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待圓時3

第252章 送禮

他先是跟在石桂身後,說著說著又繞到她身前來,心裡想著她女兒家面皮薄,分明知道了,嘴上也是萬不肯說破的,得虧著剛才沒衝口而出,乾脆也裝糊塗,頂著一張笑臉扯這些亂七八糟毫不相關的事。
石桂一句也不搭理他,懶怠怠的抬抬眼兒,倒是劉婆子聽見響動出來了,見是明月立時腆臉笑開了:「軍爺來了,菱角趕緊燒水,泡茶!」
劉婆子的醬菜生意越做越好,前院能落腳地方都放了醬菜缸,要不是石桂攔著,她還想把醬缸擱到後院去,就擺在葉文心窗前這塊空地上。
葉文心倒是無可無不可,原來在幽篁裡連濃郁的花香都聞不得的,房裡插瓶的不是玉就是絹,這會兒醬缸擺在鼻子底下倒不在意了,還是石桂蹙了眉頭:「姑娘好性,媽媽就這樣不講究了?下回太太那兒的姐姐過來,看見了總也要說的,外頭擺著,也別過份。」
劉婆子這才歇了心思,又見天的往兒子家跑,讓她媳婦跟著她一道醃菜,出了缸就往軍營裡頭送,兒子趕車,一家子都動起來,才兩三個月,她就已經賺了許多,給菱角打了一對兒銀丁香。
菱角紮了銀丁香不時摸一摸耳朵,葉文心是有許多首飾的,葉氏按著季的給她送來,因是守孝全是素銀,這樣她也沒上過頭,滿滿當當一匣子,石桂收拾屋子的時候她跟在身邊看過好一會兒,亮晶晶的寶光盈盈,怎麼能不喜歡。
如今自個兒也有了一對,天天戴著,同喜子相熟起來,看他一來,就顯擺耳朵上這對新首飾,拉了喜子的手給他吃糕:「我娘說了,等我再大些,給我打一對銀鐲子。」
喜子跟村裡頭那些個人嫌狗憎的半大男娃不一樣,菱角說話他就聽著,雖不答應她同她攀扯,卻也不會取笑她捉弄她,菱角很喜歡跟喜子一塊玩,又給他蜜水喝又拿了糕點給他吃。
明月還跟在石桂身後,她身上就沒穿過紅,女人家自然都喜歡花的紅的,打定了主意進城的時候給她也裁一身,原來就想著了,可手上的錢全給了石桂,再沒有拿回來的道理,這才一拖二拖,拖到這個月發餉銀。
石桂繞來繞去都繞不過他,索性叉了手不動彈,立定了身子到:「你都休了兩回假了,可去拜訪過吳千戶?」
明月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是預備要去看的,他們來的早些,吳大人又是家眷又是資財,坐船就落到了後面,他算著日子一到金陵就要去拜會,若不是吳千戶他也沒有這麼一天,也不能一輩子就當大頭兵,總得往上去,先當個總旗,再當把總,一步步升上去。
可他再沒成想能遇見石桂,喜子又是石桂的弟弟,兵營裡日子過得混忘了,這麼一算吳千戶早就該到金陵了。
石桂蹙了眉頭:「不獨你去,也把喜子帶去,多賴了他肯留下喜子來,要不然我們姐弟也沒有相見之日了,我預備了幾樣禮,還替你寫了份禮單子,吳家多少人口,怎麼著也該去謝一謝才是。
當兵的上門哪有這許多計較,吳大人家裡也是從來沒這許多規矩的,吳夫人苦難過來,眼睛從來不盯著人手上的禮,喜子早年那幾件合身的衣裳,還是吳夫人給的,可能把事兒辦的漂亮,總是合禮數要更好些。
明月盯著石桂不說話,石桂就當他不明白,發急起來:「你可真是!」埋怨了他一句,看他臉上還是笑瞇瞇的,也沒了脾氣:「四色禮盒你往鼎香樓去辦,雖不知道吳夫人的吃口,那兒的點心卻是有名的,金陵城裡的人家送禮都去那兒辦,有四小樣海棠盒還有四大樣梅花盒,還有八心攢盒,八攢盒是花架子好看不中吃,你辦個梅花盒去。
明月還是不說話,笑瞇瞇的聽她絮叨,石桂看著心裡一歎,明月再是機靈的,哪裡懂這些內宅的門道,就是她也是在宋家看來聽來的,回回造冊,帳房送來的禮單名錄,她跟春燕兩個都要寫上許久,哪一個好哪一個不好,全是從春燕那兒聽來的。
宋家門上還沒來過武官,可這樣走禮總不會錯,石桂乾脆坐下,明月就挨在她身邊,石桂比劃給聽他聽:「我彷彿聽見你說吳家家裡有兩個女兒,還沒有兒子……」
明月趕緊插話:「有了有了,才有的,才剛一歲罷,吳大人隔了這許多年才有了兒子,請咱們吃酒,樂了三天呢。」
石桂笑開來:「那更好,你去銀鋪看看有沒有打得精緻的銀鎖片,送個長命如意的便成。」明月是軍營出身,又是個年輕後生,禮數上不周全,也不會太叫人苛責。
細細問吳千戶家裡有什麼人,聽說大姑娘嫁了,還有個二姑娘,吳千戶年紀不小了,孩子卻小,吳夫人早年遭了災,一直不好生養,前頭那一個還不是她親生的。
也就是因著想要個兒子,才對泥猴子似的明月這樣關照,拿他當半個兒子看待,要不然也不會讓他姓吳了,又教他習武,看他果然聰明,還想著讓他跟自己的堂弟學讀書,往後能有個好前程。
石桂算盤一回,拿了兩匹緞子出來,這是春燕上回帶了來賞給她的,有石菊淡竹在,石桂箱子裡的東西一件都沒少,葉文心賞下來的緞子首飾,點一點她還有些私蓄,撿了兩樣緞子:「雖不頂好,不也在差,這個抹額和荷包是我做的,給吳夫人,謝她的恩德。」
石桂說了這許多,明月卻一徑兒盯著她的臉,還從來沒人替他這樣打算過,想的這樣周到這樣細,明月也不推讓,他的錢全在石桂那兒,怎麼花用都是她拿主意,笑嘻嘻應上一聲,心裡頭暖烘烘的。
小時候彆扭,不肯承認這就是好,嘴上說不出個謝字來,只拿東西還報她,如今也是一樣,捏捏袖子裡錢,等走完了禮,也給她個什麼,叫她戴上。
這會兒天色還早,霧氣才散,再拖也不成話,兩個換了乾淨衣衫,明月手上還拎著新鮮的菜,帶著喜子往城裡去,劉婆子知道他們是要去拜訪千戶大人的,拍了腿兒讓兒子趕車去送:「也叫他見一見那官家的門兒。」
明月帶著喜子,石桂還教了喜子兩句道謝的話,劉婆子還非得捎些自家做的醬菜,石桂見了就笑,她倒是個會來事的,一回二回的送,說不準還攀上個千戶。
石桂送了他們出門,劉婆子才剛知道明月竟還識得吳千戶,是個上門能說上話的人,跟著石桂一道送出來,挨著門邊說上一句:「石桂姑娘好福氣。」
石桂看她一眼,劉婆子笑一聲:「姑娘也別惱我,女人家嫁娶本就是大事,挑個好的,那後輩子就是享福的,依著我看,就沒比吳軍爺更好的了,還跟千戶大人家裡有親在,那個腰那個腿……」
石桂越聽越不像,轉身進去了,菱角還跟在劉婆子身邊,仰了頭兒道:「娘怎麼不說,腰跟腿怎麼了?」她滿臉懵懂,想上一回,明月看著也不像是腰腿不好的模樣。
劉婆子嘖一聲:「不是你小姑娘家家該知道的。」說著指指門口的菜地:「字寫完了趕緊去摘菜,午間吃餛飩,叫你嫂子切了肉來。」
石桂忍著笑進屋去,連葉文心都聽見了,她跑進跑出拿了許多東西,知道她是要給吳家的謝禮,此事一是謝明月,二就是謝吳千戶了,手上翻著論學:「把人送走了?」
石桂點點頭,葉文心有心打趣兩句,又還嚥了,怕她還沒緩過勁來,兩個坐著打絡子繡花,石桂忽的問她:「姑娘有了身份,想做什麼?」
葉文心澄澈的眼睛裡好似泛起了細波,閃著微微的光:「我要去尋訪顏大家,若是能夠也開館設立女學,不拘是女學,有貧兒要學,都能過來。」
石桂一時怔住:「不拘男女?可不又得被人嚼舌,顏大家十來年也不過才在穗州一地立了女學館,旁的地方雖也有,難以支撐的,被人逼迫著關掉的,她一樁樁記錄下來,姑娘看著就不害怕?」
「我自然知道艱難,可我心裡想了這許多年,不試一試怎麼甘心呢?」她說完便不再說了,石桂卻不再開口,被身份困住的何止是葉文心,她也是一樣,長到這樣大了,還沒嘗過自由自在是什麼滋味。
劉婆子在廚房裡把菜板剁得「乓乓」響,石桂一聽就皺眉:「今兒又吃餛飩了。」兩個人相視一笑,劉婆子沒有醬菜生意的時候,日日就是探聽葉文心的事兒,如今有了份生意做,腿腳都不得閒,吃食雖馬虎了,卻還了她們親近,閒下來還拿了錢買糕買肉,請石桂吃喝,想叫她長長久久的把這門生意留住。
劉婆子賺得錢,在她兒媳婦跟前喉嚨都粗起來了,她跟菱角兩個在這小院裡侍候葉文心,也就是想多得兩個賞錢,不必看兒媳婦的臉色,葉文心手上翻著花樣:「可見顏大家說得對了,不自立無以立足。」
石桂還當明月他們下午總得回來的,哪知道一等就等到傍晚,劉婆子守著門等兒子回村了,等到月亮出來了,劉婆子的兒子才晃晃悠悠趕著車回來,一身的酒氣,劉婆子上前就拍他一下,他兒子噴出一口酒氣來:「千戶請我吃的酒。」
看這個天色,明月只怕是回去了,石桂安下心要回屋去,就聽見後門上輕響了兩下,她問一聲是誰,門外頭是明月快活的聲音:「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雨天就是容易睡過頭啊
謝謝營養液,這裡是一部分,明天全部貼出來,愛你們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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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銀鎖

月亮都出來了,這會兒營門早就該關了,他怎麼還能出來,石桂打開門,就看見明月樂陶陶的站在樹蔭底下,今兒月亮好,鋪了一地的銀霜,明月身上帶著些酒氣,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她,從懷裡摸索著什麼,好半天掏出個大紅底子的荷包來:「這個給你!」
石桂咬了唇,一時不知該不該伸這個手,早上才知道他有這個意思,夜裡就巴巴的送了禮來,她兩隻手攥著,反是明月,半點也不計較,抖開那些紅荷包,張著手一把接住從裡頭掉出來的東西。
鈴鐺輕輕響了兩聲,石桂不由伸頭去看,看看他巴巴的送來個什麼樣的東西,明月低著頭,手指頭勾了半天,才勾起一根細銀鏈子來,提起來「嘩啦」一聲響,一把如意祥雲的銀鎖片在石桂眼前晃個不住。
「我看姑娘家都戴這個,瞧見有合適的,給你也買一把。」他吃了酒,帶著三兩分醉意,吐出來的氣都有酒香味兒,湊得近了,酒氣暖烘烘的噴在她臉上,把石桂的臉兒都熏紅了。
明月把那鎖塞在她手裡,銀鎖片很有些沉手,上頭一對兒雙魚,魚眼上頭還嵌了兩顆紅珠子,米粒大小,背面還刻著平安如意的字樣,這麼一把鎖,要是打上七彩結繩 ,掛在頸項裡頭定然好看。
才剛被明月揣在懷裡的,鎖片上還帶著熱意,石桂捏在手裡覺著這東西發燙,又忍不住疑惑:「這個,你拿什麼買的?」
明月手上有多少錢子她心裡有數,這銀鎖打得這樣厚,上頭還嵌了寶石珠子,看著就是細銀子打的,工又細緻,這麼一個光是工費就得好些錢,明月便剛拿了餉銀,也不夠的。
明月藉著酒勁兒倚在門邊,身子斜著,頭靠在門牆上,兩隻眼睛珠子緊緊盯住石桂,把早上想的快准狠三個字再想一回,嘿嘿笑一聲:「我把喜子的事兒說了,還讓喜子去拜會了吳夫人,禮送出去了,倒給我許多東西。」
明月帶著喜子進城,尋摸到了地方,給了劉婆子的兒子一把錢,讓他去腳店吃兩杯薄酒,自家拎了禮盒子帶著喜子去門上。
他跟喜子都是換了乾淨衣裳去的,手上又拎著七八樣東西,吳千戶才剛搬回金陵城,許多人來門上送禮,門上接了東西往裡頭報,沒一會兒就叫他進去。
吳千戶今兒也是休沐日,東西進來送到後院,吳夫人還記得明月,倒也不是明月,是記得喜子,說他是個可憐見的,聽見他也來了,還讓丫頭送兩碟子點心果子給他吃。
明月已經把喜子找到了姐姐的事兒告訴了吳千戶,說他姐姐讓他帶著喜子來給吳大人吳夫人磕個頭,又送上幾樣禮,還笑嘻嘻的:「那精心的是她的,那粗的是我的。」
吳夫人到了堂前,看見喜子穿了簇新的衣裳,裡頭還有兩樣針線,又有一張字寫得不俗的禮單子,倒奇起來:「他姐姐倒是個知禮周全的。」
明月便道:「他姐姐賣出來當丫頭的,不能親自上門來,這才托了我。」
吳夫人一聽,輕輕歎息得一聲,她遭過難,曉得其中苦楚,拉了喜子左右看看,又問他姐姐在哪一戶人家家裡當差:「天上落下來的緣份。」
等知道石桂是遭了蝗災自賣自身,以全父母,吳夫人越發受不住,拿帕子按了眼睛,掉了一輪淚,吳大人少見她這模樣,還開了口:「是哪一家的,咱們送個帖子去,索性好事做麼底便罷了。」
吳夫人卻比丈夫有計較,一個丫頭能辦這樣的禮,還能與出禮單子來,那便是非富即貴的,冒冒然上門去,還當是攀扯關係的,金陵城裡一抓一把都是有品有階的官兒,待問明白是宋家,倒更不能開口了。
一文一武從無交際,何況宋太傅的官階這樣高,倒也沒有為著個丫頭求上門去的道理,吳夫人皺皺眉頭:「你出面算得什麼,倒不如讓他去。」
吳千戶在睿王封地當過官兒,隱隱也猜出來些,不願意攪到這些事裡頭,宋家既教這丫頭讀書識字,那便是很得用的,這麼一筆字,吳夫人且寫不出來,又不知別個得用不得用,更不能上門去了。
「既有了這樁緣法在,不如給他些銀子,就尋個托辭說是故鄉人,我看能寫得出這麼一筆字兒來的,就不是個俗人了,叫她姐弟兩個安身立命,也算是一樁功德。」吳夫人樣樣想到了,可明月卻沒應。
謝過吳夫人的好意,跟著又道:「她必是不肯的。」連他拿錢出來都不肯,何況是受過恩德的,想著報還都不及,哪裡能再拿這三五十兩銀子。
明月推是推了,吳夫人卻要還禮,拿了抹客荷包說活計鮮亮,上頭還攢了珠子,想必是她能拿得手的好東西了,做了精緻可愛,連她女兒都回了件禮,明月怎麼肯收,吳夫人便笑:「這是給她的,你可不能替她作主。」
明月這才拿了,回禮裡頭有兩件是吳家姑娘的舊衣,給石桂穿的,說是舊衣,也做得很是細緻,明月揣在身上出來,他也不曾想著自家身上許多舊衣,只覺著這衣裳不能給她穿,不給她罷又不能帶著回營裡去,給了她罷,難道還真讓她穿舊衣裳不成,就是吳夫人的那也是舊的。
吳千戶留了明月吃酒,還讓他舞劍來看,看看這些日子又精進了沒有,花園子裡頭舞上一回,吳千戶還差了人來送酒,再添幾分醉意,舞得更精妙些。
吳夫人就在樓上瞧著,等送走了人,吳夫人避過人指一指丈夫:「你可不許打那主意,到底太清貧了些。」
吳千戶臉上一紅,叫妻子戳中了心事,他看著明月是個不錯的後生,倒想抬舉他一回,被妻子識破,還勸了她:「莫欺少年窮,我看這小子得升,才剛探了口風,三四年裡也不想著結親,到那會兒……」
前頭一個兒子沒了,女兒都快到說親的年紀了,才剛得了小兒子,離他能頂門立戶還長遠的很,明月這樣的出身,跟招個上門女婿有甚個分別,模樣好人機靈肯吃苦,女兒若是能跟他作親事,也不怕出了嫁受欺負。
「我再提一提他,有這番恩義在,咱們倒似白撿個兒子,你看看王家,得了我表弟當女婿,可是樣樣順心?」
吳夫人伸手戳了他的頭:「那怎麼好比,你這意思是蓉娘差著別個了?依著我看是表弟交了高運得著這樣媳婦,若不然哪個替他操持,在後娘手底下日子也不知怎麼過。」兩位夫人手帕交,再容不得貶低了哪一個。
吳千戶自家也成婚合離再又結的親,經得這事兒悟出道理:「咱們家二丫頭又不跟大丫頭似的懂事知禮,嫁個讀書人正相宜,你看看二丫頭,真個嫁去詩禮人家,我怕她拆人房頂!」
吳夫人只不肯鬆口,待知道吳千戶著人叫了女兒在後花園子的漏花窗裡頭看了,氣得面皮都漲起來,抽了籐條上手就抽一下,吳千戶皮厚,叫她抽打習慣了,閃身避過去:「哎哎,我不過一說,看得好了再談。」
吳夫人惹了一場閒氣,明月卻也瞧見了吳家二姑娘,臉蛋瞧不清,就看見掛著一把大金鎖,這才起意頭,把那一包衣裳當了,把餉銀全貼了進去,給石桂買了一把大銀鎖來。
鎖打得精緻,石桂拿在手裡卻猶豫起來,既沒這個意思,就不能收他的東西,銀子還能說是攢在她這兒,怕存在營房裡失落了的,東西又算怎麼一回事。
明月很是得意,這東西他挑了好一會兒,新打的都沒上過人身,他一把拿了就不肯鬆開,她身上太素了,這個掛頸項裡頭,也不妨礙她做活計。
「你不說明白了,我怎麼能要,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石桂問了,明月就全說了,也沒什麼好瞞她的,吳夫人還給了一匹青紗一匹月白緞子,這兩樣他沒動,全帶回來了。
一面說一面邀功,石桂卻急起來,伸手拍他一下:「你可真是,紗緞子當了便算,怎麼能把衣裳當了,明兒趕緊贖回來,這東西怎麼能落出去呢。」
「那本來就是舊衣。」明月還當石桂怎麼也得高興的,沒成想挨了一下,脖子一縮,就看見石桂歎一口氣:「哪裡是為著衣裳,人家女孩兒的東西,給了我是吳夫人回禮,你怎麼能當了,流落出去叫人知道了怎麼好?你明兒必得去贖出來,這個我不要了。」
說著要把銀鎖還給他,明月卻生起氣來,濃眉一皺,看著石桂:「你是不是不肯要?」石桂張了嘴不知道說什麼,明月目光灼灼盯著她,非得等她回答。
石桂只好低了頭:「這個,我不能要。」
「那你是現在不能要,還是以後也不能要?」她話音才落,明月直通通問了,半點也不給她轉念的機會,石桂想的是此時,以後是多久之後,又是怎麼個以後法,她還沒能細想,明月伸手把紅荷包也給了她:「想明白了再告訴我。」
說著轉身就走,月亮照著他來時的路,前頭劉婆子還在張羅著要給她兒子做一碗醒酒湯,他越走越是覺得腳步發沉,偷眼看過去,石桂還在門前站著不動。
月亮把她的身影拉成一道長長的黑影子,釘在門前不動彈,明月也跟著停下腳步,兩道影子一長一短,遠遠遙望著。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月被拒第一次
謝謝地雷小天使,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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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病危

明月依舊還回營裡去,輕輕幾下跳進柵欄內,仗著身輕腿快,往營房裡一鑽,巡夜的人也沒抓著他晚歸。
喜子捂在被子裡頭等他,對床早就睡死了過去,喜子聽見門輕輕響上一聲,從被子裡面探出頭,露出一雙眼睛,喜滋滋的問:「姐姐拿了沒有?」
他自然知道明月買了把銀鎖,上頭刻著銀魚,還盤了一圈花,明月拿出來給他看,說這是給姐姐的,還被趕車的劉大哥笑了兩句。
喜子不懂也懂得了,這才一直等著,這會兒眼睛亮晶晶的期盼,明月把手一支,讓喜子鑽進去些,抖開被子一鑽,也顧不得身上味兒好聞不好聞了,看看喜子還把頭湊過來,戳他一下:「接了。」
喜子輕輕歡呼一聲,躺平了睡得老老實實,沒一會兒就睡熟過去,小豬崽子似的縮身貼在牆上,明月替他蓋了被子,自己躺得四仰八叉,兩隻手枕在腦袋後面,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翹起來轉著腳踝。
他到底沒有煩惱太久,一時一刻心裡確實是不得勁的,沒一會兒就自家想通了,也許是她女兒家面皮薄呢,她家人還沒找到,自己也沒能贖身,這會兒說什麼都太早了。
明月想想那些個大丈夫先立業的話,也覺著有道理,要同她好,總得把事兒辦好了才行,孫師兄還是有道理的,買地蓋房子,跟著才是討娘子生孩子,他還卡在買地上頭,離討娘子遠著呢。
這麼一想心裡好過了許多,果然還得多多往吳家門上去,就是當道士還得認個厲害的師傅,跟個厲害的師兄呢,當兵也是一樣的,傻愣愣的只知道操練,一輩子當小卒子。
明月翻個身,兩隻手架在胸前,月光從窗口打進來,他還記得月光底下石桂的臉,還有銀鎖上面映出紅光的寶石,迷迷登登睡了過去,夢裡卻是石桂掛了銀鎖的模樣。
明月走得遠了,石桂才進門去,把門兒栓上了,前頭劉婆子還要安撫兒子,把車留在門邊,送了他家去,怕他醉酒走不動路,趴在河溝邊睡了著涼。
菱角在門邊等,石桂回屋去,葉文心散了頭髮已經預備睡下了,手上還拿著觀音心經,用亮紗替葉氏繡經書,一個字一個字細細描了,再一點點拿黑線銀線填上去。
石桂手裡捏著紅荷包,坐在妝匣前,她箱籠裡頭有許多得著的賞,簡單易出手的早都換成了銀子,早兩年給了宋勉帶回甜水鎮去,用來尋訪秋娘石頭,貴重惹眼的,都仔仔細細鎖好了。
鎏金花葉簪子,金手鐲金燈籠墜子,還有刻了福壽的小金戒指,最貴重的幾樣還是葉文心這兒得著的,這些她從來不上頭,慣戴的是兩枝絹紗花兒,手上也沒飾物,素得過份的時候,春燕都看不下去,撿了兩樣自己不戴的給她,告訴她院裡頭沒這規矩,打扮得喜慶些,老太太太太都喜歡。
石桂這才戴起來,可這裡頭還沒哪一件是她的,明月特意去買了來送給她的,石桂抿抿嘴兒,也不打開荷包,把這東西往最深層的抽屜裡塞,心裡卻怎麼也拿不定主意。
「你這是遇上什麼難事了?」葉文心往枕頭上一靠,睡意朦朧的問,抬手揉揉眼兒,打了個哈欠,往被子裡頭縮一回。
石桂洗漱了也往被子裡鑽,這個天兒葉文心已經蓋起厚被來,石桂還是秋日裡蓋的,替她掖一掖被子不漏了熱乎氣兒,低了頭道:「我自己還沒想明白,再不知要怎麼問出口了。」
葉文心模模糊糊應上一聲,還待說什麼的,卻睏得眼皮都粘上了,石桂只聽見她說了一句:「事緩則圓。」
慢慢來也許就想明白了,石桂笑一回,吹了燈縮進被窩,她是可以慢慢來,日久見人心,也得看看他等不等得及。
她這頭猶豫,那頭明月卻沒猶豫,第二日告了假,還回城裡去,東湊西借,把一包衣裳贖了出來,又去看望孫師兄,哪知道他早離了圓妙觀,就在城郊置了個小院子,明月好容易找著了,裡頭出來開門的是個大了肚皮的婦人。
孫師兄比原來倒瘦了許多,原來是懶怠怠再不肯動的,這會兒卻沒什麼活計不做,明月頂著一張笑臉叫嫂子,他嘴甜人生得好,婦人笑瞇瞇的指派了孫師兄去殺雞,留他吃飯。
明月咋了舌頭,孫師兄這樣的哪能殺雞,他恨不得連捉跳蚤都不自己動手,卻看見他動作很是麻利,殺雞放血褪毛,一樣樣弄得乾乾淨淨,還把雞毛收起來,說要做個雞毛撣子。
明月上去幫忙,孫師兄裝模作樣擺了兩下手,等老婆一進屋子,他整個人都癱了下來,拍了明月的肩:「苦也,苦也。」拖著長腔,還跟當年他聽書入迷,學著說書先生的模樣要念白似的。
明月只覺得那姑娘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把身上餘下的錢都當作紅包包給了孫師兄,裡頭鍋鏟一聲響,孫師兄抖得一下,留下五錢,還了明月兩錢:「總歸落不到我身上,你收著罷。」
他嘴巴上說得苦,這院子倒是精心打理的,圍了一圈籬笆,種了一叢竹子,水缸裡滿撲撲都是水,開了一小塊地,種著瓜菜,還養了十來隻雞,兩間小屋子,一間棚裡養了牛,就是原來他想的日子。
可那會兒他卻沒想過有了屋有了田得幹活,明月忍不住要笑,孫師兄卻點點他身上的軍服:「真個當了兵?成軍戶了?」
明月撓撓腦袋:「叫我考秀才狀元可不成,走這條路還容易些。」大丈夫封妻蔭子,這話還是小時候說一說,這會兒再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孫師兄看他還跟看小時候一樣,伸手敲一下,滿手都是雞血雞毛,明月一下跳開,從竹叢邊跳到菜地前。
孫師兄看著他便笑:「小子長本事了,說不準真個如你願了,你那個小丫頭怎麼著了?」他還替明月特意跑過一回,很記得石桂,想想這些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碰見。
誰知道他一提,明月臉就紅了,孫師兄看著氣不打一處來:「你可好,回來了不先來找我。」想啐他一口重色忘友,門邊響了兩聲,老丈人回來了。
孫師兄跳起來往門前去,叫兩聲爹,進門的是個老先生,身後背著書兜,手上還提著一個錢袋子,孫師兄趕緊接過一堆傢伙什,迎了人進來,再奉上一壺茶,老先生對嘴兒喝上兩口,長長出一口氣。
明月這才瞪大眼兒,把眼前這人認出來了,原是孫師兄常去聽書的那位說書先生。他張口結舌,怪道裡頭這婦人瞧著眼熟,卻是說書先生的女兒。
孫師兄就在院子裡頭支開了桌子,大肚婦人不陪,三個男人在桌邊飲酒,說書先生最愛吃酒,一吃了酒口裡的書還得妙上三分,一筷子挾了雞心雞肝,吃得有味兒,還沖明月點點頭:「我記著你,來混書聽的。」
聽書一人三文錢,說到精彩處,他再斷一斷,銅鑼兒裡叮叮噹噹響個不住,孫師兄回回都佔在前頭,明月就不一樣,支著手當作沒錢,站得遠遠的聽上兩句,老先生記性極好,隔了三年多,還能記得他。
明月趕緊問好,老人家點點頭,看看灶台上忙碌的女兒,再看看孫師兄,不怎麼滿意這個女婿,自家大吃了一頓,回房倒臥著去。
孫師兄一路把明月送出來,臉上還是苦相,可裡頭女人一叫,他就又顛顛的進去了,明月背了包袱,踩著青草濕泥,想著石桂的願望也是有這麼個小院,好是好的,可又怎麼能屈身在這麼個小地方。
明月急匆匆趕回去,還是先往宋家去,叩開了門,把一包東西遞給菱角,讓她轉交給石桂,話還沒說完呢,菱角就跑了進去,把石桂叫了出來。
明月摸摸鼻子,兩個一時都沒話說,石桂請他進來,倒上一杯茶,遞到他手裡:「昨兒是我說的不對,吳夫人給的衣裳,就是真的不要,也不能當日就賣了。」一面說一面從荷包裡拿兩塊銀子出來給他,知道他身上沒銀子了,這東西必是借了錢才贖出來的。
明月半點沒不好意思,伸手就接了,一杯燙茶三兩口就全喝盡了,把杯子一擱,低頭告辭出去,石桂自個兒沒彆扭,他倒彆扭起來,一時失笑,看他逃似的跑了,菱角扯扯石桂的袖子:「吳家大哥的舌頭疼不疼?」
那麼一杯熱茶,想想都替他疼,石桂抿抿嘴兒,收了杯子去洗,門上又有車馬聲,她出門一望,竟是石菊來了,見著她就拉了她的手:「姑娘呢?」
石桂指指屋子,眼看著石菊面上發白,拉了她問:「這是怎麼了?你怎麼這會兒來?」石菊抖了唇兒:「太太病了幾日,嘴裡說著要見表姑娘。」
高甲守在門邊,石菊接了葉文心出來,石桂卻發急起來:「姑娘怎麼能去?」葉文心還在教坊司裡掛著名,怎麼能上宋家的門。
石菊卻點點頭,此時也顧不得了,葉氏眼看著不好,宋老太爺都點了頭,派了高甲跟她來接:「能去,不是這兒接出來的就行。」假作葉文心是從東城教坊司裡接出來的,也無人會細究,掩了臉兒進宋家,好歹見一見葉氏。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還有五十個積分
先到先得吧
愛你們~~
謝謝地雷小天使,愛你們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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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蓮實

葉氏的病情急轉直下已經好幾日了,她常年病著,家裡人都已經習慣了,先時病著還常去看她,後來家裡就只有餘容澤芝幾個小輩給她侍疾,再後來余容要繡嫁妝,葉氏又是個喜歡清淨的,不許她們天天守著,病榻前就只有宋蔭堂了。
老太太先還派人日日問候,到底是她愛重的媳婦,人參靈芝灌下去,也依舊沒能養好,老太太從天天提心吊膽的問著,到後來不過循例問上一聲,連她身邊的丫頭都換過一輪了,日日回報上去葉氏又吃了什麼藥,太醫是不是又來問診了。
病了這許多年,一院子人都木然了,還是甘氏回來,連著幾日常去看她,甘氏這兩年拜菩薩吃素,人竟圓潤起來,臉色也好看了許多,見著葉氏看她瘦了幾圈,連燕窩粥都克化不動,只能吃喝稠粥湯,想著過往那些倒似是前世的事了,歎息一聲勸了她道:「這又是何苦呢,那個人沒了,咱們都安穩過日子,有什麼不好?」
她心知葉氏的心裡是再沒有宋望海的,宋望海這許多年沒少問她搜刮銀子,葉氏心裡怕是有一萬個瞧不上眼,甘氏那會兒心頭長草似的嫉妒她,等宋望海人沒了,她的日倒慢慢好起來了。
甘氏回到老宅去,侍候著正經公婆,這兩個老的受了喪子之痛,竟然挨了過來,只人越發糊塗,能吃能喝,把甘氏的侄子當作宋望海,好似回到二十年前,還沒把兒子過繼給宋老太爺的時候。
甘氏一回去,就從兒子手裡接過了管家事,她也得帶著女兒祭一祭宋望海,在他墳前磕個頭上柱香,年年還得替他飄錢掃墳除草,哪知道兒子卻不肯叫她去。
甘氏心頭起疑,自己這個兒子恨不得拿尺子來量,孝道兩個字自來是尊從的,卻不肯母親妹妹去給親爹上墳,甘氏一回二回,把事兒問了出來。
宋家棺木抬了三個人,還是三個泡發的人,抬棺的怎麼會沒知覺,何況從房裡頭清出來的時候,也有人看見,宋敬堂還特意整過屋子,宋望海的分明沒被吹壞,卻讓人全扒了,在這兒弄了個小花園子,種上兩株花樹,擺上一個石桌子。
這是怕甘氏回來了就住在這個屋裡頭,甘氏一聽丈夫死的這樣不體面,她知道了狠狠痛哭一場,她心裡愛過宋望海的,依舊覺著他噁心,葉氏看他怕就是一團腌臢物。
心裡的酸苦沒了,倒對葉氏起了些物傷其類的感慨,她想通了,沒他比有他好得多,日子怎麼不是過,三年孝過了回來,見葉氏竟不如三年前身子好,到底去看了她一回。
甘氏絕少踏足鴛鴦館,進來了就先聞見藥味兒,廊下架著小藥爐子,丫頭不時看著火往裡頭添水,葉氏在榻上躺著,開了半邊窗,光照在她臉,面色蒼白,眼睛裡沒有半分神彩,甘氏知道葉家敗落了,女兒得著消息那些日子連飯都能多進些,可葉氏是好是壞同她們都不相關,因著這個歡喜她很是說了女兒幾句。
可宋之湄多少年來都聽著父親母親兩個盼望著葉家倒霉,甘氏因著這個說她,她半點不以為意,還當甘氏是因著孀居,這才不敢露出意思來:「如今她還有什麼比咱們高的?」
甘氏同她纏不清,心裡越發懊悔,只盼著有一天她能明白,在菩薩跟前連香都多燒幾回,來看葉氏的時候,特意沒把女兒一道帶來。
葉氏看看她,光是看氣色就知道她過得不錯,倒扯了嘴角笑一笑,放不下的哪裡是宋望海,還問上兩句宋敬堂的親事,葉氏雖不管事了,可還是聽說老太太氣著了,因著宋敬堂帶回來一個孤女。
她有心張口勸上兩句,又怕甘氏不聽她的,反而弄巧成拙了,兩個人還從來沒坐得這樣近過,一個躺著,一個挨著榻坐著,甘氏看她弱成這樣,倒開了口:「姐姐有什麼想說的,說便是了。」
隔了二十年,兩個女人才能平心靜氣的坐在一個屋子裡,葉氏自知時日不多,自家的身子自家知道,人參靈芝一日也沒斷了,可這身子就跟熬枯了似的,一日比一日沒生氣了,她還想要看著宋蔭堂成親,再這麼拖下去,怕是瞧不見了。
甘氏問了她,她便輕輕開口:「你別只瞧壞處,也多看看好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便有一二分如意的,也儘夠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這有一二分的好,也已經是難得的了。
葉氏說了這幾句,就已經覺得疲倦,甘氏為兒女懸心,從來都覺得是自己虧欠了他們的,又哪裡肯真個的委屈了孩子。
她時不時往鴛鴦館來坐一坐,陪陪葉氏,老太太倒覺著奇異,看甘氏不似作偽,倒歎一聲,若是當年沒那事兒,說不準當了妯娌反而和睦了。
葉氏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到後來連坐都坐不起來了,家裡一面給澤芝相看著定親,一面去信叫宋蔭堂回來,老太太還發愁,要真有個什麼,孫子又得再守上三年孝。
葉氏病中別與它念,心裡想的就是見一見兒子,兒子遠在燕京,那便見一見葉文心,石菊把信兒遞到老太太跟前,問過了老太爺,這才應下來,還真個請人去請了「葉文心」,再叫石菊去別苑把人接回來。
葉文心連衣裳都不及換,就在外頭披了個披風,戴上幃帽上了車,石桂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她是不能跟去的,她一去立時就穿幫了,只得在家裡等著,車都行了出去,石桂回房取了葉文心繡的心經,跑著追上車:「姑娘把這個帶給太太去。」
心經還有十來字就收尾了,葉文心就在車裡繡,她知道能來接了她去看葉氏,那必是真的不好了,眼淚落在亮紗上,打濕了薄紗黑線,手上下了針,車上又顛簸,好幾回紮了手。
石菊不忍心,可葉氏確是沒多少日子,這些天就是在乾熬,想等宋蔭堂能回來,嘴裡頭含了參片,怕自個兒撐不過去了,這才叫了葉文心去。
葉文心人到宋家的時候,心經已經繡完了,最後那十來個字繡的潦草,薄薄一層黑線,將將把字跡繡出來,石菊領了她從邊門進去,一路往鴛鴦館去,裡頭的丫頭俱都守在廊下,看見這麼個掩頭遮臉的女子,還都打量她一回。
葉文心一進內室,石菊就放下簾子,不許人守在廊下,自家守在門前,還往裡頭送了個炭盆,聰明些人便已經猜著了,只縮了頭裝著不知道,石菊還沒有春燕的威勢,可拿眼兒把她們一看,她們自也明白意思,誰露出去了,都沒好果子吃。
葉文心再顧不到旁的,往葉氏內室裡去,撲倒在葉氏榻前,她屋子裡頭插著香花,牆角邊還擺著兩盆金燦燦的福桔樹,雖是久病,屋裡頭也是乾淨精緻的,可見身邊的人用心,然而再是用心,她也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去,比著葉文心上回見到葉氏,整個人的模樣都變了。
葉氏原本睡著,聽見一聲聲細細的啜泣聲,想著房裡怎麼有人哭,眼皮吃力的抬起來,看見了跪在榻邊的葉文心。
姑侄兩個倒有三年多不曾見面了,這會兒的葉文心整個人都長開了,衣裳素淡,哭得滿面都是淚痕,咬著帕子怕出聲,又哪裡禁得住這悲痛,哭得整個人都抖起來。
葉氏瞧見是她,臉上反露了些笑意,手指頭微微一動,伸手去勾她,葉文心瞧見葉氏醒了,兩隻手握住她,低低叫了一聲:「姑姑。」
葉氏嘴角的笑意轉瞬即逝,她連笑起來都覺著吃力,嘴唇嚅嚅動了一下,卻沒能發出聲音來,鴛鴦館裡還是一片清淨地,她卻知道外頭已經在給她預備喪葬事了。
想著要撐到兒子回來,大約是等不及了,葉氏張口只說了兩個字:「枕頭。」葉文心一時怔住,好一會兒才明白她說了什麼,往床上看去,一隻軟枕一隻硬枕,她站起來去取,拿起來一看,跟自己母親的那一隻是一樣的。
沈氏也留了這麼一隻枕頭給自己的女兒,葉文心知道關竅,木枕頭上畫了畫,貼了貝還嵌著一轉寶石珠子,看著很是華貴的模樣,把這個給她,說是做個念想,葉文心卻知道這枕頭是能開的,底下摸著個暗槽,按一下就彈了開來。
葉氏既是讓她拿枕頭,她便拿到葉氏眼前,葉氏吃力的吸一口氣,又再吐出一個字來:「給……」
葉文心眼淚不住打在那枕頭上貼的彩貝鴛鴦上:「是不是,給表哥的?」
葉氏闔闔眼兒,算是答應了,這會兒醫石無效,太醫早早就讓預備起後事來,宋家二老開了庫,把給宋老太爺用的壽材都拿了出來,他這輩子有過兩幅棺木,早早就預備起來,一幅給了兒子宋思遠,一幅給了兒媳婦葉蓮實。
竹條杉木蒲團香燭,都一點一點預備好了,宋蔭堂接著書信,回來也就在這兩日裡,葉氏早早就寫好了信,最後的交待都寫在信裡,這輩子到要走了,總得在兒子跟前說一回真話。
她看看葉文心,若是能成自然也好,若是不能成,也沒必要強求,老太爺老太太一時是想不明白的,他們再傷痛,到底沒死過,可她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細論起來她早死了,枯朽身軀還在世上多行走了二十年,終於要下葬,竟欣慰起來,身子一日比一日更輕,怕等不到兒子就飄到天上去了,手微微一張,一把握住了葉文心。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就是六一啦六一啦~~~
我好想吃海膽飯啊,滿滿一蓋碗
謝謝營養液,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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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雲散(修)

葉文心在葉氏屋裡呆了兩天沒出房門,小丫頭子都不許進屋門,送茶遞水都是石菊一個人辦的,葉氏見了她,精神竟好起來了,夜裡實實在在用了幾口粥,葉文心餵著她還用了半個雞蛋。
這是好久沒有的事,葉氏的胃口全叫藥給敗壞了,何況她病著要吃得清淡,長年吃素已經沒了食慾,再喝著藥,連粥都吃不進去。
反是葉文心來了叫她精神一振,多少總能吃一些喝一些,夜裡葉文心替她值夜,她還喝了半杯茶,睡了一場好覺。
宋老太太自然也來瞧過,告訴葉文心不必憂心,事兒在著緊著辦了,等葉氏病好了就送她去穗州,她嘴上說的是病好,誰都知道這是要等辦完喪事之後,葉文心低了頭:「多謝老太太,這番恩德,我不敢忘。」
宋家收留她,替文瀾謀出路,就已經是難得,她心裡知道她的事兒沒這樣難辦,可卻不能指謫老太太,何況姑姑病著,若是沒了,往後的事就更難說了。
葉氏還有精神靠在迎枕上,見著老太太嘴角翹一翹,老太太看她這樣子就紅了眼眶,拉了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還有什麼放心不下,何苦就這麼糟蹋自己。」
葉氏只覺得心裡頭輕快,哪還有什麼糟蹋不糟蹋的,如今只等著兒子回來,把身後事交待給他,若是她不說,只怕老太爺老太太一輩子都不會告訴他的。
她都要死了,隔了二十年又要再去見肯為了她連命都不要的人,已經負了名聲二十年了,難道還不能叫他的兒子正正名麼?
屋子裡頭已經燒起地龍來,葉氏蓋著輕薄被子,讓葉文心給她念詩聽,葉文心不意她會想聽這些,從書架子上頭取出一本舊詩稿來,書頁早已經泛了黃,上面還密密麻麻寫著批注,她嘴上讀著詩,眼睛往那批注上去看,哪裡是詩,分明就是一封封情信。
葉氏闔了眼兒聽著,外頭秋風一起,淋淋漓漓下起雨來,打著窗框玻璃響個不住,葉氏迷迷濛濛的,一聽見雨聲反睜開了眼睛,目光凝在窗戶上,忽的笑起來:「打開窗戶。」
葉文心一怔,抬頭看看她,這會兒天氣已經涼了,葉氏又是久病之軀,哪裡還能經得秋風秋雨,可看她的神色又不敢駁了,反是石菊聽見,想到舊年夏日裡看見的,衝著葉文心笑一笑:「太太喜歡下雨。」
葉氏聞言竟對她笑著點點頭,石菊開了離她最遠的窗戶,又給她加了一床薄毯子,戴上昭君套,蓋得嚴嚴實實不著半點風。
葉氏微微抬起頭來,似乎在聞那雨水氣:「開得大些。」隔院子一排統共六扇窗,大開了兩扇,因著落雨,院子裡頭一個人也沒有,簷下擺了兩盆秋海棠,開著粉色花,今年也不知怎麼長得這樣好,花枝花葉都已經垂到了欄杆下,密密實實結著花苞。
葉氏看著白色雨幕,怔怔然出神,目光也不知透過雨簾落到了哪裡,雨聲蓋住了人聲蟬鳴,把悲慼之聲一併蓋去,她點點石菊:「拿蓮蓬來。」
這個時節蓮蓬都已經老了,何況葉氏從來不吃的,年年除開那一天要上兩隻,自家靠在南窗邊,下雨的夜裡用銀刀剖開,一個個挑出蓮子來,劃破了取了蓮心,取出來盛一小碗,擱在床邊擺上一夜,鴛鴦館裡就再不見吃這東西。
饒是石菊也慌亂起來,又不是應時當令的東西,立時就要怎麼拿得出來,反是葉文心在鄉下住了許多時候,這會兒有人挑了擔子賣老藕,若是運氣好,還有幾個蓮蓬,都已經老了,裡頭的蓮子乾癟,賣得極賤,或是當個添頭,送給買蓮藕的人,菱角想要,被劉婆子罵上兩句瞎作人家。
她說了,石菊趕緊叫小廝滿大街的去找,還真尋了一捧回來,難得這時節還生得飽滿,幾個蓮蓬費了一錢銀子,洗得鮮靈靈的送到葉氏床邊,葉氏讓石菊取出銀刀來,卻已經拿不動了。
葉文心也不知道怎麼姑姑就想起要吃這東西來,還勸上一聲:「這個不好克化,姑姑要不要再用兩塊栗泥棗泥糕?」新下的栗子又粉又甜,葉氏卻搖搖頭,石菊招過葉文心:「姑娘替太太剖罷,太太是擺出來看看的。」
葉文心更是茫然了,可葉氏這個身子,還有什麼不依著她,取了刀來,手上托著個蓮蓬,剖開來把裡頭的蓮子挑出來,石菊已經取了個內燒荷花外燒綠葉的蓮花碗來,專盛蓮子用。
葉氏就這麼安安靜靜的看著她把蓮子一個個剝出來,剖開取出蓮心,拿帕子托著蓮心,蓮子全擱在小碗裡,剝一隻盛到葉氏跟前。
她從裡頭拿了一枚蓮子,涼沁沁的捏在手裡,不說話也不再動彈,還是葉文心看著天色就要暗了,怕再吹著風葉氏撐不住,勸了兩聲:「風大,姑姑別著了風寒。」
葉氏這身子實是經不住半點折騰了,石桂出來侍候她的時候,葉文心還曾經問過,那會兒葉氏的身子也不好,可總還是好一陣壞一陣的,還能往老太太那兒請安做早課,隔得半年多,怎麼就起不來身了。
葉氏點點頭,葉文心起身去關窗,模模糊糊聽見葉氏說了一句什麼,雨聲太大聽不分明,轉頭去看她,她滿面都是笑意,很是快活的模樣,葉文心心裡一抖,葉氏臉上從沒有這個神色,看著就叫人心慌。
一場好雨,經夜不住,葉氏不肯睡去,讓石菊取了燒蓮花燈出來,十七八朵蓮花裡倒上燈油,搓了燈芯,琉璃色映著雨簾,打得牆上全是光影,葉氏躺在床上,睜了眼兒盯著燈,眼看著那火星子一點點暗了,葉文心拿簪子去挑燈花,回身的時候葉氏已經闔了眼兒。
還當她是睡著了,吹了燈就要睡,替她把被子蓋嚴實了,第二日早上還預備了燕窩粥,拿小碗盛出來吹涼,預備了香露給葉氏漱口,掀了簾子叫她時,怎麼叫都不醒,葉文心伸手摸一摸,人還帶著溫熱,卻已經沒氣了。
石菊失手打翻了香露,外頭雨已經停了,簷上還滴著水,她看著葉文心,葉文心握住葉氏的手,還帶著軟和勁,拳頭裡握著什麼,隱隱能看見是那一枚蓮子。
「去稟告老太太罷。」葉文心知道葉氏不行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宋蔭堂還沒回來,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著。
一報了有喪事,院裡的丫頭都紮起白腰帶來,老太太哭著趕過來,葉文心立到一邊,看見宋老太太慟哭,屋裡頭擠滿了人,心裡倒慶幸姑姑是清清淨淨走的。
老太太哭歸哭,也不能再留葉文心了,還讓高甲把人送回去,怎麼來的還怎麼裹著幃帽披肩出去,家裡上上下下的亂,也無人顧到她,高甲趕著車,她靠車壁上,抱了那個木枕頭,一遍又一遍的摩挲,隻言片語都沒給表哥留下,還不知道他回來了,要怎麼個悲痛法。
石桂乾等了兩日,等到葉文心回來,開了門就見她抱了個枕頭,人怔怔的,石桂知道不好,扶了她進屋去,劉婆子還在招呼高甲喝茶,高甲拒了,還得急趕著回去跑腿辦喪,報上一聲說主母沒了,劉婆子唬了一跳,話都不及說,高甲已經跳上車走了。
葉文心直到回了屋子倒在床上,這才掉起眼淚來,也不出聲也不動彈,拿帕子蓋了臉,嗚嗚咽咽克制著不出聲,石桂坐到她身邊,握了她的手,她哭了好一會兒,這才道:「姑姑是很高興的。」
將要死的人,卻露出從沒有過笑臉來,葉文心這才一時感受不到悲痛,竟覺得她這是解脫了,等想起來才覺著難受,卻也慢慢緩過氣來,抱了小木枕頭,這些東西要交給宋蔭堂,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宋蔭堂辦完了余容的喜事,日夜兼程的趕回來,到家的時候,葉氏剛剛過世三日,棺木已經停好了,葉氏的喪事,宋家是大辦的,澤芝披麻戴孝的跪在靈前燒紙,她屋裡的丫頭全是重孝,上上下下的下人俱都穿了素,搭得棚子停靈,還下了格扇,棺木香燭寶塔彩扎,已經是樣樣齊全了。
還有人送了紮彩來,一抬抬停在靈前,只等著出殯燒化了去,京裡人家送一回喪報,葉氏已經沒有娘家了,唯二兩個娘家人還不能來,老太太在室裡等著,宋蔭堂卻在靈前哭得站都站不起來。
被他的小廝扶著到後堂去,他先問的就是葉氏走的時候是不是痛苦,石菊穿了一身素,告訴宋蔭堂:「老太太開恩,把表姑娘接了來陪了太太兩天。」
輪不到她一個丫頭說葉氏是不是走的平和,宋蔭堂又問她那幾日裡葉氏吃了什麼幹了什麼,石菊便一樣樣的告訴他聽,說是葉文心餵了葉氏吃粥吃糕點,還給她念詩,替她剝蓮子,宋蔭堂聽得怔怔出神,聽起來走得很安詳。
他心頭悲痛湧上來,又問葉氏給他留了什麼話不曾,石菊搖搖頭,宋蔭堂打定主意要去問一問葉文心,老太太急著把人叫進去,看著孫子的模樣,話便說不上來,陪著流了一會淚,知道又得守上三年孝,這親事一時半刻又說不成了。
老太太心裡頭一歎,真是前世的冤孽,心裡卻想著,葉氏走的時候雖沒張口,可這落葬又該怎麼入土,到了地下總該叫他們相伴才是,可這話,又該怎麼對孫子說。
作者有話要說:  葉氏說「你來了」
好吧,明天才是兒童節
哼唧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57章 婚書

葉氏要落葬是不能葬在金陵的,還得葬回宋家祖墳,旁人且還罷了,宋蔭堂是怎麼都要扶柩回甜水去的,停靈七天,跟著便得裝船,金陵也大辦一回葬事,算是全了禮數,入宋家的宗祠,生是宋家人,死了還入宋家墳。
要把她跟宋思遠葬在一處,怎麼能瞞得過宋蔭堂去,要把這二十年前的舊事翻出來說,又怎麼能張得開這嘴,這裡頭的事,是怎麼辦都辦不圓的。
葉氏的棺木回去,也該跟宋望海的合葬,可老太爺老太太兩個怎麼能肯,活的時候沒能叫他們在一處了,死了還得百年千年的分開,於心何忍。
宋蔭堂哭得站不住腳,老太太摟了他陪著掉眼淚,葉氏於她是個再好沒有的兒媳婦了,若是當年順順當當的討了她進門,又哪裡還會有這許多事,扯進來這許多人。
宋蔭堂哭過了,不等老太太想著怎麼張口,先把小廝給他披上的孝衣齊齊整整穿起來,宋蔭堂在碼頭上就看見了來接的下人,腰間紮著一根白腰帶,當時便站立不穩,扶了小廝的手這才立住了。
他是辦了喜事回來的,身上自然是鮮亮冠服,還想著要回去給老太太母親報喜,沈家是知禮人家,余容進了門怎麼也不會吃苦頭的。
除了報喜,還有從燕京帶回來的土儀等物,沈家送的,他自家置辦的,樣樣都是度著葉氏的心意買的,好讓母親看著能解一解病中苦悶。
小廝看他轎子也不坐,一徑往家裡跑,拿了孝衣裳就在後頭追,怕他就這麼闖進門去,身上還穿著緞子衣裳怎麼也不成話,急急追上宋蔭堂,把衣裳往他身上一披。
他堂前慟哭時跪在蒲團上,還露出裡頭的衣裳,自有外客來弔唁的,還有宋家相熟的人人家奉上白包,送上一疊綿紙幾枝白燭,相熟些的還再加上些沉香緞子彩扎紙亭,眼見得宋蔭堂哭成這樣,俱都感歎一回。
他收了悲聲,換過衣裳,往堂前去換澤芝,給葉氏燒紙,兩邊起了棚,送來的彩亭紙紮都停在棚裡,這些日子多雨,怕停在外頭叫雨沖了,旁人都道趕上了秋雨,發送的時候可別落雨,可宋蔭堂卻知道,葉氏是很喜歡雨天的。
打他小時候起,每到下雨,就會開著窗戶,在屋裡頭點起燈來,聞著清爽涼意,偶爾把他抱在膝頭,夏天的時候是剝蓮子,春天的時候會給他吃花糕,坐在母親膝頭念的第一句詩就是巴山夜雨漲秋池。
下人們難免報怨雨天喪事不好辦的,光是鴛鴦館門前的白紙就不知道重糊了幾回,宋蔭堂反倒安慰了些,母親到底是挑了一個她喜歡的天走的。
往日同葉氏有過交際的那些個夫人們,在京城的俱都送了喪儀來,吳家夫人替自己和紀夫人一道送了兩亭扎紙,再送些緞子沉香,就算是全了禮數。
葉氏的喪事辦的很是體面,請了十八個道士來唸經超度,老太太心裡有意想問,卻又張不開口,隔了二十年,陰世裡還能不能再見。
這話是不能問道長們的,可老太太實在是記掛著,她身邊的嬤嬤便勸她,若是有纏綿未盡之意,那便能留住,等到要等的人來了,自然就能一道去了。
老太太老太爺瞞著孫子,請來的陰陽先生批命書,算下葬的日子,還得寫一個引度文書燒化了去,請閻王小鬼開道,上頭有名有姓,陰陽先生寫了來,宋老太爺抄得一回,把裡頭丈夫的名字改了去。
到這時節,老太太偏偏把舊年聽過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全翻了出來,宋思遠葉蓮實兩個是沒主過婚事的,既不曾合過婚,就是少了一樁憑證,陰司裡也不拿她們當夫妻,要是閻王不認可怎麼好。
老太太年輕的時候從來不曾信過那些個師婆藥婆,三姑六婆一律不許上門,為著這個還打發過兩個妾,如今老了老了,別無他法,倒想起這個來。
讓貼身的嬤嬤去合一樁冥婚,那師婆得了銀子,先看過八字,算一算一個是未嫁一個是未娶,還笑一回:「這付八字再配不過,若是陽世裡結親,那便是錦上繡花的好姻緣,既不巧沒了,也不該這樣晚才做夫妻。」
嬤嬤聽她說未娶未嫁,倒還真讓她說著了,這兩個都是沒拜過堂的,算不得結了親,又再問這樁親事還作不作得,師婆便笑:「看我燒一把香,到底成不成的,得看香燒出來怎麼樣。」
念著兩個人的生辰八字,開了香爐子,拿旺火點過香,□□香爐裡,坐在蒲團上,嘴裡不住唸唸有詞,嬤嬤搓了手,心裡又感傷,要是這話給老太太知道,還不定怎麼難受呢,好好一段姻緣,偏偏是沒福的。
等那香出來,師婆便笑了:「兩把都是好香,你看看,可是松柏延年,正該是長長久久當夫妻的一對兒。」
嬤嬤聽了倒紅一紅眼兒,回去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落了一回眼淚,往後就真能長長久久當夫妻了,撿了百來兩銀子,讓那師婆把事兒辦的漂漂亮亮的,又吩咐嬤嬤不許露了形跡。
師婆哪裡知道這是哪個門裡出來的,有人送銀子上門,她就幫著置辦,拿了黃紙硃砂,一對木偶兒刻成一個狀元公一個美嬌娘,當中間拉一根紅繩子,燒了符給閻王,再備下三牲紙錢,看看閻王准不准這樁陰間親事。
師婆自然是要鈔的,置辦完這些又道:「自古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總得給那吹打引路的撒些酒錢。」
嬤嬤還有什麼不肯辦的,全拿了銀子出來,讓師婆去辦,師婆看她回回來都衣裳樸素,身上也不戴首飾,半點不打人眼,坐的車都遠遠停著,知道事情辦的隱秘,既收了錢,便一一代勞了去,間壁就是扎紙人的雕木偶的,做出一溜的迎親送親娃娃來。
連大紅抬的嫁妝都備了十來抬,做得活靈活現,這些東西早就做起來,卻跟嬤嬤說是閻王點了頭,這才急著趕工的,到這當口,老太太能撒錢出去的都不是大事兒,師婆還著人寫了婚書來。
嬤嬤卻說不必,拿出一張舊紅箋,也不知道是哪個年月的東西了,上頭寫著兩人的生辰八字,這還是二十年前老太爺寫的,預備著等兒子回來就把這婚書給葉家送過去,遲了二十年,燒化給閻王爺。
師婆一看,便知裡頭有事,總歸是拿了錢的,收腰抱小的事兒都干了,辦這一場得這許多有甚不,便裝著不知,把這婚書燒了去,就預備著辦起這樁喜事來。
嬤嬤看著這些東西一點點燒化,回去告訴老太太,老太太長長吐出一口氣來,跟著又煩惱起要怎麼跟孫子張口,這事兒不能派別個,還得派高甲去。
兩個老的夜裡相對半點法子都沒有,孫子從小被教得太正,這話又得怎麼出口,雖是為了他,到底做下的事不體面,想了幾日幾夜,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陰陽先生把出發的日子定在二七過後,人早已經落定在棺中,棺材裡頭鋪了幾層錦緞,葉氏尋常用的也放在她身邊,衣裳鞋子極盡奢華,這卻是老太太的意思,她要去見宋思遠了,隔了二十年,總得齊齊整整的去。
宋蔭堂卻在這時候穿著孝服去見了葉文心,想問一問她最後母親說了什麼,便能知道隻言片語也是好的。
他趕早去了別苑,才進屋去,就見屋裡的籮兒疊的全是錫箔元寶,有金有銀,石桂迎了他:「姑娘日日疊到很晚,就是想著大少爺來了能帶回去些,燒化給太太,也算是她盡了心意。」
這些不能全部都帶走,算著七七每回燒上一筐,葉文心又是一身重孝,她原來都已經換下了素白色,這會兒又穿起來,不是至親不穿重孝,劉婆子眼見著卻不敢說,菱角更不明就裡,問了石桂,石桂也不答她,等看見折了這些元寶,才知道是真的傷心。
宋蔭堂看見她,想笑的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拉了葉文心的手問她:「母親走的時候,可安詳?」他一想到晚了幾天,就落淚沾襟,葉文心掏出帕子來塞到他手裡。
「姑姑走那天夜裡,下了好大一場雨,屋裡頭點了琉璃燈,姑姑很喜歡的樣子,她……是很高興的。」葉文心也不明白葉氏怎麼會露出那樣的神色,卻反自己知道的全告訴了宋蔭堂。
跟著又取出那隻小木枕頭來:「這是姑姑給我的,我娘原來也有一隻,底下有機關,按一下就開了,裡頭的東西我沒看過,表哥自家看罷。」
宋蔭堂拿了那個木枕頭人都怔住了,不明白葉氏有什麼東西不能托老太太老太爺兩個傳遞,非得藏在枕頭裡,讓表妹帶給他。
葉文心退出去,跟石桂卻泡茶,她手上沾著全是黃紙上的灰,慢慢騰騰的淨了手,撿出茶葉來,想一想又還擱回去:「泡一杯茉莉蜜水罷。」
雖不知道裡頭有什麼,卻知道必不是尋常物,要不然也不會藏得這樣隱密了,葉氏還有什麼不能當著老太太給的,便是私蓄也不要緊,老太太眼裡就只有宋蔭堂一個,恨不得多給他些才好。
宋蔭堂平復得會,這才伸手在那木枕頭底下摸開關,有一處暗格能按進去,微微使力,木枕頭從邊上彈開來,是個抽拉式的小盒子,宋蔭堂一拉到底,映入眼簾的,是一卷發黃卷邊泛舊的紅紙,宋蔭堂取出這卷紅紙來,一點點的展開去,看見上頭寫著「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綿綿」,分明是一張婚書,頂上的名字卻是伯父宋思遠,跟母親葉蓮實。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更新了
我要去看一部小火車(污污污)的動畫片惹
謝謝地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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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58章 遺書

小屋裡久久都沒有動靜,這兩天多雨,昨兒夜裡才放晴,這會兒天陰沉沉的,彷彿又要落雨了,院子裡一時暗下來,宋蔭堂穿著素服上門來,劉婆子捂了菱角的嘴兒不許她笑鬧,整個院落便一絲人聲也無。
葉文心在院裡頭守著,石桂捧了小茶托來,依著葉文心說的,泡了一杯茉莉花蜜,多擱了蜜,想是讓他喝點甜的,心裡頭能好受一些。
葉文心接過小茶托,立在門口的階下,卻不知道該不該進去,站在紫籐花架子底下,望著暗幽幽的內室,輕輕歎一口氣。
不論姑姑要告訴表哥什麼,怕都是他一時不能承受的,若不然也不會特意讓她帶出來,避過老太爺太太太去,借了她的手轉交給他了。
葉文心思來想去,到底還是進了屋子,宋蔭堂坐在羅漢床上,整個人彎下去,兩隻手撐在腿上,手上捏著信紙,整個人抖個不住,似是根本就捏不住這薄薄幾張紙。
葉文心把茶擱到小炕桌上,替他點起一盞燈,轉身出去了,就坐在花架子底下,裡頭一有響動,她也好進去。
葉文心其實是知道些事的,祖母還活著的時候,便十分不待見爹爹,連作壽都不肯他來跪拜,可對母親卻是極喜歡的,祖母把她帶到七八歲大,母親侍奉祖母,就跟姑姑侍奉著宋老太太一般,她就住在內室裡,她們只要談起姑姑,總是有歎不完的氣。
一直到病得起不了身了,祖母口裡還不住念著姑姑,拉了母親的手,分派下自己的私蓄,一半留給姑姑一半兒留給母親,說她苦了一輩子,旁的不能給她什麼,只能給她些錢傍身。
她小時候就知道這個姑姑是受過委屈的,還當是她嫁的人不如意,等見過了宋望海,心裡就認了真,是當真嫁的人不如意,這個姑父,她坐在宋家大半年,就只見過兩三回,不說盡到親戚的禮數,她才剛來的時候去請安也根本就見不到人,還是老太太發了話,讓她不必再去。
葉文心想著手上折著錫箔,眼睛雖不往裡頭看,耳朵卻豎著聽動靜,石桂在院門邊看得會兒,把自己頸子裡頭的薄巾給了葉文心,怕她坐在風裡受不住,又是雨水又是濕氣,病了可怎麼好。
小木枕中有兩封信,一封是給宋蔭堂的一封是給葉文心的,宋蔭堂的那一封鼓鼓囊囊的,葉氏把從小到大的情宜全都寫在信裡,統共七頁紙,寫了一輩子。
手邊的茶也涼了,燈也暗了,宋蔭堂抬抬頭,眼睛迷迷濛濛,叫淚水模糊了視線,他其實是有些明白的,這個家裡處處都有蛛絲馬跡,他就是眼孔再大,總能留意得一二分。
他很小的時候老太太就很寵愛他,到他三四歲還不肯讓他下地走,反是母親對他極嚴厲,自己拿碗自己穿衣,每天要寫二十張大字,他委屈過,可卻很願意看母親嘴邊那點笑意。
年裡節裡給老太太砸核桃吃,他人小力薄,要不就砸不開,要不就砸得滿桌子都是,餘下來的果仁都是碎的,獻寶似的送給祖母,祖母抱著他先是笑,說他跟他爹一樣孝順一樣是好孩子,跟著就哭。
可他從沒見過爹給祖母砸核桃吃,在她跟前一句話都不多說,要麼就是跪要麼就是坐著不說話,那會兒已經跟著母親學起孝經來了,這怎麼能是孝呢?
等再大一些,學起作文章來,頭一篇送上去,老太爺歡喜非常,看著他老淚縱橫,說他果真是像他父親。
這樣的話只有祖母祖父說過,母親嘴裡一句話都無,等他再大上些,每每他們看他,用的都是當年那種目光,只是這話再也不出口了。
再往下深究就是母親住的院子,寫著鴛鴦館,可字卻不是父親的,仔細想一想,他都絕少看父親寫字,等長大了翻到大伯的手筆,才知道那匾額上的字跡是他的,連母親屋裡少有的幾本舊書,上頭的字跡也是他的。
宋蔭堂手上抓著一把線頭,卻不敢去扯,不敢往下探問,好像踩在薄冰上,倒映兩頭,全是虛妄,卻不敢用一點力,怕把冰踩碎了,站在冰上的所有人都會掉進冰窟裡去,那些碎片還會扎人的心。
揭開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他盡力去忽略這些,把心裡的疑團全埋起來,那會兒他心裡想的還是母親鍾情大伯,卻無奈嫁給了父親,成了心裡一輩子的痛楚,兩個當年說不准還是情投意合的,可他沒有料到,真相會是這樣。
葉文心聽見裡頭久久沒有聲息,到底掛念他,進屋去就見他呆呆坐著,信紙散落在地上,她輕歎一聲,彎腰把這些撿拾起來,收攏了放到宋蔭堂手邊,想一想還是開了口:「我雖不知姑姑說了什麼,想必是很難啟齒的事,心裡怕自己捱不下去了,這才寫成了信。」
這一封信是早早就寫好了的,紙頁都已經泛紅了,同那婚書差不了幾年,這個秘密在葉氏心裡埋了二十年,終於剖白。
什麼舊事能藏這麼多年,葉文心不敢去想,也不便去想,可宋蔭堂卻明白過來,母親是怕沒有面目見他,怕說不出口,早在懷著他的時候就留下了信,想的就是死後再告訴他。
宋蔭堂對著肖似母親的表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張一張伸,似是要握牢她,到底蜷起了手指,反是葉文心上前一步,兩隻手牢牢的握住他。
她在牢獄裡也覺得什麼都抓不著,什麼都是沒著沒落的,那會兒還有人陪,幾個人挨在一處取暖借力。
分明是一雙軟手,卻叫宋蔭堂心裡好受許多,他一隻手緊緊攥著葉文心,一隻手抬起來摀住眼睛,兩個一坐一站,外頭不知何時下起雨來,風大雨斜,飄進窗中,一聲悶雷,把宋陰堂給炸醒了。
葉文心手上留了幾道紅印子,按一按宋蔭堂的肩,也不問他以後想要如何,只靜靜看著他,一雙眼睛好似秋水澄澈,看得他心靜下來,衝她笑一笑,站起來動動發麻的身子:「我去了。」說著又點點另一封信:「這是你的。」
一頭扎進雨裡,隔著雨幕葉文心聽見石桂一聲驚呼,宋蔭堂已經出了門,冒雨回去了,信沒帶走,信底下壓的那只玫瑰鴛鴦佩他也沒帶走。
石桂撐了傘進來,就見葉文心收拾起了信,把玉珮還壓在枕頭裡,把燈撥亮了,拆開給她的那一封,這一封信就簡單的多,裡頭是幾張房契田契,還二萬兩的銀票。
葉文心抽一口氣,再沒想到會有這許多,葉氏卻道這是她自個兒一半的嫁妝,連同葉家老太太那一半兒一併給了她。
珠寶首飾撿點了運到穗州去了,她一早就想好的,也早就辦了起來,這些只是一半,還有一半在穗州紀夫人的手裡,讓她拿著信件去穗州找人。
若是紀夫人信得過,那一半還會給葉文心,又請托她能照看自己這一雙侄子侄女兒,若是那一半她瞞下了,葉文心也不要提及,總要看在那些東西的份上,替她落戶,對紀夫人還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
到她臨走之前還在為了自己打算,葉文心一時撐不住,止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石桂摸得她手上冰涼,趕緊拿衣裳罩住她,信紙攤開在桌上,只看見上頭幾個字,讓她從心所欲,不為世情累。
石桂倒沒成想葉氏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所見的葉氏從來就是冷淡到近乎淡漠,端莊自持,不多說不多笑,金陵城裡住了二十年,只有一個紀夫人還能說上兩句話。
她看見銀票信件,很是替葉文心緩過一口氣,就怕葉氏沒了,宋家一時顧不上她,一拖二拖,又要拖到什麼時候去,等情份淡了,她的事就更難辦了,既能在別苑住一輩子,還還做什麼送她去穗州呢?
想說恭喜,卻不能說,摟了葉文心的肩頭,緩緩歎出一聲:「姑娘往後想幹什麼,都能辦了。」辦學也好,走山訪水也好,總得手上有錢,若是沒錢,甚都辦不成,靠她這樣攢,要攢到什麼時候去。
葉文心還把這些東西都鎖進木枕頭裡去,她擦了淚道:「點燈,把畫筆取出來,我給姑姑畫一張小像。」
宋蔭堂冒著大雨回去,到家的時候整個人都澆透了,老太太一回報就發急起來,打發人煎湯拿乾淨衣裳,小廝卻說大少爺往明道堂去了,那兒是供奉祖宗畫像的地方,老太太一聽就皺了眉頭,那裡頭,除了幾位先輩,還供著兒子宋思遠。
她跟嬤嬤兩個面面相覷,還是嬤嬤先開口:「叫人在外頭等著,趕緊換了衣裳要緊,要是病了,怎麼得了。」
老太太心知這樁事怕是瞞不住了,卻不知道宋蔭堂都聽見了什麼,又是哪一個告訴他的,著人叫了小廝來,問大少爺去了哪兒,小廝卻搖頭說一早上他自個兒出去的,不知道去了哪兒。
宋蔭堂站在宋思遠的畫像前久久盯住不動,老太爺畫了大價錢,請人畫了一幅鄭筆,白臉長眉,一雙眼睛彷彿還在閃光,嘴角含著笑意,他還是頭一回點起燈來看得這麼仔細,仔仔細細盯住畫的一角,宋思遠的手裡拿的分明是個蓮蓬,只露了一點綠影子,畫得極不起眼。
宋蔭堂立在畫影面前站了良久,取了線香給宋思遠點上,身上被水浸透了,衣裳的水滴落下來,濕了一片青磚,那煙繚繞起來,模糊了宋思遠的臉,只那一雙笑眼還透過煙,看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馥芮白特別淡
喝了還是沒精神
要換地圖了太高興
六一啦,給不是兒童的大家發紅包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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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六月

宋蔭堂出了明道堂又往葉氏靈前燒紙,澤芝看他衣裳全都濕透了,怯生生端了姜茶給他:「大哥哥換身衣裳再來罷。」
宋蔭堂好似聽見了,又好似沒聽見,木木往盆裡疊紙錢,衣衫上的水滴下來,把盆裡的火都快澆滅了。
澤芝紅了眼圈,哽著聲道:「大哥哥這樣折騰自己,太太怎麼能安心,何況還當著太太的面呢。」葉氏躺在棺木裡,可不就是當著她的面。
宋蔭堂這才喝下姜茶,又換過濕衣,小廝嬤嬤都勸了他回去歇著,他卻執意不肯,還回來跪在蒲團上燒紙錢,聽著門上報哪一家子又送來葬儀弔唁,還叫小廝請了人進去吃豆腐飯,同人道謝。
旁的話一句也無,他不開口,澤芝也不敢開口,她是女眷,燒得會子就往內室去了,掀了簾兒看上一回,攢了眉頭問水芸:「哥哥哀傷太過了,我怕他身子撐不住,凡是雞蛋豆腐都想著法兒的給他做了,只動了這幾筷子,瘦了這麼多,可怎麼好。」
喪事是宋老太太盯著的,怕甘氏不中用,讓葉氏走的不體面,不肯全由她來辦,還把一半事體交給了澤芝,她生生給耽誤了,總叫人知道知道宋家的女兒是能幹的,操持喪事的名聲傳出去,當個宗婦也足夠了。
老太太精神不濟,又不肯放心甘心來辦喪,澤芝花了許多功夫跟著管家娘子,索性學了兩年,又有嬤嬤幫扶著,倒也不太難,只想著哥哥就要歎一聲,這才幾天就瘦了這許多,只肯吃粥,再這麼瘦下去,人怎麼撐得住。
水芸紅衣兩個想的卻是澤芝,家裡已經著緊相看的,無奈就是沒有合適的,姑娘再等三年,就跟大姑娘如今一個年紀了,再要說親著實艱難,若是老太太老太爺再有個不好,拖下去什麼時候是個頭。
偏偏姑娘自家不覺著,還一門心思的操心別個,姨娘嘴上起了一圈燎泡,紅衣還出了個主意,讓二姑娘幫著打聽打聽,若是燕京有襯頭的人家,姐妹兩個還能一道幫扶著。
可三姑娘偏偏不上心,只想著隨遇而安,不想拿這個去煩了新婚的姐姐,出嫁女還得服喪呢,這時候怎麼好讓她出去替自己交際走動。
她不打算,兩個丫頭卻得替她打算,這時候待宋蔭堂越是上心,連老太太也會多看了一面去,往後家裡能照管著三姑娘的,還得是大少爺。
紅衣想到這一層,便開口道:「我看少爺這兩日也不思飲食,不如往粥裡加些菜,雞蛋豆腐打碎了燉在粥裡,再切些木耳絲,也不想著精緻不精緻了,能用就是的。」
澤芝點了頭,紅衣便去廚房吩咐事兒,澤芝在宋家越來越有體面,這回管了喪事,廚房裡的嬤嬤十二分的巴結,就怕往後老太太不管事了,由著澤芝接過手去。
紅衣才繞到廊道上去,就看見錢姨娘穿了一身孝,領著一樣是披麻戴孝的小少爺過來了,倒替錢姨娘歎一聲,到底是太太屋裡頭出來的,葉氏靈前日日不斷的燒紙,領著兒子來盡孝。
錢姨娘守著兒子燒紙錢,她既是正經的姨娘,也不能說她亂了規矩,可也不能天天出來,澤芝看上一回,便道:「讓奶嬤嬤婆子陪著,請她進去罷。」
統共停靈五日,澤芝就著人去請了錢姨娘五日,看她燒上一疊紙,再把她請進來,讓奶嬤嬤陪著弟弟再燒一疊紙,全了孝道,再請他們進去,還特意去問了老太太,怕他人小受不住煙火氣。
老太太分明吩咐下去了,錢姨娘還是日日都來,澤芝無法,只得讓水芸盯著,她一來就著人請她回去。
靈堂裡點了一排白蠟燭,插著白花掛了白綢,錢姨娘借透過白簾看過去,拿眼兒偷偷打量他,一日也不過這一刻,紙錢燒得極慢,手上這一把燒完了,她就又該回去了,每多一眼都還覺得少了。
宋蔭堂渾渾噩噩,搖搖晃晃,一時跪不住,人要往火盆裡頭栽,錢姨娘眼看他要倒,立時衝過去扶起他來,手才搭著肩,就被小廝接過手去,手上的紙錢散了一地。
嬤嬤聽見了趕出來,看見三少爺在哭,拿眼兒看看錢姨娘,見她還呆怔怔的站著,咳嗽得一聲,錢姨娘這才回過神來,拉著兒子回內堂去。
宋蔭堂被扶到房裡,老太太說什麼都不許他起來,把他押在床上,替他蓋了被子,摸著他的頭,當他還是小時候淘氣生病的樣子,叫他好好睡一覺。
宋蔭堂當著祖母的面,想問問不出口,只得闔了眼兒,他都閉了眼,老太太就更說不出口了,眼看著宋蔭堂睡著了,這才回去只同宋老太爺兩個商量著要怎麼把葉氏同宋思遠合葬。
配陰婚燒婚書,兩個在陰間作配成了夫妻,閻王那一關過了,陽間這一關卻不好過,宋思遠當年落葬的時候就是雙墓,那一半墓穴空著等了二十年,可又怎麼當著人把葉氏葬進去。
老太太老太爺沒想過兒媳婦會比他們走得早,等他們兩個入土撒手,算著能辦的事都辦完了,也有面目去見兒子,哪知道會葉氏先沒了。
老太太是想著把事兒辦的十全十美的,她活著就得把一切都料理了,讓兒子不埋怨她,等她去了陰世裡,才能再聽一聲娘。
宋蔭堂當天夜裡就大病一場,燒得渾身滾燙人事不知,老太太日夜守著,聽見孫子夢裡都囈喃著說糊話,跟嬤嬤兩個人守著他落淚。
宋蔭堂一病就昏沉沉睡了三天,醒了就是吃藥,吃了藥再睡過去,老太太親眼盯著,哪個還敢懶怠,等他稍稍好些了,老太太自家反而撐不住,叫嬤嬤丫頭扶回了房歇著。
尹坤道就是這時候來了幽篁裡的,她自進了宋家,便一直呆在靜中觀裡,縱有法事也在靜中觀中做,絕少出院門,此時過來,丫頭們都面面相覷,看她也穿了一身白,又是有了年紀的人,也不攔她,由著她一路進了屋子。
尹坤道給宋蔭堂行了禮,她算是方外人,又到了這個年紀,論理不該給宋蔭堂問安,搬了凳子坐到他床前:「大少爺想必已經看過信了。」
宋蔭堂倏地一驚,他還當如今世上知道這秘密的就只有三個人,祖父祖母加上他,再不應該還有別人,哪知道她開門見山點出來。
宋蔭堂讓小廝去守住門,把丫頭都打發在外間站著,拿眼兒看她,尹坤道卻笑:「那信是我看著姑娘寫的。」
用了舊稱,那便是葉氏的身邊人,宋蔭堂看著她,又似沒看見她,心裡要問的話許多,可母親在信裡已經寫得不能再明白了,他不想探問,也不願意再揭一回傷疤。
「樹有根水有源,大少爺想問什麼便問罷,姑娘沒了,我也沒牽掛,我會帶著千葉會離開宋家。」尹坤道打定了主意,帶著舊事隱密遠走,也不必再當道姑,替千葉尋一門好親。
宋蔭堂怔怔然看著她,知道母親寫裡寫的李代桃僵怕就是眼前這一位,尹坤道便笑:「姑娘賜了金銀錢財,可我沒這個福分,好容易嫁了人,偏偏那人薄命死了,這才帶著千葉又回來投奔。」
宋蔭堂雖不問,她也知道他心裡的疑惑:「姑娘苦了一輩,當年上轎的時候兩隻手反綁著,磨出繭子來,少爺不會動之前,她存著死志,少爺派了馮姑姑牢牢看住我們。」
她的話說的時斷時續,好像很久都沒講過這麼長了,宋蔭堂聽見兩個少爺,想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後頭那個少爺說的是自己的舅舅葉益清。
尹坤道把事都說完了,站起來告辭,最後又加上一句:「少爺的生日,同姑娘是一個月份裡的,六月十六卯時一刻,太陽剛生起來的時候。」連生辰八字都作了假,一家子守著那層窗戶紙,過了二十年。
宋蔭堂還想問問她出去了怎麼照顧千葉,跟著又想到,母親必是早就打算好了,替她們想好了出路,他打小就過目成誦,信紙不在身邊,可那信上的一字一句都刻在他心裡,母親是為著他活的,因為在她肚裡動了一下。
尹坤道等到頭七過後再給葉氏燒了一回紙,就帶著徒弟千葉告辭了,坐了青布車,不知往哪裡去,澤芝還得千葉許多舊物,走的時候去送她,看她竟換下了水田衣,穿了一身玫瑰紫二色金小襖,底下是一條彈墨綠的牡丹紋羅裙,似是舊年在葉氏屋裡見她挑撿過的。
千葉人生得嬌媚,反是穿艷色倒不顯其艷了,澤芝送了她許多事物,千葉笑瞇瞇的,扶著尹坤道上車,澤芝這才看見她的臉,心頭一怔,低眉垂首的時候竟有些像太太。
葉氏的棺柩二七之後就要上路,宋蔭堂讓高甲給葉文心送信,葉文心還回來一幅小像,畫的是葉氏,面頰紅潤有光,眉梢眼角俱是笑意,宋蔭堂把這幅小像收羅起來帶在身上。
他一個字都沒再追問過老太太,兩個老的卻很是鬆了一口氣,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卻一句話都不說。
吩咐了讓高昇牢牢看著他,把喪事辦完了就趕緊回來,宋蔭堂辭行的時候拜別了二老,清瘦的臉上浮現些笑意:「母親只這一個心願,我必要替她辦的圓滿。」
作者有話要說:  懷總的兒童節禮物是個全家桶一邊吃一邊悲傷
但我這麼悲傷還是給你們發紅包了,真的特別特別悲情(此處應有BUM)
戳懷總
WwW.lwxs520.com第260章樂文小說網 去處

宋蔭堂扶柩回去安葬,老太爺老太太很是鬆了一口氣,兩個對看一回,還真不知道要是他當面問了,自己又該怎麼答。
葉氏的棺木送回甜水去,家裡的喪事也還沒完,這些個彩扎紙亭得到七七之後再燒,在東寺裡點上燈,再供上牌位,從此家裡的明道堂便不許人隨意出入,只由老太太貼身的丫頭去打掃上香,葉氏的牌位擺在宋思遠的身邊。
人死了,也依舊還是有無盡的煩惱,老太太恍恍惚惚盯著窗格扇,一溜兒映著十來只蝙蝠,一件事錯了,後頭那一長串全都是錯的。
先時是想著給孫子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這才惹來了那貪得無厭的一家子,明知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可除了這個別無它法。
事情安安穩穩的過了二十年,沒想到連死都不得安生,要上族譜要落葬,閻王爺那裡還得有個名份,老太太手上轉著念珠,早知道這鈍刀子戳心窩會這樣疼,那會兒還有什麼名聲,就認下是私生,葉家總要肯的。
此時再想二十年前如何如何,早已經無用,老太太站在廊下,耳朵裡聽著前頭打鑼誦經聲,眼睛盯著灰瓦上那一片楓葉紅,棺木不在了,還是替她念足四十九天經,這輩子緣份盡了,下輩子兩個人再結紅線,想一想又歎一聲,還得投個好胎,不必非是官宦人家,田舍翁小兒女。
這麼想著又想到了甘氏,她原來也是富足田舍翁家的女兒,老太太人站著,七寶在身後扶住她的胳膊,聽見她呢喃一聲,念了句佛,還道她想著要唸經了,便道:「佛堂裡的香已經點上了。」
老太太闔闔眼兒,手略略一抬,七寶扶住她的胳膊,轉身還回佛堂去,跪在蒲團上,看著觀音面,深深磕了個頭。
宋蔭堂到了碼頭,高甲把信送給葉文心,葉文心知道是今日要走了,點了火盆子,把她疊的那些錫箔全燒化了,石桂替她膝下墊了個軟墊,火光映著她的臉,兩個人都不說話,一把把撒著黃紙元寶。
菱角站在門邊不敢進來,連她都知道,死了太太,院裡兩個姐姐臉上就沒有過笑臉,越發乖巧起來,這兩天連寫字都更用功,拿了功課給葉文心看,她臉上才能鬆快些。
石桂也怕她傷心太過,她本就茹素,這會兒吃的越發清淡了了,自親下廚燉了粥,拿梗米燉得起油花,再往裡頭擱上紅糖給她補身子。
葉文心放下手上的活計,一刀一刀的買了黃紙來,石桂替她裁,疊元寶是跟著劉婆子學的,先是為著沈氏,如今又為著葉氏,夜夜給她燒化了去,哪怕只當個開道錢也好,路上好走,少受些陰差的慢怠。
小院裡頭能辦的有限,葉文心自家不吃葷食,也還是上了灶,她其實是會做飯的,生在揚州,從小時起就是時不厭精,好與不好嘗得出,還能指點廚子一二,不會燒火不會刀工,有石桂辦她,還是在頭七這一日,置了一桌子菜。
油煎小魚,大煮乾絲,雞魚雙鮮的肉丸子,當中還擺著蟹粉獅子頭,東西都是村裡頭能辦的,河裡才剛撈上來的小魚,條條都脂肥肉香,拿油煎過,雞魚都是現買了來拆骨下刀的,廚房裡忙得團團轉,劉婆子也只能打個下手,心裡還道這姑娘太講究,等真個出了鍋,香味兒惹得菱角不住在門邊嚥口水。
桌上供了香燭,再擺上這幾樣菜,做的全是揚州菜,讓葉氏嘗一嘗家鄉風味,石桂忙裡忙外,平心來說,葉氏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主家,她自家淡漠了,對甚事都不怎麼著緊,手底下的丫頭活計輕省得錢又多,在她院裡當差,比在哪個院裡頭都還容易些,人還這麼年輕,過的卻算不得甚麼好日子。
堂前擺上東西,屋裡只留下石桂葉文心兩個,一壺桂花酒,還是石桂秋日裡泡的,正好起出來給葉氏添杯。
劉婆子跟菱角兩個都在外頭,葉文心寫上一張黃紙,點上三支香,把黃紙貼在桌前,燒化了紙錢,守著這些熱菜慢慢變涼:「聽我娘說,原來姑姑愛吃紅煨鰻,此時不及辦,等往後再祭,必給姑姑奉上。」
石桂垂手立在一邊聽葉文心輕聲說話,她說幾句就燒上幾個紙錢,難得說上這麼多話:「姑姑留的信我看了,必按著姑姑說的去辦,我原來就想去穗州的,姑姑病中還替我想了這許多,我心中感念,一刻也不會忘。」
她一直跪著,石桂給杯裡添酒,一次倒上一些,不倒滿杯,等一柱香燒盡了,人就是來過又走了,葉文心站立不住,還是石桂扶了她起來,把黃紙收拾了,讓劉婆子把菜撤下去。
這菜葉文心是不碰的,她還在守孝,菱角卻狠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饞了一天了,才吃一口就瞪大了眼兒,劉婆子誇個不住,石桂卻沒心思吃,葉文心要去穗州了,那麼她跟喜子兩個呢?
秋娘不知所蹤,石頭爹也杳無音信,她是在這兒等,還是回家鄉去,又或者是跟著葉文心去穗州,自葉文心問過她,她就一直在想,作為女子,自然想往民風更開化的地方去。
穗州女兒也能頂門立戶,女戶這一說在穗州幾乎無人提起來,為著便是這樣的女子太多,若真是立了女戶就能免稅,要少收許多稅收,特別是穗州女織布紡紗,能置下田地來的極多,一文不收田地稅就少了三分之一。
石桂其實是很嚮往的,人總是想往更好的地方去,那裡更開放更文明,若是她一輩子不嫁,在穗州也不是什麼叫人側目的事,這麼想著,就願意跟著葉文心過去了。
葉文心還想著要揚帆出海去看看,她難道就作繭自縛,呆在原地不挪窩不動彈了?石桂思來想去,若是她也孑然一身了不牽掛,那兩個人有了身份說走便走,可她還有家人。
等葉氏的喪事辦完,宋家總要把葉文心安置好,不能一直留在金陵城裡,到那會兒是去是留,石桂都要做打定主意了。
一場秋雨一場寒,連著又下了十來天的雨,纏纏綿綿就是不肯停歇,因著雨大,石桂有幾日沒去過軍營了,一早上看著天還有些亮堂,趕緊裹起餛飩來,裡頭又有肉又有菜,帶起來還方便,喜子極愛吃,石桂就常做,只這些天因著喪事,不曾去過。
帶了一甌兒雞湯,撈干餛飩包在油紙裡,到了地方再下進鍋,夾著一把傘,一路往營裡去,到了地方他們還沒出操,鼓鑼一響,才三三兩兩的出來。
明月早就盼著了,這兩天雨水不斷,他出不去,石桂也過不來,鄉下的泥地,下雨下的就跟泥潭似的,她走這麼一路衣裳裙子可不全濕了,心裡又盼又不願意她來。
幾天都沒出操,養得身上骨頭都了,今兒聽見鑼一響,懶洋洋往外頭去,看著天色還得下雨,她又不會來了。
喜子哪裡能知道他這些小心思,可卻瞞不住別個,哪一個不調笑他,在營房裡無事,捉弄他拿他開心,前兩日傾盆大雨,非說石桂來了:「你趕緊去看看你媳婦罷,叫雨澆得都失了色了,衣裳全濕了。」
換作平日,明月怎麼會被騙,只有他誑人再沒有人誑了他去,那一天卻直直衝進雨裡去,淋得落湯雞似的,來來回回找了一圈,心裡怕她在哪兒躲雨,他沒瞧見。
回去自然把那人狠揍一頓,可心裡依舊失望,今兒不下雨了,還懶洋洋趿著鞋子往外走,又有人喊他:「你媳婦兒來了。」天天送飯的可不就是媳婦,還能補衣裳還給做鞋子,又賢惠生得又好,這小子怕是娘胎裡頭就積德了,才能有這麼大的福報。
他回身就想捶那人一頓,一抬頭就看見樹下果然立著人,明月五感極靈便,定晴一看還真是石桂,穿了青綠小襖,俏生生的立在樹下等著。
他拎起喜子就往前躥,到了地方擱下來,臉上笑開了花兒:「你怎麼來了,要下雨,趕緊家去。」真個見著她了,看她這單薄樣子也經不得雨淋,一面說一面推喜子:「趕緊著,叫你姐姐家去。」
喜子也很想石桂,姐姐跟營房裡這些人都不一樣,跟吳夫人也不一樣,讓他能想起娘來,這些日子她不能來,他心裡頭還偷偷想過一回。
石桂笑一笑:「我怕你們吃不好,好容易天晴了,趕緊過來看看。」一面說一面把籃子放到地上,掀開來就是一陣雞湯香,饞得喜子流口水。
也不吃什麼湯餛飩了,拿手抓著油紙包裡的撈餛飩吃,又去咬上兩口雞肉,石桂一面笑,一面拿眼角的餘光去看明月,自那一日他送衣裳來,還不曾見過他呢。
明月還跟往常一樣,一面作著爭食的樣子,一面偷看她,把石桂看過去的目光捉個正著,心裡越發樂起來,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
石桂臉上微微發燙,心裡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卻又張不開嘴,才要說話,一個雷打下來,雨又下起來了。
下雨天不操練,還沒列隊就又回去,明月扭頭看一回,把雞湯餛飩都塞給喜子,想想不甘心,又還摸了兩個全塞進嘴裡,人一提氣,竟輕悄悄的跳出了欄杆,蹲在石桂身前,嘴裡的餛飩還沒咽進去,含含混混道:「上來,我背你。」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是想要小熊當兒童節禮物的可是只有全家桶
吃完還拉肚子
上秤還重了
簡直不能高興,嚶嚶嚶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61章 胭脂

從那一回明月送銀鎖,石桂不肯要之後,兩個人還沒這樣說過話,明月三兩口嚼了餛飩嚥下去,人還蹲著,身上的衣裳已經叫雨水打濕了,石桂趕緊替他撐傘,遮住半邊身子:「我又不是不能走,你趕緊回去罷,別叫人看見了。」
明月怎麼肯讓她一個人冒著大雨回去,又是雨又雷,天色跟染了墨似的,放她一個人走,半路上出點事可怎麼辦。
石桂無法,拉了他的袖子:「你要送就送,不許背。」叫人看見了還不知怎麼說嘴,農家女子也常在田埂地頭上走的,村中男女到了節慶也有說話的送東西的,這是尋常事,可要是拉了手,那就是家裡有意思快要定親了。
知道土路難走,也沒道理叫他背,明月看她退讓了,站起來接過雨傘:「那趕緊的,我看著天還得更黑。」
雨越下越大了,一時沒有停的意思,天色還越來越黑,這會兒也沒處打燈籠去,只得趕緊送了她回家,一隻手替她拎著籃子,一隻手撐著雨傘,把石桂整個人都罩住了,自上兒半個身子淋得透濕。
「我身子壯實,淋點凍雨算什麼,在燕京的時候大冬天還出操呢,你可不知道燕京湖上結的冰能走人走牛走馬。」明月絮絮叨叨,不等石桂開口就先把她要說的話都堵在嗓子裡。
暴雨落下來,剎時就濕了地面,石桂裙擺一圈全濕了,鞋子也濕的貼在腳上,兩個人在雨裡慢慢挪動,先時還能走上幾步,等土坑裡頭積了水,路就越發難走了。
明月張著手護住石桂,眼見得四下裡無人,這個天誰還出來,何況田里地頭上又沒莊稼了,就等落幾場雨地裡干了好再種一茬大白菜,連放牛的牧童都無,一把托住石桂的胳膊,把她圈在懷裡:「這會兒不走,連路都看不見了。」
石桂知道他說的有理,也就由他搭手,分明早上出來的時候天還晴著,怎麼這會兒下起這樣大的雨來。
黑雲翻墨,兩個走到山坡上時,前邊的路已經黑的看不分明,地上一片泥濘,越發難走,石桂一腳踩在爛泥地裡,她使力拔不出腳,還是明月借力給她,腳是出來了,鞋子卻沒出來。
石桂「哎喲」一聲,明月還當她是崴了腳,她一時站立不穩,又不能靠在他身上,搖搖晃晃的要倒,被明月一隻手穩穩托住了。
明月急聲問她:「腳怎麼了,可受傷了沒有?」腳踝這樣的關節受了傷最難好,若是一時養不好,往後就會一直帶著傷,走多了路就痛,骨頭上的毛病最馬虎不得。
「我腳沒事,鞋子不知道在哪兒了。」石桂抬了頭看明月,雨珠兒飄在她的頭髮上面頰上,粉唇也沾著一顆,說話間抿去了,倒更顯得嬌艷欲滴。
明月才剛那一扶,把菜籃子扔了,雨傘也換過一隻手,卻牢牢罩住了石桂,石桂的半幅裙子濕透了,頭髮卻還是乾的,兩個眼看著走不遠,石桂便道:「坡上怕是有能遮雨的地方,往那兒去罷。」
天黑落雨,早不知道她的鞋子陷在哪個泥坑裡,明月還要回頭去找,石桂拉了他:「一隻鞋子,丟了就丟了。」
明月應了,扶著她走是不成的,到底蹲了身:「上來罷。」這回石桂也猶豫不得了,趴在明月背上,兩隻手撐著傘,傘往前傾,想替明月遮一遮雨。
石桂才一趴上去,明月就皺了眉頭,她也太輕了些,必是在宋家吃不好,又光想著把魚肉都給他們吃了,自己倒捨不得,肅著一張臉,等到上手抱了腰,這才感覺出異樣來。
他先時說要背石桂,就是怕她衣裳濕了,想著趕緊把她送回去,這會兒真個背起來了,才察覺出好處來,軟綿綿的靠在他身上,他後背上挨著的那一塊兒都要燒起來。
步子一快石桂在他背上就一顛一顛的,明月還穿著單衣,石桂也不過穿著裌襖,明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這麼一磨一蹭的,頭頂都要冒煙,若不是大雨澆著,他腦袋都要燒穿了。
石桂也覺著不妥當,可這坡雖不高,卻都是土,下雨的時候尤其難走,她倒想離得明月遠一些,又怕他重心不穩摔一跌,天這樣黑,要是磕在石頭上可怎辦。
老老實實伏在明月背上,感覺他走的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兩隻手扒著他的衣襟:「你慢些,可別摔了。」
明月的耳朵根子紅的能滴出血來,他倒想快步走,身子都硬了,就盼著這條路越是長越是好,她就這麼趴在他背上。
大雨一衝,土坡上的泥粘著鞋子,路極難走,明月原是想著一步步安安穩穩上去的,眼下看著卻不行:「我發發力,你抱著我的脖子,別怕。」
石桂只看見他張張嘴兒,一個字都沒聽見,把頭往前湊過去,明月也怕她沒聽見,又扭過臉來再說一回,兩個一前一後,石桂的嘴唇正擦在明月的耳垂上。
明月抽一口氣,石桂聽得清清楚楚,跟著就見他脖子上的筋都起來了,面上發窘,卻說不出話來,難道還要跟他陪不是不成。
明月原是捉著她的腳的,這會兒反手托著她的腰,提氣往前跳了兩步,石桂不防他忽然發力,緊緊抱住他,雨傘搖搖晃晃,澆了兩個人一頭一臉的雨。
土山上頭種著許多松樹,秋日裡還有村中小兒來打松子松果的,生得又高又密,樹桿撐起來,天然就是一個避雨的地方。
天微微透出些亮來,雨勢卻不見小,明月找了塊地方站著,把石桂放下來,兩個人俱是一身狼狽,石桂撐著傘,只有一半頭髮還是乾的,濕衣裳貼著身說不出的難受,明月吁出一口氣:「等雨小些,我再送你回去。」
石桂應得一聲,兩個緊緊挨著,那把油紙傘叫就掛在樹桿,兩邊的松樹伸著枝桿,一邊一個正好架起那把傘,兩個站在底下,聽見外頭雨水還跟倒灌似的,身上卻沒落多少雨珠了。
才剛避雨不覺得,一靜下來,明月就想著是怎麼把她背在背上的,才剛又是怎麼碰著她的嘴唇,明月從小跟著比他年紀大的多的人一處打混,進了軍營更是沒什麼葷話沒聽過的,燕京那些個胡同裡,說說吃私房菜,其實都是私娼。
裡頭有一道名菜,叫做西施舌,家家戶戶都有,寫在紅簽子上掛出來,明月沒吃過,卻看人吃過,似他們這樣當兵的,給個三五百文,嘗一嘗這滋味,簾子一下,裡頭出來個花枝招展的妓子,兩個摟抱在一處,往往是先吃了西施舌,跟著就出不來了。
明月厭惡之極,地方又淺窄,打扮又醜惡,抹得油頭粉面,那胭脂紅的叫人噁心,這會兒卻想,上回就該送她胭脂的,她生得這麼白,用什麼都好看。
手指頭不由去摸耳垂,又麻又癢,鑽進骨頭縫裡,好像全身都鑽了蟲子似的,非得碰一碰她,才能覺得不癢了。
石桂眼睛盯著自己的腳,一隻腳藏在裙子裡,一隻腳立著,兩隻手扶住明月的胳膊,她的手不算小了,還握不住,只能摸著鼓鼓的肌肉,想著剛才趴在他背上,後知後覺的不好意思起來。
她只得低了頭,等這陣雨趕緊過去,才還伸手不見五指的,這會兒的天色晨晞初現,勉強能看得清楚明月的眉眼,她才抬起眼睛,就看見明月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石桂心裡「咯登」一下,覺得有必要說說明白,可她想了半天,卻不能像宋勉那會兒這麼乾淨利落,宋勉可沒有像明月似的,想著法的討她喜歡,何況沒有他,喜子早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只要一想到他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就領著喜子過日子,身上的衣裳鞋子都要他去張羅,心就軟得不成樣子,分明知道他把吳家姑娘衣裳當了的事兒辦的荒唐,可卻說不出話來責怪他,他連他娘都不記著了,這裡頭的門道要怎麼知道呢?
她正躊躇,明月眼睛亮晶晶的問她:「你喜歡什麼樣的胭脂。」
石桂一時想不明白他是怎麼扯到這上頭來的,她沒那些個塗脂抹粉的習慣,以前在宋家,月月能領,她就隨意用些,如今葉文心守孝,這些東西俱都不見,她也就跟著不用了。
明月看她一時答不出來,點一點頭:「我知道了,我都給你買些來,你看看你喜歡哪個,哪種花熬的胭脂膏子都不一樣。」
石桂一奇:「你怎麼知道這些?」女人家的事一竅不通,怎麼胭脂的事兒他倒知道了,還曉得分花香分顏色,由不得她不問。
明月笑起來:「我原來跟著幾個大哥上街,他們買了送給花娘的。」好的胭脂要二錢銀子,那幾個還互相問了,哪一個吃起來最香。
他那會兒不懂,這時卻明白了,抹在她嘴上,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心裡想著,就覺得身上發燙,骨頭縫裡又癢起來。
石桂這回下了決心,她先輕輕吁出一口氣,跟著才道:「我想,跟著姑娘去穗州,你覺得喜子會肯嗎?」
一付找他商量的口吻,明月卻一時怔住了,眼睛定定盯著她,石桂又開口道:「穗州沒這許多規矩,聽說女人家也能讀學堂也能做生意,也能頂門立戶,我想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七難道不是個有魔力的數字嗎,嚕嚕嚕謝謝地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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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軍棍

石桂找他,確是要跟他商量這事兒的,她一個人難以決斷,明月帶了喜子這幾年,他對喜子比她要瞭解得多,何況喜子還這麼依賴他,喜子若是不肯走,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石桂想到這個就有些緊張,眉頭微微皺著,盯住明月,就怕他說這事兒難辦,她看著明月,明月也看著她,他比石桂高出許多,低頭看她,就看見頭髮絲一縷縷的貼在臉上,以前只覺得她眼睛生得好,如今才知道,不是眼睛漂亮,是裡頭的光引人注目。
她想贖身,他是早就知道的,不僅是贖身,還同他說過回到鄉間辦幾畝地蓋房子,再做個小營生,那會兒她想著有爹有娘,家裡有人能立戶。
如今她爹娘不知是死是活,她嘴上雖不說,可打算的時候便先想著自己支撐門戶,她才這點年紀,帶一個弟弟,就是手上有錢,在別的地方也活不下去,若是穗州似她說的這樣,女人也能正經做生意,還能讀學堂,她自然會想去。
明月想到她初見石桂的時候,她下巴尖眼睛大,瘦得好像一張紙,臉色也不好看,頭髮還泛黃,可那會兒她的眼睛就是這麼亮的,眼巴巴的看著他,羨慕他能讀書,哪怕他讀的都是經書。
明月早把自己的賴皮模樣給忘了,只記得石桂小時候乾癟癟的樣子,她在內宅裡,比江湖上怕還難混,她也一樣是學會了識字學會了算帳,還學了許多他鬧不明白的事。
石桂怕他不願意,明月對她什麼心思,她心裡明白,要是他不肯,喜子也不一定就肯跟她走,這些日子看下來,明月確是拿喜子當弟弟的,要他們分開,總是一件難事。
她正思量,覺得說得太急太沖,應該再緩上一緩,總得有個眉目,譬如脫了籍,再想著去哪兒做什麼營生。
明月卻忽的開口道:「你想去,那就去,喜子那兒我來說。」他想來金陵,千山萬水也來了,想去燕京也絞盡腦汁跟著去了,如今又從燕京回來,這些事難辦也辦成了,石桂也是一樣,既然她想去,那就去。
他說的很是歡暢,卻掩蓋不住語氣裡的苦意,不獨石桂要走,喜子也要走,這孩子跟著他亂七八糟過了三年多的日子,早就把他當成弟弟,他也要走,怎麼不心酸。
石桂不意他會說這話,喉嚨卡著要勸他的話倒說不出口了,心裡覺得著是自己小人之心,不由得面上發紅,說要去穗州的時候還坦蕩蕩,這會兒反而扭捏起來了。
明月一口答應下來,跟著又後悔了,他如今是軍戶,上頭說在哪兒就在哪兒,她要去穗州那就是天長日見的不能見面了,胸口一陣陣堵得慌,緊緊閉了嘴巴不說話。
石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兩個就這麼站著,天色越來越亮,雨也越來越小,明月低了頭,耷拉著耳朵:「我背你回去罷。」
這會兒再扭捏,等雨停了人都出來了,路上就更不好走,石桂低低應一聲,明月還把她馱起來,原來那付旖旎心思全沒了,近在眼前的人,就要遠到天邊去,他連步子都邁不大,腦袋也垂著,石桂趴在他背上,倒有些不忍心了。
可不忍心也不能說什麼,葉文心的事就在這半年之間,老太爺老太太必會在宋蔭堂奔喪回來之前把事兒都辦好,葉文心手上有一張身契,到時候就說是葉氏把她給了葉文心,等她有了身份,石桂自然就有了身份。
兩個一路沉默,明月一聲不出,過泥坑水坑的時候,卻還護著她怕顛著了,石桂一隻手抓著他的衣襟,想要把那個銀鎖還給他,忽的又想起他問的,是現在不要,還是以後都不會要。
都要走了,哪裡還有什麼以後呢?
家家都閉了門,下大雨沒法出門,天又冷了,爐子上頭燙著酒喝上一杯,或是蓋上被子睡上一覺,遠望只有茫茫雨色,這一條路,靜得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直走到村口宋家的小院子,明月這才看她一眼,衝她笑一笑:「我走了。」
石桂還叫他一聲,想把雨傘給他,雖是濕透了,好歹也能擋擋雨,哪知道他頭也沒回,一身泥水的往回去,石桂心裡陡然不好受起來,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叩門。
劉婆子縮在廚房裡頭燒毛豆吃,還是菱角聽見了聲音,打開門看見石桂一身狼狽,裙子上都是水,鞋子也沾著泥「哎喲」一聲嚷起來:「姐姐怎麼沒找個地方躲躲雨。」
一面說一面趕緊把石桂扶進來,劉婆子嘴裡還嚼著毛豆,看見石桂趕緊把她送到屋裡頭,又讓菱角給她添炭盆,石桂才還沒覺得冷,她被明月背在背上,明月身上燙得很,她穿著濕衣裳貼著也不覺得冷,這會兒吹了風,倒打起噴嚏來了。
葉文心裹著襖子來看她:「你這怎麼成呢,趕緊到屋裡頭。」石桂怕弄濕了屋子,去的是空置下來的針線書房,屋裡還沒為暖和。
葉文心給她披上斗蓬,拉她到屋裡,又讓菱角去端熱水,劉婆子去煮薑湯,拿大毛巾子把她頭髮擦乾了,這才看見她一隻鞋子沒了,嗔她一句:「連鞋子都丟了,這麼黑的天兒,也不怕出事。」
石桂烘著火:「他送我回來的。」
一提這個他字,葉文心抿了嘴唇笑一笑,替她通了頭髮,一下下的梳著問道:「你究竟是什麼打算?軍戶倒也不差,五城兵馬司能打什麼仗,又是在天子腳下,如今算得國泰民安,這兒的軍戶安穩的很。」
石桂沉吟得會兒,手上搓著頭髮,抬眼兒看看葉文心:「我想跟著姑娘去穗州,男人辦的事女人也能辦,不比別人低一頭的過日子。」
葉文心手上拿著牙梳,抿嘴笑一笑:「那有什麼不成的,咱們一道去。」說著又猶豫了:「可我看他,待你很好。」
石桂默然,明月待她確實是很好的,可這種好比不上自由自在,石桂不說話,葉文心便也不再開口,菱角奉了薑湯來,石桂一口氣喝盡了,身上熱得出汗,葉文心讓她躺到床上去,菱角拿髒衣裳泡了,遍尋不著鞋子:「姐姐,鞋子呢?」
明月一路奔回去,心口似壓著塊大石,說不出的難受,先還發了力奔,後來越走越慢,雨打在身上無知無覺,反到晃晃悠悠起來,他寧可走的慢些,才好晚些跟喜子開口。
喜子六歲多就跟著他了,這會兒要分開,這小子說不定得哭鼻子,他想了一會兒還是覺著悶,走到半路了,迷迷糊糊想起石桂掉了一隻鞋子,一路又返回去找。
明月自家也不知道在發什麼瘋,泥水潭一個個找過來,臉上身上手上全濺著泥點子,找了好幾處,這才找見了,陷在泥裡,只露出一個鞋尖,被雨衝出顏色,要不然還真看不見,從泥裡□□,鞋子裡也灌了泥,黑乎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明月卻把這只泥鞋子塞在懷裡,揣著它一路往營房裡去。
明月私自出去瞞不過別人,他一回來就被叫出去,挨了十軍棍,平日裡他嬉皮笑臉跟誰都能說上兩句,何況雨天本就無事,後頭那排營房還在造,也有出去的,只說在後頭那一片幫忙,也沒人戳破,今天他卻連幾句話都懶得再說了,躺在長條凳子上,老老實實挨了十棍子。
欄杆還沒圈起來,營房還在建,出去了三四個,挨打的就只有明月,打的人也打的懶散,明月也懶得叫,只聽見棍子打在肉上一聲聲悶響,下來了也還能走,進了屋把濕衣裳一扒,躺到床上去。
喜子看他這樣兒唬了一跳,趕緊找出毛巾來給他擦頭擦臉,原來別個說喜子是大兒子,明月是小爹爹,這會兒看見喜子替他擦頭,又笑起來:「還是你這大兒子孝順。」
明月卻想起衣裳裡的鞋子來,跳起來找出那只鞋子,就在雨裡沖乾淨,沖了許久這才看出本來顏色,綠色雲頭上頭繡了一排黃色的小花,黃花用了白蕊做點綴,他捧在手裡看一會兒,還鑽進被子。
喜子捧了湯來,他沒全吃了,還留了一半兒給明月,明月半點胃口也沒有,卻還是坐起來,半個半個慢慢吃,以後就吃不著了。
他哪一回吃東西不是狼吞虎嚥的,生怕吃不飽,這會兒卻慢條絲理,對床看著就扔了一隻鞋子過來:「成心!你饞我是不是!要不是看你媳婦做的,我早不給你留了。」
明月往牆上一靠,一隻手摟了喜子,一隻手捧著甌兒,把冷雞湯喝了個盡,咂了嘴兒,這麼好的媳婦,要是飛走了,他這輩子也找不著更好的。
想起了孫師兄跟他娘子,他那婆娘嘴上絮叨,也給他們做下酒菜,孫師兄原來懶洋洋萬事都不肯沾手的,也能改了性子摘菜燒火,只要想總是能成的。
明月剛才還無精打采的,哭喪著一張臉,想到這個人又精神起來,喜子正經不算是軍營裡的人,他是能時時出去的,明月捏捏他:「你明兒去找你姐姐去,說我挨了十棍子,要錢買藥。」
既然想去,那就去,她有牽掛,他可沒牽掛,她想去穗州,為什麼他不能去,想個什麼法子,通一通路子,得先拿錢買禮去拜訪吳大人。

第263章 苦肉

明月抱著胳膊異想天開,穗州難道就沒有軍戶了,一樣是當兵,在哪兒不是當,大不了再從底下混起來,他還年輕,怎麼就折騰不起了。
打定了主意就往那兒去,他當兵的日子淺,裡頭的門道沒摸得那麼清楚,人靠著牆,把對面扔過來的鞋子又扔回去,叫一聲大哥:「我要是想換地兒,能成嗎?」
對面的正打著哈欠要睡覺,這雨下得人身上的懶勁兒全冒出來了,抱著被子預備再夢一回媳婦,聽見他這麼一問,一激靈醒了:「你怎麼打起這個主意來,傻了不成?」
吳千戶的官兒越當越順,他們這些跟著的老人跟著他就只有好處,何況是明月這樣早早就掛了號的,吳大人看他譬如子侄輩,還賜了姓,也就是他傻,早兩年就該巴結著不放,認下乾爹多好,吳夫人又心軟,叫兩聲乾娘,時時上門去,佔著年紀小這上便宜,這兩年雖顯不出來,再等上些時候辦兩樁事,升得只有比別人快的。
明月生得好嘴巴甜人勤快,還年輕,幾樣好處都佔全了,只要不犯混,先領十人的旗,再往上升也不是不能夠,太平年月不打仗,軍中晉陞靠的都是走關係通門路,多少人說他是聰明面孔笨肚腸,能巴結倒不巴結了。
明月還會功夫,提上去的不是個花架子,軍中也有大比,要是衝進前三前五的,升等那是指日可待,這會兒要挪,還要挪到穗州去,可不是腦子開了瓢,漏水了。
那人一把接過鞋子,還又扔了回去,想砸在明月腦袋上,一骨碌爬起來,指著他道:「你是淋雨淋傻了?還是叫雷劈了?明兒趕緊到軍醫那兒抓兩幅藥吃。」
明月也不跟他理論,心裡當然知道他說的對,這些也是他原來打算的,拉下臉認爹,把吳千戶當老子似的侍候他還沒這樣下賤,若是他能幹得出這事兒,小時候扒著掌教認親了,哪裡還等到現在。
雖幹不出認爹的荒唐事,可依舊是想走吳千戶這個路子的,吳千戶不是沒真才實幹的,看他這樣才越發喜歡他,覺得他心裡有志氣,不是軟骨頭,他要真是個軟骨頭,扒上去認親也不能夠。
他要去穗州,是心裡捨不得,捨不得喜子,捨不得石桂,都把喜子當作家人了,就是他的小兄弟,明月還曾經打算過,找不到喜子的家人,他就討一房媳婦,喜子就是他弟弟,等他自家好起來,到了年紀再給喜子張羅親事,紮下根,就是一家人。
他沒想過能再遇見石桂,也許她早贖了身回村子去了,怎麼能料得到喜子就是她弟弟呢?才剛知道的時候他朦朦朧朧的歡喜,他們要是成了一家人,就更好了。
如今路擺在眼前,要麼就是看著她們走,他還在此地當兵,要麼就是想法子一起走,想通了把腿一支,人歪在床上,打軍棍的地方是有些痛,滋牙咧嘴做了個鬼臉兒,他捨不得石桂待他這份好。
可石桂對他這麼好,從他還是個小道士的時候起,小時候給他糖吃給他熬肉醬,再大些就是做綁腿做護膝,別個都說他異想天開,連孫師兄都說他發夢發昏,只有她沒說喪氣話。
小時候她給糖,他還能還個松鼠,後來的肉醬他還了花枝,她給他五六分,他就想還報十分,照顧她照顧她弟弟,變成一家人,多好。
想著恨不得哼起小曲來,摟了一把喜子,告訴他要把打了十軍棍的事兒仔細說說,喜子眨眼兒看著他,明月是常挨的,哪個不常挨,十棍子打下去都沒甚知覺,可還是點了頭,第二天一早就溜出去,一路小跑去找石桂。
他來的多了,到也不怕生了,叩開門看見菱角就說找姐姐,石桂一出來,他便道:「大哥挨了打,受了傷,讓姐姐拿點錢買藥。」
石桂一怔:「挨打?為甚挨的打?」
喜子心裡也明白姐姐不喜歡大哥,吱吱唔唔,怕要了錢她就更不喜歡大哥了,石桂問得急了,他這才道:「大哥私自出營,挨了十軍棍。」
石桂一下子呆住了,他私自出營是為了要送她回來,不放心她一個人冒著大雨回家,回去的時候被抓住了,這才打了十棍子,不由得抽了一口氣,心裡把這十軍棍想的重之又重,當兵的手勁大,卯足了力道打下去,可不皮開肉綻。
心裡發急,趕緊進屋去找許多藥出來,又拿了十兩銀,裹在小荷包裡:「我跟你一起去!」廚房裡有什麼就拿了什麼來,劉婆子蒸的包子捏了幾個,塞給喜子兩個,拎著籃子往大營去。
喜子跟在後面,嘴裡咬著包子,心裡卻想,姐姐也不是一點都不喜歡大哥的,有點樂陶陶,他把姐姐帶去了,大哥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今兒天雖陰著卻沒落雨,一營的人都在操練,明月也是一樣,心裡還想著怎麼跟吳千戶提這事兒,總得想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是追老婆去的,那總有些丟人。
心裡正打算盤,後頭人就碰碰他:「你大兒子把你媳婦帶來啦。」
明月渾身一激靈,趁著上頭人轉身,飛快一閃,閃回營房去了,要是被她看見了,可不戳破了,可不定怎麼生氣呢。
他縮在營房裡不出來,喜子進來找他,明月氣急敗壞,一巴掌拍了他的頭,喜子一點不覺得痛,撓撓頭:「是姐姐非得跟著來的。」
他聽了這話咧嘴笑起來,翻了籃子看一回,裡頭有幾瓶藥,活血化淤的,還有棒瘡的,除了藥就是吃的,拿起一個來撕開,裡頭滿滿都是肉餡,一口把肉吸溜進嘴裡大嚼一頓,把那荷包拿在手裡一掂,咋了舌頭:「怎麼一氣兒給了這許多。」
問了喜子,喜子可不知道,明月嘿嘿一聲笑,可見是惦記著他呢,要不然也不會一拿就是這麼多錢,趕緊推推喜子:「走了沒有?」
喜子搖搖頭:「說讓我送進來,她在外頭等著呢。」明月叫他還出去說一聲,就說已經抹了藥,等會請大夫抓藥去。
喜子點點頭,小臉緊綁,眉毛都鎖住了,要出房門了又轉身問上一聲:「姐姐是不是不喜歡大哥?」他若有所覺,這就是大哥原來講過的苦肉計。
明月渾不在意,衝他咧咧嘴巴:「現在不喜歡,以後就喜歡了,你趕緊去,我給你留一個包子。」他是真這麼打算的,現在不喜歡他,以後總會喜歡的,到時候是先生個女兒呢?還是先生個兒子?
石桂守在營門口,看著喜子吭哧吭哧跑出來:「大哥躺著呢,姐姐走罷。」石桂一聽躺著,心裡越發覺著受的傷重,問喜子他只說躺著不動,問疼不疼,就點頭說疼的,怎麼能放心他照顧明月,可營門口又進不去。
囑咐了喜子兩句,人往回去,到家托了劉婆子買條大黑魚來,片過魚肉燉粥吃,也不知道打的破沒破皮,掛心著他的傷,又跟劉婆子打聽棒瘡怎麼治,劉婆子一時說要片了生肉貼在傷口,一時又說要拿草木灰撒在灰口上,石桂乾脆不聽她的,總歸去請大夫了,聽大夫的就是。
一條兩斤的黑魚,去頭去骨,全燉在粥裡了,石桂拎了個甌兒還往營裡去,別個看見她就去找明月,明月滿營房的亂躥,正打聽要怎麼調過去,那幾個嘲諷他:「你當你是個官兒呢,小旗總旗也沒有調職的,不到百戶說什麼調任。」
明月偏偏不信邪,也不再理會他們,只想著拿這點銀子要買些什麼去,想一回上回石桂辦了什麼,比著她那一份辦起來。
聽見石桂來了,趕緊躲在房裡,那些個這會兒已經知道了情由,哄然大笑,喜子去把甌兒拎進來,蓋兒一打開,滿屋都是魚湯的香氣,明月也顧不得燙,吸溜兩口,魚片嫩粥湯鮮,打定主意非得走上一回不可。
石桂按著日子送湯送水,明月的傷隔上三四天,才慢慢「好」了起來,逢著休沐把喜子打發去石桂那兒,自家打點了禮物還去吳家,一營房的人見他為著調走還真下了血本,看著他直搖頭:「你是喝了符灰水還是怎麼著?」
明月翻了個眼兒,也不理會他,他自家就是道士,朱雀街一半的符那會兒都是經了他的手,心裡盤上一回,等進了城先買上些花緞子,再置辦些吃食點心,買點給吳千戶泡腳的藥材,這也就差不多了。
他腳程很快,營門一開就往城裡去,先往彩帛鋪子買上兩匹緞子,既是托人辦事的,東西便要的好,掌櫃的給他撿了兩色緞,說是時興款,做裙子正好。
經過針黹鋪子,又想著上回石桂還送了帕子抹額,也跟著去挑了兩樣,拎著點心盒子,往吳家去了,吳夫人接了禮,心裡倒是一奇,這又不年又不節的,怎麼走上禮了,等看了東西就更奇怪了,哪有男人家這樣送禮的。
吳夫人身邊的丫頭道:「難不成他真有提親的心思?」帕子抹額這樣的東西,女人家送便罷了,一個男人送了,也顯得太親近了,難道他真有了這份心思,想娶姑娘不成?
吳夫人皺皺眉頭:「別混說,說不準是水生的姐姐送來的,著人問一問他就是了,告訴他老爺還在練功,讓他等一等。」這事兒且不能告訴丈夫,他興頭一上來,說不準就開了口。
喜子自個兒往宋家去,到了地方石桂往後一張望,沒見著明月,抿了嘴兒不問,總歸要走的,再這樣親近可不成,心裡卻總覺得有些失落,還是喜子開了口:「大哥說,他要調到穗州去,姐姐,咱們去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打不死的·明月·強
嚕嚕嚕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64章 板凳

明月在吳千戶家的堂廳裡坐著,丫頭奉上茶來,告訴他千戶大人正在練武,夫人請他暫且等一等,等千戶一套拳打完了,再請他進去相見。
明月應上一聲,知道他這是來早了,千戶在軍營裡日日早晨起來操練,這個習慣還沒改,心裡一時發癢,想去看看吳千戶打的那套拳。
丫頭拿眼兒打量他,看他年紀很輕,長了一張俊俏面孔,不免就多看了兩眼,明月不以為意,他越是長大,越知道自己大概生得不錯,走在路上許多人看他,早已經習慣了,還端了茶沖那丫頭客客氣氣笑一笑。
丫頭紅了臉盤,拿了托盤退回去,沒一會兒拿了兩碟子糖出來,一碟花生酥一碟子棗泥餅兒,放在桌上,又低著頭退了進去。
明月還覺得他今兒這事辦得不錯,禮單子是他自個兒寫的,見著石桂寫過一回,就往筆墨鋪子裡頭,要了一張紅箋,問櫃上借了筆墨,學著石桂寫過的,先把緞子寫了,再記上抹額和繡帕,除了這些個他也不知道要送女人家什麼東西好。
禮是送上去了,吳夫人遣人來說吳大人正在練功,他便老老實實坐在廳堂裡等著,吳大人門前好生熱鬧,進進出出許多人,明月喝了一盞茶,正料著時候差不多了,又有人來尋,這回是直接迎了進去,明月眼兒一瞇,還坐回堂上去,丫頭來給他續茶,他笑瞇瞇的點了頭。
等那丫頭一出門邊,他就擱下茶盅兒往門房那兒湊,一時說肚裡饑了且不知道要等上多久,掏出錢和來往門前巷子裡去買上兩碗蝦肉餛飩,一碗三十文錢,個個裡頭都包著大蝦,今兒算他的東道,請門子上的人一人吃上一碗。
那兩個不意明月看著是個大頭兵,出手還這麼大方,自然願意跑這個腿,明月就拉著另一個,面上顯些苦色:「我是營裡頭出來的,算準了時候還得回去,也不知道今兒見不見得著吳大人。」
若是在燕京也不必這麼費事兒了,那頭的門子他都混熟了,這回調職回來,宅子是老的,守門的也是老人,倒不是他相熟的那幾個了,既要長來長往,那還得混起來,不說旁的,若不是他頭回來帶著這許多禮,門上人也不放他進去,不替他通報。
門子常見這樣的人,家裡進進出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既吃了請,那便跟明月透個底兒:「你呀,明兒再來,進去的這個回回來老爺都得談上半天一天的,還得留了人用飯。」
若是談得興起,哪裡還輪得著明月,他笑上一聲,說兩句多謝,把門子買回來的餛飩吃了,又還折回去,等是要等的,不等怎麼顯得出誠意來,一直干坐到中午,裡頭還沒有要散的意思,丫頭給他添的茶也不敢喝了,點心各各用了一半,坐在廳上百無聊賴,紮起馬步來。
看著是坐著,屁股卻沒落到凳子上,腿上的肌肉崩得緊緊的,冬天在堂屋裡竟出起汗來,自己跟自己較勁,裡頭的薄衫濕了一片,額上也沁出汗來,小丫頭子來添茶,瞧見了輕輕一聲「呀」。
轉身就進去報給了吳夫人,吳夫人知道丈夫有意把女兒配給他,心裡也知道自己的女兒不是個文靜的,還真不能嫁到文官家裡去,她爹從小把她慣壞了,幾歲大的姑娘就騎了馬,性子越玩越野,真要她嫁到別個家裡去收骨頭,吳夫人怎麼能捨得。
可再怎麼也不能是明月,不欺少年窮,窮些也不還罷了,這就是個孤寡人,家裡沒有半個能幫襯的,女兒進門連個能指點她的都沒有,這孩子身上帶著野性,上頭沒人壓著兩個猴子還不翻天了。
丈夫這主意也是有道理,怕女兒嫁了人受婆家的搓磨,哪個當媳婦的不得受點委屈,她自己也是一樣的,出身比不上吳家,家裡又遭了難,若不是丈夫受了傷,傷了臉面,又和離過一回,哪會娶了她進門。
想一想這些年都沒孩子,前頭那個連著生了幾個兒子,吳老夫人心裡頭不高興,也是人之常情,這回得了孫子,擺了三天的喜酒,丈夫倒是勸,說造的殺業太多,沒兒子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大女兒嫁,二女兒留在家裡招贅。
若是招贅,那就合適了,可如今又有了兒子,招贅的話也不必提起,知道他來,又看他送上的這些禮,心裡犯了嘀咕,難道丈夫露出了一句半句的,這才送這些東西來,讓丫頭別怠慢了他,可也不必過份慇勤。
明月等到中午,吳夫人還吩咐著叫人領他到廚房去吃飯,丫頭眨眨眼兒:「夫人,領到廚房去不大妥當罷,要麼領到小花廳去。」
吳夫人笑起來:「怎麼,還單給他開一席不成,按著規矩來就是。」沒官沒品的上門來,都是一個規矩,再沒有單開一席的,若是他心裡有了打算,正好煞一煞性子,若是沒這個打算,也別亂了規矩。
吳夫人的女兒卻知道是明月上門了,父親特意叫她去花園子裡看過一回,聞言面上微微發紅,當著母親的面一個字兒都不敢說,低頭拿筷子挑飯,吳夫人給她挾了一筷子松鼠魚:「吃了去練繡活,再不許這麼懶洋洋的。」
吳姑娘扁扁嘴兒,拿筷子戳一戳飯,想著爹爹不著調的話,又不敢告訴她娘,怕她娘再拿雞毛撣子出來,心裡明白原來是招女婿,這才想著他,如今有了弟弟,也不定能成,鼓了臉兒,拿不定主意,她自然是不想嫁出門的,就陪著娘陪著爹爹,不必看別個臉色。
明月在後廚房裡吃了一碗魚面,炸過的酥香魚塊一蓋碗當作澆頭,吳夫人是江州人,吃的都是江州吃食,明月卻不覺得飽,也不好意思再要,卻看見廚房裡又是菜又是酒的端出去,據說是給趙家老爺的。
明月支著耳朵聽了許多,門子上不肯全告訴他的,廚娘倒全說了,看他個後生手腳勤快,嘴巴又甜,呼哧呼哧吃得很香,還給他多添了一碗麵,告訴他趙大人是把總,這一向隔幾日就來一回,家裡怕是又要陞遷了。
明月捧著碗直點頭,吃完了面說上幾句好話,還往廳上去,再坐得一刻就告辭了,今兒無功而返,但吳大人要陞遷,那就是好消息,升得越是高越是能說上話,怎麼才能想個法子,讓他肯出手幫忙調到穗州去。
他回去的時候沿街買了些吃食,想著帶給喜子吃去,路過了胭脂鋪子,想一想還是沒進去,這會兒送她胭脂,她也肯收的。
人還沒到營門口,就看見喜子扒在欄杆上等他,耷拉了腦袋,看他走近了,衝他揮揮手,咬牙道:「姐姐發現了。」
石桂一聽喜子的話先是怔住,她再沒想到明月會想去穗州,這會兒再騙自己也無用,他就是因著她們要去,才打了主意了要去的。
心裡竟有些慌亂,卻知道沒這麼容易就調職,宋家早些年常來常往的雖都是文官,卻也知道調任有多難,何況明月不過是個小兵,換地方哪有這麼容易。
可心口卻有些發熱,對著喜子說不出話來,既不能騙他,又不能立時就告訴他實話,只得含混過去,還給他做了飯菜,這兩個都是一樣的毛病,軍營裡吃飯都是先盛了飯,把飯壓實了,再往上頭蓋菜,連飯連菜一併吃了。
給他們兩個單做炒菜倒不喜歡,還得扒進碗裡吃,石桂乾脆做起蓋飯來,想著明月挨過打,做了豬肝飯,摸摸喜子的頭:「明兒給你們做紅燒肉。」
石桂不說,喜子卻偷偷看她的臉色,他也捨不得姐姐,可更捨不得大哥,若是非得去穗州,他也拿不準主意。
石桂給他拿了個大碗,先盛上飯,再連湯帶汁的把菜蓋上去,裡頭又有葷又有素,喜子拿勺子拌著,沒一會兒就見了底,石桂沒料到明月會說是他要去穗州,也不知是騙了喜子呢,還是真的打算去,笑一笑道:「等見了吳大哥,姐姐會問他的。」
喜子這才應了,拎著籃子給明月送飯去,看著他拎了籃子爬過山坡,人還倚在門邊歎氣呢,就看見山坡上有馬車過來,定晴一看,來的是高甲,石桂乾脆等在門邊,也不知道高甲這回是做什麼的,是不是為了葉文心的事。
到了地方一掀簾兒,卻是石菊,她也穿著一身素,石桂上去扶她,她跳下來就抱住石桂:「你的事兒,成了!」
石桂一怔,石菊滿面都是笑,看她呆住了,「撲哧」一聲笑起來,摸了她的手:「老太太發話,咱們這些原來侍候太太的,都調到少爺屋裡去,少爺屋裡那一批到年紀的放了,差不多的先留著,也算是件功德。」
別個能走,石菊是不能走的,她還管著葉氏的私庫,裡頭的東西哪件是哪件,她心裡有數,葉氏的東西是要留給宋蔭堂的,別個能走,她一時還走不得。
「我去找了老太太,總了你是個什麼章程,老太太聽說是太太把你的身契給了表姑娘的,已經答應了讓你跟著表姑娘,姑娘的事兒怕是就這兩天了。」
石桂長長歎出一聲來,這事兒她一直懸著心,葉氏沒了,家裡的丫頭都由老太太發落,她一句話,石桂就還得調回去,雖想著老太太不會這麼辦,到底不踏實。
「你就為著報信,趕這麼長的路?」等葉文心的事兒確實了再送信來也是一樣,哪知道石菊抿抿嘴兒,捏了她的鼻子:「我記著你,這才脫身出來報信的,正好門上有人來給你送信,我一併拿了來。」
石桂接過來一看,心口怦怦急跳兩聲,那信封角上,畫了一枝桂花,是秋娘給她做的小襖上頭,畫的花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喲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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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善緣

