指不定在院子哪玩著的,主子先別急。」
天都黑了,院子裡有什麼可玩的?
殊蘭深吸了一口氣:「去給爺說一聲,讓派人在院子裡四下找找,在讓人去西廊坊找人,後院裡也給福晉說說,也派些人找找,就說我身上不舒服,等好了就過去謝恩。」
憐年和吉文應了是,一個去前院,一個去了額爾瑾處。
額爾瑾讓人給二格格做了個兔子燈籠,正看著她在院子裡玩,聽得鄂祈不見了也是吃了一驚,立時就道:「去讓你們主子安心養胎,我這就讓人在院子裡找找,想來是孩子調皮,應當是在院子裡哪玩著的。」
她當著吉文的面吩咐了眾人下去找,想了想還是帶著鈕鈷祿去了芳華院安撫殊蘭。
見殊蘭白著臉坐在炕上果然不大好的樣子,按著她不要她行禮,在她身旁坐下,溫和的道:「你也別太擔心,不會有什麼事,現在最緊要的是你的身子,千萬別為這事情動了氣。」
她對身旁的李嬤嬤道:「拿了我的帖子去太醫院請了太醫過來。」李嬤嬤應了是。
又拉住殊蘭的手道:「手都冰成什麼樣了。」對著吉文道:「拿個手爐給你們主子。」吉文忙應了是。
胤禛進來的時候見額爾瑾正在低聲安撫殊蘭,鈕鈷祿侍立在一旁,見了他進來都行禮,胤禛示意吳嬤嬤扶著殊蘭,自己在炕上坐下,也讓額爾瑾起來,各自落座。
殊蘭的臉色不大好,人有些沉默,胤禛沉聲道:「爺已經讓人出去找了,不會有什麼事。」
殊蘭垂著眼半響才道:「妾身特意讓人給大門上捎了話防著鄂祈跑出去,怎麼就還是讓他不見了?」
胤禛的眼眸一深,一汪幽潭一樣,屋子裡散發著水果的清香,但還是有些沉悶,偶爾還能模糊的聽到幾聲鞭炮聲,想來是旁的人家正是喜樂的時候。
胤禛隔著炕幾握了握殊蘭的手,額爾瑾眼神一黯。
鄂祈從大門裡跑出來的時候心還砰砰的跳著,覺得又刺激又新鮮,他回頭囂張的看了一眼貝勒府的大門,得意的笑了兩聲,都是些什麼眼神,他換了一身小廝的衣裳就沒人認出來了,真是沒用!
久平只比鄂祈大兩歲也就九歲的樣子,卻顯得不及鄂祈高壯,真要跟著鄂祈出了門他又害怕:「爺,要不咱回去吧,側福晉知道了,饒不了奴才的。」
鄂祈一面走,一面轉身呵斥他:「沒出息的樣子!咱們只出去偷偷看看,看一眼立馬就回去,等他們知道的時候咱們已經回去了,出了什麼事爺擔待著,趕緊看著雇輛馬車才是正經,咱兩難不成走過去?」
久平時常出來到也知道路怎麼走,找了家車馬行,一兩銀子顧了個馬車拉著兩人在西廊坊口停下,車把式道:「這是在進不去的,裡面是人擠人,你們進去,我就在這等著,一會出來了在拉你們回去。」外面停了不少馬車,只看的見裡面燈火通明,聽得見人聲鼎沸,鑼鼓喧天。
鄂祈笑著應了一聲,直接騰空越了下去,車把式讚了一聲,他得意洋洋的笑了笑,帶著久平朝裡擠去,鄂祈從來沒有來過這麼多人的地方,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熱鬧的景象,掛著的燈籠或許並不及自家的精細,但難得的是樣式和趣味,他掏出自己帶的銀子買了好幾個讓久平提著,自己也提了個西天取經的燈籠,只是人太多一會就擠得變了形狀,又看見有人在玩雜耍,周圍圍的人陣陣叫好,他興沖沖的擠過去看,大約是人太多,怎麼都擠不過去,他被幾個大漢擠的頭上的帽子也歪了,一轉眼連久平的影子都沒了,他身上有功夫使了巧勁才擠出去,只是又一會又被圈住,他隱隱約約的便覺得有些不對……
院子裡確實沒有找到鄂祈,眾人就更沉默,又一會派去西廊坊的下人回來道,西廊坊著了火,踩踏死傷無數,殊蘭一陣眩暈,如果鄂祈真的出了事,那就一定是她害的。
她一字一句的道:「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此時的她是如此的堅韌奪目,讓眾人都微微失神。


48

西廊坊偶然失火,整個坊間哭爹喊娘慘叫聲不絕於耳,巡城兵馬司已經趕到,但民眾以亂,根本無法制止,剛剛還是人間鬧市,此時卻成了地下煉獄。
西廊坊一旁的小巷子裡就顯得僻靜了很多,跟那慌亂和驚恐的西廊坊相比,這裡顯得多了幾分陰森,有幾個大漢跑了過來似乎四下裡在尋找什麼,大概是沒有找見又向遠處跑出。
角落裡七零八落的扔著幾個竹筐,鄂祈躲在其中一個下面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稍微鬆了一口氣,罩著他的竹筐卻猛地被人提起……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出去找鄂祈的下人依舊沒有傳來什麼消息,卻總能聽到西廊坊慘狀,殊蘭就好像入了定一般,不見慌亂不見恐懼不見急躁,垂眸坐著,一言不發,她身上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一時竟誰也不敢和她說話,胤禛也一直沉默不語,額爾瑾便也只好跟著沉默,屋子裡壓抑的讓人透不過氣。
吳嬤嬤親自下廚給殊蘭熬了一碗參粥,還沒開口勸,殊蘭接過去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她本是沒有胃口,但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硬吃了下去,卻吃的她覺得噁心。
孩子大約也感覺到了她的不安,在她肚子裡不安的翻身,她摸了摸肚子,低聲安撫。
胤禛看見了,放緩了聲音:「可是哪裡不舒服?」
殊蘭搖了搖頭,對吳嬤嬤低聲吩咐了幾句,吳嬤嬤彎著腰也不大看的來是什麼神情,帶了幾個丫頭退了下去,殊蘭又讓憐年扶著她站起來。
她低垂這眼眸輕聲道:「每日裡這個時候都要動一動,他大概是嫌妾身不走動,悶的慌吧。」
胤禛便默許了殊蘭在地上來回走動,額爾瑾卻微微攢眉,覺得殊蘭對這個弟弟涼薄了些,院子裡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她站起來透過窗戶向外看只見著西廂房的燈點上了,丫頭們來來回回的不知道在做什麼。
她心裡疑惑,並沒有立時就問出口。
胤禛見殊蘭的臉色越來越不對,站了起來沉聲道:「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的神情有些嚴厲,眼神也變得銳利,殊蘭蒼白著臉笑了笑,讓胤禛覺得她脆弱的會立時消散:「….妾身大約是要生了。」
她淡淡的說出這麼幾個字,一屋子的人卻嚇的不輕,胤禛是真的慌亂了:「還不到九個月,怎麼就…」
他又轉身吩咐蘇培盛:「快去叫太醫。」
額爾瑾連聲道:「還不扶著你們主子進產房,叫穩婆?!」
屋子裡亂了,卻聽的小廝進來道:「李衛把祈五爺送回來了。」
屋子裡的人一愣,雖不知道怎麼就被李衛送回來了,但都念了一句佛,殊蘭心裡一鬆,忍不住疼痛哼了出來,胤禛的心跟著一頓。
殊蘭堅持走到了產房,雖已疼的額頭上冒了汗,卻在不吭一聲。額爾瑾看時見著原來西西廂房就是殊蘭備的產房,大約那會點燈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快要生了,所以讓人佈置,第一次生孩子竟然如此淡然處之,額爾瑾心裡都不禁暗暗咂舌。
人送了進去,四個穩婆,吳嬤嬤都跟了進去,門嘎吱的一聲就關上了,這一聲好像撞在了胤禛心上,讓他覺得一跳。
渾身髒兮兮的鄂祈也被帶了進來,他還在發抖,剛剛是被嚇的不輕,臉色煞白,聽見殊蘭被他嚇的早產,連眼神都呆滯了。
額爾瑾不滿的看著鄂祈道:「以往想著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想你竟敢一個人偷跑出去,闖了這麼大的禍,你要是有一星半點得不好,你這簡直是要了你姐姐的命,就只這樣都害的你姐姐早產。」
胤禛的目光隨著這話就凌厲了起來。
產房裡的殊蘭只覺得疼痛鋪天蓋地的襲來,腳趾頭都蜷縮在了一起,吳嬤嬤一直在一旁安撫:「主子,按著穩婆說的來做,要您使力的時候您就使力,這幾位是上頭精挑細選的,必定能保得您和小阿哥平安。」
她疼的腦子都有些模糊,按著吳嬤嬤的意思喝了一碗參湯。
憐年看著鄂祈的樣子心裡一跳,忙上前牽住了鄂祈的手:「鄂祈少爺怕是也嚇的不輕,他年紀又小,想來也是被人挑唆的,奴婢想著還是讓太醫給鄂祈少爺看看,主子本就擔心鄂祈少爺,要是鄂祈少爺在有一點不好,主子知道了必定也不會好。」
胤禛在看鄂祈的樣子,眼神就緩和了一些,他自己估計也早被嚇壞了,這事情確實也不簡單,若是鄂祈真有哪一點不好,吃虧的還有殊蘭。
他便讓太醫去給鄂祈看看,讓人服侍著歇下,額爾瑾看著憐年微微頷首,憐年回以一笑。
憐年讓喜丫帶了丫頭去侍候,自己還在產房門口候著。
不一會,李氏、宋氏、武氏都趕了過來,見丫頭們搬了椅子出來胤禛和額爾瑾都在院子裡坐著,眾人行了禮就默默的在院子裡站著等,胤禛臉色不好竟沒有人敢勸胤禛回去歇著。
產房裡太安靜了,只聽得見穩婆的聲音,胤禛不安的站了起來:「怎麼聽不見側福晉的聲音?」
吳嬤嬤出來應道:「主子說是要攢力氣,所以不肯出聲。」
胤禛又讓吳嬤嬤進去,他也見別的女人生了幾個孩子了,第一次知道生孩子還能這樣安靜,李氏陰陽怪氣的道:「妹妹也真能忍。」
武氏在她身後默默的垂著頭,鈕鈷祿站在額爾瑾身後遠遠的撇了她一眼,聽說剛剛還被李側福晉給罰著跪了一會。
殊蘭臉上的汗擦了又來擦了又來,她覺得時間太漫長,沙啞著嗓子問吳嬤嬤:「嬤嬤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宮口還沒有開?」
連吳嬤嬤臉上都出了汗,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屋子裡太暖和了:「主子在等等,人和人不一樣,一會馬上就好了。」
一個年紀略大一些的穩婆道:「側福晉這也不算晚,就是要在忍忍。」外面的門不知道怎的嘎吱一聲開了,原來是胤禛在外面等的實在心焦讓憐年進來問問到底怎麼樣,門一開就送來了一縷縷極微弱的風,有一股極細的幽香鑽進了殊蘭的鼻子裡,另一波陣痛又襲來,她一時沒忍住疼的叫出了聲。
外面的胤禛霍的一下站了起來。
屋裡的殊蘭也騰的一下坐了起來,屋子裡的人被她嚇了一跳,那年老的穩婆就要扶著她躺下,卻被殊蘭一把揪住,她疼的話都說不全,全身無力,但這穩婆身上的氣味她卻聞的清楚:「她身上有東西!」,就是吳嬤嬤也嗅出了異樣。
她一把抓住那穩婆厲聲道:「你是哪個派來的?!誰給你這膽子害側福晉的?!」
裡面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人,胤禛覺察出不對,就要進產房,額爾瑾嚇的跪在地上道:「爺,進不得!」
那年老的穩婆一見這樣,心裡先一虛,接著也嚷嚷道:「這是什麼道理?我怎麼就害側福晉了,你這是血口噴人!」她胡攪蠻纏朝著吳嬤嬤身上撞了過去:「如今你不給我個說法,這條命我也不要了!」
憐年和吉文都衝了進去,朝著屋子裡的幾個嬤嬤道:「先把這個老虐婆捆了在說!」
屋子裡喊打喊殺,胤禛不顧眾人的阻攔,帶著一身的冷氣大步進了屋子,一腳就將那個還在折騰的穩婆踹到:「還不把她拉下去!將她身上仔仔細細的搜!」
穩婆很快就被帶了下去,胤禛見眾人還呆愣著,吼道:「都愣著做什麼?!」屋子裡的人嚇了一跳,這才又各自幹起各自的事情。
床上的殊蘭,已經昏昏沉沉了起來,疼痛一波一波的襲來,臉上身上的汗水將她泡得就像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整個人就彷彿是朵即將枯萎的花朵,胤禛的心驟的一疼,她往日裡或嗔或笑或是苦惱或是堅韌的模樣在腦子裡一一閃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刻在心上化進了血脈裡,在不可能缺少,他大步走到殊蘭的床前,緊緊的攥著她的手,往常冰涼的聲音帶著顫抖又含著堅定:「爺在,必定不會讓你有事的。」殊蘭想朝著他點點頭,身上卻沒有太多的力氣,只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吳嬤嬤低聲道:「爺,在待不得了,要了側福晉的命了。」
若真傳出去了胤禛進了殊蘭的產房,遭殃還是殊蘭,胤禛的臉繃的緊緊的,沉默的了起了身,吳嬤嬤忙又給殊蘭喝了些參湯,太醫進來給殊蘭看脈,胤禛往出走了幾步,又疾步回身厲聲吩咐:「要是側福晉有一絲閃失,你們都跟著陪葬!」屋子裡的人忙應是。
產房的門又再次關上,胤禛在門口怔怔的站了一會,才下了台階,院子裡候著不少人,他掃視了一眼淡淡的道:「今晚的事不許有一個字傳出去。」
眾人忙都跪下應是。
額爾瑾臉色很不好,胤禛在椅子上坐下之後,她福了福身子道:「妾身有些不適,不便在等著,夜已經深了,爺若是要等還是在屋子裡好一些,免得生了病又是殊蘭妹妹的不是。」
胤禛自己沒有察覺,他進門的時候一腳踹開了攬著他的額爾瑾。
胤禛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無波無瀾:「都回去歇著吧,不必在等了。」
他不等眾人行禮,就進了正屋。
李氏見著胤禛進去,笑著迎上了額爾瑾:「福晉要不要緊?找個太醫來看看?」
額爾瑾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大格格指不定還是要嫁到蒙古去的。」
李氏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院子裡燈火通明,妻妾們散盡,顯得順暢了起來,胤禛閉目靠在榻上,聽著丫頭一會進來通報一聲:「太醫開了催產的藥。」
「主子開了宮口。」….
殊蘭壓抑的呼痛聲隱隱還能傳進來,他讓蘇培盛拿了他慣常用的佛珠慢慢的數著,好像這樣能讓他的心靜一些,蘇培盛勸道:「主子稍微用些點心吧。」
胤禛擺了擺手:「那個穩婆是怎麼回事?」
「身上帶了保胎的藥,生產的時候要是用了宮口遲遲不開,就是一屍兩命。」
他陡然睜開眼睛一時又緩緩的閉上,穩婆是內務府選的,還出了這樣大的紕漏,可見背後的人不簡單。
殊蘭一時清醒一時暈沉,她只有下意識的不斷的使著力氣,下意識的祈求她孩子的安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都微微亮了,胤禛一夜未睡,端坐著等著,這會卻打了個盹,他夢見漫天的霞光,一條渾身閃耀著金光的龍猛的朝他撲了過來,他受了驚嚇猛的睜開了眼睛,耳畔傳來了一陣洪亮的嬰兒啼哭聲,他覺得好像萬千紅塵紛紛落定,衝破層層迷障終於見了天日,歷盡了千難萬苦終於得遇一般,難以言明的輕鬆愉悅酸澀。
「恭喜主子爺,是個壯實的阿哥!」
漫天都見了霞光,就好像夢裡見到的一樣。
「側福晉可還好?」
「好著的,就是有些脫力已經睡了過去。」
胤禛的臉上才終於見了笑意,聲音都透著輕鬆:「在讓太醫進去給側福晉請個脈,全府都賞一個月的月錢!」
跟著的人都是滿口吉慶話,又忙著進宮給太后,康熙和德妃報喜,又有人去相熟的親戚家報喜。
殊蘭平安生下一個六斤七兩的阿哥的事情,立時整個後院都知道了,額爾瑾只覺得被胤禛踢過的地方又隱隱作痛,強打起精神吩咐李嬤嬤:「該備的你看著都備上,你在去那邊看看缺不缺什麼?」
李嬤嬤低聲道:「福晉,孩子還小,還經了折騰。」
她想說,那孩子未必就能健康長大,不必這麼放在心上,額爾瑾微微搖頭,爺那麼重規矩的人,遇上殊蘭,連規矩都不顧了…
李氏得了殊蘭生了阿哥的消息,立時摔了個茶碗又罵了武氏一句:「怎麼就不見你有動靜?光長了個狐媚樣!」
武氏沉默的低下了頭,大格格進門聽見李氏又在指桑罵槐,皺了皺眉:「額娘,何必這樣,即是西林覺羅額娘生了阿哥,便是面子上也當過去祝賀一聲,額娘到是清閒。」
李氏沒好氣的吩咐紅羅:「沒聽見大格格的話,你過去走一趟。」紅羅應了一聲,李氏看著花一樣的女兒,想起額爾瑾的話,又湧上了憂愁:「好孩子,嫁去蒙古的公主格格沒有一個長命的,咱們還要想些法子才成。」
大格格的臉一白。
孩子皺巴巴紅通通的還什麼都看不出來,閉著眼咂著嘴在大紅的襁褓裡安穩的睡著,胤禛用臉頰蹭了蹭孩子柔嫩的臉蛋,小傢伙不滿的扭了扭,胤禛輕笑了一聲。
吳嬤嬤在一旁笑著道:「奶嬤嬤都是早早就備好的,該給四阿哥餵奶了。」
「四阿哥」這個稱呼太熟悉了,他一會才意識到是在說懷裡的兒子,只是說到奶嬤嬤又想起了穩婆,這個時候他不大信這幾個奶嬤嬤,怕在出個什麼意外,見他遲疑吳嬤嬤也就想來了,低聲道:「側福晉以前就想要小阿哥吃自己的奶,如今這情形不如就先讓小阿哥吃幾日側福晉的奶,背地裡主子在好好查看查看這幾個奶嬤嬤,若能用就用著,若不能就在換,怎麼也不能委屈了小阿哥。」
胤禛勉強的點了點頭,怕孩子在外面受了風,就又遞給了吳嬤嬤,看著她抱了進去,又叮囑憐年和吉文幾個:「仔細照顧你們主子,做的好,爺也會賞你們。」
他進了正屋叫了太醫來詳細的問了一遍,太醫道:「側福晉的身子底子好,平日又調理的得當,雖說是受了些委屈,但月子裡好好調養就行,小阿哥的身子不錯,按著一般孩子的樣子養即可。」
那樣的折騰了一回,胤禛最怕的是殊蘭和孩子的身子吃了虧,如今聽得大人好孩子也好,他又放下了一重心,讓人賞了太醫,接著處理穩婆的事情。
穩婆已經交到了粘桿處,並沒有問出多少有用的信息,蘇培盛看著靠在炕上的胤禛道:「那也是個蠢的,進府的前一夜有個面生的小太監給了她一百兩的銀子,說是要她做事,她當時不答應,那人又拿出了家裡人寫的血書,又將那包東西給了她,只說並不要她做什麼,只到時候進產房的時候帶藏在身上就行,說是這要沒有氣味,沒人發現的了,事成之後還有一百兩的銀子,她即貪錢又害怕一時就答應了。」
旁人是聞不到氣味,偏偏殊蘭有異於常人的嗅覺,他後怕之後就是憤怒:「要是在問不出來有用的東西,就讓她『暴斃』!」
「喳。」
「鄂祈的事情有什麼眉目?」
「側福晉確實讓人給門房傳了話,只是側福晉的話傳給了當時的田寶浩,後來門房的人卻是尤德,尤德說他並不知曉這事情,另外跟著鄂祈少爺一起出去的那個久平,說是被踩死在西廊坊了……」
「田寶浩做什麼去了?」
「親戚家的孩子滿月,就跟尤德換了班。」
胤禛閉著眼一字一句的道:「叫了前院的人都去看,一人打五十大板,然後扔出去,在告訴性音,粘桿處專門派人盯著這兩個人,看他們都跟那些人碰面。」
「喳!」
「李衛呢?」
「奴才這就讓人去找。」
胤禛一夜沒睡,早上稍微用了些膳食,就去了前院。
宮裡的太后康熙和德妃知道殊蘭生了阿哥都給了賞賜,康熙想著胤禛終於有滿人側妃生的阿哥多了幾分滿意,賞賜多加了幾分。
康熙自然不知道孩子是不是早產,太后心裡卻清楚,但畢竟是平安生下來了,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德妃起身在箱子裡翻了很久才找見胤禛小時候的項圈手鐲長命鎖之類的東西:「雖給他都備好了,只是卻沒用上,如今就都給孫子吧。」
又吩咐姜嬤嬤:「多給些上好的藥材。」半響才道:「怎麼就早產了,還有二十多天的時間才到產期,在讓人問問四福晉,到底是怎麼回事。」
姜嬤嬤聽著口氣怕是怪上了四福晉,應了一聲又低聲道:「如今是越發有些亂了,十月那會四貝勒的身子怕是也有緣故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只怕未必就簡單。」
德妃垂了垂眼:「給老四說一聲,有空到我這裡來坐坐。」
「是。」


49

天光收斂,漫天都泛上了寶石藍色,重重疊疊的屋簷下點上了大燈,一霎時又是燈火輝煌,遊廊上院子裡屋簷下或有行走的下人丫頭,也是寂靜無聲舉止得當,繁華又顯得寂寥,嬰兒的啼哭聲震天一般響起,一霎時就給這繁華染上了喧鬧,好像一切都活了起來。
已經收拾乾淨的殊蘭,一覺就睡到了點燈時分,她雖還疲憊,眉眼間卻透著難以言喻的歡快和幸福,她將兒子抱在懷裡,親著他的臉頰,看著孩子大哭不止,又顯得有些手忙腳亂,知道的再多,等放在自己孩子身上的時候一切都就不一樣了,吳嬤嬤笑著道:「怕是小阿哥餓了,主子該餵奶了。」
殊蘭睡的迷迷糊糊的餵過一次,她這才恍然,解開了一扣,將孩子往上抱了抱,他自己就找到了位置,砸著嘴吸了起來,小傢伙的臉跟出生的時候又不一樣,已經白皙了很多,一使勁小臉就鼓了起來,小手也使著勁,逗得殊蘭直笑:「嬤嬤快看,吸得多起勁!」
吳嬤嬤湊趣的笑著:「可不是,是個壯實的小阿哥,以後一定多福多壽。」
正說著,外面響起了胤禛平平的聲音:「可是在給孩子餵奶。」
殊蘭抿嘴一笑:「可不是,妾身睡的久,大約是餓著他了,這會吃的可起勁了。」
胤禛眼裡的笑意一閃而過,緩和了聲音:「你覺得怎麼樣?」
「除過覺得有些疲累,在沒有旁的,爺好不容易休沐了一天,也好好歇歇。」
胤禛頓了頓看了看一旁低頭站著的鄂祈,身上被擠得好多傷,又受了驚嚇知道久平的慘狀就越加沉默,他也不想在開口說這孩子,拍了拍他:「跟你姐姐說句話。」
殊蘭大約是聽到了,裡面傳出了聲音:「可是鄂祈在外面,還好著吧?」
鄂祈的世界一直是單純明快的,直到昨天晚上,他對姐姐的早產和久平的死怎麼也無法釋懷,第一次知道人在世上也會這麼難過這麼無奈,一夜沒有睡著他的聲音還啞著,跪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是弟弟不對,害的姐姐早產,還差點害了小阿哥,請姐姐責罰。」
鄂祈似乎長大了,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透著難以言喻的哀傷和自責,胤禛看著他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聽見太子說:「你不是皇貴妃娘娘親生的,你不過是個包衣奴才生的!」那時候他大約也是這樣,他未嘗沒有抱怨過親身額娘,為什麼偏偏他就是包衣奴才所生,為什麼就比別人低了一等,年歲漸長漸漸的懂得誰也不能選擇自己出生的道理,就淡了那些怨,等真的淡了的時候,也就是真的成熟了的時候。
吳嬤嬤出了門看見鄂祈果真是跪著的,忙扶了起來:「主子說,少爺不必自責,只要少爺好好的,就比什麼都好。」
殊蘭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姐姐知道你難受,只要你知道錯了,就比什麼都強,以後在不任性胡為,有擔當有眼見,這就是額娘阿瑪還有姐姐的福氣。」
鄂祈抿了抿嘴,鼻子裡酸酸的,好一會才道:「我以後再也不會了。」
他聲音裡已經帶了哭腔,可見心裡是極其難過的,殊蘭也不好受:「可不興哭,你一哭惹的姐姐也哭了,外甥也哭了,這可怎麼好?」
憐年和吉文端了飯食過來,見到胤禛都行了禮,看鄂祈的樣子,憐年笑他:「男子漢大丈夫,哪一個能不經歷些事情,不過是這樣的小事少爺就成這樣了,以後還怎麼幹大事,還怎麼為國為民?你若是在這樣,連我這樣的女流之輩都看不起你的。」
鄂祈覺得世界都快要毀滅了,卻不想別人看來竟然只是一點小事,他似乎悟出了些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卻真的是傷感少了很多,又挺著胸脯道:「我自然以後是要幹大事的,你等著瞧好了!」
聽著就比剛才好了很多,胤禛看了一眼憐年烏油油得頭髮,鵝蛋臉高鼻樑,只是清秀,但難得的還有幾分見識。
兩人又朝著胤禛福了福進了屋子。小傢伙吃完了奶又睡著了,殊蘭輕手輕腳的將孩子放在一旁給他蓋了小被子,看憐年和吉文在炕上擺了炕幾,將吃食擺上,自己一面洗手一面聽得外面的胤禛道:「孩子名字滿月的時候才會到,我給他起了個小名,叫做納穆。」
納穆在滿語裡是大海的意思,寬廣浩瀚。
殊蘭笑著應了一聲,又聽他道:「以後讓府裡的人都叫這個名字,給他壓一壓福氣。」保他長命百歲。
「這樣好,還是爺想的周到。」
「爺還有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爺慢走。」
胤禛走了,殊蘭一邊吃,一邊聽著憐年和吉文低聲說:「福晉、李側福晉、幾位格格那裡都送了東西來,福晉特特讓李嬤嬤過來問問,看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奴婢說是暫時沒有,若有一定請福晉幫忙。宮裡太后、皇上、德妃娘娘還有其他的娘娘都按例給賞賜,只皇上的多了一個玉珮一個硯台,德妃娘娘另還送來了長命鎖,鐲子,項圈,四阿哥…納穆的衣裳鞋子也送來了不少還有不少的藥材。」
殊蘭吃過飯又寫了份藥膳的方子,便有些累了,躺下問憐年:「那個穩婆呢?」
「暴斃了。」
殊蘭閉上眼緩緩的道:「鄂祈的事情怎麼樣?」
「爺將守門的人打了五十大板扔了出去,鄂祈少爺自己說被幾個大漢擠著覺得不對,自己就往外跑,只是看著已經被盯上了,他躲躲藏藏陰差陽錯的跑進了隔壁的巷子裡,才躲過一劫…李衛說是帶著夫人去看花燈無意中看見了鄂祈,也覺得不對,先讓夫人回去自己跟了上去,帶回了鄂祈,自己也險險的躲過了一劫,直嚷著要好好謝謝鄂祈少爺。」
吉文聽著笑罵了一句。
殊蘭的聲音聽著有些模糊:「這一次出手的人不少……」
憐年給她掖了掖被子,低聲道:「主子爺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還沒歇息,想來一直忙著,有主子爺在,主子也可少操些心。」默了一會才道:「…昨兒夜裡要進產房,福晉攔著不讓,主子爺失腳踢了福晉一下,奴婢看著那一下可不輕…」
福晉跪在地上半響都起不來。
殊蘭的呼吸漸漸綿長,想來已經睡著了,憐年起了身,自己拿了針線坐在一旁慢慢的做。
殊蘭生了阿哥傳回了西林覺羅家,老太太立時就進了佛堂,赫捨哩的海上生意如今多加了兩艘船進去,收益越發好了她便比先前忙,聽得殊蘭生了阿哥生意也暫時扔下了,只看著辛嬤嬤翠環幾個收拾洗三禮,又給家裡凡要去四貝勒府上的人都特意敢做了一身新衣裳,府裡比過年似乎都要熱鬧幾分。
格佛荷的丫頭侍墨領了格佛荷的衣裳回來,見她又在鏡子跟前端詳自己,笑著道:「格格在怎麼看也是個美人坯子,如今在配上二夫人特特趕製出的這一身衣裳,尋常人家的格格都是比不上的。」
格佛荷今年十三歲,剛夠了選秀的年紀。
西林覺羅家能生出殊蘭那樣的美人,家裡的其他孩子自不會差到哪裡去,格佛荷的眉眼奇異的跟殊蘭有幾分神似,往常有些弱柳扶風的味道,她將衣裳在身上比劃了幾下,細聲細氣的道:「還是大姐姐好福氣,能嫁給皇子做側福晉,如今阿哥都生下了…」
侍墨看她的樣子,抿嘴低笑:「明兒就要過去,格格可要好好收拾,指不定就能碰上…」
格佛荷反倒不生氣,笑著點了點她:「果然還是你懂我。」
主僕兩不由得對視一笑,外頭有丫頭道:「二格格,夫人要二格格過去說有事要交代。」
格佛荷眼裡的不耐一閃而過,帶了一臉笑意:「知道了,這就過去。」
納穆畢竟是胤禛府上最尊貴的阿哥,洗三禮也不能馬虎,額爾瑾身上有傷卻萬萬不敢讓人知道,只好強撐著打點一切,又給李氏也派了不少的活計,看她一臉不平的樣子心裡的氣才稍微平了一些。
滿人的產房三天就沒了忌諱,所謂的坐月子也是入關以後跟漢人所學,胤禛大清早的還要上朝,草草的吃了些膳食,特意來看了看納穆。
納穆的眼睛第二天就睜開了,如今早沒了開始皺巴巴紅彤彤的樣子,白白嫩嫩的新鮮蓮藕一般,眼睛睜開的時候又黑又亮就像是放在水裡的黑曜石,見了的人都讚歎說有神,又說眼睛跟殊蘭像,別的地方都像胤禛。
殊蘭還抱著兒子在睡,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甜絲絲的好聞,胤禛在熏籠跟前將自己捂熱才進了裡間,撐著胳膊彎腰看了看,殊蘭微微嘟著嘴,兒子也是一樣,臉頰上都泛著白皙紅潤的光澤,顯見是很健康的,他的心就覺得滿滿的,也不敢在耽擱,低聲囑咐了幾句才出門上朝去了。
等四貝勒府上的人早起用過早膳,開了大門收拾停當,又過了好一會,陸陸續續的就迎來了參加納穆洗三禮的親戚朋友。
人越來越多,處處都透著歡聲笑語,丫頭們怕怠慢客人,腳下的步子不得不快了起來,有在外間笑著說話的,有在產房坐著陪殊蘭閒話的,能在產房的自然都是娘家一類極其相熟的人。
殊蘭戴了彩服鈿子,穿著石青色寧綢革絲如意牡丹旗袍,外面罩著海藍菊花刺繡馬褂,脖子上圍了一條白狐狸毛的圍脖,不施脂粉也是膚若凝脂,唇瓣殷紅,顧盼之間是無人能比的風采和氣度。
赫捨哩將她打量了又打量才笑著在她身邊坐下:「氣色不錯,可見是保養的好。」
殊蘭挽了赫捨哩的胳膊輕靠著她,舅媽兆佳氏還有兩個嬸娘都坐在炕上的另一邊,蘇爾氏笑著四下裡看了看殊蘭的屋子:「咱們進來看了看,就知道側福晉的日子過的好,如今你額娘只怕也放心了不少。」
殊蘭抿嘴笑了笑,地上椅子上坐著的馬佳舒嫣還有雅莉琦和格佛荷,她的目光在格佛荷的身上微做停留,好些日子不見,如今成了大姑娘了。
她收回目光逗了逗赫捨哩懷裡剛剛三歲的小妹妹玉錄玳,玉錄玳認生,只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好奇的看著殊蘭,殊蘭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她害羞的一笑,躲進赫捨哩的懷裡又回身偷偷的看殊蘭,逗得眾人直笑。
眾人不過閒話,一時又說起了學慧,學慧已經七個月了並不方便來,兆佳氏臉上就多了幾分光彩:「這孩子如今只一心盼著生個生個格格,就是郡王也是這個意思,只盼著佛祖保佑。」
馬佳舒嫣有些黯然,她生了兩胎都是女兒,雖說丈夫和婆婆都不在意,但她心裡並不能好過。
殊蘭大抵是看見了她眼裡的黯然,笑著應和舅媽:「誰不說舅媽是好福氣的,表姐表哥們孝順,就是表嫂也是頂頂的賢惠孝順,舅舅又得皇上的誇獎,陞官也是指日可待,如今只等著表哥中了狀元,那可就是皆大歡喜了!」
兆佳氏掩嘴直笑,又誇讚馬佳舒嫣,馬佳舒嫣感激的看了一眼殊蘭,殊蘭朝著她微微頷首。
有個細細的聲音響起:「滿人不是不能做狀元的嗎?」
格佛荷有一雙很清澈無辜的眼眸,嗓音也柔和好聽,雖說長在京城卻有一股水鄉女子的味道。
眾人臉色不一,蘇爾氏臉色一僵,呵斥道:「你懂什麼,還不快坐下!」
殊蘭也不過順口一說,格佛荷卻找到了顯示自己才能的機會。殊蘭笑著道:「二嬸不必這樣,到確實是我說的不對,到是二妹妹年紀不大,懂得卻不少。」
格佛荷一直莫名的喜歡殊蘭,殊蘭誇讚她,讓她眼睛一亮:「姐姐謬讚了。」
殊蘭也只是客氣話,大家都聽得出來,格佛荷如此作為眾人心裡都有了笑意,蘇爾氏卻越加尷尬,氣氛便不大好,幸好大格格要招呼年紀相仿的姑娘們,特意進來叫格佛荷和雅莉琦,這事情才順勢揭過。
蘇爾氏畢竟也是個要強的人,臉色不好,馬爾屯氏拉了拉她:「也就這一年半載的時間了,遲早要嫁出去的。」
蘇爾氏看了殊蘭一眼:「今兒都是自己人,也不怕笑話,那孩子只怕心裡還有些大志向,你們看可跟側福晉有些像?她往常裡就是學著側福晉的樣子,只是畫虎畫皮難畫骨,只讓人覺得小家子氣,下面還有妹妹,便是嫁出去也姓西林覺羅。」
殊蘭一直知道格佛荷有些志向。
她安撫蘇爾氏道:「她如今也快要選秀了,我讓人請個宮裡教規矩的嬤嬤送過去,好好教導她規矩,若忙起來,也沒時間想些別的。」
也只能這樣了,蘇爾氏勉強笑了笑。
一會額爾瑾又帶著皇子福晉們一起過來看望,也只稍微坐了一會,就去看戲,連帶著蘇爾氏兆佳氏幾個也一塊跟了過去,只赫捨哩留了下來,娘倆說些體己的話,赫捨哩看著還不知道鄂祈的事情,大約是鄂爾泰沒敢告訴她,殊蘭也就避開了這些話,只說些怎麼養孩子,赫捨哩又教導了她不少事情。
又一會前院的男客也齊了才要給納穆洗三,殊蘭坐在裡面聽著外面說說笑笑的聲音,一會又聽得納穆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眾人又跟著哄笑恭喜,又是添盆,又是說些吉慶話,好一會才把重新包好的納穆送了進來,吳嬤嬤滿面的笑意:「納穆今兒給主子爺可長了臉,都說跟主子爺像,又哭的響亮,一從盆子裡抱出來立時又不哭了,大家都誇讚說是健壯懂事。」
殊蘭原本還提著的心被這話逗得又笑了,抱了還睜著眼睛的兒子親了親,大約是不大樂意讓人親他,小傢伙特意的揮了揮手吭哧了兩下,殊蘭連忙道:「哎呀,可是不滿意了,額娘不親了。」
掏出懷表看了看,是餵奶的時間了,餵了奶吃一會又睡著了,殊蘭也跟著犯困,親戚們都請著去了園子裡一邊看戲一邊用午飯,芳華院就靜了下來,她在身上蓋了被子靠在大迎枕上淺眠。


50

錦繡閣的小戲子在戲檯子上依依呀呀的唱著昆曲,下面屏風中間遮擋,一面是男客一面是女客,額爾瑾陪著皇子福晉們一桌,聽著相鄰的一桌上曹氏唾沫四濺的大聲誇讚殊蘭,如何賢惠如何能幹如何給她掏錢開舖子,她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三福晉看出她尷尬,笑著舉起酒杯:「不懂道理的人太多了。」
都是正室福晉自然看不得側室得勢,雖說聽著這個側福晉確實很有幾分能耐,但都跟著舉了舉杯子,只蘭紅一心在看戲,好像沒有聽見,聽見三福晉叫她才轉過了身,笑著道:「三嫂有事?」
蘭紅跟殊蘭沾親帶故,確實比跟額爾瑾親厚,她不願跟眾人起哄也說的過去,三福晉在府上威風慣了卻定要蘭紅跟著也喝一杯。
原本看著端莊溫和的十三福晉不知道為什麼如今看著到是更顯英氣,相熟的人知道這不過是她本來的樣子。她笑著起了身端著酒杯走到三福晉跟前:「三嫂要跟我喝酒?好啊,我好些日子沒有好好喝過了,如今既然三嫂有意,自然是要奉陪,這樣吧,三嫂是長輩,我先乾為敬。」
她順手端起桌子上一個烏銀梅花自斟壺:「我喝這一壺,三嫂喝半壺,如何?」
七福晉就是看不慣三福晉那樣子,哎呀了一聲:「不想三嫂原來也是有些酒量的,如今可算讓咱們長了見識。」
她一出聲離的近一些的都看了過來,三福晉的臉紅了白白了又紅,好不尷尬,額爾瑾只得起來打圓場,笑著嗔怪蘭紅:「越發小孩子性子了,喝酒又不是喝涼水,就是喝涼水也沒一壺一壺喝的道理,還不快坐下看戲去,難不成讓別人看你『唱戲』?」
蘭紅笑著道:「可見還是我魯莽了,三嫂可別見怪。」
她自始至終滿臉笑意又是極其尊重三福晉的樣子,三福晉無處發火,憋了好一會才道:「自然不會。」
見著沒『戲』可看,酒席上的人才復又低聲說笑起來。
只是三福晉的臉色怎麼也緩不過來。
八福晉並沒有來,說是生病了,李氏跟七阿哥的側福晉納喇氏低聲說話:「聽說是病了,我到是不大相信。」
納喇氏抿嘴低笑:「我可是聽說她的日子過的極其不好,飯都吃不飽,八爺也不管,也不知道上一輩子是不是造了什麼孽。」這樣一說兩人又低聲笑了起來。
男客那一邊大約是聽到了蘭紅的話,都笑著起哄,十四問十三道:「十三嫂酒量這麼好?哥哥有沒有被灌醉過?」
十三站起來,一腳踩在凳子上,將酒壺重重的在桌子上一放,挽起袖子道:「哥哥酒量好不好,你要不要試試!?」
十五幾個小的跟著起哄,九阿哥笑著推十四:「你就上去比比啊,怕什麼?」
眾人都哄笑著要兩人比,八阿哥笑著勸道:「畢竟是四哥孩子的洗三禮,這麼多親戚朋友看著,以後有空在比,不急這一時半會。」
十四也聽八阿哥的話,笑著拍十三的肩膀:「咱哥倆有空在比!」十三笑著捶了他一下:「有空在比!」
眾人又去灌胤禛,他雖冷著臉但相熟的都看得出他高興,灌他酒他也喝,於是越加起勁。
只十阿哥一來四貝勒府看上去就不一樣,九阿哥坐下了低聲問他:「你又哪裡不對了?」
十阿哥想了半天才道:「小四嫂是不是有妹子?」
九阿哥一聽他問這話唉聲歎氣的道:「你這死腦子,怎麼還一天到晚的想這些事情,有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
十阿哥急著道:「剛剛撇見個姑娘,跟小四嫂很有些像。」
九阿哥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傻子,要真是妹子,人家也一定不願意給你。」
十阿哥就抿嘴不說話。
格佛荷的心跳有些快,剛剛那個跟姐夫一起走著的男子大概就是個皇子,她看自己的眼神太不一樣了,她四下裡看了看又不敢去問別人,卻覺得臉紅心跳,大格格只當她不舒服,關切的道:「可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歇一會」
她眼神躲閃不敢看大格格,只說:「想來是多喝了幾杯,我出去吹吹風就好了,大格格不用擔心。」
大格格就叫了個小丫頭過來跟著她和侍墨一起出去。
格佛荷讓侍墨給了小丫頭幾個小錢讓她自己玩去,她自己帶了侍墨揀了偏僻的小道走,捂著心口道:「你看見了嗎,就是剛剛那個…」
她覺得口舌乾燥,臉頰燥熱,一時說不下去。侍墨低笑著道:「自然看見了,怕是對格格有意思了。」
她嗔怪了一眼侍墨,又覺得心口滿滿的酸脹感。
十阿哥猛灌幾口酒,自己頭暈眼花了起來,又覺得席上吵,就出去透風。
侍墨遠遠的看見了十阿哥,忙指給格佛荷,格佛荷一怔又是一喜,裝作沒看見一般朝著十阿哥走了過去,她興奮又害怕,手腳都軟了,福了福身子,大著膽子看了一眼十阿哥,十阿哥就呆住了,他恍恍惚惚的覺得看見了殊蘭,而殊蘭含羞帶怯滿臉情誼的正看著他,好像是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修成正果,他哄的一下覺得腦子大了,一把抓住格佛荷,駭的格佛荷向後退了一步,卻沒有躲開十阿哥的手,她被十阿哥緊緊的圈在懷裡,聞著他身上酒香,她不知道怎的幾乎掉下了淚,他覺得他疼惜她。
侍墨眼珠子一轉,扯出了格佛荷對著十阿哥厲聲道:「你是哪個,壞了我們格格的閨譽是何居心?!」
十阿哥不是真醉,他拍了拍腦袋在仔細看時,才知道這是一個跟殊蘭有幾分相似的女子,而他莽撞了,他沉默了好一會,在對上格佛荷欲語還休,滿是淚水和情誼的眼睛時,腦子一熱,立時就道:「爺是十阿哥,今兒的事情自然會負責,你是哪個府上的,爺好去求宮裡的娘娘做主,讓你進爺的府。」
格佛荷的眼淚滾滾的落了下來,哽咽的半響說不出話來:「…我不敢說羞人的話,只是見爺英武偉岸又敢作敢當,心裡也多了幾分敬重,若爺心裡並沒有我,我也不敢奢求進爺的府,我只當今日沒有遇上,爺忘了我就是。」
格佛荷算是個小美人,她看上去菟絲花一樣的時候,十阿哥大男人的心態一下子得到了滿足,心裡就有了憐惜,放緩了聲音:「怎麼能忘了,你放心,爺說的出必定做的到。」
格佛荷眼裡驟然亮起的驚喜,讓十阿哥沾沾自喜了起來,看著她跟殊蘭有些相似的神態,神情越發柔和:「你叫什麼名字?」
「格佛荷。」她一說完臉上就羞的通紅:「我是西側福晉的親堂妹。」扔下這一句她就飛快的離開了。
十阿哥看著她翩然離開的樣子,嘴裡將格佛荷念了幾遍,又想著是殊蘭的堂妹,心裡就癡了幾分,好一會才回過神。
直到走遠了,格佛荷還覺得腿腳發軟,看了看一旁還沒有緩過神的侍墨,兩人都輕笑了一聲,侍墨低聲道:「十阿哥看著是真喜歡格格,被格格迷住了。」
格佛荷矜持的抿嘴一笑:「亂說什麼?」又叮囑她:「這事誰都先不要說。」
「夫人也不給說?」
格佛荷甩了甩帕子:「自然,你真以為她是一心為我好?」
侍墨就不再言語。
之後便在無事,相熟的親戚走的時候都來看了看殊蘭,赫捨哩趁著殊蘭不注意,將五千兩的銀票塞在了孩子的襁褓下,等走了,殊蘭才看見,鄂祈心情不好也讓接回去住上幾天,要願意還繼續跟著鄔思道唸書。
直到天麻黑了,這一天的忙亂才算過去,該打掃的該清洗的都收拾完了,喝得有些多的胤禛洗了澡,換了衣裳,來看殊蘭和納穆。
納穆還在睡,胤禛就攬著殊蘭親了親她的耳垂,眼睛亮亮的:「這小子今兒爭氣!」
酒精讓他還處於興奮狀態,話語裡透著明顯的自豪,殊蘭笑著推開他:「爺不嫌棄妾身幾天沒洗澡,妾身還嫌棄爺身上有酒味。」
胤禛聞了聞,又將胳膊湊到殊蘭跟前:「你聞聞,沒有酒味。」
殊蘭好笑的不行,不理他,胤禛起了身彎著腰又親了幾口納穆,睡夢中的納穆不滿的吭哧了兩聲,胤禛就笑著道:「這小子脾氣好!」
殊蘭推著他起來:「若真讓他哭了,只怕今兒晚上誰也不得睡了。」
他起了身,在一旁的榻上半躺著看殊蘭,殊蘭被他看的不好意思,瞪了他一眼,他又笑:「第一次見你只當你是個嬌弱的,身子也不好,時日久了才知道,內裡也是個頂頂好強的,還是個」他停了停才道:「又是個凶悍的。」
殊蘭又氣又笑:「爺今兒想來是故意氣妾身來的。」
胤禛看了她一會,見她眼波流轉難以言喻的明媚,便滿眼的笑意:「還忘了說一句,也是個牙尖嘴利的。」
見著殊蘭真有要從炕上下來的樣子,他才收起了臉上的笑意,閉眼躺下。
殊蘭催他:「都這個時候了爺在妾身這做什麼,還有其他姐妹們等著的。」
他閉著眼睛說話,還有幾分無賴勁:「爺不走了,今兒晚上在你這歇下了。」
殊蘭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爺今晚要是真在這歇下了,只怕妾身以後就沒好日子過了。」
畢竟身上的惡露還沒乾淨,就是在沒忌諱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跟胤禛同房。
胤禛沉著臉起來:「你說讓爺去哪?」
殊蘭歪著腦袋想了想:「去鈕鈷祿妹妹那裡吧。」
胤禛看了她一眼:「爺只是問問,你到是自覺,果真就說了。」
殊蘭抿嘴笑:「爺既然問自然是要說,只是說鈕鈷祿妹妹也是有原因的,她自進了府一直安分守己,從不生事,爺忘了,有幾次爺都說了要去,後來生生在妾身這裡耽擱了,後來也沒去,鈕鈷祿妹妹一句怨言也沒有,這樣看來她確實就難得了。」
胤禛對鈕鈷祿的印象很模糊,因為確實不是他所喜歡的,天色暗一些怕是即便看到也未必知道這個就是鈕鈷祿,他心裡也想,不能太過於偏著殊蘭這裡,過猶不及,對殊蘭並不好,也怕後宅裡不安穩,對孩子也不好,他握了握殊蘭的手叮囑她:「早些歇下。」便出了門。
好一會有小丫頭道:「爺去了福晉那裡。」
殊蘭的嘴角勾出了一個奇異的笑容,我為你準備的盛宴,開始了…
憐年便有些看不懂殊蘭,明明很討厭的人為什麼會特意說她的好話推著爺去?
胤禛的突然到來讓額爾瑾意外之餘又有些欣喜,讓福兒端了些建蓮紅棗湯上來侍候著胤禛喝了,見他起了身淡淡的道:「爺去看看鈕鈷祿。」
她的笑意就僵在了臉上,又起身服侍著他出了門,讓小丫頭帶著他去了鈕鈷祿的屋子,才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她坐在炕上沉默了半響,問福兒:「爺是從芳華院來的?」
福兒低聲道:「是從那邊過來的。」
平時若無人提,胤禛幾乎想不起鈕鈷祿這個人,怎麼今兒忽然無緣無故的就想起了鈕鈷祿,還要在她屋子裡過夜?
她眼裡陰沉沉的:「鈕鈷祿會不會背地裡做了什麼?」
「怕是不能吧,她不敢背著福晉做什麼的。」
但沒有背地裡做什麼,又怎麼解釋胤禛會忽然想起她?
額爾瑾低頭轉動著手指上的玳瑁護甲:「如今看,她也不是多麼的可靠,那個東西,明兒早上還是先給她用上,先看看在說。」
福兒心裡一冷忙應了是。
好半響額爾瑾才舒了一口氣,累了一整天,又受了氣只覺得胸口的位置悶悶的作痛,咳嗽了兩聲,福兒忙將痰盂捧過來,額爾瑾覺得嘴裡有些腥味,吐了一口在痰盂裡,對福兒道:「端了燈過來,我仔細瞧瞧。」
福兒捧了燈過來,湊到跟前看,看見一抹殷紅,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去看額爾瑾,額爾瑾也是一愣,接著就覺得心裡霎時透涼,古話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長命,終是廢人」,她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又湧起深深的疲憊,最終只是怔怔的出神。
福兒強笑道:「主子身子底子好,明兒找了太醫來,只要好好調養,主子的身子又會好起來的。」
額爾瑾靠在迎枕上,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色一片慘白,閉著眼連神情都模糊了:「你下去吧,誰都不要說…」
福兒應了是,在屋子裡站了一會才默默的退了下去…….
李氏聽得如今連鈕鈷祿都得了寵愛,叫了武氏過來在她身上摔打了幾下:「沒出息的東西!」武氏只是越加沉默。
鈕鈷祿對胤禛總有一股莫名的懼怕,其實後院裡除過殊蘭都有這樣的感覺,只是鈕鈷祿的感覺更為明顯強烈一些而已,她雖然欣喜但也極其緊張,侍候著胤禛洗漱躺下,自己從腳底下爬了過去…
胤禛閉著眼動作了幾下就沒了興致,草草收場,丫頭們進來侍候著胤禛換洗之後又退下,鈕鈷祿蜷縮在角落裡一夜難眠。
這尋常的一夜很多人難以入眠……
早起胤禛去上了朝,一會殊蘭給鈕鈷祿的東西就送到了,額爾瑾看了看都是些人參首烏肉桂之類滋補的東西,笑著讓人給鈕鈷祿送去,看著人走,她的臉色就越發不好。
小梅將東西送進鈕鈷祿的屋子,見萬兒正端了一碗湯要鈕鈷祿喝,她多看了幾眼:「這湯看著眼生。」
萬兒笑著看了她一眼:「你懂什麼,這都是補身子的好東西。」又對鈕鈷祿道:「格格快用吧,涼了就不好了。」
對於殊蘭忽然的示好鈕鈷祿心裡沒底,就跟小梅多說了幾句:「你才見過多少東西,自然見了眼生。」
小梅卻不贊成:「格格說的這話就偏頗了,我們主子擅長藥膳,有時候不但自己做了喝,就是下人們也能得一些,主子喝了那麼多,奴婢都沒見過格格這樣的,說眼生也情有可原。」
鈕鈷祿自然不信小梅的話,但她也沒有信額爾瑾,轉眼之間捕捉到了萬兒眼裡一閃而過的焦躁,她心裡就多了幾分警醒,笑著伸手去接小梅手裡的東西,「不留神打翻」了萬兒手裡的碗。
萬兒眉頭一皺,聽鈕鈷祿道:「這可如何是好,只怕要讓姐姐在費事了,不若今兒就不喝了,少喝一次當沒有什麼。」
萬兒看了她一眼,笑著道:「這可是福晉的一片心意,要格格養好身子好早日給爺開枝散葉,格格可不能辜負了福晉的一片好意。」
鈕鈷祿垂眼笑了笑:「那就勞煩姐姐了。」
萬兒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鈕鈷祿又對著小梅向殊蘭謝了恩,收了東西,人都散了,她好半響都沒有回過神……



