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待圓時1

粗使幹活太累掙錢少
一等表面光鮮風險高
二等錢多事少正正好
目標,二等丫環!

月待圓時花正好
人與花心各自香

內容標籤:宅斗 穿越時空 勵志人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石桂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鬧蝗

涼月如眉掛柳灣,
越中山色鏡中看。
蘭溪三日桃花雨,
半夜鯉魚來上灘。
這說的是原來的蘭溪村,年景好的時候家家種稻戶戶織蠶,有柳樹有桃花,河裡魚兒捕不盡,田間九月稻花香,可那是蝗災之前的事。
這一年開頭就不是一個好年景,春天蠶僵沒能結繭,村裡頭倒還能撐得住,巴望著秋日裡有收成,大夥兒勒緊了褲帶過年,哪知道夏天起就少雨,到了秋日一天比一天的旱。
蘭溪裡的水早就干了,山上倒還有個出水泉,盡日汩汩流個不停,井掏干了就往山上擔去,水從一股變成一線,又自一線變成零落落的幾滴,天還沒亮,就有人家去山上接水,能接得一點,除了要喝,還要澆地。
大旱天星子都不亮,只一顆掛在天邊,亮的紅眼,村裡老人說這是火星,就是因為它出來了,才得旱上一年。
地裡留下這點糧食不容易,哪知道乾旱還沒過,蝗災又來了,遮天蔽日的飛過來,見著東西就啃,地裡的麥子已經結穗了,叫啃了個精光。
不獨糧食,柳樹桃樹榆樹,見著什麼就啃什麼,樹皮都啃禿了,淺塘裡本就沒水,落得密密麻麻的一片,這些蝗蟲有的會飛有的只會跳,村裡人拿火燒過,一團團上來壓著那個火球,後頭的蝗蟲就踩著前面的,水溝淹死了一層層,活的踩著死的,依舊張著嘴什麼都啃。
鬧蝗的時候是出不了門的,一片土牆都擋不住它,家裡捉著的就扔到火堆裡,餓得發急還有人吃蝗蟲的,石桂也吃過,往火裡一扔避啪作響,咬在嘴裡一股糊味,總算有墊肚子的東西,可這許多,飛來都不見了日月,哪裡吃得過來。
窗戶上有破洞的,那些蟲子就直往銅裡鑽,點了火也沒用,又怕燒著房子,拿家裡蓋鍋子用的木蓋子釘在窗上擋住。
點不起蠟燭油燈,大人出去打蝗捉蝗了,家裡就只有石桂帶著喜子,喜子才四歲大,這兩天嗓子也哭啞了,就挨在石桂身上,姐弟兩個縮在牆角。
石桂自個兒乾嚥唾沫,拿個布輕輕沾一點水抹在喜子的嘴唇上,他趕緊抿抿嘴,喉嚨口冒煙,卻半點也不哭鬧,小拳頭塞在石桂腋窩下,原來又亮又圓的眼睛木呆呆盯住石桂衣襟上磨舊了的水紋,半個手指頭含在嘴裡,石桂伸了手給他梳頭。
屋裡沒人說話,地下鋪了一片乾草,乾草上臥著黑牛,才來蝗的時候沒把它牽進來,棚子只蓋了頂,它被蝗蟲咬得直叫喚,從來最溫順不過的,那會兒頭頂著柱子就撞,是石桂把它牽進來的。
家裡可不能少了這麼個勞力,今歲是不成了,明年還得種地,不種地拿什麼交租子?交了租子還有一家的嚼口,還得留稻種,石桂越想越是心慌,抱了喜子,把他放到小板凳上,起身去掏了床底下的破甕兒,從裡頭倒出些錢來。
石桂數了一回又一回,一百三十五個錢,家裡裡裡外外加起來,也就只有這一百三十五個錢了,她對著破甕發會呆,又把錢全放進去,走到喜子身邊,手一伸,喜子就自己挨過來了。
外頭蝗蟲拍翅膀的聲音撲天蓋地,好像落了大雨,才來的時候也確叫村人高興,都當是要下雨了,還有人爬到屋頂上去,舉著桶等老天爺發慈悲。
可天老爺沒發慈悲,落下來的不是雨點,是這些個長了翅膀的瘟神,石桂算得半個勞力,尋常都是跟著出去打蝗的,可東戶徐家窗沒關嚴,放在悠車裡的嬰兒叫啃了耳朵,家裡也不敢把喜子一個人放著,就叫石桂看著他,家裡只要捉著,就趕緊踩死。
天上不落雨,河裡土開裂,到得秋末,能啃的都啃完了,莊稼也沒救下一點來,來的時候跟走的時候一樣,跳了屋頂過去,一日一夜走的乾乾淨淨,偶爾有一兩隻還在跳的,捉著叫拆了翅膀活活燒死。
蝗蟲走了,縣太爺才派了治蝗的來,堆了稻草,全燒成了灰,說是葉子裡頭藏著蟲卵,這些要是不燒了去,來年還得再犯,燒得一天火光,到全燒完了,天上落下雨來。
這年冬天倒是下雪了,厚厚積了三尺多,蘭溪村的人想著明歲能有個好年景,可是今年的年又怎麼挨過去。
臘八那天該吃粥的,家裡卻湊不出八樣米果來,熬了黃米粥,說是粥,比湯還稀些,石桂喜子一人一碗,到秋娘跟石頭這裡,那湯更淡,連黃色兒都沒了。
於婆子眼見得石桂這碗稠些,罵了兩三聲賠錢貨,伸手就要拍在秋娘身上,叫石頭一把攔住了:「桂花還小,她挨不住。」
石桂只當聽不見,把自個兒碗裡的粥撈出干的來,攪在喜子碗裡,這一年他生生瘦下去,原來白胖胖的面頰都凹了進去,家裡的大黑牛賣了,攢著錢想到春天換一隻小羊崽子,喂大了也能換錢。
打蝗的時候石頭從房頂上摔下來,傷了腰腿,看不了大夫,就貼著膏藥,一冬天了還沒好,石桂替他拿熱毛巾敷,才端了木盆到門邊,就聽見裡頭長吁短歎,秋娘一聲聲的哭。
第二年春天還沒春分,村門口來了青布小車,裡裡外外就都知道,這是陳娘子來了。叫她一聲娘子,實則是個牙婆,她去歲夏天就來了一回,冬天又來一回,買了好幾個姑娘小子去,如今春天又來了,一回是掐著點過年,一回是掐著點等播種。
她慣常走的就是這幾個村,這天景除了賣兒賣女,還有什麼旁的活法,她的小車一停,就先去找了白婆子,說要買上幾個小姑娘。
家家都沒米下鍋了,她帶來了一車稻種來,哪一家子有姑娘的,除了銀子還有稻種,石桂在家裡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給自己梳了頭髮,衣裳努力拍打過,擦乾淨手臉,一路往村頭白家去。
白大娘那兒有好些個拖著兒子帶了女兒來的,她能罵的都罵了回去,但凡家裡還能過的,她都不肯引薦。
滿屋子人,原來托人說情叫要帶些東西,這會兒甚個東西都無,哭聲一片,白婆子倒賠了許多水去,卻沒收下幾個來,不是年紀大了,就是不肯賣斷,白大娘好聲勸出去,回來就歎氣。
等人都走盡了,石桂才從門外頭閃進來,白大娘見著是她臉上鬆一鬆:「是桂花啊。」說著給她倒了一杯水,覷著無人,還從屋裡拿了一角糖出來。
這糖就是陳娘子帶來的,白大娘跟陳娘子有親,彎了十七八個彎的親戚,可卻依舊是親戚,到了蘭溪村總要給她捎上些吃的。
石桂沒伸手,這年月,家裡有點吃的都不容易,更不必說是零嘴了,她不肯要,白大娘必要給她吃,敲下點零碎來,沾沾甜味兒。
白大娘喜歡她,是因為她是白大娘撿來的,撿到她的時候,耳間帶血,臍帶未斷,也不知道是哪裡生了孩子,就這麼扔到地頭裡,要不是白大娘抱著滿月的女兒打娘家回來走了夜路,一夜怎麼也凍死了。
八月裡桂花香的時候撿到她的,抱回來就叫她桂花,給她喂粥湯吃,還把女兒小時候的衣裳拿了給她穿,一點點的孩子不哭不鬧,轉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眨巴著看她。
石頭這對老實夫妻,成了婚就沒孩子,白大娘家添了個女娃娃的事兒叫他們知道了,買了半斤糖上門,說要養下她來。
白大娘自家有兒有女,再多一個也看顧不過來,知道夫妻兩個實誠能幹,這才把女娃兒交託了,桂花就姓了石,一養就是八年。
養了她三年多,秋娘就懷上了,都說是她們積了德,送子娘娘才開眼,果真生了個兒子下來,石桂打小就會看孩子會幹活,自來不叫石頭夫妻操心,倒是當真把她當女兒養活的。
這些事少有人提,村裡人厚道,可石桂卻知道的清清楚楚,她還記得她睡在田埂裡,聽見白大娘說話,上輩子還在腦裡紛紛轉轉,一語落地似如夢初醒,扯著嗓子哭起來。
白大娘看看石桂,她舔舔唇衝著白大娘跪下來,就像過年拜年似的,她年年過年都要來,石家夫妻沒告訴她為甚,只說小時候白大娘救過她的命,叫她一年來磕一回頭。
她又給白大娘磕了個頭,直起身子問:「大娘,我能值多少錢?」白大娘一時語塞,石頭打蝗的時候傷著了,可便是不傷,城裡也不缺那許多短工。
家裡的破甕兒見了底,請不起大夫就先買了膏藥貼著,這個哪裡得用,傷了一個勞力,一個女人要怎麼支撐家裡,秋娘愁的合不上眼,偏這當口上,喜子又病了。
石桂想了許久,村裡也有來買童養媳的,可那日子絕不好過,倒還不如出去做工,求了白大娘,自賣自身,就跟村裡劉家的女兒一樣,賣出去當丫頭,家裡富餘了,再贖她出來。
「大娘,我想好了,不簽死契,就簽活契,我簽十年。」村裡頭少有買賣人的,可既有就能打聽出來,有簽三年的那是短工,簽五年十年的才是長工,當丫頭的,短了別個也不要她,八年十年,給的錢不比賣斷了的多,可有了這些錢就能挨過來。
白大娘眼圈都紅了,看她一個人上門就知道家裡且不知,摸了她的頭:「桂花啊,知道你孝順,可這外頭再不比村子裡,賣出去那許多,就回來一個劉家的,日子不好過。」
石桂咬了唇:「我省得。」再不好過也得過,眼前這坎過不下去,秋娘也快支撐不住了,家一倒她也一樣流離失所。
陳娘子碰巧來問,一眼看見石桂,倒多看了她一眼,蘭溪村出來的姑娘一個個都皮子雪白,光這一樣就頂好些個,眼前這個丫頭身量小人又瘦,頭髮還泛黃,可只要養好了,就是個美人胚。
白大娘一把打在她身上:「這一個你不許往那地方帶,你挑戶大方和善的人家,把她夾在裡頭當丫環,簽個十年,她還出來。」一面說一面眼圈就紅了。
石桂給陳娘子也磕了個頭,這時候不軟什麼時候軟,她自個兒想按手印的,陳娘子卻不肯:「乖乖,這個生意可作不得,哪有當丫頭簽長契的,你才幾歲大,一半兒養著你,好容易能做活了,倒要放出去的了,誰肯做這樣的賠本買賣。」
石桂怔住了,她知道村裡有人打長短工,十年八年是長工,三月五月是短工,卻沒想丫頭的算法不一樣,她張了幾回口沒能吐出一個字來,把心一橫咬牙道:「就簽死契。」

第2章 賣身

喜子躺在床上,秋娘在院門口曬蘑菇竹筍,石桂上山去挖,裝上一簍才能換個十個大子兒,一季也攢不出看病的錢來。
她見著石桂先是笑,等看見陳娘子,慌忙立起來,膝蓋上的竹籮滾下去,筍乾滾了一地,見著陳娘子還有甚個不明白的,可偏偏卻窘迫的說不出叫人走的話。
裡頭於婆子聽見聲兒出來,先看見滾了滿地的筍乾,才剛罵一句,抬頭看見陳娘子,臉上立時換了顏色,她早想著把石桂賣掉,兒子不鬆口,就見天的跟兒媳婦吵嚷,又不是親生的,原來就是撿來的,吃了這些年的飯,可不得還報些。
每到她張嘴,秋娘就恨不得能捂了石桂的耳朵,怕她聽了不是親生的話就遠了她們,只得告訴她這是阿奶不喜歡她,胡說的。
石桂一向不說破,可於婆子原來是怎麼折騰秋娘的,她俱都看在眼裡,村裡似她這樣難纏的婆婆卻也少有,家裡哪個不幹活,只有她見天兒的翹了腳不動,哪個女人不下地,她卻連帶孩子都不沾手,不獨是石桂,就是喜子,眼看著石桂能帶孩子,也都扔給石桂帶,閒著在家曬日頭。
於婆子自來不給石桂好臉,看她吃飯直瞪眼,撈上口乾的,她就要敲筷子,這會兒卻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伸手就要捏石桂的胳臂:「她看著瘦,可有力氣呢。」
秋娘抖了嘴唇,這一季的稻種不買來,地就要荒上半年,到了秋天又要收租,家裡連牛都賣了,羊也沒養成,這幾天丈夫還非下地,先把地犁起來,累得倒在地裡,叫人抬回來,一褲子都是血。
她看看女兒,再看看陳娘子,抖著嘴唇就是說不出個「不」字兒來,石桂轉身進房,喜子躺在床上,見著她細細叫一聲姐姐,石桂摸出糖來,送到他嘴邊,喜子眼睛亮晶晶的,張開嘴,伸了舌頭舔一下,砸吧著嘴巴,心裡惦記著要吃石桂糖,沒旱的時候答應他的,他一直記到現在。
陳娘子一走,屋裡摔瓦喝罵,男人吼了一聲,跟著又沒了聲息,於婆子哭天嚎地,還是那些車轆轤話,甚個寡婦人家養大了兒子不容易,恨不得割肉餵了他,這會兒竟想餓死老娘。
喜子一雙眼晴盯住石桂,小手握了她的手指頭,把石桂拉過來睡在他身邊,石桂拍著喜子哄他睡,吃了糖,他夢裡都是甜的。
夜裡就跟過節似的,秋娘把挖來的筍子片的薄薄的,三文錢換了一塊老豆腐,燒過蝗蟲的池塘那一層灰,倒養了許多肥泥鰍,拿竹筍換了兩條來,切成段燒湯,烙了幾張餅,把給石頭爹補身子的雞蛋都拿了出來,香噴噴幾大碗全端到石桂面前。
於婆子聞見香在外頭跳腳,可她這會卻不敢吵,隔了窗子嚥唾沫,背著兒子說了百來句媳婦不孝順,石桂立起來「啪」的一聲關上窗戶,於婆子在外頭唬了一跳。
石桂拿著勺子一口口喂喜子喝湯,原來白胖胖,如今瘦得豆芽菜一樣,成了個大頭娃娃,這會兒抱著湯碗喝個不住,肚皮吃得圓圓的,兩腿一伸躺到床上:「要是明天也有,就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陳娘子就來接石桂,秋娘眼睛腫成核桃樣,石桂反過來勸了她:「娘回去罷,過年的時候我給喜子捎吃的來。」
屋裡兩個躺著,只有秋娘送她,抱了她只是垂淚,從頭頂一直摩挲到手掌心,看了一夜抱了一夜,可怎麼也沒抱夠,不是她親生的爹娘,可這麼待她也不差什麼了。
家裡有了錢就想著給她裁花衣裳做裙子,這麼丁點大的姑娘家,村裡誰也沒能戴上銀丁香的,年景好的時候也給她買了來穿耳朵眼,更不必說還有個於婆子見天嚼舌,過得雖苦,日子卻是順心的,越是這樣,她越是不能叫這個家就這麼散了。
秋娘跟在油車後頭走了長長一段路,出了村口,過了石橋,石桂就這麼掀了車後的簾子看著,秋娘一路走一路哭,她咬著唇兒不落淚,手指頭攥得緊緊的,一定還要回家來。
天還沒亮透,四處都是霧,秋娘的影子越來越淡,到再也瞧不見了,剩下滿眼淒淒茫茫的野蒿草,她才轉回去坐正了身子,一車的女孩兒,彼此看一看,俱都不出聲。
青布油車裡擠擠挨挨著坐了七八個,一個個相互挨著,頭碰了頭腳對著腳,小道上坑坑窪窪,長草裡埋著亂石,不時就顛簸一下,車身跳高了再落下,到了這兒就是出了村子了,石桂最後看了一眼村口,記著那棵古槐樹,把蘭溪村三個字刻在心上,驢車慢慢悠悠往前行,不知是誰先沒忍住,低聲啜泣起來,先時聲兒小,車外頭人也不當回事,等這一圈女孩都忍不住哭了,外頭一掀簾兒,陳娘子眼兒往她們身上一溜:「哭甚,這是帶了你們去過好日子了。」
石桂把小包裹放在膝蓋上,打裡頭摸出個些糖塊來,就是白大娘給的那角,秋娘全要給她帶著,她把糖拍碎了,留了一大半給喜子。
糖粒黑乎乎的,可石桂一拿出來,這些姑娘們便都收了聲,腮上還掛了淚,一抽一抽的看著她。
她笑一笑,把手攤出來:「吃罷。」
膽大些的伸過來拿,膽小的怯怯望著,石桂再往前送,這才敢拿了,含在舌尖上一點點等著它化開,快兩三年沒見這零嘴了,這會兒吃著,雖不哭,怎麼也笑不出來。
自上一年鬧了蝗災,村裡沒留頭的姑娘,就一個個坐著陳娘子的的車出來了,能到這會兒才賣的,俱是家裡寶愛的,想留卻偏偏留不住。
蘭溪村的姑娘百里挑一,桃林柳溪裡養出來的女孩兒,個個生得雪白臉盤桃花眼,買的人說明白了,這樣的姑娘收羅了去,就是學吹學唱學彈打的,穿的是綢,吃的是油,出去了就是過好日子的。
這話不過騙騙耳朵,騙不過心去,不是不知道,卻告訴女兒去的是好地方,家裡多收幾兩銀子,一家人好度日。
陳娘子是村子裡白大娘的親戚,既是一個村子裡的,她來收人,便多捨個一兩半兩的,賣出來的姑娘家,比起門子行院跟賣作童養媳婦的苦楚,往大戶人家當丫頭,已然算是好前程了。
她們行得一程,在茶寮裡給驢子餵上草料,幾個姑娘喝一碗熱水,肚裡餓得發虛,又往城裡去,到得城邊,陳娘子掀了簾子,叫下一個丫頭去,等車再行起來,還有人問:「二丫呢?」
這是一個村子裡出來的,無人答她,她問完也就明白了,怔得一刻,再不敢哭,咬了嘴唇直發抖。石桂看她年紀著實小,又給了她一顆糖。
心裡發苦,嘴裡吃著蜜也不甜,統共八個女孩兒,一站站的停,到了渡口坐船還剩下五個,等下船換車,就只餘下三個了,兩舟之間賣掉的,還怎麼找回家來。剩下三個前途未卜,俱都縮著身子,石桂留意看了,除了自個兒,留下來的都是生得顏色好的。
布車回來一趟總帶著幾個人,一巷子裡住的三姑六婆,陳娘子的行當還算是體面的,有錢人家走動的多,腦子活泛手上靈便,巷子口走進來,見著她都問一聲好。
在個小院跟前停下來,陳娘子拍兩下門,立時就有人開,是個嬌滴滴的女孩兒,一口吳語:「姆媽回來啦。」
陳娘子指指這幾個丫頭,那姑娘上下溜一圈,笑了:「這回的倒是好貨色。」石桂先還當她是陳娘子的女兒,等到把她們安排了屋子,這才看見裡面還呆著一個姑娘,生的花朵兒也似,看見她們來,笑一笑,替她們安排下飯食。
石桂年紀不是最大,可一車人都哭了,只她沒哭,吃了她的糖便以她為首,縮在她身後不敢動,她笑一笑,上去問話:「姐姐好,我叫石桂,姐姐姓什麼?」
「我們這樣兒的,有什麼名姓,左右我明兒就出去了。」她說著便露出笑意來,到底告訴她們她叫杏子,還問她們餓不餓,又說:「陳娘子這兒總有口乾飯能吃,你們挨個兒洗了去,明兒相人家,機靈些好。」
同她攀談了,這才知道那個開門說一句好貨色的,自個兒也是待價而沽的貨,杏子因著有了前程,反待她們和善,把自家拿的兩個饅頭,分了一個給她們。
夜裡五人一個通鋪,石桂睡在牆角,白大娘千叮萬囑讓陳娘子給她找個好去處,秋娘摟著她哭了一夜,不是生母,也是她一口一口餵了粥湯養活的,譬如割肉,怎麼不疼,家裡一個傷了腰,一個又生病,緊緊抱了她:「三年五載的,還把你贖出來。」
買人是一筆銀,若是當丫頭,還有工錢支,石桂睜著眼睛,連苦笑都沒了,好端端的人,到了這地方就成了貨,模模糊糊連上輩子的爹娘也想不起來,學的會的趕上天災半點無用。
行了這一路,又是坐車又是坐船,屋頂不漏風,身上有被蓋,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瞇起眼睡了過去,第二天天色大亮了,昨兒開門那個進來踢了門:「趕緊起來,養著你們當姑娘不成?」
城裡沒雞叫,還真不知道天亮了,石桂一骨碌爬起來,出門就看見院裡零落落的堆著東西,杏子正預備出門,來領她的是個腆了肚皮的中年男人,陳娘子滿面堆笑,收下那些點心盒子,把人送了出去。
燒火煮飯掃地打水,樣樣等著人干,石桂往灶上煮了粥,又切了菜根,把剩的饅頭蒸了,院裡的小桌已經支了起來,有她帶頭,別個也不再拘了手腳。
銀柳挨著門框,呸了一聲:「不過作妾,還是個客商的妾,就樂成那樣子了。」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著實艷羨杏子腕上戴的鐲子,那客商看著大肚油臉,竟是個有鈔的,咬了牙氣一回,甩著帕子進了屋。
陳娘子回來見著有粥有菜,看了石桂一眼,帶點笑意,倒還是個識趣的,看得懂眉眼高低,不哭不鬧,光是這兩條就值得費心找個好人家,要是往上去了,她這牌子也能打得響亮。
坐下來吃了一碗稀粥幾個小菜,旁個乾站著看,兩個小丫頭分明餓得直嚥唾沫,也沒見著陳娘子給她們一口吃的:「這會兒喝什麼,到了地方自有吃的。」
石桂看著那兩個縮在一處,跟兩隻過冬的麻雀一般,嘴唇動了又動,到底沒能問一聲她們要去哪兒。陳娘子吃了粥餅,還讓銀柳攤了雞蛋,撒上蔥花,滿嘴油汪汪,飽了肚子才把那兩個帶了出去,石桂站在院裡,一共八個,連姓名都沒說全,就不知叫賣到了哪裡。

第3章 去處

「傻站著作甚,趕緊過去和面,還想讓我侍候你不成?」銀柳倚著桌沿磕瓜子,吐了一地的瓜子皮,見石桂立住了不動,嘖了一聲,吐出兩瓣瓜子皮來:「這有甚,不是來就是去,也有你的那一天。」
石桂統共值了五兩銀子,石家夫妻還了半兩銀子,讓陳娘子好好找個主雇,這些都當嚼口,她是知道這事的,可也不能白呆著不幹活,陳娘子走到門邊,先就看見石桂拿了小笤帚在掃了瓜子皮。
「銀柳,你去買些活魚來,夜裡大郎要回來。」陳娘子說到買魚,銀柳還耷拉著臉兒,到說大郎要回來,她立時站起來,不一時買了魚來,不獨買了魚,還切了肉,興興頭頭道:「拿這個熬肉丁醬做澆頭。」
陳娘子的兒子在碼頭上打短工,生得一膀子肉,夜裡回來了坐到小桌邊,一座山似的,分面時銀柳給他滿滿一碗,澆頭上的筍丁都要掉下來,卻跳開石桂,叫她吃光面,陳娘子拿筷子敲敲碗沿:「可是石桂和的面燒的灶?」
銀柳這才給了她一勺子,挑了菜跟大郎一個碗裡吃,大郎穿著一身布褂子,天還凍呢,就露出滿身的肉來,兩個桌上吃著飯,桌下面銀柳拿腳去勾他的腿。
夜裡石桂抱了被子去跟陳娘子睡,侍候著陳娘子燙過腳通過頭,聽著對面小屋裡嚶嚶唧唧的聲兒,陳娘子冷哼一聲:「且叫我兒受用。」
石桂聽著發寒,只作不懂,就在地上打地鋪,陳娘子吹了燈才道:「你是白姐姐托了我的,我自給你尋好地界去。」
那幾個都是定了貨她才去收人的,小本買賣,真要五兩五兩的買人,陳娘子手上也沒這許多現錢,別個付了定,她自家貼補些,若是不要人,定錢也不退。
只石桂一個是她看著可憐帶出來,也是滿意石桂會看眼色人又勤快,不然哪裡肯留她,早早就脫手賣出去了。
一早上那兩個還沒起來,昨兒鬧了半夜,陳娘子倒是一場好夢,一大早起來開了門,爐子上已經燒了茶,粥飯也做起來了,她衝著石桂點點頭:「就看你的造化。」
石桂不知她說的是造化是什麼,昨兒的杏子也已經是「好造化」了,怕得發抖,卻還是笑臉相送,轉身默不作聲把家裡的事兒都干了。
外邊巷子越來越熱鬧,銀柳這才開了門,一件扣身衫子只扣了一半,露出一片白胸脯,指了石桂:「到巷子口買兩碗胡辣湯去。」
說著扔出幾個大錢來,叮叮噹噹落到地上,石桂忍氣低了頭去撿,陳娘子只有一個兒子,萬不能這時候惹著銀柳。
銀柳擰了腰回去,等石桂送了湯來,她還沒梳洗,一把頭髮搭在襟前,手勾了大郎的腰,細白手指在他胸口畫了個圈兒:「留了她下來,就當使喚丫頭可好?」
石桂聽在耳裡,留下來在陳娘子家作工,比賣作丫頭強些,她跟白大娘是親戚,往後總有回去的一天,便是銀柳脾氣再壞,也總能忍得她。
「留你一個就虧了本了,還想留她?」陳大郎說得這一句,裡頭銀柳嬌笑兩聲,沒一會兒床板又響起來,石桂吸一口氣,進屋替陳娘子打掃屋子,看著天好,把被子也拿出來曬過,只要一停下來,她就想起來被賣掉的那個七個女孩兒。
那船上有好幾隻箱籠,堆著行頭旗幟,是走村搭台唱戲的,那兩賣到那兒,這輩子就是優伶了,她手指緊一緊,如今這個世道,真能賣了當丫頭,倒是好的。
陳娘子夜間回來,石桂出門迎她,見她滿面帶笑,一顆心原就提著,這會兒更是惶然,陳娘子笑得一聲:「也是你的造化,那宅子是宋家用來消夏的,三年五載也不定能派上用場,平日裡又沒主家在,我跟灶上的鄭婆子相熟,你跟了她就是。」
石桂聽了這話,膝蓋一軟,天災人禍都叫她趕上了,由著別個捏了她的命,才知道發發慈悲不是一句笑話。
陳娘子能辦下這樁事來,心裡甚是得意,使石桂到巷口酒肆打了一角酒,又讓銀柳整治兩個下酒菜來,大郎出去了,銀柳甩了手偷懶,自個兒摸出錢來,讓石桂到外頭買了一屜兒蒸小餃子,又切了一個豬耳朵來。
銀柳存了嫁進陳家的心思,一盅盅給陳娘子添酒,她是本地大戶賣出來的,出來的時候貼身藏了些錢,手上鬆動不急著找買主,就當賃下陳家的屋子來,卻不想跟陳大郎勾搭到一處。
她句句話奉承了陳娘子,知道石桂定到了宋家,一疊聲的讚:「還是姆媽有手段,那家子可不好進人的。」
宋家的老太爺大有名頭,他在太子太傅上告老了兩回,聖人也沒允,世代讀書的人家,到了宋老太爺,是家裡第二個進士,兒子年輕輕的又中了進士,如今宋家的老宅裡,門前還豎著三對兒進士旗桿。
甜水鎮是宋老太爺的家鄉,在這兒置下別墅消夏,造房子的時候大興土木,可造完了卻沒來過。
主家不住也有看房的管事,這別苑有樓有池有橋有廊坊,裡頭管事的撒掃的看花的怎麼能少,廚下也離不得人,陳娘子算得是給石桂尋了個好差事。
一角酒全是陳娘子吃了,小菜倒留了些給銀柳石桂兩個,石桂吃了兩個白面饅頭,昨天她不敢多吃,摸清了路數就放開肚子,吃了兩年的榆樹皮磨粉摻著玉米面做的窩頭,見著這白面的,由不得她不嚥唾沫。
等陳娘子醉酒去睡,銀柳歪在桌邊,杏眼含著水光,面上似敷了胭脂,撣一撣長指甲:「那宋家有甚個好,消夏的別墅,在主子跟前臉都難露,你還當是好去處呢。」
見不著主家,還談什麼出頭,進去是個粗使的丫頭,就幹一輩子也還是粗使,非得那些辦了好差,在主子跟前露過臉的,那才能往上提,過後也還有個好前程。
石桂知道她是大戶人家發賣出來的,可看她這模樣便是鄉下最難耐的寡婦都比她正經些,村裡劉家的女兒便是到城裡當了丫頭了,到了年紀發還回來,積蓄的錢財蓋了屋買了地,還給自個兒置了一份嫁妝。
一樣是當丫頭,銀柳卻是被發賣出來的,她才要避過去不接話,銀柳就伸手捏了她的臉,細細打量了她的眉目,冷哼了一聲,甩開手去,賣人的時候往大了說,說是八歲了,實則七歲多,這兩年就沒吃過飽飯,頭髮細黃骨瘦如柴,叫她這一甩差點兒摔到地下。
「小毛丫頭生得倒好,要是主家在,說不準就能出頭,可惜了了。」一面說一面笑,翹起腳來,看酒盅裡頭乾乾淨淨半滴殘酒也無,嘴裡嚼了兩聲,自家往屋裡去睡。
石桂把碗盤碟子都收拾了,聽見陳娘子屋裡鼾聲如雷,銀柳又把屋子反鎖了,她進不去,也不想進那間屋,乾脆就坐到桌上抱了膝蓋。
天上只一輪殘月幾顆星子,她身上穿一件舊襖,還是幾年前年景好的時候裁的,穿了三個冬春,袖口領口早就起了毛邊,此時緊緊攏住了,將將能擋夜裡的寒風。
莫名其妙到了這地方,以為這輩子就是在村裡頭過活了,再沒想到經了一旱一蝗,她連自由身都沒了。
到了小城鎮,才知道鄉下的日子過得有多苦,上輩子的事只餘下零星碎片,這輩子要過得好,腦筋不活不行,她已經學起撿蠶,想著能攢下一架織機來,送喜子去讀書,替秋娘石頭夫妻養老。
哪知道先是一春蠶僵未結繭,跟著又是大旱天,再跟著又鬧蝗,一家子就這麼垮了,可活著就是希望,活著就能想辦法把日子再過回來,要是石頭爹落下病,喜子再不好,這個家就散了。
石桂生下來就少哭,此刻仰了頭,拿手背去抹眼角邊的淚,無可奈何,卻又非做不可,她知道自己的身價銀子是五兩,轉了一道手還得賣得多些,像杏子這樣三十兩的姑娘是因著會點茶生得好,叫人買去是當妾的,伸手摸摸面頰,只要攢出這錢來,就能給自己贖身。
像劉家似的,到鎮上去,開小鋪子做買賣,喜子還能讀書,比看天吃飯要保險得多了,石桂打定主意,搓搓手呵上口熱氣,往陳娘子屋裡打地鋪睡了。
第二天一早,石桂就起來把被罩拆了,這被子也不知道多少人蓋過,邊上都油得泛光,她人小力薄,好容易錘打乾淨,卻怎麼也絞不幹,支到竹竿子上滴了一地的水。
陳娘子昨兒貪杯,早起看見被子洗曬了,桌上有小米粥跟攤麵餅子,到底喜歡石桂肯幹,銀柳又沒起來,她坐下吃粥時,沖那屋子冷笑一聲。
石桂只當沒瞧見,把自己收拾乾淨,連桌上的碗筷都洗了,跟著陳娘子出門,來的時候心裡害怕,沒有多看,買湯的時候也只走到巷子口,這一路出來,才見著煙火人家。
鄉下那樣苦,可這兒竟不一樣,石桂沒見過,只當是繁華了,可卻還聽見人歎,這一乾旱連著吃食都少了,麻油價貴,點茶拌面都少有,說這話的總算還有面能吃。
陳娘子一面走一面教她規矩,無非是叫她眼明心亮些,能幹的事搶著幹了,石桂聽著連連點頭,還央求陳娘子,下回再去蘭溪村的時候,替她捎個信。
消夏的別墅自是建在山裡的,坐了舟船,行了二九水路,還走了一段山路,石桂常跑田埂地頭,陳娘子也是走慣了路的,腳下邁步倒快,繞過竹林再往前去就是宋家的松竹精舍了。
說是精舍,實是個大宅子,原是想造得小巧精緻些的,可家裡這許多人,人人要有院有屋,還有侍候的下人,越建越大,把後頭的竹林都挖去一半,只在裡頭留下個茅草屋子來,算是給老太爺住的精舍。
沒主家在,門上便懶洋洋的,陳娘子拍了門,好一會兒才來應,也不引路,叫她自家進去,石桂再沒想到竟是這麼一棟大宅,從角門進去繞了好幾條迴廊,這才到了廚房。
這宅子是預備了給許多人住的,院子大廚房也大,院裡圍了籠兒養雞,裡頭三個灶台只一個點著火,陳娘子叫一聲鄭家姐姐,裡頭便出來個小丫頭,看著十來歲,先叫一聲陳媽媽,跟著掃一眼石桂,臉上堆了笑,拿了一碟子麻糖桔子出來。
兩個人敘話時,那丫頭便燒茶,石桂趕緊給她打下手,看了一會就知道她要什麼,遞柴打扇,輕聲問那姑娘叫什麼名兒,石桂慇勤,她便也笑一回:「我叫葡萄。」
石桂接口便叫她葡萄姐姐,陳娘子一路都透出話來了,若是鄭婆子不要她,接下來的去處,便沒這樣輕閒了,這別苑活計少錢還多,她自然想留下。
鄭婆子打量她一回,皺了眉頭:「就沒再大些的了?」

第4章 宋家

鄭婆子是想要立時就能幫手的,跟陳娘子要買的是個全灶,便不是個灶上手藝齊全的,也得能幹活,石桂這兩年就沒長個子,瘦的跟個蘿蔔頭似的,看著就不是個能幹活的:「這一個也太小了些。」
鄭婆子不太可意,她這裡要得是燒灶的丫頭,生得皮子白眼睛大有甚用處,能幹活才要緊,眼睛在石桂胳膊上轉了一圈,衝著陳娘子搖搖頭。
陳娘子面帶難色:「不是沒有,可王管事開的價碼,只能買這麼個小丫頭,你也知道,去歲人多自然價賤,今年人少了,本就價錢高,這一個看著人小卻很肯幹活的。」
聽見王管事三個字,鄭婆子氣就不打一處來,裡頭好幾樁恩怨,買人的事就是新仇,乾脆嚥了聲,打量了石桂一回,石桂趕緊上前一步:「我會蒸糕做飯燒灶頭,養雞餵羊都成的,廚房裡的事兒,都能幹。」
看陳娘子的樣子,也知道此間算是「好去處」,若是成了滯銷貨,陳娘子再不能夠養著她,陳娘子跟白大娘再是親戚,自己也不過是她的一樁「生意」,到時候只怕得跟船上的女孩兒一樣,成了小戲優伶。
鄭婆子鼻子裡出了一口氣,這火性頭卻不是衝著石桂,聽見她說能喂雞,那也是個耳目靈便的,進門的時候瞧見廚房院裡蓋的窩棚了,這才點了頭:「罷了,就這個了,年紀是小了些,倒是個有眼色的。
陳娘子便又扯了些閒篇,問宋家今歲可會來,鄭婆子歎一聲:「哪個知道,要來還好些,不來,咱們這些只能等著霉敗壞了。」提起宋家沒甚個精神,跟著又問起了陳娘子的家事:「那一個可出手了?」
這回輪到陳娘子冷哼:「九條尾巴的狐狸精出世了,開春渡口這樣忙,留她給我家大郎解解乏,春種過了,我也得閒,是該料理她了。」
銀柳還打著嫁進陳家的主意,只當勾住了陳大郎,哪知道陳娘子比她想的遠,不過把她當作給兒子解悶的玩意兒,兩個說了會子閒話,鄭婆子就帶了陳娘子往王管事那兒去給契拿錢,作價多少,也就不是石桂能知道的事了。
陳娘子再回來的時候,臉上淡淡的,鄭婆子面上也不好看,石桂大氣都不敢喘,就怕陳娘子變了主意,不留她在宋家了。
「得了,就當是看你這孩子可憐有孝心。」陳娘子自然瞧得出石桂不安,價錢壓得比原來還低,她沒賺幾文,覺得虧了,可石桂本來就是捎帶出來,在家裡又肯作活,放過一馬當是積德。
石桂來的時候抱了個小包裹,秋娘把能給她帶的,都給她帶來了,可家徒四壁還欠著債,身上依舊是布丁打著布丁,連鞋子都擠腳嫌小。
石桂送了陳娘子出去,到了門邊,陳娘子轉身看她:「我替你尋了好差,你往後可得好好的,別砸了我的招牌。」又摸出一百個錢來:「原想給你做身衣裳的,也不能夠了,這個便給了你罷。」
石桂謝過她,錢卻不收,心裡是真的感謝,石頭夫妻饒了五百文,可她這坐船進山難道不花錢,來了又不是空手,也得買些點心,四百錢是多了,可非親非故,能在這兒留下,陳娘子確是出了力的。
「嬸子打酒吃罷。」石桂一推讓,陳娘子倒必得給她了,石桂這才收下來了,一直送她到路口,瞧不見了才轉身回去。
兩邊院子造得一樣,葡萄偷懶兒沒送她出來,她卻自個兒找回去了,也不提這事,只跟在她後頭:「姐姐有甚要做的,只管吩咐了我便是。」
家裡沒主子在,幾個下人不過是看房子的,屋裡大間落了鎖,閒得發慌,只這院子還得打理,鄭婆子吩咐葡萄帶石桂去屋裡,翻撿出一身衣裳給她,看著她的頭髮鞋子,砸砸嘴兒:「等著罷,夜裡燒了水給你洗洗。」
石桂就跟葡萄睡一個屋,初來乍到小心翼翼,問她平日裡做些甚,葡萄從廚房櫃上的籮兒裡頭摸出瓜子磕起來:「也沒甚事,咱們這兒一個王管事,一個鄭婆子,這兩個是當家的,餘下管花木的六個,管著庫房的四個,再有前門兩個邊門兩個,上夜的婆子四個,再加我跟你,統共二十二個人。」
石桂默默記下,葡萄又看了她:「天一黑別往院子裡頭鑽,可沒人去尋你。」別苑裡一層層門都不開,想進也進不去,她們的屋子就在廚房後頭,葡萄瓜子磕得啪啪響:「再有一件,別去招惹王管事,他的心眼比針尖兒還細,才剛定沒給你作價,我還當你留不下來呢。」
石桂一一記住,謝過了她,鋪蓋都是舊的,她抱出去曬,再把屋裡打掃乾淨,葡萄已經撿了一件她的舊棉衣,上頭還打著布丁:「你先穿這個罷,咱們平日裡也沒旁的事兒,你來了,我也能輕省些。」
石桂留在別苑的頭一天,打了水洗了三回身子,頭髮也洗個乾淨,葡萄拿個細挑子撥開她的頭髮看著洗乾淨了,才許她進屋子,一間屋分成兩邊,有床有帳有枕有被,樣樣齊全,雖是別人用舊的,她這些年卻沒蓋過這樣齊整的了。
「得虧得你身上沒虱子,要不然還得絞了重留頭髮。」葡萄往床上一歪,散了頭髮躺下去:「乾娘夜裡要燙腳,你去接水。」
這活原來是葡萄的,現在石桂接過手去,她到這會兒才說鄭婆子是她的乾娘,就存了心要壓一壓石桂,石桂這半天把廚房裡的東西都看遍了,知道爐子上燒了熱水,提著銅壺往鄭婆子房裡去。
鄭婆子一人一間屋,還擺著桌椅子開著窗,自家鹵得豬舌豬耳,切了一段正在吃酒,見著石桂進來,替她倒了水捧了盆,還試過涼熱,等在一邊把水再端出去,喜歡她有眼色,手上捏了花生米,叫她抓上一把。
才剛進屋,葡萄還沒睡,鼻子一動才要問,石桂就把花生米拿出來了,攤開手讓她看著,分了她大一半,葡萄扁扁嘴兒問道:「還有甚?干吃生果不成?」
「還有些下酒的小菜。」石桂解下小襖,把花生包起來擱到床邊,宅子裡東西都是齊備的,她們如今睡的床就是預備著給大丫頭睡的,能掛帳,床邊還有鏡盆,兩個人還用著一隻浴桶。
葡萄心裡自然不樂意,念叨著要她乾娘再跟王管事要一個,這些東西如今不用都放在庫房裡,石桂覺得奇怪,既是連浴桶都備好了的,怎麼竟會沒人來住。
葡萄把花手攏在手裡搓一搓,吹掉花生衣,掃了石桂一眼:「你是交高運了,就這點人,作甚非得再買一個你進來。」本來廚房裡也沒這許多事,買進石桂不過是為著跟王管事唱對台戲。
原來這兒造宅子的時候,說是老太爺要帶著大少爺過來住,鄭婆子是大夫人挑出來,先過來把廚房理起來,哪知道宅子各處都打點好了,老太爺卻不知犯了哪一樁脾氣,沖大房發了一通火,自然也沒興致來消夏,這宅子就這麼空關了許多年。
鄭婆子跟王管事兩個原來都是得力的,一個是大夫人手底下的,一個是二夫人手底下的,只當外派是個體面活,哪知道一齊倒了霉,就在這地方閒著,沾不著油刮不著膏,閒出花兒來了。
人是王管事在管,鄭婆子能料理的就是廚房這一畝三分地,閒得骨頭都疼,可不就掐,鄭婆子管著這二十來人的飯食,她只推說腰上酸痛腿腳無力,連著幾日叫人吃了清湯麵,王管事這才應下買個人來。
原是想買個廚房全灶,可王管事也有話說,買個全灶得幾錢,最少也得二十兩,本來上邊給的錢就不多,買個小丫頭調-教了用起來便罷。
鄭婆子背地裡「呸」了好幾聲,宋家年年發錢來,王管事又一時樹茂了要修,一時窗破了要補,想著法子的要錢,到要買人了,又歎起錢不夠了。
這些個事兒還是葡萄說的,她也是後頭買來的,原來跟著來的是鄭婆子的女兒女婿,兩個哪能在這沒油水的地方久呆,鄭婆子托了人,把女兒女婿送回去了,自個兒在這裡乾熬。
「那她怎麼不回去?」石桂吃著麻糖,是鄭婆子買了來待客的用的,這裡哪有客來,回回只買個小半斤,倒能吃兩三個月,叫葡萄偷出些來,藏在匣子裡慢慢吃。
「要能回去早回去了,信都寫了幾回了,這兒除了王管事沒人識字,回回寫信都得到鎮上去,花上十個錢請人代寫。」除了信還有她自個兒做的花醬醃菜,不指著大夫人不忘了她,往後才能回宋家去:「你瞧著罷,再等等就得熬花醬了。」
院子裡頭種著花木,為著這園子不荒廢了,管花木的就有六個,種得四時花卉,摘用了加糖熬成醬,年年都給大夫人送去,春日裡是玫瑰醬,秋日裡是桂花醬,本地還有小螃蟹,生的小肉卻厚,雌蟹裡頭滿滿一殼兒黃,用來做蟹膏最好,可是年年送,大夫人卻依舊沒把鄭婆子調回去。
「這些個說於你聽也無用處,總歸咱們就在這地方了。」大夫人二夫人之間的恩怨也不是一嘴就能說得清的,鄭婆子愛吃酒,別個醉了倒頭睡,她醉了卻愛說話,嘴裡就沒什麼不吐出來的,零零碎碎說了許多,葡萄這才知道,宋家老爺是一人挑了兩房的。
如今這位宋老爺,原是宋老太爺的侄子,宋老太爺原有一個兒子,都已經定了親,說下門戶匹配的姑娘要辦喜事了,卻騎馬跌了下來,撞到了頭,在床上躺了十來天沒了,為著這個老夫人急病一場,病好了,腦子也不清楚了。
宋老太爺只有這一個兒子是老妻所出,宋老太爺的弟弟也只有一個兒子是嫡出,宋老太爺做了大學士,兄弟卻不過是個舉人,兩兄弟只有一根苗,只能叫他挑了兩房。
人死了,婚沒退,大夫人還是嫁了進來,跟二夫人一道,兩個都是前頭就提了親過了帖的,平起平坐,卻是共侍一夫,宋老太爺到底念著自家這一房,明面上是兩房一樣多,好東西怎麼不留給自家。
兩人結怨已久,偏這一回,是大夫人落敗了,二夫人很是威風了幾天,卻也只幾天,跟著又平分秋色,這別苑裡的,還不知道哪個年月能回去呢。
葡萄才還吃得興起,這會兒又歎起來,也知道自個兒沒了前程,這輩子呆在廚房就一輩子都是粗使丫頭了,二百個錢一月,怎麼夠用。
她翻了個身,被子蒙過頭去,石桂只當聽了一齣戲,聽過便算了,放下帳子,宋家是比她想的清閒,都是下人,王管事也管不到廚房裡來,可就靠了這二百錢,甚時候能攢出贖身的錢來?

第5章 生財

離家不過才四天,就已經開始想念起蘭溪村來了,日子過的雖然苦,可有秋娘石頭爹還有喜子,再怎麼也是和樂的,越是想念越是想著要攢錢回家,只她如今已是丫頭了,要怎麼賺錢呢?
石桂翻了個身,如今發愁也無用,還不知道鄭婆子脾氣如何,在人手底下討生活,先站住了腳,再想法子攢錢,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闔上眼兒沒一會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天才濛濛亮,石桂就醒了,轉頭一看葡萄還在睡,先鬆一口氣,趕緊套上襖子起來,到廚房裡先把水燒起來,掃院喂雞搬柴打水,頭一日最要緊,鄭婆子想要個勤快的,她就比她想的更勤快些才好。
山上樹多,隔著密層層的枝葉透進光來,到天光大亮了,葡萄這才起來,打了哈欠趿著鞋子,見著石桂把事都幹完了,扁扁嘴巴:「你這麼勤快做甚,這會兒人還沒起呢。」慢慢騰騰伸手扒扒頭髮,洗漱過才去開米缸,拿小米熬粥吃。
除了熬粥,還蒸饅頭,這些石桂都會,葡萄乾脆搭手看著,石桂新來乍到,頂頭一個鄭婆子,葡萄還是她乾女兒,怎麼能不軟:「葡萄姐姐歇著去罷,這兒我來就成了。」
村子裡辦紅白事的時候,秋娘也去祠堂幫忙,或多或少總有幾個錢拿,沒錢就有菜,石桂一起跟著,能做不少活,做十來個人的飯,不過是量多些,工序也還是那幾道,沒一會兒就把面揉出來了。
她做慣了活的,雖人小還能撐住,等鄭婆子起來,粥跟饅頭都做好了,取了陶甕兒撈了小菜出來,切成丁就算一餐了。
石桂這才見著這大宅子裡頭餘下的人,門上離不得人,那的飯是葡萄送過去的,石桂還想跟了一道認認路,叫鄭婆子留下來盛粥。
王管事的那一份也是送去的,他起的還更晚些,偶爾也不在府裡過,到外頭做些小生意,販些貨,用的就是宋家給的錢,葡萄說到他就咬牙,舊年過年時該多發一個月的月錢的,叫他挪了,到將要開春了,這才發下來。
三張桌子坐了人,兩籠饅頭就空了,饅頭一個個蒸得極大,石桂蒸的那一籠還要小些,這些個婆子成日裡肚中無油,吃得腰圓身粗,一氣兒吃了三個,挾著醬菜吃乾淨了,最後一口饅頭還刮了粥。
石桂收拾了洗碗,那些個婆子就坐著剔牙,說起竹林子裡頭生了嫩筍,挖了來燒肉吃最好味,石桂聽見心裡一動,上山的時候確是看見許許多多的竹子,還有鄉民上山來挖竹的。
外頭她爭不過別個,可宋宅裡頭外人卻進不來,這許多竹筍,若是能曬成干賣,能賣多少銀子!她趕緊搭話:「我去挖罷,我在家裡就常挖筍,曬乾了做湯也好,醬過也好,都極鮮的。」
幾個人都想吃,可卻沒人肯動手,鄭婆子聽見她說,想起酸筍來,總歸這時候花還沒開,先把酸筍做起來,翻了花樣給大夫人送過去。
總歸閒著無事做,灶火不熄,幾個人也不過坐著閒磕牙,說些舊宅子裡恩恩怨怨,鄭婆子乾脆尋了個簍兒來,眼睛掃掃葡萄,她正老大不樂意,眼睛斜著石桂,嫌她多事。
石桂曉得她不樂意,才出廚房便道:「葡萄姐姐把我帶到地方就成,我在家常做的,快得很。」葡萄這才放下臉來,真把她帶到竹林精舍後頭,一大片的竹林,前面還擺了兩塊大圓石頭。
「喏,就這兒,你干罷,我可回去了。」葡萄說著甩手就走,石桂倒巴不得她不在,一個人幹活還更自在些。
清風陣陣吹得竹葉,吸一口氣滿鼻竹味香,石桂快步上了台階,這兒確是生竹的好地方,竹林芧屋做得似模似樣,後有山脈前有水源,屋裡還掛了個匾,寫著草廬兩個字,回身看過去,才剛看見的兩塊大圓石頭,拼起來正是一個八卦,這個宋老太爺,還把自己比作諸葛亮不成?
石桂叉腰伸手蹦了兩下,這麼一片竹林,都是她的,挽起袖子,從簍裡拿出小挖鋤來,挑那個頭大的先挖起來,小的等著長兩天,就又能挖了。
別苑建在山裡,在山上建房子的不是一家,主家不來住,還有看房子的下人,此地也有專造了院子供人遊覽度夜的,四季都少不了到山上來挖山貨打野味的人,再往深些還有獵戶,這些人打了獵,就到渡口去銷貨,那兒日日有船,運了外頭的東西來賣,再收些山上的東西回去換錢。
石桂來的時坐了船,沒到地方就聽見有詢價的收貨的,還有拎了籃子下來買菜的,別苑廚房邊堆了柴,缸裡養了魚,王管事再摳門,也得使得動這些人,哪一個是肯拿了斧頭上山的,石桂略一想就知道只要把事兒辦的巧了,這些東西就能換銀子。
她吃得飽睡得足,可精神虛耗得厲害,這會兒卻充滿了幹勁,昨天還發愁怎麼攢錢,現在這滿地可不就是銅子,只等著她去挖。
鮮筍是鮮筍的價錢,筍乾又是另一種,若是能把這些竹筍烘成干,存到過季下市了再賣,那價錢能翻上兩翻,石桂嘴巴都合不上了,沒一會兒就挖了兩根來,連根帶葉,葉片都沒碰掉一點,拍掉泥回去洗乾淨,這些個都是用來塞鄭婆子的嘴的。
她拎了竹簍回去,那幾個婆子還在院子裡曬太陽扯閒篇,話裡話外都在說王管事的不是:「這時節該栽夏衣了,一季兩套衣裳總該按時發,已經穿著粗布了,要是這回還發下那劣等的來,看我同不同他頂。」
這是看院門的孫婆子,話說急口氣沖,看著不好相處,可她是開門的,這條路要走通,她這兒也是環,石桂拎了簍進來,她們幾個看著便笑:「這麼快就回來了。」
石桂各各叫上一聲,學著葡萄叫媽媽,放下簍筐,給爐子加柴,替她們續上茶,說是茶,就是葉梗子,這地方是出茶的,可王管事卻只買些陳茶來充數,他自家吃著好茶,叫人怎麼不在背後啐他。
石桂手上忙活,耳朵卻一直豎著,鄭婆子叫她把筍葉兒剝了,洗乾淨備著,這時節的竹筍粉粉嫩,看著這嫩黃便覺著鮮,在蘭溪村的時候為著能多換些錢來,新生的筍一口也沒吃著,走前那一夜,秋娘把曬好的筍乾燜在飯裡,又愧疚連頓肉都沒叫她吃上,這竹筍的味道,是怎麼也忘不了了。
石桂手腳不停,就顯得葡萄懶怠了,翹了腳兒磕瓜子,石桂還給她加水添茶,鄭婆子卻不說她,只跟另幾個說得些閒話,大批王管事一通,就得燒灶頭預備午飯了。
有這些個竹筍,就得燒大肉才香,幾上婆子也湊到一處,各人摸了十來個錢出來,合在一起差了葡萄去買肉。
石桂正想著不帶葡萄,能先去問問價,急趕在她前頭:「我去罷,只媽媽告訴我肉多少錢一刀,可有熟識的賣主,我識得秤的。」
宋家這別苑建在半山上,往山下去可有好一段路,既有人替葡萄自不想去,總歸下山只有一條大道,在這大道上走就不怕迷了路,葡萄眼睛一轉:「就叫石桂去罷,我好給娘打下手。」
葡萄再不信石桂能識秤,一大早這麼忙乎著露臉出頭,就讓她現現眼,肚裡打了這個算盤,笑瞇瞇的看著石桂。
新人多跑腿,在哪兒都是一樣的,鄭婆子把這錢給她裝了,幾個人湊的,統共一錢銀子,正好切上一斤豬肉:「你尋那船上紮了紅布頭的,姓孔的漢子,他婆娘厚道,不會壓你的秤。」
樣樣都吩咐好了,石桂依樣畫葫蘆全說一回,鄭婆子見她伶俐,點頭笑了,她走到門邊出去,還跟門房招呼一聲,一路走一路心口怦怦跳,沒想到第二天就能出來。
一路上聞著花草香氣,下山的路倒不難走,只行人少些,卻有挑了擔兒的樵夫,背著山貨的山客,看她身上穿著青襖青裙,知道是這山上大戶家裡的丫頭,也不來招惹,行得片刻就到了渡頭。
早市的時候船更多些,這會兒俱是些收貨的船隻,石桂沒費多少周折就找著那孔家的船,依言切了豬肉來,卻只有半斤,孔娘子還陪笑:「昨兒府上沒說要的,今兒便沒帶來,只這半斤斤,再沒多的了。」
這卻是鄭婆子葡萄不曾說過的,石桂藉著問半斤豬肉,把這幾隻小舟都轉了個遍,果然見著收竹筍山貨的,一簍兒一簍兒擺在艙裡,俱是鮮的,她叉了手問一聲:「這竹筍怎麼賣?」
那船夫笑一聲,山上這許多,怎麼還來買,只當是府上要用,小丫頭偷懶來買:「三十文一簍,要是稱斤價便貴些。」
石桂問了一圈,還是孔家價錢最公道,這才轉回去叫她拿草繩串了肉,扯閒篇似的道:「我見這許多收筍的,一船船往外頭運,真能出手?」
孔娘子把那豬肉皮上的白毛去得乾乾淨淨,這才提起來遞給她:「怎麼不能,這是時鮮貨,正賣得好,還有買回去曬乾備下的。」
做酸筍做竹脯都得有配料,這些個石桂這會兒也辦不到,笑著只作玩樂道:「那收過去多少?我正好換兩條帕子用用。」
孔娘子這才打量了她,看她年紀還小,梳著雙丫,不過六七歲模樣,說帕子是假,饞吃的是真,山上小兒收了山貨換零嘴兒也是常有的事:「收進來十二文一斤,不按簍算,且得是嫩尖尖,老的不值這個價。」
石桂心裡飛快算了一筆帳,立時點頭笑了:「那我撿個幾根來,勞了您收貨。」
孔娘子是常做宋家生意的,倒問了她兩句,知道是宋家才買的丫頭,往後怕就是她來跑腿買東西了,趕緊點了頭:「這有什麼,一樣是收貨,能帶便帶些。」
十二文一斤,可比原來在鄉下來收竹筍的販子給的錢多,石桂心裡記下,拎了肉一路跑回去,貨有了路子也有了,就得看鄭婆子答應不答應了。

第6章 賣筍

石桂提了肉回去,這會兒天是晚了,要買的菜早就買下了,鄭婆子也不怪她,叫葡萄幫手,一面燒肉,一面拿筷子挑了嘗味兒。
石桂滿腦子是竹筍換錢的事,知道葡萄一面嘗味兒一面偷睨她,也不去計較這些,等竹筍燒肉上了桌,她分著一塊,拿肉湯拌了飯,竹筍卻是管夠的,只肉少了味兒不足。
能吃上米飯,石桂已經覺得香,鄭婆子卻歎:「這樣的米,咱們在老宅裡哪裡吃過,便是荒年也不吃這個,到這兒卻是日日不斷,豬油蒙了心了!」
孫婆子一筷子夾了麻牌大小的肉,往嘴裡塞了直流油,一面大嚼一面道:「你哪裡知道,那個吸燈油的吝嗇鬼,在鎮子上包了一個,花娘愛俏,鴇兒要鈔,他這芝麻丁點兒大的管事,不摳克了咱們,拿什麼去供!」
鄭婆子唬得一跳:「當真?他家裡可有一個呢!」都是家生的,誰不認識誰,王管事外派出來,也說要帶了家眷的,還沒跟過來,這事兒就擱下來,老宅裡嘴嘴舌舌你來我往的,哪個還顧得上下人,一拖二拖可不就耽誤了。
「褲襠裡那二兩肉,哪個騷貨同他兜搭,門子裡坐一坐,沾著椅子都要錢!」孫婆子嘴裡嘖嘖出聲,葡萄轉了眼睛聽得入神,石桂只管低頭扒飯,還是孫婆子看她不挾肉,替她挾了一塊,統共半斤,幾個人分一會兒就沒了。
葡萄吮了筷子,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肉碗,鄭婆子咳嗽一聲,倒不是吃不著肉,幾個人的月錢還是照著老宅時候的領,可誰也不知要在此地呆多久,吃住都不該自家掏錢的,湊上一兩頓便罷了,若是頓頓自個兒辦菜,王管事更不肯費錢買菜了。
一大碗竹筍燒肉吃得乾乾淨淨,幾個婆子看著石桂拿湯淘飯吃,自家卻做不出這窮酸樣兒,石桂不計較,總歸她是新來,人又生得瘦小,面頰凹進去,看著肚裡就鬧饑荒,她吃的多,也沒人笑話她。
粗使丫頭一個月就二百錢,葡萄拿的跟石桂拿著一樣,下午閒著無事,石桂便把竹筍能換錢的事告訴了葡萄:「一斤能換上十二文呢。」
葡萄聽了心頭一動,她認了鄭婆子當乾娘,是個依靠不錯,可也得交上半個月的月錢去,統共只有二錢銀子,再交出一錢,餘下一錢夠幹什麼用,她最好吃,又愛買花布裁衣裳,姑娘家有的毛病一樣不少,可手上的零花卻只有一百文,聽見石桂這樣說,睇她一眼:「怎的?你還打起這主意來了。」
石桂笑瞇瞇的:「我才來,這個月的月錢還沒領,除了這身衣裳甚都沒有,總得攢件裡頭換洗的布衫來。」
「這倒是的,我也沒舊的給你。」葡萄眼睛一轉打好了主意,船上樣樣事物買得著,甚個香粉盒子粗珠串兒手帕巾子鞋面腰封,樣樣都要有,缺的就是錢,能有這麼個法子,她怎麼不高興。
夜裡不必石桂去給鄭婆子燙腳,葡萄自家去了,磨得鄭婆子應了,原來她就沒甚好不應的,竹筍又不生在她家地頭裡,手上又沒多少活計要做,按說跟著她的人該她來料理,石桂不知就裡肯自個兒去攢衣裳妝匣鞋子,總好過她摸出錢來替她置辦了。
腳背抬起來伸到毛巾裡讓葡萄擦乾,伸手捏了她的鼻子:「好你個小鬼,可是你的主意?」見著葡萄點頭,哼得一聲:「必是石桂的主意,你來了兩年多,哪一年想著了?」
葡萄面上泛紅,可想著那花布絨花,滿面堆起笑來:「媽媽想想,咱們在這兒半點油水都沒,再不開點財路,肉都吃不上了。」
在老宅裡豬肉都算是粗吃,到這兒竟算是大葷了,鄭婆子應下聲來:「你們兩個,這事兒可不許聲張。」
第二日一早,天才剛亮,石桂就拎了簍兒去了精舍,一簍裝了六七根,擦了手臉回去幫著鄭婆子燒灶,她心裡落定,昨兒夜裡睡得便熟,等天一亮就起來了,葡萄卻還睡得晚,夜裡信誓旦旦想著要賺它個一百文,天亮又起不來了。
石桂一簍裝了兩斤半,換了三十文來,她這才歇夠了,午間跟著去了松竹精舍,看門的就是孫婆子,她知道石桂衣裳也沒領著,連塊粗皂角都無,氣得又罵兩聲精細鬼,石桂便笑:「王管事不在,也不勞煩了他,我自家換了布來,還得央著媽媽替我看看樣兒。」
她嘴巴甜臉上笑,孫婆子便替她開了門,這院裡也沒甚好看管的東西,俱是些竹桌竹床,乾脆開了由著她在裡頭挖筍:「你甚時候好了,就叫我。」
竹子這東西落地就長,生的長了就成了竹,林子裡無人打理也不是甚個疏竹了,生得又密又高,這些挖了,還了卻園丁一樁心事。
石桂覺著日子有指望,多則三回少則一回,每日再少也能攢下十文錢來,夜裡躺在床上都在發夢,一畝地一兩銀子,真攢下錢來,家裡就能置田買地,再修新房子,日子好過了,就把下等田換成上等的,盡快把她贖出去!
石桂有了盼頭,葡萄卻只有三日的熱性兒,統共換了三十文,就不肯再幹那粗活計,成天吃了便犯春困,沒一會兒就窩在簷下打盹,哪裡肯往山下跑。
石桂攢下來的錢真個換了布來,素色無花潮蘭布,裁下三尺來,做了一身衣裳,餘下的零頭就做了帕兒,石桂是會裁衣裳的,卻拿了布頭去叩孫婆子的門,買了些瓜子,抱著布說要跟她學剪裁。
孫婆子看了她就笑:「你才多大點兒,就要學起剪裁來了,你屋裡那個,這會兒了連帕子瑣個邊兒都不成。」
葡萄性子懶,十文能買上四五條帕子,她怎麼也不肯動手,買她來的時候倒是勤快了一段,跟著就似這裡的人一樣,見天的閒,她倒有父親,可自打賣了她就沒來過,光身一個,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心上沒牽掛,日子也就得過且過了。
「我想學會了裁衣裳,給我弟弟做一件小褂子。」石桂一直沒說起家裡如何,孫婆子聽見提了這一句,倒細問了問,這才知道她是家裡遭了災才賣出來的,歎了幾句可憐見的,石桂把蝗蟲那情狀說得十之二三,說到還有啃人耳朵的,孫婆子嘖嘖兩聲:「自來苦的都是些女人家。」
一面替她量身子,一面道:「怪道要亂呢,天災可不來了。」又問她家在何處,家裡有誰,不到過不下去,誰肯賣兒賣女,可憐她年紀小小就被賣出來,可聽見大災又歎:「這會子可好了,老宅更不缺人手了。」
越不缺人,越不會想到她們來,不等到宋家人來消夏,可不得一輩子呆下來,歎了會兒,鋪開布教石桂裁衣裳。
原在石家,大人衣裳不會做,喜子的小褂子小褲頭都是石桂給做的,她來也不是真的學著做衣裳,只是想著跟孫婆子套套近乎,她看著園子的門,往後進出更便宜些。
孫婆子先教石桂把尺寸記下,再把布鋪到桌上,摸出八九條來畫樣子,手上有功夫,比劃著就畫出袖子半身來,還替她放了些:「我看你才來這幾天臉頰就圓起來,可得放著些,別等明歲不能穿了。」
「還是媽媽想得著,我還想剩點料子再做一件呢。」替她燒了茶,摸出兩個甜棗子來泡在茶裡,有點甜味兒當甜茶吃。
石桂央了孫婆子幫著裁衣裳的事兒,鄭婆子沒話說,葡萄卻不高興,石桂伶俐勤快,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見,同她一個屋裡,卻沒停的時候,先還覺得是個玩伴,再看哪裡是玩伴,滿眼的亂飛,賣了竹筍又曬起嫩竹葉來,自家吃不起茶,嫩竹葉曬乾了也能泡茶喝,摘了一篾兒,房裡都泡了起來。
這日石桂抱了衣裳自個兒回來串線縫袖口,葡萄和衣躺在床上,見她進來「哧」了一聲:「兩條腿兒恨不得作八條腿兒邁的,怎麼今兒肯歇著了?」
石桂知道她日生不滿,笑一回,抓了一把炒貨,葡萄最愛吃這些,可這東西價貴,石桂輕易也不買,買來的除瞭解饞,要麼是送給了鄭婆子孫婆子,餘下的大半進了葡萄的肚皮。
葡萄哼上一聲:「你也收斂些,這是王管事不在無人說你,他可把這園裡頭的一顆草一片葉都當作是他自家的,知道你把府裡的東西去換錢,看他打不打你。」
好的沒說著,壞的卻靈驗了,王管事在鎮上住了十來日,回來就正撞上石桂拎了個空簍兒上山,王管事生得細眼凹臉,一付老鼠相,佝僂著背,再不像個管事的模樣,咳嗽一聲盤問道:「宅裡這是缺了甚?要你背了簍下山去?」


第7章 干親

別個拿他當瘟神,石桂卻不怵他,低頭先行個禮,笑盈盈的道:「王管事好,將要春分,廚房要做春菜,吃春湯,鄭媽媽使我往山下去買魚來,今兒沒買著,明兒送來。」
鄭婆子確是說過要買魚,片了魚肉跟春天的野莧菜一道滾湯吃,石桂就是在家裡挑了野莧出去賣的,野莧比竹筍賣得還更好些,宅裡只有她一個拿這個當財路,卻不知積少成多,這十來日的,她已經攢下三百錢了。
門上的小子看看她,石桂一口一個阿才哥,又有吃又有拿,總是他在時背了簍出去,這會兒自然替她遮掩,王管事一瞧過來,就笑了點點頭。
王管事沒可挑剔處,從袋裡摸出五錢銀子來,讓石桂明天再到山下去買魚:「五斤一條大鯉魚買上三條來,再切上二錢的豬肉。」
如今跑腿去山下的活計全給石桂,這路可不短,給她一文半文的辛苦錢,該要的東西就一樣不少的買了回來,有無貨的還同人說定,第二天也依舊拿了來,宅裡的人看她慇勤,俱都客氣,山下的物價又摸得清楚,常是問什麼,她已經報上價來了。
王管事一出手就是五錢銀子,可一條五斤的大鯉魚就是一錢,再切上二錢豬肉,連個零碎都沒餘下,石桂回去把這事兒告訴了鄭婆子,鄭婆子「咦」得一聲:「這可真是作妖,天上落紅雨了!」切了馬蘭拌香干,拿起麻油瓶子往裡滴香油,手指頭在瓶口一刮一吮,咬牙道:「管個甚,吃他的!」
第二日買了肥魚切了豬肉,石桂挑了野莧馬蘭頭摘了香椿,野莧魚片兒做了春湯,香干馬蘭頭切碎了拌上麻油,香椿芽綽水切碎炒雞蛋,鄭婆子還攤上春餅,薄薄一層,切了肉絲兒醬炒過,包了肉絲春餅吃,王管事還讓小廝替他打了一角酒來,這飯還沒吃上,他便樂呵呵的道:「我添得一子。」說完從布口袋裡摸出花生糖球來。
一桌子人的臉都綠了,怪道忽的改了性子,自家摸出錢來,只當是春分吃春湯,再不曾想著竟是為了這個。
王管事自個兒先下了筷子,滿滿一箸肉,醬汁兒把餅都浸透了,他自個兒先咬了一口,一面大嚼一面灌酒,等著下人們各都舉了酒杯,他這才道:「也不必封甚個紅封了,包個五十一百錢,便罷了。」
他這話一說,幾個婆子臉上當即便不好看,還沒人開口,他就一抬老鼠眼兒,溜溜一轉:「趁著喜事,把夏衣也裁了罷。」
不吃也得吃了,這一頓譬如大家湊份子錢吃的,雞蛋是鄭婆子養的雞生的,野菜嫩筍子是石桂挖來的,大家盡吃活魚喝春湯,甩開了吃得滿嘴兒是油,不吃可不就虧了。
王管事三杯一喝就醉倒了,叫人架回房,一桌子人便罵起娘來:「精細鬼,怪道變了性子,原是打了這個主意,五十一百!臉上也不臊!」
一面說一面啐,孫婆子冷笑得兩聲:「外頭的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種!」一個個罵了他,桌上杯盤狼藉,都咬了牙賭咒說不給。
這個月的月錢還沒發,葡萄匣裡頭只餘幾個大子兒了,她夜裡便歎:「得虧著大家都不給,要是給他,我可沒法活了。」
石桂的小匣子都快滿了,錢捏在手裡心裡才踏實起來,她一天三十的攢著,裁了布還買了鞋,還有上下打點塞嘴兒,餘下的還有二百不足,一百有餘,都快比上她一個月的月錢了,思量著攢得多了換成銀子,好給秋娘捎了去。
石桂一腦袋盤算,攢下來給家裡買地,都春分了,稻種也不知道下沒下地,聽見葡萄慶幸,抿了嘴兒歎一聲:「咱們不給,他就不能扣了?月錢可還在他手裡呢。」
葡萄含了個酸梅子,噎住了咳了半日,石桂給她倒杯白水拍了背,葡萄眨巴了眼兒:「那還要不要臉了,真不怕人捅到老宅去?」
但凡這些人裡真能有主子撐腰作主,王管事也不敢這樣摳克她們,葡萄心裡也明白,叫石桂一說捏著幾枚大子兒直愁,她的月錢原來就得交給鄭婆子一半的,只餘下五十文,日子還過不過了。
二百錢再加一季一套衣裳,就是當粗使丫頭的全部身家了,一套衣裳一直到腳,可料子就不能自個兒挑,鞋子最不經穿,一雙怎麼夠穿一季的,還得摸出錢來另做,再買些雞零狗碎的花布頭小頂針,嘴上一饞,月錢就光了。
何況葡萄還要交錢給鄭婆子,石桂奇道:「你統共才多少錢,還得交出一半去,這又是為甚?」
葡萄身子一轉,背對了石桂:「認了乾娘了,自然要吃孝敬,你當是好事呢。」說著拉了被子蒙過頭去。
石桂只當是鄭婆子剋扣她,上面一個王管事,底下還有一個鄭婆子,葡萄都交了,她也得交,只不知道甚時候能拿著月錢。
經了王管事手的錢,恨不得串到肋條上,拿錢譬如生割他的肉,衣食無一不盤剝,果叫石桂猜著了,大傢伙兒不哼不哈,沒人先包紅封兒,到發月錢的時候,果是已經扣了才發下來的。
就連石桂的,也叫扣了二十錢,領了錢的都當堂數了,出廳堂再說要補,王管事且不認帳,每個少上一枚兩枚,就夠他到鎮上吃頓粗酒水了。
統共這點錢,葡萄心裡捨不得也依著原來把錢交給了鄭婆子,這錢還沒捂熱,石桂哪裡捨得,咬牙想著先裝傻,能拖一日是一日。
葡萄不肯對石桂說,孫婆子卻解了石桂的疑惑:「月錢發了下來,你可認了鄭家那個當乾娘?」
石桂低了頭,孫婆子點點她:「看著你精明,怎麼這上頭倒糊塗起來了,」拍了腿兒說她糊塗:「葡萄那丫頭也不能同你說這些,我可告訴你,你這樣外頭買來的,不在宅裡認個干親,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石桂不知就裡,眨眼兒看了孫婆子,孫婆子嘖嘖兩聲:「你也趕緊認了鄭家的當乾娘,真要回老宅去,不是她就是王管事,說這話可是為著你好,你看葡萄是個粗笨的,她拜了干親交了月錢,鄭婆子就得管她的終身。」
石桂這才知道還有這麼一樁事,叫了乾娘乾女兒,往後就真個當了母女,年紀到了上頭想著要配人,也得先問一嘴鄭婆子,怪道葡萄那麼缺錢,還把那一百文一文不少的交了上去。
孫婆子眼裡能回老宅就是好事,石桂卻想著能贖身出去,心思根本沒往這上頭動,葡萄不肯細說,原是打得這個主意。
她謝過孫婆子,心裡卻還猶豫不定,她在廚房做事,除了靠著鄭婆子也沒別個,孫婆子都沒開這個口,不靠著是不成的,可想想好好的月錢少去一半兒,到底還是咬牙,她想認,還得看鄭婆子肯不肯呢。
花了兩天功夫納了雙鞋底子出來,拿上自家那一份兒月錢,到了鄭婆子那兒叫一聲媽媽,捏著錢一陣陣的肉疼,可再捨不得也分得出輕重,她是鄭婆子底下的,院裡頭那些個一個也不能跟她認干親,雖打著家裡來贖她出去的主意,可出不去這幾年還得倚仗了鄭婆子。
她這一百個錢,鄭婆子笑著收下了,倒覺得她是個懂規矩的,石桂把事兒全加在葡萄身上,說是葡萄姐姐教她的,得好好孝敬鄭媽媽。
話裡話外沒提半句要認干親的話,可鄭婆子還有甚個不明白,既是要認干親,就得按著規矩來,可不是喊了聲乾娘乾女兒就算是認了干親的。
她才叫王管事刮了油,那頭是生假兒子,這邊是認乾女兒,一樣是喜事,鄭婆子鼻子裡頭哼哼一聲,笑著拉了石桂:「你這孩子,你既來了,我哪有不疼的道理,要定名分,就得像個樣子,可不是咱們關了門叫一聲娘就算的。」
她是願意爭這一口氣的,把石桂交上來的一百個錢拿出去買了肉,菜倒是盡有,還買了兩條小魚,整治了一桌子菜,看著不像樣,咬咬牙又打了酒來,請了王管事來。
石桂本不欲惹這事,跟了鄭婆子頭一樁就不聽她的再不能夠,王管事一進門,就先給他行禮,鄭婆子還笑一聲:「怎不磕頭,也是他買了你進來,才全了咱們這場緣份。」
石桂咬牙忍了,心裡再不樂意也得跪下,想著在蘭溪村時,雖過得窮苦,卻不似如今動不動就彎了膝蓋下跪。
王管事既受了她的禮,又吃上一杯薄酒,嘴巴咂著說是酒裡兌了水,還想把這事兒混過去,哪知道幾個婆子跟約好似的把錢摸出來,她們幾個給了,便齊齊看了王管事,又你一言我一語的:「咱們能有幾個的腰捆起來也沒王管事的腳踝粗,給的薄些,王管事在呢,更不敢多了。」
王管事叫看不過,這才摸了袋子,摳摳索索摸出幾文來,鄭婆子當即沒給他好臉:「王管事生兒子我包上二百錢,怎的我認女兒才這幾個,打發誰呢?」
王管事氣得心口疼,幾個人一起哄,到底只還了一百,鄭婆子也不是真要他全還,不過為著爭上一口氣,心裡暢快了,給了石桂三尺葛布一對鞋面,石桂跪了接過,敬了茶,就算是正經認下乾娘來了。
下了王管事的臉,鄭婆子酒都多吃一杯,王管事跟幾個婆子給的喜錢留下一半,餘下的一半給了石桂:「你才來,樣樣東西要置辦,拿了這個買些貼身衣裳帕子布頭。」
不過五六十文錢,卻是竟外之財,石桂滿心歡喜的接過去,沒剪子沒頂針,是該買了來,往後用得著的地方多的是。
葡萄原來就滿心不快,眼見著石桂還有錢拿,一肚子是氣,她認乾娘的時候可沒辦的這樣大,不過一桌子幾個菜,心裡還是不得過,覺得石桂會討巧,等回了屋子,翻了臉不給她好眼色:「看著你是個老實的,原來肚裡這樣奸刁。」

第8章 回鎮

葡萄幾日都不跟石桂說話,進了屋子就掛下臉來,把帳子一放,陰聲陽氣兒的說她會討人的歡心,石桂只不接她的口,她有心找茬,也沒地發火。
出了屋門鄭婆子身邊半步都不肯離,就怕石桂又背了她的眼睛耳朵討好了鄭婆子,乾娘長乾娘短,替她捶背倒茶燙腳挖耳,原來扔給石桂的,俱都不肯讓她插手。
石桂也不往跟前去湊,發下來的粗布衣裳是青碧色的,她在孫婆子那兒討著些油綠的布頭,給這衣擺袖口鑲道邊,這道邊一滾,看著模樣好了許多,自家的做好了,便笑著對葡萄說:「姐姐的也拿來罷,我給你滾上。」
葡萄哼了一聲:「就你手巧會搗騰這些。」不肯讓她做,還在鄭婆子跟前咬耳朵,說她活計不做,光顧著要俏。
鄭婆子既收了錢,倒讓她們彼此認個乾姐妹:「爭這個閒氣作甚,往後真回了老宅子,你們姐妹可得相互幫襯著。」
這說不過說白話,連鄭婆子自個兒都不知道大夫人有沒有想起她的一天來,哪年月才能回得去,若是回不去,再過幾年倒要換一換,由著兩個小的來照顧她。
葡萄再不情願也沒用,她總也不是鄭婆子的親女兒,不過早買進來兩年,也不能逆了鄭婆子的意思,只背了人不理石桂。
石桂還如常待她,就住在一個屋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再有什麼氣也存不了多少時候,時不時刺上幾句,過幾天看著石桂還是一樣勤快,鄭婆子也沒為著這個多疼她些,就又似原來一般。
夜裡兩個女孩兒沒旁的事做,葡萄搖著匣子數里頭的五十文錢,數一回歎一回,她過了年就十一了,這一季還想做一條杭布裙子,哪知道憑白讓王管事喝了一口血,長吁短歎,又罵王管事黑心肝,又想起挖竹筍這一節來,纏著石桂去挖筍。
石桂乾脆教她把挖出來的筍子曬成筍乾,王管事在家怎麼好隨意出去,林子裡總有嫩尖兒可挖,也不急在這一時,倒安下心來學了裁剪。
發下來的衣裳不合體,她學著瑣了邊,把鞋子也重新改過,孫婆子看了她的手藝歎一聲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石桂給她也納了鞋底,不會繡花,卻能畫畫,在鞋底子上用紅綠線勾了個出水蓮來:「謝謝媽媽提點我,我也沒甚拿得出手的,就這個權作了謝禮。」
孫婆子看了這鞋底,見著針線細密,納得厚實,確是下了功夫的,想著石桂這樣巧,要是在老宅,也能往上掙一掙,可在這兒,千百種巧也沒用,抿了嘴兒:「這要是在老宅裡,去針線房也是好的。」
把那鞋墊子翻看幾回,越發多喜歡她幾分,告訴她:「院子裡那許多花兒,你掐下些,不比竹葉茶賣得好些。」
她就是看園子的,何處有花何處有果,春夏秋三季生得什麼摸了個透,她摸了石桂的頭:「秋日裡有栗子,結得許多,除了自家打一簍來吃,也沒旁的用處。」
石桂大喜,脆生生謝過孫婆子,恨不是立時就到了秋日,回去便又把小匣子拿出來,半個月攢了二百文,還有一百文的月錢,若是這麼攢下去,倒好給家裡添畝地了。
石家原來也富裕過,秋娘會織綢,原是替人織綢拿工錢的,石桂算了一筆帳,一個織娘,一年好織一百匹綢,若是家裡投了錢進去,能置下一張織機子來,扣去絲錢跟嚼口,一年少說也能賺四十兩銀子,這四十兩再攢上兩年就能置下一台花樓機子來,花樣多賣得貴。
哪知道頭一年侍候蠶吐絲,就碰上那樣的天,凍得人發抖,連蠶都僵了,一村子養蠶的沒一個能回本,更不必說石家原來的本錢就不富。
發家致富聽著容易,做起來卻得天時地利人和,差在了天時上,血本無歸不說,再經得蝗災,可不得三五年緩不過氣來。
如今卻好了,她走的時候秋娘便說過了農忙來看她,那時候要是有個一兩銀子,回去就能買地了。
石頭爹肯干能吃苦,便是差些的買來也能叫他沃肥了,莊稼人有了地,就不怕攢不下錢來,石桂還想著養蠶紡絲,有了餘錢,到鎮上盤個小鋪子。
她打著後院那些花朵的主意,先就掐了兩朵來擺到葡萄桌上,葡萄起來梳頭見著兩朵紅花先扁了嘴兒睨她一眼:「你進園子了?」
石桂搖搖頭:「我哪兒敢,這兩朵是伸到園子外的。」
葡萄翹起下巴來:「想你也不敢,你等著罷,再有兩日就該去掐花了,乾娘要給老宅的大夫人寄玫瑰醬去,咱們好跟著進去看看。」
聽她說得花團錦簇,石桂也做個神往的模樣,想的卻是怎麼能把這花兒帶下去賣,這可不比筍乾,越是鮮的才越是好。
不等玫瑰開,先得挑起鼠麴草來做三月三的鼠麴粿子,這些野草生在院裡,轉上一圈兒能挑上一把,切碎了煮出汁來,揉在麵團裡,加上蜜汁做成糰子。
王管事得了兒子,在山上更呆不久,自家花錢買了一斤紅豆,托鄭婆子炒出豆沙來,做了兩盒子糰子帶走,那頭催得急,他也沒能還價,叫鄭婆子宰了一刀,等他一走,鄭婆子就蒸了四隻,自個兒兩隻,石桂葡萄一人一隻。
石桂笑瞇瞇的拎了只竹鷓鴣回來:「竹林子裡頭有竹鷓鴣,我設了網兒,也不知道能不能套著,想不到還真套著了,給乾娘做湯吃。」
鄭婆子捏著那竹鷓鴣腿兒肥,加了雪菜燉了一鍋子,又切了辣子丁加進去,吃到只剩下湯了,下了半鍋麵條,一面吸溜一面道:「到了三月三總歸吃冷食了,且放你們兩個一天。」
這卻是意外之喜了,一月本來就有一日的假,石桂立時就想著要回甜水鎮一趟,找到陳娘子,托她給家裡送信去,她給自個兒找了這麼個地方,不似原來村裡想的當了丫頭要打要罵,吃得是冷飯殘羹,睡得的破席爛被,陳娘子為著白大娘一句叮囑,當真是盡了心力的。
石桂早就開始套竹鷓鴣,這東西不過比麻雀略大些,原來蘭溪村裡是張著大網捕的,荒年的時候不說這東西,就是竹鼠都從洞裡挖出來剝皮吃了。
身子雖小,肉卻鮮嫩,葡萄吃了兩碗麵條,吃得直打嗝,連聲說許久沒嘗著這個味兒了,摸了肚皮讚:「要是能多逮幾隻就好了。」
竹鷓鴣是早就套著的,就養在精舍邊,每日一把小米也就夠了,精舍那頭少有人去,石桂挖筍子的時候就聽見有翅膀撲騰,曉得裡頭是生著野竹鷓鴣的,趕緊在廚房裡找了個破篾兒,支了個棍兒,裡頭撒著揪下來的饅頭碎塊,能套著一個是一個。
石桂統共套著三隻,這東西吃小米喝淨水,她想養肥了來吃,既能出去,便預備帶上一隻給陳娘子,好讓她也嘗個鮮。
她把這話說了,鄭婆子跟陳娘子原就熟識的,石桂來了快一個月,放假出去一趟總是成的,可卻怕她孤身一個往鎮上去,又要坐船又要走路,還是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走丟了。
葡萄眼珠兒一轉,她自來了山上,下山去的次數一隻巴掌也能數得過來,手上雖沒錢,可去鎮上逛一圈兒也是好的,自個兒一個陳娘子必然不肯,石桂都挑了頭了,趕緊接口道:「就叫阿財哥送咱們去,我上回還聽見他說要買膏藥貼腳的。」
既說定了,鄭婆子便應了她們,葡萄把個「咱們」露了出來,叫鄭婆子點一點,到底許了,兩個人央了阿才送,到了三月三那天,一大早就出了門。
石桂拿油紙包包了四個鼠麴糰子,草繩子紮了只竹雞,再加上幾支竹筍,她人生得小,這麼看著就是拎了滿滿噹噹的東西,花上兩文坐船的錢,往甜水鎮去了。
她還記著陳娘子家住在哪街哪巷,阿財送了她到巷子口,就帶著葡萄往鎮上趕集去,說定了中午來接,石桂拎了東西,才走到門邊,就聽見裡頭叫嚷:「你個挨千刀的老虔婆子,我這身子分明是給了你兒子的,你只問他,問他是不是!」
街坊四鄰行的就是三姑六婆的行當,有個吵嚷也不當真,尋死覓活多了去了,也沒真見著這巷子裡抬出死人去,說上一句又鬧了,個個做起自家的事來。
石桂拍了一下門問一聲:「陳媽媽可在家?」
門是虛掩住的,不曾關嚴,一拍便開,石桂往裡頭一看,只見滿地的扔了衣裳,桌子凳子都歪倒了,連曬衣裳的竹架子都倒下來,干的濕的混在一起,地上躺著個女人,不是旁個,卻是銀柳。
只見她釵歪鬢斜,滿頭亂髮,桃紅衣襟都叫扯開來了,露了半邊雪白胸脯,身上的裙子叫扯了下來,露出裡頭油綠綢裙子,陳娘子正坐在堂裡,叫了幾個人把她架出去。
銀柳口裡還在罵:「老娘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他,他要還是個帶卵的男人,就該討了我進門,倒還想發賣了我,做你的青天白日夢!」

第9章 銀柳

石桂不曾想會遇上這個,站在門邊呆住了,手上還拎了東西,正不知如何開口,陳娘子眼睛一掃瞧見了她,看她拎了兩手都是禮,衝她招一招手:「趕緊進來,把門兒帶上。」
到底是家醜,真個嚷出去,往後誰還肯經得她手買人賣人,銀柳越發上臉,乾脆坐起來,也不管衣襟還敞著,兩條腿兒支稜起來,伸手理理亂髮:「怎的還怕人知道,這會兒又要起臉來了,你兒子爬老娘床的時候怎麼不要臉,我清清白白進的你陳家門,破了身子想把我賣到髒地方去,拼著一頭撞死了,也不能如了你的意!」
嘴裡甚個髒的臭的都罵出來,甚個爛軟似漿,二兩肉混沒半點硬用場,一句句又刻又毒,就差罵陳家斷子絕孫,罵得興起,還拿腳踏在綢衫上踩上兩腳。
石桂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陳娘子卻也不弱,上去就是兩個耳刮,兩下就把銀柳打軟在地上:「賤浪蹄子,當你自個兒是個什麼好貨,你要是個好的,怎麼把你賣出來,見著主家就想爬床,張了的腿兒你合不攏,你即喜歡這個,可不襯了你的心願。」
揪了她的頭髮把她按在地上,白膩膩的面頰沾了一地灰,買主見銀柳這模樣乾脆甩了手:「陳娘子,這個人我也不要了,進我的門不甘心情願可不成,要是進來了還見天的鬧,可不趕了我的客,就是模樣再好,我也不敢留她。」
陳娘子連價錢都談好了,銀柳這相貌出手三十五兩,說她是經過人事的,進了門子不必調教,該會的就都會了,原來又是大戶人家裡頭出來的,吹湯點茶鋪床暖被無一不會,那頭還添了幾兩銀子給辦衣裳,哪知道鬧成這樣。
石桂不再多看,自把東西放到灶間,她得央求了陳娘子替她捎信,眼見著清鍋冷灶,連水都沒燒,乾脆做起飯來,聽見銀柳叫打在地下反而哀哭起來,手指頭緊一緊,一口氣想歎都歎不出來。
買主把帶來灑了一地的衣裳撿起來抖落土灰,打完了包袱,伸手把銀柳頭上的簪子拔下來,到底覺得她顏色好,沖陳娘子道:「下回再有好貨,還給我留著。」
陳娘子失了一筆生意,陰惻惻的往地上一瞥,笑一聲:「早些時候怎不來,這都下了種了,哪還兒還有好貨,地裡收成要是好,你且得明年罷。」
銀柳伏在地下哭,她先不過是假嚎啕,越是想越是傷心,竟真哭了起來,陳娘子啐了她一臉,她還止不住,說甚個清白乾淨身子跟了陳大郎,原就是謊話,她這付身子早就叫原來主家的少爺給壞了。
哄了她說能當上姨娘的,從此就過上好日子,姨娘沒當上,正經要娶親了,她倒叫太太送了人,一個經一個的轉手,到陳娘子這裡,還想著巴上陳大郎總沒錯了,竟還嫌棄了她,越是想越是傷心。
陳娘子進了屋子,石桂聽她哭個不住,心裡雖厭惡,到底出去扶了她,把她安置在廚房裡,替她倒上一碗熱水。
銀柳呆木木坐了,廚房裡頭不點燈,只有灶火透著暖光,窗格上糊著粗紙,紙漿都沒打均,一塊塊斑斑駁駁,一線天亮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咬得牙,也不知是沖石桂還是沖自個兒:「我不甘心,一樣是當丫頭,憑得甚她能當姨娘,我就是下賤勾引人了。」
石桂只當沒聽見,也不知道銀柳嘴裡這個她是誰,照樣燒火褪毛,切了雪菜滾進竹雞湯裡,端了湯鍋往正房去:「嬸子不及吃飯罷,我去買一把細面,下到湯裡吃。」
陳娘子見著她滿面是笑:「今兒怎麼來?可是放假?」
石桂點了頭:「乾娘放我一天,我想著總該來看看嬸子的。」
陳娘子一聽見說認了鄭婆子當乾娘了,果然是個會來事的,心裡這口氣不松,一面舀了湯喝,一面道:「你也是當丫頭的,心可別大,自家是個幾斤幾兩可得摸得清楚,上頭就是一板子打死你,契上也寫得明白了,往後這生生死死,可不相干。」
眼睛卻沒看著石桂,反望著廚房,口裡還肯停:「見著個男人說句甜話就真當自個兒飛上枝頭,高枝落不住腳,滑下來跌死你。」
雖不是說給石桂聽的,她卻也聽在耳裡,看銀柳這付模樣深覺有理,應一聲:「嬸子教導得是,我哪能起這個心思,我還回家呢。」
陳娘子還沒罵盡興,聽見這一句,回轉來打量她一眼,陳娘子知道她打著主意,倒安心受用了她的慇勤。
「嬸子才剛說要到收成的時候再到鄉下去,可會去蘭溪村?」說是說收成不好再去,可就是豐年也有餓死的,只要天下還有過不下去的人家,就有牙婆的嚼口,陳娘子是慣做了水陸生意的,她奔走一趟再不落空,若是回蘭溪村,還能開口讓她幫著捎些東西。
陳娘子笑一回:「這可作不得準兒,你想叫我報個信,我記下了,若是回去,定替你送信。」還能特意跑一回不成,石桂點了頭,便是陳娘子不去,秋娘石頭爹兩個也要來的。
「家裡這樣吵鬧,連個粉粿糰子都無。」一面說一面走到門邊,衝著對街叫一聲,不一時就有個小孩子送了食盒子來,裡頭裝了糰子炸魚,是陳娘子的回禮。
石桂把一付鞋墊拿出來,她統共做了三付,俱做了人情,陳娘子收了更樂:「有人住我這屋子半年多,一針一線都沒孝敬過,有人住了兩三天,就能記情,人同人真是比不得。」
一口應下來:「你放心罷,便我不下鄉,也有人去,我讓人替你帶個信兒。」牙婆這行當少不得下鄉,總有熟識的,叫人帶問一聲也不過就是嘴皮子碰一碰的功夫。
石桂對著她行個禮,陳娘子抿了嘴兒指指她:「你這可不成,規矩還不全。」說著又道:「總歸你想著回家,這一門差事倒正好,只要塞住了那姓王的,便能回去了。」
嘴上這樣說,心裡卻不這麼想,賣了身的丫頭,先時家裡還念著,隔兩年嘗著甜頭了,情份也都丟過一邊了,哪裡還能想著有個女兒在吃苦頭,只石桂這會兒還念著家,等知道親人不過水蛭,自家也就知道了斷了。
陳娘子此時也不點破,只應下替她傳信,又拿了兩盒子糕給鄭婆子,一盒子給石桂,收了她一付鞋墊,還了她兩條帕子。
中午就留石桂吃飯,銀柳還只縮在廚房裡裝死,她那臉頰腫得老高,嘴巴裡頭破了皮兒,才剛喫茶就吐出一口血水來,只得把茶水擺涼了才敢一口口嚥下去,吃飯是更不必想了,若不是石桂來打茬,也不知道陳婆子今兒要怎麼料理她。
石桂出門買了細面,鄭婆子又叫切了些豬頭肉來,竹鷓鴣本就生的嫩,滾得幾下就出了鮮味兒,切好的雪菜下到湯裡,兩個人就著鍋,把一隻竹鷓鴣吃得乾乾淨淨,跟著把面下進去,連湯都喝了。
石桂收拾了碗筷,陳娘子還吃酒配豬頭肉,一口口抿了,一面吃一面打了個飽嗝,笑瞇瞇的看了石桂:「你且安心罷,我應了你的事兒,定給你辦了,你白大娘也還記著你呢。」
兩個說些閒話,陳娘子問石桂在宋家過得如何,石桂一一說了,陳娘子經手了這許多人,說出來的話總有幾分道理在,她吃得面上酡紅,舌頭都大起來:「再不能學那些個妖妖調調的,便是想掙個姨奶奶的位子坐,也得極安份,似這樣的,死了都沒個埋骨處。」
說著還指了廚房,銀柳的來歷她摸得清楚,無非就是想著吃油穿綢,當個能在宅子裡抖起來的姨奶奶,也不想想哪個稀罕她這一條命:「當丫頭的,比不得主子屋裡一件貴重擺設,真當這些人家惜命不成。」
她吃得醉了,就跟開了話口袋似的,半是提點半是告誡:「那些門前立獅子,牆上刻詩書的人家,才真個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說完這一句,還打起酒鼾來。
石桂替她蓋了薄被子,回到廚房看見銀柳還只怔怔坐著,才剛還說不甘心的,聽著陳娘子那一番說辭,竟觸動了心腸,可這條路走了半半截,再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若是連陳大郎都指望不上,就更沒人能托負。
石桂收拾了東西要走,銀柳攏了衣裳,帕子用井水湃了敷臉,石桂來來回回都沒把她放在眼裡,冷哼了一聲:「你也別瞧不上我,當丫頭的,總有那麼一天。」
石桂才還覺得她可憐,聽她這付說辭,吸一口氣:「你自甘下賤怪得哪一個?」知道陳娘子必不肯就此饒過她,不說杏子那樣賣給客商當妾,只怕再往後,連賣到門子裡都不成,越發警醒自己這條路不能走,不說沾,連想都不能想。

第10章 宋家

陳娘說的雖是醉話也是至理,石桂刻到心上,她不想在宅門裡呆一輩子,必要出去過活。銀柳不防叫個小丫頭罵了,陳娘子她強不過,難道還強不過個小毛丫頭,伸手就要扯她的頭髮。
石桂不防她這落水狗還能跳起來再咬人,叫她一把抓了個正著,吃疼之下咬緊了牙關,摸了灶頭上的□面杖,一記捅在銀柳腰上。
石桂是不肯叫痛,銀柳是痛了也叫不出聲來,悶聲捂了腰縮在地上,石桂看她在這境地了竟還逞兇,欺負自家比她小,不耐煩再看她,轉身出去了。
陳娘子吃了酒呼呼大睡,石桂帶上門出去,走到巷口,等了許久還不見人來,乾脆去對面的鋪子裡頭買了剪子頂針跟幾卷白線。
針鑿鋪子裡頭有賣絡子的,各色各樣種類齊全,單色的五文一個,若是有花樣配色好的,就能賣到七八文,再有些花樣的賣得更貴,甚個喜上梅梢,花開並蒂做得越大,越是值錢。
石桂也會打結子,雙錢的如意的,可這些個蓮花的游魚的,她沒學過,自然不會,買了一卷絲絛,想回去打如意結,小結子五文一個,賺得幾分幾厘,總比閒著要強。
好容易等到葡萄來,她手裡卻滿滿拎了東西,腰上掛了個大荷包,手上還捧了個包裹,買了這許多東西,不見她高興,反而噘了嘴。
葡萄身上那五十個錢用的乾乾淨淨不說,還問阿財借了二百文,扯了一塊花布要做裙子,杏子紅染的小聯珠兒,她一看見眼睛就挪不開了。
這樣的花布不比潮蘭布結實便宜,可卻鮮亮,女孩兒愛俏,見天的穿王管事發下來的青白褐灰,自然想穿花的紅的,見著石桂眼睛一亮:「我帶你去罷,那擔子上的布便宜。」
石桂直搖手:「我身上可沒錢了,全托了陳嬸子把錢帶給我娘去。」葡萄話裡話外想借錢好幾回,石桂要麼裝著不懂,要麼就念叨家裡要修房子買地供弟弟讀書,幾回都沒叫葡萄逮著機會。
葡萄果然咬了唇兒:「全給了?」
石桂老實點頭:「全給了。」這些錢在她身邊是擺不住的,葡萄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得很,回回她一有錢就要問,石桂知道留不住,拿了破甌兒裝了,埋在竹林精舍後頭。
「真個?你可別蒙我!」葡萄還不死心,她這點錢只夠做條裙子跟半袖,想做件上衫再不夠,還想著問石桂借錢使。
石桂拉開荷包給她看,裡頭只餘下十來個錢,哪裡夠裁布的,葡萄這才歎一聲,三個人往小食肆裡坐了,一人要了一碗大魚□□兒,石桂看著葡萄只吃細料的小□□,把自個兒那份給她幾個。
湯底是魚骨頭熬的,石桂把一碗湯都吃盡了,上頭加的蔥花蛋料,全吃了乾淨,葡萄也饞得很,可總不能叫旁人不吃都給了她,想著房裡還有粿糰子吃,這才忍下來。
三月三是真武大帝的誕辰,觀裡有燒香做法會的,集上還有賣了畫像供奉的,幾個人原還想去趕集,阿財卻怎麼都不肯了,他就怕葡萄再跟他借錢,急催了她們家去。
葡萄是有心無力,石桂倒是想去的,看看集上擺的攤兒賣些甚,若是自個兒能做出來,也能拿來換錢用:「都來了,總得替乾娘請一張真武大帝的畫像回去才是。」
三個人又去了集市,才剛去的是東市,這回去西市,西市是民市,俱是小商販,自家做的醬菜都有賣的,石桂問的明白,這集是一月開一回,木雕竹編甚個東西都能賣。
三人從頭逛到尾,走到底了才買了一張畫,上面畫的真武大帝,寫了「鎮天真武靈應佑聖帝君」這一行字,石桂早就知道這裡文字都是繁體,鄉下地方沒書可看,也能在祠堂見著幾個字,年年家裡還要貼春聯粘灶君。
字她是會寫的,學的國畫,怎麼能不會寫書法,可拿上畫這麼一看,連個街頭匠人也不如,她把那張畫細細收好攏在袖裡,也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再拿筆的那一天。
到了府裡時辰尚早,鄭婆子只當放她們一天假,這一日必得玩得盡興才回來,見葡萄扁了嘴兒,再看她手上這許多東西,知道必是買空了,伸手點點她。
再看石桂手上拎了點心畫像,知道是給她的,還不曾說話,葡萄先道:「乾娘,這大帝像,是咱們一道請回來的。」
石桂也不說破,她哪裡還有錢,全叫那一身衣裳掏空了,鄭婆子不是不知,看桂花不張口,笑一回,讓她們回屋去,葡萄一回去就把布展開來,比在身上對著屋裡的銅鏡子照個不休。
衣裳是有了,可債也欠下了,葡萄攤了一床東西,繡花荷包小鏡子,粗珠兒的手串,雕花的簪子,石桂躺在床上闔了眼兒,葡萄點了東西,眼睛往石桂身上一掃,悄摸的起了地磚,從下邊拿出個小匣子來。
石桂瞇眼兒看見了,再想不到她還能藏下私房錢來,翻個身子臉對著牆,聽著葡萄一個一個的數著私房錢,竟也有三五十個,心裡暗笑,沒一會兒倒真睡著了。
夜裡一處用飯,王管事背了手進來,老鼠眼睛精精亮,拿眼兒往青菜野莧上頭一溜,笑了兩聲,連那笑都跟吱吱聲似的,他笑完了便道:「給大夥兒再裁一件夏衣,過了春,老太爺就要來了。」
屋裡頭先是一靜,跟著就似炸開了鍋,盼了多少年了,人都沒來,只當是發配邊疆這輩子不能回去了,哪知道還有來人的一天。
鄭婆子喜得眼睛都瞇縫起來,老太爺到哪兒都帶著大夫人大少爺,這下子她可是出頭有望了,哪裡知道喜還沒過,王管事便又道:「各處都要查看屋子,有漏的壞的且得補起來,自西院先理起來,慢慢修到東院去。」
西院就是二夫人住的,人還沒來,他先表起忠心,鄭婆子臉上笑了心裡啐,老太爺只要還在,家裡就必是大夫人的天下,哪裡還怕他一個二管事,到時候就能跟著大夫人回老宅,再不在這窮地方呆了。
鄭婆子興興頭頭又吃了幾盅酒,還哼起了小曲來,葡萄想著支錢還帳,就在她跟前忙忙碌碌,一時替她剝花生,一時替她燙酒,知道鄭婆子最愛講老宅的事,特意挑了好的問她:「乾娘,這回老太爺來了,大夫人來不來?」
鄭婆子好幾年沒這麼舒心了,原來也傳過幾回說要來的,這回卻不一樣,精細鬼都給她們重做衣裳了,還摸了錢出來,說是巡屋子耗精神,讓她們吃得好些,連菜錢都加了一倍,這會兒就堵起來她們的口來,就怕等人來了,告他的狀。
「自然是要來的,老太爺最喜歡大夫人,比著老爺還要親呢,說到底,大夫人整個兒是大房的,老爺的身子還得劈開一半分,那一邊才是親生呢。」石桂只當鄭婆子醉了,再聽下去才知道原來如今這位宋家的二老爺,是一人兼兩房的。
她在蘭溪村也聽過這事,卻只是生下來過繼一個,哪有真娶了定下名份的嫂子的,宋家說是詩禮傳家,辦的事兒卻透著荒唐。
「老太爺真這麼喜歡大夫人?」兒媳婦再親,怎麼也親不過嗣子,哪有反把兒子放到後頭的道理,葡萄問得這聲,叫鄭婆子嘖了一聲。
「你知道個甚,咱們大夫人,跟大爺那可是青梅竹馬,兩個打小就定下的親事,眼看著都要成親了,大爺偏偏出了事,大夫人原是要守節嫁給牌位的,老爺一人挑了兩房,兩個這才成的親。」
鄭婆子不是飲了酒,也不敢說這些,她點點兩個小的:「這話你們聽過便算,要敢漏出去,看我剝你們的皮。」
兩個都知道輕重,聽了這樁秘辛,哪裡敢到外頭去嚼舌,葡萄回去了便問石桂:「你說乾娘講的是真是假?大夫人不是說守節,怎麼又嫁了老爺?」
不僅嫁了老爺,還生下了大少爺,這話葡萄卻不敢問,石桂想了一回,對這個沒見過面的大夫人存了點憐憫,生在高門大戶又有什麼好,家裡讓她嫁,她就得嫁,還如村裡頭的姑娘家。
村裡頭但凡是個厲害點的,爹媽都不敢隨意發嫁了,蘭溪村裡到有許多是自家看對了眼的,一個村子住著,總有個農忙農閒的,姑娘家也要做活,還能藏著不見男人不成,瞧中了能結親,族長都沒話說。
「總是家裡要她嫁,這才嫁的。」石桂說完了就鋪開被子,葡萄卻不停嘴兒:「真是青梅竹馬有情宜的,一頭撞死了還更強些。」
石桂皺了眉頭,自來不同她起爭執的,這會兒也帶了點氣:「活得好好的,死什麼死,爹娘養到這樣大,是說死就死的?」
葡萄愣住了,叫嗆了這一句,反口便道:「分明就是守不住,推甚個爹娘,房樑上沒鎖,井台上沒蓋,想守有什麼守不住。」
石桂懶得理她,把簾兒一拉,躺到被子裡去,跟她這麼個糊塗人還有什麼可說的,那頭葡萄還嚼舌不休,隱約聽見幾句不貞,石桂掀了簾兒:「再別說了,仔細叫人聽了去,乾娘也保不住你!」
葡萄叫這句給噎住了,石桂一把放下簾子,闔了眼兒拉上被子,吸氣再吐出來,這鬼地方,非得離得遠遠的才好。

第11章 來人

第二日一早,王管事便叫府裡頭的人把手上的事都放下,全到堂屋裡去,聽他分派事情,說是理屋子,可現在才三月,人怎麼也得六月裡來,這會兒就理起房子也太早了些。
石桂心裡這麼想,卻不吐露出來,到是葡萄嘴裡含混著念了兩聲,讓鄭婆子刮了一眼,她這才老實了,縮著脖子等著分派差事。
王管事吃了半盅茶,這才拿腔拿調的開了口:「這回可是一大家子都要來,咱們差事當得好了,少不得在主子跟前露臉的。」
這些哪個不想回去,這地方譬如邊疆發配,在宅裡怎麼也能想著法子撈錢,便是跑個腿兒日子也比現在好過,更別說是廚房了,做得好時常有賞,那可是塊膏梁地,沾著都滿身油花,到了這兒平日裡連吃肉都難。
先是給了甜棗兒,落後又道:「家裡來的東西跟人已經在路上了,來了人總得叫人家看看咱們這些看屋子的沒偷懶兒。」
要人做事自然得說些甜話,利害他都說明白了,也沒人這時候同他打對台,都想著怎麼攀上關係,到時候能調回老宅去。
看花木趁著春日裡修剪花枝,等主子們來了,別看著一園子荒蕪,管庫房的把用得著的東西拿出來曬,上頭派了人來,冊子全了到時候一對帳就知道甚至樣東西方該放到何處,他們的差事,不過是打掃屋子國罷了。
兩個人一間院子,間間屋子都要開窗開門透氣,買了石灰粉來除濕,又有薄荷冰片粉除蟲,等裡頭味兒除盡了,再挑了窗紗出來糊窗,著人往庫房裡搬傢俱。
鄭婆子先還聽著,等王管事分完差,她才問道:「老宅裡哪一位老姐姐過來?我也好先預備上菜。」
王管事面皮一扯:「大夫人跟前高昇家的。」怪道要趁著人沒來先把西院理出來,等人來了,自然緊著東頭。
鄭婆子一聽這話,通身舒泰,來的是大夫人的人,大夫人這是又當了家,等大夫人來了,她去請個安,再讓熟識的老姐妹幫著說上兩句好話,跟著走不過是遲早的事兒。
她原來就是大夫人的人,王管事一走,便有人上前來賀,鄭婆子斂住喜色直擺手:「也不知道這些年,老宅裡來的是個什麼路數,這時候高興有甚用。」
石桂不過跟在後頭看個熱鬧,跟葡萄兩個跟在孫婆子後頭打掃屋子,這屋子自造好了就一直空關著,巡得不勤快,自然有洞有漏,王管事到鎮上找了泥瓦匠人來做工,讓他們住在外院下人房裡。
既是一道住著,吃飯自然也在一處,鄭婆子老大不樂意,葡萄石桂兩個叫調了去幫著收拾屋子,本來她就多擔一分,又多了七八個人的飯食,這幾個匠人都是同鄉,還帶了個婆子幫著做飯的,鄭婆子嫌她粗陋,索性單開了個灶台,讓她光做那幾個人的飯。
夜裡石桂回來自然聽得幾句抱怨,甚個多用了油多用了柴,幾個匠人肚皮大,饅頭上了蒸籠,一頓能吃上四屜,炒的韭菜醬的肉絲,夾在饅頭恨不得把油都刮光。
石桂由著她說,葡萄還跟著也抱怨幾句,裡頭屋子多差事多,她們是大房的人,卻先去理了二房的院子,鄭婆子冷笑一聲:「等高昇家的來了,有他好受的。」
抱怨完了立時又想著等大夫人來要怎麼獻慇勤,王管事再怎麼向著二夫人,也得先過了老太爺那一關,便是再想著把好院子好地方給了二房,老太爺身邊怎麼也離不開大少爺。
人還沒來,石桂就聽了一肚子宋家的事兒,這些同她總沒關聯,此時就是消夏的,過了夏天宋家人還得回金陵老宅去,到時候她還能幹那攢錢的活。
石桂見縫插針的往山下頭跑,要干的活多了,頭一沾著枕頭立時就睡了,葡萄還想同磕牙,自顧自說了半日,那頭石桂已經打起了小呼嚕,連著幾日葡萄倒睡不好了,拿腳踢床板:「你自家睡得香,還讓不讓旁個睡!」
石桂叫她驚醒了,歉意道:「這兩日累著了,對不住葡萄姐姐,你先睡,睡實了我再睡。」夢裡都在挖筍,再不快些就過了季了,白放著這許多銅錢不揀,她怎麼不著急。
房子連修了十來日,補了瓦洞,送東西的人也來了,先是快船來了人,跟著人後頭又有十幾二十來只的箱子抬上山來。
別苑的人許久都沒見過這場面了,一條大道上都是挑夫,前前後後跟著七八個婆子,箱子上貼著各色簽頭,盯住讓他們仔細輕放,別碎了裡頭的東西。
這才剛進四月,清明都沒過,王管事只當人還有一個月才來,樣樣東西且還沒備下,他是慣會把事兒推到別個身上的,見著人來就把底下這些罵一頓:「日日催促了你們,一個個的還這懶怠模樣。」
來的是大夫人的人,打頭一個管事娘子,後邊還有幾個穿綢的丫頭,王管事在石桂幾個跟前一向趾高氣昂,如今卻對著不比葡萄大幾歲的小姑娘哈了腰。
那姑娘生得杏眼桃腮,嘴角一顆小痣,一管脆生生的嗓子,未語先笑聲音利落:「王管事辛苦,我們太太就是想著此間事多,王管事一個怕忙不過來,這才著我先來,這回來的人多,可得辦妥當了。」
這回過來說是消夏,實是打醮,鄉下的房子多少年沒呆過人,上一回修還是二十多年前,早就不堪住了,宋老太爺又最煩族人請安拜謁,這才住到別苑來,躲個清淨。
王管事陪著滿面的笑,又引了她各處去看屋子,葡萄跟石桂兩個就在堂下聽著差遣,葡萄扯一扯石桂,嘴巴一呶:「你瞧見沒有。」
大丫頭身邊還跟著兩個小丫頭,一個替她打扇子,一個站著聽吩咐,石桂只當葡萄說的是她派頭大,哪知道人一走,葡萄就歎:「你看她身上這一件,得值好幾兩銀子罷。」
不光是她,連著她的兩個小丫頭也穿著綢緞衣裳,葡萄看的眼睛都拔不出來,伸手就去摸耳朵:「你見那耳墊子沒有!」
正說話,小丫頭出來了,拿眼兒把她們兩個一掃,挑了石桂:「鄭媽媽在何處,春燕姐姐請她來。」
石桂立時去了廚房,鄭婆子聽見是春燕,又問了穿著,怔一怔:「這才幾年,春燕都當上一等了。」理了半新不舊的衣裳,往園子裡去,因著石桂沉穩些,便還帶了她進園子。
春燕坐在雲紋圓凳子上,正吃著茶,一口啜飲了,這才立起來,笑道:「鄭媽媽好,這幾年不見,怪想你的。」
鄭婆子略退一步把她上下打量一回,嘖嘖稱讚:「我走的時候春燕姑娘還沒抽條呢,看看這個相貌,比著豆蔻姑娘也不差了。」
春燕先笑一笑,跟著又道:「豆蔻姐姐,如今是錢姨娘了。」拉了鄭婆子坐,這些年她一季都沒斷了孝敬,她自個兒慇勤不說,女兒女婿也跑得勤,春燕知道太太有這份心,自然待她客氣。
鄭婆子念得一聲佛:「她是個有福氣的,太太抬舉,真是造化。」
春燕笑一回,把杯子遞到小丫頭手上,拉過鄭婆子去:「媽媽在此地受了委屈,只這幾年太太事多這事兒年年想起來,年年都不及辦。」
春燕都這般說了,鄭婆子自然得接口:「怎麼好煩著太太,我不過年紀大了,身上不好,在外頭總不如在家裡,想在女兒身邊養老。」
事多忘了不過是句好聽話,大少爺惹了個大禍事出來,連帶著大夫人都吃了瓜落,這些老宅裡無人不知,大少爺自小到大就沒挨過一句半句,老太爺連根指頭都不碰他的,那會兒卻是發了好大的脾氣,請了家法,打爛了皮肉,在床上躺了百來天。
大夫人只顧著照顧兒子,把管家權都交了出去,二夫人捏在手裡小二年,自嫁進來就想著,竟沒能保住,還又轉回了大夫人這裡。
鄭婆子歡天喜地,看著春燕這頭人手不足,把葡萄石桂兩個都叫進來,替她們幫手,又把下人的飯食都交給粗使婆子來做,自家往這院裡的小廚房造了湯水,小圓桌兒擺開來,專給春燕吃。
一樣的菜做了兩份,另一份她親給高昇家的送了去,留下葡萄石桂侍候,自家慌忙忙去陪了高昇家的吃酒。
葡萄看著腳都要邁不動了,春燕手上一邊兒套了兩隻金鐲子,莤紅的紗帕兒往鐲子裡頭一塞,小丫頭捧了盆兒給她洗手,這才上了桌,一樣樣端出來俱是些見也沒見過的東西,鄭婆子還笑:「都是粗吃,也沒好米燜飯吃,就拿黃米做了些涼糕。」
往日裡幾個菜一個湯都嫌煩的,這做了一桌子細菜,竟還說是粗吃,春燕竟也受下了,也不光她一個吃飯,叫她們都圍了桌子坐下,讚了一聲竹鷓鴣鮮嫩。
收拾了碟子,她還要午覺,笑了道:「倒不是我躲懶兒,身上不便,又坐了這幾日的船,實撐不住了。」
兩個丫頭收拾了被子出來,春燕也不回下人房去,就在正房的榻上鋪了鋪蓋,小丫頭還開了箱兒,拿了一角香出來點著,這才關了門出來,問鄭婆子討熱茶。
葡萄立時同她們攀談起來,知道一個叫淡竹一個叫石菊,兩個都是太太房裡的三等丫頭,石桂低頭收拾碗筷,鄭婆子一聽春燕身上不便,往廚房裡轉一圈又出來,給了石桂一把錢:「你去鎮上買罐紅糖來,趕緊了。」
廚房裡的紅糖只餘一個底兒,石桂知道鄭婆子是為著討好春燕,知道她月事來了,要給她煮紅糖水喝,船家裡正巧有賣紅糖的,石桂拿了糖回去,鄭婆子把餘下這十個錢都給了她。
往常這樣葡萄必然說嘴,今兒她卻跟在夢裡霧裡似的,鄭婆子叫上幾聲,她才應得一聲,一指頭戳在她額頭上,看破她的心事:「這會兒發夢也太早了些。」
葡萄面上一紅,她哪見過老宅裡的丫頭是個什麼樣兒,除了屋子好些,還當是普通人家做工,大夫人跟前的人一來,她算是開了眼界,心裡怎麼不活動。
鄭婆子又看看石桂,正把竹筍切成細條醃漬起來,泡一個晚上,明兒佐粥吃,倒覺得這個丫頭看著機靈,卻是個實心眼子,咳嗽一聲道:「石桂,明兒你去給春燕姑娘送早飯。」
葡萄扁了扁嘴兒,斜了石桂一眼,卻不敢則聲,趕在石桂之前搶了銅壺往園子裡送水去,鄭婆子看她腳下勤,問了石桂:「你想不想跟她們似的體面?」