石桂拿了信嘴唇都抖起來,面色微微泛白,倚著門才站住了,石菊見她這模樣趕緊扶她一把:「這是怎麼了?誰來的信?」
石桂搖搖頭,嘴唇嚅嚅動一動,喉嚨口卡著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心裡期望是秋娘寄來的,又怕收到的是壞消息。
石桂挨在石菊身上,把那封信緊緊攥在手裡,進屋半天還不敢拆開,葉文心看著便道:「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石桂看她一眼,搖了搖頭,深深吸一口氣:「我自己看。」手指頭沒勁,封口拆了好幾回,還沒撕開來,葉文心從繡籮裡頭摸了把小剪子來。
石桂伸手接過去,抖了手剪開封口,就怕把信封上畫的那朵花給剪壞了,裡頭只有薄薄一張紙,被石桂捏得發皺,她屏住一口氣,只看了個抬頭,人就怔住了,萬不成想,給她寫信的竟是綠萼。
別苑裡那個跟她同吃同睡過的秀才女兒,石桂一時怔住了,緊張害怕便淡了幾分,兩隻手還抖個不住,把一封信看完了,這才長長出一口氣。
秋娘喜子再加一個俞婆子,是被騙出來尋親的,那人騙說石頭是跟著官船出海去了,在海上賺了錢,在漳州城裡已經置下了田產屋子,那頭離得海近些,還能再跑幾回貨,托了他把人接過去,一家子過好日子。
石頭自己更是去了金陵城,要把女兒贖出來,說得有名有姓的,連宋家在尚書巷都說了,還說女兒孝順得很,給石頭又是做衣裳又是做鞋子,船上那些個討生活的哪一個不羨慕石頭有這麼個好女兒。
這人幹這行當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喜子雪白可愛,秋娘頗有姿色,還是白來的,把家當全料理了跟著他走,路上再把這幾個賣了,還得再得一注錢。
要賣不能在當地賣,就得賣得遠些才行,讓他們找不回家鄉才好,村裡也就無人知道他做了這營生,算盤打得好好的,可他沒成想秋娘是個細心的,輪番問他,叫她問出破綻來了。
秋娘心細,回回他說了什麼,全都記在心裡,他又是個心虛的,生怕她們鬧起來,還沒到地頭,沒法脫手,可不就白砸了一筆買賣。
那人話越說少越說越勉強,秋娘留了個心眼,喜子還是個孩子,她自然要跟俞婆子商量,把那人前言不搭後語的地方挑出來,哪知道俞婆子被富貴迷了眼,一心想著要跟著兒子過好日子去,秋娘說的多了,她一口就啐上去:「你個喪門白虎,眼看見家裡好了,你又打得什麼主意?」
俞婆子一高聲,那人在船艙外頭全聽見了,有心算計無心,也知道俞婆子是很不喜歡這個兒媳婦的,便偷偷告訴俞婆子,說石頭在漳州有了二房。
俞婆子一聽居然大喜,那二房還有懷了身子,這回來接,心裡還有些怕,怕大婦容不下,特意給了他銀子,讓他給未見過面的婆母多置些好吃的好穿的。
俞婆子這麼些年都不待見秋娘,討進門來先是不能生,抱了個野種當親生的,跟著好容易生了個兒子,把兒子教的不跟她親近,這會兒把秋娘照顧她端湯熬藥的事兒全忘了,只記得秋娘的娘家嫂嫂說要拿刀剁了她。
她本就存了這個心,叫人一挑唆,想了一夜,那想把秋娘賣掉的主意又冒出來,對那人道:「我這個媳婦不是個能容人的,總不能叫兒子再受委屈。」
兩個一拍即合,還做個為難模樣,那人便顯得被後頭這個二房給攏絡住的模樣:「二夫人待我是有大恩德的,我怎麼也不能看著她受罪。」
俞婆子把心裡頭的算計說出來,那人還直搖手:「那怎麼成,我如今替石頭哥打長工,怎麼能賣了主家。」
俞婆子把眉頭一皺:「是我賣的她,我是婆婆,有什麼做不得。」俞婆子一輩子沒過蘭溪村,再不知道這犯了法,何況賣出去這許多人,哪一個能找得回來,還推一推那人道:「我這個媳婦,良心雖壞,也是有眉有眼的,依著我看,總能賣出十幾二十兩。」
那人原是想賣給相熟的人牙子,可秋娘藉著上岸去買布買米,跟好幾個人搭上了話,萬一別個一多事,這事兒就成不了了。
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早些脫手,先把秋娘賣了,說是賣出來的妾,婆母吩咐著賣得遠些,因著發了大水人賣得賤了,十五兩銀子買了去,轉手要賣給個沒生養的大戶,就要挑這生過兒子的,想帶一個兒子出來。
沒成想,買了秋娘的就是陳娘子,秋娘被堵了嘴兒捆著送到陳娘子這兒,陳娘子沒認出她來,她卻把陳娘子認出來了,也不吵也不鬧,等陳娘子給她鬆開了,她這才嚷出來。
陳娘子原在甜水呆得好好的,錯賣了綠萼,被宋家找上門,宋家很不願意攬這事兒,買了秀才的女兒當丫頭,怎麼也是一樁罪過,還把身價銀子退給陳娘子,又給了她十兩銀子,讓她去縣裡頭找人,宋家不肯出這個面。
綠萼興興頭頭當找著了家人,哪知道一出門接她的還是陳娘子,既是收了錢的,也替她奔走一回,可姚秀才家都不在本地,要找到他的親戚,怎麼能找得著。
縣裡頭也不肯認,教諭得是舉人去,派了秀才可不是因著收了姚秀才的錢,手上無人可派,說是暫代,也一樣發銀米,那姚秀才還死在蘭溪,他原來就是個不會交際的,腦袋就靈光那一回,跟著連份禮也沒送來,衙門裡的人跟他連香火情都算不上了,哪裡還會管他女兒。
陳娘子這下可算把綠萼砸在手裡了,賣她是不能夠的,她是秀才女兒,找又找不到親人,還能怎麼辦,只好先養活起來,陳娘子看看自家兒子,吊兒郎當,就當養個童養媳婦,總還有一手針線能換錢。
綠萼牢牢記著石桂跟她說的話,必得有用了,別個才能留下她來,她好似驚弓之鳥,往後又能再到哪裡去,宋家回不去,陳娘子再不要她,她要怎麼活?
越發小心侍候著,陳娘子先時看她氣不順,可她到底帶回來十兩銀子,也沒去扣摳她的東西,綠萼在宋家攢了些錢,藏得密密實實的,認了陳娘子當乾娘,跟著她平平安安長到十二歲。
綠萼生得好,瓜子臉大眼睛,瞪了眼兒看人的時候,很有一份楚楚可憐的意味,陳大郎後來也還是一樣跟那些個買進來的丫頭有些首尾,綠萼只當看不見,一門心思跟著陳娘子,還跟她說也要學她的本事,當個牙婆。
於她這就處是有了營生了,陳娘子越是想越是覺得好,兒子那點工錢指望不上,若是她能接了這牙婆的營生過去,再生下個孫子來,兒子也算有人照應。
陳大郎就是這時候打了人鬧出官司來,他跑回來收拾了東西帶著他娘要逃,陳娘子這才沒丟下綠萼,兩個躲在城外,由著綠萼把家裡能賣的都賣了,屋子也給抵了,拿著錢出來找她們,三人一道上了路。
行行停停,到了新地頭,度著沒人會追來了,典下一間小院來,陳娘子挎了籃子,還去沿家沿戶的賣花賣珠子,慢慢又把牙婆的行當幹了起來。
綠萼長到十五歲了,陳娘子想著兒子總算收了心,過了幾年安生的日子,預備給他們辦喜事,再做一筆買賣,拿了賞錢好買幾匹好綢緞,綠萼跟了這些年,比兒子還知道孝順她,當她是女兒看待的,得把親事辦的體面些。
這才會買到了秋娘,模樣不錯,生過兒子,價錢還便宜,立時給了銀子,哪裡知道竟買回一個同鄉來。
綠萼聽她細說跟陳娘子的過往,一聽便知道是石桂的娘,她還記著石桂待她很好,沒成想命也這麼苦,改不脫那掉淚的脾氣,哭上一回,求陳娘子放了秋娘,讓她去找她兒子。
陳娘子知道她是被騙賣的,這筆錢賺不成,帶了秋娘去報官,那隻船早就走了,哪裡還等到衙役過去,秋娘趴在河邊哀哭,綠萼便道:「嬸嬸要不然,寫信給石桂罷,她總還在宋家的。」
為著買秋娘已經花了十五兩銀子,既不出手了,這手就算是打了水漂,秋娘又想著要找兒子,又想著要尋丈夫,急的生了病,若是沒有綠萼給她請醫抓藥,她根本熬不下來。
陳娘子倒是想著石桂原來也是慇勤的,拿了月錢還知道來看她,還給她做了鞋,可這點情面到底比不上十五兩銀子,綠萼卻道石桂在太太屋裡當差,莫說十五兩,就是五十兩這些年也攢了下來,只要送了信去,必能還回來的。
陳娘子也信石桂是個能幹的,才幾個月的功夫就能混到太太院裡去,升得這樣快,這銀子可不流水似的,秋娘病好了也做起針線來,陳婆子卻動了腦筋來,帶著秋娘去那戶人家告罪,把情由一說,說這回差事沒辦成,只怕也接不下這個活計來了,預備把人送回去,全了這一番孝心。
這家子因著沒兒子,見天的點燈捐香油,就盼著積德行善能讓菩薩賜個兒子來,聽見這事兒拿了銀子給陳娘子,解了苦厄,又給自己添一樁功德。
秋娘先是病了,好容易養好了病,又要還陳娘子的人情,還得尋訪兒子,又要籌措路費,陳娘子一家也不能白養活她,綠萼身邊也沒餘錢,兩個人支了個餛飩攤子,做起食客生意來,這才攢下錢,托人送一封信出來,這封信繞了幾個彎送到石桂手裡,竟隔了這許多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懷總去喝喜酒了
今天大概有二更吧……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66章 蛛絲

石桂把那信從頭至尾又看一回,提著的心才剛放下,又吊了起來,這信上寫得模糊,信上把秋娘是怎麼遇著陳娘子的,又是怎麼被救的,被救之後生了重病,都寫得分明,可病好之後的事卻只提了兩句,既沒說打算,也沒說在哪兒,這封信竟是一封有來沒有回的信。
石桂就是想送,也不知道送到哪兒去,她直覺裡頭還有事兒,要不然怎麼也不會一封信送了兩年多,拉了石菊問道:「送信的人呢?在哪兒?」
石菊滿面懊惱:「我出門的時候正巧遇上,要不是門子知道你,這信還不知道要壓多久,要是知道是你娘來的信,我怎麼也得把人留住了!」
送信的人早不知道去了哪裡,石桂捧了信不知往哪兒去找人,石菊握了她的手:「既是送了信來,那必會再來,我叫門上留意著,若是再來,就把人留住。」
石桂又細問那送信的是個什麼模樣,石菊卻說不上來,她急著趕過來,門上的人也沒說,還真不知道是誰人送來的。
石桂一口氣又提了起來,時間斷在二年前,事情可不斷在兩年前,秋娘後來又去了哪兒?是托誰送了信出來,如今身在何處,三樁事件件都是迷團。
石菊既碰著這事,就沒有袖手的道理,拉了她道:「你莫急,我這就回去問,等問明白了,托高家大哥來給你送信,若是人再來,我必把人給留住。」這話說了三回,石桂還不安心,石菊知道她心裡記掛了這些年,聽說家裡遭災已是痛心,好容易有了信兒,沒見著人是怎麼也放不下心的。
她從葉氏的屋子裡頭調到宋蔭堂的屋子裡去,院裡頭除了高昇家的,就是她的話有用,留個送信的,吩咐下去再打賞些銀錢,也不是一樁難事。
石桂別無它法,倒比不知消息還更揪心,對著石菊叮囑了好幾句,怎麼也放心不下,石菊拉過她:「你莫急,一有消息,我立馬送信來。」安撫了又安撫,石桂緊緊攥著信紙,對著她勉強扯扯嘴角,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除了等還是等,石桂回屋去鋪開紙,落筆幾回都寫不成一封信,那人既送來了,就該來拿回信,她想了許久,說已經見到了喜子,請秋娘來相會,還給了二兩銀子當路費。
不敢給的太多,怕那個送信的人不牢靠,要真是個牢靠的,也不會隔上兩年才送到了,石桂心裡七上八下,托了石菊必要問明白,石菊知道她心憂這才反反覆覆的說,拉了她打包票:「是誰托了送的信,送信的人又在何處,我都會一一細問的。」
石桂不好再多說,長長歎出一口氣來,石菊這才去給葉文心行禮,葉文心拉了她不許磕頭,石菊笑一聲:「姑娘的事兒,老太太說就是這兩日了,到時候派人跟船,送你到穗州去跟表少爺團聚。」
葉文心也放下心中一樁事,眼圈微微泛紅:「我不好上門去當面拜謝老太太,勞你替我謝一聲。」她這些日子給老太太做了個昭君套,是用宋家給的皮子做的,葉氏人雖沒了,送來的東西卻沒有一樣是苛待她的。
葉氏的東西按著她生前的吩咐分成了兩半,枕頭匣子裡頭的藏的是她私下裡給的,庫裡那些大東西全留給了宋蔭堂,些許小物件早就跟老太太說了,給余容澤芝留下幾件,餘下的全給了葉文心。
說余容澤芝有夫家有娘家,葉文心已經沒了娘家,只怕也難有夫家,這些東西給她是傍身用的,求老太太成全,把東西給她,讓她安身立命。
老太太為了這事兒,還把春燕叫了回去,哪樣是葉氏說要給葉文心的,哪樣是留給宋蔭堂的,春燕跟石菊兩個點了出來,等葉文心脫了籍,一道裝船送到穗州去。
「事兒雖是這兩天了,去穗州只怕還要等等,冬日裡道上艱難,宋老太太就想等開春,葉家還有些東西要變賣了去,原來寄在宋家的箱籠,說是給宋蔭堂的,這會兒也全不要了,都還給葉家姐弟。
石菊這回來,還帶了幾件葉氏的舊冬衣,葉氏的衣裳就沒有華麗的艷色的,葉文心正守孝,最合適不過,打開包襖給葉文心驗看:「這件貼身小襖,是別個送的,太太一直沒上過身,白放著也是可惜了,給了姑娘御寒用。」
貼身的小襖是珍珠皮做的,怪道葉氏不上身,葉文心看上一眼便笑:「這是舊年家裡送給姑姑的,我原來也有一件。」
珍珠皮就小羊羔皮,又輕又暖,冬日裡貼身穿著最好不過,小襖裡面是皮毛,外頭罩了一層綢料子,真個做成襖子的模樣,上面的扣子還是珍珠的。
見著葉氏的舊衣,葉文心有些傷感,拿在手裡摩挲著,眼圈一紅又要掉淚,石菊留下東西告辭回去,葉文心在燈前坐了許久,直到夜裡菱角提了熱水來,她抬頭才見石桂也怔愣愣的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信紙,好半晌一動都不動。
葉文心看她這樣,寬慰她兩聲:「咱們等著就是,既有信來,就是平安,你也別憂心太過了。」走過去伸手撫撫她的背,眼兒掃到信紙上,微微蹙了眉頭:「你別惱。」說著取過信去看。
石桂也不避諱,宋蔭堂的信她都攤在桌上,半點沒避人,葉文心拿了信紙,細細看那紙張,過了會子才道:「這信上帶著的油漬還新,墨漬也是新的,絕不可能寫了兩年之久,我看,不如托人就在城裡找一找。」
字寫得極普通,不過粗通文義,不是寫信攤子上頭托人代寫的,紙墨也是尋常物,只墨色能看得出是新寫的,絕不是陳年舊信。
石桂聞言抽過信紙,果然有一點油星,看著是剛弄上去的,看墨漬是葉文心的長項,她既開了口,那就是真的,石桂沒懷疑過信裡寫的,提到秋娘陳娘子跟姚綠萼,哪裡還會有假,那說不準,秋娘就在金陵城裡!
石桂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怔怔然看著葉文心,眼睛一酸有了淚意,一咬牙忍過去:「我明兒就進城去!」此時天色已晚,城門都關了,金陵城裡門樓鋪子這許多,一間間找過來,怎麼找得盡,可她還是打定了主意,人都在咫尺了,再不能夠就這麼錯過。
「我明兒讓劉婆子帶著兒媳婦兒子一道去。」她是主家,她來開口,再許些銀錢,劉婆子才會去,緊緊拉了石桂,心裡替她高興:「這下可好了,你們一家總有團聚的那一天。」
第二日一清早,石桂就穿了素襖子,去拍劉婆子的門,劉婆子還懶洋洋的在系褲帶,一聽說要進城找人,倒有些不願意,跑斷了腿也不定能尋著,客棧這麼多間,還有通鋪大屋,一個坊一個坊的,每個坊間裡弄不知藏著多少,這得尋到哪個年月去。
石桂心知她不樂意:「不讓媽媽白白花力氣,我給媽媽開工錢,若是你兒子媳婦都肯幫忙,我一日給半錢銀子!」原是想一個人一百文的,三個人就是三百文,這會兒開口就有五百文錢,劉婆子樂開了花,一疊聲的答應了。
眼睛才要轉起來,石桂已經笑了:「若是找著了,少不得比這個再厚三倍的禮。」劉婆子喜出望外,趕緊出門去兒子家,讓兒子兒媳婦趕著車進城去。
這會兒城門都還沒開,只有農人挑著菜預備進城去賣,石桂來的路上說得仔細,東城是富人區,秋娘來了也不會住在那兒,就先從西城開始找起,一間一間坊問,最好是問保長,來了什麼人,保長心裡有數。
石桂是開了工錢的,她說甚就是甚,劉婆子腆了臉笑著應上一回,石桂也是無人可托了,若不然也不會托到劉婆子身上,到了地方先下車,一間間找過去問人。
腳店客棧俱都問了一回,一條街一條街的問過來,把西城都問遍了,也還是沒有消息,石桂也不知道秋娘是不是孤身一個來的,問起來便有些含混,說不清楚人數,只問有沒有一個女客,大多都是搖頭的。
孤身女客已是不多見的了,再問明白年紀更對不上,街上人潮往來,石桂踮了腳看過路的人,來來回回都沒有一個像是秋娘的,她口裡發苦,都多少年不見了,喜子她就沒能一眼認出來,秋娘受了這許多苦楚,說不準也不是原來的模樣了。
她正茫然看著街面,找了一整天,水米未盡,從清晨剛進城起,到太陽西斜,半點音訊都無,也不知道人在哪兒?就在眼前了,卻偏偏碰不著。
石桂生得顏色好,立在街邊一會兒,立時就有人上來搭話,一聲小娘子還沒出口呢,被人拎起後頸往後一提,明月站在她眼前,蹙了眉頭問:「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石桂看看他,說不出話來,還沒來得及去告訴喜子呢,娘找來了,就在城裡,她才要張口,明月就問她:「你吃飯了沒有?」
她一天都沒吃過東西了,臉色泛白,嘴唇都失了血色,被他問了,才搖一搖頭,明月帶她拐到個小弄堂裡去,弄堂門口支著攤子,賣十五文一碗的雙鮮餛飩。
明月撿了一張乾淨桌子,讓她坐著別動,片刻就手上捧了好幾個碟子過來,兩個元寶蛋,兩個炸肉卷兒,還有一碟子蒜泥白肉。
餛飩送上來,明月拿水燙過勺子遞給石桂:「這兒的餛飩量足好吃,比東城的便宜一半。」他想來買上三十個回去給喜子吃的,沒成想碰見了石桂。
石桂聞見香味這才覺得餓,拿勺子舀了一個,把秋娘來信的事兒告訴了明月,明月看她這樣兒就知道沒尋著:「你就挨著一間間的問?怎麼不來找我?」
明月送了禮,坐了一天的冷板凳,東西送了,人沒見著,按理是沒假不再出來的,吳千戶說要見他,他這才出了的營門,哪知道又等了大半天,好容易吳大人空下來,又人送了帖子來請他吃酒,他同明月說定了明兒再見。
石桂垂了頭,西城都找過了,還會在哪兒,總不至於去住東城的客棧,秋娘身上哪來的這許多銀錢,南北更不必說了,都是鋪面酒樓,更不會在那兒,她咬了唇兒攢眉思量,明月把自己碗裡的餛飩又撥了兩隻給她,拿筷子插了個元寶蛋,兩口中嚼吃了,又要一碗餛飩湯:「你先吃,吃完了我帶你去找。」

第267章 相逢

餛飩嚼在嘴裡也辨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可一碗熱餛飩下了肚,石桂身上到底有了些暖意,連著走了幾條街,先是出了一身的汗,跟著又站在街口吹冷風,身上又濕又冷,指尖都凍紅了。
劉婆子幾個也不知往哪兒去了,來來回回都沒見著,靠她一個是怎麼也找不完的,捧了碗把湯喝盡了,這才點頭,也顧不得問明月怎麼會來這兒,看他把小菜全扒進嘴裡,碟子和碗自有人來收,指一指兩邊的城門:「新進城來的人都住冷暖鋪,你往客棧裡找找不著的。」
石桂還真不知道什麼叫冷暖鋪,明月笑一回:「那些個進城的,無論是辦事還是尋人,頭幾天摸不著北,都在城門口的冷暖鋪裡頭歇腳,等找著落腳的地方,再往城裡去。」
石桂不知道進城還有這一遭,她是跟著宋家進城的,下了船直接走到尚書巷子,至於劉婆子幾個,這輩子都沒出過金陵,就更不知道了。
明月還是小時候跟著師兄來金陵給張老仙人送壽禮的時候住過暖鋪,來的師兄弟們也都不識得路,先在暖鋪裡歇下,要了水洗漱過,打理得齊齊整整的,問明白了地方,這才拎著壽禮去了圓妙觀,明月見著許多尋親的辦事的,都先在那兒落腳,租錢也便宜,一人一天二十個錢,若是冷鋪,還更便宜些。
石桂跟在他身後,往城門口的冷暖鋪子去找,先找過暖鋪,都搖頭說沒有孤身女客,等石桂再說有沒有結伴一道來的,那人便拿眼兒打量她,若不是她看著是正經營生的人,連這話都不答,揮了手道:「往下家去尋吧,咱這兒沒有。」
明月同人套起交情來:「約摸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是來金陵城找人的,還著人送過一封信,你看看,可有這樣對得上號的,實是不知道幾個人來的,家裡那許多姐妹呢,哪個跟著哪個沒跟著,怎麼猜得著。」
那人這才放鬆了臉色:「咱們這兒是真沒有,你往前頭問一問去。」就隔著一條街,冷鋪怎麼也比不上暖鋪,說是冷鋪,那就是無燈無火無熱水的,只有一張床,連鋪蓋被子也無,樣樣都要自己料理,那兒住著的都是貧苦人,來金陵找營生的。
冷鋪再差,又比濟民所好些,明月料著既能送信來,就不至於跟流民似的住在濟民所,拉著石桂去小院邊,裡頭招呼的人也無,也就是有巡城的兵丁時不時露過,又挨著城門,兩隊守城兵時時換崗,裡頭這才安安生生,沒人鬧事。
石桂一間一間找過去,明月就在她身邊陪著,倒沒人敢仔細打量她,她叫了兩聲娘,又改了口,叫秋娘,連著叫了兩三聲,也還是無人應。
明月替她一起喊,拿眼兒不住瞥她,才剛根本沒想得起來問,這會兒才想著,要是她找著了娘,是不是還要去穗州。
石桂發急,要是這兒再沒有,那秋娘是去了哪兒?金陵城這樣大,哪裡還有她能落腳的地方,真個沒找見,明月又動起腦筋來:「莫不是住在土地廟裡?」
石桂還真沒想著這一茬:「這總不能罷。」金陵城附近哪裡有廢棄的寺廟,都是香火鼎盛的,她就是借住,也不能夠住在寺廟裡。
他們找了幾回,倒是冷鋪裡頭有人說話:「你可是來找你娘跟你姐姐的?」石桂一怔,她哪裡有什麼姐姐,反是明月眼兒一轉,孤身女人上路,結伴也是有的,笑一聲問:「不知道是什麼模樣的?」
那人咂了嘴巴,眼睛盯著明月手上拿的醬肉餅子,是他預備著回去給喜子吃的,看那人眼兒盯著不放,嘿嘿笑上兩聲,那人嚥了唾沫:「一對母女,來金陵城找妹妹的,說是賣給了大家子當丫頭。」
石桂正要點頭,明月一把拉住了她:「也不知是不是,再聽聽,這會兒往哪兒去了。」那人看他不信,原是貪他兩個肉餅子的,這下倒氣起來:「怎麼不是,兩個都是瓜子臉白皮子,那小的還識得幾個字兒,兩個商量著要是尋不著人,就支個餛飩攤子,還把營生做起來。」
這個嘴裡的「姐姐」是不是綠萼?石桂腦子裡頭亂紛紛的,也想不通綠萼怎麼會跟著秋娘出來,陳娘子跟陳大郎又去了哪兒,她來不及細想,明月已經替她問了,他無把兩個肉餅兒塞過去又道:「那這兩個人往哪兒去了?」
石桂卻拉他一把:「我知道在哪兒。」說著急步出門去,明月聽那人又說上兩句,早就離了冷鋪,也不知往哪兒討生活去了,這兒三教九流,多是無處可去的人,兩個女人也確是不會留下。
石桂一路往東城去,明月兩步就追上她,石桂走上兩步卻忽的停下步子:「東城往哪兒走?」她說是在金陵城裡呆了這許多上,跟著出門卻就那麼兩回,還真分不清東門南門。
明月笑一聲:「你跟著我罷。」他知道自己步子快,刻意放慢了些,不料石桂的腳程竟也不慢,沒走上兩步,額上就沁出薄汗來,石桂哪裡還顧得出汗腳酸,心口咚咚跳個不停,眼見著鋪子攤子都支了起來,天都要暗了,再晚些就又得再耽擱一天。
到了東城石桂立時把明月甩在身後,小跑起來,一路往尚書巷去,尚書巷前有一座橋,橋的那一頭是尚書巷,俱是些當官的宅院,這一頭便支了攤子賣吃食,一條街上兩邊全是。
賣餛飩的賣糰子的賣炸小肉的,還有杏脯梅片山楂糖,做的俱是宅院生意,丫頭們姑娘少爺們,嘴饞想吃的,就來買上一碗,應有盡有,一條街都是香的。
石桂尋常不出來,不成想夜裡竟這樣繁華,攤子上頭都點起燈籠來,她一個個找過去,在朦朧熱氣裡頭分辨秋娘的臉。
做這食客生意的大半都是男子,女人力小,要攤車要支攤兒,還要燒這麼一鍋子的水,想想都是艱難,幹這活計的女人有高的有胖的,卻就是沒有秋娘。
明月掏出錢來又買了五個肉餅子,一面給錢一面道:「前兩日吃的一對母女裹的餛飩味兒倒好,怎麼今兒找不見攤子了?」
那人從鍋裡起了五個餅,拿油紙包了遞給他,飛快的找了錢,拿巾子撣一撣鍋上的餅屑:「那兒不是。」說著毛巾一甩,斜對面還真有一個小小的餛飩攤,地方不顯眼,生意卻不錯,兩條凳子坐著人,要洗的碗疊起來,大鍋不住蒸騰出熱氣,擋住了人臉,看不分明。
明月不識得秋娘,走近了去看,確是兩個女人在忙的營生,都是婦人打扮,一個看著三十多,一個年紀很輕,鬢邊別了一朵白色絹花,顯是個寡婦。
明月立住了,石桂也找到攤子前,一個低了頭裹餛飩,賣的是魚肉餛飩,拿雞湯作湯頭,賣得賤些,饒上一文兩文,別個看她們寡婦失業,倒也不計較,生意做的火紅了,自有人眼紅,卻不敢在尚書巷口鬧事,進進出出的都是達官貴人,車馬轎子來來回回,哪個敢在這兒鬧事。
石桂站定了看,秋娘的臉怎麼也瞧不清,兩個來回走動著,收碗拿錢,顯是長久做生意的,配合得極好,聲兒細細的,還配上一碟子蜜姜,叫人嚼著身上暖和,石桂再往前兩步,那個年輕的寡婦抬了頭:「要幾碗餛飩?」
眼睛看一看後頭跟著的明月,當他們是來吃餛飩的,石桂怔怔看她一會兒,把那小婦人看得窘迫起來,手撫著鬢邊的白花,滿面不自在,長眉小口,卻沒全了那付怯生生的模樣,石桂眼圈一紅叫她一聲:「綠萼。」
眼前這個不是綠萼又是誰,隔了七八年沒見了,她的神態全然不同,做起生意來又快又巧,兩張桌子上的客人個個都照顧到了,若不是眉眼未變,石桂還不敢認她。
綠萼手指點頭著她,半天才叫一聲:「娘,你來看。」脫口而出叫了娘,石桂心裡一抖,等見著那灶台上忙活的婦人出來,眼淚撲簌簌落下來,秋娘一身的粗衣麻布,身上繫了一條圍裙,頭髮攏在腦後挽成髻,一枝粗銀簪子,身上的衣裳雖舊,卻是乾乾淨淨的。
石桂抖著嘴唇動彈不得,秋娘也是一樣,拿眼兒看她幾回,怎麼也不敢信眼前的是石桂,原來又瘦又小頭髮細黃的女兒,竟長成了這個模樣。
秋娘叫了一聲「桂花」,石桂一面落淚一面笑,她把手擦了又擦,這才敢摸上女兒的臉,長大了長開了,要是走在街上,她只怕還認不出來。
石桂一把攥住了秋娘的手,她手上全是老繭,凍水裡洗碗,指節又粗又大,還生著凍瘡,心疼的直抽氣,一面抽氣一面還跟著掉淚,秋娘對著女兒卻難以啟齒,不知怎麼告訴她喜子的事。
石桂卻一抹眼淚,反笑起來:「娘,我找著弟弟了。」說著回頭,明月看她扭頭,先一步立到身後來,看她們都哭,不敢笑得太多,只沖秋娘點頭,石桂指一指明月:「是他救了喜子的。」
當娘的最掛心的就是孩兒,秋娘日日夜夜的煎著心,除了喜子就是石桂,女兒還有能找到的一天,兒子卻怎麼辦,山長水遠,還不知賣到了哪裡,一聽喜子找到了姐姐,哀哭一聲,對著明月納頭就拜:「恩公!」

第268章 逃婚

明月怎麼敢受她這一拜,一躥起來跳到一邊,側著身子躲在石桂身後,兩隻手搭住石桂的肩膀,嘴裡連聲說不敢,腰也彎了腿也曲了,就怕秋娘真個跪他。【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石桂兩隻手搭著秋娘的胳膊,把她拉起來,秋娘卻一意要拜:「受了這樣的大恩德,我沒什麼好回報恩公的,從此早晚一柱香,替恩公祈福。」
明月漲紅了一張臉,拿眼兒不住去看石桂,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還是綠萼看出些門道來,明月的眼睛就沒離開過石桂,他說的不敢,怕不是客氣,而是真的不敢。
石桂綠萼一邊一個拉住秋娘,石桂有一肚子的話要問,秋娘卻記掛著兒子,拉了石桂問喜子在哪兒?又是怎麼找著的。
石桂便把喜子被救之後的事說了一說,跟著明月這些年,就住在軍營裡,才剛認了姐姐,還沒住在一處,她又是奴身,等贖身脫籍,再跟喜子兩個一道住。
秋娘聽著就落淚,石桂雖把喜子的事大概略過,只提他如今怎麼能吃能睡,個子長了一大截,褲子都短了,能吃得不得了,一頓干吃餛飩能吃二三十隻,給他燉雞燉肉的,拌著湯水能吃兩三碗白飯。
石桂越是這麼說,秋娘越是覺著喜子受了苦:「你們倆都苦,我一想起來就似刀子割肉似的疼。」說了又覺得不妥當,明月還在,這可不說喜子跟他吃了苦頭,滿面歉意,對著他道:「若不是恩公,我那孩兒還不知在哪兒,做什麼營生,我就是來世當牛作馬,也報不了這恩德了。」
秋娘被賣的時候聽了那人說上一句,說這樣細皮嫩肉的孩子,就該賣到好地方去,□□了琴棋詩書,再學著唱兩支小曲兒,說不準就得了貴人的喜歡,往後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一輩子不愁。
秋娘聽了差點昏死過去,恨不得生生咬下他一塊肉來,好容易得了救,報官再去尋人時,哪裡還有船的影子,她初時幾日渾渾噩噩,水米不盡,就是怕兒子落到那髒地界去,若是再遇上那人,恨不得生吃了他,嚼他的肉才能解恨。
秋娘一面說一面念佛,雙手合闔,在菩薩跟前發的宏願終有報償的一日,折她三十年的壽數,只要找到了孩子,哪怕立時死了也是甘願的。
石桂聽著細細抽泣,明月不住看她,母女兩個坐在灶鍋後頭,攤子都支了,做的東西總得賣完,綠萼又要忙鍋灶,又要忙著招待客人,明月把招待客人的活兒接過手去,來來回回的跑,毛巾搭在肩上,倒真像是個跑堂的。
秋娘緊緊攥著石桂的手,半刻也不肯鬆開去,又是撫她的臉,又是摸她的頭髮,還怕自己手粗,把她的臉蛋刮傷了,又是笑又是哭,心裡不知念幾身佛,石桂陪著掉眼淚,好半晌才問:「娘怎麼會跟綠萼在一塊?」
秋娘綠萼是怎麼碰上的,信上寫得分明,卻與綠萼也跟秋娘在一塊,要不然石桂早就問兩個女客,也不會被暖鋪的掌櫃這樣詰問了。
秋娘拉拉她:「我原來只識得陳娘子,她領你走的,一刻也不忘了她的模樣,過了這些年,我還是一眼認出她來,倒是她,知道我是你娘,自個兒說識得你,原來跟你同一個屋的,你送了她一條鏈子,這許多年她還記在心上呢。」
石桂甚個時候送了綠萼一條鏈子,自己都不記得了,秋娘摸摸她的頭:「我的孩子都是好孩子,到哪兒都錯不了。」
綠萼心裡記著那點情份,還記著石桂教她怎麼為和處事,走的時候還給了她錢,若是沒那點錢,她剛回陳家的時候根本就不過下去,也沒法子討著陳娘子的歡心了。
秋娘看看綠萼忙碌的身影,歎一口氣:「誰知道她會是姚教諭的女兒呢,可憐見的,恁般狠毒的人,拿了家資了還不善待他女兒。」
秋娘自家遭遇都叫人鼻酸,聽了綠萼的身世也陪著一道掉淚,可憐她小小年紀討生活,跟自己的女兒一樣大,一樣的吃苦頭。
秋娘茶飯不食的那段日子,便是綠萼照顧她,若不然也活不到如今,兩個住一個屋裡,秋娘漸漸好起來,也得做些營生還陳娘子的錢,十五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秋娘往哪兒能攢出這筆錢來。
陳娘子這錢也是先領了富戶的,挑著人合適的再得些賞錢,本金都折在裡頭了,下筆營生也不必開銷了,雖則後來又得了賞錢把帳抹平了去,可秋娘住在陳家吃在陳家,總不能一文都不掏,還是跟綠萼兩個謀劃了,綠萼出的本金,兩個人支了個早點攤子,賣的就是雞魚雙鮮餛飩。
秋娘想來金陵也得籌措路費,兩個辛苦了大半年,不論風霜雪雨都支了攤子,慢慢也攢下些錢來,綠萼的婚期越來越近,就越來越焦躁,秋娘問了她,她這才道不想嫁給陳大郎。
陳大郎原來就是個安生的人,綠萼小的時候就常見他跟那些買進賣出的丫頭不清不楚,陳娘子還料理過兩個,賣的地方自然都不好,她心裡害怕,就怕陳娘子把她也給賣了。
她是個沒人收的人,連家鄉都不記得在哪兒了,被後母賣出來,又被宋家送出來,能依靠的只有陳娘子一個,拿她當婆母似的侍候著,可從小就幹活,又做針線又打絡子,她還記得石桂是怎麼攢錢的,一文一文的摳著,竟讓她攢出一筆錢來。
綠萼這一番跟著秋娘上金陵,就是跟逃出來的,陳娘子拿她當了童養媳,可陳大郎的人品確實不堪,回來就吃酒,吃醉躺倒便睡,綠萼一直睡在陳娘子身邊,家裡又沒斷過人,他這才不來敲綠萼的門。
等到秋娘綠萼一間屋,家裡的營生又斷了兩月的時候,陳大郎一吃醉了就拿拳頭砸門,綠萼縮在屋子裡頭直發抖,秋娘抱了她,兩個人縮在床上,拿桌子凳子頂著門,陳娘子先還罵上兩句,越到後來越是不開口了,他敲不開,累了自會去睡的。
陳娘子還想替他們辦婚事,討了綠萼當正頭娘子,還勸了她道:「成了家他就收心了,原來那些個混帳事兒,再不會犯了。」
綠萼垂了頭不言語,心裡卻是害怕的,原來無人同她作伴,沒人壯膽她不敢,等有了秋娘,兩個一道做起生意來,手上有錢,肚裡就有了膽,這日子不知何時是個頭,碼頭上的就少有不打老婆的,陳大郎又好酒又好賭,同人打架吃了官司就是因著賭錢,綠萼想到要嫁給陳大郎就渾身發抖。
秋娘還了陳娘子的食宿銀子,攢了大半年的錢,打算到金陵城來找女兒,收拾了東西預備要走,陳娘子還請她再留一留,吃了綠萼的喜酒再走,嫁衣都置辦好了,陳大郎卻又跟買回來還沒脫手的丫頭糾纏在一塊,關了門胡天胡地。
秋娘看著綠萼木呆呆的坐在床邊,問她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綠萼細算起來並不欠著陳娘子什麼,一沒欠下身價錢子,二來這許多年家裡大事小事都辦著料理,燒灶掃院買菜擔水,樣樣都是綠萼來,就是謝她收容之情,七八年過去也該還完了。
綠萼從來沒有過這念頭,瞪大眼兒看著秋娘,秋娘摸摸她的頭髮,還是小姑娘的年紀,十五歲都不到,就要嫁給陳大郎,不幹正事,家裡都指望著老娘的營生,綠萼要是嫁給他,這輩子都完了。
綠萼原來是沒想過,秋娘這句話一出口,這念頭就在她心裡生根發芽,可卻捨不得陳娘子,心裡卻又明白,若是她不肯嫁給陳大郎,陳娘子也是容不下她的。
還拿了話去問陳娘子,拉了她的衣袖說怕陳大郎,要給她作個女兒,陳娘子笑一聲:「成了夫妻也就不怕了。」
綠萼知道無望,呆坐了一夜,打定了主意要跟秋娘一起走,兩個一支攤子就是一天,從大清早勞作到傍晚才回來,收拾了衣裳,把攢的錢都藏在小車裡,頂上架著鍋子,水桶裡著衣裳,推著車出門去,一路推到碼頭,上了早上離港的船,等到陳娘子把兒子推醒來找,船都已經離開港口快一天了。
兩個女子上路不易,綠萼便做了個寡婦打扮,認下秋娘當娘,跟著她去金陵城找妹妹去的,她那會兒才十四歲,看著就小,路上還有人打她們的主意,一路上幾番差點碰上險事,兩個女人身無寸鐵,想盡了主意,這一程路走了一年多,才剛剛到金陵。
綠萼還怕陳娘子出來找她,兩個人掩掩藏藏,走走停停,到了金陵城,盤纏都用盡了,十五文一天的暖鋪都住不起。
身上最後這點錢,都拿來做生意,沒成想金陵城的生意竟比別地兒都好做,綠萼托了人寫信,送信到宋家去,怕陳娘子告官,連本名都不敢用,秋娘給她起了名兒,也姓石,叫梅花。
石桂再沒想到綠萼會有這麼一番遭遇,院裡的丫頭都當她是交了好運,找到了家裡的親戚,石桂是見過陳大郎的,那會兒他就跟銀柳不清不楚,隔了許多年,竟還沒改了這性子。
她握一握秋娘的手:「既出來了,就好了,往後我們一家子,再不分開了。」秋娘摟了她,兒子找著了,丈夫卻不知道在哪兒,心裡想一回俞婆子,恨得咬牙,摸了石桂的頭髮:「菩薩可憐我,才讓我有這麼一天,往後就在一處,不分開了。」

第269章安定

明月看著她們母女團聚,心裡是替石桂高興的,可笑完了卻少有的想起了自己的娘,撇下他嫁了人,這許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她活得好不好。
明月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想過娘,才剛到通仙觀的時候確實是想的,夜裡還抱著被子哭過,可哭完了還得想著怎麼能多吃些多喝些,怎麼討師傅師兄的喜歡。
漸漸的也就不再想起她了,她留下的東西不多,多是衣裳吃食,一枚鋼板繫了紅繩子掛在他脖子裡,這一枚鋼板也早就不知去哪兒了,餓的時候換了吃的。
多少年都是一個人,此時看見石桂依偎在秋娘的懷裡,想到那個已經很陌生的女人,心裡知道不能怪她,帶著他,她自家也活不了,好歹是給他尋了一個去處,喝吃不飽要挨打,總比流落街頭要好得多。
他眼兒不住往石桂身上打量,她找著了娘,是不是以後就能留在金陵了,她這樣的人,是不會丟下這個寡婦姐姐的,這許多女人怎麼走,要是留下來,他不如想想法子當個小旗,先管十個人,再慢慢往上升。
主意是有的,可他太年輕了,軍營裡頭這許多老資格,有的當兵都十來年了,還沒混上去,明月自付比別人強,差就差在年紀小,十六歲就當小旗,別個也不會服他的管。
可這太平天下,往哪兒掙功勞去,軍裡也有一年一比,卻叫他們錯過了,還得等明年,他搓搓手,心裡著急,石桂那會兒是沒找著娘,萬般事情由她自己作主,如今找著娘了,她的事還不得是她娘作主,就是她娘不能全說了算的,也是最要緊的人物。
他手腳越發慇勤,又能拉得下臉去招呼客人,餛飩擔子上頭還有一鍋元寶蛋,兩文錢一隻,手上有餘錢的都肯吃上一個,明月沒一會兒把半鍋元寶蛋全賣了。
秋娘還沒回神,生意已經快做完了,她這才看見明月忙前忙後的,嘴裡叫一聲罪過,趕緊立起來:「怎麼能讓恩公奔忙。」
明月咧了嘴嘿嘿笑,不住拿眼去看石桂,秋娘又不是傻子,綠萼都瞧出來了,她自然也瞧得出來,人一怔,去看女兒時,石桂卻大大方方的,替秋娘整整衣裳,眼看著賣得差不多了問道:「娘吃了沒有?」
秋娘「哎呀」一聲,招呼了明月:「恩公趕緊坐,光叫你忙著,連碗餛飩都沒吃上,數了五十隻出來,下了一鍋,明月是吃飽了來的,這會兒哪裡還吃得下,可是秋娘給的,他不敢不吃。
捧了碗兒一個接著一個往嘴裡塞,石桂看著發笑,明月才剛吃了餛飩又吃了肉餅,還吃了一碟子肉,這會兒哪裡還塞得下,偏要做出個極愛吃的樣子,秋娘看他這樣,臉上這才笑開來,她就怕受人的恩德無法還報,能還上一點都是好的。
石桂卻知道明月是吃不了的,拉了秋娘綠萼一道坐下:「你們一直忙著,怕也沒吃,趕緊用些,好出城去接喜子。」明月暗暗鬆一口氣,感激的看了石桂一眼,石桂嘴角含笑,睨他一眼,明月被她這一眼看的樂開了花,連著又扒了兩個餛飩。
秋娘跟綠萼兩個一有了錢就離開了冷鋪,典了一間屋住,倒是個兩層樓的,上頭一間一間的小屋子,按月結錢。
門前空出一大塊地,有人在裡頭做飯,住著一家子,像個大雜院,怪道怎麼也尋不著,離著城門還有些路,做勞力苦工的,都在這兒安家。
明月推了小車,秋娘在前頭領路,石桂挽了綠萼的手,一路上細細問她們怎麼營生,又怎麼來的金陵,綠萼的脾氣早跟原來不同,她心裡還記著陳娘子,到底是待她好過的,可要把她嫁給陳大郎是萬萬不肯的。
她們逃出來,就怕陳大郎找了來,陳娘子怕是不肯就這麼白白放走她,所以才假稱母女,又做個寡婦打扮,就是陳大郎問了,別個也不知道要找的就是她們。
石桂歎息一聲:「再不成想,你竟沒回去。」那會兒做完了法事著急要走,綠萼如何,也沒人掛念,賞了她銀子,給了她出路,沒料到她會在陳娘家裡一呆就是七年。
綠萼面上帶著笑,逃出來的日子雖苦些,卻不必提心吊膽,從她身上來了月事起,陳娘子看她的目光就越發不同,就連陳大郎,有時候也會打量她,綠萼生得瘦弱,那目光一瞥過來就又收了回去,可等她越長越大了,那地方就再也呆不住了。
她是受過陳娘子恩德的,心裡難免有些別的想頭,覺得自己對不住陳娘子,說的時候便有些吱吱唔唔,石桂手搭在她胳膊上,聽出她話的裡的意思,一把緊緊攥住了:「你做的對,我又不是沒在陳家呆過,她就是找個幫傭的也得付工錢,你幹的就比幫傭多,攢的錢還全給了她,再想白得個媳婦,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綠萼眨眨眼兒,嘴巴一抿,家裡家外的活的都是她一個人幹的,做了針線賣的錢也全給了陳娘子,想討她的喜歡,怕她把自己趕走,這一交就成了定例,這些年她哪一天手上的活計停過,按著石桂這樣說,確是不欠陳娘子什麼。
石桂掐一把她的臉,心裡很感激她,若不是她周全,秋娘也活不下來,拉了她道:「往後你就是我姐姐,我認你當姐姐,再加上喜子,不信日子過不好。」
綠萼笑起來,眼睛都亮了,對著石桂點點頭,應了一聲,以後還支攤子,雖辛苦卻有賺頭,攢的錢要是能盤一個鋪面,也不用冒著雪雨天氣支攤了。
兩個走到了大雜院裡,石桂看見她們住的那一間屋子左右都是一大家子,心頭略安,看起來還是有主意的,知道挑人多的,老少都有的,避開那些壯勞力遠些,免得惹出事端來。
兩個人也沒多少家當,收拾起來不費事,可秋娘卻拉石桂:「你雖在莊頭上住著,可到底是別人的地方,咱們怎麼好去,你往後要是贖身了咱們也得有個地方呆。」
石桂拉了秋娘的手:「我有主意,還沒跟娘說,先去了,給那頭的管事付租錢也是一樣,到時候咱們一道走。」
秋娘聽她言語中是必要贖身的,心裡一喜,好容易找到了女兒,再不能再離她遠了,腆著臉上門,多說幾句好句,身上摸一摸,還有些錢,付租錢也儘夠了。
明月還去叫了一輛車來,就在大雜院裡叫的,趕車的車伕收了五十文錢,趕了驢車過來,把東西都往車上一堆,明月坐在車前,石桂幾個坐在車上,送她們到了地方,知道石桂跟劉婆子能打交道,急急去找喜子。
這會兒天都已經黑了,石桂一拍門,劉婆子趕緊過來開,看到石桂鬆出一口氣來:「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姑娘這是往哪兒去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這條命可也沒了。」
葉文心知道石桂出去找娘是讓劉婆子跟著一道的,哪知道走散了,到傍晚劉婆子回來,見石桂還沒回來,這才慌起來,葉文心對她是個好說話的主家,再沒見她生這樣的敢,還差了菱角去軍營,把石桂沒回來的事告訴明月,哪知道石桂正跟明月在一處。
一聽見門響,葉文心急步出來,看見石桂這才鬆一口氣,又見後頭站著個中年婦人,和一個年輕女子,知道石桂找著人,憂色一去,眉頭一鬆:「你再不回來,我可要去報官了。」
石桂拉了秋娘:「這是姑娘,我就是跟著她學識字的。」
秋娘知道女兒喜歡學字,也不知道她一個女孩兒哪裡來的想頭,小時候常往村中的學堂去,也頗學了幾個字,後來姚夫子來,就再不肯讓女人家踏進學堂去了,這話卻不好在綠萼跟前說。
既是主家,也要下拜,葉文心把她拉了起來,知道她們過來是一時沒了安身的地方,指了西廂房,叫劉婆子收拾被褥,燒起炭盆來。
葉文心領了她們進去,石桂拉住劉婆子,劉婆子只當這回白跑一天,一文錢也拿不到,哪知道石桂拉了她笑瞇瞇的道:「我找著娘,總是一樁喜子,劉媽媽受累了,我按著日子結伙食費,媽媽莫怪,我們都是要跟著姑娘去穗州的。」
一面說一面拿兩錢銀子出來:「這個是今兒的工錢和這一個月飯食費,若有要加菜的,我們自便,若是住得長了,少不得還得媽媽辛苦錢。」
這屋子本來就是宋家的,這事兒輪不著劉婆子管,葉文心都答應了,她何苦錯這個惡人,還有進帳再沒不肯的,笑著說兩聲姑娘客氣,便去燒水添炭盆去了。
兩個坐在廂房裡還有侷促,葉文心知道自己在她們反而不自在,乾脆回了屋,石桂替秋娘收拾東西,把針線畫冊都收拾起來,秋娘還有些不敢挪窩,石桂便道:「我都說好了,咱們一樣是按天算錢,娘要什麼只管說罷。」
秋娘正想問一問石桂的打算是什麼,還想跟女兒商量商量怎麼找到丈夫,那個騙子說了許多假話,卻有一句翻來翻去的問他,都是一樣的回答,石頭確是跟著官船出海去了。
母女兩個還沒說上話,明月就把喜子帶了來,石桂領他進來,他緊緊攥著石桂的衣角,這還是從沒有過的事,他再親近,還是只依賴明月,石桂把他推到燈下去,秋娘一看見兒子眼淚又湧了出來,喜子又黑又瘦,哪裡還是原來的模樣,張了手要抱他,他卻往石桂身後躲,秋娘心口錐扎似的痛,張開手叫他:「喜子,是娘啊。」
作者有話要說:  唔,俞婆子並不會這麼快下線我們是法制社會,犯法要付出代價不是
懷總是多年語文課代表,雖然別的渣渣,這上面還可以祝福一下的嗯,高考的妹子漢子們要努力啊!
謝謝地雷票,竟然進了二字頭了~~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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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脫籍

石桂躺在床上,蓋著暖被,眼睛望著窗戶,西廂的燈才剛暗下去,不知道秋娘在跟喜子說些什麼,秋娘是不是又哭了?
喜子認秋娘比認石桂要快的多,秋娘一把抱住兒子,怎麼也不肯鬆手了,喜子先是陌生,跟著就認出她來,摟了秋娘的脖子,六歲那年一出村,哪裡知道會有這許多的波折。
看得綠萼不知賠進去幾擔眼淚,秋娘伸手拉過了石桂,把一雙兒女摟在懷裡,手摩挲著喜子的頭,告訴他往後再不會分開了。
喜子無還忍著不哭,又哪裡忍得住,母親姐姐都在身邊了,這才放心哭起來,劉婆子提了熱水進來,眼見得哭成一團了,也陪著掉淚:「可憐見的,明兒趕緊去拜菩薩,菩薩可都看著呢。」
明月站了會子,石桂無暇顧及他,秋娘又抱著喜子不肯鬆手,怕是不會跟他回營裡去了,明月摸出身上揣著肉餅子遞給喜子,油紙包裹好了幾層,身上的衣裳是石桂給他做的,他捨不得弄髒了。
三個人抱在一處,哪裡還顧得到他,還是葉文心把他送出去,對他笑一笑,明月想了會子問她道:「她是不是打定了主意要去穗州了?」
不論是不是跟父母相聚,她是不是都預備要去穗州,明月心裡沒個准主意,葉文心看看他,月色下他的臉顯得有些暗沉,她點一點頭:「她想去。」
明月應上一聲,出了門踩著自己的影子回軍營去,這才覺得肚裡餓了,這一向天天都餓,半夜餓起來胃都疼,這才買了肉餅,擱著當宵夜,才剛全給了喜子,自己一個也沒留,今兒夜裡又得餓醒了。
明月抱著胳膊,心裡有些感傷,今兒是月圓夜,月色極好,鋪了一地清輝,他心裡想一回石桂,悶悶笑不出來,提氣跑上一會,頃刻就到了營門口,他出來的時候告過假,守營的人放他進去,還問他一聲:「你那個大兒子呢?」
明月理也不理,進了營房倒頭就睡,拿被子悶住臉,床又窄又小,從來都覺得不夠睡,還有個喜子睡在他腳邊,連腿都伸不直,好容易伸直了,又覺得這床板太大了些。
翻來翻去貼餅子似的睡不著,跟他同屋的看他沉著個臉,也不敢問他出了甚事,只當他在吳千戶那兒沒討著好,勸了他兩句:「吳大人的事兒這許多,何況你這事兒確是難辦,多跑幾回,往後說不准就能調了。」
明月自家的事沒辦成,心裡發悶也有這個因由在,若是成了,今兒就是歡天喜地,大家總能在穗州再想見,可是沒成,難道他還能當逃兵不成,往後就是天各一方了。
一樣睡不著的還有石桂,找著了弟弟找著了娘,往後就能一家子一道,可她也不想離開葉文心,從她來到這個世上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十五年過去,才剛剛有辦法干一點自己想幹的事。
她睜了眼兒睡不著,葉文心輕輕碰碰她:「你可想過,去了穗州要做什麼?」石桂半晌沒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腦子裡想的還是怎麼謀生,怎麼不餓肚子,帶著秋娘喜子先安頓下來,想去穗州不過是因為那兒更開化,女人求生更容易些。
葉文心知道她還迷茫,也不催促她:「依著我看,也不必現在就定下來,到了地方,說不準你就有想幹的事了。」
石桂抿唇笑一笑,這會兒煩惱確是無用,到了穗州才知道什麼能幹什麼不能幹,她想著就笑起來,眼睛再抬起來看一看西廂的窗,沒一會就闔眼睡了過去。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綠萼跟秋娘都已經醒了,兩個早起慣了,餛飩攤子出攤早,晚了就趕不上頭一撥上工的人,雖不擺攤了,可就這麼住著心裡不安,怕給石桂惹事,早早起來做活,燒了灶燒了水,劉婆子起來的時候,飯食都已經預備好了。
要是有個石磨,秋娘還想磨些豆漿,喜子也起來了,在院子裡頭打了一套拳,打完了就坐在石階上,一看著石桂就往她身前湊:「姐姐,我想回營裡去。」
他捨不得明月,在軍營裡過的才是最安穩的日子,每天幹些什麼都有定准,時候一到就敲鑼,鑼一響出操就是出操,吃飯就是吃飯,這麼閒著他倒不自在了。
石桂摸摸他的頭:「莫急,等我跟娘商量商量。」石桂一向是依著他的,剛剛認了姐姐的時候,喜子想回營裡,她就答應了,這會兒自然也能答應他。
喜子吃了兩個餅一碗粥,喝得肚裡熱乎乎的,綠萼做起針線,秋娘就拉著石桂到屋裡,問她贖身的事:「等娘收拾收拾就去宋家,多少身價咱們問個數。」
一場大水,把家裡的東西都沖沒了,秋娘在陳娘子那兒也問了許多回,知道似石桂這樣的丫頭,若是粗使,八兩十兩也就贖出來了,可她早早就在葉氏院裡頭當差的,若是爬得快,三五十兩也買不出來。
石桂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安撫她:「太太生前把我給了姑娘,姑娘是預備著放了我的,旁的娘就不必問了。」
秋娘一看石桂的模樣,就知道在宋家沒受什麼磨搓,知道葉氏沒了,還替她念了兩回佛,說她必是個心善的,石桂笑一笑,按石菊說的兩日,兩日也已經到了,只怕今兒就要來了。
秋娘知道兒子想回軍營去,歎一口氣:「叫他去吧,夜裡回來就成。」一面說一面看看女兒的臉色,心裡想問問明月的事,可母女兩個才相認,有些話倒不好多說。
喜子歡叫一聲出了門,秋娘又把他叫了回來,包了餅子給他:「你把這個帶給恩公。」石桂撲哧笑了一聲:「娘,他姓吳,叫吳千里,你老是叫他恩公,他可不敢來了。」
喜子抱了餅兒出門去,一溜煙跑得沒影了,中午也沒回來,秋娘綠萼兩個手腳勤快,做了一桌子菜,知道葉文心守孝,給她單做了五六個素菜素湯,劉婆子搓了手:「娘子造的好湯水。」
石桂把菜盛在瓦罐裡,預備著給明月喜子送去,秋娘做的醬汁燒肉,臥在飯上,湯汁全都浸在飯裡,蓋了碗還能聞見香。
她往營裡去,老遠就看見喜子吊在明月身上,在家裡反倒沒這麼自在的笑,明月看見她,臉上的笑容一斂,沒想到石桂還會給她送飯來,挨在柵欄邊,衝著石桂咧咧嘴兒:「你來了。」
吃起來倒沒嘴軟,拿肉湯抖了飯,吃了兩大碗,也不敢問她打算怎麼辦,想一回實在是難受,就又多添了半碗,連最後一點肉湯肉碎全拌在一起吃了。
石桂也不知道要怎麼提起來,怎麼把銀鎖還給他,才算是全了他的情宜,明月一向是個要強的,等閒不肯示弱,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可不能因為他有這樣的好意,反傷了他的心。
兩個沉默著不說話,喜子也不說話,石桂收了碗,看看弟弟:「太陽下山你就回來,娘給你做了豆皮包子。」
明月耷拉著腦袋,石桂說完這一句,他都抬不起頭來了,石桂竟不忍心看他,看他倚在柵欄上,眼巴巴的望著,這麼大的個子偏偏有種可憐相,她心裡一軟,對喜子道:「我來接你,」又看看明月:「給你也帶些包子來。」
轉了身一路走回去,還能感覺到身後明月的目光,蹙一蹙眉頭,真要走的時候,要怎麼跟他告別?歎一口氣,喜子能不能肯呢?
走到坡上,就看見馬車停在門口中,疾步回去,果然是石菊來了,正坐在葉文心房裡,笑盈盈的給葉文心道喜,葉文心手裡拿著一張文書,把這東西來回看了兩遍,看見石桂笑了起來。
葉文心的事兒辦好了,跟著就是送她走,石菊道:「老太太說了,這會兒天寒地凍的,路上多有不便,等開了春,再派船隻送表姑娘走。」
葉文心點了頭:「多勞老太太費心了。」手上拿著這張紙,竟沒意料中的心潮起伏,反倒很是平靜,細細折起來,收到荷包裡,往後就能正大光明走上街了。
石桂也是一樣,石菊拉了她的手:「老太太說你一向是個穩妥的,往後就跟在姑娘身邊。」說著低了聲兒:「你脫籍的事兒,我托高家大哥正在辦。」
說到高甲,面上微紅,又斂住神色:「等辦好了,我再報給老太太,說是姑娘要放了你的。」去官府脫了籍,從此就不再是奴身了。
石桂等這一天等了這麼久,又經過這許多事,終於到了這一天,兩隻手緊緊揪在襟前,嘴裡說不出話來,石桂卻知道她已經找到了娘,摟了她:「往後你跟你娘,就不分開了。」
又問她怎麼打算的,知道她還想跟著葉文心去穗州,點一點頭:「也好,我就報給老太太,你不忘姑娘的恩德,自願跟著一塊去的。」
秋娘知道女兒脫了籍,葉文心還不肯要銀子,又是哭又是笑,又要給葉文心磕頭,葉文心哪裡肯受,閃身躲過去,秋娘拉了石桂,從此放下心頭一樁大事,這事兒磨了她七八年了,到這會兒總算落定。
這幾日又哭又笑,一院子裡滿是悲喜事,石桂拉了她,怕她哭壞了眼睛:「娘既高興,給我做什錦菜罷,我就想吃那個。」十三樣菜拌起來,石家還是年景好的那一年吃過,討個好口彩的,沒想到她竟還記著,秋娘抬手抹了眼淚,轉身進了廚房忙碌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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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成親

石菊拉著石桂往廂房裡去,作出一付有私房話要說的模樣,秋娘在廚房裡頭忙碌,綠萼替她打下手,葉文心回了屋子,半掩上門,石桂這才問她:「你有什麼話要說?」
一面說一面起來替石菊把火盆往炕邊挪一挪,石菊怕冷,干凍了幾日,只怕要下雪了,她還急急走一遭,就是想先把這事兒告訴石桂,她念了這麼多年,知道了還不定怎麼高興的。
添了炭,又塞了個手爐子在她手裡,石菊搓著指尖看看她:「你當真要去穗州?你都想好了?」就在金陵城裡,還能照應她一些,石菊如今是宋蔭堂屋裡頭管事的,石桂不論做些什麼,她都還能幫襯著一把,走得遠了,怎麼也伸不上手了。
石桂聽了就笑,捏捏她的臉:「這還不是管事娘子呢,口氣倒不小了?」知道她心裡想的什麼,拉了她道:「我爹怕是跟船出了海,那個拐子說的十句話裡總有一句真,原來也收過信,只說要跟著官船,既是官船,除了出海,還能往哪兒去?」
聖人派了二百多艘船出去,一出去長的有四五年,短的也有二三年,一圈跑遍了再回來,運了許多貨,也有進貢的也有販賣的,把絲綢瓷器往外頭賣,進了珠寶香料往裡頭銷,說起穗州來的香料,那才是時新的價貴的。
石菊聽她提了爹,便不再說話的:「你要去也好,我聽說那兒的女人也能當家的,你這樣的去了,不愁立不住。」說著笑了一笑,又抬眼兒看看石桂:「家裡這些天,也在辦喜事,各處都忙亂的很。」
石桂一怔,葉氏沒了,宋家怎麼還能辦喜事,便是澤芝要嫁,也已經過了熱孝,何況澤芝還不肯嫁,立誓要為葉氏守上三年的,老太太那頭也不是沒人選,可她自家不願意,還能按著她成親不成?
既不是澤芝,要辦親事的,就只有宋勉了,石桂一怔,跟著又笑起來:「是堂少爺罷,怎麼會在家裡辦親事,那必然是很熱鬧了。」
石菊笑一笑:「哪能在家裡辦呢,堂少爺的底子,那一家也是很知道的,置了個小院子,親事就在那兒辦,老太太挑了人去辦襯,老太爺還從自家拿三百兩銀子出來。」
三百兩辦喜事,也是儘夠的了,不是大辦卻也熱熱鬧鬧的,能把事兒全都張羅了,對著女方不顯得難看。
把怎麼鋪床的怎麼發喜錢的,又是怎麼置辦酒席的細細說了,老太太那兒不管事,全交給了高昇家的,九十九步都走了,也不差這一步,何況宋勉的任書也下來了,當個七品縣令,老太爺好一番的勉勵他,叫他別小看了縣令,管得一縣事,往後就能管著一州一府。
石桂含笑聽著,石菊越說越多:「成婚第二日,堂少爺就帶著新娘子過府給老太爺老太太敬茶,聽七寶她們說,新娘子生得很是端莊,活計也好,給老太太做的衣裳,針腳又細又密,聽說理家也是一把好手,不日就要跟著堂少爺上任去了。」
石菊說完了,伸手去拿擱在食盒子裡的窩絲糖,宋家送來的,葉文心把一盒子全給了喜子,擱在桌上當點心,石桂彎了眉毛笑一笑:「這才好,堂少爺吃了這許多苦頭,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石菊這才鬆一口氣,就怕她還掛心著,可事兒總得叫她知道才好,知道了,就能放下了,笑瞇瞇的含著糖吃了:「你甚時候去給老太太磕頭謝恩?」
雖是葉氏放了她的,若沒有老太太點頭,她的事兒也沒辦得這樣快,院裡頭出去的,都要去主人院裡磕頭,叫人挑不出錯來,也還能見一見院裡的姐妹。
到這會兒也無人不知葉文心的事了,知道這位表姑娘被贖了出來,石桂是專門去侍候她的,再知事些的,便曉得石桂原來就是葉文心院裡的,有的當她是倒霉,有的說她得走運,等知道也要把她放了良,便都咋了舌頭,太太沒了,老太太待表姑娘也是好的。
石桂點點頭:「是該回院子去看看,總要葡萄淡竹見一見。」宋蔭堂又要守孝,葡萄這當通房的心思只怕也歇了,少爺等得,丫頭等不得,何況宋蔭堂待她很是尋常,老太太也不會單獨留了她下來。
說定了日子,還得再預備幾件送給老太太的禮,葉文心也得去,兩個都要謝,石桂想著有什麼能送給老太太的,葉文心還能做幾樣針線,她就只有做些吃食了。
石菊高甲留下來吃飯,既不急著走,說的話便多起來,宋家的事兒石桂不關心,宋蔭堂的事兒卻得替葉文心問一問,他自回去奔喪就再沒有寫過信來,葉文心很是掛心,卻不肯去動那枕頭匣子裡的信。
石桂問一聲,石菊也蹙了眉頭:「大少爺來信,說要替太太結廬。」石桂一怔,石菊跟著歎息一聲:「老太太發愁,可又強不過大少爺。」
歎完了又說起宋敬堂的事來,說宋敬堂也有孝要守,葉氏算起來是他伯母,名份上也得守一守的,他本來就著急成親,擺出了架勢要等到甘氏點頭,甘氏也強不過兒子,卻不肯他娶一個商戶女。
「二太太答應了說肯讓金姑娘當妾,還是良妾,可金姑娘不肯。」金賽蘭要是個沒主意的也不會自己跟了來,不說她不肯,宋敬堂也不肯,甘氏著急上火,眼淚直流,說是上輩子不知造了什麼孽了,後頭的話既不好聽也不好傳。
石桂隱約聽過幾句宋之湄的事,她這個年紀還不肯嫁,甘氏眼淚都不知流了多少擔,兒子又是這模樣,怎麼不心焦,可她聽過了便算,反勸起石菊來:「你跟淡竹都在大少爺院裡,這些事兒能少聽就少聽些。」
石菊應一聲:「我知道,便是淡竹也不許她多口了。」沒了葉氏,總感覺是沒了根,她們這些上房的丫頭,也都無人撐腰了,要不是石菊還管著葉氏的私庫,日子也不好過。
兩個說了許多話,再說些去穗州的事,石菊聽著便傷感起來,她從來自持,這會兒也紅了眼圈:「你要走了,也不知道哪年月才能再見。」
石桂摟了她,石菊一家子都在宋家,同她這樣的不同,家生子,主家就是根,說不定一別之後,就當真沒有再見的時候了。
兩個各各一歎,總歸是好事,石菊收了淚,又笑起來:「你往後要是飛黃騰達,可不許忘了咱們,怎麼也得來看我。」
石桂「撲哧」一聲笑起來:「我往哪兒飛黃騰達去?到是你,是不是當真能成個管家娘子?」高甲可是放了良的,石桂不過是打趣,石菊卻滿面飛紅,耳朵根子都燒紅了,石桂只覺得高甲看她不同,沒想到真有這事兒,瞪了眼兒道:「當真?你竟瞞著我!」
石菊搖了頭:「混說什麼,什麼應當真當假了,我不可知道你說的甚。」越是不肯認,臉上就越是紅,眼看著石桂還在笑,惱起來了,伸手就去撓石桂的胳肢窩,兩個人笑倒在床上。
石桂一面喘一面還在笑,石菊從來都是沉穩的,可見是羞得很了,要是快些,說不準她還能吃一杯石菊的喜酒。
等去前頭用飯的時候,臉上還是一片飛霞,秋娘知道她跟石桂好,兩個人都笑盈盈的,那就是說了高興的話,替她挾了一筷子菜:「多用些,可別客氣。」
石桂一面用飯,一面給石菊挾菜,石菊對面坐的就是高甲,她連頭都不敢抬,知道石桂使壞,輕輕踢她一腳,嗔她一眼,石桂笑瞇瞇的,高甲也是一樣,只盯著挾眼前的菜,一眼半眼也都不敢瞥過去,劉婆子不住給他挾菜挾肉,他就不停說著多謝。
等兩個要走了,石菊拿了石桂的身契:「我今兒就替你送去。」高甲早早不在車邊等著她,小杌子擱著,伸手扶她,怕她站不住,掀了簾子進去了,還抬著一隻手,石桂看著發笑,這兩個要是彼此有意,那還真能湊成一樁好姻緣,高昇家的這些年都想著討個好媳婦,如今葉氏沒了,除非能討到老太太屋裡的七寶珊瑚,院裡就沒有石菊更好的了。
石桂笑上一回,卻忽的想起明月來,想到他耷拉著腦袋,可憐巴巴挨著柵欄,看他一眼,他就能笑起來,這麼大的人了,跟只小狗崽子似的,偏偏是他這模樣,石桂反不忍心,他這番心意,眼看是不能還報的,總得叫他少難受些。
石桂進廚房撿了幾個豆腐皮包子,裡頭滿滿裹了肉,秋娘知道是要給明月喜子送去,專挑了個頭大的,拿細布蓋起來,石桂一路過去一路在想,要怎麼把她贖身的事告訴明月,再勸勸他,別讓他一時衝動,就斷了自己的前程。
到了地方卻沒看見明月,只見著喜子,喜子不肯走,非得守著這些包子等明月回來:「吳千戶把大哥叫去了,他還記著要吃包子呢。」
明月哪裡是要吃包子,是想看看石桂,喜子不肯走,石桂就陪他等,等的時候告訴他,他們要去穗州找爹,出海的船都是有數的,跟出去幾個人也都造了名冊,到裡頭查一查,就知道有沒有石頭了。
喜子卻皺了眉頭,盯住石桂,問道:「大哥是不是不去?」
作者有話要說:  懷總從小就很喜歡攢東西,小時候攢的是零錢(我現在依舊喜歡攢錢,一到整數就興奮)
後來發展的新愛好是攢小兔子玩具(我有一個兩層樓兔子大別墅,英式帶壁爐的客廳,美式女孩兔臥室,還有一個帶烤箱冰箱的小廚房,最近想收集的是兔子洋服店和兔子菜園)
這麼喜歡攢東西的懷總對於作收留言積分就更喜歡了,是個整數我就興奮,結果!!今天!!晉江改積分規則了,一下子沒了好多分,我這麼辛苦的攢作收啊,捶著鍵盤大哭……受到了傷害……
謝謝小天使,悲傷的抽泣,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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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如願

喜子緊緊盯住石桂,石桂這下沒了話說,她知道喜子的性子,他六歲的時候被拐騙賣掉,後來就跟著明月,性子是很有些孤拐的,若不是明月大大咧咧,哪一個耐煩帶一個這樣的孩子。
石桂在他跟前就有些無所適從,卻知道不能怪他,對他多出十二分的耐心,他非得信了你,才肯跟你親近。
石桂不知道俞婆子後來說了些什麼,卻告訴了秋娘,喜子一時是不能夠跟原來似的,知道是娘就親密無間,他把自己裹了起來,能叫他敞開懷抱的只有明月一個。
石桂不想騙他,卻又不能全說實話,他才剛認了娘,昨兒夜裡睡的時候怎麼也不肯鑽進秋娘的懷裡,還爬到床頭去,自己一個人睡。
秋娘一早上對著石桂就掉淚,心疼兒子受了苦,從來就個良善的人,提起那個拐子卻恨不得生生咬下他的肉來。
石桂歎一口氣:「咱們要去找爹,娘都一處了,咱們一家人自己要一處的。」想說明月不是家裡人,可對喜子來說他就是家人,話都到了嘴邊了,還給嚥了進去。
喜子低下頭,他這一低下去,就是不願意說話了,石桂無法,知道他這是鬧彆扭了,而且還會記在心裡,再不會輕易就忘了,可這回卻不能再說甚個跟吳大哥一起住的話,等他們要走的時候,喜子只怕更傷心。
石桂等柵欄外,站得久了兩腿發酸,這會又不能跟喜子商量著先回去,看他的模樣就知道不等到明月是肯回去的,心裡安慰自己,跟秋娘也三年未見了,又經過那樣的事,慢慢熟悉了就會好起來的。
石桂倚在柵欄邊等著,不時跟喜子說說話,喜子卻不怎麼接口,想應的時候就應上兩聲,不想應就一聲都不出,眼看著太陽都要落山了,石桂便道:「娘還在家等著咱們呢。」
提到秋娘,喜子抬一抬頭,望一望山坡的方向,心裡到底是惦記秋娘的,他不記得石桂了,卻還記得秋娘待他好,略一躊躇,石桂便道:「要麼,咱們先家去,免得娘等著不肯吃飯,跟營裡的人說一聲,晚上還來。」
喜子是肯聽話的,他又想等明月,又怕秋娘等得太久,眼睛還盯著明月回來的路,怕一不小心就把他給錯過了,嘴上說不說,心裡還是想等他回來。
石桂到底把他給說動了,喜子磨磨蹭蹭出了營門,拖著步子跟在石桂身後,石桂鬆了一口氣,領著他往回去,秋娘果然等著他們。
飯還是熱的,秋娘張羅了雞鴨,醬燒了鴨子,清湯燉了雞,都還在灶上熱著,看她們回來了,這才端出來,給喜子添了飯,又看見籃子裡頭的東西還好好的,問道:「恩公不吃這個?」
她是恨不得能多對明月好一些的,看見裡頭的包子一個都沒動,先不安起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拉了石桂問:「恩公愛吃什麼,我明兒多做些,你早點送過去。」
還是一口一個恩公的叫著明月,石桂笑一笑:「他上峰尋他有事兒,咱們等了會子,沒等著他,就先回來了。」
秋娘鬆了一口氣,看著喜子悶悶不樂的樣子,笑一聲道:「等吃了飯,你們再送一回,他是半大的小子,這會兒正是長個的時候。」
明月就快頂著門框了,回回進門都得矮著頭,要是再長還不得比門高些,石桂想到了就笑一笑,秋娘卻有道理:「等我把這幾個包子再熱熱,趁著熱的給他送過去。」
一家子坐一桌上吃飯,綠萼一聲都不出,石桂知道這兩日秋娘的心思全在她跟喜子身上,綠萼難免覺著受了冷落,給她挾了一筷子鴨子肉:「姐姐趕緊吃,你們不知道他,他可能吃了,仔細一回神,桌上就空了。」
綠萼笑一聲,輕聲細語的道:「他也是長身子的時候,正該多吃的。」說著給喜子挾了個雞腿,喜子知道吃完了還能回去找明月,吃得越發起勁,雞腿啃在嘴裡,小老虎似撕了兩口,肉就全沒了。
石桂點點他,指給綠萼看:「你看看,趕緊吃罷,再不必管他的。」綠萼掩了口笑,她這個性子改不脫,人是麻利了,旁的卻沒改,石桂都想不到她是怎麼有膽子敢逃出來的。
秋娘不住讓喜子慢些吃,說了三四回,喜子這才慢下來,可還是急著回去見明月,石桂怕他噎著,給舀了一碗湯,問他道:「吳千戶說不准要留吳大哥用飯的,他們總得喝些酒,咱們慢些也不打緊。」
明月還真是跟吳千戶在吃酒,他連去了兩天都沒見著人,吳千戶心裡記著他,一得閒立時把他叫了去,明月怎肯放過這個機會,連提都沒在吳千戶跟前提過,哪怕是艱難,總也有辦法可以想的。
明月來不及置辦旁的禮,進城的時候買了兩盒子點心就去了吳家,吳千戶在花廳裡吃酒,桌上還擺著酒菜,看見明月衝他招招手:「你過來。」
明月跟著他也有半年多,卻沒跟他一桌吃過酒,大大方方坐定了,自己給自己拿了個杯子,倒滿了敬他一杯。
年輕輕當兵的,少有不會喝酒的,喝起來也猛,明月小時候在道觀裡就有師兄們喝酒,他還當那個是什麼好東西,夜裡偷偷開了罈子吸溜兩口,跟老鼠偷油似的,那會兒只覺得跟喝甜水似的,如今吃著卻辣嗓子。
連著敬了兩杯,算是喝酒壯膽,這才開門見山:「大人,我想去穗州。」他這句話音剛落,就看見吳千戶擱下杯子捶了他的肩膀:「小子消息倒靈通。」
吳千戶這些天不得閒,就是他才剛調回金陵,就得著消息,上頭要調幾個人去穗州的水師,這樣的調任隔幾年就會有一次,不使陸軍不識水戰,不使水師不知陸戰。
開國的時候造不起大船,後來就沒人在這上頭用過心,聖人卻不一樣,他初登基時國庫不豐,經得幾年這才慢慢好轉,拿出錢來造船,不獨要造商船,還有戰船。
造了戰船就得有水兵,十年間也算頗有收穫,在那兒呆過的武官,回來都能升任的更快些,吳千戶上頭自也有人提攜他,他原來就是剿水匪有功的,水戰也有心得,要是能辦上幾件案子,四十歲之前升到把總也不是難事。
他拿定了主意要去,也得帶些人去,總不能到了那兒成個光桿,無人聽他的,事倍功半,想了幾回,從帶過的兵丁裡挑選,有意問問明月肯不肯去,哪知道他倒先上門來求了。
磕睡送了枕頭來,明月喜不自勝,再沒成想會有這樣的好事,都不必他費力,立時就能跟著去穗州了,樂陶陶的喝了許多酒,吳千戶怎麼也想不出他這消息是從哪兒來的,明月便推道,說是等著他的時候聽見人說了兩句,他心裡覺得好,這才想跟他一起去。
兩個就著豬耳朵白切肉喝了一罈子酒,鄭家的千日醉,比甜水似的花酒果酒更醉人些,明月還沒喝得這很狠過,恨不得立時回去告訴石桂喜子。
心裡樂開了花,嘴巴咧著合不攏,迷迷登登吃得大醉,眼看著城門關了他這樣出不去,吳夫人收拾了客房,讓小廝扶了他去睡,明月哪裡還有知覺,倒頭就睡了過去,眼睛睜開來,天都已經亮了。
他想了半日,這才想起來是在吳千戶家裡吃酒,吃得大醉沒回營裡,先想的就是跟喜子說定了夜裡要回去的,讓他給自己留兩個包子。
捂了腦袋頭疼,外頭聽見他醒了,給他端了早飯來,實實足足一大碗的面,上面兩塊大肉,小廝道:「軍爺吃罷,我們老爺早間也吃這個,夫人說你們當兵胃口大,不吃這個肚裡不飽的。」
明月謝過他,呼哧呼哧吃起來,知道吳千戶已經出門去了,也趕緊告辭,一路跑出城外去,到了營門口又是十軍棍,別個也知道是吳千戶叫他去的,手上容情,打得不狠,喜子卻在營房裡等他,床上還擺著一籃子的豆腐皮包子。
明月一把把他抱起來,喜子正睡著,他昨兒怎麼也不肯回去,非得在營裡等著,石桂拿他無法,只得把他留下,眼見得明月這樣高興,他也跟著笑起來,明月一拍他的腦袋:「事兒成啦!」
可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比石桂她們走得更早,吳千戶挑了一隊人,說走立時就要走,明月都不及跟石桂告別,就理了東西跟著人走了,還告訴喜子:「你到了穗州,記得來找我。」
這一回卻不能帶喜子一道上路了,喜子眼巴巴的想著一道走,明月跟他說定了地方,因著不知石桂她們幾時啟程,也不約定時間,只同她說定,必要來尋她。
石桂不意他還真去了,肚裡有話也叫堵著說不出來,秋娘這下子全明白了,滿面是笑的應著:「必要去的,咱們到了那兒人生地不熟的,還得多賴恩公呢。」
一叫他恩公,他就紅了臉兒,還問明白了石頭的名字,他先去了,就先問起來,秋娘做了十來付餅子,又熬了肉醬,做了個路菜,讓他帶在路上吃,石桂拿了個荷包出來,想把明月放在她這兒的錢給他,哪知道他還當是那把銀鎖,落荒而逃。
石桂追出去,就只看見一道背影,秋娘笑瞇瞇的,一手摟著喜子的肩,要是真有那份意思,倒是門襯頭的婚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要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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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神往

明月走的很急,連話都沒跟石桂說上兩句,刻意不去看她,只跟喜子打了招呼,拿了秋娘攤的餅子,嚥了口唾沫:「這麼香,船沒出港口呢,就全叫我吃了。」
他走得很急,過來一趟是給喜子送東西的,吳千戶年前就要到任,這會兒都十一月了,得趕緊上路,還有些許事要交接,那頭都安排好了,不能光等著明月一個人。
秋娘聽他這樣說,倒搓起手來:「來不及預備了,很該去食店裡買些個的。」她是真個憂心明月在船上吃不飽,跑船的跟當兵的也差不多,出去了就別想著按時能墊肚子,身上帶些乾糧有備無患。
秋娘這一急,明月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連連擺了手:「我不是這個意思,還能餓著我?」說著揉揉喜子的頭,一眼都不去看石桂,把喜子的東西交給秋娘,背上包走了。
他的包袱裡裝著石桂給他做的秋衣冬衣,別個都說穗州長年是暑熱天氣,明月這付身板兒,再不必穿秋衣的,那幾個要走之前,就拿了秋衣冬衣出來送人,反正也用不上了,不如送給同袍。
明月對床那個眼饞他的冬衣許久,石桂是花了心思做的,裡頭塞了許多新棉花,洗曬過又香又暖,還給他做了雙層,才剛穿了幾天,哪裡捨得給,把東西全都打在包裹裡頭,褥子鋪蓋也不要了,腳上踩著石桂給他做的鞋子,急步走了,頭都沒回一下。
喜子往前跟著跑了兩步,又停住了,他知道一家子都要去穗州的,明月還告訴他,說他先去了能把事情都打點好,到時候他們去了穗州也不怕地頭不熟被人欺負了。
石桂站著看了良久,明月一句話沒說,一頭紮去了穗州,確是讓她有些吃驚,明月就是這麼個性子,便是待你好,嘴上也絕不肯說的,說出來失了臉面,說他彆扭罷,他又確是一言不發,想走就走,半點也沒拖泥帶水,若是事前真個跑到石桂跟前問個明白,石桂怎麼也不會讓他去的。
喜子嘰嘰咕咕說個沒完,告訴秋娘明月為甚要去穗州:「大哥說,他太年輕了,比資歷熬不過人家,不如跟著出去轉一圈,往後就能陞官兒。」
明月頭一個站出來,吳千戶自然記著他的好,到了地頭,就是個小旗了,手底下管十個人,若是能立了功,還能再升,到了哪兒都是一樣,先提自己人,能收攏的收攏一回,不能的自然也有辦法挑了去。
秋娘聽著就點頭:「你大哥是個有志向的。」難得還這樣年輕,秋娘細細跟喜子說話,因著談論的是明月,喜子很願意說上一說,把他知道的盡數告訴了秋娘。
秋娘聽著眼淚直掉,明月雖沒提過他娘再嫁,卻說過他爹是水匪殺的,還告訴喜子,他以後會去捉水匪,管他是哪一片的,這起子人都是該殺的,既是報仇又是立功。
秋娘心才知道明月無父無母,就是個光身,從小道士當到大頭兵,如今也不是兵了,算是個芝麻綠豆官兒,心裡一合計,覺著他真是樣樣都沒得說了。
第一樣是肯拼,秋娘原來覺著過安生日子好些,等真個跟綠萼支起攤子來,才曉得女兒原來說的不錯,要早早去鎮上支攤子賣餛飩早就攢下錢來,也不必讓女兒去當丫頭,這活計再苦再累,難道還比種地累不成?
第二樣是沒有婆母,秋娘吃盡了俞婆子的苦頭,女兒打小就是個強脾氣,看著她溫馴,實則脾氣最強,跟俞婆子都能硬來半點不讓著,膽子大脾氣硬,要是嫁了個婆母厲害的人家,家裡怎麼還有安寧的日子。
第三樣是最要緊的,明月把石桂擺在心上,秋娘哪裡看不出來,只女兒還似不曾開竅,要是彼此有意,那就是再好不過的親事了。
她一面聽一面拿眼兒去看女兒,她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一丁點兒大就極有主張,想好了要幹什麼就幹什麼,家裡這許多活計,割草餵牛搬柴灑掃,指望不上俞婆子,倒是女兒能幫她的忙。
那會兒才搖搖晃晃能走路,就已經知道什麼事情能幫什麼事幫不上,從來沒有一件是做錯的,那會兒秋娘暗暗謝過菩薩,雖沒孩子,卻能白得這麼個懂事的女兒。
等有了喜子,石桂還得領弟弟,秋娘紡織做飯摘菜,石頭光是田里就從早忙到晚,雖然便是割草餵牛羊這樣的小事,她也能辦的妥妥當當的。
早上幾點起,先幹什麼後幹什麼,一樁樁都有譜,如今也是一樣,秋娘還想過一回,莫不是這個女兒還是個有來歷的,村裡的孩子都在混玩的時候,她就似個大人一般了。
如今看她能寫會算,越發不敢替她拿主意,打小就是這麼個性子,倒是想提一提明月這人很是牢靠,卻怕女兒當作是說媒作親,反不好了,這個姑娘從小便只吃軟不吃硬。
秋娘不提,葉文心卻提了一回,夜裡兩個還是一道作伴,西廂房裡睡著綠萼秋娘喜子,那頭燈暗了,這頭石桂還盯著妝匣子,裡頭有明月給她的銀鎖,眉間微蹙,吃驚過後心裡又有幾分不自在。
葉文心擱下針線,揉一揉額角,看著她笑道:「怎麼,你又後悔了?」
石桂自知她說的是什麼:「後悔倒不至於,卻是有些……」有些什麼卻說不上來,明月沒來問她,不管不顧就走了,她心裡反而擱不下了。
葉文心知道她煩惱,今兒連笑都笑得不開懷了,乾脆道:「你也別急,是好是壞,往後再看,他既是肯的,就容你多想想,若是不肯的,也不必去穗州了。」
石桂想到明月問她的那句,如今還是以後,他知道如今不能,想的是以後還能,咬咬唇,竟露出一點笑意來,眉眼都柔和了,把心事放到一邊,細問起葉文心穗州的風土人情來。
石桂大概是知道一些的,這裡同她所知的就相差不遠,穗州也是一樣,據說是靠海的,那地方還熱,想一想約摸差不離,也還是得問明白,總得很安身才是。
葉家一直想要插一手海運生意,跟顏家說了許多回,也有五六艘船在,葉文心不喜歡這些洋物件,雖是巧奪天工,也是匠心太過,失了自然,可葉益清的屋裡頭卻有許多西洋玩意兒,還圖冊畫冊,她見過些,便同石桂說的多些。
「西人是不許出穗州的,官府不發文牒,西人就只能在穗州活動,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穗州靠海,自然是做海上生意。」葉文心說上一句,石桂就挑能問的問一問,這才知道西人是統稱,船運發達了,有人出去就自然有人進來,所謂西人,就是些鼻高目深髮膚不同的人。
石桂一聽就明白過來,這說的就是洋人,只不知道是哪個地方的,她從到了這兒還是從葉文心口裡聽說還有這麼一塊土地,心裡越發神往了,枕在枕頭上眨眨眼兒:「不知道西人說話是什麼音調。」
葉文心笑起來:「一地還有一地的方言,我說的,老太太說的,跟兩們表妹也不一樣。」葉文心說的揚州話,老太太是燕京人,余容澤芝帶著金陵口音,葉文心說完就看著石桂:「你倒不同,我聽著跟老太太那兒的人似的。」
宋老太太嫁過來時帶了好幾房人家,有嫁人的有娶親的,府裡一半的老人是老太太身邊的,宋家說官話還更多些,丫頭們為著討好老太太,還特意學著說她的鄉音,說的越是好,越是能在跟前侍候。
石桂不想著這些,無想著西人說的是什麼話,她自來到此處,活得很是艱辛,有用的半點用不上,憑的還是吃苦機靈,若是有一天原來學的那些能用呢?
石桂本來就想去穗州,此時更不是作它想,必得去見識見識,如果她真的能成親生子,也希望自己能待在一個對女性更加寬容的地方。
顏大家跟著船出過海,可是因為言語不通,事事都要通過翻譯,翻譯的水平又很有限,對她感興趣的那些個文史,翻譯既不能翻出中國典故,又不能準確的說明西文裡的意思,兩邊雞同鴨講,誰也不能明白誰,讓她很是遺憾。
所寫的篇幅雖多,卻多是風土人情,西人同西人也是不一樣的,每天一地言語都不同,人長得也有細微差別,她有一冊是專些的,裡頭寫著西人吃的如何房舍如何,還留下一張穿著西洋裙子的肖像畫。
除此之外,還特意寫了西人女子的禮教,同本地風俗相差很大,對她們頗多羨慕,寫到感慨處免感歎,這些論調自己又是士林所批判的,這一卷還被禁了,不許刊印。
葉文心也是推論,撿些顏大家寫過的,再說些自己想的,兩個不知不覺聊了許多,葉文心度著時候不早,點一點她:「趕緊睡罷,明兒還得預備冬至節呢。」
石桂卻久久都不能入眠,覺得心上身上都輕快了,闔了眼兒心裡還在想著穗州,葉文心替她掖掖被子,看她還沒睡,輕笑一聲:「趕緊睡了,說不準還能發夢夢見呢。」
石桂果真做了個好夢,夢見能挺直著腰桿過日子,想了十來年的事,一朝成了真,夢裡都是蜜,又甜又香,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住妹子晚了
抱住麼一下
懷總不是鹹黨也不是甜黨
我是吃肉黨,不加肉的粽子那不是粽子!肥肉的油浸在米飯裡,配鹹蛋黃油滋滋咬一口,唉……我今年都沒吃過粽子,因為減肥謝謝地雷小天使,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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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謝恩(捉)

天氣越來越冷,院裡頭的石榴樹落盡了最後一片葉子,這兩日天陰陰的,眼看著就要下雪,冬衣早早就做起來了,秋娘綠萼新來,石桂翻了兩件襖子出來,讓她們先穿著,再裁布做新的。
秋娘趕緊攔了她:「你不是說穗州天熱的很,就是冬日裡也穿不上棉襖棉褲的,作甚還要裁新的,穿上一季不能穿了,憑白多破費些。」
「娘,就要過年了,咱們好容易團聚,總得做件新衣裳,再放放爆竹,也不是白破費,怎麼知道往後就用不著呢。」石桂是想著秋娘吃了這許多年的苦頭,七八年身上都沒見過新衣了,只有一身粗布衣裳,一塊藍布包頭,石桂便想著要給她打一根銀簪子,給綠萼打一付銀燈籠墊子。
哪知道她們兩個都不肯,秋娘還蹙了眉頭:「哪裡用這些,便是手上有餘錢,留著也有用的,一家子團圓了,比什麼不強些。」
知道女兒是心疼她,拉了石桂的手摩挲:「娘找著了你,找著了你弟弟,還有什麼不足的,就是比這再苦十倍,也是甜的,我知道你心裡想著我,可真不必費這個錢。」
石桂一陣心酸,她還記得秋娘原來也是很愛美的,那會兒她四五歲大,家裡連著兩年都是好年景,一家子趕集,俞婆子要吃要穿,兒子不顧,兒媳婦是更不能費錢的,何況石桂這麼個野種賠錢貨。
可石頭爹還是給她們一人扯了一塊花布,過年的時候還偷摸給秋娘一對兒銀丁香,秋娘從來捨不得戴,給石桂紮在耳朵眼裡,石桂知道這兒的姑娘人人都要扎耳眼,早扎晚扎都是一樣,咬了牙不出聲,俞婆子瞧見的時候氣得站在門前罵了兩天。
原來是她人小護不住秋娘,如今能對娘好了,怎麼也得給她裁一件新衣裳,拿了她這些存的料子出來:「娘看看,這些都是我攢的,不用可不白放著,娘裁一件給姐姐再裁一件。」
秋娘見她必得做了,再看那堆衣裳布料裡頭還有自己給女兒做的那兩件,早就已經不能穿了,她卻還收得好好的,眼圈一紅答應下來。
她們要做,還要給石桂也做,石桂便道:「棉衣我盡有的,倒是裌衣不盡做,娘給我做件裌襖罷。」秋娘又好氣又好笑,她心裡也知道棉衣是做著穿一季的,去了穗州用不上,要給她們裁卻不能給自己裁。
還是綠萼勸了:「乾娘,這也是桂花的孝心,再推辭,她心裡該難受了。」石桂給她挑了一塊聯珠小團紋的,給秋娘挑的是瑞草芙蓉紋的,既石桂不肯做,秋娘就替她做了兩件夏衣兩條夏裙。
翻一翻石桂的衣裳箱子,裡頭竟沒艷色,這個年紀的姑娘身上卻全是青綠藍,看著跟守孝似的,秋娘挑燈替她連著做了兩身,鵝黃配雪青,桃紅配草綠,非得把女兒打扮起來不可。
做好了拿出來給女兒看,襟邊繡了一串瑞草香花,做得很是細緻,抖落開來道:「我瞧著街上許多人繡的這個,想是時興的,給你也做了一身。」
石桂這上頭不計較,城裡時興什麼她一概不知,拿了比在身上,做的還略大些,秋娘愛憐的摸摸她的臉:「你還長呢,姑娘家再吃得胖些好。」
秋娘知道石桂受了葉文心的恩惠,若不是她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放了良的,知道葉文心家裡只有一個弟弟了,曉得受過苦楚,看她實在太瘦,又得守孝吃素,專拿山藥芋頭拌在粥裡燉得酥爛給她吃,還放上紅豆紅棗補氣血。
「姑娘待你這樣好,咱們也得好好待她。」倒比劉婆子還更操心些,推了石磨磨豆漿,裡頭擱紅糖,喝得一屋子人身上都熱乎乎的。
石桂怕葉文心不自在,特意分說一回:「我娘就是這麼個操心的性子,姑娘要是不愛,我同她說一聲,叫她不必再做了。」
葉文心卻笑:「我吃著倒好,手腳夜裡也不那麼涼了,還得多謝你娘才是,依著我看,到了穗州,你也不必著急分開過,咱們如今也不分什麼主僕,先安身再說。」
過了冬至再過臘八,這年就過去了,日子飛快,這會兒就得料理起來,走的時候才不至於手忙腳亂的。
又等了兩天,院子裡做起冬至團來,外頭下了第一場雪,紛揚揚細碎碎的,泥道半濕,雪卻沒積起來,石菊坐著車,帶了老太太賞下的東西,還有就是石桂的脫籍文書。
石桂拿著這脫籍文書,看著上頭蓋的大印,手上拿著戶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秋娘雖不識字,也拿在手裡摸了又摸,不敢沾上眼淚,把給沾花了,這薄薄一張紙,卻有千斤重,收在哪裡都覺著不保險,珍而重之的收在荷包裡,讓石桂鎖起來,怎麼也不能失落了。
秋娘轉身又去張羅飯菜,拉了石桂道:「這樣的喜事,該一辦大菜的,旁的不能夠,花糕總得做兩個,還有雞鴨魚,若是你爹在就讓他殺隻豬來。」
家裡少的也就只有石頭爹一個,秋娘急急備起來,石桂笑瞇瞇的點頭,知道秋娘放下心口一塊大石,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女兒,讓她當了七八年的丫頭,在主家吃苦,一面燒灶一面哭,又問劉婆子哪兒有觀音廟,她要給觀音娘娘還願去。
石菊還跟石桂商量著回宋家的日子,到時央了高甲一早來接,光是石桂一個,還能坐牛車驢車去,葉文心在,那就得坐馬車了。
石桂收拾了幾件衣裳,怕只能上門這一回了,帶不走的全分給淡竹几個,想著隔日就去宋家,石菊卻攔了她:「還是再等兩日,太子妃生了位公主,明兒是洗三添盆,老太太也得進宮去呢。」
石桂一時之間有些恍惚,她出來的時候才聽說太子妃懷上了,山中無日月,還當太子妃怎麼也生了,算一算日子,正好過了九個月,這樣的事老太太得預備上三四天,這會兒確是不能上門去,拉了石菊道:「那你替姑娘稟一稟,甚時候能去了,我跟姑娘一道去。」
宋老太太是二品的誥命,這樣的喜事,自要進宮去賀一番,太子妃懷胎十月,太子恨不得在床上躺了五六個月,將近年關身子倒慢慢好起來,皇后守著太子消瘦許多,又巴望著太子妃這一胎是兒子,可卻偏偏是個女兒。
寧王年小還未成婚,睿王也只有一個女兒,太子妃這一胎雖是女兒,也一樣是皇家孫輩,聖人知道得了個孫女兒,還特意去東宮抱了一回,怕這孩子太小,抱出來吃了風。
這個孩子還沒出生,陳家就想著要請立太孫,這事兒聖人自然聽見風聲,也不急著出手,先由得他們去鬧,真等生了兒子再說,一落蒂那些個說擬定了奏章的一下子全啞了火。
太子很是失望,太子妃本來就懷胎艱難,就怕這一胎保不住,越到後來越是不敢輕舉妄動,掙扎著生了兩天兩夜,宮人報說是個女兒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
太醫說脈像有力,嬤嬤們說肚圓腰細,一眾人都盼著這胎是個兒子,太子妃懷胎這幾個月,只敢吃酸的,不住求了送子觀音,卻沒能如願,躺在床上,拿錦被蓋過臉兒,哭都不能哭出聲來。
貼身的宮人勸了她:「娘娘萬不能哭的,這會兒哭了,眼睛不好,下回必能生個太孫。」這話也不是她說了算的,自太子生病久治不好,皇后連東宮裡的宮人都料理過一回,尋常她也看得緊,倒沒說什麼敗壞了身子的話。
要開枝散葉,又要保養身體,她躺在床上都在煎心,因著吃得好,孩子生下來白白胖胖的,費了她許多力氣,就是為著孩子太大,生下來還吃了止血的藥,為著她吃足了苦頭,可卻怎麼就不是個兒子呢。
聖人喜歡女孩兒,這又是太子的嫡女,她的洗三辦的很是隆重,聖人真個當作喜事在辦,請了三品以上的,還有勳貴人家一同進宮道賀,場面很是熱鬧,太子久病初癒,撐著出來坐了會子,還抱了抱自己的女兒。
偏是這個時候,睿王送了喜報進京,說是睿王妃又懷上了,已經有四個月了,聖人大喜,皇家子孫綿延是好事,趁著喜意賞了金銀緞子,太子心頭一凜,他眼看著就要滿二十了,卻連個兒子都還沒有。
太子妃同他幾年夫妻,他眉頭一動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抱著女兒的手穩穩的,一動都不動,便是太子不動,皇后那裡也要動,睿王娶的是她的外甥女,幾年只有一個女兒,一是離得遠伸不上手,二是到底是親戚,那兩個又是從小一道長大的,更不好給人。
隨船去的也有幾個豐腴的宮人,可去了就沒半點聲息,她卻不同,就在婆母眼皮子底下,這個孩子還是寄了厚望的,哪知道不如心意,此時不同,孩子滿月也該挑人了。
由著別個來挑,還不如她自己挑,太子妃抱了女兒,也不過十七八歲的人,一笑一動規規正正,面孔圓潤,嘴角含笑,言語舉動就挑不出半點錯處。
洗三用的是太子小時候用的盆,裡頭叮叮噹噹拋進去許多金物件,又還給小孩子的手環腳環,也不是送給孩子的,上頭嵌得寶石,做得極是精巧,還有八音盒西洋琴,投的也是聖人的喜好。
太子妃回宮解下了大衣裳,把女兒抱去給奶嬤嬤,叫了心腹嬤嬤讓她傳信回去,讓家裡挑兩個年紀大點懂事好生養的人預備著。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去蘇州玩
我要去吃小方糕
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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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緣法

皇后太子妃自有人商量,太子妃叫了娘家大伯母進宮說話,皇后宣了吳指揮使夫人入宮,外命婦們不如是個瞧個熱鬧,有心思的人家盤算一回,沒心思的道過喜便罷。
宋老太太年紀大了,品階又在後,比不得侯夫人們,進宮走上這麼一遭,回來便著了風寒,叫了太醫來看診,石桂跟著葉文心回宋家的時候,老太太才剛吃完藥。
葉文心掀了簾兒進去,捧了茶盅兒送到老太太嘴邊,宋老太太瞇了眼兒看看她,心裡感歎一回,像是葉氏年輕時候的樣子,可兩個卻都是命薄的,伸手摩挲著葉文心的手:「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葉文心輕輕搖頭:「有姑母念著我,老太太又待我好,我哪裡就受了委屈。」提到葉氏總歸感傷,宋老太太也是一樣,她跟葉氏這些年的婆媳,原來恨的,後來愛重,一處過了二十年,心裡怎麼不傷感。
宋老太太看看她,到底覺著可惜了,若是葉家沒事兒,再結一門親,兩個不知道有多好,全了遺憾,可偏偏又還是一樁憾事。
老太太跟葉文心兩個在簾後頭細細說話,石桂就在簾兒頭等著,隔了簾兒磕上幾個頭,裡頭七寶出來:「老太太說了,你是個好的,往後好好跟著表姑娘。」說著賞了她十兩銀子:「姑娘有什麼愛吃的愛用的,你得先替姑娘想著,姑娘雖在在守孝,也不能自苦。」
這些都是老太太的意思,石桂一一聽了,應了一聲,接過銀子還又給宋老太太磕了個頭,這才退出去,掀了簾兒站到廊下,央著珊瑚幾個道:「姐姐們替我一回,我還得去見見我同屋的姐妹。」
石桂那會兒常跟著春燕一道露臉,說她被趕到別苑去的時候,這幾個屋裡的都還不信,她跟春燕這樣好,春燕怎麼會折騰她,石桂又不是個傻的,眼看著就能接春燕的班了,偏這會兒動起帳上的東西來。
此時才知道原來是調出去侍候了表姑娘,如今葉文心身份明朗,也不必再藏著掖著,丫頭放良,還是因著這樣的事,石桂必要得賞的,老太太手裡漏出來的,都夠養活一家子了。
珊瑚笑一聲:「知道啦,你趕緊去罷,如今石菊幾個都在大少爺屋裡當差呢,一早就派人來問過一回了。」
石桂謝過她,急急往幽篁裡去,大半年在外頭過的,宋家卻一點都沒變樣,宋老太太的永善堂還是一樣富麗,幽篁裡用的卻是青布幔子,掛的燈籠也是白的,本來就是青竹屋舍,再沒些紅的點綴看著更素了。
下過一場雪,竹林小徑都鋪著一層薄雪,石桂踩在上面,進門的時候婆子還當她是眼生的丫頭,高聲叫了葡萄,葡萄一看是石桂喜得不成,拉了她進屋:「冷罷,趕緊烤一烤。」
葡萄往炭盆裡頭添了塊炭,拿鐵夾子翻了一翻燒了一半的炭塊,等著那熱氣蒸起來,石桂上頭烘了手搓一,問道:「淡竹石菊呢?」
葡萄笑一回:「今兒輪著放假,她們倆知道你要來,不一時就要回來的,我們倆先說說話罷。」
大半年不見,葡萄也沒跟石桂生分,她先問過石桂往後是不是真的要跟著葉文心去穗州,看見她點頭,一時紅了眼圈:「咱們原來多好,你怎麼說走就走了。」
石桂只得陪笑,葡萄卻長長歎出一口氣來:「你們都有出路,只把我一個人扔著。」彷彿觸動心事,眼兒一眨就要掉淚,拿帕子按住了,這才沒哭出來。
石桂知道葡萄也未必是真的就想當通房,不過是輪著了,這會兒宋蔭堂要守孝,真個守上三年墳,屋的丫頭只怕都由著老太太作主發嫁了,能留下一個石菊就是好的,葡萄這樣的更不必想了。
葡萄看著石桂紅了紅臉兒:「石菊都跟你說了罷,我原想著,這輩子總就在院子裡頭呆著了,昨兒我回去,乾娘說,要替我說親事了。」
鄭婆子好容易認了兩個有「出息」的乾女兒,還沒能幫襯上親生女呢,一個跑了,一個眼看著就是姨娘,竟又折騰沒了,嚷了兩三天的頭疼,她頭疼病一好,立時張羅起給葡萄說親來。
葡萄論樣貌只能算是清秀,若說活計針線好,哪個院裡的丫頭不會針線,再要說到旁的那就更挑不出來了,是能寫還是會算,還是理過事,樣樣都沒有,挑出來的人家也就是普通人家。
葡萄這會兒已經十五了,等到十八雖不算晚,可葉氏屋裡那幾個丫頭全都進了幽篁裡,哪裡還有她出頭的時候。
石桂聽見這麼一句,蹙了蹙眉頭:「姐姐有沒有自己瞧上的?」
葡萄大吃一驚:「你混說什麼,叫人知道了我可落不著好,我在內院裡,哪裡就敢往外頭跑,能見的也不過就是幾個書僮。」
葡萄經得錢姨娘一事,徹底老實了,原來腳就沒個停的時候,後來連門都不邁,只窩在屋裡做針線,就怕惹出什麼事來,鄭婆子倒也問過她一回,哪知道她連人都認不全,心裡恨她不爭氣,要說一門親事,還有的好磨。
葡萄一面說一面抬眼兒看了看石桂,歎出一口氣來:「我沒你這樣高運,也不像石菊這麼能幹,我聽說高昇家的見天的給老太太請安,想替她兒子求親呢。」
她笑瞇瞇的,石桂一晃神,倒想起初見葡萄時候的模樣,再不曾想她會變了一個性子,心裡倒替她擔心起來,她精明的時候怕她太過精明,她老實了,又怕她吃了老實的虧。
葡萄一看她這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這是什麼臉色呢,說不準就要吃石菊的喜餅了,定婚就能送一擔喜餅來,石桂走得晚些,說不準還真能吃上。」
石桂聽了面上雖笑,卻有些懨懨,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她幫不了別個,眼看著葡萄沒個著落,心口悶悶的拉了她的手:「我走了,你在乾娘跟前也不能就事事順著她,我有幾件冬衣往後也用不著了,也全給了你。」
石菊淡竹都有爹娘操持,獨一個葡萄是無人照管的,她在還好些,她走了,鄭婆子跟前就只有這麼一個,還不使勁盤剝。
「我知道!」葡萄笑起來:「你走的時候大家都當你是倒霉了,我求著乾娘說些好話,便給你送些吃食也好,她半句都沒開過口,我心裡便知道,處得再長,情份也還是淺的。」
她心裡有數,石桂就鬆一口氣,就怕她真個被鄭婆子拿捏住了,臨走了才同她道:「我原來是怕姐姐厲害的,如今要走,又怕姐姐不厲害了。」
葡萄聽得這一句,沒撐住哭了起來,才要掏帕子,石菊淡竹兩個推門進來,淡竹一看石桂也跟著紅了眼圈,反是石菊輕笑一聲:「呀,哪兒來的沙子迷了眼。」
一句玩笑話說完,淡竹破涕為笑,還拿手去碰碰葡萄:「快別哭了,她本來就替你擔心呢。」石菊回來沒把話告訴葡萄,卻告訴了淡竹,丫頭做什麼,還不全憑主家的心意,老太太挑著了葡萄,別個哪裡還有話說。
葡萄拿帕子按了眼睛:「我本來可好好的,分明就是她招我的。」一面說一面去撓石桂的胳肢窩,幾個人笑作了一團,淡竹一拍巴掌:「難得今兒聚在一處了,雖不能喝酒吃肉,總能要兩碟子花糕,你等著,我這就去廚房。」
宋蔭堂雖不在,幽篁裡也不見酒肉的,何況淡竹石菊還替葉氏守著,素酒水都不吃,請廚房弄了幾碟子當茶的點心,在桌在擺開了,拿杯子調了桂花蜜吃。
炒過的花生撲鼻的香,淡竹捏了好幾個塞在嘴裡,又挨著個兒的都塞上一回,她使了兩百文錢,讓小廝去街上買了吃食來,杏片梅汁姜膠棗梨圈桃圈,一樣抓上一碟子,一籮兒三十文錢,再有炒貨瓜子榛子也買上一籮,沏了香片,屋裡頭暖烘烘的。
好久沒這麼聚在一處,都問石桂是怎麼找著娘的,石桂把秋娘的事兒說了,石菊淡竹還記著綠萼,倒是葡萄,那會兒就不跟石桂在一處了,提起綠萼想了半天也想不著是誰。
淡竹咋了舌頭:「她竟沒回家?」又都念起佛來,石菊是見過綠萼的,只那會兒石桂不曾分說,她也沒問,此時聽了倒感歎一句:「你那會兒待她好,哪裡想到竟還會有這樣的巧事呢。」
又問她是怎麼出來的,聽說是逃婚,又都不言語了,女人在外頭求生不易,都當石桂就跟著葉文心了,曉得她已經是良籍還替她擔心:「你真不跟著表姑娘?」
都知道石桂的志向,石桂笑一笑:「我為什麼不跟著表姑娘,我還要去穗州見一見西人呢。」把穗州地方的趣事說上兩件,把三人都逗笑了。
淡竹皺皺鼻子:「他們當真是藍綠的眼睛?那不跟四大天王一樣了?」才剛說話,就被石菊捏了嘴兒:「菩薩你也編排起來了。」
四人坐得一刻,籮兒裡的瓜子杏脯就去了大半,石桂眼看著時候不早了,還得卻拜一拜鄭婆子,葡萄送她出去,看了她一會,低了頭道:「我原來討厭你,便是覺得你跟我不同,如今你果然不同,我心裡竟很高興的。」
作者有話要說:  蘇州我來啦
小方糕我來啦~~~
其實我原來的大綱裡是有一對同□□人的,我給砍了,啦啦啦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76章告別

到要走了,彼此敞開了說話,石桂原也厭惡過葡萄精明好利,可細想一想,若她不這麼著,早就被後娘敲骨喝髓,哪裡還能好好呆在宋家,後來她待松節有情義,待她也是一樣,便知人心皆是肉長。
兩個挽了手往院裡去,一路上倒不說話了,進宋家的時候才多大,眼兒一眨竟過去這許多年月,石桂還想著初來時葡萄偷偷從錢姨娘那兒來看她,園裡的紫籐花樹還是那個模樣,盤著根纏著籐,看著也沒更粗壯些,可竟一晃過去了七八年。
葡萄眼晴濕濕的,送了石桂到門邊,笑一聲道:「你去罷,開了春再走的,你年裡過來,我跟石菊淡竹裹餃子等著你。」
石桂笑瞇瞇的點了頭,推了葡萄讓她趕緊回去,自家往後頭走,空著手去見鄭婆子總不成,小廝去買點心果脯的時候,她多要了一份,提在小籃子裡頭,想著從此不會再來了,先往各處跟相熟的人都道一聲別。
走到靜中觀前,門上掛著大銅鎖,裡頭早已經人去樓空,也不知道最後葉氏是怎麼安排尹坤道和千葉的,想來是往別處去了,靜中觀裡草木深幽,得時常修剪,人才走了幾個月,冬日裡少雨,裡頭的芭蕉都已經捲了邊,看著有些焦黃色,再關上些日子,只怕就干死了。
石桂繞著迴廊走,處處都問候一聲,有些人盼著她好,自然替她高興,有些人見她倒很吃驚,石桂只覺得舊日子到此完結了,心裡頭痛快,待她好的便多說上兩句,餘下的也不過點點頭。
她將要出園子,迎面碰上了宋勉,宋勉穿著一身青衫,頭上戴巾腰上繫帶,還掛了玉珮荷包三事,鞋子衣裳俱都合身妥當,臉上還胖了些,打眼一看,就知道新進門的這位新娘子是個很能幹的人。
他看見石桂,一時怔住了,隔得會子才衝她笑一笑:「我聽說了你的事兒,跟著葉家姑娘去穗州也好,只那兒熱得很,你去時可得備些仁丹。」
宋勉身後還跟他妻子,聞言很是詫異,眼前的不過是丫頭打扮的下人,丈夫倒對她關切,心中一頓,衝著石桂笑一笑。
石桂點頭稱謝,也不多說,告退出來,聽見宋勉道:「原來嬸娘常打發她來送東西。」說到葉氏,便不再說,宋勉能在宋家安穩讀一場書,除了老太爺,葉氏對他也是頗多照顧的。
宋勉伸手搭一搭妻子的手,兩個往永善堂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病著,他們便時常過來探望,宋勉原來除了盡孝,總是怕被人說是討好,就是問安也絕不慇勤,有了妻子,她說什麼都顯得更親切些,雖才討了娘子沒多少日子,老太太同他倒更親近了。
葉氏沒了,甘氏自己院裡都是腦門子事兒扯不乾淨,老太太到了這把年紀,反覺得孤單了,孫子又不在身邊,便讓宋勉帶著他媳婦多來走動,她這裡才不顯得清淨。
若是一家子熱鬧,宋勉倒不會來得這樣勤快,便是一家子看著零零落落的,他倒願意來了,妻子經得幾回,也知道怎麼說話,來時都說老太太看著孤單,小兒輩自己要去承歡膝下,才不負了宋家這些年教養的恩德。
等到繞過垂花門了,宋勉先一步,新婦倒扭過頭來看一回,她自知丈夫是樣樣妥帖的,原來還覺得著低嫁,娘卻告訴她這門親事只有好處,叫她進了門就看把葉氏當婆母侍候著,哪知道葉氏去了,那就把老太太當祖母侍候。
真個過了日子,才曉得宋勉的好處,一家子裡全是她來拿主意,學著母親說的,事事敬他為先,又能同他一道讀書論文,回門的時候,母親笑瞇瞇的問她:「這會兒可知道日子好了?若是差的,我怎麼能鬆口。」
想到他在宋家寄人籬下,別個待他一分好,他就能記上十分,心裡便放下了,只往後一直對他好就成,宋勉果然回過手來,伸手扶她下台階,她垂了臉兒一笑,把手伸了過去。
石桂快步往後巷子裡去,鄭家的院子在後頭,才剛拐了個彎兒,就看見了錦荔,錦荔被她娘領著往高家去,高昇家的替兒子求親的事傳到錦荔娘耳朵裡,立時急起來,丈夫又三棍子打不出個悶響來,早年說好的事兒,這兩年就當沒有,她怎麼不著急。
拉了女兒推推搡搡的,錦荔噘著嘴兒不肯去,拿熱臉去貼冷屁股,她怎麼受得了,嘴裡正跟親娘發脾氣:「我不去,昨兒去了,連茶都不容我吃一杯了,還去幹什麼,叫人拿大掃把往外趕不成?」
錦荔娘怎麼肯依,女兒的差事也丟了,高甲再娶了別個,女兒又要往哪一家子嫁,伸手戳一戳她:「你傻呀,這會兒就不能好聲好氣跟你姑姑說話,非得梗脖子?」
錦荔迎面就碰上了石桂,面上神色一僵,石桂被攆的時候,她心裡快意,不知念了多少句活該,若不是為著石桂,她也不會失了春燕的歡心,到輪著她自個兒了,還是算在石菊石桂頭上,見著她當面都要啐上一口。
錦荔娘把一把把女兒拉住了,便是不進院子,有些消息也能知道,石桂被攆是假,派她去侍候了葉文心是真,這會兒同她爭執,鬧到老太太跟前,能落著什麼好,小姑這些日子瞧見她都不願意多開口了,真鬧起來,不定就會回護她們。
石桂掃都沒掃錦荔一眼,錦荔氣得漲紅了臉,院裡原來的姐妹便跟她交好的,也許久不同她來往了,她一扭身子,進院去找九月,只同這個丫頭還說得來,錦荔娘看她進院,氣得掐了女兒一把:「你要是再給那丫頭東西,看我打不打你。」
自識院裡掃灑的小丫頭子,便當作了親姐妹,耳墊帕子樣樣都送,送了再家來要,若是能在主子跟前說上些話的也還罷了,偏偏還是個掃灑的,真個能辦事,怎麼會在院子裡頭灑掃。
錦荔哪裡會聽,甩手就往裡頭去了,石桂顧不得後頭這番官司,叩了兩下門,推門進去,鄭婆子聽見是石桂,冷了臉出來,對她扯扯嘴角:「什麼東風,把你都給吹來了。」
她只要一想到石桂瞞著去侍候了葉文心,心裡只當她不知收了多少好處,葉氏從來是個手鬆的主,替她辦事必能得著銀子,這丫頭卻瞞得風雨不透的,如今又要跟著表姑娘走,光是想就氣得肝疼。
石桂都要走了,跟鄭婆子爭這口閒氣也沒意思,笑一聲道:「我來看看乾娘,給乾娘拜個早年。」說著提一提東西,鄭婆子眼兒一掃就知道是十幾二十文的杏脯梅片,越發漲紅了臉,當她是叫花子打發呢。
往年過年過節,總得孝敬些布料吃食,要是再緊些,還有銀首飾,得著賞手指頭裡漏出來些,也夠過個年了,這丫頭把錢看得死緊,又是個軟硬不吃的,鄭婆子只覺得白養活了她,都要走了,此時不刮下一層來,熟鴨子都飛了。
她先是冷哼一聲:「你是個出息的,見著高枝了自己不肯往我這土籬笆上停,可你也得看看自己是怎麼進的太太院子,我費心替你打算著,你倒翻臉不認人了。」
石桂倒吃驚,鄭婆子從來都是來軟的,能騙就騙能哄就哄,怕是知道她要走了,這才急了,撣一撣衣裳:「乾娘一年沒見我了,便不想我,看見我也該問一聲外頭好不好,怎麼倒先罵起我來了。」
鄭婆子面孔漲成了豬肝色:「你在外頭吃香喝辣,可想過你乾娘你乾姐姐,養活你這些年,你倒說走就要走,早知道你要走,原來就不該給你吃飯穿衣,白破費我這些個銀米!」
鄭婆子知道石桂的脾氣,她實是不耐煩這樣相爭的,丫頭命偏有個小姐脾氣,同她多磨上兩聲,她不是一樣拿了錢打傢俱修屋子。
石桂這回卻沒如她的意:「乾娘不是白叫的,吃了米穿了衣,可不還起了棚子打了傢俱,這些個我難道還能帶走不成,勸乾娘也別貪得太過了,往後我走了,就只有姐姐一個,你不待她好些,指望著哪個過年來替你做年菜?」
鄭婆子的親生女自來是個上門吃的,絕不肯插手幫忙,吃了還要拿,鄭婆子卻心甘情願,把兩個乾女兒當丫頭使喚著,忙得團團轉。
鄭婆子看她是必不肯了,嘴上說著要鬧到老太太那兒去,石桂一句話就煞住了她的話頭:「我家裡人來尋我了,老太太發慈悲,把我的身契給了,如今我可是良籍。」
鄭婆子一下啞了火,看著石桂張嘴說不出話來,有了親娘在,哪裡還會顧念乾娘,她拍了大腿就要哭,石桂便道:「我年後要走,乾娘總也是叫了這些年的,這會兒不鬧,我還能送一身衣裳,真個鬧起來,出去了也別怪我不認這扇門。」
若是沒家人,光石桂一個,她還能刮些出來,可她家人都找來了,窮泥腿子上門,吃喝還不得靠著她,這會兒她身上的銀錢只怕全給了親娘,哪裡還有餘下的,知道再哭再鬧也是白搭,也不費這個力氣,冷了臉道:「也好,算是如了你的願,咱們母女一場,全了情份。」
失了石桂,倒不可惜這點銀子,而是可惜她這張臉,比哪個不出挑,又識得字,要是能進了大少爺的屋子,一個姨娘哪裡還跑得了,鄭婆子這下真個心肝疼,把一籮兒杏脯拿了去,半句也不再答理石桂。
石桂自行出門,長長出一口氣,往後不再必同這些人牽扯了。


