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待圓時2


第128章 賠禮

宋之湄奪門而去,捏著帕子捂了眼睛,後頭還有兩個丫頭在追,院子裡頭總有人瞧見,雖無人敢鬧到老太太那兒去,甘氏怎肯干休,一見女兒受了委屈,火星子直冒頭頂心,也顧不得旁的,立時去了永善堂,非得讓老太太給宋之湄作主不可。
這事兒又是一通鬧,余容平日裡看著規行矩步,一出口便沒給宋之湄留餘地,若是帶著笑音且還罷了,偏偏她最是端正的,連玩笑話都少說,難免看著就正色,宋之湄吃她這幾句,臉上哪裡掛得住。
葉文心這頭理著東西要回葉宅,葉氏那兒又送了許多東西,玉絮謝過了,把各色的花緞香料首飾拿給葉文心看,裡面全是富貴紋樣顏色,金冠金簪還有一對壽字兒的壓發,專備著給她在老太太過生日那天用的。
石桂就坐在桌前,玉絮一樣樣把數目點出來,她就握了筆把這些按著玉絮說的記在冊子上,一件件對上號,再一樣樣的收在箱子裡。
葉文心自來不管這些事,玉絮一面點一面道:「我聽說二姑娘上門給大姑娘賠禮去了。」二姑娘說的是宋余容,大姑娘就是宋之湄了。
葉文心手上拿著書卷,半歪在羅漢榻上,先還漫不經心,一聽這話立時撐著手坐起來,蹙了眉頭道:「賠禮?」
玉絮放下花緞,歎一口氣:「二姑娘倒是仗義直言,她自家來便罷了,倒還要挑唆著旁人跟她一道,二姑娘話雖直,理卻在,沒成想反倒被她一狀告到老太太那兒,二姑娘這才上門賠禮的。」
宋之湄這一哭,本來就是哭給東院的人看的,特別是哭給老太太看的,她當時確是下不來台,可宋之湄在宋家打小就跟甘氏學著怎麼忍氣吞聲,那時沒接口,是沒想到余容會說這樣的話,這個她自來瞧不上眼的妹妹,舌頭竟這麼利,生生刮掉她一層臉皮。
這層臉皮是她刮掉的,就得她來還,宋之湄不想竟沒人追她,由著她這麼出了門,乾脆一不作二不休,一路哭回了西院,回了清涼館,就讓人報病。
余容是說了就沒打算攔,澤芝是一心還在棋盤上,到了葉文心這裡,早就不勝其擾,她打著作客的幌子,難道還能趕她不成,趕她太下臉面,不趕她又回回過來噁心人,宋家這位大姑娘,一整個院子聽見她「脆笑」都發怵。
那天宋之湄一跑,葉文心便皺了眉頭,跟余容兩個齊齊往水閣外頭看去,宋之湄已經沒了影兒,白露水晶提了裙角就追,紫樓玉板兩個面面相覷,怎麼也想不到自家姑娘竟敢這麼說話。
當著葉文心,這兩個不好說什麼,等葉文心告辭出來,紫樓歎了又歎:「姑娘何苦惹這個魔星呢,又得往太太跟前說嘴去,姑娘這會兒,可經不得事。」
一道報了免選的還有餘容澤芝兩個,宋家才剛報上去,便有人回給聖人,太子一向是很敬重宋老太爺的,聖人本也想過宋家有女入宮陪侍,可一挑剔還真不成,自家都報了免選,抬抬手放過了。
余容澤芝兩個的婚姻事葉氏已經提上了日程,姚汪兩位姨娘知道女兒免選了,恨不得把一付身家都作了嫁妝,又要給葉氏跪經謝她的恩德,還是余容勸住了:「姨娘雖是好意,可太太是母親,母親操心女兒的婚事是該當的。」
姚姨娘眼兒一紅,余容勸她確是說得對,葉氏自來也沒磨搓過她們,對庶女也算盡心,合了手道:「等你再有一門好親事,我就什麼都不愁了。」
這才話說完沒兩天,余容就出了這樁事,姚姨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女兒前腳才往葉氏那兒去,她後腳就想跟著,反是玉板得了吩咐去攔她:「姑娘說了,這事兒姨娘別管。」
姚姨娘怎麼能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不疼,葉氏向來重規矩的,余容這回是犯了錯,還不定要怎麼罰她,她既無寵愛,說話都不響亮,拉了玉板差點兒淌淚。
玉板歎一口氣:「姑娘有主意呢,姨娘可萬不能裹亂,等年裡若是老太太提起來,姨娘就說規矩教導都是該的,老太太指不定高興,倒更待咱們姑娘好。」
姚姨娘能安安穩穩這許多年,旁的不會,聽話還是會的,不意女兒竟這樣有主意了,嚥了淚等來個葉氏罰余容閉思過,罰抄十篇經的結果。
葉文心一聽就笑起來,余容自來不愛串門,不是去請,絕不先來,何況抄經又是她日日都在做的事,沒有一天間斷的,閉著眼睛都能信手寫出來。
宋之湄氣得「病勢」越發沉重,老太太充耳不聞,葉氏又已經塵埃落定,宋望海自來最寶貝這個女兒的,當著葉氏和宋老太太的面,把余容教訓一通。
哪知道余容早就養得一付寵辱不驚的性子,父親訓話垂頭聽了,抬抬眼皮還是那付模樣,老太太最喜歡她這沉穩的勁頭,越發點了頭,跟著便對葉氏說:「我娘那頭倒有幾個未婚的兒郎,我看余容就很好,若是合適倒能定一門親。」
余容能嫁到老太太的娘家去,那也算是一門好親,這事兒要是叫甘知道了,只怕要咬碎一口牙,葉氏面上帶些笑意:「老太太疼她,是她的造化。」
說定了明歲給宋老太太作生日的時候,把合適的那一位叫來,宋老太太叫葉氏寫了一封回去,余容的事就算八字有了一撇。
葉文心卻不知道還有這些事在裡頭,只道余容是為她受了罰,把書冊一扔,披了斗蓬就要去松風水閣,石桂急急跟在後頭:「姑娘慢些。」
玉絮手上事正多,伸頭看石桂跟著,也就不再上前,指派了六出留下來看屋子:「屋裡這許多東西,我都點過一回,外頭有熱鬧你也跟蕊香輪著去看,丟的線香蓋兒還沒尋著,可不能再失了東西。」
葉文心一路去了松風水閣,到了門上,守門的婆子卻腆了臉兒笑著不敢開門:「表姑娘且別為難我,太太下了令,讓二姑娘思過,誰來都不能開門的。」
葉文心既想見余容,又不想違背了葉氏的話,石桂輕笑一聲:「媽媽可真是的,我們姑娘是來找三姑娘說話下棋的,不干二姑娘甚事,二姑娘思過,三姑娘總沒跟著一道罷。」
守門的婆子沒了話說,這兩位就住在一個屋裡,葉氏又確是不曾吩咐過連宋澤芝也一道禁足,想一想只得放了行,葉文心往裡去,石桂又笑盈盈摸出十來個錢來,塞到婆子手裡:「給媽媽吃點心。」
余容澤芝兩個卻還是原來那樣安閒,該做針線的做針線,該打棋譜的打棋譜,知道葉文心來了,還讓紫樓去泡三清茶來,葉文心見她頭一聲便道:「若不是我,你也不會挨罰的。」
余容一半兒是替葉文心出頭,聽她這樣說倒笑起來,彎眉舒展,面上再無憂色:「表姐言重,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是為你又不是為你。」
余容自去賠禮,宋之湄有心難為她,就是不受禮,一回二回的裝病痛,只說心悶氣滯,難受得起不來。
余容下回再去,就帶了繡籮,坐下來扎針,身邊的眼色耳語俱都聽不見,分好的線繡完了,站起來道一聲:「我明兒再來看大姐姐。」
宋之湄無法,被迫受了,病再不好,她就天天來坐著,也不說話也不擾人,靠窗繡花,把宋之湄氣得眉毛直跳,卻拿她全無辦法。
葉文心聽她說了,咬著袖子笑個不住,人都歪到了榻上,看余容還一本正經,撐著手點點她:「倒真只有你才能治她了。」
石桂再沒想到這個二姑娘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竟還是個綿裡藏針的性子,宋之湄能忍,她更能忍,不僅能忍,做事竟這樣爽脆利落,倒叫人刮目相看。
扶了葉文心回去時見她面帶隱憂,便勸慰道:「老太太太太也不想罰二姑娘,只這回叫二太太拿捏了,這才非罰不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姑娘也不必替她憂心。」
葉文心眉間輕鎖,聽見石桂寬慰才鬆一鬆:「我哪裡是為這個。」過年之後至多再有一月,她就得進宮去了。
石桂立時明白她說的是什麼,輕笑一聲:「姑娘早已經有了決斷,怎麼這會兒倒猶豫起來了。」葉文心身邊沒人識字,她這些天不住在看《神農本草》《千金方》,不時還在紙上劃拉幾筆,這些俱沒瞞著石桂,她看在眼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裴姑姑說了,進宮選秀的姑娘越加得保重身子,若是生了病,就得挪出來,離主位一步之遙,天大的恩寵還沒落在身上,就已經消受不起的,大有人在。
葉文心當即心頭一動,只斂了神色不露出來,石桂卻覺著這是裴姑姑故意說的,說給有心人聽,葉文心就是這個有心人:「姑姑是個有志氣的,也因著有志氣才想出宮自個兒過清淨日子,她許是體察了姑娘的心意,這才指了一條路給姑娘走。」
葉文心自家也有所覺,心裡感激裴姑姑,卻不能露出來,若叫馮嬤嬤察覺,她想辦的事也就辦不成了,搭著石桂的手歎息一聲:「若是這條路真能走得平坦,倒是我的福氣了。」

第129章 白塔

幽篁裡有石桂在,春燕便早早把年節裡要發的賞送了過來,比著葉氏院子裡的來,連同九月的一道,讓淡竹先送過來:「還想著年裡得閒能聚一聚,哪知道你得跟著去葉家,這個給你,春燕姐姐叫我送來的。」
除開兩份月錢,照樣還是衣料,還有一隻銀花釵,九月拿在手裡摩挲,之桃湊過來看一回:「這個同你原來那一枝倒是一套的,過年的時候你正好戴。」
九月原先那枝哪裡還在她身上,勉強笑一笑,便留下淡竹跟石桂說話,自個兒當差去了,石菊是個不愛說話的,淡竹偏偏又是個愛說愛笑的,原來石桂還能搭茬問幾句,等石桂走了,就沒人同她一道扯閒篇,好容易當一回差事過來,拉了她的手說個不住。
「你且不知道二太太那個鬧騰,老爺一年也就為上幾回,這幾天日日過來,挑東揀西,一時問小少爺的滿月怎不大辦,一時又問老太太的壽辰怎麼沒請了二房來,我乾脆就在你這兒躲躲懶,省得進進出出心裡不痛快。」淡竹摸了一把甜棗子,遞了一半給石桂,一面說話一面吃棗,棗核還能啃得乾乾淨淨。
石桂聽了便笑:「春燕姐姐這兩日必又煩惱了。」
淡竹長長歎出一口氣:「可不是的,老爺也真是沒論道,大姑娘更是……」更是如何,她也不再說了,只拋了個眼色。
怪道宋老太太送了這許多東西給葉文心,宋望海越是折騰葉氏,宋老太太就越是待葉氏葉文心好,她自家不吃葷的,還專吩咐人做了葷食送來給葉文心用。
石桂嚼著棗子:「太太哪裡會在意這些,春燕姐姐也是憑白煩惱,有老太爺老太太在呢。」甘氏還能時不時的在後院跳跳腳,宋望海還真不曾聽說他辦過什麼事。
「可不是,小少爺的洗三滿月不大辦,那是老太太的主張,有本事該去跟老太太說,怎麼偏偏就欺負太太好性。」淡竹說了指一指西邊:「還是那一個鬧呢,倒是二姑娘這回,老太太賞了一箱緞子下去,說姑娘大了,總要剪裁衣裳。」
這是暗著在給宋余容添東西了,石桂抿了嘴巴,淡竹也跟著笑了起來,兩個拉拉手:「我去了,等你回來,記著來尋我們,上回吃了你的東道,一直記著要還呢。」
葉文心既是回家過年,帶的東西就更多了,石桂理了一隻箱籠,九月眼巴巴看著:「要是我也能跟了去就好了。」
石桂理了東西要走時,六出拉過她往自家屋裡去:「我問你,你可不能瞞我。」石桂一怔,反笑起來:「這是怎麼的?」
六出看看門外,見無人經過這才問道:「你說,九月是不是手腳不乾淨。」這話石桂從未說過,她報給了春燕,春燕還沒騰出空來辦這事兒,不防六出竟知道了。
六出看她這模樣立時明白了:「你就這麼瞞著我們。」想到她是宋家的丫頭,不說倒也在情理之中:「這回玉絮姐姐點了我看屋子,若不是蕊香告訴我,我且還蒙在鼓裡。」
看著石桂的眼神便隱隱有些埋怨,石桂微微歎口氣,蕊香先是軟耳根,被人一哭就輕信了,等發覺被騙,也不知道把九月說成了什麼模樣:「這事兒我已經回給春燕姐姐了,總不能鬧得難看,這才不曾跟幾位姐姐說。」
六出也知道好石桂不說是有情由的,皺得眉頭:「這可怎麼好。」她既拿過東西,六出也不敢讓她獨個兒呆在屋裡了。
外間玉絮催促一聲,石桂含了歉意拉拉六出的手:「是我沒往這上頭想,想著上頭知道了便罷,再沒想到會讓你難辦。」
六出皺了眉頭,這事兒也不便說給之桃聽,她如今正同九月交好,免得再起紛爭,只得自個兒把事擔起來,搖搖頭:「你去罷,這事兒還是不鬧出來的好。」葉文心對葉氏這樣親近,她們確不能動手,不如就裝著不知道,把這事兒混過去。
玉絮往屋裡一探身子:「我一通好找,你竟在這兒,趕緊跑一趟至樂齋,告訴少爺一聲,明兒一早穿了衣裳往永善堂去跟老太太姑太太告辭。」
石桂應了一聲,到了地方沒見著葉文瀾,只把話告訴了小廝,石桂梳了雙丫穿起裙子,兩邊一邊一朵銀花,那僮兒見她眼睛大皮子白,說話伶俐,有心逗一逗她:「甚個穿衣不穿衣,難道還能光著不成。」
石桂在二門上也聽見過小廝跟院裡丫頭調笑的事兒,自來覺得十分愚蠢輕浮,卻沒想到自個兒這麼快也遇上了,只作不懂:「玉絮姐姐說的,叫穿大衣裳,別家常了就是。」
告辭是正式告辭,拜年的時候也得正式上門來拜,她說得穩當,兩個小廝卻彼此互看一眼,才剛要笑,葉文瀾的書僮出來了,一人踢了一腳:「姑娘跟前的姐姐,我要告訴了少爺,看看扒不扒你們的皮。」
石桂沖那書僮笑一笑,把話又說了一遍,轉身要走時,瞧見宋勉門前曬著一雙鞋,眼睛一掃到便笑了。
靴子裡頭襯著毛,他穿得十分愛惜,今兒天晴便拿出來曬一曬,石桂自覺這雙靴子做得很值,才要抬步往外去,就聽見門上兩個閒磕牙:「那一個可是發了?連皮靴子都穿起來了,回回進出連個打賞都無,摳出蛆來。」
上頭再顯著看重宋勉,底下人眼裡頭還只盯著那個孔,石桂就在門邊,聽見這兩個嚼舌頭便道:「你們且也仔細些,若是傳到老太太耳裡,可不得罰,上回子花宴沒及時請來,老太太可就發落了堂少爺屋裡的書僮?堂少爺是要讀書考舉的,平日不燒香,臨時還能抱得住 佛腳不成?」
原來那個伸著腳甚事不辦,老太太脾氣發過便算,她身邊自有辦事的人,給宋勉換了個書僮,那靴子,便是書僮替他曬的。
兩個小廝對看一眼,被攆走的還是後巷陳家小子,能被派上來,自然有眼色,看她的打扮知道是內院的丫頭,一時也吃不準哪個院裡的,石桂轉身即走,在門邊碰上宋勉。
宋勉就站在門邊,這些話聽得分明,這原也不是奇事,他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宋老太爺從二品的官,哪個肯把他這點功名看在眼裡,可他沒料到石桂竟會替他報不平,張張口要說話,卻又不知說些什麼好。
宋勉看看她,兩隻手抱了拳頭對她比一比,算是謝過她,無事一邊還往裡去,石桂看他袍子空落落,每回瞧見就更瘦些,想是用功所致,有心想勉勵他幾句,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等第二日,石桂又遇見了宋勉,葉文心葉文瀾兩個回家過年,東西先一批送了過去,一在早姐弟兩個就穿著大衣裳跟老太太請安告辭,老太太算著日子等他們回來,派了瓔珞送到門邊。
葉文心坐車,葉文瀾倒是想騎馬的,沒人許他,怕他從馬上跌下來,玉絮跟了坐在車裡,石桂幾個便用走的,才出宋家大門,就在巷子口遇上了宋勉。
宋勉一眼就瞧見了石桂,對她微微點頭,石桂也衝著宋勉笑一笑,自家做的那雙靴子還穿在腳上,正有賣高昇炮的,尚書巷一年到頭只有這會兒最熱鬧,擔著紅綠架子掛了一串串的花燈,扛在肩上進來賣。
小巷小巷之間不能推車,這樣的竹架子便能一直扛到偏門上,專賣給丫頭們,越是到了尚書巷越是得起些好名頭,扎得彩紗燈籠裡頭,賣得最好提一品青蓮,這東西只須在門口叫上兩三聲,自有門房出來買,年節裡討個好口采,上門誇「清廉」的,怎麼能推出門去呢。
「步步高陞」「事事如意」再加上「連中三元」,越是當官的越是求著子孫富貴,扎燈的賣炮的都起這樣的好意頭,石桂聽見叫一聲連中三元,立時對著宋勉比了個手勢。
石桂是跟車趕得急,宋勉是身上無閒錢,巷子這頭到那巷子那一頭,來來回回此起彼伏,宋勉抿著嘴角,卻還是洩漏了笑意。
他的眉頭立著個川字,進進出出沒有一付和氣面孔,也是門房書僮不喜歡他的因由之一,此時笑起來,精神便顯得好了許多,石桂笑盈盈轉過身去,急步跟上車,慢慢悠悠看了一路年景。
越是看越是覺得有趣味,將要年關,門樓鋪子生意紅火,一條街上賣點心的,走過去香氣撲鼻,炒貨攤子糖漬蜜餞,推著車在街上賣,兩文錢就能稱上一小包。
橋上還有玩雜耍的,街口有唱戲的,石桂還是頭一回見著這番熱鬧,打著鑼兒敲著鼓,鑼鼓點兒一停,聽見兩句唱,原是個說書的先兒,開口就是《白塔記》。
這齣戲火得很,說是個縣官辦案,人越是多,越是走得慢,車子慢騰騰挪,石桂跟著車,一段都唱完了,唱到白塔之中關著髮妻,丫環背主扶正作了夫人。
連在車裡的葉文心都聽住了,玉絮掀了簾子叫過石桂:「你看看幡上寫的什麼,姑娘說聽了半半截,下回買了本子來看。」
石桂應得一聲,見前頭就有書肆,橋上堵著許多車,還有擔擔子賣果子的,她挨著車邊道:「我現去買來,年裡給姑娘解悶用。」
在書肆門邊還沒進去,就被人一下子攔住了,石桂左讓右讓都避不過去,不由皺了眉頭,抬眼一看卻驚喜出聲:「怎麼是你。」

第130章 賣符

攔了石桂去路的不是別個卻是明月,他身上的道袍合身了許多,鞋子好好套在腳上,頭髮洗乾淨梳成一個髻,拿藍布條綁了,臉盤雖不白淨,卻也精神,腰帶扎得齊齊整整,石桂打眼一看,竟沒能認出來。
他衣裳整齊了,臉上那付笑容卻還沒變,這地方人擠著人,他卻從人群裡一眼就認出了石桂,原想上前去的,沒想到她正奔著自個兒過來,笑得涎皮賴臉,支了腿兒懶洋洋靠在書肆門邊:「你怎麼在這。」
石桂先是驚喜,跟著又看他手上拿了個小籃子,裡頭盛著瓷盒黃紙毛筆,顯是叫人差出來買東西的。石桂還記得他那會兒說要留下來的話,這麼一看就是真的在圓妙觀裡當道士了,伸頭一看:「你買這些是為著畫符用?」
「和尚經念,道士畫符,這叫道法自然。」他搖頭晃腦,提一提籃子,正要誇口說自個如今厲害得很,還沒開口呢,便有人過來問:「明月小師傅,平安符還有沒有了?」
明月擺了手,滿臉不耐煩的模樣,擺擺手道:「沒了沒了,下回請早。」
石桂聽得怔住了,明月同她一樣是甜水人,她能提到葉氏的院子裡去,除開屬狗,還因著她官話說得好,別個還當是鄭婆子花力氣教的,石桂卻是佔了上輩子的便宜。
明月來了才多久,剛同她說話還帶著鄉音呢,轉臉就換了個口音,不知道的還當他是金陵本地人了。
明月看看遠處的馬車,擠得動都不動:「前頭都是去趕廟會的,且有得好等呢,你幫什麼差事?我請你吃油餅子。」
石桂回頭一看,馬車果然動都不動,點點頭:「你等等,我們姑娘吩咐我買本書。」說著進去了,石桂一邁門邊,夥計便來招呼,看她的打扮便知道是丫環,問一聲買什麼,石桂這算是替葉文心買東西,見著書倒有些走不動道了,乾脆收羅了幾本,再添一本《白塔記》。
夥計見個小丫頭都識得字,書冊拿過去看一看,倒對她另眼相看,再是大戶人家也沒有丫頭還識字的,拿油紙一層層替她裹好了:「誠惠八錢。」
外頭那些炒貨糖點心也不過幾文錢一包,買上五六本書卻要這許多,抵得上她一個月的月錢了,石桂摸了塊銀子出來,小夥計用小戥子秤出來,銀剪子再絞了些散碎的,還又找還給她,把她送到門邊。
明月已經買了油餅來了,油紙包了香噴噴熱乎乎往她手裡一放,石桂原是想請他吃的,可看他滿不在乎的模樣,想必手上也有餘錢,咬著餅皮呼呼吹涼了往嘴裡咽。
油餅兒裡頭裹著鵝肉餡,明月到了金陵最愛吃的就是鵝肉,道士是吃素的,他卻不拿自個兒當道士,家裡活不下去了,才把他放到道觀養一養,又沒正經出家,怎麼能算是道士。
在觀裡那是吃不著,都出來了,怎麼能不嘗嘗人間煙火,明月每個月替師兄們跑一回腿,從城外到城內要走許多路,觀裡的道士有個好師傅頂著,養尊處優慣了,有甚事都差了底下小的跑腿,既指使了人,自然得破費幾文茶錢。
旁人不肯的,明月倒肯,出了道觀就能吃葷,連車錢都一併省下來,得的錢全用在了吃上頭,他人機靈,又是一身道士打扮,街面上混上幾回,便找出個發財的門道來。
他既在圓妙觀裡住下了,吃的用的喝的都是觀裡去,也虧得明月是宋老仙人的徒孫,換作別個上門也叫打了出去。
他在觀裡還幹些打雜的活計,可圓妙觀卻比金陵城裡要熱鬧多了,光是山門口辦的廟會,那就烏泱泱全是人,除了賣花賣粉賣吃食,好來的人還要往觀裡上一柱香。
明月這才知道,觀裡這些師兄們,還偷偷摸摸在賣符,一張黃紙寫上硃砂字,就算是符了,明月在通仙觀裡旁的沒學過,畫符卻是下過苦功的,旁的不行,這上頭不知吃了多少頓打,再不畫出個模樣來,都對不起他挨得這些揍。
這些個師兄買紙都是一刀一刀買,硃砂這些觀裡就有,取用不盡,比外頭這些還更好上些,宮裡按月給張老仙人送東西,硃砂就是頂要緊的一樣。
明月買了紙回去還得裁,裁完了抽上幾張,畫出幾張符來,走動得多了,自然有問的,圓妙觀裡符咒靈驗,買回去保平安的極多,他做個無本生意,一次也不多,就只十張,回回都能賣上百來文錢。
他賣符也有講究,身上雖有這一身皮,可別個卻不知道他的符靈,在這街上轉了幾圈,挑中一個開腳店的老婆子,進去要了一碗茶,同她搭起話來,說得圓妙觀神乎其神,又是求風又是求雨,這個金陵城裡無人不知,婆子自然相信,末了給了她一張黃符。
說是配在身上解厄除災,但凡進觀進廟的,都是老婦人居多,明月仗著自個確是圓妙觀裡出來的,東西只真不假,配了他的符,好事自然都算在他的頭上,這才越來越火紅,回回十張供不應求。
明月頭一回進城,身上揣著半錢銀子,看那鋪子跟前都排著人,再看酒樓開著門,有桌有凳還有送的香片,屁股才挨著,堂倌便笑問:「小道長吃用甚?」
金陵城裡非富即貴的人許許多多,瞧著衣裳看不出來的,許是不知哪個衙門裡頭當差的,這樣的人多如牛毛,堂倌也不敢拿白眼看人,把人看低了,說不得就是哪一榜的舉人進士,對著小道士還更客氣些,這衣裳一看就知道是圓妙觀的。
明月花了十個銅板吃了一碗元宵,薄皮大肉,湯都雞骨頭燉的,鮮得他差點兒把碗底都給舔了,外頭那些蹲牆靠簷的是閒漢,穿短打,裡頭坐的倒是些長衫綢緞的,他自此知道了錢的好處,這才想出這麼個法子。
石桂一面吃一面聽他說,眼兒都瞪大了,她當初賣竹筍,一筐一筐的挖了洗乾淨背下山,一天來回幾趟也只三十文錢,明月不過賣賣黃紙,穿一身道袍竟能有百來文錢:「叫你師兄們知道了,是不是又得打你?」
明月笑一聲:「師兄們一月出貨多少,我心裡都有數,他們未必就不知道,大家悶聲發財。」一面說一面從籃子裡頭掏出個紙包來:「這個給你吃。」
石桂請他吃過糖,他一直都記得,去買油餅子的時候瞧見擔子上賣歡喜團稱心糖並一包消災餅,他一樣都秤了些來,全給了石桂。
石桂自覺同他算是朋友,不客的拿了:「你倒好,出來一趟也算容易,我卻不成了。」明月笑一聲,他在這個金陵城裡認識的也只有石桂一個:「這有什麼的,等我閒了就去宋家找你。」
石桂眼睛一抬,前邊馬車已經走了一段,她立時擺擺手:「我出去不容易,若是你能來,就說是我的同鄉。」
他們本來就是同鄉,明月又最機靈不過,立時應了:「我知道宋家,在尚書巷裡。」一本正經的答應了,同石桂揮手作別,一路跟了她,見她找著了宋家的車,這才站遠了看著。
石桂把書遞進車裡,又問葉文心要不要嘗嘗果子點心,玉絮攔住了:「外頭的也不知道乾淨不乾淨,這麼個走法也不知走到哪年月去。」
慢慢吞吞好容易過了橋,轉走小路車程才快些,石桂捏了一顆稱心糖塞進嘴裡,想到明月是來找爹的,她自個兒也想著贖身,葉文心想的是不進宮,一個個都稱了心,就好了。
葉家的院子在厚德巷裡,過橋串坊,預備的東西多,實則路程並不遠,那兒早就開了大門迎接,馮嬤嬤早一步先到,早已經安排起事來,兩個主子也得吃年飯,既是吃年飯就得按例來,一樣樣點了,安排專人去做。
馮嬤嬤這樣慇勤也是有情由的,她是一把老骨頭了,兒子卻還在壯年,葉家又只有葉文瀾一個,等老的沒了小的接過手,兒子已經當上管事十來年,還有什麼不攥在手心裡,這才挨著葉文瀾,事事都把他擺在前頭。
車子一停在門邊,她就迎了出來,葉文瀾早就坐得氣悶,車子一晃一晃,葉文心又不許他話本子,才剛那《白塔記》,他正聽了半半截,趕緊取了書,一路往書房去。
石桂還是頭一回來葉家,只聽六出素塵說過葉家在揚州城裡有個好園子,金陵城裡就不一樣,聖人眼皮子底下,哪個敢違製造院,便是顏家因著皇后封了一個國公,那園子也不算好地方。
葉家的院子不能同宋家相比,也是精緻小巧五臟俱全的,門前有轎亭,進門又有垂花門,一路進去還有個小院子,廊道高低,建出山水勢來,走過一段就是葉文心的閨房,裡頭佈置的比幽篁裡還更富麗。
垂著水晶簾,設著象牙床,紫檀的千工床上嵌著象雕山水人物,石桂瞧見瞪大了眼,玉絮推她一把:「看什麼呢。」面上帶笑,睇了她一眼:「姑娘在家時睡的,比這個還更好些。」
石桂一向知道葉家富裕,卻不曾想葉家富成這樣,裡頭必然不乾淨,再是織造還補過顏家的虧空,這些錢又是打哪兒來的?
她這才想起跟著葉文心一道來金陵,卻沒進宋家宅子,而是抬去了莊子上的十好幾隻箱子,葉家這麼個富法,必然乾淨不了。

第131章 賣慘

石桂怔怔好出神,別個卻習以為常,玉絮推她一把:「把姑娘看的書拿出來擺上,旁的也不必你了,到姑娘身邊去罷。」
又讓素塵把帶來的瑞腦香取出來點上,才開了口,門邊有人掀了簾子進來,手上捧了托盤,托盤上頭一個水晶白象小香爐子,裡頭已經點了梅花冰片,香煙裊裊。
玉絮一看來人,臉上就僵住了,她只當馮嬤嬤已經歇了這心思,哪裡知道她竟先一步把瓊瑛安排到了葉家,如今侍候著,到回去的時候自然而然跟回去,還是一等丫頭。
玉絮怎麼肯把到手的位子讓人,她才上了手,把帳冊鑰匙捏在手裡,跟石桂一併查點了東西,按著瑞葉原來那本帳冊做了新冊子出來,葉文心還讚她一聲,說她是現成的管家娘子,玉絮面上雖紅,心裡卻喜,葉文心一句話,就把她的前程點了出來。
石桂手上還捧著書卷,瓊瑛沒等玉絮迎她,便越過了玉絮,往葉文心跟前來,端了小香爐擱到床桌上,把個圓托盤兒攏在手裡,垂了頭道:「知道姑娘喜歡中段的香味,一早就淡了。」
裡頭加了松針一道燒,梅香同松針一道,燒出來的香味叫人精神一震,葉文心靠在白狐狸毛褥子上頭,身上搭了軟毯,車坐得久了,一時停一時走,她便有些不適,嘴裡含了仁丹,瓊瑛這才點了這爐香來。
石桂一看見瓊瑛進來,便去看玉絮的臉色,葉文心不必說,必是不會再要瓊瑛近身的,好容易把這個耳報神攆出去,怎麼肯再招回身邊來。
玉絮同葉文心旁的不論,這上頭總是一條心的,輕笑了一聲,挨過去給葉文心掖一掖毯子:「瓊瑛姐姐是甚時候回的老宅,許見不姐姐,姐姐氣色看著真好。」
瓊瑛面上一僵,她先來是馮嬤嬤的主意,想的就是她把老宅的事務樣樣打點好了,葉文心又消了氣,她也能名正言順的跟著回到幽篁裡,還當她的一等大丫頭。
石桂眼兒一掃,給葉文心添了茶,擱下茶壺笑一聲:「瓊瑛姐姐倒真是許久不見,我倒覺著是人圓潤了些。」
瓊瑛如今不得不忍了這一口氣,紅著眼圈兒面上帶笑:「我也許久不見你們,心裡想得很。」說著想,眼睛便去看玉絮,玉絮如今春風得意,她卻成了無用的人,馮嬤嬤明得明白,這是最後一回,這一回還不成,也再不管她了。
房裡確是事事都打點好了,地龍燒了,被子熏了,花果點心樣樣齊全,用的花色也全是葉文心這段日子一直在用的,擺出四面的山水屏風,也是她的愛物,顏大家的山水圖。
玉絮越發警惕,生怕到嘴的鴨子還被她搶了去,立時笑著回道:「姑娘在家愛的,專請了廚子來做,通花軟牛腸,玲瓏牡丹鮓,兩樣都備下了。」
葉文心點點頭:「我還有些暈,再叫廚房預備些粥菜來。」
瓊瑛捏了托盤,一句都插不進嘴去,幾次張了嘴,都讓玉絮茬了過去,氣得手都發抖,一個屋子的姐妹,怎麼就不肯給她一條路走,卻知道此時再不是生氣掐尖的時候,馮嬤嬤教了她要懷柔,她便現學現用,往廊下等著玉絮去。
玉絮眼見著她出去,葉文心不耐煩的皺皺眉頭,指了玉絮道:「我懶怠瞧她,她要再來,你就給攔了。」
玉絮得令,嘴角都揚起來:「我知道了。」一出門就被瓊瑛拉住了,這會兒又套起近乎來:「好妹妹,你怎麼都不來瞧瞧我。」
當著一院子的人拉住了,玉絮也不能甩手而去,笑一聲:「我倒是想,只姑娘身邊離不得人,我一直不得閒的,姐姐且等等,待我閒了,就去看望姐姐。」
瓊瑛的屋子還在葉文心的院子裡,拉了玉絮非往她房裡去,取了條裙子出來:「這是我給妹妹裁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玉絮哪裡肯要,一條裙子換她手裡的鑰匙,她再怎麼也沒蠢到這地步,哪知道瓊瑛竟哭起來:「我也知道,查檢大伙的箱子,是我魯莽了,可我也是為著早點找出那個偷東西的,還我們大家一個清白。」
玉絮面上訕訕,只不接口,瓊瑛又道:「你侍候得姑娘好,我心裡頭也高興,我已經求了馮嬤嬤,等回了揚州就放我家去,本來家裡就要給我定親的。」
玉絮一聽,反而怔住了,拿眼看她,不似作偽:「姐姐總還有兩年呢,怎麼就要出去?」瓊瑛拿帕子抹抹淚:「我早出去比晚出去要好,只求你,替我在姑娘跟前說項,把我留到我家來接我,侍候了姑娘這些年,臨走了給我留個體面。」
玉絮還真被她說動了,心頭猶豫,若她真是要走的人,也不必同她爭這個,心裡倒底還存著疑惑,卻先應了她:「姐姐且等等,姑娘還在火性頭上,容我慢慢說來。」
石桂一看玉絮拿著裙子出來,便知吃了一發糖衣炮彈,她手上拿著葉文心要的《白塔記》進屋遞給她:「少爺還不肯給呢,說看到一半吊著人難受,使了書僮又去買來了。」
葉文心翻開一頁,頭一頁便寫著非荒唐言而確有其事,知道是真事,一目十行往下看,石桂給她墊了小枕頭,輕聲道:「玉絮姐姐收著一條裙子,我看她不是個心硬的,巧言令色也還罷,訴苦賣慘,她怕是吃不住。」
葉文心抬抬眼兒,聽她說「訴苦賣慘」四個字,竟忍不住笑起來,拿袖子掩了口,歪在枕上,好好半天才點著石桂:「你這丫頭,也不知哪裡學來的。」
好容易笑完了這才道:「我也不是那任人捏的軟柿子,只看看這兩個,便不能再放進來,哪能想到朝夕相伴的,都不是背主,而是吃人了。」
石桂低頭一看,正看到丫環背主求榮,正妻關進白塔裡,丫頭倒扶正穿紅,手段之毒辣,聞所未聞:「人皮裹了虎狼心,怎麼能不好好防著。」
到這地步了,葉文心也不怵旁的,她已經在學規矩,知道無人能跟進宮去,此時馮嬤嬤也拿捏不住她,只看了這書,越發容不得身邊有這麼一個人了。
玉絮也不是真就能被一條裙子收買了,她想了一回,替瓊瑛求個體面,一來顯著自個兒仁義,二來也叫底下的小丫頭子知道她的話管用。
玉絮心知葉文心是個脾氣強的,她去說倒無十足的把握,先找了石桂幫著一道說項:「瓊瑛姐姐家裡已經求著她放出去了。」
石桂放下籮兒跟了過去,玉絮的屋子也早就有小丫頭子收拾好好了,裡頭還添了炭盆,兩扇門一開一闔,石桂坐到床前:「是真放還是假放?留下來可就不能輕易出去了,姑娘跟前的丫頭才嫁得更好些,這個道理我不說,玉絮姐姐也明白,你同她有情義,我卻只認姑娘的恩德,似這等背主的,姑娘必不肯留。」
玉絮一驚,怎麼還扯上了背主的話,拉了石桂的手:「你告訴我,姑娘說的背主,可是真有其事?」
石桂頓一頓,就怕玉絮心思也跟著活動,她抿抿唇道:「姑娘的脾氣,姐姐也是知道的,眼睛裡揉不得半點兒沙子,先前瓊瑛姐姐不住往馮嬤嬤那兒跑,咱們屋裡大大小小的事兒,馮嬤嬤沒有一樁不知道的,姐姐想想,在揚州時,舅太太可曾這樣管過姑娘?」
那倒真沒有,沈氏是讓葉文心自家作主的,一個姑娘的屋子裡,能有多大事兒,她又才出去交際,問一聲好了惱了是有的,旁的都由她自個兒拿主意。
玉絮也皺起了眉頭來:「確是不曾,這倒古怪,馮嬤嬤雖是得了令好好照顧姑娘的,可也沒嚴到這個地步,失了姑娘的心,又是為著甚?」
玉絮的腦子還轉不過彎來,卻不敢輕易開口勸說了:「當真這樣,我也不再說了。」心裡不明白便越加躊躇,好幾天沒給瓊瑛送信。
瓊瑛哪裡真要嫁,實則還是想回來,既未如願便又再來,這回葉文心也不給她留體面:「你既去了,就好好學規矩,我這兒你別再來了。」
瓊瑛紅了眼圈,乾脆往葉文心跟前一跪:「姑娘惱了我,確是我的不是,半點分寸也無,叫姑娘在親戚家裡失了臉面,可我是一心為著姑娘好,生怕姑娘身邊留個賊,若是姑娘不肯恕了我,那我也沒旁的話好說了,還請姑娘送了我家去,我也不留在這兒,刺人的眼。」
一面說一面哭起來,抖著肩膀好不可憐,想著葉文心到底面嫩,打發一個大丫頭回家,家裡還不定當是怎麼回事兒,她便為著臉面也必不肯的。
葉文心自瞧見了母親沈氏那封信起,便已經脫胎換骨,全然換了一付心腸,原來便是瓊瑛犯了這錯,只怕也就罰一回,革掉幾個月的月錢便罷,如今她既有了旁的心思,作了馮嬤嬤的耳目,這樣的人哪裡敢留。
葉文心一杯清茶飲了一半,闔上茶盅道:「才我們來時在天橋上聽了一段書,白塔記,好詞兒好曲兒好故事,開篇先說確有其事,唱出來才知道,兩個丫頭一個護主捨生死,一個背主求富貴,我這兒也留不得那背主的。」
瓊瑛本就已經跪下了,聽得這話眼淚都止住了,石桂出了內室,使了眼色給素塵蕊香,兩個都退到屋外頭去,看著簷前化雪,雪水順著屋簷灰瓦滴滴打在石階上,三個丫頭你看我我瞧你,比手勢作口型,石桂連連搖了頭:「可別進去。」
也沒人敢進去,葉文心早就想著殺雞儆猴,既是瓊瑛自個兒送上門來,她也就忍不得了,沒一會兒玉絮也出來了,她臉上很有些難看,石桂幾個只作沒聽見裡頭的哭聲,素塵還奇道:「大節下的,好端端怎麼哭起來了,也不吉利啊。」
等瓊瑛白了臉兒出來,幾個丫頭便都佯裝著手上忙著活計,掛了鸚鵡籠子,捧來攢盒點心,還有拿了禮單出來的,見著瓊瑛只當沒瞧見她的臉色,還都問一聲好好。
瓊瑛知道葉文心是咬死不肯了,木怔怔的走出去,在井台邊晃來晃去,叫人報到馮嬤嬤耳裡,馮嬤嬤一聽便蹙了眉頭:「尋兩個力大的,把她給我押了來關進屋裡。」
兩個婆子一邊一個架著她回來,馮嬤嬤辟手就是一記耳光:「成事不足,你還想尋死不成!」選的是官家女,除了容貌,品性是頭一樣要緊處,房裡的丫頭死了,主子難免要背上了苛責下人不仁慈的名頭,葉家盯住了太子妃,旁的人家難道就甘願為嬪?若是叫人揭破了,馮嬤嬤一家子的差事都到了頭。
馮嬤嬤這回半點不留情面,葉文心縱是想看見瓊瑛也見不著她了,她叫關在屋裡,一日三餐按點送飯,既不餓著她,也不打罵她,馮嬤嬤指了兩個婆子:「等姑娘進了宮,她心裡念著主子,自然就病了,既病了,就得回鄉養病,阿彌陀佛,雇一條好船,送她回去。」

第132章 求親

瓊瑛被馮嬤嬤看管起來,放出消息來說病了,也真給她熬了藥,屋裡頭總飄著藥味兒,先前素塵幾個厭她竟拿自個兒當賊看,這會兒聽說病得沉重,卻又想起往日一個院裡的好來,帶了點心去看她,回來便告訴了葉文心。
葉文心是厭惡她是非不分,當了馮嬤嬤的耳報神,可聽說她病了,也依舊打發人送了藥去,還特意吩咐玉絮:「你去瞧瞧是不是真病,若是真病再給她些銀子傍身,若是耍花樣,就不必再管她了。」
玉絮特意去看一回,卻沒能進屋,兩個婆子攔著不讓:「玉絮姑娘可萬不能過了病氣,你是侍候著姑娘的人,要是姑娘有些甚,咱們的皮都叫馮嬤嬤揭了。」
玉絮人不能進去,把藥材點心托給這兩個婆子,打眼兒一瞧,卻瞧出些門道來,藥爐子邊上就擺著小水桶,水桶裡邊只有半桶水,隔得會子,這兩個婆子就往那藥爐裡頭添些水,不讓藥煎干了。
那一爐子藥,早上煎到傍晚,煎得滿院子藥味兒,走到門邊就能聞得見苦,不管是幾碗水也早就煎干了,竟無人倒了藥給她喝,玉絮摸了錢請照顧她的婆子平日裡精心些,才走到門邊就聽見兩個婆子說道:「可真是糊塗了。」
她越發信了石桂說的,是瓊瑛起了背主的心思,又沒能替馮嬤嬤辦成事,這才受罰,玉絮回去臉上便有些不好看,回了葉文心:「確是病著,兩位媽媽怕過了病氣,不讓人看呢。」
石桂一聽便明白過來,睇了葉文心一眼,葉文心跟著一陣齒冷,抿了唇,把人揮退下去了,才又問道:「馮嬤嬤……」
只說了三個字兒,就沒再往下說,她也沒想到,馮嬤嬤竟會使這樣的手段,石桂趕緊寬慰她:「姑娘莫急,嬤嬤也不敢真的幹什麼,看管著總比在眼前打轉要強,依著我說,只當她病了,對她還更好些。」
葉文心徐徐吁出一口氣,想著馮嬤嬤的行事,到底有些顧忌,在宋家還有葉氏在,忍不住道:「比起榎兒也不差什麼了。」
葉文心拿《白塔記》作比,石桂一聽就明白了,榎兒就是裡頭那個好背主的丫頭,看著那故事,丈夫丫頭勾搭一處,一意要把原配害死,若不是有個忠心的丫頭跳塔報信,一輩子都關在白塔裡頭,死得無聲無息。
字字句句透骨的寒意,葉文心總不相信,想著人不至於壞到這個地步,可上頭又寫一言不虛,想到自家父親,良久方道:「原來竟不知道有這樣的奇書,不積百寒無以成冰,天下事也非一日就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葉文心實是活在最大的惡意之下的,石桂不好說破葉家貪贓枉法,又開不出口來寬慰她,乾脆茬過話頭:「明兒就要祭灶,再過一日得接玉皇趕亂歲,姑娘送回去的禮,可預備好了?」
葉文心哪裡還有精神打理這些,這個年她是萬分不想過的,過了年離著進宮的日子也就沒有幾日功夫了:「叫底下人辦就是了。」
「姑娘這些日子少有開懷的,這個年可是當家作主的,想玩什麼吃什麼都是你拿主意,過了這個村,可就沒有這個店了。」心裡越不痛快的時候,就越是不能自苦,石桂笑一回:「換作是我,就得好好熱鬧熱鬧。」
葉文心心頭一陣空茫,想一想還真是這個道理:「你人不大,想頭倒多,怎麼也跟著今朝有酒今朝醉起來。」跟著又笑:「那就叫人去置辦煙火爆竹,讓底下跟著的人,一併熱鬧熱鬧。」
小販商舖必是這幾日得大發一回才好過年,街市上賣波浪鼓的賣花燈的捏面人糖人的,來來回回往各府門前轉一圈,多少總有些進項,便是僕婦子女年裡因著得賞也能破費幾個錢買些飴糖花生回去,每每是滿擔而來空擔而去。
葉家的老宅雖鋪陳的奢華富麗,卻不似宋家是四進的院子,幾個丫頭往門前跑一回買頭油的買扎花的,得著那幾個賞錢,恨不得全撒在貨郎的擔子上。
葉文瀾在宋家到底是作客,又有個老夫子看著,回了葉家便不相同,過年無人管束他,帶了小廝僮兒見天的往外頭跑,把沒吃過沒逛的都嘗了一回,還給葉文心帶了一屋子東西回來,裡頭竟有一株紮彩的桃花樹。
那樹一路搬進來,引了許多人側目,都當這個時節竟已開了桃花,還開得這樣細密這樣多,也不知道是哪個豪富之家能買了來,仔細一看卻是拿粉紗扎的,樹上扎得滿滿當當,一朵挨著一朵,樹條上還垂下紅綠綵帶來,這一株紮彩花兒也不知道要費多少銀子,一個個都咋了舌頭,看著花樹進了葉家門。
葉文心看著卻皺眉頭:「這花只艷不香,到底是假的,便放著紅紅綠綠的好好看,那也還是假的。」
葉文瀾噘了嘴兒:「要有真的,我早給你砍來了,可不就是沒真的,我想著你明歲三月要進宮了,你原來不是頂喜歡姑姑嫁裡那棵桃花樹。」
葉文心不意弟弟竟這樣想,抿了嘴兒眼圈一紅,葉文瀾看見姐姐要哭,趕緊擺手:「姐姐這是這麼了,又不是不回來,爹不都說了,不過走一個過場。」
葉文心觸動心腸,若是自家入了宮,娘身邊便只有弟弟一個,若是他還這麼懵懂,往後怎麼著母親,輕輕歎一聲:「有些人家連過場都是不必走的,咱們家做到二品,竟還要過場,豈不可笑。」
原來父親說了,她便不相疑,等真個想起來,卻處處都是破綻,說給葉文瀾聽,他也還不相信,皺了眉頭,挨著葉文心坐著,姐弟兩個一樣面孔,葉文瀾此時又還是個沒長開的小子,看著更是粉雪糰子似的,拉了姐姐的手:「姐姐怎麼憑白就說這話,是不是那老貨還挑剔逼近姐姐,等我回了父親,把她送走。」
葉文心摟了他的肩:「若是我,若是我進了宮,不能出來,娘身邊就只有你一個,你可得顧著娘些,多聽娘的話。」
葉文瀾也知道母親沈氏叫挪到莊頭上養病去了,他卻不以為意,府裡這許多大大小小的事務,都要娘到支撐,病了又怎麼能好,還不如就往莊子上去,人閒下來自能養好精神,病也就好得快了。
石桂聽著姐弟兩個說這些,默默退到門邊,玉絮這兩日心不在焉,怕也是知道了些什麼,看她正要進來,石桂一把拉住她:「姑娘吩咐了要扎一排綵燈來,便是她跟少爺兩個過年,才得更熱鬧些,不能冷清了。」
玉絮依言去辦,看見窗裡姐弟兩個說話,還對石桂歎一聲:「到底是一母同胞的,我們少爺打小就跟姐姐親近。」
葉文瀾若有所覺,知道姐姐擔心害怕,卻不明白她在害什麼,知道她害怕了,就著意要哄著她高興,除開桃花樹,又去買了十來對花燈回來,他身上自來不缺錢財,跑到首飾鋪子裡頭,挑了一匣子華勝,有點翠的有掐絲的,有盤金的還有雕玉的,一股腦全給了姐姐。好又張羅著買了桃木來,親手刻了個桃符,又學著畫了門神,還寫了一個四角福,除夕夜裡給貼在她房門上。
葉文心看弟弟這樣,當著他的面也不再說些什麼,反是石桂勸道:「姑娘總得有個助力才是。」葉文瀾年紀再小也是主子,他身邊那些個小廝更是鬼靈精,若有他相幫只有好處的。
葉文心搖搖頭:「他還是個孩子呢,讓他能樂一日樂一日罷。」自家經得那番苦楚,便不願意把這苦楚加在弟弟身上:「那一盒子華勝給我,我挑幾樣給余容澤芝送過去。」
年節裡頭要戴新華勝,葉文心看過一回,弟弟還真是仔細挑選的,都是她愛的紋樣,從年裡戴的一直買到了重陽戴的菊花紋,把這些華勝細細摩挲一回,還又收羅起來,著人又買來幾個,送給余容澤芝。
馮嬤嬤在花銷上頭自來是不苛扣葉家姐弟的,她還沒這麼蠢,葉文心說要,就往鋪子裡頭去取了樣子來讓她挑,還笑道:「姑娘瞧見有看得上眼的,一併買了就 ,姑娘家大了,得翻翻行頭,也好交際。」
「文瀾給我買了這許多,都夠帶滿一年的,哪裡還要新。」挑了三件,拿匣子裝了,使人送到宋家去,余容的自然就是芍葯花,澤芝便是水蓮花,宋之湄的倒有些難辦,也不知道她愛什麼,玉絮哧一聲:「不拘是什麼,金的就成。」
宋之湄愛金銀寶石,回回出來都是光華燦爛的,這事兒宋家無人不知,如今連葉家丫頭都知道了。
那頭接著禮,便有回禮的,哪知道回禮卻是宋蔭堂親自送了來,她們在宋家也常見的,也沒甚個好避諱,請了宋蔭堂進院,在堂前招呼他。
宋蔭堂帶來一堆禮來,桃杏栗棗,青枝葡萄白子石榴,一樣樣裝了在匣子裡,暖房里長得,才剛摘下來,鮮靈靈的惹人愛,葉文心叫拿出一對兒紅白瑪瑙的碟子盛著,擺到桌上來。
宋蔭堂笑道:「母親怎麼也不放心你同文瀾兩個住著,非讓我來看一回,給你帶些年節裡頭吃的用的,定下日子,大年裡我來接你們。」
葉文心微微一笑:「表哥周到,姑姑這些日子身子可還好?我走的時候她有些咳嗽,我讓廚房釀了蜜李,給她潤潤肺。」
宋蔭堂笑盈盈的看著她,目光就不知打了多少個轉,手心微微發汗,宋老太爺總說待他考上功名,就為他結親,母親這樣喜歡葉家表妹,他昨兒就跟老太爺開了口,也不知道,肯不肯應他。

第133章 春水

宋老太爺怎麼不肯應,他經了兒子這樁事,心裡最怕就是這個,孫子是一向得他的心的,就這麼點骨血,怎麼不愛,越是長大越是像兒子的模樣心性,只打小養在老妻身邊,倒養左了性子,愛起了老莊,就怕他學了清淨無為,連仕途經濟全都扔到腦後頭去。
葉家的姑娘自然好,可葉家還有別的想頭,葉益清的信才送到宋老太爺案頭的時候,老太爺才一掀開信角就笑起來,把這許多年的養氣功夫都給扔到一邊去,光聽個太監的話,就能揣摩出上意來,葉益清這官兒當得也太順當了。
宋老太爺自知葉家跟顏家連在一道,他心裡知道歸知道,卻從來不點破,只當沒有這件事,這回還想學著顏家的路子走,真把顏家當傻子看待了。
可他一瞧見葉文心,便心知葉益清這個想頭也不是全無道理的,便是進宮也至多是個嬪,皇后娘娘要挑個官家淑女為正妃也就罷了,若是還想添些官家女作嬪作婕,那跟前朝有什麼分別,□□時的鄭侯寫《十思書》時便把這一條列了進去,聖人要開這個口子,只怕勸諫的折子得把聖人御案都給掩蓋住。
這一位聖人,甚樣都好,勤政愛民,自開朝以來,□□皇帝是一位,到他又是另一位,統共數出來這兩位,一日開三朝,恨不得一整日呆在議事堂。
旁的事俱都雷厲風行,遇上貪腐惡懲不殆,可偏偏是這麼一位聖人,有那麼一個捧在手裡的皇后娘娘。
倒不是說皇后娘娘恃愛重失德性,這一位娘娘是一早就寫了《女德》的,如今這書廣為流傳,天下女子皆以為表率,娘娘是仁德賢良的,可她家裡人卻不全是賢人。
這位娘娘自當王妃起就同聖人是情瑟和鳴,這許多年下來,除了她生的三位皇子一位公主,後宮再無所出,位子坐得穩穩當當不算,也就因著是官家女,親爹也不過著書立說,偏偏有個二叔,當官算是材料,可這獅子口開得也太大了些。
顏家尾大不掉,好聖人卻睜一眼閉一眼,往後太子上位,對了這些「娘家人」,更不會動刀了,他好本來就心性仁慈,何況顏家是他的外家,自小就有情意的。
宋老太爺並不想趟葉家的混水,葉家送來的東西,說是寄存,他也一樣叫人運到莊子上,派人看管著,連封條都沒揭開過,當年若不是為了兒子,這一家也早就斷了來往。
如今又搭進去一個孫子,可宋老太爺卻不敢不答應,宋蔭堂打小就重情義,情義看得比天大,旁的反倒不甚計較,這一付脾氣越是像兒子,宋老太爺就越是怕他走了老路,此時開口說要娶葉文心,宋老太爺彷彿一夕之間回到了十七年前。
差點兒就要落下淚來,當日若是答應得痛快,也就沒有後來這一團污心事,他歎了一聲:「你回去,我同你祖母商量商量。」
還真沒有什麼好好商量的,宋老太爺叫人溫了一壺酒送來,打開書房的箱子,從裡頭抽出兒子的文章來,酒勁上頭淚水滴在這些紙上,用的是宮造紙,墨跡歷久彌新,淚水打濕了,墨團也不曾氳開來,這事分明難辦的,宋老太爺卻非得辦成不可,圓了孫子的心願,把那些文章又細細收羅起來,就當是隔了十七年,圓了兒子的夢。
宋蔭堂眼看著爺爺面色不好,心裡還直打鼓,葉家表妹是要先選秀的,他敢這麼開口,便是為著這一場選妃,一早就定下了人選。
睿王自個兒求了紀家女,皇后一直咬著沒鬆口,藩王娶妻之後,紀大人便不能再當京官,也不能跟著去藩地,還不知道要外放到哪一地去,不鬆口的不是皇后娘娘,而是紀家。
之前一直盛傳紀家姑娘要免選的,卻也不曾,紀家這會兒已經閉門謝客,連年年要辦的宴席都不再辦了,一家子搬去了莊頭上,就挨著宋家的莊子,宋蔭堂這才知道。
至於太子,宋蔭堂有著宋老太爺這一層在,見的機會不算少,太子也不是整日就坐在宮中的,既要出宮除娘家幾位,自個兒弟弟玩不到一處,宋蔭堂也算陪在其中,登山望紅葉時,顏吳兩家的問過一聲,太子笑一笑:「我已經有了主意了。」
顏家吳家的看著倒跟鬆一口氣似,再深問,太子便說些前朝後宮糾葛太深,要擇淑女,也要擇個叫人省心的。
宋蔭堂一聽便知葉文心只要姓葉,那就絕計不能入宮伴在太子左右的,這才會開這個口,等一落選,就請宋老太爺去向葉家提親。
老太太一聽更喜樂了:「這姑娘我看著樣樣都好的,咱們錯過一回,要是再錯,都對不起思遠了。」
一說到兒子是必然要哭的,可這一回臉上卻帶點喜意,夫妻兩個想的一樣,對不起兒子的,就全補給孫子。
石桂進來送茶,遞了茶盅擺在桌上,只看見宋蔭堂額角微微出汗,這堂裡是燒著炭盆的,卻還沒熱起來,葉文心身上還穿著厚衣,覺得古怪多看一眼,葉文心已經從那一托盒的禮品裡,看見了白玉雕著的並蒂蓮。
她一時耳廊熱起來,再是沒往這上頭想,難道還能不明白這個意思,並蒂蓮下臥鴛鴦,好端端的怎麼會送這些來。
石桂替葉文心添茶,眼睛一掃也掃到那一隻白玉華勝,雕工精細,還拿金絲包了邊兒,可這東西卻不該是表哥送給表妹的,她拿眼看看葉文心,見她耳朵紅起來,立時撿了幾樣茶果點心:「這是姑太太送來的,姑娘嘗一嘗罷。」
宋蔭堂已經說到了旁的:「正月十六走百病,滿城禁了車馬,我問過母親,若你跟文瀾想去瞧瞧熱鬧,我就帶了你們一道去。」
葉文心心頭揣揣,哪裡敢應,她這會兒也沒心思想這些,低了頭道:「只怕嬤嬤不許。」她本就不是愛熱鬧的人,這時拿不住主意,心裡已經有了一樁煩心事,再來一樁,腦仁都疼了。
「余容澤芝也是一道去的,城裡富戶人家官宦人家的姑娘都能出門,五城兵馬司的牢牢看著,無人敢生事非,圓妙觀前還有廟會,熱鬧非凡,旁地兒可瞧不見道觀裡前還能有這樣的盛會的。」
宋陰堂一說余容澤芝也能去,葉文心倒有些躊躇了,她看看宋蔭堂,不錯眼的盯住她,分明隔得這麼遠,卻好似眼中泛波,迎頭三尺浪要把她打到水裡。
石桂一看葉文心吱唔起來,笑團團的道:「姑娘想去也作不得主的,總歸過了十五就要回幽篁裡去,到時候老太太太太許了姑娘,姑娘自然就能去了。」
一竿子支到年後,那會兒還不定有旁的的事,葉文心若不想去,就推說病了,難道還能強要她去不成。
玉絮進來聽了半半截,還真當宋蔭堂要帶了葉文心出門,葉文心在揚州的時候出六點是少,卻也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到了金陵城這般氣悶一半也是因著叫人管束,倒笑了一聲:「走橋摸釘是好事兒,想必馮嬤嬤也不會攔的,何況還有姑太太在呢。」
葉文心既沒答應也沒立時就回絕,宋蔭堂也不再追問,禮送到了,又坐了一盞茶,這才告辭出去,玉絮一向對這個表少爺印象極好,有一個宋敬堂作比,不好也好了:「姑娘若是要去,我可得理一理衣裳,既是走路,也得有一雙軟底的鞋子。」
葉文心擺了手:「你去看看花燈送來了沒有,姑姑那些年貨,咱們留著也沒處送,看看有多少,報給我知道,我好賞下去。」
待玉絮一出門,石桂就扶著葉文心回院子去,葉文心從那一托盤的華勝裡頭挑出那只並蒂蓮的,藏在袖子裡,怕叫人看見了,落人口舌。
石桂想過一回,若是宋蔭堂真有這個打算,宋家自然是肯的,葉氏又疼愛她,這個倒算一處好歸宿了。
葉文心心裡頭亂紛紛的,攏在袖子裡頭,手指頭細細摸了那紋樣,碰著鴛鴦頭,縮回手來,這個東西也不知道要怎麼打發了好。
石桂是瞧見她拿了東西的,葉文心有甚事都不瞞著她,她見著無人:「不如擺到妝奩底下。」葉文心的妝奩是個五層的嵌螺貼貝描金大箱子,一層層拉開來,十好幾種東西放著,擱到裡頭再翻出來也不知是哪個年月的事了。
葉文心卻搖搖頭:「藏著總有翻出來的一日,便說是姑姑送給我的。」她將要入宮了,送這些也算是應景的,乾脆擺在明面上,倒不引人猜度了。
夜裡馮嬤嬤送了時鮮果品來,葉文心還是食用不下,吃了一碗雞絲肉粥,把一桌子菜都賞了下去,躺在床上心裡翻騰起來,那一枚華勝,究竟是什麼意思。
石桂不守夜時便跟素塵睡一間屋子,六出沒來,空的床正好好給了她,素塵剝了松仁預備磨了醬給葉文心做點心問道:「我來的時候九月直歎,說是正月裡是齋月,宋家上下都吃素,可真的?」
石桂點了頭:「七月十月都是呢,總歸老太太太太吃素,一年總有五個月是沒油水的,我這回出來,正院裡的姐妹還不知怎麼艷羨著。」
素塵抿抿嘴,手上不停嘴上卻道:「那咱們姑娘要是真個留著不走了,莫不是也要跟著吃全素?」
石桂一怔:「你這話打哪兒聽來的?」
素塵睇她一眼:「是今兒表少爺問我,平日裡姑娘喜歡什麼愛什麼,說怕大過節的姑娘氣悶,你想想,若真是留下,可不是兩好合了一好,你心裡就不襯願?」
若能當然是好的,葉文心就算不入選,回去了就能信她爹給她挑的人不成,石桂想一想,心裡覺得氣悶:「那也得看姑娘心裡頭願不願意,此時說這些太早了。」
素塵卻笑,把剝出來的松仁擱在小碗裡頭,看著滿當當一碗,磨成醬子還不足用,遞了一把給石桂,讓她著一道剝,吹了松仁細皮道:「我看著,倒是良配,頭一個婆母疼愛,就很難得了。」
石桂怕她在葉文心跟前說嘴:「姐姐快住了,若是叫馮嬤嬤知道了,可不得扒咱們的皮。」
丫頭們議論,葉文心心裡也起了微瀾,她知道便是逃過了選秀,後頭也不知道還有什麼關要她去闖,對父親全沒了敬愛,在床上翻來翻去就是睡不著覺,想著那一枚華勝兒,心口微微一動,回家也是畏途,若能留下呢?

第134章 不欺

起心動念不過一瞬,跟著就又想起母親來,她自個兒留下了,母親怎麼辦?葉文心長長歎出一口氣來,這一枚華勝雕得再精美,她想的也還是親娘,收了心思,換下愁容,真個把這個年往熱鬧裡過。
年裡事多,葉家正經的主子在,便也跟揚州一般過年,撣塵掃屋刷牆的活計是葉家回金陵之前就已經辦好的,省卻這一樁,旁的卻不能省,剪窗花拌年菜做灶糖,供著祖宗牌位的祠堂也得重新再灑掃一回,把裡頭的祭器請出來。
院子裡頭擺出長案天地桌,給天地上密供,香婆蘋果糖煎年糕,廚房裡拌得十三樣什錦菜,再有豬肉饅頭,石榴果元寶蛋,五彩的天官賜福馬扎出來供上,擺上香燭線香筒再加一個香爐,攢心盒裡盛上五穀,求來年家族興旺。
家宅之中井台馬棚灶下都要灶,酒一杯年糕果子擺一碟,門上再掛上「天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的桃符,裡裡外外就算預備著過年了。好外頭忙亂,裡頭除了吃用玩物更些,葉文心的日子還是一樣的過,裴姑姑的課也不曾停,她說上半日話,葉文心聽過了,便也不問她記住多少,只讓房裡的丫頭教她梳頭穿衣。
自打落地起,葉家兩個只怕就沒自個兒穿過大衣裳,裴姑姑點點頭:「也只進去頭一個兩月裡還須自個兒打點,越是往後,侍候的人越是多,開春衣裳厚,姑娘可不能穿錯了。」
首飾也是一樣的,選秀的議程來了,既是選官家女,便跟民女又不相同,許她們帶自家的衣裳首飾的,葉家預備了幾隻箱子,由著裴姑姑來挑揀,倒沒有出格的,裡頭那些相富麗華貴嵌著金綴著銀的都叫她挑了出來:「先帝時宮裡的娘娘們也沒敢這樣穿的。」
說了這一句,馮嬤嬤臉上一紅,她自然是想著怎麼富貴怎麼好,何況時人崇金,官家夫人小姐出來,頭上一套十三廂的金首飾,加起來總有十七八兩重,葉文心若只帶著一對花釵也顯得太薄了些。
「官家姑娘們選秀,我也經過一回的,那會兒便是怎麼素怎麼來,都怕惹了那一位的眼,如今這位皇后娘娘幾回減了宮中用度,穿得這樣富貴,到底惹人的眼。」裴姑姑一席話,把馮嬤嬤說得心服口服,卻不肯認是自個兒想錯了,倒把葉文心的舊衣翻出來給裴姑姑看。
「這些好是好的,卻又太素了。」還得重新裁,做了一件廣袖一件窄袖,俱是輕嫩的顏色,藕色蜜色玫瑰色的小襖子,桃花紅梨花白青竹碧的羅裙兒,一件件精工細作,沒幾日就送來葉文心的屋子,裴姑姑一看,倒替這位姑娘歎一聲,這麼好的顏色,再配上這樣的衣裙,怎麼能不出挑呢。
可裴姑姑是在一宮裡侍候過皇后娘娘的人,深知她的脾性,葉家姑娘進了宮,至多得些賞賜,想謀高位是再不能夠的。
這話的意思她透給過石桂,石桂又說給了葉文心,這個當口,葉文心卻實難全信,有個五六分都算多了,看著這些東西就皺眉頭:「也不打聽打聽別個帶多少,總有規格,若不然還不滿屋子都堆衣裳。」
江南富庶繁華地出來的姑娘有好幾位,更不必提那位顏家的,她說和也有道理,馮嬤嬤便道:「南邊來的也沒咱們這樣家裡就能落腳的,等到了時候總要住到驛站去,到時再著人去打聽,看看帶了多少東西,心裡也有有數了。」
葉家不似宋家一般住在尚書巷中,出了門過一條街就是門樓鋪子,來的時候便是熱鬧非凡的,既得了閒,她便想往外頭去買些彩絛絲繩來,打一個平安結,葉文心自個兒不能出門,手上那幾本書又能看完了,聽見她說便道:「你去罷,再去書肆去買些話本子來,我原來倒不知道這些俗物,俗得這樣有道理。」
石桂捏了錢跑出去,尋著書肆挑著買了,《白塔記》是呂仙的成名作,他的新話本子也一樣好賣,書肆的夥計拿了幾本,石桂便挨牆挑,大致翻過一回,看著詞藻清麗的才挑出來,粗粗一翻沒有旁的,捲起來塞到衣袖裡。
這樣的東西打發日子解悶用的,若是叫馮嬤嬤看見了,總歸不美。她一個丫頭打扮的小姑娘竟識字,有那買書的便多看她一眼,石桂退了幾本,小夥計越發不敢看輕她,好說有好的再給她留。
石桂轉身就去點心鋪子稱了七八樣□□點心,有海青卷子松仁奶餅,頂精緻的不過手指頭大小,做得玲瓏,一盒子就得費上五錢銀子,石桂買了一盒,這些個都齊全了,才去買自家的東西。
她帶了錢出來,買上三尺葛布,又問了問灰免皮子價值幾何,她給葉文心買東西那是走公帳,給自個兒買東西就是花自己的錢,沒成想臘月的金陵城,水土還得貴三分,報出來價叫她咋咋舌頭,擺手不要了。
店家看她丫環打扮倒笑一聲:「若是不急,過了正月再來,那會兒皮子的價就降了,總歸是塊兔子毛,本也賣不出價去。」
石桂天天關在院裡,竟把年裡要漲價的事兒給忘了,到底在店裡買了些絲絛彩繩,又買了素白帕子回去繡花用,零零總總花了百來個錢。
一路回去就聽見人說起圓妙觀的廟會,心頭一動,想到明月怕又把自個兒打扮得齊齊整整的,在廟會外頭賣假符,不由得笑起來。
葉文心打開了話本才算是開了眼界了,石桂遞給她,她著急看起來,總歸屋裡無人識字,倒似一時醍醐灌頂,看過這些呂仙筆下千奇百怪的事兒,闔了書道:「都說人之出性本善,這麼看來,越是不曾教化之處,倒越是惡了。」
石桂給她端上點心,葉文心喝一口三清茶,指一指書冊:「哪裡能想到,會這許多冤事呢。」這個寫話本子的呂仙,自跟著當過師爺,見識了白塔記中人間慘案之後,便立志遊山訪水,把這些無人知道的事,都用一隻筆記下來,傳播給世人知道。
石桂看一回便笑了:「姑娘養在深閨,這些自不知道,人性本善還是本惡,兩個聖人都沒吵出結果來,哪裡是我們能一言蔽之的。」
葉文心長歎一聲,把書擱起來:「古之人誠不欺我,原只當這些是俗之又俗的東西,哪知道耳不聞惡聲,人倒越發脆起來。」
「要麼說疾風知勁草呢。」石桂說得這話,葉文心方才一笑,甫一知道父親有了這個打算,於她便是天塌地陷,見著這些慘事,雖也唏噓,卻也想著非一家事,歎出一聲,倒覺得立身在自身,不在旁人,越發跟裴姑姑走得近了。
到得除夕這一日,葉文心接著葉家來信,這些信自來是葉益清寫的,馮嬤嬤卻道:「太太身子好了許多,已經能拿筆寫信了,專寄了給姑娘,讓姑娘安心進宮,沒兩月也就回去了。」
字跡確是沈氏的字跡,可葉文心一看就知不是沈氏寫的,她拆了信,當著馮嬤嬤的面唸了一聲佛:「到底是菩薩保佑,母親的病總算大安了。」
馮嬤嬤也跟著笑起來:「這是好兆頭呢,姑娘進宮必是平平安安的。」這信她催了許多回,不見著信小祖宗總要鬧蛾子,見了信總算能夠好好聽話,先送了宮再說。
葉文心待人走了,又把那信重看一回,讓石桂點了燈,對著燈罩,一眼還沒看完,眼淚就先滾落下來,石桂兀自不解:「姑娘怎麼了,原不是盼著來信,怎麼送了信來,反倒落淚。」
葉文心把那張薄紙拋出去,扔給石桂看:「母親久病不愈,這字兒倒寫得四平八穩,連一橫一豎都是方方正正的呢。」
她一面說一面揪著襟口,字是沈氏的字,寫的人卻不是沈氏,石桂一怔,拿過來看了,連大小都似是按著尺來寫的,一筆簪花小楷,寫得工工整整,都能上碑作帖了。
石桂把信收起來,疊好了又收進葉文心的寶匣之中:「姑娘,也不必太傷心了。」
葉文心越是哭,眼淚就越是流得少了,半晌拿絹子抹了淚:「我不傷心,從此之後,我便只有母親弟弟兩個親人。」
越是想要日子過得慢,日子就越是飛快過去了,除夕當夜還放了煙火,送春盤咬春,點星燈為祭,院子裡連著放了幾天的煙火,吃燒肉鴨子喝梨花澆酒。
葉文心看著是因為沈氏來信越發鬆快了,連面上的笑影都多了,談起進宮半個不字也不說,不獨裴姑姑,連院裡的丫頭都得了好好些個賞賜,馮嬤嬤的笑意也跟著多起來,把石桂叫了去:「你是個好的,我心裡知道。」
一面說一面給了石桂一隻金打的花簪:「你這會兒還用不上,等年紀長了,自然就用得上了。」過個三四年再戴,誰也不會知道是馮嬤嬤給的。
葉文心當著人面,好似又變回了葉家那個千寵萬嬌的大姑娘,只石桂知道她背著人的時候,能一整天坐著,一句話都不再多說了。
她原來是帶著露水的嫩竹,此時面上似敷了一層冰霜,原來眉眼溫潤似氤氳著霧氣,此時似好似那一團霧氣都凝成了冰,抬眉動眼便顯得鋒利起來。

第135章 義氣

沒歇上幾日,就快到元宵,葉文心一早打點起東西來,住在葉家越發讓她覺得不自在,每日都見著馮嬤嬤,聽她說些進宮的事,早晚有一天她會繃不住,收羅了箱子,初九日還又回了宋家。
初九是天誕日,宋老太太自來少不了的道場,葉文心挑這個時候回去,便是能歇上一天,再去見葉氏,給葉氏請安。
還沒進屋子,六出便急急迎了出來,拉了玉絮的手,兩個人往一邊去,她們不在這些日子,倒把那個偷線香蓋的賊抓了出來。
是幽篁裡守門的婆子,趁著九月守屋的時候,九月娘來尋,就在院門邊說話,那婆子說是出恭,往院子裡來,摸進房門從針線籮裡摸了個銀頂針。
碰巧被之桃撞見了,喝斥一聲:「你怎麼能進姑娘的屋子。」這下婆子著了慌,嘴上說著話,說是拿塊點心吃,就著點心把那銀頂針也吞了下去。
玉絮皺了眉頭:「這事兒可辦了?」她們不在,比她們在要好,拿住了,無人問,只好去回給上房知道,等她們回來,事也已經了了。
「回了,我立時就去回了,姑太太已經料理了,大年裡不動板子,等過了元宵,就把人賣出去。」偷東西就不是小事,何況丟的還是葉氏的臉。
連著春燕也吃了瓜落,原來看著老實的,天天盯著這一屋子的富貴,哪裡還能老實得長久,眼見著石桂九月兩個後來的小丫頭子都穿上綢了,看門的婆子這才起了念頭,覷了空摸進去,見著什麼就拿什麼,上一回是線香蓋兒,這一回是個銀頂針。
玉絮鬆了一口氣,把瓊瑛生病的消息告訴了六出:「瓊瑛病了,嬤嬤說開年就送她回揚州去,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屋裡可不許亂轉。」
不傳也得傳,看門的換了人,丫頭們怎麼不知道,說原來那些雪天扭了腳,回家養傷去了,葉家人也不知宋家事,哪裡會去深問,也不過就叫兩聲媽媽,出門的時候行個方便。
六出點了頭:「我知道了,也跟之桃九月說了,人都已經辦了,再傳也失了姑娘的臉面。」兩個說完,六出還想張口,到底把事嚥了,既沒拿住贓,也不能說九月手腳不乾淨。
石桂才把包袱放下來,葡萄就來尋了她,人比年前還瘦了一大圈,眼睛底下一片青色,看見石桂就要哭,好容易忍住了,拉了石桂手:「松節姐姐沒了。」
她那會兒著意巴結著松節木香,為著就是提二等,松節沒了,她提了二等,上頭卻沒給錢姨娘補一等丫頭,屋裡除了木香,就是葡萄的話管用,她卻偏偏樂不起來。
「送回家沒兩日,松節姐姐就沒了,錢姨娘給了五兩銀子的裝裹,說是不好越過太太去。」說到底,松節有一半是因著錢姨娘死的,人都走了,補的銀子再多又有甚用處。
石桂好一時沒回過神來:「你說甚?她不是都要好了,上回我去,還多吃了半碗粥的。」石桂話沒說完,葡萄的眼淚就忍不得了,簌簌落下來,石桂怕落人眼,拉她進了屋。
葡萄掩了臉:「松節姐姐跟了姨娘這麼久,她人沒了,姨娘竟……」錢姨娘知道松節挪出去就沒了,倒也流了兩回淚,翻箱子尋出一件裝裹衣裳來,又打發了五兩銀子,暗地裡叫木香去了一趟松節的家,又補了十兩。
這些葡萄都知道,可她說的卻不是銀子:「好好一條人命,說沒就沒了,原來也是姐姐妹妹叫著的,姨娘竟是半點兒……都沒替松節姐姐出頭。」
她縮了縮身子,松節只怕是真知道些事的,因著錢姨娘沒在宋望海跟前提過半個字,也覺得灰心,幾番求了家人接她回去。
臨要走了,拉著葡萄的手勸她:「我知道你往日就是想要上進的,咱們當丫頭的,能到主子跟前侍候著,那就是上進有體面,我走了,這個位子怕也補不進人來,你千萬遠著些,且不能往這些事裡頭攪和。」
這會兒她精神還好,只當走了就能養好病,葡萄照顧她這些日子,松節心裡感念,給了她一把金子打的小排梳:「我以後也不會再往院子裡來了,這個給你,你得了閒就來找我,我們姐妹一道說說話。」沒想到挪了一回,又傷了元氣,沒兩天就撒手去了。
松節家裡拖了這麼久都不肯把她接回去,就是怕她出來了就沒法回去,實在拖不過了,這才把她接出來,家裡哪能有院子裡頭這樣好,松節手裡還有些錢,念著葡萄的好就是知道回去了也沒人這樣待她,還想著手上有錢,拿錢打發,哪知道根本沒活過去。
石桂怔得許久不說話,葡萄抽泣起來:「正月裡不辦白事,松節姐姐帶出去這許多東西,都是我給打理的,竟連口棺材都沒撈著。」
松節的容貌算不上出挑,木香也是一樣,放到錢姨娘身邊,很是有些不足看,可她自來行事厚道,石桂還是小丫頭子的時候,往來遠翠閣,松節從來都是帶笑的,就沒看她有生氣高聲的時候,這麼個人偏偏就這麼沒了。
石桂想了一回,把剛買來作襪子的布白取出來,數出一百零一個銅板,就算是包了白包:「總得治喪,雖然不多,好歹是我的一點心意。」
葡萄冷笑了一聲:「他家哪裡用得著,來接人的時候,她娘家嫂嫂恨不得把箱子掉個底兒看看可有銅子落出來,眼睛直盯著我,就怕我貪了她的錢。」滿面憤懣:「這會兒又說臘月裡水土都貴三分,別說辦白事了,人先停著,棺材等出了正月再辦。」
葡萄再也忍耐不住,伏在石桂肩上哭了出來,她自個兒也是有了後娘才有後爹,繼姐在家也沒少欺負她,親爹不護著,換到松節身上,是連哥哥都娶了媳婦就忘了妹妹。
石桂拍了她的背,一口氣梗在胸口:「好賴總該有個棺材,我們把白包湊起來,不論什麼木頭,總得叫她入土才是。」
葡萄歎一口氣:「木香姐姐說了幾回,姨娘也總該管一管的,可這些日子都沒動靜,怕是姨娘不想管了。」
兩個歎息一聲,葡萄雖也哭,卻沒膽子去湊白包,挑這個買棺材的頭,也不敢往松節家去說項,在石桂這兒訴了苦水,心裡倒好受了些,到底是盡過力的。
石桂心裡卻存下這樁事,葉文心挨在窗邊見葡萄拿著白布出去,問過一回,陪著歎息一番,玉絮也跟著歎:「除開包白包也沒甚事能辦了,她自家的娘老子都不管,旁人怎麼好出頭。」
連錢姨娘不是不想開口,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給了銀子,怎麼發送那是松節家的事,她並不願意攬下來,松節家人看著錢姨娘軟和,越發尋了由頭搪塞。
錢姨娘生了小少爺,地位卻沒見提升,從宋老太爺到葉氏,頂上三個人,沒一個拿這個孩子當回事,洗三不說,滿月都沒好好辦,份例也沒比余容澤芝兩個多多少,姚汪兩位姨娘倒鬆一口氣,說葉氏公正,宋望海再看重這個孩子,也翻不出浪花來。
葉文心取出一雙綢襪子來,暗紋竹節的,做了送給葉氏去,遞給石桂道:「你去罷,我給你個由頭。」石桂心頭一動,便看見葉文心笑一笑:「你這脾氣必是忍不得的,能幫著說上兩句話也好。」
石桂肯幫她,也有一半是出於義氣,葉文心看了《白塔記》,裡頭有忠婢勇婢,到了石桂這頭,光一樣聰明就佔盡好處,何況她還這樣義氣。
石桂面上一紅,她自覺這付脾氣收斂得多了,卻還是叫葉文心看出來,接了匣子出去,送了襪子,春燕卻不在,只有一個繁杏。
繁杏看了她便笑,衝她招招手:「葉家怎樣?我看你都好些日子不來了。」
兩個說著話,錦荔送上茶水點心來,看繁杏待石桂這番親熱,越發鬧不明白她這是什麼來歷,陪著說笑兩句,繁杏自來瞧不上她,錦荔說上兩句也覺得沒趣,借口拿果碟走開了。
繁杏這才道:「少爺前兒來說的,說想帶著幾位姑娘去走橋摸釘,太太沒答應這個,可十六那天一家子要往圓妙觀去,點了頭說許了幾位姑娘逛廟會。」
石桂趕緊記下,回去告訴葉文心,宋蔭堂有意,她接不接,還得她自個兒拿主意,石桂臉上也沒甚喜色,點一點頭:「知道了,我回去告訴表姑娘,也預備些輕省的衣裳。」
繁杏一看她臉色不好,蹙了眉頭問一聲:「這是怎麼了?大節裡的掛著臉,可是拿賞拿少了?」葉氏年裡要賞許多金銀錁子下去,繁杏推她一把:「春燕給你留著呢,知道你家人來了,只怕這會兒匣子空空,給你添補些也好過年。」
石桂搖頭一歎:「我哪裡是貪那幾個賞錢,是才回來,我姐姐便來說她一個屋的松節姐姐沒了,家裡竟連棺材板都沒一張,想著人世無常,早兩月哪能想到這個呢。」
繁杏一怔,她光身一個,這話最觸她心腸:「混帳的東西,太太說大年下的有這慘事,賞了十兩銀子兩匹布下去,還不夠置個棺材的?」
她氣得胸膛起伏,柳眉倒豎,石桂趕緊拉了她:「姐姐低聲些。」
繁杏最忍不得這些,院子裡排得上號的丫頭,都是她進了宋家之後一道長起來的,年小時也一處當過差,雖不熟識,總有這些年的情份在,她自不必說,春燕也湊了白包,送了四盒點心去。
松節大約是這一批丫頭裡走得最早的,繁杏想著便眼圈泛紅,拍一拍石桂:「我知道了,必不叫那家子人貪了她的身後錢。」
石桂也跟著歎:「我雖不似姐姐們一道處過,卻知道松節姐姐為人很好,遭了這個禍事,不說走得風光,總不能連付棺材板都沒有。」
錦荔聽了個半半截,石桂出門的時候她臉上雖笑,心裡卻罵她多管閒事,分明不干她的事兒,偏要踩著死人露臉討好繁杏,石桂自來同她不打交道,也不理會她臉上好看難看,回去告訴了葡萄,葡萄唸了一聲佛:「這可好了,也不枉我們好上一場。」

第136章 煩惱

松節的喪事到底辦了起來,葉氏派人去問一句,松節的嫂嫂也還沒蠢到底,已經捏了大把銀子,笑著把事兒辦了,買了一付薄皮棺材,蒸上五十個白餑餑,點上白蠟,燒兩串紙錢,請人抬了棺材出去,也沒甚個點穴的說話,陰暗先生都沒請,草草埋了。
辦這一場葬事,反而拿了許多白包,數一數竟不虧,樂得把錢捏在手裡,松節的屋子理出來,給自家閨女住。
繁杏卻是記住了松節的家人,特意跟高昇家的說上一聲:「姑姑下回挑人也仔細著些,一家子爛腸爛心肝的東西,也能進院子不成?」
滿院子能跟高昇家的這樣說話,也只有繁杏一人了,她總歸是光身一個甚都不怕,反是高昇家的在她跟前得笑著:「繁杏姑娘說得甚樣話,這樣的人,怎麼能踩了太太的清淨地。」
這一句話就算是斷了松節嫂嫂的想頭,這家子且還不知道,還往管事的婆子跟前送吃送喝,院裡少了人總要補進去,把自家女兒不拘塞到哪個院裡,往後家裡就又多一份進項。
石桂不得閒,把東西托給了葡萄,葉文心預備著要去圓妙觀,余容送了一頂風帽來,她這回沒帶著澤芝,自家來了,進了屋子便斯斯文文坐著,喝了半杯茶,這才把東西拿出來:「太太說十六廟會那天,帶了我們一道去給三清上香,出了城風大,這才給姐姐送頂觀音兜來。」
葉文心是極喜歡余容的脾氣的,才剛來的時候只當她悶不哼氣,卻不知道一鳴驚人,倒願意同她多呆,取出來一看,蓮青色綴了白狐毛,正配葉文心一色的斗蓬,她拿在手裡讚了兩句,余容口角含笑:「東西是我做的,顏色卻不是我挑的。」
葉文心一聽便奇了,余容輕輕一笑:「大哥哥來看我們,見我們要做針線,說這個顏色表姐有一件,正是無帽的,拿這個做了,正好相配。」
葉文心面上一紅,那一枚華勝,她還不知道要怎辦,偏偏余容又說了這個,余容點到即止,也不再說,捏了一塊桃花糕,咬一口嚥了道:「表姐這兒的桃花糕做得到好,可有方子,我也沾一沾春意。」
石桂裝了一匣子桃花糕給余容帶回去,葉文心又取出一本棋譜來:「年裡得閒,翻箱子把這本尋出來了,是給澤芝的。」
余容拿在手裡一翻:「她必然高興的,我替她先謝過表姐了。」葉文心親自把她送到門邊,六出素塵兩上換過眼色,這麼好的一家子,婆母疼愛,隔著輩的又親近,還有這麼兩個省事兒的小姑子,若是能成,那真是十全十美了。
葉文心卻有些心不在焉,把那觀音兜拿在手裡看了許久,玉絮還先把那一件洋線番絲的鶴氅取出來,正好配這個觀音兜,抖落開掛起來拿香熏過:「二姑姑真是個可人意的。」
這句可人意誇的卻不是宋余容,而是宋蔭堂,葉文心怎會聽不出來,她本就心頭意動,添了無限煩惱,聽見這一句,蹙了眉頭:「偏要你多話,我會不知,我記著有一匹百蝶穿花的洋緞,取出來等會給二妹妹三妹妹送去。」
玉絮看她皺眉,心裡瞭然,若是半分意思也無,那也不會皺眉了,她怕惹惱了葉文心,正色應得一聲,葉文心微微歎出口氣來:「今兒你給我守夜。」
裴姑姑告假回了奉養所過年,石桂得了閒才能給葉文心守夜,夜裡抱著鋪蓋過來,灌了湯婆子,睡在熏籠上,烘得人發熱口渴,倒了一杯香蘭飲,一氣兒喝盡了,這才看葉文心拿著那一枚華勝,攢眉苦思。
石桂心底歎一口氣:「姑娘心裡怎麼想的,若是願意說就說上兩句。」玉絮幾個都覺著這一門親事,家世品貌才情擺出來也確是一門好親了,可還得葉文心自個兒願意不願意,以石桂看來,這個姑娘且還沒開竅呢。
葉文心捏著華勝上細細纏著的金絲,抬眼兒看看石桂,這個丫頭從來心眼子都極多的,可這事兒她總不會懂,葉文心叫她來守夜,也不是真的要吐露什麼,只石桂在她身邊她更心安些。
「姑娘自個兒可有這個想頭?」葉文心不說,石桂反問起來,她一問,葉文心就想起表哥的目光來,若是換作原來的自己,說不準就真個心動了,她也曾在顏大家的文作中窺探她的少女時光,她也從不避忌原來有那麼一位梅郎,葉文心想過也心動過,可那全是拆開沈氏信之前的事了。
「你說呢?」葉文心久久不說話,好容易問出一句來,石桂卻回答不了,半晌才道:「好好處壞處,姑娘心裡都有數,這事兒不能問別人,只能問自個兒。」
葉文心若能拿的定主意,也就不問石桂了,她攏一攏身上的寢衣,想起來又有點面紅耳熱,石桂在這上頭還真不能幫她什麼,她自己都不懂,更別說教人了。
葉文心反覆思量,到底把那心思壓下去,如今且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收拾了心思,宋蔭堂卻時不時就送了小玩意兒過來,他辦事一向是周到的,不獨幽篁裡有,松風水閣清涼館處處都不落下。
這麼行事,倒叫人吃不準意思,葉文心不想,底下這些丫頭卻一個個替她著急起來,送來的東西不過是風箏陶件竹編小籃子,最出挑的算是一件泥金的喜鵲擺件,也能說是合著春意送來的,連馮嬤嬤都沒法在宋老太太跟前說嘴。
初九到十四,幾天功夫收羅了一小箱子,吃的玩的解悶的,日日都不落空,宋蔭堂的小廝認門極熟,院裡的丫頭姐姐妹妹叫了個遍,告訴她們街市有許多玩物,年裡是金陵城最熱鬧的時候。
到了上元節,走橋摸釘猜燈謎,這兩日都沒宵禁,從天黑走到天亮,幾條街上擠擠挨挨都是人,小廝說完了,第二日就送了一個紙糊燈籠來,上頭畫了幾根翠竹,仔細著拎過來,道:「這是我們少爺自家做了,光是削竹骨就費了一天功夫呢。」
葉文心心底時時泛著波瀾,看著這燈掛起來又不是,拿走又不是,石桂看她這樣煩惱,笑得一聲:「姑娘就拿它當個燈看,就是一盞燈籠罷了。」
葉文心嗔她一眼,要真這麼簡單倒好了。
元宵燈節這一天,葉文瀾葉文心姐弟兩個穿著大衣裳,都是上紅下黑,葉文心還頭一回簪起了金釵掛了七寶瓔珞,她自來清雅出塵,穿紅戴金反倒顯得身段太弱,簪金帶寶,午間就在屋裡擺了宴,跟弟弟兩個吃元宵。
葉文瀾也穿了一身大紅,團在羅漢床上,兩隻貓崽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肉墊踩著他的大衣裳,翹著毛茸茸的小尾巴,爪子伸出來,一不留神就在衣裳上勾出一條金線來。
葉文瀾渾然不在意,看著這兩隻小東西,像爬山似的爬他的腿,尾巴一剪身子一撲,撲他胸前瓔珞上的流蘇。
葉文心看著弟弟玩鬧,伸手替他拉拉衣領:「你這一向書讀得如何了?年裡可偷懶了?」宋老太爺治學最嚴謹認真不過,自家的孫子片刻都沒放鬆,到了葉文瀾這兒,既受了托負,又知道他有些聰明,更不能叫他懈怠了。
葉文瀾聽見姐姐發問就把臉擱到迎枕上,長長歎了一口氣:「我也想偷懶,偏偏院子裡頭一個愣頭青是拚命三郎,他屋裡的蠟燭夜夜都要點到天快亮,一大早就讀書,有甚可讀的。」他打小就不是用功的孩子,別個三遍才明白,他聞一知二,到第三回心就不在了。
也就因著天資高,讀書寫文出口成章,那篇給老太爺寄的文確是他寫的不錯,卻不似老太太說的那樣處處都好,宋老太爺只說他飛采飛揚,若作詩寫詞必是好的,寫文章便是華而不實了。
可他才多大,能作出來便不容易,這才肯教,書讀了個囫圇,日日作一篇文,還告訴他一日不動筆就禿了,天資再高,也得下苦功夫。
膏粱子弟哪肯聽這些,宋老太爺前邊說,他跟著就丟過腦後,葉文心一聽就抿了嘴兒笑,嘴裡含含露露:「你竟也有這麼一日,大表哥這樣用功?」
葉文瀾搖了搖頭:「哪裡是大表哥,說是宋家族裡的那一個,大雪天在涼亭裡讀書的那一位。」他在床上打了個滾,腳往前一抻,兩隻盤在他腿上的黃貓兒被擠到炕桌下頭,縮在裡邊喵喵叫著不肯出來。
「別個是見賢思齊,你這算是見勤而自省也倒是好事,再不用功,你比我的丫頭還不如了。」這麼一來倒提醒了葉文心,弟弟跟人家一個院裡住著,總要送些東西去。
葉文心叫了石桂進來:「你把咱們做的粉圓子送些去,兩邊都別落下。」一面吩咐了一面戳了下弟弟的額頭:「益者三友,別個是友直友諒友多聞,到你這兒,勤奮才是最緊要的。」光是用功這一點,弟弟要是能學著一二分,也是好的。
宋勉在宋家眼裡就是個窮親戚,也就讀書上頭有些天份,也得看考不考得出來,馮嬤嬤就近照顧著葉文瀾,也沒拿這個堂少爺當一回事,可同一屋簷下,那便處得好些。
葉文瀾這裡有什麼,宋勉那裡多少也送些去,哪知道宋勉是個不肯受人惠的人,在宋家住得幾日,還回學裡去了。
葉文瀾再聰穎,怎麼識得這些人情世故,葉文心倒歎一聲有志氣,沉吟得會道:「那就送一碗圓子去,元宵不差這個,總你的心意。」
石桂盛了兩碗粉圓子,擱進填漆食盒裡,就說是葉文瀾給的,住在一個院子裡頭,抬頭不見低頭見,又在一處讀書,只當是結個善緣。
石桂接了食盒子,走到門邊還叫玉絮喊住了:「你可知道話該怎麼說?」
石桂笑盈盈:「是小少爺送了來給堂少爺的,請堂少爺嘗嘗揚州的手藝。」既是父母雙亡,也就說不上什麼團團圓圓的話了。
玉絮捏捏她的鼻子:「就你機靈,趕緊去罷,我們那兒也擺了席面,等你回來吃酒。」

第137章 動念(捉)

石桂拎了食盒往至樂齋去,門口的小廝果然說宋勉不在,每有節慶,他總怕麻煩了人,身邊跟著他的,為著照應他不能回去過節,不如自個兒出去,好讓書僮回家。
石桂回回節裡過來都是如此,慢慢也琢磨出些味道來,提一提食盒道:「我給堂少爺擱在屋裡,總歸是表少爺的一點心意。」
石桂在至樂齋裡算是面熟的丫頭,往外院傳遞東西得知分寸還得年紀小,她最合適不過,是以回回都派了她來,推開屋門看見裡頭連炭火都沒點起來,知道是跟著的小廝家去過節,這頭看顧不上,把食盒子擱到桌上,點了炭盆,又燒上茶水。
連她這樣有家的人,每到節裡心裡都不好受,更別說宋勉這樣沒家的了,想著今歲家裡總能過個好年,石桂臉上露出些笑影來。
石桂手上添著炭,宋勉進來就瞧見炭盆裡拱了火,爐子上煮了茶,心裡還奇小書僮怎麼回來了,往裡一看卻是熟人,見她先歎後笑,覺得有趣:「你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石桂看見他趕緊行禮:「表少爺差給我送元宵來,這圓子是院裡姐姐們現做的,揚州的口味送給堂少爺嘗一嘗。」有甜的鹹的各三隻,取個六六大順的意思。
宋勉忽的問她:「你方才怎麼又歎又笑,想什麼了?」
石桂眨眨眼兒,她跟宋勉算是熟識了,宋勉替她送東西,她做了鞋子回禮,心裡想頭也沒什麼好瞞的,開口道:「我先是想家,跟著又想,我雖身在此處,可家裡的年關好過了,這才又歎又笑。」
宋勉一聽反寬慰起她來:「你爹娘記掛著你,總能贖你回家去的。」他口拙,一時也說不出旁的來,石桂衝他點點頭:「是,借堂少爺的吉言了。」
眼兒一掃,看他手裡拎著籃子,裡頭蓋了一塊藍布,知道他又去燒紙了,母親葬事沒滿一年,年十五這一天還得再燒一回紙。
他寄人籬下,旁的再不虧了他,這些總不記著,何況宋老太太宋老太爺都健在,他也不能穿重孝,石桂也不提起,點了點食盒:「堂少爺趁熱罷,我得回去回話了。」
宋勉送她到門邊,轉身進屋,茶也煮好了,屋子也暖熱了,坐到桌邊,甜元宵的湯加了藕粉,鹹元宵用的就是清湯,宋勉把那一碗元宵吃得乾乾淨淨,自家倒了茶水,把碗涮乾淨了,等著石桂來拿。
石桂急急回到幽篁裡,一進屋,就見葉文心姐弟兩個正舉杯對飲,他們兩個坐在桌上,馮嬤嬤也單開了一桌,菜色比著葉文心桌上的減了幾樣,溫著酒,滿面是笑。
玉絮等了她好一會,下人房裡還擺著鍋子,扯扯她道:「怎麼去了這樣久?」
石桂笑一笑:「堂少爺不在,我等了會子才來。」底下丫頭們也開席,玉絮給了廚房五兩銀子,還有什麼辦不出來,上頭吃鍋子,她們也吃鍋子。
小銅鍋煮著大骨清湯,肉片凍硬了,切得薄薄一片片,下鍋一燙就撈起來,沾麻醬吃。揚州這個不時興,天也凍不到哪兒去,金陵卻不一樣,分明也是南邊,雪卻下得這樣大,纏纏綿綿下了一整個冬天,今兒元宵,看著天又陰起來,只怕等不到夜裡就又要下雪了。
小丫頭們也拍開一罈子酒,葉文心有講究,越是這時候越要吃桃花酒,倒出來酒色似桃花,一人一杯子飲盡了,吃起羊肉來。
「這個姑娘是不碰的,膻氣,倒叫咱們撿了漏了。」六出挾了一筷子,嚼在嘴裡香噴噴,石桂進了屋子,拍一拍肩上的雪花,擠到六出邊上,也跟著吃起來,一屋子丫頭熱熱鬧鬧碰杯勸酒,吃得起來,玉絮六出幾個還解了襖子,只穿一件薄衫,仗著年裡無人管束,也一道行酒令划拳。
石桂吃了一會兒,進屋裡給葉文心添茶,她也吃得雪腮粉紅,正叫玉絮撿玻璃燈籠出來送葉文瀾回去。
「都飲了酒,也別太晚了。」馮嬤嬤有了年紀,吃上兩杯酒便撐不住了,小丫頭扶著她回去,走的時候還吩咐一聲。
這才正午,夜裡還有一場,石桂泡了儼茶,奉給葉文心,葉文瀾還得跟著宋蔭堂往學裡先生那兒拜會,才還熱熱鬧鬧的,一下子就散了場,葉文心人挨在枕頭上,沒一會兒宋蔭堂那兒送瞭解酒的烏梅湯來。
院裡的丫頭都酸甜甜喝上一盅,九月蕊香還多喝了一碗,玉絮知道葉文心面皮薄,拿眼兒掃一掃底下這些個小丫頭,沒一個敢吐露一句半句表少爺好的話來。
她們不說,葉文心卻不能不想,捏著甜白瓷的杯子,頭枕著胳膊,有了幾分醉意,迷迷濛濛覺得不該如此,可這會兒又是她最好的歸宿了。
趁著酒意倒頭就睡,玉絮扶了她上床,解了衣裳蓋上香被,守著她做起針線來,玉絮的年紀也已經通曉些人事了,看一眼葉文心,再想一想宋蔭堂跟宋家偌大的家業,若是能成,她說不得也能跟馮嬤嬤似的,往後也當一個管事娘子。
葉文心午間醉酒,夜裡行宴的時候,宋蔭堂便來接她,看她面上帶紅,輕輕一笑:「可是烏梅湯不夠酸,還沒解酒?」
等宴上擺在葉文心跟關的小玉瓶裡盛的便不是酒,而桃花甜露,看著顏色一樣,喝起來卻是甜水,葉文心握了杯子耳朵發燒,這一位表兄,算得是百里挑一了。
天一黑,園子裡頭掛得百來盞綵燈一齊點亮了,冷風一吹又下起細雪來,散宴的時候,老太太有意一邊拉著一個,丈夫一說她哪有不應的道理,越看越是愛,拉了宋蔭堂的手腕:「你送送你妹妹去。」
宋蔭堂撐了把傘,一大半兒遮住了葉文心,紅斗蓬把她從頭裹到腳,石桂在前頭提燈,聽見宋蔭堂道:「還是蓮青色正襯表妹。」
一路走到竹林小徑,才聽見葉文心模模糊糊應了一聲,夜裡回去,玉絮打理第二天要出門的衣裳,葉文心窩在被子裡:「把那些蓮青色的拿出來罷,我明兒要穿的。」
到得十六廟會那一天,宋家一早就出了門,怕人多路上堵著出了不了城門,早早坐上了車,玉絮幾個都沒見過金陵的廟會什麼模樣,石桂就更沒見過了,只聽說有玩雜戲的,還是宋蔭堂騎著馬,陪在車邊,一路走一路說,葉文心不必掀簾子,都能知道外頭是怎麼個熱鬧法。
老太太太太一車,葉文心跟余容澤芝兩個一輛車,宋蔭堂聲音不高不低,透了車簾兒傳進來,模模糊糊還帶著些笑意:「好些個鵝肉兔肉包子,你們可聞得見香?這一溜都是賣吃食的,雞鴨掛在爐子上炙烤,走一道都有一股子煙火氣。」
余容澤芝對看一回,正月裡吃齋,是宋老太太十來年的規矩,余容澤芝生下來知事起,家裡這一個月就不碰葷食,說也是說給葉文心聽的。
葉文心卻道:「不必了,我一個人吃,也沒味兒。」兩個隔著車簾子,倒能對談上兩句,沒一會兒,從外頭遞了個布包進來。
糖霜豆子食蜜酥,冰雪元子歡喜團,一樣包了幾個,這東西倒還能吃,撿了幾樣嘗個味兒,出了東城門,再行上三里路,就是圓妙觀。
出城的時候還早,路上人倒還不多,可出了東城門一路看過去水洩不通,馬車再好,也得跟著人潮過去,趕車的緊緊拉著籠頭,那馬兒走上兩步,就要停上一停,宋蔭堂還好些,人總是避著馬的,前前後後來回幾趟:「妹妹們等一等,前頭人都堵住了。」
十六是廟會的正日子,雜耍班子舞龍舞獅踩高蹺,掛得兩排綵燈籠,還有走紅索的,前頭擠擠挨挨全是人,先還動上兩步,跟著就一動都不動了。
老太太在車裡坐得一刻,沒一會兒就坐不住了:「早知道就該住在觀裡,誤了時辰可不好。」誤了時辰上香,就是白來了一回。
石桂跟車走著,都已經看見道觀的頂了,就是走不過去,路上也不知道擠了多少人,還有人源源不斷的從東城門出來,整個金陵城的人都往圓妙觀來了。
眼看著過不去,遠遠聽見了打鑼聲,金陵城裡貴人常出常入,一聽打鑼便知道是有貴人來了,宋蔭堂騎著馬往回折去,前頭已經有人分開了車馬人,給太子開道。
人再多,也得讓著太子,儀仗一過,自人兵丁開道,太子坐在馬上,倒穿著常服,眼兒一掃瞧見了宋蔭堂,再往前便是宋家的馬車,對著馬前吩咐一聲:「那可是宋太傅家的馬車?把人一道帶過去罷。」
葉文心正隔著簾子同石桂說話,叫她跟緊了,萬不能走失了,她這些天看了許多話本子,好好的小姑娘被拍花子的一拍,一輩子都回不了家鄉。
金陵城裡自然也有拍花子的,甚個地方都一樣,只她是宋家的丫頭,遞了帖子一問,挖地三尺也能給找出來,石桂抿著嘴兒笑:「知道啦,姑娘放心罷,我跟的緊緊的,絕不叫人踩了腳面去。」
宋家的車跟在太子的依仗後頭進了圓妙觀,這一路順當的多,不順當也不成,連那踩紅索的,都翻在索面來,徒手往後連著翻了十八下,太子騎上馬上看得清楚,笑一笑,說了一聲賞。
自有小太監去打賞,給了一袋金餅子,那一班的雜戲就算是出頭露臉了,跪著謝過賞賜,石桂一面跟車一面不錯眼的看著,她在蘭溪村的時候沒看過,上輩子更沒看過。
才剛那個翻跟頭的是抖了機靈才得的賞,踩紅索的那個便叫班主埋怨一回,熱熱鬧鬧好似穿行在街市中。
到了圓妙觀,太子跟前的小太監過來行了禮:「殿下吩咐了,不必請安行禮,老太太自往三清前上香便是。」
一行人往後殿去,才剛進殿,甘氏就滿面是笑,一手拉了宋之湄,上前問老太太:「才剛那一位就是太子?」
宋老太太看她一眼,早知道要碰上貴人,也就不帶甘氏出來了,宋之湄倒還鎮定,拉了母親:「娘趕緊歇歇,才剛還說馬車走走停停腦仁疼呢。」
白露上了茶,余容澤芝兩個陪著葉文心,宋之湄幾回挑起話頭要出去,兩個人都說乏了,不願意動彈,若是往外頭衝撞了什麼,到時候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葉文心更是不說不動,憑那太子怎麼好,只因父親動了這心思,他就是那禍根源頭,便也懶怠著不動。
宋之湄還笑:「才來的時候還說要看硃砂梅的,怎麼這會兒倒都不動了?」
葉文心指一指石桂:「你去折一支來,咱們就在屋裡賞梅。」石桂脆聲應了,心裡卻有另一樣事,說不得就能碰上明月了。

第138章 折梅

宋蔭堂在外頭好一會兒才往後殿來,同宋老太太說道:「孫兒遇見了太子,太子殿下記掛著祖父的身體,叫住我多問我了兩句。」
宋老太爺感了風寒,到底年紀大,正月裡歇朝三日也沒能養好,太子不僅送了藥來,見著宋蔭堂又問了兩句。
宋老太爺是太子開蒙的師傅,身上擔著太傅一職,可不光是教學問的,入閣議政他跟陳閣老也能平起平坐,太子將來繼位,少不得宋太傅的輔佐。
宋老太太點一點頭:「你怎麼不陪著殿下上香。」孫子雖然如今還是個舉人,可今歲下場,必是一舉奪魁的,太子又一向對宋家親厚,宋蔭堂面前平鋪著大道,只要他一步一步順當當的走下去,一輩子不愁榮華富貴。
甘氏眼兒一掃,氣得牙疼,還當是怎麼個清高呢,原也去前頭奉承,好大一份餅,偏要吃獨食,滿眼只當瞧不見還有個弟弟。
可這話她是再不敢說的,扯到皇家事,宋老太太就兩眼全開了,眼睛恨不得放出光來,盯著半點都不懈怠,甘氏也受不住她那火氣,眼兒不住瞥過來,就是不敢吭聲。
連宋之湄都噤了聲,宋蔭堂回了話,便去請余容澤芝:「要不要到觀前去看廟會,太子一來,五城兵馬司也勤快了,得虧我們來的早,這會兒進不來了。」
葉氏點一點頭好:「你妹妹們一年到頭也鬆快不了兩日,你帶著人,多帶幾個得用的婆子,別往人潮裡擠,站著看一看也就是了。」
老太太笑瞇瞇的:「你這個猴,可是挑唆了你幾個妹妹看廟會,我說今兒出來怎麼穿得這麼素呢。」
說是素,也一樣是披金掛銀的,老太太打眼看一看:「身上的東西也除下些,失了東西是小,叫人碰上身總也不好。」
本來這幾個也不會往人群裡擠,就是站在高處看一看,小道士把樓上的門都開好了,站在樓上看前頭人群裡玩鬧,一點挨不著不說,看得還更仔細些。
宋蔭堂把話一說,老太太又點頭:「可不是的,我原說不該放了你們去,你張了口,又把你幾個妹妹的興致勾了上來,大節下的不想掃了你們的興,便是這麼著,才像樣。」
宋敬堂一直不說話,他坐在最邊上,遙遙看一眼葉文心,又再收回目光來,這麼一眼一眼的,看個沒完沒了,宋之湄坐在他身邊,恨不得當著人就翻起眼睛來,藉著她們說話,伸手掐了哥哥一把。
宋敬堂早已經癡了,吃這一記竟「哎喲」叫了出來,宋之湄好不尷尬,甘氏氣得七竅生煙,心裡罵了百八十句的狐媚子,就怕兒子露出來,就要下場了,考得好與不好,還是得看宋老太爺的。
大家一道看過來,葉文心也投過來一眼,宋敬堂漲得滿面通紅,宋老太太問一聲:「這又怎麼了?」這個又字聽著便不耐煩,雖也是好聲好氣兒的,甘氏卻似自個兒被拔了毛,臉上一時青一時白,得虧著殿裡頭背陽陰暗,到也瞧不分明。
甘氏換了幾回氣,這才撐住了:「讓敬堂陪著我上個香,我這些日子心裡總不安定,將要下場了,在三清跟前上個香。」
母親開口了,宋敬堂自然遵命,宋之湄也只得留下:「我也替哥哥上一柱香。」一面說一面拿眼兒去溜余容澤芝。
宋蔭堂不接口,上香拜佛,用意不在此處,領著三個妹妹往那塔裡去,一層設得軟座,站得高自然看得遠,余容澤芝哪裡見過這樣的熱鬧,挨著欄杆看過去,見那跳白索打花棍的,才剛才得著綵頭的班子跟前人最多。
連翻十八個觔斗得了太子的賞,口口相傳,倒把那翻觔斗的捧了起來,班主先派了些小姑娘出來跳索拋球,人疊著人轉彩缸,翻觔斗本是雜耍班裡人人得會的,這會兒鍍了一層金,非得到人都扔下幾個銅板了,這才連著翻上十來個。
雖離得遠,卻也遮著臉,葉文心讓到一邊,宋蔭堂就站在她身邊,看她生得纖弱,往前一站:「表妹站到我身側來,我替你擋一擋風。」
余容澤芝兩個慢慢也品出了些意味,知道自家大哥喜歡這位表姐,也是樂見其成的,兩個頭挨著頭,細細喁喁的說話,眼睛盯著外頭,獨留一方天地給他們。
葉文心面上一紅,手心微微出汗,裹了大毛斗蓬,只露出一張臉,觀音兜上綴了一圈毛,越發襯得她面瑩如玉,眼兒一睇過來,宋蔭堂便是微微一笑。
竟是一眼都沒離開過她,葉文心側過臉去,心口微微顫動,她自然明白宋蔭堂的意思,可她卻還不明白什麼是相知相許。
臉上發燙,玉絮便請了她進去:「姑娘先進來略坐坐,塔上風大,仔細吹得腦袋疼。」溫了一壺黃酒遞上來,一摸葉文心的手卻道:「姑娘今兒倒沒冷著。」
何止不冷,連手爐子都用不上,宋蔭堂這麼溫吞吞的看著她,倒似要把她整個人都煮熟了,心裡明明沒這些念頭的,這會兒也從無到有了。
石桂聽了吩咐去折紅梅,往小廚房裡轉了一圈也沒見著明月,落後才一想,廟會正是明月賣符的那時候,他哪裡還會幹巴巴的坐在小廚房燒水。
石桂轉出牆角折梅,一片紅紅白白好似煙霞,風一吹連地都染成了紅色,花瓣雪片似的落下來,落了她一頭一臉,天氣晴好倒不覺得冷,石桂鑽進梅林裡,繞著梅花樹,想要折一枝綻放的紅梅。
圓妙觀遷址的時候,張老仙人特意點了這塊地方,有山有水還有這麼一片成林的野梅樹,也不曾砍伐,還由著它野生野長,建觀十數年,梅林還越擴越大了。
裡頭單有一株老梅樹,怕是這百來株梅花的祖宗,根原生在一塊山石壁裡,經年累月,越長越粗,根須緊緊插在山壁裡,樹桿斜著好似大殿的房梁那般粗,枝條太長,花又開得太密,冬日裡看著枯樹千萬條,此時開了一樹的白梅,臥玉橫雪,遠看倒似天然一段瀑布。
遠遠過來,抬頭道觀看時,石桂就看見了這一瀑雪,天陰山背陽,一天一地都黑的,滿眼只看見這麼一大塊的白,這些日子天晴,雪大半都化了個乾淨,離得近了,才知道是花,白梅香氣好似飛濺的水珠,撲頭蓋臉的打上來,石桂站在梅林之中,吸一口氣,好只覺得通身三百六十個汗毛孔都是香的。
此情此景,該讓葉文心看看才是,梅林之中靜謐無聲,呆得久了倒不覺得香,連蜂蝶撲翅嗡嚶都似無聲,石桂仰頭去看,見過花海還沒見過這樣的花瀑,也不知在這兒野生野長了多少年,才能在開花的時候這樣驚心動魄。
她笑瞇瞇看著,不妨肩膀叫人拍了記,石桂回頭,卻是明月,滿頭滿面的梅花瓣,他小狗戲水的似的晃動著頸脖子,又跳又拍,把落在身上的花都拍打個乾淨。
石桂「撲哧」笑了一聲:「你這是落到花堆裡了,怎麼這個模樣?」
鼻子嘴巴裡也是,明月「呸呸」兩聲,吐不乾淨的,乾脆嚼吃了,一張口一嘴的香氣:「我從那兒進來的。」
他隨手一指,石桂探頭去看,只見離得不遠處挨著山壁建的圍牆上有個小洞,明月就是打那兒鑽進來的,怪道沾了滿身滿臉的梅花瓣。
「有門不走,怎麼鑽洞?」石桂本來就要找他,吃了他的東西,想給他還禮,她其實很喜歡明月這個朋友,說是朋友於她更像個弟弟,葉文心待她再好,也佔著主子的名份,餘下旁的都是一樣的的奴婢,只有明月不同,他從通仙觀到圓妙觀,回回見著都是生機勃勃,挨打挨餓,也改不了他的這性子。
明月拍了拍錢袋,裡頭叮噹作響,石桂一看鼓鼓囊囊,滿是銅子兒,明月得意洋洋:「別個來請符,我給送出去。」
石桂又忍不住笑起來,想是他瞞著人賣符,怕進出門邊落了人眼,這才爬了牆洞進來,石桂看他頭上還有一半是白的,伸手替他把花瓣拍掉,哪知道明月如臨大敵,一提氣跳開三步遠:「你作甚,男人的頭女人的腰,怎麼胡亂就上手!」
石桂一向拿他當個小孩子看待,才剛伸手,竟沒勾著他,這會才覺出來,他竟高了這麼些,人還是精瘦精瘦的,可也抽起條來了,聽他這一句,又跟著笑起來:「你知道什麼叫男人頭不能摸。」
明月一本正經,自個兒胡亂拍打了,就是不許石桂碰,捂著頭頂問:「這兒一向沒人來,你怎麼來了?」
「我們姑娘要一枝紅梅花,我想來折一枝好的。」石桂伸出手,點一點紅梅樹,明月卻沒順著她的手指頭去看紅梅花,反而盯著她的手看,指尖細嫩嫩的,看不出骨節,軟軟彎起來,哪裡折得動梅花枝。
明月鼓著臉,「嘖」了一聲,吐出一句:「麻煩。」他嘴裡說麻煩,跟著卻搓了搓手,曲膝往上躍,一隻手抓住了梅樹枝,挑了一枝開得繁盛的。
他哪裡知道葉文心要的是一小截花枝,整個人吊在粗樹幹上,那一枝到有石桂的手腕那麼粗,明月整個人猴子似的掛在上頭,用力往下拉,把那樹扯得彎下來,「卡嚓」一聲脆響,他抱著花枝摔下來。
石桂看得目瞪口呆,想要阻止已然不及,眼看著他一骨碌爬起來,抱著那枝半人高的紅梅遞給石桂:「喏,你拿去罷。」

第139章 動念

石桂把那紅梅枝抱了個滿懷,根本不知要說什麼好,這麼一大株,都夠移栽到院子裡去了,她就是扛也扛不動。
石桂對著紅梅樹發怔,明月卻興高采烈的,滿面得意,甩一甩銅錢袋子:「你等著啊,我請你吃炸元宵。」
石桂「哎哎」兩聲沒叫住他,他人已經又鑽了洞出去了,石桂看看那折了大半枝的紅梅,看看都覺得肉疼,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大的勁,能折得動這麼粗的梅花枝,這一枝說不准種在土裡還能活呢。
沒過一會他又回來了,道冠裡盛著兩個油紙包,裡頭一樣甜的一樣鹹的,白糯米粉裹了肉餡蜜豆餡,油鍋裡炸得香酥軟糯,抱在懷裡都是一股熱氣,明月席地而坐,就坐在一地的梅花瓣上,拆開油紙包遞過去:「給你。」
石桂穿著新襖裙,年裡才做的,用的是葉文心賞給她的緞子,可這會兒也覺得當著一天一地的梅花,不必講究這些,挨著明月坐下來,伸手接過炸元宵,一口咬了個葷的。
「你這麼吃葷,就不怕叫人知道?」小孩子吃素長不高,在外頭吃就吃了,可在道觀裡,要是被人發現了,說不準明月落腳的地方就沒了,這要是被抓著了說他道心不豎,趕出去他可怎麼辦。
明月擺一擺手:「我又不是道士,我是被我娘寄養在道觀裡的,師傅不計較這個。」張老仙人一味修道,平日裡除在室弟子,道觀上下自有人管,明月說了來歷,既佔了徒孫的好處,觀裡一干小道士,也都食些葷,怕他們身子長不結實。
明月一口咬開一個,呼哧呼哧吹著氣,那肉汁兒在嘴裡炸開來,滿口都是油香,炸元宵做的有小半個拳頭那麼大,也不全是肉餡,裡頭還擱了野菜肉丁,這樣一包十來文,明月平日裡至多買上兩個解解饞。
他一面吃一面道:「等開了春就好了,山上能吃的東西多著呢,我做了個彈弓,到時候打鷓鴣吃。」把鷓鴣怎麼去毛怎麼架在枝子上烤全說了,舔舔嘴唇道:「拿松枝子烤最香不過了。」
石桂一聽竟跟著咽起唾沫來,明月嘿嘿一笑:「等我打著鷓鴣,給你送去。」石桂一聽就笑起來,也咬了一口,裹得蜜豆沙,炸過的比下在湯裡的味道更好些,她吃了兩個就不吃了:「我來的時候吃了點心的,全給你罷。」
明月也不客氣,沒水就著,一袋子五隻,把餘下八隻全吃乾淨了,這才摸了肚皮:「半飽。」石桂忍不住笑起來,早知道他吃不飽,就該帶些鵝肉兔肉的包子來。
石桂想起他說要找爹,問他一聲:「你爹可找著了?」
明月飽後泛困,眼睛空茫茫的,半晌才道:「沒有,哪這麼容易。」隔了這些年,連當年是哪個船隊都不知道了,說是遇著了水匪,江上這些年早已經沒水匪了,他都不知道要從哪兒問起。
石桂還當是觸中了他的傷心事,拿手拍拍他:「你別著急,定能找著的,我爹隔得山長水遠都能來找我,功夫不負有心人。」
明月一句也沒聽著,他冷不丁叫石桂拍了手,動都不敢動,瞪起眼珠看著她,看她落了一頭的梅花瓣,穿著紅襖子,臉盤尖尖眼睛大大,那付笑盈盈的模樣看得他耳朵直髮燒。
明月吱吱唔唔,石桂越發輕聲寬慰他,心裡覺得他著實不易,開口便道:「你才只□□歲,往後多的是日子找他,總能找著的。」
明月先還耳根子泛紅,不敢看她的笑臉,抬一眼瞥了立時就又收回目光,待聽了這一句,整個人跳起來,氣得脖子都紅了:「我十一了!」
石桂眨眨眼兒,她沒想到明月這個年紀了,怪道這半年長得這樣快,原來沒得吃,在通仙觀上又一味的吃素,難得打些山貨祭祭五臟廟,這才既不躥個頭,又不長肉。
到了金陵,他自個兒能想辦法攢出錢來,小廚房裡米面管夠,師兄弟想的是欽天監,吃的又是皇糧,哪裡有人管他吃多少,放開了管夠,這才長起來了。
石桂一時失口,也跟著站起來,張著嘴不知說甚好,明月氣哼哼的要走,都快跑出梅林了,又再轉回來,還不跟石桂說話,兩手抱了梅花樹,斜眼不看她:「往哪送?」
石桂指指前樓:「那兒,姑娘們在樓上看街市呢。」
明月翻翻眼兒,那熱鬧光看怎麼能知道,往裡頭擠一擠買點東西,那才是真熱鬧,想說這一堆人是脫了褲子放屁,睨睨石桂的臉,嚥下不好意思說,可她錯認自個兒比她小,心裡還是有點不服氣,閉了嘴不跟她說話。
晴天忽的下起細雪來,雪沫子落了一頭一臉,明月一路把她送到塔邊,甩著道袍要走,石桂趕緊叫住他:「等你下回再進城,就往宋家偏門來找我,我給你炙些肉乾帶著,拿那個解解饞。」
明月睨著眼兒看她,聽見肉乾眉毛一動:「成吧。」兩個人這就算合角了,說著甩著道袍袖子走了,石桂看他走了兩步又蹦起來,也跟著抿了嘴兒笑,抱著花枝上了塔,玉絮一看就道:「這是怎麼的,你還砍了棵樹來!」
石桂無法:「我去折花枝的時候遇上了道觀裡的小師傅,說上兩句知道他是同鄉,他一伸手便給我掰下這麼一枝來,我也沒想到,他的力道這樣大。」
宋蔭堂笑一聲:「張老仙人很人些本事的,這一支傳了五六代,傳說開山的祖師很了不得,還能灑豆成兵,許多典籍都記載著他的事跡。」
葉文心自來不愛這些,葉老太太愛佛愛道也不過是唸唸經,這些個算是雜談志怪,她不知道,宋蔭堂便說給她聽,越是談得多,越是發覺葉文心竟是真讀了些書的。
余容澤芝兩個拿袖子掩了口,玉絮六出幾個也不說話,等宋敬堂跟宋之湄上來時,葉文心跟宋蔭堂兩個已經談起老子來了。
宋之湄眼見這兩個並排坐著,外頭的熱鬧也不顧,反傾身對談,一個低眉一個抿唇,便輕笑一聲:「我們來晚了。」
葉文心這才回過神來,不知不覺已經許了宋蔭堂好幾本書,俱是她在揚州收羅來的善本,外頭流傳不廣,許多都是宋蔭堂沒看過的,按著年月劃分,兩個相互交換了書看。
宋敬堂越發沉默,心裡這點思慕之情,掩蓋得密密實實,抬眼一看,只當宋蔭堂同自己一般,對個不該動念的人起了心思,心底一歎,雖同宋蔭堂並不親近,可他自開得一竅,餘下這六竅都通了,七情所致,哪一樣不叫人百轉千回,看一看兄長的模樣,總該提點一句,泥足深陷,豈不自苦。
宋敬堂本來只看葉文心一個,這會兒便不住去看宋蔭堂,樓裡人一多立時就熱鬧起來,余容澤芝看著外頭的玩物吃食,心裡也有想要的,她們忍了不說,宋蔭堂卻最知機,看一眼便吩咐了小廝,把外頭花花黎黎的東西買了一圈進來。
紮彩的花球風車撥浪鼓,還有賣扎風箏的,一排七八隻排開了,遠遠看過去,真像是燕子蝴蝶飛在天上,宋蔭堂側頭問一聲:「大妹妹要哪一隻?」
宋之湄才剛不在,宋蔭堂便先問了她,宋之湄挑了一隻鳳凰的,余容澤芝挑了燕子蝴蝶,問到葉文心,宋蔭堂道:「那一隻連著七八個的,上頭綴著鈴鐺,放飛了還能作響。」
響鈴風箏上頭綴著十來只蝶兒,塗著五彩,飛起來叮叮噹噹著實熱鬧,倒有許多女眷買了,放在天上一時響成一片,葉文心出神看了一會兒道:「好雖好,我還是想要那一隻老鷹的,那雙眼晴畫得精神。」
宋蔭堂沒成想她會挑這麼個風箏,反倒笑起來,著人買了來,趁著有風就在塔上放出去,老鷹那只飛得最高,葉文心側頭看了,想起顏大家的那一句,恨不腋下生雙翼,挾恨飛過關山去的詩來,她也曾傷春悲秋,也一樣能四海雲遊,摸著風箏的線,露出點笑容來。
回程的時候宋蔭堂先扶老太太葉氏上車,跟著就是兩位妹妹,到了葉文心這兒,總不能跳過她去,伸出手來,葉文心搭住一半,踩著小杌子上了車,宋蔭堂又替她掀車簾,葉文心避過目光,縮身進了車裡。
余容澤芝先還在笑的,她一進來,都收了笑意,眼見得葉文心面頰微紅,也不打趣她,只拿著風箏相互看一回,又說道觀裡的八卦餅兒好用,芸豆是白的,芝麻是黑的,一黑一白擺出來,拼成個八卦形。
宋家人回去的時候正碰著高蹺隊,踩著半人高的竹竿,走得穩穩當當,裙子袍子做得極長,蓋住了腳上踩著的竹竿,一面走一面搖著手上的長絹子,有扮媒婆的,有扮書生的,還有扮閨閣千金的,頂著一頭花翠,搖搖晃晃往前來。
回去的路跟來時一般,這回沒有太子在前,車馬走得極慢,宋蔭堂來回照應,宋敬堂幾回想說些甚,都是張開了口卻說不出來,反是宋蔭堂看出端倪來,問道:「二弟有甚要說?」
宋敬堂張張嘴,到底沒說出來,他自家那些心思都見不得人,還有什麼臉面說旁人,這個弟弟往幽篁裡送東西的事兒,宋蔭堂一早就聽說了,這會兒也大約猜得著想說的是什麼,自家有這了個想頭,還有六七分能成的把握,宋敬堂想這些卻是絕沒道理的。
宋蔭堂見他無話,好脾氣的一笑,跟著又去問葉文心要不要嘗嘗糖葫蘆,脆糖衣上撒了一層白芝麻,是哄小姑娘玩的,他一人買了一支,遞進車裡去,一串七八個,哪裡吃得完。
葉文心捏著竹棍兒,這樣大的紅果子,怎麼下口,把這串糖果子捏在手裡轉個圈,不由得笑了起來。