第12章 志向

石桂聽這一問,知道鄭婆子是要聽奉承話,說些上進的話出去便安她的心也好,可又怕她當了真,沉吟得會兒,還是把實話說了:「我父母家人在這兒,離了這兒山長水遠的,就回不來了。」
她說的是一片本心所出,鄭婆子聽了卻「哧」笑一聲:「當了丫頭了還有甚個父母家人,將你賣斷了,還指望你能回去不成?就是隔得遠,你的日子才好呢,這會兒不懂,往後就明白了。」一面說一面搖頭,笑她有些癡氣。
買進府來的丫頭都有這一遭,一年二年還念著父母,三年四年就能想著自個兒了,一輩子由著爹娘喝血,一文錢攢不下來,到了出嫁年紀府裡配了小廝,叫丈夫打怕了,才不敢再補貼娘家。
「我娘說了,要贖我的。」想著秋娘一直跟到村外,想到喜子眼睛亮晶晶的叫她姐姐,想到石頭爹不言不語的給她扯了花布回來,一家子吃粥也比在這兒看人臉色吃乾飯要強。
鄭婆子正炒醬丁,剝好的豆子豆乾跟肉丁筍丁一道拿大醬熬,熬得滿屋子香氣,筷子挾一個出來嘗味兒,怕自家口鹹了,讓石桂來吃,看著她嘗味兒又道:「哪個進來不這麼說,太太身邊的豆蔻,說著要贖身回去嫁人的,太太也都應下了,嫁妝早二年就備起來了,如今怎麼著?還不是當了姨娘。」
石桂叫筍丁燙個正著,捲著舌頭舔舐,還想探聽,鄭婆子卻不再說了,她既打定主意要回去,便得帶上兩個幫手,廚房自來就是紛爭口角多的地方,幾年沒回去,早就換了領頭的,不帶上一雙眼睛耳朵,怎麼立得足。
石桂這會兒後悔起拜了干親來,要是早兩個月就來人,她也不會拜這個乾娘,如今倒成了親,若是她要走,自家不跟著也不行了。
葡萄送個水的功夫,到醬熬好了也還沒回來,鄭婆子把這醬裝在大碗裡頭,頂上再扣一個碗,上面罩上竹編的罩子,嘖嘖兩聲:「你看看她,那才是上進的。」
葡萄又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轉著手腕上的細銀鐲子,見著石桂得意的瞥她一眼:「這是春燕姐姐賞的,說是謝你跑腿兒替她買紅糖。」
打開來一看,也是一隻細銀鐲子,石桂還沒說話,葡萄就已經顯擺起她腕上那一隻來,銀子也分粗細,粗銀不過是帶點兒銀色,作不得價,春燕給的這一隻卻是細銀的,上頭還刻了兩朵纏枝花,七八錢銀子的手鐲,加上工費總要一兩。
石桂把這鐲子收到小匣子裡,洗腳上了床,怪道鄭婆子說前程,大丫頭手裡就能隨意給這些東西,光是這個銀鐲子要按著月錢算,她得十個月才能得著一隻,這一隻鐲子,就能抵她五分之一的身價銀子了。
夜裡葡萄翻來翻去只睡不著,敲敲床板問石桂睡了沒有,石桂自也睡不著覺,咬著手指頭出神,陳娘子那兒還沒信送過來,只盼著能見一見秋娘,。
才回了葡萄一句,她便張開嘴說個不休:「你是沒瞧見,那些個東西真是見都沒見過的!」她一面神往,一面又扁了嘴兒:「春燕姐姐也是丫頭,看她那個派頭,說吃飯,乾娘就費這許多勁頭整治那麼些菜,說要睡,還得給她拉簾鋪被,淡竹石菊兩個身上穿的,是老宅頭的發的,都算不上好。」
山下已經是陽春,山上山風一吹卻還陰冷,來的人沒帶上裌襖,春燕午間就叫淡竹到鎮上的成衣鋪子去,撿好的先了拿一件來,葡萄聽著就抽氣,她們的衣裳哪件不是自家做的,外頭的成衣鋪子,還只是買兩件來,就這還挑剔著不可穿。
她光是看淡竹石菊兩個的衣裳就眼熱不已,再去看春燕身上,問也是宅子裡發的,淡竹便笑:「那是太太賞了她穿的。」說著跟石菊兩個對看一眼,笑話她村氣,見著個手帕珠子都覺得好。
銀手鐲原是給了石桂的,可她拿在手裡就看個不住,春燕「撲哧」笑了一聲,又翻出一個來給她,葡萄興高采烈,那兩個卻咬了唇兒笑話她。
淡竹石菊還讓她早上拎水過去,葡萄無有不應的,捏著手鐲躺在床上,把鐲子都捏熱乎了:「我原進來的時候,家裡人說是好去處,我還不信呢,要是去了老宅,就真是好去處了。」
石桂悶悶回她一句:「你把差當好了,只要乾娘回去,總得帶人的。」她翻個身,攢錢的小匣子就放在枕頭邊,就算去了老宅能攢下錢來,到時候又有誰來贖她呢。
別苑裡來了這許多人,人氣兒一下子就旺起來,原來廊道上半日也見不著一個人走動的,這會兒來來往往全是,庫房裡拿出來洗曬的東西,俱都擺到了屋子裡,窗上糊了新窗紗,顏色是春燕挑的,大夫人喜歡素白的,大少爺喜歡青竹碧的,到了兩位姑娘就是煙霞色的。
來來回回許多趟,石桂也看出來了,春燕只管了大房,不曾理會得二房,大房裡人來了,原來這些又不蠢,一窩蜂的往高嬤嬤這兒獻慇勤,大房的屋子都理得差不離了,香爐瓶事這些小件擺設都鋪陳好了,二房連著窗紙兒都沒換。
葡萄悄聲問了鄭婆子,她原來就有些小精明,想往大房裡頭鑽,越發跑得慇勤,鄭婆子冷哼一聲:「那是隔了房的,太太怎麼好插手進去。」
把大少爺那事兒捅出來就是二夫人,兩個原來彼此不和睦,這也是難免的,說是妯娌,侍候的是一個丈夫,一前一後有了兒子女兒,要比的事兒就更多了,葉家的官位擺在那兒,甘家再不低,怎麼能比得過葉家去。
葉氏自來沒把她放在眼裡,甘氏在她身上栽了個大跟頭,怎麼不惱恨,鄭婆子把食盒子交到石桂手裡:「你去送點心,可別多嘴多舌,這不是咱們該問的事兒。」
送飯的活計給了石桂,回回去不獨有吃還有賞,春燕說話輕軟,為人和善,手上也松,小扇墜小耳珠,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多的很,就這十來日的功夫,就快收了一荷包,再有頭油甘油,看她手上干,尋出來給她抹手,淡竹石菊都道:「春燕姐姐喜歡你呢。」
石桂也不知道怎麼就入了春燕的眼,明明葡萄才是湊上去說笑的,春燕問她不過有一說一,不能說的就搖頭充作不知。
還是石菊告訴她的:「你可記著你上回帶了酥糖來?」收了東西,自然要回些甚,老宅裡來的人吃東西講究,常要石桂跑腿買這買那,廚房裡的菜色好了一倍不止,雞鴨魚肉天天都有,她臉頰都圓了一圈。
既是常能下山,就跟船上訂了貨,她也常能挾帶些小東西,上回就托孔娘子給買了一盒子酥糖來,送給春燕作零嘴吃。
春燕這才高看她一眼,原只覺得她本分,眼睛不亂轉,口裡不多言,再知道她還有還禮的心思,還當著淡竹兩個誇她一句:「別看這丫頭年紀小,倒是個明白人。」
石菊為著石桂也姓石,一個石菊一個石桂,倒似配對好的,自家覺著同她有緣,倒更親近了她,石桂聽她說了緣由面上一紅:「又吃又拿,不過回了一盒子糖,難為春燕姐姐記著。」
石菊點點她的鼻子:「哪個不是又吃又拿,正經自個兒回記的,有幾個?」
兩個坐在廊下說話,讓葡萄看在眼裡,回去便拿眼兒刮了她:「便有人嘴上說得巧,背後使刀子,當著我說想回家去,怎麼的又去獻慇勤?」
石桂懶怠理她,昨兒托了孔娘子去陳娘子家裡走一遭問問信兒,問問石頭爹的腰傷好了沒有,葡萄再挑火,她也不搭茬,葡萄討了個沒趣兒,罵她一句悶葫蘆肚裡憋壞,再不肯會她,連送飯的差事也搶了去。
石桂由得她去,不往春燕那兒去,還有跟過來的幾個婆子,才上山來住不習慣,替她們跑腿打下手,也有進帳,閒時還愛說些老宅裡頭的事,聽了許多規矩,這才知道別苑裡果然是個清淨地方了。
她腿腳快幹活不抱怨,那些個婆子便喜歡同她說道,買上澡豆也能均出一分給她,還告訴她:「似你這樣的年紀才正好,我看那一個就是年歲大了,再進府裡也沒個好前程。」
好前程就是往主子跟前侍候,石桂這才知道便是回了老宅,也得去管教嬤嬤那裡學規矩,規矩學得全了,這才能進園裡當差。
石桂還抱著希望,若是鄭婆子只帶一個人回去,葡萄豈不是正正好,她心裡願意,跟著鄭婆子又久,年紀又大些能幫手的地方更多,怎麼看都是個好人選,回去便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了葡萄。
葡萄看著她將信將疑,石桂忍著氣開口:「我是想回家的,賣我出來是日子過不下去,爹娘還想把我贖回去。」
葡萄鼻子裡頭哼哼一聲出來,她再不信賣出來的女兒還能贖回家去,都賣出來了,還能落什麼好,可石桂要是自家不上進,可不把她給顯出來了,也拿些甜話哄了石桂:「你放心,我必給你說情的,你家裡甚個時候來人?」
陳娘子還帶信過來,這一道道的轉手,就怕沒轉到秋娘耳朵裡,話都沒轉到,更別提東西了,她給喜子做的小衣裳,給石頭爹做的護腰,還有給秋娘做的鞋子,攢下這些來,也不知道甚時候能給家人帶去。
葡萄看觸著她的心腸,知道她心裡還念著家人,連聲寬慰了她:「你也別急,又是山又是水的,便轉過信去也晚了,你先攢起來,說不準就能把你贖身的銀子給攢出來!」
山上夜裡還是冷,春燕的屋裡要起炭盆,兩個端了炭盆給她添炭,回來的路上隔一段點一盞燈,廊上風一灌,緊著衣裳還是鼻頭泛紅,春燕看她們兩個凍得很,皺了眉頭,第二日就告訴了高昇家的,下午便傳了信出來,說給東院這邊的人都再做一套冬衣。
分派到西院的便唉聲歎氣,卻沒可抱怨處,葉氏的嫁妝就不知道翻了甘氏幾倍去,連來的丫頭都手上都捏著這些個銀子,各處要添要補,都沒走王管事那兒的帳,自家叫了人採買,沾都不叫王管事沾一下。
石桂去了幾回,看春燕拿著小冊子,細竹筆兒沾了墨,寫了冬衣兩個字,又記上數目,寫得工工整整,石桂難得多看了幾眼,叫春燕抬頭瞧見了:「怎的?你也識字?」

第13章 識石

石桂趕緊搖頭:「我不識得,只知道春燕姐姐寫得好看。」原來大丫頭還能識字學算,心裡羨慕,卻不敢露出來,她不僅會寫字,還會畫畫,可這卻是上輩子帶了來的。
蘭溪村裡就有小學堂,交了束修就能學字,她很想去,可當時家裡沒錢,等有錢了,她早已經不敢說想學識字了。
小時候聽著鄉間婆子磕牙,那托魂而生的故事也曾有過,往往出了事再醒來就成了另一個人,好好的農婦在田里跌一跤,醒轉來竟要蘭花露水漱口,叫婆婆一頓打罵,夜裡就上了吊。
生而知之的,那是妖怪。石桂那時候不過三四歲大,才剛顯出點聰明來,小手抓著炭條畫花樣子,俱是秋娘沒見過的,畫成一幅秋娘不是高興,卻是驚訝,想著她從甚個地方學了來,是怎麼會的,姚夫子家裡,才掛了這麼一幅折梅圖。
石桂自此再不敢畫,也不敢說自己識字,她倒是想著要識字,學了識字就能顯露出來,可上得起學堂的都是家裡富裕的,她一個女孩兒,站在門口聽了一回,姚夫子就出來趕她,說她污了聖人的地方,石頭爹還得帶著禮去賠笑臉。
哪個夫子肯收女學生,村裡沒有鎮裡沒有,越是長大,越知道不能露出來,許多年除了年畫就沒見過字紙,到了這會兒見著春燕寫字,難免看得入神。
見石桂搖頭,春燕笑得一回,她也知道外頭小門小戶連男子都不定能讀書,更別說是姑娘家了:「總歸這會兒閒著,只當這兒要料理的事情多,太太才讓我早早過來的,既得了閒,教你兩個字總是成的,托人給家裡人帶個信比口信要便宜的得多。」
石桂聞言心頭一動,她若是能寫了信傳回去,石頭爹就能央了姚夫子看一看,不比她這一層層的轉信回去,要容易得多了。
石桂滿面是笑,淡竹石菊兩個卻苦了臉兒:「你當寫字這樣容易呢。」
春燕點點她們兩個:「就是懶,若多識得幾個字兒,不就能往前再進一步了?等我出去了,你們兩個哪一個能拿起來?」
春燕識得的不過有限,石桂藉著說話的功夫又掃了一眼,字寫得平平,重複的也多,都是些柴米工費之類,可她能畫畫,不會寫的就畫上,一本帳不出錯,在主子心裡就是有譜的人了。
石桂回去一面做活一面出神,學寫字是件好事,可放到丫頭身上又不是件好事了,不是提到大丫頭也學了不字,春燕說要教石桂寫字,也就能學個名字,可宋家還真有丫頭識字的。
「書房丫頭兩個墨,都識得字兒,打小就學起來了,認了字才能打理書房,幫著收信傳信的。」淡竹說得興興頭頭,石桂卻知道只怕也是學個半半截,知道些孔孟,不認錯書名就是。
饒是這樣,也還是羨慕,能光明正大的拿筆,能給家裡寫封信就好了,她這麼想著,葡萄也聽淡竹說了,只當又是石桂想扒上春燕的新花招,回來就一頓嗆:「自家幾斤幾兩都不知道,便再想給家裡寫信,央了春燕姐姐寫上一封便罷了,再不濟鎮上還有擺攤子的先生呢,偏要自家學,麻雀想當金鳳凰。」
越是住得久,石桂越是不喜歡葡萄,好吃賴做不算,見不得旁人好是最大一樣毛病,她自家不高興,就必得惹著旁人不快,可這回聽了她的話卻笑:「是我想茬了,明兒就去托人,給家裡送個信去。」
她第二天就去請了春燕,到鎮上一得費上紙墨費,二得鄭婆子准假,要是托了春燕,連假都不必請了,只要她點頭應了,鄭婆子就無有不應的。
春燕聽說寫信掩了口笑一回:「你可高抬我了,我哪裡識得幾個字,你那個桂是桂花頭油,寫這些個柴米面還成,叫我寫信,再不能夠。」
春燕不能寫,卻替石桂把事辦了,外院就有識字的小廝童兒,叫了一個進來,寫上幾句話,文理不甚通,石桂就說了些大白話,他也只會寫大白話,告訴秋娘在宋家住得很好,又說宋家老爺是太子太傅,很大的官家,秋娘要是真來,也能打聽得著。
把做給喜子的小褂子統統打了個包裹,那封信壓在裡頭,坐了船往鎮上去,手裡抱了包裹,還把平日裡不用的頭油面脂各裝上些,拍了陳娘子的門,把東西送了進去。
陳娘子見著她便笑:「我才說得閒去尋你呢,你到上門了。」這一回再來,便沒見到銀柳,石桂也不問,聽陳娘子說信送了回去,才剛欣喜又聽她道:「你娘跟著村裡人採茶去了,你爹的腰傷也養得差不多了。」
村裡年年都有一批婦人出去採茶,有人牽頭有人收錢有人結帳,拜香的有香頭,採茶的有茶頭,一個村的婦人結伴出去,再一起回來。
採茶統共就谷雨前那十來日,天不亮就頂了霧水上山去,採到天光大亮了,才能歇下來,等傍晚日頭將落,再去採,光這十來日,就能賺上一兩銀子。
秋娘不嫌辛苦,石頭爹是一直不肯的,路上要坐船坐車,回回都有婦人走失,說是走失了,不定就是叫偷偷賣掉的,後來再去些婆子,便都安分回來,再沒走脫的,秋娘年輕貌美,怎麼能跟了去採茶。
石桂一聽就知道家裡這是急著攢錢要贖她出去,眼眶一紅,趕緊低頭,又問了喜子,喜子如今在白大娘家裡呆著,見人去了傳信又扯了人的褲腳問姐姐。
石桂咬了唇兒,到底沒能忍住,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淚,陳娘子看她哭,也替她歎上兩聲,拍了她的肩頭:「你好好當差,往後有孝敬你爹娘的時候。」
來一趟說得容易,石桂傳信回去,秋娘便當著宋家是火海刀山,說著好聽,當人丫頭哪有不打罵的,便是姚夫子家裡那個丫頭,也一樣是在讀書人家裡當丫頭的,不還是拿著竹條就抽。
秋娘兩個想一回急一回,是手上沒錢,看了病吃了藥,再買了稻種,還得借錢才買了羊來,一隻羊崽子,喂多久才能喂大,原來還有石桂幫手,喜子五歲大就去摟草餵羊,心裡想著要姐姐回來,見天的念叨,每說一聲,秋娘的眼睛就發酸。
陳娘子收下東西,又寬慰了石桂幾句,見她人小,卻沒哭個不休,立時收了淚,還帶著禮來,小人倒是個大人樣,越發覺得她是個明白的,要真在宋家老宅裡,說不得能有個好造化。
聽說宋家要來人消夏,這東西也不托人送了,笑道:「那必是用得上人的,甚個時候到?我替你跑一趟,把東西送到你家裡,你就放心罷。」說著又拍了她:「你往上使使勁兒,真跟著去老宅,家裡可不發達了!」
石桂回去時還給鄭婆子帶了兩罐頭香料調味,葡萄知道她送信回家,還替她倒了水來:「你歇著罷,院裡頭的事兒我去辦。」撒了腿就往春燕屋子裡去,沒一會兒石菊竟過來了,看著她果然沒甚精神,給她帶了零嘴兒。
「這是小金橘,這是骨牌麻糖,還有桃條梨肉脯,採買上的剛買了心進來,春燕姐姐讓我給你捎一份。」眼睛一掃,看見她籮兒裡頭壓著紙,紙上寫了石桂兩個字,拿起來抻平了看:「你手可真巧,春燕姐姐教了一回,你就會寫了?」
石桂搖一搖頭:「我就是死記在腦子裡頭了。」拿出麻糖桃條給石菊吃,石菊咬了一個,陪著她說話,若是原來必要問她些老宅裡的事,可石桂來了兩個多月,再沒有像現在這麼想家,隔得會兒歎一口氣:「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石菊笑一回:「咱們太太心善,求到跟前的,十個有九個都能回去的,家生的沒法子,外頭買的,只爹娘肯來接,都能出去,幾兩銀子也都不要了。」
石桂輕輕吸一口氣:「當真?」
石菊點了頭:「當真,咱們太太是頂心善的人,金陵城裡就沒她沒捨過米的濟民所,沒她沒捐過油的道觀佛寺,太太吃齋都吃了二十年了,那是在菩薩跟前發了願的。」
石桂將信將疑,石菊拉了她的手:「你呀,真要跟回去也是咱們一邊的,我們東邊自來不打罵下人的,太太是聽不得哭聲,有甚事一求也就應了,一年也不知道多少人上門打秋風的,連老太爺都說家裡討了一尊活菩薩。」
那位豆蔻是怎麼做的妾?石桂想問,卻問不出口,點頭稱是,露出些笑意來,石菊一派天真:「聽我的準沒錯,別苑還在這兒呢,又有田莊,兩邊總要送東西,你想回來可不容易?」
這麼說著倒是沒錯,宋家只要別苑田莊還在,總有人要回甜水鎮上來,她心裡松得口氣,就算走了也不能這麼消極,只當是去外地工作,還有回來的一天。
石桂還當見不著秋娘了,哪知道快到端陽的時候,秋娘竟跟石頭爹來了山上,門上人說來找石桂的,傳到了春燕那裡,別苑從上到下只知石桂叫桂花,可石菊卻有這麼一樁要拜姐妹的公案,立時就說是石桂,春燕怔一怔:「把人帶到耳房去,讓她們母女好好見一見。」
石桂正漿洗衣裳,聽見爹娘來了,人都是懵的,石菊跑得腿,扯了她一推,笑盈盈的:「趕緊的,發什麼愣!」
石桂拋下木錘就往耳房去,秋娘一身青布衣裳,人比她走的時候沒胖多少,石頭爹還是那付老實模樣,兩個見著石桂,先從頭打量到腳,秋娘顫顫叫上一聲:「桂花。」跟著便摟了她哭。
石桂大變模樣,不過才進府裡三個多月,吃得飽穿得暖,臉蛋兒圓潤起來,還長了個,身上是新做的春衫,頭髮也油亮起來,耳朵眼裡重又扎上銀丁香,雙丫髻戴了紅絨花,秋娘只當見著女兒黃瘦瑟縮,哪知道這樣精神白胖,心事放下一半,卻還止不住淚水,摩挲著她的頭頂,眼淚一顆顆落到她頸項間。

第14章 家人

石桂眼圈一紅跟著落淚,自打落地就少眼淚,這會怎麼忍得住,眼淚卻比秋娘止得快些,反拍了她的背寬慰起她來:「娘莫哭,我這不是好好的。」
秋娘是看過她才哭的,知道她確沒挨凍受餓,心裡這才好受了些,若是她受得苦楚,這會兒怕是要暈過去,看了露在外頭的手跟臉還不放心,又來回摩挲她的胳膊背後,知道身上沒傷,吊著的一口氣兒,這才鬆下來。
石桂家裡來了人,春燕那裡端了許多點心果子出來,除了尋常屋裡吃的那些楊梅橙片、杏桃瓜仁,還有白櫻桃白桑椹兩碟子,又切了兩瓣白甜瓜來。
秋娘再沒成想女兒當了丫頭還能有這些東西拿出來待客,倒吃了一驚,便是過年鄉下也沒這個吃法,縮了手腳下不住看著女兒,倒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秋娘一向老實溫馴,見著石桂接了碟子謝過淡竹,又讓她告代謝一聲春燕,替她們燒茶倒水,又剝瓜仁核桃擺到盤上遞過來吃,只覺得女兒跟在家時不同了。
「娘怎麼光看著不吃。」石桂知道秋娘拘謹,拿了一個喂到她嘴裡:「娘吃罷,這些個我也還情的。」
秋娘這才張嘴含了一個,卻怎麼也嚥不下去,嘴裡應得兩聲,才要掉的眼淚也給忍了回去,嚼了核桃仁拉住她歎氣,爹娘不在身邊,她可不得處處周到,又謝了淡竹一聲,這才說起家中事來。
石桂賣身的那四兩多銀子,派上大用處,一家子緩過勁來,石頭的腰傷將養著,喜子的咳症也好了,秋娘到外頭去採茶,家裡今歲沒養蠶,只種了稻子,還回原來那家去織綢,光拿工錢。
石桂一聽心裡就歎,去歲蠶僵,這一地都沒出多少絲,今歲要是出了蠶,定能賣個高價,可這兩個老實慣了,蠶僵一回就怕了,那攢錢買織機花樓的事兒也就成不了了。
石桂不是沒想過,早幾年豐收那會兒,賣掉田地房屋,一家子搬到鎮子裡住,做些小本生意也能成,秋娘做得一手好糕團,水磨糰子一碗也得七八文,光是種地一年到頭的看天看時,累上整年,也過不了一個好年。
可人哪離得故土,便聽說村上有人到外頭賺了錢來,也只歎別家腦子靈便,卻沒想過自個兒也去掙一掙。
既能來往,石桂就想著慢慢勸他們,她自家也要開財路,花兒不能掐竹筍將下市,沒能接上的東西,打絡子做繩結也成,早一天攢出贖身的錢來,她就早一天重得自由身。
秋娘見著女兒吃得好穿得好,倒不言語了,石桂忙前忙後,又是勸吃又是勸喝,等見著秋娘乾坐著不開口,這才停下來,挨了她:「怎麼不把喜子也帶來。」
「等他大些,再帶了來看你。」秋娘摸摸她,包裹裡抖開一條細棉布的染花裙子,給石桂比一比,正是這時候穿的,這是家裡才有了餘錢,就想著給她裁衣裳了。
石桂又問起收到喜子的小褂子沒有,秋娘好容易收了淚,鼻頭一酸:「你在外頭總歸艱難,還想著做這些東西。」
村裡劉家的閨女,原來就是當丫頭的,家裡蓋了房子買了地,都成了富戶了,這才把女兒贖出來,如今石桂賣進了宋家,比原來劉家丫頭當差的人家更好,村子裡一個個的泛酸,看著陳娘子送東西回來,就說石頭縫開出一枝金桂花來,石家可不眼看著要發達了。
秋娘哪裡受得住這個,石頭悶頭幹活,她在家漿洗做活,聽見別個路過都要嚼了兩聲,氣的一向好性的摔了門罵:「村裡哪家沒遭災,一樣是賣女兒,我家丫頭總有回來的一日!」
秋娘自來沒同人紅過臉,罵聲也不響,石頭更是一樣,甩開膀子幹活是成的,罵架再不去沾,倒是於婆子坐在門邊曬太陽嚼舌頭根:「吃了這許多年閒飯,也是她該報償了。」
轉了身又罵石桂沒良心,人人都有東西,偏她的差著些,知道她們要往鎮上來,說了幾百句,讓秋娘扒拉些好東西帶回去。
石桂再沒想到還有賣了女兒也攀比的,知道秋娘不好過,只裝著興興頭頭模樣的問喜子去讀書了沒有。喜子五歲了,這會兒跟著讀書也不算晚,村子裡讀書有規矩,農忙的時候就放課,姚夫子在村裡呆了這許多年,學生越收越少,喜子過去讀書,該當是高興的事兒。
石桂走的時候說了好幾回,原來家裡就說過往後要讓喜子讀書的話,往後能中最好,不說當大官,總能免賦稅,若是不在,能識得些字在村裡就叫人高看一眼。
既是石桂的賣身銀子,便依著她說的去問了,於婆子想攔也沒能攔住,她還想著秋娘能多生兩個,往後才是勞力,又不是那等富裕人家,能供子弟讀書。
這回是秋娘硬氣起來,可還是沒能讀成:「姚夫子開春就病了,學堂都斷了課。」課是早就斷了的,飯都不吃不飽了,還想什麼讀書的事兒,姚夫子眼看著就要不好,信往來縣裡寫了許多日子,也沒再派個教諭下來。
於婆子得意洋洋,省下一筆束修錢來,嚷嚷著要扯布給自個兒做身壽衣裳,秋娘氣得夜裡直哭,卻怎麼也不肯動賣了石桂的錢,這才自個兒出去採茶,用這錢來給於婆子做壽衣。
這番進城來,就是說要給她扯布的,於婆子看見有了布錢,又要打兩銀簪子,說要給她壓棺材,口裡半點兒沒有忌諱,說她半截埋黃土的人了,還有甚個不好說的。
可這番口舌不能說給石桂聽,只告訴她村子裡好了許多,可沒個兩年也緩不過起來,又歎一聲:「等著再攢些年的錢,就把你贖出來,還回家來,裡頭過得再好,你也得看眼色吃飯。」
石桂把臉埋到秋娘襟前,許多年沒這麼撒嬌了,秋娘把她摟在懷裡不住拍哄,石桂再問些家裡如何營生的話,說上兩句就拐著彎兒問他們可去過城裡,又說三月三日放假出去,見著各色玩物:「那水磨糰子,還沒娘裹的餡兒味足調好,一碗卻得十文錢,支個攤兒就能賣的,似咱們家過年做得那些,也能賣上百來碗呢。」
秋娘只當她是孩子話,到城裡討生活豈是易事,還當她是饞糰子吃了:「只記著給你做衣裳,倒沒想著做點吃食來。」她一面說一面嗔了丈夫一眼,才還惴惴的,這會兒又笑起來,看著老成的,也還是孩子,摸摸她的面頰:「你爹往後就跟人跑船運木頭了,想著總歸能常來看你的。」
石桂一聽就皺了眉頭,跑船可不一兩日的功夫,秋娘一個人在家,又要顧田又要帶孩子,怎麼忙得過來,更不必說還有個挑剔的於婆子在,石頭不在,秋娘越發要受她的搓磨了。
秋娘一見她皺眉毛就知道她心裡想的甚,輕輕碰碰她:「娘採茶還攢了些錢的,等我們下回來你告假一天,城裡走一遭,帶你去吃水磨糰子。」掐了她臉蛋一下:「小饞蟲,給你吃肉餡的。」
石桂還待再說,外頭葡萄喚她一聲,說是留了飯給她,給她端過來了,還沒進門就看見秋娘摟住了石桂,石桂靠在秋娘身上,秋娘把她當作小娃娃似的搖晃。
葡萄就把食盒子擱在地下,自個兒轉身回去,石桂這才想起來,葡萄是叫她後娘賣掉的,這才從不想家,這會兒看見秋娘,只怕是觸到了心事。
石桂拎了食盒子,一看就是灶上粗做了來的,跟匠人一個鍋裡的吃食,好在有一碗炒醬,她舀了兩碗擺出來,滿滿盛上一勺子醬,秋娘還待要推:「我還有呢,就在廚房做事,哪裡餓得著我。」
說著一擼袖子,掐起一把肉:「看我多結實,這兒主家可好呢,老宅裡來的姐姐說了,太太是一頂一的好大善人,外頭買來的,只要爹媽張口,就肯放了出去的。」
石桂也不確實,卻說出來哄了秋娘,她不在了,於婆子也不知道怎麼苛待她,轉身跑回去把自個兒攢的錢拿出來,一股腦兒全給了秋娘:「娘拿著,這是上頭姐姐給的,我哪時戴得住這個,給娘戴罷。」
這手鐲也不過在秋娘腕子上掛一會兒,回去只要落了於婆子的眼,必然要拿了去的,秋娘也是這個想頭,她捏著手鐲看了丈夫一眼,歎口氣,石桂笑一笑:「留著作本錢也好,似山底下那些船夫,販貨進來也是滿船來滿船走的。」
她可勁說些生意經,無奈這兩個一個也不往那上頭去想,反說村裡也有人出來販貨了,又告訴石桂,到了夏日裡,還跟著採茶的那一批人去花田採花。
這不比採茶掙得多,卻不必天天留在於婆子眼皮子底下,真折騰起人來,秋娘哪是於婆子的敵手,連喜子她也不看顧,石桂知道弟弟在白大娘家裡帶著,倒鬆出一口氣來,白大娘兒子女兒人都極好,在他們家裡,也比跟著於婆子天天聽暈話要強。
娘兩個說話,石頭卻坐在一邊一言不出,石桂拉拉秋娘的手,秋娘撫了她的頭:「你爹覺得對不住你。」
石桂咬了唇,把淚水忍下去,吸吸鼻子:「待我回去,爹還扛我去趕集。」那還是她小時候的事兒,四五歲的時候秋娘抱了喜子,石頭扛著她,一家子一道去趕集,聽見說起這個,秋娘連聲答應 :「好,還給你買糖澆紅果吃。」
自正午說到要傍晚,這才知道他們還要坐夜船回去,石桂急著去灶上包了饅頭,又把自個兒做的醃筍給他們帶上,說定了隔上三五個月再來,一路把他們送到山下,孔娘子知道是石桂的爹娘,倒讓他們搭了船,石桂站在渡口,伸長了脖子看著船一點點搖走,水面粼粼泛著金波,影子成了小黑點兒,她這才回去。
拆開包裹才見著裡頭塞著一把錢跟一隻銀鐲子,就是春燕給的那隻,秋娘還是給塞了回來,石桂捧了衣裳,眼圈一熱又要掉淚,趕緊忍了回去,坐到床沿上,捏著那隻銀鐲子看了良久,伸手套到腕子上去。

第15章 手藝

葡萄散了頭髮睡在床上,今兒不見她照著鏡子梳頭,石桂還往床裡看了一眼,她歇了半日,這半天的活計便是葡萄一個人做的,看她還沒睡,謝一聲:「明兒姐姐別起了,我到院裡頭送飯送水,你多歇會子。」
葡萄悶悶應了一聲,隔得許久,石桂轉著那隻手鐲,把秋娘給她做的裙子壓在枕頭底下,眼底又有了淚意,忽的聽見葡萄開口:「你娘,當真要贖你出去?」
石桂應了一聲,心裡猜測她還不放心,還當自個兒要跟她爭長短,才要說話,哪知葡萄忽的冷哼:「就你死心眼,出去有甚好的,挨凍受餓,一年肉都吃不著一回,衣裳也做不了一身,府裡季季兩套頓頓有肉,你爹娘地裡刨一年能得著一件不成?」
葡萄到底年紀還小,便是有些精明也露在面上,叫人一眼就看得穿,自來不曾聽她說過家裡,可鄭婆子卻露過一句的,葡萄就是甜水鎮上人。
葡萄是叫後娘賣出來的,六歲這年死了娘,親爹原來叫女人侍候慣了,拖著女兒過了兩年,實是過不下去了,想著討個女人進門帶孩子,哪知道後頭這個悍得好似母老虎,倒把他給收拾了。
安生日子沒過兩年,後娘帶的拖油瓶姐姐留在家裡好好的,反把親生的賣了出來,只因著她大了肚皮,充神弄鬼的說裡頭那個是兒子,男人巴望著香火,咬牙說賣也就賣了。
親娘的面目也不記得了,在這兒過了兩年多,先還想著要回家,可她一回去,後娘就哄了她把月錢拿出來,她說交給了管事的嬤嬤,叫鄭婆子罵了一頓才開竅,從此斷了往來,連後頭那個是不是真生下兒子也不知道。
葡萄只當是斷了這門親,鄭婆子這才看重她,不聰明不要緊,要緊的是忠心,石桂再機靈,也還是想著外頭的親娘,不貼心貼肉的,遇著事只為著自家打算。
石桂知道這番就裡,還替她歎息一回,可聽見這麼貶著秋娘石頭爹也一樣心頭不快,葡萄看她沒聲氣,越發嚼起舌頭來:「你還有個弟弟呢,當有這樣的好事不成,往後你娘再生一個,還記著你是圓是扁。」
石桂知道她爹就是為著生兒子把她賣出來的,正待反唇又忍了回去,不再同她口舌不休,葡萄聽她不說話,只當說動了她,越發苦口婆心起來,坐起來看著石桂:「按著我說的,留在府裡是正經,捏著錢不比什麼好,你偏死心眼,一套衣裳就把你那手鐲換了去了?就是來誑你的,等把你的錢掏空了,還肯認你是女兒?」
這番話也是鄭婆子同她說的,擱在她身上確是真的,她這會兒拿出來勸了石桂,石桂越不說話她越是說得多,念叨那錢來得不容易。
沒一會兒又想著要跟去老宅,才說了一句就頓住了,石桂只知道埋頭幹活,葡萄卻是兩邊慇勤都不誤,她要是去老宅裡,三等二等的往上升,鄭婆子拿的也只多不少,還能在主子跟前露臉。
越扯越沒邊兒,石桂插不進嘴去,也知道葡萄早就打定了主意,非得跟著鄭婆子去老宅不可,竹筒倒豆子,把肚裡的話掏了個乾淨,看著石桂還不開竅,冷哼一聲:「你且等著罷,有得你苦頭吃。」
說了這許多,只覺得石桂便是眼前不倒霉,往後也總要倒霉,這會兒越是不聽話,往後就越有苦頭吃,拉過被子打個哈欠,睡得比平常還安穩。
第二日葡萄早上沒起,送水的活計就落到石桂身上,石桂拎了水壺進園子,淡竹坐在廊下,石菊在替她通頭髮,一個拿著鏡子,一個握著梳子,聽見聲響瞧過來笑一聲:「怎麼今兒是你來了。」
這樣出頭露臉的活,葡萄是不肯讓人的,但凡是春燕屋裡頭的事,恨不得一肩全挑了,淡竹口快,說出來難免就帶了些揶諭的意思,石桂抿唇笑著替她遮掩:「是我同她換的,昨兒我家裡來人,葡萄姐姐忙前忙後,我心裡過意不去。」
淡竹笑著衝她招招手:「你來,我有東西給你。」卻是一條蔥綠撒花的褲子:「是我穿小了的,給了你罷,我看你倒是正合適。」
除了淡竹給她衣裳,還有石菊也給了一件鵝黃小襖:「這麼看著就精神得多了,王管事恁得摳,連衣裳都做得這樣,你且等著瞧罷。」
王管事但凡有些甚個錯處,便是送到大夫人手裡頭的把柄,淡竹石菊兩個彼此看一眼,春燕心裡一本帳,二太太管家的時候安插進來幾個人,葉氏且等著發作呢。
石桂也聽鄭婆子說了許多兩妯娌不和睦的話,卻只作不懂,不該她多問,就不過問:「謝謝兩位姐姐的衣裳,廚房裡要熬花醬,等我蒸了糕,拿來給兩位姐姐當點心。」
春日裡鄭婆子必要熬醬給大夫人送去的,如今來了人,眼看著能調回去了,這些愈加少不得,前些日子多雨,她還著急,就怕雨水打落了花朵兒,一看天放晴了,趕緊使了石桂到花圃裡頭摘那將開未開的小玫瑰。
再去山下買了上好的醇蜜來,加了梅鹵子並糖鹽煮到濃稠倒進罐子裡,等著那花醬結成花凍,才算是好了。
廚房裡滿是蜜糖香甜氣,摘花萼去花梗的活兒是石桂做的,熬花醬也不難,只離不得人,時不時就要添水加糖,她看著鄭婆子熬了一鍋,便說自家也熬一鍋,好讓鄭婆子歇一歇。
再有新炒出來的蜜豆沙,紅的白的兩種顏色,都是才剛得的,既說了要給淡竹石菊做花糕吃,就得想個新鮮的意頭。
秋娘做得一手好糕團,年年村裡祭祖,都專請了她去做糕點,石桂學的尤為用心,花鳥魚蟲樣樣都成,小姑娘家愛玩鬧,淡竹石菊兩個都還有些孩氣,石桂便拿玫瑰蜜泡了水,把麵團染成紅色,捏了一朵花出來,摘了細綠葉,洗乾淨襯在花糕下面,擺了碟子出來,鄭婆子一下便看住了。
買人進來的時候,石桂便說自個兒會做糕,可她才多大點子,再巧也是尋常,至多不過做些青團年糕,鄭婆子也沒想著叫她蒸糕,如今蒸了出來,倒有些吃驚:「這手功夫真跟著你娘學的?」
看見石桂點頭,鄭婆子重又打量她一回,越發待她和善起來:「你給春燕姑娘送去。」看她拿了食盒子出去,倒不成想這麼個丫頭片子還有這份手藝,便不吃,當個看菜也是好的,心裡打定主意這一手得露給大夫人看,還怕沒有賞的。
石桂存了謝意,卻把淡竹石菊兩個唬住了,小小花糕不過湯團大,刻了花瓣蓮葉出來,拿在手裡左右看了,連聲讚她:「這可怎麼下得了嘴,你這手也太巧了些。」
石桂笑一回:「我也沒甚好謝謝兩個姐姐的,只會這個,可別取笑我。」那一身衣裳也值得幾錢銀子了,雖是布的,料子卻厚,花樣顏色還新,卻得好好謝一回。
淡竹把這糕拿了去給春燕看,春燕也讚得一聲:「倒是個巧的,難得她有這個心思。」又問她還會甚個花樣兒,知道她還會做小壽桃兒年年有魚喜上梅梢這幾個花樣:「等老太太太太來了,你就捏一屜這個再來一屜小壽桃,討個好口彩。」
在老宅裡自然不顯,這回出來,帶不了那許多人,糕團點心都是尋常物,送了這個上去才能顯得出。
石桂應了聲是,再沒想到做個點心就能露臉到老太太跟前,淡竹還把這事兒告訴了鄭婆子,鄭婆子趕緊讓石桂把她會的花樣全捏出來,也不叫她再幹活了,把雜事都交給葡萄。
葡萄心裡本就不滿,翻了眼睛看著石桂,石桂想得會兒道:「我一個也做不出許多來,不如就叫葡萄姐姐跟我一道。」
鄭婆子還怕她藏私,若是兩個都好,那自然是她教得好,告訴她們幾樣討口彩的花色,石桂聽了搖頭:「我這個不過小巧,真要捏個甚的福壽延年,也做不過點心師傅,只想得巧些,春日裡就捏著桃花柳葉,夏日裡就做荷花餅子,叫主子們看個新奇。」
鄭婆子越想越覺著說得有理,宋老太太就是江州人,吃慣了船點的,面塑看的多了,這個做的細巧些,才能討她的喜歡。
葡萄見著石桂肯教,嘴裡的甜話不住口,她是要學著燒灶的,鄭婆子造得一手好湯水,慣會做甜菜,合了老太太太太的口,把這個學會了,可不比這些小點心要強。
她打了兩邊算盤,跟著石桂學和面調餡,只手上功夫不到,要麼就是染色不均,要麼就是花瓣雕得不鮮活,鄭婆子看她專做這個,倒把才學上手的廚藝給荒廢了,特意把她叫了去,葡萄跟著就只撿那容易的學,還和鄭婆子上灶,學了幾樣菜,得著春燕好幾回賞。
石桂自家也知鄭婆子不能把她當作心腹,燒灶的手藝教給了葡萄,卻瞞著她,看著是看重她的,本事還是傳給葡萄。
她這下反倒心安了,原來還怕鄭婆子非把她帶回老宅,這麼著倒不再怕,除了做事跟著淡竹學繡花,看她分絲扎針,也給自個兒的帕子上頭繡了一株蘭草。
閒雜事做得許多,端陽節裹的粽子將將吃完,那頭宋家來了信,說是坐船上路了,六月裡到,要住到九月裡再走。
春燕特意使了淡竹來告訴石桂葡萄兩個,讓她們倆這段日子幹活仔細些,葡萄一聽話音就知道有事,問了一聲,淡竹果然露了消息:「二夫人也遣了人來,再不比春燕姐姐好說話,不挑剔都算好的。」
葡萄吐吐舌頭,石桂記在心上,哪裡知道她們不找事,事兒卻找到她們頭上。

第16章 生非

二房人來頭一天,就挑剔起了屋子裡的鋪設來,王管事有心偏了二房,高昇家的也不是個好相於的,替大房辦事就有賞錢可拿,哪個腳下不更勤快些,二房來人一瞧,窗紗才剛糊上,叫了王管事進去就是一通訓。
鄭婆子約束了她們不許再往園子裡去,說不許再去,總有些零碎事要做,葡萄往園子裡頭走慣了,便沒賞錢,也總有些果子點心好吃,連著春燕那裡做的飯都不同,她跑一回總能落些吃食,腳下怎麼不勤。
話音還沒落地,二太太那裡的人果然來了,來的是個跟春燕差不多大的丫頭,一身銀白衫兒珊瑚紅裙子,身後跟著小丫頭,石桂窩在廚房沒出去,葡萄卻跑了去看熱鬧,回來還是那付迷迷濛濛的樣子:「說是二夫人跟前的大丫頭,叫金雀。」
石桂正做玫瑰白糖糕,干玫瑰花瓣兒一片片綴在才蒸好的軟白糕片上,葡萄坐著還在發夢,伸手捏起來吃了一片兒,糯米粉沾著舌尖就化開了,她砸了砸嘴兒:「你可沒瞧見呢,排場比春燕姐姐還大呢。」
石桂一聽就笑起來,來了一隻燕子,又來一隻雀兒,這兩位夫人掐尖得連丫頭名兒都要比一比,怪道春燕讓她們辦差小心些了。
兩個還沒說上話,金雀身邊的小丫頭就到廚房來要茶,雪青色的比甲,淡紫的綢褲,進了廚房先皺眉,嫌這地兒有煙火氣,拿帕子掩了鼻:「有茶沒有?要泡過的雨花茶,金雀姐姐不吃別個。」
春燕才來的時候,樣樣都預備好了,知道山上沒甚個可吃的,連著煮飯的米都是自家帶上了山的,更不必說茶葉了,不曾問廚房裡要過,還分送些給底下人,叫她們能吃口好茶。
葡萄聽見她問就挑了眉頭,淡竹石菊來要東西也一樣是客客氣氣,都是小丫頭,憑她呼來喝去的。
「可沒有雨花茶,熱水倒是有的。」葡萄這話一說完,那丫頭便皺了眉毛:「那有些甚個?梅蜜鹵子可有?」
梅蜜鹵子倒是有的,卻是給大夫人做的,鄭婆子一罐頭一罐頭的擺開了,一半兒已經送過去了,一半兒留著,等大夫人到了才開罐,本來就是私物,聽她聲氣兒不好,更不會拿出來給她吃了。
石桂眼見再說下去必得吵起來,趕緊擦了手:「這位姐姐,廚房裡的東西俱是王管事採買的,他沒買來,咱們也沒法子,若是真要茶,我立時去同他說,讓他買了來,備著房裡的姐姐要喫茶。」
那小丫頭看看她,這麼好言好語的,她也沒可挑剔處,眼睛一掃見著糖糕,便道:「我總不能空跑一趟,做得甚個糕,拿些來於我,我給金雀姐姐送去。」
做這白糖糕很吃功夫,先得泡米,再磨米漿,這麼一屜兒糕,光是磨米漿曬成粉就費了許多功夫,這時候要均出來,石桂心裡自然不願,她還沒開口,葡萄先道:「這點子米粉是春燕姐姐買來的,說要吃糖糕,叫廚房裡做的,拿過去少了,咱們沒法子交待。」
她話是對的,可說出來硬綁綁,那丫頭立時翻臉,冷笑兩聲:「連著廚房都有看高拜的,看我讓金雀姐姐收拾你們!」
說著冷哼一聲,指指她們兩個,轉身出去了,心裡氣恨,走到門邊還踢倒了小杌子,「匡」一聲倒在地上。
這下可給鄭婆子惹了禍事,石桂咬咬唇兒,立時讓葡萄去尋人,葡萄也知道不好,跌了足道:「都是你,這時節蒸什麼糕。」
石桂不欲同她多口舌,便爭了個所以然出來又有甚用,金雀那兒看著就不好過,趕了葡萄去尋鄭婆子,自個兒把糖糕裝到泥金的食盒子裡頭,往春燕那兒送。
兩個院子當中造了個花園子出來,石桂路熟,專揀小道走,不跟二太太那的人撞上,多繞了幾個彎這才到了正院裡。
「這是我才做的玫瑰糖糕,給姐姐們當點心。」淡竹接過去,掀了匣蓋兒一看,糕還冒著熱氣,是才蒸出來的,笑得一回抬了頭,見石桂愁眉不展,推她一把:「這是作甚,好端端的就皺起眉頭來了。」
石桂歎口氣:「我怕是給春燕姐姐惹禍了。」說著便把廚房裡一番口舌說給淡竹聽,淡竹是個爆脾氣,立時就豎了眉毛:「她也有臉,雨花茶,她怎不要雨前龍井!到這兒來擺譜,真當自個兒就是姨奶奶了。」
石桂原先真個當金雀是大丫頭,同春燕一樣,跟管事婆子一起到別苑來安置屋子的,聽見淡竹喝破了,這才知道她還有這一層身份,葡萄說她是丫頭打扮,那就是個通房丫頭了,越發惴惴起來:「這可怎麼好,別帶累了春燕姐姐。」
春燕在裡頭聽見了,把石桂叫進去,聽說是起了這個口舌,輕笑得一聲:「也沒甚大不了的事兒,廚房裡收了東西私自做些,本就是常事,你別急,那一袋子水磨粉,我認下了,就說是要你替我磨的。」
不但認下了,還給了她一對耳墜子,就說是謝禮,石桂擺手要推,淡竹嘻笑一聲:「你收著罷,有了這個更有說頭了。」說著衝她眨眨眼兒,拉了她到鏡子前:「這兩個呀就是護身符,那一個就是這性子,非得給了她沒臉,才知道自家斤兩。」
春燕皺了眉頭,嗔過一眼,淡竹這才吐吐舌頭,問明白那丫頭甚個長相,一聽便知:「那是紫羅,既是她來了,另一個就是紅羅了。」
葉氏身邊有一對兒雙生,一個叫-春羅一個叫秋羅,因著生得一個模樣,再穿著一樣的衣飾逗了她開心,葉氏時常帶著這兩個走動,叫甘氏瞧見了,往外頭買了一對兒姐妹花來,卻不是雙生,只隔得一歲長得相似。
人才買進來,葉氏便把春羅秋羅送給了宋太夫人,說這對丫頭就是為著獻給太夫人的,帶在身邊調-教些日子,把規矩學全了,才給太夫人送去。
石桂聽得直咋舌,只知道這兩個相爭,再不知爭成這個樣子,淡竹抿了嘴兒笑:「你如今吃虧就是好事兒,太太來了,總有賞的。」
不怕掐,就怕不掐,石桂聽著垂了頭:「我也不想要賞,只別打板子就成了。」依言戴了那一對兒紅瑪瑙珠子的耳墜回去,葡萄已經在了,石桂指指耳朵:「別怕,春燕姐姐答應了,把這事兒兜下來。」
葡萄也是一臉得意:「乾娘說了,就怕她不來呢。」鄭婆子也不是省油的燈,葡萄添油加醋一說,若來的是金雀自個兒也還罷了,不過是個三等丫頭,還想來甩她的臉子,若真叫她踩上來,那這張老臉也端不住了。
葡萄張了口就要說二房的是非,眼睛看到石桂的耳朵上頭,這才泛了酸意,想說石桂會討巧,可那糕確是她做的,到底看了幾眼,這才說起二太太的是非來:「你且不知道,原來不過是個商戶女,若不是老太爺說定親便不能退,早也不娶她了。」
石桂最煩聽她說這些嘴嘴舌舌的話,拿了一枝炭條出來,在帕子上頭畫畫,她原來學的是國畫,先學了素描,多少年不碰筆了,技藝是生疏了,功夫卻沒全扔下,底子還在,描得那些個花樣子,勾幾筆就出來了,便真要畫百子千孫,也一樣拿得出手來。
葡萄吱吱喳喳說得幾句,低頭一看,石桂描了一對雙-飛燕,一看就知道是給春燕的,葡萄扁扁嘴兒:「這是給春燕姐姐的?」
石桂點了頭:「拿了她的東西,總該還個禮的。」炭條削尖了拿軟布裹著,還是不如鉛筆好用,燕子側身飛入綠柳蔭中,只她沒學過繡,東西做出來不精細,也只能納個鞋底。
「你使了我那許多東西,怎麼不見著你還禮的?」葡萄一說,石桂這才想到,才來的時候身上沒錢,只得多幫著跑腿辦事,倒是沒有正經還過葡萄東西,想一回說:「我不會繡,紫葡萄倒是會畫的,要麼,我給你打個結子。」
打結子是跟孫婆子學的,她買回來那許多絲線,一直沒能用,先是忙著打掃屋子,等春燕來了,更沒閒下來的時候,竹筍早就下市,花朵兒也沒能掐著,只靠著跑腿掙上幾文錢,這些絲繩壓著也沒用,拿去問孫婆子,她是個手巧的,教著石桂打雙錢結如意結。
這東西不比繡件,錯了重來也不費多少功夫,她打了滿把的結子絛環,賣出去不比山貨賺得多,可這東西能隨身帶,就放在荷包裡,閒著打一段,一天也再忙也有三五個。
葡萄搖搖頭:「我手笨,做不來這個。」她躺在床上怔怔出神,想著金雀那一身兒比著春燕的還好些,她也不知道甚時候能攢出一條珊瑚紅的裙子來。
兩人都當這事兒過去了,哪知道第二天就狠狠吃了一頓排頭,既是二房沒開小廚房,便一道搭了伙,老宅裡頭都沒分家,這兒就更分不得了。
鄭婆子只做幾個大丫頭跟管事婆子的飯食,做好了,有的來取,有的去送,葡萄石桂兩個拎了食盒子往裡送上一圈,飯點之前就要去,來來回回三四回,一圈下來腿都酸,好容易送完了,拿了碗才要吃飯,那頭金雀派了人來。
不是別個,還是紫羅,這回她得意洋洋的叉了腰:「你們倆哪個送飯的?過花園子的時候可是偷吃了?湯罐裡頭有只天牛。」

第17章 挨打

金雀房裡的食盒子,分明就是紫羅紅羅兩個接過去的,這會兒倒問起是誰送的來,聽說裡頭有只天牛,葡萄頭一個跳起來,氣得漲紅了臉:「哪裡有蟲,出了廚房的門,食盒蓋子就沒打開過!」
紫羅從鼻子裡頭哼哼出一聲來,拿眼兒斜了葡萄:「你說沒有,那這天牛是甚地方來的,難不成,它還會鑽匣子,自個兒往那滾熱的湯裡游不成?」
鄭婆子往前頭去了,廚房裡就只有石桂葡萄兩個,紫羅說金雀叫了她們過去,連個能報信的人都沒有,石桂咬咬牙,跟葡萄兩個一道往二房院裡去。
大房的園子天天逛,到了二房才覺出差別來,又窄又小又偏僻,宋老太爺果然是偏心的,好的東西都給大房,也怪不得二太太心中不平。
可她不平便罷了,閻王打架,小鬼遭殃,石桂沒見過金雀的樣子,進了房看見個穿著銀紅衫白綾兒裙的姑娘粉妝桃腮的坐在桌前,吊梢眉兒一挑,便知道這下壞了,事兒再沒有這麼容易就過去的。
怪道那玫瑰白糖糕的事兒不來追究,原是想這麼折騰她們,要麼就承認是偷吃了,要麼就是廚房裡出菜不乾淨。
金雀見著葡萄石桂進來,縮了手腳立到門邊,冷哼了一聲,伸了手指指桌上的湯:「我也不是要問罪,可事兒總該弄明白了,今兒是天牛,明兒說不得是個什麼,別竹節蟲五月蟲的都落到湯裡飯裡。」
葡萄胸口梗著一口氣,才要開口,就叫石桂捏捏手,她眼睛掃過去,那只天牛的觸角竟還能動,吸一口氣道:「廚房裡出菜是幾個媽媽都看著的,湯都是一鍋裡頭盛出來,我跟葡萄只管拎食盒子。」
紫羅往前一步,點著那天牛:「既這麼說,那就是你們兩個偷湯喝了。」昨兒的事,紫羅回來就告了狀,說廚房裡怠慢,只把春燕看在眼裡,眼睛裡再看不見二夫人。
金雀哪能嚥下這口氣,她自家知道昨兒那事沒理,春燕是給了錢的,她沒可挑理處,這才想了這麼一出,讓紫羅捉了天牛來擱到湯裡。
石桂看了金雀,還當是紫羅弄鬼,分辨道:「金雀姐姐這兒的菜,是頭一份出鍋就送了來的,滾熱的湯,我跟葡萄的嘴兒也不是鐵打的,真要偷喝,還不起十七八個泡來。」說著又點一點那蟲:「這東西要真是在到滾湯裡頭,也都死得透了,哪裡還能動呢。」
這是捉來了天牛,在它身上澆了一勺子湯,要真是浸到湯裡,早就死了,這會兒半截身子能動,盤底兒只濕了一點,怎麼看怎麼不是撈出來的。
葡萄松得一口氣:「可不是,若真是咱們辦的,它早就死透了。」一面說一面拿眼去刮紫羅,裡頭也沒旁人了,必是她幹的,把這樁事栽到她們身上,出昨天的氣。
要茶沒要著,金雀一早就來點了個蝦湯,石桂跑到山下去買的新鮮大蝦,剝了蝦頭起鮮煮湯,再挑了蝦線,把肉剁成小丁兒做了蝦丸子下到湯裡。
石桂分辨得明白,可金雀卻只作不聞,轉口道:「喲,一鍋裡盛出來的,我給的二錢銀子,倒合著大夥兒吃了蝦湯?」
石桂還待要說,葡萄哪裡忍得:「金雀姐姐要是不信,差了人去山下問問,二錢銀子可辦得出一鍋子蝦湯來。」是鄭婆子不願給她開小灶,一樣是做,就全做了蝦湯。
「好個口舌利的丫頭,灶上不叫你動刀子,倒要你動嘴了,你倒會推脫,照這麼說,這蟲子還是天上掉下來落到我湯裡的?昨兒紫羅同你們有口角,我還訓斥她一回,說你們人手不足,那頭又要得急,我這裡沒有也罷了,不成想竟還是個欺軟怕硬的!」金雀說得這兩句,使了眼色給紫羅,紫羅上來便是兩巴掌,打得葡萄跌在地下。
她打了葡萄,就要上前打石桂,石桂退後一步,後頭卻站著紅羅,她幫著妹妹,扳了石桂的胳膊,石桂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金雀微露笑意,這才覺得出了氣,指了蝦湯:「往後再送這些不乾不淨的來,管教嬤嬤不來,也有人教你們規矩。」
葡萄哪裡受過這樣的打罵,跌在地下起不來,石桂眼睛盯了紫羅,紫羅哧笑一聲:「怎的,還想挨打不成?」說著就要伸手上去,叫石桂一把抓住手腕子狠狠甩開。
石桂在家,還幫著秋娘推磨,手上勁兒不小,紫羅吃這一下,差點兒摔出去,撞到門框上,哀哀叫了一聲,石桂伸手去拉葡萄,轉臉看著金雀:「縱我們有錯,要管教那也是乾娘的事,把我們叫了來,就為打這一耳刮子,金雀姐姐隔了房頭管教我們,也得看看太太答應不答應。」
認下了鄭婆子當乾娘,那就是大夫人這頭的,石桂忍著胳臂疼說了這一句,扶著葡萄就往外去,金雀才還輕巧巧的撣指甲,站起來拍了桌子就要罵,外頭鄭婆子已然來了,葡萄一見她就嚎哭起來,一聲聲的叫乾娘。
紫羅先扇的那巴掌勁道足,葡萄半邊臉都腫脹起來,紫羅追出來還待要拉扯,叫鄭婆子一眼瞪了,口裡卻沒停,一個發配到別苑來的婆子,真要有人出頭,也早就回去了,叉了腰:「媽媽來的正巧,你也看看,這湯裡的蟲子是怎麼個說頭。」
鄭婆子冷笑一聲:「甚個說頭,金雀姑娘往年也曾在我這兒好言好語的想吃個雞蛋湯,如今升等了,也不念個什麼往日情份了,這東西不定哪個黑心爛腸挨千刀的放進去,我替著她們賭咒,若真是廚房出的茬子,頭頂流膿腳下生瘡!」
鄭婆子說的那些,還是金雀才進府裡當丫頭時的事兒,她也是外頭買了來的,沒個根基,要吃什麼不得自個兒張羅著,月錢拿得少,饞吃蛋花湯了,央著鄭婆子打個蛋加些鹽在滾水裡。
金雀叫她說得滿臉通紅:「哪一年的事了,媽媽還擺在嘴上念叨,我那會兒,可沒這樣當差的,上頭要個什麼,恨不得立時尋出來,哪敢有半分輕慢呢。」
說到底還是恨她們昨兒沒送糕來,覺著看輕了她,葡萄哭得眼淚鼻涕糊在衣襟上,抱了鄭婆子就不撒手,石桂卻不哭,反唇道:「咒也賭了,誓也發了,姐姐要還饒不過,這事兒誰幹的,就打一道天雷生劈了她!」
打都打了,事兒不了也不行,鄭婆子卻覺得老臉無光,打了葡萄石桂,可不就是下她的臉,金雀還是她看著一步步爬上去的,走的時候不過三等丫頭,二太太自來不喜生得妖嬈的丫頭,提她上來不過為著分豆蔻的寵。
金雀畫了吊梢眉毛,生了一雙狐狸眼兒,鄭婆子一看便知道就裡,回來就罵她是上趕著爬床的:「見著太太那頭給了一個,旁的沒學把這個學了。」
聽見金雀往後要當姨娘,葡萄捂著臉頰啐一聲,又痛得皺了臉來,拿井水湃過的帕子捂了臉兒,吃這一記,嘴裡皮肉都破了,疼得她直抽氣。
鄭婆子出去逛了一圈,立時就都知道金雀打人,自家也是個奴,卻偏覺得高人一等了,鄭婆子衝著門邊吐上一口:「就是當了姨娘,提腳也就賣了,還當自個兒比咱們高貴了。」
石菊帶了藥油來,看著葡萄臉頰老高,再看石桂臉上一個巴掌印,氣得直跺腳:「她竟也敢!」替她們輕輕揉了臉,又煮了個雞蛋來,剝了殼兒揉搓:「她這樣的還想學豆蔻姐姐。」
石桂聽過一句,豆蔻是才提上去當姨娘的,為著有了身孕了,還擺了兩桌酒,石菊口上比淡竹要緊些,這些事並不往外道,說了這一句,便不再說了,只寬慰她們道:「別怕,春燕姐姐說了,你們倆個的身契已經收起來了,跟二房再不相干。」
原來別苑的銀子就是大房裡出的,王管事買人的錢是大房的,那買來的人自然也歸了大房,不獨這個,二太太派來的人沒來幾天,王管事這個管事就當不下去了。
他這一年年的帳自有人查,對付不過去,又賠補不出銀子,報到了老太太那頭,只說別苑的下人們一年都吃不著幾回肉。
老太太自親兒子死了就一直在布粥捨米,聽見宋家的下人連著一季厚衣都發不下來,一句話就給了二太太沒臉,倒不是為著下人出頭,卻是為著寶貝孫子,大少爺宋蔭堂是在她跟前長大的,若不是二太太把那事兒捅到老太爺跟前去,怎麼會打他的板子,叫他在床上躺了這許久,把科考都給誤了。
大太太跪下請罪說是沒能教好兒子,老太太當場不發作,可這兩年雞零狗碎的挑剔著二太太,如今這點子小事,她偏在請安的時候特意點出來:「我們宋家是積善的人家,自家府裡的下人還挨凍受餓的,說出去是下了誰的臉?」
二太太漲得滿面通紅,連帶著王管事在甜水鎮上置了外宅,討了個彈唱的,還生下兒子來的事兒也一併知道了,他老婆當天就尋死覓活,王管事這管事當到了頭,信傳到別苑裡,鄭婆子拍手稱快。
「該!太太也忍得他二年了,這會兒發作,連著皮一道剝下來才好!」平素摳克她們,上頭也不是不知,只零零碎碎的伙食衣裳,一注也就十數兩,再沒為著這個就大張旗鼓發落人的,這會兒既要來了,眼睛裡就揉不了沙子。
鄭婆子歎了兩口氣:「到底是太太,性子沒變。」往西邊看了一眼,冷哼一聲:「要不是妯娌,早就收拾了那一個。」
可名份上怎麼也是妯娌,兩個平起平坐,只有鬥敗,沒有斗倒了的,清淨一刻,又再挑起事來,便不傷筋動骨的,也噁心人不淺。
葡萄養著傷,口裡含混問道:「大少爺到底惹了甚事?」
鄭婆子掃她一眼:「不該你問的別問,挨了耳刮子,還想剝了褲子挨板子不成?」

第18章 扣錢

石桂葡萄兩個挨打的事,以扣了月錢為終結,到最後還是鄭婆子認了栽,裝模作樣的罵了她們一回,春燕再把月錢革去了一半。
金雀一口咬定了那蟲兒是她們倆偷菜吃才飛進去的,先打了人,鄭婆子言語硬氣又揭了她的短處,不依不饒再報到春燕那裡,咬准了說廚房不乾淨,要春燕搜廚房,看看那裡頭藏些甚個醃髒物。
查廚房也是宋家的規矩,一季總要查一回,來的時候人少,高昇家的來看過一回,柴堆灶台分得開,五斗櫥裡外擦得乾乾淨淨,邊角縫兒都沒灰,罐頭蓋子上一抹沒油膩,點一點頭,當時還誇了鄭婆子一句,就她到底是廚房裡頭出來的。
金雀不敢去惹高昇家的,只來吵著春燕,非把鄭婆子也給扯出來,一查廚房這事兒就鬧大了,便是乾淨的,也不乾淨了,葡萄氣得腫脹處紅通通:「就叫她來查,咱們還怕了她不成?」
鄭婆子卻瞪她一眼,她還想著回老宅,鬧得大了,自有人說嘴,誰知道跟來的都是哪些人,被人髒水澆上頭,還管到底是不是真乾淨。
石桂眼見這委屈只能忍下來,捏一捏葡萄的手:「這事再不能扯上乾娘。」不願意認下也得認下,卻不能悄沒聲兒的嚥了。
金雀得意得一刻,可上午才扣了月錢,下午春燕就給她們補了回去,金雀豈會不知,知道了還待要鬧,憤憤然上門去,偏得給自個兒掙一回臉、春燕看她一回:「兩個小丫頭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連著月錢都扣了,再要發落,難道為著一樣的奴才,還賣了人不成?要是你還不點頭,那就先記著,總歸兩位太太都要來的。」
春燕一面說一面笑,卻是軟刀子紮在金雀身上,二太太提了她起來是要當姨娘的,可這許多時候過去了,豆蔻都懷上了身子,老爺也沒沾她幾回,不說分寵了,連人都沾不著,那句「一樣是奴才」,叫金雀立時綠了臉兒。
這事兒是她沒理,一樣的話到葉氏跟前,不必說就知道誰出了茬子,何況這兩個還是鄭婆子的乾女兒,大夫人怎麼也不會為著二房的人真個把她們倆發作了,金雀沒了話說,扯扯臉皮,甩了帕子走了。
春燕著實氣得不輕:「這兩個也恁般老實了,便不能推說我這裡有事兒,她再怎麼也不敢叫人到我這裡鬧騰。」
春燕住在上房院裡,縱大太太還沒來,也還是她的院子,敢在這頭鬧事,便是二太太也保她不住。
可這事兒來的急,石桂只當能辯駁清楚,見著春燕人品,還想著宅子裡頭能當上一等大丫頭的人總有些說道,哪知道主使的不是紫羅,竟是金雀,為著一盞雨花茶,存心折騰她們。
淡竹跟石菊兩個去看過,回來便跌了腿兒把兩個人的傷勢學給春燕聽:「不獨臉上腫了,嘴裡還破了皮兒,生了口瘡,痛得連粥都喝不下去。」
打人不打臉,打臉就是結了仇,金雀沒把這兩個灶上丫頭當一回子事,可葡萄卻把她恨住了,不獨是金雀,還有紫羅紅羅兩個,成日裡都恨不得往金雀的湯裡頭吐唾沫。
她還欠著外債,在春燕那頭得些賞,也是些手帕墜子,不能換了銅子兒用,阿才那頭二百個錢,還當這個月發了月錢能還上的,偏還給扣了,雖說補了回來,卻深覺丟了大臉,臉上腫著,好幾日不曾當差。
說著二房的人必要咬了牙呸一聲,倒越發跟鄭婆子說得來,無事便問了大太太甚個時候來,想著大太太是個厲害的,抬抬手就能替她報了仇怨。
石桂沒挨在臉上,胳膊叫磕青了一塊,藥油抹在肩上,墊一壞紗棉布,一身藥油味兒,葡萄把藥粉撒在口瘡上,捂了嘴兒直流口水,苦得直皺眉,口裡還不停,聽見葡萄還有力氣罵人,不由苦笑,罰月錢都算好的了,何況還補了回來。
宅子裡頭不獨主子跟前要夾了尾巴事事小心,這些個大丫頭還要以勢壓人,說打就打說罵便罵,竟還擠破了頭要進去,也不知是個什麼想頭,才剛疑惑,就聽見葡萄發願:「等我進去了,也有她挨打的那一天!」
她說的是紫羅,金雀總歸是通房丫頭,往後要是得了孕就是姨娘,葡萄便把這一巴掌的仇全記在紫羅身上,石桂看她也明白過來,受了欺負還想進院的,約摸是想著此時受了人欺負,等自個兒坐大的時候,就能欺負了別個去。
金雀打了大房的丫頭,別苑裡傳了遍,春燕沒叫刻意瞞過,反睜了只眼兒由得人去傳,不說石桂勤快,上上下下都曾央了她跑腿的,就是葡萄,這些年在別苑裡頭也都是熟識的,知道她們挨了打,是為著廚房裡沒茶葉送上去,俱都咋了舌頭,這一位當真好大氣性。
金雀這個脾氣,打金陵來的婆子,自也有結了仇了,便都背地裡說起她的長短來,二太太千挑萬選這麼個人,怎麼能跟豆蔻比,真是棋差一著,還當是個妖調的,男人就上趕著了。
這些話越傳越難聽,添油加醋的再傳了一回,春燕這才責備兩聲,也是軟綿綿沒份量,底下人略有收斂,卻從明面兒上藏到了私下裡,再沒停嘴的時候。
金雀自有聽見些風聲,氣得夜飯都吃不進去,可再氣有甚用,拉了紫羅打兩下出氣:「為著替你出頭,倒帶累了我!」
紫羅吃了打,回去自有口舌,本來就是金雀起意,到成了是替她出頭,事兒再傳一回,那蟲子便成了金雀叫放進去,專為著打大房的臉。
這麼一來可了不得,主家還沒來,便唱起大戲打擂台了,金雀氣得心口疼,卻還是花了銀錢,叫人往山下買些點心來,給春燕送過去,叫她把流言止一止。
哪知道無人肯替她下山,跟來老宅子的人路不熟識,能使的只有別苑的,一個推另一個:「這可不成,跑腿是小,可這蛇蟲鼠蟻的,碰著一丁點兒,可不削了我的皮。」
倒霉的又成了紫羅,她往山下跑一回,問明了鋪子,買了四盒子點心上來,捧著跟在金雀身後去尋了春燕,春燕笑一回,這才斥責一回跟過來婆子們,不許再嚼舌頭。
事兒就這麼淡了下去,石桂幾個倒因禍得福,既然鬧出這樁事,高昇家的乾脆讓鄭婆子把廚房挪到東院裡來,知會得金雀一聲,總歸西院裡頭也有廚房,叫她們自個兒理起來,等主子們來了,兩邊各自方便。
金雀只當春燕好說話,這事兒已然揭了過去,哪知道在這兒等著她,跟著來的可沒有灶上的,王管事來信時說是樣樣齊全的,跟來的都是粗使。
卻不願意再拉了臉去說軟話,挑了幾個婆子到灶下使喚,可不說她,就是紫羅紅羅兩個,在府裡也是吃慣了精細飲食的,粗菜粗飯不得下嚥,沒臉讓鄭婆子加菜,只得咬牙忍下來。
鄭婆子把那頭甩了怎不樂意,挑剔不說,還沒句好話,原來還當要兼著兩頭的飯食點心,如今只做東府的,灶上又給她配了兩個熟手,不等著大夫人帶的廚子到,就先管起了廚房來。
葡萄經了這事兒,倒對石桂好起來,兩個一道挨過打,便是站在一邊的,在屋裡就是見天的罵著金雀,每罵了紫羅金雀,就必得說上一句「要是太太來了,就好了。」
她雖沒見過大太太,可聽著鄭婆子說話,也覺得大太太是個能拿得住的人,二太太再鬥不過她,隱隱覺得榮辱與共,大太太比二太太得勢,那她們大房的丫頭自然也更有體面些。
石桂聽她罵得多了,倒勸她一回:「盯著她作甚,她是要當姨娘的,總歸是二房,往後就是回了老宅,也不能挑咱們的理。」
葡萄卻巴不得她倒了大霉,約摸聽見兩句,也對石桂嚼舌:「她倒是想呢,都提上來多久了,老爺不還是歇在豆蔻姐姐那兒,我看她這模樣也沒甚可喜的,老爺再不會寵愛她的。」
葡萄才十歲出頭,說這些讓石桂哭笑不得,這麼丁點兒大的丫頭,連著宋老爺的面都沒見過,倒知道寵愛不寵愛的話了。
她管不了葡萄,還只埋頭做活,花朵果實是不能掐去賣了,打的結子倒能賣掉些,她既跟淡竹石菊兩個交好,看著她們做繡活,心裡也很想學。
淡竹兩個在太太房裡是專做了鞋面帕子腰封雲頭的,打小就學的繡,因著手藝好才挑上來,當房裡的針線丫頭,左右在別苑裡無事,知道石桂想學繡,還看她畫的那幅杏林春燕,一見就笑:「這可不是做鞋子襪子子用的,分明就是掛畫兒,當坐屏擺出來的。」
還真叫她們說著了,石桂只會畫,繡樣子還真不會描,春燕把她們兩個調到院子裡去,閒的時候多,坐下來描上幾回,活靈活現,淡竹拿起來看著便笑:「你這手怎麼生的,這麼個巧法,不學繡可惜了。」
葡萄吃味,點心做得不如她,連著描花樣學繡也不如她,可等真個上手繡起花來,兩個倒相差彷彿,都是出學的,能強到哪兒去,石菊抖了肩哧哧笑:「說是巧,也巧得有限,這一雙手,怎麼落針了倒不一樣了。」
等那一幅杏林春燕將將繡出一雙燕子來,宋家的船也來了,三天前便說將要到,這一回是一家子都來,兩房都差了人去渡頭等著,春燕還顧了轎子,幾個轎夫給足了銀錢,就在岸邊等,等一日就給結一日的錢。
廚房裡雞鴨魚肉買了來,俱是活的,一兩隻看著生氣不壯了,立時就宰了來吃,吃得肚裡都是油,葡萄還咂了嘴兒:「這會兒就吃得這樣好,等人來了,咱們也嘗嘗那果子露兒。」
淡竹說老宅裡夏天要吃冰碗吃果子露,都是拿新鮮果子現磨出來的,磨出漿汁兒來,淋到細冰上,吃一口涼透心肺,再沒比這個更舒爽的了。
山上夏天也不熱,別苑裡也沒別窖,只怕是吃不成,葡萄心心唸唸,說集上的甘草雪水再不及這樣的,發夢還夢見一回。
新裁的衣裳早早就穿了起來,她們跟淡竹石菊兩個一樣裁了柳綠衣裳鵝黃褲子,怪道淡竹說年年都裁,卻是大太太喜歡這樣鮮嫩嫩的色兒,才許丫頭們都穿得鮮妍。
衣裳是細布的,還有一條油綠的腰帶,一人還發一對紅絨花兒,打扮得一模一樣,聽見鑼兒響,就都奔到大門邊去,等著迎宋老太爺宋老太太進門。
石桂縮在後頭,悄悄抬了眼兒去看宋老太太,還當能瞧見人,轎子卻從門前抬了進去,數了七八抬,落後又有兩三乘小轎,到門邊停下,掀了轎簾,裡頭出來個挽了髻的年輕婦人。
一左一右兩個婆子扶住她,一身松花綠的撒花小襖,底下一條桃紅銀條裙兒,小腹微微凸起,立時就有婆子上去迎:「錢姨娘路上可好?屋子都預備好了。」
沒等著她應聲,裡頭又有小丫頭奔出來,脆生生道:「太太吩咐了,許錢姨娘坐轎進園子。」

第19章 挑人

錢姨娘便是鄭婆子說的豆蔻了,丫頭婆子們靠牆根站著,石桂遠遠看過去,只見著花團錦簇,通身綾羅緞子,跟著又下來兩個,也是一樣的打扮,錢姨娘能坐轎子,她們倆個卻得走進去,橫過來一眼,到底不敢爭辯,心底氣不平,也扶了婆子的手,往裡頭去了。
石桂還回園子裡頭聽差,沒一會兒淡竹就吩咐下來,讓她做些清爽些的點心上去,石桂在小廚房裡轉了一圈也沒見著葡萄,知道她又去瞧熱鬧去了。
薄荷糕點是早早就做好的,磨好的水磨粉跟薄荷葉子搗出來的汁揉在一道,餡子用的就是芸豆泥,刻成葉子的模樣。
一路又是舟船又是車馬,春燕來的時候也沒能吃下東西,石桂這才想著要做薄荷糕解解膩,手裡拿了刻刀刻出葉脈。
除開薄荷糕,還有一個梅子餡兒的,就用醃梅子去了殼兒切碎調成餡,印成花朵樣子,上頭再拿小勺裝點上梅子肉碎,才能裝盤,淡竹進來了,瞧她一個在忙活,扁了扁嘴兒:「葡萄呢?我看她就不該姓賴,該姓懶才是。」
一面說一面伸頭去看,兩樣都做得細巧,薄荷糕更是一看看就覺得清涼,衝她點一點:「還是你機靈,你等著,這糕可不能用瓷碟兒盛,我去取個玻璃的來。」
淡竹快步跑去尋春燕,石桂還在發怔,還真當是透明的玻璃碟,等淡竹拿出來,卻是燒琉璃的,淡綠色淺紅色各一隻,紅的裝了薄荷糕,綠的盛了梅子糕,小鏡似的一隻,裡頭正好擱三兩塊糕點。
便是琉璃也是難得,淡竹見她瞪大了眼兒怔忡著說不出話來,掩了口就笑:「看你這丫頭,咱們開箱子的時候竟沒來瞧,這個叫作流霞碟,就同那才鑿下來的冰片一樣,可這裡頭又燒得晚霞色,且得仔細著些,萬不能摔爛了,光這一個就五六兩銀子呢。」
運了東西開箱子的時候,石桂沒去湊這個熱鬧,平時也不往太太屋裡踩,便有事也是往春燕那兒去,竟不知道這會兒已經有了琉璃。
這一個碟子,比她的身價銀子還貴,石桂且沒能想到這些,接了碟子摸了手裡,冷沁沁的,這地方竟有琉璃,是怎麼燒出了這麼大塊的來。
她微微出神,淡竹趕緊接了過來:「還是我來罷,要是摔爛了,可得發落了你。」快手快腳把點心都擺上去,刻的小花糕還有多下來的,她捏了一個嘗著味兒,讚得一聲:「你同我一道來,太太必有賞的。」
石桂還懵著,心頭起伏不定,在鄉下的時候是不過問這些的,便是想知道也沒人能問,村子裡的姚夫子跟族長倒是識文斷字能說得出年月的,姚夫子還是科考過的,可她往書堂前的地上站一站,姚夫子就大發雷霆,女人家不該讀書識字,石頭爹還得去賠禮,她便是想問,也不敢問了。
石桂垂了頭跟在淡竹身後,到了門邊淡竹把點心捧進去,石桂就在廊下等著,她盯著鞋面,來來往往都是人,鶯聲燕語不絕於耳,往她身邊過的就有七八個,手個捧了東西拎著包袱,她也不抬頭去看,倒有人來問:「這是哪個,怎麼在這兒站著。」
「這是跟著淡竹來送點心的。」石桂聽見別個說話,腦子裡卻還轉著那玻璃的事兒,丫頭們見她年紀小,只當她害怕,倒坐到她身邊來:「你坐坐罷,太太這會兒在老太太那兒,總得只個一刻才能回來。」
石桂笑一笑,說聲謝謝姐姐,依言坐了,手擺在腿上,那丫頭看她又不說話,拿手肘碰一碰她:「我叫茶梅,你叫甚麼?」
十四五歲的年紀,撒花褲子綠比甲,臉盤圓圓眼睛圓圓,一看就是討喜的模樣,石桂笑一笑:「我是廚房裡當差的,我叫石桂。」
茶梅笑一回:「你這名兒正好配石菊,咱們太太愛花,一院子的都是花名,我是茶梅,那個是玉蘭。」
她伸手一指,玉蘭也是二等丫頭,正指了婆子擺東西:「這個是繁杏姐姐的,你可仔細著些,萬不能碰了摔了。」
這麼一想,淡竹石菊豆蔻都是花名兒,這會兒又來了茶梅玉蘭,一院子裡頭,只除開春燕的名兒不是花朵的。
才剛進來這許多人,這會兒卻沒幾個丫頭在忙,石桂因同她說上了話,抬頭四處看一眼,俱是拎了大包袱去了下人房收拾鋪蓋。
茶梅便道:「等聽見鑼響,就是太太來了,你別站在這兒,立到台階底下去。」
宋老太太的院子就在後頭,常年吃素,吃的用的俱不叫旁人沾手,還設了小佛堂,便是裡頭灑掃的丫頭,也得是信佛吃齋的。
她的院子跟苦竹精舍挨著,雖不用竹子造屋,柱子外頭也都包了竹片,裡外陳設得清淨雅致,佛堂裡供了觀音像,外頭還圍了一圈紫竹,同老太太在家住的地方混似一個模子造出來的。
這會兒剛到,一個兒媳婦一個侄媳婦,俱都侍候著她喫茶坐臥,葉氏跟甘氏兩個,一個捧了茶,一個捧了銀唾盒,宋老太太眼睛一掃,抬抬手招過葉氏:「你也趕緊歇著去,家裡多少事俱都要你辦,我這裡也沒甚個要侍候的。」
甘氏面上笑盈盈的,還接一句:「伯娘說得很是,堂嫂確是辛苦的。」她笑意團團的,葉氏卻眉目少動,眼睛也不瞧過去,只服侍了宋老太太喫茶,替她拿絹子按一按嘴角,這才側身看了眼甘氏:「弟妹言重了。」
宋老太太要歇晌,妯娌兩個退出來,甘氏是弟妹,落後一步,等她出來,葉氏早就往廊道那頭去了,甘氏面上的笑立時收了去,在老太太院子裡頭不敢,一口氣忍到院門邊,這才冷哼得一聲。
鑼兒響了三下,正房廊院裡頭才還走動的丫頭立時停下來,貼著牆站穩了,垂了脖子迎人,石桂立到階下,只見著一片片裙角,簇擁著個青衣裙的婦人進了屋子。
淡竹跟石菊兩個就在門邊打簾兒,裡頭香茶點心備齊了,石菊跪在軟墊子上給葉氏捶腿,葉氏拿帕子托了塊薄荷糕,咬上一吃了,再看著另一碟裡是梅子的:「把這個給錢姨娘送去。」
「太太吃著可好?」春燕抱了帳冊進來,知道這花糕必是石桂做的,葉氏點點頭:「倒是清爽的,賞罷。」
葉氏一來,院裡立時靜了,才還高聲的丫頭俱都不再言語,茶梅也不同她說閒話,淡竹掀了竹簾兒招手:「太太吃著好,要賞你呢。」
石桂立時站起來,這才想到還沒問淡竹要怎麼行禮,園子裡的丫頭買進來先學規矩,她跟葡萄卻沒學過。
茶梅端了海棠填漆花托兒出來,笑著對她道:「不怕,太太最和善的,你磕頭就是了。」還把她當作是個膽小的丫頭。
裡頭大變模樣,屋裡頭擺設俱是細活計,石桂葡萄再不能沾手,地上鋪了軟毯,飛罩門上掛了兩層簾兒,一層是青綢軟簾兒,一層是竹珠兒磨出來的掛簾,兩個丫頭立在飛罩門外打簾子,石桂垂了頭進去,丫頭呶嘴讓她等著。
進了屋便不似在屋外頭那樣能站能看,聽得衣裳簇簇響個不停,卻是靜得落針可聞,只春燕立在下首回事報帳。
不時有婆子丫環立到飛罩門外邊等著回事,才剛捧進去的玻璃碟子又由著石菊捧了出來,不過略動了動,石菊衝著她使了個眼色,卻不說話,轉身出去了。
等了好半晌,石桂也沒聽見裡頭叫她進去,不一時裡頭兩層簾兒放了下來,茶梅捧了香爐進來,見她還等著,衝她點點頭。
丫頭們俱都壓低了聲兒,說是太太歇了,石桂也跟著退出來,還回廚房去,沒走幾步,叫淡竹拉住了:「你等等,春燕姐姐尋你呢。」
「太太吃了你做的薄荷糕,把梅子的賞了錢姨娘,說她懷著身孕,吃這個正相宜的,這才說要賞你。」東西是淡竹送進去的,還想讓石桂在葉氏跟前露個臉兒,哪知道事情不斷,把她忘了。
石桂又等了許久,春燕這才過來,匆忙忙把東西塞進她手裡:「你拿著,這是太太賞的,這會兒忙著,等會子叫你過來說話。」
石桂拿著東西,卻沒拆開來看,再回小廚房,裡頭已經有了灶上的婆子跟辦差的丫頭,石桂把這東西攏到袖兜裡去,還去尋了鄭婆子。
鄭婆子也正等著見大夫人請安,等了許久沒人叫她,回了廚房又有人接過手去,這下著起急來,若是沒接手廚房,還得回外院去,甚個時候出頭不說,再難想著進來了。
石桂依言說了,還想把東西拿出來給鄭婆子看,鄭婆子搖搖頭:「太太賞你的,你就收著罷。」倒看了石桂一眼,若是能進去,跟太太說上話,也能問一句在誰手底下當差,哪知道竟沒能進去,乾脆拿了錢出來,整治兩三個下酒菜出來,帶著這個去尋原來的老姐妹,看看哪一個如今能說得上話。
葡萄兀自不知,她在門邊看熱鬧,被當作粗使丫頭分派了差事,拎了包袱跟進了院子,卻是個小院,正屋裡住的就是錢姨娘,她跟著忙前忙後,錢姨娘身邊的小丫頭銀縷便道:「你倒是慇勤的,哪個屋裡頭的,把你調到這兒來侍候。」
錢姨娘還賞了她一個香串兒,葡萄攏在袖裡,回來的時候才知道石桂得了賞,氣得咬牙:「分明是咱們一道調的餡兒,偏你一個去露臉!」
「太太那頭叫,難道我還能進院子尋你不成?」餡料確是一道調的,長筷子攪的胳膊都酸了,可尋不著葡萄是實,好好的小廚房,不聲不響就叫人給佔了。
兩個正拌嘴,鄭婆子來叫人,問她們:「裡頭人手不夠用,你們哪一個要進院子?」

第20章 讓賢

鄭婆子原來混得好,能進太太的小廚房,這些年荒廢下來,差事早叫人擠了去,腰桿不硬,同人相爭也爭不出個結果來。
鄭婆子是宋家家生子,一大家子枝枝葉葉俱在宋家當差,這回來的倒沒她嫡親姊妹,卻有個表姐在,嫁了小廝一年年熬成了小管事,見著鄭婆子說上兩三句話,又吃了酒菜,這才道:「來的時候船上住不得許多人,各房都是減了人頭的,你既認下兩個乾女兒,倒能調一個進來。」
宋家一大家子過來,是來做法事的,一住就要三四個月,便是太太那裡不缺人手,幾個姨娘便不似在家時身邊那許多人侍候著,一面吃了酒一面道:「我看往豆蔻那兒使使勁,她肚裡這個,太太看重著呢。」
宋老爺一人祧起兩房來,兩房都生下嫡子,甘氏那裡除了生下兒子宋敬堂,還有一個女兒宋之湄,葉氏這頭除了兒子宋蔭堂,還有兩個庶女,宋余容宋澤芝。
葉氏比著甘氏早進門,到葉氏懷了身子,生下兒子來,這才迎甘氏進門,甘家自然不肯,可擺在眼前也就兩條路,要麼等著葉氏先進門,生下頭胎來,要麼就是退親。
若是肯應下,宋家替了甘氏辦嫁妝,金銀首飾四季衣裳,還有田莊房產,甘家也不是小戶了,世代行商的人家,銀子是有的,差的是出身,金銀不要,卻通了門路把家裡的子孫補了監,連著親爹娘都來勸她,葉家是點了巡鹽的,門楣哪裡是甘家能比?
連宋望海的親生爹娘都來勸,兩家原是一處,甘氏跟他是青梅竹馬,打小一道長大的情份,往後就算討了兩房,還能把她忘了不成?
還沒進門,公婆的心就都偏了,財帛動人心,何況是這天上掉下來的好事,依著自家兒子能娶到葉家的女兒,便是舍下甘家,又有何不可?
甘氏的娘摟了女兒勸她:「你可得想明白了,這會兒咬牙不應,那頭討了進門,生下兩個兒子來,過一個到二房,他們也只有高興的。」葉氏生的兒子,二房可不當成寶貝龍蛋似的。
甘氏伏在床上哭了一夜,不應也得應下,宋家還時不時傳了消息來,讓甘家安心。葉氏進門的那一天,吹吹打打十里紅妝,甘氏也不知絞爛了多少條帕子,一夜坐在床沿瞪了眼兒到天明,等著一對兒蠟燭燒到頭,帕子濕了又干。
甘氏若不是捨不下宋望海,怎麼也不肯應下這門婚,她要嫁的丈夫,平白又多了妻子出來,家族比她有名望,嫁妝比她豐厚,還更得公婆喜歡,肚腸裡九曲十八回,咬牙想放,到底狠不下心來。
葉氏懷胎的消息傳到甘家,甘氏一夜未睡,心裡又怕她有孕,又盼著她有孕,第二日就請了觀音像回家,晨昏一禱告,早晚三柱香,求了送子娘娘,求葉氏這一胎是兒子,若不是兒子,她還不知多少年才能過得門去。
葉氏一胎就得了個兒子,這頭才生,洗三辦完了就等滿月,葉氏沒出月子,甘家就來催婚期,葉氏只作不聞,連著宋老太爺也沒出面,這一房媳婦是他們討的,那一房該是他弟弟弟媳婦作主。
葉氏月子還沒出,甘氏就進了門,同宋望海兩個既是久別又是新婚,好的如膠似漆,既生了個兒子了,葉氏那頭也不催他過去,哪知道宋望海一顆心劈成了兩半,倒是葉氏這頭還分得多些,不住往她那頭跑。
這份仇,縱不想結,也早早結下了,這個丈夫已然分了別個一半,西府院牆裡由甘氏管的地方再不能分給別人裡,甘氏生得一兒一女,房裡不說妾,連個通房都無。
老太太眼裡只有宋蔭堂一個,那頭於她不過是侄子,侄媳婦房裡更不願意搭腔了,宋老爺既不是她的親生子,她也不願意伸手,只看著葉氏安排了兩個通房,便也不再問。
宋老太太自親兒子沒了,就糊塗起來,過繼也都是宋老太爺一個人辦的,討葉氏進門,她更是半點不知,關了耳朵眼睛,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可等到葉氏生下兒子來,抱到她跟前才哭了一聲,老太太就跟又活過來似的。
看著宋蔭堂的臉叫著兒子的小名,就在她跟前養著,越是大越是清醒,倒把喪子之痛平復了去,雖知道那頭也生了,卻分得清清楚楚,只是伯娘,守了親戚的本份。
宋家兩個媳婦住在一道,確是宋老太爺答應的,過繼來的侄子一人挑起兩房來,兩邊都是正頭夫妻,總不能一個常在身邊,一個扔在外頭去。
一年二年分得明白,七年八年早就糊塗,十五來年下來,倒似是一家裡住著的兩房人家,說親戚又比親戚處得密些,說是一家子,可到底生了兩顆心。
甘氏除開正經公婆之外,還有宋老太爺宋老太太這一對假公婆,平日住在一處,卻還隔著一層,那頭的真公婆,越發離得遠,無人管束了她,後院裡除開葉氏,便是一人獨大的。
宋家只有兩個兒子,宋老爺倒是想著開枝散葉的,葉氏把豆蔻給了他,隔了許多年又再懷上了,他心裡怎麼不喜,將這一胎看得重,葉氏才聽說屋子窄排在一處,便說要給豆蔻再多添兩個人侍候。
葡萄只當是她說的那些甜話叫人記在心裡了,太太院裡插不進腳去,在錢姨娘這兒也是好的,她橫了眼石桂,就怕她來爭搶,立時把今兒的事告訴了鄭婆子:「姨娘賞我一串香珠兒,乾娘看看。」
抬了手腕,一串紅珠兒頂頭兩個小銀扣,鄭婆子正中下懷,她原來就想把葡萄送進去,石桂是機靈不錯,可回家的心不息,送進去了,也一樣想著出來,還不如葡萄,人有些小機靈,又跟她一條心,到時候太太那裡想不起她,還能繞了彎兒從錢姨娘處下手。
石桂自家退後一步,進了院子,月錢立時提到四百錢,可往長了想,要出來也更難些,她眼見得鄭婆子也是這個想頭,笑道:「我粗手笨腳的,又不似葡萄姐姐來了這許多年,不敢往院子裡去。」
鄭婆子笑一笑,點了頭:「你也別埋淘自個兒,太太那兒的賞不是得著了?可這進院了了,確是該年紀大些的好,總歸牢靠些,你再學上兩年規矩,到時候進去不遲。」
石桂乖巧點頭,還不忘加上一句:「我原本就不比葡萄姐姐,笨口拙舌的,要是帶累了乾娘就更罪過了。」
葡萄滿心歡喜,鄭婆子這時候卻道:「園子也不是說進就進的,我先把你報上去,還得學規矩,懂進退才成,到底如何,得看哪個院子裡頭缺人手。」
葡萄留下來由著鄭婆子教規矩,石桂卻把東西都挪到外院去,鄭婆子沒能佔住小廚房的差事,出來兩個廚房管事的婆子,兩人同氣連聲的把鄭婆子擠到一邊,只得還回到外院來。
裡頭的屋子都是有數的,石桂那張床,已然叫小丫頭瞧中了。葡萄卻留了下來,只說不日就要挪到錢姨娘園裡,先再住上二三日,她沒一會兒就來找石桂,自覺高昇,摸出幾十錢來做東道,買上些果仁兒麻糖分給她吃,咬得麻餅兒聲聲脆響:「太太就真不記著乾娘了?聽說年紀也不大呢。」
哪裡是上了年紀記性不好,不過是鄭婆子不值得她放在心上,石桂略過不提,只說些吉利話,葡萄聽著得意起來,大方脫了手上的香串兒:「這個給你,也不值得什麼,往後我得的可多了去。」
石桂自然沒要,葡萄卻必要她收下:「我們一個屋,又是姐妹,往後要是有空缺了,我頭一個想著你。」
一派已然得勢的口吻,石桂到底跟她住了快半年,勸了她道:「裡頭的日子也不好過,你且看看金雀,紫羅也不過是個三等的,就敢這樣欺負人,你在錢姨娘身邊,一院子裡還住著兩個姨娘呢,可仔細著些。」
葡萄滿面不以為然,金雀那會兒敢打她,不過為著她跟的是鄭婆子,如今她跟了錢姨娘,再不可同日而語,錢姨娘得寵吃得開不說,肚裡還有一個,等將來生下孩子來更不相同了。
「太太可疼錢姨娘呢,你是沒瞧見,今兒點心賞下來,那兩個臉色可不好看。」雖還沒調過去,葡萄卻把自個兒當成了錢姨娘的人,另兩個姨娘生了兩個姑娘,一個姓姚,一個姓汪,俱住在一個院落裡。
生養過的反不比懷胎的有體面,臉上怎麼好看,一樣是丫頭提起來的,偏偏豆蔻比她們得寵愛些,一院子還住到了主屋,說是主屋朝向好,采光通風都更好些,這兩個只得避了她的勢頭,倒說些謙讓的話,圓過臉面。
鄭婆子等到第三日上,天天去給葉氏請安,連冷板凳都無處坐,就在外頭候著,還得等上房裡丫頭通傳,葉氏早早起來去給宋老太太請安,請過安再一道用早膳,跟著兩個女兒過來請安,這就得擺飯,到用了飯,再睡一會子,眼睛一眨到了下半晌。
還是葡萄調到了錢姨娘院子裡當了粗使的跑腿丫頭,葉氏過問一聲,春燕多說一句是年年送了花醬來的鄭家的乾女兒,葉氏這才想起來,得閒見她。
鄭婆子進去就磕了頭,葉氏經著丫頭一提,這才想起她來,她原來就不崇口腹之慾,沒進門就吃了素,等進了門跟著宋老太太,越發不碰葷食,一吃就是十七八年,鄭婆子有道羅漢上素做得好,葉氏這才想起來,夜裡的菜單子上頭就列了這一道。
鄭婆子出來的時候歡天喜地,叫了石桂作幫手,拿手的菜她關在廚房裡做了好些日子,這時候顯出手藝來,叫石桂把門關嚴實了,不許別個來看。
石桂只當她有甚個秘方,一樣切菜過水下油鍋,到末了,從頂裡頭的櫃子裡拿出個小罐頭來,往裡頭勾了半勺子,又撇去一半兒,挑了筷子一嘗,點頭蓋上鍋。
石桂只當那東西是起鮮的,鄭婆子卻看了她:「這個罐頭尋常再不許人碰。」石桂依言捧過來,上手一摸,只覺得手掌滑膩,蓋子上頭還沾著點點黃油,她看了一眼罐子,想到前幾天鄭婆子把養的一籠雞全宰了,雞脯子肉全撕下來拌了麻油芝麻香芫。
肉又散又碎,說是燉了當高湯用的,卻把雞皮都剝了下來,跟著也沒吃過高湯的粥菜,見著這個罐子,石桂才算明白了,燉的湯頭熬得只餘下這一小罐,怪站道加了這一點就能起鮮。
石桂吸一口氣,這可不是騙了葉氏吃葷?趕緊裝作不知,把東西還裝進櫃子,密密蓋嚴實,鄭婆子的菜出了鍋,夜裡廚房得著一貫賞錢,鄭婆子一鬆手,給了石桂兩百文。
她送了葡萄進院子,這會兒又來攏住石桂,拍了她道:「你同她不一樣,她是個沒家沒業的,你跟著我在廚房裡當差,得的還更多些,你家裡可不還得靠著你。」

第21章 恩典

這話也不算全然胡謅,廚房油水大,石桂這個月除了發太太賞的東西,得著好幾回賞錢,或多或少,加起來總有三百來錢。
葡萄雖是調到錢姨娘院裡了,月錢看著翻了一翻,可卻是整日不得閒,不獨錢姨娘要差遣她,一院子的大小丫頭都要使喚她。
呆在廚房又不一樣,不往院裡去,一天只忙著三頓飯,還得看裡頭點了甚,到湯水素食了,才是鄭婆子上灶,只要菜治得好,就有賞錢可拿,平素吃的花樣也更多,石桂在廚房裡半年,衣裳褲子都短了一寸。
她自是覺著廚房裡好,不必看主子的臉色,跟園子裡頭的人起的爭執也少,不是太太屋子裡頭的一等二等,廚房裡等閒也不必巴結,可鄭婆子先還叫她消了回家的心思,這會兒又拿石家需要錢來拖住石桂,讓她心生感激,若真是七八歲的孩子,還真叫她哄住了。
鄭婆子奔走幾日,因著一道素食又擠進了葉氏的小廚房裡,原來的那個婆子是擠不走的,把給姑娘姨娘們的菜交到她手裡。
還有兩個姑娘的細點湯水,加起來也沒多少活計,石桂年紀小,跟著去送點心的時候,還往兩個姑娘院子裡去了一遭。
葉氏這頭兩個庶女,就住在一個門洞的兩邊屋裡,才十二三歲的年紀,尋常連房門都不出,送上去的東西原樣兒撤下來也沒動幾筷子,撤下來的飯食點心,石桂能分掉一半。
鄭婆子既領了這差,自然把石桂派到好地方去,她又有賞又有吃,還把吃不掉的點心包了帶回屋裡,分給同屋的丫頭吃,一屋子都是粗使,反過來倒叫她姐姐了。
「別說乾娘不想著你,兩個姑娘年紀不大,事情不多,又不是太太親生的,想挑也沒處挑去,你可不知道二房院裡那一位,挑吃挑穿,都挑出花兒來了。」鄭婆子說的,宋望海的嫡出女兒,甘氏生的宋之湄。
光聽名字就知道得寵愛,甘氏就這一個女兒,樣樣都恨不得壓過大房去,她生兒子雖晚了葉氏一步,可這個女兒卻比大房兩個庶女都要早,宋望海捧在手心裡養大的,自來嬌慣,鄭婆子的表親就在二房院裡當差,說起這一位都要縮脖子。
宋家只她一個嫡出女兒,宋老太爺再是偏著大房又如何,他都多少年紀了,往後腿一直,東西還不全是宋望海的,如今宋望海手裡就捏著幾處田地房產就是宋老太爺給的,這些東西沒給葉氏,全給了甘氏,再由著甘氏把這錢糧轉過手給那頭的公婆。
宋之湄叫養得嬌了,跟著甘氏常來跟宋老太太請安,回回衣裳都是簇新的,換過一季再不肯穿,她又快到說親的年紀,甘氏知道宋望海寵著女兒,便拿這個作筏子,一輪輪的要錢。
宋望海原來同甘氏就是小時定親,兩家一道往來,將要大了要結親時,排在上頭的哥哥死了,他一人祧了兩房,甘氏還後進門,處處都落在葉氏後頭,如今到了說親的年紀,連大房裡頭庶出的都多人問,偏偏自家親女兒倒沒幾個門楣好挑撿,心裡虧欠了她的,倒補上許多東西去。
這些個俱是石桂從屋裡丫頭嘴裡聽來的,她從外頭的兩人間換到了院子裡的六人間,都是月例兩三百錢的小丫頭,睡著通鋪,三個人用一個台盆浴盆,比起原來跟葡萄兩個清清淨淨住著,到底不便,可人多了嘴就雜,沒兩天功夫,石桂就把宋家事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些小丫頭子一半兒是家生,一半兒是買來的,分派了拎水澆花跑腿灑掃的,院子裡就沒有她們不到的地方,家裡還有各處當差的表親干親,聽來的事兒自然多些,一張嘴就能拎出一大串來。
石桂低了頭只顧著做自個兒的活計,還跟小丫頭子學了個打結子的新花樣,抓著滿把的絲絛打繩結,耳朵卻沒關上,一言一語聽著,心裡微微皺眉,這宋家還真是一筆爛帳,越發慶幸沒進園子裡去侍候,這趟混水,沾著身就洗不脫。
葉氏祖父是正三品的戶部尚書,她父親點了巡鹽御史,在任上那一年想著法兒把前任顏家的虧空補上一半,聖人有心褒獎他,叫他再任了一年兩淮鹽漕監察御使,鹽鐵捏在一雙手裡,卻只將將補上顏家的虧空,聖人還讚他差事辦得好,跟著就換去了江州當織造郎中。
葉氏的哥哥葉二十歲上就是二榜進士,也已為官二十年,到如今宋家的老人還在念哪葉氏進門時那一付嫁妝,擺了一院子還放不下,箱子打開來,只見著珠光寶氣,緞子毛料就有十來箱,嫁進來都多少年了,存下的毛料子還年年拿出來曬,吃不完穿不完,庫門一打開,古董字畫就有一屋子。
宋望海那兩個庶出女兒,便不是葉氏肚裡出來的,只要她教養著,就差不到哪兒去,這才多少年紀,就有人求著上門,一樣是姓宋的,倒捨了嫡出想討庶出的回去為妻。
甘氏同葉氏這仇,一年結的比一年深,處處攀比,宋蔭堂早早取中了童生,又早早就中了秀才,若不是鬧了那一出叫宋老太爺一頓打,此時說不得連舉人都作了,宋敬堂卻到如今還是童生。
親生的兒子比不過,連著女兒也不比葉氏教養出來的吃香,丈夫蔭職來的誥命還在葉氏頭上,甘氏能撐住得在葉氏跟著一口一個堂嫂的叫著,便是好涵養了。
宋之湄雖沒見著過,宋余容跟宋澤芝兩個,石桂倒是遠遠見過一眼,兩個姑娘年貌雖小卻是遍身綾羅,都是一樣制式的衣飾,一個淡雪青一個軟酡紅,手裡捏著湘妃竹骨的團扇兒,一幅畫了芍葯一幅畫了蓮花,說話輕聲細氣,打賞給的也厚,當著她們兩個園裡的差,確是難得的好差事了。
石桂如今跟幾個粗使丫頭住在一個屋裡,那幾個無有不羨慕她的,說她運道好,認了鄭婆子當乾娘,才進來半年就能在廚房這麼大油水的地方,侍候的還是兩位姑娘。
屋裡六個,除了石桂,三個是家生的,兩個是外邊買來的,幹著粗使的活計,便是家生的也沒正經兒起名字,一屋子倒有兩個重名帶桂字的,石桂乾脆道:「我家裡姓石,就叫我石桂罷。」
幾個丫頭閒磕牙,就沒有家生子不知道的,東邊長西邊短順嘴就能說出來,可大少爺是怎麼倒霉惹了老太爺那麼大的氣,沒一個知道,石桂也不在意這些,橫豎同她不相干,她想打聽的是什麼樣的丫頭能放出去。
在別苑裡半年,頭先是聽鄭婆子說得好,跟著淡竹又給她吃了一枚定心丸,可她這會兒聽的看的才是真,一問起淡竹石菊,這幾個就沒有不知道的,這兩個的爹娘連著親,是大太太陪嫁過來的人,能擠上去的俱是親信。
石桂拿了一碟子麻糖果仁出來撒給她們吃,一個個的問了姓名,裡頭有名姓的也不過喊著香扣九月這樣的小名兒,石桂看她們嘴快,抓了把果仁給她:「我乾娘常說老宅裡頭規矩大,我如今常往院子裡頭送吃食,且得細問問規矩,別衝撞了誰。」
香扣捏著塊麻糖咬得咯咯響,吸溜著口水去舔裡頭的松仁吃,一面嚼一面道:「這倒是了,你新進來沒學過規矩,府裡粗使的丫頭也有提等的,得往管教嬤嬤那兒考教一回,點了優等的才能進院子呢。」
宋老太爺一輩子做著文章,把這一套用到家裡,凡僕婦優則賞,劣則罰,兩年一回考,初行這規矩的時候,確是提了一批好的上來,跟著便是你托我,我托你,一家子都在府裡當差的,怎麼不遁人情。
宋家沒了的大老爺,還專作過文章,以一家之事比作一國,家都難平,徇私舞弊欺上瞞下之事難禁難絕,何談一國之治事。
這些家生子不過走個過場,繞上幾個彎,總沾親帶故,考的不過是外來這些個,香扣還當桂花是怕了考評,寬慰她一句:「你是鄭媽媽的乾女兒,還怕個甚,總能評個優等的。」
吃了她的東西,到底嘴軟,石桂先挑了頭,她們自個兒就說開去:「老太太太太是再慈悲不過的人了,只二房那個是笑面虎,吃人不吐骨頭。」
甘氏要真是這樣厲害,葉氏怎麼能壓得她動彈不得,越是這麼說,石桂越不信真個求了太太就能放出去,便是求,也得有臉面去求,鄭婆子想給太太請個安,還足足等了三天,自個兒要一直是個粗使,這輩子也求不到恩典。
她能得著太太的賞,不是為著心思有多巧,而淡竹春燕兩個幫襯著,若不是可巧別苑裡頭沒別人,春燕跟前怎麼也輪不上她去結識。
石桂當作閒扯問上一句:「就沒有外頭買了還放出去的?」兩個小丫頭笑一回,磕了瓜子仁兒抓一把塞到嘴裡,嚼了滿嘴,這才道:「怎麼沒有,豆蔻姐姐原就說要放出去的。」
說要放出去,到底也沒放出去,不但沒放,還當了妾,石桂心裡涼了半截,香扣又道:「她也真是死心眼子,難得太太看中她,如今不是正好,真生下兒子來,不定怎麼風光呢!」

第22章 起意

這樣大的人家,石桂不信就只有一個豆蔻,她扯了笑又再問道:「除開錢姨娘,就沒旁人了?」
香扣疑惑著掃她一眼,石桂把手上剝好的花生仁送到她手裡,她咬著吃了又道:「再早兩年,還有一個琉璃,也一樣是放出去的。」
豆蔻是大丫頭,這個琉璃卻不知道是誰,不必石桂問,有不知道的問上一聲,香扣抓上一把瓜子遞到她手裡,讓她幫著剝出仁來,自家一個個挑吃了:「琉璃姐姐是侍候著老太太的,到了年紀爹娘來求,老太太念著她這些年本份,身價銀子也不要了,放出去嫁了個小買賣人,逢時過節還給老太太送東西來呢。」
一句一句的打聽,石桂心裡慢慢畫出一張表來,頂頭的是豆□,她原是要出去的,還是風光嫁人,不知怎麼就成了妾,大太太給了豆□家一百兩銀子,放了良再當的妾。
跟著就是琉璃,再後頭還有兩三個,香扣一面說一面歎,說宋家仁慈,換到別家,再沒這麼好的事兒。
這裡頭除開豆□是一等丫頭,餘下幾個都是主子房裡二等,能放出去,是老實本份差事當的好,可石桂再一深問,便知道是家裡頭正逢著喜事,或是大節裡,或是得了封,或是聖人賜下些甚來,有這樣的事,才能去討一討恩典。
「這是難有的體面,咱們這樣的也不必肖想,裡頭哪一個不是二等一等的丫頭,還能青皮白臉的去討恩典不成。」六月加了一句,跟著便不再說。
她說得這一句,有幾個接口的:「可不是,必得是主子跟前有頭臉的,那才管用,非但放出去,還能賜些安家銀子,太太一根毛,也比咱們的腰粗。」
幾個丫頭各自歎一回,想著大丫頭的風光,嚼了兩瓣鮮菱,反說起夏至節裡上頭會賞甚個菜下來,又拉了石桂:「你在廚房,可得給咱們留些好的。」
石桂笑著應了,低下頭把手上的繩子打了個結,翻過來串上線,就沒有外院裡頭當差放出去的丫頭,淡竹石菊說的,裡頭水份大了。
要是只有這條路可走,那就得自己畫出一條道來,得在主家跟前混個臉熟,有些人脈,平素差當得好,不出格不出頭,再碰上喜事,放出去就是十有八九的了。
小丫頭們吵吵鬧鬧,外頭一聲更鼓,便到了熄燈的時候,巡房的婆子們在門上敲兩聲,趕緊把屋裡的油燈吹了,各自爬到床上去,縮在被裡壓低了聲兒竊竊私語。
山上雖然陰涼,蚊蠅也多,點了艾草熏蚊子,屋裡的味兒並不好聞,開了窗戶透氣兒,石桂來的早,又在小廚房裡當差,靠著窗的這一張床就歸了她,她枕在枕頭上,還拿手指頭在被子畫圈。
外頭當差的,不論是廚房還是灑掃,只主子記不起來,說配人就配人了,油水大,不能久留,還得往裡頭去,掙上個二等,攢下錢攢下交情,謀一謀出路。
這麼想著,深深歎一口氣,如今五兩銀子,來的不難,光是太太賞的東西,約摸就能值上二三兩,可那會兒卻是一家子的命,除了賣身別無辦法。
石桂望著窗戶上斑斑痕跡,吸一口窗戶縫裡灌進來到冷氣,拉上被子只露一雙眼睛,盯了窗紙上頭打得一層層樹影,心裡給自己定下目標,可又要怎麼在適婚之前,升到二等呢?
才進別苑的時候,石桂只想著當差攢錢,賺些零碎好贖身,跟著挨了金雀的打,她想的是不進園子不攬事,攢錢贖身,到宋家人都來了,她想的是能進院子當上二等,攢錢攢人脈贖身出去。
有了想頭,便得想出個實施的辦法來,保險穩進才最要緊,冒冒失失一頭撞進去,各處地方的人前程可不一樣,石桂覺得自己知道的還是太少了,得多知道些大宅裡的人跟事,才好邁腿。
這許多人都沾親連舊,絲絲縷縷脫不開關係,不定走錯一步就惹著了誰,石桂乾脆拿出一張素帕子來,說是練繡,就在上頭畫上花花葉葉,缺胳膊少腿的畫上圈圈,頂頭的就是宋老太太,進她的屋子,最不容易,可放出來的人按待遇看卻是最好的。
夜裡想,白天也想,一籃兒粽子裹好了要送進去,石桂一面替錦盒裡的小粽子纏上紅絨線,一面出神,老太太那兒的身份高,宋二老爺也打不著主意,不是正經親媽,不敢造次,不論是體面的不體面的,他都不能伸手。
可老太太的院子,是最難進的,她此時不過是小廚房裡的粗使,跟了鄭婆子才得些青眼,能撈著輕省差事,可要說進到老太太屋裡,再不是件易事。
餘下裡頭,姨娘自個兒也是半個奴才,錢姨娘說是放良了,也一樣作不了自個兒的主,姚姨娘跟汪姨娘自家還是奴,更不必說,只看兩位姑娘哪一位更得寵愛性子更好,再往哪裡使使勁。
姨娘院裡頭的沒這個體面,太太屋裡又實難進去,大少爺那裡不小心就成了房裡人,那就只有兩位姑娘屋裡還能使使勁了,她此時得地利,只不知道天時人和能不能湊到一塊去。
兩個姑娘屋裡說不缺人手是假的,品官出行,船都有規格,吃水多重,能帶多少東西多少人,都得看船的大小。
宋家世代為官的,宋老太爺自個不說,宋老太太也是官女,出門的排場自然不同,宋老太爺叫人輕車簡從,不要越了規格去,可這一大家子出門,東西哪能少了,人手看著是夠了,到用時才覺著緊。
石桂要是往兩個姑娘的院子裡頭使使勁頭,說不準就真進去了,一樣從粗使做起,她這個缺兒還是肥差,必有人肯當的。
石桂這會兒想起原來高考填志願來,有第一有第二,還得看看哪裡缺人,能上得去,既打定了主意,便走最穩妥的路子,石桂打聽了一肚子兩個姑娘愛什麼不愛什麼,說怕當差犯了忌。
可這兩位姑娘,年紀雖小卻少有愛好,連投其所好這條路都難走,她打聽了許久,除開說她們極規矩,竟沒有旁的了。
兩個姑娘一道落地,一處長大,葉氏沒讓兩個姨娘沾過手,就交給奶母嬤嬤養著,到了年紀教規矩,又學些琴棋雅道,素日裡只在葉氏跟宋老太太兩個跟前,也跟著一道跪經抄經。
小小年紀就養得四平八穩,又不喜食葷腥,倒成了兩個在家的小居士,平日裡要菜也是素食居多,跟著的丫頭俱都少言寡語,行端坐直,像是拿尺子比劃量著養出來的。
若不是實在年小,也早就去了葷食,還是宋老太太開口,說是兩個孫女兒年紀尚幼,不許很穿素色衣裳,吃不見油星的素食,家裡的女兒到了年紀總要出去交際,打扮得居士一般,到底不成樣子。
崇佛崇尚道是自老太太始的,宋老太爺不信這個,說自個兒信的是孔聖人,一向不設小佛堂道像的,還是親生兒子沒了,這才鬆了口。
宋老太太那會兒信了佛道,就怕兒子年輕輕沒了是有什麼孽債要還,屋裡置下小佛堂,宅裡頭還有一個靜中觀,住著女道尹靈,是專請回家裡來的祈福打醮的。
石桂原來不往上使勁,既認準了,送到姑娘那裡去的菜餚點心便是她跑腿,見了這兩個姑娘幾回,跟院子裡的紫樓水芸熟識起來。
一句多的話也不曾聽見,養的好似泥胎菩薩一般,小姑娘愛的一樣不碰,除開請安抄經,就是對著南窗描花刺繡,連吃口也是一樣清淡,她特意做上來的糖蓮子,全叫幾個小丫頭們分了。
余容房裡是紫樓玉板,澤芝房裡是水芸紅衣,事兒少人手足,兩個也沒好討好的地方,石桂想進這院裡,倒有些難辦。
她三趟五趟跑得慇勤,鄭婆子立時覺出來了,知道她是想著要回家的,還當是院子裡頭給的賞錢厚,葡萄又進了院子,把她的心也勾動了。
石桂乖覺,樣樣滴水不漏,每得著賞,還把賞的東西拿給她看。鄭婆子眼見著回去有望,也不再要她那幾個錢,等桂花問裡頭還少不少人了,鄭婆子伸手戳了她的額頭:「說你聰明,怎麼又蠢了起來!」
石桂只當叫她看破,正想說辭,鄭婆子點點她,自坐到小杌子上頭,招手讓她捶腿:「你往那兩個姑娘跟前湊什麼,那兩個可不是太太親生的。」
葉氏是個冷淡的人,人淡性子也淡,一年也笑不上幾回,對著兒子也是一付模樣,更別說對著兩個庶出的女兒了,教養是一樣不差的,可要說親近,兒子都輪不著,也別說這兩個不是她肚裡出來的。
便是這麼冷著遠著,又做足了規矩不叫人挑刺,兩個姑娘才不敢恃寵生嬌要這要那:「兩個姑娘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不說她們不敢開口要,就是兩個姨娘也不敢鬧,你去了一樣夾著尾巴做人,何苦去當這份差!」
還有一句鄭婆子沒說,桂花才多少年紀,要真跟著兩個女孩兒發嫁,說不得就是房裡人,一樣是當房裡人,還不如往大少爺那頭使勁。
一面這麼想一面拿眼兒打量她,石桂生得好,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樣樣標誌,笑起來還有一邊梨渦,要是養大了,也不比豆蔻差。
鄭婆子心裡轉個彎,卻不露了意思來,拍一拍她的手:「你想進院子,我替你想法,沒頭蒼蠅似的亂闖亂撞,替我惹下禍來,看我管不管你。」
原來人少,鄭婆子待她們很是鬆散,這會兒卻刮了她一眼,石桂這才想起來,她認了鄭婆子當乾娘,往哪裡去,自個兒說了還不算。

第23章 夏至

石桂很是消沉了幾日,前程去路不由自主,還沒邁出第一步,就先跌了個跟頭,同屋的丫頭只當她挨了罵,還寬慰她兩句:「你有乾娘,總比她們倆個沒有的好,她想得臉面,你也得出息才成。」
石桂苦笑,她怕的就是鄭婆子要她出息,別個走一步看一步,到她身上恨不得走一步看百步,如今來看,丫頭婆子們嘴裡上進出息的路,連著嫁平民都比不上給府裡的老爺少爺當妾,雖則年紀小,可鄭婆子真要打起這個心思來,她得想什麼法兒避過去。
夏至節前幾日廚房就忙了起來,院裡人沒來時就鋪設了青竹簾兒,一院子都是素色,只在兩個姑娘房裡鋪了銀紅毯子,各房裡也吃起夏至餅跟三鮮菜來。
夏至要吃三鮮,天上的地上的水裡的,加起來九種菜,都得做了在夏至這天上桌子,鄭婆子是做素食的,地上三鮮就歸了她,一簍兒新莧菜新蠶豆和生杏仁,送到小廚房裡,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著得顯顯本事,問了石桂:「你說這新莧新蠶豆蒜苗,要做些甚個好?」
春湯就是新莧菜跟魚肉片滾了湯吃的,新蠶豆嫩生生,煮過撮上細鹽味兒更勝魚羊,這兩樣不論是煮是拌送上去都是一味鮮。
鄭婆子這幾樣都是吃個鮮頭,送上來的水三鮮卻是只送到甘氏房裡,東院裡老太太太太都不吃葷了,幾個姨娘更沒有特意做了送上去的道理。
就是最受寵愛的錢姨娘,也差了葡萄過來,說不必特意預備著,葡萄回廚房來好似衣錦還鄉,還沒到門邊,就叫著石桂的名字,說來瞧她來了。
到底一處住了這許久,又跟她一道受過罰,縱拌嘴堵氣,也依舊是乾姐妹,石桂瞧見她便笑,葡萄倒真是不一樣了,耳朵裡掛了小珠子,手上套了香串兒,衣裳不再是青色鵝黃的那一身,換了湖藍底的櫻草對襟窄袖衫子,底下一條藍底褲子,才走了沒幾日,卻儼然是個內院丫頭了。
「我們姨娘吩咐我過來,說夏至那一日,就按著太太房裡的菜減等就是,不必再加旁的了。」葡萄才要邁到廚房裡,聞著煙火氣,往後退一步,拉了石桂到門邊,唧唧咕咕說個沒完。
才聽她說這句還當真是長進了,哪知道說完了又抬起袖子來,給她看身上的新衣:「你看,我剛去,木香姐姐就給我兩套衣裳。」忙叨叨說完了衣裳說住處,用的皂豆花油,身上洗得香噴噴的,頭髮烏溜溜的泛著光,還專拿出個小瓶子來:「這個給了你,這是桂花油,你拿它梳頭髮,這幾根黃毛也能長好。」
石桂才來的時候,頭髮又黃又細,養了半年,底下還是黃的,上頭長出來的卻烏黑,孫婆子還教她摘了薔薇葉子洗頭,不生頭屑,還有草木香味,石桂本不欲要,可她既是存著心來顯擺的,便也收了:「多謝葡萄姐姐了。」
葡萄脆生生笑一回:「原來姨娘還想給我改名兒,還是太太說了這名起得好,才沒改過。」葡萄石榴都多子,人才到錢姨娘那兒,將將給她磕了個頭,她便道這名字不雅致,要改了換旁的,知道這名兒葉氏都點了頭的,錢姨娘這才罷了。
石桂心頭一動,怪道都說錢姨娘得葉氏喜歡,竟小心到這份上了,點了頭,把菜的事兒應下了:「葡萄姐姐放心,我必辦好的。」
葡萄掐她一把:「我們是姐妹,怎麼說這些,你且等著,往後有了缺兒,就把你補進來。」石桂能做糕,她已然在錢姨娘跟前提過幾回,卻沒個動靜,等有了准信,她們還一個屋裡,她跟著小丫頭一道住了,這才覺出石桂的好來。
從來不拿她的東西不說,有了甚個吃食玩意還會分她,她住在裡頭才幾日,就丟東落西的,一枝眉筆沒用幾回,轉個身就不見了。
她把這些念叨給石桂聽,石桂寬慰她兩聲:「別個拿去用了,你就問一聲,有借有還,要麼就是姐姐自個兒混忘了。」
葡萄坐到杌子上頭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裡頭吃的穿的樣樣不同,面上搽的粉頭上抹的油都是上好的東西,太太怕錢姨娘光看一水的綠,把眼睛看糊了,專搬了兩盆花來給她:「你沒瞧見呢,好大兩盆子寶珠山茶,一朵有碗大,錢姨娘寶貝得很,花瓣葉子都不許碰掉。」
她一時說要掐一朵給石桂帶來,一時又說碰都不許碰一下,前言不搭後語,石桂也不揭穿她,笑瞇瞇的聽她說,還給她剝花生仁吃,她原來最愛這些零嘴,怎麼都不夠吃,這會兒間嫌棄這東西粗來:「是我忘了,該給你包一包點心出來的,木香姐姐的手藝,旁地兒吃不著的。」
石桂聽了便笑,木香既是個會做點心的丫頭,更不會再招一個進去了,勸道:「乾娘說了,叫我再學兩年規矩的,姐姐不必急著替我張羅。」
葡萄還喋喋說個不休,肚裡攢了好多話,一次吐個乾淨,這才站起來要走,石桂送她到門邊,葡萄歎一聲:「我們原來多好,你要真能進來就好了。」
石桂送走了她,把那瓶桂花油拿出來分來,原來也不多,小瓷瓶裡倒出來,六個丫頭分一分也就沒了,三個家生的還皺鼻子,她們也有親人在院裡頭當差的,哪裡缺了這個:「真是個貴親戚,還是乾姐姐呢,就拿這個來打發你。」
石桂不接茬,就有人出來打圓場:「總比外頭買的要強些。」山上來了人,還是這許多人,山下渡頭便興旺起來,還有貨郎擔了擔子上山來賣雜貨,開了角門就在門邊賣貨,別苑立時就有了生氣。
幾個人相約有假了就往門邊去,看門的還是孫婆子,饒她幾個茶水錢,她就能開了門,外頭那些個花染織絲的帕子,粗銀的頭簪發繩子,就都能買著了。
「你們去罷,我可不得閒,夏至要裹麥粽做夏至餅,忙得恨不得能生四隻手,你們若見著細巧的梳子,給我帶一把就是了。」說著又回去廚房,替鄭婆子剝蠶豆,給她下酒吃,鄭婆子看她挨了教訓還一樣勤快,心裡點點頭,這番沉得住氣,倒是個能往上的。
「你今兒夜裡過來我屋,我們娘兒倆,吃一頓夏至飯。」鄭婆子還是住的單間兒,她既這麼說了,石桂點一點頭,問道:「要不要去叫葡萄姐姐?」
鄭婆子嘴裡嘖一聲:「不必叫她,等她有了假再出來就是。」石桂卸了差事,洗乾淨過來,還到角門邊去,打了半壺酒。
孫婆子正跟幾個婆子賭牌,今兒輪著她做頭家,不拘哪家贏了她都有抽頭,贏十抽二穩賺不賠,就為著她有間靠了園子的屋子,能擋風能遮雨,離得又遠,再不會擾著人。
頭家作局就得預備下茶水瓜果,孫婆子稱了些炒貨,又燒上一銅壺的水,支起小桌子來,裡頭圍了五六個人,石桂一看她支桌子,就知道她今兒要作局,平素承她的情,多打了一角酒給她,還從廚房裡取一碟子糟鹵雞爪毛豆,算是給她們下酒的。
孫婆子自覺面上有光,跟她成局的幾個都問上一聲,知道是鄭婆子的乾女兒,還都納罕:「她倒是眼尖,竟收了個這樣有孝心的。」
石桂聽她們誇一回,笑道:「多承孫媽媽照顧,這也不值什麼,幾位媽媽盡興便是。」孫婆子還把她送到門邊,讓她往後要出去就來說一聲。
鄭婆子桌上堆得滿當當,才剛貼了烘出來的熱餅子,老豆腐風臘肉,切得碎碎的拌了,一把勺子插裡頭,拿這個包夏至餅兒吃。
上頭主子們要吃的還得加上豆莢新菜,石桂一看就知道是鄭婆子在廚房裡拿了現成的,麥仁粥冷餛飩,還磨了芝麻調醬,把酒取出來,她先一嗔:「還去外頭買個甚,廚房裡盡有的。」
糟毛豆下酒,吮著雞爪子啃得津津有味,石桂取了薄餅兒,料裡頭肉多豆腐少,一咬一嘴油花,卻覺得過癮,沒一會兒就捲上兩張吃,這樣的東西,送進園子兩個姑娘也少碰,見著肉就皺眉頭。
鄭婆子一個人自吃了小半壺:「酒糟毛豆,裡頭那些人哪知道這味。」捏著毛豆尖一咬兩三個就蹦進嘴裡,吸得飽飽的糟滷汁兒,滿口都是酒香氣。
待有了酒意便看著桂花道:「既認我當乾娘的,我就一樣待,可別說我只疼你姐姐,不疼你。」說著酌了滿杯,拿嘴兒湊過去吸溜一口,嚼上一口毛豆:「我且想想法子,把你塞到太太院子裡去。」
石桂瞪大了眼睛,再沒想到竟能如願以償,鄭婆子醉眼打量她一回,還教導她:「人往高處走,行得這半半截,能有甚個好處,你這丫頭,先還說不進園子,此時知道好了?乾娘凡能辦的,自然替你使使力。」
鄭婆子有鄭婆子的打算,她再沒成想石桂這麼容易就想通了,自家女兒女婿是不成,沒能學著半點機靈勁,收了兩個乾女兒,好容易從矮子裡挑出這個麼高個兒的來,看她樣貌好性子穩,聽見裡頭又要挑人,這才動了心思,以石桂的樣貌行事,進園子不難,難的是進太太的屋裡當差,便只當個灑掃也是好的。