51

往常極有體面的萬兒親自端著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盤子,裡面盛著一蓋碗的湯藥,說是送給鈕鈷祿格格的,眾人心裡便覺得,鈕鈷祿格格果然受福晉的寵愛。
鈕鈷祿坐在炕上低頭在做針線,聽到萬兒來了忙下了炕,一臉的笑意:「怎麼又讓你送了過來,可是小丫頭又偷懶了?」
萬兒淡笑:「福晉怕格格不愛惜身子,特意讓我看著,畢竟福晉也盼著格格能早日為爺開枝散葉。」
鈕鈷祿笑的很羞澀:「福晉的好我都記著。」
萬兒多看了她幾眼,換了一聲衣裳,脖子上也添了一個圍脖,她也不在意,看著鈕鈷祿當著她的面端起碗,用帕子一擋,喝掉了小半碗,她嘴角帶了笑意垂下了眼道:「想來福晉那裡還有事,我先過去了,格格慢用。」
鈕鈷祿笑著將她送出了門,回身將門關上,立時解下了圍脖,脖子已經被到進來的湯藥燙的發紅,好在藥並不太燙,也不大要緊,她端了藥碗將裡面剩下的倒進了花盆裡,又將碗放回原地。
她不過一個格格,福晉對她好的過了些,福晉即不信她,她也當好好為自己籌謀一番了……
佟如玉有了身孕剛剛查出來,殊蘭沒一會就知道了,因為李衛特地讓小丫頭金縷進來給她報喜,殊蘭懷裡抱著納穆笑著對憐年道:「當我不知道他那點小心思,他知道我知道如玉有了身孕必定會特意派人去照看的,所以才這麼著緊的告訴我。」
吉文掀起炭盆上的銅罩,拿灰鍬將熟炭埋了埋復又蓋上:「那兩位主也有意思,聽金縷說,請大夫前哭的嗨天怨地的,還當他們奶奶是得了什麼絕症,請了去才知道是有了身孕,大夫走了又坐在屋子裡笑。」
殊蘭聽了直笑,好一會又歎了一口氣:「他們的心酸誰知道?什麼都不懂可不就是這樣,讓蔣嬤嬤來。」
叫了蔣嬤嬤進來囑咐她好好照看佟如玉,又讓人將藥材衣物收拾了一大包,用包袱包了,讓憐年跟著也去看看,若有缺的派了小丫頭回來在拿。
夜裡胤禛過來跟她說說話逗逗總是睡覺的納穆才去前院大約是很忙,也不常在後院過夜。
胤禛給李衛找了個山西平遙的縣官做,三月就要上任,定的二月初八出門,差事畢竟不能怠慢,最終也只遲了兩日二月初十上了路,佟如玉喝了些藥,吐的到不如先前厲害,強打起精神送走了李衛,精神就有些萎靡,殊蘭就讓憐年特意過去陪著開解了兩日,兩人的關係到越發好了。
二月十五是納穆的滿月禮,這一次自然是比洗三辦的要大,早上的時候宮裡又來了一撥賞賜,皇上取好的名字也一併由太監送了過來,這一次到是康熙的貼身太監李德全,聽得納穆的大名為弘歷,她自己有些恍惚,見李德全特意要看納穆,讓吳嬤嬤將孩子抱了上來,李德全說了幾句吉祥話,又道:「小阿哥長的像四貝勒,看著身子也結實。」
胤禛微微頷首:「承公公吉言。」
阿哥們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神情不一,若沒有老爺子的受意,李德全一個奴才特意看皇孫做什麼?
一時送了李德全出去,眾人才又說笑了起來。
與掩蓋在濃重的妝容和華貴端莊的衣裳首飾下的額爾瑾不同,殊蘭永遠是第一眼讓人看到她這個人,即便她有柔弱之姿,但站在額爾瑾身邊氣度依舊無法讓人忽視,甚至她所特有的才情和容貌更顯得別緻突出,她若回眸一笑,這滿園的女子都成了陪襯,其風華容貌難以用言語贅述,人人都暗自讚歎,也難怪會受寵,如今阿哥也有了,只怕這正室福晉也不過如此。
有些上了年紀的老福晉愛她的容貌,特意拉了她在跟前說幾句話,過後又是連聲稱讚,額爾瑾雖也在列,但卻實實在在的成了陪襯。
納穆的滿月禮也成就了殊蘭,見過她的人提起來都要讚一聲,雖然她並未多做什麼。
給納穆的奶娘最終定下了一個曹姓的和一個魯姓的,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剛剛生了孩子不久,奶水充裕知根知底,只是殊蘭餵了他一個多月,小傢伙就認定了殊蘭,別人的奶一概不吃,胤禛進來的時候一屋子的丫頭嬤嬤忙的出了一身汗,納穆在殊蘭的懷裡哭的委屈又可憐。
胤禛臉上一黑:「怎麼侍候小阿哥的,都哭成這樣了還要你們主子來哄,要你們做什麼?!」
眾人嚇的忙都跪下。
殊蘭一面哄著納穆一面給胤禛解釋:「爺可錯怪他們了,本是想要奶嬤嬤喂納穆吃奶,只是這小子死活不肯,稍微使了些力氣他就開始大哭,一屋子的人怎麼也哄不回來。」
胤禛緩和了臉色叫了眾人起,自己在殊蘭身旁坐下,看孩子哭的小臉漲紅也有些心疼:「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殊蘭皺著眉頭道:「可不是,如今看來只有妾身先餵著,就只怕爺說不合規矩。」
胤禛摸了摸她的脊背:「爺是覺得委屈了你,別人生個孩子都胖了,只你還是這樣瘦。」
殊蘭抿嘴笑了笑:「給自己的孩子餵奶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爺若不說妾身不懂規矩,納穆還是妾身給餵奶。」一面說著就讓奶嬤嬤退下,自己解了扣子喂納穆。
小傢伙有了吃的果然就不哭了,只是黑亮的眼睛裡還噙著淚水,小鼻子還一抽一抽的極其可憐,殊蘭看著又愛又憐:「看把小弘歷委屈的。」
娘倆的眼睛就是像,一露出這委屈難過的樣子,第一個受不住的就是胤禛,心軟的一塌糊塗,看著殊蘭餵了奶自己接過來抱著在屋子裡走了走才讓奶嬤嬤抱下去在隔間去安置,丫頭們又進來侍候兩人梳洗。
殊蘭雖是正經出了月子,但身子還有些虛,胤禛因為知道,夜裡也不敢鬧她,只躺下了抱在懷裡說話,屋角的小燈散發著柔和溫暖的光,透過芙蓉色的紗帳落在拔步床上,又抹了一層胭脂一樣的粉嫩散發著幾縷曖昧。
「辛苦你了。」胤禛一面說著,手在她腰身上慢慢的摩挲,雖是生了孩子,但腰身依舊纖細,不同的只是身上的皮膚越發細膩光滑,讓人流連忘返。
殊蘭在他懷裡動了動:「你總是說些見外的話,得有納穆難道不是殊蘭的幸事?」
胤禛低頭在她嘴角親了親,一隻手伸進她的衣裳裡揉捏那圓潤,聲音低沉又透著無盡的曖昧:「果然是你的幸事爺的幸事,這地方可大了不少。」
殊蘭又氣又羞:「爺在說什麼胡話?」
胤禛手上的力道一大,殊蘭忍不住哼了一聲,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含羞帶怯的斜睨了他一眼,胤禛眼裡帶著笑意,吻著她的唇瓣:「…別這樣看爺…當心爺忍不住辦了你…」
殊蘭伸手摟住他脖子,埋首在他懷裡,在不言語,胤禛手還放在她的胸上也漸漸停止了動作,兩人又低聲說了幾句就漸漸睡去……
半夜裡納穆醒來要吃奶。曹嬤嬤將納穆抱了進來,垂手侍立在一旁,等著殊蘭喂完了奶才將納穆又抱了下去。
早上起來侍候著胤禛走了,憐年和吉文才侍候著殊蘭穿戴,喜丫一邊幫著殊蘭挑選收拾一面道:「主子氣色真好,又好看了。」
吳嬤嬤笑著嗔怪了喜丫一眼,過了一夜氣色就好是因為什麼?還不是因為主子爺的寵愛,這樣的話也就喜丫敢說出口。
喜丫見吳嬤嬤看她忙吐了吐舌頭。殊蘭對著清晰的西洋鏡,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抿嘴笑了笑,扶了扶頭上的髮釵起了身對吳嬤嬤道:「如今納穆的事情正要嬤嬤多費些心思,只要納穆好我一直都記著嬤嬤的恩情,就是納穆大了也絕不敢忘了嬤嬤。」她一個人總有分心的時候,吳嬤嬤仔細又謹慎讓她照看納穆,她心裡也能放心幾分。
吳嬤嬤應了是,又笑著道:「奴婢說句掏心窩的話,如今能跟著主子是奴婢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奴婢照顧納穆阿哥是本分,萬不敢當主子的話。」
殊蘭拍了拍她的手:「他如今是我的命根子,他好自然就是我好,記著嬤嬤的恩情是應該的。」
吉文笑著對吳嬤嬤道:「主子的話嬤嬤就受了吧,納穆阿哥好不單單是主子記著嬤嬤的恩情,就是咱們也記著,我還給嬤嬤做了一雙鞋子,等一會就孝敬給嬤嬤。」
吳嬤嬤才笑著應了是。
殊蘭要侍候胤禛上早朝,去正院晚一些也說得過去,額爾瑾,李氏,宋氏,鈕鈷祿氏,武氏都坐在一處說笑氣氛頗為和諧,見著殊蘭到了本也都還是臉上掛著笑意,只是等看到殊蘭的樣子,臉上的笑意便都有些掛不住。
依舊是不施脂粉,素面朝天美貌無人能及,只是今天她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勃發的生機,眉目舒展難以言明的好氣色,面龐鮮活的明媚動人,眾人都跟吳嬤嬤想的一樣,若不是爺的寵愛,她哪裡能就有了這樣的變化?
胤禛三十,額爾瑾和李氏都只比他小一歲,二十九歲的女子雖是保養的好,但少了寵愛就像是少了養料的花朵雖還好看,到底失了顏色,更因容貌不及殊蘭,跟她一起越發顯得暗淡無光,心裡又嫉妒,也難怪臉上的笑意都掛不住。
如今她又生了阿哥,孩子身體健壯,她身份比李氏又高貴,便當之無愧的成了四貝勒府上的獨一份,丫頭們侍候她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討好,鋪設了椅搭墊子,侍候她坐下又上了茶水,殊蘭照例只是端起來聞聞,並不喝,她悠然自處,好像屋子裡沉默尷尬的氣氛跟她無關,還是額爾瑾先了開了口笑著問了胤禛的起居。
額爾瑾臉上的妝容依舊很厚,衣裳首飾雍容貴重,笑著端詳殊蘭:「妹妹的氣色一日好過一日,真讓咱們姐妹羨慕。」
李氏一下一下撕扯著手裡的帕子,酸聲酸氣的道:「妹妹如今寵愛是獨一份,樣貌也是獨一份,府上都比不上,就是外頭的人提起來也要誇讚幾句,連宮裡的太后,皇上和娘娘們都要厚看幾分,和妹妹一比,只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下去了,早知道妹妹會進這後院,姐姐當日就不要被生下來才好,省的來被妹妹比著,只覺得沒顏面。」
李氏的寵愛一日淡過一日,說話就越來越口無遮攔,這幾句說的不倫不類,殊蘭先掩嘴輕笑了起來,她一笑滿室生香,眾人頓時又暗了下去:「姐姐真是越發詼諧了,把妹妹誇的天上地下少有,別人或可以這麼埋汰妹妹,獨獨福晉和李姐姐不行,誰都知道爺敬重福晉,後院的大小事情一概都是福晉說了算,外人說起福晉那個不讚歎一聲賢惠,在說李姐姐如今跟前兩個阿哥,二阿哥都八歲的年紀,三阿哥也已經三歲的年紀,這哪一樣不把妹妹比了下去?因此別人說,我只當沒聽見,福晉和李姐姐這樣說,我便不依了。」
殊蘭就有這樣的能耐,她從不吝嗇與說好話,不管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她只幾句話就說的額爾瑾和李氏臉上光彩了幾分,雖是心裡還不高興,但到底沒了那麼濃的牴觸情緒,眾人在說話氣氛就緩和了很多,殊蘭又笑鬧著要了額爾瑾二兩的碧螺春,才算揭過了這幾句話,眾人又打了一會牌才各自散了。
殊蘭走著,還在想在額爾瑾那裡見到的情形,那個珊瑚看著已經不是少女的樣子了,難不成已經被胤禛收用?只是為何沒有聽說過?沉默的縮在角落裡的武瑩蓮的身形也有些不對,竟是有了身孕的樣子,殊蘭低聲問憐年,憐年搖了搖頭:「奴婢沒有看來,只是看著武格格胖了一點。」
殊蘭能看見別人輕易覺察不到的,她便不再問別人,只是覺得這後院只怕用不了多久就又要熱鬧起來了。
胤禛現在一心都用在了修建小湯山行宮上,說是閒卻是極其的忙,跟眼窩還是青黑色的十三比,精神飽滿的胤禛好像還要年輕一點似的,下了朝要去看看德妃,德妃前些日子就讓人傳了話要他過去,一直不得空,叫十三一起去,十三指了指眼睛,低聲道:「弟弟後宅失火,蘭紅這會還在額娘那,我不敢去,等她氣消一點在說。」又道:「要是今兒晚上弟弟去找四哥,四哥好歹收留弟弟一晚上。」
難不成竟是被蘭紅給打的,胤禛拉住他沉聲道:「你後院的事情四哥不多問,只是有一樣,別失了自己的身份。」
十三連連應是,但看樣子未必就聽了進去,又說了幾句就轉身去了衙門。
德妃宮裡很熱鬧,十四和十四福晉,側福晉舒舒覺羅氏,以及十四大大小小七個孩子都在列,最小的那個還抱在奶嬤嬤的懷裡,十三福晉蘭紅和十三家裡的三個孩子也都在列,擠滿了屋子,雖說都還守規矩,但畢竟是是孩子,又是熱鬧又有些亂,德妃卻異常高興,一會哄哄這個,一會逗逗那個,見著胤禛到了又是熱熱鬧鬧的見禮,好一會才坐下。
胤禛三十的年紀跟二十歲的十四相比,孩子就顯得單薄了,即便是不說一眼都能看清楚,胤禛三個阿哥兩個女兒,大一些的兩個阿哥娘胎裡就有些弱症,以後也不好說,小一些的雖說現在身子還壯實,但畢竟才剛剛滿月,德妃顯然也想來了,就覺得額爾瑾不大好,畢竟人多她也並不明說,只道:「你福晉看著身子似乎不大爽利,後宅不景氣。」
十四有些得意洋洋,笑著道:「四嫂身子不好?也當請了太醫去好好看看。」
德妃顯然對小兒子幸災樂禍的樣子不滿意,瞪了他一眼:「孩子們我也看了,知道你差事忙,你帶了你福晉先回去,有空在過來陪著額娘說話。」
又對蘭紅道:「你也帶著孩子們回去吧,你一個人帶著這麼多孩子也不方便,早些回去也安心。」
蘭紅應了是,帶著家裡的孩子先退了下去。
十四卻不走:「四哥一來額娘就要趕兒子,難道現在只惦記四哥了?」
德妃對他吃醋的樣子顯然是高興的,推著他道:「這麼多孩子跟前也不害臊,快回去,吵的我老太婆頭疼。」
十四才笑嘻嘻的應了一聲又朝著胤禛抱了抱拳,帶著老婆孩子擠擠嚷嚷一堆人退了下去。
眾人都散了,德妃笑著推了推桌子上的點心,才緩緩的道:「一直說跟你說道說道就是沒有時間,想問問殊蘭的事情,她那會早產是怎麼回事?連穩婆都暴斃了一個?」
胤禛跟鄔思道商議的結果是,殊蘭的事情後宅有沒有人插手先不論,後宮裡必定是有人伸手了,胤禛斟酌了半響,將事情說了一遍,德妃在宮中多年,胤禛就是一個字都不多說只說事實,她也能猜到一二,她聽得冷笑了一聲:「如今有些人真是越發的小家子氣了,一個晚輩得了太后的寵,她心裡也不樂意了,竟然使出這樣的手段難道以為咱們沒人了?」
德妃口氣聽著是心裡有人選的,十有八九怕是宜妃吧。
殊蘭得太后的喜歡使得德妃胤禛都受益匪淺,有人眼紅也說的過去,況且太后一心要殊蘭安安穩穩的生下孩子,若是殊蘭偏偏沒有安穩的生下孩子還最終一屍兩命,太后大怒,難道胤禛和德妃就不會跟著遭殃?
德妃拍了拍胤禛的手:「宮裡的事情你放心交給額娘,必定要讓那些人知道些厲害,殊蘭的委屈不會白受的,外面的事情就要靠你自己。」
她高貴溫和,高高在上,剎那之間只讓覺得那些興風作浪的人不過都是些跳樑小丑,翻不出如來佛的掌心,胤禛第一次真切的感覺到有額娘在後宮坐鎮,事情確實輕鬆容易了很多。
他點了點頭:「額娘不要勉強,這些事情本當兒子來做的。」
德妃笑了笑:「你不知道,如今好好的把你跟十四比一比,便覺得那孩子還是孩子氣了些,是額娘寵的過了,如今額娘到是真心覺得,以後額娘動不了了,還要靠你這個大兒子。」
她第一次言明了對胤禛的支持,胤禛對上德妃的眼睛,最終眼裡的幽深散盡,也笑著點頭稱是:「兒子照顧額娘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便是十四弟,他是兒子的親弟弟,兒子只有多教導的份,若他哪裡做的不好兒子會多幫著他的。」
德妃輕笑:「他那樣子,若是哪裡做的不好你只管說,若說不動你告訴額娘,額娘用板子抽他。」
一會又道:「差點忘了個事情,殊蘭還有個叫格佛荷的堂妹,歲數剛夠選秀?」
胤禛想了想,最終點頭。
德妃理了理衣裳,歎氣道:「這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事情,額娘聽得老十竟然特意到宜妃那裡求宜妃在今年選秀的時候將這孩子指給他,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胤禛眼裡的訝異一閃而過,這事情又從何說起:「他們難道見過?」
「這個就不好說了,指不定就是在你府上見到,畢竟是過了洗三之後的事情。怕只怕這裡頭存著別的什麼事情。」
格佛荷是殊蘭的堂妹,而殊蘭是胤禛的側福晉,十阿哥卻跟八阿哥極其親厚,宜妃也是不會同意的,胤禛這邊防著八阿哥,八阿哥那邊必定也防著胤禛,只是老十一向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他要真鑽了牛角尖,事情只怕就棘手了。
德妃也只跟胤禛透過信,臉上又換上笑意,叮囑道:「明兒把你府上的孩子也帶過來,讓殊蘭也跟著,額娘看看。」
胤禛笑著應是。
殊蘭看了一會書,打發了人下去,自己歇覺,醒來沒一會胤禛就回來了,笑著迎上去,要給他換衣裳他卻道:「不必了,一會還要出去,只是回來看看。」
洗了手逗了逗孩子,將德妃的話也給殊蘭帶到:「明兒額娘的意思是你帶著納穆跟福晉還有李氏帶著家裡的孩子一起進宮去看看額娘,怕是太后也想見見的。」
又把格佛荷的事情給她提了提,讓人給額爾瑾和李氏分別帶了話,自己才出了府,帶著太監侍衛,上馬去了小湯山,不出意外是要待上兩三日的。
他走了,殊蘭卻因為格佛荷的事情意外了好半響,叫了憐年進來讓她去了西林覺羅府上一次,傳話讓蘇爾氏讓她帶著格佛荷明日到四貝勒府上來一次,她要仔細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52

胤禛雖不在家,但因為德妃召見還是顯出幾分忙碌,額爾瑾和二格格一輛馬車,李氏和大格格一輛馬車,殊蘭和納穆一輛馬車,後面二阿哥和三阿哥又是一輛馬車,等了進了宮德妃早早的就讓人候著,見是額爾瑾幾人忙接了進去,德妃坐在上首受了眾人的禮,叫了起又讓依次坐下,笑著打量了幾眼殊蘭讓把納穆抱給她,曹嬤嬤忙起身抱給了德妃。
孩子還小,最怕的是一進了生人的懷就哭,幸而納穆乖巧,便是不認識不熟悉的懷抱裡依舊只記得吃自己的小手,睡的飽飽的他一雙黑亮的眼睛看著德妃就讓德妃的心也軟的一塌糊塗:「瑪嬤的小弘歷長的可真漂亮,這眼睛像殊蘭,眉毛鼻子和嘴巴都像胤禛!」
姜嬤嬤也湊趣道:「奴婢看著也是,四貝勒的和西側福晉這樣的人物,生的阿哥自然好看。」
德妃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歡,額爾瑾想起那個時候她看弘暉,臉上也只是一如往常的溫和又不顯得疏離的淺笑。
李氏看了看對面坐著的自己的幾個孩子,德妃娘娘還沒有正經跟她的孩子說過一句話。
殊蘭掩嘴輕笑:「嬤嬤卻是少說了一樣。」
姜嬤嬤看她的樣子知道她大約又是湊趣要逗德妃高興,自己先笑了起來:「那側福晉說少說了什麼?」
「沒有貌美如仙的額娘,哪來的我們爺的丰神俊朗,爺若不丰神俊朗,納穆也好看不起來,到底他最像的還是他阿瑪。」
一席話說的眾人都笑了起來。
德妃將孩子放在榻上,笑著指著她:「你過來,好些日子沒收拾你,越發蹬鼻子上臉了。」
殊蘭裝著膽怯的樣子,德妃抓住她的手,果真就輕拍了幾下:「還敢不敢編排你額娘了?」殊蘭笑軟了伏在德妃身上:「好額娘,在也不敢了,好歹饒了殊蘭這一遭吧。」
眾人都跟著笑,額爾瑾和李氏的臉上都帶了笑意,卻酸的在滴水,哪一家的婆婆對個媳婦這麼親熱,到底是該佩服殊蘭的好手段還是該佩服她的好運氣?自進宮侍了一次疾,從此就成了德妃的寵兒,額爾瑾甚至後悔為什麼當時去的不是她?
被忽視的納穆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殊蘭不緊不慢的抱起孩子,手在襁褓裡摸了摸他的小屁股,果然是濕了,笑著一面道:「是尿了。」一面接過曹嬤嬤遞上來的尿布給他換了,又將納穆包好,在懷裡輕哄著,果然一會就不哭了,她如此熟練可見是常做的,又想起她特意給她弟弟家開了鋪子,簡直送錢一般,就是曹氏都是滿口誇讚,德妃的神情就越發柔和。
又一會太后宮裡的王嬤嬤來道:「太后要見見四貝勒府上的四阿哥。」
只單單要看看孩子,殊蘭便讓兩個奶嬤嬤和吳嬤嬤一併跟著過去。
殊蘭的孩子一直是太后的一塊心病,從開始聽到她有了孩子就一直在盼著,如今終於知道孩子平安落地了,便放了心,但畢竟是一直期盼著的孩子,聽說是如何的漂亮乖巧,就一直想要見見,直到德妃讓殊蘭抱了孩子進宮,等了一會就讓人抱了孩子過去看。
小傢伙依舊是不哭不鬧,頭髮烏黑,眼睛明亮,白嫩嫩的好看,太后心便先軟了:「這孩子長的好看,也壯實。」
吳嬤嬤道:「也是側福晉上心,所以孩子養的好。」
太后笑看著她道:「才去了幾日心就長在人家那裡了,她拿什麼收買的你?」
吳嬤嬤笑著道:「西側福晉人是真好,奴婢也是就事論事。」
王嬤嬤笑著打趣她:「還說沒偏心,聽聽這哪一句不是偏心的話?」
太后笑著輕哄著懷裡的孩子,用手指逗他,納穆緊緊的攥在手裡就往自己的嘴裡送,太后笑著道:「小納穆可是餓了?這可吃不得。」
又讓人找不少好東西,賞給了納穆,雖是看著不捨懷裡的孩子還是讓人抱了下去。
曹嬤嬤抱著納穆,後面跟了不少慈寧宮的宮女拿著太后給的賞賜,殊蘭接過納穆又謝了太后的賞賜,聽吳嬤嬤道:「太后喜歡的不行,又怕主子這邊惦記,抱了抱誇讚了幾句就讓抱了回來。」
額爾瑾和李氏帶著自己的孩子陪襯一樣坐在一旁,一面還要聽著太后和德妃對殊蘭以及納穆的誇讚,時間就顯得特別難熬了起來。
大格格的年紀已經夠指婚了,德妃特意叫她到跟前問了幾句,往常看著還算大方得體的孩子,就顯得沉默了很多,大格格心裡最不想去的就是蒙古,嫁給蒙古的公主很少能逃脫英年早逝的命運,德妃大抵也能想來,也只說了幾句就讓她坐了回去,到是沒一會跟殊蘭說起了保養之道,眾人看殊蘭氣色如此好,聽她又是說給德妃的便都信了,竟是難得的好氣氛。
直到快晌午的時候,才辭別德妃出了宮,回了貝勒府,各自用膳。
殊蘭帶著兒子睡了午覺起來,就聽得小丫頭道:「二夫人和二格格還有祈五爺來給主子請安了。」
「快請了進來,我換了衣裳就出來。」
殊蘭重新梳了頭髮又換了衣裳才出了裡間,外面的蘇爾氏帶著格佛荷還有鄂祈一道行禮,鄂祈這孩子才幾日沒見身上就少了幾分跳脫,透出了沉穩,殊蘭忙扶起了蘇爾氏,兩人一起坐下,又讓格佛荷和鄂祈也坐下,寒暄了幾句,先叫了鄂祈到跟前,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打算跟著鄔先生讀書?」
鄂祈應了一聲:「以後還跟著鄔先生讀書,又要打攪姐姐了。」
到還學會說客套話了,殊蘭抿嘴笑了笑:「跟姐姐就不必這麼見外了。」一會又歎了一口氣,摸了摸他身上穿的衣裳:「看著比以前懂事了,也長進了,這樣就好,人不怕犯錯,就怕錯了還不知道,你以後可是幹大事的人,姐姐要靠著你掙體面。」
她是給鄂祈說的,鄂祈聽著鄭重的點了點頭,但格佛荷卻覺得也是說給她的,她心裡先一虛,低下頭在不敢看殊蘭,殊蘭交代了幾句就讓鄂祈去了,才和蘇爾氏低聲說話:「讓嬸娘見笑了。」
蘇爾氏輕笑:「你也是見外,他是咱們家的孩子,出了那麼大的亂子四貝勒也沒說一句重話,咱們心裡感激還來不及,哪裡還敢說什麼見笑不見笑。」
她仔細端詳殊蘭的樣貌氣度,心裡又讚歎了幾聲,西林覺羅家不知道做了多少好事才得了這樣一個人物。
殊蘭壓低了聲音:「嬸娘不知道這裡面的彎彎繞繞,到底是我害的鄂祈還是鄂祈害的我這還說不定的,一旦跟這『天』沾上,事情就不能光看表面,總要往深裡想一層。」
蘇爾氏聽她話裡有話,就認真地應了一聲,格佛荷只覺得心裡亂哄哄的,手裡的帕子揉來揉去。
殊蘭讓蘇爾氏吃果子,慢慢的道:「因為有個事想當面跟嬸娘還有二妹妹說說,我又不方便出去,所以才請了嬸娘和二妹妹過來。」
她見蘇爾氏看著她,格佛荷一如既往的低著頭,頓了頓才道:「是有幾句話想先要問問二妹妹。」
格佛荷猛的抬起了頭,她反應太過激烈,眾人都詫異的看向了她,她自己才反應過來,臉上一紅,又垂下頭細聲細氣的道:「不知道側福晉要問什麼?」
殊蘭淺笑著道:「妹妹可見過十阿哥?」見格佛荷要開口她又接著道:「妹妹最好想好在說,否則一步錯,步步錯,到最後就是想反悔都不能,咱們畢竟是姊妹,你要信姐姐。」
格佛荷的嘴艱難的張了張,對上蘇爾氏漆黑的眼睛她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是見過,但只是遠遠的見過一眼,後來聽見旁人說,是十阿哥,所以記下了。」
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殊蘭眼裡的失望一閃而過:「你想好就是這樣回答我?」
「自然…自然就是這樣。」格佛荷劇烈跳動的心幾乎要掙脫她的身體蹦出嗓子眼,緊緊握著的手也出了一層的汗
這個妹妹自她認識的時候就顯出了她對權勢地位的渴望。
殊蘭歎息了一聲,這又輕又軟的一聲歎息,卻讓格佛荷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低垂的頭幾乎買到胸口。
殊蘭轉而道:「不瞞你說,十阿哥進宮求宜妃娘娘做主,今年的選秀要你進她的府。」她看見格佛荷眼裡的驚喜和得意呼之欲出,一個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能很好的掩藏的人,怎麼在後宅裡生存立足?
殊蘭垂下眼淺笑道:「只是宜妃娘娘不同意,咱們也都不同意,我本想著你要是真跟他兩情相悅還想幫幫你,但你即說人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想來不會有這樣的事情,我就乾脆丟開了手了。」
格佛荷讓這突然的轉變弄的一怔,過後立時驚慌了起來,怎麼能?怎麼可以不同意?她又急又羞,一跪在地上就留下了淚:「姐姐,我說!我都說!只求你幫幫我,我是真心喜歡十阿哥的!」
蘇爾氏被她這一番作為臊的用帕子遮住了臉,若真是懂規矩的在殊蘭說出「兩情相悅」這個詞得時候就該憤然而起,她不但無動於衷更是跪下懇求,說出「喜歡」這兩個字,她如此不懂禮義廉恥,這讓教養了她的蘇爾氏情何以堪。
格佛荷淚流滿面的時候確實是楚楚動人,惹人憐惜,殊蘭一邊細細的打量著她,一面聽她說如何跟十阿哥巧遇,十阿哥如何說他喜歡她。
眼神閃爍,用詞模糊,還不全是真話。
殊蘭的目光就轉向了侍墨,她看了一眼憐年道:「你帶了侍墨下去好好招待。」憐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應了是帶著侍墨下去。
地上的格佛荷一面用帕子拭淚一面還在道:「妹妹不求其他,只求待在他身邊即可。」
殊蘭心裡冷笑了一聲,替她感到悲哀,她大抵是真的對十阿哥動了情了,但她能動情因為十阿哥是十阿哥,而不是因為十阿哥是小廝,她不是看不起她追逐權勢,而是看不起她的自以為是,人要是不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那便注定了是個笑話。
蘇爾氏是個頂頂明白的人,卻在教養格佛荷上犯了錯誤,看到如今的格佛荷她心裡怕也是懊悔的。
殊蘭依舊帶著笑意,眼睛卻幽深漆黑了起來,她靠著迎枕看著格佛荷:「不要說姐姐看不起你,你這樣的進了後院怕是骨頭都剩不下,因此實在不放心讓你去。」
「姐姐,求姐姐做主!」格佛荷跪在地上磕頭,「砰砰」直響,沉悶又清晰
殊蘭微微皺眉,一旁的吉文和喜丫兩邊將格佛荷拉了起來,吉文道:「二格格這是做什麼?磕破了頭破了像,到時候難過的還是二格格。」
格佛荷果然就不掙扎,順勢坐回了椅子上,那光潔的額頭已經青紫了起來。
殊蘭閉了閉眼:「你還不說實話?不原原本本的說,我是不會幫你的。」
原原本本的話說出來,就是在說格佛荷在勾引十阿哥,當著蘇爾氏的面她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殊蘭歎氣,對蘇爾氏道:「嬸娘去外面透透氣,瞧著臉色也不大好。」
蘇爾氏如坐針氈,確實也坐不住,也就起了身:「側福晉多教導她幾句,就是她的造化了。」
殊蘭笑著點頭,看著小丫頭帶著蘇爾氏出了屋子,又看向了格佛荷,女子本就不好做,她卻一心要去送死。
格佛荷的臉紅了起來,有些扭捏,殊蘭招手讓她在自己跟前坐下,聽她細聲細氣的將跟十阿哥的相遇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
聽了她說,知道確實不是十阿哥特意招惹的她,殊蘭就先放心了幾分。聽著她勾引人的本事到是有幾分,可惜後宅生存這還遠遠不夠。
格佛荷說完就眼巴巴的看著殊蘭,殊蘭歎了口氣,讓人帶著她下去梳洗,又給她額頭上了抹了藥,才說了幾句又是幾個鋪子有事來回的,又是納穆起來要吃奶了,蘇爾氏就順勢帶著格佛荷起身告辭。
格佛荷到走也沒聽到殊蘭答應為她說情的話。
她們走了,憐年進來將侍墨說的話又給殊蘭說了一遍,聽著到跟格佛荷的相差不遠,應該不是假話。
蘇爾氏一路都很沉默,進了府她疾步向自己院子走,後頭的丫頭婆子們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但都是不發一言,直到回了二房的院子,關上了門,蘇爾氏轉身就給了格佛荷一巴掌:「不要臉的蠢貨!你要是不想活了,別帶累家裡別的人!誰給你的膽子去勾引阿哥的,誰給你的膽子告訴別人你的名字的?你不要臉了家裡其他姊妹還要臉面的!」她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狠厲和厭惡。
她說一句格佛荷往後退一步,直到將格佛荷逼到牆角,又是一巴掌:「你在屋子裡好好的想想,以後我不答應哪裡都不許去!」
格佛荷高傲又輕蔑的看了一眼蘇爾氏,蘇爾氏到不知道她這哪裡來的這些讓她高傲的本錢,她憑的是什麼?氣的笑了一聲:「還不滾!我看見你就噁心!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樣貨色的東西!」
兩邊來的丫頭扶住了格佛荷往屋子走,格佛荷回頭看了一眼蘇爾氏,冷聲道:「怎麼養出我這個貨色的,額娘心裡最清楚。」
蘇爾氏在教導格佛荷上就是使了手段,正經本事不教導,書沒讀過幾本,尋常的女戒都沒有記住,針線不會管家更不會,自小放在身邊的丫頭侍墨,輕浮不知道深淺,不知道什麼時候竟沾上了《西廂記》一類的書,蘇爾氏明明知道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孩子小小的就移了性情。
蘇爾氏被她一句話氣得渾身亂顫,還夾雜著心虛和窘迫:「我心裡知道?!我到是想知道,只可惜你不是我腸子裡爬出來的,連孝順這兩個字都不知道,在我跟前什麼話都敢說,就是在側福晉面前都能不知羞恥,我能知道什麼!」丫頭們怕格佛荷在待下去說出什麼氣著蘇爾氏的話,忙將她扶了下去,蘇爾氏卻氣得頭暈腦脹,一會赫捨哩又過來打問看殊蘭是不是有什麼,她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來應對。
殊蘭抱著醒來的納穆放在炕上,自己歪在一旁拿了書來看,看了一會就有些出神,格佛荷心思不壞就是太簡單了,又被蘇爾氏教的歪了,做出出格的事情倒也不算太過出人意料,只是十阿哥難道真是被格佛荷的美色所迷?格佛荷真有這麼美?也不見得呀。
用晚膳的時候鄂祈進來看她,也不知道鄔思道給他說了什麼,到底這孩子還是看著多了精神,蹲在門逗了逗小香,惹得小香哼哼著圍著鄂祈轉,鄂祈笑嘻嘻的道:「它到是比上一次壯實了。」
殊蘭給納穆換了尿布,沒好氣的道:「你也好意思,那可是你抱回來的,如今到是我一心給你餵著,你領回去吧。」
鄂祈笑著又逗了逗納穆,被納穆握住了小指頭驚奇的道:「他還這麼小手上力氣就這麼大!」
殊蘭笑了笑。
一會才聽得鄂祈道:「我還要唸書哪裡有時間和心思管它,還是放在姐姐這裡好一些,我看姐姐也挺喜歡的。」
殊蘭坐下來看他,見他的小臉上很嚴肅,便笑著道:「這話還像樣子,但讀書要勞逸結合,還要記得過猶不及,該讀書的時候就一心讀書,該歇息的時候就是當一門心思歇息,這樣才能幹好每一件事情。」
鄂祈雖然應了是,但嘴裡還是嘟囔道:「如今越發跟姐夫一樣,動不動就說教。」
殊蘭到氣笑了,打了他一下:「臭小子!多少天沒做幾何題了?過來,姐姐給你出一個你看著做一做!」
鄂祈一聽幾何題果然就垮了臉,又說還有功課,又說還要請教鄔先生功課,一溜煙的跑了。
下午回來的胤禛,晚上歇在了殊蘭這,殊蘭進了書房見胤禛正在看什麼,站在一旁跟他說了說十阿哥跟格佛荷的事情,又說了自己的猜測,不知道十阿哥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胤禛的臉卻一下子變得極其難看:「誰知道他安的是什麼心思,爺親自給額娘說,你堂妹跟老十的事情必定不能成!」
見殊蘭驚訝的看著他,緩和了神情語重心長的道:「不瞞你說,上一次那個垂淚蘭的事情爺覺得就是老八干的,因此才覺得這件事情沒有表面上的簡單,若你堂妹真進了老十的府邸,害的可不止一個人,還是『防患於未然』的好。」
殊蘭的眉頭微挑:「自然是爺怎麼說就怎麼來了。」
胤禛不自然的咳了咳,又轉而看了自己手裡的東西。
殊蘭給自己也翻了一本書:「爺先慢慢找,妾身去看看這本書。」
胤禛撇了一眼,覺得應該是話本一類,就只點了點頭,見殊蘭出去了,才停下了手上翻看的動作,這個老十真是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別以為他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心要那個格佛荷,想的到美,爺要是能讓這事情成了,除非天上真下了紅雨!