第140章 買藥

年過完了,離著葉文心進宮的日子也就越來越近了,裴姑姑把宮裡自上到下的規矩說過一回,日子將將差不離。
越是離得近,葉文心就越是沉默,馮嬤嬤卻歡歡喜喜替她打理起東西來,屋裡的丫頭也跟著忙起來,旁的還另說,頭一樣就是讓葉文心自個兒穿衣梳頭,旁的不論,這個是一進宮就見真章的。
玉絮教了好幾個葉文心常梳的髮式,又理了些玉簪金花裝在匣子裡,六出把衣裳都熏過了裝成竹箱子,箱子四隻角都填上香料,不必熏衣,取出來掛一夜就能穿。
真到要走了,才知道平日裡有這許多事,葉文心一個進了宮,還不知能不能順順當當的過一整日。
這幾個越是忙,葉文心越是懶怠,她不願意動彈,幾個丫頭這回卻不依她,玉絮急得紅了眼,半是哄半是騙:「姑娘好歹學兩個樣子,粗算還得呆上兩三個月呢,總不能跟鄉野村姑似的,編上辮子罷。」
素塵又收羅了許多茶葉,平日要喝的要茶要點的香,這一進宮,才覺出衣食住行,樣樣都要打理,六出蹙了眉頭:「這可怎辦,怎麼就不許帶侍候的人進宮呢。」
這些個官家女,一個個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衣裳帶了一箱子,換下來的雖有人洗,送過來卻沒人熏香,也不知道經了誰的手,葉文心在家時必不肯穿的,進了宮卻無法,不論經了誰的手,送了來總得穿。
裴姑姑看著她們忙,一個個丫頭都來問她,她便笑道:「浣衣局的宮人是最苦的,有些好料的衣裳托人給她們送去,只要有銀子,熏香最容易不過,哪個宮的愛好好什麼,底下侍候的人心裡都有數,給足了紅包,什麼辦不來?」
石桂早早就替葉文心包起了紅封,太監宮人姑姑,哪一處不要打點,這些人可只識得銀子不識人,憑你是幾品大員的女兒,一樣要吃孝敬。
分著一兩五兩十兩三種,一個個小荷包裝了,仔細告訴葉文心:「姑娘可記明白了,綠荷包裡是一兩,杏黃色是五兩,紅的是十兩。」
怎麼賞人裴姑姑早已經說過,葉文心點了頭,看著這一院子的亂歎一口氣:「我又不是不出來了,你們都省些事兒罷。」
「姑娘哪裡受過這個苦楚呢。」玉絮連聲歎息紅了眼圈,葉文心的日子過得這樣精細,進宮選秀反不比在家裡過得舒服,六出幾個也是一樣擔憂,葉文心打落地拿過最重的東西就是書卷,進了宮處處打點交際,在她們眼裡看來,就是姑娘遭罪了。
石桂笑一聲:「姐姐們真是,姑娘在家過得精細,進了宮也就過兩三個月的粗日子,等出來了,咱們加倍的精心起來就是了。」
裴姑姑也不說破,憑著葉文心的相貌,只怕不必住上三個月,頭選復選留下她作個臉兒,到最後一道刷下來,正好回來過端陽節。
她疊手坐著,輕聲開口:「姑娘也不必怕,宮裡頭最不缺的就是人手,管事的看著姑娘們嬌貴,自然會多分派些人下來侍候著,只把封兒給足了,御膳都能辦出來。」
太監看的就是錢,混不到主子跟前去的這些個能摟得著的就是選秀,立朝以來代代如此,先帝在時尤是,恨不得一年一選,把這些個太監伴當吃了一肚子的油花。
偏偏當今聖人當了這許多年的皇帝,後宮就沒添過新人,底下的人眼睛都熬綠了,好容易等到太子睿王要選妃了,可不上趕著獻慇勤,只要手上有錢,想要什麼都有法子弄進宮去。
葉文心要帶進宮的東西,除開衣裳首飾就是花粉胭脂,她翻撿了一回道:「姑姑雖說了不能帶紙字進去,可也能塞上兩本佛經道經,我總不能幹在裡頭呆倆月罷。」
石桂翻了一本棋譜琴譜出來:「這個給姑娘帶著罷,上頭又沒甚字,總不要緊了。」葉文心微微歎息,到底點了頭,數著日子,還有半個月就要進宮了。
葉氏那頭急得整夜睡不著覺,葉益清也知道這個妹妹恨他,有甚事都不透給她知道,每每去信,總是敷衍了事,要去問宋老太爺,卻又張不開口。
哪知道解了她困局的竟是兒子,宋蔭堂得著宋老太爺的准信兒,興興頭頭往鴛鴦館來,祖父好容易應下來,他頭一樁事就是來告訴母親。
一進了春日裡天就一日比一日暖和,宋蔭堂除了大衣裳,一路過來還是鼻尖冒汗,春燕奉上茶來,他一氣兒喝盡了,笑眉笑眼的告訴葉氏:「娘,我跟祖父求娶了表妹。」
這話也不是一沒來由,葉氏卻還是一怔,想著兒子問過好些回,問她是不是十分喜歡這個表妹,她怎麼會不喜歡嫂嫂的女兒呢,若不是為著她,嫂嫂怎麼會落下那個成形的男胎,她嫁出來這些年,不論是葉老太太在,還是葉老太太過世之後,沈氏季季寫信,四時節禮就不曾斷過,要說葉家她還念著什麼人,也就只有沈氏了。
再看看這個侄女兒同她一般處境,感同身受也不會不親近她,只她沒想到,兒子會求娶葉文心,葉氏臉上難得有吃驚的神色,宋蔭堂笑起來:「我就知道娘必然是高興的。」
葉氏從沒想到拿兒子的婚事做什麼文章,到了年紀他挑個自己喜歡的就成,有了思遠那件事,老太爺老太太再不會阻了孫子的婚事,卻沒想到,兒子喜歡的會是自家侄女兒。
「你,當真喜歡你表妹?」葉氏回過神來,眉心微蹙,滿面關切。
母親自來沒有這樣的神情,宋蔭堂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表妹樣樣都好,我很喜歡她。」宋蔭堂點著手指頭數起葉文心的好處來:「溫文知禮,有才有貌,同我很說得來,母親喜歡她,祖父祖母都喜歡她,她是百里挑一的人。」
葉氏得了兒子這一句,反倒不能放心,她也覺出些意思來了,兒子是為著她喜歡,才要求娶侄女的,可若是結親,葉家卻不是一門好親事。
葉氏不似宋蔭堂想的那樣高興,他心裡倒生出點忐忑來,收了笑容問道:「母親難道不喜歡表妹嗎?」
葉氏心裡歎一口氣:「我自然是喜愛她的。」又不欲對兒子翻那些陳年舊事,只得道:「可你舅舅,是存了心要送你表妹入宮呢。」
宋蔭堂一聽便笑了:「我同太子也一道讀過些書,上一回賞秋的時候,他還說過,太子妃位脫不開陳紀二家。」
那會兒睿王還沒求親,睿王先開口求了紀家女,那太子能定下的就只有陳閣老的孫女兒了,陳閣老致仕之後,家裡再沒出過四品之上的官兒,葉家的女兒是再不能夠入選反低她一等了。
葉氏嫁出來這十七年,就沒有再打探過葉家事,可她知道,父親不乾淨,哥哥也不乾淨,兒子要是娶了葉家女,往後就跟葉家再怎麼也撕擼不開了。
她是發愁,可眼下要緊的是選透,葉氏把要出口的話在心裡打了個轉,宋老太爺答應了孫子,便不會再替葉家使力,先解了這困,再慢慢問這對小兒女的婚事。
春燕再送了東西去的時候,便是滿面笑意的,特意叫了石桂出來:「你明歲調回來,到時候就給你提上二等。」
明年石桂十一,提上二等雖還小些,也不是沒有過的,她一聽要等到明年再調回去,那便是葉氏已經有了把握,葉文心必不會中選了,這麼想著,就替葉文心長長鬆出一口氣來。
春燕見她明白了,衝她點一點頭:「你這兩日寬慰著表姑娘,她離了家往外頭去,自然心裡害怕的。」
說到「家」字,捏捏石桂的手,石桂一怔,立時明白過來,宋蔭堂已經求了親?老太爺肯使力氣,可不比旁的都要強,葉家就算手眼通天,也抵過宋老太爺得聖心。
石桂卻不知道這消息要不要告訴葉文心,她並不見得對宋蔭堂就動了心,還是先全須全尾的從宮裡出來,安了沈氏的心再談別個。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冰消雪融,金陵城的冬天凍人的骨頭,沒成想春天來的這麼快,幽篁裡一片翠竹經年常綠,便是雪天也一樣綠得蒼勁,院子裡的桃花卻抽了枝,細長長的枝條上鼓起米粒大小的花梗來,天再暖和些,這花梗就會抽芽開花。
既要進宮去了,裴姑姑便告辭回去奉養所,她來的時候帶了一包綢子,走的時候已經繡成了七八幅的裙面,絞下一塊來,做了個大荷包,用的就是元緞的底子,上頭正當中一朵玉蘭花。
送給石桂道:「我就要走了,你自家保重,你是個好孩子。」裴姑姑說完這一句,拿眼兒看看石桂,是個有情有義的,可有情有義的,往往被情義所累。
石桂接了荷包,且不知道裴姑姑心裡的想頭,歡喜著道了謝:「往後我去奉養所看姑姑去。」臨走的時候,葉家包了好大一個紅封,馮嬤嬤派車送了裴姑姑回去,葉文心一路送到院門邊,裴姑姑笑一笑:「姑娘的造化在後頭,進了宮沉心靜氣,有這一條也就不怕了。」
葉文心點頭應下,越是要走了,越是心焦,哪裡還能沉心靜氣,數著還有十來日,她把石桂叫了來:「你去街市上看看有甚個好玩的,話本子出沒出新的,裴姑姑說了樣樣都不能帶,我還等著呂仙的下半部呢。」
一面說一面給了她一張紙,石桂識字,替她跑腿買東西名正言順,接過來就拿了荷包出門去,一屋子丫頭都瞧在眼裡,這會兒甚事都順著葉文心,不過出去買個東西,更沒甚緊要的。
石桂到出了門,拆開這張紙,才站住了,上頭寫著十好幾種東西,有吃的有玩的還有看的,甚個竹編海棠底的小籃子,甚個紫白檀骨的素白金面扇兒,甚個碧雲春樹龍鳳撒金箋,看到半截,見裡頭赫然寫著巴豆樟腦石灰滑石。
石桂知道葉文心這些日子看了許多書,藥典香譜上還有折角夾了書籤,一時想不明白她要這些做什麼用,再往下看,一味一味寫的全是藥名,連份量都有了,葉文心還在上頭留下了記號,讓她換四五家藥店,每家買上些。
石桂心裡直打鼓,可卻知道葉文心能信的就只有她,醫道她是半點都不通的,何況這樣複雜的方子,慢慢出了門,繞了東西兩市買回來,壓在籃子底下,上面堆滿了面人糖人話本子,零零總總十好幾樣回去。
葉文心挑挑眉頭,石桂笑一聲:「姑娘瞧瞧是不是。」
玉絮六出忙得腳打後勺,葉文心要的每樣都不多,包在一個大布包裡,拉開格扇往床下一藏,攤了滿桌子的珠子花粉,石桂輕聲道:「姑娘這也太冒險了些。」

第141章 進宮

葉文心忍到這會兒,就是怕早了被人發覺,石桂卻覺得不穩當:「這些東西都帶不進宮去,若是被人搜出來可怎麼好?」
葉文心往簾子外頭一瞥,非但沒低聲,反而高聲道:「裴姑姑說了,胭脂香料還是能帶的,宮闈之中有些香用不得,咱們打揚州帶來的,泛了潮不說,還有些冰片麝香,雖不妨礙,到底不妥當,我想著自個兒做些樟腦丸子,又有趣兒,味兒又不重。」
石桂這才知道她是早就打算好了的,明正言順的,把這些東西帶進宮時去,便是馮嬤嬤瞧見了,也不能說什麼。
裡頭除開一小包巴豆粉,餘下的都是做香珠子的用料,仁濟堂裡買的時候,那夥計還千叮萬囑,萬不可多用,石桂知道她再沒做香珠這麼簡單,葉文心已經差了玉絮把她制香的那一套傢伙什取出來,再著六出去燒清水,素塵去取小炭爐子。
「你放心罷,照著方子,把這個調成粉珠兒,外頭再裹上一層樟腦香,要用的時候拿刀刮了,就是叫人瞧見,我也不過帶了一袋樟腦防蟲罷了。」哪一個還會把這些秀女當賊搜,香粉胭脂能帶,樟腦珠子自然能帶,宮裡沒這些官家女的份額,衣裳鞋子都由自家帶進去,進去了再趕製宮裝。
葉文心想了許久,想出了這麼個法子,只瞞過人,每到選秀先鬧上兩天肚子,主子跟前出虛恭都不成,更別說是腹洩了,哪一個還敢把她領到貴人跟前呢。
石桂皺了眉頭:「姑娘身子弱,這東西怎麼能受得住呢。」要是被同屋的人發覺了,那可怎麼辦。
葉文心微微一笑,如此兩回,上頭就知道她身子弱,不論人品相貌,只要這一條過不去,憑她的臉隨了誰,都不可能留在宮裡,捏碎了粉丸,添到小香爐裡燒掉,也只聞得見樟腦香,同屋的人再不會發覺。
石桂就是看她買的巴豆,這才敢替她買回來,還仔細問過了藥性,見著葉文心是鐵了心要這麼辦了,歎道:「姑娘帶一隻帶挖耳的扁簪去,兩勺子就足夠了,再不能多吃。」
葉文心抿著唇笑起來:「我就知道你最妥當不過的。」
石桂找的借口是有些肚子漲,吞吞吐吐吱吱唔唔的,那小夥計便瞭然了:「這是一冬的火氣積攢下來了,這藥粉兒挑上兩小勺子,和水服了,立時就見效,可不能常用,五日七日才能來一回。」
玉絮理了一套制香的工具出來,小爐子小玻璃杯,石桂看著直咋舌頭,她再不知道這會兒的東西就這麼齊全了,想到那位蓬萊客,又不覺得古怪,理出了長案,把東西都鋪好。
十好幾隻小碗,一個個拳頭大小,要麼盛著粉要麼盛著香塊還有盛著石灰木炭的,又各帶辛辣清涼的味兒,巴豆混在裡頭,打眼一看怎麼分得清。
搗藥沫的小碗小杵,銀刀銀篩小銚子,取了一小匣龍腦出來,也不要別個幫手,裝模作樣道:「師傅教你最後一樣,制香,你可得用心學。」
葉文心許久沒提這師傅徒弟的話,玉絮幾個便咬著唇兒笑,放了簾子下來,使個眼色給石桂,讓她好好生侍候著。
樟腦擱在個小杯裡頭,上好的蟬衣紙噴濕了敷在杯上,文火細烤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石桂的手都酸了,葉文心看這麼著不成事,叫了之桃進來,讓她看著火,石桂去篩細粉。
巴豆粉一股子辛辣味,調了薄荷汁掩去味道,搓成米珠大小的丸子,先滾過一回香粉,看著白團團的,再把樟腦石灰磨得細了,用乳汁浸透,鋪在杉木盒子裡,搓丸子似的搓成櫻桃大小,封在小缸裡頭,埋到地下去。
香料本就有辛辣味,巴豆的味道全叫蓋住了,那一小包巴豆粉,全做成了丸子,那上頭還蓋上梅花印,別的刻荷花的也有小蝙蝠紋的也有,只有這個梅紋的得用。
埋了十來日,從缸裡起封,還是濕潤的,聞著一股子樟腦味,卻又帶些梅花冰片的香味,葉文心還分送了好些出去,這個只要不剖開,就是防蟲用的。
連面都不露,這張臉再生得像誰,總也是無用的,葉文心捏著香丸笑一回,細細收進荷包裡,叫了石桂:「你這樣幫我,我總記著你的好,等我回來,你就能回家去,到時候買房子還是置地,都由著你。」
多的她拿不出來,一二百兩還是有的,旁的不說,一百兩銀子就能置上五十畝良田再蓋上兩間瓦房,再給她一百兩當作私房,這些錢儘夠石桂回家之後過日子了。
石桂聞言自然欣喜,若是葉文心能如願,那她也能如願了,更不必說,如今宋家屬意葉文心當孫媳婦,開口要一個丫頭,再沒有不應的。
到了進宮的前一天,打一早就落雨,越下越大,開閘似的倒灌下來,老太太原說要擺宴的,葉氏給推了,讓她跟葉文瀾一塊,吃了進宮前最後一頓飯。
又是打雷又是颳風,宋蔭堂送葉文瀾到幽篁裡,兩個身上都澆濕了,撐著傘也不頂用,來都來了,自然要請進來喝一盅熱茶湯,葉文心絞巾子給弟弟擦臉:「這樣的雨,你還撐什麼傘,該穿一件蓑衣來的。」
小廝跑回至樂齋去取木屐,葉文心自然留下宋蔭堂來,吃一碗薑湯,同她們一道用飯,這一桌子全是揚州菜,宋蔭堂專找到了淮揚菜大師傅,文思豆腐一品乾絲,一道道的送上來,宋蔭堂還歎:「可惜了,這會兒若是秋日,還能吃個蟹粉獅子頭。」
葉文心哪裡吃得下,她心裡一時上一時下,想一想那香丸子,方才覺著心安些,又怕出茬子,這些日子除了往葉氏那頭去,就是關在屋中,坐困愁城。
宋蔭堂求了宋老太爺,又告訴了葉氏,獨獨沒有在葉文心跟前露出已經求親的意思來,等她出來了,自然而然就會知道。
石桂添茶倒酒,此時天色尚早,兩個雷一打下來,卻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屋裡一排燈兒點起來,明晃晃照得人心頭發慌,葉文心神色懨懨,宋蔭堂咳嗽一聲,到底說了:「表妹也不必憂心,上頭已經有了人選了。」
他豈會瞧不出來葉文心不願意入宮,說得這一句,葉文心心口一跳,宋蔭堂不好再多說,搖一搖頭,執杯敬她一杯酒。
葉文心先是不信,跟著又將信將疑,在她心裡父親是說辦甚事就能辦到的人,揚州地界上就沒有他擺不平的事兒,家裡這樣富,官聲還能這麼好,又是孝又是賢,人臉上比佛臉上鍍的金都多,他實打實說要辦的事,怎麼會辦不成呢。
葉文心還是不樂,宋蔭堂卻當她是將要離家的緣故,許諾了會照顧葉文瀾,又道:「表妹回來的時候,正是五月節,到時候,我叫人預備你愛吃的粽子,你喜歡甜口的還是鹹口的?」
答他的不是葉文心,反是葉文瀾:「姐姐喜歡甜口的,一指長的小粽子,每個裡頭都裹上蜜豆,餡兒塞得足足的,她能吃上一串。」一串也不過五六隻,可葉文心脾胃弱,怕積食,五六隻已經很多了,宋蔭堂點了頭:「我知道了,必給妹妹備下。」
葉文心露出些許笑意來:「那我就先祝表哥金榜提名,連中三元了。」
這雨斷斷續續下了整夜,院子裡頭新發的花蕾給打落了大半,葉文心一早就醒了,她夜裡就沒睡踏實過,半夢半醒,只道天已經大亮了,外頭天還暗著,她披了斗蓬,打開窗戶,看著竹葉上滴滴瀝瀝的水珠,一直站到天明。
天雖晴了,看著還是低沉沉陰惻惻的,也不知甚時候就要打下另一場雨來,葉文心的東西一早就裝上了車,宮裡的領事太監早早就在問明了葉家姑娘客居在宋家,說定了日子,一大早就來接人。
宋老太爺的官位擺著,葉家在揚州又富得流油,那太監捏著個十兩的大紅封,自然眉開眼笑的在堂前等著。
玉絮幾個紅了眼圈,石桂也一路跟在葉文心身邊,她披了一件大斗蓬,身上穿著厚襖子,拜別了老太太,又跟葉氏道別:「還求姑姑多給我娘寫信報平安,若是能夠使人送信出來,我也會送出來,若不能夠,姑姑可千萬想著我。」
葉氏緊緊握了她的手:「你旁的不必擔憂,家裡都會念著你的。」
葉文心登車而去,葉氏派了兩個丫頭跟車,裡頭石桂就是一個,跟著車走走停停,綠綢簾兒一動一動,葉文心闔了眼兒靠在車壁上,胸口悶悶想哭,可眨著眼怎麼都流不下淚來。
到了宮門口,已經有人等候了,都是官家女,裡頭還有熟識的,陳閣老家的孫女兒一眼就瞧見了葉文心,兩個見過幾面,算得熟識,便挨在一處等著,陳閣老的孫女兒還拉了她的手:「姐姐,分派屋子的時候,咱們倆個住在一處罷。」
帶來的箱子都有規格,開箱子驗過,那些個宮人嬤嬤趁機刮一回油水,葉文心先時看著,只當藥丸會叫人挑出來,嬤嬤一看是樟腦的,倒沒取出來,反把花粉胭脂都收羅了:「姑娘進了宮,便用不上這些個了。」
一人領一塊牌子,上頭寫著姓氏,還有父輩祖輩的官位,陳閣老家的孫女兒排在頭一個,葉文心排在第二個,餘下那些一個個拿眼兒往她們身上溜。
陳閣老家的孫女兒只是生得清秀,葉文心卻不一樣,她垂眉斂目站在人群裡,不說不動就扎人的眼,那些個宮人嬤嬤到她跟前,不自覺就把聲音放軟了兩分。
裡頭年歲大的已經及笄,年歲小的將將十二,小姑娘們俱都垂了頭,拿眼角的餘光打量別個,一圈轉下來,葉文心身邊便只有陳閣老的孫女了。
石桂看得分明,葉文心生得算不得最好,可她天然就與旁人不同,何況眉間還帶著愁緒,在家的時候哪一個不是千寵萬嬌的,到宮門口也是眾生平等。
秀女都早早就接來了,這會兒卻還車停下,太監點頭哈腰湊過去,滿面是笑的扶著人出來,石桂一看卻是識得的,紀大人的女兒,那個說是欽點了妃位的紀子悅。
睿王求親的事鬧得沸沸揚揚,聖人卻咬死了沒下旨意,再沒成想她竟還是選秀了,紀子悅一來,就由公公領著,一路站到最前頭去了。
才還在葉文心身上打轉的目光,一下子都轉到紀子悅身上,石桂眼看著葉文心一步一步走進紅牆裡頭,回頭還看了她一眼,衝她笑了笑。

第142章 肉乾

葉文心進宮是宋家的一件大事,跟著就又是一件大事,宋蔭堂下場,二月初九日這一天,老太太葉氏兩個送他到門邊,他下場,可比葉文心進宮要熱鬧得多,兩個書僮一個長隨緊緊跟著,收拾了一背架的東西,提的食盒,蓋的毛料斗蓬,吃的用的都收羅了,家裡派了車,送到貢院門邊去。
前幾日就開始吃起素齋來,家裡處處如此,幽篁裡也跟著一道吃素,玉絮幾個抱著葉文心回來說不准就要定親給宋蔭堂,這素也算是替葉文心吃的。
宋老太太更是各處去佈施,替孫子討一個好口彩,底下人也不許起爭執,更不許說些敗興的話,若是叫人聽見了,革一個月的月錢。
老太太當著一回事兒,底下這些侍候也沒一刻敢鬆懈,反是葉氏勸了:「娘也不必為難下面的人。」宋蔭堂旁的不說,讀書作文章一向是他的長處,何況進貢院的時候,哪一個號子裡是哪一家的子弟,上頭知道的清清楚楚,宋太傅的孫子,自有人留心了去。
老太太哪裡放心得下,一時怕號子裡頭蠟燭不亮傷了宋蔭堂的眼睛,一時又怕風怕雨,外頭風一緊,就怕那瓦不牢漏了雨,把寶貝孫子淋病了。
長隨半日就回來報個信,說裡頭一切平安,葉氏寬慰了老太太:「他那件斗蓬,還是舊年娘賞給他的,烏雲豹的皮子,裡面燒的衣裳,再怎麼也凍不著的。」
老太太歎口氣,又怕孫子吃不好:「裡頭也不知道有沒有熱水,冷東西吃得胃腸怎麼受得住。」她念叨個不住,宋老太爺瞪了眼兒:「哪一個不是這麼過來的,偏他就嬌貴些不成?」
當著人是這麼說,裡頭監考的也有宋太傅的學生,這些事不必吩咐,就是心照不宣的,老太爺瞪了眼兒,宋老太太便收斂得會,又不住差了人去貢院,葉氏悄悄吩咐下去,不許再把裡頭又抬出來幾個學子的事兒告訴老太太。
跟頭這兩日風雖大,卻沒下雨,進去的時候還帶著炭火,倒也凍不著,宋蔭堂回來的時候,還不必人扶,只一回至樂齋就躺倒了,迷迷登登睡了過去,連口熱湯都沒喝。
老太太急得扶著瓔珞的手就往至樂齋去,眼見孫子瘦了,心疼得了不得,吩咐人燉了補藥來,把燉了一天的雞湯撇乾淨油花,煮了粥餵給宋蔭堂吃。
既是考完了,便等著放榜了,卷子都密封著,不到放榜也沒處打聽去,老太太眼裡自家孫子就是文曲降世,哪有不中的道理。
轉著轉珠,闔了手念佛:「我的思遠就是這個年紀中的舉人,若是蔭堂也能高中,門前就又能再豎一對進士竿了。」
葉氏立時閉口不言語了,老太太一旦想起兒子,是容不得旁人不想的,甘氏先還聽著,到這一句心頭冷笑,拿眼兒睨一睨葉氏,興災樂禍,「未亡人」不好當,三不五時要說一說那死鬼兒子,還這得這個兒媳婦聽著。
別人的日子不好過,甘氏心裡就受用了,她還笑呢:「可不是,要是蔭堂成了貢員,再趕上老太太的生辰,可不是雙喜臨門了。」
宋老太太睇她一眼,知道她心裡想的是甚,卻不說破,宋蔭堂是必然得中的,不說前三,怎麼也能得個魁經,老太太一點也不擔憂,笑一聲道:「可不是,你這個當嬸娘的也替他多念幾卷經才是。」
甘氏恨不得扎小人,自家的兒子還是秀才,就算等到秋闈一舉得中成了舉人,也總差了宋蔭堂這些日子,扯了扯面皮:「再怎麼也少不了這兩卷經的。」
心裡巴不得宋蔭堂出點什麼茬子,一味的攛掇著葉氏大辦:「總得把帖子發出去,咱們家的大喜事,隔了這十七年又一個進士。」
宋老太太面上帶笑:「把我那壽宴的帖子發出去便罷了,那到會兒也該放榜了,先把放放出去,到底有些不莊重,不是大家子的行事。」
說著喜事,還不忘敲打甘氏,甘氏卻半點也不在意,請人越是多越是好,若是沒中可不是當著這許多賓客現了眼。
老太太是六十整壽,宋家一向是不愛交際的人家,這番發了帖子出去,能來的應了要來,不能來的也送了賀禮,專請了一套喜事的班子,讓大師傅把菜單子先擬出來,葉氏定下來再讓館子送菜來,試過一回,好的回進去,不好的便剔出去。
離著作壽還有半個月,院子裡頭搬了許多花樹進來,玉蘭開得正好,無葉有花,看著當真似仙宮瓊樹,老太爺便寫了瓊樹祝壽給老妻,老太太笑瞇瞇接了,裱起來掛在屋子裡頭。
因著老太太大壽,宋家的下人還一人多得一個月的月錢,人人都做了一身新衣,石桂九月兩個也沒落下。
外頭好一番的熱鬧,卻跟石桂不相干,葉文心一走,幽篁裡忽地就清淨起來,閨房垂了簾兒,香爐子也不點了,只兩隻貓兒還搖搖擺擺的進進出出,脖子上頭套了金鈴鐺,叮噹聲和著貓叫,趴在羅漢床上曬太陽。
玉絮每日裡都要說上三回「也不知姑娘這會兒在作甚」「也不知姑娘在宮裡住得慣不慣」「也不知姑娘吃得好不好」。
每日來個三回,她才一張口,六出就能接得上,石桂笑一聲:「裴姑姑說了,再快也得有三個月呢,姑娘不在,就當是放假了,咱們也歇一歇。」
玉絮掐了她一把:「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姑娘待你這樣好,她在宮裡,你就不念著?」石桂側臉一讓:「我怎麼不念著,日日三張字,我可從來沒忘的。」
她把那一疊字紙拿出來,連玉絮都怔住了,再沒想到葉文心走了,她還在寫,不僅寫字,畫畫也沒落下,竹子已經畫得很有幾分模樣了。
玉絮嘖了一聲:「等姑娘回來瞧見你這個小徒弟沒忘了師傅的教導,必然高興的。」葉文心一走,瓊瑛就被馮嬤嬤送回了揚州,她一等丫頭的位子坐牢了,便想再提一個向著自個兒的來,石桂就最好的人選。
見天的閒著,連馮嬤嬤都往莊子上去了一回,還沒到換春裝的時候,石桂拿了繡籮就去找葡萄,還沒進遠翠閣的大門,就在門邊碰上了要出門的葡萄。
拉了石桂就往鄭婆子那兒跑,開口就是要吃肉,遠翠閣裡自打齋月開始,就沒碰過油腥,除了奶小少爺的奶娘能吃葷,餘下的都陪著錢姨娘吃素。
石桂皺皺眉頭:「不是只吃三日,怎麼還吃個沒完了。」
葡萄等著燜肉面上桌,聽見石桂問了,扯著嘴角笑不出來,她心裡猜測著錢姨娘這素是為著大少爺吃的,可這話卻再不能說出口,叫人聽見她也活不成了。
連石桂都不能說,只抿抿唇:「錢姨娘原來就是個信佛的,老太太都吃素,她自然得加倍的心誠了。」
石桂不疑有它,宋家人人愛吃素,余容澤芝兩個還替宋蔭堂跪經,那也沒什麼出奇的,反是葡萄,氣色一天比一天更差了。
連鄭婆子都皺眉:「你莫不是肚里長了蟲罷,年裡那幾日你也沒少吃,怎麼就是不長肉,等明兒我去買些打蟲的藥來,你吃一劑,把蟲子打出來再說。」
石桂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搓一搓胳膊道:「到是有這樣的毛病,可院裡水土都乾淨,總不至於罷。」
鄭婆子挾了兩大塊醬汁肉給葡萄:「可不是,可這院子裡頭乾淨得很,怎麼你就養不胖了,再多吃些,我烘些肉乾,給你帶進院子裡吃。」
一聽見肉乾,石桂就想到了明月,她也答應過明月給他烘肉乾的,只一向不得閒,如今閒下來,一樣是做肉脯,便讓鄭婆子多做些:「乾娘也給我做一斤,我好帶進院裡分掉些。」
鄭婆子餘光掃過來卻有些冷眉冷眼的,她過年的時候才知道石桂的親爹來了,門上看見包了一大包的東西,心裡止不住的肉疼,雖知道她們是骨肉至親,可還是覺著自個兒吃了虧。
鄭婆子不接口,葡萄卻使了個眼色給石桂,石桂過的時候去了葉家,還不知道鄭婆子打得這場口頭官司,也裝作不知:「還有那臘魚臘雞的,也一樣做了來,幽篁裡也跟著吃素,這些天大家肚裡都沒油水,姐姐們還讓我多帶些回去呢。」
石桂開了口,鄭婆子果然不做也不成,只動動嘴道:「我這些日子也不得閒,你等等罷。」石桂看她不應,總歸院裡頭就有小爐子,乾脆往大廚房買了肉來,自個兒烤起肉乾來。
鄭婆子只當沒人撐腰,石桂總得服個軟,哪知道她光明正大的買了肉,真個打算烤肉乾了,鄭婆子氣得無法,心裡卻明白兩個乾女兒是兩付性子,一個是吃硬不吃軟,你待她越軟,她越是登鼻子上臉,一個是吃軟不吃硬,你越是對她硬,她越是敢跟你頂著來。
想著往後春燕還得把石桂調進鴛鴦館去,退過一步:「這些東西又是油又是火的,怎麼好在表姑娘的院子裡頭動炭,你還送了來,一道做了就是。」
石桂總歸無事,又許了玉絮六出幾個肉乾,見天往廚房裡跑,把那肉剁的碎碎的,加秋油料酒拌足了,鄭婆子熬的魚露也叫石桂翻出來,薄木板上刷油鋪平,壓得薄薄的,起火烤脆了。
石桂愛吃甜的,這兩回跟明月一道吃東西,他也愛這一口,刷上蜂蜜撒上芝麻,鄭婆子嘖嘖出聲:「你這點料都比肉貴了。」
石桂笑一聲:「院裡頭的姐姐們吃得精,不做得精細些,倒不如不做了。」她買肉的時候一氣兒買了四斤,餘下的一斤正好熬肉醬。
鄭婆子清閒,石桂也不過跟她借個地方,眼看著到了飯點兒她還不動,石桂奇一聲:「乾娘不給錢姨娘做飯了?」
鄭婆子此裡嗑著瓜子,「嘖」得一聲:「這個姨娘恨不得成仙去,這兩日又不知道鬧個什麼勁兒,一天只吃一餐,不年不節的,是替誰發願呢。」
除開宋蔭堂要放榜了,家裡也沒旁的大事,石桂蹙蹙眉頭,托鄭婆子看著火,把切好的肉脯給葡萄送過去,讓她平日裡總能吃些葷,若不然人怎麼能撐得住。
葡萄接過肉乾就咬了兩片,還捨不得吃,統共一小包,包起來放在瓷罐頭裡,石桂看著心酸:「這是怎麼的,你等著,我再給你做去。」
葡萄搖搖頭:「我哪裡少這個,托人買了,只你這個比買的好,我慢慢吃著。」她借口病了,不再往錢姨娘跟前湊,院子裡頭便是木香一人獨大,錢姨娘的事兒她能作一半的主,葡萄眼見著松節這麼個下場,把上進的心思歇了,還給石桂做了個荷包:「我手藝不比你的好,你將就著用罷。」
石桂摸著上頭串的珠兒:「怎麼做得這樣好了。」葡萄這一向一直淒淒惶惶的,翻年已經十三了,已經有了少女模樣,鼻間一酸落下淚來:「桂花,可有什麼法子,叫我出去,不在姨娘院子裡頭呆了。」
石桂摟了她,自家心裡也沒底氣,卻還是寬慰她道:「你放心罷,我替你想法子。」葡萄心知無法可想,可有個人能靠一靠,到底比自家一個人受著要好。
沒等石桂真的想出辦法來,宋老太太的娘家侄孫帶著禮到了宋家。

第143章 趙家

宋老太太是燕京人,娘家也是當官的,在大興是幾代的富戶,靠著兩口甜水井起了家,自□□的時候起,日日擔水賣給富戶,光是這一筆的賺頭,就足夠趙家在大興買田買地蓋了大宅子。
燕京城裡十口井有九口是苦水,打出一口甜水井來,那就譬如開了金礦,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何況趙家除了有兩口井,還有湯山上的一處溫泉莊子。
趙家人是靠著水發達起來的,水生財到她們家是實打實的,有了錢先吃再穿,到了第三輩兒讀書送學,沒成想還是個出息的,謀了個小官位,一步步往上做,幾代下來也有了氣候。
宋老太太是趙家正枝兒的嫡出女兒,嫁了當時大有前途的宋老太爺,一步步成了二品的誥命,她作大壽,趙家人怎麼會不來。
何況這一回老太太還有意把宋家的女兒許配給趙家的侄孫,兩姓再結親,不隆重也得隆重,趙家派來的人,是三房的太太,帶著二兒子,算一算,正好配宋家的庶出女兒。
趙三爺跟趙三太太是老太太的侄子侄媳婦,趙家能挑出來適齡未婚的,也只有趙士謙一個,旁的要麼是另有打算,要麼就是已經跟本地的訂下親事,接了老太太的信,趕緊把三太太叫過來,問明白這親可願意結,三太太哪有不肯的,立時打點了東西,帶著兒子一道來了金陵。
既是婆家的親戚來了,葉氏便在堂前迎接,知道她們要來,早早把屋子理出來,趙士謙已經成年,便跟宋蔭堂幾個一道住在至樂齋裡,趙三太太就安排在宋老太太永善堂的西院裡。
趙三太太也知道過來是來結親的,卻不能明說,她也要挑個合適的兒媳婦,宋家兩個庶女,年紀都還不大,得看看是不是端莊穩重,能理事掌家的。
松風水閣裡頭一片靜謐,趙三太太算著日子就要到了,余容還在唸經,把一卷經書讀完了,這才起來理了理衣裳,紫樓掀了簾子進來報信:「姑娘,趙家人到了,老太太叫姑娘們去見一見三舅伯母。」
澤芝也知道些信兒,老太太這一回是要替姐姐作媒了,能嫁回趙家去,便是老太太看重,往後嫁妝不必說,天然就有人撐腰,進了門日子是絕計不會難過的。
澤芝抿了唇兒笑一笑:「連著說了幾日,今兒可算來了。」既是要見客,她們兩個便是一樣的裝扮,一色的蜜合色襖子,底下是石榴紅的裙子,頭上插金簪,脖子裡頭掛了一把嵌寶瓔珞,腰上荷包墜兒,手上釧兒鐲兒,耳朵眼裡還紮著兩顆豆大的紅寶石。
這是為著見趙家人,葉氏特意著人做了送過來的,兩個年小時立在一處,還看不出分別來,倒似一母同胞的姐妹,回回見客,還當是一對兒雙生,除了襖子上的花紋不同,也沒甚大的差別。
如今年紀長了,余容的面頰顯出尖來,抽條長高了許多,比著澤芝還是圓團團小姑娘的模樣兒,便是一樣的衣飾,也分得很明顯了。
兩個好成一個人,余容心裡忐忑,澤芝自然知道,拉拉她的手:「姐姐莫怕,若真是不如意,還有太太在呢。」
有一個葉氏立在前面,姐妹兩個也不怕被胡亂嫁出去,陽春三月,太陽一大就曬得人臉上發燙,余容心裡存著事,倒顯出些扭捏來,抿了嘴兒點點妹妹的鼻子:「就你多話。」
趙三太太說不准往後就是她的婆母,她一路走心裡跟著一路打鼓,若是個和善人也還罷了,若是個挑剔的,又怎麼好拂了老太太的意。
余容心裡七上八下,這會兒天已經暖和了,在院子裡頭走上一遭,掌心微微出汗,到底還是年輕姑娘,面上露了些惶然神然出來,澤芝扯了扯姐姐的袖子,余容回過神來看她一眼,沖妹妹微微一笑,略定了定神,這才進了永善堂。
趙三太太來了,自然是先跟姑母請安,若說富貴,宋家在金陵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自然不如趙家幾輩在大興的宅院寬敞,可一看門前豎的桿,一家家鄰居的官位,那便又不相同。
趙三太太實則從沒見過這位姑太太,她嫁進趙家的時候,宋老太太已經出嫁了許多年了,兩家隔得遠,也只年裡節裡走個禮,可隨著宋老太爺的官位越來越高,趙家既是姻親,再沒有斷了這門親的道理。
宋老太太跟大房的大老爺是親兄妹,二房三房本就隔了一層,幾輩兒不分家,也就是因甜水井分不得,看著那些個子孫搶水井的,兩邊都想得,既得不著,就往水井裡頭下東西,打得難分難解,一家子敗落了。
趙家有兩口井,卻有三房人家,乾脆收的錢就由著三家均攤,所分別的,也就只有子孫讀書上頭出息不出息了,到了趙老太爺這一輩兒,一口井歸了大房,二房三房分餘下的一井,溫泉莊子分三份,怎麼都是老大家得利多,可誰讓他有這麼一個好妹婿。
這一回宋老太太寫信回去,別個都不成,只有三房正合適,趙三太太心裡頭樂開了花,大兒子且還罷了,二兒子讀書是不成了,若是娶了宋家女,往後說不得就能謀個官位,也不再指著那兩口水井的錢過日子了。
來的時候就知道宋余容不是葉氏肚裡頭出來的,若真是,這樁美事也落不到自家頭上,趙三太太自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大家子裡頭的庶女討回來,操持家業打理家事,正正好好。
心裡頭這麼打算好了,又怕這宋家二姑娘著實不登樣,雖是大房說著姑母不會坑自家的話,可離得這麼山長水遠的,保不準有甚不好,進了門就留心看著,眼睛恨不得瞪成銅鈴大。
甫一見著葉氏,先鬆一口氣,趙三太太一家子都是北邊人,生來帶著脆爽麻利,一看葉氏就知道,若是正經教養出來姑娘必然不差,此時聽見人來了,一手托了茶盅,藉著喫茶,往門邊看過去。
趙三太太一打眼兒瞧見兩位姑娘,再一看一個高一個低,高的那些年長些,便是這一個要說親事,眼兒一掃心裡先點了頭。
余容有一付好底子,宋望海生得不差,姚姨娘能挑出來當姨娘也是因著生得好,這兩個生出來的女兒,頭一樣相貌就不錯。
臉盤白淨長眉小口,襟前留了兩束頭髮拿小金環兒扣著,正是花樣年紀,口角含笑上前來請安,細聲細氣叫了一聲「三舅伯母」。
澤芝心知眼前這一位說不准就是姐姐未來的婆母了,越發要把余容顯出來,也跟著一矮身行了禮,眼兒都不抬起來,叫了一聲舅伯母。
趙三太太歡喜無限,一手拉了余容一手拉澤芝:「真是好規矩好教養,果然是姑太太養出來的女孩兒,要麼說大家子出身再不相同,這兩個怎麼不可人意,我看著都愛,只恨自家沒女兒,沒福氣了。」
趙三太太一生最得意的事,就是連著生了三個兒子,小兒子過繼給了二房續香火,往後趙家的一多半兒都落在自家手裡,心裡還想著宋老太太打著幫襯大房的主意,這麼一看,還是她們賺了。
趙三太太生得富態,一張圓盤臉,飽滿的耳垂上頭一邊掛著一隻金燈籠墜子,張口就是一嘴的京片子,刮拉爽脆,一長串說出來,伸手就擼下左手右手兩隻金鐲子,一隻給了余容一隻給了澤芝,又拉了葉氏手:「表弟媳婦是個有福氣的,兒女雙全呢,哪像我,只有三個臭小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魚,不沒他們沒闖過的禍。」
趙家三房人家,自也不是鐵板一塊,大房有子,三房有子,二房卻無,裡頭光是過繼的事兒,便跟大房起了嫌隙,大房因是嫡支,已然佔了一口水井,二房三房同聲同氣,再沒想到宋老太太會拋了這麼根枝條過來。
葉氏微笑聽著:「多子多福氣,有福自有氣。」
她一句話說得趙三太太直笑:「到底是詩禮人家出來的,這話我竟從沒想著過。」跟著又贊余容澤芝,滿口說著甜話。
葉氏看了趙三太太,再看一眼余容,倒有些放心不下,余容這十來年,從沒跟人紅過臉,除了宋之湄那一回,就是個極會忍耐的性子,若是真個嫁到趙家去,趙三太太這麼個性子,可不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宋老太太卻含笑點頭,她一向覺著這個孫女兒讓葉氏教導的過於貞靜了,家事也還沒跟著理起來,怕她出了嫁不能當個好主母,這樣的性子最適宜嫁到趙家這樣的人家,房房都有人主事,她也跟家裡當姑娘似的,不討人嫌,就能在大宅子裡過下去了。
因著宋老太太娘家人上門來,又在老太太的壽裡,便給下人們還多加一道大葷,接風宴就辦在院裡的水閣,比著葉文心姐弟來時那樣,開了兩間堂屋,擺了男女兩席,當中隔一座大屏風。
這些個熱鬧,同幽篁裡再不相干,石桂買了肉來,又是浸又是烘,不似外頭賣的那些脯肉乾那樣齊齊整整麻糖也似,一塊塊卻是真材實料的,又是蜜又是芝麻,烘得薄薄的,咬起來脆生生,不當心就撒了一腳芝麻,連麻雀都來的多了些。
石桂統共買了四斤肉,做成肉乾倒能裝兩罐頭,除了幽篁裡,還往繁杏幾個那兒送了些,鴛鴦館不開葷,吃這個也算解饞。除了送人,還裹了一大包,緊緊紮起來,預備著給明月。
玉絮手上拿著一片,一面嚼吃著一面點點那鼓鼓囊囊一包肉,問她:「你做這許多是要做甚?防饑荒不成。」
石桂笑一聲,指了指竹林裡頭那一株打眼的紅梅枝,春日裡插在地裡,那折斷的根須竟發起芽來,濕土敷著生根,又把打碎的蛋殼兒蓋在上頭,這些日子花朵沒凋,竟又出了新花苞來了。
經得紅梅一事,大傢伙都知道石桂在圓妙觀裡有個小同鄉,石桂笑一笑:「我那個同鄉,沒爹沒娘的,他是俗家,不禁吃肉,卻沒人給他打點,我既能夠,做了就分給他一些。」
話音才落,就有門上的小丫頭子進來傳話:「石桂姐姐可在,她同鄉來找她。」
玉絮一聽就笑起來,掩了口道:「果然是白天不說人,才磕牙就來了,你趕緊去罷,也別叫他久等了。」

第144章 喪報

明月穿了一身圓妙觀的道袍,門上的小廝不敢得罪了他,趕緊把他請進來,拿了小杌子給他坐著,又煮了茶端給他:「小師傅可是圓妙觀的?」
因著聖人崇敬張老仙人,圓妙觀又是皇家道觀,每到有道家節日因時逢歲才能開觀,平日山門緊閉再不迎人,何況張老仙人還求過雨,說他有些門道,金陵城裡無人不信,見著道爺禮讓三分,還花上兩文錢,買了一小碟子的瓜子花生來,給明月當茶吃。
明月若是生得再白些,還真能充一充門面,可他就是個黑小子,穿著藍道袍也顯不出他道骨仙風來,眼兒一睇:「怎的,你想要符?」
圓妙觀非達官貴人求不來符,確是有人私賣的,外頭還傳得神乎其神,劉大人痛風,李大人夜盲,都是張老仙人一枚丸藥就藥到病除,把他畫的符貼在家裡既能安神又能避禍。
可似他們這樣的小廝哪能攢下這些錢來求符,既有道爺送上門,雖看著年紀小些,那些是正經在圓妙觀裡修行的,說不得就有甚好東西,能漏個一鱗半爪出來。
這樣的人明月見得多了,見天的守在山門外,裡頭師兄扔出來的半張黃紙,都能叫人扯出些明堂來,他既是來尋人的便正色道:「出來匆忙,倒沒帶著,你求什麼,我下回總還要再來的。」
小廝腆了臉兒,伸手給明月剝起了生果,圓鼓鼓一碟子,剝好了送到他手邊,明月捏了一個扔進嘴裡,小廝道:「還能有甚,發財罷。」
這也是十之八九,但凡來求的都求這個,明月闔起眼兒,兩隻眼睛一開一合的看一看小廝:「人間富貴有定數,給你的就是該你的,你此時拿了,後半輩子便沒了。」
小廝唬得一跳,明月這番說辭是跟師兄學了來的,他跟孫師兄兩個英雄所見略同,知道自個兒怎麼也掙不上欽天監的位子了,乾脆多攢點錢,孫師兄想的就是多攢些錢,往後有個營生,還了俗討一房媳婦。
明月人不大,心不小,聽見師兄這麼說,乾脆同他混一處,孫師兄給人畫的黃符,就由著明月去賣,賣出一張抽一成,比他自個兒單干,賺得還更多些。
既要唬人,總該有些唬人的本事,孫師兄生得白胖胖,哪裡像是道士,倒像個和尚,他腆著大肚子出去,沒幾步路就喘起來,哪裡還能賣符,乾脆全給小師弟,自家縮在屋裡,多餘的功夫還能多寫上兩張符。
明月平日裡就聽他張嘴從天說到地,沒有一刻舌頭能閒著,倒學許多新鮮話,男人頭女人腰,就是孫師兄說的。
明月跟著孫師兄學了許多東西,原來擱下的識字也重新撿了起來,兩個人一間屋子,堆得許許多多的道家典籍之外,孫師兄最寶貝的就是他收羅的那些雜書,書櫃裡塞得滿滿當當,蓋都蓋不住,只得在上面掛一張老子像,不捲起來,看不見裡頭這些雜書。
小廝一聽立時吸一口氣,倒成了個難道,是此時就有錢後半輩子沒錢好好,還是一點點的得,既吃不飽,又餓不死的活著。
小廝自去思索,石桂出來的時候,便見往常伶俐非常的小廝懨懨坐在門邊,耷拉著腦袋一動不動,明月卻老神在在的喝著茶,一見石桂就笑起來。
今兒他又是出來賣符的,往腳店裡一坐,自有上前來探聽的,早早脫了手,買了些炒糖豆來找石桂玩。
明月身上已經換下了冬衣,走過一路能出一身的汗,他從兜裡掏出炒糖豆,特意多加了糖,裹了一層白霜,豆子酥脆,往嘴裡扔一個,糖霜一化咬著聲聲脆響。
石桂帶了一大包肉脯給他,明月沒成想她真的烘了肉脯,還當她是隨口一說,這下卻欠了人情,不住想著下回給她補些什麼好。
石桂不時扔幾個糖豆,聽明月說外頭的趣事兒,二月二龍抬頭的時候,聖人往圓妙觀來了,明月當然沒能看見皇帝生得什麼模樣,可他卻知道件了不得的事:「聖人說要遷都,問咱們□□傅能定下甚個好地方呢。」
石桂一怔,怎麼好端端的要遷都,這可不是勞民傷財,明月咂巴了嘴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師兄們都說,是北邊王氣日盛,這才要遷,往更廣闊的地方去。」
若是要遷,宋老太爺一家子必然要跟著,石桂皺皺眉頭,也不知道葉文心此時成事了沒有,若是已然成事,那就再不必跟了,管他天南海北,她還回家去,住到鎮上還是城裡,得看秋娘石頭怎麼打算。
「那這兒的皇城就廢棄了?」宮城石桂沒進去過,只在送葉文心的時候看過一眼,就是黃瓦紅牆,一重隔著一重的宮牆。
明月手往包裹裡伸,抓了一把肉乾出來,卡吧卡吧吃得興起,石桂看他吃得歡,給他繼了茶:「也別多吃,這東西上火的,這罐頭肉醬你拿了去,拌白飯也好,夾饅頭也好,我加了秋油,熬得可入味了,也不知道你吃不吃辣子。」
石桂自個兒那一罐是加了辣的,院裡吃素的時候就靠著這個,廚房裡要了白饅來,偷偷在屋裡夾著肉醬吃,好歹也能糊弄糊弄嘴,沾上點兒肉腥。
明月提這個是因著聖人要挑了一幹道士出去,在幾處他擇好的地方看看水土,石桂想一回:「我們家有親戚打燕京來,不知道燕京城的水土好不好。」
明月也不把她的話當真:「你要是挪了地方,你爹可就找不著你了。」
石桂笑一聲:「哪有這麼快,選地方不說,還得建宮室,你當是鄉下起房子,三月五月就上梁?若是到時候老太爺年紀大了致仕,也就不必跟著去了。」
明月「嗄崩」咬了個糖豆子,伸伸腿兒,他倒是想跟著出門長長見識的,可這美差哪裡落得到他的頭上,晃晃腦袋:「也好,我還能來看你,等清明的時候給你帶糰子吃。」
石桂點了頭:「成啊,再過些日子就有兔腿吃,我給你醬好了,等你來時給你。」明月嚥了口水,卻不肯示弱:「你既喜歡吃豆子,等我去雨花台永寧泉那頭給你買梅豆吃,比觀音痷的還好呢。」
這些地名石桂聽是聽過,有的還覺得熟悉,可卻不似明月這麼自由,想往哪兒去就往哪兒去,點頭應了:「你看著好,說給我聽。」
明月一面吃一面點頭:「我還給你帶風箏來。」他才來了金陵幾個月,就把大大小小的風俗慶節摸了個一清二楚,道觀裡頭呆得少,街市上頭倒呆得多,如數家珍的報出來,一樣樣許了石桂:「等著罷,我呆上一年,把這些全給你送一回。」
他是小兒誇口,石桂自然謝他的心意,兩個聊了好一會兒,明月這才告辭出去,走的時候還端了架子,問那個小廝:「你可想好了?是眼前有,還是時時有?」
小廝哪裡能道,明月嘻嘻笑著走遠了,石桂拿著糖豆兒回去,九月一眼掃著便道:「你這個同鄉也太不客氣了,拿了你這麼一大包的肉脯,就還一包炒糖豆不成?」
石桂打裴姑姑走了,也不能再在西廂住著,還又回到原來的屋子裡去,屋裡有了人,九月也不怕了,重又鋪上褥子帳子,這個天兒外頭是熱了,屋裡頭還陰冷,冬日裡餘下來那點子炭也不夠燒了,她就撿了院子裡頭的落葉斷枝燒了,說好了一人一天的,今兒的枝葉還沒撿呢,怕自家多一樁事,這才問了。
石桂把炒糖豆分一回,玉絮六出兩個正在挖竹筍,幽篁裡旁的沒有,這些竹子卻生了許多竹筍出來,葉文心在時不讓她們挖,這會兒卻沒計較了,挖出來片成片,做成筍脯也好吃。
葉文心一走,馮嬤嬤也不再往幽篁裡來了,一院子丫頭安閒下來,自有話能閒磕牙,石桂才挖了小鏟子要起土挖筍,就聽見之桃跟蕊香兩個在說瓊瑛的事兒。
瓊瑛病了,院裡頭的人還都去看過她,回去的時候馮嬤嬤差人送到了渡頭,哪一個生病了不是挪出去,只有她病了還派船送她回家,哪知道竟是個沒福的,人還在船上,就這麼沒了。
石桂聽了一鏟子挖到了竹根上,之桃歎一口氣:「原來多好,竟是說病就病了。」側頭看一看,見只有石桂在,知道她嘴緊,輕聲道:「可別告訴別個,我是聽馮嬤嬤那兒侍候的採桑說的。」
喪報自然是報到馮嬤嬤那兒,她瞞著沒送信到幽篁裡來,玉絮幾個縱知道了,也得在回揚州之後,若是中了選,就在京裡預備進宮,那這些丫頭也還能再挑一輪,擇可心得用的一道送進宮去。
石桂怔住了,半晌沒開口,瓊瑛雖是馮嬤嬤的耳目,可大半也是因為馮嬤嬤的哄騙,她這病是真是假且不還不知道,怎麼好端端的人就沒了。
蕊香歎一聲:「她原在府裡就已經病得沉了,行舟坐車的,怎麼不更重呢,若不是她一意要回家,這病許就養好了。」
馮嬤嬤是自來不肯當惡人的,瓊瑛病重要回家,那都是她自個兒的事,她全了瓊瑛的心願,後頭的事與她也就不相干了,石桂只覺得手指發涼,之桃蕊香歎一聲,這事兒便算完了。
烘筍片的時候玉絮歎了一聲:「也不知道姑娘這會兒在做什麼,昨兒下那麼大的雨,也不知道她睡的安穩不安穩。」
石桂心頭一動,三月三正是初選,昨兒那麼一場雨,也不知道此時的葉文心如願了不曾。

第145章 干戈

三月三上巳節,皇后娘娘早早傳下口諭來,請這些個選秀的女孩兒,在三月三這一天,一齊往太液池邊賞桃花。
壽昌宮裡一時間忙亂起來,挑衣裳的挑衣裳,選首飾的選首飾,殿前梅花已落,海棠盛開,宮牆裡花樹也有規矩,這會兒倒似一夜間就吹透了春風,開得蓬蓬勃勃。
名目雖是賞花,實則就是初選,也不過就是給她們這些官家女子一個好聽些的說頭,宮人傳口諭來的時候,這些個秀女哪有不明白的,先是一陣沉默,跟著便是彼此之間相互看過幾眼,住了小半個月,早已經劃分出圈子來。
連宮人安排屋子的時候,都是比照著官位來的,陳閣老的孫女兒只有一個名頭響亮的祖父,她父親卻不過是個五品小官,也因著有那麼個祖父,跟葉文心紀子悅兩個排在一處。
朝南的兩間屋子,一間是葉文心陳湘寧的,一間紀子悅獨個兒住著的,這兩間屋子一間派了兩一個宮侍候著,紀子悅卻一改葉文心印象中的活潑大方,反閉門不出,十來日裡就沒見過她幾回。
陳湘寧跟葉文心兩個原來並不曾親近過,她同宋之湄交好,兩個寫信的時候,還知道過許多葉文心的事兒,說是她目下無塵,人最是清高不過的,在家裡絕少交際,也不怎麼給妹妹們好臉色看。
跟她分派了一間屋子,心裡還有些打鼓,卻不想葉文心是個很省事的人,手裡拿一本棋譜,也能坐上一天都不動,那些個清高的話,只怕說得虛了。
陳湘寧的年紀跟葉文心彷彿,知道她跟宋之湄處得不好,也不開口問她,尋常說些閒話,兩個住了十來日,東西兩邊早已經熟識得一道坐在廊下繡花做活計了,葉文心連裡頭的人誰是誰都分不清楚。
她越是這樣,陳湘寧越是鬆一口氣兒,要真是個挑剔難相處的,日子可不難過了,心裡也暗暗想過,若是把紀子悅跟葉文心兩個擱在一個屋裡,只怕能一天都不開口說一個字的。
再沒成想,子悅會變成這個模樣,重陽那一天打鞦韆,別個不敢獨她敢,哪知道進了宮,在自家姨父姨母的地盤了,竟三緘口謹舉步起來。
那些個有意交好的秀女,也被紀子悅葉文心這兩張冷臉兒給凍到了三尺之外,紀子悅是有意為之,葉文心卻是無心之舉,她著實沒耐煩同這些人交際,心裡存著事,一往人群裡站了,還得看那些人打眉眼官司,她既不耐,乾脆就縮在屋裡,等閒並不出去。
可她不出去,自有人來這間屋,葉紀兩塊鐵板子碰不得,陳湘寧的人緣就日漸好了起來,她是大家子裡出生,幾房人家住在一處,打小看的聽的就是怎麼說話行事,眼兒一掃就知道她們是有意來巴結的,卻不說破。
行事言談只當是閨中交往,陳湘寧生得算好,可往紀子悅葉文心身邊一站,那就不足看了,也是因著生得差些,知道自個兒這回是陪太子讀書的,乾脆把心放平了,反叫人高看了一眼去。
大家相熟了,自有繞了彎兒問陳湘寧的,問紀家跟葉家可是定下了,若不然怎麼這般行事,有那含酸的,還先說一句:「那是什麼人家,咱們怎麼比得著呢。」
紀大人官聲好,何況還是聖人的連襟,葉家在揚州厲害,在金陵城卻很有些人瞧不上眼,說紀家說不動,只好說葉文心了,回回過來也不見她招呼,挨著窗戶讀書下棋,便有人說:「那是真才女,咱們越發叫比到泥裡去了。」
陳湘寧蹙蹙眉頭,卻不開口,只下回便遠著些那說嘴的,還勸葉文心:「你縱不耐煩,也得讓人臉面上好過。」
葉文心知她是好意,卻搖搖頭:「你便罷了,紀家姑娘也還罷了,這些個明知肚裡編排我,還讓我一張熱臉貼上去,我可不成。」
裴姑姑教得好好的,她偏偏要反著來,宮裡頭一樣要緊的是和氣,不論一同坐著說了什麼,話裡再是夾槍帶棒,眼眉間也得笑意盈盈,把場面圓過去才是頂要緊的。
陳湘寧歎一口氣,自個兒握著梳子通頭髮:「你們可好了,我便不成,任性不得。」陳閣老致仕了,若沒致仕,或許還能幫襯著一二,她歎完了,又去看葉文心的頭髮,光可鑒人,怎麼不愛,替她梳了頭,看那盒裡頭的香粉珠子,捏起一顆來。
「這是防蟲的,來的時候急趕著做的,給你一袋,這雨下得潮,仔細衣裳生蟲。」給了她一袋子打了荷花印的。
聽說是她自家做的,陳湘寧越發感興趣起來,問了她方子,葉文心同她還肯多說上兩句,陳湘寧微微驚歎,在陳家這些都是玩物喪志,祖父管得嚴,幾房哥哥們讀書辛苦不說,連女孩兒都不許碰這些閒書移了性情,心裡羨慕,把那珠子裝在荷包裡,壓在衣裳下。
日子越來越近,葉文心越發不出門了,她還算著日子要病,哪知道她還沒倒下,間壁的紀子悅就先病了。
宮裡頭泛潮,一下雨牆上就是濕的,壽昌宮因著秀女要們要進來,還特意修葺過一回,也一樣下了雨就澇,腳都踩不出去,這個天兒屋裡還在烤火,就想把屋子烤得幹些,別那些濕氣。
掛起來的衣裳一捏一手都是水,鏡子上頭更不必說,葉文心跟陳閣老家的孫女兒一間屋,她們倆的屋子已經是向陽的了,那些個背陰的屋子,更住不得人了。
進了春日裡也不知道下了多少場雨,雨多在莊稼是好事,對當差的可就不是好事了,眼看著秀女們要送選,堂司局的衣裳還沒辦好,怎麼不急人。
紀子悅這一病可了不得,太醫院的院正來了,專給她瞧病,上頭又再派了個宮人給她侍候湯藥,分明是風寒入體,倒生了什麼大病,太子睿王特意送了東西過來,長宮主還專程來看了一回。
長公主是當今唯一的公主,她在聖人那兒,比幾個兒子還更得寵愛些,她擺駕壽昌宮,這些個女孩兒都得出來接駕。
長公主這樣被嬌養著,脾氣自然是說不上好的,大婚的年紀千挑萬選自個兒選定了駙馬,聖人還不放心,出嫁那一日送出宮門去,還是皇后上前阻了他,若不然恨不得一氣兒送到門邊。
長公主一來,女孩兒們都出來跪迎,長公主卻一眼都沒掃向她們,逕直往屋裡頭去,一路走一路道:「這屋子也能有住人,怎不好好侍候著!」
紀子悅跟這個表姐打小就熟識,會走會爬的時候,長公主就領著她一道玩了,看她滿面病容躺在床上,先是心疼起來。
她的留言傳的最多,睿王求親是一樣,皇后娘娘沒許,卻又沒讓她免選,一眾人都猜測著,只怕是要指給太子的,葉文心卻皺得眉頭,一個姑娘引得兄弟鬩牆,皇后心裡怎麼會高興,若不是連著親,紀家姑娘還不知道是個什麼前程呢。
喝了幾日的湯藥,葉文心還跟著陳湘寧去看過紀子悅,兩個彼此對望一眼,一句話都沒說,反是陳湘寧,同她算得上熟識,替她擋了來看的人,關上屋門,一場好睡。
沒等幾日,夜裡一場大雨,葉文心趁著大雨捏開了粉丸,用頭上的帶挖耳的銀扁簪,細細刮下香粉,露出裡頭薄荷汗子調的巴豆粉來。
一杯冷茶下肚,夜裡就鬧起肚子來,她原來就弱,洩了兩回腿直打顫,還是陳湘寧叫了宮人請太醫來,一劑藥煎好送上來,外頭那些個秀女已經穿戴齊整,預備出門了。
陳湘寧跟一夜沒睡實,眼圈泛紅:「怎麼偏偏這時候病了,好好的賞花會,你等著,我給你折一枝花來。」
葉文心進了宮還是頭一回睡上這樣的安穩覺,餘下的香粉讓她扔進香爐子裡,神不知鬼不覺,太醫還當她是吃了寒物又飲了冷茶,外頭一場雨,把寒意激發了,這才鬧起肚子來,給她開了許多溫補藥物,讓她慢慢將養。
葉文心吃了藥,睡醒的時候正是正午陽光最好的時候,她坐起來眼見著屋裡無人,摸一摸茶盞已經冷了,心裡頭覺著怪異,才剛起身,就聽見南窗邊有說話聲,竟是個男人聲音。
這會兒一宮人都去太液池邊賞花去了,何況宮闈之中哪裡來的男人,這些日子宮人太監倒是常見的,闔宮連個侍衛都無,離得這麼近,哪裡來的男人呢?
間壁就是紀子悅的住處,葉文心披了衣裳挨到窗邊,斷斷續續聽見兩句,目光往外頭一掃,宮院裡竟無人了,連個掃灑聽差的宮人都瞧不見。
葉文心蹙了眉頭,才要叫人,南邊動靜一大,聽著似是燈架子落地,她才要出聲,就看見宮門口有小太監探頭,到底還是縮了回去。
院中看著一株海棠花,花朵兒開了滿枝,外粉裡白,瑩瑩層疊,葉文心正猶豫,間壁果真出來個男人,不僅出來了,懷裡還抱著紀子悅。
葉文心心裡先猜是太子,跟著再看背影,卻又不是,太子斯文瘦弱,這個光看臂膀就很有力量,斗蓬罩著紀子悅,抱她坐到廊下,兩個人挨著看海棠花樹。
葉文心眼兒往外頭一掃,斷斷續續聽見一句:「旁的都罷了,怎麼連你,他也敢打起主意來!」一句話說得咬牙切齒,葉文心沒來由的一抖,趕緊退回到床邊,還又藏進帳中去。

第146章 召見

葉文心自知不便再聽,光是她在這屋中,聽那些個秀女的閒話,也能知道紀姑娘身上繞著多少樁事了,乾脆又轉回來,也不要什麼熱茶了,含了一口冷茶,含到有了熱氣,這才嚥下去,拿被子蒙了臉兒,還又睡了過去。
太液池邊的賞花宴,到傍晚才散,去的時候哪一個不是心懷忐忑,回來俱是笑容滿面,一個個都飲了酒,再是有教養規矩的,也依舊是小姑娘,吱吱喳喳的進了屋子,知道葉文心生病沒能去,還特意說了一回。
「鋪了毛氈子,就在花樹底下吃魚膾,還飲了桃花酒,又有人耍雜戲看,皇后娘娘當真是個和藹不過的人,太液池邊花開得真好,風一吹就落得一頭一臉。」
葉文心醒了才想起院中曾經來人,心裡猜測著是睿王,紀子悅不曾大喊,那這兩個就是早有了默契的,只不知道為甚聖人皇后不替他們指婚,這兩個竟還要趁著無人私下相會。
她自然不會多說,陳湘寧卻面色微紅,說繞著太液池轉了一圈,放下柵欄游鴨子,扔得花枝打過去,還有拋綵球的,打雙陸的,一玩鬧起來便把初選都忘了。
葉文心奇一聲:「皇后娘娘沒去?」
「到用午膳的時候才來的,說極喜歡宮裡這樣熱鬧,到端陽節的時候還要賽龍舟呢。」一選要選上三個月,也確是要等到端陽節的。
陳湘寧解了衣裳,又問她在屋中如何,葉文心輕笑一聲:「我還能怎麼,吃了藥就是昏睡,又沒胃口,連粥都吃不下去,這會兒倒覺得肚裡有些饑了。」
使銀子打發宮人去舀了一碗桃花粥來,宮人得了五兩銀子,立時就辦了一匣子吃食,除開桃花粥,還把御膳裡頭專做的菜也取了些來。
鼠麴餅團盛在小碟子裡頭,御膳坊做的醬瓜脯玉蘭心,那小宮人還笑:「今兒還有炸玉蘭片的,只是不知姑娘能不能吃,這才沒敢拿了來。」
葉文心衝她點頭笑一笑,小宮人還問一聲:「姑娘睡得實,我進來幾回姑娘都沒醒,中午那頓的藥也不曾吃,等會子我煎了送來。」
陳湘寧蹙了眉頭:「自然是吃藥要緊的,也該叫醒她,喝了再藥再睡也是一樣。」
那會兒宮室裡哪裡敢呆人,不說宮人太監,若不是葉文心喝了藥昏睡,只怕也要被請出去的,小宮人低頭應了,還又退了出去。
陳湘寧看著她吃了粥,扶她躺到床上去:「這才一日,我看姐姐面頰都凹進去了,可得好好養活著才是。」那一碟子鼠麴餅團是冷食,也就是擺著看的,取出來放到一邊,看葉文心精神不錯,同她說話。
「姐姐若能去看看就好了,一片都是紅雲,落花香滿衣呢。」陳湘寧說了要替她折一支花來,果然折了一支,插到小瓶裡,擺在她床前。
葉文心看著那枝花,輕笑一聲:「你們可斗風箏了?」
陳湘寧帶回來一隻蝴蝶風箏,掛在床前:「斗了,我還贏了綵頭呢。」是一隻金環,擼起袖子來給葉文心看了:「太子殿下也在城樓上放風箏,放了一長串逗皇后娘娘高興,我們便玩些小的,也容易放。」
太子去了,睿王不曾去,那在這殿中的果然是他了,葉文心也不明白都這般行事了,何以還不賜婚,同陳湘寧說得兩句話,人便懨懨的沒了精神,躺下去又是一場好睡,前頭嬤嬤開課,這些個姑娘們也得去聽上半日,院子裡頭一空,她才攏了衣裳往窗邊坐下,就有個宮人進來。
葉文心打眼一瞧便知是有品階的宮人姑姑,才要站起來,那位姑姑笑著上前攔了她:「葉姑娘可大安了?」
葉文心只看模樣便是病還未好的樣子,可聽這口吻,卻是不好也得好,葉文心不曾接口,只拿袖子掩住口,露出病容來。
那姑姑先只看了側面,待走到眼前來了,看她的容貌面露驚愕,立時就變了主意:「聽說姑娘病了,皇后娘娘差了我來瞧,既還未好,便好好將養著,我叫人送奶碗子來。」
葉文心知道了她的來處,卻不知她是因何而來,覺得詫異,只不好多話,謝過了她,還又躺到床上去。
再隔上兩日,她腹洩全好了,那位朱衣姑姑又來一回,這一回便是請了葉文心往坤寧宮去:「姑娘身子才好,打西六宮,往東六宮這一路,娘娘特許了,坐個步攆。」
葉文心再不經事,知道步攆坐不得,連忙推讓,朱衣看她謹慎,笑一笑道:「別讓娘娘久等,坐攆總得快些。」
宮裡輪著能坐攆的,都是主位上的,既無妃,那挨著手指頭數一回,也就只有六個人了,葉文心還是一臉的惶恐,朱衣笑了:「便是侯夫人幾位進宮,也是一樣坐攆的,娘娘特意賜的,姑娘可別拂了娘娘的好好意。」
葉文心坐在攆上手腳發涼,她不明白已經躲了過去,怎麼還能讓皇后召見她,心裡七上八下,臉色泛白,看著就似身子未好,等到了坤寧宮,朱衣一把搭了手扶她下來:「可是罪過了,沒成想姑娘不經風,該給披個斗蓬才是。」
葉文心搖搖頭,小太監已經通報進去,葉文心此時後背都浸出汗來,這位皇后是天下女子的楷模,出了《語錄》不說,還有《女誡》六則,都說她如何溫柔如何恭順,可葉文心站在門前,卻還是腿肚子打抖,邁不開步去。
真個到了坤寧宮,才能知道這宮牆掩住了多少繁華,葉文心連眼都不敢抬,盯著裙角上繡的如意紋,這一身青碧色的衣裳,還是朱衣替她挑的,頭上三兩朵珠花,打扮得極是素淨,葉文心便知這位皇后娘娘是喜愛素雅的人。
她那一箱子衣裳裡頭得虧只有這麼一件素色的,往裡頭去見了禮,便聽見一管聲音透著慈和傳出來:「叫她上前來罷。」
葉文心只得又上前去,一個坐著一個跪著,上頭一聲「抬起頭來」,葉文心出了一層汗,頭顱好似千金重,卻不得不抬起來。
頭雖抬起來了,眼睛卻不敢往上頭看,殿裡一時無聲,許久才聽見皇后娘娘歎出一口氣來:「扶她坐罷,身子不好,就別久跪了。」
朱衣扶著葉文心,宮人過來設了座兒,退下去還看了葉文心一眼,不明白她怎麼得了皇后娘娘的眼,朱衣心裡頭清楚,這位葉家姑娘,倒似原先二姑娘年輕時候的模樣兒,若不是這樣,光是那一件事,只怕就沒這好的聲氣了。
坤寧宮裡才還許多人,沒一會兒就退了個乾淨,葉文心心頭打鼓,怎麼也不明白皇后請了她來作甚,怯怯抬了眼兒看過去,只見著一段盤金繡銀的裙裾。
等皇后再開口的時候,話便不那麼軟和了:「三月三那日,你在屋裡頭養病,可聽見什麼旁的動靜了。」
竟是連說辭都不想,就這麼直通通的問了出來,葉文心一時怔住了,眨眨眼兒:「有,什麼動靜?」
若還是才來金陵的那個葉文心必然是瞞不住的,可她在馮嬤嬤跟前作戲做得久了,這一點無師自通,知道此時否認是無用的,越是說沒聽見,就越是聽見了。
皇后看她一眼,見她只坐了半個凳子,聽見問話在椅子上頭都坐不安穩,抬手捂了襟口,十分害怕的模樣,一雙眼睛盈盈如水,立時就心軟了。
不自覺便放軟了語氣,看了一眼朱衣,朱衣親自送了奶碗子上去:「姑娘喝一碗罷,這個時節裡,也就只有這兒還有□□吃了。」
天一熱外頭就不供了,也就皇后宮裡還藏著,因著聖人愛這一口,擱在冰窖裡,一直藏到秋日裡有新的供上。
葉文心應得一聲,先鬆一口氣,不是衝著她來的,是衝著睿王紀子悅來的,既無她的事兒,只要咬死了沒聽見什麼動靜,這一關就算過了。
雖過了關,也一樣打亂了她的計劃,她原來是想著,進宮這幾個月,最好是不要見著貴人,那一封信裡既然說了她能得著喜歡,不見面總是保險的。
葉文心低頭捧了奶碗子,吃起東西來,看著更相似了,皇后娘娘不住看了她,把她看得窘迫,這才收回了目光:「你跟我妹妹年輕的時候,生得很像。」
葉文心一時怔住了,屏住氣道:「可是顏大家?」
皇后娘娘聽了這一句笑起來:「顏大家?」身子往後一靠,頭上那朝陽九鳳的花釵步搖發出珠玉輕響:「外頭如今都這樣叫她了?」
葉文心不再開口,她從沒聽人說過她生得像顏明芃,心裡忽的一陣惶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得低頭一口一口吃點心。
皇后也許久沒有再說話,這個妹妹年少時候就任性,這許多年,任性的毛病還改不脫,叫父母常年擔憂,又得非興女學,雖沒人敢在她跟前說,母親卻是多年改不了的性子,回回提到總要哭一回,歎一歎這個二女兒連累了大女兒。
葉文心不敢搭腔,坐著吃了奶碗子,皇后還又派人送了她回去,既沒見著,也就不必再問,撐了頭長長歎出一口氣來,朱衣臥雪兩個替她揉了額角:「娘娘不必憂神,底下人再不敢鬧出這樣的事來。」
「他還有什麼不敢的!他是要翻天了。」這麼一句露出來,朱衣臥雪兩個彼此對望一眼,知道這事兒已成定局,太子是更得心些,可睿王下手快,何況紀家姑娘分明就是屬意於睿王的。
葉文心回去的時候已經散了課,她坐著攆回來瞞不過人去,眼風從她進了壽昌宮便沒停過,陳湘寧想說什麼,卻是紀子悅先攔了她:「往我屋裡坐一坐,我這兒有新送來的桃花糕。」

第147章 降真

葉文心眉目一動,知道紀子悅尋她是為著什麼,點頭應了,落在別個眼裡,便是這兩個清高的都清高到一處去了,竟連看都沒看陳家的一眼,相互打個眼鋒,心裡哧笑。
葉文心卻回頭看了陳湘寧一眼,衝她點點頭,陳湘寧心裡好受了些,還又回屋裡去,再不理會這些人的眉眼官司。
紀子悅的屋子,葉文心從沒進來過,才剛邁步進來,還沒抬眼去看屋裡的陳設,鼻間就先嗅到一段降真香,她們來此,一飲一食俱是宮中供給,屋子裡的香料也是,除了熏熏屋子少些濕汽,哪裡用過這樣的香。
既沒什麼說頭,便先讚一聲:「好一味香,引鶴降,醮星辰,萬里無一了。」她甫一說完,就見紀子悅笑一笑:「我自來不愛點香的,我娘也是一樣的脾氣,屋裡擺些鮮果花枝便比什麼都更強些,只宮人進來點了,我總不能不要,不然下一回,還不定換了什麼來。」
她笑盈盈說著,請葉文心坐到桌邊,自有小宮人送了茶上來,除了三清茶桃花糕還有一盆新櫻桃,葉文心在家時,這一盆子櫻桃也不足為奇,才進了三月就有這樣的鮮果,怕是貢物,一顆顆紅紅白白的擺在瑪瑙碟子裡,光是看都賞心悅目。
葉文心這兩天鬧肚子,這些便不能吃,紀子悅開口吩咐了:「去取一盞杏仁茶來,說是我要的。」說是她要的,御膳坊自然辦了來。
她不說話,葉文心也不開口,顧左右而言它,問道:「你身上風寒可好些了,這些個冷的也不能多用,積下了寒氣,到大暑天兒還消不掉呢。」
紀子悅微微一笑:「這個不過圖個好看,屋裡一點活氣也沒有,擺這麼一碟子也不是為著吃的。」兩個把話說一回,再無旁的好說了,紀子悅忽的蹙了眉頭,吁出一口氣來:「娘娘叫了你去,是問什麼?」
果然問了,葉文心也如實答她:「娘娘問我,生病的時候可聽見什麼動靜,我喝了藥,昏睡一日,到前頭散了宴才醒轉來,哪能聽見什麼動靜。」
紀子悅一聽,卻沒鬆一口氣,反而咬了唇,神思不屬的模樣,葉文心一想便知她難在何處,若是當了太子妃,一家子官位到了頭,若是當了藩王妃,調離京城還算好的,不知她對誰更有情宜些,但這兩個選,也得選睿王。
別個是削尖了腦袋也想要進宮,自家是恨不得能遁逃,到了紀子悅這兒,卻是兩位都屬意於她,葉文心鬆一口氣,面色都輕快起來,若是早知道太子有這個決心,哪裡還用吃什麼巴豆,當著紀子悅,強忍住了歡喜的神色,心底卻恨不得大笑三聲。
父親怕是叫人給騙了,一葉障目,只當他是再能幹不過的人,竟也會被個關鈔太監給騙了去,別個不過求財,他卻傷人至此,心裡想一回,又何喜之有,先還喜動顏色,跟著又淒然起來。
紀子悅也是一味想著自家的心事,父母放不下,可這個一道長大的表哥也放不下,身在兩難,還摸不清楚一向疼愛她的皇后姨母是個什麼章程,難道還真把她許給太子不成?
太子跟她也是一道長大的,可論情宜,自覺從未有過,自來看她便似家中小妹,怎麼忽的改了心思,竟要娶她了!
兩個愁眉對著苦臉,彼此抬眼對望,倒有些情義相通,一聲笑過,捏了塊桃花糕子吃起來,葉文心到底比她鬆快些,只要落選了,父親也就沒有指望了,若是能留在金陵,再把母親接來,讓他去當官兒,她們一家子就在金陵過活。
越是想越是高興,倒有些苦中作樂的意味,家裡老宅若是不得住,還能住到莊頭上去,後頭就挨著田地,娘若是有了力氣還能走動走動,開一塊花田,她也想試試種種瓜果菜蔬,讀了幾百回的田間樂,當真動手碰一碰濕泥也是高興的。
葉文心的心思早已經飛了出去,可紀子悅卻還困在籠中,心裡愁苦的恨不得要哭,外頭一天一地的春光,她卻半點也沒心思去賞,按理她同表哥當著人這樣,娘娘也該有了決斷了。
兩個當著人靠在一處,就已經是越了規矩,只要傳揚出去,太子再求也是無用,紀子悅從來都對這個表兄全是敬愛之情,他卻偏偏要橫插一腳,若真是有情也還罷了,可她識得情滋味,哪裡還會錯看,分明就是衝著父親來的。
他都已經是天命所歸的太子了,作甚還要打這個腦筋,便是弟弟們比他強壯,也動不得他,紀子悅心裡惶惶然的害怕,等見著葉文心也是一臉愁容,心頭一動:「你是不是,不想選秀?」
葉文心一怔,抬頭看向她,交淺忌言深,這個道理她很明白的,可看著紀子悅的目光,她卻開不了口,低頭道:「外頭天高地廣,宮裡再大,也不能比得三山五嶽。」
紀子悅從不知道她是這樣的人,輕笑道:「你這志向,倒同我二姨母很像,我母親常說,四平八穩活了一輩子,有時也會感歎,這輩子竟沒能四處走走看看。」
葉文心倏地笑了,她的相貌不比紀子悅標緻,可這一笑卻似春花初綻,分明羸弱卻華光萬千:「存這番志向,就要行踐,我必要出去看看走走的。」
「下一回,就是做繡品畫畫了,你畫一幅山川圖送上去,旁人還罷了,皇后娘娘必然知道你的志向。」紀子悅自家解困不及,反替葉文心出了主意,葉文心心頭一動,見紀子悅歎息一聲,衝她點一點頭:「顏大家是娘娘的胞妹,想必你也知道的。」
皇后娘娘對這個妹妹說好自然是好的,可卻自來少提,連在小輩跟前都絕少說到,紀子悅曾聽母親說過,若是真心回護,便該坦然大方,可身在高位,這也是無法可想的事。
兩個竟有些投契,頗有些相惜,紀子悅乾脆留了她下來用飯:「那大鍋飯有什麼吃頭,我這兒有時鮮菜,你等著,我叫人預備去。」
葉文心只當會送來甚個山珍海味,卻都是些家常菜色,柳芽兒拌豆腐,香椿芽兒拌麵筋,才起壇的龍鬚菜和清醬小松菌,俱是素的,配著胭脂稻米粥,一碗下肚身子也暖起來了。
紀子悅知道葉文心是聽見了的,睿王耳力極佳,後頭簾子一動,他就知道了,低聲告訴了她,還道一聲:「倒是個識相的。」見著背影就退到簾後,一動不動整個下午,紀子悅輕輕歎一口氣,若不是這般情狀,兩個倒能深交。
一餐飯食吃盡,兩個人都少有這般好胃口,來收碟子的宮人唸了一聲佛:「這可好了,姑娘再不多吃些,我的皮也叫揭下來了。」
紀子悅嗔她一眼,葉文心猜測這個怕是睿王的人,太子真心求娶,怎麼這上頭反照顧不到?也不再多問點頭謝過她,飲了一杯茶還回屋去。
果然上面尋了由頭來收羅繡件畫品,壽昌宮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再沒人嘻笑,一個個都把功夫花在了做繡件上頭。
葉文心用掉兩個紅封,使小太監辦了顏料來,當真畫了一幅山水,秀女之中琴棋書畫自然都學,光是畫畫的就有好幾個,潑墨山水卻只她一個,餘下都是工筆花鳥,光是展開卷軸,就是精緻富貴的。
來的時候就帶旁的,可這一幅畫葉文心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見的是拓寫,卻能想像卷中溝壑,在屋裡想了一夜,第二日一筆不落的畫了出來,陳湘寧手裡捏著繡件,不錯眼的看著她,再看看自家手上的仙鶴報壽,紅了臉兒。
葉文心這幅畫送上去,不獨皇后看了,連聖人也看了,她學了這麼多年的顏大家,還真有幾分相似,一展卷皇后便怔忡了,問明白竟是葉文心畫的,微微一笑:「造化神奇,不獨人生得像,竟連落筆都像了。」
聖人側眼一看:「這一個,你給些體面,宋老頭子來求,想給孫子求一個有才氣的孫媳婦兒,旁的你且看著辦罷。」
這一對父母,都正為著兒子的婚事在發愁:「默存是我肱骨之臣,若為兒女婚事,反累及了他,那這樁親事不做也罷。」
聖人自來是喜歡睿王的,這個兒子是三個兒子裡頭最像他的,太子不必說,當日為奪大位,雖百般顧及,到底還是累得妻兒身子孱弱,明蓁養了幾年慢慢調理過來,太子卻是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多少名貴的藥物吃著,也還調養不好,眼看就要走了老路了,便讓他寄名到張老仙人的名下當個弟子,這才保住了姓命,卻沒成想,他這一回求的竟是紀子悅。
聖人倒不至於就把怒氣發小姑娘的身上,心裡卻對太子著實不滿意,二兒子是情之所至,他又是什麼,天下難道還有誰能動他的位子不成。
皇后看著還正是富貴雍容,保養得宜瞧著不過三十來歲的年紀,可聖人已經顯出老態來,此時一歎越發顯得疲倦,皇后拉了他的手:「他身子不好,打小心裡想的就多些,你忘了,剛生恪兒的時候,連抱都不許我多抱他,挨著一刻就要吃味。」
聖人看著妻子,反握住她的手,小時候自然是天真可愛的,但要為君,怎麼能夠,卻又不忍苛責妻子,便是連他都當這個兒子大約是養不活的,一意培養起了二兒子,哪知道會在他心裡種下這麼一根刺。
「你慢慢告訴他,我對他說,他只當是我訓斥他,心裡更不好受,若不成,就叫阿霽來,他聽他姐姐的話。」聖人又歎一聲,早朝午朝過了,還有晚朝,這一日卻揮揮手:「傳下話去,叫外頭等著的不必等了,今兒不開晚朝了。」
秀女們送上來的東西,也各有分賞下去,紀子悅的不必說,陳湘寧的繡件兒也得著一對兒金環,餘下的各有賞賜,只有葉文心落到最後。
這些個姑娘們或多或少都有些刺探的意味,哪一個成妃哪一個為嬪,都不知道這好事兒落在誰的頭上。
正當葉文心受了奚落時,送賞來的汪大監笑一聲:「葉姑娘,葉姑娘這一份,是娘娘自家的私藏。」說著當著人展開來,正是她臨摹的那幅山水長卷真跡,想不到竟藏於宮中。
汪大監笑一聲:「娘娘說了,神韻已經學了七成,難得難得,往後多走多看,自然能青出於藍。」
葉文心自知過了關,跪得誠心實意,雙手過頭接過了卷軸一聲謝恩,差點兒顫抖,抱了畫卷,抬眼看一看紀子悅,衝她微微點頭。

第148章 紅白

宋老太太的壽辰在三月下旬,府裡卻是早早就忙亂起來,這會兒花開得正好好,若是冬日裡少不得在樹上結綵,這會兒只前後都掛起紅燈籠來,門前就掛了兩盞,一看就是府上有喜事的。
葉氏那個更是天天不斷了人,春燕繁杏兩個忙得腳不沾地,管事婆子進進去去沒個停的辦一場壽宴,院子裡要開上十桌,開了水閣聽戲,男席女席分開,一張張單子送上去,除了挑菜色,還得挑器具。
石桂得閒無事,常往正院裡去,葉文心也不知道成事沒有,心裡替她祝禱,卻還是得做兩手準備,萬一不成,她要贖身還得在葉氏這兒想法子。
葉氏卻是半點也不憂心,老太太跟她露了口風,這事兒就是已經成了,葉氏松出山一口氣來,雖不知這一對兒到底好不好,總歸是求仁得仁了。
這話卻不能先漏出去,免得旁人猜測著葉文心在宋家時便與宋蔭堂有了什麼牽扯,兩邊臉上都不好看,等人回來了,再請了媒人上門去,哥哥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
春燕都不知道,石桂更無從得知了,她時時往正院裡來,春燕便也叫她幫著跑跑腿兒,院子裡頭來往的多了,還碰見過宋勉,他是秀才,春闈是輪不上,數著日子還有半年,越發讀書用功起來,石桂這才想著,倒沒把肉乾也給他一包,他出去讀書的時候,也能墊墊肚皮。
可宋勉回回都是行色匆匆,稍一停留就又走了,石桂幾回沒能說上話,乾脆在春燕叫她傳事的時候,把一包肉乾送到至樂齋去。
怕他不吃,還特意留了名,寫上幾個字,說是謝禮,那書僮是識得字的,不意她一個丫頭竟也識字,看著上頭沒甚緊要的,就讓她留下,回來捧了布包兒給宋蔭堂看:「了不得,咱們院子裡頭竟還有識字的丫頭了。」
石桂跟著葉文心學字,學的自是她最拿手的簪花小楷,一張紙條兒裁剪得一指寬,細條條寫上字,拿起來一看,寫得竟很不差。
宋勉小時紙張難得,學裡先還發紙,再後來變作了糊窗用的,再跟著,就連紙也不發了,他在沙地上練,到底不如在紙上練得好,這一筆寫得便不好看。
宋老太爺教他讀書,頭一樣分派的就是讓他日日習字五十張,宋勉天天不綴,字這才好看了,老太爺好容易點了頭,說如今這一筆總算能看,這樣下場,字總不會扎人眼了。
宋勉當時臉漲得通紅,老太爺讓他寫五十張,他就寫一百張,先用淡墨寫了,再用濃墨,一張紙恨不得當兩張用,就這麼練了半年,石桂至多也就練了半年,竟也能寫成這樣,沒成想這麼一個小丫頭竟也寫得好,想著她讀書是葉文心教導的,丫頭都寫得這樣好好,也不知道葉文心的字寫得什麼模樣了。
看了一回字,才又拆開布包,把那帶著蜜味的肉脯咬上一口,烘得又薄又脆,他一向是帶了乾糧去鬧市讀書的,一個實心饅頭吃一頓,有些肉脯正好當菜。想著下回謝她,又把那張紙條當作激勵,夾在書裡。
幽篁裡的丫頭閒得骨頭都生銹了,見天的折騰著吃食,石桂除開練字,也常往各院裡走動,走動的多了,聽來的閒言碎語也跟著多起來,三月節的時候回去過節,鄭婆子就給她灌了一耳朵。
石桂這才知道趙家來人竟是要跟二姑娘說親事的,鄭婆子喝著桃花酒,一張起皺的臉也叫酒意熏開來,嘖了嘴兒道:「二姑娘這是交了好運了,老太太開了口,東西就少不了她的,嫁回娘家去,又要強了這麼一輩子,還不知道要怎麼發嫁妝財呢。」
沒了葡萄給她湊趣,她倒覺著有些沒味兒,石桂替她添了酒,鄭婆子吃了一杯又吃一杯,吃得醉了,舌頭就沒閒的時候,她自來只看眼前小利,眼見著余容嫁得好了,又悔起沒把葡萄安在余容的院子裡頭。
石桂聽她越說越不像,恨不得把老太太家裡那點子事兒都抖出來,心裡覺得好笑,她也不過是聽來的,說得卻似親眼見著一般,甚個趙家祖上八輩兒也是窮苦人家,挖了口甜水井一萬個了不得了,這趙家姑娘就是甜水裡泡大的姑娘,嫁進宋家的時候哪一個不知道。
石桂扶了她躺到炕上去,鄭婆子不住打鼾,渾身都是酒氣,石桂也不給她醒酒,回了屋子就見葡萄懶洋洋懶著,給她端來的菜半點沒吃。
「這是怎麼了?我給你下碗麵去?」石桂才說完,葡萄就搖搖頭:「我吃不下。」面上一陣陣的白,捂著肚皮,手腳還發涼。
石桂一看皺了眉頭:「你可是來紅了?」
丫頭來紅最煩惱,還得當差,又不能歇下,得臉的也不能躺上五六日不動彈,下人還拿喬,至多也就喝上幾碗紅糖水,歇過前兩日,還回去當差。
葡萄點點頭,石桂蹙了眉頭點點她:「你呀你,怎不早說,我早就給煮了紅糖水來,等著吧。」說著出了門升爐子切姜。
開了爐子家裡卻沒紅糖,往間壁借了一包來,想著她半點沒吃什麼,往紅糖裡頭打了個水蛋,送到葡萄床前,讓她趁熱吃著,葡萄一氣兒喝了半碗,這才覺著小肚子裡有了絲熱氣兒。
她十三歲了,可在錢姨娘的院子裡頭,來紅卻不算好事兒,松節還在的時候說過,說因著主子不乾淨,底下這些丫頭看在老爺眼裡就越發賤了,那會兒她不懂是甚個意思,如今卻漸漸懂了。
木香的家人已經求了葉氏,要把木香求出去發嫁,木香自來是個潑辣的,葡萄就眼見過老爺藉著喫茶要摸她的手,木香一時「失手」把一盞茶全潑在老爺的袍子上,得虧得天冷衣裳厚,若不然,木香姐姐還不知要怎麼受罰。
這些個錢姨娘都瞧在眼裡,卻只是不作聲,葡萄那會兒還當錢姨娘是個頂好不過的主子,人又和藹,給賞錢又大方,等見了松節的事才知道,錢姨娘根本沒拿她們當一回子事。
指縫裡頭漏出來些,儘夠給她們吃的,遭了災遭了難,她卻是絕不會伸手的,石桂眼看著葡萄神色黯淡下來,咬著唇兒替她想法子:「若不然你也報病,木香一走,你年紀雖不夠,可也保不準,錢姨娘想要個親近的人當差呢。」
若是出來了,就算是病養好了再進院子,也還是回錢姨娘那兒當差,也沒別的地方能要她,除非是錢姨娘自個兒不要她的,可看著情狀,再不能夠。
葡萄淌了淚:「我可沒法子了,你不知道……」不知道什麼,她卻不敢說了,葡萄十三歲多,胸前已經微微隆起,腰肢也漸漸苗條,臉蛋一尖,還真有幾分姿色,比著松節相貌更好,宋望海是個葷素不忌的,錢姨娘又萬事不管,她便是再想著富貴,也看明白了,便是得寵如錢姨娘,又有什麼趣味?
她雖不說,石桂卻也懂了,一把摟住了葡萄,胸口起伏不定,恨得捶了炕沿,但凡有些能為,這事兒說辦也就辦了,偏偏她們兩個都是二等丫頭,主子家跟半點不足看的,再有想頭,也無人肯幫。
葡萄握了她的手:「我也知道沒法子的。」說著又落淚,石桂上回已經對春燕說了,春燕卻久久沒有動靜,若是這條路都走不通,要靠她們自個兒來辦,又得怎麼才能辦得成?
石桂替葡萄去遠翠閣裡告了三天假,木香皺了眉頭,輕聲一歎:「這可怎麼好,原來就少人,說是春日裡補上來,到這會兒還沒補,她再一病,更沒人了。」
石桂只得賠笑:「她倒是想來,可她病著,煎著藥正吃著,怕病氣過給小少爺,這才不敢來的,使了我來跟姐姐告假。」
木香點點頭:「知道了,我明兒就去催催管事婆子,怎麼這會兒了,還沒人補上來。」沒人補上來,可不就是因著沒人肯進錢姨娘的院子,下人間有甚事是瞞得住的,死一個松節,便是原來有這個想頭,也不敢了,何況這個小少爺也沒能得著老太爺老太太的青眼。
石桂告辭回去,在木樨香徑遇上了宋勉,宋勉雖在讀書,眼睛卻不住四顧,看見石桂笑一聲,衝她招招手:「你來。」
石桂不明所以,真個走過去,卻是宋勉送了她一隻巴掌大的小風箏:「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我看外頭賣的都是些蝴蝶雀鳥,就照著買了一隻。」
「怎麼好讓堂少爺破費。」石桂知道這是還禮,宋勉自來不白收她的東西,除了風箏,還給了她一本字帖:「我看你的字寫得好,想著這個能用得上。」
這比得了風箏還讓她高興,翻開一看,立時笑了:「我是只會寫小字兒,大字沒力道,寫不出氣勢來,多謝堂少爺了。」
沒嘲弄她丫頭識字不自量力,便是個值得交往的人了,石桂心道果然沒看錯了他,越發衝他笑起來,宋勉耳廊泛紅,少年人有些害羞,雖告訴自己是心底無私天地寬,也依舊怕落了人眼,匆匆一掃,見無人這才鬆一口氣。
石桂同他告辭:「下回我寫了字,拿給堂少爺看看,表姑娘進了宮,就無人指點我了。」看見宋勉答應了,這才回轉去。
到了三月末,宋老太太壽辰前幾日,老太爺回來滿面寒霜,把葉氏叫到跟前來:「你預備些白事禮送回揚州去罷,你嫂子沒了。」
葉氏一時晃了神,宋老太爺長長歎出一口氣:「怕是二月末就沒了,你哥哥瞞著不發喪,叫人參了,這會兒申斥的折子已經快馬發下去了。」
葉氏只覺得一陣天眩地轉,她早早已經送了信回去,告訴嫂嫂這事兒解了,宋老太爺肯出手相幫,再不會進宮填那私鹽庫的窟窿,哪知道嫂嫂連喜報都沒接著,人就這麼沒了。

第149章 孤鳥

葉氏回去便躺倒了,她一病,宋老太太的壽辰差點兒就辦不起來,還是趙三太太果斷,立時接手過去,又旁敲側擊著讓宋家的姑娘出來幫手:「也有年紀了,可不得學些管家事兒,往後才好當家作主。」
余容澤芝是自願替葉氏分憂的,澤芝年小,就往葉氏跟前侍疾去,余容雖沒理過家事,也跟在趙三太太跟前一併學著怎麼迎客接禮單子。
余容人靦腆,宋老太太便派了個婆子調到她身邊去,讓她幫襯著余容,有不到處提點一二句,不讓余容在趙家太太跟前丟了宋家的臉。
便是老太太不派人,高昇家的也跟前,葉氏一病,她跟前管事自然要頂上,若是叫趙三太太看了笑話,除了丟宋家的臉,也還丟葉氏的臉面,讓人指謫她這個嫡母沒有好好教導,才讓女兒出紕漏。
葉氏生病的消息比沈氏去世還更早送到幽篁裡去,玉絮正在吩咐丫頭們守好門戶,別給姑太太添亂,沈氏病逝的信兒才送進了幽篁裡來。
馮嬤嬤那兒的小丫頭採桑一路奔進院門來,急得眼兒通紅,玉絮既是一等的丫頭,便端了架子訓斥她:「你怎麼辦的差事,有甚事這樣急,外頭正亂著呢,衝撞了什麼可怎辦?」
府房裡頭抬著撒金屏風當隔扇,還有些金碗玉杯,砸了哪個便能賠得出也不好看,玉絮話音才落,採桑便喘氣道:「太太沒了。」
玉絮一怔,六出已經訓斥出聲:「你這個丫頭要死了,好端端的報什麼喪。」跟著才瞧見,採桑的腰間已經紮了白腰帶,只外頭還裹了一層,因著客居,不便衝撞了主人家的喜事。
玉絮回過神來紅了眼圈,跟六出素塵兩個對望一眼:「這是怎麼說的,不是前一向還來信了。」葉文心進宮之前確是收了信件的,接著的時候歡天喜地,石桂卻知她連看都沒看,已經知道是作假,又何必去看這一封假書信。
採桑自然是知道二月裡太太就沒了,密不發喪就是為著選秀之後再報,那會兒旨意已經下了,好歹都是皇家人了,守上一年再嫁也沒甚說頭,何況本來選定了就得宮裡指派嬤嬤教導禮儀,再預備嫁妝,再是緊趕慢趕也得一年光景。
這話不好說,這些個丫頭也猜不著,石桂心裡頭卻是明鏡一般,緊咬了牙關才能不顫抖,葉家可真是瘋魔了,為著個不知能不能到手的位子,竟連不發喪這樣的事都辦了出來,葉文心只猜測著母親拒不寫信,這才造假送來,哪裡知道沈氏早就已經撒手人寰。
玉絮一怔之下,立時回過神來,一個個趕緊去了簪環,採桑又道:「馮嬤嬤說了,趕緊收拾東西,先回老宅,旁的再理論。」
身上既有孝,那就不便再客居宋府了,何況還逢著老太太的大壽,玉絮一面吩咐丫頭把衣裳都換下來,換上素色,再把首飾都給摘了去,又叫人趕緊開箱子,把能收拾的都收拾進去。
石桂惶然立在院中,她跟九月兩個都還是宋家人,葉文心既不曾討要她,她此時便成了尷尬人,既不能跟著走,留下來也不安心。
可這會兒再沒人能顧到她了,玉絮領著幾個丫頭打包東西,身上有孝還選什麼秀,想必不日就要出來,啟程回揚州。
石桂還在發怔,玉絮已經衝她招手:「你趕緊著罷,把那冊子拿出來,一樣樣對了帳,收到箱子裡去。」
石桂應得一聲,葉文心人是進宮了,屋裡頭的東西卻沒動,一樣樣歸置好了,擺件還得包上軟綢,幾個丫頭七手八腳,東西雖多人卻不亂,沒一會兒多寶格上擺的東西就已經清空了。
床帳被褥一樣樣都捲起來,香爐子使了婆子抬出去裝進箱裡,來的時候鋪設了這許多天,走的時候竟沒一刻就收拾得乾乾淨淨,採桑還不住來催:「東西已經抬上了車,玉絮姐姐快些罷。」
玉絮看一看石桂欲言又止,到底歎了一聲:「你等著罷,姑娘出來我定跟她說的。」再沒有讓宋家的丫頭給葉家的太太帶孝的道理,一個個丫頭們的包袱東西還理了好些時候,石桂就在院裡頭看著,簾子也捲了起來,屋裡頭一時空了,連院子裡頭靜悄悄的,只餘下她跟九月兩個人。
六出素塵幾個帶不走的東西全留給了石桂,六出還送了一小罐頭茶葉給她,紅了眼圈兒:「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了,姑娘是你的師傅,我也是你的師傅,你且得記著,我教你烹茶。」
石桂心裡本就不好受,才剛還熱熱鬧鬧一屋子,還說夜裡要吃春菜,又要燒肉飯,沒一會兒竟全拎了包袱,出了院門往偏門去,走得半點徵兆都無。
她跟九月兩個一路送出去,玉絮幾個叫人避著走,讓過那辦壽辰手上拿著壽字花的丫頭婆子,到了偏門,玉絮拉住石桂,把從手上摘下來的一對兒金鐲子給了石桂:「給你留個念想,便是姑娘也要給你的。我屋子裡那些東西,沒帶走的全給你,妝匣子小鏡子,一套都是齊全的,櫃上的銅鎖也帶著鑰匙,你能來自然好,不能來,也當個念想。」
石桂心裡頭明白,這一走是再不能夠回來了,葉文心這樣看重沈氏,怎麼還會想到旁的,得著信還不知道如何傷心,哪裡還能想起同她的諾言來。
石桂茫然立在門邊,等玉絮六出她們都上了車,車伕趕起車來,快要出巷子口了,石桂才回過神來,往前邁出一步,半隻腳立在門裡,半隻腳邁到門外,眼看著青布車越行越遠,她才長長喘出一口氣來。
九月眼兒一瞥,抿了嘴兒,葉家走了,石桂就再沒人撐腰了,往後也就是跟自個兒一樣看院子,誰也不比誰更得臉,她覷著石桂的臉色,扯一扯她的袖子:「咱們走罷,人都走了。」
她這點心思怎麼瞞得過石桂,眼下卻再沒精力同她糾纏這些,石桂進門沒往幽篁裡去,反往正院去了,九月連聲叫她,石桂衝她擺擺手:「院裡人走了個乾淨,總得告訴春燕姐姐一聲。」
九月便沒想起這茬來,她咬著唇兒看著石桂走遠,人才剛走就急著往正院獻慇勤去了,也不知道怎麼就生了這許多心眼子,扭了身往回去,趕緊去點之桃蕊香幾個留給她的東西。
鴛鴦館裡靜無人聲,丫頭們都在廊下挨著,玉蘭迎春兩個看著藥爐子,還沒邁進門就先聞見一股子藥味。
石桂進來,錦荔睇她一眼:「姐姐們都沒空,你有甚事告訴我罷,我去回。」石桂看她一眼:「不必麻煩姐姐了。」
說著徑直越過她去,錦荔知道石桂是幽篁裡是得寵的丫頭,不得寵也不會回回都跟著葉文心進進出出了,可如今再不一樣,葉文心選秀是再不會選了的,人也得回揚州去,她便是主人跟前一條得寵的巴兒狗,主子走了,也得夾著尾巴過活。
她冷哼一聲,落在淡竹石菊的眼裡,兩個對看一眼,都只收回目光去,石桂尋著了春燕,低聲告訴她:「玉絮姐姐領著人把姑娘屋裡的東西都收拾乾淨了,人已經坐車走了。」
春燕也是一怔,卻知道這是必然的事兒,葉家也不會再留了,說不得過幾日就要回揚州去,葉氏還躺在床上,人昏昏未醒,諸多事務不好料理,春燕也正發愁,這病勢來得急,大夫都說了要慢慢調理。
裡頭澤芝正侍疾,她最是耐性不過,藥的時辰記得牢,不時又拿棉布沾水去潤葉氏的嘴唇,守著葉氏一坐能坐一下午,還得春燕勸了她回去,她這才肯走。
葉氏一向是安康的,不意這回竟生了這麼重的病,春燕說得兩句話,不住往簾子裡頭望,也顧不得再跟石桂多說什麼,拍一拍她:「你先回去,到底怎樣,還得等太太的定奪。」
石桂難掩失望的神色,錦荔見了,等她打身邊過時,便「哧」得笑出了聲兒,石桂斜她一眼,一言不發出了院門,人還沒到幽篁裡呢,就遇上了鄭婆子。
這樣的動靜瞞不過她去,她跌了足扔下圍裙跑過來,好好的葡萄三不五時就病,眼看著要提一等,遲遲都沒動靜,這下子連石桂都差事不保,她怎麼不著急上火,一把拉了她,把她扯到僻靜處:「你這個丫頭,怎麼不趁早打算,若是能長久跟著表姑娘,總還有回來的一天,這下子可好,你往後就守空院子不成?」
石桂心裡一團事,雖知道成功不易,卻沒想到會因著這樁事全然改了個局面,心裡還在猜測著沈氏是怎麼死的,她被禁著不跟女兒通信,說不得最後沒了招,就魚死網破,只要她死了,葉文心也就不能選秀了,雖被葉益清拖到進了宮,也一樣得出來,太子若是著急大婚,哪裡還會等一個葉文心。
她木木呆呆,鄭婆子看著越發氣惱,一把推了她:「你是傻了,看著是個機靈的,怎麼肚裡一點章程都沒有?我可告訴你,要是再難上去了,你那月錢往後還交給我,我好替你再作打算。」
她氣急敗壞,心裡又怨那沈氏是個短命鬼,這樣禍害女兒,眼前富貴都成了空,兒子也不能科舉了,討這麼一場兒女債,當真是個會「操心的」娘。
石桂心裡那把火一下子就給點起來了:「乾娘說得什麼話,我是黃大仙也斷不得人生死,原來表姑娘給一份,如今這一份沒了,乾娘要月錢容易,就趕著這會兒往正院去,跟春燕姐姐要,我看春燕姐姐這會兒心緒好得很,說不準就一併給了乾娘。」
鄭婆子一噎,石桂從沒這麼跟她說過話,便是頂了她,也是軟釘子,這回竟敢硬碰硬,氣得拿手指著她:「好哇,你翅膀還沒硬,就敢登鼻子上臉了,沒挨過打不知道甚叫規矩,你認了了一年了,還沒教過你,今兒就教你個乖,看你下回嘴還硬不硬。」
一巴掌揚起來,石桂且不懼她,仗著身子靈活,轉身就要跑,正撞上了人,抬頭一看卻是宋勉,這才發覺此處正是木樨香徑,宋勉日常讀書的地方。

第150章 臨別

鄭婆子一見著宋勉便知是個少爺,葉氏在用度上絕不會虧待了他,比著宋蔭堂的份例做衣裳,打眼一看衣裳是綢緞的,腰間還掛著荷包三事,看著年紀十五六歲,便知道是個少爺主子。
鄭婆子吃不準是不是趙家來的那一位,真知道是宋勉,她也敢欺生,可來了一個趙士謙,那可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到底不敢造次。
一時不敢下手,又見宋勉皺了眉頭看她,只得賠笑,手指還點一點石桂:「你跑得了初一,也跑不了十五!」說著轉身罵罵咧咧走了。
石桂不意宋勉還有這用處,「撲哧」笑出一聲來,笑盈盈的看了他:「堂少爺還能當護身符用了。」她心知鄭婆子是再不會怕宋勉的,若知道是宋勉,也就說一聲管教乾女兒,卻不敢衝撞姓趙的,覺著好笑,又笑一回。
宋勉卻皺了眉頭:「她常常這樣打你不成?」
石桂擺擺手:「那哪兒能呢,我又不是個木頭人,她想打我,我還不會跑麼,原來也沒打過我,不過表姑娘要走了,我成了沒處落腳的孤鳥,她這才敢打我的。」
宋勉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皺眉看向石桂:「要麼,你往我這兒來,我……」話已經出了口,才想到自個兒辦不到,宋家這會兒亂成這樣,老太太又要顧著壽辰,又要去看顧兒媳婦,宋蔭堂又還沒放榜,他這會兒說要個丫頭,別個又怎麼想他。
石桂見他神色變幻,也知道他的難處,趕緊開口拒了:「不好麻煩堂少爺,我原是太太院裡頭調出來的,總還有些個姐妹,能替我遞個話,說不準就能把我再調回正院裡去。」
宋勉心裡過意不去,他受了石桂幾次恩惠,一心報償,卻連這樁小事都辦不到,看她說得雲淡風清,他便道:「若是往後她再打你,你躲不過時,就往這兒來,我總在這兒讀書的。」
旁的不能幫,替她擋一擋還是成的,當著主子的面,料得石桂的乾娘也不敢打人,宋勉自覺無力,臉上便顯出點落寞來。
石桂卻滿不在乎,心裡當然是可惜的,近在眼前的回家路,說斷就斷了,可要走一條長的,也不過是更艱難些:「路漫漫其修遠,我不過求索的再長些罷了。」
宋勉一怔,萬沒想到她還能說出這話來,知道她讀書識字,卻不知竟還有這麼一番感悟,宋勉越是臨近考期,越是夜不能寐,若是這一次不過,宋家可能再支持他讀書?連個秀才不中不了,也就不談旁的了。
回鄉一試,可還有回來的時候?越是擔心越是發狠讀書,他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路,一步半步也退不得,心裡每常警醒,出人頭第說得容易,當真行踐起來,竟這麼難。
連宋太傅都說,以他如今的應對,又是宋家的族人,都不必打點,秀才哪有不過的道理,可心裡的害怕卻是沒有來由的,再知道十拿九穩,也怕那一丁點兒的萬一。
此時聽了這麼一句,醍醐灌頂,若是這回不中,他也已經學了這些日子,得了宋太傅的教導,就比全天下許多學子要幸運,能中自然好,不中他也不是甚都沒學到,不過求索的路更長一些罷了。
「你說得很是。」宋勉點了頭,半晌又再點一回,衝著石桂且笑且拱手:「我這就回去,謝你這一句。」古人有一字之師,她這便算是一句之師,宋勉想說,卻沒能開口,半退著轉身走了。
石桂一向知道這個堂少爺讀書讀得有些呆,也不在意他如何,回了幽篁裡,一面理東西,一面替葡萄想辦法,心底卻又煩憂,沈氏病也病了這許久了,可一聽見她人沒了,還是忍不住要替葉文心擔憂。
院子裡原來住著這許多人,小小一方庭院只覺得沒處下腳,人一走立時就空蕩起來,除了石桂九月,就只餘下看門的婆子。
廊上的綵燈籠還掛著,可間間屋子都開了門,裡頭空蕩蕩的半點人氣都沒有了,九月各個屋子逛了一圈,收羅了許多不及帶走或是不要了的東西,六出素塵屋裡頭的香胰子粉珠匣兒,捧在手裡拿回來,往石桂跟前一攤:「這是她們遺下的,想是不要了,你看看要哪個。」
她還拾到一隻耳墜子,銀子打得桃花,收到袖子裡頭,不曾拿出來,石桂搖搖頭,也沒心緒去看那一間間空屋:「你找著的,就給你罷。」
九月自覺好心,原來她心上散漫也就罷了,葉文心時時有賞,春燕那兒還又領著一份月例,如今可不得精打細算,拿回了東西才道:「你乾娘才剛來了,想進屋子的,劉婆子給攔了,說是太太派她看院子,表姑娘才走,若還有甚個東西沒拿,少了她擔待不起。」
石桂心頭一凜,沒想到鄭婆子轉就敢來內院翻她的箱子,若不是之前幽篁裡失竊,劉婆子這個後派上來的,也不會這麼仔細,說不得這些時候的積攢還真被她全拿了去。
石桂摸一摸玉絮才剛給她的一對兒金鐲子,細窄窄的鐲身,嵌了一排米粒大小的珠子,看著又精緻又細巧,這些東西如今更得藏好了。
九月反指了玉絮的屋子:「咱們挪過去罷,她們那兒更敞亮些,又有架子床好睡。」人一走,她先想的就是這個,以後再沒活計,還月月有月錢拿,雖少些,人也清閒,兩個人佔了大屋子,怎麼也比原來好。
石桂猶豫不定,能搬屋子總是好的,這會兒天雖暖和了,屋子裡也還是陰冷的,太陽都照不進來,玉絮那一間不說旁的,開了窗日頭能曬一上午。
九月是想著一人一間,有床有桌有櫃子,石桂想的卻是只要買一把鎖,鄭婆子再不要臉,也不敢砸了院子裡的門鎖,立時應了一聲:「好,你先挑罷。」
九月挑中了瓊瑛的,瓊瑛那一間比玉絮的更靠裡,兩扇窗戶都能開,她挑完才道:「要麼,你睡那一間?」
石桂搖搖頭:「我就住玉絮姐姐那一間罷。」玉絮那間不如瓊瑛的大,東西卻是齊全的,兩個既說定了要搬,也不問別個了,總歸這院子一時無人來住,裡頭又都是乾淨的,石桂抱了鋪蓋,最緊的是那只箱子搬進了新屋。
玉絮走的時候櫃門上的鎖跟鑰匙都沒帶走,還省了她的鎖錢,衣裳理著擺起來,這麼一看,她的東西遠不算多,櫃子裡頭還有一半兒是空的。
兩隻貓兒崽子也只帶走了一隻,臉上有一塊黃斑的不知道縮在什麼地方,這會兒還晃出來,喵喵找著夥伴,石桂歎一口氣,把它攏到了貓籃子裡。
澡盆子也是現成的,倒比瓊瑛那屋子還更好些,九月也就是聽見了玉絮說的話,知道石桂必不肯讓,乾脆挑了大屋。
石桂坐在凳子上,眼睛怔怔望著窗戶外頭的景色,竹爆新芽,冬日裡種的那株紅梅也活了,花雖然落盡了,葉子卻長得肥大,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她心裡一時覺得倦怠,往床上一躺,頭挨著枕頭闔起眼來。
九月卻興興頭頭的跑來跑去,還進了葉文心的屋子,轉了一圈甚都沒有,那一間屋就是針頭線腦也得帶了走,說不準姑娘就要用上,玉絮理得尤其精心,哪坦克還會落下東西來忙了這麼一圈,才想到今兒廚房還沒送飯來,張羅著去廚房拿飯,頭在窗前一探,見石桂這麼個最勤快不過的人竟在蒙頭睡大覺,知道她是鳳凰落了架,差點兒笑出來,也不搭理她,跟劉婆子說一聲,催飯食去了。
石桂一覺睡到日影西斜,她翻身坐起來,靠窗桌上的小籮兒裡頭盤著的貓兒動動耳朵尖,抬起臉來看一看石桂,彷彿也知道這下子沒人疼了,討好的衝著她「喵」了一聲。
石桂坐起來揉揉眼,有許久不曾這樣好睡過了,苦中作樂想著能偷幾天懶也是好的,站起來拍拍臉兒,外頭九月跟劉婆子正在挖竹筍。
春筍是時鮮物,也就幽篁裡生得些,劉婆子看院沒多少日子,油水還沒撈足人就全走光了,餘下她跟兩個小丫頭子,且不得撈些甚回去,這東西油燜過後最是下飯。
石桂理了衣裳出來,九月抬頭衝她笑一笑:「看你睡得熟,也沒叫你,你看看,生了這許多了,咱們正好吃個鮮物。」
葉文心不在,丫頭們做了許多風雞風鴨臘肉,這會兒還沒吃完,餘下來的夠她們幾個吃許久了,石桂才還灰心喪氣,忽的想起那會兒才來宋家,別苑裡甚東西都無,一針一線都靠著自個兒掙出來,是靠著賣筍,一天十來文的攢,才有了如今這模樣,把裙子一捲起來別到腰上:「我看看,可還有嫩的沒有。」
這一片筍好生到四月裡,這一個月都不愁吃了,夜裡就拿爐子燜飯,先鋪一層米再鋪一層筍片,頂上臘肉切得一片片,等蒸起來臘肉裡的油浸下去,滿院子都是香味。
廚房忙成這樣,午間不過給了一把麵條幾顆菜,讓她們自個兒下面吃,原來葉家人在,那是客人,冷落了哪一頭都不成,如今都是自家人了,還是兩個丫頭片子,更沒甚個說頭。
石桂覺得肚裡餓,還要找點心,九月歎一聲:「哪裡還有點心,就等著飯罷,我看吃著也挺好。」怪道鄭婆子才剛就必翻臉了,原來是想好了石桂總有求她的一天,石桂的強脾氣偏偏這個時候上來了。
平日裡也不是沒餵她,她耳朵上的銀燈籠,身上穿的布料子,哪一樣不是她拿回去的,年裡因著跟去葉家,還把一半的賞錢給了,盤炕又不曾花銷鄭婆子的錢,不過才剛落了單,就恨不得敲骨吸髓了。
越是這樣越不能服軟,石桂也不是沒過過苦日子的,真個硬氣著不去找鄭婆子,鄭婆子忍了她幾回,這一回也不再忍,葡萄去的時候還指桑罵槐:「真個當自個兒飛上枝頭了,有她好果子吃!」
葡萄還想來勸,石桂握了她的手:「當著人就要打我,她既翻了臉,也別翻回來!」事事要忍樁樁要讓,還不如就硬氣一回了。
玉絮她們走了兩日,葉氏還沒好上些,馮嬤嬤便帶了人來,特意告罪一聲,說是回鄉奔喪去,這會兒已經急著要上船了,再也沒有來時那付笑面孔,又是巴結又是討好,葉氏拿眼兒刮了她,派了身邊得力的婆子一道跟著。
事兒來得太急了,宋老太爺宋老太太是怎麼個想頭且還不知,親事自然就往後壓了,石桂聽說來了人,一直等著,六出果然跟在裡頭,拿了一大包的東西,尋著她就往她手上一塞:「姑娘哭得暈死過去,叫人抬著上船的,醒轉來讓我收羅了一包東西,是給你的,俱是些書冊,說甚個自有黃金屋,讓你拿著,她不會忘了你。」

第151章 饋贈

六出滿面惶然,不過才走了兩日,人看著竟瘦了許多,石桂才想拉了她說幾句話,那頭人便催著她走,六出身上已經全穿了素,連宋家的門都沒進。
馮嬤嬤若不是積年的婆子也不敢托大上門來,兩個告辭走了,趕著去碼頭坐船,六出掀了簾兒同石桂揮手,馮嬤嬤卻連看都沒看石桂一眼,再得用也不過是個丫頭,扔了也就扔了。
石桂手裡拎了這麼一大包的東西,那小廝還起意要看一看,只見那包袱皮包著的都是書冊,嘴上嘖嘖兩聲:「你跟的這可真是個好主子,怕你冷著呢,送你些書,也好好讓你燒火用。」
大宅院裡頭俱是如此,樹倒猢猻散,主子走了,再體面的丫頭也還是丫頭,往後還能指望上誰,小廝自覺瞧得多了:「我教你一個乖,你不是有個干親,遠翠閣裡還少人,往裡頭掙一掙,總比被人扔下強。」
石桂掃他一眼,抱了一大包東西回來,九月在門上瞧見了,立時迎過來,伸手就要接過去:「姐姐我來抱罷。」
石桂知道她這是想知道裡頭放的什麼,乾脆扔了給她,九月原當怎麼也該有些傢俬,接在手裡卻輕飄飄的,這才訕訕一笑,替石桂送到屋子裡去。
九月不肯走,石桂當著她的面打開了,裡頭卻是毛氈字帖,還有好幾本書,最上頭一本就是葉文心往常最愛看的仙域志。
九月一看也沒了興趣,分明幸災樂禍,卻還開口勸她:「姐姐也別惱,表姑娘想著你呢。」石桂看她一眼:「我怎麼會惱,這東西再好好不過了。」
九月扁扁嘴兒,看她要鋪氈子寫字了,趕緊尋了個由頭:「姐姐寫字兒罷,我再去挖些筍,廚房叫咱們自個兒做飯,我看就還燜一個飯罷。」
她快步退了出去,石桂抱了書薄,一本本理起來,俱是些她愛的,石桂不愛讀聖人言,葉文心就留了好些個雜書給她,筆墨談香譜繡譜,她這會兒還能想得到這些,便已經是深情厚意了。
石桂理到最下面,才發覺底下壓了一隻荷包,荷包裡頭是葉文心常戴的對一兒玉墜子,雕得玉蘭花,石桂把這對耳墜子收好,擺在桌上的一疊書便叫貓兒伸爪推了下來。
發出一聲響,那貓兒就先縮了頭躥到櫃子底下去了,石桂一本本拍了灰,從裡頭掉出幾張薄紙來,石桂拾起來一看,是兩張各一百兩的銀票。
石桂到這會兒才忍耐不住了,眼淚撲簇簇落下來,又怕叫人看見,趕緊一堆理起來,開了櫃子,把那兩張銀票跟玉墜兒收在荷包裡,一道壓在箱子裡。
沒能替她贖身,先把錢給了她,若是下回石頭爹再來,她就能拿這個錢贖身了,石桂站在櫃前喘了好幾口氣,九月推開門,眼見得她在哭,勸了一聲:「姐姐這又何必呢,人都已經走了。」
石桂抹抹眼睛:「可是飯好好了?」
她越不願意在九月面前露出什麼來,九月就越是要問,非得刺探些什麼,此時看她已經哭了,也就不再說:「飯好了,也只有咱們兩個人,廚房的婆子說了,叫咱們往後去廚房裡吃。」
石桂點頭接過來,滿滿一碗臘肉春筍蓋飯,她這幾天都沒好好吃飯,這會兒胃口大開,也不用筷子了,就用勺子把飯肉筍都拌在一起,再倒上些秋油,拌在一起拿勺子扒拉起來。
肉醃得正好好,有精有肥,竹筍專挑了嫩的,跟飯燜在一處,石桂一碗吃了還不足,九月眨巴了眼兒看著她:「鍋裡頭還有呢。」
石桂又去盛了一碗來,貓兒原來吃鮮魚,如今葉家走了,它哪裡還有鮮魚吃,給它些米飯,也一樣吃得很香,九月咬了唇兒笑:「姐姐可真是,又沒人同你爭的。」
九月總當她怎麼也得傷心個幾日的,哪知道石桂第二日還是起了個大早,摘起了嫩竹葉來,鋪在竹篾裡,擱在日頭足的地方曬起來。
又是掃院又是灑水,九月趿著鞋子起來的時候,石桂已經連早飯都取了來,水也打好了,黃貓兒在她跟前撲來撲去,撲一片才剛落下的竹葉。
九月揉揉眼,石桂手裡拿著幾枝才從院子裡頭摘下來的月季,見著她就笑:「得虧我去得早,要叫看院的瞧見了,怕得拿大掃帚打我了。
石桂還沒說完,指了指欄上曬的竹葉:「等曬透,我再去炒一炒,夏日裡喝這個清火。」九月張著口說不出話來,石桂又已經低了頭,把花枝修過,插在她那個小陶瓶裡。
九月懶洋洋洗漱過了,石桂又已經鋪開布預備著做衣裳了,九月懶洋洋往廊下一坐,同劉婆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石桂已經把夏衣的裙子做了出來。
「這會兒雨多,好容易出了太陽,老太太的壽宴可有熱鬧好瞧,戲班子都請了兩套,再不知道咱們家的二姑娘竟也這樣能幹,只可惜太太病了。」院裡頭只有三個人了,劉婆子的一張嘴也沒甚個忌諱,哪個婆子不說嘴,大家聚在一處怎麼也會說些新聞舊聞,便把余容理事的事兒說了。
余容原來看著嬌怯怯的,沒成想叫人扶了一把,竟是個很有主意的姑娘,性子又定又能沉得住氣,跟在趙三太太身邊學了幾日,自家就有了章程,宋老太太原來只知道這個孫女兒聽話乖巧,不知道竟還是個能幹的,越發覺著葉氏教養得好,又歎息,若是不出這樁事,葉文心出了宮,可不就能定親了。
葉家走的時候,宋蔭堂是親自去送的,他這一舉動,宋老太太便知孫子這是定下主意了,打小就是個驢脾氣,跟他爹一個性子,只得應了他,孝期議親總不好聽,等過了一年,就替他把葉文心給定下來,到時候兩家結成家。
「你母親也就心安了,她在閨中時,她嫂嫂人極好的,這才生這麼一場重病,你勸著些,等把人討了來,咱們一家子都待她好。」老太太也記著沈氏的情,知道沈氏若不是為著宋家這個孫子,何至於就落掉一個男胎,如今葉文瀾還小,葉文心又面嫩,葉益清又還在壯年,總得續娶,到時候娶了葉文心,再把葉文瀾一道帶過來,就說是讀書,一道照顧著。
還把這番話說給葉氏聽,葉氏拉了老太太的手,這兩個孩子這麼放在她哥哥的身邊,便似頭上懸著劍,沒一刻敢放鬆,能這麼著,就算是全了沈氏的一番情義了。
宋蔭堂要娶葉文心的事,底下傳了個遍,劉婆子抓一把炒貨,吐了一地的瓜子殼兒:「這可真是天作之合了,你們倆也別怕,好歹也就一二年的事兒,表姑娘嫁進來,也也得幾個能使的人,到時候可不就想起你們來了。」
九月歡天喜地,石桂也跟著笑起來,葉文心的歸宿,確是宋家最好了,宋蔭堂是個孝子,只要葉氏喜歡她,她的日子總不會差的。
等到宋老太太壽辰那一天,每個院裡的丫頭都要去正堂前領賞錢,一人說一句吉祥話,再從管事婆子手上領一個紅封。
葉氏雖不在,春燕卻是在的,石桂跟九月兩個自然也去了,排在人後頭,聽著前邊一句句花團錦簇,一個說年年有今日,一個接歲歲有今朝。
把吉祥話都說空了,九月也想不起什麼新的來,瞥一眼石桂,把之前別個說的覺得好的,一個字一個字的記下來,有那說得好的,便領個更大些的,平日裡那些個口齒伶俐的,自然就佔了便宜了。
輪著石桂了,石桂說得一句「室有蘭芝春自韻,人如松柏歲常新。」也是一付看來的對聯,這話說得文氣,春燕立時加上一句:「就是她,跟表姑娘讀了半年書的。」這麼一說,便有人打量起石桂來。
高昇家的看她一眼,點點頭,拿了個大的賞了她,九月得著個小的,小的也有一百文,大的也不過再多幾十個錢,眼熱不過,嗔她道:「你肚裡分明有,怎麼不告訴我?」
「你也沒問我。」石桂奇一聲,九月氣鼓了臉,不再說話,心裡越發把她當作是藏奸的,扭過身把拿賞錢回家。
石桂才出了院門,就見淡竹站在道邊,瞧見她就衝她招了手,專等著她,拉她到花圃邊,給了石桂一枚定心丸:「春燕姐姐讓你且等等,等太太身子好上些,就把你調到正院去,你竟沒說,你還識起字來了!」
識字的丫頭到哪兒都吃香,記帳入冊都能辦,再不濟還能去當書房丫頭,看院子可不大材小用了。
石桂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拉拉她的手指頭,淡竹輕笑一聲:「我還想你來呢,咱們兩個再不讓那個錦荔。」石菊是個綿性子,爭是爭起來的,回回還得勸,石桂卻不一樣,淡竹這才想著她回來。
淡竹正說得熱乎著,丙個又笑又鬧,鄭婆子遠遠過來,一眼瞥見了石桂,怕她又跑了,小跑兩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頭:「才剛得著的賞錢呢?」
淡竹叫唬了一跳,石桂也沒想到她竟在這地方等著,淡竹一看立時明白了,鄭婆子這是當石桂走了背字兒沒人可靠了,這才來欺負她,要摳她手裡這百八十個錢的。
石桂還沒說話,淡竹已經冷笑起來:「好沒道理,老太太開發的賞錢,你還想打這個主意不成?我勸媽媽趁早歇了心思罷,石桂還要往回調呢,媽媽不知道罷,她又會算又會寫,繁杏姐姐要她使喚呢。」
繁杏是葉氏屋子裡頭管著帳的,葉氏那些傢俬,鄭婆子一想就倒抽一口氣兒,哪裡還有比這個油水更足的地方,石桂給了她使喚,到繁杏要放出去嫁人的時候,管帳的可不就成了石桂,天底下再沒這樣的好事了。
鄭婆子手還抓著石桂的肩,石桂吃疼皺了眉頭,她趕緊一把鬆開了,替她又是揉又是拂灰:「當真?你可真是個好造化的,怪道你屬狗呢,老仙人都說屬相好,果然是個有福氣的。」
石桂一怔,鄭婆子還說個不住,這會兒又怕才剛抓疼了她,這丫頭原來就是吃軟不吃硬的,趕緊放底了身段,拿手掌心揉她的肩窩:「真真好造化,好屬相。」