  ☆、第277章過年

石桂還回了永善堂等著,葉文心還在裡頭陪著老太太,七寶看石桂回來了,衝她招招手,叫她到茶房裡坐著,幾個丫頭聚在一塊兒,烤火等著裡頭人散。
七寶珊瑚幾個往日跟石桂也是相熟的,坐在一塊兒添了炭火,取了一碟子奶餅子來:「你看你往日就愛吃這些,可巧有了,你嘗嘗罷。」
老太太是不愛這些個的,她常年吃素,吃口已經極淡,奶餅子帶些膻味,她是再不肯用的,廚房也不會進上來,七寶說的可巧有了,是特意替石桂要的。
石桂笑一笑,多謝了她,拿了一塊吃起來,配著清茶,幾塊一塊就沒了,七寶看她這樣笑瞇瞇的:「怎麼饞成這樣,你等著,我給你帶一匣子回去。」
這東西在城裡易得,鄉間便不容易有了,石桂也不客氣,七寶差了小丫頭子去廚房,抬頭看一看屋裡感歎一聲:「老太太有許多日子沒這樣高興了。」
葉文心在,宋勉又來了,尋常屋裡空落落的,一時坐滿了人,心裡怎麼不高興,石桂便問起澤芝的婚事來:「我聽說原來家裡也是有人選的,三姑娘怎麼也不肯,要替太太守孝,真是有孝心。」
七寶添了茶,端給石桂:「可不是,那一家子也說三姑娘是個孝順的,肯先訂婚,等孝期過了,再結親。」只這麼一來,那屋裡必是有了通房的,七寶微微歎一口氣,老太太這麼急著定下來,就是覺著身上不好,想趁著還有精力先把事給辦漂亮了。
石桂看七寶的神色拉了她的手:「三姑娘這樣好,也不枉費太太對她好。」兩個庶女,葉氏都有贈與,從嫁妝裡頭挑出些古玩小件來,裝了在箱子裡,一人分了兩箱,因著澤芝還未嫁,又有一份葉氏辦給她的嫁妝。
七寶歎息一聲:「太太這樣好的人。」卻偏偏不長壽,後頭這句不能再說,聽見裡頭有笑聲傳出來,耳朵一動就笑:「我原還當翰林家的小姐怕又得是三姑娘這樣的,哪知道竟很會說道,老太太喜歡她,還捨不得她就這麼外任了。」
石桂剝了桔子挑出白絮,咬一片含在嘴裡又酸又甜,七寶打小就在老太太屋裡侍候著,上頭幾個走了,她就提成了一等,自葉氏沒了,宋蔭堂又回家奔喪之後,老太太屋裡就越來越安靜了。
「原來竟不知道堂少爺是個有心的。」七寶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裡頭的動靜,她是出來泡茶的,等著茶泡出了色,拿茶托端進去。
葉文心還要出城,再不走天色就晚了,老太太拉著她說了許久的話,看著她的臉就跟看著葉氏一般:「過年的時候來家裡住兩日,等你去了穗州,想見也等閒見不著了。」
葉文心眼圈一紅,低聲應下,老太太便又讓宋勉夫妻都來,開了口才想著宋勉還得去他老丈人那兒,兩個還能談一談文章,衝他們挨個點點頭,等人出去了,歎一口氣。
石桂拿著斗蓬等在廊下,葉文心一出來就替她罩上,扶了她的手,葉文心緩緩吁出一口氣來,這才覺得胸中悶意散了些,衝著石桂微微一笑:「你都見過了?」
石桂點了頭:「見了,我想姑娘年裡也得回來的,就答應了要回來陪她們團年,吃頓餃子。」兩人繞過了垂花門,一路往外去,宋勉落後一步,扶著妻子出來。
等坐上了車,葉文心才歎一口氣,宋蔭堂守著山墳不回來,老太太老太爺知道他守的不光是葉氏,還有兒子宋思遠,瞞了他這許多年,總得讓他盡一回孝,便也不急著催促他回來,等他守夠了,自然就會回來的。
石桂替葉文心掖掖袖子,高甲駕車送她們回去,路上下起了細雪,風吹開了簾角,吹進幾朵雪花來,葉文心掀了簾兒去看,石桂不時讓高甲停下車,都進了城一趟,總要帶些好吃的回去。
兩個先是買了八寶攢盒的點心,跟著又買了些炸巧果小酥糖,到了布莊跟前,還買了兩塊布,這會兒冬日裡的毛料子價貴,夏日裡的布倒賣得賤了,既要去穗州趁著便宜置上一些,松江布卻是一年四季不差著多少,葉文心久在揚州,說起來頭頭是道,眼睛又尖,是不是舊年的,是不是過時花色,一句兩句,說得夥計讓了利,多繞了十幾個錢。
車上堆得滿滿當當,石桂還買了一盞花燈給喜子,到了家光是東西高甲就送了兩回,菱角跟進跟出,石桂也給她買了只花燈,菱角拎了花燈眼睛都笑彎了,忙碌碌跟在石桂身邊進出。
秋娘綠萼見買了這許多東西都笑起來,裡頭有俱是棉布料子,葉文心挑得一塊,說也要比著石桂那一身做上一件,待去了穗州,棉布比綢緞要實用的多。
家裡預備著做年菜,秋娘又做了什錦菜,一樣樣切成細絲,拌上芝麻香油,年裡不動刀,年菜做了一盆一盆只等著吃,石桂多年沒上灶,許多手藝都生疏了,只跟在秋娘身邊轉個不停。
廚房裡滿是熱油香氣,屋裡頭綠萼做新衣,喜子這一身總是新的,前前後後都掛了花燈,只葉文心的屋子裡還不見艷色。
裁了紅紙繫在石榴樹上,葉文心還寫了一付對聯,石桂磨著墨,寫了一張大字的福,葉文心拿起來看一回:「你這是有半年沒練過字了。」
石桂臉上一紅,這半年裡許多事,哪裡還顧得上練字,秋娘綠萼已經覺得極好了,葉文心卻笑著點一點:「一日不寫手就生了,再多等些日子,框架都沒了。」
綠萼眼巴巴的看著,她心裡是極想學字的,跟著陳娘子唯一要學的就是怎麼寫身契,花上幾文錢,叫人寫出一疊來,綠萼還一字一句的背過,背完了又學著看,告訴陳娘子說要是學會了,就不必請人寫了。
處處都吃著不識字的虧,連給石桂寫信都要半掩半藏,不敢把事兒都說明白,知道菱角跟著葉文心學字,她也不敢提出來,就挨在門邊聽著,聽得多了,被葉文心瞧見,請了她進來,跟著一起學三字經。
葉文心最愛幹的就是教人識字,綠萼一心想學,又肯下苦功,葉文心一天教她兩句,還給她做了描紅本大字帖,綠萼就真的一門心思識起字來。
有些她原來就識得,有些她看著似是認識,只不敢說出來,怕說錯了惹人笑話,葉文心卻從來不笑她,自來都是柔聲細語,握了她的手教寫字,還拿石桂學識的事兒勉勵她:「她能學,你也能學,那會兒她天天都練字,活計再多,也沒斷過。」
綠萼想學識字,有一多半兒也是因著石桂,在宋家她就想著要識字,拿了太上感應篇翻來翻去的看,一個字一個字的描,果真叫她學成了,寫的這筆字比外頭那些個讀書郎也不差什麼。
她先還不敢,葉文心一看就是大家閨秀出身,卻沒成想半點沒有架子,她不敢時時去煩她,誰知道她卻常常問起來,她都肯花功夫,綠萼有什麼不肯的,越發肯用功,比菱角學的還快些。
就連菱角原來是無人比較,有人比較了,她也學得快起來,裡頭最叫石桂高興的是喜子,喜子原來是讀過書的,還是秋娘來了,石桂才知道,家裡供著他讀了一年書,學的正是這些童蒙書。
後來跟著明月,明月也是識字的,卻不常常讀看,軍營裡頭也沒誰一本正經的拿了書看,倒是明月會說些關二爺也讀書的話,操練都不足,歇下來哪裡還會看書。
喜子是天天起來要打一套拳的,明月在跟明月不在,他都一個樣,秋娘自然喜歡看到兒子有精氣神,不知替明月念了多少回的佛,只要說起來就要念叨上一回,時時掛在口上,石桂哭笑不得,她自然察覺出秋娘的意思了,卻一直不曾接口。
喜子見一院子人都讀書,連秋娘都看著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他也跟著學起來,葉文心心思細膩,喜子也不是真個就坐正了聽她講,只是她們在講的時候,他就在門邊晃悠,石桂見著就想笑,他學了什麼不好,偏偏把明月死要面子的脾氣給學足了。
明月是十一月初走的,這會兒算一算,都快一個月了,也不知道他到了穗州沒有,路上怎樣,到
了地方呆得習慣不習慣。
石桂想得一回,又把這些丟開去,事緩則圓,往後好與不好,往後再說,明月說走就走的果斷,卻叫她牢牢記在心裡了。
年三十夜裡大夥一起守歲,劉婆子帶著菱角到兒子家過年去,屋裡頭擺著兩個炭盆,燒得熱烘烘的,扔了芋頭在裡頭烘,再往裡扔點花生,搓出來沾鹽,芋頭裹了糖,一面吃一面說。
葉文心自個兒一個在屋裡,鄉間也放爆竹煙火,遠遠還能看見圓妙觀那頭亮起來的煙火星子,她自個兒磨了墨,拾筆正要寫信,石桂從西廂也進來了,掀了簾兒抿抿唇,她也想來給明月寫一封信。
到裁起紙來,才想著投寄無門,明月還不知人在何處,這許多兵,也沒法子寄到他手裡去,乾脆給葉文心侍候筆墨,看她落筆是給寫給宋蔭堂的,想避出去,就聽見葉文心輕笑一聲:「給我拿個鎮紙來。」

第278章啟程

葉文心跟宋蔭堂還在通信,不比原來宋蔭堂去燕京的時候多了,可隔得十天半月還是有一封,她寫信從不避開石桂,石桂也不細看,替她續了些茶水,便又退了出去,還往西廂去,跟秋娘一道剝桔子守歲。

因著是頭一年過年,石桂還買了兩盆小福橘來,只能擱在羅漢床的床桌上,一個屋裡擺了一盆,繫上紅飄帶,過年的時候也好添點喜氣。

跟原來宋家自不好比,葉文心卻也高興,挑了幾根金紅的彩色流蘇,掛在金燦燦的福橘上頭,一屋子就這一抹亮色,看著人心情暢快,葉文心寫信的時候,就看著那盆福橘,乾脆調了顏料,在信紙留白處,給宋蔭堂畫了一盆。

石桂幾個剝了瓜子核桃,秋娘有一肚子的打算,她這回因禍得福,經過見過的多了,越發覺得女兒是個有見識的,她才幾歲的時候就能說出搬家進鎮上,開糰子餛飩鋪的話,她跟綠萼果然也是靠著這個攢的錢,若不然還在陳娘子處出不來。

幾個人坐在羅漢床上,地下點了炭盆子,既然打算要一處生活了,石桂就把話攤開來說:「咱們也得拿個章程出來,去時倒不必愁,托了姑娘的福,一道坐船,倒能省下許多船資,可到了地方也不知姑娘的弟弟屋子有多大,咱們也不能白住。」

「那是自然的,她姐弟兩個本就艱難,就是有金山銀山,往後沒個營生也得節儉著來,咱們哪裡能白吃白住。」秋娘想得會子道:「依著我說,咱們到了地方還支餛飩攤子,你不是說那地兒靠海,既是靠了海的,咱們就做魚肉圓子魚肉餛飩,就不知道那地兒的人吃口怎麼樣,是鹹還是淡。」

碼頭上支攤子,也得有人撐腰,那兒的生意好,也不是尋常人都能開出來的,石桂把葉文心說的穗州如何的話想了又想,還是覺著得到當地去看一看,這會兒想的再好,若不實用也是白費功夫。

「我身上還有些積蓄,咱們到了那兒,也不必立時就支攤子,先得定下地方,再得看看做什麼生意好。」石桂手裡銀子不多,東西倒多,下回高甲再來,就托了他去賣了,穗州是港口,西洋的東西都從這個港口進來,寶石珠子尤其便宜,若是到了那兒再賣,就賣得賤了。

算一算那一包東西總有個五十兩,金手鐲金耳墜還有香珠串兒,銀打的首飾,再把綢緞料子都給賣了,約摸就是這個數,綢子紗緞都賣了,往後她們也穿不著了,若不是消息突然,夏日裡賣出去還更值錢些。

石桂算盤一回,秋娘也點出銀子來,她跟綠萼兩個身上只有五錢銀子,做一天生意有一天進帳,兩個哪裡閒得下來,知道往後要用錢,還想去支攤,累些是累些,也算是個可靠的營生。

石桂算了一筆帳,到那兒便是盤個鋪面也夠了,勸了秋娘道:「進城這許多,又是雪又是雨的,也不好走,娘操勞了這些年,趁著年裡歇一歇罷。」

這兩個哪裡歇得住,知道石桂還在繡帕子打絡子攢錢,越發閒不下來了,喜子就坐在床角,看著她們算帳,石桂手上撥著小盤算,不住拿紙記些什麼,又歎一口氣:「咱們知道的還是太少了些。」

遊記跟葉文瀾的來信上都只寫如何繁榮,顏大家跟葉文瀾又不作生意,哪裡會去寫鋪面多少錢租賣,心裡想著穗州的物價只怕跟金陵城差不多,還得問一問高甲。

夜色越來越濃,天上又下起雪來,石桂幾個守著窗戶,看見天邊一點亮,那是城裡在放煙火,秋娘摸摸女兒的鬢髮:「你趕緊去睡吧,明兒還得跟著姑娘去宋家呢。」

石桂回屋的時候,葉文心剛把信寫完,喝了一碗紅棗甜湯,預備去睡,日子越來越近,期盼就越來越深厚,石桂還有一句話沒說,怕觸著秋娘的傷心事,要是找得回石頭爹就一家子一齊過日子,若是找不到石頭爹,她們也能活得好。

石桂吹了燈,外頭忽的一陣子鞭炮響,想是年關過了,這才放炮,兩個闔眼聽著辟辟啪啪的炮聲睡了過去,第二日一清早,秋娘就來叩門,怕她們拜年晚了,拜歲總得趕個大早。

既是要上門去拜年的,就不能穿得太素了,石桂前一天就給葉文心翻出一件藍襖子來,裡頭織銀絲的花,梳了頭再戴上東珠釵,底下是銀條裙,通身都是素的,看著也不失禮。

城門一開高甲就趕著車出來了,他等在門邊,劉婆子還盛了碗甜湯給他,這拜年的一碗湯得喝盡了才算是圓滿,再吃上兩個元寶蛋,石桂便扶著葉文心出來了。

坐車進城,石桂不住跟高甲問話,問他東西兩城的鋪子各多少錢,高甲知道得多,指了兩回,葉文心聽著就輕笑起來:「你還真打算開店做生意了?」

石桂微微一笑:「自然要有個營生,難些不怕,總不能坐吃山空。」問了高甲才知道,這裡有許多門道,鋪面容易得,生意卻難做,石桂不想讓秋娘風裡來雨裡去的,盤一間後院有屋能住人的,才更好些。

她滿腦子是到了穗州的日子,到了地方還在打算,石菊卻早早就等在門前,接了年貨迎葉文心進去,拉一拉石桂的手:「往我那兒吃餃子去。」

永善裡葉文心還不算來得最早的,比宋勉還晚些,裡頭已經坐滿了人,澤芝幾個都在,甘氏領著一雙兒女,眼睛裡灰濛濛的,看著沒什麼精神。

葉文心才來,丫頭便趕緊拿了拜褥,往她膝下一放,正經給老太太磕頭,老太太衝她招招手:「你來,給你個大紅包。」

說是大紅包,卻是薄薄一個紅封,那便是給得多了,就連石桂也得著一個荷包幾個銀錁子,石桂站在屋邊,眼兒一掃,宋敬堂坐著不動,宋之湄也垂了臉,還是宋敬堂先開了口:「祖母,讓承義給您拜年罷。」

承義就是他救的那個小嬰兒,讓他來拜年,金賽蘭也是要來的,甘氏拿眼兒斜過去,宋敬堂卻不看母親,反看著老太太,很有些祈求的口吻。

老太太半晌沒有答話,推一推身前的點心匣子,讓葉文心吃酥油泡螺,葉文心捏了一個拿帕子托著,老太太這才道:「叫了他來罷。」

石桂早早就聽說了這個金賽蘭,卻一直不曾見過,老太太在裡頭一應,外頭珠簾便響起來,顯是早早就等著的,老太太臉上略好看了些,甘氏卻一眼都不看兒子,心裡傷心,金賽蘭打了簾子進來,領著承義進來。

承義不過四歲多,正是討人喜歡的年紀,來的時候就學了話,見著老太太就笑,半點也不認生,穿著紅襖子,團起手來拜年。

金賽蘭一身紅裙撒金襖子,她知道甘氏看不慣她,還是領著承義都拜一回年,幾個人各各給了壓歲錢,承義拿了幾個紅包,粉團團的小手捧著,一臉笑意。

老太太的年歲,看見他自然是高興的,招手讓他過去,給他吃了一個窩絲糖,連金賽蘭都有座次,坐在最末,石桂看她柳眉杏眼,極有主意的模樣,還不知道能不能如願成親。

澤芝坐在葉文心身邊,承義一點不認生,眼睛盯著她裙子上的絲絛,澤芝解下來給他玩,他還知道先看看金賽蘭,見她點了頭,這才放心了,笑嘻嘻的扯在手裡,跟澤芝兩個你拉我扯。

石桂記著要去跟石菊吃餃子,藉著熱鬧出了門,跟七寶商量一聲,才走到幽篁裡前頭那片竹林,就看見淡竹几個正在等她。

今兒因著她來,跟廚房要了鍋子吃涮肉魚圓,喝了兩杯酒,還有燒鴨子跟白切雞,一人一隻餃子,半碟子沒了,淡竹一面吃一面道:「往後你也不知甚時候才能再回來同咱們一道吃酒了。」

石桂舉了杯,跟她們一人碰一下:「天下事哪有定准,我總能來看你們的。」幾個人都知道不能夠了,卻都笑起來,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挾菜,把魚圓子都吃了。

大伙都知道就怕是最後一回相聚,淡竹還歎:「原來還說出嫁的時候要添妝的,一個都沒添成。」那會兒玩笑,說石菊的繡活好,非得叫她繡一個百子千孫帳。

這話一說,便得罰酒,開席的時候說定了不許說離別的話,淡竹犯了規,罰酒一杯,啃了鴨子吃了雞,倒臥在床上,一個挨著一個,拉了手說話,來宋家這一遭,還真只有這幾個是真心同她好的:「往後你們若能來,就來看我。」手指勾著手指,四個人說定了。

再捨不得也還是得分別,船期定在二月初,東西都裝進箱子裡,走的時候還聽見一樁喜事,說是宋敬堂的親事定下來了,甘氏到底鬆了口,關在屋裡痛哭一日,宋敬堂帶著承義和金賽蘭守在門邊,金賽蘭親手做了湯,一直溫在爐子上,等著她開門。

從日昇等到日落,甘氏打開門,吃了一口湯,從此就算認下了她,宋之湄再要阻攔,上頭兩個都同意了,她再勸著哥哥也無用,宋家又預備著要辦喜事了。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天,石桂一家子跟著葉文心上了官船,宋老太爺托人帶她們到穗州去,夾岸柳樹才冒出嫩黃的芽,金陵城裡有慶典,舞了龍在街上穿行,石桂幾個打開船上的小窗往外望,看著一城掛了紅黃燈籠,船隻離桃葉渡,往茫茫江心去了。


  ☆、第279章心意

石桂沒想到自己竟然暈船,上回坐船的時候年紀還小,又是剛當丫環沒兩月,姐姐們能拿喬,她卻不能,跟在大丫頭身後忙進忙出,哪有半刻能鬆懈。
這回坐船倒也預備了仁丹藥油,一小匣子的藥瓶,還有漬的酸梅子,這些卻是預備著給葉文心秋娘用的,哪知道她們兩個半點事也無,喜子更是活蹦亂跳的,他跟著明月坐了幾回船,從來都不暈,就連綠萼都無事。
反是石桂,歡歡喜喜上了船,行船一個時辰人就晃得頭暈起來,趴在窗邊乾嘔一聲,把早上吃的粥全吐出來了。
臉色白紙似的,一晃就是一暈,秋娘照顧著她躺下,叫她含著仁丹,額角上抹上些藥油,石桂這才覺著好受些。
她軟軟靠在秋娘身上,苦笑一聲,原來無人看顧,也不暈船,如今知道有人疼了,反倒暈起來了,葉文心還穩穩靠著窗邊看書喫茶,她反倒吐得天昏地暗的。
拉滿了帆,船行得極快,葉文心坐了幾回船,頭一回是離家,那會兒母親病著,她哪裡有興致去看沿途景色,等到回去又是沈氏過世,船艙之中哭得人都暈厥過去,又沒看成景色,再上京來,就成了階下囚,鎖著銬著,只能透過小窗看一方天光,就是那會兒開始,便再不暈船了。
石桂嘴裡含著仁丹,胸口又悶又潮的感覺減輕了些,秋娘替她撫著胸口:「沒事兒,過兩天就好了。」輕笑著拍一拍女兒,倒沒成想,她是幾個人裡頭一個暈船的。
後頭還有半個多月的水路要走,這會兒就暈了,後頭可怎麼辦,幾個人輪著跟她說話,綠萼還開了青花罐頭,從裡頭拿了醃梅子出來給她吃。
石桂肚裡的東西早就吐完了,這會兒吐的全是清水,秋娘怕她餓壞了胃,幹點心吃不進去,就餵她吃粥,米湯養胃,總比干吐不吃要強些。
石桂嬌氣了兩天,暈眩感才慢慢好上些,她躺著不能動彈的時候,葉文心卻拿炭筆畫了兩三幅畫,就從窗戶看出去,一幅不過巴掌大小,卻畫得很是精細,有光有影,還有斜出岸邊的花枝,若是上了油彩,就能嵌成小座屏了。
船上無事可作,畫畫也是打發時間,葉文心早早寫了信寄去穗州,約定了日子,葉文瀾就在碼頭邊等著,由高昇把她們送到城郊的莊子上去。
喜子日日都要問一回大哥,他每回問,秋娘就要拿眼兒看看石桂,她從兒子那兒都聽說了,明月是很喜歡石桂的,還給她打了一把大銀鎖,身上的錢也全交在她這兒,秋娘心裡替女兒高興,成了親才知道,一個男人光是口上待你好,說得再動人也是無用,肯把身家交給你,才是真個對你好的。
秋娘自家吃了婆婆的虧,不想女兒再吃這個苦頭,心裡覺得明月樣樣都好,太平年月不打仗,軍戶還比別個多分幾畝地,明裡暗裡都想勸一勸石桂,這樣好的親事,錯過了,可再難找了。
秋娘一向覺著虧欠了女兒,打小把她賣出去,這會兒還得靠著她才能謀營生,她這會兒還沒轉過彎來,等她自己想明白了,明月也不定還在等她了。
秋娘跟喜子兩個,一日總要提一回明月,石桂人雖歇著,耳朵卻聽得見,先時還當秋娘是好奇,她從來都是個重恩德的,白大娘撿回了她,就讓她年年都去磕頭,如今明月救了喜子,她讓喜子拜了大哥也是常理。
可說的多了,石桂就回過味來,心裡知道秋娘是替她著想,卻又疑惑起來,明月在旁人眼裡就這樣好?好到連親娘都肯做這個媒?
等秋娘拿布料來找她,說要替明月做一身衣裳,算是謝他的,他孤單一個,平日裡也沒人替他打理這些個,既然活了喜子一命,又照顧了喜子這些年的衣食,那是怎麼還都不夠的。
秋娘早知道女兒替他做過衣裳,打眼一看就知道針腳跟喜子身上穿的那套是一樣的,來問尺寸,石桂一歎:「娘的眼睛不好,還做什麼衣裳,給了我罷,我來做。」
秋娘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哪知道石桂抖開布料,拿尺子量了,一面穿針一面道:「娘就覺著他這樣好?是一門好親事?」
秋娘不意女兒一眼就瞧破了,倒有些尷尬,總歸是多少年不曾親近過了,挨著她身邊坐下:「你可別惱。」
「我不惱,我知道娘這麼打算就是有道理的,可我再不知道他竟這樣好了?」好的讓秋娘見了幾次就能認他當女婿。
明月自然是好的,光是性子就挑不出不是來,年紀還輕,又沒受過教導,一肚子的心眼也沒走上歪路,石桂自認她知道的比秋娘知道的要多,也沒認定,想聽聽秋娘的道理。
秋娘把她摟在懷裡:「你打小有主意,娘也不是要作你的主,怕你太強,要把這麼個好的給推遠了,往後還能尋著更好的不成?」
石桂擱下布料,若是找不到石頭,一家子就得一起過,要是秋娘不明白她的想頭,還有的好磨,不如說個明白:「娘,我想去穗州,就是想著自己也能過日子,若是早早打著嫁個人囫圇的過日子,哪裡還想什麼贖身,早就配了小廝了。」
秋娘不知道她打的竟是這個主意,吃了一驚,瞪了眼兒道:「混說什麼,女兒家哪能不成家,難不成要當老姑娘,你這是犯了什麼脾氣,跟娘好好說說。」
石桂知道秋娘必要驚愕,女人家不嫁人,在蘭溪村裡那就是頭等的大事,比寡婦人家且還不如,叫人背後戳脊樑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可她相信秋娘能說得通,她不是沒經過沒見過,自家也不是沒吃過虧,石桂拉了秋娘的手:「我要自己作我自己的主,不聽別人的,村子裡頭過的好的舒心的,全是悍婦,可悍婦的日子就不是雞飛狗跳了?」
秋娘怔怔盯著女兒,嚅嚅說道:「可,可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日子的?你別看著綠萼逃婚,那是那家子人不好,她就是個童養媳婦,你怎麼能一樣,挑個好人,一樣嫁了過好日子。」秋娘這樣下明白了,不獨是明月,她是誰也不想嫁,心裡又心酸,怕是看著俞婆子磨搓自個兒,叫女兒打小看在眼裡,害怕了。
秋娘掐她一把:「你怎麼能……」怎麼能能指名道姓,可心裡卻知道,若是找著了丈夫,是必然還住在一起的,若不然也不過窩囊過了這許多年。
「我卻不願意,便是往後我真個打算要嫁人了,那人也得敬我愛我,敬我,還得在愛我之前。」石桂臉上半點羞意也無,反把秋娘說的要落淚,心裡後悔,若不是女兒眼看著她這樣,哪裡會起這個心思。
秋娘怔怔呆坐著說不出話來,女兒長了見識,又讀了書,哪裡還肯聽她的話,可秋娘想一想自家,在外頭日子過得是苦,可卻比在家時俞婆子管頭管腳要過得舒服得多,心裡還暗暗盼望,能找著石頭就好,可找到了石頭,他又怎麼肯扔下他娘。
心裡來來回回反覆想著這些,眼看著女兒摸出剪子裁起布來,半晌才問:「要是,要是真個找到她呢?」
石桂把眉頭一皺,放下剪子,反身看向秋娘,雖沒高聲大氣,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堅定:「我是絕計不會管她的,連門都不會讓她進,就是她乞討到我門前,我連餿水也不會給她一碗。」
秋娘反倒說不出話來了,她心裡一向擔心這個,丈夫要是問她該怎麼辦,真個找回了婆婆又怎麼辦,心裡是恨的,難道還能打殺了她不成,她是來跟女兒談心事,不成想自己被難住了,呆住了半日,歎一口氣出去了。
石桂在舟中無事,也不能時時低頭做針線,看得久了還是有些暈,就帶著喜子被詩,背些李太白的詩,又跟著葉文心一起寫字畫畫,綠萼上船的時候會背一本三字經,快到穗州地界時,已經學了好幾篇幼學瓊林。
越是靠近穗州,天氣就越是熱,她們先還穿著棉衣,越是往南邊走,身上就越穿不住厚衣裳了,外面的水手已經換了單衫,她們住在船艙裡的,倒還穿著裌衣。
高昇家的領命送她們到穗州,差事倒也辦的盡心,每到一港口都要來問問葉文心有什麼想吃的想玩的,他好吩咐了人去辦。
能辦到這份上,老太爺便沒安排錯人,葉文心不欲麻煩他,只讓他看看港口可有書肆,買些書來打發閒時。
石桂是頭一個換上春衫的,喜子還得更早些,他閒不住,上了船就跟著水手到處跑,看他們行船掌舵拉帆,人倒快活許多,小臉也不再沉著,同吃同睡兩三個月了,跟秋娘又親密起來,從他嘴裡也能聽見叫娘叫姐姐,一日比一日喊得多。
自打上了船,石桂便讓綠萼還作姑娘打扮,秋娘操心婚事,前頭可還有個綠萼呢,她換了石桂的衣裙,清清秀秀的小娘子,偶爾進出都有年輕人盯著她看,石桂點點綠萼對秋娘道:「娘要是想作媒,不如替姐姐想一想。」
秋娘伸手捏捏她的鼻子:「偏你的主意多。」可綠萼確是吃了苦頭的,打小被人當童養媳使喚,好容易逃出來了還戰戰兢兢,話都不敢多說,若是能夠,自然得替她尋一門好親。
過了漳州,便是穗州口岸,船還沒駛進去,就先看見前頭一排大船,石桂只道她們坐的已經算大,屏了息抬頭,瞪大了眼兒,三層樓高的船,一連著十幾艘,大大小小的船隻羅列在港岸邊,還沒靠近就能聽見人聲鼎沸,說的俱是石桂聽不懂的話。
石桂跟葉文心兩個相互看一看,雖是一句也不懂,卻依舊笑出聲來。

  ☆、第280章 穗州

船隻靠岸邊又費了許多時候,一艘一艘到港停下,裝貨的在一邊,坐人的又在另一邊,高昇家的進來回報一聲:「姑娘且等等,咱們還得往內港去,外港這是卸貨的地方。」
葉文心哪裡還能分神搭理她,倒是石桂應得一聲,葉文心的眼睛盯著碼頭,她們到過許多港口,卻還沒見過這許多的女人。
還有女人家做水上生意的,一船都是女的,攬的也是女客,販些生絲熟絲,說的話雖沒一句聽得明白,可也是高聲大氣的說話,叉了腰綁了腿,手裡拿著根竹扁擔攬客人挑貨用。
葉文心一時看住了,秋娘綠萼兩個也嘖嘖稱奇,看著打扮像是挑夫,可哪裡有女人當挑夫的,身上一模一樣的黑衣衫,紮了一條紅腰帶,腳上的鞋子也是一樣,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處,有生意來了就一道待客。
光只看見一處口岸,石桂就笑起來,葉文心轉頭對著她也是一笑,兩個想的都是一樁事,女人能幹了男人的活,還能在碼頭上相安無事,這個地方就是個能呆的地方。
船駛進內港裡去,箱籠先下船,葉文心急著吩咐一聲:「說我這裡頭細碎東西多,讓女人來挑我放心些。」
石桂知道她的意思,這是看著女的到底不如男的力大能賺,按著箱子賺錢,卻不是按著人頭算,兩個男人抬一箱子,四個女人抬一箱,四個人分一分錢,可不就賺得少了。
葉文心既吩咐了,石桂便像模像樣的吩咐下去,高昇家的看見她還叫一聲石桂姑娘,看她就這麼出了船艙,倒是一噎,怎麼也該帶個幃帽才是,才想說這話,又把話嚥了,進了漳州戴的人就少了,似她們這樣的婆子嬤嬤更沒論道了,到進了穗州,連大姑娘也沒甚個好遮好掩的,就這麼上街。
不獨是貧家小戶的女兒家這麼出門,坐轎的坐車的,裡頭還有西人,一樣沒人遮掩,路上也無人引以為怪,入鄉隨俗,她要是真戴個帽子出來,才是古怪了。
石桂站在甲板上等著箱子下去,這麼一會兒功夫,她就見著十來個西人,岸邊一半是客商一半就是西人,生得高鼻深目,穿的衣裳也是一半一半,男子進關皆穿長衫,反是女子能撐著大裙撐進來。
離得遠了看不分明,卻知道有些人頭髮是紅的,有些人頭髮是黃的,秋娘哪裡見過這陣仗,咋了舌頭拉著綠萼,西人不許出穗州,只得在穗州當地活動,外頭自然沒見過。
葉文心也分不出這些人來自何處,卻立在窗邊看住了,心頭起伏,好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聽見外頭高昇家的請:「姑娘,轎子雇好了,姑娘坐罷。」
石桂原來是丫頭,如今看在高昇家的眼裡也依舊是個丫頭,丫頭不坐轎,倒正合了石桂的心意,前頭挑著箱籠,後頭跟著轎子,石桂就在跟在轎子邊,一路踩著青磚地,只覺得屋舍街道處處不同。
挑夫裡頭有年輕的姑娘當嚮導,她們都梳一根長辮子,說起話來輕巧爽快,這個嚮導說的就是官話,只還帶著口音,跟在石桂身邊,把她知道的都說了。
既是在城郊,便要走些路途,石桂知道葉文心極想看一看女學在何處,拉了那個嚮導問道:「聽說你們這兒有個女人學堂,在哪兒?」
那嚮導一聽就笑起來:「在女人街,那一條街上開飯鋪的抬水的賣繡件的做中人全是女人,所以才叫女人街。」點著手指頭數起來,一時還說不完:「除了女人街,還有西人街,那兒都是西人做買賣的地方,也開了學堂,還給人看病。」
葉文心在轎子裡頭聽得真真的,石桂不必她問就先替她說了:「那咱們經不經過女人街?」連她也想去看看,看看一條街上全是女人是個什麼模樣,可是跟進了女兒國似的。
嚮導搖一搖頭:「可不能往那兒走,女人街不許男人進呢。」領頭的嚮導就是男人,這個小姑娘是嚮導的女兒,十三四歲大,就跟著她爹出來討生活,石桂拉了她說了許多話。
她們初來此地,話言都不通,小姑娘官話說的利索,本地口音更不必說,時時處處風俗習慣她都知道,學著她爹還能說出幾段掌故來,石桂讚她一聲能幹,她便飛紅了臉蛋,又不住偷看石桂:「姐姐生得真好,真白,跟西人似的。」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起來,這兒還真是少見皮子細白的姑娘,西人似的膚色就更少見了,看她跟了轎子知道是丫頭,便問轎子裡頭的人是從哪兒來的,石桂說了金陵,小姑娘竟知道,還跟她
說金陵有許多口岸。
連石桂都不能知道的詳細,問她怎麼知道的,她便道天天跟著父親跑碼頭,南來北往的人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小姑娘出來作營生,半點也不出奇,街上許多女人來來往往,這樣的生意金陵城裡也有,可是立在鋪子裡頭女人當家的,那便少見了。除了女戶,哪一家子能女人當家呢?
繞過碼頭街,南北貨行的鋪子裡頭東西堆得撲撲滿,還有西人開的鋪子,夾雜在本地人生意中間,裝飾得極其惹眼,寶芝的父親除了當嚮導,也兼作中人生意,寶芝便也說得頭頭是道,哪一處來的寶石貨色好價錢便宜,哪一處來的勾織布料做得細尺頭長。
石桂跟著她走了一路,聽她小鴿子似的嘰嘰咕咕個不停,葉文心也靠在轎邊聽著,石桂既打算做生意的,便打聽起了日常當地人都吃些什麼,寶芝想一回道:「船點心,這兒沒有,咱們有一處漁娘碼頭,那兒就有做船點心的,門樓鋪子再沒有這個味兒。」
衣食住行樣樣都離不開女人,石桂越發覺著心情舒暢,渾身三百六十個汗毛孔都熨貼了,拉了寶芝的手,細細問她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寶芝家裡就只有她一個女兒,寶芝的爹帶著她出來跑碼頭賺錢,客人看她年小伶俐,又能侍候著女客,從來都要多給兩個錢的,有錢賺了,也就無人當面說嘴了。
石桂聽她這話細細蹙了蹙眉頭,她既這麼說,便是雖有女人跑營生,可依舊還是有流言蜚語,心裡一想也就鬆快了,不說穗州女人教化只二十年之功,便是再過了七八百年,女人生存依舊不易。
葉文心聽她們說個不住,她們身邊也總要有一個能長久過來幫傭的,旁的不說,總得學一學話,寶芝年紀小又聰明,石桂倒有些中意,拉了高昇家的笑道:「媽媽看看,請高管事跟那嚮導提一提,到了地方若是有人侍候著便罷,若是無人侍候,問問肯不肯打短工。」
高昇家的點了頭,趕到前頭去找她男人,石桂走了一路出了一層細汗,才掏出絹子來抹汗,就見前頭一片平房裡潮水似的湧出來十幾二十幾個年輕女子。
一樣的藍布衣裳,一樣的黑布褲子,腰上紮著一條藍白色花樣的腰帶,石桂才要問,寶芝便笑:「那是絲織坊的,咱們這兒天氣熱,早早就能養蠶了,這會兒都要一眠了。」
寶芝說起織坊很是羨慕,她不會這活計,進去只能當小工,不如碼頭跑得多,她爹便不願意她去吃這個苦頭。
這些女工吃住都在一起,不熬蠶繅絲的時候還回家去,或做零工或打短工,自有中人替她們打理,收些中人費用。
從書裡讀到,怎麼也不比親眼見到,蠶廠時時都煮著熱水,因著要煮蠶繭,那一片的屋子都罩著霧氣,走到邊上人就出汗,裡頭的女子出來,早都已經換上了夏衣,幾個人手挽了手,到對街去喝甘草雪水。
石桂也買上一碗,還給喜子秋娘幾個都買了一碗,連寶芝都喝著,只葉文心怕寒涼,不敢喝冰的,出了汗再喝了冷的,通身舒暢,這會兒快到傍晚,家家戶戶都做起飯來,織坊的女工吃完了飯,還又回去守著蠶二眠。
石桂抿抿唇,等安頓好了,一定要在城裡好好走上一圈,葉文心也是一樣的想頭,她還好奇西人怎麼交談,若是能夠聽聽她們說話也是好的。
幾個大力的娘子挑著貨物也都歇下來喝一碗雪水,喝完了抹把汗,繼續往前挑,穗州同金陵城不同,金陵城以街來分,穗州卻以坊來分,一坊一坊之間落鎖,怪道能兩邊不通,女人街說是沒男人,就是沒男人了。
越是往裡走,海水的鹹腥味兒就越是淡,再往裡些,便是田地房舍,高昇往前一指,說是就快到了,走近一看是一處小小田園,紮了籬笆,有四五間房舍,院子裡頭還有天井,說不上開闊,也是一處舒適所在。
女挑夫擱下箱籠,在堂屋裡,高昇家的點了銀子打發她們,高昇同那嚮導說好,這幾日都叫寶芝過來幫襯著,開給寶芝工錢,就按著使女幫傭算還高出許多。
寶芝做不了什麼活計,也不過是過來說說話的,她爹也願意她過來,總有一天五十文的工錢好拿,彼此說定了,她明兒一早就來。
葉文心下了轎子,細看這處田莊,比深宅大院更得她的心,裡頭葉文瀾迎了出來,一年不見,全然換了一付裝束,見著葉文心笑一聲:「姐姐。」

  ☆、第281章 安頓

葉文心走上前去拉了弟弟的手,姐弟兩個好容易相見,葉文瀾長高了許多,臉也有了稜角,離開金陵的時候還顯得瘦弱,又一直病著,這回再相見,瘦還是瘦的,卻高了許多,看人也沉穩了,姐弟兩個許久不見,自有話說,指了個老婦人帶著石桂幾個收籠箱子。wWW。lωχS520。coM
屋子在城郊,離得鄉鎮還有些路途,倒是進城更方便些,石桂跟寶芝說定了,摸了個小珠花給她,曉得這兒的姑娘個個都戴紅絨花,似她這個年紀的戴絨花是有,帶珠花便不多。
何況樣子做的精巧,雖是湖珠,光澤不比海珠,可串成朵朵小花,底下還綴了流蘇,是個很漂亮的小玩意兒,寶芝拿在手裡反覆看一回,倒稀罕起來。
那嚮導還連連要推,石桂笑一聲:「往後要麻煩她的還多呢。」她在葉氏屋裡也是個小管事,差點兒就接手了私庫,說出話來自有吩咐的意思,那嚮導便知她是這屋裡頭管事的,能當姑娘半個家,帶著寶芝回去的時候,便叫她有事就跟石桂說,聽她的吩咐。
葉文心跟弟弟有話說,高昇把這院裡的一房人家領到石桂跟前:「這是朱壽一家子,統共五個人,一個看門,一個燒灶,兒子是守院的,尋常跟著少爺出門去,女兒是使女,做些細活計,朱老爹是看園的,後頭還有個小菜園子,也種了些花,石桂姑娘前前後後跟著我看一回,等會兒再分派屋子。」
這兒算是個小山坡,圈出來個園子,建了幾間明瓦房,進了一重門就是個小天井,天井當中挖了溝排水,穗州多雨,若不開個溝,水就積在屋子裡了。
數一數屋子是儘夠住的,葉文心跟葉文瀾兩個住主屋的東西廂,下人又有下人住的地方,空出來一排三間屋子,正好給了石桂。
高昇客氣,石桂自然也客氣,卻還是問:「怎麼住在這兒,去哪兒總不方便。」前不著村後不靠城,不論是進城還是下鄉,都不方便。
高昇笑一笑:「我原也是這麼說的,可少爺喜歡這兒,說是遠看田舍,近望城郭,我便依了。」高昇說著又道:「姑娘是個能主事的,這兒還有一個小田莊,城裡也有一處房子,都有人看著,少爺也知道地方,都是妥當人。」
高昇確是把事兒辦的漂亮,怪道老太爺放心把這樣的事交給他辦,石桂點點頭,記在心裡,等會子要把事兒告訴葉文心,到底是拖家帶口的,這點數心裡總該有。
不急著先分屋子,高昇帶著她又去看後頭的園子,石桂一繞過門,眼前便是一片開闊,因著地勢高,能看見腳下一片水田,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白煙。
光是這麼一看,就知道葉文瀾作甚要挑這麼個地兒了,屋後紮了一圈又深又高的竹籬笆,兩頭的竹子都削尖了,挨著籬笆還種了一圈竹子,竹子極易生長,穗州天氣又合適,經得一年,鬱鬱蔥蔥。
這麼一片開闊地,也沒引水疊石,反而開了地種了瓜菜,兩棵大樹生園中,一邊一株,又高又粗,枝葉相連,樹底下一張石桌兩張石凳,還開著些野花,也不知是什麼品種,只爛漫非常。
屋後還開了個井,高昇細細說著這兒的生活,把衣食住行說了個遍,恨不得全交待給了石桂,石桂一面聽一面點頭,她此時已不是奴身,當著外人還叫高管事,對著高昇便叫高大叔,多謝他想得周到。
高昇點一點頭:「若是還有什麼要辦的,也盡吩咐就是,我回去才好給老太爺交差。」這麼看著,在此間生活是再舒適不過了,葉文心姐弟兩個手上還有錢,宋家算得仁至義盡。
石桂轉上一圈,謝過高昇,便叫了朱家那個姑娘,幫著一起收拾葉文心的屋子,十五六歲的年紀,也梳著一根長辮子,皮膚微黑,眼睛卻亮,穿著褲子腿腳也快,只不大聽得懂官話,只會生硬的說上幾句,告訴石桂屋子已經收拾好了,還告訴石桂她的名字就叫阿珍。
西廂房打掃是葉文瀾特意看過的,在這兒自不復葉家當年富貴,卻也是樣樣俱全,牆上還懸了琴,青瓷香爐筆架水盂樣樣都不少,全是葉文瀾置辦的,知道葉文心要到了,特意又看過一回,這才點了頭。
石桂笑著謝她,跟綠萼兩個收拾起褥來,這會兒天氣已經熱了,連裌衣都穿不住,走得一程,身上只能穿單衣,掛了帳子,鋪好枕頭,秋娘連著她們的屋子也都擦洗過,阿珍忙前忙後,跟秋娘兩個雞同鴨講,說了許多話,就是都沒懂。
還是拉著秋娘去了廚房,才知道是叫她吃飯,葉文心姐弟兩個說了許多話,她一向擔心弟弟料理不了俗務,她好歹還跟著沈氏學過管家,弟弟卻從沒沾手過這些,一時也沒有可靠的管事可以幫手,就怕他一個人在穗州,叫人蒙騙了。
誰知葉文瀾竟把院子打理得及好,說得會子話,才想起來要帶她看看園子去,去看了竹籬石磨瓜田,指著一地裡一排綠苗苗笑一笑:「歸田園居。」葉文心面帶薄汗,面上泛著紅暈,看著天邊霞色,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桌上魚蝦許多,口味也極清淡,倒合葉文心的吃口,只她跟葉文瀾兩個一道用飯,桌上卻全是素食,嫩魚蝦子便進了秋娘幾個口裡,石桂一家子跟朱家一家也是分開吃的,彼此說話都聽不懂,只一個會說官話的還是朱家的兒子,又有許多東西要打理,乾脆便分開吃。
天色一暗,點起燈來理東西,下人屋子也有些潮濕,阿珍送了石灰來,比劃了半日,怎麼也說不明白,石桂猜著是散在牆角的,也比劃一回,心裡卻定了主意,總得學兩句當地話,一句都不會說,還談什麼作生意。
統共三間空屋子,一大兩小,石桂綠萼一人一間小的,秋娘跟喜子一間屋,一間屋子一張板床一張桌子,跟石桂原來住在鴛鴦館裡的屋子差不多,卻有前後兩扇大窗戶,打開來就能看見後院那一片菜地,抬頭就是滿天的星星。
屋裡點了艾條熏蚊子,一家子就站在屋外頭,把門窗都關得牢牢的,坐在小杌子上,秋娘一句話都沒說,石桂卻拉拉她的手,知道她放下了半顆心道:「娘莫急,等咱們安頓下來,就去找爹。」
秋娘才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拉了她道:「你同葉家姑娘說定了房租沒有?」她原是想當幫傭的,可葉家不缺人手,石桂知道她這又是住得不安穩了,拍拍她的手:「娘莫急,姑娘這兒差的人多著呢。」
光是衣食兩樣,就少不得秋娘,石桂這麼說,秋娘便放了心,一時三刻支不起攤子來,她又怕白吃白住,總不能讓女兒去賠小心。
幾個人都在船上呆了半個多月,踩上實地了,反倒有些睡不踏實了,石桂坐在床上栓上門,把小匣子裡頭的銀子全倒出來,又點了一回。
屋裡的傢俱太簡單了些,怎麼也得添置起來,總不能連個裝衣裳的櫃子都沒有,喜子也得去讀書,可這地兒的話都聽不懂,要往哪裡讀書?還有秋娘綠萼的攤子又得支在哪兒,還得去打聽石頭的下落,想了一會兒,蹙了眉頭,乾脆收起錢來,吹了燈打開窗。
夜晚帶來些野花香,分明白日裡還潮乎乎的,夜裡竟清爽起來,石桂看著一天的星星,想起了明月,喜子一天恨不得念叨百來回,這會兒也不知道明月在什麼地方。
想到明月,就想到她那匣子裡頭藏著的紅荷包,那銀鎖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揣在手上覺得沉,擺在心上更覺得沉,明月自然不是不好,可總是孩子似的,看著就是個孩兒模樣,可他這樣掏心掏肺不留半點餘地,反叫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明月的行蹤是最容易問出來的,讓喜子帶著禮往吳千戶家裡走一趟,自然就知道他這會兒在哪個營裡,可一旦找到了人,又要說些什麼呢。
在船上的時候倒頭就睡,有屋子了反而睡不著,石桂趴在窗邊吹了會風,這才關了窗躺到床上去,明兒還得跟著葉文心去拜訪紀夫人,葉氏既留了信,就得上門一回,還不知道葉氏那一大筆的資財,紀夫人是怎麼打算的。
葉氏信裡寫的,葉文心沒瞞著石桂,告訴她葉氏把給她的東西分作了兩半,一半給了紀夫人,說是保管相托,到了地方讓她們去拜訪紀夫人,若是她給,就常來常往,若是她不給,也要常來常往,便是當了相托的贈禮也好,總能護得葉文心一二。
葉氏這輩子怕只有這麼一個朋友,不論她還不還,葉文心都是要上門拜訪去的,葉氏給的已經足夠多了,她心裡覺得不必,也還是想著要去拜會這位夫人,看看姑娘究竟是不是信錯了人。
石桂早已經想到最壞的結果,三四萬兩銀子的東西,可不定真的就會拿出來,哪一個能打這個包票,只勸葉文心走動,裝著不知,總能有人庇護。
石桂悶頭蓋了被子,被子也是潮乎乎的,模模糊糊的想著明兒要拿出去曬,床上蓋的用的,總帶著些濕氣,枕在枕上,迷迷登登睡過去,夜裡竟夢見了明月。
還是那個有月亮的晚上,他眼睛亮晶晶的,從懷裡掏出個紅荷包,眉梢眼角都笑意,濃眉笑眼,咧了一口白牙,整個人都飛揚起來,把荷包塞到石桂手裡。

  ☆、第282章 初來

石桂做了一晚上夢,迷迷濛濛亂紛紛的,先是夢見了明月送給她銀鎖,問她是不是現在不要了還是以後也不要了,跟著就是和他一起在山坡上,他說你想去,那就去。
夢裡的明月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臉色,只知道他帶著笑意,目光灼灼的盯著石桂,石桂先還睡不踏實,後來的夢就記不起來了,一覺睡到雞打鳴。
她在別苑這些日子,早就聽得習慣了,連帶著葉文心也聽習慣了,捂著腦袋坐起來,抻直了身子伸個懶腰,推開窗戶,外頭天還沒亮透,只看見一隻公雞撲著翅膀跳到後院那棵大樹的樹枝上,踱了兩步,神氣活現的放嗓又叫一聲。
石桂起來打水,今兒要辦的事許多,屋裡大件的傢俱不齊全,小件的東西也都沒有,她們也不可能帶著臉盆浴桶來穗州,這些全都再買,屋裡要添的都些記著,叫寶芝帶著她進城一趟,先摸一摸地方,她爹是嚮導中人,總能知道哪一家的東西又好又便宜。
阿珍也到後院來打水,石桂一家子是住在挨著後院的這一排屋子裡,推開窗就看見阿珍拎著水桶送到各人房門邊,看見石桂打開窗,頭髮還沒挽起來,衝她笑一笑。
外頭晨霧未散,風吹在身上還有些涼,石桂罩上裌衣,打開妝奩,取了篦子正要梳頭,忽的笑開來,這許多年好容易學了牡丹頭雙螺髻,早上起來光是梳頭都要花許多功夫,總歸已經到了穗州了,昨兒在街上見著的都是梳了大辮子的姑娘,她也把烏溜溜的頭髮梳成一把,分成三股編成一條油光水亮的長辮子,垂在襟前,想一想又在上頭綴了一朵紅絨花。
秋娘綠萼也起來了,喜子聽見雞叫就到院子裡頭打拳頭,石桂捧了水盆往葉文心房裡去,葉文心披了衣裳正梳頭,看見石桂這麼個打扮「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才來了幾個時辰,你怎麼就改了打扮了?」
石桂摸摸辮子:「這多清爽,我本來就不耐煩梳頭。」這倒是真話,石桂一直沒學會怎麼給葉文心梳那些個繁複的髮髻,一絡一絡的又要繞又要編,又得上壓發扁簪,花式還不相同,梳什麼頭就得用什麼髮飾,她手上靈巧,偏偏這個不肯花心思,從來都是丫頭裡邊不愛打扮的。
葉文心都比她拿手些,收拾了衣裳,對石桂道:「今兒先摸摸門,我寫張花箋,送給紀夫人去,她若是有回信,咱們再去。」
若是沒回信,那也不必見了,葉文心自來是個剔透的人,富貴的時候上門都不定肯伸手幫一幫,何況如今這景況,人走茶涼,葉氏人都不在了,別個也不一定就能記著情分。
石桂想的也是一樣,紀夫人見過兩回,只知道是個很和善的人,葉氏在時也確是幫過余容,雖是有情宜在的,也不能想著事事靠在別個身上,還得自己立起來。
葉文心梳了頭,換上一件白底繡小朵花菊的綢緞裌衣,底下一條墨綠的裙子,預備著紀夫人要見她,石桂咬咬唇,也不同她吞吐了,問道:「太太怕是沒把這事兒告訴老太太,咱們也就別讓高管事知道了。」
葉文心一怔,輕笑一聲:「我倒忘了這個。」還換了家常衣衫,吃了一碗豆漿山藥粥,高昇家進來問:「我男人要往田莊上去瞧一回,看看他們春耕盡不盡心,少爺姑娘要不要一道跟著去看看。」
往後這一攤子事兒怕還是高昇來跑,高昇跑不動時,就交給高甲,便是老太太老太爺沒了,還有宋蔭堂在,宋家總要交到他手裡,他這樣孝順,怎麼會忘了照顧表弟表妹。
葉文瀾跟著一起跑田莊,葉文心卻想去城裡走走看看,葉文瀾笑起來:「帶上朱阿生,你們買什麼他也能幫個手。」
朱阿生是阿珍的哥哥,也不會說官話,黑臉盤看上去很憨實的模樣,就在門邊等著她們,寶芝早早就來了,她還是昨天那付打扮,笑盈盈的問一聲好,知道她們要找布政使右參議紀大人家,眼珠一轉就點了頭。
這些個官家都住在一片住著,就連衙差都有自己的地盤,只要走到那條街上,找個門子問一聲就成,石桂又問寶芝:「姑娘這麼出門去,要不要戴幃帽兒?」
寶芝常在碼頭,知道南來北往的官家女眷個個都要戴上帽子,再不會拋頭露面,可要真個遮掩起來,別個一看就知是家裡頭富裕的,她還是個小姑娘,一時倒拿不定主意,反是葉文心道:「別難為她了,我也梳條辮子罷。」
頭髮上綴了幾朵小珠花,穿了藍綠綢的衣裳,收拾得乾乾淨淨,石桂帶上秋娘綠萼喜子,一家子浩浩蕩蕩進了城。
這兒離城門不遠,也不坐旱轎了,慢悠悠走著進了城,葉文心長到這樣大,還是頭一回靠著腳走這許多路,她卻半點也不覺得累,早上天還有些涼,她在脖子裡繫了一條軟紗巾,因著生得皮子細白,動人處更勝石桂,兩個手挽了手,守城門的兵丁不錯眼的盯著瞧了一回。
一看就知道她們是打南邊來的,寶芝跟她們說的又是官話,告訴她們一城分得幾條街,街上賣的東西都不相同,脂粉街就是賣胭脂的,綾羅街上就是賣布賣綢的,因著一條街都是,也不怕以次充好,一連那許多鋪子,短斤少兩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穗州城很是繁華,清早城門邊就有許多人進出,西人不出穗州地界,農莊裡頭絕少看見,進了城門十個裡頭卻有四五個是西人,聽他們嘰嘰咕咕不知說得什麼,石桂留神聽了,也還是一句都不懂。
街上有男有女,車馬轎子各有其道,寶芝知道她們出來是買小物件的,便領著她們去了一間鋪子,石桂問了價,挑撿著買了短櫃,又買竹蓆浴桶,臉盆架子銅盆皂盒,這兒的鏡子易得,比金陵城裡買的還更便宜些,問了價依舊太貴,一屋裡買上巴掌大的那麼一塊。
買的東西多了,店家十分慇勤,知道是新來的,還想做一筆傢俱生意,便說肯送貨上門去,若有缺的東西,他再記下來,一併送到府上。
這就省了許多事,寶芝挑的這一家價錢也算公道,石桂同他談妥了,讓寶芝告訴他地方,讓他寫個貨單,那掌櫃看見女人會寫字半點也不驚奇,替他記貨的便是女兒,橫平堅直寫的也很清楚,
付了定錢給了單子,頭一樁事就算幹完了。
女人家逛街總是歡喜的,何況這幾個都沒正正經經的上過街,綠萼跟秋娘倒還好上些,也一意盯著那些個食肆,看看他們賣得什麼。
燒雞燒鴨子就當著鋪子門口掛著,一個蒸屜疊著一個蒸屜,油煎的蘿蔔糕點,當街賣的粥粉魚圓,各式各樣的甜點心,看著秋娘直咋舌:「怎麼這甜的餡兒倒在外頭,不裹在裡頭。」
吃的東西不同,穿的衣裳也不同,街上走的年輕姑娘許多,額間流海蓋了新月眉,烏亮亮的大眼睛配著長辮子,上身的裌衣都掐著腰,袖口吊高了露著腕子,裙子也不落地,淺淺蓋在腳面上,看著又伶俐又活潑的樣子,石桂很是喜歡。
連秋娘也點頭:「這樣辦事倒是方便的。」她也不大驚小怪了,知道一地就有一地的風俗,這兒的姑娘在外頭走動的多了,街上還有來往的紅毛綠眼的,再看衣裳哪裡還會覺得古怪。
石桂留意著鋪面,綠萼數著賣的種類,食肆生意是越紅火越好,街上這許多鋪子,小巷子裡頭還藏著,吃客倒也很多,支起攤子來不怕賣不出去。
葉文心走得累了,就在腳店裡坐下,她長到這樣大,還沒吃過攤上食物,攤主一句官話不會說,全是寶芝出面,端上來一樣,石桂就跟她學一樣,學得七七八八,口音聽著古怪,綠萼到底害羞,紅了臉盤,石桂卻不以為意,還道:「咱們要做生意的,這個都不會說,還怎麼擺攤兒。」
寶芝聽著便是眼睛一亮,知道有生意能做,卻笑瞇瞇的不開口,把粉粿米腸擺上桌,又買了茶來,葉文心每樣略嘗了點兒,石桂卻吃了滿滿一碗湯河粉,湯鮮粉滑,一碗不過五文錢,立時就吃了底。
這兒的人手藝味道都好,真要在這兒支食攤子,倒不容易了,她正出神呢,寶芝點一點前頭的坊:「那兒就是官家人住的。」
送花箋的事兒是石桂去辦的,連著摸了幾家,門子倒是個個都會說官話,縱不會說,也能聽得懂,給她指了個門,她理理衣裳,送了帖子去,說是金陵城裡葉家人,長輩叮囑著來拜訪紀夫人的。
門子收了帖子,倒也沒拿喬,石桂出門衣飾簡單,穿得算是素,便走在大街上也不起眼,門子竟沒鼻孔對了人,反而立時送了進去,還請她在門上等一等,那便是治家很嚴了。
石桂坐在長條凳上,門上兩個都是金陵跟來的,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進進出出就有許多人來送禮送帖子,門子一趟趟跑進跑出:「姑娘去罷,咱們太太正忙著,一時半刻也不得功夫。」
石桂想著今兒怕是不能有回應了,留下個條兒,說明了住址,那門子跟本地人不同,看她寫得一筆好字,倒咋了咋舌頭。
石桂出巷子口,葉文心早已經等不及了,也不問紀夫人是個什麼回應,先拉了她道:「咱們去看看女學堂。」

  ☆、第283章 女學

女學堂就在女人街上,喜子勉強還算個孩子,朱阿生便不能進去了,只得在外頭等著,不過三四百米長的街道,兩邊都起了木頭建的牌樓,頂上匾額刻了女人街三個字,木雕的纏枝花卉,邊上還刻了針線紡車跟筆盒墨盒。
葉文心想了許多年,好容易能站在這牌樓下,細細盯著上頭的雕花看得出神,這卻是顏大家的書裡再不會寫到的,寶芝看她們都盯著牌樓看,笑一聲:「女人街上四樣東西出名,針線紡絲,還有就是女學堂裡的筆墨了。」
這兒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因著女人多,裡頭全是女人的營生,男人等閒也不會進來,擔水的賣花的開舖子的全是女人,隱隱成了個女兒國,越是沒有男人來,裡頭就越是熱鬧,兩邊坊門一關,更是只聽見女人聲音,十來年下來,這兒也沒男人再踏進來了。
葉文心站在牌樓底下,伸手拉一拉石桂,石桂笑起來:「姑娘不往裡去?」說不准還能見到顏大家,葉文心回過神來,隔得這樣近,反而有些情怯。
女人街臨著河岸,一邊是屋一邊是鋪子,河道上還有船隻過去,撐船的也是女人,秋娘綠萼兩個手挽了手,旁的地兒再沒見過這許多女人一道營生的場面,倒跟鄉下人進了城似的,左右四顧,慢慢往裡頭走去。
這兒的人也見慣了,一看她們的衣飾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被她們這樣打量著,也依舊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寶芝打頭,領著葉文心去了女學館。
女學館既無匾也無牌,清清淨淨一扇小門,門半掩著,裡頭是粉牆烏瓦,建的屋子與別處不同,倒有些江南風韻,寶芝點點這門:「這個就是女學館,裡頭又能讀書又能紡絲,紡了絲就裝在簍裡,船載出去賣給絲廠。」
只當是窮苦人家才在女學館裡讀書,寶芝卻笑了:「如今世道好,哪會有找不到營生的,從前倒是許多人在這兒讀書的,再往後便只有真正窮苦又受家裡逼迫的才往這兒來了。」
石桂默然,識字也不能叫這些女人賺得更多,有絲坊有繡坊,連碼頭上都有女人站的地兒,會撐船的就撐船,能紡絲的就紡絲,繡花當幫傭,都有進項,男人讀書是為著科舉,十年寒窗一舉成名,指望的是當官,圖的是飛黃騰達,女人識字又不能科舉,還不如就當女工。
葉文心聽了也久久都不言語,女學堂成了避難所,向學的還是少,畢竟識了字,也不能讓她們的日子更好過,原來顏大家開辦學舍的時候就是半工半讀,能做工得工錢,才是要緊的。
寶芝眨眨眼兒,不明白這兩個怎麼都不出聲了,石桂便問她:「既是受家裡逼迫的,就沒人來找女學館的麻煩?」
穗州不獨的絲有綢有海運,昨兒經過的時候還看見了賭檔,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不論何處都有人受盤剝,不過女人最弱,最容易受欺負罷了。
寶芝「撲哧」一聲笑起來:「姑娘真個是外地來的,這女學館的館長,可是個了不得的人,你們才還拜會右參議家,館長是右參議夫人的姐姐。」
葉文心一時怔忡了,天下哪個不知道顏大家是顏皇后的妹妹,寶芝不說是皇后的妹妹,反說是右參議夫人的姐姐,這層關係怎麼比得上皇后。
「女學館年年開學都有右參議夫人都要來的,學裡有時還下棋讀書畫畫,辦什麼花會,若不是裡頭只收窮苦人家,連咱們街布鋪家掌櫃的女兒都想來讀書。」
石桂聽完便樂了,一個遠在天邊,一個近在眼前,時時就能幫著撐腰的,看得見摸得著,比金字打的皇后招牌還管用些。
葉文心在門邊站了許久,石桂上了台階去叩門,出來了個梳著雙丫的小姑娘,也是一身藍布衣裳,這會兒書院裡頭正在讀書,站在門邊就能聽見讀書聲,石桂心裡一直當這位顏大家恐怕跟她來處相同,若不然怎麼能辦得出這樣的大事,如今的女學館雖不復盛況了,可這星火卻是她點起來的。
那小姑娘聽說是來拜會館長的,瞇了眼兒笑一笑:「館長出海去了,沒七八個月回不來,你們在穗州若是長留許還能見得著。」
她一伸頭就看見葉文心站在底下,笑起來:「若是想進來看看,也是成的。」石桂不意這學館還能讓人進出,哎了一聲,趕緊沖葉文心招手。
葉文心一隻手揪著襟口,喘了兩口氣,才敢邁上石階,石桂拉一拉她:「顏大家出海去了,怕得七八個月才能回來。」
葉文心有些失望,又有些安心,傾慕了這些年的人,只當是近在眼前了,原來還遠在天邊,跟著小姑娘進了門,眼前就是一片開闊地,繫著兩條長繩子,像是曬衣裳的地方,卻極低,一人都能跳過去。
小姑娘叫百穗,看她們盯著看笑得一聲:「這是跳百索的地方,館長不許我們久座,繡娘年紀大了,眼睛跟腰都不成,咱們半個時辰總要出來走一圈的。」
跳百索抽陀螺踢鍵子,裡頭的姑娘們個個都能跳能跑,本來就是出身貧苦的女孩兒,哪個不是在田埂地頭上跑的,進了城學館裡包吃包住,還有工錢可拿,雖不比原來人數多了,這會兒學館裡也有四五十個學生。
穿著一樣的衣裳,梳著一樣的頭髮,長辮子就是從這兒傳出去的,整個穗州的姑娘家多有梳這髮式的,頭上戴著絨花,腰上紮著腰帶,讀完了書便從樓上下來,一樓開間裡擺著百來架紡機。
機器這許多,便是原來人多時有百來個學生,顏大家在論學裡寫了,說是原來人數多時,還得分批上課,一批讀書寫字,一批就紡織做工,一間學堂,養活百來個貧家女兒。
葉文心就站在院子裡,院子裡有幾座鞦韆架,站在院子一角抬頭,就能看見打開的窗戶裡頭,坐著一個個女學生,讀上一句,再寫上些字,她怔怔盯著出了神,石桂站在身邊,聽見她小聲感慨:「恨不得早生二十年。」
早生二十年,就是跟顏大家一處辦學了,石桂笑起來:「如今也不晚。」問了百穗這學館裡管事的是誰。
百穗笑起來:「如今我們管事的是右參議夫人,學堂裡的事,都是她說了算,隔幾日總要來一回,今兒也不巧,她也沒來。」
石桂葉文心兩個對視一眼,兩樁事合了一樁事,還真得去拜會紀夫人,百穗領著她們看一回,說是屋子也是新蓋的,原來的舊了,落雨也得補,原來都是筒樓,樓梯都在裡頭,包得嚴嚴實實,白日裡也要點蠟燭,還是紀夫人畫了圖紙出來,才建成了這個模樣。
這回輪到石桂發怔了,她原來只當顏大家跟她是「同鄉」,這麼一聽倒又不像,這分明就是小學校舍的模樣,有走廊采光,還有活動的地方,除了讀書做工,還有一間書捨,藏了書,可供借閱。
石桂心裡疑惑,她沒看過古代的書院是什麼模樣,這許多年在宋家,連書房書齋都沒進去過,要看書只得通過宋勉的手,說不準書院裡就是有藏書室的,可這屋子又怎麼解釋?
葉文心卻撫掌道:「這麼說來,紀夫人也是個妙人了。」吃住學全在這兩層樓裡,一旬日放一天假,農忙的時候要回去幫忙也成,到了時候不回來,派人走上一遭去尋訪。
「也是你們來得巧,春耕才過,若是早些來,學堂裡也沒人的。」女人也頂得半個勞力,春耕是要緊的大事,學裡都放假,到了日子也有不回來的,或是家裡說了親,或是謀著了別的差事,過來識幾個字,出去找活計還更容易些。
兩個看了一圈,葉文心還捨不得走,石桂替她問了:「學裡的先生是請來的?」大家閨秀哪裡就能拋頭露面,百穗果然搖搖頭:「是咱們館長的學生。」
頭一批教的學生,教出來又沒地兒去,還想著留在女學裡,便當了師傅,領一份工錢,自己養活自己。
學裡教文教算學,因著顏大家四處走山訪水,也說一說各地的風貌,除此之外,還學一學醫理藥理,求神拜佛吃符灰,在這兒是絕沒有的事兒。
葉文心自己琴棋書畫皆通,問了學不學琴,百穗抿一抿嘴兒:「不學的,只唱唱船歌。」顏大家自己琴蕭俱會,卻不教授給學生,百穗也不作答,卻是因著樂聲傳出去,名聲不好聽,這才不學。
葉文心越看越是喜歡,可惜不能當面見一見顏大家,百穗知道這是來見人的,勸了她們道:「你們若是能來,就等等再來罷。」
百穗送了她們出門,石桂謝過她,百穗笑一笑:「我們館長極喜歡有人來的,屋裡總備著好茶,我看姑娘也是學文的,真有緣就再來。」
出了學館的門,葉文心許久沒有言語,秋娘綠萼哪裡懂得,石桂卻笑:「這是尋訪一位高人,可惜沒能見著,還得等她回來。」
葉文心聽了她說話才回過神來:「這有什麼可惜,便是三顧茅廬也好,程門立雪也好,我也都是肯的。」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這倒可惜了,可惜穗州不下雪。」

  ☆、第284章 行難

兩人說的熱鬧,喜子不樂意了,新鮮的勁頭一過,他又想起明月來,拉了秋娘問:「大哥呢?我們找不找大哥?」
秋娘安撫他道:「咱們在這兒誰也不識得,要往哪兒問去?等你姐姐跟姑娘拜訪了官家夫人,托她問了就能尋著了。」
石桂聽見她們說起明月,沒來由的想到那個夢,面上一紅,側了臉兒轉過身去,彎下腰來對喜子道:「可不是,咱們得先認認門,認了門也好找爹找吳大哥。」
喜子皺了眉,他還是想回軍營去,心裡不樂,悶悶的垂了頭,任由秋娘拉著他的手,寶芝抬頭看看天色:「就要落雨了,姑娘們趕緊找地兒躲一躲罷。」
太陽一升起來,路上的男人就脫了裌衣,天一下子熱了,幾個人在長街上走了一圈,都有些出汗,卻沒想到會下雨,聽了寶芝的話,就在女人街上找了間茶鋪坐著。
乾乾淨淨幾張桌子,牆上掛了一溜兒茶牌,還配著點心糕粿一起賣,寶芝腳快,出去告訴朱阿生一聲,兩個都是本地人,一聞味兒就知道天老爺要變臉了,說定了躲了雨就回去。
街上處處是茶樓,一條街都飄著白底兒寫著茶字的幡,畫了圈框起來那就是有蒸籠點心的,單一個茶字兒那就是光喝茶聽書的。
女人街上的茶鋪又不一樣,這家小是小些,勝在乾淨,幾個人坐定了,夥計擺上來一壺香片,從掌櫃到夥計也全是女人。
石桂拿眼兒打量這鋪子一回,倒想問問這樣的鋪子是租的還是自家的屋子,看著生意尋常,因著要下雨了,人才多些,她們六人撿了一張當中間的桌子,還點了兩碟子點心,點心才上桌,外頭就下起雨來。
雷聲隆隆,才響在耳邊,雨就跟倒灌下來似的,茶鋪前支的防水布上積了一層雨,看茶爐子的姑娘拿了長竹竿,用竹竿去捅那積水處,嘩啦啦的沿著布淌下去,才不至讓積水把布壓破了。
寶芝笑瞇瞇的:「這會兒看著大,一刻鐘就能停的,咱們這兒的天就是這樣,一時好一時惱,小孩子的臉。」
她說起話來半點兒不像十三四歲,很有些大人口吻,秋娘極喜歡她,又心疼她小小年紀出來討生活,迎來送往的見著人就得賠笑臉,替她挾了點心,細細問她這些茶樓裡可有餛飩賣。
不吃一吃這兒的餛飩,怎麼知道自己裹的能不能賣出去,哪知道寶芝眨巴了眼兒看著眼她們,竟聽不明白餛飩是什麼,秋娘只好比劃給她聽,聽到一張薄皮子裡頭裹著餡兒,寶芝這才笑起來:「對面就有賣芙蓉面,太太要細蓉還大蓉。」
秋娘倒有些吃驚,乾脆兩樣都要了,給喜子也吃一碗,寶芝往對面叫了兩碗來,那鍋子裡的湯時時滾著,木頭柄的小簍兒裡裝著麵條餛飩,滾上兩滾就盛出來,倒上清湯,冒著雨送了過來。
皮餡湯全不一樣,看著清湯喝起來極鮮,怪道說要先嘗嘗了,原來裡頭講究這樣多,石桂看著秋娘皺眉,知道她是怕生意難做,便問寶芝這湯是拿什麼熬的。
靠著海的,無非是些海貨,干貝鮮蝦魚肉火腿,裡頭裹著魚蝦肉,吃起來自然鮮,秋娘原是做菜肉餛飩的,怎麼比得這個好吃。
綠萼也是一樣,嘗過一口便知道生意一時半刻做不起來,兩個人想了許久,都有些喪氣,反是石桂笑了:「咱們不做這個還能做旁的,湯餛飩不成,還能做煎的炸的,總有法子的。」
開飯鋪哪是這麼容易的事,開頭第一步還沒走呢,更不必說旁的,秋娘長出一口氣:「也是,這個不成,還有旁的呢。」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又有慚愧,分明她最年長,帶著小輩出來討生活的,反倒要女兒來寬慰她。
想著就捏一捏綠萼的手,讓她也別急,這一時半會的也急不出來,對街那間小鋪子,這會兒不是飯點,一場雨倒讓她做成好幾單生意,石桂看嘗了兩口,確實是做得好,又問寶芝可是老字號。
寶芝搖搖頭,街邊都是這個味兒,那些個有名的茶樓裡,這些東西做得還更好些,石桂聽了便不再問,回去還得勸一勸秋娘,這才來了頭一天,急也急不來。
外頭雨住了,茶點心也吃完了,碗自有人來收,阿生已經叫了旱轎,葉文心走了一路,腿腳受不住,坐在轎上,秋娘還怕石桂也吃不住,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跟尋常人家的小姐養的差不多,白日裡一曬皮子都泛紅,也想替她叫頂轎子。
石桂連連擺了手:「就是原來走的少了,這會兒才要多走走,往後用得上兩條腿地方多著呢。」領了喜子走在前頭,喜子覷著無人看見,仰了頭問她:「姐姐,我去找好不好?」
石桂知道他惦記著明月,分別了小半年,他就沒有一天不念叨,跟著她們還是住不慣,還想回軍營裡去,在那兒他才更自在,拉一拉他的手:「找是能找,找著了你可還得回家來,吳大人是調
職,跟原來那一片兒都服他管可不同,怎麼還能帶一個你呢。」
喜子又沒到當兵的歲數,徵兵也得過了十六歲,喜子還早著呢,何況原來的隊伍是吳大人管了許多年的,哪一個不聽他的,若不然喜子也不會因著他一念之仁就跟著三年多。
喜子心裡不願意認,可道理卻是這個道理,垂了頭有些難受,還是想跟著明月,耷拉著腦袋,趿著鞋子拖拖拉拉的走,看見兵丁就想問一問,認不認識有個人叫吳千里。
石桂知道他一時轉不過彎來,樁樁事情都要辦,頭一樣是拜訪紀夫人,若是紀夫人肯看顧,在穗州的日子就容易得多,第二樣是去拜訪吳千戶,跟著才是做生意頂門立戶,手上只有一注錢,這些錢是買田還是買鋪子?
石桂一路走一路拉了寶芝說話,這麼自己干看看不出門道來,還得尋個中人,叫寶芝隔一日帶她爹來,問問各處的鋪面租是多少錢賣是多少錢,什麼地方做什麼生意的多,哪兒開飯鋪生意最好。
靠著自己便是把一雙腳都走斷了,也依舊摸不明白,不如找了懂行的人帶著走一圈,寶芝知道有生意,立時點了頭,輕聲問她:「姐姐,你們也要開茶樓?」
石桂搖搖頭:「還沒準主意,你回去也告訴你爹,我們想自家做生意,讓他撿幾樁合適的,告訴了我,我好挑一挑。」
全是一派當家口吻,寶芝立時應了,她竟也能說上幾樣:「女人街裡開飯鋪的少,賣不出錢去,都是些繡坊絲坊,收了生絲再賣,可城裡許多大絲坊,許多人都往那兒送,也不必再抽當中這一成的利。」
石桂知道她能幹,倒不知道她對做生意還這麼清楚,讓她再說,她便有些紅了臉兒:「我隨口一說,姐姐別當真。」
石桂心中一動,便問她是不是在女人街之外做生意,還是難辦,寶芝點點頭:「外頭總不容易的。」她們又是外來的,開了店可不被欺負,到哪兒都是一樣。
她們慢慢悠悠的回去,還沒進門,阿珍就在門前等著,嘰嘰咕咕說了一長串的話,本來就難懂,蹦豆似的就更聽不懂了,寶芝聽了會子道:「說是來了個人等了很久。」
她們初到穗州,又無親又無舊,帖子才遞出去,哪有這麼快回復,喜子一聽就快活起來,眼晴都亮了:「是不是大哥?是不是!」
石桂知道不會是,卻還是一怔,喜子更是樂得飛奔進去,跑進門裡半天沒出來,石桂忍不住心中一動,可隔得會子就見他慢騰騰出來了:「不是大哥。」
不是明月是紀夫人派來的人,說是收了帖子送進去,等夫人瞧見了說請的時候,才知道門上勸了她們回去,趕緊派了人來請,哪知道從上午等到下午,一直都不見人。
也不讓那旱轎走了,葉文心跟石桂兩個對望一眼,石桂便道:「勞駕再等等,讓姑娘喝口水,換一身衣裳。」
幾個人打仗似的回屋收拾起葉文心來,見紀夫人可不是上大街,梳著一條辮子就能去,還把頭髮又盤又梳,簡簡單單梳了個螺兒,簪上花釵,換過衣裙,石桂也得換衣裳,急忙忙出去,還得帶上禮。
得虧著昨兒收拾過,從金陵帶來的鹹水桂花鴨子兩匹雲錦,裹起來交到那人手裡,石桂看看天色對寶芝道:「你跟著咱們一道走罷,進了城就回家去。」
才剛回來又要往城裡走,葉文心坐著轎子,石桂卻有些吃不住,到了紀家大門前,她已經汗濕衣衫,扶著葉文心下轎子,門上報進去,便有丫頭出來迎:「我們太太等了許久了。」
石桂上回見紀夫人,她病得起不了身,葉氏托她辦事兒,她一口就應承了,心裡還想著她這會兒不知身上好了沒有。
園子同金陵城裡建的差不多,比紀家原來的還造得更精巧些,那丫頭一路帶著她們進了水榭,兩面都是開闊的,一邊臨水一面靠院,飛花落地罩雕得極精細,裡頭陳設的傢俱花樣卻簡單,黃花梨嵌大理石雲紋的屏的小榻,上頭擺著石青的坐褥。
葉文心坐定了,吃上一口茶,紀夫人這才從園子裡過來,一身黛青色的家常衣裳,頭上簪著一顆東珠髮簪,頸子裡一串碧綠翡翠珠子,笑起來眼睛裡都閃著柔和的光,不等葉文心行禮,就拉了她的手:「你要再不來,我可得派人去金陵城找你了。」

  ☆、第285章 紀氏

石桂對外還是葉文心的丫頭,見兩人說話,她便退到葉文心身後去,立在雕花落地罩外頭,簷高而深,底下一片清涼,水邊開著許多叫不出名目的花木,榭邊左右的迴廊門上都刻了字,一面是飲綠,一面是洗秋。
雖是三月天兒,別的地方才剛初春,穗州已經能臨池而坐,水榭裡因著有風,比旁的地兒還更清涼些,站得久了,風吹在身上,倒解了乏熱。
紀夫人身邊的小丫頭子還給石桂搬了張凳子來,石桂連連擺手,那丫頭便笑:「姐姐不識得我了?咱們在金陵見過的。」
石桂這才想起她來,上回見她時,還跟著春燕一處吃籐籮餅,沒成想再見竟會是在穗州,石桂衝她笑一笑,她又往廚房裡要了點心茶:「姐姐略坐坐,從城外頭來,走了不少路罷。」
石桂才剛坐定,知道紀夫人這是要長談了了,也跟她攀扯起來,告訴她住在城外何處,來穗州路上的見聞如何。
怕是紀夫人使了她來問的,也沒什麼好怕,這樣的事便是不說也能打聽得出來,就是不知道那些銀子她是怎麼打算的。
丫頭捧了個八寶攢盒過來,裡頭盛了七八樣小點心,擱在矮桌上,紀夫人拉著葉文心的手,兩個坐到梨花木小榻上,當中隔了矮桌,笑得一聲:「我也不知你吃什麼茶,想著你姑姑喜歡清淡的,沏了一壺桂花雙窨。」
葉文心趕緊謝過,紀夫人細看她一回,心裡覺著她越發生得像了,卻不說破,只讚一聲:「你舊年有一回來,我母親見過你,後來便時常念叨,說你生得面善。」
若不是她提起來,葉文心早就忘了,這會兒聽兒微微一怔,入宮選透倒像是上輩子的事兒,才剛下獄的時候,家裡的姨娘還曾神神鬼鬼的對她說,若是她真個進了宮,選了秀,家裡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
那個姨娘被瑞葉連著抽了兩個耳光,她雖跛了腳,一口氣卻不肯松,緊緊守著她半步都不肯離開,葉文心身子陡然一顫,瑞葉被賣到了南方,還是打聽了多時,才打聽到這一點消息,山長水遠,也不知道落到何處去了。
紀夫人看她這樣知道想她到了舊事,微微一笑,把茶往她手邊一推:「你既來了這兒,就安生過日子,以前的事,是不能再想了,要想,就想想以後的事兒。」
葉文心這回卻沒在低頭,衝著紀夫人笑一笑:「我省得。」
紀夫人微微鬆一口氣,就怕她是哭哭啼啼的,原來看著柔弱,骨子裡倒有一份剛性,不獨是人生得像,竟連性情也有幾分想像,略略出神,倒很願意幫她。
既是叫了她來閒話的,便問她來了穗州往些什麼地方遊玩去了:「倒也有幾處可看的,譬如城外的五仙祠穗石洞,比那藥洲春曉番山雲氣不差,選出來的八景,總有可觀處。」
兩個人又細細說些吃食,說了一輪話,葉文心才道:「旁的地兒還不及去,先去了女人街,看看女私塾,只可惜不曾見著顏大家。」
紀夫人微微吃驚,姐姐這間學堂傾注了許多心血,辦到如今這模樣花了近二十年的功夫,實是不易,看她嚮往笑了起來:「那倒也算得是穗州城裡的一景了,二姐姐出海出去,這回又不知是往哪兒拐,七八月總能回來了。」
葉文心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可當著紀夫人到底還羞澀,總不能拉著她的手說在閨中就如何如何傾慕顏大家,實想同她辦一樣的事,可這話瞞在心裡許多年了,啜了一口茶,手裡捧了杯子到底開了口:「女兒在世,似顏大家,才不枉走這一遭。」
紀夫人面上笑意更盛:「等她回來,你當著她的面說,她聽了必然高興的。」紀夫人這話並不是客氣,姐姐初到穗州時也不過十來歲,年紀比葉文心大上兩歲,手上是有錢的,可卻無人可用,
家裡有這麼個女兒,大伯母遮遮掩掩,哪裡還肯替她通路子,把她一個拋在穗州地界上,也不知道她是怎麼一手一腳就真個立了起來。
那一向她常寫信回來,紀夫人自家也是閨中女兒,後來出了嫁又跟著丈夫去了蜀地為官,再回金陵城打聽著她消息的時候,只說她在穗州辦了個女子濟民所,接濟那些貧苦人家的女孩子,沒飯吃的就來討些吃食,沒食穿的就給兩件舊衣,讓她們生病有醫可看,兼或教兩個字。
城裡的善心太太們也都拿錢出來,捐給寺廟和捐給濟民所可不是一樣的,不過這間濟民所裡全是女子罷了。
有吃有穿有片瓦能遮雨,顏大家便想著要教她們學字,讓她們能養活自己,那會兒頭一撥的學生,就在三姐姐的絲坊裡頭做工,做一天工,再學一天字。
先來讀書的還是城裡的姑娘,鄉下的女孩根本不知這世上還有一間這樣的學堂,花了兩三年的功夫,往鄉下地方去,一家一家的勸說,說破了嘴皮子都無用,那些人家只當是來買人的。
紀夫人雖久在金陵,跟顏大家卻從未斷了通信,葉文心問了,她便一樣樣細說:「後來二姐姐便寫了一張學籍文書,這些人便當作是賣身契,一個姑娘二三兩銀子,尋常還有工錢拿回去,就這麼著,才把名聲打了出去。」
費了十數年之功,到底有了今日的局面,跟著就是穗州地方上辦起了絲坊繡坊,招去了一大批的女工,這些女工能養活自己,便也不是一心求學,女學裡的學生漸漸少起來,最後留下的還是年小的絲坊繡坊不收,家裡又過不下去的。
葉文心聽著久久都不言語,原來一腔熱血,此時也依舊想著辦學,抬頭看看紀夫人:「我一路坐著船來,每到港口都要打聽,可除了穗州一地,旁的地方竟沒有女學堂,我想把這學堂辦到漳州去。」
紀夫人不意她竟還有這分志向,替她想了一回,緩緩開了口:「倒也不是不能,漳州離得很久,女學的名聲也不是沒人聽聞,只要隔得這樣遠送了來,財力不及,若是在當地能辦,倒也是樁功在千秋的好事。」
憑她能說一句功在千秋,葉文心便誠心相待,倏地笑起來,開萬世之功,自然知易行難的,顏大家同她一樣是弱質女流,難道就真的弱了,穗州地方能辦成,別的地兒一樣也能辦成。
紀夫人看著她笑,心頭一動:「不如你往女學來,裡頭還有些校志,我那個姐姐,從小在梅家長大,這一套很是齊全,倒也不是樣樣都往外頭傳的,她有許多手記,就在女學堂裡,你若真想辦這麼樁事,該學的也有很多。」
這於葉文心就是意外之喜,紀夫人看著她就跟自己的女兒差不多大,跟那會兒的二姐姐也差不多,遭了這樣的難,倒立起來要辦大事,笑得一回:「學裡才剛走了一個,你若是肯替,我也替二姐姐發你工錢了。」
葉文心喜形於色,看紀夫人又更不同,她在宋家,老太太說的便是往後如何嫁人,想必長輩女眷見到她心裡想到的都是這麼一句,只有紀夫人知道她想做些什麼,肯替她引薦,若光為著姑姑一封信,到底不能這樣開明。
紀夫人想到女兒,心裡一歎,把攢盒往葉文心跟前推一推,葉文心拿了一塊玫瑰糕,看紀夫人也拿了樣什麼,倒是不曾見過的,紀夫人笑一聲:「這個叫蜜三刀,是北邊的點心。」
葉文心這才想起來,紀夫人的女兒遠嫁去了燕京,想必是很想念女兒的,就連點心也用起北邊的來,兩個人喝了一杯清茶,紀夫人身邊的姑姑拿了個小錦盒過來,紀夫人衝她笑一笑,把匣子打開來,裡頭是一本花冊子。
「這是你姑姑差人送來給我的,說你往後要來穗州,先把東西寄放在我這裡,我既收了東西,便得給你造個冊,你看一看,這是你姑姑給你的添妝。」紀夫人取了名冊出來,厚厚一本,翻開來寫得密密麻麻的。
「她既說是嫁妝,又把銀子給了我,讓我看著替你置辦些田地屋子,我看了一回,也有合適的,有田有園還有個不大的莊子,就作主替你買下了,地契房契,還有兩年的出息都在這兒,你看看罷。」
葉文心是學過管家的,知道錢白放著也是放著,紀夫人竟替她買下了一片荔枝果園,果園不大,三百畝地,卻是有水有花,一年的出息竟也不少,倒有三四千兩,紀夫人看她驚愕反笑起來:「鮮荔枝價貴,還有荔枝幹荔枝蜜,樣樣都是出息,以後或是賣或是留著,那一片的地價也不便宜。」
除了一片荔枝園,還有一間四進的院子,就在穗州城裡,用的錢就是這兩年荔枝園的出息,算一算五千來兩的銀子,地方雖不是頂熱鬧的,屋子卻是好的,紀夫人笑一回:「裡頭還有一間蠔殼屋,我看著好,也替你作了主,若不然這些錢到你真個來了,倒不值這許多錢了。」
葉文心拿著這個嚅嚅說不出話來,紀夫人一樣樣的撿點:「還有些東西箱籠,你姑姑一併送了來,裡頭有許多書畫,嶺南這天兒,白放著可就霉壞了,得時常拿出來曬的,你甚時候取了去。」一面說一面鬆口氣,總算是放下一樁心事。

  ☆、第286章 傳承

石桂在水榭外頭坐著,無人的時候伸手揉一揉小腿,今兒確是路走多了,背上汗濕,面上潮紅,拿袖子扇著風,這個天兒出門竟要帶扇子了,坐定了腳底都在疼,小腿也脹脹的,石桂低了頭,揉上兩把鬆一鬆肌肉,跟著就凝神聽裡頭的動靜。
裡頭說話的聲音就沒斷過,隱隱約約聽見學堂,跟著又聽見紀夫人替葉文心買了田地,她是官夫人,三品的誥命,穗州地界上比她身份高的,也只有布政使夫人了。
紀夫人說要買田地,底下人哪有不精心的,細細挑撿了送上來,一半是買的一半兒算是送的,便她不佔這個便宜,總也不吃虧,說是說趁著地價便宜買的,又有哪一個敢收了高價去,若不是她出面,這會兒葉文心再置產,平白貴了三分。
怪道葉氏會把這些銀子交託給她,石桂聽了兩句,松上一口氣,挨在她身邊的小丫頭篆香看她眉頭一鬆,臉上露了些笑意,衝她眨眨眼兒:「東西送了來,咱們夫人就發愁,說宋夫人的東西都是好東西,得細細收拾了,若不然白糟蹋了。」
石桂不防被她窺知了心思,也不露窘色,反衝她笑一笑,很是替葉文心開懷的模樣:「東西倒罷了,我是替我們姑娘高興,她一直想著要見一見顏大家,做夢都在當師傅呢,她身邊的丫頭,哪一個不識些字。」
篆香一怔,瞪圓了眼睛:「那姐姐也識得字了?」
石桂點點頭:「可不是,我是姑娘的入室弟子,排行第二。」說著比了個二字,篆香掩了嘴兒笑起來:「我們太太身邊幾個姐姐也都識字,算帳寫字哪一個拎出來都能當管家娘子的。」
怪道這兩個投脾氣,石桂真心替葉文心松上一口氣,她想辦的事,雖已有了前人開出一條路,可這條路依舊崎嶇難行,有紀夫人支撐,她還能走的容易些。
水榭裡頭幾聲笑語,是葉文心謝過了紀夫人,面上微紅,心裡覺得自己受不住這樣的抬愛,別個肯替她收著原數奉還便是好的,還替她費心置了屋子跟地,光是這兩年的出息,就夠在穗州再買一間宅子了。
心裡想到葉氏,這番恩惠竟無處可報,既傷心又感念,心裡想一回,回去必要再給姑姑畫上一幅畫影,跟母親的一道供起來,晨昏定省,這些錢若不妥善的用了,都對不起姑姑的恩德。
葉文心同葉氏相處的不多,跟她說話也全是些日常事務,兩個該是很親近的,卻好似隔著冰牆,看是看得見,摸卻摸不著,姑姑到最後也不像母親口裡說的那樣是個愛撒嬌愛說笑的模樣。
可跟紀夫人卻又不同,跟她見過的那些夫人都不同,同她說話再沒有什麼衣裳首飾點心花樣子,摸把花牌都能說上半日,葉文心早些在家便不耐煩說這些。
紀夫人張嘴便不說無用的話,一樁樁一件件,竟把學堂的事交待的很是清楚,葉文心原來當她是個掛名的館長,因著地位高,好讓女學館借一借光,各樣行事都方便些,此時聽她說話,才知她還真是個管事。
紀夫人看見葉文心面露疑惑笑得一聲:「我家裡姐妹八個,二姐姐閨中便有才名,仙域志是我看著她畫畫拓本刺繡,一筆一針都是心血,原來除了動動嘴巴無力支撐她,後來能支撐了,到底還是覺著錢財太薄,怎麼也比不得她的志向,好容易到了本地,能伸手幫一幫她了,自然要鼎力相助。」
說著便把顏大家年輕時候的事撿出來說了兩件,一面說一面打量葉文心,二姐姐一向說想收個徒弟,年輕的時候渾身都是衝勁,可這些年下來,卻深知不易,雖有吳夫人資助錢財,到底還是沒人能承接衣缽,既然葉文心有這個志向,便替她留心看一看,要是合適,這攤子總能長長久久的延續下去,二十年的功夫,便沒白費。
「我平日裡也沒甚事,你若是得閒就多來走動,定了日子,咱們往女學去。」紀夫人笑一回:「原來姐姐在時,我們倆便說想開個詩社,你初來怕不知道,穗州城裡有許多學館詩社的,三月五月七月,逢著單數就要開社作詩,州府縣學書院,都要交詩稿,貼出來叫人蓋花簽,哪個花簽得多,哪個就算是得了魁首。」
葉文心靜靜聽著,這樣的詩會同女學館怕沒什麼關係,男人看著女人寫書作文,眼孔恨不得抬到天上去,自古到今,詞婦也不是無有,可百年來讓人稱道的也不過是那幾個,才之可強,到了男人嘴裡就又不一樣了。
「女學館這幾年生源日少,若以生計論,那是好事,若以傳承論,便不是好事了。」開了海運這些年,又有船往西洋去,城裡開了許多家絲坊繡坊,走投無路的女人越來越少,但凡能忍耐,就能過日子,哪一個還想著讀書明理。
既想把這樁事一直做下去,薪火就不能有斷絕時,鄉下地方的姑娘,父母親寧肯送進城裡當女工,也不願意送到女私塾來學字。
紀夫人來了三年,眼看著紀夫人來了三年,眼看著女學館的學生越來越少,這個月裡還有三個退了學,被父母送到絲坊去上工,原來是只有一條路能走,如今路多了,這條窄路哪裡還有人肯踏上去,眼下雖還沒到辦不下去的景況,可也得想一想,怎麼廣開生源,不能讓這麼一樁好事就這麼斷了頭。
葉文心不意她會說起這些來,紀夫人笑一聲:「眾人拾柴火焰高,到底是人多更有主意些,我原想著貧苦人家多收些學生來,連人牙子那兒都問了,寧肯賣女兒要那幾兩銀子的快錢,也不肯每月領百來文。」
葉文心也跟著犯愁,紀夫人便笑:「眼下倒有一個主意,詩會是顯名聲辦的,可州府裡要辦這事兒也不容易,倒是絲坊繡坊裡頭那些姑娘,給做工也有上工下工的時候,學館裡頭總有人在,願意來的咱們就開小班,能教幾個是幾個。」
詩會影響更大,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何況女學館平就打著貧民的旗號,越是識得詩文的,便越是自矜,想要辦詩會還得是顏明芃在時,打著她的旗號,許還能有人肯以文相交。
頭一回見面,說得深了,可官家夫人裡頭無人肯牽這個頭,辦個七夕會賽女工也還罷了,女人家賽詩,便是那些個打小讀了書會寫詩作文的,也不肯拋頭露臉,閨中結社幾人流傳,女孩兒的詩作怎麼能流到外頭去,叫眾人品評。
想了許多法子,個個都是難辦的,兩個說著話,不知不覺天色便暗下來,水榭四周下了格扇紗窗,紀夫人這才回過神來:「倒把你耽擱晚了,趕緊出城去罷,你甚時候得空再來,咱們細細把事兒順一回,總能交到我手裡,人倒越來越少了。」
空談辦不出實事來,還得著手辦了才知道,葉文心不意竟跟紀夫人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趕緊站起來告辭,紀夫人笑道:「若不是怕城門關了,還得留你用飯才是。」
葉文心連連推了,紀夫人便派了小廝跟著送一程,葉文心心裡還想著紀夫人的話,越是想越是覺著有理,石桂扶了她上轎子,她還怔怔出神,連那匣子都沒拿,還是紀夫人身邊的姑姑又送了出來。
這會兒霞光正盛,街上的鋪子樓面早早就點起燈來,紅紅黃黃的亮了一片,食街上更是處處有煙火,石桂腿快,買了幾隻包子,怕葉文心餓著,自家也吃一個,葉文心竟然胃口大開,餛飩不過吃上六隻,包子倒吃了兩個,石桂怕她撐著,她竟沒覺得,反歎出一口氣來:「要辦的事這許多,我恨不得日頭不落才好。」
石桂「撲哧」笑上一聲:「那也不能把自個兒撐著,再多吃兩隻天就不黑了?紀夫人誠心相教,姑娘用心學就是了。」
顏家幾個姑娘一個是皇后一個辦了女學,還有那個一手掌管著船廠絲坊的,紀夫人排行第六,往日在金陵城除了葉氏同她交好,再沒傳出旁的什麼名頭來,今兒一聽,卻是很能辦事的人。
葉文心想了一路,石桂手上又拎了許多東西,頭油脂粉這些小東西,秋娘綠萼不肯花用,她自己不用,卻替她們買上一份,回到家時,阿珍又在門邊守著,看見她們回來,歡快的轉身跑回去,嗓門極大,說著姑娘回來了。
飯早就做好了,秋娘不肯歇著,這兒的魚極肥,做湯做菜都好吃,秋娘做了個酸菜魚,盛了兩大盆子,阿珍一家子沒吃過,先還覺得蓋了魚的鮮味,哪知道越發的鮮甜,就怕再等魚肉老了,看見她們回來,這才進門就嚷。
喜子也守著門邊,秋娘雖疼他,他卻知道家裡主事的是姐姐,作了三個人的主,石桂拉了他,他還不肯進門,悄聲同她商量:「明兒咱們去找吳大人罷。」找到吳大人,就是找到了明月,石桂咬咬唇,拉了他的手:「好,咱們明兒就去。」
喜子這才笑開了,他一路上都在盼望著,來了穗州沒立時去找就已經難耐,石桂依了他,他拿魚湯拌飯,光飯就吃了兩碗,秋娘笑得合不攏嘴,抬眼兒看看女兒,知道這是答應了,也鬆一口氣,算一算年紀,今歲石桂就要十六了。

  ☆、第287章 問訊

秋娘囊中羞澀,倒是盤算著要給女兒打一枝釵的,卻一直都拿不出錢來,來穗州頭一天,小攤上的東西吃上一回,倒有些喪氣,要是論手藝,秋娘自忖不比別個差,可當地人的東西,總歸是當地人做的最拿手。
她們原來攤子上頭賣的是雞湯鴨湯餛飩,金陵人愛吃鴨子,包子餅子裡頭的餡料都愛用鴨肉,還有沙鍋餛飩,湯頭用的也是老鴨。
這樣的鴨子往活禽集市上頭就有的賣,一隻鴨子的湯最少也能用兩天,小本經營,天天用活雞活鴨子也賺不了錢了。
到了這兒又不一樣,湯頭用的都是干貝火腿,秋娘沒做過,一時倒不能定論到底能不能做得好吃,一日沒有營生,一日就心裡發慌,連帶著綠萼也是一樣。
她們倆都操勞慣了,銀子再多也有坐吃山空的一天,雖然石桂說了叫她們不必著急,先把市集上的事兒摸熟了,支攤賃鋪子都好,可她們倆手腳才閒了一日,就已經坐不住了。
秋娘打算的還更多些,兒子還得讀書,女兒也得置起嫁妝來,難道還真能一輩子不嫁?除了一雙兒女,還得找丈夫,找得到還有個當家的,找不到憑著娘仨個,也得支撐起來,苦了女兒這些年,總不能耽誤了她。
她跟綠萼兩個發愁,石桂卻在葉文心屋子裡頭替她看帳冊,家裡也沒個算盤,只得一筆筆心算,葉文心探一探頭,看石桂寫了許多她瞧不明白的東西,也不以為意,只當她學了新東西。
石桂卻一面算一面道:「高管事不曾問,可那一位卻盯著問了,我抬了太太出來擋了,總歸紀夫人跟太太是舊識,家裡無人不知道的,只說是受了太太的托,這才看顧姑娘。」
意思便是葉文心別把這二三萬兩銀子的事告訴高昇家的,等他們回金陵去了,再去看田莊屋子,這事兒既是葉氏瞞著二老的,那就一直瞞著,料想得縱還有人知道也就是宋蔭堂一個,他也不會把這事兒說破。
葉文心渾不在意:「交給你就是了,你看著辦罷。」她心裡還在想著紀夫人的主意,一手托了腮,一手在桌上寫字,石桂看她出神,也不擾了她,由著她蹙了眉頭:「真個要辦事了,光是想都知道艱難。」
石桂在水榭外頭聽了幾耳朵,知道是為著生源的事發愁,從帳冊裡抬起頭來,略想一想道:「這些女工絲坊裡頭勞作一日就已經累極了,哪裡還會想著再來讀書。」
紀夫人這個辦法倒有些像讀夜校,可讀夜校還是為了文憑,為了更好的工作,從根本上沒有這樣的工作機會,沒有動力就更想不著努力了。
葉文心歎一口氣,卻並不失落:「我那會兒屋裡頭這些個丫頭,肯學字的也只有你跟瑞葉,旁的也不過哄哄作耍,認真學的一個也沒有,便是因著她們的差事用不著識字。」
哪兒也沒人會用女帳房的,她歎一口氣,把臉兒擱在矮桌上,口裡歎息著,眼睛裡卻滿是神采:「紀夫人已經不俗,顏大家又是什麼模樣?」
石桂一怔,先時還真是注意過長相,紀夫人看著便很是雍容,眉目舒展,氣定神閒,真要說生得如何,一時竟說不上來,仔細想了才能點一點頭,生得確是好,吳夫人也生得好,特別是一雙眼睛,亮得懾人,雖是姐妹卻又不同,還真不知道顏大家生的是什麼模樣。
石桂算完了帳,長長吁出一口氣來:「太太給的東西多是物件,現銀都折成了房子田地,能動的也有二三千兩,姑娘這下可不用愁了。」
辦學也得花錢,房子跟田地是根本,怕她一時腦熱,把全付身家都投了進去,石桂便道:「我聽說當官的有養廉銀,這筆錢就是姑娘的辦學銀子,要怎麼分派我不管,可根本不能動,要是動了根本,學堂就更難辦了。」
葉文心抿嘴一笑,伸手捏捏石桂的鼻尖:「我省得,哪裡就這麼笨了,原來也跟著我娘學過管家的,不耐煩這些,又不是全不懂這些。」
還得問一問葉文瀾想做什麼,就在此間做個田舍翁不成?總得有一件想幹的,肯去花心力做的事,人才不算白活了這一遭。
兩個理了帳,怎麼辦學還是全無頭緒,萬事起頭難,葉文心想著明兒還得往紀夫人那兒去,推了石桂去睡:「你趕緊歇著罷,明兒還得早起,你也得找人不是。」
石桂笑一笑,葉文心原來身邊離不得人,才剛從牢裡出來的時候尤是,夜裡都不能太靜,非得挨著才能睡著,一年過去,自己的事倒樣樣學了起來,到了穗州一個人睡,也沒不習慣,反睡得更安穩了。
石桂笑一笑,葉文心原來身邊離不得人,才剛從牢裡出來的時候尤是,夜裡都不能太靜,非得挨著才能睡著,一年過去,自己的事倒樣樣學了起來,到了穗州一個人睡,也沒不習慣,反睡得更安穩了。
石桂收拾東西回到後院,看見屋裡燈亮著,進門一看秋娘坐在床沿上等著,屋裡頭還是簡陋,卻也收拾的齊整,桌上擺了一套四件的水壺杯子,床頭放了矮桌,矮桌上頭擺著油燈,綿紗帳子掛起來,挨著她窗戶還有一張方桌,上頭擺了筆墨紙硯,小小一隻粗瓷的瓶子,裡頭插了兩朵香花。
粗粗收拾一回,倒別有意趣,看著也像是能住的地兒了,牆上掉牆灰,屋裡還少個衣櫃鏡架,都慢慢添置起來,石桂一看就知是秋娘收拾的,一處住了幾個月,倒把她的喜好摸得清楚,嘴巴一抿笑起來:「娘,你怎麼不睡。」
秋娘伸手拉了她坐下,連熱巾子都絞好了,看著石桂擦了手臉,撫撫她的面頰:「我想明兒出去找找你爹。」
「我托了高管事,還托了寶芝,寶芝的爹是常年在碼頭上跑的,各路的商船上人頭都熟,他替咱們問訊一聲,總比沒頭蒼蠅似的亂撞要強。」穗州城裡光是大碼頭就四個,小碼頭更多,光憑一張嘴兩條腿,還不知道問到哪個年月去。
秋娘聞言歎出口氣來,對著喜子綠萼不能說,對著石桂倒沒什麼不能說的,垂了眼簾半日:「我這心裡,怕找不到你爹了。」
石桂唬得一跳,趕緊摟了秋娘:「怎麼會尋不著,有名有姓的,哪裡就尋不著了,只不過多花費些功夫罷了,娘不是也說爹確是來了穗州,何況跟的是官船,都有記檔,便一時打聽不著,總能尋著門路查一查的。」
秋娘歎一口氣,沒來穗州之前,她也確是抱著希望的,等來了穗州一看,港口上停的船成百上千隻,碼頭上也不知多少人,在金陵城裡好歹還有個地方守著,總能等到女兒,在這兒又往哪裡去尋。
石桂看她是真個灰心,趕緊勸她:「咱們找不著爹,他也會來找咱們的。」撫了秋娘的背,平日裡只當她看著柔弱,心裡卻剛強,這會兒看著她迷茫,才又歎息,遇到這些大事,換作旁個許就撐不下來了。
母女兩個相互挨著,說定了明兒去城裡尋吳千戶,石桂有些赧然,好端端上得門去,問個非親非故的人,也不知道別個怎麼想,到底有些不好意思。
秋娘哪會瞧不出來,拍拍她的手:「到底是於咱們有恩德的,聚在一處也能相互照應著。」說著替女兒散了頭髮,拿了梳子替她通頭,石桂很愛乾淨,從小就最喜歡洗澡,燒水費柴,那會兒便是夏日裡也不能天天洗,在別苑裡她隔得兩日就要洗一回,這兒天氣熱,浴桶還沒送來,燒了水給她擦身,守著女兒這才覺得心安些。
石桂拉了秋娘的手送她回屋去,說了許多好話安她的心,喜子眼睛亮晶晶的盯著姐姐,石桂摸摸他的頭,知道他對明月有種雛鳥似的依賴,同他說定了,明兒是他跟娘上門吳家的門,拜會過吳夫人,再問問吳大哥在哪裡當兵。
喜子一樣樣記在心裡,第二日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在院子裡頭亂轉,看著雞撲著翅膀跳到樹上打鳴,從天色還暗,等到霞光漸盛,坐在院子裡頭等著姐姐跟娘起床。
石桂推開窗子梳頭時,喜子已經在院裡頭轉累了,兩隻手托了臉,盯著天邊發怔,石桂微微一笑,洗漱過等著寶芝上門,沒人引導她還真不知道往哪兒去找人。
葉文心也一大早就起來了,阿珍替她打了水,她自家開了箱子撿出衣裳來換,兩人各有事做,一處喝上一碗粥,便往城裡去了。
吳大人住在九獅街,牌樓上雕著九隻獅子,這一條街上住的都是武官,門前墩都是圓的,好像戰鼓,磚上還打了孔好栓馬。
秋娘備了禮,也是尋常兩樣點心,因著秋娘石桂都是頭一回上門拜訪,還預備些金陵的雨花茶桂花鴨,送進門裡說是來拜會吳夫人的,在門上等了會兒,就有丫頭迎了她們進去。
因著是女眷孩子,丫頭帶著她們繞過迴廊,直接進了花廳,幾個人在花廳裡頭等著,喜子規規矩矩坐著,心裡還記著石桂說要問的話,她們不能憑白問起來,喜子卻不一樣,他同明月一處呆了三年多,於情於理都能問上一聲。
吳夫人有一會兒才出來,笑盈盈的看看喜子:「又高了些。」說著抬眼兒去打量秋娘,目光落到石桂身上,微微一怔。

  ☆、第288章 勸學

喜子被救那會兒,吳夫人也曾見過幾回,還收拾了些衣裳鞋子給他穿,那會兒已經瘦得脫了形,洗乾淨了仔細看看也確是個眉目齊整的孩子,不是那生得齊整的,人販子且還不要他,賣不出價去還得砸在手裡。【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
可吳夫人卻不意他姐姐生得這麼個模樣,面色瑩潤長眉大眼,鼻尖挺翹口角含笑,不施脂米分也是唇紅齒白,上身綠羅衣,下身白綾裙兒,耳間兩粒水滴似的碧玉耳墜子,頭微微一動,就跟著輕顫。
生得不俗,說的話也不俗,規規矩矩站著,眼兒也不亂看,知道她是宋家出來的丫頭,怪道站出來也不怯,看著不小家子氣,吳夫人笑一聲,請了她們喫茶吃點心。
石桂不怯,秋娘卻有些怯,她就跟初見明月時一樣,恨不得給吳夫人跪下,也確是差點兒跪下,還是吳夫人身邊的丫頭扶了一把:「我們太太見不得這些的。」
秋娘千恩萬謝,摟著喜子坐下,吳夫人問了是怎生失了孩子的,秋娘怔得會兒,眼淚就跟著淌了下來,把怎麼從村子裡被騙出來的,又是怎麼先被婆母賣了的,一樁樁告訴吳夫人。
這裡頭的事委實叫人難以啟齒,婆母要賣了她,秋娘心裡怎麼不憤恨,從嫁進石家起,自問沒有什麼對不住俞婆子的,事事都順了她,委屈便委屈些,體諒她寡婦失業還領大了兒子,可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黑了良心,跟人販子勾結起來把她賣了。
吳夫人面上很不好看,若不是當著秋娘喜子的面,只怕要出言直斥,到底忍住了,只陪著歎了兩口氣,勸她道:「雖是艱難,到底遇上了好心人,可見菩薩睜著眼兒,是功是過都記在功德薄上。」
石桂給秋娘續了茶,看她又翻出傷心事來,拍拍她的背,秋娘這才好受一些,又說到支了餛飩攤子攢錢進金陵找女兒,吳夫人才剛聽著賣人還是橫眉立目的,這會兒聽著忙生計了,反而眼圈一紅,落下淚來,拿帕子按著眼睛,歎一口氣:「都是菩薩保佑,這才叫你們遇上了,既找著了女兒,怎麼又往穗州來了?」
「我男人說是來穗州跑船的,怎麼也得帶著兒女來尋一回,真個尋不著了,咱們再回鄉去。」說著把石頭來穗州跑船,攢錢想替女兒贖身的事也說了。
吳夫人再看石桂,目光就很是柔和,母慈女孝,又肯勞作吃苦,還有什麼日子過不下去,她看看石桂點點頭:「原來我們老爺還說要去宋家,替你說合一聲,好讓你跟你弟弟兩個團圓,可還沒打點,宋家就有了喪事,老爺又外調,家裡忙成一團,這事兒就擱下了,到底還是有緣法,叫你們又再團聚。」
不論她是真有這個意思,還是隨口說上兩句,石桂都要謝她,吳夫人吃上兩口茶,藉著喫茶的動作還去打量她,生的倒是柔眉柔眼的,一雙眼睛卻熠熠生輝,倒把彎眉小口的溫柔處給掩蓋下去,只看見眼睛眉毛裡流露出來的剛強了。
秋娘說完丈夫在貨運船隻上跑船,是跟著官船出海的,帶著母子三人過來尋他,就見吳夫人蹙蹙眉頭,沉吟片刻道:「旁的事我不好說,這事兒卻是知道些的,官船早就回來了,碼頭上的貨也早就發往大江南北去了,上回出去,帶了二百五十多艘船,一隻船上百來人,算一算也得有二三萬,真要查訪起來也是難辦的。」
石桂只知道碼頭上船多,卻不知道出一次海會帶這麼多船出去,船這樣多,帶的人也多,光是名冊就裝了一箱子,上船的人都要仔細記上名姓家鄉,在船上若是生病去世,還得再做錄一份,查上船的名冊不容易,查船上去世的人倒是容易的,只這話不知道要怎麼開口。
一家子山長水遠的趕到穗州來,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處,叫別個去查死人名單,還真是不好開口。
石桂心裡一想,明白過來,卻不能當著秋娘的面去問,見秋娘聽了,愁眉深鎖的模樣,越發不好開口了,只看看吳夫人,求了她倒不如去求紀夫人,一個是見面更多,一個是還有葉文心能幫著開口。
吳夫人也不能貿然提起讓她們去看撫恤名錄,裡頭軍籍的還能得些補償的銀兩,就按著戰死的算,可民人補的錢卻不比軍人多了。
喜子知道秋娘傷心,想問的話便問不出口,握了母親的手,反是石桂勸上一聲:「說不准爹回鄉去找我們了,只沒料到咱們會又到穗州。」
秋娘應得一聲,看看女兒,又想起明月來,捏一捏喜子的手,喜子一激靈,這才開口道:「吳大哥往哪裡去了?」
吳夫人不意他會問這個,立時笑起來:「你吳大哥如今當了小旗,一個人管著十個人,自然不得閒了。」看他還是個孩子,又知道千里帶著他跟帶著小兒子似的,多說了兩句:「自來了穗州,我們老爺也沒有著家的時候,天天都睡在營裡。」
喜子還想回營裡去,跟著娘和姐姐,天天都食飽衣足的,可總覺著渾身不得勁兒,非得跟著打拳才爽快些。
喜子這性子,石桂摸著一些,幾回聽他說,力氣大了就不挨打了,聽見了就心酸,知道他是被打怕了,身上還有些陳年的舊傷,若不是得幸留在軍營裡,他在濟民所只怕一樣要挨那些大人的欺負。
秋娘綠萼說起冷暖鋪來都是一樣,哪兒都少不了欺軟怕硬的人,秋娘給喜子洗澡,浴桶裡不知掉了多少她的眼淚,肩上腰上都有傷,得虧著養了起來,要是真的傷了根本,她恨不得立時死了去。
吳夫人看喜子是真心記掛著,笑著道:「千里跟著我們老爺一道,有他在我還放心些,兩個隔上半月總要回來一趟,到時候我告訴他。」
水軍營紮在港口邊,比原來的規矩可嚴得多,裡頭還有些當兵的得去造船,初來乍到,自也有不服管教的,吳大人都天天不著家,手底下的人就更不必說了。
喜子知道這回是進不了軍營了,心裡還想當兵,數著日子還有五年才能去,耷拉著腦袋一聲不響,石桂便笑:「他心裡很是感激當年大人救他出水火,一門心思要當兵,總歸年紀還不到,等大些,再看他想幹什麼。」
石桂說著便問:「我聽說自古名將也讀書的,勸他先去學堂,讀讀兵書也好,縱真個要當兵,肚裡也依舊得有學問。」
吳夫人先時只道她有主意,不曾想她還是個有見識的,自家的丈夫就是年輕的時候一意用功在武道上,卻把這個拋在腦後,年紀大了再拾起來,才知剿匪吃了許多虧,若是早早就知道這些,也不必拿蠻力去拼了。
這些吳大人都曾對妻子說過,既千里是打定了主意跟著吳大人了,還勸了他也多讀書,他又不是那不識得字的,要從軍營裡頭挑一個原來就認字的,殊為不易,真能讀書,哪一個還想著當兵,全奔著科舉去了。
千里也確實受教,上了船就拿書看著,推了個沙盤排兵,吳大人還道他是可造之材,年輕肯上進,又有一肚子的聰明勁兒,見天的說著他好。
吳夫人卻沒鬆口,女兒是她的掌珠,這會兒甚都沒有,怎麼就肯把女兒嫁給他去,何況往後好不好還是兩說,又不是鄉下人家結親事,看著個高生得好,就能拉出去頂門立戶顯擺了。
吳夫人不曾想,還能從個丫頭嘴裡聽見這些話,倒是一怔,掩口笑起來:「正是這個道理,你吳大哥這些天就沒斷了看書,什麼論戰二十四篇,拿在手裡就不肯拋下,再這麼讀,倒要考狀元了。」
因著親近才能作玩笑,石桂聽了心裡一動,她原是勸過的,沒想到明月看著大大咧咧,又最厭惡酸文假醋,竟肯在這上頭花功夫,她也跟著一笑,伸手摸了喜子的頭:「你看,大哥都在讀書了,你是不是也要讀書?」一面說一面含著笑意沖吳夫人點點頭。
吳夫人這下子愣住了,不曾想石桂打的主意是這個,兩邊看一回,失笑出聲,越發覺得這個姑娘當真是個妙人。
喜子聽了半日,知道吳大人讀書,明月大哥也讀書,原來心裡不說煩這些,卻從沒想過,這會兒想一想,在他心裡厲害的人個個都讀書了,他要想當兵,也得讀書去。
石桂對著吳夫人感激一笑,喜子一門心思要當兵,卻不是真的明白當兵是什麼,他沒見過打仗剿匪,只知道當了兵沒人敢欺負他,還是挨打受騙害怕了,要教導他,就得讓他多看多聽多見識,送去學堂讀書就是第一步。
真等他學了五年,真個想明白了,他要當兵,石桂也不能攔著,可也不能讓他當個睜眼瞎子,會寫會算能看能讀,才是先要學的。
喜子看看石桂,又看看秋娘,姐姐跟娘都帶笑看她,他便點了頭,吳夫人看他這是應下了,反笑起來:「要在這兒找一間教官話的學堂,那可不容易。」
穗州學風昌盛,回回應考人都極多,榜上有名的出自穗州人也不少,卻極少出狀元,便是本地方言難懂,聖人在上頭問了,底下的回應聽不懂,穗州一系的官員,要做到京官,頭一個要學的也是官話。
石桂抬頭衝著吳夫人笑了:「只要他心裡肯了,再難辦也是能辦的。」

  ☆、第289章 開店

吳夫人喜歡女子有志氣,倒很看中石桂,留她們用飯,還問她們要支攤子做些什麼生意,秋娘才剛灰心喪氣過,卻被石桂勸了回來,夜裡想一回,城裡頭擔柴賣水的都能有錢賺,她難道還不如
燒了熱水賣的,也不過是砌幾個灶頭,燒了熱水一家家的送罷了。
把這話一說,吳夫人直點頭,她的年紀同秋娘差不多,看著卻比秋娘年輕許多,細細聽了她們說話,倒說上兩句有用的:「真個要擺攤,就往人多的地方去,最好是一片都是做活計有營生的,看蠶織布的離不得織機,扛包的苦力,離不得碼頭,就是這些地方,做了吃食賣才有銷路。」
石桂原來也是這麼想的,要好好找一個地方,開一間鋪子,不必受風吹日曬,真個辦起來了,還能僱傭個人辦著分擔。
聽說她們想要賣餛飩,吳夫人倒笑了起來:「這兒餛飩講究多,外頭一圈皮兒也無人吃,東西雖是容易做,也還得看看合不合本地人的吃口,倒不如先琢磨幾個吃食出來,看看哪一樣能賣。」
石桂抿嘴一笑:「我正是這麼想的,先尋了中人看起租子來,便是找到了合心意的,也還得收拾起來,桌椅板凳都要置辦,我娘就趁著這功夫練練手。」
吳夫人點點頭:「你想的很對,萬事起頭難,真的開了頭就好了。」家裡遭了水匪的時候,她也出來頂門立戶,原來就有三分相助的意思,這下更願意幫忙了。
石桂不知吳夫人家裡還開過鋪子,聽她說的細,一一記在心裡,同她原來想的不謀而合,她這兩天便想著,做尋常街市的生意,還不如就去碼頭上,那兒人流大,五湖四海的人都有,便一時不合口味,也不打緊,那些個苦力吃飽了才有力氣,吃湯麵吃餛飩,都不比吃飯管飽,不如就賣客飯,配上湯料小菜,再有一個澆頭,每日要做的也簡單,都不必秋娘掌勺,她只須看著櫃就成了。
想的好,還得去看,一茬茬事這樣多,也不能久留,謝過了吳夫人,又知道了明月的行蹤,那也不必再坐,吳夫人留飯,也被石桂委婉謝絕了,又不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去廚房吃,不如大大方方到外頭小攤子上去吃。
吳夫人一看她便知道她是個有志氣的,也不強留,著丫頭送了她們出去,還歎一聲,這爹怕是找不回來了,所幸的是只要想著立起來,總有法子。
喜子要上學堂,秋娘要支攤子,葉文心要去女學,每個人都每個人要辦的事,到了穗州沒一天能閒,石桂出了門就看見等在門前的寶芝,也不回去了,城裡城外走一趟,怎麼也不方便,托了寶芝支找她爹,就坐到茶樓裡,要了一壺茶几樣點心,一面吃著一面等人。
似她們這樣的女客還有許多,衣飾稍好些的,都能坐著吃上一頓飯,秋娘初來時還侷促,這才兩日,坐在她們中間便很習慣了,還問石桂要不要喝香片。
茶樓裡頭一坐,幾籠點心送上來,沒一會兒寶芝就帶了她爹來,知道有生意上門,男人滿面是笑,秋娘雖在人堆裡已經習慣了男女混坐,真個有男人在面前,還是往後縮一縮,石桂替她倒了茶,由著她和喜子用飯,自家開口道:「找著大叔兩樁事,一樁是咱們想開個食鋪,要那個合適的地方,最好是碼頭一帶;第二樁是想給我弟弟找個念的學堂,要說官話的,脾氣好些的夫子。」
鋪子寶芝爹倒是知道,這學館還真沒留意過,何況還得是說官話的學館,叫了來,問明白了哪兒有說官話的學館,倒把寶芝爹給難住了。
這樣的學館自然不是沒有,可這樣的學館少不說,進去的門檻也高,石桂既是誠心要送喜子讀書的,便把他的情況全說了一回,十歲多了,也只識得些字,在鄉間跟著先生讀過些書,一本都還沒讀完。
寶芝爹問明白了,一口答應下來,他辦的就是跑腿的事兒,還笑盈盈的:「鋪子的事兒包在我身上,若是想看,今兒也能看的。」
碼頭那塊不差生意,又有許多老店,真要在那兒開店倒有些難,可也不是間間都滿著,有人望的鋪子一日生意從早不斷頭,看著是辛苦,哪一個不是買田買屋,攢上幾年就能去鄉下養蠶養果林,再不必起早貪黑的。
石桂細細跟寶芝爹說,最好是能連著後院的,寶芝爹卻搖頭:「碼頭那地兒寸土寸金,樓上樓下倒是有,可真要說能住人,卻總是不方便的。」
石桂預備自己去看看,秋娘卻不放心她一個人去,又沒帶著朱阿生出門,便拉了喜子一道,真個往碼頭走了一遭了,才知道確是不能住人,有兩間空著的鋪子,一間靠南一間靠背,南邊這間有二樓,可屋子卻很低,人在屋裡屋外都能聽見碼頭船隻的聲音,到了夜裡這一帶也是不停工的,吵得人睡不著覺。
北面後頭帶一個小天井,要是搭個棚子,也能住人,總歸穗州天不冷,搭個竹棚也能住人了,秋娘看著都不錯,石桂卻搖頭不肯應,光是鋪子自然是好的,這會兒不是飯點,碼頭上上下下的人也有許多,這些店裡就沒有空著的地方,幹活的人圖一個飽肚,就是蹲在牆根下用飯,也不過是一頓飯,扒拉上幾口,扔下碗就往船上去,又幹起活來。
石桂一間一間看著,一間一間記在心上,一條街上賣什麼,倒記得分明,這兒的東西都是重量不重質,炒麵拌面端出來一大碗,上頭的料倒沒多少,也就是圖個吃飽,哪有閒心去想吃得好不好。
寶芝爹看她是個有主意的,便道:「還是越靠著當中越好,不論賣什麼,人不斷就能賺錢,姑娘看看,這中間的鋪子,可是比兩邊的多出一半人來。」
這些人腿腳都好累,也就吃飯的時候能歇上一歇,能少走幾步就少走幾步,幹活的時候勤快,這會兒卻懶洋洋的,一個個都不肯動彈,端著碗吃起飯來都沒言語,倒很安靜,吃完了一扔碗,又快又不多事。
離著碼頭再遠些,還有好幾個船貨廠的大通鋪,不出船的時候,工人們也有住在那兒的,一夜五文錢,有張牢靠的床能睡,那兒也有一條街,石桂還想去看看,寶芝爹攔了她:「那兒不是姑娘該去的地方。」
石桂還不明白,寶芝卻爽快開了口:「那兒是煙花街。」這些碼頭工人都是按日結錢的,扛了多少包,就領多少錢,自也有人把錢放在帳上,一天就留些吃飯錢,也有些要拿出來耍一耍,那些地方圖的就是快。
一間間小屋子掛起紅簾兒,塗得滿面脂粉,倚在門邊,門裡就只有一張床,快進快出,碼頭工人們下了工就往哪兒去,快活得一時,有的回船上,有的就去大通鋪,倒上一夜,再出來幹活。
石桂蹙蹙眉頭,南邊人雖多,北邊這間鋪子卻更齊整,也更乾淨,門窗都是好的,還有桌椅板凳能用,掛上簾子就能開起來。
石桂點了頭:「這間倒不錯,只不知道租賃多少錢,是按月還是按年?」這樣的鋪子是不肯賣的,手上捏著老房子,自家吃租子日子過得就能不錯。
買是買不起的,石桂手上也沒這許多錢,寶芝爹抹了一頭汗:「誠心要租,我再找找東家,同他壓壓價,這兒比南邊那家還偏一些。」
石桂點了頭,這才覺出住在城外的不便來,她手上餘錢,也不知夠不夠再租個院子,看一回秋娘,總不能天天趕大早到鋪子來,收了攤兒再趕著回家去。
除了靠碼頭的兩家,又去看了街上的幾家,濠畔街上處處都是酒樓,繁華倒是繁華的,可不必問也知道租不起,這兒的鋪子還不賣,全是些達官貴人開的店,雖不能自家出面做買賣,也有許多
家奴僕人,心照不宣,紅火的鋪子一個月的盈利,就比年俸還高。
石桂秋娘一路往城外走,一路商量著要搬到城裡來,城外幹什麼都不方便,難道還種田養蠶不成,秋娘看看女兒:「你同葉姑娘這樣好,咱們又是才來,我看她也離不得你,真個要走?」
石桂也在猶豫,葉文心初來乍到,只有一個弟弟在身邊,要真離了她,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秋娘歎一口氣,石桂蹙了眉頭,可總不能一直依附著葉文心過日子,她是不缺錢,可都已經是自由身了,總得為著自己打算,還有秋娘喜子綠萼呢,住在城中總是比住在鄉下要方便的多。
石桂拉一拉秋娘的手:「沒事兒,我好好跟姑娘說,她會明白的。
她們回去了,葉文心還沒回來,她又去了紀家,帶著阿珍一道,石桂幾個到家的時候,浴桶也送來了,石桂長出一口氣,趕緊燒起水來,排著隊的讓秋娘綠萼都洗頭洗澡。
洗完了就在院子裡頭晾頭髮,真個搬到城裡,看看這景色倒有些捨不得,對著霞光山色肚裡翻出一句句零碎的詩來,綠萼挨到石桂身邊,拿梳子替她通頭,石桂等著她開口,她半晌才道:「我,我想跟你學打算盤。」
「好啊!」石桂立時應了,喜笑顏開,拉了綠萼的手:「等你學會了,也能上櫃,咱們生意做好了,也不必你去跑腿,先開一家店,名聲打出去就開第二家,讓你當二掌櫃。」
八字沒一撇,卻發了個大願,綠萼先是一怔,心裡知道艱難,卻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隻手摸著辮子梢,霞光映在她臉上,笑得滿面紅暈。

第290章 齊心

綠萼還真從屋裡取出一把盤算來,石桂眨眨眼兒,才來了兩天,天天都跟行軍打仗似的,每天一睜眼就有許多不得不辦的事兒,鏡子浴桶這些東西還沒添置齊全,她從哪兒摸了算盤出來。

綠萼抿了嘴兒笑,把散在耳邊的頭髮理到耳後去,笑起來小小一個笑渦:「我看你們都忙著,總不能事事都讓你跟乾娘辦,就去托了朱阿生,買了些東西來。」

石桂這下子更吃驚了,朱阿生半句官話也不懂,那會兒高昇在穗州買屋買人,一時之間尋不著合適的,便把朱壽一家給僱傭了,簽的是活契,顧了十年,還告訴他們主家脾氣是極好的,到時候也好商量,女兒要嫁人也都不成問題。

葉文瀾身邊還有一個書僮是本地的,跟著葉文瀾久了,倒會說上兩句官話,兩個雞同鴨講,綠萼是怎麼托了朱阿生買到盤算的。

綠萼捂了嘴兒笑起來:「我不會說本地話,就去書僮那兒討了張紙,畫了一把盤算,拿給朱阿生看,請他替我買回來。」

石桂看她笑得開懷,也跟著笑起來,忽的想到什麼,一把抱住了綠萼:「你這個法子真好,咱們開店也用這個法子。」

石桂從出生起腦子就混沌,記得她是有父母的有工作的,可到底幹了什麼卻不知道,還是跟著秋娘,才又學會了開口說話,一張口卻不是本地口音,學了很久還漸漸學得像了,秋娘還當她是小兒初學說話,舌頭還嫩的緣故,也虧得蘭溪村裡少有外人,不然一聽就知道她說的官話的口音。