53

天氣一天暖和似一天,枝頭抽出了嫩芽,玉蘭花也打了苞,三三兩兩的丫頭從翡翠身邊經過,客氣一些的點點頭,還有一些看都不看一眼,翡翠忍著氣強笑一笑,武氏寵愛一般,李氏對她非打即罵,李氏有兩個阿哥,福晉最多也只是敲打幾句,李氏根本不在意,主子爺又很少管後宅的事情,武氏的日子就很是艱難,連帶著她這個丫頭都不體面,她原本煩躁,一會不知道又想起了什麼,眼神裡就隱隱透出了得意。
大廚房大灶上熄了火,也只小灶上還有火預備著給偶爾想要吃點東西的主子們做些吃的,還不到做飯的時候,廚房裡只稀稀拉拉的幾個人,翡翠將自己半個時辰前端來的官窯填白蓋碗揭開一看,並沒有看見做好的燕窩雞蛋羹,她轉身四下裡一看,廚房上的萬吉祥家的正在灶上做什麼,她走到跟前見著正在炸鵪鶉,她涼涼的道:「也不知道萬家嫂子在忙什麼?」
常年在廚房上幹活的都顯得胖,萬吉祥家的也是如此,她一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是翡翠姑娘啊,這不是忙著在炸鵪鶉嘛,莊子上剛送過來,這急著給西側福晉那便送過去,姑娘要的雞蛋羹在等一會,做好了我就讓人給姑娘送過去。」
翡翠冷笑道:「嫂子打量我是傻子?西側福晉那院子有廚房,哪一樣東西來了不送一份過去,如今有了阿哥更不能少,哪裡要嫂子在這裡做了東西送過去?在說,嫂子就是願意送那邊還不一定就敢吃!」
萬吉祥家的也不見被說破的惱怒,依舊笑瞇瞇的樣子:「都是做下人的心思一樣,嫂子想巴結巴結西側福晉,這有什麼,西側福晉從手裡露出來一點都咱們大腿粗,不過一盤炸鵪鶉,咱們還孝敬的起。」
她一面說,一面將鍋裡的鵪鶉鏟出來盛在一個纏枝蓮青花瓷盤子裡,又在上面細細的點綴了用紅芯蘿蔔削出來的花,幾根香菜,有紅有綠鮮艷好看,裝進了一個攝紅五彩食盒裡,翡翠瞧著裡面還裝了些別的點心。
見著萬吉祥家的就要走,一抬腳擋住她:「嫂子哪裡去?」
「這孩子,自然是給西側福晉送東西。」
翡翠拉住她的胳膊:「嫂子答應了要給我們格格做蛋羹如今這都快一個時辰了,嫂子做的蛋羹在哪裡?」
萬吉祥家的一見她是這個情形也放了臉:「叫你一聲姑娘那是給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以為自己是什麼?要吃燕窩蛋羹?誰有空讓誰做去,姑奶奶我沒時間。」
翡翠不過一個姑娘家,要比潑怎麼比的過萬吉祥家這樣摸爬打滾多年的婦人,被她臊的臉一紅,又被激起了怒火:「上次來見西側福晉那邊的喜丫過來要一兩茴香你們巴不得送一斤,如今我們格格不過要吃一碗蛋羹你們不做也就罷了,如今還這樣說話,我們格格好歹也算半個主子,就是有什麼不對也是福晉,主子爺可說的,你們算什麼東西,也敢這樣埋汰我們主子!」
一面說又一面擦眼淚:「我到是要好好的跟嫂子到福晉跟前分說分說這個道理,看看到底這奴才該怎麼當!」
萬吉祥的看她這陣勢大有拉著自己到福晉那裡去的架勢,又怕自己成了那個武格格立威的靶子,上了當,一時面色一轉又緩了過來,叫了個叫翠兒的小丫頭過來叮囑道:「把這東西給西側福晉送過去,就說是萬吉祥家孝敬的。」又給翠兒幾個小錢,翠兒這才歡天喜地的去了。
交代完了又轉頭對翡翠道:「你這姑娘性子也太急了,我何曾說不做了?就招來了你這麼多的話,姑娘是祖宗,好歹等一等,這就給姑娘做。」
翡翠見萬吉祥家的服了軟,心裡覺得痛快,只站在門口等著她做,廚房裡本還探頭探腦看熱鬧的人見著沒戲了又都各自散了。
翡翠端了雞蛋羹進了武氏的屋子,放在當地的雞翅木圓桌上:「主子,蛋羹好了。」
武氏正坐在榻上坐針線,見翡翠進來將東西放好,扶著腰慢慢起來:「怎麼這麼久?」
翡翠就將廚房的事又說了一遍:「都是些砸著吃的核桃,奴婢若不同她翻臉,這會怕還好不了!」
原本還有些餓,聽了這話武氏就沒有多少胃口了,她摸著肚子不自主的陷入了沉思,李氏尖酸刻薄,對她動輒打罵,身上的傷這一處好了那一出又留下,若真繼續留下在這院子裡,等一日說出她有了身孕,有著兩個阿哥的李氏能放過她?
翡翠盛了一碗放在武氏跟前。武氏拿著勺子無意識的在碗裡攪動,後院裡沒人想要她生孩子,但是比李氏,至今無子又看上去賢惠大度的福晉就成了她最好的去處,她不敢奢求自己的孩子能養在自己跟前,只求留下自己和孩子一條性命。
碗裡的雞蛋羹已將完全被武氏翻爛了,她起了身要翡翠侍候著她換了一身半舊不新的衣裳,將頭上的釵環幾乎去進,她已經別無選擇,只求福晉憐憫了。
額爾瑾的屋子散發著淡淡的藥香,卸了濃妝的她臉色蠟黃氣色極其不好,穿著家常的衣裳歪在炕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武氏:「好好的跪下做什麼?」
武氏還未說話就已凝噎,淒涼的道:「求福晉救命!」
額爾瑾眼神微閃,看了一眼萬兒,萬兒忙將武氏扶起:「格格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坐下慢慢說。」
額爾瑾打量武氏,看見她脖子上還有一道剛剛結痂的抓痕眼眸深了深,看她握著帕子一字一句的道:「不瞞福晉說,奴婢怕是有身孕了。」
「匡」的一聲是茶碗重重放在在桌子上的聲音,坐在凳子上的武氏幾乎一跳。
耳邊是額爾瑾依舊溫和的聲音:「懷孕是好事。」她只說一句便不再多說。
武氏用帕子又捂著臉低聲的哭:「奴婢來找福晉實在是這日子過不下去了,李側福晉對奴婢又打又罵,奴婢如今身上舊傷還沒去,昨兒夜裡又無緣無故的添了新傷,奴婢只怕在這樣下去,別說肚子裡的孩子,便是自己也怕沒命活下去了。」
看武氏的情形肚子裡的孩子怕也有些時日了,額爾瑾吹了吹茶碗裡的茶葉沫子,輕聲慢語的吩咐萬兒:「讓人去請個太醫來給武格格看看。」
她說完話就靠在墨綠色彈花大靠枕上閉目眼神。濃墨重彩的帷幔紗帳間是淡淡的茉莉花香,黑漆螺鈿細花蝶紋格上有個白綠玉雕的唐代仕女,栩栩如生面目含笑,一動不動的看著武氏,也不只過了多久,外面的小丫頭道:「太醫到了。」
豎了屏風,太醫隔著把脈,說是懷孕三個多月,孩子大人都尚算安穩,又留了藥方人才去了,額爾瑾笑著讓人去給又去了小湯山上的胤禛報信,宮裡的德妃處也去了人報信,又賞了跟前的人一個月的月錢,眾人都恭喜武氏,武氏雖是笑著,卻時不時忐忑的看一眼額爾瑾,福晉到底是什麼意思……
府上的人一下子都知道了,李氏正跟紅羅做二阿哥的衣裳,聽得小丫頭說,一剪刀下去就將袖子剪的短了一截,扔下衣裳起了身:「去福晉那看看,我倒要問問她是怎麼的有了三個月的身孕還月月來葵水的!」
李氏自己有孩子巴不得所有人都沒孩子。帶著丫頭婆子氣勢洶洶的進了額爾瑾的屋子,聞訊而來的鈕鈷祿已經侍候在一旁,李氏行了禮坐在了武氏跟前,武氏僵著一張臉低垂下頭不敢看她,李氏冷笑道:「可是恭喜妹妹了!」
武氏擠出一個笑意:「謝姐姐。」
額爾瑾笑著道:「姐姐妹妹的何必這麼客氣,多子多福,是爺的福氣何嘗不知咱們姐妹的福氣。」又笑著看李氏:「妹妹可是來接武妹妹的?你們倒是感情好,罷了,我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就不留你們了,李妹妹可要照顧好武妹妹才行。」
李氏一笑,行了個禮:「自然是要好好照顧的。」
武氏心裡大寒,出了屋子回頭看了看還在晃動蔥綠撒花軟簾,卻被正好回頭看她的李氏扯的身子一斜:「磨磨唧唧的做什麼?還不跟我回去?!」
武氏低垂下頭應了一聲。
一想到武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將身孕瞞了三個多月,李氏就極為惱火,一進屋子她就一把抓住了桌子上的雞毛撣子,狠狠的在武氏的背上打了一下,武氏疼的整個人顫抖了一下,翡翠甚至不敢求情,只縮在角落裡。
李氏還要打,紅羅勸住了她:「主子要收拾這個吃裡扒外的多的是辦法,何必這樣,若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出個什麼事,不是讓主子爺和福晉都怪罪?」
李氏怪笑了一下:「你說的對,我自然不能這樣。」她扔下雞毛撣子,在炕上坐下,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幾遍武氏罵了幾句:「不要臉的東西,滾下去!」
武氏才戰戰兢兢的渾渾噩噩的退了下去。李氏是一定不會放過她的,她該怎麼做才能保住自己保住孩子?
李氏帶著武氏退了下去,鈕鈷祿慇勤的跪在額爾瑾腳邊給額爾瑾捶腿,一邊輕聲說話:「到是小瞧了武妹妹,心思這樣深,身孕竟然瞞了三個月這麼久,以前只當她是個簡單的如今看還是看走眼了。」
鈕鈷祿覺得額爾瑾在看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看見帶著笑意的額爾瑾眼裡的冷意,忙低下了頭:「可是奴婢說錯了什麼?」
額爾瑾輕笑了一聲:「沒什麼,只是覺得可笑。」
武氏不見單心思深,難道鈕鈷祿就是個心思簡單的?
額爾瑾漫不經心的道:「忘了說句話,你最好別再我的眼底下耍什麼手段,該你有的時候自然就讓你有了,我能給你,自然也能拿回來,安分守己。」她輕聲細語,如此柔和卻說著讓鈕鈷祿如此膽戰心驚的話,鈕鈷祿跪下磕頭:「福晉的話奴婢時時刻刻都記著,片刻都不敢忘。」
額爾瑾慢慢的閉了眼:「你下去吧,要記著你自己說過的話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就好像消散在空氣中的茉莉熏香,只餘淡淡的令人回味的香氣。
鈕鈷祿出了屋子,外面的太陽正燦爛,卻並沒有多少溫熱感,她一面走一面將手裡的帕子慢慢撫平,不知怎的想起了殊蘭送給她的藥材,或許是時候去拜訪拜訪西側福晉了。
廚房送到品芍院的午膳,過了一遍李氏的手才送到了武氏的屋子,武氏卻根本不敢吃,紅羅等著武氏吃的差不多了特意去看著小丫頭們收拾碟碗,看見那道口菇燉麵筋去了不少,眼神閃爍,笑著道:「格格覺得今日的口菇燉麵筋味道如何?」
武氏一面擦嘴,一面道:「那個味道還可以,就是清淡了些。」
紅羅臉上的神情極其怪異,等進了李氏屋子說給李氏聽,李氏坐在榻上笑的直揉肚子:「哎呀,可真是笑死人了,我都放了那麼多的鹽巴,她竟然還能說出來味道清淡!」
紅羅也直笑:「可見她根本就沒敢吃,奴婢到要瞧瞧,她能餓多久!」
李氏扶了扶頭上的髮釵,擦了擦笑出來的淚花:「不給她些教訓,她只當我是個好欺瞞的,慢慢的就讓她知道厲害了。」
翡翠等著李氏歇了覺,出了門就要去廚房,迎面就遇上了紅羅,紅羅笑著道:「這是去哪?」
翡翠強笑著道:「不過是隨便走走。」
紅羅親熱的挽起她的胳膊笑著道:「好久沒跟妹妹說說話了,剛好我也沒事,就跟妹妹一起隨便走走。」
翡翠的笑僵在了臉上,走了大半個園子見紅羅還興致勃勃的跟她說話,她肚子卻早就餓了,只好找借口回了屋子,晚膳主僕兩也照舊沒敢吃,更是沒有尋到特意去廚房單獨要東西的機會,直到第二日的下午,武氏餓的已經眩暈了,掙扎著坐起來:「在去見一次福晉。」
武氏和紅羅進了正院卻沒進的屋子,李嬤嬤細細的端詳了幾眼武氏:「福晉剛好歇下,不方便見格格。」
武氏握著李嬤嬤的手,說幾句話就喘粗氣:「福晉若再不救我,我就只能死了,福晉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
李嬤嬤眼裡的亮光一閃而過,只是笑著道:「格格說的什麼話,回院子好好養胎才是正經,就好比福晉對二阿哥幾個一樣,福晉對格格生的孩子也必定會好,格格總是疑神疑鬼的對孩子也不好。」
武氏覺得她抓住了什麼握著李嬤嬤的手越發緊了:「嬤嬤說的是,福晉仁慈二阿哥才能過的好。」
李嬤嬤一笑:「格格這句話就說到點子上了。」
她抽出手:「奴婢還有事,格格慢走。」
武氏應了一聲,在額爾瑾的門口愣了一小會,扶著紅羅的手慢慢往回走,福晉要是不仁慈,二阿哥就過的不好…..
到底晚上的時候廚房做的東西直接送到了武氏的屋子裡,也是翡翠先嘗了嘗,武氏才慢慢的用了一些,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有覺察到白米飯也會這麼香甜,她微涼的身體因為這些吃食漸漸的回暖,眼淚也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滾落在白瓷碗裡。


54

四十七年康熙自出了正月就時常不在紫禁城,三月的時候才帶著皇子阿哥和大臣從外面回來,依舊不在後宮,一直待在暢春園,日日都把太子帶在身邊教導,胤禛若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就奏明瞭康熙待在小湯山,他不過是個監造,卻每每會親自上手,每日下來都累的不行。
等工匠們歇下了,他才歇在稍微好一些的工房裡,說是好,也只是更嚴實一些,多了幾樣傢俱,跟著的小廝侍候他洗漱了,又端上飯食便會退下,蘇培盛一邊侍候他吃飯,一邊向他低聲說些事情。
「…八阿哥在郊外的莊子上養著個大肚子的女子,只怕是個外室了,就是家裡的那一位說是要生產的,卻聽得有人私底下說,一點也不像個孕婦的樣子,絲毫不顧忌著肚子…十阿哥又去求了一次宜妃娘娘,宜妃娘娘還是不同意,就是八阿哥和九阿哥都很不樂意…」
胤禛夾了一口酸白菜慢慢的咀嚼。
蘇培盛頓了頓又接著道:「…咱們府上後院裡到是一切如常,只是聽著是有身孕的武格格不怎麼好,幸而福晉幫了一把,如今也還算可以….」
胤禛吃了一口白米飯,又喝了一口西湖牛柳羹。
蘇培盛又說了朝中的事情,等著胤禛吃完了,拍了拍手,小廝們推門而入,侍候著胤禛漱口又擦了手臉,收拾了碗筷才退下。
胤禛靠在榻上好一會才緩緩的道:「八阿哥必須要盯緊,要是人手夠後院就多派幾個,人手不夠就算了…」
想了想又道:「天河縣的事情不能忽視,西側福晉那裡不能有事…」
蘇培盛忙應了一聲,見胤禛要看書,忙將大燈移過來,撥亮,才退了下去關上了門。
小納穆如今除過吃手,還喜歡依依呀呀的說話,殊蘭一逗他或者一抱著他他就說話,顯見是很高興,到了一定時間必定是要在殊蘭懷裡,若殊蘭不抱他,他就在襁褓裡扭來扭曲吭哧吭哧的表示不滿,雖然這只是殊蘭認為,吳嬤嬤只道:「納穆才兩個月哪裡能知道這些,主子是心偏。」
跟殊蘭熟了知道她喜歡聽實話,誰一說假惺惺的奉承話她立時就能看出來,雖是當面不說,但總要敲打幾句,因此吳嬤嬤說的雖不是殊蘭喜歡聽的,殊蘭到依舊笑逗著逗著納穆:「納穆,你說說吳嬤嬤說的對不對?」
小納穆不理會她,伸著小手攥著她的手指就往嘴裡送,殊蘭笑著低頭親了兒子好幾口:「真是額娘的寶貝。」
正鬧著小丫頭道:「鈕鈷祿格格來給主子請安。」
殊蘭的臉上越發有了笑意,依舊把納穆抱在懷裡:「讓她進來。」比她料想的要早了幾日。
鈷祿氏的穿著打扮一直低調樸素,這會也一樣,衣裳面料都是暗紋的,頭上也只幾樣純銀的頭飾,殊蘭自打有了孩子總是忙碌,有一年的時間沒有好好打量過她了,她還如年幼時的圓潤,只是如今眉梢眼角多了婦人的嫵媚,舉手投足之間多了謙卑和順,眉目低垂恭敬無害,這便是上一世那個萬人膜拜的皇太后的雛形了。
她不自覺的抱著孩子蹭了蹭他的臉頰,看著鈕鈷祿規規矩矩的行了禮,才道:「起來吧,難得你今兒到我這裡來。」
鈕鈷祿這才起身,在炕下第一張椅子上坐下一面笑著道:「前些時日得了側福晉的好東西本就當來謝恩的,只是一直不得空,今兒侍候著福晉歇下又一時無事,所以特意過來給側福晉請安。」
殊蘭淺笑:「不過幾樣東西,不值當什麼,在說我們的情分一直都好,送你我也願意。」
這一世,在鈕鈷祿的眼裡心裡,至少她們主僕的關係一直還算可以,一同進府,殊蘭更從來沒有可以為難過她,聽殊蘭這樣說,她多少也覺得殊蘭還是擔心自己曾經的身份被她暴露出來在刻意拉攏她,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原因,只是現在還看不出,於是臉上的笑意越發得體溫柔:「這個奴婢心裡清楚,往日裡側福晉也總是和藹親切,奴婢就想著,側福晉還記得往日的情分。」
殊蘭抿嘴笑:「你能看出來這便好。」又低聲問她:「如今進府都這麼久了,難道就一直都沒有動靜?我是頭一年傷了身子因此艱難了些,連武妹妹都有了,怕是你也快了,一會走的時候我在讓人給你找些藥材,你拿回去好好調養。」說著自己又笑了:「我是白操心了,福晉那麼看重你,聽得常是親自讓跟前的人給你做補藥,你的好事也不遠了。」
殊蘭看上去真心實意,鈕鈷祿卻知道這必定只是拉攏的手段,但這一席話依舊像是撥開了常年籠罩在前方的迷霧,當「多年不孕」和「福晉常親自讓跟前的人給她做補藥」這兩句話放在一起的時候,讓她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雖然以前隱隱的也有這種感覺,卻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清晰過。
她不動聲色的笑看了看殊蘭:「這個實在也不好說,我如今想著怕也是天意如此,能有爺的子嗣,是奴婢的幸事,沒有就是命了。」
殊蘭眼裡含著盈盈的笑意,似乎是見她不願意在說這話轉而說起了別的:「聽說你姐姐也就是這兩的天的產期,只要能平安產下一子,她在家裡的地位穩固了,你在福晉心裡的地位也就重了,福晉看重你,什麼事都好辦幾分,也能多幾分體面。」
鈕鈷祿端起几子上的茶碗吹了吹茶碗裡的茶葉,別人以為這是她的體面卻不知這正是她的痛處,她要靠著敏珠的體面在福晉跟前得臉面,全家的人如今都站在敏珠身後而不是她的身後,說是得了福晉的看重到頭來卻一個孩子都懷不上,到不如不靠福晉,不靠敏珠來的痛快舒暢,在說,她放下茶碗笑看著殊蘭,這一位也可以依仗。
她臉上的笑意就越加無害恭敬了起來:「側福晉其實不必這樣特意對我好,以前的事情奴婢不會向外人說道的,畢竟這對奴婢並沒有什麼益處。」她看見殊蘭臉上轉瞬即逝的慌張,就越發認定自己猜測對了,說到底還是以前的事情讓如今即有兒子又有寵愛的殊蘭害怕了,因為此刻的她越發輸不起。
殊蘭臉上的笑意顯得有些勉強:「我到是真心想和妹妹好,不知道妹妹是什麼意思?」
鈕鈷祿扶了扶自己頭上唯二的一根髮釵:「妹妹心裡一直都跟姐姐很好,也希望以後更好。」
她看上去像個勝券在握的王者。
殊蘭臉上的笑意也大盛:「就知道妹妹是個明白人。」
兩人相視一笑,遙舉茶碗,鈕鈷祿用嘴沾了沾茶水,放下茶碗又很快用帕子沾掉。
不過又多說了幾句,鈕鈷祿就說還要回去侍候額爾瑾借勢起了身,殊蘭讓人在庫房裡取了藥材,又拿了倆串紅麝香珠,兩柄宮裡賞下來的宮扇送給她,又在食盒裡裝了幾樣點心一併讓丫頭送去了正院。
吳嬤嬤站在殊蘭身旁看著漸漸出了院子的鈕鈷祿,在殊蘭嘴角看見一個明艷的笑意,她不知怎的覺得心裡發冷,又聽得殊蘭吩咐:「以後誰見了鈕鈷祿都必須客客氣氣的。」一面說著進了屋子。
殊蘭用菊花葉桂花蕊熏的綠豆面洗了手,看著到了給納穆餵奶的時間了,又給孩子餵了奶,哄著他睡下讓奶嬤嬤抱了下去,翻出《孫子兵法》歪在榻上看,吉文大約實在憋不住了,小心翼翼的道:「主子怎麼就對那個鈕鈷祿那麼好,難道真的是…想交好?」
殊蘭的情形這些最開始在西林覺羅府上就跟著的丫頭們心裡最清楚。
殊蘭放下書想了想,自己先笑了一會才道:「我對你們幾個就說實話,我其實頂頂討厭她。」
憐年,吉文和吳嬤嬤臉上都露出了訝異,相互看了看最終是發覺大家都沒有看來殊蘭既然這麼討厭鈕鈷祿,為什麼還要對她這麼好的原因,沉默了好一會才各自去幹各自的事情。
鈕鈷祿帶了殊蘭給的東西進了院子的時候,額爾瑾剛剛醒來,鈕鈷祿並沒有先回自己的屋子,讓小丫頭接了東西打發了殊蘭院子裡的丫頭回去,帶著殊蘭給的東西直接進去見了額爾瑾。
額爾瑾翻著看了看:「她的好東西到是多,出手也大方,你看這個人參,可不會少於兩百年。」
鈕鈷祿聽了只是笑,等著額爾瑾將東西看了,讓小丫頭接到手裡才道:「奴婢原只是過去謝西側福晉上一次賞的東西的事,只是沒想到她到跟奴婢多說了好些話,奴婢私自揣摩,她如今怕是擔憂奴婢將她以前說的事情說出去,特意在拉攏的。」
她見額爾瑾要起身,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聽額爾瑾笑著道:「她又受寵又得了兒子,你跟著她到是比跟著我能多沾點光。」
鈕鈷祿立時惶恐的跪在了地上:「且不說奴婢自進了府就一直多受福晉的照顧,只這一份恩情奴婢就是粉身碎骨都還不清,更何況福晉待奴婢的心奴婢心裡有底,那一位的心摸不透不說,難道她能比福晉待奴婢還好?如今家裡的人都教導著奴婢要好好侍候福晉,就是從孝道上來說,奴婢也跟定福晉了!」
她即說從自身而言自己更信額爾瑾,又說如今家裡都向著額爾瑾她自己也絕對不敢有外心,額爾瑾笑著將她扶了起來,給她理了理衣裳:「我不過隨口一說,你急什麼,難道我還不知道你?最是個懂事明理的,只是西側福晉既然一心跟你好,你也就跟她好好相處。」
額爾瑾也對西面的那位存了些不好的心思,要她跟殊蘭打好關係,未必不是給以後做一些事情做鋪墊的意思,不過也是,這後宅的女人誰看見殊蘭心裡會很舒服,她心裡又笑了一聲,後宅裡誰見了誰難道還是真正的喜歡?
又說了幾句話額爾瑾就打發了鈕鈷祿下去,額爾瑾撫弄著冬青釉暗花海水瓶裡插著的一束杏花,摘了一朵嗅了嗅,隨手丟在在了黃花梨木的案几上,用帕子掩嘴輕咳了幾聲,李嬤嬤見了忙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捧到她跟前:「福晉喝口水潤潤嗓子。」
看她喝了幾口又接到手裡,在她身旁輕聲道:「那個鈕鈷祿…」
額爾瑾只道:「不可全信。」李嬤嬤應了一聲,又聽得她吩咐:「將娘娘前幾日賞賜的幾匹妝化緞子找出來,挑幾樣顏色給二格格做衣裳。」李嬤嬤又應了一聲,福晉如今的心思有一多半放在了二格格的身上。
從額爾瑾屋子出去的鈕鈷祿覺得院子淡淡的杏花香味極其好聞,她叫身邊跟著的小丫頭鶯兒去折了兩支,打算帶回去插在瓶子裡把玩,她不信額爾瑾也不信殊蘭,她只信她自己。
身孕滿了三個月,大夫說佟如玉可以出來走動了,自佟如玉「死後」,她第一次以李衛夫人的身份進了四貝勒府,給額爾瑾磕了頭,額爾瑾看到她的樣子也只是眼神閃爍,特意跟她說了些佟如玉所謂家鄉的事情,意在告訴佟如玉,在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佟如玉,只有如今李衛的夫人李如玉,這便是跟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了,總能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又來看了殊蘭,殊蘭看她氣色雖不是特別好,精神到還是不錯,並沒有顯懷,梳著小兩把,依舊是簪著一朵絹花,帶著鎏金的水滴耳墜子,穿著雪青色鑲領碧色寒梅暗花繭綢襖裙,雖是面料一般但身上衣物首飾顏色搭配的得體,就顯出了幾分大家氣度。
殊蘭笑著親自扶著她坐下,左右端詳她好一會:「李衛是怎麼照顧的你竟然讓你瘦了,我要特意讓我們爺寫信去問問,問問他這夫君是怎麼當的?當初可說的好好的不讓你受一絲委屈的。」
佟如玉掩嘴直笑:「你就別打趣我了,肚子裡的傢伙折騰的我吃不下睡不好,大門都不能出去一步,你還說李衛,你可不知道他,家裡除過你送來的蔣嬤嬤,他還特意買了一個在家放著,一門心思的盯著我,大夫說什麼就是什麼,一板一眼,比包拯還要鐵面無私!」
殊蘭笑看著丫頭們上了茶,又擺了瓜果點心,自己在她身旁坐下,笑話她道:「罷了,我如今也不敢說找李衛的麻煩了,你聽聽你自己,張口『李衛』閉口『李衛』有這樣稱呼自己夫君的?也虧得是放在她身上了。」
佟如玉臉一紅,端起了桌子上的茶吃了一口,看她用的是個綠玉鬥,才道:「原來你也講『雅趣』,用這個吃可是品出了什麼不同?」
「不同到是有一些,不過真正的只是為了好看,我原也是個附庸風雅的人。」
提起附庸風雅,佟如玉卻想起了外頭的吃食,一下子來了談興:「你吃過外頭賣的臭豆腐沒?想你也沒吃過,那東西臭大戶人家都不吃,要不是李衛非要我嘗,我是不願意的,那東西越是臭竟然越是香,吃一口唇齒留香,還想要第二口,還有紫魚糊塗、螃蟹面、沒骨魚、梨絲炒肉….芥末涼粉吃過沒?又辣又酸又滑溜,放在嘴裡哧溜就滑進肚子裡去了…夏季吃的青蒜過水面,煮了面撈出來拌上蒜醬,那叫一個勁道!…」
她說的都是街面上的尋常吃食,只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和丫頭等閒吃不到,屋子裡的丫頭聽了又催著她多講,吉文撲哧一聲笑道:「舅夫人一來屋子裡必定要聚滿丫頭,如今李夫人來也是這樣了,可見嫁了人就不一樣了,個個都必定是『見多識廣』!」
佟如玉並不知道曹氏,卻聽出來她的揶揄,笑罵道:「你最好保佑能跟你們主子一輩子,要不然,指不定那一日就讓我就逮到了,到時候也給你說一說這『見多識廣』到底是個什麼。」
吉文被她羞得扭身出了屋子,地上站著的丫頭越發笑了起來,吉文聽到裡面的笑聲恨恨的跺了跺腳。
笑了一回才揭過,殊蘭讓人抱了納穆出來,有了身孕的人見到小孩子就越加喜歡,佟如玉掏出兩個銀裸子:「也是我的一點心意。」殊蘭讓曹嬤嬤收了,跟她說一些懷孕的心得,又按著她的情形給她寫了幾張藥膳的方子:「藥畢竟不敢多喝,你拿回去在讓大夫看看,可以用在用,不行的話就不要亂用,我是好心,可不能辦了壞事。」
又讓不相干的丫頭們都退了出去,才低聲跟她說話:「我看你氣色並不大好,你往常多注意些,我讓人給你備了不少藥材,還有些當時給納穆做的衣裳他一天一個樣並沒有穿,你就不用自己費事了,再個,李衛不再跟前,你若心裡不舒服就過來找我,或者我讓憐年過去陪陪你,你知道我是真心對你,因此只希望你好,你可不能因為怕麻煩這樣的客套話就委屈了自己。」
懷了身孕,越發容易悲秋傷懷,殊蘭一席話說的佟如玉鼻子酸酸的,眼裡也噙了淚:「我有時也想自己是個命苦的,成了親連洞房是做什麼都不知道,懷了孩子一個月吐的昏天暗地還只當自己是得了絕症,跟李衛坐在一起哭,後來知道是有了身孕嚇的肚子都不敢摸一下,不敢動,不知做什麼不知道吃什麼,幸兒你讓蔣嬤嬤過來照顧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用的,李衛不再我心裡發慌你又送了憐年過來陪我,如今想我又覺得安穩,除開李衛不說,我知道哪怕有一日李衛不要我,你總會收留我,我還知道這天下之大總有我的一處退路,我心裡就安穩著…」她一面說著就落了淚。
連殊蘭都被她說的紅了眼眶,替她擦眼淚:「你這是做什麼,這個時候不興哭,哭傷了眼睛怎麼辦?」
佟如玉哽咽的道:「我也不想哭,就是覺得難過。」
殊蘭將她攬在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輕拍著她的背:「不難過,難過什麼,如今雖是苦了一些,可李衛是個有志向的,以後一定讓你做一品誥命,那些以前欺負你的,欠了你的人她們遲早有一日都會遭報應,老天都看著的。」
佟如玉恨四兒也恨隆科多,她恨不得生吃了四兒的肉喝了四兒的血,她額娘死時的慘狀總是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湧上心頭,她不知道哭醒了多少回。
佟如玉直到出了府坐上馬車因為哭的過了還有些暈暈乎乎的,金縷看她沒精神,就湊趣逗她:「今兒爺寫的信,只怕必定是到了,也不知道這一次寫了什麼?」
李衛兩日一封信雷打不動,他又是個皮厚的,什麼後都敢說,佟如玉一想起來果真是紅了臉,眼睛也亮了幾分,嗔怪的看了金縷一眼,金縷咧著嘴笑了笑。


55

胤禛騎馬從小湯山回府,路上遇見了如今還是翰林院侍講學士的年羹堯,他才二十五歲的年紀就已經成了天子近臣,馬上的他神采飛揚,丰神俊朗,見了胤禛就下馬行禮。
胤禛緩了緩臉色叫了他起來說話:「今年廣東鄉試的考官還是你?」
「回主子的話,皇上抬愛,點了奴才做廣東鄉試的考官。」
這也足可見皇上是信任器重年羹堯的,胤禛又想起了鄔思道對年羹堯的評價,下了馬跟他一邊走一邊閒話:「你阿瑪身子還好?」
「托主子福還算健朗,說是今年過年進京,專門去給主子磕頭,沒有主子庇護,也不會有現在這麼安穩。」他父親年遐齡是從二品的湖北巡撫。
胤禛微微頷首:「聽說前幾日你家裡有人進京了?」
年羹堯想起剛剛進京待選的妹妹,臉上的笑意真實了幾分:「奴才的妹妹夠了年紀選秀,因她往常身子一貫不好,如今天氣還算舒爽,因此家裡安頓她提早進京。」
胤禛緩緩的道:「即來了京城,若無事讓她進府陪著福晉側福晉們說說話。」
年羹堯頓了頓,點頭應是,四貝勒的聲音冰冰冷冷的,也辨不出是個什麼味道。
年羹堯回了自己的府邸,去了後宅,他娶妻納蘭氏是納蘭性德的女兒,明珠的孫女,也算是身份貴重,自小受父親的熏陶她自有一股書卷氣,跟年羹堯夫妻恩愛,一面侍候他梳洗聽他說遇上了四貝勒:「主子的意思是妹妹若無事去府裡陪著福晉們說說話,你看著選個日子遞個牌子,看看什麼時間方便,帶了妹妹進去坐坐。」
納蘭氏眼眸微轉:「也不知四貝勒是個什麼意思,妹妹畢竟是要選秀了,她的身份做個正妻也不是不能的。」
年羹堯跟妹妹年婉雯兄妹感情一直不錯,聽妻子言語裡有誇讚之意,就多了幾絲笑意:「妹妹才學見識不凡,做了宗室正妻都是可惜,主子的意思我到是猜出了幾分,但…」
他頓了頓:「我私心裡還是不捨妹妹去那個地方的。」
正說著聽到一聲嬌俏婉轉的聲音:「哥哥和嫂子在說什麼?可是妹妹打攪了?」
年羹堯轉身看見門口站著的年婉雯,眼裡便透出了寵溺:「你越大就越調皮了,還不快進來。」
納蘭氏看著給自己行禮的年婉雯笑著微微頷首,這個妹妹甚得家中眾人的寵愛,年幼時身子嬌弱,雖是漸漸年長已經養了回來,眾人還只當她做嬌嬌弱弱的病秧子養著,她才十四歲的年紀就已經長的凹凸有致,滿身風韻,柳眉鳳目,眉眼含情,一顰一笑極盡動人,烏壓壓的髮髻上一面簪著紅梅金絲鏤空珠花,一面簪著鎏金穿花戲珠步搖,穿著翠紋織錦羽緞裙襖,一步走一步風情,行動間又有幾絲嬌弱,確實是個美人。
納蘭氏拉了她坐下:「到真沒說別人恰恰說的就是你了。」
年婉雯一笑:「嫂嫂和哥哥說我什麼?」
「自然是說妹妹美貌才情天下無雙,不知道到頭來要便宜了哪一個?」
年婉雯臉一紅,起了身拉著年羹堯撒嬌:「哥哥看,嫂嫂又欺負我。」
年羹堯只是笑:「到確實是在說你,今兒在路上碰上了四貝勒,四貝勒說既然你進了京抽時間去四貝勒府上坐坐,陪著福晉側福晉們說說話,這也是禮數,哥哥的意思什麼時候有空,你跟你嫂子進去請個安。」
年婉雯微微嘟嘴,她自幼聰明十歲那年又得了奇遇,心裡一直是個極其高傲的人:「哥哥怎麼說,妹妹便怎麼做。」
年羹堯便點了點頭,納蘭氏又順勢派人去遞牌子。
年婉雯說了幾句就起了身,回了自己的屋子,大丫頭碧玉扶著她的手一面走一面低聲道:「四貝勒怕是對主子存了心思的。」
年婉雯正是因為這個才覺得不悅,四貝勒已經有了正室,還有兩個側福晉,她若去了最多是個側福晉,便不言語,進了屋子打發了人下去,在床上歪了一會,又從那口古井裡渡出了一茶碗的井水,慢慢喝了覺得身上舒服了才有了笑意。
她十歲那年得了重病,高燒昏迷,在醒來就多了這麼一口只有她看的見的古井,古井的井水甘甜無比,最重要的是,能強身健體,她原本身子不好,喝著這泉水才慢慢養好了身子,如今連個風寒都不得,自此她便一心認為她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或許是仙女轉世也說不定,尋常人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揪著花架上冬青釉五彩加金花鳥紋花盆裡的蘭花,也不知道那個四貝勒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殊蘭正抱著納穆跟他說話,一會指指這個一會指指那個,聽得胤禛進府了,一會又聽得鈕鈷祿敏珠生下了一個壯實的阿哥,她臉上的笑意就更真實,吩咐憐年準備賀禮。
胤禛進了正院的時候額爾瑾,殊蘭,宋氏,李氏,武氏,鈕鈷祿氏都在,才知道是祝敦得了長子,他由著丫頭們侍候著洗漱換了衣裳在炕上坐下,額爾瑾坐在一邊,殊蘭,李氏,武氏依次坐在下面,鈕鈷祿和宋氏侍立在一旁。
額爾瑾笑著道:「爺辛苦了。」胤禛只是微微頷首。
吃了幾口茶,嘗了一口桌子上的酥油卷,覺得太甜膩了,又放回盤子才緩緩的道:「今兒遇上了亮功,說是他妹妹進了京,爺說了讓她妹妹有空到府裡陪著你和殊蘭幾個坐坐說說話。」
屋子裡默了片刻,額爾瑾依舊笑著:「妾身恍惚記得,那姑娘閨名婉雯,今年也是十四的年紀了。」
胤禛只道:「是夠了選秀的年紀。」
他這樣一說,眾人心裡就敞亮了起來,只怕是個可能會進府的,這幾年府上一直沒來新人,大家都有些疲懶了起來,如今忽的聽說有個人會進府,還是爺看上去看重的,心裡就掀起了風浪。
眾人都在的時候殊蘭的話總是最少,話最多的本來是李氏,只是她的寵愛一日日的淡了,在胤禛跟前到是畏首畏尾了起來,也不說話,其他的人更不必說,胤禛又只是沉默,氣氛有些尷尬,眾人坐不下去,就帶了心事退了下去。
胤禛去了裡間歇覺,額爾瑾侍候他躺下,出來就見王世讓家的進來回話,拿的是新開的胭脂鋪子的賬本,也不敢說生意好,只是一沒有名氣,二是管鋪子的管事並不是很精這一行,在一個東西不能說不好,但也不出類拔萃,也只薄薄的一個月掙著幾個銀子,額爾瑾接了賬本,聽著站在一旁的王世讓家的在一旁低聲道:「管鋪子的老劉意思是福晉能狠下心進了一批好東西,只要名聲打出去,開了路子不愁以後掙不來錢。」
「他說哪裡的好?什麼好?」
「老劉的意思京城雖然富庶,但這女子用的東西卻多半都是從南面興起,那面用什麼,過上一兩個月才進京城,如今聽得那邊的女子都愛用梨花香味桃花粉的胭脂,都做成玉簪花的樣子放在雕花的盒子裡,又別緻又新穎,說是四紅樓這幾日剛進了這麼一批好東西,因此他想進上六百兩的東西,四紅樓福晉也知道,那裡是騙不了人的,跟著他們總是吃不了虧。」
額爾瑾遲疑了半會,人是他們經年管鋪子的老手,必定出不了大錯:「這樣吧,你在讓他好好看看,若真是如此,就讓他從先從別的鋪子的賬上支上三百兩的銀子進貨,先試一試,要是好在接著多定些,終歸都是為了生意好,只是千萬要謹慎一些。」
王世讓家忙應了是,又說了幾句話就退了下去,出了門見珊瑚站在廊下,拉著她的胳膊低聲罵她:「你如今還在這裡丟人現眼,幾輩子的體面都被你敗光了!過幾日我就接你回去。」
珊瑚臉一白,哭著對她媽道:「媽,我也不跟你說假話,主子爺收用了我,主子爺不開口,別人都不能帶我走!」
王世讓家的一怔又是一急,眼裡也落了淚,狠狠拍打了她幾下:「你這不要臉的東西,要是福晉知道了,你讓咱們一家都給你賠命啊?!」
珊瑚卻只是哭。
福兒站在門口道:「嫂子,主子爺還在裡頭睡著,要是要教導閨女也不能在這個地方,嫂子若沒事還是先回去的好。」
王世讓家的勉強笑著應了一聲,帶了一腔的擔心害怕忐忑的出了後院。
福兒又輕蔑的看了珊瑚一眼,轉身進了屋子。
殊蘭回了屋子換了衣裳,淨了手上了炕坐下,一手抱著納穆,一手拿著筆在雪浪紙上畫一些簡筆畫,納穆並不懂,只是依依呀呀的說話,又吃了一會自己的手,在襁褓裡扭了扭圓嘟嘟的小身子,殊蘭就停下來親一親兒子軟嫩的小臉蛋,接著在畫。
從外頭進來的喜丫踮著腳看了看,只看的來是畫的是個小孩子在對個老者作揖,殊蘭回頭一看見是喜丫,笑著招手讓她坐在身邊:「探頭探腦的看什麼?」
喜丫笑著道:「在看主子做什麼,只看來主子是在作畫。」
殊蘭抿嘴笑:「我這是在給三字經做插畫,這一副剛好做的是『親師友,習禮儀』。」
喜丫覺得主子一笑實在好看,也跟著笑,「主子為什麼要給三字經做插畫?」
「以後給納穆啟蒙用。」
殊蘭是在給兒子籌劃啟蒙的書籍,她一時心血來潮拿了鄂祈啟蒙的書翻開來看,沒有標點符號也就罷了,只大大的一張又一張的字,她自己又受後世的影響覺得給小孩子用這樣的書啟蒙實在不好,因此打算自己畫一本畫冊。
喜丫還要問,見胤禛進來,忙起身行了一禮退了下去。
胤禛也不讓殊蘭起來,自己在一邊坐下,翻著看了看她畫得東西,到是簡潔生動,抬頭看她:「爺也想問問怎麼畫這些東西啟蒙。」
殊蘭將孩子遞給奶嬤嬤,見胤禛又接到了自己懷裡,才道:「小孩子本就心性不定,便是大人看著那些滿頁都是字的書本都要頭疼,何況孩子,只怕會越看越厭棄,妾身想著一段話上配一個圖,這圖大致上就是這段話意思的解釋,孩子看了即覺得新鮮又能很快就懂文字的意思,這樣學起來有趣又容易才會更願意學。」
胤禛笑著捏了捏兒子的肉呼呼的小手,又覺得實在可愛多捏了兩下才道:「你到是想的長遠,等他啟蒙至少也要三年,三年時間夠你畫多少副畫?何苦現在一面哄孩子一面畫畫,到顯得府上沒人似的。」看殊蘭嘟著嘴又轉而道:「不過爺聽著你那法子到是好,鄔思道畫畫好,這事讓他做,你不用忙活了。」
鄔思道一天忙著軍國大事,哪好意思讓人家做這事情,殊蘭就推辭:「罷了,哪好意思麻煩他呀。」
胤禛抱了抱納穆就依舊給了奶嬤嬤讓抱了下去:「這事情爺說了都未必成,你只讓鄂祈去說,鄔思道一准就答應了。」
這話說的殊蘭到笑了:「這話到奇了,那小子還有那麼大的本事?」
胤禛吃了一口茶道:「鄔思道如今把他當眼珠子一樣愛護,他老大不小了如今還是孤家寡人一個,鄂祈聰明又好學,說句你不愛聽的話,他恨不得讓鄂祈做兒子才好。」
殊蘭掩嘴直笑:「沒想到那皮猴子還這麼惹人愛,鄔先生喜歡他也是他的造化,『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便是當做兒子也不是什麼打緊的事情。」
好些日子沒跟她好好說話了,看她笑得明媚,胤禛心裡就覺得軟綿綿的舒坦,向後靠在靠枕上,看了殊蘭一會。
殊蘭被他盯的不好意思,起了身往裡走,胤禛才慢條斯理的道:「都做娘了還這麼害羞,過來,給爺捶捶背。」
殊蘭嗔怪了他一眼,那眼波一半明媚一半又含著憂傷和哀愁,胤禛伸手牽住她的手拉著她在身邊坐下:「爺總想,你這眼裡總是含著的哀愁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可是覺得爺對你不夠好?」
他坐直了身子,圈住她,下巴放在她的肩頭,嘴唇一下一下碰著她的耳垂。
殊蘭紅著臉掙脫開他的懷抱,低垂著眼裡了裡衣裳:「爺的話真沒道理,爺對妾身好不好,最應該清楚的是爺,到來問妾身了。」
她叫了一聲憐年:「端了水上來,我淨了手,給爺捶背。」
憐年應了一聲,胤禛靠在靠枕上看她的臉一直紅著,甚至蔓延到了脖子上,他心裡就有一種小小的得意洋洋的感覺,眼裡含了笑意,閉目養神,覺得她在推他,睜開眼看見下人都下去了,知道她收拾好了,翻身趴著:「來吧,別人捶背不是力道不對就是地方不對,總也沒你捶的好。」
殊蘭一面捶背,一面抿嘴笑:「既然妾身這麼好,爺怎麼獎賞妾身?」
胤禛閉著眼淡淡的道:「等夜了,你就知道了。」覺得她手下一頓,嘴角就勾出了笑意。
銀紅色阮煙羅的羅賬裡,傳來隱隱的抽泣聲:「爺…饒了我吧…」
胤禛抱著她綿軟的身子,將她翻了個身,扶著她的腰又大動了起來:「爺的獎賞喜不喜歡?」
她被撞的氣息不穩,斷斷續續的哭:「啊…胤禛…嗯…饒…饒了..啊…我…」
她不知道她越求饒他就越加來勁,惹人心跳臉紅的喘息聲,怎麼也停不下來……