第24章 失竊

院子裡要挑人的事兒放了風出來,好似冷水滴進了熱油鍋,院裡院外俱都炸開來,沒當差事的沒跟來,那便少了好些個家生子,那些個沒門沒路的就有盼頭了。
回回府裡要進人,總是七轉八繞的托關係吃請,好的沒了,挑剩下的才能輪著沒門路的,白放著許多缺兒就是擠不進。
香扣九月兩個悄悄拉了石桂,貼著耳朵說私房話:「你必是進去的,去問問你乾娘,把你塞到哪個院子裡?」
掃灑丫頭是最累的苦差事,一年四季只雨天還能歇一歇,春掃落葉夏粘知了,秋日裡雨停了那一地的濕葉子得拿笤帚刮,到了冬天更冷,一早就得起來掃雪,凍得手腳都生瘡。
差事這樣苦,哪個不想當大丫頭,就跟半個主子一般,熱有涼湯,冷有熱茶,還有人給打水添炭,便是外頭小門小戶的碧玉女兒,也沒這樣受用。
鄭婆子起意說項,事兒卻未定,石桂一絲不露,只搖一搖頭:「我姐姐才剛到錢姨娘那兒當差,我只怕不成了,小廚房裡也挺好,兩個姑娘都寬厚,拿的賞錢也足。」
夏至吃夏至餅兒,送了切絲的臘肉上去,兩個女孩兒皺皺眉頭,這是祭祀祖宗的東西,分下來必得吃的,挑了兩口,賞下一把大錢來。
跟著再看兩天,石桂就知道是自個兒著急了,留意著看,鄭婆子說的果然不錯,兩個姑娘月錢衣裳首飾件件不少,可要說多得寵愛,能跟葉氏說得上話,那是再沒有的。
葉氏天天都賞下一道菜來,都是時鮮的東西,廚房裡把這個叫「賞菜」,送上去太太也是不吃的,專拿來賞人用,多的時候三道,少的時候兩道,端上去擺一擺,葉氏就立時賞了出來。
話還說得漂亮,說是太太沒動過,特意賞了姑娘姨娘們的,只葉氏不吃葷食,賞下來的也是素菜,她給的東西,不能不吃,姚姨娘汪姨娘兩個,不似豆蔻是常年侍候過葉氏的,口上吃不慣,關了門兒悄悄讓丫頭們一道分了。
往兩個姑娘屋裡送東西是樁美差,小丫頭們爭搶著要的,還得按著數來,你去的多了,就換她去,得的賞錢好去角門邊買些零嘴花粉吃用。
香扣聽了看一眼九月,兩個一齊微微一歎,她們也不想著進院子,想的是能補上石桂的差,香扣是行五,九月雖叫九月,卻不是生在九月裡,而是家裡生了四個姑娘,到她是第五個,再不敢生了,就叫九月,取個九字兒,意思就是圓滿了,稟了送子娘娘不要孩子了。
為了她這名兒,她爹還跑去街口找了算命的,花了兩個大子算出來的,自取了這名,九月娘的肚皮真的沒再鼓過。
家裡人多,父母又是當雜差的,母親是洗衣房裡洗衣裳的,父親是門上打更的,能有甚個門路,幾個姐姐都是粗使,她要是能進廚房,還好些。
石桂聽她說的默然,已然是家奴了,還得生這許多孩子,一家子不得出脫,九月還道:「要是有個兄弟,也能往外院去了。」小廝往外,丫環往裡,外頭能爭個小管事,裡邊能當上大丫環,這才算是好前程。
九月歎一口氣,小丫頭能攢下什麼來,便是想疏通,上頭的管事也瞧不中她手裡的東西,一輩子都能望得到頭。
石桂有些歉意,她沒說實話,鄭婆子千叮萬囑,讓她萬不能說滿口話,落了人恥笑不說,叫人挖了牆角才晦氣,她吃得醉了,關上門什麼都敢往外說,約摸提起了作姨娘作妾的話,石桂傾耳去聽,她又不言語了。
人得活,還得活得好,她知道這路不易,卻不能不走,出了門還聽見後頭竊竊私語,知道後頭那幾個在議論她,她的話,別個也不信,裡頭兩個買來的隔著牆都能聽見:「她有那麼好一個乾娘,還能再呆著,定是要進園子的。」
石桂充耳不聞,抱了衣裳替鄭婆子漿洗,洗乾淨了晾在太陽底下,看著袖口磨了毛,回屋裡翻了小籮兒,衣裳是深駝色的,比來比去,只有玄色布頭得用,比著袖口裁下來,就坐在蔭頭下替她滾邊。
幾個丫頭從屋裡瞧見,扁扁嘴兒半含酸:「便是去,咱們又不佔她的,作甚藏著掖著不肯說。」鄭婆子都不算得臉,不過原在上房當差,上上下下奉承得好,可看在她們眼裡,石桂卻是立時就能飛上枝頭了。
鑲邊的衣裳還得燙,石桂往銅斗裡頭灌了水,把衣袖壓平,燙得齊整整的疊起來送到鄭婆子房裡去。
這幾個丫頭沒從她這兒得著准信,原來一個屋的一道用飯,到了夜裡拎水也是一起,竟都撇開石桂,五個人一道去了,石桂端了木盆接水回來,她們原團在一處說話,見著她就散開去,再沒一個人說話。
石桂這才覺出自個是個叫孤立了,不由失笑,也不理她們,燙過腳倒了水,屋裡燈都已經熄了,石桂這才皺起眉頭來,當她們是小姑娘,一個個不過八九歲,合在一處竟也能辦這樣的事。
她捻起燈芯擦了火,這會兒遠沒到熄燈的時候,她天天都要在燈下做會活計,床底下放了只竹籃子,裡頭存著打好了結繩,托了孫婆子賣給貨郎,攢了兩三天,各色都有七八隻,等攢滿了三十個,就拿去換一回錢。
「你不睡,竟不叫別個睡?」九月只當石桂是不肯把這位子給她,同屋住了半個月,半點面子情也不講,這才發難。
石桂挑了眉毛看看她:「燈油是我出的。」燈油確是她出的,她在廚房裡辦事,傾些菜油很是方便,她拿了來當燈油用,還有人偷了去賣的。
九月沒了話說,她家裡姊妹五個,哪裡懼口舌,心裡不樂意,把被子一翻:「你又不是一個人住著,還沒進園子呢,就把自個兒當作一等的了。」
跟個小姑娘拌嘴,贏了也沒光彩,石桂看她一眼,手上動的飛快,打得多了,自然手快,眼睛還沒盯準,手就先串了過去,打得一對兒鴛鴦結子,這東西便是意頭好才賣得出。
她又打了一對兒,到外頭響鑼了,這才把繩子往籃子裡頭塞,吹了燈摸回去,再沒成想這事兒竟沒完,第二日當了一天差,趕著預備通仙觀打醮要用的東西,回來才坐定,伸手進去竟摸不著籃子了。
低頭往裡一看,籃子往裡頭推了些,她放的東西她心裡有數,拉出來看過,裡頭的東西果然叫人翻撿過了。
這籮筐裡本來也沒東西,不過是些零碎布頭,攢著補衣裳鑲邊用的,可動了她的東西,她也一樣生氣。
屋裡頭只有兩個櫃子,櫃子裡頭隔開三層,一人一層,她見籃子被動過了,又去看櫃子,衣裳也叫人翻過了,她來的時候不長,東西不多,頂要緊的是裡頭的春燕給的手鐲和葉氏賞的琥珀墜兒。
兩件東西都放在荷包裡,一層層的壓在衣裳底下,這兩樣東西還在,可底下壓的月錢數一數,少了五十文。
石桂上輩子是個火性,這輩子頂上有於婆子,幫著秋娘就不知明裡暗裡掐了幾回,若不然石頭爹哪裡會這麼向著秋娘,只於婆子一說寡婦辛苦,他便先自軟了。
這會兒也是半點不客氣,屋裡頭一個人也沒有,怕是等著她先進來,乾脆把籃子擺回原處,關上櫃門,往外頭去,串廊繞過小竹林,一路到了錢姨娘的屋子,托人叫葡萄出來,同她坐在廊下說話。
院裡要挑丫頭的事兒,葡萄自也知道了,拉了石桂便道:「你雖比不上我年頭長,可也比那些個拿得出手,這回可不能再縮了,我這一旬日就得了好些東西,只姨娘這裡沒空位了,若不然倒能替你說兩句話。」
石桂帶了醃蜜梅子來,把夏至節擺飯的事告訴了她:「乾娘說了,你這兒忙得很,節裡還姨娘還要賞菜,便不喊你出去了。」
這又是一樁葡萄的得意事兒:「可不,錢姨娘賞了一道金銀蹄呢,她懷著胎卻吃用不下,別個都說懷像不好才是哥兒,要是姑娘家就一點都不折騰了。」
越說面上越有光,錢姨娘肚裡才三個月,太太已然張羅起了乳母穩婆,算著日子,就怕她生在別苑裡:「要是這回能生個小少爺,還不把那兩個都壓下去。」
石桂無事也同她坐著扯了好些話,葡萄溜進屋裡包了一包點心出來給她:「你帶回去給乾娘,我這兒也沒旁的東西,等再發了頭油胭脂分你些。」
石桂來看她,她總是高興的,絮叨叨說了許多話,末了哼上一聲:「你且不知道,前兒我跟著姨娘去太太房裡請安,二太太也在,身邊就是金雀,她立在階下,跟個縮了頭的鵪鶉也似。」
她還記恨著金雀,那一巴掌扇了她,非想著還報不可,石桂看她咬牙切齒,伸手拉拉她:「你可別露出來,錢姨娘不是個愛惹事的。」
下轎子改名字又不挑菜吃,便能知道她謹慎,不肯多得罪了人去,葡萄要真跟金雀起了爭執,倒霉的還是她自個兒。
「我知道,這才盼著姨娘生個哥兒,把她們都踩下去。」她說得這句,還雙手合什唸了一聲佛,石桂笑起來,天色不早兩人別過,拿了一包點心回去,遠遠一看,那幾個當差不當差的都回來。
石桂進屋擱下點心,露出一角來,錢姨娘懷著胎,一天有六頓,光是點心就有甜鹹湯三種,按著時辰上,她哪裡吃得了這許多,剩下的都擱在屋裡,大小丫頭們自個兒拿著吃。
幾個丫頭一看,咬了唇兒,石桂也不說叫她們分了,就擺在床上,佯裝翻一翻皺了眉頭道:「你們哪個瞧見我那塊紅布,我答應了姐姐,要替她做鞋面的。」
香扣先道:「咱們可沒碰過,你這裡頭就沒有紅布!」
石桂看她一眼:「你沒看過,怎知沒有紅布?」
香扣漲得滿面通紅,不防竟叫石桂詐了出來,石桂轉身看過一圈:「叫我知道誰手腳不乾淨翻我的東西,我便去回管事劉媽媽,偷東西的,可得打三十竹鞭子。」
這麼一來可算是鬧翻了,鄭婆子的事兒卻沒辦下來,這許多人想進院子,她再疏通能給的錢也有限,葉氏院子裡頭灑掃的活計,高昇家的想著留給自家侄女,跟石桂半點兒沾不上邊。
這下屋裡這幾個當著她的面譏笑起來:「還當是個什麼呢,原跟我們也是一樣的命,比我們還不如些。」
石桂蹙了眉頭,看來要往上,鄭婆子的路子走不通,且得再換一個法子,平平淡淡自然好,可庸庸碌碌,一輩子不能出頭不說,離她想贖身的目標只會越來越遠。

第25章 中選

這場口角之後,桂花便到門上孫婆子那裡托她買了個小箱子並一把小銅鎖來,把貴重東西都鎖了進去。
少了五十文錢,不是小數,可為著這個去報給管事嬤嬤,要求大肆搜查,又是小題大作,她把這事兒告訴了鄭婆子,說遭了賊,少了東西,鄭婆子口裡立時罵起來:「賊骨頭的賤蹄子,」罵完了又再勸她:「定是看你差事好賞錢多,如今且不要生事,咱們再想法子就是。」
石桂的本意也不想鬧起來,特意捧了箱子進屋,開箱放東西再落鎖,一屋子人都瞧見了,原看她人隨和,只當是個好性,沒成想是惹不得的,一個個都低了頭。
石桂知道她把這事嚷出來,這幾個又挨在一處說過許多話,一面搖得銅子叮噹響,一面道:「哪個說我沒挨偷,哪個就是真賊了。」
這話一出,幾個姑娘都往一個人身上看,石桂順著視線找到人,看她一眼,把箱子放到櫃裡頭,也沒什麼想得到想不到,原來她也不缺錢,屋裡頭吃得最好的是石桂,穿得最好的就是香扣。
石桂要寄錢回家,這幾個都是知道的,她攢上些托了孫婆子去帳房換過,換了銀珠子回來,攢到這會兒也有五錢,上頭蓋著銅子,那人摸著了也不敢伸手,屋裡頭都知道,只有石桂攢下了銀珠子來。
事就這麼過去了,石桂獨來獨往,她原就跟這些人說不到一塊去,少了應酬的功夫,結子還打得更多些,貨郎來一回,就置上些點心,算是跑腿的錢,三個饒一文,本來就是小本生意,三十個轉了手就能多出十文錢來,要不然也不肯這一趟趟的擔貨。
石桂還存著讓秋娘石頭爹進城的心,城裡再苦也比鄉下好些,要是能有個幾兩銀子的安家費用,秋娘也不必去摘花採茶,石頭爹也不必去跑船了。
石桂跟貨郎熟識了,叫他一聲小哥,先問他跑不跑甜水鎮,他便笑:「總得去那兒進貨,離得最這便是甜水了。」石桂喜上眉梢,煩他往陳娘子那兒去一回,一樣是走街串巷,去那兒不過順道拐個繞。
紮了一把曬乾的竹筍帶給陳娘子,還有兩付鞋面,她學了繡,能做些雜花樣子,裹起來就算禮了,一罐頭醃蜜梅鹵,卻是廚房裡的手藝,外頭吃不著。
把一封信壓在底下,是她拿眉筆寫的,許多年不寫字,報兩句平安還成,說是托了宅子裡頭識字的人寫的,求陳娘子給她送信回去,貨郎見她年歲小小賣出來當丫頭還記著家裡,拍了胸脯:「你放心,我定給你送過去。」
隔了幾日再來,石桂早就在門上候著,貨郎看見她就點頭:「東西我送去了,陳大娘托我說句多謝。」
貨郎人生得黑,眉目卻端正,常來常往的,賣的又是姑娘家的東西,孫婆子坐在門邊,只放小丫頭出來,年紀過了十三四的,便不許她們離得近了。
可這規矩定得死,人卻活,孫婆子也不是時時都在,她一離得遠了,小姑娘家裡能對著擔上花花黎黎的東西不動心,見著無人就躥出來,有個石桂見過幾面的內院丫頭,同那貨郎一對眼兒,便紅了臉盤。
石桂皺皺眉毛,要是惹了是非,倒霉的就是孫婆子,趕緊又謝一回,進門到耳房裡找到了孫婆子,過了晌午正犯睏,這會兒打了呼,叫石桂推醒了,她點點門邊:「貨郎來了,媽媽瞧著去罷,今兒人多呢。」
孫婆子趿了鞋子,一面束裙帶子,一面往外去,一聲喝如鳥散,她不獨喝還罵:「裡頭外頭都分不清了,閉眼的佛爺不怕,睜眼的金剛還不怕!」小丫頭們嘻嘻笑,有些年紀的便都紅了臉回去。
貨郎折了腰賠不是,送給孫婆子一個鍍銀的了胭脂盒兒:「多謝媽媽照管生意。」孫婆子伸手接過來,往小杌子上一坐,拿了東西便不再管,當著她的面,也出不了茬子。
事兒雖沒辦妥,關係卻不能斷了,鄭婆子常做些小菜讓石桂拎了食盒去送,落到一屋丫頭的屋裡,便是她送請鑽營,越發有話說,石桂也不理人,每送過去也說得些奉承的話,那些個管事嬤嬤見過沒見過的都認了一圈。
回來不免聽見兩句冷言冷語,按她原來的脾氣必然要吵起來,可在鄉下過了這些年,稜角也慢慢磨圓了,翻了眼睛瞪過去,到底是孩子,哪裡經得這樣看,怕她真跳起來,咬了唇兒不敢在她面前說。
鄭婆子捨得下血本,鹵了豬耳朵豬鼻子,醬過的鴨子腿雞胸脯碼在碟子裡,還挖了一壇果子酒出來,埋了一年多,兌了酒進去給管事婆子打牙祭,替石桂掙了個跟著去通仙觀打雜的差事。
這是出頭露臉的事,作道場得去通仙觀裡頭住上兩三日,打十二醮還有宋氏的族人過來拜謁,卻是避不開的交際,前前後後只有小道士總不成話,還得有幾個跑腿的丫頭。
鄭婆子對著桂花耳提面命,叫她機靈些,眼亮耳尖,有甚事跑在頭裡,她也知道春燕素來喜歡石桂的,還叫她再去跟前湊一湊:「叫她見著你腿腳勤快就是。」
石桂一一應下,又問了鄭婆子這打醮到底是作甚,鄭婆子咂咂嘴兒:「是替大爺辦的,你少打聽這些。」
宋家回來說是消夏,實則是來替宋家大爺打祈福醮的,就在老家本族的道觀通仙觀裡頭供著他的長生牌位,兩處道場一齊做了,供奉的道士在青籐紙上作青詞,供三清叩玉皇,還得寫諾皋,打完了醮再燒了去。
宋家這位大爺,是八月裡生的,過世了總有十七年,在世的時候原算過命,說他逢五破七不是好年頭,死時候果然十七歲,老太太念著兒子,怕他在陰世裡過不好,這才想著大辦法會,替兒子積一積冥福。
自宋老太爺父輩始,這通仙觀就在了,裡頭那個老道士就是姓的宋,也不知道多少年歲,一把白鬚能在腰上繞一圈。
宋家積年當官,宋老太爺這一支官運亨通,便多有說是在通仙觀裡頭供奉得好,就在宋氏這一支住著,山腳下俱是些宋姓子孫,有了錢鈔,乾脆就做了供奉,一年年下來,通仙觀也不受別個香火。
老道士不肯挪地方,要打醮只得回來打,只說他確有些神通的,不能怠慢了去,老太太更是一樣,道士得作得青詞叩玉皇,詞兒差些,她的兒子在陰世裡可不受苦。
人都死了十七年,肉身化了土,可當娘的怎麼能忘了,就是宋老太爺也多謂那些後生晚輩不如自個兒那個離世的兒子,年年的冥壽都要大辦,更別說打醮等了這許多年,這事兒不光自家管著,還讓葉氏督辦,為著這個,宋二爺好幾個月都躲在二房院中,沒來大房的院子裡不說,連請安也是叫長隨跑一回,托病不出來了。
通仙觀在山間,連年都是宋家出錢照管,建得大影壁,進門還有內引橋,三門之內設了虛皇壇,供著三清祖師,東廡西廡供七十二星君,裡頭還建了個小戲檯子,就是為著唱戲酬神的。
要做道場的東西沒交到王管事手裡,確是自家做好了帶來的,就怕王管事辦的盡心,那一套傢伙觀裡是齊全的,只給知觀跟小道做了新道袍來,給宋老真人的便是鶖鳥拈絨織的繡仙鶴淨十團袍子。
光是這一身衣裳就能值上百來兩,更不必說新造成金輪銀輪磁輪,還有銀馬銀像銀魚銀螺兒,再加上方瓶如意,湊一個八寶吉祥。
這幾日廚房裡盡做大肉菜,打醮之前一個月就不能再沾葷腥油膩,宋老太太心誠,把規矩做到了十分,原不過是糾首吃素,她要這一府的人都為著兒子吃素,別苑裡的不必說了,老宅也定下吃素的日子來,若是捉著有人違了,先杖四十再攆出去。
威令重刑哪一個敢違逆了去,一進七月,就得把這些葷的油的都不碰不沾,除了葷腥,還有蒜薑蔥也都斷了。
後頭一個月沒有油水沾舌頭,這會兒底下人還不可勁的吃,家裡上下這許多下人,一頓能吃掉一頭豬,廚房裡還炸了豬油出來,這東西凍了塊兒,挖上一勺子,舀在才燜出來的熱飯上,再加秋油拌一拌,很是得味,這會兒卻得全都得封起來。
石桂是知道那小湯罐裡藏著些甚的,廚房裡到了日子就要清查,鄭婆子趕緊把那瓷罐頭藏在自家屋裡,蓋上舊布再扣上竹籃,若是叫人知道她往素食裡頭放這些,只怕差事不保,還得挨一頓打,進進出出總有人刺探,何況鄭婆子得了好,有多少個眼裡放不下她的等著挑刺。
她藏了油塊,做出來羅漢上素便不那麼鮮了,幾回送上去,先還能吃掉一半,跟著略動了幾筷子,要是把份手藝都丟了,回老宅就更想不起她來。
鄭婆子倒是想偷摸再做一回,差點兒就叫人抓著,得虧得她挖了一勺子,沒把一罐頭都帶出來,見人來了,一口吞進肚裡,吃這麼一口,夜里拉了一晚上,第二日腿都軟了,臉帶菜色,心裡暗暗叫苦,要再不出彩,葉氏那兒不要菜了,她勢必還得留下,難道要在別苑養老不成?
石桂也知道她窘迫,此時鄭婆子與她休戚相關,想起原來吃過的蘑菇精來,這總是素的,試著取香菇幹出來切碎了磨成粉,把這粉加了糖鹽再磨,磨出一罐頭褐色粉沫出來,讓鄭婆子試著拿這個調味。
鄭婆子試了一回,雖不比雞湯鮮,到底是起了味,再加上八角茴香小山菇小松菌,味兒又更好些,這東西不沾油花,別個翻出來也不知是什麼做的。
別苑裡頭慢慢停了葷食,連六月底三姑娘的生日也是擺的一桌素席面,石桂照常送了涼糕去,葉氏那頭賞了一身衣裳一套頭面給三姑娘,胭脂紅點紅赤金的襖裙,拿出來光華燦爛,宋澤芝打賞了送衣裳來的婆子,因著得賞心裡高興,石桂也得了幾個錢。
回來的時候小丫頭子就在門邊等她,一把扯住石桂:「姐姐交好運了,趕緊到鄭媽媽那裡。」石桂不知是甚樣好事,一路小跑著往鄭婆子那去,鄭婆子見著她就一把摟到懷裡:「我的兒,說你是個有福氣的,你叫太太挑中了,今兒就進院子去。」

第26章 葉氏

鄭婆子喜得沒處站身,就在屋子裡頭團團轉,開了箱子說要給石桂扯布做幾身衣裳,到底是她的乾女兒,進了院子也不能太寒酸了。
石桂趕緊拉她:「乾娘別忙,且細說說,我原是做雜事,怎麼竟能進太太的院子?」說情托請的事兒黃了,鄭婆子在她跟前啐了幾聲,說甚一個個都是高拜低踩的,見著她如今不好了,都不肯伸手幫襯,好容易撈著個打雜的活計,才過了幾日怎麼又變化了?
鄭婆子伸手掐掐她的臉蛋:「不光是進太太的屋子,是正經在太太跟前侍候著,你大造化,挑中了你打醮提燈。」
石桂一怔,鄭婆子長長歎出一口氣來:「大少爺的法事上頭要挑屬狗的,你就偏偏是屬狗的,你屋裡那幾個可還有舌頭好嚼,這福就該是你享,旁個爭不來。」一屋子丫頭,或大或小,確是只有石桂屬狗。
鄭婆子使了許多力氣,自也吃了閒氣,管事的婆子也不是個個都好說話,甜一句苦一句也是常事,這會兒上頭要湊屬狗的,名正言順進院子,再沒比這個更硬氣的。
石桂聽著鄭婆子扯了半日,這才把事理出來,打醮作道場也不是說辦就辦的,頭一個就得請期,請期也有講究,須得擇出日子來,寫在青籐紙上,焚香禱祝焚化,便似上章上表給了三清。
宋老真人卜算了年月日送出來,三清稟妥,再上表求告雨師雷神,那一日不行雲不施雨,作定的吉日不能更改,除開不能改,帶去的人也有講究,有個三沖六合的,生肖不好的就得避開去。
石桂是八月裡屬狗的,同宋大爺的屬相最合,宋老真人說屬狗最好,不屬狗便屬猴,狗最佳,猴次之,上頭一說要湊上六個屬狗的丫頭,話往下一傳鄭婆子就拍起腿來,頭一個把石桂報了上去。
石桂眨巴著眼兒還不敢信,便是打醮打好了,也不定就能進葉氏的院子,哪知道太太會特意要兩個屬狗的丫頭去,心裡總覺得有些古怪,問道:「這是老太太說的?」
鄭婆子笑瞇瞇的點頭:「可不是,老太太一聽這個,立時吩咐下來,再有什麼比她開口要強,你這回可是交了高運了。」
葉氏嫁的是二爺,可在老太太的眼裡,卻還是宋大爺的媳婦,雖沒見過葉氏,心裡倒替她惋惜,落後又高興起來,萬里長征還沒走,忽然就告訴她已經走過了一萬三。
鄭婆子攏著手念上幾聲佛,趕緊告訴她些大房裡的忌諱事,最要緊一樣就是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一院子丫頭都乖覺,當著老太太在時,是不拘說起大爺來的,可若是老太太不在,她們便避開此事不提。
「你莫想著你是太太的丫頭,討了她的喜歡就成,上頭要發落丫頭,有的是法子,排在你前頭的,你能避些就避些,可沒一個省油的燈。」鄭婆子一面說一面打量石桂,覺著她穿得太素,手上甚個飾物都無,看著就像個沒根基好欺負的,自起來去取匣子。
石桂點頭應下記在心裡,她還是拿住了那兩樣,多聽多看少開口,進了院子也老實當差,大丫頭壓著小丫頭的事兒,她也時有聽聞,等熬到那一步了,再談其它。
鄭婆子翻了小匣子,打裡頭摸了兩錢銀子出來,嘴裡喋喋:「老太太喜歡輕嫩的顏色,給你做一身水玉紅的,你在院子裡頭她一抬眼就瞧見了。」
她不過在廚房做事,哪裡真個知道葉氏的喜好,也是自家推測出來,倒是石桂,院子裡的丫頭看了一圈,既然豆蔻很得臉的,那她照著春燕豆蔻的行事,便也差不離了。
「好是好,就是太扎眼了些,春燕姐姐是個好性的,餘下的且還不知道好惡,先素著罷。」鄭婆子竟聽了她的勸,覺著她人雖小,話卻有理,越發覺著把她送上去不錯,把這事放下,給她一對兒粗銀鐲子。
「你這手上空蕩蕩的總不成話,也得戴些才好。」又把那兩錢銀子放進去,怎麼看石桂怎麼覺得她這是要有大出息的。
石桂衣裳沒要,鐲子收下了,總歸往來後她再漲了月錢,也得分了鄭婆子一半,可若沒了她,也走不到這麼遠。
石桂第二日就收拾了東西進園子,拎了個綠布包裹在身上,跟著管事婆子到正院裡,放下東西就去廊下等著春燕安排事兒,出來的卻不是春燕,是個穿了白綾裙子彈墨色繡粉杏花交領衣裳的丫頭。
那婆子叫她一聲繁杏姑娘,把人交到她手上便退了出去,繁杏一聽石桂的名兒就笑:「倒是不必改了,你就在院裡頭掃地,卯時起來掃院,要輕要快,別擾著太太。」
卯時就是早上天沒亮的時候,石桂早起慣了,跟在廚房差不多,一早就得預備著早點心了,她點頭學舌說一回,繁杏笑一笑:「你往後有事就去找茶梅,短了什麼也去問她,成啦,你今兒先下去罷,太太歇著,就不必請安了。」
茶梅是她見過的,兩個還說過話,彼此笑一笑,帶了她去下人房,裡頭住的比外頭要強,外頭六人一間,裡頭是四人一間,太太院裡又不相同,是三人一間的,左右各一張床,靠著裡頭的牆還挨了一張,有張小桌,還有個面盆架子。
「你來的早,先挑一張就成,後頭還有人得進來,素日也沒甚事,太太不苛責人的。」茶梅笑眉笑眼,開口幾句便是個好脾性的,石桂連聲叫了姐姐,茶梅送了她一條繡花帕子。
丫頭有專門洗澡的小屋子,這倒跟外院一樣,只人少些,清淨些,熱水供得足,能好好泡一會,幾個房裡隔用一個爐子,若是熱湯燒水倒比原來跑到廚房再拎出為要省力。
院子裡人沒補齊,太太這裡要添上兩個,就作粗使的活計,旁的不許碰,等閒連屋子也不許進去:「太太是個寬厚人,可她素來最恨人嚼舌串聯的,你只別犯了忌,有甚事就來尋我。」
明兒才當差,今兒就算是休息,石桂挑了靠牆的床,跟原來在蘭溪村家裡的一樣,床邊有扇窗,天光一亮,她就能醒。
細麻的帳子罩著,鋪蓋除開她原來的,又加上一床,山裡這會兒還睡著厚褥子,夜裡也得蓋被,山風一吹浸人的骨頭。
新進來的人,賞了一身衣裳,到這兒什麼都沒多,衣裳卻是一身身的往下發,到底是太太院裡,得顧著體面,褲子比甲小袖數著有五六件,屋裡沒櫃子,她還把東西收在箱子裡,發下來的東西裡還有一小匣樟腦冰片丸,箱子四角放上兩個,就不怕蟲蛀了。
才新進來的人,幹什麼都有大丫頭帶著小丫頭,只這會兒人手不足,一個院裡大丫頭兩個二等的四個,三等的八個,帶來別苑的不過一半,人少事不少,還要辦法會,底下都說這一回,怕得買進十來個人。
統共要找六個屬狗的,石桂加進去也才四個,老太太便說往外頭再買兩個去,若是有屬了猴的,也買幾個來。
陳娘子聽著信兒又來了,這於石桂卻是意外之喜,收拾了一包東西,秋娘做的夏布衣裳,給喜子做的兜襠布,還有給石頭爹納的鞋底,夏衣特意做了紅的,於婆子才不能穿,還是不敢給錢,只又寫了一封信回去。
陳娘子十村八村走得熟,又是府裡頭慣用了的,進來一聽要屬狗的丫頭,立時報了幾個出來,哪家有想賣女兒的,她心裡門清,打了保票,必把人買進來。
石桂第二日一大早就起來了,昨兒就領了細竹笤帚,外頭山風灌衣,她拿衣帶子緊緊紮住腰,拿著大掃把從階前掃起,別苑的院子不大,可種的樹卻多,她一面掃葉片,樹枝裡藏著密密麻麻的鳥雀,大清早就喧鬧起來。
她掃院掃了一半,零零落落有人起來,散了頭髮打水梳洗,茶梅跟玉蘭一間屋,石桂早就把熱水送了上去,等她院子掃完了,正屋裡才有動靜,丫頭捧了銅盆銀盒往來,梳頭的婆子拎了全套的傢伙進來替葉氏盤發。
石桂站在廊下等著,肚皮餓得咕咕叫,倒忘了問院裡什麼時候開飯,想也知道,不會為了她一個就早早把飯送了來。
每日葉氏都要給給老太太請安,再陪著一道用飯,念上兩卷經再回來,裡頭一打簾子,外頭七八二三等的一齊送,石桂這才瞧見了葉氏的模樣,繡金緞子織銀絲牡丹團花褙子,一條杏子黃金銀滾邊的裙子,腦後挽了髻,頭上朝陽五鳳大珠釵,鳳凰口中啣著的紅寶懸在額前,高挑個兒鳳目俊眉,端得華貴雍容,跟石桂心裡想的全然不同。
葉氏出了門,一屋子丫頭才放飯,粥菜就有五六種,比外頭吃的好些,可跟石桂在廚房裡吃到的,卻還差,在外頭穿得差吃得好,在裡頭穿得好吃得差,正好換一個。
她雖是新來也有舊識,淡竹石菊兩個過來同她敘話,後半晌無事,叫她過來一道玩:「太太這一去,不到晌午回不來,咱們只管玩咱們的。」
葉氏要陪著老太太用兩頓飯,歇晌的時候才回屋子,少爺姑娘們就都往老太太院子裡去,這兒要多清閒有多清閒。
沒一刻,春燕竟回來了,身後跟著茶梅玉蘭兩個,叫了管事婆子過來開庫理東西,淡竹口快一問,茶梅便道:「也不知哪一門子的親戚投了來,老太爺看了文說此子可期,這會兒要理屋子叫他搬了來,跟大少爺一處讀書呢。」
小丫頭們把這當作新鮮事瞧,哄著茶梅多說兩句,春燕性子柔,只管自個兒吩咐了屋子鋪蓋再點了人去侍候,茶梅覷一眼她沒說話,快語道:「才還在老太太那兒請安呢,也是本地的族人,年紀不大,十四五歲,奇就奇在是自家上山來投的。」

第27章 少爺

宋老太爺在族中極有威望,到他這位子,家裡族裡哪個不把他當大靠山來看,他年紀大了,最不耐煩同這些族人應酬,這些人一上門來,能自上輩子的事兒,一直說到如今。
這次回鄉才避過人住到別苑,就是圖個清淨,可再沒有不透風牆,宋老太爺也有長隨,老子年老了回鄉歇著,還有兒子頂替了當差,總有那麼兩三個露消息去。
宋老太爺只是稱病謝客,上門來的人多,肯見的卻少,昨兒門上來了個小子,說是宋家的族人,口裡稱著宋老太爺是叔伯祖,要求見老太爺。
這樣的人門上見得多,見那小子穿著短褂,哪裡似個讀書人模樣,一雙草鞋還露了腳趾,只晾著不回報,等他把個石頭凳子坐得熱了,也沒能進大門。
後來能進門,是他坐得太久冷風吹在身上,又不知餓了幾頓,昏倒過去,門上人這才怕起來,趕緊扶到耳房灌上兩口熱茶,人還未醒,摸了身上藏著字紙,這才慌起來。
報給了管事的,管事的也不敢拿主意,若是扔出去惹出事來,怎麼也擔待不起,叫廚房裡送上粥湯,他連喝了三碗,肚裡還不飽,又下了一碗光麵條來,蔥花都沒一顆,還全吃盡了,仍不肯走,要見宋老太爺。
事報到葉氏跟前,著人去問,果然對答出來,這還不是遠親,同一個高祖,還沒出五服的親戚,管事的挨了一頓罵,派人報上去,老太爺聽見是個少年人,這才肯見,見了人再看文章,知道家中無人,族裡沒人可靠,不想就此務農廢了詩書,這才厚著臉皮過來相投。
宋家是連年給族裡銀子的,就盼著族中有兒郎讀書成器,聽說少年這樣的文章倒從族學中被趕出來,原來有個母親倒還好些,母親沒了,俱都勸他不必讀書,不如學徒務農,有個營生好養活自個兒。
少年心志堅決,卻交不出束修來,這才叫趕了出來,宋老爺許久未動氣,這番氣性卻不小,宋家的族學,根本不必出束修,請來的是族裡也讀過書中過舉的老學究為師,年年給了銀子下來,但凡有些讀書的,總有個家貧家富,富的不提,貧的給了衣裳飯食不說,還有一筆筆墨銀子。
連年都要報帳,叫人去查看看那帳上可有他的姓名,這事兒老太爺吩咐了兒媳婦,葉氏卻按了下去,家學這些子事哪個不知道,就是宋二爺的親生父親在管,繞了幾個彎子,錢都進了誰的口袋?縱要挑破,也不她該插手的。
推說來的時候沒帶著這些,還得回去了再查,宋老太爺到底也不是個目昏眼花的,心裡明白這是勾連住了,拍了桌了說明歲起要減等:「真是一群蠹蟲,天底下最便宜不過的事就是供了子弟讀書,非去盯著蠅頭蚊腹,可笑之極!」
葉氏規規矩矩站著聽,宋老太爺又把那過繼的兒子拉出來罵上兩句,人不在跟前,還罵得停不住口:「這些個本是他在管,竟不知道?充聾作啞折了陰德的東西,少一個魁星經鬥,他這輩子再放多少焰口都補不回來!自家沒那個福份,便連讀書人的錢都要貪沒了?」
葉氏不聽也得聽著,不光是聽著,還得勸了老太爺息怒,這些事她不是不知,是知道了卻不能多說,一個忠心逆耳,一個順心順意,哪一個更討喜歡?
老太爺到底年紀大了,罵得一回便扶桌坐下自有人替他揉臉拍背,飲上一口香茶,這才又歎一聲:「罷了,」撫著心口搖一搖頭:「罷了」
葉氏素了一張臉,垂眉聽著,一路回去就往小佛堂去,跪在佛前念了兩卷經,這才放下硃砂筆,那一張黃紙上頭印的圈圈,一大半兒都快填滿了。
昨兒胡亂理了一間屋子睡,今兒見過了老太太,老太太卻拉著那少年的手,問他生辰,這一問了不得,他竟也是個屬蛇的,老太太一聽他屬蛇,眼淚就下來了:「外頭那些個小僧小道也憐惜,怎麼自家人竟苛待起來了。」
又是賞衣裳又是給吃食,少年肚裡飽了,吃相倒也斯文,老太太年老心軟,便覺得這是一樁大善事,說帶了他回去,就在老宅裡讀書。
葉氏這才差了春燕回來安排,就在別苑裡住下,先閒讀詩書,回去了再跟著一道進學,丫頭們不過聽個半截,倒都歎一回,卻隱隱把這錯處都歸在了二老爺生父身上:「咱們在外頭,哪裡知道老家的事,若不是二爺進了大房裡,怎麼也輪不著他在族裡橫行,說丁是丁說卯是卯的,倒累得咱們太太聽訓。」
石桂還是一樣,只帶耳朵不帶嘴,說得多了,春燕在裡頭咳嗽一聲,小丫頭們吐吐舌頭,各自縮了脖子不再說。
春燕開了箱子撿出一套文房來,葉氏原吩咐了叫她送去,可她有了年紀,那一個也不是黃毛小兒,又是到外院去,總歸不妥,眼兒一溜,廊下幾個丫頭都到了知人事的年紀了,小的又怕不穩重,叫人打聽了事去,看到石桂身上,微微一笑:「石桂,你把這個送到竹林精舍給宋小相公去。」
這趟差事本就沒有油水,交給石桂也沒人動意,只拿手肘碰碰她嘴上動一動,讓她看看那個小相公生得甚個模樣兒,好回來告訴她們。
石桂捧了錦盒,知道裡頭是筆墨硯台,小心捧了往外頭走,竹林精舍她原來常去,等老太爺來了,就再不曾踏足過,葉氏給的是好東西,拿在手裡沉得很,走到一半擱在廊上石欄歇一歇,左邊夾道裡頭竟看見紫羅也拿了東西過來。
略一想就明白了,這是甘氏暗地裡找補,紫羅見著她,腳下越發走得快,石桂也不追趕,歇足了捧起來往前去,還沒串過迴廊,先聽見紫羅唉喲一聲叫石子絆了腳,整個人撲倒在地,錦盒摔到地上,錦蓋兒摔開去,裡頭的東西一聲脆響砸在青磚地上。
紫羅就摔在往竹林精舍去的主道上,石桂避無可避,只得把盒子擱在地上,伸手過去扶,紫羅這麼一撲力道不小,她愛俏穿了綢緞褲子,怎麼經得力,褲子也破了手上也擦破了一片皮,破皮流血還狼狽,石桂叫一聲紫羅姐姐,伸過手去,竟讓她一把拉著推到地上。
石桂一咕嚕爬起來,拍乾淨身上的塵土,瞥了紫羅一眼,返身拿了東西,往精舍裡去,問了門上一聲,一徑把東西送去了西廂房。
石桂就在門邊喚了一聲:「宋小相公可在?」
裡頭立時有人迎出來,是個瘦弱的少年,穿了一身青竹布的衣裳掛在身上,鞋子趿在腳上,比腳大些,石桂度著自個兒都比他有力氣,垂了頭把事回了:「我們太太吩咐送了東西來。」
他伸手接過去,問明白了是葉氏送來的,道一聲謝,跟石桂還行了揖禮,石桂趕緊避過去,知道這人老太爺看重的,趕緊道:「這怎麼使得,小相公往後是要讀書當官的人,給我行禮折我的福分了。」笑瞇瞇的避過去,又加上兩句:「姐姐們吩咐我了,看看還短些甚,好趕緊補過來。」
少年原來就是抱著成仁的心思過來的,葉氏又是見過的,看著雖不可親,可卻同他母親有幾分相像處,心裡存了親近的心思,又是一聲謝:「勞堂伯母費心了,我這裡甚好,沒少什麼。」
石桂眼兒一溜,確是□□都齊全了,笑著點一點頭,退了出去:「堂少爺歇著罷,我先回去回差事。」
她走的時候紫羅已經不在了,回給了春燕,告訴她那兒沒少什麼,又留了個心眼,把事兒告訴了她:「紫羅姐姐也不知為甚見了我就跑,摔在地上,東西也都碎了,我看著一方玻璃的硯台。」
春燕抬眉看她,點了點頭:「怕是水晶硯,不是玻璃的,我知道了,你去罷。」知道紫羅的性子必生口舌的,讓廚房安排了飯食送到竹林精舍去,立時往老太太院裡去了。
一盞茶都要惹出是非來,更別說她摔了一跤破皮出血,不但差事沒辦好,還受了傷,回去沒處說嘴,正碰上石桂這個舊冤家。
她想著覺得心裡不妥,去尋了淡竹,把這事兒告訴了她,絞著衣帶子:「她這樣記仇的人,無理都要攪三分,我這會兒還不定怎麼給她編排呢。」
「怕個甚,我看她敢不敢往太太院子裡頭鬧,不說咱們侍候太太的,就是這院子裡隨處一枝花,她要是敢掐了,就能讓她吃排頭。」淡竹是個嘴快的姑娘,她這裡知道了,一院子就都知道了。
連著茶梅,都把石桂紫羅那些個新仇舊怨聽了一回,她拍一拍石桂:「不怕,不敢鬧。」一個個都說紫羅不敢鬧,可她偏偏鬧了起來。
甘氏氣沖沖去了老太太的院子,問一聲葉氏怎麼就看她不上,連她送過去的東西,都得想著法兒的打爛了。
葉氏連眼睛都沒抬,這會兒正是陪著老太太做功課的時候,嘴裡念著經,耳朵只當聽不見,甘氣這一場氣好似拳頭打進了棉花裡,沒處著力。
老太太身邊的瓔珞笑一聲:「二太太再有甚個急事,也且等等,老太太唸經的時候,是聽不著的。」
甘氏一張臉青白變色,盯住葉氏寶藍衫子的背影,坐到西首等著,等到線香燃盡了,老太太這才睜開眼兒,葉氏托了她的手扶她起來,宋老太太拿眼兒一看:「老二媳婦,素日裡叫你也沾沾佛香,靜了心也不這麼聒噪了。」
甘氏自肯罷休,指了葉氏說她房裡的丫頭推了紫羅,把要送的東西都摔打爛了,葉氏托了茶盞,拿蓋兒撇一撇浮沫:「既這麼著,就讓老太太公斷罷。」
石桂才進了葉氏的院子第一天,就被提到了老太太跟前。

第28章 清白

石桂心裡難免有些打抖,院子裡才還寬慰她不會鬧到太太跟前去的丫頭,這會兒一個個都笑不出來了,茶梅還皺了眉頭:「雖錯不在你,可到了那頭也要小心分辨。」
來的是老太太那兒的珍珠,這事既鬧到老太太跟前了,若不撕擼個乾淨,便不干石桂的事,她也落不著好。
葉氏總不至為了個小丫頭同甘氏翻臉,石桂也明白這個道理,再是一觸即發,她也沒份量去當那個導火的引繩。
桂花抻抻衣裳跟著珍珠過去,一路穿花拂柳,繞了泉水小橋,珍珠見她縮著脖子滿面忐忑,卻不來問她為著何事,側臉兒先自問她:「你到不怕?」
換作別個,知道要往老太太跟前去,早早就托情了,一個字兒不問可不就是知道了過去為著何事。
石桂咬咬唇:「左右也就是紫羅姐姐的事了。」
珍珠看看她:「到底如何?二太太可發了好一通脾氣。」
石桂把跟春燕說的話一模一樣告訴珍珠,珍珠一聽就輕笑:「你自然不知她作甚跑,不怕,等見了老太太就這麼說。」
石桂看珍珠說話的模樣便知道甘氏在老太太跟前確是不討喜歡的,她吸一口氣,要是拿捏著甘氏跟大房別苗頭這一點,就還有機會全身而退。
老太太本就倦了,讓甘氏這一嗓門叫出來,皺得眉頭不願意看她,葉氏侍候著她喫茶,紫羅堪堪裹了傷,就跪在地上,珍珠回來說人帶到了,石桂進門瞄著紫羅,也不去看,彎腰曲身先磕了頭。
她的規矩學的七七八八,一半是聽鄭婆子說的,一半是看著春燕學的,老太太還沒皺眉,春燕便先道:「她昨兒才調到園子裡來的,是屬狗的丫頭。」
一聽說石桂是屬狗的,老太太倒多看她一眼,問她生辰月份,石桂吸一口氣,答道:「因著是八月裡生的,所以才叫桂花。」
八月生屬狗的,是最合適點燈的,老太太神色先鬆了一半,如今她眼裡沒什麼比給自家兒子做法會要緊,本來就還差著兩個,要是再發落一個,湊不齊人礙了兒子的冥福,甘氏也吃罪不起。
葉氏擱下茶盅,掃一眼石桂,一管聲音冷泉也似:「讓你去竹林精舍送東西,你可見著什麼沒有?」
石桂心裡有底,也還是一樣手心出汗:「回太太的話,春燕姐姐吩咐我送東西去,又讓我看看宋小相公短些甚,平日愛用什麼,好回給廚房做幾個可心的菜。我正走到東廊上,打西邊紫羅姐姐過來,手裡捧了個匣子,見著我不知為甚就小跑起來,我手上捧了東西,不敢快走,到大道上聽見前頭一聲響,紫羅姐姐摔在青磚上,盒子裡頭的玻璃也摔了出來,我要去扶她,她還推了我一把。」
石桂沒來的時候,紫羅已經哭陳了一回,她也沒想到會鬧到老太太這兒,跌傷了腿不說,還辦砸了差事,說自家著急摔的,不如說是石桂把她撞倒的。
她回去告訴了金雀,也沒說個確實,只說石桂走在後頭,她不知怎麼就摔了,金雀是想著一併算帳,才在甘氏跟前嚼了舌頭:「那小賤蹄子本就是大太太的人,辦這差事還出壞水,不罰一罰她,倒顯得咱們好欺負了。」
甘氏原來心裡就恨得慌,自家的兒子比不過葉氏的去,連著親生女兒都比庶女還差些,原來這打醮法會就該是大房的事,同她再不相干,可她一句推脫的話還沒出口,老太太臉色著實難看,丈夫把手一甩,再不肯沾,全得靠著她來圓。
來了這地兒才知道叫人看輕,說是西邊,只給她們一個邊角,窩在裡頭轉身都難,正經的姑娘受了慢怠只能同她住一處,庶出那兩個倒有園子住著,肚裡的火氣越燒越旺,氣的立起來就往老太太這兒來,非得討一個公道不可,怎麼就明裡暗裡說是她挑唆壞了男人,難道這個男人不是兩個人分的。
原本就是借題發揮,進門發怒一擊不成,甘氏忍得心口痛,等老太太念完了經,她一面快手去扶,一面眼淚就滾了下來:「我知道比不上堂嫂賢惠溫良,可何必為難一個丫頭,叫她摔成那模樣呢。」
老太太越老越見不得人的眼淚,甘氏摸準了這一招,葉氏又是個從來都不哭的,拿帕子捂了眼睛淚落不止,老太太這才問一聲,葉氏還是那付不說不動不抬眉的模樣,到甘氏說完了,把紫羅叫進來又說一回。
石桂這番話一說完,金雀便指了她:「這丫頭口舌利,倒會推個乾淨,照這麼說,你倒是好意了。」扭臉去看紫羅,紫羅膝上有傷還跪著,山上這樣陰涼,她還不住出汗,聽見石桂說這些,尖著嗓子道:「分明就是你推得我,我好端端走著,怎麼會跌出去!」
石桂滿面驚愕:「姐姐怎麼能這樣編排我,當著老太太跟菩薩的面,若是欺心就爛了舌頭,何況院裡人雖少,卻也不是沒人瞧見,精舍裡頭自有看門的小廝,離得也不遠,憑怎麼說,問了就明白。」
紫羅摔著了就沒再進去,只顧著收拾東西,想說辭推脫,再沒想到精舍門口還有看門的小廝,叫她這句一詐,竟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了,一時想著確是動靜大得很,心裡直發抖,甘氏還叫嚷著要把人拉來對質,紫羅已經趴在地下抖作一團。
小廝確是守著門的,可卻是守在裡頭,不定就能瞧見什麼,石桂說的有條有理,還肯自請憑證,再看看紫羅縮在地下發抖,葉氏還待叫人提了小廝來問,宋老太太已經長長出一口氣。
老太太一揮手:「你自個兒的人你不會調教,倒有臉來告狀,爭強好勝,還有甚個長幼尊卑。」
她一早起來這會兒早就倦了,說上兩句不懂規矩,甘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看紫羅,只把金雀刮上一眼,還想開口分辨兩句,老太太皺了眉頭:「我乏了,你的人你好好管教。」
葉氏扶了婆母起身,一屋子丫頭跟著出去,石桂叫人拉扯一把,跟在春燕身後,還沒走出院子,就聽見一聲脆響,有啜泣聲傳出來。
珊瑚折身回去,話兒說得不軟不硬:「當著菩薩的面,老太太都誠心供的佛,二太太可別為著打老鼠砸了玉瓶。」
甘氏氣得頭頂冒煙,珊瑚不過一個二等的丫頭,卻敢當著她說這些,指甲緊緊嵌進肉裡,眼刀子直往紫羅身上飛,扶了金雀的胳膊,面上瞧不出,卻一下下的掐在她肉上,金雀死死咬了唇兒不則聲,扶著甘氏出了院門。
石桂無暇顧忌旁人,心裡還怕葉氏各打五十大板,便當著甘氏的面不發落,回去也得訓斥幾句,她跟在春燕幾個後頭往前去,就聽見老太太撫了葉氏的手:「委屈了你。」
葉氏淺淺一笑:「娘言重,哪裡就委屈了。」送了老太太回房,擺膳午歇,回了正院,叫了石桂過去,葉氏看她一回,賞了兩個銀錁子,事兒竟就這麼揭過去了。
春燕還寬慰了她兩句:「是我的不是,該再叫個人陪了你去的。」石桂那番話把春燕沒吩咐的也補了進去,顯著葉氏事事想得周到,又一口一個紫羅姐姐,老太太身邊可還有那一對雙生的春羅秋羅呢。
事事跟大房爭先,叫寶貝孫子挨了打,就是老太太心頭一根刺,再不會輕易放過了去,何況老太爺弟弟貪沒祭田田租的事才剛翻出來。
春燕拍拍她,又跟淡竹石菊幾個道:「往後也仔細著,青天白日還能污賴人,要是沒個憑證,更說不清了。」
茶梅帶了石桂下去,捏捏她的手掌心:「春燕姐姐說了,等會子多給你一碟菜。」見著無人點一點她的額頭:「你倒是個傻大膽,老太太跟前竟也不怵。」
石桂老實道:「我要是怵了,可不挨打,她沒說謊怎不肯叫人對質。」心裡實是厭惡紫羅,哪知道茶梅卻歎一口氣:「她是心黑些,也是可憐見的,還不知道二太太要怎麼發落呢。」
紫羅打爛的那方水晶硯原就是擺在案上看的,這一方硯台好值幾十兩銀子,比她的身價翻出幾翻去,甘氏又是個從不饒人的,紫羅讓她丟了那麼大的臉,只怕不是攆出去這麼便宜的事兒。
石桂聽見這般說,心裡有些不落忍,可不忍心是一回事,這罪責讓她來擔又是另一回事:「我還要念佛呢,若真洗不脫,這會兒挨打攆出去的,就是我了。」
說了幾句閒話,那頭葡萄來尋石桂,石桂領她到自個兒房裡,她先是看一回陳設,丫頭們住的一樣,可上房裡用的東西確是好些,翻看著艷羨一回,又拍了巴掌笑:「我都聽說了,該!便是你推的,她也早該倒霉了。」
葡萄還記得她挨得那兩巴掌,深覺出了一口惡氣,石桂卻趕緊澄清:「我連半片衣角都沒碰著她,她自家摔了卻來賴我。」
葡萄衝她眨眨眼兒:「我省得,這是平日裡不積德,小鬼都要絆她一跌,活該報應。」說著就拿起房裡的幹點心來吃。
石桂哭笑不得,不好再爭辯,老太太本也不想斷是非曲直,她心裡偏向哪一個,哪一個就是清白的,甘氏倒霉,男人做的壞事都算到她頭上,便她原來是白的,在老太太眼裡也是煤堆上頭落的烏鴉。
葡萄高興完了,又說她高運,竟能提到太太院裡來,她比石桂大兩歲,是屬猴的,才聽著消息的時候還心動,等聽見老太太必要屬狗的丫頭,這才死了心,反正也不能進來,說了許多羨慕的話:「往後你要是發達了,可萬不能忘了我。」
做丫頭有甚個可發達處,石桂笑一回,不想再聽她說紫羅要倒大霉這些車轆轤話,便假作虛心的問她院中掃灑有哪些要緊事,沒話翻出些話來說。
葡萄立時得意起來,咬了個脆棗子道:「你早起可餓罷,得先墊一墊肚皮,真個等到放飯,還不前胸貼後背了。」
嚥了兩個棗子又道:「你可別傻乎乎的干掃地,主子進門出門你且得露個臉兒,一回二回的,就能讓你幫著傳話遞東西,可不就出頭露臉了。」
錢姨娘身邊人少,葡萄才能使這個法子,葉氏身邊烏泱泱十來號人,哪裡輪得她伸手,真個伸了手,底下那些就能給她使絆子了,石桂笑一回:「前頭那許多姐姐,也輪不著我,我只把點燈的差事辦好了就成。」

第29章 紅羅

石桂這一回算是露了臉,跟著葉氏出門的丫頭回來一學舌,上邊幾個便知道她是個伶俐的丫頭,倒都有些暗地裡留意她。
出這風頭不是石桂本意,可到底叫人記住了,就是在葉氏那兒都掛了號,石桂還是一樣的當差,一大早起來掃院,這回知道先拿兩塊冷點心墊肚皮,還在頸子裡頭繞了條軟巾擋風,把廚房裡送來的一隻隻裝滿熱水的銅壺拎到各人房門口去。
一等二等的自然不懼,倒是三等的兩個看她有些芥蒂,就怕她在太太跟前露出了臉,先一步爬上去,本來她就佔了個屬狗的好處,再慇勤些,下回提拔的可不就是她了。
葉氏的院子裡頭一個春燕和風細雨,一個繁杏雷厲風行,小丫頭們不敢造次,飛過去的眼刀子石桂也接不著,不過十歲出頭,石桂看她們還是孩子,便是說些酸話,跟紫羅的行徑比起來,也是可親可愛的了。
門上的良姜木瓜,廊下是淡竹石菊玉簪秋葉,二等裡頭又有玉蘭茶梅素馨迎春,石桂小心辦事,不多口舌,過上幾日,便也算得和睦。
葉氏夜裡睡不安穩,每每過了晌午還要歇午覺,一院裡頭寂寂無聲,小丫頭子坐在廊下聽使喚,太陽光片金似的灑在階上,兩個原還對坐著翻繩,靜得久了,腦袋也跟著一點點垂下去,晌午太陽足,這會兒睡著正好,就趴在石凳上,身子曬得熱烘烘,石桂也沒能抵住睡意,擱下手裡的活計,想回去歪一歪。
良姜快步進來衝她招招手,又伸出指頭點點院門,做了手勢叫她出去,湊到耳邊道:「二房的紅羅來尋你,我看著臉色不好,你仔細些。」
石桂想不明白紅羅怎麼會來找她,葉氏還在院裡,總不至是過來罵她一頓,過過嘴癮的,大房裡哪容得個丫頭放肆,謝過了良姜,走到門邊。
張頭一看,紅羅就站在綠蔭底下,看見石桂一咬唇,還沒到跟前,眼淚滾了一串,膝蓋一彎直挺挺跪在青磚地上。
石桂唬了一跳,正要說話,紅羅跪行一步,拉住她的袖子:「你往我們太太跟前認一認,就說是無意撞了她的,並不是她辦砸了差事推脫。」一面說一面哽咽,扯著石桂就要給她磕頭:「她叫打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又不給醫藥,眼看著就活不成了。」
石桂猛得吸一口氣,一手揪了領口退開去,看她哭得哀切,蜷了身子抖個不住,肯放下身段這樣跪求,必是妹妹真個不好了。
石桂知道紫羅是必得挨罰的,甘氏丟了這麼大的臉,她怎麼也逃不過一頓教訓,卻沒想到會給打得起不了身。
紅羅看她目光不忍,只當有了眉目,又加上兩句:「她是辦差了差事,可我們太太不比你們太太,你打了東西不過口上說兩句,到她可是要命的事兒,下身都流膿了,我只她一個妹妹,這世上這一個親人了,你發發慈悲罷。」
紫羅那日出了小佛堂,才進二房的院門,就叫甘氏吩咐了婆子拉下去壓在長凳子上,剝了褲子打板子,紅羅在階下磕了不知多少個頭,說得唾沫星子都干了,求甘氏能開一開恩,甘氏眼皮子都沒抬一下,金雀還出來當臉就是兩巴掌,扇得她耳朵眼裡嗡嗡亂響。
甘氏不發話,打人的就不停手,還是紅羅眼看著求金雀無用,抱了婆子的腿,求她打得輕些,那會兒紫羅就已經人事不知,頭上身上全是叫冷汗浸濕了,婆子見打得七七八八,便只喊數不打上身。
夜裡就高燒起來,紅羅到底還有些積蓄,往廚房去要熱湯,還是廚房裡的婆子可憐她,歎了一聲,說姜性最熱,萬不能這時候吃,不是保命的,倒是催命湯了。
別苑裡備著藥材的,這許多太太少爺姑娘在,有個頭痛腦熱自家抓些小方吃一吃,可不到太太們開口,哪一個敢給,紅羅求也無用告也無用,求到金雀跟前,金雀磕著瓜子兒啐了她一臉,拉了衣袖給她看,白生生藕節似的胳膊上頭一道道紅痕。
「小蹄子倒會混賴,嘴生得不尖心到尖,為著她我受了多少苦楚。」指了她的鼻子叫她別妄想,若再鬧到甘氏那兒去,連她也一併痛打。
紅羅灰了臉,看著妹妹躺在床上只有進氣沒有出氣的,一門心思來找石桂,只要她認下是她的錯處,那二太太就沒道理再怪紫羅,她這條命就能活了。
石桂看她哭得可憐,心裡也確實是可憐她,可再可憐她也不能把自個兒搭進去,伸手欲拉她起來,紅羅卻跪著怎麼也不肯動,她比石桂大,石桂拉不動她,一面拉扯一面哭求:「我往這兒來,回去也跑不了個死字,你只當是可憐我們姐妹。」
良姜看著不對跑進屋裡,把繁杏叫了出來,繁杏出來見這情狀一叉腰:「這是怎麼的,發了大水不拜龍王倒來請壽星,分明八竿子打不著的,你來求她,你妹妹就能好?」
紅羅見引了人來,咬著唇抖肩哭個不休,繁杏看她實是哭得站都站不住了,嘴裡嘖上一聲,往西邊掃一眼歎道:「就要辦法會了,也不知道積德。」看了紅羅一眼,扭身又進去了。
石桂聽見繁杏這一句,心裡倒有了計較,一把拉住紅羅:「你要真想救你妹妹,只怕你自個兒也落不著好。」紅羅聽見她口氣鬆動,立時抬了頭,拿袖子抹了淚:「只要能活命,刀子割我的肉也不怕。」
石桂看看她,沒來由的想到了喜子,其行可惡,可手足之情卻是一樣,心裡歎息,左右一顧,抿抿唇道:「家裡要辦法會,都半個月連葷腥都不碰了,更別說是一條人命,你敢不敢去求老太太。」
紅羅一怔,淚眼迷濛的看著她,石桂皺眉道:「二太太不肯甘休,除了這個我也想不著法子,你不去,也不必來求我。」
紅羅搖晃晃立住了,妹妹不好,她也跟著兩天沒睡,人早就沒了精神,紫羅叫打得皮開肉綻,衣裳都爛了,一盆盆的血水往外潑,叫挪到外頭去,哪裡還能活命,她眼睛裡的淚一點點干了,抖著唇:「總歸是個死了,不如求生去。」
說完一扭頭就往小佛堂裡跑,繁杏後腳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頭包了些藥材,眼看著她奔走了,還奇一聲:「這是怎的,我給她找了藥出來,有棒瘡的,還有清熱的。」
石桂不敢說自個兒給紅羅出了主意,只搖一搖頭,良姜卻挨在門邊都聽見了,等繁杏差人繞了彎子去送藥,她挨到石桂身邊,一雙眼睛盯住她看:「你可真有主意。」
石桂笑一笑:「這算什麼主意,沒法子的法子罷了,你可別提起,我已經惹了事了。」哪知道良姜卻笑:「咱們這院裡,你不惹事,也還有事來惹你呢,太太跟二太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這下可好,二太太又得沒臉。」
後頭的事石桂隱隱聽到些風聲,紅羅磕破了皮,把小佛堂門口的石階都染紅了一塊,老太太動了氣,甘氏要怎麼調教丫頭她不管,可若是死一個人,陰司裡叫閻王記上一筆,礙了兒子冥福,她絕計不能應。
有老太太發話,紫羅是活命了,可她跟紅羅兩個也再進不得甘氏的院子,攆到了外頭就當個粗使的丫頭用著。
能活命已是不易,甘氏下這樣的狠手,葉氏雖沒發話,可春燕繁杏卻送了藥,繁杏還道:「不過一隻水晶硯,真個就賠命不成,咱們院裡七手八腳的打爛過多少東西。」
紫羅說是咎由自取,可要她的命也著實太狠了些,老太太氣得甩了臉子罵人:「你是錦衣衛還是刑慎司?她能說這謊話,便是你平日裡苛責太過,動轍打罵,這麼點年紀就要她的命不成?黑了心肝不積德的東西。」
甘氏白了臉兒站著聽,哭著分辨不過給個教訓,實不知道下頭人手上沒輕重,還把打板子的婆子都給罰了。
春燕歎一聲:「這姐妹兩個該給大爺上香念佛呢。」這話倒是正理,若不是為著要給他打醮,這事兒哪裡能驚動老太太,只怕就這麼沒聲息的死了,外頭買來的,連喪葬銀子都沒處送去。
石桂沒去看她們,這兩個叫打發到了漿洗房去,往後就要做最苦的活計,主子們的衣裳大丫頭們的衣裳,紗的絹的絲的,洗了還不能掉色不能破,原來是十指不沾水,如今卻是天沒亮就有髒衣裳送了去,關節天天浸在水裡,除了老婦,再沒有這樣年紀的丫頭去幹這差事的。
這兩個原也不是省油的燈,跟在金雀後頭威風得慣了,這回叫攆出來,多少人看了笑話,多少人背地裡說一句該,兩個本來就沒根基,往後在府裡更不知甚時是個頭。
石桂不欲聽,卻架不住有人往耳朵裡說,良姜自聽她指點了紅羅一回,便同她親近起來,說她良心好,又有主意,願意同她一道。
石桂只當多個人,小姑娘家家哪有幾天長性,不成想良姜竟是個能靜得下來的,同她一道做針線,還給石桂繡了一方小帕。
眼看七月就要到頭了,陳娘子這才把餘下兩個屬狗的丫頭給送進來,帶了人過來給葉氏磕頭,石桂就在廊下提雀籠兒,眼睛一掃,怔住了,只覺得來人眼熟得很,才要細看,就叫茶梅拍了一下:「還不趕緊提水去。」
葉氏趁著天好要洗頭,石桂應了一聲,廚房裡婆子送了水來,拎進房裡卻不用她們,石桂玉簪秋葉兩個搭手拎水進去,擱下水看著茶梅玉蘭拿薔薇花兒揉出汁水來,長案上擺了十來個各色的瓶子,小匣子一看四五把長短梳子備著。
石桂才要退出去,就聽見裡頭春燕笑道:「綠萼倒是個好名兒。」

第30章 綠萼

石桂一驚,這才想起來,剛才那個姑娘分明就是村子裡姚夫子的女兒,她一時怔住了,秋葉推了她一把,石桂趕緊低了頭退出來,還去餵那只雀兒,銀挑子挑了蛋黃,隔窗聽著陳娘子的奉承話。
教諭的女兒怎麼竟能賣出來當丫頭,先時聽說姚夫子不好了,可他就是死了,也還是中過秀才,身上有功名的,這樣的人沒了,縣老爺還得送些表禮扎兩個紙亭,他的女兒竟發賣成了賤籍!
到這地方越久,石桂越知道出身要緊,便是白丁,也比優伶高貴,更不必說是讀書人了,打喜子出生起,她便不停的明示暗示,讓秋娘石頭有送喜子去讀書的心思,便只是童生秀才也好,村長族長也得高看上一眼。
石桂怕是家鄉又遭災,進了葉氏的園子,她便不似過去那樣能日日出門打聽消息,這兩天管著腳沒去孫婆子那兒,也沒個打聽處。
春燕帶了她過來,指著她道:「這是綠萼,往後就跟你住,你比她早進來,你帶她轉一圈。」姚綠萼生著一張巴掌臉,病歪歪的模樣,面上青白,身子裹在一件舊布衣裡頭,細骨伶丁的。
石桂吸了一口氣,這事兒陳娘子知不知道,這可是要緊犯法的事兒,人是陳娘子帶來的,貿然開口就是砸了陳娘子的生意,往後還得靠她給蘭溪村送東西,石桂皺了眉頭細看,確是姚綠萼不錯。
石桂對她笑一笑:「你跟我來罷。」姚綠萼低頭避開打量,隨身一隻小小包裹,比石桂跟著陳娘子出蘭溪村的時候還要窘迫,她這會低了頭佝僂著背,可石桂還記得她在蘭溪村裡的模樣。
上一任的教諭沒呆兩年就疏通著走了,縣裡又派下一個來,往年那教諭總得請了幾家富戶吃一吃酒,也未必能置上多好的菜色,可身上有功名的,跟農戶一道就算是給他們臉上貼了金。
吃喝完了,自然要許出錢糧來,縣裡一年才能給多少銀子,教諭領的薪酬還不夠辦一席的,不靠著這個,學堂也辦不起來。
姚教諭偏偏不一樣,他好容易中了功名的,只當自個兒天縱英才,卻叫發配到這麼個小地方當教諭,底下學生三五個,資質平平,前頭底子又打得差,漫說秀才舉人,童生試也過不了。
上上下下還有這許多雜事要理會,縣裡要奉承不說,竟還要他舍下讀書人的臉皮去跟農商吃酒,歎了幾句不為五斗米折腰,關了門讀書,誰也不理會。
一甩袖子不肯來,他不來,也有人來拜會,年年都是這個例,偏到了他身上不一樣了,竟閉門不見客,好容易見著個穿長衫的,兩句一開口,大搖其頭,連說三個俗字,把人趕了出去。
這樣的人還能指望他教什麼學生,學堂裡讀書聲倒是不斷的,可回來問先生教了什麼,卻都一問三不知,原是死讀書,只讓他們會背會寫而已。
姚夫子前頭的娘子生了個女兒,早早就沒了,再討一個卻是河東獅,常趕了他出來,手上拎些東西,央一輛牛車,往縣裡走動去。
姚夫子開口就是詩書聖人云,叫他讀書是成的,讓他去送禮,打死他也不成,他既不願意去,也不敢就這麼回去,在村口盤桓一日,回去就說縣太爺不在。
縣太爺不過也就是個舉人了,讓他去低這個頭,他也不肯,後頭這個先還當是不巧,等有人往她耳裡吹風,她邁了一雙小腳把丈夫逮了回來,姚夫子見著她腰也彎了,聲也軟了,叫她劈頭蓋臉一頓罵。
從此就有了個呆先生的名號,石桂往學堂門口站一站,姚夫子就氣得吹鬍子瞪眼睛,非叫家人拿了水把門口那塊地沖一衝,可到他夫人站在堂外罵了,他又只敢懦懦說一句雌老虎,非人哉。
姚綠萼垂了頭不說話不動,放下了包袱就坐在床上,石桂不知如何開口,只得倒一杯水遞到她手邊:「喝水罷。」
心裡實想問一問她怎麼會成了丫頭,可既怕惹禍事,又怕砸了陳娘子的差,站起來在房裡轉了兩圈,這才勉強一笑:「屋裡頭沒櫃子,東西就先擺在這張床上。」
她說一句,綠萼就動一下,讓她喝水,她就喝水,讓她擺東西,她就真個折開包裹來,把一件疊好的衣裳,又拿出來重疊一回。
石桂原就在打量她,眼兒一掃,見著那藍布包袱裡頭有一朵白絨花,她吸一口氣,挨過去道:「你還帶著孝?」
綠萼聽見這句身上一抖,怯生生的看了石桂,說不出話來遮掩過去,石桂無法,綠萼同她該是一般年紀,可看著卻比她面嫩得多,摸了糖出來給她吃,道:「你是哪兒的?我是蘭溪村人。」
姚綠萼自然不記得她了,聽見這話煞白了一張臉,她不記得石桂,石桂卻記得她這個秀才家裡的小娘子,一村兒的姑娘到十三四還有穿褲子的,只她小小年紀就穿著襖裙,梳兩個環兒,紮了耳眼,偶爾瞧見,還拿帕子遮了臉。
舉人娘子是不做活計的,灶上雇著一個,姚夫子還有一個書僮,家裡的雜事也一樣都不沾手,摸出幾個錢來,雇了秋娘漿洗衣裳。
石桂這才見了姚綠萼一回,怯生生軟綿綿,秋娘還歎,說讀書人家裡養出來的姑娘確是不同,嫻靜文雅,石桂摟了她的脖子撒嬌,必要秋娘說自個兒更好些。
石桂往學堂窗下站一站,姚夫子就大發雷霆,自此石桂就沒跟著去過姚家,再沒想到會在宋家再見到綠萼。
綠萼死咬著不開口,石桂也不能貿然就報上去,離著八月十六可就只有二十天不到了,上山的東西都打點好了,玉皇大帝的幡也張了起來,好容易湊齊了屬狗的丫頭,她報上去,可不是犯著了老太太。
綠萼一句話都不說,玉蘭還找了石桂,給了她兩條帕子一瓶頭油,讓她看著綠萼,綠萼是分到她管的小丫頭,若是出了茬子,她也得一併擔責。
綠萼嘴巴死緊,倒像個牡蠣,怎麼也撬不開,也不知道討好人,當差便當差,辦完了事,就縮進屋裡去,小丫頭要給大丫頭拎水,總歸茶梅跟玉蘭就在一處屋裡,石桂乾脆一併做了,分點心吃食,也替她拿一份,有個兩三回,便說她厚道,又罵綠萼是眼裡沒人。
石桂有心替她辨白幾句,可她既不正眼瞧人,又不同人說話,別個瞧她,她先躲了,再替她遮掩,她也還是叫人看不過。
秋葉便道:「不過仗著自個兒屬狗,一樣是屬狗的,怎麼就她高貴些了。」小丫頭一桌吃飯只她不在,別個遞話茬過去她也不知道接,人木木呆呆,連玉蘭都不肯回護她。
除了躲別人,還躲著石桂,聽石桂說起一句蘭溪村,拉了簾兒把臉藏起來,石桂越發起疑,可門上也問過了,沒有聽見十里八鄉有遭災的。
石桂只得等陳娘子再上門的時候細問,她有心幫襯,綠萼的處境還是越來越艱難,只一點不肯同人說話,大丫頭們一笑而過,小丫頭子就肯放過了她去。
「還說是好名兒,叫什麼綠萼,不如就叫木頭樁子,針扎一下都不會哎喲。」木瓜跟良姜兩個就住在石桂貼壁那一間裡,常見著她替綠萼帶水帶飯,可綠萼當著人同她也不笑一聲,這麼個孤拐脾氣,這些丫頭平素看主子的臉,看大丫頭的臉,還得看得勢婆子的臉,竟還要看一個才來的臉色,怎麼能過得去。
「悶聲不響,總好過十處打鑼九處有的,倒能呆得長。」山茶只怕石桂心裡不得勁,趕緊勸了兩句,哪知道夜裡就鬧了起來。
夜裡吃涼面,便是山上這會兒天也熱起來了,吃著冷泉浸過的銀絲細面,裡頭切得幾樣香蔬,廚房裡不給拌秋油,那是拿蝦子熬出來的,算是葷油,鄭婆子倒顯了一手,拿石桂磨的蘑菇粉加了糖跟鹽,就用這個起鮮,湯裡再煮過雙菇,連葉氏都說調得正好,賞了鄭婆子一貫錢。
茶梅玉蘭兩個要洗頭,托了石桂打水,石桂便讓良姜兩個替綠萼打面來,等她跟送熱水的婆子回來,淡竹不住給她擠眼兒,搖一搖頭,嘴唇嚅動:「打起來了。」
木瓜遞了面去,心裡到底不高興,都是一般年紀,她還要大些,竟來侍候個小的,嘴裡嘟囔兩聲:「你還當自個兒是千金小姐不成,姑娘都沒你這麼矯情的,你是秀才家的還是舉人家的,端著還不放了。」
綠萼一聽眼淚滾滾落下來,手上發抖,涼面全灑在褲子上,木瓜氣得頭頂冒煙,上去就拉她一把:「我們一個個忙得腳後跟打著後腦勺,你坐著等吃的,竟還有臉哭!」
綠萼哭的差點兒背過氣去,這事動靜大了,鬧到了春燕跟前,春燕還道她新來受欺負,幾個丫頭一嘴一舌的,就夠綠萼喝一壺。
春燕知道綠萼要緊,真到時候出了什麼蛾子,辦事不力的就是葉氏,進了屋子同綠萼柔聲細語的問話,還是什麼也不肯說,春燕問十句,她也沒有回一句的。
春燕皺得眉頭:「既你心裡不情願,太太也不是苛責的人,等我回了她,還讓陳娘子把你領回去。」
這句可把她嚇破了膽,扒著春燕的裙子不放,把自家如何全說了,春燕一聽唬了一跳,這事非同小可,若叫人捅出來宋家竟買了個秀才的女兒當奴婢,怎麼也得叫人參一本。
春燕拉了綠萼往葉氏跟前去,把這事一五一十全回給葉氏,連她說的不明白處,也反覆問明白了,把事理順,原是姚夫子死了發喪,後娘帶著她說要奔喪回去,行在途中就把她給賣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春燕問明白了她家在何處,聽見是蘭溪村,立時皺了眉頭,背了人叫了石桂過來,石桂正怕事發,惴惴不安,春燕就蹙了眉頭問她:「你可是早就知道了?怎麼不立時報上來?」

第31章 通仙

石桂垂了頭,在春燕跟前做出一付害怕的模樣來,此時全盤否認不行,只得認下些來,吸一口氣道:「我原不敢認,雖是一個村的,可她自來不出門,我只見過幾回,隔了這許久認不真了。」
春燕眉頭卻未鬆開,這事不報上來,到底是個疏漏,石桂又道:「何況這事兒干係這樣大,沒認準我也不敢開口。」這倒是真,石桂也是新來乍到的,萬一認錯鬧出來,平白添一樁麻煩事。
春燕這才鬆了眉頭,歎息一聲,看了她道:「往後有甚事,你覺著有幾分確實了,就報上來,便是虛驚也比如今這樣好,可沒幾日了。」說著又轉回去,吩咐門上的人把陳娘子叫了來。
打醮祈福的日子將要到了,這事兒是葉氏在辦的,不光犯法,還損陰德,要是鬧起來,老太太頭一個就受不住。
陳娘子買人賣人也不是一二回,心裡度著怕是新去的丫頭差事當得不好,想了滿肚子說辭,再要屬狗的丫頭,可沒這麼便宜了。
哪知道竟是這麼一樁事,唬得趴在地下,不住給葉氏磕頭,又自個兒打了嘴巴子:「我吃這一行的飯也不是一日兩日,怎麼也不敢為著幾兩銀子就把營生給搭進去。」
葉氏料著她也是受了人的騙,宋家說要買進來,也不是一個人牙子來應,陳娘子想先得著巧宗,各處去收人,受了騙,只人已經買了來,要怎麼打發?打發了她,屬狗的又怎麼補上來?
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家裡肯賣的早就賣出來了,不肯賣的,上門也叫人大耳刮子打出來,陳娘子十里八鄉的跑,就收著一個,這一個是她四處打聽了問來的。
她肚裡一把算盤,宋家的生意雖不是長作長有的,可宋家有頭有臉有名望,就算是打響了招牌也好,往後鎮上這些個富戶,知道她替宋家挑過人,自然高看她一眼,生意好作,石桂算一個,這個綠萼又算一個。
陳娘子在綠萼身上可花了大血本,外頭有自然也有些作假的事,譬如講究吉凶的人家,算一算得要個屬相生辰的,晚上一兩月大半年的也沒個論道,又不是樹樁上頭生年輪,還能劈開了人一輪輪的數不成。
可宋家卻說,這些買來的丫頭都要叫宋老真人看過,通仙觀的名頭這一帶何人不知,都道那是個老仙人,騙得過肉眼凡胎的,還能騙得過半仙去?
陳娘子也知道這個丫頭是有些古怪的,船上賣出來的,那婦人只說是前夫的女兒,卻沒說出身,陳娘子經得見得多了,似這樣的事只多不少,女人家死了男人怎麼討生活,賣了女兒各自求生去。
何況這一個還不是親生的,小姑娘買了來的時候半條命都快沒了,陳娘子在她身上還倒賠了許多醫藥錢,若是換個年份還好買些,遭了三回災,村裡能收的都收了,手上可巧只有這一個。
又是請大夫又是燉湯,倒成了做善事,如今一五一十哭出來,葉氏讓春燕去問綠萼,綠萼點了頭,聲如蚊吶:「陳嫂子活命之恩,我不敢忘。」
原來那個繼母是怎麼虐待了她的,一併都說了,若是年紀再大兩歲,只怕就要給賣到髒地界去了,她身上又沒刻著秀才女兒的名字,自家回了鄉,半路把她給拋了。
問她族中還有何人,搖頭不知,娘親死得早,姚夫子又是這麼個榆木疙瘩,後討進門的娘子連親戚都沒走動過,他又不常跟女兒說話,自家是個秀才,女兒大字不識一個,尋常連門都不讓出,因著後來的娘子凶悍,光對女兒說些個三從四德的話,綠萼打小聽到大,後娘將她賣了,她在船中早早聽見,卻叫打怕了,抱著膝蓋哭個不住,卻一聲都不敢出。
葉氏皺了眉頭,這事兒總歸難辦,這法會是老太太的心病,念了十七年,要是到了十六的正日子人湊不齊,誰擔得起。
春燕小心翼翼覷了她的面色:「太太放寬心,這事兒也不是一日就能急得來的,不如先在家裡呆下,再慢慢尋訪,看她那頭可還有親戚沒有。」
要是有也還罷了,若是沒有了,就成了燙手的山芋,打發了不是,可要養著,又算什麼?當姑娘還是當丫頭?
葉氏一聽便點了頭:「叫人看了她,別鬧出什麼來。」眼兒一睇,春燕就知道得防著二房的人,老太爺最講究清白名聲,若是把這個捅到他跟有去,兩邊都討不著好。
姚夫子是當過教諭的,一查即知,可他本是秀才,不能為官,也不知道是頂了誰的缺上來的,這裡頭又是一本爛帳,縣裡接了人,管是必得管的,可願不願意盡力去查又是另一回事了。
陳娘子還跪著,心裡也不知罵了幾句殺千刀,可她也是上家買了來的,水上行舟,到哪兒去找,綠萼連繼母的家鄉都不知道,說要尋訪譬如大海裡頭撈針。
春燕先領了人下去,陳娘子知道關竅,這人宋家不會留,但要留過八月十六,她又給葉氏磕了頭,說些挖心掏腸的話,葉氏不耐煩,揮了手,陳娘子便知道這事兒落不到她身上了,才剛松得口氣,繁杏領了她出去,笑瞇瞇的:「陳大娘嘴上可得緊,砸了生意是小,砸了飯碗可不值當了。」
陳娘子一身汗涔涔,連連點頭陪笑,人出了門,一眼就看見石桂正等著,看她出來正要迎上去,春燕同她招招手:「石桂,你過來。」
叫了她去,是讓她看好了綠萼:「你多說好話,咱們家日子不差,先把她穩住了。」春燕打量她一眼,到底心頭不虞,石桂也知都鬧了出來,葉氏雖還不知,春燕覺得她是擔著些干係的,此時爭辯也無用,只待往後辦幾件好差事,應了聲:「我知道了。」
綠萼回來了,人還呆呆的,木瓜秋葉幾個扭了臉兒不理她,又來拉石桂:「你也不去理她,看她還拿什麼喬。」都鬧到太太那兒去了,竟沒受罰,幾個丫頭都不敢再生事,玉簪迎春兩個還篤定道太太此時不罰她,後頭也必得罰了她的。
「春燕姐姐讓我看著她的。」石桂照樣給她拿了吃食,看著她吃,抱了膝蓋發怔,院裡一點風聲沒有,那這事就是沒鬧出來,背轉過身子去,牙齒咬了手指尖,一陣陣的疼,怎麼竟犯起蠢來,就真當葉氏是個慈悲人了。
她自來了宋家,看的聽的俱是葉氏如何如何仁善,到經了這一樁事,才知仁善也得看條件,抬抬手就能放過的,怎麼不仁善呢。
石桂這時候倒有些茫然,覺得自己走茬了一步,就不該進院子來,可不進院子,鄭婆子頭一個就不答應。
綠萼一口口把粥吃盡了,她在人牙子那裡挨過餓,心裡也不是不記著石桂待她好,只一時轉不過彎來,既然葉氏承諾了替她尋找家人,心頭大定,也肯開口了:「我記著你,你是石家的丫頭。」
石桂扯著嘴角笑一笑,綠萼卻低聲謝了她:「你沒說出去,我心裡記著你的好。」石桂無暇想別人的事,只覺得贖身這條路離著她越來越遠,心裡七上八下摸不著準星,能掙她必得想辦法掙出去,可要是不能掙呢?
「我也不全是為著你的,便你要走,這幾日也得好好當差,走的時候還能更體面些。」石桂自個兒心裡一團麻,勸了她勸不住自家,乾脆拿了結子出來,打起結繩來,松花配了桃花打一個桃花結子,預備送給春燕。
綠萼放下一樁心事,石桂倒睡不著了,挨著床就是窗,這院裡遍種了竹子,枝枝葉葉倒在紙窗上頭,動與不動都是一幅水墨,石桂盯著窗紙發怔,心裡畫的那張表從頭數到尾,深深吸一口氣,原來就難,如今不過比原來想的更難幾分,總比綠萼這樣沒頭沒腦就叫人賣了的強。
綠萼的事暫且平復,她第二日起來就肯跟著石桂去吃飯,雖還不同人搭話,可別個叫她,她卻能應能笑了。
春燕看了幾日放下心來,等石桂送了桃花結去,她拿了便道:「你也太小心了,這事兒瞞哪裡能瞞過去呢,便有些癡想頭,也不該瞞著。」
石桂一怔,立時明瞭,垂了頭:「她不肯說,我也不敢認,這樣的大事,沒個定准就說出去,我可不成了。」
春燕只看一看她,揮手還叫她辦差去,石桂心頭卻不好受,竟讓人誤解是個幸災樂禍的人了,她忍了氣回去,淡竹送了衣裳來:「這是你的,這是綠萼的,把這衣裳帶上山,點燈的時候穿。」
一群人就要回鄉,已然裝了許多東西上船,通仙觀在通仙山上,傳說是遇見過仙人,山上如今還有仙人壁,通仙觀在山頂上,坐船到了地方還得再坐了滑竿上去,幾個跟著出過門的都說要再帶件厚衣,鞋子襪子也多帶兩雙。
綠萼沒有新的,石桂也沒攢下多少東西來,自家只有三雙鞋子,還是春燕開了口,讓幾個丫頭有舊的給她一雙。
這回上山要住上十來日,八月頭就要走,石桂跟著下山上船,小舟換到大舟,到了通仙山山腳下。
東西是一早就挑上山去的,還有粗拿婆子上去先把床帳設起來,老太太葉氏幾個還得緩緩上來,她們可沒轎子滑竿可坐,全靠一雙腳,抬頭望一望山頂尖,全籠在霧氣裡看不分明。
每人背了自個兒的包裹往上,一路都是挑夫,還有小道士上下跑著送茶水,山路上走慣的人,見著她們這軟手軟腳的模樣就發笑,石桂到底是在田間地頭上跑過的,腿上有力,餘下那些個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沒走上幾步,就要坐到石頭上歇一會。
石桂一手拉了良姜,淡竹石菊兩個手牽了手,一步一喘,眼看著挑夫擔著箱子還腳下如風,一個個歎了氣:「這可怎麼是個頭啊。
「一口氣不歇,才能趕緊到頭,似你們這樣,天黑也到不了,全餵了狼。」幾個丫頭挨著大石,四周哪裡有人,俱都驚叫一聲,又四處找尋,哪兒也沒見著人。
松林裡頭扔出個干松果來,就砸在石桂腳底下,石桂頭一抬,見著一截道袍藏在樹裡,裡頭人撥了密枝,嘻嘻笑著看過來。
說話的是個道童,別個道童不是幫著拎包就是送水,只他藏在松枝裡,一手撐了頭,作個瞌睡模樣,見人瞧他越發起勁,笑得涎皮賴臉,嗷嗚一聲學起狼叫來,學了狼叫又賊忒兮兮的打量她們,轉了眼珠子道:「不趕緊上山,全都餵了狼。」

第32章 上山

幾個小丫頭哪裡見過狼,他一嗓子嗷出來,當即就慌了神兒,船上吃了中午飯才下來的,算著時候也不早了,聽見他說天黑有狼,唬得抖起來,綠萼更是一隻手扯住了石桂的衣裳,連站都站不住了。
石桂見她們一個個嚇得這樣,也不拿話寬慰她們,本來就是丫頭,除了侍候葉氏,還得侍候幾個大丫頭,春燕繁杏有滑竿坐,上去之後要是水沒燒好,被沒鋪好,可不得吃瓜落,況且他也沒胡說,天黑了,山裡怎麼會沒狼,忍笑點了頭道:「夜裡確是有狼的,咱們進了道觀就好了,趕緊走吧。」
原來沒力氣的也有力氣了,你拖我,我扯你,一步步往上爬,那小道士原就是招了人同他玩,人沒招著,還嚇跑了,把石桂看過一眼,咕嘟一聲沒趣兒,打那樹上滑下來,抖一抖道袍,趿了鞋子發力往前奔。
走在山道上跟在平地也似,腳下飛快,兩步躥到了石桂前頭,石桂雖有些力氣,跟常年走山路的也不能比,他一時前一時後,說些怪話做了鬼臉兒嚇人,石桂睇他一眼,綠萼怕得人都縮到石桂身後。
石桂好似只母鳥帶了一串兒小雛鳥,在宅子裡頭舌尖嘴利的丫頭,見著個外人就軟了起來,竟要她來護著,石桂越不理他,他就越是起勁。
這時候作了道士和尚的,俱是家裡頭過不下去的,若不然好好的孩子也不會賣出來做這個,荒年裡頭,賣女兒也還是比賣兒子的要多的多,真到過不下去了,漂亮的男孩兒,比女孩兒的出路還更慘些。
石桂經過,倒不同他生氣,她自個兒有弟弟,見著淘氣的小子,多了三分容讓,看他道袍鞋子都不合身,要麼是才來山上,要麼就是受了欺負,伸手往兜袋裡一摸,摸出幾個松仁粽子糖來。
正要給他糖吃,見著他手上黝黑,也不知哪裡摸來了一手泥,彎眉一皺:「張嘴。」小道士呆住了,石桂喂喜子喂慣了,看他不動,手指頭捏了糖,往他嘴裡就是一塞。
幾個丫頭哧哧笑起來,綠萼還呀了一聲,羞得滿面通紅:「你怎麼,你怎麼……」那個喂字怎麼也說不出來。
石桂拍拍掌上糖屑,聽見綠萼這麼說,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扭頭看看那個小道士,穿著道袍還跟個小黑猴子似的:「他才多大,跟我弟弟似的。」
小道士才還面紅耳廓熱,聽見這一句,氣得差點兒跳起來,想要把嘴裡的糖吐出去,可舌尖才嘗著甜味兒,哪裡捨得,吸溜一聲把那糖在舌頭上狠狠滾一回,咯吱咯吱大嚼一頓,嚼成糖渣渣,一口全啐了出來。
幾個小姑娘又氣又惱,他跺了腳吐舌頭,道袍拖在身後,踢踢踏踏往前去,往前走上一段兒還側臉兒看她們,石桂倒也不惱,糖粒粘在她褲子上,一拍就粘到手上,拿帕子擦一擦團到袖子裡。
小道士又羞又惱,覺著叫人看輕了去,石桂越是笑瞇瞇的,他就越是要做個怪樣兒惹得她笑,還拿彈弓彈石子兒,回回都正砸在石桂腳邊,石桂先還生氣,跟著又奇,快走上兩步,石子兒還是落到她腳邊,倒笑起來:「你這準頭倒好。」
誇他的,他倒羞起來,臉蛋漲得通通紅,「呸」了一聲,一扭臉兒跑得飛快,沒一會兒就不見人影了。
幾個丫頭嘻嘻哈哈,原來是只紙老虎,一顆糖就打倒了,笑了一陣還是怕有狼,後頭一個個越過她們,又怕誤了差事,重又出發,一路拉扯著竟也上了山。
山門往裡,過了三殿才是女眷住處,裡頭屋子淺,不似別苑裡一道道的門隔著,宋老太太住正堂,東廂葉氏,西廂甘氏,抬頭不見低頭見。
還沒上山來,春燕繁杏兩個便把這些丫頭們攏到一處,耳提面命,山上這十來天,不許惹事不許生非,有什麼趕緊報上去,鬧出來不論錯對先打板子。
甘氏心裡窩了一團火氣沒處發,打的是大房的醮,葉氏來便罷了,她也得巴巴的跟著來,不獨她來,還得帶了兒女們來,一併給前頭那個死鬼磕頭上香。
她船上東西少,人便先倒了,盯著東廂不知在心裡罵了幾百句未亡人,天天端著那個個寡婦臉,不如真個去當寡婦守活節,還更高看她一眼,又要嫁人又要立坊,那又是個什麼東西!
甘氏心頭氣不順,聽見外頭叮叮噹噹的收拾東西,便派人下去斥責了兩聲,出來的是銀鳳,倒不似金雀那樣急性難說話,點一點窗戶:「我們太太歇著呢,輕些莫擾了她。」
甘氏這一向氣短,心頭有火氣洩不出,聽著銀鳳這說辭便皺了眉頭,想著一個活寡婦一個老虔婆要上山來,越發覺著胸口堵慌,一個月裡禁了葷食,青菜豆腐也沒下了她的火氣。
在底下還能偷摸做些葷的吃了,到了山上可不得日日吃素,心裡一煩悶,那頭人才來,就叫金雀放下窗子:「沒得抬眼低頭,我也不想見那寡婦臉兒。」
她說得這句,才覺得出了口氣,金雀才要下窗子,甘氏眼兒一掃,見著了石桂,覺得眼熟,金雀同她卻是有舊怨的,指一指石桂:「便是這丫頭推打了人,叫太太生那麼一場閒氣。」說著挽了袖子出去:「讓你們仔細些,怎麼的還這樣吵嚷。」
打臉怕露了形跡,上手掐了石桂的胳膊,石桂想縮身已是不及,手上捧的銅盆「光當」一聲砸在地上,裡頭的皂盒兒也跌了出來。
葉氏這頭沒有主事的,老太太那裡的珊瑚珍珠卻在,窗裡瞧見金雀尋了由頭折騰人,甩了竹簾子出來,一看甘氏下了窗子沒露臉,立時挑起眉毛:「怎麼辦的事,砸了老太太的東西,你們哪個擔得起,手下沒個輕重,憑什麼東西都能上手?」
金雀不防她在,叫她這麼一頓搶白,連甘氏在這幾個跟著也是能軟不能硬的,金雀更加不敢,一院子站著都知道是罵她的,氣的紅了臉,卻不敢駁她,扭身進去了。
秋葉良姜替石桂把東西撿起來,回屋擼了袖子一看,胳膊上塊青,秋葉直罵:「下手也太重了些,咱們又沒惹著她。」
木瓜拿了藥油來,替她揉胳膊:「這要不發散開,不定要青多久呢。」小丫頭子受這樣的委屈也是尋常,這幾個老宅裡頭出來的,哪一個不得受一二年的調教,要不是有提燈這麼個差事非得要屬狗的丫頭,石桂這會兒還在廚房裡頭打雜。
石桂揉了兩下,覺著好些,良姜幾個還在說非得告訴春燕,還是她搖了頭:「為這個去爭也太小性了些,下回躲著她就是。」這樣的事再多上兩件,便不是她惹來的事,別個也會覺得她身上是非多。
想安份的,偏偏身不由己,她理了東西,珊瑚把幾個屬狗的都叫到屋裡,雜事叫旁個去辦,告訴她們明兒就要閉醮薰壇,讓她們仔細著些,身上別擦著碰著。
石桂聽著這句抿抿唇,知道珊瑚這是各打五十打板,春燕這樣,她也這樣,自家覺著事情分說的明白,可落在別人眼裡,依舊還是覺著她多事,警醒自個兒還得更小心。
閉醮薰壇就是預備著做法事了,宋老真人唸經起壇,開天門閉地戶,禁人出入,珊瑚把這些說一回,著意盯了她們:「後頭且有的辛苦,該歇便歇著,別往人堆裡去。」
閉醮薰壇起經出幡的活計輪不著她們,她們是專用來看燈的,非得是這幾個丫頭不可,這些引神燈從開闊大道一直到壇上都要點,還得看著不熄滅,用的又是麻紙拈的線,山頂上山風更大,得看著不熄,可不是樁苦差事。
幾個丫頭進來的時候都見著那大道了,寬三尺長十五丈,總要點上百來盞燈的,經得一日一夜,可不有得熬。
光是聽這幾個就肚裡叫苦,石桂來的時候特意帶了厚衣,山上那些個道士,有些體面的還穿著棉布薄袍子,站在太陽底下還出汗,往廡下一站就覺得有些陰涼,幾個丫頭都是特意挑上來的,都帶了裌衣,石桂還托了孫婆子買了個小手爐子進來。
等主子們都上了山,正堂東廂兩處都安置妥當了,屋裡還點了香,軟帳細簾,清茶果子,小丫頭子排在東西兩廡廊下等著差遣,瓔珞七寶兩個扶了老太太,春燕繁杏扶著葉氏,宋老太太連飯也不用早早歇下來。
到這兩個歇了,石桂幾個才放飯,米是宋家帶上山來的,光是這米石桂就能吃上拳頭大的兩碗,道觀裡旁的沒有,菜蔬最多,卻不見豆腐,問了送菜的道是山上豆腐難上來,送上來的也盡著主子們先用。
炒雙菇炒青江菜,還有醃的竹筍小蘿蔔,紅紅白白切了一碟子,沒一會兒就吃空了,連綠萼都飯量大漲,爬了半日山,可不胃口大開。
才來的時候沒細看,到用飯的時候去了廚房才見著五六個大灶頭,裡頭燒灶的也是道士打扮,石桂幾個年小的去領了飯菜,是拿盆兒裝著的,綠萼手勁小,她們走的就慢些,拎到半路,那個下午瞧見的小道士叫個胖道士拎了耳朵揪出來,一面拎著他,一面用腳踢他的屁股。
小道士靈活,腳才要沾著身子,他就哎哎叫著動兩下,七八下沒一記踢中了他的,他臉上求饒,一雙眼睛卻轉來轉去,石桂看著撲哧一聲,他瞧過來,見是石桂,才要吐舌,屁股上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胖道士長喝一聲:「就你偷懶,你怎不學學你師兄們?」讓他就在大殿外頭罰站,還不許他吃飯。
石桂經過他身過,看他還是那付涎皮賴臉的模樣,叉著個腿兒滿不在乎,眼睛也斜著,嘴巴裡還罵:「肥不死的牛鼻子。」
石桂越聽越是發笑,略站一站,從袖兜裡摸出個小紙包來,伸手遞給他一袋糖。

第33章 明月

綠萼恨不得把頭埋到腋窩裡,臊得滿面通紅,你你我我說了幾回,卻開不出口來,石桂大大方方笑一回,拎起菜盆往前去。
一袋子粽仁粽子糖,有玫瑰的有仁子的,除了糖還有麻餅金橘梅子,俱是鄭婆子包進來給她的,說山上主子有得吃,下人可不定,這些個餅兒果子沾沾舌頭甜甜嘴兒。
原來如何不論,自她進了葉氏的院子,鄭婆子待她越發好起來了,上山這樣的差事鄭婆子趕不上,錢姨娘又大著肚皮不能上山來,只石桂一個在葉氏院裡。
打了醮宋家這夏就也消完了,中秋都過了,再晚就是年,也得回去預備起來,石桂就是鄭婆子的指望,可不得好好攏住了她,當初想著法子把她送進來,就是存的這個心。
石桂抬了菜盆沒回頭,綠萼也僵著身子不敢看,就怕落了人的眼,她親爹那些話一句都不敢忘,想著割鼻刺面的節婦,就忍不住委屈的要哭。
道觀連著幾代建下來,很是宏偉,廡廊高深,抬頭能見著松林間的夜霧,就是在這兒,都比宋家那個別苑好,石桂翹著嘴角,腳步越走越快,綠萼跟不上了,輕叫出聲,她這才停住:「對不住,我走神了。」
綠萼只當她還在想那髒兮兮的小道士,咬了唇兒看她,想說又不敢說,覺得石桂待她好,紅了一張臉,聲音譬如蚊子哼哼:「這總不好。」
石桂不明所以,綠萼卻羞得半個字都不能出口了,咬了唇兒低著頭,扭扭捏捏再不開口,她就是這麼個性子,石桂也不再追問,兩個把菜搬到屋裡,幾個丫頭都等著,看著這素油炒的蘿蔔白菜就咋舌頭:「後頭這十來天,都得這麼吃不成?」
二等以下俱是一道吃的,八個人的飯,量是足的,可滋味著實淡,原在府裡連著吃一個月的素也還罷了,到這兒吃這些淡味粗菜,在府裡呆了幾年的,就都吃不慣了。
筷子一根根的挑著,就是吃不下去,石桂舀了一勺子蘿蔔,跟白飯拌在一起,這就是窮三白,豆腐蘿蔔,何況現在還白米飯,於她卻是有吃有喝就算富,蝗災的時候連榆樹皮粉磨的窩窩頭都是好東西了。
她們正吃著,素馨端了菜盆子進來,看她們不動筷子,挨個兒點一點:「一個個嘴巴都吃刁了,就知道那大廚房的你們嚥不下去。」
她手裡還有半碗紅蘿蔔醃竹筍,這幾樣都是府裡帶上來的,小丫頭們歡叫一聲,就著這個吃下一碗白飯去。
吃完的菜飯,還由著小丫頭子送回去,才剛是石桂綠萼去拿的,該是良姜木瓜送回去,這兩個卻挨著床柱腳軟的動不得,還剩下許多飯菜,石桂挨個兒一瞧,一個個無精打采,還得起來替上頭的姐姐們燒水燙腳,乾脆捧起來:「給我留些水。」
別個覺得累,她倒很喜歡這個道觀,大殿裡掛著幡,點著香燭,簷高廡深,松濤陣陣,不知日出又是怎樣的美景。
她慢騰騰走著,四處石燈裡都點了燈,一條長廊俱是亮的,石桂心裡勾著圖,見著這般景色倒遺憾起手中無筆來,怔怔看了好一會兒,叫人輕拍了肩膀,一回頭就是那個黑小子,扭手扭腳的站著,粗聲道:「你是不是搬不動了。」
石桂知道他沒吃飯,還當他這是餓了找吃的來了,把盆托一托:「這裡頭還有不少,你要不要吃?」
雖是剩下的,卻是乾淨的,還有半盆子,小道士原是看她乾站著來幫忙的,這會兒肚裡卻響亮的咕了一聲,石桂笑瞇瞇的,看他跟看喜子差不多,想想喜子也不知道這會怎麼樣了,長高了沒有,送回去的鞋子合不合腳,想著就歎一口氣。
小道士肚裡確是餓的,往日去廚房偷吃的,總有幾口剩,今兒偏來的人多,全給做了,半顆冷饅頭也無,看著她們吃剩下這許多,拿了碗就要舀,只聽見石桂歎氣,立時就把碗摔在菜裡,橫眉看他。
石桂正出神,唬了一下,再看他發怒,不解其意,把盆兒放到他手裡:「你要是嫌涼,自個去熱,我得回去了,姐姐們還等著拎水呢。」
綠萼替她留了一盆,泡了腳揉揉腿,到揉得發起熱來,明兒就不腿酸了,當大丫頭平素吃得好穿得好,還有人侍候,只一點不如她們這些小的,她們能睡個好覺,大丫頭們還得上夜。
葉氏睡床上,春燕就在羅漢床上,繁杏睡在外間,冷了熱了,渴了饑了,輕輕哼一聲,兩個丫頭就得起來操持,聽玉簪幾個說,春燕便是難得不上夜,也睡不實,有一點動靜就驚醒過來。
似這樣挑上去的丫頭,管教嬤嬤們要試著叫她們上夜,連著幾夜不發聲兒,輕微一動,看你能不能醒過神來,石桂最是好睡,聽見這個不由乍舌,要讓她來,她必是睡迷了的,除開陳娘子帶她出蘭溪的那一夜,就沒有發愁愁的睡不著覺的時候。
天大的事也得等明天,哪個知道明天有沒有轉機,賣身的時候這麼想,如今也還這麼想,山上野風陣陣,四簷松濤不絕,幾個丫頭倦極犯睏,她早已經沉沉睡下去,身子一挨著枕頭,就入了夢,綠萼卻叫這聲兒嚇得縮起來,挨了石桂,碰一碰她,看她睡得沉,拉了被子蒙過頭,僵了半夜,好容易睡了。
石桂惦記著想看一看日出,第二日一早就醒了,她早起慣了的,穿上衣裳才想著今兒不必掃院,打開門,外頭天色將亮未亮,小徑上落得軟松針,樹間還有小黑影穿梭來回,順著小道爬到後山上,前邊就是三清殿,大影壁上畫著道家三清,拿金漆勾了衣裾,隱隱一點光投上去,流轉好似飛仙。
雲裡先是投出一深紫,跟著又從這深紫裡顯出一線紅,石桂叫山風吹紅了臉,緊一緊身上的裌襖,眼睛一刻也不肯離開這線天光,驚歎全咽到肚裡,正等著那輪紅日上來,身上就挨了一下。
離得道觀這樣近,觀院又建得這樣大,附近的野獸早就沒影了,石桂還當是松鼠猴子玩笑,抬頭一看,竟是那個小黑猴,還坐在樹上,吸溜著鼻涕,身上依舊那一件微鬆垮垮的道袍,這回倒跟她笑起來。
臉皮是黑的,笑起來一口白牙,他還揣著昨天石桂給的糖,手裡拎了一隻松鼠,順著樹竿滑下來,把那隻小松鼠提溜著遞到石桂眼前。
嘴裡還咯吱咯吱咬著松子仁,想是在掏松鼠洞,山上孩子沒零嘴,也會掏了鼠洞,地裡收麥子的時候,田鼠洞裡也能掏個幾斤出來。還有人套了松鼠打牙祭的,剝了皮沒多少肉,卻算能解得饞。
「怕甚,它不咬人。」小道士這下得意了,石桂伸了指尖碰一碰,那東西才捉著野性足,張口就要咬人,石桂縮了手,看它這麼扭著吱吱叫也可憐,道:「你放了它罷,總歸它的窩你都掏空了。」
「我都幾月沒吃肉了,捉著它正好下酒。」他才多大點的年紀,說起下酒還揮了揮手,石桂沒少吃過這些野物,吃不起豬羊,這些東西能套著就是殺來吃肉的,可這只才拳頭大點兒,太小了些。
石桂把身上的麻餅摸出來,哄他道:「除了毛就是骨,有甚好吃,給你這個,放了它去,待大些,再捉了來給你下酒。」
小道士動動鼻子,聞著芝麻香,早就忍不住,一鬆手放了這小東西,抓著麻餅就吃,它卻叫摔傻了,竟不知道動彈,僵在地上舉著爪子裝死。
石桂抱了它起來,看到小道士道袍裡露出一截黃紙,見她看,抽了出來:「太上感應篇,念得嘴都禿嚕了。」
石桂眼睛一亮:「你識得字?」
小道士臉上黑紅黑紅:「要畫符呢,不識字怎麼成。」若說識得也不全認識,當著她卻誇起口來,石桂摸了松鼠毛,羨慕的看著他,原來連道士也能識字的。
小道士看看她,把那薄薄一張太上感應篇遞給她,石桂拿過來細看,嘴裡嚅嚅念得幾聲,趕緊攏在袖裡,面上不由露出笑來,宋老太太是信佛道的,老宅裡還住著道姑,拿這個借口學字,再好沒有了。
「我叫石桂,你叫什麼?」石桂拿了他的東西,想謝一謝他,哪知道小道士才還笑,聽見這句張口結舌說不出來,石桂只當他不肯說,也不在意,點一點下面,已然有人起來了:「我得走了,下回再給你糖吃。」這一篇太上感應,比她得的那些加起來還更好。
小道士眼看她走了,這才伸手耙一耙頭髮,他也不知道名姓,按著排行叫明月,可他卻不想說道號給她聽,腳尖踢了石子兒,悶聲道:「我可不是出家的道士。」
石桂抱了松鼠回去,一屋子的丫頭才剛洗漱,見著這小東西稀罕極了,伸手要摸它,又想餵它吃的,石桂把它擱在軟巾裡:「這是從樹上跌下來的,摔傻了不能動,明兒就放它回去。」
幾個人吱吱喳喳圍著小東西說話,又拿了米飯粒給它吃,它只一動不動,就連玉蘭也聽見了,把這松鼠拿了去:「把這個給太太瞧瞧。」當作玩物送了上去。
石桂還不及說個不字,垂了頭理理軟巾,葉氏竟打發了一貫錢下來賞給石桂,那只松鼠還交給了道士,叫人放生了去。
還沒點燈,石桂就得了賞,良姜幾個笑一回:「你倒好綵頭。」石桂摸一摸袖子裡頭揣的黃紙,那個才算是好綵頭呢。


第34章 大少

通仙觀裡頭起經掛幡都不必丫頭們動手,在山上除了吃的淡些,比平日裡還閒,大丫頭約束了小丫頭,不許她們上山,怕她們往裡走深了,找不回來。
八月初一閉醮薰壇,上山來的人早一月就不食葷腥了,宋老太太上了山,老太爺也跟著上來了,就住在前面,跟老真人一處,只宋二爺遲遲不上來,葉氏風輕雲淡,甘氏卻急得好似熱鍋裡的螞蟻。
宋二爺的差事如何,還得看著老太爺是不是替他使力氣,這會兒了犯強,可不是砸了自家差事,甘氏一日恨不得差三輪人去把丈夫請了來,這當口又嫌起葉氏不出力來:「竟是我一個的男人不成,她倒坐得住,那顆心真向著死鬼,趕緊早早出脫了。」
帕子都絞爛了,宋望海還是沒來,葉氏的兒子宋蔭堂卻在閉醮薰壇的前一日趕了來,老太太見了他歡喜無限,拉了他的手阿官長阿官短,石桂到這會兒,才瞧見宋家第三代的大少爺。
光是一打眼,便能知道老太太為甚喜歡這個孫子了,宋蔭堂穿一件青綢銀絲暗紋團花的袍子,長身玉立,頭上簪一枝碧玉雕的竹節簪兒束髮,眉眼溫和,舉止有禮,珊瑚七寶兩個打簾子,他還讓一讓。
離得近了有甚動靜全能聽見,老太太房裡自來清淨,除了念佛便聽不著旁的聲響,這會兒竟連聲笑起來,一屋子的丫頭都站到廊下去,泥金碟兒海棠攢盒一盤盤送進去,又是要茶又是要湯,瓔珞還出來催:「還帶了甚個吃食來?趕緊著做些去。」
葉氏在裡頭陪著,本來上山就沒帶那許多東西,東西擺了上去,老太太一瞧沒甚可吃的,宋蔭堂再讓她也緊緊攥了手不放:「你這舟船來的沒歇一會就又上山,路上必沒甚個可吃的東西,叫她們想法兒做了來。」
巧婦難為無米炊,又不能做葷食,素的就那兩樣,便是山珍海味端上去,老太太也覺得委屈了孫子,這會兒還沒這些奇珍異味,只得把帶來的東西都盛在小盒裡頭送上。
筍脯雪藕銀苗,端上去老太太還不樂,捏捏孫子的手腕:「你都瘦了。」
宋蔭堂便笑:「哪兒是瘦了,我是結實了,看著清減,人卻有勁兒。」他說話自有人湊趣:「少爺陪著老太太太太,在家也吃了一月的素。」
老太太伸手摟了他:「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場。」越是這麼著,越是想著過繼來的兒子人都沒現身,二房那兩個竟一個也不來,心裡冷笑,看著宋蔭堂身上這件袍兒又道:「你母親跟我都不在京,可是有人慢怠你了?我看看,怎麼的穿這麼素,跟來人的是誰?」
石桂原本在東廡廊下等著,茶梅出來衝她招招手,把她招了過去:「你在這兒等著,有你的好處。」
良姜木瓜早早過來了,只綠萼膽兒小還縮東廂廊柱後頭,裡頭說說笑笑好一會兒,甘氏這才帶著金雀銀鳳兩個過來,她才聽說了宋蔭堂來了,一口氣兒都差點沒提上來,手上拿了個杯子,想砸又不敢。
這回把宋望海都給罵了:「縮頭沒用的男人,有本事怎麼不叫她擔著去,只我一個掏心挖肺的,還不識我的好。」
越說越是委屈,把這家子裡每個都怨上一回,哭了一輪,重又撲過粉兒,這才過來了:「不知道蔭堂來了,這是怎的?學裡放假不成?」
她一來,宋老太太的臉立時掛了下來,甘氏知道來了必要看她的臉色,還是一臉笑意盈盈,軟聲問了宋蔭堂來的路上如何,走了水路還是陸路,哪幾個家人跟著。
倒是想問一問自家那個兒子,當著老太太卻不張口,她不提,宋老太太也不會放過她去:「這才是心裡有我的,哪些個沒我的,爹娘都在外頭,連信都不送,當我們死了呢。」
甘氏聽見這話是從沒有過的火性,唬得立時跪下來:「船上車上晚個幾日也是有的,伯娘消消氣,他哪裡有這樣的膽子呢。」
老太太冷笑一聲:「孝子賢孫的,也不過書裡寫戲裡唱,得著一個還走得早,叫他給他哥哥燒個香,就這麼難!我且還沒死呢!」
老太太說得這些話,宋蔭堂就要站起來避出去,她哪裡捨得孫子,這才不說,拉了他道:「你避個甚,這些道理你也聽聽,別為著她是長輩,在你跟前就拿起架子來。」
到底沒再往下說,甘氏鬧了這麼個沒臉,拿眼兒去看葉氏,見她還四平八穩的坐著,垂了眼眉不說不動,心裡這口氣怎麼也嚥不下。
外頭一廊的丫頭都聽著,一個個噤了聲縮著脖子,木瓜才要伸頭,叫石桂一把拉住了,貼著牆根站著,竹簾一掀,甘氏捂了臉從裡頭出來。
老太太這火氣是越積越大,發作一通趕了甘氏出來,甘氏進了西廂關上門便哭,銀鳳端了盆兒,金雀絞巾子遞過去:「老太太也太沒論道了,便罵也罵不到我們太太頭上。」
禮法是伯母侄媳婦,可住在一處十來年,在她眼裡好處比不上葉氏,壞處不知凡幾,罵起來不留情面,可為著她們這一房,甘氏還得在她跟前伏低作小。
哭也不敢哭得高聲,把頭悶在被子裡,一手揪著襟領:「我這過的是什麼日子。」咬著被角嗚嗚咽咽,她特意不帶了兒女來,就是不願失了宋望海的歡心。
葉氏有公婆撐腰,她有什麼,便是正經婆婆來了,也得在宋老太太跟前服軟,官大一階就壓死人,更別說一個從一品,一個不當官的。
心裡浸得黃連苦,哭完了,還得趕緊叫人送信,就怕老太太到宋老太爺跟前念叨,讓他們這一房又吃虧,這會兒又悔起來,早知道怎麼也該把兒子給帶了來。
老太太這裡的官司不提,石桂幾個見著甘氏捂了臉兒出去,彼此對看一眼,就裝著沒瞧見,等老太太寶貝夠了孫子,宋蔭堂出來的時候,小丫頭們全湊了上去,宋蔭堂笑一笑,每人打賞了些銅板,把個荷包袋兒都掏空了:「好好侍候著老太太太太,八月節的時候一人買個彩兔燈。」
老太太在裡頭聽見又笑個不住:「你這個壞東西,自家貪玩樂,偏拿我當筏子。」可孫子一開口,她立時就吩咐了瓔珞:「可聽見了?買些個花燈花的,總歸是喜事兒,樂一樂罷,我說這地兒也是怪冷清的。」
老太太開了口,自有底下人去辦,葉氏侍候了她喫茶用細點,她還惦記著孫子的屋舍,等她把這一輪再念完了,葉氏才道:「娘對弟妹也太苛責了些。」
老太太抬眼看看她,葉氏還是那付疏淡模樣,一整套竹結壺在她手裡使得行雲流水,香壺過茶浮沫,再一個三點頭,一杯香茗送到老太太手邊:「娘喫茶罷。」
老太太縱有火氣也叫她給熄了,歎一聲:「是怪不著她,可她也是個可恨的!」才還火氣旺,啜了口茶又道:「養不熟就是養不熟。」
葉氏聽見這句便不開口,拿銀刀切開蓮蓬,挑出蓮實來,小刀一刮兩半,蓮心挑到一邊碟裡,蓮子浸到蜜裡。
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是給宋蔭堂的,那點火氣又消散了:「是我帶大的,跟我一個吃口,這甜的軟的他倒喜歡。」
銀簽兒挑了蜜蓮子,小小一盅兒沒一會就嚼吃了,人老了,近的易忘遠的倒刻在心裡,彷彿親兒子也曾這麼剝過蓮子給她,磨著她要娶葉家姑娘。
一晃眼竟過了十七年,宋老太太手上茶杯一放,葉氏便立了起來:「娘歇午覺罷,明兒就閉醮了。」
葉氏自回東廂,宋蔭堂就在屋裡頭等著,他見了葉氏反不似見宋老太太親熱,重又請過安,把家裡各種事說了,這才退下去。
上頭這些,下面人管不著,只知道少爺來了加菜吃,還多得了幾個賞錢,石桂分了一半給綠萼,綠萼捏著銅子兒,幾個丫頭如今看她順眼了,都點點她:「往後有這事,趕緊跑快些,我聽說上十供的時候,咱們也能得著錢呢。」
石桂讓她把錢收好,到無人了才說:「你能攢就多攢些,便是往後要走,身上沒錢能幹什麼?」
綠萼咬了唇兒,眼圈一紅,自小到大,哪個同她說上這麼一句貼心話,挨著石桂的胳膊:「我知道了。」
第二日閉醮了,夜裡竟下起雨來,山風大作雨聲如雷聲,打得窗框啪啪直響,雨水倒灌下來,老太太一聽見雷,屋裡就亮起燈來,葉氏披衣起來,甘氏卻心底念佛,要是吉日下了雨,可就不能怪宋望海遲了,這是老天都要她等。
哪知道第二日天還陰著,老太太差了人去問,宋老真人說青詞已焚,並不妨事,眼看著天陰惻惻的,將雨未雨,吉時一到,宋老真人在壇邊念靜穢咒,關鬼門開天門,壇周拿黃布圍了起來,等著起經張幡引神來。
玉皇大帝幡一掛,天竟晴起來,宋老太太才要念佛,跟著就想起這兒是道觀,把那佛號嚥了進去:「果然是老仙人,當真是有道行的。」
底下的丫頭也嘖嘖稱奇,石桂本來就不信這些,看了這個也覺得古怪,昨兒這雨還跟銀河開了閘似的,這會兒不但晴了,籠在山上霧氣都散了,山頂上的松樹都瞧得分明。
宋望海還是沒來,天晴了,宋老太太的臉陰得能滴水,甘氏戰戰兢兢大氣兒都不敢喘,關了山門,人便上不來了。
甘氏跟個才嫁的小媳婦一般,起的早歇得晚,可宋老太太這裡卻依舊討不著好:「你是侄兒媳婦,我自有人侍候的。」
甘氏又急又氣,嘴上生了一圈燎泡,到這會兒她又成了「外人」,心裡氣苦,可這慇勤還得獻,便老太太不給好臉,也還笑瞇瞇的陪上一天。
她再急也是無用,宋望海到底沒來,不獨丈夫沒來,兒子也沒來,甘氏裡外不是人,靜悄悄縮在西廂裡聲兒都不敢出,恨不得趕緊吊大塔點燈,把打醮法會趕緊辦完。