許多事隔上十五年,原來就不記得的,這會兒更不記得了,可綠萼這麼一提,石桂便起來,碼頭的工人裡少有識字的,一樣是要修整的,何不多畫些畫掛以牆上,雖如今沒人幹這些事,也總得有人先幹起來。

茶樓有茶樓,面鋪有麵點鋪子,寫了一排字兒,識得的卻沒幾個,一間鋪子就單賣那幾樣,既然賣的東西上頭不出奇了,那就看把能賣的都畫出來,貼滿上一整排,要什麼點一點就能知道。

不識字的人多,不識數的人卻少,何況畫在畫上一目瞭然,算不得什麼大的創舉,也得跟別人區分開來。

綠萼吃這一抱瞪大了眼兒,臉上笑意卻不減,伸手也把石桂攏起來:「你想著什麼了?也告訴我知道。」綠萼心裡是很感激石桂的,可她跟著秋娘一年多,兩個人同甘共苦,她的年紀又跟石桂差不多,秋娘便一直拿她當女兒看。

綠萼心裡也把秋娘當作半個娘,陳娘子也是她半個娘,才離了陳家時,日裡忙亂,夜裡怎麼也睡不著覺,一閉眼兒,就夢見陳娘子,她知道是還了,可心裡還是覺著虧欠了陳娘子的,她一門心思拿她當兒媳婦,這些年都是她侍候著飲食起居,一時離了人,也不知道陳娘子日子怎麼過。

她心裡是擔心的,可讓她回去嫁給陳大郎,她只要一想起來就怕得直發抖,秋娘夜夜摟了她睡,拍她的背,告訴她離了陳家就別回去,她這才慢慢平復下來。

找不著石桂的時候,她替秋娘著急,等真個找著了石桂,又怕秋娘有了親生女兒在身邊,就再不會待她好了。

綠萼生的秀氣,早些年陳娘子留下她來也很勉強,說她看著單薄,不是個好生養的模樣,綠萼在她跟前越發手腳勤快,家裡能幹的事全都辦了,陳娘子這才甘心留下她來,也還時不時的就要挑剔她,綠萼小心翼翼的過了這些年,心裡明白是因著她有用,陳娘子才肯留她,她心裡害怕自己沒用了,也就無人待她好了。

哪知道石桂的脾氣還跟原來一樣,肯認她作姐姐,家裡要辦什麼事兒,都把她算在裡頭,沒有把她當外人看待。

在宋家別苑這些日子,既不能上街擺攤子,又不能做繡活補貼家用,秋娘跟石桂反待她越來越好,綠萼一時覺得心頭發虛,一時又覺得踏實,日子久了綠萼才慢慢放下心。

石桂秋娘拿她當親人,她也得一併打算起來,既要開舖子做生意,她旁的不行,總還能收收帳,再不濟也能跑個腿,端個盤子。

她聽見自己有用,越發高興,聽石桂說要把吃食畫出來,走了這許多村鎮,還真沒見過這個,想一回也覺得可行:「這倒好,賣什麼不賣什麼一看就知道了,賣空了便摘下來不掛牌子。」

石桂興興頭頭,一腦門的主意,想到一個就趕緊記下來,把盤算放平了,教綠萼撥起算盤珠子來,在船上就要教的,可她暈船就暈了十來日,好容易不暈了,秋娘也不許她勞神,到這會兒才學,也不怕晚,教她怎麼進位,怎麼看數,兩個就在院子裡頭學起來。

秋娘在屋裡替喜子補衣裳,他這半年個子躥得很快,原來又瘦又干,吃得好了,慢慢調理過來,也長個子了,身上也有肉了,既是要進學堂的,也得有個背袋,早些年是耽誤了,這會兒學起來縱吃力些,也比睜眼瞎子要強。

秋娘抬頭就見著石桂在教綠萼打算盤,抿著嘴兒笑起來,若能找到丈夫,一家子團圓了,日子也就沒什麼不好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天邊還餘下一道霞光的時候,葉文心回來了,石桂跟綠萼早就挪到屋裡,點了燈學起打算盤來,石桂學珠算是原來有些底子,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綠萼便不一樣,她識的字不多,石桂把口訣寫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教她認,既學了打算盤,又認了字。

綠萼口裡唸唸有詞,石桂教了幾遍,她還不熟練,念起來磕磕絆絆,石桂拿著紙筆在上頭塗抹什麼,聽她念不上去時便提上兩個字,兩個頭碰著頭,對著燈火忙自己的事。

葉文心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麼一番景象,她輕聲一笑:「這就點燈熬蠟了,今兒可瞧見中意的鋪子了?」

石桂抬頭笑歎:「又不是買大白菜,哪兒這麼容易就有可心意的,先慢慢看著,總得擇一間地方價錢都合適的。」

綠萼抱了算盤站起來,她知道石桂跟葉文心有話說,便先回去,說還有大字沒寫,這是葉文心的功課,綠萼一天都沒斷過,這兩日急著辦事,倒擱著沒寫,上會兒正好去把字寫了來給葉文心批閱。

「你撿個好地方就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呢,哪一家做生意的不得擇個旺鋪,錢你不必擔心,那二百兩銀子,還是你的。」說的是她頭一回離開金陵時給石桂的銀票,葉家倒了之後,石桂怎麼也不肯再要那銀子,怕葉文心沒了依仗,往後還得靠這二百兩銀子度日。

葉文心那會兒就不肯收,如今更不肯要,再多些也拿得出來,卻知道石桂不是個肯靠人的性子,只把該她的給她,真的缺錢了,再想法子塞給她:「你可別擰著性子,朋友有通財之誼。」

話都說到這份上,石桂再推倒顯得見外,輕聲笑起來:「知道姑娘財大氣粗,我也跟你客氣,真個短少什麼,你可別怪我開口太勤,把你那些家底兒都掏空了。」

葉文心「撲哧」一聲笑開了,她自來了穗州,見了紀夫人,又談了女學的事兒,眉目間便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疏朗意味,在金陵城時,心裡總還記掛著身份,不能恣意,才來了兩日,就覺得有幹不完的事兒,使不完的勁,身上再累,心裡也是開懷的。

笑了一聲就坐到石桂身邊,看她寫了滿滿一張紙,上頭零零散散寫著許多開舖子的事兒,客源客時都寫了,還寫著要用鄭筆畫畫,畫些吃食貼在牆上。

葉文心拿了紙笑起來:「你還真有個作生意的樣子,說不準兒就是個女范蠡了。」石桂聞言打趣得一聲:「那男西施在什麼地兒?」

兩個笑鬧得一回,葉文心便道:「我仔細想過了,你要開舖子,我要去女學,住在城外著實不便,既然城裡有房子,收拾收拾咱們搬進去,也不必天天趕個大早進城去,還得趕在關城門之前再回來。」

石桂原就要同她說這事兒,不意她竟先提了,松得一口氣:「我也是這樣想的,這兒雖然是人少景色好,可離得也太遠了些,進出都不方便,不如城裡頭呆得便宜,姑娘既然想搬,咱們便去看看城裡的兩處宅子,哪一處更合適些。」

葉文心正是這個意思,一處是宋老太爺讓高昇置辦的,一處是紀夫人置辦的,兩處都看一看,一樣是四進的宅子,哪個地方好更清淨,鄰居更和睦些,有了打算就搬進去,該添置的添置起來。

這兒才住了兩天,東西還沒歸置好就又要搬,搬東西容易,石桂卻還有一件事兒要托葉文心:「姑娘明兒還去不去紀夫人那兒,我想,求著她看一看出洋官船上水手的傷亡名錄。」

葉文心聞言一怔,抬頭看她,石桂是早已經在心裡打了主意,卻不敢讓秋娘知道,若是上面真有石頭爹的名字,縱不告訴秋娘,她心裡也得有個底。

葉文心知道她是要找爹,一口應承下來,商量著搬家事宜,葉文心跟紀夫人清談兩日,都沒個准主意,還是紀夫人的辦法,往女工裡去收學生,她還寫了信給吳夫人,問能不能借一間空屋,也不要她們來回跑,就在絲坊裡頭開個小班學識字。

石桂葉文心兩個第二日就進城去,打著看房子的旗號,先去拜會了紀夫人,紀夫人一聽來意,立時叫人去書房取了丈夫的名帖來,指了個小廝:「你跟著他去交通司,就說是我叫你查的,沒人敢攔了你。」

石桂低頭稱謝,紀夫人卻衝她點點頭,葉文心口裡說的最多的是學堂,後來又說自己收過徒弟,紀夫人只當她是鬧著玩的,卻不意石桂真的用心學過字,既知道了情由又是抬抬手的事兒,自然肯幫,還特意派了書房小廝去,好讓衙門給她這個方便。

石桂拿著名帖跟著小廝去了交通司,交通司是個小衙門,就跟市舶司一樣,挨著船運的,官兒不大,油水卻多,裡頭的筆吏尋常也不拿眼孔看人,要是石桂貿然求上門去,必得給打回來。

可她手上拿著紀舜英的名帖就又不一樣了,才剛遞進去,立時有人出來迎,看她一付大家丫頭的打扮,還道她是紀夫人身邊的大丫頭,越發不敢怠慢,迎了石桂進去,還把人清出來,拿了一本名錄:「姑娘要查哪一個,我替你查了。」

石桂搖搖頭:「多謝你,我自己看就成了。」

  ☆、第291章 下落

二百多艘商船,近三萬人跟著出海,一年多的海上航行難免有生病的去世的,隨行也跟著大夫,帶足了草藥,也依舊有人熬不下去,一命汪洋,似這樣的連屍首都帶不回來,就海葬了去。
這是說的好聽,說的明白些,也就往海裡一拋,同行的人有的還祭一祭,有的轉頭便忘了,石桂知道出海是有風險的,石頭爹若不是為著多得一注錢,也不會跟著官船出海去。
到的地方多了,難保不染上當地的病症,她先粗略看了一回到了什麼地方,地名一多半兒是她不知道的,知道了也沒用,叫的名字不一樣,可看下來也知道大概是往哪一塊去了,那兒疾病更多,就是在後世也有許多治不好的,更別提是在現在了。
石桂深吸一口氣,這本名錄厚實得很,交通司辦事也算得細緻,防著上頭人要查點人數,又還得報傷亡名單上去,上頭還得發放撫恤,是以名錄做得很細緻,軍籍是一塊,民籍又是一塊。
石桂咬了唇,在死亡名單裡從上看到下,倒還不多,五十來人,出海幾回了,這是第三回,常備的藥物都齊備著,淡水充足,還專有兩艘船在航行的途中發豆芽,吃了這個倒不容易生病,比專
吃乾糧要好的多。
這回人數就比上一回還少得多,石桂指尖點著往下掃,那小吏卻咋咋舌頭,穗州女人識字不算什麼新聞,可她一付大家丫頭打扮,一看就是京城來的,竟也識得字,手上拿了紀大人的名帖來的,哪個也不敢攏了她,由著她一頁一頁的翻看。
石桂提著心,見著個石字心口就一陣陣的跳,真個細看卻又不是,不等她鬆一口氣,就看見上面寫著石頭兩個字,一剎時嘴唇都失了血色,可等她再往下看,籍貫年紀又都對不上。
石頭這個名字太常見了,貧民家裡起個名兒都是隨意,叫的順嘴了,就連本名都不記得了,裡頭就有好幾個王大吳二,上面若不是寫著體貌模樣,認錯了也是有的。
石桂從頭把帶石字的全都看了一遍,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些,死亡名單裡面沒有石頭爹,她又往生病的名單裡去查,這一份寫得還更細些,下回出海的時候就能帶對症的藥了。
朝廷還打算再出商船,帶回來的東西跟銷出去的東西,出去一回,流通的銀子寶石香料象牙帶動整個市泊船運,又能引得外國來朝稱臣,還帶回許多不曾見過的新玩意兒,聖人是個開通的皇帝,這上頭尤其如此,很願意走訪外邦,還專門有七八個書記官,把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
這份名單更長更細,石桂從早晨過來一直看到正午,一個個的比對,她坐著不覺著,反是這些官員時不時過來看一回,可她拿了名帖過來的,又不能趕了她走,還讓小吏給她端了茶來。
名單翻到最末幾頁,石桂在上頭看見了石頭爹的名字,後頭跟著年紀模樣,又寫著蘭溪村人,她揉著眼睛看了幾回,說石頭爹在回程的時候洩肚得了痢疾。
寫到這兒就沒了下文,後來如何半個字也沒有,石桂找來了筆吏:「這上頭生病的人,回來之後往哪兒去了?」
筆吏笑一回,官話說得七七八八:「自然是從哪兒來就往哪兒去了。」船上有人醫治,是要控制著死亡人數,人數太多了,報上去很不好看,這些人活著回來了,哪裡還管他死不死活不活,下了船可就不干他們的事。
石桂咬了牙:「那這些人下了船總有個去處罷。」就是死了,也有人裝裹,筆吏看她臉色很不好看,便道:「有的往濟民所去了,那兒有人施醫施藥,有的往西人堂去了,那兒是西人大夫,動刀動針的,不是走投無路,無人敢去。」
石桂謝過他,把名錄交還到他手裡,又借了筆紙,把石頭爹的這一條抄了下來,既有了音訊,就能去問,總比甚都不知道要強。
石桂捏了紙條出得門去,那小廝看她臉色不好,知道怕是沒查著好結果,也不說話,石桂反問他城裡何處有濟民所惠民所,又有幾處西人堂。
小廝來了三年多,尋常也跑腿,何況紀夫人是右參議夫人,哪兒施粥捨米都少不了她的,便道:「城裡有五處濟民所,西人堂倒不知有幾間,西人街那一塊,凡是豎著十的,都是西人堂。」
石桂衝他點頭稱謝,心裡卻惴惴不安,若是好了,也早就來找她們了,濟民所裡大半的藥是無用的,喝下去既治不好,又死不了,拖得一日是一日,宋老太太跟葉氏就常捨藥去,太太夫人們都只管送,不管治,真個醫好的能有幾個,若是能去西人堂,說不準還能治得快些。
回去的路上專門繞了兩處濟民所,哪裡還有人記得一年前的事兒,這裡來來往往都是貧苦人,生病也都差不離,治得好的就是命大,治不好的也是應當,還得費些裝裹錢送到城外去,一個個的墳包,連個木牌子都沒有。
那小廝怕石桂受不住,哪知道她竟很繃得住,臉色雖白,問話倒是明白的,問了兩處沒有,她便笑一笑:「先回去罷,別叫姑娘等我。」
石桂一路上都蹙了眉頭,回到紀家,紀夫人正跟葉文心一道用飯,石桂也被小丫頭子拉到耳房裡,擺了兩三樣菜:「就等著姐姐呢。」
一覷見她臉不對,便知道事兒怕是不好,也不問她話,只把小菜往她跟前推一推,石桂不忍拂了她一片好意,拿起筷子來,挾上兩口,嚼在嘴裡半日沒嘗出味來,這事兒要怎麼跟秋娘說呢?
餘下三間濟民所,石桂從城東跑到城西,出了一身汗,卻連個知道的人都沒有,濟民所裡也沒有長住的,來去的人太多,一月半月之前的人許還能問得著,快一年前的人,哪裡還有人記著。
石桂無功而返,回去的時候便歎息上兩聲,葉文心勸她道:「不是還有西人堂,明兒咱們找個會說西語的,一間一間問過來,總能找得著的。」
穗州百萬人,出海的回來的,每日裡進關出關都不知多少人,要找一個人譬如大海裡撈針,可既知道石頭爹還活著,那就是有希望能尋著,只盼著他能回家鄉去,去了家鄉就能知道秋娘她們被拐騙了出來。
若是再去宋家找她,就能找回穗州來,石桂心裡這樣指望著,石頭爹只要念著她們,總有法子能想,只要不病不傷,一家子還有團聚之日。
這麼想著,心裡就鬆快些,眉頭一鬆,先把這事兒瞞過,回去只告訴秋娘好消息,叫她有個盼頭。
石桂走了兩天路,腳上起了好幾個水泡,雖是當丫頭,園子裡跑腿也沒幾步路,到了穗州走的比在金陵一年走的路還多些,兩個用了飯,還得去看新宅子,葉文心也不坐轎子,兩個手拉了手走在街上,紀夫人派人跟著,先到了她給置辦的宅子裡去。
說是四進的宅子,後頭那一進卻挖了做了個花園子,進了垂花門,開闊一處廳堂,再往兩邊的抄手遊廊往裡,就能見著花木扶疏疊石挖池,一邊還有兩層的小樓。
光是這個園子就能走上半日,前前後後統共隔著三層牆,又分左右二路,怪道這宅子要五千兩銀子,這還算是便宜賣的。
石桂不意紀夫人挑了這麼個好房子,葉文心也沒料到,又有碧竹軒又有金楓書室,前闊後密,種了竹子紫籐金錢松,很是陰涼,還有小小一個觀魚台,裡頭還有游魚水缸,看著就是著人仔細打理過的。
葉文心本就感激紀夫人,不意這處宅子還費了她許多心思,心裡越加感激了,前有碧影冷,後有觀瀾亭,雖不比蘇揚兩地,也是正經的好宅子。
再去看高昇給置辦的,只是一個小院子,也怪不得宋老太爺,在葉家姐弟身上花的每分文,都是多出來的開銷,這屋子也得三五來兩,小小一間四合院,開門進來有個影壁擋一擋,一個大天井,有進台起兩層樓,也儘夠住了。
葉文心看了石桂一眼:「你說,哪一處好?」
自然是紀夫人給置辦的宅子更好些,那兒更清幽,鄰居也少,都是大戶人家,住得更安全些,離紀家也更近,既然打算好了要跟紀夫人一道經營學館,自然是越近越好。
石桂想著便笑起來:「我沒主意,只怕租錢付不起。」開了兩句玩笑又拉了葉文心的手:「姑娘要辦學,清淨些的地方更好些。」
葉文心拿不定主意,還得回去跟弟弟商量一回,兩個人都坐了旱轎,進城一趟不容易,要想著搬家就得趕緊動起來。
石桂下了轎子拍拍臉兒,拍出個歡快的笑意來,喜鵲似的跑進秋娘屋裡,笑盈盈拉了秋娘:「娘,爹好好的,只怕往家鄉尋你們去了。」
秋娘手上拿著條綠綾裙兒繡著花,她覺著女兒穿得太素了,上頭一圈白綠花看著太淡,作主給石桂再繡上些紅花瓣,一聽這話差點兒紮了手:「你怎麼知道?」
石桂裝模作樣,既然都打了主意讓她安心,便把話說了大半:「是紀夫人提起來,說有個傷亡的名錄,沒有壞消息自然就是好消息了,我查過一回,爹不在上頭,必是回鄉去了。」
秋娘眼圈一紅,眼裡含了淚,又是哭又是笑,拉了女兒的手:「這可好了。」說著又要去點香,給供著的觀音小像再點一柱香,口裡唸唸有詞,石桂看她這樣,鬆一口氣,秋娘雖不說,石桂卻知道,她心裡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石頭爹的安危。
平日裡強忍著,綠萼卻說她夜裡常常睡不實,半夜裡驚醒過來,好半天才能再睡過去,有了好消息,她總能先放下心了。

  ☆、第292章 來信

高昇留了幾日,他來有兩樁差事,一是安置葉家姐弟,二是盤點鋪子的帳目,葉氏留了兩間穗州的鋪子給宋蔭堂,宋家往後全得交到他手裡,老太爺讓高昇一年走上一回盤點帳目也是該當的。
他在穗州呆了三四日,舊年才剛來過,帳目都是做明的,短些少些也是天高皇帝遠,只要不出大差錯,大面上過得去便罷了,盤過一回帳,就預備著回去了。
葉文心得了紀家的關照的事,高昇也是知道的,原來就是太太在時結下的善緣,眼看葉家姐弟在穗州的地界上算是有了庇護,便打算啟程回去,
葉文心要幹什麼,高昇心裡頭也明白幾分,石桂一家子要開舖子,他也品出味兒來,可卻不欲多事,再留下還能給葉家當管事不成,只裝著不知道,同葉文心葉文瀾辭行,帶著老婆還回金陵去交差。
等他們倆走了,葉文心立時收拾起箱籠來,她同葉文瀾談過一回,葉文瀾倒也無可無不可,他的身份是再不能入科舉的,住在城裡跟住在鄉下都是一樣。
葉文心不曾來的時候,他一個人住在山坡上,每日騎了驢往村裡去,走一程停一程,身上帶著乾糧,不拘走到哪兒停下來嚼上幾口,八股文章是再不必碰了,詩作卻也不少,只絕少同人說話,閉了門讀書,多看多聽少說,怕叫人看破了身份。
時候長了才慢慢明白,這世上的熙熙攘攘都為了利來利往,哪一個管他到底是什麼人,葉文瀾臉上又沒刺字,見他談吐不俗的就多談幾句,對他從哪兒來要到哪兒去,是不是長住,半句也不過問,葉文瀾反而自在起來,就從了母姓,說是姓沈,在那茶樓會館裡,同五湖四海的人談詩論文。
既然姐姐想搬進城中,他也不以為意,葉文瀾打小性子驕傲,見事極明,又從小就知道姐姐傾慕顏大家,如今的身份,成婚嫁娶都難辦,不如就讓她辦點自己喜歡的事兒。
葉文心聽說弟弟改了姓沈,微微笑一笑:「等搬進去,就在門上掛個牌子,說是揚州姓沈的人家,遷居過來的。」
改頭換面,重過新生,又拉了弟弟的手:「科舉雖不能,可我看此處許多收院,你若是肯去,咱們就尋訪一回。」
葉文瀾本就不是個一意向學的,偏愛往旁門左道上鑽研,他的師傅還是葉文心,怎麼調香怎麼品茶,都有心得,閒來無事,便把這些東西零零碎碎的寫了起來,把舊年見過的山石花卉,都落在筆端,樣樣都有可寫處,打發時日。
拿出來給姐姐看過:「別個寫茶經酒譜,不若我也寫一冊,就叫大觀,隨人見小見大。」葉文心知道弟弟這是灰了心,他有肯辦的事,自然應承他:「也好,只當是筆記小錄來寫。」
屋子傢俱都是現成的,還未拆箱的行禮箱籠又抬了往城裡去,葉文瀾在這兒住了一年,也只有些手稿,吃的穿的用的都很簡單,也只當是淺淺一間院子,不成想是個很深的宅院,後頭拆了廳堂作園子,又有書樓又有亭台,他既說要作文,葉文心便把前一路的書齋給了他,讓他就在那兒寫文章。
石桂跟秋娘幾個住到第二進的廂房裡,葉文心倒是想叫她們都住在後院,還是石桂說不方便,這兒也不過是暫時落腳,真的開起了鋪子,必要自己置房子的,葉文心也不強求,可私底下還對著石桂歎息一聲:「你若是能來學裡幫忙該有多好。」
石桂學了字習過文,雖不會寫文章,給人啟蒙還是成的,石桂只得笑,石頭爹不知在何處,找不找得回來還是兩說,拋下秋娘綠萼,讓她們倆人個賺錢營生,她怎麼過意得去。
葉文心也知道情由,歎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說,到底還是少了幫手,可各人有各人的事要辦,也不能強求石桂來幫她,再有兩日就要去女學裡頭聽講一回,她雖教過三四個人識字了,可三四十人卻從未教過,心裡有些發怵,怕站在上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事兒無人能幫她,葉文心便理了一間書屋出來,裡頭似女學館似的,一張張小桌擺開來,想著底下全是人,同她們說些有趣的典故。
能講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女學生們用的教材葉文心拿回來翻看過一回,一多半兒是顏大家在各處的遊記,紀夫人委婉道:「咱們學裡是不講那些女四書的。」
女則女誡連書館的門都不進,孔孟也還講上兩本,餘下的書要麼是以古喻今,要麼就是自強自立,學裡常常傳看的反是戲文戲曲。
能學的東西太少,把蒙學學完了,再往下便是遊記,中間差著許多,風花雪月制香烹茶自然也是好的,可對這些學生來說既不實用,又沒意思,她們連香都不曾用過,還談什麼制香。
真個到預備要講學了,葉文心才發覺竟沒什麼可講的,講詩講詞她們也沒念的這麼深,可要去讀女四書,那還辦什麼女學館,想得一回來問石桂,石桂便道:「學裡就不教怎麼打算盤?」
葉文心抿嘴一笑:「怎麼不教,學裡五門課,除了紡絲繡花這兩門請了織娘繡娘來教,算學畫畫,再加上。」初立女學時,只有兩門課,學字跟紡紗,餘下的都是這些年裡一門門添上去的,學算盤還是紀夫人提出來,笑言道總得識數,就是不能當女帳房,心裡也得有把算盤。
「學裡真個教怎麼打算盤?」石桂頗為吃驚,這倒原來不曾聽過的,葉文心點了頭,看了幾日紀夫人對辦學竟真有一套,怪道顏大家能把事兒交給妹妹,自家出海去了。
葉文心看過的書倒有許多,合適拿出來講的卻不多,她自己看著都覺得迂腐氣太重,怎麼能拿出來講給學生聽,這些事總不能再跟紀夫人商量,一樁事兒還沒辦,就已經顯著拿不起來,葉文心怕露了怯,這會兒就不能迎難而上了,後頭開女學的事兒,更不能取信於人。
石桂聽了便道:「哪一段不好,就把哪一段摘了去,就說是節選,她們學過了,感興趣的自會去找來看,拿了來問你,你再解說便是。」
葉文心眨眨眼兒:「總是人家的東西,哪能說摘就摘了。」
石桂笑起來:「這有什麼,顏大家寫了那許多遊記,也不是每一篇都學,還不是挑撿著來,姑娘有樣學樣,咱們這叫去蕪存菁。」
葉文心笑出聲來,算是採納了她這個辦法,紀夫人給了她半個月,挑她能講的講起來,葉文心雖是讀過許多書,可帶到穗州的卻少,更不必說抄家的時候就已經失落了那些個孤本善本。
頭一樁事竟是去書肆買書,列了長長一個書單子,讓朱阿生送到書鋪子裡去,掌櫃一看要了這麼些,許多還是陳年舊書,也沒誰家會收上一套詩經唐詩,樂得合不攏嘴。
旁的東西都能饒上幾分,光是買書卻一聲價都沒還,光是這些書就開銷出去百來兩,搬回來幾箱子,一間書室這才算是滿了大半。
宅子裡現有的東西一件都沒廢,博古架子空空蕩蕩,宅子裡頭還得僱傭僕人灑掃,光是朱壽一家活計做不完,可葉文心卻不打算再僱人了,不用的屋子就鎖起來,把傢俱都堆到庫房裡頭,她自己的屋子極簡單,除了傢俱好些,跟石桂的也沒差別。
一張床三張桌,連頭連尾的擺在一起,上頭鋪滿了筆墨紙硯,石桂看著這模樣便笑:「姑娘且得收一個侍候筆墨的丫頭才是。」
這會兒也顧不得許多,家裡家外都是事,是個人都忙起幫來,幫著跑腿收拾東西不算,餘下的事全得葉文心自己辦,連弟弟也被她拉過來當了小工,一本本書裡,挑上合適的抄錄下來。
石桂的主意被紀夫人大加讚揚,讓葉文心先編出一本來,也不必太多,二三十篇就成,由淺入深,看著合適了,她去找印刻廠,刻字印出來。
葉文心這才知道顏大家那些書,全是在吳夫人的印廠裡頭印出來,怪道外頭禁了穗州卻家家書鋪子都能買得到。
若不是吳夫人的印廠,別家只怕都不會印刻,更別提出書了,還是這樣精良的畫冊,光是拓版就不知要費上幾塊,她原來不懂,如今一算就明白,刻這些書,吳夫人自家還得倒貼錢,必是一樁虧本生意。
紀夫人見她怔忡,笑得一聲:「所以我才說眾人拾柴火焰高,單憑一人之力,這條路也太難走了些。」吳夫人的印廠印了許多書,紀大人的《農時要事》便是從她廠子裡頭書的,可這些也俱都不賺錢,反是聖人下了旨意,把這書發放到州府之中,由著管農事的官員去看。
各地的糧倉庫存從來都是考核之一,評優等最先看的就是糧食充不充足,這樣的事不必聖人開口,一州一府也都加緊去辦,紀大人在金陵城時,便總有各地的管著農事的管員進京來跟著他學農事。
這事兒便被紀夫人拿出來勸解葉文心:「朝廷大力促成的事,花了十七八年的功夫,到如今也還分著南北,改土換種不是件容易事,可有人出了力,自然會不同,我從來便不愛詩,可有一句卻得我心,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葉文心深以為然,這些日子太過急躁,倒失了平靜,既不是一日能辦成的,便讓自己鬆快下來,仔細挑出合適的文章來,石桂還替綠萼加塞,送她去女學裡頭學打算盤,好讓她多見些人。
便是這兵慌馬亂的時候,葉文心收到了宋蔭堂的來信,說他也要到穗州來,如今已在路上,再在些日子就快到穗州城了。

  ☆、第293章 千里

葉文心來了穗州也沒斷了跟宋蔭堂的聯繫,葉氏那只枕頭匣子還在她這兒,信上也不知寫了什麼,宋蔭堂竟什麼也沒拿走,後來也沒再回來取,就這麼一直由葉文心收著,她到了穗州就給宋蔭堂寫了信去,信才發出去幾日,還沒送到宋蔭堂手裡,就先收到他的信。
宋蔭堂來的突然,信也是送到原來的地址,裡頭還有些東西沒理出來,這才接著信,人雖搬走了,還得雇個人看房子,菜園裡有菜,果樹上有果,葉文瀾捨不得那兩棵樹:「姐姐不曾瞧見花開,藍花楹鳳凰木,開花時節跟天邊雲霞一般顏色。」那是原來的葉文心會喜歡的地方。
葉文心知道弟弟費心,拉了他笑一回:「這有什麼難的,咱們又不是不回來了,等花期到時,就來這兒賞花便是了。」
葉文瀾挑了這麼個地方,就是替姐姐著想,她一直想能有這麼個園子,裡頭種些花樹,遠眺城廓,近看山色。
他想讓姐姐過得舒心一些,姐弟兩個雖沒談過,可葉文瀾卻知道父親送他們上京的意圖,後來母親病故,兩個也還蒙在鼓裡,這件事他們從不提及,彼此心照不宣,還只過眼前的日子。
隔得一年不見,姐姐好似變了個人,葉文瀾還想勸著她多走走看看,把穗州城各處都走了個遍,哪知道她不必人勸,自己就有主意,比原來暮氣沉沉的模樣好得多。
等葉文心告訴他宋蔭堂要來穗州時,葉文瀾還且一怔,宋家是不願意同他們再有瓜葛的,盡了人事,以後的日子如何,來時宋老太爺已經說過,只看他們自己,有屋有田,收益不差,兩個人過日子儘夠了。
沒成想表哥還會來穗州,皺了眉頭問道:「老太爺老太太兩個同意了?」他們是想宋蔭堂回金陵去的,縱守孝不能為官了,跟那些同年同榜的也不生疏,卻沒想到他沒回金陵,反往穗州來了。
算著日子讓葉文瀾在碼頭邊等待,石桂蹙了眉,葉文心卻笑:「你年輕輕的,成天皺著眉,都快打結了。」給她送《論學》的,告訴她穗州如何的,都是宋蔭堂,聽過看過,心有所感,也是尋常。
石桂還是歎一口氣,心裡覺著這兩個合適,只可惜沒有緣份,葉文心這會兒怕把兒女私情壓到了最後,連宋蔭堂也是一樣,石桂便笑:「也不知大少爺過來是作甚,若是能跟姑娘一道下鄉去倒也很好。」
宋蔭堂身上是有功名的,葉文瀾的身份不能見光,宋蔭堂卻不一樣,便是藉著那個宋字,縣裡府裡那些個教諭便不能饒幾份情面,葉文心想下鄉去招收學生,宋蔭堂也能派上用場。
哪知道葉文心聞言笑起來:「表哥是來散心的,有人坐地囚牢,有人千里尋道,他能出來走走,比守著山墳要強。」
宋蔭堂好老莊之說,可這樁事卻怎麼也堪不破,雖不知究竟,只怕是葉氏臨去前的一樁大事,他糾纏難忘,與其坐困愁城,不如出來看一看,見著這番景象,哪裡還去想自家那點悲痛。
石桂聽她這麼說,反點一點頭,鑽了牛角出不來,還不如出來看看,隨意做些什麼都好,宋蔭堂人還未來,葉文心就先替他理起屋子來,就跟葉文瀾住在一起,一個住東廂一個住西廂,當中是書室,讀書也好作文也好,縱不論文章,到外頭轉一轉也能舒散舒散。
葉家搬了新家,紀夫人便把葉氏存在她這裡的東西全都從庫裡撿點出來,給葉文心送來,裡頭古籍舊畫有許多,來送東西的是紀夫人身邊的姑姑,左右看一回,讚得一聲:「葉姑娘同咱們太太一個脾氣,都喜歡開闊的。」
石桂聽著便笑一笑,這兩個是這會兒才對了脾氣,葉文心原來不愛繁雜,可器物也是件件講究的,這姑姑又請了葉文心過門去,說是紀夫人同她商量著招收學生的事兒,想去漳州收一批來。
葉文心換了衣裳出門去,帶了阿珍,反把石桂留下了:「你有你的事兒要忙,不必跟著我的。」石桂還得奔波一家幾口的營生,跟著她反而耽擱了。
石桂送她出了門,帶上寶芝再去看店,天兒熱的裌衣都快穿不住,這時節竟要穿起單衫來,街上已經有賣涼茶的,石桂看了一圈,都沒見著有賣酸梅湯的,只得買上兩碗甘草雪水,這才四月,等到入了夏,也不知得熱成什麼樣兒。
石桂白跑了一趟,寶芝爹把碼頭鋪面的東家尋了來,這塊地的鋪面一個個都能開出好高價去,還不愁租不出去,哪裡還肯壓價,一文錢都不還,眼看著是個年輕姑娘,心裡先帶了同分輕視,倒不是看她是女子,而是著實年輕,不像做過生意的模樣,等吐露了意思要壓一壓價,那人立時笑道:「這個價再往裡頭兩條街都租不著了,這會兒都四月天了,到了七八月,碼頭上人更多,哪裡還愁生意,租了我的鋪子,保你不會虧的。」
可他要價也太狠了,石桂不欲去動那二百兩銀子,寶芝爹勸了她,要租就租上一年,若不然三個月租了就要漲價,裡頭這些東西就全白折了。
一年一租是三百兩銀子,半分不肯降,這一條街都是這個價,怎麼也談不下來,石桂不成想會漲這麼多,寶芝爹也歎一聲:「去歲還是兩百整年的,地方也不大多少,今歲竟翻了一翻,必是因著官船出海回來的緣故。」
正趕上了最緊俏的時候,各國來的使臣,就是在這個口岸下船的,這兒的鋪面不漲也沒道理,何況來了這許多人,生意是越做越大了,蘇木蜂蠟洋紅棉花,樣樣都從這個地方進來,光是碼頭工人就有一萬多,租金怎麼會不漲。
酒香是怕巷子深,可把錢全投在租金上,周轉的錢就沒了,也確是拿不出這許多來,石桂猶豫得會,還白住著葉家的屋子,難道還得開口借錢不成?
她蹙了眉頭,問寶芝的爹:「碼頭工雖有許多外來的,可本地的自也不少,他們住在何處,可還有合適的鋪面能租。」
石桂面向的客源就是這些碼頭工,快吃快走,再雇個小工送飯也成,只要有個鋪子在,生意總能做起來,夏日裡送飯再送茶,再比碼頭上賣的饒上一文兩文,不信就沒有生意。
寶芝爹聽了她的生意經,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半晌才道:「這麼著只要有個後廚就成,都不必帶鋪面,這樣的地方三四十兩就能租一年二年的,我替姑娘找找。」
不獨要找屋子,還得招人,最好是碼頭上熟悉的人,石桂想的是找那些管船管貨的,這會兒還沒人打吃飯的主意,她算了一筆帳,定點送盒飯過去,三個菜一個湯,折上些錢給管事的,只要他開了口,這些碼頭工干躺著就有飯吃,還比外頭賣的便宜些。
石桂想了兩條路,一條是開舖面,一條就是專門送飯上門,她自上回問過碼頭通鋪裡有近千名工人,就已經有了這個打算:「最好是有老碼頭工肯來做活,若是有這樣的,大叔替我引薦,工錢好商量。」
寶芝爹歎息一聲:「這樣的生意且難做,本地的都有妻有女,家裡就能造飯食,怎麼會出來買,這生意做不得的。」
石桂也不細說,先落腳,再招人,她笑得一聲:「大叔只管替我找罷,一家裡最好有幾個灶台的。」
寶芝爹皺皺眉頭,還是覺得這生意必得賠本,怎麼能做得出來,可石桂都開了口,他便勉強應了,還想勸她再看看鋪子去,有了鋪面才能有生意,難不成還去擺攤?
石桂卻打定了主意,只不便跟他細說,怕他漏了出去,失了先機,只安撫他道:「我想著一個帶一個的來買,再不濟推個車,一天能賣出百來份,生意就不算沒賺頭了。」
寶芝爹應下,覺得她這是異想天開,可他做事盡心,越是這樣,越得傭個人頭熟的,這樣的人不是沒有,碼頭工做的是力氣活,難免就有受傷的,船老闆若是厚道,就留下來當個看倉庫看大鋪通的,謀個差事,吃不飽也餓不死。
石桂既有這個打算了,這樣的人最好,還能講講情面,幫著賣些飯食,寶芝爹長年在碼頭上轉,倒知道好幾個。
「有一個旺叔,這一片船廠的小管事,從桅桿上摔下來,斷了一條腿,他的人頭倒是熟,就可惜不能幹力氣活。」寶芝爹能想著人頭最熟的就是他。
石桂便問:「他可有妻女?」
「有個兒子,也是當碼頭工的,年紀太小,做不了多少事,船廠給了他倆看通鋪的活計。」寶芝爹還皺著眉頭,這事兒怎麼看都不靠譜,石桂笑一聲:「等找到了地方,把他兒子叫來我看看罷。」
兩個人正說著,石桂掏出帕子來抹汗,後背都濕透了,口裡乾渴,可這事兒今兒卻得辦了,不住拿袖子扇著風,口裡吁著氣,往陰涼處站著,還覺得天熱,才要去買杯涼茶,一個冰瓷甌兒就遞到她眼前。
石桂眼睛一花,整個人被罩在陰影裡,她抬起頭來,就看見明月站在她身前,咧了嘴露出一口白牙,臉上的笑比太陽還灼人:「你果然來找我啦。」

  ☆、第294章 財源

明月額上汗珠順著輪廓往下滴,喘著粗氣,身上只穿一件薄衫,腰帶都汗濕了,手裡的瓷甌兒往她跟前一塞,抬起下巴點一點:「你喝。」
石桂一時怔住了,當真捧著冰甌喝了一口,竟比平日喝的清甜些,明月一看她舒眉就笑:「這是五花茶。」怕她嫌苦味太重,轉了一條街才買到這個。
石桂有一肚子話要問,當著寶芝爹又不好意思,看他一眼,寶芝爹便先帶著寶芝走了:「我先替姑娘尋一尋有沒有這樣的院子要出租。」
石桂點了頭,這才問道:「你怎麼找著我的?」
街上這許多人,真個一條街一條街的找,譬如大海裡撈針,怎麼能找得著,看見明月滿頭是汗,一面問一面掏出帕子來,遞給他抹汗。
明月麻利的接過去,攤在手裡看一眼,淺綠色的帕子上面繡了三兩朵小黃花,倒有些不捨得用,作勢抹一把汗,團在手裡捏起來。
「我今兒休沐,跟著吳大人回家吃酒,聽吳夫人說起來的。」還坐下來吃了一頓飯,吃完了飯才告訴他水生一家也來了穗州城,說是要找爹,也不知道船員名單裡面有沒有。
明月一聽就從凳子上彈起來,趕緊往城外去,到了地方裡頭竟沒人,從竹籬望進去,瓜菜長得正好,屋窗看著也很齊整,偏偏就是沒有人,明月還當找錯了地方,偏偏這山坡上又沒個鄰居能問訊一聲,打了半天轉,好容易碰著個送柴的,說是搬到城裡去了。
明月找到葉家,喜子告訴他石桂出門找鋪子去了,就在碼頭一帶,三兩句問明白要開個食店,做小買賣,還告訴他以後她們自己也要買屋子,在這兒只是借住。
喜子好容易見了明月,竹筒倒豆子,把他聽到的知道的全說了,明月心裡有了譜,跑出門來一路直往碼頭邊來,幾條小巷子一鑽,遠遠就看見石桂,她在人群裡極顯眼,穗州的姑娘在外頭討生活的都生得微黑,她在這裡頭,便顯得白得發光,一眼就能看見。
他城裡城外跑了一圈,怪道渾身都是汗:「你怎麼才吃了飯就跑,趕緊歇一歇,今兒也租不成鋪子了,先回去罷。」
她手裡拿著涼茶甌兒,涼茶喝了,甌兒還得還給人家,明月走到鋪子前,還剩一半沒有喝盡,他仰了頭全倒在嘴裡,那攤主是個老婆婆,攤子上支著五花茶的簽子,看見明月石桂兩個笑瞇瞇的,收了甌兒才把餘下的錢找給他。
明月兩隻手上甩著水珠,示意石桂接下來,把腰上的錢袋子給了她:「買點燒味給喜子,我才來就吃著了,他必也喜歡的。」
都見著他了,秋娘定要留他用飯的,買些回去能讓秋娘少忙亂些,明月帶她走了一條街,從街頭到街尾全是吃的,她們切了一隻雞,又要了半隻鴨子,買了幾種糕點果子,手上拎得滿滿噹噹的往回去。
石桂能來,他就很高興,那會兒頭腦一熱,他是來了穗州,也不知道她們能不能來,要是她們不來可怎辦,明月先時還能想著這些,等練起兵來,成日裡累的倒頭就睡,船上風大太陽曬,身上的汗干了又濕,濕了又干,衣裳上都能結出鹽花來。
明月活動慣了,身子底子又好,這樣操練他還有餘力,睡在船上搖搖晃晃,外頭月光水色跟著一齊晃,晃了他一腦門的心事,就怕她不來,若不是來,又怎麼辦呢?
可她來了,明月喜滋滋看她一眼,汗珠還順著髮絲往下掉,快活的不得了,眼睛盯著石桂,把來了穗州的事一件件告訴她:「夜裡就睡在船上,那兒還有個炮台,是原來的鄭侯造的,他說此處必得有重器駐守,那會兒不知道重器是什麼,如今才造出來,神機營那幾個,還帶著火銃。」
石桂笑瞇瞇聽著,沒一會就連軍營在哪兒開門都知道了,明月人還壯實,只又黑了,曬得發烏,他原來生的就不白,這會兒看著比當地人還黑些,手指縫隙脖子底下倒還顯白些,光看他,就知道他練的辛苦。
石桂心裡忽然過意不去,她心裡知道,明月是為了什麼到穗州來的,也告訴自己他跟著吳千戶往後陞遷更快,可吃苦就是吃苦,皇城裡頭的五城兵馬司,可比在這兒海上操練要舒服的多了。
看他興興頭頭的說著海上如何,心裡反而好受些,問他道:「那你幾日一休?是在軍營裡還是回來住?原來辛苦還是現在辛苦?」
明月抻了手,身子不住在動,在石桂身邊呆著就沒有一刻安份的:「你沒上過戰船,要是你能去看看,就知道了。」
桂只見過大商船,明月告訴她有許多種船,母子舟網稜船,還有海鶻走舸,原來他只說劍法拳法,如今又滿口是船隻,告訴她網稜船吃水只有七八寸,在水中形得極快,眼晴一眨就直攻敵人船下,再有便是連環子母船,前船坐人,後船裝火藥,開戰的時候當中斷開,火藥自燃。
石桂聽得津津有味,她覺著有意思,明月就說得更起勁,一肚子話才倒了半肚,就已經回到了葉家,明月眼兒一掃,看見上頭寫了個沈字,也不多口,提著東西跟著石桂進去了。
喜子就坐在門邊等著,一看見明月就跳起來,一把抱了他的腰,石桂笑一聲,打了進給明月擦臉,明月看她提著東西進了廚房,把手上捏著緊緊不放的帕子疊起來,偷偷塞進懷裡。
喜子看著他笑,明月衝他擺擺手,喜子立時點頭,兩個擊過掌,明月便道:「我不在,你練功了沒有?」
明月一問,喜子立時跳起來打了一套拳,他日日都在打,很是用功,拳頭上帶著風,一看就知道沒偷懶,喜子這些日子預備著要去學館,他把石桂在吳夫人家裡說的那些話又對明月說了一回,
明月點點頭,揉揉喜子的腦袋:「你姐姐說得對。」他要不是跟著師兄們識了幾個字,也不會得吳千戶看重了。
跟著又說起戰船來,大的有幾層樓那麼高,小的似窄窄一片葉,只能坐上七八人,是快攻察探用的,大船上還有炮,火銃更是了不得,說得手舞足蹈,喜子滿眼放光,恨不得真能去軍營看一看。
明月人坐在欄杆上,人往後仰,一隻腳勾著欄杆,整個人都橫起來,輕輕一跳就又猴子似的跳到欄杆上:「這有什麼,就要練兵了,到時候港口全清乾淨,咱們也得演武,你讓你姐姐過來看,到時候我腰上扎個紅巾,一眼就能看見我。」
石桂送了菜進廚房,端了梅子湯出來,裡頭擱了些小冰碎,遞給明月喜子喝,聽見明月說要演武立時問道:「當真?在哪個港口?」
就在穗州港,石桂跑了兩回的碼頭,那兒能搭台,各部的官員也要來看,離得港口也近,有山有樓,最合適不過,報給了兵部,聖人還著人把這些畫下來,送到京中,他要細看。
石桂轉的又是另一個主意,要搭樓搭台,就得用工人,既是萬壽節的時候就要演武,那再沒兩月就得搭台,這生意倒是能做,不僅能做,還大有賺頭。
石桂連著問了幾聲,工人們包不包飯食,明月笑一聲:「那去抽這許多工人,咱們幾個營的輪著來,又要演武又要搭樓,我聽說要搭三層高,布政司的人都要來呢。」
石桂笑起來:「那倒正好,我正預備著在那兒開個飯鋪,到時候我給你送飯去。」明月的嘴巴就要咧到耳後根,除了點頭,一句話都不會說了。
布政使要來,那州府之中的大官員都要來,怪道港口的鋪子一下子漲了這許多,要是能租下來,倒是真能趁著這個賺一票,可石桂沒這許多本金,一口也吃不成個胖子,她得趕緊把店名口號還有傳單做出來。
又要租鋪子又要招人,還得通人脈,石桂有些心焦,不搶在這兩月裡先打出名聲,等碼頭上忙起來了,再去通路子就來不及了。
明月看她蹙了眉頭,拿手肘碰碰她:「想什麼呢?」
石桂跟他不見外,就把心裡打算的都告訴了他,寶芝爹聽說她要租個沒鋪面的,直皺眉頭,明月卻覺得這事能幹:「圓妙觀裡蓋個樓,外頭那些賣水的賣面的還做了足足兩月的生意,你這個也能幹。」
石桂已經在手心裡畫出道道來,兩個做菜的大師傅,不必做得多精細,大鍋飯就成,再有兩個送飯的,嘴巴甜些,湯水白送,涼茶要價便宜些,還得打木匠打兩輛結實的小車。
她一面說,明月跟著一面點頭,覺著她眼睛都在發亮,怎麼看都覺得少看了一眼,眼睛盯著不放,直到秋娘綠萼兩個擺了菜出來。
喜子還去外頭打了酒,回來比劃著說大缸裡頭泡了蛇蟲,嚇得他差點兒碎了酒瓶子,原是走錯了地方,不是上頭掛著個酒,賣的就是澆白酒。
秋娘見著明月來了,做了滿桌子的菜,這兒的魚賣得極賤,蝦也生得極大,船上撈出來的貝殼也比原來見的大上兩三圈,光是這些就滿滿一桌子,給明月添了一杯酒:「若不是恩公,咱們也坐不齊這一桌子。」
說著就要給明月敬酒,明月騰的站起來,一口飲盡了,石桂撲哧笑出聲來,明月看她眼睛眉毛彎彎,也跟著她傻笑起來。

  ☆、第295章 進展

明月不能久留,他是跟著吳千戶出來的,到了點還得回軍營去,石桂送他到門邊:「你既有事,就趕緊去罷,下回休沐是什麼時候?告訴我知道,我做炸丸子。」
明月跟喜子都喜歡吃酥炸小肉丸子,一口一個的那種,雞肉的豬肉的都愛,喜子被拐的時候天天呆在船上,拐子也不費心去置辦吃的,撈起魚來就當菜,自此就不愛吃魚蝦,石桂還想著都到了穗州,做蝦丸子試一試,看他吃不吃這個。
炸丸子要開油鍋,又費柴又費油,尋常家裡再不會做,明月跟喜子一樣犯饞,可聽見石桂要做炸丸子,反蹙了眉頭:「你別碰那熱鍋,萬一濺著了怎辦,外頭買就是,我下回來買了一道帶過來。」
石桂笑起來,推了他一把:「一樣是要定菜譜的,不做怎麼知道能不能成,你去罷,替我給吳夫人問好。」
明月點了頭,手上拎著兩個紙包,裡頭裝著醬肉,來不及做就在外頭買的,給他加菜,怕他在營裡吃不好,秋娘一心待他,喜子也跟著送到門邊,跟著走了一條街,這才轉回來,計算著明月回來的日子,頭一回拉了石桂的手:「姐姐,我也想讀二十篇。」
吃飯的時候明月提起來,喜子就牢牢記住了,他對讀書還真沒多少心思,字是在認的,大字也在寫,可論起喜歡來,真不如打拳,石桂給什麼,他就念什麼,還從來沒自家開口要學什麼。
石桂還真不知道二十四篇是什麼,去問了葉文心,葉文心笑起來:「兵法二十篇,書櫃裡就有。」說著翻找出來,遞給石桂,薄薄一本冊子,裡頭的字喜子都不定認得全,石桂看過一回:「也好,叫他先多認得幾個字。」
拿他感興趣的東西認字,總好過強塞給他一本弟子規,石桂拿了書,眼睛往葉文心的桌上一掃,鋪得滿滿都是紙,葉文心挑了幾篇給她看:「你瞧這些,會不會太深了。」
她最怕的是觸及孝道,一個孝字沒完沒了,這話顏大家說過也寫過,說完寫完就成了士大夫口中大逆不道,她還姓顏就被口誅筆伐,若是不姓顏,早不知道被踩成什麼樣子了。
石桂拿起來看一回,歎得一聲:「依著我看,已經極好的,若是在上頭再畫些畫,便是不明白寫了什麼,也大概知道說的是什麼。」
石桂努力回想,替葉文心出主意,看她一個絞盡腦汁,想編出一本新教材來,總得幫幫她的忙,繡花紡紗這些實用的東西,是為著招攬學生用的,辦女學為的還是開拓眼界,讓這些來讀書的,因著讀了書,日子能過得好上些。
這些話卻不是顏大家說的,反是紀夫人說的,葉文心深以為然,覺得自己該過苦日子,那就一輩子都不會去爭了。
葉文心倒覺著她這法子很好,可統共三十篇,要刻上畫,也太費工本了,在這裡頭穿插上兩三幅倒還成。
她打算完了自家的事,就問石桂的開店的事籌辦的如何了:「地方挑好了沒有?真個不成,就還往女人街去,我當你的主顧。」
石桂「撲哧」笑出聲來:「姑娘要讓我有賺頭,得有多大的肚皮才成?」跟著卻出起神來,也不知道穗州的學館管不管學生吃飯,若是沒有,這算是一筆買賣。
石桂就地拿了筆跟紙,把她想的一樁樁一件件寫下來,寫完一張,又鋪開紙寫了另一張,葉文心看她竟還畫起圖來,畫了一輛車,小櫃子似的,從上面打開,裡頭還能放擱架,皺皺眉頭道:
「這是什麼?不是說賃一間鋪子,怎麼又要擺攤?可是本金不夠?」
葉文心手上能動用的,也有二三千兩,可今歲還未過,田莊果園都要打理,大錢拿不出來,小錢卻是有的,石桂開個店,二三百兩怎麼也足夠了。
石桂捏著筆桿思忖得會,落筆再寫時才答道:「我這買賣沒鋪面,姑娘不必問,不租鋪子,本金儘夠了。」不僅夠了,而且多了,有寬裕的錢能周轉起來,一時倒不怕生意難做。
也不能全聽寶芝爹一個,還得找個靠譜的中人,寶芝爹知道房子在哪兒租,卻不一定知道廚子在哪兒招得著,要老實勤快肯幹的,大鍋飯也不必手藝有多精,做的味兒不差就成。
石桂還得自己跑碼頭,燒香有香頭,採茶有茶頭,碼頭工自然也有領頭的,先在碼頭上試賣起來,看看這些工人愛吃什麼。
她能想到最好的方案就是大鍋飯,這樣的飯不必多精,只要量足就成,預備些大海碗,分成小跟大,折算成本材料人工再加上捐耗,才能定價錢。
她想到什麼就寫上什麼,開門七個件事,樣樣不簡單,把葉文心看得呆了,咋著舌頭:「這不知道的,還當你真個做過生意呢。」拿在手裡反覆細看,越發覺著教人讀書是件大功德,傳萬世萬代。
石桂原來不過就是個伶俐些的丫頭,若是不贖身,怕是能當到管事,可即便是管事,吃得好穿得好,在小丫頭跟前有些體面,那就是過得好了?
葉文心把那紙又拿在手裡細看一回,她沒做過生意,連市井也是到了穗州才剛逛過兩回,石桂寫的她有許多都不知道,想著石桂跟她一樣,在宋家時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便是比她聽的多些看的多些,來了穗州抬腿自己跑出來的才是經驗之談。
「我每回看你,都覺著我要走的路不會錯。」葉文心沒頭沒尾說了這一句,石桂卻沒聽清,她還盯著那攤開的幾張紙,也不知道給這小飯館起個什麼名字好。
外送的先雇上兩個,小推車也不能做得太大,一輛車裡盛上五十人的份,勺子也得是特製的,一勺飯一勺子菜,先簡單的賣起來。
還得給這兩個送飯的做兩身一樣的衣裳,後頭繡上名字,人要挑精神些的,笑臉迎人,口舌不利不要緊,要緊的是不能得罪人。
她腦子裡又轉上一圈,這才迷迷糊糊道:「姑娘說什麼?」
葉文心笑起來:「還叫我姑娘呢,你叫我的字罷,紀夫人也叫我的字,我往後就叫沈蘭章了。」她原來閨中玩笑取的字,還刻過章,有一枚芙蓉晶石的小印,抄家的時候早就丟了,那是她早年玩鬧時想著往後能見顏大家時要用的字,不意竟真有用的一天。
跟石桂也再沒什麼丫頭姑娘,彼此就叫名字,葉文心道:「你這兩天要不要綠萼幫忙,若不用她,我可就用她了。」
綠萼人生得怯弱,許是陳大郎的緣故,她最怕碼頭工,見著個像的背影,都要打顫,明知此地相隔十萬八千里了,也依舊還是忍不住,石桂心裡猜測著她怕不止被捶門這麼簡單,卻不能挑明了說,這會兒店還沒開起來,也不必綠萼操持什麼,大方的把她「借」給了葉文心。
「姑娘要用她,只管去問她就成了,她又不是長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石桂埋頭寫字,綠萼托了茶來,正聽見石桂這一句,葉文心笑起來:「那可好,我這兒還真是少一個理筆墨文章的。」
綠萼想了許久,她從小就想進父親的書房,摸一摸筆摸一摸紙,原來是無法,不是她想做什麼,而是能幹什麼,陳娘子要她能操持家事,那她就操持家事,如今好容易換了天地,看見葉文心書齋裡這許多書,阿珍又不識字,很肯替她收拾書房,幾回被葉文心看見了,才有之前那幾句問話。
石桂寫上幾張紙,綠萼就在身邊替她磨墨,她又聰明又干,還拜了葉姑娘當師傅,要是她也能拜師,不知能不能跟石桂一樣。
石桂把寫著的這些重又再歸整一回,這才去找秋娘商量菜單子,蓋澆飯有飯又有菜,穗州人吃口清淡,可碼頭工又不一樣,做的本來就是體力活,最愛吃的就是最油最鹽的,碼頭上一溜鋪子都沒有賣餛飩的,就是一碗吃不飽,吃完了又容易餓。
乾脆就蒸米飯,菜單她想了兩個,紅燒肉加百葉結,多放些百葉在裡頭,味兒燒得濃些,肉汁燒出來,蓋在米飯上。
她一路走一路想,想的出神,綠萼在她邁出門邊的時候還提醒一聲:「小心著門坎。」石桂也只作不聞,一腦門都是主意,在灶間找著寶芝,問她道:「哪兒有便宜的粗陶碗?」
寶芝知道她是要做生意的,沒有碗筷怎麼做生意,扔下茶杯就帶著石桂往外去,秋娘在後頭追也沒追上。
石桂一路走一路發愁,碗的損耗太大了,瓷器陶器都不經用,這些碼頭工手腳都重,粗手大腳的,磕了砸了怎麼辦,再有推車的時候,這些碗還能綁起來不成?
花工本去做木盒子,指不定比瓷器還更貴些,等到了地方問明白了,最便宜的粗瓷碗五文錢一個,若是訂的多,還能便宜些,兩百個碗就是一兩銀子,貴倒是不貴,可經不起折騰。
石桂撓了臉發愁,小推車是要走街串巷的,一輛車放兩百個碗,一輛車放兩個大桶盛飯盛菜,從效率上來說,也還是太低了,難道真要花錢去做木頭盒,除了木頭盒子,還有什麼東西又不容易摔碎又能盛飯菜呢?

  ☆、第296章 物價

干想也想不出法子來,石桂皺眉頭想得會兒,最好是有什麼東西能就地取材,實在不成就去買些小木桶,想著就問寶芝,她是本地人,有什麼她們不知道的,寶芝總是知道的。
寶芝果然笑起來:「這有什麼難的,碼頭上工人喝水的壺都是竹子做的,上頭要運東西下來,都裝在竹裡,紮起來順著河往下運,連船都不用。」
石桂見著的竹子都是幽篁裡種的那種千姿萬態,風一吹動竹葉就沙沙作響,葉文心在裡頭梵香寫字,偶爾也彈一彈琴,再沒把這東西跟運送貨物聯想在一息。
寶芝乾脆帶著石桂去碼頭,長竹筒是不隨身帶著的,指點著小商船上排的三兩個長竹筒:「那就是裝水用的,熱天裡頭的水也是涼的,鄉下農人下田也是拿這個裝飯盛菜吃水,比瓷的陶的都好用。」
田間地頭農忙時哪裡顧得上回家吃飯,俱是帶著一道下田,瓦甌陶器都易碎,只有竹筒串了繩子就能提起來,拎著下田,就擱在田埂上,吃完了便把
大店裡的開門迎客自然要用燒好的細瓷,越是講究的店舖越是如此,穗州南來北往的人多了,淮揚館子裡頭做得尤其精細,燒玻璃的燒琉璃的樣樣都有,擺出來成套十三件才是正經待客的宴席。
可石桂又不是開酒樓,不必做這細功夫,只要好用結實耐得住損耗,竹筒比尋常瓷碗陶碗不知好了多少,那裝水的竹筒總有碗口大,取當中一節一節的當碗用,做好的熱飯往裡盛,上面再蓋上澆頭,推著就能出來賣,還輕便的多。
寶芝沒成想她的主意竟真派上了用場,又帶了她往竹店去,本地多產竹,古水一縣都是產竹的地方,青竹茶竹篙竹要什麼的樣都有。
竹子做的各樣傢俱小物,一條街上全是,寶芝帶了石桂過去,她一家家的問價,石桂還聽不太懂,便只讓寶芝問價,她背了手兒各處看一看,幾家店轉上一圈,有價錢合適能定貨的,這才進店去再談。
竹店一家挨著一家,有的鋪面大擺的東西齊全,有些鋪面小,東西也少,石桂專挑那些個門面小的,倒更願意做生意,一問便答,看見是女客,還把老婆叫出來招待。
這一條街上全是竹製品,竹蓆竹扇竹香子竹篾兒竹籃子,一應俱全,裡頭還有編出花樣來的,也有盛水的竹筒,卻沒有石桂要的那種能盛飯的大竹筒。
店家聽她比劃一下,笑起來:「那不就是食盆子,當真要這個?」
石桂點了頭:「當真要這個,最好差不多大,太大的不在,太小的也不要。」
竹店老闆滿面難色:「咱們這兒一根竹子,粗的能做盆,粗的能做竹夫人,按根來算錢,你單要給做碗的,沒有這麼個賣法。」
只能按一根竹子的價錢來買,算是定做,石桂知道這是看著她是外來的,這才佔她的便宜,一根竹子處處是寶,竹葉還能用來曬茶呢,片成絲編成籃子,耗損極小,同她說甚一根一根的賣就是誑人的。
看著寶芝年小,石桂又是外鄉人故意騙她的,寶芝還不曾說話,石桂就先笑起來,也不同他再說,臉上再慇勤也是無用,打的就是佔便宜的心思。
石桂出了門,後頭反而跟著追出來,再讓價石桂也不肯光顧他,打著佔便宜的心思,總能找到地方扣上幾分,拐進另一家裡問起價來。
竹子一頭粗一頭細,除了做碗還能做成杯子,成套的竹件,問了兩三家,心裡有個底,把竹筒碗定了下來,兩百隻碗,再加一百隻杯子,先給訂錢二錢銀子,收貨的時候再付剩下的。
訂下了碗,又往布莊去,要了兩匹紅布,寶芝還當是石桂做衣裳裙子,看她只管往鮮妍的顏色裡頭挑,還替她挑了兩條繡花腰帶,哪知道石桂搖搖頭:「這可不是我穿的,給工人穿。」
紅布扎眼,等起好了名字,就用黑線繡上字,做上這麼兩身衣裳,秋娘三四天也就做好了,只那竹筒碗不是現成的,倒要等上十天,石桂算一算找地方雇工人還得尋個木匠造車,件件都要花功夫,十天還真是一天多餘的功夫都沒有。
回去拿了布給秋娘看,秋娘也當是石桂要裁紅裙子,石桂比劃給她聽:「外頭跑堂的,也穿著一樣的衣裳,哪一樓哪一家,清清楚楚,咱們這個可是得在外頭跑的,更不能少了,餘下來的白布,再做一個旗子,別家的幡都要掛在樓上,咱們的幡掛在車上,知道的人更多些。」不獨掛幡,還在車上寫字兒,漆得漂亮些,推在街上才扎眼。
法子是好的,可眼下要找個好木匠卻難,外頭倒有推著小車做生意的,多是些餛飩攤子魚丸攤,那車的大小石桂看過,帶得再寬些,一車裡能裝一百份,推起來要容易,上面還能插旗子,最好還能裝雨棚,車上擱一張小杌子,賣飯的還能坐一坐歇歇腳。
碗是買著了,鈔鍋鐵鍋這些還不齊全,人手也沒招到,還得跑菜場去,看看市場上有什麼菜,哪些能用來做竹筒飯,豬肉百葉是秋娘的拿手菜,湯汁拌了飯,喜子一氣能吃兩碗,剛開始做時也不必日日翻新花樣,有四五種輪換著就成。
阿珍做的臘肉飯也好,可好吃是因為用料足,還是得算一算成本是多少,石桂還想往市場去,寶芝已經累得成不動路了,石桂找了個茶鋪子,給寶芝買了一碗糖水喝,燉的山芋甜水,糖水甜蜜蜜的,還擱上些冰,寶芝一氣兒喝盡了。
不住拿扇子扇著,這才覺得舒服些,寶芝到底年小,捶了腿兒揉著腕子,石桂越發覺著這樣不成,必得把本地話學會了,總不能樣樣靠寶芝,先時還說雇上幾日的,這一雇都快半個月了。
石桂既在街上走,也不是樣樣都不會說,寶芝說著,她也記在心裡,回去便拉了阿珍,把她會的,說給阿珍聽。
秋娘看她忙碌碌在外頭奔波一天,給她燉了湯喝:「這是我跟阿珍娘學的,湯裡頭古古怪怪也不知擺了多少東西,阿珍娘說看你太忙了,給你補一補,你也別這樣打著轉的乾熬,咱們手上的錢,總還能支應一陣子。」
石桂一刻都歇不得,人自到了穗州已經瘦了一圈,精神頭卻極好:「我一點都不累,娘不知道,他說了,聖壽節的時候要演武的,碼頭上搭檯子,要用許多工匠,連他們當兵的也得去搭手,早些把這生意做起來,立時就有賺頭了。」
秋娘看著她微微笑,生意的事兒她也懂得一些,畢竟是跟綠萼兩個擺過攤的,可半點不如女兒有打算,也不知她肚子裡是怎麼有這許多彎彎繞繞的,沒聽過沒見過的主意,她一個個往外頭蹦。
秋娘覺著女兒太辛苦,腰條都細了,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跑,越發過意不去,石桂拉了她的手:「娘要做衣裳,還得想菜單子,哪裡就是我一個人忙。」
秋娘替她打了水泡腳,這才幾天,腳上就走出一層薄薄的繭子來,石桂怎麼肯讓秋娘替她洗,趕緊攔了,秋娘怎麼也不肯,還給她揉腿,一下一下的按了:「你爹農忙的時候下了地,回來了我就給泡腳,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呢。」
石桂知道秋娘想著石頭爹,她越是空閒的時候多,就越是想個不停,想得會兒道:「娘明兒跟我一道上市集罷,我在宋家也沒買過菜,怕叫人坑了去,你跟著我,咱們好講價。」
秋娘正覺著女兒太辛苦,恨不得能替她多分擔些,立時應了:「你哪裡跑過菜場魚場,我跟你一道去。」
石桂笑起來,又想著還有什麼能讓秋娘來辦,從來都怕她太辛苦,想讓她好好歇一歇的,不曾想她閒著反而無措,便又把喜子的事拿出來說,寶芝爹還真的著個講官話的私塾。
那坐館的先生是個年輕的秀才,若不是會講官話,也開不了私塾,石桂本來就沒想著要喜子去讀書考功名,奉上束修,拎上兩條臘肉再加一隻金陵的桂花鹹水鴨,喜子後天就能進學堂了。
兩個細細喁喁的說了話,安撫住了秋娘,石桂往燈裡添些油,撥亮了燈芯子,拿出炭條來,穗州人多有會畫鄭筆的,全是跟著六榕寺的拾得師傅學,他不說不聽,畫畫的時候有人願意看著就看著,也從來不趕人走,可他想畫就畫,不想畫就扔著幾天不動筆,肯下功夫跟著他的,才能學到些真本事。
他這幾年都呆在六榕寺不曾出過山門,學著一鱗半爪會些皮毛的,再流傳出去,因此穗州的山水畫也同別處的不一樣,不獨是山水花鳥技法,連著繡花的圖案也大不相同,旁的地方少有賣炭筆的,這兒只要是筆墨鋪子裡頭,就都有售賣。
石桂想畫上紅燒肉蓋飯,自然得用炭筆,在紙上畫出碗來,再畫上米飯,這些東西容易,可上色卻不容易,她多少年沒畫過,手早就生了,扔下筆想一回,不知道街邊有沒有替人畫畫的。
石桂屋裡點燈到半夜才歇,第二天一早秋娘打著主意讓她多睡一會,不意寶芝卻早早上了門,歡歡喜喜的道:「我爹尋個個好地方,讓姑娘趕緊看看去呢。」

  ☆、第297章 買人

石桂頭髮都不及梳,這才覺著穗州姑娘的打扮清爽便利起來,等閒下來也得做上兩件這樣式的衣衫,打了兩條長辮子,急急跟著寶芝出門去,秋娘趕緊跟在後頭,手上拿了兩個包子:「肚裡總得墊一墊,哪能空著肚皮往外跑呢。」
石桂接過來拿在手裡,一路走,一路吃,寶芝捂了嘴兒笑起來,石桂這才恍然,街上就沒有一面走一邊吃東西的人,便是那做苦力的,要吃飯也都蹲在牆角,吃完了才站起來繼續幹活。
她也顧不得這許多,兩口吃完了,把另一個給了寶芝:「你來的這樣早,吃過飯了沒有?」寶芝笑一聲:「一大早還不及吃。」
跟她呆得久了,石桂也知道寶芝家裡就只有她跟她爹,她娘在她小時候就沒了,她爹帶著她討生活,這才從小就把她帶到碼頭上,寶芝聰明伶俐能辦事,都是跟她爹跑出來的。
石桂給她的,她伸手接過去,也學著石桂的樣子一面走一面吃,帶著她往小巷子裡頭拐,沿著海邊有許多山路,山上也密密麻麻造著房子,一家一家挨得極近,都是靠海吃海的人家。
寶芝領著石桂上上下下的跑,這還是繞了近路的,石桂這幾日走得多了,腿上身上的肉都結實了,可依舊還是跟不上寶芝,走長了還有些喘,走到近海邊的地方,一片都是平房,從這兒看過去,離碼頭說遠倒也不遠。
寶芝爹早早就在等著,石桂前後一看,地方倒是很清靜,漁家婦人坐在門前補網,靠岸邊也有幾隻小船,比不過大商船去,也一樣能打魚,這兒海貨多,門前還有曬乾貝魚蝦的。
穗州一帶的人,只要肯幹,就都有生路,靠海又靠山,還有這許多船隻,男女都做活,一大早就有小孩拎了籃子去海邊,撿那漂亮的貝殼串貝。
遠遠的山石上還建著一座廟,這地兒石桂沒來過,寶芝點一點:「那兒是天後宮,香火極盛的。」廟前香台的火光,這麼遠也能看得見,初一十五的盛況可想而知。
靠近碼頭的鋪子不好找,這地方又太偏,石桂還真當尋著了好地,這麼看著正要皺眉,哪知道再繞過兩個彎去,這一片竟熱鬧起來,一早上趕出海,男人們都出去了,女人們帶孩子的帶孩子,補魚網的補魚網,也有到碼頭上去趕工的。
裡頭還有好幾個女挑夫,一樣穿著短打,手上提著竹扁擔,正預備出門攬生意去,看見石桂難免多打量幾眼,石桂跟在寶芝後頭,到了地方一看,臉上立時有了笑意,怪道寶芝說這是好地兒,果然是個好地方。
在碼頭的盡頭,離得是有些遠,可推車出去卻很容易,打開門裡頭有天井還有涼棚,一間屋一間廚房,收拾的也算乾淨,寶芝爹道:「再遠了做生意不合適,依著我看這兒正好。」
還有一句話他不曾說,總有貪便宜的人肯多走上兩步路,到底覺著這生意難做,石桂笑一笑,也不答他,這地方倒不小了,可只有一個灶台,還得再另起兩個,還可以裝兩張板床白日裡做工,夜裡就睡在這兒。
石桂點了頭,寶芝爹把這兒的價錢壓得很低,前邊碼頭開間的鋪子要二百兩,這兒租上一年二十兩,一間大開間,一間廚房,院子裡頭還有水井,寶芝爹指指水井:「要不是因著它,也不必貴這許多了。」
石桂很爽快的交了定錢,又讓寶芝爹找工人來砌灶台,再搭上兩張架子床,跟著就是找大師傅了,石桂一聽工錢,卻咋了舌頭:「開價這樣貴?」
寶芝爹笑一笑:「牙儈那兒都是這麼個價,我特意問了婦人,能上灶的婦人,買斷倒比僱傭便宜些。」
石桂自己被人買過,不想再做買人的事,寶芝爹卻極力勸說她:「一個全灶的婦人也不過二十兩銀子,便是不得用,再賣出去,必是不虧的。」
石桂到了穗州這些日子,街上走的看的,全是女人也能當家作主談生意,竟忘了這世道還能買賣,寶芝爹看她蹙眉頭,只當她沒這許多本金,租鋪子二十兩,燒全灶的婦人二十兩,四十兩就沒了。
心裡替她可惜,尋個燒灶的,一年的僱傭錢雖便宜些,可到底不如買來的安心,寶芝爹歎得一聲:「我看過了,正好有個合適的,還能再壓一壓價。」
「一個全灶丫頭也得三十兩,怎麼她的價這樣低?」石桂再一想就覺出不對來,年輕的丫頭子能上灶還賣得更貴些,她賣得這麼賤,可是手藝不好?
寶芝爹道:「她還帶著個□□歲的女兒,自己願意身價低些,只求著主家把她女兒也買了,我看這後廚房總是少小工的,女孩兒五六兩銀子,加在一起也划算。」
石桂跟他討論買人賣人,心裡先自不舒服起來,把這事忍過,先把契書敲定了,那租戶看石桂爽快沒還價,越發指點這房子的好處,這一口水井打出來的水味兒淡,雖不是甜水井,卻也比附近人家打出來的好許多。
真要開飯鋪,這兒的水是用不得的,天生帶著鹹味,換到別處也是一樣,海邊一帶的人口都吃鹹了,就是船上帶的水也是帶著鹹味的,出汗出的多,喝這個正好。
當地人吃水吃了多少代,石桂便也不說話,只把契約看過一回,她沒立過契,唯一一份是自己的賣身契。
她拿過契約細細看過,還給加上一條,若要漲租,只得按一年租的漲上十之一,這地兒本來就無人租住,當庫房自己住都不成,那房主人聽見這一條,心頭暗笑,等她們住上一年哪裡還會再續租,寶芝爹當中人,三個人按了手印,送到官府去報備,這事兒就算成了。
石桂出來的時候帶著兩張五兩的銀票,讓他明日上讓取剩下的,中人的抽成就由著房主人出,石桂眼看著寶芝爹拿了一兩銀子,只笑一笑也不說話,到牙儈那兒,他還得好抽成。
可他辦事牢靠,石桂倒願意給她錢賺,聽見他說那婦人可憐,很有要幫一幫的意思,更覺得他不是個壞人,落定了契約便道:「咱們往牙儈那兒去看看,若真是有手藝的,再說罷。」
寶芝爹也不能說得太多,石桂還是頭一回進牙行,原來只知牙行賣貨,不意穗州的牙行還有賣人的。
裡頭的牙儈坐著等來客,總他什麼他都能答,石桂一說來看看傭個燒灶的,那牙儈還沒開口,一直坐在角落裡的瘦小婦人攬著個孩兒出來了:「我能燒全灶。」
寶芝爹不忍心,石桂一看他的神色,便知道說的就是她了,看她一臉煞白,怪道無買她,若是身上有什麼病痛,吃出病來可怎辦。
牙儈嘴裡嘖嘖兩聲:「你在這兒坐了五六天了,可有人願意搭上你那個拖油瓶,聽我的話,各自賣開了,你們母女緣份也不定就這麼斷了,往哪兒賣的我給你留意著,你攢下錢再去贖她就是。」
小姑娘緊緊把臉埋在母親的裙子裡,石桂一看就忍不住扭過頭去,她想到秋娘,那會兒也是這麼緊緊摟著她,不肯鬆開來。
那婦人眼看著石桂鬆動了,原來黯淡的眉眼一下子有了光采,想拉石桂的衣角又不敢:「我原來就是給人幫工燒灶的,我這個女兒,從小就給我打下手,很能幹的,姑娘雇一個師傅也得二三十兩一年,不如就買了我罷。」
她這樣瘦弱,怎麼能掂得動大鍋,石桂半天說不出話來,那女孩子從衣角里露出一隻眼睛來,滿是渴盼的看著她,輕聲道:「我會做活,我很能幹的。」
牙儈歎得一聲:「王娘子的手藝是沒得說了。」歎完了再看那個女孩兒:「她男人要把她女兒賣給別家當女兒去,她怎麼也不肯。」本來就沒得兒子,再能賺錢,比不上肚皮爭氣,她男人乾脆提腳把這兩個都賣了。
牙儈冷心腸的事見得多了,母女兩個在他這兒洗衣做飯掃地沒什麼事兒不幹的,不吃他的白飯,可也不能砸在手裡,這個要價已然太低,王娘子身上能搜刮的給丈夫搜刮乾淨了,倒是原來做工的地方,幾個人替她湊了些錢,牙儈這才肯低價賣她。
石桂強自鎮定,光聽見因著沒生兒子就賣了老婆,她已經七竅生煙,壓了這許多年的火爆脾氣隱隱冒頭,卻知道二十六兩不是小數,要是王娘子撐不起來,她白買了人不說,飯鋪也開不了了。
那小姑娘一雙杏仁眼,水盈盈的看著她,生得鼻翹唇紅,生得這樣好,說是說賣給人家當女兒,賣的是老鴇,當的是乾女兒,王娘子自來軟弱,若不是丈夫要把女兒賣到髒地界去,她也不能這樣拚命,摟著著女兒說一道去死,讓她丈夫一文錢都得不著,要不然那男人怎麼也不肯放掉這麼一個能賺錢的娘子。
石桂聽著就想到俞婆子,天底下黑心爛腸的人這許多,眼前這對母女要活,怎麼就不能給她一條路走,她張口要說話,這才發覺喉嚨口堵住了,清了清嗓子才道:「我是開飯鋪的,不是開善堂的,你要是真的能幹,我才能花錢買你,本來家裡就少個跑腿小丫頭子。」
不能叫人恃善為惡,忖著她良善,就幹些欺心的事兒,窮苦人跟窮苦惡人都是一樣常見的,石桂先說明了,防著往後生事。
王娘子涕淚俱下,拉著女兒就給石桂磕頭:「姑娘是再世的觀音菩薩。」

  ☆、第298章 開張

眼看王娘子要跪下給磕頭,石桂一把拉住她:「你真能幹,我有什麼不能出錢的,若是不能,我本金不足,也拿不出這許多來。」
石桂說的倒是實話,就是僱傭大師傅,也沒一氣兒付一年錢的,至多先給三個月的工錢,讓牙儈當個中人,定下契約,要是幹的不好,只管找牙儈來賠。
買下這母女倆又不一樣,一次就得付清,原來能當本金的錢,全搭了進去,後頭難免捉襟見肘,她是不願意買人的,可不買人,這對母女還往哪裡去找主家,七八歲的丫頭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石桂是開飯鋪的,又不是宅門裡頭買小丫頭子□□好了能上差,這個年紀在宅子裡伶俐些,能跑腿傳話做許多事,可在飯鋪裡一不能炒菜,二不能賣飯,幹點什麼都多餘。
可石桂不想看著她們母女就這麼離散,王娘子要真是牙儈說的手藝好能燒全灶,倒是一樁划算的買賣,買了人來一樣發月錢,她才叫王娘子觸動心腸,就又蹙起眉頭來。
王娘子眼裡還在垂淚,心裡卻明白石桂也不富裕,真個買下她們,還得看她的手藝如何,趕緊央了牙儈,就在牙行後頭的廚房裡露一手給石桂看。
「我是外鄉人,嫁到穗州來的,穗州的菜也會,外頭那些也會,姑娘看看,要我做些什麼。」王娘子說話細聲細氣的,做起事來卻很是麻利,繫了圍裙,再燒水洗鍋,又拿出碗筷來,用滾水都燙過一遍。
石桂看到這兒心裡已經有了幾分滿意,知道愛乾淨就是好的,看她手腳麻利的很,便是原來養成的習慣,不是隨意做出來哄人的。
石桂笑得一聲:「看看廚下有什麼罷。」廚房的簍裡有一把紫茄子,吊了半塊豬肉,還有半顆白松,倒是米面充足,石桂有心要試她,也不開口說自己要吃些什麼。
王娘子看也不看,取下豬肉來洗乾淨,把茄子頭切掉,提了刀一下連著一下往下切,幾刀下去,茄子就切成了條,她女兒松蘿就跟在她後頭,點火燒灶,又擺碗筷,還跟著洗米做飯。
石桂細細看著,這娘倆個是慣做的,松蘿手上也有數,一眼看見三個人,又把牙儈一家都算了進
去,一碗米三碗飯,松蘿用了兩碗半,柴也是數著用的,米柴油樣樣都扣克的緊,想是家裡從來都不富裕,這才樣樣都要計較。
石桂看到一半就已經滿意了五六分,到底如何還得嘗一嘗菜,魚香茄子做成蓋飯,也正合適,肥豬肉搾了油出來,在鍋裡炒得噴香,王娘子對著廚房倒似沙場點兵,哪裡是油哪裡是鹽,手摸就摸得著。
勺尖一抖,味都不必嘗,拿出開家的本事來,她聽石桂說要開飯鋪,廚房裡也確是沒旁的東西好做了,這才炒了這個,再炒一個白菘,有葷有素,擺出來極快,又道:「麵條包子我都成,涼茶甜湯只要姑娘想吃,我都能辦。」
她說是全灶,就是樣樣菜式都得會一點,葷素點心案,都能拿得起來才叫全灶,石桂點點頭,拿筷子嘗一口,味兒偏甜,王娘子跟松蘿兩個緊緊盯住她,看她嘗著也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攥了女兒的手:「我看姑娘像是吳江人,這才給做些甜的。」
石桂生得白皙,看著是有些像,只笑一笑,本地人的口味也淡,碼頭工愛的卻是重油重鹽,王娘子手藝過得去,帶著個女兒,就是有了牽掛,石桂既肯伸手,就讓寶芝爹去談。
石桂買下了王娘子,寶芝爹也跟著舒了一口氣,石桂越發覺著他良心不壞,看他一眼,寶芝爹便道:「我也只有這個女兒,將心比心,怎麼能眼睜睜看著。」
石桂笑得一聲,立了契約,王娘子身上只有一個小布包,緊緊牽著女兒松籮,跟著石桂回去,到了葉家門口,兩個不意是這樣的大宅子,石桂便道:「這屋子是沈家的,我們一家也是借居,等飯鋪開起來,就要尋地方搬出去,裡頭規矩多,你們可別亂跑。」
王娘子連聲答應著,石桂既是借居,還肯買下她們,她心裡越發感激,松蘿從小受苦,最會看臉色,知道跟母親一道不易,也一樣點頭。
王娘子更是放下包袱就往廚房裡去,秋娘知道石桂出去是租屋子的,不意竟帶了人回來,待問了石桂,反先淌起淚來:「這世道女人不容易,能幫就幫她些。」
石桂反勸道:「娘也別太好心了,一時客氣了往後再作規矩就難了。」嬤嬤們□□小丫頭都是這樣,王娘子才剛來,可憐是可憐的,是不是能支撐還是另說,明兒石桂就要帶著她出去買鐵鍋,油鹽醬醋都得買起來。
秋娘知道女兒不易,越是不易,越是不能給她添亂了,心疼女兒出了一身汗,一面給她擦臉一面道:「我知道,她們是買來的不是雇來的,待她好是一回事,你是主家,說一是一說二是二。」
石桂笑出聲來,沒成想秋娘竟也有了生意經了,知道買了人,綠萼也出來看,看見松籮小尾巴似的緊緊跟著王娘子,一步都不離開,又看她身上穿的沒一件好的,反去屋裡撿了幾身舊衣:「給她改改就能穿了。」
本來也要給她們兩身像樣的衣裳,秋娘也去找了自己的舊衣出來,王娘子千恩萬謝,收下衣裳又還回去燒灶,跟阿珍娘說她們是來上工的,做些菜給石桂嘗一嘗,往後是要開飯鋪的。
阿珍娘這才鬆一口氣,還當主家不肯用她們了,心裡一鬆,倒可憐起她來,知道她是被丈夫賣出來的,嘴裡嘰裡咕嚕一長串,想必是罵人的話。
石桂心頭一動,問松籮道:「你會不會說官話?」
王娘子是會說的,松籮自然也會,石桂這下笑起來,倒省了跟寶芝學,讓綠萼秋娘都學起穗州話來,綠萼覺著有理:「姑娘都想學呢。」
她能叫石桂作妹妹,跟葉文心卻天然有別,葉文心是官家女,就是落了難也還是官家女,不肯有半點怠慢。
這些都是刻在骨子裡的事,非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石桂很願意她出去看看,還許諾她等葉文心去學裡,也讓她跟著去,能看一看聽一聽也是好的。
綠萼心裡想去,可看著石桂跟秋娘兩個忙,心裡怎麼過意得去,飯鋪還沒開起來,也跟著秋娘裁衣,前後兩頭跑,又理書房又做雜事。
如今有了松籮倒不必她兩頭奔忙了,石桂同王娘子說定了,就是燒大灶,要合碼頭工的口味,一天先預備一百份飯,推了小車出去賣,還沒聯繫上碼頭的管事之前,一個月能把租錢轉回來,就不算虧本。
有了王娘子,石桂便不必自家跑市場了,她是本地人,原來就是燒灶的,哪兒的米面肉菜便宜,她心裡都有數,連送柴送魚送水的她也都有熟識的人,石桂要開張,她轉上一圈就能把東西辦來。
石桂買她的時候沒想到,不曾想她竟還有這本事,倒能省去許多心思,如今要緊的是找木匠,寶芝爹拿了圖,倒找著木匠肯做,石桂連比帶說,告訴他裡頭要能放飯,先要一輛車,若是好,就再要一輛車。
工錢給得足,木匠自然肯做,按石桂要的樣子做一輛四個輪子的送飯車,還有擋板,往後一擱就能平放,頂上還要能支起雨篷子來,一輛木車的工錢就是三兩。
鍋碗加起來還沒木車貴,木頭本來就價貴,石桂卻圖它結實能裝東西,還上兩三錢,請工匠加緊做起來。
等定做的那一批竹碗送了來,果然是底下平上頭能加蓋的,石桂算計一回,米飯盛進去,再加一勺子菜,一樣菜裡總有葷有素,都是一口價二十五文錢,今兒是紅燒肉,明天就是肉沫茄子,大後頭豆角燒肉,輪換著來。
等找到了工人,寶芝爹才知道石桂要做的是什麼生意,對石桂刮目相看,這生意要是做得大了,一日不說三五百,一二百份總是成的,又不必鋪面的租金,只要起灶頭有兩個灶台便成,夏日裡還送涼茶酸湯,一個人一天收二十五文錢一頓飯,算一算既省了成本,又開了財路。
他說不出話來,石桂卻笑,對他找來的阿旺叔跟阿旺叔的兒子大發道:「要是真能賣得好,我另外算錢,一百份二十文錢。」二十文就不算少了,一天裡若能銷掉一百,一個月就有六百文,工人這許多,一天兩百,那一個月淨賺了一兩銀子還多。
本來就是得薄多銷,多的也給不了,劉阿旺就管著工人的大通鋪,知道他們一天甚個點兒要吃飯,他本就傷了腿,尋常活計做不得,也只能看看屋,聽見不獨有工錢拿,還有抽成,怎麼不肯,打了包票,一開口就要三百份。
石桂知道他是貪那點抽成,卻笑盈盈道:「才剛開張,一時備不下這許多,只有一百份,夜裡讓你兒子給你送過去。」供給足了,也就不顯得難得了,先掐著份數,中午的生意還照常做。
小木車掛起旗子,畫些什麼石桂還沒想好,只寫上竹筒飯三個字,還讓大發穿上紅背心紅褲子,後背上繡了竹筒飯,身前寫上石記兩個字,簡單好記,打出名號去,也不愁人不知道。
秋娘非得看個黃道吉日,石桂現成去買了憲書來,越上一個好日子,放兩串鞭炮,石記竹筒飯就算是開張了。

  ☆、第299章 廣告

開張前一天,石桂秋娘帶著王娘子在小院裡忙得團團轉,第一天的菜單是秋娘拿手的紅燒葉百葉結,大鍋做起來簡單,只是花的功夫得足,肉汁兒浸到湯裡,百葉結燒得入味才好吃。
豬肉是早就訂好的,石桂跟著王娘子往市集上走了一圈,八十斤的豬一兩六錢銀子,四十斤六十斤的又另有價錢,石桂算了一筆帳,以單價來算都是一樣的,更重的自然還有,卻不是尋常人能買著的。
石桂只當越重的越好,王娘子卻笑了:「再重的就是祭祀用的,尋常人買不來,八十斤的已經最重,咱們頭天算了二百份,買四十斤肉足夠了。」
她想著買一隻豬回來,王娘子卻道:「一口豬再沒有一點能費的地方,可咱們要的五花膘,旁的用不上,不如單買。」
裡頭還得加百葉,豬肉一半百葉一半,四斤的豬能做二百五十份的蓋飯,這還算是量足的,王娘子還道這樣賺頭太少了,石桂算過一筆,先明確是沒什麼賺頭,只想著不虧,等名聲傳出去,又把大通鋪的生意做起來,就怎麼算都不會虧了。
石桂同那賣豬肉的說定了,若是今天賣得好,隔上三天再送一回豬來,都要活殺的,但凡肉有點不好,就不要他家的了。
本地的腳店裡都有提著籃子賣吃食的,店家只要有個地方在,擺上些凳子桌子,自有人來賣吃食,還得付給店家一成利,賣梨幹的就只要這人賣梨干,賣茶湯的就只要這一個在茶湯,光一個空殼都能賺出錢來,石桂不信自家的飯鋪不賺錢。
王娘子跟松籮兩個就住在飯鋪裡,石桂還不放心,她們一個婦人一個孩子,住的又遠,哪知道王娘子笑一聲:「有甚事,我就喊走水了,那地兒都是碼頭工,吃海上飯的,最怕就是火燒了船網,一聽走水比什麼都怕,便不欲惹事兒的,都得起來看一看。」
石桂還不放心,王娘子便歎:「原來在家也是一樣,我那一個見不著人,咱們娘倆還好過些。」吃醉就要打人,松籮打小就養成了怯弱的性子,只要別個說話聲音一高,她立時就嚇得不敢動了。
讓她住在葉家,還不如跟著娘在外頭住,石桂點了頭,又換過厚實的門,一間小屋子被王娘子收拾的極乾淨,石桂聽見她對松籮說:「等娘拿了頭一個月的月錢,給你買塊花布,做個拼花小被子。」
松籮一雙大眼睛裡露出一點笑意了,連笑都不敢笑得過份了,微微點一下頭,抿著嘴巴笑,石桂不能再做好人,便讓秋娘去,先把一個月的月錢支了半個月的發給王娘子。
王娘子是買來的人,月錢便不如她在外頭做工時得多,可她卻很知足,對著秋娘歎:「能得著姑娘這麼個好主家,就是我的福份了。」
她這樣的賣斷了比當雇工要好,當雇工得的錢還得給丈夫拿走,簽了契賣身又不一樣,身子都是主家的,丈夫再來尋也是無用。
把自己當成牛馬實是求生的辦法,石桂聽了默然,綠萼也是一樣感傷身世,拿了自家的舊衣裙出來,給松籮改了一身衣裳。
王娘子把灶台小院收拾得乾乾淨淨,還移了紫籐株來:「今年是來不及了,明年開了花,好做籐籮餅吃。」
她還想著扎個竹籬,在裡頭養兩隻雞,一把費上些米,好摸雞蛋吃,王娘子在家時樣樣都自己做,開張頭一天,心裡倒有些慌,秋娘幾個來得很早,天才亮就出了門,到的時候王娘子已經淘了米,預備做飯了。
秋娘不掌勺,只讓王娘子做,秋娘切肉,綠萼跟石桂兩個把百葉泡在水裡打結,松籮洗竹筒碗,石桂在蓋灶台的時候就讓泥瓦匠把屋子當中空出來,當作操作台用,一張張竹桌子拼起來,松籮把洗乾淨的碗排在上面,煮好的米飯一分分往裡頭添。
滿屋子都是煮肉味,王娘子下了大料,拿綿紗布裹起茴香八角來,石桂喜歡她辦事細緻,幾個人一言不發,圍著灶台團團轉,松籮洗完碗就去灶下看火,時辰還沒到,阿旺叔的兒子大發就來了。
他只是送貨的,卻也早早過來幫著幫忙,聞見肉香就笑,說了一句本地話,王娘子便笑了:「他說香得很。」
石桂本來就包了她們的飯,裡頭有兩份是專給他和阿旺叔的,大發有把子力氣,眼看飯煮好了盛在木盆裡,一隻手掂了木盆,一隻手拿勺子。
勺子是特製的,一勺子飯一勺菜,竹筒就蓋滿了,小院裡頭香氣撲鼻,一碗碗往車上放,掐著放飯的點兒推到碼頭去,掛起旗子來,石記竹筒飯一份二十五文。
石桂秋娘綠萼結伴去看,先時只有人看,等大發自家開了一盒扒拉起來,就有人聞見肉香過來了,綠萼幫著收錢,一個小木匣子,沒一會兒裝得滿撲撲的,這飯料足又便宜,份量剛剛好,怎麼會沒人買。
綠萼不會說穗州話,還想告訴別個明兒換菜色,比劃半天漲紅了臉兒,石桂看著也一樣心急,是得趕緊把廣告畫做出來了。
一個帶著一個,沒一會兒小車邊就圍滿了人,石桂遠遠看著,吃飯的人沒地兒坐,還能買些小杌子來,光是吃飯太干,竹筒杯子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石桂跟秋娘兩個站著看,裡頭那一圈鋪子也有人出來看熱鬧,不過備下的飯不多,一百五十份一眨眼兒就賣光了,綠萼數錢數的手都酸了。
碼頭工人多,再有來買的,便沒有了,這才下了頭批工,後頭還有人,大發推車,一路往回走,說定了隔會兒再來,吃米飯可不比吃麵條餛飩都管飽。
餘下的是預備著給晚上給阿旺叔送去的,可有生意也不會不做,松籮洗起碗來,加緊洗出五十隻,又裝上一車送出去賣。
石桂趕緊再去買豬肉回來,等到工人又上了工,屋裡頭鍋碗攤了一灶台,綠萼秋娘幫著洗碗,大發打水來,王娘子還在切肉,這就得預備著晚上的了。
只跟豬肉鋪訂了四十斤,又再買了二十斤來,再多的沒有了,石桂乾脆買了兩簍茄子,穗州天氣熱,茄子上市也早些,賣菜的替她送過來,知道這是開飯鋪的,這時節補貨那就是生意不錯,情願饒兩個價,讓她往後就在自家菜攤子上買蔬菜。
夜裡就是肉沫茄子,石桂讓王娘子別不捨得用油,大油炒出來才香才好吃,這些人都是干體力活的,吃多少油水下去都還覺得少,王娘子笑著應了,車推回來,錢匣子滿滿噹噹的,綠萼取了紅繩子出來,石桂拿了帳冊,一個點錢,一個記帳。
一天米菜肉柴水加上去統共用了二兩銀子,光是中午進帳就有五兩,再攤掉人工費,一天差不多賺的也是二兩,晚上還有一次,石桂沒想到頭一天做生意就能進帳這許多,累的腰酸背痛也覺得值得了。
紅繩子串起五串錢來,一串一千文,明兒的菜錢也有了,一屋子女人俱都笑起來,石桂打算著不能只一輛車,還得再僱傭一個人,南北兩個碼頭都賣起來。
要是真個做起來,就得傭小工了,王娘子一個人忙不過來,一天的定量要是在八百份,半個月就連租錢都回來了。
想是想得好,人手不足卻是大問題,石桂咬著竹竿子出神,秋娘卻知道女兒的心思,她丁點兒大的時候就想著進城開舖子,這會兒腦子裡頭還不知打算什麼:「你也別想著一口吃成胖子。」
石桂面上一紅,她才剛確是出神,想的是一整個碼頭上都推著小車,自家也覺得好笑,原來那些開舖子的,此時是生意沒受太大的影響,這才不來管她,真要推出這許多車去,還不鬧起來。
碼頭上的工人八千到一萬,在這兒開食店就沒有虧本的,石桂在裡頭做上四五百的生意,就已經算得極好,比店舖不同,人流量大出貨快,又是賣單一吃食的,只要再推得遠些,名聲傳出去,說不準就真有人來訂。
她得做個單子,印上些發散出去,弄個招貼出來,只不知道印個板子得多少錢,一步一步想得出神,那頭秋娘跟王娘子兩個已經把桌子都收拾了乾淨,擺出飯菜來,還有兩碟子王娘子自家做的醬菜,推出來給石桂嘗一嘗:「姑娘看看,這個能不能賣。」
鹵蛋肉燥醬瓜沒一樣不能賣的,石桂嘗了一口,衝她點頭:「咱們先把名聲做出來,跟著再往上提檔,加個蛋多少錢,再加一份醬瓜又是多少錢。」
王娘子立時笑起來,石桂許過她,若是做得好還給她加月錢,她看看女兒,便不能自己贖身,也得把女兒贖出去。
秋娘吃飯的時候倒吃了一驚:「咱們買的不過是尋常的粳米,怎麼吃著這樣好?」石桂嘗了一口,果然米飯又糯又彈牙,王娘子笑起來:「我往裡頭攙了些糯米,這樣煮出來的飯更香。」
糯米價貴,放上幾把卻顯得米用的好,怪道他們吃的這樣香,石桂笑起來:「王娘子往後要是還有好主意,可千萬同我說,要什麼我好去置辦來。」
忙了一上午,早就餓了,沒一會兒桌上的菜就吃個乾淨,石桂也不午休,急著出門再找木匠,車上還得裝個水桶裡好盛涼茶,再擱上幾個小杌子,也不知能不能承得住重量。

  ☆、第300章 消息

開張第一天,石桂就團團轉個不停,短了菜少了肉,都要她去跑,哪個環節都要盯著看一回,她沒做過生意,倒不如秋娘綠萼兩個伶俐,綠萼秋娘點錢很快,中午綠萼一個人收錢,也能忙得過來,手上一攤拿眼一掃就知道給沒給足了。
石桂點了錢,摸出菜錢來,又打著算盤算一回加碗加車多少錢,心裡不由得鬆一口氣,這一中午賺的錢,就夠買碗做車了。
石桂是給每個人都開了工錢的,除了松籮三百錢,王娘子一人一月就有一兩五錢銀子,她是全灶,這會兒雖只做竹筒飯,可等生意再大些,她派的用場就更多。
綠萼也有工錢拿,她怎麼也不肯,石桂說不動她,反是秋娘拍了她胳膊:「你就不得攢些錢做衣裳買絨花?往後想幹什麼手上總得有錢才是。」
綠萼出來的時候把私下攢的錢全帶出來了,跟著秋娘兩個擺餛飩攤子,從來沒有藏過私房錢,到了穗州一針一線都要靠著石桂,平日裡買個零嘴都得思量得會兒,可秋娘石桂肯帶她一道,她也不好意思要工錢。
石桂拍了板:「出工出力就有錢拿,我這兒訂的規矩。」陳娘子原來是不給綠萼錢的,還得靠著她自家做些針線才能有點零花,綠萼是被盤剝慣了,石桂給她錢,她反覺得無措。
人人有錢賺,恨不得生意能更好,秋娘跟王娘子兩個一道燒灶,綠萼跟著裝盒收錢,松籮洗碗洗勺,一個個都不得閒,身上的衣裳濕了又干,干了又濕。
雖然忙碌,人人臉上都帶著笑,頭一天就這樣的流水收益,往後只會更好,到大發來推車,石桂便不叫綠萼跟著去了:「飯都是有數的,大發推過去還有阿旺叔在呢。」
她去買菜的時候,還打了一壺酒,交待給大發:「這是給阿旺叔的,別吃醉了。」一包醃蘿蔔一包花生米,俱是下酒菜:「等下回再送豬肉來,饒他一對豬舌,鹵了當下酒菜。」
阿旺叔才是她們生意的保障,要是能直接送貨上門,也不必去碼頭上風吹日曬了,大發有些靦腆,接過去紅了臉兒笑一笑,一樣是沒娘的孩子,王娘子看他總有些可憐,給他的那一份多打了些菜:「你還在長身子呢,吃這一碗不足。」
大發推了車出去,綠萼怎麼想都不放心,午間就是她在收錢,大發人是肯幹的,力氣大心卻粗,好幾回差點兒少收了,後來才一個收錢一個放飯。
石桂笑一聲:「他爹在呢。」一百份給他們二十文,每天還包飯,又有工錢拿,這樣好的生意哪個不肯做,爺倆一月能多一兩銀子的進帳,阿旺叔要真打起這錢匣子的主意,原來的主顧也不肯讓他看廠子了。
大發出去送飯,石桂幾個就挨在桌子上吃些,要是天天這樣忙,怎麼撐得住,石桂看看王娘子母女住的小屋,那會兒給她們支了一張床,母女兩個睡在一處,還得再支一張,大家輪流歇個晌午,才能繼續忙碌。
石桂算了帳,第一個月都照今天這收益,下個月便能再雇一個人幫廚,她們也不必這麼累,可綠萼一時半會兒還是不能往女學館去。
這個頭開得這麼好,石桂充滿了信心,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氣,僱傭個大廚,再雇一個幫工送貨的,讓綠萼能去學館,秋娘也能歇上兩日。
萬事開頭難,頭都開好了,後頭就不會差,碼頭工人吃飯很快,石桂幾個才把飯吃完,大發就推著車回來了,飯賣了個空,錢匣子也是滿的,那些工人一天做工,本已經累極了,能送飯上門比什麼都強,何況味道還好,價錢又公道。
二百份一口氣就賣空了,劉阿旺收的錢,這些人他都熟,眼兒一掃就知道哪一個拿飯,先拿了吃著,再一個個去收錢。
石桂說那錢半月一結,替他記錄在帳冊上,二百份就是四十文,半個月就是六錢銀子,大發點了頭,天天還管著他們爺倆兩頓飯,又給他開工錢,這銀子可不好賺。
「第一天也沒預備什麼,等咱們開張一個月,我來開慶功宴。」石桂笑盈盈的,松籮眼睛裡也全是笑意,趁著天還沒黑,王娘子跟松籮兩個收拾,石桂秋娘還回家去。
這麼一來一回的,路且走得遠,天色又暗,一日兩日也還罷了,起早貪黑的,人也支撐不住,秋娘便道:「等飯鋪裡再攢些錢,咱們就也在那地方典個屋住。」
飯鋪的房子是租的,價錢就高些,要是典來的房子有個二十兩能住好些年,若是房主人立了典又贖不回來,可就賺了大便宜。
石桂聽著就笑:「娘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兒,不是那等濫賭敗家的,只要有一雙手,哪裡就活不下去了,似王娘子這樣,她不過一時難過,還找了我說月錢減半,算是贖身錢呢。」
能當良民的,哪一個肯入賤籍,秋娘點了頭:「找個中人看看也好了。」她不肯寄人籬下,葉文心葉文瀾兩個越是客氣,秋娘就越是不願意留得久。
石桂一手拉著秋娘一手挽了綠萼:「我知道啦,咱們必能出來自立門戶的。」有一個小院子,立個葡萄架,種上石榴花,有天井有涼棚,這樣的院子縱小些也是極好,眼下沒錢,總有有錢的一天。
秋娘聽她說著小院子,越是聽眉頭越是舒展,這樣好的意思也不願意再提起丈夫讓女兒憂心,托人往西人堂去尋了,卻沒半點消息傳出來,雖是笑,眉間也還是有憂色。
石桂看出來卻不說破,說得越發詳細,甚個地方搭竹架曬衣,甚個地方把開井台,穗州多雨,怕井台進水,上頭還得搭個小亭子擋雨,東西屋住人,北屋給喜子讀書用。
三個人慢慢悠悠往家走,阿珍在門上等著,看見她們回來了,這才鬆一口氣,嘴裡還嘰嘰咕咕聽不懂的話,石桂倒已經明白幾分,曉得是灶上等著,趕緊告訴她已經吃過了。
還說往後都不必再留飯,阿珍點點頭又搖搖頭,指一指內院,石桂累得腿都抬不起來,在宋家就是做活也是輕省活計,從沒有這樣從早累到晚的。
可知道葉文心找她,還得過去,看見書屋裡頭點了蠟燭,一進門就看見刻好的銅板鋪在桌上,葉文心一抬頭就衝著她笑,待石桂進近了,她鼻尖一皺,笑道:「你這是掉進肉湯裡不成?」
在廚房裡熏了一天,可不就是個味兒,石桂還想著回去洗澡呢,才要答話,就被銅刻板給迷住了:「這就是印廠裡刻的?」
銅板刻得細,葉文心還試過一回,上頭刷了墨,拿白紙印了一張出來,石桂正想著要印廣告單,大街上也確有人發單子,針線鋪子胭脂鋪子,穗州印廠開得大,刻印也成了尋常事,排版寫字,
按字算錢,若是上頭要刻畫,那價錢就又不一樣。
石桂此時還刻不起,卻在動這個腦筋,字數越多銅板越大,可只印一句開個板子出來又太貴,看了這個不由得心動,有字有畫,果然是紀夫人大手筆。
葉文心卻不容得她細看,拉了她的手:「文瀾打聽著你爹的消息了。」
石桂手一抖,葉文心緊緊攥了她的手,對她道:「西人堂裡的方丈說了,確是救治過這麼一個人,他說回鄉去找妻子女兒了。」既是教派,就有掌教的,西人大批的過來,把他們的宗教也帶了過來,可本地人的日子尚算過得下去,女人也能做工,東西南北十好幾個惠民所濟民所,信奉他們的不是沒有,可先是語言不通,又是生得古怪,信眾不多。
年紀模樣都對得上號,石桂一聽心上懸的大石落了地,她原是想自己去西人堂問的,也確是往西人街去了,搜腸刮肚想著總還能記起幾句來,她記得自己是會的,碰見了許就又會說了。
哪知道這些人說的話,她一句都聽不懂,幾個詞有印象,卻是雞同鴨講,那些人笑是在笑,卻滿面疑惑,石桂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們也不懂石桂在說什麼。
石桂再不曾想到,會說西語的竟是葉文瀾,他到穗州不過一年,連穗州話都說不香港,反把西語學會了,石桂把事兒跟葉文心一說,葉文心便笑道:「讓文瀾替你去問一問。」
葉文瀾不僅會說,還學著寫,還跟著西人學龜殼琴,石桂甫一聽說目瞪口呆,此時西語跟她知道的那些相似之處極少,沒成想葉文瀾竟學會了,說西人堂裡有許多新奇的玩意兒,還說要帶葉文心去看一看。
雖然還不知道石頭爹在哪兒,可到底是平安無事的,石桂謝過葉文心,她才又道:「你上回說要畫些招貼畫兒,可想好畫什麼了?」
石桂搖搖頭:「哪這麼容易,我不會鄭筆,畫吃的還是鄭筆更引人些。」葉文心笑起來:「我也畫得尋常,你必想不到,反是文瀾畫得好,我央他給你畫一張,要鮮艷醒目。」
「那怎麼使得。」葉文瀾到底是有過功名的人,如今雖不能科舉了,也不能夠幫石桂畫畫,葉文瀾從小就驕傲,怎麼能肯。
葉文心掐她一把:「不必你想,你趕緊洗頭洗澡去,這麼天天熏著,怎麼受得住,就當是我入了股,再雇兩個人就是了。」
石桂笑瞇瞇的就是不答應,葉文心也知道她的性子不會肯,拿出自己編的書:「你趕緊替我看看,若是好就要送去印廠刊印了。」

  ☆、第301章 驚雷

葉文心的教材挑的差不多,就用了石桂的辦法,節選上兩段,在裡頭刪刪減減,把她覺得不妥當的都先去掉,總歸女學館裡是有圖書室的,真對這些感興趣,自會去找原文出來看。那些不合時宜的,就不挑出來給她們學了。
葉文心對這樣工作極有熱情,跟石桂開飯鋪是一樣的,都有自己的事在忙,每多收上一個學生,就覺得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還問石桂道:「我把阿珍一道帶進女學館了,你那兒若是周轉得開,就叫她們都一道來。」
石桂笑出聲來:「那兒這麼容易,今兒頭一天,生意倒是不錯,可我估摸著再有幾回別個也一樣能送了,我這生意是做不獨一份的。」
葉文心笑起來:「怎麼做不得,我把你做生意的事兒告訴了紀夫人,她好半日沒說出話來,後來才道你主意多人又機靈,要是能來女學幫忙才好。」
一面說一面拉了石桂手:「真個要辦事了,才知道自己支撐有多難,文瀾倒是有心幫我,可他是男了,至多跑印廠,旁的也幫不上忙,你卻不同,依著我說,你同我多見見紀夫人,你往後真個要開飯莊酒樓,也更便宜些。」
朝裡有人好當官,紀夫人若是肯護一護,石桂這生意更牢靠了,可她倒真有些拉不下臉來,就跟上門打秋風似的。
葉文心反拉了她:「紀夫人不是那等人,我同她相交她也只以平輩待我,何況我比你還更不如些,她也自來不曾看輕我了,你正正經經做生意,有什麼矮人一頭的。」
石桂咬咬唇:「成罷,等我生意穩當了,再跟你一道上門去。」
葉文心是自來不說大話,她都這麼說了,必是紀夫人真有此一歎,只不知道是客套話還當真的,石桂想到女學館那采光極好的校舍,還不曾往下想,就聽見葉文心道:「紀夫人說,若是漳州也辦起女學來,咱們就辦一個女學會。」
仿著男人讀的書院,各地也有學會會館,遊子到得一處,也有下塌會友的地方,石桂怔怔然不出聲,葉文心笑著推一推她:「這主意我再不曾想著過,紀夫人說了,真成了學會就同那些書院一樣,名頭傳揚出去,能救助就救助,你不就救下了王娘子麼。」
石桂微微紅了臉:「我可不敢說救她,不過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女人在世活得不易,看著她,我就想起我娘來。」
葉文心一雙眼睛發著光,臉頰上微微帶著紅暈:「就是這樣,學會救助會,救活人一命,不比捐個門坎要強得多。」
也是紀夫人來了此地,才改了風俗,原來本地的官夫人,捐錢捐糧得個和善名聲,這些錢大半去了寺廟,少數去了惠民所濟民所,還是紀夫人來了,說給菩薩塑金身,不如給自己塑金身。
布政使夫人篤信佛道,同原來的宋老太太一樣,是個節慶就要捨米點燈放焰口,到了紀夫人這兒,意思意思出些米面,倒連合了幾位官夫人,立了個育嬰堂。
葉文心說起這些來,石桂就咋了舌頭:「紀夫人這樣豈不是駁了布政使夫人的臉面。」本地就再沒有誥命大過布政使夫人的,她該是命婦裡的表率,她來了穗州,各樣佛廟香火更盛,每到她進廟燒香請願,底下那些哪一個不跟著。
紀夫人能開口說這話,布政使夫人心裡怎麼能高興,石桂才問出口,便又笑起來,紀夫人再如何,也是皇后的妹妹,親王的岳母,只怕布政使夫人心裡頭不樂,也還得捏著鼻子認了,何況紀大人官聲極好,又深得聖人看中,光是二熟稻,各地的糧產就能翻一翻,光這一條足夠他青史留名的。
葉文心看她笑了,也跟著眨眨眼兒:「我小時候還極厭惡這些,清清白白的人,該怎麼辦事就怎麼辦事,如今想一想,竟也有好處。」
石桂笑起來,看她今兒也簡簡單單梳了一條辮子,穿了青綠衣裳,頭上插一朵小珠釵,跟原來那個珠圍翠繞的葉文心,再不是一個人了,目下無塵的也活出了煙火氣。
葉文心看她笑了,也跟著笑,兩個人手拉了手,坐在床邊的榻腳上,這會兒天已經熱起來,屋裡還沒裝紗窗,只尋常幾樣用物,葉文心卻連歸置的意思都無,心裡盤算一回,告訴石桂道:「我想學西語。」
石桂一怔,此時的西語有多難說,她早已經見識過了,又沒教材語言又不通,葉文瀾說是會說,也沒學得多高深,石桂卻知道葉文心的志向,她是想出海去的,最好還能看得懂西人寫的書。
石桂早知道此時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個朝代,也無法同外面的世界有更起著的聯繫,她在為著生計奔波辛苦,葉文心卻已經想往更遠的地方去了。
石桂替她高興,真能出去走走看看也是好的,朝廷的商船都去得那樣遠了,民間的商船也有固定的航線,她想到這些點了點頭:「那倒好,姑娘真要學,那我也跟著一道學。」
白天一個忙生意,一個忙著學館的事,夜裡回來兩個人對著燈一起讀書,石桂想到了炭筆條:「還有鄭筆,姑娘不是一直想好好學一學,都到了穗州了,甚時候咱們往六榕寺去,看一看拾得師傅的鄭筆畫到底是什麼模樣的。」
兩個人說得高興,石桂從灶台鍋碗裡頭分出身來,一時雄心萬丈,就聽見外頭綠萼叩門:「姑娘,外頭有個姓宋的讀書人找過來。」
葉文心一怔,按著日子宋蔭堂還有兩天,怎麼這樣早就到了,她趕緊迎出去,宋蔭堂就等在正堂,看著這宅院倒是齊整,卻空空蕩蕩,廳堂裡畫都沒嵌,內室的窗子都是空的,正抬頭去看雕花門上雕的牡丹圖,就聽見腳步聲,他背對著葉文心,轉過身來,看她容光滿面,不由得一怔。
石桂趕緊去砌茶,人出去了才見外頭竟沒一個侍候的跟著,宋蔭堂扶柩回鄉,跟了兩房人家,加上書僮小廝,怕有十幾二十人,這會兒竟連個箱子都沒有,不禁疑惑起來,拉了綠萼烹茶,到要
待客了,才想到箱子都沒開,連茶葉都還沒取出來。
得虧著灶上煮了酸梅湯,讓朱阿生去買些冰珠來,擱在裡頭端上去:「天兒怪熱的,少爺先喝口梅子湯解解暑氣罷。」
宋蔭堂接過去一口喝盡了,葉文心問道:「表哥怎麼一個人來?跟著的人呢?」細細看了才知道宋蔭堂穿得很是普通,身上一件青竹布衫,腰上連三事都無,便是守孝也太寒酸,宋老太太怎麼肯讓他就這麼出門來。
宋蔭堂笑一笑:「我自己來的,沒讓人跟著。」
這話就更古怪了,不論是從甜水鎮還是從金陵城,到穗州來都是山長水遠,家裡的老人怎麼能放心,哪知道宋蔭堂下一句更是叫人驚奇:「祖父致仕了。」
葉文心只當是葉家事發,帶累了宋家,臉色煞白,宋蔭堂看她站都站不住,趕緊退開一步,讓石桂扶著她在玫瑰椅上坐下。
葉文心揪著襟口,半天才道:「是,是什麼事?」心口怦怦跳個不停,就怕是弟弟的事被發覺了,心裡已經打算起來,收拾了東西讓葉文瀾先躲到西人堂去,再不濟跟著船隻出海,要是拿著了,就是逃犯,似這樣的斷不能留下性命了。
宋蔭堂卻有些難以啟齒:「同你們不相干,祖父祖母一併回鄉去了,嬸娘跟二弟兩個也回了鄉。」葉文心若有所悟,只提到宋敬堂跟甘氏,那宋之湄呢?還有澤芝呢?
宋蔭堂眉頭深鎖,卻不再多說,葉文心看過一眼,石桂趕緊退下去,守在門邊等葉文瀾從西人堂回來,又讓廚房裡備下飯食,一家子人都回了鄉,那原來那些丫頭們呢?
葡萄淡竹石菊幾個能不能跟著回鄉去?她們三個都算是宋蔭堂院裡的,本來宋蔭堂就不在金陵,無人護著也不知道會不會發賣了她們。
石菊且還好些,她手上管著葉氏的帳冊,葡萄淡竹又怎麼辦,大戶人家要回鄉,得用的丫頭帶上,用不上的就地賣掉,宋家這樣的人家,卻是輕易不賣人的,可這倒像是遭了難。
石桂心神不定,裡頭的葉文心也是一樣,宋蔭堂雖跟她說不關葉家事,她倒底放心不下,問道:「到底是甚樣事體,讓老太太老太爺這樣急忙回鄉?」
宋蔭堂蹙蹙眉頭,這事兒不能跟葉文心一個未婚的姑娘說,只挑了樁喜事道:「澤芝訂了定,老太太作的主,就在家鄉,隔兩條街,就是出了嫁,也有人照應著。」
澤芝三年孝未過,可原來聽說是在金陵城裡說親事的,宋家這樣的門第,庶出年紀大些,嫁進翰林人家也不難,何況澤芝識文斷字,管事上頭差些,帶著管事嬤嬤出門子便是。
葉文心百思不解,外頭葉文瀾回來了,看見宋蔭堂叫了一聲表兄,看姐姐面色凝重,只當事發,葉文心是贖出來的,只戶籍上難看些罷了,他的身份卻是完全作假,頂著葉文瀾名頭那個人,走到漳州就說死了,世上是再沒有葉文瀾這人的。
姐弟兩個一齊變色,宋蔭堂想瞞也瞞不住了,咬牙說道:「大妹妹,大妹妹懷了胎,進宮去了。」

  ☆、第302章 陽錯

葉文心同葉文瀾兩個面面相覷,好半日不曾回過神來,再怎麼也想不到竟是因著這個讓宋老太爺回了鄉下。
葉文心蹙了眉頭,她一個未婚的姑娘家不好開口細問,可她們是二月裡走的,這會兒才進五月,宋之湄二月裡還在宋家,怎麼就能懷了胎。
宋蔭堂也不能細說,詳細的他也不並不知曉,只知道有天忽的接著信,說老太爺病勢沉重,連老太太都不好了,說要回鄉養病,匆忙忙從金陵回到甜水。
宋敬堂跟甘氏一併跟著回來了,宋蔭堂到碼頭去等,等來的卻是一隻快船,也只有一條快船,只帶了幾個人,幾箱子尋常用物,說是說老太爺病了,起不來身暈沉沉送進車裡的卻是甘氏。
宋蔭堂心知有異,宋敬堂是預備著出仕的,怎麼會這時節回來,甘氏也是一樣,他離開金陵的時候,二房人人都好好的,還曾接著信,說宋敬堂要娶金賽蘭了,親事定在八月裡,家裡已經預備著辦喜事,還讓宋蔭堂回去觀禮。
酒是吃不得的,禮卻能看,到底是兄長,弟弟娶親避不過去,宋蔭堂還沒回信,人就已經全回來了。
老太太老太爺看著氣色很壞,澤芝也瘦了一圈,一家子人下了船,宋蔭堂又往船上望去,問得一聲:「大妹妹呢?」
甘氏宋敬堂都回來了,宋之湄也不會獨個留在金陵,哪知道他不問便罷了,一問之下澤芝不住衝他搖頭,他跟兩個妹妹都很熟悉,一看澤芝臉色就知道出了大事,再看向宋敬堂只看見他闔了闔眼兒,半晌歎一口氣。
宋蔭堂還當是宋之湄病發了,甘氏遮遮掩掩的帶了兒女上京來,一半是為著給宋之湄治病,自從回了甜水,她一日比一日沉默,甘氏先還當她是想通了,心裡明白過來了,不住的念佛磕頭,菩薩保佑,折了她的壽數也願意。
一家子在甜水的日子過得安寧,甘氏又得收拾被大水沖壞的房舍,又要侍奉四個老人,看見女兒安安分分的做針線,也幫著一起理家事,還知道給老人侍疾,越發當她是好了。
若不是死了丈夫,女兒也能說親,雖耽擱上兩年本地的兒郎也多有守孝的,慢慢尋訪個好人家,女兒嫁過去,日子過得舒心比什麼都好。
便是這一疏忽,到論起婚嫁來,甘氏才知道她哪裡是好了,半點也沒忘,心都涼了半截,知道女兒這是發了□症,還想著在甜水說親,這名聲可不能傳出去,這才帶她回京城來看病。
師婆也有說她這是失魂症的,看著辦事說話都是好的,一觸著病由立時就呆木木的,哪個地方走了魂的,哪個地方去喊回來。
還能是在哪裡走了魂,甘氏一雙眼睛哭腫了,帶著女兒上京來,這話還不敢說給老太太聽,怕他們真把女兒送到姑子廟裡去,焦頭爛額,要不然怎麼也不會讓金賽蘭跟著上了京。
甘氏心裡的苦楚沒處去說,哪知道宋之湄回了金陵,人竟慢慢活泛起來,甘氏又怕她在家裡露出什麼來,正逢著葉氏的喪事,帶她到鄉間田莊去住,不曾想太子竟在長公主的莊子上住著。
太子的病過了年關竟慢慢好起來,聖人本來對他諸多不滿的,病過這大半年,原來計較的也不計較了,何況宋之湄還懷了身孕。
宋老太爺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這回倒是真的病了,一家子人坐船回來,金陵城宅子裡的東西都沒收拾好,只留下兩個管事的。
老太爺最信任的高昇送了葉文心到穗州來,若是早有打算,也不會這時候把高昇派出來,老太太只帶了貼身的幾個丫頭,宋家的事還沒理乾淨,急急忙忙上了折子給聖人,說宋老太爺眼看著要不行了,只求能歸故里養病。
聖人這回竟答應了他,不獨答應了,還賜下許多金銀來,一家子急急忙忙的回去甜水鎮,宋蔭堂接著信的時候,船都已經快到了。
宋蔭堂厚道不再多說,葉文心也不能細問,這事兒便含混過去,未婚先孕是樁醜事,懷的是皇家子嗣就又不一樣,雖不想再問了,到底還是問:「是進了東宮?」
宋蔭堂點一點頭:「大妹妹在家心裡總不暢快,嬸娘帶著她到莊子上散心。」宋家在京郊不獨葉文心住的那一間院落。
那兒是因著幽靜,宋老太爺才會讓葉文心住在裡,後邊還有個莊子,靠近了長公主的莊院,那頭一片兒連著山,又能打獵,還能泡溫泉。
葉文心蹙蹙眉頭,抿了唇許久不曾開口,反是葉文瀾問道:「表兄此來,是暫居還是長住?」暫居許是還想著當官走仕途,若是長住,那就是真的放下朝堂事了。
宋之湄懷了胎,太子如今只有三位公主,若是生下兒子來,宋家再沒有躲避的道理,只會更上一層要,可宋老太爺自覺顏面大失,污了清白名聲,哪裡還肯佔這樣的好處,只覺著門生舊故都要背後戳他的脊樑骨。
宋之湄東窗事發之時,葉文心幾個行船快到穗州,這才不知情,宋老太爺還把宋蔭堂叫到病床前:「咱們家再不能做欺心事。」若是生了女兒,宋蔭堂也還有回去的一天,若是生了兒子,還不如就當個田舍翁。
幾個人都不再說話,葉文心留下弟弟招呼宋蔭堂,自家往前頭去,看看屋裡的東西置辦好了沒有,才走到門邊,就看見石桂點了艾草熏蚊子。
穗州天熱,蛇蟲極多,只怕宋蔭堂睡不習慣,看見葉文心來了,笑一聲:「大少爺過來可是長住的?」
葉文心也不瞞她,把宋之湄的事說給石桂聽,石桂本來捂著口鼻熏牆角床邊,聽見這話猛吸一口氣,嗆著了煙,又是流淚又是咳嗽,好容易才止住了,目瞪口呆道:「大姑娘……當真……」
一家子都避到鄉下去了,哪裡還能有假,石桂蹙了眉:「老太爺想的是容易,甩手不幹了,二少爺跟二太太怎麼能肯?」
到底是親生女,宋敬堂跟宋之湄又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宋之湄真的進了宮,往後怎麼也脫不得干係的。
「我聽表哥說,如今她已經是太子嬪了。」還是太子妃抬舉的她,宮外有孕接進宮來,到底叫人恥笑,可太子妃非但不妒,還替她謀下這個封號來,一下子就是太子嬪,比兩位生育了孩子的還更有體面。
太子妃人前人後都帶著她,又說閨中就有情誼在,想必是菩薩看她們兩個要好,因果玄妙,天底下的事果然是堪不破其中奧妙的。
石桂一聽這話便知道宋之湄在宮中的境況是絕計不會好過的了,不論太子妃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葉文心看石桂也皺了眉,知道她想明白了其中關竅,她同宋之湄相識一場,兩個雖性情脾氣不相投,也還是指望著她好,哪知道會是這麼個境遇。
「怎麼有光明大道不肯走,非得鑽進那九重宮闕去?」葉文心怎麼也不能明白宋之湄想的什麼,石桂卻道:「姑娘想的是高處不勝寒,大姑娘想的又不一樣,人各有志,只帶累了一家子。」
宋家一走,留下宋之湄一個在宮裡無依無靠,只怕她心裡恨意更深,往後的路也更難走,太子妃既把她架了起來,她除了抱住太子妃,再沒有旁的路能走,若是生下公主還好些,太子妃便為著全自己的臉面,也得善待她幾分,不論裡子如何,面子總得做足了,若是生下兒子,宋家又再無人在朝為官,宋之湄的處境也不知會如何。
葉文心搖一搖頭:「縱她有青雲志,這青雲路也不好走。」想起宋之湄,還是那個掐尖的小姑娘,後來再未見過,如今再聽好似隔世。
石桂也不過跟著歎上一聲,兩個除開在這屋裡說上一說,也不能左右分毫,路是她自己選的,怎麼走也端看她自家,宋老太爺急急搬回去,便是有福不享,有難也不當了。
石桂熏了屋子,葉文心鋪上床鋪,點起油燈來,廚房裡的菜也上了桌,他們幾個都在守孝,石桂還回去跟秋娘一道用飯,喜子頭一天上學,回來了就跟在秋娘身後,他比別個差許多,啟蒙的書都有好些不記著了。
六歲的時候讀了半年書,跟著就受了災,如今已經十歲了,哪裡還能記得多少,石桂給他補上些,還是差許多,頭一天先生考他,他十句裡只能答出來一半,喜子發了強脾氣,捧著書立在牆角念了許多回,就跟他練打拳似的,一拳出不好,就一直打,打到好為止。
石桂看他念的滿頭是汗,絞了巾子替他擦臉,讓他先吃飯,他板了一張臉,緊緊皺著眉頭,飛快扒拉了碗裡的飯,又捧著書往牆角去了。
他讀書自來沒這麼用功過,石桂有些納罕:「這是怎的了?可是先生罰他了?」石桂知道私塾裡的先生都用戒尺罰人,可喜子手上臉上都沒被打過的樣子。
秋娘手上還拿著筷子,給石桂挾了一筷子麻油雞,是專為著慶祝頭天生意好,才特意去買來的,留了雞腿給石桂,一面說著快吃一面笑起來:「原來在家就是這樣,曉得束修籌措不容易,這才加倍用功呢。」