56

原步兵統領費揚古嫡次子長子滿月,又因其嫡女是四貝勒福晉滿月宴上也算是高朋滿座,四貝勒府上額爾瑾帶了大格格,二格格,殊蘭,李氏,鈕鈷祿一併都來了,費揚古夫人覺羅氏特意上長媳安達拉氏招呼殊蘭和李氏幾個在花廳坐著,自己攜了女兒去了自己的屋子說私房話。
安達拉氏膚色稍微暗一些,卻是個看著爽利大氣的人,很有長媳的派頭。
殊蘭跟安達拉氏隨意說了幾句話,不想安達拉氏跟殊蘭的祖母還是沾親帶故的,正經論下來,這位安達拉氏要叫殊蘭一聲姑奶奶,連李氏都笑著道:「這可了不不得了,要這樣算,妹妹都比福晉輩分長了。」
殊蘭只是笑:「哪裡敢這樣論,先是尊卑後才是長幼。」
二格格被額爾瑾帶著走了,只大格格坐在跟前,規規矩矩的一言不發,安達拉氏看她乖巧笑著道:「我們坐著說話大格格聽著也無趣,不如去園子裡轉轉,這幾日天氣暖和,園子裡的花開了不少,很有些看頭。」
大格格看了一眼李氏,李氏笑著道:「去吧,也是你舅母的一片心意。」
大格格這才起了身,安達拉氏又讓跟前一個叫靜香的丫頭跟著大格格,看著大格格出去了笑著道:「如今一晃眼孩子都大了,我那兩個小子都到了年紀說親,愁的我,整日的哪裡有夫人們的聚會我就去哪裡,只是一心要給孩子們挑個可心的,過一輩子的事情,也不想委屈了誰。」她第一胎生的是個雙生子,兄弟兩長的很像。
她到是個開明的,一心為著孩子考慮。
李氏大約也愁大格格的事情,一聽這話就覺得極有同感,哀歎道:「你到還好一些,我們大格格就可憐了。」
皇家的格格們幾乎都免不了蒙古和親的命運,很少有人不英年早逝。
安達拉勸她道:「這也不一定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嫁在近處的,溫憲公主不就是個例子。」
一提起溫憲公主就更讓人惋惜,皇家的公主就好像受了詛咒一樣,就是嫁的再好也免不了英年早逝。
見著李氏更沉默了,安達拉氏就笑著打岔:「還沒去見咱們的小阿哥吧,胖嘟嘟健壯的很,我帶側福晉和鈕鈷祿格格去看看。」
她說著起了身,大家都跟著一起起身,殊蘭低聲對鈕鈷祿道:「敏珠的福氣可不就是你的福氣。」
鈕鈷祿笑的有些勉強。
剛出了月子的敏珠珠圓玉潤,氣色很紅潤,眉梢眼角皆透著喜意,屋子裡坐著她額娘伊爾根覺羅氏還有其他一些親近的親戚,正說著湊趣的話,見安達拉氏帶著殊蘭和李氏,鈕鈷祿氏到了,都起來見禮,貝勒的側福晉品級等比貝子福晉還稍微高一些,只是格格的身份就尷尬了,若是側福晉坐著格格只能在一旁站著侍候。
眾人落了座,伊爾根覺羅氏目光掃過殊蘭,見她依舊是美貌動人,嬌弱哀愁的樣子,那通身華貴出塵的氣質,讓一屋子的女人或胖或瘦,都立時落了下乘,這樣的光芒下站在她身側的鈕鈷祿實在很難讓人注意到。
她心裡不自主的歎了一聲,面上笑著道:「不想孩子滿月還驚動了兩位側福晉。」
殊蘭笑看著她目光澄澈溫和:「一個是咱們二奶奶得福晉的看重,再個就是私心裡我也當來的,見了二奶奶總是覺得心裡親切。」
別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鈕鈷祿家裡的人卻明白,鈕鈷祿家畢竟對殊蘭有恩,她這樣說還是說明自己記著恩情,但站在一旁的鈕鈷祿卻覺得殊蘭這一次連家裡其他的人都拉攏了,可見是真的怕別人說出去自己以前的事情。
敏珠笑著挽了殊蘭的手:「我也愛側福晉的美貌才情,只恨我自己不是男兒身,不能將側福晉娶回去,只能等著下一輩子了。」
眾人被逗得都笑了起來,殊蘭掩嘴輕笑:「若你娶了我,咱們的二爺又怎麼辦?」
敏珠的臉霎時紅了個透,可見夫妻感情確實不錯,站在一邊的鈕鈷祿握住手指甲狠狠的掐著手心,默默的垂下了眼。
連伊爾根覺羅氏也笑了,拉了敏珠在自己跟前坐下道:「京城裡誰人不誇一句四貝勒家的西側福晉嘴巧,偏偏你要上趕著去討臉紅,這下可是吃虧了?」
眾人又是一笑,李氏在一旁插不上嘴,就只低著頭喝茶,偶爾撇一眼殊蘭,殊蘭卻覺得她沉默的有些異常。
又說笑了一會,就起了身,殊蘭好心的留了鈕鈷祿跟伊爾根覺羅氏幾個說話,依舊還是去了花廳了。
花廳裡多了幾位夫人,殊蘭詫異的多看了幾眼那極其明媚艷麗的姑娘,覺得那眉眼實在跟上一世的年氏像,但又實在不像,年氏是身子真的不好,是嬌嬌弱弱的風一吹就到的樣子,有些敏感多疑,若幾句話說的不合心意,帕子將眼角一沾,眼淚立時滾滾的就落了下來,何曾有過這樣神采飛揚的樣子,而且就殊蘭目測,這姑娘身子極其好,就是很會調理身子又注重養身的殊蘭,最多也只和她打個平手,但殊蘭調養身子的本事又鮮少有人能真正的比上。
對面的自然就是年氏婉雯,殊蘭如此奪目出彩她自然一眼就看見,她自己確實貌美又一直受人吹捧,一直覺得這天底下沒有幾個人能真正的比上她,便是樣貌上打了平手,又怎麼能和才學見識極其不凡又很有來歷的她相比?
殊蘭的出現讓她立刻像遇到天地的動物一般戒備了起來,臉上的神情,手上的動作,越發到位標準,她一面想,這樣的人便是圖有外表不能真和自己比,不過是個好看的花瓶而已,又想這一看就是個身子不好不能長命的人,就更不能和她比,她有井水庇佑,出生貴重……
她並不知道她眼裡的嫉妒和傲慢納蘭氏都收在了眼裡,讓納蘭氏心裡輕笑了一聲,井底之蛙…
到是殊蘭先笑著問安達拉氏:「這位姑娘是?」
安達拉氏笑著介紹:「這位是湖北巡撫年大人的幼女。」又介紹納蘭氏:「這位是翰林院侍講年大人的夫人納蘭夫人。」
殊蘭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過,怎的連年氏都有了這樣大的變化?
安達拉氏又對納蘭氏和年婉雯道:「這位是四貝勒府上的西林覺羅側福晉,這位是李側福晉。」
納穆的滿月宴上納蘭氏見過殊蘭,殊蘭卻並不知道她,納蘭氏笑著攜著年婉雯給殊蘭和李氏行禮,先不說年婉雯在聽到殊蘭是四貝勒的側福晉時眼神如何複雜,就是李氏一看到如此有姿色的人很有可能會入後院和自己爭那原本就不怎麼多的寵愛,她的眼神立時就不友善了。
只殊蘭笑的溫和親切,親自扶起了納蘭氏和年婉雯:「時常聽我們爺提起小年大人,說是個難得的人才,將來必定是國之棟樑,又聽人說納蘭夫人知書達理是小年大人的賢內助,今日見了果真就是如此,連年家的妹妹都如此光彩照人,禮儀規矩更是沒有一點錯處,在看著氣度必定也是個有才學見識的,看著就覺得親切。」
她一席話說得淡薄的納蘭氏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就是年婉雯雖然還看著傲然,但畢竟願意讓殊蘭牽著她的手了。
安達拉氏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過,隨即笑著道:「快坐下說,省的外人看見了,只當咱們虧待了客人,連個椅子都沒有。」
眾人又是一笑,氣氛就鬆快了很多。
殊蘭的語調不疾不徐,盈盈笑著連眼裡都含著融融的暖意,專注的看著納蘭氏就讓納蘭氏覺得被人捧著被人愛護著舒服又真誠,她說話的語氣就越來越鬆快,繃緊的肩膀漸漸放鬆下來,臉上的笑意都真實了幾分。
年婉雯看殊蘭的行動做派,心裡卻越發不是滋味,好像跟她想像的有很大得差異,或溫和明媚或憂傷,或是笑,或是抿嘴,一顰一笑間總會流露出攝人心魄的美,在看那臉上的皮膚和膚色,就是有靈泉水滋養的她也不過如此,越是這樣她就越不舒服,就好像有個小人一直在拿針戳她的心,戳一下她就縮一下疼一下,越看就越覺得殊蘭是個奸詐可憎,內裡藏奸的。
大格格的貼身丫頭瑞兒,想找五格的長子庫魯,又不敢直接問院子裡的人,更不敢讓別人看見,她走了半個園子也沒見著人,又躲躲藏藏的實在累,又怕自己辦不好,回去被大格格的訓斥,站在假山後面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一轉身直接撞進了一個人的懷裡,她一抬頭見這人臉上神情嚴肅眼前一亮:「大表少爺,奴婢可算找到你了!」
星德德眼睛一深,一本正經的道:「不再你們格格跟前侍候著,亂跑什麼?」
瑞兒心想果真還是大表少爺心裡有主子的,什麼事都想著主子,她又四下裡看了看見著並沒有人,壓低了聲音:「主子讓奴婢過來給少爺說一聲,如今要不嫁到蒙古只有一樣法子,今日賓客又多,她若失足掉進水裡,恰巧被少爺救起來,鬧得眾人皆知,格格就只能嫁給少爺,少爺和我們家主子也算是有情人終成眷屬,豈不是美事?」
星德聽得一驚,心裡冷笑,沒想到道貌岸然的大哥也會做出這樣不知廉恥的事情來,若是家裡的人知道了會怎麼想?他的心又冷了幾分,怕是也不會怎麼樣,會一心替他開脫,怎麼也要辯出他還是這府裡最能擔當眾人的長子才行。
大格格?若做了自己的正妻,大哥會怎麼樣?
他眼裡升起滲人的笑意,瑞兒卻只當他高興,低聲道:「奴婢先過去了,大少爺快一些,就往園子裡的碧波湖邊走,可不能真讓我們格格有個事。」又多叮囑了好幾遍,才轉身偷偷走了。
五格這兩個兒子長子庫魯嚴肅謹慎又上進,二子星德嬉笑頑皮,雖是聰明卻有些不務正業,十五歲的年紀房裡已經放了兩個通房丫頭。
大格格帶著靜香在園子裡看似漫無目的走,但來來回回總是圍著碧波湖走,她看似淡然,心裡卻萬分焦急,也不知道瑞兒有沒有將話帶到,她等閒並不能出門,也不會像今日一樣大表哥可以在後宅行走,這樣的機會真的不多,若這一次不成,也不知道還要多久的時間。
腳步匆匆的瑞兒拂開垂下的柳條終於笑盈盈的出現在了大格格面前,大格格眼前一亮心就咚咚的劇烈跳動了起來,她強作淡定的吩咐靜香:「我有些餓,你去幫我拿些點心來,讓瑞兒在我跟前說侍候就行。」
靜香應了是又道:「格格切莫在往前面走了,這一處修的陡峭一些,前幾天還有個小丫頭貪玩掉了進去。」
大格格正是因為這裡陡峭才特特的站在這裡的,到時候就算掉進去也好有個說辭,她笑著點了點頭,直到靜香走遠了,瑞兒才迫不及待的在大格格耳邊低聲道:「奴婢找到大少爺了,他很快就答應了!」
大格格眼裡滿是嬌羞,緊張害怕羞澀和擔憂混雜在一起讓她手腳都發軟,坐在一旁的石頭上,緊緊的攥著帕子定定的看著不遠處的小道。
殊蘭和李氏跟納蘭氏年婉雯說了一會的話,李氏見得外頭有個探頭探腦的小丫頭,眼睛一亮又是一深,笑著道:「坐了好一會了,有些悶,不如咱們去外面的院子走走。」
安達拉氏道:「總是坐著確實沒意思,去園子裡走走也好。」
殊蘭看李氏臉上帶笑,身子卻繃的緊緊的,眉頭一皺,笑著去看納蘭氏:「納蘭夫人覺得怎麼樣?」
納蘭氏骨子裡有文人的清高,跟殊蘭說了一會話覺得她是個有見識又難得的女子,更兼要和四貝勒打好關係,就對著殊蘭多了親切:「即是要去,咱們便起來去走走。」
殊蘭垂眸笑了笑,又拉了年婉雯和安達拉氏一起:「舅夫人還要給咱們帶路,省的咱們在園子裡迷了路。」
一行人一起身又跟著丫頭婆子便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
鈕鈷祿坐在伊爾根覺羅氏身邊聽著她說話:「如今你姐姐又生了阿哥,在府上就越有地位,四福晉只會越看重你,咱們兩家如今不分你我,你要好好的侍候四福晉,四福晉好,是你好,是咱們家裡好,也是你姐姐好。」
鈕鈷祿恭順的應了一聲是:「額娘說的話女兒都記下了,福晉又待女兒確實親切又好,往常裡總是會特特給女兒熬了補身子的藥,一心要女兒為我們爺開枝散葉。」
伊爾根覺羅氏的眼神閃爍,垂眸笑著道:「這樣聽著四福晉就確實對你好,你要記著四福晉的恩情。」
鈕鈷祿低低的應了一聲,抬眼看她看向敏珠的時候眼裡難以掩飾的慈愛,眼眸暗了暗,起身逗了逗敏珠懷裡的孩子:「姐姐真是好福氣,第一胎就得了個阿哥,也不知道妹妹什麼時候才能得一個。」
她說的失落,敏珠看她可憐,心一軟安慰道:「你年紀還小,這種事情是遲早的。」
小傢伙攥住了鈕鈷祿的蔥管一樣的手指頭,她勉強笑了笑,掙脫了開來:「這孩子壯實。」
敏珠還以為她心裡是不舒服,也不在意,這個妹妹自小在她跟前要強,什麼都要跟她比,這會心裡不舒服也情有可原,她這樣想,心裡又有些得意洋洋,丈夫雖有兩個通房,但自她進府根本就不聞不問,他們夫妻恩愛,尋常人確實應該羨慕。


57

天氣又好景色也不錯,園子裡薔薇花櫻花都開了,又因為透著喜氣就顯的繁盛喜人,殊蘭攜著納蘭氏的手慢慢說話,因為說的投機,走的就越發慢了,年婉雯心裡不高興,也不大說話,安達拉氏也放慢了腳步跟著兩人,李氏卻因為眾人的腳步慢了,越加焦躁,她似乎一直在注意著周圍的動靜,根本就無暇顧及殊蘭這幾個人,殊蘭眼裡的疑惑一閃而過。
不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安達拉氏眉頭一皺,轉而笑著對殊蘭幾人道:「讓你們見笑了,小門小戶的不懂規矩。」
正說著跌跌撞撞的跑來個小丫頭,驚慌失措的道:「不好了,大格格落水了。」
眾人臉色都是一變,李氏腿一軟差點跌倒,幸虧殊蘭扶了一把,她白著一張臉循著聲音就往前走,眾人只好都跟上。
沒有人知道李氏這一刻多麼害怕,置之死地而後生,當時想的好,但真的到了這一步才知道後怕,萬一沒有及時救上來怎麼辦?
瑞兒也嚇壞了,她跪在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看著星德跳下水才放心了一點點,濕漉漉的星德抱著濕漉漉的大格格上了岸,聞訊趕來的李氏一行人恰巧守在眼裡,安達拉氏眉頭一皺,臉色就變得很不好:「還不快去請太醫!」
才有婆子跌跌撞撞的跑了去請太醫,李氏嚇的幾乎走不動哭著道:「大格格怎麼樣了?」
星德疲憊的一笑:「幸虧救得及時,大表妹應該只是暈過去了。」
殊蘭這個時候才品出來這件事的味道,她眼眸一深對一旁的嬤嬤道:「沒顏色的東西,還不趕緊用衣裳遮住大格格,抱大格格回房!」
她很少嚴厲,但嚴厲起來旁人也極其懼怕,自有有眼色的人趕緊接過了大格格,解了衣裳包住,安達拉氏又安排人安頓,殊蘭看了一眼眼前那臉龐尚且有幾分幼稚的星德,又掃視了一眼在場的眾人:「今日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能漏出去!」
她滿身威壓,眾人都不敢看她,都忙稱是,星德面皮一緊,心裡也跟著一緊,眼前的這個人彷彿直直的看進了自己的心,讓他不敢對視。
李氏聽著這樣的話眼神閃爍卻不敢在多說,殊蘭緩和了神情對著星德道:「不知道是大表少爺還是二表少爺?今兒多虧了表少爺,我在這帶我們大格格謝過表少爺的救命之恩了。」
星德忙避開:「側福晉太見外了,我是星德排行二。」
李氏心神巨震,在說不出一句話。
殊蘭看她的樣子都明白了幾分,她面上笑著:「快下去換衣裳吧,也讓太醫給你看看,當心著涼了。」
星德抱了抱拳,看了一眼安達拉氏退了下去。
殊蘭垂了垂眼,笑著對安達拉氏道:「剛剛到是我喧賓奪主了。」
安達拉氏笑的有些勉強:「還是側福晉反應快。」
殊蘭點了點頭。剛剛不得已避在一旁的納蘭氏和年婉雯見眾人都散了才出來,幾人的氣氛就有些尷尬,也不好多說,都只去了安達拉氏的院子看大格格。
大格格只是嗆了幾口水,或者她私下裡還懂幾分水性,太醫紮了一針就醒來了,太醫說是無礙,給開了藥就走了。
她並不敢看眾人,只是虛弱的靠在床頭賠罪:「都是我不好,一時貪玩要看水裡的魚,沒想到腳下打滑掉進了水裡,幸而遇上了表哥,要不然只怕這會…」
她說著又哭著用帕子擦眼淚,安達拉氏扯了扯嘴角:「你沒事就好。」
殊蘭淡淡的看了大格格一眼:「別怪我說你,你以往都是懂事的孩子,怎麼今兒到毛糙了,因你一件事情,今兒的喜氣都要淡幾分,等身子好了,過來給舅舅舅媽們專門賠罪。」
大格格不敢看她,只是哭著點了點頭。
李氏看她沒事才鬆了一口氣,又聽見殊蘭說話就不喜,剛要說話,得了消息的額爾瑾也趕了過來,眾人又見了禮,額爾瑾走至床前,親暱的彎腰摸了摸大格格的額頭,溫和的道:「好了,沒事了,不怕,好好歇著就行。」
額爾瑾的態度就耐人尋味了。
李氏聽著她的口氣眼神又閃爍了起來,大格格到底比剛才心裡安穩了幾分。
上一世這個時候胤禛對李氏還多有寵愛,大格格的事是李氏自己求了胤禛,最後大格格下嫁給了星德。胤禛不管面上怎樣,私心裡其實對每一個孩子都很好。這一世李氏沒了寵愛不敢去求胤禛跟大格格算計了這一招,真是不知道她是愛孩子還是害孩子,大格格小一些的時候還有幾分聰明,後來跟了李氏不想就成了現在這樣。
這事情這淺薄的算計,有幾個人識破不了?這種事情傳出去是哪一家的體面?胤禛怎麼能高興?皇上的跟前這話要怎麼說?難道康熙是個傻子?怕說不定多疑的性子還要多想一層,是不是胤禛有什麼想法?
又安頓了大格格歇下,眾人才出了屋子。
額爾瑾跟納蘭氏和年婉雯親切的說了幾句話,納蘭氏畢竟是成了親的婦人,做事有分寸,年婉雯一看見額爾瑾這圓臉富態又濃妝艷抹的樣子,心底就不把她怎麼當回事,她又順風順水慣了,不怎麼會掩藏情緒,眼裡就露出了高高在上的神情,看的額爾瑾心裡冷笑了一聲。
原來是個不知深淺的黃毛丫頭。
到了晌午賓客們又用了飯食,殊蘭因為惦記著納穆就早早的先回了,李氏因為大格格的原因也遲遲沒有回去,額爾瑾自然還要多留一會。
殊蘭回去先從頭到腳洗了一遍,換了衣裳重新梳了頭髮才抱起了兒子,小傢伙如今也願意吃奶娘的奶,但終歸委委屈屈的,殊蘭一抱在懷裡,就在殊蘭的胸前蹭了蹭,吭吭哧哧的表示不滿,殊蘭愛憐的將兒子親了又親。
吉文也忍的辛苦,終於回了自己的地盤,跟前又沒有外人她才低聲道:「大格格今兒的事情可真是…」
殊蘭抱著納穆在炕上坐下,舒了一口氣:「這話咱們這誰都不能說,只當沒看見,記下了沒?」
吉文應了一聲:「這事情奴婢心裡清楚,傳出去誰都不好,只是怕不是意外吧,大格格一聽見蒙古這兩個字就變臉色。」
連吉文都覺得不是巧合。
殊蘭笑瞪了她一眼:「就你聰明,要是讓聽見別人也說,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吉文笑著道:「這樣可不公平,這麼想的必定不是我一個。」
她們的話音剛落,就聽得外頭的小丫頭道:「主子爺來了。」
殊蘭將納穆給了奶嬤嬤,自己裡了裡衣裳才起身,胤禛就已經進來了,他中午的時候也去了費揚古家坐了坐,想來是剛回來,身上還穿著見客的衣裳,藍寧綢長袍,外面罩著倭緞領棉袖紅青緞面的小羊皮褂子,腳上穿著青緞涼裡皂靴,雖是打扮的精神,臉色卻有些黑,看樣子多半是知道大格格的事情了。
殊蘭福了福身子,翻出了他家常的衣裳侍候他換了,又侍候他洗了手臉,才在外間的炕上坐下,又捧了茶給他放在跟前,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殊蘭就抱了兒子在懷裡,坐在他對面,逗著小納穆依依呀呀的說話。
胤禛聽見兒子稚嫩的聲音,轉頭看了她們母子幾眼,臉色到底緩和了幾分,殊蘭才道:「爺,氣消了點?」
胤禛端起茶抿了一口:「你那會處理的好。」
殊蘭就只低應了一聲。
他默了半響才說話:「難道爺平時對孩子們都苛責的很?竟要她捨命去往水裡跳來換自己的婚事?」
他是四爺,但還是父親,孩子命都可以不要,卻沒想到先來求求他,他這個父親得要多失敗?
殊蘭起了身將納穆塞到他懷裡:「孩子總有大的一天,乘著小的時候多收拾收拾,以後就是真的不聽話,也還算夠本。」
胤禛下意識的托住了孩子的頭,小傢伙柔嫩的臉蛋剛好貼在他還有幾分冰涼的臉上,不滿的依依呀呀的說著話,扭了扭小身板,他心裡到底好受了幾分,又拋開這些兒女情長想起了別的事情。
「皇上前些日子還盤算了一下皇室裡適婚的格格們,特意問了一句大格格的事情…」
「這事情瞞不住的,瞞誰也不敢瞞皇上,該怎麼說還怎麼說,皇上要真在意,那大格格就只能嫁星德,要是不在意,那還是得去蒙古。」
納穆似乎不滿意胤禛的懷抱,小嘴一癟,大有一哭的架勢,殊蘭看見了忙將兒子抱了回來,看胤禛的手指在茶杯口來回摩挲,半響才聽得他道:「她既然這麼不願意去蒙古,總要幫她一回…」
殊蘭一頓,臉上的笑意柔和了很多,在他身旁坐下,握著他的手,她也不知道想說什麼,就是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不容易…
胤禛的眼裡也漸漸有了暖意,肩膀放鬆了下來,向後靠在靠枕上閉目養神,聽殊蘭說遇上了納蘭氏和年婉雯,口氣裡滿是揶揄:「…那個年家的妹妹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兒…」
年婉雯才十四和大格格一樣的年紀,但這一世的她發育的很好,可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
胤禛的語氣裡就多了笑意:「她還能美過你?」
殊蘭輕捶了他一下,胤禛握著她的手連納穆一起圈在懷裡:「就只憑你救了爺兩次,後院裡也沒誰能比的過你在爺的心裡地位重。」
殊蘭抿嘴笑:「難道就只這一樣?」
胤禛一偏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自然還有很多,只是得要你自己慢慢猜。」
納穆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殊蘭嚇了一跳,忙摸摸兒子的小屁股見是尿了才鬆了一口氣,在一旁翻出尿布給他換上,一抬頭見胤禛正滿眼笑意的看她,不禁瞪了他一眼,胤禛閉了眼道:「一旦有了兒子果真爺就靠後了。」
殊蘭到樂了,給他蓋了一床薄被:「還吃兒子的醋,果真是少有,爺好歹閉會眼。」
胤禛點了點頭,就在不言語,安靜的屋子裡只有納穆時不時的說話聲和殊蘭的低笑聲,胤禛就覺得心裡滿滿的又舒服又輕鬆,剛剛得知女兒事情時候的失望和氣憤才漸漸淡去……
晚膳的時候是眾人一起在花廳用的,鄂祈雖然也在府上但他如今一般都是陪著鄔思道並不跟他們一起,上首坐著胤禛,左右依次是額爾瑾殊蘭和李氏還有二阿哥和三阿哥二格格。
據說大格格身子實在是虛弱不宜挪動,覺羅氏做主先暫時在府上養著。
胤禛沉默不言週身的低氣壓極低,年紀小一些的三阿哥吃了幾口飯,就不敢在吃挺著小身板坐得直直的,這會不吃等去了前院就只有餓肚子的份,殊蘭只得親自給他夾了幾筷子的菜,低聲道:「你正長身子,多吃一些。」
三阿哥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阿瑪,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才小聲謝了殊蘭,又低頭吃了起來。
李氏鬆了一口氣,只是撇了一眼殊蘭,未見什麼感激的神色。
用完膳,幾個孩子都下去,胤禛不走,額爾瑾和殊蘭幾個就必須候著,大家都知道他大約是要說大格格的事情了,就都安靜的候著,最終還是額爾瑾先開口道:「好在孩子沒什麼事,這是萬幸,那個帶著大格格出去的丫頭被妾身的大嫂給處置了,明明知道那個地方陡峭還帶了大格格過去,實在是不該。」
李氏忙道:「是啊,是啊好在大格格沒事,是丫頭該死。」
胤禛冷笑了一聲:「以為就自己聰明,別人都是傻子?」
額爾瑾面色一僵,李氏面色一白。
額爾瑾勉強的笑著道:「不管怎麼樣,事情已然這樣了,總該為孩子多想想。」
看來額爾瑾是很贊成大格格嫁給星德的,就好像當時敏珠嫁給祝敦一樣。
胤禛幽深的看了額爾瑾一眼,又看著李氏:「把孩子放在你手裡是糟蹋了,這麼膚淺的事情也做得出。」
他語氣極淡,出口的話卻極重,李氏又窘迫又難過跪下道:「妾身就是在不好,卻是一心一意的為了孩子,爺這樣說妾身,妾身實在受不起。」
胤禛冷冷的看著她:「你教著大格格不要命的往水裡跳的時候就受得起了!」
李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妾身,妾身哪裡就願意這樣,嫁去蒙古的公主格格哪一個不是英年早逝,妾身狠不下心把自己的孩子往火坑裡推,為了孩子就是要了妾身的命都在所不惜!」
她到確實是對孩子上心,但總是用的法子不在地方上,就好像她這個人一樣,總是哪裡差了一點點,結局就總會是滿盤皆輸。
胤禛被她氣的笑了一聲:「你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她就只有你這個額娘是個沒有阿瑪沒有兄弟姐妹的?」
地上跪著的李氏臉上漲的通紅,淚水沖刷著脂粉留下淒慘的痕跡,樣子很是狼狽,但她眼睛瞪得圓圓的,雙手握拳脊背挺直,大有跟胤禛一爭高下的樣子,也不知道她這一時是哪裡來的勇氣。
殊蘭和額爾瑾都在跟前,鬧的太過了說不過去,見李氏還要開口,殊蘭開口打岔:「李姐姐,這事情你也有做的不對的,這樣大的事情不來求爺到是鬧出這麼一遭,爺心裡怎麼想?別人怎麼想爺?」
她本是想著李氏順著她的話認個錯,她在勸勸胤禛個退一步大家坐下好好說話,卻沒想到李氏一聽見她說話,猛的轉著看向了她,尖利的道:「你算什麼東西?我在這府上侍候爺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這個地方到讓你開口,你有什麼資格說我的不是,一整日的裝著狐媚樣,就知道賣弄風騷專門迷惑爺…」
「啪」的一聲把掌聲清脆的響徹花廳,李氏被胤禛一巴掌打的伏在地上,髮髻散亂嘴角都滲出血,眾人看的倒抽了一口冷氣,外面都說四貝勒脾氣如何不好,但他卻從來沒有動過後院的女人一巴掌,這是第一次見他動手,多半卻是為了站在他身側的那個女子…
殊蘭臉上的笑意散去,垂了眼站在一旁。
胤禛冷漠的看著李氏:「你又以為你是誰,貝勒府輪的上你在這裡大放厥詞?要是在讓爺聽到你滿嘴胡言亂語,定饒不了你!」
他拽著殊蘭轉身出了花廳。
地上跪著的李氏還在顫抖,額爾瑾就和她一起跪下,扶著她起來,看著她青腫的半邊臉頰心裡帶著笑意,臉上卻是憐惜:「你真是個傻子,怎麼能得罪她,只怕她在爺跟前多說幾句,大格格就是在跳幾次湖都要嫁到蒙古去,蒙古跟咱們這裡可不一樣,他們不講究這些的。」
李氏心裡又怕又怒大哭了起來,只求著額爾瑾道:「求福晉了,求福晉了,救救大格格吧!」
額爾瑾緩緩的站起了身,嘴角勾出個笑意,聲音卻是淡淡的:「罷了,我怎麼能不疼那孩子,必定是要幫她一把的。」
胤禛走的急快,殊蘭要小跑著才能跟上,看他的樣子自己到先笑了:「明明最生氣的該是妾身,怎的到是爺最生氣?」
胤禛聽見她的笑聲不知怎的洩了氣一般,慢了下來,吐出一口氣:「你是好意,只是她卻是個蠢的,看不來。」
殊蘭垂了眼道:「妾身做事都跟著自己的心走,說是為她好,到不如說為爺好,後宅總歸是和和睦睦的才是體面,為爺好爺還謝我,為了別人說不定看在別人眼裡就是壞心。」
聽著口氣還是生氣的,殊蘭從來不在他跟前說一句後院其他女人的壞話。
他又想著額爾瑾當時的表現,竟是不發一言,一絲要勸阻的意思都沒有,殊蘭能從大處想,她怎麼就沒有?
終歸還是差了殊蘭一成。
殊蘭忽的聽胤禛道:「以後後院的事情你幫著福晉分擔一些。」嚇了一跳:「爺怎麼好端端的說到這上面了,福晉做的難道不好?」
胤禛搖了搖頭:「這個你不用管了,爺自有分寸。」
殊蘭想了想道:「福晉要是樂意妾身做,妾身自然是願意為爺為福晉分憂的,只是畢竟姐姐做的好好的,妾身卻忽然插手,讓下人怎麼想姐姐?」
「這個你不用管了,等有時間爺親自去跟她說。」
殊蘭輕恩了一聲……


58

天還未亮,也只要去早朝的人家開了大門,廊下的琉璃大燈照的四下裡一片通明,四貝勒府的一等侍衛王榮安,按著腰間的朴刀悄悄打了個哈欠,見門裡幾個太監打著燈,胤禛出了門忙挺直腰板,臉上在不見一絲疲憊,剛要迎上去,寂靜的大街上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王榮安輕咳了一聲,一旁的親兵侍衛立時戒備,那騎馬的人從馬上翻身下來,跪在地上道:「奴才是費揚古大人府上的,今兒早上昨兒剛剛滿月的小少爺沒了。」
胤禛眉頭一皺。
消息傳進內院的時候額爾瑾正跟李嬤嬤福兒幾個低聲說話。
屋角上點著大燈白晝一樣明亮,李嬤嬤站在額爾瑾身側低聲道:「只要大格格真進了咱們烏拉那拉府上,李氏不是又攥在福晉手心裡了?西面的那位孤掌難鳴,這後宅就是在有爺的寵愛又怎麼樣?後宅還是福晉為尊。」
額爾瑾淡笑,站在西洋穿衣鏡跟前細細的打量自己的著裝,雖是沒有找到證據,但她就是認定了弘暉的事情跟李氏密不可分,她必定不能讓李氏好過。
她擺弄了幾下胸前的珊瑚項鏈對李嬤嬤道:「去催催武氏,我哪有時間一直照拂她?」
李嬤嬤笑著應了一聲:「福晉菩薩心腸,她也不能得寸進尺不是。」
福兒聽得外頭有動靜,掀起簾子出去呵斥,沒一會便白著臉帶了個小廝進來。
小廝帶來敏珠的孩子忽然夭折的消息,讓額爾瑾愣了半響,李嬤嬤嚇得道:「福晉?福晉?」
額爾瑾只覺得胸口又隱隱作痛,福兒給額爾瑾揉胸口,萬兒給她捧了茶,折騰了好一會額爾瑾才緩了過來,厲聲道:「怎麼好好的出了這樣的事?」
小廝不敢抬頭,跪在地上道:「回福晉的話,說是昨兒夜裡就不大好,拉肚子,奶娘睡迷糊了過去,等醒來小少爺已然不好了,太醫根本沒有來的急,子時的時候進了門沒一會小少爺就沒了,二奶奶當時就暈了過去,奴才剛剛出門的時候才聽得二奶奶堪堪的醒了,要打殺了那奶嬤嬤和二爺跟前的兩個通房。」
屋子裡靜悄悄的,小廝越發不敢抬頭,一會聽得額爾瑾道:「老爺和老夫人如何?」
他忙道:「老爺到還好,就是老夫人給氣著了,頭暈腦脹,太醫留了方子,說是不敢在讓老夫人受氣。」
額爾瑾揉著太陽穴,揮手示意小廝下去,自有婆子帶了他下去。
小孩子昨兒看著還很是健壯的樣子,忽然一下子就沒了,要說這裡面沒有貓膩誰也不信,敏珠懷疑那兩個通房也不是沒有道理,額爾瑾又擔心她額娘的身子,心裡就焦躁起來,只堪堪等到天大亮了,帶了李嬤嬤幾個就匆匆去了費揚古府上。
鈕鈷祿送著額爾瑾走了,回了院子站在廊下發了一會呆,旁人只當她是憂心姐姐,卻沒看見她眼裡隱隱閃動的亮光。
與額爾瑾那邊的壓抑不同,殊蘭這邊一早上就得知學慧昨兒夜裡亥時的時候生了個六斤的小胖妞,董額心裡高興大清早的放了鞭炮就派了家人四處報喜,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得了一個寶貝閨女,酸到了不少人的牙。
殊蘭翻箱倒櫃的跟吳嬤嬤,憐年吉文幾個看著要送什麼賀禮。
吉文笑著道:「奴婢的意思,怕是只要主子誇幾句小格格郡王妃都會高興地不得了,哪裡還會在乎什麼賀禮不賀禮。」
殊蘭也笑:「表姐如今可算是心想事成,怕是前頭的幾個兒子都要靠後了,真不知道要羨慕壞多少人家。」
憐年找出了個和田玉的小兔子玉珮:「這個玉摸著也有些年頭了,樣子又精細好看,兔子嘴上的那幾根毛都看得清楚,送給小格格最好了。」
時下人都愛古玉,上了年頭的古玉都是有價無市。
殊蘭在手裡摸了摸,又遞給吳嬤嬤:「嬤嬤讓人送去咱們家廟裡讓供奉到佛前,滿月的時候送過去。」
吳嬤嬤應了一聲。最終是找了些滋補的藥材另又按慣例加了些別的東西還有殊蘭的幾樣針線送了過去,以示恭賀。
交代了這些事情又去看自己醃的花脯,有玫瑰脯子,月季脯子並牡丹蜜餞幾樣,她也是一時心血來潮想嘗嘗自己做的東西,估摸著應該差不多了,用筷子夾了幾個先給李廚娘嘗了嘗,李廚娘品了一會笑著道:「果真還是主子心思巧,這東西味道清爽又有一股花香,只怕大戶人家的小姐夫人都會愛,這個風雅。」
連喜丫都笑了:「李嫂子也知道風雅這兩個字。」
李廚娘不是個多話的,只是抿嘴笑。
殊蘭笑著點了點頭,她這個東西做了就是為了放在乾果鋪子裡頭賣,又讓人裝了些給曹氏並其他親近一些的人送過去嘗個鮮,在一個也算是在親戚之間打個廣告。
出了廚房又將院子裡自己栽種的幾盆菊花侍弄了一會,澆了水鬆了土,才拍了拍手進了屋子,丫頭們侍候她洗了手臉又換了衣裳,她才抱起了已經會翻身的兒子,納穆正在炕上煎魚一般自己和自己玩,猛然被殊蘭抱起來小傢伙還有些不大樂意,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殊蘭,肉呼呼的手推著殊蘭的臉,小短腿還在撲騰,殊蘭笑著將兒子的小手在嘴裡咬了咬,小傢伙又高興的咯咯的笑,肉嘟嘟的小臉上還有兩個肉窩窩,喜的她親了好幾口,聞著兒子身上的奶香味只覺得人生格外的圓滿美好。
皇上五月的時候準備出巡塞外,禮部,親兵侍衛這幾處最是忙亂,更兼皇上出行要在何處下榻何處休息各處的安全穩妥都要有專人一一管照,胤禛本還在修行宮,皇上大手一揮他又馬不停蹄的各處打點出行事宜,為表孝心更是事必親恭,雖是得了皇上讚賞,但確實也累著了。
他回了內院往進了殊蘭的院子,坐在炕上靠著那墨綠色的彈花靠枕,任由殊蘭給他擦臉洗手,人已經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殊蘭輕歎了一聲,示意丫頭們不要出聲,剛給他脫了靴子,就有外院的小廝進來回話。殊蘭給胤禛身上蓋了薄被,輕手輕腳的出了裡間,憐年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她便知道眼前的是二阿哥的院子裡一個叫做平安的小廝。
平安見了殊蘭忙跪下磕頭焦急的道:「二阿哥不知怎的忽然發了高燒,整張臉都紅腫了起來,出氣也不大順暢。」
胤禛已經自己穿了鞋走了出來,他臉上還有疲憊,臉色也不大好看應該是聽到了:「拿了帖子先去請太醫。」蘇培盛忙應了一聲,自有小太監是辦事。
胤禛接過殊蘭給的燕窩粥喝了幾口,覺得比剛剛舒服了一些,對殊蘭道:「爺去看看。」
殊蘭點了點頭:「妾身換件衣裳也過去看看,說不定能幫上什麼忙。」
殊蘭的本事胤禛心裡最清楚,殊蘭願意去自然是好的,殊蘭看胤禛眉頭緊皺,柔聲道:「二阿哥吉人自有天相,爺也要顧及自己的身子。」
胤禛的神情緩了緩,握了握殊蘭的手。
平安見胤禛走了又朝著殊蘭行了一禮忙跟了上去,隱隱還能聽到胤禛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剛剛…」
吉文見人都走了才低聲問殊蘭:「主子真的去?」
憐年掐了吉文一把:「難道主子不去?」
殊蘭抿了抿嘴,看了一眼吉文,吉文吐了吐舌頭,主子爺知道主子的本事哪能真不去。
吉文嘟嘟囔囔的一面給殊蘭換衣裳一面道:「二阿哥到沒什麼,有那麼一個額娘,主子就是好心也成了壞心。」
這話也是殊蘭就是有多麼大的能耐,能不能使出來還不大一定,有李氏攪局事情就好不了。
殊蘭換了衣裳進屋看了看兒子,小傢伙鬧的累了已經睡著了,殊蘭叮囑了吳嬤嬤幾句:「今兒院子有些亂,納穆就拜託嬤嬤了。」
吳嬤嬤行了一禮:「不敢辜負主子的囑托。」
殊蘭笑著點了點頭,只帶了吉文和兩個二等的丫頭,一個叫月季一個叫玳瑁,別的依舊留在院子裡,讓憐年看好院子,即不許人出去,也不許其他人進來,二阿哥的事情必定不簡單,怕就怕會有人渾水摸魚,栽贓陷害。
主僕三個才剛過了點翠亭就看見了急匆匆的李氏帶著丫頭婆子一塊過來。
她昨兒晚上剛挨了一巴掌,氣色很不好,半邊臉還腫著,但顯然她這會根本顧不上這些事情,後面跟著的人幾乎是小跑著,一陣風似的就刮到了殊蘭跟前。
對上李氏眼裡不加掩飾的恨意,殊蘭垂了眼福了福身子:「聽說二阿哥不好,妹妹正打算過去看看。」
她一出聲李氏就往跟前撲,吉文幾個往前站了一步,紅羅和紅袖嚇的死命抱住了李氏:「主子,二阿哥要緊。」
李氏深吸了一口氣,但到底站住了腳,她的神色瘋狂,神情猙獰,看著殊蘭尖銳的道:「是我惹了你,有本事就衝著我來,要是二阿哥真有什麼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殊蘭只淡淡的道:「姐姐總是這麼高抬妹妹,前院的事情妹妹哪有那麼大的本事伸手?」
前院的人都是胤禛的,等閒不會出事,這也就是胤禛為什麼將兒子放在前院的原因。
李氏怪異的笑了笑:「這也足可見妹妹的本事之大,真是妲己在世。」
殊蘭冷了臉:「姐姐可真是個好額娘,二阿哥生了病到有時間在這裡跟妹妹磨嘴皮子,胡言亂語也就罷了,心腸也這般冷硬,真是少見。」
李氏冷笑一聲一把抓住殊蘭的手:「我去能做什麼,我為的就是堵住你,你不在跟前二阿哥或許還有幾分活頭,你要是在跟前,他就徹底沒命了!」
吉文的脾氣雖有收斂但到底沒失了本性,一見主子吃了虧大哭著道:「這還有沒有天理王法,紅口白牙憑空捏造,要不是主子爺要我們主子過去看看,我們主子費得著在這裡跟不相干的周旋,沒得讓人往身上潑髒水,主辱僕死,我今兒也不要這命了,只為著我主子的這清白!」
她一面哭一面就朝著李氏身上撞,紅羅和紅袖幾個也不敢真讓主子吃了虧,忙上來攔,兩撥人亂哄哄的扭在了一起,殊蘭是一個頭兩個大,這真要鬧下去,全府的人都看了笑話,李氏不要臉她還要,只能故技重施,眼一閉,暈過去。
月季和玳瑁雖然年紀小一起幫著吉文,但一看見殊蘭的樣子,立時也跟吉文哭了起來:「主子你怎麼呢?!」
聞訊趕來的鈕鈷祿和宋氏也不敢真的袖手旁觀,七手八腳的將殊蘭扶起,忙著讓人抬回了芳花院,看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走了李氏才莫名的鬆了一口氣,一點也沒有讓殊蘭暈過去的罪魁禍首的感覺,急急忙忙的往前院趕。
鈕鈷祿和宋氏一面又讓人去前院通報一聲,一面進了院子侍候殊蘭,又是換衣裳又是打扇,憐年給躺在床上的殊蘭擦了擦額頭,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嘴一抿,轉身對一旁站著的鈕鈷祿和宋氏笑著道:「兩位格格先到外面歇一會,這裡的事情還是奴婢們來做的好。」
宋氏一看便明白怕是人家並不樂意自己在這裡,笑著點了點頭就出了屋子,只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著等,鈕鈷祿也不好在等著也只好跟著出去,自有機靈的小丫頭在跟前侍候,憐年給吉文使了個眼色,吉文會意,就出了門,站在廊下說是在喂鳥到實在是守著不讓人進去。
憐年站在窗前看了看,才回來俯身在殊蘭耳邊輕聲道:「主子。」
殊蘭便知道自己可以醒過來了,微微吐了口氣緩緩的睜開了眼睛:「虧的是先遇上了。」
要是真等的殊蘭去了前院不得不給二阿哥開個藥膳的方子或者什麼,二阿哥要真還有什麼,李氏怕是會恨死她的,就算李氏不懷疑,難道別人心裡會不懷疑,這事情她必定管不得,但礙於胤禛又不得不管,只有如今的情形是最好的。
憐年也知道殊蘭說的是什麼,低應了一聲:「那外面的兩位格格怎麼辦?」
鈕鈷祿正和宋氏低聲說話見憐年從裡面出來便都問:「側福晉怎麼樣?」
憐年凝重的道:「不大好,奴婢去前面看看,最好能去請個太醫過來。」又勉強笑道:「實在不方便招待兩位格格,等我們主子醒過來,改日若有時間一定當面謝過兩位格格」
這是送客的意思,宋氏和鈕鈷祿也識相,只順勢又問候了幾句就告辭了,憐年送著兩人出了門,囑托吉文看好院子,自己去了前院。