第35章 太上

宋蔭堂才來一日,滿嘴就聽見丫環們誇他,說大少爺人和氣,出手又大方,來一回上房就得一回賞,甭管得著三文五文,總歸是把袋底兒都掏空了的。
幾個丫頭回來數一數,手氣好的抓著五六個,手背些的也有三個,只綠萼膽小不管去翻那荷包袋兒,石桂得了五個,分了她兩個大子,大家都算得了綵頭。
越是聽誇石桂越不明白他犯了什麼,能挨那一頓打,何況他還是老太太的心頭肉,石桂一問,木瓜就「呸」了一聲:「還是那頭的挑事兒,說什麼少爺不想科舉,倒想成佛證道,連帶著老太太都受了幾句呢。」
便只為了這個?石桂將信將疑,也不再問,趕緊燙了腳兒縮到被子裡,這幾日聽慣了松風,倒覺得催人入睡,後頭全是她們的事,不先歇足了,精神怎夠。
起經出幡祝廚之後就是吊大塔,黃紙與竹圈套接,做成塔形,按著神位圖吊掛起來,掛塔的時候石桂幾個跟在老太太葉氏後面看,裡頭一班小道士,分拿著笙管,雲鑼、小吊鐘吹打,年長些的便擊大鼓,拉二胡,再小些的手裡拿著磬鈸鐃,掐著點兒敲上兩下,口裡從蓬萊仙韻淨天地神咒唱到迎仙客。
底下這一聲聲唱得熱鬧,老太太知道法事齊全,坐在上首不住微笑:「這幾個孩子也賣力氣,唱這許多時候,賞兩個茶水錢。」
葉氏早就預備著,小竹籮裡頭滿滿堆著銅錢,光是這錢挑上山來,就使了兩個挑夫,婆子們滿口吉祥話,小丫頭子趁機往裡抓上一把,老太太嘴角一鬆笑起來:「給她們都賞些。」
「老太太仁慈養著他們,荒年也還沒挨餓,哪個不心裡念著,感恩戴德,這會兒還要什麼賞。」甘氏笑盈盈奉承一聲,老太太才還歡喜,聽了她的話面上卻還淡淡的:「也不是人人吃了喝了,就肯賣力氣的,他們肯使力,咱們自然要賞。」
甘氏面皮一扯,跟著又咯咯笑起來,讚得一聲:「是是,老太太說的有理,銀鳳,采頭也不能叫老太太一個得了去,咱們也散些錢。」
珊瑚幾個拿了籮兒下去,等這一層層的竹塔吊起來,小道士一個個奔過來拿賞錢,用道袍兜住了,歡歡喜喜的回去。
石桂卻沒見著那個小黑猴,略一想也明白了,這是得臉又得賞的差事,只怕輪不著他,石桂還想再見著他,就好好謝他一回的。
她拿的那篇太上感應叫幾個丫頭見著了,她拿在手上得了閒就看,把打結子的活計都給扔到一邊,幾個丫頭都你推我笑的,石桂還仔細剪下一塊布來,怕這薄薄的一張紙給壓壞了,說要繡在布片上。
就是綠萼也不識字,姚夫子不許她識字,秀才的女兒目不識丁,見著石桂拿這個,睨了眼兒看了好一回,才細聲細氣的問她:「這是個甚?」
石桂早想好了說辭:「也不知道是哪一位道長給我的,說是有大功德的東西,我留著積積德。」
丫頭們藏花藏珠子不是奇事,藏一張硃砂寫的黃紙卻是奇事了,一個屋子住著瞞不過人去,不如攤開來說,石桂說是積功德的,還叫人當作癡話,良姜同她好,卻是半懂不懂的,綠萼卻有道理:「我爹說了,字紙有神呢。」
綠萼在家裡唯一能碰的就是佛經,可跟著唸經有口無心,攤在她面前,她也依舊不識得,看看石桂摸著太上感應篇,還當她是真想積德。
石桂閒下來就摸著這東西,還說要繡下來,到了丫頭們嘴裡就成了癡話,小丫頭子能識得什麼字,繡經是一樁功德,可她一個睜眼瞎子,說這些可不惹人笑。
上山來時也帶了些針頭線腦的,石桂由著她們笑,別個看她當了真,果然分線裁布,還問了春燕討了一支眉筆來。
她既沒學過繡,也沒習過字,她說要繡經,丫頭們哧哧笑一回,還不住問她:「布裁了不曾?筆削了沒有?再看看那線,分好了沒有。」一面說一面笑。
石桂好容易想了個能正大光明學寫字的由頭,再不肯就這麼白白放過了,別個問她,她只是笑,有時還把一把線遞到人手裡,叫她們幫著分線。
這麼經了幾回,也就沒人笑她了,這事兒叫春燕繁杏知道了,繁杏嘴快,葉氏性子淡,若不找些話說,她坐在房中一日就是埋頭看書,擺了棋盤打棋譜,一局擺了十來年都沒擺完。
在山下還能喫茶下棋打譜看書,到了山上別無事做,除了宋蔭堂跟余容澤芝來請安,只是枯坐,對著山松發呆。
繁杏便把這個當作笑話講給葉氏聽,葉氏聽了抬抬頭,春燕只當石桂是有意出頭的,前邊又有瞞著綠萼出身的事在,笑一聲:「不過是小丫頭瞎胡鬧,她只怕連姓名都認不全的,何況是這天底下第一的善書。」
葉氏頓一頓:「縱是胡鬧也算有心了。」
得了葉氏這一句,石桂安心描起太上感應篇來,眉筆是硬筆,跟鉛筆拿在手上差不多,她許多年不寫字,才剛拿起筆來,綠萼就輕輕笑了一聲,她看姚夫子拿毛筆,卻不是這樣。
石桂也不理她,心口怦怦跳個不停,捏著筆寫下太上感應篇第一個句「禍福無門,唯人自召」,別個丫頭看不明白,綠萼卻輕輕咬了唇,她不識字,可家裡一年比一年窮,到用不起侍候筆墨的書僮的,書房就是她打掃的,硯墨裁紙洗筆,姚夫子再歎也不肯自個兒沾手,橫平豎直,這一筆筆的,倒跟認識字一般,寫得又快又好。
她不單認識字,還能寫,綠萼咬了唇兒,餘下幾個去湊上去:「竟能寫得這樣小。」沒一個不驚訝的,石桂這才醒過神來,才學寫字可不寫得又大又歪,她該是沒拿過筆的人,便是自個兒覺得字差得已經不能看,在這些丫頭眼裡,也依舊是寫得一筆好字了。
「你要是真識得,也能掛個幡子替人寫信了。」良姜湊上去拿起來看:「這一筆筆畫的蒼蠅似的,難為你能下筆。」
石桂趕緊拿過來:「我把這當作畫樣子描,春燕姐姐那一付杏林春燕,上頭的杏花鳥翅可不比這個難些。」
這麼說著也對,有這功夫還不如畫花樣子,一個個就都散開去,石桂鬆一口氣,恨不得一天裡頭就把這紙上的字都謄寫下來,她記得這字,她原來是寫過的。
石桂忘了很多事,再從一個小嬰兒長起來,學了新的就忘了舊的,可她記得她曾經還有過另外一種生活,看到什麼就能想起一些來。
看見姚夫子的畫就想起自己是會畫畫的,看著太上感應篇,裡面一大半的字,她都是認識的。
石桂不怕人笑,一筆筆描起來,沒有黑線就用藍線,她串著針,綠萼坐到她身邊,看著她繡笑一笑:「你這麼扎不對。」
小丫頭們不過做些粗活,做的帕子也是繡上一朵花兩片葉,到了綠萼的手裡,下針又快又好,既是道家的經典,還在上面描上了暗八仙紋,沒一會兒就替她繡出葫蘆蓮花來。
幾個丫頭原來最瞧不上綠萼的,看她露了這麼一手功夫,拿起來看了嘖嘖出聲:「你還有這麼一手呢,這一個做好了倒能獻上去了。」
綠萼自來不有人誇,紅著臉不說話,兩隻手抓著衣擺,良姜也知道她這性子了,讓她幫手描個花樣子:「姐姐們不得空,你看看我這上頭能描什麼?」
綠萼得了人誇獎,眼睛亮閃閃的透著光,微紅了臉替她們一個個描上花,夜裡用飯也在一處,綠萼原來小鳥依戀著母鳥似的挨住石桂不放,忽的合了群,石桂也鬆了一口氣,越發把心思花到太上感應篇上去,可她日日出去,卻都不曾遇見那個小道士。
大塔吊到半空中,大路邊擺起燈來,自三清殿一直擺到壇上,這活計就是桂花幾個屬狗的丫頭該干的了,一大早上起來梳了頭穿上新衣,她們擺燈的時候,還有道士誦經來回,說是接迎神明入壇。
夜裡也在做道場,圈神棚,一刻不斷的唸經添燈油,添油換燈這一面,幾個丫頭就練了許久,不灑了燈油不熄了燈芯,嬤嬤們千叮萬囑,一個都不能碰掉,若是滅了兆頭不好。
宋老真人要念一夜的經,殿裡殿外都點著燈,石桂幾個就只顧著擺神棚邊和大道上的,她把裌襖穿在時,外頭套上新衣,夜裡光聽風聲就冷得凍人骨頭,把能穿的都穿上了,帶上山來的兩袋子糖給了小道士,還是良姜幾個想法子,把點心壓實了,一塊塊包著帶在身上。
只當夜裡難熬,沒一會兒春燕就說廚房裡煎了紅糖薑湯,到點兒了還有東西吃,也不全是為著她們,宋老真人到底年紀大了,這場法事原是交給他徒弟來辦的,奈何老太太相托,只得自個兒接下來。廊下還燒了炭盆,幾個人挨著過一夜,總能熬過去。
白日裡倒還好些,太陽底下是暖的,還曬得人出汗,綠萼身子虛,原來還大病過一場,又不曾好好養身就叫賣了出來,餘下幾個並不識得,石桂便讓她在廊下坐著。
等太陽下了山,那一排燒麻紙拈線作燈芯的燈就支撐不住了,雖有黃帳屏風一路攔著,也還是有幾盞叫吹熄了。
這一夜且有得熬,石桂把那張太上感應篇折了攏在袖子裡,幾個一輪班,到她歇下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
夜風吹得人手腳發寒,喝多了薑湯要如廁,幾個丫頭哪敢擅離,只好圍著炭火烤一烤,後背冷透了,前面暖烘烘,坐在小杌子上頭,一個挨著一個打起瞌睡來。
這會兒不是石桂輪值,四下裡除了唸經聲,只有風不住灌在耳裡,她揉搓了眼兒,把黃紙拿出來,正看得興起,後頭伸手拍一拍她。
回頭一瞧正是那個小道士,他這會兒倒打扮得乾淨,頭也洗了,道袍合身鞋子跟腳,只臉上還是那付賴皮模樣。
早上領賞沒有他,深更半夜的唸經輪著他了,那幾個小的念著經,他懶洋洋支稜著腿兒打個哈欠,身上衣裳單薄,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兩隻手叉在袖子裡。
石桂因著他的松鼠得了一貫錢,是他抓來的,理應分給他一半,問了他的姓名:「你叫什麼?」
小道士撓撓臉,這回倒肯告訴她了:「明月。」壓低了聲兒,一面說一面覷著她的臉色,她要是敢笑,他站起來就走。
石桂沒笑,道觀裡頭說的全是道號,他只怕連自己的姓名都不記得了,姓名不記得了,家鄉就更不記得了。
「我叫石桂。」想了想又道:「桂花的桂。」
明月看她沒笑話自個兒,從兜裡摸出個實心餅子來,掰開一半,遞給石桂,這是他從廚房裡偷出來的,上十供用的麵餅子,沒供給神仙,先給他祭了五臟廟。
石桂笑著接了,咬上一口,上十供的東西都是宋家廚子做的,用的新米新面,格外香甜,吃了半個餅子,同他約定好了,趕早還約在樹林子裡見:「你抓的那只松鼠被上頭姐姐們送給太太去了,太太賞了我,我同你分一半。」

第36章 生辰

念了一夜的經,第二日要上十供,作供迎供擺供上供都要唸經敲鐘,花香燈果茶食寶衣加起來共十樣,宋老真人穿著那件新衣,幾個徒弟侍奉著他經念。
他也沒能念上一夜,到底年紀大了,下半夜了就換了他的徒弟來念,自個兒回到大殿,打坐歇息了一宿。
穿著道袍拿著拂塵,髮鬚皆白,年紀雖大了,走路卻快,腳下生風袍帶飛揚,立在壇上唸經看著確是神仙模樣,怪道能當宋家的老供奉。
石桂自個兒有些來歷,原來不信的,如今也信了一二分,小丫頭們把那雨停日出說得神乎其神,她卻不當回事,宋老真人在山上住了怕有七八十年,天天跟山打交道的,會看天色也不是奇事,說他高壽倒是真。
擺了燈上了十供,又得點燈,幾個丫頭匆匆回去睡了個覺,沒半天又起來了,吃上頭倒沒苛待她們,可累了半日,也就喝一碗薑湯發發汗,熱手熱腳的鑽進被窩裡,沒一會兒就睡瞇了過去。
良姜給她們留了飯,石桂塞了兩個饅頭,綠萼肚腸小,雞啄米似的那一點兒怎麼夠撐一夜的,這會兒也放開了吃,木瓜撲哧一笑:「了不得了,點了一夜燈,全成了女鍾馗。」
石桂衝她皺皺鼻子:「叫你守一夜,你只怕得把盤子都給舔了。」穿得再多還是冷,膝蓋叫風吹得凍成了冰饅頭,問她們再借一條褲子套上,良姜道:「忍得這兩夜,太太必要發賞的,我聽說一個人得有兩弔錢呢。」
滿是艷羨的看了石桂綠萼,兩弔錢就是六個月的月錢,紋絲的銀鐲子都能打一隻了,一面說一面推一推石桂:「你得了賞錢,可得做東道。」
石桂在這上頭自來不小氣,一口應下了,葉氏院裡頭辦事,賞錢自來是足的,兩個人凍了一夜,聽說有兩弔錢,這才好過些,石桂搓了腿兒,多穿了一雙襪子,再把裡頭的褲腳紮緊,再算上這兩弔錢,她進宋家七個月,就已經攢下四兩銀子了。
石桂箱子裡頭存了許多錢,這是小丫頭們俱都知道的事,葉氏院子裡的丫頭比別地兒月錢多出些來,她們這些三等的能拿三四百錢,上頭姐姐們也有打賞,分來的東西也足,頭油面脂香粉珠子,上頭髮下來不說,大丫頭們有不喜歡的,隨手就給了她們。
手上有錢,這會兒又在外頭,便是有爹娘的,如今也伸不過手來,隔得三五日貨郎來時,便把這錢全換成了東西,貨郎見著這頭有錢賺,知道差的這些丫頭都瞧不上,連貨都越進越精細了。
貨郎還說些山下頭的貨物,總歸要靠他這一雙腳去買了來,收幾個車馬茶水水,石桂除了必要,絕少花銷,捨得給門上的婆子買零嘴兒,自家卻不吃不用,身上也沒新衣,手上一隻銀鐲子戴了兩月不見換的,一到發月錢了就去磨繁杏,借了子出來,把銅子換成銀子。
石桂來的晚,倒成了小丫頭裡邊最有錢的,她一向說要把錢給了爹娘,自有幾個笑她癡的,可也為著這份癡,繁杏竟同她好起來。
「這個丫頭,倒是好的,有良心的人少,不忘家的就更少了。」繁杏說這一句,分明意有所指,春燕正巧聽見,打趣一句,餘下幾個趕緊拿話茬開去,石桂也不知她說的是誰,繁杏爽快麻利,同她相處還更自在些。
院子裡鬧哄哄這許多人,哪個都有一本帳,石桂也顧不上別個的事,看著錢匣子就覺得有盼頭,她的身價才五兩,等存夠這五兩銀子,趁著老太太打醮積福,她又是屬狗的,正捏著這樁事,若是家裡來哭求,保不齊就能出去,只當是在宋家打個短工。
壇上唱著上燈經,一盞盞燈點著了,把供品擺出來,九節蓮藕桂花東酒,瑪瑙葡萄西山蓋柿,還有新下的栗子跟刻成蓮瓣的西瓜。
廚房把中秋節預備下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一匣子才做的蘇式月餅,小丫頭們也一人分得一隻,棗泥餡兒的,拌了赤豆沙甜甜蜜蜜。
點上燈,道士們就繞著神壇念北斗經,上達天下聞地,消災解厄,獲福添壽,跟著就是放赦,不獨此處放赦,老宅的家裡也掐著吉時,宋老真人長跪,一干徒子徒孫也都跪拜下來。
宋老太太跟葉氏幾個就在後頭聽經,看揚寶幡,夜裡還得轉九曲,宋老真人又焚一表,求滿天星宿夜晚現身。
這一夜比前一夜更冷,點的燈也更多,三百六十一盞九曲燈擺得彎彎典典,石桂聽了一肚皮三霄娘娘的故事,愁的卻是怎麼叫這三百多盞燈不熄。
可這一夜冷歸冷,卻無風,天上星星顆顆可見,彷彿伸手可摘,雲消霧散,月輝星輝相映,這一回宋老真人不必人替,手執拂塵,嘴裡念著經文走到正中,點亮了最高那一桿燈。
宋老太太看那燈花辟啪一聲爆開,直躥得一尺來高,雙手合什才要念佛,又改了口,唸一聲無量壽,一把握了葉氏的手:「我們思遠能投生一個好人家了。」
葉氏一隻手叫她攥在手裡,另一隻手微微捲曲成拳,目光透過那一躥而起,復又如常的燈花,垂眉斂目,微微一笑:「太太說的是。」
甘氏立在身後,折騰了兩天又是煙又是火又是經,這會兒倦極了,聽見葉氏應和,心底冷笑出聲,眼睛掃到宋蔭堂的身上,見他跟余容澤芝兩個都是一付恭敬肅穆的模樣,心裡不屑更深,一個二個裝孝子賢孫,也不知道孝的是哪一個,非得把這些全告訴宋望海不可。
主子有坐,丫頭們卻得陪站,桂花幾個還好些,今兒的燈一盞沒熄,就在廊下候著,裡頭人瞧不見,她們還能挨在門上靠一靠,略瞇瞇眼。
跟著主子侍候的幾個反倒吃苦頭,要茶要水,天晚了還得加炭盆,一刻都不得閒,宋老太太平素睡得極早的,瞪著眼兒盯住了看,就怕燈滅了,她兒子冥福有損。
直熬到二更天,聽見一聲鐘響,宋老真人領頭念起來落幡咒,焚了聖牒,這場法事才算是完了。
老太太久久坐著不動,眼睛盯住桿燈上的火,自旺燒到只餘一點火星,倏地滅了,她才闔上眼,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不動,無人敢動,三百六十一盞燈一一熄滅,老太太才扶著葉氏的手站起來,人又倦又乏,瞇了眼兒道:「散了罷。」
這一夜回去葉氏守著燈打了一夜的棋譜,老太太坐在暗室裡,看著滿天的星斗,除了這兩個沒睡的,甘氏罵咧咧兩句也就睡了,底下人睡得更香,幾夜沒個好覺了,沾著枕頭就進了夢鄉。
第二日就是唱戲酬神了,請了戲班子上山來,就在通仙觀裡的小戲台上唱戲,底下設了一溜兒交椅,面前擺了小香案,一碟一碟的點心堆成小塔樣。
上頭唱戲酬神,那些供在神仙跟前的點心,都分發下去,觀裡的道士得著些,餘下的送到山底下宋家族中去。
這一回打醮,宋家就想來人,是老太爺閉門謝客,一個外人都不帶,連投上宋家的那個少年宋勉,這回也沒能跟來。
宋望海跟宋敬堂兩個到底也沒來,甘氏說破了嘴皮子,宋老太太對著她也沒一付好臉色,連帶著連宋之湄也一齊看了臉色,母女兩個小心翼翼侍候著宋老太太,宋之湄把在家的作派全改過了,也沒能得著宋老太太一個好臉兒。
今天酬神聽戲,她們倆個的座位雖是挨著老太太的,甘氏不住口的說著吉祥話,又拿了戲中典故去跟葉氏搭茬。
宋老太太只作不聞,葉氏也答得有限,反是宋蔭堂,因是晚輩,不好看著長輩尷尬,一句句的分解了明白,一時說《函谷關》一時說《圯橋授書》,一時又說《蘇武遇仙》,可他說得越是多,老太太對著孫子雖不住點頭,可心裡卻越發厭惡了甘氏。
孫子敬了她是長輩,她倒背地裡使絆子,拿些混話想壞孫子的清白,手上的轉珠兒越拈越快,心裡卻有了計較,這許多年,甜頭也嘗足了,是時候要吃吃苦頭了。
台上演戲,台底下也是一出大戲,這些個石桂卻不知道,她們這些點燈的丫頭,葉氏說她們辛苦,全給了兩日假,放她們休息,看戲也好歇息也罷,全由著她們自個兒。
山上又沒甚好玩處,幾個都累倒了,哪裡還能爬山,跟來的丫頭全出去了,湧到戲台邊聽戲,石桂飽睡一日,那戲要唱上三天,鑼鼓點兒打個不住,後頭隱隱聽見聲兒,她也睡不實。
乾脆爬起來也去看看酬神的戲,旁人都出去了,一個屋的就只有綠萼還在,她坐在床上做針線,這兩日一直趕工,綠布底兒,上面拿黃線一層層的疊著繡花葉。
石桂邀了她一道,她卻抿了唇兒搖搖頭:「我不去了,鬧得很。」她想歇著,石桂也不強拉她玩樂,自個兒理了衣裳出門,見前面人挨人,退到最末,叫人一把掐了。
回頭卻是那個小道士,石桂衝他笑一笑,看他又換回那一身大衣裳,一付邋遢樣,問他:「你又挨打啦?」
他道袍上頭還有腳印子呢,滿不在乎的抬起手來拍一拍,嘴裡老氣橫秋:「哪個敢打道爺我。」罵別個是牛鼻子,到了他自個兒就是道爺,還得意洋洋的把畫符的黃紙拿出來給石桂看。
管教師兄打他,道觀裡也沒旁的同他一樣年紀的孩子,自來無人同他玩,有個給他糖吃的小丫頭,他便把她當作玩伴了。
石桂拿過來一瞧,忍俊不禁,五雷府上正正經經寫了三個雷字,底下卻畫了只小烏龜,怪道他師兄要打他了,一面笑一面摸了一把瓜子核桃出來,分給他吃。
戲要唱到夜裡,連山下也有人上山來湊熱鬧,石桂抬頭看見月亮出來,忽的怔道:「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小道士吸吸鼻子:「八月十九。」他天天要做功課,還得學畫符,日子記得牢,看見石桂咬咬唇,月色下面巴掌大的小臉泛著光華,一雙眼睛盈盈有光,微歎出一口氣來。
小道士蹲著身問她:「你怎的了?」
石桂笑一笑:「糖餅子分你吃,今兒是我生辰。」八月十九是白大娘撿到她的日子,就算是她的生辰了。

第37章 賀禮

小道士一呆,拿手背抹一抹鼻涕,拎著道袍兒站起來,指了石桂道:「你等等,我給你個好東西。」說著飛快跑遠了,袍子叫風鼓起來,好似腳離了地。
前頭戲還沒散,越是晚人越是多,壇上張的引神幡叫山風吹得漲滿了,戲檯子上唱著八仙過海,呂洞賓正舞劍,底下有叫好的,還專有小廝灑銅錢上去,劍舞了一半,先低頭謝過賞,轉身再把那一套又打一遍,石桂著看了一會兒,明月便又回來了。
跑得臉頰泛紅,鼻尖淌汗,口裡呼哧呼哧的喘著氣,手上拿了張大黃紙,紙頭上寫著五個雷,光看這字,就不是他寫的,小道士舔舔嘴唇,伸手遞給了她:「喏,你拿著。」
石桂翻過來看一會,不解其意,小道士急得跺了腳:「這可是我太師公寫的,五雷符,除穢解厄保平安!」一付石桂不識貨的模樣。
太師公就是宋老真人,這符可不易得,怕是他能拿出來最好的東西了,石桂笑一笑,細細疊了放在荷包裡,小道士又說個不休,把這東西說得天上有地下無,若真是宋老仙人的手筆,那也確是好東西了。
石桂謝過了他,想著要還他什麼,思量了半日道:「廚房裡這會兒可有看火的?」小道士搖搖頭,趿在腳上的鞋子搓了地:「今兒該是青松師兄。」
石桂衝他招招手,兩個一路往廚房去,避了人穿過長廊,月亮又大又圓,風一吹就是一陣松針香味,前頭唱戲,把夜裡的動物都給驚走了,平日裡夜貓子叫聲不住 ,今兒卻只聽見遠遠的鑼鼓點兒。
廚房連著後頭住的堂屋,裡頭除開守門的,早就全跑去看戲,兩個一路走到門邊,石桂指一指門:「你先躲起來,我去說。」推了門進去,青松正歪了頭坐在桌前打哈欠。
石桂咳嗽一聲,把青松驚醒,笑臉兒迎上去:「小師傅好,我肚裡餓了,想借廚房使一使,煮一碗麵吃。」一面說一面摸出七八個錢來:「也不勞煩小師傅,我自個兒燒灶頭。」
青松原來就磕睡,前頭看戲沒他的份兒,這會有人來借廚房,吃的也不是他的東西,還能白得幾個錢,看她的模樣就是宋家的丫頭,借個廚房也不要緊,假意說道:「你可得看著火,我沒一會兒就回來。」
石桂麻利應了一聲,青松闔了門出去,沒一會兒明月就鑽了進來,灶頭裡焐著一點火星子,石桂東摸西摸,摸出一把掛面來,吊起來的竹籃兒裡頭滿滿一簍兒雞蛋,她燒了水,下了面,又摸了四個蛋,兩個拿油煎了,兩個打在湯麵裡,切上蔥花,算是給自己做了一碗長壽麵。
石桂煮麵,明月就蹲著看火,他自來不耐煩做這些事,可他有得吃,那又不同了,一面看火一面嚥唾沫,肚子裡頭咕咕響。
宋家來山上,這些個小道士們不少吃的,可他肚裡經年累月的沒油水,看見什麼都覺得餓,被胖師兄罵是喉嚨連著肚腸,怎麼往裡倒都不飽。
他嚥了半日唾沫,好不容易等面出鍋,也顧不得燙了,吸溜一口面,又咬上一口荷包蛋,石桂還沒來是及點醬油,看他吃得歡實,把自己那個蛋也給了他。
這個生辰一過,她就九歲了,往年一家人在一起,窮的時候吃不起面跟蛋,秋娘也得想著法兒給她做些吃的,今年爹娘喜子不在身邊,她自己也能整治一碗麵出來,吹著熱氣吃掉半碗,明月已經把盆都吃空了。
摸了肚皮打飽嗝,兩條腿支著坐在長條凳子上,便是廚房不缺吃的,他也要挨罰,輪到他吃,東西早就涼了,這麼熱熱乎乎的吃一頓飽飯,整個身子都發燙出汗,滿足的就這麼躺在長凳子上。
石桂看著他發笑,吃乾淨面把碗往堆髒碗的盆裡一放,跟他揮了手:「你趕緊走罷,別叫你師兄見著你,仔細他又打你。」
明月吃得暖洋洋的,趿了鞋兒往外走,心裡覺得那張符真是沒白給,摸摸滿脹脹的肚皮,哼著小調往回走去,石桂又追上來:「今兒晚了,前頭戲要散了,你等著,我明兒把錢給你。」
石桂回了屋,良姜幾個還沒回來,綠萼卻坐在床前,瞧見石桂回來,就抿了嘴兒笑:「你來。」衝她一招手,石桂不明所以,走過去綠萼去把頭挨到她耳邊:「你可是這幾日過生辰?」
八月裡生的,所以叫桂花,石桂沒想到她竟能記得這個笑道:「今兒就是正日子。」綠萼笑得更甜了,把手裡做好的荷包遞給她:「我沒甚東西給你,這個給你。」
是個綠布荷包袋,石桂再沒想她天天手上拿著做的,就是為了給她當生日禮物,石桂一時說不出話來,綠萼眼睛裡閃著微光,來了這許多日子,還是頭一回笑得這麼高興,石桂怔得片刻,也跟著笑了:「謝謝你。」
荷包上頭繡了一層層的桂花,有枝有葉,花朵密密麻麻,石桂連聲誇讚歎,立時就掛到腰間,還轉了一個圈兒給她看,兩個鬧成一團,分了甜棗兒餅子吃,夜裡綠萼伸手過來,捏住了石桂的手,輕悄悄同她說:「我好想,就留在宋家。」
石桂心裡明白,綠萼是絕計不能留下來的,便是再想,也無能為力,宋家不肯擔這個惡名,葉氏也不會擔這個惡名,必要把她送回家去,問道:「你真不記你家人了?」
綠萼沉默了許久:「我不知道,連籍貫都記不清了,本族裡有什麼人我都不識得,便找了去,他們會怎麼待我?」養了幾年的後母還能把她給賣了,那些沒見過的叔伯又會拿她如何?
這個問題,石桂也無法回答,嚅嚅了半日沒說出話來,被綠萼捏著的手心微微出汗,沒一會兒她竟先睡了過去。
第二日按例發賞,石桂綠萼兩個果然得了兩弔錢,餘下的丫頭們也各有打賞,石桂往約定好的去處,卻久等那小道士不來,把錢放在荷包袋裡,在松樹底下挖了個坑埋進去,頂個壓了三塊石頭。
來的時候慢騰騰,去的時候倒快,上山容易下山難,不看腳下看一眼山就腿打抖身發軟,一個扶著一個半天也就挪了一小段。
還是常走山道的挑夫教她們盯住腳尖,若是往下看,天黑了也下不了山,光是走路都覺得顛,似老太太這樣坐滑竿,可不得閉了眼兒上下山,石桂想著就抿了嘴兒笑,一路笑到山下,跟著又想,也不知道那錢小道士拿著了沒有。
回到別苑人仰馬翻,葉氏回了屋子就歇下來,小丫頭們卻不得閒,吃了一個多月的素,好容易回來了,石桂去尋鄭婆子說話,她正烤豬皮,烘得薄薄脆脆的,豬肉切成碎沫,拿醬炒過,用餅兒捲了吃,一咬一口油。
石桂一聞見這味兒肚子就響起來,鄭婆子嘖了一聲:「知道你要來,趕緊吃些,太太屋裡可吃不著葷。」
石桂手裡拿著卷餅,聞言一怔,她只當是要做法事這才斷了葷腥,哪知道葉氏竟是個不吃葷的,怪道外頭怨聲載道,裡頭那些個從大到小一聲也不發,原是吃得慣了,於她們沒有差別。
鄭婆子挾了一塊豬皮沾上醬,咬在嘴裡聲聲脆響,石桂把那餅兒吃了,也學著她的樣子,不要卷餅就吃豬皮,鄭婆子看著她笑兩聲:「這才幾天,肚裡就沒油了?」
石桂把這回得的賞拿出來,兩貫錢分了一貫給鄭婆子,餘下葉氏給的小零小碎,她便沒說,這一趟的賞錢,拿得可算足了。
鄭婆子眉開眼笑,撫了她一把:「乾娘真是沒白疼你,往後回去了,你要是饞了,只管往我這兒來,我給你做葷的吃。」
石桂縱不給,鄭婆子也能打聽得著,讓她伸手來要反而不美,倒不如主動給了,她還能念一個好,心疼是心疼的,可石桂還得靠著她。
鄭婆子給她吃了卷餅,讓她抹了嘴兒,拿茶葉漱過口,這才回院裡去,石桂還想去看看孫婆子,也正好散散衣裳上的味兒,出了廚房繞到後門邊,主家才回來,孫婆子不敢開局,見著石桂笑瞇瞇,也沒想著她一回來就能來看她。
「你娘給你做的花布裳子,可試過了?」孫婆子笑瞇瞇的說一回,泡了一杯菊花茶來,就是院子裡開的早菊花,一朵朵小的,摘了來烘乾,石桂也打過這菊花的主意,沒等她伸手,就被調到葉氏的屋子裡了。
石桂正待伸手接茶,聞言怔在原地,心口狂跳,面上又紅又白,抽一口氣急問道:「我爹娘來過了?」
孫婆子一時失口,她也沒想到鄭婆子竟把這個消息瞞下了,皺了眉頭:「就前兩日來的,說是你過生辰,給你送些糰子,還有一件花布衫子。」
秋娘還把喜子也帶來了,看門的小廝進去叫人,鄭婆子出來見的秋娘,客客氣氣把話一說,說還得個十來日才回來,一家子怎麼捨得在鎮上住這許多天,給了東西,人就走了。
還是秋娘不放心,繞了門,見後門開著,有貨郎賣貨,小丫頭子在買珠子,這才趕過來,孫婆子一聽也是一樣說辭,再快也有三五日,倒給秋娘倒了茶水,還給喜子抓了一把糖吃。
石桂手指一緊,這些個鄭婆子可是一句都沒對她說起過,牙關咬得緊緊的,心裡譬如倒翻五味瓶,孫婆子見她這模樣,也知道關竅,歎一口氣:「他們說好了過些時候再來,知道你如今能跟著太太出門,有體面呢。」

第38章 有變

這話是孫婆子寬慰石桂的,秋娘沒能見著女兒,心裡如何不想,她哪裡知道體面不體面,當丫頭就是侍候人的,跟著出去就更是件苦差事了。
門上喊了鄭婆子出來,說是女兒認下的乾娘,可鄭婆子把他們一家子上下打量一回,滿眼的鄙夷,面上扯著皮笑,眼睛卻閃閃爍爍,一看就不是個好相於的模樣。
秋娘左托右請,小小一個包裹裡頭全是給女兒的東西,一件花布衫子,一雙紅布繡花鞋子,裡頭還有一條石青布褲子。
這本是家裡能拿出來最好的東西了,鄭婆子一面笑著一面道:「她自家肯上進,進了太太的院子,如今身上哪裡還穿布,件件都是綢的。」
石頭漲得滿面通紅,秋娘咬了唇兒,一家子當著鄭婆子說不出話來,鄭婆子再說些太太院裡吃的用的,跟著又道:「她往後好日子多著呢,你們也不必掛心。」說著摸了十來個錢出來,給他們當作路費。
秋娘怎麼肯要,說著軟話托了鄭婆子把東西交給女兒,一家子垂了頭出來,聽見邊門有聲兒,才去一探,倒遇見了孫婆子。
孫婆子瞧見他們倒熱絡些,說話大嗓門,人也是個直脾氣,連聲說石桂是個孝順懂事的,給喜子做了小背包小衣裳,想著要捎回家的。
喜子一聽就樂了,他先見著這高門深院還縮了手腳不敢玩鬧,待孫婆子給了他一把糖,他就鬆快下來,自家吃了一個,還給秋娘嘴裡也塞了一個。
秋娘把事兒又跟孫婆子說一回:「下個月頭上咱們再來。」才剛也問明白了,九月頭上再走,家裡回去刮一刮,把錢湊出來給女兒贖身,不叫女兒離了家鄉。
若不是孫婆子提起,石桂就此不知了,鄭婆子瞞得風雨不透,此時回去問她,她必然不肯認的,石桂先是愕然,跟著胸中升起一團火來,反身立時就要去問鄭婆子討要那件花布裳。
石桂原來就不是個軟和人,這輩子姓了石,人也跟石頭一樣,為著生計不得不軟,若是尋常小事且還罷了,葡萄嘴碎挑刺沒一句好話,紫羅陰損構陷信口開河,可這些,她都不放在心上,鄭婆子瞞下家人來找她,才真叫她不能忍。
石桂轉身就要回去,跨過門邊叫孫婆子一把拉住了,她急得緊緊攥住石桂,左右望一望瞧見沒人才鬆口氣:「你這是作甚?紅著個眼兒跟犯了強的小牛犢子似的,就這麼想吵吵上門了?」
石桂叫她一扯,眼淚就快忍不住,家人好容易來一回,走都走了,何必還瞞著不叫她知道,石桂心裡也明白,鄭婆子是想斷了她的念想,不想家了,就能老老實實跟著她了,心頭一口氣怎麼也吐不出來。
孫婆子歎息一聲:「這倒成了我多嘴兒了,你趕緊進屋,叫人瞧見了成什麼話。」石桂如今是葉氏院子裡的小丫頭,門上人來人往,叫人看見,別個也就罷了,西邊的必然要不了口舌。
孫婆子把石桂拉進屋裡,拿話勸她:「許是一時記不得,主子回來這許多事兒,她忙不過來也是有的。」這話連孫婆子自個兒都不信,石桂佔著生肖的好處,這回又得了賞,鄭婆子便為眼前那點利,也不肯放她走的。
石桂坐得許久,孫婆子不放她走,她喝了一碗菊花茶,心卻還沒靜下來,胸膛起起伏伏,手指頭摳著杯子沿兒,半晌都不開口。
孫婆子歎一口氣:「你是個聰明孩子,這會兒怎麼糊塗了?現下同她鬧翻了,有個甚的好處?你爹娘既說了要來,到時候湊足了錢,你還不得指望著她替你說兩句好話?」
石桂咬了牙,心裡悶著難受,可卻知道孫婆子說得有理,站起來衝她行禮:「媽媽說得對,可我心裡這口氣平不了。」
孫婆子看了這幾個月,知道她既肯上進又有心氣,換成葡萄也就氣一時,鄭婆子再拿話一哄也就好了,這事兒怕是種下了刺,往後她再有出息,鄭婆子也難沾著光。
「你也別記恨她,你想回家那是人之常情,可進都進來了,要回去,沒這麼容易。」孫婆子歎口氣,抓了糖給石桂吃,石桂軟下來,撿一顆含了,飴糖塊兒壓在舌根甜的發苦,看著時辰該回去,道:「媽媽放心罷,我知道了。」
此時硬頂無異於以卵擊石,鄭婆子就是石桂碰不起的硬石頭,若是撕破臉皮,難過的還是石桂自己,可這一口又豈是好忍的,指甲嵌著肉,牙齒咬著皮,夜風吹在身上,還是渾身發燙,臉頰火燒也似,恨不得於無人空曠處大喊上一聲。
出了門一路繞過花廊,進了院門拐到屋裡,把被子悶過頭,綠萼看她這樣,知道她有煩心事,她跟良姜幾個在山上同一間屋子,倒處出情意來了,跟了她們去拿飯,還給石桂也帶了一份。
坐在燈下做針線,輕悄悄一聲兒都不發,石桂吃過卷餅,倒不覺得餓,謝過綠萼,看她半日也沒紮下一針,推一推她:「這是怎的了?」
綠萼咬了唇兒,眼圈泛紅:「我想留下來。」這想頭不是一日兩日,吃得飽穿得暖是一樣,有人陪伴,又沒有繼母隨意打罵,她不想離開宋家。
石桂是想走走不成,綠萼卻是能走不想走,石桂啞然,半日才道:「能得個自由身,不比什麼強?」可她也知綠萼外頭並沒有親人了,真的出去,還不知道去路在哪兒。
綠萼聽她這樣說,半晌不開口,繞了手上的針線,心裡越想越害怕,真有人會來接她?眼圈一紅,又要淌淚。
石桂自個兒也有煩心事,可看她哭了也知道她害怕,摟了她寬慰道:「太太都應了你了,叔伯家裡再差些,也是血脈,你自家手上有活計,能賺銀子,他們就不會看輕了你去,你就跟在宋家似的,少說多做些。」
這話也不過騙騙心,有良心的還好,沒良心的總有各種法子折騰人,蘭溪村裡也不是沒有,不賣女兒,賣侄女外甥女。
綠萼還是不想走,央了石桂去求春燕,石桂看著她,既不能搖頭,可這糊塗事也做不得,乾脆對她說明的了:「你是秀才家的女兒,老太爺又是太子太傅,你留下來,旁人要怎麼說?」
綠萼不明白她作甚不能留下來,她沒讀過書,後母也從來不拿她看得有多金貴,道理不懂,可聽石桂說的就知道這事兒難成,可石桂沒能想到,她竟一下膽大起來,去求了春燕。
春燕也是一樣同她說了,她還是不明白,眼淚直流,回來悶了頭,拉了石桂:「我要是你這樣就好了。」石桂越發沒了話說。
說是說要在別苑裡歇到九月再上路的,哪知道才歇了三四日,上頭就傳了話下來,說過幾日,就得起程回金陵去,各房裡的丫頭都帶走,院子裡頭侍候的都讓趕緊收拾東西。
石桂一下懵了,約定的日子還沒到,秋娘石頭爹還沒來,她攢下的銀子也還沒送出去,一個月有一天的假,她攢了三四個月,總有三四天,急得趕緊去跟春燕告假。
春燕看她一回,知道她想著家裡,可自來就沒有這個規矩,一個個想家了都要回去,宅子裡可不亂了套,便是她也作不得這個主:「知道你這一份心,可我卻不能開這個例。」
春燕沒應,石桂心裡涼了半截,就是這時候再托信,一來一回也得幾天,難不成見不著秋娘就要上京去不成。
比她更沒著落的是綠萼,綠萼既沒打發出去,一時又打聽不著下落,別個收拾包袱,她淒淒惶惶看著,眨著一雙眼兒,眼眶一紅就要掉下淚來。
她的事少有人知,這會兒石桂煩著自家,看她這樣也還是可憐,她的事丟過手就忘了,再沒人提,綠萼只得在後宅裡頭當下人了。
石桂去尋了繁杏,三天的假不允,半日總是成的:「我好托人給我爹娘送些錢去。」心中確是酸楚難當,若是能選,她寧肯不進來,呆在外院,就不信攢不出贖身錢來。
繁杏嘴快口利事多,自來不比春燕樣樣周到得人心,若不是春燕回拒了,石桂也不會找上她,哪知道她卻竟一口應下她來:「你去罷,別個問起來就說我讓你去鎮上買土產回去送人,盡快回來就是。」
石桂找了她也是沒辦法裡的辦法,不想她答應了,譬如雪中送炭,眼圈一紅:「多謝繁杏姐姐。」再多的話也說不出來,繁杏看她紅了眼兒,歎一口氣,傳身回去就拿了個荷包出來,裡頭塞了二兩銀子,遞給石桂:「這個給你,你一道捎去。」
能出去已經很好,再沒想到她還會拿出錢來,石桂往後退一步,連連擺手:「怎麼能拿姐姐的錢。」
繁杏一把抓了她的手,往她懷裡一塞:「拿去罷,再回來也不知道哪個年月了。」這話倒是真,宋家還不定什麼時候能再回來,石桂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親人。

第39章 離鄉

石桂急匆匆回去收拾了東西,把能帶的都給帶上了,加上繁杏給的二兩銀子,她算一算有六兩多,心裡有個大膽的想法,想由著陳婆子把她贖出去。
陳婆子賣了她的,自然也能贖她出來,就說爹娘湊齊了銀子,來贖女兒回家,五兩銀子贖身錢,還餘下一兩來,除開要還繁杏的,她手上還有些東西能當,葉氏賞的春燕給的,拿出去賣了,總能還上錢。
家裡這會兒不知光景如何,田里就要收麥子了,收了麥子又能有一筆錢,再苦還能苦得過遭災那時候。
石桂越想越能行,懷裡把一家一當都戴齊了,包了個小包裹,塞著給秋娘做的裙子,給喜子做的小書袋,還有石頭爹做的護腰,連於婆子她都做了件外衫。
坐上船一路到了甜水鎮,發足奔到陳婆子家,才要敲門兜頭一盆冷水澆下,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屋裡根本沒有人。
有鄰居看見過她,知道她是陳婆子經手賣出去的,這麼些賣出去的丫頭,只她一個帶了東西回來看,笑一聲道:「鄉下去了,你隔幾日再來罷。」
石桂木呆呆站著,一時回不過神來,蹲在階前淚似雨下,她自來少哭,這會兒實撐不住了,也捂著臉不想叫人瞧見。
鄰居是個接生婆,看她哭得站都站不住,心裡猜也猜著了:「可是主家要走了?」這樣的事,也是尋常,離了故土,哪知流落到何處,一輩子都回不來。
開了門讓石桂坐到廊下,倒了杯茶給她,石桂謝過她,端著茶卻遲遲不喝,眼睛盯住了巷子口,問那婆子,陳家出去幾日。
八月裡中秋走親戚,去了五六日,石桂心裡惶惶然,盼著去了這許多日子就能回來,保不齊等會就家來了,身子坐直了往前傾,一雙大眼兒巴巴望著巷口,餛飩攤子氤著一團團白霧,就盼霧裡能走出陳婆子來。
她等了一刻,擱下茶又問:「陳媽媽的兒子可一道去了?」見那婆子搖搖頭,心裡猜測他沒去,陳大郎平素不見人,走親戚不定就能一道去,說不得他這會兒還在渡頭。
石桂問了甜水鎮有幾個渡口,知道有東西兩個,謝過茶水,走身便走,一路走一路問人,先去了東渡口,裡頭是魚市,還沒進去就一股腥味,一身短打,扎跟腰帶,石桂知道這樣的地方有人記分,扛多少拿多少銀錢,往那兒一問,卻有好幾個叫陳大郎的,石桂一時茫然,同名同姓這許多,她一個個認了,卻沒一個是陳娘子的兒子。
再折去西渡,這頭是運竹子木頭出去的,倒比東渡乾淨些,石桂依法去問,那人連連點頭,說是陳大郎在工棚裡歇息,要帶她往窄巷子裡去,石桂見著黑漆漆一片,裡頭俱是些光著膀子的男人,退了一步:「煩大叔請了我哥哥出來。」
那幾個也吃不準是不是陳大郎的妹妹,扯著嗓子喊上一聲,半天也沒人出來:「怕是往樓子裡去了,蠻牛似的肯干呢。」說著就拿眼睛打量石桂,石桂捏著包裹,手指頭緊了又緊,還是笑了一聲:「必是出去吃酒了,我家去等他罷。」
沒見著陳大郎,再回去陳家還鎖著大門,石桂知道這回沒了指望,眼看著手裡有銀子,偏偏就是不能贖身,走到市集,買了布買了藥,又花十文錢,請人寫了兩封信。
那寫信的人把她上下來回看了好幾遍,小小丫頭把將去何處何地說得明明白白,宋老太爺也是當地有名望的人物,待石桂說到三年五載回來消夏必跟過來的時候,兩隻手緊緊抓著包裹布,差點又要淌淚。
兩封信一封是給陳娘子的,一封還包在包襖裡頭,抱著布跟藥,還回了松竹精舍,她本來就說是出去買東西的,看門的見她果然抱著東西進門,也不問她,石桂一路繞到了孫婆子處,她是外院的,這回只怕依舊不能跟回去。
孫婆子自個兒也知道回不去,別個收拾東西,她在吃花生米就酒,看見石桂還笑一聲:「小丫頭子往後就飛高枝了。」
石桂對她,比對鄭婆子情還真些,把東西擱在她屋裡,自來不哭,可這會兒卻難免哽咽:「我情願留下來賠著媽媽。」一面說一面把信拿出來:「若是我家來人,還請媽媽把信跟這些東西給了他們。」
她給孫婆子也帶三尺布,帶不走東西,全給了她:「媽媽也別盡吃酒,身子不好。」一面說一面強忍了淚,想著秋娘喜子,不知甚時候才能再見,心裡就似浸了黃連汁。
孫婆子跟著她歎息:「你且放心,只要人來,我必把東西給了她。」
石桂回去把銀子還給繁杏:「姐姐的情我記下了,東西沒能送出去。」說著扯了嘴角苦笑,這一去也不知道甚個時候才能再見家人。
繁杏看她人懨懨的,寬慰她道:「往後總要來的,你仔細著當差就是。」她自個兒也是小小年紀買進府來,初時還記著家鄉,後來一日日過著望不到頭,父母早就不記得了。
石桂點了頭,抱著包裹回去,走到門邊,就聽見裡頭傳出哭聲,進去一看綠萼正蒙了頭哭,石桂這才想起她還沒個著落,再過個四五日,宋家要走的時候,綠萼又要到哪裡去?
陳娘子是出去躲風頭去了,賣了個教諭的女兒為奴,問罪的時候怎麼不問到她頭上來,知道宋家是辦了法事就要走的,算著日子早早躲了出去。
石桂哪裡知道這個,寬慰了綠萼:「太太總要想法子的。」可想什麼法子,前路如何,卻不是她能說的明白的。
別個房裡歡天喜地,別苑再好也沒有老宅裡頭日子舒服,小丫頭們只當出來玩了一圈,這幾日貨郎的貨還更好賣些,一個個都想著帶些東西回去送親送友。
只石桂房裡愁雲慘淡,她留了信,陳娘子卻遲遲沒有來,使了銅錢讓貨郎幫著看一看,每回來,都說門上掛著鎖,人不在。
石桂越等越絕望,繩結也不做了,針線也停了,綠萼每天夜裡都哭,她抱著膝蓋聽著,想秋娘,想喜子,還想石頭爹,咬了衣角落下幾滴淚來。
要走的前一天,春燕把綠萼叫了去,隔得會兒又來替綠萼理衣裳,石桂怔得一怔:「她找著親人了?」
春燕看她一眼:「太太都替她打算好了,你看看還有甚個東西是她的,替她理一理。」綠萼統共就呆了一個月,發下來衣裳鞋子只一個小包裹,再有些珠子手鐲,放在荷包裡,石桂把錢全給了孫婆子,自個兒身上倒沒餘下來,看看綠萼東西實在少,要是早知道,也能給她余上些,多的沒有,五十一百總能救她的急,還想拿著給她送去,春燕擺一擺手:「給我罷。」
石桂到底去了門邊看著她走,綠萼滿面淒然,哪裡像是找到親人,倒像是要再賣她一回,隔得這樣遠,石桂看見綠萼嘴巴略動一動,叫了一聲石桂,嘴唇嚅嚅動著似要說話,管事婆子一把拉了:「這是好事兒,趕緊去吧,船還等著呢。」
石桂心口怦怦直跳,她原來當綠萼是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後來便覺得這姑娘確有可憐處,手靈巧人也不多話,只記著人好的這一點,就值得交往。
快步上前去,拉了綠萼的手,從自己手上把那只粗銀鐲子擼到她手上:「你那荷包我也沒甚能還你的,你找到了親人,可別再跟原來似的。」
綠萼連連點頭,要哭不敢哭,抱了包裹,縮著腦袋讓婆子帶了出去,一路走一路還回頭看石桂,到樹蔭藏住人看不見了,石桂這才回到屋裡,揉一揉眼睛,把綠萼睡的鋪蓋收拾起來。
對外只說綠萼是叫拐子賣出來的,如今找到了爹娘,太太仁慈還把她還給家裡,讓家人帶著她走了。
良姜木瓜秋葉幾個,還都紅了一回眼圈,小姑娘家家又沒甚個深仇,處了這許多日子,總有感情,木瓜還歎她運道好,叫誤賣出來的,還能找著爹娘,太太連她的身價銀子都沒要,就這麼放了她出去,可不是好運。
石桂知機,一個字兒都不敢露,幾個丫頭這麼歎著,春燕還看她一眼,見石桂一聲都不出,這才挪開眼去。
石桂在大門口守了兩日,出船那一天,一大早掃了院急急往門邊去,山上霧氣濃,籠著石道,零星有人走過去,樵夫獵戶,就是沒有陳娘子,她自個兒也知道,這會兒還不來,那必是不會來了。
她蹲在門邊石階上頭等,看門的小廝同她熟識了,知道她是在等人牙子,有些想笑她,可看她這樣著實可憐,拿了個小杌子給她坐著,總歸只這一時半刻了,等太陽升起來霧全散了,宋家就要出發了。
東西都裝了船,大件的過後再帶,小件的收起來挑下山去,轎子早早到了,一房有多少人,點清了寫下名字,上船報了名兒就把名字勾了去。
清晨露水濕了石階,石桂坐在小杌子上頭抱了膝蓋,眼看著樹影越來越清晰,方石道自一丈到兩丈,手指頭扯著石階邊和得雜草小花,一朵朵掐得滿手花汁,站起來都能望見路的盡頭了,陳娘子還是沒來。
良姜在後頭拍一拍她:「咱們都齊了,就差你了。」聲兒低低的,怕她哭,可石桂這會兒反而沒哭,站起來拍一拍手,跟著良姜進去了,良姜挽了她的手:「別怕,咱們總要回來的。」
石桂笑不出來,臉上神色卻鬆一鬆,快步往孫婆子那兒去:「媽媽,我走了。」孫婆子歎一口氣,揮了手:「趕緊著,別叫人等你。」

第40章 選妃

先小舟再大船,石桂既是葉氏院裡侍候的,就跟著坐了大船,一船上頭還有錢姨娘,她因著年歲小,跟幾個小丫頭趴在船舷,眼望著渡口越來越遠,咬緊了牙關不哭,心裡不住寬慰自己,便陳娘子不送信,秋娘也要來看她,總能知道她去了金陵。
遠遠聽得別船上有唱船歌,叫水波送到耳裡,眼睛一酸,強把淚意忍下去,隔著煙波水色,再看一眼甜水鎮,良姜拉拉她的袖子,石桂吐出一口氣來,回了她一個笑臉,兩個一道進了船艙。
雖過了中秋,船上也比山上熱,不比陸上能擺個冰盆,只得開了窗透風,葉氏人懨懨的,錢姨娘更不知是暈船還是害口,捧了盆吐了個暈天黑地,春燕繁杏兩個也是面有菜色。
石桂除了前兩日思鄉,又精神起來,就跟繁杏說的,總歸還要回來消夏,何況宋家宗族在此,只她一日不離了宋家,總有機會回來。
她把這心思藏了,拎水送食忙前跑後,竟沒暈船,一艙房裡分著一罐頭醃梅子,覺著難受就含上一個,嚼在嘴裡有些酸味,倒能止吐,腦袋上抹了涼油,又嗅鼻煙,到底好受了些。
船艙裡沒兩人一間,一屋子睡了四五個丫頭,葉氏這裡還算是好的,錢姨娘那兒的丫頭不分大小都擠在一個屋裡,葡萄才睡了一夜就過來尋石桂:「我同你擠一擠罷。」
床挨不著,就在地上打地鋪,一天睡得,可去金陵路上也要走一月,這叫人怎麼忍得,石桂同她擠著,照例聽她說些葉氏如何如何寵愛錢姨娘,賞了冰糕下來,另兩個也等著了,可錢姨娘那一份,卻是葉氏剩下的。
石桂已經明白後宅裡頭吃剩的是件得臉的事,貼身侍候的大丫頭才能得著主子的賞,便是剩下的也是體面。
原來不知船上要走這許多路,等知道了,石桂反而明白過來,錢姨娘只怕不是真得寵,來的時候她才懷著胎,來一個月走一個月,船上吐得面無人色,這麼個折騰勁,哪裡是疼寵,分明就是打著旗號在折騰她呢。
有心想提一提,到底嚥了下去,只勸葡萄更規矩些:「我知道姐姐的性子,這幾個月無事,回去可別絆嘴。」
葡萄伸手掐了她的臉:「小話簍子,木香姐姐見天的叨叨,按我說,咱們姨娘怕個甚,她難道還比不過外頭那兩上不成?」
說的是姚姨娘和汪姨娘,生了兩位庶出姑娘,葉氏多有優容,可也就是為著買來就是當姨娘的,這才能過得好,似豆蔻這樣,先是一等的大丫頭,再當了姨娘的,葉氏真寵愛她,怎不留她在金陵,非要帶著她出來。
賞東西不叫寵,真個敢問她要東西的,那才叫寵愛,葉氏這個人,就連親生的兒子,也不敢在她跟前撒嬌作癡,只聽一句大少爺最是端方的,打小就規行矩步,就知道她對這個兒子也很嚴厲。
既要跟著回金陵了,這些事她原來不放在心上,這會兒也不得不想,就怕行差踏錯惹了麻煩,一個紫羅都能反誣她,更別說老宅裡頭人事複雜。
想到紫羅紅羅,石桂問了一聲,葡萄一聽便咯咯笑了一聲:「你還不知道罷,我替姨娘送衣裳去的時候瞧見啦,見著我連聲都不敢出。」葡萄挨過一巴掌,心裡一直記著,紫羅紅羅才叫發到漿洗房去,她送了一包衣裳去,說是這兩個把錢姨娘的衣裳碰落了,上手就是兩個耳括子。
打得手都發麻,葡萄心裡頭覺得暢快,石桂想到紅羅哭求她救一救妹妹的模樣,心裡雖覺得她是咎由自取,到底有些不忍,何必痛打落水狗。
葡萄聽見她不說話,推一推她:「怎的?你且不知道那痛快,也有她的這一天!」已經出了氣,可說起來依舊憤憤,好似面頰還在火辣辣的痛,長長出了一口氣,哼了一聲:「這回她們也跟了來,老宅裡頭的日子可更不好過。」
石桂枕著手,船上一晃一晃,水浪拍在船身上,漸漸連耳語也聽不分明,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船中無事,錢姨娘那頭的丫環婆子最辛苦,她挺著大肚,船上一晃就受不住要吐,把酸水兒都吐盡了,腸管裡燒得慌,別個臉盤尖,她是身上好容易養出肉來,坐上幾日船就全瘦下去。
葡萄一回艙房就累得躺倒,又是揉腰又是揉胳膊,還讓石桂替她按肩,滿口不住的抱怨:「這船得甚個時候到,再這麼吐下去,我們姨娘都要受不住了。」
她話說得響,石桂一把掐了她,葡萄「哎喲」一聲,眼睛看看餘下的人,吐吐舌頭不說話了,葉氏那裡的賞賜倒是沒斷,錢姨娘也都吃了,可那腸子就跟抻直了似的,一吃就吐,好容易嚥下去,又盡數吐出來,再這麼吐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
行到濼水出一樁不大不小的事,老太太跟前養著的鴛鴦眼大白貓兒跑脫了,疑心是連著舢板跑過來的,差人來問,滿船尋了一回,也沒能見著它,為著它倒停了兩日,卻沒能尋著,錢姨娘人剛覺著受用些,船就又啟程了。
船行得急,人人都清減了,將要到金陵的時候,葉氏收著葉家送來的信,太子選妃,葉家的女兒在選女之列,想把女兒托在葉氏之處住上兩月。這回急趕著回金陵,也正是因為這事,不獨葉家女要選,連余容澤芝兩個也是要選的。
葉氏接了信久久沒有言語,捏了信紙的手一鬆,吩咐了一聲:「撿個乾淨的院子,調兩個人過去。」只這一句,再無別話。
她自來同娘家來往得少,除了四時節禮,連親爹娘也未有隻言片字傳送,可葉家的信卻一封一封的接著來,節禮別個是四樣八樣,葉家是四箱八箱,都說葉氏是個心淡的,這上頭又太淡了些。
船上不比尋常事多,葉氏身上不好,又不喜人喧鬧,屋裡不要這許多丫頭,歇在船艙裡便磕起牙來。
「要說娘娘真是寵愛太子,再沒有這樣的例了。」連先祖定下的規矩都給廢了,原來只在民女中選妃,如今的皇后娘娘倒是官家出身的,可那一筆帳得記在先帝身上,就這麼替兒子選官家女,開國以來便不曾有過。
石桂自進了宋家,所見所聞都是原來根本不曾想過的,連丫頭都能言後宮事,她一面打結子一面聽,才知道如今的聖人只一個皇后,帝后自潛邸時便是人人稱羨的一對神仙眷侶,一位公主三位皇子,俱是皇后所出。
「太子同睿王也不差幾歲,這一回只怕得兩妃一道選,且有熱鬧好瞧呢。」說完了又猜度起葉家女兒的模樣來,玉簪的娘是府裡的老人,聽家裡說過些葉氏才嫁的事:「我聽我娘說,太太進門的時候,那付排場,到時候定有熱鬧好瞧的。」
葉氏不關心自家侄女,只說尋個乾淨院落,宋老太太知道了卻替她安排起來:「你也是,這許多年不見了,總歸是一家骨肉,怎能不仔細安排了,到底是客呢。」
葉氏聽了自然點頭,宋老太太讓把臨湖的院子空出來給葉家這位姑娘住,還讓葉氏調兩個機靈的去侍候著,葉氏只笑一笑,卻不點頭答應,:「信上說了,一應人跟東西都是全的。」
臨湖離得葉氏最近,她既不跟娘家親近,這位姑娘來的又古怪,便沒一口應下來:「院裡各處都是人,她既是待選,尋一個清幽所在才是。」
葉家在金陵也不是沒有老宅,巴巴的非要送到宋家來,打得甚個主意,葉氏一聽就明白了,選太子妃得是明歲開春,早七早八的送了來,倒是越謀越大了。
這個侄女出生的時候,葉氏已經嫁了,一母同胞哥哥生的嫡出女兒,按理該是至親,可她卻是一個葉家人也不想見。
這事兒交給了春燕,春燕知道那邊帶了二十七八人過來,就為著送姑娘待選,一時倒接不上口:「這許多人,要怎麼安排才好。」
葉氏看她一眼:「空個院子出來,自有人安排的。」她雖這麼說了,春燕卻怕差事辦不好,笑一聲道:「要麼咱們院裡的調兩個過去,老太太問起來,也好應。」
葉氏一手撐著頭,船行得快了難免有些泛嘔,口裡含了酸梅,蹙了眉心點點頭:「你看著辦就是了,那頭規矩多,撿兩個年小些的。」
春燕應下一聲,回去就跟繁杏合計,把哪一處清幽的院子空出來給葉家姑娘住,繁杏是外頭買來的,春燕卻是葉氏陪房的女兒,打小聽得親娘漏出一句半句,想一回把幽篁裡空了出來,報給葉氏,葉氏還是淡淡:「也算一個可住的地方了。」
春燕得了葉氏的吩咐,這樁可不是美差,葉氏跟葉家不親近,可來的葉家人卻不能怠慢了,叫甘氏看了笑話去,知道這一位還是嫡出的姑娘,腦子裡盤了一回,想著庫房裡頭有甚樣物件能匹配的。
船上別無事作,石桂乾脆學起了繡花,她留意看了,這些丫頭不分大小總會做得些,秋娘倒也教過,才起了個頭,分線都沒學全,要學繡還太早了。
無風時船行得穩,桌上鋪開布畫花樣子,石桂這上頭有天賦,便是繁杏看了都讚一聲,說她勾的樣子好,正好給太太做雙冬襪:「這花樣倒是太太喜歡的,那些個纏枝滿花的她自來不上身,似這樣有畫卷的才好。」
雪青底色上頭用銀絲線繡的羽毛紋,用來作裡頭的襯裙,春燕管著內務,衣裳首飾卻是繁杏來料理的,覺著石桂畫樣子打得好,乾脆又叫她再畫幾張:「太太自來不喜艷妍色,無非就是些青的紫的綠的,你想想怎麼出彩,八月節過了,後頭就是重陽了。」
石桂既然呆在葉氏院裡了,按字排輩還是來的晚的,鄭婆子又幫不上手,要升等且得費些心思,畫樣子送上去,倒沒做成裙子,繁杏拿它盤在襟口袖邊,做了件淺藍色內穿綢衣,才送上去,葉氏便說活好花樣好。
繁杏捎手就給了石桂一串紅瑪瑙的手珠串兒:「你倒是個心思巧的,見了這許多花的葉的,太太便說這銀線勾出來的樣子少見,叫我再給她做一件呢。」
石桂立時笑了:「我哪裡懂什麼花樣子,既然太太喜歡,就再描兩個,勞繁杏姐姐看一看。」繁杏仗義疏財,石桂雖沒用著,心裡卻很感激她,二兩銀子於她或許算不得什麼,可對石桂來說,若真成了,就是救命錢。
繁杏本就喜歡石桂腿快不多口,又知道她是個有情義的人,倒願意提一提她,等把文竹花樣兒送上去,替她捎帶上一句,葉氏點點頭:「手倒是巧的,既能幹,就留下用罷。」

第41章 金陵

到了桃葉渡,下船換車換馬,小丫頭們便抱著自個兒的包裹步行跟著,石桂跟良姜幾個還能露了頭臉,茶梅玉蘭俱都戴著幃帽兒遮了臉,不叫別個看了去,幾個沒滿十歲的小丫頭,便不必遮蓋,一個個排著隊跟在車轎後步行。
石桂跟著秋娘趕集的時候,也曾看過戲班子下鄉來串戲,有一個開闊些的三面亭就算是個小戲台了,搭上兩塊布出將入相,兩邊一拉起來,裡頭唱的就是才子佳人。
鄉下娛樂並不少,村子裡就有跳儺的,可這樣唱戲文說故事的卻少,甚個小姐丫頭書生,當時看著也有起哄,管你演得再情深,底下也有罵不要臉面。
村裡頭的漢子還說葷話,要是也能戴上軟巾,必得去花園子裡頭會一會小姐,嘗嘗那樣滋味。這樣的戲文裡頭少不了傳帕遞巾的丫頭,還有書生看了丫環再猜度小姐的,這會兒知道可笑。
不說葉氏跟前有多少人圍著,宋家兩個姑娘也是一樣,葉氏還是已婚婦人,沒出閣的,擱下船板用小轎抬了出來,身邊侍候的丫頭一個個俱從頭罩到裙腳,半點也沒叫人看了去。
石桂抱了包裹跟著大隊走在中間,四人抬的轎子倒比兩條腿的人走的快些,先還能看看街景,跟著就小跑起來,饒是這樣,石桂還是見一景一驚,她再不知道市集之中會這樣繁華。
過橋上街,大道上來來往往的人車馬轎,正是黃昏時分,渡口下來進得城門,往裡走上百來步,便見著擠擠挨挨的人,擔著擔子賣什麼的都有,她正看著,良姜扯她一把:「趕緊跟著。」
書肆勾欄茶樓戲院,酒鋪綢莊南北貨行成衣鋪子,光是眼睛掃過去,只覺得五色鮮妍,看都看不過來,兩個兩個排成雙,還有婆子呼喝叫人,匆匆一瞥便轉進小道。
越走越是安靜,隊裡也無人說話,偶有人開口的,也都是壓低著聲兒,石桂還在想著那街那人,彷彿卷中景色躍然眼前,而今她也是卷中人了,只覺大開眼界。
良姜進出過幾回,些時便充當嚮導,替石桂解說:「那條巷子進去,住的六部尚書,就叫尚書巷,再往前那是織造署的地方,咱們老太爺得看重,聖人特意賜下的宅子。」
巷子有寬有窄,門前俱都等著人,一路上還點著燈,窄巷子外頭停了轎子,良姜說得頭頭是道:「那是上朝的時候用的,老大人們坐轎,年輕的就騎馬。」
石桂眼睛耳朵都用不過來,她自蘭溪到甜水便覺得城鎮繁榮了,坐了這些時候的船,看渡口上的人跟貨,也知道越近金陵越是富貴,進了城中才知不可比擬。
宋老太太跟葉氏走了正門,甘氏的轎子繞了一圈打後頭進去,兩邊的下人也就此分開來,石桂心裡知道分別,打角門進了府,進了葉氏的院子,抱著包裹不知往哪兒去。
春燕繁杏跟崔嬤嬤幾個來來回回的安排東西吩咐事體,石桂便先往良姜屋裡頭去,茶梅也不能給她安排屋子,葉氏這頭早已經住滿了。
一個個包裹送進來,一間間屋子送進去,石桂的活就是打雜的,誰都能使喚動她,抱著包襖才往迎春房裡送呢,一個婆子叫住了她:「你是哪個房頭裡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石桂新來乍到,換了個地方不似原來在別苑裡頭,似葉氏院裡這樣的好差事,哪一個不巴結著,她才進門,就叫守門的婆子問了幾輪,良姜不敢接口,茶梅手腳不停,還是石桂自個兒回了一句:「我是老太太--安排到太太這兒的。」
這句說著也沒錯處,石桂是屬狗的,老太太說要添個屬狗的丫頭進來,她這是運氣好進了葉氏的院子,也不算是虛言。
幾個婆子一聽,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回,見她面上不露怯色,便問她原來是跟了誰的,石桂面上帶笑:「原是跟著乾娘在廚房的。」
一提廚房,無人不知鄭娘子,她年年送上來的花醬果醬醃筍子,葉氏哪能都吃盡了,嘗一個鮮頭,餘下的就叫這些人分了,鄭婆子的女兒女婿倒是想著法兒替她疏通了,可她又不是得臉的,葉氏不欲伸這個手,別個看沒油水好撈,自不替她出這個頭。
這會兒又有人問,她笑瞇瞇回上一聲,那婆子才要說話,叫木瓜拉住了:「這是石桂,才來的,姑姑別問了。」
原來是木瓜的姑姑,石桂知道木瓜姓俞,趕緊叫了一聲俞姑姑,那婆子看她一眼,拉過了木瓜問兩聲,知道了來歷,便不拿石桂當一回事了,點燈打醮都過了,那會兒是老太太給的,如今卻不金貴了。
石桂一間屋一間屋的送,留下來的丫頭們見著她知道是新來的,婆子們念叨兩聲,這些丫頭也有親親眷眷,裡頭多一個人,外頭那些個等著的就少一個名額,俱都皺了眉頭,石桂只作不懂,還替人跑前跑後。
最末抱了繁杏的包裹送到她屋裡頭,繁杏舉了手捶肩,見石桂來了這才想起來她還沒屋子住,想了一回道:「你先跟淡竹石菊一個屋裡,看看哪兒還空著,好把你塞進去。」
這事兒原是春燕管著,可春燕也想不出甚個法子來,葉氏院裡頭的人原本就多了,總歸就這幾間屋子幾張床,一個蘿蔔一個坑,新來的蘿蔔也只能先乾等。
繁杏看看她,道:「你先將就兩日,後頭有安排呢,總有人空出床來給你。」石桂一聽立時明白了:「可是表小姐要來,得挑了人去?」
繁杏掃她一眼,伸了指頭點點她:「你倒機靈,總要調幾個人去侍候著,管得一時是一時。」她同石桂兩個並無交情,論起來還是春燕跟石桂更相熟些,可經得兩樁事,倒覺得石桂是個有良心的,肯同她相交。
繁杏是光身買了來的,能上來是為著她會算,口裡才報數,她立時就能算出來,別個打算盤,她心裡就有一本帳,無人勝過她去,這才提起來當大丫頭,替葉氏料理雜事。
也就因著是買了來的,這才沒計較,沒那些個枝枝節節,葉氏才能把屋裡的帳交到她手上,她既沒親戚,同哪個好就只看了人品,喜歡的便親近,不喜歡的就遠著些,等她當了管帳的大丫頭,倒是丫頭婆子們要倒過來巴結她。
石桂是在上掉陷餅才能進葉氏的院子,沒經過規矩沒挨過苦,可要是調到表姑娘的院子裡頭,能不能再回來可作不得準。
表姑娘是來選秀的,選得中選不中,跟上頭有關聯,跟石桂卻沒瓜葛,她又不是貼身侍候著的,借調出去三五個月,等人走了,地方總是在的,若是葉氏一開口,就讓人留下來守院子,誰還能把她召回來不成。
石桂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葉氏這裡的,此時底下那些丫頭還不知消息,等知道了還不人人自危,石桂想了一回,她在宅子裡頭能靠的,竟只有鄭婆子。
院子裡頭原就有婆子丫頭掃院,石桂照舊起來,竟沒笤帚,那兩個自家拿了,也不指點她,一面掃還一面拿眼看她,石桂面上帶笑,往門邊拎水,一壺壺拎到房門口。
葉氏才剛起來,幾個姨娘便來請安,石桂掃了一眼葡萄果然在這裡頭,衝她使使眼色,兩個跑到外頭廊下,石桂急問她:「姐姐可知乾娘叫安排在哪兒了?」
葡萄哼得一聲,搭了手:「你還知道問,自個兒撿了高枝,也就不管甚個乾娘姐姐了。」有意在她跟前顯一顯能耐:「得虧著乾娘不止你一個女兒,我替她說項,往後就管著錢姨娘的小廚房了。」
石桂之前想著能回去,確是沒想過鄭婆子跟葡萄,後頭認的,又才半年,要說有多少情份也是為難她,再認了干親,怎麼比得秋娘養育她八年的情份,何況鄭婆子還辦了那麼一件事。
鄭婆子雖也曾替她操持,可一半兒也是想著她自個兒,這會兒叫葡萄戳破,石桂也不尷尬:「太太這裡規矩大,你且沒瞧見我來了,那些人是個什麼眼色呢。」
葡萄翻翻眼兒,伸手掐了她的胳膊:「就你這沒心肺的,換作我,我才不想你,乾娘倒想著你,今兒我才跟了來,你得空往我那兒去一回。」
宋家的院子石桂還分不清東南西北,細細問了葡萄,葡萄也說不了個所以然來,只當別苑已然夠大了,哪知道老宅雖不大卻迂迴,迴廊曲折假山層疊,轉個彎兒就不知到了哪兒,說了半日也說不明白。
葉氏自來不要姨娘來請安的,在別苑裡也只那一回,這幾個乖覺,才回來立時來了,等葉氏說不必,又挨個兒退出來,葡萄急巴巴說得一聲:「姨娘在遠翠閣,你可別忘了。」
石桂夜裡去拎水,這才知道便是這樣的活計也有專人在打理,玉蘭茶梅這頭,就有個三等的丫頭叫玉簪的打理,玉簪開口叫著玉蘭姐姐,比旁人親暱得多,石桂留神一看,眉眼也都有些相似,待問了良姜才知,玉蘭玉簪兩個是表姊妹。
她蓋了被子還在出神,大丫頭兩個,二等的四個三等的四個,還有跑腿打雜的這許多,一個個的還都連著親,怪道鄭婆子說那樣的話,不相互依靠著,還真沒法在後院裡立足。
心裡明白得忍氣吞聲,手指摳了被面,火氣全悶在心裡,想著明兒見了鄭婆子,要怎麼當著她擠出笑臉來。

第42章 低頭

石桂第二日覷空尋了個由頭往鄭婆子那兒去,鄭婆子見是她來,對她有些不鹹不淡,有意晾一晾她,石桂心裡明白,手上不停,知道此時該服個軟的,可卻偏偏說不出軟話來。
鄭婆子看她悶頭做事,心裡原來也有些發虛,瞞都已經瞞了,這會兒再說出來也是沒趣,半路出家,哪個一心向佛?咳嗽得兩聲,石桂搭了手,鄭婆子疑惑著側頭看她,剎時冷了臉兒:「你出息了,就不把乾娘放在眼裡了?」
石桂忍著氣,背了身替她調了蜜梨水過來:「乾娘吃一盅,秋日裡心口燥。」
鄭婆子哼一聲應了,石桂原來可從來不敢這樣,疑心她是得了上房丫頭的看重,若不然哪裡敢這樣行事,把冷色去了,吃了半盅兒甜水,咂嘴兒道:「裡頭如何?」
石桂是想軟下來,可當時當刻又說不出軟話來,只得笑一笑:「我才來,好多事兒還不知道,先讓姐姐們教著。」
鄭婆子越發覺著她攀上了高枝,春燕本就喜歡她,繁杏還許了她的假,這丫頭看著實誠,卻把眼心子全用在這上頭了。
一時吃不準她葉氏院裡過得如何,擱了茶盅兒,撮了煙葉子,擦上火吸一口,兩年沒沾,在別苑時想也無用,這會兒卻饞得不行,吸上一口沖了鼻子:「這是你姐姐送來的,好些年沒嘗過這一口了。」
石桂靜靜站著不說話,鄭婆子自覺得尷尬,咳嗽了兩聲:「你如今得用,可在那些個裡出頭,還得再掙一掙。」
一隻巴掌伸出來,比了個五,石桂知道這是說她要出頭還得五年,那會兒十三四歲,跟茶梅玉蘭差不多大,能掙上二等,似她這樣無根基的已經算上進了。
鄭婆子能調到錢姨娘身邊,也不全是葡萄的功勞,錢姨娘如今越發吃不下葷食,鄭婆子素菜做得拿手,又會熬醬醃菜,錢姨娘在船上吐得暈天暗地的,葉氏這才把鄭婆子調了過去,只說她做些合口的菜給錢姨娘吃用。
鄭婆子得了這句話,進了門就跟著錢姨娘到了遠翠閣,錢姨娘幾回要推了她,鄭婆子都只腆了臉笑:「這差事是太太給的,姨娘安生是姨娘的心,我卻不能不辦事。」
就算是賴在錢姨娘這兒了,鄭婆子手上有本事,做的素菜錢姨娘確是能多吃幾口,葉氏天天問訊,知道她能吃得下了,還賞了鄭婆子一弔錢。
鄭婆子這下算是鹹魚翻身,還當一輩子就在別苑了,哪知道她跟著回來不說,還到了錢姨娘這兒,錢姨娘原來就是葉氏身邊得寵的大丫頭不說,肚裡還有一個寶貝蛋,可不是水漲船高,要是下個小少爺來,這一院子的人都跟著雞犬升天。
她這會兒正得意,便不計較石桂的怠慢,原本就知道她念著回家,懨上兩日就此斷了念想也好,隔得山長水遠,再過兩年也就不想那回家的事了,等叫那些個二三等的丫頭打壓了,越發知道認個乾娘的好處了。
石桂安靜聽她說,把那指桑罵槐話都濾過去,由著鄭婆子把怨氣都吐出來,等她吐盡了,又替她再續上一盞茶,鄭婆子這才略平了氣,睨她一眼,問道:「這幾日那裡頭的可折騰你了?」
石桂搖搖頭:「哪能呢,我又不是新進的,幾個姐姐們跟前也呆了幾月了。」
鄭婆子鼻子裡頭哼哼出聲:「得了,我又不是不知,能進那院裡的,就沒一個省油的,就沒傳出什麼不好聽的來?」
石桂也知道瞞不過她,挑能說的說了,把繁杏隱了去:「不好聽的我可沒聽著,倒是聽說,太太娘家的舅表姑娘要上京來,說是明歲春天待選的,我看那意思,得挑兩個人過去侍候著。」
鄭婆子幾年不在,老宅裡頭人事變化,女兒同她分說了半日,哪個發達了哪個叫厭棄了,重又順了一遍,聽見石桂這麼說,皺了眉頭把她看一眼:「你倒真是個高運的,回回都叫你給趕上了。」
石桂只當自個兒是必得走的,肥缺誰肯讓了來,哪知道鄭婆子卻喜起來,把她看過一回不算,又問她:「你還當真生了個好時辰不成?」
嘴裡咂咂出聲,看石桂不明所以,嘴裡嘖了一聲:「你是新進的,可老太太都開了口要優待的舅家姑娘,能叫你個沒學過規矩的小丫頭去?」
石桂恍然,她只怕自個兒是新人,比不上前頭的有資歷,卻不曾想過表姑娘那頭要的就是有資歷的。
「你且有得學,趕緊看看哪個願意教你的,你使勁巴結著些,吹湯點茶你可會?配衣裳認首飾你可會?」到底心裡不滿意,刺上一句:「要作貼身丫頭往上爬,你不會的東西多著呢。」
到底是她有出息,葡萄倒是會鑽,可就見著眼前這一點兒,哪知道還有好的落到石桂身上,鄭婆子的女兒跟女婿都不得重用,沒手藝不說,又不會巴結走門路,打別苑回來就一直沒摸著內院的邊,說不得這幾個裡頭能出頭的就只一個石桂。
心裡這麼想,臉上神色便鬆下來,拉了石桂坐到身邊:「我是你乾娘,便罵你幾句,也是為著你好,你人機靈勤快卻沒用,底下丫頭學的你都沒見過,縱是走上兩個二等三等,你也上不去。」
石桂鬆了一口氣,她怕的是從此坐上冷板凳,沒再往上升的機會,至於升得慢點,倒是不怕,出頭的櫞子先爛。
「我不會的多,跟著姐姐們學就是了。」她嘴上不說,鄭婆子卻知道她心裡都明白,只等著她自個兒把家扔到腦後去,這後半輩子總也能吃香喝辣了。
「你可別說我不想著你。」鄭婆子塞了個布包給石桂,張嘴就是瞎話:「這衣裳你才來我就打算要做,如今瞧著是差些了,可也是我的一份心。」
石桂掀開包袱一角就知道是秋娘做的那件花布裳,手上一緊,抿了嘴一個字兒都蹦不出來,鄭婆子又拍了她道:「這一包果子糖也是給你的,你分給一個屋的,也好甜甜嘴,叫人知道,你在這院裡也不是光身一個,還有乾娘乾姐姐在。」
縱不起眼,到底後頭有人,不好真拿她當孤寡人欺負,若換過平日,石桂必對她心生感激,可手裡摸著秋娘做的衣裳鞋子,她咬緊了牙關,就怕開口把話說漏了。
鄭婆子早摸清楚她是個吃軟不吃硬的,這麼丁點兒大的小丫頭,離了親人故土,待她好些,讓她有個家,可不感恩戴德,看她抱了包裹不言語,還輕輕撫了她一把:「你這孩子,往後就拿我當親娘看待,再別起什麼糊塗心思了。」
石桂一刻都呆不下去,匆匆謝過鄭婆子,只說是偷空出來的,急步出了房門,長長出一口氣,回到院中拆開包裹,花布裳子折得方方正正,石青色的褲子裡頭還折進去一段,是預備著讓她放長了多穿兩年的,那一雙鞋子比在腳上,嚴絲合縫正正好好。
這一回她卻沒哭,把那雙鞋子攥在手裡細細摩挲,捨不得上腳穿,擺到枕頭邊,衣裳收進籠子裡,拿了那一包糖果點心隨處分了:「我乾娘給的,我哪裡吃得了這許多,姐姐們一道用罷。」鄭婆子給她的人情,不送白不送。
葉氏這兒的丫頭再不會缺吃缺穿,聽得話音就知石桂是認了干親了,門上廊下的婆子們也分得些,知道她乾娘就是鄭婆子還笑一回:「原是她,這麼排著,你倒要叫一聲姨。」
原來連同一批進來的丫頭也你連著我,我連著你,石桂是後悔認下了鄭婆子當干親的,可若不是鄭婆子,她也難立足。
撿了些福橘金餅兒,把乾絲梅豆留給繁杏春燕兩個,乾絲是春燕愛吃的,梅豆是繁杏愛吃的,春燕笑一回:「見著你乾娘了?」
石桂點點頭:「乾娘不放心我,特意讓姐姐叫我了去。」鄭婆子也確是用了心,春燕才吃一口就知道是南門灣觀音庵裡的做的乾絲,笑著收了:「替我謝謝你乾娘,這兩日就能騰出空來,你先將就著睡,過兩天自有你的屋。」
葉家姑娘人沒到,信就先送了來,說是收拾了些姑娘要用零碎物件,要先送過來,免得到時候忙亂。
宋老太太雖沒見過這位葉家姑娘,卻待她很是上心,信該是送到葉氏跟前的,卻直送到她這兒,看了信問一聲把她安排在哪兒了,知道在幽篁裡,點一點頭:「你們家出來的姑娘錯不了。」
宋老太太一面說一面笑,葉氏睫毛一顫,嘴角向上彎一彎:「哪裡就似娘說得這樣好了。」心裡起了疑,卻作不得準。
老太太拍了她的手:「只你們家我才信得過,說一句托大的話,若是沒能選進去,再往家裡來,豈不好。」
老太太才吃了茶,葉氏遞了銀唾盒,嚼了茶葉沫吐出來,蓋上盒蓋兒遞給丫頭,輕聲軟語:「娘說好,自然是好的。」
葉家必是想了女兒入宮的,可老太太打的卻是叫宋蔭堂再娶一個葉家女的主意,葉氏臉上喜怒難辨,甘氏聽了全本,出來就笑:「這表姑娘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的天仙人物了。」
甘氏同葉氏間的第一件恨事除了宋望海,還有便是進門時的嫁妝了,葉家自覺虧對女兒,滿滿一百二十抬,抬抬擺得滿當當,運嫁妝的三桅船都開出來五條,載得滿滿的,從桃葉渡抬出來,到尚書後巷,渡頭上東西還沒全擺下來,第一抬已經進了宋家。
要是大房再討一個葉家女,二房還不叫擠到角落裡去了,甘氏想著自個兒的兒子,就一陣陣的心疼,一個叫蔭堂,一個叫敬堂,敬的是誰?
宋望海當著人請罪,在老太太屋前長跪,可哪一回回來不是咬牙切齒,恨不是詛咒這老虔婆早日昇天。
甘氏面上笑盈盈,彎著眉彎著眼,心裡卻明白,宋望海待葉氏比待她更好些,葉氏要是換一付性情,這家裡哪裡還有她立足的地方,這個葉家姑娘,不論如何都不能嫁進來。
葉氏回來便問春燕,人挑好了沒有。
「挑了玉簪秋葉,素馨迎春兩個,我看還是迎春更妥當。」春燕話還沒說完,覷著葉氏微微蹙眉,低了聲兒:「太太看看,加了誰去更好些。」
葉氏從來不曾見過這個侄女,性情模樣俱不知曉,沉吟半晌,按兵不動:「且等等再安排人罷。」

第43章 坤道

葉家原來是存著要跟顏家結親的意思的,可顏家子嗣不豐,皇后一母同胞的弟弟早早就結了親,二房好容易還有個嫡子,跟葉氏的堂姐也正當年紀,兩家到了彼此相看的地步,這門親事還是作了罷。
想著父兄自來的行事,葉氏便吃不準這個侄女早早到金陵來是個什麼章程,葉家在金陵也有宅院,族中也不是無人可用,送個女孩兒進京待選,怎麼就非得投到宋家門下,還一住就是半年多。
聽老太太的口氣是樂見其成的,於她卻說不明白是什麼滋味,苦辣鹹打翻了調在一處,獨獨少一味甜。
春燕見著葉氏眉心微蹙,往香爐裡插上一支靜心香,衝著小丫頭們作了個噤聲的動作,退到飛罩門外頭,守著葉氏做針線。
太太一扯到娘家事,總得這麼默默闔一會眼,跟著幾日都打不起精神來,石桂雖沒呆多久卻也摸出這個規律,心裡知道約莫還是出在那兼祧的事上,女人家靠宗族靠父兄,葉家有錢有權,葉氏卻偏偏不開顏,跟娘家還這樣疏遠。
這是一樁陳年公案,正院裡無人提及,石桂更不會去張著耳朵探聽,她安心跟淡竹石菊一個屋子,那兩個好的像似親姐妹,吃一處睡也一處,倒讓石桂一人一張床睡著。
睡得寬敞,吃的飯菜也比在別苑更精緻,雖是素食也很講究,上房的飯都有人送來,就是這送飯的差事,也是得廚房上頭有人才能分派著。
怪道鄭婆子說她高運,若不是趕了幾宗巧,似她這樣哪裡能進葉氏院子裡來,便是外頭做粗活計也輪不著好差事。
石桂如今倒比原來更閒,院裡本就有掃地的丫頭婆子,也用不著三個人做活,她既叫人擠開去,索性就問了春燕,再分派個什麼活計給她。
春燕看著她拎了幾天水,想著確也沒旁的事交給她了,就讓她專拎水到各人房裡去,這活計不比掃院清閒,可良姜卻抿了嘴兒笑:「春燕姐姐疼你呢,這會兒不覺著,等天凍了你就知道了。」
冬天一下雪,掃院就成了苦差事,除開院裡頭這片地方,院外面幾條道也得掃,葉氏住的鴛鴦館外頭又有樹又有塘,石階小徑彎彎繞繞,這活計可不好做。
石桂知道春燕心裡遠了她,聽見這句也不答話:「我不過順手做了。」拎水比掃院起來的晚些,可也一樣是早起,進了九月天還熱,要是到冬天也一樣辛苦。
宅裡頭做事,哪樁不辛苦,既接下了,石桂便把那包糖飴果子也分了些出來,拿紙包著,清早給了兩個送水來的婆子,一口一聲叫著嬸子媽媽:「春燕姐姐把這差交給我了,往後煩著兩位媽媽。」
在正院裡頭當差的,往後總差不了,石桂客氣,兩個婆子自然慇勤,說好了鐘點,每日提了水來,到大丫頭們起來洗漱,那水正溫熱。
在船上便吃素食,一是船上搖晃吃不下,二是葉氏素不食葷,可回了家也依舊吃素,只道是長年吃齋的,哪知卻非如此,聽見石菊淡竹兩個說話:「好容易回來了,偏碰上九皇會,這齋也不知甚時候才吃到頭呢。」
宋老太太信道,請了道姑回來供奉著,她本來就吃長齋的,也沒甚個齋戒的說法,葉氏年輕輕進了宋家,一月裡佛道節日總不斷,排上一回,那就是全年吃素了。
「家裡也要打醮的?」石桂如今還沒找到往外頭賣結子的路子,可手上去不停,把餘下的絲繩打了如意結,便不能賣,作人情送也好。
「可不,重陽那一天還得請了戲來,給斗姆娘娘過壽的。」宋老太太自兒子死後尤為虔誠,不論碰上哪個道家仙人的壽誕都得辦一場,斗姆娘娘是九星生母,七位星君,兩位大帝,她的壽誕宋老太太自然要大辦。
事兒交給了葉氏,葉氏自進門,年年都辦,今歲才剛打過醮,老太太心裡還惦記著兒子的冥福,便依著舊年的例再加上三份,往濟民所惠民所裡捨米施藥。
靜中觀裡給要給斗姆娘娘點燈,繁杏開了庫,打裡頭尋出兩件白玉龜台夜光燈來,再有些真金的寶鈴金印,不放心別個,自家親手捧了,挑了兩個小丫頭子抱了衣裳:「給尹坤道送東西去。」
男道是乾道,女道是坤道,石桂知道靜中觀裡住著個女道,說是經講得好,老太太常叫了她去陪著閒聊,遇上節慶也叫她點一盞燈。
石桂無事時便守在廊下,繁杏打簾子出來就見著她,指了她進來遞送東西,把青綢布包兒給了石桂捧著,自家就拿著那一對燈,繞了迴廊上的遠路去靜中觀。
這一對夜光燈上頭嵌寶綴珠,底下蹲著白玉雕台,上頭是夜光玻璃花台,澄清的酥油倒進去,拈麻線作燈芯,好似夜裡開花,在斗姆娘娘像前點上。
石桂還是頭一回進後園裡,宋家院子不大,造得卻精巧,不似別苑裡地方開闊,卻是處處有景,繁杏衝她笑一笑:「你有假就在園子裡耍去,看院子的也不敢攔著你。」
石桂頂著「太太院裡的」這一層皮,哪兒不能去,也就是葉氏吃長齋,若不然她屋裡的丫頭往廚房討要什麼不成。
行到院子的東北角,才是靜中觀,淡竹才要上去拍門,裡頭卻閃身出來一個人,不是旁個,竟是宋蔭堂。
他手上抱了只圈了尾巴的雪白巴兒狗,回身見著繁杏帶了幾個丫頭,微微一笑揉揉狗腦袋,看抱著許多東西知道是打醮點燈用的:「尹坤道正在修持,你們別擾了她。」
繁杏明快一笑,問他一聲好:「太太叫咱們來送東西。」
狗蜷著身子縮在宋蔭堂懷裡,繁杏看著這只白狗一笑:「雪獅子又亂鑽了。」那狗兒生得眼珠圓溜溜,乖乖由宋蔭堂抱著,尾巴一搖一搖,因著跟繁杏熟識,抬起腦袋來衝她吐舌頭。
淡竹去叫門,才剛闔上的月洞門又緩緩拉開一道縫,出來個穿水田百衲衣的道姑,生得細眉細眼,鼻間一點紅痣,聲音輕柔:「師傅正在修持。」
繁杏把手上的東西送上去:「千葉小師傅,太太吩咐了我來送燈,兩件袍子,還有幾樣法器,可還缺什麼,小師傅只管開口。」
被叫作千葉的女道接過燈具,淡竹跟石桂兩個拿了東西替她擺進去,繁杏問了她,她卻不曾答話,頭冠上垂下兩根飄帶掩去半邊面頰,輕輕搖頭,那飄帶就微微抖動,倒跟石桂兩個說上一句:「東西擱在階上,不必進去了。」
千葉看著十七八歲的年紀,模樣也並不出色,還不如春燕繁杏生得好,唇也淡眼也淡,看著不大精神,只一雙眉毛細彎彎的好似折柳。
等那月洞門再關上,繁杏這才道:「可不得我親自來,千葉小師傅有些孤拐脾氣。」石桂只看見靜中觀裡矗立著一根長石柱,擋著門簷,上頭還生著爬籐綠葉,別的一眼沒瞧見,就叫請了出來。
「修道的人總有些脾氣。」宋蔭堂笑一笑,抱了狗兒:「我去還給古月,找不見雪獅子,又不知道她怎麼發愁呢。」
淡竹等宋蔭堂走了,這才吐吐舌頭:「也就是大少爺性子好,要是換了那一個,還不把這觀門都給拆了。」
雪獅子是老太太養的狗兒,怎麼跑了大半個園子,到了靜中觀來,石桂覺著奇怪,繁杏卻歎一聲:「太太這兩日精神不好,回去可不許露一句。」
木瓜上回漏出一句來,說甘氏就是捏著這個,讓老太爺發了脾氣,說大少爺有成佛證道的心。
繁杏不說,淡竹卻愛嘮叨,回去了就把這尹坤道跟千葉的事兒說了個囫圇,原是打小就在宋家當供奉了:「說是尹坤道撿了來的,就跟著修道,一年都不出門幾回,關得比繡樓裡的姑娘還嚴實呢。」話裡話外都是她在宋家且好過,若不是尹坤道拾了她,不定落到哪裡去。
在靜中觀門前遇著宋蔭堂的事,葉氏到底知道了,難得抬了抬眼兒:「他也不知道怎麼就喜歡了老莊,那是最易移性的書。」
跟著就打發了兒子出去辭青,叫他邀上幾個同窗,一道往棲霞看紅葉去,備了一桌子細巧果食,叫廚房現炸了糕點果子,讓小廝拎了食盒跟著。
甘氏為了這個又生一樁閒氣,宋敬堂也是一道讀書,這事兒竟沒邀了他,往老太太跟前訴苦:「嫂子也太見外些,總歸是兄弟,就這麼不親近不成?」
她也非為著讓兒子跟著,兩個打小就比,宋蔭堂還事事壓過一頭,自個兒的兒子自家知道,宋敬堂也並不願意跟這個「堂兄」走得近,一門裡出來的,上學放學卻不一道走,學堂裡也各有圈子。
老太太懶怠理她,宋望海跪著請罪的事兒,她還沒消氣,抬了公事出來擋罪,若不恕了他,倒成了是母親不慈,老太太生嚥下這口氣,正沒發落處。
甘氏送上來,她也不客氣:「這是哪個不親近哪個?我可知道阿官上學都等著敬堂,兄友弟恭,當弟弟的眼裡沒人,還要作哥哥的貼上來不成?」
將甘氏罵得又紅了眼圈,金雀扶著甘氏出來,替她鳴不平,甘氏卻長長出一口氣,老太太真肯罵她才好,到真寒了心,連罵都不罵了,二房才是沒有出頭之日了。
夜裡宋望海到她屋裡來,甘氏歪在榻上一聲冷笑:「你怎不去鴛鴦館,到踏了我這冰凍天地來了。」
宋望海也知道她這幾日必然要受氣,伸手上去摟住了她,把她往懷裡一揉,貼臉就要香她的面頰,叫甘氏伸手一擋,長指甲刮在臉上,甘氏趕緊去看他的臉,又啐一口:「老不正經的東西,兒子都要討媳婦了,你作這賢孫模樣哄我作甚。」
宋望海站起來衝著她就是一揖:「苦了夫人。」
甘氏伸手拿了榻邊的小軟枕頭砸過去:「你也知道苦了我,兒子要議親,女兒要論嫁,非這當口惹著伯娘。」
憑著宋望海的官位,跟她們這一房結親的,再高也高不過五品去,眼睛珠子似的之湄低嫁了去,余容澤芝這兩個小婦養的,倒能配高門,甘氏心裡怎麼嚥得下這一口氣。
宋望海結實挨了一枕頭,長長出一口氣:「若能忍,我自然忍了。」死了十來年,還是親生的,那一個說同他是夫妻,可老太太老太爺手裡的東西,漏出來的都在她手裡捏著,還拿他當個外人。
甘氏伏身趴在枕上嗚咽,宋望海撫了她的背:「且忍忍,快二十年都忍過來了,再等兩年。」哪個知道宋老太爺這樣高壽,也不知道要活到幾歲才肯撒手。
宋望海抱了甘氏:「你才是我正頭娘子,等那兩個老的沒了,這些還不全是之湄敬堂的。」甘氏反手攏住了他的脖子,頭靠在宋望海肩上,若不是這一句,怎麼能忍二十年。

第44章 收用

甘氏臉貼著丈夫的衣襟,手指輕輕刮著他的襟前繡的竹子花紋,心裡空落落的,頭挨不著腳踏不實,止不住的發冷,這些年來,她早就知道這個天天對她甜言蜜語的人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想頭。
她未嫁時,也是個溫柔小娘子,甘家雖是商戶,卻是幾代積蓄,也供了子弟讀書,想寫科舉的路子,卻只考到秀才就再也上不去了,在家裡她也是嬌養的女兒,甘家跟宋家就住在一條街上,若不是甘家富,宋家怎麼肯同甘家走動。
甘夫人只得這一個女兒,倒有兩個兒子,甘氏是小女兒,從小受盡寵愛,吃的穿的用的,比尋常官家小姐還更好些,宋望海的親爹就是個舉人,不靠著哥哥提攜,哪裡能在鄉中翹了腿兒當老爺,攢下這份家業來。
俞氏一向喜歡甘氏,說她性子溫馴,是個能持家的,打小就存兩家結親的意思,丈夫是個舉人,又不肯當芝麻小官,要去結高門的媳婦,就怕兒媳婦進了門眼高於頂。
兩家就隔一道牆,這話甘夫人聽了十來年,早就認了真,兩個還悄悄換過了信物,說定了要當兒女親家,俞氏這一點想頭,從小就沒瞞著兒子。
甘氏生得明媚,性子又溫和,兩個打小一道,也捉過蝴蝶摘過花,宋望海還爬過假山替她摘風箏,柔情蜜意,你來我往,換過帕子結過同心,只當這輩子良人就在隔一道牆的地方。
甘家還說了,送出去的嫁妝,從甘家吹打著出門,繞半個城,再抬進宋家,風風光光的嫁了女兒去。
哪知道金陵來的一封信碎了甘氏的美夢,真正把她拋進熱油鍋裡的卻還是宋望海,他去金陵之前,還曾爬上牆頭,同她起誓這輩子絕不負她,可等她再進門,他卻全然變了一付模樣。
甘氏也不是進門就這樣聒噪的,新媳婦進了門,遠離家鄉嫁到金陵,嫁進偏院裡不算,宋老太爺既是大伯,也能接一盞茶,飲得一口讓她去拜老太太。
老太太就是個活瘋子,隔著門簾,甘氏的心一下下的顫抖,老太太說話顛倒不算,聲音尖起來叫著兒子,把她嚇得緊緊攥住宋望海的衣擺。
拜完了老太太,卻是給葉氏敬茶,甘氏才作新婦,夜裡那個鼓搗,早上腿兒都邁不開,可身邊這個男人,卻恨不得生了翅膀飛到葉氏那兒去。
甘氏也頗識得幾個字,兩個也曾隔著花牆傳信,提上帕上寫上絹絲上,一字一句繞在心頭,她好容易跟上,抬頭就見葉氏的院門上刻著「鴛鴦館」三個大字。
甘氏心頭一揪,一口氣還沒提上來,身邊的丈夫已經往裡去,她一步一步好似站在刀尖上,要去見這個分了一半丈夫的「嫂子」。
哪知道不光是她,就是宋望海,也沒能見著葉氏,葉氏房裡垂了青綢簾兒,產子分明是喜事,卻各處都是素淡的,丫頭穿著青衣裙,隔著簾兒能瞧見悠車,裡頭卻靜悄悄,哪似有了新生兒。
甘氏話還沒到舌尖,丫頭便出來擋門,宋望海在家中既是嫡子又是獨子,還有個那麼厲害的伯伯,從小到大,就不曾吃過虧,即使當著甘氏也是一樣,可他卻偏偏對著個丫頭和顏悅色:「她既累了,便不見了。」
甘氏心裡針扎也似,葉氏這根刺原來停在心上,如今生生扎進心裡,隔上十七年,連皮帶肉長在一起,碰一碰就隱隱的痛。
轉身宋望海也不曾安慰她,只是歎辛苦歎艱難,說雖是兼祧,可大房權高勢大,他到如今還是個童生,伯父鐵面無私,他自己又難有寸進,如今當了兒子又不一樣,開口便道:「你當我堂兄,就真是少年英才不成?」
甘氏深信不疑,哪有不謀私的官兒,甘家一年要送多少人情?以她來看,她的夫君哪裡就差了這許多,當官兒自然就體面了。
要靠宋老太爺不算,還要靠葉氏,那一段卻是宋望海說話最多的時候,說葉家如何如何顯赫,一面說一面捶了床,甘氏心裡替他苦,當著老太太葉氏,越發恭敬仔細,話不敢多說,連笑都不敢隨意就笑,早上熬粥午間燉湯夜裡還替老太太做裡衣,就指望著自己多委屈一點,丈夫就能少受些閒氣。
宋望海那個年紀了,跟著宋老太爺讀書許多日子,受的責罵一日比一日多,宋望海不去葉氏那兒,只到甘氏這裡,甘氏溫聲軟語,他卻置若妄聞,可陪著他一起說了一句不是,他卻大生知己之感。
自此便知,他要的不是勸解,而是要跟他一起出氣,甘氏說得越多,他留的就越久,雖是新婚,葉氏那兒他去的也還更多些,為了留住他,甘氏慢慢就換過一付顏色。
她的性子變了,一家子除了葉氏也全都變了,她安靜的時候只當瞧不見她,等她潑辣起來,一個個眼裡就都有了她,便是厭惡,到底不敢視她如無物。
甘氏也不記著是甚個時候明白宋望海的心思的,他這樣貶低了宋思遠,難道僅僅為著宋老太爺沒把他當兒子看待?
他恨的是葉氏眼裡沒他,甘氏分明知道這醋吃了也無用,葉氏好像個木雕美人兒,便是親生兒子在跟前,也少見她笑,卻還是整個人都泡在了醋裡。
一晃眼,這樣的日子都過了十來年,甘氏心頭酸苦,若不是為著兩個孩子,她何至於如此,哀泣一陣,等宋望海要摟了她寬慰,她便捂了肚子:「我這幾日來紅呢。」
金雀便這時候進來送茶,她生得妖嬈,宋望海又正起了心思,甘氏便道:「嫂子那頭也給你添了人的,我若怠慢,更有說辭,老太太若能許了帶女兒出去交際,也能說門好親事。」
兒子不急,女兒卻急,都十四了,丈夫答應了要報免選,卻遲遲沒有動作,甘氏心裡著急,給了這麼一塊香肉,怎麼也得替她辦事。
金雀紅暈滿面,卻還拿眼兒去勾宋望海,甘氏早就定了人選,可到這會兒才打定主意,推一推丈夫:「可別說我不賢良,人早早提上來給你調教著呢。」
金雀二八年華,面上粉嫩嫩的好似能掐出水來,腰肢纖細,胸脯渾圓,男人看了怎不動心,可他卻疑心甘心忽的轉了性子,原是恨不得叫他眼前見不著人的,怎麼這會兒竟肯親自給他添人。
甘氏同他自小長到大,一看他眼色,便知道他心裡想的什麼,作勢一歎:「都這個年紀了,我便鬆著你些,你可別亂了規矩。」
夜裡宋望海就睡在西廂房,金雀早早就得了吩咐,那屋裡頭換過了鋪蓋,點香熏被擺了酒菜切了瓜果,宋望海抱了軟玉溫香,甘氏卻盯著帳子一夜不曾闔眼。
第二日銀鳳替她梳妝,拿茉莉香粉蓋了好幾層,一聲兒都不敢出,哪知道甘氏竟臉上帶笑,叫人把膳桌送到西廂房去。
那上頭一碗粥幾碟子菜,是給宋望海一個人吃的,金雀滿面酡紅,眼兒一睇就知道甘氏的意思,急急起來妝著要去給甘氏請安。
實指望著他能說句話,可宋望海卻點一點頭:「這才好,你們太太抬舉你,你敬重她也是該的。」
金雀越發不敢露出意思來,往甘氏屋裡頭乖乖請安,甘氏看看她,銀鳳取出兩枝圓頭銀簪子來賞給她,甘氏把她通身看一回,點了頭:「跟我了去給老太太請安罷。」
金雀細細應一聲,梳了一個牡丹頭,簪上甘氏給她的銀簪子,打扮得粉光艷脂,腰條束得細細的,碎步一動,百褶裙兒泛波也似,小腳露了個雀兒頭,竟是鞋子上頭也繡了金雀兒,一步細顫的走在甘氏身後。
甘氏搭了銀鳳的手,後頭跟著一溜丫頭,她的排場比著葉氏還更大些,到了百蝠樓前,甘氏頓一頓,面上扯出個笑來,那笑先在唇角,跟著又到面頰,最後挑到眼梢眉角,露出兩聲脆笑,甩開銀鳳的手,拉了金雀進門。
「老太太看看,這是我屋新添的人。」甘氏把金雀往前一推,金雀滿面羞怯的站著,宋老太太才剛做了早課,眼皮一抬:「哪裡是新人,我看她倒面熟的很。」
甘氏還在笑:「老太太就沒瞧出些不一樣來?」
宋老太太一眼就知道金雀叫收用了,那頭豆蔻都要生孩子了,這時候抬一個有甚用場,這個侄媳婦聰明是有的,總是少那麼些。
「是不一樣了,賢惠了。」老太太一說完,甘氏咯咯笑起來,拿帕子掩了口:「老太太打趣我。」她眼睛往葉氏身上一溜:「我也年歲大了,二爺跟前總得有個可心的人。」
這話說得刺耳,葉氏的年紀比她還大,這會兒正坐在老太太下首,甘氏當著面諷刺她,她卻還是那付模樣,既不抬眉也不動眼,托著茶盞穩穩啜了一口茶水。
甘氏也知道刺不著她,說這些不會為著自個兒心裡高興,老太太卻皺了眉頭:「當著你女兒的面,怎麼連體面都不顧。」
宋之湄想不明白母親怎麼忽的就給父親房裡添人,還要交待跟到書房去,紅袖添香夜讀書,分明不是她的行事,冷不丁叫老太太點了名,也只得垂下頭去。
金雀成了正經通房,等生養了還要抬妾的事,是葡萄告訴石桂的,她憤憤然,石桂卻笑:「早知道有這麼一出的,姐姐何必為了這個生氣。」
葡萄卻哼得一聲:「那兩個如今就是誰都能踩一腳的臭蟲,可那只麻雀的仇,咱們可還沒報呢。」
石桂聽了忍不住要笑,勸她道:「有二太太在後頭抬著,她總歸是姨娘了,姐姐可別糊塗,替自家惹下禍事來。」
葡萄擺擺手,全沒放在心上:「我省得,我又不是蠢貨。」說完了又問石桂:「你如今是個什麼章程?在太太屋裡可立住腳了?」

第45章 得信

葡萄問了,石桂笑一笑:「我跟著姐姐們當差罷了,哪有什麼立得住,立不住的。」她才說完,就叫葡萄戳了一下:「我立時就要提三等了,你還發夢呢?巴結著些姐姐們,保你沒壞處。我看你們院裡,也只有春燕了,她原來就同你好,你再使使勁兒,把淡竹兩個都擠下去,可不就是你了。」
石桂只笑不答話,葡萄搖搖頭,揣上兩塊棗泥山藥糕,咬一口咂了嘴兒:「味兒真淡,還是我院裡的好吃。」
石桂安心呆在葉氏院中,跟著茶梅玉蘭兩個,還學了刺繡分線,她呆了這些日子,知道葉氏跟前能排得上號的丫頭,總有一樣可拿得出手的技藝來。
繁杏能算,玉蘭會繡,茶梅會調香,素馨能點茶,迎春會梳頭,到底下的三等的,並不常在葉氏身邊侍候著,倒不知會些甚,一個個也是耳聰目明的。
丫頭升等除了看自身,還得看年紀,她此時吃虧在年齡太小,縱是再能幹,也不能從粗使一氣兒提上去。
石桂在心裡畫了一張譜,表姑娘來了總要調人過去,到時葉氏這裡就缺了人,選秀在明年三四月間,表姑娘要在宋家呆上半年有餘,活計少不了人接著,哪個出來,她就填上哪個的缺。
可她能拿得出手的,便只有畫畫這一樣,寫字這事瞞得風雨不透,便是畫畫也把自己框在畫花樣子裡頭,不敢露出旁的技藝來。
只會畫,不會繡也是無用,請教了玉蘭,學著先繡荷包。玉蘭手上的活精細,葉氏穿的裡衣裡褲鞋襪頭面腰封,都是她來經手。
石桂有個底子,她便教了石桂認花色:「這些是織出來的,只盤個金就能上身,最麻煩是那素黑的元緞,全無花樣才難下手,一件元緞衣裳費得多少燈油。」
石桂自鄭婆子說過她要說的東西還多,就留心跟著看起來,會點茶的要先識茶,會調香得先認香料,哪個跟哪個合在一道是什麼味兒。
石桂想了一回,還是畫畫她最有把握,自那些銀羽毛紋的衣裳開始,她就不住想著哪些花樣能盤在袖口襟邊,哪些花樣能繡在衣裳上。
葉氏在這上頭實不講究,外頭時興什麼她絕不理會,甘氏身上的袖子一年比一年寬,她不按著原樣來做,玉蘭還歎一聲:「你瞧瞧二太太,外頭才興起來,她必然穿在身上,我們太太就只能在花樣上頭翻新。」
石桂在玉蘭那兒見著一件將要做好的菊花滿地黑底裙,上頭滿繡著纏枝菊花,紅黃白綠藍的大小花朵,拿金絲線細細勾了邊,正掛在衣架子上頭,玉蘭指一指:「這是太太重陽宴要穿的。」
葉氏身上少見鮮亮顏色,不到吃宴赴會,斷不會穿這在身上,玉蘭這頭預備衣裳,那頭春燕就翻起首飾來,一頂嵌了粉碧璽的金冠兒拿出來擦拭,上頭細細的菊花瓣兒顫巍巍好似活的花朵。
如此隆重卻是為著去赴紀夫人的宴會,玉蘭一面串金線一面道:「要不是紀家的宴會,太太也不肯穿這些的,那頂金冠還是太太的嫁妝,也沒戴上幾回。」
石桂替玉蘭拈金線,兩根線疊起來串進針裡,這叫雙線盤金,光是裙子一幅邊兒,就得費去一卷金線去。
這些東西都由春燕收著,到玉蘭要用了,才能領一捲出來,原當是金色的絲線,上手一摸才知是真金,玉蘭還特意囑咐她:「這線可得仔細著用,一件衣裳盤多少,那都是有定准的,這一卷線好值十兩銀子。」
石桂咋了舌頭,下手越發仔細,有她幫著串線,玉蘭下手更快了,垂著脖子手上不停:「沒算準日子,早知道該在船上就急趕著做。」
玉蘭暈船,這細活計做不出來,石桂看著便道:「姐姐夜裡到幾時?要不我打個地鋪,好給姐姐打下手。」
夜裡捲一捲鋪蓋過來了,屋裡點了兩檯燈,一枝三盞,點得屋裡亮堂堂的,石桂就坐在地鋪上,盤了腿兒,一卷卷的串線,一件袍子上頭花得這許多心血。
茶梅坐在桌前擦拭金玲瓏香球,小球裡頭擱了香球珠子,憑怎麼走動,都不會灑出來,兩個手上做著活,又說起紀家的花會來:「我們太太自來跟紀夫人說得來,你說這一回,會不會就結了兒女親家?」
「我看太太也有這個意思呢,原在江寧就是鄰居,兩家彼此熟識的,太太又喜歡紀家姑娘,若是能成,二太太那牙可不咬碎了。」玉蘭兩根指頭拈了針,無名指上鬆鬆繞著線,手指生得蘭花也似,一面說一面歎:「若是別家也還罷了,紀家那一位得是金鳳凰呢。」
石桂半懂不懂,幾個丫頭卻也說出金陵幾門權貴來,聽了半日才知道紀夫人是皇后的堂妹,皇后自來專寵,同聖人兩個這許多年恩愛如昔,皇后受寵,又有三個嫡子,顏家人領著閒職,幾個姻親卻多有官職在身。
「那這個紀家姑娘,會不會選了當太子妃?」石桂串完了金線,拿燭剪子剪了燈花,爆了「辟啪」一聲,茶梅笑一聲:「那也說不准的,一說要選太子妃了,京裡許多人家都熱鬧起來了。」
聖人下了旨意,家中有女選作王妃太子妃的,一家不得在京中為官,三品往上的人家,沒一個熱絡,倒都想著法子不選,官家裡頭選王妃,還是開國以來頭一遭。
旨意裡有擇淑女這一句,到底怎麼個淑法,誰都不知,家裡有適齡的女孩兒想要送選的,便把名字報上去,呈上京了再說已然婚配,那便是欺君。
石桂聽著玉蘭茶梅一言一語的,只當故事聽,她心裡想的還是怎麼過日子,宋家院牆完的那些個街巷,這一卷線就是十兩銀子,那外頭織的綢又是多少錢?
玉蘭還當她沒見過市面笑一聲:「這些個你該去問繁杏,她最知道,秦淮兩邊都住著織戶,你沒見咱們宅裡雖也有井,可喝進嘴的都得去外頭買了來。」
石桂還是不知,玉蘭同她說話,也不困乏,今兒倒比昨天做得活計更多些,擱下針來揉揉腕子:「染織戶就住在秦淮邊,煮絲染絲都要水,就從河裡提了水出來,染完了再倒進去。
上游的還好些,下游的怎麼受得住這日日污水,先是下令全到城外去浸絲,可世代住在秦淮邊,換個地方可不得搬家,織戶不織綢染戶不染絲,朝廷這才又改令,長潮時民戶取用,退潮時織戶取用。
石桂連甜水鎮都沒正經呆過幾日,這會兒聽得瞠目結舌,又問雲錦多少銀子一匹,算下來比在蘭溪村這麼苦幹賺得多的多了。
她原來想把家挪到鎮上去,見過了金陵繁華又想著把家挪到金陵城,才剛有了這個想頭,玉蘭又歎:「織戶可苦呢,冬天要往城外去,雪下得三尺厚,還得擔水來,催得又急,活計可不好做。」
玉蘭爹娘就是織戶,家裡姊妹太多,到她已經養活不過了,一家子投進來,為的就是不叫骨肉分離,玉蘭手上的功夫,還是她親姐姐教的。
石桂起了心思,有意探問,玉蘭卻歎了氣:「我家裡姐姐妹妹四個,沒錢疏通選進內府裡去,要能選進去,我這會兒也不在這了。」
要是能進內府織堂,吃的用的全是領來的,還能接個私活,秦淮河邊多少人家就指著這個,要選進去就得打點下來的織掌,肚皮都不飽,哪裡還有閒錢送人情。
可壞就壞在那染房倒水上,玉蘭的爹在這裡頭叫按了個挑事的罪名,這才一家子都投了宋家,因著手上有功夫,就管著府裡太太姑娘們的衣裳。
「玉蘭姐姐就不想著贖身?」一家子都來投,又是帶手藝的,出去過活難道不比宅子裡頭更容易?
玉蘭拿剪子剪掉線頭,聞言一笑:「外頭那是這麼容易過的。」
夜裡石桂睡在地上,還是覺得無力,她到這裡九年了,九年都沒離開過村子,沒見過沒聽過沒想過,要想真把一家子帶出來,過得安穩,得花多少力氣多少錢?
茶梅玉蘭兩個屋裡點著香趕蚊子,這香是上頭分下來的,小丫頭房裡點的,跟這個也差不離,只味兒更淡些,石桂睡在地上,九月裡的天正是熱在尾巴上,薄被子裹了肚皮,肚丫子升出來,突如其來的,想起了秋娘。
村裡頭夏冬兩季最難過,夏天蚊子多,冬天天氣冷,家裡的蚊帳一塊塊打著布丁,夜裡睡在一張床上,秋娘給她打扇子,一熱得翻身,秋娘手上那把扇子就搖了起來,也不知道秋娘喜子他們,如今怎麼樣了。
白日裡總是歡笑,夜裡聽著風,看著窗紙上螢螢一點光,石桂咬著唇兒,輕輕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家裡去沒去過,知不知道她已經來了金陵城了。
秋娘石頭也是一樣,秋日裡收成尚好,賣了稻子有了錢,秋娘又攢下兩匹布來,拿著要去鎮上換錢,她們也不是死腦瓜不開竅,進城一回,曉得那兒東西價都貴,帶了布往城裡來賣,賣得了錢,買些零嘴兒要去看女兒,還沒坐上船,就聽見孔娘子說宋家走了。
秋娘一口氣兒差點喘不上,提著心趕上山去,門上去說確是走了,就留下幾個看門的婆子,秋娘眼前一陣陣的發黑,趴在丈夫身上哭個不住,孫婆子在裡頭知道了,抱了包裹出來,把東西給了秋娘。
「都走了半拉月了,這會兒該到了,你們安心罷,她是個有運勢的,進了太太的屋子當差呢。」孫婆子見秋娘哭的立不住,寬慰她一聲:「也別太掛心了,這裡一季總要送一回東西,有甚個想說想寫的,你就寫在信裡,也好叫人捎了去。」