  ☆、第303章 野心

宋之湄以後如何,自有宋家一干人去煩惱,石桂掛心的只有葡萄淡竹几個,宋之湄懷孕進宮,對宋老太爺來說是家門不幸,若是他有意送孫女進宮,也不會給孫女們報了免選,鬧出這樣的事來,他不病還能如何。
葡萄淡竹都是宋蔭堂屋侍候的,石菊手上還管著帳目,宋家退回鄉下,也不必這許多人侍候,按著老太太性子想一回,動誰屋裡的都不會動宋蔭堂屋裡的丫頭。
也不知道鄭婆子是不是被發賣了,她不過是個不得寵姨娘房裡的燒灶的,真個回了老宅,小院裡連小廚房都沒有,也只老太太能開小灶,鄭婆子的差事丟了,女兒女婿又扶不上檯面,要發賣就是發賣這樣的下人。
這會兒還不會大肆賣人,若是宋之湄生下兒子來,只怕老太爺就得清一清宅院,做個再不回京的意思來。
宋之湄既是宋家棄之不顧的,太子也不會再多看重她,太子妃要拿捏起她來,只消動動眉頭,自有人替她出手,此時不動,也就是因著她懷了胎。
太子子嗣不豐,東宮裡尋常宮人若得了臨幸,太子妃也要叫太監記下日子,到下月來紅之前,一幹事體都不必做,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宋之湄進宮這時,肚裡的孩子都有兩月了,雖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可從皇后到太子,一句不是都不曾說過太子妃,此時已成僵局,一朝分娩才是變數。
石桂寫了信寄回去,說明是寄給石菊的,只是此時送信很慢,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收到,擱下筆吁一口氣,得虧得離了宋家,這些事同她再沒干係。
石桂拿了算盤出來,帳冊上記的一筆筆開銷再對一回帳,頭一天開張,也沒甚個能算的,可她看著這上面的數字,就是覺著心安。
算過帳,再盤點起明兒要做的菜,肉是一早上送來的,菜蔬也是一樣,今天的菜用的一點不剩,明兒還多加了些,菜錢是不愁了,廣告招牌卻得早早做出來,弄個四方方的竹製燈籠,四面都糊上紙,寫上石記竹筒飯,就按在車上,夜裡讓大發點起燈來去送飯。
金陵城家家鋪子出外都掛幡子,畫的什麼就是賣什麼的,針線鋪子外頭掛荷包,米面鋪子外頭掛一個量斗,尚書巷子裡頭倒沒叫賣的,可看貨郎擔上卻也替各家發單子,上頭印些什麼,哪條街哪一家寫得明明白白。
石桂一手撐了頭,發這樣的單子很是尋常,金陵還少些,多還是人畫的,畫上一張一文錢,在穗州又不一樣,因著印廠開的多,小商舖去印廣告單子也容易,石桂便想開個版子印上百來張。
先時也不能印得多,既是新開的店,自然要有優惠,憑著單子免費到碼頭來領一份蓋飯,
再沒比免費更叫人高興的事。
版刻墨印出來的,也不會有人盜取,一天發出去二三十張,總有人來領,這樣一份蓋飯價錢公道味道又好,也有家裡寬裕的婦人,就往腳店裡去買吃食,一樣是買吃食,石記竹筒飯怎麼就不能買了。
印出來的單子就讓喜子去發,他上學的那條街上也有好幾傢俬塾,一條街上多是民居,識字的人也更多些,這些單子發出去,不愁無人來領,口口相傳,比沿街叫賣知道的人還更多些。
跟著再雇兩個人,多加一輛車,明兒就從三百份,加到四百份,可惜人手不足,能做竹筒飯,就能做早餐車,蒸了包子推出去賣。
石桂歎一口氣,倒把秋娘唬了一跳,趕緊放下針問她:「怎麼?可是虧了?」
「哪裡能虧,我是想著要是咱們人手夠,就能做早點生意,上工之前正是肚餓的時候,只怕比夜裡的蓋飯還好賣。」下了工就歇息了,工人在哪兒吃不是吃,三三兩個聚在一處還會喝些小酒,既要吃酒,就得有下酒菜,都往裡頭的腳店去,晚上的飯就比白天賣的少。
石桂想明白了,就想到早點必然有賺頭,上工之前自然是離得港口越近越好,早上也有人在那兒賣餅賣包子,她們車上還能裝得更多些。
秋娘聽她說了一時笑起來:「你這孩子,心怎麼這麼野,頭天生意才剛順順當當做下來,你倒想著旁的去了,按我說的,咱們就照眼前這樣,慢慢來。」
石桂卻不能慢慢來,等那些鋪子眼看著有利可圖,全都推著車來賣,她的賺頭就小了,晚上的生意也不如她預估的那麼好,得趕緊再想法子,只恨本金不足,要是一氣兒推出四五輛車去,各各佔上一角,別人要同她爭,也沒這麼容易。
石桂又把發廣告單的事跟秋娘說了,秋娘急起來:「一天二三十份,咱們賺頭本就不多,再白送出去這許多,可不是沒錢好賺了。」
「哪會有這麼多人上門來,這都是有期限的,咱們按天數算,一張單子限期五日,五日不來領那就是作廢了,活字排版只不過動動數字罷了。」石桂看見秋娘真的發急,拉了她道:「我估摸著二三十張單子裡頭能有七成人來換就是好的,一個人拿著了,一條街的都知道了,看熱鬧的就白看了熱鬧不成?」
十個知道的人裡,有兩個跟著來看,再有一個摸了錢,這生意就不算虧,秋娘默默想得會兒,眼圈竟紅起來,石桂不知所措,就聽見她說:「你心裡這許多主意,若是早幾年就聽了你的,也不必把你賣出去當丫頭了。」
石桂丁點兒大就說要往鎮上去,可她不過一個孩子,哪個肯聽她的,秋娘石頭還當她愛城裡熱鬧,回回她說了,便許諾帶她去趕集進城一趟,哪個也沒把她的話當真,如今才知道她是認真在說生意的。
石桂笑起來:「娘就為了這事兒?不值得難受,咱們如今不是很好?」那會兒不過是個不識字的鄉下丫頭,五六歲大說的什麼大人都不會當真,秋娘綠萼兩個能聽她的,也是因著覺得她在金陵見了市面,又識得字,若是按原來那樣長大,頂上還是石頭秋娘做主。
這會兒看她做得有模有樣,心裡又後悔起來,早早聽了女兒說不准都有了自己的鋪子,秋娘伸手揉揉女兒的頭髮,石桂站起來收了她的針線:「忙了一天可不許再做這傷神的事,等賺了錢,找個裁縫做就是了。」
秋娘才還心酸,聽她這一句又笑起來:「你這是當了家還不知道柴米貴,找個裁縫得花多少工錢呢。」
「這值什麼,我以後還給綠萼辦嫁妝,把她風風光光嫁出去。」石桂知道秋娘掛心著她的婚事,不僅是自家的還有綠萼的,到了本地雖見女子嫁人都晚,也還是擱在心上,這才拿話逗她。
秋娘果然笑起來,捏捏她的鼻子,石桂推了她回屋去睡,對著紙畫了半天,還是不滿意,也沒法滿意,總不能真叫葉文瀾幫忙畫畫。
廣告單子她倒是想好了,只刻版子的錢不足,翻一翻首飾匣子,從裡頭翻出一隻金手鐲來,看到這個就想到了馮嬤嬤,她早在葉家抄家的時候就不知被賣到了哪裡,石桂掂一掂,這手鐲當了也能值上七八兩銀子,僱人印畫做燈箱的錢,就都有了。
這卻不能讓秋娘知道,她還說這鐲子要留給石桂當嫁妝呢,看著做工細緻,金子份量又足,就是出嫁那天戴,也都足夠了,還告訴石桂陪嫁的東西多,將來夫家也不敢輕易就看輕了她。
石桂那會兒就笑,指著院子裡打拳的喜子:「再等上三四年,哪個敢欺負我,我等晚些嫁,喜子能支應我了,我才嫁。」
跟秋娘不似跟葉文心,秋娘總想著她能找個好人嫁了,才算是圓滿,才覺得對得起她,石桂這會兒哪還會想旁的,一桿子支到四年後,那會兒也還沒滿二十,本地的姑娘嫁的晚,都是這個年紀,秋娘也想多留她兩年,倒一點異義都沒有。
第二日就起了個大早,阿珍也早早就起來了,知道她們一早就要飯鋪,早早把飯做好了,一人吃上一碗湯河粉,阿珍還把她們送到門邊,眼巴巴看著她們出門去,石桂忍不住想笑,綠萼想去女學館,阿珍卻想去飯鋪,兩個人要是換一換,倒是正好了。
王娘子起了一個大早,昨天夜裡就煮了一鍋子鹵蛋,全是她跟松籮兩個做的,秋娘還道:「怎麼不等咱們來了一道。」
王娘子已經搓了手,笑得靦腆:「也不費什麼事。」
今兒是土豆燒肉再加一個蛋,連著三天都是好菜,先把名頭打出去,盆裡泡了一盆的土豆,一個個刷乾淨扔進鍋裡。
石桂看著事兒都有章程,捏一捏袖兜裡的金手鐲,跟秋娘說道:「我到木匠那兒去看看,再去印廠問問價錢。」
秋娘知道她有許多事忙,幾個人都擼了袖子在洗菜切菜,叫她不必急趕著回來,送石桂出了門,石桂跟著寶芝走過當鋪,她是能問的都問過一回,七繞八繞的找到那間鋪子,這會兒太早,門還沒開。
石桂只得再往竹匠那兒去,訂竹筒碗,再讓他掃著樣子做一個竹燈,哪知道店裡賣的各樣大小都有,石桂想著糊紙,上頭竟是能套布條的,裡頭還有燈罩,做得很是精細,老闆笑道:「還有會轉的,姑娘要不要瞧瞧。」
走馬燈似的會轉,用在竹燈籠裡也是一樣,只價格貴些,尋常店舖都不用,石桂也擺了手:「我不要那會轉的,這樣大小的給我兩隻。」
她拎著燈籠再回當鋪去,人家才剛開門,石桂捏了手鐲才要進去,被人一把拍了肩,明月就站在她身後,看她回頭,皺了眉頭問她:「你要當什麼?」


第304章 媳婦

明月身後還有好幾個穿著兵丁服飾的,顯是一道出來的,石桂這些日子忙著張羅飯鋪,見著明月才想起該是他休沐的日子了,衝他笑一笑:「你怎麼往這兒來?」

明月伸手接過她拎著的竹燈籠,對後頭那些人笑一回,那幾個有年長的有年輕的,看著倒都是本地人,明月說了幾句本地話,惹得那些人不住盯著石桂打量,又回了明月幾句話,對他擺擺手,轉身還往前頭去了。

明月學話很快,聽著還有些口音,說卻說得很麻利,一長串的往外頭蹦,石桂也不驚奇,他初到金陵就能學金陵本地話,到了燕京又是燕京口音,反是甜水鄉音絕少聽見了。

石桂初來還只能聽得懂短句,這樣長的句子也不知道明月說的什麼,可那幾個人臉上露出的笑意卻叫她面上發燒,只作不懂明月說了什麼答道:「我沒想著生意這麼好,人手不夠用,想把這個當了,再僱傭兩個人,添些物品器具。」

明月看著那只沉甸甸的金鐲子,眉頭還皺著:「我給你的錢呢?加上去也不夠用?」他不知道石桂小有積蓄,算一算給石桂的錢要做生意還真是不足,拉了她道:「這家子不成,再換一家。」

說著把石桂往別家當鋪裡帶,他身上穿著水兵服飾,又生得高壯,那家子一看就是常作水兵生意的,接著金鐲子放在秤上一秤,按金子工本算出價,問石桂道:「是死當還是活當?」

石桂問了死當十兩,活當八兩,想著差二兩倒也不急用,被秋娘瞧見了又得惋惜好一陣子,說了聲活當,掌櫃的寫了當票,她細細看一回,折起來收在荷包裡,問掌櫃要了一半要銅錢一半要碎銀子,等著夥計一個個當面點清了。

明月跟在後頭看著,提了錢道:「要不是我,這些你怎麼拿回去?」銅錢又重,提在手裡又扎人的眼,她孤身一個,又是外來的,叫人搶了去怎麼好。

石桂笑起來:「我不拿回去,當場就用了。」帶著明月把穗州一條街都逛過,往木匠那兒又定下一輛車,跑了一趟牙行,還找原來那個牙儈,讓牙儈幫著僱傭一個老成燒灶的,想著王娘子母女常年住在飯鋪裡的,又叮囑最好是婦人女子,常來常往總易生事,也不知道大發去尋狗,也不知道尋著好的沒有。

跑腿送貨的就讓大發再找一個,都轉過一圈,太陽也掛到頭上了,明月看她出了一身汗,拉她坐到腳店裡,給她叫了一碗甜湯水:「你就這麼一個人跑著?」

從眉毛尖看到下巴尖,越看她越是瘦了,緊緊抿著嘴唇,卻知道家裡也沒人能幫她支應,生意都得她一個人打理,坐在石桂對面看著她一口氣把糖水喝盡了,又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吃飯。

石桂笑起來:「我都開飯鋪了,咱們還在外頭吃什麼,今兒吃土豆燒肉,我帶你去碼頭看看。」要辦事還有一堆,廠場還沒去過,刻版子頗費功夫,若不是開張開得急,該萬事俱備了再開的,掏出帕子抹了汗:「我還得往印廠去,你是跟我一道去,還是先往鋪子裡頭吃飯。」

「自然跟你一道。」明月拎了一手的東西,石桂反而兩手空空,她一路走一路道:「你到了穗州也有些日子了,我看你連話都學的差不多,想沒想過典個屋子?」

明月在穗州除了軍營就沒有落腳的地方了,這錢攢著也是攢著,不如典個屋來,就算自己不住,還能出租,白放著錢也不能生錢,石桂才剛當鐲子的時候就想著,把餘下那些個首飾點一點,當掉一些再攢些錢,先典下屋子來,秋娘住在葉家總不安穩。

穗州的地價快跟金陵城一個價了,要不然紀夫人也不會只替葉文心買下三百畝的荔枝果園來,這兒許多船運客商賺了錢就想著要買地,地價連年跟著漲,明月這些錢,田地是買了的,城裡置個屋,怎麼也不會虧。

石桂說的尋常,哪知道明月一聽就漲紅了臉,盯著她說不出話來,石桂不明所以,看到他滿面不悅,問他:「這是怎麼了?」

「我給你的,你是不是沒用!」若是用了,也不會說什麼置屋子的話,她連首飾都當了,卻不肯用早就給她的錢。

明月心裡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當兵的雖辛苦,如今拿餉銀卻高,住得遠些的,還得攢下假來,隔上一年半載才能回鄉一趟,一趟帶回去許多錢,人多了口舌也多,一時說這一個的老婆偷漢子,一時說那一個的老婆守不住,還有結親的人家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就要五六十兩的聘禮錢。

明月當了這些年的兵,平日裡又從不跟著逛花街柳巷,連酒都少喝,因著演武大比要到了,天天操練,好容易歇下來又跟著吳千戶回去。

男人湊在一處比長舌婦人還更多話些,那些個知道吳千戶家裡有未嫁女兒的,拐著彎的問明月見沒見過,還道吳千戶是拿他當女婿看了,若不然怎麼這許多跟來的人,只有明月時時往他家去,來的這些日子沒地兒住,吳千戶那頭的客房,就只有明月落過腳。

有那酸的便說明月是生得一付好皮相,武人裡頭生得俊的也就他這樣子了,吳千戶這是要招上門女婿,總歸明月是個無父無母的,入贅也沒什麼妨礙,真個結了親,生下來的孩子也是一樣姓吳的。

這些閒言碎語平日裡就沒少說,軍營裡什麼樣的葷話都說過,偏只這個倒只能暗地裡說,明月聽見一些,旁個也不敢全傳到他耳朵裡來,入贅到底不是一件光彩的事兒,便是岳父官職大,那也透著憋氣勁。

有那妒忌他混得好的,平日裡也拿話酸他,明月這才聽見,若是換作平時早就跟打架,說到討媳婦的事兒明月卻滿面是笑,有點忐忑又點得意:「我有媳婦。」

難得聽他說了這麼一句,一營帳的都驚著了,手勾了他的肩頭問他:「你哪兒來的媳婦,在家鄉娶的?」

這個年紀在外頭討了老婆也不稀奇,只從來沒聽他說過,明月若不是聽了這些話也不會說,卻一本正經道:「還沒過門呢,她要往穗州來了。」

說的有鼻子有眼睛,卻沒幾個人相信他,吳千戶這麼愛重他,他白放著眼前的,還惦記著家鄉的情妹妹,笑他這是沒見識,又知道他的錢全給了沒過門的老婆,一個個都說他傻:「看著倒是個機靈的,怎麼肚裡裝著一包草,女人的話怎麼能信。」

才剛走在街上見著石桂,明月一聲招呼都不打,急著跑到她跟前,伸手就接過東西,石桂轉身看見他就笑,兩個自家不覺著,反是別人看在眼裡,那幾個還相互使個眼色,拿手肘頂一頂。

這才有問明月的那一長串話,聽他們倆說的是官話,再看皮子白,穿得也素,料定不是穗州人,明月說他們是同鄉,便想到他說過的那個沒過門的老婆,這麼一看果真生得水靈靈的,怪道一伸手就把錢都捏在手裡了,回去還定傳成什麼樣子。

明月此時卻不惱這些,他惱的是石桂沒用他的錢,沒把他當自己人看,石桂不明所以,只看他沉了臉,也不笑了,悶聲跟在她身邊,她說了幾句話,明月都愛搭不理的,她便問道:「這是怎麼了?」

明月憋著一口氣兒,低頭盯著鞋尖,要是早知道絕不讓她當鐲子,想到她手上還拿著當票,既是活當,沒當票也贖不出來,連瞞著她贖出來都不成,越發氣悶,嗡聲嗡氣的:「你怎麼……」

到底沒好意思問她,問她什麼,作甚不用他錢,想到這兒才抬頭:「你當了作甚,就不能算是抵給我的,先用我的錢。」

石桂算得明白,不肯貪他一點半點,明月反而想讓她用,本來這些錢就是給她的,隨她幹什麼去,手裡摟的財總要散出去,怎麼散不是散。

石桂笑起來:「你要個金鐲子幹什麼?」難道還化了它打個大金鏈子不成,想著都覺得古怪,忍不住又笑一聲。

明月這回理直氣壯:「我給我媳婦攢的。」一面說一面盯著她的臉,石桂這下笑不出來了,她不是那等喜歡害羞的人,這會兒竟也有了些羞意,面頰微微發燙,不知說什麼好。

明月也不揪著不放,說完了覺得心裡頭舒暢了,便問她買那竹燈籠做什麼,石桂這才緩過來:「我把這個立在車上,推出去別個就知道是石記的。」

把怎麼開張怎麼賣飯,頭一天生意賺了多少細細說給明月聽,明月做的生意是無本的賣符生意,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中一動道:「要不,你那飯鋪我也出錢,你分給我就是。」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好,反正總還是她的。

這就跟他和孫師兄賣符一樣,孫師兄出了力,他跑跑腿,佔上二成就算多的,明月像模像樣的開了口:「我在營裡甚事都辦不成,我出那些錢,你看看占一成公不公道。」

石桂忍不住又要笑,側了臉兒看著他,兩根辮子垂在襟前,額間帶著薄汗,一時怔住了,跟著又笑盈盈看他:「誰說你幫不上的,你幫得上大忙,我給你佔兩成。」

第305章 入伙

明月連連擺手:「那怎麼成,我不能白佔你便宜。」聽說自己能幫上大忙,咧著嘴角笑開來,又趕緊收斂著不能笑得太過分。

石桂上回跟明月說了許多,卻猜測著他不能全明白,乾脆帶他實地去看一看,帶他一路往碼頭去,一面走一面問他:「你們要演武搭台,消息只怕早就傳出去了,碼頭鋪子一路漲價,早就租不起了,我原來也沒想著做鋪面生意。」

明月有些懊悔:「早知道你來,該早早把鋪面租起來,等你一來立時就開張。」

石桂笑看他一眼:「租了白放著?一個月得多少租錢呢。」竹匠街離得碼頭還有段路,明月看她曬得面上泛紅,拉了她到鋪子裡頭買斗笠,這兒的斗笠都是竹編的,姑娘家也有戴著這個下田,捲起褲腿來,踩進泥裡,身上裹得緊,臉卻經不住暴曬,個個都戴著斗笠。

還有圖好看的在上頭編上花,那可就不是田里勞作的女子戴的,是絲坊繡坊裡頭的女工戴的,單看穿著,一眼就能知道哪個絲坊的,哪個是繡坊的。

明月這個翻翻那個看看,得虧著石桂辮了辮子出來,若是還梳著髮髻,也戴不上去,明月看見還有垂了鈴鐺珠玉的,拿到石桂頭上一比,覺得這個她戴著最好看,還有那些罩著輕紗的,也好看,兩頂捏在手裡拿不定主意,石桂拍他一把:「那不是我戴的。」

她才來了穗州一個多月,就知道這些輕巧的竹編斗笠是花街裡的女娘戴的,明月卻拿了這個看個不住,惹得那老闆老闆娘掩了嘴兒笑。

明月還不明所以,石桂卻翹起嘴角來,那個老闆娘拉了她嘰嘰咕咕說了一長串,石桂聽不明白,明月卻聽著漲紅了臉,挑了個尋常的,拉著石桂出門去。

石桂難得看他害羞,他說什麼都是不害羞的,問她肯不肯收銀鎖,問她以後要不要嫁,都是張嘴就來,不過幾句話能叫他這麼不自在,石桂一面繫著斗笠上的帶子,一面問他:「店家說了什麼?」

明月才出店門,拿眼兒不住去看石桂,聽見石桂問,睜眼說瞎話:「她說你戴什麼都好看。」跟著又加上一句:「說我福氣好。」

石桂再聽不懂,詞兒還是知道的,知道老闆娘確是說了這些,做生意再怎麼誇出花來都有幾分假,後頭這句福氣好,確不是說明月的。

石桂兩隻手繫著帶子,把這話茬過去,帶著明月去了飯鋪,車才剛推出去,綠萼跟著收去了,秋娘幾個卻揉手捶腰,王娘子還叫她們往小屋裡去,幾個人橫著躺一躺,累的飯都吃不下。

既然秋娘幾個要歇,明月再進去便不合適了,石桂帶著明月往碼頭上去,小車才剛推出去,就有三三兩兩等著的數了錢出來買,五月裡天熱,再有幾日就是端陽,船廠正在裝飾龍舟,算是給聖人賀聖壽。

聖人自然看不見這些,自有人上表報給他知道,這些個碼頭上的船主大大小小的龍船裝飾了十幾隻,城裡的木雕匠人都不夠用,石桂的小車還得再等上些日子。

木匠船工都要用飯,大發就叫了個來幫忙的,推了一輛板車來,不比小飯車能裝,卻裝了一大桶的涼茶,早上就熬起來,到中午已經涼了,盛在竹筒杯子裡頭,一碗一文錢。

碼頭上自有賣涼茶的攤子,可別個過來買飯,涼茶就是順帶的,石桂心裡默記著數,明月卻摸了肚皮:「我也有些餓了。」

說著走到車邊,摸出錢來買了一份蓋飯,就地拿了個小杌子坐著,吃相還跟原來一樣,往嘴裡扒幾口嚼嚥了,又跟著再扒幾口,石桂看他吃的急,趕緊給他到了杯涼茶,頭往匣子裡頭一探,盒子已經快滿了。

石桂綠萼對視一眼,看著綠萼忙不過來,石桂也跟著一齊收錢,嘴不停手也不停,才賣了第二天,來問的人多了許多,石桂手眼作兩樣用處,嘴上說著二十五文,手裡還得數著錢,還得看著哪個給了錢哪個沒給錢。

大發放飯,石桂綠萼兩個收錢,兩個姑娘生得白嫩,聲音又甜,倒成了兩塊活招牌,原來走過去的,也繞回來看一看,碼頭上哪兒見得著這樣年輕姑娘。

要麼就是女挑夫,要麼就是開舖子的婦人,姑娘家家做生意,總是少見的,既是少見就得多看兩眼,一份竹筒飯二十五文,看兩眼也不虧。

明月看她站到車邊去了,也跟著站起來,就站在石桂身邊,一面低頭扒飯,嘴裡含著肉呢,舉著勺子指起來:「手遠些!」

來的人多了,難免亂起來,也有規矩老實的,拿了錢遞到石桂綠萼手裡,那不老實的手就往伸,七八個人付帳,防著不備,碰一碰胳膊手腕都好,跑碼頭的,哪裡見過這樣白的。

明月一眼見著,差點兒砸了碗,嘴上說著,瞪瞪眼兒,他身得高壯,頭頂著車蓬子,胳膊又粗又壯實,手跟蒲扇似的揮出去,半個身子攔在石桂身前。

綠萼昨兒就覺著了,還是大發替她擋了擋,今兒被明月嚷了出來,他又一身水兵服色,這些個碼頭工人哪個敢鬧,規規矩矩遞了錢過來。

明月眼皮子還跳個不住,收錢的時候難手碰著手,他看的心驚肉跳,一眼都不敢錯,飯吃了一半就不再吃了,把碗往石桂手裡一放:「你一邊歇著去,我來收錢。」

石桂笑起來,看他伸了兩隻手,把生意全攬了過去,拉著綠萼到一邊:「你先回去罷,咱們兩輪換著來,天天叫你來幫忙,你也吃不住。」

綠萼忙了一上午,可也知道石桂也不享清閒的,她在外頭跑上半天,也不比呆在廚房裡輕鬆:「這有什麼累的,只要生意好了,咱們也不必頂日頭了。」

長久下去不是事兒,最好還是按月結算,直接給送到船廠去,零散生意不是長久之計,等到天再熱些,讓綠萼守著車也不能夠。

石桂想一想,倒想起葉文心的話來,她說紀夫人不獨替顏大家管著學館,還替吳夫人看著印廠船廠的生意,本來紀大人當到了右參議,這些生意就是樹蔭底下好乘涼,何況是紀夫人開過口的。

竹筒飯比昨兒賣的還快些,明月吃的那一份,綠萼不肯收錢,石桂便笑:「你不是要合夥麼,合夥做生意的,怎麼還能收錢。」

明月拿了那二十五文,往鋪子裡買了甘草雪水來,知道石桂不愛涼茶的味兒,一口冰飲子喝下去,這才覺得著身上涼快些,也不知道這些冰怎麼保溫的。

她也想往涼茶裡頭擱些冰,可夏日裡推出車來,碼頭上又這麼曬,還不一會兒就曬化了,到時候來吃飯的人只怕也沒這許多了,夏天有個頂棚遮著還能擋擋太陽,小飯車可什麼都擋不了。

大發推著空車,明月抱了錢匣子,再回去時秋娘還等著石桂,明月知道有他在,幾個女人都不好意思在屋裡躺著,站在門口不進去,卻又不想這麼離了石桂:「夜裡不是還得賣飯?我等著,你進去歇著罷。」

秋娘推了石桂一把:「不是說要去印廠,這兒有咱們呢,喜子下了學過來幫著收錢,你就去忙你的,忙完了也不必回來。」

明月恨不得沖秋娘作揖,石桂知道秋娘這是有意的,明月小時候是個皮猴,長大了倒討人喜歡起來,偏是秋娘這樣年紀的,越發喜歡他,何況他還救過喜子。

明月光明正大跟石桂兩個走在街上,看見也有女眷打傘的,又張羅著要替她買傘,石桂點點頭上的斗笠:「有這個呢,也不必撐傘了。」

碼頭街上全是人,肩膀碰著肩膀的上下來回,明月怕石桂踏空摔了,在她身後走著,過了碼頭街,兩個才並肩說起話來。

石桂說的差不多了,輪著明月說給她聽,知道她喜歡船,這回還說戰船,又告訴她道:「吳千戶說,咱們演武也是威懾。」

石桂一時怔住了,立住腳步問他:「威懾什麼?」

明月嚥了兩口唾沫,一時不知怎麼同她說,在吳千戶書房裡有一幅海域圖,他說起來的時候是拿海域圖比劃著的,沒了圖怕石桂聽不明白。

「來咱們這兒做生意的西人,也不全是好人,西人街上那個育嬰堂就鬧過好多回,後來還是右參議夫人辦了咱們自己的育嬰堂,西人這才停辦了。」明月想了會兒,看石桂雙目有神,也不同她扯這些旁的了。

「西人的船隻比咱們不如,鄭公的圖錄,果然都是些天書。」他雜七雜八的,先是解說了如今造的船有一半兒是按著開國鄭侯爺畫的圖錄造的,跟著又說鄭侯爺的兵書裡說了,海防不嚴才是禍國之本。

石桂抿抿嘴唇,笑起來:「我聽說北狄許多人都不停來犯,打了就好,好了又打,大賀氏一族若不是覆滅了,也早早就要打過來的,可見禍國之本,也不定就是從海上來。

明月不意她還知道這些,這下樂起來,也不藏著掖著:「咱們說是商船出海,帶的大多是兵,據說是原來上貢的兩個小國,叫西人的船隻滅了,離得咱們很近,上頭這才說要大肆演武,不能叫人把咱們當軟柿子。」

石桂聽著就笑起來,她看過西人的船,形狀不同,要一一細數好壞,她還真說不上來,但本朝的船還真要好上些,何況百來艘船一道入海,難道還不足以威懾,真要動這個腦筋那就只有火器了。

她也不知道怎麼就想到火器上去,皺眉細想,還是想不出因由,只問明月道:「你不是說有個神機營,是不是要造火炮?」

明月原還想著好好顯擺一番的,哪知道她全猜中了,瞠目結舌,張了嘴兒半天沒合攏,過了好一會兒才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搓手:「你怎麼都知道。」

  ☆、第306章 粽子

「鄭公的船圖上,就畫著火炮,那會兒連火銃都沒有,他竟能知道。」明月連手帶比,這些書尋常不易得,還是在吳千戶家裡看見了幾張。
鄭侯的書都被收在宮裡,開國百年,他自百年前就知道後世會有火銃火炮,還能用在船上,有長有短,有精細畫著的,還有聊聊幾筆草草畫就,感歎一回百年之中造不出來的話。
如今造的都是從他圖錄上來的,蜀地到這會兒還有鄭公廟,還真不是白受了香火,過去百年他的東西也依舊有用。
鄭公能知道,那是天上的星宿,凌雲閣上排名第一的人物,可石桂也能憑著三言兩語猜出來,那便難得,明月盯著她不住看,石桂看他滿臉讚歎,眼睛都瞪圓的模樣,忽的笑開來,斗笠的飄帶一顫一顫的,跟明月說話從來都是直來直往,也不必假藉著別人的嘴,直言道:「書裡看的,自家想的,原來城東不就有個神機營麼。」
神機營的火銃火炮早在開國的時候就說要造,當中確是出過火銃的,還不如箭發得遠,可火藥威力到底不同,雖是祖制不得撤消,可沒了軍費,一樣是空關的衙門,到了聖人這一朝,才又撥下軍費去研造。
明月撓了撓腦袋:「我要是也有張海域圖就好了,能指點給你看,不來穗州再不知道外頭還有這許多國這許島。」
好的海域圖極貴,朝廷幾回派人出海,就帶著繪製海圖的畫師,反覆把比對原來的那些,把過去沒有畫上的,再給記錄上去。
越是精準畫的細的,越是難得,石桂聽他說了海域圖,想到葉文心的書房裡倒似有一張,她是買了來看顏大家去過何處的,若是能拓一張下來,就能送給明月了。
海圖極貴,也不是十兩八兩就能買著的,明月幫了她這許多,也該回一樣禮給他,也不說破,只道:「等飯鋪賺了錢,自然就能買海圖了。」
明月點點頭,石桂又細細說給他聽二成是怎麼分的,他把手一揮:「我不耐煩聽這個,你還能誑我不成,到時候有錢你先替我攢著,我要用了,再問你拿就是。」
明月原來賣符的錢要不是跟孫師兄拆帳,也不能攢下這許多來,他自來是有錢就用的主,不過在
軍營裡沒有花錢的地方,聽見石桂說她往後也要置屋子,反而更高興了:「要麼咱們一道,做鄰居也成,你家裡要是進了偷兒,只消喊一聲,我立時翻牆就過來了。」
石桂一本正經的逗他:「我要養一條惡犬,哪個偷兒敢上門來,你還沒翻下牆頭呢……」本想說咬他的腿,哪知道明月洋洋得意:「那不能夠,我天天來,哪會不識得我呢。」
石桂分明想笑,卻又忍不住面上微紅,心裡覺得這樣也很好,二十歲之前她並不想成婚,可不知道明月肯不肯等她。
過了碼頭街,再往前走連著一片都是絲坊繡坊,蠶時已經過了,家家都在繅絲,煮絲的水不能涼,時時滾開著,腳才邁進來,就覺得比別地兒還更熱些,明月也沒在穗州過過夏天,卻告訴石桂:「我聽營裡的老兵說,年年都要熱昏幾個過去,你要真往船廠去做生意,綠豆湯五花涼茶都得預備些。」
金陵的夏天也很熱,半絲風都沒有,穗州靠著海的,總有些雨啊風的,石桂點了頭:「我這會兒就天天都喝,要不然嘴裡都要長泡。」
忙著飯鋪的事怎麼不焦躁,一急就長泡,還是阿珍給煎了涼茶,秋娘看她實在不愛這些,買了綠豆百合煮湯水給她喝,這才消下火氣去。
如今就煮了綠豆水,也不非得煮到豆子酥爛,就倒了水出來當茶喝,每天還給喜子帶一大罐去,防著他在學裡太熱。
「你上不上火?」說到這個石桂側頭問他,明月一下子紅了臉,營帳裡火氣最足的就數他了,可這話怎麼也不能說給石桂聽,吱吱唔唔半日,這才道:「營裡也有涼茶喝,這些日子操練得辛苦,這些天天都不斷的。」
怎麼也不敢說頭天遇著石桂,回去就流鼻血的事兒,營裡那些討了媳婦的,全都取笑他,說他這是想女人了。
「等到藥鋪裡,我給你買些藥油去,也不能天天這樣曬,非把人曬昏了不過,你往兩額都抹些,涼茶可得記著喝,平日也別練得太狠了,拉傷了可就不能演武了。」明月才十七,真的拉傷了可了不得。
「營裡就有大夫的,平日裡傷著了都叫他按,手藝極好,也不必在外頭買藥油了,就那綁腿,你再給我做兩付,原來那個泡爛了。」明月不客氣,石桂也點了頭,一付綁腿一晚上就得了,還是叮囑他不能太過。
明月笑瞇瞇的,尋常的話倒顯得不尋常,石桂抿了嘴不看他,點點前頭那一片平房:「這就是印廠了。」
印廠裡竟也有許多女工,男的雕版,女工刷墨,這活兒細緻,一張張紙都得對齊了才印得正,裡頭竟還有幾個識得字的,幹這個活計就更容易了。
小管事把石桂明月帶到雕版室去,石桂取了紙出來,那人一看便道:「一個字兒五十文,十個字兒饒你十文錢,你自家算吧。」
廣告單子上頭添添減減,最少也得刻四十個字,統共二兩銀子,要再多加數字,怎麼也得二兩五銀,要是單子中間再有個記認,那便更貴,零零總總算一回,二兩八錢半文都不能少了。
石桂先付了一兩銀子的定錢,她也知道印廠這門生意好做,裡頭常用的字都是現刻的,不過單拿出來還能再用,可既付了錢,她便把寫好的字給了小管事:「既是現刻,我得要這樣的字兒。」
字得寫得跟旁人不同,才能一眼就看出差別來,若不然不識得字的那些人,還只當是針線鋪子花粉鋪子的單子,太尋常了反不惹眼。
小管事拿了字看一回:「這也是容易,咱們原來就是照著辦的,姑娘喜歡這個就用這個,只這邊邊角角都用圓的,印上去可不怎麼看好。」
葉文心習書時,一枝筆把各樣字體都練了一遍,石桂把做好的單子給她看,她換過一種字來寫,石桂原來不曾想過,這下叫她點醒了,石記竹筒飯幾個字加粗了印,旁的就用細字,雖不能印彩色的,也差不離了。
石桂說的尋常,明月卻沒見過,看她指一樣說一樣,那個管事把她上下打量一回,點頭應了,約定兩天給她刻出來。
兩個在印廠裡也吃了一身灰,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明月又得回軍營去,石桂拉了他去藥店,買了幾塊膏藥,讓他練完了覺得酸痛就往身上了貼。
藥油膏藥裝了一包,全給明月帶回去:「今兒算你入了股,等你下回來,我給你寫一契約,該吃酒的,也趕不及了,你下回甚時候回來,我辦了酒水等你。」除了藥還有吃食,包子鋪裡買了燒肉的包子,給他用布兜裝了十個給他帶回去。
明月一路把她送到門邊,這才急急走了,石桂到家時,秋娘還沒散工,葉文心倒家來了,石桂盛了湯送進書室去,替她擱在桌邊:「紀夫人上回說要見見我,還作不作數?」
葉文心從書冊裡抬頭看她:「自然作數的,我明兒就要去,你若得空就跟著一道,紀夫人已經提了你好幾回了,都是誇你的,說你能頂門立戶,著實不易。」
石桂這才放下一半心,就怕她是隨口一說,倒當了真,上門去可不討人嫌,想著總得帶點禮上門,央了阿珍做本地的菜頭粽子。
明月入了股,石桂手上就寬裕的多了,阿珍買了豬肉香菇鴨肉,又買了好糯米,本地的棕葉窄,粽子便裹得小巧,石桂還買了些鹹蛋來,一個個剝開挖出鹹蛋黃。
阿珍看她剝鹹蛋黃,還覺得古怪,看她裹進粽米裡,嘴裡不知說了什麼,石桂只是衝她笑,告訴她這東西好吃。
阿珍只是不信,石桂不意這會兒還沒人做這個,不知道能不能把這鹹蛋豬肉做成竹筒飯,把這個記上一筆,回去算一算本錢,看看做這個賺得多不多。
真等粽子裹出來了,上鍋裡去蒸煮,蛋黃的油跟豬肉的汁浸在米裡,石桂剝了一個給阿珍,阿珍咬上一口蛋黃沾著米粒嚼一回,臉上滿是笑,衝著石桂不住點頭,整一個都吃了,才拉著石桂,兩個人連猜帶蒙,石桂好半天才明白阿珍的意思,她想跟著到飯鋪裡去幫忙。
石桂笑起來,點一點正屋,拿瓷盤裝了三隻粽子,送到書室去的時候,宋蔭堂也在,他去了一天西人街,竟把西人的文字抄下來些,正拿給葉文心看。
葉文心看見粽子,這才恍然,忙的忘了日子,沒想著再沒幾天就是端午節了,也該有個過節的樣子,想的卻不是家裡,而女學,歇上半日的課,剪豆娘戴五毒,給這些女孩兒們過一個像樣的端午節。
因著是石桂裹的,倒吃了半個,一咬開來就笑了:「我說你同紀夫人是有緣份,除了她家的,再沒吃著點心裡頭還用鹹蛋黃的。」
石桂一怔,葉文心便道:「紀家的蛋黃酥頂出名的,拿出去送禮總有這麼一盒子,上回我在紀家吃著的,做酥皮點心也還罷了,你竟拿這個裹粽子,丫頭們說是紀夫人喜歡,你這個還真對了緣法了。」

  ☆、第307章 心照

葉文心初嘗這味兒古怪,鹹鹹甜甜竟也吃著上口,配著香蘭茶,倒吃了一整個,石桂看她感歎,壓下心頭的迷團,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姑娘要是想吃,咱們也試一試,要是真能做得出來,我改行賣點心去。【 更新快&nbp;&nbp;請搜索】」
葉文心笑起來,點點她道:「這可不成了,鹹蛋黃點心也不那麼難做,這許多鋪子都沒有仿的,是為著甚?紀大人在人任一日,只怕這穗州城裡就沒有能賣的,你要試便試,等著紀大人升任了,再賣這個點心不遲。」
誰都知道是紀家的方子,做出來確是不難的,可要拿出去賣,還沒這膽子,紀夫人拿它當作送客的點心,上頭還有紀家的字號,哪個敢仿了去賣。
石桂咋了舌頭:「那我這粽子還送不送了?」
「怎麼不能送,咱們又沒吃過紀家的粽子。」既有這個說頭,石桂的東西是送了,粽子卻賣不成,就做竹筒飯來賣,是飯又不是點心。
她想著這些,又想起紀夫人身上引人猜疑的地方,她在宋家,官家夫人姑娘見的也算多了,可還沒見過似紀夫人這樣的人。
葉氏是不聞不問,下人丫頭,她少有真的看在眼裡的,院裡頭若不是春燕繁杏把持著,似錦荔這樣的人,可不跳起來。
宋老太太倒是時時念佛求道的,那會兒石桂不敢說,如今離了宋家倒能說上一句,老太太放焰品放河燈,可若說她真個把誰放在眼裡,除了宋蔭堂,只怕就再沒有了。
吳夫人回回出現都是光華眩目,叫人不能逼視,開口說話漫不經心,她的沒看在眼裡,就是真的不在眼裡,好了壞了,只消挑挑眉頭,就打發了去。
可似紀夫人這樣,石桂原來不曾近前,只見得一回,她卻已經記住了,能跟葉文心說那麼些閒話,還真的來問她的生意如何,就跟這些夫人們都不一樣。
宋蔭堂跟葉文瀾兩個,一個吃了兩隻,還不足夠,石桂笑著又去拿,葉文心道:「你這個法子很好,我也帶到學裡去,讓那些姑娘們也能歇得一日。」
石桂一面剝了粽子葉,一面道:「姑娘是新官上任,咱們索性就做得隆重些,也能請了紀夫人去看看,曉得姑娘是真心在辦事的。」
沐蘭湯配彩縷懸艾草戴豆娘,一樣樣都做起來,石桂想一回還道:「還能叫她們人人都做樣什麼,繫在欄杆上,一進門就能看見一院子都是紅的綠的,過了節再解下來拿回去。」
宋蔭堂葉文瀾兩個,都未聽石桂跟葉文心兩個對談過,從來都只當她是個尋常丫頭,不過跟葉文心親近些,這才這樣優待她,哪知道她一開口,竟說的很有道理。
「這些個女學生長久住在學館裡,還有過年也難回家的,不如就當學堂給她們過節過生日,一人一回太忙亂,一月一回倒是成的。」石桂剝了粽子葉,擱在碟子裡遞給葉文心,葉文心點了頭,手上抄錄起來。
石桂挨著嘴兒遞給她,葉文心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宅院裡是怎麼過節的,學館裡就能怎麼過節,葉文心嚥了一口才又開口:「等我明兒問問百穗去,看看原來學裡是怎麼過節的。」
等石桂去了廚房,宋蔭堂這才道:「你這個丫頭,還真是不尋常。」
葉文心仰了臉笑起來:「那可不,我的入室弟子,怎麼就能尋常了。」一面說一面拎了那張紙,細細看一回:「姑娘家識了字,就能頂門立戶了,若是人人都似她這樣,才是大善,比念上千句半句的阿彌陀佛要強。」
宋蔭堂沉吟片刻:「你甚時候去漳州,我跟你一起去看一看。」他未曾見過,卻也知道不易,看顏大家的書,二十來歲時也確是有衝勁,可花費了十數年,才把穗州的女學辦到這個程度,到後來也漸漸有了灰心的意味,漳州的女學,想了許多年,可要邁出這一步去,卻極艱難。
葉文瀾也跟著道:「可惜我不能去教西語,西人堂裡倒有許多活計是要女子來做的。」惠民所濟民所裡都是男人,也許多婦人生了病不願意給男大夫去看,若紀夫人的女子救助會能辦起來,就又不一樣了。
「這也是紀夫人所想,可她總是官家女眷,有許多事不能自己出面,我有此意,她才這樣高興。」紀大人官聲好是一回事,紀夫人真個辦了這些事,又是另一回事,她在背後支持,有人替她來辦,那便不同了。
石桂回了廚房,既裹了粽子,乾脆就多做些,秋娘喜子回來的時候,石桂跟阿珍和阿珍娘三個人裹了一百隻粽子,一半送人,一半留著自家吃。
葉文心怎麼也不肯收租錢,石桂也不強給她,尋常加菜買點吃食,就算是補給她的,多的她也不肯要,倒是吃喝上頭肯收。
一百隻粽子也還是不經吃,端午節這幾天,還得跟鄰居之間互送,葉文心此時再想不到這些,還是石桂說了,再買些材料來,再包上一百隻,左右鄰居之間多送幾個,沈家才算是在這兒安了家。
才搬過來的時候,阿珍跟阿珍娘還做了桃紅粿送人,各家倒也認識了一回,都說沈家是從外地搬來的,父母雙亡,只餘一又姐弟,在穗州有個遠親,帶了家資來的。
不是有資財的人,也不能在這兒置上這麼大的宅子,這宅子剛賣的時候,也有人來打聽,都知道
是賣給右參議夫人的,如今既說是遠親,沈姑娘又天天傭了轎子往紀家去,那就必是紀家的遠親了,若不是有守孝這塊牌子擋著,門坎都得叫人踩薄一層去。
阿珍就零零碎碎說上許多事,石桂一半懂了,一半不懂,兩個人都是好性子,一時不明白的也不惱,雞同鴨講著竟也說了許多話,石桂想一回,若真能把阿珍跟綠萼換過來,倒也是一樁好事。
綠萼不會說本地話,阿珍又不一樣,看她模樣伶俐,說話也大聲,比起綠萼來,更適合跟著飯車去收錢忙活。
秋娘幾個回來了,就吃粽子當夜點心,喜子跟著大發推車出去,竟也一個人推了個小板車,賣了百來份飯,還告訴石桂,船廠裡頭賣了二百份,比昨兒賣的還更多些。
一行人裡只有喜子識得幾個字,勉強記了帳,石桂扔下粽子算帳去,這一天比昨兒賺得更多,若是長此以往,半年就能買房子了。
石桂告訴秋娘,說明月也入了伙,生意上的事兒全是石桂在跑,秋娘半點都不操心,入伙的明月,她就更不擔心了,還笑起來:「他又幫我們這麼大的忙,等歇下來我去扯兩塊布,給他做幾身衣裳。」
又是下水又是暴曬,明月的衣裳耗費更厲害了,倒是下水不穿鞋子,本地還有許多赤腳的,就在沙子上頭走,穿了鞋反而不便,衣裳費得多了,石桂給他做的兩雙鞋子,倒沒穿壞。
喜子還想跟著去軍營裡看一看,石桂安撫他道:「過了端陽節,吳大哥要往碼頭上來,到時候你下了學就能去找他了。」
喜子捧了粽子吃,他才在飯鋪裡還吃了一碗竹筒飯,這會兒又吃粽子,秋娘怕他撐著了,只給他半個,聽見石桂說話點了頭,他今兒往碼頭去,看見許多大船隻,船頭裝了龍頭,船尾裝了龍尾,賣完了飯繞著碼頭轉了一圈,越發想去看看水兵們坐的是什麼樣的船了。
因著明兒要去紀夫人家,石桂夜裡燒了水洗過頭,挨著門廊吹頭髮,綠萼就陪在她身邊,兩個一齊洗過頭,相互通頭髮,綠萼替石桂把晾乾的頭髮編成辮子,迎著月色,綠萼一張臉只有巴掌大,石桂問她道:「你是不是想去女學館?」
綠萼一直記著她是秀才的女兒,一刻也沒忘了,原來是不能夠,眼前就要機會了,她還想著學字讀書,聽見石桂問了,她臉上一紅,石桂便拉了她的手:「去女學館幫忙,一樣有工錢可拿的。」
綠萼怕的就是這個,在石記做工有錢拿,跟著葉文心若是沒了收入,她還能怎麼辦,石桂既說了,綠萼便垂了頭,算是應了。
石桂抿嘴笑起來:「你等著,我明兒就跟姑娘提。」總是一件好事,葉文心又多收一個學生,綠萼把頭靠在廊柱上,眼睛望著圓月,心頭歡喜,再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日子。
第二日一大早,石桂跟阿珍兩個拎了籃子,跟在葉文心的身後去了紀家,紀大人才剛去衙門,門上見著葉文心,因著來了許多回,也不再通報,先把她引到花廳裡去,沒一會兒紀夫人就出來了。
葉文心先是把端陽節的事說上一回,跟著又把印好的教材拿給她看,最後才道:「家裡做了些粽子,是石桂想的法子,拿鹹蛋黃跟肉一同包起來,我想著夫人愛吃蛋黃酥,特意給夫人帶些來。」
紀夫人一怔,看向石桂,聽葉文心說得多了,心裡知道這個丫頭不尋常,等聽見她推了車出去賣飯,還要去印廣告單,也還不敢確定。
穗州能幹的女人許多,只要劃出一片地來給女人,她們自己就能活得有聲有色,女挑夫就是一樣,碼頭上男人能幹的活,女人都能幹,多費些力氣,給自己掙出一片天來。
石桂許就是她們中間的一個,主意多心思活,跟著葉文心識了字,便不甘心再當奴婢,這樣的姑娘很好,紀夫人也很願意幫一把手。
可再聽說她印出來的單子都往南城發,南城的拿了這個單子就能往城東碼頭來換一盒飯,又聽說專送了船廠,心裡就慢慢覺出些味兒來。
石桂笑盈盈的:「我不過胡亂做些,不意蒸出來味道這樣好,這餡兒既能做蛋黃酥,那就也能做月餅了,跟蓮蓉的一齊作餡,不知道做出來好不好吃。」
葉文心奇道:「你想得倒快,月餅都是甜的,做了甜鹹的,怎麼會好吃。」越想越覺得古怪,拿手掩了口,鹹口的月餅也不是沒有,可甜鹹的卻少見。
反是紀夫人身邊的姑姑笑起來:「我還當只咱們家的夫人能吃這古怪味兒,不成想夫人還有這樣的知己呢。」
紀家除了蛋黃酥,用鹹蛋黃做的東西有許多,燒蛋黃蟹米分豆腐是一樣,做甜點心又是一樣,紀夫人隨口說了,廚房裡做許多回才能做出這味兒來,粽子便是如此,從來都是做出去分送,別家少有做的,不意這麼個丫頭倒折騰出這些來。
紀夫人搖著扇子,啜了一口酸梅湯,冰珠兒在玻璃碗裡頭叮叮噹噹一陣響,藉著喝湯,打量了石桂,只看模樣哪裡看得出來,嘴角一抿,隔得這許多年了,竟又碰見一個。

第308章 不宣



紀夫人啜得一口酸梅湯,抬手讓她們也嘗一些,自家接口道:「可不是,旁個拿它當粥菜,我偏喜歡拿這個當點心。」葉氏是不吃這些的,她常年吃素,但凡帶些油花的東西腸胃都受不住,早上過弱的菜裡都沒有鹹蛋黃,何況是吃食了。

是以紀家從未送過肉點心給葉氏,石桂這才不知,紀夫人說著沖石桂笑一笑,吩咐了丫頭:「叫廚房趕緊做些,給你們嘗嘗。」

石桂笑起來:「我是昨兒突發其想,還想著拿臘肉跟蛋黃做竹筒飯去賣呢。」她看著紀夫人臉色無異,聽見她這麼說了,還點點頭。

紀夫人臉上笑意不減,還打起趣得一聲:「聽你說著倒饞了起來,味兒定然不錯,你那小飯車我聽蘭章說過,倒是好主意,省了店面的錢。」

石桂聽了還有些吃驚,她沒料著紀夫人是真心要談這些,沉吟片刻,笑起來道:「我印了食單子,到時候讓我弟弟各處分發,廣而告之,雖是碼頭的,也能讓更多人知道。」

說著把單子拿了出來,紀夫人拿過去細看,還笑了兩聲說有意思,丫頭姑姑湊了趣兒,說門上也有人投遞的,只從來不會送到紀夫人跟前。

石桂這樣看著,還真不知道紀夫人到底是不是同她來自一處的,她沒想著相認,就是原來再平等又如何,一個是從二品的誥命,一個是平頭百姓,當中還隔了二十年,若不是葉文心,本該一點交際都沒有的,就是高攀也攀不上。

石桂心裡是有許多迷團的,譬如那一眼看上去就與別處不同的校舍,再譬如這些鹹蛋黃的點心,還有對待葉文心的態度,縱是葉氏相托,可對待一個犯官之女這樣友善,半點都不怕受人攻訐,小事疊起來就成了大事。

石桂是知道紀家這位夫人的,宋家因著葉氏多病,老太太又不愛熱鬧,不似別的官家那樣時時聚會,宋家的交際應酬少,可既在金陵城裡,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上頭主子不說,底下丫頭也有愛說道的,哪一家的夫人姑娘都能說上幾句。

最出風頭的怕就是顏家這幾位了,頭一位是皇后自不必說,第二位年紀老大不曾嫁人便罷了,還建女學下西洋,離經叛道的事兒能辦的都辦了,別個說起她來,比另外幾位都更起勁些。

到了第三位,也還是一樣,和離二嫁便罷了,頭一位嫁的是侯爺,第二位嫁的是指揮使,那些婦人花在她身上的唾沫比顏二姑娘只怕還多些,顏二姑娘在她們眼裡就是個瘋子,都已經瘋了,還有什麼好說,到了吳夫人身上,雖不敢罵她,可提起來的臉色總不好看。

眼睛一挑,眉頭一動,座中便都知道是在說她,當著她的面兒還得笑,越是憋屈著背後就譏諷的更多些。

紀夫人排行第六,上頭三個姐姐已經出挑,第四個還是程三本的夫人,有事無事總要上三本,誰的臉面都不給,但凡他覺著悖了論理綱常的,天王老子求過來也是半點臉面不給。

他若是私德有虧也還罷了,偏偏過得很是簡樸,除了年俸,一家子還靠著妻子的嫁妝銀子度日,哪個敢說程御史半句,聖人都讚他,說他是個沒私心的人,岳父都不知道參過幾本了,送上來的折子整個中書省都得看一回,直言大罵,罵得也太過份,聖人頭疼起來,只得讓皇后召見妹妹,讓他夫人勸解他。

紀夫人在這一堆姐妹裡頭,還真算得不起眼,除開女兒成了王妃那件事,她在京城婦人口裡還真沒什麼談資,嚼也嚼不出什麼來,要說只能說她打小當庶女的時候就很得嫡母的喜歡,若不然也不會把她嫁到娘家去了。

想當然而,這位紀夫人要麼是極會做人盡力巴結的,要麼就是謹小慎微懦弱堪憐的,哪知道她全然不是這些模樣。

紀夫人穿了一身淺藍色芙蓉羅的家常衣裳,手上繞著一圈珍珠的十八子,顆顆瑩瑩生光,臉頰豐潤,神色悠閒,明目舒眉,一眼睇過來,就能讓人打心裡鬆快起來,這會兒正這麼看著石桂:「端陽節的主意,也是你出的了?」

「是姑娘的主意,我不過一道參詳,也不知合不合用。」石桂的主意更像是聯歡,又怕太過惹眼,全推在葉文心的身上,紀夫人便不再追問,只問她的飯鋪生意好不好。

若是石桂此時開個酒樓,紀夫人還能賞光,許是叫個席面回來,許是訂些點心,酒席都不必進門,外頭便已經傳遍了,自有人會來訂一樣的,嘗個鮮也好。

可石桂開的卻是小飯鋪,客人都是碼頭工,紀夫人自恃身份也不能開這個口,石桂好容易來這一趟,都想好了要求一個庇護,話就跟著多起來,眼看著紀夫人眼裡興味很濃,倒沒有覺著她冒犯了,於是越說越多,起起了要演武,碼頭上要搭台的事來。

布政司掌一省之政,軍事演武自也在管轄之下,紀夫人聽她繞了一圈,手裡捧了玻璃杯子,衝她微微笑起來,也不接口,只問她如今找著爹沒有,又問她是怎麼到了宋家的。

石桂不免有些心焦,可紀夫人問了她也不能不答,便道:「原來家在蘭溪,因著受了蝗災,日子過不得了,這才賣出來,到了宋家,且幸太太是個慈悲人,這才放我出來,跟著姑娘。」

她若還是奴身,也做不得生意,紀夫人聽她說這些比聽她說生意還更有興味,一樣樣細細問她,連紀夫人身邊的姑姑,原來不時說話挑了興頭逗紀夫人高興的,竟也紅了眼圈,長歎一聲:「賣出來的能再找著家人,就已經是大幸了。」

紀夫人指一指她道:「她同你一樣,也是打小就跟著我的,爹娘就在穗州,我說放她,她還不肯出去呢。」

那個叫九紅的姑姑從外表看再不似穗州本地的姑娘了,一口官話也很利落,見石桂打量她,衝她搖搖頭:「這是菩薩眷顧你,離得故土二十年,再回來,還有什麼認不認識的,我爹娘早都不在了,弟弟倒是討了媳婦,也生了幾個侄兒,可見著我就先是哭窮要銀子。」

一面說一面紅了眼眶,紀夫人竟寬慰得她兩聲:「常處著的才是情份,你也別太傷心了。」隔了二十年回家鄉,土地屋子都變了,樹也不是離鄉時的那棵村,怎麼能指望著人還是離鄉時的人。

石桂原來也曾想過,若能早早贖身出來,興許還能回家,若是回不去了,就自己做些小生意,同這個叫九紅的姑姑相互歎上兩句。

葉文心也跟著眼泛淚光,拉了石桂手,對紀夫人道:「她這才想著要把生意做好些,好讓她娘不再操勞,子欲養而親不待,不如眼前加把力氣。」

紀夫人點頭微笑,又拿糕給身邊的姑姑吃,擱下碗道:「你那竹筒飯的生意若真是好的,一樣是送,不如送到軍營裡去,過了端陽節,就要開工了,碼頭上也要建演武看台,兩三百號人總有的,生意不多,總比他們散了工再去找吃的,要方便些。」

石桂真是意外之喜,她還當紀夫人不會幫她,不成想一幫就是這樣的大忙,紀夫人給了她一張帖子,叫她自家去跑:「有了這個,也不怕別個冷臉對你了。」

說著又伸手點點她:「這生意是如今無人想著,卻被你奪了個先,工期總有二三個月,若是裡頭辦的不好,吃的不乾淨菜色太寡淡了,我也不能替你兜攬著。」

石桂連連點頭:「旁的不說,菜色總是好的,再不消夫人擔這份心。」便是不做旁的,一天光做軍營的生意也足夠了。

紀夫人是很願意幫她一把的,一輩子生活在金陵城裡,到了穗州才剛著另一番天地,才知道二姐姐做了這許多事,她不是先行者,卻也能出一點自己的力氣,跟布政使夫人打對台就是其中一件。

布政使夫人算是書香門第的女兒,卻不識得字,家裡父輩小輩不知出了多少個秀才舉人的,女兒家竟不識字,她到了穗州,雖礙著皇后的顏面,卻拿著一本顏皇后的女誡書,指點著穗州女兒家不合閨訓。

可她來的晚了,年紀也大了,穗州女兒沒掙出半個天下來,倒也能撐起自家頭頂上的一片,她再說些閨訓,難道還能給她們發銀子度日不成,紀夫人一來,同她算是相處得好,可自支持起女學,兩個便有些面和心不和。

因此看著石桂才有了一翻感歎,布政使夫人身邊,自然也有捧著她的人,也有真心覺得婦道人家不該出頭露臉的,譬如布政使夫人,便是其中之一,她老派了六十年,也是這樣教導家裡的女兒媳婦的。

可星火已然燎原,她便原作東風,再把這火吹得旺些,等救助會成立起來,也由不得這些人再嚼舌頭根。

既知道石桂的來處,便對她笑一笑:「等你的生意穩當了,再來幫我,救助會女學館,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辦起來的,便多些你這樣的,才更好。」

石桂想得一回,等生意走上正軌,她還真願意辦這些事,女子行事九苦一甜,能幫的自然要幫,可卻到底有些擔憂:「那救助會,會不會落了人的眼?」

紀夫人正色道:「咱們不辦,西人就要辦了,不獨辦了,還引得人去信那光了身子的男人,布政使夫人如此清遠高潔,怎麼能容許這樣的事,咱們辦救助會,她只有點頭的。」一面說一面笑著眨了眨眼兒。

  ☆、第309章 收稅

布政使夫人未必知道西人信奉的宗教是什麼樣的,可紀夫人總能叫她相信那些個番邦來的人信的是個沒穿衣裳光身子的男人,又是一付西人面孔,藍眼睛黃頭髮,身上的衣裳也是古古怪怪,同進港口那些換了本土服飾的男人又不相同。
布政使夫人能女子出門都要皺眉頭的,怎麼肯認這些西人的教化,何況布政使夫人從來厭惡這些,她一皺眉頭,便有無數西人堂的壞話湧進她的耳朵裡去,都不消紀夫人費心,布政使夫人就打心眼裡看不上西人佛堂。
她自家不愛,那些個官夫人自也不能提起來,西人的育嬰堂才剛建立起來的時候,便有傳言說西人是拿小孩做藥引子,抱了去的孩子都要挖眼睛泡藥酒的。
布政使夫人也不問西人泡不泡藥酒,聽了便是大怒,官府因著傳言日盛,還派人去看過,送到西人堂的孩子,健康的很少,多數都是有病痛的,何況本來農家生下來養不活的就許多,這樣一看十個裡頭有五個活不了,死了的嬰兒就埋在西人堂後邊。
這下更是了不得,鬧得差得兒把西人街都砸了,育嬰堂雖還在,卻少有人再上門去了,養大的本地孩子,官府還要去問上一聲,惠民所裡給他找個地方呆。
信奉確是有人信奉的,只信的人不多,本地人吃得飽喝得足,靠著一雙手,山上海裡都能淘換出銀子來,西人又不能出城,推行他們信奉的宗教就更難了。
這些事兒,紀夫人還沒來時就有,等她來了,也沒好上些,布政使夫人一意把西人當作未開化的番邦蠻子,原來是覺著她所知有限,一葉障目,如今卻不得不藉著她的偏見行事。
石桂聽了便忍不住笑意,這回不必紀夫人自己出面,總有人往布政使夫人耳朵裡吹風,布政使掌一省之政,這些自然也是他的管轄,布政使夫人既然會對女學館表示不滿意,育嬰堂都辦下來了,救助會自然也辦得下來。
紀夫人說得這一句,便不好再往下說了,她也得顧及布政使夫人的顏面,兩個雖在外頭不和,可底下這些官員的妻子若在她跟前說布政使夫人的不是,她也一樣要斥責的。
也就是因著這樣,布政使夫人倒不能同她明著對掐,只說她還年輕,有許多事此時想不明白的,自家走過的轎吃過的鹽都比她多的多,讓她聽了老人言,這會兒想不明白的,往後就知道好惡。
一省的教化最是緊要,穗州原來就是個科舉重省,城裡這許多的書院,回回科舉都佔了好些人數,越是如此越是不能走歪了路子,樹根一歪長出來的樹也不直了。
紀夫人笑盈盈聽著,點頭稱是,出了門卻一樣行自己的事,那些個官夫人裡,多數是為著奉承她,既能奉承她,也能去奉承布政使夫人,兩張面孔想博好處的不是沒有,在她跟前說一套,到了布政使夫人跟前又說一套。
紀夫人尋常無人去說,反是對著葉文心石桂兩個感歎了一句:「這些個都是日子好過的,看見貧的苦的,施粥捨米就算是慈悲為懷了,哪裡還真想著辦什麼實事。」
她來了三年多,頂得這些流言蜚語就是不易,丈夫還得當官,除了右參議,還有個左參議,布政使夫人且還罷了,左參議夫人卻跟紀夫人平起平坐,布政使夫人礙著臉面有許多話不能說的,全從左參議夫人嘴裡說了出來。
「詩會只怕辦不得,這也不是一日之功,急不來。」紀夫人想到這個倒蹙了眉頭,還是她勢單力薄,身邊能支應她的人太少了,官員考核看的是糧倉滿不滿,三年一回取中多少士子,一年的稅收是多少,轄區之內有無山匪水匪作亂,哪管得女人的日子好過不好過,喝慣了蜜的人,看別個喝黃連水也不覺得苦。
這些事葉文心心裡都知道,難免有些灰心,看紀夫人感歎,也跟著垂了眼簾,反倒是紀夫人又笑道:「也不必灰心喪氣,路是人走出來的,我看許多縣志府志,十五年前還諸多溺死女嬰的,如今這事兒雖不絕,到底少了許多了。」
原來絲坊鄉坊沒辦的這樣大,也不必這麼多女工勞作,等往鄉下招的女工越多,那些女子拿了錢回去,父母曉得生女有用,比耕田賺得還多些,生下女兒來,也想著等她長大能做工,能有口吃的,就不至於弄死她。
石桂聽的胸口發堵,臉色比葉文心還凝重,紀夫人眼光在她身上一轉,又轉回來:「瞧你們,萬里路才走了百來步,這就覺得走不到可不成的。」
一面說一面道:「我二姐姐這回出海,是畫海圖去了。」她說得這一句,石桂葉文心兩個都抬頭看她,只見她面上帶笑,眼中有光。
海圖若是畫的好,便是不敬獻給聖人,也會因著海運繁榮傳揚出去,這可不同於她那些個遊記小記,士大夫瞧不上眼,也得承認海圖的功用。
葉文心越發想見一見顏大家,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發顫,一時感歎:「要是我當真早生二十年,如今就跟顏大家在海上了。」
說著又忍不住臉紅,若不是紀夫人這樣待她,她也不會對著紀夫人吐露心聲,石桂笑起來:「姑娘此時也不算晚,得虧得當中只隔二十年呢。」
葉文心低頭笑了,又從懷裡取出紙來,上頭細細寫端陽節怎麼過,葉文心是想帶著這些女學生出門的,一直關在女人街裡,外頭人怎麼能知道女學的好處,可又不知到底帶她們出去做甚。
紀夫人聽了便道:「不急在這一時,等救助會有了眉目,就讓她們輪番去幫忙,一樣要開工錢的,不如就開給她們,咱們救治的也多是貧苦人,學館裡收的學生就更多了。」
葉文心原來從不曾操辦這些細碎事,這會兒全都經了手,要買多少布多少線多少豆娘,全是她來計算,女學館光靠著夫人們捐的銀子實過不下去,學生們半工半讀,財政依舊吃緊,紀夫人還道:「這回給你三兩銀子,且得把事兒辦下來,可不許自家添錢。」
葉文心還真有這個打算,三兩銀子怎麼辦事,縱辦下來了,也簡薄的很,紀夫人便道:「就是得從女學館裡走帳,既要辦事,就把事辦明白了,你一時添些沒甚麼,難道還一直添錢不成。」
石桂覺著有理,葉文心卻發愁,紀夫人事兒許多,除了女學館,最要緊的一樣是跟那些個官夫人們應酬,這卻是推托不得的,葉文心起身告辭,那頭廚房果然送了蛋黃酥來。
兩個一路往外走,葉文心還在擔心,三兩銀子買些什麼,石桂替她出主意:「只消圖個好看就成了,買最次的紅布綠布,在欄杆上綁上些,多扯幾條,再扎些紅綠花,豆娘五毒這些也好辦,裡頭有自家會做的,貨郎擔子上頭也能買些,吃食也叫她們自己做,買了材料做些粉粿粽子,至多辦些炒貨就是。」
葉文心聽了便笑:「到底是做生意的,開口說的話都不一樣了。」這麼一想三兩銀子足夠辦了,外頭還有二兩銀子的席面呢,四十來個人要吃的要喝的要戴的還要玩的,勉強也夠了。
紅布買那些粗染的,不經落水的,只要看著紅就成,玩意兒也得辦起來,這些姑娘們也不知會不會打雙陸,投壺總是會的,跳百索也成,翻花繩也成,要是贏了,就給一朵八寶攢花作綵頭。
炒貨無非就是瓜子花生一類,再買上些糕點,自家還能做一些,裹粽子就算一樣,就在廚房裡蒸出來,給她們當點心吃,天井裡鋪開桌子,樣樣吃的擺上些,再傳花擊鼓,或是背詩或是唱船歌都成。
兩個走到街邊,石桂看見阿珍一路跟著,這才想起來,指一指她道:「阿珍想跟我去飯鋪幫忙,綠萼想跟你到學館學字打算盤,咱們要不要換過來。」
葉文心還不知道阿珍有這份心思,立時笑了:「成啊,明兒我帶著綠萼,你帶著阿珍。」讓她們
干想幹的事,還更有勁頭。
石桂沖阿珍笑,兩個人對著阿珍古古怪怪說上幾句,阿珍一聽不明白,等聽明白了,臉上都是笑意,石桂又道:「可得說定了,綠萼的工錢你發,阿珍的工錢算我的。」
葉文心拍她一下,捏捏她的面頰:「知道啦。」
兩個就此別過,葉文心往女學館去,石桂往碼頭飯鋪去,頂著日頭走上一程,背上衣裳都叫汗濕了,石桂一路走一路還在想主意,端陽節那天要麼就不賣飯了,船坊也得放假,不如裹些粽子做些粉粿來賣。
石桂一路想一路往飯鋪去,這個點兒餐車該推出去了,哪知道到了門邊還沒進去,就見有人堵著門,衝著門裡吵吵嚷嚷,一看卻是兩個差人,石桂蹙了眉頭,裡頭秋娘看見石桂似有了主心骨,一把拉了她。
兩個差人還想進來,被大發一攔,伸手就要推他,秋娘急道:「咱們生意做得好好的,這兩個差人上了門,說是要收稅。」
王娘子跟松籮兩個縮在一邊,飯都做好了,只是送不出去,石桂眉毛都豎了起來,拉了王娘子:「你問他們,咱們不過開張第三天,交的什麼稅,便是一月一繳還有二十八天呢。」
王娘子壯了膽氣,先還哆嗦,跟著石桂便又道:「問問他們倆叫什麼名,大發跟了我,這會兒就往船鋪戶去,看看有沒有這兩個收稅的,可是律法又改了!」

  ☆、第310章 盤剝

既然要開店,自然得仔細周全,寶芝爹還特意提點過石桂一回,得往官府報備一聲,還告訴她商稅是怎麼繳的,小攤小販自不必說,似她這樣租了屋子推車出去賣的,真個細究起來,不能算作是攤販,比拍戶好上些罷了。
又問了家裡可有讀書有功名的,秀才也可免出一些,穗州商船如織,到了港口過鈔關時,也有人假充官船,做上兩塊官家牌匾,迎著鈔關亮給差人看,刻上些某司大堂等等字樣,做得不精細,難免被瞧出來。
抓起來就是一頓好打,又得補上稅金還得嚴繳罰款,尋常人不輕易用,便用的,也跟鈔關司那些個差人打點得周全,舉舉牌子糊弄一回。
再穩妥些的便好酒好菜請兩個秀才,過鈔關時便說是他的資財,免去些稅務,再給那秀才些護航錢,總比繳稅要贏餘多些。
穗州的秀才們便多了一樣營生,若是舉人免去更多,考中了功名,頂著這麼個名頭,幹這無本的生意。
寶芝爹便讓石桂也顧這麼一個秀才,有讀書人的名頭壓著,差人上門還得看過幾面,可石桂只想堂堂正正作生意,問明白了一年三十兩收益不必繳稅,超過三十兩的,每兩三厘錢。
石記竹筒飯才剛開張,加起來也沒這許多錢,上門來收稅,就是來刮上一層油,怕是眼看著她們生意好,這才起這心思。
這兩個常在碼頭上混,說他們是管哪一片的,又說不上來,大發卻知道,湊到石桂身邊說了,說是碼頭街出去那兩條街上管魚行的。
管鮮魚行的竟往這兒來要船鋪戶的錢,石桂聽了便笑,把腰一叉,多少錢不曾露出這模樣了,她懷裡還揣著一張紀夫人給的帖子,若還怕眼前這兩個,這生意是趁早不必做了。
石桂一叉腰,那兩個差人見她強硬,互看一眼,還真有些怕她去對質,開張三天上得門來,也就是在碼頭看見石記生意好,這兒擺攤子的,哪一個沒搜刮些去,那些小本經營的,惹不起他們,又躲不掉他們,總要擺攤兒做生意,換一個地方依舊如是,不如摸些小錢出來,買個太平日子。
哪知道石桂竟真個要去船鋪戶,冷哼了兩聲道:「差爺上門了,可有腰牌?姓甚名誰管的哪一片兒,收了稅錢怎麼給我開單子,下回別個再來,我也有個說頭。」
石桂拿了紙筆,就用炭條刷刷寫了一長串出來,那兩個差役眼看她能寫會算,先自氣怯了,又不能就這麼走了,強撐著讓她去找人。
石桂一面說,一面給秋娘使眼色,秋娘綠萼兩個還真當石桂要去尋官府,一個都沒回過神來,她們原來做生意都挨著別個的攤兒,看她們兩個婦人,一個還是寡婦,都幫忙關照著些。
一樣是討生活的才知道其中艱難,也沒少受這些人的氣,來吃碗餛飩不給錢,那都處是好相與的,碰到凶神惡煞似的差人,也只得摸了錢出來保太平。
石桂嘴上說得響,秋娘接著眼色回過神來,趕緊出來打圓場,拉了石桂的袖子,把她拖到身後去,摸了十來個大錢,把錢塞給差人,叫他們買酒吃:「小店才開,論理也不該這麼早就繳錢的,咱們都在官府備過案,差爺可是弄錯了。」
一個□□臉,一個唱白臉,遞了梯子趕緊下,怕石桂真個去鬧,真往官府去了,兩個要是上頭有人會鑽營,也不會三四十還在當這苦差,天天往魚肆裡走,身上的衣裳洗了掛出去,還有貓兒來咬。
那兩個罵罵咧咧走了,石桂長出一口氣,冷不丁的不必看人臉色過日子了,還得看這些蝦兵蟹將的眉眼高低,秋娘知道她氣不順,撫了她的背道:「走了走了,咱們趕緊推車做生意去。」
大發趕緊推車出去,綠萼石桂兩個推一輛板車,都不許秋娘插手,到了地方已經下了一批船工,今兒出攤出的晚了,沿碼頭的店舖倒早早做了一筆生意。
好在竹筒飯這兩天也有了名頭,也有人等著吃的,還問了大發,這攤兒甚時候出,可不能叫他們餓肚皮等著。
石桂給等著她們出飯車的幾個工人免費送了茶水,臉上賠著笑,嘴上卻歎:「才有收稅的上門,咱們才剛擺攤三天,同兩位差爺辯白了幾句,這才晚了。」
那幾個船工笑起來,他們常年在碼頭上走的,有的還在漁船上幫過忙,哪會不知道這個:「打發幾個錢讓他們打酒吃,也不會常來,魚行那兒還得敲一回呢。」
石桂叫嚷出來,也是讓這兩個知道她們不是軟柿子,要是乖乖拿了銀錢出來,三不五時就得來一回,賺多少錢也不夠這些人吸血的。
綠萼點錢,大發賣飯,石桂便往停靠在碼頭的船隻上看去,因著活兒急,再有兩天就要下水了,畫工船工都得輪著歇下來吃飯,這才過得一刻,就有人高聲叫著讓上工去。
阿旺叔人是老實,可也因著太老實了,石桂原來預想能賣出去的飯,卻只有一半兒,想著怎麼也能賣掉三四百份的,至多也只有一百九十來份。
這跟她的預期收入差得太多,石桂還想著早早在城裡開起鋪面來,也叫石記,不賣竹筒飯,只要有與別人的不同,就容易被人記住,南碼頭上光是這兩天,知道石記竹筒飯的人就不少了,茶餘飯後相互一說,還有人指名過來買的。
石桂度著他們在碼頭上也算有點名頭,點了燈籠,掛起幡子,大發回回夜裡送飯,石桂都叫他掛披好了再上陣,她跟綠萼也時常來,秋娘已經開始做她們的衣裙了,白上衫紅裙子,也繡著石記兩個字。
秋娘還道這也太醜了些,若是不繡上字,倒也還罷了,繡上一個石字,倒像是那些女挑夫,石桂聽了就笑起來:「就是得像她們才好呢。」
女人們謀生到底艱難些,那些個女挑夫也是一道的,佔據了碼頭一角,有一個叫張三娘的婦人領頭,攬了兩條船的生意,再有些零星散碎的活,也儘夠她們二三十個婦人過活了。
石桂正預備往船上去尋船頭,若是能商量定了送飯,再饒他些錢也有得賺,還沒收羅好,就有個生得高壯的女挑夫過來,一口氣要了三十份飯。
點一點餘下的還有五六十份,石桂便讓綠萼收錢,綠萼初學算帳,還轉不過彎來,石桂一面點飯一面笑:「七百五十文。」
那女挑夫倒有些面紅,摸了兩個碎銀子出來,綠萼沒學過稱錢,車上也沒有銀秤,石桂跟著她往店舖裡頭去借,她一個人拿不了三十份飯,借了個竹籃子,石桂跟她一道送到碼頭邊。
送到了才知道這裡她們過節用的,這些女挑夫跟碼頭工又不同,碼頭工做了一日工,夜裡還三三兩兩的喝個小菜,要兩碟子糟魚糟蝦,點上花生米下酒吃。
可這些個女挑夫從來都是自帶乾糧的,渴了就喝涼水,餓了就啃冷饅頭,若不是家裡過不下去,怎麼會出來幹這苦活計,就為著掙得多些。
裡頭一半是寡婦失業的,養兒育女談何容易,石記的飯量足菜多,比鋪子裡頭要便宜,端陽節裡活計不少,就趕在前兩天先把節給過了,吃不起水酒,就拿冰茶替代,碰過一回杯,說說笑笑的吃起飯來。
若是真個辦起了救助會,這些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受益,幹了一上午活,累出一身汗,吃起飯來格外香,石桂看她們圍坐在一處,相互商量著上午賺得錢,有賺得多的,下午便空閒些,把活兒讓出來給賺頭少的。
石桂自知沒這個能力天天供飯,她們要的也不是這一頓飯,卻笑著對她們道:「下回你們再來,我按成本賣。」
那幾個都衝她笑一笑,卻都不答話,只領頭的張三娘謝她一聲,又都知道一年也就那麼幾回,也只有過節的時候能吃上一頓。
這一頓就得二十來文,知道她家的飯已經賣得公道了,都是養家餬口的,恨不得一個人就挑起一家子的嚼用,她們吃的多了,家人就吃的少了,算一算拉一趟活賺的,也還是罷了,不如就啃兩個饅頭喝涼水。
石桂收了空碗,回去的路上想著她們這些個,一天一百文不在話下,卻依舊精打細算,還是因著女人支撐門戶更難些,心裡想一回,回去跟葉文心說一說,除了救助會,若能有個女子行會,許能更有利些。
石桂嚥下這點無奈,回去的時候飯車上飯都已經賣空了,綠萼接了籃子,石桂讓大發領著她去船上,專撿那還沒完工的,大發先去叫了船頭來,拉他下了船,石桂再同他談生意。
見是個年輕姑娘,那船頭倒有些不耐煩,石桂便指一指不遠處的飯車,還不斷有人來問,綠萼只是搖頭,說今兒的二百份都賣光了,明兒請早。
石桂便道:「我那飯車送飯,往哪兒都是一樣,我看這船急趕慢趕,不如送飯到床上來,也不費喊人上工這點功夫了。」
船頭正覺得這工只怕要趕不及了,上頭天天來催,他也難辦,能擠出些功夫來就擠出些功夫來,都沖這些畫工喊了,再不上完色,來不及刷桐油,到時候一下水就落色,叫官老爺們看見了,還得吃瓜落。
他心急火燎的,差事辦不好飯碗都砸了,也不再想著抽成,就跟石桂拍板定下了,明兒讓她送飯來,錢就在工錢裡頭扣,不許他們再拖活,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一個二個想加錢,哪裡這麼容易。」
這一氣兒就要賣了一六十百份,石桂立時寫了一張定書給那船頭,船頭接過去看一回,這下倒不敢小看她了,看見上頭日子份數定錢寫得明明白白,先付十之三,倒也爽快的拿了定錢出來,石桂便道小本經營不容易,沒這點定錢,明兒菜錢無法周轉。
船頭揮揮手,他接手這活兒,不知撈了多少油水,哪裡還計較這點子小錢,看她能幹,這飯又確是賣得不錯:「你這要是辦得好,下頭還有大活呢。」
石桂喜笑顏開,這下面的大活,說不準就是造樓船,要真是做了長久生意,也不必在外頭吃風吃塵的做零賣生意,只消隔幾天收一回帳,都不必天天數錢算帳,還少落人眼,吸血蟲們少上門,生意就更安穩了。

  ☆、第311章 大腳

石桂回去把這消息告訴王娘子幾個:「前頭龍船訂了咱們的飯,雖就兩天的生意,可往後這條路就開了,就比現在少些,也還有三百份的量。」
龍船再有三天就要下海的,那管事這樣爽快,也因著不是長久生意,三天兩日的能賺去多少錢,這才一口就答應了。
他要趕工,石桂要賣飯,兩下裡正好合拍,也不耐煩再去找商家,石桂送上門自薦,又確是賣了好幾天的飯,船工裡也有吃這個的,乾脆一氣兒定下來,節省出工時來上油。
這兩天中午要做近四百份飯,王娘子也不敢說支應不過,主家還在店裡頭幫忙呢,可這幾個人要忙出這些飯菜來,到底還是太趕了。
每日裡秋娘綠萼過來之前菜都已經洗好切好的,都是王娘子跟女兒松籮兩個人辦的,一早上先是二百份,再多加上兩百份,王娘子是當真忙不過來。
石桂也蹙了眉頭,牙儈那頭還沒音信,要挑合適的也沒這麼容易,可飯鋪總得開張,想一回問道:「牙儈那兒可有打短工的?長工一時尋不著,先雇兩個短工來,把這兩天的生意支撐過去再說。」
找短工還得去牙行,外頭街面上倒也有蹲著等活計的,可這樣的人沒有個中人定契,出了事兒也不知道往哪兒找去,石家又不是本地人,要是貪便宜不付中人費,好還罷了,若是不好,且不是找罪受。
石桂也不午歇了,戴了斗笠出門去,秋娘心疼的在後頭直歎氣,卻又知道裡裡外外都靠著女兒,問起王娘子來:「哪兒有賣冰的,我想去買些來,給桂花熬點酸梅湯。」
她愛喝這個酸甜口的,平日裡甜點心不吃,這酸湯倒是愛的,王娘子跑了一趟,買了些烏梅烏棗來,就著小鍋裡煮,綠萼打了井水澆地,天兒一熱,灶裡頭柴火又燒得旺,身上怎麼能不出汗,一個個都熱得面上泛紅。
秋娘看松籮累得很了還強撐著,趕了她去歇:「你小人家家的,哪能跟著我們一道熬,趕緊歇一歇去,下午還得洗菜呢。」
秋娘沒法拿松籮當作丫頭使喚,王娘子也知道石家一家都是好性兒,待她們這樣好,越發出力辦事,也讓女兒去睡,松籮一大早起來,這會兒也撐不住了,回了屋去合衣躺下,才碰著枕頭就睡了過去。
王娘子幾個又是洗碗又是理灶台,還把下午要做的菜先給泡上,又忙乎了好一會兒,才剛剛能歇下,一頭一臉都是汗,院子裡支起一張軟凳,半靠半躺。
連著三天干下來,身上沒有一處不酸疼的,秋娘還給王娘子帶了藥油來,反是王娘子笑了:「我原來早已經做慣了的,熬過頭一個月後頭就不覺得疼了。」
石桂往牙行找了牙儈,說要僱傭一個短工,能燒灶的最好,牙儈倒有些難辦,做力氣活的有好些,可有手藝的卻不多了,石桂先雇個洗菜洗碗擔柴的,就當是打零工,一天算八十文工錢。
當場就把人領了回去,似這樣的短工,少有青壯年的,真有把子力氣,碼頭上扛大包也更容易得錢,要麼是年紀不足的,要麼就是婦人,石桂偏向找個婦人,看著能吃苦就成。
兩三個人往石桂眼前一領,石桂看了頭髮再看指甲,挑了個穿著藍白花布衣裳的婦人,簽了契,先預付一天的工錢。
石桂帶著她往竹匠那兒拎了碗,百來個竹筒碗,她為著顯自己力氣大,全拎在手裡,石桂要替她,她且還不肯,又問她會幹什麼活,會不會做飯。
炊飯哪個婦人不會,石桂便想著讓她做飯,王娘子做菜,做飯的時候還能再幫著切切菜,一時尋不著合適的,先用起來再說。
那婦人很肯賣力氣,知道雇的是短工,到了地兒一看全是女人,倒想把這工長久做下去,飯鋪只要有生意,哪裡還怕不要人手,知道她們都累了半日,算一算統共就只有四個人,還有一個半大的孩子,算不得勞力。
又是洗菜又是淘米,知道是專燒大鍋飯的,還笑道:「旁的不敢說手藝如何,這飯卻是會的,王姐姐你歇一歇,我來也成。」
石桂挑了她,就是看她衣裳洗得發白還乾乾淨淨,布丁都打在不易瞧見的地方,知道她是個手腳麻利的有心思的,這才招她來幫忙。
看她樣樣能上手,在家裡也是做慣了活計的,乾脆道:「要是做得好吃,咱們一直有生意,我也不雇你短工了,就拿你當長工。」
劉娘子大喜過望,再沒成想能到飯鋪裡幫工,石桂還跟她說管上兩頓飯,家裡還少她一份嚼口,夜裡還是紅燒肉百葉結飯,劉娘子看著用料這樣足,倒心疼起來:「放這許多肉,本可回不來了。」
今兒頭一天給船上送飯,石桂不意一談就談成了,臨時改的菜單,要讓船上的人吃著覺得好,吃飯的是同一批人,中午晚上兩頓飯也不能做一樣的菜色。
石桂原來還真沒想到這些,大發統共推了三車出去,中午餘下的菜也能燒完賣了,到明兒更賣不出去,這麼一晚上,將近五百份飯。
賺得雖多,人卻也累癱了,石桂讓劉娘子明兒還來:「等這段過了,就雇了你當長工,還往陳牙儈那兒定契。」
秋娘留了十份飯自家吃,還讓劉娘子帶一份回去:「也叫你家裡人嘗嘗。」劉娘子倒有些不好意思,她急趕著回家去,也不跟石桂她們一道用飯,急匆匆走了。
石桂難得打了酒,幾個女人就喝菊花酒,又去切了白切肉燒鴨子,王娘子搓了手:「東家怎麼這樣破費。」
石桂不許她稱奴,就叫她東家,王娘子還當她也是雇的,王娘子已經是奴身,石桂肯這樣待她,還給松籮衣裳鞋子,心裡感激,覺得這小小一間屋,比原來家裡不知道安全多少。
「這怎麼是破費,咱們今兒一天就賣了十六兩八錢五厘。」開張第四天,也是賣的最多的一天,跟石桂預想的就快差不多。
她話音一落,王娘子秋娘都怔住了,她們只知道確是賣的多,卻沒想到能有這麼多錢,石桂粗算一筆,還未盤帳,但扣掉柴米菜價人工,一天裡淨賺了十一兩。
石桂笑瞇瞇的看著王娘子:「咱們生意要是一直這麼好,我給大家都加工錢,松籮說不准還能去上女學。」
松籮聽見上學,抬頭看一看石桂,她丁點兒大的年紀,只知道埋頭幹活,多的話一句都不敢說,小時候家裡鄰居就有去讀女學的,比她大的姐姐,出來都是能寫會算,就跟東家一個樣兒,可輪著她了,她爹卻怎麼也不肯。
當著她們是說女人家識字有什麼用,難道還能考秀才,又打罵王娘子,說她但凡生個帶把的,就是打斷骨頭也要送他讀書去,將來好光宗耀祖。
等他吃醉了酒,這才把真話倒出來,說那識了字的女人都厲害,一個個恨不得上天入地了,鄰居家裡識字的姑娘能當半個家,要是松籮也有樣學樣,看他打不打斷她的腿。
松籮知道了原由,心裡就一直盼望著有一天也真能厲害起來,石桂起了個頭,她就偷眼去看王娘子,王娘子是願意女兒去唸書的,將來不像她似的受欺負,若是能像石桂一樣,說話做事都把那些惡人給震住,娘兒倆也算後半輩子有靠。
石桂也不是隨口說一說的,王娘子做的飯菜合口,鹹淡得當,等再過兩天端陽節了,再讓她做些點心去賣,以後若是真的開舖面,一半還得靠著她,石桂能攢月錢贖身,她也能攢錢贖身,石桂也沒想扣著她當奴僕用,不如此時處得好了,往後才能談別的。
「我可不空口說白話,可就是跟著如今女學裡這位先生學的。」石桂說著給大家都倒了酒,一人淺淺吃上一杯,還給松籮買了花糕糖果,松籮不敢伸手,秋娘抓了一大把給她。
王娘子抖了唇,石桂給她挾了一塊燒肉:「等咱們再多賺些,再多雇兩個人,碗有了,車還得再等兩日,先將就著,東西人手配齊了,不那麼辛苦的時候,我讓綠萼帶著松籮去女學。」
王娘子一把捂了臉,抖著肩膀哭起來,秋娘拍了她的肩,王娘子好容易收了悲聲,一把摟住女兒,她知道石桂是不要人磕頭的,只衝她不住點頭,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石桂回去的時候,葉文心也剛坐著小轎從女學館回來,她身子弱,天天奔忙,天氣又暑熱,倒有些吃不住了,石桂扶她一把,她搖頭自嘲:「早知道如今,原來就不見天的縮在屋裡了。」
有心辦事,可腿腳不濟,石桂笑起來:「姑娘如今又不怕把腳走大了,我看外頭能當家作主的,一個個都是大腳。」
葉文心拐到迴廊處,眼見四下裡無人,真個拎起湘裙來看了看鞋子,恍然道:「怪道我覺得鞋子緊了,原來是腳大了。」眉毛一彎,竟笑起來,又低下頭,仔細看著腳尖歪到動去,半晌才側過臉:「果真大了些。」
石桂撲哧要笑,眼兒一轉,看見宋蔭堂就在幾步外,頓著腳步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只得以手作拳,放到嘴邊咳嗽一聲。

  ☆、第312章 很難顯示的更新

葉文心被這一聲咳嗽驚著,抬頭看見是宋蔭堂站在拐角處,臉扭到一邊,眼睛盯著廊柱,好像那上頭描了什麼了不得的花,正看得出神一般。
穗州本地許多姑娘連裙子都不穿,要下田要上工,踩水車紡織機,一雙大腿跑得飛快,穿著裙子可怎麼做活。
不能穿裙子,就全都換了褲裝,做得寬大大的,倒像宅門裡頭那些小丫頭子的打扮,葉文心看的多了,也不覺著叫人看了鞋子就如何,她早已經想好了,等到漳州去的時候,也要做這樣的打扮,走田埂地頭才更方便些。
見是宋蔭堂,葉文心趕緊放下裙角,伸手拍了一拍衣擺,半點也不覺得尷尬,反是宋蔭堂耳廊微紅,葉文心也不說破,只問道:「表哥回來了?」
宋蔭堂既來了穗州,總要找些事做,跟著葉文瀾兩個往西人堂去見識一番,教派是不信的,只看看西人的音樂繪畫,吹管的聲音比笛子洞簫,彈的琴弦倒是多,彈奏出來也清亮,畫的畫也有鄭筆可以比擬,左右看下來,倒是建築玻璃值得一看。
那個西人和尚見著葉文瀾又帶人去,倒很歡喜,不停對他們布道,給他們看羊皮書封的書,葉文瀾說那是他們的宗教典籍。
宋蔭堂好的是老莊之說,連菩薩都不信,怎麼會去信一個西洋教派,葉文瀾更不必說,他打小就什麼也不信,菩薩道爺都是泥胎,不過凡人給他們貼金嵌玉,便是金玉打造的又能顯什麼靈,若真有靈,就給他看一看,真個看見了才能信。
葉家老太太跟他母親沈氏都信,葉文瀾還能壓著磕個頭,到了西人堂裡看見那神像連金身都沒有,那些個起死回生的故事聽著像是涅槃,指水為酒又好似道家的神通,雜七雜八聽了一堆,佛家也有菩薩受難,道家也有神仙入世的,萬變不離其宗,就更不信了。
兩個在西人堂看的是旁的,玻璃畫倒是精巧,這麼一小塊彩玻璃畫價值千金,一樣也是信眾送來的,在穗州行商賺了錢,同本國那些商人想的一樣,求菩薩的保佑。
宋蔭堂此時還聽不懂西人說了些什麼,都要葉文瀾轉述,見了西人街上的東西,也有意要出去轉一轉,跟著商船也能去倭國西洋遊歷。
宋蔭堂還沒到穗州幾天,宋家的信便送了過來,宋老太爺讓他不必著急,同穗州的仕林也不要有密切往來,若是接著宮裡的信,也萬萬不能輕舉妄動。
宋之湄在太子宮裡頗得寵愛,光憑她那一天比一天更大的肚皮,也不能不受寵愛,因著有孕,還是如今東宮裡唯一有孕的嬪妃,太子得閒便會到她宮室裡坐一坐。
宋之湄一進宮就得封了太子嬪,她一個人住一間屋,東宮裡頭不是沒有旁的妃子,她才進去的時候就有人求到太子妃跟前,哪一個都不敢跟她一間宮室。
就怕有些什麼閃失自家要擔了干係,這麼個不明不白進宮的女子,哪個敢輕易惹著她,太子妃輕輕笑得一聲,抬手就准了,還打趣這些小妃嬪:「你們也是,我哪裡能委屈了她的。」
除了太子妃的正宮,只有宋之湄的屋子裡頭用的頂好的紗絹糊窗,一樣樣都細細問過太醫院,什麼花不能擺,什麼香不能點。
她是懷過胎的人,身邊的嬤嬤哪一個不知道,還擺出這模樣來,不過是叫闔宮的人都知道她也是極看重這一胎的,還在皇后跟前道,若宋之湄這一胎是個兒子,拿他當太孫待。
皇后知道她是著急,卻也不曾立時就應什麼,只說她還年輕,不能一時就把話說死了,讓她安心養著身子,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宋之湄倒是拜見過皇后的,皇后卻不願意多見她,頭一回賞了她金釵二股,讓她好生將養著身子,便不必再來給她請安了。
太子妃從善如流,也不讓宋之湄再定時過來請安,反是宋之湄自己,日日不敢斷,懷孕嗜睡了也一樣讓宮人把她叫起來,不早不遲,天天給太子妃問安。
既是這般行事,也算不得太蠢,她也怕肚裡這個不是兒子,太子都已經有三個女兒了,太子妃的佔著嫡,餘下兩個已經平常,要是輪著她再生下個女兒來,在這後宮裡就更顯不出來了。
宋之湄一朝得償所願,肚裡還有了龍孫,也確是歡喜過一陣的,可歡喜完了,就又害怕起來,原來能支撐她的家人,一個個都跑沒了影兒。
宋之湄先還想著在宋老太太宋老太爺跟前吐氣揚眉的,可宋老太爺沒等她進宮有了份位能召見家人,就先一步告了老,把一家老小全都帶回鄉下去,她還是在太子妃宮裡聽到一句,一時之間臉色煞白。
太子妃笑得可親,柔若無骨的手拉了她:「宋太傅年紀大了,人老了總是想著回鄉的,我在家時也常聽曾祖父說在家鄉時的趣事兒,你既來了,咱們原來就是姐妹,如今更親近,你只拿我當親人。」
宋之湄若不是接二連三經得那許多事,只怕當場就撐不住了,可她咬牙撐了下來,明白宋家已經不預備再管她,她憋著一口氣,便是這胎是女兒又如何,說明她能生,只要生得出來,她的機會就比旁人多一半。
東宮裡頭有生育有過的,比沒生育過的得寵,生育過的兩位太子嬪,再加上太子妃,就分去太子一多半的日子,夜裡只在這三個人裡輪轉,宋之湄沒兩日就明白過來,餘下那些個十日裡至多得著一二日。
話說的粗些,就是開過花的樹更容易結果子,太子眼看就是信這個的,她只有生養過,哪怕頭一胎是個女兒,也比別人強得多了。
那兩位生過女兒的,生的不過尋常,皇后挑人,挑的是穩重敦厚,按著這個挑出來的,顏色好些,還能惹人喜歡,顏色也尋常的,怎麼能出挑,宋之湄雖懷著身子,可是肌膚豐瑩,眉目楚楚,又能接得上幾句詩文,比她們更得太子的喜歡。
這胎要是個女兒,往後再爭就是,這胎要是個兒子,別個要再懷再生,也比她晚上一年,除非太子妃生下兒子,若不然光以家世來論,她的兒子就是獨一份。
宋之湄想到這些,反而不惶恐了,漸漸摸清了東宮的人跟事,別人能活,她也能活,何況她肚裡還有這麼大個寶貝。
宋之湄把不敢把身邊的嬤嬤當親信,挑了個老實的宮人侍候她,把鄉間聽過的看過的,全數在心裡想一回,就怕有人把她給害了。
可東宮的日子竟很平穩,太子妃凡有好的都賞她一些,待她比待那兩位還更親熱,說她們有緣份,原來就該在一處的。
這話說得多了,皇后身邊的嬤嬤便來了宋之湄的屋子一趟,賞了她些東西,訓導她要知道分寸,不能因為太子妃仁和,就亂了尊卑。
宋之湄知道陳湘寧待她不是真心,卻只得跪拜接受訓導,對著太子才提了一個字,太子便蹙了眉頭,以他看來,太子妃做得極好,但凡規格上能給她的,都已經給她了,還私下多貼補她些。
宋之湄只得把話風一轉,感歎說原來閨中情深,可既已經有份位的差別,也不能叫別人心裡起旁的心思,太子妃越是愛重她,她就越該知分寸。
她這麼說了,太子反而滿意了,說她不愧是宋家的女兒,摸了腰上掛的玉珮賞給她,原來他再是坐得片刻,也沒有過這樣高興的。
宋之湄算是摸清了太子的喜好,不過就是賢惠,太子妃賢惠,她也能解意,一宮裡和和睦睦,看著一團和氣,太子妃還因著管理得當,很是被皇后誇獎了兩句。
她同太子相處,聽見太子說過幾回宋家,倒似有意要抬起宋家來,便寫信回去,說是慰問母親的病情,還送了許多藥材,當歸官參包了一大包,千里迢迢送到甜水去。
縱是宋蔭堂還在守孝,宋敬堂卻是能當官的,她把自己這位哥哥說得仁孝至極,說是看母親病了,原來補了官兒的,也一樣回鄉去了,有哥哥嫂嫂侍候著,自己在宮裡也能安心。
宋家前腳才讓宋蔭堂來穗州,後腳就收到宮裡送來的藥材,趕緊寫了信追送出來,讓宋蔭堂好生在穗州呆著。
他原來也不想當官,翰林院裡一杯茶,從早泡到晚,似他們這些,才剛進去就是收拾文書的,正經的參議輪不著他們,按資排輩兒他還差得遠,倒不如遠了朝堂。
宋蔭堂到了穗州,見識了穗州的氣象,一時也沒想著要回去,他心裡埋著事,對誰都不能說,可對葉文心,倒有些猶豫了。
身世是他的隱痛,心裡明白不能歸咎父母,還覺得父親母親都是可憐人,陰差陽錯,天人永隔,母親一輩子都沒開心過,怪道她走的時候,反而安然了。
心裡雖然明白,可又怎麼能不痛,對著祖父祖母越發沒有言語,也不忍心看著兩個老人對他小心翼翼的說話,看著祖父神色之間的討好,他又不知怎麼開口,告訴他們,他並不怪罪,還不如避出來,大家都清淨。
石桂看他似有話說,提著燈送葉文心到書齋,沏了茶上來,點起燈罩上燈罩,退了下去,她還有一天的帳沒算,今兒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賺足了十一兩。

  ☆、第313章 買房

每天夜裡算帳的時候,是一家人最歡欣鼓舞的時候,秋娘喜子綠萼俱都一屋裡呆著,喜子做功課,背書寫大字,腰挺得筆筆直,手上的筆拿得穩穩的,秋娘手這放著竹枝條,他要是出了神,就拿竹枝子碰一碰他,讓他回過神來。
秋娘跟綠萼兩個在做當地人的衣裳,原來帶來的那些一件都不得用了,穗州的夏天比金陵城還更熱上幾分,秋娘買了一匹女兒葛,預備著給石桂綠萼一人做一身露腕子露腳背的衣裳。
本地的葛布織出來又細又透,原是未出閨的姑娘家織的,這才叫女兒葛,如今織坊繡坊處處都有,大的織坊四五百織機,小的也有兩三架,哪裡這許多未出閣的女兒家來織,女兒葛也就只有一個名頭了。
這料子是用來做夏衣的,細葛布配上銀條紗,原來葉文心就有好幾條這樣的銀條紗裙子,只是價錢不便宜,秋娘想了許久,眼看著店裡賺錢了,這才敢買了布來,給石桂綠萼都裁上一件。
石桂撥著算盤,綠萼就在一旁看著,眼兒都不錯,看她手指頭動得飛快,很是羨慕,又不敢開口,怕擾了她計數。
算帳是個慢活計,從早到晚有一筆算一筆,再小的開支也是開支,匣子裡頭銅錢都裝滿了,綠萼看她兩隻手都不停,拿了紅繩出來一枚枚穿銅錢,一千個是一兩銀子。
今兒都是叫大發送她們回來的,櫃上錢這許多,沒人送還真是不安生,也不能回回都叫大發幫忙,便跟阿珍娘說好了,明兒阿珍上了工,夜裡讓朱阿生來接。
今兒菜錢花得多些,賺的卻也不少,石桂點完了帳,扣掉用出去的本金,再加上還沒收回來的帳,十一兩還多些。
面前有碎銀有銅錢,銅錢統共七串半,散碎銀子兩塊,等攢得多些,再往錢莊票號去換銀子,開張這四天,今天賺的翻了倍還多,石桂算完了帳抬頭對秋娘道:「咱們不出一個月,就能買房子了。」
買房子還沒這麼快,石桂不想買那淺窄的屋子,秋娘一輩子都住著土房子,到大水來時,家裡還是土牆,若不然也不會被沖得半點不剩。
她想讓秋娘住上寬敞明亮的四合院,當中有天井,養一缸游魚,搭一個葡萄架,再擺上石桌石凳子,能給喜子打拳,也能給秋娘曬衣,種上兩棵石榴樹,最好還能有一面蠔殼牆。
蠔殼牆是本地富戶才能住上的屋子,拿蠔殼一排排粘在牆上,夏日裡屋子裡頭也是陰涼的,可這眼下還只是空想,一面蠔殼牆得用掉多少蠔殼,又得花去多少銀子。
石桂收了這個念頭,本地的屋子都高,穿堂風才能過,住在屋裡也是涼快的,可這樣一處四合院,要是再帶一個垂花門,若是地方再好些的,那怎麼也得百兩銀子。
再加稅錢中人錢,還得置傢俱,少說一百二十兩,要是生意一直這麼好,忙上半年說不准就能咬牙跺腳,一家子繫緊褲腰帶,把房子給買下來。
秋娘知道石桂這是高興,挑了針剪掉線頭,衝著喜子道:「姐姐買的屋的,往後就是姐姐的,你的屋子可得你自己去掙。」
喜子才寫完一張大字,半點沒聽見她們在說甚,他做事極專注,聽了秋娘的話,人還是懵的,待想明白了這才道:「我本來就要去當兵,營扎哪兒就住哪兒,為甚要買屋子。」
石桂笑起來,秋娘擱下針線:「你就不討媳婦了?讓你媳婦跟著你住在軍營裡不成?」喜子眨眨眼兒,一屋子女人都笑起來,他這下不高興了,板了臉,像是有些羞。
石桂卻正經打算起來,也不知道這兒買房子能不能分期,要是分幾月一年來付的,這會兒只交一個定錢,再幹上一個月,怎麼也夠了。
打定了主意明兒找一趟寶芝爹,再去催一催小車,薄鐵皮銅也得買上兩個,往後盛湯用,還得去牙儈行,把契約改了,勞力也得再招一個。
秋娘綠萼先還打趣了喜子,等看見石桂出神,知道她又在想著生意的事兒,也都歇了話頭,一人做針線,一個幫著描花樣子,喜子十張大字一寫完,一家子吹燈睡覺。
夜裡石桂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想著那滿噹噹的錢匣子嘴角就忍不住笑意,自立更生,買田置屋,等到再寬裕些,也不讓秋娘再去奔忙,等石頭爹找了來,一家子團圓度日。
原來她在宋家時,知道她想頭的,沒一個覺著這事兒能成,淡竹石菊雖說不出什麼難聽話來,話裡話外也是勸了她別右了心思,侍候好了太太比什麼都強。
葡萄原來倒是笑話過她的,後來兩個好了,她雖不再說,可石桂卻知道她是不信靠著石桂自己就能頂門立戶的,話裡話外都勸了她,叫她多看看眼下,要是一直只看著眼下,也就沒有今天這日子了。
做生意買房子,有了盈餘再置地,石桂想著就吁出一口氣,拉了薄被蓋過臉,眼睛看著窗外頭那一叢竹,帶著笑意睡了過去。
石桂第二日立即就去找了寶芝爹,寶芝爹還在碼頭上跑營生,給才來穗州的客商尋個落腳的地方,一看見石桂找了來,先自笑了:「姑娘生意火紅,我可服了。」
他先只當石桂這生意怎麼也做不起來,一氣兒投進去四五十兩,回不了本一家子可不去喝西北風,都是女人,又要怎麼過活,還想著替她說上兩句,若有人問,就指點一回飯車的地方。
自家一樣要用飯,不如去照顧生意,哪知道兩回去兩回都已經賣空了,這才知道石桂的法子好,省下了鋪面錢,圖的就是薄利多銷。
還替她算過一筆帳,按著中午這樣賣,半年不到本金也就回來了,可他再沒成想,石桂還打著船鋪屋的主意,昨兒還給船上送飯,生意越做越大,碼頭上已經有了名頭了。
此時再見石桂,忍不住上下打量她,一家子才來穗州的時候甚都沒有,這才多少日子,翻身了不說,長久生意做下來,半年就能進城去開門樓了。
石桂謝過他,又請他到飯鋪裡去吃飯:「今兒是香菇豬肉飯,我特意讓她們留兩份,帶回去給寶芝也嘗嘗。」
寶芝爹還當石桂有什麼事兒,待聽她說是要買房子了,也不吃驚,生意做起來再置個小屋,尋常人都是這麼辦的,連那些個船商,掙了錢想的也是到鄉下買地,再雇佃戶種田。
石桂看他一口答應了,又說出幾處來,笑一笑道:「我要的可不是兩間小屋一棟小樓,沿街住著的,我想請您替我留意著,可有寬敞的四合院,屋子要高,院子要亮。」
寶芝爹這下越發驚詫了,才做了幾天生意,真要是個有本錢的,當初也不會讓他尋這樣便宜的屋子了,只當她掏乾淨了家底,沒成想還有錢。
「這樣的院子,得看佔地多少,似姑娘說的,總得半畝還多,這樣的屋子沒個百來兩,是怎麼也拿不下的。」寶芝爹還想勸了她,小屋換大屋就成了,先買那種沿街的小樓,帶個天井的,三十
來兩也就能得了,等有錢了,再換大屋子,把小屋租了也好賣了也好,都是個進項。
石桂笑起來:「我才來找大叔呢,有沒有房主人,肯分期付錢的?」一筆付不出來,就分期給錢,一個月給三十兩銀子,一百兩房子三個月也能得了。
寶芝爹一聽就怔住了,買定離手,分作兩份給錢的也不是沒有,可這麼一聽就知道她得分好幾回,哪一家的屋主人就能肯呢。
石桂算了一筆帳給他聽:「也不過分成四回,大叔替我找找可有這樣的房主人,我也肯立契約,若是兩個月付不上,前頭交的錢一半給給了房主當補損耗。」說著把竹筒飯給他兜上,遞到他手裡。
寶芝爹一時有些難辦,中人也有中人的規矩,小經濟等著抽頭的,哪裡肯接這樣的生意,可石桂一向敢想,歎一口氣:「可不定能成,我替你跑跑看罷。」
石桂笑了:「不能成便不能成,我一樣給您茶水錢,若是成了,我可不就搬新屋了?」寶芝爹想著她連飯車送飯的主意都能想得出來,說不準還真有人肯,契約上動些腦筋,還真是個辦法,兩個月付不足,前頭那些錢只退一半,說不準還真有人肯賣。
分期付銀子的,都是銀錢不足,若是房主想著補不上錢倒能拿一半,這買賣要做成倒也不算太難,想一回又還是對石桂刮目相看,這麼丁點年紀的姑娘家,看著嬌滴滴的面嫩,心裡卻有這許多主意,光看她這生意,一個月三十兩確是不難。
石桂說定了房子的事,還回到飯車去,生意依舊,船上的飯一送,一天的本金就回來了,零賣的也賣得很快,還有人早早就過來等著,石桂到的時候,飯都賣了大半,綠萼還在,大發卻不見了。
綠萼看她來,指一指不遠處轉著的一圈人:「我讓大發回去推一桶酸梅湯出來,難得見著碼頭上說書的,這會兒打鑼,等會兒人還更多呢。」
石桂一看,掛著的白布上寫著《團圓記》,是呂仙的新作,怪道布幡子才剛掛出來,就有人等著看了,怕是才從港口下船的,先支上攤子說一回,好攢些吃飯的錢。
石桂比綠萼想的還更遠:「還有幾份飯,你先留著別賣,我去看看那說書的帶著幾個人,送他們一頓飯,讓他們給咱們加兩句詞兒。」

  ☆、第314章 團圓

石桂還從沒跟這些跑江湖彈三弦的打過交道,宋家不興這個,不論是宋老太太還是葉氏都喜靜,連戲酒都只有老太太作壽叫了一回,這些時興的話本更不會聽了。
可金陵城裡的別的官眷卻很愛聽,請宴賞花飲酒作樂,都要叫個女先兒,唱一段說一段,曲是曲詞是詞,還有念白,說足一段故事,倒也賺人眼淚。
裡頭又以呂仙的話本子說得最多,他四處搜羅了案卷,因著是做師爺出身的,最末還得加上一段判詞,多引人唏噓,聽的人多捧的人也多,書商還出高價買斷。
這一本的《團圓記》也是一樣,只出了上本就引人爭搶,呂仙簍裡的廢紙也價值千金,書商得著也不刊印,捏在手裡抬價,各個茶館瓦場都要拿錢去買,哪一家掛出呂仙的新書段子,哪一家便是坐與虛席。
還又催生出一種新行當,叫記詞人,識得些詩文的讀書人,進場子去聽上一段,回來再把這段寫了,賣給跑江湖的曲藝班。
茶樓瓦肆跑堂的眼睛最毒,哪一個同行上門,還沒進門呢就叫人扔了出去,便只得托那些個識得字的,聽一段寫一段,寫得越多,給的錢越多。
因著記得不全,當中漏掉的,就由著說書的來補,說了這許多年,信口拈來就是一段兒,也有說說本地風情的,叫聽的人樂上一樂,鑼兒裡的賞錢多給幾枚,聽個響兒,就是討好了綵頭了。
曲藝班說的書就是這麼來的,記詞人抄下一段,厚道的只抄原場詞,不厚道的自家加加減減,只消能賣個好價。
曲藝班子買了去,也有一船人一道出來唱戲說書,也有兩三人就一把三弦一隻鼓的,這個班子看著倒有些行頭,也有個班主,到穗州來討生活,且不知道會不會說本地話。
石桂湊上去,有人在船上裝扮,有人擺了花架小鼓,還有開演之前吊吊嗓子的,天氣這樣暑熱,可唱還是得唱,裡頭還有一對雙生子,一個女孩一個男孩,看見石桂過來,眼晴眨巴著看向她。
石桂問得一句班主在那兒,這兩個孩子面露喜色,還當是飯轍來了,本地的院子裡要尋個曲藝班,似她們這樣,一地兒是呆不久的,唱上三月兩月還得另找地方,只要有了船票路費,一家一當收了去,當天就能走。
這兩個年小,餘下那些卻連眼兒都不掃過來,一看即知石桂不是來攬生意的,還是找著了班主,班主有些年紀,看上去倒不像是班主,反像小經濟,笑的一團和氣:「姑娘有甚事。」
說的也是官話,這下倒叫石桂為難了,也不知道這些人會不會說本地話,要是連本地話都不會說,找他們也是白找。
石桂想一想便問了,那班主笑一回:「討這口飯吃的,南來北往哪裡話不會。」就是知道這兒碼頭上人多,人多生意就好,若是能進了茶樓,有了穩定的居所,那就更好了。
石桂一聽說書的能講穗州話,便笑起來:「班主在這兒說幾天書?」
那班主走南闖北許多日子,也不見怪,反笑起來,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若是祖師爺給飯,運氣好就說上一二場,若是祖師爺不開眼,這些日子就住在船上。」
「我給班主送飯來,你們一共六個人,我按份算,可說書之前卻得給我在前頭加上幾句話。」石桂沒混過街面,碼頭也不過才來了幾日,這些江湖藝人的規矩半點不懂,也就因著不懂,這才敢開門見山,一上來就把來意說了。
錢班主是坐了海船來的,曲藝班子餘錢不多,要不然也不會一踏上實地就尋思著支起攤來唱兩句,這地兒也不是張嗓子就能來的,也得給錢,夜裡住在船上,饒他些費用,一天也得三四十文。
這會兒人人都餓著肚皮,石桂送飯上門,錢班主倒有些猶豫,又不是賣布磨刀的,吆喝一嗓子好叫人知道,這還是街面上掛著賣零碎布頭的,自家叫自家的好。
錢班主覺著有些失體面,說書就是一氣和成,起承轉合張嘴就來,他正猶豫,石桂又笑起來:「也不過加上兩句話,到了本地吃了什麼喝了什麼,當個開場罷了。」
錢班主這回應了,等他應了石桂才又道:「一場書裡說上三回,一天的飯我都包了。」石桂正說著,那頭綠萼大發兩個把車都推了過來,一樣是賣吃食,人多的地方自然賣得更多些。
石桂點過人數算了帳,一天三百文錢,一個月也不過一兩銀子不到,這就是個活廣告,怎麼都不能放過了,天天菜色還不同,讓他換著法兒說,飯車就在旁邊,聽書的那些個等著船開的客商,十之二三能買上一碗,就絕不虧了。
呂仙的新戲保證了聽眾,便是看見掛著個呂字兒的,都得留神多聽上兩句,只要說的不差,石桂還預備著立個契,在他們進場子之前,這片碼頭上廣而告之。
送上門的飯,怎麼會不吃,石桂讓綠萼點了六份飯來,就在開場之前吃了,今兒是香菇豬肉,香菇切得大塊,豬肉也不小,一掀開蓋子香味就出來了,這個天涼起來也慢,這會兒還是熱的,又湯有汁,拌在飯裡一勺子舀起來送進嘴裡,都不多嚼就往下嚥。
實是在船上這些日子吃乾糧路菜吃得人嘴裡頭沒味兒,魚蝦聞著就腥氣,唱曲的姑娘生得細條條,畫了一雙新月眉,口脂才剛點了,怕吃花了,小口小口送到嘴邊,看他們一個個都吃得急,她也急了,額上沁出汗珠來。
等吃完了飯,又一人喝上一杯酸梅湯,那頭鑼鼓點兒一起,唱曲的姑娘先唱了兩句,又帶著一對雙生子也唱上兩句,小小一段先把人給聚集過來,嗓子聽著倒也婉轉,先是圍了一圈人,跟著兩圈,錢班主帶著三弦上場,開講呂仙的新書,連靠岸邊的船上都探出了腦袋。
錢班主果然開口就先誇,把船上吃了一個月的魚,到了本地吃上一頓肉的事兒說的活靈活現的,他話音才剛落,就有圍著的來買飯。
連那些個等著開船預備要走的小客商,想想這路上三日五日都不定能靠岸,還有些出洋的,更不知道到別地吃些什麼,聽見這兩句,倒都饞起來。
錢班主的口不停,綠萼石桂手不停,還是船上來買的人更多些,石桂想一回,在心裡記下,等那版子刻出來,得往船上多發一些,客商自忖著做小生意,不肯跟賣力氣的碼頭工人吃的一樣。
酸梅湯就更好賣了,錢班主統共說了五六句話,就是一個開場,照這麼個賣法,沒一會飯就賣空了,連大桶的酸梅湯也快見底了,喝完的杯子就扔在車裡。
綠萼見人這樣多,又急起來:「早知道就多做些了。」
石桂笑起來:「怕甚,夜裡多做些,也就是一筆的買賣,我看這錢班主書說得好,說不準就有瓦肆來挑人了。」
這倒是真,錢班主說的還是呂仙的新書,穗州城裡還沒有人說的,他才剛是說的謙遜,只要聽了他的書,還不趕緊把他拉到場子裡去,一個人能養活一個班。
綠萼聽了歎一口氣:「可惜了,若是咱們賣飯,他提上兩句,生意可不好做。」說著又看向台後那一對雙生子,看著模樣俊俏,唱曲的姑娘給他們換行頭,綠萼便又歎:「也不知是哪個人家賣出來的。」
都是七八歲的年紀,就已經裝扮起來博人一笑賺錢,綠萼原來跟著陳娘子當人牙子,這些事沒少看,這才再不肯作人牙,她看了心裡受不住。
兩個忙得一頭是汗,飯賣空了,茶水也賣空了,靠碼頭的店家,派了店小二出來兜售,聽書的人多,站著又熱,也不獨石桂做了生意,一溜兒商舖都做了生意。
石桂預備收攤,看看還有誰的杯子沒還回來,等客人喝盡了,他們才能走,左右無事,石桂原來也看過《白塔記》,只不知道《團圓記》寫得如何。
無些是妻離子散重又團圓的故事,可聽的人卻依舊動情,錢班主不獨說,說上一段那唱曲的姑娘和那一對兒雙生子,竟帶演上一小段,說兩句詞兒,此時錢班主便喝一口水潤潤嗓子。
石桂還沒見過這樣說書的,別個倒都覺著尋常,連綠萼都看過,瓦肆裡檯子大,唱戲的下去了,先生就在一角支起桌子凳子,再出來兩個生旦,把他說的那一段演上一回。
比光看戲還得趣些,一個場子這麼演了,就連跑江湖的班子都演起來,果然引得許多人來看,還有叫好的,雙生子演一段就拿了銅鑼兒轉一轉,雖不多,也有個幾個錢。
石桂收了杯子回來,看見綠萼聽得出神,也往台上看去,這回說的卻不是官宦人家的事,而是小門小戶青山綠水間的一家子農戶的故事。
故事裡有個惡婆婆,有個生得水靈靈的小媳婦,新嫁娘進門就受搓磨,那唱曲的姑娘穿了水紅衣,拿袖子一掩臉,嚶嚶哭起來。
怕是每個地方都有這麼一個小媳婦和這麼一個惡婆婆,說到那漢子老實巴交,成婚幾年都沒孩子,婆婆越發是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媳婦的日子越發難過起來。
小媳婦聽說村口人家在地裡撿了個女娃娃,想著自家沒生養,不過就抱了來,拿她當女兒待,把出嫁帶的銀耳環換了帶著半斤紅糖一籃子雞蛋,拎著上了白家門。

  ☆、第315章 虛實

石桂怔在當場,錢班主撥了兩下三弦,唱曲的姑娘再上來時已經換過一付婦人裝扮,把頭髮盤了起來,一塊頭巾抱了頭,含胸彎腰,背也都佝著,顯著是受了婆婆虐打的模樣。
手上還拎了個籃子,裡頭雖是空的,也做出個半斤紅糖一籃子雞蛋的樣子,錢班主說上一段,她就演出一段,對著台下又求又拜,一剎時又喜笑顏開,懷裡抱了個孩兒,連頭都抬起來了,在台上虛踏著步子,得償所願,抱回去給婆婆看。
哪知道那惡婆婆對著媳婦又掐又打,錢先生說的是念白,台上那姑娘演的身段極好,左右縮得兩三下,身子都在打顫,兩隻手還懷抱著嬰兒。
石桂一口氣差點兒都沒能吸上來,她知道扔掉女嬰溺死女嬰的事各地都是屢禁不止,天底下哪有這樣巧的事兒。
綠萼是知道石桂家的事兒的,可卻不知道石桂是撿來的孩子,她聽的入了神,眼淚都淌下來,拉了石桂道:「我跟著乾娘當人牙子的時候,這樣事兒就沒少見過。」
一面說一面掏出帕子來擦淚,船上有人叫了一聲賞,雙生子裡頭那個男孩兒拿著銅鑼奔過去,叮叮噹噹一陣響,還報了賞錢多少,似這樣碼頭的戲班子,賞下十文八文已經是豪爽了。
曲藝班子都是摸爬滾打出來的,這回竟得了五十文,那男孩兒便高叫一聲「謝太太賞」,又再回來等著跑腿。
石桂心口怦怦跳,兩隻手攥的緊緊的,這一段過去便夫妻養活了女娃兒,打小便能幹,路且走不穩就已經會抱柴,人有桌肚高,就替著養娘看蠶桑。
看戲的都當這女娃兒也得受磨搓,哪知道從小就是個辣的,唱詞裡頭提了兩句,只認著母親父親,對付這個惡婆婆頗有手段。
幾番作弄,又是小兒下手,倒引得聽眾哄堂,看那個惡婆婆被個孩子戲耍了,還有叫好的,銅鑼兒響個不停,錢班主便又歇一歇,站起來躬身作揖。
唱曲的姑娘便跪拜下來,正衝著媽祖娘娘廟,嘴裡唸唸有詞,求菩薩發發慈悲,賜她一個孩兒,連那抱養來的女娃兒也跟著她一道跪。
這樣久遠的事,石桂早就已經不記著了,連宋家的事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蘭溪村那個破敗的土屋子她早就已經拋到腦後,秋娘喜子都在眼前,何必還記恨著那久遠之前的事。
但她依舊是記恨俞婆子的,恨她把秋娘賣了,恨她沒能護住喜子,只要想一想她也不知被拐子賣到什麼地方去了,心裡就能暢快些。
縱是良善如秋娘,看見喜子身上那些傷疤印子,都恨得咬牙切齒,何況是石桂,秋娘待她可沒有半點欺心的,她就能辦下這樣的惡事來,原來跟秋娘說的,討飯門前過,也絕不給她一粒米。
石桂眼睛盯住台上演戲的姑娘,錢先生已經話風一轉到了幾年後,夫妻兩個因著這項善舉,真的感動了菩薩,得賜一個孩兒。
這是說書的常用的喬段,說些神佛鬼事,都往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上靠,說到終於生下個兒子來時,船上就又有人打賞。
賞下錢來的多數都是夫人太太,受得諸般苦,才曉得其中艱辛不易,綠萼雙手合什,歎一聲道:「阿彌陀佛。」
石桂有些想笑,又覺得有些荒誕,怎麼也想不明白,呂仙怎麼會寫了這麼一齣戲,這哪裡是團圓記,分明就是秋娘記。
這故事把人物姓名隱去,可許多地方又都對得上,好容易生了男孩,婆母便讓姐姐領弟弟,家裡日子頗得過了,還想攢錢買織機,那鑼兒弦子彈得急,只說蝗神到人家,把田間山林啃得光禿禿,地裡不餘半粒米。
綠萼聽見旁的還罷了,聽見蝗災,拿帕子按著眼睛哭起來,她父親就是那會兒生了病,家裡沒了進項,連藥都抓不起,在床上撐了一年還是沒撐過,這才會被後娘給賣了。
待說到那撿回來的女兒有良心,賣了自己個兒當丫頭,養活了一家子時,錢先生這一段就算說完了,欲知後事,且聽下回。
他是說完了,人卻還沒散,雙生子上來唱了兩首船歌,都是本地歌曲,音倒算得準,調子卻委婉纏綿,錢班主往後頭去喝了一口茶,石桂深吸幾口氣,好一會兒才克制住了,走到錢班主身邊,扯一扯嘴角:「這後頭的,是說什麼?」
知道後事如何,才能知道這本《團圓記》是怎麼寫出來的,總得有個述事人,裡頭一樁樁一件件都說的這麼細緻,有些連石桂自己都忘了,竟還能說出來,除了石頭爹還有誰。
俞婆子怎麼會說自己是惡婆婆,這書裡從她出場就是個反角,寫出書來叫天下人罵,她就是重新再投胎,也辦不出這樣的事兒。
錢班主卻笑著搖搖頭:「明兒請早,這段書再說上三天,也就沒了。」下本還沒寫出來,只有上本,茶館瓦肆裡卻已經演起來,若不然錢班主也不能買了寄詞人記下的詞兒,到穗州來說這本書了。
石桂情知問是問不出來的,也不想說這書裡寫的就是自家事,又怕秋娘聽了去,只得問道:「團圓記可是真團圓了?呂先生怎麼會寫這些。」
錢班主只是搖頭,多的一句都不肯再說,石桂心頭懸著一塊大石,怎麼猜也猜不出來,只謝過錢班主開場說的那兩句詞兒,跟綠萼回了飯鋪。
今兒生意依舊好,石桂拿了算盤卻無心算帳,心裡還在想著話本子的事兒,難道真個是石頭爹,她怔怔出神,秋娘捧了湯來,推一推她:「這是怎麼了?」
石桂回過神來,待此事明瞭之前,必得瞞住了秋娘,不能叫她知道,誰知秋娘笑起來:「綠萼說是在碼頭上聽了一段書,我看她眼睛還紅著,什麼樣的書說得這麼好?」
石桂就怕她起意要去聽,趕緊把話茬開:「倒沒在意好不好,確有許多人的,我白送了幾份飯給那班主,讓他替咱們宣揚宣揚,今兒的飯才賣得這麼快。」
秋娘給她打扇子扇風,怕她坐在廚房裡太熱,遞了酸梅湯給她喝,石桂接著喝了,又道:「無非是些妻離子散的事兒,聽多了可不賺人眼淚,說到後母惡婆,這才觸中她的心事。」
秋娘也跟著歎一口氣:「明兒叫她別聽了,咱們日子過得好了,怎麼反而聽起這些來。」說著收了碗,石桂就得一聲,又把買屋的事說了,秋娘無有不應的,女兒有主意拿得起,她也不過問,只讓她別太累了。
石桂倒勸秋娘去歇著:「飯鋪就是這樣不好,別個過節咱們忙,端陽節怕要往後挪著過了。」天天一匣子錢滿撲撲的收回來,秋娘還有什麼不樂的,撫了她的頭髮:「又說糊話,咱們不是還得買屋子麼。」
等石桂勸走了秋娘,又接著思量起來,這書裡說的情真意切,斷不能是從旁人嘴裡聽來的,既不是別個又不是俞婆子,那就只有石頭爹了,他是不是想用這個法子來找她們。
石桂想到這兒才鬆一口氣,卻還是先按下不告訴秋娘,故事開始了,哪個知道後續如何,天高路遠,這些事是石頭爹在何時何地何種景況下告訴呂先的且不知道,還是等上本全講完了,再斟酌著要不要告訴秋娘。
夜裡朱阿生來接她們,石桂挽了秋娘的手,今兒一天又有十兩,添添減減,一個月說不準能還上五十兩,屋子的事兒就更有眉目了。
綠萼還在想著那段書,尋常少看戲聽書的,瓦肆裡流傳的卻也知道,她卻沒往石家人身上想,只不住感歎,說那女娃兒命苦,自己把自己賣了當丫頭。
秋娘聽見這一句,還怕觸中女兒心事,反是石桂手掌出了一層汗,趕緊拉了綠萼,嘴上不住寬慰她:「既是叫團圓記,後頭必得團圓的。」
夜裡綠萼洗澡,石桂說替她搓頭髮,一面打水一面歎息著告訴了她:「連白大娘的姓氏都是准的,那半斤紅糖一籃子雞蛋,俞……阿奶不知念叨了多少回呢。」說石桂不值得,又說秋娘不孝順,也不知道留點子紅糖雞蛋給她吃。
綠萼一口氣提著,半天沒緩過來,瞪了眼兒看著石桂:「我真糊塗,竟沒聽出來。」跟著又磕磕巴巴的問她:「你,你是撿來的?」
石桂衝她點點頭:「我不知這團圓是怎麼個團圓法,可不能叫娘知道。」說故事都有個一波三折,這才是頭一折,後頭還不知有什麼,且得留意,這會兒禿嚕了,萬一結果不好,秋娘不定怎麼傷心呢。
綠萼舉了手發誓絕計不說,她也怕秋娘傷心,她一個聽書的都哭成這樣,秋娘身在其中,還不哭昏過去,兩個合謀,這兩日只要有說書的,就不叫秋娘去聽。
第二日錢班主到了時候依舊支起攤子來,比昨兒來聽人還更多些,石桂綠萼跟大發一同賣飯,今兒他一提,飯車邊上圍滿了人,綠萼忙得手腳不停,石桂卻看著說書檯,等著他開鑼。
這一段起便起得不同,論理該接下去說當丫頭的事兒,或是說這一家子如何,誰知道話風一轉,男人已經在跑船了,石桂一聽,便知這事兒果然是石頭爹說的。
裡頭跑船的辛苦,說得繪聲繪色活靈活現,又說道漢子這樣辛苦,是為著要給女兒贖身,可女兒卻賣到了金陵,不跟著商船怎麼也到不了的。
石桂聽見說父女得見,看女兒大冬天凍紅了手臉,隔得山長水遠還記著給家人做衣,好容易漢子得著個跟著船下西洋的活的,這一筆賺了就能替女兒贖身,偏偏家鄉又發了大水。
綠萼一面賣飯,一面支著耳朵,看石桂臉色不好,還在心裡歎一回氣,錢班主說得這一轍,才要敲驚堂,商船裡賞了十兩銀子出來,讓他接著往下說。
圍著聽書的,俱都哄吵起來,十兩銀子買個痛快,若是瓦肆茶樓,再不能這麼行事,可這兒是碼頭,船要走了,還往哪裡去聽,錢班主不意能有這許多賞錢,喝了一杯茶,重又撥響了三弦,接著說起下一篇來。
弦聲一停,錢班主又是兩句念白,今兒演戲的是班裡那個青年男人,穿一身布丁衣裳,綁了腿兒演水手,漢子出門一年半,回到家鄉房子沒了妻子沒了,聽說是同鄉帶人去尋他,走到半路上,竟在官衙門口的站籠裡,看見了他老娘。