59

二阿哥的院子和胤禛的書房隔了一渠清水,有抄手遊廊相連,兩岸綠樹掩映籐蘿攀附,進了院子到沒了外頭的繁盛,當院只種了參天的松柏挺拔蒼翠,也因這松柏得了個松柏院的名字。
二阿哥的病症很急,太醫開了內服外用的藥同時用了還不起作用,只見著臉越發紅腫,呼吸越發不暢,胤禛一急自己用上內力,又請來了太醫院好幾個太醫,有個劉姓的太醫仔細看了之後道:「二阿哥這是過敏,這個人各有異,有的人吃了海鮮起反應有的人聞了花香起反應,有的人可能見到皮革就會其反應,各不相同,千奇百怪,有輕也有重,重一點的也有立時就去了的,輕一點的可能尚未發現就已經好了,只能找出二阿哥對什麼起反應在不碰觸才能起作用,別的奴才也沒有好的法子。」
胤禛想到當時自己的症狀多少太醫都沒診斷出,殊蘭就看出了眉頭,轉身對蘇培盛道:「去看看,西側福晉怎麼還不到?」
蘇培盛還沒出去就碰上了進來的李氏,只能往一旁避了避行了禮,李氏只是下意識的問了一句:「蘇公公做什麼去?」
蘇培盛道:「主子讓奴婢去請西側福晉。」
李氏一聽得這話渾身僵硬,勉強道:「不用去請了,她剛剛暈了過去。」
蘇培盛一愣,轉身去看胤禛,胤禛顯然一心都在二阿哥身上還沒有看見這邊的情形,李氏往前走了幾步給胤禛福了福身子,見胤禛沒有時間看她,又看見兒子的樣子心裡一酸又哭了出來:「爺,你可要救救二阿哥!」
胤禛煩躁的看了她一眼,顧忌著在外人面前兒子又生重病,並沒有開口,但臉色卻不善,李氏被胤禛打了一巴掌早沒了當時的英勇,一看見胤禛面色不好就先後退了幾步,只是還看著蘇培盛那邊,一見著蘇培盛往出走她立刻就道:「蘇公公不用去了,西側福晉剛剛暈了過去!」
她不敢抬頭看胤禛,只覺得那陰森冰冷的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打了個寒顫,腰彎的越發厲害,聽得個陰冷的聲音道:「怎麼回事?」
幾個太醫一看這情形,越發不敢抬頭,只商量著藥方的事情,屋子裡只有二阿哥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李氏顫抖的道:「怕是妹妹身子不好,剛剛在院子裡遇上就給暈過去了,怕是這會還沒醒來。」她又想著就算暈過去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二阿哥,於是腰桿挺了挺:「如今二阿哥都病重成這樣了,叫了妹妹來做什麼?要緊的還是先讓太醫給二阿哥看病,別的都要稍微靠後。」
怪不得殊蘭當時死活不願意接手弘昀的事情,遇上這樣的李氏好事都成了壞事,他實在懶得在多說一句,囑咐蘇培盛:「帶個太醫過去給西側福晉看看,要是還方便,抬著西側福晉過來。」
李氏的心裡殊蘭就是個蛇蠍美人,孩子身子剛剛有了幾分起色,昨天晚上她下了殊蘭的面子,今兒就忽然出了意外,說不是殊蘭她不相信,她只害怕殊蘭來了在使出什麼手段,徹底害了她的孩子。
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擋住蘇培盛的去路,聲淚俱下:「爺,這麼多太醫在這裡叫了妹妹來做什麼?她身子本就弱又要照顧四阿哥,萬一過了病氣給她怎麼辦?在說她剛剛暈倒,只怕這會人還沒有清醒,爺一向寵愛妹妹,怎麼忍心讓她受這樣的苦」
李氏一而再再而三的擋著,生怕殊蘭過來,胤禛怎麼還能看不出她的意思?他一手還撐著奄奄一息的兒子一邊還在想辦法,一邊還要應對李氏早沒了耐性:「蘇培盛,讓何嬤嬤請李側福晉出去!」
李氏嚇的打了咯,在地上磕頭:「爺,求你了,別讓妹妹過來。」
何嬤嬤就在外頭,聽見聲音帶了兩個力氣大的嬤嬤將李氏左右一攙,拖了出去,李氏使勁的掙扎頭上的釵環掉了,髮髻散亂配上那紅腫的半邊臉異常的狼狽猙獰,出了屋子,好一會還能隱隱約約的聽見她的哭聲,和過來給胤禛回話的憐年擦身而過的時候幾乎掙脫開眾人的鉗制。
二阿哥雖然半昏迷著但還有知覺,也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李氏的哭聲他的呼吸越發急促,就好像被人捏住了脖子,不能順暢的呼吸,也開始掙扎,胤禛的眼裡閃過慌亂,只吩咐蘇培盛:「快去看看,要是西側福晉醒來了,務必請她過來!」
蘇培盛應了領了個年紀略小一些的太醫,疾步走了出去。
小丫頭將煎好的藥端了進來,侍候的人忙又餵著弘昀喝了,但並不起多大作用。
蘇培盛看見憐年好像見著救星一般:「憐年姑娘,你們主子怎麼樣?說是暈過去了?」
憐年臉色也不大好,聽見這話又掉了眼淚:「李側福晉就差衝上來打我家主子了,說的那些話難聽的我都聽不下去,誰受的下,可不就暈了過去,現在還沒醒,我心裡害怕,因此過來看看,能不能有個太醫過去給我們主子看看,要是不能,我們自己想辦法。」
她一面說著又是哭:「沒見過那麼欺負人的。」
蘇培盛急得直跺腳:「這可怎麼辦?二阿哥這會情形很是不好,爺等著你們主子過去看的!」
憐年越發的難過:「這可如何是好?」
一旁的太醫道:「先去看看側福晉在說。」他雖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這個側福晉過去看看,但也知道這是一位受寵的。
蘇培盛便和憐年又往回走。
殊蘭只是氣暈了過去,太醫給紮了一針就幽幽的「醒」了過來,殊蘭一看見蘇培盛就明白還必須要去,她心裡歎了一口氣,看情形也不是個簡單的病症,她虛弱的讓人侍候著穿了衣裳,坐了軟轎就往前院趕,那抬轎子的就好像個個都是練家子一般,蘇培盛在外面一個勁的催著「快點」又給殊蘭道「側福晉在忍一忍」。
跟著殊蘭的憐年幾個要不是跟著殊蘭幾年身子底子好,怕是趕都趕不上。
額爾瑾安撫了自己的額娘睡下,又去看了看敏珠,精神很不好,太醫不得不給開了安神的藥才讓她睡了過去。
安達拉氏私心裡不像兒子娶什麼郡主公主,但事情到了這一步並不是她說了算,也只是探一探額爾瑾的意思:「大格格的事情不知道四貝勒是個什麼意思?」
額爾瑾疲憊的舒了一口氣:「這事情我私心裡是希望成的,大格格那孩子我養過幾年,脾氣性子自不必說,庫魯是長子以後還好說一些,星德是次子以後多個幫襯路子也能寬幾分,這是好事,不知道嫂子是什麼意思?」
額爾瑾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安達拉氏心裡的不舒服少了幾分:「即是連福晉都說好,自然就是好的。」
額爾瑾這才笑了笑。
李嬤嬤從後面追了上去,在額爾瑾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安達拉氏只看見額爾瑾臉上詭異的笑意一閃而過,之後又是一張端莊溫和的笑臉。
「可是家裡有事?」
額爾瑾皺著眉頭低聲道:「家裡二阿哥也不大好,我是當回去了,我帶著大格格一起,在叨擾下去也不像樣子。」
一聽是孩子的事情,安達拉氏就不想多問,婆婆覺羅氏也有本事,公公雖有姨娘,但沒有一個生出來孩子,又是看上去最最面慈的,外人長誇讚她,但多少知道些的安達拉氏卻對婆婆是敬畏的,連帶著這個一臉溫和的小姑子她也從來不敢真的當成一個賢惠大度的。
額爾瑾看著大格格被抬上了馬車,自己才上了前面的一輛馬車,馬車徐徐而動,李嬤嬤才低聲說起了家裡的事情:「聽那意思,二阿哥的病症很急,西面的那位本是要去看的也被氣暈了過去。」
額爾瑾閉著眼,嘴角卻帶著笑意,李氏要是知道是她自己逼迫的武瑩蓮走投無路才對二阿哥痛下殺手的,不知道會是什麼感覺?李氏就好像是二阿哥的催命符一般,她對武氏越狠武氏就越發會對二阿哥動手,因為武氏知道只有二阿哥出了事情,額爾瑾才願意收留她庇佑她。
李嬤嬤看額爾瑾高興自己臉上也有了笑意。
大格格上了馬車才敢扔掉一直裝出來的虛弱樣,眼裡還隱隱透著憧憬,低聲問瑞兒:「你今兒見過大表哥嗎?我生了病他也不來看我?」
瑞兒忙辯解道:「大表少爺肯定是害羞,不大敢來看主子,這事情八九不離十了,主子只要等著好消息就成。」頓了頓看著大格格紅了臉蛋又道:「不過聽著是二阿哥不大好了,福晉才急著要回去。」
大格格臉上喜色頃刻間散了個乾淨:「二阿哥要不要緊?」
這個瑞兒並不清楚,只看著福晉和李嬤嬤的臉色不好:「這一回怕是不簡單,奴婢看著福晉和李嬤嬤的臉色不大好,一得消息就往回趕。」
大格格原本還有的幾分少女的甜蜜酸澀和期待立時消散,只剩下一個七上八下的心。
額爾瑾和大格格一前一後的在二門處下了馬車,殊蘭也在松柏院的門口被人攙扶著下了轎,還沒有邁出一步,就聽見裡頭傳出了丫頭嬤嬤的哭聲,她一時竟不能邁動腳步。
學慧抱著小名六斤的女兒親了又親,只覺得女兒越看越可愛,簡直世間少有,見身邊的周嬤嬤快步走了進來,看她神色不對頭笑著問她:「可是誰家又有什麼新鮮事?」
周嬤嬤在她耳邊道:「四貝勒家裡出了事,二阿哥剛剛沒了。」
學慧的眼莫名的一亮,隨即又低頭親了親女兒,讓奶嬤嬤抱了下去:「就只剩下兩個孩子了。」
周嬤嬤知道她說的什麼,壓低了聲音:「孩子越少就越精貴,三阿哥身子一直不大好,納穆阿哥就越加要小心,奴婢見過一次西側福晉,美則美矣,就是太單薄了些,以後可是要多小心了。」
學慧笑了一聲:「你們都太小看她了,有這麼個表妹是我的造化,以後少不得還要靠著她提攜,你一會拿了東西過去看看,有要說的你去說說,多多叮囑,只要她在裡面好好的,外面的事情自有我們這些人做,不要她操心。」
周嬤嬤應了一聲,起身自去安排。
二阿哥剛剛沒了,李氏就暈了過去,站在門口好像風一吹就消散的殊蘭看著胤禛垂著眼走了出來,他身上莫大的哀傷讓殊蘭甚至不敢靠近他,只默默的跟在身後,好像那原本頎長魁梧的身影一下子佝僂了幾分,蕭索難言。
胤禛自己開了門進了書房,他一直沉默不言,蘇培盛看殊蘭跟了進去,忙揮手示意旁的侍候的人退了出去,閉上門在外面守候。
自垂淚蘭的事情之後胤禛不在書房裡擺放花木,屋子就顯得空蕩的,他沉默的坐在榻上,一直垂著眼。
午後的陽光照了進來空氣裡是浮動的萬千細小的塵埃,不住的翻滾又是如此的無力哀傷,他的脊背在陽光裡,人卻全在陰影裡,殊蘭走近他跪在他腳邊,將頭枕在他腿上,抱住他的雙腿。
她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或者能做什麼,每一個孩子都是他的骨肉,後院裡曾經沒有了那麼多孩子,最難過最受傷的一直是他。
胤禛伸出手緩緩的一下一下撫摸著殊蘭的側臉,感受著手掌下那僅有的溫暖,這是第幾個在他的眼皮下流逝的生命?他好像都有些記不清了,只是好像一次比一次痛又好像一次比一次麻木……
太陽漸漸西斜,整個個四九城都染上了暮色,玫瑰色的夕陽裡上演了那麼多風和雨,終究也不過是流逝在時間的長河裡,若干年之後還有多少人記得那個沉默少言的孩子……




60

太后在漱芳齋聽戲,四妃都陪伴在跟前,以前太后跟前最最得意的是宜妃,如今又要加上一個德妃,太后自己點了幾出,笑著將戲本子先推給了德妃:「你點也點一出。」
宜妃臉色一僵,德妃卻笑著要推給宜妃,宜妃哪裡敢真接:「妹妹也真是,既然太后都發了話,你點就是了,特意推給我難不成竟然要我不遵太后的旨意?」
她巧笑嫣然,聲音清脆又悅耳姑娘家一般。
德妃輕笑:「總你有這麼多埋汰人的話,不點便不點,話還要說到。」她笑著自己拿了戲本子點了一出《貴妃醉酒》又給了惠妃,對著宜妃道:「你既然不願意點那便別人先點。」
宜妃眼裡的怒意一閃而過。
幾人都點過之後台上鑼鼓一響,依依呀呀的就唱開了。
太后讚一聲,一旁抬著銅錢等著的小太監立時就沒命的向台上撒錢,銅錢清脆的聲音讓太后心情越發好了,又聽著德妃說了誰家又生了個大胖小子多高興,董額家的剛出生的小丫頭多精貴,笑的何不攏嘴:「學慧的福氣宗室裡在沒有一個人比的上,等出了月子哀家一定要看看比阿哥還精貴的小格格。」
德妃輕笑道:「說是生出來有六斤,跟我們老四家那個納穆都差不多了。」
一說起份量不夠重的納穆太后便想到了那未滿月出生的事情,臉色漸漸的不如開始好,偏偏宜妃沒有聽見,只當是德妃說的話惹著了太后,越發笑的開懷:「這台上唱花旦的嗓子可真好,身段都少見,看這走路的樣子,我到是覺得像一個人。」
太后淡笑道:「能像誰?就是像戲子。」
宜妃一哽,不知道哪裡觸犯了太后,卻不敢在說話。
太后看看如今的樣子,心裡又不舒服起來,連個點戲的先後都要爭風吃醋,更何況別的事情,殊蘭那孩子早產說不定還有她的一份功勞在裡面,她便沒了聽戲的興致。
宜妃看著情形不對本想說幾句逗趣的話,只是還沒開口太后便道:「宜妃,哀家有幾本經書,你幫著哀家抄一抄。」
話音一落,宜妃變了臉色,這話的意思就是變相的懲罰,她垂下眼在不敢說一句話,只恭恭敬敬的應了一聲,心裡卻實在不明白到底是哪裡得罪了太后,只是卻明顯的感覺到跟德妃脫不了干係。
其她幾人都撇了一眼宜妃,眼裡隱隱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皇上孝順太后,太后不喜歡也就意味著皇上不喜歡,宜妃這些日子怕是好過不了。
太后只看了一會就起身回了慈寧宮,四妃各自回了自己的寢宮,德妃才只剛剛換了衣裳就聽得胤禛的二阿哥沒了,她坐在梅花榻上愣了好一會,那麼大的孩子說沒就沒了,先有大阿哥現在又是二阿哥,胤禛那孩子不知道要多難受。
四十七年的夏季來的特別早,才剛剛進了五月就悶熱了起來,五月一是太陽生日,御膳房做了太陽糕宮外的皇子阿哥們都有份,九阿哥剛剛接了自己的份例,就急忙忙的騎馬去了八阿哥府上。
媚兒生產在即,是男是女很重要…
沒有人能比這些整日的窺覷著皇位的皇子們覺察出四十七年的緊迫,皇上對太子的態度已經不能用糟糕來形容,完全是無視,九阿哥一邊用帕子擦著汗一邊問坐在太師椅上掐指算命的張明德:「你到是說說是男還是女?」
張明德白眉一動,九阿哥的心跟著一跳,見他緩緩的睜開眼睛,九阿哥忙湊到跟前:「怎麼樣?」
鶴髮童顏的張明德坐在主位上笑的高深莫測:「以老朽看來八爺這一次定能喜得貴子!」
一起坐著的八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臉上都是一喜,十四阿哥笑著拍了一把八阿哥:「八哥,這下好了!」
這個時代的男人真的不在意子嗣的幾乎像後世的大熊貓一樣稀有,八阿哥又怎能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到底是男是女,有後的太子和無後的太子完全是兩個概念,一但真正有了子嗣擁護他的人才能覺得更有希望。
八阿哥心裡舒了一口氣。
十阿哥又糾纏八阿哥:「八哥,你的事好了,我的怎麼辦?」
八阿哥臉色一冷:「老四在我跟前提過那個格佛荷,你有沒有想過這意味著什麼?格佛荷入十阿哥府你想都別想了,她必定初選都過不了。」
十阿哥臉一白。
八阿哥又緩了語氣安撫十阿哥:「哥哥知道,定會給你挑個稱心如意的。」
十四阿哥眼珠子一轉,攀著十阿哥的脖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幾句,十阿哥臉上的紅色一閃而過,但卻默認了十四說的話,也沒在向著八阿哥糾纏格佛荷的事情。
蘇培盛將粘桿處報來的消息一一給胤禛說了一遍,特意提了提田寶浩和尤德:「自從出去就一直在自己家裡養病從不外出,見過的人都沒有什麼可疑的。」
胤禛皺了皺眉,疲憊的揉了揉眉心:「二阿哥的事情查得怎麼樣?」
「二阿哥吃過的東西和往常的都一樣,做的事情也一樣,唯獨還有些說頭的就是換了一件李側福晉送過去的裡衣…換了衣裳沒多久就發病了,直到二阿哥沒了…那衣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太醫說過敏的原因及其多,有很多都是很普通的東西,沒有特別的地方也不能說明什麼,難道真的可笑的是李氏自己害了自己的兒子?
晚膳依舊是在正院的花廳用,殊蘭自二阿哥去了的那日開始就有些不大舒服,額爾瑾就免了她請安,李氏好幾日都起不了床,也並不來,只有胤禛、額爾瑾、武氏、宋氏、鈕鈷祿氏和大格格、二格格、三阿哥。
額爾瑾借口李氏生病無法照顧武氏將武氏接到了自己的院子,胤禛想到自己以前答應過額爾瑾膝下格格的阿哥,也就答應了,武氏自此才徹底擺脫了挨餓的日子雖不敢說立時就紅潤了起來,但到底多了幾分精神,卻越發小心翼翼,誰能真正的是為了她好,福晉照樣不可信,她不過是得了暫時的安穩而已。
自二阿哥去了家裡的氣氛就一直很沉悶,家裡的孩子又都怕胤禛,吃飯的氣氛就很壓抑,大家都沒多少胃口,匆匆吃完飯,大格格領了弟弟和妹妹下去,自己也回了院子照看李氏。
鈕鈷祿幾個見胤禛進了額爾瑾的屋子就識相的退了下去。
出了花廳,鈕鈷祿笑著扶著武氏的胳膊:「這下好了,咱們兩住在隔壁,以後說話也方便。」
武氏笑著點了點頭:「我是初來乍到,你可要多多照拂。」
鈕鈷祿看了一眼她的肚子:「現在是我照拂你,以後還要你多多照拂我才行。」
武氏笑著應是。
鈕鈷祿直到進了自己的屋子才變了臉色,武氏一來福晉待她確實不如從前了…
胤禛如今除過在殊蘭的院子,也就定例中的初一十五必到額爾瑾這裡來,平常得時候很少踏足,突然的留宿讓額爾瑾即是驚喜又有些不安,親手侍候著他洗漱寬衣,也不敢多說話,收拾好了侍候著他在床上躺下,撤下大燈換上小燈,屋子裡就幽暗了起來。
沉默中好像流逝的不僅是時間更是多年的夫妻情分,叫人甚至無法伸手握住,胤禛幽深的眼睛看了額爾瑾好一會才不疾不徐的道:「我看你氣色不好,內院的事情分一些給殊蘭做,你養好身子才是正經。」
胤禛直看得見還子梳妝台前坐著的額爾瑾脊背一將,隨即似乎就彎了下去:「可是我哪裡做的不好?」
胤禛不再看她,頭枕著雙手看著百子千孫的紗帳:「爺記得你很早之前就說過事情多容易混忘了,如今你身子也不好了,大抵更容易有這樣的事情,所以分一些給殊蘭做,她以前沒管過,你多多教她,後院要和諧才是好事,不要總是出亂子。」
額爾瑾心裡一緊,隨即又鬆了下來,胤禛要是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怎麼可能僅僅是這樣的懲罰。他連四十三年殊蘭流產那次的事情自己說的話都記得清清楚楚,這一次終於是用上了,殊蘭,這個女子一直看上去沉默寂靜,但卻這麼的不容忽視…
她低應了一聲,放下手中的象牙梳起了身,在看的時候他已經閉上眼沉默的入夢…..
殊蘭也不是真的身子不舒服,只是心裡有些不舒服,也不能一直不去請安,早上起來洗漱之後特意挑了一身提精神的衣裳,又將玫瑰花做的胭脂在嘴唇上塗了一些,剪了一朵盛開的粉色薔薇簪在鬢邊,覺得精神看著尚佳,才扶著憐年的手慢慢的出了院子。
她去的時候竟是沒有旁人請安,李嬤嬤迎了出來:「福晉身子不好,也沒人其他人過來,要跟西側福晉交代些事情,特意等著西側福晉。」
這位年邁的嬤嬤看上去精神不大好,笑容卻不算很勉強,甚至讓殊蘭有一種她正等著看好戲的感覺,會是什麼事情?
額爾瑾的屋子裡飄散的淡淡的藥香,似乎就是為了應正她身子不好這句話一般,窗台上擺著的各色新鮮的這枝花卉雖也吐著芬芳,但終究沒有蓋過藥味。
鐵力木鑲雲石七屏圍榻上躺著的額爾瑾頭上勒著鑲珍珠的抹額,臉色確實不是很好。因少了脂粉殊蘭能看來幾分她真實的臉色,眼裡的訝異一閃而過,福了福身子。額爾瑾咳嗽了幾聲:「起來吧,有個事跟你說說。」
福兒端了刺繡的墩子讓她在額爾瑾的榻前坐下,額爾瑾冰涼的手就握住了殊蘭溫熱的手:「實在是身子不爭氣,太醫來看了看說是務必要好好調養不能勞累,只是後宅的事情沒有精力…」
額爾瑾敏銳的捕捉到了殊蘭眼裡一閃而過的疑惑,心裡就篤定了幾分,胤禛必定還沒有告訴殊蘭這件事情:「…李妹妹身子又是那樣,她是幫不上我什麼忙,別的是身份不夠,如今只有你一個行…我的意思妹妹幫我管一段時間後宅的事情,妹妹看怎麼樣?…」
額爾瑾以為殊蘭沒有管家的經驗,貿然將這麼一大家子交給殊蘭肯定會出岔子,等到時候讓胤禛看看這後宅沒有她必定是不行的,她照舊將實權收回,也好挽回幾分在胤禛心目中的地位。
她見殊蘭的臉上果然有為難的神色,臉上的笑意就多了,語氣越發誠懇:「好妹妹,自你進府姐姐可求過你什麼?」
殊蘭為難的道:「畢竟這麼大的貝勒府,幾百多的人,妹妹只怕做不好。」
額爾瑾將李嬤嬤往她跟前推了推:「李嬤嬤是我跟前的老人,有她幫著妹妹,妹妹還擔心什麼?」
額爾瑾看殊蘭臉上糾結的神色,又道:「妹妹想想,要是你做的好,難道爺不會更看重妹妹。」
額爾瑾見著殊蘭臉上的糾結之色果然漸漸淡去,心裡冷笑了一聲,吃的進嘴裡去,未必就有那麼大的胃口吞下去,別最終撐壞了自己的肚子才是。
殊蘭最終是應了下來,李嬤嬤裝腔作勢的拜了幾拜,明明是胤禛的意思,最終被這主僕兩演繹成了額爾瑾的意思,也算全了額爾瑾的臉面。
往常理事的地方在後宅東面的來聽軒,三間大的屋子打通,四面都開了雕花大窗,窗戶一開周圍的假山花樹盡收眼底,又臨著穿園而過的活水,推開窗戶就可垂釣。
佈置的卻很簡單,當堂擺了一張紫檀有腰帶拖泥圈椅上面鋪設了灰鼠搭子,一旁一張黃楊木桌几,上面設了一套青花瓷茶具,兩面各擺了一盆萬年青,在無他物,屋子裡站滿了後院的管事媳婦,從一等到二等到三等二十多個人,雖是低垂著頭卻在猜測李嬤嬤讓她們聚在這裡是什麼意思。
李嬤嬤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殊蘭,想在她臉上看出緊張,但殊蘭低垂著眼眸,緩緩而行,不疾不徐,什麼都看不出來……


61

五月的風捲著花香將一些不知名的蟲兒蝶兒也捲進了來聽軒,後院採買上的大管事馬世俊家的臉上冷汗連連,一隻不知名小蟲子兒不知道是嗅著什麼味道飛了過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心裡又驚又怕臉上癢卻絲毫都不敢動。
上首坐著的女子眉攢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不識人見煙火的仙子一般,一開口從廚房一直說到採買,說一句下面的人就出一層汗,她笑語嫣然,聲音柔和一點都不大,卻錘子一樣敲在眾人心上。
「…京城數的上名字的糧鋪一共有十七家,光正陽門裡的棋盤街上就有五家,老魏家的和老韓家的湊巧的開了個對門,老魏家的管事姓劉年紀大一些,但是個買賣上的實誠人,童叟不欺,老韓家的管事年輕一些,做事有魄力但有時候難免也會獅子大張口,原本七紋一斤的大米他能買到十紋,指不定看碟子下菜還會要的更多…崇文門十全菜鋪子裡的菜都是自己莊子上現有的,比旁人家的新鮮…白菜一斤一紋,蔥一斤兩紋…雞蛋若是安定門裡的那一帶的菜市上去買,一錢銀子能買六十個,比別人家的多上十個左右…」
這洋洋灑灑的一大篇話,連敲帶打嚇的站著的管事門面無人色。
殊蘭唇邊含著笑著看著馬世俊家的:「你說,我還要不要說?」
馬世俊家的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哪裡還敢在說下去,採買上的銀子是怎麼來的?就是賤買貴報,若再賬上看一錢銀子最多有二十個雞蛋,她誠惶誠恐的道:「奴才惶恐,西側福晉知道的奴婢竟然不知道,以後定當注意。」
她到聰明,沒有胡亂狡辯。
花廳裡二十幾個管事媳婦鴉雀無聲,殊蘭對後院裡的事情樣樣清楚,說到誰身上誰就冒冷汗,只覺得自己往日裡的勾當全都被這位側福晉看的清楚,脫光了衣服一樣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又羞愧又害怕,只以為這個突然管家的西側福晉要拿她們這些管事開刀立威風,幾乎是人人自危。
殊蘭笑了笑,撫了撫衣裳上並不存在的褶子:「你起來,不知者不怪罪,福晉身子不好我不過是代管,大家只要本分勤懇的做事,難道我還要特意去尋誰的錯處?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們這些府裡待了這麼多年的人心裡應該清楚,只要做的好,只會有賞賜,只是誰要特意找事,我卻少不得要讓她知道知道,做人都是有底線的,要不痛快大家都別痛快。」
殊蘭幾句話讓屋裡眾人懸著的心又落了下去,側福晉說的明白,只是代管,只要不生事她別的不計較,這一群人最怕的就是殊蘭發了狠,咬住有些事情不放,非要將她們折騰下去,如今乍然一聽這樣的話,心裡竟都生出了感激。
一旁站著的李嬤嬤臉早已經黑的鍋底一般,真真是小瞧了這個嬌滴滴的側福晉,竟然連北京城裡那個胡同裡蠟燭做的好都說的清清楚楚的,她這個幫著福晉管了這麼久家的老嬤嬤都鮮有這樣的本事,上下嘴皮子一動一屋子的老油條全都震懾住了,就是李嬤嬤也覺得滲得慌。
殊蘭笑吟吟的起了身又帶了幾分慵懶和隨意:「不過是跟幾位管事隨便說說話,你們以前怎麼做事如今還怎麼做。」又對李嬤嬤道:「福晉既然要嬤嬤來理事,就少不得要麻煩嬤嬤。」她轉身吩咐憐年和吉文:「你們跟著李嬤嬤學著點,都按著以往的定例走,若實在有些事情不知道怎麼決斷在來找我。」
竟是完全做了甩手掌櫃的樣子,管事們的心真正的放了下去,憐年和吉文應了是,李嬤嬤笑的有些勉強:「側福晉不再這裡怕是有些…」
殊蘭不在意的擺了擺手:「這都是些經年的老手,有些事情怕是比我做的還好,就是嬤嬤也比我有經驗,我坐在這裡到成了擺設一般,到不如不在這裡丟臉,你只按著往常的樣子做事就行。」
李嬤嬤的面皮抽了抽,勉強應了一聲,本想打個殊蘭措手不及,卻讓殊蘭給她們來了個出乎意料,原本想著殊蘭要立威自然會有人要鬧出來,她只煽風點火,讓事情鬧大,殊蘭失些體面,下頭的管事肯定越發不服,管事們都是些恨不得將主子拿捏在手裡的人精,怎麼會錯失揉搓主子的機會,只怕殊蘭管不了幾天就會灰頭土臉的黯然退場,卻沒想殊蘭一張口就讓所有的人失了鎮定,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在不敢有人小瞧她一分。
管事們恭敬的行禮恭送殊蘭,在看向那個弱柳扶風的背影時,眼裡就多了敬畏。
額爾瑾躺在榻上閉著眼聽著小丫頭一字一句的重複殊蘭說過的話,她心裡除過驚詫就是氣憤和後悔,她實在不該小瞧殊蘭,又有胤禛的話還在那放著,他並沒有說要給殊蘭多少權利,她卻一下子全給了既然給了想收回就要費些事情。
她煩躁的揮了揮手讓小丫頭下去。
屋子裡侍候的下人都不敢隨意說話,萬兒端了一碗雪蛤燕窩粥從外面進來,輕聲勸道:「福晉,多少用一些。」
額爾瑾看了看碗裡的東西,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只緊皺著眉頭,輕輕按壓太陽穴,手指上掐絲琺琅護甲上的紅寶石,忽明忽暗。
王世讓家進來的時候見著屋子裡的氣氛不對,想起要說的事,心裡就有些發虛,但這話不說又不行,只得硬著頭皮先跪下在說:「……胭脂鋪子上一次跟著四紅樓進了一批胭脂,第一次三百兩剛進了貨,不到一天就賣光了,福晉意思在拿一千兩在進一些,東西還是上一次的東西,只是除過前兩天生意還好,這幾天根本一盒都賣不出去,那東西雖好但貧民百姓用不起,富貴人家又最愛跟風買新鮮,四紅樓裡如今最新的胭脂叫『一點紅』說是玫瑰花做的,輕白紅四樣俱美,容易勻淨還能潤澤,比咱們鋪子裡的胭脂質量好色澤都好。」
她本還想說那「一點紅」先是從西側福晉的娘家鋪子裡傳出來的,但看榻上的額爾瑾臉色實在不好,在不敢說,只低著頭道:「如今要買是能買出去,只是怕要折損一多半錢財,掌櫃的想請示一下主子的意思。」
殊蘭先是種反季蔬菜一種就成,不但賺了錢還得了皇上的誇讚,後又是給曹氏開了乾果鋪子,沒幾天就打響了名頭,她自己不但賺了錢,還讓曹氏逢人就誇,就是德妃也因為這事情跟殊蘭更親近了幾分。
為什麼她額爾瑾不過是開個胭脂鋪子,就要有這麼多的破折?這鋪子從開張以來賺錢也就上一次,這一次虧的錢比她總共淨賺的還要多,她摸著隱隱作痛的胸口,由著萬兒和福兒將她扶了起來,看了王世讓家的一會,在開口聲音裡透出了沙啞的倦怠:「鋪子裡的東西都折賣完了就關了吧,在開著不過是個受氣的東西。」
王世讓家的不過是個中間傳話的,見主子心情不好,也不敢在多說,又磕了個頭應了個是才慢慢退出了屋子,四下裡張望了一下並不見珊瑚,也不知道心裡是擔心還是害怕,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院子。
額爾瑾走到當地放著的一張紅木鑲大理石圓桌站定,看了看桌子上放著的一套粉彩團紋茶具,這還是殊蘭在她過生辰的時候孝敬她的,她喜歡這套茶具的顏色,所以就一直放在跟前使,只是這會一看到這東西就會想起殊蘭,想起殊蘭的風光想起自己的晦暗,她一伸手將這套茶具推下桌子,在鋪著團花猩猩紅地氈上摔了個粉碎。
鈕鈷祿的手裡捧著一瓶剛剛折下的瓜葉菊,聽到這清晰刺耳的聲音腳下頓了頓,低聲跟廊下的小丫頭說了幾句,小丫頭就進了屋子:「福晉,鈕鈷祿格格來給福晉請安了。」
「不見!」
外頭站著的鈕鈷祿清晰的聽到了額爾瑾這話裡的厭煩和不待見,她下意識的看了幾眼一旁站著的幾個丫頭,試圖讓自己臉上的笑意更得體一些,看著悻悻的出來的小丫頭,勉強衝她笑了笑,轉身向自己屋子走去。自從武氏進了這個院子,福晉待她的越加嚴厲苛刻,武氏…..
鈕鈷祿府上的老太太正在佛堂裡唸經,大孫女明明攀上了高枝生了嫡子,卻突然遭逢這樣的大難,孩子沒了不說,孫女的身子也越發不好,只求佛祖能發發慈悲,保佑這孩子身體康泰能盡快在生下嫡子。
大丫頭吉祥撩起簾子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老太太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又閉上眼默默的誦經,直到念完了一段才停了下來,吉祥忙將老太太扶了起來,才聽得老太太道:「什麼事?」
吉祥低聲道:「二小姐身邊的丫頭有事要找老太太。」
老太太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過:「你帶著她進來,別讓大太太知道。」
吉祥抿嘴應了一聲。
鶯兒不過是鈕鈷祿跟前一個三等的丫頭,爹娘也不是四貝勒府上得用的人,家境並不好,前年的時候她爹得了重病差點去了,幸虧鈕鈷祿將自己跟前名貴的藥材給了鶯兒不少才救下了鶯兒爹的命,從此鶯兒就一心一意的只為鈕鈷祿辦事。
老太太在裡間見了鶯兒,吉祥自去守在外面。
鶯兒的時間不多,她只有長話短說:「…福晉自二格格之後就一直沒有身孕,還特地將武氏接到了正院,只怕能不能生都不好說了…西側福晉如今管了後院的大事,又跟我們主子親厚…大姑娘以後更不好說…」
這些話讓老太太陷入了沉思,支持一個不能生的福晉和身子漸漸不好的大孫女還是支持風頭正盛的側福晉和自己的二孫女?
鶯兒眼裡閃過一絲焦急:「我們主子已經兩個月沒來葵水了…」
老太太眼前一亮,四貝勒府上如今只有兩個阿哥,三阿哥身子不好四阿哥尚且年幼,可能生下阿哥的孫女無疑更有希望一些,只要四貝勒能登上皇位,自己就有可能真正的成為皇帝的外家,這比附庸與烏拉那拉家不是更要有前途有希望?
差不多一炷香的時間才見著鶯兒出了屋子,老太太吩咐吉祥:「你看著送出去,依舊不能讓別人知道。」
吉祥應了一聲。
鶯兒出了門摸了摸懷裡的一千兩銀票心裡才踏實了下來,只要有了銀子,主子往後的日子就能舒坦幾分了。
鈕鈷祿將自己給納穆做的一件小衣裳和幾樣荷包拿著去了芳花院,天氣正好,殊蘭抱著納穆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間或給納穆指指點點的說說院子裡花花草草的名字,小傢伙幾乎是完全無視殊蘭,自顧自的吐了一個泡泡在吐一個泡泡。
鈕鈷祿看著殊蘭懷裡胖嘟嘟的孩子眼裡的柔軟一閃而過,這大概是所有即將做母親的都會有的情愫。
殊蘭笑著讓小梅接了她的東西,抱著納穆和鈕鈷祿一起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總是這麼見外,過來坐坐陪著我說說話就行了,何必拿這些東西。」
鈕鈷祿抿嘴笑道:「四阿哥這麼乖巧可愛,誰見了都疼到心裡去,不過是幾樣笨拙的針線,側福晉不要嫌棄才是。」
殊蘭將懷裡的納穆換了個姿勢抱著:「敏珠這兩日如何?聽說身子越發不爽利。」
鈕鈷祿低歎了一聲:「自沒了孩子她精神就一直不好,孩子是娘的心頭肉,她整日的以淚洗面,身子必定好不了。」
殊蘭無意的撇了一眼鈕鈷祿,鈕鈷祿低垂著眉眼也看不見眼中的神情,殊蘭卻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也不知道敏珠的孩子是不是鈕鈷祿的手筆,如果是到也不意外,她一直就是個心狠手辣的人。
兩人沉默了片刻,風吹過帶著竹林沙沙作響的聲音就越加清晰,鈕鈷祿看了一眼殊蘭試探的道:「也不知武妹妹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
殊蘭笑著撇了她一眼:「你是要說什麼?咱們兩的情分你心裡清楚著,有什麼話就直說。」
鈕鈷祿四下裡看了一眼,殊蘭會意將納穆給奶嬤嬤,讓小梅帶著丫頭們遠遠的站在一邊,鈕鈷祿才摸著肚子慢慢的道:「我已經兩個月沒來葵水了。」
她看見殊蘭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卻莫名的輕鬆了幾分,壓低聲音道:「我知道誰聽見這話心裡都不舒服,但是如今我只有靠姐姐了,求姐姐救我。」
殊蘭的臉色不大好,有些淡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怎麼就要我救你?這是天大的喜事。」
「明人跟前不說暗話,只要姐姐幫了我這一次,我發誓姐姐的事情必定不會向任何一個人透露。」
她見著殊蘭的臉上的神情果然鬆動又加了一把火:「只要姐姐願意救我,以後我一定做牛做馬的服侍姐姐,妹妹的孩子也養在姐姐跟前,姐姐養的孩子跟姐姐親,難道不是給四阿哥多個助力?只要姐姐是真心實意對妹妹的孩子,妹妹哪怕日日到佛堂誦經都行,福晉不想我有身孕,如今只能求姐姐救我了!」
殊蘭垂下眼掩住眼裡的嘲諷,微微頷首……


62

天氣悶熱,等送走了康熙跟大臣站在一起的胤禛衣裳已經濕透,看著康熙的車駕走遠,連跟著的護衛都看不見影子,眾大臣才漸漸退去,胤禛只跟相熟的幾個人打了招呼看見鄂爾泰和董額在一起說話也招呼了幾句,被董額纏著硬聽著他說了幾句六斤如何的乖巧如何的可愛,滿月的時候一定要讓胤禛見見,胤禛見他是真性情到多了幾分好感。
遠遠看見八阿哥跟九阿哥幾個不知道在說什麼,看著神情似乎不輕鬆,他就想到了八阿哥郊外莊子上的那個待產的女人,垂了眼摸著手上的扳指,跟著的侍衛王榮安已經擠到他跟前護持在左右,他又想到年羹堯,皇上出巡塞外兒子就不必說了,年羹堯這個侍講學士卻必定要帶在身邊,他說一句話比別人都要好使,皇上確實是信任這個年輕的進士….
胤禛好些日子都不進家門,進了芳華院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由著殊蘭侍候著他沐浴更衣,硬喝了幾口溫鹽水,殊蘭在一旁給他打著扇子,摸著他額頭上沒了汗珠才給他上了涼茶,又絮絮叨叨的數落他:「…爺也真是的,少穿一件又怎麼,難不成誰還脫了您的衣裳檢查…在多曬一會指不定又要中暑…就是您不難受咱們這些人都看著難受…」
胤禛靠在榻上唇角捲著幾縷笑,逗著趴著的白白胖胖的烏龜一樣的兒子,聽她清風一樣的聲音停了下來,又不免有幾分失落,才說起外面的事情:「皇上是越發寵幸年羹堯了…這一會在外帶兵的十四弟都叫到了跟前…」
握住兵權,兒子們就翻不起大浪,皇上或許還會刻意露出破綻來引誘那些心懷不軌的兒子,以便於自己辨別忠奸。
殊蘭漫不經心的翻動著放在一旁櫃子裡的衣裳:「也不只怎的就想起了唐太宗…」英明一世,最後還是在繼承人這件事情上糊塗了一回,攪的朝政都亂了。
胤禛的眼神深了深,又聽她輕笑道:「看來是必定要有個年姓的妹妹了…」
胤禛也跟著笑了起來,一伸手將她攬到自己跟前:「你想說什麼?」
殊蘭道:「不過是怕自己遇上年妹妹失寵了,所以早早的在爺跟前求個恩典,若有一日不喜歡妾身了,就在外面置辦個莊子讓妾身住進去,說不定時日久了爺還能想起妾身的好,偶爾過去看幾眼妾身。」
胤禛攬著殊蘭的腰身的手一緊,咬牙切齒的道:「成心埋汰人是不是?你的眼裡爺就這麼薄情寡性?」
殊蘭看胤禛好像真有些不高興,訕訕的道:「爺何必這麼較真呢,就是說說而已。」
胤禛低頭在殊蘭鼻子上咬了一口:「你說爺較真,怎的不說自己說的話有多混賬?」
殊蘭忙討好的在胤禛的嘴角親了一口:「君子不跟小女子計較,饒了小女子這一遭。」
胤禛在她腰上捏了一把,淡淡的道:「上次你不依的事情,這一次依了,爺就不跟你計較。」
他的眼裡別有深意,還帶著赤裸裸的慾望,殊蘭騰的一下就紅透了臉:「你,你不知羞!」
她實在不好意思,掙開胤禛的懷抱,甩開簾子出了屋子,胤禛的嘴角終於漾起愉悅的笑意,納穆好像也被胤禛感染了一般撲騰著小短腿也跟著咯咯的一起笑,胤禛將兒子抱在懷裡,小傢伙腿上有勁,蹬著他的肚子就往上爬,嘴裡啊啊的叫喚著。
她往常總是淡淡讓人有些捉摸不透的感覺,一個還沒進府的年氏能讓她拈酸吃醋到也算值得,他心裡不知怎的甜絲絲的舒暢,親了兒子一口,納穆流著口水嘎嘎的笑了起來。
胤禛抱著兒子淺眠了一會,醒來的時候小傢伙還趴在他肚子上口水頭濕透了衣裳,也不見殊蘭進來,憐年和吉文侍候著胤禛起來,胤禛隨口問了問:「你們主子呢?」
奶嬤嬤將納穆輕手輕腳的抱了起來,憐年恭敬的道:「主子如今管著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務,雖說福晉的意思是代管,但畢竟瑣碎的事情不少,李嬤嬤說是有事情,請了主子去來聽軒。」
胤禛這幾日極忙,只隨口問過府上有沒有什麼大事,蘇培盛說沒有算的上大事的事情他就在沒有問,所以殊蘭突然管家的事情他並不知道。
「什麼時候的事情?」
「前天早上福晉突然身子不好,叫了我們主子過去就說事情全部由主子管。」
憐年見胤禛剛剛還有些醒後的慵懶,這會眉眼之間卻有了厲色,知道是福晉做的事情讓主子爺不高興了,心裡不免也有些幸災樂禍,福晉做的那麼明顯,還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胤禛心裡冷笑了一聲,還以為有多大能耐,忽然撂挑子不幹不就是想殺個殊蘭措手不及,不就是為了現實她額爾瑾有多麼的不能缺少,如今看著府裡的事情井井有條,只怕是殊蘭管的極好,額爾瑾已經是騎虎難下了。
他又問了殊蘭管家的事情,快人快語的吉文將殊蘭誇的花兒一樣:「…我們主子什麼都不用做,坐那說幾句話,嚇的他們大氣都不敢喘,還想糊弄人,主子在家裡的時候夫人都誇讚,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幾乎就沒有我們主子不知道的,接手的順順當當的,這幾日連個犯事的都沒有!」
見憐年看她,她到理直氣壯:「主子爺可別覺得奴婢這是自己誇自己主子,這絕對是實話!」
胤禛也詫異與殊蘭對管家事務的清楚程度,還有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斤大米到底是幾紋錢,殊蘭卻是一清二楚說的有板有眼,難怪能震懾住眾人,他覺得於榮有焉,心底覺得果真是自己挑中的,確實不是別人能比。
午膳的時候依舊在正院的花廳大家一起坐著用,侍候在一旁的鈕鈷祿明顯的看著心不在焉,在一旁另設了座位坐著的武氏抿嘴輕笑。
李氏依舊抱病不出,回來好幾日的大格格終於見到看了胤禛,忐忑的根本不敢看胤禛,也幸好胤禛心裡的事情多,根本沒有多麼在意她,她才勉強的用了飯食,帶著弟弟妹妹一起下去。
額爾瑾坐在胤禛左手下還在思索管家的事情怎麼說出來,看了看一旁清清爽爽出水芙蓉一般的殊蘭,臉上慣常的笑意就越發勉強,誰能想到一個自小是婢女的女子能有這麼大的能耐,猛然接手府中的事務,幾百人的貝勒府依舊有條不紊的運作,甚至比自己管著的時候更緊湊了幾分,她雖說身份上貴重,但之所以在府中地位超然最大的原因是因為管著府中事務,有一日一旦連這府裡的事務都管不了了,她在這府裡就真的艱難了。
她看身側的男子清冷又優雅的喝著涼茶,好半響才笑著道:「看著殊蘭妹妹精神到不如先前好,可是如今管著府中的事務累著了?也是姐姐不好,只顧著自己,如今身子好了幾分,府上的事情姐姐還是替你分擔些好,免得爺說我不近人情,只怕還會心疼妹妹。」
殊蘭似笑非笑,那眼神撇過似乎帶了輕蔑又似乎什麼都沒有,聲音就好像香爐裡散出的絲絲縷縷的又悠遠淡然的香味:「多謝姐姐關懷…」
額爾瑾垂了眼僵硬的扯了扯嘴角。
胤禛放下手裡的茶碗,不徐不疾的吩咐:「殊蘭的身子到還好著,只是你看著氣色確實是差了去,一會請了太醫過來好好給你看看,你好好養著,府上的事情依舊是殊蘭管著,為了名正言順些,你交割幾處的賬本給她,採買,庫房和廚房這三處就行,其餘的都還是你拿著,但卻萬不能為了管家的事情累著自己。」
他才是這府中的王者,不管你有多少理由多少辦法,只要他吐出一個不字,就好像扁舟入了大海,一個浪頭就可以淹沒所有。
他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命令,已經讓蘇培盛拿了帖子去太醫院請太醫過來。
額爾瑾的身子控制不住的顫抖了起來,四十三年的時候她可以讓他晚去宮中,即便殊蘭流產也只是沉默對她,她依舊是福晉該怎麼做事還怎麼做事,四十七年的她不過是任性了一回,他卻在不給她翻盤的機會…
縱容太多了,早已經失望。這就是胤禛對額爾瑾的意思。
她張了張口,乾澀的吐出幾個字:「謝,謝爺的恩典。」
殊蘭也有些詫異,但卻覺得至少是意料之中的,她做了那麼多,這一日不過是遲早的事情,她若推辭就顯得矯情了,也就隨著額爾瑾起來謝恩。
丫頭的輕呼聲打破了空氣中的沉默,額爾瑾被掩蓋的怒火就好像火山一樣像外噴發,霍的轉頭去看,等看到暈倒在地的鈕鈷祿,她的怒恍惚之間就成了恨…
胤禛難得在家裡放鬆一日,出了正院攜了殊蘭在院子裡慢慢的走,雖說天氣熱一些,但園子裡樹木成蔭,花香四溢,又有清水流過到也清爽。
胤禛今日做的一切就好像是對額爾瑾的宣判,畢竟多年的夫妻,失望和傷心怎麼可能沒有,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會,胤禛伸手折了一支木筆,轉身簪在了殊蘭的發間,殊蘭一愣,抿嘴笑了起來:「妾身簪著這花可好看?」
人比花嬌,他立時就想到了這一句,不自覺的摸了摸她的臉頰,自己也笑了笑,她只要一笑就好像能驅散他心頭的所有陰霾,他一時有些發怔,好像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甚至瞬間就以不可抵擋之勢長成了參天大樹,在不能忽視。
胤禛的眼睛就好像是個巨大的漩渦,幽深又神秘,那裡面有一些東西迫切的發生了變化,在看殊蘭就又不同,敏感如殊蘭怎麼會感覺不到,也呆在了原地。
遠遠的跟著的吉文正跟蘇培盛說什麼,抬頭一看兩個主子的樣子都站在了原地,默契的對視一笑,蘇培盛的心因為喜丫的緣故早偏向了殊蘭,笑容就多了真誠,低聲跟吉文說話:「就是鈕鈷祿有了身孕又怎麼樣,爺的心裡只怕只裝的下你們主子。」
吉文又偷看了一眼才輕聲笑著道:「承您的吉言…」
她還要說什麼看著蘇培盛表情雖然突然有些呆愣,但已經快步往前走,她下意識的看了一眼,主子爺正拉著主子,疾步向芳華院走去,她詫異的想,這麼急著回去做什麼……
太醫給鈕鈷祿開了安胎的藥就走了,屋子裡一時該走的人都走了就漸漸靜了下去,鈕鈷祿才徐徐睜開了眼,猛然對上一雙幽暗的眼她駭的下意識摀住了嘴,等看清是額爾瑾她又勉強扯著嘴笑:「竟然勞動福晉在此…」
額爾瑾的笑意很溫和,柔和的替她掖了掖被角,輕聲細語的說話:「怎麼?嚇著了?你也是的都有快三個月的身孕自己還不知道,當堂暈了過去。你不知道吧,你有了身孕西面那位的意思是將你接過去,爺給駁了,說還是我照顧著好。」
鈕鈷祿越聽心越冷,額爾瑾猛然握住了她的手,嚇的鈕鈷祿使勁往後縮去,額爾瑾猛的彎腰湊近她,依舊是笑著說話,卻像是一把把的利劍往鈕鈷祿身上射:「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背後玩花樣,瞞著我有了身孕瞞著我投靠西林覺羅氏!你看著她如今連家都管上了就以為自己找到靠山了?實話告訴你,她要是真心要求你過去,你就不會還在這裡躺著!」
鈕鈷祿信了額爾瑾的話,心涼了一大半,看額爾瑾眼裡的狠厲才真的害怕起來,殊蘭不接她離開這個院子,別說保住孩子了,就是自己的命只怕都難保住,她眼裡落下滾滾的淚,從床上滾到地上磕頭哀求:「福晉,奴婢真的不知道自己懷了孩子,至於奴婢福晉說的奴婢在福晉身後耍花招投靠西側福晉更是沒有的事情!奴婢一向對福晉忠誠,從來不敢有二話,就算奴婢生了孩子也是福晉的孩子,還求福晉看在奴婢一貫乖巧聽話的份上繞過奴婢吧!」
額爾瑾拽住她的頭髮,迫使她狼狽的抬頭,輕笑著道:「你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孩子?只要爺願意多少個孩子生不下來?你以為你有了孩子你就精貴了?武氏肚子裡還有一個阿哥了!」
額爾瑾哼了一聲厭惡的放開了鈕鈷祿,冷笑一聲轉身出了屋子。
直看著額爾瑾走了,侍候的小丫頭才敢上去,鶯兒哭著扶起鈕鈷祿:「主子,可不敢在地上跪了,快起來。」
鈕鈷祿彷彿沒有聽到她說話,只驚慌的在嘴裡念叨:「完了,福晉這次真的不認我了…」
鶯兒咬了咬下唇扶著鈕鈷祿在床上坐下,低聲給她出主意:「主子,您手裡還有西側福晉的把柄,奴婢想辦法在給她遞個話過去,要她在想想辦法,她未必就敢不幫主子,在說福晉雖是那麼說的,但未嘗就不希望有誰生下個阿哥養在自己身邊,要是武格格肚子裡的那塊肉沒了,只剩下主子一個福晉難道還能不在乎?」
鶯兒的話讓鈕鈷祿的眼睛漸漸有了神采,轉頭看著鶯兒,也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沒有過去還是因為還有這麼一條救命稻草,她嘴唇哆嗦著:「不枉費我的對你的好….」
額爾瑾出了鈕鈷祿的屋子,好半響才平息了氣息,福兒幾個也覺得氣憤,萬兒卻覺得忐忑,當時防止鈕鈷祿有孕的那一碗湯是她給了,福晉並沒有給解藥,鈕鈷祿卻還是好端端的懷上了,福晉會怎麼想她?
額爾瑾進了自己的屋子換了衣裳在榻上閉目躺下,一時先想到的卻不是鈕鈷祿而是過去,不知不覺的就落了淚,在想到今日的狼狽和措手不及,狠狠的攥緊了拳頭,鈕鈷祿敢背叛她,就要好好嘗嘗背叛她的滋味!