第152章 高中

石桂一聽腦子裡頭靈光一現,若不是鄭婆子提及,她是萬萬想不到這個的,此時心裡卻生個主意,越想越覺著可以一試,怔忡出神間,淡竹碰碰她:「這是怎的?可是才剛掐疼了?」
鄭婆子面上訕笑,石桂皺了眉頭揉揉肩膀:「乾娘請罷,再晚些,裡頭大的都叫人領完了。」鄭婆子只當她當面就要給個難堪的,不意竟揭了過去,趕緊往正堂裡去,一看這許多人,跌了足,早知道就再早些來了。
淡竹瞥了一眼:「好個活水蛭呢,叮著要吸一包血,你也是,剛才就該吵她一回,下回她就知道你難纏了。」
「我是外頭買來的,又不似繁杏姐姐能有太太撐腰,若是我那麼厲害了,哪裡還給她做臉,你替我好好謝謝春燕姐姐,等我回去,我們還一道。」石桂心裡那主意轉個不停,哪裡還能顧著旁的。
淡竹聽她這麼說,想想也確是艱難的,總不能真個吵開來,不認這個乾娘了,宅院裡頭認了干親就沒有能了斷的,歎一口氣,又再寬慰了石桂兩句:「再不必理會她,咱們樂咱們的,今兒夜裡有戲,聽說有滿床笏,還有猴兒翻觔斗,春燕姐姐繁杏姐姐必是不得空的,我們底下的卻不要緊,覷了空去瞅一眼,等前頭打鑼了,我跟石菊在彎月洞那兒等你。」
宋家的門個個不一樣,有寶瓶的有蕉葉的還有滿月的彎月的,說定了彎月門,就算是定好了地方,石桂應得一聲,同她定好了,自家先回去了。
石桂一路走一路想法子,葡萄沒法子離了錢姨娘的院子,要是她屬相不合呢?石桂記著葡萄是屬猴的,去年是本命,還特意做了件紅襖子壓一壓。
她一面想一面出神,走到花院子裡頭,外頭鬧哄哄的沒法靜想,乾脆就跑到了宋老太爺擺的石頭陣裡去,說是石頭陣,實則就是一環套一環,一共三個環,佔了一方地。
最裡頭還有一個復亭,說是復亭,上面一個亭子,下面一個亭子,上頭的亭子造在假山上,下面的亭子石壁石桌,很有意趣,只平日裡丫頭們嫌裡頭路曲折難走,走不熟的轉錯一個圈就走茬了道,乾脆繞一繞,本也沒多大的地方。
石桂往這裡頭一鑽,總歸今兒放假,先把好定下來,再看看一樁樁能不能辦成,她靜下心來,錢姨娘不知道屬什麼,可她院裡今歲確是有過幾樁不順心的事兒。
懷的艱難,生得也艱難,小少爺還七病八災的,石桂知道是缺鈣,可現如今的人又不知道,只當他是衝撞了什麼,何況還死了一個松節,松節的死,誰也不願意擔這個名頭,都說她將要好了的,忽然又死了,倒不如就在這上頭作文章。
可這話又要誰來說破,老太太雖是信佛信道的,可宋家再沒有那些個三姑六婆上門來,門風清淨,嚼舌頭根子的抓住了就不放過,病灶是有了,可得怎麼叫人想到屬相相衝上來?
石桂攢眉苦思,除了師婆神婆,還有哪些人能說得這話,又不引人疑竇,還得是她跟葡萄能求得動的。
老太太的壽辰過去,就是東嶽大帝的聖誕,碰上這樣的日子,老太太是必要往圓妙觀裡做個道場的,明月上回說他有個一道賣符的師兄,也不知道有多少年紀了,若是顯著修為深厚些,都不必往老太太跟前去說,只要露些意思出來,自有人會傳給老太太聽的。
石桂心裡這個計劃越想越覺得可行,一是她如今能想的能辦只有這個法子,二是只有得沒有失,便是沒成,也不過是捕風捉影了一場,可若是能成,就解了葡萄的困,往後再不必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了。
石桂心裡有了譜,想要實行還得去問葡萄,不說旁的,錢姨娘的生辰總得問出來,若有確切的八字就更好了,若是沒有也不打緊,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本來就是信則有,錢姨娘那兒才沒了一個松節,就不信她當真半點想頭都無。
石桂吁出一口氣來,站起來拍拍衣裳就要去找葡萄,把這事跟她說,繞了一個圈,還沒繞到底,就聽見亭子裡頭有人說話,石桂腳步一頓,便聽見一聲輕笑。
好端端怎麼還有人在石頭陣裡,上頭倒是有個涼亭的,可聽這聲兒分明就是隔著石頭傳過來的,她往後退一步,才想要退出去,就聽見模模糊糊一聲笑語,分明就是宋之湄的聲音。
石桂可不想碰見這一位,二房的人她哪一個都不想碰見,宋敬堂在葉家人走空之後還往幽篁裡來了一回,叫劉婆子攔住了,他看著那塊蕉葉匾上幽篁裡三個字怔怔出神,唬得石桂九月沒人敢邁出門邊去,就連劉婆子都說,這個二少爺是不是個呆的。
石桂能不聽能不看的,就再不去聽去看,往後退上兩步,才剛要走,後頭又是一句:「這丫頭往哪兒取水去了,怎麼這會兒還不來。」
這聲兒熟悉得很,是白露的,跟著又聽見她繞出來,石桂立時反繞半圈,藏了起來,她這下子可是前後都退不得了,不明白怎麼宋之湄好端端的不在西院呆,偏跑到東院賞起花來了。
哪知道這一呆不要緊,除了宋之湄,竟還有個男聲,是石桂自來不曾聽過的,石桂有一雙好耳朵,凡是聽過聲的,光是聽聲,十個裡頭能猜準八個,能與宋之湄對談,而她又不認識的,那就只有才剛來宋家沒多久的趙士謙了。
她趁著白露出去,反繞著走到另一個出口,也顧不得再想這裡頭有些什麼事兒,認準了路一路跑,到人多了,這才停住步子,喘了兩口氣。
她繞過月洞門,就看見宋勉笑瞇瞇的立在那兒:「老遠就見你跑,還當你乾娘又打你了,我趕緊過來看看。」
石桂心裡一暖,衝他擺擺手:「哪兒呢,乾娘這會兒巴結我呢,我要調到太太院子裡去了,眼下的困境算是解了。」
宋勉替她高興:「那就好了,你乾娘也沒法打你了。」他實是以己度人,宋家宗族那些喊著叔伯的,他爹活著的時候便欺他爹脾性好,到他爹死了,分明還有他這個男丁可以承繼家業,卻偏偏想讓他母親改嫁。
打得如意算盤就是他年小守不住家產,先安置在哪一家叔伯家中,等他成年了,田地也早就侵吞乾淨,母親志堅不從,宗族就恨不得扒了他們兩個的皮,連族裡供給婦幼的米糧都吞了個乾淨,讓她們自生自滅。
一個個血脈相連的親戚尚且如此,更不必說似她這樣買了來的小丫頭子,看她□□娘盤剝,倒起了敵愾之心,知道她轉危為安,有葉氏這棵大樹給她靠,她那乾娘也就不敢了。
石桂知道後頭沒人追來,這才安心了,越是知道得少,身上沾的事也少,只不明白那趙士謙怎麼竟跟宋之湄扯到一處,他可是余容要定親的夫婿。
夜裡還要開宴,家裡各處都點著花燈,石桂回了屋中,九月卻還沒回來,劉婆子嘖一聲:「你怎的不去看戲,今兒可有兩套班子,一年也不定能熱鬧這一回呢。」
石桂跟淡竹已經約定了,時辰還沒到,便笑說:「我問問劉媽媽要什麼,我好順些果子來。」她屋裡還有一本憲書,是玉絮她們沒帶走的,翻開來一看,再有四日就是東嶽大帝聖誕,不論如何都要碰一碰運氣,把葡萄從遠翠閣裡調出來。
她打開妝奩拿梳子順順頭髮,收了些吃食門上落了鎖,劉婆子笑一聲:「你別怕,有我在,你乾娘進不來。」
石桂要鎖門,劉婆子便有些不樂意,她把手擼開給她看,該吐苦水的時候就吐苦水:「叫我乾娘抓的,表姑娘走了,我往哪兒領兩份月錢去,她便是再要,我也沒有。」
劉婆子這才歎口氣,看她鎖了就鎖,石桂又拿吃食謝她看緊了門,統共三個人,再不好好處著,院裡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石桂往彎月門前去,石菊淡竹兩個已經到了,專等她一個,三人拉了手一道往水閣前去,佔一個好位子,能看得清楚些。
葡萄既是報病,也不便出來,鑼鼓一響,先上來兩個小猴翻觔斗,沒一會兒又出來兩個,不一時搭的台上十幾個猴兒,畫著臉穿著黃裳子,一個摘了桃,在一群猴子裡頭藏著。
打裡頭又跳出個猴王來,兩三下一摸,把那只桃子順了出來,也不過就是幾個觔斗,只小猴子們壘起來,猴王立在最上頭,那只碩大的桃子兩面對開,落出一付對聯來,寫著祝壽的吉祥話,老太太自然高興,說了一聲賞,就有下人拿了竹籮兒,一把把的往抬上撒銅錢。
這時節不說門子裡的小丫頭,連外頭的乞丐花子上門來,也能領幾個錢去,還有一份長壽糕,老太太還專讓人往普濟堂去赦孤,有那棄擲嬰兒無處養活的,施主們就給上幾兩銀子,一年年的也能長大,活人一命,便是大功德了。
淡竹看著戲還歎一聲:「也不知道太太甚時候能好,老太太還等著去圓妙觀裡打醮呢。」三個才還熱鬧著看戲,這會兒都歎息出聲。
石桂卻怔住了,她再有法子,也得能出去才行,明月不來,她如今又不能跟著葉文心出門去,便是正院帶人去圓妙觀,她也跟不得,人都跟不去,更別說後頭那些了。
明月自上回來過,就有好些日子沒來了,門上沒叫她,她又不能遞話出去,圓妙觀這樣遠,她能使了誰去,何況找的還是個小道士,叫人傳出去總不好好聽。
石桂越發著急著要調到正院裡,只有調回正院,她才能名正言順的跟著出去,她總歸閒著,又把針線撿起來,做了些小荷包送給玉蘭迎春,看見玉蘭手裡正做針線,是一件孝衣,玉蘭知道她不是輕狂的,也不瞞著她:「太太要在屋裡給舅太太穿素呢。」
再沒有小姑子給嫂嫂戴孝的,可葉氏已經長年吃素,除了這個還往哪裡去寄托哀思,石桂雖不知道裡頭的情由,想來沈氏跟葉氏兩個情意深厚,看著倒不是姑嫂,反是姐妹了。
她也不知葉文心這會兒到了何處,可有葉氏身邊的人跟著,境況總不至於太差,石桂歎息一聲,玉蘭卻輕輕笑了:「回回都是你趕上了熱鬧,太太身上輕省了許多,等你調回來,家裡又要去圓妙觀了。」
石桂恨不得學著唸一聲佛,才笑晏晏的湊在一處說話,婆子歡天喜地的跑了進來:「大少爺高中了!」

第153章 調職

春燕立時掀了簾子出來,看那婆子歡天喜地的在台階下行禮,問得一聲:「當真?」那婆子掖了手直拜:「可不,報信的都已經送了紅榜來了。」
春燕歡喜的唸了一聲佛,今兒確是放榜的日子,葉氏病著,宋蔭堂來了幾回,回回都說別叫這些小事擾了母親靜養。
老太太那兒去看榜的,這會兒還沒回來,不竟報喜的竟這麼快就來了,春燕一腦門子事兒,又想著要報喜又想著要發賞,反怔在原地不動彈了,還是繁杏打裡頭出來,隔著門喜報也聽得真真的,出來便滿面是笑:「太太這會兒睡著,趕緊,趕緊發賞。」
春燕又唸一聲佛,實心實意的替葉氏高興,娘家的親如姐妹的大嫂沒了,葉氏一聽就先暈了過去,也不問哥哥瞞報喪事這事兒怎麼罰的,先哭起了沈氏來,傷心了這許久,有樁喜事她心裡怎麼也好受些。
何況宋蔭堂中了進士,往葉家去說親也叫得響亮,春燕知道葉氏最不放心的是葉文心跟葉文瀾這一對兒侄子侄女,宋蔭堂中了,那便是放下心口一塊大石,只這會兒吃了藥睡著,要怎麼慶賀還得問老太太。
這下子宋家可是雙喜臨門了,老太太那兒還不知道要怎麼歡喜好,春燕得了繁杏這麼一句,這才回過神來:「要麼問一問二姑娘。」
石桂這才知道余容跟澤芝都在屋裡頭侍疾,葉氏人是冷淡的,對這兩個庶女卻也算得上盡心了,叫人幫襯著,讓余容很是在趙三太太跟前露了回臉。
趙三太太說是幫手,宋家的諸多事務不明白,還得問過余容,余容十句裡能答得上一半,一個沒學過管家的姑娘家,能說上這許多已是難得了,不能答出來的,也必尋人問個妥當明白,問一追二,絕不是鸚鵡學舌,問了東就忘了西。
趙三太太心裡一百個妥帖,這樣的姑娘討回去,還是她兒子的福氣,心裡又後悔給大兒子定親定的早了,可是晚上一年,余容就是長子長媳,家裡各樣事都得說了算。
她把這意思漏給老太太知道,說這樣好的姑娘,全得了老太太的教導,娶回家不當長媳,倒還辱沒了她,這話老太太聽了自然高興,也明白趙三太太的意思,拍拍她的手:「你放心罷,我這個孫女兒,是精心教養長大的,嫁到外頭去,怕叫人欺負了,我想一回,也只有我娘家還放心些,她不是個愛爭的,進了門絕不會那些個污七八糟的事兒。」
這一句還刺著趙家的家事,二房三房早些年那麼個鬧騰法,為的就是甜水井的出水錢,老太太是長輩,她能說這樣的話,趙三太太卻不敢說,只得揣了笑把這話混過去:「要是真把這麼個好姑娘給了我,我倒連兒子都不要了,單把她當作我女兒。」
這話老太太也不當真,卻知道三房必不敢欺負了她去,大房還有老太太的嫡親侄子在,侄子的官位,靠的還是老太爺,若不是家裡正好沒有適合的,也落不到三房去。
余容心裡也明白這是一樁好親事,趙家守著兩口金礦,吃穿用度再不差,趙三太太來的時候總著擺臉面,更是打扮得富麗華貴,往下降三分,過得也不差了。
姚姨娘偷偷告訴她,這些年也攢了四五百兩銀子,到時候倒給她,老太太那一份不必愁,葉氏更是早就定下了數,宋蔭堂又是個體恤妹妹的,余容嫁出去比在家時總不會難過。
宋蔭堂確是個好哥哥,平日裡有什麼總想著她們一份,他身上總不缺銀子,光是生他那一年,葉家就在金陵城郊外買了個小莊子,說是送給外甥的,雖是討好宋老太爺,可那莊子卻是實打實的在他手裡,這些年小有積蓄不說,還總是送花緞衣裳金銀首飾,這樣的哥哥這樣的嫡母,怎麼也是難得了。
在屋裡一聽宋蔭堂高中,姐妹兩個握了手,齊齊歎出一口氣來,吊了這麼久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想想葉表姐,再想想自家哥哥,當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余容不過管了半個來月的事兒,人就已經立了起來,說話舉動再不相同,很有些「官派」,立時開口道:「問問外頭是什麼章程,也左右看看,可有一道掛了紅綢的。」
門前掛了紅綢,放榜報喜的又一家家敲鑼打鼓的過來,不知道的也知道了,這會兒門前必全是些乞丐花子閒漢,一群人跟著放榜的,到那富戶人家便磕頭說些吉祥話,到貧家小戶,也能討得口熱茶吃。
院子裡頭才剛得著喜報,外頭已經熱鬧起來,老太太接了信先往菩薩跟前燒了香,又去拜三清,輪著拜了一圈,人才要站起來,腳下一晃差點兒沒站穩,瓔珞一把扶住了,含了一枚仁丹這才醒過神來,半躺著歇過氣,這才想著要賞,還拉了瓔珞:「趕緊報給老太爺知道,還有太太那兒,家裡的下人都發兩個月的月錢,再一人發一套新衣。」
老太太有許多年沒管過事了,自打葉氏接過手去,她還沒吩咐得這麼細過,瓔珞趕緊應了聲,怕她太過歡喜,給她揉心拍背,又叫人去吩咐管事婆子。
管事婆子想一回:「這總不至於比老太太作壽那會兒給的還多罷。」
八寶笑一聲:「這正是老太太歡喜處,大少爺中了,比自家作壽還高興些,媽媽趕緊吩咐罷,等會子怕就要問咱們事兒辦了沒有。」
今兒放榜,宋蔭堂卻不知往哪裡去了,宅子裡尋不著人,說大少爺一早出門了,老太太歎一聲:「他這是怕不中,叫我空等,小孩子脾氣,又不知道躲哪兒去了,趕緊去找人,往他常去的書肆看看,今兒他也沒旁的地方好去的。」
葉氏醒轉過來,余容扶她坐起來,澤芝奉上茶,兩個面上都喜團團的,葉氏一看便知道是有好事,她身子不好,這兩個女兒,有幾天都沒露過喜色了,飲了半杯茶,不等余容澤芝開口,便先問道:「可是你哥哥中了?」
余容知機,澤芝卻驚歎:「太太鐵口直斷。」眼兒瞪圓了,難得露出些小女兒神色來,葉氏叫她逗樂了:「外頭可吩咐好了?」
余容的親事八九不離十,澤芝卻還沒個著落,汪姨娘便恨不得能把女兒掛到葉氏的褲腰帶上,好讓葉氏給澤芝也說上這樣一門親事,可歎趙家就是人口多了些,若是人口再簡單些,那就是最好不過的親事了。
自家女兒面嫩,當娘的怎麼不知,余容還成,澤芝是再不能管事的,甩手不管家,比那管家的要輕省的多,一份嫁妝擺在那兒,婆家再不敢小看了去。
澤芝一見葉氏笑了,面上倒有些羞意,葉氏笑得一聲:「你們也不必守著了,叫人備禮盒子去,我記著左鄰的余家今歲也有子侄下場的。」
除開余家,還有紀家,也著了人去打聽著,紀大人的兒子,紀子悅的弟弟紀子升,紀大家自個兒便是十七歲的進士,說不得這個兒子青出於藍,紀家這麼些個糟心事兒,也是該有喜事沖一衝了。
春燕發了賞錢,拿著空籮兒進來,笑盈盈給葉氏報喜:「太太看看這些猴兒,恨不得多生只幾手,一人抓一把,一籮兒都沒了。」
說著還把籮底兒攤給葉氏看:「都為著少爺高興呢,我看這會兒老太太該派人去尋了。」余容澤芝兩個掩了口笑,葉氏微微一笑:「他去散心了,著人往雨花台尋一尋,說不準在那兒。」
一茬茬事吩咐下去,余容一面聽一面記在心裡,原來都是有耳無心,此時用心去記,越發覺著這一大家子的事兒,要理起來且不容易。
葉氏說完了,跟著又道:「老太太怕要歡喜的,防著她心口疼,夜裡給她燙一杯合歡花浸酒。」
老太太的衣食,葉氏是每日必要過問的,她吩咐了,春燕著人去辦,葉氏想一回,抬頭出了會神:「叫人給尹坤道添些香油,讓她和千葉小師傅一道打醮罷。」
一場法事沒做完,又有一場跟著來,算一算尹坤道年前到年後就不曾歇過,春燕了然點了頭道:「我知道了,這就去辦。」
有了這番喜事,必要去圓妙觀作道場,等的就是葉氏的身子好上些,她替沈氏傷心,又勸自個兒都是命數,走了也有走了的好好處,若真有一日東窗事發,這爛攤子也不知道怎麼收拾。
春燕不等葉氏吩咐,已經跟繁杏兩個作了主,使了錢替沈氏去東寺做了道場,她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也還是得念上七七四十九日的經。
這兩個辦事妥當,葉氏也想著要為沈氏點一柱清香,在家裡祭奠總歸不好,頭上還有老太爺老太太兩個在,不如就往觀中去,替她燒一卷經,除了護住葉文心葉文瀾姐弟兩個,如今也只有這樁事能替她做了。
「我記著,原有個丫頭,那個不識字還繡了太上感應篇的,這會兒在哪兒當差呢?」葉氏忽的發問,春燕也是一怔,她正想藉著機會提起來,不意葉氏竟還記得這樁事。
春燕道:「我看她機靈不過,調了去侍候表姑娘,跟著表姑娘學了半年字。」
葉氏聽了怔怔出神,隔得會子才又點點頭:「也是她的造化,這會兒那頭也無事了,把她調回來罷,我有事分派給她。」
春燕原就想提,這下再好不過,心裡想著怕是要讓石桂繡經,繡花旁人都成,只這個非她不可了,應了葉氏,出門就叫過石桂來:「你上回繡的太上感應篇,太太很是喜歡,你這就去理東西,調回來當差。」

第154章 歪計

石桂眨眨眼兒,再沒想到會因著這個被葉氏調回來,她還當怎麼也得再等一陣子,等到葉氏身子好了,才能調回來,來找玉蘭就是打聽打聽這回去圓妙觀辦法事有誰跟前,想法子找人送個信,好讓明月來尋她,縱她不在,這事兒也能辦成了。
明月是個機靈的,卻不知道能不能辦事,石桂心裡正忐忑,不意這天下掉下好消息來,春燕看她坐著不動,點點她:「怎麼,還不趕緊的,太太有差事交給你呢。」
玉蘭推她一把,她這才回過神來,歡喜的「哎」了一聲,急趕著回去理東西,春燕還道:「我讓婆子替你拿東西去,你還跟淡竹石菊一個屋。」
石桂已經跑出了門,春燕笑盈盈的,院子裡頭自有人喜樂,譬如淡竹石菊兩個,轉頭就回去理起東西來,她們倆從來都睡一張床,空出來的,正好給了石桂。還有那吃驚眼紅的,譬如錦荔木瓜。
一個外來的丫頭,竟這樣高運,別個要調到正院來,那可不是千難萬難,她先是佔了屬相的便宜,這一回竟不知從哪兒翻出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還把她又提溜回來了。
好容易有這麼一樁好事,她進院時,劉婆子還問呢:「怎麼這般急,仔細腳下。」
石桂謝過一聲:「劉媽媽,我又叫調回正院去了,多謝媽媽這些日子的照看。」劉婆子吃得一驚,往正院裡擠可不容易,葉家這才走了幾日,她就能回去,便是個有門路的,趕緊立起來,滿面是笑:「這可是好事兒,往後高昇了,可記著提攜我們。」
石桂一面笑一面進屋,摸了鑰匙打開門,九月出去串門還沒回來,石桂正好趁她不在,把值錢的小箱子拿出來,上回空了一半兒,如今又是半滿了,還有積在春燕那兒的月錢料子沒拿,再加上葉文心給的銀子,回了鄉,秋娘跟石頭都能過上好日子了。
她把鋪蓋捲起來,來的時候只有一個鋪蓋卷兒,住了小半年,竟有這許多的積攢了,一個婆子只怕還拿不了,衣裳就是一大包,更別說還有妝奩了。
沒一會兒正院聽差的婆子來了,見著石桂滿面是笑,能從幽篁裡再調回正院去,這丫頭便了不得,滿面賠了笑,一口一句的姑娘,石桂也不小氣,抓了幾十錢:「給媽媽喫茶,勞煩媽媽還這一趟。」
要是不會做人,也混不到這份上,那婆子嘖嘖兩聲:「姑娘不記著我了,來的時候就是我替姑娘送東西的,這才大半年的功夫,姑娘又回去了。」
石桂一看是她,越發給的多的:「風水還輪流轉呢,人也得轉著才是,媽媽辛苦,我這些東西沉手。」
東西都拿了,還有一隻黃花狸,那隻貓兒本就失了伴,見天的窩在房裡頭不出去,看見石桂收拾東西,早早跳到籮兒裡,石桂把整個籮兒擺到小箱子上頭,抱起來一道帶著說,就說是葉文心沒來得及帶走的貓,它脖子上還掛著金鈴鐺呢。
九月沒回來,石桂卻不能不告而別,跟劉婆子說好了,等九月回來說上一聲,她還回來,三個人吃鍋子:「太太叫得急,怕有差事要交待我的,等我閒了,再回來。」
劉婆子哪裡當得真,都離了這地兒了,怎麼還會回來,點頭應了:「姑娘去了好好當差,往後可記著咱們,得閒再回來罷。」
石桂抱了箱子,黃狸兒乖乖團起身子來,知道是跟著走的,也不鬧也不叫,一雙圓眼睛乖乖看著石桂,石桂看看它:「你往後可得守規矩,別叫人打了。」
貓兒還真知道是在跟她說話,「喵」上一聲,算是應了石桂,等人到了正院裡,淡竹石菊早就等著了,幫手替她拿東西,見籮兒時還綣了隻貓兒,奇了一聲:「怎麼你還養了隻貓。」
石桂笑道:「這是表姑娘的,走的時候一隻抓著了,這一隻怎麼也抓不著,等人走了才探出頭來,我只得先替表姑娘養活著。」
葉家事來得急,走得也急,這隻貓兒脖子裡頭還帶著鈴鐺,金子打得薄薄的,一根紅綢繫住了,任人摸了也不害怕,淡竹便道:「這倒好,有了它,也不鬧耗子了。」
旁個都沒話說,偏錦荔倚在門上笑一聲:「怎麼還帶了只畜牲來,它可知道規矩?」石桂掃她一眼,不搭她的話頭,淡竹石菊也不理她,一個替石桂鋪床,一個替她擺衣裳。
葉文心包的那一大包書薄冊子叫淡竹驚歎起來:「我原當你是學著玩的,還真個女學究不成?」一本本的點了,總有二十來本,還有毛氈子畫冊,文房四寶更不必說:「只當表姑娘鬧著玩呢,你當真拜了師傅?」
石桂點了頭:「可不是,天天一盞弟子茶,天沒亮就起來煮了,我誠心向學,表姑娘自然肯仔細教我。」
錦荔看了鼻孔裡出氣「哧」了一聲,淡竹氣得立時要翻臉,才要反口,眼兒一掃,見著一匹小團菊花紋樣的綢緞料子,立時有了主意,放下書冊,裝作替石桂理衣裳。
淡竹同錦荔兩個時常鬥嘴,最知道她的性子,翻了兩件,一件件的讚歎,這些個錦荔不瞧在眼裡,她便把那一匹料子抽出來抖落開:「這花色可真好看。」
這緞子是過年的時候好葉文心賞下來的,石桂一向覺著這個顏色太艷了,可料子卻是好好料子,葉文心的東西就少有不名貴的,這會兒抖落出來一看,錦荔的臉色就先變了。
石桂知機,曉得淡竹借了東西招錦荔眼熱,這個錦荔說話沒一句中聽的,無事也要挑三分,乾脆接了一句:「表姑娘賞我的,說拿這個做裙子做襖子都好,我還沒趕得及做呢。」
淡竹拎著那塊料子抖了又抖,裝模作樣的驚歎一聲:「這樣好的料子,可不能胡亂做了,不若花幾個花錢請人做罷。」
「那趕情好,這一塊我也嫌多,你要是喜歡咱們一人做一身,正好夠三個人的。」石桂這句一說完,錦荔的鼻子都差點兒氣歪了,她身上穿的用的自然都不差,比這料子還好的,家裡卻不捨得給她裁衣,看見石桂這樣大方,倒肉疼起來,扭頭轉身就走了。
她一離開門邊,淡竹就笑倒在床上,止不住的得意,石菊輕歎一聲:「你們可真是的,何苦就招了她,她這個人……」咬了唇不再往下說了。
淡竹卻哼了一聲:「怎的,她還矜貴起來了,可是她先挑的事兒,真個把自個兒當姑娘了,美得她,要不是看著高家的,哪個給她臉呢。」
石桂把東西理到櫃子裡頭去,轉頭衝著石菊笑:「我知道,你想說我才回來,萬事還是軟和些,可有的人,你一軟和了,她就登鼻子上臉,再不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
淡竹長歎出一口氣來:「可算有人懂我了,你這麼個軟麵團的性子,若是沒我,還不叫她活吞了去。」
石桂快手快腳理了東西,把貓兒交給淡竹,它脖子上掛著葉文心的鈴鐺,那就是葉文心的貓,也不怕它在葉氏的院子裡頭受欺負,安置好了狸奴,就去春燕跟前領差事。
春燕早早等著她:「你拿一張你寫的字兒給太太看看,既是跟表姑娘學的,就該像表姑娘,你繡上一幅地藏經,去東寺化了,也算是替舅太太祈褔了,太太身子不濟,這才把事兒交給你。」
石桂一聽就怵起來,得虧是繡不是抄,落筆錯了一個字,就得重新來過,她轉回去挑出一張來,葉氏看了微微一怔:「倒真有幾分像的,就用她的字罷。」葉文心走的時候人就受不住病了,也不知道好些沒有。
明紗金線自有人送到石桂房裡,地藏經翻出來,石桂仔細看一回,有求今世的,也有求來生的,拿這個去問了葉氏,葉氏在簾子裡頭久久不出聲,半晌才道:「今生再求也是無用了,替她求個來生罷。」
得了這樁差事,石桂幾乎閉門不出,淡竹石菊兩個替她送飯,先鋪在桌上把經文謄寫上去,留個淺淺的底,再往裡頭填上金線,用了三尺來長的透紗,石桂一針都不敢馬虎,頭低得久了,眼睛便發暈。
等夜裡上了燈,人更是吃力,淡竹便道:「這走針你還是跟著我學的,不如我跟石菊也替你做一些,你已經打了低,我們也不是蠢材。」
石桂抿了嘴兒一笑,白日裡她自個來,夜裡就讓石菊淡竹兩個幫手,撒了頭髮,穿著小衣,背對著窗戶,便有人走過也瞧不分明,石菊還詫異,淡竹卻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那一個可不想著法的要抓你的錯處。」
分明石桂進正院沒妨礙她甚麼,她卻不肯干休,石桂往床上躺了歇著,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淡竹石菊兩個也是久做針線的人,這東西一上了手就快得很,一幅經繡好了送上去,葉氏打賞了兩個筆錠如意的金錁子給石桂,還放了她一天假。
石桂一人一個給了淡竹石菊,她們倆個怎麼也不肯要,石桂便道:「要麼就把這個當工錢,咱們把那匹緞子一人做一件襖子如何?」
經文繡好了,葉氏的身子也好了大半,一家子定下日子去圓妙觀,石桂自然是跟車的,錦荔卻也點著了,淡竹石菊兩個反沒能去。
石桂心裡存著事,想法子得見著明月,把葡萄那事兒給辦了,日子一定下,她就去了遠翠閣,拉了葡萄:「你可知道錢姨娘的屬相生辰?」
葡萄不解,石桂便把心裡想的告訴了她:「這事兒只要吹出風去,錢姨娘總能聽見,便旁個不在意,她自家總要在意的。」葡萄一聽捂了口:「這怎麼能成呢?」
石桂用力捏著她的手:「不論成不成,咱們總得試一試,若是成了,你就脫離苦海了。」葡萄一陣心動,歎一口氣:「錢姨娘是屬虎的,生辰是臘月初七。」
這回宋蔭堂高中,錢姨娘就念了一日的經還願,她這般行事,總有落人眼的一天,到時候扯出來,一院子人都活不了了。
葡萄自覺在一艘要沉的船上,水都已經沒到腰了,也顧不得能不能成,能抓著一根稻草總歸比沉下去要好好得多:「要是能成,你要我怎麼謝你,都成!」

第155章 小巧

石桂心裡也打鼓,這事兒一半是異想天開,一半是膽大包天,要想成,天時地利人和一樣不可少,她捏捏葡萄的手:「你總不能幹等著,等錢姨娘發慈悲放你出去,咱們得自個兒想法子。」
說著又犯起難來:「要是這一回錢姨娘也能去,咱們就多一分成事的勝算了。」她這想頭古靈精怪,按著常理是不能成的,好似發了一場夢,真要辦起來才發覺這一環扣著一環,許多事不是光想就能辦成。
葡萄臉上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作夢做的輕聲囈喃:「錢姨娘必然是要去的,縱不為著旁的……」說一半咽一半,迷迷濛濛:「這個她總要去的。」
石桂聽她語焉不詳,卻似乎是深知內情的,看她神色不對,拉著葡萄問了一聲:「你這一向古古怪怪,到底是因著什麼?你不告訴我,我也不能安心幫你了。」
這秘密就是葡萄心裡吊著的大石,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會落下來,砸得她粉身碎骨,聽見石桂問了,反倒吱唔著掩蓋起來:「小少爺身子一向不好,姨娘可不得去替他上柱香的。」
宋家這個小少爺,也就才剛降生的時候有一波熱乎勁兒,底下人也是看風向的,本來就有一個宋蔭堂在,這麼個小的只能算是添頭,若是上頭長輩愛護呢,獻獻慇勤也不過就是動動嘴兒跑跑腿兒,上頭要是不看重,那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上頭兩個原來就不十分在意,光是宋望海一個人看重,也是無用,老太太對這個「孫子」看得本就淡,何況宋望海還折騰出另一樁事來。
宋蔭堂降生的時候,葉家除了送了尋常舅家要送的生果紅蛋,還抬手就給了這個外孫一個八百畝地的小莊頭,金陵地貴,這八百畝,拿出去抵得上兩個,宋家自然不能落後,又補了兩百,湊成一千,算是個大莊子了。
宋望海那會兒還要臉皮,這會卻是早就把臉丟到地下了,還覺得這是應當應分的,那一個是嫡子,多就多些,這一個生了,也是替大房續了香火,如今再添一個孫子,怎麼著也得再給兩間鋪子,一百畝地。
宋老太爺不怒反笑,看著這個過繼來的兒子半晌沒說話,笑夠了才道:「蔭堂的莊子是葉家給的,你不如寫一封問問葉家,肯不肯給你的庶子添一個莊子。」
宋望海滿面鐵青,他再不要臉,也說不出這些話來,對著宋老太爺不敢發脾氣,這通氣兒沒處發,不找葉氏不找甘氏,把氣出在了孩子身上,生這麼一個孩子,竟半點兒實惠沒撈著,連著好些日子不往東院來。
他不在意了,這個小少爺也不過就是掛個名頭,葉氏不會虧待他的吃穿,可不到讀書識字的時候,這個孩子也就是後院裡頭一個擺設,宋老太爺還寫信回去,問自家的弟弟,這個孫子要不要了。
宋老太爺的弟弟也只有宋望海一個兒子,當時說定了,兩房生到第二個兒子,就要抱回去,讓兩個老人養在跟前,也算有了天倫之樂。
葉氏自然是不會有第二個孩子的,甘氏竟也只生養了宋敬堂一個,錢姨娘生的兒子就成了唯一人選。
那頭還真當想要,是甘氏知道了信,對著宋望海一通詛咒:「我生的兒子才是正經的嫡孫,怎麼,還想拿這麼個小崽子去奪了家裡的產業不成?我可告訴你,我娘家可也不是吃素的!」
甘氏的娘就隔著宋家,隔了一道牆,還有甚個不知道的,要是真把這小娃娃抱回去,只怕甘家兩位也得撕破老臉上門去了。
宋老太爺依著約定,宋望海卻變了主意,自家爹娘的不論什麼總歸給他,這個小兒子歸了大房養活,往後一應事都得大房來兜攬,他可不能幹這虧本買賣。
一封信寫回去,立時就變了主意,再不提要把這個小少爺接過去的話了,還來信打消了宋老太爺的想頭,告訴他說身子不好,眼看著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想抱孩子也抱不動了。
有了這節,小少爺在院裡倒成了人人嫌的,所幸生下來弱,長長倒結實起來,吹風就要生病,也慢慢長起來了。
石桂再問,葡萄便東扯西扯,歎上兩聲再慶幸兩句,石桂問不出所以然來,可打錢姨娘腳滑早產,到她平白髮願吃素,她都是知道的,原來不曾想過,這麼一想,就把那些個細枝末節全都剪了去,只餘下最要緊的一個——大少爺!
她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氣,葡萄一見她這樣,便知道她是明白了,急得趕緊去看窗外,見無人經過,衝她連連搖頭,讓她一個字兒都不要說。
石桂看她這樣,還有什麼想不到的,兩個對視一眼,臉色泛白,石桂怎麼也想不到錢姨娘竟還會跟宋蔭堂扯在一起,這兩個是有了首尾,還是錢姨娘單相思?
石桂是知道宋蔭堂對葉文心那點心思的,後來如何不知,可葉文心進宮之前,確也是起了意的,若是宋蔭堂竟敢跟父親的小妾有沾染,那豈是良配。
隔得一會兒她自個兒又想通了,抬頭沖葡萄搖搖頭:「不能夠。」老太太把宋蔭堂當作眼睛珠子那樣疼愛,不說一個錢豆蔻,就是再來十個,敢當了父妾還打兒子的主意,老太太平日裡那些個菩薩心腸立時就能作換了去,活剝下她一層皮來。
葡萄身子往一靠,彷彿千鈞力一時卸了,不再是自家一個頂著石頭,心裡竟好受了許多,壓低了聲音來:「我也知道不能夠,可……」可架不住錢姨娘心裡的念頭,天下萬事皆是自願自取,宋蔭堂沒這個意思,錢姨娘便是咎由自取了。
石桂告辭出去,再看木香,便猜測著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松節的死是真病還是假病?她身上發寒,搓著胳膊往回去,在院裡遇見了宋勉,只見他臉色難看,急步匆匆,看見石桂皺皺眉頭:「你,你這是往哪兒去?」一面說一面還向後看一眼。
「我回太太院裡了,才剛去看我乾姐姐,這會兒就回去了。」石桂說要回正院,宋勉點了點頭:「天要暗了,你趕緊回去了,別……別在院子裡亂轉了。」
石桂知道了這麼一樁隱密,又聽宋勉這麼說,怕是前頭遇著了什麼,她往後一看,只覺得牙根痛,可不正是她上回差點兒繞進去的石頭陣,說不準宋勉也遇見了宋之湄,她不欲惹事,乾脆問都不問:「謝堂少爺,我這就回去了。」
應了一聲就往鴛鴦館去,一路疾走,進了屋子心口還在「撲撲」跳,坐下來灌了一口冷茶,這才覺著好受些,一時想著錢姨娘一時又想著宋蔭堂,跟著又擔心起葉文心來。
淡竹石菊兩個看她出神,只當是葡萄的病又沉了,淡竹口快:「可是你姐姐不好?錢姨娘那個院子怕不是風水不好罷,怎麼接連著,兩個都病呢。」
她不好說松節是死在遠翠閣的,畢竟是挪出來人才走的,可在遠翠閣生病卻是千真萬確的,正合了石桂心裡的想頭,她搓搓胳膊道:「可不是,我往她那屋裡坐一會兒,身上直髮冷,你看看,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她伸手擼了袖子,才剛出了一身汗,又叫冷水一激,果然起了雞皮疙瘩,淡竹一看就「哎呀」出聲,搓了臉兒道:「你可再別說了,怪□人的。」
一句話她就信了,只要再散出些風去,也沒什麼不成事的,石桂自進了宋家一向小心謹慎,三面間諜算是佔了個名頭,也不過就是個傳話的,還是頭一回有自己的打算,跟著便躺到床上去,又想起她掛在床前的符來,明月給她的那一張,宋老仙人親手寫的符。
她往床上一靠,總歸今兒放假,乾脆躺下,蓋了厚被子,捂著身上出汗,石桂是個勤快的,早早就換上了薄被,這會兒便直嚷冷,淡竹便把自家的被子拿了,一併蓋到她身上。
這麼悶著自然出汗,到傍晚才醒轉來,說出了一身汗,身上輕快了許多,又單把那符挑出來說一回,淡竹石菊兩個唬得直捂耳朵。
她們兩個是跟著去過通仙觀的,親眼見過宋老仙人化符求雨,對他比對張老仙人還真相信些,張仙人名頭再多,傳得再響,也沒親眼見他求過雨。
聽說是那觀裡求來的符,拿手摸一摸,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處:「快別說了,我都覺著冷呢。」
石桂笑一聲:「這東西就掛在房裡,怕甚麼。」跟著又歎:「我還想求我同鄉給我姐姐也請道符來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會兒一個個又膽小起來,淡竹平素膽子最大,遇上這神神鬼鬼的事兒也一樣害怕起來:「給咱們倆也求一個,阿彌……無量壽無量壽。」
石桂沒成想這話竟這麼有效用,一口應了:「你們放心罷,必給你們求了來的。」
待葉氏身子好上些,一家子便往圓妙觀去,錢姨娘果似葡萄說的那般,原是不帶她的,可她卻去求了葉氏,說兒子身子一向不好,想往觀裡替他也求個平安。
這樣的事葉氏自然允了,一大家子坐了車,出城往東門去,石桂心裡反覆把事又順一回,到了觀前街,更是不錯眼的盯著那些個身量像是明月的,轉上一圈卻都沒瞧見,再往前兩步就到了山門,只等一進去就想法子去小廚房找明月。

第156章 仗義

圓妙觀觀前街上正辦東嶽大帝的聖誕廟會,一連三天熱鬧非凡,宋家的車馬停在觀側,姑娘們戴了幃帽兒搭著手下車來,石桂跟著葉氏,眼睛往後一掃,見著錢姨娘落在最後,就在宋蔭堂的馬側。
她心裡警醒,打眼去看,卻見春燕那一雙眼睛也緊緊盯著,半分不錯,趕緊收回目光,怕讓春燕看出端倪來,想不明白錢姨娘分明傾心宋蔭堂,怎麼又會當了宋望海的妾。
過了山門,進殿先上清香,石桂一雙眼睛四處打量,她雖回了正院,卻從二等降成了三等,本來就是暗著拿了二等的例,還想著要等葉文心出宮再給她提等的,哪知道出了這樁事,人雖回了正院,又還降成了三等丫頭,鄭婆子雖也說嘴了幾回,可到底是回了正院,沒在幽篁裡坐冷板凳。
二等三等月例差了好些,能回正院就是好的,何況三等的丫頭也不必時時侍候著,倒比上面的容易躲懶兒,老太太葉氏幾位進了殿,石桂便把小廚房拎水煮茶的活兒攬下來:「我去罷,來了幾回都是我去,我路熟些。」
玉蘭不疑有它,把銅壺往她手裡一塞:「還是你妥當,聽說跟著表姑娘還學了烹茶,正好煮來給太太們嘗嘗。」
玉蘭帶了錦荔這個「徒弟」,這才覺出石桂的好來,原來石桂在時,細活計都是她一手包辦了,輪到錦荔可不一樣,她除了嘴巴上甜些,旁的甚樣事都不肯辦,嘴上叫得再親熱,也不肯動一根手指頭,只仗著自家是高昇家的侄女兒,恨不得還在玉蘭跟前拿大,玉蘭哪裡忍得。
這下可又落了錦荔的眼,可拎水的活計又累走得又遠,她再不願意攬在身上,心裡頭暗哂,等石桂走了,這才半笑半諷道:「才回來可不步子勤些呢。」
餘人沒一個理會她,只木瓜一個同她玩在一道的,原來也跟石桂處得不鹹不淡,接了一句:「可不是,她原來就是個腿腳勤快的。」
石桂拎了銅壺小跑起來,先是老太太燒香,跟著葉氏還得祭一祭沈氏,再念上兩卷經,落後才是錢姨娘,錢姨娘對著三清心裡想些甚個不打緊,可得在這一輪經念完之前找到明月,把事兒跟他說了。
小廚房裡卻沒有明月,換了另一個小道士燒水,石桂眼兒一掃不見明月,立時便道:「這位小師傅,原來這兒的明月小師傅去哪兒了?」
小道士聽了扁扁嘴兒:「他這會怕還沒起呢,你尋他作甚?」
「他是我同鄉呢,上回來就多承他照應,今兒來想謝謝他的。」石桂滿面是笑,在這兒有一樣好處,鄉黨鄉黨,同鄉的情份自然不同,山長水遠,有個家鄉人,先自親近幾分,石桂給小道士送吃的,玉絮她們一聽是同鄉,便都不再言語了。
石桂看他才剛燒起水來,趕緊摸了兩塊花糕出來:「勞小師傅替我去尋尋他,我看著火燒水就成。」
兩塊花糕自然不夠,那小道士斜了眼兒,石桂只得道:「我身上沒帶甚麼,給錢又實在太俗了,可卻是我的一點心意,小師傅千萬別嫌棄。」一面說一面從兜裡摸了十文錢出來。
圓妙觀是吃皇家飯的不假,可皇家卻不管這些道士的零花錢,不到年裡節裡,他們也得不著錢,至多三文五文,眼見得石桂給他這許多,扔下爐子趿著鞋,去尋明月了。
石桂等得心焦,火才剛燒旺,就聽見屋子外頭有人跑過來,明月才剛睡醒,披了件道袍就出來了,見著石桂才想起要系衣子,咋咋呼呼:「你怎麼來了?我還想等東嶽大帝廟會過了去看你呢。」
發了一筆小財,給她買點好吃的,還她的肉乾情,石桂一見無人,趕緊道:「你那個師兄,今兒可在?」
明月皺了眉頭,斂去了喜色:「有甚事不能找我,他就是個大草包。」只當石桂要請符,才要誇口自家的符畫得也好,就被石桂拉了手。
明月「滋」得一口倒抽涼氣兒,這下子從臉到耳朵根全都燒紅了,瞪著眼睛盯住了石桂,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石桂急道:「可有甚個法子說屬相相沖?」
明月怔一怔,忽的咧嘴笑了:「那法子可多的很,你怎的?要辦什麼事兒?」他街面上混得多了,這些個三姑六婆的伎倆,再配上陰陽道術上的說法,拿出去唬人無往不利,孫師兄比他還更老道些,張嘴就能忽悠個天地人出來。
石桂這才鬆一口氣,不自覺就的把手鬆開了,明月瞥上一眼扁扁嘴兒,這才聽石桂道:「我一個姐姐,不想在姨娘的院子裡頭呆了,你師兄可能想想法子?我們兩個雖月錢不多,可求了道長幾句話,也不會讓他白說的。」
明月眼兒一轉:「你把事兒告訴我,我去辦,要唬人可容易得很呢。」再聽石桂張口就先說生辰屬相,連連點頭,把手背在腰後,裝模作樣的搖頭晃腦:「你倒是我輩中人。」
石桂差點兒叫他逗笑了:「這事兒能成最好好,不成也雖冒險,我這就去了,你可萬萬要記著,一個屬猴一個屬虎。」
明月又跑回去,孫師兄還在睡,一張薄被蒙了頭,睡了個乾坤顛倒大夢春秋,明月上前推他,他怎麼也醒不過來,鼾聲如雷,明月只得往他耳邊大叫一聲:「查房啦。」
孫師兄一骨碌坐了起來,被子還蒙在臉上,人就已經迷迷登登的抱了拳:「執禮師兄安好。」一把拉下面子來,小眼睛一撐開,只見明月一個人,氣不打一處來:「你個小猴子,再鬧看我踢你。」
他也不過嘴巴凶,要踢人縱有心也無力,腿伸不長,跑得還慢,哪裡追得上明月,明月推一推他:「師兄醒醒,江湖救急!」
孫師兄一把摀住枕頭:「沒有。」
明月嘴裡嘖嘖兩聲:「哪個要你枕頭裡的錢,天天睡銅板,你也不嫌閣得慌。」穿著鞋子就跳到孫師兄的床上:「是救個美貌小娘子,再說了,你也沒少吃人家的肉乾。」
孫師兄一輩子的心願就是買房子討娘子,聽見是個美貌小娘子,夢醒了大半,再聽見肉乾,口裡生涎,那肉乾確是做得香,還想再淘換些來,半瞇著眼兒打個哈欠,斜眼問道:「怎麼說?」
明月添油加醋把事兒說了,石桂只告訴他葡萄在姨娘院子裡頭日子難過,他卻自行添油加醋,竟還加得差不多,告訴孫師兄說這個丫頭在姨娘院子裡頭侍候,不願意當妾,想著法子要出來。
孫師兄這下子全醒了,他看了這許多場的《救風塵》,不意真能遇著這妹妹救姐姐的事兒,想著自家竟也入了戲,一時笑咧了嘴兒:「得啦,看道爺我的。」
吩咐明月打水來,梳了頭,把衣裳抻抻平,手裡握了經文,也不拘是哪一本,白胖胖的人端了個高人模樣,慢慢騰騰的往殿前走去。
石桂這法子異想天開,經了明月,再經了孫師兄兩道潤色,這計策竟可行起來,兩個人晃晃悠悠到了偏殿。
雖有官眷來此,圓妙觀裡這一群道爺還是懶洋洋的,也沒人上前奉承,連點香拎水也得宋家派了丫頭自取,至於茶葉更是自家帶來,張老仙人也就一年一回生日的時候,他這些徒子徒孫才能耐心些。
裡頭葉氏正在給沈氏上香,石桂繡了幾日幾夜的地藏經,早早就捎到了東寺,燒化了給沈氏做功德,指望地藏菩薩看著心誠,能少讓她受些苦楚,來世投一個好胎,再別受這樣的的苦。
老太太跟葉氏才剛點起香,奶娘懷裡的小少爺就哭起來,有香就有煙火,小娃娃嬌嫩,怎麼受得住煙熏火燎,奶娘哄個不住,可他就是不停,老太太皺了眉頭:「這是怎麼了?」
奶娘哪裡回上話,錢姨娘也是一樣,她正出神,叫兒子的哭聲拉了回來,親自去抱,可她自打生產過後,身子就一直不好,身段比原來還更纖細些,手上哪有力氣,孩子落在個不穩當的懷抱裡,越發掙扎得厲害起來。
石桂眼見著明月過來了,兩個一個講道,一個連連點頭,孫師兄旁的不會,信口開河的功夫最深,才聽見哭聲,便說這是衝撞了。
老太太在裡面沒聽著,可卻自人傳話進去,小少爺這個毛病打生下來就沒斷過,踩藥渣貼紅條都試過了,都沒派上用場,大夫也不知看過幾回,都說是胎裡帶出來的元氣不足,得精心養著才是。
這一回來圓妙觀,錢姨娘打的還要是要替兒子求符的名頭,求個平安符壓一壓,張老仙人的求不著,他徒弟的也成。
此時外頭的婆子丫頭聽見這麼個說法,趕緊報給了老太太,老太太不甚在意,還是葉氏問了一句,孫兄便說可是平日裡侍候的人屬相不合。
這一句老太太是極信的,若是不信,她也不會求著宋老仙人給兒子辦這麼一場法事了,到底是姓宋的,便又追問一聲:「是衝撞了甚?師傅說一聲,我們回去也好辦。」
「無量壽佛。」孫師兄拖了長音,伸出手掐了個訣,嘴裡一通經文念下來,老太太先自恭敬起來,一篇經念完,孫師兄便道:「可是臘月初七,屬虎的?」
那便是錢姨娘的生辰,跟著又說出了小少爺的生辰,搖一搖頭:「這可不大好,裡頭原有一個屬蛇,運勢不旺,已經沒了,再有一個屬猴的,也不大好。」
屬蛇的說的就是松節了,老太太再不清楚,她身邊的瓔珞卻是個明白人,立時壓低了聲兒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這才正色起來:「依著道長所言,如何化解?」
「調開了就是,再把這符掛在小兒胸口,不日可解。」孫師兄是有酬勞可拿的,宋老太太說要孝敬,他反而不要,荒唐人辦了荒唐事,趿著鞋子又走了。
老太太這才問道:「哪一個是屬猴的?」

第157章 婚事

石桂烹了茶送上去,給幾位一人奉上一杯,老太太年老了精神不濟,這會兒喝了一口儼茶吊精神,這才覺得胸中受用,兩句話就把事兒定了下來:「也不拘是哪個了,調開了就是,你辦罷。」
調開一個丫頭,又不是木香,還真沒什麼打緊的,葉氏點了頭,葡萄就算是出了遠翠閣,她身子搖晃,眼中含淚,別個還都當她是不捨舊主,只有石桂知道她這是歡喜。
石桂取了托盤出來,眼見著明月在殿邊晃蕩,提一提銅壺說道:「沒水了。」木瓜錦荔兩個都扭開頭去,她便對玉蘭笑一笑:「我再去拎壺水來。」
她拎著銅壺慢慢悠悠往殿後去,才轉個彎,就看見明月支稜著個腿兒,倚著牆抱了手,笑瞇瞇的等著她,石桂怕他露餡,趕緊搖頭,還裝模作樣的問一聲:「小師傅廚房可還有熱水?」
後頭果然跟著錦荔,她露了半個身子,又再轉了回去,明月最是機靈不過,應了聲道:「怕是沒了,今兒來人多,水用得快,你自家等著去罷。」
張口倒似不識得她,石桂忍了笑意,兩個快步去了小廚房,明月這才笑起來:「怎的,我說成罷。」他一面說話一面抻著手,石桂長長出了一口氣:「你甚時候能再來,我給你做些好吃的,再問問你師兄,要多少酬勞。」
「要個甚的酬勞,他這會兒哼哼著唱戲呢。」孫師兄人懶成那樣兒,也還肯為著聽戲進城去,算是半個票友,醒都已經醒了,乾脆就往茶樓去,聽一段《救風塵》,再叫一碟子梅豆配茶。
「那怎麼成,他的舉手之勞,卻是我姐姐的活命之恩,怎麼也不能就這麼混過去的。」石桂執意要謝,明月卻背了手不肯接,人往後退,一直退到門邊去,頭都不回後跳著過了門框,臉上笑得賊兮兮:「你把那兔腿醬得味重些。」
說著笑嘻嘻跑遠了,石桂「撲哧」笑出一聲來,等水開了拎回去,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一時沒有地兒安排葡萄,要把她先挪出院子去。
回了宋家,石桂就替葡萄理東西捲鋪蓋,這事兒能成,也是因著老太太根本就不在意錢姨娘,錢姨娘連話都沒能說上一句,老太太吩咐了,她就只有照辦的。
木香進來歎一聲:「也是你的時運罷,咱們處了這些日子,這個給你作個念想。」說著給了她一對金燈籠的耳墊子,葡萄謝過了,把東西理得乾乾淨淨,一個抱著鋪蓋卷一個抱著箱子,兩個人慢慢往後巷子去。
鄭婆子唬了一跳,眼見抱了這許多東西,還當是石桂叫人趕了出來,她本來就上上下下,沒一刻安生的時候:「這是怎麼的,太太又不要你了?」
「今兒去圓妙觀的時候,小少爺哭了一路,進了殿又哭起來,正好一位道爺經過,說小少爺這是衝撞了,姐姐的屬相不好,就給調回來了。」
鄭婆子氣得頭頂都要冒煙,對著葡萄道:「這是甚麼話,你屬相不好?你這屬相再好不過了!」跟著去一趟圓妙觀,就把差事給丟了,說是跟錢姨娘屬相相沖,這下子可好,鄭婆子家裡多了一個吃乾飯的,她怎麼不氣。
葡萄收拾了東西擺進西屋,石桂替她一道理衣裳首飾,鄭婆子火性頭上顧不上,葡萄趕緊把貴重的東西先收起來,怕給鄭婆子翻出去,放在哪兒都不放心,乾脆把最貴重的兩件給了石桂:「你拿著,先替我收起來,往後我用得著了,再來尋你。」
石桂把東西藏在荷包裡,就掛在腰間,伸頭一看,鄭婆子還在院裡頭罵罵咧咧:「什麼牛鼻子灌了黃湯說混話,我呸!」
石桂葡萄兩個相視一笑,葡萄挨在石桂身上:「若不是你,我也脫不了那苦海,這會子可好了,等我再謀著差事,我做東道。」
「哪裡還差你這點吃的,管事婆子那兒,咱們再想法子,只這些日子你在乾娘這兒可不好過了。」鄭婆子哪裡容得下吃閒飯的,可葡萄到底跟她日子長些,何況又還不是葡萄的過錯,生完了氣,又替她謀劃起前程來了。
進屋道:「我聽說大少要開院子,咱們一不做二不休,就把你送到那兒去,侍候大少爺,可不比侍候個姨娘更體面,那個小婦養的東西,這輩子也比不過在大少爺一根毛。」
石桂閉了嘴兒,葡萄卻笑一笑:「乾娘急甚呢,我才出來,掛著號的,總也得緩緩,才好去疏通。」她再不想去宋蔭堂那兒,好容易出來了,不如尋個清淨些的地方,她想著石桂調到了正院,便道:「幽篁裡可不就少了一個丫頭,能不能,把我給填進去?」
好歹總是一樁差事,雖看院子的,活兒卻清閒,便是革掉些月錢,總也好過見天呆在家裡看鄭婆子的臉色。
鄭婆子做了許多小菜又熬了花醬,石桂帶進院裡兩大罐子,一半兒分給了春燕:「我姐姐這麼干在家裡呆著也不是事兒,不拘是院裡作甚的,灑掃的也好,摘花的也好,要麼看看院子也成的。」
春燕自來最看不過的就是錢姨娘,原來有多好,這會兒就有多厭惡她,她院子裡少了人,還得挑人補進去,想一回便道:「既是看院子也成,就調到幽篁裡去罷。」
灑掃人都滿了,石桂才從幽篁裡出來,那兒還沒補上人,石桂歡歡喜喜道了謝,卻還是落了人的眼,錦荔同玉蘭嚼舌頭:「她倒好,自家回來了,拿姐姐填坑。」
玉蘭皺皺眉頭:「那是太太吩咐的事兒,同她有什麼相干,上回給你的襪子,你可做好好了?」玉蘭是管著葉氏衣裳的,錦荔卻半點也拿不出來,想讓她出頭都不成,一雙襪子做了半個月,拿出來一瞧針腳粗得根本送不到上頭去。錦荔臉兒一紅,又拆了重做,倒沒功夫再去挑石桂的不是。
宋蔭堂殿試雖是二甲,卻授了庶吉士,裡頭不乏太子的提攜,若不然也不會破格授了庶吉士,這對宋家卻是一樁大喜事,翰林院裡呆三年,往後的路子自然是越走越順暢的。
老太太樂得又往普濟堂去施了許多米面,又使了銀子,讓普濟堂的人收斂小兒屍骨,算是作一樁功德,至於粥廠更是成袋的米面捨了去,又捐了好些個供奉,給菩薩塑了金身。
這些都是明著辦的,暗裡頭還給兒子上了香,對著兒子的遺像許諾,原來沒叫他如願的,如今都讓孫子如願,讓他在幽冥之中安心。
宋蔭堂都正經理事了,自然要給他單開一個院子,他原來一直住在宋老太爺的院子裡頭,方便跟著宋老太爺一道讀書,就在老太爺眼皮子底下看著,督促他用功,身邊不過配了兩個僮兒一個長隨,可他翻了年已經十八歲了,總不能再這麼混著住,單開一個院子,先收拾起來,往後也好結親用。
這樁事老太太是最上心不過的,她假意叫了葉氏過來:「如今院裡也沒單門獨戶的好調給蔭堂了,依著我看幽篁裡就很好,種著那許多竹子,這才是讀書人該住的地方。」
等葉文心進了門,還住進幽篁裡,人才剛走,就把宋蔭堂安排進了那屋子住,老太太的意思也已經很明顯了。
上頭幾個都是知道事的,便是宋蔭堂自個兒,也不覺得奇怪,當著這許多人說出來,甘氏心底冷哼,宋敬堂卻低了頭,知道這輩子葉文心都是隔著雲端的芙蓉花蘭芝草,只見其影,不得親近了。
甘氏脆笑一聲:「那趕情好,那可是個好地方,我原說種著竹子的,可不得出鳳凰,如今給了蔭堂住,蔭堂說不得就是個狀元郎了。」
她一開口,自來冷場,這回老太太卻接了口:「可不是,我們蔭堂也該說親事了。」一句話把都沒給甘氏留,笑瞇瞇的看了眼孫子,伸手就拉過宋蔭堂的手來:「等你定下親事來,我也就放心了。」
宋敬堂咬緊了牙關,若是早知道葉文心會守喪,他那時候就該……就該怎麼樣,他自個心裡也不明白,可總覺得不該就這麼認了命。
等葉文心再來宋家的時候,可就不是什麼表妹了,而是他的大嫂,本來葉文心也不是他的「表妹」,宋敬堂黯然不語,宋之湄竟也斂了口舌,竟沒給甘氏幫腔,端笑坐著,一付小女模樣。
屋子裡頭一時安靜下來,趙三太太都不必抬眼,坐在屋裡頭就能知道這番機鋒,心裡十分看不上甘氏,她來了這麼大半個月,算是把宋家這一家子摸透了,大房結親是良配,這二房連尋常當個親戚都難堪。
軟飯還想硬吃,天底下再沒有這樣的道理,她笑一聲:「姑太太這說的哪裡話,怎麼也得生下十個八個的小孫孫,才是多子多福,這才能安心呢。」
趙三太太說這話便不討人厭煩,跟著又道:「天下當娘的,都是一樣的想頭,我也想著家裡兩個小的能趕緊成親,我這一半的心也就放下了。」
一面說一面打量起余容來,余容經得管家一事,人倒沉穩了許多,聽見這樣的話也不再臉紅,只垂了頭,不說不動,趙三太太對這個兒媳婦,也算是十全九美了,跟老太太露了意思,來的時候就帶了信物來的,合過八字定下親事,她人在金陵先把前頭的禮走一回。
事兒將要敲定,卻偏偏是這個當口出了茬子,趙士謙竟對趙三太太回了這門親事:「一樣是宋家的姑娘,母親替我定下那排行最長的罷。」


  ☆、第158章 立斷

趙三太太一時噎住了,跟著又提高了聲兒:「你說甚?你再說一回?」她在家自來就是個說一不二的人物,丈夫且得容讓她三分,底下的三個兒子更是管得服服帖帖。--
三房本是趙家三房裡頭高不成低不就的,就因著娶了這麼個厲害的媳婦,把持住了家業,這才出頭露臉,又因著她肚皮爭氣,連二房都過繼了她小兒子過去,趙三太太自然越發得意,宋家的親事都有譜了,小兒子偏偏鬧這麼一出,怎麼不氣得她頭頂冒煙。
趙士謙一聽母親聲兒都高了,才還理直氣壯的,一下子聲氣兒便弱了,嚅嚅開口道:「一樣是宋家的女兒,一樣的沒訂親事,她溫柔可親的很,娘說合說合也就是了。」
趙三太太一口氣兒沒提上來,差點兒厥過去,好歹記著這是在宋家,還就住在宋老太太的永善堂裡,鬧開來了這門親事就再也作不得了,一巴掌差點兒舞到兒子臉上:「你是瘋了不成!」
一筆的宋字,那也不是一家人,宋余容確是庶出女兒不錯,可是教養品貌哪裡都不短別個什麼,那一頭就是佔著個嫡字,往上數也是田舍翁,但凡是有眼的,哪一個就挑了她去!
趙三太太氣得立不住,叫身邊的嬤嬤扶著坐下來順氣兒,趙士謙方才就心虛了,這會兒看見母親仰倒,更不敢開口,兩個女孩兒他只當差不多,母親偏認準了宋余容,板板正正他連臉都沒能瞧見過兩回,心裡還想著宋之湄,還想著爭一爭。
嬤嬤端了茶來,趙三太太一口氣灌了,冷茶從舌尖到肚腸,雖是陽春三月,也凍得她打了個冷顫,抬眼兒看著兒子,面色沉了下來:「我問你,這是你自家的主意?」
自家兒子自家知,趙士謙打小就是個沒主意的,老大持重,老三機靈,老二卻最是個軟耳根,這才更得給他討一房端莊的媳婦回家來,但凡是個弄巧的,不說她百年之後了,進門就得先起火。
趙士謙點了頭:「自然是我自己的主意,母親眼裡我就是這樣糊塗的人了?」眼看著趙三太太臉上又再變色,到底不敢再說什麼一樣是姓宋的話。
趙三太太也容不得他說了:「你是個什麼性子,我明白得很,好嘛,我只知道宋家二房死巴結著,想不到還算計到我身上來了,到要叫她看看,老虎鬚拔不拔得!」
嘴上一時痛快了,心裡卻明白這事兒是再辦不得的,隔著一個宋老太太再隔著一個葉氏,裡頭還有宋家兩個女兒的閨譽,出了這樁事,沒傳到老太太的耳朵裡也就罷了,只要傳到老太太的耳朵裡,想著那位姑奶奶的脾性,不說親家,往後跟大房的仇那是結定了。
趙三太太還想著挽回,召手把兒子拉到身邊:「你是我親生的,我怎麼會不替你打算,那一個若真是好的,娘也不是那滿眼門第的人,可娶妻娶賢,她豈會不知你是來跟大房女兒相親的,既然知道,作甚又撩撥你?」
趙士謙皺了眉頭:「她統共不過跟我吃了一杯茶,敬堂兄坐陪,不過剛好遇上了,彼此又是親戚,怎麼在娘的嘴裡,我們倒成了私通的罪過。」
趙三太太恨不得一耳刮子把兒子扇醒:「哪一家子的姐姐見著妹婿不避嫌,能同你吃一杯茶,心裡打的就不是正主意!」
趙三太太噁心的好似吞了一口活蒼蠅,這個宋之湄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不過一杯茶,是自家兒子心眼不明掉進了盤絲洞,同宋之湄卻沒什麼相干處。
至於那一杯茶之間的眉眼官司如何,外頭人怎麼知道,她要是真個拿這個去說親,說不得對面還得哭委屈,她憑白得個「溫柔可親」的評語,這門親事就是成了,也有一個宋之湄隔在中間。
趙三太太心裡轉一回,把宋之湄的打算摸得門清,想著便恨恨刮了兒子一眼,落到頭上的餡餅,生生落了空,她闔了闔眼兒,長長歎出一口氣來:「這事兒就算過了,咱們給姑太太作了生日,歇得也夠久了,明兒我就去請辭。」
心裡這關過不得,既是已經有了疙瘩,趁著還是個活扣,就得先解開來,若是成了死扣,吃虧的難道是宋家?還得是趙家!
趙士謙只當母親能替他說下宋之湄,嬌柔可愛,未語便先面紅,要說撩撥勾引,那是絕計沒有的事,她只笑得一聲,便能羞得滿面通紅,又急急告辭離開,說是一盞茶的功夫,於他只不過一瞬而已。
趙三太太當機立斷,拂了袖子就要走,這事兒必要叫姑太太知道!正要出門,又回轉來,指了身邊的嬤嬤:「你把他給我看死了,敢出門一步,我打斷他的腿。」
哪知道趙士謙卻憤憤起來:「母親心裡自來只有哥哥弟弟,回回都說我是親生,我哪裡有個親生的樣子!」
二房過繼原本挑的是就是趙士謙,是趙三太太攔著,才把小兒子過繼了出去,趙士謙心裡本就橫著一根刺,這一回又不如他的願,這才越發不平起來。
趙三太太看看兒子,心底失望,若兒子是個有主意的,怎麼不肯把他過繼出去,他的年紀還更大些,在她身邊呆得更長,可知子莫若母,怎麼敢把這個兒子過繼,倒成了替二房生養。
趙三太太說不出話來,只警告的看了一眼嬤嬤,自家出了門邊,到底歎出一口氣,望一望院子裡開得正好的海棠花,分明是百般好的親事,兒子卻沒這個福分。
掐著葉氏午間請安的點兒,趙三太太帶著滿面的笑意去了老太太屋裡,老太太只當她是來提親的,臉上帶笑,葉氏也是一樣,衝著余容澤芝點一點頭:「我記著院子裡的玉蘭開好好了,你們兩個去挑幾朵來,算是一道花點心。」
玉蘭花瓣裹上面糊炸一炸是花宴點心,余容心知怕是要提親事,趕緊躲了出去,行了禮道:「女兒告退。」
澤芝笑盈盈的看著姐姐,永善堂裡幾個機靈的丫頭也都當是有喜事了,淡竹石桂跟著來的,淡竹輕輕拍一拍巴掌:「咱們可真是高運,這下子又有發賞了。」
結親這樣的好事,又是結給了老太太的娘家,怎麼會不打賞,不說給二姑娘作臉,就是為著老太太,也得好好發上一輪賞的。
石桂正逢著喜事,葡萄好原來在家吃了許多閒言碎語,鄭婆子哪裡是省油的燈,鄭婆子的女兒在夫家抬不起頭,在娘家卻會挑唆,如今葡萄成了幽篁裡的丫頭,鄭婆子怎麼不高興。
宋蔭堂院裡的丫頭是得仔細挑揀的,葡萄九月若不是已經當差了,怎麼也擠不進去,春燕還想著要把九月調出來,光是手腳不乾淨,就不能留在主子身邊。
丫頭們連腳步都輕快了,輪著石桂捧茶進去,珊瑚捲了竹簾兒衝她皺皺眉頭,使了個眼色,石桂立時知道出事了,垂了頭進去,給葉氏續了茶,又規規矩矩退出去。
屋子裡人人都在笑,卻分明凝重起來,她退到簾子邊了,這才聽見趙三太太說:「原還想著多住一陣的,府上的少爺姑娘待我們士謙都是極友愛的。」
一句友愛說出來,還帶了姑娘兩個字,余容在主持壽宴,澤芝在給葉氏侍疾,這兩個連趙士謙的面都沒碰過,這個姑娘還能是誰?
石桂是早就知道的,可裡面的丫頭卻恨不得搗了耳朵沒聽見,石桂快步退出去,淡竹臉上還帶笑,石桂卻搖搖頭,低了聲兒:「老太太心裡不痛快。」
老太太不痛快,那必然是二姑娘的婚事出茬子了,廊下一排人立時都收了笑,淡竹滿肚子疑問,不住去扯石桂的袖子,石桂卻只是搖頭,她也不敢再問,想著夜裡鑽了被窩再說,才還樂呵呵的,剎時鴉雀無聲。
趙三太太這是賣了宋之湄,討好老太太,她來了這些日子,早就把宋家摸透了,老太太是不把二房放在心上的,二房也卻是扶不起來,如今又辦了這麼下作的事,她也不是那等由著人欺負的性子。
趙三太太不必再說什麼,宋老太太反倒高看了這個侄子媳婦一眼,她這是好處壞處都不要了,賺個人情面子,把場子圓了過去,再打交道還是親戚。
裡頭再開口,老太太已經緩過氣來:「倒是可惜了不能長住,我倒喜歡你這個性子,對我的脾氣,往後長來長往。」
趙三太太整場都在笑,這會兒也微微歎一口氣:「怎麼不是呢,便是二姑娘三姑娘,我也很喜歡的。」偏偏兒子不爭氣,她就是把這膿包挑破了,也絕不能這麼不好不壞的長著。
趙三太太一走,老太太的臉色立時變了,她闔了眼兒半晌才緩緩出了一口氣,看一眼葉氏:「之湄的年紀也大了,我讓老頭子寫封信,好歹也得從本家出門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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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9章 禍兮

春燕扶了葉氏的胳膊,一行人一路回鴛鴦館去,春燕繁杏兩個聽了全程,覷著葉氏的臉色不好,一個個都不敢吭聲,葉氏回了屋子,裡頭早已經點起香來,玉蘭迎春幾個也都機靈,眼看著一個個都不笑,都垂了頭,端茶遞水絞巾子,輕悄悄全都辦完了,又俱都退到廊下去。
春燕繁杏在裡頭侍候著,葉氏人歪在羅漢榻上,眼睛盯著院子裡頭一地的綠意,半晌才道:「這個天兒吃炸的仔細上火,讓兩位姑娘不必做了,歇著罷。」
春燕一聽就明白了,才還說著讓余容做玉蘭片作點心,既是當著趙三太太說的,那便每人都送上一碟去,送給趙三太太的,那就有一半兒是送給了趙士謙,既然不打算結親事,那這點心也就不必送了。
春燕應得一聲,又輕輕笑了:「我看這天兒說熱就熱起來,要不要尋摸兩匹好紗好緞子,給二姑娘三姑娘做衣裳?」
葉氏點點頭:「你去預備罷,挑個仔細的人去,你去了,不成話。」春燕特意走動一回,余容臉上怎麼好看,倒不如挑一個機靈些的小丫頭子,既送了東西,又透了意思,把這事兒混過去算完,又不曾放出風去,便是不結親,趙三太太一帶著兒子回燕京,金陵城裡也就沒人知道這事兒了。
趙三太太這事兒辦的地道,不佔著便宜,也不噁心人,她吃的虧,自有老太太替她討回來,這哪裡是下了余容的臉面,這是給了老太太一耳刮子,還是宋之湄扇上去的,這回且怎麼善了。
也得虧著趙三太太是明白人,若不是她當機立斷,這事兒再拖上一拖,等趙士謙把意思露了出來,宋之湄抓著時機哭一哭,只要把自家撇乾淨了,只說是趙士謙自家肖想,便是罰她,也不能罰得很了,落個不慈的名聲。
春燕繁杏兩個開了櫃子,挑了兩匹緞子出來,院子裡頭轉了一圈,挑中了石桂,春燕本也不作他想,手底下有個能辦事的,這樣的事自然都交給她去,召手叫她過來:「你把這些東西送到二姑娘房裡去,說一聲玉蘭片不必炸了,春日裡吃多少炸的上火。」
石桂已經知道親事不成,還替余容鬆一口氣,不論趙士謙是不是看中了宋之湄,二姑娘嫁給這樣的人,依舊還是可惜了,若是旁人也還罷了,偏偏是自家親姐姐。
她應了聲兒,捧了東西往松風水閣去,進了院子,紫樓親自來迎她,滿面是笑,還當是事兒成了,姚姨娘才還催了小丫頭如意來問過,一院子都在等著消息,宋余容調了麵糊,把摘下來的玉蘭花一片片浸在泉水裡。
紫樓迎出來,玉板也跟著出來了,兩個丫頭喜盈盈的看著石桂,石桂這才覺出這樁差事的苦楚來,別人等的是一樁好事,偏偏她送來的是一樁惡事,還是這樣噁心人的事。
紫樓把托盒兒接過去,石桂點一點輕紗緞子:「這是太太賞給兩位姑娘做衣裳的,說是天兒眼看著就要熱了,趕緊做起來,一入夏就有新衣裳穿。」
紫樓眨眨眼兒,石桂又道:「太太還說了,這會兒天氣燥了,油裡過的東西吃多了上火,讓姑娘也別守著那熱鍋子,歇一歇罷。」
紫樓立時知道親事不成,還當是趙三太太看不上余容,心裡頭一抖,老太太的美意,自上到下,哪一個不是盡了全力的,這會兒親事不成,若是老太太惱了余容,事兒可不難辦了。
玉板紫樓兩個相互對視一眼,紫樓把緞子交到玉板手裡,使了個眼色給她,自家把石桂拉到廊下:「好妹妹,你是常來常往的,原來在表姑娘那兒,咱們姑娘同表姑娘一向處得好,你若是知道什麼,可萬不能瞞著,叫咱們一院子人跟著提心吊膽的。」
石桂面露難色,她來的時候,春燕只讓她送東西,可沒叫她露口風出去,何況這事兒還真不好說,她心裡想著余容為人,把眉頭一皺,壓低了聲:「論理這事兒我是萬不能說的,不說太太,便是□□燕姐姐知道了,也得惱了我,可二姑娘一向待人極好,我打別苑時就記著姑娘自來待人親和,這事兒不能讓二姑娘莫名吃了暗虧。」
紫樓捏捏她的手,滿眼感激的看著她,石桂把嘴貼到她的耳邊,把話說了一半,誰都不是傻子,何況這事兒不說八字的一撇,眼看著就要板上釘釘子,都要成了,竟生生攪散了,心裡頭怎麼不起疑。
紫樓一聽臉上先白後紅,氣得胸膛起伏,石桂趕緊拉了她:「姐姐知道這事兒便罷了,萬不能再鬧出來,如今是二姑娘有理,老太太便為著憐惜她也得給她再尋一門更好的親事,此時若是鬧了,有理也變成沒理,這委屈嚥了更好些。」
那趙士謙既能辦得出這事,也不是什麼好人,得虧著不嫁,若是嫁了,那就是倒一輩子的霉,還不如似如今這般,慢慢再尋訪個好的。
紫樓重重握了石桂的手:「你這份情,我替二姑娘謝謝你,你是個明白的,我們姑娘也不是那等糊塗的人,你放心,必不會鬧出去,叫你吃了瓜落的。」
說著又要解手上的環兒給石桂,石桂怎麼肯要,紫樓便道:「你有義,咱們也有心,這東西值得什麼,你拿了,我們往後便似親姐妹相待。」
紫樓是跟著余容從小長到大的,情份非同一般,聽見余容受了這樣的委屈,原是怎麼也忍不得的,可這麼一想,確是石桂說得對。
「我是旁觀者清,姐姐須得好好勸勸姑娘。」石桂這才接了環兒,出了松風水閣,長長出了一口氣,不論是主子還是奴婢,都不得自主,還不如自家能頂門立戶,要出去的心越發堅毅了。
葉氏讓余容不必做點心,余容心裡就已經明白了,臉兒一白,澤芝一直跟在姐姐身後,一把挽住了余容的胳膊,玉板都不敢看余容的臉色,紫樓拿了仁丹出來,余容含上一顆,都含盡了,飲一口茶,緩緩吐出一口氣來:「既不是我的過失,那就是無緣罷了。」
澤芝反替姐姐傷懷起來,兩姐妹對坐,余容拉一拉她:「往日裡總看道經,難道還不明白福兮禍兮的道理,也沒什麼值得傷心的。」
福兮禍之所倚,禍兮福之所伏。兩個打小就唸經,澤芝是枝葉關情,怕姐姐一時受不住,反把這道理扔到了腦後,此時聽見姐姐說開了,竟沒放在心上,也跟著吐出一口氣來:「姐姐自有造化在後,那人不好,不嫁才是福氣呢。」
這話說得明白,余容也不過被落了臉面,這一口氣嚥下去,回轉來想,這樣的人不嫁方是好的,若是真的過了門,才知道是這樣的糊塗人,縱有老太太在,她的日子也不好好過。
這事兒風不動水不響的就過去了,趙三太太急急整了箱子,也知道自家再留不得,再留下去,也不知道這個兒子要幹出什麼事來,告辭過後就僱車馬,萬般事回家再理論,還得給大房賠個禮。
帶來的許多料子首飾原是想給余容當聘禮的,整整三箱子的東西,俱是好料子,燕京靠北邊,毛料子好的多些,兩抬箱子手都插不進去,趙三太太是誠心要結這個親,既然都已經吃了虧,這個虧就得吃得漂亮,乾脆把東西送到了宋老太太處,說想認余容作乾女兒:「我那小子配不起,燕京未必就沒有配得起得人家。」
這便是要替余容宣揚名聲了,老太太笑一笑,心裡這口氣忍著不發,點了點頭:「你們既是投緣的,認個乾娘也好。」
名正言順的把東西抬進了余容的院子,惡事換成了好事,余容之前在趙三太太跟前那些個小心周到,也都有了名目。
宋之湄沒等來余容訂親的消息,反等到了趙三太太告辭的消息,她倒也不是想嫁趙士謙,不過因著自家都已是及笄之年,宋老太太不說幫著相看親事,連門都不帶她出了,壽宴上余容因著主持司器大出一回風頭,反是她無聲無息跟在後頭,連個名兒都不露,又要怎麼說親。
宋之湄也知趙士謙不是什麼上佳人選,可她心裡怎麼也嚥不下這口氣,在花園子裡遇上了,才會坐下來飲那麼一杯茶。
她再沒料到趙士謙會直愣愣的跟趙三太太開口,也沒料到趙三太太寧肯斷了這門親事,還當這事就無聲無息的過去了,心裡正自得意,余容也不就是萬般就好,趙三太太一樣看不上她。
可她沒能高興過幾日,趙三太太理了箱子,把原來當作聘禮帶來的東西都充作了壽禮,帶著兒子要走的時候,宋之湄只當有樂子可瞧,哪知道往門邊一立,趙三太太眼兒都不掃她,反拉著余容:「往後可得常記著乾娘。」這是結親不成,反認了門干親。
她心裡暗哂,拿扇子擋了半邊臉兒,眼睛裡卻含了笑意,趙士謙那雙眼睛盯在她臉上拔不出來,卻嚅嚅不敢開口。
趙三太太心裡恨得咬牙,兒子不好也是自家的,讓別個挑唆壞了,這口氣實指望著老太太替她出了,走的時候還得滿面堆笑,作別葉氏甘氏,上了車馬方才吐出一口氣來,眼睛盯著兒子:「你給我好好讀書,不考個秀才出來,家裡也不再想著替你說親了。」
宋之湄衣帶輕飄,還想跟在甘氏身後回西院去,哪知道老太太卻把她跟甘氏一道叫進了永善堂,歎一口氣道:「你在我跟前也盡了這些年的孝,上一回弟弟弟妹來信,便說身子不好,到底這些年虧待了,你也該回你婆母跟前,端湯奉茶了。」

  ☆、第160章 乾淨

宋之湄這些事,甘氏還真是蒙在鼓裡半點都不知情,她一直指望著宋家能替女兒尋個好人家,自個兒再置上一份豐厚的嫁妝,風風光光嫁女兒,若是兒子再能有個功名,娘家更撐得起來,宋之湄嫁人後的日子也就不難過了。
哪知道老太太會說這麼一句話,一口氣兒差點兒沒提上來,臉上的笑都僵了:「老太太這是怎麼說的?」若是家鄉父母真病重,不必老太太開口,那頭也早已經送了信回來,這許多年可不就是如此。
丈夫想著沒能在親生父母跟前盡孝,年節裡孝敬流水一般出去,這些年又是鋪子又是田莊,也沒能攢下多少銀子來,為的是甚?還不是那兩個大開口,給了爹娘的總是自己的,宋望海有了這個想頭,有什麼好好的不送回去。
宋老太爺想把庶出的小孫子送回去,甘氏這才氣得跳腳,從她手裡扒拉出來的,再不能落到別個手裡去。
辛苦這許多年,為的也就是一雙兒女,兒子眼看著就要下秋闈,女兒也將要及笄,偏偏是這個檔口要她回去,這些日子安守本分,趙三太太一來,她連上房都來得少了,怎麼也想不到自家是如何惹惱了老太太的。
宋老太太卻闔了闔眼兒,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知道她且沒這個膽子,再沒腦子也絕計辦不出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來,這事兒怕是宋之湄一個人作的,也不為著嫁進趙家,趙士謙只怕她還看不上眼,不過為著噁心噁心余容罷了,哪裡能想到,竟會碰上趙三太太這樣的行事的人。
自家貪了小利,便把別個也當成這樣的下作人,還當這啞巴虧余容是吃定了的,她也不過只飲了一杯茶,往下怎麼辦,全交給了別人。
宋之湄心裡明白,趙三太太是不會看中她的,趙家兩口甜水井就是個流不盡的金礦,本來就是無本的買賣,還打了名聲出去,說趙家水井出的水甜,燕京城裡頭的門樓鋪子,門前掛個趙字兒,那這裡頭沏茶的水便是趙家水井出的。
宋之湄本來並不知道,只當老太太家的一門子「窮」親戚,家裡又沒個顯赫的官兒,余容嫁過去,也不怕人恥笑。
她原是存著看笑話的心,等聽趙士謙說了些,這才知道趙家那可是實打實的富戶,怪道老太太腰桿子這樣硬,對著宋老太爺,也沒有聲氣弱的時候。
她心裡轉了這麼一回念頭,原來是看笑話的,這下心裡便不那麼好受了,趙家這門親事,看著外頭不光鮮,卻是錦緞裹的金玉,三房的兒子還過繼給了二房,余容又是大房沾親的孫輩,她嫁過去,日子怎麼不好過!
趙三太太若是一心巴結著想娶余容進門,這事兒不論怎麼也得壓住,趙士謙不過是個沒用的軟骨頭,好炫耀便罷了,人還輕浮,余容進了門,可就比黃連都要苦了。
哪知道事情全不是她想的這樣,趙三太太連結親的口都沒開,反成了認乾女兒,還一箱箱的東西往松風水閣裡抬,同她想的不一樣且還罷了,萬沒想到,老太太竟動了把她送回甜水鎮的心思。
「你教養的女兒,眼也開了心也活了,我們家裡卻容不得這樣挑三唆四的人,她這個品性,便有熟人來求娶,我也不敢嫁,沒得叫人背後說嘴,說我宋家門風敗壞!」老太太這番話,是一把揭開皮露出肉來,半點臉面都沒給宋之湄留。
甘氏白了一張臉,拿眼去看女兒,宋之湄怎麼肯認,受了老太太這番話,倒地便哭得差點兒厥過去,水晶白露兩個一左一右扶了她,老太太眼看著她哭,冷笑一聲:「得虧得沒作下什麼下作事來,這兩個丫頭,就只看著你們主子犯混?竟不知道勸著些?那些個嬤嬤呢?全都打死賣出去算完。」
宋老太太這些話說得越是平靜,甘氏就越是抖得厲害,她嫁進來十來年了,對老太太的脾氣摸得明白,若不然也不會時時犯一犯蠢,叫老太太一通罵了。
她肯罵你,便是還要留你,不辦蠢事,她倒萬般防著,待知道不過是個蠢人,罵一罵也就順了氣,事兒就好辦了。
此時宋老太太說得雲淡風清,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甘氏便知道這是老太太已經定了主意,不論怎麼哭怎麼求,都是無用的。
葉氏坐在老太太右首邊,屋裡能留下的,都是心腹,外頭只聽見宋之湄的哭聲,還渾然不知裡頭出了甚事。
聰明些的便明白過來,趙三太太沒替兒子跟二姑娘結親,反認了一個乾女兒,人才剛上車,這會兒還沒出金陵城門口呢,大姑娘就被老太太這樣下臉面,這念頭若還轉不過來,也沒法在正院裡當差。
一個個都縮了頭,挨著廊下站得好好的,耳朵豎著聽裡頭說話,日頭一暖,院裡的厚簾子全換了薄的,宋老太太就喜歡看院子裡頭花團錦簇,她這兒門廊上掛的竹簾兒還編著花,薄薄一層,能擋得住甚,一字不落全飄進這些丫頭耳朵裡,這麼一聽,二姑娘的親事不成,還真跟大姑娘有關。
宋之湄從小到大,只當老太太斥責母親就已經是最大的火氣了,哪知道今兒這樣面沉如水,連眉毛都不動彈一下,方才是真的生了氣,打起冷戰不算,人哭得接不上氣,兩個丫頭聽見打死發賣,哪裡還顧得扶她,跪在地上又是磕頭又是哭求。
甘氏這才回過味來,她怎麼也不肯信女兒會辦這樣的事,「撲咚」一聲給老太太重重跪下,這會兒地上收起了厚毯子,衣裳又輕薄,實打實的跪在磚地上,這一聲聽得宋之湄心驚肉跳,可不平之意卻再難去,分明該是輪著她的,分明是先虧待了她的。
甘氏尋常哭起來恨不得嚎啕,此時卻抖著嘴唇臉色發白,一聲都哭不出來,跪行到宋老太太跟前,抱了宋老太太的膝蓋:「伯娘!伯娘給我留一條活路!」
到了年紀再回家鄉說親事,怎麼不引人猜疑,哪一家不得想著,好好的不在金陵說親事,非得回到本家來,女兒家叫人一猜一疑,哪裡還有清譽在,就更別想著什麼門第了。
宋老太太身子一動都不動,垂了眼看向甘氏:「這會兒知道哭了,早讓你好好教養,你幹什麼去了?根上歪了,枝葉怎麼長得好。」
還是那麼一付聲調,聽得甘氏從心底一層層的湧上寒意,撲在老太太的膝蓋上一聲聲的哭,到這會兒才知道宋老太太對她們是真的沒有憐惜之情,她自來掛心的只有兩樁事,一件是女兒的婚事,一件就是兒子的前程,要是回鄉,這兩樁就都沒了指望,她忍了這許多年,咽進去的苦,全都成了空。
瓔珞七寶兩個扶著宋老太太往榻上去,她一伸手,自有嬤嬤拉開甘氏,還有人送上香茶來,老太太嚥了一口茶這才道:「我已經讓你大伯寫信回去了,你好好生收拾收拾東西,明兒有車船送你們走。」
甘氏被兩個僕婦拉開,怔怔跪坐著垂淚,轉眼瞧見了葉氏,這輩子除了成親敬茶,她就沒跟葉氏低過頭,看一眼伏在地上的女兒,恍恍惚惚靠到葉氏身邊,嘴唇抖得發不出聲來,卻依舊一字一字的吐露出來:「求你……跟老太太說說好話。」
宋老太爺官運亨通,宋老太太的脾氣又擺在那兒,哪裡會看人臉色,也更沒有人會這樣下她的臉,宋之湄既然能辦出這樣的事來,老太太的火氣也不是那麼容易受著的。
宋老太太睇一眼葉氏,輕聲細語:「你不必求她,我為不單為著誰,只她那份心思就是個該殺的,既姓了宋,就不能辦這樣的事。」
石桂淡竹便在外頭聽著,手拉了手,也不知道是哪個掌心裡頭出的汗,在老太太的院子裡頭,可無人去給宋望海報信,院門守得死緊,這一回,甘氏是不回去也得回去了。
葉氏輕輕歎息一聲,站起來往老太太身邊去,宋老太太看著她倒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乾脆不聽她說:「你也不必開口,你的心怎樣,我明白得很,都能有這個心思,也不必管是不是豬油蒙了心,我都不能留她,我若不是伯娘而是正經的婆母,這會兒你們倆都去了家廟。」
葉氏到底還是開了口:「娘便不為著她,也為二丫頭留個體面,這事兒鬧出去她往後怎麼自處。」話既說開了,也不再含著兜著,乾脆攤開來講明白。
可這卻是活生生揭了宋之湄的臉皮,把她那點子惡大白天下,藏得再怎麼密實,也還是叫趙三太太這樣的人精子一眼看穿了,心底藏的念頭,如今宣之眾人口,就好似一刀刀剜在身上,宋之湄眼兒一翻,昏死過去。
甘氏的驚叫也梗在喉中,撲過去抱了女兒,眼淚不斷打到宋之湄臉上,這會兒葉氏的話倒成了救命稻草,不住點頭:「太太想想二姑娘。」
老太太若是真怕傷了玉瓶,也就不打這對碩鼠,眉毛一抬:「她是個好的,有我在,自然為她尋一門上佳的親事,這個也就不必你操心了。」
甘氏咬破了舌尖,先是驚慌又是急怒再後是焦炙,幾番輪換也早就撐不住,面色發白泛青,抱著女兒道:「老太太若真是要攆了我們,我就敢當街跳車,要活不容易,要死還不容易?大家死了乾淨。」

  ☆、第161章 永善

老太太既能開口說那些話,就是全沒想著還要把她留下來,也不怕她尋死覓活,可葉氏聽著甘氏最後那一句,卻屏住一口氣,半晌才緩緩吐出來,往前一步托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甘氏聲嘶力竭,老太太卻越見平靜:「成日裡死啊活的,半點兒不知道惜福,張嘴這口氣,吐出來且得應驗。」
甘氏眼看著女兒一條路就此斷了,便為著她刀山火海也是肯的,既把尋死的話說了出去,乾脆搖搖晃晃站立起來,拿眼兒往屋裡這一圈人臉上掃了一圈,腮邊淚痕未乾,嘴角反倒噙了些笑意,眾人只當她又要開口說些甚個頂撞老太太的話,哪知道她竟放下了女兒,往前一撲,往永善堂前那刻了一百來只蝙蝠的落地罩上撞去。
屋裡不相干的人都退到外頭去了,守著的俱是些心腹,甘氏的眼睛一往那上邊看,就有兩個婆子撲過來,到底沒能全按住,人雖拉住了,往前撲的勢頭略減幾分,也還是一頭碰在了雕花上。
額頭立時見血,兩個婆子驚叫一聲,這時候才緊緊攥住了,甘氏一時激憤,自然是不想要死的,這會兒見了血,自有人掏了帕子出來替她摀住傷口,還是葉氏開了口:「母親何苦呢,不如揭過,彼此安生。」
宋老太太見著甘氏竟真敢尋死,頗吃一驚,在她想來,甘氏是怎麼也不肯死的,她要是放得下眼前這番富貴,早在嫁進門的時候就已經回了鄉,安安生生呆在家鄉,雖不能相夫,到底還能教子,娘家又在眼前,又何至於把女兒養成這個性子。
若能捨得下眼前富貴,老太太還更高看她一眼,也就因著甘氏宋望海兩個都是可厭的,還分不出到底哪個更可厭些,她待宋望海的厭惡便有一半都算在甘氏的頭上。
此時見她還真敢尋死,不怒反笑起來,這許多年,家裡一個姨娘也沒留下,撞頭上吊哪一樣沒瞧過,老太太先是唸了一聲佛,跟著又皺了眉頭,以埋怨了葉氏一聲:「你想著安生,這一個就讓你安生了?」
一面說一面對著婆子道:「揭開來叫我看看,傷得什麼樣兒?」
甘氏撞得不輕,她正撞在蝙蝠的翅膀尖上,揭開帕子一看,就是一個血窟窿,婆子都抽了一口氣,宋老太太也不過皺皺眉頭:「把薛太醫請來給她看病。」
薛太醫常年替宋老太爺瞧病,從來都是個妥當的,叫了他來,也是不讓這事兒傳揚的意思,屋裡頭一個哭暈了,一個撞暈了,卻還有條不紊,兩個婆子架了竹躺椅過來,人都抬上去了,要出門卻腳下遲疑。
宋老太太沉了聲:「作甚,我還怕了她不成?該怎麼抬就怎麼抬出去,著人把二老爺給我尋回來!」
哪個有膽把這事拿出去說嘴,甘氏跟宋之湄兩個,一抬一架回了西院,水晶白露銀鳳幾個哭成一團,只金雀尚算有膽子,還多問一聲請沒請大夫,婆子是得了令的,送了人來,就守著門不走了,除了不許人進,也不許人出。
金雀還想著偷摸小丫頭子傳話出去,把宋望海尋回來,那婆子扯了扯臉皮笑一聲:「姑娘可別費心了,老太太已經著人去請二爺了。」
銀鳳哭得一程,抹了眼淚,摸下自家一隻鐲子來遞給那婆子:「媽媽行行好,總得叫我們取些參丹藥油來,哪怕是有口熱茶沾唇也好。」
婆子一捏那隻銀鐲兒倒是實足的,攏到袖子裡,拿眼兒一掃點了銀鳳:「姑娘去罷,要是晚了,咱們也不好交差。」
就是死守著不讓金雀出去,銀鳳出了屋門又吩咐人送水來,又去宋望海的書房裡取參,開了櫃子翻找,這東西尋常都是收在宋望海書房裡的,她才一開櫃門,就從裡頭掉出一個錦緞包袱出來,翻在地上露出裡頭的紅綢來。
銀鳳撿起來一看,竟是一件繡著水鴛鴦的兜兒,除了兜兒,還有一隻鴛鴦枕頭,看著活計絕不是院裡頭做的,也不是金雀的手藝,她才還哭得臉色發白,一時滿面漲紅,趕緊團起來還塞回去,想著甘氏躺在屋裡人暈沉沉甚都不知,這兒竟翻出這些來,又多掉了幾滴淚。
好容易從櫃裡取了參盒出來,在手上一掂卻輕得很,打開來一瞧,半盒子的參片,切好了送來的,這會兒還只餘下三四片,趕緊都取了,回去給甘氏含上一片。
藥油抹到了宋之湄的人中,水晶白露都不敢使勁,還是金雀上手掐了一把,宋之湄這才醒轉過來,她一輩子沒這樣難堪過,只覺得身上處處都是痛的,好似叫人狠打過一頓,軟著身子沒力氣醒來,水晶摟了她哭:「姑娘醒醒罷,太太撞了頭。」
這一句算是把她給喚醒了,水晶白露兩個扶了她坐起來,眼看著甘氏躺在床上,頭上綁了帕子,那帕子染著血漬,她立時撐起來要去看甘氏,腿還軟著,人一歪倒,兩個丫頭一個拉一個托,這才把她架到甘氏身前。
宋之湄哀哀哭了一聲:「娘……」這會兒哪裡還哭得出聲來,眼看著甘氏面如白紙,口裡還含了參片,眼前不說大夫,連個得用的人都沒有,只她一個能拿主意,立起來憑著一股力氣往門前衝去。
她自家也不知出去了能做甚,父親不知身在何處,哥哥還在學裡,想到宋敬堂總覺得還有個依靠,才要出門,兩個婆子一把攔住了她:「大姑娘行行好,可別砸了我們的差事,等二爺回來,事兒也就定了。」
宋之湄卻知親爹是再指望不上的,她眼兒一睨:「總得讓人告訴哥哥一聲,我娘憑白躺著……」
兩個婆子原來還怵她大小是個主子,如今還怕什麼,笑一聲:「二太太作甚躺著,別個不知道,姑娘總是知道的,怎麼算是憑白,有因有果,老爺少爺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宋之湄話沒話完就叫人堵了回來,這才知道甚個是叫天天不應,這會兒還是早上,哥哥要到傍晚才下學,越是想越是心慌,這時才知道悔恨,不該幹這沒頭沒尾的事兒,哪知道趙三太太竟這樣膽小。
銀鳳扯了她的袖子,宋之湄這才回過神來,以勢壓人是不成了,把手腕子上的金鐲子寶石戒指全都擼了下來:「我不過是告訴哥哥一聲。」
對著這個下人好聲好氣半帶哀求,宋之湄只恨不得宋老太太立時就歸了天去,可她這會兒卻只得垂著眼淚央求,兩個婆子看著錦緞帕子裹得這許多金燦燦的東西怎麼不動心,可動心歸動心,事兒卻不敢辦。
兩個對視一眼,真要放了人出去,老太太就得先扒了她們的皮,二爺沒找回來,倒把二少爺找回來了,哪個不知道,老太太不把二爺當回事,二少爺卻是孫輩,縱這些日子淡了些,原來在老太太那兒也是得臉的。
宋之湄眼見得這兩個遲疑,立時又道:「讓哥哥瞞過去便是,只說是他自個兒身子不適,這才回來,趕巧知道了,與媽媽們再不相干的。」
她一開口,銀鳳就幫著軟聲哀求,連金雀也知道甘氏死了她沒個好,這會兒肚裡還沒動靜,若真是有了動靜她也就不怕了:「也不必我們尋人去,媽媽們也有孫子兒子,叫個人走一遭也就是了。」
西院裡亂成一團,葉氏的正院卻靜悄悄沒半點聲息,石桂守在廊下,春燕繁杏在裡頭侍候葉氏,葉氏眼見得甘氏這般全是為著兒女,倒先不忍了,歎了幾回氣,反是繁杏道:「太太又犯這個心善的毛病,你待別個好,別個甚時候想著咱們呢。」
春燕端了茶送上去,葉氏叫甘氏那句話一激,翻出舊事來,心口微微的疼,春燕見她蹙眉,立時道:「太太可是心疼的毛病又犯了?」
這是葉氏的陳年舊疾,大約自有了宋蔭堂,就有了這個毛病,每每疼起來,都要喝一小鍾合歡花浸酒,年年都是新浸的,這會兒合歡花兒還沒開,去年的先倒一鍾來,溫過了給她喝下去,這才覺得舒坦了些。
抬眼看看春燕:「你去瞧瞧,若是當真不好,你再來回我。」
繁杏先急了:「太太,這事兒咱們管不得,太太真的伸了手,落了老太太的埋怨不說,二姑娘心裡怎麼想?再救她,也不識好人心!」
葉氏歪在枕上,手輕輕揮一揮,繁杏還待說話,□□燕拉住了:「太太心裡有主意呢,你趕緊收了聲罷,這事兒捅出去,二姑娘臉上是真不好看。」
老太太沒顧及著宋之湄,對余容的憐惜一半是因著她是真懂事,不吵不鬧不委屈,大大方方就認下了趙三太太當乾娘,面上一絲不露出來,老太太這才看重她,便為著壓甘氏宋之湄,也必給她定一門好親事,甘氏越是尋死,余容的親事就越是好。
春燕掀了簾子出來,眼兒一掃,看小丫頭們都跟縮了頭的鵪鶉似的,又是一聲歎息,這事兒也不知道怎麼了呢,拿上些藥也不想旁個,指了石桂:「你跟我走一趟去。」
石桂捧了藥盒子跟在後頭,還沒走到西院門邊,就看著宋敬堂一路拎了袍角發足奔過來,他原來就身子單薄,跑得這一路,人直喘氣,額角都是汗,春衫後背更是濕了一片,眼裡再瞧不見別個,避過了春燕,卻把石桂撞倒地上。

  ☆、第162章 出嗣

春燕扶了石桂起來,藥盒撒了不說,人還叫撞到石階下,石桂原來在雪天錢姨娘生產的時候就崴過腳,這一下踩空又是鑽心的疼,歪著身子撐住了,手上還破了一層油皮,春燕趕緊過來扶,一面看石桂傷勢,一面皺了眉頭:「這下可不好。」
看園的婆子聽見動靜也跑過來,見是春燕立時托住石桂,聽她說話還當說的是石桂,笑一笑道:「腳能動就成,我去取些藥油來,姑娘揉一揉,養些日子也就好了。」
石桂疼得出了一層白毛汗,吁出兩口氣來,勉強笑一笑:「多謝媽媽了。」婆子去取藥,她這才道:「姐姐快去告訴太太一聲罷,我就在這兒坐著,不要緊的。」
春燕把石桂扶到樹蔭處坐著:「你等著,我回去立時叫人來扶你。」說著趕緊回轉去,心裡想一回,宋敬堂的辦法也不過就是跪求老太太,這事兒葉氏管不得,既管不得,乾脆就別沾手,何苦落這個埋怨。
石桂老實在樹蔭底下坐著,這麼些個亂紛紛的事,她倒慶幸得虧這會和還是個三等的,前頭排了這許多個,也輪不著她,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葉氏是兩頭討不著好,老太太吃了秤砣鐵了心,不說宋望海了,宋蔭堂去求只怕也沒用。
石桂眼見著四處無人經過,乾脆脫了鞋子,解了布襪子,去看腳踝處,這下可是傷上加傷,腫得老高,輕輕一轉裡頭骨頭沒斷,只是傷了筋,這隻腳也是多災多難,伸手揉一揉,滋牙咧嘴的疼,一抬頭,就瞧見宋勉立在樹蔭底上,面紅耳赤的站著。
宋勉正是半通不能的時候,說知道些也不過是個大概,說全然不懂瞧見了心裡卻覺異樣,才看見是石桂想要上前來,剛走到樹蔭前,就見她解了襪子,白生生的腳丫子上紅腫一塊,擱在膝蓋上揉了一回,瞧著像是很疼的模樣。
石桂立時把那布襪往腳上一罩,這個時節宋勉怎麼會回來,她順手把襪子套上,又穿上鞋:「我在院裡頭崴了腳,堂少爺怎麼這會兒往院裡來了?」
宋勉鬆一口氣,耳朵根子紅了紅,咳嗽一聲,看石桂泰然,這才鎮定下來:「說是敬堂兄母親急病,我跟著回來看看。」
石桂皺了眉頭,這麼說來就是有人報過去的,財帛動人心,也是在所難免,可這會兒卻不是宋勉該湊上去的:「堂少爺還是回學裡讀書罷,若是有人問起來,只說不知也就是了。」
宋勉來了宋家,一點點知道宋家這池子水攪得混,老太爺確是好學問的,可這一家亂在了根子上,要想撥亂反正是再不能夠了。
他一聽就明白過來,衝著石桂拱拱手:「多謝你了。」想著立時要走,邁出步子又再回轉來,面上微微泛紅,手指頭緊了又緊,嘴裡吞吞吐吐:「要不要,要不要我,送送你。」
一句話說得頓了三回,石桂衝他燦然一笑:「多謝堂少爺,已經知會了人,就快來接我了。」林蔭道上不時就有人走過,兩個這麼說話,到底不好,宋勉雖顧忌得這一點,卻還肯伸手,石桂就承他的情。
宋勉聽她這樣說,這才轉身走了,石桂又等得會子,沒等著守園的婆子,先見著淡竹從道上過來,張頭左右尋她,看她老實坐著,趕緊跑過來:「這是怎麼說的,好好的,怎麼把腳給崴了?」
石桂把宋敬堂急匆匆撞了她的事說了,淡竹吐吐舌頭:「怪道呢,老太太那院裡又鬧起來了,二少爺這對膝蓋怕是銅澆鐵鑄的,這回又不知道要他跪多久呢。」
石桂掐掐淡竹的面頰:「你這張嘴,往後惹了禍可怎麼好。」
淡竹掀起襪子看一看傷處,咧了嘴兒不住抽氣:「沒個十天半月的,又養不好了,我記著你上次就是這隻腳,這可怎麼好,且得作下病來。」
石桂這一傷,便沒跟著葉氏再去正院,繁杏還想攔著:「太太何苦還去,只說心疾犯了,老太太必會體諒的。」
葉氏卻搖了頭,帶了春燕過去,淡竹沒趕上這番熱鬧,又不敢獨個兒往老太太院子裡頭去,還是石菊拉了她:「你可消停些罷,這些個熱鬧也是能看的。」
宋之湄的臉皮揭了下來,就沒那麼容易再貼回去,薛太醫看過了甘氏,給她開了傷藥,說是往後養不好,臉上只怕要帶著傷了。
宋望海到了晚間才回來,宋敬堂已經跪了一下午,水米未進的跪在永善堂前,不時給老太太磕頭,宋望海很是鬧了一場,把出嗣的話也說了出來。
這句一開口,就聽見裡頭老太太笑了一聲:「也好,往後兩家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宋望海立時偃旗息鼓,半晌沒說出話來,鬧到最後,余容早已經不在這事裡頭,連宋之湄幹了什麼也都沒人再說嘴,倒成了爭執要不要出嗣了。
出嗣可不是小事,若是能出,宋蔭堂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出了,老太太也不過是一時的氣話,這氣話卻把宋望海壓得死死的,也不再說旁的,一口答應下來,要把甘氏跟宋之湄兩個送回家鄉去。
甘氏頭上還綁著帕子,傷處還沒養好,除了收斂瘡口,還喝著補血的紅豆棗子湯,又是湯又是藥的灌下去,等來的就是丈夫要把她們送回鄉的消息。
一口湯藥沒嚥下去,吐了宋之湄一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倒是想流淚的,眼睛卻幹得哭不出來,宋之湄這才曉得後悔,可是後悔也是無用。
甘氏看著女兒,從出了這事兒到她撞頭受傷養病,半個字也沒埋怨過女兒,知道她心裡苦,也怪她這個當娘的無用,若是她能幹些,女兒何至於就受這樣的委屈。
人先是暈沉沉的,吐了一口藥,倒清醒起來,要是她死了,更沒人替兒子女兒打算,再討個新人進門,早早把女兒發嫁了,她就是死了也能從墳頭裡爬出來,握了女兒的手:「你爹是個靠不住的,若是我沒了,你同你哥哥,萬不能離了心。」
一席話說得宋之湄伏在床上哭個不住,不過心底一點念頭,竟讓事情到了這步田地,此時悔青了腸子,惶惶然抱了甘氏,哭得淚珠不斷。
甘氏靠不成丈夫,好在還有個兒子,宋敬堂在永善堂前長跪不起:「求伯祖母慈悲,母親大病,舟船之中如何看顧身體,縱是要去,也等母親病好,我親自送她們回鄉去,給祖父祖母盡孝。」
裡頭這番熱鬧幾天都沒個消停,葉氏心疾又犯,這回余容侍疾,她往正院裡頭走動得多了,便越發顯出不一般來,兩耳不聞窗外事,半個字都不提及,只守著葉氏,春燕還歎一聲:「二姑娘是個省心的,若不然,且有得好鬧呢。」
石桂的腳傷了,屋裡一股子藥味,淡竹喜鵲似的奔忙個不停,反是石菊陪了她做活計,看她取了葉文心的書看,還讚歎一聲:「你倒真是學了本事,我前兒還聽繁杏姐姐說呢,想要出頭,只想著踩別個怎麼成,沒有金鋼鑽也攬不著瓷器活。」
繁杏喜歡石桂肯學,雖不會打算盤,算的數也從來不差,春燕是一早就有意把她撥給繁杏的,她還識了字,記帳算帳別個也沒法挑刺。
石桂聽了只笑一笑,繁杏這話要麼是說錦荔要麼就是說宋之湄,大半還是錦荔,石菊同她說了會子話,手上就打出十來個結子:「再有幾日就要捨緣豆了,這事兒也不知道甚時候能了呢,你說會不會真的出嗣?」
石桂倒了藥油在手上揉散腳踝處的紅腫,一面揉一面道:「這事兒能了早就了了,原來就沒撕擼乾淨,如今就更扯不明白了,只怕還是混過去多些,太太看的明白著呢。」
老太太是心志堅定的,可拔出蘿蔔帶著泥,宋望海也不是好打發的,石桂石菊對看一眼兒,俱都默不作聲,葉氏裡外都是尷尬人。
甘氏養病,宋之湄守著母親連門也不出半步,宋蔭堂只當母親這回氣著了,但凡傷及葉氏的,他也再沒有好臉色,當著宋老太太不露什麼,後來再置辦東西,便少了宋之湄的那一份,又替葉氏加倍的補償余容。
甘氏這病時好時壞,腦袋撞破了,這個瘡口養了許久還不好,宋望海眼見著甘氏因病不必回去,還替她拿主意:「總歸如今娘也不逼你,你這傷好得慢些,也就罷了。」
甘氏心裡一陣陣的發寒,半輩子為了他,竟全是白活的,那個當年肯爬假山替她摘風箏拆花枝的人,那個當初為著桃葉兒刮破了她的皮,把一株桃花都砍了的人,竟變作了這付模樣。
甘氏闔了眼兒,宋望海只覺得事情有解,甩著袖子走了,甘氏再張口時,便半分情面也不給他留了:「你爹不替你的婚事出力,也是因著他沒法子,這許多年,白長了年歲,半點人脈也無,還不如現請媒人上門,你等著,等娘送了你出門子,立時就帶著東西回鄉去。
宋之湄從沒有過這樣不安定的日子,七上八下不得安生,偏偏父親還這樣無用,半點也不能替她出頭,聽了母親說這樣的話,也不再哭了,只道:「我全聽娘的。」
待再見余容澤芝的時候,宋之湄人瘦了一大圈,新裁的夏衫穿在身上空落落,人清減了,面上的神情也變了,低眉垂眼,一付乖順模樣,問過兩個妹妹好好,還給她們一人做了一雙鞋。
四月裡多雨,院裡頭才開的花,一層一層打落下來,打落一層又再開一層,一茬接著一茬不斷,宋蔭堂專給余容淘換了兩盆芍葯花來,一株觀音面一株紫金觀,碗口大的花開得眩目,給松風水閣憑添一段艷色。
葉氏的心疼病比往年都要重些,慢慢將養著,余容澤芝兩個親手收了合歡花給她浸酒,又手繡了經書出來求平安。
將要進五月時,太子妃的人選定了,是陳閣老家的小孫女兒陳湘寧,睿王自請就蕃,蕃地從江南魚米鄉換到了燕京城,別的甚都沒求,只求了紀子悅作睿王妃。

  ☆、第163章 運轉

陳閣老的孫女兒選作了太子妃,倒也算不得什麼奇事,陳閣老雖是年老致仕了,幾個兒子也沒一個得任高官的,可他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太子原來也不是真心想要紀子悅為妃,兩家之間挑中了陳湘寧,還得更聖人皇后的心。
可睿王卻說了這話出來,聖人竟還許了,宋蔭堂是庶吉士,往日裡辦的就是草擬旨意,前朝還沒發旨,他就已經知道了,急趕著回來告訴祖父。
宋老太爺連連搖頭,這消息一出,也無暇顧及家裡這攤子事了,在書房裡又是轉圈又是歎息,祖孫兩個商談許久,點燈熬蠟,第二日宋老太爺便稱病遞了折子,說是感了風寒。
他這一病,宋家就算是閉門謝客,等外面傳了消息,他已經稱病兩日,再送來的登門帖子收是收了,卻叫管事一個個出去回,說是老太爺病了,正在靜養,也無力氣再見外客。
既有了這麼樁事,甘氏跟宋之湄的事兒自然得往後壓,這時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甘氏一口氣兒又緩了過來,握了女兒的手淌淚:「娘怎麼不知道你心裡這份委屈,可再委屈咱們也得嚥了,且等著看,我便不信沒有咱們得意的時候。」
嘴上這樣寬慰了,心裡卻明白,如今就是靠著老太爺老太太,往後要是沒了老太爺,除開得這一筆家資,女兒說親依舊不過是小官富戶,再高些的門第怎麼能進得去。
兩個人先還相對垂淚,往後只怕連跟著老太太出門飲宴都不成了,哪知道外頭竟傳進來這麼一樁好事。
陳閣老的小孫女兒選成了太子妃,宋之湄一聽這句,差點兒失手砸了藥碗,拉了水晶問道:「當真?」這個陳家姑娘,原來就是同她交好的,宋之湄因著她還看了許多詩書,若不然那一回跟趙士謙遇見,也插不進那許多話去。
水晶喜極,連連點頭:「當真,姑娘可算是時運到了!」
宋之湄同陳湘寧算是閨中蜜友,熱乎的那一陣裡,絹帕子遞來送往,寫過書信送過點心,去了一趟圓妙觀,雖淡了下來,可陳湘寧是個十足的好性兒,宋之湄伏低做小,兩個雖不比原來親近,也依舊還有書信往來。
她要進宮選秀,宋之湄還繡了帕子給她,繡的是富貴牡丹,花樣俗雖俗些,卻是好意頭,陳湘寧不及還禮,還是陳家人送了一盒子龍鬚酥來。
陳閣老已經致仕了,宋之湄還當這位陳姑娘是怎麼也不會入選的,也不過是給一個好聽些的名頭,哪知道她竟真個撞了高運,竟能選成太子妃。
陳湘寧如何撞了高運的,宋之湄此時也不及去想了,心裡頭連點忌妒的心思都沒升起來,就先想著要給她寫一封信去,她抖了手指了白露道:「趕緊取筆墨來,把陳家姑娘送我的花箋取出來。」
閨中女兒長日無事,陳湘寧拿手的就是製作花箋,那一回送她的是紅楓葉,還曾戲謔過是紅葉傳書,論理不該知道這些,可她看了一肚子的書,見著宋之湄的時候便把這些說給她聽,宋之湄心裡不愛這些,可既她喜歡,便也跟著符合,這才聊了下來。
陳湘寧同她原就差得多,當日還能暗存心思比較一番,如今連比較之心都生不出來,宋之湄臉上紅了又白,白過了再紅,搓得手心直髮燙,這一封信要怎麼寫才好。
她是滿腹欣喜,宋老太爺那兒卻不好過,這一場風寒,只有一二分是真,□□分是作假,先把眼前這場子混過去再說。
宋老太爺躺在病床上一聲一聲的歎息,西院裡卻歡天喜地,旨意已經下了,陳湘寧卻還有一年才及笄,宮裡給她挑人教導規矩,陳家一門見她又再不相同,原來屋子住得那樣緊窄的,也單給她空了個小樓出來,家裡這許多姐妹,當中適齡的卻只有她一個,她這份運氣,羨慕也不羨慕不來。
一樣是作妃,紀家便愁雲慘淡,紀子悅要跟去北地,她的年紀還更長些,紀夫人進宮求著再留一留女兒,皇后娘娘歎一口氣:「都到了這份上,你又何必再留她。」就怕留下一個禍根,手心手背都是肉,磨著哪一塊不疼呢?
這些個事俱是主子們煩惱的,宋老太爺稱病不出,宋老太太也重又打起醮來,西院便是要鬧,也不敢這時候鬧,一時間宋家竟比原來清靜了許多。
上頭主子們歇了,丫頭也一樣跟著歇下來,石桂的腳踝天天揉著藥酒,可到底還是一塊骨頭凸出來,不似原來那樣靈活,繁杏看過一回:「你這腳且得正骨呢。」
石桂犯了難,她是肯正的,哪裡去看靠得住的大夫,錦荔知道她腳傷難好,嘖嘖兩聲:「要嘛你多折幾艘彩紙船?端陽節的時候求一求龍王爺?」
淡竹一聲「呸」了出來,錦荔挑眼兒看了她,四月初八換夏衣,進了端陽節,天已經熱得穿不住綢衫子了,這一季有這許多瑣碎事,葉氏的身子又不好,夏衣便不如往年,顏色差著許多,丫頭們也不敢說嘴,只私底下報怨兩聲,把舊年剩下來的料子翻出來,看著配一配。
石桂卻很喜歡發下來的青碧料子,看著就是一身清爽,尋出兩根柿子紅天水碧的腰帶,纏在腰上再掛上些荷包腰飾,越發有了沉靜模樣。
她腳上受傷,葡萄一聽見信兒就來看她,幽篁裡如今成了一塊寶地,宋蔭堂雖還沒挪進去,屋子卻已經先理了起來,住個姑娘跟住個少爺再不相同。
幽篁裡種著百來桿翠竹,裡頭落地罩飛罩也都是以竹為題,屋子倒不必大動,只陳設換過了官帽椅山水雲紋石的長案臥榻。
葡萄再沒成想還能比原來更好些,院子裡頭的小丫頭子,知道她是幽篁裡的,哪一個不巴結著,她原來成日發愁,臉頰都凹了進去,心裡一鬆快,人顯得氣色都好了許多,這麼回去,鄭婆子便有些神神叨叨的,真當是錢姨娘的院子裡頭有古怪。
她兼著小廚房,花了大價錢在朱雀街上求了一枚圓妙觀的靈符來,這才放下心,尋常卻也不敢再邁進錢姨娘的小院子了。
葡萄帶著新鮮果子來看石桂,宋蔭堂人沒進,東西已經慢慢挪進去了,既是大少爺的院子,廚房的婆子怎麼敢怠慢,按著上房的例送東西過去,裡頭丫頭還沒添,葡萄九月吃了個肚兒圓。
這新櫻桃葉氏這兒得著一筐,各種送上些,小丫頭便沒落著多少,葡萄一下就送了一碟子來,淡竹一面嘖嘖出聲,一面抓上一把,往石桂手裡一塞:「還是你姐姐想著你。」
「乾娘也念了你幾回,說給你熬了大骨頭湯,好好養養腳,想吃什麼就告訴她,她做了送來。」卻絕口不提回去養傷的話,怕一出來就再難進來了。
石桂樂得有骨頭湯喝,她傷了腳,鄭婆子的孝敬卻沒斷,不吃自然是白不吃的,想一回道:「這時節得收榆錢了,我倒想吃榆錢糕。」
葡萄抿著嘴兒笑了,她去了幾份燥意,人倒安靜下來:「那有什麼,我也得閒,我做給你就是了。」葡萄是真心感謝石桂,若不是她想的這麼個法子,一輩子都得跟著錢姨娘,木香上回來看她,還說她的運道好,竟落在這麼塊寶地上。
石桂吃了一把櫻桃,這時節就是沾著鮮味,好的還沒上來,皮子上還有許多泛白的,可一屋子人也吃得津津有味,錦荔往門前過了好幾回,無人開口答理她,翻臉走了。
第二日鄭婆子才送了榆錢糕來,錦荔就攏了一大盒子的蜜餞玫瑰金橘,還有一把大櫻桃,來來回回的分發,就是沒往石桂這個屋裡頭拐。
淡竹怎麼不生氣,石菊還拉了她:「且別惹事了,太太還在養病呢。」
石桂卻搖搖頭歎一口氣,淡竹這下子可炸了:「你也覺著得忍不成?這是打誰的臉呢!不上台盤的東西。」
石桂笑了:「我是替高昇家的歎氣呢,太太那兒才剛得著,她也已經有了,你說這櫻桃是打哪個筐裡摸出來的?」
淡竹沒想到這一茬,「撲哧」一聲笑了,錦荔還得意,高昇家的進來回事,一看見櫻桃梗葉氣得臉都紅了,春燕繁杏兩個笑盈盈看了她,錦荔既送了來,她們自然要謝一聲,高昇家的漲紅著臉,把侄女兒拉了出去。
五月節裡是睿王娶妻,按理本不該排在太子之前的,可要就藩,留下紀子悅備嫁,再千里迢迢的送嫁,睿王怎麼能肯,都已經虧待了他,便把這事兒往前提一提,趁早辦了。
既是皇家辦喜事,紀家又是相熟的人家,葉氏雖身子不好,也早早就把賀禮送了過去,余容澤芝同紀子悅也是熟識的,從趙三太太給的東西裡頭挑出兩塊好皮子,算作是給她添箱。
陳湘寧算起來也是手帕交,論理也該去,可她身份不同,只送了親手繡的扇屏,人卻不曾去,反是余容澤芝被葉氏帶著去了紀家。
宋之湄辦了這樣的事,一時三刻是不想著出門了,她見識了老太太的脾氣,也不敢再鬧騰,一封信寫出去又久久不曾接著陳湘寧的回復,越發縮了頭,就在甘氏床前侍疾,等閒再不往東院裡邁。
宋老太太不便去,加了厚厚的一份禮,給紀子悅的東西算得稀罕,又讓身邊積年的婆子跟著葉氏一道出門,她自個兒就是燕京人,風土人情很說得著,讓紀子悅在出嫁之前心頭有數。
余容和澤芝送去的皮子,紀子悅很是歡喜,她這兒倒不似陳湘寧似的,雖也派了教導嬤嬤在,這些嬤嬤也是要跟著去燕京的,睿王這麼個疼愛法,她們到了地頭也還得看臉色,何必此時端架子折騰人,這位王妃又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會叫她們拿捏了去。
紀子悅倒瞧不出欣喜的模樣來,人反而顯得憔悴,還更多了禮數,還有一個吳家姑娘陪著,余容澤芝只說恭喜,打趣上兩句,也不再什麼往後就是王妃的話,紀子悅能請了她們來,也就是知道這兩個是安穩的。
姊妹兩個自有話說,余容澤芝也坐到一處,耳不聞眼不見,落到那些個太太夫人眼裡,便是這一對姐妹都是貞靜有眼色的,不討人嫌不出頭,那就是能當好兒媳婦的了。
葉氏身子不曾好透,就有好幾家夫人遞了話給紀夫人,想請她得閒牽一牽線,宋家兩位姑娘,雖出身差著些,可品性相貌都好,那便能替自家子侄留意一番了。
這樣的熱鬧石桂趕不上,她的腳還沒好透,門上報進來說是她同鄉來了,石桂一笑,趁著院裡無人,石菊扶了她出去,就門上見了明月。
明月身上背了一大包的東西,見著石桂全給了她:「我要走啦,這些你替我收一收。」

  ☆、第164章 告別

石桂一怔,看他一身短打,連道袍都換了下來,果然是一付要出遠門的模樣,急聲問道:「你往哪兒去?你不當道士了?」
明月抓抓頭髮,有些為難,不好意思當著別個的面跟石桂兩個說道這些,石菊一看這模樣就知道是要告別的,她自來細心,這會兒天快正午了,便道:「你們慢慢說著,一時半會兒裡頭也不找人的,我去廚房張羅些吃的來。」
要走遠路不吃飽些怎麼成,石桂也不及問他要去哪裡了,渾身上下摸不出錢來,急的叫住石菊:「煩你要些肉脯乾糧來,包上一包,好給他帶走。」
石菊立時去了,明月卻有些不好意思,他還真是餓著肚皮來的,要走的打算匆忙的很,哪裡還想到預備吃食,面上黑紅黑紅,伸手抓抓頭髮摸摸鼻子,粗聲道:「多謝你了。」
明月還是頭一回這麼正正經經的道謝,他人不大,卻是極要臉的,欠了人他心裡明白,再遇上也一樣還你人情,可正經的道謝卻是頭一遭。
石桂這才問他:「你這是跟誰走?往哪兒去?」
明月獨身一個,能在圓妙觀裡混著就已經很好,他再機靈也不過這點年紀,出去山長水遠如何支撐,必是跟著人去的,說不準就是他那個師兄。
哪知道明月「嘿嘿」一笑:「我吃皇糧去啦。」一面說一面舞了下拳頭,極是得意的模樣:「統共就挑了二十個,我擠進去了。」
「可是遷都?」石桂想著上回他說要遷都,這回又說吃皇糧,難道是跟著師兄弟們出去尋新都城了?
她衝口而出,明月卻搖了搖頭:「不是,睿王爺就藩,說往那兒也得造個道觀,在咱們觀裡挑幾個人,跟著一道。」差不多要混出來的,哪一個肯跟著去人生地不熟的藩地新建個道觀,也只明月這般了無牽掛的才肯。
「那你師兄去不去?」那個孫師兄到底還能照應他一些,若是孤身一個,石桂還真有些不放心,明月淘氣搗蛋卻極有主意,腦子又活,石桂卻把他當弟弟看待,就怕他出去了出什麼事。
「師兄都懶成一癱了,哪裡肯動,就是給他的知觀做,他也不肯挪窩。」孫師兄一聽就搖頭,還勸了明月別去,兩人在街市上好好混著,置房子買地,再想個旁的營生,總能安頓。
明月卻不同,他在這兒是找不到爹了,還不如換一個地頭混,統共挑了二十人去,他擠在裡頭,去了燕京,建起新觀來,這會兒顯得年紀小,到了那兒也是有資歷,能當師兄的人了。
圓妙觀裡頭的道士零零總總也有百來人,這樣的大觀,他既是後來的,又是強留下的,想要出頭談何容易,換一塊地界又不同,統共就二十個,他的年紀還最小,除了張老仙人的親傳弟子,大夥兒都是一樣的。
石桂還想問問他找沒找著爹,再一想,他爹沒了,他娘早早就改嫁了,他孑然一身想的也是掙一掙,開口要勸的話便不再說。
「燕京是苦水,你到那兒這樣的水怎麼也得煮開了喝才成,萬萬不能就這麼吃進肚裡,那兒冷得早,冬日裡天寒地凍的,你……」石桂的囑咐還沒說完呢,明月就紅著臉盤打斷了她。
「女人就是麻煩,這些東西你怎麼不看。」他收羅了許多東西過來,她一眼都還沒看過,就知道說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把大包往她眼前一推,抬起下巴點了點。
石桂眨眨眼兒,她也不信明月能有什麼貴重的東西讓她保管著,打開來一看,俱是些吃食玩物,有許了她的梅豆乾絲兒,還有糖人貼畫大風箏,是知道自個兒要走,特意來還禮的。
石桂歎一口氣:「你甚時候出發?」
去燕京除了水路還得走陸路,他要去算著日子就該是紀家姑娘出嫁之後,跟著睿王一道走,哪知道明月笑嘻嘻道:「我明兒就上船啦,吳千戶徐大人一道,把咱們也算在裡頭,先開道過去。」
石桂也不知道吳千戶徐大人說的都是誰,既有千戶在,那就是有兵的,倒不擔心他路上行船坐車不安全了:「那你路上仔細些,裡頭有熟識的師兄你多跟著,第一要緊的就是別走散了。」
明月擺擺手,臉上不耐煩,心裡卻極受用,等石菊拿了個乾淨的布包來,石桂一看就笑了:「這點子東西怎麼夠,他只怕今兒一頓就吃完了。」
一面說一面去看明月,明月果然叫她說著,送給他的肉乾就是這樣,一天吃一點不如一次吃個儘夠。
石菊沒料到明月看著瘦,卻是個大肚漢,轉身又要去,石桂趕緊拉了她:「廚房裡相必也沒這許多乾糧。」問石菊借了錢,請小廝跑一回,專往門樓鋪子裡頭買那了干餅子跟肉脯子來。
明月這回卻沒急著還錢,只告訴石桂道:「我還回來呢,年年祖師爺的壽辰總要回來祭一祭的。」說著看看那個大包,裡頭還藏著一個小包,小包裡是他這段日子攢下來的錢。
只有一半,他再帶一半出去討生活,覺得石桂心正眼明,放在她這裡,比存在孫師兄那兒都要安心,總歸要回來的,到時候再來尋她就是了。
沒一會兒小廝就把東西辦了來,石桂給了他幾個錢當跑腿,明月帶來了一包來,石桂又還了一包去,白麵餅子才烘出來,香得很,明月一聞見就覺著餓了,當著石桂不好意思立時就吃,等出了門邊,還沒到巷子口就把餅子叼在嘴裡,就著肉乾大吃起來。
吃上兩口再回頭看看,石桂還在門邊送他,耳廓一紅,嗆上一口,捶著胸咽進去,轉身走出巷子邊,覺得包裡那份東西,也算給的值當了。
石桂拎著包袱回去,院裡婆子幫了把手,一路送到屋裡,石菊眼看著石桂收拾東西,沒一會兒貼畫兒也掛起來了,糖花也擺在碟子裡,小桌子上擺了五六個碟子,都是小點心小吃食。
裡頭竟還有一套捏面人,捏個什麼蝴蝶牡丹不好,偏偏捏了《西遊記》,馬背上馱著唐僧,一邊一個猴子一隻豬玀,還有個大和尚扛行李。
這下子石菊可忍不住了,輕聲笑起來:「他既喜歡你,再不濟也該送個簪子花釵,怎麼竟面人兒?還是這麼個模樣的面人。」
石桂一下子怔住了,抬起頭看著石菊,滿面詫異,石菊比她長兩歲,看她這樣就知道她不懂,拿袖子掩了口:「巴巴的來看你,跟你告別,又送這許多東西,怎麼不是喜歡你呢。」
石桂才想說他還是個孩子,一想自個兒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只得道:「他是個道士。」石菊越發樂了:「道士怎麼了?圓妙觀立觀的那位掌教真人就娶了妻的,自他始,底下道士就能娶妻了。」何況還分在家出家之說。
石菊掩口笑個不住,石桂倒是想辨白,張了口卻不知說甚,等那個包襖一抖落,從裡頭掉出一封信來,石菊越加瞪大了眼兒,只當明月至多是喜歡,竟還到了傳信的地步了。
石桂倒沒什麼想頭,反是石菊站起來抻抻衣裳:「我去看看還有什麼點心,才剛走一回竟有些餓了。」一面說一面咬著嘴唇笑,又怕石桂羞怯,還得忍著,快步出了屋子,往上房拿點心去了。
石桂攔她不住,伸手拆開信,裡頭掉出五兩十兩幾個小額的票面出來,除了銀票,還有一封信,說是信,也不過就是一張塗了墨的紙,正面寫著四個字兒「替我保管」,翻轉來還有四個字「贖身也可」。
石桂把那張紙翻來翻去看一回,除了這八個字,就再沒別的了,信封裡頭倒了個空,她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明月竟還真信她,敢把這麼一大筆錢放到她身上,葉文心一出手就是兩百兩,石桂記著她的恩情,可於葉文心來說,兩百兩銀子卻不是大錢。
明月這點子加起來也就二十兩,這只怕是他身上全部的錢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攢下來的,這點子就是全付身家,能交給她保管,她便替明月好生收著。
石桂收拾了東西,開了櫃子再開箱子,取出一個沒用過的荷包來,把這三張銀票收起來,心裡記著明月的情份,往後卻不知要往哪裡打聽他,也只能等著他找回來了。
石菊再回來的時候,手裡端了一碟子玫瑰糕,眼看著石桂那半邊屋子全變了模樣,看看她拼的花布水田被子,又是一聲沒忍住:「依我看,這花花綠綠的性子,你們倆倒很是般配的。」
石桂睡的床後邊全貼了花,俱是她自家畫的,有雪景有山松,在石菊眼裡,跟外頭那些也不差什麼,排在一面牆上竟也合適。
除了畫作,這會兒又掛上了風箏,粗陶瓶裡插了絹花絨花,眼花繚亂,鋪得全是鮮亮顏色,明月送來的這些個,擺進去半點也不突兀。
石桂啐了她一口:「趕緊著,我也餓了呢。」伸手捏了一塊花糕,新送來的玫瑰熬了糖醬,裹起花米分糕來,一咬滿口都是甜味兒,石桂心裡也確是跟飲了蜜一般,真心待人,他人便也真心待你,想著紙上那四個橫七豎八的「贖身也可」,石桂就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第165章 蓋棺