  ☆、第316章 天

站籠是重罰,不是犯了刑案的,怎麼會站籠,石桂聽的一怔,綠萼也呆住了,聽書的也有叫好的,也有詰問的,錢班主不急不徐,撥了兩下弦子後,後頭佈景搭的木架子上原來掛著紅布,紅布一掀換過藍布,下面還畫著水紋,弦聲一停,便道:「且聽我細說從頭。」
綠萼拉了石桂的手,兩個緊緊攥在一處,大發不知所以,還當是女人家心腸軟,聽見這書就感傷起來,數一數飯賣的差不多,回去補些貨,總歸這一轍不停,能多賺些,還能得些賞錢。
他推了車回去了,綠萼挽了石桂的胳膊陪著她,怕她受不住,台上已經說到沒個男人在家,發了大水過不得活,一天一地的水退下去,田也沒了屋也沒了,只要土地廟裡住著,媳婦端湯煮粥給婆婆吃,婆婆只覺著日子難過,土地廟裡頂漏土濕,舍下來的米哪裡夠一家子吃,起了心思要把她給賣到鎮上大戶去當奴。
石桂還不知道俞婆子早就想著要把秋娘賣掉,拳頭緊緊攥著,想著她受刑站籠,心裡竟有些暢快,這點苦楚怎麼跟喜子被人販虐打相比。
大水過後,竟還有人衣錦還鄉,那會兒全村子裡沒一個能周全的,瞧見個外頭回來的,身上衣裳齊整,手上有兩個餘錢,那就算得是兜裡有錢的,偏偏是這麼個人,告訴一家子說漢子在外頭髮了財,置下田地宅子,買了奴僕婢女,要接老太太回去享福。
前一刻還在說婆子最後站籠受刑,這一刻又說有人來接這一家子,連那賣出去的女兒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睛。
婦人思念女兒許多年,聽了怎會不心動,一家子本來也無屋無瓦,又沒勞力能耕田,乾脆理了東西跟人去穗州見丈夫。
興興頭頭上了路,一個老婦一個少婦再加一個孩子,坐得船走水路,台上那唱曲的姑娘身子慢慢搖晃,好似坐在窄舟裡,耳朵貼著壁,臉上漸漸顯出驚恐的顏色來。
石桂身在局中,旁觀的卻都叫好,只聽書憑著說書的一張嘴,還難體悟,有個人在台上演,驚恐萬狀的模樣就先牽動人的心,也不知道她聽見了什麼。
弦子的聲兒頓得一頓,又輪著錢班主開口,說道那同鄉是個人販子,商船上偷了東西被趕下來,無處營生,便幹起謀財害命的勾當。
騙這家子之前,村裡也曾打聽過,這婆婆原就想把媳婦賣給大戶當奴,一樣是賣,不如他來經手,男孩兒生得白嫩,婦人又頗有幾分姿色,這兩個賣出去,他便不算虧。
這事兒石桂聽秋娘說過,說在船上聽那人前言不搭後語,這才生出警覺心,寫書的卻只道婦人聽見了詳細,還去告訴婆婆趕緊逃,哪知道讓婆婆捉住了手,乾脆嚷起來,人販子趕緊進來捆住她。
媳婦這才知道婆婆同人販子竟勾結起來,唱曲的姑娘做個手被搏住的樣子,歪倒在台上,身子發顫滿口哀求,聽書裡南來北往許多人,這麼一段書,各地的罵聲都聽見了。
人販子甜言蜜語騙住了惡婆婆,說甚個漢子心裡想著娘,又道他在外地置了妾,只怕大婦不能容,又說外頭跑貨討個娘子也尋常,婆婆聽了,原來息下去的心思又翻騰起來,兩個這才勾結了,人販子上岸找買家,婆婆竟替他遮掩行蹤。
賣了媳婦開船走,數了銀子要給兒子再買個聽話能生的小娘子,行得再遠些,人販子便露出了真面目,把那孩兒也賣了,賣到燕京去,因著生得細皮嫩肉,還賣了個好價錢。
石桂渾身發抖,這事兒是她不知道的,可聽的這話卻知道喜子當時要去的,絕不是什麼好地界,綠萼趕緊拍她的背,寬慰她道:「如今都好了,老天爺有眼呢。」
石桂原來只當是石頭爹把這故事告訴了呂仙,這才有這麼一本團圓記,可聽了這一段又知道不是,人販的事俞婆子的事,都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她的心思又繞回了站籠,站籠是重刑,俞婆子便是賣了兒媳婦,也不會上這樣重的刑,石桂聽見俞婆子站籠,心裡頭暢快,可也知道必是事出有因的,說起來心酸,可王娘子丈夫不就賣女兒賣娘子,半點事也無。
錢班主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喝杯水,這回唱曲的姑娘退了場,台上只有錢班主一個,先是唱了一段因果循環報恩不爽,跟著便道那人販子原來看她老邁賣不出去,又護著孫子且哭且鬧,賣了孩子要把她拋進江裡。
江心之中扔下去,屍首都浮不上來,這冤屈也就無處訴了,哪知道這婆子此時又不哭了,求著要活命,肯替人販子洗衣做飯辦雜事。
人販子想一回,他一個人孤身行舟也容易叫人察覺,帶著個老婦又不一樣,就說她是娘,娘倆兒在水上討生活,見著年輕孤身的,看有個老婦在,也肯搭他的船。
石桂聽到這裡,後頭的全明白了,為虎作倀,只怕還騙了不少人,那人販子叫人捉住了,俞婆子自然也叫人捉住了。
後頭一段說的便是那人販老婦是怎麼被捉著的,兩個一交待,後頭竟賣了五六個人,有帶著孩子投親的,有一家子老病搭船的,只要上了他的船,就再沒有回來過。
轄區之內接連報了失蹤,都說是渡水而去,就再不見了人影,徐知府初到此地當官,聽見有人這樣作亂,派人盯著渡頭,十來日盯準了人販子,趁著婆子上岸買吃食,扣下她一問,她便立時招供了。
還當這些事同她不相干,她是受了逼迫的,可她時常能上岸來,怎麼不能來報案,再一審人販子,才知道這老婦人把自己的兒媳婦給賣了。
破人之家離人骨肉,賣出去那些,有幾個找了回來,有的尋訪不著,知府雖發了文互通,可也知道似這樣的,再難找回來了。
婆子在牢獄裡痛哭流涕,說都是受了逼迫才這樣行事,怕他打殺了她,不得已辦下案來,可找著的人裡供道,是婆子把她們騙上了船,一時說船裡有吃食,小娘子進船來歇歇腳。
甜湯裡頭擱了藥,一喝人就睡了過去,醒過來要麼被賣了,要麼被捆了手腳,也曾哀求過,俞婆子可沒有半點惻隱之心。
俞婆子便又哭,說自己差一點就給拋到江裡,騙那些小娘子時,人販子就在暗處,若見她略露出些來,就是一頓好打,身上一塊好皮肉也無,若是十天半個月騙不來人,打得更重,著人驗看了,挨打確是實情,身上這會兒也青一塊紫一塊的。
不過幾個月的光景,人就老了十歲,頭髮全都白了,身上半兩肉也無,皮鬆垮垮的掛著,一付慘像,心裡知道怕不能活,對著被騙那幾個又是哭又是跪,又是磕頭,滿堂都聽見她訴苦哀嚎聲。
漢子聽了詳情,在衙門口痛哭起來,也不知道妻子兒子被賣向何處,呂先在徐知府處作客,聽了這樁案子,倒覺著能寫可寫,問了石頭,才補足了之前那些事。
坐了人販子船的,年輕可賣的便賣了,年老賣不出去的,便拋到江中,俞婆子雖沒殺人,卻是幫兇,沒有殺人罪過,也有賣人罪過。可賣了兒媳婦這一條,娘家不來告,便不能判罪。
漢子這番確是要趕去穗州的,他先回家鄉,知道妻子兒子被騙,沿著路途找了半年,實在尋不著了,又去了金陵,找到女兒賣作丫環的那一家,裡頭的人告訴他,他女兒早早贖了身,帶著母親弟弟往金陵去了。
說到這一段,便有人急問如何相遇,這一段因著無人細說,寫書的也只寥寥幾筆,其中故事不可知,寫書人也不杜撰,皆因天下奇事,不探究竟再不能知際遇之奧妙,若是有緣得知,再補錄此節,許是菩薩眼見這一家三口受得苦楚,這才全了女兒孝心母親慈心,讓母女重逢,姐弟再遇。
入粟補官,給銀贖罪,俞婆子已經服刑一年,她一沒殺人,而沒買賣,得著的錢同她也沒關點干係,又受過虐打,服了刑,罪竟還能贖,石桂聽見漢子痛哭幾日,拿了跑船的銀兩出來,說要贖了婆子,帶著她去找家人,團圓記上本,就此完結。
石桂才還神色微鬆,此時眉頭緊緊皺住,綠萼知道她是恨不得俞婆子這輩子都不再往眼前過的,聽見活著便罷,受了一年的刑,竟還能贖她出來,她還不曾說話,就看石桂冷笑兩聲,對大發道:「賣空了咱們便走罷。」
一路上一言不發,講了人倫竟不要天理了,大發還不知事,綠萼卻扯了她的袖子:「這可怎麼好?若是乾爹尋了來,娘……」
秋娘最恨的事,就是俞婆子把自己賣了又沒護住喜子,若是叫她知道丈夫竟還帶著俞婆子,怎麼不寒心,得虧得昨兒不曾露出來,若不然她心裡抱著希望,今天聽怎麼受得住。
綠萼卻不似她這樣想,反歎一口氣:「乾娘知道了,總歸難做,難道還能不認丈夫?」眼看著石桂這樣堅定,勸又勸不得,真個找了來,還不得一場好鬧。
《團圓記》傳遍天下,書裡每一個都被人品評,也有說漢子愚孝的,也有說不贖便枉為人子,還有說團圓記不團圓的,自然也有覺得不團圓很好,各過各的日子。
石桂又是一聲冷笑:「我不怕她來,倒怕她不來!」

  ☆、第317章 巧勁

石桂嘴上說的厲害,也確是對俞婆子不會手軟,可心裡卻忍不住對石頭爹失望,他是個老實人不錯,是個好人也沒錯,可就是這麼個老實的好人,讓秋娘過了快二十年的苦日子。
家裡窮也還罷了,耕田養蠶織布紡紗,夫妻兩個四隻手,若不是遇上天災也能過得平平穩穩的,日子不寬裕,卻也沒受窮,家家戶戶都是這樣過,年裡節裡吃頓肉,遇上年景好了,就裁塊花布做衣裳。
可別家的媳婦哪一個過得似秋娘這樣,隔了十來年,石桂已經記不真了,可俞婆子在她記憶裡是從來都沒有笑模樣的,秋娘待她再順從,她也橫挑眉毛豎挑眼,沒有一刻是安生的。
到看了這麼一齣戲,石桂反而想起些來,當年石頭爹就是這樣,俞婆子分明沒有理,只要哭嚎著自己寡婦養大了兒,哪一個都挑不出她的不是來,石頭爹就坐在石磨邊上,半天都不說一句話。
石桂不想成親的念頭,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有的,成親的代價太大了,秋娘心裡愛他重他,捨不得看他這個模樣,一時的順從忍讓變成了長久的習慣,對著俞婆子就是怕她鬧,怕她去村子裡頭說閒話,怕她堵在道上拍著大腿哭。
怕丟臉,秋娘一個婦人家也還罷了,村裡頭哪一個不看笑話,年輕的時候俞寡婦的潑辣名聲就傳得遠,別個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哪一個敢在她門前惹是生非,她能把你刮下一層皮來。
年輕的時候不要臉,老了要臉也拾不起來了,石頭越發沉默寡言,秋娘心疼丈夫,哄著她不成就順著她,順著順著,俞婆子不在外頭折騰了,只在家裡折騰秋娘。
小時候的事兒在石桂心裡翻騰,越是想越是難受,她心裡知道應該感念石頭爹養活她,他若不是個老實的好人,有了兒子就把她給賣了。
就跟俞婆子想的那樣,她還帶過人回家來相看,趁著石頭下地,秋娘去祠堂裡幫忙的時候,帶了人牙子來看,石桂那會兒丁點大,頭髮又稀又黃,可臉盤架子生得好,人牙子一相就相中了,還是白婆子眼見著不對跑去祠堂告訴了秋娘。
等秋娘回家的時候,石桂已經潑了人牙子一身水,人牙子氣得甩了臉就走:「這樣野的性子,別個怎麼肯要!」把俞婆子跟著罵一通,說甚個長得好又聽話,騙她走了二里地,還問俞婆子要車馬銀子。
就是那一回,秋娘頭一回沒忍耐,石頭爹帶著石桂出去,給她摘了一把花,又給她買了兩塊煎糖糕,石桂那時候五歲大,看著這男人討好的樣子心軟了,可此時想起來,卻覺得那一把紅花兩塊糖糕可笑得很。
每回俞婆子幹了什麼,賠禮的都是石頭爹,有時都不必他賠禮,秋娘自己便先算了,不算了又能怎麼辦,難道還能合離不成,何況丈夫待她確是好的,收成一好,家裡有了餘錢,就替她扯花布打耳環。
還有一樣,秋娘一直沒生養,便覺著處處都矮人一頭,婆婆打罵她,嘴裡說她是不會下蛋的雞,雞還能殺了吃,她半點用都沒用。
秋娘自己都抬不起頭來,腰桿子挺不直,也確是覺著對不起丈夫,讓他在外頭丟人了,沒兒子便罷了,連個女兒都沒有,別個笑話石頭不行,這麼個水靈靈的小媳婦,偏偏既不開花,也不結果。
石頭在外頭受了氣,也從來不往秋娘身上撒,回來的早了還替她做活,打水洗衣裳,叫俞婆子看見了,又是好一頓的罵,說自己寡婦帶兒子,兒子找到這麼大,家裡的活計也是一樣不碰的,她當了人家媳婦,倒要丈夫幫著洗衣,趁早把她休了回家去。
秋娘不能跟她吵嘴,心裡確又委屈不過,除了哭再沒旁的法子,忍來忍去,百忍成金,又聽村子裡頭那些人說甚個就是賢惠了,菩薩才能賜她個孩兒,說不準就是前世造了孽,這輩子才攤上惡婆婆,要麼就是欠了她的,這輩子來回。
時候長了俞婆子再鬧,她都能忍得,連石頭都習以為常,還是石桂能走路能說話之後,情狀才好了許多。
石桂好半天才緩過神來,現在想起來,她依舊恨不能指著俞婆子的鼻子問一問,她怎麼就能這樣惡,是不是心都發了黑,才能辦出這樣的事來。
走到飯鋪門前,綠萼拉一拉她,石桂這才回過神來,面上帶著笑,推門進去告訴秋娘今兒的生意依舊好,說不準到月底連買房的錢都有了。
秋娘笑起來,反手捶一捶腰,女兒怕她太辛苦,她也怕女兒辛苦,聽見能買房了,眉頭都舒展了:「你趕緊歇歇,日頭這樣曬,臉兒都曬紅了。」
石桂「哎」一聲:「等我盤了帳,也往床上歪一歪去,娘趕緊歇著,我立時就好了。」一面說一面跟綠萼打眼色,綠萼心知這話不能說,趕緊點了頭,拉秋娘下去歇著,石桂坐在台前算帳,可總是懸著心,從碼頭下來就能看見石記的小飯車,《團圓記》都已經傳揚過來了,石頭爹不定什麼時候就來了穗州。
這顆雷埋下了遲早是要炸開的,也不能一直瞞著秋娘,還得透些消息給她,可石桂怎麼捨得讓秋娘傷心,她都又氣憤又失望,何況是秋娘呢。
石桂咬著唇發怔,連外頭拍門聲都沒聽著,綠萼開了門,來的竟是明月,明月笑嘻嘻的進來找石桂,看她托了腮,滿面愁色,走近了拍一拍她:「這是怎麼了?虧本啦?我那兩成不要了。」
石桂原來正發愁,聽得明月這衝口而出的句,「撲哧」一聲笑起來,眉心舒展開來,衝他笑道:「哪個說虧了?我天天這麼忙,要是還虧了,我還做什麼生意。」
明月也跟著笑了,真怕她一門心思撲在這上頭,虧本了可不得難受,既然沒虧,他也不問賺了多少,兩條腿支著,坐在竹凳子上,把凳子都襯小了,兩隻手搭在長桌上,這才看見錢匣子,滿滿噹噹的,怪道說不虧呢。
「既然不虧本,那你為什麼還發愁?」明月拿起來掂一掂,石桂抱在懷裡都覺著沉的,他一隻手掂起來還能上上下下的舉。
石桂想了一會兒,喜子秋娘被賣的事兒,明月是知情的,瞞著他也無用,等《團圓記》再流傳得廣些,街市上只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得虧著呂仙寫書隱去了真名實姓,可也曾提一句,說這家的女兒是八月十五撿回來的,就作了生辰。
要知道的總能知道,石桂撐著頭,每每明月來找她,秋娘便先避過,也不怕她這會過來聽見,把碼頭上那場戲給說了。
明月聽了差點兒打翻錢匣子:「這是要找過來了?」把匣子往桌上一擱,坐正了看向石桂:「那你預備怎麼辦?」
若是石頭爹這回醒悟了,就由得他去養俞婆子,隨他拿著工錢買屋還是租屋,天底下有這個人,可這個不能往她眼前過。
若是石頭爹還跟原來似的,以為他自己補償這事兒就算了了……石桂心裡頭堵著一口氣,他是分明都知道的,若不知道也不會說得這樣詳細,心裡明白,可一桿秤還是歪了,若是非得讓秋娘認下俞婆子,一家還跟原來那樣過活,那父女的緣份也算到了頭。
明月知道她的性子,絕計不是拖泥帶水的,雖然張口問了,可心裡已經有了主意,知道她雖有決斷,可要判定的是親情,這才猶豫了。
「我練刀劍,先時是一味圖快,我比別個靈巧,手腳都快,吳千戶教我的便是直中要害,先聲奪人。」明月避開這話不說,反說起了練拳練劍,石桂一時接不上,詫異的看向他,不知道他後頭要說什麼。
「打拳練劍都是這樣,這回演武大比,我還當自己穩贏的,哪個能有我快,可我沒贏。」他沒說輸這個字,用的是沒贏,心裡還是覺著丟人,原來是預備著打死都不說的,他上回還信誓旦旦的說自己比武一定能贏,也確是一路都贏上去,軍營裡頭打排位,他從榜上無名,到一鳴驚人,先挑了前二十名,再往上一個個的贏過來。
到最後一場了,眼看著就要贏了,也看過那人的打法,平平無奇,又不快又不險,兩樣都沒佔著,拿什麼贏過他去。
石桂聽著倒有些驚訝,她知道明月的劍練得極好,拳術也沒落下,喜子都天天打一套,還說這是明月教他的,在迴廊上騰挪,輕巧巧就落了地。
明月有些面紅,不敢看石桂,心裡依舊覺得丟臉,可卻願意把這麼丟臉的事告訴她:「那個人比我強,強得多,他既沒我快,也沒我險,可他穩得很,不論我怎麼攻他,他只輕輕一隔,就把我隔開了,我拳頭硬可我拿他就是沒法子。」
明月讀書有限,大道理還真說不上來,可心裡卻是明白的,力不打拳,拳不打功,功夫不到,力氣再大技巧再熟,就是打不贏他。
明月繞得這樣遠,把石桂都給繞糊塗了,她對功夫全然不解,明月看她少有的迷惑,瞇眼兒笑了:「急著出手也是無用,先看看那人會什麼,待他技窮,一招制敵。」
石桂支著臉兒,長歎一聲:「我難道不知。」要緊的是秋娘,此時嘴上說再硬,若是見著人又心軟,她難道還能強要爹娘合離不成?石桂說著抿了唇,確是不能讓秋娘再心軟了。


第318章 百忍

石桂回去想了一夜,她跟秋娘兩個還真沒有談起過石頭爹,說起俞婆子來,母女兩個莫不咬牙切齒,可卻從來都是避開了石頭爹不談的,她不想揭秋娘的傷疤,也不想讓秋娘為難。

往深處去想,若不是因為他,秋娘何至於這樣苦,蘭溪村裡過的好的,便是似俞婆子這樣的潑辣貨,跟著就是那些個叫把男人繫在褲腰帶上的女人,再往下還有混不吝的,老娘媳婦都不聽,兩個女人掐也沒用,反倒能和平相處了,偏偏是秋娘這樣事事順從,替丈夫著想的,叫婆婆搓磨的沒日子好過。

石桂原來不談,是想著沒了俞婆子,等石頭爹找來了,一家四口平靜渡日,夫妻兩個當中沒有這麼一個橫插一槓的人,禍頭子沒了,也就只餘下恩愛了。

石桂不想挑開來明說,秋娘捂著這個瘡口二十年了,一碰就在流血流膿,眼看著這瘡口就要長好了,何況必非得一刀剜了去,讓秋娘痛心痛肺。

可如今又不一樣,石頭爹找過來,她就要做最壞的打算,老實人的逼迫跟起子拿刀架在自家脖子上尋死覓活的也沒什麼分別。石桂不必想也知道,無非就是俞婆子帶大他不容易,原來在村裡受了多少欺負,過去也不是這等性子。

俞婆子那會兒還叫俞娘子,兒子兩三歲,丈夫就死了,她也能扔下兒子去改嫁,兩三歲大的孩子,村裡頭也不是沒人肯要,沒生養的,死兒子的,再不濟還能扔在族裡,讓他輪換著幾家吃飯,嫁出去再過日子,管前頭這一個死活。

可媒人上過幾回門,俞娘子怎麼也沒肯,村裡也有不乾不淨的人往她門前過,拍門進去往床上一坐,笑嘻嘻的看他,說石家這張床舒服,躺一躺說不准更舒服。

俞娘子拿了菜刀,一刀剁在床柱上子,那人唬了一跳,沒想著這麼個寡婦嫩娘,竟有這樣的膽兒,奪門逃了出去,俞娘子從此乾脆潑辣起來,倒沒人敢惹著她,這一過就是三四十年,比她當小媳婦的辰光還長些,性子早就改不脫了。

因為自己受了苦難,所以再轉頭把這些苦難加諸在別人身上,看著秋娘辛苦就心頭暢快,原來是她小,護不了秋娘周全,如今是再不會讓那兩個欺上門了。

俞婆子再折騰,秋娘也不會傷心傷肺,可加上一個石頭爹,就又不一樣了,石桂想到秋娘這些年裡唯一一次強硬起來,就是俞婆子要把她賣掉當童養媳,連石頭也勸不回她,差點兒帶著孩子回娘家。

俞婆子就是那時候起,稍稍收斂一些,是石桂心軟了,心軟的理由跟秋娘一樣,若是那時候她裝懵懂,說不準秋娘已經立起來了。

她翻了個身,夏夜裡開了紗窗透氣,依舊熱得人一身是汗,石桂乾脆坐起來,對著窗口的彎月發怔,她捨不得秋娘傷心,於其讓石頭爹來捅這一刀,不如她慢慢把那瘡給剜了,就是疼些,也總會長也新肉來。

第二日一早寶芝找過來,說是尋著了幾家房子,先去看一看,看定了再談價錢,秋娘綠萼收拾了東西要去飯鋪裡幫忙,石桂一把拉住了秋娘:「買屋這樣大的事兒,娘也得去看看,咱們先挑些好的,再帶著綠萼喜子去看。」

綠萼知情,也幫著石桂說話:「到底是買屋這樣的大事,多一個人看就多一份主意,乾娘去罷,飯鋪裡有我呢。」

秋娘跟女兒團圓這一年裡,事事都是石桂來作主,大包大攬半點不叫她操心,也確實能賺錢有辦法,自己倒成了個打下手的,冷不丁的聽見石桂要她去看屋,竟推辭起來:「你的屋子你看定就是。」

石桂挽了她的胳膊:「我哪兒懂得這些,鄉下起房子我都沒看過,娘在祠堂幫了這些忙,總有些門道的,我自家家去,別個誑我怎辦?」

石桂想了一夜,深覺是自己太好強,恨不得張開手把秋娘喜子連同綠萼全都護在身下,覺著母親弟弟都吃了苦頭,恨自己當時的無能為力,等能辦事了,就想替她們全部辦好,秋娘不再辛苦,弟弟不再害怕,讓她們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眼下這樣卻不成,秋娘得出去多聽多看,跟著才能多想,都來了穗州,總能脫胎換骨,等石頭爹帶著俞婆子找上門來,秋娘自己拿主意。

石頭爹的愧疚補償是逼迫,自己的激烈反感對秋娘難道就不是逼迫了?讓秋娘因著兒女的喜好來做決定,一樣是在逼迫她,讓她犧牲,石桂不想讓她犧牲。

秋娘聽了面上發紅,離得俞婆子在祠堂幫手那些日子,是她最高興的時候,既能拿菜回去,跟幾個村裡頭的娘子一道做工,哪一個不誇她手腳快能幹活,侍候過俞婆子,跟誰相處都沒有不誇她好的。

只這樣的日子一年也沒幾天,回去的晚了,俞婆子還要罵她,便是挨了罵,心裡也是高興的,石桂要帶她出去,她這才點一點頭:「你確是見得少些,我跟著你去看看,好與不好,還是你拿主意。」

石桂脆生生應上一聲,兩個跟著寶芝出門,寶芝告訴她們統共三間屋,一間在鐘錶街後街,主人原來是個鐘表匠人,做的東西能轉能唱還能連著響,年紀大了賣了屋子回鄉去。

還有一間是生絲商人,在穗州發了財了,也一樣想著回鄉,落葉歸根,帶回去的錢足夠置田買屋,石桂聽了這兩個,倒有些皺眉,才要說話又按捺住了:「娘覺得怎樣?」

秋娘原來只聽女兒的主意,石桂一問,倒把她問住了,石桂也不急,等她慢慢想,想好了再說,秋娘想得會子開了口,對石桂低聲道:「咱們手上沒這麼多現錢,這兩家都是急著要走的。」

石桂笑起來:「娘說的是,咱們原來就打算分三四回給錢,急著要走的,一時也籌措不到這許多。」可要走的人家也有好處,傢俱大件帶不走,說要賣一時也賣不出,倒能折價拿下來。

寶芝笑起來:「我爹知道呢,這兩家雖說要走,手上也有些旁的要賣,一兩個月倒還能等得。」帶著她們往前去,一條街上也算繁華,轉出來就是鐘錶館,整點的時候一條街都在響。

可轉了兩個彎,裡頭倒很安靜,黑漆高門邊寶芝爹已經等著了,開了門進去是窄窄一條小道,門口有磚雕的富貴牡丹照壁。

窄巷子轉進去是儀門,搭了花架子,上頭盤了些籐蔓,這會兒過了紫籐花期,只零零星星見著些紫色,一排三間屋,地方寬敞明亮,還有寬簷遮雨,地上還挖了排水溝。

家什不多,堂上只有一張桌子兩條長凳子,還有兩把交椅,窗紙已經破敗了,水缸裡也沒有游魚,生了些綠苔,顯是許久無人居住。

除了正堂邊一左一右的廂房,兩邊還有四間屋子,大小合適,想是寶芝爹按著人頭來找房子的,石桂看著屋子不錯,傢俱雖少,也還能壓一壓價,譬如這地兒久沒住人了,排水溝要通,窗戶框要修,還得清房頂,通水井,樣樣都是活,房主不肯辦,就得把價壓下來。

秋娘看著也很喜歡,石桂久久不說話,她便開了口,先問了價錢,這屋子正氣,地方又不偏,出了門就有菜場,開的價不低,寶芝爹笑一回:「我量過了,半畝多一分,地價就按著半畝來算,那一分就算是讓的。」

秋娘問了價,心裡有些惴惴,寶芝爹便道:「這樣的房子,若不是屋主要回鄉,好幾處大屋已經賣了,這幾幢小的還得再貴上些。」

一百五十兩,連屋帶院子,秋娘在價錢上拿不準主意,石桂拉了她:「娘,你挑挑壞處,這屋子依著我看倒成。」

寶芝爹說另一間靠著碼頭魚市,那地方太雜太亂,這兒離喜子讀書的私塾還更近些,養些花,再把細窄窄的兩根花架搭得寬些,廚房還跟屋子分開,又乾淨又明亮,堂屋的簷還寬,晚上還能抬了涼床出來納涼。

秋娘是過日子的人,把各處轉一轉,原來想著自己能補的,全都挑出來,灶間窗太小要再開一面窗,牆上陰處生了青苔一樣要清理,窗框要補水溝要通,還得找個淘井人,把井裡頭的死水淘乾淨,等它出水還有好些日子。

屋頂說不准也要補,各處都要看,生沒生蟻蟲,怎麼也得二十兩銀子,屋主要是能辦得好,就按著原價,要是辦不得,就饒上些。

「要不是娘想著井台,我都沒想著這個,還有蟲蟻,蛀了木頭可不得了,是得請人來好好看看,穗州多雨,真個生了蟲子,咱們可不能買。」兩個一唱一和,當著寶芝爹的面,對那個賣房的經濟挑了許多刺出來。

那房主人本來給的最低價就是一百二十兩,壓一壓再抬一抬,從一百五十兩壓到一百二十八,經濟寫了契書,石桂拿過去看,這才曉得她識字,石桂道:「咱們先付定錢,房錢分兩筆還清。」

秋娘一聽又擔憂起來,怕一時之間拿不出這許多,原來在蘭溪,一年到頭的辛苦,也就只賺四五兩銀子,一氣兒要拿出百來兩,心口怦怦直跳。

石桂到簽契了,拉了秋娘簽,秋娘縮手縮腳,怎麼也按不下手印子:「這是你的屋,我怎麼能按手印。」

石桂拉了她:「父母在堂無私產。」話是這麼說的,可底下辦事卻不一樣,喜子沒成年,她又是女兒家,怕就怕俞婆子來鬧。

秋娘頭一回辦這樣的大事,手印按上去了,心還在抖,拉了石桂:「咱們這錢可付得出來?」石桂拍一拍她:「這算什麼,咱們還要辦更大的事呢。」

  ☆、第319章 炸肉

秋娘總有些惴惴,想著這幾天收來的錢也不知道夠不夠,一氣兒摸出這許多錢來,飯鋪還能不能周轉。
帳目都是石桂算的,支出也全是從帳上走,生意天天都有的做,加起來一天總能賣掉四五百份飯,秋娘大概知道是賺了錢的,卻不知道到底賺了多少。
雖是立了契,可後頭房契送到官府去立案,要是付不出來,前面給的定錢也不退了,到底是一百來兩銀子,湊不出錢來可怎辦。
頭回辦了這樣的大事,秋娘這會兒心口還在跳,石桂挽著秋娘安撫她:「我早算過了,勉強也拿得出來,只咱們往後得過得緊巴些,只是房子要修,傢俱要買,我還得張羅飯鋪的事兒,實有些忙不過。」
飯鋪裡頭多了一個燒灶的,秋娘的活計一下子少了大半,既要買屋置房子,她不等著石桂說立時道:「怎麼能叫你這麼兩頭跑,我來就是了,有些事兒,你也不懂。」
秋娘難得說這話,她在見到石桂之前,石桂在她心裡還是離開石家的模樣,細細的瘦瘦的,抱在懷裡也沒多少肉,因著受了災沒吃的,臉也黃頭髮也黃,看著就是一付沒長成的可憐模樣,為著一家子賣了去當丫頭,秋娘那幾天夜夜睡不著,眼淚就沒有干的時候。
後來採茶織布養蠶桑,天天忙到三更,紡車吱吱呀呀的聲音就從沒斷過,俞婆子再罵她,她也不肯把錢全拿出來,這些是要攢著贖女兒的。
也就是心裡想著石桂,只當她在宋家受著諸多苦楚,哪一個當丫頭的不受打罵,鎮上富戶的丫頭,吃口油星子還被人拿籐條打,女兒這樣瘦弱,能經得住幾下。
自賣了女兒,便聽不得丫頭被打的事兒,耳朵裡鑽進一句來,都能心驚肉跳上半天,秋娘被賣,找不到兒子差點兒病死,可一想到石桂,咬牙又撐了起來。
家裡要是一個人都沒了,她就一輩子都是個奴了,往後再嫁一個奴才,生的孩子也全是奴籍。心裡想著這些才又活了下來,念念不忘還有個女兒要她去搭救,丈夫不知在何處,婆婆又辦了這樣的事,女兒除了指望她,再沒有別的希望了。
等見著女兒,她竟過得不錯,還識了字學了算帳,從她嘴裡更是沒聽過什麼挨打受罰的事兒,兒子回來了,女兒還能幹,把她手上一事兒都接過去,她也確是沒什麼好操心的了。
可這會兒石桂把打理房子的事兒交給她,她也確是高興的,多少年沒能做過主了,還是跟綠萼兩個擺攤的日子過的自在。
石桂說交給了秋娘,就真的全交給了她,房子的事兒一概不再過問了,等秋娘問她了,她才說上兩句,還提了一堆,說想在院子裡頭紮個鞦韆架,兩邊種些花樹,她的屋裡還得有張書桌,最好能有一排書架:「什麼材料的倒不要緊,竹的也成,竹子的還更便宜些。」
一套竹傢俱,又便宜又清涼,總歸穗州冬天也不冷,就用竹床竹桌竹椅子,到原來那個買竹碗的老闆那兒訂,還能饒上幾個錢。
秋娘皺了眉頭,怎麼想都不夠,石桂抿了嘴兒笑,把這事兒給了秋娘,鋪子裡頭一時沒有要忙的,她竟能坐下來,拿針扎上一朵花。
許久不動,手都生了,真個閒下來,還得練字畫畫,再不濟也能教一教喜子,秋娘看著女兒坐在床邊上歇著,心裡害怕錢不夠,那就得更多賣些,只當是女兒覺著生意好便不擔心了。
她試探著開了口:「要麼,咱們那一天裹些粽子,做些糖糕,那天看龍船下水,吃飯的人只怕少,吃點心的人倒多。」
石桂手上拿著繡花繃子,一隻手捻著針,一隻手捏著竹邊,把笑意藏住了:「我竟沒想著,船上也不要飯了,說書的只怕也得歇著,還是娘支過攤兒,要不然咱們剛買了房子就砸了一天的生意。
誇得秋娘臉紅,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宋家哪裡瞧得見什麼節慶,就是這節裡年裡生意好做呢,天兒這樣熱咱們多煮些酸梅湯五花茶,再問問王娘子有什麼點心好做,粉粿小粽子都做些。」
石桂想得一回:「可那碗太沉了,那天人又這許多,要是不還回來,咱們可不虧了。」其實她想的是去賣小炸肉丸子,十個一包賣八文錢,十五個一包賣十文錢,早就跟竹店老闆說了,竹籤子頭全磨平了,比牙籤子長些,她買了兩大包。
丸子做的鴿蛋那麼大,現炸了推出去賣,再配上些酸湯,前面一輛車在賣,後頭立時現炸,不信生意不好,雖比賣飯利薄,可卻能賣得更多,早早就和豬肉店的老闆定下了豬肉。
秋娘倒想了法子出來:「買些粽子子葉,再不濟寬竹葉也成,夏日裡賣冰雪小圓子的,就拿這個盛。」
石桂笑盈盈答應了,跟著又叫起來:「這下壞了,我忘記了這茬,豬肉都訂下了,這會兒要退可退不得了。」
豬肉鋪子也得去鄉下收豬來,石桂要的多,行情又穩,他是隔著兩天前就去收了豬的,這會兒說不要肉了,哪裡退得掉。
秋娘臉上也有了難色,又怪著自家:「我早想著了,早就該同你說了,偏偏丟過腦去就忘了。」這樣熱的天,豬肉是放不住的,端陽節龍船下水,碼頭上的節慶總有三日,沉在井水裡也存不住三天,石桂還一氣兒定了這許多。
石桂看秋娘真的難住了,便問她:「娘原來賣餛飩,可看見有些什麼肉點心賣了?」街面上炸這個的不多,到底費油,沒有節慶也賣不出這許多去,一鍋的油可不就廢了,可端陽節慶又不一樣,推著車子走一圈,多少份都能賣得掉。
秋娘這下想起來了:「就是你跟你弟弟愛吃的那個,酥炸小肉丸子,這許多豬肉,也只有這個法子了。」
開一個油鍋,把肉都切了拌了,一勺子一個下鍋去炸,又方便又快,石桂買的那些豬肉,都給炸了,就算賣不掉,還能回鍋做醬肉丸子。
秋娘一連出了兩個主意,臉上笑意都更盛了,石桂當著她的面鬆一口氣:「這下可好了,這些肉也不算砸在手裡了。」
下午兩個往飯鋪去,便把秋娘的主意說了,王娘子張三娘兩個自然只有讚的,連綠萼都笑:「乾娘到底是出過攤的。」
秋娘滿面都是紅暈,她叫俞婆子欺壓慣了,有別個作主,自己是不肯開口的,可能出出主意,還是好主意,心裡自然高興。
石桂看了越發覺得這法子有效,一個個順從的都是自己沒當家作主拿過主意的,真的有錢有能為了,哪裡還能任人磨搓。
秋娘這會兒才作了一回主,等把屋子張羅好了,再管著飯鋪的生意,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時候,哪一個還能在她跟前把她踩到泥地裡去。
石桂深吸一口氣,就怕時間來不及,呂先的書傳得廣,石頭爹就是再慢,也該來了,最好是能再晚些,到秋娘心裡的主意正了,母女倆再談這事兒。
經得這一遭,才知道原來那些都是她白擔心的,秋娘綠萼兩個點子是不如她多,可沒了她,也能把飯鋪支起來。
石桂要去跑印廠,讓秋娘照看著,秋娘這回聲兒都高了:「你去罷,這兒有我呢,萬不會出錯的。」跟王娘子兩個商量起肉丸子做什麼味兒的好。
一樣是開了油鍋了,就不想浪費,有肉的再做些素的也一樣,可惜這時節沒有蓮藕,若不然做炸藕片,還能賣得更貴些。
石桂出門的時候衝著綠萼使個眼色,綠萼衝她點點頭,送了她出來,石桂拉著綠萼:「萬不能讓娘去碼頭,我在想法子呢。」
綠萼點點頭:「我省得,不會叫她知道的。」說著又擔憂起來,她也愁的半夜都沒睡著覺,石桂是知道的多,綠萼是看的多,人牙子還有什麼沒見過的,什麼慘事一日不演上三回,似秋娘這樣的,被婆婆欺負的多了去,還有兒子賣了老娘的。
子賣母是大罪,可那些母親卻都甘願,日子過不下去了,還想著兒子得吃得喝,乾脆賣了自己,拿了錢給兒子或是還債或是過活。
秋娘不說,綠萼也能猜得出,原來她的日子到底是有多難過:「也不能就這麼一直瞞著,真個找到家門邊怎麼辦?」
石桂知道時間不多,這才越發要緊,可這事兒偏偏急不來,讓秋娘慢慢當家作主,再給她下一劑狠藥。
她戴了斗笠往印廠去,才出了小巷子就碰上了明月,他休息兩日,後頭過節都不歇著,明兒龍船下水就是他們水軍營的人駛船,先擺上兩個船陣,大船駛出去,再下小艇賽船,到夜裡還要放煙火。
明月特意來告訴石桂他那艘船是二號,上頭掛的是黃色龍旗:「到時候你肯定能看得見我,我是在前頭打鼓的。」一面說一面揚了揚他的膀子肉。
石桂撲哧笑出來,她正想回去叫上朱阿生,刻印版她一個人也拿不動,有明月跟著便不怕了,明月吐吐吞吞許久,石桂覺得古怪,側臉看向他:「這是怎麼了?吃飯噎著了?」
明月咳嗽一聲清清喉嚨:「你,你把那鐲子的當票給我罷,沒當票鋪子裡不讓我贖。」

  ☆、第320章 大哥

鐲子是三個月的活當,到了期不去贖,就成了死當,就是再拿著銀子去,也贖不出來了,當鋪裡的或賣了或打了,都同原主不相干。
石桂是預備著去贖出來的,三個月手上怎麼也有錢了,可她不想讓明月替她贖,明月已經補貼了許多銀子,雖說是入伙,一時也沒錢給他,更不能收讓他去贖鐲子了。
「作甚贖它,我又用不著。」石桂耳朵眼裡紮著一對銀丁香,手上連個銀鐲子都不戴,衣裳也還是哪幾件,又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手上掛這麼沉的鐲子,走在路上都慌得很,辦起事來也不方便。
「姑娘家的東西,落進當鋪裡總不好。」明月原來不懂,金銀之物又不會壞,拿出去周轉了,再贖回來就是。
他沒地兒落腳,休沐的時候就睡在吳千戶家的客房裡,下人多了口也雜,似他這樣的也不是一個,只他呆在吳千戶家總是拘束,也只晚上落個腳。
偶爾去廚房拿吃的,還得賠笑臉補銀錢,吃麵的時候聽了一耳朵,說甚個姑娘家的東西怎麼能說找不見就找不見了,且得好好收著,戴的玩的,都是經過手的,更不能讓外頭人碰了。
明月沒心思去問宅裡丟了什麼,先想到石桂那隻金鐲子,扒拉了一回面,趕緊回了屋,他手上沒數,可天天在軍營裡頭操練,也確是沒有花錢的地方,連酒鋪肉鋪都沒有,到哪兒買著吃喝,發了錢就往荷包裡塞,別個都笑話他,說他在攢老婆本。
上回全給了石桂,現下還真沒錢,先把當票要來了,再想法子去贖,哪知道他說了這一句,石桂卻笑了:「那是原來在宋家得的賞,老婆子手上擼下來的,我可沒上過手。」
一聽是老婆子用過的,石桂還沒上過手,明月立時鬆一口氣,臉上又有了笑影,把那鐲子拋過腦後去了:「那成,你的東西可別當了。」
石桂笑起來:「你打哪兒聽來的這些個教條。」
「可不是你說的,吳家姑娘的衣裳都不能當。」明月瞪了眼兒,他一個跑了江湖再當兵的,哪裡知道這些,若不是聽石桂說上一回,他也沒擺上心裡,再多聽這麼一耳朵,立時想起好石桂的金鐲子來。
「我跟吳家姑娘怎麼能一樣,她是千戶家裡的千金,若是怠慢了別個容易挑你的錯處,這些事我才不計較。」石桂也知道他暫時住在吳千戶家裡,明月雖不說,可她也能想著這有多不方便,宅門裡頭踩低拜高時時都有,何況明月還是個大頭兵呢。
明月撐了手:「我又不往後頭去,能有什麼怠慢的,我也是回去落個腳。」在吳家總是渾身不自在,吳大人待他確是好的,可明月好動,走在哪兒都有人看,呆在屋裡又呆不住,乾脆就天天在街上轉,如今石桂來了,他也有地方呆。
石桂聽著果然他在吳家受拘束,想一回道:「才剛簽了契買屋,一時拿不出錢來付你那二成,要麼,拿房租抵了?」
明月一旬裡就回來一日,院子裡頭有六間屋,一人一間屋也才四間,空出來的兩間也沒多少東西好堆,不如空一間給明月,讓他有個能自在睡一夜的地方。
明月先是一怔,跟著又滿面通紅,搓了手不知往哪兒放,眼睛不住去瞥石桂的臉色,看著她說得尋常,當真是租房子的樣兒,可到底是住一個院裡,從睜開眼兒到閉上眼,都能看見她。
石桂半晌都等不到他回應,側臉看他,見他咧著嘴笑,腦袋一晃一晃的,一付暈陶隱的模樣,轉回臉來,五月裡拂面而過的風都是燙熱的,熱的她面上發燒,嘴角也勾了起來。
印版刻字看著一塊不大,再加上木架子,長刷子,拎在手裡沉得很,得虧有明月跟著,石桂一個是怎麼也抱不動的。
付了印版餘下的錢,石桂就真的沒餘錢了,還得買些紙印單子,只這會兒不急,端陽三天且有得賺,石桂看著不再煩惱,明月卻還有些擔心:「你爹真個找了來,你怎辦?」
他想問的是真個帶著俞婆子找了來要怎辦,石桂笑一笑:「看我娘預備怎麼辦。」想了幾天,還是決定讓秋娘自己做決定,到底是煩心事,不願意再多談,眉間輕輕擰起來。
明月默不則聲,兩個在鬧市裡走了一條街,他這才開了口:「我從來沒想要是我娘不改嫁會怎麼著,反正她已經改嫁了。」
石桂想到生意腦子裡頭條條目目很是清爽,想到這些就纏成一團理不出頭緒,她不願意看著秋娘再伏低作小過小媳婦的日子,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讓秋娘立起來,可要是經了她的手,兩個合離了呢?
石桂為這個掛心了幾天,眼前事兒這麼多,再不能想這些沒用的,車到山前必有路,她歎出一口濁氣,收拾過心緒,興興頭頭的問明月:「你那艘龍船大不大?明兒喜子學裡也放假,我帶他去看龍船。」
明月也高興起來:「我那艘是領頭,你在碼頭看見五色裡頭的朱色就是,掛黃旗畫黑龍,明兒聽我的鼓聲,這回的鼓上都能站三四個人呢。」
「那要不要我給你留飯,你們出海去又要賽小艇,吃飯怎麼辦?」石桂怕他吃不飽,喜子的吃法石桂是見識過了,桌上有幾個菜都能光盤,半年躥了兩躥,秋娘給他做的褲子都放了兩回了,打鼓是力氣活,明月更得吃飽了,要不然怎麼有力氣。
「咱帶乾糧,輪換著吃。」要帶湯帶飯也不能夠,石桂怕他光吃乾糧不飽:「要麼我給你帶些肉餅肉包子,再帶一竹筒的涼茶,明兒天必是熱的。」
兩個走過針線鋪子,門前架起竹竿,一排排掛著彩縷絲繩豆娘,石桂看見這個,才哎喲一聲,光想著忙生意,倒把這個給忘了,都要過節了,秋娘綠萼頭上還沒戴豆娘呢,趕緊挑上幾個,又給喜子買了長命縷。
人人都有,自然落不下明月,明月伸了胳膊,讓她給繫在腕子上,石桂嗔他一眼,明月嚷起來:「我兩隻手騰不開。」
才還一隻手拎著刻版呢,站在攤子前,就趕緊拿兩隻手給抱住了,理直氣壯的伸著胳膊,讓石桂給他系,他腕子粗,一根堪堪系得住,石桂低了頭,兩隻手捻著細繩,指尖磨著他的腕子,半晌才打了兩個結:「這個不牢,得再長些才成。」
明月眼睛都不敢看她,盯著那一排排紅的綠的紗裹的八寶群花出神,隨口接上一句:「牢,牢得很。」指點了攤主,反正不急著贖鐲子了,買了一堆紗花,還是石桂急了:「明歲還有新的呢,買這許多做甚。」
挑了四五個,買回去當花戴,那攤主人笑呵呵的:「姑娘生得好,戴什麼都好看。」還送了一朵細絨花。
石桂頭上一根細簪子,插上一朵八寶群花,看著倒跟街上走的姑娘沒發別了,說定了明兒去碼頭看他賽艇,明月一時不想回去,想一回道:「這時候了,喜子還沒下學?」
石桂不疑有它,算一算是該下學了,帶著明月往私塾去,又怕他手上拎著太沉,明月輕鬆換了個手:「這有什麼沉的。」
反正繩子已經繫上了,也不能解開了,笑瞇瞇的跟在石桂身邊,到了青書巷子,走到門前裡頭打了銅鈴,喜子走在頭一個,昂首挺胸的走出來。
他身後竟跟著一票小學童,喜子年紀大,學的卻少,才剛進去的時候確是被人笑話過,可等他課間打過一套拳,就再沒哪個敢笑他了,學堂裡的還論排位,把他排在頭一個。
石桂沒成想喜子還成了小老大,她張口結舌,明月卻在一邊笑起來,他拿喜子當弟弟,教他打了拳又當他是小徒弟,小徒弟成了老大,心裡怎麼不高興。
有人替他拿書袋,有人替他拿著竹筒杯,喜子攬了個個子最矮的,一眾人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石桂急急跟上前,明月一看這架勢就是要打架了,怕她擔心:「你在這兒等著,我看看這幾個幹什麼去。」
石桂盯他一眼,他立時抬手:「我保證不出亂子,他都快半大了,你上去,可不丟臉。」這上頭喜子跟明月像極了,都要臉面,她還真不能當著這些個小學生把他叫過來,明月是個大哥模樣,又不同,催了他快去。
有明月在,起碼不會吃虧,石桂在餛飩攤子上頭坐著等他們,喝了一杯五花茶,還沒等到,才要立起來去找,明月勾著喜子的肩回來了,喜子臉上得意洋洋,看見石桂還有些心虛,明月拍拍他的背:「你想吃甚?我全請了。」
這才告訴石桂,喜子的同坐是個整個學堂裡年紀最小的孩子,家裡頭販生絲,略有些錢,回回過橋上學都被人截下來,也是一間書院的,看他早上吃糖藕炸魚心裡眼熱不過,掏他的書袋搶零錢。
喜子是書院裡的大哥,怎能坐視不理,知道這事兒領著一群人去,單挑那個個子最大的,兩拳頭把人家打趴下了,石桂一聽倒抽一口冷氣:「你真把人給打了?」
喜子兀自得意:「他看著壯,一拳頭都受不住,看他往後還敢欺負人!」
石桂掃一眼明月,明月叫了許多吃食,全是給喜子的,拍拍他的腦袋:「小子成啊,他們叫你一聲大哥,也不算白叫了了。」

  ☆、第321章 約定

明月喜子兩個這麼得意,石桂連嘴都張不開了,總不能當街訓斥他,看他熱出一頭汗來,讓攤主再加杯甘草冰雪水,喜子端起來就喝,石桂還按一按他手:「慢著些,仔細胃疼。」
喜子笑嘻嘻的捧著喝起來,石桂便問明月:「打得怎麼樣?若是破了鼻掉了牙,只怕得來鬧呢。」這點年紀就劫財,家裡的大人只怕不好相於。
明月擺擺手:「我都料理了,你別擔心這個,我跟喜子也說了,這是最後一回。」一拳頭打趴了這幾條街最厲害的,往後還有哪個能來找他的麻煩。
明月等著喜子打了兩拳,這才跳出來,裝模作樣訓斥了他一番,說他是個有師承的,習武之人怎麼能欺凌弱小,給喜子頭上頂了兩頂高帽,還說要帶他回去罰他。
幾個孩子裡頭最大的就是那個搶錢的,比喜子還大些,尋常無事可做,糾結著同他一樣的街面混混,專在幾間書院私塾邊上撿那衣裳料子好,生得白胖胖的孩子下手。
喜子這樣的,又黑又瘦,一看就不是手上有鈔家裡富裕的,這才沒往他跟前出手,這一片書院裡也有些富家孩子,被搶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那幾個成天在這些地方打轉,這些孩子說大不大,說小又不小,沒正經人管教,年長的見著總覺得還是孩子,倒把他們放過了,去欺壓比他們更小的,還是頭一回栽在人手裡。
石桂聽了不安,明月卻笑起來:「不打緊,只喜子一個許還來尋他的仇,有了我又有了個師承,就不敢伸這個手了。」
石桂皺著眉頭點點頭,喜子也知道讓姐姐擔心了,先還得意洋洋的,這會兒老老實實規規矩矩坐著,把炸糕糖水吃了,拎著他的布包跟石桂回去。
明月自打石桂說了租屋,就一門心思要跟她們住在一起,這一回去又得回吳千戶那兒,便有些長吁短歎的,又問石桂:「定的那屋子錢可足?我這兒還有些銀子。」
石桂不肯再拿他的錢:「我同你說笑呢,哪裡真要你的租錢,還欠著你的分成沒給,我都算了帳的,等房子店舖都穩當了,這些錢你也想想怎麼用。」
還能怎麼用,不就是老婆本麼,明月街上摟些錢還成,真讓他正經想個營生也沒那些主意,都是給了她的,怎麼還能要回來。
他才要張口,又頓住了,答道:「我有主意。」這會兒買的房子是給秋娘喜子住的,難道往後他討媳婦還住在石家不成,自然也得買屋子,寬敞些大些,讓石桂住著舒服些。
這麼一想,他那些錢也不知道夠不夠,花轎酒席都要辦,還有聘禮行頭呢,明月這麼一想,才知道這會兒自己什麼也沒有,沒房沒聘禮,皺著眉頭思量起來,這點子軍餉,還不如石桂一天賺頭多,撓了臉兒出神。
石桂哪裡知道他已經想到這些,領著喜子去飯鋪:「你這身力氣要是沒地兒用,就去推車,家裡本來要雇工,看你還敢不敢了。」手指頭戳戳他的腦門,心裡也確是有了別的計較,秋娘的心思不好猜測,喜子跟著明月這些年再不願意受人欺負了,也看不得別人受欺負,要是他知道原來秋娘的日子不好過,會有個什麼打算呢。
這會兒天都快黑了,喜子明月兩個到了店裡就推著飯車出去了,綠萼跟在後頭收錢,石桂見沒人了,把喜子打架的事兒告訴了秋娘。
「他怕是原來受過欺負,練了拳頭才有這麼個念頭,看不得別個欺凌弱小,想頭是好的,可怕他左了性子。」一論起兒女的事兒來,秋娘最認真不過,聽見喜子打架先是一驚,跟著又紅了眼圈。
身上多少傷,當娘的怎麼能不知道,反勸起女兒來:「你也別太嚴厲了,他原來受了苦楚,總比欺負別要強。」說完了又怕別人找上門來,聽見明月出面了,這才放下心來,秋娘還是怕母女幾個受人欺負,有個明月在,就是家裡有幫襯的人,上門尋事也得先掂量掂量。
「你弟弟是看著我們倆沒支撐,等他大些,頂門立戶的人就是他了,這才要強些,這孩子心善,逞兇鬥狠是再不會的,等我夜裡再說他一回。」知子如母,喜子什麼樣,秋娘心裡明白,原來還怕這個兒子太軟弱,跟他爹一樣,如今看來跟著明月,倒把性子給改了。
秋娘說完了兒子,又說起房子來,她不會寫字,就讓綠萼代筆,綠萼識的字也有限,寫半個字丟半個字,也勉強把房子裡要用的東西給寫下來了,拿了給石桂看:「要找個補瓦的,還得通井,旁的咱們自己就能辦了。」
秋娘趁著午歇出去的,竟把價問了來,石桂有些吃驚:「娘是從哪兒打聽來的報價?」秋娘笑起來:「哪裡還用打聽,我問了張三娘,又敲了鄰居的門,倒有人肯幫忙的,隔壁一家子姓肖,知道咱們要補瓦淘井,都不要銀子。」
石桂眨眨眼兒,秋娘又笑起來,拍拍她的手:「肖家娘子也想來飯鋪幫忙呢。」織補魚網怎麼比這個賺錢。
石桂不意秋娘肯問會問,連她都沒想起招收鄰居來,要是真的做大了,肖家人還真能來幫忙:「還是娘有法子,要是我又得去尋中人,還得付一筆中人錢了。」
淘井補瓦跟買房不同,街上找的人也成,這麼一想還不如找鄰居,秋娘已經跟肖娘子說定了,看過屋子就能上工,把窗戶一齊補了,也不是真的不給錢,別個說得這一句,就是情份,指望著秋娘往後能招她的工。
石桂這才把明月要租屋的事兒告訴了秋娘:「他在吳大人那兒住著拘束,吃飯也不能放開來吃,一旬也不過回來一日。」
秋娘聽了就皺了眉頭:「哪裡能收他的錢,他是咱們家的大恩人,再給他住的好些也是應當的。」
說完了又看看女兒,有些吃不準她的性子,她一直沒點頭,可若是不答應怎麼又肯讓人登堂入室,張不開嘴去問,看她的眼神便有些小心翼翼。
石桂盤了一回中午的帳,抬頭看見秋娘吞吞吐吐看著她,心裡咯登一下,還當她是去了碼頭聽了書,或是綠萼露了什麼消息出來,扯著嘴角道:「娘怎麼了?」
秋娘拉張椅子坐到石桂身邊:「你跟娘說一說,你心裡是不是肯了?」
石桂心頭一鬆,跟著又面色微紅:「此時說這些,還太早了。」
「怎麼還早,早就不早了。」女兒這個年紀,在蘭溪都已經是老姑娘了,雖則知道丫頭們都晚嫁,穗州女兒也沒早七早八就嫁出去的,可也該挑起來,有了人選也不怕後頭抓瞎。
秋娘歎一口氣:「你若是村裡頭,似他那樣就已經百里挑一的人了,你若是再挑撿,後頭可再難有這麼好的。」
石桂擱下筆,難得偎在秋娘身邊,兩隻手勾著她的胳膊:「我知道娘擔心什麼,我原來看他……就是個活猴。」說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如今我看他是不同了,可家裡事還沒安定,真安定了再作打算。」
兩個人都還沒定下,明月還想往上升,他只當個小旗怎麼也不足,石桂的飯鋪剛剛立住腳,這時候說親成,還不是時候。
心口微跳,掌心出汗,握一把汗涔涔,外頭熱風一吹進來,心口都有些熱,回回見他,回回不同,這一筆越描越重,真說要娶要嫁,又還差些火候。
秋娘聽她這麼說,倒放了心:「這樣也好,我看那孩子不如你沉穩,這會兒還有些孩子氣,你們倆要是真有這主意,不如說開了,過兩年經了事兒,自然就好了。」
母女兩個說話,門半掩著,明月就站在門前,夜色掩去半個影子,聽的心頭狂跳,一手按著胸口,一手掐了自己一把,還不能叫出聲來,又怕喘氣聲太大,把裡頭人給驚起來了。
他想往裡去,又一步步往後退,他情知有這麼一天的,銀鎖她沒退,那就是有掛起來的一天,等著就是,再不濟等得時候長些,聽見她親口認了,樂得輕悄悄出門去,恨不得翻兩個觔斗。
門梢一動,石桂在裡頭聽見了,出得門去看一眼,正看見明月站在門前手舞足蹈,她一下子咬住唇,知道他必是聽見了,又是想笑又板著臉:「你幹什麼呢。」
明月立時縮了手,人站得直挺挺的,吱吱唔唔道:「沒,沒幹什麼。」明明有一肚皮的話要說,告訴她等上兩年也好,兩年他怎麼也是個總旗了,到時候討媳婦要好看的多,才要張嘴又把話嚥下去,半天只回了這麼一句話。
天上月亮在雲頭上露了半個尖兒,這一片抬頭看過去就是媽祖廟,明兒是端陽節,海裡要下龍船,媽祖廟的香火銅爐火燒得極旺,遠遠看過去都能看見點點燭光。
海面上這會兒還有船隻夜航,船頭點著燈,連著幾個大晴天,星星掛得滿天都是,夜風吹落了幾朵藍花楹,石桂看他不說了,想開口的也給嚥了,兩個就站在門前,看著一片暗幽幽的海上夜航船的燈一閃一爍,撲面一股子鹹腥味兒,卻把白日裡的暑熱都吹散了。
石桂手心了不濕了,面上也不紅了,站定了看一回船燈星火,輕聲道:「買房子的錢,我跟你一人出一半。」

  ☆、第322章 賽舟

明月迷迷濛濛的,期盼久了,真的聽見反而發虛,心裡反反覆覆響著她句話,跟著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聽見海潮聲伴著海鳥叫聲,還有海面上石岸邊那一片不熄的燭光。
明月第二日要去劃龍船的,可他又捨不得走,收了攤兒把她們送回家,在門口磨磨蹭蹭,鞋尖磨著地,盯著石桂不肯動。
石桂有些窘迫,喜子卻高興,央求秋娘讓明月跟他一道睡:「我的床寬呢,能睡得下。」眼巴巴看著娘,又知道姐姐點頭才有用,拿眼兒不住去掃石桂。
「明兒賽舟,你吳大哥要跟著同袍一起去,你留下他,誤了事可怎辦?」賽舟是大事,雖說是玩樂,可哪一條贏了就得去見上官,是個出頭露臉的機會,尋常人盼都盼不來,明月這一隊挑的一半都是跟著吳千戶來的穗州的兵,明兒說是賽舟,實是替吳千戶口爭面子的。
喜子雖有些失望,道理卻明白,約定了一早就去看他,龍舟下水是正午日頭最正的時候,上午還得演些雜耍,請了三兩個曲藝班子唱戲拋碟走繩索,且有熱鬧好瞧。
秋娘拉了喜子進去,門前剎時只有明月跟石桂兩個人,石桂低了頭,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明月卻央道:「你明兒把鎖掛起來,好不好?」
那把銀鎖打得厚實,又不是閨秀,出客的時候脖子裡頭掛瓔珞項圈,石桂想一回就笑,卻點了頭:「你去罷,好好歇一夜,明兒還要賽舟呢。」
明月應得一聲,走在道上腳都在發軟,心裡又歡喜,又有些懵懂,月光白濛濛的照在他身上,他一路走一路笑,笑到了吳千戶家門口,同那門上的招呼一聲,那門房同他極熟,兩個酒都不知喝了多少回,看他笑得高興,打趣上一句:「什麼好事兒?撿著金元寶了?」
明月進了門才聽見他這一句,回過神來笑;「比那個還要好,好得多得多。」他往客房去,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一夜在床上貼烙餅,一雙眼睛卻有神,想著就要樂出聲來,人跟喝了酒似的暈隱隱。
等這陣勁頭過去了,才想起石桂說的買房子來,那會兒歡喜壞了,此時想著才疑惑哪有買房一人一半的,討媳婦不都是嫁進來,既是嫁進來,房子自然是他預備。
可跟著又想到石桂這樣要強,不肯全靠他是尋常,跟著又想自家這會兒要買房確還差些,她是不是想早點嫁,念頭轉了百來個,越轉越好,越好就越是睡不著,睜著一雙眼睛到外頭雞打鳴,一骨碌跳起來,拿了刀劍在小院裡頭揮舞起來。
同院四五個人,沒一個比他起的早,吳千戶倒是早早起來了,坐在亭子裡頭讀兵書,僕人上茶的時候說了一嘴,他便笑著點點頭,若不是妻子一直不肯同意,早早就開口了,可想著明月確還差些,等上兩年升了官,再張這個嘴也不遲。
吩咐了下人給那小院裡的人多上些吃食:「要實心的管飽的,湯的水的少給些。」他來了穗州,剿匪的事兒一直沒落到他頭上,上頭人寧肯用自己一系的將官,也不肯用他,還當調過來總有機會能大展拳腳,沒成想連戰船都摸不著,若是演武不能露臉,冷板凳還不知要坐多久。
穗州港口極大,往來貨船一天就能有三四百艘,沿海一帶便多有水匪,劫船搶貨,各地巡查嚴密總有人鋌而走險,勾結得倭人浪人,時不時出船幹上一票。
因著海防嚴密,這些水匪不成氣候,卻也擾民,又因人少船小,搶了東西就走,下手卻黑,殺光越貨,人往海裡一拋,屍身都浮不上來,喬裝打扮,拿著商船的路引上岸,就充作商人,還正常買賣,賺上一票就走,下一回再換個臉生的上岸來。
吳千戶是想立功的,到了穗州快一年,寸功未立,這回演武若是演得好,上官自然要問,就到了他能露臉的時候了。
明月練得會刀,餘下那幾個也都起來了,看他眼睛泛紅,還當他是樂的:「起這麼大早,仔細上了船打磕睡。」院裡就有水缸,赤著上身拿起瓢往身上澆,擦過一回就當是洗漱過了,人人都是一樣的賽舟衣裳,頭上扎根紅布條,先行去了碼頭。
石桂倒睡得熟,秋娘還覺得這個女兒心太大,竟半點兒沒個小女兒模樣,替她掩過門,回去又想著要給她辦嫁妝,明月要辦酒席只怕艱難,好在她們是外鄉人,本地也沒親戚,到時候搬了家,左右鄰居請上幾個,就在院子裡頭辦,有三桌就足夠了。
秋娘想的遠,既要成婚,屋的裝飾不如一開始就精緻些,箱子總得有兩口,還有功夫,十三件的傢俱也能辦齊了,這可不能是竹子的,得是木頭打的,她自家成親的時候甚都沒有,到了女兒要成親,得替她辦齊了。
明月又是個孤兒,沒娘沒爹,連個長輩也沒有,更無人主婚了,事兒都得她來辦,這麼個女婿就是多了個兒子,心裡想一回,便是丈夫一時找不來了,也不怕受人欺負了。
石桂睡得熟,秋娘卻一夜翻騰著沒睡好,想嫁妝想婚房,替石桂打算了一夜,第二日起來便有些眼花,一早起來吃了一杯濃茶才醒。
葉文心一早過來,邀了石桂歇下來就去女學館,今兒是端陽會,去看一看她辦的好不好,石桂倒有些歉疚,她這一向忙著飯鋪,又張羅著買房,天天不得閒,連葉文心端陽會辦得如何了都沒過問。
葉文心卻半點不在意,只可惜宋蔭堂跟葉文瀾兩個不能親眼過去看看,百穗來家裡等她,她牽了百穗往女學館去了。
石桂看綠萼眼巴巴的看著,推了她一把:「我去罷,早讓你去,你非得留著幫忙,今兒活不多,你趕緊跟著姑娘一道。」
綠萼心裡放不下飯鋪,還是秋娘又勸了兩句,她這才紅著臉盤趕上去,石桂挽著秋娘,帶著阿珍喜子趕到飯鋪去。
天還沒亮王娘子就起來剁豬肉,張三娘早早過來幫忙,趕不及做新衣裳,只戴了絨花豆娘,松籮身上卻還是舊衣,只頭上紮了兩朵新紗花,一朵是五毒一朵是豆娘,秋娘又拿了彩繩索了八寶花給她,因著熟識了,松籮才敢在她跟前笑,嘴角一抿,大眼仁裡含了笑意,聲兒還是細細的:「謝謝東家。」
笑也抿著唇,悄悄靠到王娘子身邊去,把新得的豆娘給她瞧,手指頭摩挲著,又喜歡又不敢戴,還是石桂替她簪上了,她歪著頭伸手去摸,碰到蜘蛛腳,就不敢再摸了,輕輕碰一碰,低頭笑起來。
原來莫說是端陽節,就是過年她都沒有一件新東西的,知道娘忙著做工才不能給她裁新衣,屋裡頭還放著秋娘送的料子,通草紋的花布,她從來沒穿過,愛惜的不得了,時不時就要翻出來看一看,等著王娘子閒下來,替她做新衣。
肉餡剁得細細的,搓成丸子預備下油鍋,油紙包細竹籤都預備好了,等太陽升起來了,外頭鑼鼓響起來,碼頭上舞龍采青的出來,丸子就下了鍋,炸了一桶,蓋上蓋兒,趁著熱趕緊推出去。
秋娘給喜子盛了兩個,喜子拿竹籤兒插著吃,眼睛看見松籮站在門外頭,一到有吃的,就趕緊回屋去,喜子叫住她,看她生得一付弱相,把自家的給了她,又問她:「你去不去看龍舟?」
松籮自然想去,可又覺著娘太辛苦,秋娘拉了她們倆:「去罷,跟著你姐姐,可別走散了,仔細有拍花子的。」
松籮唬住了,更不敢去,喜子一把拉了她:「有我呢,你別怕,跟著我,叫我大哥。」他有那許多小弟,還沒有妹妹,知道松籮原來常常挨打,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可憐她,帶她一塊玩。
炸了一鍋出來,倒能先歇一歇,歇了灶火往外去,一眾人都去看,推了車到碼頭,人已經一圈圈圍起來了,官員們看賽龍船都在高岸邊的望海樓上,這一片全是百姓,早有人擔著吃食出來賣。
石記的小炸丸子一掀開蓋兒就引得人來,節裡人人都捨得花錢,孩子們繞著車子轉,沒一會兒就賣了二十來份。
吃的人都是活廣告,炸肉可不比粽子粉粿要香得多,一個吃了個個都饞,阿珍還拿大蒲扇子把肉味兒扇出去,聞見肉香立時有人來,車前繞著一圈圈人,石桂收錢,王娘子守著攤兒,眼見得一桶很快就下去一層,著急回去再炸些。
石桂拉了她:「不急,還沒到時候呢。」這會兒人才來了一小半,等到賽舟了,人才真個多起來,她訂的肉足夠賣了,先讓王娘子陪著松籮看看雜耍熱鬧。
秋娘摸了二十個銅板給喜子,要給松籮,松籮怎麼也不肯拿,秋娘摸摸她的頭,看著她就想起女兒小時候,性子脾氣全不一樣,可秋娘就是覺著石桂當丫頭的時候必也受了苦楚,看見松籮才越發可憐她。
喜子拍了胸:「我領著她呢,我去買冰雪水。」松籮果然緊緊跟著他,一步都不丟,喜子給她也買了一碗,她捧在手裡喝了一口,回去捧起來給她娘喝,母女兩個挨在一起,看紅龍黑龍踩著竹架子去搶綵球。
人擠著人往前,桶裡的肉丸子賣了一半,王娘子把松籮托給了秋娘,自家跟張三娘兩個回去,讓大發賣完了就推車回去再裝肉,光是這麼一會兒,銀匣子就裝得滿滿噹噹的。
海面鼓聲一響,龍船上掀了雨布,露出龍頭龍尾來,船身就是龍身,畫著鱗片,描著金線,統共五隻,白龍黑龍紅龍黃龍青龍,石桂想著明月在紅船上,伸長了脖子去看,隔得遠了拿眼兒掃了個來回,果然在船頭上看見了明月。
石桂伸手摸一摸頸子裡掛的大銀鎖,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

  ☆、第323章 酷暑

明月自然看不見,他恨不得把身子再挺直些,手臂再撐開些,脖子能伸得更長些,不論石桂隔得多遠,都能一眼就瞧見他。
可碼頭上人山人海,看過去一片黑壓壓,近前些的還能分清楚男女老少,再遠些的只看見人頭,連身上穿黑穿紅都看不見了。
明月雖看不見石桂,卻知道石桂必定正在看著他,把臉仰起來,等著發炮聲響,錘子一落鼓聲一響,船就離港而去。
一條船上有一百來人,出了海也沒多遠,要緊的是龍船下水,空出一片海面來,五艘船演武,試一試新制的子母連環舟好不好用。
鼓聲一響,碼頭上便歡呼起來,上頭一半是家人,一個個都卯足了勁兒賽舟,炸丸子一時倒賣不出去了,石桂眼睛盯著紅龍船,看著身邊幾個小娘子都抽了帕子出來,有紅有白還有青,想是心上人在船上。
站在石桂身邊的姑娘手上就舞著紅帕子,眼見得石桂盯著她的帕子看,掩了口兒笑起來:「你可是沒預備?」她說的穗州話,石桂聽懂一半,衝她點頭笑一笑,那姑娘竟把方帕子扯了一半,塞到她手裡。
石桂哧一聲笑出來,也舉起來晃個不住,覺得自己在發傻,要是早早就弄些各色的彩布來,上頭畫上龍,做成小旗子賣,又是一筆進帳了。
她正出神,喜子扯扯她的袖子:「姐姐,吳大哥能不能贏啊?」一個個划船的胳膊都又粗又壯,穿著一色的白背心黑褲子,只腰上腰帶不同,只鼓手不一樣,明月一眼就認出哪一個是明月,擔心他贏不了,有些發急。
這石桂可猜不出來,踮高了腳往遠處去看,不在望海樓裡也瞧不見到底哪一艘船更快些,喜子就更看不見了,石桂便道:「你大聲些,吳大哥自然知道你在替他鼓勁的。」
她手臂一舞,胸前的銀鎖片上帶著一排細碎的小鈴鐺就輕輕響起來,鈴聲清越,石桂不戴它也是
為著這鎖打的太細,又不是五六歲的小姑娘家,手鐲還帶個響鈴,可今兒碼頭上響成一片,穗州女子身上也有掛銀飾的。
平日裡少見,節慶裡竟出來許許多多不同打扮的姑娘,石桂都說不清她們是哪一族的,頭上頂著冠,裙兒有寬有窄,有穿白的有穿藍的,一看就是過節的盛裝出來玩樂,這一碼頭的人,嘴裡說的話更聽不明白了。
幾個人三五成群,石桂拉了喜子,阿珍領著松籮,人擠著人,把她們幾個都擠到店舖門口,石桂看著這店裡是賣冰雪飲的,便讓他們都往裡頭坐,叫喜子跟松籮不許走遠了,就在店門口看。
正午太陽毒的很,人人都要看賽舟,都往前頭擠過去,店裡頭預備的糖水倒賣不掉了,眼見著客上門,趕緊過來迎,又讓小二端著幾杯水到外頭去兜售。
石桂要一碗甘草冰,又給阿珍松籮要了酸梅湯五花茶,店家端出來就看見門邊那一片烏泱泱的人,擋著門口進不都進不來,還談什麼做生意。
老闆娘發急,可小二真個擠出去卻也能賣得出,石桂也在發愁這天越來越熱,往後可不得曬化了,拿扇子不住扇著,阿珍道:「天熱哩。」
可不是熱,這會兒碼頭上熱浪一陣一陣的,人擠得滿當當,小二出去轉上一圈發,回來滿身都是汗,嘴裡嘟囔兩聲:「咱們也推個車出去,今兒這一天的湯可算賣不出去了。」
石桂手裡捏著麥桿管子,當中是空的,拿這個插在甘草雪水裡喝,說是雪水,也不過帶些冰意,比不加冰的味兒總是好些,只這會兒堵著門賣不出去,若不然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
這間鋪子就三兩張桌子,煮的甜糖水倒有好幾樣,還有東瓜蜜茶,老闆娘就是本地人,五花茶冰茶酸湯樣樣都會,看著這情勢也急得很,今兒還算得是多煮的,哪知道客人連門都進不來。
沿岸的鋪子都是這樣,除了門前也支著桌椅凳子的,似這樣要走進來的店門邊轉得水洩不通,小二一趟趟的跑,每賣上三五碗,回來就汗濕了一身。
石桂看她生意確不易做,桶裡的冰要是化了,這些湯就更賣不出去了,又不能單拿出去賣,碗還是瓷的,一碗湯才多少文,賠進一個碗就更不值當了。
因著是個糖水鋪子,石桂便問道:「老闆娘這地兒租不租?」她手上還拿著麥桿,叫了一份煎糖糕,還沒下筷子就先問起店舖租不租來。
老闆娘臉一沉又趕緊笑,到底是客,嘴上不能說難聽話,卻還是開口道:「我這地兒轉個身都難,還談什麼租不租的。」
石桂就指著她門前這一塊:「我就租你門前這一塊空地,支個攤兒,好讓我賣飯,我兩個夥計能在屋裡躲一躲日頭,既有人來買飯自然就有人買水,你既得了租錢又賣了湯,這筆生意可不虧。」
老闆娘怔得一怔,門前這一塊空地,也就半個屋簷,給兩張凳子,就能收租,倒比光賣糖水要強,石桂又笑:「我在你這兒租了地方,自家攤上就不賣糖水了,一碗糖水三文錢,若是跟我的飯一道賣,就算一文,您算一算,是不是賺。」
老闆娘一聽要降了價賣,倒沒立時就不樂,算了一筆帳,不肯放過石桂這塊肥肉:「我且聽聽,這租錢怎麼算?」
石桂伸了兩根手指頭:「二錢銀子一個月。」二百文錢租一個月,以租錢來說太低,可只是租門前這塊空地,那算起來可就又多了。
老闆娘想得一回,張口道:「咱們這夏日裡可長呢,要到秋天,滿打滿算也得過了重陽節,你一氣兒肯租五個月的,我就同你立契。」
石桂笑起來:「五個月就五個月,不管颳風下雨我出不出攤兒,都給你租錢。」說定了就要寫,又問那老闆娘:「賣糖水的事兒思量思量,總之不會虧。」
老闆娘還不肯,一條街上的鋪子都賣三文一碗,裡頭還有料,價錢已經極便宜了,再賣得賤哪裡有賺頭,石桂也不強求她,她讓小二擱下碗到別家鋪子裡頭借了紙筆來,石桂簽了契約,她一看石桂會寫,反怕她紙上動手腳,略一猶疑,帶著紙留下夥計看店,自家去問人。
夥計道:「你在這兒賣沒生意,咱們這鋪子一日就這點子流水進帳,在這兒支攤子可不虧本了。」懶洋洋往桌上一倚,趁著老闆娘不在,自家舀了一碗湯喝。
阿珍看得彈眼落睛,眼兒瞪大了,嘴巴也張著,她當然知道石桂厲害,她們倆說的話也是半通半不通,一半兒還得靠著松籮解釋,可卻知道坐在這兒一碗雪水沒喝盡的功夫,石桂就又做成一筆生意。
老闆娘拿了契約進了門,爽快按下手印,這樣的冤大頭往哪裡找去,按了印才問:「你這是賣什麼?這一條街可什麼也不少,你生意不好可不能賴在我身上。」
石桂笑起來:「老闆娘可知道石記?」
老闆娘面上一動,指著石桂說不出話來:「那碼頭上賣飯的?石記?竹筒飯?」她是個賣糖水的,間壁兩間鋪子卻是賣飯賣菜的,小炒肉再加酒,盛上一碗飯,原來生意算得好,午間沒多少人,夜裡人總是多的,哪知道石記一開張,吃小炒菜蓋飯的人生生少了一大半兒。
她要在這兒賣蓋飯,老闆娘立時換過臉色,又細問起來:「你那個糖水,是怎麼算的,我原來就不賺多少了,再饒去兩文錢,我賺什麼。」
石桂拿勺子攪一攪碗:「大熱天喝湯解暑氣,裡頭東西甜膩膩的,這些個工人哪裡肯吃,只消煮些綠豆水冬瓜茶,裡頭不必有料,光要湯解渴就成,你自然知道怎麼煮更多些。」
沒料的糖水還更便宜,蓋飯口味重,吃了蓋飯喝杯糖水,一文錢一杯,圖的就是薄利多銷,石桂都跟她定了契了,便笑起來:「玉米須也好酸梅湯也好,帶些味兒就成,也不能天天料不足,總得有兩天是好湯水。」
進來真要喝甜湯的也一眼就明白了,一個有料一個沒料,竹杯一杯一文錢,也就是有些甜味有點涼意,價錢公道,她自知石記的生意好,一天還不賣出五六百份飯去,人人吃她一杯甜茶,一天就是半兩銀子的收益。
巴掌一拍牙一咬,這地兒若不是自己的房子,早早就做不出花銷了,這下肯了,石桂又給她立契,老闆娘笑起來:「這還寫什麼。」
石桂道:「白紙黑字,我還是寫明白好些。」
老闆娘這回不找人看了,聽石桂念一回,伸手按了印,喜子跑進來,頭臉都是汗,指著一片看不見盡頭的人潮道:「吳大哥拿了頭獎!」
石桂一下子立起來,掛在胸前的大銀鎖一顫就叮叮噹噹細碎的響,臉上笑開來,拉了喜子道:「當真?紅船贏了?」
「可不,都掛起旗子來了,還放了火炮呢,聽見什麼,彭彭的響。」人聲灌耳,哪裡還聽得見炮聲,若不是喜子找來,都不知道賽舟賽完了。
喜子拖了她出去,遠遠看過去,果然是紅船上掛了彩旗,才剛立在店門口,分了石桂一半紅帕的姑娘也在笑,石桂看她笑得歡,請她喝了一碗甘草雪水,謝她半塊紅布。
她笑得甜蜜蜜的,膚色微黑,嘴角一顆小痣,甜甜的問:「你也是等情郎?」

第324章 得勝

石桂的臉也叫日頭曬得燙熱,細白的面頰染著紅暈,那姑娘聲兒人生得甜的,說起話來卻爽脆,也不怕生,仰了臉兒一面笑一面把話說了,說她的情郎是鼓手,在船頭擂鼓,在家裡練的手上一層層的破皮,總算是贏了。「我可不耐煩聽他打鼓,春日裡就練,家裡的屋簷底下,哪一年不來燕子盤窩,今歲一隻都不見,都叫他給鬧走了。」吃了石桂一碗糖水,竟不把她當外人了。
既是一船上的,必是同營的,石桂看她人很爽利,倒願意同她相交,聽見她說燕子都飛沒了,撲哧一聲笑起來。
那姑娘半是氣惱半是笑:「你且不知道,鼓面都擂破一個,叫他砸了個對穿,開船之前我都提著心,他一個人勁頭這樣大,那許多人一齊打鼓,可不把鼓給捶破破了。」
石桂問了她姓名,看她衣裳同旁人不一樣,知道是外族女子,穗州一地有許多,街面上也常能看見,腰裡別著一把砍刀的,有白衣有黑衣,還有赤腳上街來的。
她倒穿了鞋子,鞋尖兒窄窄的,上頭繡著瑞獸,手腕子上七八隻細銀鐲子,手一動就是叮叮噹噹的響,人也歇不住,伸頭去看龍船,人生得嬌小,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既買了糖水了,就問店家要了兩張凳子,爬到那上頭去。
還伸手拉了一把石桂:「站上來看得遠些,一會兒就要對戰了。」
石桂拉了她的手踩在凳子上,兩個姑娘身子輕,一邊一頭踩穩了,一下子高出一個頭,可依舊看不分明,只能看見龍船上一排人不住在舞動旗子,下了小艇,五條船隻作戰。
這作戰也就是弄得花哨些,圖個熱鬧,看戲的都是些老百姓,哪裡懂得這個,見著躥煙冒火了,就高興的喊上兩聲。
石桂隱隱約約也看不分明,卻聽明月說過許多回,連環船是才剛造的,還沒試過水,演武的時候怕頭一回不成,那可就丟了人,聖人還要派了兵部的人親看,趁著端陽節下水試一試,看看子母連環舟,是不是想的威力這樣大。
裡頭火藥沒放足,點著了也只能燃起些煙來,子母船當中相聯,真個打仗時,裡頭好火藥,母船脫開子船逃生,子船便在敵船炸開。
海面上的一陣煙,碼頭上哪裡看得分明,卻也起勁得很,看見冒煙了,就叫上兩聲,等又起火了,就又再叫上兩聲,望海樓上看出來,可不是群情激昂。
那個紅帕姑娘也是一樣,一陣陣的抽氣,又是叫又是跳,要不是石桂拉住了她,她差點兒翻下去,石桂便笑:「那都是假的,作不得真兒,你莫怕。」
她一笑就露出兩個笑渦來:「我知道是假的,可忍不住不害怕。」她一面說一面揪著衣襟,石桂被她惹笑了,心裡想到自己,明月上場,她也是高興的,可她絕不會似這姑娘,站上一上午都不累,手不停的揮,又掛心這場賽舟到底能不能贏。
石桂看著她,再看看自己,總覺得少些什麼,人說情真意熱,情是真的,可意卻難熱,石桂有些發怔,一聲輕叫就在耳邊,她一把拉了石桂的手:「阿雄哥贏了!」
隔得這樣遠,目力所及也就看看海邊上的火星子,她卻能知道是情郎贏了,石桂一時不知自知張口,看著她臉蛋紅撲撲的,跳下凳子就要往前擠,還拉著石桂一同往前擠,石桂張嘴啊了兩聲,阿珍沒能攆上來,被這姑娘一路拉著衝開人群,擠到最前面。
她的手牢牢攥著石桂,一面擠一面叫著阿雄的名字,一群人把路讓開,讓她到前頭去,到碼頭前,官兵拉的麻繩這兒,她才停住了,小艇正在反航,她把纏在腕上的帕子又解下來,兩隻手張開來揮。
船隻還只是一個小點兒,背著太陽只看見船影,石桂兩隻手搭了涼棚,也還是看不見,那姑娘還是舞個不住,到那船越來越近了,就看見有人手上揮著漿,她一見著,動得的更厲害了。
她漲紅了一張臉,眼睛跟星子似的,等到船靠岸邊了,鑽過麻繩去,官兵也沒攔著她,箭一樣扎進一個黑臉漢子懷裡。
本地許多外族人,她一看就不是漢人姑娘,也有知道他們不同於漢人的,石桂身後就有人道:「有傷風化!」一個罵了另一個笑起來,嘿嘿笑得兩聲:「苗女多情。」
調侃得一句,石桂側了臉看過去,是幾個紮著方巾的,見石桂看過來,倒肅了肅了臉色,石桂最瞧不得這些,扭過臉來,蹙了眉頭,還沒去找明月呢,手腕子就被人拉住了,明月整個人跟水裡撈出來似的:「我贏了!」
一面咧了嘴笑,一面看她脖子裡頭掛的銀鎖,閃亮亮的,就掛在紗衫上,衣裳是銹色的,可穿在她身上,倒顯得她膚白眼明,銀鎖上頭一對兒游魚,頭尾相連,紅眼仁兒一閃一閃,明月歡喜的說不出話來,手卻越攥越緊。
才剛那個說有傷風化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嘴裡頭嘖嘖出聲,明月腦袋嗡嗡的,哪裡還聽得見,石桂卻蹙了眉頭,這下明月聽見了,虎目圓瞪,那兩個立時噤了聲兒,一聲都不敢出,就怕明月提了拳頭打人,這麼一對鐵拳,哪一個能經得住。
石桂還真沒看見他贏了,她也看不懂,卻笑起來,掏了帕子給他擦臉,他連連擺手:「我哪兒擦得干,有水沒有?」
石桂手上捏著個竹筒,盛了涼茶,明月一氣兒全喝盡了,胸膛起起伏伏,才剛看見阿雄抱了他的情妹妹,心裡也有些意動,可石桂能擠到最前面來看他,就已經是驚喜了,她怕熱,萬一曬著了怎辦,道:「你怎麼不在後頭等著我。」
推著她的肩往回走,明月生得高壯,肩寬臂粗又才剛贏了賽舟,哪個見著都讓他,石桂領了他去糖水店,張羅著給他弄些吃食,累的很了,吃不下東西,一氣兒喝了兩大碗糖水,石桂還讓老闆娘給他擱些鹽,比甜的更解渴。
明月全喝了,這才支著腿兒眉飛色舞的說起怎麼賽舟的,喜子坐在他跟前,這會兒賽舟完了,店裡湧進一批客人,碼頭上又有舞龍的,也已經到了飯點,都找起吃的來。
石桂的炸肉丸子賣掉一批,推回去再炸一批新的出來,夜裡還要點河燈放煙火,一直熱鬧到晚上呢,炸肉丸子總歸賣的出,今兒一天忙下來,該給王娘子張三娘發工錢了。
明月說得起勁,石桂不住給他添水,讓他小口喝,別一氣兒喝盡了,渴得更厲害,喜子想上戰船去看看,嚮往上頭的火炮,明月眼兒瞥一瞥石桂:「等演武過的,咱們就練槍啦。」
石桂眨眨眼兒,有些驚異,可歷史已經拐了彎兒,繞到哪兒都不知道,這會兒有槍有炮,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明月想調到神機營去,他對沒見過的東西總是好奇,刀劍練得好了,又見識到了神機營的厲害:「你們可不知道,那火炮可厲害呢,屯門那兒要造炮台了。」
屯門的炮台,是早早就建好的,可只有炮台沒有炮,算一算往前二百年,就已經有了個炮台的名字,蓋上了御印不許更改,二百年後,才終於要按上炮了。
「等船上也能按炮了,那些水匪佔著荒島也無用,咱們強攻上去,一捉一個准。」明月嚼了塊糖年糕,石桂一下子聽住了:「你們要出戰?」
明月一禿嚕說快了,一口糖糕堵在喉嚨口吃不進又吐不出,捶著胸口直咳嗽,一杯茶灌下去,這才順過氣來,不住衝著喜子使眼色,喜子也怔住了,沒聽說要明月要去剿匪。
他沒了法子,只得道:「咱們本就是輪換著來的,我原來算是新兵,操練得差不多了,自然得上陣去,天天窩在營裡,也不叫當兵了。」
石桂抿了唇,一時不說話,明月也不敢開口了,這兩個一安靜,松籮小鴿子似的縮了頭,越發不必吱聲,喜子左右看看,明月怎麼使眼色,他不敢這會去勸石桂,還在桌子底下踢明月,怎麼這會兒把事兒給說了。
殺一個水匪能得多少賞銀,若是倭寇,得的銀子還更多些,有了功勞就能陞官,這會兒北狄不亂,也只有這些水匪能給些顏色看看了。
下午是休息的時間,岸上就有舞龍舞獅采青的,明月不急著回船上去,攆在石桂身後,答應的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真個到了她跟前,才想起來還沒問過她呢。
石桂不開腔,明月耷拉了腦袋跟在後頭,一時緊一時慢,心裡知道她是擔心,營裡要去的兄弟,一多半兒都瞞著家裡人。
「娘們家就是會嚎喪,氣運都叫她哭沒了。」話是這麼說的,可意思還是不想讓家裡人擔心,明月也想瞞著的,一直都沒說,看見石桂是真不高興了,這才低聲道:「不打緊的,咱們營裡都已經出海兩回了,回回都是勝的。」
石桂急步走著出一身汗,好半天才吁出一口氣,喜子拉著松籮離他們幾尺遠,她站定了回過身來看向明月:「我可不管你打緊不打緊,房子的錢還得一人一半呢。」
明月笑起來,知道她這是點頭了,拍了胸膛:「我問過了,到了百戶你就是百戶夫人,總旗都太小,我往後讓你也坐轎子。」
石桂鼻子裡頭哼哼出一聲來:「我有腿,坐什麼轎子。」

第325章 來了

石桂這話拐了三個彎,明月沒聽懂,可哼哼的那一聲他卻聽懂了,姑娘家撒嬌,可就是這個樣兒,連著兩三天,歡喜的胸膛都要炸開來,眼睛直愣愣的盯著,石桂停了,他也停下。
石桂有些面紅,拿扇子不住扇著,還是忍不住叮囑他:「你去且去了,打仗的事兒我不懂,可你們是水兵穿不穿甲衣?用什麼防護?」
水兵營裡還真沒什麼防護的,穿著甲衣太沉了,還怎麼快船過去,可明月不敢說甲衣護主鏡便道:「有的,不過尋常演武不拿出來穿,真個出戰,就穿了。」
石桂還是放心不下,抿了抿唇,到底忍住了,先回了飯鋪,秋娘幾個還在裹丸子下鍋,看見石桂回來,嘴巴都合不攏,滿手都是肉茸:「今兒一天可是賺大了,要是時時有節慶,咱們就能趕緊置個鋪子了。」
統共四十斤豬肉,這會兒已經賣掉一半,小份的少人買,大份買的人多,一桶出去立時見了底,秋娘收錢都收得手軟:「要不趕緊讓阿珍再去買些肉來,麵粉倒是還夠用。」
捨得用油的人家少,石記的飯好吃,就是油重,這些個做苦力的,肚裡少有油水,尋常吃的也是魚蝦,吃上了石記的蓋飯,一口肉一口油,五臟廟立時熨帖,肉足料多湯汁濃就更下飯了。
炸丸子也是獨一家,有賣湯丸子的,炸丸子費油費肉,車一推出去,蓋子一欣香氣撲鼻,過節的時候手上都有閒錢,一份不貴,自然多人買,原來還當四十斤豬肉怎麼也賣不掉的,沒成想一上午手就沒停過。
石桂笑起來:「不忙了,這些賣掉就歇歇。」話才剛說完,又想起得讓秋娘做主,拉過她來:「娘也別這麼忙,咱們也去看看廟會,買點吃的喝的。」
兩匣子銅板,也得趕緊記帳,明月夜裡還要出船去海上,就讓他在涼椅上躺著,石桂坐在葡萄架子底下算帳。
明月哪裡還能睡得著,石桂就坐在他身邊,葡萄葉子籐蔓投下陰影把她遮得密密實實的,細碎的光影落在睫毛上,這會兒已經有了蟬聲,小院的門大開著,憑海風吹進來,葡萄葉子沙沙的響,吹著她耳邊碎發,明月眼兒都不錯的盯著她,這個媳婦就算討著了。
石桂十個一點穿銅錢,沒一會兒就點出三兩銀子,匣子裡還滿噹噹的,直起身來伸伸胳膊,看見明月沒睡,反盯著她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她把銅板一扔:「你還歇不歇了,要是不歇,起來替我數錢。」
松籮也幫著數,喜子幫著剁肉,還時不時的撒水澆地,這樣還熱得不成,怪道這兒的人穿寬大褲子,開口還往上,都是叫熱的。
石桂摸了一把錢,叫了喜子:「你去買四個瓜來,等會兒吊在井裡,等忙完了咱們切甜瓜吃。」喜子拿了錢出去,石桂還叮囑一聲:「要挑個頭大的。」
喜子應得一聲,他倒不怕熱,還問松籮去不去,松籮看一屋子都忙,不敢去,蹲在石桂身邊點錢,石桂笑起來,輕輕推推她:「你也去罷,四個瓜他一個人也提不過來。」
松籮立時笑起來,點點頭跟在喜子後邊,喜子把手在褲子上搓一回,伸手給她:「你拉著我,你別走丟了。」
喜子當起哥哥來,竟很有模樣,石桂看著他們出門,回神的時候明月身前已經串好了兩串兒,石桂吃得一驚:「你怎麼串得這樣快?」
明月笑起來:「這是練眼力的,咱們營裡就有人練,說這樣練久了,眼晴就利了。」說這話的就是上回比武把他打輸了的,明月很佩服他,他的年紀比明月大一輪,正好稱了兄弟,也不是本地人,是個山東大漢,說這法子是從他娘子那兒學來的。
營裡人都笑話他,說他這麼個大漢,行的卻是婦人事,明月卻覺著有道理,也跟著他學,練上十五六日,眼力果然不同,一打聽才知,他已經練了三年多。
「我沒見過他拉弓箭,想必準頭極好,咱們要海戰,船靠不過去,炮彈火藥損耗太大,也有射箭的,我就先練起來。」明月打小就是跟著各個師兄混的,各位師兄擅長的又不一樣,畫符是誰好,練丹是誰強,他沒那些個脾氣,哪個好就跟哪個學,很是拉得下臉,那人甩不脫他,倒也肯教。
石桂一聽就笑了:「那趕情好,你往後也不必到別地兒去練眼力了,你替我串錢。」他在兵營裡從來就是順著大流混的人,他既有這想頭,就讓他去努力,那一幅海域圖,已經用細炭筆描過一回了,等把各處地方標注上,就能送給明月了。
「戚大哥的本事不只這一點,營裡那些人,只有他也在看兵法。」明月這卻不曾細,他的兵法讀得更細,《二十四篇》《孫子》那些書上,寫得密密麻麻,不獨看還自己寫,明月卻才是才拾起來,讀都不曾讀全。
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算帳,明月一心二用,沒一會兒匣子裡頭的銅錢就見了底,石桂又單數出兩個二百文來,拿紅繩子串了,算是給王娘子和張三娘的賞錢。
明月看她拿了筆記帳,他識得字,可他不會看帳本,一筆筆的支出收益,石桂算完了才打算盤,珠子一動審一審數兒,就沒有出過差錯。
石桂正驚歎,門外頭松籮抱了兩個甜瓜回來了,喜子磨磨蹭蹭跟在後頭,染了一身的汁不,手上還有半個摔破的甜瓜。
秋娘在裡頭看見了趕緊出來,松籮緊緊咬著唇不敢說話,眼兒盯著石桂,石桂卻笑了:「怎麼弄成這模樣,趕緊洗一洗。」
秋娘打了水絞巾子給喜子擦臉,衣服上的汁水是擦掉了,染上去的一塊卻擦不掉,沒一會兒也干了,松籮褲管上頭也染著白瓜肉,石桂問她,她只看看喜子,不敢說話。
喜子臉色不好,秋娘寬慰起他來:「砸都砸了,就算了,這一個咱們立時吃了,好的那個再湃到井裡,夜裡切了吃。」
別個吃瓜的時候,喜子一動也不動,松籮也縮了起來,躲在屋裡,還是王娘子把瓜拿進去給她吃,青瓜瓤白瓜子,汁水清甜皮還薄,穗州天氣熱,瓜也甜,因著往來的洋船多,還有許多在內陸少能吃到的瓜果,只是價錢貴,摔了兩個,喜子怎麼不難受。
石桂勸了他,他也悶聲答應了,只一直興致不高,今兒端陽節他很歡喜的,到了明月要出海時,他竟不肯跟著。
秋娘笑起來:「小人兒才心思重,叫他呆著吧,等外頭放煙火了,他自然就好了。」一面說一面盛丸子,兩桶賣完,她們也去看熱鬧。
石桂先跟著車出去了,這會兒暑氣未散,卻比正午好了許多,石桂既是簽了契的,就把丸子推到糖水鋪子外頭來賣,老闆娘笑著倒了水來,來買炸丸子的,果然又多摸了一文錢出來買她的糖水。
這下子大發阿珍連喊的力氣都省了,老闆娘跟她的夥計兩個就往外頭攬了一圈生意,沒一會兒就賣空了,笑得合不攏嘴兒:「還是你這個法子好,難為怎麼想出來。」
等碼頭上全點起燈來,遠處的龍路上也全掛著燈,今兒老天都幫忙,海面上沒風,燈火水影倒映著海邊一片都紅的。
石家的肉丸子早早賣空了,糖水鋪子的老闆娘看著錢連笑都笑不動了,拉了石桂道:「我同你再簽個長約,我少收你些租子錢。」
二百文一天就賺到了,這麼好的行市,且不得牢牢拉住了她,石桂笑起來:「等天兒涼下來,不如想想租給賣早點的,推了車出來在這兒賣,你不賣糖水還能賣熱豆花,一樣是賺的。」
等海面放煙火的時候,阿珍來找石桂,說是喜子肚疼,秋娘帶他回家了,便不來看煙火了,石桂一驚,喜子自來少病,連頭痛腦熱都沒有,怎麼會突然肚疼,急趕著就要回去看一看。
阿珍攔了她:「早回去哩。」秋娘就是怕石桂趕過去,這才讓阿珍晚些來告訴她的,阿珍笑一笑:「吃壞肚子,不打緊的。」
連醫館都已經去過了,開了兩枚丸藥,化水沖服了,喝了出了一身汗,肚子倒不疼了,石桂說定了要等明月的,聽見說已經好了,這才放下心來,怕是涼的喝多了,這才鬧肚子。
等到龍船回來,煙火也放得差不多了,零零星星還亮著幾小簇,明月找著她,撓了腦袋,分明在船上的時候他還想著要是能在她身邊一起抬頭就好了,這會兒偏偏說不出這些話來。
這一片還在熱鬧,今兒城裡也沒宵禁,還有許多西人來看端陽節節慶,明月手長,在石桂手腕子邊上晃來晃去,明明中午攥過一把了,這會兒偏偏不敢牽她,手掌冒汗,心口咚咚直響。
平時最油滑,今兒偏偏老實了,一路把她送回了家,指節都不知道蹭了多少下,就是沒能握住,只覺得她身上香得很,一股清涼味,沾住了就不想動。
石桂只作不知,臉上卻發紅,等著他,他卻偏偏不動了,都到了大門邊,跟他道別,伸手接過明月手上拎著一長串的東西,目送他一步三回頭的走出巷子口。
不意喜子竟在屋裡等著她,石桂看他臉色果然不好,有些著急:「你怎麼不躺著去,不是才鬧了肚子,看你還敢不敢那麼貪涼了。」
喜子卻抬起頭來,吞吞吐吐道:「我,我好像看見爹了。」

第326章 裝病

石桂臉上的笑意斂了去,喜子坐在凳子上,不安的抬頭看著她,兩隻手緊緊攥著,他回想了一下午,確是看見石頭了,又說了一回:「我在碼頭上看見爹了。」
隔得這些年,樣貌早已經記不真了,石頭就沒能認出兒子來,喜子的變化最大,石桂還能找到點小時候的影子,喜子可是半點都瞧不出來了。
他跟松籮兩個去了瓜攤,穗州天熱,這時節各樣應時當令的瓜果都已經上了市,兩個半大的孩子去買瓜,裝模作樣挑了好幾隻,那賣瓜的拿網兜替他們套上,喜子松籮一人拿了兩個瓜,大的他來拿,小的讓松籮拿著,一前一後回飯鋪來。
走到半路,還想拿餘下的錢去買兩碗竹筒冰湯,把酸梅湯五花茶盛在竹筒裡,提著繩子回來,給秋娘去暑解渴,他才往涼茶攤子那兒去,遠遠看見個漢子正在涼茶鋪子喝涼茶。
涼茶一文錢一碗,加了薄荷甘草好消暑,這兒的人拿這個當水喝,三五成群的挨著攤子,也有坐在地上的,也有坐在小杌子上頭的,還有脫了鞋子坐在草鞋上的。
喜子未曾留意,這樣的苦力碼頭上有許多,再看一眼,才看出不一樣來,那漢子抬頭拿草帽作扇子扇風,分明就是爹。
隔了這許多年,喜子一時怔住了,想認又不敢認,他站著不動,松籮也不敢動,拿眼兒直看他,一隻手扯扯他的衣角,問他怎麼了。
喜子早知道爹是要找來的,娘跟姐姐都這麼說,說爹回鄉去了,回了鄉知道他們不在,就一定會找過來的,他才要歡喜,就看見石頭跟涼茶攤子上的人借了個碗,拿了半碗涼茶,端著往後頭去。
喜子上前兩步跟上了,要張口又有些叫不出來,一聲爹五年沒喊過了,又怕他走遠了,攆在後頭跟著石頭,走了兩步,看見石頭把端著的涼茶給了個老婆子喝。
婆子坐在竹椅上,竹椅背後還有兩根長背帶,椅背上還綁著一把傘,把那婆子整個罩在裡頭,不挨太陽的曬,她滿頭是花白頭髮,衣裳空落落的掛在身上,佝僂著縮著一團,嘴裡哼哼著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分明就是俞婆子,只看著老了十歲還多。
喜子站定了沒往前去,人踩在台階上,看著石頭爹捧了碗餵水,俞婆子嘴已經攏不住了,喝了一半抖出來一半,迷迷糊糊的看過來,把喜子看的一個激靈,轉身就往回跑,人一慌亂,手上捧的兩隻瓜就滾了下去,順著台階往下,摔得粉碎。
他知道是阿奶把娘給賣了的,秋娘在兒子跟前不說丈夫不好,卻怎麼會不說俞婆子的不是,看他挨了打的模樣,眼淚就跟斷線珠子似的掉,摟著他便哭,說那會兒要是早警醒些,也不至於叫拐子騙賣了。
一回不說,也不能回回都不說,喜子那時候六歲不到,嚇得懵了,怎麼也不肯信秋娘不要他,回娘家還帶著他呢,那時候哭鬧不休,可如今回想起來,確是不對,娘不見了,阿奶還做了兩條魚,他們在路上難得吃得這樣好。
秋娘跟石桂兩個只要談起俞婆子來,就都沒個好臉色,喜子對被拐的事兒記得零零碎碎的,可還記著俞婆子在艙裡護著他,不叫人販子把他轉手賣了。
喜子跟娘和姐姐過了安穩日子,乍一看見俞婆子,唬得一跳,生怕他們跟過來,摔破的瓜也不要了,還是松籮撿了半個大的回來,兩個人一路急趕著回來。
喜子緊緊閉了嘴,半個字也不吐露,可等一夥人做完了事要去看煙火了,他又怕起來,這才裝著肚子疼,說是冰著了肚子,秋娘果然不再去,守著他讓別個去看煙火,只要她不去,餘下那幾個都不曾見過,不論是石頭還是俞婆子,都認不出來。
他瞞過了秋娘,可不能瞞著石桂,哄秋娘睡了,溜到姐姐屋裡來,惶惶然拿不準主意,要是認回了爹,阿奶也得跟他們一起住了。
就算他原來不記得,後來也知道了,秋娘嘴裡偶爾也會提到石桂小時候的事,那會兒是怎麼被俞婆子欺負的,又是怎麼想賣了姐姐當童養媳的,所以喜子才對松籮這麼好,她也是差點就被賣掉當童養媳的。
松籮是賣給暗娼,秋娘不便告訴他,便說是當童養媳婦,婆母怎麼打罵的,日子如何能過下去,有多少沒長大呢,就先折騰死了。喜子從明月那兒也知道一些,越發不敢認,這才讓姐姐拿主意。
「你看清楚了?」石桂回過神來,沒成想他們來的這樣快,又怕喜子沒看真:「當真是爹?還帶著……帶著阿奶?」
喜子拿眼兒看看她,點了點頭:「我認出他們了,他們沒認出我來。」他想問又不敢問,看著石桂面上肅穆,等了許久才問:「要是,要是他們找來了呢?」
石桂拍拍他的肩:「你自個兒心裡是怎麼想的?要是他們來了,讓娘忘了阿奶賣了她,讓我忘了她差點兒害死我娘我弟弟?一家子再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喜子垂了頭,半天不再說話,心裡卻知道是不成的,娘跟姐姐都和原來不同了,姐姐小時候的事兒他不記得了,可卻知道她很能幹,家裡開飯鋪買房子,樣樣都是她拿的主意,娘還偷偷跟他說,說別想著姐姐厲害了,以後就不給她撐腰,嫁出去的女兒受欺負,娘家人是頂要緊的。
還又加上一句:「要是你舅舅得力,我也不會叫搓磨了十來年,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不是短了柴就是少了食,沒有一天不折騰我的。」
喜子張不開嘴,他讀了書,越發知道天理人倫,爹要是扔下阿奶,就是不孝,要是扔不下阿奶,那一家子就再不能在一起了,姐姐不會肯的,她不肯,娘也不會肯。
喜子還記著原來的日子,爹不在的時候,娘跟他的日子就沒好過,如今總算過上了安穩日子,便是喜子也不願意再看秋娘受磨搓。
石桂摸摸喜子的頭:「你把你在哪兒瞧見的告訴我,我明兒去看一看,你得拉著娘,不能叫她往碼頭上去。」
再不濟就裝一天肚子疼,姐弟兩個互看一眼,喜子應了:「謀定而後動,我知道。」他不願意看見秋娘傷心,又怕好不容易安穩的生活全沒了,乾脆就聽了石桂的話。
他回去睡了,石桂卻怎麼也睡不著,看樣子兩個人是才到穗州的,各處打聽著,早晚總會找過來的,石頭爹也不知道做什麼營生,話本上說他是掏盡囊兜,把身上全部的錢替俞婆子贖罪,母子兩個一路到穗州來,也不知石頭爹怎麼辛苦的。
石桂想了一夜,第二日起來,喜子要去讀書了,忽的又說肚子疼,秋娘急了,昨兒夜裡看他好了,這才安心的,這會兒又疼起來,讓他躺在床上,調了藥丸沖水給他吃,又得替他去學裡告假。
石桂笑一回:「讓綠萼去罷,今兒娘就看著喜子,給他熬些粥喝,飯鋪裡有我就足夠了。」叫了綠萼去學堂,把事兒同她說了一聲:「我去找人,先別告訴娘,昨兒喜子看見她了。」
綠萼點了頭,兩個話都沒來及說上兩句,昨兒端陽宴,女學館裡辦得很是熱鬧,紀夫人還送了一抬吃的喝的過來,怪道讓葉文心自家不要添錢,她去布政使夫人的端陽宴吃酒,席間談了起來,作主給送一抬吃食,還有幾位夫人加了酒菜。
這些且不談,綠萼提了裙子跑出去,急急往喜子先生那兒告假,石桂跟阿珍到了飯鋪,這會兒攤子鋪子都沒開,張三娘王娘子拿昨天剩下的油做了虎皮蛋。
這麼一鍋子的油,倒了可不可惜了,熬了肉醬,炸了蛋,還餘下許多,今兒就炒肉沫茄子,那個費油,這炸好的虎皮蛋添上去,今兒又是料足肉足。
石桂吩咐了兩聲,讓阿珍跟大發兩個去涼茶鋪子那兒賣飯,再把竹筒飯的旗子掛出來,自家急急出了門,一路往喜子說的小巷台階上去。
這兒俱是住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兒租了房子,看了一圈,也沒見著人,還不敢問,怕一問就露了餡,在外頭跑了一圈,身上汗濕了幾層,人影子也沒瞧見。
轉頭往腳店裡喝一盞茶,倒聽支攤兒婆子說,昨兒有個孝子,背著癱了的老娘,到這兒來找妻子女兒。
石桂越發閉了嘴不問,只聽那婆子說得有鼻子有眼,說兒子是怎麼孝順的,兩個怎麼一路來了穗州,在她這兒賒了一碗湯麵,一多半兒都給娘吃了,自家只喝湯。
「這會兒正尋工呢,天可憐見的。」婆子搖了扇子,一面說一面吐瓜子皮:「還問我有沒有不出海的工做,得顧著他老娘呢,我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要是有一半,夢裡都笑醒了。」
幾個年老的都在她店裡頭喫茶嚼舌,聽見她這一句,哧的笑出來:「天底下的事兒可沒有一定的,你們沒去聽書?茶樓裡正演呢,團圓記,時興的書不聽,倒來講古。」
石桂買了一袋燒肉包子回去,沒再追問那茶肆的店家石頭爹在哪兒,回去的時候臉色不好看,阿珍還當她事沒辦成,她笑一笑拿了包子讓她們分吃,松籮小口小口吃著,蹲在葡萄架子底下,吃到燒肉了,要在嘴裡嚼上一會兒才咽。
石桂看著她縮成一團的影子發怔,中午還沒到,就讓王娘子看著,自個兒急急回去,拉了秋娘出門去:「我帶娘上茶樓聽說書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昨天在群裡聽到一個極品媽寶男的故事媽媽說現在還不要孩子,於是兒子就不跟兒媳婦同床(WTF)
肚子疼,聽說有夏天就不來姨媽的,表示羨慕抱著被子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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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見面

秋娘又是好笑又是好氣的拍了她一下:「想著一出是一出,你弟弟還在床上躺著呢,去什麼茶樓聽書,肖娘子的丈夫今兒往房子那兒修窗戶,我且得去看一看,你既回來了,換你守著你弟弟。」
石桂一把拉住了秋娘,不住給喜子使眼色,喜子翻坐起來:「我早就好了,娘不讓我下床,我還想去學裡呢。」
秋娘唬得一跳,早上還坐不起來捂著肚皮直嚷疼的,怎麼也不肯讓他往學裡去,把他按在床上:「你老實給我躺著,這兩天可不許再胡吃了,先喝上兩天粥,真個坐下病來,可就難醫了。」
秋娘總歸是要聽書的,既能聽著書,也不必再瞞她,石桂拉了她出來:「旁的還且罷了,這書娘是必得聽的,是從金陵傳來的,叫團圓記,我一時跟娘說不明白,娘去聽一段就知道要緊了。」
秋娘哪裡能想到團圓記說的是自家事,可女兒也不是那不分輕重的人,她說要緊,就是真要緊,雖想不明白一段書怎麼就要緊了,卻還是換了衣裳,托阿珍娘看著喜子,自個兒跟石桂上了茶樓。
一路走還一路問,石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勉強笑一笑:「娘去了就知道了,我才剛路過的時候聽了一耳朵,似曾相識,這才帶娘來聽的。」
錢班主的曲藝班子進穗州沒幾天,就被大茶樓簽了去,連演三個月的契都簽了,一天一場,三天就是一出《團圓記》,此時已經演了三天,今兒又頭回開始說。
簽了大茶園子,就跟在碼頭上搭台說書不一樣了,要什麼樣的布什麼樣的景兒,茶樓裡頭都有現成的,撿出來用就是,就連唱念的,都能頂得上,真個尋了化了老妝的婦人,來演那個惡婆婆。
因著這出新戲,茶園子裡頭人聲鼎沸,都沒有落腳的地兒,石桂給了跑堂的五個錢,這才把她們領進去,都已經沒有坐位了,只得站著聽,一樣得買茶買點心,石桂怕秋娘聽著上火,買了竹筒涼茶,又使了錢讓小夥計找一張竹凳子來,不拘往哪兒一擺,能坐就成。
秋娘拉了她:「哪裡這麼破費,咱們聽一場立時就走,今兒掏井的補窗的都要來了,我沒得閒空功夫,早早收拾了,早早就能搬出來,也不必欠著人情了。」
房上的瓦已經補齊了,青苔也由著肖娘子的男人找人刷乾淨了,今兒補窗補門框,再看看哪兒還要添補的,房子就算修葺好了,旁的一面搬一面補。
說定了今兒有人去掏井通排水溝的,這兩樣頂要緊,秋娘不自己看著不放心,便是兒子病了,也得去看看,免得出了白工拿了工錢,事兒還沒辦好。
秋娘放心不下,怕肖娘子監工不力,都到書場來了,料想著也沒甚大事,還得去給工人結工錢,坐定了還想起來,被石桂按了肩:「再擱兩天也成的,娘聽著罷。」
秋娘強不過她,拉了石桂的手坐著聽,乾絲梅子都已經買了,咬一瓣在嘴裡嚼吃著又甜又酸,她還從沒坐在茶園子裡頭聽過書,連戲也沒正經坐下來看過,心裡是覺得新鮮的,可還覺得石桂破費了,有甚個事,她說一回便成了,還聽什麼書。
哪知道到了點兒開鑼,錢先生頭一段就把秋娘給聽住了,石桂覷著她的臉色,心頭發緊,真到要告訴她了,還是不落忍。
秋娘這幾天就不相同,她本來不就是軟弱女子,若不然也不會支撐起來採茶紡絲擺餛飩攤子了,不過石桂怕她難受怕她傷心,可傷痛是免不得的。
就好像王娘子那樣,王娘子雖是被丈夫賣掉的,可也一樣對丈夫抱過希望,石桂問她怎麼當初不合離,王娘子紅了眼眶:「我只盼著他是能收心的,只要待好他好了,人心總是肉長的,女兒孝順他,他總得有點良心,哪知道他早就不是個人了。」
說到後來越是咬牙切齒,還在恨丈夫差點兒把女兒賣去了髒地界當暗門子,秋娘很是可憐她,便是為著自己也差一點落到那樣的命運,看著王娘子,再想到自家,縱是秋娘也會勸她:「你如今自己能掙能養活女兒,是不必再去看人眼色吃苦頭,松籮還指望著你呢。」
一樣有兒女的人,又是一樣遭過罪,王娘子若不是一向軟弱了,也不至叫丈夫欺負成這個樣子,她自家也跟秋娘說:「咱們村裡頭也不是沒有拿著菜刀就跟男人拼的,悍婦就悍婦,自家日子得過,我柔順了一輩子,差點兒連女兒都保不住,還有什麼活頭。」
秋娘觸中心事,兩個說著便一道垂淚,王娘子好容易擺脫了丈夫,眼前就是一片光明大道,石桂許了她能贖身,還能送松籮去讀書,她再沒了牽掛,哭也是哭得一時,抹了淚就又笑起來,秋娘看她都立起來了,自家還有什麼立不起來的情由。
王娘子母女越是能幹辛苦,秋娘看在眼裡就越是有幹勁,買了屋子才幾天,她已經快手快腳把瓦補了泥補了,還預備著叫人重新粉一粉,好容易在穗州有個家,她得辦得齊齊整整的,比原來在蘭溪的時候日子過得好上百倍。
石桂就是看她這兩天臉上光彩都多了,才敢拉了她來,跟工人討價還價,面嫩的婦人豈不可欺,石桂還怕她受了欺負,跟著一看,秋娘辦得很是妥當,這些個工人,跟原來祠堂裡頭那些想多拿幾個饅頭的婦人也沒甚個分別。
秋娘先還喝一口茶,嚼些乾絲,越聽越是不動,待聽見要把女兒賣了當丫頭,眼淚立時下來了,看著上頭小媳婦打扮的女子領著一個孩子,後頭的畫布又畫了村落石橋,她哪裡還忍耐得住。
到了這會兒,才知道這一出書說的是自家事,抬起眼來看看石桂,攥了她的手,坐在秋娘身旁的婦人也一樣拿帕子擦淚,團圓記聽的女人比男人多,打賞的也多是女子,陪掉許多眼淚,連看帶罵,聽完了還要再聽。
秋娘卻是實實在在替自己在哭,待聽見人販子要把那個男孩兒賣到髒地方去,秋娘渾身都在打抖,石桂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撐著她的肩,不時拍一拍她。
這場說完,結局如何還得明兒再說,秋娘好容易忍住了哽咽問結局如何,坐在她身邊的婦人便道:「老天不長眼,那惡婆婆竟叫漢子尋回來,還想著一家子團圓呢,男人。」
秋娘呆坐著不動,後頭是唱本地戲曲,是老曲目了,聽的人不如聽書的人多,位子一空,石桂就坐到秋娘身邊,秋娘喝了半杯茶,把心裡那股勁兒壓下去,沒受過委屈的孩子才哇哇的哭,似她這樣吃了這許多苦頭的,眼淚反而擰不出來了,掉了一回淚,就收住了,喝著涼茶看著石桂:「你不是今兒聽見的,可知道許久了是不是?」
石桂乾脆認了:「是,我怕娘受不住,一直不曾說,拐子拘了她,讓她幫著張羅衣食,為虎作倀,叫知府抓著了。」
秋娘還回不過神來,說一句惡有惡報,又覺著這報應太輕了,差點兒就害死三個人,依舊被了贖了出來,怪道才剛那位婦人,要說老天不長眼了。
石桂只當秋娘是受不住的,要扶了她回去,再慢慢勸解她,叫她聽書似的知道,總比告訴她石頭爹已經帶著俞婆子來了穗州。
哪知道秋娘緩得一緩,竟沒落淚,拍一拍石桂的手:「你且有事忙,你去罷,我到新屋去,還得給工人發工錢呢。」
「我去罷,娘去歇著。」石桂怔得一怔,沒成想秋娘竟還想著修屋子的事兒,秋娘勉強笑一笑:「工人一天就等著結的工錢好開飯,咱們怎麼能耽誤別個的吃飯錢。」
石桂嚅嚅說不出話來,秋娘拍拍她:「你別擔心我,我也不是沒想過。」秋娘想過最壞的結局就是石頭死在了海上,知道他沒死就已經是大幸,只沒成想,不獨他無事,俞婆子也無事。
石桂跟了兩步,秋娘非不肯讓她跟著,石桂眼看著她拐進小巷子,怕是她在才放不開,心裡總歸是傷心的,等她緩過勁來,拿定了主意再作打算。
秋娘倒還支撐得住,腦子裡頭亂紛紛的,只想著眼前得去看修的屋子怎麼樣了,把工錢開發給工人,一時走一時停想著總得買個掃帚簸箕去,掃一掃堂前屋後的灰,等補牆粉的時候舊的都鏟掉,才能粉上新的去,要是省掉這道工,一下雨一泛潮,粉上去的還得掉。
她果真買了帶過去,還跟店老闆討價還價,饒了三五文錢,這才拎著掃帚一路走,在鐘錶街頭拐進小巷子,大門上的黑漆已經補上了,銅環也擦得很亮,進門的磚雕上灰也清理過了,磚地也算乾淨。
夾道牆上的青苔清得乾乾淨淨的,連磚縫裡生的青草都拔乾淨了,秋娘心裡點頭,進了二道門,門上的漆也補得了,還堪堪搭起了竹架子來,木頭價貴,才花了一大筆銀子買屋,家什就只能用竹子的。
工人扛著竹梯上房補瓦,牆也已經鏟了一半,肖娘子領了秋娘去看水溝,裡頭清出許多髒東西,還有死在裡頭的老鼠:「天再熱些,可就有味兒了。」
秋娘點頭謝她,肖娘子又帶她去屋後看工人淘井:「都淘了一天了,很肯賣力氣呢,我男人街面上挑的,看著老實肯幹,連那牆都是他鏟的。」
秋娘才走到後院,就看見那井邊蹲著個黑瘦漢子,頓住腳步動彈不得,在那兒淘井裡泥沙水的,不是石頭還是哪個。
作者有話要說:  一臉懵逼
懷總八月要去尼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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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心結