63

窗台上插著一束火紅的杜鵑花,鮮艷如火的花瓣上藏著的水珠,彷彿是在偷聽屋內男子和女子的低聲呢喃,映著陽光閃爍滾動,又好像是被屋子裡的人驚擾到了一般。
胤禛將殊蘭壓在身下,汲取著她口中的甘露,鼻尖觸碰著她的臉頰,鼻腔裡的熱氣暈得殊蘭的臉頰比窗台上的杜鵑還要紅艷。
他的吻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來的激烈繾綣,捲著,舔著,啃著,咬著,描摹著,像是一定要帶著她一同到他希望的地方,強勢的就如同他這個人,根本不容喘息。
蘇培盛實在不敢打攪胤禛,但這事情又必須說,喜丫看蘇培盛為難,壯著膽子道:「主子,有要事。」
蘇培盛一愣,又明白了喜丫的好意,若是他壞了主子的好事,主子總有一日要找回來,但喜丫是西側福晉的人,主子就是在不高興卻不會輕易越過西側福晉把喜丫怎麼樣了。
蘇培盛眼裡盛著暖意,朝著喜丫點了點頭。
屋子裡的人都是一頓,殊蘭強撐著胳膊推開胤禛,狼狽的喘氣:「爺這絕對是誠心要憋死妾身。」
胤禛埋在殊蘭的脖頸處緩和著自己的情緒,兩腿間的熱情透過薄薄得夏衫傳遞到殊蘭的身上,讓她僵硬的不敢在動。
好一會那熱情才平復下去,胤禛才起了身,他又是那個淡淡的樣子,鳳眼幽深,冷清又優雅,一下一下裡著自己的衣裳,殊蘭紅著臉起了身,到了一杯涼茶給胤禛,自己慌亂了的裡了裡髮髻,見胤禛靠著床頭看鏡子裡的她,轉身又嗔怪了他一眼。
她這會艷若桃花,眉眼間的嫵媚還沒有壓下去,看的胤禛眼眸一深,低頭吃了一口茶:「讓蘇培盛進來。」他聲音還有些沙啞低沉。
聽見聲音蘇培盛這才忐忑的走了進來行了禮,見殊蘭還在就遲疑了一會,見胤禛點頭他才道:「八阿哥府上的那個鈕鈷祿格格剛剛生下了個小阿哥…」
他又看了殊蘭一眼,殊蘭便笑著道:「爺,妾身去看看納穆。」
「你坐著,一起聽聽。」胤禛道。
殊蘭看出蘇培盛的意外,笑了笑應了一聲,在胤禛身邊坐下,才聽著蘇培盛接著道:「八阿哥郊外莊子上的那個大肚子的女人跟府上的人是一前以後發作的,莊子上給府上去了消息,有下人裝著出去買東西籃子裡提著孩子去了八阿哥的後門,孩子送進去沒一會鈕鈷祿就生了。」
殊蘭眼眸一縮,又垂下了眼,八阿哥的膽子也太大了。
胤禛眼裡隱隱透著一些光芒,半響才道:「把這事情給鄔思道也說一遍,務必將穩婆還有那個媚兒控制住,以後會用上。」
蘇培盛應了一聲就退了下去。
胤禛自顧自的陷入了自己的沉思,好一會回過神在看才見著殊蘭坐在窗下在做針線,安靜又恬淡就彷彿不曾聽到一個天大的秘密一般,他也如平常一樣跟她說話,好像是在說家常:「說說你的看法。」
「孩子生母的地位一定很低,」殊蘭聽他問,放下手裡的活計,想了想道:「若是鬧出來,不但是欺君之罪,還有辱皇室的尊嚴,皇上一定要降罪,但這事情…」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胤禛才低聲道:「但這事情卻不能是爺捅出去的,妾身雖不懂政事,只是以己度人,都是父母自然希望兄友弟恭而不是互相猜忌陷害,即便事情是真的,但不免在皇阿瑪眼裡就落了下乘,就是妾身自己即會氣自己的孩子不爭氣,又會覺得告密的孩子心思太深,對兄弟盯的這樣緊,想要什麼?」
胤禛聽的很認真,聽這話竟是隱隱有跟鄔思道所說的不謀而合之處,不滿暗暗讚歎她的聰慧,雖是從小處著手,卻不乏大智慧在裡面,其通透也可見一斑。
他眼裡多了一層欣賞,繼續問她:「那你說該怎麼辦?」
她臉上的神情少有的嚴肅,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回答他的問題:「妾身不見得懂多少,卻知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最恰當的時候做最恰當的事情。」
她的意思是要利用這件事情也要在最恰當的時候,一腳踩下去就不能讓人輕易翻身才算用的恰當。
胤禛笑著起了身站在她身前細細打量了她好幾眼:「總說府上一個鄔思道當軍師太單薄了些,卻不想原來身邊早早的就有了一個軍師。」
殊蘭一愣,旋即臉又一紅:「爺這樣打趣妾身,若以後在妾身什麼,妾身都不說了。」
胤禛眼裡的寵溺一閃而過,摸了摸她的臉頰:「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殊蘭便抿著嘴笑,心裡卻閃過狐疑,他還是他,為什麼自己就是覺得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鈕鈷祿有了身孕,額爾瑾體恤她身子不好輕易不讓她出門,又特意讓伊爾根覺羅氏進府看鈕鈷祿,先請了人進她的屋子說話。
伊爾根覺羅氏也算是的聰明的,心腸不壞在兒女身上心思也重,親生女兒垮了身子,庶女又這麼忽然有了身孕,她正不知額爾瑾是什麼意思,只聽著額爾瑾說了一句:「…實在是沒想到她忽然有了身孕,這都快三個月了…」
伊爾根覺羅氏眼皮子猛的一跳,那這意思就是鈕鈷祿的孩子是背著額爾瑾的,且不聲不息的瞞了好幾個月,額爾瑾怎麼可能歡喜?敏珠如今是烏拉那拉家的人身子又不好,正該是求著額爾瑾給那邊說些好話,不要急著給他們二爺納妾,如今鈕鈷祿這等同於跟烏拉那拉府上撕破臉皮的行為,不是越發讓敏蘭的日子難過?
她勉強笑著,小心翼翼的道:「她這孩子也太不小心了,有了孩子都不知道,到是讓福晉操心了。」
額爾瑾垂著眼笑了笑:「…她到是個夠小心的…」
伊爾根覺羅氏便知道鈕鈷祿這一次是真的得罪這位四福晉,見她面上淡淡的不大有說話的意思,為了親身女兒還是得厚著臉皮哀求:「敏珠身子越發不好了,她雖平常看著溫和但卻是個心思重的,太醫的意思是不能思慮太重要好好養著,不然只怕就壞了底子…」
她說著也動了情緒,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只求著福晉能替她說句話,納妾的事情遲上些時候,好歹讓她身子好一些,在親自操持。」
額爾瑾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她前頭懷上了弘暉後面李氏就懷了一胎,照這樣說她那時候怎麼活?不照樣活下來了:「這事情我是個出嫁女,實在不好參合。」她頓了頓又笑著道:「夫人去看看鈕鈷祿妹妹吧,她這會必定是想見見夫人的。」
伊爾根覺羅氏不好在勉強,怕惹得額爾瑾越發不高興,只能起了身,出了屋子還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直到進了鈕鈷祿的屋子。
鶯兒見伊爾根覺羅氏進來忙慇勤的服侍著她坐下,又上了茶水才侍立在一旁,鈕鈷祿坐在伊爾根覺羅氏的對面,仔細的看了她幾眼才笑道:「不想竟勞動額娘來看我,其實也沒有什麼大礙,只是偶爾有些頭暈,太醫的意思是我底子不好,好好養著就成,這不剛剛還拿了個百年的老山參熬了一碗參粥,吃了小半碗又顯有苦味就又賞給了下人。」
伊爾根覺羅氏慢慢回過神來,聽著鈕鈷祿明顯的顯擺又想起敏珠的落魄就彷彿是因為鈕鈷祿一般,冷笑一聲:「聽福晉的意思你竟是不聲不響的就有了三個月的身孕瞞的到緊!我聽著你的意思你到過的好?這我到意外了,福晉難不成還真的供著你,隨你吃隨你穿?你姐姐如今過的不好你有一多半的功勞,吃裡扒外!」
鈕鈷祿面色一冷,福晉這是挑著她跟自己家裡壞了關係,越加孤立無援,卻不知道她早就靠上了家裡的老太太,她可以容忍是因為她覺得值得容忍,對著伊爾根覺羅氏她便覺得沒有什麼好忍的,冷冷的道:「額娘還當這是鈕鈷祿府上,我還是額娘跟前的庶女慢說我如今懷著皇孫,便就是我沒有懷著皇孫也不是額娘可以隨意置喙的!」
第一次被這個庶女搶白她一怔隨即氣的胸口有悶又疼,指著她好半響才道:「好個不孝的東西!」
鈕鈷祿微微瞇了瞇眼睛,眼裡旋即又有了淚:「額娘說這麼重的話讓女兒情何以堪,便是在不喜女兒也不當這麼…」
殊蘭帶著丫頭僕婦們正在對照賬本清點庫房的東西,月季走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語幾句:「鈕鈷祿格格忽然暈了過去,剛好在跟伊爾根覺羅夫人在自己的屋子裡說話。」
殊蘭頓了頓,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也忘了感慨庫房東西之多,只是猜測著其中不為人知的原因,伊爾根覺羅氏必定是跟額爾瑾一條船上的,自然不會高興鈕鈷祿在這會有孕,鈕鈷祿跟額爾瑾離心,就是逼著額爾瑾對敏珠不義,或者這又是鈕鈷祿的手段罷了,但她要真能鬥過額爾瑾才好。
她盯了一會就回屋看採買和庫房的賬冊,因她實在是門裡清,不敢有人不怕死的以身試法,所有的事情接受的十分順當,她既不立威也不做什麼改動一切都照舊,府裡便還是一片祥和。有些事情自然是要的改的,但卻絕對不是現在,安穩眾人的心才是現在最需要做的。
她看了會賬,抱著兒子歇了一會,憐年便領著何嬤嬤進來了,因知道何嬤嬤是胤禛的人,屋子裡的人顯然對何嬤嬤多了幾分尊敬,只殊蘭還是對誰都一般的溫和,要丫頭搬了繡墩讓她做,何嬤嬤推辭了一會,才坐了半邊,恭敬又帶著幾分親熱的跟殊蘭寒暄:「側福晉這幾日好,本來是當早早的過來給您請安,因為家裡孫女的事情,耽擱了好些日子。」
殊蘭便也順著她的話道:「都好著,知道你身上事情多,記起來了過來陪著我說說話就是好的,嬤嬤的孫女叫什麼,出了什麼事情?」
何嬤嬤臉上就多了笑意,心想果然還是這位西側福晉體貼人,忙道:「她叫文竹,今年都十八了,在咱們府上針線上做事,一直愁她的親事,在家裡也是因為這件事情耽擱的。」
憐年聽了笑向著殊蘭道:「原來是文竹,這個奴婢到是知道的,人又水靈,難得是脾氣性子好,手上的針線是咱們府上一等一的,上一次主子的那個披肩就是文竹做的。」
何嬤嬤看殊蘭微微頷首,便又道:「奴婢候著臉皮求側福晉給她指個好姻緣,只怕在耽擱下去就真的高不成低不就的了。」
這明顯是看上了李書,殊蘭也樂得成人之美,笑著道:「我這裡到是有一個,李福慶家的李書,是我的陪房,不知道嬤嬤覺得如何?」
李書一是殊蘭的陪房二一個確實是新進的主子爺看重的一個,難得是聰明又踏實,以後絕對是有前程的,孫女也不知道是在哪裡見過一次就上了心,她只得厚著臉皮求一會,一聽這話便喜上眉梢,要跪下磕頭。
吉文忙扶住了何嬤嬤:「嬤嬤先別急著磕頭,我們主子雖說是有這個意思,但早先也給李家嫂子說過,他們家的事情先得自己願意,只要他們覺得好主子多半沒有什麼意見,嬤嬤的話都說到這了,我去給嬤嬤探探口風,要是行,李家嫂子自然就來找嬤嬤,要是不行,也千萬別因為這事壞了情分,怪只怪李書那小子沒有福分。」
第一次聽說給奴才的姻緣必定要奴才滿意才行,何嬤嬤一愣卻越發堅定要將孫女嫁給李書,這麼好的主子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絕對要攀上這門親。
何嬤嬤還是給殊蘭磕了頭,又謝吉文,直說事情要是成了一定要給吉文封個謝媒的大禮。
因為文竹的這事情,殊蘭就考慮上了吉文和憐年的事情,下面的小丫頭雖也慢慢上了手,但她剛接手府裡的事情這兩個丫頭還不能立馬就嫁進去,但卻可以開始物色人選了,又想起憐年喜歡李衛那一類的,不免有些頭疼,打發了小丫頭下去,拉著憐年在跟前說話:「你給你主子透個底,你想要什麼樣的?」
憐年的臉幾乎下意識的一紅,隨即又慢慢淡了下去,又成了往常穩重的樣子:「既然主子問,奴婢就說個實話,找不上一心一意對奴婢好的,奴婢寧願不嫁,女人這一輩子若嫁不好就毀了,與其這樣到不如一開始就不嫁。」
殊蘭是贊同她說的話的,摸了摸她的脊背溫和的勸她:「你也上心些,看上哪個我給你把關,有我在一日總不會讓你吃了虧去。」
主子有時候就像個溫和的長輩一樣,讓憐年不自主的就想親近,就能放下心房,難得了小女兒情態了一回:「總要找個比李衛對如玉還要好的人才行。」
殊蘭也笑了一回,聽見吉文在院子裡說話,揚聲叫了她進來,憐年不好意思,就扭身出了屋子,吉文只顧著給殊蘭說自己的事情如何順當:「才剛一提就被李書聽見了,猛的站了出來,嚇了奴婢一跳,還以為他不願意,好一會才聽見他蚊子哼哼的一樣說了兩個字,把奴婢跟李嫂子氣沒笑斷,估計李嫂子這會已經找上何嬤嬤了。」
這大抵又是一對有情人,殊蘭臉上的笑意就多了幾分,又問吉文什麼打算,吉文愣了半天:「奴婢還真沒想過這事。」想了想又道:「主子看著給奴婢挑一個,總不會害了奴婢就是。」因為還要盤賬就又急匆匆的出了屋子。
她這風風火火的樣子讓殊蘭又欣慰又無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冷暖自知,好或不好實在不好妄自評價,也只有當事的人自己心裡清楚。


64

鈕鈷祿托著自己還沒有顯懷的肚子,攪了攪碗裡的火腿鮮筍湯,火腿沒有幾個鮮筍也基本上看不見,湯早沒了熱氣,飄了一層薄薄的油,看著越發吃不下去,她拉著一張臉看了看侍候在一旁的小丫頭,想到福晉對她不經意間的冷淡想到這下頭人的精明,怎麼會看不來這裡面門道,如此才有剋扣她飯食的事情,她不敢輕舉妄動,忍了又忍才將心裡的怒氣壓下去,從箱子裡翻出了幾個碎銀子給了鶯兒:「去給廚房說說,讓做了熱熱的燕窩粥端過來,太過分了,我也要鬧出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鶯兒安慰了鈕鈷祿幾句才拿了銀子去了廚房,又看著鈕鈷祿吃了東西,跟她低聲說了幾句出了屋子,往西朝著芳華院走去。
殊蘭正跟憐年幾個一起商量著給小孩子做幾身可愛的衣裳,到時候學慧那邊蘭紅那邊都要送幾套過去。
見著小梅進來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鈕鈷祿那邊的鶯兒在後門等著,說有話要給主子說。」
能有什麼話,無非又是要威脅她要她照顧鈕鈷祿,殊蘭垂了眼笑了笑:「你去跟她說,我沒空見,讓她以後無事不要在來找我。」
鶯兒等的焦急,見小梅出來,忙堆起一臉的笑意迎了上去:「姐姐,側福晉…」
小梅拂開鶯兒的胳膊,笑著道:「我進去的時候炕上的東西都擺滿了,實在是忙得很,沒空見你,再者如今我們主子管著府裡一大半的事情比不得旁人,若無事鶯兒姐姐就不必在來找我們主子了。」
鶯兒聽這話是翻臉不認人的意思,當即也冷了臉:「我們客氣那是覺得西側福晉不容易,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既然想撕破臉皮,那也別怪我們翻臉無情。」
她到底還是想恐嚇住小梅,小梅輕笑了一聲:「這個到也不是我們主子能管得住的,慢走,我就不送了。」
她說這轉身就了進了院子,留了鶯兒一個人站在後門出又怒又怕。
她怕回去鈕鈷祿問了也不高興,又怕自己不回去看著被別人鑽了空子害了鈕鈷祿,到底是趕著進了鈕鈷祿的屋子,見鈕鈷祿坐在炕上翻看著做的些小衣裳,見她進來眼裡不免有幾分期待,一看見她的樣子就又漸漸熄滅了。
鶯兒只得將事情慢慢吞吞的說了一遍,又趕著安慰鈕鈷祿:「畢竟主子肚子裡懷的是皇孫,福晉也不敢太過了去….」說了幾句又覺得自己的安慰太蒼白了些,就閉了嘴站在一旁。
鈕鈷祿先是失望,慢慢的回過味來冷笑了一聲,殊蘭就是故意挑著她跟福晉離心,就是要藉著福晉的手收拾她,甚至不惜攛掇著爺讓她有了子嗣,殊蘭根本就篤定這一胎她根本就生不下來?她雖恨不得捅上殊蘭一刀子,但卻不得不繼續忍著,如今她根本就沒有精力去對付殊蘭,首要的是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孩子。
她習慣性的下了炕,在地上緩緩的走動,如今只能兵行險招賭一把了….
一如往年的選秀一樣,這個時候的四九城比往常都要多些什麼,熱鬧又透著緊張更是參雜著興奮和期待。
格佛荷根本初選都沒有過就出了局,回了家裡失魂落魄一連兩日都吃不下東西,驚動了蘇爾氏,蘇爾氏進了格佛荷的屋子看她依舊躺在床上絲毫要起身的意思都沒有,幸災樂禍的笑了一聲:「你這幅摸樣是給誰看?你要死撿個簡單的法子,上吊吞金都行,這麼半死不活的是給誰看?我給你說句實話,十阿哥要是真的心裡有你,還能讓你初選都沒過?他是皇子阿哥稍微打點一番什麼做不到,他大概都忘了你長什麼樣子,早將對你說的話忘了,也就只有你一廂情願的,你要是還想活著,就好好吃好好睡,等尋了好人家嫁了,你愛幹什麼都賴不上我,你要是想死就乘早快點了,別壞了府裡其他格格的名聲!」
母女兩早撕破了臉,說起話來刀子一樣的利,格佛荷翻身坐了起來,脊背還是挺的筆直,輕蔑的看了一眼蘇爾氏:「我就是輸了被忘了,但至少有個人還真心實意的喜歡過我,我還品嚐過這箇中滋味,你才是真可憐,一輩子都呆在這四方天地裡,根本不知道不懂這種事情,可悲的很。」
蘇爾氏啐了一聲:「瘋子!」她是聽不來格佛荷在說什麼,也不大樂意在跟她糾纏,交代丫頭們看好人,別讓真死了,又捉摸著到底給定了哪一家的親事好。
蘇爾氏站在門口擋住了光線,她一走格佛荷便被這耀眼的陽光刺的瞇起了眼,眼睛裡漸漸有了灰敗之色,又酸又澀落下了兩行淚……
選秀結束之後又是一番熱鬧,年羹堯一家接了聖旨,年婉雯果然是賜給了胤禛做側福晉,打聽之下先進去的還有個姓耿的格格今年八月先進府,年婉雯要來年的三月才進府。
家裡忙忙碌碌的置辦她的嫁妝,她到也不如先前一般那麼牴觸,到有些鬥志昂揚的意思,年羹堯私下裡問納蘭氏,納蘭氏笑著跟他說了一回:「一個是偷偷瞧見了一回四貝勒,瞧著人才不錯,動了小女兒的心思,在一個他們府裡還有一個西側福晉,樣貌才情誰提起來都要讚一聲的人物,小姑又存了攀比的心思,一心要進府將人比下去。」
年羹堯微微皺眉:「還是家裡太寵著她了,也沒想她有一日要進皇子的後院,有些事情你乘著還有時間多多教導她,別讓她去了四貝勒府上吃了虧。」
納蘭氏面上雖還又笑,心裡卻淡了下去,她不過是個嫂子半年的時間哪有這樣的本事教導著年婉雯,還能保證著她進府不吃虧,哪家的媳婦是好當的,尤其是天家,不是人精就活不下去。
她笑著應了一聲,不免又想起四貝勒的西側福晉,歎了一聲,有那樣一個人物在,誰去了估計都是擺設,只盼著小姑子碰上幾回壁,能懂事些,別惹出大麻煩才好。
聽得府上又要進兩個新人,一個過些日子會進府,四貝勒府的氣氛都發生了變化,午膳的時候連好久都不出門的李氏都打扮一番出來見人,這麼點時間沒見她,在見眾人都微微吃了一驚,她就好像迅速縮水了一般,臉頰瘦的往裡凹去,雖是抹了厚重的脂粉卻掩飾不住她暗啞的膚色和深深的頹敗之氣,整個人好像比胤禛大了一輪,不像個側福晉到是像個嬤嬤,扳著臉也沒有一絲的笑意,好像眾人都欠了她的,跟那個殊蘭自一次見到的溫婉中又含著張揚的李氏相差太多。
她越是這樣,就越發沒人理她,她就越加扳著臉……
胤禛吃了飯就走了,留下這一眾女人低聲說起了年婉雯和耿氏,額爾瑾將年婉雯誇的天上地下少有,末了還意味深長的道:「她哥哥極得皇上的看重,連爺也很倚重他….」
得了殊蘭似笑非笑一眼,又慢慢收斂了臉上的笑意,那洞察世事的一眼看的她將一肚子的話生生憋了回去,嘴角抽了抽在笑不出來,深吸了一口氣又說起耿氏:「她的事情還要勞動妹妹操心,我身子實在不好,太醫也說要好好的修養些時間。」
殊蘭還是那波瀾不驚的樣子,好像這些俗事根本就驚擾不到她,又好像她們這一旁坐著或是嫉妒或是惶恐或是不安的人又淺薄又世俗,她卻還是那柔軟溫和如沐春風的聲音:「既然是姐姐的意思,那我就照著姐姐說的做,不知耿妹妹來了,住在哪個院子,姐姐說了我好一併安排著讓去做。」
額爾瑾因為需要殊蘭對她恭敬著好撐起她的臉面至少不能讓府裡的下人小瞧了她,做起事情來就少不得要對殊蘭親熱一點,即便恨不得撕爛她那一張妖精似的臉,還是親姐妹一般挽著她的手:「你就是見外,這樣的小事何必非要來問我,你覺著那一處合適便是哪一處。」
殊蘭輕笑:「姐姐是福晉,就是小事該問得還要來問。」她不能讓人覺得她一朝得勢就將別人往泥裡踩,不管胤禛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必定不希望見到那樣的她,就是做做樣子,也要扶著額爾瑾立起來當好這個嫡。
額爾瑾到底還是滿意殊蘭這個態度的,便指了一處:「李妹妹院子旁邊的那一處棲雲軒屋舍精巧又多,給了年妹妹也不算辱沒,耿妹妹也就安置在裡面,等年妹妹進門,那裡面即有了人味該收拾的也當就收拾齊全了,也顯得妹妹體貼細心。」
故意將年氏安排的這麼優越的位置,難道不是成心給她添堵?
殊蘭轉了轉手上的戒指:「姐姐說是棲雲軒那便是棲雲軒。」
她又應酬了幾句說自己還有事情就起了身,她一走額爾瑾就讓眾人都下去,臉上去了笑意顯出了她本來的神情,狠歷又怨恨。
吉文便看不慣額爾瑾的樣子,不免低聲說了幾句:「給她面子是看她可憐,她到是…」
見殊蘭看她縮了縮脖子又撿著好聽的說:「李書跟文竹的親事定在了九月,李書看著竟是等不得的樣子,可見是真想媳婦了…」
別人家的媳婦好找,不免又想到了鄂容安身上,也不知他喜歡什麼樣的,不想讓他早成親是一回事,提早相看又是另一回事,只想著等耿氏進了門手上的事情也順了,就讓赫捨哩來一次好好商量一下鄂容安的事情。
夜裡等胤禛來了說了些府裡瑣碎的事情,見他到是認真聽了,一面給他搓背,又多說了些事情。
熱水暈出的熱氣連羊角宮燈的光芒都消弱了不少,只覺得霧濛濛的一片,殊蘭柔和的聲音又好像是叮咚流過的泉水,說不出的輕鬆歡快,他便知道他能來她是極高興的。
胤禛出乎意料的霍的一下站了起來,濺了殊蘭一身上的水,水珠順著她晶瑩剔透的臉頰滾落進雪青色的衣衫裡,不免也會劃過那胸前的柔軟,流過那平坦細膩的小腹,這樣想著胤禛的火立時就被點了起來。
他身形高大一站起來殊蘭就完全處在了陰影裡,不好意思去看他,又覺得自己狼狽偷看了一眼,恰巧看見他的裸體,哄的一下紅了臉,要往外跑,被胤禛笑著一把捉住:「都老夫老妻的了,害羞什麼,你進來,爺也給你搓個背。」
殊蘭被他抱起來,嚇的又不敢出聲,撲騰的腳上的鞋子也掉了,又猛的向下站在了溫水裡激的先打了個哆嗦,又給腿上的火熱一燙又哆嗦了一下,一聲不吭的掙扎著要往出爬,胤禛被她這埋頭苦幹的樣子逗的樂了,一把捉住她的腿,殊蘭使不上勁,噗通一下又跪在了這大木桶裡,身上早沒了一處乾爽的地方,胤禛利索的提她將頭上僅有的髮釵拔了扔了出去,從後面抱住她:「躲什麼,難道爺還能吃了你?」
他身上滾燙滾燙的,在這個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他這樣擁著她即覺得害羞緊張又有些莫名的興奮,一出生聲音早嬌軟的不像是自己的:「爺…」到像是撒嬌一般,她便說不想去了,又要站起來往外爬。
胤禛一下一下親吻著她的脖子:「躲什麼…」
她幾下就被啃的軟了下去,就由著他動作下去。
因為在水裡動靜就比別處大,只一次之後殊蘭就捶著要他放開,胤禛愛不釋手的摸著殊蘭光潔的脊背:「放開做什麼?難道你不喜歡?」
殊蘭軟綿綿的又使不上勁,又裝著哭:「我不活了,一會出去她們都要笑話我。」
她這小孩子的樣子又一次取悅了胤禛,那雙鳳眸亮晶晶的滿是笑意,親著她的臉頰,一直往下,嘴裡含糊的說話:「…誰敢笑話你…爺先治了誰…」
到底是又拉著殊蘭來了一次,水也涼了才起了身,用衣裳裹著殊蘭抱進出了淨房,上了床跟她一併躺著,將人攬在懷裡,又逗著她說話:「今兒怎麼樣?」
殊蘭埋首在胤禛胸前打定主意不說話,胤禛笑著親了親她的發頂,摩挲著她的腰線,看著丫頭們都下去了,才低聲跟她說話:「你當我看不出來?比別的時候聲音都大,摟著我叫好哥哥,一聽就知道快活…」
他腿上挨了殊蘭一腳,話就停了下來,長腿一伸就將殊蘭給制住了:「踢了我也不頂用…」
冷不丁的被殊蘭在胸前咬了一口,嘶的吸了一口冷氣:「你也太狠心了!」
殊蘭瞪著眼閉著嘴不吭氣,又要咬,胤禛笑著翻身壓住她:「我看你就是存心的,身上火氣剛下去,又被你給惹起來了,你就得消下去。」
好像是為了證明胤禛沒有說虛話,小弟弟在殊蘭的腿間彈了一下,殊蘭一愣,又蓄了一眼眶的眼淚,可憐兮兮的說話:「人家腰疼,小肚子也疼,這會了還不睡,明兒怎麼理事,求爺可憐可憐小的吧。」
她就像是小香餓了找吃的時候的樣子,胤禛只覺得心裡又軟又暖,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依舊好好的將她攬在懷裡,低聲說話:「就可憐你一回,好好睡吧…」
格格進門也就按著以往的慣例置辦就行,並不費多少事情,傍晚的時候一頂小轎子抬著從側門進府,只叫了幾家實在熟悉的人坐一起吃了個飯便算了事,等著胤禛去了棲雲軒,殊蘭額爾瑾幾個也便各自散了,殊蘭又讓人去查看著將零時取出來的東西過了登記的簿子又放進了庫房,廚房裡的碗筷也清點收好,收的禮也清點入冊入庫。
武瑩蓮的肚子吹氣球一般大了起來,生產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因怕衝撞了也不好出去看看新來的耿氏到底是什麼摸樣,只聽著下頭的丫頭說,圓潤可人,絕對是個好生養的,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覺得肚子裡的孩子動靜有些大,便想著大概是個阿哥,臉上就多了笑意,才要安置,猛的覺得肚子大疼了起來,覺得自己是要生了,翡翠也看出來了一樣嚇的立時就喊了出來:「主子可是要生了?!」
殊蘭正在逗兒子,親了又親,又咬了咬小傢伙的饅頭似的小腳,納穆嘎嘎的笑著往遠爬,特別帶勁,一點要睡的意思都沒有,殊蘭正有些犯愁,月季進來說武氏發動了,她頓了頓,納穆見殊蘭不逗他了,又撅著小屁股往回爬,爬到殊蘭跟前一屁股坐下,又嘎嘎的笑著逗殊蘭跟他說話,見殊蘭不說話抓住殊蘭的衣裳又要往殊蘭身上爬,殊蘭笑著將兒子抱了起來,小傢伙諂媚的親了殊蘭一口,逗得殊蘭笑了幾聲。
問月季:「福晉給爺去了消息沒?」
「去了,爺要是要去,估計這會也到了。」
耿氏在自己唯一的新婚之夜,大抵要守空房了,若是武氏安然無恙的生下孩子到罷了,要是出個什麼事,只怕剛進府的耿氏就要受上些閒言碎語了。
也沒時間憐惜別人,殊蘭將納穆給了吳嬤嬤,依舊是交代了不許隨意出入帶了吉文和小梅一同去了正院。
胤禛果然是在,見了殊蘭到了看她披著斗篷就點了點頭,問了幾句納穆:「他睡了沒?」
每次提起納穆殊蘭的眉眼間就會洋溢出歡快和幸福:「也不知道是怎麼了,今兒晚上就是不睡,在炕上爬來爬去,妾身逗他他不理人,不逗他他又不樂意,見妾身走了看著還怪委屈的。」
胤禛雖然喜歡看她這個樣子,但想到是因為兒子這樣的,就不免有些酸味,只點了點頭。
一旁坐著的額爾瑾眼裡晦澀難辨,聽著武氏的喊聲,微微緊了緊手裡的帕子。
聽著穩婆的意思還慢的很,進了八月夜裡涼,胤禛就讓眾人都散了,又跟殊蘭多說了幾句話,屋子裡的妻妾們神情便都有些晦暗,他自己也沒什麼心思便去了前頭的書房。


65

殊蘭領著兒子一起睡的,小納穆到是個乖巧的,自己先醒了見額娘沒起來,自顧自的吃了一會小手,又滾出了被子伸著小腿使勁的吃自己的腳丫子,大概實在是無聊的很,又爬到殊蘭跟前,趴著看殊蘭依依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說了一會話伸出小胖手在殊蘭臉上拍了幾下,殊蘭被騷擾起來,看見兒子黑亮的眼睛一彎,嘎嘎的又笑了起來,好像能讓她起來是見很了不得的事情,殊蘭笑著將兒子又抱回被窩裡,使勁親了幾口兒子軟綿綿的小肚子,納穆蹬著小短腿笑的很是開懷。
外頭侍候的人聽見了動靜,捧著洗漱用的東西魚貫而入,掛起床帳,嫻熟的侍候著殊蘭穿衣洗漱,小梅在一旁低聲說了說武氏的事情:「都一夜了還沒有生下來,雖是沒有明說,但看著情形也不大好。」
生孩子很多時候是個慢活,慢一點也說得過去。
小梅又道:「剛剛說是請太醫開了催產的藥,若真是無事的話也快了。」
因是要戴彩服鈿子,比平時省事了一些,收拾好了自去正院請安,正院裡因武氏生孩子,外頭自有候著的,還有進出產房忙碌的,顯得忙亂了一些,又因為耿氏要來請安,臉色很差的李氏,大肚子的鈕鈷祿,很少露面的宋氏都在列。
獨守空房的耿氏圓潤卻又顯得嬌小,十四歲的她似乎還沒有褪去嬰兒肥,有些天真不知愁的感覺,梳著小兩把,簪著珍珠頭面,皮膚白皙,眉彎唇紅,穿了一身鵝黃色的旗袍嬌嫩的好看,連聲音裡都還帶著稚氣,實在是個很難讓人厭惡起來的女子。
她依次給額爾瑾,殊蘭和李氏敬了茶,又給宋氏,鈕鈷祿都行了禮,額爾瑾溫和的開導了她幾句:「恰巧就是武妹妹生孩子,你也別往心裡去,來日方長。」
耿氏忐忑的扭著手裡的帕子:「爺子嗣才是頂頂重要的事情,奴婢並不覺得有什麼,只不知武姐姐現在如何了?」
她如此直接的問出自己的擔憂,到顯得直率可愛,額爾瑾雖是應景的皺著眉頭,但聲音還是很溫和:「已經開了催產藥,在等等。」
耿氏點了點頭,目光掠過殊蘭,呆了呆,又慌張的低下了頭,原來是這樣貌美出塵的女子,也難怪說這府裡的寵愛都在她一人身上,就是府上的大多事情都是她管著,看著就不是個簡單的女子。
正說著話,福兒從外面進來福了福身子:「穩婆的意思在下去孩子估計也就保不住了,問福晉的意思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西次間的氣氛一凝,殊蘭垂了眼,並不打算多說,額爾瑾沉吟了一會轉頭問殊蘭:「妹妹是什麼意思?」
「姐姐是福晉,這事情理當姐姐做主。」
其實根本就不用多想,怎麼都是保孩子,但這話若是胤禛說就是過後不舒服也怪不上別人,若是別人說,武瑩蓮沒了胤禛要是偶爾想起,就要怪上誰。
額爾瑾心裡冷笑了一聲,她理當做的事情實在多,如今後宅的大權都落在了殊蘭身上,也沒聽見有人說她是福晉理當由她來管。
後面又有丫頭進來催,箭在弦上不得不不發,在耽擱下去孩子真出了事,就是更大的錯,額爾瑾閉了閉眼:「保大人!」
大抵都有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慨,眾人都有些沉默,尤其是耿氏一想到進門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她只怕日後的日子要更難過一些,臉上甚至有了衰色。
早膳用的也沒有多少味道,武氏的孩子最終是生了下來,生下的小阿哥弱跟一隻幼貓一樣,哭都哭不出聲音來,一個時辰之後就隨著他的額娘一起去了。
從古至今死在生孩子在一件事情上女子太多太多,也因此才有產房不吉利這一說,剛生下來就夭折的孩子更是不計其數,這樣的事情說不是大事就不是大事,殊蘭在心裡默念了一句佛,也沒有心情在坐下去就要起身。
額爾瑾卻忽的大發雷霆:「武妹妹的身子還胎兒一向都很穩妥,怎麼會忽然出了這樣的事情?!」
殊蘭詫異的看了一眼額爾瑾,從她微挑的眼角間看出了些端倪,她垂下眼摸著自己手上的寶石戒指,這孩子若是好好生下來就定是養在額爾瑾跟前的,她會發怒也說的過去,但她的樣子看著又似乎不完全是因為此,有些失望有些後悔又有些決絕,神色似乎極其複雜。
李氏陰陽怪氣的道:「這孩子是在福晉院子裡生的,如今出了事,也不知道福晉在問誰?妹妹身上不舒服,實在沒時間在奉陪,先告辭了。」
她起來福了福身子,轉身就走,自二阿哥去了,她的性子就顯得怪,也不大喜歡在人多的地方多呆,要麼一開口就夾槍帶棒,要麼就是沉默。
殊蘭也不大想看有可能上演的大戲:「武妹妹去了,好多事情要料理,妹妹也先告退了。」她福了福身子,跟著李氏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卻在正院的門口遇上了李氏,殊蘭本沒想著跟她多說,她卻忽然轉身看著殊蘭:「爺說弘昀是我害死的,說你有真本事,當時要是在跟前說不定弘昀就不會走,說終歸還是我給弘昀的那件衣裳害了弘昀。」
她大抵只說為了將心裡的話說出來,說完了深吸了一口氣,又漸漸走遠。
吉文低聲道:「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這是在服軟……
殊蘭一邊安排武氏的喪事一邊讓人去武氏的家裡報喪也給胤禛去了信,剛出世就死掉的阿哥裝在盒子裡跟武氏一同放進了棺材裡,很多事情都是有定例可循的,並不顯得多難做,就是蠟燭值錢這些東西該在哪裡買殊蘭都說出了地方和價錢,辦的極其順當。
正院的動靜很大,據說是發現了問題,殊蘭將自己的院子裡裡外外的悄無聲息的過了一遍,確認沾不到自己身上,就只等著看額爾瑾到底是要對付誰。
康熙不再,留在京城的皇子們事情就相對較多,忙的暈頭轉向的胤禛臉色極不好的進了府,進了正院,額爾瑾一面讓人侍候胤禛換衣裳,一面哭,就好像死的是自己的兒子一樣,胤禛因為答應過下頭的格格誰生了阿哥就放在額爾瑾跟前養,到覺得這也算情理中的事情。
胤禛沉默的坐在榻上,一下一下的吃著茶碗裡的碧螺春。
額爾瑾擦了擦眼淚聲音沙啞的道:「武妹妹身子一向都好,忽然出了這樣的事情妾身覺得意外,讓人仔細的查了一遍,就發現了些事情…」
胤禛的動作頓了頓,額爾瑾接著說道:「妾身這邊的小廚房裡,一邊給武妹妹熬著催產的藥,當時還熬著給鈕鈷祿的保胎藥,給武妹妹熬藥的丫頭小環因為武妹妹每次喝藥都要吃蜜餞,在廚房裡沒有找見,離開過一小會,廚房裡有個小丫頭見著當時在鈕鈷祿妹妹的丫頭鶯兒一個人呆了一會,而且也有人看見鈕鈷祿妹妹並沒有喝那碗保胎藥,而是倒在了屋子裡的花盆裡。」
「爺若要親自審問,妾身讓人將人都帶上來。」
胤禛垂著眸,靜坐在榻上,到問了句別的:「這事情要是鈕鈷祿做的,你預備怎麼辦?」
額爾瑾怔了怔:「妾身是盼著她能生個兒子,但確實不敢將這種黑心狠歷之人養在跟前,她肚子裡懷著爺的孩子,怎麼處置都是爺說了算,就是爺憐惜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打算處置,妾身也只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處置?怎麼可能不處置?胤禛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鈕鈷祿肚子裡的還不知道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來,但若是坐實了罪名她卻是實打實的害死了一個本來可能會很健壯的阿哥,胤禛只怕恨不得把她千刀萬剮了。
胤禛靠在榻上,伸展開修長的腿:「蘇培盛,去鈕鈷祿屋子裡將那盆到了藥的花抱出來,讓太醫看看。」
他面無表情,淡漠又俊冷,額爾瑾無從判斷他心裡的想法,也只坐在一旁沉默的看著窗外的梧桐樹葉在風裡打著轉的飄落,秋意漸濃……
隔了一會蘇培盛帶著太醫進來,太醫道:「裡面的藥應該是催產藥無疑。」
胤禛擺了擺手,蘇培盛又帶著太醫下去。
又一會,當事人、還有看見過鶯兒獨自在小廚房丫頭、看見鈕鈷祿倒藥的丫頭都被帶了進來,說的跟額爾瑾說的基本沒有什麼出入。
從蘇培盛將屋子裡的那盆花抱走開始,鈕鈷祿就在難安靜下去,她焦躁恐慌的在自己的屋子裡不停的踱步,漸漸覺得自己完全是入了福晉的套,現在想,怎麼偏偏一直有的蜜餞就沒有了,那個小環恰巧就離開了一會,露出了那麼大的破綻給了鶯兒可乘之機?她強自鎮定下來,想要想一想對策,但心卻越來越來亂,福兒的聲音在外面響起的時候,她腿一軟幾乎倒在地上,鶯兒白著一張臉扶住了鈕鈷祿:「主子,這事情您只管往奴婢身上推。」
鈕鈷祿一怔,心裡又酸又暖:「傻子,事情怎麼可能這麼簡單?你只記得咬死沒有做手腳就行,別的都讓我來說。」
鈕鈷祿被帶進了屋子裡,特意扶著腰,讓自己的肚子更顯眼,福了福身子,站在一旁,恭敬又溫順。
額爾瑾嘲諷的笑了笑,咬人的狗不叫,她當真是看走眼了。
胤禛的目光在鈕鈷祿的肚子上淡淡的打了個轉,看了一眼額爾瑾,額爾瑾會意的開口問鈕鈷祿:「你是不是將武妹妹的催產藥換成了保胎藥?」
鈕鈷祿看上去先一愣,隨即又是滿臉的不可置信:「福晉在說什麼?奴婢為什麼要這麼做?害了武妹妹對奴婢有什麼好處?」
她一面說著又哭:「武妹妹跟奴婢是一同進府的,情分比別人還要好一些,奴婢怎麼會去害武妹妹?」
額爾瑾森然一笑:「你也不用狡辯,當時廚房裡有一會就只有你跟前的丫頭鶯兒在,換個藥很方便,在說你那花盆裡的催產藥又是怎麼回事?」
鈕鈷祿哭著道:「求福晉明察,那花盆裡的藥連奴婢都不清楚,奴婢怎麼會知道那裡面就偏偏到了一碗催產藥?若說是別人陷害奴婢也不是沒有可能!」
禍水東引?額爾瑾敲著桌面看著她:「那你說,誰會害你?」
鈕鈷祿還沒有開口,外頭的丫頭道:「鈕鈷祿格格的丫頭蘇荷求見主子爺和福晉。」
額爾瑾抿了抿嘴,看了一眼胤禛,胤禛慢慢的道:「讓進來。」
蘇荷的名字大家多少都知道,但卻極少見到人,額爾瑾看到那跟殊蘭有幾分相似的樣貌,轉頭看了一眼胤禛,只見著胤禛只是撇了一眼就不再多看。
額爾瑾問跪在地上的蘇荷:「你有何事?」
蘇荷磕了個頭,聲音雖然清脆卻又顯得有些呆板:「奴婢有事要說,是關於我們主子的。」
鈕鈷祿的感覺越來越不好,她平日裡對蘇荷極壞,要說蘇荷要說她的好話她怎麼也不會相信,她色厲內荏的呵斥道:「你出來做什麼?又要胡言亂語?」
額爾瑾似笑非笑的撇了一眼鈕鈷祿,溫和的對蘇荷說話:「你說吧,只要說的實話,都可以說。」
蘇荷應了一聲,聲音平直又沒有起伏:「奴婢聽見我們主子跟鶯兒商量,『福晉怎麼也要養一個孩子在膝下,如今武氏那個賤人極有可能是阿哥,我背著福晉有了身孕,福晉只怕不會放過我,但若是武氏的孩子沒了,福晉又想養個孩子,我的命說不定還能保住,你藉機行事,武氏肚子裡的孩子不能留下』那晚給武格格開了催產藥要去煎,主子又催促著鶯兒去『想辦法將藥換掉』。」
她的一番話打翻了兩個人,一個額爾瑾一個鈕鈷祿,額爾瑾在胤禛的越來越陰暗的目光下,心裡一片冰涼根本無法動彈,鈕鈷祿聽著她一字不落的複述了她對鶯兒說的話,歇斯底里的撲上去撕打她。
蘇荷也不躲避:「奴婢這一輩子就毀在了鈕鈷祿的手裡,活著也不過是挨打,也算是給自己報了仇,福晉也不必恨奴婢,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奴婢做事從來都是無愧於心。」
她竟然已經服了毒藥,嘴角漸漸流出了血,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閉了眼,臉上竟是奇異的安詳的笑意。
安靜的屋子裡散發著鮮血的腥味,從蘇荷嘴角流出的血在團花地毯上漸漸暈出一朵鮮艷的話,妖嬈嫵媚,她不過是個奴婢,即使死也給自己拉了一堆墊背的人,也不知該說她死得其所還是說死了最好,亦或是這個女子真是陰狠的小人,死都不願意放過別人。
在沒有比蘇荷的死還有她死後的神情更能說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額爾瑾不准鈕鈷祿有孕,鈕鈷祿卻背著額爾瑾有了孕,被惹怒了的額爾瑾打算害鈕鈷祿,鈕鈷祿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又害死了武氏的孩子。
事情就這麼簡單又複雜。
鈕鈷祿狼狽的癱坐在地上,額爾瑾僵坐在榻上,猛的咳嗽了一聲。
胤禛起了身,帶著一身的冷氣出了屋子。