皇家的婚事,再是急趕著辦,也不能委屈了將要就藩的睿親王,宮裡總得修一間屋子出來大婚用,已經在旁的上頭虧待了他,這上頭總得給他補上些,聖人便把原來自個兒在東三所住的院子給了睿親王。
那院裡頭種著一株梨樹,這時節梨花已經全落了,因著有了年分,皇后又最喜歡這棵梨花樹,不許人傷了它的枝葉,一向生得茂盛,這會兒花雖落了,層層綠葉疊在枝頭,襯著紅牆綠瓦,顯得生機蓬勃。
既是聖人原先住過的屋子,裡外打掃守屋的一應不敢怠慢,如今又預備著給睿王睿王妃作大婚
用,自是越加精心,屋裡屋外重又米分過一回,再重上一回漆,管著工事的太監還偷偷塞錢打聽著睿王妃愛些什麼花木,雖不便動土,宮裡也有的是法子擺出大盆景來裝飾。
紀子悅出入的多了,宮裡熟識她的人也多,太監一問便問准了,那人笑一聲:「也不拘是什麼,睿王妃最愛那開得多開得密實的,名貴不名貴倒不要緊,最要緊要有野趣。」
紀大人出名就出名在田事上,經得十五六年,把稻種改成了二熟,慢慢推行開來,如今產糧最多的地方便是種著二熟稻的地方,紀家姑娘打小跟著父親,丁點兒大就在皇后宮裡挖了一鏟子,種了棵茶花。
小娃兒能有多大力氣,一鏟子種在了玉磚邊,那株茶花苗,這許多年越長越高,根須把磚都頂了起來,工事太監只得把鋪磚的地方都起開,單給這株茶花空了一塊地。
這麼一想擺上幾盆好花木,還當真不是名貴的,只開得好就成,綠葉間綴著百來朵米分山茶,再架起荼蘼架,設上水缸游魚卷棚,長公主先看過一回弟弟大婚的屋子,才一進來就笑起來,說了一聲賞。
養了黃鸝鳥,栽了石榴花,把宮院改成了田舍翁的小院子,熱熱鬧鬧擠擠挨挨,等睿王自個兒來瞧了,繞著架子轉了一圈,指著梨花樹道:「在這兒安個鞦韆架。」
雖知道在這院裡頭不過住上三日,一月都不滿就要啟程了,可也想叫她事事順心滿意,風風光光的嫁給自己,哪怕只住三日,也不能有半點委屈。
紀子悅落定給了睿王,這兩個鬆一口氣,外面人卻遠遠沒有這樣鬆快,宋老太爺的「風寒」還未好,對外說來是年紀老邁,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孫子宋蔭堂又才當值,家裡祖父母親身子都不安,下了值就回家去,連個對飲的同僚都無。
宋老太爺是太子太傅,可這一回太子求娶紀子悅,他卻是半點都不知情的,眼看著開弓沒有回頭箭,也明白如今太子正是有衝勁的年紀,身邊又圍著那麼些個年少激進的,把那守成的話反拋到腦後,自家勸說反而討嫌,自個兒退出來,讓孫子頂上去,徐徐圖之方是道理。
睿王娶了紀家女,紀舜英便不能再當京官,這旨意如今按著沒發,是睿王的親事就在眼前,等辦完了這場婚事,便是聖人有意忘了,也總有人能叫他不得不想起來。
損人既是利己,可辦的事卻還太輕狂了些,哪有十全十美,總得折損一二,宋老太爺這場病,打算好了自年初生到年末,想一想孫子,再想一想自家,倒不如就此激流湧退,下一步陳閣老只怕就得起復了。
便不起復,太子跟前也沒了他站的地方,少年人一門心思往前衝,這些個絆著他腳的人,自然是能甩脫就甩脫,供起來當個活招牌也就罷了,也別再想著旁的了。
宋老太爺把這些話對孫子掰開揉碎了說一回:「咱們一家,能有如今,俱是先帝的時候一眼看得準了,可再大的船行了數十年,也有些水草絆著船身,當斷即斷,你雖是小舟,卻是輕帆,身上也沒這許多牽絆,老老實實當個純臣,等我病上一年,就乞屍骸罷了。」
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告老還鄉,宋蔭堂知道祖父穩當了這些年,主意是極準的,說起來外祖家若不是靠著祖父,也到不了如今這番富貴。
宋蔭堂再是年輕,也知道祖父說得對,宋家這艘大船之後還拖著葉家,光是葉家一家子,這船就已經吃不住,何況這許多年的經營,還有那許多枝枝節節,皺了眉頭道:「祖父此舉,太子……」
宋老太爺搖搖頭:「孩子大了不聽話,自有人收拾他,他是太子,一百板子開發下來,九十九板得落在咱們這些人身上,不如及早退去了,這些年享的福也儘夠了。」
宋老太爺既沒替太子拿主意,也就不去理會那惡果如何,心裡卻很是歎息了一回,眼下倒不至於就另覓他途,也沒旁的路能走了,抽身要早,可退得卻得緩,這病生起來就沒個頭,太子時不時賜了藥來,也是時好時壞,落一場雨就更重上幾分。
睿王成親的排場很是風光,紀家是傾力嫁女,嫁妝抬入皇城不論,安康公主還又給這位堂妹加了二十抬的添妝,裡頭光是金器就鋪得滿了:「再大件的也不給你了,我已經著人去辦,你去了燕京城,京郊辦上兩個莊子,也好舒散舒散。」
安康公主不獨嫁資豐厚,聖人還破例給了她封地,只這些年自來不曾去過,她補給弟弟這些個,聖人自還得補還給她。
這一場婚事一辦,又把原來這兩個身上的那些個秘聞都沖淡了,此時京裡尋常百姓,也無人記得這位紀姑娘引了兩位皇子相爭。
可流言卻不會就此散去,陳家姑娘送給紀家姑娘扇屏的事兒倒傳揚開來,都說這一位是賢惠能容人的。
這話不獨外頭傳,宋家也傳得紛紛揚揚,石桂倒覺得古怪,一樣是送了東西,余容澤芝兩個送得還更有用些,怎麼竟沒人傳了。
淡竹石菊都是跟著去過紀家宴會的,陳紀兩家的姑娘俱都見過,夜裡坐著扎針,淡竹便磕起牙來,外頭的事兒,一半是她聽回來說的,石菊繡花,淡竹替她配色,一面手上動作,一面嘴上不停:「原來倒沒瞧出來,紀家姑娘還有這些手段呢,陳家那一位,原來不顯,卻原來鳳命是她的。」
石菊敲敲繡花箍:「你嘴上說話便罷了,手上怎麼還停了,端陽節就在眼前了,還做不完甚時候用呢。」她一埋怨,淡竹手上的活立時就快起來,石菊埋怨人也是笑瞇瞇的,眉毛一彎,點點淡竹:「這些個再不歸咱們管,你在屋裡說了便罷,外頭可不能說嘴。」
葉氏身邊一個春燕一個繁杏,繁杏自不必說,春燕最厭人嚼舌,一旦聽見了再是好性兒,也必得揪出來斥責兩句。
淡竹吐吐舌頭:「哪兒呢,我也就在屋裡說說,外頭那麼一個耳報神,不錯眼的盯著咱們犯錯,我哪有這樣蠢。」
耳報神說的就是錦荔了,淡竹義氣,錦荔把石桂擠走,她便一向跟錦荔不對付,錦荔又不是軟和人,兩個相爭,淡竹還更差一著,梁子結下了,要解開可不容易,再加上一個石桂,針尖對麥芒,碰上了就是不可開交。
她嘴裡含了個蜜梅子,說著就在嚥口水,偏偏還說得極快,崩豆子似的一個個字往外吐,石桂聽了就抿著嘴笑,淡竹挺了挺背:「怎麼著,我說的難道不對?」
石桂養著腳傷,躺在床上不動彈,點燈熬蠟的也不做活計,拿出書冊來看,翻過一頁去才擱下書道:「我不過才來了一年,便知道睿王爺跟紀家姑娘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重陽節的時候還聽說睿王待紀家姑娘極好,甚個圍獵的皮子時鮮的花兒果子,樣樣都往紀家送,後來辦花宴,咱們在紀家,睿王爺還曾送了五抬食盒來給紀姑娘的花宴添色。」
石桂一程說,淡竹聽一句就點一回頭,點到後來,她自個兒也回過味來:「那果然是睿王待紀姑娘更好的。」
石桂又笑,輕聲一句:「那會兒可還沒太子什麼事呢。」無因無由平地起風波,風波盡了沾著灰都抖不乾淨,哪個會去說天皇貴胄的不是,錯的就全成了紀子悅。
淡竹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了,石桂又舉起書來,石菊反擱下了針線,看了石桂一眼,捂著袖子輕聲笑起來:「你看看,還是她明白些,這話可不能再說了。」
淡竹先還覺得太子真是個可憐人,如今又轉回來了,蹙了眉頭,想一回又覺得太子是個惡人了,吱吱喳喳再說上兩句:「那又是作甚,非得棒打了鴛鴦不成雙?」家裡辦宴出去吃席,也有女先兒說書,運道好還能聽上幾折戲,戲詞裡頭自然也有,淡竹這麼問了,眼兒轉著往石桂身上看。
可石桂石菊這兩個沒一個理會她,一個穿針一個翻書,淡竹覺著無趣,翻身躺到床上去,拉了薄被蓋過頭,沒一會兒屋裡就聽見她輕輕的打鼾聲。
石菊輕笑一聲,石桂也跟著笑了,兩個對視一眼,乾脆都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石菊吹了燈,小黃貓兒跳到石桂枕頭邊,一屋子立時安靜下來。
石桂傷了腳,見天的躺在床上,這會兒沒書看,揉著貓兒盯著窗戶,一時想到葉文心,一時又想到了明月,也不知道這兩個現在如何了。

  ☆、第166章 稻草

石桂的傷到五月裡才漸漸好起來,前頭一回就沒養好好,第二回傷上加傷,若是這回再養不好,往後一碰就要傷著,這才躺得久些,等她再能跑能跳時,院裡的丫頭,不論是愛俏的還是本分的,俱都換上夏衫,預備著過端陽節了。
石菊勾了許多個彩繩兜兒,裡頭裝了鵝蛋,廚房裡又送了五黃來,一院子熱熱鬧鬧,石桂還悄摸帶著淡竹石菊兩個去鄭婆子的小廚房裡打了回牙祭。
鄭婆子早早就預了粽子葉,大塊的油肉醬在碗裡,赤豆泡得顆顆飽滿,小廚房裡燉肉的香氣不斷飄出來,她就坐在門前裹粽子,一串五隻,只只都有拳頭那樣大,籮兒裡頭一串串擺滿了,俱是預備著送給女兒去的。
石桂帶了葉氏院裡的人來,鄭婆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趕緊煮上三隻:「這個節那個節,哪個節裡不吃齋,肚裡可沒油水了罷。」
鄭婆子的粽子米沾肉香,剝開粽子葉,就能看見肉跟米緊緊裹在一處,油脂浸到了米裡,縱咬著無餡的,那米上也沾著一層油香。
除了吃,鄭婆子給葡萄石桂兩個一人裹了二十隻,拿進院子裡頭分送,正院裡的丫頭哪裡缺這個吃,只葉氏長年吃素,這樣肉餡的東西吃個時鮮。
淡竹吃了一隻又要拿第二隻,叫石菊攔住了:「這東西難克化,你一氣兒吃這許多,夜裡可不得鬧肚子。」
鄭婆子便笑:「是得少吃些,我這兒有五月先兒,才剛送來的,炒臘肉給姑娘們吃。」五月先兒就是五月裡玉米初熟,一個不過指節長,正是米分嫩嫩鮮甜好吃的時候,收一茬來吃個鮮頭。
「那趕情好。」淡竹光是聽著就要流口水,鄭婆子快手快腳切了一碟子臘肉臘腸出來,拿這個爆香,再把小玉米倒進鍋裡炒一回,端上來沒一刻,就吃得乾乾淨淨。
石桂這一年吃好,個子也躥得高,雖比淡竹石菊兩個年小,卻快趕上石菊的個子了,鄭婆子看她們吃了,又拿了鞋子衣裳出來,說是給石桂做了新衣,滿面是笑的遞過來:「這個給你,你這個丫頭,長得也太快了些。」
淡竹是眼見得鄭婆子推打石桂的,要不然也不會這般不客氣,知道石桂月月孝敬,不吃白不吃,心裡這樣想,面上就露出來,石桂還沒開口,她搶先道:「還是你乾娘想著你呢,趕緊收了,回去試試長短。」
鄭婆子哪裡能料著石桂這麼快就又翻了身,這會兒又來討好,料子自是好的,鞋子也做精緻,鞋底上還納了花,石桂翻出來看一回,知道鄭婆子家裡又要添傢俱,打定主意往後再來就帶著淡竹,笑一笑接過去:「多謝乾娘。」
鄭婆子「哎哎」兩聲,張著嘴兒想說石桂葡萄那個屋要添衣櫃子,竟張不開這個嘴了,等她們走得遠了,這才懊悔起來,白搭上一條臘腸跟這許多五月先,這可是好容易從錢姨娘嘴裡摳下來的,全白賠了。
淡竹一面走一面笑:「該!讓她打你呢,咱們只要在院子裡頭,哪一天翻身都不定,偏她急赤白臉的,你就是待她太客氣了,要是跟繁杏姐姐似的,看她還敢拿捏你呢。」
說到繁杏,淡竹挽過石桂的胳膊:「我聽說,你要跟著繁杏姐姐學管帳了?」只要跟著學了管帳,往後就是葉氏跟前的一等大丫頭,哪一個管帳的不是貼身的,那就是一路高昇了。
石桂抿了嘴笑:「還不一定呢。」嘴上說著不一定,卻是肯定的,她能寫會算,只這一條院裡就沒別的丫頭勝過她去。
淡竹樂的一把掐了她的臉:「跟我還說虛話,你且不知道,那個錦荔回去鬧著要學打算盤呢。」識字兒她怕是不行了,打算盤卻是成的,家裡又有現成的人教,有這一條贏過了石桂,再加上高昇家的給她撐腰,誰上誰下還不一定。
石桂挑了挑眉頭,繁杏就是會打算盤的,怎麼學會的,她從沒說過,春燕露了口風,石桂就一意想著把這個也學起來,不說在太太屋裡多體面,往後出了宋家,幹什麼營生不得算帳。
看著淡竹著急,石桂扯扯她的袖子,輕笑一聲道:「不急,繁杏姐姐說了要教我的。」
淡竹替她鬆出一口氣來:「那就好,你且得勝過她去,叫她夜裡絞被子!」說話間到了鴛鴦館門口,才邁進門,迎面碰上了錦荔,錦荔鼻子一動,冷哼一聲,聞著她們身上就是一陣肉香,開口道:「一屋子都吃素,這是哪兒來的膻味兒。」
石桂不理會她,淡竹卻立即反口:「哪兒來的味兒?誰張的嘴就是誰的味!」小姑娘家家拌嘴,說的也是孩子話,石桂才剛露出點笑意,就見錦荔氣急敗壞:「叫我抓住了,看我告不告訴春燕姐姐。」
淡竹聽了氣得跺腳就要同她爭,院子外頭吃的,同院裡吃素有什麼相干,她還沒開口,石桂一把拉住了她,若是平時也就罷了,這會兒卻不一樣,葉氏還在替沈氏祈福,玉蘭做的那一身孝衣,葉氏穿足了七日。
沈氏都已經過身百日了,人遠了魂也遠了,可葉氏還當給她作頭七,七天過後,才換下孝衣孝髻,重又穿起雪青淡綠,通身的素色,還卸了釵環,只插著一根銀釵,就是銀的還是春燕勸說不能太素,這才上頭的。
春燕繁杏還想勸一勸,怕老太太知道了心裡頭不受用,哪知道老太太竟半個「不」字兒也沒說,由著她穿孝,還讓宋蔭堂去東寺裡給沈氏做了一場法事,告訴孫子好好給這位沒見過面的舅姆磕個頭,含含混混說上一句:「你舅姆是個好的,於你有大恩德。」
宋蔭堂便為著葉氏也會去辦這場法事,老太太開了口,越發盡心了,穿了素服給沈氏磕了頭,做完法事又給沈氏點了長明燈,回來就把跟葉文心的婚事又提了一提。
他每提一回,老太太的眉頭就緊上一分,葉家如今的態勢可算不上好,葉益清在揚州這些年,得虧得還有些官聲,若不然光是瞞報了妻子喪事,由著女兒選秀這一樁事,就夠聖人把他擼個乾淨了。
兩淮的鹽運是不必再想了,若不是及時運作,只怕連官兒都沒得當,一氣兒降了三級,傷筋動骨,一時半會兒的怎麼緩得過氣來,何況聖人自個兒是個愛重妻子的,底下官員死了老婆不丁妻憂被報上來他都要斥責,何況還有個女兒送進宮選秀是這樣的事捅出來,氣得拍案,葉家一時半會兒是別想著翻身了。
宋蔭堂要娶葉文心,一多半兒是為著安母親的心,老太爺老太太不敢逆了他的意,應雖應了,卻得緩著來辦,總歸葉文心的身上有孝,也不能在孝期就議親。
雖是過節,鴛鴦館的丫頭卻都不敢高聲談笑,葉家出事,葉氏倒似沒放在心上,要緊的還是沈氏身故,派了去的嬤嬤雖是打理喪事的,這一向卻沒消息傳回來。
按著道理,端陽節之前,葉家就該送了五黃禮盒子來,年年都不斷的,今年卻沒按時送過來,不僅禮沒送來,連個上門的人都無。
葉氏雖不擔心哥哥,卻掛心嫂嫂留下的一雙兒女,打點了禮品派人又去揚州,總得知道葉文心葉文瀾兩姐弟過得如何。
葉益清連降了三級的消息報到宋家的時候,葉氏一個字也沒替哥哥說合,宋老太爺便是有心有力,也知道此時不該伸這手,便是要幫,也得等風頭過去。
落在宋望海的眼裡,便是葉家已經要倒了,葉家要倒於他沒甚個好處,也沒甚個壞處,反是甘氏,知道消息長長吁出一口氣來,葉氏倒了娘家還有兒子,她這頭卻是淒風苦雨,兒子是個木頭,女兒更是犯下這樣的大事,心裡頭正苦悶,外頭送了信進來,是陳家姑娘寫給宋之湄的回信。
這一封回信,宋之湄望眼欲穿,自送出去,就一直等著回信,可回信遲遲沒來,宋之湄先是期盼,再後來便是疑心陳家姑娘一朝飛上枝頭,她們這些自然是高攀不上了,跟著又安慰起自己來,怕是她要學規矩,嬤嬤們看得緊。
已經不指望了,回信反而來了,信箋寫得不長,卻也不算短了,跟宋之湄寫過去的一樣,先是敘舊,說一說往日在一起的時候,餘下的便是這些日子學了做花糕點心。
太子妃親手做的點心,宋之湄自然是嘗不著的,可有這封信,就是給了她一個由頭,她一看完信,立時站起來,指了水晶白露:「去,問廚房要些新熬的花醬來,我要親手做花糕送到陳家去。」
細糯篩了又篩,花醬盛在白瓷碗裡,宋之湄點半兒都沒叫丫頭們沾手,母親跟她的希望都在這位太子妃身上,能不能留下來,還得看那頭肯不肯同她來往,手上一抖,米分便倒多了些。
水晶趕緊就要舀起來,宋之湄擺擺手:「正好多做些,給兩位妹妹送一些去。」說到兩位妹妹聲音一沉,到底好嚥了這口氣下去。
隔了這樣久才回信,說得又是些不痛不癢的事,宋之湄心知陳湘寧並無意同她再交際,可她如今就只有這一根稻草,將要溺死便是稻草也緊緊攥在手裡,陳湘寧那頭熱絡不熱絡不要緊,她得先擺個姿態出來,叫別個知道,太子妃同她是一向交好的。

  ☆、第167章 添人

端陽節這一日,宅子後門的巷子裡擠滿了小販,擔著各色豆娘的擔子,不論擔了多少花來,往尚書巷各家門後轉一圈,俱能賣掉一多半。
艾葉梗子裹著各色輕紗紮成各色各樣的豆娘,端陽這一日人皆佩戴,有花鳥魚蟲,有八寶群花,還有縐紗蜘蛛排草螳螂,一年到頭也就這麼一日,尋日裡要俏的姑娘媳婦會把這蛇蟲戴在頭上。
一個買的好了,另一個瞧見也出去買來,費上十幾文錢,大家喜樂,節裡都有賞,人人手裡都有錢,哪一家子後門不開,還得被貨郎小販罵一聲吝嗇鬼。
淡竹自來是愛熱鬧的,她們幾個上房的丫頭不缺錢,節裡葉氏還發了賞下來,一人都有個兩百文
的紅包,這些個錢攥在手心裡都要燙了皮,叮噹響個不住,恨不得一氣兒全花出去才好。
淡竹前兩日就想好了,要幾個小菜,再要一壺雄黃酒,她們三個正好輪值,一早就拉了石桂往後巷子去,一溜兒擔子上頭看過來,眼睛都看得花了,手裡捏了一把,也挑不出好壞來,比在頭上看一回,舉了小靶鏡,一面照著一面問:「我戴哪一個好?」
淡竹生得眉眼靈動,活潑跳脫的戴在她頭上最好看,輪著石菊,那便是八寶群花更好些,螳螂舞群花吐蕊,互相比在頭上看了,吱吱喳喳一條後巷子都是鶯聲燕語。
她們都買了,貨郎便笑眉笑眼的把一籮兒豆娘送到石桂眼前:「兩位都有了,姑娘也買一個罷。」
這東西一季就失了色,用的紗也不是什麼好紗料,只是戴個新鮮的,屋子裡頭花花黎黎的是讓自個兒看著心緒明快,戴在頭上的東西,石桂卻喜歡素的,挑了一朵繡球,纍纍綴綴煞是好看,花色雖不艷麗,配著新發的夏衫正合適。
除了賣豆娘,擔子還各色配了藥的五毒香包,貨郎看她們買的多,打開香包給她們瞧:「裡頭都是好藥材,配上身上避暑呢。」
一樣是飛禽走獸花鳥魚蟲樣樣都有,淡竹拿起來看一回,道:「這活計倒好,一個荷包得幾個錢?」
貨郎咧嘴笑了起來:「是我娘子繡的,這長命縷也是她編的。」石桂原來倒沒想買,眼見得那貨擔子底下留了一朵絹花芍葯,碗大的一朵,同擔子上旁的東西相較,一看就知道是價貴的,抿了嘴兒一笑,挑了一色長命縷,又拿了個繡花荷包。
淡竹石菊年歲擺在那兒,一看也明白過來,原本就要買的,長命縷配在身上,三個一道結伴回去吃五毒菜。
這會兒銀魚正肥美,金陵城裡每到端陽家家都要吃五毒菜五毒餅,天色又好,又有一食盒的點心鮮果,淡竹拍了巴掌:「咱們往花園子裡去罷,這會兒紫籐花開得好,咱們就坐到紫籐架子底下,吃酒剪福字。」
疊彩剪福算是端陽節裡討個好口彩,石桂取了一疊彩紙擱在繡籮裡頭,抱起小黃狸,把它也一道擱在裡面,帶它一道出去玩。
一個提了食盒,一個抱著繡籮,說說笑笑要正往門外走,迎面碰上了錦荔,她眉頭一蹙,順手就把手裡的托盒遞給石桂:「你往至樂齋跑一趟,這一份是給堂少爺的,家裡還等我吃飯呢。」
這分明就是她的差事,石桂今兒輪休,這才想著要逛園子,點心碟子都分裝好了,偏偏錦荔遞了東西甩手走人,家裡人說的自然是高昇家的,說完了昂著頭走了,氣得淡竹從鼻子裡頭「哧」出一聲來。
「就別理會她,把這東西還擺到她房裡去,誰的差事誰辦,叫她急去,春燕姐姐問起來,有她好果子吃!」院裡哪個不知道堂少爺沒錢,往他那兒跑腿是再沒打賞的,一樣是跑腿的活計,也分熱門冷門,宋勉那兒就是無人肯去的累活,路程不遠不近,一個銅板都沒,錦荔怎麼肯去。
「這是太太吩咐的差事,給的還是堂少爺,她敢這麼塞過來,就是打量我們不敢呢,就算春燕姐姐要罰,也是咱們一道挨罰。」石桂安撫住淡竹,淡竹也知道她說的有理,可憑白替錦荔跑腿,心裡怎麼也不得勁。
淡竹噘了嘴兒不甘心,心裡把錦荔罵上十來回,石桂推一推她道:「你們倆先去園子裡頭等我,把吃食帶了去,我立時就來尋你們。」
托盤裡頭是五毒艾草,一碟子五毒餅兒,還有幾張剪成紅葫蘆的彩紙,石桂一路往至樂齋去,宋勉站在窗前讀書,石桂回回來都在節裡,是以回回都遇不上書僮,托盤裡頭擺了五六隻粽子,一隻剝了半邊皮兒,已經咬掉了一半。
宋勉抬眼的功夫也看見了石桂,衝她一笑:「今兒又輪著你跑腿了?」回回節裡都是她,想必是個好差遣的,上回又見她乾娘打她,雖是見天把笑掛在臉上的,只怕院裡也是受人欺負。
也不急著拿托盤,反撿了只肉粽子,自個兒那一隻也只剝了一半,給石桂的卻把粽子葉都剝了個乾淨,遞給她道:「你吃罷。」
石桂眨眨眼兒,廚房裡送到宋勉這裡的粽子還真是不一樣的,上房的丫頭們都是小肚腸,拳頭大的一隻哪能吃得了,便都裹得尖尖的,裡頭肉餡足了,這些小姑奶奶們也吃不了這許多米。
給宋勉的又不一樣,拳頭大一隻,一塊大肉塞足了,還得笑話一回,說他鄉下人肚皮大,憑給幾個,他都能吃得下。
石桂盛情難卻,拿在手裡咬上一口,宋勉還給她倒了茶,看著她斯斯文文吃著,倒跟咽不進似的,這才回過神來,她早已經調回了葉氏的正院,哪裡還會短了吃的,倒有些面紅,石桂便道:「跟幾個姐妹湊了個小局,怕吃得多了,到那兒就吃不了了。」
她如今再不是小丫頭打扮了,人比舊年高了幾寸,一條撒花綠裙子,腰間纏著桃花紅的腰帶,雖還梳著雙丫,也是小荷才露尖尖角,這麼一笑,宋勉又想起上回看她光著腳,臉上越加燒紅:「那你趕緊去罷,別叫她們等你。」
石桂應了聲,手上拿著粽子退出去,想著宋勉連個陪飲雄黃酒的人都無,又再回轉來,宋勉詫異的看著她,就見她拿了兩個茶杯出來,淺淺倒上雄黃酒,聞著一股子辛辣味兒,自個兒先端起來:「祝堂少爺金榜提名。」
一杯飲盡了,笑嘻嘻轉身走了,反是宋勉怔忡了好一會兒,這才舉起那杯子來,舌尖沾著一點兒,再沒想到這酒竟這樣辣,也是一口飲了,想一想輕聲道:「祝你早日回家。」
石桂拿著粽子找到淡竹兩個,園子裡頭熱熱鬧鬧都是人,一打眼看過去,還都是熟識的,石桂眼兒一掃想尋一尋葡萄,淡竹早已經剝了好一會瓜子,把裡頭果仁挑出來,石桂老實不客氣,抓了一把嚼起來。
淡竹「哎哎」叫了兩聲,捧著那個小碟兒不肯撒手了,她這樣性急的人,偏偏愛把果仁兒都剝出來,再一個個吃,眼看著石桂抓了一把,石菊也跟著伸手,淡竹這下急起來:「統共才這些個呢。」
石桂石菊頭挨著頭笑,淡竹也不過氣上一句,肚裡也不知道怎麼就藏了這許多事,眼看著一個過去,連人家八輩兒祖宗都能說上來,又推一把石桂:「你可知道,如今你乾姐姐那塊地兒可成了寶地了。」
錦荔還當著人笑話了石桂一回:「你這麼鑽營著回來,倒不如安安生生留著。」她說得難聽,石桂卻全不當一回事,本來她就沒想著要往宋蔭堂跟前湊。
似她這樣想的,院子裡頭不是沒有,卻也不多,葡萄那個堆得滿滿的都是小東西,分明她跟九月兩個是說不上話的,就因著進去的早,被許多人巴結,讓她們跟管事媽媽說一句好話,能把自個兒也調進去。
「我曉得你沒那些個想頭,你要真有,咱們也好不成。」淡竹把頭挨在石桂肩上:「你且不知道,春燕姐姐要把玉蘭姐姐調到大少爺屋子裡去。」
一面說一面沖石桂眨眨眼兒,半通不通的丫頭,也知道屋裡人的意思了,玉蘭這個年紀,調過去說是為著管宋蔭堂的貼身衣裳的,這可不就算是半個屋裡人了。
玉蘭針線活計最好,葉氏把她派到宋蔭堂那兒去管著針線衣裳,那也是應當的,可淡竹這麼彎彎繞繞,石桂卻「撲哧」一笑:「你又知道了,見天這許多心思。」
「那可不是麼,太太要放個人,那也是應當的,可表姑娘怎辦?」誰都知道宋蔭堂娶葉文心那是板上釘釘的,這一回五月節裡沒送東西來,葉氏派了人去,連宋蔭堂都預備了好些個東西送過去,若不是領著差事,還想自個兒跑一趟。是老太太給攔了,那頭再好,孫子的前程才是最要緊的。
石桂蹙蹙眉頭,料得葉氏不會辦這樣的事,宋蔭堂不等也得等的,倒不擔心葉文心進門之前就插出一個姨娘來,掐了一把淡竹的面頰:「你是喜鵲不成?還是包打聽,吃著東西嘴都不歇呢。」
淡竹扁扁嘴兒:「我還聽說了,松節的妹妹這回想進院子來,管事的怎麼也不肯鬆口,那麼一家子吸血的,活該!」宅門裡頭的事情多,一時這兒一時那兒,說出來卻是樁樁都叫人歎息,淡竹扯一扯石桂:「原來跟你同屋的那一個,叫人擠出來了。」
石桂才想到九月,石菊就輕輕咳嗽一聲,原是林蔭道那頭有人過來,不是旁個卻是宋之湄,後頭跟著水晶白露,一人手裡拎著一個食盒子。
見她路過,原坐著挨著的小丫頭子俱都立起來,貼著石頭站著,宋之湄竟衝她們笑了一笑:「你們頑罷。」
說著臉上帶笑走得遠了,手上竟還捏著一把新鮮的石榴花,石桂淡竹面面相覷,老太太一時管不到,她的禁足令就廢了不成?

  ☆、第168章 成奸

宋之湄臉上帶笑,人也確是溫和得許多,不說平日裡待下人,連帶著對余容澤芝也好得多了,送鞋子送襪子送點心,都說是自個兒親手做的,從東西到匣子,打眼一看就放足了十成十的心意,是不是親手做的不知道,可有東西往來,余容澤芝就不能白收了她的。
辦下這樣的噁心事兒,攪了余容的婚事,便是院子裡頭人人心照不宣,也不能當面罵她不要臉皮,余容收了東西,笑一笑回了一罐頭三清茶去:「這是今歲新曬的,松取其清,竹取其直,梅取其傲骨,這才叫作三清茶,正適合大姐姐喝的。」
水晶臉上漲得通紅,可還記著宋之湄的吩咐,半句口舌也不能起,一張臉兒都要笑僵了,她回去學給宋之湄聽,宋之湄差點兒把那罐子都給打爛了。
可落後還得笑著同她問好,做纏枝花的襪子送過去,時興花樣子互相傳送,還要請了兩位妹妹到她院子裡頭吃點心喝茶,十回裡頭,余容澤芝不過應她五六回,原來是她不搭理兩個妹妹,如今是兩個妹妹不願意搭理她了。
宋老太太老道,知道宋之湄這番行事,也不曾心軟,眉頭反而皺得更緊:「裝個相就能混過去不成?」說著長長吐出一口氣來,皺緊的眉頭反而鬆開了,搖一搖頭道:「便是這樣越發可厭起來!」打定了主意要把宋之湄送回去,便此時因著少事送不得,等風頭過了,也還是得送回去,這兩個非得離了遠了才好。
若是因著心軟,想著到底愧對了他,也不至於把他們留了這許多年,老太太那會兒是腦子不清醒,後來清醒了,心裡總有顧及。
一個宋蔭堂已經儘夠了,若是那兩個長久處著有了情宜,那也是正經夫妻,哪知道葉氏一守就守了這麼多年。
萬事再無後悔藥,若是在宋敬堂出生之後就把甘氏送回去,說不準也不是如今這個局面了,老太太想著闔了闔眼兒,身邊的嬤嬤給她揉著額頭,見她滿面疲態:「老太太寬寬心罷,少爺往後官運亨通,就沒什麼好煩心的事了。」
宋老太太搖搖頭:「這個孩子心太軟又重情義,難成大事,我是老了,再早上二十年,也不至於就心軟到這個地步。」
嬤嬤長年陪著老太太,老太太一張口,她立時知道說的是什麼,想一想老太太年輕時候手段果決從不手軟,心頭一跳,跟著又道:「那老太太可要賞下什麼去?」
宋之湄做的花糕粽子俱都會送一份來,送來了不算,還得告訴老太太一聲,這些個還有一份是送到陳家去的。
老太爺的打算,家裡一個宋蔭堂知道,一個就是宋老太太知道了,便是要退也沒有退得這麼快的,千絲萬縷也不能一時就斬斷了,老太爺既然已經「病」著,那一個隔房的女兒送些小物件給太子妃,倒能算得上是好事。
老太太這才默許了她,禁足也就跟著不了了之,聽見嬤嬤說了,應上一聲:「送兩個粽子去也就是了。」
宋之湄跟甘氏兩個因著朝上這番變化,暫時沒被送走,又留在了宋家。甘氏自知丈夫是靠不住了,越發不肯拿錢出來,宋望海先還當甘氏回鄉,手上的田莊鋪子總得吐出來,哪知道她偏偏又不回去了,再張口跟甘氏要錢,說些給女兒疏通,訂門好親事的話,甘氏卻已經不肯再信他了。
銀鳳從櫃子裡頭翻出那一包東西來,甘氏原來病著不敢說,連金雀也不敢告訴,知道她是個拱火的,無風還要起三尺浪,那麼一件兜兒,鬧出來可不得翻天。
她心裡存著事,又無人可說,想著這事兒必得告訴甘氏,可甘氏的病時好時壞,就沒有能撐起來的時候,越發無處吐露了,宋之湄倒是管起了事,可親爹的房裡事,還是這樣的腌臢事,要怎麼說給女兒聽。
銀鳳不敢說,金雀卻覺出來了,宋望海又沒甚個正經差事,見天兒也不知跑去哪兒,喝了酒回來,替他收拾的還是金雀,脫了衣裳襪子,還想往他懷裡鑽一鑽,要是能在甘氏回鄉之前懷上一個孩子,她後半輩子就算有了依靠了。
哪知道回回挨過去,回回都被宋望海推到一邊,金雀心裡委屈,她又不是生得醜,原來宋望海的目光也常往她身上打量,才剛當了通房的時候也算如膠似漆,怎麼才半年,竟把她拋在一旁,看倒是看的,摸也摸過,真個要辦事,他又正經起來了。
金雀怎麼不急,甘氏身子好的時候,不錯眼的盯著她,但凡有個媚眼兒拋過去,就得隔著她兩三天不許近宋望海的身,院子裡就她一個通房,過了明路的房裡人,餘下那些個縱有賊心也沒賊膽兒。
好容易甘氏病了,西院裡只有一個姑娘掌家,年輕輕又面嫩,哪裡還管到父親的房裡事,正能趁著這個時候懷上一個,便還不上,在他身上多刮些油水下來也是好的,哪知道他倒不肯了。
一回二回也還罷了,吃了酒的人力氣不濟,三回四回,那東西就是不頂用,金雀就覺出不對來,悄摸的給了書房小廝幾錢銀子,問他尋常老爺都去哪兒,那小廝還說不上來:「那都是高進叔跟著的,咱們怎麼知道。」
金雀一跺腳:「你就不能同他吃頓酒買些小菜。」一面說一面又給他銀子,還往廚房叫了菜,長
隨不肯說,跟著出門的還有小廝,幾回一打聽,便打聽出來,宋望海在怡春閣裡有了個相好的。
金雀再是通房,也是個良家的,一聽小廝說起怡春閣,還怔得一怔:「甚個地方?」那小廝擠眉毛弄眼睛,嘿嘿一聲:「姐姐往那髒地界想就是了。」
金雀一口氣兒都沒提上來,家裡已經這許多人分了,外頭這個還要霸著,怪道他不想,原是在外頭饕足了回來的。
這事兒她一個丫頭是管不住的,乾脆狠狠心,把這事兒鬧到甘氏跟前去,甘氏這麼個護窩的性子,只要鬧了出來,必得得扒了那下賤蹄子一層皮
金雀也不蠢,出去嫖總要鈔,甘氏貼補了這許多錢出去,只為著宋之湄一門親事,這麼看著,是全打了水漂,白送給姐兒買花帶去了。
她既是給了錢的,小廝便把藏東西的地兒都告訴了她:「那裡頭的姐兒手段高,枕套手絹這些個物價一樣樣的送,老爺這艷福尋常人也消受不起呢。」
金雀往書房櫃子裡頭一通翻,從櫃裡頭翻出一塊軟綢來,軟綢上頭繡了十來個小人兒,她也是經得人事的,一拿在手裡便狠狠啐上一口,上頭俱是光身男女纏在一處。
金雀拿了這塊軟綢,才要往甘氏屋子裡頭去,才邁出一步去,火氣上頭,恨不得扒了妓子的皮,才回復上兩步,又頓一頓,咬著唇兒把那塊軟綢子收到袖子裡。
她想的是要個孩子,討好甘氏卻是無用,這事兒如何還得看宋望海,這一節想明白了,倒把這東西收進了屋子,自家反去甘氏屋裡獻慇勤,又是給她端湯又是給她遞藥,還對甘氏說,這兩日宋望海是甚時候回來甚時候出去的。
眼見著甘氏一耳進一耳出,再不仔細拿著人問了,心裡倒覺著有些古怪,可她越是不上心,對自家便越是有利,夜裡預備瞭解酒湯,穿了一件玫瑰紗的衣裳,裡頭緊緊裹上一件裡衣,底下一條銀紗條的裙子,打扮得米分妝艷脂,歪在榻上等宋望海回來。
宋望海依舊還是帶了三分醉意,一開門就見了金雀,看她腰條束得細細的,燈下看起來,憑添了三分艷色,倒有些意動,可有這個心沒這個力,身上一回回都叫掏了個乾淨,袋子裡頭半點存貨也無,縱想提槍上陣,腳底下卻虛。
哪知道今兒金雀就沒想著再放過,這樣好處,卻不能叫那個花娘一個人吃了,醒轉過來給宋望海飲瞭解酒湯,對著他又是垂淚又是撒嬌:「妾想替老爺理理屋子的,好臊人竟翻了這些出來,老爺便是厭了咱們,也不能上那不正經的地方去。」
宋望海一看把這東西翻了出來,抓了她腕子問她:「你可告訴太太了?」他還怕甘氏知道了要鬧,這一鬧若是叫宋老太爺宋老太太知道了,出嗣的話說不得就成了真。
金雀歎一聲,米分腮上還垂了兩行淚:「我哪是那不知輕重的人,我見著了,心驚肉跳一回,卻不敢告訴別個去,替老爺瞞得死死的呢。」
宋望海這才鬆一口氣,這丫頭是甘氏給她的,這麼一看卻是向著他的,心裡一得意,伸手就把她摟過來:「你比你們太太知事的多了。」
到底也是好些日子沒吃過的新鮮菜色了,哪裡經得她著意引誘,半推半就上了榻,宋望海從荷包裡摸了個香丸出來含吃了。
兩個就在書房裡成了事,金雀手裡捏著軟綢,拿這個當了把柄,不許宋望海冷落了她,這事兒便也瞞過不告訴甘氏。
宋望海摟了金雀:「你是個好的,往後給我養個哥兒姐兒,我抬起來你當姨娘,你們太太病著,你來管事也是好的。」
既要金雀瞞著甘氏,又許了她諸多好處,花米分胭脂不必提,還給她尋摸了一匣珠子,讓她串珠鏈子用,這事兒便再瞞不過甘氏了。

  ☆、第169章 打發

宋望海對金雀確也是饞過的,甘氏把這麼一個妖嬈的擺在眼前,讓他看著過乾癮,好容易得了手總也熱乎過幾日,可這才燎起些火星子來,外頭就新添了一個嬌娘。
他在宋家是個尷尬人,對著老太太葉氏尷尬,對著甘氏也是尷尬,西院裡頭原還有一段寧靜時光,他在東院之中無處安身時,總還有西院能叫他歇一歇,緩上一口氣。
可隨著兒子女兒一日比一日更大些,甘氏想要的東西也跟著越來越多了,他填補不上,又不能直說是自家不濟,乾脆連西院也來得少了。
才進門的時候她想的是平安度日,對著宋老太太恨不得伏低作小,宋望海那會兒還當這個嗣子有多麼風光,老太爺都已經坐到這個官位上了,好歹也得給他弄個官做,哪知道卡在科舉上,好容易中了個秀才,舉人進士就一步都上不去了。
眼看著他那些門生,一個個中舉外任,若說全是考出來的,宋望海怎麼也不肯信,來的時候他親爹娘就同他說過:「你伯父這樣大的官兒,如今又只有你在了,不說大的,五六品總能成。」
宋望海讀書一道不精,還當天上掉下來一塊餡餅,哪知道再不是這麼一回事,打小的時候都沒這樣下苦功讀過書,來的第一天倒是熱茶熱飯招待一番,第二日就要他破題作文章,說要替他看一看讀的深淺如何。
宋望海哪裡會作文章,連書都不曾通讀過,家裡也請過師傅,三天打漁兩天曬網,能混就混過去,一筆字兒都寫得差強人意。
原來父親對他的指望也不過是安安生生讀些書,再老老實實討一房娘子,連親都訂好了,從小到大,就沒聽他說過為官作宰的話。
還當兼祧是一條青雲路,還沒邁腳出去呢,就先跌了個大跟頭,這位伯父倒也和顏悅色,並不曾苛責他,差了一歲的堂兄弟,一個已是舉人了,一個連作文章都不成,卻還告訴他立意不錯,一篇文章潤色過後,也很能看了,給了他許多書,讓他跟著一道進學聽課,下場謀個出身。
宋望海打小就學生意,怎麼放租怎麼收租,冷不丁換一條路給他走,他當是捷徑,寫上兩筆字,下了場總能一路榜首出來,不說一個鎮,就是整個鄉里縣裡州府之中,也沒有宋老太爺這樣排得上名號的。
宋老太爺卻沒這個心思,摸一摸脈知道宋望海肚裡這點貨色是絕計不夠的,既想替他出身,那怎麼也得往他肚裡填些東西,法子也試過了,那頭預備著成親迎葉氏進門,這頭讓他日日苦讀,不說旁的,《四書》總能通透。
進學讀書請教師傅,這些個俱是原來教宋思遠的人,師傅是好師傅,徒弟卻換了一個,面孔看著幾分像,肚腸卻全然不一樣,宋望海那會兒年輕面薄,瞧著他們當面帶笑,背後歎息,心裡也著實堵得慌。
等娶了葉氏,再娶了甘氏,他倒是想過奮發的,奈何天資有限,那個秀才都是磕磕巴巴考出來的,宋望海心頭自知,裡頭若說全無宋老太爺的面子,那便欺心了,可看著書山文海一線天,他也不肯攀援翻覆。
他自個兒也不明白,在家的時候萬般都說他好,怎麼來了金陵就事事都不如意了呢?年紀越長越是如此,若說不曾後悔過兼祧,也確也後悔過,等再想一想金陵的日子,他又不願意回去了。
宋望海給了金雀一匣珠子,金雀哪裡藏得住,穿起來掛在脖子裡,又哄著他給她金的銀的戴,甘氏自然察覺,金雀再當著她的面素衣淡裳,也掩不住臉上那春風得意。
她身邊這幾個丫頭,金雀是最外向的,若不是因著生得好,也不會把她提起來分豆蔻的寵,哪知道錢豆蔻就是個紙老虎,生個兒子出來都無用,跟葉氏似的,成日一張寡婦臉,早知道他厭得這樣快,早也不必提金雀起來,給自個兒添堵。
夏至節這日,金雀到底沒忍住,把裁的新裳子穿的長珠鏈兒戴了出來,對著甘氏院裡人不敢說,外頭哪個不知道,是老爺單賞給她的。
風聲吹到了甘氏枕頭邊,銀鳳還怕甘氏發怒,哪知道她不過哼了一聲,心裡放下了,那就處處都不再計較了:「且叫她得意罷。」
甘氏知道了,宋之湄這頭自然也瞞不住,除了東院那兩個,西院裡是自來沒妾沒通房的,金雀才當通房的時候,宋之湄便忍不得,這會兒母親病著,那個通房丫頭倒得意起來,甘氏為著她受這番苦楚,她怎麼能眼看著甘氏受委屈。
甘氏眼兒一掃就知道女兒要心頭打算,趕緊拉了她:「萬不能這時候出茬子,她不過一個通房,連姨娘且還不是,同她計較這些,那是給了她臉了。」
宋之湄氣得眼眶泛紅,可她到底不能越過母親去處置父親的通房,金雀總算還有幾分乖覺,怕把事兒鬧大了,甘氏知道了,她手裡這個把柄就無用了。
一時珠子一時緞子,嘗了甜頭倒恨不得宋望海再多些甚個隱秘被她捏在手上,宋望海也怕她一時口快,甘氏知道也還罷了,若是叫老太爺老太太兩個知道,他也擔不起。
一個無意去管,一個有心相欺,西院裡一時相安無事,宋家這個端陽節不好不壞就這麼過去了,窗戶上貼的紅紙吉祥葫蘆都還沒摘下來,跟著就是夏至節了。
甘氏到夏至的時候勉強能走動,由宋之湄扶著,往老太太跟前請安去,鬧成這樣子,也還得關上門過日子,老太太的氣沒消,甘氏也知道這事兒善了不得,頂著頭上的傷,去同老太太磕頭。
宋之湄也陪著跪下,母女兩個再加上宋敬堂,在宋老太太的永善堂裡跪了一地,老太太長長出一口氣,耷拉了眼兒,手上轉著一百零八顆的紫檀木佛珠兒:「非是我逼迫你,你也得看看自家辦了什麼事,你兒女俱在,我給你留幾分臉面。」
宋之臉面上發白,還當這事兒過去了,老太太不計較了,哪知道宋老太太后頭便跟了一句:「趁著你公婆作壽,你也一道回去拜壽罷,天兒涼了,正好上路。」
甘氏面上變色,可她已經撞過一回頭了,難道還能再撞一回?宋老太太又替她尋了這麼個拜壽的理由,帶著壽禮去,不說自家如何,女兒的面子總算是圓過去了。
宋家那兩個,也就是看著老太太擺了壽宴,這才跟著想起要作壽,消息送到金陵城,總得送份賀禮去,乾脆讓這幾位一併跟著回鄉。
「敬堂就要下場,便把他留下來,挪到至樂齋去,跟著你大伯父一道讀書。」老太太一面說,一面冷眼看著甘氏,這就算是退了一步了,甘氏帶著女兒回鄉去,兒子卻能留在金陵城。
甘氏怔得一怔,初時知道老太太要攆她們走,她還羞憤難當,這會兒再聽,心灰意冷之下,倒覺得若把家裡進項都捏在手裡,有一個老太太在,西院難道還能翻天?
她既不留戀,點了頭垂淚:「往後也不能再在伯娘跟前盡孝心了。」
反是宋之湄臉上變色,她才剛扒住了太子妃,說不得再交際兩回,花宴就能發了帖子給她,此時要走,前功盡棄。
她才張口叫了一聲「娘」,甘氏看她一眼,點一點頭,扶著甘氏回去的時候,宋之湄還白了臉盤,甘氏拉了她的手,細細抽著氣道:「你縱是高嫁了,一門子瞧不起你,過的日子跟娘有甚個分別?」
宋之湄打小到大,就沒住過一天甜水鎮的屋子,讓她冷不丁的挪到那地方去,她怎麼能肯,進了屋子便伏在床上哭,原來還有一個甘氏替她撐腰,這會兒甘氏變了主意,也就無人替她作主了。
甘氏卻拉了女兒的手:「娘這門婚事,算得有臉有面了,嫁出來的時候,哪一個不說我走了高運,恨不得說祖墳頭上冒青煙,可你看看我過得什麼日子,娘家那麼些個,一個個伸手撈不著,但凡能替我出頭說句話,我能這麼白白叫人欺負了十來年?咱們此時走了,總比抬著架著走要強。」
宋之湄從沒在甘氏身上瞧見過娘家的好處,此時聽她說了,心裡雖然不甘願,可看著母親的傷處,到底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嗚嗚咽咽哭個不住,心一瞬時飄到太子妃的清風宴上,一時又飄到甜水鎮,出了金陵城,哪裡還有能有翻身之日,一輩子就窩在鄉間,往後走動親戚,她嫁了田舍漢,余容澤芝嫁的就是官家子,豈非讓余容澤芝兩個恥笑。
甘氏知道女兒一時轉不過這彎來,她原來在這兒是守著宋望海,如今不想守著了,倒不如過清靜日子去,女兒回去甜水鎮,這個身份尋個舉人也不難,外放了當官,又是另一種活法。
她生了去意,宋之湄卻不肯就這麼走,狼狽如喪家之犬,比她伏低作小去討好兩個庶出的妹妹還更叫她不甘心,心裡正不得過,忽的接到了陳家的帖子,說荷錢出水,請了幾家女兒,一道去陳家赴花會去。
宋之湄一口氣兒長長吁出來,拿了這張帖子鳥兒似的飛進甘氏屋裡,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頭宋望海在說話,門外頭守著銀鳳,見了她趕緊搖頭,宋之湄還是聽見一句,「她肚裡已經懷了孩兒,娘子總得想個法子,不叫我的孩子落在外頭。」
甘氏半晌沒有聲息,宋之湄懵懵懂懂好似耳邊炸雷,父親不過貪玩些,對她到底是寵愛的,可才剛那一句,分明說的是外頭有了人,那人還懷了孩子。
宋之湄還沒回過神來,甘氏已經開了口:「一個妓子,懷的孩子你知道是姓張還是姓李,我不替你攬這髒事兒,你有本事,自個兒去找老太太!」

  ☆、第170章 點燈

宋望海哪裡敢開這個口,他打的主意,是把人帶回去,喬裝一番,跟家裡說是他納的妾,讓甘氏帶著了人回去,就在鄉下養胎生產。
宋之湄怔在門邊,銀鳳想要上前拉她,一時竟沒扯動,等後著水晶白露過來,宋之湄伸手一指,銀鳳便輕輕歎一口氣:「姑娘,何必呢。」
宋之湄此時已經明白父親是再怎麼也不會替她們出頭了,不僅不出頭,嘴裡心裡想的都是回鄉很好,沒有甘氏看著,西院裡的可不由著他高興,還替把人帶了回去,生下個孩子來,就說那一位是甘氏替他納的妾,送上來侍候他的。
甘氏在裡頭好半天沒有緩過氣來,宋之湄卻覺得一陣暖風吹在身上,好似讓冰稜子刮過,生生的疼,若不是白露扶住她,她差一點兒就立不住了。
「你是少了兒子還是缺了女兒,一隻巴掌還不足,尋個身家乾淨的也就罷了,你找了那麼一個下賤貨色,還想讓我替你圓臉面!我的臉面呢!」甘氏人躺在床上,這個時節還覺得身上發冷,蓋了厚毯子,這會兒手指緊緊攥著毯子,姆指的指甲蓋都翻了邊。
宋望海不耐煩的皺皺眉頭:「她跟了我的時候還是個清倌兒,如今肚裡有了我的骨肉,怎麼能叫她還在外頭。」說著揮一揮手:「你總是要回去的,隔上一年我再把你接了來就成,要不是你自個兒鬧得要死要活的,老太太也不會狠了心。」
宋之湄一手揪著襟口,只怕裡頭的甘氏同她一樣,搭著白露胳膊的,指甲深深嵌進肉裡,白露卻不敢吭聲,還拉了她,要把宋之湄拉走。
裡頭甘氏不吭聲,也無法吭聲,喉嚨口堵著一塊大石,這些年若不是為著他,哪裡會過上這樣的日子,到了他嘴裡,竟成了無理取鬧。
宋之湄立在門外闔了闔眼兒,深深吸一口氣,鬆開手去,也顧不得白露縮了胳膊拿手去揉,抻一抻領口的衣裳,拾起落到地上的帖子,換過一付笑顏,臉兒先還是僵的,跟著就明媚起來,身子一側,輕悄悄進了屋。
簾兒輕聲一動,宋之湄面上帶著笑進來,脆生生叫了一聲爹,又去看甘氏,往甘氏身前一坐,笑盈盈的捏著手上的帖子:「太子妃給了我帖子,請我六月裡去她的清風宴,看陳家新養的荷花。」
宋望海看女兒來了,再不要臉總不能當著兒女談論小妾,敷衍著點點頭,又對甘氏道:「你自家想想罷。」袖子一甩負氣出去了。
宋望海一走,宋之湄立時收了笑意,把那帖子擱到榻上,叫了銀鳳進來:「怎麼這個時辰了,母親還未吃藥?」
甘氏一聽就知女兒已經聽著了,越發拉了她的手道:「你可瞧見了?這樣的日子有什麼過頭,娘還有你們,回了鄉,怎麼過不是日子,非得夾在中間受氣不成。」
宋之湄卻沒改主意,等藥送上來了,她扶著甘氏躺下去,一勺一勺吹涼了,送到母親嘴邊:「老太太伯娘不拿咱們當回事,就非得叫她們把我看在眼裡!」
到這會兒人才戰戰發抖,垂下頭叫那苦藥的氤氳著的熱氣熏出了眼淚來,一顆顆正砸在藥碗裡。
甘氏先還想駁她,眼見得女兒落淚,一顆心跟著揪了起來,哪裡還嚥得下藥,兩隻手箍住女兒的胳膊,摟了她道:「你上說說也就罷了,老太爺老太太是什麼樣的人物,你爹都不敢,你拿什麼去呢?」
宋之湄越加後悔起來,早知道就不該聽了甘氏的話,若是入宮選秀,說不準就能拚一拚,要是作了太子的妃嬪,宋家這些人,也就不敢給甘氏臉色看了。
除了陳湘寧選作了太子妃,裡頭也還選了兩位嬪出來,她跟陳湘寧原來就要好,別人何至於對她就好過自個兒了。
心裡想著那番榮寵,再想想此時母女兩的境地,分明是有過機會的,若不是母親短視,不論如何都比這會兒要強。
甘氏還待要說,宋之湄已經搖一搖頭:「我有什麼法子,不過嘴上說說罷了,母親寬心罷,把藥吃了,睡上一覺,咱們安安穩穩回鄉去,隨父親怎麼折騰罷了。」
甘氏只當她心裡真個這麼想,把那猶帶餘溫的藥一口飲盡了,宋之湄托了糖漬梅子遞到她嘴邊,蜜味兒甜得舌尖發苦,嚼過一回吐出渣來,宋之湄把渣子包在絹子裡頭,遞給了白露。
等甘氏睡下去了,宋之湄這才退出來,捏著那張花帖子,一路往外去,行到一半兒,轉身問道:「可有新來的甜瓜?剖一個,我親自送給老太太去。」
白露欲言又止,宋之湄衝她笑一笑,又去看她那胳膊:「才剛失了手,你揭開來我瞧瞧,夜裡上些藥油。」
白露歎一口氣:「姑娘怎麼同我還說起這些來。」揭開袖口,留著三四個月牙印,一塊塊都起了皮,宋之湄也不曾想到竟掐得這麼狠,到底是跟她天長日久在一處的,抽一口冷氣,拉了她愧疚的看上一眼:「你回去歇兩日,叫水晶跟了我就是。」
白露搖搖頭:「姑娘這會子往老太太那去,要說甚?太太好容易才安穩些,姑娘可得好好想想。」宋之湄平日裡遇著事,也會窩在屋裡頭哭,平日裡膽子再大,到底還是姑娘家,可這會兒為著甘氏,只怕真能做出什麼來。
宋之湄看了兩個丫頭一眼:「這事兒娘管不得,我管不得,家裡能管的就只有老太太。」她進屋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了主意,白露水晶兩個分明害怕,卻不敢勸她。
甜白瓜剖開來,盛在綠玻璃碟子裡頭,宋之湄親手捧著,一路往永善堂去,這時節老太太正在歇晌午,宋之湄便在門邊等著:「知道伯祖母吃不得冰,連井水都不敢用,可又怕往這暑氣裡頭一擺味兒就變了。」
瓔珞只得開了門讓她等著,到老太太起床的時候,宋之湄又是捧盒又是絞巾,她過去再是想著討好,也自來沒做過丫頭的活計,手一伸上來,老太太便抬眼看看她,就著她的手喫茶漱口,往小痰盅裡吐盡,嚼一片香片。
屋裡無人說話,宋之湄便也不開口,等老太太穿完了衣裳,抬眼掃掃她:「說罷,這是出了什麼事?」若是求著不去,一早甘氏在的時候她就已經求了,隔了半日再來,還是這付模樣,老太太自知不對,不等她說,先問了出來。
「求老太太救救我娘,我娘快叫逼死了。」宋之湄直挺挺跪下了,端端正正給宋老太太磕了一個頭,直起身來又再磕一個。
宋之湄跪著磕頭,說的又是這話,老太太眼兒一掃,瓔珞珊瑚兩個趕緊上前扶了她起來,寬慰她道:「姑娘有甚話說便是,能作主的,老太太自然替你作主。」
「我也知道這事荒唐,可這事兒除了伯祖母,我也無人可說了。」宋之湄想到母親被這樣逼迫,紅了眼圈,伏在地上,哽咽道:「我才剛伺侯母親吃藥,丫頭婆子攔了不許我進屋去,我覺著古怪,聽見裡頭……裡頭父親說,說甚個有了……清倌……帶回鄉去。」
她說上一句,就頓上一頓,宋之湄不曾抬頭,瓔珞輕輕抽一口氣,眼看著老太太面上色變,宋之湄又道:「母親哭的快昏死過去,直說使不得,父親卻大發雷霆,我想來想去,除了伯祖母,也無人能管了。」
一事歸一事,宋老太太是厭惡宋之湄壞了妹妹姻緣,打了趙家的臉,可這樁事她卻報得及時,她一個年輕姑娘,嘴裡能吐出清倌人,這事兒便不會有假了。
宋老太太紋絲不亂,抬一抬手,瓔珞珊瑚兩個把宋之湄架起來,扶她坐下,又給她絞巾子,替她把眼淚抹了,又給她調了蜜鹵子來。
老太太對著她也不方便細問,可宋之湄這一句話幾個字立時表明了利害干係,老太太打量她一回,說她是個明白的,她又糊塗,說她糊塗罷,她偏偏又能明白,若是一早就指點教養起來,哪裡會是如今這個模樣。
「我知道了,讓母親好好養病罷。」對著個孫輩也不必多說甚,讓瓔珞把宋之湄送出去,轉身就叫了宋望海長隨進院子。
宋望海初來金陵身邊就帶著人,那會兒老太太神魂不屬,宋老太爺倒是有意要換上幾個人去,可想著他才剛來,立時換了他身邊的人,叫他生出受鉗制的心思來,反而不美。
何況老家跟來的,除了扒著宋望海,在宋家還能有什麼旁的出路,何況來的時候就接了令,必得讓宋望海不忘了親生父母。
一拖二拖,這些人慢慢也都升成了管事,管著店舖田莊,自成一派,宋老太爺宋老太太也不想插手,給了他的總是他的,眼見著別個欺他哄他,勸也勸過,他既不信,那便罷了。
老太太長長吐一口氣,宋望海不是她親生子,辦了好事壞事,都不能傷她的筋動她的骨,可包養妓子便罷了,生出孩子了,卻是確不能入宋家族譜的!
宋老太太連消帶打,那長隨先還賴了臉皮裝作不知,老太太笑一回:「把這人捆了,送張帖子給京兆尹,就說家裡的下人偷東西,請他好好查一查。」
那人抖個不住,自來不管他們的,也不知怎的竟管束起來,底下一串哪一個乾淨得了,竹筒倒豆子,把甚時候相好,甚時候包養,甚時候請過大夫抓過保胎藥,說得明明白白。
老太太反把那人揮退下去,告訴他若是漏了半個字,往後這輩子也別想再回金陵來。若是原來早早料理了,留著也是一樁醜事,於宋家有礙,思量得會兒,使人叫了宋望海來:「你母親作壽,我這兒備了一船的禮,你帶人送回去,總要親自賀壽才是孝道。」
宋望海想一回,卻是磕睡遇上了枕頭,正好帶著嬌滴滴的小娘子回鄉里,就說是妾,再跟宋老太爺宋老太太說,旅途之中給了一個,兩邊瞞住了,再好也沒有的差事。
興興頭頭回去收拾東西,還讓甘氏替他多收羅些吃穿用度之物,甘氏不意老太太意改了主意,這樣早就把壽禮送回去,知道宋望海必是要帶著那妓子回去的,還不曾開口,宋望海便道:「若是老太太那兒有甚個風聲,我只算到你頭上。」
宋之湄端了黑魚湯進來,盛了一碗給甘氏:「娘,喝湯罷。」笑瞇瞇的替宋望海也盛了一碗,老太太不動宋望海,那個妓子卻再沒有活路可走了。
六月初六天貺節沒到,宋望海就帶著坐船回鄉去,他倒樂得回去住上一段,回了家哪一樣不依著他,說不準這肚裡是個兒子,就留在家鄉給父母帶著。
一條船上也有許多婆子,正好料理那女子的吃食,她既懷了胎,宋望海就從跟來的人裡頭挑了兩個年長的侍候著。船六月頭上出發,到七月裡將到甜水鎮的時候,落下一個已經成了形的男胎來。
宋家無人知道消息,甘氏不知宋之湄也不知,葉氏連事兒都不明白,就更不知道了,只老太太永善堂的小佛堂裡,一盞燈點了三日,經夜不熄。

  ☆、第171章 帖子

走了一個宋望海,東西兩院竟是說不出的平和,甘氏的頭上傷慢慢養好了,又能去給老太太請安,送壽禮的由頭被宋望海接了過去,這兩個便一時回不得鄉,卻也老實實的呆在西院,除了晨昏定省,尋常再不往東院裡來了。
只宋之湄的功夫沒停,日日一早就去給老太太請安,廚房裡磨了豆漿,煮出粥來最是養顏,有白膚之效,是陳湘寧信中所寫,宮裡頭的秘方,她日日一碗不斷。
如今陳湘寧的吃穿用度,全交給宮裡頭的嬤嬤打理著,旁的有秘法,尋常家裡制不得,這些豆漿燕窩粥,宋之湄卻是能做的。
宋之湄是真心實意的想留下來,去了鄉間,她這輩子跟余容澤芝就是雲泥之別,甘氏再勸她說總能尋個家境殷實的舉人,她只要一想到嫁得比妹妹們差一大截,心裡這道坎就算都邁不過去。
甘氏氣得垂淚,對著女兒搖頭:「怎麼你同你爹,竟是一付性子。」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我難道不是名正言順姓了宋的,怎麼非是我委屈了?」宋之湄一雙淚眼,只一想到那兩個她瞧不少的妹妹往後比她好,她就好似心口扎針,怎麼都不痛快。
宋之湄悄悄往老太太那兒告狀的事,甘氏半點都不知道,水晶白露兩個嘴巴死緊,瓔珞珊瑚也是一樣,老太太院子裡的事兒無人知道,甘氏只道那妓子跟著宋望海回了鄉里,卻是無力再去管她那肚皮隆起來不曾。
宋之湄因有了這樁事,反往老太太處走的更勤了,日日一罐頭沙鍋熬的豆漿燕窩粥,送到老太太跟前,不論她吃不吃,心意總已經到了。
越是這般,宋老太太越是不能立時把她們送回去,尋個好聽些的由頭,彼此把臉面圓過去,宋之湄一心掛念著那個妓子的事,生個女兒出來也還罷了,若是生個兒子,這念頭一轉而過,縱是東院的正經姨娘生了兒子,也沒見家裡就把她抬起來了,這麼個下賤出身養的兒子,更翻不出浪來。
想到這一節,宋之湄便安下心來,老老實實的替宋老太太熬粥,一樣都是熬,便熬上一大鍋,各種分送些,連葉氏院裡都有,旁的不說,這粥清淡帶香,老太太倒能用上一碗,雖知道宋之湄是討好,這份討好也是花了心思的。
老太太心裡明白她是怎麼肯做到這地步的,家裡也不只有宋之湄一個接著陳家的帖子,余容澤芝一樣接著的,陳湘寧往是太子妃,便是單看一個宋家,宴飲的單子裡頭就絕計不能少了宋家女。
宋老太爺一病就是一個多月,身子時好時壞,先時太子還一旬日一問,到後來,已是三五日一問了,遣了人上門送些高麗人參伏苓黃□之類的藥,每每遇見宋蔭堂,都要問上一句,別個都說太子是個尊師重道的,宋老太爺心裡卻明白,這病縱生也不能再久了。
送來的東西,俱都是太醫藥方上寫的那些,樣樣不差,每改一回藥方子,太子那頭送的藥材立時就能換過,他身邊個心細如髮的伴當,還是當年皇后娘娘親自挑的。
等陳家的再來人問,宋老太爺便點了頭:「太子這一向常派人探問,他打小就是這個性子,我既還在朝,總不能就此不走動,去便去罷,不過是小姑娘們玩鬧罷了。」
宋之湄還當是老太太格外開恩,她日日不綴送的這碗粥有了效用,將將鬆一口氣,就得著余容澤芝也一道要去的消息,絞了一回帕子,端了面上的笑意,叫過白露來:「你去好好問問二妹妹三妹妹穿什麼戴什麼去。」
白露還當宋之湄是有意要壓過兩個妹妹一頭,宋之湄卻全然不是這個打算,跟著又接上一句:「問明白顏色花樣便是,一家子姐妹出門,總得看著像樣才是。」
白露卻了松風水閣,石桂正一路去給余容澤芝兩個送衣裳料子,這會兒京裡又時興起寬袖來,天又暑熱,袍袖大了還更涼快些,白露人還沒到水閣前,便先在長廊上遇上了石桂。
她眼兒一掃就知道石桂是送衣裳去的,白露同石桂也算得見過幾回,一向當石桂是個有手腕的,若沒手段,表姑娘都走了,她還能調回去,是誰替她疏通的?
石桂見著她笑一聲,彼此問一聲好,白露眼兒一掃,笑盈盈問道:「這是預備著給二姑娘三姑娘去清風宴穿的不成?」
石桂搖一搖頭:「這我可不知,太太讓我送來,我便送來,二姑娘三姑娘穿不穿,那可不是我能作主的。」
宋之湄的事,院裡頭無人不知,也不過當著她的面不說破,背地裡自有那說得難聽的,說她想嫁想瘋了,壞妹妹的姻緣,幹下這損陰德的事兒,往後家裡哪一個能實心待她。
等看見她走得慇勤,這一股熱乎戲頭還沒過去,嘴上嚼得越發勤快,這事兒都嚼成了渣子,還得吐出來再說一回。
白露水晶兩個再往東院來,見著人就無有不打量她們的,便是笑也帶著三分看笑話的意思,老太太可沒想瞞著,她們倆都是差點兒就被拖出去賣掉的。
偏偏石桂待她還似原來,白露心頭氣一鬆,也有意把宋之湄的話捅到葉氏那兒去:「我們姑娘著我來問問,一家子姐妹出門,也別差得太多了。」
石桂心頭一哂,再沒想到宋之湄竟還有這麼一天,往日裡她哪一回不得顯著自家嫡女的身份,披金掛銀,恨不得甩開余容澤芝十條街去,這會兒倒著意來問了。
「大姑娘想的周到,可我實不知道,胡亂說還怕誤了白露姐姐的事兒,姐姐還是跟紫樓姐姐通通氣去罷。」石桂說完,就見白露笑得尷尬,可不尷尬,紫樓如今見著白露連個好臉都沒有,更別提告訴她穿什麼戴什麼了。
白露應得一聲,硬著頭皮拉下臉來往松風水閣去,日日送來的粥也沒能紫樓待她有幾分笑面孔,見著石桂叫一聲妹妹迎出來,看見後頭還跟著個白露,立時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冷哼一聲,拉了石桂的說:「我說怎麼先頭喜鵲叫了兩聲就沒動靜了,原是叫嚇跑了呢。」
石桂只作不知,舉了托盤:「太太打發我送裙子來,這是今歲新送來的紗,上回二姑娘三姑娘各挑了一匹的,做得了給姑娘們送來。」
紫樓接過去給玉板,水芸倒了蜜茶來,一院子的人只當瞧不見白露,白露也只得站著,替宋之湄把這些臉色全看了去。
她既來,也不是空手來的,帶了一隻黃金香瓜來,拿在手裡卻無人去接,反是石桂低聲告訴了紫樓,紫樓打鼻子裡頭「哧」出一聲來:「哪個知道打的什麼主意,在家是姐妹,出去了可就不一定了。」
白露心裡猜測著石桂送的必是余容澤芝要穿的,把香瓜送上去,她說的話無人搭理,碰了一鼻子灰,回去把話告訴宋之湄:「一條是玉色芙蓉滿開的,一條是蓮青色萬字不斷頭的。」
宋之湄沉吟得會,既都是淺色的,她便也撿了一件出來,一樣是淺色,卻是蜜合色,顏色已經不同了,花樣便素得多,她這些日子還瘦了許多,衣裳一上身,還把身段顯了出來,不用重首飾,一邊簪上一對兒排花梳子,流蘇垂在額角,攬鏡一笑,顯出十二分的好顏色來,倒比原來金玉滿身,更顯得嬌俏。
石桂飲了蜜茶,紫樓又非送她一隻荷包,裡頭擱了梅香餅子,俱是好物,原來那句拿當她妹妹的話倒不是虛言,又是吃又是喝,還帶了東西回去,一回鴛鴦館,便把白露的事兒告訴了春燕。
春燕抬抬眉毛:「知道了。」搖搖頭進了屋子,把這事兒當作笑談說給葉氏聽,小姑娘家的花宴,葉氏總得一道去,陳家請了這許多人家,自有待客處,她聽見這一句點一點頭:「由得她去。」
葉氏既然要去,跟著的人點一回,石桂便在此列,錦荔自然也在,淡竹石菊兩個又叫擠了下去,淡竹倒沒瞧著石桂眼熱,反不忿錦荔回回都在,纏了石桂:「你在那兒瞧見什麼熱鬧可得回來告訴我。」
石桂無奈一歎,跟著伸手捏了淡竹的面頰:「我知道啦,進門瞧見甚,吃了甚喝了甚,一樣樣都回來學給你聽,就聽是你的眼睛耳朵一道去了。」
淡竹這才笑了:「那還差不多,你可再不能忘了。」說著興興頭頭給石桂預備起吃的來,眼著出門的主子們自然有細點香糖吃,丫頭便沒這麼高運,說不得站上一日都沒一口熱的。
石桂帶了肉脯小餅子去,主家有轎子坐,她們卻只憑一雙腳,跟車走在朱雀街上,天兒一熱,臉皮曬得通紅,背上出了一層細汗,到了地方摸出絹子往鼻子上一抹,葉氏領著姐妹三個跟陳湘寧的母親見禮,彼此問過一回,送了三姐妹進去。
春燕一抬眼,石桂立時知機,她的作用還跟上回一樣,跟進去盯著,看看裡這幾位姑娘說些甚,最要緊的是盯著大姑娘宋之湄,不叫她出蛾子。

第172章 陳家

陳家的院子也算是寬敞的,比起宋家的還更大上些,可卻架不住家裡頭人多,祖孫三代都住在一個院子裡,光是陳閣老就有四個兒子,四個兒子又各自娶妻生子,年長的孫輩都已經結了親,連孫媳婦都懷了孩子,陳家已是四室同堂。
原來寬敞的園子東隔一道西隔一道,陳閣老既在,兒子們自然沒分家,到了年紀成了婚,孫輩又一個個的落地。
小媳婦熬成了婆婆,底下的孫輩再各自結親嫁娶,一代隔著一代,院子裡頭擠擠挨挨塞得滿噹噹的。
粗算一算都有二十來個主子,主子都這許多了,還有丫頭婆子小廝長隨,後巷子裡頭住得更擠,能有自家一間屋子,那都算得是好的。
陳湘寧原來是很羨慕紀子悅的,吳家不必說,偌大的院子,吳微晴獨個兒佔著兩層小樓,院子裡頭就能打鞦韆,池裡養著魚,牆邊栽著花,不必出門,園裡處處都是清淨地,暖閣抱廈碧紗櫥,她愛往哪兒去就能往哪兒去。
連紀子悅也是單門獨院的,紀家雖不大,卻沒那些個姨娘小妾庶弟庶妹,她自家一個院,開了窗就是池塘,種上幾缸荷花,看著荷葉出水,方是清淨自在。
陳湘寧在家裡排行第五,統共七個姐妹,上頭幾個有到了年紀出嫁的,有定下人家還未出閣的,將要出閣的便住在一處繡嫁妝,她自個兒便跟兩個沒定人家的妹妹住在一處。
這麼一間小院落,也不分甚個正堂東廂西廂了,一間間隔斷了,全住著人,兩個妹妹還不是一個房頭的。
可進了院落也不分甚個大房二房三房,女孩們就住在一處,一個院子裡頭派兩個嬤嬤,總算還給她們空出一間屋子來,作讀書刺繡之用。
打小她就想能有一間自個兒的屋子,就因為住得拘束,人口又多,從來沒有省心的時候,畫筆繡箍書冊圖譜,混著拿也分不清你的我的,牙齒舌頭都有打架的,更別說是人了。
等她進宮選秀,跟葉文心一個屋子,紀子悅住得不如意,長公主來看她時還說這屋子哪裡能住人,可對陳湘寧來說,那反是她住過最寬敞的屋子。
她自家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麼瞧中了她的,她的出身算不得最好,父親在家裡不過平平,也就因著平平,輪到她們頭上的東西就更尋常些。
住的地方都逼兀了,發下來的東西也是一樣,大伯母是當家人,衣裳首飾一塊兒送了來,還得友愛妹妹謙讓姐姐,好料子自然是人人都愛的,卻不是人人都能用得上。
陳閣老頂著閣老的名頭,早些年就已經致仕了,一家子靠些田莊租子度日,也不能似吳家姑娘那樣金蓴玉粒的吃著,錦緞綾羅的穿著。
每每到了能交際的時候,餘下的妹妹們便都讓一讓,住得這樣近,不想見天的牙齒打著舌頭,自然學得一門和稀泥的功夫,絆嘴吵架要比忍氣更費力氣些,那便人人都忍氣。
祖母早早過世,祖父身邊只有一個老姨娘侍候著,家裡的事大伯母說了嘴,便是想鬧也鬧不起來了。
陳湘寧只當入宮選秀是走個過場,她進宮的時候大伯娘把她叫到正院裡,告訴她不必害怕,在家是什麼樣的,在裡頭就是什麼樣:「還有你祖父在呢。」
陳湘寧自知她在這些選秀的姑娘裡頭,既不算是生得最好,也不算是家世最好好,乾脆就一路平平,在宮裡頭不欲生事,大家和平共處,不當那出頭的椽子,也不作應聲蟲。
哪裡想到就是這樣讓皇后娘娘瞧中了她,這些個小姑娘們,打小也是嬌貴著養起來的,進宮的時候還想著要收斂,日子一長哪裡還記得家裡囑咐的那些話,再加上三月三踏青,五月初五賽龍舟,一個個本性畢現。
皇后本就屬意陳湘寧,卻還問了問兒子,便她不是這付性子,讓太子來選也是一樣選她,聖旨下來的時候,陳湘寧且說不出話來,一院子的姑娘拿眼兒打量她,想從她身上看出些個不尋常來,仔細一想,這位陳家姑娘還真就是個尋常的。
同她一道參選的,除了她,還有一位太子嬪一位太子婕妤,東宮裡頭還要添那麼個宮人,她出了宮不及往母親懷裡鑽,就先看見大伯母帶著一院子姓陳的給她見禮。
陳家接著了信,上下除了歡喜之外,當家主母還得分派出院子來,都已經是太子妃了,總不能還在暖閣裡頭窩著,連個正經的院子都無。
陳家要空出一個院子來安置宮裡頭來的這些個嬤嬤就已經是一樁難事了,陳湘寧原來住的那個院子著實淺窄,連個卷棚花架都無,叫人看了總不像話。
還是陳閣老發了話,把放外四子的院子理出來,先把孫女安置進去,大兒媳婦自是一番歎息,還對著丈夫埋怨:「那一個也不是好相與的,當初可不就看著她姓顏,才給安排那麼一處地方,這要是論起來,可怎麼算呢。」
真要算起來,是太子的姨母,只得寫了信去,把家裡這番窘境寫一寫,先借了院子,往後再說,這個往後,起碼得到陳湘寧的太子妃做到頭成了皇后的時候,家裡才會留出她住的院子來。
如今陳湘寧便住在四嬸娘的院子裡頭,院裡種了玉蘭海棠牡丹花,取個玉堂富貴的意思,自然還是不及紀家吳家,可於她卻是打小就羨慕的,看著外頭一叢叢珍珠梅,長長吁出一口氣來。
陳湘寧不及忐忑,頭上就頂起大帽子來,往後連請安都免了,姐妹們再到她的院子來,也不是原來那樣掀了簾門就能進的,何況她又多了這許多功課,老嬤嬤們一樣樣的教給她。
太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她這會兒一樣都不知道,母親還替她問過一聲,想著夫妻之間總得琴瑟和鳴,兩個一句話都說不上,還怎麼相處呢。
那宮人嬤嬤笑得一聲:「夫人不必擔憂,娘娘是要入主中宮的,這些東西才最緊要,旁的那些自有人代勞。」
陳湘寧聽得耳廊通紅,一個字都不敢再問了,母親把這話告訴了大伯母,大伯母特意來了一回,拉了她的手:「這些嬤嬤說得不錯,這些小道你再不必學,原來家裡還不及教你,這會兒得趕緊學起來,你是給皇后聖人當兒媳婦,比外頭的嫁娶再不相同,娘娘喜歡你,才是最要緊的。」
陳湘寧懵懵懂懂,上頭指派給她四個宮人嬤嬤,裡頭一位姓桑的嬤嬤待她最是和顏悅色,陳湘寧自然事事都問過她,桑嬤嬤眼見著時機到了,透了一句,說是她的同鄉,是太子身邊的伴當。
那幾位不張口,陳湘寧越發想問一問她將要嫁的人是個什麼模樣,太子她曾遠遠看過一眼,知道他生得不差,可於性情卻是半點不知,桑嬤嬤便在無人時告訴她,太子性子極好,待人也是極和善的。
「東宮的宮人太監就沒有挨過打挨過罰的,太子仁厚,同娘娘一樣是個好性兒。」桑嬤嬤說得越多,陳湘寧的期望就越大,自來女子嫁人,除了一日三餐四季衣裳之外,也不過想嫁一個好性兒的丈夫,彼此和睦相守。
桑嬤嬤不僅告訴她太子的喜好,還告訴她往後要怎麼拿捏住另兩個有封號上了牒的,一個太子嬪一個太子婕妤,除開這二位,東宮裡也會有許多女人,跟她侍候著一位丈夫。
陳湘寧一時怔住了,卻不敢說皇后娘娘獨寵的話,心裡想一回也就明白過來,那是天家,想的是開枝散葉,只要她能生下皇孫來,那就又不同了。
選秀三個月,下旨也不過一個月,等宋家這三位再見著陳湘寧的時候,倒都微微吃一驚,這位陳家姑娘,如今是大不相同了。
皮子叫養得白如脂玉,紅唇微啟如蘭似麝,衣裳上也不知熏得什麼香料,別個一屏息,她便輕輕笑起來:「這是降真香。」
余容澤芝兩個同她尚算得熟識的,宋之湄跟她卻曾交好,兩個平日裡書信往來,不算頻繁,也未曾間斷,陳湘寧一抬眉就把亭中的小娘子每一位都招呼到了,身邊坐著自家兩位妹妹,宋之湄倒不能挨過去了。
桑嬤嬤把宋家這三位姑娘挨個兒看一回,余容十三,澤芝十二,余容還好好些,澤芝看著一團孩氣,心底蹙蹙眉頭,再轉回來看宋之湄,見她神情熱絡,心裡品度一回,一時拿不準主意。
小娘子們坐下來用花點心,陳湘寧吃的用的穿的都跟陳家人分開來,旨意一下,她就是皇家人了,院裡頭的小廚房自有宮人送了膳食上桌。
幾位姑娘見著她俱都一驚,陳湘寧容貌只稱得上溫婉,離出挑還遠著些,此時看她分明通身氣度都不相同,一個個坐著,倒沒人敢先開口了。
宋之湄一時心急,快走上兩步,待見陳湘寧不曾著意待她,便又放慢了腳步,微微一頓,掩飾過去,坐得不遠不近,心裡捏了花糕,見一眾人都不開口,這才笑一聲:「上回你送來的花糕,餡兒調得正好,嚼著滿口都是香甜味兒,倒不知是什麼方子。」
場子拉了了回來,陳湘寧衝她點點頭:「這值得什麼,抄一份給了你就是。」話匣子一開,餘下這幾位也跟著說起點心首飾衣裳來。
問她的花冠,又問她身上的綾羅,宋之湄垂眼往陳湘寧裙子上一看,裙邊繡了一圈石榴花,既應了景,又有個好喻意,別個都開口了,她反而不說話了,托了盅兒喫茶,想著怎麼能夠藉著陳湘寧從這困境之中掙脫出來。
石桂跟在宋家三姐妹後頭,有紫樓水芸跟白露在,她也擠不到前頭去,也正因著落在後面,倒把亭子裡幾個看得清清楚楚,桑嬤嬤一雙眼兒沒離過宋家三個姑娘,石桂蹙一蹙眉頭,那嬤嬤立時看了過來,石桂趕緊抬手裝作叫花粉瞇了眼,目光交錯,心裡忍不住一抖,這個嬤嬤,比馮嬤嬤還叫人膽顫。
小娘子們圍著一圈喫茶,這會兒院裡頭花木繁盛,些許說得幾句話,外頭就賞了梨花白來,兩個甜白瓷的圓壺,上頭一圈燙金,壺蓋上打著御制兩個字兒,陳湘寧臉兒微微發紅,餘下幾個倒都羨慕的看著她送東西的雖沒明說,這卻分明就是太子送來的,陳湘寧面上泛紅,卻吩咐人治辦送酒的小菜來,既有了酒,再干說話未免無趣,取了如今時興的陞官圖來,簪花的簪花,對柳的對柳,打花牌玩陞官圖,院子裡一時熱鬧起來。
桑嬤嬤往陳湘寧耳邊說了一句,她略一遲疑,便立起來:「我往後頭去去就來,你們先玩罷。」
她在這些人裡,親近的就只有一個宋之湄,別個當她更衣,都沒更著,宋之湄卻一道立了起來,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頭,桑嬤嬤分明瞧見,卻不阻止。
石桂的差事就是看著這位大姑娘,不叫她出茬子,見狀立時跟上,卻叫白露攔了一攔,笑瞇瞇的看著她:「姑娘那兒有我呢。」

第173章 清風

石桂蹙蹙眉頭,卻不能當面同她爭執,亭子裡頭坐著這麼些人,又是在陳家,丫頭多人多嘴碎,這要是出了茬子,可不是在一處丟臉,只得笑盈盈的道:「我跟了姐姐,也好替姐姐打打下手。」
石桂既非宋之湄的貼身丫頭,尋常事也輪不著她來辦,跟著宋之湄又不能直說是葉氏盯梢,除了打下手也沒旁的因由,哪知道白露卻挑挑眉頭:「那趕情好,姑娘的荷包香袋怕是落在車上了,你往外頭跑一回尋一尋去。
她吩咐出聲,石桂不得不照辦,白露一轉身往前去,石桂頓在原地,還是玉板上前來:「她要尋什麼?我替你辦去。」
自石桂把話漏給紫樓,紫樓就一向她極好,有了趙士謙那樁事,松風水閣的丫頭都把宋之湄當仇人看待,壞人的姻緣好比斷人生路,行這樣下作事,哪一個出不來不防著她。
石桂是葉氏院裡的丫頭,她才剛跟上來,紫樓幾個便對視一眼,俱都知道這是葉氏吩咐的,好叫她看著宋之湄,心裡頭怎麼不襯願,余容雖讓丫頭們不許跟宋之湄身邊人起爭執,卻是哪一個都盼著她出醜的。
可出醜也得出對地方,一筆寫不出兩個宋家,陳家這許多人,真個丟了醜,余容澤芝也得跟著現眼,白露越是攔,她們就越是起疑,只當宋之湄在動甚個歪心思,這一把不幫損的可就是自個兒了。
石桂感激一笑:「多謝紅衣姐姐,我這就去了。」急急轉身往前,才剛轉了個彎,眼前就有三條岔路,三道廊道也不知往哪一條走,石桂暗暗皺眉,院裡連個能問的人都沒有,她隔著漏花窗找一回,俱不見宋之湄的身影。
石桂這下發起急來,竟把要緊的忘了,陳家她還是頭一回來,院子又造得這樣彎彎繞繞,只要把她甩開,宋之湄還有什麼事不能辦。
宋家跟紀家都算得開闊,院落都靠著四個角,當中圍著一圈園子,有亭有台有樓閣,還有假山石堆的景,可這些立在廊上都能瞧得分明。
哪似陳家,屋子都建得差不多,繞著廊道拐兩個彎兒,眨眼就認不出來了,石桂拐過兩個彎,還沒尋著尋著白露,前後那許多客人,丫頭婆子全往前侍候去了,她等得一歇,竟無人路過。
園子裡頭迷了眼,倒還記得漏花窗,屋子建得差不多,花木也種得差不多,只花窗不一樣,她才剛走過一排海棠漏花窗戶,這會兒是攢心菊花的,再往前是蝙蝠的,略定定神,才要依著原路回去,迎面碰上了個小丫頭子。
石桂好容易見著人,哪裡肯放她走,一把拉了她:「這位姐姐,我是宋家跟來侍候大姑娘的丫頭,才剛去取香袋兒,一時走岔了路,勞駕問一聲,你們五姑娘的院子往哪兒去?」
那丫頭手上捧著許多碟兒碗兒,是前頭收下來的,被石桂攔住了,正不耐煩,聽她話說得軟和,分明比自己年長,還叫了姐姐,倒拉不下臉來,指一指小門兒道:「你少轉個彎兒,這會兒可岔了路了,往那門子過去,右轉見著寶瓶門,進去就是了。」
石桂謝了好幾聲,急急往那頭去,由頭都想好了,才走到寶瓶門外,就叫婆子攔住了,那婆子守的是陳湘寧的門,此時最是要緊,家裡再沒哪個門比這個門更重,逮著石桂好一番的質問:「你是哪兒來的,怎麼竟闖到院裡來了!」
若不是看著石桂打扮得似模似樣,只怕立時就要拿了她,石桂趕緊分辨:「我是宋家的丫頭,跟著我們大姑娘來的,園子裡頭迷了眼,別個指點我,讓我往這兒來的。」
那婆子上下打量她一回,看著衣裳簇新,腕上耳間釧兒耳墜樣樣不少,看著倒是體面的丫頭,倒不再唬了臉兒,皺皺眉頭:「哪個指了你往這兒來,我們姑娘可沒回來呢。」
石桂一下子懵了,她既沒看見陳姑娘回去,陳姑娘也沒回自家院子,好端端兩個大活人能往哪裡去。
她只得好聲好氣的再問一番,問明白回去的路,陳家姑娘總不會把客人撂在那兒,自家一個去得遠了,必還得回去,只盼著宋之湄這一路上沒出什麼茬子。
那婆子替她指了指路,石桂謝過她,原路回去的時候,越想越覺著不對勁,陳姑娘身邊的嬤嬤怎麼這樣看人,別人家裡的都沒打量,單單看著宋家三位。
這時節花木正盛,陳家也是積年的富貴,院裡樹木幽深,一眼望過去開了一片芍葯,石桂才要往前去,就聽見芍葯花圃裡有人在說話,她一看過去,就見著一片蜜合色的裙角。
宋之湄身上穿的就是這樣一條裙子,裙底還繡了一對兒金鷓鴣,可同她說話的分明是個年青男子,石桂一口氣兒都差點提不上,才要進去,就聽見那人輕笑一聲:「你是不是姓宋?」
這聲音石桂聽過,她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步就已經先停了下來,上一回聽見這聲音的時候,她跪伏在地下,跟葉文心一處,分明數九寒冬,兩個人的手都是汗濕一片,滑膩膩握不住。
石桂胸膛起伏,這是陳家姑娘的宴會,太子來便來了,怎麼會跟宋之湄攀談起來,白露水晶人又在哪兒?
她略一遲疑,便聽見裡頭宋之湄的聲音,頓了半晌,應了一個是字,尾音輕輕佻起來,又有纏綿不盡之意。
石桂倒抽一口冷氣,這會兒出去,也許就沒命了,她屏住息,放輕了腳步,在往前撞破和後退求生之中,挑了後一樣,得虧她身上沒戴那些個金鈴鐺響珠鐲兒,連腰上都沒掛珠子,咬牙往後退,一路退到了迴廊裡,這才發足就奔。
回到亭子的時候,陳家姑娘也還沒回來,紫樓等得急了,問上一聲,石桂還驚魂未定,葉文心把太子當作催命符,不知不覺她也跟著把太子視作洪水猛獸了,石桂白了臉兒,強笑一聲:「院子裡頭彎彎繞繞的,我沒能跟上。」
沒能跟上,那就是被人甩了的,紫樓歎一口氣,拉拉她:「你放心罷,我替你跟春燕說一說,你頭一回來,那頭有意,你也避不過的。」
石桂整個人好似放在熱油鍋裡煎熬,太子作甚要見宋之湄,石桂不蠢,打從那個嬤嬤目光落上來,她就已經覺著古怪,把古怪的事情連到一處,還有甚個想不明白的,宋之湄這會兒人可還安好?
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要是宋之湄完好回來了,這樁事她就爛在心裡,若是不能「完好」的回來,她只怕也一樣沒好果子吃。
石桂是迷了路,這才覺得時間過得久了,這些個姑娘們玩鬧之間卻不覺得,桌上的點心還有一大半,酒也不過才淺淺用了一杯。
外頭風一吹,沿著石亭子種的兩株紫籐紛紛落下花瓣來,這些個小娘子這才停下手中事,仰頭笑看一回,相互打趣一聲,伸手接了落花,裝進香包裡。
石桂卻覺得這一陣暖風吹得她透心涼,腦子裡亂紛紛的,可要是再置於那時那刻,她只怕還得縮身逃跑,若不是她還沒抽條,略矮矮身就比石窗矮,只怕已經叫人看見了。
紫樓看她神色不對,讓她往石欄邊坐著:「放心罷,大姑娘也不敢鬧出什麼來的。」石桂這下連笑也笑不出來了,不敢鬧出來,她已經鬧了最大的事出來了。
玉板拿了香包回來,還當白露是胡說的,哪知道車座底下還真有個香袋,她還當宋之湄是當真失落了香袋兒,遞給了石桂:「怎麼?沒尋著人?你拿這個交差就是了。」
石桂手裡捏住香袋,垂著腦袋,等亭子裡頭姑娘們又一陣笑語時,紅衣搗搗石桂,石桂抬起頭來,竟意外的瞧見宋之湄跟陳湘寧兩個一道回來了。
宋之湄面上泛紅,陳湘寧卻好似不知,走的時候並不親近,回來的時候,連宋之湄也沒那親近的心思了。
石桂往她腰上腳上打量,看著裙子腰帶齊齊整整,沒半點兒拉扯過的模樣,心裡先鬆一口氣,緊緊咬住牙關,這事兒爛在肚子裡頭哪一個都不能說。
接下來的宴會,宋之湄反而事事都不出挑了,便有人把話茬遞過去,她也只是笑一笑,余容睇了一眼過去,她日日跟宋之湄見面,知道這個姐姐自來不是個讓人的,這會兒卻三緘其口,一個字兒都不吐,怎麼不古怪。
說是清風宴,宴上便用了清風飯,燒玻璃的碗兒,碗口似杯,一人只用一小碗,水晶飯、龍睛粉、牛酪漿調的,一塊塊奶糕也似,說是飯,更像點心,幾家閨秀嘗過都讚一聲,宋之湄卻還是微紅了臉兒一言不發。
澤芝還在暗歎她總算是規矩了,余容卻知道不對,眼兒掃到水晶白露身上,宋之湄還能掩得住,這兩個卻分明喜行於色,余容咬咬唇,把這事兒記下,卻猶豫著要不要往葉氏跟前說一回。
說她不對勁罷,她又確是事事都守了規矩的,若說她無事,卻又分明神魂不屬,末了,連陳湘寧都看出來了,只當是自家冷落了她,還愧疚起來,特意把話茬遞給她,特意把話茬遞給她:「姐姐說是不是?」
宋之湄這才回過神來,小娘子們正說紫籐花兒,自然是人人誇獎陳家這一株,還說是陳閣老年輕的時候親手種的,陳姑娘自謙,把話頭轉到吳家那一株紫籐上去,宋之湄按住心潮,笑道:「是,妹妹說的,自然是。」

第174章 情動

宋之湄跟上陳湘寧,原是想私底下同她敘一敘舊的,兩人半年多未見,書信也隔得許久才寫一封,想借勢留在金陵,連她自個兒都明白,陳湘寧怕是不會輕易伸這個手的。
她有意同陳湘寧訴一訴苦處,若是原來怕得彈兩滴淚,再說些不願離京的話,只要露出意思是在家裡受了欺辱,陳湘寧便不肯伸手,總也能替她說上兩句好好話,若是求一求她,不定真能幫她一把。
可等見著她,宋之湄卻又變了主意,不敢再托大了。陳家姑娘好性情,兩個在紀家的重陽宴上認識,熟悉起來,也是因為她露了些苦楚出來,陳家姑娘替她歎息得許多聲,兩個這才交好,知道她許多事情不便,還肯替她兜攬,寫了帖子請她過門。
可這一回再見,宋之湄一照面就明白,原來的那一套,在現今的陳湘寧身上不管用了,她從沒見過正經的當家主母是什麼樣兒,甘氏雖是正妻,卻是這許多年都沒正經管過庶務,葉氏這個大伯娘又端著架子,混似個冰雪人,凍了就沒化過,連自家屋裡兩個庶女都不曾親近,她這個隔了房的「侄女」就更不必說了。
宋之湄還是到了年紀,在外頭這幾次為數不多的交際中,才見著了正經的當家主母是個什麼模樣。紀家夫人吳家夫人,性情雖不相同,卻都是明察秋毫的人,目光一瞥過來,便知道在她們跟前弄不得鬼。
更不必說她還在趙三太太身上碰了一鼻子灰,差點兒撞得粉身碎骨,自此越發忌憚,在這樣的人跟前弄不得小巧。
陳湘寧一身鸚哥綠的衣裙,頭上簡單一枝金步搖,上頭的珠子粉光瑩瑩,宋之湄只在宋老太太那兒瞧見過,連葉氏都不曾穿戴,陳湘寧雖還沒嫁,也已經是皇家人,能按制打扮了。
宋之湄一眼就從陳湘寧身上瞧出些讓她自慚形穢的氣度來,這氣度是她自小就明白的,回回母親跟大伯母相處的時候,分明坐在一個屋子裡頭,卻是完全不同的人。
這次她卻不能不搏,要是被送回去,她這輩子就完了,難道往後見兩個妹妹,還得跟她們見禮不成?坐在石亭子裡的涼凳上,分明墊著褥子,卻還是如坐針氈,陳湘寧越是好,越像有針在她身後紮著她,叫她坐立難安。
她知道陳湘寧是她最後一根稻草,這一根抓不住,等著她的就是沒頂之災,她收拾了心緒,當著人不好說什麼,一直等著機會,等兩個人獨處的時候,求她一求。
宋之湄求了,急急趕上去,話頭還沒挑起來,陳湘寧就先截住了她:「人這樣多,沒能照顧姐姐,姐姐可別惱我。」
宋之湄年紀比她大,兩個一向姐妹相稱,總不能下旨為妃了,就換一付面孔,陳湘寧從她眉宇之間瞧出不對來,宋家的那筆帳,金陵城裡無人不知,連陳湘寧這樣的小輩,這幾個月裡也聽了許多。
她身邊除了桑嬤嬤之外,有一位嬤嬤的功課就是閒談,專挑京裡出名的人家說給陳湘寧聽,她才多少年紀,能見過幾個人,也不過是去歲才跟著伯娘出去交際的,嬤嬤們卻把每一位都說得明白。
「這些都是娘娘用得著的,娘娘大婚之後,必得跟著皇后娘娘一道受誥命的跪拜,哪一位老夫人家裡如何,娘娘且得說得上來,跟皇后娘娘搭上得話才成。」嬤嬤說了,她就用心記著,原來不知道的,這些日子也全都知道了。
琴棋書畫是家裡就教導過的,宮裡也來了師傅,都只點撥一回:「這些都是小道,是增趣用的,卻不是娘娘尋常最用得著的,萬不能抓了小的,反放過大的。」
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太子正妃,不僅是東宮事,後宮事都得打理起來,陳湘寧很聽這幾個嬤嬤的話,越是聽越是明白她於人情世事知道的太少,恨不得多長一個腦子,把這些全刻在心裡。
聽的多了,自己也有了主意,宋之湄自然是可憐的,身份尷尬,比庶出子女還不如,可根卻不在她身上,攤在她眼前除了老實行事,就沒有更好的路走了。
這會兒聽她一張口,立時知道要說些甚,趕緊攔住了,她出來可不是為著更衣,而是外頭伯娘送信來,說是太子過府了。
自定了親事,太子是時常過來的,前頭有一個癡情的睿王,見天兒的往紀家跑,太子往把陳家走,也不那麼顯眼了。
可陳湘寧卻從來沒同他說過話,互贈東西是有的,太子的衣裳鞋子尺寸,她閉上眼睛都能量出來,可她卻還沒跟未來的丈夫說過一句話。
陳湘寧慢慢回味過來,太子確是個體貼的,她自家這許多叔伯哥哥,似太子這樣的,她還頭一回見到,他送來的東西,俱是有巧思的,不俱貴賤,或是一方小印,或是一把絹扇,或是珠編的小籃兒,或是一隻風箏一艘核桃船。
再沒有重樣過,屋裡的多寶格都擺滿了,那些個新添置的擺件兒座屏,一樣樣被這些有趣味兒小玩意兒替換過,嬤嬤們笑盈盈的告訴她:「這是太子殿下對姑娘好呢。」
陳湘寧一想起來就耳廊通紅,心裡期盼著一嫁他就能替他生下個兒子來,也不負了他這一番心意,桑嬤嬤還悄悄告訴她,太子殿下實是把選秀的這些個都瞧過一回的。
女兒家的心事,無非就是嫁個良人,何況太子還是麼個十全十美的人,陳湘寧早想著同他見一見,哪怕不說話,照個面也是好的。
這回伯娘特意派人知會她,她心口一陣跳,面上卻絲毫不露,心腹的桑嬤嬤帶著她往後頭去,替她尋了一個由頭,哪知道宋之湄會跟過來。
這會兒卻不是敘情意聽她訴苦求救的時候,陳湘寧正苦於無法脫身,桑嬤嬤笑著拉了宋之湄:「宋姑娘,你且站站。」
她脫了身,急急往前去,到了地方卻沒能見著人,問了人才知道是走茬了,心裡發急,再折回去,這才在廊上遇見了太子。
陳湘寧心如鼓擂,也不知這合不合禮數,身邊的丫頭卻都噤了聲兒,她才要垂了頭讓到一邊,太子就在她身前站住了。
陳湘寧回來的時候還覺得踩在雲上,太子問她學規矩苦不苦,不等她答先安慰一聲:「苦雖苦些,也免得你進了門抓瞎。」
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未來的夫婿細細問她送來的吃食合不合口,衣裳料子喜不喜歡,嬤嬤們嚴厲不嚴厲,告訴他,他都能辦得到。
縱吃了苦頭,此刻也譬如飲蜜,陳湘寧好容易開了口,顫著聲兒問:「不知,給殿下做的鞋子,合不合腳。」
太子輕聲一笑,也不顧這麼些丫頭在,輕輕掀起袍角來:「你自家看看,合不合腳?」陳家遍植紫籐花,這會兒正是花期,風一卷,落地堆紫,他的衣角叫風吹起來,露出裡頭那雙鞋子,腳邊還紛紛落著紫籐花碎玉似的花瓣。
陳湘寧紅透了一張臉,丫頭扶著她回去時,她微微側頭,就看見太子還站在廊下目送她,這一番情真意熱,寫進詩鎖在心裡,畫進畫刻在腦中,到走得遠了,才敢伸手摸一摸面頰,粉透透好似晚櫻花。
她到底受了這些日子的教導,知道才剛不合規矩,宮人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兒,她卻不能在那些姑娘們面前露出來,挨著欄杆坐下,好容易收拾了心緒,回到原地瞧見宋之湄魂不守舍的等著她,心底還浮起些愧疚來,只這事兒她不能幫手。
挨到宴完客,還得回去聽嬤嬤說那些個人情,夜裡桑嬤嬤替她守夜,看她小姑娘似的,眼神迷迷濛濛閃著光,面頰上好似擷取紅雲,似是知情,替她掖一掖被子,笑道:「娘娘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陳湘寧咬著被角,只覺得心要跳出嗓子眼,拿手捂了臉兒,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實,桑嬤嬤起身替她點了一枝安神香,這才慢慢寧了心神,睡了過去。
一樣睡不實的還有宋之湄,她再不知道竟會有這樣的運道,原來當作救命稻草的,眼前竟伸出松枝來,她座上一直不說話,回去的路上也不說話,到了家裡隔了簾兒請完安,規規矩矩回了清涼館。
告辭出陳家的時候,春燕便看了石桂一眼,石桂想了一路,回去告訴春燕:「陳姑娘更衣的時候,大姑娘跟了上去,像是要說些什麼,白露姐姐使了我去取香包,等我再趕上去,卻沒找見大姑娘。」
石桂說的俱是實話,只把太子一節隱去不提,宋之湄確是跟上去了,身邊也只有白露水晶兩個,離開的這一段裡還有甚事,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春燕皺皺眉頭,卻沒訓斥石桂,她既有私密的話要說,隨意想著法子就能指使石桂離開,添茶加水拿香帕,都是一件差事,對著她點點頭道:「知道了,料得也出不了什麼事兒,你歇著去罷。」
石桂心頭這口氣兒沒松,回到屋裡還得應付淡竹,淡竹連聲問了陳家姑娘如何,石桂哪裡有心思答她,歎一口氣道:「別提了,我哪裡還記著陳家怎麼樣,春燕姐姐讓我看著大姑娘,我給跟丟了。」
淡竹才還嘟了嘴兒不滿,一聽她說這話「嚇」得一聲,挨著她坐下:「可闖禍了?」石桂搖搖頭:「我都跟丟了,哪裡知道,恨不得求菩薩保佑呢。」
淡竹寬慰她道:「既然平安回來了,那就是沒事,跟那一位沾邊的差事都不好辦,得虧不是交給我,阿彌陀佛。」
石桂也跟著唸了一聲佛,心裡卻想著難道太子見了面只問一聲就完了?那怎麼小園裡頭半個人也沒有,宋之湄回來還是那付情態,怎麼想怎麼古怪。
人人都當這事兒過去了,連春燕都沒再追究,宋老太爺的病也慢慢好好起來,進了六月裡,宮裡這一天曬書,宋老太爺原是進宮了,卻又說身子不好半途回來,一進門就去了永善堂,問道:「那一天陳家花宴,太子瞧見了家裡哪一個?」

第175章 露散

事兒都過了半個月,石桂提著的心慢慢放下來,她當時沒說,後來便咬死了不打算再說,心裡知道宋之湄必是作了些什麼的,不是她做了些什麼,就是太子幹了些什麼。
可不論是誰,不論幹了什麼,都不能從她的嘴裡吐露出半句來,石桂這二年間也算經過見過,甜水鎮上賣了她的陳娘子,吃醉了酒連天的胡話,裡頭總有兩句是真知灼見,頭一句就是告誡石桂別多口。
「你當是好的,說出去可不定是好是壞,鋸嘴的葫蘆好歹比開了瓢的葫蘆多個全屍呢。」陳娘子酒後胡言,石桂聽得一句是一句,這一句她卻聽著了。
石桂也確是守著這一條,陳娘子天天聽日日看,十件裡頭八件是為著這個,或是逞了口舌之快,或是挑唆主子辦錯了事,餘下的就是銀柳這樣,勾引了主家,叫主母發賣出來。
石桂如今不過是個三等丫環,確是替葉氏辦過幾樁事,離心腹的位子卻還差得遠,但凡出了事,葉氏不保她,誰也保不住她了。
乾脆裝作不知,那話到了嘴邊,轉上一圈重又嚥了下去,只說走迷了,還對淡竹說陳家園子建得一個圈一個圈,繞上一圈人就暈了。
淡竹還寬慰她:「這可不是沒事麼,便辦砸了一件差事,春燕姐姐也沒這樣苛責的。」石桂漸漸安了心,偏偏是這個時候,老太太把葉氏叫了去,面色鐵青,問道:「上一回去陳家,之湄余容澤芝三個,可遇著什麼事兒?」
葉氏吃這一問,倒被問住了,老太太長長歎一口氣:「那一天太子去了陳家,你可知道?」葉氏自然知道,太子先是賜了點心酒食下來,跟著人也來了,逕直去了陳閣老的院子,陳家大房的兒媳婦,還笑盈盈的告訴她們,太子這一向走動的勤。
能當陳家座上賓的,自然滿口都是好話,只紀夫人蹙了眉頭,她女兒遠嫁,這一去,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見,葉氏同紀夫人交好,兩個坐到一處,也無意去打探太子的行蹤,何況他的行蹤也不是幾句問話就能探得出來的。
陳大夫人話裡話外都透著公爹要起復的意思,有人問了還笑道:「父親這個年紀,自家都說要安享天年了,我們當小輩的,自然也都勸著他,何必這樣辛苦。」
眼看著下一個皇后就出在陳家,還有甚個辛苦不辛苦,陳閣老這許多年的經營,好容易又有機會在眼前了,哪裡肯放手呢。
宋老太爺在家養病時,也有門生來看過他,問他陳家一事何解,老太爺不論是誰都未吐露,等人走了,才歎:「老了老了,名利二字還是看不破,真個想當田舍翁,怎麼不學一學那姓安的,到底也從先帝的手裡,活到壽終正寢了。」
安閣老早早告老,帶著一家子回了鄉間,連兒孫都拘了不曾科舉,把身上跟榮憲親王的干係剪得一乾二淨,若不然當今聖人是怎麼容得下他的。
宋老太爺越是想,這條路越是難走,對著別個不便說,對著妻子還歎兩聲:「我是老了,眼也花了心也軟了,咱們家這富貴也享得夠了,此時不抽身,再往後也難全身而退了。」
老太太自然是聽丈夫的,還打算起要修鄉下的屋子,回去總得有個可住的地方,心裡又厭惡那一門子的親戚,還想著在鎮上的宅院度日,算盤都打好了,哪知道會出這樣的事。
葉氏眼兒一睇,春燕上前半步:「回老太太的話,那一日,除開大姑娘跟陳家姑娘一道進屋更衣,二姑娘三姑娘一直跟餘下幾家的姑娘坐在一處。」
老太太本來想的也是她,給她一條路,她偏不肯走,反要一條道走到黑:「是她比不是她要好。」含含混混說了這麼一句,面上顯得極懶怠的模樣,到底打起精神問了一聲:「那日跟著的有誰?」
春燕心裡一抖,老太太看過來,這才答道:「是大姑娘的貼身丫頭,一個叫白露一個叫水晶。」
老太太特意問起來,又說太子在那個時節去了陳家,葉氏蹙了眉頭,跟老太太兩個對視一眼:「娘,這是怎麼了?」
宋老太太無從啟齒,連太子都沒明說,只讚了一句府上的姑娘斯文好教養,當著宋老太爺的面,身後還有一眾伴當賓客。
「那兩個丫頭可是家生的?」老太太問這一句,葉氏心頭跳了一跳,垂了眉道:「得讓管家娘子問一問,許是二房的。」
甘氏身邊使的人,都是自個買了來簽的賣身契,她怎麼能安心用宋老太太給的人,當新媳婦的時候沒能耐,慢慢就一個個換了去,如今西院裡,少有不是甘氏買的人了。
宋老太太也不過白問一聲,使了身邊的婆子:「去把那兩個丫頭帶了來。」婆子應聲而去,老太太拉了葉氏:「趕緊給余容澤芝兩個定人家,我記著上回有人上來問的,好與不好好,先議起來再說。」
只要兩方在議親了,但凡是個要臉的,就不能橫插一槓子,宋老太太說完揮了揮手:「你去罷,請黃褙子上門。」
黃褙子就是官媒人,葉氏出了門深深吸一口氣,也顧不得這會兒天色要晚了,立時遣了人去,春燕聽了全程,知道家裡出事了,老太太開這個口,既是宋老太爺的意思,也是照顧著葉氏的臉面。
葉氏出了永善堂,問了春燕一聲:「上回跟著的,可是石桂?」石桂辦了幾樁事,早就在葉氏跟前掛了名,春燕點點頭:「是她,回來的時候就報了,說白露攔了她,大姑娘跟陳家姑娘兩個不知作了什麼。」
春燕萬沒想到竟會出這樣的事,葉氏看她一眼,春燕立時道:「我回去便把她叫來。」葉氏也得仔細問一問,這會兒若是余容澤芝已經定了親,那也還罷了,澤芝還不要緊,到底年小些,余容卻是快要過十四歲的生日了。
石桂被叫進屋裡,一看葉氏的臉色跟春燕的眼神,心裡先浮起不好的預感來,這半個月她心裡一直反覆的想這件事,無事最好,若是炸出來,她又該如何應對。
一進門看著態勢不對,心裡明白鬧了出來,也不知道宋之湄幹了什麼,卻似尋常一般問道:「太太喚我有甚吩咐?」
「陳家的清風宴,可是你跟著大姑娘的?」葉氏不曾開口,開口的是春燕,春燕拿眼打量她一回,倒不疑她沒說實話,若是真有那等事,哪一個見著的不嚇破了膽兒,她行止如常,八成是沒瞧見。
「是我跟著大姑娘的。」石桂堪堪咬住舌尖,後頭一句辯白差點兒就跟著出來了,得虧著在心裡想了許多回,若是有人問起來,她要怎麼對答,好似演練過一般,春燕不問的,她一個字都不能多說。
春燕跟著又問道:「你上回說大姑娘去作甚,你跟丟了?」
石桂一口氣不敢鬆,垂了頭答道:「陳家姑娘更衣,大姑娘跟著一道,白露姐姐使我拿香包兒,等我再去尋,轉進園子迷了眼,沒找見人,還又回到亭子裡去了。」
先時不疑她,這會兒既要問,索性問得明白些,春燕派了迎春去問紫樓,紫樓也是一樣的回話,葉氏這才抬了手,春燕使了個眼色給石桂:「你去罷,等想到什麼,再來回話。」
石桂也不敢再「想」起什麼來,那一日若不是紫樓紅衣都看在眼裡,她也過不了這一關,退出屋子定定神,人還在廊道上,當面撞上了錦荔,錦荔先時看著葉氏臉色不好,還當石桂這回要吃瓜落了,等了半日,這時一看石桂毫髮未傷,翻了眼兒走遠了。
春燕端了茶遞給葉氏:「太太……」
葉氏緩緩吐一口氣:「既沒看見,也就罷了。」
官媒人上了門,葉氏便把之前有意過余容的兩家人家挑出來,著媒人打聽一番去,面上還慢悠悠的,不好顯出急色來,怕叫媒人拿捏得這一點,把壞的也說成好的:「姑娘家到了年紀,總要打聽起來,你是熟門熟路的,哪一家裡有年紀相當的人品上佳的,先挑出來,我好慢慢看起來。」
又給了媒人一個大紅封:「姑娘家面皮薄,我是先相看著,倒不是要定親事,你若是托大漏了出去,往後這尚書巷裡的媒,也不必做了。」
官媒人吃得就是這一行飯,姑娘家要臉,得是男家先提出來,她點頭帶笑領了差事,外頭問她,她說是替男家遞話的,葉氏看她乖覺,又是一個紅封賞下去。
石桂在院子裡頭老老實實呆了幾日,連葡萄那兒都不敢去,等她聽說的時候,水晶跟白露兩個也不知道去了哪裡,說是發賣了,府裡沒來過人牙子,說是回了鄉,她們倆又都是家生子,何況宋之湄身邊再少不了這兩個丫頭,無聲無息,好端端兩個大活人,竟就這麼沒了。
石桂剎時背上出了一層冷汗,淡竹關了門,神神秘秘的道:「你們可不知道罷,大姑娘也不露面了,我聽說白露跟水晶的娘老子,也一並不見了。」
石桂扯了嘴角笑一笑:「你怎麼說得這樣怕人,是不是回鄉看田宅去了?」她心裡頭知道不是,不可能是,白露水晶一直跟著宋之湄,必是被發落了,只不知道這個發落是賣了還是死了。
天越來越暑熱,每個房頭都分到綠豆百合湯,給她們清熱下火的,石桂才還覺得飲上一口身上舒暢,這會兒覺得落到冰渣子上,手上捧著碗,一口都嚥不下去了。
淡竹也不知道出了甚事,無處打聽,若不然怎麼會說「好端端沒了」,是當真半點兒風聲都無,宋家還自來沒有這樣的事兒,石桂卻是經過瓊瑛身死的,她也不過替馮嬤嬤報報信,就這麼悄沒聲息的死在回鄉的船上,客死異鄉。
單衣衫子擋不住寒意,淡竹眼看石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哎哎」兩聲,伸手替她搓一搓:「你這是怎麼了?」

第176章 地藏

淡竹混沒放在心在,看她身子一抖,還伸手探探她的額頭:「可別是熱傷風罷。」
石桂搖搖頭,淡竹從荷包袋裡掏出一包果子糖,塞了一個在石桂嘴裡:「說不准真個回鄉看田宅去了,我娘還看他們理東西呢。」
這樣的人事調動不尋常,連淡竹都覺著古怪,她娘同她性子一個樣,也是個愛探聽的,竟沒打聽出來,這才覺著奇怪。
石桂扯著嘴角笑一笑,心口「咚咚」跳個不住,人往床上一靠,手往後撐,壓著軟綿綿毛茸茸的貓兒尾巴,伸手抱過狸奴來,把黃貓兒摟在懷裡,這才覺著心裡安穩些。
黃貓兒蜷著身子睡得正香,被石桂橫空一抱摟在懷裡,惹來它懶洋洋一聲「喵嗚」,淡竹揉揉貓腦袋:「你不是怕熱的,這會兒又不嫌熱了,它這麼一身毛,尋常趕都趕不走,倒抱起來了。」
黃貓兒像是聽得懂,吐吐粉舌頭,縮在石桂懷裡,尾巴尖兒勾過來勾過去,瞇起眼睛趴得舒服,石桂是這個屋子裡頭第一個把褥子換成蓆子的,她是頭回在宋家過夏天,許多東西都沒置辦,乾脆給了錢,讓鄭婆子替她辦來,還特意說過一回,要新的,不要用過的。
舊年冬天鄭婆子就拿了一床舊棉絮充作是新的給石桂,請人彈得鬆軟,罩上罩子,貪了石桂給的半錢銀子,石桂當時沒說破,這會兒特意說出來,鄭婆子面上尷尬,應得一聲,果然送了新竹蓆跟竹枕頭來。
床上剛鋪上新竹蓆,底下墊了薄褥子,帳子也換過薄的,連貓兒都給它換了一個竹編小籃兒,淡竹還笑過她一回,說她也不知道哪裡來這許多的火性,跟長毛的貓兒一樣怕熱。
石桂笑一聲,卻沒答淡竹的話,她不說話,淡竹也不是正經想問,說完了那些,又跑了出去:「我去尋銀鬥,我托她摘些花來染指甲的,你們等著,咱們仨一道染。」恨不得生出八隻腳來,也不怕了,叫石桂尋出小方斗小錘子來,話音未散,人就已經跑了出去。
石桂應是應了,人卻靠在床上起不來,手掌上汗涔涔的,淡竹還說這兩家子是去老宅看田莊去了,好端端的,這兩房又不是甘氏的心腹,怎麼就打發回去看田莊?
石菊手裡拿著一枝筆,正預備著給葉氏繡扇子,玉蘭調到了宋蔭堂院子裡頭,春燕就有意把葉氏這兒的衣裳都交給石菊,她的活計在這些個丫頭裡頭算是出挑的,春燕便吩咐她先做些襪子裡衣,又叫她做了繡個團扇出來。
扇面兒還是石桂畫的,她給石菊出了主意,夏日裡人都是蔫的,葉氏又自來不愛那些個艷麗顏色,不如就做了冷色的,叫人看著也涼爽些,玄色底子配上金線,底色最要緊,金絲隱隱露出來些,上頭繡兩朵雪菊花。
石菊見石桂不動彈,開了櫃子尋出方斗來,又取出一卷白棉紗,乾淨的細筆跟小圓錘兒,才剛淡竹說話的時候,石菊連看都沒看過來,這會兒擺上東西抬頭看一看石桂:「你瞧見了什麼了?」一面說一面取了杯子,倒了一杯熱茶。
石桂心頭一凜,冷汗都要下來了,石菊卻捧了熱茶盅兒送到她手邊,順手把貓兒抱過來,她天生血冷,這會兒手腳還是涼的,大暑天裡也得喝熱湯,沾著一點涼的就要洩肚子,別個喝綠豆湯,她連菊花茶都喝不得。
石桂怔怔看著她,石菊推一推:「喝罷,你這會兒也不能喝涼的。」石菊眼睛一彎,露出些笑意來,石桂捧著熱茶,卻不知道怎麼送到嘴邊。
石菊心細,一個屋住著,別個瞧不出來,卻讓她看出些端倪來:「我雖沒去陳家,可你自回來就不對勁兒,尋常看的書,都多少天沒翻頁了?」
正院裡丫頭多差事少,石桂不似在葉文心院裡那樣能天天練字,可也隔得幾日寫上幾張的,書更是一天都沒斷過,這些日子書是拿在手裡的,卻沒翻過頁,石菊留心看著,除了在陳家遇著事,也沒旁的說頭了。
石桂動了動嘴兒,卻張不開口把事情告訴石菊,她還是不知道更好些,何必多一個人跟自己一樣提心吊膽呢。
石菊反衝她點點頭:「我也不問是甚事,看來也是不能問的。」說著就長長出一口氣:「二太太的田莊,都是她娘家人看著,白露的爹娘是管庫房的,水晶的爹娘是管著燈火的,光是燈火,一季就能省出多少油來?都是肥差事,怎麼就非得回鄉?」
石桂這點猶豫都讓石菊看在眼裡,她捏捏石桂的手好,重又坐到桌邊,把那兩朵雪菊花描出來,銀線碰著各種深深淺淺的灰,桌上已經羅列十來種,一樣樣的配色配進去。
石桂心裡已經轉了好些天,一時想到瓊瑛一時又想到松節,跟著又想起在別苑時一個屋的綠萼來,那時候說是尋著了她的家人,她家人來把她給接走了,如今想想,她到底是不是回了家。
她原來無人可說,葉文心算得一個,可葉文心自個兒已經夠苦了,也不拿這些事再來煩著她,這會兒眼前坐著一個石菊,想了半晌忽的問道:「你還記得綠萼嗎?」
石菊頓一頓,軟筆在絹紗上落了個黑點兒,她擱下筆,揉一揉手腕:「自然記得,也不知道她回沒回家鄉去。」
石桂一向是跟淡竹更好些的,淡竹心裡藏不住事,叫她知道了什麼想著了什麼,非得全倒出來才行,事兒過了,她就忘了。
石菊卻不一樣,一屋子坐著,她也能悶聲不響,話雖少,每一句卻都能說到點子上,石桂還記得綠萼不願意走,也還記得她走時哭了,這會兒聽了石菊的話,心裡越發難受起來。
狸奴伸長了身子,在石桂腿上伸了個懶腰,白爪子抻直了,扭身跳下了床,舔舔爪子出去了,爪子還沒邁過門邊,整個身子往後一跳,淡竹捧了一把鳳仙花進來,才剛那點事,她果然丟到腦後,舉了鳳仙花:「咱們染指甲罷。」
石菊縮縮手:「我還得描扇子呢,沾著紅的可怎麼好,你替石桂染罷。」淡竹吱吱喳喳,石桂叫她指派著一時搗花瓣一時剪紗布,心裡的不安竟淡了些,由淡竹抓了手給她染指甲,花汁兒調得稠了抹在指甲上,十隻手指頭爪子似的翹起來,一個個裹得密密實實。
白膩膩的指甲染上一層鮮紅,石桂看了一個便受不住:「這哪裡是作活計的手,我還是不染了。」三兩下扯下白布條來,淡竹嘖得一聲:「繁杏姐姐都已經染好了,怎麼就不能做活。」
石桂是心裡不得勁兒,取下來替淡竹包上,有意再問一問宋之湄的情狀,筆尖兒沾了花汁,一面描一面道:「大姑娘身邊可不就沒了侍候的人?」那句「白露水晶走了」,到底沒說出來。
淡竹翹著手指頭等著,嘴裡含著糖塊兒:「這是老太太罰她呢,白露水晶回鄉了,連大姑娘身邊的婆子都換了人,人都已經補上了,我聽著一耳朵,一個叫玲瓏一個叫秋月,是老太太房裡孫婆子的孫女兒。」
石桂默不作聲,宋之湄身邊換過兩個丫頭,婆子也叫調離了,可事兒只怕還沒了結,宋之湄知不知道她那兩個丫頭的去處。
不論知道還是不知道,都不是她有能力左右的,一出神把那花汁兒抹出來了,淡竹「哎呀」一聲,石桂回過神來,拿軟布擦個乾淨,等石桂再跟著葉氏去上房的時候,宋之湄便不來給老太太請安了,暑氣一盛,廊道兩邊都掛起了竹簾子,日頭曬進來,就放了簾子隔一隔。
屋裡置了冰盆,小丫頭們就站在屋外迴廊裡,有簾子隔著總能擋一擋太陽,石桂等著葉氏做早課出來,珊瑚出來吩咐小丫頭七寶:「你告訴孫婆子去,過兩日是破日,老太太放三百六十盞赦孤燈,叫人預備彩紙彩扎,給地藏王作道場。」
蟬鳴鳥叫,一聲聲疊起來溜進石桂耳朵裡,好似聽清楚了,又好似沒聽清楚,七寶應了一聲是,取了油傘兒擋著太陽往外去,路過的時候還跟珍珠嚼了一句:「這還沒到中元節呢,怎麼就放起河孤來,到中元又得放多少,怎麼也得翻一翻。」
石桂一口氣梗在胸中,半日都沒能吐出來,只覺得心裡頭發涼,往迴廊上有太陽的地方站了站,出了一身汗這才覺得舒爽些。
曬了這麼久的太陽,傍晚便覺得頭痛眩暈,不住口渴要喝水,晚上吃冷泉面,石桂最受這些涼食,今兒看著卻一口都吃不下,非但吃不下去,忍了半日的噁心勁兒一下子翻騰上來,「哇」的一口吐出幾口清水來。
她打正午起就沒用飯,這會兒吐了,石菊伸手一摸她的臉兒:「這可壞了,著了暑氣了,趕緊拿仁丹來給她含著。」
石桂中了暑,春燕還特意來看一回,看見淡竹絞了井水帕子給她貼在臉上,搖搖頭道:「這可不成,越是熱越是得激一激,趕緊起小爐子熬白虎湯來她吃。」
越是中了暑越是給她喝溫水,石桂昏睡過去,夜裡方才醒了,淡竹早已經入睡,反是石菊守了她,看她醒了笑一聲:「水還溫著呢,你也太實誠了,春燕姐姐讓你在廊下等,你就不能避避日頭?」
石桂不好說緣由,又喝一碗淡鹽水,石菊手上的團扇底子已經打好,看石桂面頰泛紅,拍拍她的背:「你正好借了這個由頭歇一歇罷。」