肖娘子還在誇石頭能幹肯吃苦:「我男人就是看他肯幹才招的他,工錢比別個開的低,活兒還比別個干的多,後頭幾日要是還有活計,就再找他。」
肖娘子一面說一面帶著秋娘去看淘井的活計,秋娘立在當地動也不動,眼睛盯著石頭的背影,一隻手揪著胸前衣襟,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石頭一無所覺,還不往扔了水桶下井,淘了一個上午,井都快淘干了,滿地都是水,井台不用了許久,裡頭還生著青苔,滑膩膩的,打出來的水也是死水,得淘乾淨了,井底才會出水,這水還得再淘出來,到第二天的,才是能吃的水。
石頭身上又黑又瘦,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他原來受過腰傷,在海上又生過重病,若不是西人堂醫好了,也沒命回鄉去找妻兒。
肖娘子拉著秋娘:「讓他干吧,等會兒要不看著多給兩個錢,窗框都是他補的,原來那些個木料一點沒費。」
秋娘站又不是走也不是,嘴巴張不開,腳就跟粘在磚上似的,一步都挪不動,還是石頭起身抻抻腰,肖娘子道:「來見見東家。」
石頭手上還拎著木桶,拿破布衫擦了擦汗,回身低頭行個禮:「東家。」只看見一段素色裙擺,知道是個婦人,不敢抬頭,肖娘子倒很滿意,這是給婦人家幹活,不找個老實的可不成,親親熱熱扯一扯秋娘的袖子,又想著要表功,秋娘已經開了口:「你,你來了。」
石頭手上木桶應聲落地,滾了兩圈滾到半當中,這兩個愣住了不開口,肖娘子卻兩邊看一回,她且不知道秋娘還有丈夫,只當是個有些小本錢的寡婦帶著女兒來尋營生的。
穗州能幹的女人多,喪了夫的自家養活自家,似秋娘這樣也不出奇,肖娘子同她還沒熟到這份上,也有些話也不好問,哪知道招工竟把她男人招來了。
兩個又不是欣喜的樣子,男人倒是歡喜的,秋娘卻沒顯出幾分喜色來,肖娘子拿的是秋娘的工錢,這男人要是有錢哪裡還用做苦工:「喲,原來是認識的,那你們說著,這個點兒工人也該吃飯了,我去放飯。」
廚房已經理起來了,肖娘子為著省去一頓飯錢自己掌勺,還想帶著秋娘去看的,沒成想先遇上了石頭,放這兩個對談,快步繞到前頭去,伸長了耳朵想聽兩句,裡頭卻一點聲都沒有,嘴裡嘖嘖出聲,自家往廚房去了,招呼了工人來用飯,總歸是好是歹的,都誤不了她拿工錢。
石桂眼看著秋娘去了新屋,在街上繞了一圈,買上些零零碎碎往後要用的東西,不知不覺走到了女人街,她已經許久沒好好跟葉文心說上話了,走到女學館,先聽見裡頭一片笑語聲,叩門進去了,裡頭的姑娘們正在跳百索。
葉文心把裙子撩起來塞在腰帶裡,頭髮也綁成一條長辮子,她一跳起來,辮梢上扎的絨花一動一動的,幾個穿著藍白花布的姑娘給她報數。
葉文心面色潮紅,額前佈滿了汗珠,看見石桂這才停下來,把彩繩結成的百索交給下一位姑娘,撫著襟口一面喘氣一面道:「你怎麼這會兒來了,飯鋪裡頭不忙了?」
石桂這事兒還沒跟葉文心說過,兩個各有事忙,原來朝夕相對,沒有一刻不在一起的,有什麼主意也是一起出,現在這想,倒好似有許多天都沒見著了。
葉文心拉了她上樓去,走上兩步台階就得歇上一歇,她興興頭頭的石桂:「我今兒連跳了二十個,原來從沒有過的。」
葉文心原在閨閣之中就不是個好動的姑娘,染指尖的只有琴棋書畫,跳百索打陀螺踢鍵子,她一樣都不會,還是到了女學館裡才學了起來,怕這些姑娘坐得太久了,身子不好,是紀夫人想的辦法,她告訴葉文心,自家的女兒也是這樣的,從小就不怕她淘氣,就怕她不淘氣。
怪道睿王妃能那樣打千秋,站在千秋板上,能直直跳下來,紀夫人還道:「也就她身子比別個壯些,我才不擔那許多心了。」
「就連綠萼也練了起來,出一身汗,是覺得身上暢快許多,有幾個來月事不順的,聽了紀夫人的話,再吃著紅糖姜水,竟順了許多,紀夫人看我身子虛,才讓我也試一試。」葉文心領著石桂進了她的書室,給石桂泡了一杯熱茶。
她身子弱,既怕冷也怕熱,天兒一熱她身上是冰冷的,可體內的熱卻散發不出來,不能吃冰的,還得喝熱的。
葉文心這間書室,桌上鋪得滿滿當當,俱是筆紙,石桂掃了一眼,上頭還有一份漳州地域圖,標著村鎮鄉里,葉文心見她看了便道:「到八月裡我就往漳州去了,表哥陪我一起。」
葉文瀾還是想去西人堂,宋蔭堂卻失了興致,他不似葉文瀾那樣想著出海,倒更想同葉文心一道辦女學。
兩個有幾番長談,宋蔭堂從來不曾在人前談過葉氏的事,對葉文心也沒盡數說明,卻歎他母親一輩子苦痛,不曾有一日得展歡顏,畏人言的不僅僅是宋老太爺宋老太太,還有葉氏自己。
他在穗州看了許多聽了許多,還看過顏大家那些大逆不道的書,這些書連吳夫人印廠都不能替她刊印,只能藏在女學館裡,就因著言辭太過,連葉文心紀夫人兩個都沒挑出來給女學生學。
紀夫人歎道:「這些話再隔上三五百年許能應驗,如今把這些散出去,既逼迫了大姐姐,又害了二姐姐,只得我們自家知道,萬不能傳揚。」
哪知道宋蔭堂看了卻覺得很對,以他所受所感,真如顏大家手稿中所書,那葉氏就不必一輩子都痛恨自己擔了虛名,也不必一輩都覺得對不住宋思遠。
葉文心只道這天下無人能懂,便是女子自家只怕也不懂得,就似布政使夫人說的那樣,亂了倫理綱常,可卻沒想到,宋蔭堂能懂得,不僅懂得了,掩卷長歎,告訴她要同她一道下鄉,去辦女學。
這世道女人辦女學還受頗多譏諷,更何況是宋蔭堂這樣得過功名任過官的,他真的辦了這樁事,那往後便為仕林所不容,再別想著當官走仕途了。
宋蔭堂主意已定,葉文心說給石桂聽,石桂瞪大了眼兒:「沒想到……」沒想到宋蔭堂竟還有這樣的魄力,宋之湄還有幾個月才分娩,他此時就打定了主意,那就是真心想辦這件事了。
「我力雖薄,也有雙拳雙腳,便不能撐天,也還能替你擋擋風雨。」有些事男人出面比女人出面容易得多,宋蔭堂跟葉文心兩個秉燭夜談,葉文心還想勸一勸他,他卻拿了主意,還寫了信寄給宋老太爺:「我主意已定,空著棺木唸經燒紙有甚用處,不如辦些實事。」
石桂看著葉文心一雙秋水似的眼睛裡頭泛著光,知道她是很高興的,倒張不開口把自家的糟心事告訴她了。
葉文心把茶杯往她身前推一推:「你來找我必是有難決斷的事了,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你趕緊說了,我也好趕緊替你拿主意。」
石桂捧了杯子把石頭爹帶著俞婆子找來的事告訴了葉文心,葉文心垂眉片刻:「你是想著,同我遇上的事兒差不多,想問問若是我怎麼決斷?」
葉文心笑著伸手捏捏她的面頰:「怪道你這些日子瘦了一圈,我乍一看見還當你出了什麼大事兒,原是為了這個。」
百穗洗了杏子來,女學館的樹上打下來的,廚房裡擺了許多,洗一碟子送上來,紅紅黃黃煞是好看,葉文心捏了一個:「換作是我,我不原諒俞婆子,卻不妨恕一恕你爹。」
把個紅通通的杏子塞進石桂和裡,看著她發怔,點一點她的額頭:「你自家也知道你爹辛苦,真個不贖就是不孝,若不然也不會難以決斷。」
石桂坐著半晌才道:「是,我也只能把自己摘出來。」所以她才這樣憤怒,人在局中,不因著她想的明白就能不怒,讓她忍氣吞聲再跟俞婆子一個屋簷下過日子,是再不能夠的,秋娘要是打算忍,她無法責怪,卻不能開門迎俞婆子進來。
話再難聽也得說,石桂跳起來放下茶杯往新屋去找人,到了地方秋娘卻不在了,肖娘子正拿著掃帚在掃地,看見了她笑盈盈的打招呼,話都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下去,笑得滿面是花:「她家去了,這兒的活計都看過了。」
按著石桂的性是得再察看一番的,此時也沒心緒,又急急趕回家去,先去了廚房,她阿珍娘正在燒灶,一隻雞一隻鴨子,鍋裡的白粥也在燉著,石桂吃不準秋娘的意思,又不年又不節的,喜子還在「鬧肚子」,怎麼想著做起大葷來。
阿珍娘的口音比阿珍重的多了,她說的話石桂有一多半是不懂的,她卻笑起來,連連衝著石桂說恭喜,指指雞鴨,又指指掛在房樑上的臘肉和養在水盆裡的游魚,這麼一頓得破費一兩銀子去,秋娘怎麼突然捨得了。
她愣神的功夫,秋娘挽著袖子進來了,眼眶還紅著,似才哭過,對石桂道:「趕緊給我打下手,把菜整治了,好趕緊讓你爹吃口熱飯。」
看石桂還怔著塞了刀在她手上:「把臘肉切一切,再蒸上飯,趁著天還早,吃了飯好讓他早點兒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更新上了
急死我了
對著晉江簡直沒脾氣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29章 孝道

石桂張口結舌,想問又不敢問,秋娘擠出一個笑來,推了她一把:「趕緊著,別耽擱了,你爹住在城郊的冷暖鋪裡,回去的路不好走。」
說完就轉身切菜,挑了些小蚌殼,托阿珍娘去買塊豆腐來燒湯,雞燜在鍋裡,魚下了油鍋,石桂看著秋娘有條有理的把東西都整治了,只得切起臘肉來,鋪在半米飯上,讓臘肉的油滴進飯裡。
「等會子,你跟你弟弟就別上桌了。」秋娘蹲下身來往灶眼裡添柴,她才剛眼睛還泛著紅,顯是狠哭過一場的,這會兒就已經無事人一般張羅吃食。
她越是這樣,石桂越是不敢再問,兩個是怎麼遇著的,怎麼偏偏這樣巧,秋娘才剛曉得丈夫來了穗州,總不能一出門去就碰見了,可眼下除了應聲也沒旁的說法,連桌都不讓她上了,是不是不想讓她見石頭爹?
石桂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她想得很明白了,她從過去種種想到秋娘喜子受的苦楚,可心裡依舊對石頭爹抱著希望,他當然知道俞婆子折騰媳婦不對,可孝道讓他不能頂撞親娘,便只得補償媳婦,這一次他總該知道秋娘不易,看這模樣,卻是兩個碰見了,卻沒談攏。
這下更不能問,快手快腳的忙碌起來,抱了細枝進來添柴,把火燒得旺旺的,秋娘用鍋鏟煎魚,煎到兩面金黃了,再下大料秋油紅燒魚吃。
鍋裡頭還燉著蛤蜊蛋,秋娘才學來的做法,本地這些東西賣得極賤,一簍都不用多少錢,拿蔥油燒過了,就是下酒菜,秋娘學了這一招,因著石桂愛吃,就常做了來吃,費幾個雞蛋,讓女兒吃得好些,把瘦下去的肉都給補回來。
母女兩個在廚房裡一言不出,燒火的燒火,炒菜的炒菜,兩人都出了一身汗,煙火味兒染在頭髮上,秋娘盛了魚這才說了得一句話:「等夜裡燒點水,叫綠萼摘些茉莉花來,咱們好好洗洗。」
門前種著一小排茉莉花,這會兒正是花期,細細白白一朵朵開得香煞人,粗茶水裡放兩朵茉莉花,立時清香撲鼻。
秋娘既開了口,石桂就應了聲,她不提,她也不提:「可得早些燒起來,那水太燙了,半天都不涼,我最怕熱了。」
說到最後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秋娘果然笑露出些笑意:「知道你經不得燙的,天兒這麼熱,多加幾盆涼水就是。」
石桂看她肯說話了,心裡著急鬆一口氣,就怕她不肯說話,這才要緊,有一搭沒一搭的問她的話:「今兒屋子修得怎麼樣了?我聽說灶台都通好了,肖娘子在家裡做飯呢。」
肖娘子到飯鋪來要米要菜,說是做給工人吃的,經手的是石桂,秋娘也確是知道,這會兒沒話找話,哪知道正觸中了她,秋娘半晌沒作聲,低頭涮鍋,又炒上兩個素,這才做了蛤蜊豆腐湯。
石桂這下明白她們是在哪兒碰見的了,心裡怎麼也不肯信,怎麼偏偏就在那兒遇上了,還是在秋娘才聽了書之後,秋娘又開了口:「你去打一角酒了,撿那十文八文的,這蛋跟粥湯我都端到喜子屋裡去,你陪著他。」
石桂心中忐忑,打底去打了酒來,交給秋娘,端著飯菜回了房間,原來縮著脖子恨不得不來,真個到了眼門前,又抓心撓肺的想知道這事兒到底怎麼決斷了。
喜子已經知道這事兒,姐弟兩個相顧無言,喜子低了頭,還睡在床上,秋娘不許他起來,她一直怕喜子那些年受了虐打作下病來,這會兒還小,等年長些,病症就全出來了,這才一點小事都看得重,喜子托著頭歎一口氣:「娘跟爹,是不是,不在一塊了?」
石桂不知就裡,恨不得長著耳朵飛出去聽一聽,可看秋娘的模樣,必是石頭爹說了什麼,才叫她冷了心腸。
一桌子菜就擺在秋娘的屋裡,石頭坐在桌邊,看著妻子忙出忙進,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立在窗邊隱隱約約看見個統了辮子的姑娘進出,這會兒還問:「是不是,咱們家桂花?」
心裡知道是,還能有哪個,可秋娘依舊不曾答他,只把筷子一擺,又給他添了酒:「你吃罷,吃完了趕緊回去,你娘還等著呢。」
從她嘴裡再叫不出「娘」這個字兒,連婆婆這稱謂也不想給了,石頭見著她,半晌沒言語,開頭第一句,便是他和娘找了她們娘仨許多日子了。
秋娘滿腔熱意被兜頭一盆水澆得涼透了,可她還是問了,團圓記聽了半半截,哪裡知道是真是假,她不似石桂一字一句都在想那寫書的如何知道,只是一心想著丈夫能告訴她。
石頭也確是告訴她了,告訴她俞婆子一條腿站廢了,往後也立不直了,還大病一場,要不然他們早就到了穗州了。
秋娘知道丈夫不擅言辭,他是破天荒的說這許多話,可卻沒有一句是她想聽的,她想問一問,要是就這麼沒了呢?這條命是天老爺給的,若是沒有呢?一家子就這麼散了,他是不是還會贖了俞婆子。
秋娘是這麼想的,問的時候卻只問他:「你如今是個什麼打算?」石頭答不上來,他若是能解,早些年就不會處得這麼僵,可他越是沉默,秋娘就越是失望,不等他答便道:「你還沒吃飯罷,跟我走罷。」
一路把石頭帶回來,買雞買魚,讓他到屋裡坐著,自家張羅個不住,留給他功夫去想,想好了再回答她。
石頭腰都彎了,看著老了十來歲,海上的風吹著,出去跑船一年多,尋妻一路吃盡了苦頭,贖出俞婆子就把錢花了個精光,她年紀大了又怎麼受得住站籠的刑,一條腿廢了,人還病倒了,石頭賣力氣替娘治病,也不是沒挨過閒言閒語,當地哪一個不知道這樣的大案,對他指指點點,說這樣狠心的,過江的時候龍王都得派了蝦兵蟹將吃了她去。
龍王沒把她吃了,俞婆子治好了病,卻沒能醫腿,這條腿再不能久立,跟著石頭坐船來穗州,石頭在船上給人幫工,到了穗州又去西人堂去看俞婆子的腿,看腿是要摸骨頭的,可她說什麼也不肯讓藍眼珠的人碰,說自己守寡守了一輩子了,老都老了,更不能叫人摸了腿去。
秋娘越聽越沉默,石頭把他這一路的事都說了,秋娘問他:「你就不問一問,我們過了什麼日子?喜子被賣到什麼地方?我被賣到什麼地方去了?」
石頭不說話,他不想揭這傷疤,他也說不上來,還能說些什麼,看這個大宅子,再看那個買下來的小院子,他想問的,到了嘴邊怎麼也問不出口,她們三個,往哪兒掙錢買屋去。
石桂跟喜子一頓飯味如嚼蠟,面對面不說話,都豎起耳朵聽秋娘那屋裡的動靜,可那屋靜悄悄的,兩個既沒吵也沒罵,好像屋裡根本沒有人,等著天色將要黑了,秋娘送了石頭出門去。
他不信天下有這樣好的主家,一文身價銀子不要,就能放了她,還當秋娘是真個給人當了妾,俞婆子賣了她的時候,就是拿她給人當妾的,一路上全告訴了他,石頭在金陵城裡聽見的,又吃不準,只說秋娘找來了,一家子去了穗州,怎麼找來的,跟誰一道找來的,沒人細說給他聽。
何況肖娘子一張嘴,把秋娘石桂吹上了天,說母女兩個做了大生意,這宅子且是小的,說不準往後買個三進的宅院呢。
秋娘看著他身上破布衣,腳上爛草鞋,還想著要贖好她們,心裡一軟,可只要一想到冷暖鋪子裡頭等著的俞婆子,心立時又硬起來,他是拋不開他娘的,哪一個也不能說這話。
秋娘沒答應,摸了八十個錢,放到石頭手裡:「這是今兒掏井的錢,你明兒再來上工罷。」石頭站在葉府門前,垂了頭半天不言語,轉身慢慢走遠了。
秋娘攆上兩步去,一路跟著他走到巷口,看他摸了兩個銅板出來,買了兩個包子,包在油紙包裡,一路往城東去了。
想必是買給俞婆子的,才剛席上他筷子都沒動過幾下,雞鴨更是一碰都不碰,只吃了一碗豆腐湯,還是原來在家的時候秋娘替他整治的那味兒,豆腐價貴,尋常要吃也是河裡摸的蛤蜊,買一塊豆腐燉一小鍋湯。
一口湯喝了,越發抬不起頭來,往日是恩愛夫妻,這會兒竟連話都不能說了,隔著一桌子菜,好似隔著千山萬水。
石桂枯等,秋娘回來卻一言不發,這會兒眼眶是不紅了,臉上卻沒了笑意,最後一點歡喜都褪盡了,喜子瞪大了眼兒一句都不敢問,石桂強笑道:「我水都燒好了,娘趕緊洗洗罷,一身的油煙味兒,嗆人呢。」
秋娘當真洗了澡洗了頭,石桂替她梳頭,秋娘有一把好頭髮,讓她看著都顯得年輕,她很想問一問石頭爹怎麼樣,隔著窗戶看見一個背影,疲倦辛苦的模樣,身上的衣裳補丁打著補丁,沒見著的想好了不心軟的,真個見著了又心疼他沒一件好衣裳穿。
秋娘攥著一把濕頭髮,闔了眼兒,把眼淚含在眼眶裡:「往後他要是來,就招待一頓飯,他要是不來,隔上一月半月的,也去看一看他。」除了這樣,是不能再多來往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文時間線有誤
但是那一章一直到現在還未審核通過,報了自審還是不行,要等編編上班找她才行還有上一次的「送上船」寫成了送上床,到現在也還是不能改想放防盜章我感覺根本就不可能啊
一邊碼著古言一邊寫現言的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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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補償

接下來的日子,秋娘越發忙碌,跟陀螺似的沒個停的時候,自己給自己找事幹,原來算帳買菜全是石桂在跑的,她全接過手去,跟菜販肉販打交道講價挑肉挑菜,白裡忙碌也還罷了,到了夜裡也不閒著,跟石桂學起了打算盤。
雖然秋娘不說,可石桂知道她是傷心的,忙的時候沒功夫想這些,這才找事來做,一樣要教綠萼學盤算,就一併教了秋娘,一到夜裡屋子裡頭就全是打算盤珠子的聲音。
秋娘原來覺得這個年紀不必再學了,總怕自己年歲大了記不住,反鬧了笑話,這會兒也顧不得許多,練了幾天還算容易,加加減減不成問題,每天的帳都是綠萼算一回,她算一回,石桂再核一次。
真的經過這一遭,她倒不肯忍氣吞聲了,阿珍偷摸跟石桂說,秋娘每每買了菜,就往茶館裡去坐一坐,聽接下來那兩段《團圓記》,那書裡講的跟石頭告訴他的沒多少出入,可對她們母子的事兒也沒多少筆墨。
秋娘只要一想著喜子被賣就牙齒打顫,才跟兒女團圓的時候,她總覺得不安穩,夜裡作夢還在水上,那船一晃一晃的,喜子就扒在船舷上,撕心裂肺的喊她,當娘的,怎麼能受得住,只要想一想他受了苦,心裡這口氣就怎麼也不能平了。
她憋著一口氣不肯吐出來,石桂也不逼迫她,連喜子都一句不提,石桂跟他倒能說上幾句:「要是爹帶著阿奶回來了呢?」喜子從藍布書包裡頭翻出書來:「我們先生教的,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石桂歎一口氣,她還記著喜子小時候的模樣,都說三歲看到老,那會兒秋娘還怕他的性子像了石頭爹,長大了也受人欺負,不曾想喜子經得事,性子全變了,伸手摸摸他的頭:「你們先生說的很對。」
一家子還平平常常過日子,修屋的事兒秋娘卻不再過問了,全交託給了肖娘子,還特意叮囑了她:「這些個匠人都是男子,我家裡的事不便再說了。」
肖娘子倒不是嘴巴緊,而不是得不緊,她還指望著秋娘給她開工錢,聽她們的意思,城裡頭還想著要開飯鋪的,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差事怎麼也得攬在身上,把嘴閉得蚌殼也似,不論石頭再怎麼探問,都只搖搖頭,裝傻充愣。
肖娘子一天來給秋娘報一回工程如何,屋子買來的時候就正氣,也沒多少要修要改的地方,粉完了牆面,裝上窗戶,好容易結工錢了,肖娘子又犯了難,她能攬下這樁事,就是比別個機靈些,也不去問秋娘,反拉了石桂:「新招來那一個,不肯拿工錢,這後頭五天的活計,統共四百文,他一文不肯要,這可怎麼好?」
至於那人到底是誰,肖娘子一句都不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一家輪著一家來,別家裡念的《金剛經》三句兩句念完了,這家裡念的《大般若》沒個百來卷念不完,她且沒這閒功夫聽,最好是能把那打家俱的活接過手去。
石頭爹不肯要錢,可這錢是怎麼也得給的,石桂拉了肖娘子:「娘子想想法子,不論怎麼樣這錢都得給。」又不要錢又要做工,吃什麼喝什麼去,冷暖鋪子裡頭一日也得交上十文錢,再沒有白住的道理。
石頭那個脾氣,肖娘子一張嘴說出花來,可他就是不接口,只低了頭做活,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勁頭,把地上青磚縫裡的草都給清了,碎了的幾塊他還給換過了,肖娘子問他價,他也不肯說。
石桂看肖娘子面作難色,天底下哪有給錢還不要的,拍一拍她的手:「嬸子費些心,他不肯要,咱們也不能就不給了。」
肖娘子原來倒曾打聽過,說他有個老娘住冷暖鋪裡,要不然早去跑船了,這麼一想有了主意:「他不肯要,他老娘也得肯要,我必把事兒給辦好,屋子收拾好了,也得挑個黃道吉日,請那風水先生看一看,搬屋可是大事兒。」
石桂一滯,還真不想把石頭爹的辛苦錢交給俞婆子,嘴上謝了她:「家什還沒齊全呢,等要搬了必要請嬸子過門吃酒的。」
肖娘子笑盈盈應了,才要走,石桂又拉了她:「嬸子替我跑一趟,去看看是個什麼章程,錢就先給上一天的,餘下四天的再說罷。」
肖娘子眼兒一轉,心裡明白幾分,若是她嘴不嚴,石桂也不會指這麼一條路給她,麻利應了,曉得這是要算得清清楚楚,把那幾塊青磚的錢也給補了,統共四百五十文錢,還在她手裡壓著,摸到冷暖鋪裡頭,把一天的工錢給了石頭那癱在床上的老娘。
這事兒立時辦完了,聽說是來送工錢的,那婆子還有甚不肯收,連名字都沒問清楚,伸手就把錢拿了,緊緊捂在被好了裡,生怕別個看見了,還跟肖娘子拉起家長來,開口頭一句就是打聽有沒有個娘子帶著一兒一女討生活的。
肖娘子一聽便知說的是秋娘石桂一家子,只人數對不上號,她笑瞇瞇的搭上兩句:「我也是替東家辦事跑腿的,穗州人這許多,哪能一家家的尋摸,倒沒聽說過。」
俞婆子喪了個臉,也沒說摸幾個錢饒肖娘子一杯茶水,肖娘子卻把她一通打量,身底下壓著是破蓆子,身上蓋的是三兩塊方布拼起來的被子,手邊上擺著一碗冷粥,看著都快餿了。
石桂秋娘幾個,身上也沒甚個值錢事物,衣裳也都是半舊不新的,有的裙子還洗得泛了白,卻是乾乾淨淨沒有破敗相,肖娘子一比,心裡倒想著,這莫不是跑出來的罷,可看石頭這模樣又不像,掩了鼻子出門去,打定了主意半個字都不多嘴,這麼好的差事可不能砸了。
回去只說錢已經給了,半個字也沒提冷暖鋪子裡頭住著的老婆子,這哪裡像是兒子跟娘,那漢子看著跟秋娘也不是一個年紀的,肖娘子連丈夫都沒吐露,只說事辦了,石桂還謝了她,拿了兩份飯給她,讓她夜裡不必燒灶。
肖娘子不說,石桂忍不住還是問了,肖娘子只得含含混混說上兩聲,吃不準石桂要聽什麼,是要聽他們落魄呢,還是要聽他們過得且算不錯,她把唇兒一抿:「倒也沒有細看,冷暖鋪子裡頭簡陋得很,也沒個熱水熱茶的,只看著精神倒還好。」
石桂皺著的眉頭沒鬆開,肖娘子便知道她想聽什麼,把那老婦的慘像說上兩句,這會兒已經認定了她們是親人:「窮苦人家哪個不是這樣,她且算得好,還有兒子能靠,住到濟民所裡去,日子還更難過些,便是斷了手腳的也還得做活計呢。」
俞婆子都過成這樣,石頭爹豈不是更落魄些,便有一口熱的,也必是先給了她的,石桂想起來便覺得心口氣悶,卻又忍不住心疼他,買了些饅頭,讓肖娘子給他,便說他不要工錢,吃食總得要的。
石桂怎麼說,肖娘子便怎麼應,真的送了饅頭去,石桂也沒瞞著秋娘,秋娘手上打著算盤,應得一聲,隔得半晌才道:「下回切些肉送去,總不能讓他白出力氣。」
秋娘說過一回,便一句都不提了,反問了石桂:「依著我看還得再招兩個人,你那會兒說打三個灶台,我還嫌多,這麼一看還不足,等接了活兒,後頭三個月且有的好忙呢。」
石桂拿著紀夫人給的帖子,接著了往水兵營裡送飯的活計,接下來三個月的生意都不愁了,買房的錢隔上半月便能還清,秋娘理起了財務,算一回心頭略定:「等再忙些日子,我總得給你打一套像樣的家什,別看著兩年還長,眼睛一眨日子就過去了。」
明月這個女婿秋娘是很滿意的,要緊的是沒有爹娘,只待石桂一個人好,沒旁的牽絆,她這頭不給石桂裹亂,兩個人的日子再不會差。
石桂冷不丁聽她提起來,竟有些面紅,明月抽調過來蓋高台,後面那三個月,天天都能見著他了,難得心裡竟有些躁意,這兩天怎麼都心不定。
母女兩個收拾了東西回家,喜子卻還沒回來,回來說先生罰他留堂了,有一篇書沒背出來,嘴上說著話,眼睛去盯著姐姐,偷偷摸摸告訴她,他見著爹了。
石頭跑去私塾看兒子,看他如今有書讀,想著自己辛苦這些年,喜子原來在蘭溪村裡也沒能讀上安穩書,念一段就得回來歇上一段,拉著兒子,心裡虧欠他的,越發說不出話來。
喜子倒跟他在涼茶鋪子裡坐得一會,石頭張羅了吃食,買了雲吞給他吃,父子兩個對坐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喜子把頭埋到脖子裡,石頭抹一把臉,倒衝他笑一笑:「你吃罷。」
喜子沒吃,那一碗雲吞泡在湯裡,盯著它從熱氣騰騰到一絲熱氣都不冒,石頭爹才要開口,喜子拎著書包就跑了,回來還不敢告訴秋娘,一把抱了石桂的腰,男子漢早都不哭了,卻忍不住。
石桂拍了他的背,許久才把他哄住了,滿肚子說不出來的話,忍著不去看,就是怕心軟,世上的事從來都是心軟的怕心硬的,這會兒心軟了,前頭受的苦又怎麼算。
這事兒沒完,第二天秋娘石桂還沒出門,門房上就送了吃食進來,蜜饅頭小煎餃,說是個漢子送來的,送了來即刻就走了,只說是給秋娘的,裡頭竟還有兩串糖葫蘆。
作者有話要說:  糾結
今天沒二更
倒地,我去當一隻廢兔了,債見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31章 葫蘆

小時候日子過的苦,平日裡連飴糖都少吃,趕集的時候能有一串糖葫蘆,那跟過年也沒甚分別了,石桂小時候瞧見了就挪不開眼,肚裡沒油水,唇上不沾蜜,看見了就想碰那個味兒。
石頭回回帶著她趕集,總給她買上一串,山楂果子裹了糖衣,咬上去脆生生的,沾著牙齒都不去咬,含在嘴裡含化了才往下嚥。
家貧的時候糖都難得吃一回,這才惦記著,其實石桂並不愛吃甜的,甜點心都少碰,見著糖葫蘆又想起石頭把她扛在肩上,帶她去趕集的模樣,從小就少見他笑的,一年也沒幾回,年景好了,多打了兩擔谷子的時候,才帶著秋娘石桂往集市上走一遭。
喜子倒喜歡吃糖的,小兒哪一個不愛甜,只這會兒也不吃了,年歲長了,這些個早都已經少碰,才跟石桂相認的時候,石桂也是一樣,記著他含一塊糖能含一上午,糖吃盡嘴裡還砸巴著甜味兒,給他買了許許多多的松仁粽子糖玫瑰糖薄荷糖。
喜子只嘗個味兒,饞的還是肉,此番看見兩串糖葫蘆,姐弟兩個對望一眼,秋娘停得半晌眼圈發紅,聲氣都弱了,只擺一擺手:「你們拿著吃罷。」
喜子捏在手裡,石桂卻不伸手,秋娘也不再說,喜子去書院,她們倆去木匠那兒推新造好的小車,石桂挽了秋娘的胳膊,這時節的天兒,一清早還有些風的,晌午的時候就是個火爐子,熱的人恨不得剝去一層皮。
石桂打了傘,秋娘手上搖著扇子,兩個一路不說話,秋娘不開口,石桂不知如何開口,似是對石頭好一點兒,都對不起秋娘喜子受的苦楚,兩個有話也無話,安安靜靜到了飯鋪,飯鋪裡頭早已經炒好了素菜,這會兒正在燉肉。
秋娘買了瓜來,這些日子天驟然熱了起來,光是喝涼茶還不解暑氣,天天買上些汁甜量足的瓜果來分給王娘子幾個吃,洗乾淨了就擺在籮兒裡頭,誰都能去拿。
石桂給明月也裝了一個小菜瓜,替他湃在井裡,又給他多盛了肉飯,還帶了一甌兒湯去,今兒頭一天開工,也不知道碼頭上忙成什麼樣,這樣熱的天,想一想又給他帶了一瓶藥油去。
高台是竹子搭的,這些個兵丁怎麼會造樓,還得是工匠來,他們不過出出力氣,扛些竹子來回,監工的還怕這些人手生,坐這檯子的可都是高官,萬一塌了哪一塊兒,這些人開發一頓板子,他的命可就沒了。
是以把兵丁裡頭幹過營造的人挑出來,這些人跟工匠一起只管搭台,餘下這些就是扛沙泥竹板的,這樓台搭一回,也就是聖壽節時演武看的,等看完了演武,也不知道留不留得,說不準還得再差,搭跟拆那就是兩樁差事,他雖不是買材料的,可裡頭的損耗卻是他說了算,賺些蠅頭蝸角罷了。
石桂手上提了籃子,身後跟著兩輛推車,這些錢都是早早結來的,有紀夫人的帖子,哪一個敢剋扣她的飯錢,若不然這錢不定什麼時候才能結給她呢。
三層高台就建在海岸邊,圈地的時候特意避開了港口進船處,離得鋪子也有些路,一條路上鋪了三塊木板,方便運木料進來。
石桂還沒踩上木板,就看見明月在門邊等著,她眉頭一鬆,嘴角露出幾分笑意,急步往前去,到得門邊,明月一頭一臉都是汗,胳膊被太陽曬得泛油光,石桂還沒邁進去,他就伸手往外拉她:「你別進去,咱們到大石頭底下去吃。」
石桂一怔,跟著才看見了他幾乎是赤著上身,只穿著一件背心,還沒濕透,底下的褲子也是露了腿的,腰上的扎腰帶早已經濕透了,這件上衣定是才剛套上去的,裡頭那些個漢子,只怕有一多半兒沒穿衣裳。
石桂笑一聲,拎了籃子走到大石邊,底下有一方陰影,明月脫了背心給她墊在沙上,自個兒席地而坐,他是身上沒東西能墊,順手把衣裳脫下來了,背對著石桂一彎腰,原不止是胳膊曬得泛油光,渾身都是,坐下來就掀籃子,一氣兒先把酸梅湯喝盡了。
石桂特意兌了水進去,只有些酸甜味兒,怕他喝的太濃了反不解暑,工地上也有水喝,哪裡比這個味兒好,石桂看他頭髮上都在滴汗,還特意離她坐得遠些,怕沾在她身上。
「我明兒給你帶條巾子來,再給你多帶些水,這麼出汗可不成。」拿出竹筒飯,飯壓得實實的,菜還單擺了一個竹筒,給他多加一顆蛋,實實足足兩隻竹筒擺滿了飯和菜,還有兩個鮮靈靈的水菜瓜。
明月早就餓得很了,早上倒是管飯,支個大鍋裡頭擱些米就算是粥了,那燒灶的還一臉不情願,原來中午做飯的活計是他的,買些瓜弄些菜,再切些肉丁子,就算是一頓飯了,給的錢又足,活計又好做,偏偏被人截了胡去。
石桂送這飯中午一頓,說定了是兩頓的,開工又不是只開半天工,可紀夫人能安排人,別人也能安排人,兩處相爭,只得各退一步,石桂送中午飯,工地裡的食堂就做晚飯。
是以今兒這菜又是秋娘拿手的,肉全切得骨牌大小,一碗裡頭有五塊肉,再加上燒透味的百葉,還多送一個鹵蛋,因著是給軍營送的飯,石桂開的還是平價,可量大了,賺頭就足,想著長長久久做生意的,三個月裡得讓人吃得飽吃得好,既是石記的名聲又是紀夫人的名聲。
明月沒一會兒就扒了半碗飯,拿湯汁淘過飯,狠狠吃了一半,這才抬頭,覺著有半飽了,舌頭舔著飯粒,見石桂看著海面,雙眉微蹙,問她道:「怎麼?有甚事不高興了?」
石桂側過臉來才要笑,又趕緊扭過頭去,明月卻滿不在乎,反正是他媳婦看了就看了,見她耳廊泛紅,伸手要捏,又趕緊在褲子擦一擦,怕弄髒了她。
「我爹來了。」石桂抱著膝蓋,難得的有些茫然,把頭枕在膝蓋上,抱了腿兒看著海面上的白浪花:「我怕看見他,看見他受了苦,就忍不住要心疼他,若不是為著我,他也不必出海去。」
明月拿勺子刮了刮碗,把油滋滋的飯粒往嘴裡送,兩下嚼了才道:「那我爹若不是為著我,也不會去販貨了。」
幾口把飯吃完了,抬起胳膊看一看,覺著身上的汗干的差不多了,挪到石桂身邊坐著,腿兒緊緊貼著她,想藉著大石頭的陰影摟摟她,拍拍她的背寬慰她,可一坐到她身邊來,那清爽的薄荷香味兒就更濃了些,鼻子吸動兩下,深吸一口,舒服得讓人懶洋洋的。
恨不得倒下去,就在她身邊挨著睡上一會,他也確是累了,一清早起來,正午還能歇上一個時辰,等打了鈴再開工,明月兩手支著靠在大石頭上,倦意襲來,強打著精神要跟石桂說話,最後出口的卻是這麼一句:「你要不要挨著我歇一歇。」
石桂確實累了,連著幾夜沒足,天不亮又得起來忙飯鋪的活,又得顧著喜子和秋娘,一根蠟燭兩頭燒,身上倒還好,心裡這根弦難松,可他赤著上身,怎麼能挨著他睡,紅了臉頰扭過頭去:「不要。」
明月伸手拉拉她,拉胳膊不成,拉手總是成的,石桂的手比在宋家的時候粗了許多,拿筆撥算盤拿菜刀,手上生著薄薄一層繭子,明月攤開手握住她,拿指尖去蹭她的掌心。
明月的手又大又結實,一把牢牢握住了她,石桂一動沒動,任由他握著,正午太陽最熱,可縮在大石頭的陰影底下,再吹一吹海風,人又覺得舒爽,石桂先還規矩坐著,後來也學著明月的模樣,把背貼在石頭上,陰涼涼的,扇子都不必打,明月叉開兩隻腳,也不知他怎麼挪動的,先還隔開些,越坐越近,最後肩膀和腿都伸了過來:「你要是困,就靠一靠。」
他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慇勤,石桂燒紅了臉兒,怎麼也不好意思靠上去,可確是覺得安心得多,還真有了些睏意,人靠在石頭上,迷迷糊糊的打起瞌睡來。
一直等到上工打鈴,石桂才醒過來,她許久沒睡得這樣實過,耳邊是海浪聲,濕潤的風吹過面頰,靠著明月睡香甜,醒過來才知道自己枕著他的胳膊,明月卻沒睡著,兩隻手抬起來還想捂她的耳朵,想讓她再睡一會,她這一向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眼看著石桂迷迷濛濛將醒未醒,臉蛋紅撲撲,呼吸又輕又快,明月乍著膽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嘴唇湊過去輕輕磨了了下,心裡喜歡的不得了,再有兩年,就能成親了。
石桂耳朵通通紅,心口撲撲跳,她越是害羞就越是不認,強作鎮定的告了別,回去的時候一屋子人都已經歇了,她躺在院裡的躲椅上,反倒睡不著了。
第二日,門房上收著一簍十來顆菜瓜,還是洗乾淨的,秋娘叮囑人送進廚房去,就當是買了家裡來解渴的,這東西也不貴,成批的長出來,一個一文錢,就當是吃些瓜果汁兒。
秋娘往肉鋪去,石桂去竹店再加兩百個碗,同那老闆討價還價一番,老闆倒肯讓她的利,這麼一個月裡,都已經在他這兒追加了兩次碗勺了,生意總歸有得賺。
石桂走在街上還不覺著,拐進巷子裡,這才覺出不對來,她今兒去訂家什,要訂一個竹子屏風,帶了量尺往新屋去,這條巷子裡外住了許多人,又是鬧市,石桂也不害怕,轉身一看,就見個花白頭髮的漢子正跟在她身後,看見她回身猝不及防,嚅嚅動了動嘴唇,低低叫了她一聲:「桂花。」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麻麻過生日
去吃大螃蟹
有二更,畢竟昨天沒二更,良心上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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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贖身

石桂聽見這麼一聲,定在原地動彈不得,要是在路上碰見,只怕她當真認不出來,怪道秋娘要攔了她,這會兒才知道為甚,石頭爹又黑又瘦,乍一眼看上去,倒像個老漢。
石桂上回見他還是十歲的時候,那會兒他就跟著跑了船,辛苦的營生顯人老,可也不似如今這般,打眼看上去就像個老漢,腰也彎了,頭髮也白了,肩膀都垮著,半點沒有精氣神,跟秋娘站在一塊,哪裡還像是夫妻。
石頭一直在沈府門邊等著,他不敢進去,頭一回送東西還說個姓名,第二回再去扔下簍就走,怕給秋娘惹了麻煩,她能做主請自個兒進去吃一頓飯,想必在這府裡日子過得不錯。
石頭還記著看見秋娘那一天,她人胖了些,臉盤也白淨了,秋娘原來是很白的,蘭溪村出來的姑娘都白,生養了兩三個孩子的婦人,也還有一張嫩臉。
可自打嫁給了他,日子就沒消停過,家裡地少田薄,年年交租且不足,若不是靠著她紡紗賣布,日子也沒後頭那樣富裕。
秋娘能幹,若不是看她能幹,俞婆子怎麼也不肯出秋娘嫂子開口要的那些個聘禮,她連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都沒把成親時候的的金丁香拿出去,為著兒子討媳婦,倒陪送了。
這件事不知說了多少年,回回一念,石頭就覺得欠了娘的,只得加倍補給她,可他既沒讓親娘過上好日子,也沒能媳婦跟著他不吃苦。
賣了石桂之後,天天紡車聲要響到三更過後,春日裡還得去採茶,年輕婦人去採茶,難免叫人說嘴,秋娘也不戴斗笠,曬得人發紅褪皮,本來還有五六分姿色,這麼一曬,也不惹人眼了。
石頭看見她白淨了,豐腴了,臉也光潤了,身上的衣裳清清爽爽的,頭上簪著銀簪子,耳朵裡帶著銀燈籠墜子,因著過端陽,頭上還掐著八寶群花,便是新嫁娘的時候,也沒打扮得這樣好,肖娘子還叫她作東家,怎麼也不敢信這是秋娘。
他還想著,兒女雖在一處,可娘仨個日子怎麼好過,只要想到她們在受苦,心裡頭翻江倒海,輕易說不出口,也無人可說,更不能哭,坐在甲板上一坐就是一夜,越是想越是白了頭髮。
如今遇見秋娘,同他想的苦楚又不相同,可到底是苦的,縱那沈家是善人,又怎麼會肯送了喜子去讀書,石頭不善言辭,換一個人一天就跟門房兜搭上了,把秋娘石桂的情狀問的明明白白的。
可他從來木訥,不敢問不敢說,只敢這麼看著,縮在巷子裡頭,頭都不敢抬,就街邊的閒漢似的,等著她們出門,跟著喜子去了私塾,知道他在沈家不愁吃穿,可還是怕他吃不飽,年裡節裡都沒讓他吃上一頓肉,這才領了他去吃魚肉雲吞。
石桂怔在原地開不了口,石頭還當她嚇著了,趕緊放低了聲兒,小心翼翼的扯出一個笑來:「不怕,是爹。」
乍然相遇,石桂一口氣悶在胸中,又聽見這麼一句,立時扭過臉去,緊緊咬住嘴唇,才能忍心著不當街就哭,胸膛起伏好一會兒,怎麼也見不得石頭待她這樣低聲下氣的模樣,手指甲緊緊嵌在肉裡,一口氣怎麼也緩不過來。
石頭看她這模樣,越發低著頭不敢抬,往前挪上兩步,張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隔了半晌才道:「你告訴爹,你同你娘的身份銀子,是多少?」
石桂長大了,秋娘正當年,母女兩個加一加,六七十兩總是要的,穗州不比大災年那會兒人賣得賤,秋娘石桂都有手藝,主人家還不定就肯讓他贖。
石桂喉嚨口哽咽住了,心裡一陣陣的翻騰,只覺著渾身發顫,想問問他如今拿什麼來贖,想問問他怎麼就能這樣傷娘的心,怎麼就能守著孝字,不顧妻兒,可她什麼也沒說,忍過了這一陣,扭頭看過去,抖著唇兒問:「爹吃不吃涼茶。」
石頭連連擺手,怎麼也不肯跟著石桂進涼茶攤子,又怕她曬著了,就站在陰影裡,等著石桂告訴他身價銀。
石桂怎麼也說不出口,同他分開過,是秋娘的主意,真個按律法上來說,秋娘是可以回去找娘家告俞婆子的,這也是石桂想好的法子,要是俞婆子上門來糾纏,她就說已經寫了信回去給舅舅,她們來出路資,還許了些金銀,讓舅舅來替秋娘打官司。
秋娘娘家的嫂嫂見錢眼開,哪有不允的道理,便是俞婆子想鬧也得想想後頭的牢獄官司,《團圓記》在穗州廣為流傳,茶樓瓦肆裡就沒有不彈團圓記的,還給改成了曲子,不光是說書的了,到時候只要說是團圓記的苦記,哪個官會不判這樣的案子。
呂先成就了《白塔記》,《白塔記》又成就了徐青天,他青天的名頭越傳越響亮,哪個不肯沾這樣的光,這可比上書上表都管用。
秋娘跟石頭早就不算夫妻了,可喜子還依舊是石家人,這卻是無可辯駁的,他還未成人,若是俞婆子真個鬧著要他回去,便是把自己送進刑獄裡去。
石桂打好了算盤,可對著俞婆子是一套,對著石頭爹又不相同,這會兒他垮著肩膀問銀子,石桂卻不能告訴他已經贖了身,只衝著他搖搖頭,轉身往涼茶攤子裡買上兩個茶果一竹筒的五花茶,遞到石頭手裡。
六七十兩的身價銀子,做苦力一輩子也不定能賺得著,石桂不想看著他賣血汗,把茶果塞過去,吸一口氣道:「爹只管顧好自己就是,我們自己也能攢錢。」
這話倒是真的,石頭也知道,那會兒石桂才當了小丫頭子,就有錢給他做本錢,他出海的時候還好好的,沒成想回來的時候大病不起,若不是西人堂中活下命來,身子已經埋在黃土裡。
便是這樣也還小有贏餘,只這餘下來的錢,也全用在了親娘身上,此時又無人看顧她,若不然再跑一趟船,先把女兒贖出來,她到了年紀,生得又好,越是想越是不能留她在別個家裡當奴。
石桂說得這麼一句話,石頭竟高興起來,臉上略略有些笑影子,只一瞬又沒了,對著女兒點頭:「你娘總能護著你,咱們一道攢錢,把你們都贖出來。」
石桂心酸難抑,鈍刀子割肉,越是聽越是心疼,胡亂點了頭,石頭只當她是答應了,身子都挺一挺,垮了的肩膀都抬高些,捏著茶果,到底捨不得吃,揣在懷裡去街邊尋生計去了。
石桂立在街邊,看著石頭越走越遠,腳下一頓跟了上去,遠遠看著他過了天橋,往那石橋邊上一蹲,等著活計找上門來,他老實不會攬活,泥工瓦匠本是樣樣會的,可有人來尋工,會說的立時湧了上去,只他退後兩步,還險些被人擠出來。
好容易找著活,又被人壓了價,八十文一天的苦工也肯幹,石桂心裡頭怎麼得過,等看他走遠了,這才茫茫然往飯鋪去,還得強打起精神來,怕叫秋娘看破。
明月的飯菜,乾淨的毛巾,裝了兩大罐的水,秋娘拿明月當女婿,自然樣樣都預備得當,滿滿當當裝了一籃子,還叮囑石桂給他小口小口喝水,水裡頭擱了半勺子鹽,又預備了一件乾淨衣衫,讓石桂把髒的那一件拿回來,就在小院裡頭洗了,晾曬了第二日還給他送過去。
「他那幾件布褂子怎麼經得起這樣出汗的,上頭都結鹽花,曬上兩三回就褪色了,越洗越是硬,穿在身上也不舒服,你拿來洗了,讓他穿乾淨的。」
石桂含含糊糊應了聲,秋娘也不疑有它,她忙了一上午,就是在忙飯菜,還得打傢俱,問了石桂量沒量屏風,石桂這才回過神來:「忙忘了。」
秋娘解下圍裙:「你去罷,我去量,做一個竹子的給你擱在屋裡,要是好,我也做一個,看著涼快些,再去布鋪裁些布來,昨兒看見別個穿著一種紗料子,倒很涼快,也給你做。」
石桂越發不能說才剛碰上了石頭爹,點頭應著,把東西都放在圓籃子裡頭,大發推著車,跟在石桂身後,推著車往岸邊去了。
這些天的活計輕省,不必叫賣,也不必數錢,送了飯立時回來再裝上一車,吃的還快,沒一會飯菜就清乾淨了。
今兒石桂卻有些心不在焉,她手上拎著那麼沉的籃子,竟也不知道往車上擱一擱,大發幾回想開口,卻不敢跟她搭話,只悶頭推車,他們到的時候,還沒打放飯鈴。
石桂就坐在大石頭底下等著,到她一個人的時候,怎麼也忍耐不住,把臉埋在膝蓋裡,心裡一陣陣的難受,才想要掏出帕子按按眼睛,明月就過來了,他遠遠看見石桂埋著頭,還當她身上不好,急急奔過來,哪料得她竟然在哭。
明月兩隻手搭住她的肩,蹲身在她跟前,眼睛裡頭都能冒出火星子來:「哪個欺負你了,我找他去!」他還當石桂被人欺負了,碼頭上討生活不易,石桂又是女子,最容易吃虧。
石桂看著他,一口氣抽不上來,眼睛裡含著淚花,搖搖頭道:「沒人欺負我。」睫毛一顫,眼淚落到沙石上,明月正要發急,她慢慢把頭靠過去,額頭抵著明月的胸膛,兩隻手揪著他的衣襟,哽咽一聲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明月嚇傻了
麻麻過生日吃了大螃蟹
晚上先生吃炸雞外賣,特別特別特別香,搶了一塊,我只嚼兩下就吐了,我沒吃,我特別克制,畢竟你們已經要看見一個肉球懷總了,我努力縮小一點,啦啦啦更新完我去跑步了,我不夜跑,我走跑步機,一隻安全的肉球愫。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33章 求親

明月僵在原地動彈不得,胸口緊緊繃直了,只覺著胸口皮膚一片燙熱,她的眼淚灼人,叫他通身都不自在,臉漲得通紅,不住出汗,倒把石桂額前的碎發打濕了。
石桂這麼撲過來,明月好半天才回神,胸膛一起一伏,心跳的比端陽那天賽龍舟的鼓點兒都密,分明是想摟著她抱著她的,到這會兒竟害羞起來,好容易抬手摸摸她的背,這樣的石桂他從未見過。
明月沒安慰過人,幹這事兒生疏的很,兩隻手摟了石桂,還得不讓汗沾在她衣裳上,又覺得自己一身臭汗,也不知道她嫌不嫌棄,張手虛抱著她,卻是一語中的:「你見著你爹了?」
能讓她這麼傷心的,也就只有她爹了,明月知道她心地最好,要不然那時候怎麼會待他這麼好,那會兒她才多大,拿松果砸她,衝她吐了滿嘴的糖渣子,她都沒生過氣,還一樣給他吃的。
待外人都這樣,對她爹更狠不下心來了,明月當下說不出旁的來,可他在外頭跑江湖,這樣的慘事見得多,賣出來的人,天南海北那都再見不著了,主家仁慈也還罷了,便是打死了,再買一個就是。
秋娘喜子分開賣,賣的還是兩個地方,似這樣還能一家子團圓的,說是老天開眼都不過,他當小道士的時候,來道觀裡頭卜吉凶的,除了求財問功名,再有便是求團圓的。
占卜百卦,也沒有一卦是大吉,跟著師兄們糊弄糊弄人,解籤的時候凶簽也得給人存一絲念想,不能說得太絕,原來他以為是騙銀子用的,說些好話才有人肯散財不是,可師兄告訴他,求團圓的好簽萬里無一,等往後他就知道了。
明月跟著軍營北上南下,也確是見著許多,貧苦不能救的,妻離子散的,連屍首都尋不著,更別說大活人了。
越是知道他就越是說不出勸人的話,好心腸的太太們肯憐貧惜弱,那是自己沒經過,明月卻是經過的,他爹死了,娘立時就改嫁了,大家都要活,活不下去的時候拋開一個是一個。
石桂半晌不說話,肩膀抖個不住,好半晌才緩過氣來,哭都哭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一抽一頓道:「我心裡可憐他,可想想我娘受的苦,就不能再一家子過太平日子。」
明月沒了法子,伸手撓撓頭,急出一身汗來,換成是他,怎麼也不能讓老婆孩子受這份苦楚,管他是誰呢。
明月一面拍她的背一面寬慰她:「你同你娘還有喜子,也過得安穩了……」想一想拿自己作比:「要是我再遇見我娘,也不說能不能碰得上,若是碰上了,她過的好,那也算了,我也不必非得叫這一聲娘的,若是過的不好,給食給衣,也就罷了,旁的我自己都不想。」
明月從沒想過石頭會這樣行事,他從喜子嘴裡沒聽到多少,反是石桂說的多,他還記得那年下雪,石桂那麼高興,說她爹會來贖她的,她總會家去的,可空等了這些年,也還是沒把她贖出去。
明月身上的汗叫海風吹乾了,這下把石桂實實摟在懷裡,又伸手摸她的頭髮,石桂自知這難題明月也答不上來,她只不過不能在秋娘跟前哭,心裡又實是難受得很了,這才抱著明月哭一哭。
等她哭完了,這才看見明月的褂子扣子都沒繫上,露著半邊胸,她額頭貼的地方正是胸口,才要往後退,被明月一把抱住了,伸出手來賭咒發誓:「便是我娘找來了,我也不會叫你侍候婆婆。」
石桂面頰發燙,不明白他怎麼就扯到這上頭來,明月的年早早就改嫁了,都十來年了,再遇上只怕明月都認不出來。
明月看她迷迷濛濛,心口一陣跳,伸手摸上她的臉,指尖刮一刮眼睛底下的淚痕,吸一口氣道:「我去找你爹罷。」
石桂一怔,明月卻打定了主意:「我去找他,總得告訴他,我要娶你。」趁著石桂沒回神,一口親在她臉上,石桂抬手捂了臉,心思還在明月發的那句誓言上,有些好笑,又很動容,才還酸澀難當,又泛起絲絲甜意,拿袖子抹眼淚,明月說的確是有理,難道她往後成親,也不知會石頭爹一聲?
「你……你要說甚?」石桂不放心,連親她那一口都給忘了,明月笑起來,整個人把石桂罩得密密實實的,大石頭邊上哭了好一會兒,半點太陽都沒曬著:「我好好說,不會惹著他的。」也保證不打他,明月在心裡加了這麼一句。
石桂不點頭也點頭了,知道明月看著不著調,可辦的事沒有一樁砸了的,眉頭怎麼也散不開,還是明月揉一揉她:「你就等著罷。」
明月打定了主意要去找石頭爹,沒人說一說喜子的苦難,那就他為說,若是就此歇了心思,那才是大丈夫,都已經這樣了,何苦還糾纏不休,兩處為難。
明月下午便跟主管的告假,說有事要出去,正是趕工的時候,主管怎麼肯放人,明月同他算得上熟識:「我見我老丈人去,娶不娶得成媳婦,就看今天了。」
那主管是知道些事兒的,聽說明月要去見老丈人,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看他這模樣也不是去見吳千戶的,知道他天天往外頭去吃飯,別個都說是他媳婦來給他送飯的,人人都沒當真,白放著千戶的女婿不當,怎麼會要個民女,不成想他還真是當真的。
主管還沒張開嘴,明月就一溜煙跑了,洗過手腳,換上乾淨的衣裳,又換了一雙鞋子,這才往冷暖鋪子去找人,問一聲石頭在不在,知道不在,就在腳店裡坐著,坐了好一會兒,到天色將暗了,這才看見石頭回來。
他一身衣裳都是濕的,貼在身上不住往地上滴水,身後還背著一個竹簍,裡頭裝著些銀苗菜,手上還拎著個紙包,裡頭有兩三個燒肉饅頭,帶回來給俞婆子吃。
今兒是給新買了宅子的人家清荷塘,放了半年多,裡頭又是泥又根,差點兒叫老藕的根絆的摔在泥塘裡,這活計開他一百文錢一天,給他三天功夫清乾淨,還得通河道引水,今兒才做了一小半,且喜老藕生新芽,長了許多銀苗菜,主家不要了,他全拿了來,明兒給秋娘送去。
石頭每日裡出門的時候先給俞婆子預備幾個餅,再盛些水來,夜裡回來的時候再帶一份熱食,給人出工是包飯的,不論好壞總能飽個肚皮,倒是俞婆子,腿腳不便,又做不得活計,衣裳也洗不了,還得他回來收拾。
明月看著他把那一簍銀苗菜擱在地下,轉身進去送了包子,鋪主人指了明月給他看,石頭把明月打量一回,怎麼也不認識個當兵的,卻還是過來招呼:「不知軍爺,找小的有甚事?」
明月叫人稱軍爺稱得習慣了,可石頭這樣叫他,他趕緊立起來,也不要他彎腰佝肩的問好,請了他坐,又叫上一碟子肉,一碟子花生,打了一角酒。
既是來見老丈人的,自然得備下禮來,明月買了一匹布再加上兩盒子點心,還記著石桂走禮的時候就是這麼著,聘禮自然是給秋娘的,可拜見丈人,空著手不合禮數,倒顯得看輕了石桂。
石頭吃了一驚,他在穗州無親無故,認識的那些跑船的也都跟著船走了,哪裡還能再遇得上,連個借住的地方都無,還得來冷鋪過活,一盞油燈都點不起,還當明月是認錯了人。
明月笑起來:「確是來拜見您的,我同桂花認識了七八年,彼此有意,她已經點了頭只等著再過兩年,日子富裕些,就成親的。」
明月坐得端端正正,衣裳鞋子褲子都是乾淨的,在他身上再瞧不見那吊兒郎當的模樣,請石頭飲上一杯,這才說了要娶石桂。
石頭愣住了,半晌才道:「識得了七八年?在金陵你們就認識了?」冷不丁有人上門說要討女兒為妻,還是已經定下來的,石頭沒在秋娘嘴裡聽見,也沒在石桂嘴裡聽著,偏偏是明月來了,來了也只為著告訴他一聲,樣樣都打算好了,半點沒有叫他作主的意思。
石頭這一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不等他說話,明月先把事說了,怎麼認識的石桂,怎麼跟著吳千戶出去當兵,又是怎麼在剿水匪的時候順手救了喜子,說完了笑盈盈的道:「這必是老天作定的姻緣,我真成了喜子的大哥。」
石頭本來聽的高興,明月生得端正英俊,看著又老實可靠,還不嫌棄石桂是個丫頭,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小旗了,手下管著十個人,往後還會再升,聖人重武,軍戶只要成親就有田地,如今四海太平,又沒戰事,嫁這麼個情投意合的,可不比往外頭相看要強。
「我早沒了爹娘,先跟著師傅,後跟著軍營,桂花跟我成親,立時就能當家作主,不受婆婆的氣。」沒婆母,又往哪裡去受氣,明月一面說一面笑著給石頭挾菜:「我知道您來了,特意造假出來拜見的。」
這一句戳中了石頭,一口酒怎麼也嚥不下去,他看看明月,明月也看著他,乾脆竹筒倒豆子,把秋娘石桂的事兒全說了,她們如今這日子,根本就不必靠別個,可別說受別人的氣了。
作者有話要說:  333章啦
333天沒斷更啦
為自己撒花~~~
在這個吉利的日子裡,來收藏一下新文吧~總終於要寫傻白甜,內心充滿了激動(不要擔心十八歲,等完結之後會雙開,又要挑戰自我了,我簡直了不起)


第334章 走漏

石頭沒聽過團圓記,他也不知道石桂秋娘分別都受了些什麼苦楚,石桂同她說起來總是輕描淡寫,有吃有穿的時候就惦記著家裡吃沒吃飽穿沒穿暖了。
可明月知道石桂等著石頭去給她贖身,主家若是不肯放,有錢也無用,他那些銀子早就夠贖了,可誰來贖她,外頭不相干的若是來贖,開口就是先打死,內宅的丫頭,是怎麼同外人兜搭上的。
明月還知道喜子連著半年都怕見生人怕開口,營裡這許多人逗他,他也不敢離開自家半步,小尾巴似的跟進跟出,慢慢才好上些。
更不必說找著秋娘的時候,秋娘綠萼兩個身上有多落魄,要是再尋不著石桂,她們倆就在尚書巷外頭擺攤,也不知道要擺到哪年月去。
這些全是石頭不知道的,他聽在耳裡,幾回抬起手來遮住眼睛,眼睛裡含了淚,拿大手一抹,手上的老繭刮得眼睛生疼,當著女婿的面,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底下去。
明月不似秋娘石桂有顧忌,就算是他老丈人,往後敬著就是,四時節年裡拎一壺酒來,貧了給塊銀,饑了給碗飯,不至於看著他流離失所就成。
石頭哭的頭都抬不起來,他只當妻子女兒又賣到了大戶人家裡當丫頭婆子,沈家這樣的大宅子,只是良心好,怎麼會叫她們落腳,萬沒料到,竟是早已經贖了出來,只哪一個都不敢跟他說。
明月看他這模樣,閉了口不再言語,只把酒盅兒推一推:「您再吃一杯,我頭回來,也不知道買什麼,下回打一壺好酒來。」
石頭用手遮著臉,若是早知道得這樣詳細,哪裡還有臉找上門去,他半晌說不出話來,知道明月來也不是為著拜見他的,不過是來細說一說石桂秋娘受的苦,母女倆都已經賣出去了,再贖出來同他也不相干。
原來他撐著一口氣,就是為著要把妻子女兒贖出來,一家人還過日子,娘辦了這樣的錯事,再跟過去一樣是不能夠,娘自一條腿癱了使不上勁,脾氣也已經變了,往後說不准就能過太平日子。
一個屋簷底下住著,秋娘張羅吃食,他來張羅銀錢,女兒也回來了,兒子也已經念上了書,可哪裡如他所想,一個一個都不一樣了。
石頭抹了臉,扯一扯嘴角是想笑一笑的,卻怎麼也笑不出來,只沖明月點點頭:「你是個好的,桂花這孩子從小就吃苦,我也沒能叫她過上好日子,你往後要待她好。」
明月笑開來,他知道打動誰都沒用,誰都作不了石桂的主,只要她答應了,那就攔不住,可他還是加緊著討秋娘的歡喜,知道她最重情義,如今對著石頭也是一樣,他不點頭也無事,可他點了頭更好。
「我一定待她好,她過了門就是我媳婦,我不待她,還能待誰好。」明月樂開了花,已經想著要怎麼走禮,不能讓石桂受了委屈,就是小戶事兒也得大辦。
把街坊四鄰都請來,再叫上營裡的兄弟,房子得另買,也不必太大,收拾起來麻煩,她覺得足夠就足夠了,生不生孩子也不打緊,反正他連自己的姓名都早忘了,生出來姓石也成,不生也成。
明月說得這一句話,腦子已經想到三五年後去了,石頭看他這模樣,當年求親的時候,他也對著岳母拍了胸膛,說雖然家裡窮些,可萬不會苦著她,哪知道日子會過成眼前這模樣。
天上一道悶雷,眼看著就要下雨,明月起身告辭,石頭還坐在腳店裡,打來的一壺酒,還只剩一個壺底,干苦力的甚樣粗的酒不曾吃過,天冷的時候行船更得喝一口酒去去寒氣,石頭從來都有數,今兒卻把一壺都喝了個干,搖搖晃晃的回去,躺倒在床上。
俞婆子吃了一個包子,還給兒子留了兩個,知道外頭有人尋他,一直等著他回來,這會兒看他吃醉了,口裡罵了兒子,手上去給替他蓋被,又想自家坐起來洗衣裳去,手才一動,就聽見石頭念著秋娘的名字。
俞婆子辦了虧心事,聽見這一句倒不敢動了,等石頭嘴裡了聲聲念過,竟痛哭起來,藉著酒勁把憋在心裡的話含含混混說了幾句。
俞婆子不聽便罷,聽了一口涼氣抽進去半天沒緩過來,也只她這兒子當那母女倆在受苦楚,石桂那麼丁點兒大的時候就有主意,哪裡還能虧了她,把兒子兒媳婦哄得拿她當親閨女看待,打小就有心眼子,到了外頭也還是一樣。
俞婆子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心裡一急,連腿上的疼都忘了,小丫頭片子才多大,竟能哄得主家讓她贖身,有心再打聽兩句,既是贖了身了,必有了住處,倒把他們擱在冷暖鋪子裡頭,兒子是個沒用的,若不替他打算,一輩子都住在這和不成。
俞婆子衝著鋪裡頭的人問詢一回,知道是個當兵模樣的年青人來找的石頭,心裡還當是秋娘的姘夫,半點沒想著早早把她賣了,就真個成親,那也合情理,氣得胸口痛,說她是個守不住的,果真守不住。
要不是為著她,母子倆何至於鬧到這個地步,兒子待她遠遠沒有過去好了,連話都不多說一句,只顧她一個吃飽穿暖,每回她要說些甚,石頭便扭過頭去不聽。
若是早早聽了她的話,哪裡會在外頭流落,還回到鄉里去度日,餘下的一點銀子,還能置田地,是兒子跟頭強驢似的,非得往穗州來,她這一條腿要是好好養著,說不準還能動。
俞婆子剛出了站籠的時候,也確是哭的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圍觀的哪一個不知道她,他們去投店,還有店家不肯收的。
俞婆子那會兒可不敢放刁,老老實實的縮著脖子過日子,就怕叫人知道了,可等坐上船離得州府越來越遠,別個也只當她跟石頭是一對尋常母子,到穗州來討生活的。
這兒再沒人知道這些,俞婆子便覺得日子又算得過了,天長日久的,還想趁著兒子年輕,再給他尋摸一個媳婦,生個兒子,好給石家傳宗接代。
那會兒磕著頭求救的樣子又拋到腦後去,此時聽見秋娘石桂活得好好的,心思就又翻動起來,問明白了是在哪家腳店吃的酒,便想去看一看,總有燙酒的焌糟,這樣的人什麼事兒聽不著,打聽兩句也就明白了。
哪知道她好不容易挪到門邊,支著木棍到那家腳店好聲好氣的問上一聲,那婆子卻不理會她,看她穿得一身補丁,頭髮也沒梳洗過,還當她是個討飯的花子,拿熱水燙了碗往地下一潑,嘴裡嘰嘰咕咕:「哪兒來的乞丐婆,要討飯也得往那大門大戶去。」
這兒住的全是貧苦人家,支一個腳店攤子,也不過給下了工的工人吃上一杯粗酒,一條巷子又濕又陰暗,也只她這兒還掛著燈籠。
因著下了雨,罩燈籠的紙打濕了,火光便顯得昏暗,俞婆子支著棍兒立在底下,看著便像個乞丐婆子,她便是當寡婦的時候也沒這樣落魄過,那話雖聽不懂,卻知道必是罵人的,一張臉漲得通紅,到底腆了笑,張口欲問,這才想起來,她根本不懂穗州本地話。
俞婆子氣悶,回去捶兩下睡得死豬一般的兒子,心裡還記著要打聽石桂的事兒,她小時候就生得可人疼的小模樣,過了這許多年,莫不是給人當了小?
等石頭第二天醒了,早已經是大中午了,看著親娘照顧他,還心頭的愧,他不出去上工,連差事都要丟了,急急出去,說得口都干了,那戶人家才肯再把清荷塘的活兒給他,要不是他工錢開的低,又肯干髒活計,連前一天的錢得饒去一半給他。
石頭怕誤了工期,清荷塘卻是個苦活,穿不得衣裳,這樣的污泥一碰,洗都洗不出來,指甲縫裡全是泥,臭得直熏人眼,石頭干了兩天,叫這污泥熏的鼻子都聞不出味兒來。
他在外頭干苦工,俞婆子卻把那找來的人是誰打聽得清楚,她拉了個鋪裡頭的娘子,一樣是貧苦人,摸了兩文錢給她,托了她去問腳店的娘子:「咱們本地也沒個親眷,若是有早就投靠了,我兒子面嫩臉薄,我都這把年紀還有甚拉不下的,打聽一回,看看能不能看顧我們。」
腳店娘子這才說了,也不是白說的,俞婆子又摸了錢出來,買了她一杯茶,一文錢都緊要,肉疼的她把這帳全算在秋娘身上,待聽了那娘子添添減減說的話,一口氣兒差點沒提上來,他們在這兒住冷暖鋪,連熱水都喝不上一口,秋娘竟開了飯鋪。
俞婆子自己都捨不得吃,這還是石頭出門的時候給她的,讓她買了肉餅兒吃,心口「噗噗」跳,打定了主意兒子必是找去了,哪那頭勢利不肯認他,氣得她連白粥都吃不下,便是秋娘不認,喜子總是石家人,竟不認他爹。
她倒也有辦法,就讓那吃餅的小兒明兒跟著石頭出門去,見了什麼人看見什麼,統統來告訴她:「我把你一個肉餅子吃。」
明月回去之後,石頭爹連著有兩天沒來,秋娘還記掛他一回,石桂便道:「明月說總要拜見,就去了。」她說話時,不敢去看秋娘的眼睛,秋娘怔得一怔,想必是聽說了,不來了,也好。
哪料得才安生了三日,第四日上阿珍娘急急進來,說外頭有個乞丐婆子,她已經給了吃的,卻怎麼也不肯走,在外頭嚎哭。
作者有話要說:  群裡已經有妹子給石頭求情啦然而我是不會改大綱的
啊哈哈哈哈哈哈(仰頭叉腰望天笑)
我去跑步了,我已經連跑步的背心都穿不下了,肥肉是會呼吸的痛謝謝地雷票,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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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兩敗

秋娘一時還沒想到俞婆子身上,只當是真有乞丐婆子來討食吃,穗州富是富的,可她一路見了許多貧苦人,老弱貧病無人可依,也只有當乞丐這一條路。
「許是外鄉來的,言語不通,我拿些吃食出去,打發了她走罷。」秋娘還想著給人吃喝,她自家受過難,見著別人能幫總是幫一把,原來她跟綠萼兩個在街面上擺攤,也受人欺負,也有人仗義相助,此時自家能幫了,便伸手幫扶一把。
石桂卻起了疑心,趁著秋娘去廚下,往大門邊去,她們的屋子跟朱阿生一家就在一處,外頭就是門,走上兩步,果真看見個婆子癱在門前,嘴裡一聲長一聲短的直哼哼。
那婆子蓬頭垢面,身上穿得破破爛爛,瘦的像個人干,石桂早就不記著俞婆子長得什麼樣子了,何況眼下這麼一看,確是個乞丐婆。
正要回身讓阿珍娘端一碗水來給她,就聽見她拍了腿兒嚷上兩聲:「兒子不認爹,殺千刀挨雷劈,天老爺不開眼,不孝的住大屋,叫親爹沒吃沒喝……」絮絮叨叨許多話,石桂只聽這兩句,肺都快氣炸了,眼前這個不是俞婆子還是誰!
石桂早已經不記得俞婆子生得什麼樣子,只記著她刻薄,從來沒個好臉色,她一開口,秋娘就拉了她進屋,或是分派她事幹,讓她不呆在俞婆子眼前,怕她說到興頭上,伸手打了石桂。
隔了十來年,容貌模樣再不相同,連俞婆子那吊眼看人的樣子都沒了,可這番顛倒黑白信口雌黃的功夫倒還長進了不少。
她辦下這樣的事來,還有臉跑到沈府門前來鬧,石桂怒極反笑,再聽上兩句,又不由得心酸,如今她都敢鬧,原來在家時,秋娘還不知受了她多少磨搓,婆母罵媳婦,無事也是有理的,可眼下秋娘卻不是她的兒媳婦了…
石頭這三天都沒來,石桂問明月同他說了什麼,怕石頭爹知道了受不住,他心裡還想著一家人一起過日子,秋娘石桂就連喜子都知道,可誰也不能答應,鬆了口後頭的日子更沒法過了。
那一碗雲吞之後,喜子想了兩天,打定了主意跟石桂說不能回去,他怕再把娘跟姐姐賣了,他想過現在的日子:「要是我長大些就好了。」
石桂揉了他的頭:「這些事你也該懂了,娘便是為著我們,也不會回去的。」回去了,受的苦楚不就成了笑話,自己都不拿自己當一回事,還指望著別人看重不成。
沒成想俞婆子竟找上門來,石桂知道不是石頭爹說的,要是他說的,早幾天就上門來了,哪裡還會等到今日,石頭爹老實,肚裡只有一個實心眼,俞婆子必是看出了端倪,這才尋上門來,一家子好容易過幾天安生日子,竟又被她給粘上了。
秋娘拿了個食籮兒出來,裡頭裝著吃的喝的,看見女兒站在門邊不動,笑著推一推她,眼睛往外一瞥:「可憐見的,這樣大的年紀了,還在外頭討吃討喝。」
石桂攔了她要邁出去的步子:「娘仔細看看,那是誰?」
秋娘不看便罷了,一看手都在抖,食籮都拿不住,身子晃悠著咬牙罵上一聲:「天殺的!」那一句討飯到門前,沒成想真個應驗,秋娘把吃的擱在石桂手裡,人就要衝出去,被石桂一把緊緊拉住。
這一片全是富戶,俞婆子這樣撒潑,已經有人張頭探腦的,沈家人的身份本來就經不得推敲,葉文心收留她們,她也不能給葉文心添麻煩:「不能在此間鬧事,娘且等著,我有法子。」
石桂把食籮給了阿珍娘:「這食水給了她,便叫她走罷,她要是還不肯走,也不能讓她在姑娘門前這樣鬧,傳出去也不好聽。」
要緊的是葉文瀾,他的身份本就作假,俞婆子只要見著人,必是咬定了不鬆口,真的鬧到報了官,扯出些什麼來,可就不值當了。
阿珍娘也點了頭:「哪裡是丐婆子,分明是個撒潑的,讓我兒子把她架到大街上去,巡街的出來她都沒地兒躲哩。」
石桂托給阿珍娘,秋娘卻氣得胸中作疼,石桂哪裡還顧得上俞婆子,看她臉色泛白,扶了她回屋歇著,趕緊給她煎菊花茶吃,往裡頭調了一勺子蜜,端了給秋娘喝。
她心裡俞婆子早已經是仇人了,仇人上門,恨不得撲上去生生撕了她,可又得顧及著葉文心,葉文心待她們是有恩的,在她門前鬧起來,惹事生非總不好,這口氣忍著發不作不得,心裡怎麼會好受。
秋娘不舒服,阿珍往店裡幫忙,走的時候還來說一聲,說門前那個婆子被阿珍娘罵了出去,已經趕到大街上了,石桂應得一聲,這才讓喜子去私塾。
俞婆子竟沒上門再來鬧,石桂讓阿珍娘留意著門邊,一天都太太平平過下來,她倒蹙了眉頭,俞婆子不會罷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既知道住在哪兒,說不準就知道飯鋪的事兒,她急著要去飯鋪裡看一看,怕她去鬧事。
把秋娘托給了阿珍娘照看,急急往飯鋪去,竟無人來鬧,石桂這才松得一口氣,想必是她也沒認真,這才沒底氣鬧到底。
石桂料理了飯鋪裡頭的事兒,王娘子還問了秋娘身子如何,給她燉了湯水,讓石桂帶回去給秋娘喝:「天這樣暑熱,是得袪袪火氣。」
哪裡光是去火氣,秋娘是火氣沒處發,又不能為著打鼠傷玉瓶,她們且得趕緊搬家,若是真鬧出來,對不住葉文心。
秋娘只怕得歇上兩日,石桂便把鋪子裡頭的事兒都安排好,如今不在碼頭上賣飯了,倒有許多工人追問,石桂想得一回,說再雇上一個短工,先雇三個月的,讓牙儈挑了人送來,碼頭上的生意也不能扔了,三個月一過,依舊還得做他們的生意,叫別個佔了去,豈不把長久客源給丟了。
王娘子沒得說,張三娘也應得爽快,賣得多她們錢也拿的多,石桂那兒都記著帳,按份給她們算,一日五百份,賣夠了數還往上加錢,又不是干白工,她們怎麼不樂。
石桂忙碌了一下午,回去的時候看見秋娘石頭站在門邊,她急步趕過去,聽見石頭爹問:「我娘呢?」俞婆子找了來,就再沒回過冷暖鋪子,石頭忙了一天回去沒見著她,那吃餅的小兒說了,這才又找到沈家門前來。
秋娘聽旁的也還罷了,聽見石頭問俞婆子,心裡頭氣不打一處來:「我怎知道,你怎不問問她上門來鬧?」
秋娘還人沒有跟石頭說過這樣沖的話,夫妻兩個從來都是輕聲細語的,石頭一怔,秋娘便道:「她一大早就上門來鬧,我們哪一個也沒罵過她一句,這地兒住著些什麼人?哪裡容得她哭個不休,叫人趕到街上去,又往哪兒去了,你自家去尋罷。」
石頭本也沒有高聲大氣的詰問,不過發了急,俞婆子一條腿壞了,還能走到哪裡去,怪道她今兒早早就醒了,還張羅了吃食,叫他早些上工去,原來是打了這個主意。
石頭嘴巴嚅嚅張不開口,對著秋娘立時短了一截,秋娘是真不欲管俞婆子的好壞,見著她沒啐上幾口,一直後悔,心裡反覆想著該當罵上兩聲的,石頭送上門來,由不得她不怒。
秋娘氣的甩了臉進去,石桂也急急跟進去,果然看見她捂著胸口,悶悶的疼,這下急了,請阿珍娘去找大夫來,往外頭買了一塊冰回來,在她那菊花茶裡擱上兩塊冰珠,秋娘衝著她擺擺手:「還喝什麼涼的。」心都涼透了,哪裡在還用喝冰。
石桂不住替她順氣,秋娘好半日才緩過勁來,大夫來了,開的也是凝神靜氣下火的方子,又說家裡有沉香的,聞一聞也好,石桂趕緊去問葉文心借了一串沉香木的手串來,給秋娘套在腕子上,好讓她安神。
秋娘騙自己騙了二十年,騙不下去必得醒了,看明白了滿眼都是淚,拉了石桂的手:「我原來怎麼由得你們受委屈。」
石桂想勸她石頭爹不是那麼個意思,卻知道俞婆子是紮在秋娘心口的刺,碰一碰就得流血,閉了口不言語,秋娘也沒打算聽,人挨在枕頭上木怔怔看著帳子頂,對她道:「等你爹再來,你請他進來,我有話跟他說。」
石頭找了一夜,總算在濟民所裡找著了俞婆子,俞婆子才被趕到街上,就被巡街的拿住了,她說的話巡街的又不懂,看她的樣子就是流民,若不是個老婦,還得關起來,布政使要作壽,街上還要掛燈結綵,哪裡能容得流民亂躥。
關進濟民所裡,一天沒吃喝,石頭找著她的時候,她抱著兒子就是哀哭:「沒良心的東西,放著你媳婦吃香喝辣,竟讓我受苦。」
石頭抹了一把臉,知道秋娘是不會再點頭跟他一道了,頭一回開口問她:「娘辦了這些事,良心上就過得去了?」
俞婆子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手指頭點著兒子半天說不出話:「我生養你一場,沒了我,哪裡來的你,你如今翅膀硬了,就只想著你媳婦?」一面說一面捶胸頓足哭天搶地。
石頭由著她捶打,越是打他就越是木然,把他娘馱起來,還背到冷暖鋪子去,坐在門邊整夜不睡,睜著眼睛到天亮。
作者有話要說:  臉是要打,可打臉撕嘩都是一時上風沒誰輸誰贏,兩敗俱傷
團圓記就是不團圓
難道你們都忘了懷總的惡趣味麼
剪兔毛去了
如果只是剪的話可能有二更,如果又染又燙那就……
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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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搬

俞婆子鬧了這麼一出,秋娘再沒臉住在沈府了,雖說阿珍娘沒問,她卻羞臊,到底是家醜,怕人在背後指點。
夜裡便跟石桂商量道:「新屋收拾的也能住人了,這些個家什都是咱們自家添置的,也就少幾張床,住在這兒總不安生,不如搬了,也免的往後面上難看。」
能住在沈府,全看了葉文心同石桂的情宜,卻也不能讓人難堪,俞婆子要是再來鬧一回,葉家姐弟在這一片名聲怎會好聽,別個才不論你是不是借住的,要論是非也只論主人家,何況葉家姐弟的來歷還不能同人細說。
秋娘越想越不能再呆了,來跟女兒商量又把道理說給兒子聽,喜子應得一聲,也不挑甚個黃道吉日了,跟葉文心告辭就走,就找肖娘子一家子幫忙,不欲再給葉家添麻煩。
何況葉家還住著宋蔭堂,秋娘知道是石桂原來的主家,更是矮了一頭,自個識趣先走,還能餘下些情份來,真個擾了人縱有事求上門,別個也難再搭理了。
秋娘知道俞婆子多會鬧騰,她才剛嫁時,她娘還在,嫂嫂待她總也還過得去,鄉下人家過年過節,拎上些雞蛋就是好禮了,娘家自然也要回禮,蒸好的饅頭烙好的餅,嫂嫂雖悍些,卻是要臉面的人,還來的禮也總是相當的。
可俞婆子三不五時就鬧一場,年節裡拿了米面回去也要罵她是白眼狼,把夫家搬空了去貼補娘家,在家裡罵她且還不夠,追到嫂子跟前罵,嫂子氣得再不收她的東西,也再不往石家走禮,秋娘新婚之後頭一年,原來有的情份也鬧沒了,等爹娘過世,更是絕少來往。
誰家不想安生過日子,秋娘開了口,石桂也覺著不能給葉家添麻煩,收拾了東西去找葉文心,把要搬家的事兒說了。
葉文心還不知俞婆子找了來,她知道石桂買了屋,只當東西都收拾好了,很是替她高興:「那可好了,甚時候暖屋,我給你送賀禮去。」
石桂苦笑著搖搖頭,眼下還談什麼暖屋辦席:「等事情料理了,再請了你去暖屋,到時還要跟你求字畫呢。」
葉文心看她神色知道還是為著她爹,有心勸她,可勸也勸過了,這事兒也不是石桂一人拿主意就算的,歎一口氣道:「清官難斷家務事,我也不勸你了。」說著沖石桂笑一笑:「你總要嫁出去,你弟弟也得娶親,過日子的還是你娘,原來她不能拿主意,如今能拿主意,就叫她自個兒決斷。」
葉文心知道石桂應了明月,兩個想好了等兩年就成親,一齊合力買個小屋子,現在的房子就是給了秋娘喜子的,等石桂出嫁,秋娘的日子又怎麼過。
葉文心拉了她的手:「我原來在學裡,從沒聽女學生們說過家中如何,只道她們能到學館來,日子好過了原來的事就都能拋下,可我跟她們呆的久了,才知道那些事是戳心傷肺,過三年五年也不能好的,除非自個兒想開了,旁人再勸也無用。」
女學館裡的學生,哪一個家裡沒點糟心事,能掙出來的已經有幸,只有的肯說,有的不肯說,葉文心有兩日同她們吃住一處,一屋子姑娘到了夜裡先說趣事兒,有打算將來要出去做工的,也有想留在女學館也當教員的,還有好容易出來的,還想著回家看一看的。
一屋子住著七八個人,齊齊勸她別再回去:「你回去了,可就出不來了。」托人帶錢是成的,可這些受過苦楚的姑娘們,都怕回去了就嫁人生子,這輩子都出不來。
女學館因著顏大家紀夫人,就是她們的庇護所,再回去可不是羊入虎口,幾個姑娘輪番勸,可那個姑娘怎麼也不鬆口,說她娘病了,得回去看一看。
葉文心無法,只得去跟紀夫人借人,央紀夫人給兩個小廝也好,跟著跑一趟,紀夫人一聽立時點頭應了,派了兩個年長的跟著,葉文心早上才送走了她,這會想起來又覺得唏噓,分明是家人,卻比防賊更甚。
「紀夫人還問起你來,我只說你家中有事,一時不便。」葉文心也頗為奇怪,紀夫人怎麼就對石桂另眼相看,可她投了紀夫人的緣法,於石桂更好,自然替她高興。
石桂早應該去拜見,工事一起,就該帶些禮上去的,可她這些日子哪裡顧得上這些,只得道:「倒負了夫人一番美意,可家裡的事不了,我總懸著心。」
葉文心拍一拍她:「這事兒急不來。」說著又道:「我倒有一事要告訴你,不等八月了,這個月底,我就去漳州,大約要去兩三個月,到時候我給你寫信。」
石桂點了點頭,還回去收拾東西,眉頭就沒鬆開過,收拾錢匣子的時候摸了五百文錢出來,放在荷包袋裡,明兒讓肖娘子給石頭爹送去,再打聽打聽俞婆子找著了沒了。
原來搬家是一樁喜事,這會兒一個個臉上都不見笑顏,所幸住了沒兩月,東西還不多,零零碎碎的裝了一箱子,把帳子褥都紮起來,雇了車鐘錶巷子裡送。
阿珍頭一個先捨不得,石桂答應了還雇她,她這才放心了,還替她們搬了東西,屋子早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喜子竟也能當勞力使了,箱子櫃子不許秋娘跟石桂動手,一個人擺的艱難也不讓秋娘沾。
秋娘身上才好些,石桂也不敢叫她太過勞累,讓她在躺椅上坐著,跟綠萼兩個收拾東西,一間屋一間屋收拾好了,傢俱來不及添置,屋裡就顯得有些空蕩蕩的,米缸裡沒米,水缸裡沒水,還得買米買面燒灶開伙。
石桂怕秋娘累著,說下點麵條對付一頓便罷了,秋娘卻怎麼也不肯:「咱們好容易搬了新屋,鞭炮也該放兩串,去去穢氣,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石桂怕她又跑街上去買菜做飯,跟綠萼兩個拿了錢往外跑,還打了一壺菊花酒,置辦了瓜菜回來,石桂久不上灶了,還是綠萼更拿手些,這兒蝦子賣得賤,一碗蝦子燒冬瓜,上頭蓋了一層蝦肉,一碗燒鐲子,一碗白切肉,又去店裡買了糟雞來。
因著秋娘身上不好,油膩的東西吃不下,還給她另拌了酸黃瓜清口,又買了秋娘愛吃的芝麻糖,竟也擠擠挨挨的擺了一桌子,秋娘看著碗碟這麼熱鬧,臉上才多幾分笑意,一人滿上一杯酒,連喜子也許他喝一杯,四個人碰一碰杯子飲了。
雖堂屋裡還沒掛畫,椅子也只有兩把,另兩個還坐著長條凳子,屋裡頭空蕩蕩的,卻是她們自個的家,在蘭溪時沒有,在金陵時沒有,到了穗州總有一處關了門就能自己作主的屋子了。
夜裡石桂給秋娘煎藥送上,秋娘一氣兒喝了半碗,再苦也是回苦的,拉了她的手問:「你會不會覺著娘心狠?」
石桂搖搖頭:「娘可不能這麼想,娘知道我的性子。」女兒的性子什麼樣,秋娘自然知道,小時候不加掩飾,跟俞婆子還能對著掐,長大了倒是平和些,可本性不變,若不是在葉家,那一天就鬧起來了。
自己都挨不過這苦來,又怎麼去勸秋娘忍讓,何況石桂原來就不願意看著秋娘再忍,母女兩個握了手,秋娘靠在床上,石桂遞一片芝麻糖過去,秋娘嚼嚥了道:「你爹再上門,我們一齊請他一頓飯。」
石桂低應一聲,回去便開了妝匣子數錢,又怕一次給的多了,還是到了俞婆子手裡,可百來文的給倒像是施捨,她知道石頭爹要面子,若不然也不會拉不下臉來同人講價,還得去托肖娘子,讓肖娘子的丈夫給他找些活工,工錢從她這裡出。
肖娘子有甚不肯的,知道她們搬了,還送了兩條大活魚來,提了點心上門來看秋娘,爽爽利利半句也不提石頭,只誇秋娘的兒女孝順:「你看看你這日子,早多少年就享起清福來了,有這麼個女兒,往後討了兒媳婦進門,你都不必給她立規矩,她自己就規矩起來了。」
有個這麼要強的大姑子在,可不得樣樣順著秋娘的心,秋娘笑一笑:「我隨他,他喜歡的討進門來,若是能過,就過在一處,若是不能過,就分開來。」
肖娘子嘴上嘖兩聲,心裡卻知道這是受過婆婆磨搓的,石桂看她一來,秋娘有人陪著說話精神頭能好些,便托了肖娘子日日都來,看顧秋娘的飯食,再替她煎藥:「我飯鋪裡頭實開身,家裡沒人照料總不放心,還是得娘子來。」
工錢自然不會少,肖娘子卻不肯要:「混說個甚呢,咱們是鄰居,來幫一把也是應當的。」肖娘子還想著往後街面上開飯莊,連軍營裡的活都攬下來了,她也不是沒付出打聽,那可是紀家給的帖子,不緊緊跟著,怎麼開財路。
肖娘子能言善道,幾句巧言就把秋娘說得開懷,石桂心裡感激她,肖娘子卻歎:「你娘受過苦的,咱們一樣當媳婦,能有什麼不明白。」
石桂不能接口,肖娘子也不再說,接了錢把發給石頭,瞞得死死的,看這麼個老實漢子,又想起他那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娘,該辦的事兒辦了,回來告訴石桂:「那……那婆子病著,湯湯水水也要銀子,我一說加倍的工錢,那……那漢子無有不肯的,便是髒些累些也肯幹。」
只看著精神頭不一樣了,這話卻沒跟石桂說,想一想又還嚥了回去,尋常送些菜送些飯,俞婆子倒把肖娘子認作是好人,說了許多媳婦孫女的壞話,這樣的事兒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肖娘子只聽著不答應。
石桂久不見石頭爹來,還想去請,秋娘卻拉住了她:「他這會兒,不敢來,再等等,自個兒就來了。」來的時候就是想好了,彼此有個了斷。
石頭爹不敢來,石桂讓肖娘子「送」了幾回錢,也漸漸聽說他們日子寬裕起來,冷暖鋪子也不住了,賃了一間住,比原來強上些,只石頭越發沉默,問他十句,他只答上一句。
聽見俞婆子當著肖娘子的面罵兒媳婦,他面皮漲起來,甩了屋門就出去,俞婆子躺在床上還哭天搶地,眼見兒子不理會她了,憤憤然道:「等我好了,看我揭揭不那個賤種子一層皮。」
肖娘子倒抽一口氣,急急去鋪子裡頭尋石桂,話還沒出口,就聽說石記的竹筒飯裡吃出了蟲子來,營裡的兵丁正在鬧事。
作者有話要說:  懷總沒染也沒燙
但是做了柔順又做了護理,接著還辦了一張卡……
套路,走不過髮型師的套路
我發現參加作者大會的大大都在暴照了,跟我想像中好多不一樣,那啥,你們印象裡懷總是長成什麼樣子的?
我其實是一隻冰磚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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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鬧事

石桂不待分說就往那頭趕,走到門邊想到裡頭無人主事,復又回頭叮囑:「先都別慌,該做飯還是是做飯,原來怎麼裝的還怎麼裝了去賣。」兩輛車都叫軍營裡的人扣住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石桂一把拉了肖娘子,讓她兒子先來幫一把,推著板車出去賣。
肖娘子正愁著沒露臉的地方,聞言哪有不應的,又擔心她一個人料理不得,憂心道:「你一個姑娘家家的,那些個人發起強脾氣來,也不能聽你的呀。」
石桂擺擺手,這才第幾天,就有鬧事,料定飯食不會不乾淨,軍營裡的管事是知道她拿著紀夫人的帖子得的差事,何況還有明月在,先去看個明白,到底是為著甚鬧事。
這些日子秋娘在家養病,石桂不許她起身,大夫說她這是積年的勞累,叫心病一引全發作出來,趁著這會兒還且年輕,仔細將養,若不然到了老年身子撐不住就更難醫治。
秋娘不在,石桂把事都交待給了王娘子,王娘子張三娘個個都手足無措,飯菜全是飯鋪裡盛好了端出去的,又不是那大鍋菜推出去再盛了賣,開開合合的還有蒼蠅飛蟲落進去,似她們這樣一份一份裝好的,前邊雖忙些,可賣出去的時候不麻煩。
廚房裡頭更是乾乾淨淨,王娘子是個妥當人,天天都要拿水沖兩回地,夏日裡天一熱,早早就用紗糊了窗子,王娘子還差不得,還是石桂勸了她,天熱起來吃不消,大開著又招蚊蟲。
不說蒼蠅,米蟲都不生,五六十斤的大米買了回來,沒幾日就吃了個精光,菜也是一天一買的,都是新鮮的肉菜瓜果,鍋碗天天都涮,灶台裡頭的灰都清得乾乾淨淨,哪裡還會有不乾淨的地方,還想著趕緊辯白,哪知道石桂半點沒有責怪的意思,讓她們還是一樣的燒灶,把夜裡的飯先預備起來。
張三娘一面摘菜一面道:「必是咱們家生意好了,這才叫人眼紅,咱們一碗一碗的裝飯,腕子都抬不動了,裡頭哪裡會有蟲。」
菜是她洗她切的,上灶炒的是王娘子,兩個都脫不得干係,張三娘原來跟王娘子兩個還有爭個長短的意思,想菜譜出主意,一樣都不落在王娘子後頭,出了事倒起了敵愾之心,一面給百葉打結一面皺了眉頭:「也不知是哪一個天殺的,叫雷公劈了他呢。」
石桂到底是個年輕姑娘,張三娘罵一回又擔心起她來:「到底是姑娘家嫩臉薄皮的,怎麼跟爺們嗆。」到今天才出事,張三娘還當是石桂已經拜了碼頭船運的,就跟那些娘子挑夫一般,也有個娘子腳行,不投個人交些錢,怎麼保得平安。
「姑娘也是托大,早該認下個人來,交些平安錢,也無人敢鬧事了,這要是吵出去,咱們碼頭上的生意都做不得可怎辦?到底是年輕,沒經過事兒,吃的米面少了。」張三娘連連歎了兩聲,還當尋了個好差事,眼看著不保,心頭發急,不該說的便禿嚕出來。
王娘子卻知道些,曉得石桂識得紀夫人,料想著也無事,還低頭洗菜,肖娘子取了張杌子坐到她身邊,也幫著給百葉打結:「娘子也不必急,石家姑娘有論道呢,她吃米吃麵還是吃鹽的,都能支起飯鋪來不是。」一屋子先還你一言我一語,這下倒無人說話了。
石桂趕到海岸邊的工地上,只見車倒在地上,飯也撒了一地,竹筒都滾落出來,幾十號人吵鬧個不休,大發急急跟在她身後,還拉了她一把:「東家慢些,要是,要是打起來,你可挨不起。」
大發也不過十來歲,怎麼不怕,那些個可都是當兵的,哪一個脾氣不橫,攔在她前頭:「要不,我把管事的叫出來。」
石桂腳踩著軟沙,哪裡還顧得上,打頭的分明是明月,一邊穿著兵丁服色,一邊各色衣裳都有,一看就是請來的匠人,要是鬧了起來,明月替她出頭也得挨軍棍。
她急急上前去,人還沒到,先叫一聲:「陳管事,這是怎麼了?」她一句話出口,才還劍拔弩張的人,一個個回過頭來,看著石桂一隻手擋著太陽,一隻手拎著裙角兒趕過來,一時竟都不說話了。
明月急了,上前一步趕在她進營門之前把她擋的嚴嚴實實的,都是做工到一半的人,一個個都赤著上身呢,裡頭連只母蒼蠅都沒有,這會兒她來的,還不都看綠了眼兒。
石桂兩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這是怎麼了?」
明月趕緊哄她到外頭去:「不干你的事兒,不是飯不乾淨,是有人想賺黑心錢,往你那飯裡加料,你出去罷,我已經擺平了。」
明月再擋也是不及,立在前頭的全都瞧見了,石桂生得白淨,這會兒叫太陽曬得發紅,身上一件水藍的裳子白綾裙兒,走到門邊,就能瞧見生得白嫩嫩水靈靈,怎不叫人多看一眼。
石桂不明所以,明月卻拉她到一邊:「如今不是你的事兒,你看陳管事都不敢站在他們那一邊,你別怕。」
送飯的生意是石桂的,他自然留心,營裡住著大通鋪,午間吃得好,夜裡吃的就差得多,昨兒更好些,給他們吃綠豆粥配的實心饅頭,半點油星子都沒有,原來就不滿意的這下鬧得更狠了,說給他們解解暑,一樣有炒菜,卻是幾個素,肥肉渣渣挑都挑不出來。
夜裡管飯的是招工匠來的管事,本來就不滿意石桂截了他的活,找了兩個人,等著午間開飯的時候,就說從裡頭吃出蟲來。
明月在街面上混了這麼久,當道士賣符,丁點大的時候就能騙了比他大幾十歲的人,眼見著眉目不對,便知有事。
那人到了吃飯的點兒不拿飯,反圍著飯車轉了這許久,明月是練過的,看他兜裡藏著東西,拿了飯坐到車對面,又呼朋引伴圍坐在一處,眼見得那人開了鍋蓋就嚷起來,那人收勢不住,東西都拋出去了,圍坐的好幾個人瞧見那人把東西往湯裡扔。
大發聽見嚷不等問明白趕緊往回報信去,明月卻把那耗子撈了出來,死是死了的,毛也浸濕了,他氣憤不過,只說那老鼠肚裡有綠豆,這下子可炸了,他們昨兒吃的可不就是綠豆粥。
也是那人不知道多動幾個心眼子,一隻死耗子放不進飯裡,只得扔進酸梅湯裡,這才往湯桶邊上轉,沒拿飯的工人氣頭頂冒煙,這一頓飽飯還叫人攪了,兩邊推搡起來,差點兒就要打起來。
被拿住的那人已經被打了一頓,鼻青臉腫的叫人捆了手,兵丁嚷著要打軍棍,可他又只是個木匠,正不可開交呢,石桂趕了過來,她聽了明月說的瞪圓了眼兒,沙地上怕是蟲子難尋,又不能摸了小螃蟹扔進去,好容易抓了只死耗子,又塞不進竹筒碗去。
石桂一時有些好笑,可這事兒她還是得料理,陳管事正在安撫人心,石桂推一推明月:「我總得去點點少了幾份飯,好讓灶上去補了來。」
明月不樂意也沒法子,看著石桂過去,說是要補上飯數,陳管事這會兒恨不得把招來的人踢出營門去,都已經壓著這些埋怨聲讓他接著做晚飯了,這麼個鬧法,哪裡還能留他,把那人開革了,聽見石桂說要把撒了的補上,圍觀的也有人道:「這才是個做生意的樣子。」
陳管事自家不是當兵的,不過是管著工程,怕真鬧起來,這些兵丁不賣他的面子,便點頭把晚飯也交給石記,石桂笑起來:「成是成,可今兒我沒備兩樣菜,倒有些急,煩著各位等一等,我好去現買新鮮的肉。」
肉菜都是現買的,東西自然就新鮮,肉鋪的老闆如今長久只做石桂一人的生意,她肉要的多,總得有一個葷,把肉收拾得乾乾淨淨送來,石桂還同他訂下了長約,肉鋪的老闆同他娘子兩個歡喜無限,零賣哪賣得了這許多去。
管事趕緊應了,石桂從荷包袋子裡頭掏出本小冊子來,拿炭筆條寫了契:「陳管事開了口,我無有不應的,可原來咱們定下那張契只管午飯,晚飯自然還得再簽契,我照舊一頓兩個菜一個湯再加一個瓜果。」
兩邊饒了他面子,讓他把這事兒抹平了去,石桂自知他沒了抽頭心裡頭不樂,明月就站在她身邊,她抬眼兒看看明月,明月立時會意,一把勾住了陳管事的肩頭,笑嘻嘻說上兩句,又讓石桂夜裡打一壺酒來,跟陳管事吃上兩杯。
他是管事,真個報上去,便扯得明白,也還得挨兩句,這下正好,各自如願,石桂帶著大發回去,點一點少了五十客飯,這一天的賺頭搭進去不少,回去讓王娘子再盛菜出來:「夜裡也得加緊,幾百號人的飯食,咱們這個月,人人的月錢都翻一翻。」
張三娘才還憂心,這會兒臉上笑開了一朵花,王娘子也不說破,忙些就忙些,又是切肉又是煎湯,石桂還讓大發把一桶酸梅湯倒了,拿滾水把桶燙一回,聽說裡頭扔了死耗子,張三娘氣得跺腳:「這樣的好湯水,放了多少烏梅烏棗子的,白費這些陰司裡頭有報應。」
這頭石桂明月聯手把事抹平了,石桂預備下禮去紀府,把這事兒報備一聲,總要叫紀夫人知道有這麼一樁事,免得聽了別個的閒言碎語,還當依仗著紀家就胡亂作為起來,反而不美。
那頭秋娘差了喜子去找了石頭來,說要擺一桌菜,請他過門來吃喬遷席面,喜子垂了頭不去看秋娘,秋娘問道:「你是不是還想……」喜子把頭一搖,轉身跑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推測石頭爹會去死的
死哪有這麼容易喲
謝謝地雷票,但我還是不暴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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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斷念

石桂帶著禮往紀家去了,她回回拜訪都是跟著葉文心一道,這還是頭一回自己上門去,門子看著天熱請她往門房裡稍坐,自家進去通報,沒一會兒裡頭出來一個丫頭,帶了她往花廳去,一路走一路道:「右參議夫人來訪,姑娘且等等。」
花廳裡頭備了茶備的點心,石桂預備了些新鮮果子又提了兩盒子點心,再加上一匹白絹布,旁的妝花緞子也不知紀夫人喜歡不喜歡,只這白絹總能用來做裙子,也不會白放著沒用處。
石桂等得許久,茶都喝了一壺,右參議夫人這才告辭,丫頭請了石桂過去,還沒進門就看見紀夫人一臉倦意。
布政使要做壽,布政使夫人要辦個家宴,尋了底下的官夫人們拿主意,紀夫人不愛這些事,便由著右參議夫人捏了這個巧宗去,可躲也躲不過,還得跟著一起出主意,看見石桂倒是精神一震,衝她笑一笑:「等了許久罷。」
石桂趕緊搖頭:「夫人撥冗,已是難得。」
小丫頭子捧了白玉碟兒上來,上頭是才洗過的鮮櫻桃,就是石桂送來的那些,幾個丫頭都知道紀夫人累了,這煩心擾人的事兒總是不休,北邊送來的信又大好,有意逗她高興:「夫人快嘗嘗,石姑娘才送了來的,一半兒拿了糖漬一半兒就吃新鮮的。」
紀夫人捏了一個送進口裡,撐著頭略歇一歇,問起石桂飯鋪的生意來:「我倒不擔心,你這生意不怕做不好,有什麼難處開口便是了。」
石桂把營地上鬧事的事兒說了一回:「陳管事把夜裡的飯也包給我了,特意來謝謝夫人的。」
倒反紀夫人逗笑了:「這是嫌棄你料太足了。」笑完了又道:「才剛右參議的夫人說要搭個戲檯子,城裡連唱上三天才好,若是這事定下,我再看看有沒有用得上你的地方。」
她是不贊成搭台唱戲的,可布政使這是六十大壽,右參議夫人又好容易壓過她一頭去,拿出十二萬分的精神來籌備,說是來找她討主意的,卻已經胸有成竹,布政使夫人就是喜歡這熱鬧勁兒。
丫頭送上兩個冰碗來,紀夫人嘴角露出些笑意來:「這是我女兒信裡寫的,說是那邊到了夏日裡都要吃冰碗扒糕,我叫人做出來,你倒是個有口福的。」說話間雖笑,眉目之間卻有隱憂。
石桂不知就裡也無法開解,倒是紀夫人身邊的姑姑一語道破:「若真是戰事吃緊,大姑娘怎麼還有心思預備了這些送來。」
石桂且不知道北邊打仗了,吃得一驚,紀夫人卻道:「看著送來的東西確是好的,就怕她是有意瞞我,故意備了這些送來。」
石桂更不知該如何接話,那姑姑遞了眼色過來,她笑得一聲:「從來都聽說四海昇平,聖人文韜武略四海皆知,夫人也不必太過掛心。」
紀夫人眉頭卻未鬆散,到底是當娘的,怎麼會不憂心,石桂看她乏了,有心要告辭,幾個姑姑卻拉著不住說話,石桂只得說一說端陽節裡看賽龍舟,又說夜裡放的煙火。
她說話算不得有趣,原來石桂在葉氏跟前也不是湊趣兒的,紀夫人這口氣順了,衝她點點頭:「在望海樓上看,倒你看的不同,也沒甚個炸肉丸子好吃。」
她有了笑意,丫頭們俱都鬆一口氣,石桂走的時候,那位姑姑把她送到門邊:「姑娘常來,陪我們夫人說說話,她不愛同那些官夫人們打交道,倒是姑娘跟葉姑娘這樣的,我們夫人很喜歡,姑娘不必拘束。」
石桂是帶了禮來的,那姑姑也預備了回禮:「知道姑娘先搬了屋子,給姑娘送些喬遷禮去。」她也奇怪怎麼夫人就單單看重了石桂,葉文心好歹還是官家女出身,石桂卻是個奴身,也問過一回,紀夫人只說喜歡她這樣自強的,這才多加照拂。
石桂謝了又謝,回去的路上想著明月說海上難免也有戰事,心裡倒有些擔憂,只這會兒還不見亂象,國庫充盈武備豐沛,一時倒也不擔心,往鋪子裡頭買了些厚布,給石頭爹的衣裳做了許久,再給他做兩鞋,等過一陣,托了肖娘子送過去。
她才一回家,就見喜子蹲在門口等著她,看見她眼睛一亮,跳起來奔到石桂身邊:「娘說,明兒請爹吃席。」
這回也不把她們藏著掖著了,大家坐圓了一桌,吃一頓團圓飯,石桂手裡捏著厚布針線,沖喜子點點頭:「我知道了。」
回屋摸出炭筆畫起鞋樣子來,她的箱子裡頭還留著秋娘石頭的鞋樣子,到了宋家還做了這許多,拿出來紙都已經舊了,鼻子一酸,一氣兒畫了三四雙出來。
納鞋底縫鞋幫,把鞋底納得厚厚的,一個晚上做了兩雙鞋,秋娘分明看見了,還拿起來看一回:「你這針線可比原來生疏了,往後要嫁人可怎麼成,拿你爹的鞋子練練手,給千里也做一雙。」
秋娘一眼就知道這是石頭爹的尺寸,石桂捏著雲頭,除了點頭說不出應她的話來,秋娘卻列起了菜單子,她是正經當席面來做,總得有涼有熱,就跟村子裡頭辦席似的,一家子像樣吃頓飯。
只請了石頭爹,半個字也沒提俞婆子,秋娘還裁了一件新衣,這還是她跟石桂團圓之後頭一回自家要做新衣裳,她是極少做新衣的,好年華過去一半,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石桂見她肯做衣裳,非得給她做兩件好的:「娘也總得有兩件出客衣。」
秋娘挑了沉香色,叫石桂一口駁了:「娘還年輕,怎麼穿這老氣衣裳,依著我看換一件丁香的,挑個四季海棠葡萄紋的。」
秋娘臉上都發紅,石桂果真給她做了一身,包頭腰帶帕子件件不少,還替她精工細做了一雙繡著雙蝠的鞋子。
秋娘早早漿洗過了,就預備著等那一天穿,石桂托了肖娘子把衣裳送給石頭爹,到那一天,一家子穿得乾乾淨淨坐在一處,開了這個口,後頭許就好來往了。
都請了石頭爹過門來吃飯,屋子更得細細打掃,還有一間屋是給明月落腳的,堂屋裡掛上石桂畫的富貴牡丹,原來覺得這畫俗氣,可要掛還是它最喜氣。
再添上兩把交椅,兩個粗花瓶子,插上些絹花,竹店送了編織的屏風來,看著雖還空蕩,到底也像個樣子了。
紀夫人還真送了喬遷禮來,有兩匹妝花緞子,秋娘看了便說要留著往後給石桂成親的時候做衣裳用,葉文心也送了一屏四扇的竹子小屏風來,上頭嵌了絹紗畫兒,分得春夏秋冬四季,畫了初桃紅葉雪山綠蔭,擱在屋裡又雅致又輕靈。
這上頭的手筆一看就是葉文心的,石桂很是喜歡,細細看了又出些不同來,最後那一幅寒江雪景倒不是她的畫法,落款看見個宋字,知道是宋蔭堂畫的,心裡納罕,卻還是擱在屋裡頭。
到了請飯的那一天,秋娘早早起來燒了灶,綠萼生怕不便,前一天就避了出去,水盆裡頭養了魚,雞鴨都已經褪了毛洗乾淨,還切了些豬耳朵豬頭肉來給石頭爹下酒,炸過的花生米,兩隻流黃的鹹鴨蛋,四碟子涼菜就算備齊了。
喜子守在巷子口,他也穿了一身新衣裳,分明是大夏天,石家卻跟過新年似的,只石桂還那一身淡綠的衣裙,卻也掛上了明月送給她的那把大銀鎖。
請的是午飯,日頭高昇了,石頭爹還沒來,喜子來來回回跑了許多趟,還怕他不來了,悄摸找了石桂,石桂也擔心他不來,這麼請一頓飯,是好是壞都是個結果,就怕他心裡受不住,不敢來。
秋娘卻半點也不擔心,一桌子菜整治好了,鴨子湯燉在鍋裡,解下圍裙,拿皂豆細細洗過手,讓石桂看著火,自家往屋裡去換衣裳。
抖開新衫新裙,頭髮也抿過一回,還開了脂粉盒子,上了一層粉,頭上插著兩根銀簪,手上套了銀鐲子,收拾得齊齊整整的,把湃在井裡的甜瓜提上來,水淋淋切了一盤子。
一家子坐著等,喜子急得坐不住,秋娘卻磕起瓜子仁來,拿帕子托著,怕污了衣裳,一直到日頭掛在頭頂上了,喜子總算在巷子口看見了石頭爹的身影。
石桂立起來迎,秋娘眼看著石頭爹走過來,手裡還提了兩盒糕點,邁進門來還有些縮手縮腳,連腳步都不敢踩實了,石桂伸手要挽住他,卻被石頭避了過去。
秋娘回身替他滿了一杯酒,放下酒壺跟石頭對坐,一家子坐在一張桌上,秋娘先舉了筷子,給他挾了一塊白肉,沾了秋油蒜泥擱在碟子裡頭:「咱們往後,就當親戚走動罷。」
二十年了,好容易才過上這幾天舒心日子,嘗過甜味了,才知道原來有多麼苦,苦痛是忘不了的,也不能事事如人願,原來總是拖著不說,此時說出來,覺得從來沒有過的鬆快。
石桂不看秋娘,只看石頭爹,知道如今這樣不是他心裡想要的,可他一個字也沒說,只舉了酒杯,一口飲盡了,筷子挾起肉來,把肉嚼成了肉渣子,跟咽石子兒似的嚥了下去。
秋娘立起來往廚房去端湯,她走了,石頭爹才抬頭,眼睛跟著她,眼圈一陣陣泛紅,看看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想到女婿說的那句不受氣,此時看她一眼都覺得是虧欠了她的。
秋娘端來滿滿一沙鍋的鴨子湯,鴨子燉得酥爛,一掀開蓋兒滿是霧氣,隔著熱騰騰的煙,石頭這才點了頭:「哎。」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要挑戰自己,我要寫古言寵文寵文可難寫了,簡直是人生一大挑戰
了不起的懷總,也許明年後年總有一年會寫的今天只有一更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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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論嫁

這一頓飯從中午吃到好下午,石頭爹沒話說,秋娘的話反倒有許多,閉口不談生意,怕說多了惹得石頭心裡不痛快,給他盛上一碗湯:「你試試鹹淡。」
石頭給什麼吃什麼,自己卻不伸筷子挾菜,肩膀又垮了上去,端起碗來喝湯,到喝盡了才說一聲:「正好。」秋娘本來就是好手藝,去村裡頭幫著燒灶無人不誇的。
說了這一句,就又冷下來,夫妻兩個隔開四五年了,一時之間還真沒話說,秋娘有心想問一問石頭跑船苦不苦,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哪個人不苦呢。
只好談一談兒女:「急趕著要搬,也沒仔細收拾,委屈了桂花,她屋裡連套像樣的傢俱都沒有,往閒下來再慢慢打,要論婚家總得有一套傢俱。」
秋娘是看了葉文心才知道什麼是富貴人家的女兒,別苑裡頭的東西已經是她不敢想的了,哪知道到了穗州,看著葉氏留給葉文心的那一些,才知道什麼是千寵萬嬌長大的姑娘。
一箱子一箱子沒開封的好東西,屋裡頭陳設簡單,可光是看家什上頭的雕花都已經開了眼界,秋娘這才想著要趕緊給女兒攢東西,慢慢置辦起來,兩年聽著還遠,也沒多少日子了,急趕著湊不出整套,就得一件件慢慢磨細細辦。
葉文心那樣的是不敢想,可村子裡頭劉大戶家女兒出嫁,桌床凳子總是齊的,這麼一套總不難辦,挑實用的木頭,磨得光亮些,再好好上兩道漆,旁的器具辦漂亮些,這些個女兒心裡自有一本帳,知道她不挑剔這些,卻也不能太簡薄了。
石頭到這會兒才開口:「那人來過了,送了些東西來,是個好的。」明月一看就是石頭不喜歡的那一類人,從眼睛裡都能透出精明相來,他想著又看一看石桂,女兒也精明,嫁給了他,總不至於吃虧,還有個弟弟能替她撐腰。
一面想一面看了看秋娘,不似秋娘,嫁給他沒過過好日子,她和順慣了,還當一輩子就這麼過了,哪知道也沒能走完。
喜子低了頭扒飯,頭都不敢抬起來,等說到明月了,才抬起頭來,看見石桂面上露出笑意,伸著手摸著銀鎖上的雕的游魚,忍不住也跟著笑起來。
秋娘笑了:「就是看他待桂花好,知道疼人,我才點頭的。」丈母娘看女婿,明月是樣樣挑不出來不好的,人雖還跳脫些,那也是年輕的緣故,女兒就是從小太老成了些,配這麼個活潑正好。
心裡已經想到兩年之後成了親,說不準立時就要生孩子,那會兒喜子也還小,沒到成家的年紀,明月是當兵的不能天天回來,她正好幫襯著,從生到養,看著孫輩兒長起來。
石桂且不知道秋娘心裡已經起了安享晚年的心思,聽見他們倆說著嫁娶事,還真有些面紅,秋娘心裡歡喜,嘴上不停:「金簪子總要打一根,再加一付金耳環,原來還有攢下來的鐲子,銀的首飾總也不能少,被子八件,四季的床帳枕頭一季兩套,子孫桶臉盆架。」
村裡頭福氣好的女人家,出嫁的時候都有一套百子千孫帳,能繡上一百零八個不重樣的胖娃兒帶著嫁出去,到了婆家才有好福氣。
秋娘自己嫁的時候東西都薄了,首飾都沒幾件,可她娘死活非得給她弄頂帳子來,家裡實在置辦不出,那點錢全用來給哥哥娶媳婦了,還是借了嫂嫂的,娘一直到死都過不去這個坎,覺得女兒命苦沒孩子,就是為著用了舊帳子。
秋娘越說越覺得趕不及,這許多東西要預備,別的還罷了,帳子跟嫁衣總得自己做,還有鴛鴦的枕頭套,再講究些的,還得有床罩被面,她們在本地又不認識人,打聽一個全福人,托上重禮,給做兩雙小鞋子,討個有兒有女的好口彩。
恨不得立時去買了紅綢來,想想明月那兒連個長輩也沒有,更不能替他操辦了,不如一齊辦了,嫁女兒娶媳婦都在一個門裡,眉間雖是焦急的,可臉上卻帶著笑,石頭爹看看她,不知不覺,他們竟都到了要嫁女兒的年紀了。
石頭到這會兒臉上才顯出些笑意來:「是要打傢俱,若是長住在這兒,倒不如就用竹子的,旁的東西多添置些,她往後用著也襯手。」
秋娘嫁過來的時候帶了兩匹布,一匹給了俞婆子做衣裳,一匹就一直留著,後來就再沒功夫給自家做,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拿出去換了錢。
秋娘早已經忘了那匹布,石頭卻一直記得,知道她想的這麼細,是為了自家沒有,全補給女兒的,一張口道:「桂花的嫁妝我也得出一半。」
秋娘笑了,若是往日她必要點頭,這回卻道:「和羅不忙著你,你打聽打哪哪兒有全福人。」是正經過得好的全福人,外頭只當著有公婆爹娘在堂,又有兒又女,那就算是全福了,秋娘卻想挑一個日子過的好的。
石頭一口應下來:「哎。」這一口應著,臉上活泛多了,要給女兒張羅嫁妝,再有兩年說不准就能抱孫,這麼想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酒一多話也多起來,唸唸叨叨的說起了他如今住在大雜院裡。
那樣的院子秋娘綠萼住過,石桂聽他說到半截又住了口,倒鬆一口氣,怕他說的一時興起,把俞婆子也說了出來,一家子才剛好些,提起她來,這飯也吃不下去了。
石頭果然沒再提起,話匣子既開了,慢慢說著也不尷尬了,喜子臉上也帶著笑意,鬆口氣伸手去拿芝麻糖吃,石桂也不羞臊,先還怕秋娘一個人唱獨角戲總有些難堪,不意她說到辦嫁的事兒這麼有興頭,石桂最願意的事兒就是秋娘能打起精神來,她願意說就聽她多說些。
「我也覺著竹子的好,雅致清涼,又不怕泛潮,我從來怕熱,在金陵的時候就恨不得睡竹床的。」說著沖石頭爹笑:「到時候再讓爹給我綁一張涼床,夏天我就睡在院子裡。」
秋娘一聽就急了:「你這個丫頭,當你還是四五歲呢,你這樣兒哪個敢娶你回去。」一面發急一面笑,一家子竟也和樂融融的吃完了一頓飯。
等到要走的時候,石桂拿布包了兩幾個大饅頭,又把餘下的涼菜都包起來,還有自己做的鞋子,既都說開了,也不必再托肖娘子給,大大方方的把鞋子給了石頭爹,還一路送他出門去。
石頭爹背著手,手上拎著零零碎碎的東西,腰彎下去竟顯出老態來,石桂在門邊一直盯了許久,回去就看見喜子在搖頭,點一點秋娘的屋門,輕聲告訴石桂:「娘哭了。」
石桂也不去掀門簾,把桌上的菜收拾了,雞吃了半邊,鴨子也還有小半隻,湯還有許多,夜裡正好下麵條吃,摸了錢給喜子,叫他去買麵條來。
收了桌子洗了碗,再把房前屋後都掃一回,出了滿身的大汗,抬頭從高高的屋簷底下去看外頭的天光,太陽暈開的光圈直灼人眼,石桂一手拎著掃把,聽著蟬聲,拿井水灑在地上。
澆完了地秋娘還在房裡沒出來,石桂乾脆打開明月那一間,那屋裡一時還沒收拾過,除開一張床,連帳子都沒有,穗州多蚊蟲,石桂從自家箱子裡撿了一張白紗帳子出來,抖落開來替他繫在床架子上。
褥子被子也是她用過的,一床藍花布的被子,是到了穗州新做的,洗過曬過,打開箱子就有一股子暖烘烘的味兒,開了窗戶透著氣,在屋角散上石灰粉。
還得再添一張桌子,屋裡總得擺上一套茶具,也不知道尋常明月還要用什麼,一個櫃子擺衣裳,臉盆毛巾架子,他還在看兵書,得預備上文房四寶。
旁的都不急,石桂先取了個竹節杯子來,在裡頭插上兩朵花,紫的紅的,生得像是小繡球,一簇簇開得鮮艷,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兒,在屋後成片的長著,清屋子的時候,特意沒把這花清掉。
還得裁些巾子來,明月總不能跟她們用一個浴桶,聽喜子說他也只有兩件替換衣裳,心裡算一算他這一個月幹工回不來,等他回來,海域圖也好了,櫃子裡頭衣裳也裁好了,樣樣都收拾妥當,讓他回來就能住上乾淨舒服的屋子。
秋娘心裡頭難受,二十年的情份,說斷也斷不了,就眼下這樣,心裡總是難受,聽見外頭掃院的聲音,好半天才收了眼淚出來,知道喜子去買面了,拉了石桂坐下:「咱們明兒就去買綢子,我知道這兒珠子便宜些,娘給你正正經經做一頂珠冠。」
石桂這才露出些羞意來,可比起金子銀子,珍珠的還更便宜,穗州因著西人來船,各樣寶石本就價賤,紀夫人身上那一顆顆的大珠子還只是尋常物,她原來沒想過辦喜事的時候要置辦些什麼,聽秋娘說的興起,竟也期盼起來,便不做珠冠,珠釵也是好的。
母女兩個正說著,喜子一身是汗的回來,手上拎著麵條,手裡還抱了個甜瓜,急急奔向石桂:「我才去叫綠萼姐姐家來,到了門口聽見有人鬧事。」
綠萼為著避出去,還去了葉文心那兒,石桂一聽就怕是俞婆子又去鬧了,可看喜子的模樣又不像,他急急比劃兩下:「看著像是鄉下農人,一個個都拿著扁擔,差點兒打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婆婆約我今天吃飯的時候我差0.1秒就告訴她說我約了妹子們逛街唱K,讓她跟先生兩個人吃就差辣麼0.1秒,先收到她發來問我蛋糕買了沒有要給先生過生日的微信懷總完美的把這件事忘記了,一乾二淨
親娘類,婆媳差點關係破裂,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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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340章 細妹樂文小說網

石桂一聽就急了,心口怦怦直跳,還當是葉文心葉文瀾的事兒被捅出去了,放下手上的活急急趕過去,連秋娘也急起來,到底在葉家住了這麼久,知道出了事怎麼能不急。
娘仨鎖了門趕過去,喜子跑在最前面,他腿腳本就快,沒一會兒就不見了人影,石桂秋娘在後頭喊都喊不住,石桂快步趕上去,到了地方見沈家府門口圍得死死的,喜子都沒能□□腳去。
門前七八個壯漢,一個個穿著短打紮著頭,腳上穿著草鞋,手上拿著扁擔,嘴裡嘰咕著石桂聽不懂的話,圍在沈家門前,衝著門裡直嚷嚷。
眼看著前門進不去,石桂領著秋娘喜子往後門繞過去,這一片住的都是富戶,後頭都開了個小門用來送水送柴,石桂一拍門,裡頭還唬得一跳,石桂叫了一聲阿珍娘,裡頭這才開了門,放她們進去。
葉文心並不在家,綠萼也不在,外頭這麼個鬧法,石桂拉了阿珍娘問,阿珍娘卻是一問搖頭三不知,也不知道這些人是怎麼找上門來的,就呆在門口不走了,嘴裡不住叫罵,朱阿生去報了官,官府卻遲遲沒一人。
葉文心只怕還不知道,阿珍娘守在門口,葉文瀾宋蔭堂去了西人街,宅院看著大,裡頭卻只有阿珍娘跟朱阿生兩個人,阿珍還到飯鋪去上了,朱阿生守在門邊,那些人一時不敢進來,卻吵嚷個不休,連鄰居都探頭探腦的。
葉文瀾跟宋蔭堂兩個總是男子,遇上事還能擋得一陣,葉文心是個姑娘家,她身邊只跟著一個綠萼,萬一叫人堵住了,且不知道怎麼脫身。
石桂蹙著眉頭對秋娘道:「娘跟喜子就在這兒呆著,我去報信,若是不好,就先把姑娘安置在咱們家裡。」說完了抓一把大錢給阿珍娘,讓她把錢給朱阿生,請這些人喝茶也好,吃肉也好,總之是不能再嚷了。
說著她就出了門,還挎了個籃子,裝著出去買東西的樣子,那七八個漢子聲勢是有了,眼晴也不住打著人,卻不知道這後頭還有一個小門,石桂看著就是個丫頭模樣,在他們跟前過,跟裡聽他們說了好幾句細妹子,蹙一蹙眉頭,摸不明白所為何來,說不得還得往紀家跑一趟。
石桂去了女人街,葉文心跟綠萼兩個果然在女學館裡,今兒女學館裡沒上課,一屋子都在樓下紡車間裡,不論是年長的年小的,都聚在一處,圍著一個姑娘,那姑娘抱了頭,嚶嚶哭著,石桂一進去,葉文心便抬起頭來看她。
石桂衝她招招手,示意她出來,葉文心雙眉緊鎖,出來了拉她往走廊上去,問她道:「可是往家裡鬧去了?」
石桂不意她知道:「七八個人呢,我聽了一耳朵,他們是來找細妹子。」一面說一面點點裡頭:「是不是找她的?」
葉文心蹙了眉,點點頭,細妹子便是上回要回家去的姑娘,她原來就是偷跑出來的,到了穗州投到女學館裡,學了識字,又能紡絲,出門去絲坊的時候碰上了原來的同鄉,說是她娘病了,家裡沒錢給她看病,拖著都要預備喪事了。
細妹子旁的不念,總念著她娘,回來告假說要回鄉去看一看,葉文心才要點頭,被她同屋的人嚷了出來,罵她竟還不死心,家去了只怕就給捆住了,再也出不來。
原來細妹子的爹欠了債,要把她送給債主抵債,欠的錢一筆勾銷了,家裡還能多得兩隻羊,好容易跑了出來,家裡又是那樣的情狀,回去豈不是羊入了虎口,自己跳了火坑。
細妹子卻還想家,記掛著娘跟弟妹們,家裡若不是實過不下去了,也不會拿了她去抵債,她這一跑,也不知道弟弟妹妹怎麼過活,出來四五年了,身上也算小有積蓄,拿了這錢回去還上,家裡的債也清了,也沒人逼她嫁了。
細妹子想得好好的,學裡的這些女子卻都勸她萬不能回去,跟她一個屋住了四五年的招娣氣得雙眼通紅:「你忘了你才來的時候說了什麼,出來了這輩子別想著能回去,竟還有這念頭,原來的苦楚都是白受的不成。」
可細妹子怎麼都放不下她娘,聽說病裡還念著她的名字,人都快不成了,咬了牙必要回去,看她娘一眼也是好的。
還是葉文心鬆了口,往紀家去找了兩個長隨,紀夫人一聽便蹙了眉頭,葉文心卻道:「她總想著要回去看看她娘,當女兒的,怎麼能放下娘來。」
到底讓她去了,她還買了一堆東西,給娘的衣裳,給爹做的鞋子,一屋的人看她這樣盡心,又要罵她,細妹子只低了頭,走的時候招娣還啐得她一口,發恨說著氣話:「你看還回不回得來。」
可等細妹子走了,她卻是哭得最凶的一個,見天的扒在門上等她,若不是紀夫人派了人去,怎麼也不能安生等著。
細妹子家在個小山村,光是走山路就走了兩天,到了家門口,她爹都沒能把她認出來,家裡只留下一個弟弟,她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妹妹,給她取名叫細妹,就是不想再要孩子了,可她娘又懷上了,生下來還是個女兒,原是要送出去的,她娘怎麼也捨不得,出嫁的大姐二姐一人隔一天送點吃食來,這才養下來。
細妹子走的時候妹妹才十歲大,這會兒也不過十三四,她一打聽才知道,她爹沒了她,把身上還沒來紅的小妹送了去抵債。
小妹年紀太小,送過去幹了幾年農活,養到十四歲,就圓了房,已經懷了胎,再沒幾天就要生了,細妹子哭的差點暈死過去,找到了妹妹說要把她一齊帶出去。
小妹見著姐姐,聽她說起城裡不同,帶了她出去,把她安置在女學館裡,離了這個地方,再活出個人樣子來。
可孩子跟小妹都沒能活下來,小妹細瘦伶仃的,孩子生到一半,人就沒了,細妹原是陪著她的,小妹還有一口,那家子就把她捆了起來,欠著債還是沒還,說養隻羊還能產崽,養活了這麼一個,半點沒賺著,還白搭了這幾年的糧食。
石桂聽得全身發冷,葉文心也是一樣手腳冰涼,細妹子是靠著兩個長隨才逃出來的,村裡人也不識得什麼左參議,長隨也有了年紀,知道這樣的人反而甚都不怕,真個報官連差役都不進來,把官往小和了說,只說是縣令家的,他們這才害怕。
細妹子身上的錢早就全給了爹娘,還有一些給了小妹,上一回是姐姐放了她,這一回還是姐姐放了她,為著姐姐肚皮爭氣,一口氣生了三個兒子,三個兒子能替她撐腰。
村裡到底派了人出來追,看她出手闊綽,便人捉不著,也得刮一些油水回去,細妹子才剛落腳,人就到了,女人街進不來,找人問了半天,竟把葉文心住的地方打聽著了,紀夫人家裡他們倒是想去,還沒等進東區,就被人趕了出來。
「這事兒瞞不得,得趕緊找紀夫人去。」女學館的事兒歸她管,原來顏大家在時,這樣的事兒也不是沒有,那會兒顏大家一個人扛了過來,如今紀夫人在,更沒什麼不好辦的。
哪知道葉文心拉了她:「不能去,裡頭怕有人挑頭鬧事。」女學館裡的姑娘到底不是賣斷的,做工給錢,家裡才能不鬧,這還是沿著海的,紡絲可比出海打漁掙錢,這些山民卻不管不顧,只認死理,要把女兒帶回家去。
布政使夫人原就不滿意這麼個女學館還鬧出大動靜來,若是這時節捅上去,被人藉機生事,紀夫人面上到底不好看。這些人才剛進城來,就能摸到女學館來,再鬧上幾日,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可這事兒瞞不過去,紀夫人若是不知,等人問起來要怎麼回話,依著我看還得先著人去說一聲,百穗就很伶俐,讓她趕緊跑一趟去,趁著事兒還沒鬧大,能抹平就抹平了去,我昨兒上門去,還碰著右參議夫人呢。」
答應細妹子回去的是葉文心,借人的也是葉文心,從來只道女人已經夠苦了,哪知道她看見的那些,竟還算是好的。
百穗趕緊跑了一趟,石桂進門看見細妹子還在哭,寬慰她的反倒成了招娣,細妹子只覺著是自己害死了妹妹的,是妹妹代替她受了苦,死的本該是她。
石桂沒了言語,葉文心也是一樣,一屋子人靜默著,細妹子一抽一停的哭著,百穗還沒回來,再鬧也鬧不到女人街來,這一片連差役都要多巡幾回,那些人來過一回,卻不能進來,十來女人聲勢一壯,他們到底是外來的,一時不敢托大,縮在坊門口看了半天,再不成想天下還有這麼個地方。
百穗很快回來了,還帶了紀夫人身邊的姑姑來,石桂認得她,就是她讓石桂多走動走動,她是本地人,小時候被賣出去的,多少年了回了穗州來還能說一口鄉音,見著她們便讓她們別怕:「我們太太說了,大家安心就是,鬧不起來。」
就這麼會兒功夫,那幾個人已經被拿了投到獄裡,說是那一條街的住戶報的官,只當這些人是打家劫舍的,說完了又對著葉文心道:「太太請姑娘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空調滴水是腫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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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下鄉