  ☆、第46章 菱角

  重陽那一日,葉氏陪著宋老太太到靜中觀裡頭打醮,還得燃燈,供東酒分松茶棗湯,既是大節,院子裡頭有家的,都放出去過節,讓骨肉一聚。
  石桂沒地兒去,別個都走了,廊下婆子看燈火,她就陪著一道,坐在簷下喝棗湯,大圓棗子煮的水,吃著有些蜜味,飲上兩口,手上串著結繩。
  日頭曬進來,石桂還撿了個有太陽的地方曬鞋子,院子裡難得這樣靜,她才伸個懶腰,外頭繁杏進來了,一看院裡頭一個人也無,就只有石桂一個,衝她招一招手:「你往廚房催一催,看看給至樂齋的飯食送去了不曾。」
  宋家來投的那個少年就住在族學裡頭,跟著宋家子弟一道讀書,重陽是大節,學裡散學放假,別人有地去,他卻只能回宋家來,就住在至樂齋裡。
  放三天假,他等到今日才回,丫頭們說起他來,都說他是識趣的,曉得不麻煩人,這事兒攬都攬了,就要辦得漂亮些,葉氏那頭得著消息,立時叫了繁杏,要她預備些菜送過去。
  「你去瞧瞧還少些甚。」繁杏不便出入外院,石桂卻是半大的孩子,一面叮囑她一面笑:「等你回來,我們兩個也過節。」
  繁杏也是外頭買來的,此地無親無舊,大節下也是一人過節,葉氏陪著老太太吃湯唸經,春燕幾個守著,倒放了她的假,想著回來也無事,乾脆往廚房裡要了酒菜。
  石桂一面應聲一面捧了新制的冬衣出門,一路往至樂齋去,跨過半個院子,這才到至樂齋門前,裡頭靜無人聲,今兒處處放假,守門的小廝也不知跑去哪裡,石桂進去叩門,少年正坐在桌前寫字,飯食還未送來。
  「請堂少爺的安。」少年寫得入神,聽見說話這才抬起頭來,他還記得石桂,衝她笑一笑,石桂已經進了屋,把手裡頭的包裹擱下:「這是太太給堂少爺這一季的衣裳鞋子,等會子還有人來送鋪蓋。」
  至樂齋裡沒配丫頭,宋老太爺年輕的時候起就不貪女色,別個說起紅袖添香是雅事,他卻覺得最污穢不過,讀書就是讀書,有美人伴,聲色迷人眼。
  既是來投的親戚,宋家也想著給他配個小廝書僮的,學裡人人有,獨他沒有,可不顯得薄待了,也費不上幾兩銀子。
  給少爺當書僮例來是件好差事,可給這麼個來投的窮親戚作書僮,那可就沒個指望了,宋蔭堂跟前是高昇家小兒子,宋勉身邊得力的家生卻不肯侍候,葉氏既下令,就沒有更改的,人是送了上來,可比宋勉還像個少爺,過節怎麼肯陪他清燈冷盞。
  宋勉見石桂往屋裡看,笑一笑:「我讓墨書回去過節了。」
  石桂脆生生接品:「少爺寬厚。」屋裡鋪蓋還未鋪,爐子沒點,水都沒燒,料得是家裡挑上來的小廝,這個堂少爺使不動,挽了袖子替他把爐子點上,燒了熱水拎進來,廚房裡也送了菜來。
  半隻板鴨,一塊花糕,菜式是好的,精心不精心,一眼就瞧出來了,石桂也不說破,少年窘迫站著,口裡稱謝,卻沒錢打賞。
  「多謝媽媽了,才剛繁杏姐姐還問呢,我說必然送來了,太太吩咐的事兒,媽媽們哪有不精心的。」石桂一句話把葉氏抬了出來,那婆子便疊著手笑:「哪裡要繁杏姑娘催,今兒都過節,還有點心晚些送來。」
  等那婆子走了,石桂倒了茶也要出去,少年拿了一方糕遞給她:「這個給你,你叫什麼?」石桂連連擺手:「可不能拿堂少爺的東西,我叫石桂,太太院裡侍候的。」
  這糕給他作人情也是好的,便不能給別人,院裡同窗分一分也好,沒爹沒娘光身投靠了,可不是處處受人欺負。
  少年原就生得蒼白瘦削,到宋家這些日子也沒能養得白胖些,手上捏著糕,見石桂拒了,面上泛紅,非得給她:「我不吃這些甜的,你拿了去罷。」
  石桂眨眨眼兒,約摸明白過來,知道這是他的好意,衝他福一福:「謝堂少爺。」笑團團的接過來,少年這才露出點笑意,衝她點一點頭。
  石桂拿著糕去廚房,婆子知道是她是替繁杏來拿菜的,又是備酒又是切肉,新黃米包了紅棗作的煎糕,板鴨清煮現切,皮肉晶瑩,這會兒螃蟹也肥了,一個婆子開甕兒,問道:「繁杏姑娘這兩日可能吃蟹?」
  這是問石桂繁杏來沒來月事,若是來了,還給她煎生薑紅糖茶吃,對比送到至樂齋去的,樣樣慇勤事事妥帖。
  香糟嫩蟹盛在青瓷小碟裡頭,又打了一壺菊花酒,四層的食盒子擺得滿滿噹噹的,頂上還放了酸棗兒搗的粘:「這是去歲摘的□□浸的酒,給繁杏姑娘嘗嘗鮮。」
  一面笑一面替石桂把食盒子拎到院裡,石桂摸了錢出來,這麼一盒子擺開來也有一桌,哪知道石桂也有,鮮鮓銀魚白似玉,新鮮菱角草橋荸薺剝得齊整整的擱在小碟裡頭:「這個給姑娘當零嘴兒。」
  石桂不意跑一趟廚房還能得著這個,推了一回:「怎麼好拿嬸子的東西。」推托不過,到底收下了。
  繁杏先問一聲差事可妥了,看石桂點頭招手讓她進屋,桌上早已經擺出一對杯子來,手裡托了個美人頸的細銀蓋瓶兒:「你沒吃過酒,喝點這個霜菊露,太太給的,我今年還沒嘗過呢。」
  給石桂也倒了一杯,分吃了板鴨,還有煎糕,繁杏並不怎麼說話,石桂也就陪著,兩個都想起家人來,彼此都沒話說,石桂不說家人,繁杏也不記得自己生在哪兒,只知道叫人賣了,也是一程一程的轉,落到宋家已是高運。
  「等吃了飯,你就去院裡九花山子下邊耍。」繁杏知道石桂沒得著話不敢隨意出院門:「春燕也太仔細了些,你夜裡去看看你乾娘。」
  鄭娘子前二日送了重陽糕過來,說她要跟女兒一道過節,石桂葡萄走不開,便不帶她們去,給她們送些糕,就算過了節了。
  葡萄巴不得不去,留在院裡頭好吃的好用的東西多,到了節慶給姨娘磕頭還有賞錢好拿,脆生生應上一聲,裝些香糖果子兜回去吃。
  石桂又吃又拿,到底過意不去,收拾了東西,替繁杏打下手,她不碰針線,專門做帳,字兒認得比春燕更多,一把小算盤摸出來,辟啪啪打得直響。
  繁杏一拿出帳冊來,石桂便識趣出了門,拿了些糕餅點心,帶上繁杏給她的線串山楂跟酸棗子糕兒去看葡萄。
  葡萄也在守院,見著她來,兩個坐了泡上茶吃點心,別個都過節,這才覺得寂寞,原來一院子熱熱鬧鬧的,正到過節才曉得自個兒是孤雁。
  葡萄興致頗高:「你可不知道,太太許了姨娘家裡人來看她呢。」錢姨娘家裡是小買賣人,就在金陵城裡開著鋪子,來宋家也是一樣穿綢戴金,似她這樣體面,宅子裡頭確是無有人過了。
  錢姨娘這裡人不比葉氏那兒多,葡萄吃喝了一半,仰了臉兒告訴石桂:「下個月我就提三等了。」葡萄也是粗使,提上三等月錢又漲一漲。
  石桂給她道喜,讓她請客作東道,一樣是粗使,石桂身上還穿著淡竹石菊給她的舊衣,葡萄已經通身換了新的,一件珊瑚紅的上衫,一條青碧淺色素花裙兒,耳眼裡紮著紅珠,手上攏了香串,連頭髮都不是雙丫,束了小辮兒,臉上還搽了胭脂。
  石桂也不知怎麼勸她收斂些,勸她也不會聽,可看在往日一處的情分,總要說上兩句:「原來錢姨娘身邊的姐姐們就不泛酸?她們是老人了,姐姐升得這樣快,且得軟和些。」
  葡萄伸了手指頭點點她:「偏你軟懦沒出息,你就不能上進些,把淡竹石菊給擠下去?」石桂疑心她有事,可又不確實,只她們坐在這兒的一會功夫,銀縷伸頭張了好幾回,葡萄待要再說,銀縷出來了:「夜裡老爺要來,趕緊預備起來。」
  石桂趕緊把點心給了葡萄,出了遠翠閣,一路從木樨香處走到至樂齋去,石桂去時屋裡已經點了燈,守門的小廝問起來,石桂回說是來給堂少爺送零嘴兒的。
  宋勉見著她微微一笑,還是手腳無處安放,他哪裡擺得出少爺的譜,石桂把剝好的菱角荸薺送到小桌上:「少爺嘗嘗這個,全是新鮮的。」
  少年不意她還特意跑這一趟,知道是給他的回禮,東西比他給的糕不知好了多少,嚅嚅說不出話來,看著穿鵝黃襖兒青布褲子的小丫頭快步出去,孤伶伶一盞燈照著粉嫩嫩的菱角,一口咬著又水又糯,細細嚼了才又坐到案前,拿挑子撥了燈火,鋪開書冊對著燈火苦讀。

  ☆、第47章 出門

  紀夫人的宴會定在重陽之後的兩日,前一天夜裡,上房的丫頭們就忙活起來,浴房裡圍了簾兒給葉氏沐浴,羊奶浸過身子,沖洗乾淨再抹脂膏。
  近身侍候的細活計是春燕繁杏兩個做的,熏衣裳這樣的累活就分派到石桂幾個身上,玉簪秋葉兩個去取竹香子,玉蘭迎春取了熱水來,往大銅盆裡頭傾滿了,挑了花露擱進去兩勺子。
  銀嘴的水晶瓶子,細長長美人頸也似,石桂往常也會進屋做些掃塵的活計,見著琺琅大座鐘跟象牙八音盒,知道是打穗州海岸上來的,見這個倒驚訝。
  也鬧不明白這會兒到底是哪個年月,按到清朝頭上罷,衣飾又不對,猜測大概是晚明,想問還是嚥下去,宅裡頭的丫頭哪會知道皇帝的年號。
  竹香子就是竹編的熏籠,倒似個小方桌那樣大,罩在銅盆上,在上頭鋪上葉氏明兒要穿的衣裳,先兩面都熏過一回,再把竹香子抬起來,換過一回水,在銅盆裡頭擱上個香爐,梅花餅子掰碎了點燃,淺淺一層熱水沒過爐腳,玉蘭教石桂翻衣裳:「這麼熏著,衣裳就不染煙氣了。」
  一屋子都是梅花香,葉氏平素不愛用香,屋裡供些佛手柑松針葉取取清味,出客的衣裳一層一層的都要熏,裡衣中衣外裳,還有幾層裙子,最外頭那一件,襯了馬尾毛做的裙箍,裙子是撐開來了,可熏起來也更難些。
  光是替葉氏熏衣,石桂一下午手就沒停過,出門要穿一身帶一身,熏得她身上也一股子梅花香餅味兒,她自家聞久了不覺著,繁杏一走近就打趣一句:「可了不得,旁個是熏衣裳,你是熏人了。」
  好在這香餅兒味道淡,若是沖些,站上一下午人都暈過去,熏好的衣裳擱到竹箱子裡,香味經久不散,第二日要穿了,再拿出來把褶痕燙平。
  春燕跟著出門,想一回帶上了迎春玉蘭兩個,還要再帶上兩個小丫頭內外跑腿,眼睛一掃,見石桂在揉胳膊,笑一笑:「明兒你也一道跟了去罷。」
  這話一說,良姜木瓜都艷羨的看了她,石桂也沒想到能跟著出門,夜裡就問淡竹石菊:「跟著太太出門,可有什麼忌諱?」
  「在別個院子裡頭別胡鬧亂跑就成,緊跟著姐姐們,出不了茬子的。」淡竹縮在被裡頭,跟石菊兩個腳疊了腳兒取暖,石菊手腳冷,這會兒天才有了幾分涼意,她就覺得凍了,屋裡還沒燒炭,丫頭也分不著,兩個人的被子疊起來,把腳縮在裡頭。
  石桂理衣裳,那兩個就團著手,淡竹咂了嘴兒說口淡想吃鹹的,石桂抓一把瓜子給她,淡竹有滋有味磕起來:「你這下子可算有眼福了,紀家的姑娘不定就是太子妃呢。」
  石桂於這些事半點不知,淡竹興興頭頭說起來:「紀家太太是皇后的妹妹,紀大人又得聖人的眼,他們家的大姑娘也正是年紀,保不齊這回選妃就能挑中呢。」
  作了太子妃,往後就是皇后娘娘,石桂聽說過帝后情深意篤,聖人僅有的一女三子俱是皇后所出,葉家就是幫著顏家補了虧空,這才得了聖眷。
  「我聽說家裡的姑娘也要參選的,咱們老太爺不是太子太傅麼,家裡的姑娘會不會也選成妃子?」說是要參選,可卻沒半點聲息,葉家為著女兒要選妃,送了那麼多東西來,宋家這三個,不說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兩個就添了當季的新衣裳,好似半點兒都不在意這事。
  「二太太那麼個人,竟千方百計的要給大姑娘報免選。反是二老爺不哼不哈沒個聲響,怕還得送進去送一回呢。」甘氏爭強好勝無人不知,但凡大房有的,她必要爭上一爭,這一回竟會去求了老太太給女兒報病免選,白白放過這麼出頭的個機會。
  「石桂聽了一怔,怪道這些日子姚汪兩位姨娘腳步慇勤,襪子鞋子腰封披帛,這些活也不知道做了多久,一件件的送上來,石桂先還當是想跟著葉氏出門去,後來才知道,二姑娘三姑娘兩個還得去參選。
  兩位姨娘才剛抬上來的時候,自然也動過心思,弄些小巧說些甜話,可葉氏對她們只當看不見聽不見,多一個人跟院子裡頭多了一根草一株花,沒半點分別,這才知道她根本也不拿她們放在眼裡,從此安分守己,不敢惹事,這回來求叫葉氏一句話就打發了:「家裡已經有了安排。」
  到底怎麼個安排,她們倒是想問的,讓葉氏淡淡掃過一眼,都不敢開口了,若兩個有些寵愛也還罷了,宋望海本就不甚喜歡她們,當著葉氏的面,半分底氣也無,姚姨娘乍著膽子問一聲甚個安排,高昇家的便笑:「這可不是姨娘該知道的事兒。」
  說起了甘氏,淡竹的嘴越下停不下來:「這一回為著紀家夫人辦宴,二太太往老太太跟前說了許多好話,想叫老太太下令,把大姑娘也帶了去呢。」大姑娘就是宋之湄,甘氏身上沒誥封,家裡辦宴的時候她還能過來,出去交際的一向是葉氏。
  宋家很少辦宴,宋老太太愛佛道,葉氏自來不喜這些,甘氏倒是想辦的,可卻插不進手,如今女兒要結親事了,這才急起來,要是沒處交際,那些個夫人哪裡知道她女兒的好處呢?
  既是花宴,紀家又是有女兒的,帶了女兒出門交際也是應當,可甘氏起了這份心思,又不肯叫宋望海跟葉氏張這口,便只得去磨老太太了。
  老太太沒應,甘氏又送了些重陽糕點來,還使人搬了兩盆綠菊,一盆讓葉氏賞給了錢姨娘,一盆搬到兩個女兒屋子裡。
  甘氏見路走不通,不得已求了宋望海,零零碎碎尋了許多話頭來,偏偏葉氏不聞不問,就是不接這個口。
  怪道今兒宋望海來了葉氏院子一回,回來十來日了,他自來沒進過葉氏的院子,光看春燕繁杏的模樣,就知他平素也不常來,略坐了坐,又往了西邊去了。
  上房丫頭口緊,可看春燕的臉色,也知道宋望海來了沒甚好事,淡竹磕出瓜子仁來,一個自個兒吃,一個送到石菊口裡:「這下子二太太又得頭痛腳痛心口痛了。」
  她說了半日,石菊石桂兩個都不接話頭,嘖了一聲:「你們倆還真是親姐妹不成,兩個悶葫蘆。」
  石菊挨在她身上嘻嘻笑:「你也少說些,要□□燕姐姐知道了,非得罰你不可。」一面說一面去刮她的鼻子。
  自生下來宋蔭堂,宋望海就再不曾在葉氏院子裡過過夜,淡竹石菊咬耳朵,叫石桂聽見了,她吃了一驚,怪不得甘氏跟葉氏家世差別這樣大,卻敢這麼鬧騰呢。
  「那太太……」石桂才說了三個字就把話給嚥下去了,淡竹卻一臉精明模樣,她跟石菊都是葉家家生子:「有老太爺老太太,往後還有大少爺,再不濟還有舅爺呢。」
  怪道葉氏底氣這麼足,宋望海寵愛不寵愛,與她輕似鴻毛,可連正院的丫頭都知道,宋望海心裡怎麼會不明白,等老太爺仙去,大少爺還未能獨擋一面的時候,葉氏的日子怕要難過了。
  石桂點了頭,把才發的青衣紅裙兒取出來擺好,因著要出門,還洗過頭,取了幾件首飾擺出來,小珠花紅絨繩,再加一串香串兒,第二日打扮得齊齊整整的,跟在玉蘭後頭出了門。
  葉氏一車,余容澤芝兩個坐一車,兩個身量彷彿,衣裳又是一樣,看著倒似雙生子,坐上翠幃車,大丫頭們跟了車,小丫頭子就在街上走。
  哪知道才出了巷子口,後頭跟了一輛車出來,一樣的青綢翠幃車,跟車趕馬的一也都是一樣的服飾,石桂遠遠一看,認出那個眼熟的竟是宋之湄屋裡的小丫頭。
  石桂並不曾聽說老太太許了宋之湄跟出來,快步跑上前去報給了玉蘭,玉蘭抽一口氣,又往上告訴了春燕。
  車裡良久沒有聲息,春燕掀了簾兒張頭一看,後頭那輛車緊緊跟著,叫人看著還當是宋家出來三輛車,頂頭打得徽號也是一樣的,甘氏便是拿捏著葉氏不會當眾撕破臉,才出此下策,跟都跟出了,葉氏還能把她趕回去不成?
  春燕緊緊皺得眉頭,放下簾子告訴葉氏,這會兒攔了讓人回去還來得及,葉氏卻似默認了,後頭那車不緊不慢跟著過橋走街。
  既不是石桂能管的,她就安心看看街景,至於回去宋老太太要如何發怒,也不干葉氏的事兒,甘氏只怕又要倒霉,可她為著女兒這一份心也能說得上真摯了。
  能出宋家,踩在大道上走一走,比坐車還叫石桂高興,早上只開了早點鋪子,賣餛飩蒸餃兒大包子,還有鴨油酥跟肉餡兒小餃子,葉氏院裡頭吃素,這些個石桂許久沒嘗著了,眼睛一溜,就有人來兜售,她趕緊搖搖頭,心裡有些疑惑,葉氏不碰葷食,可怎麼吃宴?
  穿街走巷再過橋,拐進一處幽深巷子,再往裡走,就是紀府了,紀家這位大人少有才名,十七歲中了魁星,門前立坊門內豎桿,娶的夫人又是皇后的族妹,一家子榮寵不衰。
  這會兒還早,門前已是停了好些個馬車轎子,門上有人拎了茶壺出來給轎夫車伕送茶吃,石桂一路跟著車,走慣了路的,倒不覺得累,車一停,趕緊拿了後車的腳凳。
  葉氏拿扇子遮了臉,進門過了轎廳,一西一東兩條路,西邊是花園子,東邊是正堂書樓,男女眷分開,早有接迎的婆子迎了上來。
  葉氏少有交際,同紀家這位夫人,倒有些交情,婆子笑一笑:「咱們太太等候多時了。」

  ☆、第48章 會面

  紀家的宅子,比宋家的小,佈局更加精緻,除開東邊男主人待客之所,後頭的一圈圍起來,有樓有池有舫還有橋,算是一片開闊地。
  這位紀大人,便只有紀夫人一位妻子,園裡不再單分了小院子,隔開來供姨娘通房庶子女居住,是以宅子不大,後園能活動的地方卻多,間壁就是錦衣衛指揮使吳大家人的院子,兩院相隔之處造了個連起來八角亭子,這對姐妹上了亭台就能一處喫茶。
  過了山水廊,才進門就看見搭得好大一座九花山子,九花山子邊上設了卷棚,擺了席位,正中坐著個粉妝婦人,見葉氏來了,立起來迎她。
  石桂只當葉氏交好的夫人,也同葉氏一樣,哪知道打眼一看,再不相同,大紅銀絲牡丹團花襖子底下是翡翠色織錦盤金裙兒,頭上金絲八寶的攢絲冠兒,腰上懸了玉雕菊紋佩,眼睛明亮,滿面是笑,一手拉過了葉氏:「我說你該來了,果然就來了。」
  兩個寒暄幾句,石桂眼兒往後瞧,卻是宋之湄正跟兩個妹妹立在一處,她竟能繃著臉兒持得住,無人招呼,緊緊跟著。
  余容澤芝兩個面嫩,也問不出姐姐怎麼跟了出來這樣的話,兩個互相扯了袖子,面上帶笑,一語不發。
  石桂暗自驚異,見了宋之湄兩回,再沒想到她這般沉得住氣,面上平點兒瞧不出來,親親熱熱跟兩個妹妹挨著站,除開服色更華貴些,胸口掛的金鎖一看就是一家子。
  葉氏都沒說話,底下人更不敢發聲了,紀夫人問了好,抬頭打量三個姑娘,雖沒見過之湄,卻是知道宋家的姑娘,度著這個該是二房的女兒,笑得一聲:「這位倒不曾見過。」笑盈盈的使了眼色給婢女。
  重陽節要簪菊配茱萸,紅漆盤裡倒沒預備宋之湄的,紀夫人使了眼色,丫環就添了來,一人挑一種顏色的彩縷,懸在腰間。
  小丫頭上了菊花茶,葉氏啜飲一口,余容澤芝問過好,宋之湄大大方方行了禮,才要越過妹妹們坐到葉氏身邊,紀夫人卻衝她們點點頭,特意看了余容澤芝兩個道:「子悅在後院裡等了許久了,你們一道玩去罷。」
  余容澤芝自然點頭,宋之湄卻是面上一僵,石桂忽的明白過來,這紀夫人,可還有一個兒子將要議婚的,原來甘氏是打了這麼個主意,怪不得拼著得罪了老太太也要讓女兒跟了來。
  宋之湄是著意打扮過的,便是在一從女眷裡頭,也能立時出跳,頭上二十兩的赤金冠子,上頭嵌了芙蓉石,同她這一身玫瑰紅的衣裙正相配,有幾個早來的夫人,已經把目光投了過來。
  紀夫人一句話,便打發了這些姑娘們往後院去耍,石桂留在卷棚外頭聽命,玉蘭迎春兩個換一回眼色,眼底都是笑意,宋之湄一面走還一面回望,滿腹盤算落空大半,不留下來說話行事,這些夫人連她是哪個都認不清。
  心裡也知道葉氏不會替她說項,又把主意打到紀夫人的女兒身上,這一位說不得就是要選太子妃的,同她交好,只好不壞。
  卷棚裡不一刻就坐滿了人,外頭石子路排成海棠花兒甬道,石桂手上捧了個嵌鏍貼貝的三層盒兒,裡頭擺著銀唾盒象牙梳和小靶鏡,跟在玉蘭迎春身後,站得久了難免腳酸,玉蘭迎春是站慣了的,悄悄指了一處:「你往那兒去,手上的東西也能放一放,裡頭叫人了,你再來。」
  石桂感激點頭,避開人撿了個了地方擱下東西,揉了手去看紀家的九花山子,這麼會兒功夫,外頭唱名的就報了好幾家的夫人,便不來的,也送了菊花來。
  來的夫人們俱是紀夫人為首,都是有兒女的人,說些兒女經,到了葉氏這兒,她只笑一笑:「蔭堂讀書要緊,不立業哪裡能成家呢。」
  幾位夫人一聽,便是這婚事還得再晚上兩年,果然不再提他,話頭一轉,繞到皇家要選妃上頭去:「多少年都沒有的規矩,這可是頭一遭,也不知道哪一家能摘了寶去。」
  說著便閃閃爍爍看向紀夫人,紀夫人只作不聞,舉了杯兒跟葉氏對飲一杯,石桂隔了卷棚外厚綢簾兒聽的分明,紀夫人拉了葉氏坐到身邊,就是因著葉氏性子冷淡,這些事再不開口。
  你一言我一語,除了太子要選妃,睿王也要選正妃,兩個年紀差不多,好似紀家姑娘不是太子妃就是睿王妃了。
  紀夫人眉頭一動:「好容易得閒辦個花會,你們倒盡說這些俗事,不如到後園走一走,剪幾枝花來簪頭。」
  主子要遊園,丫環坐的站的立時跟上去,衣裳簇簇響動,一路環珮叮咚,轉過山水廊,就是花圃,還未走近,就聽見裡頭笑聲陣陣,石桂伸頭一張,隔著漏花窗,看見裡頭一棵大銀杏,這會兒葉子全黃了,粗桿細枝上頭層層疊疊,好似疊金。
  樹桿上綁了鞦韆繩,兩根紅繩繞起來打成繩結串在窄窄一塊木板上,木板上站著個穿銷金紅羅裙兒的姑娘,雪白的腕子挽住紅纓纓的鞦韆繩,笑聲隨風傳出來:「高些,再高些。」
  石桂自進了宋家,聽見的看見的都是兩個姑娘如何規矩,冷不丁瞧見這麼一位,眼睛都瞪大了,聽見紀夫人滿是嬌寵的歎一聲:「都要及笈的姑娘了,還這麼貪玩。」
  這下子越發吃驚,這一位竟是交口稱讚的紀家姑娘,內定的太子妃?可這麼看著怎麼也不像旁人口裡說的貞靜嫻雅的模樣兒。
  石桂才剛疑惑,幾家夫人便笑起來:「就是這麼活潑才好呢。」一個誇了,另幾個趕緊接口,又
  說起皇后娘娘就喜歡這樣的姑娘,還拿安康公主作比。
  安康公主是聖人唯一親生的公主,底下宗室認了七八個女兒都是假的,光給一個名頭,北狄來求娶了,就裝模作樣的嫁一個過去。
  自來有規矩駙馬賓客不當朝為官,為了女兒,聖人還是給了個官職,安康公主嫁了這許多年,宮裡還有她的屋子,想回去了,就帶著孩子住上幾日,比尋常人家的姑娘回門還更容易些。
  這樣嬌慣著,脾氣自然活潑,駙馬賓客就是她自家挑的,斗獒犬賽馬的時候相中了,一鞭子捲了那少年頭上簪的花,把這個送到聖人跟前,說看中了他,讓父親看看成不成。
  參去上園的都是宗室世家子弟,聖人也知道家世必然不差,笑著應道:「有什麼成不成,你不喜歡再換一個便是。」
  拿紀家姑娘跟公主比,再怎麼也過了些,紀夫人並不接口,笑一回道:「可別再誇她了,再誇還不飛上天去,都是叫她爹慣的,好好的姑娘家偏生了個猴子脾氣。」
  紀家姑娘一身銀絲薄紗衫,銷金紅羅裙,頭上斜插一隻金釵,腰間懸了比目玫瑰佩,胳膊上搭著軟煙羅,整個人輕靈靈的,好似飛天。
  見著人來慢下來,還立在鞦韆上,額間點了硃砂,笑起來圓圓一對梨渦,叫了一聲娘,從鞦韆上跳了下來。
  石桂聽見後頭的夫人們輕輕吸氣,紀夫人卻渾不在意的模樣兒,衝著女兒招招手,拿出帕子給她擦額上的薄汗。
  五六個姑娘家,只有她玩得興起,宋家兩個姑娘立著連手腳都沒處放,也有幾個等著玩鞦韆的,她們倆卻是安靜慣了,趕緊圍到葉氏身邊來。
  紀家姑娘彎腰包了一隻大黃貓,笑盈盈走過來給各家的夫人們行了禮,幾家夫家都知道她的前程不會差,這會兒都推了女兒同她交際,余容澤芝兩個卻秀秀氣氣的藏在身後,越是藏,越是叫紀姑娘點了出來,反是宋之湄,才剛立得最近,這會兒紀子悅倒似沒瞧見她似的。
  「我們去後頭池子裡撈魚。」一面說一在撓了大黃貓的下巴:「撈一條大的,給金烏吃。」紀夫人連歎兩聲,等女兒去得遠了,這才說道:「這麼個脾氣,哪裡能進宮,我還求著娘娘叫她免選呢。」
  這倒是一樁奇事,皇后的妹妹裡頭只有紀夫人的女兒年歲相當,跟太子又是打小到大的情意,真要送選,板上釘釘的太子妃,婆婆還是姨母,日子怎會難過,偏要推了去。
  幾個互換一回眼色,都不肯信紀夫人說要免選的話,一個個挑開了話頭,只說那九花山子搭得如何好,話音才落,丫頭就來報說是程夫人來了,紀夫人說一句快主,就看見跟著的幾位,面上都有些不好看。
  程夫人是紀夫人的姐姐,叫人變色的卻是她家丈夫,程御史鐵面無私,倒有個名頭叫作程三本,聖人勤勉,除開早朝還開了午朝晚朝,三省六部按人坐班,就沒個停的時候,也不是日日都有本可奏,偏偏程御史有本,大事小事都要參,人又最是方正不過,這些大人們背後無不罵他,說他賣直諂君。
  肚裡非議,當著面還得問好,知道程夫人的女兒訂了親事,還一個個笑了說要去添妝,程夫人一一應了,心知丈夫在這些官員裡不受待見,閉口只笑少說話。
  游了園子到閣裡頭落坐,說書的女先兒架起小鼓,紀夫人把單子傳下去,幾位夫人點了聽書,裡頭熱鬧起來,石桂跟玉蘭迎春兩個就在廊下,裡頭吃宴,她們卻餓著肚皮,石桂沒想到這一出,還是玉蘭笑一笑,拿了點心出來,分了她半塊乳餅子。
  夫人們在裡頭用點心,七八個丫頭托了食盤送菜進去,石桂悄悄問了:「咱們太太不吃葷食,可怎辦?」
  玉蘭咬了唇兒笑:「咱們太太跟紀夫人來往這許多年,哪有不知的,你看這過去的食盒子,花色不一樣的,就是咱們太太的。」
  裡頭吃酒,外邊連口熱茶都無,乳餅子蒸得軟,撕下來小口嚼嚥了倒不覺得干,石桂吃了半塊餅,倒後悔起來,才剛在街上就該買上兩塊鴨油酥餅,越是想越是覺得肚裡餓得慌,一早出來,就怕路上要出恭,連水都沒吃上幾口。
  玉蘭幾個安生,別家的可不安生,丫頭們你一言我一語,總歸里頭在聽書,又是說又是唱,壓低了聲兒論起紀家這位姑娘來。
  單論相貌確是生得好,紀夫人的樣貌就難得,紀家姑娘生得還更好些,小丫頭子東一嘴西一耳朵的聽得多了,這會兒便賣弄起來:「紀家姑娘且得寵愛,女兒節裡供的摩訶羅,搭起來有三層高,衣裳首飾都是專人做的,皇后娘娘賞下來的呢。」
  還沒說上幾句話,就有人來報,說皇后娘娘賜下兩抬菊花來,一支開得垂絲掛玉,專送了給紀家姑娘簪頭的。
  席上眉眼飛來拋去,這下更是板上釘釘,紀家姑娘這太子妃的位子,怎麼也跑不脫了。

第49章 賞賜

在坐的小娘子們看見宮裡賞賜,眼裡滿是艷羨,紀夫人趕緊起來謝恩,那送東西的大太監還笑一聲:「這是皇后娘娘特意挑出來的,說紀姑娘愛紅,這一盆非得配了她才成。」
到紀家來送東西,一向是皇后身邊的大監,兩個是十幾年的老熟人,塞了個荷包過去,彼此笑談幾句,落在眼裡,便是享不盡的榮寵了。
這會兒便看出差別來,汪大監跟著皇后二十年,紀子悅打小就時常見他,這會兒甜蜜蜜叫一聲大監,問他風濕可好些,過了重陽再往後天就涼了,要他拿姜絲燜了貼在膝蓋上除濕。
汪大監滿面是笑,待著紀子悅倒似自家晚輩:「倒勞姑娘記著,娘娘按著時節就賞下來,是我的福份。」他是閹人,與他親近些倒也不算越了規矩,紀子悅又問起皇后,跟著是安康公主。
汪大監自然無不可說的:「宮裡今歲不辦宴,聖人帶著娘娘往棲霞去了,公主作陪,姑娘也別覺著沒趣兒,正月裡滑冰車,總有姑娘的份。」
幾位夫人互換了眼色,正想聽一聽她跟著問誰,紀姑娘倒又拐回來,太子睿王一句沒提,只說上回送來的菊花酥好吃,家裡試著做卻沒這味兒。
說了好一會兒,汪大監這才回宮去,還帶了紀夫人親手做的繡件,包在綢子裡,瞧不出是個甚來,眾人猜測一回,又重入座,女先兒再打一聲鼓,卻沒幾個人正經在聽書了。
皇后與幾個妹妹親近那是無人不知的事,顏家幾個姐妹,除開一個未嫁的,俱都嫁進了高門,錦衣衛指揮使,御史,將軍,更不必說紀大人,要文有文,有武有武。
若不是七八年前那場貪沒案鬧得皇后面上無光,顏連章歇了差事在家賦閒養老,顏家手裡還捏著鹽鐵這一場,聖人這是拿了國庫來充皇后的私庫了。
這才是頭一件,跟著又扯出顏家老三顏麗章偷換了濟民所的米面,連年給貧老病弱孤寡的吃霉米霉面,連著惠民所裡頭的醫藥缺斤少兩說,以次充好也就罷了,拿銀柴胡允作黨參,壞人性命。
聖人倒是狠罰了他,等到顏連章的事叫揭出來,朝中嘩然,卻只敢彈劾了顏連章,便不算他是皇后的叔父,只看看那幾個女婿,這事兒就鬧不大。
哪知道程御史竟上了一本,另幾個啞然不作聲,先還想著避過風頭的臣子,便明白這是聖人要動顏家了。
顏連章也確是貪婪太過,一年發一百多萬的財,一年比一年虧空得多,織造這樣的位子一年一輪換,他坐了三年,顏家恨不得拿銀磚鋪地。
這回確是傷筋動骨,可皇后與聖人到底情份不同,把這事兒揭出來的官員才立了功,彈劾他的折子雪片似的飛到聖人御案前,還是皇后陳情,替那官員求情,非為著一家事,動了國之根基。
白衣陳情,聖人便收了脾氣,這場戲從開鑼打鼓到落幕,不過七八天,還沒震起來就又歇了,連顏家到底貪了多少錢都沒徹查,只約摸說了個數,叫顏連章補出來,他陪了大半出來,叫擼了職位,自此閒在家中。
動了顏家,也動不了皇后,除開皇后三子,聖人再無子息,得罪了未來皇帝的外家,總歸不美,何況太子宮裡諸多珍奇玩物有一多半兒是顏連章收羅了來的。
太子跟這位叔公向來走的親近,這事兒這樣快壓下去,一半兒是為著皇后,一半是為著太子,京中知道事的人家還都歎,聖人到底是雷霆手段,顏連章所謀者大,聖人這是趁著兒子年紀還輕,先把他連根端了。
小時候哄著他玩也學罷了,等太子將要領差聽政了,這樣的人便容他不得,便是太子眼見得彈劾是真,也還勸了叔公兩句,確也還是替他分辨,說他事是能辦的,不過貪些。
為了這一句辯白,聖人罰太子在東宮思過,連去打圍也不曾帶了他去,反叫睿王侍候左右,睿王身強力壯,十歲便能拉滿十石的弓,這一場打圍,既無太子,便是他拔了頭籌。
雪白的銀狐皮子送給安康公主,給安康公主做了一件毛皮的比甲,還有一張火狐狸皮,就是送給紀家這位姑娘的,要說是自家姐妹,程夫人家裡也生得女兒,分送出來的卻只是獐子猁,那會兒就埋下的因,是以這回太子選妃,別個的眼睛都盯著,到底是哪一個得了紀子悅。
一家有女百家求,本該是好事兒,可求了女兒的兩位,一位是太子一位是睿王,那便不是美事了,紀夫人因此才有這麼一說,要留了女兒在家,自行婚配。
這些個事石桂聽得津津有味,裡頭只用春燕侍候,連著玉蘭迎春都在躲懶兒,忽得聽見裡頭有人問葉氏:「聽說你娘家侄女兒,這回也要來的,倒時候辦個花會,叫她們幾個年輕姑娘彼此見一見。」
葉家這個姑娘若不入宮,也不會低嫁了去,顏連章一卸職,那肥缺上頭待得最久的就是葉家,先是補了顏家的虧空,大鹽商身上油花,沒搾出半斤也有二兩,兩淮人還給葉家起了個渾名兒叫算盤葉,打算盤就沒比葉家更精的。
葉家的女兒在參選,選中了肖想不著,選不中,那也能結一門好親事,葉氏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一回:「是接著了信,還不知道甚時候到。」
余容澤芝眼觀鼻鼻觀心,宋之湄卻看了這位伯娘一眼,家裡早早就備下院子來,算著日子,就該到了,她只不說話,端了笑,哪個打量過來,就含羞笑上一笑。
石桂只當這裡頭再沒她的事兒,哪知道聽完了書吃完了飯,這些小娘子們還要一處玩花,宋之湄來的時候帶著她房裡的白露朱櫻,二姑娘三姑娘兩個自來不多口舌,春燕出來一看,指了石桂跟著一道:「姑娘們有甚事,你便報上來。」
這是明擺了要石桂盯著宋之湄了,她有膽子闖入花會來,雖葉氏沒吩咐,春燕也怕她做下甚個失儀之事,帶累了葉氏。
石桂把梳盒兒交給迎春,跟在幾位姑娘身後,余容澤芝身邊的水芸紫樓都是見過她的,倒是白露盯著她看了一眼,跟著就扶了宋之湄的胳膊,附到她耳邊說了句什麼。
幾個小娘子縱是玩也有限,才剛紀子悅打千秋打出一層薄汗來,她身子強健,這些又是常玩的,並不算什麼,另幾家的閨秀想玩也不敢,到了花園子,卻是宋之湄開了口:「咱們是不是還打千秋?」
宋之湄比起余容澤芝兩個姑娘算是活潑,可宋家規矩重,有老太太在,若說打鞦韆,便是花鍵布包都少碰的,還是甘氏閨中的遊戲,女兒無伴也是無趣,白露朱櫻便是打小陪著她玩大的。
石桂的差事是看著,有什麼回去報,縮了頭垂了眼兒不說話,可卻能瞧出來,這幾位姑娘原就常見的,倒是宋之湄是小圈子裡頭來的新人,那幾個看她硬生生湊上來,都只笑了彼此看一眼,並不接口。
余容澤芝兩個平素跟這個姐姐也不親近,她們兩個要好的好似一胎雙生,又自來少開口少說話,姐姐冷了場,半日才想著救一救,聲兒細細的:「那個嚇人呢。」
打鞦韆也得有力氣,也不是人人立上去都能站得住的,蕩得高了,腿上用力不說,胳膊也得有勁,紀子悅看著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卻能跟著她爹爬山,宋之湄連家裡的花園子都不曾逛,打千秋更沒這個腳力了。
金陵城裡有幾個知宋家事的,礙著宋老太爺的面不提,可這裡頭卻是彎彎繞繞的壞帳,看著這位宋姑娘,也瞧出她是花了力氣往子悅身邊湊了,不但不搭話,還拿話刺她:「我們不敢,子悅膽兒大,你也膽大,要麼,你去試試。」
一面說一面拿帕子掩了口兒哧哧笑,宋之湄漲紅了一張臉,還是紀子悅開了口:「才剛玩過了,乏得很,我們坐著摸花牌罷。」
暖閣裡設長案,邊桌上擺著點心,梅花攢心盒子裡頭擺了各樣糖果,紅曲梅豆百葉乾絲,青枝葡萄石榴楊梅,紅石榴剝開露出肉來,姑娘們玩牌,丫頭幫著看,還有剝了石榴拿小銀勺子刮下來盛在小碗裡的。
幾個姑娘好容易玩樂一回,等真玩起來,還管什麼你我,宋之湄竟是高手,連她身邊的白露幾個也很會看牌,從手上摸下來的綵頭,金戒指壓花小釵兒,沒一會就贏了三四個。
她贏得多了,手上也大方,把得來的戒指花釵全都物歸原主,笑得一聲:「我看外頭有黃英菊,不如剪了那個來當綵頭,也不必賭這些了。」
幾個手氣差連連點了頭,紀子悅吩咐丫頭剪了花來,一朵朵掐下來擱在身前,當作籌碼,一人跟前二十朵,沒玩幾局,宋之湄又贏了十來朵,她這下子撒了手:「誰不會的,我來替看牌。」
余容澤芝兩個便不會玩,才還輸了琉璃手串兒,自家姐妹不幫,挨到紀子悅跟前,誇上一句:「你手上牌好,換個出法,可不贏了。」
紀子悅旁的靈巧大膽,手上的牌倒疏懶,看著差不多就撒了出去,宋之湄連連出聲,她也只皺一皺眉毛:「我瞧著差不了多少。」
玩牌哪裡是這個玩法,她看著是撒出去的多,收回來的少,這以一來一回的,手邊的黃瑛菊添了又減,竟還有一捧。
宋之湄挨著坐下來,先還不時指點她,等看她也並不聽自己的,便又伸了頭去看打橫裡坐著的陳家姑娘,一局還沒完,兩個便顯著很是親熱的模樣。
石桂看得分明,宋之湄頭是挨著陳家姑娘的,身子卻還貼著紀子悅,只這一桌子上,幾把牌就同她相熟了。
等再玩一局,丫頭打了簾子說:「表姑娘來了。」進來個穿一身盤金的姑娘,面若敷粉,目似點漆,長眉入鬢,顧盼飛揚。頭頂上一隻小巧金冠兒,一邊一枝蝴蝶釵,蝴蝶的身子就是一塊棋子大的火燒紅寶石。
她一來,一屋子姑娘都瞧著她,紀子悅叫一聲表妹,招手叫她過來坐,宋之湄若是知機就該空出位子來,可她絕少出來交際,看著模樣還沒想起來,等那姑娘長眉一皺,星目微嗔指了她問:「這個是誰。」
才剛好起來的,立時又僵住了,一個個都不出聲,宋之湄這才尷尬著立起來給她讓座,小姑娘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真紅襖子,元緞滿滿盤了金,紀子悅捏了她的鼻尖:「就隔一道門,憑你來的晚些。」

第50章 風頭

原來是錦衣衛吳指揮使家的姑娘,她的名頭不顯,倒是她母親,京裡無人不知,這一位吳夫人,論起來也是個稀罕人物。
初嫁嫁的是文定侯,當的侯爺夫人,石桂在宋家,統共就聽了兩場戲,一場唱的就是文定侯爺的事,孔夫子也不過是太極上真公,文定侯竟也在道教裡頭排上了號,得了封受著香火。
吳夫人怎麼合離的眾說紛紜,可她再嫁還是高門,論起來文定侯不過是個虛銜,鄭家那點兒承蔭的職位在先帝的時候就叫擼了一回,到了聖人這裡,還算又添上些,可這一合離,又叫擼到底。
跟著再嫁的論起來比門第不如,可手裡捏的權柄卻不能同日而語,錦衣衛指揮使,身上還有個大將軍的銜,巡察緝捕掌管刑獄,手底手就是鎮撫司,吳夫人那些個事兒,京裡哪一個敢嚼上一句?
也有人猜測這位吳大人是為著位子坐得穩些再討了聖人的小姨子,吳夫人進門幾年沒生養,越加坐實這個傳言,哪知道肚子一大,出來的就是一雙龍鳳兒女。
兒子一落地,太子伴讀的位子便給他留著了,這位吳姑娘比紀家這一位還更驕傲些,座中哪個不識得她,宋之湄竟以她年小不讓坐次,便是她自家忍了,身邊跟著的這些,也瞧不得她受這個委屈。
宋之湄之前托大,眼見得場子冷下來,趕緊立起來,笑盈盈的道:「腿一時麻住了,這位妹妹,可是姓吳的?」
別個許就過去了,吳姑娘的性子卻過不去,更像她爹,傲氣還更勝幾分,眉心微微一擰:「我是姓吳,不知道這位姐姐姓甚麼?」
宋之湄好容易撈著機會自報家門,她先看一看余容澤芝,偏頭笑一回:「我姓宋,這是我兩個妹妹。」
這話挑不出錯來,她跟余容澤芝確是一個父親生的女兒,可到了別個嘴裡,卻不是一回事了,吳家姑娘長眉一挑:「哦,原來是宋家姑娘。」一面說一面點了點頭。
這話聽著尋常,卻又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宋之湄卻覺得分外刺耳,她面上微微一僵,跟著又端起那大方得體的笑容來,好似不曾品出這言外之意,反而拉了兩個妹妹,與她們坐到一處。
既是表妹來了,紀子悅知道她自來不愛這些,推了身前的綵頭,叫那幾個去玩,自個兒陪著妹妹往花廳裡去,拉了她的手:「你怎麼這會兒才來?」
吳家姑娘把頭往紀子悅身上一挨:「往外祖母那兒去了,給外祖母送菊花酒去,我娘親手釀的,等明兒我給你送一罈子來。兩邊都得趕,可不晚了。」
這樣的聚會,吳夫人向來不到場的,自家女兒大了,還是托著妹妹紀夫人領著女兒交際,她這再嫁的身份不尷尬,可嫁的兩個人卻尷尬,年紀越長,越發擺不出個好臉給當面笑臉背後笑話她的人,乾脆便不來了。
紀子悅打小就知道自家這個三姨有這麼樁心事,不理人她還更痛快些,母親還曾說過一句,她心裡痛快最是難得,思度著原來嫁的那個人不好,叫她心裡不快活,好容易活快了,更不願眼前有人添堵,連吳大人都順了她的意,旁人更沒地兒好說嘴。
她挽了表妹的胳膊,伸手替她把碎發抿到耳後去,姊妹兩個挨著一處說話,小花廳裡只得她們兩個,丫頭們俱守在門邊,石桂看一眼紫樓水芸,這兩個都對看一眼鬆了口氣兒,要是宋之湄再惹出什麼來,帶累了二姑娘三姑娘,她們倆也是一樣要遭殃。
石桂才剛鬆出一口氣,丫頭們捧了茶壺進來添水,又有菊花攢心的盒子換過點心,幾個小姑娘一樣玩得開杯,摸了會子牌,又說要投壺。
裡頭兩個頭挨著頭說話,外邊便自顧自的玩樂,紀子悅雖是東道,那幾個也是熟客,乾脆叫丫頭擺了銅壺出來,退到閣外拿羽箭投擲。
紀子悅見人都往外頭去,這才捏一捏表妹的鼻子:「你這脾氣。」
吳家姑娘知道她說的是甚,皺一皺鼻頭:「也就是你的東道,換了別個,我可沒有這樣軟。」眼睛往外頭一瞥,轉回來道:「她眼珠子一轉,我便知道她想的什麼,且看著罷,她還得來呢。」
紀子悅知道妹妹這付脾氣,眼睛裡揉不得沙子,她話音還未落下,就見著宋之湄掀了簾子進來,笑語晏晏:「你們快來,再不來,綵頭可全叫我贏了去。」
石桂一個頭兩個大,身邊站著的紫樓水芸也是一樣,這兩個擺明了已然不想同她親近,她還非得湊過來,可不是把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貼上去不算,還由著別個打回來。
吳家姑娘,原來就是生得長眉小口,這會兒眼睛一斜,輕哼一聲,睨著宋之湄有幾分冷意,好似能看透她的心思,只作聽不著,小手捏了紅曲梅豆,往嘴裡送了一顆。
宋之湄在裡頭年紀最大,紀子悅的東道,她倒出了風頭,別個由得她,偏吳家這位不容她,得了她一聲冷哼,紀家姑娘還笑:「你們玩罷,我乏了想歇一歇。」
宋之湄自覺失了臉面,餘光看著外頭那幾個不曾聽見,面上卻不見怒色:「也好。」說了兩個字,立時轉身出去了。
她在裡頭年歲算大的,便是白露朱櫻看著也替她尷尬,可宋之湄自家知道,親娘不能帶了她出來交際,名頭上的伯娘連正經養著的庶女也都不上心,能出來一回是一回,這條路子走不通,那就往另幾個女孩兒身上下功夫。
能往紀夫人宴上來的,倒不都是官階高的,也有是說得來的,也有是跟紀大人同一部的,上峰下屬的夫人女兒,相互熟識,她要□□去確是不易。
宋之湄出來了便是一笑:「她們表姐妹說私房話呢,我們玩罷。」一句私房話,叫幾個姑娘都往太子睿王身上想了一回,也知道紀子悅的前程終究跟她們是不同的。
石桂立在欄邊侍候,手裡端了茶托,裡頭擺著一隻小茶盅,一塊方巾帕,聞言看了宋之湄一眼,倒不成想這位大姑娘竟還是有些能耐的。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陳家的姑娘已然說回去之後再辦宴,就寫花箋帖子給她,宋之湄還說要帶自家做的小點心,雪片酥蝴蝶卷,說起來頭頭是道,全然是一付大姐姐的作派了。
她不同人爭執,又會和稀泥,兩邊不得罪,投壺花牌樣樣都拿得上手,甘氏確也是下了大力氣教養她的,這樣的姑娘放到人堆裡,除了出身差些,倒也拿得出手了。
她這幾句說得巧,一句就點出了紀姑娘同自家表妹更好些,紀姑娘的前程不差,吳家姑娘的前程就更不會差了,她母親手裡可還捏著馬場呢。
餘下的這些,便心裡原不親近她的,也架不住生出幾分親近來,裡頭要進宮選秀的,想一想此時還一道玩樂,裡頭那兩位,住後說不得就是主位,除了睿王,後頭可還有一位寧王呢,皇后娘娘能給自家兒子說一個顏家女兒,就能說上第二個。
朱櫻白露兩個也是來回穿梭,一時分茶一時送點心,又記綵頭又說俏皮話,主子不能辦的,兩個丫頭代勞,為著這一出也不知道在家裡練了多少回了。
相較之下,余容澤芝兩個便過於斯文內秀了,兩個人挨著坐下,面上帶笑的看著她們玩樂,等朱櫻白露兩個有意無意立到她們身前,擋去眾人目光,這兩個就越發顯不出來了。
紫樓水芸能當大丫頭,自也不是吃乾飯的,一見著勢頭不對,才還有姑娘們來來往往的說話,過得一會,竟只自家兩個姑娘彼此說上兩句了,兩個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拉開了朱櫻白露,添茶的添茶,絞巾子的絞巾子,這才算把余容澤芝給露出來。
石桂得的吩咐是看著宋之湄,裡頭這些個彎彎繞繞她卻不須管,也管不著,大丫頭還有體面說上兩句,她卻是一句都說不得,乾脆捧了茶托當擺設,只當這是一場戲來看。
花廳裡頭微晴看著外頭嘴兒一扁:「你看,才還說著,竟抖起來了。」
紀子悅掩口打了個哈欠:「隨她去罷,我也不耐煩就去應付這些個。」她才說著,就讓妹妹看過來:「真選了當妃,這些子事再少不了的。」
她不耐煩應承這些小娘子,便是為著這些個裡頭多多少少總有些打聽的,滿腹煩心事,為著安母親的心,還非得做出個無憂無慮的模樣來,輕輕歎一聲,吳微晴抿唇忍得笑意,抬手摟了姐姐:「如今就煩惱,可還早了些。」
算著日子總還有半年,這會兒煩,確是早了,紀子悅伸手搗她一下,姐妹兩個臉對著臉兒笑起來。
前邊來叫開席的時候,宋之湄已經親親熱熱挽了陳家姑娘的胳膊,反把兩個妹妹拋在後頭,左右兩邊的小娘子都同她有了說道,她眉間一鬆,越發顯得從容,往後便出來交際不能帶她,這些個也能發帖子到宋家,請了她去,難道宋老太太還能不讓?一回兩回有說辭,三回四回,那就得起流言了。
席上越發謹守了規矩,倒有幾位知道來歷的夫人,度著兩家相仿,倒能相看一回,遞了話頭過來尋問,葉氏也不能不答,宋之湄捏了扇兒,只作聽不著,卻是滿面舒心笑意。
等告別出來的時候,坐到車上春燕看一看石桂,石桂搖一搖頭,春燕也不再細問,看著才剛的模樣,也不必細問了。
宋家三位姑娘,別個要挑也是先挑余容澤芝,哪裡會想到宋之湄身上來,這事兒回去又是一筆帳,玉蘭迎春把這事兒當故事嚼給同院的丫頭聽,問到石桂這兒,想探聽後來如何,她只說姑娘們玩花牌,可當天夜裡,宋之湄就病了。

第51章 送藥

葉氏才剛到家,老太太跟前的瓔珞特意來了一回,說是送宮裡才剛賞下來的翠玉豆糕蝴蝶蝦卷,東西交給了繁杏,拉著春燕說了許久的話,春燕應得兩聲又把石桂叫了來。
「是她跟著的。」春燕使了個眼色,石桂知道這是老太太那頭來問,瓔珞便笑:「也沒甚麼,就是問一問幾位姑娘相處得可和睦?」總不好直問大姑娘有沒有出醜,話說的婉轉,意思卻明白。
馬車出了大門邊,老太太那裡才得著信,甘氏說是要拜佛,一大早連香燭寶紙都預備好了,她出去也是常事,再沒有不叫她出門的道理,哪知道甘氏沒出門,出去的卻是宋之湄。
石桂還是一樣的說辭:「大姑娘先說要打鞦韆,幾位姑娘便說已經打過了,乏得很,不如坐著摸牌玩,大姑娘手氣好,贏著許著綵頭,又全數還了,到吳家的姑娘來,局就散了,紀家姑娘跟吳家姑娘兩個在花廳裡頭說話,大姑娘便在外頭投壺玩。」
添添減減,把事情說了個大概,瓔珞看她一回,沖春燕一笑:「這個丫頭倒伶俐,你往後也有人可使了。」只要大面兒上不出茬子,旁人怎麼想也管不著了,說著從腕子剝了個鐲兒,卻不是金的銀的,是玉的。
石桂不敢接,春燕推一推她:「再不必跟她客氣的,她管著老太太私庫,我們裡頭就沒比她富的了,她既肯給,你就拿著。」
石桂謝過瓔珞,接了手鐲,紅通通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瓔珞走了,春燕才道:「這是瑪瑙的,給你了你可好好收著。」
石桂得了這個,瞞不過人去,她跟淡竹石菊一個屋,見她拿進來,都問她一聲,知道是因著宋之湄的事,淡竹吐吐舌頭:「這會子可好,二太太大姑娘非得一齊沒臉不可。」
不管宋之湄出去有沒有丟臉,光是甘氏強行讓女兒跟著,便是沒廉恥了,何況宋之湄不僅跟了,還想出風頭。
這個風頭不論出不出都不是樁好事,淡竹石菊聽見石桂一說,立時就笑起來:「原是那一位呢,可巧碰見了她,該當的。」
淡竹几句話就把那位吳姑娘的來歷說明白了,吳姑娘的母親是皇后的族妹,嫁進了文定侯府的,哪知道隔上幾年竟合離了,合離便罷,再嫁的門第比不上文定侯家,可手裡卻捏著實權,吳指揮使可是跟著聖人一道拚殺起來的,兩個恩愛不說,還得了一雙兒女。
石桂先時不知,只看這姑娘氣盛,聽著咋了舌頭,怪道那這樣神氣,眉尖一挑,就無人不應了她,連紀家姑娘都很喜歡她的樣子,這番可真是不能善了。
哪知道二房存著心來這一招,夜裡就開了大門,拿了宋家的名帖去請大夫,夜裡點了一排燈,東邊想不知道也不成。
東邊西邊說是兩家,開的卻是一道門,原來倒是想單給二房開一個,守著兩家是親戚的規矩,還是宋老太爺的弟弟來了信,說是他們既長住在京中,到底是年輕晚輩,長輩不在,恐失了約束。
於是門還開了一道,裡頭夾道砌起來,尋常甘氏要出要入,都得走大門,出入都要走大門,平素請來的裁縫金匠大夫,自然也得走了宋家的大門進來。
宋之湄一病,二房恨不得嚷嚷著闔府皆知,甘氏早上便沒去給老太太請安,使了銀鳳,軟言陳情說宋之湄病了。
總歸是晚輩,宋之湄又是宋家頭一個出生的女孩兒,打小生下來,老太太也曾寶愛過她,生得雪白白,穿了大紅衣裳,額間點上紅,團了手兒拜年,老太太也抱到膝頭上,給她厚厚的壓歲錢,還曾問過甘氏,想把這個女孩兒抱到自家跟前養活著。
當時宋老太太已經養著宋蔭堂了,後頭宋敬堂也已經出生,宋之湄比兩個哥哥都小,老太太沒說要宋敬堂,反而要後頭這個,便是擺明了想要個女孩兒。
說是養著解悶也好,玩樂也罷,她開了口,那就是體面,既是養在她跟前的,長年累月,怎麼不疼愛,往後大了要交際要說親,必然是跟著老太太更好些。
甘心雖捨不得這塊心肝肉,可想著女兒有前程,一口就答應下來,裡頭出茬子的卻是宋望海,女兒都養了,兒子也一道養著便罷,甘氏把乳娘丫頭老媽子挑好了,再把東西一道收拾了,宋望海卻偏偏要讓兒子也擠進去。
人都送到了院門口,老太太從來不是軟性子,她要是個軟性子,宋老太爺年輕的時候也不會這麼服帖,臨老只有這一個兒子,若是好言相求,軟著來也還罷了,人送到門上,老太太翻臉甩了個閉門羹。
甘氏心裡怎麼不氣,可宋望海也是為著兒子著想,事情變的全無轉圜餘地,甘氏還想著既老太太喜歡女孩兒,帶著女兒多去,說不得老太太就變了心思,哪知道宋老太太跟鐵打的人一般,瞧見了是笑一笑,偶爾也得些賞,卻咬牙沒鬆口。
好容易有些心軟的跡象,大房兩個妾一前一後生了兩個女娃兒,甘氏看著兩歲的女兒咬碎一口牙,時運哪會天天有,抓不住一回,便沒有下一回了。
銀鳳縮了脖子:「大姑娘回來便說身上不好,許是著了風,昨兒夜裡發起寒熱來,人燙得像個炭塊兒,我們太太看顧了一夜,今兒也說頭疼,使了我來給老太太告罪。」
老太太聽說侄孫女兒病了,冷冷哼出一聲來,前頭馬車才出去,門上的趕緊報了過來,老太太昨兒便生著氣,真到了說親的時候,難道還會由著宋望海閉眼就把女兒嫁了?
總歸姓了宋的,只要不想著那些高門大戶,尋常人家有甚嫁不得?老太太還想為著宋望海不回鄉的事晾一晾二房,落後再替宋之湄尋人家。
偏偏甘氏想著要飛高枝,尋常的人家瞧不上眼,竟把眼晴盯到一二品的人家去了,也不看看自家拿個甚去同這樣的人家結親。
「既是病了,就把思過的事先放一放,等甚個時候身子養好了,甚個時候再來我這兒,好好學學規矩。」老太太垂眉閉目,眼睛都沒張一下。
銀鳳垂了眼,大氣都不敢喘,還是葉氏開口:「既病了,就好好將養身子。」使了丫頭送些溫補的藥材過。
等人走了,老太太不怒反笑,笑甘氏弄這樣的小巧,她這是算著重陽之後沒有大節要出去見客,這才來了這一出。
那頭甘氏也一樣在歎息,女兒若是抓住了機會能同紀家姑娘交好便罷了,玩得好好的,偏偏吳家跳出來。
「我看著她年歲小,哪裡想到竟是這麼個性子。」宋之湄自然沒病,散了頭髮躺在床上,穿一件青色中衣,襯得臉色不好,也確是不好,她心裡還記著吳家那姑娘給她臉色瞧。
甘氏撫了女兒的背:「再嫁的婦人生的女兒,是哪個的種都不知道,若不是姓顏的,看她還有臉交際。」嘴上罵幾句,也確是知道比不過人家,勸解女兒兩句,跟著又歎:「要是你父親那個誥命落到我頭上,我且還能替你張羅,可如今大半卻要靠了你自個兒。」
甘氏把那吳家姑娘罵一回,跟著又誇起女兒來:「你總算是露了臉兒,同那陳家姑娘也別斷了來往。」心裡覺著自家這些年的辛苦沒白費,滿懷安慰。
母女兩個笑眼對笑眼,宋之湄伏在母親肩頭撒嬌,白露掀了簾兒進來:「太太姑娘,那邊的差了人來送藥。」
這送藥的不是別個,卻是石桂,木瓜告假,繁杏點了良姜石桂兩個過來送藥,一匣子白茯苓一匣子高麗參,良姜捧著盒子走在前頭:「要是金雀再找你麻煩,咱們就說大姑娘是裝病的。」
石桂忍不住笑:「便是金雀敢,二太太也不敢,不但不敢,還得賞咱們呢。」她一面說一面笑:「撿了木瓜姐姐的巧宗了,這賞兒原該是她得的。」
良姜還怕甘氏要挑事,哪知道果似石桂說的,甘氏不但沒挑刺,還少有的軟語溫言,兩個進去行了禮,良姜把話說了:「我們太太說得空便來瞧瞧大姑娘,這會兒侍候著老太太,先送了藥來,撿對症的吃著。」
葉氏不必開口,身邊的人就幫她把話說圓了,宋之湄躺在床上,半邊簾兒放下來,也瞧不見人到底如何,甘氏拿帕子按按眼睛:「嫂子有心了。」
一面再把女兒的病症說上一回,跟著又叫金雀打賞,一人抓了一把,又說些等身子好了再去給老太太請安的話。
半點也沒挑剔不說,金雀好聲好氣的送了她們兩個出來:「姑娘回來便頭痛,還當發了汗就能好了,哪知道夜裡竟還吐起來,若不然也不會大半夜去找大夫。」
這話是說給葉氏聽的,兩個回去必要回報,才立在門邊這一刻,宋望海急急趕了過來,石桂良姜趕緊退到一邊去,金雀迎上前:「老爺可來了。」
她這一句話,繞了三個音,良姜瞠目,石桂趕緊拉了她一把,自來了宋家,見宋望海的次數,兩個手指就夠數,他這樣急切的過來,確是憂心女兒,金雀那媚眼兒算是白拋了,宋望海還橫了她一眼:「姑娘這是怎的了?」
石桂兩個退出去,良姜咋了舌頭:「你料得真準,哪回見那一位,不是烏眼雞就是落水狗,再沒有這麼寬厚的模樣。」
她這會兒才不敢鬧,正是理虧的時候,越是這麼著,宋之湄的病就越是裝的,連裝也裝的不盡不實,開了藥爐子熏藥,管它真病假病,聞到藥味就算有七分了。
石桂奇的卻是宋望海既沒宿在東邊,也沒睡在西邊,夜裡又是去了何處?回去把事回給春燕聽:「說是昨兒夜裡還吐了,病勢來得急。」
石桂卻又再加一句:「咱們出來還碰見老爺趕回來。」春燕抬眼看看她,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們去罷。」
良姜扯一扯石桂的袖子:「你又瞧出什麼來了?」她自從石桂給紅羅了主意,便知道石桂不簡單,越是留心看她,越是覺著她懂得多,問了她,她又不說,石桂搖搖頭,如今她還沒滿十歲,能做的就是讓春燕繁杏兩個覺著她是個能辦事的丫頭,往後升等才有她的份。
葉氏好比老闆,春燕繁杏兩個就是經理,要提人升等總要問過她們兩個,等年歲到了,她才有戲。

第52章 後覺(捉)

宋之湄是真病還是為著犯過懲罰裝病,無人去探究竟,宋望海卻為著女兒到葉氏這頭來,葉氏落沒落埋怨也無人知道,他坐了一盞茶,甩袖出去了。
重陽宴後沒過幾日,葉家又送了書信來,不光是信,隨著信還跟了一船人來,葉家老宅無人,一個姑娘不好當家獨居,投奔姑母也是常事,來的卻不止葉家姑娘一個,還有葉家的嫡子,才剛十歲的葉文瀾。
葉氏不意侄子竟也跟著上京了,倒犯起難來,原來屋子是替葉文心一個預備的,宋蔭堂自七歲之後就住到外院去了,如今葉家可不只有至樂齋有地方住。
葉家打的只怕就是這個主意,叫葉文瀾跟著宋老太爺讀書,葉氏捏著信紙久久不語,家裡搭上一個女兒還不夠,還要把兒子也塞進來。
老太太倒很有興頭,叫人把至樂齋的廂房打掃出來,又叫葉氏挑兩個伶俐的小廝僮兒侍候著,葉家送了東西來,宋老太太這裡還給了許多,婆子抬了箱子,春燕跟在後頭,點了幾個小丫頭子,拿扇子掩了臉兒,帶著石桂石菊淡竹往至樂齋裡去。
屋子已經理出來了,葉家來的下人一水兒石青色的比甲,婆子們俱都乾乾淨淨,領頭的說話輕聲細語,春燕一問,是葉家姑娘的養娘任媽媽。
春燕趕緊跟她問好:「媽媽既是表姑娘身邊的人,交給媽媽也放心,這是咱們老太太太太給的,給表少爺讀書用。」
博古架子裡頭掃空了,打開箱子頭一件就是紅珊瑚雕的魁星點斗盆景,得著這麼一株珊瑚已是難得,還雕了人物出來,魁星腳踩著金玉盆兒,黃豆大的珠子寶石嵌在上面,還有指甲大小的金銀元寶,這一件拿出來,任媽媽便先笑了:「這怎麼使得。」
石桂幾個是打下手的,看著婆子們擺設傢俱,窗紗都是新換的,這會兒也全掀下來換新的,才要上手,任媽媽笑一回:「不勞著幾位,咱們小少爺不要窗紗,要燒花玻璃。」
石桂聞言一怔,春燕幾個卻是尋常:「既是這麼著,我去回了太太,叫開庫把玻璃取出來。」
哪知道葉家竟連玻璃都帶了來,一塊玻璃隔一塊毛氈子的擱在箱子裡頭,邊角塞進軟絮,取出來擦拭過,澄清透亮,石桂瞪了眼睛盯住那玻璃,眼睛一眨都不眨。
她正發愣,淡竹伸手拉了她一把,石桂這才收回目光,心裡卻翻江倒海,這個時代竟然已經有了玻璃,玻璃還燒得這麼平這麼透。
屋裡也有水晶壺水晶杯,可那是打磨出來的,跟這個再不相同,石桂自打落地就在蘭溪村,沒見過不知道的東西實在太多,看見什麼想起一些來,還是進了宋家,聽著三言兩語的,才知道這會兒並沒有海禁。
再多的她也無從知曉,匆匆跟著出去那一回,路上確是有許多行鋪,可也沒能細看,冷不丁瞧見這麼一大塊玻璃,那她原來看到的那些,就都不足為怪了。
有了玻璃,再拿出什麼來,石桂都不驚訝,眼睛不住往上窗戶上頭瞥,淡竹伸手捏了她的面頰:「這東西咱們太太也用的,只冬日裡才下了窗格裝這個,春夏秋都用絹紗,比玻璃透氣兒。」
葉氏房裡還有大穿衣鏡,平素拿繡罩罩著,石桂沒進過葉氏的屋子的內室,自然沒瞧見過,幾個丫頭看她叫玻璃驚的怔在原地,淡竹捂了嘴兒哧哧笑:「趕緊出來,別給太太丟人。」
春燕帶她來,原就是為著她更沉穩些,偏一塊玻璃就把她給唬住了,等石桂再看見抬進來的穿衣鏡時,手指甲緊緊嵌進肉裡。
蘭溪村裡連讀書人都沒幾個,年號倒是說得明白,可石桂哪裡在還記得年號,想問問皇帝是誰罷,不說她能問著的無人知道,光是小兒口裡說出皇帝二字,就是奇事。
她見著綠萼也曾問過,可綠萼自家也不識字,更說不分明了,到了宋家半年,拿在手裡的也只有一篇太上感應篇,還是從小道士那兒得著的,身邊這幾個丫頭自然不知,這宅子裡更無處可探問了。
她扯一扯淡竹的袖子,裝作驚歎的模樣:「我沒見過,這是把冰敲下來了不成。」她裝作全然不懂,有意問問這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淡竹「撲哧」一聲笑了:「這可真是夢話了,哪個敲下來的冰能存到這時候,屋裡一燒火還不化了?看你聰明的,竟這麼癡,這東西是燒出來的,跟那些瓷啊陶啊都是一樣的。」
淡竹知道的更有限了,再問她如何燒出這東西來,她搖了頭不知:「這玻璃窖那是皇家的,哪個知道怎麼燒。」
再問是甚時候有的,淡竹便不耐煩起來:「你還要當窖工去不成?這東西早有了。」到底怎麼個早法,卻說不明白了。
石桂趕緊住了口,緩緩吸一口氣,竟還是本土燒製,皇家就有玻璃窖,一剎時明白過來,此地必還有先來者,還是春燕笑道:「玻璃窖早早就有了,開國的時候就開了窖,這都幾百年了,等冬日裡開庫拿那玻璃盆景玻璃拉花出來,才叫巧奪天工呢。」
石桂久久不語,幾百年前就有了,她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又低了頭,還跟在春燕後頭進了屋子。
葉家的人把東西都帶足了,琴棋書畫文房四寶,還抬了個青花大缸進來,這才問了春燕,要在裡頭養活幾尾錦鯉:「小少爺喜歡銀松葉、黃金甲,養上幾尾,屋裡頭有些活氣。」
春燕是得了吩咐來了,任媽媽一問,立時就應:「院後頭的曲樂池裡就有,叫人撿好得撈了來就是。」
任媽媽早來一步,就是打理姐弟兩個生活的,料理完了葉文瀾,便又跟著去幽篁裡,才邁悅竹小徑便笑起來:「到底是姑姑侄女兒,我們姑娘旁的不愛,就愛這一管綠。」
才在至樂齋裡還不覺得,到了幽篁裡,才知道這葉家姑娘有多麼講究,外頭糊上新紗,裡頭的隔斷原就嵌了玻璃,又全給拆下來。
一張張透明絹絲畫取出來,又輕又軟又薄,隔扇上頭正好八幅,石桂見著上頭畫的是水墨水山,有的寫著天門山,有的寫著黃鶴樓,跟著就是巫峽泰山,底下的落款是《梅氏仙域志》。
石桂看的是畫,淡竹石菊兩個卻咋舌頭,她們在葉氏院裡侍候也有兩年了,知道這絹畫最經不得灰,價貴難得,別個都是嵌在玻璃裡頭作屏風用的,到了葉家姑娘這裡竟用來糊格扇。
葉家姑娘的東西比她弟弟的要多出四五隻箱子來,不過暫居,鋪設開來針頭線腦都不少,裡頭一個青衣丫頭忙前忙後,春燕幾個都插不進手去。
羅漢床上鋪了青絨毯子,床桌上擺著爐瓶三事,泥金小碟兒,還有一隻細竹小籮兒,裡頭連絲張頂針都團好了擺著。
繡墩兒都是燒粉彩瓷畫的,雪白的狐狸毛坐褥,桌上擺著白玉菊葉玻璃壺,長案上是青玉蓮葉大小水匜,還有玉的爐瓶三事,多寶格上頭的蓮花蓮葉玉插件,屋裡頭的器物滿眼見不著金銀色,全是玉器。
垂了水晶簾兒,供著玻璃花,細絨地毯子鋪設了,碧玉盆兒裝著貝母珊瑚樹,連琴上垂的流蘇都是珠玉的,燈是嵌寶銀象駝水晶,淡竹石菊也都開了眼界,薄紗簾兒一層層垂著,馮媽媽來回看過了,這才點了頭:「這才可住。」
兩個丫頭一對眼兒,原來聽說葉家如何如何富貴,葉氏自來不露,如今看個來送選的姑娘,倒都吃一驚,這還不算,馮媽媽給她們的打賞是一人一個小金鐘的墜子。
給春燕的是應景菊葉紋金鐲兒,春燕不肯受,馮媽媽必要給:「我們姑娘少爺客居叨擾,總歸要煩著姑娘。」
春燕這才收下了,帶了幾個丫頭回去覆命,一樣樣的回給葉氏,葉氏面上淡淡的,抬一抬手止住了:「叫廚房裡空一個灶頭出來。」
小金鈴兒上頭還打出花來,淡竹石菊在葉氏院裡當了兩年差,這東西也不是沒收過,大節裡打賞的金銀錁子,她們偶爾也能得著,可這回不過乾站著看,竟也有這麼重的打賞,興頭頭的說要往外頭買了珠子來,拿這個串手串兒戴。
「就是繫在汗巾上也好。」這兩個說得火熱,石桂卻還在震驚那些玻璃,若是她一輩子都呆在蘭溪村裡,想著怎麼填飽肚皮,怎麼讓一家子脫離貧困,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了。
石桂手上看著太上感應篇,良久歎出一口氣來,她到現在能看的唯一的文字還是這篇太上感應篇,要是能多讀些多知道些,不說派上什麼用場,跟現在總不一樣。
她一歎,淡竹兩個便當她是感慨,寬慰她道:「你不來這兒也得不著這許多東西,總歸還回去的,你把這些攢著,家裡自然能來贖你。」
石桂鬆開眉頭笑一笑,立起來抻著手拉拉筋,想這些也沒用,別人的人生跟她的不會一樣,她要做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咱們,也能出去?」
淡竹撲哧一聲笑了:「咱們哪能出門,也是一樣,在角門央了媽媽開一開門,往擔子上買些來,怎的?你又打著要賣結子的主意了?」
石桂面上微微泛紅:「我往後便不做了,可那一籃子也不能白砸在手裡不是。」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發愁,在院子裡頭月錢賞錢都多了,可鄭婆子要的也多了,重陽節前問她得著什麼賞,一時又說要買菊花浸酒,一時又說吃油炸小蟹,石桂無法摸了一百錢出來,看她臉色便很不好,石桂只佯裝著問她還有甚個點心,要買了來孝敬給繁杏春燕。
鄭婆子臉上這才好看些,卻還是咂了嘴兒:「等你有假,也回家去看看,你姐姐姐夫也想著你呢,前兒才來說要給你跟葡萄一人做一件衣裳。」
石桂點頭應了,心裡卻發皺了眉頭,要回去又得辦禮,手上得的東西都是死物,又不能換錢,月錢攢不下來,還得想個法子開財路。
石桂這兩日進進出出碰著好幾回高昇家的,看她的眼光比從前不同,石桂問一聲淡竹,那兩個苦了臉盤:「只知道她侄女要進來,也不知道安排個什麼樣的差事呢。」
石桂立時咬了唇,高昇家的是葉氏跟前得臉的媳婦子,男人在外頭管著莊子,她的侄女兒要進葉氏的院子,可院子裡的坑本來就不夠,總得拔出一個來,才能把自家那棵蘿蔔往裡栽,論起來,她在這些人裡頭是根須最淺的。

第53章 擠兌

淡竹石菊兩個知道些底細,家裡自有人透給她們聽,覷了石桂:「咱們往別苑去的時候,高昇家的侄女兒就說要進來當差,都已經說定了,哪知道去了別苑一趟多了一個你,你這些日子可仔細些,萬不能開罪了她。」
不找事,自有事來找你,石桂謝過淡竹石菊兩個,淡竹寬慰她道:「春燕姐姐喜歡你,保不齊也就多加一個人。」
石桂笑一笑,心裡警醒,不再多說,高昇家的若真是明目張膽挑她的刺就為了給自家侄女鋪路,葉氏也容不得她做管事婆婦了。
石桂手上活計不停,石菊看著就歎,淡竹忍俊道:「哪有你這樣兒的,當差便是當差,還窮死你不成?」
石桂笑一笑,卻不開口,淡竹知機:「是不是你乾娘要的太多?我知道底下那些個一個個水蛭也似,認了乾女兒就不當人看待,你是太太院子裡頭的,誰沾著誰的光且還不定呢。」淡竹說得這句,又道:「依我看,你就別理會她,她還敢到太太這兒鬧不成?」
又同石桂咬耳朵,葉氏這兒的繁杏就是外頭買來的,原也認下過干親,如今早不來往了,為的就是想把繁杏在上房得的東西都補貼了自家女兒,鬧到了葉氏跟前,葉氏雖沒斷了這親,卻申斥了俞婆子一回:「那俞家的,多少年都沒臉進院子來找繁杏姐姐呢。」
可那是繁杏,管著葉氏帳冊的,換作她是葉氏,鬧得沒親沒眷才是好事,石桂看的明白,也不同淡竹兩個說破,只歎:「那是繁杏姐姐,太太跟前得臉的,何況我乾娘還沒這麼苛扣,我不過手上閒不住罷了。」
那一太上感應篇,她慢慢也繡了一半,上頭的暗八仙紋還是綠萼替她勾的,葫蘆花籃蓮花都繡好了,只不知道綠萼如今怎樣。
之後兩日,果然似石桂猜測的,高昇家的見著她總是多有留意,可石桂事事妥當,她也挑不出錯來,只門上的婆子院裡頭的丫頭,得著她好些吃食花油。
一個個都有了,才輪著她,得的東西也不過是兩塊花糕,玉蘭得的東西最厚,是一付銀扁釵,底下帶個耳挖子,上頭打得全是銀葉菊花,第二日就簪在頭上。
石桂知道事情不對,高昇家的要動,也不必非得經過葉氏的手,她越發小心在意,越發不敢攬事多動,小心翼翼了兩日,繁杏借口把她叫了去:「你怎麼團團轉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就按原來的辦,原來不錯,如今就能憑白說你錯了?那一個進來了,也呆不長。」
石桂心裡感激她,謝她直言,可還是得想個法子,把這事避過去,葉氏這裡人再多,也不能越過老太太去。
沒等石桂想出法子來,葉家的船來了,早三日就送了信來,宋老太太比葉氏還更關切,早早派了人往渡口上等著,葉氏還笑一回,說是兩個小輩,勞動不得宋老太太。
「是你嫡親的侄子侄女兒,哪能怠慢了。」宋老太太滿面是笑,吩咐著等人到了趕緊接過來:「侄女肖姑,想想你的模樣兒,她就錯不了。」
葉氏低了頭不言語,甘氏卻說個不休:「老太太都開了口,哪還有錯的,我倒要在伯娘這兒賴一賴,也好開開眼呢。」
宋老太太叫開了八仙閣的上下兩層,正對著水面那一層作廳堂,擺出八仙桌來,要給葉家姐弟接風洗塵,甘氏半含配,老太太哪會聽不出。
可她越是酸,老太太就越是要看重葉家姐弟,笑瞇瞇的誇了一句,又特意對著葉氏道:「你這個侄子的文章,老爺也瞧過了,說是可造之材,就跟著他讀書。」
甘氏指尖一緊,面上笑團團的,指甲卻在皮肉上劃出一道白痕來,葉家那對姐弟,姐姐送選便罷了,弟弟跟了來就是為著跟宋老太爺讀書,一個十歲的孩子,才剛開蒙還差不多。
老太爺除了太子宮裡講過書,族學裡也是輕易不開口的,甘氏使了好大的勁,好容易把娘家兄弟的兒子塞到宋家的族學裡,當時心裡痛快,覺著佔了便宜,哪知道葉家那毛孩子一來,倒跟太子似的金貴。
宋蔭堂開蒙就是老太爺作的蒙師,孫子跟著爺爺讀書,原也無可厚非,宋敬堂也是一處,可跟了去的僮兒小廝回來卻說老太爺專給大少爺講書,二少爺先拿描紅本子習字。
為著這個甘氏在宋望海跟前鬧過一場,宋望海到老太爺跟前去說,老太爺扔了兩張字出來,把甘氏的臉扇的生痛,一個有章有法,早就練起字來,肚裡文章背得全,隨意拎一篇出來一個字兒也不錯。
那另一個才剛學拿筆,老太爺叫了宋蔭堂來,四書五經不求解,全會背,一個字不差,老太爺冷眼睨了這個半路兒子,問道:「哪個學書,哪個學字,可還要我分說?」
宋望海愧得滿面通紅,回去連著冷了甘氏小半個月,功課日深,宋敬堂越發跟不上,老太爺乾脆讓他去族學,那兒的師傅也是中過舉的正經進士,給小兒開蒙已是大材小用,可甘氏心裡這口氣怎麼也難平。
那是親孫子也還罷了,這回來的不過是葉氏娘家的侄兒,竟也往老太爺跟前去了,甘氏留得玉蔥一般的指甲,差一點掐斷了。
老太太看看余容澤芝之湄三個,還衝她們點一點頭:「等你們表姐來了,同她好好相處。」余容澤芝兩個姑娘雖不是一個娘生的,可衣飾打扮一模一樣,又都跟著學經念道,看著眉目總有八分相似,起身聽了話,各各應得一聲。
之湄看著母親的笑臉,牙關咬得緊緊的,這話卻不是對她說的,她的年紀比葉文心還要長一歲,出了永善堂,立時扶了母親,一手抬了她的手臂,紅唇咬得死緊,過了院牆,還沒進西院的屋子就道:「娘,送了我去選秀罷。」
甘氏那指甲到底斷了,叫女兒這一聲驚得齊齊斷成兩截,她一把拉女兒,也顧不得儀態了,急急走到屋中,滿面寒霜的讓丫頭關了門,指了女兒道:「哪個教你這話,趕緊忘了!」
宋之湄的眼淚滾滾落到衣襟上,伸手扯住甘氏的袖子:「娘,我們若沒一個出頭的,這日子要怎麼過,要是我能當太子嬪妃,家裡,還有哪一個敢看輕我們去。」
甘氏聽見女兒這麼說,鼻間一酸,又哭又罵:「你這糊塗的,可是你幾個丫頭奶娘攛掇的你,該全發落了全是。」拿帕子擦了淚,撫了女兒的肩:「娘知道你孝順,可萬不能動這心思,那可不是個好去處。」
宋之湄怔住了:「娘怎麼這樣說,若不是個好處去,葉家怎麼把女兒往那裡頭送?」她打小聽的就是葉氏的壞話,跟甘氏自是一邊,可年紀越長越是知道,母親這份不平,源頭就是葉家比甘家體面的多。
甘氏把女兒摟在懷裡,拍了她的背:「你是娘的心肝,葉家那是豬油蒙了心了,還真當家裡能出個王妃不成,恁她是個天仙,進了宮也要受磨搓。」
甘氏知道女兒氣盛,為著熄了她這心思,貼了她的耳朵道:「那一家子不要臉皮!便不守也沒人強迫,別嫁也好,守寡也好,可你看看葉家辦的什麼事兒。」
宋之湄約莫知道些事了,抬臉兒疑惑的看著甘氏,甘氏也不知道是歎還是恨,長長出了一口氣,到底沒在女兒跟前說破,這些舊事如今提起來又有甚個用處。
葉氏那會兒,是尋過死的,兄長千里送親,那是說得好聽,防著她尋死呢,怕她上吊跳河,派了老媽子緊緊看住她。
宋望海告訴她的,她那時候年輕,還可憐葉氏,心裡頭的憤恨去了一半兒,可又怎麼經得後頭這些雞零狗碎的日子,抬一邊壓一邊,老太太就把她壓得動彈不得,還有一個分明是受辱進的門,還裝什麼高山流水,越是看她那付模樣,就越是不平,每每把這事拿出來在心裡咀嚼,越是嚼越是能品出幾分甜意來。
葉家來人,頭一個心裡不痛快的就是葉氏,甘氏緩緩吁出一口氣來,嘴角噙了幾分冷笑,撫了女兒的背,知道是這些日子要給她說親的話漏到她耳朵裡了,不上不下,宋老太太又不肯挑這個頭,少不得再放低了身段去奉承她。
「你可萬不能再作這想頭,你的親事,娘必要替你好好謀劃的。」甘氏拍了女兒,心頭有了計較,葉家這個女兒就必能當選了?若是選不中,也得在京中,由著葉氏張羅見那些個夫人太太,若是之湄能跟著,總算能露個臉了。
葉家要結親,對家必是顯赫的人家,甘家看看女兒似珠如玉的臉頰,打定了主意,必要她嫁個好人家去。
葉家的船按期到了,下人在渡口一見著打著葉家徽號的船,先奔了回來報信,高昇急急趕了過去,高昇家的也一併去迎,葉家姑娘也是由著轎子從船上抬下來的,一路行過來,停在轎廳裡,戴了幃帽兒從頭罩到腳。
葉氏這頭得著信,帶著人到老太太那兒等著,石桂捧著巾兒銀唾盒跟在後頭,大丫頭房裡侍候著,小丫頭排成一行立在廊下,片刻就聽見外頭喧鬧起來,三四個婆子走在前頭,後面跟著一堆丫頭媳婦,當中簇擁著葉家姐弟,才一進門,淡竹就輕輕吸得一口氣。
石桂立在她身邊,聽見她吸氣抬頭看過去,十三四歲的姑娘家,牽了個十歲左右的男童走進來,細細喁喁的正同弟弟說些甚麼,蔥白繡翠竹刻絲衫兒,蓮青一色暗紋百褶裙兒,頭上非金非銀,晃人眼的寶光是龍眼大的粉珠兒,單簪了二三枝,腦後一把頭髮拿細珠兒綴了,襟前一塊翡翠牌兒,俏生生好似一枝雪蘭花。
兩邊軟簾兒輕輕一揭,葉家姑娘領著弟弟進去,那簾兒才放下來,幾個丫頭齊齊轉身,往那窗戶裡頭張望,你推我攘的扒了縫,還是瓔珞咳嗽一聲,這才靜下來,卻都驚歎,這姑娘倒不說多麼美貌,卻跟她們見過的都不相同。
怪道宋老太太把葉家姑娘說得這樣好,丫頭們交頭接耳,口裡都在談論葉家姑娘,等說到葉家的少爺,且還年幼,穿了朱紅八寶團花的褂子,老太太一見就鬆不開手了,宋家人丁不旺,許多年沒見著這個年紀的後輩了。
拜了老太太又拜葉氏,口裡叫著姑母,葉氏也只微微頷首,讓丫頭取出一套玉三事給葉文心,又送了一隻玉蟹給葉文瀾,取個獨佔鰲頭的意思。
老太太對著個後輩也不能談選不選中的事,只叫她安心呆著:「你祖父也來信了,我們通家之好,再沒有拘束的,等後年你父親上京述職,再領了你們姐弟家去,你就跟你表哥,叫我祖母罷。」
一桿子就支到了後年,葉家姐弟倒也不怪,來的時候就知道,到底舟車勞頓,請了安就讓人帶下去,老太太立時問道:「跟來的是哪一個?

第54章 舊事

廊下早早就有個穿綢的婆子等著,蒼綠色的褙子,石青色的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銀簪上頭一點翠綠,耳朵裡紮著銀耳釧,打扮得很是體面,聽見裡頭問,掀了簾兒進去磕了個頭:「給老太太請安。」
她年歲不輕,頭上頭髮都白了大半,宋老太太仔細一瞧:「這可是馮家的?」
那婆子年歲大了,腰板卻挺,滿面是笑:「老太太好記性,正是呢。」
宋老太太瞧了她一會兒,長長吁一口氣兒:「竟是你跟了來,這把老骨頭了,還當差?也不享享兒孫福?」馮家的是葉老太太的陪房下人,這個年紀也該是有子有孫了。
馮婆子笑一聲:「知道要送哥兒姐兒往太太這兒來,我才拖著這付身子,這許多年了,也該來給太太請個安。」
自葉老夫人去世,宋老太太許了葉氏在家守上三年孝,葉家這些個老僕就念著宋老太太的情,誠心實意磕了個頭:「我們老爺倒也想派那年輕的,有我看著,總歸放心些,何況這許多沒見過姑娘了。」一在說一面曲了膝蓋給葉氏請安。
葉氏自來八風不動,這會兒開口聲兒卻發顫:「馮媽媽,這些年身子可還好?」這是她母親年輕時候的貼身大丫頭,宋蔭堂墮馬的消息傳到葉家來,她尋死不成的時候,便是朱杏跟另一個丫頭日夜輪流守著她,怕她想不開再尋短見。
快二十年的舊事在她心裡翻騰,壓在心裡這樣久,冷不丁見著舊人翻出來,她一口氣兒都差點提不上來,手指緊緊握成拳頭。
眼看就要失態,春燕提了壺兒替葉氏續茶,葉氏藉著她上前的功夫闔了闔眼兒,把眼眶上那陣熱意忍了下去,再抬手喫茶,一口苦茶繞著舌尖,苦得透徹心扉,這才慢慢順過氣來,把茶盞一擱,又是四平八穩的大太太。
可嚥下的苦,二十年後回味還是痛得心口滴血,她尋死不成,也曾想過這輩子就守寡,便是要進宋家門,也要抱著牌位嫁,哪知道竟連這個沒能如她的願。
葉氏把自個兒鎖在房裡,先是不吃飯,跟著不喝水,幾個婆子壓著她往她喉嚨裡填粥,她嚥下一碗,站起來一頭磕在門柱子上,血沾滿了衣襟。
等醒過來,就看見嫂子陪著她,母親已經躺倒在床,除了哭連話都說不了,嫂子叫哥哥逼迫著,大了肚皮跪在葉氏床前,口裡叫了她的小名:「我知道你心裡苦,可你就不想著替他續香火?往後能有子子孫孫,寒衣節有人燒衣給他添,寒食節有人供食給他吃,不斷了他在陰間的這碗飯?你真的肯嫁,那兩個恨不得給你燒香磕頭,把你當菩薩供著。」
母親哭得眼睛差點瞎了,後來許多年看東西重影,可嘴裡卻勸了她,家裡替她想好了出路,她嫁過去,生下孩子來,安安穩穩的當大房太太,神不知鬼不覺。
葉氏自然知道家裡作甚要把她嫁去宋家,成王得勢,登上大寶,葉家抽身不及,身上還掛著太子黨的帽子,可宋家卻是砌頭砌尾站在成王那一邊的,清流之中少有的激進派。
兩家政見不同,婚事反覆也是為了這個,後來見勢不對,家裡肯倒貼許多嫁妝結這門親,若不是思遠一意愛她,抗爭不娶,早就定下親事,一個另娶一個別嫁了。
父親把宋蔭堂墮馬的實情告訴了她,戰事都快息了,他知道家裡怎麼也不肯應,便投筆從戎,想掙一份功勞回來,再去求了宋老太爺,把她娶進門。
宋老太爺也沒想到兒子握了十來年的筆,會有這樣的膽氣,心裡已經肯了,開口卻道:「也不必你立什麼功勳,你只要在軍營裡呆足一個月,我親自上門替你聘了葉家女。」
三十天挨過大半,葉氏接著信還滿心歡喜,叛亂已平,連仗都不打了,宋郎自然能平安回來娶她。可誰知道就是最後那幾日出了事,碰上了流寇,摔下馬來斷送一條性命。
葉氏聽了怔怔望著窗戶,一日一夜不曾闔眼,她欠他的,一條命也不夠還,母親倒在床上,嫂嫂為了她跟哥哥起口角,一個成了形的男胎落了,下身淋漓不止,起不了身。
是哥哥親自為她送嫁的,說是送嫁,實是怕她尋死,可她不會尋死,自昏迷醒來,她就沒打算去死,上船坐車,把宋思遠兩個字刻在心上,十七年來一時一刻都不敢忘。
馮婆子給葉氏請了安,葉氏衝她點一點頭,十來年未見的人,彼此一對眼,都想起舊事來,目光一碰又都移開去,知道這事的,一半都在這堂屋裡了,葉家派了馮媽媽來,又有什麼用意。
兄長還有仕途要走,眼前就有捷徑,怎肯捨近求遠,葉氏嫁了之後,除了報平安給母親嫂嫂,一言片字都不曾寫給父兄。
葉氏的母親過世之後,嫂嫂曾寫了信來,說這許多年,沒一刻能忘,眼睛哭得瞎了,閉門只是念佛,連兒子給她請安,她也從來不見。
葉氏信是看了,卻沒回,此時見到馮婆子,心裡如何能靜,起伏翻湧一下下拍著緊閉的心門,扯著嘴角微微一笑,問了葉文心一句:「坐船可累著了?」
葉文心抿了唇兒一笑:「並不累,沿岸秋色正好,看著倒也能解乏。」
石桂隔著窗戶都能看見老太太慈愛的模樣,伸手拉過葉文心來,撫了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拍:「若不是見著你,哪能知道自己老了。」
葉文心不解其意,因坐在老太太身邊,身子便斜簽著,聽見老太太說話,頭微微一偏:「祖母說笑。」
老太太卻哎了一聲:「你怕是不知,你如今這模樣,同我頭一回見你姑母真是一個模子裡頭刻下來的。」
葉文心不解其意,宋葉兩家是通家之好,原來還曾當過鄰居,便是見也早早就見過了,她怎麼好跟三五歲的人一樣。
宋老太太說的卻是知道兒子與葉氏有情之後再見葉氏,也是這麼娉婷,穿了一身雪青色繡白梅花的褙子,因著生在蓮子結實的月份,就叫蓮實,取個多子的意頭,知書達理溫文清雅,兩家先時還和睦,等到政見相左,兒女卻情根深種。
隔開小兒女,卻沒把情剪斷,也不是不曾說項過別家女兒,可兒子小打就是個有個主意的,不叫他娶葉蓮實,他便這輩子不娶妻。
那會兒氣得心肝疼,如今想起來,兒子就是同她頂撞氣得她心口疼,也好過後來摸不著看不見。
屍首一送回來,老太太就瘋魔了,抱了兒子的臉,一聲聲的答應他,替他娶葉氏,圓了他這個心願。
可葉家怎麼肯把女兒嫁給一個死人,這才有葉氏尋死,可尋死不成,才知道當日偷期一會,竟還留下這樣的孽事。
老太太越看葉文心覺得越是像葉氏年輕的的時候,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鄰家有女初長成,小兒女兩情相許,兒子夏夜裡剝了滿滿捧荷葉的蓮房,把蓮實剝出來,求了她要娶葉家女。
這許多年,眼也濁了,淚也干了,可見著葉文心,宋老太太還是一時濕了眼眶,半晌才回過神來。
侄女肖姑,長得像也還罷了,連那一派的斯文秀氣也是一樣,丫頭上了清茶點心,老太太撫了她的手:「也不知道你愛吃哪一樣,便都預備了些,你撿可意的用些,往後要吃什麼要用什麼,只管問我來要。」
連葉氏都跳開來,可見是很喜歡她了,連著對余容澤芝也沒這份親熱勁,越是看她,越是想起思遠來。
知道葉家姐弟今兒要來,余容澤芝早早來了,看見祖母拉著表姐不住說話,等說完了,才上前彼此見過,相互拉了手兒曲膝,問一聲好,全了禮就又坐回去。
葉文心知道葉氏只有一個親生子,這兩個是庶出的,可看著規矩教養都好,倒有結交的心思,老太太也道:「你兩個表妹多不及你,往後你同她們一處,小姑娘家也有個玩伴。」
一樣要選秀的,這會兒就熟悉起來,進了宮也有個照應,葉文心問了余容澤芝兩個平時做些甚,聽見女工功課,挑著針線上能說上幾句。
老太太看著她們姐妹說話,又拉過了葉文瀾,這下倒有借口趕緊催了孫子過來:「學裡也該放了,去請了少爺來,就說是他表弟表妹們來了。」
葉文瀾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坐了這許久早就乏累了,眼睛盯著屋外頭,一會兒看花一會兒看樹,老太太養過男孩兒,見著他就喜歡,笑了一聲:「叫人帶他往花園子裡頭逛一逛,陪我們這些老骨頭坐著,怪沒趣兒的。」
葉文瀾穿著大紅團花衣裳,頭上束了個小金冠兒,臉蛋白胖胖,眼睛圓溜溜的閃著光,淘氣的模樣也惹人愛,老太太叫古月把雪獅子抱出來給他玩。
葉文瀾跳出來,帶的小廝僮兒都去了至樂齋,一個玩著無趣,轉身往廊下一看,眼兒溜一圈,往丫頭們跟前站著比了比,一下就指了石桂:「你過來。」
這些個丫頭裡,就只有石桂跟他一般高,他穿了見客的靴子,還比石桂高出一點來。裡頭老太太太太看著,石桂只得陪他,陪少爺姑娘玩這樣的事最難,她帶弟弟能打能罵,秋娘石頭從來不說,可這是少爺,得供著,玩什麼才合他的心意?
葉文瀾看她一眼鼻子裡頭就哼出一聲來,彷彿看穿她的心思,指著假山:「巴兒狗有什麼意思,你上去,替我捉一隻知了下來。」

第55章 文心

這時節哪裡有知了,葉文瀾這分明就是沒事找事為難石桂,可他既是少爺又是客人,石桂只得垂了頭說軟話:「回少爺的話,重陽一過就沒那些蟬蟲了。」
她一看葉文瀾像要發怒,趕緊道:「表少爺要不要放風箏?」爬高走低鄉下孩子是慣了的,就是喜子,一丁點兒大就在田埂地頭玩耍了,換成葉文瀾,看著模樣連假山都上不去。
粉嫩嫩的小公子,要是磕著碰著曬傷了,石桂吃不了兜著走,她趕緊想法子把他這捉蟲的玩法換了,哪知道葉文瀾看著嫩生生,跟白粉糰子捏出來的似的,可脾氣卻壞,伸腳就要踢,裡頭葉文心的聲音忽的響了起來。
葉文瀾悄悄回轉身子偷眼看了看姐姐,見她還跟老太太喫茶,同兩個表姐說話,只當她沒瞧過來,葉文心跟前的瓊瑛卻出來了:「哥兒要不要去瞧瞧屋子。」
石桂大鬆一口氣,感激的沖瓊瑛笑一笑,瓊瑛也衝她彎彎嘴角,在親戚家鬧出來,可不難看,葉文瀾才這點年紀,哪裡肯這麼山長水遠的離了父母親人,這姐弟兩個心裡都存著氣,卻不能撒在宋家丫頭身上。
石桂一面吐氣一面還迴廊下去,淡竹替她很是捏了一把汗,伸手捏捏石桂的掌心,兩個彼此看一眼,偷偷笑一回。
宋老太太還說葉家送來的文章如何如何好,這麼看著,不過是個淘氣孩子,莫說作文章,就是背書都怕他背不全,老太太這麼說,就是給葉家貼金了。
宋蔭堂沒等來,卻先把甘氏等來了,她帶了女兒一道過來,頭上戴著赤金冠兒,如今外頭時興的式樣,一手戴了三個寬幅雕花金鐲子,連鞋頭上都盤了金,耳朵上兩顆紅寶石一步一搖晃人的眼。
宋之湄扶了甘氏的手,面上笑盈盈的,到了門邊腳下一頓,先扶著甘氏邁過門坎,跟著再往裡踏。
人還在門邊呢,甘氏就已經先笑起來,內室裡原也有細索索的說話聲,甘氏這聲音一響,裡頭便是一靜。
淡竹眼睛都瞪大了,石桂也抿了唇兒,兩個挨著牆根,相互捏捏手指頭,甘氏這般招搖,比葉氏這個女主人打扮的還更隆重,用力過了頭,看著倒似來吃宴的。
甘氏進門瞧見葉氏還是尋常打扮,面上一僵,隨即笑開了:「老太太也真是,嫂子娘家來了人,竟不知會我一聲,我也好見見侄女兒,給份見面禮。」
進門看見裡頭年輕眼生的,咯咯笑了兩三聲,行過去把葉文心從羅漢床上拉起來看一回,嘴裡嘖嘖稱讚,誇她芝蘭玉樹,不愧是葉家女兒,扭頭對女兒道:「這是你葉家表妹。」
葉文心來的時候母親就把宋家的事說了個大概,知道這一位是二房的夫人,叫她拉起來這樣打量,怎麼不尷尬,只面上帶笑,作個羞澀模樣不搭話。
老太太冷了臉:「看你這脾氣,也是要當婆婆的人?」跟著又看宋之湄:「之湄既病了,就好好養著,前兒還人參茯苓的養著,怎今兒就能下地了?」
宋之湄漲聞言面上一紅,卻立時就垂了頭:「勞伯祖母記掛著,我養得了幾日,身上鬆快許多,來給葉家妹妹見禮。」她還年長些,卻放低了姿態,說得這一句,宋老太太便輕輕揭過,不欲再提。
甘氏賭的就是老太太再怎麼也不能當著外客的面罰了之湄禁足思過,只要這會兒不罰,過了也不會再追究。
挨上前去咯咯笑一聲:「還不是托了老太太的福,煎的藥怎麼也嚥不下,我又著急又上火的,好嘛,嫂子送來的藥才碰著嘴巴就好了大半了。」
她願意唱戲,也得有人願意看戲才是,老太太頭一個就不願意聽:「既這麼著,改明兒你嫂子也不必管家了,乾脆張了幡,賣仙藥去,保醫百病,藥到病除。」
甘氏面上帶笑不搭話,把女兒往前一推:「你們姐兒幾個親近親近。」一面說一面推著女兒往前,葉文心趕緊讓一讓,宋之湄就挨著她坐了下來。
老太太再不喜歡她,也不能當著葉家人下她的臉,只問葉文心在家都做些甚,讀不讀書:「我記著十多年前,那地兒就時興女兒家也要讀書,過得這些年,只怕此風更盛了。」
葉文心字蘭章,能取這樣的字號,除了花中四君子之說外,便是她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官家女兒合在一處讀女私塾,她的文章就是最好的。
葉家就辦了女私塾,除了官家女兒還有鹽商家的姑娘,南邊學風昌盛,倒還是托了辦女學的福,貧人女兒也學字識書,富戶就更必不說了。
「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森;終生之計,莫如樹人。一樹而百獲非教化之不可得。」葉文心自進了門,便是個溫文淑女的模樣,談到學風女塾,竟滿面光華,好似換了一付模樣。
她說旁的,宋之湄還能接口,說針線說衣飾,哪怕說到管家理事,宋之湄手上的盤算功夫比尋常的管事娘子還更利落些,可說到讀書一道,甘氏自家不識幾個大字,宋望海歷來不喜女兒家多讀書,到了她這裡,也跟著余容澤芝一道讀過,若說多有才華,那便夠不上了。
甘氏眼兒一睇,笑得一聲:「姑娘家還是莊靜些好,平素針黹女工,再學些理家管事,操持家業才算立身。」老太太若是喜歡姑娘家讀書,宋家幾個女兒早就學起來了。
甘氏是度著老太太不愛這些方才開口,葉文心一聽,倒收起顏色來,反是宋老太太回護了她:「不明理如何理事?一家一國都是此理。」
甘氏叫這麼一噎,竟還能回話:「老太太說得是,到底是我們見識淺,比不得老太太,口裡說的就是聖人言。」
宋之湄輕輕笑一聲,拉了葉文心的衣袖:「我聽說揚州也有辦女學的,只恨金陵沒有,若是有,我也想去見識見識。」
她聽得話音就知道這位葉家姑娘好學,心裡不以為然,來的時候卻得了甘氏的提點,同這一位交好,比那些個陳家小娘子,有用的多。
自重陽宴會之後,跟陳家姑娘倒是通過信,還彼此送過些荷包繡件,可陳家族人眾多,地方狹小淺窄,自陳閣老致仕之後,家族裡也沒能出幾個位高的,子子孫孫住在一處,這會兒又沒大節,陳家姑娘想要單獨請客再不能夠。
這母女兩個一唱一和,馬屁拍得肉麻,石桂卻在外頭聽出些旁的來,葉家這位姑娘,倒有些意思,到了此地這樣久,不說女子讀書,只往學堂門口立一立,就叫姚夫子攆了出來,還要拿水洗地,偏是這個小姑娘口裡,竟能說出這般道理來。
幾個人說著話,沒等到宋蔭堂,倒把宋敬堂先等來了,人還沒進門,老太太臉色便不好看,她掃一眼甘氏,見著她眉梢一挑,就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
宋敬堂進門先請安,立在廊下,等著宋老太太叫他進去,丫頭都飛了眼色,裡頭的更不必說了,石桂還是頭一回見著宋敬堂。
若說樣貌,兩個倒是有些相像的,可宋敬堂分明是弟弟,卻垂眉斂目,老成持重,反是宋蔭堂和風細雨,笑意滿面,一個是十月裡的凍霜,一個是六月裡的暖風。
宋敬堂在簾子外頭規規正正作了個揖,甘氏久等兒子不進來,自個兒掀了簾子,一看他還在整衣冠,一口氣兒都差點沒吊上來。
宋敬堂沒回鄉去,是真的臥床不起,老太太回來,他還請罪,二房一家子,只有他為了宋思遠這位伯父吃了一個月的素,連生病的時候也是一樣清粥小菜,面頰都凹陷下去。
他肯守這禮,宋老太太心裡自然高興些,看在他的面上,倒把那問罪的心思淡了去,可甘氏怎麼也不該打這個主意。
宋敬堂衣冠端正的進了屋,先給老太太行禮,甘氏不住拿眼兒去打量葉文心,她側了臉兒,眼光都不投過來,拉了兒子的手道:「這是葉家表妹。」
宋敬堂哪裡敢看,名分上是表妹不錯,可卻是拐了彎的,嘴巴上的親戚,又不能真個避出去,行了禮叫一聲表妹,眼睛盯著鞋面,只看見葉文心模模糊糊一個青影子,旁的一概沒看見。
看見宋敬堂避身讓到一邊,宋老太太面色稍霽:「他們兄弟都讀書,明歲都要下場的。」只這一句再不提旁的,又問葉文心往日吃什麼茶,可有忌口的東西。
宋之湄知道母親心意,這會兒看見哥哥看過來,有意搭了話頭過去,可是長輩問話,再沒有她去插口的道理,再看看自家哥哥一動不動的坐著,好似泥塑木雕,心裡暗暗發急,思索著怎麼把話頭遞過去。
葉文心沒開口的時候,宋敬堂還眼觀鼻鼻觀心,手端端正正擺在腿上,指尖微動,還在想著學裡的文章,要如何破題作得一篇。
他從小也跟宋蔭堂一同讀書,深知才之不可強,天賦上差些,他就更用功,可每回宋蔭堂都比他更強些,一樣的題目,他自覺做得很好,對比宋蔭堂總不如意。
可他在學中便不是最好的學生,原來還心存妒忌,等進了族學,認識的人多了,便知這世上比他強的不知多少,自此兩耳不聞外事,一心奉讀聖賢書。
腦子把夫子講的書調出來,一字一句揣摩深意,耳朵裡忽然聽見葉文心說話,母親說話自來又急又燥,妹妹說話又是嬌又蠻,可她一開口好似聞竹管笙簧。
宋敬堂屏息抬頭,從那青裙角兒,望上去,葉文心正執杯喫茶,口角含笑,眼睛眉毛好似染著霧氣,讀了這許多年的詩書,瞧見了她,才知道什麼叫作「美人如玉隔雲端」。

第56章 挑人

葉文心挨著宋老太太,對宋敬堂的目光再無所覺,側了臉兒微微一笑:「我沒有忌口的東西,茶也是可吃可不吃,只看茶葉分別罷了。」
宋老太太就是知道葉家送了幾個青花缸來,這才知道葉文心喫茶有講究,聽她說得有禮,還撫了她:「你萬不能拘束,想要什麼只管開口,她們有想不到的,就來告訴我。」
石桂幾個立在廊下神遊,裡頭聲音一低就聽不清楚了,聽不見裡頭說話,小丫頭子靠著牆根偷懶,捂了嘴偷偷打哈欠,還壓低了聲兒論一論這位葉家姑娘。
門上忽的報說大少爺來了,這可比甚個靈丹仙藥都管用,廊下坐著的站著的俱都伸了頭,宋蔭堂拿眼兒溜她們一回,伸手解下荷包來發賞錢。
他穿一件玉色錦彩八團袍,頭上束了只玉冠,往學裡去時並不這麼打扮,倒顯著是換過衣裳都來的,宋老太太一見就點頭,歡喜的嘴兒都合不攏,招手拉了孫子過來,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對璧人。
宋蔭堂見過禮,挨著老太太坐到她右首,一時加水一時添茶,見著葉文心碟子裡頭有幾樣東西動過,便知道她愛吃的甜的,葉氏也愛吃甜的,她再克己,有些習慣總改不了,宋蔭堂一瞧便笑:「表妹這吃口跟母親一樣,她也愛甜的。」
不說還罷了,這話一說,再往兩人面前的案條上一瞧,果然動的幾樣都是相似,葉文心心裡頭正沒著落,這個姑姑要說近,跟父親確是一母同胞,打小還跟母親住在一處四五年,可這些年來,家裡卻絕少提起姑姑,年年往金陵送節禮,都是按厚了來辦,母親每每說到,都要垂淚。
她才剛進來便悄悄看過這位姑母幾眼,自家也覺著驚詫,宋老太太也不是老眼昏花張口胡說,兩個確有些相似的地方,除開眉目,連氣韻也有些神似,葉氏好比老竹,葉文心便是新芽,同是一抹綠意,一個蒼翠一個靈動。
葉文心那兒還藏著母親悄悄給了她的信,讓她私底下遞給姑姑,信上寫了什麼,母親一個字也不肯露,只告訴她萬萬不能忘了。
原來還當這個姑姑並不親近,可既然有了這樁事,那便是能親近的,葉文心以袖掩口:「我是愛吃甜的多些。」宋蔭堂這話一說,葉文心自覺同他多了幾分親近。
宋蔭堂也確是會說,說起金陵風土來,挨著東南西北,各處好吃的好玩,有甚個門樓鋪子,他竟樣樣都能說上兩句:「家裡原來倒有淮揚菜師傅,請辭了便沒尋著好的,我今兒去南門樓的淮揚菜館子說了,看能不能借一個來使喚。」
葉氏的吃口早就隨了宋老太太,說請大師傅,為的也就是葉文心。各家請了師傅回來做也是尋常事,葉文心聽得抿唇一笑:「我倒也想嘗嘗金陵風味呢。」
兩個你來我往,倒有話可說,老太太越是看越是笑,由著他們說話,甘氏幾次想插話進去,都叫老太太截住了,宋老太太才剛想著二房好歹還有一個有規矩的,抬眼就看見宋敬堂正偷眼往葉文心身上打量。
宋敬堂只恨自己笨口拙舌,竟半句都插不上話,不似兄長文的武的俗的雅的,張嘴就來,觀音痷的乾絲,報恩寺的梅豆,有典有據,玩笑話夾著文白,葉文心聽了面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
宋之湄眼看著兩邊都冷落了,只他們兩個熱絡起來,笑盈盈嗔了一句:「哥哥好偏心,新來的妹妹你便知道甜的鹹的,我愛吃甚,你可知道?」
甘氏眼看著兒子插不上話怎麼不急,得虧得還有一個女兒得力,也不插口,只笑眉笑眼的看著,只等著宋蔭堂答不上來,再遞台階給他。
哪知道宋蔭堂笑起來,打開折扇扇了風:「大妹妹說笑,我怎麼不知,大妹妹跟二嬸娘是一個吃口,愛吃鹹口味重的菜,今歲秋日裡,醉螃蟹可沒少吃罷。」
他一說完,抬手就給葉文心添了一杯茶,常年不曾見過葉家人,舅舅倒是曾經上京敘職,葉家都已經遞信到了葉氏跟前,葉氏也只當作沒瞧見。
還是舅舅自家上了門來,拜見宋老太爺,舅甥這才見了一面,宋蔭堂長到這樣大,那些零零碎碎的話總聽過一些,越是長大越是明白母親待他冷淡是為了甚事。
伯父如何優秀的話打小就沒少聽,宋老太爺給孫子看兒子的文章筆記,宋思遠那一箱子字紙文章全由宋老太爺收羅起來,便是此時拿出來看,也是文采風揚摛文掞藻,宋蔭堂自小看起,這才越發用功,只盼著能見一見母親的笑顏。
宋之湄原是想叫宋蔭堂在葉文心跟前露醜的,哪知道竟叫他說出來,還知道二房裡要了多少螃蟹,心頭不悅,面上卻笑,十分親暱的道:「那便饒了大哥哥這一遭。」
宋敬堂先是呆呆看著葉文心,待她眼波流轉,又怕她瞧過來,耳朵發燙面上燒紅,低了頭還看著自個兒的手,先還想著文章破題,這會兒連那題目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葉文瀾往至樂齋裡逛了一圈,勉強覺得可住,屋子還是太淺,由著丫頭領回來,才進門宋蔭堂便道:「這是表弟罷,往後同我住一處,你常往我屋子裡頭來玩。」
葉文瀾才是葉文心心底一樁大事,這一回哪裡是進京裡來選秀的,是送了弟弟來讀書的,父親同她說得明白:「你弟弟一個我哪裡放心,宋老太爺是太子太傅,能在他的門下讀書,你弟弟往後可不鵬程萬里。」
葉文心原來就存著要出來走一走看一看的心思,父親一說立時應了,家裡還答應了她到時候報病,不過是個幌子,明歲裡一家就要進京來,她也只先來一步。
葉文瀾還是小孩兒心性,又在船上悶得這樣久,聽見說玩,一雙大眼便看向了宋蔭堂,宋蔭堂笑一笑,抬手想摸他的頭頂,叫他躲開去:「這會兒京裡許多地方辭青占雪賞菊的,得了閒,就帶你出門。」
葉文心拉了弟弟過來,伸手拍拍他:「出去可得聽表哥的。」便是許了他出去玩,宋老太太哈哈一笑:「很是很是,他們表兄弟也該多親近才是。」
葉文心到底身上弱,雖是在船上休整過的,說了這會子話還是現出些乏意來,一個宋之湄還不住逗了她說話,又三番五次的要把話頭遞到自家哥哥身上去。
宋老太太是經過的人,眼兒一掃就知道他心想的什麼,等兩個說得一歇,拍了宋蔭堂的手:「你既是兄長,這些個她不能出去,你就買了來,給你妹妹也嘗嘗新鮮。」說著又道:「你妹妹舟船勞頓,趕緊歇了,夜裡咱們在八仙水閣裡頭給她接風。」
差貼身的差管事婆子送葉文心去幽篁裡,甘氏眼看著老太太像捧個活寶貝似的捧了葉文心,心頭便是一陣氣悶,跟兒子一道回去,還啐一聲:「什麼樣的天仙,生得還不如你妹妹。」
宋敬堂腳下還在打飄,母親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甘氏念叨個不休,還是宋之湄扯一扯她:「娘輕聲些,後頭也知道多少雙耳朵呢。」
宋敬堂還沒回神,這會兒叫他描摹,那張臉好像印在他心裡,又好似不曾,塞了滿腦袋詩詞,那些個他原來視作消遣玩意兒的東西,如今才知此中深意,可不就是月朦朧鳥朦朧。
宋敬堂自來就是塊木頭疙瘩,甘氏自知兒子這個性子,母女兩個在前頭打算,後頭這個跟著半聲都不出,也不覺得古怪,等一回,看見兒子還是個木知木覺半點不開竅的模樣,恨恨歎出聲來。
這一雙兒女,若不是攤上了宋家,哪裡要她一個婦人這樣打算,心裡想著丈夫說的那些話,真個討了葉家女兒,兒子的後半輩子,可都不必發愁了。
想完了又看看女兒,越發拉了她:「陳家姑娘那兒,你可把東西送去了?」宋之湄點點頭,三五日一回,有時是信有時是小玩意兒,慢慢熱絡起來。
甘氏點點頭,陳家兒孫多,陳閣老雖致仕了,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先跟陳家小娘子熟識起來,隔著房頭也是兄長,女兒這個長相本事,嫁誰都不差。
永善堂裡宋老太太拉了葉氏的手:「你娘家是個什麼章程,若沒說法,我看,不如就跟蔭堂結一門親事。」
葉家自然是有打算的,信卻沒送到葉氏跟前,而是直接交託給了宋老太爺,憑著宋家這一層,若能進太子宮裡自然最好,若不成,睿王也是好的,葉家女兒這個相貌品性,來的時候就有兩樣打算,若是選不中,便還是想跟宋家結親。
葉氏這許多年都跟娘家不親近,見著這個侄女,又勾起了傷心事,口上應著:「等我哥哥來了書信,再定奪罷。」
夜裡開了八仙閣,為葉家姐弟接風,設了十二扇的大屏風,分開兩桌,男席一邊女席一邊,宋老太太坐在上首,一邊是葉氏,一邊是葉文心。
裡頭吃宴,石桂這些丫頭們便守在閣子外頭,不時遞個巾帕倒些茶水,這會兒再看,葉文瀾規規矩矩坐著,長輩說話,他便會在一邊聽著,因著過了七歲,男席裡頭還給他吃酒,還是宋老太太說得一聲:「他到底還小,別叫他吃醉了。」
宋敬堂平日在這樣的家宴上恨不得多聽宋老太爺說幾句話,他也往族學之中授課,可那一旬才輪得著一日,漏出一句半句,都如綸音,可這會兒他卻恨不得耳朵伸得再長些,聽聽隔壁席上的女眷在說些甚。
只聽見宋老太太說道:「既來了,便安心住下,同你表兄表妹們也親近親近。」心裡知道自己不是老太太口裡說的這個表兄,卻來沒由的心口一甜。
這樣的宴席,主子吃著,丫頭看著,石桂幾個還好些,能呆在外頭,大丫頭們才是半點都不歇,淡竹石菊兩個見了葉文心就不住讚歎,在八仙閣外頭的欄杆上坐下,裡頭傳菜斟酒,她們幾個分一塊乳餅子吃。
葉氏院裡不吃葷食,女眷一桌子上頭擺的也全是素齋,一道乾絲一道羅漢上素,都是鄭婆子的手藝,葉氏還當著人把菜賞到了錢姨娘那兒,幾個丫頭都餓久了,聞著男席上那些個燒雞燒鴨不住肚裡咕嚕嚕直叫,一道道菜傳上去,宋蔭堂從裡頭出來,吩咐了一聲:「那道燕窩鴨子,叫廚房做送了幽篁裡去。」
他轉身要進門,眼兒一掃,見著葉氏跟著二等三等的小丫頭子都在廊下,知道她們平素也沾不得葷的,笑一笑又道:「叫廚房裡看看,有肉餅包子,先給她們拿幾個熱乎的來。」
虧得宋蔭堂,石桂幾個才吃上口熱的,鴨子肉丁包的包子,掰開來全是肉餡,皮薄肉厚湯汁濃郁,一個總有拳頭大。
石桂心裡有事,一面吃一面問:「表姑娘那兒的侍候的人可定下沒有?」這幾日她總覺著不安生,甚時候人定了,甚時候才能放下心來。
淡竹石菊兩個不比石桂,往鄭婆子那兒總有些葷油能下肚,這會兒天又晚了,閣外頭點了燈,風吹在身上還是涼,又沒到換厚衣的時候,挨在一處,香噴噴把包子全吃了,這才抹了嘴兒道:「原是定下的,也不知怎麼就反覆了,我聽說原想把高昇家的侄女兒派過去當差呢。」
裡頭正說起這樁事來,老太太聽說帶了四個丫頭兩個婆子,還覺得人太少了些,看一眼葉氏:「從你院子裡挑人去,要機靈會辦事的,免得她年輕自覺是客,反把她給虧待了。」
葉氏看一眼春燕,春燕立時點了頭,笑道:「這事兒交給我,老太太且放心,保管挑個好的去。」眼兒往外一溜,就瞧見窗外頭立著的幾個,出來吩咐一聲:「去看看給堂少爺那兒的飯食送去了不曾。」