第177章 宮燈

春燕放了石桂兩天假,還叮囑她這兩日不能貪涼,冷水是再不能喝的,沾著唇的嚥下肚的都得是溫熱的,給了她一匣子藥,有仁丹有霍香正氣丸,還取了參須給她,讓石菊給她煎白虎湯用:「你身上暑氣還沒散,要是喝了涼的再激起來,就更難好了。」
石桂謝過她,躲在屋裡更不出門,連書也懶得看,拿起針來扎兩下,便又丟開了,淡竹少見她這懶怠模樣,只當她身子未好,葡萄聽著信兒帶了半個三白西瓜來,拉了石桂就道:「怎麼也不叫人報信給我。」
又是摸她的額頭又是摸她的手腕,看她身上不燙了,這才鬆口氣,把細鹽撒在西瓜上,挖出當中那一塊瓤來給她吃。
石桂這兩天好受了許多,每日裡吃著清粥淡菜,人都瘦了一圈,連裙子的腰帶都系得更緊了,葡萄看她臉盤都尖起來了,連聲歎息:「便是吃粥也沒這個吃法,你等著,我叫乾娘把肉絞碎了煮在粥裡給你吃,哪能一點葷都不碰呢。」
葡萄自松節受傷起,跟石桂就越來越好,有了假也都排到一塊兒,兩個人一齊回鄭家,住在一屋子裡,葡萄經得這回,曉得大宅門裡頭不容易,松節死了,木香她是一向害怕的,敢交底的就只有一個石桂,盤的炕上並排兩隻枕頭,夜裡頭挨著頭說話。
石桂雖比她小,卻比她有主意的多,當妹妹看待當姐姐看待都有些彆扭,此時看她受了暑氣躺在床上,散了一頭黑壓壓的頭髮,越發顯得眼大臉尖,倒有些妹妹的樣子了。
石桂張口咬了,撒了鹽的西瓜解暑,吃著先是鹹的,咬下去汁水反而更甜了,連吃了兩口,葡萄就不讓她再吃了:「吃多了仔細鬧肚子,你還沒全好呢。」
屋裡三個人分半隻西瓜,淡竹咬著西瓜問葡萄:「你這會兒倒得閒了,我聽說幽篁裡如今可熱鬧呢。」
宋蔭堂身邊的人,葉氏是細細挑選過的,管事婆子回都回不過來,一個個都想著要進幽篁裡,便是當灑掃丫頭也好。
葡萄在錢姨娘那兒沒見過的東西,在宋蔭堂屋裡全見著了,光是燈就有玻璃燈羊角燈羽紗燈琉璃燈還有雲母山水燈,光是燈就收羅了十來樣,好甚個時節點甚樣的燈,她算是來的早的,這點燈的活計就交給了她。
一等丫頭還沒挑出來,宋蔭堂這一向又常住在宋老太爺的書齋裡,屋裡全是幾個小丫頭子作主,一回二回還守著規矩,待知道宋蔭堂對人和善,桌上點心吃了便吃了,他再不計較這個,便有吃有拿,葡萄拿了半個西瓜出來,也沒人說上一句。
「大少爺還沒挪到院子裡去?」石桂問了,葡萄便笑一聲:「院裡派人日日送了乾淨衣裳去的,說是二少爺要回鄉考舉,大少爺這兩日都跟二少爺一處論文呢。」
舉人不出省,宋敬堂要考舉,自然得回本縣去,有了老太爺的帖子,走動上一回,提攜一個本族的少年都不太難,何況到底是自家子侄,又不是非得他中個晉元解元,宋敬堂人雖刻板,文章也不是拿不出手來。
讓他提前回去走動一回,便是叫他多見見人,宋老太爺還對他說:「你這文章的功夫已經到了,旁的還在文章外。」
宋敬堂此時還想不到當官上去,只想著把鄉試先過了,因著不日就要啟程,把心裡想問的乾脆都問出來,宋蔭堂在這上頭是他的前輩,宋敬堂同他打小不親近不假,可一筆也寫不出兩個宋字,既問了他,便知無不言,兩個柄燭夜談,常要說到天色泛白,這才睡去。
「大少爺還送了個羊角燈給二少爺,說這個亮堂又不晃眼,比紗罩的好使多了。」葡萄一面說一面見石桂眼饞西瓜,把挖出來的西瓜盛在碗裡,搗出汁來給石桂喝了一勺。
宋老太爺對宋敬堂還是寬容的,這個孩子能知道錯,知道要認,便不是那不可救藥的,也想讓他跟宋蔭堂多親近親近,往後說不得能同朝為官,真個見過了江河,也就不覺得這一水池子就是龍宮了。
宋老太爺這一向病著,有人來探望,他便把兩個孫子都提出來見一見,宋敬堂人雖木訥,也跟著見了許多人知道許多事,好歹比原來長進得多。
宋老太爺肯扶他一把,也是因著他心底無怨氣,孝道是應當應分的,觸怒了老太太,要罰他就認罰,只不能眼看著母親受罰,當兒子也得跟著一併承受。
宋老太爺能到這個地位,自然不是迂腐的人,打交道的人多了,迂腐的比機靈的好相處的多了,眼見得這個孫子是圈在裡頭出不來了,便告訴宋蔭堂:「他有他的好處,你們總是同族弟兄。」
老太爺都發話了,宋蔭堂也願意使一把力氣,長到這樣大,兄弟之間就少有這樣同吃同坐同臥的時候。
老太爺是有打算的,等宋敬堂中了舉,給他某個好地方,七品知縣先當起來,他的性子免不得要得罪人,辦事也絕不會圓緩,給他尋個性情相投的上峰,當一任官總會開上一個竅,日子久了,磨出來就往上,磨不出來就求個小富即安。
淡竹嚥了兩口瓜瓤插口道:「要是二少爺這回中了,家裡怕得給他說親了罷。」甘氏早就急著要相看起來,可兒子沒個出身,出去說親都叫不響,也挑不著好的門第,這一科是寄於厚望的。
石桂「撲哧」一聲笑出來,伸手刮刮臉皮,淡竹紅了臉兒,嚅嚅一聲:「可不是嘛,二太太急的那個模樣,恨不得明年進門後門就抱兩個孫子呢。」叫石桂這一笑,倒忘了說新鮮事兒,太子賞下一對兒細木裹紗的宮燈來。
太子賞下宮燈,說是宮中新制,賞給宋太傅的,可揭開罩子一看,上頭畫的卻是大朵芍葯花,一朵是冠群芳一朵是寶妝成,上邊還提了一首詩「上苑尋芳挹翠華,東風先到帝王家。宮娥不識春歸去,爭插庭前芍葯花。」宋老太爺一見之下,立時把那綢罩子又給蓋上了。
太子一年裡頭也不知道要往宋家送多少東西,再加上皇后娘娘按時按節總要賜些應時當令的東西,一對兒細紗宮燈,本來就是個玩意兒,東西的式樣雖古怪些,也不是甚個出奇的事。
這麼一對宮燈一送,攪亂了宋家這一池子水,先時太子問話,舉家皆驚,甘氏病著,宋老太太把她叫了來,問她可知道女兒幹的好事,甘氏已經為著女兒撞破了頭,哪裡還經得嚇,老太太一見她不知,拄著枴杖直捶地:「她這是要把一家子都折騰死了才算完!」
甘氏還道女兒這一向乖覺多了,也不再說個要出人頭第的話,只等著她的傷全好了,就帶了女兒回鄉去,從宋家這個泥潭裡摘出去,回到鄉下,當個舉人娘子也好,再不濟還能找個門戶相當的生意人。
女兒迷迷濛濛不說話,甘氏還當她是應了,知道她心裡是委屈的,加倍的補償她,趁著回鄉之間,把該置的東西都置起來,衣裳料子香粉胰子,病裡還在替女兒操持,宋之湄不上心,甘氏便當她這是心裡難受,哪知道老太太會說這些話出來。
老太太看了她這模樣,反倒可憐起她來,可眼下卻不是可憐她就能輕輕放過的:「你去問問那兩個跟著的丫頭,既是你的奴才,你就問問明白,這兩個幹了甚事。」
甘氏回去就把水晶白露叫了去,宋之湄告訴她們要守口如瓶,可這樣的好事,既是甘氏問了,白露便一言一語全都說了。
甘氏差點兒厥過去,銀鳳扶了她,一口痰堵著,使力拍了才吐出來,痰裡還帶著血絲,白露水晶這才害怕起來,還告訴了甘氏:「太子殿下待姑娘極好,太太再別憂心,往後我們姑娘也是金鳳凰了。」
甘氏伸手抓了茶碗,也顧不得茶潑出來燙了手,一下子砸在白露額前上,碎瓷片兒割破了白露的額頭,她捂了眼睛還跪在原地,水晶卻明白這是逆了太太的意,她們兩個聽了姑娘的,可太太想的卻是讓姑娘回鄉嫁人。
甘氏盯著這兩個丫頭,此時再說些怎麼不勸著姑娘的話也是無用,叫婆子把人捆了看押起來,宋之湄久等丫頭不來,親自來尋,甘氏抬手要打她,巴掌卻遲遲落不到女兒身上:「你這是,你這是要我的命!」
一口氣忍到這會兒才散,才剛是叫痰堵著了,這會兒見了女兒,一口血噴在衣襟,宋之湄嚇得驚叫一聲,趕緊扶了母親,甘氏又抬起手來,軟軟一巴掌抽在她臉上,叫婆子把女兒鎖在房裡。
又使了銀鳳告訴白露水晶的家人,叫他們收拾東西回鄉去,說是嫁妝的田舍得要打理,以便她們回鄉的時候好住人。
這兩家不意還有這樣的好事落到頭上,偷燈油哪比得上看田莊,總歸女兒跟著姑娘,還會沒個好?這個莊子只怕就是宋之湄的嫁妝了,他們先去,等女兒當上了管事娘子,還有甚可愁的。
兩家人前腳走了,甘氏後腳就把這兩個丫頭賣了出去,一文身價不要,這半輩子的心血叫兩個丫頭壞了,恨不得生生咬下一塊肉來:「不必替我積德,什麼地方髒就往什麼地方賣了去。」
白露傷了臉破了相,反留下個清白身子,水晶的情狀卻比她慘得多,才賣出去一日,當天夜裡扒開窗子跳河死了。
消息傳到老太太耳朵裡,她睜睜眼兒:「早有這手段,也就沒人敢弄這個鬼了。」等那兩盞宮燈送進來,她一時立不住,握了瓔珞的手:「上頭畫的什麼?」
瓔珞一把扶住老太太,半晌才低了聲兒答道:「芍葯。」

第178章 芍葯

兩盞芍葯花細紗宮燈,除了說的是余容,還能有哪一個,想必太子知道宋之湄是隔了房的侄孫女兒,這才打起這個主意來。
老太太一口氣都沒提上來,瓔珞替她擦了些藥油,老太太坐著好一會兒才緩過氣,出這事的時候,老太爺跟老太太兩個便想過了,萬不得已,之湄是必得進宮去的。
老太太心裡還想過,得虧的是之湄,若是余容澤芝兩個,大房是怎麼也撇不乾淨的,進了宮若是沒生孕也就罷了,要是再生下個孩子來,便是想脫身也難。
宋老太爺尚且年青的時候還想著要搏一回,也叫他押對了寶,那會兒他還有雄心壯志,兒子死後越發心灰意懶,太傅的位子坐了這許久,無功無過,只想著到了年紀把孫子給扶上去。
那會兒才多少身家,如今拖了這麼一大家子,更是一步都不能出差錯,宋家此時也算得榮寵,便是在這時候退下去正好。
宋老太爺聰明,可太子身邊也不全是笨人是,宋老太爺的孫子已經是庶吉士了,天子的近臣,再往上升還得等上十幾二十年,宋老太爺又到了這把年紀,名同利還有什麼能打動他的?
陳家將要出一個皇后,自陳湘寧接了旨意起,陳家便天然成了太子一條船上的人,那麼宋太傅呢?陳閣老比他還更晚些,當年沒能使上什麼力氣,宋老太爺卻是自當今聖人還是藩王的時候就已經站了隊的。
那會兒情勢凶險,只這一個功勞,就足夠穩固他在聖人心中的地位,太子要拉攏他,除了早些年那點子師生之誼,還有甚個能拿得出手的。
說到師生之誼,睿王的啟蒙師傅也是宋太傅,他們倆打小年歲差不多,弟弟開蒙的時候,哥哥還教他握筆,只睿王於讀書一道並不鑽研,太子跟宋太傅更相得些。
反而年長起來,倒漸漸疏遠了,等知道宋家有三個姑娘,倒想透出意思來,納一位進宮,縱不是皇后,也是妃位。
哪知道宋老太爺會給孫女們報免選 ,這事兒還在聖人跟前掛了號,太子一心把宋家當作是自個兒身後的助力,眼瞧著宋太傅沒這個意思,他心裡發急,越發覺著叔公料事如神,這事兒還得聽了他的,挑一個宋家姑娘,不拘是誰,只要姓宋就成,上了船再要下去且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了。
這個主意太子聽了,到了宋老太爺這裡卻是長歎一聲,一眼就瞧出來,這些話必是出自顏家人之口,陳閣老這把年紀還有野心,顏連章比他可還年輕的多,折過一回還等著再出山,眼看著陳家就是未來後族,眼前這些好處都要叫別人吃了去,他怎麼肯這麼容易拱手讓人。
這個計策算是一石二鳥,陳家宋家相互牽制,陳閣老縱然起復,太子相信的還是他這位外叔公,自求娶紀子悅起,太子果真步步如願,二弟弟去了封地,封地的事務就夠他忙亂,三弟尚小,還看不出什麼來,等到了年紀,哥哥都去了,他自然推辭不得。
宋老太爺初時還看不明白,到這一步若還不明白,也白當了這些年的官,宋蔭堂要娶葉文心,只怕是不成了。
這話卻不能此時就對孫子說,好在還有孝期,顏家那一個隔了這些年,還不安份,聖人自來不是沒有決斷的,這一回只怕不會再看著皇后的情面,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了。
還是那一句話,一百板子開發下去,九十九板不是落在太子身上的,也不能落在顏家身上,葉氏這些年跟顏家不清不楚,又是樹大招風,何況還出了那麼一樁事,聖人怎麼能容,刀鋒過處,頭一個砍的就是葉家。
老太爺在書房連聲歎息,老太太趕緊叫了葉氏過去,問她余容的親事議得如何:「趕緊著些,叫媒人也透出些風聲去。」
葉氏還想替余容挑個好些人家,不說出不出息,總得是書香門第,婆母講理才成,如今這樣急,乾脆把余容叫到鴛鴦館來。
「這幾戶人家,你自己看著辦罷。」葉氏不說家裡出了事,余容自個兒也覺出來了,宋蔭堂隔得幾日總會來一趟松風水閣,告訴她們些家裡的事兒,這些日子眉頭深鎖,說起祖父的身子也不好,朝堂事紛亂。
余容澤芝心裡明白,卻怎麼也猜不到是跟太子有關的,葉氏自來不曾這樣肅穆,滿桌子鋪的都是紅箋,由著余容自個兒挑。
余容紅著一張臉,她再是歷練過了,也還是個年輕姑娘,哪裡敢伸手去挑這個,葉氏揮揮手,春燕替余容把紅箋一張張收起來,交給了紫樓:「這是要緊事,讓你們姑娘好好挑一挑。」
紫樓眼兒一掃沒見著石桂,連個能打聽的人都沒有,還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跟著余容一道出去,讓玉板跟著,自家留下來去了石桂的屋子:「聽說她著了暑氣,一直不得閒來看,都踩進來,總得看一眼再回去。」
石桂這回卻是一個字兒都沒吐露,她連太子送燈的事兒都不知道,更別說那上頭畫了大朵的芍葯花了。
石桂蹙了眉,紫樓也面帶急色,哪有讓姑娘家自個兒挑夫婿的,葉氏此舉算得是開通,可就是這份開通,越發讓余容心裡不安。
石菊送走了紫樓,回來瞧見石桂還皺眉頭,倒一杯茶給她:「太太有太太的難處,可怎麼也是為著二姑娘好的。」
余容回去第二日,姚姨娘就拿了兩又親手做的襪子來給葉氏請安,葉氏知道她是為著甚來的,叫她進了屋:「這是老太太的主意,你不想她過苦日,就及早勸她定下來。」
事兒辦得急,媒人盡了心力,可挑出來的人家還得她去說合,要趕著小定,便不能這麼細挑細揀了。
這會兒又往哪裡去尋十全十美的來,又有功名家世又好的,還更想著要往上挑一挑,余容的身份尷尬,葉氏原是想著多帶她出去見見人,自有太太夫人們是挑人品的,嫁到相當的門戶裡頭,往後也不吃苦。
此番成了低嫁,挑的人就不那麼四角俱全了,老太太全盤交給了葉氏,葉氏也為著這事兒發愁,宋蔭堂打宋老太爺那兒知道了這事,他同太子也算能說上話的,只依著祖父的意思,不遠不近,太子身邊又不少那些個勳貴,倒也顯不出他來。
家裡急著嫁妹妹,宋蔭堂也想了一回,倒是有一個同榜的,這會兒還沒補上官兒,還在會館裡住著,家裡又沒父母親朋,把一家一當都賣了,這才進京趕考,若是這一科考上了,那自然有了生路,來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若是沒考上,盤纏用盡就去跳秦淮河。
宋蔭堂知道這人是很有學問的,只苦於無錢使不上力氣,這才等著補官兒,不說縣令,就是教諭這樣的從七品,於他也是天上掉下來的。
宋蔭堂先把這事兒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直搖頭:「家裡無人幫襯,往後這些就都成了你的拖累。」
宋蔭堂笑起來:「這才不敢欺負二妹妹,本來就是家裡虧待了她的,這一個雖不好,總也比旁的要強,他身上有功名,扶一扶也就起來了。」
宋老太太還皺著眉頭:「你年輕,這些事自然還不明白,人在微時,自然什麼臉皮都能拉得下,等他翻身了,你妹妹可拿捏得住?」心裡又恨起宋之湄來,若是早早就跟趙士謙成了,哪裡還有餘下這些事。
宋蔭堂還自皺眉,老太太又道:「咱們家是不要那白衣的女婿,可你說的這個卻不成,等他當官兒,山長水遠的,你妹妹受了欺負你還能飛不成?這樣的人連見都是不必見的,十個裡頭有九個不安好心,分明天上落下來的好處,也能當是自個兒天縱英才應當應分。」
「是孫兒想的不周到,必不能坑了二妹妹。」進士難尋,舉人倒是有的,可家境拿出來便不足看了,大戶人家光是相看就能拖上個一季兩季,真等到太子再說得明白些,余容也不能另嫁了。
一時半會親事是說不成的,姚姨娘跟汪姨娘兩個,常年縮在房中,尋常並不出來,連家祭都不能出場,這時節為著女兒也出來打聽,拉了余容讓她去哭求葉氏:「姑娘怎麼也是宋家的姑娘,上趕的不是買賣,往後婆家看輕了你,你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姚姨娘成了水作的人,見天眼淚流個不住,還往葉氏跟前磕頭:「我進了門也十來年了,自來沒求過太太什麼,二姑娘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太太給她尋個好人家,我下輩子都替太太吃齋。」
葉氏輕輕一聲:「這樣的話別再說了。但凡有法子,也不會走這條路了。」
姚姨娘給葉氏磕了十來個頭,還是婆子把她架回屋去的,春燕歎息一聲,對葉氏道:「太太,當真就沒法子了,這樣著急,婚事也辦不圓。」
「要緊的是先過定,不過才急了這頭一個,後頭還有個澤芝呢。」太子這步棋,臭是臭了些,卻依舊攪得宋家人仰馬翻,宋老太爺不能再裝病,宋蔭堂也常被他帶在身邊進進出出,再納一個宋家女,宋家除了一門心思跟著走到底,是沒有正當中的位置能站了。
葉氏給紀夫人遞了帖子,此時能想到的人也只有她了,紀夫人這一向病著,遞過去許久沒回音,葉氏只當這事兒紀家不打算伸手,哪知道今兒有了回帖,請她過府一敘。
春燕立時去預備了些桃李瓜果,不似平日裡出門那個套著車,她一個再叫一個石桂,帶著三四個婆子,坐著小轎一路往紀家去了。

第179章 救急

石桂先是知道了太子這件隱密事,跟著宋家又急著要嫁余容,外頭雖不知道,鴛鴦館裡卻瞞不住,春燕一個個囑咐了,不許她們把這事兒漏出去,若是聽著了風聲揪出牽頭的來,也不必在院子裡頭當差了,全打發到鄉下看房子去。
這比革月錢都管用,上下瞞得死死的,也只關著門能說上兩句,淡竹蹙了眉頭怎麼想都不明白,石桂卻知道了,這其中出了什麼茬子,太子想要的是余容,余容跟宋老太爺才更近些,宋之湄不過是隔了房的侄孫女兒,老太爺要是真個能斬斷了名利,於他又有什麼捨不下的?
春燕戴了幃帽兒,石桂卻素了一張臉在街上走,到了紀家早有婆子出來迎,把葉氏迎進去,一路走一路道:「我們太太病著,還念叨著等宋夫人來,只起不得身,才剛好些,就立時吩咐人去請呢。」
葉氏也知道紀夫人身上不好,她自女兒定下親事來身上就沒舒坦過,好容易強撐著送了女兒出門子,三朝一回門,立刻就啟程了,夫妻兩個一個坐馬一個坐轎,一路送出東城門外近百里地,這才眼看著女兒走了。
好似生生剜了她心頭一塊肉,怎麼能好,茶不思飯不想,人比原來還更瘦些,女兒走了不說,紀大人在朝中也有麻煩,不知是哪一個起了頭,說是既為藩王妃的父親,便不能再京中為官,不合祖制。
折子有理有據,聖人一時駁不得,又不能頂個不納諫的名聲,旨意雖還沒下,看著也快了,往後就是一輩子的外官了。
這些雜事石桂是從淡竹迎春玉簪幾個嘴裡拼湊出來的,她心裡倒覺得紀子悅也是個可憐的,好好的姑娘家叫潑上這麼一盆髒水。
春燕扶著葉氏,石桂跟在春燕身後,一路穿過花園子,到了石舫中,來的時候天色尚早,走到一半就已經汗濕衣衫,葉氏坐著轎子都覺得暑熱,更別說石桂跟春燕兩個。
石舫上回還辦過宴,掀了竹簾子進去,裡頭全變了模樣,紀夫人靠在躺椅上,身上蓋著好薄毯子,坐在窗邊避過日頭吹風,見著葉氏來了扯扯嘴角:「我也不跟你多禮了,實是身上不鬆快,起不來呢。」
石桂上一回見紀夫人的時候她不過略有病容,這回再看人生生瘦了一圈,臉色泛白,說話都沒了精神。
葉氏不意她竟病得這麼重,趕緊走到跟前:「你要是病著,就仔細將養,怎麼還回了帖子。」
紀夫人輕輕笑一聲:「你我哪還不知道,若不是十萬火急的事兒,哪會先給遞帖子說要過門來,這是怎麼了?」
葉氏同她沒甚個好瞞的,只看一眼身邊的婆子丫頭,紀夫人身邊的姑姑倒是知機,全都退了門邊,垂了簾子,只聽見裡頭在說話,說甚卻聽不分明了。
葉氏拉了紀夫人的手:「這事兒我想來想去,也只有來尋你……」張了口反有些難啟齒,紀夫人同她再好,也是皇后的族妹,太子的姨母,這樁事要請動她開口,總歸有些難辦。
先在心裡轉一回,想到她是為著紀子悅才生了這病,細論起來,太子任性便罷了,非得在兒女婚事上作文章,兩家也算同病相憐,這才開口:「太子殿下……送了兩盞細紗宮燈來,上頭……上頭畫了芍葯花。」
紀夫人同葉氏打趣的時候還曾笑過她,說她自家素淡了,一院子都是花名,兩個女兒一個是芍葯一個是水蓮,葉氏不便明說,便把這個點了出來。
紀夫人雖知道她是有為難事,卻不意竟會聽見這麼一句,本就身子不適,才說到太子,她就側了臉兒咳嗽起來。
葉氏調上一碗蜜水,送到她嘴邊,外頭姑姑探頭一張望,沒聽見紀夫人叫人,也不進去,一杯蜜水嚥下,紀夫人抬起頭來看著葉氏,闔了闔眼兒:「這孩子,當真動了這份心思了。」
這話紀夫人說得,葉氏卻不好接口,朝堂大事她縱原來不明白,聽兒子說一說也明白過來,宋蔭堂到底年輕,還想不到聖人要拿葉家開刀,紀夫人跟丈夫兩個也曾設想過,眉頭輕蹙,看一眼葉氏,到底沒有說話。
她撫著胸口順順氣,這才拍拍葉氏:「若是原來,我哪會不幫你,可如今,你看看我自家,外調的旨意挨不過七月就要發了。」
紀舜英要外調,當了十來年的京官兒,眼看著就要陞遷的,紀夫人跟著又歎一口氣,葉氏不知要說甚,紀夫人已經揚聲道:「九紅,過府請了三姐姐過來。」
說完了對著葉氏微微一笑:「我是管不動了,可還有人能管上一管,我這個姐姐脾氣直,你有甚就說甚,她要是肯兜攬,你也不必發愁了。」
金陵城裡哪個不知道吳夫人脾氣古怪,不喜歡的當著人也能甩臉子,可她是皇后的妹妹,丈夫又是聖人眼前第一個等受重用的,錦衣衛指揮使,當官的看見恨不得能繞著走。
顏家的女婿要麼是御史,要麼就是這麼個禍頭,但凡見著他總沒好好事,還真只有紀舜英一個是斯文好相處的。
叫九紅的姑姑轉身出去了,也不往府門外去,往假山上去,過了亭子就是吳家,沒一會兒又回來了:「三姑娘說既有外客,換件衣裳再來。」
葉氏反而忐忑起來,她跟這位吳夫人可半點交情都沒有,縱請了過來,也不定肯幫忙,話都已經說了出去,只得坐著乾等,葉氏一刻也坐不安定,紀夫人卻很是安閒,還吩咐了丫頭拿新造的紫籐餅來。
「這是陳家送來的紫籐花。」上回去宴飲,紀夫人身子便不大好,坐了一程都不曾說話,只隨口說陳家的紫籐開得好,這一向陳家那位八面玲瓏的大兒媳婦有了新鮮的就送了來,紀夫人往葉氏身前推一推:「急著過來罷,拿這個先墊墊肚子。」
葉氏在裡頭坐著,外面小丫頭也不是乾站著,石舫前頭架了棚子,立在裡頭不曬太陽,瓷壺裡頭還有涼茶,那個叫九紅的姑姑出來招呼了一圈,讓她們喝了涼茶,又有果子:「都是新鮮的,嘗嘗罷。」
春燕若是原來必是在屋裡的,紀夫人退了人,葉氏有求於她,也跟著退了出來,知道要等吳夫人過來,捧了茶,不住往假山子上看。
那個姑姑笑一聲:「你們吃罷,沒這樣快。」論起來確是吳夫人身位最高,等她也成了應當,紀夫人是用了自個兒的情面替葉氏求人,春燕石桂站便站了,好歹在棚底下,腰間取出香骨扇兒來,沒一會兒就熱得一身汗。
石桂是中過暑的,出來的時候石菊往她荷包裡塞了仁丹,她取出來含上一枚,還遞了一枚給春燕,九紅取了冰盆過來,又指一指迴廊:「往那兒去罷,這一時半兒會的,裡頭也不叫人。」
石桂春燕兩個坐到廊下,這才涼爽起來,小丫頭子還送了一碟子紫籐餅來,紫籐花花期都快過了,原來宋家按時當令也會吃這些新鮮東西,沾著蛋液炸一炸,或是攤成餅子來吃,這幾個月裡人人不得閒,哪一個還能想到這個上頭。
春燕歎一口氣,石桂立時知機,笑一聲:「等回去我就去收羅,總要在落乾淨之前吃一回紫籐餅才是。」
春燕笑一回,兩個才要說話,那頭環珮叮噹作響,抬頭一看,吳夫人來了,她分明過了假山就能來,非繞了一圈走正門,身後帶著幾個丫頭,小丫頭子拎了茶來,一見吳夫人來了,喜行於色,石桂一望就知是有賞好拿,一樣是當丫頭,月月四百錢的拿著,金陵城裡物價貴,沒有賞錢,連買花戴都是難。
石桂衝她笑一笑,接了茶:「你去罷,我們自個兒吃著就成。」小丫頭子衝她一笑,快步跑過去,在石舫跟前等著給吳夫人打簾子。
走得近了,這才看見吳夫人身上是一件竹節衣,拿細竹兒磨成長圓用絲線串起來,顏色淺綠,罩在身上還當是霞帔,石桂眨了眼兒,春燕笑起來:「這衣裳穿著才涼快呢。」
說完又蹙了眉頭,這事兒還不知道到底成不成還得看吳夫人的,這麼想著,心又跟著吊了起來,吳夫人不好相於的名聲金陵城裡哪家不知道,只盼著別給葉氏難堪才好。
小丫頭子得了賞,笑嘻嘻的去了廚房,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拎了個食盒子,裡頭擺了個瓷碟兒,擱了一塊紫籐花攤麵餅子,澄黃澄黃的蛋液裹了紫籐花瓣,裡頭還切了碎肉丁,微微冒著熱氣,顯是剛攤出來的。
那丫頭笑瞇瞇的送上來,取了兩雙筷子給她們:「我讓我娘多打了兩個蛋。」石桂不意她還能拿這個來,衝她笑一笑,從兜裡摸了一把玫瑰糖給她。
吳夫人進了石舫,紀夫人起不了身,葉氏起身迎她,吳夫人先是衝著葉氏點點頭,跟著又對紀夫人歎了口氣,走到她身邊,伸手握住了她:「你這真是……娘掛心了多少日子,見天的問我你可好些了,走都走了,她過得好,往後你去看她是。」
紀夫人長歎出聲,對著姐姐,比對著葉氏鬆快許多,拉了她的手:「倒讓母親替我操心了。」想一想女兒還忍不住眼眶泛紅。
吳夫人見她又傷心起來,伸手掐一掐她:「得啦,說吧,這回子又有甚事?」

第180章 保媒(捉)

葉氏看她們姐妹兩個親厚,先鬆一口氣,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外頭看著再好,非得等到這事兒上才知道能遠近親疏。
紀夫人微微歎息,這事兒總是涉及了顏家人的,一時還真張不開嘴說個明白,總不能直言太子經了父親的挑唆,要把宋家綁上船。
葉氏知機,借口更衣,九紅趕緊把她送出去,紀夫人這才拉了姐姐開口:「你趕緊叫慧哥兒離得遠著些,咱們家的保命符總有用盡的一天,錢財也還罷了,骨肉怎可離間。」
聖人能忍,不過是顏連章還未動根本,先是皇后再是太子,兩個他最看重的人壓著,這才嚥下這口氣,到算計了睿王,他就已經憋了氣,再到紀家陳家宋家,他若還能忍,當年就敗在奪嫡上了。
吳夫人握著妹妹的手緊了緊,她的兩個兒子,打小就是跟著太子睿王一道長到大的,哪知道會有今日這個局面。此時聽見紀夫人說了,越加憂慮起來,倒不是為著葉氏宋家,是為著自家那兩個兒子。
年小的時候玩在一處,大了自也在一處,一個同太子交好,一個同睿王相厚,小時候是兄弟,如今卻尷尬起來,何況太子還辦了這麼一樁事,已經不是任性就能圓過去的了。
她眼兒一掃,同紀夫人想到一處,葉家只怕要糟糕,這個糟糕還會帶著自家的親爹,吳夫人挑挑眉頭:「她可知道了?」
紀夫人搖搖頭:「怕還沒想著,關心則亂,哪還能看得這樣遠呢。」說上一陣就覺得氣不順,吳夫人止了她的話頭,替她倒茶,又把毯子掖上一掖,這才從窗裡看出去,見著一色的碧水,久久才緩緩歎出一口氣來,嚅嚅道:「沒成想,竟是這麼個沒出息的。」
她生平最恨女子被人算計婚嫁,好好的姑娘,偏叫剝肉剔骨稱了斤兩賣錢,還當這輩子再碰不上這樣的事了,偏偏又是同一個人出謀劃策,想到少年事,一時心頭起伏。
紀夫人隱約知道她歎的是甚,詢問的看她一眼,吳夫人卻不再說話,想著自家兩個兒子,大兒子襲了爵位,二兒子鬧著要出門闖蕩,還說睿王在封地等他,他爹還真許了他,說他這點功夫自保足夠,如今想來,真有甚事,便把這些年的經營都填進去,也不夠補的。
葉氏出了石舫,春燕石桂立時到她身邊來,由九紅領著往屋裡去,九紅守在外頭等,春燕扶著葉氏的胳膊,問上一聲:「太太,如何?」
葉氏捏捏她:「看她的造化罷。」心裡沒底,吳夫人同她本也沒交際,舉手之勞也還罷了,偏偏是樁棘手的事,燙手的山芋哪個不想拋了去,不肯兜攬是人之常情。
這屋子就是預備了給女客歇息的,裡頭還設著軟榻妝奩,紀夫人同她姐姐總有話說,葉氏心裡不安也還是坐得片刻,喝了一盞茶,這才往回去。
等她再進去時,姐妹兩個已經說完了了話,葉氏心頭忐忑,吳夫人脆聲笑問道:「不過是一樁親事,家裡可給她相看好了?」硬著來自然不成,換個軟辦法,只說已經保了媒,縱是太子也沒有掃了兩位姨母面子的。
葉氏歎一聲:「家裡早早就相看起來,一向沒有合適的,我的意思是給她尋個門戶相當,婆母慈和的,是不是顯貴倒在其次了。」
吳夫人被她這一句觸著心腸,看看妹妹,算明白過來她為甚會伸手幫葉氏,父親摔了跟頭,還當就此老實了,哪知道竟還打挾天子的主意,趁著太子沒上位,先把他哄得事事聽從,等他登基,又是用人之際,到他壯年,總歸自家也已經老邁,把一輩子都打算進去了。
吳夫人笑一聲:「那不過是媒人人面不廣,你真個有合適的,我們倆替你保這個媒。」姐妹兩個猜測著姐姐只怕還不知道這樁事,只要眼前有合適的人,把事兒定下,再起個由頭說是她們倆保過的媒,這事兒就算了了。
葉氏不意她竟真肯,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紀夫人沉吟得會兒:「若是,若是不嫌著官位小些,我這兒倒是有個人選的。」
葉氏面上神色一鬆:「我還有什麼信不過你的,若是成,便多補些妝奩,家裡也沒有不肯的。」宋老太太原就覺著虧待了余容,這會兒又要把她急急嫁出去避禍,不說多補些妝奩,若是結親的人家好,陪得再多些也甘願,總比胡亂之中跟不像樣的人家成了兒女親家要好得多。
紀夫人笑一回:「原來默存在蜀地任官的時候,同他一道有個姓沈的同知,他娘子人極好,我還讓了她女兒作乾女兒,這許多年也一向通信,前些日子進京述職,又見了一回,女兒已經嫁了,有個小兒子,十四五歲模樣,還未定親。」
沈家到這會兒還是四品,前頭沒人拉,後頭沒人推,官場上難有寸進,好在這些年呆的地方都算得富庶,也攢下一份家資來,眼看著要補缺升上去,論起家世來比上不足,放在京裡也不足看,不知道宋家肯不肯。
葉氏長長出一口氣:「這會還說什麼四品五品的,家風清明,婆母慈和,那就沒有不好的,只不知道,那家子定親了不曾。」
紀夫人身子懶怠,有了事作,反倒精神了些:「我邀她來家裡住,她怎麼也不肯,還住在會館裡,等我送帖子去,請了她來問一聲。」
話也不能全說滿了,沒聽白氏提起來,應當不曾定親,她急急遣了人去,葉氏也不能再呆,握了紀夫人的手,又去看吳夫人:「這事兒多賴得你。」
吳夫人笑一聲:「那倒更好,有個五六日的,這事兒也定下來,你就說,是在這兒碰到了沈夫人,一樣是來探病的。」
這病的因由皇后心裡頭明白,光這一條也能容上三分情,葉氏一路謝了,九紅送她出去,春燕看她面帶喜色,知道事情還有轉圜餘地,立時鬆一口氣,連石桂都替余容捏著一把汗。
吳夫人等人走了才點點妹妹:「若不是她,我也不幫這個忙。」兩個彼此看一眼,她跟著又歎:「你這會兒能外任,倒是好的了。」
紀夫人反替姐姐憂心起來,吳夫人拍拍她:「船廠的船就要下水了,這一回原是慧哥兒去的……」要使西洋總得有個使臣,慧哥兒年紀尚小,自然擔不得此項重任,可把他塞在裡頭,出去見一見世面倒是成的。
如今吳夫人的憂心事倒比紀夫人還多,兩個對看一回,紀夫人撐坐起來:「可有銀苗菜,叫廚房拌了來開開胃,舀一壺酒,我陪三姐姐吃酒。」
兩個只有玩笑時方才把舊時稱謂叫出來,吳夫人一下子就笑了:「你這兒的酒軟綿綿,到我那兒取,若有黃兔讓人烤一隻來。」
葉氏回了家就先往永善堂去,老太太正等消息,葉氏把話一說,老太太一時怔住了:「你說甚?吳家肯保這個媒?」
不等葉氏點頭,老太太鬆了一口氣,也不問嫁的人是誰,緩緩點頭:「這就好,趕緊著人告訴老太爺去。」
解得眼前危機,再去想吳家作甚肯出這個頭,使人去了,這才皺了眉頭:「吳夫人竟是個熱心腸?」這話說得她自家也不信,跟著一想,又有些明白:「她肯出這個頭,自然最好。」
當年的顏家三女嫁給鄭侯家,宋家是接著帖子的,雖沒去喝喜酒,宋家卻是隨了禮的,等到她合離改嫁,引起金陵城這些個口舌風波,嫁的又是聖人親信,宋老太太才頭一回見著她。
十來年的老熟人,卻連熟識都算不上,再沒成想她會來伸這個手,略想一回也明白過來,吳家自來就是聖人的親信,不是純臣,而是心腹,西北的馬,江南的船,不是心腹哪敢一氣都放在吳家手裡。一半兒打的鄭家的旗號,可哪個不知道,經營的就是吳家。
顏家這幾個女兒女婿,跟父親就沒一個是一條心的,此時再怪親事結錯了,也早就晚了,老太太把這事兒順一回,跟著就長長出口氣,顏家看著勢大,力氣不使在一處,顏連章一個獨木難支。
等知道沈大人也是正經科舉出身,正在京中等著補缺,捏了葉氏的手:「余容是個好孩子,差點兒就誤了她,旁的不論,陪嫁共中出一萬兩,你看著置辦東西罷。」
趙家葉家都是陪嫁豐厚,正經宋家反沒這許多產業,老太太開口就是一萬兩,也是已經加過了,她原來預備著八千兩,又再加上兩千,若是嫁給沈家,到外地去,余容置田辦地,儘夠了。
葉氏提著的一口氣總算鬆了,老太太點了頭,就等著沈家的回音,這事兒還不能露給余容知道,一路回到鴛鴦館,人往羅漢榻上一靠,春燕給她點上一支安神香,沒一刻就睡了過去。
石桂十來日沒跟著葉氏去老太太那兒請安,錦荔還當是石桂失寵了,這番出門又帶著她,一看便知是要緊事,回來了就對她耷拉著個臉兒。
石桂懶得會她,往床上一躺,累的腳都抬不動,這樁事院裡頭能知道的都知道了,淡竹推一推她:「怎麼樣?有眉目了不曾?」
石桂點點頭,打了個哈欠:「我看太太眉頭都鬆了,怕是有好消息,只不知道紀夫人那兒甚時候送信來。」
姚姨娘派了小丫頭子守在門邊,一知道葉氏回來了就要往這兒來哭,春燕把她攔下來,好歹把她勸回去了,姚姨娘說是姨娘,在這後宅裡頭還不比春燕說話有用,心內似湯煎,也還是聽了春燕的,先回院子去了。
姚姨娘前腳才走,紫樓後腳就帶著繡件來了,石桂才剛躺下,紫樓一來就扎進石桂房裡:「好妹妹,你可別瞞著我,我們姑娘……我們姑娘的事,怎麼樣了。」

第181章 求佛

石桂還真不知道事情如何,她一直在外間侍候,這些事葉氏不會吐露給她聽,春燕倒是知道的多,可這樁事捏著干係,她既不是那等張嘴就漏風的人,也斷不會把這事兒告訴別個。
石桂眼看著紫樓眼下一片青灰,知道是因為發愁,宋家這樣的門第,嫁到哪一家去都不會過苦日子,家裡這樣著急著把她定出去,知道是出了事,可出了甚事,一時卻不明瞭。
這事還不確實,這會兒少說一句就是少添一點亂,她拉了紫樓不住寬慰:「太太正在想法子呢,姐姐千別急,也勸一勸姑娘,別把身子熬壞了。」
紫樓手上還捏著繡件,眼兒在石菊淡竹兩個臉上一掃,石菊看不出什麼來,淡竹卻蹙了眉頭,只差歎息了,紫樓心知事情不好,腿一軟差點兒跪倒在地,她乾脆也就半跪著挨在床榻邊:「我們姑娘在屋裡只是呆坐,事兒不對咱們都知道,可總要知道是哪兒出了事,我們姑娘可自來沒有一點不規矩的地方。」
余容就是被宋之湄給帶累的,可此時再探究這個也是無用,石桂看看石菊,石菊彎微一蹙,衝她微微點頭,拉了淡竹坐到門邊,從荷包裡取出兩條絲繩來,纏著淡竹的手,打起絡子來。
這就是防著人經過聽見,石桂明白她的心意,一把拉起了紫樓:「紫樓姐姐可萬不能露出來。」紫樓此時已經知道事關重大,咬著唇點頭:「便是拿刀剖我,我也絕不喊一聲,叫妹妹擔了干係。」
石桂湊到她耳邊:「那回清風宴,太子殿下來了,同老太爺說起咱們家的姑娘來,前兒送了兩盞細紗宮燈,宮燈上頭畫了芍葯花。」
紫樓迷迷登登看著石桂,還沒明白她說的是甚,石桂跟著葉氏,卻隱隱約約知道上頭還題了詩,若是只有花還罷了,就是這首詩惹出來的官司。
「咱們家也常得著賞的,舊年花朝的時候,還送了屏風來,一樣是畫了花的,也不定就……」紫樓兩聽手疊在一處揪著前襟,抖著嘴唇磕磕巴巴。
石桂不忍見她這樣,可話都說出去了,再沒有說半截的道理:「若只是花,也不必這樣慌了,上頭,還提了一首詩。」
寫得什麼也不要緊了,要緊的是家裡幾個看了詩就急著要把余容定出去。石桂原原本本告訴了紫樓,紫樓唬得臉色發白,先時不知還沒這樣緊迫,待知道了,才明白葉氏把帖子給余容的用意,這哪裡是出嫁,這分明是給她逃命的。
紫樓到抽一口冷氣,身子往後一仰,石桂一把掐了她,她這才忍住了,面上色變,呆怔怔看著石桂,立起來就要去告訴宋余容,腳才邁出去半步又頓住了,回轉身道:「我們姑娘,可沒半點不規矩的。」
她說得又輕又急,石桂連連點頭:「我知道,太太也知道,就是知道,這才想法子,老太太太太挑的,總是眼前最好的路了。」
宋家不想沾太子的邊,老太爺已經贏過一回,作甚還要下場賭這第二回,太子非要綁人上船去,倒霉的反成了宋家幾個女孩兒。
石桂不放心紫樓自個兒出去,一直送到大門邊,眼見著她快步往回去,這才轉回來,淡竹手上拎著絲繩不敢放,跟石菊兩個一人拉著一邊進了屋。
三個人相互看一眼,淡竹歎一聲:「菩薩開眼,叫二姑娘有個好親事就好了。」
紀夫人那裡來回總要花功夫,葉氏還得看看沈家兒郎,大面上頭不差,這事兒能定下是最好的,她這頭還沒接著回信,那頭余容去知道了消息,眼淚「撲簌簌」的滾落下來,怪道說是家裡沒了法子,可不是沒了法子。
松風水閣的燈亮了一整夜,余容哭得一時,就往小佛堂裡去,跪在蒲團上,闔了眼兒,一面流淚一面唸經,澤芝比她哭得更凶,抽泣出聲:「怎麼憑白無故的,就有這樁禍事砸在頭上。」
她們倆跟葉氏確是不親近,從葉氏那兒聽到話,也無非就是些日常事務,怎麼給老太太辦壽,怎麼給田莊放租收租,卻從沒聽過外頭如何。
可她們倆也不是睜眼瞎,這院裡頭還有一個宋蔭堂,姚汪兩位姨娘心裡著實感念著他,教導女兒葉氏那頭不能遠著,宋蔭堂更不能遠著:「哪有當娘的不心痛兒女,我同姑娘也來往得少,可心裡哪一刻不念著姑娘呢。」
葉氏算不得慈母,待自家兒子也是不冷不熱的,宋蔭堂卻是個體貼人的好兄長,但是當了差,得閒也往松風水閣來坐一坐,同她們說說外間事。
兩個知道得雖少,人卻是懂道理的,余容跪得一夜,一清早才扶著紫樓玉板的胳膊立起來,兩條腿麻得沒了知覺,叫丫頭婆子架起來扶到床上,給她揉腿,余容跪了一夜想了一夜,拉了妹妹的手道:「我不作階前芍葯,也不願為倚日紅杏,不走那登天路。」
澤芝陪著姐姐在佛堂呆了一夜,這會兒也熬得眼眶泛紅,聽見姐姐這麼說,眼淚又要淌下來,哽咽道:「姐姐預備怎麼辦?」
余容不過十三四歲,見過最大的場面還是張老仙人的壽辰,她哪裡知道怎麼辦,總不能真的進了宮,叫家裡人都不安生:「我不知道怎麼辦,可我知道不能進宮去。」
說著掙扎著起來,叫紫樓玉板替她穿衣洗漱:「我要去見太太,總得叫她們知道,我再沒想著攀高枝,把我送到廟裡也成。」
紫樓知道她一夜未睡,這會還要起來,趕緊攔住了她:「太太心裡都明白,若不然也不會為著姑娘這樣奔波,事情已然有了眉目,姑娘萬不能去說這話。」
宋家還在替她謀劃,原就是樁難辦的事,若是此時去說,反不替她周全了,真的送到廟裡,下半輩子可怎麼過。
余容強笑一下:「你們放心罷,我自家去,你們幾個我會求著太太給一個好歸宿,我自個去就罷了,再不會讓你們也跟著受罪的。」
紫樓玉板哪裡還忍得住,捂了嘴兒哭起來:「姑娘說得哪兒話,我們不跟著,誰來服侍姑娘喫茶喝湯。」
一屋子愁雲慘淡,石桂進了院子,在門邊喊一聲紫樓,紫樓抬起袖子抹了臉,打了簾子急急迎出去:「妹妹……你,你怎麼這會兒來了。」
一時吃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石桂卻對著她雙和合什唸了一聲佛:「菩薩保佑,紀夫人跟吳夫人願替姑娘保媒呢。」沈家兒郎沒結親,那頭肯結這門親事,頭一步已經成了。
紫樓一聽一把拿手捂了嘴兒,就怕哭出聲來,恨不得立時跪下往南邊磕上兩個頭,石桂趕緊拉了她:「這是一樁,還有一樁,太太隔一日,要帶姑娘去紀家跟著探望紀夫人去,讓姑娘好好預備起來。」
紫樓立時明白過來,這就是要相看了,這會慌起神來,姑娘的眼晴腫成這樣子,哪能見人,急著人叫去取了冰來,又問廚房要煮雞蛋去,廚房的小丫頭子不知事,還當是作點心吃的,送了一碗元寶蛋來,紫樓急得不成,也顧不得自個兒眼睛也紅著,讓人燒水,自家煮了蛋。
石桂被紫樓請進屋去,又是茶水又是點心的招待著,她來的時候春燕就已經提點過她,讓她能說的就說上兩句:「叫二姑娘心裡有個底,這事兒差一步都不成,如今才走到半百。」
頭一步是紀夫人吳夫人肯保媒,第二步是沈家兒郎未結親,第三步還得看沈夫人心裡是不是情願,少了哪一天都不行,余容雖是低嫁,這會兒卻不是講究這個的時候。
雞蛋煮好剝了皮在眼睛周圍滾上幾圈,再拿帕子包了冰敷在眼睛上,紫樓讓玉板替余容揉腿,自家出來招呼石桂。
石桂是領命來的,也等著跟紫樓說話,拉了紫樓,也剝個蛋替她揉眼:「姐姐怎麼光顧著姑娘,不顧自個兒,相看也得看看跟著的人規矩不規矩,姐姐這雙眼兒可不就掛了相。」
紫樓一時哪時顧得上,被她說了才醒過神來,水芸紅衣兩個把活計接過去,她跟玉板也一樣敷了眼兒消腫。
「姐姐仔細聽我說,這家子官不算大,紀夫人保的媒說是家裡人極好,人口又簡單,一個女兒兩個兒子,長女長子都已經成婚了,只餘這個最小的兒子,家裡婆母是個爽快性子,卻不是折騰人的,二姑娘放下心來。」
石桂細細說了,隔著一道簾子,說是說給紫樓聽的,實則是說給余容聽的,這會兒也沒甚個羞不羞的,裡頭余容輕輕歎一聲:「家風正就是好的,還管什麼官位呢。」
她原來就婚事尷尬,正經的高門大戶難進,似這樣能落著實惠的,就已經最好不過,石桂不意余容會自個兒開口,隔著簾子笑一聲:「姑娘說得是,太太怕姑娘心裡不爽快,特意讓我來說上一聲。」
余容一時無言,隔得會子哽咽道:「母親的恩德,我一輩子都記著,必不會叫母親失了臉面。」想哭又不敢哭,冰帕子敷在眼睛上,心裡吊著一塊大石,此時半塊落了地,繃緊了的弦一鬆,反有了些睡衣,水芸替她搭上薄被,點上安神香,沒一會竟睡了過去。
紫樓拉住石桂不肯放她走:「這幾回妹妹都使了力氣,再不叫我謝,我就是欺心了。」非得拉了她要作東,石桂趕緊推了:「明兒就要出門的,等事兒了了,姐姐再謝我,我定不推辭。」

第182章 襯心

紀夫人的帖子遞了過去,沈家先是歡喜,跟著又猶豫起來,沈大人先問了:「宋家的姑娘同咱們結親,怎麼也是咱們高攀了,你去了仔細問一聲,是因著什麼,要做這個媒。」
紀夫人肯保媒是一回事,她肯保,沈家肯不肯接又是另外一回事,婚事原本就是兩姓結好,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
白氏這些年還是那付爽利脾氣不變,把腰一叉:「兒子不是我親生的,這些我能不知道?」沈大人立時軟了,腰也彎了,腿也縮了,白氏這才放下手;「再說了,她還能坑咱們不成,是我上回去,說到咱們家兒子還沒定親,叫她幫著留意,哪知道她這樣快就有消息,可見是記著咱們呢。」
話是這麼說,到底是自家兒子,要議親怎麼能馬虎,叫婆子往街面上打聽一回,繞了十七八個彎,問問宋家姑娘可是臉面不好看,要不然太傅家的孫女兒,怎麼也不會愁嫁。
宋家姑娘外頭名聲不顯,打聽也打聽不出來,既沒說好的,也沒說不好的,白氏心裡忐忑,上門見著紀夫人,掩了口笑:「這是怎麼說的,才托了你兩日,就有好消息上門了?」
紀夫人的臉色比著上回好看許多,見著白氏笑一笑:「我這會兒哪還有心力替你打聽,是可巧了,我同宋夫人交好,她來探病帶了女兒一道,原來看著一團孩氣,這兩年竟也長成了,女人家一道無非說些兒女親事的話,聽她說要尋個家風清明,婆母慈和的,這才想著你,我一說,人家竟肯,這樣的好事兒,往哪裡去尋。」
白氏自知家裡頭再薄有資產,比起宋家也是高攀,眉間才露出三分喜色來,紀夫人又道:「這個姑娘打小在老太太屋裡養大的,舉止品行再無可說,只一條,她不是嫡出,是庶出的女兒。」
白氏倒不計較這個,擺一擺手:「論什麼嫡庶,你竟還同我說這個。」紀夫人也是庶出,一樣養在嫡母的院子裡,只要母親是個好的,一樣把這幾個庶出的女兒教養得好,當著她的面計較這個,可不打了她的臉。
「宋家三個姑娘都報了免選,這一個是大房的姑娘,宋太傅的孫女兒,小時候我就常見的,打小跟著老太太念佛,是個極貞靜的姑娘家。」紀夫人把話全說了,知道白氏回去還得跟丈夫商量,她家事一把抓不假,這些個還得跟沈大人商量。
白氏自然不能聽了這幾句話就點頭,紀夫人便笑:「這樣罷,你若是有意呢,我就請她過來,又不是正經相看,坐一坐,說說話,也不妨礙。」
白氏應是應下了,回去便同丈夫商量起來,沈大人在金陵城裡也不是一個故交都無,可怎麼也打聽不出來是因著太子的緣故,宋家才急著嫁女。
雖不知道情由,卻知道宋老太爺這一向多病,也經得京裡幾樁事,竟叫他看出一點門道來:「這是好事兒,你去瞧瞧。」
他這些年還在從四品裡打轉,想再往上是難了,跟宋家結親也不想著占好處,總歸他還是往外任去,上頭再怎麼鬧也輪不著他作陣前卒。
既然丈夫都作主了,白氏使人往紀家去送信,葉氏接著紀夫人的帖子,心裡長長出一口氣,也不及預備什麼了,叫人收羅些雪藕鮮菱,再有些補身的藥物,就當作探病。
第二日葉氏帶了余容澤芝兩個一道出門去,這回卻不怕宋之湄再跟著了,甘氏就把她看得死死的,半點兒消息都不叫她知道。
甘氏自個兒倒是知道太子送了宮燈來的,老太太沒瞞著她:「她弄得這些個鬼,別個可瞧上她了?」
甘氏人已經瘦得跟紙片似的,這會兒當著老太太葉氏是再直不起身來,女兒跟著了魔似的,失了水晶白露她確也鬧過一陣,甘氏沒告訴女兒這兩個丫頭被她收拾了,只說發落回鄉去看莊子。
宋之湄鬧過兩回,這一回甘氏硬了心腸,不論她怎麼說,甘氏就是不答應,縱是答應了這兩個丫頭也沒處找去了。
宋之湄眼見得母親這樣,還當是老太太作弄她,把太子遇上她的事全告訴了甘氏:「娘,殿下還問了我生辰,咱們往後再不必看大房的臉色了。」
她說的時候臉上還是那付迷迷濛濛的神色,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意,甘氏一口氣兒差點提不上來,問來問去,女兒不過是跟太子說了兩句話,可女兒就跟魔怔了一般,眼裡心裡竟再不想著旁的了。
甘氏罵也罵過,哭也哭過,宋之湄卻還是不明白:「娘,這是好事兒,原來我就不該免選,連殿下都說可惜了。」可惜了這三個字,叫她生出無限的遐想來,若是她參選了,此時就已經有了封號,名正言順是太子嬪了。
甘氏對著女兒垂淚,卻到底不忍心告訴她,太子送了宮燈來,卻不是送給她的,拉了女兒哭道:「趕緊把你這些想頭拋了去,你這是要往死路上邁啊。」
宋之湄哪裡肯聽,反對著母親皺起眉頭來:「娘難道不指望著我好,我往後再也不會差人一等,出去再不會看人眼色,這家裡頭,我才是有造化的那一個。」紅了一雙眼兒,把甘氏推出門外,關上門痛哭一場,怎麼也不明白,娘怎麼就變了個樣。
甘氏比葉氏還更煎熬些,宋之湄是她親生的,宋老太爺宋老太太百般替余容想法子,可卻對宋之湄不聞不問,她心裡一天比一天更害怕,去求老太太,老太太反而歎口氣:「等余容的事了了,再看罷。」
甘氏倒是希望余容能進宮的,她進了宮,就沒女兒什麼事了。可她再不知外頭的事務,卻跟老太太處了這麼些年,她的意思很明瞭,余容是再不能進宮了。
葉氏帶著余容出門,甘氏在屋裡頭拜菩薩,讓菩薩保佑這親事不成,一念一拜,給菩薩磕了百來個頭,又是肯終生茹素,又是肯重塑金身,從早上念到傍晚,其心赤誠,可菩薩卻沒聽她的,葉氏才一回來,就著人往棲霞寺合八字去了。
余容的眼睛敷了一日,又拿玉容膏厚厚敷在臉上一夜,早上起來膚白如雪,既是探病,自然不能穿得太艷,素衣淡衫,胸前掛一把金瓔珞,跟妹妹兩個都作尋常打扮,坐著小轎往紀家去。
紀夫人早早就派了姑姑在門前等著,葉氏下轎,那姑姑迎上來,笑一聲:「真個巧了,沈夫人也來探望我們太太,今兒到熱鬧。」
葉氏笑一聲,身後跟著余容澤芝,澤芝輕輕扯扯余容的衣袖,余容彎一彎嘴角,自覺渾身上下無一無不妥當了,心還止不住的發顫。
既是相看,紀夫人把人請到後好頭的三面亭裡,擺了花點心,下了竹簾子,看水池子裡養的那一缸缸荷花,將要到觀蓮節,荷花亭亭出水,剪下兩支開得盛的,插在瓶中賞玩。
白氏已經坐得會子,一見迴廊上來人了,身子微微斜了去看,紀夫人笑一聲:「你也太著急了些,那個個子高的就是了。」
白氏嗔她一眼:「你保的大媒,我可不得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說話間已經進來了,葉氏走在前頭,這個年歲還風致楚楚,後頭跟著兩個安靜的姑娘,沈夫人趕緊立起來見禮。
紀夫人道:「倒趕了個巧,怪道今兒一早喜鵲叫個不住。」她還靠在竹編躺椅上,余容澤芝給她行了禮,坐到一邊,丫頭們拿燒玻璃的壺泡了一朵半開的荷花。
荷花裡頭裹了茶葉,一人飲得一杯,白氏藉著托茶盞打量余容,越是看越是喜歡,余容打小是宋老太太養大的,既是老太太帶的,自然樁樁件件都比照著規矩來,喝水吃飯,是從會舉杯起就學起來的,教養了這許多年,早就刻在骨子裡。
沈夫人自家是個爽利性子,便不愛那扭捏的人,來都來了,小娘子哪會不知這是相看,余容卻端正正坐著,見她的目光掃過去,便也含笑衝她示意,這麼一看,就是個當家主母的料子了。
葉氏也打量得這位沈夫人,光看笑起來的模樣,便知道她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再聽她開口爽朗,原來欠著的那幾分,也補足了,只不知道沈家這個兒郎會不會同趙士謙似的,趙三太太倒是個好的,可那個兒子卻著實提不起來。
石桂幾個就跟在葉氏身邊侍候,捧茶遞巾拿香帕,她跟石菊還輪著打扇,屋裡有擱了冰盆,又在水邊,倒有些涼意,沈夫人畏熱,不一時就出了汗,從袖兜裡掏出帕子來抹汗。
丫頭送了涼糕上來,沈夫人用了一塊,看余容澤芝兩個倒不似尋常見的那些閨秀,手裡捏著勺子,舀一勺分三口吃,問她什麼,她也能說上兩句,沈夫人有意無意問問家事,竟也能說得上來,心裡便有了九分滿意,何況吳家還肯保這個媒呢。
她看得中意了,還不知別個中意不中意自家兒子,既是相看,也沒有男家看女家,女家不看男家的道理,她一早帶著兒子過門,紀夫人讓兒子同他一道,到了時候過來請安。
山水廊上遠遠有人過來,打頭的自是紀夫人的兒子,立在一邊的是沈夫人的小兒子,行到水閣外,在簾子外頭行了禮,學問不說,先看模樣是不是個端正的。
余容臊得連臉都不敢抬起來,反是澤芝瞪大眼兒,替姐姐看得分明,門簾兒兩邊是竹簾,當中一塊為著透光用的是細紗,輕薄薄的料子,也能瞧見眼睛眉毛。
紀子升自家立在竹簾處,反把沈家兒郎推出站到細紗前,少年郎漲得滿面通紅,也不知道裡頭兩位小娘子哪一位是要相看的,還記著親娘的話,立得四平八穩,肩平腰直,目光垂下去,臉端正著,澤芝一看,心裡替姐姐鬆一口氣。
沈夫人這便告辭,她心裡是滿意的,可小兒子才過了童生試,將要考秀才,跟太傅家的女兒議親,差是差著些了,還得看看宋家滿不滿意。
沈夫人告辭即走,出門的時候悄摸沖九紅點點頭,九紅解意,添了一道襯心糖來,一見這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余容紅著面頰拉了妹妹出去更衣,紀夫人問葉氏道:「你定奪吧,差得是有些遠,可這家子人品我是能打保票的。」
葉氏拍了板:「沈夫人雖未深交,可目光清明看人極正,我這心事也放下一半,咱們把該辦的事兒辦起來。」

第183章 謝媒

六十二四觀蓮節的這一日,棲霞寺裡合完的八字送了出來,紀夫人跟吳夫人兩個保媒,宋家一家送去十八隻醬蹄膀兩罈子謝媒酒,這媒就算作定了。
這時節沒處尋大雁,沈家就送了一塊鹿皮來,也算得是全了禮數,合過八字換過瘐帖,納採納吉一過,婚事就算定了。
這事兒太子還未知曉時,皇后便先知道了,吳夫人進宮看姐姐,皇后娘娘自然要問到妹妹病情,兩人一處坐著喫茶,皇后問得一聲:「六妹妹病可好些了?這些日子沒見她,到有些想她了。」
「我看她氣色好了許多,怕是成就一段姻緣,心裡高興的緣故。」吳夫人說得這句,皇后自然要問:「她不是病著,怎麼還替人說起媒來了。」
吳夫人笑一回:「就是她病著,早年間六妹夫在蜀地為官時的同僚回來述職,打聽著六妹妹身子不好,便來看她,可巧宋家的姑娘跟著母親也來探病,兩下裡看著襯頭,就要結親呢。」
這自然是喜事,皇后一聽微微一笑:「怪道她身子好許多了,我看這病,一半也是因著苦夏,我記著她在家時,就是怕熱的。」
「可不是,就是看她這樣高興,我也湊了一份。」吳夫人笑盈盈道:「收她十八隻蹄膀,兩罈子謝媒酒。」
皇后自知紀夫人這病的根由是什麼,她自家也是一樣,那一個出去的也是兒子,怎麼不惦記,再沒成想,當了一輩子姐妹,竟有一日能當兒女親家。
皇后心裡自也明白長子求娶的事兒透著荒唐,二兒子還想在身邊多留兩年,給他娶了王妃,生下孩子來,再讓他往藩地去。
祖制便是藩王非召不可入京,這一去,只怕就再沒有見的時候了,心裡自然是傷心的,哭過一回,還病了兩日,一個兒子已經走了,餘下這兩個,總不能再失和。
□哥兒打小身子就弱,當了哥哥也是高興的,可看著弟弟能拉弓跑馬,他還是風一吹就要病上一場,日頭盛了便得中暑氣,心裡怎麼好受。
一樣是圍獵,睿王箭箭不走空,年年父親開弓之後,頭一個中獵物的都是他,小時候只當是玩鬧,越是年歲大了,這些越成了過不去的坎。
太子在母親身邊自來都是弱的,一年三百六十日,有個三四十日說身上舒坦,就已經是孝敬了,縱後頭再有了兩個兒子,這頭一個還是心頭寶,越覺著虧欠著他,越是得補給他多些。
哪知道竟把他越養越任性了,皇后歎一口氣,對著這個妹妹到底說上一句:「這個孩子,到底是太任性了。」
吳夫人笑一笑,拉了姐姐的手:「等再大些就好了,大婚之後,有了孩子才成人呢。」心頭卻不住憂慮,聖人早早就立了太子,開蒙之後就入閣讀書,跟著這麼些人竟還沒能學得聰明些。
頭生子總是更得寵愛,何況皇后當年久無身孕,吃了多少啞巴虧,好容易生下個兒子來,於是她莫大的安慰,也就因著這份安慰,對這個兒子更是寄予厚望,又因著奪嫡凶險,這個哥兒生下來就身子不好,這才寵著愛著捧著護著,一直到今天。
樹都已經長歪了,再想板正可不容易,吳夫人笑著飲一口茶,越發打定了主意要把兒子送去見識見識,東西是鄭家那位先人留下來的,也該著鄭家的子孫走這一回。
太子大婚雖是在明年,如今也得盡早預備起來了,吳夫人聽著皇后說了許多瑣事,看她眼中略帶倦意,勸她道:「這些事自有禮部去辦,娘娘何必事事過問,勞心費神。」
皇后卻搖搖頭:「我只盼著他好,還怕什麼辛苦,成了婚能長大些,才好呢。」外頭宮人送了鮮蓮子來,吳夫人一見便笑:「還說他任性,這每日一碗的鮮蓮子,可不是他親手挑的。」
皇后聽了心裡高興,嘴角微微一翹,還半帶著埋怨:「他要是真個長成了,才是孝敬我呢。」吳夫人坐陪著說了許多話,直到出了宮坐上車,這才歪在車壁上皺了眉頭,往後這些事,還不知道怎麼了局。
余容定下親事,沈大人沈夫人兩個帶著兒子上門拜會,宋老太太送信給宋老太爺時,他便把沈大人的卷宗調了出來,知道家底不厚,也就是這樣的人家,結親了反倒沒顧慮,不似大家子千絲萬縷,扯不清的親眷關係。
沈大人原就要補知州,官階雖是升了,卻是屬州的知州,宋老太爺看他官聲不錯,在任時也是辦過幾樁事的,拿出品評來,便從屬州換成了直隸,兩個品階相同官位相同,手上握著的權柄卻再不一樣。
宋老太爺指了圖錄:「我看你十來年就在這塊打圈,想必事務是極熟悉的。」指尖點一點,吏部定下的地方透露給了沈大人。
沈大人這許多年難有寸進,倒不是官當得不好,不會交際,實是上頭無人,他家裡原來不過是開豆腐坊的,不出五服的親戚連個讀書人都無,考上了舉人出來當官,總比進士差著一層,怎麼也升不上去。
憑他當官多年,辦事仔細官聲優良,也還得給補的進士讓出缺來,這回揚眉吐氣,雖是沾著宋家的光,可自問並不差些甚,也知道是替宋家頂了雷,兩邊甘願。
余容屋裡一箱箱的抬進緞子來,媒人還送了一張紙來,上頭寫著婆母白氏的衣裳尺寸,余容得替沈夫人做一套衣裳。
這事兒若是緩著辦,這會兒怎麼也差不多得了,兩家自納采開始,小娘子就先開始做起來,這會兒納吉都過了,她才剛落手,怎麼不急。
這樁親事是葉氏替她想了法子才落定的,余容自知若不是沈家,她就得進宮去,葉氏著人送了料子來,還告訴余容;「沈家是差著些,可你委屈,老太太都是知道的,落著實惠,比要個虛名好得多。」
姚姨娘已經替葉氏跪起經來,屋裡請了菩薩,晨昏一柱香,又把私房全掏出來給余容:「那家底是差著些,你過去了,也萬不能一氣兒就全貼補出來,細水長流才是道理。」
余容哪會不明白這個,做了點心燉了湯去謝葉氏:「母親說的我都明白,心裡再不會起不平之意,這事兒得來不易,我自會好好珍惜。」
余容的事定下了,宋家給下人發賞,老太太有意補給余容的,既有喜事,給丫頭婆子一人做一身新衣,還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錢。
她這口氣打趙三太太那會兒就憋著,好容易歎出來,撿點了箱子給余容添東西,還告訴余容,沈家要去的是北直隸,大興府的知州:「你乾娘還在那兒呢,你多走動走動也好。」
老太太這是看顧她,也是看顧娘家,余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我必去拜會的。」還由葉氏出面,只等著沈家上任了,就把信給送過去。
趙家也是這許多年的地頭蛇了,沈大人去了總得跟當地的富戶宴飲,正好趙家能挑這個頭,老太太越發得給余容作臉,把年輕時候戴的一頂冠子給了她,金子打得金枝模樣,裡頭一塊塊寶石雖不大,嵌工卻極精美,拿出去也很能看了。
紫樓回來就要請石桂的東道,她手上也替余容做著繡活,沈家人口簡單,可也是有大姑子大伯的,給婆母做了一身,也給大姑子做一身,一併送了去,全了禮數。
石桂反帶了鮮魚鮓西瓜杏子來:「這會兒正是忙的時候,等得閒了,再請我就是了。」紫樓說什麼也不肯,滿面都是喜意,院子裡人人喜氣洋洋的,恨不得碰面就唸一聲佛,拉了石桂的手:「我念著妹妹的好,必得立時還了,我才心安呢,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請你吃麵。」
置了酒菜,知道石桂貓舌頭最怕燙,請她吃冷泉面,雖是吃麵,卻有十七八樣澆頭,做得細緻,菊花鮓,鮮魚膾,蝦丸子,小黃魚,鮮蛤蜊,酥炸小螃蟹,天上飛的水裡游的都有了,一樣樣在院子裡頭的石桌上,石桂看了直乍舌頭:「這哪裡是吃麵,分明就是吃宴席呢。」
這一頓是余容拿的銀子,不獨請了石桂,把春燕幾個都請了來,說是吃麵,又端了熱菜上來,松風水閣這許多年頭一回吃大葷,又燉了雪耳湯給她們下火,幾個都吃得有了醉意,這才回去。
夏日裡白天熱,夜風一吹還有些冷,石菊提著燈籠,淡竹倒是個膽子小的,挨著石桂,只肯走迴廊,不肯往假山洞子裡頭鑽。
石桂掐掐她的臉:「原來是只紙老虎,平日裡嘴巴叫得響,這會兒倒沒膽子了?」院子裡頭樹蔭花影,又有蟲鳥夜鳴,她緊緊挽了石桂的胳膊:「我夜裡瞧不清楚,這一團團的黑影,這才有些害怕。」
五六個人她才好些,靠近鴛鴦館,這才鬆一口氣,進了屋一躺,這才說起來:「二姑娘的事兒定了,這下子可該輪著大姑娘了吧。」
余容的親事落定了,可那兩盞宮燈卻還在宋家手裡,太子那兒雖得看兩位姨母的臉面,心裡卻必然不好受,欠了他一樁,就得再倍還過去。
老太爺老太太早前思量好了,芍葯宮燈送了來,這意味說明白也明白,說含混也含混,不如就裝糊塗,只當太子看中的是宋之湄,留得她在家,那頭不開口,宋家也不會上趕著。
宋之湄這下子也不能說親,甘氏如今倒是自請回鄉了,老太太盯著她看一回,闔闔眼兒:「如今你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184章 著魔

甘氏頭上的傷本來就難好,她撞的時候是真替女兒覺著委屈,覺得老太太不公,可此時對著宋老太太卻半個字兒也說不出來了,女兒惹了這樣大的禍事,再不是她求一求跪一跪就能煙消雲散的。
老太太看她人瘦了一圈,面頰凹陷眉頭深鎖,只揮一揮手:「回鄉是再別想了,也不必這麼日日關著她,這禍是她闖下的,再沒有別個替她扛的道理。」
甘氏進又進不得,退也退不得,此時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帕子濕了又干,干了再濕,悔青了腸子也無用,回去就給女兒開了鎖,讓玲瓏秋月兩個侍候著她,吩咐開門的婆子,不許往東院裡去,還怕女兒聽見什麼,一時承受不住。
哪知道宋之湄還只道甘氏是想通了,既不讓她去東院,她便也不去,連著宋老太太那兒都不再想著獻慇勤送那一碗豆漿燕窩粥了。
反是甘氏有苦說不出,看女兒一日比一日鬆快,學著陳湘寧信裡告訴她的那樣描眉畫眼,十隻手指頭染得豆蔻紅,還想起來要拿羊奶洗浴。
甘氏胸中這口氣怎麼也吐不出來,這時候才知道自食苦果是個什麼意思,一口下去苦透心肝,譬如泡了黃連汁,想不依她罷,進了宮只怕這輩子都沒有再見的時候,心裡一萬個想頭,末了還是依了女兒。
甘氏只盼著太子想不起來,帶著女兒回鄉去,哪怕那會兒年歲大了,也總能尋個人家嫁出去,多給她些陪嫁,叫她吃穿不愁,再不發那富貴夢。
甘氏原來再看不慣老太太跟葉氏兩個見天的拜佛唸經,此時求人無用,除了拜菩薩別無他法,往棲霞寺請了菩薩來,在屋裡頭也設了小佛堂,學著唸經,往那黃紙上頭點硃砂點兒。
這些年她跟著老太太不知拜了多少回菩薩仙人,逢年逢節不必說,一年四季十二月,哪個月份沒有菩薩的生辰,宋家大大小小也不知打了多少回的醮辦了多少回的法事。
那會兒她沒一回真心,當著老太太跪下去,心裡想的有好有壞,好的求著自家多福,壞的就是求著別個短壽,到了這會兒才想碰上莫不就是報應,菩薩聽的多了,這才懲治她的。
甘氏怎麼也想不明白,女兒是她打小抱大的,心肝肉一樣的捧在手裡,就怕老太太要把她搶了去養活,怎麼越是長大,越不懂道理了。
宋之湄不必往宋老太太那兒晨昏定省,樂得自在,也不必再去看兩個妹妹的臉色,更不必往葉氏跟前伏低作小叫伯娘,她便越發「沒規矩」了。
可著院子去摘花,泡了花露漱口用,聽說宮裡頭是吃羊乳餅子的,她最怕這個味兒膻,此時也學著吃起來,這時節哪裡還有羊奶,打發了人去買來,味兒都變了,原來她不曾想著進宮,此時篤定自個兒是必要進宮去的,又磨著甘氏替她請個嬤嬤回家來。
「就跟葉文心那會兒請的裴姑姑一樣,我總得知道知道宮裡頭的吃穿用,怎麼問安怎麼行禮才好。」這些個該知道的,她一樣都不知,那兩個太子嬪太子婕妤也有嬤嬤教導,她若是這上頭露了怯,進了宮可不給人壓在底下了。
宋之湄自覺委屈了這許多年,好容易眼前有條青雲路了,怎麼也得走得更寬些,哪知道原來樣樣依著她的甘氏,忽的竟嚴厲起來,聽她說這些,便讓玲瓏秋月帶了她出去,就是不肯答應給她請一個嬤嬤。
甘氏不肯,老太太卻先想著了:「她這麼進宮,就是給人當活靶子墊腳石的,真個辦了蠢事叫人算計了去,面上總不好看,依著我看,還是給她請個嬤嬤來,總要讓她知些進退。」
甘氏當即就要淌淚,老太太無力揮揮手:「你去罷,告訴她好好守著規矩,學這些,是為了她好。」不去自然好,去了也不能似她現在這模樣,宮裡頭哪個不是人精,她這樣的,太子肯看顧她也還罷了,但凡不肯看顧,情狀怎麼會好。
甘氏的眼淚都流乾了,心裡再難受,眼睛也乾澀著淌出不淚來,她把這個告訴女兒,宋之湄揚了眉毛:「娘可瞧見了,這會兒便是她們巴結咱們了。」
葉文心請來的嬤嬤,她不過是想跟著聽一聽,葉家就百般不願意,連那些個丫頭都在她跟前弄鬼,她一背轉身子,就能說話譏諷編排她,還當葉文心真能飛上枝頭成鳳凰,還不是一樣沒能進宮。
甘氏眼睜睜看著女兒性子越來越右,她興致越是高,就越是不敢告訴她太子屬意的是余容,反是宋之湄,遣了丫頭打聽出余容定了親。
秋月玲瓏是甘氏補給她的人,她先是處處挑刺,想把白露水晶換回來,眼見得調回來無望,心裡也沒忘了這兩個丫頭,她還寫信問過陳湘寧,繞了彎子問她,她往後進宮是不是不能帶著自家的丫頭,身邊全得換過宮人。
陳湘寧貼身的丫頭早早就跟著嬤嬤們學起規矩來了,身邊用慣了的人,不能就這麼換了去,怕她一時不順手。
宋之湄打的也是這個主意,只要她進宮的時候非得帶著水晶白露,甘氏還得把她們從鄉下調回來。
甘氏聽見女兒這樣說,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原來是老太太月月做佛事,如今她也是一樣,到外頭使了多少香油銀子,求著女兒不必入宮去。
反是銀鳳眼看甘氏生生瘦下去,這一個月間憔悴得多,想了好幾日,喂甘氏吃藥的時候說:「太太若是真不想叫姑娘進宮,只說姑娘病了,宮門難道還能抬著人進不成。」
這樣的話原來她是再不敢說的,甘氏寶貝一雙兒女,實是看得比自個兒要重得多,她一向俱怕甘氏,這時說了,還怕挨打,縮了身子立到一邊去。
哪知道甘氏竟賞了她,給了她一對兒銀燈籠的耳墜子,這事兒兜頭砸下來,她身邊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竟沒想到這一出。
她心裡有了主意,人倒精神起來了,想著請個嬤嬤來教教規矩也好,往後不入宮,這些對女兒也有用,說不準她聽的多的,就能明白了。
老太太說請嬤嬤,第二日就把人領到了西院,這也是她早早就想好了的,接著太子的宮燈,問明白了當時見的是宋之湄,立時就請了人來教導規矩,便是太子也不能說宋家不誠心。
宋之湄是從沒有過的用功,走坐站吃飯說話,一樣樣都跟著學起來,既是老太太送來的人,她便派了玲瓏去謝,說是功課繁忙,請伯祖母體諒。
當著葉氏跟余容澤芝的面兒,宋老太太聽了不怒反笑,沖玲瓏點點頭:「知道了,回去讓你們姑娘安心學規矩,往後總有大用場。」人還沒進宮,倒輕狂起來了,怎麼不引得人發笑。
余容低下頭去,老太太笑看她一眼:「知道你這一向不得閒,趕緊去罷,我這兒不必你侍候,先把你該辦的事兒辦起來。」
余容面上一紅,起身行了禮,連澤芝也一道回去,替她打下手,繡衣襟上的纏枝紋,這身衣裳是預備著送給沈夫人的,余容自知她親事定得急,哪一家子議親,沒個半年十月的,偏偏她幾日裡頭作定下來,沈家也不定知道是為著甚。
余容想得明白,換作是她,等知道了心裡也不好受,葉氏還特把她叫過去:「這家子確是低了些,可你進門也一樣是媳婦,萬不能在婆母跟前拿大,往後沈家就在大興府,老太太也是費了心思的。」
怕她出了嫁就沒娘家人撐腰,有趙家在,總算有一門親戚,萬一有事,總能替她撐腰,余容心頭感激,家裡雖是避禍,也沒想著把她隨意發嫁了,對著沈家更不敢怠慢,沈夫人的一雙鞋子精工細做,做成金陵時興的模樣,雲頭上拿金線勾繡了瑞獸花鳥。
沈夫人拿出來在手上翻看個不住,還顯擺給丈夫看:「你看看,這活計,可思要有一半兒,當初繡嫁妝也不必請人代勞了。」
「你又知道這不是叫人代勞的?」沈大人被妻子瞪上一眼,轉身就要提壺去給她倒洗腳水,沈夫人喝住他:「你這是作甚!這鞋子我得留著,到成禮的那一日穿。」
沈家也知道宋家急著嫁女是為甚,沈夫人為了這個還不痛快了兩天,反是沈大人勸了她:「有甚不好,聖人春秋鼎盛,宋家這般行事,正合了聖人的意。」
沈夫人到底覺著自家叫算計了,可紀夫人也沒逼迫她,她當日就要拍板的,倒是紀夫人勸她回來商量商量,這個商量就是給沈家退路,都已經答應了,便不想著當中吃了虧,單只看好的地方。
沈大人笑瞇瞇看她抖落那一套衣裳,底下還壓著一身,拎出來一看,樣式顏色就不是做給她的,沈夫人先是一怔,跟著就明白過來:「這是作給可思的罷。」看著針角還真是同一個人做的,心裡越發滿意,不因著高門大戶就拿喬,這個媳婦進門就不會太差。
想一回,咬牙取出一對兒玉手鐲來,玉質看著不上乘,卻是沈大人的親娘留下的,拿出一隻來放在納徵禮上,還特意讓媒人說一聲,玉料不好,卻是先人的心意,便是老太太在世,見著這樣的孫媳婦,也必然喜愛。
沈家的納徵禮抬進門,就瞞不得人了,連宋之湄都聽說了,她不意余容這樣快就又說上了親事,心裡明白再沒自家的好,也依舊挑了眉頭:「是哪一家?」
玲瓏一面替她梳頭一面道:「說是沈同知家的小兒子。」
宋之湄猛得一側頭,叫梳子扯了頭髮,她卻半點顧不得,瞪大了眼兒:「同知家裡的小兒子?」說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盜文是打不死原創的,打死原創的只會是抄襲一聲歎息

第185章 尋釁

「這麼一樁趣事兒,怎麼才告訴我知道!」宋之湄歡喜過後便又皺眉,掃了玲瓏一眼,既有「喜事」,宋之湄便想往有些日子沒見的兩位妹妹那兒走動走動去。
甘氏是給她下了禁足令的,可她再沒當一回事兒,甘氏從小到大不說打她,罵她也沒幾回,她帶著玲瓏秋月要往東院去,秋月立時一個眼色,差了小丫頭碧桃往甘氏那兒報信。
甘氏正在跪經,她唸經的時候,不許旁人進去打擾,原來有多瞧不上,這會兒就有多虔誠,就盼著菩薩能看她悔過,如了她的心願。
銀鳳聽了碧桃的回報,轉身進去報給甘氏聽,甘氏氣得立都立不直了,扶著銀鳳的手往前門去時,那看門的婆子苦苦攔了,腆了臉兒賠著笑,就怕逆了宋之湄的意思,甘氏還得反過來罰她。
宋之湄正豎了眉毛,玲瓏秋月兩個縮在她身後裝鵪鶉,一個都不幫她說話,換作原來水晶白露早早就罵了上去,哪還得她自個兒出頭。
「你也不必罵她,是我吩咐的。」甘氏開了口,那婆子算是放下心來:「姑娘看罷,可不是我非得攔著,實是太太的意思。」
宋之湄憋了這口氣,好容易余容竟結了這麼一樁親事,還當老太太能替她挑個什麼人呢,不過就是個從四品,從四品還罷了,家裡的小兒子,承不得家業,身上又沒功名,老太太那會兒是怎麼說的,宋家不招白衣女婿,可不是自打嘴巴。
送上門的大熱鬧,今兒還是送聘禮的日子,她怎麼也得去瞧一瞧,把原來受的那些氣,俱都狠狠吐出來,宋之湄一把挽了甘氏:「我還就得去看看了,娘難道就能嚥下那口氣?」
甘氏不論原來有什麼氣這會兒都嚥下去了,還得求著老太太發慈悲,已經替余容找了人家,若是能鬆一鬆口,替之湄也尋摸一個,縱然差些也就罷了。
她心裡知道是奢望,老太太是擺明了不想管的,走投無路,難道還能再以死相逼?她死了,兒女正好由著人擺佈,甘氏知道女兒右了性,此時恨不得從未在金陵住過,這番報應,痛斷她的肝腸。
甘氏抖著嘴唇:「你但凡還認我這個娘,就不許你去,往後見著東院裡的,不論是長輩還是平輩,你都給我恭敬著些。」
宋之湄怎肯服氣,眼下是東院裡巴結著她,母親怎麼就不明白,她不好當著丫頭婆子的面說太子同她兩情相悅,看著甘氏臉色發白,在她跟前任性不得,扶了她的胳膊把她扶到屋裡去,進門就叫檀香嗆了一口,看看堂前供的菩薩,心道母親這些日子是越來越荒唐了。
廊下還在煎藥,甘氏念完了經是照例要喝藥的,銀鳳倒了藥來,宋之湄餵給甘氏吃,一面喂一面恍惚,難道母親把頭給撞壞了!
越想越覺得是,心頭一酸,差點兒淌下淚來,甘氏是為她撞的頭,這筆帳卻被她記在老太太的身上,怪道母親先是調走了水晶白露,跟著又把她也看管起來,如今又吩咐她不許同大房起爭執,若不是腦袋撞壞了,又能是什麼毛病。
這麼一想又急起來:「娘這藥都吃了多少付了,就是不見好,咱們再換個太醫瞧一瞧罷。」薛太醫不成,就換太醫院的院正,心裡又悔起來,若是她早早去選秀,比太子妃還早進門,還有什麼辦不成的。
她想著太子看她的眼神,面上佈滿了紅暈,當日陳湘寧怎麼也肯聽她的請求,她只當這輩子就算完了,哪知道太子從天而降落在她眼前,對她笑,問她話,叫她不必跪拜,又說她沒選秀是可惜了。
甘氏看著宋之湄餵她吃藥,擔心她的病症,心頭又是一陣酸楚,拉了女兒的手:「我是為著你好,萬萬不能這時候惹著老太太了。」
她倒想讓女兒去請安的,可女兒現在這個模樣,連她看了都恨,老太太怎麼還會有惻隱之心,拉了女兒絮絮說個不住,宋之湄的心思哪還留在屋裡,早飛到九宵雲上去了。
這藥原就是作安神用的,傷了腦門,就怕休息不足,甘氏又憂思過多,太醫來一回就開一回安神的藥物。她喝了藥有了睡意,還拉了女兒的手,半夢半醒還不肯放。
宋之湄使了個眼色給銀鳳,銀鳳才湊過來,她就把銀鳳的手往甘氏手裡一塞,帶著兩個丫頭往東院去了。
老太太她暫時惹不起,余容卻不一樣,等她當了太子嬪妾,余容至多也就是個秀才娘子,心裡想一回都覺得暢快,走到門邊冷笑著看一回婆子:「才剛我往這兒一站,身上的香珠串兒落了,可是你拾了去?」
婆子再三搖頭:「大姑娘,抓賊也得拿贓不是,我要真拾著了,必給大姑娘送回去的。」宋之湄卻挑挑眉頭:「那就好好找找,若尋不著,就是你拿了。」
說著就在邁過門去,婆子那張臉苦得皺成一團,彎了腰同她告罪:「姑娘何必為難咱們當下人的,太太的吩咐,我也不敢逆了她的意思,姑娘……」
還沒說完,宋之湄已經邁過門邊:「你再攔我,我身上少的可不光是香珠串兒了。」說得這一句,心裡還覺著煩悶,陳湘寧身邊的嬤嬤哪一個不是得力的,她眼神一到,嬤嬤就先替她把話說了把事辦了,自家身邊一個得用的都沒有,竟要跟個看門婆子扯皮。
宋之湄也沒立時就往松風水閣去,而是先去了永善堂,往宋老太太那兒去了,這時節老太太正在唸經,瓔珞見著她先是訝異,跟著又笑,迎她進了屋子,等老太太念完經。
老太太念完了經出來,宋之湄問過安:「母親這些日子病症反覆,久不見好,說話也顛三倒四,是不是給母親換一個太醫看一看。」
珊瑚捧了茶托來,送上一杯香茗,老太太啜飲一口,連眉毛都不抬:「我倒覺著這一向你母親比原來要清醒得多,人也不糊塗了。」
甘氏不糊塗,糊塗的就成了宋之湄,她笑意微斂,老太太對著這麼個毛丫頭,半點兒也提不勁來,揮一揮手:「薛太醫是太醫院院判,難道給你母親瞧病,還得去請院正?」
院正是給宮裡頭老太后皇后這些上貴人瞧病的,宋太傅便請得來,也不會替甘氏去開這個這個口,能請個院判來,也是宋老太爺的面子了。
宋之湄面敷寒霜,她只當老太太巴結著她,這許多年甘氏由著宋老太太訓斥,多不給臉的話都說了,好容易翻了身,怎麼也得煞一煞老太太的氣焰。
老太太回了這麼一句,似笑非笑的看著她:「你去罷,仔細照看你娘,你娘為你擔驚受怕,這身子怎麼能好。」
宋之湄叫甘氏看管著一事不知,聽老太太話裡有話,起了疑心,瓔珞上前送客,她出了門邊才吐出一口氣來,跟著又想,往後等她進了宮,正經成了宮妃的時候,家裡這些人要求見她,還得給她跪拜行大禮。
這麼想著又痛快起來,出了永善堂,往松風水閣去,聘禮自然是不是擺在姑娘自家院子裡的,正經結親,收著的聘禮得擺在堂前,宋之湄懶得去看從四品人家能送出什麼聘禮來,到門上說一聲給妹妹賀喜,逕直往余容屋裡去。
跟著聘禮一道送來的,還有沈夫人白氏的那一隻鐲子,兩個再是庶出,也是打小就生在富貴堆裡的,這隻手鐲看著油亮,顯是愛物,時時受人摩挲的,可水頭玉料都不是好東西,換作原來那就是不堪帶的。
余容正舉起來看,上頭粗粗刻了些花紋,送來的嬤嬤細說了,說是家裡老太太在世時的物件,是沈夫人的一片心意,余容往手上一套,還寬鬆了些,得在前頭再戴兩隻小口的鐲子才不會鬆脫下來。
宋之湄立在門邊瞧見了,「撲哧」一聲笑出聲來,余容見是她來,眉目不動,卻不叫丫頭上茶,澤芝也不理會她,宋之湄卻當是這個兩個怯了,余容都只嫁了個從四品小官家的兒子,澤芝又能挑個什麼樣的。
她滿面帶笑的走進去,掀了半邊紗簾兒坐在余容身邊,一看便知榻上擺的這些是沈家送來的料子插戴,拿眼兒一件件掃過去,若說差實是不算得差了,跟宋家結親,沈家加倍備下好的送了來,可要說好,自然還有更好的。
宋之湄一時蹙了眉頭,指指榻上的緞子:「才要給妹妹賀喜,這是怎麼,聘禮不成?」說著就歎:「妹妹已經是低嫁了,怎麼竟還不備了好的來。」
余容澤芝自來不同人絆嘴,何況是宋之湄這樣的,兩個都不理會她,宋之湄反唱起了獨角戲,把臉兒一肅:「那家子委屈了妹妹,妹妹怎麼不說,我替妹妹告訴老太太去,這樁親事不結也罷了。」
石桂捧了匣子,立在門邊聽了全程,紫樓立在她身邊,氣得臉色鐵青,她正要開口,石桂笑一聲,裝著才進來的模樣:「二姑娘可得給我賞錢,這一日我都快跑八百回了,依著我說一箱子都搬來算了,春燕姐姐百得細細挑撿,要撿那好的時新的貴重的給姑娘送來。」
老太太都賞下了年輕時候戴的冠子,葉氏便也尋出幾件年輕時候的首飾給余容,珍珠的東西經年失色,寶石卻不要緊,她出嫁的時候葉家陪了許多金銀寶石,她自來就沒上過頭,拿出來還是嶄新的。
石桂手上捧著托盒,底下是輕軟的細料子,上頭就是一整套十三廂的金首飾,頭冠鐲子壓發扁簪樣樣齊全,這一套光金子就值二三十兩。
「太太說了,不能跟老太太那一頂比,今兒翻箱子尋出來的舊物,不如給了姑娘,年輕輕的正好打扮。」石桂學著葉氏的話,宋之湄的眼睛卻落在首飾上頭,眉尖一挑,心頭冷笑,這會兒不過跟個從四品的人家結親,就備下這許多東西,等她進宮,看看她們拿什麼出來。
宋之湄往石桂臉上一掃,認出她是葉文心那兒的丫頭,想是葉文心走了,她就調回了鴛鴦館,嘴角含笑,指一指石桂:「你過來,讓我瞧瞧是什麼好東西。」
石桂知道她不懷好意,慢慢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托著盒子一隻手扣住了,拿得穩穩的,宋之湄伸手假意要拿,自瞧得出石桂是使了力氣的,伸手一拂,上頭一頂金冠兒滾落到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今天懷總紀念日
來發下紅包吧
大家一起高興一下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186章 牽掛(捉)

這時節屋裡頭早就已經不鋪毯子了,金冠兒落地就磕在青磚上,只聽金石相碰一聲脆響,一路滾動著磕到了羅漢床的床腳,就停在余容的腳邊。
這只花葉金冠是打了重陽節裡戴的,打著菊花模樣,脆響過後,上頭千絲萬縷垂下來的菊花瓣兒竟碰掉了一瓣。
「你這丫頭,怎不拿穩了!」惡人先告狀,這屋裡的便沒看見,也知道是宋之湄打落的,還賴到了石桂身上,一個個不則聲,玉板彎腰去撿,撿起來擺到一邊,使軟布擦拭一回,金冠子上頭嵌的碧璽石上有一道刮痕。
不細看自是瞧不出來的,玉板輕輕抽口氣,宋之湄倒先問了:「怎麼?可是刮著了?」說著挑了眉頭去看石桂:「這可怎麼好,你把二妹妹的嫁妝都給摔了,這樣貴重的東西可是難得呢。」
話裡話外都是余容好容易得些好東西,沈家是再給不起的,她心裡厭惡這麼個小丫頭子也來給余容撐腰,這會兒身上沒個封號,要是落定了,哪會讓她受這個氣。
這個大姑娘,到這會兒還張牙舞爪的,就差把小人得志四個字給刻在臉上了,石桂咬咬牙,沒對著宋之湄,衝著余容行了禮:「是我失了手。」
宋之湄還未開口,余容就先衝她點點:「不賴你,你去罷,告訴太太我很喜歡。」她面上半點沒有怒色,竟還對著宋之湄笑一笑:「姐姐仔細了手,可別割著了。」
宋之湄火氣無處發,她過來就是想看余容羨慕她的,哪知道這幾個俱都一言不出,她便又想著,事既沒捅破,外頭自然不知道,又不好自個兒說出來,鼻子裡頭哼哼出聲:「二妹妹當真是個好性兒的,這樣的丫頭,要在我屋裡,怎麼也得罰了。」
屋裡無人理會她,紫樓得了余容的眼色,氣鼓鼓的轉身去理圍碟,一把桃仁裝進去又拿出來,再倒進去再拿出來,就是不願給宋之湄上茶點心。
玉板把衣裳首飾一件件的收拾起來,連玲瓏秋月都不搭腔,縱是獨角戲,沒人聽沒人看也依舊唱不下去。
宋之湄已經心滿意足,余容嫁個從四品小官的兒子,想想都覺著暢快,立起來一搭手:「妹妹這兒一杯茶可我等不得了,我下午還得去學規矩,就不陪妹妹了,改明兒,給妹妹添妝。」余容不給她上茶,她也不是覺不出來,可這會兒余容離她差了十萬八千里,便不再同她計較這些小節。
若不是葉氏老太太補給她,這份嫁妝都辦得不體面,出了門越想越是掩不住嘴邊的笑意,奈何身邊竟無人可訴,若是白露水晶在,也不會像這兩個呆子似的,長得倒是機靈的,腦袋裡偏偏塞著草。
想著就斜了眼兒去看玲瓏秋月,才剛在屋裡就該掌了那丫頭的嘴才是,先前在葉文心那兒也是她處處礙眼,她自個兒不好動手,這兩個竟也這樣蠢笨,心裡越發覺著這兩個丫頭不得用,今兒回去必要讓母親把水晶白露接了來不可。
宋之湄一出門,紫樓就衝著門簾子「呸」了一聲,石桂趕緊去看那套金首飾,幸好只有金冠兒落地,下面的花樓無事,拿在手裡仔細看過一回,這才鬆一口氣,可碧璽上頭有刮痕,總歸不美:「要麼我去同太太說一說。」
余容趕緊擺手:「不必了,這東西我就是收著怕也沒功夫帶,只太太這份情我再不敢忘。」沈家的兒郎此時還是童生,這金冠兒拿出去,怕跟沈夫人戴的相當了,余容收雖收了,卻沒打算上頭。
紫樓盯著窗戶外頭看:「憑白來噁心人的,還是個姑娘呢。」
澤芝一直不說話,這會兒才歎出一口氣來:「還是姐姐說著了,福兮禍兮,大姐姐就是唸經念得少了。」她說話一本正經,人又有些呆,別個說話,她自家出神,等人都走了,面上這才浮現驚愕神色,開口還是那付慢悠悠的語調,說完一句,又閉上了嘴巴。
余容輕聲一笑,捏捏妹妹的臉頰:「你這個性子,同人怎麼也爭不起來。」澤芝紅了臉盤,低頭擺弄起衣角來,心裡實是為著姐姐高興的,那天余容臊得沒抬眼,她卻是看見了的,沈家兒郎生得像他母親,眉眼端正口角帶笑,很是體面,往後姐姐的日子總不會難過。
余容還寬慰了石桂一句:「你回去可別說,免得節外生枝,我如今是再不想同她攀扯什麼了。」她能說出這些話來,就是厭惡已極,連見都不想再見了。
可這事兒石桂卻不能不告訴春燕,回了鴛鴦館就去尋春燕,告訴她在松風水閣裡碰上了宋之湄:「大姑娘說是去給二姑娘賀喜的,要看一看太太給二姑娘的金冠兒,一時沒拿住,滾落到地上去了。」
金冠的花瓣落了一片,寶石還刮出一道細痕來,石桂一說,春燕的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是瘋了不成,不干你的事,你下去罷。」
她有意作弄,石桂也擋不得,進了屋子稟給葉氏,葉氏正捏著葉家來的信,聽了春燕的話,半晌才吐出一口氣來:「看看庫裡還有沒有更好的,你親自送去,寬慰她兩句。」
這說的自然是宋余容,春燕看見葉氏臉色不好,知道那信上怕有什麼壞消息,便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眼兒一掃問道:「可是家裡有什麼消息?」
葉氏身邊,也只有春燕能問上這麼一句,葉氏滿面倦意,是哥哥來信,說給宋老太爺寫了許多封信,都沒有回音,問問京中有什麼動靜。
葉氏打小學著詩書琴棋,若是順順當當嫁給了宋思遠,這些許還能說上一些外事,如今她能知道的也不過就是宋老太爺預備著把宋之湄送進宮去。
宋家不主動提這個茬,可也不會嫁了宋之湄,若是太子垂問,她必定得進宮去的,她心裡覺得這個姑娘可憐,年輕的時候眼睛總是看著好的,哪知道前頭是青雲還是深淵呢。倒也不願意再追究她,擺在眼前就有的苦頭吃。
她把信紙一擱,春燕替她收拾起來,存在信匣裡頭,這半年的信,比往前五六年的還要更多些,心裡猜著葉家要不好,卻不敢張口問,葉氏往妝台前坐了:「你去問問老太太醒著不曾,我要去永善堂。」
葉氏此去,是想求著老太太把葉家姐弟接進京來,把話先說了,熱孝過了,立時就上京來,這才不負嫂子沈氏的情誼。
春燕才掀簾子,廊下的丫頭俱都立起來跟著,還是葉氏擺擺手:「看著都熱,不必叫她們多走一回了。」
春燕打了傘遮了日頭,扶了葉氏往永善堂去,到無人處這才問起來:「太太若是心裡煩悶,我雖出不了什麼高明的主意,可太太總能跟我說一說,怎麼也比悶在心裡要強。」
葉氏看她一眼,輕聲歎息:「揚州來了信,前一向老太爺還寫信送去,說要給蔭堂結這門親,這一段日子,卻不再問了。」
春燕知道葉氏最關切的就是葉家姐弟能不能接到京中來,若是不結這門親,人也接不過來了:「那太太要去求老太太把婚事定下?」
葉氏搖搖頭,腳步一頓,立在葡萄架子下,頂上罩著一片綠蔭,枝葉密密疊起來,細微的光落到她眼睛裡:「這事兒,怕是不能成了。」
她再不知外頭事,也是知道宋老太爺的,因著十七年前那樁事,老太爺怎麼也不會逆了孫子的意思,若是他都用了個「拖」字,那就是葉家當真要倒霉了。
心裡明白,卻半點波瀾都無,只先把侄子侄女接出來,隨他怎麼辦,身子微微一動,落在眼睛裡的微光立時不見了,春燕扶了葉氏的手:「那,少爺怎麼辦?」
葉氏心知兒子未必就對葉文心種下什麼情根,看他的模樣就能知道了,就怕他為了自個兒,分明不能娶的,還去求老太爺定下親事來,倒不如她先把話跟老太太說明白,旁人顧不得,兩個孩子,總要能庇護。
老太太才又念完一輪經,念一遍手上轉的珠子就轉一下,把一輪都轉完了,才提起硃砂筆來,在那黃紙上點一個小紅點兒,一張黃紙密密麻麻全是黑圈,老太太唸經點的黃紙,疊起來都比人高了。
她聽說葉氏來了,還沒猜著葉氏要說什麼,先讓瓔珞上一碗綠豆百合湯給她:「頂著日頭來的,別過了暑氣。」
葉氏喝了半碗,擱下道:「我來是有事兒要求老太太的。」宋老太爺遲遲不回信,葉氏也怕再拖下去,葉益清又拿女兒作梯子隨意發嫁,這才急著來求老太太,她垂了眼兒:「我想著,把我侄女侄子接到金陵來,安置在別苑裡。」
老太太心知她來是為著葉家的事,還在想怎麼回絕她,聽見葉氏這麼安排,抬眼看看她,尋思著怎麼開口告訴她,這門親事是絕計不成的。
葉氏歎息一聲:「我也知道……哥哥身上是有要案的,父親一輩子的清名,不能叫他帶累了,可我兩個孩子總是無辜,嫂嫂生前只這一點牽掛,我若是連這個辦不到,還有什麼面目能見她。」哥哥兩個字吐得艱難,說到沈氏才又急切起來,這會兒還是孝期,等孝期一過宋家又遲遲不開口,說不準就真個把女兒再賣一回了。
說到沈氏,老太太越發為難,欠了沈氏的大恩德,她周全住了葉氏,就是宋家欠了她的,得替她把一雙兒女看顧好了,替蔭堂積福壽。
老太太手上佛珠轉了一輪,葉氏就坐著等,老太太半晌長出一口氣:「罷了,就當是為著蔭堂報恩了,我盼他多福多壽。」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狂吃了一通
早上一稱竟然還輕了一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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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不得

宋之湄回到西院,守院門的婆子也知道哪兒有什麼香珠串,不過尋個由頭出去,可她回來,還得告罪一聲,說沒尋著珠兒,給大姑娘賠罪。
宋之湄眼兒都不掃一下,逕直往裡走,銀鳳早已經守在門邊,甘氏知道女兒出去了,她進門來,甘氏看都不看她一眼,宋之湄心裡明白逆了母親的意思,挨過去撒嬌:「娘,這兩個丫頭半點都不得用,你還把水晶白露給我換回來罷。」
甘氏聽了這話,深深吸一口氣,一把掐住了銀鳳的手:「這兩個丫頭,攛掇著你辦下這樣的事來,一早就叫我發賣了,人順著河走,這會兒也不知道往哪裡去了。」
宋之湄細細抽一口氣,不意母親會把她身邊人發賣了,轉念一想,又笑出聲來,挽了甘氏的胳膊搖個不住:「娘,你別唬我了,我知道不該去西院,可我是去求老太太了,求老太太給娘換一個太醫看病,又不是去胡鬧。」
甘氏知道女兒心裡有她,可若說她沒胡鬧,怎麼也不肯信,側了臉兒看她,面上似悲還喜,低了聲兒:「人已經賣了,我讓人牙子有多遠賣多遠,若不是看著侍候了你一場,打死還更乾淨。」
宋之湄這下算是知道甘氏沒騙她,勾著她的手兒滑下來,身子往後傾,臉上一陣陣發白:「娘,你當真把水晶白露賣了?」
甘氏看著這個從小寶貝到大的女兒,宋敬堂她還時時敦促,盼他能考個功名,盯著他讀書作文章,可這個女兒確是一句重話都沒挨過,大房看不起她們,她就越要把女兒養得比大房那兩個庶出的更矜貴,哪知道竟把女兒慣成了這個樣子。
宋之湄蹙了眉頭才要發怒,就眼睜睜看著母親眼裡滾下淚來:「要是你好好的,菩薩立時收了我,我也甘願了。」
這話在宋之湄聽來沒頭沒尾,可這裡頭的傷心失望卻是作不得假的,她聽得身子打顫,忽然明白過來,衝口而出:「你根本就沒想著我好!」
抬起袖子摀住臉,放聲大哭,立起來就往門邊跑,甘氏一把沒扯住,抓著女兒腕子上套的開口鐲子,一把把那鐲子抓了下來。
宋之湄回到屋裡就下了簾子,她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向巴望著她出人頭第的娘,怎麼就改了主意,眼看就要揚眉吐氣了,非去看大房的臉色過日子。
她哭得一陣,玲瓏打了水進來,盆裡頭擱著冰,帕子在裡頭浸過,絞得半干給宋之湄敷手腕,宋之湄這才覺出腕上火辣辣的,叫開口鐲的兩邊刮出兩道紅痕來。
「太太也是為著姑娘好,還是太太說了,姑娘的手必是傷著了,讓我們給姑娘上藥。」玲瓏輕聲說著,宋之湄本就哭得累了,收了淚盯著腕上的紅痕,知道甘氏心痛她,想一回自以為是的明白過來,甘氏定是怕她進宮之後日子不好過。
她怎麼能叫娘知道太子是真個待她不同的,,如今想來,這哪裡是巧遇,分明就是命中注定,又怕說了再惹甘氏傷心,打定主意不再說惹著母親傷心的話,等到太子下旨意來接她,母親自然就明白了。
余容的親事一定,宋家便漸漸平靜下來,宋之湄老老實實學起規矩來,甘氏每日有拜不完的菩薩,發不完的願,還曾想過寫信回去求一求宋望海,讓他拿主意,反是銀鳳點醒了她:「太太,老爺原就不想替大姑娘免選的。」
甘氏心裡明白,不過僥倖報那一絲希望,連這點都叫澆息了,越發沒了指望,心裡苦澀淌下淚來,娘家拿她作了墊腳石,夫妻又沒存下半分情義來,如今連兒女都保不住,這輩子倒還不如不活了。
金雀跟著宋望海回了鄉,銀鳳留在甘氏身邊,這才顯出她的好來,甘氏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無,便漸漸倚重了她,時常也問問她的主意,不論聽不聽,好歹身邊有人寬慰她。
西院無事,東院也一時相安。
葉氏從老太太那兒得了句准話,等出了熱孝,就把葉文心姐弟兩個接到金陵來,就住在郊外的別苑裡,多派幾個人去侍候著,別露了消息。
葉氏肯退這一步,老太太對她越加滿意,寶貝孫子若是非要娶,葉氏出面勸解,比他們出面要好得多。
院裡無人知道葉文心將要來金陵,葉氏派了春燕出去過幾回別苑,修葺屋子,收拾起來,再挑一房老實的人家先住進去,把事兒瞞得死死的,半點也不能透給宋蔭堂知道。
既要瞞著宋蔭堂,院裡這些小丫頭自然也不知道,只道宋家要去別苑消夏,這才派了春燕過去先理屋子,淡竹還奇一聲:「年年七月都要齋月的,都多少年沒去別苑了,怎麼忽的想起這個來。」
石桂這才知道宋家在京郊還有宅子,她一問,淡竹便全吐露了:「也沒什麼,那是早些年老太爺置的宅子,是個小院兒,縱要去也住不下這許多人的。」
誰也沒當一回事,春燕尋了個好由頭:「哪裡是消夏,是前兩日下雨,院裡的樹倒了,太太派我看看可傷著了人。」
這事兒風過無痕,葉氏卻再沒想到她樣樣都安排好了,送信回去說要接了葉文心來,葉益清竟回絕了,說再沒有好好的姑娘家沒名沒分住到姑姑家裡去的。
葉氏接著信氣了個仰倒,這是眼看著宋家要抽身了,想趕緊把女兒的親事定下來,只要跟宋蔭堂定了親,宋家就再脫不得身。
這信還不是寫給葉氏的,直接送到宋老太爺的案前,老太爺拆開一看,葉文心上京的日子只得往後拖了,朝中態勢越發吃緊,這時候再不能節外生枝。
宋老太爺不肯同他牽扯,還是葉氏寫了信回去,告訴兄長先把侄女接了來,葉文瀾也一併過來讀書,孝期一過才好科考。
葉益清卻叫咬死了不肯,他慣會拿捏人的短處,知道葉氏急著要把兩個孩子接到身邊,就越發拿這個做了筏子,自家瞞了妻子喪報,此時反說要葉文瀾葉文心姐弟替沈氏守墳,博個孝子孝女的名頭,說這兩個孩子一片赤誠,是他們自家不願,自己並未逼迫。
葉氏捏著信久久不能言語,對這一位一母同胞的哥哥,半個字也說不出來,派去的嬤嬤回來說葉文心當真跟葉文瀾兩個沒進葉宅的大門,就在宗祠替沈氏點燈,葉氏聽著不住心疼,天氣又暑熱,她又多思多憂,幾個夜裡不曾睡好,心疼病又發作了。
薛太醫頂著日頭往宋家跑一回,宋蔭堂親自迎了他,一路把他領到葉氏堂屋裡:「母親往年都是春日裡心口不適,怎麼這會兒盛夏時節,竟也發病。」
薛太醫能坐上院判,年紀就已經不輕了,笑一笑道:「這病症難以根治,年年浸得合歡花酒既吃著,多歇息少煩憂,病灶便慢慢減輕些,府裡結親,怕是勞累過了,我開兩幅藥,先煎來吃著。」
薛太醫常年替葉氏看診,她的病情瞭如指掌,說白了就是煩惱太過,隔著簾子摸一回脈,出了一張藥方遞給宋蔭堂,他打小時候起就跟著薛太醫看藥方,這會兒捏在手裡一看便知這是益氣養陰的方子。
「母親夜不能安寢,除了五味子,該再加一味夜交籐。」宋蔭堂指點出來,薛太醫略略一想動筆改過,知道宋蔭堂為著葉氏病看了許多醫書,那會兒還玩笑一句,若不走科舉路,還能來太醫院。
宋蔭堂遞了方子給藥童,讓藥童取藥來,親自替葉氏煎藥,春燕勸了幾回,他都不肯歇,連小丫頭子都躲在屋裡頭貪涼,只他拿了個藥扇對著藥爐子扇火,淡竹縮在蔭涼處:「咱們大少爺,那可真是沒得說了。」
石桂熱得滿臉通紅,抱著瓷枕頭添些涼意,淡竹回頭看她這模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對她道:「你抱這個還不如抱石菊,她可涼快呢。」
石菊血涼,比抱個冰駝子還舒服,大熱的天也只有她往外走動不怕熱,院裡的丫頭都知道這個,有甚事就求她跑腿,她在外頭走上一圈,也只出薄薄一層汗,面頰微微泛紅而已。
這會兒春燕差了她往老太太屋裡報信,說薛太醫已經看過診,並沒有大礙,隔得會兒她便拎了一籃子梨子來,是老太太送給葉氏解暑的,知道宋蔭堂親給葉氏煎藥,雖心疼他,也不好讓他停下,給他搗了冰梨汁來解渴。
那一籃子各樣的梨子由著春燕賞下來,石桂摸了一個,咬上一口,一聲脆響甜得流汁兒,一口嚥了這才想到:「早知道該拿冰湃過的。」
那頭春燕已經把梨肉片得薄薄的,擺在冰上端出去給宋蔭堂用,淡竹隔著門看著直流口水:「再有兩天咱們也有冰吃了。」
七月裡天最熱,這時節院裡的丫頭婆子一日能分著一碗冰湯,也就是往大鍋湯裡頭擱些碎冰,總比喝熱的強些,淡竹砸吧了嘴兒解眼饞,石菊笑一聲:「你要真貪那一口冰,不如明兒跟著我一道去靜中觀,回回我送冰去,千秋師傅總給我飲一碗,你知道我這肚腸不爭氣,明兒你去了,自然有的喝。」
靜中觀比旁的地方不同,天兒才冷就有碳火,才熱就有冰盆,裡頭住著一個尹坤道一個千葉,再沒別的婆子丫頭,東西都是日日送去的,都是從葉氏的份例裡出,不走公帳。
石桂奇一聲:「這位尹坤道這樣受太太的看重?」
石菊笑一笑:「尹師傅來了許多年了,我進院子的時候就已經有靜中觀了。」說著坐下來取出剪刀絞荷包上的絲絛,絞下來重打一個串新的,旁的話卻不再說,她去的多了,天又暑熱,千葉便把她請到屋裡坐著,眼見著尹坤道在做針線,細細看來跟葉氏貼身穿著的小衣是一樣的針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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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往來

第二日淡竹還真想著要去靜中觀,不僅自家跟了去,還拉著石桂一道去:「靜中觀裡不過兩個人,天天那麼一碗冰送去呢,料想她們也吃不完的,這東西又不能放,咱們一道去就是了了。」
石桂跟著春燕瞧見過那雪地上的腳印子,很有些不願意同靜中觀那兩個女道扯上什麼關係,一徑的推脫,淡竹失望的歎一口氣:「那就罷了,我也不去了。」
鼓了臉兒生悶氣,今兒比前幾日都要悶熱,坐在窗邊也沒風,拿扇子扇著反越扇越熱了,乾坐著比在外邊走還更出汗。
石桂看她一回,明白過來看她平日裡嘴巴利害,竟也怕羞,石菊不吃,她一個人門倒跟討吃的差不多,這才不肯去。
想著擱下手上繡件兒,歎一口氣:「成啦,我陪你一道。」淡竹一下笑起來,挽著石桂的手,就要出門,又縮身回來:「這天兒怕要落雨,我拿把傘。」
一個夾著傘一個挽著手,天看著陰陰的要落雨,還沒起風,只悶得人難受,石桂最畏熱,走一程就歎:「為著吃碗冰,先把汗都給淌盡了。」
淡竹滿面是笑的挨著她:「見天坐在屋裡骨頭都銹壞了,這天兒又不能跳百索,走一走總是好的,我娘說了,出汗治百病。」
石桂拿她無法,不肯走沒遮擋的地方,只繞著迴廊走,紫籐花已經落盡了,葡萄架子上卻結了一顆顆青葡萄,一粒只有黃豆大小,鳥雀啄來吃了,小丫頭子坐在底下打瞌睡,淡竹叫一聲:「你再不看著,葡萄都叫吃光了。」
小丫頭這才醒了,淡竹這才道:「這是看院子俞家的女兒,這些花木都歸了她管,院裡結的葡萄沒人吃,看著熟了她就摘了去,等九月裡我們來摘一串。」
蟬蟲才還鳴聲不住,沒一會地上的浮塵落葉叫風捲了起來,眼看著就下雨了,這下吃冰變成了接人,石桂淡竹兩個快步往靜中觀去,石菊人還沒來,她拎個盒子走得慢些,兩個人便坐在廊下等她。
天兒說陰就陰,淡竹伸了頭往院子裡頭看,就怕這雨立時落下來,把石菊困在哪個亭裡廊下走動不得,等了好一會兒,才剛陰下來的天又亮了幾分,淡竹才把頭伸出去,一道閃電打下來,她「唉呀」一聲,嚇得差點兒跳起來。
石桂拉了她,蘭溪村夏日裡也多雨,挨著山就怕把山上的沙石樹木衝下來,知道雖有雷聲閃電,這雨一時半會兒還落不下來:「你趕緊坐著罷,這雷有一會兒好打,雷公電母才來開道,雨神還沒來呢。」
淡竹挨著石桂坐下來,石桂摸了荷包裡裝的玫瑰糖,油紙包都叫糖沾子粘了起來,挑一個給淡竹,坐著總也無事,問起這靜中觀是何時建起來的。
淡竹搖搖頭:「這我可不知,只知道尹坤道來的時候還年輕,比咱們太太大著幾歲,千葉小師傅也就比咱們大一二歲。」
兩個正說著話,石菊從廊道上過來了,一個悶雷打下來,雨也跟著落了地,地上立時被砸出一個個水坑,雨下的又密又打,拔不開的簾子似的,倒灌下來,打落了一地的珍珠梅。
三個人撐一把傘,從迴廊到靜中觀觀門口,不過幾步路,石菊叫兩個人夾在當中,她不過濕了裙子,石桂跟淡竹兩個半邊身子全叫澆透了。
鞋子踩了水花,半幅裙子濕的貼在腿上,裡頭的穿的薄紗褲子也濕了大半,奔到靜中觀院門前,雨聲太大,裡頭一時竟聽不著拍門聲,三個人頂著一把傘,雨水倒灌下來,裡頭又久不開門,淡竹乾脆高聲叫起來,隔得好好一會兒,門才開出一道縫來。
裡頭千葉也沒成想能瞧見這許多人,怔一怔道:「怎麼下雨還來了,趕緊進來罷。」她也撐著傘,因著離得石桂最近,便把傘往她身上傾一傾,石菊帶上門,告罪一聲:「煩請小師傅讓咱們避過雨再回去。」
石桂見過千葉兩回,回回她都板正著一張臉,既不說話也不笑,人看著極冷淡的樣子,這會兒竟點點頭:「進來罷,吃一盅茶再走。」
靜中觀石桂還是頭一回進來,院子極小,在外頭倒看不出來,兩邊一邊種了竹一邊種了柏,顯得越發深幽,還有一棵老槐樹,這會兒也沒槐花了,只綠蔭蔭一片看著人心頭爽快。
石桂立在門邊把裙子撩起來絞乾,淡竹立時有樣學樣,石菊略一躊躇,淡竹便笑:「又沒旁人,這濕乎乎的,甚時候才幹呢。」
千葉取了毛巾來,給她們幾個擦頭髮,收拾的乾爽些了,這才往屋裡帶,屋裡頭幾乎見不著艷色,供著三清像,香爐裡插著三枝香,香煙裊裊,一屋子都是檀香味兒。
進了屋子千葉反而低了聲:「師傅在午歇,你們往我屋裡來罷。」石菊來了這許多回還從沒進過千葉的屋子,掀了簾子進去,一床一桌一凳一張小竹榻,還有一個架子,裡頭擺著許多典經文集。
三個人挨坐在竹榻上,千葉坐在圓凳子上,雨一時難住,都進了人家的屋子,總不能幹坐著,千葉還燒了茶來,這會兒淡竹也不嚷著熱了,叫雨一澆,哪裡還有熱,一時爽快,跟著又冷起來。
千葉同石菊這些日子算是熟識的,看她臉上泛白,知道是冷著了,開了櫃子取同一件水田衣來,看看石桂淡竹,又翻出一件一模一樣的來。
石桂先時還當她已經十六七了,石菊說她只比她們大一二歲,這才知道她身量高,又生得老成些,小姑娘的衣櫃打開來半件艷色衣裳也無,一水的道袍,便是家常穿著的,也都是青灰藍紫,取了給她們罩上,又坐到凳子上。
淡竹石桂不知如何開口,千葉也坐著不說話,反是石菊輕笑一聲:「上回來的時候,看見小師傅在打如意結,這會兒可打好了?」
淡竹松得一口氣兒,她只覺得尷尬,這麼乾坐著不出聲怎麼好,哪知道她才鬆一口氣,那頭千葉的目光就投到她臉上來,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些笑意來。
淡竹面上一紅,可她是個自來熟,有了這一笑,話匣子就打開了,石菊起了個頭,淡竹便同千葉攀談起來:「上頭髮了許多彩紙下來,又到折蓮燈的時候了,你是不是也得抄經書?」
千葉倒不愛同她們提經書,取了籮兒出來,這裡頭反倒紅紅綠綠各色俱全,她的如意結一拿出來,石桂淡竹就怔住了,見過活兒精的,再沒見著這麼精心的。
一個如意結一個元寶結,還有一個蓮花結,連枝葉都打出來了,蓮花上還用水藍色的絲繩圈了朵水滴出來,淡竹手快,手指捏著蓮花結,怎麼看也看不明白這是怎麼打出來的,轉了兩三回,又輕輕放回去:「打得這樣好,我還沒見過呢。」
千葉面上微紅,她幾歲就到了宋家,一直在這小院裡,同人並沒有多少交際,似這般坐著對談,還是頭一回,竟連拿點心香糖都忘了,淡竹誇她,她也不知怎麼接口,嘴角一翹,竟有半個梨渦。
靜中觀少有人來,尹坤道是常年不露面的,除了葉氏偶爾來跟她說說話,老太太那裡略坐一坐,就再不出門邊了,小徒弟千葉更是如此,院子裡幾無涉足,她這個年紀不簪花不塗粉,衣裳也是道袍一類,性情又內向,少同人兜搭,別個當她性子孤拐,來往的就更少了。
院裡也只餘容澤芝兩位姑娘因著唸經向道這才往靜中觀走一走,石桂眼尖,蓮花結子底下的珠兒是葉氏才賞到松風水閣去的。
那麼一匣子紅瑪瑙珠兒,說是給余容澤芝兩個串手串兒,既有蓮花又有珠子,石桂便問:「三姑娘生辰將要到了,這個可是送給三姑娘的?」
千葉臉上少有的現出訝異神色來,沖石桂點點頭:「我也沒旁的好送,打個結子送給她,她也能用得著。」
石桂聽她一開口,就知道她為甚跟澤芝交好了,兩個說話都有些呆氣,看著生得老成,只怕心眼還沒底下的小丫頭子多。
淡竹咬了唇就要笑,千葉卻忽的看向她:「你是不是要吃冰?我這兒的蜜吃完了,你明兒帶了蜜來,我給你冰碗吃。」
淡竹一下子臉漲得通紅,討著吃是一回事,被她這樣說破又是一回事,才想回絕了,石菊便笑:「我到廚房去要些玫瑰蜜來,再切點鮮果,可惜這會兒沒酪,要不然倒能嘗一嘗酪澆櫻桃。」
千葉想一回,竟點了頭:「那倒不錯,明兒你們還這個時候來?」
淡竹只當她是取笑,沒成想她是誠心相邀,外頭雨聲漸歇,她笑一聲:「那趕情好,你這兒地方也大,咱們帶些酥炸小螃蟹來。」
還沒到蟹肥的時候,河裡摟出來的小螃蟹一簍只值上二三十文錢,下油鍋炸酥了沾醬沾鹽都好吃,靜中觀裡並不常年吃素的,葉氏還會賞下葷菜來,昨兒才商量著要吃蟹,今天就找到了地方。
千葉自來沒同這許多人吃過飯,頓一頓才說好,心裡歡喜,眼睛一瞇,笑起來了。
雨簾兒變成了雨珠,稀稀落落將要停,石桂幾個出來的長了,拿了雨傘預備回去,千葉送她們到門邊,尹坤道還未起身,淡竹復又擔心起來:「我們明兒來,你師傅會不會說你?」
千葉搖搖頭,淡竹這才放心了,才出門便道:「我原來當她性子古怪,原來人竟這樣好好的,明兒看看有沒有切肉,帶些來。」
淡竹便是這個性子,誰同她好,她便同誰好,石桂卻看石菊一眼,沒料到千葉會是這付脾性,石菊一眼就知她心裡想的什麼,抿嘴笑一笑:「她人倒是好的,走動多了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懷總昨天從床上滾下去了沒錯就是滾下去了
膝蓋手背都磕腫了破了一層皮
六尺的床已經裝不下一個我
太傷心了
最近大概不太能雙更
因為吧,我要出去玩惹
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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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盤算