葉文心去了紀家,石桂留在女學館裡,一屋子姑娘都在安慰細妹子,石桂卻無話好說,只在一旁坐著,看細妹子抖著肩膀哭個不住,眼睛腫得核桃那麼大,招娣正拿了茶勸她喝上一口。
石桂挪開眼去,心裡擔憂女學館會不會因著這樁事惹出什麼麻煩來,綠萼給她倒了水來,兩個人坐在一邊,綠萼伸頭看一看細妹子,又坐定了不動,兩個人都不說話。
綠萼手上端著杯子,一口茶要喝不喝,下定了決心對石桂道:「我想,我想跟著姑娘到漳州去。」她跟秋娘是先搭伙過日子的,後來就成了石桂一家收留她,還讓她能跟著葉文心學字,又順著她的意思讓她到學館來。
綠萼想著就想到了陳娘子,陳娘子待她是有恩德的,秋娘也是一樣,卻沒哪個讓她還報,她心頭不安,想跟著去漳州不是一天兩天了,可對著秋娘怎麼也張不開嘴。
誰知道石桂卻笑:「那也好,本來姑娘一個人去,我就不放心,你去了也能照應些。」葉文心是一腔熱血,還沒澆過冷水,真的到了地方要收學生,才是第一次對抗,她是受過苦楚,可就是在牢獄裡,也還有宋家人替她奔忙,細妹子的事只不過冰山一角,真的掀開來看了,才知道究竟有多苦。
綠萼卻不相同,她跟著陳娘子買人賣人的時候,經過見過的,不知凡幾,何處井台不生蘚,貧家小戶慘得慘的千奇萬狀,綠萼原來只道自家極苦,好好的讀書人家女兒,被賣了當丫頭,當了丫頭不算,還得給人牙子當童養媳。
可看了那些,才知道自己尚算得是運氣好的,到了穗州還經了細妹這麼一件事,越想著跟著葉文心辦上些事,她沒想到石桂一口就應了,端了杯子笑起來:「我必緊緊跟著姑娘,半步都不會錯開的。」
綠萼下過鄉,跟著陳娘子兩個,還是坐著青布小車,一村一村的領回幾個孩子來,窮苦的地方什麼惡事都有,陳娘子不是走那熟悉的村莊,還得多給些錢給車把式,讓他警醒些,收了人是不留宿的,早早上路,免去麻煩。
這回下鄉去招學生,跟人牙子買人也沒什麼分別,葉文心算帳的時候她都見著了,一時領不出來的人,也還得給些錢,絲坊繡坊也有去鄉下招人的,簽了契,立時就給錢,女學館的名頭好聽,又不能給錢,還得把人領走,那些人怎麼能肯。
葉文心一直到天色將暗了才回來,石桂急急迎上去,看她臉色不好,一屋子的女學生都看著她,也有人忍到這時候才罵起了細妹子來,大家都怕無家可歸,女學館就是她們的家,若是離了這地兒,且不知道還能到哪裡去。
葉文心叫了幾個教員,也都是顏大家教出來的學生,跟著顏大家周旋,知道原來的日子有多不容易,幾個人到了葉文心屋裡,她這才道:「紀夫人出面把事給了了,這會兒人已經送到城外頭去了,跟細妹子的爹,簽了一張賣身契。」
二十兩銀子賣斷了,這錢是紀夫人出的,細妹子得還,做工也好紡絲也好,總得補上去,葉文心蹙眉的是另一樁事,救助會的事兒被布政使夫人壓了下來。
女人家走投無路了,去尼痷也好去道觀也好,既是命苦的,就該多唸唸佛,前世不修,這輩子多念上兩句,下回許就能投個好胎了。
紀夫人垂眉不動,沒有一口答應了,倒有跟她親近的又把西人堂的事拿出來說,把西人堂說成是跳大神的,拜佛求道那是准的,民間跳大神,師婆藥婆這一流卻叫這些個官夫人瞧不上,紀夫人既說了救助會是引導這些婦人的,求佛求道一心向善,不至讓這些綠眼睛紅眉毛的人給騙了去。
布政使夫人還是沒點頭,紀夫人沒想著出頭,可要辦的事是件件都出挑的,右參議夫人便往布政使夫人耳朵裡吹風,說她好大喜功,一個婦道人家,偏偏要插手這些事。
救助會的事兒只得擱下,葉文心原想著月底去漳州的,也不再等了,收拾好東西立即動身,石桂聽了也跟著蹙眉,女學館開了十來年,要關是關不掉的,卻也拘著紀夫人,不許再她再辦旁的事。
葉文心交待了課業事,這段日子,女學館裡的人也不便出去,正逢著天熱,尋常別出了女人街去,若是被人知道有人來尋人,還當女學館裡都是些逃出來的姑娘,免得有人拿這個作文章。
她挑了兩個老人一齊帶走,安排她們還是一道上課做工,先安撫住這些姑娘,告訴她們女學館散不了,裡頭有好些都是跟著七八年的,聽見這個都笑起來:「散不了,回回說要關了,也都還支撐著。」
等這些人都散了,石桂這才上前:「救助會真的不開了?」紀夫人的脾氣看著是軟的,也從來不露鋒芒,可聽她說話便有一種風雨不動的堅定。
葉文心眉頭未松,嘴角卻露出一點笑意來:「紀夫人說了,再緩得些時日,不能立名目就先辦實事,我這回下鄉去,說不準帶回來的人就能再建一個女學館了。」
石桂松得一口氣,她巴望著紀夫人能辦成,聽說葉文心立時預備要走的,趕緊跟她一道回去收拾東西,路上還把綠萼想跟著她一道的事兒給說了。
葉文心本來預備帶五個人去,還有宋蔭堂跟著,可惜沒法子拿一道手書來,若是能有一個公文,事兒也容易得多,要不然就只能憑著宋蔭堂去跟官府打交道了。
葉文心急急收拾了些書冊衣裳,石桂還替她帶上藥油仁丹冰片痱子粉,擔心她太曬,葉文心哪裡在太陽底下趕過路:「姑娘若是著了暑氣,萬不能當作無事,中暑了可了不得,藥要時常帶在身邊才好。」
葉文心胡亂應得兩聲,她的心思全不在這上頭,因著要下鄉,許多功課都是宋蔭堂做的,哪一村哪一縣縣官何人民風如何,他憑著功名就能拜訪一回,只說在為母守孝,這些個縣令比他多有不如,不過舉人,連進士都沒考的大有人在。
官場便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宋蔭堂原來是庶吉士,天子身邊的當差的,於他們來說十年二十年都爬不到這個位置,有他跟著,萬事也好說話。
石桂看她沒放在心上,把這些細細告訴綠萼,讓綠萼把人看好:「姑娘身子弱,她心裡想得好,到時候受了氣,再受些暑氣,只怕身子要撐不住的,你在邊上勸著些。」
綠萼點了頭:「放心罷,我都知道。」收拾了幾件衣裳,帶足了藥跟散碎銀子,石桂又烘了些肉乾,做了些餅子,穗州天熱存不下牛乳子,往裡頭加了些碎肉,因著葉文心跟宋蔭堂兩個還在守孝,又做了些素的帶上路。
秋娘知道綠萼要跟著一齊去,一去就要兩三個月,怎麼也放心不下,給綠萼急趕著做了兩件衫子兩條褲子,又給她預備月事帶子,夜裡睡不著發起愁來:「她們這是要住在哪兒?總不能天天住在車上。」
「不是天天都呆在車上,先得坐船,到了漳州港口,這才坐車到鄉下去,行水路還罷了,馬車上日子可不好過。」石桂也給葉文心做了鞋子,做的精細也無用,得軟和底厚,經得住磨,葉文心只怕一輩子都沒走過這許多路。
除了這些竟幫不上忙了,石桂手上做著活計,心裡還有些低落,可又拋不下秋娘喜子,飯鋪的事上了軌道,得想著在城裡開一間分店,還做竹筒飯的生意,要找地方開舖子,要尋人來粉牆置辦桌椅,還得招工,除了竹筒飯,也得再想想別的花樣。
一樁樁事都離不開,只得收了念頭,如今既出不了錢又出不了人,倒是能在招工的時候把石頭爹招來,一樣都是算工錢的,讓他監工,還更放心些。
忙了三天,綠萼坐了車跟著葉文心走,掀開簾兒跟石桂告別,到走的的沒影了,石桂才轉往飯鋪去,收拾了一籃子東西給明月送飯去。
那場風波之後,石桂又想了些新花樣出來,到夜裡都有拿井水浸過的菜瓜,這東西夏日裡極易熟,一簍一簍買了來,浸在井水裡,一人發一個,拿它當水吃也好,當果菜吃也好,防暑消熱。
既是工地,總有來檢視的,看著工地上吃的好,倒當一樁正經報了上去,陳管事這下樂開了花,待石桂越發和善起來,說是往後要再有工程,再同她做生意。
還繞著彎子打聽她跟紀家有甚麼關係,怎麼這事兒不給了別個,偏偏給了她,一來一往全叫明月擋了去,他也不能追著個姑娘家問個不停,反倒知道些吳千戶的事兒,伸手點一點明月:「你就討這麼個媳婦,不打算往你上峰那個說一聲?」
明月早說了在外頭租了房子,等工期結束了,也不必再回吳家去,吳千戶不以為意,這回留他的倒成了吳夫人:「外頭租的屋子再好,哪有這兒的舒服,你在營裡一旬也就回來兩日,何苦再花那個租屋的錢。」
明月笑盈盈:「那屋不收我租錢,管飯食還管衣裳。」樂陶陶的想著石桂同他說用的舊被子,讓他先睡著,再給他做新的,一聽到用的是石桂用過的,哪裡還要什麼新的,光想想要睡在上面都心口發熱。
等櫃子桌椅都打好了搬進來,綠萼卻從漳州回來了,還帶了個跛腳的姑娘回來:「葉姑娘托了妹妹照顧她,那頭一時走不開,只說見了人你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個妹子不停微博私信我說我把穗州寫的特別矛盾,經過開化的地方不應該是這樣好吧,雖然她不來晉江留言我也還要說一下
建國六十多年了吧,都說婦女能頂半邊天了吧,矛盾的地方還少嗎?
明芃是很了不起的人,繼承她的是葉文心,懷總讓她們了不起的,可她們真的不會虎軀一震就有人納頭拜倒,然後就開創太平盛世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42章 瑞葉

石桂是在飯鋪裡聽著信兒的,綠萼把人帶回來了,可又不能作主把這姑娘放在哪一間屋裡,索性就先安置在船上,飯鋪離港口很近,她急趕回來說上這麼一句,石桂放下手邊的事,往船上去。
葉文心沒把人托付給女學館,而是托付給了石桂,讓綠萼跟個長隨送了她回來,進船艙裡一看,那姑娘正睡著,薄被子蓋住半張臉,船艙中暗沉沉,只有方窗露進一點光來,可石桂一眼就把她認出來了。
六出玉絮嘴裡千好萬好的瑞葉姐姐,瓊瑛提上來頂了她的位置,她們還怎麼都不服氣,石桂記得她,還是因著在在義莊見過她。
一屋的丫頭抱在一處發抖,葉文心靠著窗戶半點沒有精神,眼睛看見了又像是沒看見,細嚶嚶的哭聲不絕於耳,六出幾個瞧見石桂,眼淚簇簇掉下來,只有她,把葉氏送過去的東西分撿出來,安撫小丫頭,又給葉文心穿上厚衣裳。
張羅水張羅碳的,都是她這麼一個跛腳姑娘,還讓石桂再給葉文心帶些書去,石桂那會兒便想幸好有她在,若是連她都不在了,這一屋子人也不知道能有幾個撐下去的。
石桂輕聲叫了她的名字,瑞葉卻沒醒轉,綠萼搖搖頭:「吃過藥的,一時沒這麼容易醒。」石桂去雇了一頂轎子,又找了兩個女挑夫,把人抱到轎子上,誰知道掀開被子瘦得一把骨頭,太陽底下一看,臉瘦得凹了進去,眼睛底下一片青,手腕子細伶伶的,就是在牢獄之中都不是這般模樣。
綠萼扯一扯石桂的袖子,兩個人跟著轎子在後頭走著:「咱們才到了太豐縣,宋少爺說要去拜訪縣令,送了帖子去,就在縣衙後院裡遇上了這位姑娘,她遠遠撲過來抱了姑娘的腿兒,哭得昏死過去。」
石桂看見瑞葉,便想起六出玉絮幾個,也都不知流落在何處,到了新屋,綠萼便道:「叫她住我的屋子罷,我還得趕回漳州去。」
葉文心在那頭行事不易,得虧有個宋蔭堂在周旋,先往官府之拜訪過,送上些薄禮,免得吵嚷起來還得見官。
石桂收拾了床鋪,又請了大夫,瑞葉睡到竹床上還沒醒,她便到灶下去給瑞葉煮粥,還沖綠萼擺擺手:「你去罷,這兒有我呢,告訴姑娘我必替她把人照顧好的。」
秋娘還讓肖娘子送了兩條大黑魚來,身上有傷喝魚湯最好,石桂拿小鍋子煮了魚肉粥,又拌了些香干,把粥溫在燉上,瑞葉也還是沒醒。
衣裳輕輕揭起來,除了臉上沒傷,手上胳膊上腿上全是一道一道的,抹了藥油,衫子穿不住,石桂尋了兩件舊衣出來把衣裳剪了,薄薄一層布蓋在身上,比被子透氣些。
這個天兒傷口只怕要流膿,也不知是誰下了這樣的狠手,守著她做針線,一直到秋娘喜子都回來了,瑞葉這才醒轉來。
嘴裡還叫了一聲姑娘,石桂握住她的手:「姐姐醒了?姑娘把你托給我了,你好好養傷,等姑娘回來。」
這些丫頭全被發賣了,瑞葉跛了腳,賣不出好價錢去,別個都賣了,一問到她腳不好,就都歇了心思,便是買回去紅袖添香,那也得是個齊全人和。
可她人生得溫柔,因著跛腳,價也壓得低,倒有人起意買回去當媳婦,還管是不是大戶人家的丫頭,能生就成了。
太豐縣的縣令那會兒還是個舉人,補了官兒,正在上任,身邊除了書僮一人都沒有,總得挑幾個人跟到任上去,手上餘錢不多,來挑人的時候,瑞葉知道若再沒個好買家,就真的被村漢買回去押著生孩子了,這才吐露識得字拿得筆,尋常書房事個件件都能打理。
裱畫烹茶樣樣都做得來,原來就是書房侍候的,因著跌了腳,壞了一條腿,這才留到現在,太豐縣的縣令還真個拿筆來讓她寫字,瑞葉是下過苦功的,跟著葉文心,詩書琴棋都學了個半半截,她這一筆記寫出來,太豐縣令立時把她買下來。
太豐縣令人還年輕,船上又無事,寫字畫畫瑞葉都能對得上,越發喜愛她,看她料理雜事件件都有條理,問她究竟是哪一家出來的,瑞葉怎麼也不肯說。
她是侍候姑娘的,這些話怎麼能說,叫人肖想葉文心一下,她都絕不肯,就因著她咬死了不肯說,縣令反而待她愈加好起來,說她心裡還識得忠字,對她溫柔小意,把身邊事都交給她打理,又說可惜她是個賣出來的奴,若不然當夫人這人品也已經足夠了。
瑞葉自知這話有假,可她受了這許多苦楚,身邊有這麼一個人噓寒問暖,怎不心動,買了來就是當妾的,除開這個別也無出路,船行到港口時,擺上一桌酒,給瑞葉定下名份,當了姨娘。
哪知道人才剛到太豐,縣令娘子已經等著了,他這才想著一補了官兒就趕緊寫了信回去告訴父母,妻子到了太豐縣是來照顧他起居的。
縣令娘子一看他竟敢在路上買了妾,氣得面皮紫漲,抽了戒尺,瑞葉只當是打她的,哪知道兩下抽在縣令身上,他哪裡還有平日裡的斯文模樣,抱著柱子躲起來。
反倒是縣令娘子,瞧見瑞葉是個跛腳,臉上這才好看些,指使瑞葉端茶倒水,瑞葉跛著一隻腳前後奔忙,讓她折騰一番,她這才算是撒了氣,卻把瑞葉拘在身邊,不許她再在丈夫跟前露臉。
太豐縣令年紀不大,家裡開著一間糧油鋪子,卻怕老婆怕得緊,人不在的時候他還有膽子念兩句詩,人一來,他眼睛都不敢往瑞葉身上看,瑞葉反而鬆了一口氣,她不寫字了,還有一手好針線,給大婦做了鞋子衫兒討她的喜歡。
瑞葉原來是貼身大丫頭,甚事都要知道些,葉文心的衣衫鞋子都是她經手做的,想吃些什麼菜食,有一多半也是她拿的主意,大婦知道她原來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頭,辦宴請縣裡富戶娘子時,也問一問她。
看她件件都辦的好,這些功夫,尚且不及葉文心原來在家時辦個詩會花會花的精力多,大婦看她件件能拿得起來,事兒辦的漂亮,也一樣心中不快,叫了書僮來,給了一根銀挖耳,書僮便把縣令說瑞葉能當夫的話給說了。
大婦氣得叫了瑞葉過去,拿戒尺狠狠抽了十幾下,光是抽她還不足,把丈夫也叫到身前來,打的他逃無可逃,鑽到床底上去了。
日子過得本來不好也不算壞,哪知道太豐縣令是個沒色膽還有色心的,趁著大婦同縣裡的大戶娘子去觀音廟求子燒香,夜裡摸進來又想行夫妻事,瑞葉無處可逃,叫大婦留下的丫頭撞破。
她本就不忿瑞葉件件比人強,不過一個跛子,還充什麼天仙,連吃飯都比她們文氣些,捏針動線活計還比人鮮亮,原來兩個丫頭還爭高低,來了一個瑞葉,把全付的火性往她身上撒,看她越是忍讓,就越是討縣令的喜歡,不住往大婦面前嚼舌根。
日子這才不得過了,身上沒有一塊好皮肉,大婦不肯再賣了她,便處處挑她的錯處,丈夫只要看一眼,兩個人都得挨打,縣令偏偏有一付惜弱憐貧心腸,看她越是被打,就越是要偷偷周濟她,越是周濟了她,大婦就越是沒好日子讓她過。
因是來了貴客,才讓瑞葉點茶,她端了茶出來,只聽聲音就知道是葉文心,撲過去抱了她,叫一聲姑娘,說一時一刻也沒忘了她,天可憐見竟又遇上,說完人就昏死過去。
葉文心再不意能在此間上瑞葉,扶了她怎麼也不肯放,大婦一看原是舊主,竟很是痛快把人還了回去,縣令還不肯,葉文心急著摸出錢來,說加價贖她。
大婦抖一抖袖子裡的戒尺,縣令怎麼也捨不得,還是宋蔭堂開了口,肯替他寫一封信給在金陵城的師長,有了前程還要什麼溫柔女娘,到底點頭應了。
大婦催著葉文心趕緊把瑞葉領走:「我們爺心裡肚腸多,眼睛看見這一個,旁的就都沒了,要是不趕緊帶走,只怕他反悔。」
葉文心不必她說,也要趕緊把瑞葉送回來,她托了綠萼送人回來,給誰照看都不放心,還是托給了石桂,又讓她直管往府裡拿錢去。
瑞葉抖著嘴唇,半天才認出石桂來,屋裡頭一片青竹綠,竹床上掛著白棉帳子,桌邊擺了湯水,一口粥吃進去,眼淚都快掉下來,她想說話的,偏偏又開不出口來,怕一出聲,夢就醒了。
石桂也不再問她受了什麼苦楚,秋娘端了湯藥進來,看見瑞葉青白著一張臉,身上瘦得沒有二兩肉,反倒眼圈一紅:「可憐見的,趕緊先吃了粥,再把藥喝了。」
瑞葉捧了碗吃粥,石桂便把這一年多來葉文心的事慢慢告訴她,說的還是官方說辭,又說到她來穗州是葉氏的安排,把葉文心托給了紀夫人,葉文心怎麼去的漳州,還想辦女學堂,這些事兒竟也說了好一會兒。
瑞葉一言不發,悶頭把粥都吃了,石桂又泡了茉莉水給她喝,等藥也下了肚,她這才抬起頭來,細細打量石桂,石桂大大方方由著她看,好一會兒,見她雙手合什唸了一聲佛:「菩薩保佑姑娘沒受苦楚。」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是瑞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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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丫頭

瑞葉身上的傷大半都是皮肉外傷,舊傷新傷夾雜一處,看著一道道青紫駭人得很,抹了藥油倒好上許多,反是這一年來動轍得咎,先時也不打她,只是餓飯不給吃的,時候一長傷了脾胃,若不仔細將養著,怕落下病根來。
石桂不敢給她吃油膩的東西,專給她燉了粥,燉的米粒開花,刮下最上面那一層粥油來給她吃,讓她好好養胃。
瑞葉的眼淚就沒斷過,再沒成想竟還有這麼一天,原來的姐妹們都散落了不知往何處去了,她還當這輩子再見不著了,沒成想會在漳州遇見葉文心。
石桂給她餵了粥,天天買上一條活魚,片下肉來打成肉茸加進粥裡,慢慢也能加些豬肉豬肝碎進去,還學著穗州人的做法,在裡頭打一個蛋。
瑞葉先還只能吃小半碗,一天比一天吃的多,一日三餐按時吃上了,再喝藥吃藥丸,臉上氣色也好了,胃也不常疼痛了,秋娘看她好起來便笑:「到底是年輕底子強,再養幾個月就能全好了。」
石桂這才問她:「不知道六出玉絮姐姐幾個,都往哪兒去了?」她怕觸著瑞葉的傷心事,一直不敢提起,到她身上好些,有了起色,這才開口問她。
瑞葉神色一黯,她在丫頭裡面算是賣得晚的,葉家這許多年的經營,有許多都是家奴,一家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俱都拆開了發賣,妻離子散天各一方,哭聲就沒停過。
一屋子丫頭,除開早就沒了的瓊瑛之外,一個都沒能逃過,跟著葉文心身邊的且還好些,或多或少,都有一門手藝,六出會點茶,玉絮會刺繡,素塵梳頭點妝是好手,官家娘子差了使喚人,買她們比買旁的更強些。
「六出賣給了茶商,玉絮素塵都是被官家買了去。」至於過得好不過,瑞葉只要想一想自家,也不能說她們定然都過得好。
石桂勉強扯出一個笑來:「既是有手藝的,凡要用她,總不至於太苛責。」至於她們的家人,只怕情狀還更不如些,夫妻別離兒女分散,怎麼不是傷心事,更不忍去問瑞葉的爹娘如何,拿了塊芝麻糖給她,讓她去一去嘴裡的藥味兒。
事兒都已經過去快兩年了,要真是見天的傷心,日子也過不下去,瑞葉接過糖去,卻不往嘴裡送,此時苦藥都是甜的,還當在要苦海裡掙扎一輩子,到活不下去了,也就不活了,沒成想還能再遇見葉文心。
比菩薩還更管用,慈航引得她上岸,從此就又有了落腳生根的地方,石桂還低落,她先振奮起來,拉了石桂的手:「我原來還憂心姑娘身邊沒個能照看她的人,姑太太竟都安排好了,等我好些,便給姑太太點燈抄經。」
葉文心給沈氏和葉氏都點了長明燈,石桂拍拍她的手:「你安心養好身子,往後的事兒咱們再做打算。」
瑞葉原來是葉文心的丫頭,如今又是葉文心把她贖了出來,就拿自個兒當葉文心的丫頭,略能坐起來了,就問石桂尋常姑娘穿的衣裳在哪兒,她挑一匹料子,給葉文心做衣裳。
石桂怎麼也不肯:「你身上才好些,怎經得勞累,姑娘如今也不穿這些了。」這話倒是真的,葉文心原來身上哪一樣東西不精緻,衣裳穿過一季得置新的,茶葉只喝嫩尖尖,帕子用過了就不再用,每雙鞋子底下都得刻著花。
可如今的葉文心還穿著舊衫子,裙子上鑲一道邊就算是有妝飾了,恨不得天天就光梳一條辮子出門,手上這許多事要忙,哪還有精力去管衣裳鞋子好不好看。
「等姑娘回來了,你就知道了,如今她再不愛那些了。」眼睛只盯著女學,只想著救助會,吃住都恨不得在女學館裡。
瑞葉怎麼也不信,問了石桂知道葉文心身邊竟沒有丫頭侍候,心頭一酸落下淚來,撐著了就要起來:「都換季了,姑娘的衣裳得拿出來曬才成的。」
石桂把她按在床上:「姑娘把你交給我的,你就算是我師姐罷,都交給我了,可不能由著你胡來,身子不好是一輩子的事兒,你就是要做衣做鞋子,也得等身子好些才成。」
乍然相逢,瑞葉的腦子還轉不過彎來,她在漳州見著葉文心,還當她受了多少苦楚,人瘦了,身上的衣裳也簡薄,可大難之後能活下來便是好的,又不敢問她在教坊司裡呆了多久,葉氏是甚時候把她救出去的,滿頭霧水,就被綠萼送到了穗州。
聽石桂說了在辦女學,瑞葉是知道女學的,原來也沒少聽葉文心說起過,可女學到底什麼樣,她不曾見過,也無從想像,這事兒不能幫手,食衣住行倒是成的,說什麼也要給葉文心做鞋子。
「我看見姑娘鞋子上的雲頭都起絲了。」葉文心穿的還是舊年的,葉氏替她預備的,讓瑞葉看見怎麼不心酸,石桂無法,拿了布給她:「姑娘時常走動,絲的緞的都不經穿,還得是布的。」
瑞葉又怕這布不軟和,她看葉文心的樣子還當葉家如今生計艱難,也不能挑剔料子,一塊素色的紅布頭,穿針引線做得極花哨,不睡時便拿著針,一面扎針一面歎:「原來姑娘的鞋子都是我做的,別個做的只不合腳。」
石桂拿過來一看,兩個鞋面兒都不一樣,一隻蝴蝶兒停在花蕊間,一隻蝴蝶撲著翅膀,蝴蝶翅膀還有兩樣顏色,許多年前,葉文心就有這麼一雙鞋子,如今方知也是瑞葉做的。
瑞葉把這兩塊精工細繡的布料做了雲頭,花色還不繡在鞋尖上,防著穿裙子走著磨了邊兒,鞋尖兒做的窄窄的,兩隻鞋子做出來,石桂一看便笑了,想到葉文心拎了裙角兒說腳都大了,點一點鞋綁道:「這兒該寬些才是。」
瑞葉身子漸好,秋娘還悄摸問了石桂:「總不能叫她這麼一天天的呆著,也該給她尋些事做,成日裡閒著,胡想起來怎辦。」
秋娘是過來人,綠萼也是一樣扳回來的,知道瑞葉是當過妾的,才來的時候也會怔怔出神,想著那個縣令,心裡到底是動過情宜的,救她於水火,又待她那麼好過,石桂也是瞧見端倪,這才拿了葉文心的衣裳鞋子給她,跟著又讓她幹起活來。
「娘放心罷,我省得。」石桂待她身子好了,領著她去了沈府,葉文瀾還在,瑞葉還想留下來侍候他,姑娘不在了,就照顧著少爺也是一樣,葉文瀾卻擺了手:「姐姐把你交給她了,你就聽她的,她讓你做甚就做甚去。」
瑞葉無所適從,她還沒這樣閒過,都遇見了舊主,自然還是當丫頭,又說要到葉文心身邊去,怕她吃不好睡不好。
原來沒見過沈府,只道葉家落難再無資產了,不意葉氏會把自己的嫁妝分出一半來給葉家姐弟兩個,心下安定,石桂看她一門心思轉著葉文心轉,這才知道為甚要把人交給她,真的送到府裡,等葉文心回來了,瑞葉還個丫頭。
她這是不想瑞葉再把自個兒當主子看待了,石桂便帶著瑞葉往飯鋪去,跟著阿珍王娘子幾個一道忙,瑞葉先還瞪了眼兒,不成想石桂會做生意,略站了站,就伸手擼了袖子,她在葉家是沒幹過粗活計,可在縣令後衙樣樣都做過,洗菜切菜燒灶,做得慢了就得挨打。
王娘子自家受過苦,看這麼個漂亮的姑娘的是個跛腳,還梳著婦人頭,一句也沒問,只分派她做事,反是張三娘看一回,可她是石桂帶來的,張口還叫她姐姐,更不好問,瑞葉在飯鋪裡頭累了一天,說話做事竟自在起來。
跟著王娘子學做大鍋飯,知道石桂這兒一天要賣出千兒八百去,還要在街面上開舖子,還記得她初見石桂的時候她還是小丫頭模樣,兩年不見,竟這般厲害了。
夜裡石桂便道:「明兒就帶姐姐去看看姑娘當教員的女學館去,那兒可都是咱們的師妹。」這一天買菜也帶著她,出去賣也帶著她,瑞葉自從跛了腳,就最怕別人看她,笑她是個跛子,她的腳跛的不厲害,只有急走起來才顯得有些高低,石桂秋娘根本沒在意,連問也沒問過,到了碼頭邊的甜水鋪子裡頭賣飯,和看見這一帶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出來討生活。
一連帶她轉了三天,穗州城裡能去的地方都去了,瑞葉臉上的笑意多起來,縮在縣衙後頭,哪知道天下還有這麼個地方,石桂笑起來:「姑娘還想去西人堂呢,正在學西語,往後說不准還能出海。」
瑞葉打心眼裡替葉文心高興,她知道姑娘是多麼要乾淨的一個人,那些個丫頭差點兒都哭瞎了眼睛,連喫茶的水都要用梅花雪水,怎麼受得住落到腌臢地方去。
等她看見女學館,那些個女學生還當她是新來的學生,告訴她來了這兒再不必擔心,又問她會些什麼手藝,看她身上的荷包是自己做的,俱都艷羨起來,做的這樣精細,都能做大件的座屏了。
瑞葉這才知道還有這麼一種活法,碼頭上的女挑夫,絲坊裡的織綢女工,好還有女學館裡這些半工半讀的姑娘們,裡頭有寡婦,有自梳的,都能自個兒養活自個兒,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看人臉色,自也不必挨打挨罵。
她半天都沒說話,臨到要走了,才道:「我們姑娘原說顏大家多了不起,一屋子人都沒拿她的話當真,如今才知道是真了不起。」當日雖是作奴,也是衣食無憂,侍候著姑娘,跟副小姐也沒差什麼,真到過了苦日子了,才知道眼下的日子好。
石桂笑起來,握握她的手:「姑娘把你買了來,就已經替你銷了契,你如今就是自由身了,不如想想要幹什麼,我這兒缺人手,姑娘那兒也缺人手,端看你想幹什麼。」
瑞葉想著先在石桂這裡忙,等葉文心回來了,再跟著葉文心,還怎麼都不肯要工錢:「你日日替我忙著,也是我還報的時候。」
她不肯要,石桂必得給:「你是做了工的,做一天就算一天的錢,哪能白得你的。」知道她身無長物,來的時候大婦把東西全扣下了,首飾環釵不必說,衣裳鞋子都沒有,穿的全是石桂的衣裳,給她錢她必不肯要,按天發工錢卻是她該得的。
瑞葉就暫住在綠萼的屋裡,石桂早先訂的傢俱也一樣樣送了來,到了五月底,營地上工程暫歇的時候,明月領著他那個小布包,往石家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微博暴過照了
木有看到我也不會放第二發的,啊哈哈哈哈哈看到妹子說懷總古言裡面男人都靠不住,那可以去看看現言啊,懷總完結的叢林生活物語自帶賤萌男主高冷女主和霸道酋長男配黑化小白兔女配喲謝謝地雷票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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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買

石桂就在鐘錶鋪子裡頭問價,沒個看鐘點東西擱在身上總是不便,回回只能抬頭看太陽,可一天比一天熱,抬頭也看不出幾時幾刻來,都已經住在鐘錶街後巷子裡了,這才想起要買一塊懷表來。
製表的工藝還真是從西人那兒傳出來的,許多老鋪子裡頭的表匠還是西人,頭髮都半白了,收了一票小學徒,連那些學徒都已經是兒孫繞膝的年紀,自開國通了海禁以來,鐘錶街自一間鋪子開到一條街。
百來年的光景,這一條街上無所不包,擱在几案上的小座鐘,三層樓還能站人的樓鐘,自然也有揣進懷兜裡頭隨身帶著走的懷表。
這東西是貴物,自然做得精細,嵌寶石的也有,燒琺琅的也有,做成蘭花牡丹的是給閨閣女兒用的,做成素面雕竹的,那是給男子用的。
原來葉文心屋裡就有一個座鐘,樣式做得極富麗,是別個送的,她並不很愛,擱在多寶格的角落裡,給丫頭們瞧鐘點用。
石桂還不知道懷表要多少錢一塊,在門前見了,心中意動,曉是一時半會只怕買不起,也經不住要進去問個價,裡頭有舟有船有車有馬,件件精細,原來是西人把製表的手藝傳進來,後來便是穗州本地的表匠做好了,送到外頭去賣,只說西人的地方亂得很,哪能靜下心來做這些個。
石桂仔細去看鐘錶,一半兒是金的嵌寶的,一半兒是瓷的畫著圖樣的,上頭都沒標價,只有面詢兩個字,一看見這兩個字,就知道連問都問不起了,她不甘心連價都不問就走,可學徒耷拉著腦袋半天不動,光看衣裳就知道買不起。
別個不來招呼,她便自個兒問價,手指頭叩一叩櫃檯搭板,小夥計這才抬了頭,這會兒才看見石桂生得大眼彎眉,搓一搓手,明知道她買不起的,還是笑起來:「姑娘要問些甚?」
「不知道最便宜的懷表要多少銀子。」這些表貴就貴在嵌的那些珠寶上,石桂是寧肯不要這些的,就用素銀的表面,能掛在脖子裡頭就成,也不必有什麼花樣。
小夥計笑得一聲:「這得看大小,能揣在身上帶了走的,沒這個數,可帶不走。」說著伸出手來,張開一個巴掌,比了個五。
石桂知道這是五十兩的意思,比她想的還是貴了許多:「若是不嵌寶不要金的呢?」她是用來看時間的,往後要置鋪子,總有用的上的時候。
小夥計面作難色,帶這些的哪個是真個為了看時辰,還是用作送禮裝飾,不嵌寶不雕花,老師傅也沒賺頭,素面的不說這一家,哪家鋪子都沒有。
石桂歎息一聲,謝過他開門往外走,只見明月從街那頭過來,手上拎著個布包,眉頭卻皺著,從他臉上還真是少有的看見煩惱顏色。
明月身後還跟著一個兵丁,同他在路上就爭執起來,彼此說上兩句,那人啐了一口,明月看他一眼,兩個都不樂,那人扭頭便走,兩步開外還又回轉身來,指著明月的鼻子,氣極敗壞的模樣。
明月沒理會他,抬頭看見石桂站在鋪子門口,一下子咧開嘴笑起來,把怒氣拋到腦後,小跑兩步往前來:「你怎麼在這兒?」
說著又去看石桂身後的鐘錶鋪子:「你要這個?用得上?」軍營裡插一根棍兒看鐘點,日頭到了正當中,一天的早練才算完了,可石桂這麼怕熱,怎麼經得起曬,看她空手出來,知道她沒買。
石桂一把拉了他,不許他進門去問:「我不過白問一聲,就是有那閒錢也不能用到這上頭,咱們還買屋呢。」最好離得秋娘喜子近些,這地兒的房子可算不得便宜,一塊懷表都能置半間院子來了。
明月笑嘻嘻的,看見石桂就一點火氣都發不出了,才還氣得七竅生煙,看見她又是推又是拉,還低頭看他手裡拿布包袱,問他都收拾了什麼回來,明月把那布包一晃:「全在裡頭了。」
他的全付家當就是兩件布衫子,一付綁腿一條褲子,再有就是一小包銀子了,這段日子的做工的錢還沒領,全掏出來給了石桂:「你替我收著。」擺在他這兒也不知甚時候就沒了,明月手上沒數,喝酒吃請從來不吝嗇,有人問他借錢周轉,他也肯通財,回過神來就沒多少了,如今可不一樣,他得攢錢討媳婦呢。
他就休一天,一天歇完還得回去趕工期,待走完了,石桂才問他:「才剛那人是誰,作甚同你爭起來?」
還不是因著吳千戶,吳夫人看了明月三四年了,女兒一天一天大起來,跟她爹是活脫一個性子,拿針是怎麼也不成的,看見帳本就頭疼,偏偏還有一個爹處處疼著她,這付性子嫁出去怎麼能不吃苦頭,縱是個沒爹娘的,那她也得當家,當不得家叫什麼主母。
再看不過明月去,也確是想著一樣好處,上門女婿哪還有什麼好材料,明月就是一塊好材料,人生得好不說,又不是那等軟趴趴只知道靠岳家的,有主意肯吃苦,女兒托給他,成了親還能住在家裡,再好沒有了。
便是此時身上差些,也還有丈夫在,慢慢提上去,旁的不說,總旗總能當一個,丈夫誇他功夫好人機靈,有人幫襯必升得快。
吳家二姑娘轉眼可見十四了,再不定下就太遲了,這麼大年紀的姑娘,知道羞臊的早早就做起針線不出門,偏她野得很,再不肯在屋裡悶著,吳夫人一片慈母心腸,想要拘著她罷,又怕她太悶,又起心動念,往後嫁了人哪能不拘束,除非還是招個上門的女婿。
吳夫人心裡意動,明月卻半點不覺,他不鄙薄自家,可真個擺出去,要配千戶的千金,他是怎麼也想不到的,也沒想過要去吃這麼塊餅,別個玩笑兩句,誰也不當真,營裡頭還有人發夢當皇帝的女婿呢。
原來不過嘴上白說一句,哪知道吳夫人有了這意思,便吩咐人細問明月家在何處,雖是知根知底的,也還得盤問一回,免得他不肯當上門女婿,萬一他心裡不肯,縱一時為了恩義點頭,心裡頭也不痛快,父母在時便罷,等他們老了沒了,女兒怎麼受得住。
便是這一問,把原來的玩笑作得有幾分真意了,明月有了石桂,可別個卻不這麼想,這是上輩子燒上了高香,這輩子才有這樣的好運,在明月耳朵邊上念了又念,明月卻只有一句話:「我已經有媳婦了。」
吳家二姑娘是圓是扁他都不知,也自來不曾肖想,那人便勸他:「你看看吳千戶,不過糙些,面上受傷罷了,細論起來也是一等人材,夫人更不必說,養出來的女兒還會是個夜叉不成,白放在眼前的艷福你不要,竟要個村姑!」
別個求都求不來的事兒,明月卻不以為意,吳千戶沒問他,他只作不知,卻跟吳夫人告辭,說租了屋子,立時就要搬過去了。
也不能說有了訂親的媳婦,這豈不是伸手打了人臉,只百般推托,捲了衣裳一溜煙的跑了,跟他同住吳家,打金陵城一道來的兄弟,跟了一路罵他豬油蒙了心。
明月不理會他,那吳二姑娘便是個天仙又怎麼著,同他半點不相干,不說他這會兒已經有了石桂,兩個立時就要在同一個屋簷底下過日子了,便是沒有石桂,大丈夫怎麼能沾女人的光。
要叫個女人繫在裙帶子上,那還活個什麼血性,那人說他往後後悔都不及,明月翻翻眼兒,半句都不搭理他,真個靠自己一刀一槍拚殺出來的才是真本事,便你不靠女人,只要結了親,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這些話他自然不會告訴石桂,只是搖頭:「我營裡的兄弟,咱們一道看兵書論兵法的,見解不同這才相爭,也不是真的就不和。」他說的跟真的似的,眼兒一眨圓起謊來,無比認真的跟石桂比劃起打仗用的陣法來,說是因著兩人意見相左,這才爭了一路。
石桂嘴角帶笑,眼兒亮晶晶的看著他,看模樣就知道他在撒謊,明月這模樣騙得住別個,卻騙不住她,可她沒揭穿,一本正經聽明月胡扯。
進了院門,明月張頭四處看一看:「你這兒該養條狗才是,等著我給你抱一條來,咱們營裡養的大黑背,打小養活著最忠心不過,又乖又聽話。」
房前屋後他都看過一回,覺得一處牆矮了些,怕有人摸進來,看著屋後還有些廢瓦片,把包襖一扔:「等我上牆去糊點碎瓦,保證沒人能摸進來。」
石桂一把拉了他:「也不急在這一會兒,你趕緊洗臉去,屋子已經收拾好了。」不獨屋子收拾好了,裡頭的東西也都齊全了,特別是那一張海圖,石桂描了一張,略染了些顏色,做得粗糙,卻比外頭那些要精準得多,替明月掛在牆上,他一進門就能看得見。
石桂擺了碗碟,耳朵卻豎著,聽見裡頭半天沒動靜,才側了眼兒要去看,明月一陣風似的躥出來,歡喜的眼睛發亮滿面通紅,張著兩隻手想抱她也不是,不抱她又不是,繞著她轉了一個圈,看看秋娘還在灶間,喜子還沒下學,院子裡沒人,湊過去握了她的肩,一口親在額頭上。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月,我去年買了個表
好吧這句也是懷總心聲
有妹子私信我說月待圓時被「借鑒」(我還沒研究過晉江新的判定規則,等研究了再下定義,還不止是月圓這一本,懷總一共四本古言,其中三本內容多多少少都有被扒出來),妹子先發現了點家大神被抄,點進專欄一看又扒出了抄我的……此時已不知用什麼表情好了……
感覺身體被掏空……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45章 入住

秋娘端著沙鍋出來,就見女兒耳朵紅通通的低頭擺碗筷,明月老老實實坐在長凳子上,兩隻手扒著凳子,一臉笑盈盈的盯著石桂的臉。
凳子太矮,明月的腿又太長,整個身子躬起來,兩條腿一晃一晃,眼睛盯著石桂不錯開,聽見秋娘的動靜「騰」一聲站起來,兩步就到了秋娘跟前,穩穩接住了大沙鍋,還沒掀蓋兒,先小拍一下馬屁:「真香。」
秋娘本來就喜歡明月,聽見了哪有不樂的:「你嘗嘗,往後愛吃什麼只管同我說,旁的沒有,吃食總是管夠的。」
秋娘轉身進去又端了兩個涼菜出來,因著明月頭一天來,切了豬耳朵豬頭肉,還打了一角酒來,果菜擺滿了方桌子,明月早就餓了,他急著出來,早上連早飯都不及吃,餓的肚裡打鳴。
明月自有一套討人喜歡的本事,做個無賴樣子,伸手去捏豬頭肉,一整塊兒塞進嘴巴裡,當著秋娘的面嚼吃起來,秋娘笑的合不攏口,真拿他當兒子看待了,反是石桂分著碗筷子虛打他一下:「手髒不髒,趕緊洗洗去。」
明月抱了手,根本沒挨著,卻伸手摸著手背,張口就有些委屈:「早上餓到現在,肚裡沒食。」急趕著回來,往吳家收了收東西,立即告辭出來了,吳千戶倒是留他的,他還記掛著石桂,一刻也不肯多留了。
「你走在街上怎麼不買個包子吃。」明月說這麼一句,石桂倒蹙了眉頭,看他急巴巴的嚥了肉,只怕是真的沒吃,太陽都到頭頂心了,可不是餓了半天。
秋娘更是「哎哎」兩聲,這麼大個個子,一頓不吃還不餓得發慌,趕緊給他盛了一碗雞湯,一隻雞兩條腿兒,挑大的那個給了明月:「你趕緊吃著,我去盛飯來。」
就三個人吃飯,還做了一桌子的菜,秋娘想讓明月吃好些,這孩子良心好,她待他好了,他才能待桂花更好,嗔了女兒一眼:「你也不知道問一問,趕緊把菜都端出來,我把粥給瑞葉端過去。」
秋娘才轉過身去,明月就把自家面前那只碗讓給了石桂,她這些日子忙裡忙外瘦了許多,給她添了兩勺子湯,把碗推到她面前:「你喝。」
石桂這會兒面頰還在發燙,叫他這麼不管不顧親上一口,心口咚咚跳了好一會兒,就怕讓秋娘看出端倪來,瞪他一眼:「你要是再敢當著人,看我打不打你。」
明月立時搖頭,一隻手伸到耳朵邊賭咒發誓:「我下回再不當著人了。」一句話說得石桂嗔又不是怒又不是,既好氣又好笑,臉板正了,眼睛卻在笑。
明月知道她不是真的惱,替她盛了湯又挾了菜,天兒熱的時候她飯也吃不下,碼頭飯鋪工地三個地方連著跑,腰都細了兩寸,只愛吃冰雪水酸黃瓜,別個還問明月他媳婦是不是有了。
本地許少民,不似漢民規矩那般重,軍營裡就有先生子再成婚的,聽明月說起來,還當石桂有了,被他啐了滿臉,明月是離經叛道的,可還想著要成親,還得把親事辦得漂亮,合她的心意。
明月心裡存了這麼一樁事,就在營裡問那些成過親的,有幾個同他年紀相當的,媳婦肚裡連娃娃都有了,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當年辦喜事做了甚,只說被人灌酒,家事都是女人操持的。
知道明月沒有娘,極力回相想起來,說是要抬一盒子喜餅,講究的人家得有兩盒,一盒好讓女方回禮,還得有一盒紅絨花頭面,貧苦人家算來已經是好的了,可明月原在道觀裡看過那許多太太夫人,頭上戴的腰上掛的,原來還沒訂下就想著要給石桂一把銀鎖,如今怎麼著也得有一頂金冠。
從來就沒見她穿紅的,也不知道她穿了紅的是個什麼模樣,明月看見堂屋裡擺了兩匹紅布,眼睛一掃也沒細看,這下想起來是不是她要做嫁家,越想越樂陶陶的。
三人坐在一桌上用飯,明月倒不好意思狼吞虎嚥了,秋娘還笑:「喜子跟你吃飯一個樣兒,你吃罷,不打緊的。」
挾了滿滿的肉菜給他,看見才剛那隻雞腿到了女兒碗裡,嘴邊的笑意越發濃,往後成了親,再生下小娃娃來,院子裡頭這會兒還顯得空,兩三個孩子一生,可是屋前屋後都沒塊清淨地了。
秋娘越是想越是笑,好日子就在前眼,把石桂明月看得耳根泛紅,石桂只得問他營中事如何,明月來了精神:「挑中了我當前哨,正在練陣法,新調來一個總兵,原是在北邊戍邊的,說道那邊有戰事,歇得久了,倒有許多兵丁生了懶筋,這回調過來就是看咱們練得怎樣。」
前哨就是先鋒,石桂倒不害怕,北邊說是開打了,到這會兒也沒消息傳過來,要是真的不穩當,早就亂了,一面聽一面給明月挾了一筷子拌黃瓜,不能讓他干吃肉。
明月吃了兩大碗,桌上的菜掃去一半,吃了個肚兒圓,連聲誇獎秋娘手藝好,把秋娘哄得合不攏嘴,石桂嘴不甜,喜子又成了個小葫蘆,事事都藏在肚裡,嘴上不說,冷不丁有個明月,哪個不愛聽甜話,秋娘怎麼不高興。
知道他去見過石頭了,也不拿他當外人看待,收拾了鍋碗把餘下沒動的豬肉包起來,又讓石桂去買幾個饅頭,叫明月給石頭爹送去。
俞婆子斷了腿,石頭又要出工,也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吃上飯:「桂花不便去,煩你走一趟,把事兒說一說。」就說已經搬進來住了,讓石頭安心。
明月一句沒問,接過來就走,反是石桂攆在後頭:「你知道往哪兒去嘛!」明月頭也沒回,晃一晃手裡的東西:「你知道。」
石桂想跟著去看一看的,可又不願意見到俞婆子,只看著明月去了,回廚房裡涮碗,秋娘還道:「你待他上些心,剃頭挑子也沒一頭熱到底的。」
石桂眨巴眨巴眼兒,想到才剛明月摟著她親的那一口,抬手扇了扇風,避出去找瑞葉,瑞葉在屋裡做針線,給葉文心做夏日裡的葛紗衫子,看見石桂進來就抿了嘴兒笑:「你甚時候成親?我旁的不成,手上活計倒還能拿得出來。」
一面說一面又怕石桂忌諱,她是給人當過妾的,外頭那些姑子街的,手上哪一件拿不出來,可喜事是半分都不敢沾,也沒人肯買,說她們命苦,苦命人的東西用了不是好兆頭。
哪知道石桂雙手合什長出一口氣:「你真給替我繡,我就要念佛了,你且不知道,我娘可急了,這會兒就把紅綢子裁了來,我哪裡會繡百子帳。」
瑞葉這手藝,是葉家專請了人教的,為著就是往後給葉文心繡嫁妝,瑞葉再沒成想葉文心會要進宮選秀去,只當這手藝再沒有用上的一天了,竟是山回路轉,又在這兒用上了。
「你拿了綢子來,我能描一百零八個不重樣的,邊上給繡上石榴葡萄,或是暗八仙,看你喜歡哪一樣。」嘴上說著,心裡已經算盤起來,除了白胖娃娃,還得繡些桃子,多子多孫長命百福的好意頭。
這麼一頂帳子,做起來費工又費時,石桂也不能走的就讓她一個人繡,明月也不知道懂不懂得這些個,聽瑞葉說完便笑:「哪個方便就要哪個,滿繡還落了灰呢,要不是我娘,我就想用素布的紅帕子算完。」
瑞葉抿了嘴兒笑起來:「可不能這麼不上心,能坐花轎正正經經嫁一回,已經是福氣了。」她說得越是認真,石桂越是難受,看她還細細給彩色葛紗料上繡上花,這幾天的工錢全買了這紗線,專給葉文心做衣裳,石桂咬咬唇,等葉文心回來得同她仔細商量商量,瑞葉要是想嫁人,就給她尋摸一個好的。
石桂手上看著葛紗衫兒,外頭已經響起明月的聲音,連著聲的喊她,石桂嘴上應都來不及,急急出門去,扔下瑞葉一個又不好,嗔上一句:「又不是火上房了了。」
瑞葉點點她:「作怪呢,趕緊去。」一面笑一面低頭穿針,心裡倏地想起太豐縣令來,面上一黯,一朵花葉半天都沒繡好,聽見外頭熱鬧,乾脆擱進籮兒裡頭,往屋外頭去,就見石桂拿著籮,裡頭裝著磨尖的碎瓦片。
秋娘正在廚房裡熬漿子,明月跳到矮牆上指給石桂看:「我能跳上來,別個也能跳上來,明兒就抱隻狗回來,狗能看家。」
石桂原來那隻貓,留在金陵沒能帶回來,它也不肯離開宋家,這會兒只怕已經成了野貓了,明月知道她喜歡貓兒,這才說狗能看家,輕巧巧跳下來,怕她不樂意:「要麼我再去尋一隻貓,就跟狗一齊養著,打小養起就親近了。」
石桂也不真的非得養一隻,可養了貓狗這屋子就更有人氣了,點頭笑起來,明月一面磨碎瓦片一面問道:「要什麼毛色的,黃的,狸花,還是白的?」
石桂想一想,原來養的是小黃貓,這回養個毛色漂亮的黑狸花,綠眼仁兒,雪白肚皮雪白爪子:「要個白肚皮白爪子的,挑只親人的小貓回來。」
原來這些事都得石桂來做,明月點頭應承下來,等漿子熬好了,用泥灰調好,在矮牆上粘上一片碎瓦,連他都沒有落腳的地方,這才跳下為,手上滿是漿子黑灰:「這下好了,便我不在,你們也不必怕。」
作者有話要說:  在家懶了半個夏天的懷總在剩下的半個夏天裡也依舊不想努力……
還有三天要見你萌了,嚇得我今天吃了個四寶飯喝了杯星冰樂有木有要去參加作者大會的妹子啊
因為群裡正好有幾個讀者妹子都接著通知了,於是大家決定湊一桌吃個飯啥的如果去又怕落單的話,可以加我的群,萌妹子們一起吃飯(不能離得遠,就在酒店裡,我還想吃烤鴨的呢,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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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買田

頂著大日頭曬了半天,石桂替他搬梯子,他只笑一聲:「用不著這個。」旋身跳了下來,身上衣裳都叫汗打濕了,眼兒瞥見水缸,就要過去沖澡。
院子裡還住著瑞葉呢,石桂趕緊把他趕到屋裡去,紅著耳朵道:「院裡還有別個人呢,你就是想沖澡,也得到屋後去,我給你燒水,你先拿巾子擦一擦。」
明月眨眨眼:「我沒想沖。」眼睛都盯著水缸了,還說沒想沖,在工地上便是這樣,熱得受不住了,就去水缸邊,拿小木盆舀些起來,對著身子澆一澆,又解了熱,又算洗了澡,渾身濕淋淋的,繼續去幹活。
他當著面不承認,石桂把乾毛巾往他身上一甩,瞪了他一眼,去廚房裡拿綠豆水給他喝,進了屋子卻見他老老實實坐在凳子上,分明累的很了,也沒往床上躺,石桂一看便笑了:「怎麼不靠一靠?」
明月只是搖頭:「我衣裳髒呢。」要是營裡早不管不顧了,鞋也不必脫,滾到床上去挨著枕頭歇一會兒,可這會又不一樣,床上鋪著竹蓆子,薄被上還瑣著一圈邊,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明月心裡頭癢癢,卻怕沾上汗味,這才不敢躺上去。
石桂也知道做工的人是個什麼樣子,便是飯鋪裡頭忙過一輪大家都還得躺一躺呢,天又熱又曬,不歇一歇下午還怎麼開工。
石桂端了水盆進來,裡頭盛的是溫水:「我娘說了,不許拿井水沖,落下病根來,年老了才知道。」明月乖乖聽話,他本來就聽石桂的話,到秋娘更是非聽不可了,拿起巾子就擦身,石桂紅了臉往外退,點一點櫃子:「裡頭有給你的乾淨衣裳,你……」
話還沒說話呢,明月就已經扒下衣裳扔到桌上,石桂急急退出去,在海邊的時候不知看了多少回,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卻還是覺著臉紅。
秋娘在廚房裡喊上一聲,看著女兒面紅,臉上就笑瞇瞇的:「才剛給你爹送吃的去,他這一向可好?」
還沒來得及問,若是不好,相必明月早就說了,拉住秋娘讓她歇一歇:「料想不會壞,我只怕他吃不好。」俞婆子好不好,兩個人都不關心,可石頭爹本就辛苦,再吃不好人怎麼受得住,他原來就生過病,就是天再熱,吃了冷食也一樣傷了腸胃。
秋娘低低應一聲,石桂聽她主動問起來,立時把想招了石頭爹來當監工的事告訴了秋娘:「別個看著,也不放心,叫爹看著總是精心的,咱們如今手上餘錢足夠用,正讓寶芝爹替我看尋鋪面呢。」
最好後頭帶個小院子的,碼頭的生意交給肖娘子,讓王娘子看著店舖,或是兩頭跑一跑,再招一個跑堂的夥計,王娘子母女兩個也算得有地兒住了。
秋娘半天沒應,石桂偷眼看過去,秋娘伸手抓了兩把麵粉添進麵團裡,家裡除了石頭爹,可沒人愛吃饅頭麵條,穗州也少吃這個,她嘴上雖不應,心裡到底記掛著,這才揉麵團發面要做饅頭。
等了好一會兒,秋娘才應了:「讓他粉也還罷了,監工的活兒,你爹從沒幹過,叫他在店裡頭呆著,總比天橋底下攬活要強。」石頭怎麼做得監工,他老實慣了,別個都不把他看在眼裡,就是村裡頭修路,他幹活最多,還得受人擠兌。
真個當個監工,可是得事事盯著的,樣樣事都要安排,石頭沒幹過,又不會說話,讓他悶頭幹活還成,讓他分派別個真不成。
石桂抿抿唇,這事兒怕還得交給肖娘子,石頭爹好容易住上大雜院了,可不論是秋娘還是石桂都不敢去看,就連喜子也不許他去,怕叫俞婆子看見了,再不能脫身,縱不懼她,也想惹得一身腥騷。
秋娘還勸:「天兒這樣熱,你也不必就急著再開舖子,慢些來,咱們多積攢些,餘下的錢再盤算著買些地。」
秋娘還想著要買田地,就跟那些販絲販茶賺了大錢的船商一樣,還是想著要置下田地,再雇些佃戶,就不怕船上海上有風險了。
石桂笑起來:「近郊的地都賣的差不多了,便真的要買,也不知遠到何處,咱們住在城中,要城外一塊地做甚用處?」也無人手去看管,一畝兩畝的買下來,自己不去耕種,還能交給誰。
秋娘又是半天不說話,石桂這才恍然,張大嘴巴看著秋娘,她這意思是買上幾畝田地給石頭爹,石頭爹還是有地有屋才安生。
石桂想一回,猜中了秋娘的意思,卻不好說破,秋娘是怕石頭這樣東打一個短工,西再做個零工,做工時自是有吃有喝的,可等他幹不動了又怎辦,大雜院都住不了,還能往什麼地方去。
這事兒存在秋娘心裡許多時候了,想想買了田地一樣是養了俞婆子又不甘心,可再不甘心,想想往後的日子,女兒要出嫁,兒子要成親,既然想好了不在一處,有沒有俞婆子都是一樣的。
石桂看她拿布蓋著麵團發面,想一回道:「要麼就按著咱們家原來那樣,我去問問姑娘,荔枝園裡,還要不要看果樹的。」
還是跟在莊子上頭好些,沒村沒族的,獨個人怎麼支撐,石桂說完,就見秋娘點一點頭,嘴角露出些笑意來。
這事兒要等葉文心回來商量,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明月換了乾淨衣裳出來,又要幫秋娘幹活,秋娘推了他:「哪裡用得著你,往堂前坐著去,我來切瓜。」
兩個坐在堂前,石桂低頭做鞋子,陰影底下倒不覺得有多熱,偏偏明月眼珠兒都不轉的盯著她,被他看不過,抬頭歎口氣:「你就不看看兵書?」
明月這才想起來,等他真的拿起書來,秋娘來送瓜,石桂納完了鞋底,他都正襟危坐一動不動的,石桂給他添了茶,他也想不起喝來。
明月這些字都是東一個西一個跟著學來的,看一會就皺皺眉頭,咬唇想一回,跟著再繼續往下看,石桂看他這樣,心裡明白,碰一碰他的手:「你哪個不會,問我就是了。」
明月擱下書來,伸手撓撓頭:「咱們新來的總兵,原來考過武舉人。」總兵見他們時,也要說些話勉勵一番,又說自己曾經考過武舉,營中識字的,也能去考,只要報送到他跟前,他必是准了的。
石桂看他滿面難色,輕笑一聲:「你也想考武舉人?」考武舉比科舉還更難些,既要能文又要能武,武藝上頭明月不怵,他識得字,可要作文章遠遠不成,這考武舉與他,難似考科舉。
明月難得有洩氣的時候,他都沒正經讀過書,先是跟著念道家經文,後來是跟著讀兵書了,也是半桶水,喜歡是喜歡的,真要怎麼作文章,甚都沒學過,何況他還沒練過字。
石桂在宋家時知道宋蔭堂的字寫得極好,深得宋老太爺的真傳,還有人玩笑,說光是憑這一筆字,就能入翰林。
她想一回道:「要麼,咱們先從練字起。」字寫得不好,文章錦繡也是無用,明月既有這個想頭,那就由著他去。
也不等著吃瓜果了,翻箱子把她原來用過的毛氈子尋出來,又出門買了紙,又買了一本字帖,讓他先練起來。
她想要來穗州的時候,他一句沒問就跟了來,如今輪著他想考武舉了,石桂自然肯支持他:「你們營裡可有人一道?」
各縣各州府不似科舉那樣設了鄉試府試的,考武舉就得往金陵城去,若是人多,還能結個伴一道上路。
要緊的是營裡也有人跟著明月一齊讀書,石桂怕他性子跳脫,不能安下心來讀書練字,哪知道明月倒很有興頭,寫出字來要說差也不差,小時候還要抄經書,可若要說好,那也真算不得好。
秋娘看見明月也寫起字來,一個勁兒的誇好,她知道女兒讀過書的,倒怕兩個在一處沒話說,年輕的時候憑著喜歡什麼不能忍耐,年紀大了就得是日子好過,再沒哪一個能忍二三十年。
明月在堂前寫字,秋娘就在一邊跟石桂說嫁妝,讓她繡大紅的鴛鴦枕套,要繡出水紋來,還得再繡上並蒂蓮。
石桂手上拿著眉筆畫花樣子,耳邊全是蟬聲,一聲聲叫個不住,秋娘替她打結子,算著日子還有幾天就是夏至,那一天要吃餛飩,定下幾樣肉菜,再做些蝦圓子:「我算著怎麼也得裹上百來只餛飩,還得分給街坊,咱們搬是搬進來了,也沒請過客,該做些花糕粿子才是。」
秋娘覺著家裡有個男人,這才算是定了心,出去就說女婿在營裡當兵,比她們一家子都是女人交際起來要方便的多,這才知道女兒想的長遠,若是挑個屋子便宜地方差的,鄰居也不如這一片的好相處。
石桂聽著秋娘說這些就笑:「成啊,咱們多做些,正趕上節裡,等酸菜做好了,買大魚來片肉做酸菜魚吃。」離了金陵城還沒吃上過,乾脆買了些罈子來,自家做酸菜。
一面說一面饞,要是能有個鐵絲架子,還能吃烤肉,便沒有鹿肉獐子肉,也能烤五花肉,有了自己的屋子,吃什麼都不打緊,石桂適適意意歎出一口氣來,想著鐵鍋也能烤,笑瞇瞇的道:「我去買刀肉來,夜裡咱們吃烤肉。」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我就去北京了
就要衝破次元壁了
你萌不要被我嚇到
哦吼吼吼吼
為了見人,今天星巴克買一送一,我都忍住了,對我來說太難了,太難了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47章 烤肉

石桂還從來沒這麼饞吃過一樣東西,在蘭溪村的時候時常餓著,想吃的太多,也只能夢裡念叨一回,到了宋家雖不挨餓了,也不能隨心所欲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大丫頭小丫頭都有份例,想吃什麼拿錢打點廚房,廚房自給你辦了來,可石桂攢下的每一文錢都有用處,從那兒起,不到發佈料絕不裁衣裳,也自來不打首飾買香粉,院裡丫頭哪一個不打扮得花花黎黎的,偏她身上只有那幾樣簡單首飾。
還是來了穗州,開起了飯鋪,這才知道心上寬裕是個什麼滋味,想吃的想喝的都能辦了來,穗州鮮果還賣得賤,家裡瓜果就沒斷過。
原來住在沈府裡,秋娘雖能造一手好湯水,也不能常給她們開小灶,住出來又不一樣,想吃什麼就做些什麼,喜子最愛吃餃子,也不知是不是在燕京這兩年養出來的,秋娘已經做了兩回,白菘豬肉調的餡兒,這兒魚肉蝦肉都賣的賤,剝出滿滿一盆子蝦肉來,打成蝦肉茸,下到湯裡滾了就是蝦肉圓子。
聽見女兒說要吃烤肉,秋娘笑起來:「成啊,難得你也有想饞的東西。」要是天天這樣想著吃,也不會越來越瘦了,問石桂要預備什麼,夜裡當真就吃烤肉。
明月寫滿五張大字,跟在石桂身後去菜場,石桂空著一雙手,明月拎著菜籃子,他那麼大的個子,拎著籃子手裡空落落的,難免叫人多看一眼,卻渾不在意,瞧見什麼都問她要不要吃,把秋娘說她一天比一天瘦的話聽在心裡。
石桂切了四斤五花肉,拿繩子串著提在手裡,又買了新鮮瓜菜,可惜沒多少醬料能用,秋油辣油調一調,又買了一簍兒青桔子,反是蜜最貴些,這時節已經有了荔枝蜜,石桂只買了一小罐頭就用了百來錢。
難得想吃些,乾脆把想吃的全吃了,她興致這麼高,連明月都笑起來,難得看她買東西,跟著她從街頭走到街尾,經過鐘錶鋪子的時候道:「懷表是買不起了,得虧還能吃得起肉。」
一面說一面笑,裝了滿滿一籃子的菜,明月手裡都提滿了,光吃肉也不成,又買了兩條活魚,石桂因著想到吃烤肉,又想起要吃烤魚來,淺淺的鐵盆子裡什麼都能放,擺上土豆腐竹粉絲百葉,拿豆豉做烤魚吃。
她把這個列在菜單子上,倒從來沒想到要開個烤魚店,本地魚賤,三四斤的魚算起來也是便宜的,又是炭又是火,總歸不方便,倒是能尋鐵匠鋪子打一個,在家裡能常吃。
喜子回家的時候,屋裡一股肉香味,他早就肚皮餓了,知道今兒明月要來,尋常總要在街邊吃個饅頭,今兒也來不及了,一路跑回來,肚裡打鳴,汗濕衣衫,拿著茶壺一氣兒灌,嘗著些酸味兒這才停下來。
秋娘端了托盤,裡頭滿滿噹噹的擺著東西,看見兒子眨巴眼兒笑起來:「你姐姐往裡頭擠了些酸汁兒,說更解膩些。」
秋娘心裡高興,事事都順著石桂,也沒甚不能順著她的,她從來只為著家裡考慮,好容易有些想吃的,又不是天上的月亮,叫她吃一次也沒甚。
只不習慣生吃這些菜,黃瓜切了絲,豆芽也拿酸汁子拌過,包心菜一片片浸在井水裡,怎麼也不信就這麼能吃了。
家裡沒有鐵絲架子,也沒有取暖用的炭盆,穗州就沒有賣這個的,連雪都不落,還要什麼炭盆,倒是明月拿石頭搭了一個出來:「咱們行軍的時候就要搭這個,人人都得會,拎出來就能當伙頭兵。」
就在屋後搭個簡易的灶頭,鐵鍋就架在上面,底下放些木柴,先切下肥肉來把鍋子都擦一回,再把肉片兒貼上去。
明月燒火,石桂翻肉,沒一會兒就烤出一盆子來,拿菜葉子裹了沾醬的肉,一口下去又是菜汁又是肉汁,多少年沒嘗過的味兒,到今天才算是吃到了。
明月看著她吃,喜子倒是包了許多個,一桌子上只有她們倆吃得開懷,秋娘哪裡吃得習慣這個,肉沾著料也不入味,鍋上還是蒸了米飯,還切了一段蠟肉,再放就壞了,乾脆全燜在飯上,滿滿一砂鍋,明月吃了一多半兒。
百來錢買來的蜜糖全沾了肉吃,秋娘嘴裡哎哎,可看著女兒吃得香,嘴上埋怨她兩句,還替她包了肉:「多吃的,下巴都尖了。」
這大油大肉的東西瑞葉不能吃,卻也瞪大了眼兒看著,抿著嘴巴笑個不住:「姑娘回來還誇過你沉穩能辦事,哪知道是妝相的。」堂屋裡都鋪滿了,為著吃個肉,又是柴又是菜,想著原來雪天烤肉吃,可不就是這樣子。
石桂且還罷了,秋娘聽著就心疼,又替她包了一個:「多吃些好,姑娘家圓潤些才好看。」一面說一面去看明月,明月蹲在鍋前翻肉,喜子在他邊上拿著碟子等盛肉,原來過年也沒這麼個熱鬧法。
吃過一頓,石桂原來那些想過的沒想過的,全部湧上心頭,都自己當家了,關上門誰管她吃什麼,明月頓頓吃的肚皮滾圓,回到營裡就一肚子油水的模樣,走的時候拎著換洗衣裳,飯鋪裡的飯再好,也沒家裡的花樣多。
明月才住了兩日,秋娘就越發喜歡他,家裡的事不必去催就能辦的好,還對著石桂歎道:「你往後過日子,才知道好處呢。」
石桂半刻都沒閒,找了寶芝爹,去看新鋪子,這跟碼頭上送飯又不一樣,得挑那些臨街的,既是還做竹筒飯,門樓鋪子邊上就不必看了,倒是寶芝爹,替她想了個地兒,竹匠木匠泥瓦匠,這樣的人也得吃飯,就靠這頭租一個鋪子,把飯賣給這些人。
石桂知道來買飯的多是收入不豐的,碼頭上還更好賣些,竹匠木匠可不是按天領錢,不似碼頭工人,一天賺的錢當天就領掉了,又是孤身在外,吃用上頭很肯花錢。
寶芝爹見識過石桂的生意經,知道她能幹,倒不敢替她作主,石桂看了幾處都不滿意,倒想起了喜子讀書的那幾條街,那兒一片住的都是做小買賣的,茶葉販子絲線鋪子,比木匠竹匠錢又得的多些。
石桂等到日頭落下去,果然有人是不開伙的,就在外頭買了吃,寶芝爹不明白她做甚在這兒坐著,一杯茶從下午吃到傍晚。
石桂心裡記數,點過人頭心裡歎息,人頭還是不夠旺,甚地方都沒有碼頭錢好賺,她想一回便道:「除了東頭,我記著還有旁的碼頭,那兒可有地方能租?」
再要開分店,石桂就謹慎得多,好容易前頭一筆做的不錯,若是挑不著好地兒,後頭的生意也得砸,石記在碼頭一帶是出名的,城裡可沒多少人知道。
石桂印的招貼畫兒,是有人來領,人卻不多,離她想的還差得很遠,沒收到效果,石桂也不洩氣,刻版做好了,總有用得著的一天。
外頭沒有合適的店舖,碼頭邊上倒有人空出一間來,也是原來賣糖水豆花的,只有淺淺幾張桌子,生意做不下去,學著石桂的樣子,挑了擔子賣糖水仙草,調些飴糖,煮些玉米須,走街串巷去了。
因著店舖小,租錢便少些,石桂立時拿下,在碼頭上就算有了一間鋪子,還叫石記,反慌得那跟石桂簽過契約的糖水鋪子老闆娘過來打探消息,怕石桂不租她的地方賣飯,她連一文一杯的甜水都賣不出去了。
石桂笑著安撫她,又說要跟她簽長約,老闆娘吃了定心丸,知道石桂生意幫的好,還讚她:「要是沒見著,哪個知道石記當家的這樣年輕輕的,尋常老積年也沒你生意做得好。」
她光是一天搭著飯賣糖水,一天都有二三百進帳,這才能勉強支撐,石桂既沒這個意思,她便想著在這小鋪子裡頭也搭伙賣糖水。
石桂這回卻沒一口答應:「我鋪子裡頭倒也想熬些,搭著一齊賣,正預備人手呢。」老闆娘一聽就急了,這筆生意拿下來,她進帳可不又多了一半,拉了石桂好聲勸她:「你沒做過糖水生意,還得往外頭去買冰票,冰票拿著了,還得能領著冰,不如就用我的,我再給你讓一成。」
石桂笑著不說話,老闆娘跌了足:「讓你兩成!」石桂本來也沒想著能做糖水,王娘子一個都已經忙不過來了,哪還有人手再去做糖水。
她笑瞇瞇應了,老闆娘還誇她不住,看她把鋪子盤下來,桌子擺開,攤著紅紙,倒有些奇:「你這店舖才剛租下來,就要出租?」
石桂笑一笑,也不答她,老闆娘也不再問,記掛著要把定契,把這糖水生意做定,石桂是寫了一張招租單子,她一時沒能雇到合意的人,鋪子的租金可比租小院要貴得多,由不得她不想法子。
石記竹筒飯只有午市晚市,不如把早上這段時間租出去,那些上工的碼頭工,也得吃早飯,開不起店的,就擔了來賣,一樣是挑在街上賣,還能有個簷遮一遮風雨。
這張紅紙貼出去,說只租早市,卻無人來問,料想的沒人會來租子門口看這些,石桂便讓寶芝爹把話傳出去,那些個頭頂一塊油布做早飯生意的,聽說了倒很意動,賣豆花餛飩包子,都是賣完即走,問定了租金,兩邊就定下契。
開舖子要的就是紅火,自早到晚不能停人,掛上石記的幡,放兩掛爆竹,從碼頭上的小院子,到開出了第一間門面房。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粗發去北京啦
嚕嚕嚕
抽脂已經來不及,就是一個圓滾滾的懷總
最近都只有一更,抱住麼麼噠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48章 吳

石記飯鋪從一個燒灶一個夥計一輛小車,到如今五個雇工一間店面三輛送飯小車,開張的頭一天熱熱鬧鬧放了兩串掛炮,頭天開張,到鋪裡頭買飯的俱都便宜上兩文錢。
讓出兩文利也還有賺頭,因著多雇了人,便分了兩樣菜色,大葷不一樣,素食瓜果糖水都是一樣的,石桂還畫了水彩畫出來,廣告畫只要顏色鮮亮惹人眼就成,要緊的是在小車上貼上一張,在碼頭轉了一圈,讓大發把新店開張,頭天買飯讓利的消息傳出去。
石桂想到頭一天人會多,卻沒成想會有這許多人,得虧著飯都是裝好的,店裡只有兩三張桌子,坐得滿滿噹噹的,還有人不住進來買飯,天這樣熱,不支個棚子,買的飯也沒地兒吃去。
石桂往女學裡傭了兩個年輕姑娘幫手,原是想讓阿珍收錢的,可阿珍算術不成,一份份的收錢還行,幾個人一道過來買,她就算不過來了。
面孔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在櫃上站了一會兒,就來求了石桂:「姑娘還叫我跑腿吧,燒灶也成,這收帳我是真不行。」
石桂無法,這事兒都是練出來的,大發跟著石桂也學了些字,他沒念過書,每每看見石桂抽出紙來寫契書,眼睛裡就全是艷羨,店裡能算帳的只有一個綠萼一個石桂。
綠萼跟著葉文心往漳州去了,就再沒人能在店裡收帳,石桂想得一回,再去雇工來還不如就去女學館裡找那些個想做工的姑娘們,她這兒的活計,是比不得繅絲織綢賺得多,可只要人勤快能幹活都能上手。
也不是人人都能織出好綢來的,石桂把這事兒跟紀夫人說了一回,她倒很是樂意,還笑起來:「我早說該叫這些姑娘們多看看多聽聽。」
石桂原是想雇工的,也只是隨口提上一句,紀夫人卻上了心,這些姑娘進了女學館,就一直被顏大家護在羽翼之下,便是出去做工,也是往吳夫人的絲坊綢坊裡去,學裡就有織機,織出來拿出去賣錢,安穩是安穩了,可離了女學館卻沒地方去。
顏大家原來辦學,是給這些可憐女子一個可來的地方,也沒想到會辦了這麼大一間女學館,前前後後進來女學生,總也有百來個,可來是來了,卻無去處可以去。
石桂一提,紀夫人合掌歎一聲:「這也也好,我還想著倘無處可去,總不能一輩子就關在女學館裡。」躲進來不易,走出去更不易,受過苦痛的,能有個安生的地方呆著,十幾二十幾個女孩子一道上工一道上學,再不想著往外頭去,可顏大家辦女學的初衷卻不是這個。
紀夫人贊許的看著石桂:「你那兒活計雖簡單,卻是個見人的地方,看看外頭是怎麼營生的,這些姑娘總不能在女學裡呆一輩子。」
石桂再沒想到過這些,她想的還是一樣雇工,給別個工錢,不如給這些姑娘工錢,紀夫人讓她去挑人,還同她說起自己的生意來,石桂也說起碼頭上的女挑夫,女牙行裡頭討生活的,紀夫人半晌都沒言語,好一會兒才道:「知易行難,咱們慢慢來,總有好的那一天。」
石桂挑了一對姐妹到飯鋪裡來幫忙,說是姐妹,是在女學館裡才結的異姓姐妹,一個十九一個十五,大的那個是自家出來的,小的卻是顏大家半買回來的。
哄著她家人說是做工,月月送些工錢回去,來之後就一直在女學裡,學了織綢,尋常門都不出,冷不丁的出來做工,縮手縮腳半天都不動。
紀夫人把工錢全攬了過去:「她們總不至於裹亂,就說工錢是你出的,慢慢把她們練出來,我恨不得這一個個都似你一樣,走得出拿得起。」
石桂聞言倒有些面紅,她到如今也沒能真正為這些個姑娘做些什麼,想一想顏大家做的,葉文心做的,以至紀夫人做的,她皆比不上,可能想辦法的時候也願意想一想辦法。
這兩個姑娘一個叫阿娣,一個叫阿細,沒開門的時候收拾桌子擺飯抹桌很是麻利,可等一開門,人潮湧過來,便都唬住了,石桂上她們跟著阿珍學,阿珍從小當使女的,最會招呼人,嘴巴甜手也快。
石桂讓阿娣算帳記帳,阿細跟著阿珍拿飯,有人問她話,她喃喃說不出話來,石桂跟著她們一齊忙,卻不替她答話,讓她自個兒同人交際。
碼頭工人俱是些壯年男子,石桂開張這一天,明月趁著午歇,帶了他那一班兄弟過來給石桂捧場,都是當兵的,身上還穿著軍服,五大三粗往門外一站,原來還有些吵嚷的人群,立時就靜一靜。
石桂知道他是有意的,衝他笑個不住,明月卻不說破:「我來吃個小灶。」幾個都是同他玩在一處的,也都知道石桂是明月還沒過門的媳婦,嘻嘻哈哈坐滿店堂。
石桂給人盛了糖水,阿娣阿細兩個更不敢說話,阿珍急的推她們一把:「怕甚,姐夫都來了,有人撐腰哩。」
明月在穗州不久,卻也學了穗州話,字正腔圓,聽見阿珍叫姐夫,眼睛都笑彎了,石桂替他們盛了飯來,這麼會功夫,餐車已經空了一半。
寶芝爹還趁著開張特意過來道賀,連個落腳的地方都無,石桂給他倒上一杯甜糖水,他端著只能站在店外,笑瞇瞇的恭喜石桂:「這才多少日子,到年末,說不得姑娘連鋪子都置上兩間了。」
石桂謝他吉言:「真有那麼一天,還得煩大叔替我尋可心的鋪子。」石桂暫時放棄了進城開店的想法,她的生意能做起來,靠的就是碼頭上人流大,穗州港口天天進出不止百來艘船,生意總有的做,進了城哪兒還有這麼多來來往往的人。
秋娘還當她想開個大飯館,她想的卻是再租一間院子,供貨得先跟上去,再加兩輛車,多雇幾個人,往對面的碼頭再租一個鋪面,也就三兩張桌子這麼大,店堂都不必寬敞,店裡雇一個人看守,送飯上門,車子也不閒著,各處碼頭推著車去賣飯。
寶芝爹見著能幹的女人許多,只要有能為,再難也能掙得出來,似石桂這樣敢想還敢一擲「千金」,賭上滿付家當的卻不多。
石桂請他留意碼頭邊這樣的小店舖:「小不要緊,要緊的是鋪面要正些,臨港口的最好,還有在車上買了飯帶上船去的,多加兩文錢,把竹碗一道帶走,若是靠著港口能有一間鋪子,更不必愁了。
寶芝爹卻笑:「姑娘主意是好的,可往南邊,都是些私船,既是私船,就由私人管。」石桂一怔,這才想起來,她能在這兒穩穩當當的做生意,是因著這一帶的船都是市舶司在管,官府在管,那些個欺行霸市的事絕少發生。
女挑夫也是在這兒聚集的,那頭去都去不得,石桂要往那兒做生意,可就不便了,她聽了寶芝爹的話,先謝過他:「多謝大叔,若不您說這麼一句,我貿然把車推過去,可就惹事了。」
一時也想不到旁的主意,石桂身邊只有秋娘喜子,不欲同人相爭,也不想替明月惹出事來,她有甚事,明月必不肯罷休,可他們是兵,辦錯了事就要挨軍棍,那些個私船說不得跟官府也有牽連,明知不易,就歇了在那頭也開店的念頭。
石桂進屋正聽見明月那一干朋友說起吳千戶請吃酒的事兒,請了他們一整個前哨營的,明月抬頭看看石桂:「我今兒把喜子也帶了去罷,他也許久沒拜見過吳千戶了。」
石桂笑起來:「成啊,那我預備幾樣東西,你總不能空著手去,讓喜子好好給吳大人吳夫人磕個頭。」秋娘聽了無有不允的,原來在家鄉時,石桂年年還得給白大娘磕頭,到喜子身上也是一樣,只吳大人是官身,五品官的門也不是想邁就能邁的。
明月說完這話,那幾個知情的都衝他笑笑,倒也不是不敬佩他,等喜子下了學,石桂已經辦了禮出來,明月還特意回家洗了個澡,又磨著石桂給他下一碗麵條:「大人請吃席,我可不敢多吃,肚裡總是半飽。」
秋娘先心疼起來:「那怎麼成,你們還得吃酒的,空著肚皮磨胃。」急急替明月下麵條去,往那裡頭打兩個蛋,煎了兩塊肉臥在麵條上,明月一碗,喜子一碗。
石桂替他們倆個找衣裳出來,明月跟喜子的衣服褲子都是一道做的,尋出來也成套,秋娘看著就笑起來:「這像什麼樣子,趕緊給喜子再換一套。」
衣裳褲子鞋子都一樣,石桂往日怎麼也不會辦這樣的事,今兒卻笑:「我看很好,喜子原來就是穿他舊衣裳的,有甚要緊。」
明月一拿著衣裳就嘿嘿笑起來,嘴巴咧開來,在石桂身邊轉個不停,看著石桂意味深長,石桂吃看不過,紅了耳朵根,推了他一把:「你要是不肯,就換了去。」
「肯肯肯。」他笑瞇瞇拎了糕點盒子,又拿了石桂做的香包,往街上打了酒,穿著齊齊整整一套衣衫,帶著這些薄禮上了門。
吳千戶請是請了一桌子人,也不是單請明月,演武還沒開始,海島上就不太平,說不準還沒演武就要小戰幾場,明月要是趁著這時機往上升一升,親事的事兒也好開口。
喜子還未長成,被丫頭帶進內宅去給吳夫人磕頭,半年沒見,他又高了一截,吳夫人歎一聲:「上回來還是你姐姐帶你來的,怎麼長得這樣大了。」
知道喜子是一門心思要投軍的,掩了口兒笑起來:「再高些好,高些壯些,才得長官看重。」賞了他一對兒金銀錁子,知道他是跟著明月一齊來的,又拉住了細問,知道明月就跟喜子住在一塊兒,倒有些吃驚。
「你吳大哥租了你家的屋子?」石桂秋娘上回來拜訪的時候還說是租住別個的屋子,這麼短短幾個月的功夫,竟連屋子都買好了,喜子點頭應了,吳夫人看從他嘴裡也問不出什麼來,放了他出去吃席。
她既是有心嫁女的,自然得細問明白,可喜子就是個小葫蘆,肚裡話多嘴巴卻緊,問了半日也沒問出什麼來,心裡放不下,外頭開席時,差了嬤嬤往前去打探。
沒一刻嬤嬤便急慌慌的回來的,吳夫人貼身的嬤嬤,自知她心意,在外頭看了一眼就急巴巴的趕回來,往她耳邊道:「那兩個,身上的衣裳是一樣的。」
作者有話要說:  低頭捏捏肚紙肉
今天要見大大們
腫麼破……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349章 吳

吳夫人正喫茶,前頭飲宴,丈夫自來是個好酒的,生怕他喝子了,吩咐了丫頭去煎解酒湯,話說到一半兒,嬤嬤急急過來報,吳夫人一聽便怔住了。
丫頭們還不知所以,一樣的衣裳也甚出奇的,可吳夫人卻皺了眉頭,瞥了嬤嬤一眼:「甚事就這麼急慌慌的,酒菜可安排下去了?」
嬤嬤老臉一紅,她是知道吳夫人意動的,家裡姑娘嬌慣,怕她嫁出去受婆家人磨搓,吳夫人只想一想表弟妹,就捨不得女兒嫁到官家受規矩的約束。
徐家夫人鬥了嬸娘還得斗後婆婆,只要回了金陵就沒一刻安生的時候,偏老人家還在,四世同堂,不能分家,只能一年年的巴望著外放了就不回去。
徐夫人看著嬌滴滴,心裡卻有成算,打剛進門起就沒吃過虧,丈夫愛重她,有甚事能有個男人在前頭頂著,後院再鬧也是有限,便是長輩要壓她,丈夫還能擔起肩來,自家的女兒,這麼個跳脫性子,要是攏不住丈夫,日子怎麼好過。
她頂厭惡那些詩書人家沒成親就往房裡添人,少年夫妻那點情宜,偏偏還得再往裡頭加上兩三個人,似徐家這樣,若不是定情定得早,嫁進去時,兩邊屋子只怕已經住得滿了。
若不是實在挑不出合意的,也不會屬意這麼個貧家子弟,吳千里的出身是有些不足看,女兒配他算是低嫁,可只要她日子過得好,也沒甚不能幫襯的,沒成想,好容易定下了主意,那頭竟飛了。
吳夫人把茶盞一擱指了丫頭:「你去廚房盯一盯菜,這幾個都是能吃的,讓做菜的別往精細裡做,量要足夠,酒也時時添著,別大夏天的喝冰,他們都愛出汗,更不能冰著腸胃了。」
把幾個丫頭都差出去,這才看了嬤嬤一眼,話出口還有些不穩:「你看真了?」嬤嬤才剛辦差了事,這會兒想著補救,越發把事說得細:「看得真真的,一模一樣的衣衫鞋子,就坐在一處。」
說是大哥看著小弟也成,說是姐夫看著小舅子,那也沒錯,嬤嬤見過石桂一回,那會兒就詫異水生的姐姐生得這麼好,細皮嫩肉進退有度,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姑娘,細論起來,原是侍候著主母的。
說是丫頭,比尋常的姑娘小姐也不差什麼,生得瓜子臉大眼仁,笑起來抿著唇,主母跟前的貼身丫頭,能寫能算,這麼個出挑的人,那會兒就想提上一提,可吳夫人卻沒放在心上。
也確是不必放在心上,自家的女兒千珍萬愛,當娘的眼裡自然是一等一的好,外頭的再好,跟自己的女兒怎麼能比,這才想著,兩個怕是天長日久時常相處,說不準早已經有了情宜了。
吳千戶喜歡明月,因著明月的性子像他,吳夫人當時沒理會,要是真在這上頭像了他,不說五品官的女兒,說不得皇帝女兒都不肯要。
隔了十來年,又想起陳年舊事,緩緩歎一口氣:「這麼看來,是個沒緣份的。」女兒是看過的,若是她沒看過,吳夫人也不肯點頭,就是看過了,既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她爹心裡喜歡,說往後翁婿之間還能切磋拳腳,她這才點了頭。
看女兒這模樣,也不像是上了心的,吳夫人鬆一口氣,這事兒也得跟丈夫透個底,免得他酒吃多了露出意思來,女兒往後可還怎麼說親事。
想著就趕緊讓嬤嬤把丈夫請進來:「就說有緊要事,叫他怎麼也得進來一趟。」吳千戶做到了千戶還是那一付脾氣,嬤嬤領命而去,沒一會就把人請了進來。
吳千戶略有醉意,腦子倒還清楚,看她坐著不動,先上來問:「甚事這樣急。」坐下來就要茶,嬤嬤避出去,屋裡就只有夫妻二人,吳夫人急問道:「你可還沒問罷。」
吳千戶知道她說的是哪樁事,原來不上心,怎麼也不肯的,定下主意就催著他趕緊落實,只搖一搖頭:「這會兒怎麼說,總得掙上一個總旗,給女兒做臉才是。」
吳夫人趕緊道:「你要給他陞官就升,可萬不能提起女兒來。」
吳千戶酒全醒了:「這又是怎的,不欺少年窮,他正讀書,說不準就真靠個武舉人回來,到時候再娶親。」一個女兒已經嫁了,只留這麼一個,從小心尖上擺著,哪裡肯就這麼嫁了。
「你就沒仔細瞧瞧,他身上的衣裳跟水生身上的,是成套的。」吳夫人知道丈夫沒往這上頭去想,也忍不住埋怨,女兒的終身大事,平日她在內宅,丈夫都有這個意頭了,竟沒好好打探。
吳千戶還不解其意:「衣裳怎麼了?」他連自家穿了什麼衣裳都得低頭看一看,哪裡從這上頭瞧出蛛絲螞跡來。
吳夫人急了:「你就剿匪的時候帶著腦子,女兒的事怎反不上心了!要緊的哪裡是衣裳,是做衣裳的人!」這姑娘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的,若是有意的倒真是聰明伶俐,千里穿了這麼一身出來,不論是不是,總知道些意思了,用這個來拒呢,免得鬧出來,兩邊都不好看。
吳千戶這下子全醒了,也沒糾纏,只有些可惜:「還是下手晚了,我讓你別想著這那些雞零狗碎的,這下可好。」好好一個女婿,就這麼沒了。
吳千戶臉上不好看,吳夫人的臉色也不好看,把腰一叉:「我又不能出門去,你怎麼不知道打聽,你趕緊出去,看見你就生氣。」
她聲音一高,吳千戶反而不開口了,甩了袖子出去,到底可惜,吃酒的時候問一句成家立業的事兒,明月大大方方答了:「到時候請千戶吃酒。」
吳千戶哈哈笑兩聲:「自然要吃這杯酒的,連水生的喜酒我也要吃。」一座知道的不知道的,有這麼一出,就都茬了過去。
散了席明月領著喜子回家去,興興頭頭往胭脂鋪子拐,心裡知道石桂是有意的,越是有意,他心裡越是高興,他領著喜子去吃席,也是一個意思,不能著石桂,就帶著小舅子。
喜子拉了他:「我姐姐不抹胭脂。」石桂連紅色都少穿,更別說胭脂花粉了,明月想送她這些許久了,原來也給過,她卻沒用,不知道她今天肯不肯用。
明月跟著老兵不知去過多少回花柳巷子,光怪陸離千形萬狀的女娘不知看了多少個,摟著抱著嘴裡嚼著香渣子送過來。
他那會兒半點不意動,見著石桂卻忍耐不住,那些人老兵都說女人又香又甜的,還哄他說是天底下最蜜的酒,哄了他嘗一嘗,明月那會兒還道蜜酒有甚好吃,可就香了石桂面頰那一口,當真是甜酒,又甜又烈,讓他暈了半夜都醒不過來。
胭脂鋪掌櫃的是個娘子,看見一大一小兩個男人進來挑胭脂,又聽喜子說了姐姐,抿了嘴兒就笑,丈夫給娘子來買花粉很是常見,還沒見著帶著小舅子來的。
拿出一個瓷盒子來,聽這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笑起來:「既是小娘子不愛胭脂,倒不如買一盒香膏,耳根子後頭抹一點,能香一天呢。」
玫瑰的芍葯的牡丹的,擱了冰片麝香,做成香珠香包掛在身上,明月挑了個桂花味兒的香膏,緊緊攥在手心裡,掌心汗濕了瓷瓶子。
天早已經黑了,石家門口還亮著燈,一聽見拍門立時出來迎,喜子年小,酒不曾多吃,倒吃了個飽,反是明月,聽說他要結親了,一個個都灌他酒喝,總有半罈子,吃得半醉,眼兒亮得灼人。
石桂一把扶住他,扶他進屋裡去,明月只有五六分醉意,他的酒量早就練出來了,也不是誰灌都喝,可石桂當他真醉了,拉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
明月立時裝出七八分醉意來,半個身子靠在石桂身上,喜子眼巴巴看著,叫秋娘一把拉了:「你趕緊去睡,明兒還得往學裡去呢,你姐夫吃酒,你怎麼不攔幾杯。」
石桂扶了明月回房,把他扶到床上,打了水來,拿熱毛巾替他敷臉,明月一把扯了巾子,藉著酒勁,乍著膽子拉住她的手,笑呵呵的盯著她看:「你是不是特意給我做的衣裳。」
石桂讓他往上躺,扯過被子來給他蓋上,又給他脫鞋子,明月明明能動,卻躺著半絲都挪,定定看住她,手裡還攥著香膏盒子,衝著她攤開手心。
石桂手裡拿著被子,一時頓住了,明月面頰微紅,眼睛發亮,一隻手伸得直直的,就在她眼前攤開來,香膏盒子是綠瓷的,小小一隻,攤手就有一股桂花香氣。
一時面頰發熱,心口怦怦跳,明月還沒回過神來,就看見石桂的眼睛越來越近,乾乾淨淨的皂角香氣越來越濃,近的到他眼前了,雙唇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
明月原來沒醉,這下是真的醉了,心裡想了不知多少回,真到這一天,他竟僵著動都不能動,呼吸越來越重,身上軟綿綿的沒力氣,喉嚨口跟被火把燒過一樣,啞著說不出話來,想說話,又不敢出聲。
石桂輕輕笑一聲,替他脫了鞋子,蓋上薄被,把香膏捏在手裡,替他闔上房門,「吱呀」一聲,明月這才回過神來,一隻手搭在額頭上發燙的地方,一隻手壓著心口,軟了半天的身子總算有了力氣,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來說一下昨天的遭遇
我跟石頭於水大大一間房
十一點到了酒店無法入住
等到三點半有活動了,我們倆依舊沒房間(好多大大們都沒屋)
出去活動吃飯看話劇,回來十點多才進的房
到處去抱一抱蹭一蹭大大們,洗完澡洗完頭已經凌晨兩點了酒店還不能直接上網,得打電話到總台去問密碼,可是電話一直沒人接,不能放存稿箱,七點多起來放的,現在準備去吃早飯化妝(沒錯晉江有請化妝師,大家挨個排隊,一百多位大大,你們能想到這盛況,很多很多美人!!!很多!!!)
懷總已經是一隻癱總了
明天的更新一個字也沒有,我會在回來的高鐵上碼,我真的太累了,喉嚨口發炎,人也沒睡好,吃了兩片安眠藥還睡的腰酸背疼,嚶嚶嚶,我好難受啊
第350章 見面

吳家的事兒誰也沒有挑破,明月心裡知道些,也只拿這當作笑話,離得天差地別,他連想都不曾想過。
叫人說得多了,他心裡頭也不得勁,何況吳千戶呢,好好的女兒叫人編排,乾脆就挑明了去,自家知道自家幾斤幾兩重,吳千戶還能上趕著把女兒嫁給他不成。
要是吳千戶真有這麼個心思,他姑娘怕不是母老虎了,既認定了石桂,便是天仙也沒她好,真要細說她的好處,能說出百八十樣來。
他最喜歡的,就是石桂有主意,軍營裡頭倒有許多兵丁愛找那凶悍的,軟綿綿水團團的性子,他們出門在外,十天半個月一回來,家裡沒個主事的,總是不成,養兒育女頂門立戶哪一樣不要拿得起,故而反是那些潑辣娘子,更惹人喜歡。
石桂不潑辣,可她最有主意,明月想考武舉,都已經當了兵,就得往上去,石桂從來不是個拖後腿的人,反是她拉扯著家人往前,一家子都被拖起來了,她能拿主意,也能辦得成事。
明月最喜歡她,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就打定主意要贖身,識字算學都是為著了贖身,為了往後過日子,那會兒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丁點兒大的小丫頭子,就能想的這麼長遠,可如今看來,若不是那時候,也不會有眼前的日子了。
石桂也是一樣,她喜歡明月無拘無束,喜歡他說做就做,絕不拖泥帶水,認準了不回頭,她想一想也是覺著自己那會兒冷情了些,前途未定,又談什麼廝守終身,何必徒增煩惱。
明月抱著被子睡不著,石桂反而安然了,睡在竹床上下了簾子,看著月影投在白紗帳子上好似水影,她微微瞇起眼,眼睛裡投映著月光,第二日明月就要往軍營裡去,夜裡卻怎麼也睡不實,心跟著窗外頭的蟬聲一樣躁,在床上翻來覆去,兩條腿夾著那條薄被子,從竹床頭滾到竹床尾,眼睛盯著白帳幔,心口怎麼也平復不下來,恨不得往院子裡頭打一套拳去。
前一夜這樣折騰,第二日便睡得晚了,石桂早早起來,也不叫醒他,往灶下燉了白粥切了醬菜,知道這些明月是怎麼也不飽的,他到了營裡不論操練還是造樓,俱是體力活,若不是肚裡不飽,怎麼有力氣站操。
石桂取了昨夜的剩飯,拿竹勾兒把吊在房樑上的竹籃子勾下來,從裡頭摸了三個雞蛋出來,想一想又再加了兩個,切了臘肉段,給明月做了個臘肉蛋炒飯。
米粒粒粒都裹著蛋液,臘肉切成頂,卻是滿滿蓋了一層,想一想實是太葷了,再做了一個素湯,石桂做完了飯,明月才剛起來。
一夜裡都沒睡實,人卻精神得很,看見石桂想要伸手,又頓住了,石桂手裡端著碟子,上頭滿撲撲全是臘肉蛋炒飯,米飯堆出寶塔尖兒,明月還沒走過去,就已經聞見炒雞蛋的香味兒。
昨兒在宴上便沒吃下多少東西,回來喝了一碗醒酒湯,這會兒肚裡早餓了,聞著香味肚裡打鳴,石桂本有些羞澀,聽他肚皮一響,「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你過來,趕緊吃罷。」
晚些回營得挨棍子,石桂把飯端上桌,又給他添了湯,明月不拿筷子,拿著勺子挖起來,石桂看著他微微笑:「也不知道你愛吃軟的還是硬的。」
這麼一想,還真不曾仔細問過他究竟愛吃些什麼,那會兒往營裡送飯時,挑好的做了,明月跟喜子兩個都是給什麼吃些什麼,喜子還能看出好惡來,明月吃的碗底乾乾淨淨,只要是給他的,似都是他愛的。
到這會兒才想起來,還從未問過他,他最愛什麼,一碗飯還有許多講究,明月知道她喜歡的,她竟沒想來問過。
明月口裡滿滿塞著一嘴飯,鼓著腮幫子嚼個不住,肉香飯香,恨不得端著盤子往嘴裡扒,石桂又是笑又是蹙眉頭:「你慢些,讓你趕緊,又不是讓你往喉嚨裡倒,噎著怎麼好。」
明月好容易把嘴裡的飯咽進去,這才停下來想一想,真要問他愛吃什麼,他倒還真沒有,原來在道觀裡雖不是缺衣少食,可也不是吃好穿的,能混個肚飽,有什麼沒吃過的。
靠著山的時候就吃山貨,松果銀杏栗子野柿,沒一個他放過的,肚裡沒油水,吃得再多,也覺得不飽,那會兒也沒得挑剔。
到了金陵城也依舊挑剔不得,再是皇家的供奉,道士們也依舊只有那幾樣可吃的,去朱雀街上賣符,也是想著能有錢賺,能師兄們跑了腿,總能換些肉吃,見著什麼嘴裡都饞,石桂那點肉乾肉醬,他一直記著,那滋味怎麼也忘不了。
米飯炒的鬆軟軟,蛋塊肉丁一氣兒往嘴裡嚼,沒一會兒就少了半碟子,石桂看他答不出,又笑開了:「那我做的那些,你最愛哪個?」
雞鴨魚,總有一個是喜歡的,哪知道明月舔著飯粒兒笑起來:「我最愛你給我熬的肉醬,在營裡也能拌了干飯吃。」
他不說便罷了,聽見這麼一句,石桂一時噎住,伸手撫一把他的肩:「你等著,等我熬好了就往營裡給你送去。」
明月樂起來,石桂卻皺了眉頭,心裡覺著十分對不住他,忙這樣忙那樣,倒把這個給忘了,如今兩套飯是由著石記來送,明月再怎麼也能吃得飽,可原來他在營裡的時候,便不能常吃著家常菜。
他不挑嘴,她也該先想著,心裡這麼想,臉上就帶了出來,明月看她眉尖微微蹙起,還當她是捨不得,心裡喝了蜜似的甜,一口氣把湯給喝盡了,這才道:「你來找我,總能吃的,我還有十日就回來了。」
張開口的時候還爽朗,越是說聲音越是低,怕惹了她傷心似的,誰知道這一句說完,他自己就先想歎氣了,雖是日日能見的可卻不能像在家時一樣,原來是沒嘗過這滋味,如今舌頭尖尖才嘗著一點甜味,哪裡肯就這麼停了。
磨磨蹭蹭把飯吃完了,又在院子裡頭溜躂一圈,看過井台,再看矮牆,開門閉戶許多回,這才放下心:「等我回來再扎竹籬。」
秋娘想把後頭夾道那一小塊地圈起來,扎個籬笆,養幾隻雞,收些雞蛋來吃,明月聽了一回就記住了,石桂天熱吃的少,除了酸黃瓜拌豆腐,還有一個愛吃的就是燉雞蛋,買些鮮蛤來,或在是碗底臥兩條小昂刺魚,連魚帶蛋全吃的乾乾淨淨。
石桂原是想著自己去買些細竹條來,扎籬笆又不難,不說是秋娘,就是她也會,原在家裡就扎過,可聽見明月這麼說,一口就答應了:「好啊。」
明月連換洗的衣裳都沒拿,石桂天天給他送過去,再把髒的拿回來洗曬過,明月頭一回甚也不震自家料理,還不是空著手去的,秋娘給他烙了餅子,怕他到了營裡還沒開工先餓了。
明月有些無措,從來也沒人這麼待他過,紅著臉皮接過油紙包,一步恨不得能三回頭,石桂把他推出門去,眼見著他走得遠了,這才回來。
等明月走了,秋娘石桂帶著瑞葉一道去飯鋪裡,開張頭幾天,生意比小推車上要好許多,石桂想去定做些大竹傘來就在這底下擺些桌子凳子,大竹傘上就用防水布,撐開來總能擋一擋日頭,碼頭工也要個落腳的地方。
穗州的夏天極難熬,這會兒天就火爐也似,到了七八月更不知道如何存身,原來席地而坐,這會兒屁股剛著地,剎時就能熟一半兒。
只這竹骨雨傘常做,底下能放四條凳子的卻少見,石桂一說工匠便明白過來,一樣的工序一樣的工藝,要做大些確是難。
石桂先定了一把,再定上四條長椅子,等著竹傘好了,就支在店外頭,好讓來吃飯的人多一個地方歇腳。
石記門前還掛著紅綢著,秋娘說新店開張怎麼也得掛上七天才算,她原來還想掛上一個月的,石桂笑起來:「都說開張這幾日讓利便宜些,這要是掛上一個月的紅綢子,可不虧了。」
秋娘想討個好綵頭,能有如今實不容易,新店開張再不能寒酸了,雖是小小一間店舖,也是邁向碼頭第一步。
刻了字的竹牌子也都刻好了,串上線繩掛在牆上,畫兒也一併貼上,一張張花花綠綠,石桂先還想畫蓋飯,牆還是太空,乾脆畫上整只燒雞燒鴨子。
店舖經過這幾天,算是立起來了,還管著營地上的飯食,石桂又雇了一個燒灶的,也沒再別人,就找的肖娘子,她原來不過零零碎碎得些幫工的銅錢,一個月有工錢拿,還是從沒有過的事兒,興興頭頭的應下來,因著離得近還跑在張三娘的前頭。
這一日又不早又不晚,午市才剛結束,晚市還沒開始,石桂正在店裡算帳,帶著阿娣阿珍兩個,教阿珍算帳打算盤。
阿珍身上微紅,阿娣自家也是這麼學出來的,手把手的教,一個教會一個,阿珍招呼人有一套,識字算帳卻不成,可她很肯學,對著石桂怕羞,對著阿娣卻不同,手上摸了珠子,嘴裡唸唸有詞,學著阿娣的樣子,一個珠一個珠的撥動。
鋪子裡頭正熱鬧著,沒成想這會兒竟有客,是個十二三歲紮了雙螺的小丫頭子,阿娣幾個抬頭看她,她卻把眼兒一溜,眼睛盯在石桂身上:「我們姑娘請你。」

第351章 嬌倩

小丫頭子年歲不大,卻也打扮了起來,桃紅衣裳淺綠褲子,耳朵眼裡紮著一對銀丁香,頭上兩朵細絨花,看著一付機靈相,因著天熱,她還打了一把油紙傘。
一隻手拿帕子扇著風,生得白嫩嫩,這便是穗州少見的,石桂一看她,就知道她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丫頭,看著衣裳打扮,還是主家跟前傳話跑腿兒的。
小丫頭子聽的吩咐只是飯鋪裡頭的年輕姑娘家,哪知道這裡頭一圈都是年輕的姑娘,她常在內宅,也少出門,碼頭一帶更是腳都不曾邁過,還當怎麼也得有個主事的,可打算盤的收桌子的,站櫃攬客全都是女子。
宅子裡頭當差事的,論眼色還真難不倒她,把人都看過一回,心裡有了數,眼兒一掃,就知道是要請的人是石桂。
年歲看著相差彷彿,打算盤算帳的也不是她,可她頭一樣生的白嫩,餘下三個一瞧就是本地討生活的姑娘家,她卻不同,白淨淨細嫩嫩,看著倒不是小門小戶裡養出來的。
等再定晴瞧她,倒瞪圓了眼兒,真個生的好,她自知姑娘是因著什麼找了來的,心裡比一回,自家姑娘從小便是官家千金,自然金尊玉貴,不是這等平民女子可比。
可石桂身上那一份閒適安逸,又是尋常人家養不出來的,她既是來請人的,臉上也帶著笑,更多的卻是打量,姑娘好容易出來這麼一回,就是為著見見她?
石桂淡笑一聲:「不知是哪一家的姑娘。」
小丫頭這下怔住了,還當請了她,她怎麼也得來,沒成想她還要細問,這下子犯了難,說了罷,這屋裡幾個聽了去,不說罷,那一個坐著不動彈。
五品官家,在京城裡頭不顯,在外頭怎麼也排得上,小丫頭子也養出脾氣來,若是別個,許就軟了,可她撞上的卻是石桂。
便是她當丫頭的時候,正面碰見了也能不搭理,這些個照樣巴上來叫她一聲姐姐,譬如侍候著葉文心出門那幾回,跟著葉氏往外交際,挨著宋老太太,五品官家夫人,離她也得隔上七八個座兒。
石桂不動,阿珍幾個又拿眼兒不住打量她,小丫頭子被看的臉盤通紅,姑娘交待的差事總得辦成,只得邁進店堂裡來,到石桂身邊去,說了一個吳字。
縱她不說,石桂也料著了,這小丫頭子還是一身金陵打扮,必是從金陵來的人家,便是紀夫人那兒,內院裡頭還是金陵風俗打扮,粗使的也都梳著長辮子,穿著白藍花布。
似她這麼個打扮的,也只能是內宅貼身的,又是金陵口音,光這兩樣,石桂便猜著是那位見過一回的吳家姑娘。
她這才立起來,通身上下看一回,倒也沒有不妥的地方,石桂身上絕少飾物,連絨花也不愛戴,還是秋娘怎麼也不許她素著,這才打扮起來,這會兒身上一件淡綠衫子,頭上一朵銀絲疊的花。
「煩你引路罷。」石桂伸伸手,小丫頭子這才回了神,石桂也一樣撐起紙傘來,跟著這個丫頭,走到離碼頭不遠處的望海樓。
望海樓建得五層高,三樓往上全是齊楚閣兒,石桂跟著小丫頭子一路往上,幾間齊楚閣兒都能看見海,建得又高,掛上珠簾開了窗戶,光是這屋子的價錢,就比菜價貴得多。
石桂自進來了,就不住在打量,她自家的飯鋪芝麻綠豆大都花了這麼多的心力,望海樓建得這般好,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去,光是這麼一塊地方,還能看得見媽祖廟,怕就是價值不菲。
小丫頭子走得不快,眼兒也不住往後打量,看見石桂四顧,心裡還笑她村氣,怎麼竟叫她給唬住了,竟還覺得著她有氣派,心裡啐自己一口,引著她上樓來,到了四樓,往那雕花門外頭一站,輕輕叩上三聲。
間間閣前都掛著聯楹,石桂一抬頭,便看見這一間屋子門上掛的是海上升明月,她眉毛一挑,這個吳姑娘,還是上一回帶著秋娘喜子拜訪時,見著一面的,謝過她那幾身衣裳裙子,那會兒看著,生得很是乖巧,拿扇子掩了半張臉,連話都沒說幾句,再沒成想她會請自己來相見,挑的還是這麼一間屋。
門開了半扇,裡頭垂著珠簾,設著香榻,圓桌鋪了流蘇繡花罩子,地上鋪著紅金毯,香榻上設一小枕,是讓人靠在上頭觀海潮用的。
吳家姑娘歪在枕頭上,垂了腦袋打瞌睡,大些的丫頭橫了那小丫頭子一眼,卻不埋怨她,只請石桂往桌邊坐,一個海棠攢盒,裡頭擺著七八樣小點心,又問她:「石姑娘吃什麼茶。」
石桂沒料著是這麼一個場面,她還當吳姑娘對她橫眉冷對,哪知道她團起來睡著了,丫頭去推她,她這才醒轉來,茫茫然看一眼,支起身子坐起直了:「這兒風太暖人,吹得我瞌睡蟲都起來了。」
逢人最忌交淺言深,她卻張口沒跟石桂見外,石桂一時吃不準吳姑娘請了她來到底是為著甚事,只得微微笑:「這會兒天熱,樓上風涼爽,姑娘仔細熱傷風。」
大丫頭接了口:「可不是,勸了多少句,就是不肯聽呢。」
這麼一句說出來,石桂算是明白了,吳姑娘只怕是嬌嬌女,可她也更疑惑,既待她這樣和善,又究竟是為著甚,非把她請來。
她睡得會子,這會兒還發睏,睡眼惺忪,頭髮也亂了,丫頭給她喫茶,她把手一推:「不要這個,我要吃甘草雪水。」
那丫頭便又勸:「姑娘可饒了我罷,鬧起肚子不是玩的,這茶溫了,我都扇過啦。」吳姑娘這才吃了,還蹙了眉頭不滿意。
丫頭開了妝匣子替她抿頭髮,她打著哈欠招呼石桂:「你多吃些,要吃甚,再叫人送來,這兒的雀籠點心不錯,你可得嘗一嘗的。」
石桂早有耳聞,望海樓的雀籠點心一日只做五十籠,到這個點兒哪裡還有,可吳姑娘一說,立時就有人去催,可見是早早就定下來的,專為著招待石桂。
吳姑娘抿頭髮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已經報了幾樣不帶重的,甚個流沙包子,甚個是澄皮蝦肉餃,小鮑魚酥,樣樣都精緻,擱在個小小竹編籃兒裡頭送上來,配著茉莉雙窨。
「你可別客氣。」吳姑娘梳妝好了,坐到石桂身邊,眼兒眨巴著打量她,彎起來笑一回:「你可是救命恩人。」
石桂想了幾種,單只沒想到這一個,吳姑娘笑起來:「我本來就不想嫁人,我娘非得逼著,這下子正好,你不是我的恩人是什麼?」
屋裡只留下貼身侍候的一個丫頭,石桂張嘴結舌,一時說不出話來,吳姑娘該是已經及笄了,說話看人都軟團團,把頭一歪,自己先拿了一個流沙包子吃起來。
石桂還真沒見過這樣的姑娘,她便是在宋家時,見的也多是文官家裡的千金,一個個含而不露,用意十分,下語三分,什麼話都不說透了,非得叫人猜度著。
沒成想吳姑娘不藏不掩,開門見山,石桂倒有些不習慣了,她自家吃著,還讓丫頭給石桂挾了一隻斑魚餃子,嚥了嘴裡的流沙包,指著道:「來得晚了,沒定上魚膾,這魚的魚膾好吃。」
石桂進了屋子,到這會兒才露出笑意來,這哪裡是個官家姑娘,分明就是鄰家妹妹,看著嫩生生的,怪道吳夫人要替她招個上門女婿,真個嫁到官宦人家家裡,可不得受欺負。
石桂低頭的功夫,吳家姑娘又拿了個鮑魚酥,笑瞇瞇的讓石桂再多吃些,嘴裡嘰嘰咕咕說個不住:「我娘這會兒正懊惱呢,叫她惱去,我就不願意嫁,穗州這許多自梳女,我怎麼不成了。」
跟著又誇石桂:「你可真好,還能自個兒開飯鋪。」當官家小姐的,反而手上沒銀子,她的東西都有數,田地莊子鋪子,那得出了嫁才能給她,沒嫁之前只有零花,還不如個民女自由自在。
吳姑娘既然來尋,那便是已經打聽好了,這幾日吳夫人還對她千依百順,原來不許她的,這會兒都點頭了,她不過隨口問一聲,沒成想石桂自個兒能開飯鋪子。
吳姑娘也聽自家親娘講古,原來日子是怎麼辛苦的,沒嫁給吳千戶的時候,也一樣艱難討生活,在她跟前還讚了石桂兩聲,說她姑娘家家不容易,這裡頭的艱難,外人哪裡知道。
吳姑娘這才想看一看,藉著說給媽祖上香,又纏著說要吃望海樓的點心,還要看看海潮,吳夫人點頭應下,才差了小丫頭去尋石桂。
吳姑娘吃了點心,這才想起互通姓名來,她拿帕子抹了手,按著嘴角道:「我叫嬌倩,你叫什麼?」她是知道的,吃完了才想起互通姓名來。
石桂微微一笑,倒真是人如其名,嬌滴滴的姑娘還好性兒,怎麼也不會惹人厭,便也道:「我叫石桂。」
「我不能常出來,可初一十五都要來燒香,咱們就在這兒見。」吳姑娘說完了伸出手:「咱們倆拉勾。」
石桂看著她,就跟看著個小妹子似的,真個同她拉了勾,吳姑娘從頭上拔了一隻雀頭小金簪下來給石桂,算是信物,石桂只得還了她一隻銀簪子,吳姑娘拉她道:「我得家去了,等下回來,你細細跟我說說是怎麼開了鋪子的。」
石桂點頭應下了,回去的路上怎麼想怎麼覺著好笑,到了飯鋪門口,卻被明月一把拉住了,把她上下左右的看,唬著一張臉:「你可還好?」


  ☆、第352章 擔驚

石桂面上微紅,輕輕推開明月握著她胳膊的手,問他道:「你怎麼來了?」她去的不遠,吳姑娘也不能呆得太久,還得趕著回家去,一來一回片刻的功夫,明月又已經過了午歇的時間,怎麼還能出來。
明月聽她說了沒事,眉眼都開了:「我聽說你被叫走了,怎麼能不來。」官家姑娘對上石桂,怎麼也是石桂吃虧,阿珍給他報信去,他身上正扛著竹子要蓋樓,唬得竹子滾了一地,急忙忙跑出來,也不知道石桂被帶到哪兒去了,要是再不回來,就往吳家要人去。
吳千戶再是他的恩人,也不能挾恩圖報,旁的便罷,刀山火海闖上一闖,明月不信自個兒就闖不起,可要是動了石桂,也不談什麼恩情了。
石桂不能當著他的面論吳家姑娘的長短,到底是官家姑娘,又是個未出閣的,怎好嘴碎,只笑一笑:「吳家姑娘上回見過,她來媽祖娘娘廟上香,想到我在這兒開了飯鋪,請我過去喫茶吃點心。」
明月倒不肯信這個,吳姑娘同石桂又沒交情,往日也不曾提起過,下人的嘴都不牢,她不定是從哪兒聽說了,這才來找石桂的麻煩,後背出了一層細毛汗,剿水匪的時候都不曾怕過,才剛手都汗濕了,就怕她折騰了石桂。
阿珍還沒敢去告訴秋娘,見著石桂回來了,拍了胸口:「嚇死人哩。」可不是嚇壞了她,她自家是奴身,卻不曾想到石桂此時是良籍,便是真個當官,折騰了良民一樣能往衙門去打官司。
石桂點點她:「做甚把他叫了來,我又無事,不過是去喝一杯茶罷了。」說完又對明月道:「你這樣出來可要緊,有甚事非得跑這麼一趟。」
看見他跑的渾身是汗,又心疼他,絞了濕巾子給他擦汗,又盛了一碗糖水來,明月一飲而盡,他嗓子眼都冒煙,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石桂要是晚回來一步,他這兒就已經上吳家去了。
明月心裡是知道石桂不會吃虧的,吳夫人也幹不出這事兒來,本來就是男未娶女未嫁,連親都沒議,吳家除了吳千戶時常有意無意歎上兩聲,吳夫人是風不動水不響,半點兒意思都不露,找了人去也是他們家裡沒道理。
把石桂叫過去,頂多是吳家姑娘拿她煞煞性子,可只要一想到石桂會受委屈,心裡怎麼也受不了了,火上房似的跑出來,陳管事在後頭叫了幾聲,他連頭也沒回,邁開長腿幾步就跑遠了,滿心滿腦全是石桂,哪裡還聽得見旁的。
他是松得一口氣了,石桂的心卻吊起來:「你趕緊回去,告個假也好,就說家裡出了事兒,陳管事兒那兒總能看過一面去,你們總旗可不一定了。」
明月看她確是無事,這才又回營中,走的時候還跟阿珍說:「下回要是再來,你瞧著不對,還得來告訴我。」
阿珍還當辦錯了事,正紅了臉看石桂,哪知道明月會這麼囑咐她,笑盈盈點頭應下了,等明月一出店門口,就對石桂道:「姑娘好福氣,吳大哥會疼人。」
石桂的心跟著阿珍翹起來的尾音一樣欣喜,她抿抿嘴角,伸手把碎發勾到耳後去,問了阿珍道:「你那算盤珠子,可會撥了?」
阿珍還打趣她,一聽見算盤珠子立時蔫了,垂了臉兒伸出手,燒灶針線都難不倒她,偏偏是打算盤她怎麼也不成,學了好半天就是鬧不明白。
石桂笑起來:「叫阿娣先教你學認字。」朱阿生一家人,只怕是不能放良的,知道的太多,葉文瀾是頂了死人身份活著的人,放不了他們,便只能待他們好些,阿珍不願意去女學館裡讀書,能識幾個字會打算盤,也是好的。
石桂雖不說,阿娣阿珍卻想問問,女人家比男人心細,手上雖拿著紙筆,卻沒用心在學字上頭,不時看一回石桂,看她拿紅繩串著銅錢,挨個兒串起來,串到一千個,就是整一貫錢。
在小桌上碼得齊齊的,眼看著她們不時瞧過來,石桂倒叫她們惹笑了,拿眼兒瞥一瞥:「想說便說,說完了,才好趕緊學字。」
阿珍立時笑了,把臉兒撐起來,問了石桂道:「那位姑娘是作甚來請姐姐喫茶?」她們不過是開飯鋪子的平頭百姓,冷不丁來了個小丫頭子,看著還非富即貴,阿珍見機快,生怕石桂出什麼事,能找的就只有明月一個。
明月信了石桂的話,阿珍卻不大信,眼兒眨著:「是好事兒還是壞事兒?」她哪裡知道結親的事,石桂自然也不會告訴她:「是好事兒。」
石桂這會兒想想還有些啼笑皆非,吳家姑娘是這麼個性子,她還真是不曾料著,這會兒想起來,還記得吳家姑娘那付憨直的性子,忍不住面上就帶出笑來。
阿珍看見石桂露出笑臉來這才放心了:「好事就成,我還當是來尋晦氣的哩。」那小丫頭子恨不得鼻孔朝著天,分明是個奴,還且看不上她們,阿珍臉兒都氣得歪了,看見石桂毫髮未傷的回來,心裡還念叨得一句,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轉了身興興頭頭去學字,先學的就是拿筆,在紙上勾劃起來,石桂看她們三個把頭湊在一處,抿嘴一笑,阿娣這兩天很有樣子,阿細雖還害羞,到底有一個阿娣在前頭,她便是看也看會了。
這兩個姑娘這些日子大方許多,見著人說話也敢高聲了,對著那些光膀子的碼頭工還是面紅,卻不發怵,比才來的時候恨不得縮在櫃檯後面要強上許多。
石桂看著她們,心裡記掛起葉文心來,她交待的事兒,只做了一半,瑞葉才剛在飯鋪裡頭幫了兩天忙,就又縮回去了。
瑞葉生得好,若是不好也挑不到葉文心跟前去,可也就因著她生得好,加上跛腳,倒有許多人打聽她。
跛腳的還是梳著婦人頭的,知道她沒丈夫,一窩蜂的湧上來,都當她是嫁過一回的婦人了,初嫁由爹娘,再嫁由自身,年輕輕的盤了婦人頭,又不曾穿孝戴白花,那便是被休棄的,看她果然生得好,倒有動心起念要提親的。
間壁開店人家的老婦看中了瑞葉,說回去當兒媳婦的,石桂打聽的一回,知道她兒子有手好閒,沒個正經事兒干,成日裡招貓鬥狗。也有碼頭工苦出身,片瓦不得掩身,張口就想著要娶媳婦了。
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覺得著瑞葉跛了一隻腳,又已經是嫁過的,能不能幹還是兩說,先把自家抬得高起來,也不信石桂真肯傭一個跛腳當跑堂,張口就是哄她:「小娘子這樣辛苦,不如靠著男人家,吃穿嚼用也不必再自己營生了。」
瑞葉怎麼能肯,來的人多了,她自家不勝其煩,回回喝斥了去,又自覺給石桂添了麻煩,乾脆就在家裡,一家子出門的時候,她便在家做家務活計,掃院子收桌子,買柴買米買肉菜,石桂再怎麼叫她來,她都不肯。
還是因著跛了腳,重活大家都不讓她幹,小院裡頭炒飯盛飯,秋娘都不許她久站,瑞葉心頭感念,更不肯累著別個,只在家中做針線燉湯,收拾的舒舒服服,秋娘石桂忙累一天回家,已經是熱湯熱飯,這還不足,她聽說喜子學裡不供飯,天兒這樣熱,帶過去的飯都餿了,天天在擔子上吃,曉得娘跟姐姐賺錢不易,胃口大卻不敢放開肚皮吃,便天天去給喜子送飯吃。
石桂過意不去,她卻怎麼也不肯再退讓了,本就是白吃白住,姑娘又不知這會兒在哪,去了也是給她添麻煩,能做些事兒,心裡反而安生了。
石桂知道她心裡這樣想,也不再阻了她,也怕她見天呆在家裡呆得太悶,索性把家事全給她張羅,瑞葉原來就是大丫頭,葉文心的吃穿住行交際哪一樣她不得費心,這會兒又做上她拿手的事,臉上的笑影兒都多起來。
石桂有些感慨,只想著把瑞葉帶出來,沒想過她當了這許多年的丫頭,跟女學館裡那些農家女兒又不一樣,乾脆讓她做她想做的事,也不強求了她,論起來她還樣樣都會,跟著葉文心詩書琴棋都會些,似她這樣,反不容易走出來了。
瑞葉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還學起了養雞,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唧唧啾啾個不住,給這些小東西餵了米粒兒,還自己紮了一個小籬笆,讓這幾隻在裡頭踱步,低頭啄地上的小蟲子吃。
一清早起來先是做飯,她一個人吃飯,吃個粥面也就罷了,既有喜子,就得有葷有素,日日翻著花樣送去飯去。
瑞葉手裡拎著甌兒,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