66

芳華院像是個世外桃源,整個後院秋意濃重,這裡卻依舊生機盎然,翠竹掩映,紅葉如火,金黃色碗口大的波斯菊,開的繁盛又熱鬧,擠擠挨挨的將這個一直住在胤禛心底最柔軟處的女子簇擁在當中,她只站在原地,他看著就覺得寧靜,長長的透了一口氣。
殊蘭看見了胤禛,笑著轉身迎向他,太陽在她的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光,她朝他微笑,像是從天而降救贖他的神祇,她的手小巧細膩又柔軟,握在手裡卻覺得能填滿他的空洞,消散他無法讓別人知曉的疲憊,溫暖而柔軟,卻同樣異常的堅實厚重。
殊蘭喚了幾聲,胤禛卻還有些走神,她只知道額爾瑾要是收拾的是鈕鈷祿,後來還參進了去了一個丫頭,至於到底鬧到了什麼地步,她並不清楚,但看胤禛的樣子,肯定是不好。
殊蘭伸出手在胤禛眼前晃了晃,又喚了一聲:「爺,可是哪裡不舒服?」
胤禛眼眸才漸漸清亮起來,他的精神比剛剛好了很多,攜著她的手進了屋子:「站在院子裡做什麼?」
「想尋上幾朵半開的波斯菊,剪下來插瓶。」殊蘭道。
胤禛一直進了裡間,殊蘭看他要上床,侍候著他脫了外衣又脫了靴子在床上躺下,拉開個被子給他蓋上,要去端茶,胤禛拉住了她的手:「坐下陪我說會話。」
他眉宇間有著疲憊,看著她的時候眼眸裡又透著欣慰和暖意。
胤禛張了張嘴,本是想說說剛才的事情,最終卻成了一聲歎息,閉上了眼,他覺得這件事情說白了是他的失敗,要他自己告訴殊蘭他有多失敗他開不了口,說他虛偽就虛偽吧,還是讓別人告訴她吧。
「你也上來躺一會。」
青天白日的,這是個什麼睡覺的點,她心裡嘟囔了幾句,還是順從的陪著他一起躺下,胤禛抱著她,深吸了幾口她身上的馨香,蹭了蹭她光潔的臉頰,低聲說了兩個字:「真好…..」
胤禛也就躺了一會,放鬆了自己,又和殊蘭說了會就起來走了。
小梅將打聽到的事情說了一遍:「…正說著呢,鈕鈷祿帶進府的丫頭蘇荷要見主子爺,叫了進去,福晉只當她是來指正鈕鈷祿的,還笑著勸她說真話,沒想到她是一鳴驚人,一番話打翻了兩個人…她是早打算死的,吞了毒藥,說完話就死了,估計人才是剛剛抬出去的…」
又說了胤禛的處置:「說讓福晉此後就好好養病,後宅的事情以後都由主子管著,鈕鈷祿雖然害死了武格格還有那個小阿哥,但畢竟是有身孕,關在屋子裡不准出來,等生下孩子在說,那個鶯兒給杖畢了,鈕鈷祿當時就動了胎氣。」說著話她的聲音越發低了:「聽說當時好些人都看見福晉咳血了……」
殊蘭將一隻白玉簪遞給小梅,小梅忙幫她簪在一側的髮髻上。也只是偶爾一次額爾瑾少塗了一些脂粉,殊蘭才看出了額爾瑾身體有問題,思慮太重傷了身子,在不好好調養就是大問題了…
她不知覺的又歎了一口氣,沒想到額爾瑾這麼利索,一次就解決了鈕鈷祿,也沒想到一個默默無聞的小角色可以同時定了兩個人後半生的命運,也所以說,小瞧什麼都別小瞧人。
胤禛畢竟沒有明著處置額爾瑾和鈕鈷祿,小梅能打探的這麼清楚估計也是胤禛故意透漏給她知道的,殊蘭面上還要當做額爾瑾生了重病,將府上的事情全部接手。
她打扮妥當,帶了丫頭就往正院去,她如今不僅有寵愛,有兒子還有實權,下人對她的態度也是越發恭敬,老遠的看見她就避在一旁,她到了就齊齊的行禮,等她走遠了才敢動。
正院裡鴉雀無聲,一天之內死了三個人,還是死在這個院子裡,怎麼都覺得陰森了些,額爾瑾的屋子裡點了濃郁的百合花香,卻還能聞到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大紅色的帷幔後,雕花的拔步床上,額爾瑾躺在上面,玉漩色的絲被下,洗淨鉛華的她,面色難以言喻的差,呼吸也有些急促。
額爾瑾睜眼看著殊蘭,這府上如今有哪一個比的上殊蘭,死的死傷的傷,尚且還有一個新人,卻也因為這剛進府的事情大抵也受了嫌棄,就連宋氏都能要了她的命,殊蘭或許都不屑於跟她多話。
額爾瑾輕咳了一聲,她輸得莫名其妙,只可恨天不幫她,看了看站在床邊的沉默的二格格,歎了一聲,強迫自己將眼裡的恨意和嫉妒收起來,盡量平緩的跟殊蘭說話:「我身子如今太差了,府裡的事情一樣都管不得,賬本一會我就讓李嬤嬤給你送過去,以後就要多麻煩你了。」
殊蘭以為額爾瑾已經是個有些瘋狂的人了,她從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武氏生下孩子,故意冷落鈕鈷祿,就是為了逼迫鈕鈷祿對武氏動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做的就是背後的黃雀,她在抓住鈕鈷祿的把柄,將鈕鈷祿一起收拾掉,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說輸就是滿盤皆輸。
她沒有阿哥,誰都不能有阿哥。
可如今看她還有牽掛和顧忌,那便是二格格,對付一個有顧忌的人總比瘋狂地無所顧忌的人要好,殊蘭點了點頭:「福晉好好養身子,以後二格格的孩子說不定還要求著福晉給起名字的。」
她說了個不鹹不淡的笑話,額爾瑾扯了扯嘴角:「你說的是。」
殊蘭又說了幾句,就起身告辭,出了屋子走了幾步,又拐到了鈕鈷祿的屋子外,屋外站著兩個媳婦,見了殊蘭都是一臉諂笑:「西側福晉怎麼來了?今兒這院子煞氣厲害,您身嬌體貴,當心衝撞了。」
殊蘭點了點頭:「我跟鈕鈷祿格格有幾句話要說。」
只說不能讓鈕鈷祿出來,又沒說不讓人進去,兩個媳婦樂得奉承殊蘭,忙開了門,讓殊蘭進去,吉文跟著進去,小梅守在外面。
鈕鈷祿呆呆的坐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什麼,早上見她的時候還是一臉紅潤的樣子,這會在見她卻是髮髻散亂,臉色慘白,旗袍的一顆盤扣都開了,神情呆滯。
殊蘭兩輩子加在一起何曾見過這樣的鈕鈷祿,她心裡竟是莫名的感到快意,嘴角壓不住的向上挑起。
鈕鈷祿看見殊蘭,眼睛竟然亮了起來,猛的跪在殊蘭跟前:「你在救我一次,救我一次!我發誓你的身份我誰都不說,誰都不告訴!」
殊蘭冷笑了一聲:「我的身份?你以為我是什麼身份?你做下了這麼惡毒的事情,武妹妹在天之靈都不會放過你的,你當心她夜裡來找你索命!你不是喜歡虐待蘇荷嗎?這下好了,她也死了,你怕不怕她跟武妹妹還有武妹妹的孩子搭伴來找你?多熱鬧!」
殊蘭說一句,鈕鈷祿就哆嗦一下,她猛的尖叫了一聲抱住頭,歇斯底里的道:「你胡說!你胡說!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根本就沒有鬼!人死燈滅,死了就是死了!」
殊蘭笑看著她:「有沒有鬼,你最清楚。」她說著笑看著鈕鈷祿身後:「看見沒,那張黃花梨木的椅子上坐著武妹妹,正抱著孩子哄了,她身下還留著血,留了好多血,你沒感覺到嗎,都流到你腳下了,黏答答的,真噁心,唉,我是呆不下去了,你跟武妹妹慢慢敘舊吧。」
她轉身就走,鈕鈷祿尖銳的叫了一聲躥了起來,聲音裡充滿了恐懼:「你胡說!你騙人!沒有血,根本就沒有血!」
殊蘭站在門口回身看了一眼:「看見牆角跪著的蘇荷沒,她正衝你笑呢!」
鈕鈷祿喜歡讓蘇荷在牆角罰跪,這件事情鮮少有人知道,可殊蘭偏偏就說出了口,這一句話,給原本就已經駭破了膽子的鈕鈷祿,致命的一擊,她本來還有的心防全面潰破,只覺得整個屋子都是武氏,蘇荷,還有武氏孩子的聲音,都衝著她說:「還我的命來!」
屋門嘎吱一聲閉上,本就微弱的光線全部都擋在了外面,暗下來的屋子裡似乎卻比別的時候更清楚,流著血的武氏,跪在牆角笑的蘇荷,貓一樣哭個不停的小阿哥……
鈕鈷祿縮在床上用被子嚴嚴實實的裹住自己,顫抖的停不下來,粗重的喘息著,盯著每一個角落….
出了屋子太陽一曬,吉文才打了個哆嗦,直到出了正院她吞了一口唾沫問殊蘭:「主子,你剛剛是嚇人的吧?」
殊蘭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為什麼要嚇人,我說的都是真的。」
吉文的臉瞬時白了個透,左思右想決定還是讓人給自己捎個平安符回來帶一帶的好,嘴裡唸唸叨叨的念了無數遍佛。
殊蘭胸腔裡的快意漸漸散去,又恢復以往的平靜,她不能做的太多,做的太多將自己陷進去,一不留神就會讓仇恨左右了她,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可做的事情何其多,報仇不過是小的不能在小的一件事情,她緩緩的吐出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清醇的空氣,滿口的桂花清香,她微笑著囑咐小梅:「過上大概有一個月吧,讓莊子上將新鮮的螃蟹多送一些過來。」
小梅應了一聲。
現在還不適宜大吃大喝,總不好讓別人說她太涼薄了,桂花螃蟹可是秋日裡不可多得的美味……
皇十八子胤祄抱病留住永安拜昂阿地方調理,至是病篤上迴鑾臨視駐蹕永安拜昂阿地方。
十八阿哥是老來子,一向得康熙的喜歡,這幾年年紀大了一些,皇上外出總是帶著,兒子病的脫了形,康熙的情緒很不好,看著太醫給十八個紮了針,並沒有什麼起色,太醫面色惶恐:「臣技藝不精,實在無能能為力。」
康熙自己多少也懂一些醫術,雖說心裡明白但還是恨太醫無能:「滾下去!」
太醫如得了赦免,倉皇的退了下去。
太子嘴角陰冷的笑意一閃而過,上前低聲的勸康熙:「皇阿瑪,十八弟已然不中用了,您的身子重要,兒臣的意思還是給他穿了衣裳備好後事,也免得十八弟走都走的不安生。」
康熙在底下站著的兒子身上掃視了一圈,又看向了一旁溫文爾雅的太子,冷笑一聲:「你到是清楚?你如何就知道他一定不中用了?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看見朕對誰好你都疑神疑鬼,在朕的帳前都敢鞭笞朕的臣子,你眼裡還有朕?你還會有這孝心!滾遠一點,朕一點都不想看見你!」
太子也沒想到不過是勸一句,就惹來了這麼多的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磕頭:「皇阿瑪,兒臣對皇阿瑪的孝心日月可鑒,天地可表,兒臣根本就沒有鞭笞誰,都是那些見不得兒臣好的故意栽贓給兒臣的,皇阿瑪一定要明鑒啊!」
十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早沒了往昔風光的太子,勾著嘴角嘲諷一笑:「太子說的這可是話裡有話,誰還敢陷害太子,太子沒有害十八弟就很好了。」
大阿哥看了一眼十四,眼裡的光華一閃而過。
太子一僵,咬牙道:「十四弟這是什麼話?口說無憑,拿不出證據就是憑空誣陷!」
康熙的臉色越發不好,他看了看地上的太子,顯然已經將十四說的話信了幾分,他深恨兒子的不爭氣,卻又前所未有的覺得無奈,就是鰲拜當權,三藩叛亂的時候他都未曾有過這樣深深的無奈,或者他真的已經老了,已經不足夠跟這些逐漸強大起來的兒子們力拼,難道他還要因為一個重病的兒子去打殺另一個寵愛教養了多年的兒子。
他疲憊的揮了揮手:「下去,都下去。」
後頭十五幾個應了一聲當時就行禮下去,大阿哥幾個頓了頓才退下,太子出了帳篷接過太監手裡的帕子將臉上的淚痕擦掉,路過十四身邊的時候看了一眼,眼睛鉤子一樣的厲:「你最好祈禱日後不會落在孤的手裡。」
十四輕蔑的笑了一聲:「怕你,爺就不是好漢!」
太子風頭最盛的那幾年十四還小感受不深,太子漸漸夾著尾巴做人的時候十四懂了事,也因此他從未真正的將太子當回事,太子扭曲著臉笑了笑,大步走遠。
都不想讓他好過,那誰都別想過好!
十三若有所思的看了幾眼十四,多少還是佩服他這膽量的,他在太子手下久了,可不敢當面說出這樣的話。
阿哥們都退了下去,李德全忙給康熙端了一碗參茶:「皇上潤潤嗓子。」
康熙擺了擺手,並沒有接:「朕記得四貝勒當時病重,四貝勒說是他的西側福晉施針治好的?」
李德全應了一聲:「奴才記得,當時太醫也沒有看出來垂淚蘭的問題,還是西側福晉看了出來,太醫束手無策,西側福晉施針又輔以藥膳才治好了四貝勒。」
康熙起身在地上走了兩步,回身不容置疑的吩咐李德全:「快馬加鞭回京,務必將四貝勒府上西林覺羅氏帶過來!」
「喳!」


67

天空才剛剛泛起魚肚白,啟明星還沒有落下,寂靜的四野連鳥叫聲都聽不見,寬闊的官道上卻由遠及近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大約是二十幾人的一支隊伍,為首的男子穿著貂皮大氅,神情冷峻,偶爾瞥向懷裡的人時才露出幾點柔和,又明亮的恰如天邊的啟明星。
康熙的旨意一到京城,納穆就被送進了德妃的宮裡,胤禛二話不說帶了殊蘭和侍衛,騎著馬就起程,每到一處驛站換了馬匹最多也就是補充點乾糧和水休息一個時辰,接下來就趕路,殊蘭反身騎在馬背上,胤禛用布將殊蘭跟自己綁在一起,又用大氅將她密密的裹住,就算是睡著了也不用擔心掉下馬去。
殊蘭睡了一兩個時辰就被顛了起來,胤禛的身上很暖和靠著堅實又安全,她在胤禛的懷裡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問:「快到了嗎?」
胤禛也只勉強聽見:「晌午的時候就能到皇上的駐地。」
殊蘭心裡一鬆,摟著胤禛的腰身在他胸前下意識的蹭了蹭,又放心的睡了過去。
胤禛嗅到一股若有似無的幽香,連疲憊都少了一些似的,又朝著馬身上甩了一鞭子,在快一點,等到了地方她就可以不用受這旅途的顛簸了。
殊蘭就是下了馬還覺得在馬背上一般上下顛簸著,腿腳都有些發軟,胤禛想起她大腿內側不知道磨破了多少次,心疼的握了握她的手,七八天沒有好好洗漱,殊蘭想著要換件衣裳稍微洗漱一下在去見康熙,李德全急得直跺腳:「哎呦,側福晉,人命關天的時候,哪有時間顧忌這些,趕緊隨奴才去見皇上吧!」
聞訊趕來接胤禛的幾個阿哥們,也只是看了個殊蘭的背影,雖說是聽說了皇上召見,但並不清楚其中緣故,十四仗著跟胤禛是親兄弟,拉著胤禛道:「四哥,辛苦了!皇阿瑪這麼著急的把你叫過來,到底是為的什麼事?」
十三推開十四:「還有沒有眼色,不知道四哥是怎麼來的?」
他攀著胤禛的脖子:「走,四哥,先到弟弟那洗一洗,在換件乾淨的衣裳,估計皇阿瑪一會就要見你了。」
胤禛點了點頭。
看著十三跟胤禛的背影,十四冷哼了一聲,看十五幾個都一起跟了過去,他也只好跟著。
殊蘭雖說也是滿臉疲憊,但美人疲憊只覺得越發嬌弱憐人,康熙雖說一心都在兒子身上,看見殊蘭這風一吹就倒的樣子,竟是多少有些愧疚,畢竟是個千金小姐,這一路不眠不休的奔波確實是辛苦了。叫了殊蘭起,就帶著她向內室去,一面讓太醫給殊蘭說些十八的症狀。
太醫姓胡,只撇了一眼就不敢在看,低著頭對殊蘭一一都說了,殊蘭便大致判斷十八應該是得了腮腺炎。
康熙回身看了殊蘭一眼:「怎麼,有沒有把握?」
殊蘭垂著眼道:「還得在看看十八阿哥的臉色和脈象,大致上到是知道十八阿哥的病症,西洋那便管這病叫做腮腺炎。妾身幼年時候曾看過醫書,雖說那時候並不懂,但好在是背下了,年紀漸長在心裡默默思量了一遍便覺察出了那本醫書的珍貴。」
她總要向康熙交代一下她為什麼會,康熙以前不問是沒有必要,如今要她救疼愛的兒子總要先願意相信她。
她從袖子裡掏出了一本書獻給了康熙:「這是妾身默寫出來的。」
她很早就防備著有人問她,因此就將自己會的一些東西摘抄了出來,這一次出來的時候就帶上了,這樣也算給了個相對較為合理的解釋,在說別人說她不是這樣學來的,那是怎樣學來的,她的人生經歷,康熙想必是清楚的,她書上的東西尋常的醫書上都看不到,估計想來想去也就覺得只有這樣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康熙接到了手裡,微微頷首,並不言語。
古人總是認為得病就是邪風入體,因此上病人的住處永遠都捂的嚴嚴實實的,屋子裡的藥味散都散不出去,十八阿哥一直都在發低燒,臉上的顏色透出了死征,一隻腳已經進了鬼門關,殊蘭給他切了脈,翻起眼皮看了看,用茶杯扣在他胸口聽了心跳。
站在床邊細細的琢磨了一會。
她自始至終都有一種淡然超脫的神情,讓人覺得泰山崩於面前她未必也會輕易變色,沉靜在自己思緒裡的時候週身的氣勢不弱反增,好像是忘記了要壓制,不經意間就流露了出來她的本色,難以言喻的大氣恢弘。
康熙翻看了看手裡的醫書,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匪夷所思,卻也覺得難怪太醫都比不上她,從這樣的書本上學來的肯定是常人比不上的,又不自禁的對殊蘭多了幾分期待。
殊蘭回過神來,跪在了地上:「不瞞皇上,十八阿哥確實病入膏肓。」康熙臉一沉,又聽她接著道:「妾身雖有法子,但卻不敢擔保必定能救活十八阿哥,若是因妾身而耽擱了十八阿哥那妾身就是萬死也難以抵罪。」
還說什麼耽擱不耽擱,要是真有辦法,也不會將希望寄托在殊蘭身上。
殊蘭磕了個頭道:「我們爺一心要為皇上分憂,深怕皇上因為十八阿哥事情傷了身子,日夜兼程的趕了過來,妾身只求,若是妾身沒有救下十八阿哥,皇上只怪罪妾身一人。」
還談什麼怪罪不怪罪的,本就是在醫治一個已經要去見閻王的人,康熙卻還是因為她的這一番大義覺得滿意,點了點頭:「你只要盡力救治,即便治不好,朕也不會怪罪與你,更不會遷怒四貝勒,這下可能安心救治了?」
康熙是一口道破了她的心思,殊蘭終於多了點別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可以了。」
胡太醫見康熙相信殊蘭,就已經不打算多說,能救活大家都好,救不活大家都得了不了好處,殊蘭說如何便如何。
殊蘭還是決定先行針灸,在下藥,對十八阿哥她是不能親自行針的,先讓胡太醫大致知道要怎麼走,到時候豎了屏風,殊蘭站在外面說哪一處胡太醫就在哪一出下針,藥方也開了,康熙拿在手裡看了看,點了點頭,自有專人去抓藥煎藥。
胡太醫年紀不算太大但也四十多了,自認為在醫學上還是很有造詣的,殊蘭詭異的行針方式憋的他心裡實在難受,要不是在後宮裡呆的久了,知道怎麼做事,肯定立刻就要跟殊蘭好好探討探討。
最後一針落在天突穴上,十八阿哥嚶嚀了一聲,站在外面面的康熙竟是聽見了聲音,手都有些抖:「去看看,是不是,十八醒了?」
李德全忙應看一聲,轉過屏風看胡太醫沒動作才問:「十八阿哥怎麼樣?」
胡太醫似乎還有些難以置信,看著十八阿哥還有些渾濁的眼睛,吞了口唾沫,艱難的道:「睜開眼了…」
外面的殊蘭也舒了一口氣,她雖然知道辦法但畢竟用的時候少之又少,到底會不會起作用卻並不敢做萬分的保證,但只要人能清醒就好,至少說明她的方法是在十八阿哥身上是起作用的。
等收了針又給十八阿哥餵了藥,十八阿哥暫時不發低燒了,還喝下了小半碗的白米稀飯,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康熙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欣慰的朝著殊蘭點了點頭,讓殊蘭下去梳洗歇息,又給殊蘭賜下了御膳。
殊蘭出去就見著換了衣裳的胤禛還有大阿哥太子一群阿哥都等在外面,一一見了禮,知道他們在等消息,便笑著道:「十八阿哥剛剛喝了些粥睡下了。」
胤禛的心先是放下了,太子眉頭微皺:「十八弟要不要緊?」
「回太子的話,要在過三日才好說。」
十四斜暱了幾眼殊蘭:「難道小四嫂真的是在世神醫?太醫都沒有辦法小四嫂一來就讓十八弟醒來喝了一碗粥?」
他這人說話,神情雖然爽朗,但就是會覺得話裡有話,聽著讓人覺得不舒服,殊蘭輕笑,恍若盛開的蓮花:「哪裡敢說是神醫,十四弟實在是謬讚了。」她就只當十四是在誇讚她。
太子眼眸一深,十五幾個好幾年沒有見過殊蘭都有些怔神,胤禛眼眸一冷,對著殊蘭說話,聲音依舊帶著幾絲暖意:「歇息的地方已經收拾出來,這幾天也累壞了,你去好好歇一歇。」
殊蘭應了一聲,福了福身子,自有宮女領著她去了下榻的地方。
直到殊蘭走遠,太子才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長的看著胤禛:「沒想到四弟的這位側福晉有這樣大的本事,為皇阿瑪救回了十八弟,功德無量。」
胤禛垂眼只應了一聲:「也是皇阿瑪識人善用,要不然她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沒處使。」
太子笑了笑,不禁舔了舔嘴唇,果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唐明皇連兒子的媳婦都能娶,他做了皇上也不過是要個弟弟的側福晉又有什麼不可?
康熙只召見了胤禛,太子又朝著胤禛一笑,當先走了。
康熙看見胤禛眼下濃重的青黑色,親自扶起了他:「難為你跟殊蘭那孩子了。」
只一會這就當成晚輩親切的叫成殊蘭了,胤禛都不得不佩服殊蘭這本事,給個竿子立馬就能爬上去,「皇阿瑪實在是嚴重了,不過是奔波了幾日,比起皇阿瑪心中苦悶難以排解,兒子和殊蘭這幾日的勞累實在算不得什麼。」
康熙並不跟他多說,臉上又有了慈愛,像個尋常人家的父親:「你有眼光,親自求的這個側福晉確實不錯,剛剛說要給十八治病,先求朕若是治不好,只治她的罪,不能遷怒你,朕答應了她才肯一心救治十八。」
胤禛心裡一暖,又忙道:「是她莽撞了。」
康熙擺了擺手,起了身,胤禛忙跟著,聽著康熙道:「十八的情形朕知道,朕又不是昏君,便是出了什麼事也怪不到她身上,若真怪了,以後要是朕有個什麼病症要她來看,她豈不是心裡不願意,就裝著自己不懂,朕不是耽擱了自己嗎?」
胤禛聽這意思,似乎是想要殊蘭也給他看看,康熙身體這幾年確實越發不好,都是老人病,太醫也沒有多少辦法,他會有這樣的念頭到也是人之常情。
胤禛想了想,慎重的道:「殊蘭學的東西還是片面了一些,要不是實在危急也不敢讓她輕易試手,不過藥膳一道她確實做的不錯,至於別的,等她自己在好好學一些或者還可以上手做一做。」
康熙沉吟了一會:「你說的也有道理。」
胤禛舒了一口氣,看見康熙在榻上坐下,自己又立在一旁,聽著康熙道:「你好久都沒給朕捶背了。」
胤禛便知道康熙的意思是要他捶背,不知怎的臉上到有了笑意,他們父子這一兩年間到是越發親切了,平時在一起相處,氣氛也很鬆快,他淨了手,跪在康熙的身邊專注的捶背,康熙看了一眼兒子魁梧的身影,眼裡漸漸染上了笑意,這個兒子對他確實是孝順。
駐地裡多是帳篷,隨行的阿哥和家眷都住著帳篷,殊蘭進了給她和胤禛安排的帳篷就見著跟著十三一起出來的蘭紅正等著她,見她到了笑著站起來,迎向她,按著她坐下,又給她揉背,又讓丫頭上茶:「哎呦,你可是來了,累慘了吧,我給你揉揉背,趕緊在喝口茶。」
殊蘭被她捏的根本端不住茶,笑著拉著她的手一同在榻上坐下:「你快饒了我吧,你這樣捏著,我到是覺得又坐在了馬背上,還喝茶了,也不敢端在手裡,省的都潑了。」
蘭紅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笑的前仰後合:「才幾天不見你,你就幽默成這樣了!」
殊蘭接過茶水嗅了嗅,喝了幾口,確實舒服了一些,就歪在榻上跟她說話:「你這小日子如今過的美氣,在家裡誰要是敢給你氣受,先抽上一鞭子,十三如今走到哪都帶著你,十三跟著皇上天南海北的走,你就跟著十三天南海北的轉悠,你說說誰能比上你?」
蘭紅跟她歪在一處說悄悄話:「你也不用擠兌我,你難道就不好,如今四哥寵你,你又有個壯實的阿哥,四嫂身子不好,管家的事情也都在你身上,你就不威風?我有時候也想,幸虧你沒給十三做側福晉,要不然我可沒有這樣的好日子過,我是比不上你有成算又懂得多,十八病成這樣了,皇上就急急忙忙的召了你過來,可見你的本事連皇上都歎服,不過十八也怪可憐的,你說…」她自顧自囉囉嗦嗦的說了一大堆,在看殊蘭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眼睛已經睡了過去,呼吸平穩綿長,她不禁啞然失笑,讓人給殊蘭蓋了被子,侍候著她躺好,又放了人在跟前侍候著,自己才出了帳篷,又想著十三好像多看了幾眼那個蒙古前來拜見的郡王帶著的女兒,回去要怎麼收拾才好……
殊蘭這一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人是躺在床上的,胤禛將她抱在懷裡,她身上乾爽還透著花露的清香,衣裳也換了就知道睡著的時候大抵下頭的人已經侍候她沐浴了,她便覺得身上清清爽爽的舒服,略微動了動胤禛就醒了過來,看她醒來,眼裡多了笑意,親了親她的臉頰:「睡醒了?」
她輕嗯了一聲,就見著胤禛摸摸索索的要脫她的褲子,殊蘭嚇的一躲,胤禛啞然道:「你以為我要做什麼?想看看你腿上的傷,給你摸些藥。」
殊蘭臉一紅,遮掩的道:「…已經沒事了…就不用看了…」
胤禛並不說話,三下五除二就扒光了她的褲子,將人抱在懷裡掰開腿摸了摸又看了看,伸手從床頭拿了一個小玉瓶,給她腿上抹藥:「這是我從皇阿瑪跟前求來的,宮中秘藥,估計明兒就好的差不多了。」
他抹了藥又留戀的在她腿上摸了摸,一抬頭,見殊蘭咬著嘴正憤憤的看著她,憋得臉都紅了,他到真的笑了起來:「做什麼這樣看我,不就是多摸了幾下嗎?」
殊蘭要把腿夾住,胤禛卻惡作劇一般,將手伸到了她的兩腿間,用手一按,她險些叫出來,默不出聲的要爬起來,胤禛攬了她的腰,將她抱住壓在自己身下,吻著她的紅唇:「…你亂動什麼,在動,那藥就抹到別處了…」
殊蘭在胤禛的薄唇上咬了一口:「人家都這樣累了,你還欺負人家!」
胤禛的眼眸裡本都躥起了火光,聽看她的話又漸漸熄滅,又成了憐惜,親了親她的眼角:「罷了,好好睡。」
他摟著殊蘭,胯間的火熱直直的抵在殊蘭兩腿之間,殊蘭動都不敢動一下,也是真的太累了,戰戰兢兢的還是睡了過去,只覺得半夢半醒的抓住了一根火熱的東西,聽到了一聲吸氣聲……


68

「滴答…滴答…」這寂靜的夜裡也不知道是哪裡傳來的水滴聲,一下又一下,下下都敲在鈕鈷祿的心上,又好像不是水滴的聲音,並不夠清脆,透著幾分粘膩。
下頭的人看她失勢,連燭火都不給她,屋子裡黑漆漆的一片透著說不出的陰冷,她蜷縮在自己的床上,用被子緊緊的裹住全身,只露出一雙眼睛,顫抖著警惕的盯著屋子裡最暗的角落,那裡藏著一頭野獸,隨時都會撲過來喝掉她的血吃掉她的肉,她不敢睡不能睡,一睡著估計就沒命了。
月亮透過雲層,清冷的越過窗戶瀉進了屋子,給最暗的角落鍍了一層清輝,朦朦朧朧起來,咯咯的嬌笑聲也不知道是哪裡傳出來的,「…嗒…嗒…嗒…」花盆底碰觸青石地板時清晰的聲音,那女子從陰暗的角落裡緩緩的走出來,懷裡抱著個貓一樣哭著的孩子,顯眼的血跡在她身後留下了一條觸目驚心的軌跡,她笑起來嘴角會暈出一個淺淺的梨渦,說笑一樣跟鈕鈷祿說話:「還我命來…」
鈕鈷祿拚命的搖頭:「…不…不…」
那女子還在說:「讓你孩子也來給我做伴…」
鈕鈷祿尖銳的叫了一聲:「不!」孩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贖!
那貓一樣哭泣著的孩子笑著轉頭看了鈕鈷祿一眼,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拉到張開血盆大口,猛的撲向了鈕鈷祿的肚子,鈕鈷祿瘋狂地揮舞著胳膊,只覺得肚子一陣絞痛,那孩子的聲音含糊又粘膩:「…給我…做伴…」
額爾瑾睡的並不踏實,似乎總能看見大紅色團花地氈上躺著的蘇荷詭異又安詳的神情,一聲短促又尖銳的飽含了難以言喻的恐懼的聲音將她驚醒,她猛的坐了起來,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的汗,心怦怦的劇烈跳動,守夜的福兒大抵是聽見了動靜披著衣裳起身:「主子…」
又給她捧了一杯溫茶,額爾瑾捧著熱茶,手心裡漸漸有了溫度才覺得踏實了一些:「剛剛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福兒輕聲道:「彷彿是鈕鈷祿那邊傳來的…」
「去看看,別真讓出了什麼事情。」
福兒應了一聲,正院裡點上了燈火,被驚醒的二格格哭哭啼啼的在也睡不著,額爾瑾就將孩子帶在了自己身邊。
李嬤嬤提著燈籠推開鈕鈷祿屋門,進了裡間,見床上的鈕鈷祿跌在地上,隱隱還能聞見血腥味,她將燈籠往跟前放了放,頭髮散亂表情猙獰的鈕鈷祿已經暈死了過去,身下留了一灘血,眾人都到吸了一口冷氣,忽然覺得這屋子裡陰森的恐怖。
前三日殊蘭給十八阿哥每日裡都行一次針,十八阿哥漸漸的清醒的時候多了,知道是殊蘭救了他,只要殊蘭看他,他就總是要咧著嘴笑,也難過康熙喜歡這個小兒子,確實是個懂事可愛的孩子,大病初癒他總是餓的時候多,又只能吃些清淡的粥,想吃別的殊蘭又不允許,他就眼巴巴的看著殊蘭,看的殊蘭心軟了,就用骨頭湯給他煮粥喝,他這才高興了些。
安頓了十八睡下,殊蘭又去見了康熙跟他匯報了十八的情形:「已經沒有大礙了,明兒就給他換套針法,五日一次,總共三次,若無大的意外十八阿哥便痊癒了,只是畢竟這一次是虧了身子,以後還要好好的調養才不至於落下病根。」
康熙剛剛見了蒙古來的使臣,聽見殊蘭的話點了點頭,示意她在榻上坐下:「陪朕下盤棋。」
殊蘭有些不好意思:「妾身的棋藝一般,實在不敢獻醜。」
「還沒下如何知道好還是不好,坐下吧。」康熙道。
帝王的吩咐總是這麼不容置疑,殊蘭行了禮,在康熙的斜下首坐下,李德全端了棋盤出來,康熙執白棋,殊蘭就執黑棋。
康熙到是大度讓了殊蘭三子,看棋路就能多少能看出人的品性,康熙是存了要看殊蘭品性的意思,也好決定給立了大功的殊蘭什麼賞賜,還有一個,殊蘭在醫術上有天賦有造詣,康熙多少寄希望在殊蘭身上,以後好好研習醫術能將他的病醫治一二,他如今批奏折都用的是左手,右手抖的寫不成字。
殊蘭下棋從不屑於眼前的小利,老爺子放了破綻出去,殊蘭根本看都不看一下,她的棋局又穩又恢弘,贏一次就是實打實的讓老爺子慘敗一次,手法光明磊落的讓人咬牙切齒,第一局老爺子只以三子的結果顯勝。
殊蘭好久都沒有這麼酣暢淋漓的跟人下過棋,棋逢對手,不知不覺的就下的時間長了,康熙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讓胤禛進來的,端起手邊的茶水喝了一口才看見站在一旁的胤禛正看著棋局,老爺子心裡高興,說起話來也親切:「你什麼時候進來的,朕都不知道,你這媳婦了不得,棋下的好!」
胤禛面上的神情也很鬆緩:「兒臣到是沒有真二八經的跟她下過棋。」
康熙起了身:「你在這下,朕在一旁看,你可不許輸了,給朕丟臉。」
殊蘭抿嘴笑著看胤禛:「還請爺手下留情!」
胤禛只是點了點頭,在殊蘭對面坐下。
老爺子背著手看的興致勃勃,聽見馬齊張廷玉求見,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過,一點都不像個年過半百的老人,他出了裡間,在外面見了兩人。
馬齊驚慌道:「皇上,大事不好了,太子起兵造反,人馬已經到了駐地三里之外的馬家店!」
裡面的胤禛聽見這話眼眸一深,殊蘭握住手裡的棋子抬頭看了一眼胤禛。
九月的塞外寒風呼呼的刮著,到了夜裡尤為寒冷,康熙冷笑一聲:「造反,他還得要有這能耐!」
但他顯然是煩躁氣憤的,在地上來回走動:「李德全,去將太子和所有阿哥都傳過來!朕倒要看看太子要怎麼造反!」
「喳!」
帳篷外地幾百親兵侍衛穿著鎧甲,手裡按著朴刀將康熙的帳篷圍了起來,李德全帶著侍衛將尚且還在軍中的太子強行壓到了康熙帳前,凡是隨行的阿哥都到了,卻獨獨十三阿哥沒有找到。
太子掙扎著要反抗,康熙將他一腳踹到在地上:「逆子,你不是要造反嗎?!」
外頭又傳來一陣報聲,侍衛在帳篷外朗聲道:「反賊已被圖海將軍盡數控制!」
跪在外頭的阿哥們都鬆了一口氣。
太子一聽見這話一愣,又大哭了起來,抱住康熙的腳:「皇阿瑪!皇阿瑪要明鑒啊!兒臣怎麼可能有反心,這都是別人在栽贓陷害兒臣啊,兒臣要是真想反怎麼可能還待在自己的帳篷裡等著皇阿瑪來抓,皇阿瑪明鑒,這都是別人在陷害兒臣!」
康熙怒其不爭:「那你說是誰陷害了你,只要有證據,朕替你做主!」
太子慌亂的一會說是大阿哥一會又說是八阿哥,康熙疲憊的閉了閉眼,這就是他養了一輩子的好兒子,毫無一點擔當可言,明明是想造反,臨到關頭又退縮害怕,太子要是真的造反成了,他到還覺得欣慰,只可惜,只可惜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混賬玩意兒!
康熙踹開他,看他那張臉上鼻涕眼淚一大把,只覺得心酸失望,什麼都有,連自己都老淚縱橫,右手又抖了起來:「朕養育你三十三載,你幼時出痘朕陪你出宮養病,身邊太監宮女朕親自為你挑選生怕你被怠慢一絲一毫,手把手教導你識文斷字,教導你做學問做人,你讀了那麼多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太子大哭道:「皇阿瑪對兒子的恩情兒子自然記得,既然說起陳年往事,兒臣一直想問皇阿瑪,皇阿瑪為什麼要活活餓死索額圖,餓了整整十二天!索額圖在有不是也曾輔佐皇阿瑪,也是兒臣的外公!」他想到難過之處,哽咽的難以成調:「他何罪之有?何罪之有?他就是對兒臣太好了!兒臣的這個太子之位反正是皇阿瑪給的,皇阿瑪要就拿回去好了!拿回去!兒臣要不起!」
太子的話裡含滿了怨氣,康熙被氣得眼前發黑,李德全看情形不對嚇的扶住康熙:「皇上?皇上您怎麼了?傳太醫!」
裡面的胤禛和殊蘭早沒了興致下棋,胤禛聽見康熙不好大步走了出去,殊蘭卻有些發怔,原來太子真的怨恨康熙的,只是想想,康熙確實做的會讓太子怨恨,太子自幼跟索額圖親厚,即便有再大的錯處康熙也不當折磨死索額圖,給個痛快難道不行?他難道就沒有考慮過兒子的感受,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是太子怨恨他了怎麼辦?這樣想又覺得,也許四十二年的時候康熙的心已經動搖了,太子強勢了康熙不高興,軟弱了康熙更不高興,也只能說是生不逢時罷了。
整個營地裡被火把照的一片通明,外頭跪著的阿哥凍得嘴唇青紫卻沒有一個人敢吭一聲,看著太醫匆匆進了帳篷一會太子就被侍衛拖了下去,越發低著頭跪的恭敬。
康熙頭暈目眩躺在榻上,幾個大臣看著太醫給康熙行了針,康熙才勉強醒過來,喝了參茶緩了一會:「胤禛,去讓外頭跪著的人都進來。」
「是。」
阿哥們見胤禛竟是在裡面的都有些吃驚,忙又收斂起情緒,跟著他進去,康熙在下頭掃了一遍,沒有看見十三,厲聲道:「十三呢?」
李德全忙道:「剛去傳旨並沒有見到十三阿哥。」
康熙顯然還是在氣頭上,摔了手裡茶碗:「混賬!這個不忠不孝的畜生,這個時候還不見人影!」
胤禛立時跪了下去,被罵不忠不孝,十三這輩子就毀了:「皇阿瑪息怒,十三弟定是有緣故才不在的…」
康熙猛的咳嗽了幾聲:「你不必在說了!」
胤禛便沉默了下去。
夜已經過去了一半,康熙沉默的躺在榻上,他不說話下頭的阿哥們都跪著,殊蘭也不能總是在裡面跟等著,於是出來跟一旁的宮女侍候康熙,沉悶的空氣中好像有一點就著得火藥,誰都不敢輕易開口,殊蘭接了宮女端上來的藥嗅了嗅,才捧給康熙:「皇上喝藥…」
老爺子沉默不語,殊蘭輕聲慢語的說話,像是這寒冷的夜晚裡的一股暖流,慢慢的就能讓人放鬆身體:「我們家排四的阿哥納穆還不到一歲,自打還在妾身肚子裡的時候妾身就想盡千萬種的法子想要他好,生怕他有一絲的不好,他不到一歲就有自己的喜好,妾身怕那隻小香豬身上不乾淨不讓它進屋子,納穆卻喜歡,一看見就依依呀呀的要抱著,若不給他就哭,哭的撕心裂肺,妾身又是心疼又是好氣,難道妾身做額娘還會害他,做什麼不是為了他好?後來妾身就想,兒女都是債,兒大不由娘…」
老爺子疲憊的擺了擺手:「罷了,不說了,藥給朕吧。」
見康熙說話了,眾人都才舒了一口氣,雖不敢抬頭,都瞄了幾眼胤禛,沒想到這個側福晉到是有幾分真本事的,看樣子是勸進了皇上的心裡。
康熙喝了藥,就讓跪著的兒子都下去了,殊蘭也就隨著胤禛一起退下,胤禛四顧,又低聲跟殊蘭說話:「十三弟不知道去做什麼了…」
看樣子十三還是沒有擺脫歷史的漩渦,但這個時候的他被囚禁,又彷彿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夜裡寒風四起,殊蘭偎依在胤禛懷裡,幾個阿哥在看見殊蘭話裡明顯就多了恭敬和鄭重,還明著抱拳謝了謝殊蘭,謝她勸著康熙喝下了藥。
這一夜誰都睡不著,溫暖的床帳裡,胤禛攬了殊蘭在懷裡,下意識的摸著她的脊背,卻深深的陷進了自己的思緒裡。