既應下千葉要辦吃食,甜的鹹的都要備上幾樣,淡竹恨不得列個菜單子出來:「不如咱們每人摸些錢出來,置幾樣甜口的,就當是湊份子吃點心。」
石桂還沒說話,石菊就已經開口:「你是吃了一回不足性,打起長久來吃冰的主意了。」夏天還長著,過了立秋府裡才會斷冰,到立秋還有好幾個月呢。
淡竹叫她說破,也不惱她,吐吐舌頭:「你天生就涼,我跟石桂可受不住,一日一海碗,哪裡吃得了。」不說吃的,用的冰也有一盆,比著葉氏房裡來,淡竹嘖嘖一聲:「尹坤道才是最清閒的,又沒人盯著她唸經。」
「也不好時時來煩她,月月都有打醮法會的。」石桂一時想不出有什麼由頭能歇了淡竹的心思,春燕這樣盯著靜中觀,葉氏又這樣優待尹坤道,能避開些就避開些,不知道比知道了要強。
淡竹滿口子答應了:「哪能時時來,不當差了?」也不過找個地方消夏,靜中觀因著人少樹多,很是蔭涼,怪道她們冰都吃不完,坐在裡頭自然就涼快了。
淡竹是貪涼,石菊卻是喜歡千葉為人,原來她們不識得,便也不問,既知道她好相處,淡竹便問得多些,石菊慢慢悠悠說了許多:「我頭回送冰也當她不好說話,門都不敢進的。」
靜中觀本來就偏僻,門上更是冷清,尋常無人走動,連著葉氏去,身邊也只帶著春燕,尹坤道來了府中這許多年,連面都沒露過幾回。
石桂坐在床上翻書,淡竹一面聽著,一面報菜名,跟石菊兩個一唱一和,沒一會兒功夫就想了十七八樣,再一樣樣添減,馬牙棗兒白子石榴算是鮮果,再來兩個涼菜,再有一個炸螃蟹,又想著要煮些姜水:「吃了冰再吃蟹可別洩肚子。」
傍晚跟著石桂一道去鄭婆子那兒要小螃蟹,鄭婆子預備了冷泉面給錢姨娘送去,幾樣醬瓜小菜就算完,小丫頭來領時,她拉了人說了半日:「姨娘明兒想吃甚?這天天吃素總不是個辦法,明兒要麼我給姨娘做個拿手的?」
小丫頭子倒是想開葷,無奈錢姨娘吃素,吃得比誰都清淡,半點油花都沒有,除了小少爺吃著奶,奶娘的菜色還更好些,等小丫頭子走了,她從鍋裡給石桂淡竹兩個舀了一隻豬蹄來:「這是給奶娘下奶的。」
石桂搖搖頭:「這個天哪還吃得下這樣油膩的東西。」鄭婆子偷懶,豬蹄一早就燉好了,晚上還給奶娘吃一樣的菜,涼透了的湯上結著一層白油花,看一眼就覺著嚥不下去。
鄭婆子笑一聲再把豬蹄倒回去,搭了手歎道:「這天兒也不知道甚時候好,眼看著夜裡還要落雨,要是再下,院子可不泡了水。」
淡竹一聽就衝著石桂挑挑眉頭,石桂問得一聲:「院裡怎麼了?」
鄭婆子擺了手:「可別提了,也不知道哪兒堵住了,得請人來通,你這兩日別回來了,我跟你姐姐也說了,等我把院子收拾乾淨了再回來。」一面說一面覷著石桂的臉色。
石桂才剛問她要一簍小螃蟹,她張口就要五十個錢,一隻隻螃蟹不過桂圓大,一小簍炸出來也只兩碟子,石桂一個子兒都沒饒,她還覺著不足性,又想著法兒的要錢了。
「成罷,甚時候通乾淨了,甚時候我再回去,就不知道太太這兒還有沒有假了。」石桂脆生生應了,鄭婆子臉上便有些訕訕的,石桂卻不理會她。
這一年裡頭盤炕建灶通火,樣樣事情都不少,回回都伸手問石桂葡萄兩個要錢,沒有一個月裡安安穩穩不出事的。
鄭婆子咂了咂嘴兒:「這會兒偏又有天熱,那水堵上一會兒就發臭,早上還下那麼一場大雨,這味兒真是聞不得了,我都怕這水漫到屋子裡來,泡了你們的大衣櫃。」
淡竹「撲哧」一聲笑起來:「家家都有水溝,又不是發大水,哪裡就能泡到屋裡來,巷子口十來文錢弄個鐵絲鉤,嬤嬤可是家裡殺了雞,雞毛沒清乾淨。」
鄭婆子臉上掛不住,又不能啐她,淡竹反而不留情面:「我替嬤嬤算筆帳,這一年又是盤炕又是建灶台又是置傢俱,姨娘這兒領的月錢哪兒夠呢。」
再難聽的也不能說了,石桂抿了嘴巴不說話,鄭婆子不好當著淡竹就給石桂難堪,這幾回也摸準了她的性子,吃軟不吃硬,若不然也不會想這許多法子要錢。
兩個出了門,淡竹才「呸」一聲:「她要的這些錢,都夠在鄉下買地了。」田地一畝不過一兩銀子,鄭婆子再多要個兩年,都夠蓋屋子了,何況年節裡不少她的,衣裳要做首飾要打,哪裡經得住她這麼個要法。
石桂笑一笑:「不給就是了,何必挖苦她。」鄭婆子就是度著石桂不會真個走一趟,要些錢藏私房也好,當零花也好,她佔著個乾娘的名份,總要得些實惠。
淡竹歎一聲:「你偏偏攤上這麼個乾娘。」她都替石桂心疼銀錢,知道石桂向來節儉,她們買吃買喝手上散漫,石桂從來卡著錢用,倒給鄭婆子摳去一半,怎麼不生氣。
淡竹抱怨了一路,石桂反而不說話,淡竹瞪她一眼:「我替你著急,你怎麼不說話。」石桂掐掐她的臉兒:「氣有什麼用,她要,我不給就是了,我在太太院子裡,她還能進來搜箱子不成?」
淡竹叫她這話一噎,雖有道理,到底胸中一口氣難平,石桂挽了她的胳膊,兩個往門上買新鮮石榴去了。
出錢的是她們,跑腿的是小廝,饒了把棗子給他,他還問賣棗的要了個鮮柳條編的小筐子來,盛著紅紅綠綠兩頭尖的棗兒煞是好看,多給的銅子兒也沒要,拎著籃子就往回去。
下過雨院子裡倒陰涼了些,一面走淡竹一面摸了棗子咬起來,還往石桂嘴裡也塞一個,嚼著棗子走到鴛鴦館門前,看見高昇家的帶著錦荔從繁杏屋子裡出來,懷裡還抱了一把盤算。
錦荔才來的時候是巴結著春燕的,可這許久春燕也沒提拔她,便又想起來要巴結繁杏,想跟著她學管帳。
高昇家的面上帶笑,錦荔見著石桂,把手裡的盤算晃的「辟啪」響,送了高昇家的出門,折回來掃石桂一眼,鼻子裡頭哼笑出聲,轉身回房去了。
石桂嘴裡還嚼著棗子,淡竹先急著掐了她一把,石桂越是不出頭,淡竹就越是發急:「你跟繁杏姐姐學帳的事兒有譜沒有,怎麼倒懶怠起來了,她要是真把你差事搶了,還不定怎麼得意呢,你趕緊去找找繁杏姐姐,讓太太把這差事交給你才成。」
石桂反笑一笑,淡竹急得以手作扇,不住呼氣,看她不急反笑,越發著急了:「你這丫頭,這有甚個好笑。」
「她是高昇家的侄女兒,就不能再掌著太太的私庫,不說她不識得字,她就是能當女帳房,這活兒也落不到她身在。」石桂從淡竹籃子裡頭摸出個棗兒來,脆生生咬一口,肉脆汁甜,這個道理她都明白,高昇家的自然也明白,怕是挨不過嫂嫂請求,這才開口。
繁杏無家無口,好容易有個乾娘還鬧翻了,東西放在她這樣的人手裡,比那些沾親帶故,出門全是拐著彎的親戚的人要強得多了。
淡竹還在眨巴眼兒,石桂已經進了屋子,故此她才不急,錦荔這會兒再得意也沒用,只要她姑姑姑父還管著田莊,她的手就伸不到葉氏屋裡去。
淡竹略一想明白過來,她是一時情切沒顧到這一茬,這樣一想也跟著笑:「我就看等著看她竹籃打水,到時候我定好好笑她。」
石桂重回葉氏院裡時,就重新打算一回,她原在葉文心身邊不可或缺,是因著除她之外再無人能替葉文心辦事,那會春燕能給她領著二等的例,也是為著這個。
待她回來了,二等的例立時沒了,不辦這樁差,自無這些利。葉氏身邊一個春燕管人事,一個繁杏管私庫。除開這兩個,少了哪一個都成。
針線這些,離了人再接手便是,玉蘭前腳才走,後腳迎春就先接手了,春燕還有意提起石菊來,梳頭沏茶哪有非誰不可的,鴛鴦館裡就只有春燕繁杏再無人可替,少了誰都不行。
要在院裡頭站穩腳跟,可不是憑會溜鬚拍馬就成的,春燕面面俱到,心裡眼裡就只有一個葉氏,凡事都替葉氏先急先想,這才能掌住屋裡這麼些人。
石桂自覺不成,她的性子,是成不了春燕的,何況似春燕這般,往後必是管家娘子,葉氏如何肯放。只有替繁杏打個下手,記帳管帳,既顯出能幹,又不是葉氏離不得的。
石桂從沒打過算盤,原來也不曾學過,繁杏雖答應了她,這一向事多,也不曾上過手,葉氏這兒是一季清一回帳目的,端陽節節禮造冊那一回,她就已經搭過手,字寫得清楚漂亮,送到葉氏跟前,連葉氏都讚了一聲,她這個活計是跑不脫的。
第二日三個人取了冰往靜中觀去,千葉早早就在門邊等著,見她們人來了,衝她們搖搖頭:「師傅不讓,你們走罷。」
淡竹咋了舌頭,可尹坤道又不是鄭婆子,她是宋家的供奉,總不能吵著她,千葉垂眉斂目,眼兒往她們手上端的東西看過一回,才要把門帶上,石菊指一指廊道:「咱們往廊下去,略坐坐罷。」
千葉回身望一望,這會兒尹坤道還有午歇,進院不成,她出來總是行的,眼睛一彎,點了點頭,拉了石菊往廊下去,她人一動,袍角微微掀起來,石桂便看見她裡頭穿著紫綢絹的褲子,她要不是穿道袍,同她們看著也差不了多少。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一跤把姨媽摔出來了對不住今天晚了
因為今天是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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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竟然有一個後備箱的東西
辦公室裡的杯子都有四個
這麼神奇嗎(小岳岳臉)
明天一早飛北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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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蓮花

因著跟千葉熟識起來,送冰的差事,石菊偶有不湊手的,便是淡竹石桂輪換著去送,因著中元節要到,石菊繡起目連救母的繡像來,日日脫不開手,石桂便把這事替下了。
來去都是在綠蔭底下,走上兩回也還是熱得出汗,才轉身要回來,一道悶雷炸在頭頂,跟著雨珠就打下來。
石桂褲腳濕了大半,撐了傘回來,進門先絞一絞褲角,抖了一階雨水,抬眼就看見淡竹石菊兩個正等她吃飯,桌上擺了一碗沾醬煮白肉,一個鮮炒蛤蜊。
「今兒怎麼竟有肉?」鴛鴦館裡是不見葷的,少有葷吃,也是肉碎肉丁,再沒吃過這樣的大肉,石桂一奇,淡竹看她回來了,伸了筷子趕緊夾一片肉,塞進嘴裡大嚼起來。
「還不趕緊多吃些,後頭一個月可就碰不著葷了。」淡竹又夾了一塊,往石桂碗裡一埋,天兒一日比一日熱,分明隔上兩日就要落一場雨的,還是越來越燥,半絲涼風都沒有,熱得人在屋裡屋外都存不身,院裡池子的水都像是被曬乾了一層。
石桂最怕熱,原來在蘭溪村的時候,她到這時節就恨不得鑽進山裡,金陵無山可鑽,熱得成天懶怠怠的不願意動彈,可又不能全不當差,跟蘭溪比起來,金陵城就是個火爐子。
葉氏屋裡頭供得有冰,上午一盆下午一盆輪換著,石桂覷著空兒就把酸梅湯綠豆湯裝在壺裡,把壺埋在冰裡。
她先還想拿上一小塊,擱在湯裡喝個冰酸梅湯,可這些個冰不是入口的,不能食用,只得想出這麼個法子來,哪知道叫葉氏瞧見了,微微一笑:「這丫頭倒機靈呢。」
她既沒追究,屋裡的丫頭便一個個都依樣畫葫蘆,裝上綠豆水玫瑰露,繁杏還取了個細口瓶子出來,倒進去擱在冰塊裡,比茶壺還更方便些,丫頭們輪換著喝,除了石菊不能碰涼食,喝一口就要洩肚子,手涼腳涼,石桂恨不得能抱了她睡覺。
她才喝一口冰酸湯,就聽見淡竹這麼說,一口飲了問:「作甚一個月不能碰葷食?家裡又要作法事了?」宋家的法事是月月都不停的,可也沒有連著一個月不碰葷食的。
淡竹點點她:「七月裡,你忘了?」
石桂立時想起來,七月是宋思遠的冥壽,上回老太太替兒子山長水遠的跑回鎮上做法事,她還當是日子特殊,這才點三百六十盞九曲黃河燈,哪知道是年年都要做的。
「七月三十是地藏王菩薩的成道日,打七月頭上起,咱們便又吃素啦。」這才賞了肉菜下來,讓她們先吃上幾頓,後頭沒肉,肚裡也總算是有些油水的。
淡竹一筷子挾了白切肉,沾著肉汁兒大嚼起來,跟著石桂有肉吃,總能打打牙祭,慰一慰五臟廟,可整個府裡吃素的時候也無用,葷的根本不進大宅,想吃就只有乾嚥唾沫了。
她們三個一道用飯,桌上就擺著一碗白碗兩個炒素,這肉有一多半兒是淡竹吃了的,錦荔端了冰碗在門邊晃悠,她腳步聲才一響,淡竹立時回了頭,眼光一掃就瞧見那冰碗上澆得紅紅白白,不知是什麼,可她單拿出來顯擺,必是她們尋常吃不著的。
淡竹的鼻子都差點兒歪了,石桂卻抿了嘴巴笑:「你可真是,聞著她的味兒就知道她來了不成?」背對著都能立時知道,這兩個掐得跟烏眼雞似的,到這會兒還是秋菊春蘭各佔勝場,分不出個高低來。
「她吃她的,非得往我們門前過,菩薩保佑她跌一跤呢。」淡竹雙手合什,闔了眼兒念聲佛,石桂「撲哧」一笑:「這點子事兒也值得,你可把菩薩忙壞了。」
淡竹抓起筷子又咬了兩口肉,錦荔立在窗前這許久,見沒人理會她,反而先開口:「怎麼盡吃白肉,今兒該有醬鴨子的。」
只有她的屋裡有醬鴨子,怕是高昇家的給侄女兒開小灶,淡竹去領菜的時候見著廚房裡給她一個小食盒,果然吃的同她們不一樣,她眼兒一翻就要同她絆嘴,石桂一把拉了她:「不就是醬鴨子,至於為這個就同跟她置氣。」
淡竹扁扁嘴兒,石桂也知道錦荔這一向有事無事常往她這兒跑是為著甚,繁杏開始教她打算盤了,這差事是她想要的,也可能是高昇家的指點過她,石桂雖還沒跟著管帳,可學打算盤就是第一步,練得熟了,往後可不就是她接手了。
高昇家的確是能幹,可她這個侄女此時還看不出什麼能為來,何況外頭的田莊都已經是高昇打理了,她再派進一個侄女來,這事兒辦的可不聰明。
錦荔若是能幹些也還罷了,偏偏又不是個能幹的,進了鴛鴦館除了掐尖,跟著玉蘭沒能學會打理葉氏的衣裳,玉蘭人都走了,活計還派給了石菊,一屋子兩個都成了她的眼中釘,怎麼不來撩撥。
淡竹不理會她,錦荔還坐在門前把那一碗冰吃了,淡竹氣得牙根癢癢,咬牙忍住了就是不開口,她不開口,這屋裡另兩個比她沉得住氣,取出一籮兒彩紙來,折著中元節做道場時要放的彩扎河燈。
隔得兩日鄭婆子還送了一籮山楂紅果來,給石桂她們串牟尼珠子玩,山楂果子一顆顆又紅又圓,舊年存在窖裡的,這會兒取出來還脆生生,除了山楂,底下還有一串兒冰晶葡萄。
石桂將要跟著繁杏學起算盤,這樣的事自然得告訴鄭婆子,她越是指望著你,眼下就越是不會想著法子要錢,葡萄去了大少爺的院了了,石桂眼看著就要跟繁杏學管帳,使出渾身解數巴結起來,想著法兒的送新鮮吃食來。
把山楂紅果一個個串起來,看著就跟菩薩脖子裡頭掛的佛珠一般,有套在腕子上的,還有掛在荷包底下的,又能吃又能玩,外頭街面上哄孩子的玩意兒,拿過來哄了石桂她們,當作逗趣兒。
石菊心細手巧,沒一會兒眼前就折了一盞盞的荷花紙燈,石桂手就慢些,再有一個多月,就是八月十五了,石頭爹說定了要來看她的,不知道能不能來。
一年往老宅送三回東西,石桂回回都有信送回去,可卻沒有回信送來,春燕怕她失望,總告訴她許是走茬了,一回是走茬了,還能回回都碰不上不成,心裡再急也無用,腋下生不出雙翅來,除了等還是等。
她一走神,手上的紙燈就折錯了,趕緊拆開來撫平,想著七月裡葉氏總要遣人回鄉,專給宗祠裡頭的宋思遠上香,把做好的單衣拿出來,打了包遞給春燕。
連著兩回她家裡都無人來信,春燕卻不好讓她別送了,只笑一聲:「知道了,這回說不準兒能有你的回信呢。」
石桂平日裡是很少煩惱這個的,家裡有人銀子,就能買地置房子,日子總能好過,可一直沒得著信心裡到底忐忑,心頭發悶,又折了兩個便不再折了。
淡竹替她穿了一串牟尼珠,知道她是在為著家人發愁,同她相交這麼久,知道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回鄉的,才要張嘴,石菊一個眼色使過來,淡竹訕訕閉了嘴巴,她是想勸一勸石桂的,給自個兒存些錢,比旁的什麼都強,一年兩年記著你,三年四年也得把你忘了。
石桂少有的皺了眉頭,狸奴頂著毛刺球兒回來了,一回來就沖石桂喵喵叫個不住,頭搖個不住,就是沒法子把沾在耳朵上的毛刺球拿下來,也不知道它往哪裡鑽,竟沾了這個回來。
前爪搭在石桂小腿上,抱了石桂瞪大眼兒,淡竹捂著肚子笑起來,有兩個取了下來,有一個沾在背上,狸奴怕是打了個滾兒,沾著怎麼也取不下來,石桂無法,只得取了剪子出來,把那一塊的毛給剪了。
狸奴背上一塊黃毛叫剪得禿了,甩甩腦袋這才覺得舒坦,喵一聲去蹭石桂的腳背,蹲著問她要吃的,石桂讓這貓兒一打岔,又把煩心事暫時放下,給它梳毛餵食,抱它進籃子:「都快肥的盛不下了。」
狸奴身子一歪,把籃子睡了個圓圓滿滿,懷裡抱了個紅木頭球,歪著腦袋瞇起眼睛,淡竹鋪了薄被:「這鬼東西,睡的時候分明在,早上起來就不知往哪兒跑了。」伸手就過揉它的腦袋,狸奴張了嘴巴喵一聲,還是一動都不肯動。
淡竹掂一掂籮兒,咋了舌頭道:「都快沉得抱不住了。」人還在說話呢,貓兒已經蜷起來瞇眼打呼嚕了。
日子一溜過去,就到了七月節鬼門開的時候,赦孤放焰口,宋家上上下下都不吃葷食,雖得了月錢,也苦了肚皮一個月,外頭跑的小廝也還罷了,抓上幾個錢,總能往街上買些個肉包子鵝肉酥解解饞,苦的還是裡頭這些小丫頭子。
淡竹几個自跟石桂一道就算是開了葷,原來三天五天一頓,石桂往鄭婆子的小廚房去,總有吃的,如今上下都沒葷食進門,莊上連魚也不送,光送些蓮蓬菱角細銀苗,廚房裡便頓頓都做元寶蛋,鹵好的雞蛋也當菜,拿素油炸了黃金蛋送上來都已經算是好的。
這還是上房的丫頭才吃得著,底下至多素油煎豆腐,連吃了一個月,石桂腰身都細了,淡竹見天嚷嚷著腿腳沒力,又說錦荔還這麼精神,一看就是偷過肉吃的。
「你都沒力了,還心心唸唸記著她呢。」石桂玩笑一句,淡竹差點兒跳起來,跟著又懨懨的躺下去:「等你生辰作東道,我能吃一□□豬。」
石菊一聽便笑了,抖著肩笑得面上通紅:「一□□豬你都吃了,那你又是甚。」淡竹知道失了口,抱了肚皮在被子上打滾:「我就是能吃一口豬,我都聞見肉朝香了。」
石菊伸手就捂了她的嘴兒:「快別嚷嚷了,太太屋裡的燈還沒熄呢。」今兒是宋思遠的冥壽,年年這時節葉氏屋裡的燈都不熄,一早房裡就換上琉璃燒的蓮花燈,這是中元節裡才點的,葉氏不用旁的單用這個,院裡卻無人敢說,連淡竹也只搓搓胳膊,琉璃蓮花引魂的事兒半個字都不敢吐露。
淡竹吐吐舌頭,果然不敢再鬧了,吹了燈老老實實躺在床上,夏日天熱,夜裡也開著窗透風進來,幾個先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沒一會兒犯了睏,迷起眼睛睡過去,正屋裡的那一束燈光,亮了一宿,經夜不熄。

第191章 來人

半夜裡一聲雷聲隆隆,夏天雖多雨,今歲的雨也下的太多了些,一場急雨澆下來,風吹落了撐窗子的桿子,一聲輕響落在地上,靜夜裡聽著倒比遠在天這的雷聲還更刺耳。
石菊淡竹兩個睡得熟,狸奴輕悄悄跳上石桂的床,一爪子把石桂給拍醒了。這隻貓兒膽小的很,一有動靜它倒先醒了。
石桂睡得迷迷濛濛的,用力睜睜眼兒,耳邊全是雨聲,好半天才掙扎著撐起眼皮,風夾著雨絲吹進來,屋裡剎時一陣涼意。
狸奴一聲聲喵嗚卡在喉嚨裡,拿毛茸茸的腦袋去頂石桂,石桂翻個身不欲理會它,它反要往石桂胸口鑽,石桂無法,藉著閃電一看,果然是木桿子落到它的窩裡了,它沒地兒呆了,這才把石桂吵醒。
掙扎著撐坐起來,趿著鞋子下床去摸那滾落的撐桿,雨幕裡透著一絲光,石桂挨到窗邊去,正巧瞧見葉氏屋裡的窗子被一隻手推開了。
半夜裡這動靜看著有些□人,石桂叫冷風激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搓搓胳膊才要把窗帶上,就見那隻手托了什麼東西,外頭一道閃電照得院中好似白晝。
石桂定晴一看,才瞧見屋門口點著兩盞十八座的琉琉蓮花燈,打在上地上可不光色流霞,那窗口還伸出的手上,就托著這麼一隻碗形的蓮花燈,燈裡的火苗被風吹得時明時暗,卻到底沒有熄滅。
石桂迷迷糊糊看著了,卻沒往心裡去,關上窗戶把狸奴趕下床,又縮回床上去,把薄被子卷在肚皮上,闔眼睡了過去。
第二日依舊熱得人心焦,好似夜裡不曾下過一場雨似的,淡竹一早就醒了,看見窗戶關著,倒奇一聲:「哪個把窗關了,這樣熱的天兒。」
「夜裡下那樣大的雨,又是颳風又是閃電的,偏你睡得豬玀似的,倒好意思問窗怎麼關了。」石桂撐坐起來,揉揉眼兒,淡竹已經開了窗,張頭往窗戶外頭一看,哪裡還有半絲水氣,樹枝葉子上頭俱都是乾的,衝著石桂嘖一聲:「哪兒下過雨,你看看外頭多熱,這還是大清早呢。」
她說著又往床上躺下去,石菊一把推了她起來:「怎麼沒下雨,我都聽見了,狸奴還叫了一聲,昨兒夜裡不是我給你蓋毯子,你早就鬧肚子了。」
石桂這才知道石菊也醒著,坐起來拿柳枝兒沾了青鹽刷牙,含口水吐出來,拆了頭髮梳起雙環來:「也就是你呢,打雷都不醒。」
淡竹這才信是真個下過雨了,半點兒沒陰涼不說,反而更熱了,她頭髮厚,恨不得一把都揪住了頂天梳起來,拿篦子篦過,懶洋洋起來去取冷粥,回來的時候已經出了一腦門的汗,咋著舌頭道:「你們猜我瞧見誰了?」
石菊把粥盛出來,倒些熱水拌一拌,全吃冷的她肚腸受不住,隨口問一聲:「見著誰了?」淡竹咋咋乎乎:「我看見堂少爺了,他在亭子裡頭讀書呢,我看那亭子也別叫籐花亭了,乾脆就叫讀書亭。」
這個天兒就是清早也不涼快,掃院的提水的都起的早,早早把差事辦了,日頭出來正好躲著,只有宋勉一個,白日也在那涼亭子裡讀書,讀得滿身大汗,卻絕不解衣脫冠,汗濕重衣,都絞得出水來了,也還板板正正的踱著步子讀書。
他大冬天落雪還在亭裡讀書,宋家上下都已經習慣了,也為著他有這份韌勁,宋老太爺越發看重他,宋敬堂回去備考,宋老太爺便把宋勉帶在身邊,帶他見人接物品評文章。
石桂偶爾也能在老太太的屋裡見著他,兩個目光碰一碰,就又轉回去,算是打了招呼,只知道他冬天在亭裡讀書,倒不知他夏日裡還在讀書。
淡竹滋滋牙:「你是沒瞧見呢,後背都濕了。」好好一個書生,比那碼頭上干苦力的還不如,那些個還穿短打呢,偏他身上還是長衫,淡竹怎麼也想不明白,連連搖頭:「說他讀書讀得傻了呢。」
外頭熱浪滾滾而來,隔著簾子都覺著熱,他偏偏往亭裡頭讀書,也不知道找個蔭涼的地兒,淡竹搖搖頭:「這個堂少爺,也不知是腦子太好了,還是腦子根本就不好使呢。」
石菊笑一聲:「咱們屋裡不是也有一個,你倒忘了?」屋裡這個說的就是石桂了,葉文心給她留下的紙早就已經寫完了,正面用一回反面再用一回,滿滿當當全抄了書,錦荔在窗下過,看著她鋪了一床都是紙,還嘟囔一聲墨臭味重。
石桂不理會她,可此時紙貴,她寫是這許多,已經滿的無處可寫了,要再想練字,只得往外頭買去,可哪家子的丫頭還買紙。
連著三四天沒寫了,墨條還有一半,石桂手癢得很,聽見石菊這麼說,主意打到那蓮花燈上去了:「還是你聰明,我怎麼先時沒想到?」
蓮花燈雖是蠟紙也是紙,著墨更難,寫起來不容易,卻是送上門的紙,在上頭抄旁的不成,總還有抄兩句地藏經,石桂趕緊梳了頭趕緊磨墨,手上握筆桿子,把還沒折成花燈的蠟紙鋪平了折角,在花瓣花心當中寫下地藏經。
因著抄經,手便下得慢,一個字錯了,整張紙都不能要了,這些日子除了拆紙燈也沒旁的事好做,中元節宋家要放的河燈且不止三百盞,丫頭們得了閒手上都不停,管事婆子還得點哪個折得多些,交上去還有個賞錢好領。
七月裡不能吃葷,要是再不給些甜點,底下也受不住。折出來的河燈掛在廊下,紅的綠的黃的,整個迴廊都掛滿了,石菊把石桂寫好的折成燈,掛在她們門外,春燕眼兒一掃,瞧見上頭寫著字,問一聲知道是地藏經,知道是石桂寫的,衝她點點頭:「你有心了。」
上元花燈中元水燈,院裡池邊也要放河燈,只放出去的河燈流不到外頭,只是作耍,給小丫頭子們玩鬧,這些個燈是正經要放到河裡去的。
石桂寫的石菊疊的,兩個都得著了賞,石桂經得夜裡點燈的事兒,知道葉氏是當真看重這些燈的,只來不及寫了,到傍晚把疊的這些全往管事婆子那兒送去,石桂那兩盞,讓春燕收了去。
夜裡放燈是管事婆子帶著小廝往河邊去放,院裡的丫頭只能幹看著人出門,都往小池水閣邊去,上頭浮著滿滿的燈,拿竹竿兒攪動池水,那些個燈就飄來飄去,每盞都轉起圈來,但上頭的燭火又不熄來,這才算是好功夫。
池邊嬉笑不住,兩個院裡卻是靜悄悄的沒動靜,老太太那兒早點起酥油燈來,靜中觀也做起了法事,葉氏更是一夜未合眼,連余容澤芝也疊了許多燈送來,趁著中元節一道放出去。
宋蔭堂早兩日就去了棲霞寺,在菩薩跟前替這位伯父唸經,他雖從沒見過這位伯父,但卻同他神交許久,他起蒙時不光讀四書五經,還有這位伯父的文章。
年年這時節老太太心緒都不好,宋蔭堂打小時候起就知道,若這時候他能多念兩卷經,老太太跟葉氏兩個嘴上雖都不說,心裡卻是高興的。
除了往寺裡頭燒經,中元是大節,除了民間搭棚演目連求母、城隍出巡之外,還紮了七八十尺的法船,放到河邊,點上火推出去,一路把那些坐船的孤鬼送到地藏王菩薩那兒去。
連宮裡也要大辦的,太液池裡行了船,內監手執荷葉,荷葉當中點著蠟燭,放千百盞琉璃蓮花燈,隨水而下,內監裡還有等燈滅了偷偷打撈出來的,這東西是內造的,出手也值得幾兩銀子。
七月裡是宋家的齋月,偏偏又趕上紀大人外任,葉氏人不能去,只送了禮去,紀大人雖是外放,卻是升任了,廣東布政使右參議,派到南邊最富庶的地方去了。
這個職位聖人替他升了又升,雖是平調,比在京裡任員外郎要賺得多,宋老太爺卻越發皺了眉,又因苦夏告了幾回假,廣東多少年都是顏家那一位經營的,派了紀大人去,可是要翁婿相爭了。
宋老太爺越發不應葉益清的回信,便看著葉氏的情面,也不能把一家子都搭進去,這會兒還是動海運,等動起鹽運來時,葉家怎麼也是保不住的。
已經叫葉家拿捏了一回,錯雖是兒子犯的,可補了這許多年的漏,泥足深陷,此時自家身上還有那麼一攤子甩不乾淨的事兒,可不能再沾葉家這趟混水。
紀舜英離京的時候,聖人特意遣人送了一碗冰羹去,讓他解解暑氣,太子親自去送,這碗湯卻沒過太子的手,以是叫內監送去的,宋家門前又連著許多日子不清淨。
轉眼將要進八月,院裡頭池子裡的紅蓮花開得連成一片,蟬聲都黯了,人也是懨懨的,白日裡院裡頭少見人,八月十五是石桂的生日,因著日子好記,倒有許多人知道,鄭婆子早早就來了鴛鴦館,說要接了石桂回家,給她下一碗長壽麵。
春燕許了她半日假,石桂收拾了些東西,正要回鄭家小院,淡竹急忙忙進來,一把拉扯了她:「你家鄉來人了!」
石桂盼了這麼久,早已經不抱希望了,冷不丁聽見這個,怔怔回不過神來,淡竹推她一把:「趕緊啊!」她這才回過神來,轉身就往院門外跑去。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倒數
於是流著姨媽血逛完了什剎海吃了便宜坊我還找咖啡館碼字了懷總是個好懷總
你們要珍惜,我自己敲感動的
跟我一起碼字的還有童歸寧
但她是渣渣,她沒雙更
壞人!

第192章 辦喪

石桂滿心歡喜,七月裡風浪大,行船不易,雖盼著石頭爹來,卻又怕他來,不如拿著銀子安安生生做點小生意,真個攢下錢來,再來贖她不遲。
可聽說他來了,恨不得飛到門邊去,腋下生不得雙翅,腿腳卻發了力,也顧不得是不是在樹蔭底下了,一徑兒往門上跑去,心裡想一回石頭爹,他又跑了半年船,還不知道得黑瘦成個什麼樣子。
一面心疼一面開心,在迴廊上一陣風似的跑出去,日頭直曬在臉上,汗珠順著面頰滾下來,石桂邊汗都不及抹,才踩到門坎,就瞧見個黑瘦黑瘦的人靠在門邊,嘴裡還叼了根長草葉子,看見石桂過來了,支著腿兒衝她笑。
石桂一下子怔住了,一心當作是親人來了,哪知道來的會是明月,腳步才一頓,立在院子當中,明月衝她嘿嘿笑一聲,嘴裡叼的那根長草擲出去,竟慢慢悠悠的往石桂站的地方飄過來。
她眨眨眼兒,來的不是石頭爹,心裡總有些失望,可看見明月也是高興的,復又露出笑意來,快步走過去,喘氣道:「你不是才走,怎麼又回來了?」
明月這回沒穿道袍,穿了一身短打,衣袖高高挽起來,胳膊看著還是細,卻已經有了力氣,一根腰打纏得鬆鬆垮垮的,一身汗津津的,腳上的鞋子卻是新的。
他一向心思不定,人又極機靈,石桂倒不擔心他叫人誑騙了去,只這一來一回還沒四個月,他之前還定了主意說要往燕京當師兄去的,這會兒又回來了,石桂看他一回,倒有些不敢問。
哪知道明月大大方方道:「我回來給我爹辦喪事。」
石桂聞言一怔:「你找著你爹了?」再一想是辦喪事,說是找著了,到底不是好消息,眉頭微蹙看著明月。
明月看她奔了一路,臉上全是汗珠,也不知道擦一擦,桃粉腮襯著晶瑩汗珠兒,一雙眼睛亮晶晶看著他,眼睛裡還有些說不明白叫人害臊的情宜,眼兒一時飄忽了,連頭也不敢抬,石桂便當是觸著他的傷心事,拉一拉他,歎一口氣,輕聲問他:「你是在哪兒打聽著你爹的?」
若是他說人找著了,石桂還得提一句怕人騙他,可人都已經死了,還有什麼騙不騙的,總不至於是騙個喪葬錢。
明月大剌剌往石階上頭一坐,石桂也捲了裙子坐在他身邊,這才覺出熱來,一口熱氣自己把自己都燻熱了,趕緊打發小廝幫著買兩碗冰茶去,哪知道明月早就給了,買了兩甌兒酸梅汁子來,一甌兒給了石桂,一甌兒自己喝起來,一口就喝了一大半。
石桂還等他說,他先長長出一口氣:「還是冰的下肚爽快,要是酒也有冰的就好了。」石桂伸手拍他一下:「你才多大就吃酒。」
明月挨了打也還笑嘻嘻,嘴裡嘖一聲:「當兵的哪個不吃酒。」
石桂滿頭霧水,分明是當道士的,怎麼又當起兵來了,不等她問,明月就撓了頭:「我走的時候跟的是吳千戶的船,我聽人說,吳大人就是因著剿了水匪才升的官兒,先是百戶,跟著又是千戶,我就想著,問問他我爹的事兒。」
明月的爹說是死在水上的,成了孤魂野鬼,屍身都沒尋著,還不知道落在哪片水裡,叫魚蝦吃了去。
這些個明月從沒說過,只說他爹是出來販貨的,貨沒了人沒了,家裡還欠著貨帳,娘才又改嫁的,石桂可憐他,這會兒聽他說了,咬了唇兒,一雙眼睛盯住他的臉,他雖然滿不在乎的模樣,卻到底扁扁嘴兒,眼圈紅了一紅。
石桂把自家手上的酸梅湯分了一半兒給他,他又吃一口,涼沁沁的滑進肚,心裡這才好受些,扯著袖子抹抹汗:「我只記得年月,販的什麼貨走的哪條水道,半點不知道,只知是往金陵來了,哪知道一問,吳大人還當真記著。」
吳千戶陞官的那一樁案子,年月地方都對得上,那會兒確是救下來不少活人的,可有的雖被逼迫也一樣入了水匪,這些個哪裡會留下壯丁,不肯入伙的就拋到江裡,肯入伙的,就成了賊囚。
吳千戶那會兒年輕氣盛,這樁案子辦得極認真,裡頭許多細節還能記得,既問准了人,也沒甚不能告訴他的,給了他一個帖子,讓他回金陵來,拿了自個兒的名帖去衙門看案卷,上頭水匪招供的,可有明月的爹。
這且是好的,若是入了水匪還殺過人,那便是同案,雖被逼迫,也是殺人,或是充軍或是發配,山長水遠的,哪裡知道還活不活了。
這事兒本說到此處就完了,哪知道吳千戶的夫人卻召了他進去,看他這麼點大的孩子,一句話才問出口,眼淚就跟著淌下來,告訴他說,家裡原來也遭過水匪。
若是有屍骨的,那就是朝廷收羅了,挖了個大坑一道埋了,若是沒了屍身,那就往江上祭一祭,扔下江米粽子下去,就當是全了心意。
都隔了多少年,屍身不說泡爛了,早就讓魚吃盡了,跟他這麼說,不過為著讓他心裡好好受些,也是覺著他小小年紀竟能千里尋父,讚他是個有情有義的。
明月哪裡是有情有義,一半也是因著無處可去,既能來金陵,就混著一道來,來了又不想走罷了,吃了這番誇獎不算,吳千戶的娘子還給了他兩套衣裳,又打發些銀錢出來,讓他能回一趟金陵,能尋著人最好,若是不幸沒了,就拿這錢把父親給好好安葬了。
石桂聽了,歎一聲:「這位娘子倒是個好人。」花銀子去放焰口濟野魂的倒不一定是真善人,聽見這些事能周濟一回,就比平日裡燒香要善得多了。
說著抬眼兒覷一覷明月的臉色,有心想問問他,去查過案卷不曾,明月身子往後一仰,不靠不撐,兩條腿一抖:「我查了,人早就死啦。」
是水匪殺的人,大客商還留著,想問家裡要贖身錢,這樣的行腳貨販子,連人帶貨都不值錢,年輕力壯肯入伙的也還罷了,不肯入伙留著也是禍患,扔進江心,除非龍王爺發慈悲,人落進江心是再活不了的了。
他連喪事都辦好了,富貴人家辦喪事,大殮出殯發訃開吊樣樣不少,還得讀祭文作法事放焰口,方能遷墳安葬。
窮人家哪有這許多講究,連屍身都沒處尋去,更別說請陰陽先生來點穴看風水了,就在那朝廷埋人的坑地裡抓一把土,買一套衣裳,再立塊木牌子,連字兒都是明月自家寫的,送上一杯水酒,點上一柱香,再壓兩串紙錢供上些鮮果,就算是體面的喪事了。
明月還有一樣沒說,他爹身前愛吃魚,死了落在江裡,說不得還是他吃魚,想著去買了一尾好魚,請店家好好整治了,把魚擱在墳頭上,學著親爹還在世時的樣子,把那魚眼睛挑出來,單擱在一邊,等香燒完了,自個兒把一邊的魚眼睛吃了。
吳千戶娘子給的錢大半花在買魚上了,這會兒身上連回去的盤纏也不足了,卻沒想著把給石桂的錢要回來,他哪兒都能混飯吃,要是她爹不來,她總得有些錢用。
石桂歎息一聲:「你好歹也尋著了個結果。」
明月晃晃腦袋:「旁的不說,吳大人總是替我報了仇了,同案的水匪一個也沒能跑了,有一個打頭的還砍了他一刀,他臉上有老長老長一道刀疤的。」
說是刀疤,還比劃了一下,那刀疤再差一點就到眼睛上了,看起來極可怖,偏偏嘴上卻是無限嚮往的口吻,石桂立時覺出來了:「你不當道士想當兵,就是要跟著吳大人?」
明月咧著嘴點點頭:「我本來就不耐煩唸經的,我在船上還跟著學一套刀,我武給你看。」說著隨手折下一根枝條武起來。
石桂哪懂得這些,只知道他人靈活,騰挪之間輕盈得很,再一想他打小就跟著宋老仙人練氣,雖打得馬虎些,到底也算用過功的,上樹上牆都不費力氣,肯走正道就是好的。
至於旁的,此時還看不出來,明月規規矩矩武完一整套,雖不喘氣,卻出了一身大汗,衣裳後背又濕了一回,把那長枝條一扔,復又挨著石桂坐下,挑著眉毛看向她。
石桂知道他是等誇獎,想一回道:「你原來學的那個竟這樣有用。」
明月也知道她不懂,也沒指望她能說出什麼來,點一點頭:「吳大人也看了,說我這身筋骨不合適練刀,要是學劍還好些。」
可劍輕飄飄的,武刀武風得多了,說完了他自個兒,他又問起石桂來:「你不是八月十五生辰,你爹來了沒?」
石桂搖搖頭:「行船哪有個定准呢,也不知道他這會兒在哪呢。」想到明月的爹,心裡更忐忑了,回回寫信回去都在勸,跑船風險太大,賺的都是血汗錢,石頭爹又是傷過的,要是不養好了,年老了可怎辦。
明月寬慰她:「再有幾日他說不准就來了,你等著罷,便他不來,我也給你過生辰的。」石桂舊年的生日就是跟明月一起過的,那會兒還在山上通仙觀裡,又有煙火看,又有松果吃,明月這才記得這樣牢。
石桂輕笑一聲:「好,你來的時候,我分你長壽麵吃。」
明月轉身要走,石桂還追回一聲:「你這是往哪兒去?」又問他夜裡在哪兒歇腳,明月抖抖腦袋:「往觀裡去呀。」
說得天經地義,石桂怔一怔:「你不是不當道士了?」
明月嘿嘿一笑:「他們又不知道我不當了,到你生辰還有十來日,我找個地兒落腳,跟師兄親近親近。」最好能再賣些符,思量著給石桂置一件像樣的禮物。
石桂「撲哧」一聲笑起來,拿袖子掩了口,眼兒一彎,明月耳朵一熱,看她一眼,轉身走了,那真路的樣子,也不學道爺那搖擺袖子的模樣了,反而弓著腰,兩隻胳膊彎著,分明單薄少年,非要裝成虎背熊腰的模樣。
石桂面上的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扒在門上看著他走遠,明月一直沒回頭,走到巷子口了,才拿眼兒往後瞥一瞥,都沒看見石桂的臉,只見她那一段淡紫綢子的裙角,跟一截鵝黃色的腰帶上綴著的流蘇,嘴角一咧,笑了起來。

第193章 生辰

石桂把兩個酸梅湯的甌兒帶回去,淡竹一看就笑瞇瞇的:「你爹還知道給你帶甜湯來。」石菊卻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一回,皺皺眉頭:「來的不是你爹?」
若真是石頭來了,石桂早就回來拿錢了,哪會這樣慢慢悠悠的,縱不取錢,還有一包襖衣裳鞋子呢,早早就做得了,一直等著送出去。
石桂搖搖頭:「不是我爹,是我那個同鄉。」雖不是石頭爹,有明月的消息也是好的,他不當道士要去當兵,雖凶險些,也不是早年打仗的時候了,聖人重武,混個出身,比當道士總要強一些。
石菊聽了立時抿嘴一笑,她是見過明月的,不獨見過,上回明月走時,還是她給預備的吃食,擱下針線問道:「他不是走了,怎麼又回來了?」
她自上回說破了明月喜歡石桂,石桂在她跟前就有些說不明白的意思,也不知道怎麼跟她扯明白,乾脆不說了,對她笑一笑:「哪知道他真能尋著他爹呢。」
把明月的事兒一說,淡竹先歎一口氣:「也算是他的造化,總算有地方給親爹上柱香。」這個吳大人的事跡,石菊淡竹都知道,金陵城裡也是無人不知的。
宋老太爺是文官,跟武官一系自來不熟識,可再不熟識,吳大人殺水匪的事兒也是滿金陵城都知道的。
水匪就在菜市口處決的,一氣兒殺了十來個,是件要案,她們那會兒也還是小兒,也聽大人說得可怖,說那些日子,菜市口的地都是紅的,拿水澆也澆不乾淨,青磚縫裡一道道的深紅,一到下雨天,地上流的都是血水。
石桂聽了歎口氣:「他爹就是叫水匪害的,正巧一船上遇上了吳大人,吳大人給了他銀子,讓他回來立墳。」
三個人各各歎上一回,如今已經算得治世了,也還是這樣亂,淡竹害怕的抖了一下:「都說水匪殺起人來眼睛都是紅的綠的,可嚇人呢。」
放河燈也有赦孤魂的意思,中元節裡家家都放,還有飄到江裡去的,星星點點閃閃爍爍,飄的遠了好似魂燈,看著青幽幽的,越發說是中元關門開,江中孤鬼出來了,還有那等善人,專往河邊江邊扔米撒紙錢的。
宋家每到此時法事就不停歇,一半是替宋思遠祈福,一半是積德行善,濟民所裡養嬰院裡都要捐錢,收羅那些個無錢看病的,還有專人往河上撈嬰孩屍身,裡頭大半是生下來不願意養的女嬰。
石桂聽得一會子,知道吳千戶倒是個能辦事的官兒,只不知道明月前途如何,心裡想一回,替明月擔憂。
石菊看她蹙了眉頭,忍住笑意問:「他就這麼走了?你不替他辦些吃的?」
「八月節之後再走呢,隔七日還得給他爹燒紙的。」新墳才立,招的魂兒還不定就來了,這才有這麼個規矩,立了墳,隔七日燒一回紙,似這樣客死異鄉的,就更得招魂了。
石桂算著他還得來,折了兩盞荷花燈預備著給明月,想著他還有銀子擺在自家這兒,跟著吳大人走都沒能帶,自己走就更不安穩了,她正出神,就聽見石菊輕笑得一聲:「那他可留下來給你過生辰?」
淡竹不明所以的眨眨眼兒,眼看石菊嘴角含笑,立時明白過來,一把推了石桂:「好啊,你竟瞞著我們呢。」
十三四歲的姑娘家,說不懂也已經懂得了,說全明白又不盡然,當丫頭的沒這麼早嫁人,春燕十六了,繁杏都已經十七了,也還沒說人家,怕要再等等才能出去,總得有個接手的。
石桂挨她這一下,哭笑不得,石菊不過開個頭,淡竹打趣起來卻沒個完了,石桂堵不住她的話頭,歎一聲,半真半假的眨了眼兒:「他要往燕京去,你說能不能成了。」
淡竹立時啞巴了,張嘴結舌就是說不出話來勸她,還當她是真傷心呢,舔舔嘴唇倒了綠豆水給她:「吳大人去升任,總還能回來的,到時候他不就回來,你也不必就……」
她話還沒說完,石桂已經撐不住了,捂了嘴笑起來,淡竹知道叫石桂騙了,伸手搗了石桂一下:「好哇,你還騙起人來了。」作勢撲過去,把石桂壓在床上,兩個人鬧在一塊兒,連狸奴都跳上床,歪了頭看著她們打鬧,伸了小白爪子,一巴掌按住了淡竹的手。
淡竹越發不肯依,抱了狸奴揉它的臉兒:「好好好,平日裡都白給你吃喝了,你還幫著你家主子呢。」狸奴騰空了喵喵叫個不住,伸著爪子不住勾,卻脾氣的任淡竹揉它,淡竹一鬆手,它還懶洋洋躺著不動彈。
石桂倒在床上想一回,明月好歹來一回,總得給他些甚,他那些銀子,也得好好他說一說,他要是在燕京城裡安家,也得有個地方安身才是。
不當道士了,便是失了住所,又不一定能跟著吳大人,他年紀還小,兵營裡肯不肯要他還得另說呢,說是給吳千戶當護衛,那更沒個論道了。
想著船上行船的都要綁腿綁腕,護住關節以免受傷,取了三尺葛布出來,是她給石頭爹做衣裳剩下的,還想著要給喜子也裁一件小褂子,這會兒正好給明月做個綁腿護腕。
這東西不難做,只要把長布裁成長布條就行,要緊的是結實耐磨,石桂手上比劃著長寬,她原來給石頭爹做過,怕他行船的時候受了傷,這會兒給明月做,算是熟手,裁了兩邊,自己先試過。
把裁好的綁腿先在自己腿上試一試,一圈圈緊緊纏起來,抬一抬腿兒,小腿裹得緊緊的,等閒也不怕被劃破刮傷了。
明月隔了三天果然又來了,這回給石桂帶了甘草雪水,碗裡頭插著麥桿,甘草薄荷混在一處,石桂咬住了吸一口,滿口清涼。
這三天裡也給明月做了兩付綁腿:「你原來當道士,這些個再用不上的,這會兒用得上了,我也不及做旁的,這個給你。」
原來還想做雙鞋子,怕落了人眼,她到底是宋家的丫頭,縱說是給她爹做的,大小又不一樣,少年人的腳到底還小些。
明月已經很開懷,摸了綁腿嘿嘿笑,船上那許多武官兵丁哪一個不綁腿,他也想要,只沒有可心的,抖落開來試一試,除了綁腿還有護腕,練刀的時候正用的上。
他這一回來,先時的衣裳便不穿了,還穿著道袍,兜裡揣著一疊黃紙,顯是半點沒歇著,又要朱雀街上賣起符來。
石桂捂了嘴兒笑個不住,明月卻不計較,出去這幾個月,再回來道袍都短了一寸,穿了孫師兄的橫裡又太長,短就短著穿,看著石桂笑,衝她比一比:「你原來不是挺高的,怎麼不長了?」
他在金陵吃得好,船上又有這許多武夫,一天不吃肉都不行,頓頓吃肉不說,還學會了喝酒,石桂啐他一口:「你吃得多自然長得快了。」
明月又皺起眉頭來,當作石桂沒吃的,聽說齋月吃了一個月的素,倒抽一口冷氣:「這丫頭的差事也太難了,比當道士還不如,你不如跟著我去燕京罷。」石桂想也不想,搖頭拒了,她走了,往後石頭爹秋娘到哪兒找她去。
明月這才想到她是有家有牽掛的,跟他再不一樣,他那個娘,只怕嫁了人孩子都生下三四個了,他把腿兒一支,仰頭看著小院上方那一塊巴掌大的天,想起船上看的江河星月來:「船上看日出,太陽就從江心裡出來,比在山上看日頭,還更有意思。」
石桂長這麼大,也就跟宋家爬過一回通仙山,在通仙觀裡看過日出,聽了明月這樣說,心裡不住嚮往,到了這兒連坐船看日頭都是奢望,一手托了腮歎道:「要是我也能看就好了。」
明月撐了手:「這有什麼,等你贖了身,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石桂先還歎息,等聽見他說贖身,嘴角一彎笑起來,雖知道這地方行路難,有人一輩子沒出過蘭溪村,她這樣雖是無奈,卻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丫頭了。
明月看她笑了,也跟著笑起來,拍一拍身上的黃符:「我得走啦,下回我給你帶西瓜燈來。」城裡小兒玩的東西,把西瓜掏空了,雕成個蓮花模樣,裡頭點上蠟燭,當作燈玩,石桂只知道扎花燈,還沒見過西瓜燈,點了頭道:「那好,我預備好燒鴨子等你。」
八月十五中秋祭月,後院裡供起月光遍照菩薩像,底下設了月餅供果,祭案早早就設起來,小丫頭子們還去院裡看那掛的菩薩像,菩薩藏在雲裡,圓月亮裡一隻玉兔正在搗藥,亭台樓閣之上懸著匾額,寫著廣寒二字,畫像貼了金,撒著彩粉,看上去金碧繽紛,夜裡點起蠟台來,便對著月光菩薩上香祝禱。
長案上兩邊擺了膽瓶,插著桂花枝條,金桂初開,一枝就能香滿院,一碟碟石榴,葡萄,壺裡還有桂花釀。
上月吃了一整月的齋,這一日卻是不盡的,家家都領著月餅不說,宋家還要家宴,宋望海寫信說趕不回來,宋老太爺便順水推舟,這一年的宴,因著老太爺告病,顯得尤為冷清。
既是家宴,便不分桌坐了,連著甘氏也帶了宋之湄來了,還親手給老太太繡瞭解厄觀音像,甘氏早不似原來那樣無事也要笑三聲,她不說話了,滿座都是沉默的,連宋之湄也一反常態,盯著圓月亮出神,一個字兒也不說。
這場家宴早早便散了,院裡掛的綵燈還是小丫頭們自個兒扎的,點起來倒也紅紅綠綠,添了幾分熱鬧,可這熱鬧到了分餅的時候就又添上幾分淒然。
一塊碟子大的月餅,聖人賜下來的,上頭印著吉祥話,裡頭是滿滿噹噹的五仁豆沙黑芝麻,算是一個全福月餅,拿銀刀分了,宋老太爺切成了九份,取了個甜白瓷的空碟子,挑了裡頭黑芝麻的擺上,要把這個供到兒子靈前去。
這些個石桂此時半點也不關心,她正踮了腳,等著明月帶西瓜燈來看她。

第194章 中秋

長巷子兩頭都是當官人家,這一條小巷子都開了後門,這時節也點滿了花燈,一盞盞荷燈元寶燈鯉魚燈從頭亮到尾,天還沒黑就已經點上了蠟燭。
這一日宮城裡要走月亮,皇后娘娘還要帶著宮人女眷拜太陰星君,再從內城走到太液池,掛花燈遊船舫,今歲的狀元探花聯對兒猜燈迷,連太子都親自駕船,船頭掛著燈,從太液池前過,逗皇后聖人高興。
宮城裡都是如此,外頭就更是熱鬧,大街上人潮湧動,東西兩城處處張燈結綵,圓妙觀前還有廟會,往彩雲橋上踏歌,秦淮河上今兒爭花魁,彈琵琶唱小曲兒,開著花船往河邊過,一圈下來,船上落花最多的,就是今兒的花魁。
外頭這樣熱鬧,尚書巷裡也是一樣,經兒是不宵禁的,當官的叫請進宮裡玩樂了,回家自然還請了彈唱,石桂等在門邊,一邊是在等明月過來,心裡還隱隱的想著石頭爹,說不準兒就趕著正日子來了。
她伸了頭等,小廝卻得回去吃酒,輪著看門的嘴裡直道晦氣,石桂倒還貼上酒錢,請他通融,小廝要了角酒進來,吃些花生梅豆下酒,沒一會兒竟昏昏欲睡,囑咐石桂盯著門。
石桂不錯眼的盯著巷子口,心裡盼著石頭爹從巷子那頭過來,或是給她帶碗甘草雪水來,或是帶上一碗酸梅湯,告訴她這半年裡家裡過得如何,秋娘是不是還跟著出去採茶,喜子讀書了沒有。
從天亮一直等到日落,石桂還當明月被事絆住不會再來了,才要轉身同小廝打招呼,若是明月來了,這一包南爐燒鴨子給了他,讓他帶回去吃,再晚些,院裡就要落鎖了。
她往長巷子那頭瞥去一眼,恍惚見著一點光暈,一巷子的花燈投出光斑來,把這條窄巷照得煙火迷離,頭頂上也只是哪一家放了煙火,火星子躥上了天,落下來漸漸熄滅,石桂眼兒一恍,明月已經站到她眼前,提一提手上的西瓜燈:「路上這許多人,我怕把它碰碎了。」
老大一隻西瓜掏出肉來,雕得蓮瓣幾十瓣,一層層當中還有個紅心,外頭皮是綠的,裡頭心是紅的,看著倒似開了雙層蓮,當中還點了一枝蠟燭,紅紅綠綠煞是好看。
石桂倏地一下笑開來,一個不能來,總叫人失望,把明月等來了,總比空歡喜一場要強,笑盈盈的搬了小杌子出來給他坐,借了小廝的小圓桌,把西瓜燈擺在當中間,油紙包著的燒鴨子燒豬肉,還有一串烏玉珠葡萄,紅白軟皮石榴,還有兩隻綠蒂紅柿子,小小一張桌子,放得滿滿噹噹的。
石桂怕湯麵糊了,做了冷泉拌面,麻餅蜜餅兩樣裝在一碟裡,自她到了這兒,還是頭一回像樣做生日。
明月除了西瓜燈,還給她帶了個兔子娃娃來,外頭小兒走街的時候拿在手裡的,他見著顏色塗得好看,也替石桂買了一隻,兔子的頭,底下或男或女,樣樣都有,他多花了幾個錢,讓那人替他畫一隻穿著紫綢裙紮著鵝黃腰帶的彩兔兒。
石桂拿了一看就知道是畫的自個兒,這身夏衫還是她新作的,這東西底盤是圓的,怎麼推都不倒,擱在西瓜燈邊上,算是明月送給她的生辰禮。
明月倒了一杯桂花釀,石桂是頭一回這麼像樣過生日,他卻是頭一回坐著吃宴,這許多肉菜點心,於他已經是吃宴席了,原來只看見師傅師兄吃過,自個兒連凳子都沒沾過,石桂辦了這些個,他一時倒說出什麼俏皮話來,灌上一口桂花釀,咂吧了嘴兒;「這哪裡是酒,這就是甜水,不夠勁道。」
石桂是從廚房裡取出來的,給丫頭姑娘吃的,能有什麼後勁,她伸手就要打明月的頭,明月還沒等她的手到腦門前,就側了身子避過。
他這麼一躲,石桂又想起他說的男人頭女人腰來,忍了笑道:「你縱是同別個應酬,也不能吃著醉鬼,喝多了誤事呢。」
明月滿不在乎,他人小酒量不小,初上船時才只飲得一杯,那些個兵丁逗他,給他一杯,他喝一杯人就倒下去昏睡了。
若是別個,只怕就此打住,偏偏他是自來不服輸的,第二回勉強吃了一杯半,急酒激人醉,倒下去再睡一夜,這麼連著來,竟慢慢練了出來,能喝上半壺了。
這酒卻是鄭家的澆酒,比尋常的酒濃郁得多,有個諢名叫作千日醉,取的就是一杯吃完能醉千日的意思,這雖是誇大了說,可這酒的後勁卻是足的,明月喝慣了那個,哪裡還吃得這樣的甜酒。
明月身子就沒個停的時候,人坐在杌子上,腳下還似在騰挪,嘴上漫應著,臉上全是笑,撕了一條鴨腿吃,嘴裡嚼著鴨子肉,三兩口嚥下去,看石桂笑瞇瞇看著他,又覺得臉上發燒。
他頭一回見石桂就知道她是好看的,他自記事就在道觀裡,卻也見過些女香客,分得出好賴,那幾個小丫頭片子裡,她生得最好看,人又笑瞇瞇的,伸手給他一包糖,那糖濕乎乎還沾著汗,卻甜到人心裡。
明月自上了船,就跟著大頭兵混,吳大人是個懼內的,那樣厲害的人,臉上那樣長的刀疤,卻怕老婆,吃多了酒都要跟老婆陪不是,那些個兵丁下船找樂子,從來不敢叫吳大人知道。
明月因著同老兵混得好,他們尋樂也帶著他,說要帶他長長見識去,讓這個小道士知道知道花娘生得甚個模樣。
明月自然去了,連樓裡的鴇兒都知道他是去瞧熱鬧的,這些軍爺才是大戶,聖人登基以來,再沒有苛扣了軍餉的事,這些當兵的腰裡有錢,沒成家的更是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隔幾回尋個花娘取樂,吃酒吃肉,只不過份了,吳大人也不會罰他們。
明月把那些個花娘看一回,一個個都花枝招展,臉上搽得粉白白,嘴唇塗得紅艷艷,笑起來膩死人,一拳頭捶上肩,反把那些個大哥打得笑起來。
明月自覺看過女人了,扒窗子還看過他們解衣,露了半片雪白白的胸脯,看著像塊羊油,白的膻氣,他既見了世面,回來再看石桂,還是覺得她好看些,小毛丫頭,回回再見,她就更好看點,人撐著桌子往後仰去,眼睛卻不住在她眼睛上打轉。
她眼睛生得好,明月這麼想,比外頭那些個花燈,比夜裡船上見著的星河,都還要更亮些,心裡想了,再去看時,就越發覺得那兩道目光灼人,不自覺得就低下頭去。
外頭不宵禁,宋家卻是要吹燈的,桌上的酒肉大半都進了明月的肚皮,他一個人吃了一隻鴨子還不覺得飽,燒豬肉白切雞全吃了才算摸了肚皮打個嗝,石桂這才取了個月餅出來,給他一個。
舊年就是他們倆一道分一隻月餅吃,石桂想一回,雖是她的生日卻祝願了明月:「你跟著吳大人,也別太實心眼子了。」
明月哪會不知道這個,那些個能爬上去的,從總旗開始,先領五個人,再領十個人,最後當上百戶口千戶,他笑一回:「我往後就不叫明月了,吳大人說了,若我辦了喪事還想回去,就投奔他去,他給我起個好名兒。」
石桂抿嘴笑起來:「那倒好,你要是再來,可得告訴我你叫什麼,等家裡再上香,我也祝你一回,祝你鵬程萬里。」明月打了個嗝,嘴裡吐出些桂花香,舔舔嘴唇,覺得鵬程萬里,也是個好名字。
小廝酒醒了,外頭雖還熱鬧著,宋家卻到了鎖門的時候,出來趕一趕:「再不收拾了,叫巡夜的人瞧見,我也得吃瓜落,你趕緊著罷。」
石桂收拾了酒壺,送明月到門口,明月胡亂塞了個布包給她:「這個給你,那個是作耍的,這個才是你的生辰禮。」
石桂也遞了個荷包給他:「這裡頭是些活血丹金創藥,你舞刀弄劍用得上的。」明月一掂,果然有些沉手,也不細看,揣在懷裡走了,石桂笑瞇瞇的,那裡頭有絞碎的紋銀五兩,給他帶在身上防身用。
明月給她的也是一個小布包,外頭裹著一塊紅布頭,她來不及細看,提著西瓜燈回去,鴛鴦館裡已經靜悄悄的,石桂吹了西瓜燈裡的蠟燭,輕悄悄往屋裡頭去,推開門石菊淡竹還在等她,見著她道:「你可回來了,宴上好一場鬧呢。」
今兒是家宴,能鬧的人就只有一個,除了宋之湄再沒旁人,石桂還沒問,淡竹便道:「大姑娘可真是發癲了,竟說出那等話來。」
石桂不耐煩聽她的事,淡竹已經竹筒倒豆子,一句句落了地:「大姑娘也不怎麼知道了那對燈籠的事,席上說的話,哪裡是個姑娘說的。」
宋之湄還當是宋家二老攔了她的姻緣,太子賞下來的燈籠,分明就是給了她的,叫宋老太太瞞下了,就是今兒吃宴的時候,宮裡頭又賞下東西來,太監問得一聲,說太子殿下賞的燈,怎麼不見掛起來。
石桂翻了個白眼,往床上一倒,把西瓜燈擱到小桌上,解了衣裳往被子裡頭一鑽,伸手摸摸那個紅布包,一層層解開來,裡頭裹得竟是一根銀簪子,不是甚個花枝蟲鳥,竟是一隻小兔,腦袋圓圓身子圓圓,兩隻耳朵豎著,做個奔月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太累啦
半個字也碼不出來
於是今天雙更吧
腳要走斷了
可憐的兔爪子,起了一層老繭了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195章 情思

這枝銀兔簪子叫石桂收到妝匣子裡頭,她自來回到鴛鴦館,又跟淡竹石菊一個屋子,箱子櫃子就再不必鎖,藏著葉文心跟明月銀子的那只荷包鎖在衣櫃底下的小箱子裡,餘下的,就再沒瞞著淡竹石菊,她們一時不湊手要拿個頭油胭脂只消打開匣子便成。
淡竹頭髮多,她的頭油用得最快,頭上梳了兩個螺兒還能編幾條散辮子盤起來,頭油沒用上一個月瓶裡兒又見了底,便開了石桂的妝匣用她的,手上才抹上,眼睛就盯住了妝匣裡頭的新簪子,眼兒一轉就知道是那個小道士送的。
簪子底下還拿紅布襯著,不是愛物是什麼,指給石菊看一回,石菊怎麼也忍不住要笑,別個送東西,不是花兒就是朵兒,偏他送了個兔子。
那只西瓜燈就掛在臉盆架子邊上,這個天兒西瓜燈放不住,皮上一干看著就不鮮靈了,且喜西瓜皮解暑好吃,刨成細絲兒,拿鹽炒過,也算一道清口的菜。
這只西瓜燈再擺到晚上就上了桌,石桂借的小廚房,炒過的西瓜絲兒上了桌,配著夜裡的綠豆涼粥吃,再挖個鹹蛋黃,有個拌豆腐,清清爽爽正好消夏。
石桂也只說明月送了她一隻西瓜燈,那隻小兔兒不倒翁,就已經叫她們取笑了,白綾衫兒紫羅裙子,腰上一根黃腰帶,不是石桂又是哪個,拿她逗趣一回,竟又發現這隻銀簪子。
石桂取了綠豆湯進門,擱在桌上:「趕緊來喝,冰化了可就不涼了。」覷著她們兩個面色古怪,淡竹還要笑不笑的模樣,眨眨眼兒:「怎麼著,你臉上叫蚊子咬包了?」
淡竹招蚊子,恨不得通身抹上冰片粉才好過些,聽見她這麼說,趕緊啐了一口:「你才叫蚊子咬了,你還說得著的是一隻西瓜燈,那你匣子裡頭那個銀簪是甚?」
還是細銀子的,成色極正,外頭小廝送禮給結了親的丫頭,也不過就是送些粗銀手鐲,能有一根銀挖耳,已經算得好了。
石桂昨兒見著這根簪子,就知道叫石菊說著了,明月大約確實是有些喜歡她的,可這點喜歡他自個兒怕還不知道,許是見著同鄉,許是石桂關照過他,要說旁的,那也太遠了。
石桂渾不拿這個當一回事,明月說定了還要回來,欠他一根銀簪子,等他回來再還給他便是了。
此時看見淡竹看瞧見了,也不遮掩,大大方方比在頭上:「這值什麼,等他再來,我補給他就是了。」
石菊抿嘴兒一笑:「他到底是花了心思的,你回什麼給他?兩斤白麵餅子不成?竟是個呆丫頭,半點兒都不懂。」
石桂自然知道明月是花了心思的,可明月才多大,能知道什麼是喜歡,只怕是有樣學樣,瞧見人送簪子了,這才想著送給她的,等他再大些,離得又遠,再有什麼心思也淡了。
端起碗來,把自個兒好那一份綠豆湯吃了,把未碎的冰塊含在嘴裡,舌頭尖翻來翻去,圓溜溜的冰塊越含越薄,到整個兒化沒了,揮揮手:「我不懂,你就懂了?」
石菊拿她無法,笑著搖搖頭,淡竹卻沒見過明月,想著下回必得看看他生得甚個模樣,若是大少爺那樣,還有什麼不好,便不似大少爺,像堂少爺這樣也是好的了。
石桂不同她們多說,她八月十五沒回去,十六這天才回去吃鄭婆子煮的長壽麵,老鴨湯做的面,上頭綴著點點蔥花,端上來給石桂,笑得一聲:「吃了長壽麵多福又多壽。」
不獨把石桂叫回來了,還想把葡萄也叫回來,石桂噘了嘴兒吹湯麵,額上出了一層汗,嘴唇微紅,鼻尖汗珠兒滾落下來,她伸手一抹:「姐姐怎麼沒回來?」
葡萄今兒沒假,宋敬堂回鄉去,宋蔭堂就搬到了幽篁裡,葡萄一時不得閒,院裡頭人手不齊全,許多屋裡頭的事,她也要幫著做,八月二十七要祭孔,宋蔭堂既是新科便得越發在意,他的衣裳由玉蘭打理,葡萄也要幫著打個下手。
鄭婆子做了湯麵還做了個湯餅,鴨子肉起油鍋爆一回,噴香酥脆,石桂湯麵沒吃盡,鴨肉拿薄餅兒包了,咬在嘴裡油滋滋,裡頭還擱了些辣粉,吃著又香又開胃,只可惜沒有一口冷的喝。
「乾娘替我分兩匣子,我給姐姐再送些去,她這些日子忙得,下巴都尖了。」石桂葡萄兩個越發出息,鄭婆子心裡想著那錢,伸手卻摳不出來,平素只好慇勤些,心裡也有不平之意,這哪裡是認了兩個乾女兒,反過來倒像她是乾女兒,樣樣打點,不過就為了她們口袋裡幾個錢。
石桂看看鄭婆子,心裡歎息,同她透了個底兒:「乾娘小廚房裡的帳目可對,等到立秋,家裡可得盤帳了。」
前一向葉氏生病,這一向又是葉家的事的纏身,底下報上來的帳便有些不清不楚,春燕看不過去,打了葉氏的旗號,說進了秋日裡要盤帳,讓高昇家的把點過的帳目送上來。
高昇家的這才露出意思來,頭一個要查的就是廚房,廚房歷來油水最足,下頭瞞報起來也更便宜,分明用了一筐雞蛋非要報說一筐半,買進來四隻鴨子要用的,說死了一隻,上頭怎麼能吃死鴨子,自然又得再買,雖是各處吃了什麼都得記在冊,要瞞下些來也是極容易的事,何況一斤蜜買了來,一月兩月用完了,也是沒有定准的。
別個也還罷了,繁杏這頭先瞞不過去,她心思細密,說蜜吃得多了,就先查問廚房裡這些日子進上些什麼點心,可調了蜜鹵蜜過玫瑰,除了這些,尋常也不愛甜口的,哪裡還用得上這許多蜜。
鄭婆子當了兩年小廚房的管事,雖管的不過是錢姨娘院裡那三兩豆腐兩根蔥的事兒,先時無人管,是油水還不足,可看著她老鼠偷油似的,日日偷上一口,這兩年下來也攢了足足的油水,蚊子再小都是肉,何況鄭婆子這一年裡還辦了這幾件大事。
修房子打傢俱建灶台盤炕,哪樣不得要錢,鄭婆子先在別苑裡坐了這許多年的冷板凳,回來了也不見回上房去當差,不過是個姨娘跟前的小廚房,怎麼就有這許多油水。
鄭婆子一聽這話愣住了,搓了搓手道:「我哪可從來沒貪姨娘的小,走的都是公帳,清楚得很。」她拿的都是錢姨娘不吃的份例,這些東西,便不吃也沒退回去的道理,葉氏都不操這個心,高昇家的也不會動她。
「那可難說了,高昇家的侄女兒在我跟前也嚼過好幾回了,若不然我也不會當真,知道乾娘做事仔細,她若是胡說最好,若不是乾娘也得在意,別叫人拿了把柄,小廚房裡旁的不成,事兒倒還輕閒,錢姨娘也好說話。」石桂挑了一根面,要盤帳的消息一出來,她就知道這回是盯著底下幾個小廚房的。
余容澤芝兩個姑娘都沒小廚房,要吃什麼還得往大廚房去要,姚姨娘汪姨娘幾個早就不得寵了,宋望海都不踏進院子裡去,小廚房早就形同虛設,只有錢姨娘一個,才得了個哥兒,葉氏又沒提這茬,小廚房自然就無人去管。
如今既要管了,也再沒有跳開錢姨娘只革了揖秀院的道理,石桂自知鄭婆子是絕計不乾淨的,她看著錢姨娘萬事不管,這才越發上臉,倒還有一樣,怕丟了差事,送上去的東西都是新鮮的。
鄭婆子還將信將疑,見石桂這樣篤定,又心慌起來,拉一拉她的袖子:「真個?」石桂點點頭:「可不是真的,錦荔都已經說過好些回了,院裡還一點消息都沒有呢,她怕是打她姑姑那兒聽來的。」
鄭婆子先還想著要問石桂要錢,不說旁的,就說給她和葡萄再清一張矮櫃,這下子可不敢了,想一想今歲添的東西確是多了些,必是惹了誰的眼,往高昇家的那兒嚼舌頭根子去了。
石桂喝了半碗湯,額前的碎發已經叫汗打濕了,一絡絡貼在頭上,鄭婆子眼睛不住往她頭上那根簪子看去,銀亮亮的,顏色這樣純正,必又是上頭賞的,這丫頭會討人喜歡,還得多扒著她。
樣樣都好,就是一樣不好,鐵公雞拔不下毛來,想一回捲了幾個肉醬餅子,給石桂裝進匣中:「給你姐姐送去,替我帶個好,讓她得閒了回來。」
鄭婆子早就不打著讓孫女兒進錢姨娘院子的主意了,葡萄進了大少爺的院子,那是再好沒有的,孫女兒能進去當個撒掃丫頭也是好的,葡萄知道她的意思,回回回來都要念上幾回,她便推說不得閒,輕易不回來了,就怕鄭婆子老調重彈,雖不懼她,到底煩人。
石桂點頭敷衍:「知道了,我必告訴她的,乾娘想姐姐得緊,叫她趕緊回來看看乾娘。」石桂這話說得誠摯,鄭婆子面上卻有些掛不住,拍她一下:「你趕緊罷,昨兒也不知野到哪裡去,竟不回來過中秋。」
石桂只說宴上忙得很,絕口不提見了明月,可鄭婆子看她的眼神卻分明是知道了的,鄭婆不僅是知道了,心裡還把明月當作石桂的情郎,小小年紀一回二回的來看她,不是情郎又是個甚,門上也能聽著些風言風語的,這丫頭平日裡聰明,這上頭倒糊塗起來了。
鄭婆子留了個心眼,只當沒聽說過這回事,既有這麼個人在,總有她求自家的一天,這丫頭性子古怪主意又多,尋常的事是拿捏不住她的,非得這樣的事兒才能一把捏著七寸。
石桂半點兒都沒成想鄭婆子還會打這樣的主意,拎了食盒子往院裡去,先去了幽篁裡,熟門熟路進去了,才想找葡萄,就在幽篁裡的竹林裡頭看見了宋勉。
作者有話要說:  小腿都走腫了還依舊在更新的懷總快來誇獎我,懷總瘦瘦瘦!
這兩天肉吃的有點多,想吃西瓜了
好饞
嘛,明月的新名字會有人猜到咩,猜到給獎品謝謝這兩天的地雷票,小天使們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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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借書

石桂倒有幾日不曾見過宋勉了,他在亭子裡頭讀書,石桂身上沒差事,往靜中觀裡送冰又是在午間,來來回回許多次,就是沒見過宋勉在亭裡讀書的身影。
這會兒看見了,笑盈盈招呼一聲:「請堂少爺的安。」
幽篁裡已經大不相同,竹林小徑邊設著石桌石凳子,還設了一個大水缸,裡頭養了活魚,一尾尾紅錦鯉搖著綢緞似的大尾巴,天兒涼時還伸一伸頭,天一熱就都沉在水底,一動都不動彈了。
院子靠著抄手遊廊邊還搭起了紫籐架子,這個天兒,太陽把紫籐枝葉都曬得蔫了,倒還是蒼竹似能引風來,坐在竹下有些涼風。
石桌上頭擺了一個燒彩瓷海棠攢心盒,裡頭擺著涼糕棗糕芸豆卷兒,桌上還有兩杯清茶,還冒著熱氣,宋勉坐在桌邊,顯著是在等人的模樣。
竹葉就落在他衣裳上,靦腆笑一笑,皮子都紅了,石桂一看,他身上這一件是宋蔭堂的舊衣裳,宋蔭堂算是兄長,宋勉穿他的舊衣也沒甚個可說道的,可宋勉是個拿人半塊點心也要還上一塊的人,怎麼會收宋蔭堂的舊衣。
她心裡覺著古怪,面上自不露出來,心裡又替宋勉高興,宋勉確是有真才學的,連宋敬堂都肯誠心相教,何況宋勉,宋勉同他交好,總能多學上些。
宋勉衝著石桂點點頭,看她手裡拎著食盒子:「堂兄才回來,正在裡頭更衣,你且等等罷。」宋蔭堂從文淵閣當值回來,文官還能坐轎子,總比武官這大熱的天兒還得騎在馬上要好受得多,可坐在轎裡也還是汗濕重衣,回來了先換過衣裳,擦過身子,這才乾爽坐下吃一盞茶。
宋勉還當石桂是當著差來的,葉氏那兒送來的點心香糖給宋蔭堂下了值吃,這才有這麼一說,石桂卻搖搖頭:「我是來找我姐姐的,她在大少爺院子裡頭當差呢。」
那頭小丫頭子已經把葡萄叫了出來,葡萄一看她就抿了嘴兒笑:「你打乾娘那兒回來了?趕緊過來,我給你預備了生辰禮。」
石桂同葡萄兩個手挽了手往屋裡頭去,葡萄自然沒能繼續再住石桂原來的屋子,那是給大丫頭住的,采光通風都好,哪裡輪得著她們長住,重又搬了出來,只把東西都挪了出來,連澡桶都是現成的。
宋蔭堂這兒人手不足,丫頭們就住得寬鬆,葡萄一人一間小屋子,冬天陰冷,夏天卻涼快,拉了石桂坐下,給她喝了涼茶,一股子茉莉花的香味兒,石桂讚得一聲,葡萄便笑:「旁的倒沒什麼,只少爺這頭的吃食都是精心的。」
她從錢姨娘那兒出來時,再沒成想還能有這麼體面的一天,便是她還是個三等的,那也是在宋蔭堂的院裡,外頭可著勁的來巴結了她,就想讓她開個後門疏通一回。
「原來九月同我一個屋子,後來她也不知因著什麼叫調了出去,也沒人補進來,我就一個人住了。」葡萄說著看一回石桂:「你可是得罪過她?」
石桂皺皺眉頭,心裡也明白九月是絕計不會說她好話的,原還一門心思要跟著馮嬤嬤走,往後就算是葉家的丫頭,只她還沒派上用場,葉家就要辦喪,馮嬤嬤哪裡還能理會得她。
石桂調回到去鴛鴦館,九月心裡怎麼不羨慕,人都走空了,她跟石桂都一樣坐著冷板凳的,偏偏她攀上高枝又回去了,對著石桂聲氣便不好,石桂走的時候太急,沒能請她東道,後來又不曾回來,在她嘴裡自然就是那等攀了富貴的人。
等葡萄再進幽篁裡時,九月便拉了葡萄歎息:「你也是好的,怎麼偏偏叫妹妹給坑了。」吞吞吐吐說了這半句,葡萄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她自家知道是怎麼出了遠翠閣的,又是怎麼能再謀著差事,九月這話一聽便是挑撥了。
葡萄不放在心上,九月卻是藉機就要說,她還當是石桂為著跳出幽篁裡,這才坑了葡萄,把葡萄填了進來。
等九月被調出去,她不怪到別個頭上,全都推到了石桂身上,拉著葡萄哭個不住:「我都已經遠著她了,她要出頭便是,怎麼非得攔了我的好差事。」
九月好好的差事丟了,回去還不得被她娘狠捶一頓,葡萄是見過九月娘的,還跟九月娘打過半架,一聽九月說這些就煩得很,甩了她的手:「你也不必往我這兒哭,我妹妹不過是個三等的丫頭,有甚事兒能怪得到她頭上去。」
九月本就是個你強她便軟的,葡萄初來時待她客氣,再沒有過這番顏色,她唬得一跳,不敢再說,只暗暗垂了淚,眼皮一闔淚珠兒滾落下來,抖著嘴唇要送些東西給葡萄做別禮,葡萄看她的模樣又覺得可憐,這才問同石桂說:「她在外頭還不定怎麼編排你,你往後見著她可得仔細些。」
九月調走的時候還來求石桂,想讓她幫忙見一見春燕,石桂自然回絕了,想必就是這樣,所以才更恨起她來。
石桂把卷餅兒拿出來給她,葡萄確是忙得幾日不曾好好用飯,捲著薄餅吃起來,三口就嚼吃掉一個,石桂看著她吃,給她倒了茶,連吃了兩個才停嘴,歎一聲:「大少爺這兒甚個都好,若不是你,我也調不到這地方來。」
忙雖忙著些,曬書冊趕衣裳,預備著祭孔廟,可宋蔭堂人卻是最和藹不過的,自來不會打罵下人,連一句喝斥都沒有,縱對著丫頭也都好好問話,葡萄初來的時,還曾經打砸過茶盞,濕了半本書,宋蔭堂反倒問她燙著不了曾。
石桂笑一回:「可不是,若是等往後葉家姑娘同大少爺成了親,咱們說不准就能在一道當差了。」葉氏只怕就是這個打算,石桂已經跟著盤點過一回節禮,過了今兒繁杏那裡就又忙亂起來,石桂度著,她這個本事怕是替葉文心學的。
葡萄聽了眼兒一瞇:「那可好了,往後咱們住一個屋子。」原來在別苑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才知道好來,拉了石桂的手就不放,還是外頭小丫頭子進來叫:「葡萄姐姐,大少爺尋一隻薄紗燈兒,不知道擱在哪兒了。」
石桂看她忙著,告辭出去,眼看著葡萄身邊也跟著小丫頭子,知道她也算得臉,心裡鬆出一口氣,走到門邊,不由得轉身看了幽篁裡一眼,那上頭蕉葉形的匾額還是葉文心換下來的,這三個字兒卻是宋蔭堂的手筆。
也不知道葉文心此時在揚州過得如何了,石桂想一回,這才退出去,外頭天已經陰暗下來,有了絲涼風,倒趨散些暑氣,林子裡的點心茶水早已經收拾乾淨,宋勉也早就告辭了。
石桂趁著還有亮光,急急往鴛鴦館去,繞過一個彎,碰上了宋勉,他去而復返,石桂便問:「堂少爺可是失落了什麼東西?」
宋勉笑一笑:「我把書卷忘了,正要去取。」才要往前走,忽的又回轉身,面上有些微紅,也不知道是趕路著急還是旁的什麼,張口道:「才剛知道是你生辰,倒沒能先預備著禮替你賀壽。」
石桂抿著嘴兒笑了:「我哪有什麼壽不壽的,多謝堂少爺記著。」說完彎了眼兒笑一回,宋勉自收了她一雙靴子,就一直想要回禮,可手上確是拿不出東西來,才剛聽說她生辰,便想補個什麼藉著機會全了禮,可這會兒著實拿不出來。
石桂渾不在意,淡竹送了個荷包給她,石菊送了一個絡子,連千葉竟也送了她東西,是個圓結子,全能墨綠色的絲絛編成,裡頭星星點點黃色碎金充作桂花,葡萄給了她一付銀耳墜子,本來也不為著看送了多少禮。
宋勉到底覺著歉意,躊躇道:「你上回說你也識得字,我這兒甚都沒有,書倒是有好些,你若是想要……」一句話說得吞吞吐吐,這確是他僅有的,可他卻吃不準石桂是不是想要,雖是識了字的,也不定就向學了。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石桂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盯著他道:「堂少爺當真肯借我書看?」一冊書貴得很,石桂既出不去,也買不起,若是宋勉肯借她書看,就比什麼生辰禮都要好了。
宋勉不過順嘴一說,他再沒這麼個小丫頭子也是個愛讀書的,點一點頭:「這卻不是什麼難事,只不能損壞了。」
石桂點點頭:「我必不會弄壞,也不拘什麼書,詩集遊記都好,堂少爺有的,拿來我看就是了。」
宋勉越加意外,半天才點點頭:「我尋幾本給你,你隔兩日還在竹林邊等著我。」石桂少有這樣歡喜過,笑應一聲,趁著天色越黑,急步回去,面上喜氣盈盈。
才一進屋,淡竹便扒上來:「你出去一天,院裡可出了大事了。」說著咋了舌頭:「你可不知道罷,西院裡頭鬧起來了,大姑娘被花魘著了,二太太請了尹坤道去收魂靈呢。」
石桂一怔:「甚個叫魘著了?收的什麼魂?」
淡竹哧得一聲:「還能有什麼,可不就是那事兒,在院子裡頭就發起瘋來了,二太太壓都沒能壓住,大姑娘瘋瘋癲癲的,嘴裡甚個不三不四的話都說了,二太太正求老太太呢,說要回鄉去養病,老太太怎麼也不肯。」
怪道這個點兒葉氏還不在院子裡,原是被人叫去永善堂了,石桂皺皺眉頭,魘著是假,怕是宋之湄說了什麼話辦了什麼事,尋個聽起來不那麼難堪的借口,哪知道竟真有人信,淡竹就是一個:「我說呢,怪道大姑娘這些日子不對勁,原來是真叫魘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月的名字果然沒有人猜對呀呀哈哈哈哈
今天去國博
再吃個小吃
完美回家
我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去~~~
大吉大利求整數
第197章 知情(捉)

石桂哧的一下笑出聲來,石菊也抿抿嘴唇,兩個對看一眼兒,淡竹還鼓鼓嘴兒:「難道不是,大姑娘原來便待咱們不客氣些,對老太太太太可再不是那付模樣,前些日子那番張狂,不是魘著了又是什麼?」
中秋家宴,走了一個宋望海,還有一個宋之湄,葉氏原還怕她鬧,想給西院單開一桌,哪知道她不僅沒鬧,連話也沒說幾句,年節裡都小輩們要說上幾句吉祥話,長輩再有幾句勉勵的話,這是宋家多少年的規矩了。
這回中秋,按著排行宋蔭堂說完之後該輪著她的,她卻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對著碗碟乾瞪眼睛,迷迷濛濛也不知道是出什麼神,眼睛盯在花燈上,座中說的什麼半句也沒進耳朵去。
還是余容替她補上,把場面圓了過去,家裡也沒人當真,除了甘氏差點兒淌淚,心裡把太子再恨一回,好端端的女兒,自見了他起,就跟害了一場大病,眼睛裡全沒別的,先是滿面紅光,見天兒跟打了雞血似的,跟著又病病懨懨,萬事都提不起勁頭來。
宋老太太自然不滿,她這一向對宋之湄只當作聽不見看不著,看她安靜了,還當她是跟著嬤嬤學聰明了,聽了宮裡頭的規矩,心裡也該明白太子說的那些話不合規矩,若不是意有所圖,也不會辦出這樣的事來。
拿眼兒看她一回,若是就此知道好歹了,家裡也能替她再打算打算,明歲春天太子迎娶正妃,便為著給陳家作臉兒,也不能這麼早就納嬪妾,原來要的就不是她,若是太子無意,到時候再設法把她送回去。
可若她能明白,早先就也不會犯那個糊塗了,宋之湄能靜下來是因為期待落了空,先時只當太子立時就能來接她,跟著又想怕得等太子妃進了門,縱要再等半年,也不能半點兒信都沒有。
她長到這樣大,好容易揚眉吐氣,恨不得立時就能兌現,可她氣也受了,等也等了,太子卻半點消息都沒傳出來給她。
宋家請來的齊嬤嬤原就是宮裡頭教規矩的,進門的時候拿了厚厚的紅包,還想著宋家的姑娘總不會錯,哪知道頭一天就知道這紅包拿的半點都不虛,這位宋姑娘光看說話行事總透著三分古怪。
還想著家裡的教養不會差,人要翹尾巴,總得有些得意事,她這又是有什麼得意事?齊嬤嬤算得上是盡職盡責,既是從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便比著宮裡的規矩挑挑撿撿的說,宋之湄興頭很足,還特意問了選秀事。
齊嬤嬤是才剛放出宮來的,進了奉養所,還是管帶姑姑,聽宋之湄這麼問了,一回當她是好奇,二回再問心裡就有些明白,卻暗暗訝異,這位姑娘竟還是個心大的,宋家請了她來,只怕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怪道宋家老太太請了她來的時候說家裡姑娘要學些正經規矩呢,原來這個「正經」是落到這個地方,這事兒倒有些棘手,要把不規矩的教出規矩來說著也不難,小宮人們進了宮,總有些個枝枝葉葉,嬤嬤手裡自有一把刀,不規矩的全剪了便是。
可要把心大的給拘束起來,那就不是件輕省的差事了,齊嬤嬤此時想退也不成了,當時還覺著這是個輕鬆活計,宋家大姑娘沒兩年也得嫁人了,宋家出手大方,她攢上些銀子回鄉也成,留在金陵總也能置些田地。
齊嬤嬤到底是拿人錢財,還想著安安穩穩過一年,往後還能有人家請了她回去教規矩,仔細思量一回,若真肯送她進宮,一早也不會報免選了。
等宋之湄再問的時候,便笑瞇瞇的答一聲:「姑娘這樣的才是真有福氣的,秀女們再金尊玉貴也一樣得吃苦頭,便得是那有福的,才不遭這份罪。」
宋之湄哪裡想聽這個,繞著十七八個彎兒再問起來,齊嬤嬤便給她細細分說,人都是現成的,一個太子妃一個藩王妃,兩個還都是宋之湄的熟識的,遠離父母不說,家裡人還斷了仕途,宋之湄卻全沒放在心上。
宮裡呆了這許多年,自然一點就透,這位姑娘想著要進宮,家裡都不樂意,可不是發春秋大夢,一夢都夢到九宵雲上去了。
齊嬤嬤把原來排的課都按在後頭,吃飯喝水站坐都是次一等的,心裡不明白,甚都學不會,宋之湄百般不耐煩,齊嬤嬤便撿些前朝舊事說給她聽,宮牆裡的磚可不是那麼容易踩的。
原來進宮兩個字在宋之湄的眼裡已經鑲了金邊,這會兒又是她心上頭一等的大事,齊嬤嬤再是不露痕跡,也沒能逃過她的耳朵去,當著齊嬤嬤的面不曾說什麼,心裡卻把她當作是老太太請了來軟刀子捅人的。
響鑼不必重錘,齊嬤嬤帶了這許多年的小宮人,眼兒一掃就知道哪個有心哪個壓根沒開竅,這一個不論原來好不好,如今都不敢沾手了。
病上兩日,說要辭館,既住在西院裡,她病了,自是甘氏來料理,一露去意,甘氏立時知道怕是女兒說漏了什麼,她身邊誰也指望不上,宋望海自不必說,兒子又遠在天邊,只有一個銀鳳,還能有些主意,也到底派不上大用場,要是齊嬤嬤再走了,女兒更不能好了。
因著是宮裡出來的嬤嬤,甘氏看她說話舉動都與尋常人不同,倒有些想請她拿個主意的,只這話不好挑明了說,正為難,她反倒要請辭了。
甘氏把話在肚裡滾過三回,這才開口:「姑姑好將養就是,規矩也不急在這一二日的,陳家才送了帖子來,請她過府去赴宴,我連這個都替她回了,好叫她一門心思跟著姑姑學規矩的。」還覺得這番話說的不圓,又再加上一句:「她這些日子好歹靜下心來了,這樣的雜事也別告訴她了,免得她又燥起來。」
齊嬤嬤一聽連陳家的帖子都給回了,知道宋家從上到下,發癡的就只有那位大姑娘,心頭略定,甘氏只差剖心掏肺,把就盼著女兒能回鄉去,老老實實嫁人生子的話在舌頭上轉了三四回。
齊嬤嬤心裡有數,托了茶盞吃一口茶,甘氏這是請她拿主意,她看著甘氏滿面急色,沉吟半晌:「我跟大姑娘也算得有緣份了,既是有緣份的,有些話我說了,太太可別放在心上。」
甘氏求之不得,挨到齊嬤嬤身邊:「我只這一個女兒,她就是我的眼睛珠子,姑姑有什麼話再別瞞我,我自然知道姑姑是為著她好的。」
齊嬤嬤沉吟片刻:「宮裡主位們,若是說了什麼話辦了什麼事,失了上頭的歡心,請起罪來,總要說是一時糊塗,可這怎麼個糊塗法,才能叫上頭人聽著不落埋怨,春夏有花神,秋冬有雨雪神靈,日光照迷了眼也是有的。」
這麼個小姑娘家,萬事還不全捏在爹娘的手裡,宋家這樣的官身,豈能叫她壞了,她是因著什麼能有這樣的想頭,齊嬤嬤也不往下深想了,可憑她一個,家裡不想讓她辦的事,她就辦不成。
這個法子甘氏也曾想過,只無人同她商量,她便一直都不敢開口,除了求神拜佛,旁個也不理會她,既有了齊嬤嬤的主意,心頭一定,為著女兒,還有什麼不肯的,只要回鄉去,金陵城裡再說她病了又能怎麼。
哪知道好好的事兒,叫八月節裡宴會壞了,齊嬤嬤跟甘氏兩個雙管齊下,宋之湄又久等不著信來,失望傷心之餘,也生起懷疑來,她那會兒腦袋發熱,太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在心裡回味久了,竟然不真切起來。
偏偏是這個時候,宮裡又送了東西下來,是八月節的月餅,內造的,刻著吉祥紋樣,小太監笑瞇瞇的捏了紅封兒,宋蔭堂一看就知道是陳大監的新收的乾兒子。
小太監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看一看石頭涼亭兩邊笑問道:「老大人怎麼沒把太子殿下賞下的宮燈掛起來,那上頭的畫可是殿下親手畫的,專去了花圃照著鳳羽落金池畫的。」
太子的賞賜,特許了宋老太爺宋老太太不必跪,餘下的都跪在地上接賞,宋之湄身子打顫,可再抖,身子也跪正了,聽見太子賞下宮燈來,她便渾身一怔,到小太監說完,把月餅遞給宋老太爺的時候,她才聽清楚太子送來了一對兒芍葯花的宮燈。
她抬頭怔怔望著那個小太監,眼睛木木的,耳朵裡炸雷似的響著芍葯燈,她跟太子相遇的地方可不就是陳家的芍葯圃,時節不對,太子還感歎一聲,說若是花時該是奼紫嫣紅,手裡撫著一片葉,說了一句「何曾羨牡丹」。
宋之湄回來把詩都翻爛了,才找著前一句,便是這一句,叫她深信,太子於她也是有意的,她張口一聲「殿下」,甘氏一把堵了她的嘴,手上的戒指,把她的嘴皮都磕破了,捂了一手血。
淡竹咋了舌頭:「得虧得咱們沒跟著侍候,春燕姐姐回來臉色便不好看,大姑娘立時就病了,太醫跑了這許多回,這回怕不是假病。」
石桂蹙了眉頭:「大姑娘說了什麼?」
淡竹攤攤手掌:「哪個知道,只說是無法無天的話,唬得花院子裡添燈的小喜把玻璃燈籠都給打了。」
那個小太監離得這樣近,還有什麼話沒聽見,卻裝作被那碎玻璃的聲兒給唬了一跳,臉上還笑瞇瞇的,宋蔭堂一路把人送到大門邊。
宋之湄病在床上昏昏沉沉,宋家要臉,自然得替她遮掩過去,尋常的由頭不能解,便只好把事推給神鬼,由不得人不信,甘氏想的這個法子,成了現成的由頭,譬如淡竹,先是不信的,說一回也有幾分信了,等再有人肯佐證,這事兒就成了真,外頭人不知就裡,縱傳出去了,也都成了真。
作者有話要說:  體重突破105,我要靜一靜都是烤鴨不好
還有羊肉!!
我恨所有好吃的
飛機晚點啦,昨天凌晨才回的家
累死懷總了,今天還有事
應該有二更哈
謝謝地雷票營養液
麼麼噠。

第198章 癡心

宋之湄這一回是當真病了,病的起不來身了,太子那兒再沒提起宮燈,連那個小太監都真的好好似不過隨口一句,是想著要跟宋家套套近乎,沒成想鬧出這樣的事來,也根本就沒敢遞話到太子跟前去。
宋家一時安寧下來,老太爺在書房裡坐了一夜,這事兒怎麼了的不知,院子裡頭的下人暗地裡嚼過舌頭,這事兒就算完了。
只要不動根本,就不是她們這些丫頭能管的,便是動了根本,想管也管不了,石桂還記得宋之湄當初的模樣,如今思量起來,哪裡還是眼前的宋之湄,半點也不敢信這位大姑娘竟成了這付樣子。
宋之湄自然是有所求的,也因著有所求,這才幾回親近葉文心,受了幽篁裡這許多冷眼,還被妹妹開口教訓,可也就是她,得過裴姑姑一句「能成大事」的評語。
能忍得下這口氣,總不至於太過糊塗,哪知道釣起了太子來,她眼前就蒙了黑布,只知道橫衝直撞,原來的好處,半點都不見了。
淡竹還在憂心,憂心的卻不是宋之湄,反是那院子裡頭不知哪一處的神靈:「你說是衝撞了什麼,月光滿照菩薩不成?」
說著又雙手合什唸了一聲佛,菩薩年年都要拜的,可哪個知道甚時候做了甚說了甚就衝撞了,淡竹一向口沒遮攔,雖是當著石桂石菊兩個,也怕叫菩薩聽了去,這時節倒想起舉頭三尺有神明來,到底也發過咒,叫錦荔拉肚子跌跤,這會兒想起來,趕緊祝禱幾句。
石桂石菊兩個看看她,看她真個作了真,嘴裡不住念著佛,都覺好笑,淡竹還在念叨:「我是有口無心,菩薩自然知道的。」
還是石菊開了口,輕輕嗓子,抿了嘴兒:「那可說不准的,許是月光菩薩許是燈火菩薩,再麼還有花神夜遊神,哪個知道衝撞了什麼。」
一席話說得淡竹直起雞皮疙瘩,身上衫子還穿得薄,搓了搓胳膊還覺得冷,掀了被子,往裡頭一鑽:「你快別說了,我明兒就托人往朱雀街上請道靈符來。」
石桂聽見她說靈符微微一怔,她記得明月就在朱雀街上賣符的,說賣符的他還不樂意,把那靈符說得靈驗無比,保家宅保自身,求福得福求壽得壽。
聽見淡竹說要求福,問道:「你往哪兒去求靈符?」
淡竹神神秘秘一笑:「就在朱雀街上,好些人去請呢,一天只有三道符,再多也沒了,求得著求不著的,還得看緣份,得是緣份到了,才能碰見呢。」
石桂一聽,這才想起來鄭婆子好似也請過,也是說往朱雀街上請來的靈符,請著符得看緣份,緣份不到是再請不回來的。
想著明月的營生跟著圓妙觀裡的三道符,差點兒忍不住要笑出來,總不能破了他的財路,又不好讓淡竹吃虧,便道:「你哪天不得當差呢,我著人去請罷,我那個同鄉可不就是道士,觀裡頭的,總比流出來的要更靈驗些。」
淡竹拍巴掌:「你可得記著,我本來就瞧不清楚,夜裡過花園子就更怕人了。」淡竹尋常無事,只夜裡燈火昏暗處便看不清楚,眼睛上頭的毛病有俗稱叫雀蒙眼,石桂想一回怕是夜盲,太久遠的記不得,只記得魚跟肝是好的。
淡竹縮在床上,夜裡開了窗戶吹進來也還是熱風,她卻恨不得拿毯子裹了全身,石桂石菊兩個看她怕得這樣,石菊掩了口笑,正要說話,門上輕叩一聲,淡竹打了個抖,石桂去開了門,進來的卻是春燕。
她眼看淡竹已經上了床,笑一聲:「倒不巧了,還想在你們這兒坐會的。」石桂讓出凳子給她坐,春燕往桌上一掃,見著一個大果碟裡頭盛著菱角蓮藕經柿粉栗的供果碟兒,兩邊還擺了供香紙鬥,知道是院裡女兒祭月,月餅當天就分吃了,這些個供果再擺上兩日。
笑瞇瞇伸手摸了個菱角,裡頭肉粉糯糯的,嚼上幾口嚥了,摸了個絞銀鐲子出來:「你們哪個識得院裡點燈的小喜,把這個給了她去。」
小喜因著砸了燈,面上自然吃了瓜落,落後卻還要她當差,不論她是真失手還是假失手,總給了小太監一個由頭,把這事兒圓了過去。
三人正說這樁事,聽見了便互換一回眼色,淡竹同她見過幾回,應上一聲,春燕立起來要走,到得門邊,才又道:「你們幾個尋常往院裡頭去,多踩踩靜中觀的門,太太上回還說了,年輕輕的姑娘家,獨一個住著太冷清些。」
石桂石菊聽見春燕說起靜中觀,先還當要落埋怨了,沒成想春燕會說這樣的話,春燕只笑一笑:「太太心善,你們又懂規矩,別個要去,我也不依的。」
這下倒吃不準葉氏的意思,既要看管著,這下又鬆了門禁,只得先點了頭,送春燕出去,等闔上門,淡竹又搓著胳膊,又不敢又要猜測,說宋之湄高燒了幾天,滿嘴的糊話:「收了魂總該要好吧。」
薛太醫隔一日上門一回,葉氏坐鎮陪著看病,卻怎麼都不見好,齊嬤嬤跟著就請了辭,甘氏苦留她,好話說盡了,齊嬤嬤才又多留些日子,只等宋之湄病好了就走。
石桂一時也想不明白太子到底要的是哪一個宋家姑娘了,倒霉的總是女兒家,宋之湄再不甘願,總還能嫁給鄉紳之子,如今又是個什麼模樣。
一個紀子悅一個宋之湄,兩樁辦的都不是什麼好事,可他的身份擺著,宋老太爺都只能捧起來,更輪不到小丫頭子置喙了。
連閒談都不敢涉及,淡竹嘴上沒個把門的,她聽不著的也就不會說起,聽見的必要告訴人去,又沒城府,除了厭惡一個錦荔,對著誰都能剖心掏肺,石桂在她跟前更不敢開口。
說定了替她請福,石桂給了偏門的小廝五十個錢,只要明月一上門,他就能立時報過來,明月也曾說過,燒完了香,給亡父做過三七還得回去,也不當道士了,跟著吳千戶混個出身,往後落個軍戶。
石桂還特意問了問軍戶是個甚,落了軍戶能免去些賦稅,可若是起了戰事,這些個軍戶家家都得出人出馬出錢糧。
聖人尚武,自他登基以來,軍戶的日子好過得多,可軍戶的孩子不能科舉,只得走武道,入了要再脫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石桂一直等著明月再來,他縱要走,也總得來打一聲招呼,哪知道他人卻沒來,從八月十五起就在等他,還給他做了個布褡褳,他人卻久久沒來。
石桂只當他給父親遷墳安葬總要花費時間,便一意等著他來,知道明月是個會藏錢的,還替他做了個荷包,裡頭縫上兩個暗袋,好叫他把小票面的銀票藏在裡頭,總比帶在身上要便宜些。
哪知道明月一直沒來,來的卻是孫師兄,上一回見他,還是求他辦事,幾個月過去,他倒更胖了些,穿了道袍人像似發面饅頭,哪裡像是道士,倒更像廟裡白胖胖的大和尚。
見著石桂也還笑瞇瞇的:「明月急趕著船,說要來看看你的,哪知道船急著要去,讓我來同你說一聲。」一面說一面摸出個荷包來,上頭繡了花,一看就是姑娘家用的,小子開竅的也太早了些,毛都沒長齊,就曉得要給定情物。
石桂看見是他來,心裡就先明白了,接過荷包一看,不是她給明月的那一隻,換了個綠底兒繡著月中桂花樹的,裡頭還有只小兔子,嘴角微微一翹,露出些笑意來。
明月千叮萬囑,孫師兄還是等他走了這些日子才進金陵城,他人本就生得胖些,一覺睡到天色大亮,出了觀門,走上一程就得歇上一程,還沒來得及往朱雀街賣符去,就已經快要黃昏了。
孫師兄好容易走到尚書巷,摸著了宋家的門,大門上還當他是要飯的,仔細看了道袍,奉上一盞茶,孫師兄又摸到偏門來,坐在台階上,撩了袖子直扇風,靠在門上不住喘氣兒,門上的小廝得了銀錢,趕緊往裡頭遞話,石桂出來的時候,孫師兄抹出絹子來直抹汗。
石桂眼看著他白皮透紅,替他倒了茶來,孫師兄瞇了小眼兒打量她,那會兒看著不覺得,此時再看,這丫頭這點子年紀,膚白唇紅眼仁還大,一路過來輕飄飄的,倒有幾分綽約,心裡替明月婉惜,這小子是心大眼也大,這樣的丫頭長大了哪能輪著他。
「多謝師兄還特意跑一回。」石桂還拿了一碟子糖點心出來,孫師兄連葷都少吃,能生得這樣肥,一半是因著糖,三口兩口把那碟子點心吃了,把手絹塞回去的時候落了一疊黃符出來。
石桂還當求不著了,腆了臉兒問孫師兄請了一張,知道朱雀街上的符難得,想問問多少銀子,孫師兄已經揮了手:「你做的那個肉醬,可還有?」
自然有,鴛鴦館裡不能吃葷的時候多,做這些都存著,石桂取了兩罐頭來,孫師兄抱了兩個罐子嘿嘿笑:「也不算虧了本,饞死那小子。」
孫師兄是幫過大忙的,葡萄那事兒若不是賴了他,哪裡會這樣容易:「師兄要吃只管過來,我這兒盡有的。」
孫師兄掂一掂兩個罐頭:「那小子不在,這兩罐頭也夠我吃一陣了。」聽見石桂問明月甚時候回來,孫師兄還當他們倆是真個彼此有意,還想勸勸石桂,往後他真個落了軍戶,這輩子難離駐地,怕是再不能回來了,舔舔嘴唇到底沒說,只笑一聲:「能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
石桂一陣悵然,挨著門邊看他走遠了,明月走了,石頭爹還沒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餓
好餓……餓……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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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大水

石桂送走了孫師兄,捏著荷包往回走,穿廊過院,頭上遮著流光的灰瓦,腳下踩著綠樹濃蔭,越走越慢,隔著迴廊看見水池子,上頭波光細粼粼,偶有微風過,吹得水皮子發皺,連蟬聲都黯了。
捏一捏明月那個荷包,兩頭隨意拉扯起來,馬馬虎虎打了個結,石桂拆開一看,荷包裡裝的還是那張銀票,裡頭還有一張黃紙,上頭草草寫了四個字「好好收著」。
似是倉促間扯了一張寫黃符用的紙,說是紙條就是個角落,狗啃似的參差不齊,石桂一看便知,給了她的東西,就不想再拿回去。
明月走的無拘無束,石頭爹又音信全無,兩樁事都叫石桂心頭不暢,頭一樣是自感,怕是再不能夠跟明月似的自由,江上日出,水中燈影,博一個痛快;後一樣更是越發惦念,她再想著要回家,兩年一過,蘭溪村村口的路也記得有些模糊,卻偏偏無法可想。
跟著幾日石桂都有些懶怠,懨懨提不起精神來,手上捏著針,半天扎不下去,明月好歹是跟著官船走的,可石頭爹卻還沒影子,家裡也沒送信來,石桂能辦的都辦了,再要求著春燕特意送信去,連春燕都歎,告訴她七月才回去過,不論怎麼也得等到過年了。
石桂吃不下嚥不進,人都怔了,石菊還當是暑氣沒過,她還熱得難受,盛了自家那碗湯給她吃:「這是怎麼了,秋老虎都要過了,你還吃不下?臉盤都尖了。」
淡竹捏著勺子直轉眼睛,沖石菊搖搖頭,拉了石菊道:「那道士走了,她心裡難受,你快別說了。」淡竹實心實意的當作石桂真個同明月有些什麼。
明月是孤兒,石桂說是有爹娘,在金陵也不過就是孤女,兩個又是同鄉,那人還待她這樣上心,說不準兩個就有那般心思,也就是丫頭,若是外頭的,這時節議親也是正好。
石菊差點兒笑出聲來,她自然明月石桂對明月還真沒「那種」情份,要有也是因著她自個兒也是山長水遠來了金陵,明月孤兒一個還跑了那麼老遠的路,這才待他好些。
淡竹卻大搖其頭:「你平日裡聰明的,怎麼這上頭犯傻了,她心裡不好受,別去招惹她,過些日子就好了。」
石菊咬了嘴角忍笑,點頭哄著淡竹:「是我的不是,沒你想的周到,再有兩天就是九皇會,咱們剪些彩紙,紀夫人去了穗州,太太連花會都沒地兒去了,咱們把院子裡妝點起來,看著也喜人。」
丫頭們都領了彩紙,做重陽糕泡菊花酒,宋蔭堂想讓葉氏高興,專撿了兩盤黃白色蕊似蓮房的萬齡菊回來擺在階下,專給葉氏賞玩,若不是葉氏身子不好,院裡不能動工,他還想在小院裡搭花山子。
葉氏在金陵城裡頭交際的就只有紀夫人,從她嘴裡再沒聽見一個探究的詞兒,再有一位便是吳夫人,吳夫人是半點都不在意,自家滿身髒水洗不乾淨,又怎麼會來計較別人,可葉氏坐在她身邊,總是格格不入,倒不如不出去交際。
八月裡葉家送了節禮來,葉氏的病症卻沒能好上些,宋家一日不應婚事,葉益清就一天拖得一天,一桿子支到了後年,葉氏怎麼能放得下心。
進了九月葉氏的精神頭一直不好,葉家姐弟沒能進京來不說,葉益清竟又送了信來,說要續娶,一年妻孝都沒到,葉益清叫擼了官職,還在丁妻憂,若不是前番難得太難看,哪個官員當真死了妻子就丁憂守制的,可他既辦了事,就得把事兒辦得圓了,半半截上要議親,葉氏一接著信就又犯心口疼的毛病。
葉益清哪裡是真想結親,他是迫得葉氏向宋老太爺請求,趕緊把宋蔭堂的婚事定下來,尋了諸多借口,葉氏心裡想著葉文心葉文瀾姐弟兩個,只得再去求老太太。
要葉文心同宋蔭堂結親是再不能夠了,卻不能對葉益清說得這樣明白,那頭拿不著婚書不肯送人,葉氏一顆心又被吊著,帶著春燕日日守著宋老太太,可這一回,宋家卻沒能鬆口。
老太太看看葉氏,原來就瘦得伶仃,連生了兩回病,越發瘦削,這會兒已經穿起秋衣來了,連老太太還不曾穿上夾的,她身上就已經披了披帛,領口還戴了一紗巾,怕著了風,又再生病。
沈氏的恩德是要還的,卻不能動根本,宋家的根本就是宋蔭堂,為了他有什麼捨不得的,老太太看著葉氏歎一口氣:「兒子侄女,到了你只能選一個的地步,你選哪一個?」
葉氏面色煞白,抖了嘴唇,眼睛望著老太太,目光卻沒落到她身上,張了嘴半晌叫了一聲「娘」,氣若游絲:「我這輩子,就沒正經對得起過誰,嫂嫂若不是為著我,也不會跟哥哥離心,只有這點骨血,我若是護不住,便是死了,也沒面目去見她。」
老太太手裡捏著佛珠,地藏經念了成千上萬回,早已經倒背如流,一句話茬開,後一句又能再接上,聽見葉氏這一句,頓一頓竟答不上話,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你對得起思遠,我也對得起思遠,死了就好相見了。」
葉氏手上一顫,跟著垂下眼簾,她無處排解,婆母不肯相幫,兒子又不便細說,宋蔭堂每一問起,葉氏的擔心就再加三分,這回既然說破,便知道葉文心是勢必要留在揚州了。
葉氏卻不能怪宋家見死不救,泥菩薩過江,自身且難保,何況兒子結親是大事,便是葉氏也不肯讓宋蔭堂陷在葉益清手裡。
宋之湄的病久不見好,甘氏素衣守著她,從天亮就開始唸經,一直念到日落掌燈,宋之湄高燒是退下去了,也不說糊話了,飽滿的面頰瘦得凹陷下去,眼睛半垂著,見著甘氏也再沒旁的話說了。
甘氏不敢再讓她胡思亂想,拉了她的手:「你既知道那上頭畫的是芍葯,就歇了這心思,等過兩年,事情淡了,娘陪你一道回去。」嫁不嫁人還是另說,卻不能再在這金陵城裡呆了。
宋之湄病了一場,耳朵裡聽著甘氏說話,嘴上卻不應她,隔得好一會兒才木木答應了一聲,甘氏撫了女兒面頰,有淚也只得往肚裡頭咽,只盼著她回轉過來,哪知道她心裡還想著陳家的芍葯圃。
妄念好似野草,在她心裡蓬蓬勃勃見縫就鑽,鑽進心竅落處生根,枝壯葉大,一把火又怎麼能燒得盡。
病情反反覆覆不見好,東西兩院都煎著藥,葉氏把新浸的合歡酒都吃盡了,心痛症反越發厲害起來,宋蔭堂在家時便親自替她煎藥,卻久不見好,宋家趁著這樁事,把重陽節九皇會全都推了個乾淨。
睿王從豐台特選了些萬齡菊黃金帶白玉團的菊花盆景送來金陵,添在皇后宮中慶賀重陽,聖人下了申斥的口諭,說他初到藩地,先花費心思在這些芝麻瑣事上頭,更該及早同府州司使接管藩地政務才是。
聖人說是這麼說的,可兒子想著要孝敬父母,心裡怎麼不高興,何況這個兒子還是他打小就精心教養的,如今又委屈了他,雖訓斥過一回,卻賞了銀子緞子下去,光這些還罷了,隨船送去的還有御花園裡頭開得最好的兩盆菊花。
太子跟著又補上了半船花,不光是花,聖人那信裡是怎麼寫的,他也比著寫了一封差不多的,看著是哥哥教導弟弟,怎麼品都不是一般滋味。
那半船菊花浩浩蕩蕩上了路,宮裡的重陽宴,聖人略坐一坐便起了身,留下太子陪著皇后,把安康公主帶著去逛花園子了。
宋老太爺這些年來身子一日差似一日,哪裡還經得折騰,這一回差點又得病,他既是想退的,尋常在宮中當差便時常咳嗽,燉梨湯兒日日不斷,三不五時便告假,順了聖人的心意,還多許他些日子。
宋老太爺身子一不好,家裡立時就清淨下來,院裡再無別事,門上帖子倒是一疊疊的送進來,老太爺既告病,等閒也無人來。
門上送了許多禮來,裡頭補藥一味少不了,還有送書籍點心的,門上自有小廝抄錄了送進來,怎麼回禮卻是葉氏的事,葉氏自家病著,春燕便順勢把石桂提了上來,讓她跟繁杏一道,把送了什麼造在冊上。
錦荔跟在繁杏身後跑進跑出,高昇家的又替她出這許多力,哪知道竟還被石桂擠了下去,氣得回去就要砸算盤,只當石桂用了手段,她連盤算珠子都沒摸過。
春燕卻有道理:「年年帳都要記兩回,進進出出費多少力氣,她既能寫會認,就讓她記下,抄了單子送到外頭去,再歸到帳房,也就不必要一樣東西跑一回帳房了。」
淡竹恨不得放鞭炮,石桂還沒怎樣,她就拍了巴掌,錦荔一張臉氣得鐵青,立時告了假說要回家去,春燕抬抬眉毛許了她,反是高昇家的過來打招呼,這麼個不成器的侄女兒,若不是自家親戚哪裡肯管。
院裡頭的丫頭都知道,春燕說是說搭手,往後這帳就得從石桂手裡走了,她這會兒還是三等,到得秋日就要升,把玉蘭留下來的空缺填補上,都同她道喜,道完了喜又讓她作東道。
哪知道石桂東道還沒請,宋家門上的銅環就又叩響了,宋老太爺的門生送了信來,說是楚地諸州大水,雲瑤一夜陷為池,雲瑤便是宋老太爺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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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200章樂文小說網 救人

這一年收成便不好,州府裡才經過蝗災,又是放糧又是周濟,經得一冬倉裡早就沒有餘糧了,夏麥顆粒無收,若不是種下二熟稻,連四月裡的收成都無,十倉好容易填滿了三四,官員考評糧倉滿不滿也是一項,才經過災,連聖人都格外開恩,特許了休養兩年,這兩年中不以倉中糧盈虧作考評。
哪知道六月七月都多雨,縣裡鄉里都帶著人開挖河河,舊年求雨雨不來,今歲恨不得老天趕緊收了雨口袋,田里的苗秧好容易活了,眼看著將要成熟,八月裡的雨下得比六七月還更多。
天堤洩了口子,銀河裡的水湧出來漏個沒完沒了,河道一有不通,剎時雨就倒灌進田地裡,村中田舍開闊,只叫人點燈披蓑來回巡視也還得過,鎮上河道的水一日比一日漲得高,低窪處早就泡了水。
楚地州府碰上旱災還算治災有效,卻把糧掏空了大半,再經一回水災,諸多州府連著一道受災,楚地糧倉耗空,多餘的糧食一粒也拿不出來,這事兒便兜不住了。
老太爺的家鄉,自也是石桂的家鄉,一個處是梅溪,一處是蘭溪,隔著一重山,一併遭了水禍,宋老太爺家裡的萬畝良田全淹了,災事還沒報到聖人御案前,因著災情重大,所淹民戶眾多,先知會了宋老太爺一聲。
旱災之後多有蝗災,水災之後多有瘟疫,地方才遭過蝗旱,前年才剛遭過蝗災,捉下來的蝗蟲一簍一簍收了萬斤,全燒成了灰,拿這灰來沃肥,好容易休養一年,舊歲才有一個好年景,茶蠶還未養過來,今歲便又發了大水。
石桂渾然不知,宋家也分得前後院落,宋老太爺接著的信,後頭院中哪裡知道,只知道朝中又有事,來了許多人,至樂齋裡點了一夜燈,宵禁不能回去,葉氏還吩咐了丫頭婆子去收拾客房,引那幾位住到客房去。
這事兒上頭自然是知道的,就在宋老太爺的家鄉,家裡的田地淹了不算,佃農也有死傷,梅溪祖宅還住著宋望海宋敬堂,那些個族中長輩也都在鄉下老宅裡,就挨著田地。
也不知道鄉里如何,總要派人送信回去,何況七月裡才剛差人送東西回去點燈,還不知受災重不重,能不能派人上路。
旱澇年年有,未達百戶的災害,州府之中就能放糧賑災,不至叫流民遷徙,可這回粗算一算就淹去兩百戶,毀壞房屋良田不計,若是澇還能挖河溝引水出去,兩處都靠山,暴雨衝下的山石泥土湧向田地,泥水倒灌,田里作物一剎時就淹沒了去,出村子的橋也叫衝斷了。
山上幾人合抱的大樹衝下來,滾下的木石碾過村莊,得虧得開了宗祠,讓家在低窪處的女人孩子先住到祠堂裡來,這才保得多戶人家,可這雨不停,不出去是再沒有活路的。
鎮上人的日子也沒能多好過,宋望海是嗣子,回去了也是住到鄉下老宅去的,可他哪裡呆過鄉下,出門就是田地莊園,門樓鋪子酒食肉店,一概皆無,住了兩天,還回到鎮上去了。
反是宋敬堂住在鄉間靜心讀書,遇著雨水還想過要接父親回來,鎮上屋房一間挨著一間,暴雨真把屋子沖塌了,裡頭的人出來都難。
鎮上也確有屋子毀損,雨倒個不住,還有工匠赤著身子修屋,一日修不好,一日就泡著水,日子怎麼得過。
這個夏天到底沒能挨過去,水一日比一日漲得快,山洪一洩,大水就淹到了鎮上,桌床浴桶都能作舟用,想找一塊干地方都不能。
宋家人眼看勢頭不好,一半兒先遷到通仙觀去了,背上米面家當,一路往山上去,宋老仙人開了山門,這一處都是姓宋的,跟他同宗同族,觀裡這許多地方,安置人住下來,才過一夜山下便是一片澤國。
觀中留得米面尚多,宋家族人中窮困的早早上了山,反是富戶還留在山下,家資一瞬成了泡影,僥倖的還能留下命來,運道再差些的,連命也一道搭了進去,倒真是生不帶來,死也得帶了去。
老太爺急派人回去,祖墳竟還安好,因是葬在山上的,又搭了大棚才辦過七月節的法會,倒有許多鄉民去避水,宋老太爺常年送錢回去,田莊裡頭的出息,專有一項是撥出來修橋鋪路建學堂的,前些年俱是弟弟打理,自宋勉的事一出,便托給族中有威望的長輩,很是辦了幾件實事,把學堂又再修過一回,竟頗牢固。
祖墳就挨著宗祠學堂,讓這些個後生晚輩,伴著祖宗讀書,除了拜先師孔聖人,也要拜一拜宋家的先祖,學堂裡供飯,後廚自有米面,倒周濟了許多人活下一命,等著官府派了人來救災。
裡頭力壯年青的,俱叫徵了去,宋敬堂原就在鄉間讀書,他有意效仿宋家先人山中結廬苦讀,就在學堂裡頭借了一間屋子,總歸宋望海也並不管他,別個反倒贊宋太傅好家教,子孫都是賢孝的。
既遇著這事,宋敬堂眼看年輕一輩都出去了救災了,底下一片水未退,便是支著船出去,看看屋頂大石上可還有落得有人。
宋敬堂是個讀書人,這時節卻也要下舟,族裡人趕緊攔了他:「你怎麼能做這活計,趕緊著可別濕了腳。」
宋敬堂把長衫一去:「父親祖父母就在城中,我豈能一人獨自偷安。」城中如何模樣不曾得知,裡外消息不通,族長早些日子就讓村民把米面都送到祠堂來,若不如此,這百來號人也早就空了肚皮。
宋敬堂既要下水,族長便在心裡過得一回,宋敬堂回來的時候帶著老太爺的信,信裡便托了族長交際,今秋總要落個秀才的功名,若是能有一樁義舉,待這水退了,呈報官府,總能表彰,說不得就能舉孝廉。
派了兩個識水性的漢子看牢了他,給了一條最穩的船,船上裝些清水乾糧,老人孩子女人喝稀的,這些幹活救人的便能吃一口乾的。
宋敬堂坐船出去,眼見著被水泡著壯大的屍身從船邊漂過去,分明聽得有嬰兒哭,卻就是找不見人,再看時,原是死屍高舉著兩隻手,緊緊箍了個嬰兒,托著孩子離開水面。
眼看著打旋就要漂過去,宋敬堂問了兩個行船的,可能往前救一救,那兩個漢子出來是看著他的,可眼見得這番慘像,哪能睜眼看著,眼看著倒落的大樹樹枝勾住了婦人衣衫,伸了竹竿把人勾過來。
竹竿上帶著倒鉤,兩人出來也是看看這水面上還有甚可用的東西,山上無床無被無,便有一床草蓆子也是好的。
倒鉤把屍身勾了過來,宋敬堂不忍去看,唸了一聲佛,伸手去抱那孩子,婦人兩隻手卻死死掐著不放開,船身被水帶著往前去,將要撞著大樹,兩個漢子便道:「要救孩子,便把手掰了去。」
宋敬堂對那婦人道:「你放下心罷,我自顧得這孩子周全。」說完背過身去,只聽見兩聲輕響,漢子一手托了嬰孩,一手把那婦人指節掰斷,抱了孩子塞到宋敬堂懷裡。
孩子緊緊閉了眼,兩隻手攥成拳頭,身上還穿著紅圍兜,上頭繡著紅白桃子,兩隻手腕上還有套著銀鐲兒。
紅兜兒被泥點子濺得看不出本來模樣,宋敬堂抱了孩子,給他餵了些清水,孩子卻不會吃,只不住往外吐,宋敬堂摸了條乾淨絹子出來,沾濕了餵他。
長到這樣大,不說貓兒狗兒,便是魚都沒養過,這會兒卻無師自通了,那孩子有了水喝,竟不哭了,嘴裡吮著絹子,竟熟睡過去。
兩個漢子拿著竹鉤兒勾了些箱子,見有衣裳的便留下,早已經叫泥水泡得不見顏色,眼見得前面來了個大物件,定晴一看,竟是個描金紅漆箱子,兩個對眼兒一看就知道裡頭是好好東西,使了大力氣勾過來,把那箱蓋兒一挑,裡頭竟是個小娘子。
宋敬堂才剛安頓好孩子,他長到這樣大,何曾坐過小舟,一陣陣的頭暈目眩,正要扒著船吐,就看見那箱子裡頭有人。
那女子頭上插著金釵翠鈿,頸上扣了一個金領兒,上頭鑲著一顆明珠,兩個漢子眼睛都叫晃著了,不論死活都得先弄上船來。
拿竹竿捅捅她,她竟還有氣,只是在箱子裡頭旋轉個不住,一醒過來見著人,唬得一時不敢開口,待宋敬堂扒開兩人,她眼見個頭上戴方巾的,這才敢開口,伸了一隻手,嘴巴嚅嚅動著。
卻發不出聲兒來,錦繡衣襟俱都沾著污穢,在箱中這許多時候,頭昏腦漲,自家吐了自家一身,到肚裡甚都沒有了,連水都吐不出來:「救我。」
宋敬堂眼見兩個漢子不伸手,拿了竹竿遞上去,軟胳膊軟腿哪裡撐得住,宋敬堂眼見得他們盯著這姑娘身上明珠看,皺了皺眉頭:「救人要緊。」
拉了女子上船,再看衣裙銷金頭頸中明珠流光,倉促之間帶走的保命財物,此時倒成了惹人眼的東西。
宋敬堂在鄉間這些日子,倒比在宋家這許多年知道的俗事都要多,這些日子在山上也見識了難民如何爭食,人已受難,卻還能為著一碗稀粥大打出手,此間船上一個女子一個孩子,這女子身上還帶著許多珠寶。
他心裡覺出不妥,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女人喝了兩口清水,先道:「壯士相救,感念不盡,願以明珠金釵相贈。」

第201章 賽蘭

那兩個漢子眼睛盯著的是金子,可到底還有一個宋敬堂在,族長派了他們出來,說的便是這是太傅家的孫子,二房的獨苗,若是他有甚個閃失,這兩個也就別回去了,財帛雖動人心,也還有父母妻子在山間祠堂,已得了明珠,雖然可惜,到底是賺著了。
宋敬堂除開葉文心,再沒有同年輕姑娘說過話,她雖受了難,到底衣衫齊全,身上又帶了這許多財物,宋敬堂把孩子遞到她手裡,問她道:「姑娘可是本地人?」
那女子甫一得救,眼前便是兩個大漢,眼睛盯著她身上財物,好容易舟中還有個少年郎,看著還似主家,有意求他周全,啞著喉嚨道:「我隨父母兄長出來,家中原是做繅絲生意的,哪知道竟遇上大水,母親將我藏在箱中,不知親人生死如何。」
說著便要淌淚,才活了一命,能不能靠岸,岸上如何還未可知,若是得了明珠還不滿意,兩個漢子見財起意,又當如何。
宋敬堂聽她聲音顫抖,還當她是冷的打抖,把解下的長衫取過,擱到船上,指一指:「姑娘先掩得一掩,待回岸上再換過衣衫。」
連救了兩人,又裝了許多東西,再不回去船中也裝不下人了,兩個漢子划船回去,宋敬堂頭暈連吐了幾口清水,水一大霧氣便盛,船身上撞得許多東西,不是樹枝就是鍋盆,到得岸邊,船上早已經堆得滿了。
岸上人見著救了人上來,趕緊搭了板子,那女子早已經卸下金釵,貼身藏著,身上罩著宋敬堂的衣裳,到也瞧不出是個出身富貴的,自有帶了下去換過衣衫。
人既是宋敬堂救上來的,他便多關照一句,學堂中為著分隔,東西分開,一邊是女眷一邊是男子,族長的兒媳婦眼見她生得不俗,顯著是好人家的女兒,便把她領到小間裡,山上水倒不少,雨還在落,拿了大澡桶往院子裡頭一擱,接來的水燒滾了也能喝。
給了她一盆熱水,又取了乾淨衣裳來,抵著門擦乾淨,換上村人衣衫,給她端上一碗熱粥,細問她家在何處。
漱洗乾淨了,再看她比原來還更增了三分顏色,自稱姓金,叫作賽蘭,把跟宋敬堂說的,又說了一回,跟著又問:「救我回來的壯士,還不曾謝過他。」
賽蘭識字,進來的時候便知道這一處是宗祠,父親到了這地頭做生意,自也打點過宋家人,還想探問一回父親兄長的下落。
族長的兒媳婦笑一回:「那是老太爺的孫子,遇上他倒是你的運氣。」族長的兒媳婦知道她是解了金釵明珠的,若是光那兩人撐船出去,金賽蘭有沒有這樣高運,那就難說了。
宋敬堂就是個活書獃,族中無人不知,碰見了他,自然能周全,口裡稱她是金姑娘,金賽蘭便叫她作劉姐姐,藉著洗漱把身上財物俱都藏了起來,除金釵手鐲,她腰上還纏了五六條扁金腰帶。
胳膊上還有臂釧,藏在衣衫非到解衣去衫不得見,這些是保命的,小戒指細手鐲卻能換得她一時平安,請人打聽打聽父兄,若能尋著家人,自然最好,若是尋不著,這些便是她往後立身的根本。
想一回母親,賽蘭便紅了眼圈,劉氏倒是個心善的,把她安排在自家一邊,不同村中窮苦人家一道,賽蘭千恩萬謝,摸了個刻著福字的小戒指給她,劉氏推了:「你身上能餘下多少東西,咱們雖也遭了災,田地卻是在的,等水退了還有地,你還是多留著些罷。」
賽蘭謝過她,到底不敢把家底全亮出來,若不是倉促之間不及掩飾,也不會在船上這樣提心吊膽了,她自然沒做過活計,可宋敬堂的恩德卻是要報的,把那件長衫洗個乾淨,疊起來托劉氏送回去。
那個同她一道獲救的孩兒,卻無人照管,賽蘭抱了他一路,不忍心看他餓得直哭,家家都有孩子,總也得餵了自家的,再去餵這撿來的,賽蘭抱了他喂米湯,小臉兒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宋敬堂沒把金賽蘭放在心上,進了宋家祠堂,有宋家族長鎮著,她總有個周全,可他卻記掛這個孩子,當著他母親的屍身許過願的,便得看顧他。
學堂前堂住著男子,後堂住著女子,宋敬堂立在罩門邊問一聲,便有人傳話給金賽蘭,她早已經是農女打扮,一身青竹葛布衣裳,又連著喝了幾天清粥,瘦得下巴尖尖,懷裡抱了孩子,那孩子自睜眼看見的就是她,如今也只認她,同這個孩子睡在一床上,倒有些天涯淪落相依為命的意味。
宋敬堂背了身等她,聽見身後細碎腳步聲,才剛轉身,就看見金賽蘭挽了頭髮,一絡還叫那孩子攥在手裡,面上笑著哄他,孩子便乖乖張了口,嘴裡「咿哦」出聲,笑了一嘴的口水。
宋敬堂立時收回目光,一陣怔忡,聽見她說:「恩公放心罷,我同這孩子既是同舟共濟,自然看顧了他的。」
宋敬堂一時回不了話,只胡亂點點頭,又想起答應替她尋找家人,細問了她父親兄長的姓名,可這茫茫大水,又往哪裡去找。
金賽蘭怎知難尋,抱了孩子貼著心口,懷裡有這麼個會動會笑的,心裡才安穩些:「外頭的水可退了些?」她為著避人不曾出去,劉氏也勸告過她,裡頭女眷夜裡還人守門,若是她自家出去了,她可不是姓宋的,出得一點半點事,可無人替她出頭討公道。
宋敬堂歎一聲:「水還未退,也無人來,族長送信出去,還未有回信。」他的父親祖父母都在鎮上,可小船卻行不得這樣遠。
金賽蘭摟了摟小娃兒,搖一搖他的手臂:「他也沒個名兒,既是恩公救下的,恩公替他取個名兒罷。」
宋敬堂還沒替人取過名,他看看這個孩子,不是是哪一家的孩子,若是本地的,十之八九是宋家族人,只此間無人識得他,想一回道:「他就姓了宋罷,待我稟報給伯祖父,讓他取個名兒。」
宋老太爺起了名,這孩子就能留在宋在了,金賽蘭點點頭,低頭看這娃兒的臉兒,搖一搖他的手:「也好,等水退了,他也有個地方安身。」
孩子有地方呆了,她卻還沒落,自感身世一時無言,自家雖得救了,還不知道爹娘如何,統共五口箱子,身上分了財物,若是高運自然碰上義士,自然得活,若是不能,那就再沒活路了。
宋敬堂聽她哽咽,拿餘光去看她,只見她臉兒貼了孩子,眼睛紅通通,要哭不哭的模樣,心裡沒來由的一軟,卻乾巴巴說不出寬慰她的話,沉默了半晌:「天晴了,水總會退的。」
甜水鎮梅溪村都叫淹沒了,宋老太爺有了確實的消息,好半天沒能開口,連縣衙都泡了水,連下了十來天的暴雨,河水暴漲,人都爬到屋頂上去,死傷人數粗估一估就有百來號人。
聖人急調了兵丁糧草去楚地救災,又讓沿途州府開粥棚濟流民,除了賑災的折子,還有彈劾的,府州自救,藩王竟不出力。
聖人自登基以來便一直在降低藩王年俸,五千兵丁降到三千,再降到兩千,除了藩王世子之外,餘下那些個宗室,想吃皇糧,就得去科舉,不論文舉還是武舉,身上有了功名,才能拿原來一半的年俸,宗女出嫁也不再擔負嫁妝,由著宗室自行嫁娶。
這一年年的減下來,藩王除了還落下個藩王府,手上錢少兵少,連生孩子都不再管用,非得大力生產不可,管農田的產出管治下農工商,年年還得上繳祭金,因著繳上來的金子份量成色不足,聖人還削了藩,從藩王降到郡王。
因著這事再降一等,開了王府的糧倉糧庫賑災,再不能袖手旁觀,倒也緩了一時,水災過後收攏屍身火化,各地濟民所裡贈醫發藥,又發了官文,借富戶之糧粟以賑饑乏,又防著瘟疫,用雄黃粉拌了生石灰撒在民居周圍,一有病症,全挪到城外。
沿途城鎮哪裡能留得住這許多流民,不能走的留下了,能走動的還得往前,到下一處州府求一條生路,流民源源不斷的北上,推車背子,行一路死傷一路。
因著調糧求災,把糧食按著往日均價往外放,金陵城裡的糧價倒往上浮動了,經得幾年積蓄,國庫充盈,逢上災年也能周全,朝上震動不多,反是宋家,因著祖宅就在重災區域,越發派了錢糧回去。
葉氏這裡撥了錢回去,繁杏記在冊,石桂立時知道了,問得一聲:「怎麼今歲要送這許多錢回去,又不年又不節的。」
繁杏知道石桂家就在蘭溪,只笑一笑:「也沒甚事,家裡要修屋子,自然得多些錢。」春燕一早就知會過,這些個小丫頭子,買來的只有她跟石桂,石桂一心想著回去,哪個不知道。
春燕繁杏不說,自有人說,石桂理完了帳,揉了手腕子回去,路上便碰上了錦荔,錦荔一心想管帳,被石桂爭了先,前先還有這些許多齟齬在,看著她揉手腕,還當她是當了面炫耀,翻了眼兒道:「都成了沒窩的鳥兒了,還有什麼顯擺的。」
石桂也不理會她,繞過她往屋裡去,錦荔氣極,冷笑得一聲:「雲瑤發大水啦,你爹可沒來尋你罷。」
作者有話要說:  唔一時找不到圖了
就是那種扁扁的金子打的薄腰帶
在博物館看到過,做得特別像現代的皮帶,還可以調節長度於是現在的時尚都是古人玩過的
可憐的石桂
各方面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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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總是不是特別萌