第57章 頂替

這差事自然又是石桂的,她往至樂齋跑了好幾回,那裡的人頭都熟了,肚裡才吃了半飽,笑嘻嘻的叫淡竹石菊兩個給她留些菜:「若是大少爺再賞,可記得我。」
淡竹滿口答應了,宋蔭堂光是沒架子替人著想這一點,就怪不得人人說他好,石桂抄走道從八仙閣後頭走,穿過兩三道垂花門,往西一拐就是至樂齋。
這回宴客,也請了宋勉,只他稱病不曾來,這回難得他那書僮在一邊侍候著,石桂還沒進去就聽見那僮兒勸他:「少爺何苦推了不去,這可是好事兒,往後一處,少爺也能沾著光。」
宋勉輕笑一聲:「不是不去,確是胃腸不適,失了禮數,就更難看了。」食盒子就擺在桌上,裡頭是幾樣粥菜,既是腸胃不適,也吃不得大魚大肉,宴上的菜色再好,他也沒口福。
石桂叩門進去,那僮兒看她眼生,才要問,宋勉便笑:「可是大伯母叫你來的?」
那僮兒立時換了一付顏色:「是太太院裡的姐姐罷,趕緊坐,我去沏茶。」他一雙眼睛溜溜轉動,石桂見他一臉精明相,很是不喜,兩回來這兒,他兩回都不在,也就是宋勉病了,他不敢擱下差事,這才侍候著。
宋勉桌上還擺著兩三個瓷瓶兒,石桂問他:「堂少爺要真是不適,也該叫了大夫來瞧,自家吃藥可不成。」
宋勉哪裡是不適,是年輕面皮薄,上宋家來求助的時候是走投無路了,這會兒寄人籬下,零零碎碎聽了許多難聽話,葉家來的那番聲勢,接風宴上來請他,他這才避過了不去,不想再落到人口中嚼舌當酒。
宋勉嘴上說著,可到底是少年人,一碗清粥哪裡夠吃,宋家送到他跟前的飯食再差,也比原來在家中吃得要好,何況上回石桂提點過他,只要回來必往老太太處請安,宋家下人這才待他上心。
這回老太太聽說他病了,許是覺著他知趣,不叫他罷,總歸是姓宋的,可叫了他罷,已經算是遠親,怎麼能見葉文心?聽說他病了,還著意關懷,讓家裡往後到學中給宋勉送點心,免得他吃了外頭的髒東西,把好好的身子給吃壞了。
有那麼一出在,怪道吃的是胭脂米的粥,配的糟瓜茄素火腿玉蘭片跟熏魚子,宋勉不光把粥吃盡了,小菜也吃了個乾淨,肚還只半飽,石桂了了差事正要走,宋勉喚她一聲:「你且留步。」
石桂不明所以,宋勉卻道:「還得多謝你。」石桂那回雖是有心提醒他,可成與不成,還是看他自家,一面退出去一面道:「是太太吩咐我來,堂少爺要謝,就該謝謝太太才是。」
八仙閣裡頭燈火通明,還有一會好鬧,石桂乾脆去了鄭婆子那兒,認下她當乾娘,最大的好處,就是實在饞葷食的時候,她那兒總有吃的。
八仙閣裡辦宴,鄭婆子這裡也做了菜送上去,廚房裡頭煙熏火燎的,鄭婆子正在做切豬肉吃,見著石桂點點她:「怎麼跑這兒來,你倒是個有吃福的。」
石桂還帶了上房分的兩個脆柿子來看她,過了霜降,莊子上頭送年貨的來了一批雞鴨肉,分到小廚房裡來做風雞風鴨子,石桂正巧趕了,就坐在爐子邊啃鹵的雞爪子。
暖烘烘的火烤得人昏昏欲睡,可比站在廊下吃冷風好得多,鄭婆子切著肉,把這幾日的事兒問過一遍,聽石桂說葉氏並沒有特別吩咐照顧葉家姐弟,吸溜一口菊花酒,揮了菜刀道:「才進門的新婦,老太太又不攔著,婆母這樣慈和,偏偏太太規矩的很,再沒有惦著娘家不住送信走動的,老太太不住口的誇呢。」
老太太這誇也是為著顯出葉氏來壓一壓甘氏,甘家原是商戶,有了錢捐的官兒,領了個五品的散官,出入算是有個拜門帖子。
這裡頭彎彎繞繞的事,石桂一向聽的雲山霧罩,怎麼聽都覺得只見著一斑,不知全豹,吮了滷汁兒,鄭婆子又炸起豬皮來:「打了霜的菘菜用這個一炒,比那佛跳牆還更鮮,你等會子去叫葡萄,咱們娘仨個一道吃頓飯。」
豬皮一碰著火「滋滋」響個不住,到微微起焦了,石桂挾起一片來,顧不著燙嘴就咬,一口咬了滿嘴的油,香得撲鼻。
石桂一面咬著一面去叫葡萄,葡萄正在院子裡頭喂雞,莊子上頭送來的錦雞,葉氏賞了錢姨娘一對兒,再是錦雞也是雞,太太賞的就得好好養著,一院裡頭只有葡萄在廚房養過雞,這差事就派給了她。
見著石桂來了,把那瓷罐頭往她手上一擱:「這兩隻要是能宰了吃就好了,養得再肥,既不能拔毛,又不能吃肉,有甚個用處,你看看,比人還自在些呢。」兩隻錦雞抖著馬神氣活現的在院子裡頭踱步。
「什麼稀罕東西,也就是一身毛好看,我們姨娘本就睡不實,這東西還愛叫,天一亮吵得一院子都睡不好。」葡萄看著這兩隻雞,就恨不得下鍋燉了吃,反手捶著腰,嘴上直抱怨。
石桂笑一回,院子裡頭的貓兒狗兒,可不是比人自在,替她清了食槽,續上清水,邀她:「乾娘叫咱們去吃飯呢,姐姐告個假罷。」石桂一提,葡萄就滿面難色:「姨娘這兒離不得人。」
石桂知道她是推脫,錢姨娘再離不開人,也是木香松節的事,哪輪得著葡萄湊上去,石桂溜她一眼,半真半假的歎:「那也好,才炸的豬皮,全便宜我了。」
葡萄一聽有炸豬皮,眼睛都亮了,錢姨娘懷身子之前就不碰葷的,肚子越大越不吃葷食,一院子都跟著吃素,倒跟葉氏院裡一樣了,石桂葡萄兩個都是肚裡沒油的,鄭婆子的廚房裡又不缺這些,吃不吃是一回事,分不分過來又是另一回事。
前頭辦宴,錢姨娘處也分著幾樣大菜,她每樣略動一筷子,一口也吃不進去,擺在桌上到放涼了才能賞出來,再好的東西,輪著葡萄也沒幾口能吃,還不如就往鄭婆子那兒去熱的。
葡萄立時把那青瓷罐頭擱到屋裡,告了一聲假,拉了石桂的手往廚房去,鄭婆子一看她來,笑得一聲:「錢姨娘那兒豆皮是有的,豬皮可有?」
那自然是沒有的,葡萄只當進了院子能有多少好東西吃,點心管夠,可這肉一碰都碰不著,肚裡還是鬧饑荒,葡萄身子挨過去,手已經抓了塊豬皮,指尖燙得通紅,一面吹氣一面咬,這一口油咽進去長長吁出一口氣:「還是乾娘疼人。」
兩個你吃我拿,一盤子炸豬皮還沒下鍋炒青菜,就叫吃了大半,鄭婆子等葡萄再伸手的時候拍了她一記:「蝗蟲似的,還有菜呢。」
吃著飯就說起各房的事來,錢姨娘處無事可說,無非又是葉氏賜了些甚個東西玩物吃食下來,葡萄一面吃一面念佛:「保佑姨娘生個小少爺出來。」
大房二房論起兒子來一邊一個,女兒這頭多一個,卻是庶出,甘氏可勁的折騰,不過就為著她更得宋老爺的心,要是這一房再多個兒子出來,鄭婆子卻「哧」了一聲,伸著油乎乎的筷子點了葡萄一下:「說你蠢呢,她要是生個女兒,那才好。」
葡萄不解意,眨了眼兒:「生女兒有甚個好處,前頭都有兩位姑娘了。」再生個四姑娘出來,又不是嫡出又不是兒子,有什麼用處。
因著是霜降,鄭婆子還燙了酒,浸的今歲新菊花,去去秋日裡的燥,一面吸溜一面道:「生個兒子,老太爺自然歡喜,太太可就不一定了。」
石桂還挾了豬油渣青菜,菜葉兒裹了豬皮,嚼得滿口生香,嚥了口水道:「大少爺都十七了,明歲就要科舉的,太太總犯不著為這個置氣罷。」
鄭婆子吃了個爆肝,才送來新鮮的雞,宰了七八隻,剖出來的心肝腸子上頭嫌棄醃髒不吃,全便宜了她一齊在油裡爆過,撒上些鹽又香又嫩,她嚼了一個飲上一杯:「你才進院子多久,咱們太太說不管事,哪一樁不在她眼皮子底下。」
石桂進上房的日子還淺,叫鄭婆子這麼一說,倒不敢妄言了,鄭婆子擺了這麼一桌,一大半兒還是為著她,能留在葉氏房裡,往後升上去,怎麼也錯不了。
連著石桂都吃了一杯酒,回去前先把衣裳脫下來掛起來吹透了,聞著手上身上沒肉味了,這才回去,葡萄歎道:「早知道不如往兩個姑娘那兒使使勁,這日子可沒過頭。」
那些個擠破頭想把女兒塞進葉氏院子的,也不是不知道,可前程跟口腹比起來,差得不是一截半截。
石桂吃完了回去,八仙閣裡頭的宴剛散,淡竹捏著她的臉兒掐一把:「憑你會躲懶兒,可是又往你乾娘那兒吃肉去了?」
石桂笑著連聲告饒,許了她們兩個一道吃肉,淡竹石菊這才放過了她,三個人手挽了手回鴛鴦館去,才剛進門,就見木香守在門邊,看見石桂迎上來:「春燕姐姐尋你呢,你去罷。」
石桂不知就裡,心裡卻沒來由的一緊,春燕見了她先推了點心過來,落後才說:「你明兒起,就去幽篁裡當差罷。」石桂怔怔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叫發到了幽篁裡。

第58章 耳目

春燕笑得一聲:「表姑娘才來,太太是她的親姨母,多少年不見,太太不是那些親熱擺在口上說的,可心裡卻想著表姑娘,叫我派個伶俐的過去,這院裡的我看了一圈,也只有你是最合適的,表姑娘那兒少了什麼,你來告訴我。」
石桂且還發怔,春燕已經拉扯了她:「你仔細當差,太太那頭自有賞你的,往後自有你的好。」
看見石桂還回不過神來,笑盈盈的碰碰她,拿出一付耳釧來:「我看你來了這些日子,東西也不齊全,這個先給你,胡亂戴了,總不能空著耳朵去。」一面比到她耳朵上,一面輕聲道:「不獨是表姑娘,她那兒的嬤嬤丫頭,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你覺著妥當不妥當的,都過來支會一聲。」
石桂接了東西,這才明白過來,這是把她派過去當耳目的,她想不明白葉家姐弟有什麼值得葉氏看著的地方,可這差事,說得好聽是上頭賞識她,這一份賞識她不接著還不行。
春燕還在笑:「也是你平日裡機伶,派個言語不全的人,也不放心。」石桂自來是有一說一的,不似別個愛嚼舌頭愛探問,葉氏一說要派個灑掃的過去,春燕立時就想到了她。
石桂嚅嚅著說不出話來,春燕這頭竟還預備了兩身衣裳給她:「這都是新的,才剛領了來,是好事,卻不必對你乾娘說。」
春燕給了石桂兩套三等丫頭穿的衣裳,看著身量正好,顯是一早就做了的,容不得她不答應,石桂低了頭,咬咬牙,拿腳尖兒搓著青磚地:「我好容易才往太太屋裡來,我乾娘還指望著呢,要是把我調出去……」
春燕立時明白了:「得啦,我也知道,太太的院子哪個不想進,旁的我不敢打保票,這個倒是成的,你事兒辦的好,自然還把你調回來,表姑娘在咱們這兒也呆不長的。」半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她調過去就是三等丫頭,回來了自然也是三等,那就比底下這些都高出一級來了。
石桂是知道葉文心葉文瀾姐弟兩個要在宋家呆到葉氏弟弟上京來述職的,可這當中先要參選,若是葉文心選中了,自然沒她什麼事了,春燕答應的能不能辦到,還得看她這個耳朵當的怎麼樣。
葉家來的人進了門就都去了幽篁裡,原來就在宅子裡頭侍候的,進了宋家也一樣各司其職,看了葉文心就知道葉氏身邊這些丫頭原是按著葉家來安排的,兩個一等兩個二等,三等的只帶了兩個來,少了的就由著石桂補上去。
她回了屋子收拾東西,只當總有空床出來給她睡,哪知道到頭來還是她走,來不及沮喪先思量著葉氏要叫她過去做甚,怎麼想也猜不透,坐在床上手裡拿著衣裳發呆。
淡竹石菊兩個拉了她:「你呆的好好的,怎麼忽的就把你調走了,真是高昇家的侄女兒來頂了你的差事不成?」
葉氏跟前不愛用老媽媽,用的都是她嫁出去的那些個丫頭,要麼看著莊子,要麼看著鋪子,跟前一個高昇家的,春燕也能做得一半主,兩個怎麼也想不明白,春燕分明就是喜歡石桂的,怎麼還把她給頂走了。
這頭石桂還沒走,那頭高昇家的侄女兒就進來了,跟石桂一般年紀,養得水蔥似的,木瓜一見她,親親熱熱的論起姐妹來,雖還是個粗使的丫頭,身上的衣裳料子跟二等的比還強上些。
淡竹回來就啐了一口:「果然是叫她頂了你了,總該有個先來後到的。」話是這麼說,可誰敢跟高昇家的扯皮,淡竹說完了就歎,往後總歸排在她們前面,有升等,也輪不著了。
石桂不好多說,強笑道:「我雖調出去,總歸是升了等了。」心裡卻歎春燕這事辦的漂亮,這麼看來,若是這差事辦的不好,她就更別想回到上房來了,等表姑娘一走,就只能呆在幽篁裡坐冷板凳。
她從籃子裡頭翻出幾個結繩來,還有兩塊繡花帕子,手藝不嫻熟,繡的帕子手藝不顯,卻是人人都有個個不落,淡竹石菊同她一道呆的最長,除了帕子,還有一對兒結繩。
綠萼走的時候淡竹還哭了一鼻子,石桂要走,她更捨不得,反是石菊勸她:「只恨咱們兩個不頂用。」換作是春燕,一開口也就把石桂留下來了。
石桂搖搖頭:「姐姐們說哪裡話,別忘了我就是。」玉蘭那裡她也去了一回,高昇家的侄女兒正坐在她房裡,石桂知道玉蘭的姐姐到了說親的年紀,能配上管事家的親戚,自然是好的。
玉蘭看她來了,面上笑得尷尬,石桂不是不好,可兩個擺在一處,自然還是高昇家的人情更重些,她脫了個手釧下來,銀子打得實心物,也有七八錢重,給了石桂,拉她到廊下:「非是我不留你,你往後還常來罷。」
石桂謝過她,這隻手釧算是她的歉意,不收下她心裡不安,嚅嚅謝過玉蘭收下來,玉蘭才眉頭一鬆,心裡這才好受了,裡頭嬌脆脆一聲玉蘭姐姐,就又把她叫了進去,往後這高昇家的侄女兒,就是跟著玉蘭的了。
高昇家的侄女兒叫錦荔,安排了跟木香良姜兩個一個屋子住,石桂送了一圈東西,良姜最捨不得她,扯了她的袖子眼睛紅了又紅:「又不是住不下,哪裡就非得把你給擠走。」
石桂扯著笑意拍一拍她,淡竹石菊兩個替她收拾東西,她送了禮,別個也有回的,有的是銀丁香,有的是香珠串兒,淡竹石菊頗知道些,一面替她打包襖,一面道:「你乾娘原就盯著你那份銀錢,這會兒可怎麼辦?」
這事來的突然,鄭婆子今兒還叫她好好在葉氏院子裡頭呆著,哪知道今天就出來了,總得告訴她一聲。
在別個眼裡,石桂是叫擠出去的,她自家知道並非如此,可那一個個瞧過來的目光還是讓她抿唇咬牙,她再怎麼伶俐聰明會辦事,也還是比不過高昇家的侄女兒,除了淡竹石菊寬慰她兩句,餘下的只當她是必然不會回來的了。
石桂自認交際上頭再沒出錯,腿腳勤快嘴巴又甜,不想拍馬的時候乾脆就閉口不言,這會兒看著人情冷暖,也依舊有些喪氣。
越是這時候,越是不肯示弱,振作了精神道:「我明兒就要走了,今兒就往廚房要個盒子來,我們一道吃。」
淡竹石菊還怕她心裡頭不樂,見著模樣鬆一口氣,兩個搭了手:「那怎麼成,該是我們湊份子請你。」
把良姜也請了來,四個人圍著小桌,石桂摸了錢出來到廚房要了個乾果盒子,再加一碟兒肉餡小餃子,大葷進不來,這些裹起來的點心倒還能沾些肉味,幾個夜裡都沒吃好,沾著醋碟兒吃起來,繁杏還過來吃了一杯酒。
倒也請了玉蘭幾個,可高昇家的送了兩個大錦盒子進來,讓侄女兒分請這幾個丫頭吃喝,淡竹氣得絞了帕子:「她還當是打擂不成?」
非要唱這對台戲,石桂總歸要走了,不願意再起爭端,淡竹必不肯去,石菊自然聽了她的,石桂勸了良姜:「你同她一個屋子,不去總不大好。」
良姜卻咬了唇,怎麼也不肯去,三個小姑娘非陪了她坐,過得會子繁杏也來了:「那兒人太多,我到這裡來清淨清淨。」這才安了她們的心,說笑著吃喝起來。
夜裡石桂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作甚要盯著個小姑娘家,她想不明白,也不願意去想,來的不久,可光是聽也知道宋家葉家兩家子都是爛帳,她不願意去趟渾水,卻還是陷進這渾水裡。
第二天一早,石桂便早早起來把鋪蓋收拾起來,到門邊叫了雜役婆子,給她十個錢,讓她把東西搬到幽篁裡去,自家往鄭婆子那兒去。
不是飯點,小廚房滿是滷汁香氣,鄭婆子正挨著火鹵豬舌,她女兒也懷了身子,正是愛吃的時候,正好配給錢姨娘的東西吃不盡,乾脆用火用柴的肥自家的口。
她正往鍋裡下大料,紗綿布包著茴香八角,開了私藏下的胡麻椒,勺子攪一回,沾著鹹淡嘗一嘗,見著石桂只當有好事,蓋了鍋蓋抹了手,滿面是笑的迎過來:「怎麼這時候過來?」拉了她讓她坐:「才剛鹵著,你等等我切一塊給你嘗嘗鹹淡。」
石桂還不知道怎麼開口,春燕告訴了她別對鄭婆子提起來,在鄭婆子這兒她就是個「流放」的罪過了,豬舌頭煮得入了味,切開來軟爛爛,碗裡放切上三四片骨牌那樣厚的,讓她挾著吃。
石桂只不說話,鄭婆子也覺著不對:「這是怎的了?」
「春燕姐姐給我升了三等。」石桂這話一說,鄭婆子手上拿著布巾子往大腿上一拍:「這可是好事兒,往後那月錢可就是五百了罷。」
回來了才知道女兒過的是什麼日子,鄭婆子只這一個女兒,還指望著給她養老送終,可這兩個離了她,日子過得半點油花都沒有,還是鄭婆子回來了,一家子才能頓頓吃上肉,處處要用錢,女婿的差事提一提,孫女也得通路子進院裡頭來,眼簾前放著兩個生財的,怎麼會跳開去。
石桂吸一口氣,總歸這啞巴虧不咽也得嚥下去,乾脆吹了氣兒,筷子挾了肉,一口口往嘴裡送,鄭婆子滿心喜樂,石桂不過十歲不到,就把前頭幾個都擠下去,先當了三等的,往後真能混上個二等一等的,怎麼也是吃穿不愁了。
鄭婆子歡天喜地,又說要整治幾個菜給她,又說要請了葡萄來,這兩個乾女兒都出息的很,這個天已經做起風雞風鴨子來,取了一隻切開半隻,蒸熟了下酒吃,便聽見石桂道:「乾娘不必忙了,春燕姐姐是把我調到表姑娘那兒去了。」
鄭婆子那一刀沒切下去,卡在鴨子骨頭上,回轉了身子驚聲道:「甚?你說甚?」怪道她這麼垂眉喪目的,原來不是喜事,手上還沾著油花,抹了手道:「這是怎麼,好好的,把你調走了?」
「高昇家的侄女兒要進院,不擠我擠哪個?」石桂也不管鄭婆子要念叨什麼,擱下碗又說:「這會兒我該去表姑娘那兒了。」
出了小廚房,聽見鄭婆子在後頭直跺腿兒,石桂急步去了幽篁裡,婆子才剛搬完東西,同石桂一道去的丫頭也是下面提上來的,不是別個,竟是九月,石桂在別苑裡同那一屋子丫頭爭過一場,進了院子就再沒有過交際,不意在這兒竟又見著了。
九月抱了包裹,見著石桂面上尷尬,咬著唇兒才要問好,石桂已經先衝她點點頭,九月輕輕鬆口氣,葉文心身邊的大丫頭瓊英掀了簾兒出來,把她們從上到下打量一回點頭到:「進來給姑娘磕個頭罷。」

第59章 火性

葉文心才來,院子裡頭還擱著箱子,丫頭婆子來回穿梭,捧盆的提盒的,石桂和九月站在門邊等著,瓊瑛領了她進屋去,隔著水晶珠簾兒見她長髮披在肩頭,顯得肩窄腰細,身子孱弱,拿花露漱過口,吐到小銀盂裡。
昨兒宴上吃了酒,今兒便有些頭疼,一早上打發了丫頭往永善堂跟鴛鴦館送信,老太太還叫廚房做了醒酒湯來。
石桂跟九月兩個進了屋子,簾兒才掀起來就聞見一股非蘭非麝的香味,繞著鼻尖還覺得濃郁,再一嗅又淡了。
進門就是粉彩大缸裡頭養著荷花鯉魚,這會兒早就不開花了,只見得一片綠意,圓盤似的出了水,簾兒一動,葉片就微微搖曳,屋裡一剎時就清涼起來。
垂了水晶簾兒,鋪了織絲毯兒,一屋子見不著艷色,待抬頭一瞥,見著堂前掛的雪中柿子圖,才見得一點點明快色彩。
兩個丫頭規規矩矩的垂了頭,眼睛盯著鞋面,石桂自進了院子,膝蓋就由不得自主了,叫跪就得跪,一路跪上來,才知奴性是怎麼來的,先時跪總覺得膝蓋發硬彎不下來,跪得久了跪得多了,這些也就慢慢不在意了。
小丫頭子一個個都跪得麻利,可到了她這兒還是過不去這一關,膝蓋彎得慢一拍,只得縮起脖子來,顯得拘緊害怕的模樣。
葉文心歪著身子坐在南邊臨窗擺的羅漢床上,眼睛往這兩個丫頭身上掃一掃,問一聲:「叫什麼名兒?」
兩個一前一後報了名兒,九月趕緊伏身道:「還請姑娘賜個名兒。」
她開了這個口,石桂緊緊抿住唇,她一路上來都沒改過名字,為的就是讓自己別忘了姓,別忘了還要出去,給自己留一個念想,別把出處來歷都給忘卻了。
只當這一回必要改名了,哪知道葉文心把頭往手上一枕,月白底兒的撒花薄紗裙兒從羅漢床上迤邐垂下來,白緞子的鞋尖兒上頭綴了小巧的雀兒頭,聲音懶洋洋的犯著困意:「我不愛給人改名,你原來叫什麼,就還叫什麼罷。」
石桂鬆了一口氣,又聽葉文心道:「你這名兒倒好,石桂石桂,石中生得桂花樹。」她不過隨意打趣一句,石桂摸不準性子不敢接口,九月去拿餘光瞟了石桂一眼。
見過了葉文心,她身邊的大丫頭就帶了石桂兩個出來,就在廊下分派活計,問她們原來都在哪兒當差,九月咬了唇兒說是外院的,石桂照實說了在葉氏院裡掃院拎水,瓊英聽著都不滿意,到底石桂是內院裡當過差的,便把她安排在廊下:「有甚事,你幫著跑腿,院中各處你也熟悉。」
九月才要駁一句她是外頭買來的,要說熟怎麼也沒家生子熟,可才要開口,又嚥了進去,聽著瓊瑛說一回院子裡的規矩,無非就是當差勤奮,不許多口舌,石桂是擔著事來的,聽見口舌兩個字,越發垂了頭聽訓,再給她們分了屋子,九月跟石桂,還是住一間。
石桂抱了包裹進屋,小小一間斗室放了兩張床,無帳無幔,這會兒還好,等天冷下來,屋裡還不知道怎麼凍人,兩邊放床,中間一張矮桌,連凳子都沒有,小小一個巴掌窗,好在是開門透過風的,不然味兒還不知道怎麼難聞。
兩個一左一右挑了床,石桂的鋪蓋是婆子送了來的,收了她的錢,把她的東西碼得齊齊整整的,一套鋪蓋一頂帳子,還有一個落鎖的木頭箱子並一大包衣裳。
她手上有錢,置辦鋪蓋的時候就特意多扯五尺布,拼起來縫了個被罩,花布頭兩面顏色不相同,一面是紅底一面是綠底,鋪在床上立時就多了幾分暖意。
薄薄一張木板床,底下墊了厚棉絮,石桂這上頭不苛刻自己,牆上斑駁處把那些個零碎布頭貼上去,拼出一幅畫來。
小陶瓶裡還插了一枝月月紅,等得了空,再隨手畫幾幅畫貼上,這屋子雖然狹小,瞧著也不那麼陰冷了。
九月的東西就要簡單的多,她娘親送了來,看她這麼鋪設,這兩個臉上都不好看,九月的娘還拉了女兒說上許多話,屋子就這麼點大的地方,石桂理著東西,聽見她碎嘴說上一句:「是叫別個頂出來的,你也不必怵她。」
石桂只當聽不見,九月卻紅了臉,絞著衣裳抬不起頭來,石桂把小箱子還擱在床底下,箱子是越來越滿了,等攢足了錢,得換一隻大的來。
進進出出這許多趟,打水擦床抹桌,她支了竹竿把帳子掛起來,又點了爐子燒起水,往隔壁六出那兒借了掃把,鋪完了床擺上針線籮兒,不管住多久,都得住的舒坦些,這些事都辦完了,那頭九月的娘話還沒完。
石桂不耐煩聽她閒扯,乾脆拿了籮兒往外頭去,九月娘還在叨叨個沒完,石桂就已經坐在廊下等著差事了,來來往往有停下來的,她都立起來問一聲,沒一會就把院子裡頭摸了個清楚。
葉文心這裡,除了馮媽媽兩頭跑,瓊瑛玉絮是一等,六出素塵是二等的,除了她跟九月,還有之桃蕊香是三等的。
石桂手上拿著活計,口甜把人叫了個遍,她叫人,人也認她,沒一會兒就把裡外認全了,素塵打屋裡出來見著她,招過手:「你來,往廚房再要一桶水來,姑娘要點茶吃。」
石桂原就是葉氏院裡頭拎水的,什麼水是吃的什麼水是洗的,都有分別,泉水要自城外買來,家裡也有井,主子吃的卻是山泉水。
石桂立時笑了:「等我取個竹箍桶兒,擺到門口,門上就知道每日裡要兩桶泉水了。」一院子兩桶,算著幽篁裡人少,便只給了一桶,哪知道不夠吃:「我去同春燕姐姐說,姑娘這兒再要些泉水。」
素塵看她說的明白,點一點頭,石桂還沒出門邊,就聽見她讚一句是個明白丫頭,九月正巧這時候出來了,怯生生立在院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落。
石桂光明正大的去了正院,門上婆子見著她還打趣一句:「怎麼才剛沾了一邊地,就又回來了?」
石桂笑一聲:「媽媽說笑。」閃身進了院子,尋到春燕把要水的事兒說了,泉水擔下山來,一天一買,送水的車就在停在後巷子,要多的也沒有,春燕從葉氏這裡均出半桶來,遞到她手裡:「你去回表姑娘,從明兒起,多要一桶。」
石桂早已經說了,雖不知道葉氏把她調到幽篁裡作甚,可這一桶水卻是芝麻小事,春燕一面說一面拿出一匣子雪花酥來:「這個帶了去給表姑娘,是上造的,才剛賜下來,看看合不合表姑娘的口。」
說著讓石桂抱了點心匣子,派木瓜拎水跟著,一路往幽篁裡去,走了一個肯幹活的,來了一個家裡嬌養的姑娘似的,木瓜原也不親近石桂,這會兒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吐,石桂聽了只是笑,卻不開口,到了地方謝過她:「下回你來尋我,往我乾娘那兒打牙祭去。」
木瓜才還替她歎息,這會兒又歎一聲,卻是為著自個兒,進了旁的院子,總能吃上一口肉了:「那趕情好。」
石桂同她揮了手,水由著之桃拎進去,石桂拿了那一匣子雪花酥送到屋裡去交給瓊瑛:「太太給表姑娘的,說是上造的,才剛賜下來,給姑娘當茶吃。」
要水點茶,再送一匣子點心來當茶,這話說得圓,葉文心卻懶洋洋不願意動彈,聽見是上造的,眼睛都沒掃過來,還是瓊瑛開了匣蓋兒,說是雪花酥,她細眉一擰:「這會兒的泉水都放得沉了,煮什麼茶好吃,我那水可還有?」
石桂這才知道運進來的那幾隻元青花是做什麼用的,開了缸兒掀開青布,裡頭封的是雪化成的水,家裡的山泉已然是從城外山上接了來的,葉文清竟還覺著不可吃,一口都飲不下去。
玉絮取了一壺進來了:「姑娘這脾氣且得改一改,也就是在姑太太這兒,要是進了宮,哪兒去找梅花上刮下來的雪水。」
石桂咋咋舌頭,怪道要這許多泉水,葉文清不吃,這水是單獨給丫頭們吃的,石桂原在村裡吃的是河水,哪個肯費這功夫去山上擔水來,家家要下地,講究的人家那是作妖,見著了葉文清,才知道什麼是真講究。
那元青花的大缸上頭還燒著花,燒梅花的是梅花上存下來的雪水,燒了斜柳的那是春日裡落的雨水。
石桂還在咋舌,哪知道玉絮這一句卻犯葉文心的大忌,才還懶洋洋歪在美人榻上等喫茶的,忽的坐了起來,手邊的玉盒一掃落在軟毯上頭滾出去,身子不住起伏:「哪個進宮去?你們自個兒想作雞犬,就逼迫了我不成!」
瓊瑛唬得一跳,差點兒摔了手上的托盤,石桂也是瞪大了眼睛,便是甘氏也不會口出此語,玉絮吃了一這一句,眼淚都要淌下來,拿袖子掩了臉兒哭。
葉文心發了這句脾氣,幾個丫頭無人敢上前來,石桂更是縮了腳,貼身的丫頭都訓了,這位表姑娘,還真不是外頭看的空谷幽蘭的模樣。
這場火氣發作過了,哪裡還吃什麼茶,她這般火氣,九月原就沒進門,這會兒更不敢進了,玉盒子裡頭的香粉珠子滾了一地,盒蓋兒就落在石桂腳邊,她蹲下身拾起來,攏了一手的香珠。
葉文心此時看跟著她的幾個丫頭個個都不順眼,屋子裡就只有石桂是眼生的,把石桂留下來,餘下的都到屋外頭等著去。
石桂倒是不怕,葉文心一個小姑娘,再氣急了也就是砸砸東西,她避著些也就是了,哪知道她坐定了對著水晶簾兒怔怔出神,半晌拿帕子掩了臉,肩膀一抖一抖,哭了起來。

第60章 比較

石桂避之不及,既是葉文心點了她留下的,她又不能當作沒瞧見就這麼出去,石桂還來不及發愁頭一天進來就遇上這事兒,也不知道上頭那幾個一等二等的要怎麼想,先上走上去。
原是想開口勸葉文心的,又覺得也沒這個立場叫她不哭,那一句話大有深意,家裡上趕著要送她進宮,父母親人不在身邊,連個可求的人都沒有,除了發脾氣哭一哭,這個年紀的姑娘能做什麼?
想一想葉文心也不過就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心裡倒為她歎息一番,自家還能謀劃著贖身跟家人團聚,她又要怎麼打算?
這麼想著,石桂輕手輕腳抱了毯子來,給她搭在身上:「姑娘要是心裡頭不舒暢,哭一哭也是好的,只別叫姐姐們擔心太過,叫了馮媽媽來。」
葉文心先是一怔,她原不過就是一時傷心,到底教養還在,哭上兩聲,自家忍住了,聽見石桂這樣勸她,心頭反倒鬆了一鬆,想到母親又想到瑞葉,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替她排解,怎麼不苦。
石桂說了一句,葉文心就收了哭聲,讓她心裡也鬆一口氣,這個姑娘倒也不是不聽勸的,轉身替她倒了一杯水來,把話說得圓了:「姑娘才來,想家也是有的,若是想家便寫信報個平安就是。」
葉文心心裡壓的也不是這樁事,可石桂新來,她縱有話也不能對她說起,指了她絞巾子來,自家怔怔坐在榻上,手裡捏著毯子出神。
石桂捧了銅盆出門倒水,瓊瑛幾個都守在門邊,見她出來趕緊扯著她問:「姑娘可好些了?」
石桂點點頭:「姑娘叫我出來打水絞巾子給她擦臉。」瓊瑛恨不得念佛,她們幾個都是後頭提上來的,怎麼也不如瑞葉得看重,馮媽媽在船上便耳提面命,叫她們萬不能惹著姑娘,大家平平順順的,送了姑娘入宮選秀。
玉絮還紅了眼眶立在門邊,瓊瑛拉了她下去洗漱,又怕石桂侍候的不周到,教她道:「拿掛著的軟巾,絞得半干給姑娘擦臉,妝匣上頭第三個格子,圓身銀頭的玻璃瓶兒,是姑娘抹臉的。」
石桂依言行事,她頭一回進內室,扶葉文心坐到妝奩邊,一看那五層的妝匣犯了難,兩邊是小櫃,打開櫃門也是抽格,那擦臉的擺在哪一邊還真不知道,還是葉文心自己開了匣子,往手心裡抹開花露,貼臉抹上。
她發這脾氣,當時是觸中心事,過後想想跟玉絮幾個也不相干,她們不過是聽命行事,倒覺得沒趣兒,自個兒往西廂去了,叫了瓊瑛進來鋪紙硯墨,臨起帖來,寫得入了迷,倒把煩心事拋卻了。
夜間馮媽媽過來,幾個丫頭把葉文心發脾氣的事兒瞞過不提,膳桌送上來,葉文心卻沒動幾口,大油大肉的東西吃不進,倒喝了一碗魚湯,旁的全賞了下去。
送來八碗菜,幾個丫頭分吃還更有多餘的,石桂跟九月也分著一道蟹肉圓子,拿湯淘過飯,飽吃一碗。
夜裡葉文心跟前不必她們幾個侍候,石桂心裡有事,取了食盒子出來,拿上繡籮兒往貼壁去尋六出,既要把事兒報上去,總得知道前因後果。
石桂來的時候就預備了個果盒子,芝麻片花生糖榛子杏實,還有飴糖粽糖,推開門便笑:「姐姐們可有竹綁頂針,我那一個找不見了。」
六出翻出來給她,石桂便把點心擱到桌上,六出一看就笑了:「怎麼還送吃的來?唬著了?」石桂捧了麻糖盒子遞過來,她伸手捏了一片:「叫你趕上了,你沒看姐姐們也唬了一跳,瓊瑛姐姐也侍候了三四年了,自來沒有過的。」
素塵回來見著糖點心還泡了茶來,擱下茶壺歎一聲:「可不是,姑娘就沒紅過臉,連高聲說話也沒有,今兒也不知怎麼了。」
六出嚼著麻糖咯吱咯吱響:「這還不明白,太太原想給姑娘說個本地的親事,來來回回那許多穿黃褙子的進出,你就沒瞧見?好嘛,哪個知道姑娘這年紀正趕上選妃,太太為著這事兒還病了,姑娘心裡怎麼樂意。」
這事兒石桂倒是知道的,原來王妃都在平民小官中選,葉家這個官階,怎麼也輪不上的,冷不丁皇后有了這個想頭,底下這些將議親未議親的,可不都得停了,先把女兒送給皇家選過,跟著再出來自行婚配。
「說是說自願的,可我們姑娘又沒訂親,難道還能拉郎配不成,太太原是疼愛姑娘想留個兩年,聽說這事著急上火,門坎都叫大夫踩薄一層,姑娘出門上船,她都沒能起來送一送。」六出吃了兩片麻糖,灌下一杯茶去,伸手又剝起松仁來。
「若是瑞葉姐姐在,還能勸著姑娘些,偏生將要走了,她把腿跌斷了,好好的走著路,從台階上滾下來,支著木板還要來,是馮媽媽作主,讓她在家歇著。」
原來葉文心身邊還該有個大丫頭,玉絮就是後來頂上的,石桂手上紮著針,把這些全都記下來,也不知道葉氏派了她過來是想知道什麼,那就件件事都不能放過。
石桂在做荷包,她學了幾個月的繡,這會兒雖不熟練,也能看出模樣來,素塵伸頭一瞧,臉上帶了點笑意,石桂也跟著笑:「我才學的,比不得你們那兒繡活好。」
素塵接過去指點她兩句,配色上頭石桂是一把好手,只下針還不純熟,素塵張口就是一串兒繡譜,甚個打籽針格錦針水紋針戳紗挑花亂紋扣繡,說得頭頭是道,比玉蘭也不差什麼,石桂乾脆道:「我正愁沒個師傅呢,往後得閒,你便指點指點我。」
六出烹茶素塵刺繡,同葉氏院子裡頭的分派差不多,素塵笑一笑:「這有什麼,教了你就是。」替她勾出一樹桂枝,教她怎麼下針:「花瓣用打籽針,這樣瞧著那花朵兒就跟從枝葉裡頭探出來似的。」
石桂繡了半面荷包,雜七雜八聽了許多話,到熄燈的時候回了自己屋,九月正坐在床頭,石桂頭一天就在屋裡單獨侍候了葉文心,這會兒又跟原來那幾個打得火熱,她眼裡看不過,輕輕哼了一聲。
石桂也不理會她,把餘下的點心擱到桌上,打了熱水燙腳,尋思著怎麼找個由頭再去一趟正院,葉文心一個小姑娘家,能有多少事好回報,她今天知道的就有三樁事,一是葉文心發脾氣,二是她的母親病了,三就是她貼身的丫頭傷了腿沒能來。
石桂把這三件事排一排,分輕重緩急把事兒報上去,回回都有消息遞過去,春燕便不能說她辦事不利。
屋子裡通過風,也依舊味兒不好聞,石桂躺在床上翻個身,想著得空得討些香粉,到底累了,一翻身睡了過去。
哪知道第二日葉文心就病了,她夜裡不許人守夜,早上瓊瑛進去,人發著高燒,把幾個丫頭嚇得面色發白,這可瞞不過馮媽媽,還叫人報給葉氏,請了大夫進來看診。
宋老太太作主,用了老太爺的名帖請了老太醫過門,下了簾子給她把脈,大夫說是心焦氣急所致,因著本來身子就不壯,這才發了出來,冷熱交替,頗得費些時日調理。
瓊瑛狠狠挨了一頓罰,馮媽媽抱了鋪蓋過來,親自看護葉文心,見她燒得迷迷糊糊咬緊了牙關,拿眼兒狠狠刮了幾個丫頭一眼:「要是姑娘好不了,就拿你們幾個是問。」
瓊瑛臉兒都白了,不住淌淚珠子,沒侍候好,總是她們的不是,院子裡頭支起藥爐子,六出煎了藥,送上去人卻還昏睡著,藥都吃不進去。
這病來的古怪,既報了上去,宋老太太還派了瓔珞來看一回,石桂跟瓔珞算是熟人,瓔珞問了,她便道:「怕是水土未服,這才病了。」
瓔珞剛走,葉氏竟來了幽篁裡,春燕掃了石桂一眼,衝她點點頭,馮媽媽趕緊出來迎,又是打簾子,又是伸手來扶,葉氏卻輕悄悄一抬腿,正好避了過去。
裡頭沒個一時半刻也完不了,春燕乾脆來看石桂:「你住哪個屋?」進了門溜上一眼,這兒住的自然不比正院寬敞明亮,春燕趁著無人,點一點正房:「這是怎麼了?」
前兒還好好的,也沒聽說身上有甚不適,這會兒人竟病了,還病得這樣沉,石桂搖一搖頭:「昨兒表姑娘也知怎麼發了一通脾氣,今兒就病了。」
春燕蹙了眉:「是為著什麼你可知道?」
石桂心裡明白,卻不能照著推測來說,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一樁好事,還只把葉文心嘴裡說的告訴春燕,掐頭去尾:「像是說到宮裡,表姑娘這才發脾氣。」
春燕得了信,再出去時便道:「我回去叫人給你送些香粉珠子來。」九月瞧在眼裡,先還當她是叫擠出來,可春燕這麼待人,心裡又不確實了。
葉氏探了病,回去就送了一匣子燕窩來,送東西的是淡竹:「我們太太說了,姑娘只管吃著,若是吃得好,只管去說,她那兒盡有的。」
除了送燕窩來,她還帶了兩床被褥,全是給石桂的,還有石灰粉冰片香袋:「得虧著沒叫她住到咱們屋裡來,你且不知道,那一個,如今還叫木香給她倒洗腳水呢。」
石桂咋了舌頭,淡竹從鼻子裡頭哼出一聲來:「活該,如今玉蘭姐姐直念叨你好呢。」進一個懶怠,自然比進一個勤快的對石桂來說更有利些,怪道春燕會打包票,挑人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的。
葉文心既病了,余容澤芝不說,宋蔭堂也送了東西過來,這沒甚好納罕的,反是宋敬堂竟親自來了,跟著宋之湄兩個,叫人攔也不是,不攔又不是。


  ☆、第61章 因禍

  馮媽媽往前頭去送寒衣節的五彩扎紙,宋敬堂宋之湄兩個偏挑了這個時候過來,瓊瑛皺了眉頭,心裡暗道這宋家哥兒也太不規矩了些,又去看宋之湄,她倒是搖了團扇兒,滿面關切:「表妹可好些了?」
  一面說一面要帶了哥哥進屋子裡去,瓊瑛立時攔住了:「我們姑娘才吃了藥,這會兒正睡著,姑娘留了話,等她醒了我必告訴她。」
  宋之湄哪裡肯信,才還聽見咳嗽聲,這會兒就睡了?眼兒一睇見著哥哥已經停住腳步,乾脆道:「我進去瞧瞧。」
  瓊瑛才剛掌了葉文心房中事,這會兒說話都不硬氣,心裡罵了宋敬堂沒規矩,嘴上還說著軟話:「姑娘停一停罷,仔細染了病氣。」
  宋之湄聽見這一句步子倒頓住了,見哥哥還傻愣愣的盯著厚縐綢簾子,拿團扇掩了口:「不瞧一瞧怎麼安心。」
  兩邊互不退讓,還是馮媽媽來了,笑得一聲:「多謝姑娘這份心意。」說著拿眼兒去看宋敬堂,把他盯著看一回,面上冷笑。
  馮媽媽一聲剛出,宋之湄臉色通紅,她也沒想著就讓哥哥這麼直通通的闖進去,原是想著她往裡,哥哥在堂屋裡頭等著,一個在裡一個在外,再借她的口,把哥哥這番心意說了,哪裡知道這個呆子進了門就一步不錯的跟了她,這下情意全無,只剩下不規矩來了。
  她自覺叫葉家人看了笑話去,可哥哥還是這麼一付不開竅的模樣,立時笑起來,使眼色給哥哥,他也是看不明白的,便問了馮媽媽:「我看表妹前兒還好好的,可是染了風寒了,金陵可不比揚州,天兒一涼,夜裡的風都凍骨頭,表妹可得好好保養才是。」
  這麼一派自然的說了出來,倒似才剛是丫頭不知事,攔她還攔錯了,馮媽媽卻不吃這一套,這些年什麼沒經過沒見過,哪裡還會叫她這麼個小姑娘騙了去,只是立在門邊不放人,還笑著道:「咱們姑娘身子弱,姑娘也是一樣要進宮待選的,若是真個過了病氣,可是我們當下人的罪過了。」
  宋之湄不防她竟說這些,可她也知道馮媽媽原來是葉老太太身邊,長輩跟前的人,倒不好反唇相譏,還得應和她一聲:「媽媽這話可就言重了,哪裡就這麼嬌貴起來。」
  說著轉身去扯宋敬堂的袖子:「咱們心意到了便是。」
  宋敬堂有滿肚子的話要說,可對著這麼個冷面老媽媽一句都吐不出來,說她是虛寒又說是心焦,還帶些藥材來,馮媽媽謝著接過去,沒等宋敬堂走出院門邊,就聽見後頭馮媽媽訓斥瓊瑛:「你是個死人不成,什麼人都能往姑娘屋裡頭去了?」
  瓊瑛訥訥無言,馮媽媽卻不依不饒:「你也十來歲的人了,竟不知道要臉了?」這話分明是衝著宋敬堂的,宋之湄一張臉漲得通紅,急步出去,還扯了宋敬堂不叫他停下腳步來。
  瓊瑛雖知道後頭這句不是說自個兒的,到底還是辦事不妥當,吃了教訓也是應當的,卻還是為自家辯解一句:「宋大姑娘直通通的進來,我也不好十分攔她。」
  哪知道馮媽媽卻是一聲冷笑:「她直通通的進來,你便直通通的攔了她,給了她臉面就辦這樣的腌臢事不成!」到底還有一句沒說,還把她當作正兒八經的主子不成。
  瓊瑛絞了衣帶子不說話,馮媽媽恨鐵不成鋼,瑞葉倒是樣樣妥當,又能硬又能軟,可她跟姑娘太好了些,這才不能帶了她來,可這個瓊瑛又扶不起。
  馮媽媽在葉家呆得久了,一雙眼睛甚事不曾見過,立時把話傳下去,若是宋之湄一個人來的,來三回放一回,若是還有旁的人跟了來,那就一步都不能碰著堂屋子軟毯子。
  不獨大丫頭們得著吩咐,連小丫頭子都知道,要是瞧見了,不管是幾個,都要報上去,石桂看了個全程,把這事兒又記上一筆,事兒多了,恨不得拿個小本兒記下,只她是不該識字的,一個屋裡住著的九月,那雙眼睛就沒離開過她。
  石桂沒能學烹茶,就先學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不能焦不能淡,過了火侯就失了藥性,比煮茶也不差什麼,藥爐子擱在竹徑邊,怕煎藥的味兒熏得滿院子都是,石桂便搬了小杌子坐在藥爐前,不時往裡添些柴。
  她作這活計,院子外那一條小道上來了什麼人瞧得清清楚楚,余容澤芝兩個隔得一日就要來一回,說些寬慰葉文心的話,兩個都不善言辭,葉文心又沒精神理會她們,略坐一坐,便還回去。
  到是宋之湄,頭一回跟宋敬堂一道沒能進得門來,第二回再來,一張口就是告罪,只說哥哥讀書讀得木了,聽說葉文心身子不好必要來探病,倒是唐突了。
  葉文心也不知是病痛還是有心事,並不耐煩應酬宋之湄,雖聽她說話有趣兒的,無奈精神不濟,丫環們緊緊看牢了她,宋之湄的話頭一拐到宋敬堂身上,便不是吃藥就是喝梨水兒。
  宋之湄兩回下來也不再提,只說道:「前兒陳閣老的重孫女兒請了我往陳家去,她們家有一株三十年的三醉芙蓉,這會兒正是花期,我還想著同你一道,只可惜你病著。」
  她這頭話才說完,那頭瓊瑛就報給了馮媽媽,第二日葉文心院裡就擺了兩盆來,雖不是三十年份的,卻也有一人多高,上頭纍纍開滿了花朵,給這竹林小徑憑添一抹艷色。
  石桂知道因由咋了舌頭,等宋之湄再來,手上還拿著那把緙絲團扇兒,走在小徑上瞧不真,進了門看見那兩盆木芙蓉,臉色都變了,立在門邊腳步一頓,這才又搖了扇兒進來,當著葉文心還誇上一句:「這花兒開得好,擱在你這院裡,分外的好了。」
  「置一點之彩與通體淡色之際,自必絢麗奪目。」葉文心靠著大迎枕,人病懨懨的,手邊還放著著本《畫論》,書脊上印了個顏家,她合上書,微微一笑:「是我這屋外頭都是淡色,你這才覺著好。」
  宋之湄也不過略識詩書,粗淺的倒能說上兩句,這些個更不曾見過看過,只得陪笑,心裡卻知自家不過於玩樂一道通些,那幾個閨秀若是要做詩寫文章,她便不成了,倒是葉文心這作派點醒了她,陳家姑娘同她交好,也不過為著陳家家教嚴,雙陸投壺骨牌射覆這些個遊戲從她這兒才能知道一些。
  賞木芙蓉的小宴,她就因著陳家姑娘結交了好位陳家舊識家裡的女兒,這才知道那幾個女孩兒個個都讀書,一句一個機鋒,她便跟不上了,只得看人眉眼跟著笑鬧,自來心高氣傲,怎麼肯落於人後。
  跟著幾日宋之湄倒來的少了,葉文心一病,整個院子的活計都停了下來,宋老太太原還說要帶了她去圓妙觀的,如今也去不成了,瓔珞春燕兩個時不時過來探病,可葉文心的病卻是反反覆覆,好容易熱度退下去,一夜間就又燒起來。
  她人病著,口裡就淡,葉氏吩咐廚房做了清淡小菜送來,換著法的熬粥,熬得米粒爆出花來,刮出鍋子上面那一層粥油給她,怕她見天的喝藥,把胃口敗壞了。
  石桂煎了藥送進去,把藥碗擱在床邊,由著瓊瑛勸她喝藥,葉文心卻是十次裡頭有五次不肯喝,一時說藥苦了,一時說嘴裡沒味,吃進去沒一會兒也能折騰得吐出來,瓊瑛玉絮幾個越發戰戰兢兢,一刻都不敢離了眼前。
  葉文心跟前叫她們圍得鐵桶也似,石桂卻也漸漸瞧出點門道來,葉文心這病有一多半是自己不想好。
  她不想選秀,這院裡頭就無人不知,可靠不吃藥折騰的卻是自個兒,不僅折騰了她自己,還折騰了石桂,藥放涼了不能再吃,石桂那藥爐子一天就沒斷過,九月先還羨慕她有這麼個出頭露臉的機會,等看她一天煎藥都得煎上三四回,倒歎一口氣:「表姑娘的脾氣也太壞了些。」
  石桂笑一笑,哪裡是脾氣壞,是不知怎麼辦好了。她折騰,馮媽媽卻不會由著她折騰,她不肯吃,馮媽媽就親手喂,不光餵她喝藥,還跟她同吃同住,葉文心倒也是能咬牙忍了下來。
  馮媽媽對著葉文心也是一樣的硬氣,面上倒是在笑,說出來的話卻不軟和:「我勸著姑娘還是吃藥得好,折騰壞了身子,可不值當。」
  葉文心自小到大,先是跟著祖母,後來又是母親,哪一個不對她千珍萬愛,再沒成想還會有這麼一天,心頭存著火氣發不出來,眼看著要好的病倒又反覆了。
  馮媽媽見這麼著不成話,家裡送了信來,葉家跟宋家都有安排,她這病不好,那些個事一樁都辦不成,立時又換了模樣,叫底下這些丫頭有甚事,只要不出格,都依了她,只順著她說好話,先把病養起來就是。
  葉文心還不理人,想不明白怎麼父親答應了她的,不過走個過場,到了這些丫頭婆子身上,半點不是這個意思,她心裡知道不對,卻無處探問,挑了幾樁錯處,竟又都依了她,心裡覺著古怪,慢慢也回過味來,硬的不成,馮媽媽這是要懷柔了。
  石桂萬沒成想,馮媽媽這一句吩咐,倒成了天下落下的餡餅,不偏不倚,正巧落到她口裡。

  ☆、第62章 桂露

  葉文心病好了大半,身上不難受了,心裡還難受,她知道事情不對勁,卻又說不明白哪兒不對勁,嬌養長大的姑娘,哪裡能想到旁的,只當是這些個丫頭婆子欺負她年幼,尤其可恨的就是馮媽媽,仗著是葉老太太跟前用過的人,奴大欺主。
  心裡委屈,病雖好了,卻還懶洋洋的賴在床上不起來,那幾個丫頭也不是頭一回說進宮的話,連著馮媽媽在船上也說過許多回,可她卻知道,進宮不是什麼好事。
  母親就是為著這個著急上火,嘴上燒了一圈泡,病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拉著她的手:「是我誤了你,還想多留你兩年再訂親,哪知道竟有這樣的禍事。」哭得哽咽起來,氣都差點喘不上。
  等她再去侍疾,母親便再沒有清醒的時刻了,她哭也哭了求也求了,弟弟不頂事,自個兒又是女兒身,對著父親苦求無用,再聽這些三言兩語,難免起了疑心。
  她躺要床上裝病,一時頭疼一時手疼,就是不起身來,馮媽媽也一樣依了她,告訴瓊瑛幾個:「比著姑娘在家時,還更鬆些。」她們都是葉家家生子,一家子都在府裡當差,馮媽媽有的是拿捏她們的法子。
  葉文心不是個愛胡鬧的性子,靜坐在床前,這些丫頭又怕她氣悶,可要逗她開心卻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個她愛的書拿出來擺開,她看是看的,臉上卻沒笑影兒。
  筆墨毛氈子都鋪設開了,也不見她動上一筆,幾個丫頭無法,葉文心瞧著她們背了她交頭接耳的就覺著心煩,也不要她們守著,倒把石桂九月調上來侍候。
  跟前傳茶遞水也是她,跑腿說話也是她,一日就沒有個停的時候,這一日六出煮茶,石桂侍候在旁,葉文心握了書卷,掃上兩眼心底歎上兩聲,羅漢榻上散落了各冊書籍,石桂伸手理起來,零零總總雜七雜八,光看書名,還真不知道裡頭寫的什麼。
  葉文心先時看著窗外,眼兒一睇瞧見石桂正在摩挲書冊:「怎麼,你想識字?」石桂倏地一驚,葉文心扁了扁嘴兒又扔過一邊,問她道:「園子裡可有木樨?」
  園子裡確有一處種著桂花樹,這會兒還有晚桂,剪一枝來插在瓶中,一屋子都是香的,葉文清要的可不是桂花枝:「吩咐人摘一些來,蒸些木樨香露來。」
  她開得口,瓊瑛滿面是笑,小心翼翼應一聲又道:「櫃裡這許多花露呢,要說應時當令,金英露也好,這會兒都晚桂了,怕蒸出來也不合口。」
  「我哪裡是要喝,屋裡都是藥味兒,蒸個花露換換味兒罷了。」葉文心說得這句,瓊瑛掃了一眼石桂,石桂趕緊退出去,走到門邊聽見玉絮勸道:「要麼用咱們帶來的罷?」
  換作平日必要勸著她的,可葉文心扔了書卷一闔眼兒,瓊瑛也不再說,出來便吩咐道:「明兒一早去摘桂花。」
  第二日一早天不亮就要起來,石桂洗漱過鑽進被子,頭髮是濕的也顧不得了,拿毛巾吸了水,鋪在枕頭上,沒一會兒人就瞌睡。
  九月床上去細細碎碎不住響,她的被子不如石桂的厚,夜裡不灌個湯婆子根本睡不著,石桂拉了被子蓋過臉去,她的被子是上房裡發的,一樣的衣裳首飾,越是往上越是有分別。
  單說被面兒,她的布更細些,裡頭的棉花也更軟,九月幾回想跟石桂搭話,可那一回也知道了石桂的脾氣,今兒她娘又來念叨那許多,石桂必是聽了去,越發開不了口了。
  九月好容易鋪完了床,脫了衣裳坐在床沿,半天才開了口:「石桂,你睡了沒有?」半晌沒等著回音,石桂早已經睡迷了眼,隔得好一會兒才應她一聲。
  九月眼圈一紅,只當石桂故意不理會她,吸吸鼻子往被子頭縮,果然叫她娘說著了,心裡又覺得有些忿忿,她是提上來的,石桂卻是叫貶出太太的屋子,便比她伶俐些,在這兒也是一樣的三等。
  有心想在葉文清跟前露臉,也好多得些賞錢,葉家抬進來那些箱子,底下人可都瞧見了,不過一個來參選的姑娘,竟能有這許多箱籠,一抬一抬不住往庫裡抬。
  九月的舅舅在江寧宅裡頭當差,葉家的東西先一步送了來,數都數不盡,舅舅灌了黃湯便數著手指頭:「比著姑娘家的嫁妝那也不差了。」
  這麼說就得有五六十抬,九月覷一覷石桂的帳子,才剛還想把這事兒告訴她,總歸表姑娘只呆半年多,她們多攢下些賞錢來,往後看空院子,再想法子,哪知道她竟還記了仇,乾脆閉了口一個字也不告訴她。
  第二日天一亮,九月便先起來了,才想張口叫石桂,又咬住了唇,悄沒聲兒的穿衣起來,拿梳子通著頭髮,想等六出起來,再叫石桂。
  石桂是警醒慣了的,一聽見桌椅輕碰迷迷糊糊醒過來,翻身坐起來閉著眼睛穿衣,趿著鞋子打水洗臉,六出的心思她半點不知,
  隔壁的之桃瑞香六出素塵也早早起來了,幾個小丫頭子拿了小竹籃子往院子裡去,後院裡鋪了石子花道,這會兒太陽還沒升起來,露水沾濕了鞋底,防著腳下濕滑幾個丫頭慢慢走過去。
  隔得花圃子,便聽見讀書聲,過了木樨香徑就是至樂齋後院,聽這聲音是宋勉在讀書,素塵咋了舌頭,輕聲道:「這是哪一位宋家少爺在讀書?」
  雖才來了幾日,也知道宋家這本帳盤不清,在老太太那兒只聽見提起大房子女,可這府裡還有二房一家,這才問得一聲。
  便是晨讀,這個時辰也太早了些,宋勉光身來投,除了正經姓宋之外,也沒別的依仗,一粥一飯一針一線都出自宋家,除開出人頭第,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宋勉在此間讀書,往後科舉還得回鄉,若在讀書上不出頭,還能賴著宋家不成?越發下了苦功,恨不得懸樑刺骨,日日天不亮就起來,往後院僻靜所在讀書。
  石桂不道長短,點了頭:「像是堂少爺在讀書。」六出再問這位堂少爺是個什麼來歷,她只搖了頭:「是回鄉的時候帶回來的堂少爺,老爺說他文章有精氣神,這才帶在身邊讀書的。」
  素塵六出彼此互看一眼,倒跟石桂湊到一處摘花,隨口問了兩句宋蔭堂的事:「也是了,明歲又是大比之年,讀書子弟俱都卯足了勁兒要跳龍門呢,表少爺這一回也得下場了吧?」
  石桂一聽便知葉家不知宋蔭堂叫宋老太爺用了家法,這才誤了科考的事,她便也不提,搖一搖頭:「我才剛選上來,倒不知道少爺考不考。」
  素塵這才不問了,領了幾個丫頭繞到樹後摘出花來,一人挎了個圓底兒小竹籃子,上頭繫著紅絲絛,素塵指指那開得正好的幾株晚桂:「撿這上頭花束多顏色正的摘下來,路上誤了功夫,若不然姑娘還該做些香球串兒的。」
  底下的花落得滿地金黃,上頭的花要摘卻難,石桂半日才摘了兩三把,這點兒怎麼夠蒸花露的,把小籃兒裡的都倒進鋪了軟巾的竹簍裡,淺淺才能埋過一掌,可這地兒的桂花樹總不能摘得光禿禿。
  她拎了籃子往後頭繞,沿著小徑種的花樹,越是往裡越是無人採摘,才剛一繞進去,就看見宋勉正坐在石上讀書。
  石桂對這個少年很有好感,敢孤注一擲過來投奔,就算是絕了再回鄉的路了,那一回宋老太爺可沒顧及兄弟情份,也不能顧著兄弟情分,祭田祭器原就是代代嫡子相傳的東西,宋老太爺拿出祭田的租子收成來供宋家子弟讀書,弟弟卻貪沒了去,他自個兒不出面,派了長隨送信,狠罵了弟弟一通。
  宋勉把這事兒捅到老太爺的面前,便是回了鄉,也無處可站腳存身了,父亡母死,除了這條路還能絕境逢生,也確是沒有旁的路好走了。
  宋勉一身青衣,手背在身後,闔了眼兒背書,一長篇背下來,聽見耳朵細細索索的聲音,笑著回了頭:「你來了?」
  石桂正抱了籃兒,眨巴了眼睛,心頭大窘,要是撞破了什麼事,可不好說,只知道宋勉同她一樣,耳尖燒得通紅,再沒想以鑽進來的竟是個小丫頭子,兩個正訥訥無言,石桂確不知道怎麼搭這話頭,就聽見輕輕一聲「喵嗚」,樹叢底下鑽進來一隻大肥貓兒來。
  前爪向前伏在地上,肥屁股翹起來,尾巴高高豎直,伸了個懶腰,抖了滿身的黃毛,這才沖宋勉奔過去,繞著他的腳轉了兩圈,拿頭去蹭他的腿,喉嚨口呼嚕兩聲,跟著就坐定了仰頭看他。
  宋勉從袖子裡掏出半塊餅兒,那貓兒低頭就吃,少年伸手揉它的腦袋,它一動不動憑著他摸,吃了一半兒還抬起頭來喵嗚了一聲。
  石桂看得呆了,這才知道宋勉才剛說的那一句「你來了」不是衝著她,而是在說這只斑斕大黃狸。
  大黃狸埋頭吃了餅兒,又繞著宋勉打起轉來,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野貓,鑽進宋家來,在這兒曬太陽,恰巧碰著了宋勉,一回生二回熟,有了吃的熟得更快,宋勉日日在此讀書,它就掐著點兒過來轉一圈,討些吃的。
  石桂是聽見院裡頭池子邊扔著啃了一半的魚骨頭,院裡原來野貓兒就不少,看花園子的人每到春日裡鬧貓兒的時候,就要抓了一批趕出去。
  各房裡確是養了貓兒趕老鼠,老太太屋裡頭養的那是西域來的波斯貓兒。葉氏院裡頭是只落玉垂珠,野貓兒品相不好,主子們是不養活的。
  石桂看著宋勉喂貓兒,一面逗那貓一面拿餘光打量她,到底少年人面皮薄,石桂乾脆笑一聲:「堂少爺安好,我如今調到表姑娘房裡,姐姐們差了我來摘花兒,擾了少爺讀書,真是罪過。」
  宋勉咳嗽一聲清清喉嚨,他這樣早出來,也沒個小廝書僮跟著,平素便不拿他當少看待,這會兒也擺不起少爺的譜來,對石桂更是一回生二回熟,送硯台送菱角探病的全是她,衝她笑一笑:「無事,也沒擾著我,你辦你的差事罷。」
  石桂拿了小籃兒摘桂花,就聽見身後喵嗚喵嗚的直叫,回頭一看,那隻大肥黃毛狸,正側躺著露了半個肚皮,等著宋勉替揉毛。
  宋勉揉揉它,一摸就怔住了:「它,它可是要生小貓崽子了?」
  石桂湊過去看,那貓兒忽的翻過身來,肚皮墜墜的,果然是有了小貓在肚裡,宋勉皺了眉頭:「這可……」
  他連自個兒一個人在至樂齋裡都不成了,何況還要照顧大貓小貓,石桂看著這隻貓兒縮在他腳下,也知道他不能養,道:「要麼,往廚房裡送去?院子裡頭的小廚房也要養了貓兒防老鼠的。」
  宋勉也別無它法,看了石桂:「那便煩你把它送到廚房去。」抱了貓兒在懷裡,要遞給石桂,石桂還沒伸手,那貓兒就喵一聲,揮了爪子撓了宋勉一下,跳下來飛快鑽進樹叢裡。
  貓兒跑了,籃子也打翻了,撒了一地的桂花,宋勉還叫撓破了皮,石桂隨手帶著帕子給他按住傷口。
  石桂有些心虛,又怕宋勉撓出個好歹來,心裡還迷糊,嘴裡脫口而出:「趕緊拿鹽水洗一洗。」拉過來細看,得虧著沒有破皮,只紅了一道,沒出血。
  石桂這才鬆一口氣,要是得了病,就是她的罪過了,這貓原是想撓她的,沒成想宋勉替她擋了這一下。

  ☆、第63章 得福

  貓兒都跑了,宋勉拿帕子捂了會手,自家覺得失禮,手上也沒破,還把帕子還給了石桂,金陵的布價比甜水鎮貴上許多,這是石桂花三十個錢扯了一尺布來,裁了五六方素帕子,鎖了邊還沒來得及繡上東西,要是沾了血,她還真不想要回來,可東西落到他手裡也不成,接回來笑一笑。
  宋勉還抱歉:「它平日裡脾氣極好的,不成想今兒竟凶起來了。」這黃狸貓兒隨他怎麼摸,摸得高興了還翻過肚皮來。
  宋勉歉然,石桂卻笑:「它懷了小貓崽子,我又是生人,怎麼肯跟了我走,堂少爺要是下回再遇見它,就把它抱回去,這是好事兒,不礙的。」
  宋老太太除了信佛道,捨粥施米添油點燈的事兒再沒少干,一到了佛道節日,宅子裡頭的下人也跟著一處拿賞,或是加菜或是得錢,總有賞賜。
  連著池裡錦鯉魚生下一池子小魚來,丫頭們都要湊趣兒告訴老太太,老太太還十分歡喜,吩咐下頭看院的人好生照看著,積德行善不管是真是假,總能佔著些好處。
  宋勉讀書是通的,心志也是有的,這上頭卻不圓滑了,聽見石桂這麼說還只皺皺眉頭,這樣的野貓兒,鄉下一年也不知道要打死多少,人都吃不飽,何況是貓兒,夜裡老鼠偷東西吃,野貓也偷東西吃,抓著剝了皮吃肉的也有,打死了吊起來警示的也有,哪有聽見貓兒要生崽還給供起來的。
  石桂不能久留,外頭素塵叫她一聲,石桂便對著宋勉豎起食指做了噤聲的動作,脆聲一應:「我來啦。」貓兒一樣矮了腰往外頭溜,宋勉看著她輕悄悄的出去,輕輕笑了一聲。
  他自來了宋家,冷眼沒少瞧,當著他的面雖不曾說過,哪會覺不出來,這個丫頭倒是個好的,既不是鼻孔朝天,又沒有奴婢相,活得有人味兒。
  宋勉把書卷攏進袖裡,從一邊出去,回房取了油紙包饅頭,裝書袋裡,預備往學裡去讀書,僮兒還懶在階下,他背了書袋點點頭:「我去了。」
  僮兒早已經慣了,也不跟著,扯著嘴角笑一聲,也不站起來送,只甩甩手,嘴上奉承著:「堂少爺好走。」
  石桂把這一籮兒花遞過,素塵盯著這點子桂花歎息,這麼些確不夠用,石桂拎了籃兒問一聲:「姑娘蒸花露,得多少桂花才成?」
  把表字一去,便顯得她是幽篁裡的人了,素塵正沒處理會,隨口道:「總得有一簍兒才夠的。」
  一簍桂花蒸出來也只有一小瓶子花露,如今連一簍都沒有,也蒸不出來什麼。
  城裡有花圃花園,除了供人遊玩,還摘下花來擔到街頭來賣,大戶人家要這許多花,又不能每樣都在院子裡種,買外頭侍候好了開花的來插瓶裝飾,也是常事。
  葉氏並不愛花,房裡瓶中只插一樣,深紫色繡球花,三枝一瓶,插在白玉膽瓶裡,算是屋中唯一亮色,這會兒聽見素塵說要一簍,石桂便道:「太太房裡的花也常往外頭買了來的。」
  素塵搖一搖頭:「我豈不知,揚州處處有花圃花園,可姑娘是再不肯用外頭摘來的東西的,哪個知道是經了誰的手。」
  葉文心這樣講究,連摘花的人都要挑剔,那便無法了,石桂抿著唇兒想一回:「花露是不成了,花糕倒是能做的。」
  素塵微微歎一口氣,搖了搖頭,葉文心又不是不知此時花季已過,還著了人出來摘花,是心裡頭氣不順,才想找些事兒做。
  石桂度著素塵的臉色語氣,心頭警醒,看來這幽篁裡的差事並不好當,縱葉文心原來是個溫文淑女,這會兒也變了脾氣。
  幾個丫頭把收來的桂花挑撿乾淨,倒進竹簍裡,半簍子桂花送上去,葉文心眼兒一瞥又收了回來:「這半陳不新的,花都開大了,還有甚個香味,扔了罷。」
  自早到午,忙了一早上,就為著半簍桂花,挑得乾乾淨淨的送上來,裡頭一根細枝一片碎葉都無,她這一句話,便要扔了。
  素塵還笑著答應:「我原也看著院子裡頭花不肥,等梅花開的時候,拿那個蒸花露罷。」葉文心手中執卷,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一手撐了頭,雪白的腕子上套了兩隻玉鐲兒,手腕一動就是玉石聲響,微微一偏頭:「誰知道到時候怎樣。」
  素塵越發不敢接口了,還是瓊瑛硬著臉皮上前,陪了笑問道:「姑娘要不要喫茶,才剛送來的泉水,再不然用甕兒裡的雪水。」
  石桂幾個忙了一早上,到葉文心這兒不過才剛起床,散了滿把的頭髮,手上拿著書,半晌沒翻過一頁,眼睛望著床帳怔怔出神,聽見瓊瑛開口,好半天才應了一聲,眼兒一闔,算是答應了。
  六出素塵兩個進進出出的取茶具香爐,那線香桶兒竟是碧玉鏤雕的上頭紫檀做蓋兒,取出來怯生生拿給葉文心看,她卻懶洋洋的,聲兒都提不起來:「心字香怎麼能配梅花雪水,今兒不點香了,取我那銀絲冰芽的團茶來。」。
  她既答應了,這些個丫頭各各鬆一口氣,真個叫了馮媽媽來,她們也是吃不了兜著走,素塵依言取了團茶來。
  蘭溪村就出茶,石桂懂得一些,那團茶一拿出來,也只有一塊月餅那麼大,取的全是白茶茶心那一根,四斤嫩葉一斤茶,何況這還只要茶心,小巧一隻茶爐子,細長湘妃竹骨兒六角小茶扇,六出搬了茶爐出去,胳膊底下夾著小茶扇,往廊下去煮茶。
  柴是松枝,水是雪水,六出把爐子搬到竹徑邊,手執茶扇子徐徐扇風,石桂放下手上的活計,到六出跟前:「我來替姐姐罷。」
  六出看看她:「你原來可煮過茶?」見石桂搖頭,想著屋裡人確是不夠用,確得教出一個來替換差事,何況石桂煎過藥,兩個也差不了許多:「這活計講究,可跟煎藥又不相同,你仔細看著罷。」
  除了燒水,還得搗茶,茶團分出一小塊來,玉杵玉碗搗成粉:「這茶吃著淡,若是換了旁的,就不必搗了。」
  石桂記在心裡,看了一刻接過手來扇爐子,六出看她學得快,神色一鬆,這要是個笨手笨腳的,活可不全壓在她們身上,先前葉文心發那麼大的脾氣也是這丫頭在裡頭侍候著,心裡約摸知道往後她就在姑娘跟前露了臉了,待她越發和善,手把手的教了她怎麼煮茶,等那茶味兒出來,石桂才知那非蘭非麝的香味是什麼。
  葉氏那兒又送了一匣子雪花酥蝴蝶卷子來,瓊瑛便拿這個出來當茶,一片片烘得輕似蟬衣,擺在琉璃碟子上奉了上去。
  葉文心在裡間喫茶,一碟子雪花酥只動了一片,餘下的全賞給下人,石桂得著兩片,烘得既薄且透,雪白一片,上頭撒了潔粉梅花糖,舌頭一碰著糖粉,底下的酥就化開了。
  一屋子丫頭都當她是火氣發完了,卻都不敢這時候再說什麼進宮的話,玉絮這些日子臊著一張臉,往葉文心跟前來回好幾趟,葉文心只當沒瞧見,還點了六出:「你去問問,姑母可起來了,我好往她那請安去。」
  石桂一聽便笑:「這會兒倒不巧,太太跟著老太太兩個要往東寺做法事去。」寒衣節例來是要給宋思遠點燈燒寒衣的,那件化去的棉衣,還是葉氏親手做的,石桂沒來幽篁裡之前,玉蘭那兒就預備起了暗八仙團花的青雲綢了。
  葉文心好容易下了決心,她自知道事情不對,素姑給的信越發不敢大喇喇拿出來顯在人眼前,屋裡幾個丫頭不成,馮媽媽更不成。
  素姑是母親心腹,從小一處長大,同她跟瑞葉一樣,瑞葉沒能跟了來,素姑就白著一張臉,說是給她做了件裙子,信就跟著裙子一道送到她手裡,她心裡不捨得,摟了素姑哭個不住,素姑嘴裡叫著姑娘,看著是在哭,卻貼了她的耳朵,告訴她必得把東西送到姑姑手裡,上面寫得什麼,擔著什麼干係?
  「姑姑要去幾日?甚時候回來?」要不要揭了信,總要知道母親托了姑姑什麼才好,葉文心幼承庭訓,不管心裡想的如何,說話作事卻叫人挑不出錯來,若不是有這樁事落在身上,她怎麼也不會想著偷拆母親的信件。
  她正猶豫不定,索性大膽一回,可卻不能落到人眼裡,看著石桂心生一計:「這茶吃著似不是六出的手藝。」
  六出笑了:「姑娘好靈的舌頭,今兒是她煮的。」
  葉文心又啜一口:「倒是能學一學這差事,你上回說你想識字?」
  石桂瞠目結舌,瞪了眼兒看著葉文心,幾個丫頭各各瞧了她,葉文心的手握了杯子,還看著她,熱茶騰著煙氣,她一雙眼睛似藏在霧裡,叫人鬧不明白她是說真的,還是拿人尋開心。
  石桂把心一橫,大不了就叫人取笑兩句,點了頭道:「我是想識字,就怕別人笑話。」她從到了這個地方,就一心想要光明正大的識字,先是農家女,後來又是小丫環,說想識字無疑癡人說夢,如今都問到跟前,再不能白白放過,管它是不是機會!
  「向學求知是好事,怎會有人笑話,我這一屋子除了沒來瑞葉,就沒哪一個能替我翻翻書了,左右閒著也是閒著,你拜了我做師傅,我也開個幽篁女學,你就是我門下第一個弟子。」越是說越是笑,擱下茶杯一拍巴掌:「便這麼定了,玉絮,去取憲書來。」

第64章 束脩(捉)

石桂還在發懵,只當這不是真的,似她這樣的出身要學書識字,難比登天,卻不成想葉文心輕巧巧一句話就定下來了。
玉絮果真取了憲書來,瑞葉沒來,這屋裡頭識字的就只有葉文心自個兒,她翻開來看一回,心裡一面計算,一面盯著書頁出神。
瓊瑛使個眼色給玉絮,微微搖搖頭,玉絮卻閉了口,只不接她的話頭,瓊瑛又去看石桂,分明是叫她推了,哪裡能行這麼荒唐的事。
石桂睜著一雙大眼,裝著瞧不明白的模樣,鴨子都片好沾了醬,她可得死死咬住,也許這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機會了。
也不必葉文心教的多認真,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家,便是有學問,要教授也是有限的,只要有了這個由頭,石桂自個兒就能把丟掉的那些,慢慢都找回來。
葉文心對著憲書挑日子,心裡算著葉氏回來的日子,把石桂拜師定在了一日後:「倒是巧了,好日子隔得倒近,明兒就立壇,掛先師像。」
瓊瑛玉絮兩個哪裡敢答應她,換了個眼色笑起來:「姑娘還要開壇?」
葉文心應得一聲:「我這是正經收弟子,總要拜師上午敬茶,我再給她取個字,賞一套文房四寶,她也得照樣奉上束修,往後我是師傅,她是徒弟,開了書房當作館,正經授課,你們且不許來擾。」
瓊瑛發急,這事兒也太胡鬧了,大家子的姑娘收一個丫環當弟子,還要開壇拜師,叫宋家人知道總歸不好,何況還有一個馮媽媽在。
葉文心見一個兩個面上都有難色,先她們開了口道:「要預備東西,我寫下來,你們送給馮媽媽去,叫她著人去辦。」
瓊瑛正愁沒個由頭出去尋了馮媽媽說話,聞言趕緊取了筆墨來,玉絮硯了磨,葉文心提筆半晌,這才下了筆,寫了滿滿一張單子,遞給瓊瑛,瓊瑛也不識字兒,攏在袖中去尋馮媽媽,把葉文心要收石桂當弟子的事兒告訴了她。
縮了脖子垂了頭:「咱們勸也勸了,那小丫頭子,整日想著怎麼哄了姑娘高興,連規矩都不懂,我連連給她使眼色,她只當瞧不見呢。」
馮媽媽卻揮了手:「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姑娘家玩鬧就玩鬧,有甚大不了的,總比她病著要強。」說著看了瓊瑛一眼,心裡暗暗搖頭,半點不得用,這會兒卻又不及再安排人了:「依著我看,還是那個小丫頭伶俐,只要姑娘出了院門不鬧騰,你們就是有功的。」
瓊瑛都想好了要受罰的,心裡也怨石桂沒眼色,這會兒聽見馮媽媽准了,鬆一口氣兒:「姑娘把日子都定下來了,到了那天還要拜師呢。」
「拜就拜,就在院裡頭,把門看牢了,隨她在屋裡怎麼使性子。」馮媽媽皺了眉頭,來的時候老爺都安排好了,只要送進宮去,就沒有落選的,可要是進不了宮,花了多少功夫都是白搭。
馮媽媽既答應了,瓊瑛回去便報給葉文心:「馮媽媽去辦了,姑娘且等等。」
石桂還似在夢中將醒未醒,瓊瑛玉絮已經笑起來:「能學一學也是好的,她年歲小,記得牢些。」
這想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自打葉文心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顏大家,開女學專教女子讀書,她屋裡這些丫頭就被她抓著學字,認真學的只有瑞葉一個,餘下的天地人認了半天,一丟手又拿起活計來。
既是馮媽媽都答應了,這些個便都湊趣兒哄了葉文心開心,石桂還沒醒過神來,六出便推了她道:「這是姑娘要收你當女學生呢,你還不趕緊給姑娘磕頭,行拜師禮?」
葉文心一聽這句越發興頭起來:「既要學,可不得拜師,往後才不墮了我的名頭。」,把這屋裡頭的丫頭全看一回:「你們這一個個的,都沒出師,這一個可得教會了。」
石桂見著瓊瑛玉絮兩個全然改了顏色,才還面作難色,這會兒竟也跟著起哄,嚅嚅說不出話來,還是六出扯了她一把:「你往後可得照著弟子的禮節,一日烹一盞茶獻上來。」
在這些丫頭眼裡,石桂哪裡是學書認字,不過就是哄著姑娘玩,姑娘屋裡如今還有一套燒瓷小人兒,有床有桌有琴有棋,這是小時候玩的,人大了,就玩得大些。
石桂把心一橫,哪怕是越了規矩,往後宋家的人追究起來,也能推到葉文心身上,只說是哄了表姑娘玩兒,隨即點頭道:「姑娘要是肯教,就是我的福氣了。」
收個女學生,教導她讀書識字,是葉文心一直想辦的事兒,她自知顏大家始,屋裡恨不得給她立像,出了小傳必要買來。
這一回從揚州帶了幾箱子書,裡頭倒有一半兒是仙域志,分了兩種,一種是梅季明作文,顏明芃畫畫的,還有一種,便是她自個兒寫文配畫的。
三山五嶽,便沒她不去的地方,葉文心每讀一篇,就恨不得也去走上一回,她是深閨女子,連院門都不曾出過,行得最遠的乃是揚州城裡的吉祥庵,那些文章裡又不光是山水,還有趣事。
桃葉渡頭的□□攤兒,江州城裡的糖粥鋪子,再有杭城泉與濟南泉,信筆寫出來,便似一幅畫卷。
除開這些旅途見聞,也會寫到辦學之難,跟穗州那些個出洋回來的,裡頭寫得色目人鄂羅斯人,更是叫葉文心大開眼界,憑一人之力,便能辦上學生百來人的女子學校,想見而不得見,便倣傚其事,也收上一個女學生。
只要得了顏氏新書,裡頭寫著吃了什麼喝了什麼,她都必要嘗試,卻不成想,好容易真收個女學生,竟是在這樣的景況下。
「你既要拜師,也得照樣奉上束脩才是。」一屋子丫頭說趣話逗葉文心開心,葉文心知道這會兒不能顯得懶怠,打不起精神也一樣裝著得趣的模樣:「按著規矩也該有十條臘肉一壺酒。」
男子拜師拜孔孟二聖,到了葉文心這裡,總歸是鬧玩的,乾脆就行起旁的規矩來,空出來這一天也沒閒著,在紙上塗塗抹抹,真叫她列了個女兒拜師的規矩來。
不拜聖人像,要拜顏大家,若是葉文心自家要給畫像磕頭作揖,這些丫頭們必然要攔了,可既是掛起來讓石桂磕個頭,算起來這也是皇后的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受她一個頭,算不得什麼,便都稀里糊塗的跟著葉文心打轉。
連束修都要跟旁的不同,臘肉一樣不少,還得多一樣女工活計,葉文心說起來頭頭是道:「你哪裡知道,顏大家的厲害就在此處,女兒家立世艱難,若沒個謀生的進項,怎麼讀書識字明理呢?」
石桂聽得多了,便也接著問上一句:「姑娘常說這顏大家如何厲害,還要拜了她,比作孔聖人,我卻不知她辦的何事,就能跟聖相比較了?」
兩個一個坐在羅漢床上,一個坐在腳踏上,一說話就是大半日,玉絮瓊瑛看著葉文心有事可幹,再不發脾氣挑刺尋由頭折騰人,倒各各鬆一口氣,置上果子點心清茶,使了眼色給石桂,讓她侍候著姑娘。
這事兒原來也不是沒有過,瑞葉就是葉文心想收的第一個徒弟,那會兒馮嬤嬤把瑞葉叫過去,大聲訓斥一翻:「姑娘年輕不懂事,你也糊塗起來不成?要叫老爺知道姑娘又折騰這些,可不剝了你的皮。」
那一位顏大家再有名頭,也是女子,一個女人辦學教書,還立志絕不嫁人,早就壞了倫理綱常。
葉老爺就怕女兒犯起糊塗來,為了這事兒,還給她換一個女先生,再換先生也沒能止住,葉文心磨了弟弟把仙域志偷偷買回家來。
這回又說要收石桂,瓊瑛只當馮嬤嬤又要管教,哪知彼一時此一時,竟叫姑娘如了願,真個開館收徒了,心裡恨不能念佛,瑞葉不來,石桂又是宋家的,吃瓜落的可不成了她。
屋裡石桂撐著臉兒聽她說,這會兒也不管什麼烹茶點茶了,拿了個供春壺泡過一壺碧羅春來,一本仙域志,倒能說上三天都不帶重樣的。
葉文心是神往欽佩,石桂卻是越聽越心驚,她生在蘭溪村,便是想聽個書往姚夫子學堂邊站一站,都叫他斥責污了聖人地方,哪能想到萬里之遙還有個女子,以一人之力辦起了女學來。
婚嫁自主,讀書識字,聽起來倒跟後世一般,石桂怔怔無言,葉文心看她那神往的模樣兒,輕輕一笑,雖是權宜之計,可收了一個肯學的,總比懶怠的要強,一付安慰的口吻:「怪道說收徒弟要挑那年紀小的來,她們那一個個的都不肯聽我的。」
讀書寫字總歸費力,葉文心是個認真的師傅,要把書讀得好,字寫得能看過眼去,還要抽背抽默,這幾個當丫頭的哪能撐得住,手上還有活計要做,都把心思花在這上頭,自家的活計可做不完了。
石桂心頭起伏,她是覺著有些古怪,一是玻璃,二是女學,若是跟著讀了書,總也能知道些世事,如今好似睜眼瞎子。
她心裡歡喜,回去就從繡籮裡頭翻那個剛做好的荷包,綠底繡了桂花枝,拿這個當作束脩送上去,可這臘肉卻不好辦,想一回還是得去鄭婆子那兒,把臘肉跟酒討了來。

第65章 拜師

吉日挑在一日後,石桂既要辦束脩,便光明正大的往廚房去了一趟,她自打進了幽篁裡,還沒去過鄭婆子那兒,葡萄倒是來瞧過她一回,對著她也就是歎些好好的怎麼叫人擠了出來,跟著就是罵高昇家的。
再罵也無用,葡萄看著石桂只覺著她往後也就是看空院的命了,越發往鄭婆子那兒走得近,寒衣節裡還跟著鄭婆子回鄭家吃飯,這兩個都沒叫上石桂。
葡萄一付要瞞又說漏了嘴的模樣,還寬慰她:「你也別急,等我混得好了,再把你給調過來,我們姨娘生下孩子來,身邊也少不了人侍候的。」
如今回去開口就要十束肉,不出點血,鄭婆子也不會肯,石桂沒打算就此跟鄭婆子鬧僵,宅子裡有她比沒她好得多,這一向手上的活計也沒停,做了一雙鞋子,預備著給鄭婆子去。
能打動她的無非就是兩樣,得寵有錢,說到底也還是錢,可這拜師的事兒不能往外傳,就只能使銀錢了,就說幾個大丫頭想吃這一口,怕麻煩了廚房,使了她來買的。
哪知道鄭婆子見著石桂,拉過了她,還是笑意盈盈的模樣,把前頭那些全抹了去,問她道:「我這兒熬得好花露,你帶些去,給表姑娘。」
石桂一看鄭婆子滿面是笑,心裡先起了疑,鄭婆子待她並沒幾分真心,在別苑里許還有些,到了老宅,兩個掛了名頭的乾女兒,除開一季奉上些錢財,也沒旁的用處,可她這一番竟比原來進了葉氏的院子,還更歡喜。
鄭婆子看她遲疑,立時拉了她往灶邊去,天兒越來越冷,靠著爐火烘得身子熱騰騰的冒汗,一面烘身子一面做酥炸小肉丸子。
大海碗裡十來個龍眼大的肉丸子才剛出鍋,直冒熱氣,香得撲鼻,石桂一看便知鄭婆子又貪了錢姨娘的東西,這一碗怕是做好了帶回去給女兒吃的。
鄭婆子拿了筷子插起一隻給她:「吃罷,上回葡萄放假你不得閒,等會兒包兩個大丸子回去。」肉丸子是豬肉嫩豆腐調的餡,用鵝油炸得半熟才一層層的裹肉上去,一口咬了,肉汁兒直燙嘴。
她既給了,石桂就吃,她正是能吃的時候,三等丫頭也沒多好的菜能吃,筷子上一個吃盡了,鄭婆子又給插了一個,送到她手邊來:「吃罷。」
鄭婆子著實氣過一陣,她不能跟高昇家的比,石桂自然也比不過,可好端端的怎麼不擠別個,等她再聽些消息,又覺得這一樁好事了。
葉家這個姑娘這樣得老太太的看重,是為著老太太還想再跟葉家結一回親。二老爺靠不住,總歸不是親生的,這許多年底下無人不明白,說是祧了兩房,不過是借雞生蛋,老太爺那些個傢俬,攢著一併是要給大少爺的,打小帶在身邊,比那半路出家的,不知要貼心多少。
可老太爺的壽數也高了,老太太也是一樣,防著一朝人死如燈滅,這個嗣子把大房全搬了個空,上一回那祭田的事,家裡下人無有不知,經得那回,老太爺也不要弟弟收租子了,派了自家的長隨去點收田租,這可不是離了心,這個兒子老實了十來年,心裡惦記的也還是自家親爹娘。
大少爺又不相同,他可是從小在膝蓋上抱到大的,怎麼能不為著這個寶貝孫子打算,有個厲害的母家還不夠,得給他再認一門親事,若能再迎一個葉家女來,就是再好不過的親事了。
若是這葉家姑娘往後要嫁進來,院子裡頭也得挑人,石桂是侍候過她的,進她的院子名正言順,葉家姑娘十三歲,再有兩年正好嫁過來,嫁人頭二年,總是甜情蜜意,等想著要放房裡人了,石桂正是十四五歲的好年華。
鄭婆子一腦袋算計,又給她添菜,又給她包肉,這個丫頭性子強,得順著軟著來,石桂哪裡能想到鄭婆子已經想到那麼遠去,見著個笑臉兒的總比見著個夜叉要強,乾脆把來意說明白了:「上頭的姐姐饞肉吃,知道乾娘是廚房的,讓我往這兒來。」
一面說一面把錢取出來,小荷包裡取了二百五十個錢來,這是按著市價算的,石桂張口說是瓊瑛給的,鄭婆子也不會去問,何況這些肉一多半不不要錢。
鄭婆子卻不放石桂走:「你好容易回來一趟,總得告訴乾娘你在裡頭過得好不好,我這心一直吊著,便是掛心你呢。」
她那付冷硬面孔擺出來,這會兒竟又換了說辭,原在別苑瞧不出,回了老宅才是露了相,石桂是有意來告訴她自己得寵的:「乾娘也不必為著我掛心,下回給乾娘帶些細茶回來,如今房裡的茶葉是我管著的。」
管茶葉的是六出,她管的是煮茶,可她這麼說了,鄭婆子便抽一口氣,茶葉一罐頭得多少銀子,叫她管著茶葉便是很得看重了,鄭婆子笑起來越加真心幾分,那會兒說是她個伶俐的,果然沒看錯,到哪兒都能混出來。
石桂又撿些幽篁裡的事告訴了她,說自家已經在屋裡侍候了,鄭婆子越發和藹起來,石桂能哄著她玩也是好的,替她取了十串臘肉來,又傾了一壺菊花酒,擺在食盒裡。
「哄著姑娘玩也就罷了,可萬不能把活計丟了,叫她身邊的人給你小鞋穿。」鄭婆子張羅著做飯,切了臘肉燜飯,加了秋油拌一拌,一開沙鍋滿屋子都是肉香,石桂扒拉兩口,把給鄭婆子做的棉鞋拿出來:「我才往表姑娘那頭去,還沒撈著空,好容易做了一雙鞋子,下回再給乾娘做個好看的雲頭。」
鄭婆子拿在手裡看一回,笑著收下了:「我哪裡少這個穿,你當好你的差事要緊。」給她收拾了一籃子吃食,石桂每回來,鄭婆子都有東西給她,雖是叮囑了她分給上頭的人,到底也是承了她的情,想著手上如今寬鬆了些,到年底給鄭婆子打一對銀耳釧,回禮也好,塞嘴也好,這點總是要出的。
正日子一到,石桂把這十條臘肉一壺酒,再加上一方繡巾放在托盤裡奉上去,就算是她的拜師禮了,院子裡置了小香案,上頭還掛了一幅畫像,畫像上是一個女人的背景,面朝大海,架了畫架,正在作畫,葉文心穿了通身素色的袍兒,打扮的好像個女道士。
院門緊緊關起來,防著有人進來,幾個丫頭輪番守了,催著她快些,石桂也知這番胡鬧要叫葉氏知道,說不得就要罰的。
香爐裡插了香,案上還擺了文房四寶頂針花繃兒,一邊各是四樣,穗州女學是拜的織花娘娘,葉文心把兩幅畫像擺在一處,六出拿了個拜褥出來,石桂趕緊拜了師,跟著又拜過葉文心。
葉文心房裡的玫瑰椅子搬出來,坐在上頭受了石桂一拜,先還興興頭頭似小姑娘做戲耍,事兒辦起來竟也有幾分樣子,給了石桂一套潮蘭布的衣裳,一雙帶銀鈴鐺的手鐲,還有一套筆墨紙硯,跟一薄大描紅本子。
石桂接過去謝過,這師雖拜的莫名其妙,到底也能正經學字了,葉文心把西屋打理出來,給石桂置了張小書桌,讓她先學拿筆。
看她不必教,自家就拿得有模有樣,便把天地玄黃的字教著她讀一回,再讓她細細描一次,石桂過得這些年,竟還能有自己的書桌筆紙,心頭湧動,吸了一口氣,執著筆四平八穩寫了個橫。
葉文心頭一天當師傅,興致極高的樣子,看她寫得幾個字兒,又教她唸書,一本千字文一氣兒教了七八句。
六出素塵幾個俱都探了頭進來看,這麼個教法,沒幾日石桂背不出來,她又得洩氣,總還是小姑娘心性,跟不上她教的,又得煩惱了。
哪知道石桂記性極好,跟著讀上兩三回,竟能囫圇背下來,葉文心點了頭,心裡覺著這個徒弟收得對,叫她照著寫。
幾個丫頭也不是沒遇到過這事兒,也都是學了兩句就求饒,石桂竟這麼肯上進,讓她寫,她就在書案前寫了半日,到中午吃飯了,把描紅的字拿給葉文心看。
葉文心這裡擺了飯,石桂把書交了,跟著便還去下人房裡用飯,九月大生不平之意,她也想著要擠到葉文心身邊去,光是那一對兒銀鐲子,就夠她眼紅了,見著石桂進來,半含酸意道:「你都是姑娘的弟子了,怎麼不侍候師傅用飯?」
石桂瞧了她一眼:「讀書的時候是師傅,讀完了就還是姑娘。」她這話叫六出聽見了,倒覺著她心裡明白,笑盈盈走進來:「這一碗是姑娘賞的,也就是你,我們哪個沒叫姑娘押著寫過字兒,你這上頭倒有天份。」
是一碗火腿紅白圓子湯,六出點點她的額頭:「這個賞你了,午後就放你,跟我一道來拆蟹粉,明兒姑娘要吃蟹油湯麵。」
一句話把九月排在外頭,九月咬得唇兒,心頭氣不平,一樣是三等,憑甚她就得了眼,可這會兒同她相爭再得不著好,等六出一出去,嚥氣勸了她:「你哄著姑娘也就罷了,可姑娘往後總要走的,你這事兒捅出去,總不好聽。」
說好聽點是陪著姑娘玩耍,說不好聽,就是挑唆了姑娘辦荒唐事,石桂怎麼不明白,聽了倒警醒一回,等春燕回來還得趕緊把事兒報上去,心裡頭又慶幸得虧著葉氏往寺廟裡去了,若不然這事兒還不一定能成。
石桂掃她一眼,知道九月這是忌妒,可她也不為著別人看不過眼,就放過識字的機會,笑一笑道:「我省得,這是哄著姑娘玩呢。」
九月說這話是為著澆冷水,無意間倒提點了石桂,她把那一碗湯擺到桌上:「這湯我也喝不了,咱們一道用罷。」
安安穩穩上了半天課,連馮媽媽都來看過了,看葉文心拿著竹鞭子,很是似模似樣的教書,石桂也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只是坐著寫字,隔得一會兒葉文心又抽了她背書,也不過就是那幾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話,馮嬤嬤自覺安撫住了葉文心,放了心還回前頭去了。
葉文心正對著門,瓊瑛幾回進進出出的端茶遞水,她抬了頭道:「讀書一道,除了讀寫,還有些趣味事,我從書上看來,正好教了你。」
瓊瑛看著葉文心真個拿出一本書來,說要以水作畫,讓石桂把長案理乾淨,鋪上白紙,瓊瑛手裡捏著茶托看著,葉文心睨她一眼:「這是本門不傳之秘,她是拜了師的,方才能學。」
瓊瑛牢記了馮嬤嬤的話,點頭笑了,張口就是哄人的調調:「是,我們在外頭候就是了,姑娘有什麼要的,喚了我來。」
屋門一關,葉文心面上色變,著石桂下了簾子,踢了鞋子爬上床去,拉開床上抽屜,從裡頭取出一封信來。

第66章 秘密

信是密密封住的,葉文心取出那封信,在手裡摩挲好幾回,眼眶微微泛紅,石桂不知所措,立在門邊猜測不出葉文心是要做甚。
只看她把信捏了又捏,深吸一口氣,從桌邊摸出一把小銀刀來,手執銀刀指尖微微顫抖,她不曾看過信,卻知道非同小可,若不然素姑就不會說那些話了。
石桂立在飛罩門邊,眼看著葉文心要拆信,卻手抖的挑不開封,心裡隱隱覺出事情不對,教書習字不過是個借口,就為著能讓她一個人呆著,是什麼事讓她花了這麼多心思?
葉文心幾次都沒能下手,甩了甩手,把刀柄緊緊握住,食指按在刀背上,用刀刃挑起封口一角,屋子裡頭靜得都能聽見信紙開封的聲音,「沙沙」聲兒好似響在耳邊,短短一個信頭,葉文心卻拆得背上冒汗。
裡頭沒了聲息,外間守著的丫頭自然要叩門,葉文心畫畫的陣仗她們常見,光是鋪筆就有十好幾樣,更別說調色換水鋪毛氈子了。
瓊瑛輕輕叩了門:「姑娘,可要預備水?」
葉文心手上一抖,差點用刀劃出個口子來,屏息定神,看向石桂:「你去倒一杯水來,要泉水,不要井水,要熟的,不要生的。」
石桂一言不發,卻也知道事情要緊,再不是葉文心隨口胡說的要畫水畫,才要轉身去取葉文心又道:「別個問你裡頭在作甚,你一個字也不許說。」
石桂點頭應了,開門出去:「姑娘要山泉水,得是熟水。」六出趕緊倒了一壺給她,煮茶的水是燒滾了的,石桂才要提壺進去,瓊瑛便問:「你們在裡頭作什麼,當真是用水畫畫?」
葉文心一向講究,喫茶講究,提筆畫畫更加講究,瓊瑛又道:「怎麼的沒點香,姑娘畫畫要點香的。」眼看著就要進屋去,石桂脆笑一聲:「怎麼沒有,姑娘才還說了,真水無香,畫水畫就不能點香。」
瓊瑛哪裡懂得什麼真水假水,聽見石桂說一句,還真像是葉文心能說得出來的話,也不再言語了,又吩咐一句:「你好生侍候著姑娘,姑娘畫畫不許人擾了她,你眼睛靈便些,見著什麼要的缺的,只管來取。」
石桂再進屋時,葉文心已經看完了信,她手上捏著信紙,石桂怎麼進的屋子渾不知覺,整個人好似抽空了去,一隻手捏著紙箋,一隻手緊緊揪著襟口,嘴巴緊緊抿起來,人搖搖欲墜,好似一轉眼就要昏過去。
石桂趕緊擱下壺去看她,葉文心卻不要她碰,長指甲嵌進肉裡,還是忍不住要出聲嗚咽,乾脆一口咬了胳膊,這才嗚嗚哭泣起來。
「姑娘這是怎麼了?」她避著人,要看的就是這封信,石桂想起春燕的吩咐,眼睛往那信紙上掃過去,字跡淋漓,以她現在的水平,半懂不懂。
葉文心一時回過神來,怕她到外頭去叫人,一隻手緊緊攥住她,抽著氣就是說不出話來,石桂卻聰明的沒開口,反替她順了氣:「姑娘一時傷懷,還得保重身子才是。」這要是厥過氣去,干係全在她身上。
石桂退後一步,葉文心死不撒手,她趕緊安撫:「我去給姑娘倒一杯水,姑娘順一順喉嚨吧。」無熱茶無香蜜,只有一壺涼茶,趕緊倒了遞到她手邊。
葉文心手抖得連茶盞都托不住,杯子磕著茶托,半天也沒把水送到口中去,石桂知道事情不妙,眼睛不住往那信上看去。
葉文心一氣兒把涼茶喝盡了,冷茶更苦,涼冰冰的滑過喉嚨,她人倒鎮定起來,折騰人使性子是在能使性子的時候,這會兒知道不成了,那些也就不必再使出來了。
她掏出帕子沾些冷茶水擦眼睛,指著大理石雲紋桌面:「你把壺擺在上邊,取了茶扇來,把那水扇涼些,我有用。」
信都拆開了,要遞給葉氏,自然不能是一封拆開的信,她既想好了拆開來,就有辦法復原。才剛滾熱的水,用扇子扇涼得到什麼時候,石桂還當是葉文心要喝的:「有乾淨的涼水,姑娘要不要喝那個。」
葉文心蹙了眉頭掃她一眼:「誰說是用來喝的,不許吹,只許扇,半點兒髒東西都不許落進去。」
既不是用來喝的,那辦法可就多了,石桂聽她的火氣並不是衝著自個兒來的,出言試探道:「要不然,拿兩個乾淨的大碗,反覆傾倒,涼的還更快些,這樣一碗水,不到傍晚也涼不透。」
葉文心覺得有理,默許了她,卻不讓石桂再出門,拿了個青玉水盂給她,石桂反覆來回傾倒,葉文心自家取出筆墨來,在雲紋案上鋪開紙張,取了一支墨條,研出墨來,提筆試了好幾回,一次比一次還更深些。
石桂在邊上瞧著,葉文心在紙上寫了一首詩,寫完擱筆晾乾,墨痕不化開了,再把這張紙團起來,跟著就是鋪平,用最大號的毛筆沾涼水,空出長案來,刷過一遍,再把紙往上面一貼。
石桂腦中靈光一現,葉文心這是要把廢棄過的紙張,再做復原,琉璃廠的手藝,她這輩子沒見過,那就是上輩子曾經看見過。
葉文心做這些,石桂一聲都不發,看著那張浸濕的紙張,慢慢晾乾,上頭還是帶著折痕,墨痕也化開些去。
葉文心皺了眉頭,自個兒開了箱子,從裡頭搬出好些書來,翻到一本《墨寶小錄》,急急翻著書頁,指尖順著書頁尋常,嘴裡喃喃念得幾句,忽的又給合上了,衝著長案直皺眉頭。
她有事可幹,反倒不哭了,知道哭也無用,母親還得靠著她,抽出一張舊作來,指著茶杯:「你喝一口,噴到紙上。」
上頭雖寫了噴灑,可她到底做不出來,石桂一言不發,舉杯含了一口水在嘴裡,往後退開三步,葉文心正要喝止她,她就把水全數噴了出去。
紙上星星點點,未曾盡濕,石桂抹了嘴:「姑娘要不要試試熨斗。」
葉文心眼睛微紅,目光卻亮,看向她道:「好,你去取來。」這是試驗,石桂明白過來,可那封信上到底著什麼?
葉文心顯然是從來沒有做過活計的,手上拿過最重的東西便是書卷,石桂取了熨斗來,瓊瑛幾個還都守在門外,見著石桂要熨斗,一個個都瞪了眼兒:「這是怎麼了,怎麼好端端的畫畫,倒要使熨斗?」
石桂知道葉文心要辦事,她雖不明白這姑娘為什麼要這麼幹,可卻記得春燕的話,她做了什麼,都得報上去:「姑娘開了箱子翻書,取了好些個絹染畫片出來,說是皺得不成話,叫我拿熨斗熨平。」
石桂說的七分真,三分假,開了箱子翻書是真的,從裡頭翻出好些個絹染畫片出來也是真的,拿熨斗更是千真萬真,只這熨要熨的東西,卻不是她們想的。
葉文心就站在屋裡,側了耳朵聽石桂說些什麼,聽見這麼一句,倒是一奇,只當這小丫頭子聽話,卻原來還有這份聰明勁頭,她想到那封信上寫的事,再想想馮媽媽跟瓊瑛玉絮幾個,身邊沒有得用的人,挑中了她倒是大幸。
素塵取了個青花瓷熨斗交給石桂,還皺了眉頭為難:「這個沒熱水可不成,難道還要在房裡支小爐子,燒水不成?」
瓊瑛只求葉文心趕緊把這勁頭過了去,掃了她一眼:「你去燒水,我試試叩叩門。」她還沒抬手,葉文心的聲音就從裡頭傳出來:「石桂呢,還不趕緊進來,再把門關上。」
石桂看一眼六出:「勞煩姐姐燒水。」說著取了青花熨斗,復又把門關上,葉文心正立在飛罩門後頭,石桂跟著她進了內室,還立到大理石雲紋桌前,她看一眼石桂,順手拿了一枚象牙貼金雕人物的書籤:「這個給你,我不耐煩瞧見她們,也不許你告訴她們,我們在裡邊作甚。」
口吻還是小姑娘家,手上辦的事卻不是個小姑娘該干的,石桂把頭一低,應聲答她,也不知道這是為著什麼,可葉文心要發落她,也是極容易的一樁事。
熱水燒好了,六出提到門邊,還是石桂去領,面上作鬆快模樣,提水的時候還說一句:「姑娘在寫字畫畫呢,不許人吵。」
瓊瑛滿意的衝她點點頭:「你仔細著,好好當差,順著姑娘,不該說的別說。」看她是個伶俐模樣,心裡頭給她記上一筆。
石桂往瓷熨斗裡倒水,這東西燒得中空,倒進一半熱水,底下就是燙的,正好用來熨衣裳,信紙已是半干,噴上水再熨斗,平平整整,不細看,看不出痕跡來。
葉文心別無它法,縱有破綻,也只得做了,她看一眼石桂,把那張信紙出了出來,頭上有她的指甲印痕,但也能說那是母親留在上頭的,展開來,先熨再噴水再熨乾,石桂立在長案前,葉文心在長案後,那張信紙正對著葉文心,石桂倒著看過去,牙關剎時緊緊咬住,葉文心卻忽的皺眉看向她:「你識得字?」
這話要是她頭一個問起,石桂或許還心慌,這會兒卻不動聲色的垂了眼簾:「我不識字。」葉文心也料得小丫子不識字,卻還忍不住多疑,這事非關小可,若是原來她還要歎一歎,這會兒卻是正正好。
石桂替葉文心晾乾了信紙,又用熨斗熨平了折痕,那張信紙在她手裡翻來覆去十幾遍,重又折起來,裝進了信封裡,葉文心還重替信封糊上口,拿出來在燈火下照著,半點痕跡也看不出來。
葉文心只顧著信,石桂卻替她收尾,把那些個書冊分放到各處,再把絹畫展開來,鋪到毛氈子上,熨斗放到一邊,顯著是才熨過的模樣。
石桂實則是很機械的在幹這些,腦子告訴她要把說出的話都鋪平,讓瓊瑛進來挑不出錯處,可心裡卻還在想著那一封信。
那張紙紙在她手上來來回回十幾次,說是信,不如說是短箋,看口吻該是葉文心的母親,葉氏的嫂子寫的,上面的字石桂識得一大半,有些句子不明白,可大概的意思卻能看懂,剎時出了一身冷汗。
「惟彼忍心,是顧是復。」短短百來字,幾乎字字是血,葉文心將要說親卻忽然入宮,是因為她這長相性情,必會得了貴人的眼。

第67章 富貴

葉文心還把那信件收起來,也不理這一屋子的書冊畫卷,還臥到美人榻上去,盯著窗外一片竹綠出神。
家裡是非送她入宮不可了,她心裡覺得古怪,母親大病一場,她還真當是中了暑氣,素姑把這信裡交到她手裡,告訴她萬不能叫人知道,必得秘密交給姑母。
家裡古怪,宋家更古怪,她這才大著膽子拆開信來,哪知道一看之下如遭雷擊,原來父親答應她的全是哄騙之詞,母親一輩子也沒說過這樣的重話,卻在信裡罵父親是反覆無常的小人賊子。
葉文心曲著腿側臥著,拿帕子掩了臉,辦完了事,心裡翻騰著又想哭,死死咬了唇兒不發出哽咽聲來,卻又怎麼瞞得過去,心裡傷痛難當,怪不得母親病成那個樣子。
她也不知道是哪裡得了貴人的眼,想著家裡並沒有來過外客,她的相貌也不會就這麼流傳出去,究竟是什麼讓父親能下這樣的狠心。
石桂辦完了事,略一停頓,抱一床軟毯來,這個天已經涼了,葉文心身上衣裳單薄,屋裡的地炕還沒燒起來,給她蓋上軟毯。
葉文心哭了好一會兒,石桂也不勸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她,想著那封信心頭一凜,葉文心看著胡鬧,卻也胡鬧得有章法,怪道要折騰出個拜師學字來,也得虧自個兒有個「不識字」的好處,越是這樣,這件事越是得爛在肚子裡,一個字也不能往外露。
到底覺得小姑娘有些可憐,親娘寫了這些話,可不是在她心上鑿了一個洞,想想葉氏再想想葉文心,葉家的行事倒也不怪了。
軟毯兒蓋在葉文心身上,她才剛是勉力做了這些事,真遇上這樣的事,沒一個人能傾吐不說,母親眼裡的求星,還不知道肯不肯幫襯。
這麼一想倒成了孤家寡人,一屋子人沒一個能信,原來諸多不曾想的這會兒倒都湧上心頭,想到瑞葉怎麼好端端的就從石階子上頭摔了下來,心底升起絲絲寒意,她的奶嬤嬤是任嬤嬤,怎麼也沒跟來,反倒是馮嬤嬤跟來了。
這些事由不得她不細想,越是細想,越是害怕,不知不覺就收住了淚,胸膛不住起伏,手撐在床上,長指甲差點兒把洋毯子都勾花了。
跟她一樣暗叫糟糕的還有石桂,不想淌這渾水的,也已經一半身子浸在了水裡,葉氏派了她來,還不知道對這個侄女兒是善意還是惡意,若是兩個能往一處使力氣,那她從中調和也不覺得心虧,若是葉氏也不管不顧,她在這裡頭必要做些欺心事,這葉姑娘也著實太可憐了些。
石桂是想著要重回葉氏院裡頭去,得重用挺直腰桿謀劃贖身,可若是踩著別個來走通贖身路,她心裡這個坎都過不去。
齊大非偶,信上也沒點明是哪一位貴人,葉文心怔怔坐著,她就陪在一邊,良久,她才睜開眼睛,深深喘上一口氣,自家收住了淚,拿帕子抹了臉,撐坐起來:「你絞了巾子來給我。」
石桂應了一聲,絞了帕子來給她敷眼睛,又取了靶鏡過來,對著鏡子還是眼眶鼻尖都泛紅,石桂聲兒都壓低了:「姑娘,要不要敷些粉。」
葉文心皮子雪白細膩,粉撲往臉上一蓋,不細看,倒瞧不出來,她拿鏡子照了又照,這才道:「你出去罷,就說散了課,叫她們進來。」
再不讓她們進來,可不起疑心,石桂開了門,瓊瑛幾個還守在門邊寸步未離,見她出來了,還笑問一聲:「畫兒可畫得了?」
那裡有什麼畫,書桌上頭筆墨倒是鋪開著,紙卻還是空的,石桂搖搖頭,還吐了吐舌頭:「沒成,姑娘正生悶氣呢。」
用水畫畫,自來也沒聽過這種奇事,不成也是應當的,瓊瑛幾個都知道葉文心的脾氣,反而笑起來:「知道了,你去當差罷。」
還把她當作是哄葉文心玩的,這一回不成,明兒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授課,哄了她一天是一天,讓玉絮端了點心茶盤進去:「姑娘,要不要用些點心?」
石桂的差事就是在廊下等著裡頭傳喚,六出同她熟識了,湊過來問她:「姑娘怎麼想起這個來,你說說,這水畫兒是怎麼畫的。」
石桂哪裡怎麼畫,乾脆胡扯起來:「姑娘用了兩種不,井水泉水生的熟的調在一起,就跟調色一樣,落筆在紙上倒也有起浮的,可幹了一看還是沒有。」
六出「撲哧」一笑:「你呆得長了就知道,姑娘是常有異人之舉的,往後你常在跟前侍候著,只順著她就是了。」
一個個把葉文心當作順毛驢,就是知道她性子強,認準了一件事,是絕對不回頭的,石桂品出些來,點了頭笑:「謝六出姐姐指點。」
九月在右廊邊,看著她們兩個挨在一處說話就翻了眼兒,心裡妒忌她得了葉文心的眼,心裡覺得石桂看著人和善好相處,也不定在背地裡怎麼使勁,怎麼往哪兒都有她。
玉絮端了建蓮紅棗湯來,還有一碟子雪花酥,上回葉文心用了一片,讚過一聲,這回還一樣辦了來,除開這兩樣還有一碟富貴神仙餅,一碟子內府玫瑰糖餅,送到葉文心跟前:「姑娘嘗嘗這個,神仙餅富貴花,馮媽媽從外頭買了來,特意送給姑娘的。」
富貴神仙餅裡頭加了白朮菖蒲干山藥,有了白朮山藥稱作神仙,菖蒲又算作富貴花,蜜面就更不必說,起得這個好意頭,揚州城南的四品軒最為出名,能在金陵城裡尋著,馮嬤嬤也是花了心思的。
可葉文心叫這富貴神仙餅觸著心事,富貴了卻還想著更富貴,她見著這碟子餅就有氣,何況裡頭還有一個馮媽媽,乾脆叫了石桂進來,把這一碟子餅全賞給了她吃。
石桂捧了盤,眼見得瓊瑛玉絮兩個神色不對,笑一聲道:「姑娘還記著賞我,謝姑娘的賞。」把話說得好似是跟葉文心約定好了一般,把這事兒茬了過去。
葉文心哪裡還吃得下東西,一口也不動,瓊瑛便道:「姑娘病才好,這大半天的課可不傷了精神,她又是個丫頭,難道還考女狀元不成,不如一日隔一日,或是一日隔兩日。」
葉文心說要教課不過是個筏子,如今卻越發想要獨處,蹙了眉頭:「師者傳道授業解惑,顏大家不分寒暑,年年如此,我才教了一天就要打退堂鼓不成?」
石桂也跟著鬆一口氣,一天隔一天,一天再隔兩天,到最後這事兒就不了了之了,哪怕她學上三個月四個月,往後也要由頭能說自己是識字的了。
瓊瑛玉絮連著幾天沒討著好,回回說的話都叫葉文心駁了,面上便有些不好看,葉文心看這兩個一眼,心裡厭煩還是道:「這湯跟點心就給你們,我口裡淡的沒味兒,甚都不想吃。」說著點一點石桂:「我可不是那起子摸三放四的師傅,你既拜了我,就得守我的規矩,今兒的字寫得不錯,那描紅薄子拿回去,寫上三大張,明兒來交。」
這就是放了她的長假了,領了功課就得交,葉文心指了西廂:「你就在那兒寫,那兒亮堂。」石桂一手拿著點心,一手抱著描紅薄,往西廂去了,自個兒磨了墨,站在踏腳上規規矩矩寫起字來。
她跟旁人不同,那幾個自然心裡頭不樂,好在幽篁裡也沒多少差事,又知道她是哄著姑娘在玩的,姑娘的心思落在這上頭,比天天折騰人好得多。
玉絮還看一眼,扯了扯瓊瑛的袖子:「要不要告訴馮媽媽去?」瓊瑛卻不欲惹事:「這點子小事,她寫字便寫字,能費了多少紙墨去,叫姑娘定了心思,比什麼不強。」
還把幾個小丫頭子也叫過來吩咐,絕不許擾了姑娘,也不許去煩著石桂:「原來姑娘在家時也有詩社,還跟孫楊兩家的姑娘互傳詩畫,這會兒一個人上了京城,難免寂寞,石桂不過是個由頭,誰要是拿這個挑刺叫我知道了,看我告訴馮媽媽去。」
一個個應了聲,六出還縮了縮脖子:「我可不眼熱,立在那兒寫三張大字,手腕都抬不起來了。」
九月心裡知道這是件苦差,看著這份辛苦忍不住想說一個「該」字,可眼看著石桂入了葉文心的眼,心裡還是氣忿,卻念著葉文心總歸要走,到時候石桂這番辛苦就全是白費了。
葉文心是不想跟那幾個一道,才說出這話來,眼看著石桂果然寫得認真,這會兒卻偏偏提不勁頭來教她,窩在羅漢榻上,還在想著信上的事,抬手摸了臉盤,想不明白自己這長相到底得了誰的眼。
怪道都說要定下楊家的親事,卻忽然又改了面目,她上京的時候,還當是走個過場,還靜姝說好了,還回揚州去的,到時候她們還在一處。
夜裡用飯的時候,石桂已經寫完了三張大字,葉文心把那本千字文給她:「那幾句你都背下了,也多認一認字。」
外頭忽然喧鬧起來,說是葉氏宋老太太回來了,葉文心心頭一顫,是福還是禍,躲是躲不過去的,只葉氏這裡還有一線機會,她用飯好幾個丫頭在一邊侍候著,卻還是點了石桂:「你且去姑母那兒問一問,明兒甚時候得空,我好去給她請安。」

第68章 錦荔

葉氏一日做些甚事,石桂是很清楚的,可她也想著要趕緊把拜師的事兒告訴春燕,先報備過,往後可就不能再為這個發落她了。
這會兒天都快黑了,石桂應得一聲,出了幽篁就往鴛鴦館跑去,這回她再去,門上的婆子也不說話了,反是錦荔撞上了她,把她攔了下來。
錦荔就是高昇家的侄女兒,知道石桂是被自個兒擠出去的,疑心她跑得這麼勤快是還想回上房來,叫住她,裝作不識的模樣:「你是哪個院裡頭的?怎麼這會兒了還往這兒來。」
天都已經黑了,道上點了燈掛起燈籠來,石桂不欲跟她爭氣,可這話對她一個粗使的丫頭也說不著:「表姑娘差了我來的。」說了這一句就要繞過她去,錦荔轉身就要拉住她。
繁杏打了簾子出來,看了錦荔一眼,招手叫過石桂:「表姑娘有甚事?」
石桂錯身繞過錦荔:「表姑娘說了,她養得些日子,身上好了許多,一直想到給太太請安,差我來問問明天甚時候方便」
繁杏一聽便笑,點了她的鼻子笑:「虧得你還是院裡出去的,太太天天卯時三刻起來,你還不知道?」
錦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她能嗆石桂,卻不敢跟繁杏頂著來,訕訕退到一邊,背過身去翻眼兒,葉氏這差事本就是她的,是石桂佔了生得年份好,這才搶了先,她進來請東道,這丫頭竟敢跟她唱對台戲,淡竹石菊兩個竟連腳步都沒邁過來。
「我自然知道的,可領著差事就得辦。」石桂說話的功夫,春燕也聽見聲兒出來了,度著她這些天在裡頭,許有事要回報,笑道:「你站一站,我去回給太太知道。」進去回了葉氏,捧了個錦盒出來。
「你去回了表姑娘,就同她說太太要早課,請她午間來。」一面說一面把嵌羅貼貝的錦盒給她:「上回送的怕已經吃完了,送這一匣子是血燕盞,比上回那個還更好些,燉粥燉糖水都極好的。」
見石桂還站著不走,知道她有話要說,尋了個由頭道:「上回銀羽的衣裳很得太太喜歡,你拿一本花樣子去,看看還有甚好的,再畫幾樣來。」
錦荔聽了這話便斜了眼兒瞧過來,她如今跟著玉蘭,正學針線,石桂又比她早一步,皺了眉頭扭過臉去。
石桂依言進了春燕的屋子,急急報道:「表姑娘這些日子身子好了許多,太太才去廟裡,表姑娘就說要開個幽篁女學,挑了我讀書拜師傅。」
春燕不意聽見這一句,驚得片刻又鬆開了眉頭:「表姑娘一人在此,終歸無趣,你原來就想學字的,你雖認了她作師傅,也得守著本分才是。」半是告誡的看了一眼:「這事兒我會告訴太太,可還有旁的?」
石桂便把沈氏病了的事兒告訴了她:「表姑娘出門前,舅太太就病了,表姑娘心裡一直掛念著,添了病症也有這個緣故在。」
這倒是葉氏不知道的,春燕知道葉氏同沈氏算是相厚,旁的節禮也還罷了,沈氏的那一份總會多一樣,葉氏心淡,能有這一句吩咐,心裡待沈氏便是不同的,著急要把這事兒告訴葉氏,沖石桂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事兒你辦得很好,往後要是急事兒你就尋了由頭來報,我會吩咐門上不攔了你。」
這就是要借由頭敲打錦荔了,也算是告訴石桂,她既在為著葉氏辦事,底下這些個就不能平白踩了她去。
石桂接過滿本花樣子,捧著捧著匣子出門,背挺得筆直,見著淡竹石菊還問一聲好,卻偏偏跳開了錦荔,既不能擺笑臉,乾脆就不笑。
淡竹看外頭天暗了,急急點了個燈籠來,交到石桂手裡:「你拿這個照照路,可仔細些,別跌著了。」她扯了石桂袖子不捨得她走,石桂笑一笑:「等我那頭得閒了,我請東道,去我乾娘那兒吃肉。」
最後那個肉字只作了個口型,淡竹一下就樂了,石桂又道:「到時候叫上石菊良姜木瓜,你們可都得來。」
說著謝過她的燈籠,說定了過兩日得閒一道聚,一手提了燈籠,一手抱了匣子,踩著露水回去幽篁裡。
越是久,石桂越是覺著葉氏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說她不親近兒子,宋蔭堂開蒙卻是她教的書識的字,怕兒子讀老莊左了性子,便把他打發出去疏散,這回待葉文心姐弟也是一樣,看著冷淡不熱絡,心上卻是掛念著的。
幽篁裡同竹林精舍有異曲同功之妙,繞過一片疏竹,粉牆上鏤了冰紋窗,簷上蓋的不是瓦卻是竹,樓柱外頭也包了一層竹片,院子三面是屋舍,一面是竹林,小雖小,卻比旁的院落都要精緻。
晚風一吹,石桂緊緊身上的襖子,幽篁裡比別處憑添一份清幽,夜深了竹影映著白牆,天生就是一幅水墨圖。
石桂抱了匣子進去,裡頭飯桌還沒撤,前一向病著吃的都是清粥小菜,今兒這桌子上滿當當擺了五六碗大菜,八寶葫蘆琵琶對蝦,六出拆的蟹粉燒的豆腐,糟的鴨舌鴨信,還有一道蔥醋雞。
可葉文心卻沒動幾筷子,香噴噴的胭脂稻不過只了一小半,瓊瑛玉絮兩個苦勸她吃,還變著法兒的問她:「要麼給姑娘做一碗魚面來,點上禿黃油,好歹總要飽個肚子。」
石桂捧了匣子遞上去:「太太每日一早侍候了老太太用飯,跟著就是做早課,做完了早課,才回來用飯歇晌,姑娘午後過去請安便是。」
瓊瑛接了匣子,打開一看是血燕盞,石桂又道:「太太又給了一匣子,說姑娘上回那個怕是快吃完了,等過半個月再給姑娘送來。」
葉氏在宋家這許多年,葉家四時節禮自來不薄,按時按點的送了來,葉氏也按著節慶送了回禮去,除此之外,還真是半分交際都無。
葉文心心頭忐忑,見著這血燕,眉間才松上一鬆:「姑母可是日日都要跟老太太一道做早課的?」
風霜雨雪日日如此,石桂點了頭:「老太太篤信佛道,家裡佛道節日向來都要辦的,太太天天卯時三刻起來,洗漱過後就往老太太處請安,日日都不間斷的。」
葉文心點了頭,使了個眼色給瓊瑛,瓊瑛一怔,覺得賞得過了些,卻不敢自家拿主意,開了妝匣子,賞了個刻了福字的金戒指給石桂,石桂知道這是葉文心為著下午的事賞她,已經得了象牙雕金的書籤子了,這會兒再得了個金戒指,伸手接過去:「謝姑娘賞。」
那幾碗大菜到底賞了下來,石桂跟九月兩個得了一碗蔥醋雞,用刀切一半,一人吃一邊,石桂這一天折騰得久了,身累心也累,盛了滿滿兩碗飯,就著半隻雞香噴噴全吃盡了。
九月看她這麼吃,也覺得香得很,兩個肚裡都少油,吃得光盤光碗,自有廚房的丫頭收拾了東西,還羨慕她們:「表姑娘的性子也太好了。」
夜裡石桂坐在床邊理東西,那書籤子跟金戒指拿帕子包了,打開小箱子把東西往裡放,九月眼巴巴瞧著,她眼熱石桂,還為著她得的東西多,拜師的時候得了一對兒銀鐲子,跑一回腿又是一個金戒指,這麼下去那箱子都得塞不下了。
九月自進了幽篁裡,除開頭一天,還沒得過東西,心裡總不好受,看著石桂收羅東西,噘了嘴兒坐著燙腳,看著石桂鋪開花被面,往裡頭塞了黃銅的湯婆子。
之前沒見過,那就是新買來的,九月心裡頭酸澀,她這個家生的,一家子都在院子裡頭當差,還不如石桂一個外頭來的手上寬鬆。
牆上貼了年畫片兒,帳子上頭用花繩子做了帳鉤,一邊綁著一朵大花,是拿貼花片兒做的,看著花花綠綠土裡土氣,可卻熱熱鬧鬧,眼兒一瞧,就覺得屋裡也沒那麼冷了。
九月原來跟石桂是住在一個屋裡過的,那會兒卻不曾見她這們收拾屋子,看她停下動作,歎一口氣:「你倒好,我娘不肯給我辦這些的。」
鄭婆子也不會出錢給石桂辦這些,原在別苑沒錢可扣,等到了金陵,她要的就一回比一回多,節日不算,三不五時的還要叫人來尋,一時咳嗽一時氣悶,要了錢買藥吃。
石桂調到幽篁裡來,最大的好處便是能瞞下錢來,只說不如在正院裡得的多,她藏錢有一套,在石家時就教秋娘怎麼攢私房瞞過於婆子,鄭婆子這搜刮的功力比起於婆子來不知差了多少,鄭婆子再想要錢,總不能進院子裡來搜石桂的箱子。
「你娘不給你辦,你就自己辦了。」這些東西一個月的月錢怎麼也辦下來了,又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不過花些心思罷了。
床沿上鋪了長巾子當坐毯,不容易髒了床單,石桂又給枕頭再套一層枕套,人往被子裡一窩,搓著腳想把腳尖擱到湯婆子上,腳上一暖熱,通身都舒服,要是再冷下去,這一床被子也不夠了。
九月心裡雖酸,也得認她確是能幹的,小陶瓶裡頭的花隔幾日就換一回,如今屋裡頭有桌有凳,桌子上還擺了茶盤,裡頭茶壺茶碗都是全的,這些全是石桂張羅來的。
九月羨慕,石桂卻躺在床上發愁,葉文心明兒就要去葉氏那兒請安了,必得把那信交給她的,也不知道葉氏肯不肯幫這個忙。
一樣睡不著的還有葉文心,她睡在床上一動不動,瓊瑛還當她已經睡得熟了,葉文心卻睜著眼睛盯住帳幔上那纍纍綴綴的紫籐花,一個晚上都不曾闔眼。