69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丁丑,康熙召諸王、大臣、侍衛、文武官員等、齊集行宮前。命皇太子允礽跪。康熙垂涕訓斥太子,言明自己包容太子二十年,而太子「戮辱在廷諸王貝勒、大臣、官員、專擅威權。鳩聚黨與。窺伺朕躬。起居動作、無不探聽。」又說「從前索額圖助伊潛謀大事。朕悉知其情、將索額圖處死。今允礽欲為索額圖復仇結成黨羽,令朕未卜今日。」,並且言明太子是克母之人。回京之後昭告太廟廢除太子。
因康熙最後留了大阿哥在跟前護衛,大阿哥有些得意忘形,康熙也不惜言辭的打擊了大阿哥,「朕前命直郡王胤禔善護朕躬,並無慾立胤禔為皇太子之意,胤禔秉性躁急愚頑豈可立為皇太子!」
康熙的舉措確實震驚了朝野,傳回四貝勒府的時候,額爾瑾只是因為胤禛快要回來了覺得沒有那麼恐慌了。
李嬤嬤低聲跟額爾瑾是說話:「鈕鈷祿的孩子是流了,人也神神叨叨的,總說武氏化成厲鬼在這宅子裡,又總說是要武氏害了她,一會說是在這,一會說是在那,要不請個得道高僧在咱們府上驅一下這邪祟,府上的好多小丫頭嚇的都不太敢進咱們的院子了,傳的越來越邪乎。」
額爾瑾也害怕,她總是夢到蘇荷,這幾日又夢到弘昀,牽著二格格的手要帶了去,她每每總會被嚇起來,夜裡幾乎沒有睡好的時候,疲憊的應了一聲:「就依你,你看看哪一家的好,就請哪一家。」
李嬤嬤其實心裡也害怕,如今額爾瑾應了,她到也透著鬆了一口氣。
康熙處置了侍衛內大臣鑲白旗護軍統領伐喀,說他為人朕甚疑之,不可使居領兵之任,可見當時的反兵是出自這人的麾下,雖沒有找到他造反的證據,但他明顯犯了康熙的忌諱,又召見了還在京城的三阿哥。
三阿哥快馬加鞭的感到康熙的御駕前,嚇的卻不敢進去,殊蘭剛侍候著康熙喝了藥,出門遇上三阿哥,行了禮就引著他進去:「誠郡王這邊走。」
三阿哥忐忑的看了一眼殊蘭,殊蘭低聲道:「皇上只說要問些事情,誠郡王不必過於緊張。」
三阿哥勉強點了點頭,殊蘭帶了三阿哥進去,低聲跟老爺子說了幾句,老爺子轉頭看了一眼三阿哥那青紅交加的臉,放緩了神情:「朕只是想跟你問問廢太子胤礽的事情,沒有要拘禁你的意思,坐下吧。」
得了康熙的保證三阿哥才放心了些,偷吸了一口氣坐下。殊蘭便就退了出去,又去看了十八,才去看了蘭紅。
十三那一晚沒在,卻是出了個大事,等早上找到人的時候他滿身的酒氣在宮人的帳篷裡還昏迷不醒,同前來朝拜康熙的翁牛特多羅杜楞郡王留宿在行宮中的女兒烏日娜,赤身裸體的抱在一起,烏日娜醒來痛哭流涕,說是十三姦污了他,康熙一氣之下就將他關了起來。
蘭紅的精神很不好,殊蘭去了見她又在默默的垂淚:「我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做不出那樣的事情來,我不該跟他慪氣,要不然他不會跑出去喝酒,他不喝酒就不會給別人可乘之機,都怪我,都怪我…」
殊蘭給她擦了擦眼淚:「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只怕下頭那些奉高踩低得奴才們會怠慢了他,你打點了衣裳吃食正該給他送過去,他心裡指不定怎麼慌的,你安慰他幾句比什麼都強。」
蘭紅聽了她的話擦了一把眼淚:「你說的是,我是該先去看看他。」又拉著殊蘭的手:「虧得你願意勸我…」
殊蘭笑了笑,又想起十三回去之後被關在了養蜂夾道,本就是最冷的冬天,那地方又陰冷潮濕,過堂風能穿透人的骨頭,十三大抵就是在那裡壞了身子的,此後就留下了病根,殊蘭便想著,能幫一把就是一把吧,他好好活著總歸是胤禛的助力…
康熙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自見了三阿哥之後就一直說,廢太子似乎著了魔怔了一般,舉止失常,不但私底下說,還對眾大臣都說,說廢太子自小就是他親自教養的,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一下子變成這樣了?
康熙大抵還是不捨的。
康熙回京,設氈帷,讓廢太子住在上駟院旁。又讓胤禛和大阿哥一同看守。
殊蘭是跟著康熙的車駕一起進了宮的,胤禛留在康熙身邊,她去了德妃宮裡。孩子小的時候變化總是最大的,將近九個月的納穆,越發跟胤禛相似,只那雙眼睛還跟殊蘭像,一個多月不見竟然還認識殊蘭,嘎嘎的笑著要殊蘭抱。
德妃笑著輕拍了納穆一下:「你不在的時候他就只粘我,你一回來,便不要他瑪嬤了。」
殊蘭抱著納穆靠著德妃:「這些日子可辛苦額娘了,看額娘都累的瘦了。」
納穆像個小猴子一樣在殊蘭的懷裡上下蹦,殊蘭險些抱不住他,才跟德妃說了一句話就說不下去,只好抱著他起來,他小胖手朝外一指,啊啊的說著話,看樣子竟是意思殊蘭將他抱出去,殊蘭親了兒子幾口,這小子也聰明,又回親了殊蘭一口,逗得殊蘭直笑。
德妃站起來給納穆拉了拉衣裳:「說什麼累不累的,他在跟前我到覺得高興。」
殊蘭垂了垂眼,德妃又笑轉口道:「額娘想養你十四弟的孩子在跟前,就怕你皇阿瑪不答應。」
殊蘭笑了笑,轉而說了些路上的見聞:「一直在馬背上顛簸,都好幾日了總還覺得在上下顛,在不想受第二回了…」
殊蘭救了十八阿哥,這事情並沒有隱瞞,庶妃王氏還在德妃跟前磕過頭,皇上也只是手上有事耽擱了,之後總要厚賞殊蘭的,德妃雖說有些想將納穆養在跟前,但見著殊蘭並不願意也不想勉強,就順著她的話說:「也虧的你了,十八那孩子怪可愛的,真要去了誰心裡都不高興…」
納穆硬要出去,殊蘭都顧不上跟德妃多說句話,剛抱著出了屋子,乾清宮的太監李福壽就找了過來:「側福晉快去看看,皇上不大好!」
德妃聽看這話臉色也不大好,忙接過納穆催促殊蘭:「快去看看。」
殊蘭應了一聲,就匆匆跟著李福壽出了永和宮,還隱隱約約的能聽見納穆不滿的聲音,殊蘭抿了抿嘴,問李福壽:「出了什麼事?」
李福壽壓低了聲音道:「是側福晉,奴才才肯說的,是直郡王闖禍了,說他願意替皇上殺了廢太子,不用皇上動手,又說張明德相面,說八爺有儲君之相,皇上動了怒。」
實在很難明白大阿哥這個時候是在幫八阿哥還是在害八阿哥。
殊蘭去的時候大阿哥還跪在外頭,李德全見殊蘭到了忙迎了上來:「您可來了,快去看看…」
殊蘭點了點頭,進去見著三阿哥,胤禛和五阿哥幾個都在跟前,胡太醫見了殊蘭鬆了一口氣:「皇上是怒極攻心,但奴才紮了一針並不見起色…」
三阿哥只焦急的道:「弟妹就不要講虛禮了,趕緊先給皇阿瑪看看。」胤禛微微頷首,殊蘭便徑直走到康熙床邊,切了脈,又問了胡太醫幾句,琢磨了一會就讓胡太醫下針,兩針下去,康熙便醒了過來,眾人都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開了藥方就讓人下去煎藥,殊蘭低聲勸著老爺子:「不是都說好了嗎?您是不能動氣的…」
她跟康熙說話的語氣親切中又透著親暱,像個真正的晚輩一樣哄著老者高興,三阿哥幾個微微詫異。
老爺子疲憊的擺了擺手:「哪有那麼容易…」這口氣到像是在訴委屈一般,連胤禛都暗暗挑眉。
她便又低聲說話:「您別生氣了,讓我們爺給您捶捶背,鬆散鬆散,好好睡一覺,有了精神在想別的事情,殊蘭在給您熬上一碗鴨子肉粥,等您起來了剛好喝…」
老爺子歎了一聲氣:「就按你說的來吧…」又去看胤禛,見胤禛已經洗了手侯在一旁,便微微頷首,又讓三阿哥和五阿哥退了下去。
退了下去的三阿哥和五阿哥都若有所思,大阿哥看見他們出來焦急的道:「皇阿瑪怎麼樣呢?」
三阿哥眼神閃爍:「這會是無事了,只是也夠嚇人的,大哥做事未免太莽撞了些。」
大阿哥便抿著嘴不說話。
三阿哥笑了笑,跟五阿哥漸漸走遠。
康熙身子不好殊蘭又要在跟前照顧,因此到是一時半會回不了貝勒府,只想著佟如玉的產期也就是這幾日,捎話回去讓人去看看佟如玉,憐年和吉文也被送了進來照顧殊蘭,胤禛到是回了府,回去才知道鈕鈷祿不但掉了孩子人也瘋瘋癲癲的,額爾瑾還專門請了得道高僧驅邪,鬧得人盡皆知。
額爾瑾的樣子也不好,到像是疲勞過度一般,覺得胤禛的眼神冰冷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回話。
胤禛審視了額爾瑾半響,難道她以前也是這樣做事的?鬧得大家都知道四貝勒府上鬧鬼對她就有好處?他雖然厭惡鈕鈷祿但她流掉的孩子畢竟是個男胎,才一會不再,額爾瑾就能生出事來!
胤禛也不大想跟額爾瑾多說,淡淡的吩咐:「下去吧。」
額爾瑾僵了僵,應了一聲慢慢的退了下去,她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蘇培盛一邊侍候胤禛一邊將滯留在京城沒有送到胤禛跟前的消息說了說:「…西側福晉的堂妹格佛荷前幾日投繯自盡了…」
胤禛頓了頓:「十阿哥知道了嗎?」
「想來是已經知道了…」
殊蘭也才從康熙的乾清宮回了德妃的永和宮準備就寢,就聽見憐年低聲說了格佛荷自盡的事情,愣了半響:「她這孩子怎麼這麼倔,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憐年一邊給她卸了頭上的釵環一邊低聲道:「聽那邊的下人說,二太太對二格格實在是差了些,羞辱了二格格好幾次…」
殊蘭便想起,在蘇爾氏的目光中總是下意識的挺直了脊背的格佛荷,她怕是最不願的就是在蘇爾氏跟前丟臉,也不見得就有什麼大錯,殊蘭歎了一口氣:「罷了,有時間去給她燒幾張紙,也算是我們姐妹一場的情誼…」
憐年應了一聲。
大阿哥做的事傳到八阿哥耳中的時候,張明德已經被抓了起來,雖說並沒有怎麼樣了八阿哥,但還是讓八阿哥惴惴不安,聽說皇上當是都氣暈了過去,八阿哥的書房裡燈火通明,除過跟他親近的大臣,九阿哥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在列,十四因跟著康熙去了塞外就說了當時的事情,不自覺的就說到了殊蘭身上:「這個西側福晉也是個人物,救了十八一命就得了皇阿瑪的看重,她說話比尋常人說話都頂用,皇阿瑪說要把十三關在養蜂夾道裡,也不知她是怎麼勸的,就給改成了在家裡禁足,廢太子的時候皇阿瑪氣的藥都不想喝,她開口說了幾句話,皇阿瑪就看著心平氣和多了,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鄂岱倫道:「不過她到沒有隨意插手過別的事情…」
八阿哥嗤笑一聲:「她要真敢隨便插手別的事情,也不能現在還留著侍候皇阿瑪。」
九阿哥皺了皺眉:「她跟八嫂可是有大過節得,會不會故意落井下石?」
他這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八阿哥起了身站在窗前:「也不要太慌亂,如今皇阿瑪還沒有動咱們,咱們可不能先亂了陣腳。」他眼裡又隱隱的透出亮光:「太子被廢,終究是個機遇…」
十阿哥卻有些出神,懷裡還揣著格佛荷臨終前寫給他的信,她說,我不怪你…他竟然從來都不知道一個女子的愛戀可以熾熱到灼傷人的地步,她為他投繯自盡,她還說,我生是你的人,死也只做你的鬼,他摸著有些發疼的心,甚至覺得有幾絲茫然…


70

君王的心思總是難以捉摸,康熙氣的睡不好吃不好,轉身又要大臣推薦儲君人選。八阿哥是太沉不住氣了,覺得自己的機會終於來了,他自信自己在大臣中間的好名聲是旁人所不能比擬的,似乎眾人的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八阿哥府門庭若市。
殊蘭領著宮女端了做好的藥膳進了乾清宮的西暖閣,輕移腳步走至了康熙跟前,低聲勸著批閱奏折的康熙:「皇阿瑪,該用些東西了。」
老爺子看著奏折冷笑了一聲,見是殊蘭又漸漸收起了帝王的威壓,點了點頭,轉而平和的跟她說些家常:「真聽德妃的意思納穆粘你,你一走必定是要哭鬧的?」
殊蘭在官窯的甜白瓷小碗裡盛了一小碗的湯放在康熙案頭,抿嘴笑道:「他總歸是個男孩子,總是這樣粘著做額娘的也不見得就好,在說他也就哭哭而已…」
她話音才落就隱隱聽到了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聲,愣了愣,心裡還在想,難道是她太想兒子了,所以已經出現了幻聽?
康熙喝了一口湯,笑看著殊蘭:「朕看他本事不小,聽聽,大概是來了。」
殊蘭驚訝的起身看,透過窗戶,廊下的胤禛尷尬的抱著哭鬧不止納穆,正跟外頭的小太監說話,康熙已經揚聲說話,聲音似乎帶了幾分笑意:「外頭是老四吧,進來。」
納穆的哭聲驚天動地,扯著嗓子使勁的嚎,要說真難過卻不見有眼淚,殊蘭看胤禛的臉色實在算不上好,趕忙上前接住了納穆,胤禛才向康熙行了禮。
納穆一進了殊蘭的懷裡哭聲便止了,摟著殊蘭的脖子委屈的小聲抽泣,又蹭蹭殊蘭的臉頰,殊蘭的心已經軟成了一灘水,輕拍著他的背哄著,聽著胤禛尷尬的向康熙請罪:「…實在是沒料到氣性這麼大,好半響都不吃東西,怎麼哄都不住聲,又怕他年紀小哭壞了,想著抱過來讓殊蘭哄的睡著了在抱回去,不能耽擱了殊蘭照顧您…」
胤禛的聲音裡透著點不自在,這小子力氣大,又不要別人抱,只摟著他哭,實在是沒辦法。
老爺子到是笑了,又捨不得打孩子,又怕孩子哭壞了,只能厚著臉皮自己抱過來,老四在孩子身上的心思重,他自己也板不起臉:「罷了,朕明白。」
又對殊蘭道:「抱過來朕看看這個氣性大的孫子…」
納穆已經不哭了,小腦袋靠在殊蘭肩頭,小手攀著殊蘭的一隻耳朵,一雙黑亮的眼淚四下裡看著,又彷彿摸著額娘的耳朵就能很安心一般,看見康熙又嘎嘎的笑了幾聲,逗得康熙也跟著笑了笑:「這孩子長的看起來有福氣。」
殊蘭笑著道:「承您吉言,以後必定是個有福氣的。」
殊蘭在跟前納穆就極其乖巧,也沒了先前小霸王的樣子,康熙讓殊蘭將納穆放在自己坐的榻上,納穆一上去,就先爬著看了一圈,然後穩穩當當的坐下,又看著殊蘭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啊啊的叫著,意思是讓殊蘭過去坐下,康熙笑著問納穆:「皇瑪法也坐好不好?」
孩子還小,但面對的畢竟是君王,胤禛深怕納穆犯了康熙的忌諱,竟多少有些緊張。納穆跟殊蘭相似的眼睛看看康熙又看看殊蘭,最終看著康熙拍了拍自己另一面,也啊啊的叫了幾聲,老爺子對於孫子的舉動自動理解為了孩子的孝順,龍顏大悅,親自抱起了納穆,納穆實在是個很讓人臉上有光的孩子,笑的眉眼都看不見了,摟著康熙的脖子親暱的蹭了又蹭,殊蘭和胤禛對視一眼,眼裡都隱隱的帶著笑意。
胤禛只待了一會就要走,康熙卻親口將納穆留了下來,甚至玩心大起,對殊蘭道:「你出去送送老四。」
殊蘭遲疑的看了一眼坐在康熙身邊低頭彎著康熙腰上的玉珮的納穆,遲疑的應了一聲,她退到門口還聽見康熙逗著納穆:「抬頭看看,你額娘走了…」
殊蘭下意識的去看納穆,納穆看見她嘎嘎的笑了兩聲,又低下了頭,根本不打算理會殊蘭,這下子就是殊蘭都詫異了。
出了乾清宮,連胤禛的臉上都隱隱的帶出了笑意:「這小子爭氣!」殊蘭好笑:「真是小瞧了這麼小點的孩子,也知道跟皇阿瑪親,說是離不得妾身,到了皇阿瑪跟前就不算數了。」
一轉頭見胤禛注視著她,嗔怪道:「爺這是做什麼?」
胤禛收回目光笑了笑:「也沒什麼,前幾日還聽著你稱呼皇阿瑪為皇上,這才幾天就成了皇阿瑪,可真的是一日千里。」
殊蘭臉上微紅,故意道:「爺是覺得這樣不好?」
胤禛握了握她的手,給她裡了裡耳邊的碎發:「聽你說的什麼話,你的好處爺都知道也都記得,皇阿瑪私底下跟爺說了等空閒了才要好好賞賜你。」
殊蘭低歎:「賞賜什麼的終歸是次要的,只要爺好…」
胤禛眉宇間尚有幾絲疲憊,也被這句話暖的化了,眼裡的柔情幾乎要滴出水來。殊蘭被他看的窘迫,順手給他裡了裡腰上的玉珮,低聲道:「皇阿瑪看奏折看的很不高興…」
胤禛眼裡的光華一閃,殊蘭又朝著他福了福身子,就好像是被羞到了,轉身快步回了乾清宮。胤禛的唇邊捲著笑意,站在原地好一會才慢慢的向宮外行去。
殊蘭進去的時候納穆正在將自己的點心費力的遞給康熙,因為面對的是個心智不全的小人兒,一切都顯得極其難能可貴,老爺子高興的吃了幾塊點心,納穆還給他看著還要吃,殊蘭只好低聲勸:「這些東西您總歸不能多吃…」
小納穆看老爺子不吃委屈的一撅嘴又要殊蘭抱,老爺子遲疑道:「在吃一塊不妨事的…」
殊蘭到好笑了,天大地大皇上最大,若讓別人知道皇上還要討好個話都不會說的小兒會怎麼想?但大抵皇上是真的被兒子傷了心了,對成人又總是有防範,對上這麼個什麼都不懂又極其親他的孫子,到是放開了心房,殊蘭做藥膳或是親自下廚做些吃食,康熙就將納穆帶在自己身邊。
殊蘭端了熱點心向裡,聽見康熙在跟納穆說話:「…沒有一個省事的…你說可憎不?…」
納穆真是個小馬屁精,或者真的是孩子太早慧了,竟是啊啊的憤怒的應和了幾聲,抓著康熙的胳膊要起來,殊蘭進去的時候就見著榻上的康熙正抱著納穆,下頭就只侍候了一個李德全,納穆狠狠的親了一口老爺子,老爺子竟是又傷感又高興,心裡頭也軟了:「老話說隔輩親,這話就是有道理…」這話是說給殊蘭的,殊蘭笑著應了一聲:「殊蘭做了些點心,你多少用了一些,睡前在讓李公公侍候著您喝了還溫著的藥膳湯,不能多喝,就只半碗…」
老爺子溫和的應了,殊蘭接過納穆要抱著走,納穆趴在殊蘭的肩頭蔫蔫的看著康熙,可憐巴巴的像只被拋棄的小狗,老爺子一心軟差點開口要留下這孩子…
李德全侍候了老爺子洗漱睡下,隱隱約約聽見老爺子似乎在念緣分這兩個字。
殊蘭回了永和宮安頓了納穆睡下,又要侍候德妃,姜嬤嬤笑著連忙按著她坐下:「您這幾日忙著照顧皇上,哪能在費神。」
德妃卸了釵環換了衣裳,面上笑著,聲音溫和又寵溺:「就聽姜嬤嬤的,去吧,早些睡,照顧好皇上的身子才是正經。」
殊蘭笑著應了又陪著她說了幾句話才退了出去。
德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你沒看見宜妃今兒看見我那樣子,要想擠兌幾句又不敢輕易張口,真要說句好話又為難住了她。」這都是因為殊蘭不僅救了十八阿哥,如今更是細心照料著康熙的身體,眾人明顯都能感覺到康熙的氣色至少是比以前好了些,宜妃就越發不敢在她面前越簪,都知道如今殊蘭在康熙跟前能說上話,說的話也管用,宜妃也有這麼忌憚的時候。
姜嬤嬤看德妃難得的這樣喜上眉梢的樣子,越發要湊趣:「今兒就連納穆阿哥都得了皇上的喜歡,聽著那意思,皇上讓西側福晉明兒過去侍候的時候還帶著過去,可見是真入了皇上的眼。」
提起納穆德妃都輕笑了出來,姜嬤嬤侍候著德妃躺下,給她蓋好被子,聽著她依舊興致勃勃的道:「也不是我自誇,納穆那孩子聰慧,實在少有幾個孩子能比上,前兒見了太后,巴著太后不放手,太后喜歡的什麼似的…」
姜嬤嬤一面笑著應,一面又想,如今十四爺可實打實的在她們主子的心裡靠後了,以前嘴上掛著的總是十四爺家的孩子,如今最好的到成了四爺家的…
四十七年實在是風雲巨變的一年,九月才廢了太子,十月的時候康熙因為過半朝臣都舉薦了八阿哥為儲君又大發雷霆,先是借張明德事情猛然發作,將諸皇子都聚在了乾清宮,斥責的言辭犀利又刻薄,說他素知八阿哥是個奸佞小人,又責問八阿哥:「朕還在,太子當時也好好的,你討好朝臣又找人相面居心何在?」
變故陡生,八阿哥尚且沒從自己的儲君夢中回過神來,不明白明明眾人都推舉了自己,皇上怎麼忽然反倒來斥責他:「皇阿瑪明鑒!兒臣實在從未討好過朝臣,張明德相面也只出於好奇,他當時並未有逾矩言辭,誰知…」
這話說的,沒有討好,人人都就舉薦他,他得要多賢能?康熙冷笑道:「你沒有,你這是要比朕還能幹!朕的一半臣子都向著你,你這是要架空朕,要逼朕讓位,你結黨營私,一心要謀害胤礽,你以為朕不明白!」
這些平日裡總是天人一般的皇子們,卑微的跪在老皇帝的腳邊,儒雅的八阿哥心裡又懼,又怕,用越發卑微的神情和動作來表示自己絕無二心,痛哭流涕:「皇阿瑪明鑒!皇阿瑪明鑒!兒臣對皇阿瑪絕無二心!」
十四阿哥的聲音突兀的響起:「皇阿瑪,兒臣願意擔保,八阿哥絕對沒有害過太子!」九阿哥也應和:「兒臣也能作證!」
康熙冷聲道:「你們作證?真是笑話,一夥出來的人也能作證!」
十四阿哥脖子一哽,挺直了脊背頗為強硬的道:「撇開這些不說,皇阿瑪明明說是要朝臣舉薦太子,如今半數朝臣都舉薦了八哥,皇阿瑪卻出爾反爾!」
康熙氣的氣息不穩,轉身一把拔下牆頭的劍就要坎十四阿哥,一旁的胤禛和五阿哥一人抱一個腿:「皇阿瑪息怒!」「皇阿瑪三思!」
十四越發要往康熙跟前湊:「兒臣任憑皇阿瑪處置!」
其他的阿哥都忙求情,又去勸十四:「還不快向皇阿瑪認罪!」
康熙指著十四和八哥呵斥道:「你們兩個滾出去!現在就給朕滾出去!」
在讓十四鬧下去,八阿哥只會更難堪,九阿哥拚命的給十四使顏色,十四這才勉強扶著八阿哥一起起了身。
風光了多年的八阿哥,滿身都透著頹敗,前所未有的狼狽,十四沉默的扶著八阿哥,出了乾清宮,揚了揚頭,看了看頭頂明晃晃的太陽,咬牙想,哪能就這麼快敗了!
乾清宮天天上演大戲,老爺子變著法子的折騰兒子,兒子們變著法子的氣老爺子,殊蘭呆在乾清宮的時間只能越來越長,這樣反反覆覆下去,康熙的身體還是不會有多大的氣色,都一把年紀了,也著實不太怎麼經得起折騰了,年關將近,康熙去了暢春園,殊蘭才得以帶著兒子回了四貝勒府。
雖說她人沒在,但卻知道四貝勒府也是很熱鬧的,鈕鈷祿先是流了孩子,之後總顯得有些瘋癲,就被隔離了出去,額爾瑾也有些疑神疑鬼,得道高僧上門都做過三回法事了,胤禛又極少踏足後院,少了陽氣的後宅似乎就不自主的多了陰氣,下人們戰戰兢兢的,有好些個說是有病都請假不到躲了出去。
胤禛帶著殊蘭和納穆在二門下來,額爾瑾、李氏帶著宋氏和至今都沒有機會圓房的耿氏一同在二門候著,如今的殊蘭真的是今非昔比,就是宗室的那些有資歷有輩分的老人到了殊蘭跟前估計都要客客氣氣的說話,誰讓人家得了皇上的信任和賞識。
額爾瑾還沒有說話,李氏已經迎了上去:「爺和殊蘭妹妹回來了!」又親熱的挽著殊蘭:「殊蘭妹妹可是咱們府上的大功臣,姐姐專門備了一桌接風宴,給妹妹接風洗塵。」
李氏可都沒有這麼巴結過額爾瑾,宋氏一向都清淡,耿氏有些猶豫,但臉上的笑意卻很恭敬。
殊蘭都不得不在心底輕歎了一聲,背後有人就是不一樣,臉上的笑意到也親切。
額爾瑾依舊是濃妝艷抹的樣子,雖說華貴雍容,但到底看著不能跟嬌嫩的耿氏還有素顏的殊蘭相比,看著殊蘭在她面前福了福身子,微微頷首,打量著殊蘭,好幾年了眼前的女子似乎越來越璀璨耀眼,顧盼之間就是流轉的光華,頭上的鳳頭釵墜著的流蘇華貴耀眼,耳畔的血色寶石太陽下耀眼又映襯的她的眼眸越發明亮,身上的紫貂大氅根本不是尋常人家有的大抵是皇上或者太后賞的,她微微一笑,大有傾城傾國之姿。
額爾瑾嫉恨交加,神色卻沒有動,神思飄的有些遠,殊蘭剛剛進府的時候她怎麼就沒有想著要動手?


71

四十七年是注定安生不了的,殊蘭也才到家沒一會就聽著又出了大事,皇三子胤祉告皇長子胤禔咒魘皇太子,削其直郡王爵,幽之。京城裡人心惶惶的,連家門口的大紅燈籠都蔫頭蔫腦,石獅子也沒了往日的威風,個個縮頭縮腦的扮可憐。
殊蘭躺在自己熱乎乎的炕上,覺得暖氣熨的脊背都酥暖了,舒服的歎了一口氣,瞥眼就看見肥嘟嘟的小香在地上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哼哼,她忍不住笑了一聲,讓喜丫給它備些好吃的東西,又給西林覺羅府上去了信,說她一切都好,又讓人去看佟如玉,佟如玉生了個閨女,都已經出月子了,只是聽著在山西的李衛身上有些不大好,她便有些坐不住,想乘著還沒過年過去,但孩子卻不能帶過去。
殊蘭一回來,家裡的幾個大管事都先過來看望殊蘭,剛剛打發了人佟如玉便抱著小名相思的女兒過來看殊蘭,她精神不好,這幾年雖也在外頭交好了幾個人,但總比不上跟殊蘭貼心,也不見避諱,見了殊蘭的面靠著殊蘭就委屈的哭:「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他一個人在那邊…」
殊蘭總是對佟如玉多著一份憐惜,一面給她擦眼淚一面勸:「你要是放心我,就把孩子放在我跟前,我替你看著,你先過去照顧他,等那邊安置好了或者讓人把相思給你送過去,或者你自己在回來接一次都行…」
佟如玉雖然捨不得女兒,但她更擔心李衛:「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只是總要麻煩你…」
殊蘭笑著逗了逗剛剛睜開眼睛的相思:「你還是去吧,孩子的小名都叫相思,指不定都相思成什麼樣子了,你去了說不定他一高興就好了。」
佟如玉破涕為笑,又親暱的挽著殊蘭的胳膊靠著她,撒嬌一樣跟她說話:「還是你好…」憐年笑話她:「都比我們主子還大一點,卻像個妹子似的粘著人,也不怕相思看見了笑話。」
殊蘭又擠兌憐年:「到時候相思就讓你照看著,等李衛回來了好好謝你。」憐年大氣的一笑:「我可不要他謝,我照顧了相思一場以後讓相思叫我乾娘算了!」
眾人被她逗的笑的前仰後合,吉文恨恨的笑著道:「還乾娘呢!親都沒成就惦記上閨女了!」
佟如玉就抓著這點不放:「在待下去就是老姑娘了,我跟前可是認識好幾家夫人,要是你們願意,我給你們主子說幾家!」
憐年啐了她一口:「你就仗著成親早擠兌人!小心你走了我們餓著相思。」
佟如玉挽著殊蘭的胳膊笑:「這兩個越來越伶俐了,你還把她們嫁出去,到是帶壞了下頭的小丫頭。」
殊蘭抿嘴笑:「她們主意正,我這個當主子的也沒多少法子,終歸也養得起,就看她們自己的意思了。」佟如玉聽著的意思到是由著憐年幾個自己挑的意思,到是在心裡感慨了幾句,殊蘭果然是個心善的人,對跟前的人都好。
佟如玉終是將相思放在了殊蘭跟前寄養,自己動身去了山西。
乘著還沒真正忙起來,赫捨哩帶著玉錄玳來看殊蘭,好久都沒見了,殊蘭見了赫捨哩就嘟起了嘴:「額娘都不捨得來看我!」
玉錄玳比去年的時候到活潑了些,想想也是,即便天性靦腆,赫捨哩帶出來的孩子也不會真的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乖巧的行了禮就抿嘴笑,依舊明艷的赫捨哩紅了眼圈,拉著殊蘭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啞著嗓子道:「怎麼就瘦了?是不是管家累的?」
殊蘭覺得還是她娘心疼她看錯了,挽著赫捨哩的手進了裡間,牽著玉錄玳的小手慢慢的跟她說話:「平日裡在家都做什麼?」
玉錄玳抿著小嘴想了想:「也沒做什麼,就是玩兒…」聽她的語氣竟是因為玩兒就有些不好意思,殊蘭摸了摸她的腦袋:「你還小正該是玩兒的時候。」玉錄玳這才咧著小嘴笑了起來,一起在炕上坐下,殊蘭抱著玉錄玳在懷裡跟赫捨哩說了幾句話,納穆就被抱了進來,他看見殊蘭就啊啊的要殊蘭抱,赫捨哩眉眼間都是笑意:「這孩子長的壯實!」殊蘭將兒子放在炕上,看他在炕上爬來爬去:「吃的多,又愛動,確實是壯實。」
又問了家裡的人好,一會就說到了格佛荷的身上,赫捨哩低歎了一聲:「這事情家裡如今誰都不敢提,提起來老太太就傷心,好好的一家人非生了這樣的齷齪,你瑪嬤畢竟還是有些怪你二嬸的,孩子畢竟是她沒教好。」她頓了頓又說起了蘇爾氏:「旁人都說你二嬸怎樣,我到覺得怪也只怪你二叔。」
赫捨哩柳眉倒豎,殊蘭笑了起來:「這樣看果然還是阿瑪好。」
赫捨哩抿嘴一笑,低聲跟她說起了即將進府的年婉雯:「額娘也見過幾次,人是沒你長的好看,但架不住身子好,看著是個好生養的,有些話額娘不多說,但你也要心裡清楚,可千萬別學別人心軟,對自己沒好處。」
殊蘭靠著赫捨哩低歎了一聲,真是都不一樣了,前世體弱多病的年氏,一朝變成了如今明艷陽光的美女,命運是不是也會有所不同?
赫捨哩見殊蘭不大提年婉雯,說著又說起了殊蘭的三叔:「也不知道你三叔是怎麼想的,跟你三嬸一直好好的,卻忽的鬧得要收了跟前的丫頭做妾,我狠狠的說了他一頓,但他的樣子竟是鐵了心的,可憐你三嬸,心裡苦又還要裝著無事的樣子…」
這世道女子都一樣,只是西林覺羅家尚且好一些,沒有一個非要兒子納妾的老太太,到是出了事都向著媳婦這一邊,殊蘭問道:「那個丫頭女兒可見過?」
「應該是見過的,以前總是過來咱們這邊送些果子或點心,說話細聲細氣的跟蚊子哼哼一樣,走一步要扭三下的那個夏蓉。」
「家裡的丫頭要是被爺們看上了,自己不願意,外頭也沒幾個敢要」殊蘭想了想道「她未必就一心願意,只是不敢得罪三叔,額娘不若讓三嬸去問問夏蓉,若真心不願意,就當著三叔的面說了,三叔難道還能強迫?他不是那樣的人。三嬸在親自給夏蓉尋個好人家,讓三叔賞樣東西,外頭的人心裡自然就清楚了。」
赫捨哩欣慰的笑著道:「額娘是不如你,回去跟你三嬸說說,她心裡也有個數。」
殊蘭也笑著道:「這樣未必就不好,您不知道說明阿瑪護著您,阿瑪一直護著您,我們做兒女的只有欣慰的。」
又說了幾句家常就說到了生意上,殊蘭一邊撿了桌子上的核桃用小錘子敲:「莊子上的種的蘋果多了自己也吃不掉,剛好有個藥酒的方子,用蘋果釀酒在加上幾位藥材釀出的酒美容養顏,味道清醇又有股果香,女子喝起來最好不過,因此想著試一試,只是釀酒的把式又要麻煩額娘給薦幾個。」
說起生意,赫捨哩總是耀眼的,三十五歲的她好像有不老的秘籍,還如二八年華曼妙女子一般,身上有一股勃勃的生氣,眉眼之間都是璀璨的自信:「你這想法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喝酒總要講個名號,就比如紹興女兒紅,鳳祥西鳳酒,四川劍南春,瀘州老窖酒,越是有名望的家裡喝酒就越是要講究這些,且聽你說的,你這酒的價錢自是不菲,尋常人家的婦人又有幾個喝得起,你可想過這些?」
殊蘭像個孩子一般昂著頭:「好歹是額娘的女兒,這些自然是早早就想過的,貴婦們都喜歡倣傚宮中娘娘們的衣食首飾,就是飲酒也是一樣的道理…」
赫捨哩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殊蘭如今在宮中吃的開,只要外頭的人都知道宮裡的娘娘喝的都是殊蘭的酒,這酒自然就成了名酒哪裡還愁沒人知道,沒人買了喝?
赫捨哩輕笑:「想沒想過酒的名字?」
「就叫青美人,酒如其名!」
四十八年的年都過得低沉而壓抑,幸而四貝勒給皇上送了個大年禮,蕃薯的推廣計劃猶如一個耀眼的禮花彈升上天空,巨大的響聲和華美的流光耀眼奪目,照亮了大半個京城,照亮了老皇帝有些遲暮的心,龍顏大悅,當庭稱讚四貝勒為國之棟樑,爵位升一等為雍郡王。
聖旨還加了一條,賜西林覺羅側福晉封號「賢」,准吉冠加東珠一顆。
福晉和側福晉的吉服只差了一顆東珠,加一顆就等於享有了跟福晉一樣的品級和待遇,皇上是隱晦的給雍郡王府一個兩頭大,來了兩個大福晉,雖說皇太極時皇室子弟的妻子是多個的,但是從康熙開始這樣的事情已漸漸少之又少,皇上卻偏偏在四貝勒府破了例,也可見賢側福晉的聖寵之濃。
皇上會有這樣的旨意,畢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大抵還知道四福晉已不能生育。
一道聖旨讓額爾瑾徹底亂了心神,她從外頭接了聖旨回來,一進屋子就將頭上的吉冠猛的摔在了地上,趴在榻上抽泣了起來:「欺人太盛!欺人太盛!」
李嬤嬤心裡難受,勉強的笑著勸:「主子您想開點,皇上的旨意畢竟隱晦,只說是獎賞,並沒有…」
福兒彎腰將地上的吉冠撿了起來,輕拍了拍上頭的土,聽著額爾瑾控訴的低語:「還要多明顯?!我已經成了皇子福晉裡頭的笑話了!」
她垂了垂眼,將吉冠放回了原來的位置,她年紀也大了,主子卻總是不提成親的事情,也不提讓她侍候主子爺,雖說是看重她才留著她,只是在下去難道她要一輩子不嫁,或者只是做個繼室?
李氏低垂著眼歪在榻上,大格格坐在她腳邊給她捶腿,好一會李氏才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一般:「我是小瞧她了,沒想到竟有這樣的本事,皇上親封賢側福晉,加了一顆東珠,就算不是嫡福晉,又有幾個嫡福晉能比的上她風光…」
她又轉頭去看花兒一樣的女兒,握住她的手:「到頭來,你的事情還是要去求她,你的事情是額娘的錯,不該慫恿著你做那些…你別怨額娘,額娘為你的心不假。」
大格格從李氏的手裡抽出了自己的手,她誰都不怨,就怨自己,那事情出了之後大表哥她一次也在沒見上不說,所有的人都當沒有發生一般,跟她所想所預料相差太遠,確實是,只要皇上在意,那事情就發生過,皇上若不在意,就完全沒有發生,她無所謂了,嫁去蒙古就嫁去蒙古,未必就有多差!
李氏看她的樣子,有些焦急的坐起來:「你別意氣用事,逞一時之強!嫁去蒙古的公主哪一個沒有早逝?!」
大格格起了身:「看額娘說的,別人會早逝不一定女兒就能早逝,若說蒙古那地方多壞也不見得,那裡不還活著很多人,蒙古人還不照樣勇猛善戰,連皇瑪法都懼怕…」
李氏嚇的給了她一巴掌:「這些話你也敢亂說!」
大格格深吸了一口氣,捂著臉,垂了眼,不再看李氏,快步出了屋子。
李氏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還有女兒嬌嫩的面頰上的溫熱,她又悔又心疼,從小她就捧在手心裡的孩子……
年婉雯躺在自己的拔步床上,將掛在床上的香囊狠狠的揪扯著,臉色也很不好看,她跟前的大丫頭柔然只好低聲勸她:「主子,也不過就是納穆阿哥在宮裡辦的週歲宴而已,她得了一個賢做封號嗎?您何苦生這麼大的氣,只要您去了必定是…」
年婉雯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說的我耳朵都生繭子了,不必說了,自她救了十八阿哥,在皇上身邊侍疾,你就是這麼說的!在說那是一個封號的事情?!她的吉冠比我多了一顆東珠!你知道多了這一顆東珠意味著什麼?!」
柔然訕訕然的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就只好幹幹的立在一旁,年婉雯很煩躁的又翻身起來,這個西林覺羅氏也太囂張了,管著府上的庶務還專寵與四阿哥,她不過是出門做個客都能被膈應到!人人都在說她的事情!
柔然立了一會又張口勸:「嫁期也近了,您可要打起精神來,剛入門是要有場硬仗要打的。」
她這話到說進了年婉雯的心坎裡:「你說的是,我自詡不比她長的差也只會比她聰明,她能有的我為什麼就不能有?」
柔然覺得口澀,有點發不出聲,只好勉力一笑。
一歲的納穆能簡單的說幾個詞,比如涼涼和瑪瑪,一個意思是額娘,一個意思是阿瑪,拐著小胖腿也能正兒八經的走幾步,一看見人先笑的流上幾尺長的口水在說,年婉雯即將進府,殊蘭管著家務有的操持,又將賓客的單子送給胤禛看了看,胤禛加了兩家別的都沒有動。
因第二日就是婚期,殊蘭到沒了什麼可忙的了,她自己帶了憐年在園子裡轉悠散步,不知覺得想起了鈕鈷祿:「去看看鈕鈷祿。」
在鈕鈷祿的事情上憐年很少插嘴,殊蘭說要去她便領著過去。
鈕鈷祿的院子在整個院子的最後面一處,很少有人到顯得有點荒蕪,門口有個十來歲的丫頭在嗑瓜子,看見殊蘭嚇的差點跌倒,見殊蘭根本不看她,才鬆了一口氣,也不敢跟著進去,就只在外頭候著。
雖然外頭是春暖花開的季節,這屋子裡卻陰冷的厲害,隱隱的能聽見有人笑,一會又在哭,殊蘭看見裡間的地上坐著個披散著頭髮的女子,身上的衣裳早看不出來顏色,地上是餿掉的飯食,也不知道已經放了多少天了,她低著頭不知道在自言自語什麼,隔一會撿著地上的飯食吃一口,隔一會又吃一口,憐年胃裡犯了酸水作嘔,殊蘭閉了閉眼,極淺的歎了一聲,在不來看了,一切都過去了……
夜裡胤禛歇在了殊蘭的屋子裡,他如今也確實沒有別的地方去,給耿氏正了身份之後就在不去,不是在前院就是在殊蘭這裡。
殊蘭看他眉宇間都是欣喜,知道他所高興的無非是蕃薯推廣的事情,康熙將這事情交給了他,推廣也還是從湖北開始,侍候著他梳洗笑著打趣他:「可是爺明兒就要當新郎官了,這眉眼之間都是喜色…」
胤禛接過殊蘭手裡的帕子擦了擦臉,遞給她,殊蘭伸手去拿,被胤禛捏住手,一把拉到了懷裡,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