第202章 打架

石桂一下怔住了,猛得回了身,一雙眼睛緊緊盯住錦荔,錦荔吃她這一瞪,倒有些怕,縮了縮腳兒,面上卻強撐著:「看我作甚,你往外頭問一聲是也不是。」石桂眼神駭人,不敢久留,返身就要回去,嘴裡還嘰咕個不住。
石桂自八月等到九月,連個信都沒送回來,心裡正忐忑,夜裡睡在床上,也不是沒想過家裡出了事,卻回回都寬慰自己,必是有事耽誤了,冷不丁聽見錦荔說這話,心裡怎麼不急,上前一把抓著她的肩:「你說明白,什麼地方發大水了?」
錦荔叫疼不過,甩了手揮過去,哪裡知道石桂看著不聲不響的,竟能有這麼大的力氣,捂著肩膀往後退上一步,眼看著園子裡頭無人,不敢同她硬頂,到底不肯示弱,咂了嘴兒道:「你還記著帳呢,自家有眼無心,都撥回去這許多錢了,還能派什麼用場。」
石桂胸膛起伏,再不肯認錦荔說的是真,可她真是真說了假話,哪裡還會有這付得意的神色,石桂腦袋裡頭炸了鍋,懵懵退後一步,石頭爹沒來,家鄉又發了大水,兩樁事在她腦子裡撞,胸口悶著透不過氣來。
淡竹在裡頭聽見聲兒趕出來,一把扶住了石桂,瞪了錦荔:「你又胡咧什麼,看我告訴春燕姐姐撕了你的嘴。」
錦荔自然不怕春燕,可看石桂這樣,倒有些害怕了,嚥了唾沫往回走,再不敢高聲,石桂也不知道自個兒踩在哪塊地上,腿腳發軟,身子發虛,眼睛盯著淡竹,想問問她,卻又不敢開口。
石頭爹要是在跑船,那多半就沒事,可他在外頭跑船,家裡便只剩下婦孺,又要怎麼逃過大水,心口一抽一抽,腦子裡全是洪水的景象,秋娘喜子的臉在腦海裡打轉,光是想她就止不住打抖。
秋老虎的餘威還沒過去,石桂身上還穿著單衫,分明是午後太陽正大的時節,偏偏出了一身冷汗,淡竹拉拉她的手,掌心上一片滑膩,又是替她拍背又是替她順氣兒,聽了個半半截:「她必是胡說的,若真有災,咱們怎會不知。」
石桂臉上青白一片,怪道要撥出去這許多錢,原來不是修屋是救人用的,宋家離蘭溪村才多少路途,宋家都受災這樣重,蘭溪村就更不必說了。
她一隻手緊緊攥住淡竹的手,想衝她點頭的,附和她錦荔不是胡說,專想著刺她的,可心裡卻明白保不齊是真的,抖了嘴唇半日,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淡竹的胳膊被她掐著,低聲叫她的名字,她卻半個字也聽不見,淡竹的聲音這樣遠,外頭蜂蝶的聲倒跟響在耳邊似的,一時想著秋娘一時想著喜子,若是遭了災,家裡又沒個男人,要怎麼逃出來才好。
淡竹見她抖個不住,人都僵直了,想著扶她往床上躺一躺的,哪裡扶得動,被她拽著走動彈不得,外頭又無人經過,知道這情態一巴掌上去把人打清醒了就好,可哪裡動得了手。
石菊領了甜湯回來,一進屋門就看見石桂坐在椅子上發抖,蹙了眉頭:「這是怎麼了?」淡竹搖搖頭:「我不知是怎麼了,錦荔那小蹄子滿口胡說,說甚個發了大水。」
石菊一聽立時明白過來,擱下食盒子,揚揚手,到底有些不忍心,可看著石桂連氣都快喘不上來,一聲脆響扇過去,打得手掌都疼了,石桂挨了這一下,一口氣才提上去。
她越是不哭,淡竹就越是害怕,摟了她道:「你別怕,還不知道是真是假呢。」這事兒只要問過春燕,自知真假,可她哪裡敢問,出了一頭汗,石菊掏了絹子給她抹了,跟淡竹兩個乾瞪眼兒,現下又得怎辦?
石菊雙眉一皺,點點屋外:「我去問春燕姐姐,你看著她。」
淡竹忙不迭的點頭,狸奴輕悄悄跳到床上,拿舌頭舔舔石桂,看她木怔怔沒回應,身子一捲臥到她身邊,一雙碧綠的圓眼睛盯住她,用頭去蹭石桂的手。
淡竹的心也跟著吊起來,眼睛不住望著窗外,好容易等到石菊回來,看她的臉色,心裡「咯登」一下,石菊衝她輕輕點頭,兩個就這麼坐著,誰也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掌燈的時候春燕過來看了一回,石桂還躺在床上不說不動,淡竹石菊陪著她,一個字都不敢說,還是春燕進來了,拉了她的手歎一聲:「吉人自有天相,便是菩薩看著你們母女情深,也要求你爹娘的。」
這話不過沾沾嘴皮子,石桂原來是不會信的,這會兒卻恨不得春燕說的就是真,若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圖,那石頭跟秋娘救了她,自然也會平安。
她知道自個這是瞎想,可若沒這一點念頭,她哪裡還能回轉過來,手指尖這才有了絲暖意,看一看春燕,半句話都沒說。
春燕先時瞞著她,就怕她這般模樣,到這會兒宋望海宋敬堂兩個都沒消息,何況石桂爹娘還在鄉下,頭一撥衝垮的就是土房子。
石桂心裡頭明鏡似的,她跟葉文心說起鄉間時光,還說起過下雨的時候屋子漏雨,家裡鋪不起磚,腳一踩全是泥,喜子那會兒還小,卻知道坐在床上舉著腳,一步也不邁下來,石桂一面想,一面闔了眼兒,死死咬著牙,就是不肯落淚,這眼淚一落,就是認準家人已經沒了。
除了爹娘,還有白大娘,同村的夥伴,隔壁上山挖筍捕兔的兒郎,石桂咬著牙不肯透氣兒,春燕看她這模樣歎息一聲:「我也不勸你,可天災人禍哪有定准,二老爺同二少爺可還沒有音信呢。」
甘氏得著信,一口淤血「哇」一聲吐了出來,眼兒一番昏了過去,宋望海也還罷了,宋敬堂跟她娘家父母兄長全都在甜水鎮上,鎮子一淹家裡可不全沒了。
甘氏一昏過去,西院裡的事兒只得落到宋之湄身上,她躺上床上不說不動多少天,聽見父親哥哥遇上大水生死不知,母親得信昏了過去,撐著手坐起來,日日就只肯喝些甜水,身上哪有力氣,人一歪就要倒下去,玲瓏秋月兩個扶了她:「大姑娘珍重,如今就指著大姑娘拿主意了。」
宋之湄連喝了兩盞蜜水人才醒過神來,指了秋月去東院問信,掙扎著坐起來去看母親,甘氏面如死灰,兒子不明生死,娘家也還不知活下幾個,女兒又躺在床上,宋之湄伸手摸摸甘氏的臉,看她衣襟上還沾著點點血漬,白了臉盤:「叫兩房家人,回鄉看看。」
銀鳳扶了她垂淚:「老太爺老太太一得著信就派人去了,一直探問著,二少爺在鄉間讀書,老爺卻在鎮上。」
宋之湄頭昏腦漲,強撐起精神:「給娘去請個大夫來,再知會伯祖母一聲。」說著一陣陣發暈,卻也知道此時暈不得,咬一咬舌尖:「去給我盛粥湯來。」
先兩天還瞞著,只有宋老太爺宋老太太知道,等外頭都傳出來了,甘氏自然知道了,葉氏請了太醫替甘氏看症,有了這樁事,宋之湄竟一天比一天有活氣了,要是父親兄長都沒了,母親身邊就只有她一個了。
石桂連著兩日告假,也不回去鄭婆子那兒,只怔怔躺在床上,既不肯吃也不肯喝,石菊無法,只得去請葡萄,不請倒好,一請更糟糕。
葡萄家就在甜水鎮上,當日賣她,是親爹娶了後娘,那個後頭帶來的姐姐,也不知道出嫁了沒有,後娘肚裡的孩子,生下來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葡萄已經許久沒想起這家子來,可一聽得發大水,眼前還是閃過家裡的屋簷屋瓦,還有爹爹給沒出世的孩子造悠車的模樣,一時放聲大哭,連宋蔭堂都聽見了,知道葡萄也是甜水鎮人,半句也沒苛責她,還讓管事婆子不許發落她,特意放了她的假,叫玉蘭勸勸她。
石菊拉了葡萄的手:「我只看著她不吃不喝,竟沒想著你也是那頭的。」葡萄嗚嗚咽咽哭皺了一張臉,上氣不接下氣抽個不住,心裡分明已經想不起來親娘的模樣了,卻還記得她爹原來也是疼過她的。
離得家這許久,再不知道自己竟把家記得這樣牢,院裡的天棚下面放著爹爹的傢伙什,屋角還掛了瓷風鈴,揪著領口好容易止住了哭聲,想起石桂同她一樣,咬著袖子把哭聲咽進喉嚨裡:「她呢?她怎麼樣了?」
自家被親爹後娘賣了的,心裡還止不住悲痛,更別提石桂是一意想著要回家去的,她爹還千里迢迢的跑船來看她。
「兩日沒吃了,我們實是勸不得了,我……」石菊還想說兩句歉疚的話,葡萄已經抹了淚,把這陣悲意忍過去,倒還能走能動,拉了石菊不時抽泣一聲:「我,我去瞧瞧她。」
哪知道這兩個腳還沒邁進鴛鴦館,就聽見裡頭的嚎哭聲,哭的不是石桂卻是錦荔,石桂正扯了她的頭髮,咬著牙一言不發,坐在她身上,咬牙切齒:「你再說一次。」
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裡蹦出來,院裡大小丫頭全都傻了眼,春燕繁杏幾個能頂事的都不在,全跟著葉氏去了永善堂,石桂發起狠來,怎麼拉也拉不住,一拳頭落在錦荔身上:「你再說一遍!」
錦荔哪裡吃得住這樣打,嚎啕大哭,嘴裡叫著姑姑,兩腿先還蹬她,又是掐又是打,可石桂全然不覺得疼,手上半點兒不松勁,她倒先沒了力氣,癱在地上像團軟泥。
淡竹傻眼乾站著,都不知上前拉一拉,葡萄一雙眼兒通通紅,心裡猜測著怕是錦荔說了什麼不中聽的,可這是葉氏的院子,趕緊上前抱了石桂的腰,把她從錦荔身上拖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既然大家都說全不虐才是萌的那我一點萌就行了
啦啦啦
今天還更新了一章十八歲,我太牛了,三更了,了不起的我又到月底啦,營養液要清零啦,妹子們趕緊扔給喜歡的作者去喲(或者我)嘿嘿謝謝地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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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受罰

石桂告假兩日,躺在床上不說不動,連飯也嚥不下去,院裡頭無人不知,都曉得她是爹娘遭了災,發大水哪裡還有活路,倒都可憐起她來,分明一心想著要回家的,偏偏碰上這樣的天災。
她告了假,她的活計便全由淡竹石菊接了過去,原來進進出出串門的玉簪迎春這兩日也不再過來了,都怕觸著她的傷心事。
別個不來,錦荔卻在院裡談笑,只要葉氏不在,春燕繁杏必得跟著一道出去,院裡的丫頭不欲惹著高昇家的,便她舉動出格,也都緘口不言,替她瞞了過去。
這一日太陽大好,她往廊下擺弄那兩盆菊花,經過石桂窗前,看她臉色蒼白,眼睛底下青灰一片,穿了松江布的裡衣,一把頭髮梳在襟前,看著病懨懨的,咂了嘴兒道:「妝相給誰看,賣出來的丫頭還想戴孝不成。」
這話正戳著石桂,她不肯信家就這麼沒了,心裡總覺得石頭秋娘還在,說不準就帶著喜子來找她了,聽見戴孝這兩個字,騰的一下從床上下來,兩天沒吃,扶著床柱子一陣陣的犯暈噁心,錦荔一聲「哧」笑,倒似在她腦子裡放了一把火。
衝出門去錦荔還站在原地,兩手一叉:「怎的,你還打我不成?」論理她是半個字兒也沒說錯,賣出來的丫頭,落契的時候就寫明了,往後生死嫁娶一應不由著父母,就當沒有這個女兒。
理是不錯,可人心難過,石桂腦子裡嗡嗡作響,一把推在錦荔身上,也不知從哪兒生出這許多力氣,分明剛才都站不住,卻一把就扯了她的頭髮,從廊上滾到地下,壓著她廝打起來。
錦荔身上挨得許多下,石桂模樣也好不到哪兒去,被葡萄拖下來了,這才看見她臉上許許多多的小口子,全是指甲劃的,手上更是跟遭了貓撓似的。
錦荔愛俏,這點年紀就留著長指甲描了紅還綴上花,叫她畫花樣子不成,指甲蓋上這點子地方卻能畫出牡丹芍葯來。
錦荔見有人來拉架,嚎的越發大聲,她自小到大拿過最重的東西也就是針了,院裡頭養的跟副小姐似的,家裡又只有她這麼個寶貝女兒,明珠似的供著,吃的穿的用的,比春燕繁杏也不差什麼石桂從小還替秋娘推磨磨黃豆漿子,錦荔哪有石桂力氣大,抬了手一看,指甲都斷了兩根,她的指甲寶貝得很,尋常重些的活計自來不沾手,全推給同屋的,拎個食盒就算一趟活計。
迎春玉簪人雖在,卻沒一個上前來拉的,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子事兒,錦荔特意在石桂窗門邊上來來回回,非得去刺人一刺,這才打了起來。
這麼個鬧法怎麼瞞得住人,腳快的丫頭早就跑出去告訴高昇家的,她聽說侄女兒被人壓著打,扔了手上的事務跑進院子,進門便看見錦荔癱倒在地上哭,一眼再一掃,兩個丫頭拉了石桂。
錦荔看見姑媽來了,還有什麼怕的,院子裡這許多人不幫她,這會兒哭得肝腸寸斷撲在高昇家的懷裡又是一陣嚎啕:「她們全都欺負我。」
高昇家的一個頭兩個大,東西廊下這許多站干岸的,還是個掃院的小丫頭子來報了信,一院子人都在看好戲,自家這個丫頭也實在是扶不起來,替她打點了這許多,吃的喝的用的沒少送出去,竟還一個相幫的都無,如今這一句,便她有理也成無理了。
先是半抱了錦荔起身,高昇家的來了,迎春玉簪這才上來搭手,錦荔還軟著,兩條胳膊抱著她的腿,不住哭叫,嘴裡還道:「姑媽替我出頭,把她賣得遠遠的去。」
高昇家的正尷尬,賣不賣的再不是她能作主,她不過是個管事姑姑,還是因著丈夫才有的這份體面,若不然哪裡輪得著她在葉氏跟前當管事,底下人自然是巴結的,可侄女這麼大剌剌的說出來,□□燕繁杏聽著了,還不傳到葉氏耳朵裡去。
石桂意氣未平,斜眼看著錦荔,高昇家的自然要斥責她兩句的,小丫頭子打架,哪個院子裡頭沒有,可也得看打了誰,闔院都知錦荔是她的侄女兒,打了錦荔可不就是打了她的臉。
自家的侄女自家知道,進院子看一看情態也就明白了,必是她先挑了事,高昇家的不願意鬧大,又得保全臉面,還未開口,就見石桂一雙眼睛狠狠盯著錦荔,臉上全是一道道的傷口,再看自家這一個,挨必是挨著了,可臉上除了沾些灰,一條口子都沒破。
再張了嘴話便說不出口了,正難辦,繁杏進來了,手裡捧了個貼貝海棠盒,一眼望過去,柳眉一挑:「這是怎麼著了?」
眼兒落到迎春身上,迎春自得上去回報,當著高昇家的卻不敢往細說,只說兩個丫頭絆了嘴,一言不合打起來了。
繁杏既知石桂又知錦荔,把那海棠盒子往迎春手裡一擱,笑一聲:「一句話就能打成這個樣子,說出來也叫我聽一聽,是哪一句話不合適了。」
迎春閉了口,繁杏不看錦荔只看石桂,石桂卻垂了眼簾,這樣惡毒的話,不能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想一回道:「傷我父母,我不能言。」
繁杏不過早一步回來,後頭跟著就是葉氏,春燕扶著葉氏的胳膊,立在門邊,聽見這麼一句,家裡也有世僕,幾輩兒都在宋家當下人,老宅裡哪會沒有親人,錦荔一家子也就是靠著高昇家的,這才調到金陵來,當著輕閒的差事。
見葉氏來了,玉簪幾個才敢上前,院裡頭欄杆上擺的菊花也打爛了一盆,這才蹭了一身的泥,打壞的是宋蔭堂專挑著送來的萬齡菊,葉氏專把那花擺到廊下,從窗口望出去就能看得見。
玉簪把話告訴了春燕,春燕一聽就皺起了眉頭,錦荔這話是沒錯,可到底傷人,她還不曾說話,葉氏已經開了口:「把這兩個隔開來,都去院外頭跪著。」
葉氏說得這一句,眼兒往高昇家的身上一掃,高昇家的不敢再說,不問出來倒還更好些,春燕的臉色這樣難看,指不定錦荔就說了什麼。
拳頭落在她身上,嘴裡還有什麼罵不出來,遭了水災的可不獨是石桂一家,宋家的山墳還在雲瑤,田地淹去一片,宋望海宋敬堂生死不知,若是開口胡咧出來,那可不是跪一跪就算完的。
錦荔瞪大了眼兒,高昇家的一面扶她一面掐她的胳膊:「家裡事這樣多,你們竟還鬧這樣,依著我說跪也太輕省了。」
葉氏看都不看她一眼,逕直走了進去,高昇家的知道不好,推了侄女一把,錦荔還在發懵,石桂已經站直了,走到院門外,乾脆跪了下來。
錦荔抖了嘴唇,被打的分明是她,怎麼連帶著一道受罰,高昇家的卻不再理會,睨了她一眼,快步跟上葉氏,嘴裡回報著撥回去的錢糧。
淡竹石菊葡萄三個跟著石桂出去,淡竹手腳快,替她佔了個沒太陽的地方,青磚地上到底涼,想得會子,回去拿墊子也太惹眼了些,葡萄往院裡石房裡頭取了一個來,石桂兩天沒吃東西,才剛又耗了這許多力氣,人已經跪不直了,歪在牆邊,一身一身的出虛汗。
她才被秋娘抱回去的時候,秋娘是沒奶水的,又不好常往白大娘家裡去討要,拿米湯糊糊一口一口喂大了她,為著撿了女娃兒回去,吃了俞婆子多少罵。
說她自家肚裡養不出,卻去撿個不知來路的賠錢貨,還一路吵上到了白大娘家裡,嘴裡什麼難聽的都說過,把石桂說成是白大娘外頭生的,白大娘還沒理論,她家大女兒一盆子黃水潑出來,俞婆子這才不敢往白大娘家鬧。
秋娘性子軟團團的,吃了罵不會回嘴,娘家又不在此,只知道抱了她哭,一面哭手上還做著針線,把自家的舊衣剪了,給她做小衣裳穿。夏日打扇冬日暖被,若不是秋娘,她也活不下來,還沒輪著她報恩,他們怎麼能沒了?
石菊看她暈乎乎撐不住,轉進去拿了香糖果子出來,石桂嚼了一嘴的糖渣,全咽進去才覺得好受點,人還是沒力氣,淡竹蹲了身,一隻手扶著她:「你別急,太太不過一時生氣,本來就是她的不是,等會子我去求一求春燕姐姐,叫她幫你說說好話。」
石桂木怔怔的,身上的力氣全用完了,腦子反而靜下來,才剛炸開了鍋,這會兒一個泡泡都冒不出來,軟軟靠在牆上,既不看她,也不回應。
石菊淡竹都有差事,葡萄讓她們進去,自家陪著石桂,淚眼汪汪看著她,拉了她的手:「我家就在鎮在,水來了,也不知道躲不躲得過去。」
石桂絕少聽見葡萄說家裡人,若不是鄭婆子提過兩句,她還不知道葡萄是被後娘賣出來的,被她拉了手,聽她細細說:「我原來萬般看不慣你,不過因著你還有家可回,我叫後娘賣出來,哪裡還能回家,當時恨不得她們死了,這時節想起來,倒不如我忘了她們,她們也不必記著我,大家各自安好罷了。」
石桂抬抬眼兒,對著葡萄強忍淚水,卻還肯認:「我爹娘沒事,必然會來找我的。」葡萄原來已經止了淚,聽她這一句,反倒哽咽起來,又不好說必是死了,拉了她的手,哭個不住。
錦荔隔道門跪在對面,見無人盯著,直起身子來,兩隻手抱著膝蓋揉個不住,聽見石桂的話,到底不敢再說,身上哪處都疼,這丫頭下起手來竟這樣狠,才想著往後要求了姑母把她調出去,春燕就出來了。
錦荔趕緊跪好,膝蓋磕著磚地一聲響,春燕看都沒看她,對石桂道:「你回屋罷,等你病好了,再領罰。」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有妹子沒關注微博的有個小天使給我畫了明月石桂
放出來給大家看看
謝謝栗子君的畫,麼麼噠
謝謝小天使的地雷票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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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求救

淡竹圍著葉氏的屋子團團打轉,春燕一出來就恨不得攆在她身後,卻又不敢張嘴去問,在太太院子裡頭打架,往院外跪著就已經算是放過她了。
聽見這一句差點兒忍不住要笑,趕緊過去扶起石桂,她跟葡萄一左一右,石桂力竭,半歪倒在人身上,才還跟豹子似的要撲人,這會兒卻成了病貓。
高昇家的回完了事,腆著一臉笑退出來,對著院裡的小丫頭許久沒有這樣的好面孔,今兒卻是一路笑著,到了門邊看見淡竹葡萄兩個扶著石桂,架著她進來。
石桂兩日沒吃,身上一陣陣的發虛,高昇家的面上尷尬,對著春燕還點點頭,拿眼兒一溜,也不知道這麼個野丫頭怎麼竟得了春燕的眼。
春燕奉茶的時候對葉氏道:「雖是犯了事兒,可她家裡才遭災,身上又病著,太太垂憐,寬恕了她,等她病好了,該打該罰再辦罷。」
一席話說得高昇家的臉皮發燙,春燕一面說一面睨過來,對著高昇家的似笑非笑,旁的丫頭也還罷了,春燕眼裡只有一個太太,再說多少好話給多少東西,她該報的一樣得報上去,高昇家哪裡還敢替侄女求情。
出來見著石桂,也不說話,目光掃過她去,繞過她們往外頭,錦荔正踮了腳,看看有沒有人來理會她,告訴她也不必跪了。
看見等到了親姑母,正要開口,被高昇家的狠狠瞪一眼:「家裡出這樣的大事,你也敢鬧,你豬油蒙了心!」抬手拍她兩下,到底沒下狠手,指著磚地:「給我好好跪著,甚個時候太太氣消了,你甚個時候起來。」
錦荔才剛一陣哭喊,嗓子早就啞了,這會兒又要哭,卻幹幹出不出眼淚來,對著高昇家的扁扁嘴兒:「姑媽。」
高昇家的原還想著往後這個侄女兒扶起來了,總是姑表親,哥哥家裡這些年也積得許多,又只有這個女兒,說不得結一門親也是好的,可看看這個丫頭,家裡使了這許多力氣,竟還比不過外頭來的丫頭。
她上下打量自家侄女一眼,她也就只有那麼一個寶貝兒子,心裡覺著兩個不襯頭,歎一口氣:「你這是正撞在槍口上了,待太太氣兒消了,我再替你說合。」
錦荔還不滿意,恨不得石桂立時就出了院子,可姑姑自來沒待她這個口吻,這下才覺出委屈來,抽抽噎噎要哭,還是乖乖跪下了,又想著裡頭怕要歇晌午,無人走動的時候總能坐一坐。
石桂倒在床上,狸奴跳到她身邊,喵喵叫了兩聲,看著淡竹又是給她蓋被又是餵她溫粥,歪著腦袋,一爪子搭在石桂的手掌心上,軟綿綿又叫了一聲。
石桂握握手,把狸奴的軟墊握在手裡,狸奴也不伸爪子出來,由得她捏著,還拿小舌舔她的手,石桂吃了半碗粥,肚裡有了東西,才覺著身上有些暖意,忽的抬了頭道:「我爹娘弟弟必然無事,會來找我的。」
她對著葡萄說,葡萄一句都接不了口,只會垂淚,對著淡竹說,淡竹卻接過口:「那是自然,菩薩都保善心人,你爹娘沒忘了你,菩薩自然要保佑他們。」
石桂心裡知道這話不過沾沾唇,可依舊有了些生氣,想著自個兒竟白白費了兩日,便是她身在宅中,也該想法子著人去尋一尋才是。
她身上才剛有絲熱乎氣,碗都捧不住,就問石菊:「家裡可派了人去尋二少爺?」宋家山墳就在雲瑤,必然得派了人去,石菊這會兒半句都不敢刺著她:「這才幾日,就已經去了兩三撥人了,大少爺還想親去,老太爺老太太怎麼也不肯放了他,才遭過災的,若是遇上流民,可怎麼好呢。」
那裡頭的人都要逃出去,衣衫齊整往裡去的,可不都是肥羊,年年都要鬧災,人禍再少天災也不會少,住在金陵城裡,哪個都能扯上幾句皇帝皇子,先帝的時候泰山震過一回,先帝還發過罪己詔,這事兒無人不知,這一向又拿出來說了。
石桂一口氣沒提上來,猛得咳嗽了一陣,漲得滿面通紅,拉住石菊:「裡頭可有相熟的人家?」石菊這才聽出她的意思來,她自家是必出不去的,托了人打聽打聽,說不準就能得著信。
梅溪蘭溪隔得是不遠,可這時候哪會調出人力去打聽一個丫頭的家人,石桂也知是癡人說夢,可這場夢一停,她這些年就都白活了。
石菊看她眼睛又亮起來,到底不敢說敗興的話:「我聽說大少爺不能去,堂少爺卻說父母都在那處,要去看看墳動了沒動,就是明兒,還得再派一隻船回鄉。」
石桂臉上還露出些笑意來,宋勉是見過石頭爹的,若是他去,找著的機會就更多了,石桂譬如抓著了救命的稻草,此時除了這個,再沒別的好依仗,雖知道不合規矩,也還是要出去,石菊一把拉了她:「你這模樣怎麼能動,太太那兒還掛著號呢。」
石桂怎麼能不動,頭都直不起來,人還要往外去,又想著開櫃,大票面的來不及兌換,先把堆碎的銀子取出來,托人去尋,總得酬謝。
她餓了兩天打上一架,腦子倒清醒過來,吸上幾口氣兒,這會兒蘭溪船舟就是保命符,要僱傭船去找,也不知道這點子錢夠不夠。
石桂身上的積蓄全給了石頭爹,這幾月裡少了二等的例,又沒了雙份的月錢,得的東西又沒能拿出去換錢,抖著手打開小櫃,從裡頭取出明月給的碎銀子,統共五兩,哪裡能夠。
這五兩銀子卻叫淡竹咋舌:「你哪兒來這許多錢。」
開著門開著窗,什麼話外頭聽不見,石菊趕緊捂了淡竹的嘴,石桂腦子裡頭渾渾噩噩,只這一點清明,捏著銀子張開口:「明月給了我的,我去求堂少爺,求他替我找一找。」
她自個兒覺著這些話響得炸雷似的,石菊淡竹卻只看見她嘴唇嚅動,一聲都沒出,身子一晃,手撐在櫃門上,軟倒在地上。
淡竹不及驚呼,就被石菊喝止住了,兩個先把石桂抬到床上,好在她們倆都比石桂年紀大,幾步路也出了一身汗,淡竹去找春燕拿主意,石菊回身看向櫃裡的小箱子,小箱子裡收羅了許多東西,拿布掩蓋住了,鼓鼓囊囊好幾個荷包,已經滿了一半,石菊皺皺眉頭,卻替她闔上了箱子,上了鎖,把鑰匙塞到石桂枕頭底下。
春燕沒來,來的是繁杏,看著石桂睡在床上,她竟眼圈一紅,她自家家鄉都不知在何處,成了人也曾猜測過,既是老宅那頭買來的,說不準也是楚地人,不過心裡不惦念,看見石桂這樣,沒來由的一陣心酸。
從袖兜裡取出一個細銀瓶來,拿小勺子倒出一勺來:「她這是餓的,先給她喝一勺子蜜,肚裡有了東西,人總得好受些。」
繁杏還伸手替她捋捋頭髮:「你們照管著她罷,這東西調一勺是一勺,別一氣兒給她吃了,我晚間再來看看她。」外頭錦荔還得料理,葉氏此時是騰不出手來,真個知道她說了甚,東院看不看重是一回事,下人放到嘴上說,怎麼也討不著好好。
石桂一氣兒睡到了第二天清早,醒過來的時候外頭天才濛濛亮,她睜了眼兒,露在外頭的手臂被狸奴的尾巴尖兒一掃一掃的發癢,猛然回過神來,她還得去找宋勉,求他找一找秋娘。
她撐坐起來,人倒有了些力氣,桌上有濕有干,調著的蜜水就放在她床頭,也不管是冷的熱的,一氣兒喝盡了,啃上兩塊幹點心,披起衣裳,頭髮一攏,開門就要出去。
淡竹睡得死,石菊卻跟著起來了:「你要去,我陪你去,你等著。」匆忙忙穿上件薄衫,跟著石桂出門,石桂有了希望身上就有了力氣,一路往至樂齋去,石菊都差點兒跟不上她。
門上的小廝倒是認識石桂的,只看他臉上有傷,開口又是求見堂少爺,直通通一句轉圜都無,拿眼兒直打量她。
石菊趕緊上前塞了十幾個錢:「她家裡遭了災,聽說堂少爺要回去,這才來求,你行個方便,請一請堂少爺罷。」
小廝這才往裡頭去,也是她們運道好,宋勉今兒要回鄉,這才沒出去讀書,若不然早不知道哪個石洞子裡一鑽,哪裡尋得來。
宋勉收拾了東西,聽見小廝說外頭丫頭來找他,還當是石桂來要書的,捧了書冊出去,在門邊見著面色青白,臉上帶傷的石桂,唬了一跳:「這是怎麼?挨罰了?」
他在宋家這些年,也知道那起子乾娘是不能打臉面的,帶了傷不好當差,主家也要罰她,能傷臉的就只有主人懲罰了。
石桂這兩天裡生生瘦了一大圈,面頰凹了下去,看著宋勉道:「堂少爺此去,能不能……能不能尋一尋我爹娘。」
捧出銀子來,抬到眼前:「便請人打聽打聽也好,我家在蘭溪,離梅溪並不多遠,家裡姓石……」說到姓石,已經忍耐不住,卻生生把淚嚥了下去:「有個弟弟今年六歲,我娘是外鄉嫁進來的,祖母守寡十來年把我爹養大,在蘭溪提起來,鄉人都知道的。」
宋勉就在至樂齋中,總能聽得多些,楚地大水已是大災,隔得這些日子,傷損從一百戶到了四百戶,又是夜間山洪傾洩,多少人睡夢之中遭了災,連逃都不及逃。
可他看著石桂的模樣,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回回見她,她總是樂呵呵的,便□□娘追打,也半點不氣弱,此時抖著嘴唇,話都說得艱難,想著自家父母,竟垂了頭不去看她的淚眼,伸手接過來:「我能辦的,我一定會辦。」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懷總竟然在營養液榜第一隔了一個月又是第一有點高興
這段劇情還有點小憂桑
既然這樣就開心的來發紅包吧
嚕嚕嚕
對了還有微博抽獎來著
上次有一個妹子得到獎品,一個妹子攻略了隱藏關卡得到巧克力,一個妹子說出了出處也得到了巧克力,咩,這個月抽啥類,口紅還是腮紅還是博物館紀念品呢?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05章 死訊(捉)

石桂沒成想他會一口答應,膝蓋一軟,就要衝著宋勉下拜,人到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作無能為力,宋勉把一把拉住了她,跟著又趕緊鬆開手腕,往後退一步,面上微紅,連連擺手:「這是舉手之勞,你不必行這樣的大禮。」
石菊知道石桂腿軟無力,上前扶了她,石桂卻不必她扶,心裡有了指望,身上就有用不盡的力氣,想說幾句話謝一謝宋勉,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無力還報,全賴著宋勉的心意,再沒成想,他竟一口就答應了。
聽說遭災她都沒哭,這時竟有些淚意,卻生生忍住了,衝著宋勉,深深鞠一躬,直起身來又道:「我爹娘必會無事的。」
宋勉此去,就是跟著人打理打理族中事務,他還有一年的孝才能科考,宋老太爺有意歷練歷練他,這才派了他去。
他在梅溪早已經沒了家人,說是同宗同族,當日也並未照管過他,收拾了東西出門去,捏著那一荷包碎銀子只覺得燙手,雖未見過那付慘像,書中讀到的也知,帶了常用的藥,又找了些書,宋蔭堂一路把他送到了碼頭。
船上裝著米麵食物,還有藥粉雄黃,最要緊的是生石灰,防著瘟疫蟲害,事事料理得當,宋蔭堂拉了宋勉:「我父親弟弟還多賴你,等老太爺一鬆口,我立時就去。」
宋蔭堂都把請假的單子遞了上去,被宋老太爺扣了下來,山墳被水淹沒,他自然是著急的,可重中之重的孫子去不能去,如今災事過半,就已經報了四百戶,底下說不得還有瞞而未報的,若是州府壓不住,叫流民亂起來又當如何。
哪怕是萬一,宋老太爺都不能讓宋蔭堂冒這個險,宋勉帶了銀子糧食並兩房人家去,宋家的壯年的幾乎都跟著船回鄉去了,人手也還是不足,帶著錢糧到了地方自能招到災民賣勞力。
水還沒退,也不知道城中如何,只得分了兩撥人,一撥往高處縣衙門去找,一撥雇了當地善水性能撐船的進城去,叫著宋望海宋敬堂的名字,就盼著能聽見一點回應。
可這船在城中過了兩日也沒個回應,主家沒找著,倒救了幾個宋家的僕人,有男有女,可都說不清楚水來的時候老爺在哪兒,到知道少爺並不在,在鄉下祠堂讀書。
天上雨一停就出了大太陽,官府要通河溝,城裡的水退得慢,鄉間的水卻退的快,一層層的往下退,都沒過山腳下立的石碑了,這石碑經得這場大水也還沒鬆動,平日裡下山上舟都在這兒當個記認。
石碑上刻著家,原來不過露出頂頭一半,慢慢一個個變多,再過五日那水退到了駝碑的四隻小龜腳面上。
經過一場大水,鄉里的房子縱有牢固餘下的,屋瓦也都沖走了,還有塌掉半邊的,倒下來的房梁落下來還有壓死人的,田里各樣東西都有,有鍋有碗有衣有衫,最多的就是叫水泡大了,辨不出面目的屍首。
在水裡泡了這些天,整個身子都泡白了,有的勉強還能看得出衣飾,可尋常人哪裡敢看,大水過後太陽一曬,有的已經發了臭,越是這時節越不敢留,怕生了瘟疫,一村子的人都活不成。
官府人還未到,族長已經開了口,摸了錢出來,叫人抬到干地上收羅在一處,一把火燒了了事,又說由著族裡拿錢,在村中給這些人都立個墳,清明下元也好有些燒紙祭奠的地方,不至於成了孤魂野鬼。
這些個屍身早已經辨不出面目,家裡有人失落了尋不著的,就當是在這些人裡了,總歸也分不清誰是誰,便有孤身客或是旁的地方飄來的屍首也一併燒了去。
只記人數,不記姓名,有名有姓的就刻在碑上,撿點一回,少的人比留下的屍首多的多,就當是做了好事,壘起草來點上火,燒得火光沖天,再不快些燒化了,山上餓了這行多天的鳥獸也把這些當作食物。
水退了一天比一天干,雨落盡了,日頭懸在天上,沒一刻就曬得人頭昏,屍首多的燒不動,燒成灰再蓋上土,雄黃粉拌了生石灰往裡頭填。
活下來的人也都瘦骨伶仃的,女人孩子尤是,山上米面若是吃盡了這水還不退,還保不齊後頭要吃什麼,宋家族人還算得富裕,前頭就積了米糧,又靠著山。
叫水困住的不獨是人還有山上這些野獸,一隊人坐船去撈人,一隊人就上山找吃的,大家勒緊著褲腰才度過後頭這十來日,靠著填補撐到了水退。
貧困處此時還不知道吃甚,好容易拖兒帶女的推了板車逃出來,救濟及時還罷了,有的人沒能挨到粥棚,就已經倒在路上,半日無人管,也只多死一個罷了。
鄉紳也有遭了難的,似宋家這樣已是運道極好,宋敬堂跟在族長身邊,學了許多東西,等學退了,先讓壯年男子下山去把田地粗略修整一回,空屋能住人的先住人,住不了的還回山上來了。
他心裡記掛著宋望海,帶人進城去找,可又放不下金賽蘭跟那個孩子,越是沒吃的,孩子越是哭鬧,宋家族人也還罷了,她們這樣外來的,分粥都得少一口,宋家也就救了這兩個活的,越是往後水面上就再沒見著活的。
宋敬堂托了劉氏照顧賽蘭和嬰孩,金賽蘭瘦了許多,腰上扣著的金腰帶都快綁不住了,釧環差點兒就要滑下來,她跟著父親四處行商,知道的倒比尋常人多些,同劉氏呆得久了,劉氏也替她打主意:「大災過後,官府總要重新計戶,你是外來的,此間不能落戶,若是尋不著家人,不如尋一個絕了戶的,改成女戶,既有田地房舍,往後也能免去賦稅。」
金賽蘭想得一回,這倒是個好法子,要緊的是有田地,她身上便帶著金山銀山也有耗去的一天,往後又該如何,可瞞下姓名領田地是犯法的,她思量一回,到底不敢。
劉氏反寬慰起她來:「這許多人許多事要料理,官府也不會仔細尋問,不過是族中人記下報上去,死的死沒的沒,哪一個來追究。」
這些人才遭了大水,得幸活了下來,呆在山上就打起這個主意來,死了這許多人,絕了戶的人家好些個,有貧家也有富戶,這些個田地屋舍都要歸了官府,拿這些無主的土地再丈量過發給流民,給糧給種,安家落戶。
給了外人不如留給自家,一樣是姓宋的,便打起了土地的主意來,劉氏出的主意,也是叫金賽蘭領上幾畝田地,就假作是絕戶人家的女兒。
「你既不是族裡的,活你一命就是大恩德了,哪裡還騰得出手來替你尋親,你再看看這許多流民,官府且管不過來,你往何處去尋你的父兄,不如就認下是族人,總能安頓下來。」
金賽蘭聽得此言,心中意動,十來日過去了,父母兄長半點消息也無,水在的時候家家都住在山間,如今水退了,一家一家下得山去,已經走了一多半兒,她跟孩子無處可去,難道還要全靠著宋勉不成?
她心裡拿不定主意,她便是分也分不到好的,可總有個落腳處,身上總還有些金銀,帶了這個娃兒半個月,倒有些離不得他,戶戶都受了災的,哪一戶人家能養活他。
正躊躇間,宋敬堂來了,他原來是有些呆,經得這十來日,倒比讀了十多年書知道的都要多些,看見金賽蘭瘦了一圈,立時想著她往後怎辦,都已經管了,便得管到底。
劉氏陪在一邊,聽見宋敬堂叮囑了兩句,眼兒一轉,莫不是這兩個已經看對了眼,金賽蘭卻是生得美貌,若不是宋敬堂跟著,就那兩個漢子,見財見色也不知會打什麼主意,既是英雄求美,說不得就有這麼一樁姻緣。
族長一家早早上了山,半點未受波及,此時才有這樣的閒心,知道家裡還有幾間屋是好的,金賽蘭也不能一直住在山上,既受了托便道:「家裡總還有幾間屋能住人,金家姑娘先跟我了回去,後頭怎麼論,咱們後頭再說。」
金賽蘭也無處可去,抱了孩子跟著一道,宋敬堂想一回,到底沒能說出口,只帶著人往鎮上去,水還沒退完,沒過到了膝蓋處,屋頂上早已經沒了人,活下來的,推著床桌回家去,也不知道拿的是哪一家的。
人人都是默不則聲,淌著水過去,小兒還坐在木盆裡,到這會兒早已經不哭了,米糧店搶奪一空,死的也還罷了,活著的還能計較得失,算著損失了許多,哭倒在門坎上。
有男人活下來的還好些,一家子沒了男人,又爭不過別個,便抱了孩子托著碗,一家一家的沿街討要。
宋敬堂涉水回去,先去宋家,門戶大開,裡頭樹倒屋塌,東西少了一多半兒,正堂上那張紫檀貼貝的桌子孤伶伶的,兩邊四把椅子早就不見了,燈籠浮在水上,銅環倒泡得嶄新,廚房裡還傳來聲音,都是往富戶來找吃的的難民。
倒塌的屋角邊倒見著被砸死的丫頭,露出一隻腳,裡頭還不知泡成什麼模樣,宋敬堂到底算是衣衫齊整的,後頭又跟著人,一看就是主家,難民或有所得也都一哄而散,家裡還有個看門的僕人,遭了災活下來,無處可去,還又回來,正在趕人,見著宋敬堂喊一聲二少爺,跟著就哭了起來。
難民哪裡敢久留,抱著東西扔下東西,拿著吃食的卻不肯放,快步溜了出去,那僕人帶著宋敬堂往後院去,院裡頭的堆的太湖石早已經滾得滿地都是,石桌石凳子東倒西歪,僕人哭得一聲:「二老爺跟姨娘在屋裡頭沒能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不洗臉的保養方法是胡扯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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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浮

宋敬堂在山上這許多日子,早已經想過最壞的結果,可乍聽之下還是恍了神,差點兒沒立住,是一道跟了來的宋家族人扶住了他。
宋敬堂是屋裡唯一一個主事的,縱還是少年,到底是主家,那僕人領了宋敬堂進院,月洞門的牆塌了半邊,瓦片落了一地,門廊小道上零零落落都是東西。
只那僕人一個回來了,還未趕得及收拾,先滿園子看看有沒有人,下人屋裡死了几上,屋裡的東西都衝出去一半,翻到正院裡,先看見門鎖得好好的,可鑲著的貼貝玻璃全破了,伸頭往裡一看,差點兒沒吐出來。
這是主屋,老太爺老太太又不在,能呆在裡頭的自然只有宋望海,那僕人一是不敢,二是沒見主家,不好碰屍身,何況這死相他還是閉了眼兒不知道的更好好些,一路走一路道:「少爺仔細著,老爺遭了難,少爺也別傷心太過了。」
宋敬堂紅了眼圈,在山上時已經哭過了,十五六歲的人,從小養在金陵,甘氏恨不得張開羽翼護著一雙兒女半點不受外間煙火事,長到這樣大了,不說大水遭災,外頭的乞丐都不叫他多看一眼。
宋敬堂在山上跟著出船,暈船的毛病也治得差不多了,也見著許多泡漲了的屍身,死相必是不好看的,玻璃都碎了,門還栓著,裡頭的東西浮起來泡了這許多天,該爛的都爛了。
可宋敬堂再沒想到他會看見這麼一付景象,怪道那僕人不敢收拾,裡頭三個人雖辨不出面目了,卻是赤條條的,身上一件衣裳也無,就這麼袒露著。
宋敬堂的眼淚生生忍了回去,這樣景象,誰來收拾,死之前還在荒唐,也或許就是因著荒唐,才沒能逃出來。
這模樣怎麼能叫外人看見,宋敬堂拿布掩住口鼻,進屋子裡想找個布把三人蓋住,最後撿起濕淋淋的床帳,把三個人蓋住了,可這樣子,又得怎麼發送。
宋望海最後的模樣把他那點傷心全耗沒了,心裡知道是該傷心的,也確是大悲,可這悲意就跟退了的大水,留下滿地雞毛。
找到了宋望海,還得找祖父祖母,那老僕說道:「老太爺老太太往東山燒香去了,夜裡歇一夜,間壁的親家太爺太太也跟著一道。」
宋敬堂松得一口氣,跟著又派人去東山,自個兒在家裡坐鎮,又告訴那老僕,凡還回來當差的,都發米糧,趕緊把門正一正,屋裡的東西收拾一回。
棺材鋪面擠得滿當當,木頭泡發了原是不能賣錢的,可總得有東西發送,米糧店叫搶了個空,棺材鋪倒發了一筆財,官府人手不足,便徵用了能動的民人,安排他們巡街抬屍火化,再發給米糧餬口養家,也防著災後暴動。
宋敬堂差了人去買棺材,講明的了要個大的,多少銀錢且不論,上上下下都知道宋望海死相不好看,說得風流些是極樂而去,想抖個機靈寬慰寬慰少爺,混個面熟說不得就跟了去金陵城了,可嘴巴一張就看見宋敬堂面色鐵青,趕緊閉了口下去辦事。
下人去了,宋敬堂看著這滿目瘡痍,想抬手扶正個石凳子,手上卻沒力氣,乾脆就靠在欄邊坐了,頂上哪裡還有瓦,撩起衣擺絞乾,心裡生出荒唐之感,坐著看著一方藍天,怔怔出起神來。
宋家得著信時,甜水鎮的屋子已經修葺起來,宋勉帶去的錢糧派了大用場,官府人手不足,各家都有偷盜事,防也防不住,搶吃的搶用的,牆沒補上就有人鑽進來偷東西。
宋家早被人偷過一輪,金的銀的都沒剩下,此番再來是來偷吃的,宋敬堂先還想分發些,叫老僕人止住了:「少爺心善,可這城裡餘下多少人,咱們才多少東西,給了一個就得給十個百個,拿出來再想收回去,可就不成了。」
宋敬堂經得這一回,把那呆氣去掉一半,先把喪事辦了,抬了棺材出去,也一樣燒化了去,立上三塊碑,回去還不能細說,只說三個人都沒逃出來,死在一處了。
宋勉先同宋敬堂匯合之後再回去找墳,哪裡還有墳,那些個建墓的,倒還能尋著斷碑,似他這樣不過立了個木牌子,哪裡還找得到地方,田地屋舍俱不是原來模樣,墳都沒了,還往哪裡去祭拜。
宋勉還記得石桂所托,蘭溪跟梅溪也差不了多少,一樣是受災,那頭還不如宋家有族長領著人上山,一半是靠著自家,他打聽了一輪,最後連屍身都沒找著。
有人見他是外頭來的,倒還肯搭上兩句,有的乾脆扒在他身上要吃的,宋勉根本沒能問出什麼來,只知道村中確是有這麼一戶人家,可這家子去了哪裡卻不知道了。
宋家人跟了來是來辦事的,可不是替個小丫頭找家人,宋勉人單力薄,在村裡走上一圈,差點兒叫人扒空,還有人指了屋子給他看,他伸頭看過去,土房子只餘下一個地基,什麼都沒了。
宋勉心裡想一回石桂,她這麼期盼著家人安好,可這番話怎麼能告訴她,宋勉在村口碰見了回鄉的人,看著倒是衣裳齊整的,說是去趕九皇廟會,這才逃過一劫。
宋勉趕緊尋問裡頭可有石桂的家人,打頭的婦人一聽是石桂托他的,鼻子一酸淌下淚來:「這孩子是個有良心的。」
不是別個是白大娘,一家子去趕廟會,這才躲過一場大水,拉了宋勉的手,把話都說了,從撿著石桂給了石家,到她自賣自身去了宋家。
宋勉原不過當她是家裡過不下去,父母這才把她賣了,再想不到她是自家肯的,就為著家裡能有條活路。
「秋娘起早貪黑,石頭出去跑船,就是為著能贖她。」白大娘一程說一程哭,眼淚淌下來打在宋勉手上,他喉嚨口堵著,那些話就更不能對石桂說了。
「那,那石家人可……」宋勉怎麼也問不出可還活著這樣的話,白大娘卻對著他搖一搖頭:「石頭出去跑船了,秋娘跟俞婆子在家,兩個女人一個孩子……」
話還沒說完,又念了兩聲造孽,水龍王年年都供的,夏月裡更是,盼著它興風起雨,保一地平安,送上這許多三牲,也沒能換個平安來。
宋勉怔得一怔,把身上餘下的銀子全給了白大娘,若是碰見了,讓她也好帶個信,白大娘點了頭,抬袖子抹了淚:「她爹總還在。」
宋勉點點頭,這消息又要怎麼傳給她知道,叫抱著一個渺茫的希望,還是讓她知道房子已經衝垮了,什麼都沒留下。
石桂在金陵天天為秋娘石頭抄一篇心經,她原來是不信佛的,此時卻恨不得滿天神佛都能顯靈,心裡到底有了指望,竟也慢慢捱了過來,能說能動,還能當差了。
錦荔那一回跪到傍晚,玉簪叫起來,卻沒說她這罰是不是算完了,等石桂漸漸好了,葉氏卻似忘了這茬,家裡已經得著信,宋望海沒了。
消息傳進宋家,哪裡還顧得著丫頭罰不罰,鴛鴦館裡本就不見艷色,一盆艷色的菊花還叫打爛了,葉氏取出孝服來,宋家幾個兒女更不必說,宋蔭堂提了一聲余容,老太爺趕緊給沈家去信,把婚事再往後推一推。
甘氏好容易醒轉過來,宋之湄還不敢告訴母親,她卻連番追問,知道兒子父母都無事,這才長長出一口氣,竟能坐起來了。
宋家死的也只有宋望海一個,反是宋老太爺的弟弟,獨子死了,一夕之間受不住打擊,病倒在床上,宋敬堂陪著侍疾。
小丫頭子俱都換下艷色衣裳,機靈些的早就穿起素色了,這會兒腰上再添扎一根白腰帶,卸下環釧,西院的門聯匾額俱都糊上了白紙。
屍身經不得放,一早就料理了,一併沒了的還有兩個妾,一個是金雀,一個就是宋望海在外頭納進來的妓子,三人一道沒的,也就一道燒化了,就在宋家的墳園裡埋了。
甘氏知道兒子無事,又打聽起娘家來,甘家也有傷亡,留在家裡的婦孺少有逃過的,倒是有個侄兒跟著祖母祖父上山,這才免去一劫。
甘家在甜水的屋子卻損毀得厲害,甘氏撿點了銀子,托宋家人一道送去,老太太只當她受不住的,哪知道她竟還能想到娘家,替她派了人,看她這模樣道,寬慰一句:「已經寫了信回去,一道照顧你娘家,敬堂也在,總會看顧外家的。」
開朝之後也就遇過一次這樣的水災,難民看著可憐,也會作亂,但凡是富裕些的在他們眼裡都是罪過,搶了東西還是好的,一共才這點子人,還不如挪過來。
宋家鄉裡再缺人手,也由族長點了人進城,甘氏就在宋家間壁,一併巡過,只鋪子米行損失頗重,沒個二三年,緩不過這口氣來。
獨子沒了,嗣子也沒了,宋老太爺請了長假,宋蔭堂也得丁憂,他好容易當了庶吉士,還沒當上幾月的差事,就得丁憂,原是樁倒霉事,可他的差事是太子開了口,從根上就扯不乾淨,倒不如守孝,守孝過後,再由著宋老太爺作主,把他過繼到宋思遠的名下。
宋之湄一直防著甘氏想不開,她打小就知母親對父親情深,哪知道甘氏才剛能站起來,就帶了銀鳳往宋望海的書房去,還不許宋之湄跟著,關上門使了銀鳳翻箱倒櫃,翻出那些個腌臢東西,全擱在火盆子裡頭燒了。
兩個箱子上頭都扣了鎖,鑰匙也不知在哪兒,甘氏靠在椅子上,抬手點了點銅帽架:「把鎖給我砸開。」
銀鳳依言行事,兩隻手舉著,還怕砸壞了箱子,甘氏歎息一聲:「我還留著這個箱子做什麼,便砸壞了裡頭的東西,也不干你的事。」
銀鳳這才使了力氣,兩個同鎖斷成兩半箱子都叫磕掉一個角,兩個箱子裡頭的東西歸攏了,甘氏讓銀鳳把那些個肚兜春冊燒了,自帶拿了東西回房慢慢翻撿,裡頭有房契地契,還有些珠子寶石,也不知道他是哪裡收羅了來的。
甘氏識字不多,把宋之湄叫了來,一張張收撿:「這些個往後就是咱們立身的根本了。」宋之湄怔怔望著母親:「娘,爹沒了,你就……不傷心麼?」
甘氏手裡還捏著地契,全沒想到宋望海竟瞞著她添了這許多田地鋪子,心裡一抖,跟著便想起這是自家給他的錢,攢了多不年的私蓄,取出來給宋之湄說親事用的,他竟也能昧了良心瞞下來,怪道有錢在外頭包妓子。
「他都沒把咱們放在心上,又作甚要替他傷心。」說了這麼一句狠話,眼淚卻落在契紙上,氤了一塊淚斑,到底還是傷心的,那會兒她也不過女兒如今這個年紀,隔著二十年,這個人再不是心上人了。
宋之湄不懂母親嘴上說著不傷心,怎麼又落起淚來,因著怕母親傷心之下病症更重,她都不敢對著甘氏哭,嚥了淚蒙在被裡,往後她們就更沒依靠了。
哪知道娘竟有力氣盤算這些,眼看著甘氏抹了淚,把房契地契撿點一回,收羅起來,拉了女兒的手:「我如今只指望著你同你哥哥了。」

第207章 謊言

宋望海沒了,宋家半點沒亂,該裁孝衣的裁孝衣,該丁憂的丁憂,重門半掩掛牌謝客,只說家中有喪,不得待客。
宋望海遭了水災,當地就辦了喪事,抬屍身的裝斂的收了好大一注錢,死在極樂處,說出去總不好聽,好在甜水鎮裡活下來都要去掙一口吃食,哪裡還有閒心打聽這些個,倒無人探問宋家死了老爺姨娘,怎麼就只要了一付棺材。
疊起來抬出鎮子,連吹鼓辦白事的人都湊不齊,陰陽先生也請不著,更不必說點穴看山墳,撒上一回白紙錢,倉促間湊了些果子,就當是辦了祭品,落了葬,好歹保了全屍。
無力辦喪的人家,都是官府一道收拾了,燒成一堆灰,街上水全退了,屍首也清理個乾淨,鋪子又掛起招簾兒來,只街上人少了許多,人也都帶著菜色。
喪事不能大辦,宋敬堂又留在家中替祖父母侍疾,還有外祖父一家也要料理,甘家人多,受的災更重,女眷就沒幾個逃出來的,老太太喜歡的一雙孫子孫女兒帶出去燒香了,餘下的全都沒能活。
宋敬堂還得照管表兄表妹,忙得腳不沾地,好歹還有個宋勉在,托了他照看,料理些雜事,甘家宋家隔著那道院牆也叫沖塌了,也來不及重建,先把磚石清了出去,看著斷壁殘垣,又掛了一屋子的白,宋敬堂越發沉默起來。
他本是今歲下場的,這會兒只得守孝,原來他覺著眼前只有一條科舉的路,也在上頭下了這許多年的苦功,自知知天資不及,就越發用功,那會兒只當作官就是作文章,受得災禍再看,光是一族之長他都不成,何況一縣一州一府。
宋敬堂常在鄉間走動,此時宋家離不得人,他也時常把鄉間事寫信告訴宋老太爺,說在此地學到許多,宋老太爺不意他還能有這番感悟,特意寫信給族長,請他多多教導。
宋家在金陵不曾辦喪事,卻往東寺去替宋望海做了法事,大殮出殯都是在鄉間辦完的,金陵也得發訃開吊,由著宋蔭堂讀祭文,做法事放焰口,一件件辦完,還得自頭七做到七七,一整套喪事辦完了,霜降都過了。
石桂日日不斷念著經文,葡萄看她深信爹娘沒事,雖應和她,卻又替她擔心,認死理鑽了牛角,等堂少爺回來又怎辦。
宋家經得喪事,下元水官節那一天,好好做了一場法事,燒去許多紙錢,紮了彩船堆上紙錢元寶,點上河燈,放在河上,順流飄走。
葡萄空出手來,折了許多彩船元寶,央了石桂,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在後院裡頭燒化了去,石桂應了,到了時候出門去,在門邊遇上了錦荔。
石桂一抬眼兒,錦荔便往後退了半步,她挨了那頓打,臉上看著沒傷,身上卻青一塊紫一塊的,養了許久才見好,倒不敢再惹石桂,肚裡罵上百來回,扁了嘴兒讓到一邊,眼看著石桂出去了,在她背後啐了一口。
石桂卻似背後長了眼,腳步一頓,錦荔如今就把她當瘋子看待,一見她停了,就當她是要打人,趕緊往院裡頭去,走了兩步才又訕訕停住了腳:「也不知往哪裡野去了。」
石桂到了花園子邊上,葡萄早已經把銅盆水桶都預備好了,一籮兒香燭元寶,覷著無人經過,沖石桂招招手。
她實則是想勸著石桂也燒一燒的,燒過了心裡也能安定些,揪著不放哪裡好過呢?可石桂卻只替她打下手,葡萄張了幾回嘴,都沒能說出來,歎息一聲,擦著了火折子,點了一堆紙錢,雙手合什,閉上眼兒腦子裡浮現的俱是原來她爹是怎麼疼她的。
買搖鼓買芽糖,把她從丁點兒大帶到七八歲,那會兒心裡滿是憤恨,此時人都沒了,對他越發寬容,三姑六婆街坊鄰居,哪一個不說他不容易,若是當初找一個心腸好的後娘,說不準此時一家人還在一塊。
葡萄從食籮裡頭取出麻腐包子油煎小餃擺在地上,真到辦起來才發想到已經記不得親爹愛吃什麼,只知道油煎小餃是他極愛的,非得裹上肉餡,裡頭再添些茨菇,鮮味裡帶些苦,把裡頭的肉塊挑出來給她吃。
葡萄吸吸鼻子,擺上供果,銅盆裡頭鋪上一層元寶,紙錢沾著火光,沒一會兒就躥起火星子來,燒紙錢說是隨風飄去了最好,飄得越多,就是拿得越多,葡萄點了點了香,默默看著紙灰飄起來,黑灰隨風打著旋兒,一徑兒飄到天上去,心裡頭那點傷感又翻騰起來,鼻子一酸,就要淌淚。
石桂站完了看著她燒紙,自己半點也不肯碰,哽在喉頭是說不出來的茫然,卻不敢去想要是真沒了家,她要怎麼辦。
一籮紙錢燒了好些時候,石桂就這麼站著,這一盆火烘得人半身都是熱的,煙灰飛起來星星點點往上飄浮,沒一會兒就升得遠了,抬頭也看不見,葡萄往後退上一步,嘴唇嚅動,說了幾句話,跟著就退到石桂身邊。
這會兒連蟬聲都聽不見了,院子裡靜得出奇,兩個人卻都不害怕,葡萄伸出手,握住石桂的手腕:「我往後就沒有家了。」連個可怨恨處都沒了。
石桂默不則聲,等那盆裡一點火星子都不見時,兩個點著燈籠,收拾了東西回去,石桂把葡萄送到幽篁裡,這才回鴛鴦館去,院子裡燈也黯了,也沒人聲了,她卻一點都不害怕,密密的樹蔭間透出幾點星光,閃閃爍爍照著她回去的路。
宋敬堂留在家鄉一時回不來,宋勉卻得回來,他不是正經主子,人將要到桃花渡了,後宅裡才透了消息。
石桂正在葉氏跟前奉茶,小丫頭子掀了簾兒進來:「堂少爺到渡口了,老太太派我來知會太太一聲。」
石桂手上一抖,差點兒把杯子給砸了,春燕看她一眼,石桂托了宋勉找家人的事,院裡頭少有知道的,這是越了規矩的事兒,宋勉到底是宋家沒出五服的親戚,算是半個少爺,托了少爺替丫頭找家人,便是宋勉心裡是肯的,說出來石桂也要吃瓜落。
春燕是知道些的,卻裝著不知道,事兒傳到她的耳朵裡,論理就該教訓,只其情可憫,便只作不知,也不用罰她,反是繁杏讚了一聲宋勉高義。
石桂捧了托盤退出去,低眉垂目邁過門坎,心口怦怦直跳,氣都不均了,還輕悄悄把托盤遞到石菊手裡,急著去尋宋勉,話都來不及多說一句,快步到了門邊,出了門坎發足便奔,一路奔到二門上。
穿廊過院的時候腳程還快,越是靠近至樂齋越是腳步放得緩,到了大門邊上,一雙腳好似在地上生了根,怎麼也拔不出來。
這會兒天已經涼了,寒露都過了,家裡早已經發了裌衣,俱是一色的青褐,腰上還紮著白腰帶,石桂一隻手攥著腰帶的頭,一隻手緊緊扯著,就是不敢邁步子,若是,若是宋勉沒能找著呢?
這許多天她都懷抱著希望,到這一刻反而膽怯起來,腳下邁不動,眼睛盯著至樂齋的門,喉嚨口乾,她眼睛盯著門出神,後頭卻傳來宋勉的聲音,他人才剛到,比石桂還晚一步,看她怔怔站著,知道她的心意:「你等了許久罷。」
石桂緊緊盯住宋勉的臉,眼睛一瞬都不瞬,只盼著能從他嘴裡聽見父母還在的消息,宋勉被她看不過,笑一笑:「事兒我替你辦了,你父親跑船去了,並不在家中,你母親跟祖母帶著你弟弟去了山上的廟會,我遇上了村口白大娘,說原是一道的,腳程慢些還沒到,可惜人多,我又不能久留……」
石桂長長出得一口氣,手緊緊揪著襟口,額上出了一層薄汗,屏住一口氣,這才緩緩吐出來,渴盼了多少日子,願望成了真,她口裡除了念佛,竟半句旁的都說不出來。
宋勉背在手後的手一緊一鬆,他想了許久,才想出這一套說辭來,不讓她當家人還活著,她爹也不定還回來找她,慢慢淡了總比知道天人永隔,心裡要好受得多。
「你給人銀子,我全交給白大娘,因著她說……」說到這句竟接不上口,覺得窺探了石桂的隱秘,非君子所為,嘴巴張著,石桂就先笑起來:「白大娘撿的我,我娘再把我討回去的。」
白大娘一家也無事,那便是活人一命,自有天祐了,石桂心裡猜著宋勉要說什麼:「白大娘於我有大恩德,便是全給了她也是應當。」
她知道宋勉要說那五兩銀子的事兒,宋勉衝她點點頭,心裡鬆一口氣,石桂既知秋娘無礙,跟著又問起房子來,這倒是宋勉知道的,告訴她流民收編,十戶為一甲,自有官府收發發田地,再免去三年賦稅,又有糧食周濟,只要活著,總能活下來。
至樂齋裡出出進進許多人,石桂聽見好消息人已經樂陶陶的,嘴巴翹起眉眼彎彎,不住給宋勉道謝,宋勉越是聽她說謝,就越是心虛,石桂退後幾步,差點兒撞在欄杆上,卻還止不住笑意:「堂少爺忙罷,我回去了。」
一路走還一路在笑,宋勉卻沒轉身進屋,兩隻手攥緊了,目送石桂轉上迴廊,她還輕輕蹦跳了一下,歡喜的像隻鳥兒。
宋勉這才輕輕歎出一口氣來,他雖沒見人,也沒見屍,那一番話也不全是假的,給她留個念想,總好過半點指望都無。
心裡知道石桂的願望是回家去,她父母都不知身在何處,要怎麼贖她回家,心裡想一回,抬眉看她裙角兒都要飛起來的模樣,心裡模模糊糊的想著,若是她爹不來,那就他來替她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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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正軌

若不是主家有喪事,石桂差點兒一路笑著回屋去,走到鴛鴦館門邊,懸著的白紙燈籠讓讓她一下子醒過神來,對著那貼了白聯的門收起了笑意,垂著頭快步回房去,生怕被人看見。
等進了屋子,緊緊闔上門窗,一轉身摟住淡竹轉了個圈兒,石菊還坐在就要上,淡竹卻按捺不住,才要上前問她,就被石桂一把摟住了,原地轉了個圈,又張開手臂抱住了她。
這下屋裡兩個也跟著笑起來,這便是一家子平安無事了,淡竹啐了她一口:「原來跟條死魚似的,這會兒倒活蹦亂跳了。」
石桂這不在意,隨她去說,裙子打了個旋兒,伸手抱起狸奴來,狸奴瞪圓了眼睛喵嗚一聲,軟綿綿的身子拖成一長條,前爪搭在石桂的手腕子上,後腿翹起來,在斗室之間跟著石桂轉了一又轉。
石桂一把抱了狸奴往床上倒下去,狸奴爪子一沾著床立時跳開去,衝著石桂喵喵叫個不住,腦袋暈暈的,想往床架子上跳,踩空了一下滾倒在枕頭邊。
淡竹看她高興也跟著笑起來,還怕笑得大聲叫人聽了去,咬著袖子直吸氣,指著躺倒在床的石桂對石菊說:「你看看,這可不是瘋了。」
石桂心裡的歡喜無處對人說,狠狠喘上兩口氣,這才坐起來,綁得好好的頭髮都轉鬆了,往後攏一攏:「我娘帶著弟弟趕廟會去了,躲過了大水。」
一面說一面眼睛發亮,眼睛也彎了,嘴巴也翹了,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淡竹看她這樣,怪道要關門窗,叫人看見她歡喜得這個模樣,別個不說嘴,錦荔也得嚼舌頭。
石桂手腳都沒地方放,這下子也不念佛了,攥著明月給的符,那會兒恨不得求遍神佛,這張符既是宋老仙人寫的,便被石桂當作救命稻草,拿小荷包裝著,天天拿著它求一回,這會兒還掛在床上,狸奴伸了爪子去抓,還被石桂教訓了一頓。
石菊看她跑得一身大汗,倒了茶給她遞過去,石桂接過去就要往嘴裡送,也不知道吹一吹,淡竹「哎喲」一聲,把杯子搶了過來:「你這舌頭還要不要了,才剛滾開的水。」
兩個人說的她一句也沒聽能進去,秋娘能帶著喜子去趕廟會,那便是家裡的日子頗得過了,她小時候也去趕過廟會,石頭爹把她頂在肩上,坐得高高的去看塗脂抹粉穿紅掛綠的伶人戲子唱戲踩高蹺。
石桂不疑有它,宋勉連白大娘都說出來了,必是一道去的,她把抄寫的那些心經取出來,又念上一回,淡竹石菊都替她高興:「若不在守孝,必要你請東道的,這下子你乾娘可沒指望了。」
鄭婆子甫一知道石桂家鄉又遭災,還替她歎上一回,發這樣的大水,在別苑倒是能躲過去的,山下的可怎麼辦,歎過一回,跟著又想到,石桂是一心回家的,家都沒了,她往後也能老老實實呆在宋家了。
到底鬆一口氣,對著石桂越發慇勤起來,她家裡才受了難,便得越發顯出干親的好來,又說要接了她回去住,又給她送吃食來,對著人便歎,說她可憐見的,往後就只有這一門親了。
這話是不錯,可這番作態,淡竹哪裡看得過眼去,她跟石菊兩個攔了,鄭婆子也不會真的到葉氏跟前去求,作了個樣子,又是粥又是湯的送進來,繁杏哧得一聲,外頭卻當了真,說鄭婆子實是拿這個乾女兒當親女兒看待的。
淡竹聽了就恨不得碎到人臉上去,跺了腳罵上兩句:「她真個當作親生女,怎麼不去看看葡萄,那一個難道家裡沒遭災了?」
葡萄跟著鄭婆子時日還更長些,不過就是來趁熱灶,石菊卻捂了淡竹的嘴兒:「憑得她說罷,若是……往後還真得賴了她呢。」
淡竹這才忍了氣,既然石桂家裡無事,那往後也不必全依仗了鄭婆子,她頭一個就替石桂長吁一口氣:「這會子可好了,你那個乾娘也不能隨意拿捏你了。」
全人骨肉之情,那是老太太太太常放在嘴邊的,鄭婆子螞蟻撼不動大樹,她再想留下石桂刮她身上的油水,只要石家還有人有來贖她,就不能放肆不顧。
這事兒不好說破,總不能說是托了堂少爺去找的,石桂歡喜過了,還是石菊替她想著了:「這事兒咱們還得悶了,別叫人扯出些旁的來。」
石桂十一歲了,半大不大的時候最是要緊,被人扯上什麼扣了帽子,往後再難出脫,石桂謝過她:「還是你周到。」
石菊抿了嘴兒笑一回,吹了燈蓋上薄被子,三個談笑幾句,到底不敢高聲,石桂蓋上被子,心中安樂,枕頭邊還睡著狸奴,挨著狸奴毛茸茸的腦袋,沒一會兒就熟睡過去。
第二日一早,春燕才剛醒來,掀起簾子往窗外頭一看,就見石桂在院子裡頭煮茶,石桂只歇了兩日,跟著就一直當差,春燕替葉氏守夜,每日清晨即醒,推開窗扉就能看見她,雖也在當差,可一舉一動死氣沉沉,此時看她腳步輕快,嘴角含笑,知道是有了好消息,也替她高興起來。
這份高興,除了替石桂,還有替葉氏,只不能明白說出口來,有這麼一個還不如沒有更好些,往後他再也不能伸手要錢了。
帳子裡頭一翻身,春燕趕緊放下簾子,披了裌衣走到帳前,托了個漆盤,一杯清水一杯蜜水送上前,葉氏漱過口,飲了半杯蜜水,等她起來坐到妝鏡前戴上孝髻,石桂托了小茶托,進來給葉氏送茶。
葉氏飲了茶,梳了頭換上衣裳,知道老太太不喜歡看,身上穿了三天重孝,就把衣裳換過,連著甘氏也是一樣,鬢邊白花都只戴了三天,跟著就換下衣裳,穿了青灰淺白,頭上簪著銀簪,腕間套了銀鐲,天天帶著女兒往永善堂裡請安。
正房的簾子一動,廊下的小丫頭子都立起來送葉氏出門邊,葉氏搭著春燕的胳膊,邁門坎的時候看見了石桂,掃了她一眼:「今兒早上茶煮得好,賞她。」
春燕不知所以,應得一聲,葉氏卻不再說,春燕不多口,繁杏卻吱吱喳喳全都說了,石桂的爹隔了千山萬水還來看她,遭了大難,也不知還有沒有相見的一天。
錦荔鼻子都快氣歪了,繁杏作主發賞,拿了一個金錁子出來,隨手給了她,淡竹比自家得著賞還更得意,挑著眉毛掃過錦荔,拉了石桂回屋。
葉氏才到永善堂,就見甘氏帶著女兒等在廊下,兩個早早就到了,正等老太太念完經,甘氏見著葉氏,素白了一張臉,兩人之間沒了宋望海,甘氏待葉氏倒能作尋常看待,衝她點點頭,低聲叫了一聲嫂子。
宋之湄也是一樣,哥哥還在甜水鎮上,有甚事還得看宋老太爺宋老太太,心知道自己這輩子進宮無望了,萬般收思收拾了去,對著葉氏行禮問安,沒一會兒余容澤芝也來了,只宋蔭堂來的最遲:「我去接母親,不意竟走茬了。」
葉氏笑一笑,門堂一開,排成兩列進去,老太太一口香茗含在嘴裡,慢慢嚥了,才抬眼去看這一地穿了孝的,眼兒從葉氏身上滑過去,又落到宋蔭堂的身上,對孫子點點頭,家裡原是想等宋望海回來就把宋蔭堂過繼到兒子名下的。
到時候宋敬堂也已經有了功名,兩房擺平,縱有些閒話,那邊兩個塞滿了口,這頭甘氏只有高興的,便是宋望海不肯,甘氏也得想法子叫他點頭,只要把宋蔭堂出繼,那頭的東西就名正言順全是宋敬堂的,還有什麼不肯,卻沒想這事提都沒來得及提,宋望海偏偏這時節死了。
老太太一向疑心是她跟老太爺的八字太重,這才剋死了兒子,不住做著善事,就是想壓一壓去一去煞氣,沒成想宋望海還是死了,他人沒了,家裡的樁樁難事,竟都有瞭解。老太太這些日子,多念一卷經,一半是替著宋望海,一半是替自家。
眼兒掃到宋之湄身上,雖叫耽誤了,總比進宮要強,余容已經有了親事,守孝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沈家得了信還送上了喪儀。
澤芝過得三年年紀正好,只有一個宋之湄,緩上三年,說不準太子就轉了性子,想著太子又搖一搖頭,與其這麼折騰,不如好好生個嫡子出來,往聖人膝上一送,皇后本就已經偏著太子,眼簾前的孫子,哪有不寵愛的道理。
老太太斂一斂心神,對著甘氏自然要勸慰一番的,衝她點點頭:「敬堂在鄉里很是辦了些事,族長送了信來,說他與人有活命的恩德,鄉里表彰一回,再報上去,等他守孝過了,就替推舉他作孝廉。」
甘氏怔得一怔,再沒想到還有這麼樁好事:「當真?」
宋老太太笑一笑:「自然是真的,你拿了去看,既辦了好事,咱們家總有法子抬一抬他,你也別過於哀傷了。」
宋之湄接過信來,掃過一回,上頭確是寫著替哥哥舉孝廉的,甘氏意外之喜,本來沒了宋望海,兒子又得守上三年孝,雖收羅出許多田地店舖,到底不如功名牢靠。
老太太吩咐了幾句,家裡本已經處處吃素了,也就添了西院一個地方,既要舉孝廉,宋敬堂便得留在甜水,就在鄉間結廬,替宋望海守孝。
甘氏如何不肯,她不獨肯,還當著老太太跪下相求:「我也願意回鄉照顧公公婆婆。」老太太鬆得一口氣,再看宋之湄,她已經明白自己再沒指望進宮了,太子怎麼會肯等她三年呢,何況三年之後,她都已經十七歲了,換作哪裡都是老女,連選秀都已經過了年紀。
宋之湄黯然不語,甘氏一意苦求,老太太長歎一聲:「這樣也好,你們回去,總能寬慰弟弟弟媳,家裡的田地店舖也需打理。」
甘氏再沒成想老太太願意把田莊交給她,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餘下的那點子傷心也叫磨了個乾淨,拉了女兒說這就回去收拾東西,往後帶著女兒兒子一處,一家子就再也不必分開了,遲了這麼多年,總算又過上了安穩日子了。

第209章 借書

老宅的屋子叫水沖過泡過,門窗壞了一半,瓦片也都掀了半邊,真要回去還得等屋子修葺好了才能上路,此時船隻全往楚地救災送物,也不能冒冒然讓兩個女眷坐船上路。
甘氏也不是不知,急急說出來就是為著對宋老太太表明心跡,她除了惦記兒子,還牽掛父母,娘家死了這許多人,父母還在已是高運,可又怎麼受得住這樣的打擊。
宋老太太說得這幾句,人倒有些乏累,宋蔭堂陪在她身邊,細細問她吃了什麼喝了什麼,讓廚房送燕窩粥來,勸她道:「祖母多盡些,我午間陪著用飯。」
有宋蔭堂在,老太太便能多吃上些,她年歲越大,越是惜福,一頓只吃六分飽,人卻越沒越瘦越精神,宋蔭堂哄了她,她不知不覺間便能把菜吃掉一小半兒。
老太太果然歡喜,宋蔭堂自讀了書,也沒許多功夫在永善堂裡呆著,既是丁憂,也不能出去戲酒交際,倒能常往她這兒來,面上帶笑吩咐了瓔珞一聲:「去吩咐廚房,叫做個豆腐丸子來。」
只能吃素,便得吃得精細些,怕宋蔭堂少年人常吃素壞了身子,老太太平日裡是連蛋都不吃的,這會兒吩咐下去,便是叫廚房撿好的送上來。
瓔珞報下去一串菜名,宋蔭堂挨著祖母,伸手由著她摩挲,心裡還想回鄉去看一看,總得盡些力,在父親墳前燒一回紙,此時不能成行的,依著祖父祖母的性子,不若說是送嬸娘妹妹回鄉,倒還能往鄉間走上一遭。
老太太又看看余容,對葉氏道:「沈家的節禮到了,你看著回禮,他們家也是盡了心的,還寫了悼詞送了喪儀來,比著平素再加一分就是。」
這些事老太太久不關心,家裡作主的都是葉氏,特意說一回,便是叫余容知道沈家是很看重她的,便守上三年孝,也有家裡替她打點。
說著長出一口氣:「你們去罷,蔭堂陪著我就是。」
宋之湄聽見沈家觸中心事,那會兒怎麼張狂的,這會兒就怎麼羞愧難當,老太太雖沒提起她來,她臉上卻一陣紅一陣白,難堪的好似叫人當眾剝了皮。
那會兒是怎麼笑余容的,此時就似被人扇在臉上,再等上三年她都已經十七了,便是在金陵城裡也是老姑娘,再往哪兒說親事去。
葉氏打頭退出來,甘氏跟在她身後,有心跟她說上些什麼,卻到底張不開口,兩個人這樣處了十來年,再沒成想,這會兒竟平和相對。
葉氏垂了眼簾,對她點一點頭,兩個未亡人,彼此目光一碰,葉氏動動嘴唇:「你歇上幾日罷,家裡已經去了信,總是一牆之隔,一併照應著。」
甘家的屋子還是宋家在出力料理,甘氏的侄子侄女兒半大,兩個老的又受不住病在床上,這些事宋家不管還有誰來管,甘氏垂了頸項:「多謝你。」
葉氏不曾開口,兩個一前一後走出永善堂,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宋之湄木怔怔扶著母親回屋去,自喪信報回來,她便一直少言寡語的,心裡到底替父親傷心,中元節時還學著疊了許多元寶燒化,燒香祝禱,哭得淚濕衣襟。
她一半傷心是為著父親,一半是為著自個兒,從此斷了進宮的路,跟著甘氏回鄉去,也不必在呆在金陵城裡,叫那些往日裡相交的小娘子恥笑。
更別說她一直通信的陳湘寧了,家裡的田宅說要修上三四個月,那會兒正是陳湘寧預備大婚的時候,心裡跟浸了黃連汁也似,有苦說不出,甚事都提不起精神來。
既要守才齊姑姑也先回了奉養所,甘氏包了好大一個紅封,齊姑姑再說上些可惜的話,大家太太平平把事兒混了過去,甘氏已經打算起女兒的婚事來。
兒子的功名是板上釘釘的,再跑不了,女兒卻不一樣,拖到十七歲說親總是艱難些,想著往後陪嫁豐厚,婆家總得看她一頭。
那些個地契田契,數出來有田莊一個,鋪子五間,也不知道宋望海是怎麼置下這許多東西的,原來就是瞞下了女兒說親事免選的銀子,如今還都用在她身上。
甘氏沒了一個丈夫,眼前竟豁然開朗,想到的都是順心事,十全九美,差著的就是女兒還未定親,拉了宋之湄細細喁喁的說話,人病得多時,這會兒臉上才顯出活氣來。
宋之湄眼見得甘氏這樣,更不再提進宮的話,橫豎沒了指望,有路的時候拼著命也想往上走,沒了路她想一回太子,垂過幾回淚,便跟著甘氏撿點起東西來。
甘氏回去是想著再不回金陵來的,乾脆就把這些年的東西都裝上船,一道帶回去,宋之湄屋裡的東西都要造冊,半點兒不留,一忙起來日子過得更快,也沒功夫再想那些虛無飄渺的凌雲志,踏實過起日子來。
宋老太爺死了兒子,太子也送了喪儀來,這事兒卻沒傳到後院去,老太爺死了兒子傷心生病,聖人還特意問過一句,許了他長假,連宋蔭堂都丁憂了,太子再有千百個想頭,也沒甚好說。
到底替他開過蒙的,宋老太爺謝恩的折子送上去,提前先賀他新婚,期盼他洪圖社稷,國祚延綿。這便是勸著太子早日生下個皇孫來,既跟陳家擰成一股了,就別再想著旁的,正經生個皇孫,得了聖人皇后的喜愛,也不必再動旁的心思。
這折子遞到太子的手上,跟北邊傳來的好消息正撞在一處,睿王妃有喜,過了三個月才往上報,睿王特意寫了折子呈上來給聖人,說是才剛到兩個月燕京就有了,這會兒直犯噁心,見天想吃酸的,絮絮叨叨寫了七八張紙,都是怎麼建府怎麼侍候孕婦的。
聖人一面歡喜一面罵兒子,竟瞞了三個月才往上報,罵完了又笑,連著幾日因大災不曾開顏,接著信立時笑起來,往太醫院裡尋摸了好幾個聖手,又挑了幾個廚子一道闖禍去燕京,千里迢迢送了一船的醃梅子果脯去。
還有冰晶葡萄冬筍銀魚,時鮮的東西賜了半船,太子跟著送了東西去燕京,還寫了一封信,說秋獵的時候沒了弟弟在失色許多。
那頭已經有了喜,太子這兒還未娶妻,他是知道父親的,同母親兩個情深意篤,便也學著不碰那兩個太子嬪太子婕妤,給陳家留足了臉面。
知道睿王妃有喜,心裡怎麼不急,好在把他弄去了藩地,若還留在京城,就在父親母親的眼皮子底下,不定怎麼得寵,除了姐姐安康公主那一子一女,皇室已經有幾年不曾添過孩兒了。
太子心裡一口氣不順,越發加緊著催起東宮的工事來,又著禮部加急把大婚用的儀仗趕製出來,算一算三月裡成婚,還得冊立太子妃,一應事務細備下大半,恨不得吹氣間就到了明歲,跟著太子妃的肚皮就鼓起來。
宋老太爺失了獨子又失了嗣子,越發有由頭生病,依舊閉門謝客,連那些個門生故舊也不多見,每有客來,十個裡頭九個不見,慢慢摘乾淨,孫子躲過三年,好與不好,到時候總有個定論了。
宋家因著一院子人都守孝,越發深居簡出,宋蔭堂連太子賓客間的聚會也不再去,乾脆又讀起書來,陪著老太太燒香禮佛,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得安寧。
主家都安閒了,門上的下人少了賞,裡頭的卻是一樣,石桂因著爹娘無事,又把問宋勉借書的事想了起來,重新添過筆紙寫字,也不拘是什麼,要是書就成,葉文心留下來的那些,她都快翻爛了。
借書是一,謝禮是二,宋勉這番恩德,不知如何報償,想一回總不能再做貼身的物件,叫人知道了總也不好,心裡覺著做什麼都不足表達謝意,想了幾日沒個主意,到院裡丫頭量尺寸做襖子,才想著天快凍了,舊年給做的靴子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穿,想著再淘換兩塊皮子,替宋勉再做一雙靴子。
她還沒去找宋勉,宋勉就先來找她了,他騙了石桂,雖是為著她好,心裡卻不安穩,又記起借她書的事來,尋了一回,找出幾本都不合適,拿了一本千家詩一本全唐詩,又怕寫得太深她看不明白,想了一回,在竹徑邊等著,她總得打這兒過的,沒碰見石桂,碰見了葡萄。
葡萄自打跟石桂親近起來,倒頗知道她跟宋勉的事,又知道宋勉替她找家人,對他行禮,被宋勉托著進院來找石桂。
葡萄不意這兩個這樣相熟,尋了由頭把石桂叫出來,拉了她道:「你怎麼竟跟堂少爺相熟,原來我當你是尋上門去相求,可聽他口吻也不是一回二回,你……你且得仔細著些。」
宋勉再是窮親戚也還是姓宋的,葡萄經得錢姨娘一事,最怕的就是同少爺攀扯上什麼,那可是要命的事。
石桂「撲哧」笑起來,攬了葡萄:「我知道你這意思,我還回家去呢,能跟少爺有什麼攀扯?」一面說一面笑:「堂少爺幾回幫我,我總要謝他,他身邊只有小廝沒有丫頭,缺什麼少什麼自家置辦不齊,我這才幫把手,姐姐不必憂心我。」
葡萄知道石桂這個主意一直沒變,再叮囑兩句,告訴她宋勉在木樨香徑等她,這會兒桂花早就落了地,枝頭還餘下零星幾簇,香味卻一絲絲鑽進鼻子裡,石桂還往他讀書的地方去找,就見宋勉來回踱步,皺了眉頭不知念叨什麼。
一轉身見石桂來了,衝她點點頭,把卷的書冊遞給她:「我也不知你看些什麼,隨意翻了幾冊出來,你看看可有合用的。」
一席說得客氣,眼見著石桂拿過去翻上兩頁,看她謝過攏在袖子裡頭,還怕她看不明白,石桂笑上一回:「多謝堂少爺,不知道堂少爺的腳比舊年可大些了?」
宋勉聞言臉皮漲得通紅,接連退了兩步,把腳縮在長衫底下,石桂眨眨眼兒,眼睜睜看著宋勉落荒而逃,走出去七八步,又轉身回來:「你看完了再來找我就是。」
說著穿過門廊,腳步還踉蹌一下,急急回去至樂齋,石桂還不及開口,人就已經不見了,她呆在原地哭笑不得,底頭看看自家手上的書,腳寸不好拿捏,做一付手套許還行,心裡吃不準宋勉是不是害羞,半晌笑出一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宋勉是一隻紅透了的包子紅透了就壽桃了?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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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新年

宋勉轉身就不見了蹤影,石桂連他的腳寸也沒問出來,自然做不成靴子,便想著給他做一付手套,他的善心之舉,對石桂是天大的恩德,知道秋娘喜子無事,她在這裡才有指望。
遠的瞧不見了,這才攏了書卷回去,淡竹正坐在屋外頭串珠兒,看見石桂袖子裡頭鼓鼓囊囊的,還當是藏了吃食回來,扔下珠子回屋翻她的袖子,落出來兩本書,眨了眼兒:「這是打哪兒來的?」
石桂善積蓄,淡竹月月光,到月底不湊手了,還得問她借,可石桂再有銀子,買兩本也不能夠,何況她還把身邊的現錢全給了宋勉帶回鄉。
「堂少爺借給我的,你可不許往外說去。」這事兒本也瞞不住,不如大方告訴她,淡竹大事上頭明白,點了頭,伸手把那書頁翻一回:「堂少爺人真好。」
石桂放下書冊,全唐詩百來卷,葉文心挑裡頭自家喜歡的送了她幾卷,宋勉給她的是樂府裡頭的一冊,她已經有了,卻不能拂了宋勉的好意,開了箱子翻起皮料子來,夏日裡皮子賤,她那會兒就打算著冬天做付手套,收羅了兩付皮子,撿出來正合用。
淡竹看見皮子就懊惱起來:「早知道你買我也該跟著的,這會兒可沒這樣賤的價錢了。」石桂抿了嘴兒一笑:「我叫你買的時候,你手上可沒餘錢,恨不得全用在花粉上。」
淡竹吐吐舌頭,挨著石桂坐下,看她在皮子上比著手寸,「咦」一聲:「怎麼做得這樣大。」這時節手套不是個稀罕貨,分指連指的都有,石桂張開手,度著宋勉的手該比她的大兩圈,指間也更寬,拿筆畫出來對照一回:「這是我給堂少爺的謝禮,我也想不到旁的能謝他了。」
小丫頭子間相互辦了事兒還要謝一碟果子糖,淡竹不意為意,滿口應得一聲,同她一道參詳,外頭廊下還掛著宋蔭堂淘換來逗葉氏開心的鳥兒,不時啾鳴兩聲,院子裡頭兩大盆株粗花多的素心金荷臘梅花兒,風一動香煞人。
滿院子都是香的,葉氏許久沒把簾子全捲起來,大開著玻璃南窗,挨在羅漢床上曬太陽,日頭照著細灰浮動,窗框廊沿都鍍了一層金光,淡竹都覺著安閒,舒舒服服歎出一口來,哪裡是才有了喪事的模樣。
霜降過後一天比一天冷,到了冬至節,金陵城裡已經下了好幾場雪,冬至要大祭,新喪頭一年,按禮自然要大辦,早早理出祭器辦祭禮,從半夜裡供祖宗到天明時燒紙錢,累得一院子第二日都歇了晌。
上頭主家累,底下的的丫頭婆子們早早就分起食來,廚房裡蒸了赤豆糯米飯,桂花素酒一人分得一小壺,還有裹的素餡菜糰子,夾道裡下人房還飄出肉香來。
石桂便回去鄭家吃了一頓肉,家家戶戶都煮了肉,鄭家早就搭起天棚,半點味兒都沒散出去,葡萄石桂兩個分吃了一碗兔肉,又都摸出孝敬錢來,鄭婆子知道石桂家裡人無事,心裡納罕她竟有法子打聽得著,待她卻越發慇勤,遭了災的人家,還怎麼來贖她。
院裡頭守孝,多的是丫頭婆子出來偷嘴,鄭婆子端了肉菜遞到兩個女兒眼前笑得瞇著眼兒:「你們在裡頭餓了饞了就出來,我這兒旁的沒有,肉總管夠的。」
沒肉總還有油糖,鄭婆子炸了些個紅糖黑芝麻的□團,給石桂滿滿塞了一盒子,送她們到門邊兒,葡萄那一盒還更多些,鄭婆子還搓了手吩咐葡萄:「等廚房裡送點心的時候,你撿兩塊混在一處給大少爺送上去。」
錢姨娘跟前養了個小少爺,才剛滿週歲,宋望海就死了,這個孩子八親靠不著,東西兩邊都跟他不親,跟了錢姨娘還有什麼前程,鄭婆子也知道上頭走不通,宋蔭堂小廚房恨不得上九道鎖,她這條路走不通,就想著走葡萄這條路,先吃著好,再說旁的。
葡萄笑盈盈應一聲,又道:「大少爺的點心哪一件不精細著做,乾娘這個炸糕也做得太大了些。」鄭婆子說了一輪好話,葡萄這才應下,面上作為難狀:「要是叫上頭幾個姐姐說嘴,我可不依的。」
葡萄不蠢,知道鄭婆子這是想從她這兒落手,出門便皺了眉頭:「錢姨娘那兒份例不少活計輕閒,乾娘還打這些主意作甚。」
「人總一山望著一山高的,乾娘自家日子得過了,還得想著女兒女婿呢。」不必石桂說,葡萄也知道這事兒不能辦,宋蔭堂院裡看得跟個鐵桶似的,老太太太太都給了丫頭,她若真辦了這事兒,還不叫上頭那些扒去一層皮。
葡萄乾脆把那一匣子炸糕全給了石桂,石桂滿院子分了,繁杏最愛吃糯米炸的甜食,一咬一嘴是芝麻,手裡捏著半個去逗狸奴,有她在,小丫頭們才敢鬧,笑聲一直傳到廊外頭,還是春燕進來了,伸手點點她們:「你們也太過了些,到底有孝在呢。」
連她都不板正個臉,底下的只咬著唇兒笑一回,收斂著不鬧起來便罷,拱了火盆子砸核桃,把整個的核桃仁澆上糖汁吃。
冬至臘八一過,門上就貼起了福字,聖人賜下福字來,宋老太爺年年都親手貼在書齋上,今歲還賜了個春盤,太子那頭減了等,小太監這回再來也不說芍葯牡丹的話了,捏了紅封笑一聲:「太子記著老大人呢,老大人養好身子是正經。」
宋蔭堂客客氣氣送他到門邊,又再添了一個,說不忘太子的恩德,跟著關上門,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雖有孝在身,宋家這個年卻過得倒比往年要和樂,一桌子人圍著吃了飯,宋老太太還打發人給老宅送了年貨去,葉氏把那單子給甘氏看一回,裡頭連甘家的也一道備齊了。
石桂送了單子去,對著單子一長串的報給甘氏聽,甘氏頭上插著一朵銀子打的薄葉花,腕上一串佛珠,珠子磨得發亮,一天也不知道念上多少回經,送給娘家的東西到底關切,仔仔細細聽了,又把給兒子的冬衣捎上,對銀鳳點點頭,銀鳳取了個如意銀錁子賞給石桂。
「告訴你們太太,我多謝她了。」也不知道是唸經念得多了,還是把事情看得淡了,甘氏臉上平和的神氣越來越多,少有抬收動目的,更不必說動肝火了,石桂接過賞抱著冬衣退出去,過院門的時候在院子裡頭碰上了宋之湄。
她披了件大毛衣裳,裡頭一應是素色,頭髮別著兩朵銀花,瘦得面龐尖尖,弱不勝衣,眼睛望著霧濛濛的天,許久也不說一句話。
玲瓏秋月替她打了傘,擋一擋飄散的細雪,石桂心裡稱奇,臨到了門邊還又回頭看上一眼,不獨甘氏,連宋之湄臉上的神情也不再相同了。
今年宋家不能放煙火點爆竹,外頭卻「辟辟啪啪」響個不住,煙火就在頭上炸開來,映得滿院子都是紅紫色,守夜點燈不能摸牌,取了個色子賭點數,爐子上煮了紅棗蓮子□薺菱角,取個洪福齊天的意頭,一人吃一碗,滿嘴甜蜜蜜的守了歲。
今歲葉氏給的賞最厚,人人手裡都有錢,可惜不能裁衣穿,全換了甜點心,前頭主家吃年飯,底下小丫頭也買了花燈,石桂跟淡竹石菊兩個在門邊攤上看一回,挑了個蓮花燈回來掛。
等院裡篩過細粉裹圓子,年節也就過完了,十五家家掛燈籠,宋家雖有孝,也還有老太太老太爺在,院子裡頭也掛上些,取個喜慶的意頭。
十五夜裡的團圓飯,宋勉也跟著一道,石桂一付手套做得了許久,就是覷不著空給他送去,宋勉還怕石桂詢問,想著那兩本詩總能看上一年半載的,哪知道回去的路上被石桂堵住了。
宋勉於心有愧,垂了頭不敢看她,石桂卻沒這許多顧忌,把皮手套塞到宋勉手裡:「早就想找堂少爺了,只不得空,堂少爺看看合適不合適。」
宋勉乾巴巴笑一聲,心頭卻鬆一口氣,面皮一紅,捏著軟綿綿的皮子,磕磕巴巴的道謝,不時拿眼角的餘光去看石桂,夾道兩邊都積著落雪,院裡除了葉氏的院子還是白燈籠,餘下的都亮著紅燈,風一吹廊上的燈就晃著一圈圈紅色光暈,石桂挨得他近了,都能聞見她頭上的桂花香味。
細雪被雪捲著撲了滿頭滿臉,眉毛上沾著粉白,呼出一口熱氣兒,鼻尖上的雪就化了,宋勉才還窘迫,懷裡抱著軟包也不燙手了,還沒戴到手上,身上就已經暖烘烘的。
燈景下面額角碎發茸茸的,風一吹就沾上的些細雪,宋勉不知怎麼想起小貓兒來,細尾巴一卷,上頭也是這樣細細茸茸的毛。
石桂耳朵眼裡紮了一對銀丁香,因著過年,除了葉氏還穿著素服,正院裡的丫頭都許戴花,才剛跑得急了,兩邊絨花歪了一朵,宋勉手指頭一動,又趕緊按捺住,退後一步:「你書要是看完了,我替你換一冊。」
石桂笑一笑:「那倒好,或是李太白,或是王少伯,或是高達夫的,不拘哪一個都好。」石桂自葉文心回了鄉,已經許久沒同人論詩文,新看的書還是新年憲書,春燕要挑日子開針做鞋,繁杏要看喜神方位,這麼一本,都已經翻了大半了。
宋勉再不意她竟真能說上些,只當那兩本她能看上半年,這會兒才知是小瞧了她,看她越發不同,點頭應道:「我替你找找,取個幾卷出來。」
全唐詩統共百來卷,少個一冊兩冊,一時也查點不出來,石桂還回來,他再還回去,便是看書房的小廝也不知道。
「哎。」石桂脆生生應一聲,轉身要走,又回轉來:「還沒祝堂少爺新年新歲添福添壽。」宋勉聽了這一句,倒慌張起來,趕緊摸了個老太太賞的如意錁子,想塞到石桂身上,卻被她推了回去,指尖上生了薄繭子,是拿筆拿出來的。
宋勉手指頭一蜷,怕碰著她,到底又有些新奇,耳根子燒得通紅,心口怦怦直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夜裡回去試了試手套,寬了些,長倒是正好,掌心上發燙,一直燒到心口,趕緊脫下來搓搓手,卻是越搓越燙了。
這一付手套寒夜裡戴正好,宋勉年年都生凍瘡,還是來了宋家屋裡燒炭才好上些,今歲戴了皮手套,手背上一塊塊的紅斑都沒起,暖和了一整個冬日,到開了春,柳拖金線,花染新紅的時節,他才仔細把這付手套曬過擦過,收到了箱子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晚了點對不住
表哥投資被人騙,好吧這個投資就跟辦家家似的,被騙也是活該腦子有坑,扛債賣房子還夠,還賣了父母的房子,還不夠又打起家裡老人的主意,剛經歷過一場電話大戰……WTF精疲力盡的懷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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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鬧貓

陽春三月是太子大婚的時候,秦淮兩邊夾岸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紅霞滿佈綠柳成蔭,鶯鶯嬌軟燕燕輕盈,百草百花正是繁盛的時節,陳湘寧接了太子妃的金冊金印。
因著楚地大水,太子還上了折子要把婚禮一應用物減上幾分,是聖人駁了,打內庫裡取出錢來修葺東宮的院子,寫了佳兒佳婦四個字,刻在匾上送給太子太子妃。
宮城裡大婚,宋老太爺卻告病,臣子送上賀儀,宋家送的是百子千孫的一套甜白瓷燒碗碟,取個好意頭,也帶著期盼,若是太子能早些生下嫡子來,他也就跟著安定了。
大婚這一日,清涼館的燈亮了一宿都沒熄,宋之湄第二日卻照常起來給老太太請安,對著甘氏紋絲不露,還做了一道小蓮蓬湯奉上來。
老太太倒滿意宋之湄這些日子的行事,若是她早些時候就明白了,也不至於如今還沒個著落,甘氏說過幾回要在甜水替她找人家,既不犯糊塗了,也能尋摸一回。
太子妃冊立大典上見著陳湘寧的都說陳家教養出來一個好女兒,那通身的氣象,便該是母儀天下的,陳家的女兒一時之間水漲船高,四房的媳婦本就是皇后的族妹,她的女兒越發炙手可熱起來。
老太太心知葉家那門親是萬萬不了的,心裡盤過一回,若不是陳家出位太子妃,倒也能結一結親,只不敢把這心思露出來,怕孫子犯了兒子的強脾氣,只等著三年裡對葉文心的情宜淡了,再作旁的打算。
總不比他爹娘,是打小一道長起來的情份,老太太心裡歎息一回,吩咐葉氏清明好好祭一回,又特意讓靜中觀辦了場法事。
宋望海的喪事到第二年的清明再祭一回,就算是囫圇辦完了,幾個孩子都去了重孝,不出門的時節換上素服,青紫藍綠的穿起來,比滿眼白看著要有生機得多。
鄉下的屋子修得差不多,田地又耕種起來,店舖也照常開了,宋敬堂一封信比一封信說得更好些,知道母親妹妹要來,還替宋之湄紮了一架千秋,趁著天還沒熱起來,甘氏又一次跟老太太辭行,老太太這回才點頭答應了。
宋蔭堂自請送嬸娘妹妹回鄉去,老太太雖皺了眉頭,到底應了,宋老太爺正好趁著這個時機寫信回去,把宋蔭堂過繼到宋思遠名下,從此各歸各位,這一院子事才能有個了斷。
老太太想到這一節,這才勉強答應下來,怎麼撿點都不足,就怕委屈了宋蔭堂,路上這許多時日,又有這麼些個路程,再三問了老太爺,流民可作亂,知道逃出來的都叫趕了回去,趕不回去的都趕到北地去開荒地,這才把心往肚子裡裝。
撿點了兩房牢靠的人家跟了去,又是打理衣裳又是調派丫頭,忙得一陣才把車船都安排好了,又翻時憲書挑個順當的日子出門。
宋蔭堂知道不叫祖母忙這一輪她是再放心不下的,也只得由著她,他自來周到,船上有甘氏宋之湄,就越發想得多了,她們沒想著的也添減進去,帶的多些總比少了什麼要好。
石桂沒成想,葡萄竟也能跟著一道去,這事兒還是葡萄求了來的,她家就在甜水鎮上,宋蔭堂倒還記著這一茬,他回鄉去,身邊總不能沒有侍候的人,老太太跟葉氏派來的都一併跟了去,小丫頭子裡原來沒有葡萄,是葡萄自家去求的。
宋蔭堂為人和氣,從不曾訓斥過丫頭小廝,說話就帶三分笑意,有求必應,葡萄這才敢乍著膽子求上一求。
論理不該回去的,賣都賣了出來,再想著回家那就是不規矩,可宋蔭堂卻點頭答應了,還讓玉蘭把人加進去,葡萄不過是個三等丫頭,跟著也就是端茶遞水打打簾子,宋蔭堂的性子擺在那兒,也沒人為著這個為難她。
葡萄不及收拾東西就先去告訴了石桂,還拉了她的手:「我若有法子,也替你問一問。」石桂等了半年,想著家裡重建房子要費些東西,石頭爹回了鄉也得修整屋田,倒也不急,拿了幾個金銀錁子出來交給葡萄:「若是你爹還在,你也不必就……」
葡萄抿出點笑意來:「我知道,全了骨肉情份就罷了。」若還活著那就是老天保佑,若是死了,她一個奴身,也法子替她爹立墳立碑。
她能跟著去,石桂自然也想去,到這會兒才後悔起來,若是一直呆在幽篁裡,說不準就能跟葡萄一道回鄉,悶悶兩日,尋著由頭在春燕跟前露了兩句,春燕掃她一眼,只笑不說話,石桂便知再不能夠。
甘氏既要回鄉,也得打點起孝服來,隔了十來年再回去侍候正經婆母,心裡半點也不怵,她手上有田有地有鋪子,便是再兩個女兒也置辦得起嫁妝,哪裡還怕婆母公爹。
那頭自來就不少要,但凡有些都得張口來刮,恨不得刮下一層油去,這許多年宋老太爺宋老太太沒少給,家裡的積攢卻不多,甘氏先還順著丈夫,眼看著再順日子過不下去,乾脆仗著天高皇帝遠,截了一半的財路,日子這才富裕起來。
已經扯破了臉皮,再想糊上可就難了,甘氏這才覺出手裡有錢的好處來,面子上做得周道,一併把夏日裡要穿的孝衣都預備好了,囑咐女兒:「你哥哥再有兩年就是孝廉,咱們回去也不是夾著尾巴做人的。」
宋之湄小時候就常見甘氏為著寄錢回去發愁,如今又怕甘氏成了寡婦被婆婆搓磨,雖是名分上的祖母祖父,卻一天都沒親近過,那邊兩個在她心裡比宋老太太宋老太爺還不如,哥哥又是個呆頭鵝,自打了主意要回鄉,她就怕母親受欺負。
這會兒才知宋老太太宋老太爺才是能撐腰的,越發老實起來,跟著甘氏一道,給宋老太太做了件夏衣。
真個上路回鄉已是谷雨時節,天兒一天天熱起來,院子裡頭換過夏衫,石桂比去歲又長了一大截,葡萄走之前理了她的兩條裙子一件衫兒給石桂,俱是她穿不下的,石桂拿了竟正好合適,若是再短就得滾邊了。
她舊年夏天的鞋子衣裳拿出來都小了一圈,全理了拿回去給鄭婆子的孫女穿,淡竹看著她的鞋子就咋舌:「你這腳可不能再放了,這麼空落落的鞋子穿了,可不越長越大,鞋子就得緊些,裹得緊點長得慢。」
石桂比淡竹小兩歲,卻快跟淡竹一邊高了,連腳都差不多大,兩個抬起來比一比,淡竹就大一圈邊,石菊看著就笑:「叫你挑嘴,哪回你不吃的不是全叫她給吃了。」
白綿薄衫上頭繡著綠葉紫花的纏枝花葉,裡頭一件綠羅裙,清清爽爽的過夏天,葡萄的那兩身,就要再好上些,芙蓉暗花的綠羅衣衫,石桂生得白,甚樣的嫩色上了身都顯著好氣色,淡竹還開了胭脂盒子,給石桂點口脂:「你看看滿院子你這個年紀的,哪一個不用粉,偏你不愛呢。」
「天立時三刻就要熱的,到時候一動一個粉膩子,我才不愛用。」石桂生得一雙好眉毛,濃淡得宜,連修都不必修,鼻子高挺,眼睛更是明亮,不必塗脂抹粉就有十足顏色。
先前年歲小,這會兒再往院裡走,守門的小廝都要多打量她一回,往至樂齋再不能冒冒然進門,問宋勉借書,都得定好了日子在木樨香徑邊上等。
全唐詩看了三卷,啃完了李太白,再看王少伯,同宋勉的話越來越多,他也越來越不敢打量這個丫頭。
石桂就是在他眼前長起來的,看著丁點兒瘦弱的小姑娘,原來看著像個豆芽菜,沒兩年的功夫,竟有了少女模樣,臉盤也尖了,腰身也細了,只說話還改不脫那活潑的模樣,聽著就跟山澗裡的泉水,叮叮咚咚響個不住。
夏日裡被日頭一曬,鼻尖沁出汗珠兒,額上也帶著薄汗,越發顯得皮子白膩,嘴唇新菱角似的泛著紅,一呼一吸俱是香氣,宋勉再不敢跟她多呆,匆匆交換過書,立時就要走。
這一日石桂卻帶了醃蜜梅子給他,兩個就鑽在那貓兒產崽的地方,躲在樹蔭底下,怕落了人的眼,挨得近了,宋勉屏著氣半點不敢喘,石桂把青花小罈子往他手裡一塞:「眼看著天就要熱了,拿這個泡水解暑氣,你可別忘了。」
兩個一天比一天熟,也不再少爺奴婢的自稱,論詩文的時候也能說上句你我,宋勉往日聽了只覺著舒坦,他打小就不是少爺,每每一叫都跟戳他脊樑骨似的,可今兒再聽,卻真跟吃了蜜梅子似的,甜過了又有些牙酸。
石桂知道他讀起書來渾然忘我,哪還記著吃喝,特意提上一句,放下罈子就要走,宋勉自來不多話的,可看她起身卻鬼使神差多加了一句:「狸奴怎麼樣了?」
石桂半矮著身子,裙子拖在地上,耳邊兩個綠玉環兒搖搖晃晃,聽見宋勉提狸奴「撲哧」一聲笑起來:「跑出去啦,可不能留它再呆在院子裡了。」
宋勉不明所以,呆呆望著她,石桂半是歎半是笑:「鬧貓兒啦。」春天可不就是貓兒鬧騰的時候,狸奴是只母貓,放它在葉氏院子裡頭叫上兩天,只怕它就得被送出去了。
宋勉臉龐漲成了豬肝色,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石桂都覺著是自己欺負了老實人,不好再說,笑瞇瞇的道:「等它回來生小崽子,我給你送一隻去,替你的書齋把門,不叫耗子咬了書。」
宋勉倏地笑起來:「那好,我等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啊呀,懷總的惡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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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立夏

宋勉說了要等貓兒,狸奴卻一直沒回來,石桂往院子裡頭找了一圈,甚個葡萄架下假山石洞中,俱都翻找過一回,貓兒找出來許多只,卻沒一隻是狸奴。
淡竹不住拿袖子扇風,熱得直喘氣兒,天陰著似要下雨,沒日頭打在身上,只悶得透不過氣來,石桂從袖兜裡頭抽出扇子給她,淡竹接過去就扇起來,一面扇一麵團了絹子擦汗:「這都要立夏了,它就是出去生崽子,那也該回來了。」
石桂挨著她,坐在涼石墩子才覺出些涼意來,人往後一挨,靠在石頭上,淡竹同她一樣怕熱,這會兒卻拉了她:「可別貪這個涼,冰著人仔細肚子疼。」
石桂比她們倆都要小些,有些事卻也該知道了,淡竹度著鄭婆子不會對石桂說這些,嘖得一聲:「等你身上來了紅,日子且不好過呢。」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屋裡三個丫頭,只有石菊來了,她本就體寒,小日子一來疼得腰都直不起來,這樣的天兒,還得裹著護腰,得虧得她天生身子比別人涼些,要換了石桂,得捂出一腰痱子來。
看著石菊疼得這模樣,兩個也不敢十分貪涼,略好受些便站起來,又往綠蔭濃處去找狸奴,淡竹氣哼哼的:「白腳花狸貓,待它再好,它也得跑出去,養不家的壞東西。」
正說著,石頭洞裡輕輕一聲喵嗚,聽著倒像是狸奴,石桂叫它兩聲,叫一聲它就應一聲,淡竹「哎呀」一聲,石洞裡又是許久沒聲兒。
淡竹捂了口,石桂拿了吃的出來引它,狸奴伸了個頭,臉蛋還是巴掌大,脖子細伶伶的,肚子卻圓出一團,縮在外石洞裡頭喵喵叫,聞了石桂的手,這才肯探出爪子來。
石桂趕緊伸手抱了它,揉著狸奴的腦袋,把它摟在懷裡,連淡竹都伸了手:「怎麼不知道回來,我看看瘦這許多了。」
狸奴細細喵上一聲,回了屋子就往籮兒裡趴,淡竹往廚房裡拿了鮮魚來,拌了飯送到它嘴邊,吃得毛上沾著飯粒子,幾個人圍了它,都不知道這肚子是不是要生了。
狸奴吃足了就睡,幾個拿了籮兒往石桌上一擱,春燕繁杏也湊過來看一回,還是把老太太那兒的古月叫了來,古月一摸肚皮,說是這兩天就要生的。
石桂越發守著它不叫它動,淡竹石菊哪裡見過這個,都縮了手腳不敢碰,石桂在鄉下卻見過牛羊產崽子,頓頓給狸奴熬魚湯肉汁拌飯,見它吃魚不似原來那麼伶俐,扳開它的嘴一看,裡頭牙斷了半顆,心疼的直抽氣。
想一回院子裡頭給貓兒接過生的,怕只有宋勉了,急急去找他,宋勉聽說是原來那只黃貓的崽子都要生小貓了,讓石桂把貓兒抱出來看看。
原來的小籮兒已經盛不住它了,買個草編的平底籃子來,裡頭墊上舊衣軟布,狸奴在外頭轉了兩圈,扒著籃框躺在裡面不動彈了。
眼兒一瞬就是立夏,家家都備下九葷十三素祭祖宗,摘了鮮櫻桃,煮上嫩蠶豆,廚房裡煮了元寶蛋,拿彩絲絛兜著掛在腰上。
天陰沉沉的異常悶熱,從清早上就不透氣,開了窗戶外頭雖沒太陽,卻熱得渾身出汗,說是出汗又不爽快,身上汗津津的,絞了巾子才擦過一回,隔不得多久又粘粘膩膩。
這時節又不能吃冰,把櫻桃在井水裡頭湃過,倒能取些涼意,淡竹石菊往千葉那兒走上一遭,她那裡屋子背陽,比別地兒都要陰涼,可也多蟲,石菊要送生石灰去,淡竹一道湊個熱鬧。
偏是這時候狸奴要生了,一大早就在籮兒裡頭轉圈圈,不住咬尾巴,喵喵的叫個不住,淡竹還打趣一聲:「莫不是它也知道今兒立夏要掛綵絛的?」
石桂守著它,先還當它是熱的,這會一看是要生了,急的趕緊抱了它出去找宋勉,兩個早就說定了地方,窩到石書屋裡去,外頭一聲悶雷,狸奴耳朵一豎打起抖來。
宋勉盯著石桂,石桂不錯眼的盯著狸奴,宋勉大夏天裡也能在涼亭裡讀書背書,這會兒也覺得熱起來,卻不敢鬆領口,手掌貼在石桌上:「它自家就能生,若是生,才要咱們幫它。」
石桂老老實實坐在石凳子上盯著狸奴,宋勉坐在另一頭,狸奴趴在籃子裡頭跟睡著了似的,耳朵微微動一動,眼睛不住看著石桂,喵喵叫個不住。
幾個悶雷一打,天色立時暗下來,石洞子裡頭更是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狸奴一雙眼兒綠瑩瑩的泛著光,既無燈又無蠟,石桂摸遍了荷包也沒找著火折子,跺著腳要回去取,被宋勉一把拉住了。
才剛握住手腕,立時又給鬆開來,若不是外頭天黑,石桂便能瞧見他耳朵燒得通紅:「我身上帶著蠟燭。」
不獨有蠟燭還有火折子,宋勉身上常年備著這些,就是為著方便讀書,一支手指粗細的小蠟立在石桌上,擦著火點亮,斗室之間一點燭光,映得人眼睛裡都跟燒著火似的,火苗一跳,宋勉的心就跟著一跳。
狸奴才還喵嗚喵嗚,半攤著肚皮,石桂才要伸手去扒開它的腿,就被宋勉攔住了:「它這會兒不要人碰的,咱們等著就是了,看看是不是頭先出來。」
石桂只得坐著等,狸奴叫一聲,她就應上一聲,還是個毛糰子的時候就在她眼前長起來,它疼得直叫,石桂怎麼不心疼。
宋勉看著石桂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憐惜,知道不應該多看的,卻禁不住出神,一道閃電過後,雨水倒灌下來,石屋裡才還熱得人淌汗,這會兒冷風一吹,狸奴打了個抖。
石桂這才看見籃子裡頭的舊衣濕了,宋勉跟著一齊伸頭,兩個腦袋撞到一處,輕輕一碰,石桂連頭都沒回,一手捂了額頭,一手去撥狸奴的腳。
「仔細它撓你。」說著把石桂拉過一邊去,因著碰了她,偷偷覷著她的臉色,見她全然不覺得,這才鬆一口氣。
外頭的天自暗到明,雷聲漸止雨聲漸歇,狸奴統共生了三隻貓崽子,稀稀拉拉沒生幾根毛,暫且還瞧不出模樣來。
狸奴把小貓都攏在肚皮邊,伸著舌頭舔個不住,這幾隻小東西光禿禿的,石桂也不敢伸手去碰,生是下來了,卻不知道往後要怎麼辦。
「等再大些,我可得先挑一隻。」宋勉也不伸手,笑瞇瞇的看著石桂,石桂應了聲,外頭的雨還沒住,石桂伸頭往外看一眼,一片濕淋淋的綠意,兩個就這麼並排站著,看雨珠落到地上,砸出一朵朵水花。
才剛熱出一身汗,伸手去接了雨水,濕了絹子往臉上一貼,這才覺得爽快些,宋勉兩隻手背在身後,挨得近了,反而不敢看她。
宋勉半大不大,卻是打小在村子裡長大的,便那會兒不懂,如今也沒什麼不懂的,廟會燈節趕集,哪一個不是小兒女互訴衷腸的節日,讀過書的送些帕子詩文,沒讀過書的一盒胭脂一把排梳都算是定了情,他看一看石桂,心裡知道不對,卻禁不住的手心發汗。
石桂蹙了眉頭:「這雨看著像不會小了,我去拿傘,你在這兒……」話還沒說完,宋勉已經一頭扎進了雨幕裡,一面跑一面擺手:「我去取,你等著別動。」
石桂眨眨眼兒,宋勉一向瘦弱,雖沒聽說他病過,可才來那會兒青白著一張臉,看著病歪歪的,風一吹就能倒,她這才當他易病,自家身子壯實,打上些雨水也不要緊,哪知道她話都沒說完呢,宋勉就淋雨跑了出去。
石桂這想到,要是他真個身體嬌弱,三伏三九也沒法頂著日頭冒著大雪讀書了,沒一會兒宋勉又從小道上跑了回來,淋得渾身透濕,手裡拿一把傘,也不知道撐起來,還這麼淋著雨回來,到了洞口才想起來,支開竹骨傘兒,往石桂頭上一罩。
石桂這剛要推,宋勉抹了袖子抹臉上的水,袖子本就是濕的,一抹更是一臉水:「我都濕了,你撐著罷。」急急又加上一句:「別淋著狸奴。」
石桂怔怔看著他,半晌才回過神來,低了頭不敢抬起來,手裡摟了竹籃子,輕聲應了,一路打傘回去,走到迴廊上,怕人瞧見,這才分開。
雨漸漸停了,到她抱著籃子走到鴛鴦館去,連裙角都沒濕,淡竹找了她一圈,看她回來松得一口氣:「你再不回來,我得敲了鑼兒尋你去了,你不在狸奴也不在,我還當是……真生啦!」
絮叨叨說個不住,一看生了,又想伸手又不敢碰,石桂擱下籃子,抽了手扇風,身上一陣陣的發熱,臉都燒紅了,如今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淡竹不疑有它,吱吱喳喳想著要去廚房要鯽魚湯給狸奴下奶,又翻出一塊花帕子來給它當被子蓋,小貓一隻隻拳頭大,全縮在狸奴身下,小的可人憐。
石桂坐在床上發怔,又覺得是真又覺得是假,跟著又疑惑起來,抬手摸摸臉,淡竹一抬眼看見她摸臉撲哧笑了一聲:「你這是作甚。」
石桂搓搓臉兒,站起來要說話,淡竹便「咦」一聲,連貓兒也不看了,跳起來道:「你才剛就是這麼回來的?可有誰看見了?」
石桂不明所以,淡竹一把扯著她的裙子,淡雪青色的裙子上有一塊紅褐色,銅斑那樣大小,石桂一下子抽了口氣,淡竹越發笑得歡暢:「這下子可好,狸奴喝鯽魚湯,你喝紅糖水。」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立夏啊
懷總這兒要吃菜飯
因為減肥並沒有吃
你們類?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13章 中秋(修)

這一路回來,也不知道落沒落人眼,石桂麻利脫了裙子,扭頭一看,褲子上一印的一塊更大,趕緊全脫下來,才要洗衣裳,就被淡竹攔住了:「你要死了,這會兒碰涼水,是嫌不受罪呢。」
石菊回回來都月事頭兩天都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生薑紅糖當水似的喝著也無用,石桂又不一樣,若不是才剛淡竹指出來,石桂連肚子疼都沒覺著。
淡竹也顧不得看貓兒了,急急去廚房要紅糖水,熱騰騰的拿過來,眼看著石桂灌下去,特意多放了姜,辣得她伸著舌頭直吐氣兒。
跟著幾天斷斷續續時有時無,肚子卻怎麼也不疼,石菊看著羨慕:「我要是有你的一半就好了,也不必月月都受一回罪了。」
石桂算著日子,可下月卻沒來,她連月事帶子都縫好了,按著日子還喝起了紅糖水,淡竹怎麼也不肯信紅糖姜水這東西哪怕是放涼了也是熱性的,盯著她趁熱喝,端午的天這樣熱,喝上兩口就能出一身汗,這麼養著,卻半點兒消息都沒有。
石桂也不在意,跟著繁杏做起了端午節節禮的單子,宋老太爺十日裡頭倒有五日不上朝,他中年喪子便罷了,到得晚年還死了一個兒子,倒也體恤他。
聖人節裡再不會少了宋家的東西,端陽節的時候粽子都送了一盒子,特意裹的素粽子,怕底下小輩不能食用,御賜之物又不敢放著敗壞,小太監特意提了一句,說這豆沙都是拿素油炒的。
按理還該賜一份九子粽的,一串粽子上頭有大有小,統共九隻串在一處,甜鹹各半,繫上各色絲絛,原是民人取意中子多子相贈的,既有了吉祥意頭,宮裡頭也分送下來,跟元寶粽枕頭粽一道賜下來。
為著怕觸動宋老太爺的心腸,這回送下來的,只只纏著紅綠絲絛,鹹的是蛋黃,甜的是豆沙蓮子松仁,一隻疊著一隻擺得滿滿一個托盒。
宋老太爺謝過恩,東西分送下來,葉氏吃了一隻蓮子松仁的,餘下的就都分給丫頭們,淡竹咬了滿口豆沙,咂了嘴兒:「這宮裡的豆沙也不就比外頭的甜了,倒是米好。」
石桂拿手指頭刮了點豆沙,送到狸奴嘴邊,它伸頭舔乾淨了,捲著舌頭還要吃,輕輕喵嗚一聲,三隻小奶貓立時應起來,一隻鑽在枕頭邊,一隻在薄被子裡,還有一隻挨著狸奴,踩著它就要爬上去。
三隻貓兒崽子翹著尾巴也拱過來要吃,舌頭鼻子粉嫩嫩,張著嘴不住沖石桂喵喵起來,石桂手上叫它們舔的又癢又麻,淡竹拎起一隻來:「堂少爺要的可是這一隻?」
狸奴生的三隻貓兒崽子三種顏色,一隻白腳一隻黑花一隻白毛上頭一塊塊黃斑,毛茸茸的拱來拱去,宋勉挑了那只白毛黃斑的,他的手才伸過去,這一隻就拿頭去蹭他的掌心,乾脆就挑了它,等再大些,就給宋勉看書齋去。
石桂笑一聲:「可不是,看他的樣子,這隻貓兒也不是看書齋捉老鼠用的。」小貓兒抱著尾巴打滾,宋勉能不錯眼的盯著,哪裡還捨得它抓老鼠。
淡竹咬了唇笑,一面笑一面又剝一隻蜜豆元寶粽,挑了上頭的蜜豆給狸奴吃,石桂點點她:「仔細吃多了積食,鬧肚子我可不管你。」
一隻粽子不過巴掌大,宮裡的用料講究,一個棗兒就撐了半個粽子,棗肉泡過蜜,甜得發膩的棗子肉跟江白米咬在一處不甜不膩,沒一會兒就分了個乾淨。
聖人賜的才分完,太子那頭也送了粽子來,還有五毒餅五黃菜,滿當當兩大盒子,他心裡知道宋老太爺在聖人心裡的份量,宋家有孝,把他走了半截的路全給斷了,這才越發擺出個不忘師恩的模樣出來。
這些東西樣樣細備,金箔做的騎馬健人,八寶群花的縐紗豆娘,彩紙綾羅扎的艾虎,木漆匣子裡頭還有一把新剪下來的石榴花,有花有葉有枝有蕾,打開來還聞得香,小太監笑盈盈:「這是咱們殿下一早上親手剪的,上頭的綠羅帶兒是太子妃系的。」東宮裡遍植石榴樹,這會兒正是開花的時節。
東西雖小,心意十足,原來太子無正妃,除了送些吃食,也沒旁的好賜下,如今又更不同,太子妃同宋之湄熟識,宋家兩房幾人她心裡一清二楚,給余容澤芝都送了豆綠的宮紗扎花兒,老太太長夜失眠,葉氏心疼舊疾,除了藥酒還有點心,人人不落空。
宋老太爺謝過恩,一樣樣細細翻撿,身上高位,還能周全細緻,就已經難得,看完了才歎一聲:「陳家倒是養了個好女兒。」
宋老太爺雖不上朝了,可書信交際卻沒全斷,自打太子妃進了門,她既是陳家人,就會替顏連章說話,怕是連顏連章也不曾想得到,千挑萬選這個麼人選,棋沒錯,棋比卻比預想的要好的多。
親婦進門事事妥帖,皇后很喜歡這個兒媳婦,日日帶著一處用飯,太子更是日日宿在太子妃處,就盼著萬壽節前能傳出好消息來。
聖人寫的佳兒佳婦倒似應驗了,太子雖有嬪妃婕妤,跟太子妃卻是針插不進水潑不出,兩個好的蜜裡調油,行止坐臥皆在一處,太子妃又是識詩書的,先時還想著後宮不干政,跟著皇后幾回,知道聖人理政,皇后也跟在一邊,便對太子說母后言談間許多事她都不知,不能盡孝,心中慚愧。
太子倒覺著有理,他自家打小就看著母親替父親理折子做記認,母親確不是尋常閨閣女流,若是自家媳婦開口只能論針線,兩個確也是說不到一塊去。
自此東宮的書房陳湘寧也能進,皇后說起些外間事務,太子妃雖說得少些,卻不是全然不通,婆媳和睦,連著安康公主對這個弟媳也無可挑剔處,太子越加滿意,便跟陳家越發親近,跟外叔公倒不似原來那般熱絡。
這卻是聖人喜見的,陳家短短兩月有好幾處陞遷,你來我往,太子心裡也回過味來,他遠著顏家,父親雖礙著母親不能明說,心裡卻是高興的。
宋老太爺長出一口氣,長此以往,也不必報病致仕,心頭事一放下,思量幾回到底寫信送給葉家,告訴葉益清,這時候不縮身,往後就難了。
宋老太爺知道葉益清跟著顏連章在做私鹽生意,縱是礙著皇后的情面,對顏連章輕輕放過,葉家跟聖人可不是親家,這事兒眼看著摀不住了,出來扛事的必是葉益清。
這些話對孫子卻不能說,宋老太爺想一回兒子,再想一回葉文心,長長出一口氣,太子的事兒他都不愁,孫子卻叫他前退都不得。
八月頭上葉氏接著葉文心的信,她月月都送信回去,問她們姐弟過得如何,經春到夏再到秋,眼看著就快滿兩年了,這還是她兩年裡回的頭一封信。
信裡說她正住在莊子上,跟著葉文瀾一道,父親就快續絃了,取一個五品文官家裡的女兒,三書六禮都下過了,就等著重陽之後討進門。
葉氏立時就給沈氏的娘家送信去,她是姑姑插不進手去,那頭卻是外家,哪怕把葉家姐弟接回沈家去,也比呆在葉益清眼皮子底下更好。
葉氏自打出嫁,連自家都斷了聯繫,沈家如何更不知道,只知道沈氏的父母過世了,只有一個哥哥還在,哪知道去了信久久都不回,好容易盼著了,上頭寫的卻是沈家已經知曉葉益清要續娶的事,葉益清一早便把沈氏的嫁妝收攏了,送還給沈家去,等葉文心葉文瀾出嫁娶妻時,再行歸還。
葉氏別無它法,她知道的還比老太爺更多些,也就因著更多,才更不能讓兒子跟侄女定下婚事,從來就不曾打過這個主意,葉家除了跟著做私鹽生意,還跟顏家合開了私鹽礦,殺頭的罪名落下來,兩個孩子又該怎麼保住。
進是進不得了,退又退不回來,只要葉益清在一天,葉文心的婚事便由不得她來作主,她原來人就瘦弱纖細,夏日裡更是瘦了一圈,宋老太太看在眼裡,勸了她道:「這事兒,你同我都作不得主,你又何必自苦。」
到了八月十五這一天,宋家接著族中的信,宋蔭堂正式出繼,過繼到宋思遠的名下,老太太正坐在堂上,一家子賞月亮,聽見信雙手合起來唸了一聲佛:「給家裡的下人加一個月的月錢。」
石桂年年生日都有賞,今兒她作東道,偷偷摸摸往葡萄架子下面擺了幾個食盒子,燒豬肉炸螃蟹,孝期雖沒過,規矩卻越來越鬆散,底下的丫頭婆子早就開了葷,石桂從廚房順了一壺酒,切開鴨蛋,挑開裡頭紅澄澄的蛋黃下酒。
既是過壽就要吃長壽麵,石桂拿了半錢銀子出來,置上兩盒子吃食,跟淡竹石菊縮在葡萄架下,這會兒的葡萄還泛青,淡竹吃了一個皺了臉兒,全吐了出去。
「這架子上生的本就酸,紫透了的都不甜,這許多吃食,你偏偏要吃這個。」石菊咬了小螃蟹,三個人挨在一處笑鬧,十五的月亮又圓又大,透過葡萄架子,看著伸手可及似的,三個人都有了些酒,嘴裡咬著竹籤兒串肉,淡竹推一把石桂:「你那個小道士,真不來了?」
石桂一想到明月,便是那付涎皮賴臉的笑模樣,「撲哧」一聲笑出來,便他不在,必也在哪個地方活得活蹦亂跳有滋有味的。
石桂笑一聲:「也許明歲他就來了呢?」一面說一面覷著石桂的臉色,伸了指頭刮刮臉兒:「到那會兒,可還是你的「小」同鄉?」
水閣開了四扇門,前庭擺了香案供著香燭八寶雕成蓮瓣的西瓜和裹著素餡的月餅,屋裡開了一桌,余容澤芝剝了石榴分月餅,兩個細細喁喁跟老太太說話,外頭送了信進來,葉家東窗事發,問罪的旨意已經發了下去。
跟著的一年宋家也不好過,葉家接連獲罪,下刑獲三堂會審,葉氏抱病不出,宋蔭堂為母侍疾,這案子牽扯頗深,著人問情,還不知道要審上多久。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更新晚了對不住
懷總跑了一上午公證處
為了證明我媽是我媽
以及我爸媽確實是夫妻關係……(╥╯﹏╰╥c)
今天努力二更哈
昨天看了個狼人殺的視頻,有興趣的妹子可以看一下我感覺我智商簡直太低了
完全看不出誰是狼誰是民誰是神,更別說還有隱狼了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14章 下獄