第69章 孝子

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透,葉文心便坐起來催著洗漱,瓊瑛還勸她:「姑娘再睡會子罷,姑太太還得去老太太院子裡頭早課,得到晌午過後才能往上房去。」
葉文心卻不答應她,只看了窗外道:「這會兒是誰在點爐子?」隔著窗戶只見竹徑邊有個青衣小丫頭,瓊瑛伸頭一看,笑了:「是姑娘新收的弟子,這會兒怕是在煮弟子茶了。」
石桂昨天寫了三張大字,還真拿了《千字文》回去,葉文心教了十句,她不獨把這十句讀出認出,還都寫了一回。
九月看她躺在床上手指頭還在被面上寫字,「哧」的一聲笑了出來,一面抖被子一面道:「你還真要當個女狀元不成?」看她識字入了魔,倒驚詫起來,葉文心就已經古怪了,來個石桂也是個古怪的,還拜了師傅徒弟,怪都湊到一處去了。
這幾句意思淺顯,石桂讀上兩回就會背了,這個機會來的不易,她萬分珍惜,既抓在手裡了,就不能白白放過,不論葉文心是不是真心想教,她這頭都得做足了功夫,這才早早起來煮弟子茶奉給葉文心。
還是松柴,用的卻是泉水,葉文心這裡是烹茶,工序就有十來步,器具捧出來三十來樣,那一口茶吃了,這些東西得洗得擦得收,光是煮一杯茶,就從天濛濛亮一直到紅日初升。
這些個東西樣樣貴重,杯子是桃花雪洞杯,連小茶扇兒都是緙絲的,妃紅色隱隱透光,看著不起眼,六出還特意叮囑了她,叫她仔細著火苗,叫火星子燎著了可不好。
石桂一早起來煮茶,到葉文心起來了,水也沸了,茶也磨好了,茶盅兒擱在托盤裡,送到葉文心跟前,她才剛漱口,把花露吐到小銀盂裡,飲得一口茶點一點頭,拿眼兒打量石桂。
瓊瑛玉絮跟了她也有四五年了,可依舊還是作了馮媽媽的耳目,她這裡一點兒風吹草動馮媽媽都知道得清清楚,身邊沒有得用的人,石桂聰明是有了,也算是個可用的人,只不知道忠心不忠心。
頭髮挽起來,穿了一件家常舊衣,趿了綠底兒繡竹子的毛睡鞋,吃過茶,歪在羅漢床上抽石桂背書,聽她張了口就一氣呵成,半個字也沒打咯愣,點一點頭,又隨手從妝奩裡出去眉筆來,在白絹子上寫了字,問她哪個是哪個。
石桂自然個個都識得,十個裡頭卻還是故意說錯了三個,便是已經記住七個都很不容易,葉文心不意她認得這樣快,把帕子一扔過:「你這上頭倒有天賦。」
也不往西廂去,就挨在羅漢榻上,把後十句說給她聽,一句一解,或有典故,或有引用,七八個字說上好一會兒話。
還是瓊瑛打斷了她:「姑娘先用飯罷,這一盞弟子茶吃了,也不必立時就授課的。」外頭膳盒已經抬了過來,還是粥菜,卻了幾樣可送粥的,鵝油酥餅三丁燒賣,玉蘭片宣城素火腿切得薄薄的擺在玻璃碟中。
石桂聽六出說過,葉文心在家裡吃得還要更精細些,得意洋洋的告訴石桂:「我們姑娘吃的雞蛋也是有講究的,專叫人養著,吃著益氣的藥材,這雞生下來的蛋都不相同,宰殺了燉湯越加補人。」
這雞是葉氏的哥哥專養了給母親吃的,葉老太太疼愛葉文心,她生下來就比別個要弱,連著沈氏也是虧過元氣的,身子一向不好,春咳夏暑秋燥冬寒,第一季總要生一回病,苦掙著生下一女一子來,葉老太太不獨拉了沈氏一道補養身子,還專把雞蛋留下來給葉文心吃,一天一碗牛乳蛋,吃得她格外皮白膚嫩。
「我們太太早年滑胎落了病根,這東西,連老爺自個兒都不吃的,專給老太太太太姑娘三個吃用,我們老爺可真是孝子呢。」葉老爺侍奉母親是出了名的孝順,病榻之前親口嘗藥,為著母親重病,也不知道在城裡佈施了多少香油香火錢,還廣施粥米給貧病孤寡,揚州城裡哪一個不知道,葉老爺是大孝子。
這些閒話,扎針做活計的時候六出嘴裡一點點漏出來,石桂聽了卻咋舌頭,怪道吃水也這樣講究,那隻雞得吃了多少人參茯苓。
這兩個講課的時候,瓊瑛幾個就退到飛罩門外頭,石桂坐在小杌子上,葉文心心不在焉,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石桂恨不得拿出聽課的勁頭來作筆記。
千字文不過兒童啟蒙用的,裡頭的東西都不艱深,石桂上一午就聽了一大半,一壺蜜水都叫吃盡了。
葉文心也是有意給自己點事兒,人跟飄在天上似的,沒一處挨著叫她心裡踏實,想著這個未曾蒙面的姑母是個什麼態度,心裡就止不住的發顫。
用過午飯,再略歇過晌,葉文心起來換了一件銀白底繡櫻草紋領的褙子,白綾裙兒,頭上簪兩隻梅花小釵,打扮得清清淡淡,手上一柄緙絲花卉扇兒:「也不必這許多人跟著,我記得你是姑母院裡頭的,跟我了一道罷。」
瓊瑛面上尷尬,湊上去道:「這哪兒成呢,總不能失了體面。」葉文心也知道避不過,就帶了瓊瑛跟石桂兩個,從箱子裡頭尋出一個包袱來,石桂抱著跟在後頭,一路往鴛鴦館去。
葉文心在鴛鴦館跟前立住了,抬頭看一看上頭寫的鴛鴦兩個字兒,搭了瓊瑛的手進去,裡頭早早就通報過,春燕出來迎,眼兒掃到石桂身上,笑意更深:「表姑娘來了,我們太太早就候著了。」
說著打了簾子迎葉文心進去,又是張羅茶又是張羅點心,石桂候在廊下,想了一夜還是預備把這件事情瞞過去。
就像葉文心猜測不出葉氏會不會出力幫忙,石桂也不知道葉氏的態度是如何的,照顧一個侄女兒花的力氣,跟阻礙她進宮花的力氣怎麼能相比,何況看信中所言,葉家人這麼篤定,除了宋家也還有旁的地方能使力氣。
葉氏要反對,除了自家兄長之外,還有宋老太爺跟宋老太太,這事兒牽得太深,石桂最好裝作從來沒有發生過。
石桂立在廊下正思索,春燕打裡頭出來,跟著瓊瑛也出來了,春燕拉了瓊瑛的手:「我們太太多少年也沒落過淚了,到底是見著親侄女兒心裡也想家呢。」
石桂微微一怔,葉氏竟然哭了,那件事就是有戲了,她跟葉文心相識不深,卻也為她高興,光只看葉家老爺的行事,她還是不進宮的好。
瓊瑛□□燕拉了往外頭來:「叫她們姑侄兩個說說私房話,咱們也在廊下曬一曬太陽,後頭天一涼,可就沒這麼好的天兒了。」
坐到廊下自有小丫頭子過來送茶遞點心,石桂才走半月,廊下就開了又一片蔥蘭花,瓊瑛指著那花笑一回:「我們太太也愛在廊下種這個呢。」
春燕倒沒想著立時就問石桂什麼,石桂才來報過,一天之中哪裡就能遇上什麼事,坐下來同瓊瑛兩個閒話,仔細問起葉文心愛吃什麼愛喝什麼,又說起金陵風俗,許多與揚州不同。
瓊瑛只當這位姑太太是個冰雪人,看她還是念著親戚情份,到底鬆一口氣兒,把葉文心平素愛吃什麼告訴了春燕:「我們姑娘愛吃不愛味重的,吃口清淡,雞鴨魚吃的多,□子獐子鹿肉冬日裡也吃得些。」
春燕又問葉文心愛穿什麼,要拿了緞子給她做些衣裳:「趕巧了,家裡兩位姑娘也要做新衣,我看表姑娘愛淡色的,同我們太太一樣,只老太太愛看後輩們穿紅,跟著就是年節裡,要不要也裁一身紅的。」
這是透過瓊瑛告訴葉文心,這原也是正理,到了別人家裡,客隨主便,葉氏雖是親姑母,上頭還有老太爺老太太在。
春燕話說得婉轉,瓊瑛自然接了口去,說本來家裡年節也是一樣要穿紅戴金的,瓊瑛接了口,春燕卻分了一半神,她把瓊瑛拉出來,便是瞧著葉文心有話不便當著人說。
這些年裡,葉氏提起來的除了母親,就只有這位娘家嫂嫂了,春燕餘光往窗裡頭掃一回,還又笑盈盈的問:「表姑娘冬日裡愛穿甚個料子的?洋緞洋縐還是哆羅呢的?咱們太太早早就吩咐了,我先多口一句,問問姑娘要什麼毛料。」
瓊瑛一件件說起來,從狐狸皮說到香雲豹,跟著又說首飾,兩個有一搭沒一搭,春燕輕輕柔柔問個不住,瓊瑛卻不住往屋裡頭看:「裡頭沒人,總不成罷。」
春燕笑了:「放心罷,我們太太一向掛心著姑娘的病症,前些天夜裡都不曾睡實。」兩句話打消了瓊瑛的顧慮。
石桂立在門邊,內室裡靜悄悄許久沒有聲息,葉氏跟葉文心兩個,對坐半晌,飲了茶吃了點心,葉文心手心出一層層的汗,葉氏卻沒有開口,她捏一捏袖兜裡的信,倒吃不準該不該給了,要是她告訴了父親可怎麼辦?
「你母親,這些年,身子可還好嗎?」葉氏良久才抬起頭,看向葉文心,問出這麼一句話來,她已經知道沈氏重病的消息了,一大早就打發了人要往揚州送藥送信去。
沈氏若不是為著她的事,何至於掉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都已經六個月大了,落地了活不成,沈氏自己更是床上休養了一年多,傷了元氣又怎麼補得回來,跟著許多年都難生育,好容易才有了這一子一女。
葉家有了孩子,也要往葉氏這裡送紅蛋,好容易有了葉文心,沈氏特意報信給她知道,送了紅棗桂圓蓮子花生十來樣乾果,兩簍紅蛋來。
葉文心心頭輕輕一顫,只這麼一句話,她就想把自家知道的合盤托出,葉氏這麼看著她,叫她眼眶一熱,差點就要落淚,可她只紅了眼圈:「我出門的時候,母親大病一場,這會兒也不知道好些了沒有。」
葉氏看著這個侄女,想到了自己,若是當時就死了,陰世裡跟思遠作夫妻,又哪裡會有後來這些事,她緩緩歎一口氣:「嫂嫂身子且得保養,萬不能再傷了。」
一個再字,葉文心聽進心裡,:「我娘一直記得姑姑,姑姑屋前的花樹,年年都開花的。」先時是葉老太太還記得女兒,這個女兒受這樣的苦楚,一多半全是家裡栽到她身上的,心裡怎麼不疼,葉氏出門這許多年,她繡樓裡的擺設妝奩還是按時按節的換新。
等葉老太太沒了,小樓就給關了起來,裡頭的東西全搬空了,父親下的令,說這許多年了,留著又能幹什麼?
裡頭東西沒了,可小院裡的桃花樹卻是年年都開花結果,屋子無人清掃,小院門窗緊閉,可那一株桃花樹卻越長越高,花枝隔牆伸出來,從漏花窗裡看進去,滿滿落了一地。
不過幾句話,葉文心決定賭上一把,她除了賭也沒別的路可走了,就算葉氏不肯,便為著原來的情份,求她不要去信告訴父親,只當不知這事便也罷了。
她從袖兜裡摸出那封信來:「這包袱裡的衣裳跟這封都是我臨行的時候,素姑交付給我,讓我一定要親手交給姑姑。」
葉氏伸手接過來,一摸信封抬頭看了過來。

第70章 胭脂

葉氏拿銀刀拆了信,信紙平鋪開來,葉文心兩隻手捧了杯子喫茶,眼睛卻盯著那張紙看個不住,吃不準葉氏看不看得出破綻來。
那紙上的折痕自然是藏不住的,葉氏卻不以為怪,反被這信裡的字字句句沖得眼眶發酸,手都抖了起來。嫂嫂寫出這樣的信來,是輾轉反側多久才能下筆,字字淋漓,全不是記憶裡那平和溫馴的人能寫出來的,一剎時彷彿又看見她昔日模樣。
沈氏進門的時候,葉氏才剛十二歲,兩個年紀差不了幾歲,一樣精通詩文,家中又無姊妹,結伴一道好似一雙姐妹花。
葉老太太原就不是刻薄婆婆,何況女兒同這個兒媳婦交好,葉氏一心詩詞,葉老太太凡要說些學管家的事,她便扭了身兒不樂意,還是沈氏來了,葉老太太讓兒媳婦帶著女兒學管家。
那會兒葉氏心裡已經有了宋思遠,沈氏對她說許多新婦該學的要學的,兩家既有意訂親了,沈氏便捏了她的鼻子:「你在家裡是個嬌客,往後嫁了人,難道雙手一攤,叫男人算帳管那些個零碎事不成?」
那自然是不成的,葉氏這才學起來,看帳簿管下人,莊上一年多少收成,四季衣裳三餐飯食一年開銷又是多少,請客送禮紅白喜事樣樣都要抓在手裡,還有親戚間的節禮回禮,她這會兒才學已是晚了。
姑嫂兩個再一道,沈氏但凡有些不明白的,便央了小姑子去問葉老太太,漸漸把家事接過手來,兩個自來不曾紅過臉,親密的好似一母同胞的姐妹,反把親哥哥比了下去。
何況後來又有那樣的事,葉氏心尖一顫,那種絕望是她經過的,這一回輪到了嫂嫂,隔了十七年,她們兩個又好似回到原來。
沈氏是經過那件事,所以才知道再求丈夫是沒用了,所以才來求她,避開人由著女兒把信交過來,既然如此,那公爹那兒定也接著哥哥的信了。
葉氏面上微微發白,葉文心凝視屏息,手指捏著茶盞微微發顫,她知道受了騙,來的路上馮媽媽漏出話來,她這才把家裡那些古怪事聯在一道,瑞葉好端端的摔下石階來,臨行之前父親少有的和顏悅色。
葉氏看著葉文心,想到沈氏,心裡歎息,手放到袖籠上:「我會去信給你母親的,你也寫上一封,報個平安,她既托了我照管你,我自然會照顧好你。」
一面說一面衝她緩緩點頭,葉文心心裡突突直跳,猜測著葉氏知道她拆開過信了,垂了臉,捧著杯子,裡頭的茶水一口未飲,手抖得厲害,氤在了衣袖上。
姑侄兩個在裡頭呆了許久,石桂等在外頭,打定主意這事瞞下不提,若是春燕來尋她,便把葉文心發脾氣的事兒告訴春燕,也不算沒事回報上去。
春燕從秋說到冬,跟著又從冬說到了春,恨不得事事問個仔細,瓊瑛知道這是姑太太看重姑娘,把自個兒知道的全說了,春燕笑得一聲:「等明兒就叫外頭花圃送兩盆玉台金盞來。」
等裡頭叫人進去,瓊瑛趕緊往裡,春燕卻使了個眼色給石桂,只說有兩個花樣子要給她,是葉氏看著好的,要她看看能不能做雙襪子出來。
石桂自進了正際,錦荔便坐在廊下翻眼兒,她吃了春燕的訓斥,原來當石桂是個外頭來的無根無基,沒成想倒會討好上房兩個大丫頭,繁杏便罷了,一樣是沒根的草,春燕也待她好,倒會鑽營。
吃了那麼幾句訓,她覷了空兒就去尋了姑母,一通哭訴,反叫姑母又說了兩句:「還沒升等呢,人都進去了,還不趕緊寬厚些,這個作派你不是個惡人也是惡人了,上房當差的哪一個不是人尖子。」
「你下回再見她,當著春燕的面服個軟。」高昇家的心裡連連歎息,丈夫只有這麼一個小妹子,這個妹妹又只得錦荔一個女兒,若不然哪裡會替給她用這許多功夫。
高昇家的也是礙不過情面才開了這個口,為了送這個侄女兒進院子,破費多少銀子去,上上下下逐一打點,機靈些也還罷了,倒生了一付小姐脾氣,半點委屈都受不得,往後可不得闖禍。
錦荔看著姑母都不給她出頭了,鼻子一皺又要哭:「她是哪個牌位上頭的,反倒我要給她賠不是,她竟也配!」
高昇家的不耐煩起來,點了她的額頭:「讓你做給春燕看,太太最不喜歡這些拌嘴挑事的人,你已經佔了好處,嘴上軟一軟還能掉你一塊肉?」
錦荔這才偃旗息鼓,春燕叫住了石桂,她立時就捏了個小瓷盒兒過來,笑盈盈叫一聲石桂:「我記性不好,上回竟認不出你來,給你賠個不是,你可別往心裡頭去。」
石桂一怔,立時知道她這是作給春燕看的,笑著擺手:「天晚兒,瞧不清楚也是有的,姐姐快別這麼說,我越發不敢當了。」
錦荔伸手把東西往她手上塞:「你不接我更不安心了。」卻是一盒子胭脂,錦荔跟葡萄差不多的年紀,也是早早就描眉畫眼起來,臉上搽得粉團團的,嘴巴微微一點紅,打開了那匣子給石桂看:「你用這個必然好看。」
輕軟軟的桃紅色,顏色這樣正,這麼小小一匣子,只怕也得要二錢銀子,石桂知道春燕滿意了,這才接過來:「多謝姐姐,趕明兒我給你送花露來,是我們院裡自家蒸的。」
那便比這胭脂更難得了,錦荔看著春燕衝她點點心,這才鬆一口氣,要不是年後就要提等,她哪裡肯辦這樣的窩囊事。
石桂進了屋子這才開口:「表姑娘發了好大的脾氣,玉絮姐姐叫發作了一通。」發脾氣不假,瞞過了時間不提,就讓春燕當成是才剛發生的事。
春燕眉頭一皺:「這是為著什麼?」
石桂搖一搖頭:「我也不知,正預備著煮茶,玉絮姐姐說得一句進宮如何,表姑娘氣的把放香珠的玉盒子都給打翻了。」
她既是新人,不知因由也是常事,春燕聽了記下一筆,翻出一張花樣子給她:「你仔細打聽打聽,表姑娘身邊跟的人可是打小跟著她的。」
這個石桂已經打聽著了,可如今卻不說,把著當成是第三件事,隔幾日再來回報,石桂取了花樣子出去,葉文心已經預備告辭,葉氏竟親自把她送到門邊。
葉文心回去的路上心不在焉,瓊瑛倒是在笑:「這下子姑娘可放心了罷,還說姑太太遠著,哪知道是這麼親近的。」
葉文心一聲都沒應,臉上神色卻松,她自看過了信,便知身邊無一不是眼睛耳朵,還當自己是立在浮木上的孤雁,忽的有個葉氏,她也不至於孤立無援了。
下午石桂還照例寫了三張大字,葉文心人卻懨懨地,靠在榻上起不來身,送上來的血燕冰糖梨盅兒只吃了飲了兩口梨水。
馮嬤嬤知道葉文心去葉氏屋裡頭請安,立時過來了,笑著問道:「姑太太可跟姑娘說了,隔兩日要帶了姑娘出門去花會?」
葉文心渾不在意:「姑姑不曾提過,只問起母親,父親的身子好不好。」她頓了一頓,這才把父親加進去。
馮嬤嬤笑著點點頭:「姑太太打小跟老爺一齊長大,兄妹情深,自然也會關照著姑娘的。」葉文心一聲也不應,玉絮替她打起圓場來:「這些日子外頭落葉吹風的,姑娘心緒不好,也是要出去玩鬧玩鬧,跟京裡的小娘子們,多交際交際才是。」
葉文心這才應了一聲:「你們預備著罷,把石桂叫了來,我看看她書背熟了沒有。」正說著話,玉蘭送了兩匹妝花錦緞過來,一匹蓮葉青的一匹海棠紅的:「過些日子是紀家的花,太太說了帶姑娘出去舒散舒散,這兩匹緞子,給表姑娘家常穿用。」
馮嬤嬤發了賞下去,立時把這兩匹緞子拿了給葉文心裁衣裳,那收下去的水梨冰糖血燕盞,也叫她拿了去吃。
葉文心闔了眼兒聽石桂背書,一本千字文已經能背下大半來,她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書文上,姑姑並不曾說過要帶了她去花會,才還叫她仔細養著身子,怎麼忽的又要帶了她出門去。
打發了玉絮瓊瑛,留了石桂下來:「你去打聽打聽,是哪一家的花會,姑姑可是才接著的帖子?」
紀家石桂是知道的,笑一聲道:「是紀侍郎家,紀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族妹。」說了這些又往窗外頭一瞟,低聲道:「我聽人說,紀家姑娘是要選太子妃的。」
葉文心倏地坐了起來:「當真?」
石桂悄悄衝她擺手,葉文心便重又躺下去,不叫外頭人看出來,再催了一聲,石桂才道:「上回重陽宴,我跟著太太去紀家,宮裡的娘娘賜了紀家姑娘許多東西,宴上的人都瞧見的。」
葉文心隨手開了格扇,上回賞了石桂一個刻著福字的金戒指,這回又取出一個刻著壽字的:「你去罷,打聽清楚了來回。」
葉氏確是等葉文心走了,才接著帖子的,葉文心才來的時候,宋老太太還念叨著要跟葉家再結一門兒女親,可這幾日卻一個字也不再說起了,只說葉家姑娘好相貌,是個有福氣的。這一回花宴,宋老太太也一道去,家裡的孫女兒都帶著,特別提了要帶葉文心去。

第71章 長相

石桂是去過紀家的,瓊英便問了她,上回去紀家,余容澤芝兩位姑娘帶了什麼人,石桂把人數報給她聽:「太太帶了兩個大丫頭,兩個跟著的小丫頭,還有一個跑腿做雜事的,兩位姑娘便只帶了貼身的大丫頭。」
瓊瑛玉絮兩個再加上石桂,因她去過紀家,這才把她也算了進去,何況如今葉文心特別偏寵她這個小弟子,到哪兒都要帶了她去:「姑娘跟前一刻都離不得你,你自然要跟著。」
瓊瑛說這話倒有些酸,石桂便接:「有事弟子服其勞,這是該當的。」瓊瑛立時笑起來:「你才學了幾日書,倒會拽文了。」
石桂笑著去收拾衣裳,葉氏給的是家常穿戴,老太太卻送了一頂花冠兒來,薄片金打得蝴蝶花葉,嵌了珠子寶石,除了花冠,還有開口紅寶金手鐲,金押發,一套十三廂的金首飾件件齊全。
馮嬤嬤看著托盒笑著厚賞了來送東西的瓔珞:「這樣貴重,老太太真是客氣了。」可卻沒預備著給葉文心戴這些飾物,摸了個紅封兒給瓔珞,回房便道:「把姑娘來時預備的衣裳拿出來,挑一件可心的穿。」
這些個金紅之色,原就不是葉文心所愛,馮嬤嬤算是順了她的意思,挑了一件雲雁紋錦滾寬黛青襖子,底下是瑾色戧銀米珠竹葉裙,頭上戴的也是東珠碧玉,對襟上盤了金,倒不顯得素色,反把葉文心的眉眼全都襯了出來。
這一身比那紅的金的要合葉文心的意,她是知道金陵人崇金,只看余容澤芝便知道了,她們兩個那樣的性子,身上卻再沒少過淺紅深紅,至於宋之湄,那更是怎麼富貴怎麼穿,恨不得往衣裳上打上五兩十兩的金子。
襟口一枚粉色金鋼石的胸扣,底下綴了一排圓珠,比套個金鎖瓔珞在脖子裡要輕便,還更華貴,馮嬤嬤比著看了點一回頭:「總歸是頭一回出門,便姑娘不愛這些個,也不能丟了姑太太的臉面。」
除開她這一身是新的,丫頭們身上也要穿新,石桂來的時候得著兩身新衣還不曾穿過,她不過是個跑腿的,反是玉絮瓊瑛兩個,也都穿了素色,雪青色的比甲,底下白稜錦裙兒。
石桂又說了些紀家姑娘跟吳家姑娘的事兒,葉文心聽是聽了,卻沒放在心上,她還當是走個過場,丫頭取了竹香子出來替她熏衣,馮嬤嬤叫了玉絮瓊瑛石桂出去:「跟著姑娘出門子,就要時時顧著姑娘,等回來我可得細問。」
夜裡石桂拍枕頭鋪被,端了盆兒接熱水泡腳,九月滿是艷羨的看了她,嚅嚅道:「你運道可真好,才來了半年不到,都已經跟著出門兩回了。」
石桂搓著腳趾頭,水涼了就再往裡頭加些熱的,滿滿一壺水泡盡了,泡得鼻尖兒發汗,這才抹乾淨腳,往被子裡頭一鑽:「往後我跟你輪換就是了。」
九月再不信她說的,這樣的好事怎麼肯跟人換,將要年關了,她娘問她幽篁裡會發什麼賞,會不會多發一份米面,她正好問一問石桂:「沒幾月就要近年關了,姑娘可說過要發些甚?」
「姑娘哪裡會管這個,你有心還不如問問素塵姐姐,葉家是什麼章程,馮嬤嬤也只會照例發賞了,咱們要多就多一份,鬧不好,兩邊都沒有。」石桂算一算這些日子得的東西,給鄭婆子打一付銀耳釧也夠了,她再想多要,就咬死了沒有。
年關不好過,似她這樣的小丫頭更是,分明月錢都交了一半兒給鄭婆子了,她還尋著由頭就要錢,連她女兒那孩子還在肚裡呢,就已經給石桂葡萄排了號,兩個都算是長輩,當姨的,自然得給這孩子弄個個小銀鈴小銀鎖戴。
九月長長歎一口氣:「我不比你,我們家裡就只有我進了內院,在主子跟前侍候著,要是甚東西都沒拿回去,我娘可不是剝了我的皮。」
石桂翻了個身:「你就同她說,剝了皮只有骨沒有肉,看她扒不扒,發不發賞又不是你說了算的。」九月到底還是小姑娘,想想又寬慰了她一句:「放心罷,葉家這樣的吃穿用度,馮嬤嬤不發少了咱們的賞。」
沒幾日就要出門,讓石桂意外的是,這一回葉氏竟主動帶了宋之湄一道去,上一回她不請自去,惹了宋老太太發好大的脾氣,母女兩個裝病躲了過去,這一回宋老太太是有心不帶她去的,反是葉氏開口勸了:「娘這又是何必,她的年紀也將要到了,家裡要是報免選,總要替她說親事的。」
宋老太太這才鬆了口,又罵起了甘氏:「她那點心思打量著我不知道?宋家怎麼丟得起這個人!」
葉氏卻知道甘氏是不想送女兒進宮去的,在宋老太太這兒提了幾回,宋老太太卻等著宋望海來開這個口:「他不來開口,到時候又說我斷了之湄的前程。」
宋之湄得了信喜出望外,連甘氏在葉氏跟著都陪笑好幾日,她跟陳家姑娘越來越要好,這一向又多讀了些書,跟兩個妹妹不親近,倒想走一走葉文心的路子,得了信兒就往幽篁裡來。
問一問葉文心那一天怎麼個打扮,宋之湄是知道老太太賞了一套首飾出來的,可這會兒也不是醋的時候,見著葉文心要穿的衣裳正在竹香子上頭熏梅花香,倒是一怔,不能說不華貴,可確是太素了些。
葉文心原來就意不在此,她還想等人散了,再借了教石桂讀書的由頭給母親寫信,再讓石桂把這信送以葉氏那兒,瞞過院裡其它人,這才安安份份聽了馮嬤嬤的話,由著她挑東撿西。
宋之湄話雖說得好聽,可卻非葉文心所喜,乍然相交就知不是一路人,葉文心也沒打算同她深交,叫人端了點心卷子出來,陪著喝了一杯清茶。
宋之湄依舊從奶卷子點心誇到了茶水上,跟著又讚這梅花香餅味兒正:「也只表妹配得這個香,我們用的就都是俗香了。」
這話不好接口,葉文心也實在沒心緒理會她,宋之湄看她不願多談,反而開了口:「我倒是去過紀家一回的,同紀家吳家陳家三位姑娘都相熟的,表妹跟著我就是了。」
石桂在一邊奉茶,這話她倒也好意思說出來,葉文心要真跟了她才糟糕,等宋之湄再說些紀家事,甚個紀夫人和藹,紀姑娘活潑,陳家姑娘溫文,說到吳家姑娘的時候微微蹙了蹙眉頭:「吳家姑娘年歲小,表妹要是遇上她,多讓一讓罷了。」
吳家姑娘那驕傲的神氣是石桂見過的,葉文心能避風頭自然更好,可按著她的性子,兩個也不會爭起來,宋之湄那是借了別個的東道出自家的風頭,沒個作客之道,也怨不得主家沒有待客之道了。
葉文心聽在耳裡,她再不想出門,也得顧著葉氏的臉面,點頭應下,等宋之湄走了,便叫了石桂來問,這話便不必避了人說,石桂垂了頭,瓊瑛推她一把:「你師傅問你話呢,再有什麼,我們還能傳出去不成?」
石桂抿了抿嘴兒:「那會兒我還在太太院裡頭當差,是跟了車去的,太太吩咐了兩輛車,到紀家時停的有三輛。」
葉文心一怔,幾個丫頭也跟著咋舌,再不曾想宋之湄客客氣氣的,竟還能辦出這事兒,想一想上回探病,倒又有些明白了,瓊瑛皺了眉頭:「那可得遠了她才是,別叫她把姑娘帶累了。」
到了正日子,石桂還是跟車,宋老太太跟葉氏一輛車,葉文心跟余容一車,澤芝跟宋之湄一輛車,她原是有心等著葉文心的,余容澤芝兩個卻得了吩咐,余容身邊的大丫頭紫樓擋住了宋之湄,錯開一步先上了車。
金陵城說熱便熱得好似火爐子,說冷就立時結了霜,熱的日子才剛過去沒幾天,秋老虎悶得人夜裡發汗,這會兒秋風一起,倏地涼了下來,前兩日幾位姑娘手裡還拿著扇子,這兩日卻要穿裌衣了,葉文心看著身子弱,衣裳外頭還披了披風,瓊瑛還預備了一個小手爐子給她烘手。
紀家這回的宴會,請了紀夫人的母親顏夫人赴宴,這才下帖子請了宋老太太過來,宴上沒個長輩在,宋老太太也必是要拒的。
葉氏領了幾個女兒進門,紀家後院重又妝點過了,霜降過後院裡的梅花新生了花苞,疏枝橫玉小萼點珠,有那早開的,香氣隨風吹進閣子裡,倒比旁的香還更叫人精神。
「今歲熱天這樣長,還當要再過段日子才冷呢,哪知道落一場雨就換了季,夏末成了仲秋。」紀夫人迎了客人進去,顏夫人立起來迎宋老太太,不論按輩份,還是按誥命,她都比宋老太太要低,讓出了主座來,請她坐下。
顏夫人到的早,她那幾個在京的女兒自然也就都來了,吳家姑娘正挨在她身邊撒嬌,紀家姑娘一身金紅,在座的不是個金就是紅,寶藍湖綠玫瑰紫,只葉文心一身黛青瑾色,才一進門就引得人側目。
她從未來過,宋老太太自然要把她推出來提一提,哪知道顏夫人的眼晴才落到她身上,倒頓住了,跟著是紀夫人,最末就是紀夫人的姐姐吳夫人了。
葉文心新來乍到,原就引人注目些,這會兒連顏夫人都盯住她看,來得早些的幾戶人家俱都看過去,這麼一打眼,便知她是南邊來的。
顏夫人衝著葉氏點點頭,一猜便知是她娘家的侄女兒,宋老太太拉了葉文心的手,問過好便道:「我這是兒媳婦的娘家侄女兒。」
那便是葉家姑娘了,葉家替顏家補了虧空的事盡人皆知,當時在任上虧空了百來萬銀子的不是旁個,就是顏夫人的丈夫,顏家二老爺。
葉家算是拿顏家墊著上了位了,只當兩家必生嫌隙,哪知道顏夫人把這位葉家姑娘看一回,衝著宋老太太點點頭:「真是一付好相貌。」

第72章 貴人

顏夫人誇了葉文心,說著從手上擼下個玉鐲兒來套到她手上,又去問兩個女兒:「你們看看,是不是?」
紀夫人面帶笑意的看住她,竟連吳夫人也是,打量她的眉眼,把她從上看到下,這眉目神態不似旁個,倒似家裡未曾出嫁的二姐姐,若說十分也並不足,眼睛眉毛也不過六七分相似,只這六七分也叫人驚訝了。
葉文心手上出一層細汗,她想著那信上寫著的,她的長相同人相像,也就因著這份兒相像,父親才要送她入宮,渾然不顧母親的哀求。
葉文心面上不禁露出怯色來,她生得婀娜纖細,手上一出汗,顏夫人怎會不知,一摸她的手笑了:「倒是我把孩子嚇著了,坐到我身邊來。」
宋老太太舒眉展目:「她是個有福氣的。」
宋之湄好容易明正言順跟出了宋家,原是安心壓著兩個妹妹出頭的,心裡度著自家作詩畫畫比不過,旁的卻未必就落於人後,卻不曾想葉文心甚事都沒作,光憑著一張臉就得了顏夫人的青眼。
顏夫人越是待葉文心和藹,葉文心就越是心裡發顫,父親信中說的「貴人」是不是顏家人?她心裡起疑,便只垂了臉兒,充作害羞,一句話都不說。
這麼坐得會子,顏夫人的眼睛還在她身上打轉,反是吳夫人笑了:「倒有幾分想像的,只這性子可真是千差萬別。」
吳夫人說得這一句,她母親滿是慈愛的睇她一眼,這幾個圍在一處小聲說話,餘下的倒都不曾聽見,紀夫人笑一聲:「世上哪有一樣的花一樣的葉,別嚇著了小姑娘。」說著看一眼葉文心,衝她笑著點一點頭。
顏夫人虛點一點女兒,伸手去摸吳家姑娘的梳得雙環,開口閉口小囡囡,說要給她一對兒海棠花金環兒,讓她扣在頭髮上。
聽了吳夫人這麼一句,葉文心便定了主意,往後就裝成這斯文秀氣的模樣,性情不像了,自然越看越不像。
宋老太太葉氏都在,宋之湄想出頭也不能在這時候,還只跟上回似的,端正坐了面上含笑,不論誰瞧過來,她都報之微笑,等陳家姑娘進來了,面上的笑意就更深幾分。
石桂在一邊看著,也覺得宋之湄是有些手段的,為自己打算也不能說是錯了,她願意討人喜歡的時候也確是能屈能伸,等那這幾位夫人說完了話,這才走上前來,拉了葉文心:「我們坐一處罷。」
一面說一面偷偷打量吳家姑娘,吳家姑娘卻早早就不記著她了,挨著外祖母撒嬌,嘴裡正說著她哥哥請她往侯府去賞梅花:「祖母且不知道,一林子是花樹,又紅又白還有素馨梅,比外伯娘園子裡的梅花多的多。」
葉文心如坐針氈,離得雖近,卻一個字兒也沒能聽進去,宋之湄又不一樣了,心裡猜測著吳家姑娘說的哥哥就是吳夫人跟前頭那個丈夫生的兒子,心頭鄙薄,卻又聽住了,鄭家旁的沒有,只餘下一侯爺府這麼個空殼子了,可光是這個空殼子,也引人神往。
百年粗的銀杏樹是個什麼模樣?甘氏能交際的也都是些五品之下的,住在金陵城,出門往街上略站站,眼前過的五六品多如過江鯽,甘氏不住想要往上掙,可沒人領進門,也就一直在那五六的圈子裡頭打轉,卻也聽了許多舊事。
鄭家的宅子就是那麼一樁事,鄭家在先帝時就已經叫擼了個乾淨,什麼好東西都沒留下來,只有一間老宅祖墳祭田,上面人家不屑與之為伍,可底下這些卻還咂了嘴兒,說鄭家原來這樣威風,開了屋子掃一掃,就連那灰塵都沾著金粉。
飛罩門上的雕花是個什麼年頭,門前擺的大海缸又是個什麼年頭,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連先帝看書都要跟鄭家借,你說鄭家還藏了多少家資,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又傳說鄭侯爺那樣厲害的人,會觀星象怎麼不知道兒孫不肖,鄭家房樑全是金子打的,拿灰泥樹皮包了起來,這瘦死的駱駝還有一付黃金骨呢。
甘氏原來再沒想要問一句鄭家,等知道了鄭家還有這些好處,倒跟著心頭活動,在女兒跟前念了幾句,宋之湄這才注意起了鄭家,倒有些後悔沒跟吳家姑娘交好。
陳家雖也娶進一位顏家女來,可那一位連著生了兩個兒子,就是沒有女兒,陳家姑娘要叫她作四嬸娘,若是在京就也罷了,偏偏外任去了,不在京中,有多少打算都施展不開,宋之湄也暗暗著急,翻過年她就十五了。
紀夫人還在後頭開了敞花廳,燒了地龍引了這些小娘子往後頭去,葉文心倒是想跟余容澤芝一處的,反是紀子悅跟吳微晴兩個先過來同她搭話。
既是出來作客的,也沒有不搭理主家的道理,那兩上說上三四句,她才應上一句,一行人過得九曲紅欄橋,往船舫中去,靠著池子建了個石舫,上頭寫著恰航兩個字兒,幾個小姑娘家往船舫中去,兩面開了大窗,預備好了釣竿魚餌,給她們釣魚用。
這一回宋之湄也能跟著說上幾句知魚之樂的話,陳家這位姑娘也算得是她的半個師傅了,比她原來的師傅還教得更多些。
陳家詩書人家,家裡不拘男女都要讀書,陳閣老賦閒在家,乾脆開了館,專教自家子女,他的課,比宋老太爺的課還更多人求著上門來聽。
陳姑娘自幼跟著爺爺讀書,文采雖不出眾,也是飽讀詩書,她的信一來,十句裡頭,有七八句宋之湄是看不明白的,她自認識了葉文心,倒知道了些讀書的那處,心裡越發羨慕余容澤芝,這兩個倒是請了好師傅來的,偏偏只會讀《心經》《太上》。
宋之湄便把信細細讀過,幾句一個典故,幾句一句化用,她有不懂的,全摘出來問宋敬堂。回信的時候自然是寫了又寫,她越是明白得多,陳家姑娘越是覺著她這個朋友有趣,志趣相投,也越來越親近。
宋之湄許久不見陳湘如,兩個湊在一處說話,才不過一錯眼兒的功夫,就見那兩位竟同葉文心交好起來,胸中一窒,垂下目光,點一點吳家姑娘:「你那表妹,同我那表妹倒走得近。」
陳姑娘要喊顏家最小的女兒一聲嬸娘,跟紀吳兩家的姑娘論起來也算是姻親,這關係比起宋之湄跟葉文心異曲同工,陳湘如聽了這一句,掩口一笑,卻不論吳紀兩家的長短,她再跟宋之湄好,跟紀吳兩家才是正經親戚。
宋之湄也不再說,回頭見著余容澤芝兩個不遠不近的跟著,站著略等了一等,陳家家教嚴格,陳湘如不愛道人長短,可宋之湄有意提起,說起花會上幾家姑娘,總也漏了幾句出來。
也有家中幾房幾房不睦的事,可既要出門,姊妹幾個必在一處,陳湘如聽了她納罕便笑:「一家子,憑在家怎麼著,在外頭總是一道的。」
宋之湄知道自己的婚事艱難,既指望不上父親的,老太爺老太太兩個就更沒甚好指望的,甘氏說得多了,老太太還說過,這事兒該正經的祖父母來管,怎麼也輪不著隔了房的伯父母。
越是這般,她越是想著要出頭,母親幫襯不上,就自己謀了出路,甘氏見天在她耳朵邊念叨,叫她不許再想入宮的事,戳了她的額角罵她,說到傷心處還哭起來:「我一輩子吃了這虧,難道還要叫你也嘗這苦頭不成?你進宮還想著能當妻?給人作小一樣磕頭打簾子!」
她是正頭娘子也一樣受窩囊氣,不過為著葉氏的家世更好上些罷了,甘氏一片愛女之心,宋之湄也不過一時不忿,既有了路走,自然挑那條最穩當的,她眼前最穩當的,就是能嫁到陳家去。
這麼想著,便也不去管葉文心同紀吳兩位如何,反緊緊跟著陳湘如,說些家裡過節時的趣事,兩個湊在一處細細喁喁的說話,宋之湄還拉了余容澤芝過來,遠遠看過去,便是宋家姐妹感情和睦的模樣了。
葉文心的衣裳是拿梅花香餅熏過的,走在紀子悅身邊,隨風一動就是一股子梅花香意,她側了臉兒一嗅,這香卻不曾聞過,笑一聲道:「怪道都說揚州香粉出名,你是揚州來的,這香味兒便很不同呢。」
烏木銀蓋盒兒裡頭裝著刻成梅花樣的香餅,一個不過指甲蓋大小,只這一枚擱在熱水裡就香得醉人,馮嬤嬤說這東西難得,別個香餅用花用露,這個卻是拿精露做的,小小一枚香味經盡不散,過水尤香,那一盒子就費得百來兩銀子。
吳家姑娘卻笑:「這是南邊手藝,表姐要是喜歡,我叫商行的人送些來。」
葉文心垂眉斂目:「我原不愛香的,只昨兒嬤嬤說金陵城裡都愛這些,這才熏香。」她平日屋裡也愛香花,不愛熏香,衣裳香球裡頭也不過放一把烘過的干花,珠子香球都是擺著看的。
這句話倒對了紀家姑娘的脾胃:「我也不愛這些個,松有松香竹有竹香,非花香一味,偏要又揉又碾的製出這些來,倒不如屋前栽樹,屋裡插花,香得天然。」
葉文心抬頭衝她笑一笑,心裡覺得紀家姑娘有意思,若是平日裡早就談論起來,這一番卻還是不敢開口,一行人剛進恰航,正坐下不及開口,前頭就有人提了食盒子來。
大紅描金牡丹花葉的紋樣,一看制式就是宮裡頭出來的,婆子笑一聲:「這是宮裡賜下來的,給幾位小娘子當茶。」
紀子悅面上倏地一紅,婆子又道:「姑娘們且在此間玩,就不必往前頭去了,仔細衝撞了貴人。」

第73章 睿王(修)

皇后娘娘是個賢德人,每到年節裡,總會賜些宮中吃食分發下去,京裡排得上號的人家,每到節慶,一早便吩咐門子守在大門邊候著,現成的紅封兒也都先包起來,預備著接御賜膳食。
大年初一有春盤咬春,清明有清明粿子,中秋有月餅鴨子芋頭,端陽有甜鹹粽,臘八節裡還得分一回臘八粥,上頭點綴得七巧果物拼成瑞樹香花,哪個花頭盛,便是哪家更得看重。
倒也不是甚個稀罕事,只這又非年又非節的,宴客也不過是那幾家的夫人,皇后身邊有人提及,還想著能賜東西下來,那便足見恩寵了。
宋家一年得的也不少,除了節慶,平常日子裡頭還得得些點心吃食,方是得看重的,宋老太爺的資歷擺在那兒,除了皇后娘娘,太子那兒也不時有東西賜下,吃著好的用著好的,總想著老師一份。
似紀家這樣的家勢,又有顏夫人在場,送東西本是件小事,可送東西的人卻有了來頭,來的不是別個,卻是聖人二子睿王恪,穿了常服,進門先行家禮,衝著顏夫人叫一句叔婆,跟著又見過吳夫人紀夫人,嘴裡叫著三姨母六姨母。
睿王出生的時候,聖人已經登基,他生下來就已經是龍子龍孫,不似太子在潛邸出生,跟顏家來往頗多,當著人時雖也行家禮,可也是國禮先行。
吳夫人一見著睿王,先拿眼兒去看妹妹,見自小就和順溫文的六妹妹少見的蹙了眉頭,伸手拉一拉她,大大方方笑起來:「恪兒怎麼來了,可是那城外山上的兔子又要遭殃?」
都已經行了家禮,再叫王爺便顯得生份了,那些個外客娘子自也趕緊到儀門後,紀夫人叫婆子把她們都領到花廳去,這一位於顏家幾位算是後生晚輩,於她們卻是要拜禮的,一開口叫了姨母,這幾位也跟著鬆一口氣,往裡避過。
「哪兒是打獵,是聽說姨母宴客,我特意來送吃食的。」兩層的描金牡丹花葉大紅托盒,四個內監抬著,裡頭盛的這些個怕是能辦出兩席宴來。
睿王生得像他父親,面皮微黑腰粗身壯,生下來就壯實,那會兒正是太子病弱的時候,生下這麼個牛犢子似的娃兒,聖人給大臣們都分送了紅蛋賜了酒,這個兒子除了生得像他,這一身力氣也像,十歲出頭就能開十石的弓,這個年歲,開弓就沒有落了空的,一箭能射雙目不破皮,聖人圍獵他便隨鐙,聖人是極喜歡這個兒子的。
京裡哪個不知道,睿王喜歡紀家姑娘,紀子悅長到這樣大,快要及笄了,也早早就有人過門提親,有幾家書香門第,婆母慈和的,到紀夫人跟前說項。
能娶紀家的姑娘自然是好的,可等著紀家姑娘年歲漸長,睿王還三不五時的就往紀家跑,送東送西,若說連著親,金陵城裡姓顏的有好幾位,怎麼沒見著他送東西給程御史家的姑娘,一時狐裘皮子,一時香花果子,隔得幾日就要跑一回,外頭人揣摩不出,乾脆就先歇了這心思。紀家女再好,也不能跟鳳子龍孫去爭。
哪知道聽紀夫人的口吻卻非如此,想一想紀大人都升到侍郎了,再有幾年資歷就要入閣,一旦成了藩王岳家,那便不能再當京官,為著個王爺丈人,還當真就棄了仕途不成?
紀家這個女兒要麼就是當太子妃的,怎麼也不能夠嫁給睿王,那些打主意的人家都袖手看著,等前程定了,再遣了媒人上門。
吳夫人原是問問他可是過門就要走,哪知道睿王全沒這個意思,反倒安安穩穩坐到下首,啜上一口茶,擱下茶蓋碗:「不知姨夫在不在?我這兒有篇文章要請他看一看呢。」
半點兒架子都沒有,紀夫人心裡歎一口氣,便是聖人還是王爺時,上了顏家門,顏家幾個還得給他行禮,這一位姿態擺得這麼低,為的還不是自家女兒,這事兒要怎麼了了才好,心裡雖歎,面上笑卻:「他在書房,你也是常來常往的,自家去罷,只別衝撞著內院,女孩兒家,面皮薄。」
她說起話來又輕又溫和,滿面是笑意,吳夫人卻睨得她一眼,連顏夫人也猜不出女兒這是怎麼了,怎麼對個小輩說這樣的話。
哪知睿王竟笑著應了一聲:「既有客,我留得晚些便是,倒想見一見妹妹們,我還給湯圓帶了對紅眼睛兔子來。」
張口就是紀子悅的小名,說著便反身出去,他在時,屋裡世界只有顏夫人坐著,等他走了,吳夫人覷著無人,點一點妹妹:「這是怎麼了?」
紀夫人微微歎一口氣,看著母親姐姐,無奈道:「後院裡頭鶴也有了,孔雀也有了,白鷴綠鴨樣樣不少,再送一對兒兔子,夏日也聞不見花香果香了,到時候豈不沒人來了。」
吳夫人聽她這樣說,伸手掐了她的面頰,姊妹兩個閨閣之中並不親近,反是嫁人一天比一天走得更近了,吳夫人一把掐了:「娘快教訓她,她這是膽子大了,當著你還睜眼說起瞎話來了。」
顏夫人只得吳夫人這麼一個親生女兒,餘下的都是庶出女,這個女兒打小心思就重,惶惶然藏了許多害怕心事,反是嫁了人,日子越過越回去,年紀小時都沒有這份嬌嗔勁兒,三個孩子的母親了,竟一天比一天顯小了起來。
紀夫人一個眼色,帶了母親姐姐往暖閣裡頭去,這才長歎一聲:「咱們家富貴已極,父親又有那麼一樁事在,再要出一位王妃,實非幸事。」
這話一出口,顏夫人也跟著歎一口氣:「你父親的手是伸得長了些。」女兒大了,原來能瞞的便不再瞞著,何況如今家家當官,行差踏錯一丁點,總要受人攻訐,頂著外戚的帽子,這官兒當也當得憋屈。
「你這話對,也不對。」暖閣裡頭盤了地龍,吳夫人看了妹妹一眼:「往日都是你眼明心亮,怎麼輪到自個兒就瞎起來,你肯表哥肯,子悅肯不肯?」平日裡都叫妹夫,這會兒叫起表哥來,紀夫人同紀大人也能算是半個青梅竹馬。
紀夫人苦笑一回:「那丫頭也不知似了誰,嘴裡就沒有半句真話,我也不想一紙婚書叫她往後怨我,可宮裡那條路總不是好走的。」
太子病弱,活得長也還罷了,要是活不長呢?皇后的意思不明,這麼些年下來,當皇后比當姐姐的年月還要更久,連面貌都漸漸變了,再是體恤,也不能把這番話告訴她,何況事關她的兒子,當真結了親,舉家外任,再不得回京了。
除了這個紀夫人心裡還有隱憂,只這些卻不好往外說出來,兄弟兩個隔得這樣近,一個病弱一個強健,一母同胞的兄弟,看著也叫人心驚膽顫,怎麼敢把女兒嫁進去。
「何至於此,你想的太壞了些,依著我看,不如問問丫頭,把好的壞的都告訴她,看看她想走哪條路。」顏夫人年紀越大越是寬厚通達,看著女兒著急,她倒不急了,端了杯子飲一口茶,想起葉文心那個芝蘭般的人物:「葉家姑娘說是要送選的?」
她一語剛落,兩個女兒都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吳夫人先笑了:「要不是娘提,我還不曾想起來,她這份相貌,竟跟二姐姐有些相像。」
是年輕時候的顏家二女,原跟那位名滿天下的梅才子有婚約在,後頭婚事波折,把好好個姑娘耽誤了去,走山訪水,畫一筆好畫,還在穗州開了女學。
葉家這位姑娘,像的卻是年輕時候的顏明芃,上回見她,人也瘦了皮也黑了,看著英氣勃勃,全然不似閨閣女兒,還想著坐船下西洋去。
「為著你父親那些事,宮裡的娘娘也受了罪,可這一家子的開銷可不全從他身上來。」顏連章看著就縮了手,身上也確是沒了官職,可鹽運生意卻沒停,顏夫人皺皺眉頭,這話卻跟女兒也不能說了。
外頭一家子說,裡邊幾位小娘子也知道睿王來了紀府,兩抬紅盒一抬進來,擺得滿桌子是酒菜,海棠花桌上頭疊了兩層高的點心,全是宮裡御膳做的,甘露餅、閣老餅、蓑衣餅、金錢餅,琥珀糕,鋪開來光是點心就有十七八樣。
吳家姑娘眼兒一掃就抿著嘴笑起來,扯一扯紀子悅的袖子:「表哥可是擺明了來看你的了。」這桌上的東西,俱是紀子悅愛的,蜜豆餡兒奶香酥,配了清茶,她能吃一碟子。
有些事兒瞞著母親都不說的,卻是瞞不過姐妹的,紀子悅面上微紅,衝著妹妹使眼色,知道他在外頭,心口怦怦跳得快,嘴角間的笑意,卻是藏也藏不住。
小姑娘們把這陣仗看一回,又都掩了口笑,這麼個心思哪裡還藏得住,一個個也不挑破了,湊在一處轉花壺,紀子悅心思不在這上頭,玩得一陣輸了幾局,飲了幾杯酒。
吳家姑娘這回竟連說帶笑,宋之湄原是這上頭的能手,誰知道吳家姑娘一下場,她竟再沒有贏的時候了,等吳家姑娘又贏一局,便指了紀子悅道:「表姐綵頭輸光了,且替我去摘一枝梅花來,我要素馨梅,可不要旁的。」
素馨梅長在讀書閣裡,睿王既沒走,自然跟紀大人在讀書閣,紀子悅心裡自然想見他,家裡父母雖不說,她也知道他們心裡不願意,見他一面,問問他究竟是個什麼意思,伸手點一點表妹的鼻間:「就你古怪,我且去了,你們玩罷。」
說著就出了敞花廳,往前頭去了,石桂立在葉文心身後,眼看著宋之湄扯一扯她的袖子:「我多飲了幾杯,屋裡太熱了,表妹陪我往外頭梅花林裡走一走罷。」

第74章 情鍾

宋之湄一手扶著額頭,一面輕聲細語同葉文心說話,很有些央求的意味,自葉文心來了宋家,她便算是姐妹裡頭跟葉文心走動得多的,此時說得這些,葉文心倒不好一口回絕,可她心裡有事,才剛婆子又確是說了前邊有貴客在,蹙一蹙眉頭:「表姐可是上頭了?要不要吃杯熱茶解解酒?」
並不曾搭理她要出去走走的話,在別家的院子裡頭胡亂走,不論撞不撞上別個,總歸失禮,石桂靠得近些,一聽宋之湄開口,趕緊使眼色給瓊瑛。
瓊瑛來的時候就得了吩咐,何況石桂還說過宋之湄大膽不請自到的事,甫一聽見便笑盈盈的矮下身來勸道:「姑娘身子將將好,可不能再吹風了,倒沒成想,金陵的天兒冷得這樣快。」一面說一面把手爐子塞到葉文心懷裡。
宋之湄面上神色一僵,吳家姑娘這下子想起她來了,瓊瑛這麼一說,在坐的都知道她要出去走一走,吳家姑娘上回不過薄怒,這回宋之湄卻是犯了她的大忌諱。
眉梢都凝著冰霜,一聲笑得好似裂冰:「玉蕊,開了格扇,宋姑娘酒多了熱得慌呢。」說著指著酒盅兒,原來防著小娘子們吃醉了不雅相,送上來的都是菊花浸酒,帶些酒味兒,甜水似的吃不醉人,吳家姑娘點出來不說,還又加了一句:「這酒是吃得人頭昏眼錯的。」
頭昏眼錯四個字咬了重音,扭臉看過去,把宋之湄釘在原地,她不防叫人喝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那點心思立時見了光,叫她躲都沒處躲去。
眼兒不敢看向吳微晴,便去看瓊瑛,染好的豆蔻指甲在掌心上劃出白痕來,她面上飛紅,叫人看著確是飲了多酒,乾脆抬頭帶笑接了口:「我是有些上頭了,往裡頭歪一歪,過會子好了再出來。」
做個不勝酒力的模樣,躲了羞往閣子裡去,避過人的目光,人歪在榻上,枕了大迎枕,還笑盈盈叫丫頭給她沏一杯茶來,托辭既是多了酒,便道:「煩你沏一碗儼茶,好與我解解酒。」
這麼看著她便是個好性兒,吳家姑娘越發顯得不饒人了,座上三個跟她沾著親,另一個還跟她交好,她往裡頭一躺,倒是一靜,餘下幾個互看一眼,陳家姑娘卻咬了唇兒,她再是年紀小,也是懂道理的,都說了前頭有貴人,宮裡來的,除開幾位皇子還有誰,這麼想著往前頭去,同她平日裡那些個知禮溫文全然沾不上邊了。
另幾個不願意得罪了吳家姑娘,還玩轉花壺,擲色子賭點數,目光卻不住往余容澤芝臉上打轉,一家子裡出來的,一個辦了惡事,另兩個自然也引人猜度,余容澤芝不過性子拘謹和順,也是懂得道理的,兩個垂了臉兒,原就不愛此道,欠了身說去看一看姐姐。
石桂如今雖跟了葉文心,只怕春燕還得了她裡頭如何,她總歸是跑腿的丫頭,乾脆跟了進去,只聽見余容聲兒細細的:「大姐姐可好些了?」
宋之湄臉面一時下不來台,她想出去走走,也確是存心思想跟著紀子悅的,姊妹兩個那一番眼色怎麼瞞得過人去,哪知道她的心思也沒能瞞過吳家姑娘,叫她一眼就看破了。
若說她心裡有想頭,也著實冤枉了她,她不過想同紀子悅更親近些,肖想旁的,自知也是想不著的,對著這麼兩個妹妹,從來都是不理不睬的,心裡卻怎麼不酸,余容的親事都已經相看起來了。
姐妹裡頭她最年長,卻偏偏把她的親事推給了親祖母祖父,難道她在金陵長到這樣大,竟要嫁到貧鄉窮壤不成。
兩個妹妹進來,實是給她遞個梯子的,宋之湄正愁下不來台,趕緊接了:「有些上頭,怕是貪杯飲得多了。」綴著熱茶,自來不曾覺得這兩個妹妹似今兒一般順眼。
余容澤芝心裡卻也有些可憐她的,她們打落地就在一處,教規矩也在一處,奶嬤嬤打小就教導得嚴,太太給的便謝著,逾了規矩的便不能要,可也因著太太雖冷淡,該有的一樣不少,再看宋之湄,看著是千寵萬愛的,反不如她們兩個。
姐妹兩個陪著坐了,平素在閨閣之中也只說說針線,宋之湄先還耐著性子聽了,說得多了又覺得這兩個妹妹甚是無趣,隔得好一會兒也沒見陳家姑娘進來,到底是孟浪了。
宋之湄心眼活人更活,略躺了會兒就撐起來:「也不好一直這麼躺著,總歸是在別個家裡。」她面上紅暈褪了些,看著便似酒醒了幾分,扶著妹妹的手坐起來,攏一攏頭髮,正一正花釵,還往恰航中去。
恰航是兩層的石舫,底座是石頭打的,上面的屋子卻是木造的,往上還有個平台,能登人垂釣,幾個姑娘們玩膩了轉花壺,便到石舫上層,釣魚桿子都預備好了。
宋之湄立到船頭去,往梅林深處望去,轉了一圈還是不曾見到紀子悅的身影,幾個姑娘都跟鋸嘴葫蘆似的不說話,她縱有心想問,又是才剛出過醜的,趕緊同陳湘如坐到一處,還笑道:「我這眼花手抖的,要是沒釣上來,得輸什麼綵頭?」
隔得好一會兒,才看見紀子悅遠遠垂花門邊走過來,懷裡抱了一叢素馨梅花,她才過了門,立在階下回頭對人說什麼,遠遠望過去,只看見門裡一片湛藍色的衣角。
兩個這麼光明正大的說著話,丫頭們卻都遠遠避開了去,睿王盯著這個表妹,滿面是笑:「我還想帶了你獵黃羊去,姨父不許,等我獵著了,抬了來給你。」
紀子悅垂了臉兒,面上紅暈初生,嘴角一抿露出點笑意來,兩個原也這樣說話,小時候紀子悅初學騎射還坐過他的馬,跟著他學拉弓,分明是一處長大,總角的時候梳個辮子也見過了,開襠褲外頭罩袍子的年月就熟識,卻不知怎的,越大越是羞怯了。
她不開口,他就往前逼近一步,丫頭們哪一個必攔,到底沒做什麼出格的事兒,紀子悅身邊只跟著一個金盞,她睇過一眼去,金盞就往後退到山水迴廊裡,紀子悅壯了壯膽子,本來在他跟前就無有不說的,抬頭看了他道:「我爹娘不肯。」
睿王哪裡能想到她一開口就是這個,怔得一怔,歡喜的笑了出來:「我還當你不懂,你原來竟是懂的。」
紀子悅倏地羞起來,背轉了身子,手指頭揉搓著將開的花苞:「你不許說。」反正她都認下了,睿王連聲應她:「不說,我不說。」
心裡明白的,兩個心裡有這念頭也不是一日兩日,打小的時候說著當玩笑話,越大越是當了真,眉間心上怎麼藏得住,今兒說破了,只覺得胸中暢快,恨不得痛飲兩罈子酒。
羞意還未退去,又跟著發起愁來:「我爹娘不肯,你怎麼辦?」圓圓臉上笑意全無,柳眉微蹙,扁了嘴巴,梨渦凹成一個苦惱的小渦渦,睿王想要伸手拉她,反倒退後一步,紀子悅也跟著往前一步,兩個人正立在月形門洞裡頭,擋得密密實實,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既然兩情相許,睿王恨不得摟了她,眼睛裡灼灼生光,自下聘一直想到了坐床揭蓋頭,夏日裡她穿著金紅薄紗衫兒,襯得冰肌玉骨,像是碰一下就要碎了,喉嚨口滾了幾回,呼出一口熱氣來熏了紀子悅的臉。
「我去求母親替我們賜婚。」拉弓射箭的手上滿滿老繭,一把攥著,好似沒骨頭的嫩豆腐,怎麼摩挲都不夠,心裡頭熱氣往外冒,舔舔唇道:「再不行,我就去求父親。」
紀子悅蹙了眉頭,倏地把手抽回來:「那可不成,得我爹先應了才行。」
紀子悅回來的時候,面上紅暈未消,把那花兒插在紅瓷膽瓶裡頭,送到表妹身前:「為著這一枝,我尋了好些時候,都是未開的,只聞見香。」
吳家姑娘看她的臉色就知這兩個碰面的,咳嗽一聲清清喉嚨:「表姐臉都凍紅了,確是我的不是。」
宋之湄卻垂了眼兒,還說什麼淑女嫻雅,石洞裡頭還不知怎麼拉拉扯扯,幾個小娘子都注目著魚桿,只宋之湄瞧見那頭人出來了,卻又不見了,這下子看著紀子悅滿眼都是打量,心裡笑她,白放著太子妃不當,卻要去當藩王妃,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葉文心縮在人後不敢往前,心裡惴惴不安,哪裡是出來玩的,倒像是受罪,打定主意往後再不能來紀家,回去問明白了石桂,只要是同顏家沾著親的,都不能露面。
池子裡養的魚不缺吃食,叫人喂熟了,一有食落下去,便引得眾魚爭搶,沒一會兒竹簍裡頭就裝得滿滿得,連葉文心這樣心神不寧的,也都釣著兩條,石桂拎了五彩絲繩兒綁著的魚簍往裡看,裡頭竟全是草魚。
一看池邊還種著桑樹,心裡還覺著古怪,吳家姑娘卻笑起來:「多少年了,姨父這性子就是不改,好好的池子裡頭養什麼草魚,回去蒸了吃還是煮了吃。」
「爹就是那個性子,那一邊明歲還得圍起來養螃蟹呢。」紀子悅說完便笑,指著園子:「這兒是枇杷那兒是葡萄,我倒覺著好,季季都不空,總有吃食能落在嘴裡。」
吳家姑娘咯咯脆笑一聲:「你覺著好,改明兒讓……」說到這兒便不說了,只是拿手指頭刮著面頰,把後頭的嚥了進去。
紀子悅臉上卻沒由來的一紅,覺著手掌發燙,叫他摩挲過的地方跟著了火似的,嗔了妹妹一眼,心裡又甜蜜又忐忑,不知道父親會不會應。

第75章 推心

門前車馬備好,一家家告辭出去,顏夫人送了宋老太太,紀夫人睿王正從西院書房出來,一行人在夾道上碰了個正著。
見著王爺是要行禮的,他再是持的子侄禮,這些夫人太太同他可沒沾親,宋老太太正要拜見,睿王趕緊避過:「免禮免禮,倒顯得我是惡客了。」
小娘子們原跟在後頭,聽見了個男聲,眼兒睇過去,只見著一付寬厚身板,長相都沒瞧分明,就都羞紅了臉,這會兒又不拿扇子了,連個遮臉的東西都無,只好背轉了身子,等他先過去。
宋之湄站得遠,越發瞧不見模樣了,她卻知道紀子悅才剛跟這一位拉拉扯扯,在石洞子底下不知做了些什麼,拿眼兒去看她,果見她緋紅了臉,耳間明珠輕晃,臉頰都映著盈盈珠光。
宋之湄心底忽地起了些酸意,她自家婚事未著落,比她小的妹妹都已經說項起來了,她卻還沒個打算,略低了頭,聽見前邊睿王的聲音,再看紀子悅在裙邊握住的手,跟她頭上那枝忽然多出來的臘梅花,心裡苦意更盛,東邊兩個姨娘都已經幫著女兒置辦起嫁妝來了,她這頭卻還無聲無息的。
一樣沉默的還有葉文心,她心裡頭明白跟顏家有關聯,姑姑說要護著她,也還得看宋家的意思,心裡頭苦悶,全沒在意前頭有些什麼人。
回去的路上葉文心也還是默默無言,春燕上車之前看了石桂一眼,石桂接過眼色微微點頭,心裡卻猶豫起來,越是久越是覺得這幾個小姑娘都不容易,宋之湄不過是求一門好親事,為了自己打算,實在算不得錯,可是要把今天的事報上去,讓葉氏以為她有心做些什麼,也著實是冤枉了她。
不管她心裡想沒想過,總歸也沒能成,還憑白失了陳家姑娘的心,要走的時候,宋之湄還小心翼翼的陪著陳家姑娘。
回到府中已是黃昏,馮嬤嬤守在幽篁裡等著,親自替葉文心解下披風,笑盈盈的問道:「姑娘不是一直想著見見顏家人,今兒跟顏家幾位處得怎樣?」
顏大家就是顏家出來的姑娘,馮嬤嬤只當葉文心必然同那幾位交好,哪知道她全程幾乎不曾說話,瓊瑛衝著馮嬤嬤搖搖頭,馮嬤嬤面上便有些不好看。
葉文心掃了她們倆一眼:「有什麼好說的,不過都是尋常人罷了,同顏大家怎麼好比。」她說這話的時候意興闌珊,很是無趣的模樣兒。
馮嬤嬤這才又笑起來:「姑娘才去一回,等日子長了,自然也會作詩畫畫,到時候就有趣味了。」
葉文心應了一聲,拆了頭上的珠冠兒,看了馮嬤嬤一眼,隨口說道:「把老太太給的那套首飾拿出來,下一季做衣裳的時候,也剪裁些富貴的,旁個都這麼穿戴,我不穿倒顯得古怪了。」
馮嬤嬤吃了一驚,去看瓊瑛,瓊瑛也一樣搖了頭不知,葉文心就愛素色,除了年節裡頭穿幾回紅,也只拜壽的時候頭上插金戴寶,怎麼出去了一回,忽的改了性子。
石桂一聽,便把目光投過去,那幾個還不曾回過味來,葉文心原來不是說金銀俗氣,就是紅黃迷眼,冷不丁說了這話,自然叫人覺得古怪。
葉文心只是單純不知事,卻並不傻氣,顏家那幾位為甚看她,她心裡頭明白,便是今兒見著的幾位姑娘也這麼說,說她一看就知道是南邊來的,連紀子悅都仔細問她身上用的香料,可見馮嬤嬤是花了心思讓她出挑的。
與眾不同不是好事兒,她既打定了主意不惹人眼,便不能再由得性子穿戴,怪道姑姑給她送了紅緞子來,換上家常衣裳,看了這滿眼的素色,蹙了眉頭:「姑姑給的那個料子,可吩咐下去做了?後頭還得跟著出門的,還要進宮選秀,趕緊按著金陵城裡時興的花樣子給我做些來,我立時就要穿。」
石桂見著一屋子人愕然的模樣心裡偷笑,葉文心還是有些聰明的,她與人不同處就是得人青眼處,改過了可不就不顯眼了。
「今兒出門還不曾講書,一日不讀,心就拙了,讓石桂替我守夜,我得閒了說上兩句。」一面說一面解了羅裙,散開長髮,讓瓊瑛替她通頭。
石桂還自來沒守過夜,她算是看院子的小丫頭,提成三等的,細活計只學了一樣煮茶,繡花還只半半截,許多針法不曾學過,旁的就更不必說了。
葉文心一開口,玉絮便笑了:「姑娘縱是當師傅的有秘法要傳給弟子,她也沒這個本事好守夜。」
石桂自個兒也覺得不妥當,她自家一覺睡得比誰都沉,怎麼能守夜,若是夜裡葉文心要起夜喫茶,她侍候不周,反而不美。
玉絮打趣得一句,葉文心反倒點了頭:「可不是的,哪個讓你們都不學,只她是我的乖徒兒,我自有些話只對她說。」
這話一出口,幾個丫頭俱都看了石桂一眼,石桂卻歎口氣:「師傅上一回告訴我文似看山不喜平,這回可是該對我說畫似交友需求淡了?」
石桂識字很快,連葉文心都讚歎,這才短短幾日,千字文就能背全了,問她怎麼識得,才知是解一知五,解五知十,葉文心還笑話她是秀才讀字認半邊兒,心裡卻覺得這個小姑娘有志氣,還拿話煞了弟弟的性子,說他再不用功,連石桂都能考狀元了。
葉文心仔細問了石桂,她便說是夜裡也在識字,想學字不是一句玩笑話,等學會了寫得好了還要寫信寄回家去。
金陵城裡可不似別苑,想要出去難得多,這一片又全是官員住宅,貨郎還能進來走串一回,支攤賣字的怎麼也會到門前來。
石桂自識字始,葉文心講了書還會給她帶回去看,她是頭一回當師傅,又是三四歲就已經開蒙,早就忘了初學字時有多難,並不覺得石桂學得過於快,看她一頁頁寫得許多字,只當是刻苦用功所致。
葉文心收羅的書雜得很,除了珍本善本還不給她看,旁的她自個兒拿,看完了再放回來,哪個姑娘屋子裡頭都沒有她這麼一架子書。
石桂挑的自然是她原來不知道的東西,可葉文心收羅的要麼就是詩詞歌賦,要麼就是山水遊記,那些個舊錄時記也都是如何養花如何斟茶,旁的也就沒什麼了。
她說了這一句,葉文心便笑起來:「可不是,這才是我徒弟呢。」
葉文心有心籠絡住石桂,看她好學,便拿這個勾住她,也是石桂有恰逢其事,放在原來,收一個丫頭教著寫字畫畫,不說她身邊這些個,頭一個不答應的就是馮媽媽,可馮媽媽卻答應了,怕她鬧出事來,這才樣樣由著她,順著她。
幾個說不過葉文心,石桂往屋裡抱鋪蓋來,瓊瑛把自家的捲回房裡,石桂悄摸的拉了她:「姐姐,給姑娘守夜要做些甚事,我是頭一回,怕惹了她生氣。」
瓊瑛看了她一眼,確是個機靈的,姑娘那點心事,誰都知道,可誰都不敢說,馮媽媽跟了來時便說了,誰敢攛掇著姑娘有了旁的心思,那也別回老家了,連家帶口全賣出去。
「夜裡姑娘要喝水,你倒得淺些,喝多了漲肚子,若是要起夜,那壺兒就在簾子後頭,燈邊上有火折子,樣樣都是全的,姑娘要說你就聽著,要是胡說八道叫我知道了,馮嬤嬤那頭可沒好果子吃。」瓊瑛一面告訴她一面點點她的額頭,很是親暱的模樣。
上夜的丫頭還得鋪床熏被子,往被子裡塞暖好的湯婆子,這些全是玉絮瓊瑛做了,叫石桂看著,葉文心一時興起,也不知甚時候才收了這興頭,叫她一樣樣看了,先學起來,保不齊之後還得上夜。
石桂仔細看著,還怕放裡睡得太沉,玉絮笑一笑:「姑娘的覺也沉,少有起來的。」午間吃了酒,核桃酪就只用了兩勺子便擱到一邊,近著床邊點上燈,籠上輕紗罩:「姑娘夜裡離不得燈的,你只看著燈油就成。」
石桂一一點頭應下了,葉文心卻趕了她們走,躺在毛褥子裡,等玉絮幾個都出去了,這才籠了被子:「你來陪我說說話罷。」
葉文心心裡又慌又急,偏偏還沒個能傾訴的人,瓊瑛玉絮都不敢信,除了石桂,也沒別人了,若要用人,只能是石桂,可石桂又憑什麼幫她呢?
「姑娘想問什麼?」石桂枕在軟枕上,也不知道葉文心怎麼忽然想起來要跟她說話,平日兩個一處說得已經夠多,有來有往,連瓊瑛幾個也都不明白她們說的甚。
葉文心聽了她學字是想寫信回家,便問她家裡如何,石桂想一想,把蘭溪村中的事撿些有趣的告訴她。
「土還沒破凍的時候,我們家裡就有竹筍能賣了,我用草蓋上一層,那一片的竹筍冒頭就早些,拿這個燒肉吃,再沒有的好滋味了,姑娘教我烹鵝雜股掌,我想的就是這個味兒。」離了那兒才知道想家是個什麼滋味,想的哪裡是那個土屋,還是那份能自家作主的安閒。
一時說吃肉,一時又說起屋頂漏雨漏風:「大雨山風一來,泥土屋子倒是牢的,可頂卻不牢了,棉瓦用不起,就用木條壓著,綁在房樑上,那會兒心裡想的可不就是安得廣廈千萬間。」
葉文心既是讀詩書的,聽她說家鄉事,也必不是甚個撈魚捉雞挖竹筍,石桂撿她才講過的詩,葉文心越聽越有味兒,攏了被子,瑩白的臉上泛著紅暈:「當真這麼好?」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姑娘說笑,只有等滿山竹花都爆開來,家裡才能吃著幾根老筍,哪裡就香就嫩,全賣了換錢,夜裡漏雨,泥地屋子全成了泥漿房,髒得不能落腳。」
葉文心才還在心裡畫了一幅山水畫卷,這會兒聽見石桂這樣說,抿了嘴巴:「那你也還是想回家,是不是?」
石桂張頭看過去,一點燈火映得葉文心眼睛裡也閃著火苗,衝著石桂點一點:「似你嘴裡說得這樣苦,可你還是想回家。」
石桂乾脆認下:「我是想回家去,這地方再好,總不是我的家。」

第76章 機會

葉文心秀眉一展,聲音好似出谷黃鶯,輕悄悄笑了一聲:「我知道,我知道,此心安處是吾鄉,你縱在這兒吃得好穿得好,也心不安。」
她先還興高采烈,等說到最末一句,卻怔住了,半晌不曾說話,隔得良久,目光微凝,眼泛淚光,輕輕歎了口氣。
石桂知道那封信裡藏著這樣的隱秘,有心寬慰她,卻不知從何說起,葉文心卻先開了口:「我根本就不想嫁人的。」攏了被子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石桂,點一點四壁貼著的梅氏仙域志絹畫:「我既也不想進宮,也不想嫁人,要是能像顏大家那樣,走山訪水,才是不虛此生。」
石桂知道葉文心是那位顏大家的擁躉,房裡掛的畫,床邊擺的書,連繡帳上頭都帖了一張畫,她還藏了一幅真跡,也就妝奩上頭嵌的鏡子那樣大,寶貝得很,絕不拿出來給人看。
石桂也跟著坐起來,繡紫籐花的薄紗帳子垂下來,葉文心好似睡在花架下,籐羅一串串垂綴下來,簾兒一動便似迎風搖曳。
這話葉文心自也說過,可她每回一說,幾個丫頭就要輪番勸她,馮媽媽耳提面命,不許攛掇著姑娘有這樣的心思,要是誰敢應承她,就拉出去打板子。
葉文心先還目中有光,等想到如今的處境,眼睛裡的光慢慢黯淡下去,輕輕歎出一口氣來:「如今是不想那些了。」心裡覺得又是可笑又是荒唐,父親是有名的孝子,揚州城裡哪一個不知道他既孝且善。
便是那些過不下去的乞丐,往葉家門前走一遭,也不會空著手,給吃給喝,還會給上幾文錢,修惠民藥局,建濟民居所,資助貧病孤寡,哪一個說到葉家,不得稱一聲善。
葉文心聽的多了,出去交際會友,那些個小娘子們說起她家來,也都是滿口的誇耀,葉大人雖不是刑案官員,可卻見不得人喊冤,凡有事求到他跟前,總會想法周全,葉家年年節慶,都能收著許多節禮,一籃子雞蛋一簍筐紅紅薯。
窮家小戶送了東西來,葉家還得還上一份,至於修橋鋪路給金建廟那是更不必說的,母親自來多病,家裡卻一個妾室也無,同她交好的斯言,說起家裡那些個通房妾室,就恨得咬牙,母親的日子她的日子實是人人稱羨的,要不是拆了那封信,只怕她這會兒還被蒙在鼓裡作著美夢。
葉文心越是想越是覺得睡在被子裡頭都不熱,寒意從心底透出來,禁不住打了個顫,攏了被子蓋過身上。
石桂聽見她說這話,想了半日,才低聲道:「姑娘心中神往,可顏大家能出門去,除了有聖人的旨意,她自個兒也有旅資,若是仰人鼻息,也不能夠出門去了。」
葉文心看書看畫,收了一箱子的仙域志,翻書看畫,也只把這當作夢想,卻沒想過要怎麼才能走到那一步去。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石桂,對這個小徒弟又換了一種眼光,問她道:「你倒明白,那你說說,要怎麼辦得到?」
石桂苦笑,她能有什麼辦法,葉文心想要出門,連官牒路引都拿不出來,雖是石桂守夜,外頭卻還睡著玉絮,她輕輕咳嗽一聲,葉文心衝著石桂招招手,石桂披了衣裳坐到床邊矮桌上頭:「姑娘問我,我便隨意一說,可不敢告訴姐姐們知道。」
葉文心捏了她的臉:「趕緊說罷,我自個兒也怕麻煩。」
那兩個苦口婆心必要勸的,她也不耐煩聽那些話,倒覺著跟石桂能說到一塊去,石桂低頭想一想,開口道:「成什麼事都得擇一條能走的路,不說姑娘的想頭,單只說我,我是家裡遭了災把自個兒賣出來的,我想的便是能贖身出去,還跟爹娘弟弟一處。」
葉文心身邊這些個丫頭,也不全是家生子,外頭買了來的,要是遭災,要麼是窮困,進了院子就沒人想走,聽見石桂說想贖身,這才覺著她是個有心志的,這才願意跟她說上一句。
她既問了,石桂便把家中事說了說,葉文心到底是個養在深閨的小姑娘,打小聽的就是怎麼規矩,聽見秋娘叫婆婆搓磨,唬得一跳:「竟還有這樣的婆婆不成?」
葉老太太跟兒媳婦處得很好,比自家兒子還更喜歡些,葉文心只記得祖母是怎麼對著母親親近的,兩個坐一處,能說上半日話,反是她父親,在祖母跟前,一向不願意多呆。
她打小瞧過旁的,立規矩抄經書,兩句重話已是極限,只知道還有伸手就打就掐的:「你娘也太可憐了些。」
「我爹是寡母養大的,可我娘卻不欠她什麼,家裡雖貧困,有什麼吃的喝的也都先叫祖母用了,這樣還不滿意,便不能一味軟著來了。」石桂小的時候,於婆子也打她,伸手兜頭拍過來,石桂先是軟手軟腳不得不挨,等她能跑能跳,就再沒受過她的打。
葉文心瞠目結舌,捂了嘴兒不敢信:「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壞人不成。」撒潑打滾罵兒媳婦,不說她見過的那些個太太,便是家裡的下人婆子也是要臉的,主子跟前怎麼能胡來。
「過日子哪有書畫琴棋,還不都是柴米油鹽。」石桂笑一笑:「總有這樣那樣不順心事。」所以能過得好就過得好,她如今攢的這些東西,也是儘夠贖身的了,眼睛看一看葉文心,只等著春燕提拔,讓她回到正院去。
葉文心竟是從來不曾聽過這樣的俗話,心裡念了一回柴米油鹽,抿唇揚眉:「那你說說,你預備怎麼贖身?」
葉文心從床上摸了床毯子給石桂,叫她裹著坐在踏腳上,那毯子又軟又暖,比她尋常蓋的被褥還更暖和些,把自己裹了個嚴實,這才斟酌著開了口。
「我打聽過了,能贖身的姐姐們,要麼是有體面的,要麼就是正逢著大恩典,等我攢了錢,送信給爹娘,叫他們來贖我。」秋日裡莊頭上就要送東西來了,辦兩樁好差事,把事兒報給春燕,再寫一封信託了莊頭送到蘭溪村去,看著千難萬難,可只要春燕肯開這個口,信就能送到秋娘手裡。
「你這可不成。」葉文心跟著母親學過管家,再學上兩年就要出嫁的,也不全是不通俗務,聽見了便笑:「你求的兩樁都是可巧,若是沒有這份巧呢。」她原來就想著籠絡石桂,讓她替自己辦事,這回卻有了法:「等我往後能作主了,就求了姑媽把你給我,放了你去。」
葉文心說得極為認真,石桂一時屏住了氣,選秀之後,那就是明歲三四月裡了,她自知葉文心身邊無人可用,以她跟葉氏的情份,討要一個丫頭,也費不了什麼心思。
石桂翻年就十歲了,到能配人之前,總有還五六年的時光,若是葉文心真的能辦到,她明年春天的時候,就能恢復自由身,回到蘭溪村去了!
她不禁心動,葉文心也知道她會心動,壓低了聲兒道:「你已經跟我學了字,往後出去還能教你弟弟。」她從小到大,也不曾這樣以利動人過,賞就是賞,罰就是罰,沈氏的作派葉文心學了個十成十,忽的動起歪心思,卻一下就擊中了要害。
石桂的要害就是想贖身,從此能得自主,她看看葉文心,乾脆同她攤開了說:「姑娘待我這樣好,我可沒什麼能回報給姑娘的。」
葉文心搖一搖頭:「我也不須你做什麼,不過讓你打聽些事罷了。」傍晚回來時候天色還好,這會兒夜深了,竟下起雨來,淋淋瀝瀝的敲著窗框,竹葉叫風吹得沙沙作響,葉文心一時聽住了。
石桂心裡猶豫不定,葉文心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都難保,替她辦事沒有保障,辦得好自然最好,若是辦不成,只要葉文心不透露出去,哪個都不會知道。
石桂還沒應她,就聽見外間玉絮起來了,撥亮了燈往裡間來,石桂趕緊往榻上去,把燈吹熄了,兩個齊刷刷躺好,玉絮輕輕叫了一聲:「姑娘?」
聽見裡頭沒動靜,把窗戶關緊實了,重又回到外間去睡,石桂卻怎麼都睡不著了,放在眼前的機遇,要不要伸手呢?
夜裡說得晚了,第二日葉文心便起不來,石桂也欠覺,可還是一早起來煮弟子茶,玉絮頭髮也沒梳,一把攥在手裡:「你昨兒同姑娘說什麼,竟說得這麼晚?」
她在外間伸了耳朵,卻只聽見細細索索的聲音不斷,到底兩個說了什麼,卻不知道了,葉文心一向是有些癡念頭的,幾個貼身的丫頭就怕她又有什麼念頭興起來,自個兒鑽到牛角里。
石桂眨巴眨巴眼睛:「姑娘昨兒問我家的事,我是怎麼叫賣到宋家的,又問我家鄉在哪兒,有什麼出名的山川河流。」
這還確是葉文心會問的事,玉絮看了她一眼:「便只說這些,那怎麼說得這樣久?」石桂撲哧一聲笑起來:「姑娘問我怎麼釣泥鰍,怎麼挖山筍,炒茶碾青的時候是不是真用沒出閣的女兒家。」
玉絮立時笑起來,石桂又加一句:「我那些全是鄉野村話,姑娘喜歡聽,就多問了幾句,又說些甚個杜工部的詩,後來才睡了。」
玉絮拍一拍石桂:「下回姑娘再要問,你也撿這些有趣的事兒告訴她,旁的她要說了你可別接口。」知道石桂是個機靈的,這才叮囑她這些。
石桂笑一聲應了:「我省得,姑娘也不過覺著沒趣,才想聽我說說這些個。」玉絮幾個也是這麼想的,進了宋家能出去的就只有這幾個地方,連游院子都看得緊了,老太太打的主意,馮媽媽也猜著一些,可家裡對姑娘卻是抱著大希望的。
「我那兒有一件片錦琵琶的小襖子穿得小了,便給了你罷。」玉絮也知道關竅,無非是她們那些勸話說得太多了,葉文心這才要帶著石桂在身邊,石桂要捧著她,自然得順著她的話頭說。
葉文心起床洗梳,抿了口脂不戴環釧,搖了手道:「把咱們帶的花露拿出來,我要親手給姑姑做點心。」

第77章 捎信

她肯親近葉氏是樁好事,瓊瑛應得一聲,開了櫃子取出十幾個水晶玻璃小銀瓶來,裡頭盛的各色金黃,上面貼了細簽子,有畫菊花的有畫梅花的,還有花著一叢果子,送到葉文心跟前,給她看過,她倒躊躇了,蹙了眉問道:「姑姑平日裡是個什麼吃口?」
石桂廚房正院都呆過,葉氏怎麼個吃口倒能說上七八分:「太太的點心都是甜軟的,咱們上回收的晚桂熬了蜜桂花,倒能做個水晶糕吃。」
葉文心一聽便點了頭,叫人篩過粉,再把蜜桂花取來,玉絮瓊瑛互看一眼,這個小丫頭子還真不能小覷了,這才來了一個多月,倒把姑娘哄住了。
揚州點心做得絕妙,葉文心廚事上頭也受過教導,叫素塵石桂打個下手調餡,多加了桂花碎,做了水晶桂花糕,盛在燒綠琉璃碟兒裡頭送上去,還讓石桂提著食盒往葉氏那兒送了一份。
石桂這才覺出這樁事的好處來,原來三等丫頭難進屋門,現下可不同,她是替葉文心送東西,葉氏總要見一回,打發些賞錢,既露了臉,又得了實惠。
九月不知背地裡絞了幾回帕子,可這一樣她真沒法比,石桂既是廚房的又是葉氏那兒過來的,這差事不給她也落不到自家頭上。
石桂拎了黑漆描金的食盒子往鴛鴦館去,正碰上了過來請安的大少爺宋蔭堂,石桂把點心奉上去:「是表姑娘一早起來親手做的。」
葉氏聽見了輕輕一笑,語調少有的帶著笑意:「她身子才好,該好好將養才是,怎麼能做這些。」
宋蔭堂少見母親這樣說話,本來還當她待這個侄女兒很是冷淡,這麼看著卻又不是,笑起來道:「表妹做的,自然是揚州風味了,母親也賞我一個嘗嘗。」
食盒兒一打開,裡頭的糕點做得澄清透明,帶著粒粒桂花瓣,知道葉氏愛甜的,多加了石蜜,一匣子裡頭十來只燒葉子的琉璃小碟,一隻小碟上擺了一塊,光是看就賞心悅目,葉氏輕輕咬上一口,在嘴裡回味許久:「倒是多少年沒吃過的手藝了。」
葉文心的手藝是沈氏手把手教出來的,葉氏自出了閣,就再沒吃過嫂嫂做的點心,如今吃著了,怎麼不感歎。
葉氏嘗了桂花糕,只說一聲賞,這賞的就是石桂,宋蔭堂覷著葉氏的臉色,忽的問道:「母親,是不是很喜歡表妹?」葉氏抬眼看他一回,並不答他。
石桂退到廊下,還是春燕出來:「你便不來,我也要尋你去,昨兒宴上表姑娘跟幾位姑娘處得可好?」
這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別個聽了也只當是葉氏關心葉文心,春燕大大方方在廊下問的,石桂便大方著回了:「表姑娘好靜,大姑娘請表姑娘往梅林裡去,表姑娘畏冷沒去,還跟吳家姑娘陳家姑娘玩轉花壺。」
春燕一聽即明,嘴上的笑都淡了幾分,點一點頭:「那便好,太太常念叨著,表姑娘在這兒呆得可習慣,送上去的菜動得倒不多,有甚個愛玩的愛吃的,你來報就是了。」
春燕立時又笑得春風拂面,石桂也一聲聲應下來,捏著賞錢攏在袖裡,春燕又給她一枝素銀雕梅花頭的簪子:「你再大些,也該換個裝扮了。」
過了年就算是十歲了,不能再作小丫頭打扮,也得梳起頭髮搽脂抹粉了,石桂半點也不急,越是顯得小,越是行事方便。
她才要走,春燕又叫住了她,臉上還是笑,漫不經心的說一聲:「老宅那邊的莊頭要來了,你可有什麼要送的,總歸離得近,替你一道捎了去。」
石桂心頭一陣跳,看著春燕衝她緩緩點頭,捏著賞錢的手都在發抖,張嘴半日才道:「多謝春燕姐姐,我那兒有幾件衣裳要帶給我爹娘。」
錦荔在廊下聽得詫異,進了院子哪一個不是叫忘了爹娘,怎麼春燕還替她捎東西回去,非親非故,春燕怎麼獨獨待她這樣好。
石桂一路回去一路心口都在跳,想著給三個人都做一身冬衣,到莊頭回去,就正是穿的時節,喜子也不知道識字了沒有,給他包個墨條回去。
心思立時又活起來,臉上的笑意掩也掩不住,進門先是笑,瓊瑛指了她打趣:「這可好了,必是得了厚賞了。」
石桂著意說了說太太問過表姑娘日常起居,玉絮笑得一聲:「到底是親姑母,總念著我們姑娘。」
葉文心聽了這話露出點笑意來,此刻進退維谷,姑母也不知能不能護得住她,可除了她也無人能依靠了。
「姑姑既然喜歡,下回我親自送去,只怕擾了姑姑午歇呢。」葉文心這話一說,幾個丫頭趕緊勸她:「姑娘萬不能這麼想,到底是親姑母,姑娘卻得多了,兩邊親近豈不更好。」
葉文心聽了點頭:「你說得很是,除了姑母,老太太待我也是極好的,也該多走動,那一套首飾可拿出來了?衣裳裁了沒有?」
她原來的性子倒跟葉氏有幾分像的,這會兒既有意同各方走動,便拿出在家母親教導的那些來:「我記著匣子裡頭有塊燒藍寶石的,拿出來我給老太太做個抹額。」
除了老太太的,還有餘容跟澤芝的,這兩個倒不知道喜歡什麼,葉文心沉吟得會兒,還是素塵笑起來:「姑娘走動得多了,自然知道兩位表姑娘喜歡什麼。」
石桂心思還在棉衣棉褲上頭,到哪兒去討棉花剪尺頭,是絨的好,還是葛布的好,要不要捎些錢回去,這些在心裡過了一回,才聽見葉文心說的,笑道:「我原來在廚房時往二姑娘三姑娘房裡去過幾回,二姑娘房裡掛了山水畫,三姑娘房裡擺了些香花。」
宋老太太既說了要余容澤芝兩個同她親近親近,叫她們學一學南邊時興個甚樣玩物,都是要訂親的女兒家,出了門不會交際可不成。
可葉文心跟這兩個拿尺子量著教出來的姑娘半句話都說不上,問她們平素做些甚,除了針黹就是抄經,琴棋一道不說這兩個倒是學了,也曾坐著打譜,可這心思分明不在這上頭,不敢得罪了葉文心,可跟這兩個下棋,她還不如自家打譜。
「替我尋本畫冊出來,就要過年了,我總要送份年禮的。」她整個人忽然積極起來,連玉絮瓊瑛都詫異起來,可這總歸是好事兒,要是懶洋洋四處不走動,那才是失了禮數了。
「上回不是還說要臨摹仙域志?家裡不得閒,在這兒倒正好了。」玉絮給葉文心添了茶,瓊瑛翻出了畫冊來,幾個丫頭俱都鬆出一口氣來,她悶悶的時候一屋子都沒個活氣,這會兒她又有興頭,縱跟著忙也是好的,使了個眼色給六出素塵兩個,這兩個趕緊倒水洗筆鋪紙。
「那一幅八面屏都得了五面了,這會兒畫起來,到雪天裡正好擺出來。」葉文心原是覺得著余容澤芝兩個無趣得很,尋常只在繡樓裡頭做女工,讀了幾年書看的卻是心經太上,除了抄經念佛就是繡花,連園子都不逛,可出去了一回,葉文心倒覺得這對姐妹是很值得交往的。
瑞獸爐裡燃了松葉香,山水長案上鋪開灰毛氈,一排鋪開二三十支筆,有大有小,又有十來樣的顏色,調在小碟子裡頭。
旁得也還罷了,單看著畫,石桂就留意多看了一會兒,幫著六出把小大蟹爪柳條排開來,伸頭看著毛氈上頭鋪開畫了半幅的山水圖。
仙域志的絹畫就用來糊了隔扇,鋪開的紙捲上卻是工筆,畫得滿山松濤,只差染色,葉文心取了一支小染筆,調了石青,一筆筆細細填上去。
幾個丫頭見她有事可作,各各歎出一口氣來,一畫起來總有半天不必人陪,又去做手上的雜事,把預備送往各處的年禮理出來,年後就要送選的,也得理些東西帶進去。
石桂卻守著長案桌,看得入了迷,屋裡開了南邊幾扇窗,架起小茶爐子,用來烤粗磁碟兒,好讓顏色更均勻。
葉文心畫上幾筆,又覺得倦怠,擱了筆歎一聲:「問問馮媽媽,讓她往外頭收些顏大家的畫來,這幾幅我眼兒閉著都能從筆尖流出來了。」
幾個丫頭漫聲應她,她抬頭見石桂看癡了,倒覺得小丫頭子有趣兒,逗了她道:「怎的,你也想畫?」
石桂立時警醒,趕緊搖頭:「只覺得紅紅綠綠畫得好看。」
葉文心指了畫面:「那你說,哪兒好看。」她不過胡亂問一聲,總歸無事做,在斗室之間打轉,身邊的又都是熟識的人,尋了個眼生的,逗逗樂子。
石桂看那畫上有松有石有山有月,露出破廟門的一角,裡頭還有些火星子,彷彿能想見旅人疲倦生火和衣而臥。
石桂照實說了:「這人攀山登梯,山裡有松雞呢,也不知道逮不逮得著,燉了湯吃。」她已經在學字了,畫畫一道倒能放一放,貪多嚼不爛,何況如今就已經惹人眼了。
葉文心咦得一聲,原過隨口一問,這畫上是該有山雞毛的,她還未填色,這一筆便未畫,卻叫石桂說了出來,忽的撫掌:「你想不想,學畫畫?」說著又道:「詩書都教給你了,這畫你也學一樣。」

第78章 棉衣

石桂托了淡竹往外頭扯了布買了棉花來,有了這麼一樁事在,連畫畫都先放到腦後,別苑的人要來了,問能問一問秋日裡收成好不好,那一地兒要是收成好,蘭溪村裡也不會差。
她這手上的功夫,幾個丫頭都不曾見過,見她鋪開布,拿□□條子畫出樣子來剪裁,倒都稱奇,這個年紀就能裁衣,怎麼也是難得的。
葉文心知道她這是要做給爹娘弟弟的,乾脆放了她幾日假:「你也學得這些時候的字了,取我的筆墨給家裡寫封信去,也不枉拜我為師了。」
石桂知道她這是有意這樣說的,應得格外清脆,心裡有許許多多想說的話,想讓秋娘別這麼辛苦,想問問石頭爹跑船艱辛不艱辛,最要緊的就是弟弟讀沒讀書。
不論是這個時代還再往後百來年,窮山村裡頭的人要出頭第,能走的唯一一條路就是讀書,不論往後能不能當官,身份不同了,階層就不一樣了。
這個道理石桂說了百多遍,可她原來再怎麼說得多也還是父母身邊受照顧的小姑娘,如今卻不相同,說她是在宋家漲了見識知道的多了,胡編也要編一個中舉的故事,讓喜子能讀書,一家子從根上脫貧。
人物都是現成的,就拿宋勉做例子,石桂光想都覺得渾身充滿了幹勁,給石頭爹做一身衣裳,再加綁腿護腰,跑船也是個苦營生,家裡得著她留下那一注錢,說不得就置了田地,按著爹娘的性子,想讓她們進城,是再不能夠了。
秋娘的是一身紅衣裙,喜子的也是一樣紅衣黑褲,他快六歲了,該有件齊整衣裳,只這鞋子卻是難做,石桂離開家的時候,身邊帶了兩條繩子,是按著秋娘跟石頭的腳剪下來的,這兩段麻繩擱在包袱底下,山長水遠的帶出來,得閒就做上一段。
秋娘那雙冬鞋的雲頭繡了牡丹團花,喜子的小背包上繡的是歲寒三友,連石頭爹的護腰上都繡了太平如意。
小屋裡頭擺了兩個棉花包,石桂沒做過棉衣,這會兒又沒有孫婆子在,打了一角酒,請門上的婆子吃喝一回,婆子替她把棉花分了,又告訴棉衣得一個袖子一個袖子的塞,塞得滿了,套在身上試一試。
石桂花了一天功夫才把兩隻袖子做出來,那婆子笑道:「一件棉衣也不值幾個錢,何必非自家做,拿了料子往後巷子一送,破費幾個工錢罷了。」
也不是人人都能進府裡當差的,挑不上來就在後巷子裡,往外頭接些貼花兒糊盒子的手工活計幫補家用,有活計好的,裡頭的大小丫頭都肯讓她們做,只不過多費些料子,再付幾個工錢。
石桂一來想自家做的心思不同,二來不想讓鄭婆子知道,搖一搖頭:「這是給我爹娘的,自然要親手做了送過去,也不知道哪個年月還能再見呢。」
那婆子便笑得訕訕的,這話可不好接口,石桂剪裁,她幫著分棉花,這是新棉花,又軟又暖,石桂家裡窮的時候也沒穿過蘆花衣,秋娘把她裹在舊棉衣裡放在床頭上,小屋子裡頭也還是凍得人骨頭打顫。
一面做一面又想起在蘭溪村的日子來,年年到了這會兒都是上山獵兔子的好時候,石頭爹人不多話,幹活卻是一把好手,會設套捕兔子,皮剝下來拿出去賣,肉便留下來自家吃。秋娘做的冬筍燒兔肉,想起來都叫人流口水。
等下回葉文心再問鄉野如何,石桂就把這個告訴了她:「越是肥的越是香,烤的燜的都香,要是捉著母兔子,必要放回去,等著來年再生小兔,這會兒兔子毛色少有好的,若是灰黑多的,就給我祖母做個花毛領子,給她御寒用。」
於婆子無有不要的,有了花領子,還想要毛鞋子,若是動道好,這會兒能套上三五隻,要是運氣不好,就全歸了於婆子,秋娘萬不會在這頭跟她相爭。
瓊瑛知道葉文心愛聽這個,笑著湊趣道:「光聽你說都饞起來了,要麼今兒姑娘作主,賞咱們吃燒兔肉?」
葉文心少吃葷食,卻點頭應了,瓊瑛拿了兩弔錢去打發廚房,夜裡攏了火盆,吃起烤肉來,只這院裡旁人都不愛葷腥,想送也沒地兒送去,統共五隻兔子,全在幽篁裡分食了。
肉是先拿料醃過入味的,因著聽石桂說不曾吃得那麼細,整個兒半邊烤,到底也不雅相,便把那肉切成長條,拿長短鐵叉子來烤過,腿兒烤焦香撲鼻,撒上香粉香葉,每人都分得半隻。
葉文心竟沒嫌著味兒難聞,別個都在吃肉,偏她起了詩興,也不要旁人管,隨了她們吃酒,自家鋪開紙筆,說要作一篇賦。
連葉文瀾都聞著香來了,葉文心卻把那紙兒揉了,推了他吃燒肉去,九月吃得滿嘴是油,石桂去廚房取了烘薄餅,把兔肉撕下來夾著吃,肥的瘦的夾在一處卷在餅子裡吃,六出直嚷著肚裡撐得慌。
馮嬤嬤是樂見葉文心玩鬧的,還送了一瓶山楂棗泥丸子來給她們消食,化水吃瞭解一解油膩,一個個飽足了,開了窗子散味兒,點起香餅子來熏得滿屋又肉香又是花香。
石桂夜裡還在趕工,莊頭上人不定哪一天就到了,來了報上出息送上年貨,立時就要走的,春燕能幫她捎帶東西已經很好,也不能叫別個等著她。
九月看她做得辛苦,跟著過來一起幫手:「你這得做到哪個年月去,有甚個我能幫的?」別的不會,按著樣子把布剪出來總是會的,學著石桂的樣子把剪好的布分成堆。
到底還是請了婆子來幫手,於婆子的那一身石桂便不親手做了,急急趕製出來,光是衣裳拿潮蘭布包了就有兩大包。
做好的衣裳還得曬,石桂就把衣裳掛在院子時裡頭,手上還在做活計,太陽曬得一面發燙了就去翻個面,葉文心臨窗抱著手爐子,看得怔住了。
瓊瑛往外一張望笑起來:「越發沒個規矩了,姑娘還要看景呢,她倒在竹子上頭曬起衣裳來。」說著就要走出去讓石桂把東西收起來。
葉文心叫住了她:「由得她去吧。」話音才落,馮嬤嬤就帶了人送箱籠過來,葉家送了節禮來,一字排開五隻楠木大箱子,擺了滿滿噹噹的東西。
鑰匙在馮嬤嬤手裡除了衣裳料子,還有珠子寶石,連香粉都有一匣子,馮嬤嬤笑道:「這是給姑娘分送的。」
葉文心急問一聲:「母親可有信來?」
馮嬤嬤臉上還是那樣的笑:「太太病著,雖好些了,卻也不能勞動精神,老爺寫了信來,姑娘仔細看看。」
葉文心面上變色,馮嬤嬤卻當是沒接著沈氏的信,她心裡難過的緣故,把信取出來遞給她,瓊瑛取了拆信銀刀來,她本不欲現拆的,只得拆開了,背對著人把信看過。
草草掃一回,也不過是讓她多跟宋家人親近,說是通家之好,老太爺老太太都會極疼愛她的,給她送來的這些東西,讓她挑些個當年禮,再有便是叫她好好督促葉文瀾讀書。最末一句是讓她只作平常樣,不必迎合別人,宮裡走一遭再了來就是,又讓她寫書信來寬慰母心,免她病中分神。
葉文心若是沒拆開過那封信,許就信了父親是真心替她打算,這會兒卻冷眉冷目,看過了便把信疊起來,塞進妝匣裡。
馮嬤嬤見她沒立時就鋪紙寫信,還笑一聲:「姑娘若有話要捎帶,不如寫了信,我好叫人趕緊送回去。」
這便是催著她寫信了,葉文心這一封家書,怎麼也提不起筆來,有千言萬語要跟沈氏說,卻沒一字能落筆:「匆匆說不盡,來的人怎麼也得等上幾日,叫他們等著罷。」
倒先開了箱子,把裡頭的衣裳料子取出來,珍珠冠兒金剛石花鈿,除了這些打好的首飾,還有原石,這個便是預備著給她送人的,便是出嫁的姑娘也沒有一氣兒備下這許多的。
葉文心屋裡頭擺得滿滿當當,毛料子出去了做大衣裳,光彩錦緞五色寶石,鋪開來扎人的眼,一匣珠子一匣寶石,葉文心看過一回,隨手指了兩匹緞子:「這個賞給你們做衣裳穿。」
玫瑰紫的給了大丫頭,海棠紅的就給幾個小丫頭,當作是年節裡頭的新衣,一人總有五尺,做一身襖子都夠了,馮嬤嬤卻道:「這個給你們做比甲穿,到年裡還有新衣發。」
石桂手上有活計,做一件比甲又不費力氣,先把料子收了起來,還給秋娘幾個做冬衣,兩個大包裹打得緊緊的,又取了信紙來,磨了墨給家裡寫信。
提筆的時候是想著要說一說早日贖她回家的事兒,可到落了筆,卻成了她在主家過得很好,待她寬厚不曾打罵,吃得飽穿得暖,還跟著姑娘識了字,又問家裡人身體如何,石頭爹的腰病好透了沒有,上回寄存在孫婆子那兒東西,家裡得著了沒有。
光是這些話就寫滿了三張紙,姚夫子沒了,村裡頭也不知道有沒有新教諭,有沒有人替家裡讀這一封信。
石桂把兩大包衣裳送去給春燕的時候,春燕看著怔得一怔,再沒想到不過三五的功夫,她竟做了這許多出來,看了便笑:「你這是熬了幾個晚上?眼兒都紅了。」
主著收下這包衣裳,吩咐了婆子把東西遞出去:「要送了去倒不容易,還寄在別苑裡,你爹娘問信的時候就能拿著了。」
本來也是碰運氣的事,可看著石桂做了這許多,倒有些不落忍了,石桂卻點頭笑道:「我跟我娘都約定好了,她必會去取的。」


  ☆、第80章 藉機

葡萄拉了石桂往後巷子跑去,宋家的下人都住在這一條巷子裡,一個院子裡頭好幾家,家家隔了一道牆,九月娘是帶著氣來的,一路走一路嚷,鄭婆子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兩個打成這樣,巷子裡還有誰家不知道,俱都擠出來看熱鬧。
葡萄一路走一路罵:「得虧著我回來看乾娘,要不然乾娘可不憑白叫人欺負了,這是看家裡沒男人呢,你可沒聽見,那罵得有多難聽呢。」
石桂抿了唇,眉頭皺得緊緊的,在院子裡頭不許奔跑,出了院子門,往二門上走了,兩個這才跑起來,葡萄還斜了她一眼:「倒要你好心,反過來咬你一口了罷。」
葡萄雖嘴碎,卻很有仇愀之心,揉了胳膊道:「那一家子幾個女兒,光對著乾娘一個下手,咱們那個乾姐姐,看著只會嚷肚子疼呢。」
要是鄭婆子的女兒厲害,也不會混成現在這個模樣,差事叫人擠了不說,還得靠著老娘幫補才能過日子,挺了個大肚皮,連高聲叫罵都不成,何況幫手打架。
石桂奔進小院的時候,九月娘那兩個姐姐正一左一右的壓著鄭婆子,院子裡頭一片狼藉,滾的米分圓子有一半兒散在地上,身上臉上又是米分白又是褐黃,分不出來是個什麼。
鄭婆子頭髮叫揪掉一絡,披著頭髮滿地打滾,兩條腿反剪著九月娘,緊緊鎖著她的脖子,指甲在她臉上撓了個四面開花,眼睛上頭一道道的血痕,連九月兩個姐姐都挨著幾腳。
鄭婆子年紀大了,又是寡婦,這兩個卻還未嫁,她打架,要麼是撓臉,要麼就是扯裙子,得虧著如今天凍了穿得厚,九月兩個姐姐的裙子都叫扯下一半來。
葡萄一見這麼著,趕緊上去拉架,餘下也有勸的,卻怎麼拉得住,這兩頭雌老虎又踢又咬又抓又撓,在地上滾成了一團,越是拉越是纏得緊。
九月娘身上還穿著那件彈墨綠的綢襖子,怎麼經得住這樣的纏打,早就扯了口子,露出裡頭的棉花來。
九月娘難得有那麼一件綢襖子,扯壞了怎麼不心疼,鄭婆子身上卻是做米分糰子時穿的罩衣,扯壞幾件都不值錢,九月娘衝上來要打她,她一把就抓爛了綢襖,兩個這才滾成一團,打得難解難分。
家裡有小子的還在拍手叫好,殺豬似的嚎叫一聲,卻是葡萄伸手掐了九月娘大腿上的軟肉,鄭婆子看人來了,越發有勁,別個悶頭打人,她卻是一邊打一邊罵,嘴裡把九月娘往上數三輩都罵了進去,又罵她一肚皮的賠錢貨,還不如外頭當鴇母的。
九月的娘打又打不過,罵還罵不過,好容易拉扯開兩個人,拍著大腿就哭個不休,一抬眼看見石桂,立時就要去抓她。
石桂在鄉下還有甚個村婦打架沒見過,看她收了聲就知道她要打人,這時候打得發散衣亂,鞋子都丟了一隻,橫著衝撞過來,石桂把身子一閃,九月娘直直撞到院子裡頭卷棚柱子上,頭頂冒金星,嘴裡哀叫一聲,翻了眼兒就要昏過去。
她哪裡還有力氣,全在地下打滾給打軟了,軟綿綿的撞過來,石桂還等了一等,頭剛剛擦著柱子邊,上頭蓋的稻草都沒掉下一根來。
正主都來了,還有甚個好打的,鄭婆子的女兒自然也來了,丈夫到底是男人,再沒有女人打架也上手相幫的,她拉了石桂道:「那二尺布是個什麼事,怎麼鬧得這模樣。」
石桂也在人群裡找九月,看了一圈哪裡見得著九月的影子,料想著是事情鬧大了,她倒跑了,三個姐姐兩個掛了彩,親娘更不必說,腳上不知道挨了幾下,站都站不住,為著二尺布,臉都不要了。
「九月不在,我說的她們就能信,見著我來就躲開了,我倒要問問,欠了帳竟不必還了?」石桂高了聲,架都打完了,圍觀的卻還沒走,聽她這一說,都轉了頭找九月,見她不在,心裡也明白過來,分明是無理的來鬧有理的,欠債的倒來債主家裡鬧騰。
鄭婆子支著葡萄站起來,葡萄又是替她揉肩,又是替她拍背,把身上沾的面米分灰塵拍乾淨,鄭婆子一伸手,石桂就立到她身邊去,扶了她的胳膊:「陳家嬸子也不必來這兒撒潑,只管問你女兒去。」
九月娘腦子裡這根筋還沒轉過來,喊著九月的名字,幾遍女兒都沒出來,還是三月五月兩個拉了她,告訴她妹妹早就跑了,一看見打起來,捂著臉往院子裡頭跑。
這下不明白的也明白了,九月娘卻還扯著嗓子:「必是你在院裡頭欺了她,她這才怕你,看我今兒教不教訓你!」
石桂輕笑一聲:「陳嬸子既然說了,那我也替九月問一問,領著兩份香米分頭油,院子裡頭一份都短了我們的,怎麼她偏要用了我的?」
這些東西擱在臉盆架子上,三月分一回,石桂哪裡用得完,總有餘下的帶回來,九月自家的拿回家給幾個姐姐分了,輪著她可不就沒了,幾個姐姐的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說她這麼一丁點兒頭髮哪裡用得著頭油。
石桂自來不小氣,盒子開著,梳子上抹一點,九月也跟著一起用,後來連胰子也一道用了。
九月家裡一向不富裕,好容易得了些東西,可不左右分送,嘴上還說得響亮,說是女兒拿回來的,表姑娘特意賞了她的。
石桂一句戳穿,九月娘當場下不來台,人群裡哧笑一聲,臊得她滿面通紅,扯著嗓子罵了一聲:「你放屁。」
五月正在人群裡找小妹,抬眼一看,見著三月婆家的小姑子也在,立時抽了一口氣,拉一拉姐姐的衣角,姐妹兩個身上又是灰又是土,衣裳都叫扯亂了,落到婆家眼裡,可不丟人現眼。
三月一時連眼圈都紅起來,小姑子正皺眉頭看著,也不知道回去要怎麼學給婆婆聽,三月到底還沒出嫁,為著二尺布,連小姑子也得瞧不起她,趕緊扯親媽道:「必是九月怕你打她,這才胡扯的。」
九月娘布沒討著,衣裳還叫扯破了,怎麼肯干休,還又叫又嚷要鄭婆子陪她的綢衣裳,石桂把鄭婆子的手一抬:「乾娘,我給那個開口鐲子呢?你不是一向戴著,可是落地下了?」
葡萄只當是真的,趕緊往地下找,把翻倒的竹簍筐兒都拎起來找了一回:「必是你們拿了,趕緊賠出來!」
石桂見著九月娘這樣胡攪蠻纏鬧個不休,也知道這樣的混人講不得道理,打是打不過的,就算鄭婆子一個抵仨,這許多人看著,便是能贏過陳家這幾個女人,石桂也不想幹這麼丟臉的事。
鄭婆子收著的一對兒銀燈籠耳墜,哪裡有什麼開口銀鐲子,立時知機,伸手一摸腕子,上頭掐了好幾個紅印:「必是你們擼下來了,趕緊給我還回來。」
九月娘眼看著鄭婆子把手腕露出來,又見葡萄滿地遍尋不著,倒真信了鄭婆子丟了一隻鐲子,眼兒一溜自家女兒,要麼就是這姐倆趁機給擼了去,一隻銀手鐲抵一件綢衣裳,沒賠還賺了。
也知道那二尺布的事兒是小女兒說了謊話,還想強撐著說兩句把場面圓回來,石桂拿手一指:「姐姐趕緊翻一翻,說不得就藏在身上呢!」
九月娘唬得趕緊往後退了幾步,一手拉了一個女兒,直往家奔去,到了家連九月也不找了,先伸了手:「把那鐲子拿出來,你們倆倒是精,怎麼不把那耳墜子也給扯下來。」
她吃了一頓好打,擼了衣袖子一看,胳膊都叫掐青了,兩個女兒卻面面相覷,都攤了手,哪兒有那只開口銀鐲子。
石桂扶了鄭婆子坐到小杌子上,葡萄給她揉肩,石桂倒了一杯熱茶來,把滾落在地上的米分糰子拾起來,鄭婆子一面吸氣一面跌足:「白糟蹋糧食,挨雷劈的。」
石桂知道必要吃教訓的,腳下不停,掃了院子,壘起竹簍兒,還給鄭婆子的女兒搬了個椅子來,扶著人坐下,給她抓了一把大棗子吃。
鄭婆子氣得心口疼,葡萄也跟著罵個不住,連鄭婆子的女兒這會兒都有了勁頭,才還一付要急暈過去的模樣,這會兒啃著棗子:「我說這丫頭年紀還小,娘得把她們看看緊,白打了水漂,連個好字兒都沒得著,倒叫人來鬧一場。」
鄭婆子心疼滾了一地的米分團了,這是給女兒做的,裡頭擱得滿滿的肉餡,全都白糟了,才剛蒸出來,一個都沒嘗著鹹淡呢。
石桂進進出出的忙活著,還給葡萄打起眼色來,葡萄先還沒知覺,只當是說石桂的,雖聽著了,也沒當一回事,見著她的眼色,光看不開口,哪知道鄭婆子跟著便是一句:「我原來寵著她們,這才把東西白白給了白眼狼,往後你們倆發什麼,都拿家來,我給你們存著,要用了再來取,誰還敢打你們的主意。」
葡萄臉上立時變色,刮了石桂一眼,石桂卻是早就料著,才剛一開口,就知道鄭婆子後頭得跟上這麼一句。
石桂的東西上繳,葡萄只站干岸看著,輪著她自個兒,怎麼不肉疼,不住看石桂的臉,指望她先開口,見她沉得住,又笑又開口:「乾娘也想得太壞了些,我們哪兒就由得人欺負了。」
石桂等的就是她先開口,九月這事兒到底跟她有干係,不好立時開口,有了葡萄先起頭,她也跟著笑起來:「乾娘就在院裡看著,哪個就敢欺了咱們去,若真有個不放心的,離得這樣近呢,總能替咱們撐腰。」
鄭婆子怎肯干休,她平白挨了這一頓,不順勢摳些油水出來,豈不是白挨了,把手一甩:「知道你們難開口,我去跟管事的說,往後你們倆這份月錢,我替你們領了。」