楚地大水受災,葉益清又是捐錢又是捐糧,還上了折子,願把家中幾代積蓄的年俸繳貯,用以賑災。
其時捐錢糧的也不止他一個,有人想著趁機捐個官兒的,領個散佚官職回去,也算是個官身了,葉益清身後一屁股爛帳,聖人正要捉他的錯處,沒成想他竟自己跳了出來。
葉益清的官一降再降,降到了五品,手上的人脈卻還沒斷,宋老太爺勸得數次,他都只當是宋老太爺年紀大了,再不進取,他的日子卻還長,跟著顏連章就是跟著太子,這些個錢也不光是顏家拿去了,一半兒還流進了太子的口袋。
想著這門子生意穩賺不賠,便是在他頭上吹吹風鬆鬆土,悶雷一聲響,再飄些雨絲下來,底下樹大根深,傷不得根本,宋老太爺不肯搭手,顏家卻必得替他兜攬,這一系一直連到太子身上,有這麼個靠山,十來年無事,便當這一回也必會無事。
朝廷一年統共發給戶部的鹽引自有定額,再由戶部分發下去,葉益清手裡捏著大把的鹽引,自家又有私鹽礦,一張鹽引百斤鹽,從他手裡出來的,便不止百斤。
他在揚州日久,識得鹽商無數,手裡頭捏著鹽引,坐地起價,賣出去的鹽比市面上的成色還更好些,還有什麼財發不了的。
揚州城裡還有鹽引一張黃金萬兩的俗語,薄薄一張紙換錢用,私底下做的手腳無數,家資前頭才捐出去,後頭就著人挨家走一圈,三節兩壽四時節禮,他送出去的是瓜果糕餅,別個回的是金銀珠子。
顏家本就佔著鹽礦大頭,本來手裡還有海運,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的財路被自家女婿斷了,不獨是女婿,還是妻侄,鬧出來總不好看,少掉這一份,就從葉家這裡搜刮。
聖人這回下的旨意上寫著是徹查,把涉案人等一併捉拿問審,旨意是發出去了,可底下辦事的,怎麼會不看過皇后太子的面子,這一朝當完了官,難道下一朝就告老不成。
案子推進艱難,牽連的人又太多,都只當聖人這回會留著情面,哪知道聖人兩個月裡換了三任主審官員,這就是一削到底,半點情面也不講了。
上頭如何審案的不論,葉家的女眷也一併押解進京,因著案件未判,先都關押起來,葉氏一經聽聞,便立時撿了暖被熱炭,打點著要送進去。
這事兒別個辦不得,也只有宋老太爺,他哪敢還敢張口,乾淨了一輩子,眼看著晚節難保,如今主審官員要議的,便是提不提審顏連章。
案情上不能求情,送東西倒是能夠的,托情繞了七八個彎,好容易點了頭,探知人就關在城外,葉氏自家去不得,收拾了一車東西,婆子嬤嬤們還怕不精心,著了春燕跟石桂一道去。
石桂若是不得葉文心的看重,也不會收和小弟子了,葉文心偶有來信還問過一聲,葉氏當時顧忌侄女侄子都不及,哪裡還留意旁的,此時卻想了起來,吩咐的時候石桂就在窗外頭繞圈子,葉氏看她滿面急色:「讓她也一道去罷。」
衣裳被褥吃食樣樣俱全,春燕坐在車上,從中秋押解進京城,到這會兒又過了兩個多月,十月末天上就已經下起細雪來,屋裡頭裹著暖被燒著熱炭還不覺著,往外頭一立風直吹得凍人骨頭。
葉氏念佛,石桂也念佛,她再沒想到葉文心會被押解回來,葉氏的院子裡頭兩個月不敢高聲說話,石桂不住跟春燕打聽消息,可這樣的消息連葉氏都不確實,她們這些當丫頭的就更不知道了。
馬車一路晃晃悠悠出了城,石桂扒著車窗不住往外看,心裡急得好似湯煎,兩年不見葉文心了,再見她竟會是這個情態。
春燕緊緊皺了眉頭,若不是出了這樁事,她已經要放出去成親的,葉氏替她定下的親事,定下了個莊戶,家裡有田有屋,還是良民,千挑萬選的擇出來,嫁妝都備齊了,是她自家推了婚期,非等得葉家事落定,葉氏身子好上些,才肯嫁人。
她掃一眼石桂,知道她心裡當真心焦,抿抿唇道:「等會子,不論見著什麼慘象,回去都得安太太的心。」
石桂回身看她,春燕歎出口氣:「太太的身上難好,便是憂心所至,衙門走一遭皮都要脫三層,又……又都是女眷,挨不挨得住,還是另說,我知道你跟表姑娘有師徒的情份,可有些話,在太太跟前一個字都不能漏。」
「我省的,春燕姐姐不必吩咐。」懷裡抱著大包袱,裡頭有襖衣厚裙,還有被子,乾淨的細布,除開這些,還有一匣子藥,葉氏能預備這些,是早早就把裡頭的景況想得很壞了,石桂心口怦怦直跳,葉文心生得太過美貌了。
到得城外,押解犯人的是一處義莊,大獄裝滿了人,這樣的女眷又不是重犯,不該進刑部大牢看押,只得尋些空屋裝上兩道隔柵看管著。
門邊人還攏著火盆子烤火,眼看見馬車停了,兩個對望一眼,撐著門站起來,婆子跟的車,掀了簾子下來的是石桂,石桂還未十足長成,這兩個的眼睛也盯著不放,等裡頭再下來個春燕,火也不烤了,走上兩步上前:「哪一家的。」
人還走進去,就已經聽見聽嚎哭聲,石桂受過災,地裡沒糧全是蝗蟲的時候,村子裡頭的人也沒這樣哭過,她吸一口氣,悶頭跟在春燕身後,不敢四顧,只得盯著鞋尖。
上頭早已經打點過了,閻王好過,小鬼難纏,這會兒再來裝著不知道,婆子伸手就是兩塊碎銀子,人手不夠,那獄卒也不過是京城裡頭衙門抽調了來的,見著銀子攏進袖裡,讓出門邊,春燕石桂往裡去了,那兩個便在後頭嘖嘖出聲,石桂一回頭,便看見兩個都歪著身子,眼睛盯著腰肢。
再往裡去還得查檢東西,把包袱一個個翻開來細看,說是要搜這些被子衣裳裡有沒有傷人的利器,卻被子枕頭都挑到地上去。
裡頭東西俱都是麻布葛布的,還不敢納得厚了,真用了綾羅緞子新棉花,根本就落不到她們手裡去,前腳走,這些東西後腳就被貪沒了。
幾個獄卒沒搜到東西,臉上便有些不好看,捏了碎銀子,這才放行,嘴裡還嚼個不住:「刮得這許多民脂民膏,這會兒倒充窮起來了。」
那屋裡堆著女人衣衫鞋子,衣裳盤金滾邊的,桌上還有羊皮小靴子珠釧環珮,新來了一批人,上京的時候已經被剝過一層了,到他們手裡沒油,可不一個勁的折騰。
春燕一把扯了石桂:「別惹事兒,咱們走了,吃虧受罪的還是那些官眷。」一道壓著的不獨有葉家,一處處欄柵過去,裡頭有關得早的,有關的晚的,關的晚些的看著還有幾分人色,關得早的衣衫都髒污了,春燕不忍看,石桂卻看見有幾個原是靠在牆上的,見有人來都仰了頭看過來。
私鹽這個案子,蘿蔔還沒動,泥卻快全翻出來了,從戶部到鹽運司一串拿了起來,案子還沒判,挨不住的就已經先死了一批。
石桂眼見著那些個女人有的眼睛裡還有希望,有的木呆呆動都不動彈一下,關得久了,心裡早沒了指望,倒不如早些判下來,是生是死都能脫出牢籠去。
關著葉家女眷的地方靠著牆邊,也因著挨了牆,倒開了一扇窗,葉文心就坐在窗邊,怔怔看著外頭那一方天,春燕叫了兩聲表姑娘,她這才回過神來。
她是越發瘦了,原來只是纖細,這會兒卻瘦成了一把骨頭,臉色青白,嘴唇發乾,一屋子裡許多個丫頭,挨著她一道取暖。
石桂從不是個眼淺愛落淚的人,可打眼瞧見還是沒忍住,鼻子一酸淌下淚來,裡頭坐著的一半都是熟人,素塵六出玉絮,見著石桂俱都哭出聲來,六出同石桂原來最親近,挨過來隔著柵欄拉了石桂的手,抖著嘴唇就是說不出話來。
她們身上都還是裌衣,金陵城的冬天風刮著骨頭似的凍人,又濕又冷,寒到骨頭縫裡去,挨在一處還暖和些,石桂眼看著葉文心身上都是裌衣,立時解下身上的襖子,把衣裳塞進去,六出一接著就遞進去,一個個把衣裳傳給葉文心。
六出哭得出不了聲,一個傳了一個,素塵玉絮都捂了嘴兒哭起來,石桂來的時候就想著了,葉文心的衣裳葉氏預備了,這些個丫頭卻沒有,裡頭穿了兩件背心,厚裙子也多套一條。
可她身上這些怎麼夠分的,春燕見狀也解了襖子,身上能穿的能用的擼了個乾乾淨淨,葉文心聽見哭聲漸盛,這才開口:「別哭了。」
她一出聲,六出幾個俱都收了聲,春燕開了食盒子給她們東西吃,軟餅子十來付,沒一會兒就分光了,葉文心推一推,眼睛看看石桂:「文瀾關在另一邊,給他送些去。」
這情狀哪個還說得出話來,玉絮咬著餅子還在問有救沒救,春燕開口勸慰,說太太正在想法子,人有了指望,臉色都好看起來,只有葉文心還是一動不動彈,細雪飄進來,落在她半邊頭髮上,看著一屋子人面露喜色,只她知道這回父親必是死罪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漏了一小段
然而還在審核不能修改
對不住今天晚了
一晚就都晚
明天依舊有事
辭職之後竟然比之前上班還要忙……
愛小天使們麼麼噠

第215章 寒衣

石桂身上只剩下單衫,冷得直打顫,口裡呼出一團一團的白霧,身上能給的全給了,可玉絮幾個還是縮成一團,不說葉文心,便是她們也沒吃過這樣的苦頭。
春燕撿出炭來,說要拱點火給她們取取暖,玉絮搖一搖頭:「這東西點了也留不住,不如不點了,好過他們進來再搜刮一圈。」
葉氏還預備了妝奩,說是妝奩也就是一面小鏡一把木梳一瓶香脂,這些個東西還叫獄卒拿去了香脂小鏡,木梳子不出奇,便扔到了一邊。
幾個關在裡頭,一天連一盆乾淨的水也無,桌上一個瓦罐倒是乾淨的,下雨的時候就拿它接水,好歹能擦擦手臉,地上堆了草蓆子,卻無人敢用,這兒原來是義莊,這些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裹死人用的。
石桂恨不得多穿幾件來,看著這幾個丫頭拿軟餅子碰著雨水嚥了,食盒底下的肉乾也一併分了個乾淨,只葉文心一動也不動,春燕蹲在柵欄前:「表姑娘好歹吃用些,太太知道不定怎麼心疼。」
葉文心哪裡還聽得進去,一路上的苦楚不必說,進了義莊,光那些個獄卒的打量便叫她膽顫,前頭那一間間的,哪一個沒被上下其手,到了她這兒,那些人也是一樣。
都是犯官女眷,往後的路也只有一條,教坊司裡轉一圈,還有什麼清白可言,那些收進去的官眷,不論是不是完壁,都難有贖出去的一天,比尋常妓子還不如,沒有官府發的脫籍文書,這輩子老死都要呆在教坊司裡。
獄卒也是打量得這個主意,柵欄裡頭關了這許多白羊,逮著一隻啃上兩口,他們半點干係都不必擔,比花院裡的小娘還生得更好些。
裡頭自然也有老實不敢惹事的,可也不會出手阻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得他們去,得了手的,再給上一碗熱湯熱飯,過不得幾時自然就有人肯了。
拎著棍子一間間屋子前打轉,敲一敲柵欄,嘴裡嚼個不住:「發水遭災外頭也是一樣,不過為著一口熱湯飯一樣能賣身。」
有受不住的,一根羅帶吊死了,這些人也不怕,畏罪自縊,現成的借口,一個案子兩個月還沒開審,這些人在這兒還不知道要住多久。
葉文心聽見春燕這麼說,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姑姑的心意,可這事兒不是她一人之力就能辦到的,若是好,還有相見的一天,若是不好,求姑姑把我葬在母親身邊,我好陪著她去。」
石桂的眼淚就沒幹過,扒著柵欄勸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萬不能這時候灰了心,姑娘便不想著太太,也想想舅太太!」沈氏一半是為著女兒死的,石桂說的話,只有葉文心能聽懂。
她一直不曾落淚,聽見這一句,想到母親不惜身死也要救她,可到底還是沒能保住,費了她這許多心血,臨死之前不能闔眼,不過就是想她能周全,這時候存了死志,又怎麼對得住母親。
葉文心自揚州到金陵,一船上一聲都不曾哭過,也沒甚好哭的,母親給她留了信,裡頭早就猜測著會有這麼一日,她的身子難以支撐,也只求速死,總歸宋家已經安排好了女兒的婚事,有小姑子在,放心的撒了手,哪會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麼快。
葉文心身邊有個眼生的丫頭,扶了葉文心,又問石桂:「妹妹身上可有乾淨的絹子。」石桂趕緊拿出來,連著頸項裡頭繫著的絲巾也一併也解下來給她,荷包三事全給了,身上什麼也沒能剩下。
這個丫頭才剛一直不說話,幾個丫頭都在哭,接了東西胡亂堆著,她一樣樣撿出來,把小襖給葉文心穿上,兩件暖背心分給了六出玉絮,兩床薄被子一床墊一床蓋,幾個人挨在一處,互相摟著。
這會兒才十月裡,後頭兩個月更冷,這屋子三面土牆,另一面是空的,風雪來時根本就擋不住,這才下點細雪,就已經落到柵欄上,等真個大雪,還不知道怎麼個冷法。
丫頭婆子,斗室裡頭關了十好幾個人,石桂拿眼兒一掃,沒見著馮嬤嬤,問了玉絮,玉絮搖搖頭:「她在路上就沒了,沒燒沒埋,扔到水裡去了。」
馮嬤嬤的兒子俱是得用的,葉益清的事還沒判,她那三個兒子便已經倒了霉,她自打葉氏的事上發了財,就沒過過苦日子,哪裡經得住挨餓受凍,客死異鄉。
石桂想到瓊瑛,再想到馮嬤嬤,有話說不出,縱主家犯事,可六出玉絮這些丫頭卻沒犯過事,如今也被一道關著,真個抄家流放,她們又怎麼辦?
葉文心也不問父親如何,春燕也不知該不該說外頭換了三任主審官員,便是因為葉益清咬得太狠,他先還抱著飽著僥倖,等眼見換過三任主審官,自知聖人是必要他死了,既然不能活了,張嘴便把一串有干係的全咬了出來,這些個口供送到聖人案前,聖人的怒火一日比一日盛,還申斥了太子。
牽一髮動全身,金陵城裡也不是人人安穩,戶部鹽運司抓了幾個人,鹽引就是從這些人手裡出來的,這一院子關著的便有這些人的家眷。
瑞葉拿了石桂的小梳替葉文心通頭髮,這時候還有什麼花容月貌,押在屋裡不見天日,在船上的時候還能討著些水擦擦手臉,在這兒一應全無,人又瘦又干,哪裡還有半分原來出塵的影子。
外頭獄卒催促一聲,春燕收了食盒,兩個一步一回頭,石桂眼見得葉文心又闔上眼靠到牆上,心裡一陣陣的翻騰,冷風一卷,她身上的單衫哪裡挨得住,抱了胳膊凍出一層雞皮疙瘩。
她們還沒走出去,就見有個丫環模樣打扮的女子從獄卒房裡出來,手上端了托盤,裡頭有一碗冒著煙的熱水還有兩個饅頭。
領路的獄卒見著她就嘿嘿笑兩聲,她卻充耳不聞,逕直往一間門前去,把水給饅頭遞進去,裡頭半晌沒有聲息,那丫頭抖了唇兒,低聲求了一句:「姑娘,姑娘吃一點罷。」
石桂春燕繞了過去,這才聽見裡頭一聲嗚咽:「見你這樣,我不如死了。」石桂惻然,那獄卒咂咂嘴兒,春燕身上能給的全都給了,這會兒看著這樣,心裡不忍,把婆子耳朵眼裡的銀葫蘆討要了,銀鐲兒銀簪子俱都拆了個空,使錢讓他們一間屋子給一碗熱水一口熱食。
獄卒東西接了,嘴上卻沒停:「她們哪個可憐?吃穿的時候受用了,這會兒落大獄倒可憐了?依著我說,就該刮一層叫咱們受用。」
石桂拳頭攥得緊緊的,忍著一口氣,這些人生死榮辱都繫在獄卒身上,不用私刑也有百來種法子折騰她們,她忍了氣不說話,死死咬著嘴唇,到了門上車,也還沒緩過勁來。
春燕憂心忡忡,葉氏若是知道這番情態,只怕病勢更重,掃一眼石桂,她鼻頭眼眶通紅,要瞞也瞞不過去,自家怕也是這個模樣,又再吩咐一聲:「見著太太萬不能露出來,表姑娘如今可就靠著太太了。」
要是葉氏真個病得起不了身,還有誰來替葉文心周旋,石桂嚥了淚:「我知道輕重,表姑娘的事可還有轉圜?」
春燕看看她:「但凡有法子,太太也不必如此,她心裡才是真的苦呢。」
石桂不再說話,她縮在車裡也渾身發寒,車簾兒一動,外頭就灌進冷風來,到了地方下車,身上已經沒了熱乎勁,手指尖都是涼的,回了鴛鴦館,淡竹石菊兩個正等著,春燕身上還好些,石桂是從頭到腳全是單的,淡竹「哎喲」一聲:「這是怎麼了?」
石桂擺擺手,一看就是哭過的,淡竹也跟著心酸:「裡頭,可是苦得很?」以她也想像不到,石菊取了件小襖出來,給石桂套上,跟著春燕往屋裡回話。
葉氏屋裡頭坐著余容澤芝,見著春燕回來,張口就想問的,余容拉澤芝,這模樣看著便不好,葉氏還在床上躺上,聽見了怎麼受得住。
春燕掐頭去尾:「苦總是吃了些的,咱們送去的東西也正用得上,表姑娘人還精神,只天越發冷了,趕明再送些薄被蓆子去。」
這話再怎麼婉轉,也叫人心酸,葉氏怔怔半晌:「你去料理,再取兩張銀子來,裡頭這些人才要打點。」兩張銀票就是兩百兩銀子,縱知道那裡頭的會獅子大開口,這時節也不能不給。
葉氏哪裡還吃得下藥,余容澤芝捧了藥碗點心碟子,繁杏勸了她們出去:「兩位姑娘回罷,太太這會兒怎麼也吃不下的。」
春燕出了屋子,這才長出一口氣,拿帕子按按眼睛,同繁杏道:「你沒見著,那裡頭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石桂回屋的時候石菊已經倒了姜茶來,石桂嘴巴才沾著,眼睛叫熱氣一熏又想淌淚,,淡竹想問又不敢問,嘴唇嚅嚅,想著裡頭境況很壞,又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幫得上忙。
看著石桂身上的襖子厚裙子都沒了,把自家的舊衣也翻了出來,石菊也撿點一回,厚襖子厚背心,總能擋一擋風寒,石桂一口飲盡了急急套上舊衣就要出去。
淡竹問得一聲:「這是幹什麼去?」石桂腳下不停:「我去廚房蜜些薑片,下回一道送了去。」光是衣裳怎麼能夠,葉文心體寒,嚼一嚼薑片總能御寒,挨過這個冬天,春日裡說不得就有信了。
作者有話要說:  說個毀童年的事
美少女戰士19集有肉戲喲
深得我大晉江的精髓
含而不露
怪不得我這麼多年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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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斷雁

石桂醃了蜜姜,嫩姜也還罷了,蜜卻是貴重的,廚房裡收羅的叫她拿了一罐子出來,說是要醃了蜜姜,廚房裡的婆子腆了臉兒笑一聲:「總也得有個說頭。」
石桂抬出葉氏來:「太太要的,春燕姐姐也知道。」
婆子立時無話,石桂把薑片切得薄薄的,手指頭辣得麻了,一片片切薄了往青花罐頭裡鋪開來,石菊替她澆蜜,又道:「我讓淡竹去了,看看別屋裡有沒有不穿的小襖了,一併拿了來,說不準這兩天就要下大雪了。」
再有幾日就是小雪,木柵欄上頭俱是縫隙,無有一處不透風的,裡頭這些個弱女,哪裡能挨得過去,石桂蹙了眉頭發愁,跟石菊兩個捧了罐頭回去,就進鴛鴦館裡頭亂成一團,葉氏忍得半日,坐起來才要喫茶,對著茶杯,吐了一口血。
裡頭亂成一團,小丫頭子都往門邊湊過去,宋蔭堂從外頭一回來就聽見這事,急得奔進後院裡,在衣裳都沒脫,趕緊尋問葉氏是因著什麼受了刺激。
葉家獲罪的時候他便知道同葉文心的親事是不成了,他原來就是為著安母親的心,這個表妹很得祖母母親的喜歡,同他又道又不是張不開口,若是合適,兩個便結了親,往後好好待她,一家子都能高興,可他再沒成想舅舅會惹出這樣的事來。
宋蔭堂的同榜就有在三司的,他天天在外奔走,卻甚都問不出來,只知道換了主審官,連主審官換的是誰都不知道。
宋老太爺也是一樣,這些年裡葉益清不是沒想著要把宋家拉上船,船上多一個人,就多了一份籌碼,兩家既是姻親,肥水不流外人田。
宋老太爺怎麼也不肯,兩家十來年前政見相左,若是能夠,一早就上了一條船了,哪裡還用得上再等這十七八年?
葉益清一回回的來信,宋老太爺一回回的婉拒,說自己不過是個讀書人,家裡有田有宅足夠過活,還勸了葉益清,叫他萬不能只看眼前,也得留一隻眼睛看看身後。
葉益清才上了顏家的船,正是一帆風順的時候,哪裡肯信宋老太爺的話,這一年年也確是做大了,這才摘不乾淨,也不是沒人來問宋家,問明白了裡頭半點干係也無,這才作罷。
京裡人人自危,這貪沒案子牽太深,哪一個進京的外官沒吃奉上些孝敬,有多有少,這會兒全扯了出來,查抄出了帳本,一筆筆記得極細,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官處所奉上多少茶錢水茶買花錢。
記得倒跟家裡的帳房似的,可這東西越是細,牽扯出來的人便多,取證的活計也就更難辦,裡頭哪些個官兒收了多少錢子,從十好和本帳本裡頭挑出來,分給二十來人,一冊冊的查點記錄。
宋蔭堂三番四次請了同僚,卻沒一個敢開口的,都衝他搖搖頭,知道他母親是葉家人,還勸一句:「這事兒還是別再管了。」
管也管不過來,盤根錯結這許多人,連私鹽礦都查出來了,四川那頭兩個鹽礦,一年的鹽產俱都中飽私囊,正在審點數目,鹽礦都開了快有十年,十年鹽產再加上抬高鹽價,那是多大一筆銀子。
怪道葉家能補上顏家的虧空,原是拿了這筆錢替自己拼了個官聲出來,宋蔭堂回回在外頭歎息,回來還要勸解母親,可葉氏也不是蠢的,翻來翻去就是那麼兩句話,顏家不動,葉家必是要抄的。
宋蔭堂跪在她床邊,葉氏吐了一口血,胸中倒好受了些:「你跪著作甚,外頭這奔波,趕緊坐下。」
太醫還沒來,玉簪捧上茶,葉氏的眼睛怔怔盯著綠芙蓉花羅的帳子,半晌才道:「我早知道家裡頭是不乾淨的,還沒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葉氏握住兒子的手,這兩年間母子倒比原來親近得多,宋蔭堂彷彿又成了抱在葉氏膝上的孩童,眼看著她越來越瘦弱,宋蔭堂便一天比一天更心焦,深恨自己無能為力,雖葉氏不許他替葉家去尋情托請,可他還是瞞著葉氏出去。
「你舅舅只四個字,罪有應得,可文心文瀾卻是無辜,若是流放發賣,好歹找人贖出來,就從我的嫁妝裡頭拿了錢,讓她們過安生日子。」葉氏說了兩句,氣都接不上,宋蔭堂拉了她:「我必替娘辦到,娘歇一歇,太醫就要來了。」
葉氏才剛吃了藥的,這會兒竟昏昏有了些睡意,太醫來了一摸脈,說是鬱結之症,能吐出來就是好的,再吃些溫補的藥物,將養著就是。
春燕拿了銀票換出錢來,又拿兩個十兩的銀錠子全換成了碎銀,她進進出出全帶著石桂,葉氏已經這個模樣,若是誰再往她跟前漏上個一句半句的,就是她的催命符了。
石桂開了妝匣子,這兩年攢了許許多多小東西,銀鐲子銀丁香,耳挖扁簪香珠串兒,央著石菊淡竹兩個用粗布做了荷包袋。
宋老太爺旁的使不上力氣,總還能讓人去看一看,去的在勤落人眼,打點了十日去一回,都是些女眷,還能腋下生雙翼飛出牢籠不可。
石桂理得許多衣裳,玉簪迎春也拿了些來,石桂看一回:「這料子太好了,怕送進去也落不到她們手裡。」
玉絮六出幾個在顏家總是住了半年的,兩個院裡又親近,也一處吃過酒菜做過針線,聽見裡頭日子這樣不好過,一個個都紅了眼眶,主家犯事,丫頭也一樣跟著倒霉。
還是石菊想了個法子:「拿粗葛布套上去,就跟做被套似的,總比拆了重做要便宜的多了。」葛布照著樣子剪出來,縫在衣服上,裡外都看不出是綢的緞的就成。
紫樓那兒也收羅了一批東西來,悄悄往石桂屋裡頭送,錦荔眼看著石桂屋裡門庭若市,眼兒一翻,卻也知道厲害,不敢出聲。
這些個東西,一時也不能全送了去,攤餅子烘肉乾,十天卻是度日如年,日子還沒到,金陵城就下起大雪來了。
石桂眼兒一睜,瞧見外頭白茫茫一片,心裡「咯登」一聲,除了惦記著葉文心她們,她還記著那個丫頭,不敢往下細想,為著姑娘能喝口熱的,她往獄卒房裡頭幹什麼去了。
石桂把事說了,淡竹搓了胳膊直掉淚,石菊紅了眼眶,怔得半晌,開了自己的匣子,取出一付銀耳環一對銀手鐲遞給她:「我雖不識得她,可既有餘力,就幫她一把。」
石桂正是這樣想的,一樣進去了,總歸路過她門前,給她一件衣穿,許就能挨這個冬天了,她收拾了許多用得上的東西,防蟲的藥丸也預備了許多,犯了事的是男人,落到不堪境地的卻是女人。
雪整整下了一日,地上積得一片白,上房裡早早就燒起地龍來,怕葉氏熱著上火,還開了窗戶,炭盆裡不時添著炭,連丫頭房也一樣有炭有火,挨著烤一回,腳尖手心都是暖的。
石桂打起來就一層層的穿著衣裳,兩件襖子裡頭還有背心,外頭再罩一件大的,脖子裡纏著巾子,底下厚褲也穿了兩條,上車的時候馬伕都看了她一眼。
一回生二回熟,春燕不等著獄卒把包裹挑開來就先打開來給他看,嬤嬤又是一人一塊碎銀子,她們往裡頭去,圍柵裡頭飄進一半雪,冷風像鋼刀似的刮人臉,石桂半跪在雪窩裡,把身上的厚衣,帶來的被子一件件給她們遞進去。
除了衣裳,她還給葉文心帶了卷書來,是顏大家的仙域志,是她才剛出去的時候寫的,顏大家作了兩本仙域志,一本是梅氏仙域志,是三絕才子梅季明撰文,她配的畫和小記眉批,另一本就是她自己的。
葉文心更喜歡後一本,此時看見石桂伸手遞進來,接過去一瞧,裡頭還夾著簽兒,是她的葉枚簽兒,目光觸及就是這麼一句「江低雲闊,斷雁西風,余閨中逸想,今見矣。」
葉文心手都舉不動書冊,卻忽的捏緊了書卷,抬頭衝著石桂露出一點笑意來,送來的吃食立時就分了個乾淨,肉乾裹著層層油紙,壓在被子底下,防雨防風的布也一併掛了起來。
葉文瀾也是一樣,原來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哪裡經得住這個苦,病過一回,也沒醫藥,竟靠著自個兒撐了過來。
他那頭的景況要好上許多,那些個獄卒不很欺辱男人,葉文心身邊也有幾個老僕,尋常跟著出去走動的,便比丫頭婆子要說得出話來,揪了個獄卒罵:「如今沒開堂沒問審沒定罪,不過一時看押,你便敢拿我們少爺當正常犯人看待不成?」
果然不敢放肆得狠了,一樣是冷粥冷飯,雖還有些東西能墊肚,葉文心那兒一眾婦孺還更慘些,石桂臨出來時往那院裡一間一間的張望,大冷的天兒,獄卒也不吹著冷風盯她們,被石桂覷著空,塞了一件小襖,一個荷包。
可她怎麼也沒看見那個丫頭,眼兒轉過好幾輪,那間屋裡已經空了,只當是被提審了,要麼就是判了案,等回去了才知,那一家姓楊的,父親是戶口鹽運司的,不是大官卻有油水。
還沒等到提審他,他女兒就一根繩子吊死了,連著那個丫頭也一道觸柱,臨死之前捅傷了獄卒,這事兒鬧大了,換過看守,再不許人進出。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想到之前有妹子問我石頭秋娘去哪了我明明已經寫了啊……
藏在字句裡的去向,啦啦啦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17章 春寒

葉家的帳目全數查證用半年多,自冬又到春,帳查完了,葉家這些年得來的錢,自家餘下三成,七成繳給了顏連章。
帳目是對的,一筆筆也核得上,可線到了顏連章這兒就斷了,雖說聖人下過旨意,案情重大,該提審誰就提審誰,不過二品不必回報。
顏連章早就沒了官位,被一把擼到底了,可要提審他,主審官還真不敢妄動,這事兒都已經審了這麼久,牢獄裡人都死了幾個,總不到審一個糊塗的有頭無尾案送上去。
結案寫不得結案詞,不結又得再去請示聖人,聖人頭的上火性子冒得有三丈高,哪一個敢去撩他,為著這事兒已經撤了三個,不堪重任,連官都做不得了。
三個合計一回,到底說不明白聖人究竟想不想提審顏連章,若是上了折子,一傳閱可不都看見了,聖人若是不想提審,他們就是捅了馬蜂窩,這官難當。
可若是不提審,把這事報上去,聖人也一樣會看帳,十年之利算出來,這三個咋了舌頭半晌說不出話來,若是瞞下,由得聖人追詢,這官一樣到了頭。
伸頭縮頭都是一刀,便由著裡頭年紀最輕的出面:「這事兒必得是我扛下,罷官免職,往後也還有指望。」年歲大的免了官,能不能熬到聖人氣消還不一定。
年輕的站了出來,年老的便也歎息:「咱們三個能相差幾歲,一根繩子上綁著的螞蚱,一個好了,三個都好,一個不好,三個一齊受罰,推脫不乾淨的。」
總歸都推脫不過了,不如博一個官聲,想想上一回聖人罷免的官員,外頭總還有人稱一聲「清流」,三個猶豫了幾日,到底把核出來的數字送上了去,折子上寫的是「茲事體大,不敢擅專,請聖人明示。」
這案卷送到御案前,聖人捏著卷宗看了許久,夜裡便歇在了養心殿,坤寧宮的小廚房,那天夜裡破例熄了火,灶上預備著的點心,也散給了宮人太監。
第二日聖人便下了旨意,提審顏連章,要密審細審,不許逃脫萬一,接得這道口諭,三個主審又犯起愁來,原來三人領差還想爭一爭主審之位,這個案子磨了加起來有七八個月,早已經連成一線,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得著口諭,不住揣摩,聖人與皇后這許多年的情分,何況還有一個太子在,這時節提審了顏連章,也還得想著往後怎麼辦。
顏連章看人倒准,幾個女婿哪一個不是得力能幹的,三個人苦臉對苦臉,這事兒本來就是著錦衣衛協理辦案的,管著錦衣衛的,可就是顏連章的女婿。
聖人下了旨意要細審,派來的人卻是案犯的女婿,這事荒唐至極,把這三個弄得一頭霧水,留是必得留的,扒了顏家的臉面,就是扒了皇后的臉面,皇后也還罷了,皇后還有三個兒子,聖人就只有這三個兒子,顏家板上釘釘就是皇帝的外家了。
主審接了這案子,頭髮都白了一片,顏家是必乾淨不了的,顏連章又滑不溜手,問他錢去了何處,他確是說錢在家裡,再問他家裡哪一處,他便笑呵呵道:「我兄長的書齋裡。」
光這一句,就無法再查,皇后的親父,太子的外公,這供詞送上去,三個人不說烏紗總是難保的。頭一天審這一句就又客客氣氣把人請回獄中,也不是哪個犯人都形容憔悴,葉益清關了七個月,早就不成人樣,瘦得脫了形,兩隻眼睛卻亮的駭人。
再看顏連章牢房是打掃過的,裡頭有桌有床有凳有椅,日日還要挑剔飯菜,對著幾個獄卒更是老神在在,倒不像是在牢裡,裡看到裡看到問案,主審已經到了,他還得拿喬,一時說膝蓋腫漲,一時說肚裡漲氣,身子不適,擇日再問。
三個主審全無辦法,自也有同僚勸告,叫他們萬不能逼問的太緊,只看看那幾個前輩,就知道下場:「清名固然重要,可總得留得烏紗在,這清名才有用。」
托情吃請的也不是沒有,這當口哪裡還敢,金陵城裡落馬的,大多也是收了賄賂,揪出來一鍋端了,案情之重,涉案人之廣,是聖人也未曾想到的。
這個初春金陵城裡的雪便好似化不開,薄冰未破,春寒未盡,丫頭們還裹著裌襖,宋家門前車馬轎子不斷,宋老太爺這回卻不是裝病就能躲得過去的,聖人特意問得一聲,似這樣的大案,該怎麼辦。
這個難題一拋出來,宋老太爺便是想病也不能再病了,說是家事,也又算得上是家事,說是國事,那更是動搖國本的國事,可這問了,他卻不知道如何答。
葉益清是必摘不出來的,他咬得這樣狠,聖人哪裡還能留他,可憐的是一雙兒女,葉文瀾還未成年,若是真個定了罪,怕得流放,葉文心也不知是什麼出路,發賣還罷了,若是沒入教坊,再出來可就難了。
葉氏的病一個冬天都不好,尹坤道替她燒了許多香念了百來卷經,她也沒能好上些,雖沒好,也沒壞下去,好的時候還能往老太太院子裡頭走動走動。
兒子跑了大半年,也沒能跑出個所以然來,她便拉了宋蔭堂道:「你不必再奔走了。」宋蔭堂豈會不知母親心意,可又知道沒個結果葉氏是不會安心的,葉益清她不在意,可葉文心跟葉文瀾她卻是放在心上的。
石桂後來又跟著春燕卻了幾回義莊,人不能進去,東西也只能送到門邊,回回都要央告,到年節裡的時候,廚房裹了一匣子餃子送進去。
去的那一天是年三十,雪花紛紛揚揚,石桂拎了食匣子進去,零星兩三個獄卒,正在燙酒暖身,照例是有他們的一份兒,燒白肉跟煎活魚,他們吃了起來,便不敢石桂春燕進去送吃食。
餃子裡頭裹得肉餡,肉餡打得緊緊的,拿薄被裹著,東西還有些溫,送進去沾著醋,就算過了一個年,這一回葉文心的氣色要好上許多,屋裡還點了燈,瑞葉抿了嘴兒,對石桂親親熱熱:「姑娘自有了書,人就好起來了,還煩著你下回多帶些燈油來。」
石桂怎麼會不帶,她把私房掏空了,托了宋勉去買了最新的一冊仙域志,顏大家這些只能算是散記,還有去過的地方故地重遊,人不動了,感悟自然不同,再寫一篇印在冊上,這書還極難買,托了小廝蹲點這才買著的。
葉文心眼睛發亮,伸手接過去,外頭冰天雪地,柵欄半邊裹了防雨布,死了人上頭派了人來過一回,把那個受傷的獄卒判了罪,這些女眷的丈夫父親還未定罪,既未定罪,便不能全算是囚犯,那人判了個監斬。
義莊裡頭再不敢行這樣的事,也怕凍著餓著死了難交差,這些女眷身子都弱,發下來的炭也能分得一點,一日按點還有熱水送去。
春燕唸了一聲佛,石桂把餃子送去給葉文瀾,四層的食盒子,裡頭墊得滿滿噹噹的,兩層分過來總有七八十隻,沒一會就吃了個乾淨。
葉文瀾十三歲了,依舊還是少年模樣,臉盤卻瘦得尖削起來,見著石桂頭一句便道:「我姐姐怎麼樣了?」
石桂把那本葉文心翻得捲了邊的書給葉文瀾:「少爺不必憂心,姑娘肯吃肯喝,比我上回來,人看著精神多了。」
葉文瀾這才肯吃,吃用過了,又再問石桂:「外頭如何?」石桂只能搖頭,她也確不知道,只知道葉氏已經預備起銀子來,替葉文瀾葉文心疏通。這時節再要錢的人也不敢收這個錢,等真定了罪,就更不能轉圜了。
葉文瀾打小就高傲挑剔,可主意卻是正的,瓊瑛告她黑狀的時候,他一眼就識破了,縱說作惡,他這個年紀又能作什麼惡。
石桂說不出寬慰他的話來,葉文瀾卻也沒有再問,石桂拿著空食盒回去,還看見有丫頭出來打水,她心頭一跳,春燕便道:「我問了,這院裡總要有人打掃,獄卒也得有人洗衣,這才開了門,許她們走動。」
本想著關上三兩月總能決斷了,哪知道一下子關了大半年,總不能真讓她們死在牢房裡,何況這許多人要吃要喝,一屋子關著難道馬桶也不洗不成?
一個牢房出一個,到了點也給她們放放風,只男女隔開,不許碰面,石桂這才鬆一口氣,經過那間空屋的時候,還往裡頭看了一眼,心裡不是滋味,趕緊扭開頭去。
到了夏蟲初鳴的時節,葉家的案子有了眉目,葉益清一力扛下罪責,吊死在牢房裡,聖人看著案卷,心頭這口氣難消,人雖死了,又給他加了三百鞭。凡涉事男子按情節輕重或判死刑,或是充軍流放,葉文瀾未成年,只判了流放,葉家一干女眷官沒。
聖人到底沒捨得動兒子,葉益清死了,顏連章這件事揭了過去,聖人心底氣得狠了,一日裡連下三道旨意罵了顏連章。
葉氏接著信的時候還怔怔出神,早知是必死的,這才咬出這許多人來,怎麼會又自縊死了,怎麼想這事兒都有蹊蹺,葉氏心裡打了個抖,還不及叫春燕拿了銀子去贖人,宋老太爺遞了信告訴她:「人安置在別苑裡,此時不便出城,你派了人去罷。」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懷總要去喝喜酒
雙更不一定惹
氣死我了,我都堅持七天了
多不容易啊!
今天母親節
要祝媽媽節日快樂喲

第218章 弄巧

葉家那些個女眷,一個也沒能撈出來,石桂打聽了許多,犯官的家眷也有能贖的,可葉家的這幾個不論老幼,俱都發到教坊司去,哪怕手上捏著銀子,沒有官府發的脫籍文書,也一樣贖不出來。
丫頭的性命無人顧惜,除了幾個相熟的替她們掉一回淚,宋家再不會伸手去撈手,撈了哪一個是好?那許多張文書,怎麼開得出來。
石桂空捏著銀票掉眼淚,自生在此間,樁樁件件都是無能為力,蝗災來時她無能為力,只得自賣自身,水災來時她也無能為力,幸好還有宋勉肯替她詢問,葉家犯了事,她更是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往日一同吃一同住的姐妹受那樣的苦楚。
淡竹是個心大的,可自打聽了石桂說起那個不知名姓的丫頭,便一直記在心裡,還歎得一口氣兒:「死了倒乾淨了,不必去那等地方受罪。」
想到表姑娘也在那等地方,又落起淚來:「表姑娘這麼個人,怎麼受得住。」差一點兒就跟宋蔭堂結成婚約了,怎麼偏偏是時候出事。
葉氏已經預備好了,派人一路跟著葉文瀾,判的是流放三千里,從金陵一路出去就跟著,帶足了銀子,這些個押解犯人的兵丁一路也不寬裕,官府給的銀錢有限,難保就有苛摳犯人的事,葉文瀾不過十來歲,打小錦衣玉食,這番苦楚怎麼受得住。
派了人一路跟過去,趕在頭裡全打點好,水米被褥俱備,還有車坐有馬騎,每到一官府點個卯登記在冊,平平安安送到穗州,到了那頭就有宋老太爺的同榜舊友,總能照拂一二。
葉文瀾雖不能再考舉了,原來卻是生員,他年紀又小,到了地方上,便只看州官如何發落,葉氏一得著消息,便寫信給了紀夫人,求她代為周全,雙管齊下,只求著葉文瀾不做苦力勞力,周全活下性命便好。
至於葉文心,一張文書宋老太爺倒還是能辦到的,上下打點,不知花了多少銀兩,之前不敢收的那些個,如今還有甚不敢,葉益清人都死了,鞭屍三百打得皮開肉綻,塵埃落定,只照著規矩辦事,再沒有什麼可說的。
主意都已經打好了,該打點的也都打點了,宋老太爺卻接著了信,說兩個人都已經送到城外去了,叫他趕緊把人接了去。
給他送信的是顏家的長隨,宋老太爺拿眼一掃立時吩咐了高平,趕緊去顏家別苑接人,這風口浪尖不能把人接回來,只得先安置到宋家郊外的空屋裡去,等風頭過了再行打算。
宋老太爺把事兒告訴了葉氏,葉氏先喜後憂,原來的打算,不論如何都是在判的罪裡頭周轉,哪有平白就把罪人給撈出來的,若是被查證出來,宋家會不會擔干係。
她趕緊往永善堂去,宋老太太也跟著皺眉,宋家想的法子算是陽謀,大面上不出錯,葉文瀾是贖無可贖的,要麼等著聖人大赦天下,便是赦免了,也再沒有可能考舉,倒是能夠行商做些生意,穗州靠海,又有熟人,他又是識文斷字的,能做個文書理理案卷也成,若是高運有那麼一天,還是正當人。
葉文心也是一樣,教坊裡頭贖出來就是良籍,雖不能再跟宋蔭堂結親,卻也還能嫁人生子,雖不比過去富貴,可葉氏那一份嫁妝,總還能叫她衣食無憂。如今又不一樣,這兩個還是犯人。
宋老太爺也還不知是誰出的手,猜測著是顏連章,可顏連章就是個泥菩薩,這當口必不會伸手,宋蔭堂卻蹙了眉頭:「便他是個泥菩薩,還有紫檀貼貝的案台供著他呢。」
葉益清分明已經把人都咬了出來,最後又怎麼會上書給聖人,把這一切都攬在自家身上,宋老太爺只當那文書造假,此時想來,那東西怕真是出自葉益清之手,為的就是葉家還能留點骨血了。
他原來那麼個瘋魔的勁頭,也是知道罪無可赦,一家子都得死,既然要死,多拉幾個一道死,黃泉路上多個伴,頗不寂寞。
宋老太爺也不知顏連章是靠著什麼說服了他,叫他能寫下認罪書,還一樣樣羅列得清楚,送到聖人御案前。
宋家再沒成想還有這樣的變化,花的功夫全打了水漂,這事兒還不明不白,姐弟兩個往後都沒了身份。
葉氏只當守得雲開了,葉家敗不敗落,她半點也不關切,只要這兩個安好,等到了年紀願意結親就結親,不願意結親,有田有地總有個營生,葉文心要是願意去穗州那也好,她本來就想見一見女學館的,顏家這一手,全成了泡影。
此時風頭正緊,又出了這樣的事,宋家窩藏了兩個犯人,若是被戳破了,又是一樁罪證,宋老太爺這才告訴葉氏:「你挑個可靠的,最好外頭買的,家裡沒有親舊,這事要緊要緊。」
外頭買來的,宋家便沒那麼些個彎彎繞繞的親戚,立時三刻送到城外去,葉文心葉文瀾兩個總不能身邊無人。
宋老太爺還在想法子,宋老太太卻咬了牙:「好狠的心。」這事兒顏家一個辦不下來,顏連章都叫禁了足,錦衣衛牢牢盯著,辦出這事的除了太子還有哪個。
葉文心葉文瀾在聖人眼中不過螻蟻,大案都查了,贓款也吐出一半來,再往下查證,便要扯出些不好看的事來,就此打住,可對聖人卻把祭泰山的事交給了寧王。
城裡風雨變幻,看著欲晴欲雨,到底如何還不得知,宋家卻是怎麼也摘不出來了,宋老太爺的指望沒成真,陳家哪有顏家能撈錢,太子抓著陳家,也不能放了顏家,在這兩家子身上玩起制衡來。
宋老太爺又頭疼起來,葉氏在他們面前垂著肩,老太太揮揮手:「你去罷,派個可靠的人去,那兒再換一房人家。」說了這句,停頓片刻:「這些日子暑熱,就別讓蔭堂再往外跑了。」
葉氏搭了春燕的手回去,好好的身份全沒了,心口絞著似的疼,好容易忍了過去,這才道:「你想個由頭,把石桂派過去罷。」
石桂提了二等丫頭,跟玉簪迎春並肩,她提等也不算突兀,繁杏也已經十七了,往後總得有人接手葉氏的帳冊,石桂學了打算盤,心算又快,能寫加上會算,跟著繁杏學記帳,月月對帳幾無差錯,葉氏自然要提她。
春燕一聽抿了抿唇,葉氏是替葉文心打算,挑的自然是可靠的人,可春燕想的又不一樣,她自家將要出嫁,繁杏也不過是這半年的事兒,葉氏身邊再沒個妥當的人侍候怎麼成,開口道:「既是要不知事的,不如外頭買一個來,就在別苑裡……」
她一句話沒說完,葉氏便看她一眼:「你心裡想的甚我知道,你是替我打算,可我卻是替她們打算,外頭買的,總不如家裡調理的精心。」
春燕默然不語,葉氏又道:「尋個好些的由頭,把她立時打發到別苑莊上,別叫人起疑心。」石桂當的差事無可挑剔,繁杏都誇獎過她,立時三刻想個由頭,怎麼能對得上,還得叫人本人點頭,若是她不願意,可不就弄茬了。
春燕點了頭:「總要理理東西,別苑裡甚都不齊全,委屈了表姑娘表少爺。」東西一樣樣撿點過去,再快也得一日,石桂還得收拾東西,要她也閉口,只得她自己願意。
春燕一回院裡就叫了石桂過來,同這個丫頭自來是有一說一,張口便道:「表姑娘如今在別苑裡,要妥當的人侍候著,太太挑中了你,你心裡可願意?」
石桂一怔,她之前還在替葉文心玉絮幾個心焦,沒成想就有這樣的事,張了張口兒不知道說甚,春燕便道:「表姑娘的事再不能對人提,你要去別苑,就是被罰的,你想明白了再說。」
石桂咬了唇,跟著葉文心,之後可能就再回不到宋家來了,往後又怎麼贖身,葉文心也不會長長久久的呆在別苑裡,宋家自然要替她想辦法,到時候她自個兒又怎麼辦?擔了惡名出去的,便葉氏知道春燕知道,人事一變,再有什麼也都變了。
春燕看看她:「你去罷,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這事兒是不應也得應的,眼前挑不出合適的人來,只有她是最合適的,葉氏已經挑定了,叫她自個兒想明白更好些。
淡竹石菊看她回來便攢著眉頭,還當她在替葉文心發愁,石菊也不知道如何勸她,淡竹更是牢牢閉了嘴不敢開口,石桂呆坐在床上想了半日,覺得這是一個機會,這時候提出來,不知道葉氏會不會同意。
石桂夜裡還睜著眼睛睡不著,最容易的惡名就是帳目出了大差錯,中飽私囊,可這事兒不打不罵只是發到別苑,也說不通,她深深吸一口氣,又捨不得葡萄淡竹石菊來,心裡再轉一回,打定了主意,她是必要回家去的,石頭爹一直沒上京來,必定是出了什麼茬子了。
她非得回去親眼看看才安心,若是不得自由身,怎麼回去找人?只不知道原來葉文心答應的還算不算,她才遭逢大變,石桂不願拿這個再去強求她,不如得葉氏一句准話。
她第二日一清早奉上清茶,退出去在門邊等著春燕,對春燕道:「我願去侍候表姑娘,對著春燕姐姐也不說什麼虛言了,我攢著銀子要贖身,春燕姐姐可能依我?」
作者有話要說:  喜酒桌上有個烤乳豬
眼睛的地方插著兩個閃爍的愛心紅燈
好吃是好吃的,賣相是真神奇
吃喜酒的時候又帶孩子玩了
安靜自嗨用微笑交流寶寶跟吵鬧差脾氣扔東西寶寶中間差著一萬個小天使,一萬個!!!
更新完啦~去看lying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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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身契

似石桂這個年紀的丫頭,能寫會算識文斷字的,約摸值三十來兩銀子,比全灶丫頭還更賣得出價,春燕是知道她這兩年間才攢的錢,能攢下三十兩來,日子不知得過的多緊巴。
二等丫頭的月例六百錢,一年也不過六七兩銀子,只不過在葉氏的院子裡頭當著差,手上賞賜多些,年裡節裡賞下來的金銀錁子,一季一發的布料首飾,一文不動,倒能攢下這些錢來。
春燕也不問她這些錢是怎麼來的,聽了她的話卻皺起眉頭來,葉文心身邊離不得人,葉氏也是一樣,她自家將要出嫁,繁杏的親事也要定下,玉簪迎春兩個也差多少年紀,一個家裡頭還替著定了親,似石桂這樣的,正好提上來。
春燕挑中的,一個是石桂,一個就是石菊,石菊細心妥帖,貼身侍候葉氏最合適不過,交待她的事兒都能辦的圓,再有個半年提成一等的,也不怕玉簪迎春不服。
這兩個一個管人事,一個管帳目,少一個都不成,葉氏這會和兒要把石桂給了葉文心,春燕就已經擔憂起來,葉氏的身子一年不比一年好了,早些年還能自己理帳看帳,這一年年的病著,連對帳都是她跟繁杏兩個辦的。
更不必說家裡這些大小事務,春燕早就同繁杏商量過了,繁杏此時不過跟石桂一道記記帳,後頭這半年還想教她把家裡的事兒順過一回,一年裡大節二十四小節佛誕更不必提,有意讓她都練練手,等她們倆都出去了,葉氏身這也不至於沒有可用的。
這事兒按理早就該安排起來了,可這兩年家裡事情這樣多,葉氏的身子又不好,一拖二拖拖到如今,又要把她給調出去了。
石桂知道光這一句說不動春燕,春燕滿心只有一個葉氏,光看葉氏給她的嫁妝就知道,鋪妝那一日,春燕的屋子裡頭擺得滿滿噹噹的,紅漆子孫桶百子千孫帳,這些東西送到婆家去就是春燕的體面,知道的是討了丫頭,不知道的還當是討了哪家子嬌養的女兒回來。
何況春燕還被葉氏放良了,她是一家子在此,一家子放出去不成,單把她放了良,嫁的又是民人,往後春燕的兒子也能讀書考功名。
石桂抿抿唇兒:「擔了惡名出去,再回來也不能替太太辦什麼事兒,春燕姐姐雖沒說,可表姑娘表少爺回來的卻不是時候。」
石桂這兩年裡人也抽頭了,身子也長成了,她本來就生得高挑,此時同春燕立在一處,也不過比春燕矮去半個頭,這麼直直看著春燕,春燕竟想不到反駁的話,是了,若是正正當當回來的,就說石桂去全了恩義侍候葉文心,又何必要賴她些什麼。
「我雖是丫頭,難道就沒個清白名聲了?」這句一出,春燕更說不出話來,點了點頭:「我替你去說,可答不答應都得看太太。」
葉氏沉吟半晌:「她既有這個心願,也不是不能,身價銀子也不必要了,我答應了她了,等過個兩年,就放她出去。」
春燕還待再勸,葉氏已經擺了擺手,宋家能給葉家姐弟最好的安置不過是原來打算的那樣,已然不成了,姐弟兩個難道還能一輩子呆在宋家不成,總要尋個地方安家落戶,她身上日漸不好,自家的身子自家知道,天一熱一冷日子都不好過,說不準就要去見思遠了。
葉氏雖則答應了,可身契卻不是立時就給石桂的,定下兩年,就有兩年的光景,春燕把這話告訴石桂,心裡還在可惜,再轉個念頭,石桂的心總也不在宋家,留得她辦事,也不安穩。
石桂原還當葉氏總該提個三年五載,兩年就能給她身契,已經是意外之喜了,還有什麼不答應的,還有一場戲要跟春燕繁杏一道演。
正逢著月底,繁杏春燕對帳,兩個說得幾筆,便說數目核不上,繁杏便道是石桂接的手她那幾日正在小日子裡頭,告了一天假歇著。
兩個說話,錦荔幾個俱都聽著,錦荔只當石桂出了錯,眉毛一挑就要笑,淡竹石菊卻面面相覷,聽這兩人說話的口吻,倒似不是小事。
春燕著人把石桂叫了來,半掩上房門,一句真一句假,話趕話把戲演了,錦荔聽得咋了舌頭,再沒成想石桂當著春燕還能這樣強,竟一句軟話都不肯說,眨眨眼兒,裡頭已經爭完了。
春燕推開門,滿面寒霜:「你收拾了東西,自家去莊子上頭罷。」
石桂皺皺眉頭,繁杏爭上兩句就先弱下去,春燕也是一樣,這樣的戲不真不足以騙人,不打不罵的,就這麼放走了?等她抬了眼兒,再看廊下立著的,一個個都瞪了眼兒,把染了清涼油的帕子拿出來,才往臉上一捂,眼淚就掉下來。
石桂回屋裡去收拾東西,淡竹唬得臉都白了,不住去拉她:「這是怎麼了,春燕姐姐怎麼就發了這麼大的脾氣,要把你趕到莊頭上去?」
石桂滿口胡說:「她自家要走了,看太太這些日子看重我,心裡頭不樂,難道她還能常久呆著不嫁人不成?」
淡竹趕緊伸手摀住她的嘴,眼眶一圈就要落淚:「這可怎麼好,你先去了,等隔兩日,我替你求求情,春燕姐姐一向脾氣好的。」
這話就是由著春燕說才突兀,若是繁杏跳出來便還罷了,兩個既有帳冊之急,平日裡又一道共事,別個想由頭也還容易些。
等淡竹出去求春燕,石菊才開口,她看一回石桂的臉色,替她收拾起箱子來:「我也不問太太讓你作甚去,總是我不該問的,你可是如願了?」
石桂眼睛還紅著,眼睛辣得不成,一睜眼就要落淚,聽見石菊說,趕緊要往窗子外頭看,石菊笑一聲:「無人在,都不敢過來呢。」
石桂歎一聲:「這會兒該來查撿我的箱子才是。」這齣戲到底太急了,也葉文心那兒離不得人,馬車只怕都在外頭等著了。
東西收拾好了,幾個婆子這才進來,這卻是來真的,她們只得著令兒要把石桂攆到莊子上去,七手八腳的拿了東西,一個還要架著石桂出院子,石桂偏偏這會兒沒眼淚了,急急灌了一口茶,又拿帕子揉眼睛。
她這麼出去算是不體面的,淡竹跟在她身後一程哭,連葡萄得著信都急著趕過來,拉著石桂哭:「你告訴我,是差了多少銀子不對帳,咱們湊一湊補上去罷。」
幾個人演的時候都沒想到這一節,石桂先時的眼淚是假的,看到淡竹葡萄兩個追她,急吸兩口氣,眼睛一熱,胸中似堵了塊大石,只得遠遠沖石菊點一點頭。
鄭婆子趕過來的時候,石桂已經被架到車上去了,她貴重的東西只有一隻箱子,車裡卻滿滿堆著東西,石桂一上車立時拿袖子抹眼睛,一路行行停停往城外去了。
趕車的車伕還算是熟人,在高昇家的那兒見過兩回,是她兒子,這事兒怕是高昇也知道,高昇是老太爺的長隨,從上一代起就跟著老太爺了,錦荔諸多不好,葉氏也看過一面去,便是因著這個。
石桂靠在車壁上抹眼淚吸鼻子,外頭一直沒有車響,只聽見車輪子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好半晌才聽見外頭出了聲:「你別哭了。」
石桂吸著鼻子出神,不敢信她瞞了四五年的事近在眼前了,有一會兒沒回過神來,等想明白這是趕車的在跟她說話,她想了一回,咳嗽一聲:「一時忍不住。」於是外頭便不再說,由著她吸鼻子。
石桂十四了,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紀,因著越發得力,常去跟高昇家的回事,往外院去時,外頭小廝眼兒都不錯的盯著直看,石桂在高昇家的那兒見過她兒子幾回,卻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自來就沒注意過他,只知道葉氏讚過他會辦事。
高昇的兒子卻知道石桂,回回看她,她眼睛都不掃過來,瓜子臉大眼睛,一雙眉毛尤其飛揚,話不多說,眼睛卻沒法子從她身上移開去。
再沒想到送的人會是她,他趕了半天車,也不敢跟她說話,石桂也不在意,到出城門之前,車停了一停。
石桂還沒回過神來,外頭遞了個一包松花餅進來,石桂眨巴了眼兒,伸手接過去,還是熱的,一早上就掛著心,到現在什麼東西都沒落肚,聞見香才覺出餓來,取了一隻咬上一口,滿口是香,吃了一隻,又把另兩個收起來,想著要帶給葉文心吃。
出了城再往南走,快到傍晚,才到了宋家的別苑,說是別苑,不過是個四進的院子,不比金陵大宅,也不比甜水鎮上的老宅,門前沒掛燈籠,院門緊閉,馬車是繞到後門邊才停了下來。
高昇的兒子拍了門,裡頭好半晌才有人開門,石桂抱了箱子,一路跟著那人進去,雖是小院,卻也有池有樓,那個老僕原就是葉氏安排下的,當日還想著能把葉文心從葉家接出來,才拾掇出小院來,如今住的還是葉文心葉文瀾姐弟倆個,只物是人非。
樓裡點了一盞燈,石桂推了門,葉文心側了身子坐在燈下,牆上打著個細瘦伶仃的影子,她的身子在燈火映照下,薄得紙片一般。
葉文心側頭看過來,石桂濕了眼眶,叫她一聲:「表姑娘。」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做了個老香港電影畫制的武俠仇殺狗血夢配樂還是六指琴魔……我一定老電影看多了
胃疼(大概是喝咖啡的緣故,咖啡上癮……)
於是今天只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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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wW.lwxs520.com第220章樂文小說網 新生

三年未見物是人非,葉文心走的時候,石桂不過十歲出頭,一個小師傅一個小徒弟,秘秘商量一樁不能為外人道的事,離別的時候還都稚氣,這番再見,眉眼如昨,人卻大不一樣了。
葉文心瘦得厲害,經得牢獄之苦,怎能不瘦,立夏天氣,身上還穿著裌衣,衣裳很舊,漿洗得發白,襟口繡的幾朵花也磨得失了色,袖口都蓋不住手腕,,她臉盤越發尖削,不說不動的時候,看著憔悴惹人憐惜。
別苑裡只留了一房人家看屋子,兩個守門的,一個上灶的,主家還有個十來歲的女兒,葉文心穿的就是她的衣裳。
葉文心來了兩日,屋裡頭的東西大半已經置辦齊全了,別苑裡的人還當是來投奔的窮親戚,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看著都是遭過大難的樣子,便也不多問,只讓這姐弟倆個自家呆在一處。
石桂進了門,葉文心葉文瀾兩個都懨懨的,才從牢獄裡出來,身上總有些不好,又不敢去請太醫來看,只尋幾個行腳大夫,摸了一脈都說身子太虛,不敢用藥,得慢慢料理起來才成,怕一碗藥下去反要了性命。
葉文心怔怔坐著,石桂忍了淚意,進屋子先看床褥枕頭,東西雖簡陋,到底是乾淨的,婆子把家裡帶來的東西拿進來,石桂正抖落開帳子正要掛起來,葉文心搖一搖頭:「不必掛了。」
說著看看石桂,問道:「你可知道瑞葉她們……」說著又閉了口,那院裡頭先還住滿了人的,跟著人就越來越少,分成兩撥,一撥發賣了去,一撥入了教坊。
葉家後來的那兩年裡,是有妾有通房的,原來也不是沒有,只沈氏還在,妾跟開了臉的丫頭都不往跟前湊,等沈氏病了,到病得快不行,這些個自然就沒這麼安分。
葉文心跟葉文瀾兩個住在揚州郊外的莊子上,葉益清身邊自不會無人服侍,提起當妾當通房,若是有孕了,就正經當姨娘。
沈氏過世一年之後,又折騰著要續絃,做兒女的不能管父親的房裡事,兩姐弟住在鄉下,只作不知,到押解進金陵的時候才知道葉益清竟有兩個姨娘兩個通房,沈氏沒了,就是這兩個妾操持著家事。
瑞葉也不知叫賣到了哪裡,她原來只當生死一處,哪知道行到半路換過車,竟同她們越行越遠,被人送到了城外。這會兒想起來腦子裡還嗡嗡作響,也不知道她們好與不好,去了哪裡。
葉文心看著石桂張羅,懸上帳鉤擺起妝奩,又使了婆子把門上的竹簾掛起來,太陽落下去,落日餘暉把小院裡種著兩株石榴花映得越發紅了,石桂從自家箱子裡取出那個舊陶瓶,剪上一把,把那花兒插在這裡頭。
擺到葉文心的桌邊,眼看著她發怔,石桂沉吟得會,把枕頭塞到葉文心的懷裡:「姑娘把枕頭擺到床上去。」
葉文心木木呆呆的,聽見說話便依著她說的辦起來,到回過神來,她自個兒把妝奩梳子都擺好了,捏著木梳苦笑一回:「文瀾是不是立時就要走了?」
石桂還真不知道,她連葉文心是怎麼出來的都不知道,葉氏的打算一件都沒落實,又不敢這時節觸著葉文心的心事,乾脆不提,沒成想葉文心自己問出了口。
她搖搖頭:「只叫我盡快來,甚事都沒同我說,家裡怎麼安排的,且不知道。」
葉文心輕輕歎一口氣,聲兒壓得極低:「半路出脫,絕不樁好事,家裡已經這樣,難道還要連累姑姑不成?」
石桂不知怎麼回答,乾脆不開口,鋪了被子,又要散開自己的鋪蓋,葉文瀾那兒有高昇家的兒子,倒不必她來打理,出去提了水回來,就看見葉文心把她的被子也鋪到床上去,竟很是平整,衝她笑一笑。
石桂點了熏香熏蚊蟲,垂了帳子蓋上薄毯子,外頭連著田莊,這時節正是聽取蛙聲一片,此起彼伏,沒個停歇,倉促間不及掛簾子,外頭月亮明晃晃的,等了許久就是沒有睏意。
這一夜卻不論如何都睡不著,旁邊躺著的葉文心卻安安靜靜半點沒有聲息,石桂還當她睡了,伸手一摸,枕頭上一邊涼意,這才覺出她閉了眼睛流淚,身子半點不動,歎一聲:「姑娘要是想哭,就大聲哭出來。」
葉文心聽得這一句,這才胸膛起伏,一聲聲抽著氣,石桂也想不到什麼話能勸她的,葉文心哭得許久:「早知道,早知道就該把她們都放出去。」也不知道哪個主家買了去。
石桂聽著她哭,葉文心哭到痛處背過身去,口裡嗚嗚咽咽,還抑制著不放悲聲,石桂伸手撫了她的背:「姑娘經過的,我不懂,也勸不了姑娘,可人活著,總要活個指望。」
葉文心哪裡聽得見去,哭上一陣,聲音漸小,外頭的蛙聲一聲比一聲響亮,石桂摸到葉文心身上汗津津的,因著痛哭力竭,起床摸索著給她倒水,連燈都不必點,月亮就好似掛在院牆上似的。
等端了茶到床邊,葉文心已經睡了過去,石桂反倒在床沿上坐了許久,好半天才躺下去,鑽進耳朵的蛙鳴越來越模樣,一聲比一聲低,眼兒一闔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葉文心醒的時候,石桂早已經起來了,院子裡頭悄無人聲,葉文心一時之間分不清今夕何夕,待只見風鈴陣陣,這才坐起來,屋子裡頭煥然一新,石桂把帶來的東西鋪滿了屋子,衣架上還擺著給葉文心預備的衣裳。
石桂端了水盆進來,笑瞇瞇一聲:「姑娘醒了,我打了水,灶上燉了粥,立時就能吃了,姑娘再等等。」
苦難都挨了過來,這會兒聞見院子裡頭的石榴花香,竟一時撐不住要哭,看著石桂裡裡外外的張羅,葉文心自家穿衣洗漱,托盤裡已經奉上了茶。
石桂沒來的時候,葉文心獨自能坐一天,弟弟病著,她就守著,不說不動,也無人打擾,這會兒石桂進進出出,簾子捲起來,太陽光投了一地的窗格影子,一隻隻蝙蝠投在地上,統共九九八十一隻。
石桂盛了粥來,佐粥的只有一碟子醬瓜脯,石桂抹了抹鼻尖上的汗珠:「表少爺那兒我已經送去了,姑娘可有什麼打算?」
宋家是再不能久留的,不論是對葉文心還是對宋家來說,她都不能留在這樣近的地方,若不是早做打算,出了事再想可就來不及了。
葉文心托了粥碗,人怔怔出神:「依我想,把我跟弟弟分開是最好的法子。」查點少了犯人,又是兩個一塊少的,要捉要尋也是一道,頭一家要找的便是宋家。
「立時三刻也不會捉拿,家裡還不知道商量得怎麼樣了。」石桂也說不明白,到底裡頭出了什麼茬子,兩姐弟怎麼個出路,還得看老太爺如何定奪。
宋家也知這事兒趕早不趕晚,盡早把人送到穗州去,就說是海上來的,那地方常有外來人,有傳教的也有做生意的,形形□□,說是倭國高麗仰慕中原教化,再立個戶不難,就隱姓埋名,再不是葉文瀾。
人都死了,這樣的天兒也不會留著屍身,當地焚燒,到底燒了沒燒,只有兩個押解的獄卒知道,報給官衙說人沒了,兩個確是要擔責,可一個少年,本來就饑病交加,再上天氣暑熱,死了再尋常不過。
當地官府上呈報上去,再由著官府報給穗州府,穗州府歸了檔,隔年申報上去,這一圈就算走完了,葉文瀾這個名字,也就死得透透的了。
葉文心的事反不如葉文瀾好辦,葉文瀾那一個是死無對證,由著獄卒報上去,給錢打點的不是宋家,縱查證起來,一時三刻也查不到宋家來。
教坊裡該進去的人一個沒少,也不知道是哪一個頂了葉文心的名頭,事情辦了半半截,宋老太爺猜測著不知哪一位說上一句,底下辦事的不得力,辦出這麼一樁事來。
宋老太爺的法子依舊未變,不獨未變,既叫人欺到了這份上,總歸想著告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叫宋家捏著這件事,處處受制於人,不如盡早挑破了瘡口,假的也把她當成真的,還是去托情,把人贖出來,贖出來的就是真的葉文心。
宋家一樣派了人出去,跟著那個假的葉文瀾出城,一路車馬不停,也好吃好喝的供著,口裡稱了表少爺,還要落淚一番,走了一個多月,當時便說犯人年少體薄,走了一個多月才剛到延平府,快要進贛州的時候,人沒能撐過去。
宋老太爺派了高昇,高昇備下了薄棺,等過了三七才上路,運了一口空棺回來,因是犯人,也不大辦喪事,東寺裡卻替葉文瀾點了一盞長明燈。
還沒等宋老太爺把假的葉文心贖出來,朝裡便有一件喜事,太子妃有了身孕,三個月胎穩了,東宮這才把這喜事宣揚出去。
陳湘寧自當了太子妃,從來挑不出一絲錯處,唯一一樣叫人心焦的,就是成親了三年也沒懷上孩子。
太子頭一年還忍耐著,他知道父親母親看重嫡子,可一年多都沒有,便把自當上太子婕妤太子嬪之後一向不曾沾著雨露的兩個妃嬪臨幸過,依舊沒有,太子妃這一胎,還是東宮裡頭一個喜訊。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看病雖然現代化了很多但還是人多啊辣辣多啊
我以後再也不亂吃了
胃鏡太恐怖了
我保證好好吃,絕不做胃鏡
今天大概可能有二更,大概可能沒二更……
有妹子表示她扔了雷,JJ扣了錢,可是我裡並沒有的妹子們自查一下,別白扣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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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離京

睿王妃早就懷了胎,才剛到封地沒多久就報了喜訊過來,這會兒小郡主已經兩歲了,睿王還送了畫影來,用的是鄭筆,每過一回生日,就給聖人皇后送一付小兒畫影。
剛生下來時吮著手指頭睡在悠車裡,眼睛還沒睜開來,等第二幅,便能把坐起來,蹬著兩條藕結似的腿兒,舉起一隻手來,眼睛裡全是光,咧著嘴兒不知道在看什麼。
聖人得著畫作最歡喜不過,還叫安康公主看:「那會兒倒沒想著要替你也畫一幅,都說侄女肖姑,她同你生得很像。」
郡主不過丁點大的年紀,就已經有了封號,就叫作長寧郡主,依仗冠服自有規格,聖人特意命人制了一套小冠服去,讓她按著身量長,到長到能穿進去,上金陵城來見一見祖父祖母。
一同送去的還有許多玩物,琉璃珠石的小搖鼓,金打的嵌珠嵌寶搖車,皇后還特意從庫裡翻出一個燒彩的瓷缸來,裡頭幾枝出水荷花,每到准點,花苞便會打開,上頭還站著小人。
這西洋東西是穗州當地進貢上來的,是皇后的愛物,年年到了暑天都要拿出來擺在屋裡賞玩,賞了給小孫女兒。
東宮一系自來怕的就是睿王爭先,他已經回回爭先了,這一胎是女兒,也不知道多少人放下了心,睿王同睿王妃這番情誼,只要他腦子沒轉過彎來急著生兒子,太子這頭還是能趕得上的。
可誰知道太子妃三年無孕,不獨太子妃無孕,東宮女眷沒一個有喜信,為著太子身子弱,不敢早叫他碰這些壞了身子,皇后一向看得很緊,太子又是從小跟著張老仙人服藥的,這些年七病八災的活了下來,隔幾年就要大病一回,聞得太子妃有孕了,竟生起病來。
聖人原來對這個兒子再有不滿,此時也全抹去了,皇后衣不解帶的照顧他,太子妃懷著身子還想跪經,頭一回叫皇后斥責了:「你這時候旁的再不必想,把你肚裡的孩子養好了才是正經。」
聖人一看過太子的病情,就立時召見了張老仙人,太子三四歲上也生過一場大病,那會兒就是靠著張老仙人的丹藥轉危為安,若是別的年份,也還罷了,偏偏是今歲。
張老仙人太極功夫了得,有許多事,縱聖人問了,他也說得雲山霧罩,掐著聖人心裡頭那點影子,只不肯說明白,聖人也不多問,兩個上了角樓,推開窗看著星子漫天,聖人蹙了眉頭,把心裡壓了許多年的話問了出來:「這個孩子,可是來替父母擋災的?」
張老仙人搖了羽扇,只笑不肯言明,聖人心裡已經認準了七八分,此時再說,他也是不信的,那一件事只有他心裡明白,張老仙人告退,聖人便在角樓一直坐到月落星沉。
太子病了跟太子妃有孕,是朝中的一喜一憂,太子妃不知落了多少淚,眼看著情勢凶險,眼看著丈夫病得暈暈沉沉,譬如把她放在火上烤,雖皇后不許她陪著,她怎麼能不陪,夜深人靜時東宮裡半點氣息也無,越發叫她心慌,她肚裡這一個且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陳家送了許多藥材來,太醫院幾位會診,隔著簾子聽都能聽昏了頭,皇后輕聲細語:「我不論你們哪一個拿主意,總要有個說法給我,醫理藥理千金方還是百草譜,我不必聽。」
幾個太醫聯名開了藥方出來,裡頭一味味的藥用得幾分恨不得能爭上幾天幾夜,太子身子就沒有一年不補的,補了這許多年也還是虛,胎裡的弱症,能精心養到這光景且不容易,哪一個敢下重藥。
總歸是病來無山倒,病去如抽絲的,這話說出來,皇后隔著簾子拍了案:「回回都拿這話唬人,給了你們這十來年的功夫抽絲,竟還抽不盡?」
太子生著病,太子妃懷著胎,宋老太爺這時候遞了折子上去,又被聖人駁了,不必薛太醫去給他看病,換了院正去,看看宋老太爺是哪兒不好。
宋老太爺的年紀跟陳閣老比起來還是後生晚輩,那頭陳閣老不斷想著要起復,宋老太爺卻不住上折子要告老,太醫摸得一回脈,宋老太爺身上除老人病,還真沒什麼要緊的。
太子從立夏病到仲夏時分,蟬鬧蛙跳的時候,葉文瀾的病養得差不多了,高昇家的親自走一回,送他去到穗州,到了地方落下戶來,再替他置下屋子田地,買上小廝,若是能贖出葉家的舊僕來,倒還能更好些。
葉文瀾沉默不言,家裡遭了災,坐了一年牢獄,來了宋家,也依舊沒個安穩,他跟葉文心兩個原是這世上最後的親人,可看著彼此偏又說不出話來。
夏日將盡的時候,宋家的人車都已經預備好了,葉氏病著不便動,宋蔭堂想來不能來,宋老太太把他看得緊緊的,半步也不許他出門,就怕他性子一強,非得娶了葉文心。
葉氏沒能來,春燕來了,她要嫁的夫家就在左近,尋了個由頭過來,見著了葉文心葉文瀾姐弟:「太太病得起不得身,原是想著怎麼也要見一見,可她……可她連坐都坐不起來,便派了我來,送表少爺一程。」
說著又看一看石桂,她這回來,還有把石桂的賣身契給了葉文心的,往後這個丫頭便不是宋家人,只歸得葉文心管,是放是留都看她怎麼想。
「多累得姑姑替我們擔驚受怕。」葉文心想到葉氏,再想到沈氏,眼眶裡含了淚,拿帕子按了道:「往後我跟弟弟,再不必姑姑憂心,他去穗州,我在此間,便不能去看她,也替她日日祝禱。」
她身上穿著孝,更顯得荏弱,春燕趕緊把她扶著坐下:「表姑娘放寬心,家裡已經想了辦法的,往後姑娘還能去找表少爺,太太一直撐著,壓著病勢,知道你們倆個都好,這才鬆下勁。」
人心裡這根弦一鬆,立時就被病痛壓了過去,葉氏心裡口裡還念著要見一見侄女侄子,無奈人起不來,兩個又不能進城去,只得托了春燕代為轉告。
春燕還帶了老太爺的信,裡頭有銀票三千兩,說是舊年寄存在宋家的舊物折了銀子給他,卻不能一次給得太多,似這樣年年都有,讓他安身立命,往後才能扶持葉文心。
葉文瀾好歹算是有了念想,車上滿滿當當裝著衣裳吃食,看姐姐一眼,清瘦少年想露點笑意,到底沒能笑出來。
葉文心養了一個多月,身上也沒能多長些肉出來,她拉了弟弟的手:「咱們姐弟不過暫時相別,我總有來尋你的一日,你到了地方,也得仔細,別叫人識破,別被人騙,老老實實安安生生的過日子,娘的靈牌,你供一個我供一個,叫娘受我們兩個的香火。」
她針線上頭手慢,做得極精心,這一個月裡,坐在屋中甚也不想,只是做衣裳,把葉文瀾的衣裳做了個遍,夏衣做到冬衣,心裡怎麼也放心不下,葉文瀾再是男子也還是少年,懂得甚麼,怎麼能自個兒立起一個家來。
石桂不知如何勸她,她埋頭苦做衣裳,手指尖不知紮了多少針,好歹也算有件事做,等葉文瀾走了,這個小院裡只有她們倆,葉文心還不知道要怎麼自處。
葉氏給葉文瀾預備了許多東西,最要緊的是錢,除了高昇,還有一個陪房跟著一道,處處都打點好了,只有姐弟別離,兩個才能新生。
葉文瀾原來驕傲聰明,這一年裡卻被關的沒了生氣,養病的一個月裡,姐弟兩個至親,卻無話可說,碰都不碰家裡遭了難的事,只問病情,閒時也說說書,除了彼此,半個字也不提及葉家。
這一回還是葉文心自葉家散了之後,頭一回跟弟弟提起母親,她一落淚,葉文瀾也跟著哽咽,除了點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兩個就是太近了,才更不能把傷痛平復,分得遠了,許還更好。
高昇家的要行遠路,他兒子也一道跟了來,葉文心戴了幃帽送弟弟出門,石桂扶了她的手,遠遠望去一片田野,麥子青青,風一吹就是一片綠浪,看著都彷彿能了見草木香氣。
車遠遠碾著地頭往前,葉文心久久站著,車後簾子掀開來,直到遠得看不見了,葉文心這才要回去,石桂扶她一把,指一指田間地頭:「姑娘快看,莊稼人做活呢。」
小院只有這點淺窄地方,前後兩道門,過一道門外頭就是田莊,常有人擔著桑子杏子出來賣,有的是才剛摘下來的,就托在一捧捧荷葉裡,新鮮欲滴,解渴解饞,一捧不過五六文錢,是要擔到城裡頭賣的,每每從門前過,石桂都要買上些。
葉文心原來最是嚮往田園風光,石桂雖知道那會兒不過是葉公好龍,可此時總想著叫她提起勁來,哪知道她連掃都不掃,就往裡轉身進去了,石桂看著便歎一口氣。
高昇的兒子隔得幾日送一回信來,他先時不知石桂是認下帳目出錯才被趕出來的,後來知道了,便一直覺著她是個忠心的丫頭。
他算是知情的,這事兒想天知地知也不能夠,總得有人辦事,總得有人護送,從金陵城到郊外莊上這點路程,總要人跑,石桂見得他多了,倒有心問問他叫什麼,只他每每紅了耳根,不敢說話。
這會看見石桂受了冷落,舔舔嘴唇道:「你,你……你吃不吃,櫻桃?」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懷總簡直是英雄
喝了兩頓粥,我是不是會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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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跬步

高昇的兒子幾乎沒開過口,這一個月裡時常過來送藥送吃食,此地就挨著宋家的田莊,倒無人疑心他出來做甚,就要秋收,高昇得了差事要離京,手上事沒交給二管事,反交給了兒子,別個縱在心裡頭腹誹,也不敢當面說破。
他回回來,送的東西都要石桂查點,石桂同他交際不少,卻極少聽他說話,還當他是個少言寡語的人,這回開口說了長句,才知道他原來是個結巴。
高昇的兒子叫高甲,因著結巴的毛病,沒能給宋蔭堂當伴讀,也因著他結巴,嘴巴守得牢,輕易不開口,宋老太爺這才放心把差事交到他手上。
石桂未露驚色,本來就同她就不相干,只衝他笑一笑:「不必了。」說著轉身進去,打定了主意,要帶上葉文心出去走一走,鄉間地頭上男男女女做農活的,山腳下還種著一圈果樹,葉文心肯出去看看,慢慢就能好起來。
她在牢裡也沒放下仙域志,這會兒怕是一時受不住,朝夕相處一年,又是一同受了苦難的,那幾個丫頭怕比她原來在家時,同她的感情還要深厚,葉氏已經病得這個模樣,宋家又為著救她擔了這麼大的干係,再怎麼開口去求他們救丫頭呢?
石桂一路回去,春燕已經在院裡頭吩咐事,她眉間緊鎖,笑得勉強:「劉媽媽往後有事就問石桂,這個院子,她來作主。」
石桂不意她會說這些,劉婆子一家都是看院子的,原來一家子相安,來了葉家姐弟,倒比原來忙碌得多,還把葉家姐弟當作窮親戚,若說妥當確是妥當的,難免便有些輕忽,到石桂來了,看著竟是熟識的,反而客氣起來。
旁個不識得,春燕總是識得的,聽見她這話,疊著手曲了腿兒,面上腆了笑:「姑娘就是太省事了,我這裡也難辦呢,得虧著石桂姑娘來了,她是個妥當人,樣樣都想得仔細,我這才有章法。」
石桂也無意揭穿她,哪一個不看人下菜碟,石桂既不能說明葉家姐弟是葉氏的至親,便把家裡特意帶了什麼東西告訴劉媽媽,雖是守孝,東西也都是好的,還吞吞吐吐說上兩句:「原來家裡是極富貴的,遭了災,這才來投奔宋老太爺。」
宋老太爺家鄉遭了水災是人人都知道的,劉媽媽還問得一聲:「要來怎不早來?」石桂張口扯了謊:「家裡原有許多產業,不過欺著她們姐弟年輕面嫩,裡頭的事兒,咱們不知道的,也不能胡說。」
這些話便足夠劉婆子想一齣好戲,鄉下三間屋,兒子還得掙個頭破血流的,何況是那許多產業,這會兒宋家把人送走了,她有意要探聽,只不敢當著春燕的面問,春燕交待了這一句,招手把石桂叫到屋裡。
「家裡都打點好了,你乾娘哭天抹淚來問了許多次,繁杏只說你同我爭吵,先瞞得一時再說。」鄭婆子唾沫都快求干了,葡萄也上門來打聽,院裡流言滿天飛,石桂人好,春燕也是個好的,這兩個還能為著什麼相爭。
石桂只是笑,半句也不開口:「等過一向她們也就想不起來我了。」若是能給淡竹石菊報個信也還好些,只怕不能夠。
春燕嗔她一眼:「淡竹如今在我跟前一句話都不說了,石菊跟了我,這兩個還慪氣呢。」石桂一聽便笑,石菊跟著春燕是要提起來當一等丫頭的,淡竹經得這回只怕把春燕當作了錦荔一樣的人,想拉著石菊不理會她,偏偏石菊有差事在身,淡竹哪裡想到旁的,先把氣生了再說。
出了宋家,石桂還當沒幾個要念的人,點一點竟也有十好幾個,歎一口氣道:「春燕姐姐大人大量,別同她置氣,她心思直,藏不住。」
「我哪會同她置氣,這丫頭也是個好的,可惜了不肯用功,繁杏過兩日就教她管帳,只不知道她肯不肯下功夫。」石菊妥當細緻,淡竹便差了一頭,兩個若能一心為著葉氏,補上石桂的空,她也就能安心嫁人了。
石桂「撲哧」一笑:「想叫她上進,也容易,只把那一個提起來就是了。」說的就是錦荔,錦荔跟淡竹兩個從來都是一對烏眼雞,見面非得拌上幾句不可,旁人上來也還罷了,若是錦荔頂了石桂的位子,淡竹可不就上進了,拼著一口氣,她也不會輸給錦荔。
春燕倒不知道這兩個相爭,還能有這番功率,石桂笑得一聲:「我理帳的時候,淡竹也在一邊看著,這些年裡也識了幾個字的。」米面油這些總識得,石桂的字帖也留給了她,石菊認得比她多,兩個總能相互學一學。
春燕笑起來:「倒不是不能。」錦荔是不能管帳的,高昇家的又不住來求,等她嫁了,也無人能張口就回,不如讓錦荔先學著,學不學得出來,那又是另一回事。
春燕交待一回衣食,還又坐著車回去,石桂把她送到門邊,高昇家的兒子還站在一邊,石桂衝他點點頭,春燕也不能常來,院子裡頭知道的越少越好,著了他來送東西,一季總要見一回。
他眼見得石桂對他笑,倒手足無措起來,石桂送了人,還又回去,葉文心懶說懶動,她就坐在一邊,兩百兩銀子的銀票她一來就還給了葉文心,葉文心卻不肯要:「已經給了你的,就是你的。
石桂還把這錢收了起來,葉文心總有用得上的時候,替她添了茶,往廚房去吩咐菜色,葉文心茹素守孝,撿時鮮的送上來就成,石桂才說到一半,外頭就又有人拍門,劉婆子去應,來的竟是宋蔭堂。
他穿了一身墨綠淺白的長袍,進屋就看見了石桂,張口欲言,石桂趕緊截下他的話頭:「給大少爺請安。」
說得這一句,引了他進去,劉婆子伸頭看個不住,石桂趕緊攔了她:「還不給大少爺沏茶總要裝個圍碟。」
劉婆子扯扯她的袖子,往廂房一呶嘴兒:「這是怎麼的?」
石桂看她一眼,面上似笑非笑:「媽媽說是怎麼的?一樣姓宋的堂兄妹,過來瞧一眼又怎麼著,大少爺回鄉去的時候,兩家也時常走動,姑娘還在別苑裡住過好些日子呢。」
劉婆子這才不說了,七手八腳的裝了圍碟,石桂捧了托盤走到門邊,裡頭卻只有宋蔭堂的聲音,她往門前一張望,隱隱約約聽見葉文心問葉氏的身體,宋蔭堂同她對坐,原來就差結親的男女,因著點陰差陽錯,再不能一處。
石桂歎息一聲,送了茶進去,還又退出來,宋蔭堂在屋裡呆了許久,他說的多,葉文心答得少,到天色稍晚時,這才告辭:「你安心住著就是,我隔得幾日就要來看你。」
石桂不在他來是不是瞞著家裡來的,可聽他說了許多宋老太爺宋老太太的事,都說兩位老人家很是記掛著葉文心,只此時不便來看她,等事兒辦妥了,再尋著由頭把她接過去。
葉文心送他到門邊,宋蔭堂就要邁出門去了,又側身:「隔兩日我給妹妹置辦些文房來。」屋裡到底簡陋,哪裡可住,身邊又只有一個侍候的人,葉文心已經遭了難,離了親人父母,總得把她照顧好了才是。
石桂扶著葉文心回去,有心想要同她說什麼,可這話又怎麼能出口,反是葉文心看著好受了些,夜裡送上的飯菜,還多用了兩口。
原來有葉文瀾相陪,互相勉力,還能多用些,葉文心不吃,葉文瀾便也懨懨的,她肯多讚一聲,葉文瀾為著姐姐高興,也要多挾一筷子,石桂還怕葉文瀾走了,她孤身一個無處開解,來了宋蔭堂,總還有些好處。
夜裡鄉間不亮燈,捨不得燈油錢,連著劉婆子一家也都早早吹了燈,屋裡就只有葉文心的這兒還亮了燈,她眼看著石桂繡花,做了一方帕子又做一方帕子,倒覺得奇怪:「你都做了一幅十二張了,哪裡用得著這許多。」
石桂輕笑一聲:「太太答應了我贖身的,我身上這些銀子全掏出去將將才夠,還得回鄉還得找我爹娘,找到了又得安身,除了這個,也沒旁的能攢錢了。」
葉文心看了她良久,看她對著燈火扎針,往細麻角上繡上花葉,鄉間姑娘們沒有金陵城裡那許多的講究,可漂亮的東西人人都是喜歡的,半個月還有一回集,劉婆子自家也拿了醬菜去賣,托她一道,給她抽幾文,也算是有了進項。
「一張帕子能有幾文?你日趕夜趕的做,甚時候能攢出回鄉的路費來?」葉文心帶起來細看,繡活自然是好的,細布卻經不得用,她不知價錢,卻曉得必得賤賣才有銷路。
石桂抿抿嘴兒:「等我跟劉媽媽一道醃醬炒醬就又有了進項,能攢一點是一點,總得有個指望。」葉氏不一定會收銀子,可這銀子她是一定要還的。
葉文心聽了她說的話,看著燈火一跳一跳,石桂拔了簪子去挑,燭光才還發暗,倏地得大明,她點點頭:「也對,我竟不如你明白,把道理都忘了。」
說著立起身來,拉開了妝奩,最頂上就是一個荷包,繡了綠竹紋樣,石青的底兒銀絲繡的竹子,葉文心身上只餘得這個,拉過石桂,往她手裡一塞:「這是你的賣身契,給了你,你想走便走罷。」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話不說,懷總今天不願意說話謝謝小天使的地雷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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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放赦

石桂捏著那個荷包,裡頭薄薄一張身契,寫著姓名籍貫,父母何人,落定了多少銀兩,賣與何人為奴,生死嫁娶再不相干,薄薄一張紙,救了石家一家四口度過蝗災荒年,也叫她有家歸不得,隔了這許多年,總算看見了這張紙。
石桂張著嘴說不出話來,她還當春燕沒拿來,原是已經給了葉文心。春燕在她跟前也是一句口風都沒露,怕是給了葉文心,讓她有樣能拿捏自家的東西,葉氏春燕怕都沒想到葉文心會這麼把東西給了她。
葉文心此時的情狀,身邊能陪著她的就只有石桂一個,前後都抓不住靠不著,還肯把東西拿出來,石桂捏著身契一時紅了眼眶。
可這東西拿在她手裡無用的,賣身契統共有兩張,一張主家收著,一家官府備案,她拿了這個去官府消籍,官府還得派人去問宋家,是不是放了這個丫頭,葉文心此時自己都是官奴,哪裡能放了她。
這樣的東西,只要宋家不認,拿了這個冒冒然去消奴籍,怕還得受皮肉之苦,若把她認作逃奴,還得再拿了發還主家。
宋老太爺的書齋裡頭收得全套律書,統共百來本,石桂拿不到,還有宋勉可拿,她看了幾卷全唐詩,便問宋勉借律書來看,宋勉不解其意,石桂只道:「我想贖身,總得查明白才是。」
跟全唐詩一樣,這樣的書成百冊,少了一冊一時也查點不出來,可她看看詩詞也還罷了,卻偏偏去看律書,宋勉吱吱唔唔,沒敢告訴她上一回沒打聽到她娘的消息,看著她半天說不出來話來,只得點頭答應了。
宋勉自說謊騙了她,便一心想著要補償,一早翻過了律書,他不是石桂的親人,要贖她是不能的,卻能買她,宋家轉過一道手,到了他手裡,再消去她的奴籍。
這話不能跟石桂說,他此時也脫不開宋家,真等有了功名,才能想這條路,回去替她把書找了出來,往裡頭夾了一片葉片。
厚厚一卷俱是說奴籍賤籍的,石桂一翻開便看見宋勉已經替她找著了她對著燈火看了好幾日,一句一句細看,這才知道那些個人牙子不能憑空買賣,每做一回生意,都得報備,官府也是要抽人頭稅的。
裡頭自然有實有虛,再有隔著州府的,都得去官府那兒消了身契,得著一張脫籍文書,才算是真的脫了籍。
此時便是這東西在手,也依舊無用,石桂把荷包收起來,挨坐到葉文心身邊:「我知道姑娘的心意,我答應了太太的,也一定會辦到的。」
葉文心看她一回,抿了嘴唇,心裡約摸知道石桂答應了什麼,她此時的情狀,也說不出讓她立時就走的話,只道:「再有幾日就是中元節了,院裡可有白布白紙,我替我娘放個燈。」
知道石桂有情義,卻說不出來,此時也沒什麼能許諾給她的,連立時放了她都辦不到,對著石桂跟對著瑞葉一樣無能為力。
石桂立時應了,鄉下的中元節,比城裡的也不遜色許多,城裡張燈結綵放河燈,鄉下也是一樣,她來了一個月,也不是日日都在屋裡守著葉文心,同劉婆子的女兒菱角把莊上能去的地方都踏遍了。
此地俱是達官貴人家裡的田莊,宋老太爺在這兒也有百來畝田地,隔著幾道河溝過去就是吳家的,連著後頭那一片山都是,水蕩子裡頭養了活魚,地裡還栽了果樹,山上清溪流下來匯聚成河,還建得別苑,菱角說,天氣暑熱的時候總有貴人來避暑。
裡頭還有一個園子是太子的,顏家造了獻給聖人的,聖人賜給了太子,只從沒來住過,石桂一面聽她說,一面抽出細枝條來,畫了一個大概的方位,又問菱角可有人衝撞過貴人。
菱角搖搖頭,因著此地有田有莊的俱是手裡頭捏著實權的,彼此反能相安無事,道上撞上哪一個都不定是誰家的,出了事不好交待,索性和和氣氣揭過去罷了。
菱角眼看著石桂聽她說上兩句就把圖畫了出來,嘴裡嘖嘖稱奇,這地方俱是宋家的佃戶,可沒哪一個跟石桂一樣,很願意同她親近,原來還不敢來葉文心住的後院,連著跑了幾回,便也敢了。
時常進來送些飯菜,摘些野花野草送進來,院子裡頭一時多了生氣,劉婆子還怕她憂著葉文心,石桂卻叮囑她多來,又給她許多香糖果子,俱是鄉間難得的細巧吃食,她便來的更多,總比葉文心一個人在桌前獨坐一天要好得多。
石桂托了菱角去買白布彩紙,葉文心許久沒拿剪刀,她竟也學了裁衣,還在紙上畫了許多綵衣,不及找人扎紙,拿畫的燒給沈氏。
「地官降下,定人間善惡,若是連夜育經,餓鬼囚徒亦得解脫。」葉文心畫了件紅底五幅棒壽團花袍,這是要燒給沈氏的,如今辦不出來,便先畫了給了她,叫她得著心裡高興。
她無端端說了這話,石桂還當葉文心是要給沈氏經念:「姑娘夜裡要誦經,我陪著姑娘就是,是念地藏經還是心經?」
葉文心搖搖頭:「我娘在時,常說她自己作了孽,見著貧窮過不下去,也施捨幾兩銀子給人度日,使那鄉間無子的婦人去抱育嬰堂的孩子回去作養子養女,街上來賣花賣珠子的,過我家門前,總不會空手,她做了這許多好事,怎麼竟沒有福報呢?」
石桂一面聽一面心酸,葉氏記得沈氏這許多年,沈氏沒了,葉氏還替她戴孝,有心想勸一勸,到底自家不曾喪母,這番悲痛如何體悟,只得道:「舅太太泉下有知,知道姑娘這樣念著她,心裡必然安慰。」
葉文心卻道:「我不會唸經的,我母親沒作過惡事,定善惡賞罰與她無干。」這是連葉益清的經也不會念了:「我穿孝守孝是為人子女,可這善惡是菩薩定的。」
同葉家一道獲罪的人家裡頭,也有她閨中密友,一個個打小玩起來,從小長到大,吃的是金蓴玉粒穿的是錦衣華服,還道家家如此,一朝抄家判罪,才知並非如此。
她到判案羅列罪證時才知道父親到底辦了多少事,家裡養的那些個歌姬舞姬,原來不僅是待客用的,貪的這些銀兩,更不知去向何處,她心裡知道葉家有事,卻跟最後說的全是葉益清的罪過大有出入。
人都死了,死了還被鞭屍,追究真兇她辦不到,連救丫頭都是她辦不到的,縮身在這小院子裡,除了替母親燒一件寒衣,什麼事都辦不成了。
石桂拿了彩紙出來,剪了許多衣裳裙子,菱角買了河燈,葉文心已經除重孝,換過青藍衣衫,預備著等天暗了就在門邊燒寒衣。
鄉間曬穀場請了道士設下道場,拜的是太上中元赦罪清虛大帝,陳上果品三牲,也支了小攤子出來,有賣吃食的,也有賣花燈的,各色各樣的粗製玩意兒。
劉婆子就要去賣醬菜,鄉里擺了個架子出來,請道士唸經,念過經就是小集會,菱角跟著劉婆子去湊熱鬧,曬穀場上掛了一連串的綵燈,燈火通明,還有一眾人舉著河燈往河邊去,遠看過去就跟一條火龍似的蜿蜒盤旋。
葉文心等到天黑跟著石桂來到門邊,點火燒了紙衣,石桂手裡拎了個盒兒,裡頭裝著水飯河燈,兩個結伴往河邊去,葉文心到了宋家別苑兩個月,這還是頭一回邁出門邊。
分明沒有了重重院落,分明她渴望了許久,卻還是不肯邁出去半步,這一回就是聽了菱角說話,說水官節必得把祭品投到水裡,那頭的親人才能接得著。
前前後後這許多人,葉文心自出生到長大,還沒靠著兩條腿走在這許多人中間,她身上又有孝,鄉下也沒個戴幃帽出門的,石桂替葉文心換過衣裳,她通身沒個飾物也一樣惹人的眼。
打眼一瞧便不是村裡頭的姑娘,連石桂也是一樣,又是面生又生得美貌,便有人跟劉婆子打聽,劉婆子斜那些個婦人一眼:「這是是主家的親戚,投奔在此的,姓了宋的,你們可別打旁的主意。」
一聽是主子,便知道一個是姑娘一個是丫頭,有嘴硬的咂幾聲:「都安置在這兒了,哪裡是什麼看重的親戚。」嘴裡說著,眼睛卻不住打量,看她行得很慢,又搭了丫頭的手,憑人越過去,蹙了眉頭不說話,心裡感歎一回人物標誌,卻不是她們能打主意的。
葉文心先還不自在,知道有人看過來,目不斜視一路往前,等走得久了,夜風拂上面上濕潤帶著水氣,便知靠近河邊,這許多人一道走夜路,半點也不害怕。
天上閃爍著星星,草叢裡閃爍著螢火,出來走了一路,心裡竟平靜了些,到了河邊,聽著水聲潺潺,看著河面上浮起的河燈,有紅有綠一盞盞漂蕩到下游去,有人跪著燒紙,有人對著河燈唸經,拋水飯祭孤魂,河岸邊上跪了一圈,葉文心也依樣跪在了河岸邊的沙石地上,替沈氏唸了一聲佛。
石桂也是許久不曾出門了,她從到了宋家,還不曾這樣自由自在的出過門,無燈可放,無赦可贖,紮了的彩紙燈全推進河裡,對著河燈許了個願,希望早日能得著家人的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的懷總
本來想一更的,畢竟明天要陪媽媽
講真我歇下來之後,身上的事一下子多了起來,因為別人覺得,反正你歇著!
嗯,我要調整一下。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24章 財路

劉婆子自家也要燒紙,帶著葉文心石桂兩個往淺河灘上去,拿石灰粉畫出一個圈來,就在這圈裡頭燒黃紙供果品,淺河灘上俱是是沙石,點起火來燒化的錫箔元寶便作了飛灰,風一來捲到天上去。
河岸邊處處是燈,河灘上一堆堆俱是燒紙的人,有人唸經有人不過圖個意頭,一籃子元寶燒化了,還去谷場上趕集。
河水極淺,河面上浮著一排燈,三五成群往下游去,河燈上還插著小旗,寫上太上中元赦罪清虛大帝的字樣,放給孤魂的也有,放給家人的也有。
葉文心從荷包袋裡摸出來幾樣果子,在火堆前擺成供果的樣子,別個一看便是知新喪,石桂蹲身陪著她,給她遞錫箔,看著她把元寶紙錢一樣樣燒化了,雙手合什嚅嚅說了什麼,扶著她起來。
竟沒想到河灘上俱是石子,該帶個拜褥出來,可這一路上沒人帶這些個東西,反倒打眼,等回去還得拿藥油替她擦一擦,免得淤青。
來點燈的時候就熱熱鬧鬧,你追我趕,放了完更是喧嘩,跟著人群倒不那麼寂寞,劉婆子還要往曬穀場上賣醬菜去,石桂托了她賣帕子,自家帶著葉文心回家。
菱角閃著一雙大眼:「姐姐真個不去?好容易有熱鬧瞧的。」
石桂搖搖頭:「我們不去了,你去吧,見著甚個好玩好看的,回來告訴我就是。」菱角還是小姑娘,看見什麼都能說上半日,石桂很喜歡她,她要是能多來走動,院子裡才熱鬧。
菱角脆生生應得一聲,挎了籃子跟在劉婆子身後,四個走到路邊,已經望得到宋家的門了,這才好分開,人群往谷場走去,她們把熱鬧甩在身後。
外頭熱鬧得隔得很遠還能聽見人聲,等進了屋關上房門就又一點都聽不著了,石桂還在燈下繡帕子,打結子不到端午立夏沒銷路,哪一個要下田的姑娘還穿裙子掛穗子,她想了半日,能賣的就只有帕子了。
春燕來的時候把石桂的東西都打包理了出來,一看就是石菊打理的,衣裳疊得齊齊整整,分著春夏秋冬,連妝奩紙筆都一併收拾了,兩個這會兒才著急起來,字到是大概認得,卻不會寫,折騰了許多,給寫了一封問好的信。
石桂現下就同葉文心睡一個屋子,她原來是不要人上夜的,這會兒卻離不得人了,也不要石桂睡在地下,就讓石桂跟她同睡一張床。
石桂繡了一方帕子,抬起頭揉揉眼睛,燈太暗了,不能再繡,葉文心咬著唇看她理絲線,隔得會子才說:「那集會上都賣些什麼?」
石桂怔忡一回,跟著答道:「我還是小時候去過村裡的集市,賣些尋常物價,有打鐵犁賣的,還有編筐簍的,還有往城裡買些胭脂花粉來賣的,村裡頭越是富裕的,賣的東西越多,姑娘可是想往外頭看看?」
葉文心咬咬唇兒:「不知道,我能辦什麼,也能去換錢的。」她總不能一輩子就吃著宋家靠著宋家,宋老太爺說把葉家給的東西都變賣了,這才換了錢來,弟弟不知道,她卻知道些,百來只箱子運進金陵,等她們走了,宋老太爺又慢慢一船船還了回來。
剩總還剩下些,可這批東西算是沒追出來的贓物,若不是案子結得快,保不齊就查到宋家身上,變賣了也換不了能安生一輩子的錢。
弟弟在穗州的吃穿用度也得靠著宋家,她在此間更是如此,年少的時候也是跟石桂一道,兩個窩在被子裡頭,討論顏大家在外如何營生,有什麼進項。
她到這會兒才覺著自己學的那些個且不如僕婦,劉婆子還能醃個醬菜,菱角還能打個結子,石桂更不必說,輪著她了,才知生計艱難。
石桂約摸知道些,葉文心這一向便一直問米價油價,這些她原來從不操心的事,都一一細問起來,先還當她是寄人籬下才有此一問,還想尋著由頭勸她一回,讓她住得安心,這會兒才知原來她是有自己立戶的心思了。
石桂想得一回道:「咱們能做的別個也能做,除了這個也沒旁的好做了。」說著揚一揚手裡的帕子,她既有心想著自家攢錢,石桂便替她出主意:「再有些日子就要撈小螃蟹了,熬了蟹醬賣也成。」
宋家卻沒山,後頭那一片都是有主的,原來鄭家的那些個,奪了爵位收歸了朝廷,聖人給了安康公主,那麼一片山頭的山貨,這時節正是摘松菌的時候,別個也不敢往裡頭去,因著是時鮮的山珍,一簍子山菌倒能賣上三四弔錢。
打不得山的主意,就去打水的主意,在這地方是餓不死人的,石桂跟菱角兩個說天說地,便打聽出來有小童兒下水撈螃蟹,這些個小螃蟹一簍怕有百來只,軟殼少肉,熬醬卻是最鮮不過,拿了來佐饅頭配面正好。
蟹醬家家都會熬,費了功夫要賣出價錢,就只能去趕集市,葉文心一聽便搖了頭:「這個不成,雖不花費,卻也沒個賺頭。」
石桂抿嘴一笑:「我可說過才去別苑的時候挖了竹筍賣,山上常有人來收山貨,那一地的竹子就這麼白長,運氣好了還能套竹雞竹鷓鴣,哪一樣事不是積少成多,我只會這些,可姑娘會的比我多,那些個香球香粉包兒,我便不成。」
香料價貴,在鄉間也依舊賣不出去的,葉文心攢眉苦思,不時說一個出來,石桂便跟著一道想法子,調香確是葉文心拿手的,可原料難得,香店都是自己制香,哪裡會往外頭來收,粗製的珠子也只能賣個十五六文,比繡帕子賺頭還少。
兩個除了手上這點活計,竟沒法子想到開財的路,可你來我往的說了這許多,葉文心眉間郁色都減了幾分,菱角回來看她們屋裡頭燈還沒熄,給石桂送了一朵絨花來。
小小一朵紅絨花,也得十個錢,石桂平日裡有吃的用的都給她些,分得頭油面脂,她便想著買些甚還給她。
「姐姐那帕子倒有許多人要,比娘的醬菜賣得好。」此處住著都是農戶,絲織戶要麼在城裡,要麼就由人監管,石桂的手藝在絲織繡戶眼裡尋常,鄉間卻算得是精細的,一塊帕子五六文錢,倒也有賺頭。
葉文心感歎生計艱難,菱角搬了小杌子跟石桂在廊下竊竊私語:「今兒許多人打聽姑娘呢,全叫我娘推回去了。」
葉文心只站著就跟別個不同,菱角同石桂在一處能說能笑,跟葉文心便不敢放肆,那些人問得一回,跟著又問起了石桂來,石桂失笑:「我還是個丫頭呢,怎麼就想起問這些來。」
此地多是佃戶,雖是佃戶也是良民,輕易哪裡肯娶個大家子的丫頭回去,又不能操持又不能勞作,討回來供著不成。
菱角卻眨眨眼兒:「石桂姐姐生得好。」在宋家便已經出挑了,在此間更是,葉文心一看就打不得主意,倒是石桂被問著的多,一聽是丫頭,便有一半縮了。
谷場上的熱鬧到這會兒還沒散,石桂收了菱角的絨花,卻不即刻戴到頭上去,葉文心守孝,她也一併收斂了不穿艷色衣裳,本來葉氏就喜歡素淡的,石桂除了葉文心在時有幾件紅的紫的,餘下的都是淺綠米黃寶藍,正好相宜。
夜深人靜,外頭市集都散了場,葉文心才想著:「我看家家門上都貼得門神黃紙,按時按節,我也寫些,買一張年畫來,我自也能畫,再有灶君像,請神牌,能動畫筆的我總都成。」
若是別個非得勸她,可對著石桂卻沒顧忌,也不想著什麼閨閣手筆不能落到外人手裡,往後有了進項,總是一件安心的事。
她有這個想頭就是好事,宋家還沒消息,在小院裡枯等,不如找些事來做,第二日兩個就裁了紙,此地佛道兩教都有人拜,葉家也收羅得許多佛像太上像,葉文心又是從小跟著葉老太太念佛的,一筆觀音畫出來,劉婆子都稱奇。
「沒想到姑娘還有這本事。」識字會畫那便是大家子出身了,劉婆子至此才信,還替葉文心歎一回:「可憐見的,千金小姐落了難,比那丫頭婆子不如。」
石桂看她一上手又是工筆,倒歎一聲:「姑娘畫得這樣精細,得花多少功夫,這個咱們自家供著就是了,外頭那些哪有水有月有蓮台的,不過取個意頭,這樣精細的,別個連問價都不敢問了。」
畫件畫的多,賣的少,不到年關節慶也想不起來要買這些,葉文心一筆竟派不上大用處,還是針線解了急,串的穗子各色花樣,她手裡捏著滿把的絲絛,打了青蛙結雙燕結雙魚結,俱是石桂不會的。
菱角看著眼睛都不眨,張了嘴巴:「姑娘怎麼恁般巧。」
葉文心抿抿嘴唇,眼眶一紅,又把淚意忍了回去:「我這可算不得巧,原來……原來瑞葉才是最巧的。」菱角不知事,石桂卻跟著閉了口,兩個人半日都沒再說一句話。
這些個結子在鄉間賣就賣得賤了,石桂想了半日,只有托高甲帶到城裡去,可高甲不善言辭,也不定就肯替她們這個腿,算著日子他又要來了,做了些炸小魚兒預備著。
高甲不意石桂會專在門邊等他,耳根微紅,磕磕巴巴:「你有,甚事。」
石桂把結子擱在小籃子裡頭,確是麻煩了他,可又不能不開口:「想問一聲這些東西可能送到城裡去寄賣,高家小哥有沒有相熟的店家?」
他一個男子哪會跑花粉店,又想問問石桂作甚要賣這些個,便家裡的粗使三等,也沒想著往外賣東西的,可石桂問了他,他便不回絕,接過籃子:「替,替你問問。」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本尊懷總吃了一個蘋果一號懷總啃了鴨脖
二號最討厭了,吃了肉醬面
今天已經不敢上秤了(╥╯﹏╰╥c)
大吉大利求包養
第225章 錯意(修)

高甲雖口拙,也跟著高昇跑過店舖田莊,裡頭的門道摸得清楚,拎了一籃子結子,就在宋家的店裡寄賣,他把這事兒瞞下來,哪個也不會捅上去,何況高昇還不在金陵。
進了店的結子賣的價錢又不一樣,小的二十大些的三十,因著是高甲拿去的,那些個夥計還拿他取笑了一回:「幫著相好的賣私貨呢。」
高甲面孔漲得通紅,半天才憋出一句:「別瞎說。」三個字就出了一身汗,幾個夥計還嘖嘖出聲,挑了那雙魚的結子看那尾巴用了三四種顏色的絲絛,當真跟活魚似的,捏起來一看:「手藝真是巧,高大哥真是有福氣,這樣的小娘子,必是生得不醜的。」
高甲同他們夾纏不清,乾脆不再說,請了一回酒,這東西便不入帳,賣了多少錢全一併給了他,掌櫃的同高昇是多少年的相識了,捏著鬍鬚了笑得一回:「這女子不錯,等你爹回來,叫他替你提親去。」
高昇家的雖奴,老太爺卻有意放了高甲,原來早就要放的,還是高昇先回了,兒子是個結巴,本就不能考舉,早早脫了籍也是無用,不如就跟著他學做生意,家裡那些個田地,還能附了宋老太爺免去賦稅。
掌櫃的甚樣人物不曾見過,高甲打小是他看著長大的,再沒有辦過這樣的事,這個姑娘竟沒動歪心思,肯自家做活計賺錢,那就是個心正的,心正加手巧,日子就能過得好。
高甲急得滿頭是汗,店裡俱都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逗他,他逗得半個月往莊上送吃食米糧的時候,便把這錢帶給石桂。
統共二十隻結子,竟也有半弔錢,拿紅繩子串了,提在手裡沉甸甸的,石桂喜笑顏開,她一笑,高甲也跟著笑起來。
石桂先還歡喜,落後一想數目不對,劉婆子替她賣帕子,也還得抽個頭呢,何況是往店裡頭寄賣,哪一家不得抽大頭,能餘下一半來都算厚道了。
石桂提了錢串兒:「這些個店家就沒抽成?」
高甲來的時候就想到她要問了,在肚子裡想了百來回,到了嘴邊依舊吐不出來,一急又要出汗,石桂笑一笑:「我熬的蟹醬,給你帶回去,配飯佐面都成,鮮得很。」
跟著鄭婆子學到許多,泡玉蘭片熬花醬都成,石桂還雇了兩個娃兒,替她去收木樨,製成小珠兒掛在結子底下,這樣一個便又得貴上一二文。
高甲坐下來喝了茶吃了點心,這才緩過勁來,嚥了一口茶道:「我托了櫃上,不曾抽成。」石桂替他續了茶,越發得謝他,可除了吃食也沒什麼能給的,七月裡山上收了甜棗子,給他一簍兒,又讓他帶東西給淡竹石菊。
「我兩個姐姐在太太院裡,只當我是叫罰出來的,你替我給她們報個信兒,就說我在此間很好,該回去的時候自然就回去了。」告訴了淡竹石菊就是告訴了葡萄,寫的信回過去,還給她們一人繡了一個荷包。
高甲等著面上來,劉婆子替他面裡頭打了兩個蛋,又切了小菜,還有一隻燉豬腳,自葉文心來了,一家子吃用好了許多,劉婆待她們也越發敬重仔細,眼見著石桂拿了一罐頭蟹醬來,高甲就耳根直泛紅,劉婆子還有甚沒見過的,端了小菜往桌上一擱,眼兒一轉,輕輕笑得一聲。
等高甲吃飽喝足,卸下車上的米面細布,石桂便捏著一枝筆記帳,腰上還掛了一把小算盤,一看就是能幹的,一面撿點著造冊,一面同高甲說定了再買些各色絲繩回來。
高甲吞吞吐吐,半晌才問:「你作甚,要賣這個。」府裡的丫頭有月例銀子,石桂到了這頭,錢只會多不會少,還去攢這百來文作甚。
石桂笑一回:「我總歸無事做,手上閒著也是閒著。」同他交情不深,贖身的話在他跟前也不必提,高甲也知石桂不曾說實話,也不再言情,捏了石桂寫給他的紙,再不曾想她的字寫得這樣好。
捏了石桂寫的單子出去,心裡喜歡她能幹不懶怠,看著也不是個多話的,想一回母親欲替他和表妹定親,心裡便又煩悶起來,駕了車慢慢悠悠回城去。
春燕那頭月月都送布來,還有藥材香料,按著葉氏的例,把一月的東西分送過來,石桂點了細布細紗,還想著拿出來給葉文心做衣裳穿,葉文心搖一搖頭:「你看外頭哪有穿紗的,細布就很好,原來竟不知道這個比綾羅緞子要透氣。」
石桂乾脆替她存起來,這些東西換錢也是價值不菲的,看看這些東西,欲言又止,送了這些來,怕是一時三刻出不了金陵了。
一併送來的還是書冊,石桂記著布匹,葉文心著手翻了書,俱是她從前就愛看的,捏了書冊抿出一個笑來:「是不是你列了書單子?」
這些書是宋蔭堂著手辦的,宋老太太不許他常出門,就是怕他往莊子上來,見著葉文心,兩個再扯出些什麼來,原來不曾有過,如今也還是沒有的好。
兩個總歸不能成姻緣了,那就乾脆斬個乾淨,彼此安生,宋蔭堂除了服也能開始說親,葉文心雖難辦些,宋家總不會眼睜睜看著不管,只這兩個再不能呆在一處。
「我可沒這神通,姑娘先來瞧瞧這個。」把那半弔錢一提起來,葉文心倏地笑開了,她再沒想過真能賺這些:「怎麼有這許多,你不是說至多百來文了?」
「高甲托了熟人,店裡沒抽頭。」石桂把這一串錢遞給葉文心,雖艱難到底還是有賺頭的,兩個閒著總也無事,一月光是吃用月錢是再吃不完喝不完的,可要買些旁的,難道還要伸手問葉氏討要不成?
葉文心抿了嘴兒,頭一筆錢賺進來,怎麼也是高興的,面上少有的顯出點喜意來,宋蔭堂除了送書,還送了許多顏料來,知道葉文心愛畫,雖不能跟原來她畫畫時鋪得一屋子的筆墨碳條,也算得齊全,她便想著畫些畫,看看能不能寄賣掉。
沒甚名頭的,書畫最賤,葉文心最會畫的是仙域志,卻不願意拿臨摹了假的去賣,石桂看她落筆又一樣是細工畫描,倒不捨得就這麼賤賣了:「姑娘畫出來,我繡成座屏,配了木架子,說不準賣得更貴些。」
葉文心三兩筆就畫了一叢蘭花出來,連紗都是現成的,素紗拿出來打樣繡花再做成座屏,花的功夫雖多,可這麼一個東西,就值得幾兩銀子,若是木料用的好,還能更貴些。
兩個正在商量,菱角在院門外探了頭,石桂衝她招招手,她卻不踏進來:「我娘做了小菜,請石桂姐姐過去嘗嘗味兒。」
石桂擱下手上的活計,知道必是吃的葷,跟了菱角到門邊,碗裡壘著幾塊肉,菱角饞得口水都要留下來了,同石桂一人一塊,石桂把多的那一塊給了她,此地富裕也比宅子裡頭小丫頭子也頓頓有肉,菱角嚼了滿口肉汁兒,舔了嘴唇道:「姐姐,你是不是往後就要嫁給高家大哥的?」
石桂一怔,失笑出聲,捏著她的鼻子,看她粉白的臉兒上升起紅暈來,搖手直求饒,這才問她:「你聽哪個說的?」
自然是聽了劉婆子說的,劉婆子一路送出去,回來看著石桂撿點東西,覷著她倒有些不敢說,還把話嚥了回來,往廚房裡撿點糧油,點點女兒的鼻頭:「咱們今兒夜裡吃燒豬肉。」
菱角聽見有好吃的自然高興,跟在劉婆子身後添柴燒肉,葉文心守孝吃素食,劉婆子便讓女兒往田間去摘些鮮蔬來,不拘是什麼,素的就成。
豬肉下了茴香八角燉得酥爛,挑一塊出來給菱角嘗味兒,菱角要把肉給石桂送去,劉婆子笑瞇瞇:「去罷去罷,往後跟著她可有好處呢。」
菱角聽不明白,劉婆子便道:「等她嫁給高管事的兒子,往後也是管家娘子了。」菱角還是懵懂年紀,張口就把劉婆子說的話告訴了石桂。
「可不能胡說,他不過來送東西,我又托了他賣結繩,這才多說兩句話,要真這麼著,你往後是不是要嫁給貨郎?」石桂打趣她一句,菱角吐吐舌頭,貨郎的博浪鼓兒一響,她就跳了起,身上分明沒幾外錢,便饒一饒飴糖也是好的。
菱角半大不大,卻也知道受了打趣,卻不臉紅,反笑起來,往石桂身上一挨:「那我娘怎麼這麼說?」
石桂笑一笑,為防著劉婆子再張口胡扯,不論被誰聽見都難免生事,乾脆道:「我原來跟著太太,我的親事就是太太作主的,如今我跟著姑娘,我的親事自然就由著姑娘作主了。」
菱角眨巴眼睛,覺得有理,把最後一點肉沫也吃了,告訴石桂夜裡攤和餅子吃:「我把鍋巴全留給你,泡了肉湯吃。」
石桂許多年沒吃過鍋底飯了,要是能炸更好,可惜劉婆子吝嗇用油,到如今也沒吃過一回,沾著肉汁兒也好吃,捏捏菱角的鼻子:「鬼精靈,等我多打一付結子,給你挑一個。」
兩個在樹蔭裡站得會兒都是一身的汗,數著日子就要進八月了,石桂心裡忐忑,宋勉二月裡才破冰就回鄉科考,八月裡將要下場,也不知道能不能打聽得著秋娘的消息。
作者有話要說:  換地圖倒計時
啦啦啦
謝謝營養液灌溉桂花苗麼麼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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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失散

宋勉是初春就離了金陵回甜水去科考的,四月裡一場,八月裡一場,正好趕上,若是高運,回來便是舉人了。
他初來宋家剛剛母喪,好容易守完了孝,又再等了兩年才逢上科考,他坐了船回去甜水鎮預備下場,去之前來尋石桂,許諾會再去蘭溪,打聽打聽石家的消息。
石桂上回聽著信,心裡就有了底,只這些年半點消息也沒有,總歸忐忑,這幾年裡又攢了些銀,拿了五兩出來,全托給宋勉:「怕是沖毀了田屋,這才不能來的,若是你見著了,替我把這銀子給他們,告訴他們我等著呢。」
宋勉倒有些不敢答,縮了手只不肯接:「我先給了,你回來再補給我就是。」心裡也記掛著,回去再找一找姓白的大娘,看看石家有沒有人回來,這一回他是怎麼也得說實話了。
愧疚的不敢去看石桂的眼睛,石桂全然無覺,還當他是害羞,兩人這兩年裡也算是相識相交,她也知道自己年紀漸長,再這麼時常見面,已經不妥了。
宋勉這個年紀,原來早早就該說親的,若不是因著身上有孝,宋敬堂回鄉的時候就該回鄉去了。兩個常這麼說話若被人瞧見到底不好,這一年裡已經見得極少,回回都是借了書看,石桂沒甚旁的能謝他,只能偶爾做些吃食送給他。
此番他要回鄉考試,石桂便想著送些什麼給他,宋勉是幫過她大忙,他這一去能中自然就回來了,不能中還不知道宋家待他是個什麼章程,總得送他些什麼,當作臨別禮物。
文房四寶好的送不起,差的又著實拿不出手,既在葉氏院中,外男的東西更不能經手,想了半日,宋蔭堂考舉的時候葉氏替他備了這許多東西,有藥油有吃食,樣樣妥當,輪著宋勉,一來葉氏病著,二來老太太不管事,怕想不到這些。
自己動手替他做了個背袋,裡頭放書也好,放吃食也好,幾個小袋間隔起來,倒能裝許多東西,寶藍色的布包袋,上頭繡了連中荔枝桂圓核桃,取個連中三元的好意頭,又打了個如意結繩,送給他當作臨別禮物。
宋勉接了東西很有些扭捏,倒把石桂也看得不自在起來,給了他這許多東西,回回都是謝禮,這個人情是越欠越大了。
宋勉拿了這包袋回去,身邊的僮兒上手就要翻,被宋勉喝止了,他難得有脾氣,便吩咐人也是客客氣氣的,僮兒也不懼他,拿眼兒一轉,嘿嘿笑了兩聲。
他不笑還好,他這一笑,把宋勉的臉皮笑的通紅,收了這包袋不叫他看,書僮跟著宋勉三四年了,曉得他的脾氣,也巴望著這個少爺能中舉,要是能當官,他好賴也能混上去些:「可是太太院裡的石桂姐姐送的。」
「胡說什麼!」宋勉的臉越發紅起來,書僮一看便知,支了腿兒:「少爺瞞得住別個,可瞞不住我,少爺夜裡說夢話,還喊她的名字呢。」
宋勉唬了一跳,哪會想得到自己還說夢話,面上尷尬,吃不準到底是不是叫了石桂的名字,待要說些話混過去,他又自來沒扯過謊,只得搖了頭。
書僮卻笑:「少爺自家不知道,我卻聽得真真的,少爺心裡想好了要對不住人家了?」夢裡都念著,可見是念得深了,石桂是來過幾回至樂齋的,回回葉氏那頭送了什麼應時當令的東西來,便是她來跑腿。
不說是宋勉了,這一個院裡的哪一個不知道她生得好,細佻個兒白皮大眼,凶確是有些凶,叫人不敢攀扯著打趣,一看就是個有心氣的。
這個年紀的小廝,見著哪一個不姐姐妹妹的叫兩聲,口上便宜總也要討兩句,何況是生得這樣好的,偏她不同,嘴角在笑,那眼神一投過來,守門的就噤了聲。
本來也不過就想看看這幾個丫頭發怒的模樣,書僮是識字的,跟著宋勉也讀過幾本詩集,大通不通,文詞兒總知道些,又因著會讀幾句詩,倒比那些個小廝討人喜歡。
他尋常也瞧不起那些個張口胡咧的,只憑著喜好惹人家,半點不知道妙處,倒有一句詩「羞中含薄怒,顰裡帶余嬌」,在石桂那兒全然沒有,她怒便是怒,是絕計不會羞的,也沒甚個嬌意,生得這樣好,偏偏沒風情。
書僮咂咂嘴兒:「那一個雖然好,少爺也別惦記著,不說咱們太太那頭輪不輪得著,便是她自家,我可聽說了,那是一門心思回家去的。」
「再胡說,看我……」宋勉自來沒打過沒罰過,一句說出來,後頭不知接什麼,看著書僮腆臉等著,也不再理會他,把背袋摩挲一回,捨不得用來裝書冊,耳根子通紅,他可不是對不住她。
那書僮眼見得宋勉這個模樣,倒歎口氣,勸了他道:「這話我早就想說,少爺縱心裡喜歡她,也得看看眼前,哪有把個丫頭當寶夢睡裡還念叨的,少爺喜歡了往後納個妾,討個正頭娘子要緊。」
這話也不是全無根由的,學裡的師傅就很喜歡宋勉,宋老太爺請的學館先生,都是有才名之輩,便不為官的,總是官場上滾過一輪的,隱隱約約透露過幾句,肯替宋勉保媒,大小登科連著一道。
「再不許胡說,扯著我也還罷了,怎麼能污了她的清名。」宋勉只帶著耳朵沒帶著心,先生那些話,還當他聽懂了,他其實全沒懂,哪裡知道宋家有意替他說親的事,背轉了身子讀書,再不搭理書僮慶余了。
慶余掖了手,皺皺鼻子不敢再說,卻嘀咕個不住:「一個丫頭,還有甚個清名。」心裡只道少爺是叫花迷了眼,真個等美嬌娘往眼前一放,哪裡想得到丫頭。
宋勉臨行前,正院裡送了路菜來,一路上行舟行路,也不會時時碰得著打尖住店的,帶著路菜便是些下飯的小菜,炸的茄丁肉丁,拌了糟油的什錦菜,縱不及靠岸,也能擺開來吃飯。
路菜一半是廚房裡做的,一半是石桂做的,錦荔為著這個很說了幾回話,明裡暗裡都譏笑她想著攀高枝想的發瘋了,連那個窮小子都真個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