  ☆、第81章 吃虧

鄭婆子嘴上「哎哎」叫得痛楚,不等石桂葡萄兩個再駁她,拿個帕子包了頭,往床上一臥,捂著頭一陣陣的抽氣。》
她女兒挺著肚皮陪著,鄭婆子哀叫得會兒還強撐著要起來把米分糰子包了,葡萄石桂怎麼能幹看著,還叫她躺在床上,兩個人把院子理了,看著餘下一半的肉餡,抓了一把米分,揉面做起糰子
來。
又是揉面又是調餡,裹了肉糰子,再上籠去蒸,蒸了五十來只,鄭婆子還歎:「原是說定了給一百的,你同親家母說一聲,後頭兩天再補上去。」
胳膊疼腿疼是真,總是打了一架的,鄭婆子也不年輕了,何況她一個打三個,她女兒見著這模樣替她掖掖被子,關照兩個妹妹:「娘年歲大了,哪裡還受得住,到底是為著替你們出頭,你們也多照顧她些。」
也不等糰子冷透,著急就要走,還是石桂說了一聲:「姐姐慢些罷,裹起來全粘在一處,拿回去也沒法吃了。」她這才訕訕停住了腳步,家裡女兒還沒吃,清鍋冷灶,還得從這兒拿了帶回去。
葡萄偷偷留下兩隻,跟石桂一人一隻吃了,給鄭婆子倒水揉腿,忙了半日,這才出來,一出門就是一聲歎,這兩個打得好算盤,大小通吃,一網打盡了。
葡萄回去的路上就不住埋怨石桂:「你瞧瞧你辦的好事,統共才這點子錢,原來不過要一半,現下可好,得從她手裡討錢花了。」
鄭婆子都說到那份上了,往後真個往管事的手裡領月錢,可不是一文都落不到自家手裡,葡萄這段日子手上寬鬆,她愛吃愛穿的毛病進了老宅更改不好了。
錢姨娘發下來的料子做了衣裳裙子,還費了錢去外頭買小花釵銀簪子,通身上下季季都有一身新的,鄭婆子怎麼不盯著,還想著過年的時候提,正好拿石桂做了筏子,拉了葡萄苦勸:「你妹妹平日裡不惹事兒的,事都要來找她,似你這樣的,更不能捏著錢了,往後拿甚個錢添妝奩去?」
葡萄叫苦不迭,就不該攬這樁事,要是她不饞那口吃的,也總有人去尋石桂,也就沒她什麼事兒了,如今可好,白白把自個兒折在裡頭了。
就是不出九月這樁事,鄭婆子也必得開這個口的,她自家的月錢補貼了女兒還不夠,女兒在婆家的日子想好過,沒錢是怎麼也別想的。
這事兒確是無妄之災,石桂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不過幫襯一把,剪上二尺布,卻鬧得人仰馬翻,這一回確是她帶累了葡萄,開口道:「是我的不是,姐姐不必急,我來想法子。」
說白了不過二尺布,陳家的倒把這二尺布看得比天大了,人群裡就有嘲諷的,一個屋裡短個什麼少個什麼,先借一借也是常事,哪家子還沒個一處當差的姐妹,偏偏九月娘要鬧,往後兩個再怎麼一道相處。
石桂一路走,葡萄一路啐,把九月拉出來罵了個千八百回,恨不得撓花她的臉:「她必是在表姑娘院子裡躲著呢,你回去了也別鬧出來,主子都厭那挑事兒的。」
先還忿忿著,卻又教導起石桂來,還拉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性子硬氣,可這不是硬來的時候,再不濟,你把她叫出來,咱們一道打她一頓。」
先頭說的還有章法有道理,跟著那一句引得石桂笑起來:「真個鬧了,還不叫攆出院子去,乾娘也就是在自家院裡頭,進了園子,連高聲都不敢呢。」
主家誰來管你這二尺三寸的,煩到眼前一板子全打了,誰對誰錯有什麼打緊,不會看眼色的也當不得下人。
石桂進了幽篁裡,天都已經暗了,院子裡頭點起燈來,她一進門就去跟玉絮說話,玉絮是瞧見葡萄急著過來的,又聽了一耳朵,正要問石桂,點一點屋子:「你怎麼才回來,九月可是早早就回來了。」
九月不敢進屋,還在院子裡頭等了一會,貓在那假山石下邊,眼瞧著石桂出了幽篁裡的門,跟葡萄兩個氣勢洶洶的往後巷去,當時就暗叫一聲糟糕。
要是這會兒回去,還不叫她娘打個半死,越發躲著不敢出來,挨了半日不見石桂,掃院的婆子來來回回瞧見她好幾回,上來趕了她:「哪個院裡頭當差的,趕緊上差去,再躲懶兒仔細我拉你去見管事娘子。」
九月這才回去了,玉絮問她,她吱吱唔唔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低了頭看著鞋面,兜頭挨的那一下,正打在額角,紅了一塊,玉絮一看便知她是挨打了,問她,她卻不敢答,自家親娘打的,還能找誰說理去。
縮身就進了屋子,關在屋裡頭不出來,眼睛盯著門邊,看見石桂一進院門,就唬得一哆嗦,她也瞧見鄭婆子打得那個樣子了,委屈的紅了眼圈,坐在床沿哭了好一會兒,好容易收了淚,見著石桂倒又要哭。
眼淚都要淌下來了,石桂卻連門都沒進,逕直往玉絮那兒去了,她只當是石桂要告狀,這下子越發害怕起來,守著門等了好半日,就是不見她進來,等掌了燈,外頭便傳飯了。
石桂倒不怕鄭婆子收了這一份月錢去,她如今手上松,不獨領著宋家的月錢,還領著葉文心這頭的一注錢,從進了幽篁裡,零零碎碎得了許多東西,光是金戒指跟牙雕的花簽子,就值得好些錢了,鄭婆子縱是在領,也只能把宋家的月錢領去,要是有臉到馮嬤嬤跟前去說,葉氏也得發落了她。
九月再怎麼也得出來吃飯,今兒是吃大碗菜,蘿蔔燒肉,豆腐辣湯,光是這兩碗就下飯,一端出來直勾人的饞蟲。
九月中午就餓著,說是回家去的,還沒吃飯就鬧起來,回來啃了兩塊冷點心,聞見飯香哪裡捺得住,眼見得石桂也在,還是低了頭,故意把額角的傷露出來,裝個可憐相,讓石桂網開一面,別當著玉絮瓊瑛就吵起來。
石桂眼睛一掃就知道她打的是個什麼主意,九月在家裡便示弱慣了,膽小卻又偏偏辦出這樣的事來,想著示弱讓她心軟,可石桂想的是贖身出去,沒錢還贖什麼身,便是原來看著她軟弱有幾分可憐她,也不會損己利人。
少說兩個人還得同屋半年,鄭婆子已經把事兒鬧開來,她這裡恕上一恕,也沒甚不成,軟弱人辦可厭事,恨她是犯不著,可也不能就此揭過去,由著她再辦錯事。
石桂不願意鬧出來,實是為了自個兒,她在葉文心院裡已經扎眼,學了字學了畫,還日日都在葉文心跟前侍候著,看在人眼裡就是個得寵的丫頭,她又是個不慣露苦相示弱的人,瞧在別個眼裡,可不就是她欺負了九月,有理也成沒理了。
她不說話,九月也不說話,兩人分了一碗肉菜,六出端著菜便過來了:「姑娘賞了道鴨子下來,你們分罷。」擱下碟兒一看九月,立時皺了眉頭:「這是怎麼了?」
九月才要怯生生開口,石桂挑了一筷子鴨子肉,扯著嘴角笑一笑:「六出姐姐別問了,是她娘打的。」
這下六出越發得問了,進了院子就是主子的人,便是爹娘要打要罵,也不能掛相,都打在臉上了,犯了主子的忌諱,九月的娘恁般不懂規矩。
九月含淚不開口,石桂卻照常吃飯,六出再問一聲,石桂便擱下碗道:「沒甚事,都已經了了。」
九月的眼淚立時淌了下來,哭哭啼啼給石桂認錯,拉了她的手:「我不是故意要扯謊,我娘那個性子,我照實說了,非打死我不可。」
石桂說得心平氣和,九月反倒哭了,六出盯著她們倆來回看,到底還是跟石桂好些,拿眼兒一挑,石桂推了九月的手:「你哭一鼻子倒好了,我跟我姐姐往哪兒哭去,如今我乾娘咬定了我得的錢全給院子裡的人誑了去,要替我收著呢。」
那就是變著法兒的剋扣了,六出乍了舌頭,到底問了個明白,替石桂歎了一聲,再去看九月,還紅著眼睛,小兔兒似的可憐,轉頭就把這事兒告訴了瓊瑛。
瓊瑛是萬不肯替石桂出這個頭的,可說到底這布是葉文心這兒賞出去的,瓊瑛便來寬慰石桂:「總不能專為著這事兒跟馮嬤嬤開口的。」
石桂也懂得道理,跟葉文心兩個夜談,算是交了幾分心事,說起來也是師傅徒弟,可她還是宋家的下人,葉文心縱想替她開口,還有一個馮嬤嬤管著她屋裡的大小事務。
石桂暫時想不出法子來,不能跟鄭婆子撕破臉,這個啞巴虧還只能嚥下去,瓊瑛知道了,馮嬤嬤也就知道了,九月跟石桂認了錯,石桂既知馮嬤嬤的意思,順水推舟,算是原諒了她,心裡卻暗自警醒,九月不可深交,二尺布都要推到別個身上,往後不論大小事,都是個擔不起肩膀的人。
九月在石桂跟著賠小心,屋裡的活搶著幹,掃地抹桌吹燈拎水,樣樣強在頭裡,她這樣子,石桂倒不忍心了,她原來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九月比她還矮了半個頭,等她想幫著石桂倒水時候石桂便攔了她。
「往後再不辦這糊塗事就成,你娘那性子,你難道不知,真個鬧得難看了,表姑娘總歸是親戚。」葉氏也不會許她這樣鬧,讓葉家人當宋家下人沒規矩。
九月眼圈一紅又要哭,石桂最受不得這個,抓了一把麻糖給她:「你吃這個,再不許哭了。」九月眨眨眼兒,盯著手心裡的糖,半晌含了一個。

  ☆、第82章 同謀

九月本就生得瘦,哭哭啼啼給石桂認了錯,石桂既知葉文心的意思不想鬧大,也就順水推舟,把這事兒揭過去了。
可馮嬤嬤到底知道了,瓊瑛就是她的眼睛耳朵,院子裡頭大小事都得回給她,萬一鬧進院裡來,失職的就是她了。
馮嬤嬤果如石桂所料,這樣的事並不肯管,連皺眉都懶得:「那兩個可在姑娘院裡頭鬧起來了?」
這倒不曾,九月哭了幾嗓子,石桂反過來哄了她,見瓊瑛搖頭,馮嬤嬤恨鐵不成鋼:「既沒鬧起來,你還報個甚?你只管勸著姑娘,甚時候好把請的教導嬤嬤帶進院來!」
這才是要緊事,葉氏請了從宮裡頭出來的六品司禮宮人來教葉文心規矩,可葉文心卻怎麼也不鬆口,還拿親爹的話壓了馮嬤嬤:「爹爹都說了,我不過來京裡玩的,怎麼竟得學規矩,我得寫了信好好問問他去。」
葉文心要是死活不肯,馮嬤嬤少不得擔一個辦事不利的罪名,這才哄著勸著,就指望她鬆一鬆口,連顏大家都搬了出來:「這一位原是在皇后娘娘宮裡頭當差的,見過顏大家呢。」
葉文心心頭冷笑,皺了眉頭作不耐煩狀:「她本是閒雲野鶴,進了宮也一樣得三跪九拜,我再不要聽這些個。」
瓊瑛訥訥無言,漲紅了臉兒,原來她比不過瑞葉,這會兒她又比不過一個小丫頭子得葉文心的寵愛,要不是有馮嬤嬤交待的事兒,又怎麼能容得下石桂來。
九月的事,叫葉文心知道了,她立時就皺了眉毛,若是自家的丫頭,那是萬不能留在身邊了,就連石桂也被她訓了一回:「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大丈夫當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她說這些,屋裡幾個丫頭都不懂,石桂卻笑:「姑娘一向愛老莊的,怎麼倒說起孔聖人的話來,我不是大丈夫,這可這事兒,都是過一過二不過三,一回就斷個乾淨,也太寡情了些。」
葉文心聽了她的話倒怔住了,隔得好一會子才道:「一回許是情有可原,二回就是狼子野心了。」
石桂一聽就知她把這樁事聯想到自個兒身上去了,趕緊收了話頭,葉文心卻回過神來:「不就是二尺布,有甚個好爭,開了櫃子,你挑一匹鮮亮的去。」
石桂吃了大虧,鄭婆子要替她收著月錢布料,經了她的手,還能少下幾個子來?可這事便沒這二尺布,也依舊得提出來,在葉氏院裡頭她不敢,到了葉文心這裡,她便不怕了。
石桂不能同她撕破臉皮,便只用一個「拖」字兒,能拖一日是一日,才剛領了月錢,一季也就發一回布,鄭婆子再要伸手,也得是下個月的事了。
這事兒繞不過葡萄去,兩個如今是一根繩上的蚱蜢,葡萄只拿一份錢,比她還更著急些,石桂果真得了匹葛布,拿了這布去尋葡萄。
與其她一個人想,不如兩個人一塊想,與她休戚相關的事,葡萄只怕比她更出力,依著她的性子,怎肯交出錢來。
遠翠閣裡擺了兩大盆寶珠山茶,開得米分紅大朵,挨著牆又種了紅白杜鵑,說是遠翠卻滿目是紅,葉氏給了這麼個小園兒讓錢姨娘住,怪道汪姚兩位姨娘背後有話說。
錢姨娘將要生產,因著不碰葷食,人比懷胎之前還更瘦了,肚子上的皮繃得緊緊的,走路都覺得扯著疼,可不走動生產的時候又沒力氣。
葉氏既寵愛她,便早早就備下了穩婆乳娘,兩個都同她說,叫她走動走動,生產的時候腿腳才有使上力氣。
錢姨娘房裡的松節木香,日日都架著她出來,在小天井裡走上一圈,回回都累得一身汗,石桂去的時候,葡萄正在廊下敲核桃,敲出來的核桃仁細細吹了皮擱在小籮裡,在小石磨上磨出漿,夜裡做核桃酪給錢姨娘吃。
石桂回回來手上都不空著,便不貪她這點子吃食,松節木香也知道她是個識禮數的,同她點一點頭,石桂伸手捏了核桃,替葡萄一道磕核桃皮取出肉來。
葡萄同她面對面坐著,整個的才放進小碗裡,剝出一個碎的來就往嘴裡頭一扔,自家連吃了幾個,也往石桂嘴裡塞上一個,一邊吃一邊說:「你再不來,我且得去找你呢。」
石桂笑一笑,總歸要攤開來說,咬了核桃仁兒:「那姐姐怎麼看?」葡萄的臉色立時就不好看了。
她跟石桂一樣是三等丫頭,可穿的戴的比石桂好了一截,耳朵眼紮了紅瑪瑙的耳墜子,手上一串十八子,腰上別著荷包袋,一套鎏銀的三事,比尋常二等的,還要更體面些,若不是這些穿的戴的落了鄭婆子的眼,她也不會這麼早開口了。
葡萄是個月月空,錢袋子裡頭半文錢都不多餘,錢姨娘給的賞錢厚,葉氏那裡唯恐丫頭不經心,按時按節就要賞,她手上錢怎麼會少,還不全吃了穿了用了。
這點私蓄都不夠花的,要叫鄭婆子全收了,還不如割了她的肉,石桂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抿了嘴兒一笑:「姐姐若是聽了我的,咱們倒還能餘下些來。」
葡萄抬了眼兒看她,嘴裡還含著核桃仁,垂頭喪氣,她也不是沒想過,要把這事兒掛以松節身上,大丫頭替小丫頭收著月錢也是有的,可那是無親的,似她這樣有乾娘的,再沒有外人收羅東西的道理。
石桂笑盈盈的,替她搓掉核桃上的細皮,一顆顆白生生擱在碗裡頭:「若說花用的,乾娘再不肯信的,我猜著這回忽的說要收著月錢,可不是姐姐要生了。」
姐姐就是鄭婆子的親生女,前頭生了個女兒,也有六七歲了,這回又懷上了胎,鄭婆子可勁的從廚房裡拿東西回去給女兒補身,就盼她生個大胖小子,親娘不得勢,女兒在婆家也受欺負,如今她又能替女兒撐腰了,怎麼不盡心盡力。
「那還能有什麼說頭,總歸是得給了,咱們又不是親生的。」葡萄滿肚子怨氣,原在別苑只她跟石桂,都不是親生,也分不出個親疏來,如今到了老宅,鄭婆子怎麼能不偏了自家女兒,扣了她們的,還不知落到誰嘴裡。
石桂笑一聲:「下回見著姐姐說兩句甜話,你說錢姨娘這兒生孩子,難道就不添小丫頭子了?」養娘大丫頭輪不著,六七歲的姑娘家也能進院子當個跑腿的粗使了。
葡萄眼睛一亮,節裡鄭婆子還讓她跟石桂兩個包了錢,說是當姨母的,怎麼也得盡份心,那丫頭也有六歲了,年底錢姨娘生產,院子裡又要添人手,到時候她可不有說辭。
越想越覺著這事可行,真的進了院子來,光領月錢領布不算,家裡還不必出嚼口,伸手捏了石桂的面頰:「就你機靈,節裡放假回去,我來說。」
鄭婆子是在廚房不錯,可葡萄卻是日日在錢姨娘跟前當差的,她去開口,比鄭婆子自個兒求著,頂用得多。
葡萄自覺同石桂又親近幾分,原來在別苑,只她們三個,如今鄭婆子有了親生女在,葡萄便想跟石桂一塊,趁著沒人瞧見,抓了一把核桃塞到她荷包裡,這一看就看住了:「你的活計,都做得這樣好了?」
葡萄嘴饞犯懶,做些粗活計是成的,要做細巧繡活怎麼也沒能練出來,她一看見石桂荷包上頭繡了枝紅白梅花,嘖嘖稱奇,眼睛一轉兒道:「你給我也做一個,我好送給木香姐姐。」
石桂得了春燕的分派,再聽見木香就想起葉氏房裡的木瓜是木香的妹妹,葉氏能把她塞到幽篁裡
去,自然也能把木香放到遠翠閣來。
自個兒攢錢的事還得跟葡萄一齊出頭,張口就答應了她:「這值得什麼,姐姐要個多大的?要什麼花?」
葡萄想了一回,也想不出甚個新鮮花樣子:「要麼你也給木香姐姐繡個梅花?」她要討好木香,偏偏沒這份手藝,看了幾個月,結節跟木香都是大丫頭,可是木香卻更得錢姨娘看重。
石桂笑起來:「那你問問她平日喜歡甚個花樣,做個香包也成的。」葡萄喜應一聲,攢了滿滿一碗核桃仁,跟石桂兩個一人磨上一會,磨出一陣核桃香味來。
錢姨娘要歇午覺,院子裡頭也沒別人,葡萄給石桂兜了一袋薄皮大核桃:「你拿了吃罷。」這些東西錢姨娘院裡頭再不會少,既吃不下葷,這些個也是養人的,一簍一簍的買進來,哪裡吃得完,松節幾個還包了帶回去。
總歸是佔了便宜,石桂覺著太多,只拿了五六個:「這吃著玩便罷了,給再多,我也不敢這時候給乾娘送回去。」葡萄一聽撲哧一聲笑起來,同她約定好了水官節當日回去,又往她嘴裡塞了一個核桃仁。
石桂拿了核桃回去,遠翠閣往幽篁裡去,得經過木樨香徑,這會兒桂子落盡了,只餘下一點零星碎屑,小徑之中少有人經過,石桂踩著花屑過去,就聽見樹叢裡輕輕一聲貓兒叫。
上回便是在此處遇見了宋勉,難不成那黃花狸,竟在這兒生下小貓崽子來了?石桂矮身鑽進去,遁著聲兒看見三隻小貓兒眼睛都沒睜開,尾巴上毛還沒生齊,迷迷濛濛的張著嘴叫,身邊卻沒有母貓的蹤影。
這麼丁點兒大的貓,沒有母親在身邊,很快就死了,何況這院落這樣大,除開野貓也不知道還有什麼,石桂看了這三隻拱來拱去的像是要找母貓喝奶,離得遠些蹲了下來。
等了半日都沒等來母貓,卻把宋勉等來了,石桂抱了膝蓋縮在桂花樹下,聽見身後細細索索的聲音,還當是母貓回來找孩子了,一聲兒都不敢出,眨巴了眼睛等著看,伸手摸一摸荷包袋,正好有核桃仁能給母貓吃。
哪知道來的不是母貓卻是宋勉,他撩了袍角束在腰帶裡,手裡捧了一個茶碗,才一進來看見石桂就怔住了。
上回也是他在餵這隻貓,難不成母貓生了小貓,把這幾隻貓崽子扔給了他,宋勉手上的抓痕還未好透,見著是石桂先是一怔,跟著便笑了一聲:「怎麼又是你。」

  ☆、第83章 帳本

石桂趕緊立起來:「我路過聽見貓叫聲,想著上回那只黃花狸來了,還想給它點吃的,哪知道連小貓崽子都生出來了。」三隻小貓都是黃白黑,毛茸茸的擠成一團,一隻挨著一隻,瞇著眼睛直叫喚。
宋勉想起上回貓兒撓人的事來,他跟石桂見了這幾回,同她算是熟識的,笑一笑道:「我也是昨兒才知道它把崽子生在這了。」
石桂細看了,那貓兒身下果然墊了塊灰布,怕是宋勉的舊衣,怪道母貓不在,是有個可信的人替它看著孩子。
母貓是把這一窩孩子扔給了宋勉了,生完孩子叼過來給宋勉看,宋勉哪知道就裡,趕緊拿了汗巾把它們裹起來,這下可壞了,母貓只當三隻他都要了,繞著他的腳邊轉了好幾圈,又是蹭又是磨,最後喵嗚了兩聲,一轉身走了。
宋勉傻了眼,這窩貓崽子連母貓的奶都沒吃過幾口,身上的毛又細又短,看著就跟剝了皮似的,怎麼能養得活。
宋勉蹲身去看這一窩貓崽子,他也是鄉野出身,見過母貓產子,這會兒盛了粥湯來,又從杯裡摸出一隻毛筆來,筆頭都寫禿了,毛掉得零零落落,他卸了筆頭,拿這中空的竹管兒喂貓吃粥湯。
小三貓崽子餓了半日,叫聲都弱了,眼睛沒睜開,拿鼻子拱來拱去,粥碗放在跟前也不會吃,宋勉這才想著拿筆管滴給它們喝。
舌頭米分嫩嫩的咂起來,眼睛瞇起一條縫,兩隻小爪子撐著上身,連後腿都還沒力氣蹬。細絨絨的毛,米分嫩嫩的小爪,宋勉伸手摸去,一個個擠著頭拱上來,怕是把宋勉當成貓媽媽了。
石桂看了就笑,宋勉卻皺起眉頭來,這麼丁點兒大,怎麼能養得活,看一看石桂,低聲問道:「你上回說,廚房裡是要養貓捉鼠的?」
廚房要貓是真,要的卻是那隻大母貓,進了廚房再生娃,有吃有喝有母貓護著,這些小東西才能長得大,如今母貓沒了,只餘下小的,哪個還肯養。
何況底下人生冷不忌,荒年裡還有剝了皮吃貓肉的,這麼三隻送進去,還不知道給了哪個作下酒菜。
石桂看著這三隻小東西著實可憐,要是沒人管,一夜可不就凍死了,宋勉自家都顧不過來,怎麼還能養活這三隻奶貓,乾脆把衣裳抻開來:「堂少爺給我了罷,我養在院子裡,就說是半路撿著的。」
宋勉卻皺了眉頭:「廚房都不要,你能養在院子裡?」
石桂笑起來:「院裡的姐姐姑娘們慈悲呢,必然肯養活的。」姑娘院子裡頭養隻貓兒不費事,等大些再抱到廚房也是一樣,只不許它進主子的屋就成。
宋勉一怔,跟著神色一暖,知道石桂是替他著想,石桂不明所以,可看著他又倏地笑開,把半碗粥湯餵了大半,這一隻隻小東西團在手裡,讓石桂抱了回去。
她一路走宋勉還一路送,心裡惦記了貓兒,一路跟著她走到木對盡竹林初現的地界,石桂衝他揮揮手:「堂少爺放心,可不能再跟了,前頭就是後院了。」
中園是花園,後園是是幾個姑娘們呆的地方,宋勉不能進去,就在廊道邊別過,有心想跟她說上兩句話,可張了口卻不知道要說什麼,看著石桂抱了貓兒,帶進了幽篁裡。
石桂才一進院,就叫六出看見了,伸頭一看是這麼三隻貓兒崽子,咋了舌頭:「這樣小,你從哪兒捉了來了的。」
石桂歎口氣:「哪裡是捉了來的,我去看我姐姐,回來繞了近路,就在草叢邊看見這幾隻小東西,等了半日不看見它們的娘,就給帶回來了。」
六出伸了手指頭碰碰腦袋,小貓兒顫巍巍叫一聲,連「喵」都不會,聲兒細細的,眼睛要睜不睜,一隻黃色多些,一隻通身白毛,只額頭一點黃,還有一隻還帶著雜花色。
石桂回了屋子,取出個小繡籮兒出來,裡頭墊上軟布,把這三隻小東西擱在裡頭,吃飽了的貓兒崽子團起來一環扣著一扣,倒像個如意結。
六出看著有趣兒,抱了繡籮,拿這個去給葉文心看,上頭還罩了一層花布,看著像是食籮,擱點心用的,六出送上去,葉文心還搖頭:「又是□□點心,我不用那個,膩得很。」
六出忍了笑:「姑娘看看,是奶點心,卻不膩的。」說著掀開了布,葉文心呀得一聲,再沒成想會是一窩奶貓,抿了嘴兒笑:「這是怎麼來的?」
六出指指門邊:「姑娘的好弟子,專門掏了母貓的窩兒,這一籮好抵十束臘肉了。」她一面說一面笑,拉了石桂過來:「趕緊把這個奉給你師傅。」
葉文心立時笑了,原來歪在榻上歇晌午,人還懶洋洋的,這下子越發拿腔拿調了,抬了一隻手:「乖徒兒,有孝心。」
隨手就把一碟子奶糕子給石桂吃,石桂接了就笑:「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母貓在,院子裡頭還有大老鼠,這麼點大可別叫老鼠吃了,這才給帶回來的。」
葉文心抱了繡籮,伸著指頭揉貓,指尖碰了一點點,小貓兒就張開嘴,像要吃奶的樣子,葉文心許久不曾笑得這麼舒心了,想抱又不敢,一疊聲的吩咐了六出去廚房要些奶乳子來,調開了給這幾隻貓兒吃。
石桂抱了這幾隻貓兒,是想自家養的,如今葉文心肯要,那就再好不過,可幾個人都不曾養過小貓,六出直發愁:「這麼點大,離了娘怎麼養得活,家裡原來也只養過鸚鵡獅子狗兒,這東西可誰也沒沾過呢。」
「老太太屋裡的春羅是專養貓兒的,不如叫了她來問問。」宋老太太原養了一隻鴛鴦眼的大白貓,回來的路上靠岸休整的時候丟了,她院子裡頭倒有養貓丫頭,九月腳快跑著去問。
春羅是葉氏給的丫頭,聽見葉文心叫她,自然急步過來,伸了脖子一瞧:「這是才打娘胎出來沒幾天的,奶沒得吃,總得喝些米湯糊糊。」
別個不敢碰,只她拎著小貓後頸提起來看一回:「自白狸奴丟了,老太太一向念著,不如拿給瓔珞姐姐瞧瞧,說不得就有合眼緣的。」
原來的白狸奴,是行到濼水的渡口不見了的,把船翻過來找都沒找見,鎮上來來往往這許多人,一隻白貓兒,怎麼找得回來。
因著那隻貓兒跑脫了,春羅還受了罰,說她辦差不力,扣了她的月錢且還不夠賠貓的,如今可勁的想著要討老太太的喜歡,老太太一向念佛,救這貓兒一命,也算是做了功德的。
金絲狸落玉珠,老太太都養過,那只白狸奴才得著沒多久,這會兒有現成的,正好獻上去,葉文心自然點頭,讓春羅把繡籮兒一道送了過去。
宋老太太見著也笑個不住,還真挑了一隻:「那些個名種的倒不如從小養到大的。」挑了一隻雜花色的,餘下兩隻還了回來。
抱走一隻貓崽子,補給葉文心一對嵌紅藍寶石的金手鐲,瓊瑛收羅起來,拉開妝匣子,隨意撿出個戒指來,把這個給了石桂,那個小匣子是葉文心專用來賞人的,得的金銀錁子小如意長生果,都擱在這裡頭,摸出來的戒指也不知道是哪個給的,赤金盤花,上頭刻了個福字,還往裡翻找:
「這戒指我記著有一對兒,怎麼另一隻找不見了。」
另一隻早就賞給了石桂,葉文心隨意答道:「賞了人罷,我哪兒還記著是為什麼。」瓊瑛蹙了眉頭:「姑娘可真是,便賞了什麼也該告訴我一聲,少了東西,馮嬤嬤還得問我呢。」
匣子裡頭這許多金銀錁子,馮嬤嬤哪裡記得住,葉文心拿眼一掃:「馮嬤嬤要問,只管叫她來問我。」
那個金戒指是葉文心讓石桂去打聽事的時候給她的,要問起怎麼賞的,編不出話來搪塞,乾脆不認帳,葉文心把這事兒茬過去,指一隻貓叫二郎神,眉間一塊黃毛,就跟生了三隻眼似的,瓊瑛趕緊念佛:「這可使不得,天上的神仙哪裡是能隨意玩笑的。」
葉文心蹙了眉頭,真個能開天眼救苦解厄,天底下哪裡還有這許多糟心事,兩樁事兒都沒依著她,乾脆揮了手,只留下石桂:「你來,我給你講書。」
石桂白日裡有半天跟著葉文心聽書,回回都要講上一個時辰,再給石桂佈置功課,拿毛筆沾了硃砂,挑她寫得好的字兒出來,在這頭畫個圈。
石桂有底子,又勤奮,葉文心越發覺著這個徒弟收對了,一本千字文幾日就讓石桂背全了,跟著便一句兩句拎出來解說,把《幼學》《弟子規》都讀了個通,這會兒零零碎碎的,講起四書來了。
小姑娘當師傅,哪裡有章法,東拉一句西扯一篇,還要加上自個兒的註解,雜七雜八什麼都往外掏,石桂卻認認真真聽著,不光是聽,還發問,玉絮瓊瑛兩個初時還當葉文心一時性起,哪知道這課竟越上越有勁了。
葉文心說得雜,倒正石桂下懷,孔孟這樣的賢者是有的,道觀裡還供著孔子像,拜了太極上真公,餘下的,她從葉文心的話裡扒拉一回,慢慢明白了,這個世上先她還而來的那個人,算是幹出了大事業。
葉文心歎過一回,說生平只崇敬二人,在世之人一,過世之人一,在世的便是顏大家,開女學教女課,穗州一代人家早已經移風易俗,生女溺女之人漸少,反是男兒郎長大了要尋營生還不如姑娘家容易,光是這一樣,便是大功德。
那位過世之人便是蓬萊客鄭侯爺,鄭侯爺自號蓬萊客,倒真似天上掉下來的仙人一般,詩詞不論,既會蒸酒又會造船,還會燒玻璃,如今窗上嵌的大塊玻璃就他燒出來的。
石桂越是聽越是瞪大眼兒,這麼說來,他取這個蓬萊客的意思,果然就是天外來客了,石桂原也沒想著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她在蘭溪村上就知道,在什麼地方立什麼樣的目標,她的目標是贖身。
葉文心摸了兩本冊子出來給她看,說是鄭侯爺的詩詞,石桂如今也能通讀全書,不是生僻字再難不倒她,識了字的好處越發顯現,葉文心就想著要把屋裡頭作帳的事兒交到她手裡,得著什麼就在冊子上頭寫上,比貼個紅簽畫上畫要好認得多。
鄭侯爺的詩詞無非是些「北國風光,千里冰封」之類的詞句,卻又有「人生若只如初見」,能豪放能婉約,葉文心闔卷歎道:「可恨我生得晚了。」說著把詩集給了石桂:「你也倒了看唐詩的時候了。」
石桂接了書,人還沒出屋門,就聽見葉文心對瓊瑛說:「往後這屋裡頭的帳就交給石桂,她識得字,可不比你記得清楚些,我能看明白。」
瓊瑛聽見這話就是一窒,目光閃閃爍爍的投到石桂身上,把氣兒平了才道:「這事兒,也得告訴馮嬤嬤一聲。」

  ☆、第84章 爭權

自來屋裡管帳都得是大丫頭,葉氏那頭是繁杏春燕一道管著,葉文心屋裡管帳的一向是瑞葉,瓊瑛才得著這差事兩個月,瑞葉受了傷,瓊瑛半路叫提上來當了大丫頭,東西還不曾理順,這就要交到一個才剛來的小丫頭手裡,她怎麼能甘心。.|
石桂也覺得葉文心這是太著急了,瓊瑛是馮嬤嬤的耳報神,葉文心不信她是應當的,可這麼著急要把她手上的權職擼了交給石桂,不說馮嬤嬤,就是石桂也不敢應。
她只當沒聽見,葉文心許諾她的不定能不能辦得成,以目前來看機率極小,她還不如就好好當差,能幫的幫上些,旁的便不再管。
拿了詩集,抱了繡籮裡的貓兒往廊下曬太陽,六出取了牛乳子來,先熱過一回吹涼了再給這兩隻貓崽子吃。
瓊瑛掀了簾子出來,面上寒霜也似,下了台階往外走,瞥一眼坐在廊下的石桂,因著葉文心就坐在裡頭,不好立時就發作,鼻子裡頭哼出一聲,快步繞過竹林小徑,到外頭去尋馮嬤嬤了。
素塵才剛在裡頭聽著了,也跟著出來坐到石桂身邊,拿手肘碰碰她:「才剛還跟姑娘分辨呢,姑娘說你識得字,原來瑞葉也識字,幾本帳冊她都看不懂,還怎麼理帳。」
六出素塵兩個原來就跟瑞葉交好,瓊瑛領了瑞葉的差事,這兩個心裡頭都不樂,光會挑了玉絮的好處,兩個聯成一派,到了六出素塵的嘴裡,這兩個就是馮嬤嬤的爪牙,甚個事兒都要管著看著。
石桂不好接嘴,六出卻沒聽著,前情後因一打聽,跟著咋了舌頭:「這事兒姑娘辦得也在理,瑞葉姐姐能寫會算,手上什麼拿不起來,這事兒原也輪不著她的。」
石桂越發不能說什麼,她的年紀在這些丫頭裡算是小的,又是宋家人,葉文心想的雖好,馮嬤嬤卻不會答應。
閉了嘴兒不說話也無用,瓊瑛出去了,玉絮卻出來指了石桂做活:「去花房要兩盆子綠萼梅來,擺在屋裡頭好看。」
這些活計早就不是石桂在干了,可分派到她頭上,也不能說不對,把貓兒擱到六出手裡,讓六出餵它們□□喝,自家緊一緊衣裳往前頭花房去了。
玉絮嘴裡自然沒有好話,平日裡得寵哄著姑娘玩那都是小事兒,石桂原也不是葉家的丫頭,可她想伸手接過帳冊,那就是心大了,必得壓下去,不能叫她起這個心。
六出抱了貓兒,素塵拿了活計扎上兩針,沒一個去看玉絮,那本詩集留在廊下,玉絮伸手拿了:「識些字盡出花樣,也不知哪兒來的臉。」
石桂出花房要了兩盆綠萼,這樣的梅花盆景花房裡沒有,只有米分碟硃砂兩咱,就兩樣都先要了一盆,著小丫頭送來,石桂才剛回去,就看見六出衝她搖頭,往裡兒一瞧,果然是馮嬤嬤來了。
她乾脆先回自家屋裡,坐在床沿,九月進來遞了詩集給她:「你先別去了,姑娘屋裡頭正鬧呢,也不知怎的,像雕翡翠的線香筒找不見了,瓊瑛開了匣子到處找呢。」
石桂聽著蹙了眉頭,伸手接過詩集來,才一說要管帳,立時就丟了東西,她平日在葉文心屋裡頭看得也多,茶葉香料都是隨用隨取,到底多少瓊瑛心裡也沒數,只怕是馮嬤嬤勸住了葉文心,兩邊都不高興。
石桂避過鋒芒,躲在屋裡看書摸貓,問那貓兒吃了不曾,兩隻貓崽子拿濕布擦乾淨了睡在繡籮裡,團成一團,小身子起起伏伏,拿手碰碰,還會用腦袋蹭過來,抱在懷裡熱乎乎的。
石桂脫了鞋子捂著湯婆子看書,難為這位鄭侯爺還記得住這許多詩,這人能把玻璃造出來,倒也是肚裡有貨的,也得是背後有人,先從龍有功,跟著再開了玻璃廠釀酒廠出來,若不然一介商戶,方子能在他手裡留多久。
她安閒了沒一刻,六出就來尋她:「姑娘叫你呢,你趕緊去罷,裡頭不太平,自家仔細些。」石桂捏捏六出的手,拿了詩集抱著繡籮去了。
瓊瑛見著石桂來了,避身讓過去,葉文心卻只當沒瞧見,招手讓石桂過去,問她:「把貓兒擱到桌上來。」又指了玉絮:「我記著有一個雙面繡花貓撲繡球的座屏,你去尋出來,給我擺到桌子上。」
東西都是瑞葉理的,衣裳首飾幾個箱子都得理出來,這些個玩物卻不知道擱在哪個箱子裡頭,葉文心一時要找線香筒一時又要刺繡屏,兩個哪裡尋得著,葉文心等了會子乾脆道:「把那帳冊拿來給石桂,叫她來找。」
瓊瑛面上紅了又白,不情不願的把東西遞了出來,上頭全是瑞葉記著的,一頁一頁清清楚楚,按著材質來分,翻到繡件裡頭,找到了紫檀木雙面繡貓兒撲繡球的座屏,後頭寫了個數字,石桂細聲道:「在第八隻箱子裡頭,上頭貼了簽的。」
葉文心吩咐的事兒自然沒能成,馮嬤嬤勸了她,說石桂到底是外頭人,怎麼能信,還把帳交到她手裡,葉文心面上聽了,心裡卻有了打算。尋這些不過為著顯出石桂能辦事來,她還讚了一聲:「便是這樣才省了功夫,你把這屋裡新添的都寫上去。」
瓊瑛面上一陣青白,也不知道怎麼姑娘就這樣厭了她,馮嬤嬤已然替她出了一回頭,再沒有第二回的道理,跟玉絮兩個去開處子取座屏,眼圈兒都紅了,玉絮拉了她:「姐姐也別難受,這麼個小丫頭片子,難道還翻天了不成。」
等屋裡人都走了,葉文心這才哼哼一聲,石桂歎一口氣:「姑娘也太掛相了,讀詩上還說潤物細無聲,姑娘這麼狂風暴雨的,豈不越推越遠了。」
不知道的還當她們是在論詩,葉文心一聽便笑起來:「你才看了幾天,倒能化用了,我在她們眼裡哪裡還是主子,事事聽了那一個的話,把我不知道擱到哪兒去了。」
可收服人心再不是這樣辦事的,石桂歎一口氣:「姑娘性子直,可這麼著,她們就越發聽馮嬤嬤的了。」
葉文心哪裡管過下人,咬了唇兒蹙著眉頭,石桂道:「越是這麼著,姑娘越是得待她們好才是。」
葉文心卻是個眼睛裡邊揉不了沙子的,聞言抬了眉毛:「安能催眉折腰侍權貴,換成了我,更不能低頭。」
等那兩個捧了座屏進門,葉文心當真跟石桂論起詩文來,石桂便問鄭侯爺是甚時候生的人,如今算過去已經過了五代,石桂問那酒廠玻璃廠可還是鄭家的,葉文心笑一聲:「早獻給皇家督造了。」
話說得多了,難免也談及葉家事,石桂這才知道葉氏在娘家還結過詩社畫社,到如今葉家園子裡頭的涼亭還刻著那詩社的匾額,葉文心一向對這個姑姑心存寄望,光是聽母親口中姑姑多麼出色,便恨不得自己早生上幾年。
哪知道見了人全然不同,葉文心先是望而生畏,後來看了母親的信,度著意思,姑姑原來也是遇過事的,親近的心思反而更濃了,那點子猜度忐忑,立時煙消雲散了去。
養在深閨十數年,母親在後宅裡頭能護得她周全,可出了宅門,就得靠她自己了,葉文心面色稍霽,還沖瓊瑛露了點笑意:「你去催一催針線上的,我那新衣可做出來了?」
瓊瑛倒是一驚:「正在趕製呢,花色同姑娘原來那些不一樣,越是富貴越是好,盤金也得有個幾日功夫的。」
正說著,春燕來了,送了一付狐狸毛的暖耳來,笑盈盈的道:「過兩日是張老仙人的壽辰,老太太要往圓妙觀裡頭燒香去,說要帶著姑娘們一道,太太取了這付暖耳來,叫我送來,說天陰欲雪,拿這個擋擋風也好。」
明問明白了去的日子,葉文心倒好奇起來:「這位張老仙人是個什麼來頭,怎麼他的壽辰,倒要這許多人去賀?」
春燕笑盈盈的:「不獨是我們老太太太太要去,連千歲也要去的,後日觀裡人多,若不是老太太老太爺,咱們還進不去呢。」
葉文心聽了這個便怔住了,春燕沒等她發問又道:「姑娘不知道,張老仙人是聖人還在當王爺的時候就卜算出聖人是帝星,聖人登基之後,張老仙人便領著欽天監,觀雲觀雨,連地龍翻身都能知道呢。」
旁的葉文心都沒聽進耳裡,只有一句她聽著了,便是貴人也要去圓妙觀,才還舒展了眉頭,立時又皺起來。
石桂送了春燕出門,春燕臉上還在笑,拍了石桂的手:「過兩日天冷呢,叫表姑娘多穿幾件,那觀音兜毛暖耳,且得戴著,露了臉吹了風可不好。」拍著石桂的手,輕輕用力捏了捏,石桂立時明白過來,這是叫葉文心不要露了相,叫貴人看見她。
又是觀音兜又是毛暖耳,這麼戴著整個臉就被遮掉大半,立時點頭:「姐姐放心,我必會勸著姑娘的,表姑娘身子纖弱,本就畏冷,真個落雪珠,大毛斗蓬也少不了的。」
春燕把事兒交給石桂,是葉氏還不知葉文心已經看了信,沈氏一片慈母心腸,就怕女兒知道了受不住,這才瞞著藏著,石桂也得裝著不知道,她看那封信的時候應當是不識字的,要勸葉文心還得繞著彎子。
哪知道石桂才進屋,便聽見葉文心說:「這幾日我請安都覺著冷,往觀裡去就更冷了,把我那大毛的斗蓬拿出來,要從頭罩到腳的。」

  ☆、第85章 故人

從頭到腳的遮住,不說身段,連眉眼都看不清,哪裡還能出挑,可葉文心怕冷是真,便是在揚州也是早早就燒起火盆來,一落雪珠子,就住進暖閣裡,燒著地龍,穿著薄衣單衫吃冰湃的果子。愛玩愛看就來
等把毛斗蓬尋出來,葉文心挑了最厚重的一件,往身上一試,面對著穿衣鏡都瞧不出臉來,再戴上暖耳觀音兜,眉毛都叫掩住了,作勢搓了手:「再沒想著金陵城裡這樣冷,倒不如落雪了,這雪珠子一化濕意浸人的骨頭,怪道老太太要得風濕病呢。」
石桂忍了笑,瓊瑛這下再勸,可不要被葉文心挑理,凍得姑娘生病,她也得擔著干係,衣裳挑出來了,熏衣裳挑首飾便是底下丫頭的事兒。
天兒一冷,羅漢床邊就擺在大熏籠,葉文心不愛熏香,那裡頭便擱著銀絲碳紅羅碳,在上邊烘被子,烘得暖融融的,蓋在身上也不涼,丫頭們圍著熏籠做活計,手一冷就往上頭靠著烤一烤。
上頭的厚竹罩好似竹榻,石桂一旬裡頭也輪著一日兩日值夜,她就睡在熏籠上頭,連湯婆子都不
必用,到天亮了,腳還是暖烘烘的。
馮嬤嬤那兒的衣裳還沒趕出來,挑出來一件蓮青色的大毛斗蓬,裡頭是蜜合色的襖裙,葉文心看了便蹙了眉,取了宋老太太給的顏色,一套十三廂全戴在頭上,梳了個牡丹頭,石桂一見便忍了笑,別個是化腐朽為神奇,她這麼打扮,便是化神奇為腐朽了。
瓊瑛看著就皺了眉頭:「這首飾自然是好的,可卻不配這麼身衣裳,我看那頂珍珠冠兒就好,姑娘不如戴那個。」
葉文心臉兒一扭:「叫著外頭趕製衣裳,偏偏做不出來,馮嬤嬤也太大意了些,再過幾日就要過年了,到底是長輩給的,不戴可不失了禮數。」
瓊瑛疊了手低了身子給葉文心賠笑臉兒:「姑娘說得在理,可這一身配這麼些個金子嵌的寶石簪子,看著總不相襯。」
葉文心拆了頭髮取下寶石簪子來,火燒紅的寶石,一顆有珠子那麼大,嵌在金子打的鳳凰尾羽上頭,插在烏壓壓的頭髮上,可不光鮮奪人,底下就該配著元緞盤金的衣裳,真紅裙子才能配,偏偏是蓮青蜜合,怎麼看怎麼不相配。
石桂也不多口,來來回回熏了衣裳,瓊瑛還在苦勸:「姑娘便是想戴金的,不是有一枝纏絲疊金包珠的花釵,要麼戴那一支罷。」
葉文心只是不肯,出頭丟臉她都不怕,傷了貴人的眼才好,馮嬤嬤那頭推諉,衣裳怎麼也不送了來,這回是去給人賀壽的,哪個不戴金穿紅,真聽了馮嬤嬤的,倒又與別人不同了。
哪知道她才說了這話,馮嬤嬤那頭就把衣裳送來了,確是紅的金的,可那紋樣卻是紅底羽紗面上頭繡了一枝白梅花,裙子也做得窄窄露出腰身來,一問方知,是專請了揚州師傅做的,穿上不僅
沒壓住顏色,反顯得越發高標清俊了。
葉文心的法子沒能成,那件羽面紗的斗蓬又輕又暖,裡子還是絨的,裹在身上遮風擋雪,比起大毛的還更好些。
連梳頭娘子都替她請了來,去圓妙觀的那一日清早就來了,攤開個綢布包,裡頭光是梳子就有十好幾把,還的抿子小梳圓鏡,葉文心原就生著一張瓜子臉,頭髮籠到腦後梳了兩個環兒,扣上小珠的流蘇排釵,發間簪上兩三隻珠釵兒,比平日裡還顯得飄逸些。
正預備著出門,外頭落起雪珠子來,葉文心立時就要尋那暖耳,急得瓊瑛直勸:「姑娘戴了兜帽再不會著風的。」
還是馮嬤嬤親自來了,一把扶了葉文心的胳膊:「跟著長輩出門子,姑娘且不能由著性子來。」一路把她送到二門口,往她手裡塞了只手爐子,扶上車下了簾子,這才算放心了。
雪珠子落在人身上又濕又冷,又不是干雪,還能掃到街道兩邊,雨夾著雪打在人身上,再厚的襖子也濕了,主子們坐馬車,綢布外頭還有油布蓋著,跟著的丫頭撐了紙傘,那雪珠還不住往臉上撲,沒一會兒臉上就全顯了,頭髮上還沾沾了點點的白。
六出石桂不坐車兩個緊緊挨著跟在車後頭走,六出倒是頭一回出來看街景,揚州本就是繁華地,見著什麼倒也不稀奇,只風土人物不相同,這時節金陵人好吃羊肉,門樓食鋪瓦肆腳店,都燒得羊湯。
酒樓前掛著半隻白羊,底下就是澆滾的沸湯,聞著都覺得通身暖洋融融的,腳店簡陋些,立著一塊木牌子,上頭寫著羊湯麵十五文一碗,料下得足,羊骨燉得久了,湯色白膩,麵條分鍋煮了澆上羊湯,湯鮮麵筋道,坐著三王個大漢,跟前疊著一隻碗,吃完了又要一碗。
這卻是六出不曾見過的了,她張了頭看個不住,街上人擠擠挨挨的,坐著車也走不快,橋上還有賣吃食的,凍米分涼果灌腸蹭蹄凍,石桂出去過一回,知道不定主子吃的時候,她們也能吃得著,帶了錢出來,前邊車略停,立時摸了銅飯,買了兩隻鵝肉大包子。
油紙包著正好焐手,一個給了六出:「姐姐暖暖手,這會去觀裡也不知甚時候吃得上飯,咱們先墊墊。」
既是給張老仙人賀壽的,那就趕早不趕晚,出來的時候天還有些陰,又正在下雪,早上吃得粥,這會兒肚裡又空起來,石桂正在長身子的時候,越發不敢虧了嘴,原還想暖手用,沒一會和就吃盡了,走到半路又買了一份涼果子。
六出也沒想到圓妙觀離得這樣遠,從東城要到西城城郊,圓妙觀在先帝時便是個大觀,到了今上登基建得越加恢弘,山門牌樓八卦道場飛仙台點丹爐,收得百來個道士,比石桂見著的通仙觀,還更大些。
通仙觀是依借了山勢,到了圓妙觀地勢雖低,卻是前低後高層層遞進,才剛出城門,就看見遠遠山階之上點得燈,雨雪濛濛燈火好似星斗,點了個八卦燈出來。
石桂看著新奇,往圓妙觀的路也不難走,出了城都是土路,偏偏這一道上鋪了青磚石,想必是貴人常去,這才出錢修了路出來。
到得山門停車下轎,宋老太太這一回把甘氏也帶了出來,這跟出門交際又不相同,連著宋蔭堂宋敬堂也一道來了,葉文心下了車來,緊緊跟在葉氏身邊,紅斗蓬蓋了半邊臉,宋敬堂卻依舊看住了,還是宋蔭堂上前去,他才這跟立到甘氏身邊。
甘氏那點心思是叫宋望海攛掇出來的,落後一想,這樣的姑娘也落不到她家來,難道還真要辦那私相授受的事來不成?不說她這呆頭兒子不成,葉氏宋老太太知道了,非得剝她一層皮不可。
把那心思歇了,宋望海問起來,她便哼哼哈哈的應付著,反問了丈夫:「老太爺不是給了一個小莊頭,怎麼到這會兒了,交租子人還沒到?」
宋望海手上七七八八加起來有鋪子有田地還有一個大莊頭一個小莊頭,前頭那些個甘氏都捏在手裡,餘下一個小莊頭才剛到手,宋望海收著年息還不曾交給妻子,兩邊都來虛的,反倒相安無事起來。
石桂跟著葉文心往後去,雪珠「辟辟啪啪」的打落在油紙傘上,頭髮濕了一半,鞋面上全沾著水,連褲腳都濕了一圈,六出石桂兩個相互攙扶著走上石階。
這會兒天還早,宋老太太來的這麼早,就是為著怕貴人出門封了路,張老仙人的壽辰,太子都是要來送賀禮的。
「我聽說能吃著他一個壽桃,都能活到九十九呢。」道上全是人,門前還有許多人是求來壽桃吃的,張老仙人活了百來歲,城裡村上的有走了來有騎驢來,都是為著來求一個面捏的壽桃,添添一福壽的。
宋老太太一行人往三清殿後殿去了,這會兒人多,小道童看顧不過來,便吩咐了小丫頭去取水來,石桂錦荔兩個得了令,一路走一路問人,她們倆個年紀最小,便是見著什麼人,也不打緊。
石桂去過道觀,地方都差不多,鐘樓鼓樓占星台,後頭才是廚房,她跟錦荔兩個也沒話可說,錦荔當著人笑,無人處卻不願意跟石桂說話,兩個撐了傘,光聽見她報怨,一時說褲角都濕了,一時說走這許多路,腳都酸了。
她因著要出門一身都是新的,衣裳濕了不說,褲子上還沾了黃泥,怎麼不心疼,走了一半,乾脆坐到欄杆上,掏出帕子來擦褲角,前頭還等著要水,石桂略站了站:「這會兒擦了也無用,等黃泥干了剝掉就是。」
錦荔那褲腿兒上繡了蝴蝶,黃泥干了可不得剝掉一層,瞪了石桂一眼,再不理睬她,石桂眼看著廚房就要到了,乾脆道:「你坐在這兒,我去拎水。」
快步往廚房去,前面積水過不去,踩著水塘,鞋子全濕了,簷上雪珠跟簾幕似的垂下來,她閃身往裡,還是叫澆得身上半濕,見裡頭只有一個小道士在看爐火,趕緊問道:「三清殿後要用水,可能給我一壺?」
一屋子的紅薯香,爐灶裡頭正在燜紅薯,那小道士手上拿了個燜紅薯,腳上鞋子還沒穿好,嘴上還在呼氣,咂吧著嘴兒吃得正香,一回頭石桂就瞪大眼兒,問他:「你怎麼也往金陵來了?」

  ☆、第86章 太 子

石桂眨巴了眼兒,小道士捧著烤紅薯又啃上一口,鼓著嘴兒呼哧呼哧吹著氣,把那一塊嚥了下
去,伸了舌頭直扇,滿廚房的找涼水,把水缸上頭的木蓋子一推,拿木瓢喝了一大口涼水,這才把舌頭放進嘴裡,長長歎出口氣來,跟著又是那付涎皮賴臉的模樣,笑嘻嘻的道:「我怎麼不能在這兒。」
石桂笑出聲來,明月自個兒說了出來:「我們祖師跟這兒的老道是師兄弟,他過百歲,讓咱們送了壽禮來的。」
儼然一付接了師命的模樣,可他卻是偷偷跟了來了,送禮這樣的好差事哪能落到他身上,挑了幾個會說話會辦事的師兄,連兩個長得細皮嫩肉的小道童,偏偏就是沒他什麼事兒。
別個不挑他,他想跟著自有辦法,出發那一日偷摸跟著下山,等著那些師兄弟都上船了,船將要開時,悶頭就往船上奔,那船夫看他也是個穿道袍的,還說了句怎麼這樣晚,明月打了個哈哈,說在樹叢里拉稀,那船家不疑有它,等船出航進江,他這才冒頭出來,清虛無法,不帶著他也得帶著他了。
想到這個,他就有些得意,把那啃過一口的紅薯掰了一半,還知道把那沒吃過的一半兒給石桂:「這兒可比咱們觀裡吃得好多了。」
得祝完了壽,他還不想走了,法子都想好了,等清虛師兄們要走的時候,他就躲起來,等人都走光了,他再出來,隔得山長水遠,他又是來送賀禮的,圓妙觀還能把他趕出去不成。
石桂不知就裡,還笑問他:「怪道我們老太太一大早就要過來賀,原來家裡的道觀也派了人來。」拿了他半個烤紅薯,身上還有半袋子涼糕,棗泥豆沙餡兒的,拿出來全給了他:「你嘗嘗吧,我來的路上買的。」
涼果一個才桂圓大,做得涼絲絲的面,上頭還點著紅,明月一拿過去就往嘴裡塞了一隻,果子帶點奶香味兒,是明月自來沒吃過的,他一氣兒往嘴裡塞了三四隻,鼓了嘴兒嚼完了往裡咽,石桂已經找到銅壺,裡頭燒滾了熱水,拿毛巾裹了銅把手:「我身上有差事呢,等閒了再來尋你。」
「後頭大蒸籠上蒸著壽桃,你來,我拿一個你吃。」那壽桃是用來捨給來拜壽的鄉鄰的,山門外頭許多人排了長隊等著,或是一籃子雞蛋或是兩顆晚菘,只要帶了禮來的,就不能空著手回去。
來給張老仙人做壽桃的是金陵城裡有名的面塑師傅,外頭堆得著八仙賀壽就是他的手藝,底下一座壽桃山,頂上那個大桃子裡頭光是豆泥棗子就用了十來斤,籠屜兒都是特製,一早就蒸了起來,到貴人來,再分桃尖兒吃。
道觀後頭的設了宴席,張老仙人的百歲壽辰要連吃九天的流水席,這是聖人特許了的,還把宮裡頭的御廚派了過來,宴上的菜有好幾樣是宮裡擺宴時吃的,尋常且嘗不到這味兒。
石桂笑著應了,拎了水壺往廊上去,錦荔坐著擦褲子,這麼一件算是廢了,白絹帕子上也染得一團團黃泥巴,嘴裡嘟囔了兩聲:「都說是老仙人作壽,下什麼雪雨呀。」
到底不敢說得太過,見著石桂拎水過來,一甩帕子就要走,看見她手上只有一壺,立時變了臉色,石桂卻扯了嘴角笑盈盈的:「裡頭就只這一壺是開的,姐姐再等等罷。」
說完就走,留下錦荔一個干站在廊下跺腳,氣得咬了唇兒,石桂拎了水回去,跟六出兩個泡了茶來,因著要呆一天,來的時候便把茶爐茶具都帶齊了,連水跟茶都是特意帶過來的,宋老太太跟前坐著幾位老夫人,葉文心一聲不吭的挨在余容澤芝兩個身邊,作個靦腆模樣,一句話都不多說。
同老太太坐在一處的,都是些東宮賓客,裡頭屬宋老太爺的官位最高,宋老太太自然坐在上首,那些個夫人太太便問起來:「聽說太子要親自來送賀禮,我看還設了大座,可是專等著他的。」
張老仙人跟聖人的交情算起來也有二三十年了,張老仙人若真個超凡脫俗的,也混不到如今這個位置,本事是真有的,可會作人也是真,設了那麼個大座,必是等著太子來的。
「只今兒天公不作美,竟是雨雪不停,進來的時候也沒見著設卷棚,難不成,咱們吃著,還叫人打著傘不成?」
一個問了一個便答,等清茶送上來,那夫人品得一口:「真是好茶好水。」
宋老太太就等著這一麼一句,虛指了指了葉文心:「這是我媳婦家的侄女兒送給我的,我人老覺輕,這銀團吃著倒好,不擾了覺。」
葉文心不想出這個風頭,可老太太點了名,她也只得露出笑來,還是一言不發,一隻手拉了余容的袖子,看著比兩個妹妹還更怯弱些。
宋之湄笑著接過壺替宋老太太滿了一杯,一樣是不說話,卻大方得多,幾家夫人俱是知道事的,若是不論年紀,光看了這親暱模樣兒,還當是老太太的親孫女兒。
有那不知情的便誇獎一句,說宋之湄大方得體,果然是宋家出來的姑娘,老太太當著人,拍了拍宋之湄的手:「可不是,這些個裡頭,我也疼她呢。」
等錦荔拎了水回來,裡頭茶都吃過一輪了,春燕皺皺眉頭,錦荔縮到牆邊,肚裡也不知罵了石桂幾句,拿眼兒刮她一下,推道:「只一壺開的,我等了許久呢。」不光等了,還受了氣,叫個小黑道士耍得團團轉,好容易討著水,這才回來交差。
不一時紀家吳家的姑娘也來了,又是一輪寒暄,年輕女孩兒都是彼此見過的,到不拘束,枯坐無味,吳家姑娘便說殿後梅花開得好,要去後頭看一看。
睿王請自求婚事,這事兒滿金陵無有人不知的,紀家姑娘一出現,幾位夫人就不住往她身上打量,紀夫人只當沒見著,紀姑娘也一樣坐得直直的,可又怎會不尷尬,皇后到這會兒還沒點頭,睿王日日往紀家跑,門坎都被他踩薄一層了。
吳家姑娘起了個頭,餘下的無有不應,大殿裡升了炭盆還是陰冷,倒不如往外頭走一走,看一看宮碟梅硃砂梅,撐了油紙傘,披上洋線番絲的鶴氅,葉文心落後一步,點了石桂一道跟著,見著諸人都披上了,這才鬆了一口氣兒,她這一身站在這些裡頭半點也不打眼。
吳家姑娘身上那一件披在身上光華燦爛,卻無人去問,怕顯得村氣了,宋之湄挑了個頭:「這是什麼料子,竟從來沒瞧見過呢。」捧了吳微晴,又捧葉文心:「咱們不知道,你必是知道的。」
葉家當過織造,這樣的東西怎會沒瞧見過,這話葉文心不好不接口,這才道:「這是毛錦,拿孔雀羽混著金線拈起來織的。」這東西是價貴,卻也不是甚個難得的東西,一匹十二尺,五十餘兩銀子,哪裡就真的沒見識成了這樣。
聲兒細細的,人叫大衣裳罩著越發顯得弱相,宋之湄抬了她出來,餘下幾個倒沒覺著她賣弄,反而問了一聲來歷,知道是織造葉家,俱都衝她笑一笑。
余容偏偏這時候開了口:「家裡也不是沒有,原來皇后娘娘賞過一件下來,因是御賜之物,祖母平日並不用它,連太太那兒也有兩個這個花色的坐褥子。」
拍馬由得她,可要貶低自家人,幾個姐妹也不答應,余容難得說話,一句話就戳中了宋之湄,可她卻半點也不惱,反而笑盈盈的捏了余容的面頰:「可是你仗著年歲小,專翻祖母的好東西,瞞著我討賞呢。」
她打趣得這一句,余容卻不接口,吳家姑娘懶怠理她,挽了紀子悅的胳膊,拉了她去看梅花,幾個披了斗蓬就立在好廊下,米分牆烏瓦,倒似江南景致,一叢叢的紅白梅花經了雪雨越發精神起來,一個個側了身抬頭去看雪中紅梅。
前面忽的響起鑼起來,吳家姑娘一聽便道:「咱們趕緊回去罷。」這鑼聲是開道用的,不論是誰來了,都是貴人。
幾個才還聽說太子要來,聽見鑼聲只當是太子來了,趕緊攏了斗蓬,雖在後殿礙不著前頭,卻也怕衝撞了叫人挑禮,抱了手爐子打著傘還往回去。
葉文心越發走得急,她剛才落在最後,這會兒一轉身就是最前頭的,哪知道人才到殿門口,就見外頭站了一行人,當中有個穿著赤色兩肩蟠龍服的年青人,葉文心眼兒一掃就知道是皇太子服飾,趕緊下拜,把臉藏得深深的。
後頭的人見前面的跪下了,趕緊也跟著跪,太子一側身,竟是個斯文秀氣的年輕人,地上跪著的不是紅就是藍,他一眼就認出自家兩個表妹,往前兩步,笑了一聲:「兩個丫頭倒會玩,可是往後頭看梅花去了?」
聲音溫潤,笑意彷彿和煦春風,宋之湄心頭「咚咚」直跳,既想抬臉看一看,又緊緊掐了手掌不敢,吳家姑娘正要下拜,聽見太子說表妹,又看見自家兩個哥哥都跟在後頭,乾脆拉了紀子悅,衝著太子做了個鬼臉兒。
石桂跟葉文心兩個,是離著太子最近的,石桂人小不出挑,跪在葉文心身側,只覺得她在簇簇發抖,把手悄悄伸進葉文心的斗蓬裡,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越是這個時候,越是不能露相。
太子的袍角就垂在葉文心眼前,往前一步,差點兒蹭著葉文心的臉,石桂的手被葉文心一把反握住,緊緊握了她,大氣兒都不敢出,石桂低了身,往前傾些,把葉文心擋住大半。
太子說了這一句,還往前頭去,進後殿是見一見紀吳兩位姨母的,身子一轉,袍角打在葉文心臉上,她一抽氣,便讓太子聽見了,低頭說道:「對不住,可碰著你了?」

  ☆、第87章 章賠禮

葉文心伏著身子不敢抬頭,太子也沒道理去扶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他一眼投到吳家姑娘身上,使了個眼色讓表妹去扶,自然還要多禮幾句。
可吳家姑娘見了葉文心兩回,她連句整話都不曾說過,料得她是個怕羞的,冷不丁叫衣角掃了臉兒,必然不肯抬頭。
可表兄既使了眼色,也不能不去看,脆聲道:「表兄趕緊進去罷,你不走,這些人哪裡能站起來。」跪了一地的姑娘家,礙著規矩臉俱都埋了臉,太子一瞧確是這麼回事,便是他叫起,這些也還得挨牆角站著,笑一笑,轉過身去。
葉文心聽見這句暗暗鬆一口氣,等太子轉身要進屋,被吳家姑娘一把拉了起來,暖耳鬆開來,露出半張臉,吳家姑娘掀起觀音兜,看她眼簾上邊碰紅了一塊。
太子常服也是一樣盤金繡龍,袍角下面繡了一層層的盤金打籽,打籽針繡得密實了,就同綴著的小珠子一般,外頭罩著烏雲豹的大斗蓬,綴金綴玉,碰著那一下,正挨著葉文心的眉毛。
吳家姑娘也沒料到碰一下這樣重,輕輕呀了一聲,太子正整衣衫,聽見她叫知道碰得不輕,側臉投了目光過來,只看見葉文心露出來的半張臉,微微瞇起眼兒,怔了一怔。
石桂趕緊掏出帕子來:「姑娘捂一捂罷。」
葉文心捏了帕子把臉擋了個嚴嚴實實,吳家姑娘還在說:「這可怎麼好。」破了一塊皮,眉骨上面紅紅一塊越碰越腫。
這麼乾站著不是事兒,葉文心低了頭不敢抬起來,還是紀家姑娘開了口:「著人往後頭去,給咱們也尋一個清淨所在。」
太子身後還跟著近侍,這七八個連親事都沒訂的小娘子,自不能再往屋裡頭去了,後頭有亭有廊,又不是男客能到的地方,雖著些風,可這些人都穿得厚,攏兩個個炭盆,比在殿裡還更明亮更暖和些。
葉文心一聲不出,挨著牆扶了石桂的心,背轉過身子,拿帕子摀住紅腫處,縮了肩膀拿斗蓬把自個兒牢牢裹起來,半身的重量幾乎都壓在石桂身上,石桂扶著她往愉後的涼亭裡去。
早就有丫頭升起炭盆來,圓妙觀來的貴人多,庫房裡頭還存著大屏風,叫人抬出來繞著亭子圍起來,沒一會就熱了,可葉文心還是一手冷汗,等她緩過神來,想一想剛才卻又沒甚好怕的。
吳家姑娘看她嘴唇發白,只當是害怕,還寬慰她道:「你別怕,表兄不是不講道理的人,本來就是他碰著了你。」
石桂熟門熟路往小廚房去,想討個雞蛋,再沒成想葉文心這樣細嫩,眉骨那一塊兒全腫了,得趕緊拿雞蛋滾一滾,消了腫才能吃宴。
小廚房裡頭守著還是明月,聽見腳步聲,趕緊坐直了身子,原是交待他看火的,手裡拿著大竹筒,聽見有人來了,便做個使勁張望的樣子,待轉頭看見是石桂,肩膀立時垮了下來,臉上才還一本正經,這會兒又是那付懶兮兮的笑模樣:「壽桃還沒好呢,你等會兒再來。」
能在金陵見著一個熟人,總比他誰也不識就賴在道觀裡要強,何況石桂還分了五百文錢給他,這是他長到這麼大,見過的最大一筆錢,到這會兒還藏得牢牢的。
明月藏錢有法子,他身無長物,除了身上這一身道袍甚都沒有,別人出門還要帶個褡褳,裡頭裝些乾糧餅子,換洗衣裳,他只揣著石桂給的那五百個錢,無事就拿出來數,把那一枚枚銅子兒邊都給摸光了。
既是不打算回去了,便往廚房偷了個裝米的長布兜,這布兜是專縫製了給下山的師兄們裝米的,自家帶著米哪兒都能煮上些,太師父的規矩,在道觀裡呆一段,到了年紀就要下山,走山方水,清淨無為可不是乾坐著啥都不幹。
這布袋大小正好一個銅板,他把用線繩把銅錢綁得緊緊的,放在布袋子裡頭,圍在腰上繞了個圈緊緊纏住,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總歸他這身道袍也不合身,看著空落落的,哪個也不知道他身上還藏了這麼一筆「巨款」。
石桂也被嚇了一跳,可到底比葉文心鎮定些,她的手叫葉文心緊緊攥住了,長指甲緊緊嵌進肉裡,小姑娘勁兒不大,指甲卻是長的,才剛顧不得,這會兒抬起來一看都破了皮:「我不是來壽桃的,我來討個熟雞蛋。」
道觀裡也不是全然不吃葷,出家的居士吃素,在家的居士也能吃葷,張老仙人雖是吃素的,可雞蛋還是吃的,明月才來了沒幾日,把廚房的邊邊角角摸了個門清,哪裡放米哪裡放油,他比偷油的耗子都清楚。
明月身手靈巧,輕輕跳起來,踩著了凳子摸著掛在牆邊的籃子,從裡頭掏了個雞蛋出來,快手一掀銅壺蓋兒,把生雞蛋往滾水裡一扔:「你等著吧,一會兒就好了。」
石桂應了一聲,打開水缸蓋子舀了一瓢水,拿水沖手,明月一眼就看見她手上青了一大塊,一把拉了她:「你挨打了?」
石桂一向覺著明月是個孩子,挨近了才發覺這個瘦皮猴子幾個月不見竟長高了許多,手上勁也大,石桂立時笑了:「沒有,姑娘文氣著呢,還教我寫字讀書呢。」
明月聽說石桂都開始識字了,訕訕鬆開手去,他連經文都只認一半兒,一屁股坐到小凳子上,拉過籃子來,裡頭一筐生果核桃,抓一把吃起來,他性子急,不愛剝殼,花生一咬,帶著渣渣就吃了,還塞了一把給石桂,讓她也吃。
院子裡見的不是寄人籬下,就是賣身為奴,石桂看著他懨懨的倒開口以了他兩句:「你多好,便是挨了打,也是自由身,只要有本事討生活,也不必非在這兒呆著。」
一捏口把花生果倒出來,沒一會兒就剝了一手,掀開壺蓋一看,蛋已經滾起來了,趕緊揮出來,把果仁兒全給了明月:「你在這兒也不挨打了,認認字,跟著張老仙人,說不得還能往欽天監去呢。」
明月翻了個白眼,接了果仁往嘴裡塞,一面嚼還一面說:「我才不當道士呢。」石桂知道明月不願意當道士,可他這點年紀,自個兒能找個什麼營生,也不問他家在何處,家裡還有什麼人了,笑一笑拿了雞蛋就走。
明月挨打那是家常便飯,山下養不活孩子的人家,也有往道觀寺院裡頭送的,明月就是樣,娘要改嫁,沒地兒安置他,就把他送上了道觀,給了一籃子榆樹面,把地給賣了,屋裡但凡值得錢的都刮了個空,拎著東西改嫁去了。
那會兒明月已經記事了,知道親爹出門去了,兩三年沒回來,同村的說遇上水匪死了,年輕輕的婦人哪裡守得住,先是跟村裡人有了首尾,跟著乾脆再嫁。
他這回出來,是來找爹的,只記得村人說是來金陵了,跟著就沒了信兒,他這才過來尋,親爹的模樣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爹愛吃魚頭,村子裡就有塘,捉了魚來下酒吃,把那魚頭一掐,魚肚子給他吃,爺倆兒一人分一隻魚眼睛。
可總不能逮著人就問愛不愛吃魚頭,明月異想天開,山裡少年哪裡知道金陵如何,進了金陵城一看,才知道如大海裡撈針,立時又改了主意,找得著自然好,找不著他就自個兒過日子。
他盯著窗框外頭的白牆灰瓦出神,滴滴瀝瀝的雪珠兒不住打著窗稜,挨著爐火暖烘烘,手裡還餘下十來個花生仁,一把全拋進嘴裡,嚼了個滿嘴香,咂吧了嘴兒:「管他的。」腳支著灶台,人往後仰,烘得暖融融的瞇起眼睛來。
瓊瑛絞了帕子正給葉文心敷眼睛,石桂剝了雞蛋,餘下這些個娘子都是知道情由的,葉文心原是最靦腆不過的人,別個出來賞雪賞梅,她落在最末,回去的時候,可不就是最前,避無可避撞著了,一個個都閉了口,把事兒茬過去,連她臉上的傷都不曾提。
宋之湄卻挨在她身邊坐著,輕聲細語的寬慰起她來,一時說她臉上的傷看著駭人,一時又說拿東西敷了就好,繞來繞去的想要繞到太子身上,別個不接口,她這才住了嘴,臉上還在笑,臉兒一側,卻見陳家姑娘離她坐得遠遠的。
一回不明,二回不明,看到第三回,宋之湄那大方端莊的面皮就撐不住了,她原來就是妝相,總有不周到的時候,陳家姑娘見她看過來,反過身去,掐了一朵亭邊斜枝開進亭內的梅花。
一堆人正靠著屏風坐下來烤火,外頭卻有個小太監過來了,行了禮,呈上個食盒子來,一看便知是太子派了來的,來的人身邊帶太監的就只有他了。
食盒子一打開來,上面兩層是御膳點心,底下一層打開來,個個都偷眼去看葉文心,小巧不過盈寸,小餃兒做得五彩十色,還有翡翠燒賣,千層油糕,菊花饅頭,一個個捏在手裡還嫌小,一看便知是揚州點心。
小太監說是專程送過來的,紀家姑娘打發了賞錢,也知道這怕是賠禮的,只不好說破,叫人送了茶來,飄著雪珠兒吃點心。
吳家姑娘挑了一個綠皮小餃兒,先給了葉文心,宋之湄才要開口,就被人截斷了話頭,這一回卻不是吳家姑娘,反是余容:「不知道這綠皮兒的是什麼餡,我家裡信佛道,蔥蒜卻是不吃的。」
葉文心感激看了她一眼,余容也回以一笑,石桂這長想到,余容澤芝兩位姑娘,翻過年去也要十三歲了。
她這一開口,宋之湄只得執杯喝茶,紀家姑娘笑起來:「小德子送來的,必然妥當,便他原來不知道,上頭吩咐一聲,也必把人的喜好當聽清楚,我愛雪花酥,微晴愛吃稱心果,是南是北,他都知道。」
一句話就解了葉文心的尷尬,陳家姑娘抿了嘴兒:「我愛的菊花酥也有了,怪道當得起重賞呢。」
石桂還替葉文心敷臉,瓊瑛卻心不在焉,恨不得立時回去把這些告訴給馮嬤嬤聽,葉文心才剛嚇得臉都不敢抬,只看見太子的袍角靴子,旁的一概沒見著,連太子是圓是扁都不知,這會兒解得尷尬,接了小餃子咬上一口,微微露點笑意:「是地道的蕭家點心呢。」

  ☆、第88章 約 定

葉文心眼睛上的腫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消了去的,拿帕子敷了,再用雞蛋滾過,依舊還是紅得厲害,這般模樣怎麼好吃宴。
瓊瑛自繡袋裡取出靶鏡來,葉文心看著眼角紅腫心頭竟鬆了一口氣兒,也不使瓊瑛,指了石桂:「我這模樣怎麼好上前頭去,你去告訴姑姑,我在後頭等著就是了。」
瓊瑛便是想勸也無法,這傷口米分也是蓋不住的,何況在這樣顯眼的位置,石桂應了聲,也不去看瓊瑛,立時把這事兒報給春燕知道。
太子問候不過一刻,這會兒裡頭還只坐得些夫人們,石桂往春燕身邊去,貼著耳朵把事兒說了,裡頭的人竟還不知這事兒,春燕倏地皺眉,又衝石桂點了點頭。
屋裡也有個五層的大食盒,石桂自知葉文心尷尬,回去便道:「屋裡的點心盒子,比咱們這兒的還厚呢。」
她這會兒還梳著雙丫,伶伶俐俐的回話說事,面上帶笑把這個當作笑談,亭子裡幾個一聽,既是兩邊都得了,那這頭得的也不算是份特殊的賠禮了。
葉文心鬆一口氣兒,等前頭來請了,她還只坐著不動:「我便不去了,宴上好玩的,可回來告訴我。」溫柔斯文,臉上帶著淺笑,半點不耐喪氣都無,餘下這些倒歎了一聲好教養。
宋之湄才剛露了相,這會兒便拉了她的手:「妹妹不去,一人在此枯坐無味,不如我陪著你罷,我也不去了。」
葉文心趕緊推辭:「老仙人百歲壽辰,也是難得的喜事,姐姐不管顧忌我。」再親熱的話她也說不出來了。
石桂既挨得近,輕輕笑一聲:「大姑娘不如給姑娘帶個壽桃兒來,我才去拎水拿雞蛋的時候,那小道士看得可嚴呢,說一人分得一隻,再多也沒有了。」
宋之湄笑著應了,她本也沒想著要真留下來陪葉文心,找足了台階,這才顯著不捨的模樣走了,才還擠擠挨挨的涼亭,立時顯得清冷許多。
石桂往手爐子裡頭加了炭,葉文心眼兒一掃,看著瓊瑛道:「這茶我吃不慣,你到馬車上取我的帶的來。」
一樣是銀團有甚吃不慣,何況這樣跑腿的事兒該小丫頭去,哪知道葉文心卻對石桂道:「既來了道觀,便給你講講經文罷。」
石桂依言坐下,瓊瑛看著這兩個已經道可道起來,只得出了涼亭,等她走遠了,葉文心這才道:「才剛,可叫人瞧見我的臉了?」
她如今連鏡子都不敢照,只差作下病來,若不是這張臉,家裡也不會有那麼樣的大變故了,石桂趕緊寬慰她:「我擋著姑娘呢,沒叫外人瞧見。」
葉文心還不放心,軟軟坐在椅子上,口裡沒味兒,哪還吃得下點心,聽見前頭又是鼓又是鑼,是道家仙樂,停了又響,響了又停,如是三番,猜測著是入席了,若不是長輩在此,她一刻也呆不住了,便是早早回馬車上也好。
坐在亭裡也還戴了兜帽,石桂心裡歎息,便是富貴日子這麼個過法也著實沒了滋味,陪她說說話,又勸了她吃點心:「我才還聽說要熱鬧到晚上看燈放煙火的,姑娘這會兒不吃用些,怎麼撐得住。」
葉文心支開了瓊瑛,吩咐石桂:「你回去盯著瓊瑛,想法子打聽出她跟馮嬤嬤說了什麼話。」
石桂不曾答應,歎一口氣,壓低了聲兒答非所問:「瓊瑛姐姐的哥哥在揚州莊子上當上了副管事,瓊瑛姐姐這點年紀,她哥哥的年歲不過二十出頭,咱們太太那兒可沒有二十出頭就能當了管事的。」
石桂沒少往六出素塵屋裡走動,就是之桃蕊香兩個,也同她交好,這些個本來也湊不到葉文心身邊去,石桂又幾次三番的說往後還要回葉氏院裡,等攢下錢來還想贖身。
既沒有你上我下的糾葛,慢慢也把這些告訴給她聽,丫頭跟丫頭之間就是一張關係網,石桂不獨打聽了瓊瑛,連馮嬤嬤都打聽清楚了:「瓊瑛姐姐的哥哥,就在馮嬤嬤兒子手底下當管事呢。」
「馮嬤嬤的兒孫輩一個個倒都很出息,一個當了管家,一個是大莊頭,手底下三個大莊子,個個都有一千畝地,小兒子手上也有幾家鋪面,馮嬤嬤竟不在家養老,還跑這麼趟差事,果然是敬重咱們家老太太的。」
馮嬤嬤打的旗號就是想給宋老太太請安磕頭,這才往金陵城來一趟,石桂說話慢慢悠悠的,一個重音都無,卻生生叫葉文心出了一層冷汗。
這些事她早就知道,可卻從來沒有聯一塊兒想,手上一緊,帕子緊緊攥住了,石桂還不停:「升管事就是這一年的事兒,馮三原來只不過質鋪的二掌櫃,一下子當到大掌櫃,也是利害人物呢。」
石桂藉著這麼個四面透風見不著人的涼亭,把話都給說了,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要是葉文心還不明白,她也沒法子了:「瓊瑛姐姐回回去見馮嬤嬤都是一個人去,跟她打聽,倒不如往玉絮姐姐身上使使力氣。」
葉文心倏地抬眉,扯著眉骨上的紅腫,這下卻連抽氣聲兒都出不來了,屏息看了石桂,石桂笑盈盈立起來取了個碟兒,裝了點心遞給葉文心。
開品酥金銀卷子都是一口大小,做得精巧,葉文心才要搖頭,就聽見石桂脆聲道:「姑娘的道理就是多,可這經文,我卻不懂。」
葉文心知道來了人,接過點心,托在帕上細細吃著,隨口說得一句:「無慾以觀其妙;欲以觀其徼。你多讀幾回也就明白了。」接著道德經往後說的,這句脫口而出,細品一回自個兒先怔住了。
瓊瑛取了細瓷燒梅花茶罐來:「姑娘且不知道前頭熱鬧呢,山門外頭全是人,若不是車停在車馬棚裡,我都出不去。」
石桂又去廚房要滾開的水,一天裡見了明月三回,回回都是在吃,吃完了紅薯花生,他又吃起鹹鴨蛋來,摳著裡頭流油的黃,咂吧了嘴兒跟只小耗子似的。
石桂「撲哧」笑起來,明月大大方方塞給她一個,一樣要燒水,兩個乾脆坐著說話,明月兩條腿兒疊著,石桂問起他剛才上牆的功夫,他得意洋洋:「跟著我太師父練的,咱們天天五更不到就要起。」
小時候上山還知道看人眼色,這才天天跟著打拳練習功夫,等混得油滑了,就只應個卯,幾年下來也學了個通,提氣縱身還是行的,那些個師兄吃得肥壯,他卻輕巧靈動,躥起來也快,知道師兄再怎麼凶他,只要他逃了必然是捉不著的。
石桂聽了有些羨慕,鄉下孩子養得沒這麼精細,可宅子裡頭就不一樣,不說老太太葉氏,就是余容澤芝,到了冬日裡也常吃補藥,葉文心就更不必說了,胎裡帶出來的弱症,燕窩一日都不曾斷過。
石桂問了他提氣的法子,他卻說不明白,反站起來打了一套拳,竟有模有樣的,石桂還是頭一回瞧見,瞪大了眼兒看著。
明月得意了:「這有什麼,太師父還練劍呢。」八卦太極劍,天天都要練一套,明月捏了燒火棍子武了幾式,兩邊的老道士同出一門,早上也是一樣要練功的,明月到了新地方先裝幾日乖,日日聽著鐘響起來練劍,他人聰明機靈,便原來忘了的,看了幾天也全會了。
這兒的道士是有機會跟著師父進欽天監的,大小也是個官兒,觀裡人來人往,架子擺得足,又不隨意打罵人,好吃的東西還多,明月覺得這兒好混,便不找爹,也要留下。
石桂聽了他的法門,不過就是呼吸吐納,總歸她起的早,一早試試也好,等著水燒滾了要走,明月從大廚房裡拿了一個壽桃來,壽桃做得也小巧,前頭那些個菜,做得大了,怕貴人的肚子撐不下。
石桂捧了壽桃謝過他,看他自家並沒有,略一想明白過來,這怕是他自個兒的份,明月雖然淘氣精怪,卻是個講義氣的,分了一半兒給他,裡頭裹的豆沙餡兒,有多好吃說不上,取個好意思頭,多福多壽。
明月知道這回她得走了,送她到門邊,老氣橫秋的甩甩道袍袖子:「總歸就在金陵城,往後我看你去。」
石桂忍笑應了:「成,我等著你。」
提著水回去給葉文心續茶,走到亭邊,卻看見宋敬堂正在亭外,瓊瑛攔在亭前,皺一皺眉頭快步上去:「二少爺讓一讓,這水是才剛滾開的。」
男席女席分明分作兩邊,宋敬堂怎麼知道葉文心沒去,瓊瑛的眉毛都要擰起來了,怎麼能找到這兒來:「前頭送了點心來的,少爺趕緊回去給張老仙人賀壽酒罷。」
只怕是知道葉文心受了傷,這才急巴巴的趕過來的,可這是在道觀裡頭,後殿還是女客所在,要是叫人瞧見了也不知道得傳出什麼話來。
瓊瑛打發了宋敬堂,瓊瑛進來吐了口氣,當著石桂的面,還是沒忍住:「這位少爺好沒道理。」桌上擺了個新果盒兒,瓊瑛打開來神色一鬆:「還是大少爺,差個道童來送鮮果,果是姑太太教出來的。」
石桂不說話,安安靜靜沏了茶遞給葉文心,她出去這麼一會兒,葉文心已經把她才剛說的話在心裡滾了三四回,瓊瑛靠不住,石桂算是半個她的人,身邊也還得再多一個幫手的,可玉絮一向跟瓊瑛交好,有什麼法子,叫玉絮聽她的話。

第89章 家人

外頭鑼鼓笙管響個不住,在後殿便只隱約聽見幾聲,等到天暗了下來,還有人送了食盒子來,裡頭有幾樣小菜,一碗壽麵。
六出幾個全過來了,餓著肚皮等放煙火,六出還把石桂買的涼糕拿出來,看她沒吃,問:「你怎麼不吃,再等就前胸貼後背了。」
石桂的涼糕全給了明月,她這段日子飯量大增,原來就吃得不少,這會兒更是餓起來,好在殿裡點心不缺,雖沒熱的,能啃幾塊冷點心也好,葉文心倦極,坐在交椅上乏得快睜不開眼了。
外頭那些姑娘太太們也是一樣,尋常在家都要午歇,今兒一早出城不說,到這會兒也沒歇過,全靠儼茶提精神,石桂陪著葉文心說話解悶,她把石桂的話嚼了又嚼,想一回覺著有理,石桂不過到她身邊這點日子,就能把一個個的家事摸得這麼清楚,身邊的小丫頭子未必就沒用。
雖有了主意,可說到籠絡人心,卻是她這輩子沒幹過的事兒,撐了頭,略吃了兩口面,把送來的吃食全賞了下去,讓幾個丫頭墊墊肚皮。
抿抿嘴唇一了口問道:「石桂家的事兒,我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平素倒沒問過你們,我記得六出家裡有個姐姐的。」
六出正吃點心,不意葉文心會問這個,笑得一聲:「姑娘好記性,我姐姐在前院書房裡灑掃。」
葉文心原來從來關心這些,可丫頭們平日閒聊也是聽在耳裡的,這會兒慢慢思索,竟也想起來些,問了六出又問玉絮,知道玉絮也只有姐妹,沒有兄弟,玉絮是裡頭最大的,葉文心歎了一聲:「平日裡竟沒在意,也該讓你們節裡放假回去的。」
她是見過沈氏行事的,沈氏跟前的大丫頭,年節裡有假不說,還會賞下東西去,這事兒原是瑞葉在辦,如今她自行過問,又不相同,不過寥寥數句,六出臉上泛紅,連話也多起來。
瓊瑛皺皺眉頭:「這些事怎麼好污了姑娘的耳朵,連姐妹相爭都說出來了。」一面說一面就笑著責怪起六出來。
反是葉文心睇了一眼過去:「你也別小瞧了她們,三人行必有我師,我家裡頭沒姐妹,只一個弟弟還淘氣的很,平日裡也不知道怎麼跟表妹們相處,聽聽這些也是好的。」
天色漸暗,禮花躥天,千株萬架的紫葡萄,玉珠倒懸的水晶簾,從涼亭裡遠望出去,幾個丫頭俱都看住了,煙火映得人臉紅黃白綠,葉文心兩隻手疊在一處,從食盒裡取出壽桃來,立起來捧在手心,為母親祈壽,只盼她的病趕緊好起來。
放了煙火又是有弟子武劍,熱鬧不休,西城門今日還放晚了宵禁,有人早早回去,自有人通宵達旦,宋老太太年歲老邁,不堪熱鬧,吃了張老仙人分下來的壽桃,便叫人往後來請葉文心。
這派來的人,便是宋蔭堂了,後殿此時已無女客,他卻還是過了門就不再往前,差了小道童過來相請,手執著黃布油傘,在門邊等候葉文心,她遮了半張臉,已經知道是叫太子碰著了,天上不過落些雪沫子,還是把她半邊身子掩了個嚴嚴實實,不必戴兜帽,別個也瞧不見她臉上的傷。
黃布油傘雖大,卻是一大半兒都罩著葉文心,宋蔭堂大半個身子都落了雪,雪沫子星星零零落到他頭髮上,一半頭髮是黑的,一半頭髮倒成了白的,葉文心眼兒一掃,嘴角露出點笑意來。
宋蔭堂也側身衝她笑一笑,傘往她身邊又傾了傾:「表妹仔細腳下。」
瓊瑛跟在後頭大皺眉頭,六出卻捅了捅石桂的胳膊,在她耳邊輕聲道:「要是咱們姑娘跟了表少爺,你往後也不用挪地方了。」
石桂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這可不敢說,姑娘是要選秀的。」老太太不再提宋蔭堂的親事,也是在等著葉文心的緣故,要是落了選,再行婚配也不丟人,若是私下裡定下,那便是藐視皇家了。
今兒這事兒還不知道瓊瑛回去會怎麼跟馮嬤嬤說,石桂抿了嘴兒不說話,葉文心要是真能不進宮,嫁給姑姑當兒媳婦,在這個時代看來,已經算是一門好親事了。
她往前兩步搭住了葉文心的胳膊,扶著她過了門坎,葉文心披了斗蓬暖烘烘的坐在圍屏裡頭,這會兒叫風一吹,還真有些冷,臉上叫碳火烘得發燙,風一過身,倒有些頭疼了。
石桂扶著人往車邊去,這會兒宴還沒散,也有三三兩兩退席的,多是帶著姑娘的夫人太太,彼此打個照面笑一笑,就算是別過了。
葉氏要侍候宋老太太,雖掛心侄女,卻不好開口,又是落雪又是天黑,道上很不好走,車前掛著燈籠,那光圈兒一晃一晃,晃過了青磚道,又晃過了西城門,葉文心靠著車壁,人有些昏沉。
因著落雪,便不叫丫頭們在後頭跟車,坐在車外搭的板上,石桂六出兩個挨在一處,裡頭遞了件衣裳出來,卻是葉文心的斗蓬,她聲音懨懨的:「你們兩個蓋著些,別凍著了,外頭天冷呢。」
石桂知道她也有籠絡人心的意思在,卻還是把衣裳裹得牢牢的,雪下得雖不大,卻是濕寒透骨,這麼一路吹著回去,可不得病。
六出石桂挨在一處,心裡怎不歡喜,一人一邊壓住衣裳,背靠著車門,馬車卻忽的停下了,趕著馬退到一邊,避讓著讓太子儀仗先行。
太子出行自有開道的,他身上披著大裘,手裡還抱著手爐,石桂藉著車框當著身影,抬眼望過去,竟是個略有病容的年輕人。
在紀家也曾見過睿王,這兩個擺在一處哪裡像是嫡親的兄弟,等人再近些,趕緊垂下眼睛去,石桂坐在外面,雖低了頭,卻分明感覺到太子的目光在她跟六出的身上打了轉兒。
回去時已經夜深了,葉文心拆了頭髮便說頭疼,廚房送了熱薑湯來,一碗薑湯下肚,手上腳上都暖和了,六出吃了半碗,說是怕夜裡起夜,瓊瑛又叫她再喝半碗:「你要是著了風寒,過了病氣給姑娘可怎麼好。」
石桂「咕咚咕咚」三兩口把一碗紅糖薑湯全喝了,身上微微出汗,回屋裡的時候,九月披著衣裳:「張老仙人甚個模樣呀?」
石桂搖搖頭:「我連觀前都沒去,哪裡知道張老仙人什麼樣兒。」伸手拆了頭髮,襖子已經半濕,對著炭盆把濕頭髮全烘乾,反過凳子來,把襖子掛在那四條腿上,明兒可不能穿陰乾的衣裳。
掀開床帳,卻沒瞧見兩隻睡在繡籮裡貓,掀了被子枕頭一看,原來正窩在枕頭下面,舒舒服服的團起了尾巴尖兒,石桂捉了它們還往籮兒裡放,擺在枕頭邊,還給它們搭上一條花帕子。
今兒沒有湯婆子,腳伸進被窩卻不覺得冷,暖烘烘蓋著被好了睡了,打定主意再回去非得問鄭婆子討一床厚被子來。
夜裡發夢還在落雪,輕飄飄的落到她被子上,卻半點也不覺得冷,夢裡也軟乎乎的,等那雪花越來越大片,落到她鼻子上,化開濕了一片,石桂睜開眼睛,這才知道原來是兩隻小貓醒了,正用小舌頭舔她的鼻尖。
這會兒天才濛濛亮,石桂看了看天色,知道今兒也下雪,下雪的時候瞧不見天光,不知道這會兒是什麼鐘點。
趕緊坐起來,套上棉衣棉褲,開了妝鏡,取了梳子梳頭,一把頭髮如今養得又厚又密,從頭梳到尾,挽了個螺兒,簪上小珠花,緊一緊衣領,滋著牙開了門。
外頭風一卷,果有雪飄進屋裡來,九月翻了個身,人往床裡縮進去,石桂趕緊關了門,提著茶爐到廊下去,替葉文心烹一盞弟子茶。
葉文心自收了她當徒弟,這一句玩笑的弟子茶,石桂便一天都沒斷過,便原來不當真,如今也有幾分真意了。
清早這一杯例來要唐式烹茶法,石桂用心跟六出學了許久,眼裡看著,手上摸著,一煎二沸三清,心裡念著數兒,等那茶滾時,忽的想起明月說的提氣法來,也學著張開手,挺直了身子,沖那廊外紛揚的雪花一呼一吸,吐出濁氣,吸進清氣。
鼻子嘴巴裡面吐出一團團白霧來,雪下得沒過腳面,小壺蓋兒一跳,石桂趕緊把爐蓋按住了,軟巾子墊著把茶水倒出來。
才剛送了茶進去,就見葉文心臉上兩團潮紅,連著瓊瑛也捂了嘴兒打噴嚏,兩個都著了風寒,當下連茶也不吃了,又再煎起藥來。
這些尋常病症,並不請太醫來看,只家裡抓些藥煎了吃,何況昨兒確是著了風的,這會兒煎了蜜姜茶,葉文心皺了眉頭飲得半盞。
馮嬤嬤一來,瓊瑛立時就回自個兒屋去了,馮嬤嬤吩咐她不到好透了不許常出來走動,把那藥也給她吃了一碗,坐到葉文心身邊:「姑娘也該保重身子才是。」
既是病了,便不能給老太太請安了,石桂正想去回春燕,便把這事兒攬了過來,反讓玉絮六出兩個圍了葉文心,衝她眨眨眼兒。
一見著春燕,石桂還不曾開口,她便笑起來:「這回,你可得請我的東道。」石桂正不明白呢,就見春燕取了個包裹出來:「你爹娘給你送東西來了。」
石桂心口倏地跳起來,一把接過了包裹,來的竟這樣快,春燕笑一聲:「合該巧了,去老宅的人在孫婆子那兒拿的東西,說是一早就送來了,只等著人去取呢。」
秋娘石頭不定拿著了石桂做的衣裳,她卻是早早就做好了送到別苑,就盼著能給女兒送來,石桂眼眶一熱,又趕緊忍下去,謝過春燕,把昨兒的事一說,春燕搖搖手,便是已經知道了。
聽說葉文心生病,挑了挑眉頭,竟露出笑意來,見石桂疑惑,春燕笑一笑:「這可不巧了,太太才剛讓我去請,說是吳家隔幾日有宴,幾位貴人都要去,正憂心表姑娘的傷好不好呢,這下子可不能去了。」
嘴裡說著可惜,卻分明是另一種口吻,石桂立時明白,也跟著歎一口氣:「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表姑娘還是養著身子要緊。」
春燕很是滿意她這份機靈:「隔年有一回提等,我已是跟太太說了,過了年你就領二等的例。」

第90章 荒唐

石桂進了宋家的目標就是二等,在她的計劃裡,給自己預留了三到四年的時間,要提到二等怎麼也得到十三四歲,等上頭的一茬茬升等嫁人了,才能輪得著她。
再不成想進了宋家沒幾月,從粗使升到三等,又從三等升到二等,她正眨巴了眼兒,春燕笑了一笑:「你的月錢就到我這兒領。」
石桂立時明白過來,不是提成二等,是領了二等的例,既安了她的心,讓她知道二等指日可待,又不亂了那些原來就在三等二等上,按步就班爬上來的丫頭們。
春燕塞了一匣子點心果子給她:「你拿了去吃罷。」輕輕笑一笑:「我記著你還有個乾姐姐,同她一道分了就是。」
半個字沒提鄭婆子,卻把鄭婆子點了出來,石桂正發愁怎麼把鄭婆子要月錢的事給回了,不是一回二回來個太極推手,而是徹底斷了她這個念想,孝敬是孝敬,月錢卻不能捏在她的手裡。
她跟葡萄定的計策也不定能成,錢姨娘肚裡這個還不知是男是女,春燕這麼說了,倒替石桂了了一樁難事,鄭婆子必然不敢到她這兒來要錢的。
既給了實惠又解了燃眉之急,看起來是樁千好萬好的事,石桂心裡頭明鏡似的,這月例是她說有就有,她說沒就沒,作不得準,跟管事娘子那頭蓋了戳的二等,再不相同。
石桂笑著接過來,總歸得了好處,也要謝她:「多謝春燕姐姐提點我。」
春燕衝她點點頭,又把昨兒的事問過一回:「表姑娘臉上傷可重?」若是傷了面目,便不能選秀了,可往後說親卻不易,葉氏見天為了這事兒發愁。
沈氏並不曾回信,連隻言片語也沒能傳回來,只派人來送了節禮,那送禮的婆子說是為了養身,已經把太太送到城郊莊頭上了,葉氏一聽心頭一緊,已經派第二撥人往揚州去了。
春燕一向是葉氏身邊最得力也最忠心的,比高昇家的還要更合葉氏的意,葉氏著急的事兒,她也跟著一道急,若是葉文心能不進宮,一家子可不都安生了。
葉氏今歲冬日裡便不似舊些年身子好,強撐著去了壽宴,回來也有些乏力,這會兒在喝養生湯,春燕進屋回報,她聽說葉文心病了,趕緊打發了春燕去看。
春燕理了些藥材,又讓廚房送了玫瑰糕來,說是給葉文心過藥吃的,石桂捧了藥,春燕走在她身邊,忽的問道:「按你看,姑娘可有想進宮的念頭?」
怕就怕葉文心想進宮,負了沈氏一片慈母之心,石桂眼簾一垂,斟酌道:「我呆了這許多日子,從沒聽姑娘說過要進宮的話。」
「若是下回姑娘提起來,你記著來回給我。」怕就怕她起這個心思,昨兒說撞著了太子,葉氏的面色便不好看,擔心了許久,夜裡這才睡不實。
哪個當娘的肯把女兒往那不見人的地方送,何況這個姑娘進去了,家裡清白乾淨只顧著自己便罷,後頭又還有父親做的那一筆爛事,保不齊還得替父親填坑,送她進宮,就是送她進了火坑了。
這個侄女兒算是半路出家,父親先是把她當珍珠寶石一般愛重了十三年,冷不丁的皇家要往官家女裡頭選妃了,他去通了「灶王爺」的路子,得一句「必會受貴人看重」,這才起了這份心思。
各省都有鎮守太監,司織造司採珠司礦稅,不是得寵得信任的,派不到這些位置上來,這些個太監,許比有些大臣還更能說得上話,底下人便統稱這些是「灶王爺」,拿蜜塗了口,讓他見天子言好事,縱有不到處,也能幫襯一二句。
太監入內廷亦可,出入後宅更無不可了,那一位司織造的王太監,便是這麼瞧見了葉文心,他是太子宮裡的老人,不是幾宮要處的,也派不出來,入了葉府後院,原是在樓上喫茶,眼兒一瞇,見著葉文心打月洞門裡出來,待看清了面貌便笑:「葉大人,真是養了個好女兒。」
他兩隻袖子空了來的,卻滿著回去,葉家雖是攀著顏家,面上把事做得平,底下卻是暗流洶湧,葉益清得了這一句,自不肯白白放過,這王太監在太子宮中當過近侍,在京對著來送請的官員自來不假辭色,哪裡知道他圖的是個「外放」。
揚州城裡置了宅子討了娘子,多少商戶人家肯送了兒子認他作爹,葉大人跟他算是有交情的,銀子的交情,要不然生意也做不了這樣大,織造的事理不清楚,有了個王太監就更清不了了。
葉益清探問明白了,算著年紀太子身邊也該放人了,王太監說得高深莫測,只說葉文心一定會得到喜愛,要再問,他便搖搖頭:「不可說,不可說。」
太子將要到年紀,原來是體弱,他宮裡那些都是老宮人,皇后又盯得嚴,等他到了年紀,便再無禁他之理,王太監還趁勢採買起女孩子來,挑裡頭出眾的,□□詩書琴棋,說是替上頭分憂的,還歎道:「葉大人的女兒素有才女之名,何必讓明珠暗投呢。」
葉益清一聽見消息就有三四分心動,王太監一說又是二三分,加起來動了七八分,等真的應下要送女兒進宮選秀,那便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沈氏怎麼也不會想到就因著個閹人的話,丈夫便要把這個從小疼愛到大的女兒送進宮去,天家的事,哪一樁有定准呢?
春燕一路走一路細細問石桂話:「前一向說學字,可識得幾個字了?」
石桂知道這會兒不是謙虛的時候,她說要學寫字,誰也沒拿這個當真,就偏偏要派大用場,笑一笑道:「尋常字也都識得了,如今跟著姑娘要學畫。」
春燕倒是一驚:「這倒好,你有了這個,回來也有說頭 。」先還當石桂是玩鬧的,想著她原來就有這份心,派她去了幽篁裡,倒是圓了她的念想了。
迴廊一半都落了積雪,大雪被風捲起來飄進廊裡,石桂撐了傘靠外擋著雪,身上穿得厚,倒不覺著冷,原來都是穿好著棉襖褲的,出來的時候罩了條裙子,更擋風了。
石桂知道這一回葉氏派去葉家的就有春燕的娘,便問:「春燕姐姐可曾去過揚州?」鍾嬤嬤是葉氏身邊的老人,她一直把女兒帶出來,這才回家歇著去,這回把她派了去,便是不見著沈氏,不回來了。
春燕搖搖頭:「我不曾去過,只聽我娘說過。」春燕這份忠心是打小承繼下來的,看了看石桂:「我去的最遠,也就是老宅了。」
兩個獨處了,倒不說話了,繞過迴廊時,在靜中觀前見著一徑小道,春燕盯著雪中的腳印看了看,眉目不動,帶著石桂繞過去,進了幽篁裡。
看那腳印便能瞧出進觀的是個男人,春燕看出來了,石桂自然也看出來了,雪下得越來越大,過一會兒那腳印就會被掩蓋住,春燕既不開口,她便當不知。
屋裡頭一股濃濃的藥味,窗戶開了一條縫,換了香花來,玉台金盞開得纍纍綴綴,拿綵帶紮著才不倒,輕薄花瓣沾了藥味連香都淡了。
葉文心散了頭髮靠著軟枕,蓋著厚被,坐在她跟前的卻不是瓊瑛,而是玉絮,拿了小銀勺子舀出玫瑰蜜來,調了蜜鹵子給葉文心送藥。
葉文心臉上腫已經消了,紅痕卻還在,石桂的法子有用,玉絮便又去廚房要了熟蛋,給葉文心揉臉用。
春燕一來,玉絮讓出座來,春燕年紀比葉文心大不了幾句,行事卻差不了是一點,替她攏了被子,寬慰她好好歇著:「表姑娘才來了幾日,這就生了兩場病,報信回去,舅太太且不知道怎麼著著呢。」
葉文心眼睛一亮,這便是又送信回去了,春燕看她的神情,端了蜜汁給她喝,又道:「吳夫人家的宴會姑娘也去得了,要我說不去也好,貴人多虛禮多,免得身子才好些,又折騰虛了。」
葉文心嘴兒一抿,露出個笑意來,假借咳嗽茬了過去:「多累著姑姑惦記我,我身上不好,慢慢養著,過了冬天就好些了。」
自個兒把多病坐實了,春燕笑一笑:「姑娘好好歇著,若是舅太太來信,我必來送的,這幾日先只清淡飲食。」
石桂送了春燕出門,走到門邊遇上了葉文瀾,他聽說姐姐病了過來看望,石桂春燕避過他去,立在廊下問道:「怎麼今兒在表姑娘跟前的不是瓊瑛?」
「瓊瑛姐姐得馮嬤嬤看重,事兒忙得很,常要往前頭去,這會兒怕是前頭去了。」石桂把事實說了,跟春燕兩個心照不宣,春燕笑看她一眼:「你娘給你寄的衣裳,趕緊試試去罷。」
本來葉文瀾聽著姐姐誇了兩句石桂就有些看她不順,石桂避之不及,趕緊回了屋,打開包襖裡頭是件厚厚的冬衣,聯珠小團花的紋樣,海棠紅的色兒,套在身上還長出一截來。
秋娘就怕女兒衣衫不夠穿,孫婆子說了家裡要發冬衣的,也還怕宋家的冬衣不夠厚,往裡頭填了厚厚的棉花,母女兩個不在一處,心裡頭想的卻是一樣。
石桂把那棉衣重又疊起來,等太陽好的時候曬出來,把這新棉花曬得香噴噴的,就放在床頭,夜裡睡覺的時候都能做個好夢了。
石桂抱了衣裳,六出過來叫她:「少爺要回了,叫你打傘呢。」石桂放下衣裳,拿起大油傘,等著葉文瀾。
葉文瀾出了門就背了手,快走了兩步,石桂還沒喊仔細腳下,他就轉了頭,氣勢洶洶道:「就是你跟我姐姐學字?」

第91章 諂上

石桂提了燈走在前頭,吃這一句問,趕忙停下腳步來,垂了頭恭恭敬敬的答:「回少爺的話,是跟著姑娘學幾個字。」
石桂對這位少爺一向敬而遠之的,他常往幽篁裡來,許是離了家,對姐姐便格外依戀,還是馮嬤嬤說過一回,讓他好好讀書,來年老爺上京,是要考究他功課的,這才少了腳步往內院裡來,也知道終歸不是自己家,得給姑母掙臉面。
葉文心對著馮嬤嬤且得忍讓,可葉文瀾卻不管不顧,聽了幾回,馮嬤嬤再說這話,他便板正著一張臉,當著書僮都罵起老貨來。
葉文心知道此地事都由著馮嬤嬤報給父親聽,勸他收斂些,反被他駁了一句:「她不過是個奴才,侍候了祖母才有這樣的體面,祖母在時,她豈敢那麼說話。」
小小少年,也竟開始品味出些事兒來,可在葉文心眼裡,弟弟還是個小孩子,在她身邊且要撒嬌的,心裡這點苦楚,半句也不對弟弟說,怕他口松,張嘴就漏了出去。
似葉文瀾這樣的人最難相處,行事只憑著喜好,連妝相都不肯,宋老太爺誇獎他聰明,一目成誦,不知何時就惹著了他,哪怕做事再周全,他也能挑出刺來。
石桂回了這麼一句,葉文瀾眉頭皺得死緊,卻又些微有些滿意這小丫頭子沒發抖,哼了一聲道:「我姐姐身子本就弱,你再盯著她日日授課,她可不得病,昨兒風雪天,坐在涼亭裡還給你講道德經了?」
石桂心頭微動,立時知道這是有人在葉文瀾那兒給她下絆子了,略一想也明白是誰,昨兒回來的晚,一進院門就歇了,一早上出去的只有她跟瓊瑛,瓊瑛報給馮嬤嬤,怕是順道拐了一圈,把葉文心這病症,半數推在她身上。
既知道了癥結所在,石桂也不客氣了:「姑娘性之所至,有感而發,我侍候在左右,能聽著一兩句也是好的。」
葉文瀾聽瓊瑛所言,石桂不過些許識得幾個字,跟著葉文心學字,那是投其所好,若是君臣,石桂便是諂臣一類,專會媚上,分明不識幾個字的,妝出個用功的模樣來騙了自己那個「好為人師」的姐姐,不過想著多得些東西。
瓊瑛眼看手上的帳要落到石桂手裡,既丟不起這個人,也不肯放手這麼大肥肉,把葉文心賞了什麼全數給葉文瀾聽,這兩姐弟打小就沒少過東西,怎麼會把這些當一回,瓊瑛卻歎:「姑娘要賞,我不好說什麼,嬤嬤那裡也不能給姑娘添賭,可這麼個要法,是把咱們一屋子人都當傻子看呢。」
石桂不知瓊瑛說了甚麼,必不是好話,葉文瀾一個少爺,跟丫頭說討賞太多,也是件失體統臉面的事,避過了賞賜不提,對石桂還是不客氣,石桂卻歎:「姑娘心裡不好受,讓人陪著說說話,偏偏幾個姐姐們只聽嬤嬤的,我是外頭來的,嬤嬤好不好,總怪不到我頭上,這才同我多說兩句。」
葉文瀾能說這話,便是心裡很掛念姐姐的,他來的時候,葉文心縱然病著也會撐起精神來,平日裡又不曾見過葉文心勞心憂神的模樣,乍然聽見還當是石桂在說謊。
他年紀小性子粗,卻是天生聰明,把石桂的話再過一回,就明白了其中關竅,自家的姐姐,哪能不知道性格脾氣,她打小便存著兩樁心願,一是想著遊山訪水,這話說了五六年了,便知是在癡人說夢,她心裡也存著想頭;二就是開館教書,這在爹跟前更是提都不能提的,如今有這麼個弟子,也算了卻宿願。
葉文心喜惡分明,愛什麼便恨不得滿屋子都是,厭什麼,便是目不能能見耳不能聞,這麼一想,她此時喜歡這個小弟子,常賞她東西,落了人眼,叫人忌妒了。
葉文瀾恍然明白自個兒讓個丫頭當槍使了,再看石桂也還是軟不下來,硬聲道:「既你還有這麼點用處,我便不追究了。」他不過比石桂高出半個頭,倒擺出一付少爺架子來,甩了袖子放過她。
心裡分明知道錯了,也不能對個丫頭賠不是,還催著石桂快走,打傘可不是個好活計,擋了少爺,勢必濕了自個兒,好在昨兒下雪珠,今兒下的是雪片,落了一肩一頭,到了地方石桂在廊下拍掉雪花,兩隻手凍得通紅,尋思著回去怎麼也得給自己做一付手套出來。
蘭溪村裡日子苦,村裡的孩子到了冬日裡臉上手上腳上必要生凍瘡的,石桂抱回來就是個火性頭,身上熱的很,可到了冬天也一樣凍得手腳通紅髮硬,秋娘喜子更不必說,手指頭上全是凍瘡,癢得難耐也得做活。
進了宋家頭一個冬天,石桂夜裡睡得暖,平日又不出來吹風,面脂油抹著,手上連腫塊都無,這會兒猛搓一通手,把手搓得通紅,熱起來也就不覺得手指尖發麻了。
送了葉文瀾,石桂還得原路回去,緊一緊衣領子,正在要出門,葉文瀾的書僮從裡頭出來,遞了幾個金錁子給石桂:「少爺說你傘打得好,賞你的。」
那金錁子做得各式各樣,葉文瀾怕是隨手抓了一把,光是這點就夠打兩隻細金鐲兒,書僮笑眉笑眼的,看她怔住了,作個高深樣兒:「少爺就是這個脾氣,拿了罷。」
送上門的,怎麼不要,石桂接了金錁子,對了門行禮:「謝少爺賞。」這才撐了傘出去,荷包沉甸甸的,心裡那口氣平了一半,正要出去,就在門口碰上了宋勉,他胳膊底下挾著一把傘,手上捧了書,石桂眼兒一溜見著後頭並沒跟著書僮,衝他行禮:「堂少爺。」
宋勉跟石桂算是一路,是去後院讀書的,這回卻不必石桂撐傘,他一出去便撐開手中的油布傘,還等一等石桂。
「這可使不得,怎麼能叫少爺替我撐傘呢。」她在瓊瑛眼裡算是半根眼中釘了,要是叫人瞧見再編排兩句,雖是年紀小扯不到別的上頭,也得說她沒有上下之分。
宋勉願意同她相處,便是她沒有奴婢相,笑一笑道:「過了這迴廊後頭也無人了,你不必害怕。」
本來道上也無人,這個天,各處不是必須也不派人出來,縱是掃院的丫頭,也得等到雪住了再出來,石桂也不再推,她佔著年齡的便宜,總不會傳了別的出來。
宋勉這一年裡抽了條,好似青竹一竿,本來人瘦削,看著稜角分明,這會兒胖了些,眉角藏了鋒芒,臉上也多了笑意:「那幾隻貓兒過得可好?」
宋勉在老太太那兒見過那隻貓,知道餘下兩隻還在葉家姑娘那兒,石桂點一點頭:「可不好,比我們還不挨凍,見天窩在暖墊子裡頭貓冬呢。」
石桂上回說的貓兒比人活得好,宋勉這些日子算是回過味來了,那隻貓崽子縮在他的舊衣裡頭何其可憐,如今卻在宋老太太屋裡跳上跳下,養貓的丫頭還得剔了魚肉哄了他吃。
脖子上頭一隻玉鈴鐺,動起來叮叮作響,跳到桌上推倒了海棠填色五彩盒兒,摔了個兩半,老太太也只輕輕拍拍它的腦袋,笑咪咪的嗔它一句:「淘氣。」
一屋子丫頭樂呵呵的看著那隻貓兒淘氣,宋勉不知不覺得想到石桂的話,也跟著笑看它淘氣,回來越發用功,人總不能比個畜生活得差。
兩個轉過一道彎,入眼就是白茫茫一片,亭台樓閣俱都染上一層霜雪,石桂口裡呼出一團白氣,問道:「少爺這是往哪兒去?」
「可別叫我少爺了,不是尊稱,倒像是在罵我。」宋勉自來沒當過少爺,進了宋家得了個堂少爺的稱號,不尷不尬的成了個半瓶水,至樂齋裡頭另兩個才是真少爺,他笑一笑,遙遙指了指雪中涼亭:「屋裡炭燒得熱,靜不下心來讀書,此間到是好所在。」
雪下得這樣大,在涼亭裡四面透風,捲著雪花打在身上,哪裡算是好所在,那亭子可不似廊道只有一邊積了雪,裡頭就沒有一塊干地方可站的,石桂伸頭一望,抿唇一笑:「少爺這樣肯下功夫,必然金榜提名的。」
宋勉不再接口,到了茬路,便跟石桂別過,冒著大雪往亭中去,在這亭中倒好似又回到家鄉,也是這樣四面漏風,凍得人骨頭都化了冰,可腦裡卻比甚時候都要清明。
石桂看他繞著亭子走個不住,猜想裡頭是很冷的,這樣大的雪,沒一會兒就染白了他的眉毛,若是不動,不需一刻就成了雪人。
宋勉讀書聲隔著風雪還隱隱傳過來,石桂站了一會兒便回去幽篁裡,瓊瑛給她下絆子,她也不是個軟柿子,回去就喪了一張臉,在葉文心跟前一聲都不出。
葉文心吃了藥睡了一刻便醒了,石桂手腳麻利的倒水添香,六出見她不開口說話,便問她:「你這是怎麼了?少爺發脾氣了?」
葉文瀾性子急,這是大夥兒都知道的事,六出一問,石桂便輕聲道:「少爺也不知是聽了誰說,說我攛掇著姑娘往大雪裡去,這才吹風感了風寒。
六出眨了眼兒,立時看向水晶簾外,瓊瑛就在外頭,石桂當著她的面說給葉文心聽,六出趕緊使了眼色給她,全叫葉文心看了去。
除了馮嬤嬤,她最厭惡的瓊瑛,原來瑞葉在時還顯不出她來,一向當作是個老實丫頭,哪裡知道存著這樣的壞心,咳嗽一聲,招了石桂:「前兒叫你作帳的,是我沒想周全,你雖識字,到底來的日子還淺,庫裡有什麼你也不知道,年節也沒幾日了,你跟玉絮兩個挑一挑年禮。」
瓊瑛聽了一半兒,臉色立時難看起來,玉絮一掀簾子進了門,才知道這樁事,眼兒去看瓊瑛,便見她斜了眼瞧過來,話沒出口,就被石桂挽了胳膊:「過兩日是大少爺的生辰,咱們姑娘總該送些什麼的。」

第92章 搭台

玉絮叫石桂哄了出來,人還懵著,石桂也不挑明,翻了冊子拿各樣東西問她,一時問她魁星點斗的玉石盆景,一時又問她連中三元的貼金硯台,玉絮一句一句告訴石桂,甚樣東西是預備了給誰的,她心裡都清清楚楚。
石桂早就知道玉絮妥貼,瓊瑛要顧著馮嬤嬤,又要哄著葉文心,許多事便辦不圓,玉絮接手節禮的事兒,不論玉絮怎麼想的,瓊瑛待她也不會如前了。
玉絮一向是跟在瓊瑛後頭的,才接了差事,只當自個兒辦不來,待石桂問了幾句,她一一解答,石桂便道:「早知道姐姐心裡有一本帳,我也不必看這個了。」
這帳冊到不了她手上,除了冊子,還有一把櫃子的鑰匙,三層的樟木矮櫃裡頭放得滿滿噹噹的東西,珠子寶石,銅錢銀子,還有不常戴的首飾,誰拿著帳冊誰就管著鑰匙,要讓瓊瑛把這個交出來,等於拿刀子割她的肉。
玉絮挑了四色筆墨文玩出來,石桂寫出單子來,寫完了念給她聽一回,還又拍上一句:「姐姐要不要把給幾位姑娘的東西也一併列出來,再寫一張,免得姑娘病中還要勞神。」
葉家送來的節禮,說是要挑幾樣分送給余容澤芝的,瓊瑛還沒辦,玉絮接了手,順勢點頭:「也好,捎手辦了就是。」
從節禮裡頭還理出一座白象琺琅小座鐘,比屋裡那個小巧的多,玉絮挑出來放在內室,還問石桂會不會看,這上頭刻的不是羅馬字,卻是數字,玉絮見她看鍾倒笑起來:「竟忘了教你看鐘點了。」
順著說一回,石桂本也不必學就會的,捧了座鐘還回內室去,葉文心一看禮單,點頭笑了:「你辦的很好,往後這走禮的差事就給了你罷。」
瓊瑛兩手穩穩托著茶盅,眼睛卻往玉絮身上打量,玉絮應得一聲,瓊瑛卻不解鑰匙,葉文心以手掩口打了個哈欠:「我乏了,你們也去歇一歇罷。」
石桂惦記著荷包袋裡的金錁子,玉絮瓊瑛兩個的機鋒也不是她能管的,趕緊回屋去,打開箱子,背了身子數得著的金錁子,一個海棠花的,一個如意紋的,還有一個長生果,一個狀元及第的。
這麼幾個金錁子,怕得抵上石桂一年的月例錢了,她攏在荷包裡,把東西仔細鎖到箱裡去,九月回來的時候就看她在鎖箱子,知道她這必是又得了好東西了,心裡泛酸:「你那許多東西,怎麼從來不見你戴,便是守財也沒這麼個守法兒。」
「我不愛戴這些,叮叮噹噹辦事跑腿都不方便。」石桂收了鑰匙抱了貓,外頭下大雪,兩個小東西倒很暖和,等再養大些,教了規矩,就能放到葉文心屋裡頭養著了。
九月知道她沒說實話,還不就是怕露富,點了指頭算著冬至節要到了,大節裡總要發賞錢的,算著怎麼也得有半個月的月錢,交回家去免得母親念叨,她看看自家床鋪再看看石桂的,扁了嘴兒,這回且得瞞些下來,置一床厚被褥。
大雪天裡沒旁的差事,丫環屋裡不到晚上不燒炭,關了門裡頭便得點油燈,索性開了一條縫透光,聽外頭寒風呼號,九月搓了手:「這雪怎麼還不停,倒不是小雪,是大雪了。」她嘴裡念叨著,心裡算那些個月錢,親娘又來催了她,要她送錢家去,家裡好做小雪要吃的臘肉。
再窮苦也不至連個臘肉都吃不起了,分明又是要搾她的錢用,這麼一想,連放假都不叫人高興,九月歎一口氣,摸摸身上的衣裳,好歹這些個親娘再不敢伸手了。
秋娘做的那件大棉襖,石桂這會兒就穿起來,屋裡頭比外頭也強不到哪兒去,罩一件厚衣,身上還更暖和些,算著日子就要發月錢了,石桂只充不知,等著鄭婆子出醜去。
鄭婆子哪裡等得到正日子,放月錢前兩日就去找了管事婆子,提了兩條臘肉一壺酒同她說項:「我來我乾女兒的月錢,她小人家家不知道理事,到手就撒漫出去,往後添衣裳打首飾的,我可不得替她張羅。」
管事婆子也不是頭一回吃請了,酒肉糕團,送上門就沒有退回去的道理,這回去不伸手去接:「這可使不得了,我這兒沒錢給你。」
鄭婆子急起來:「怎麼沒有,我不是同你說好了,那小丫頭子來領只說我已經領走了。」她還當事兒出在葡萄石桂身上,這兩個不肯給,她也都看在眼裡了,卻根本沒當一回事兒,兩個小丫頭片子還能翻天不成,三等的丫頭院子裡頭一抓一把,又不是各房裡得用的,乾娘還得倒過來看她們的臉色。
譬如那個繁杏,張狂得沒了邊兒,她乾娘一家不敢惹她,半點好都沒撈著,白費了那些年的吃喝穿用,乾女兒既要捧又要壓,萬不能慣得跟繁杏一個樣。
管事婆子兩手一攤,斜了眼兒瞧她:「你倒說得好聽,且不知你女兒是個會來事的,你還說她不伶俐?上房可吩咐下來了,她的月例,□□燕姑娘領去了。」
鄭婆子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只當石桂叫擠兌得無處存身,這才去了幽篁裡,哪知道春燕還肯替她出這個頭。
管事婆子嘖了一聲:「我看你也別打那些個主意了,要錢我這兒沒有,你要領,自家去尋春燕姑娘去。」
若鄭婆子再糊塗些,說不得還真去了,可她是扒著葉氏才回的老宅,不說春燕的娘,就是春燕在葉氏屋裡也很能作得主,她都替石桂出了頭,鄭婆子再蠢也不會自個兒撞上去。
她到底不甘心,嚥了口唾沫:「那葡萄的你給了我罷。」
管事娘子掃她一眼,數了四百錢出來,在那冊子上頭勾了一筆:「這一個也不是好惹的,來纏了我幾回了,回回都抬了姨娘出來,要是真個木香替她開了口,這錢你也別再問我要了。」
鄭婆子面上堆著笑,領了錢,一路往回走,腦子裡盤算著夜裡加幾個菜,給女兒外孫女送些什麼東西過去,再剪上五尺布做件新衣裳。
至於石桂,她不必想也知道,必是這丫頭還存了回上房的心,這才使勁巴結著春燕,沒成想她倒有些手段,這麼個肯上進有法子的,倒真不能跟葡萄一樣待。
小雪這一日,葉文心放了石桂九月回家,她病中不喝茶水,怕走了困,睡不好反而失了精神,石桂連弟子茶都不必煮,好容易賴個床,焐著腳暖烘烘的蓋了棉被,越發不願意動彈。
幽篁裡的炭火只多不少,馮嬤嬤還打外頭買了炭來,分到她們手裡的也多,九月偷藏幾塊回去,她只當沒瞧見。
慢慢騰騰起來梳了頭,銅吊子擱在碳盆上,水還是溫的,洗過臉抹上面脂,頭髮烏溜溜挽成一個螺,取了這一季新發的衣裳,水綠的短襖,玫瑰紫的褲子,裡頭棉花塞得厚實,頸項裡再繞一條軟紗巾子,收拾了東西往遠翠閣去找葡萄。
葡萄穿的也是新衣,卻不是發的,是自個兒做的,用錢姨娘賞下來的桃紅綢子做了件短襖,底下是蔥綠撒花褲子,人懶洋洋的,石桂進來了,她還不動彈。
錢姨娘身子越發沉了,眼看著就要生產,這一胎懷的艱難,院裡丫頭辛苦,碰著年節打發的賞錢就多,葡萄又最是嘴甜,很有些聰明勁頭,這回得了一弔錢。
石桂聽了咋舌,姨娘的月例不過二兩銀子,葉氏說是寵愛她,也從來只給東西不給錢,錢姨娘這些賞賜全是私蓄,她原來在葉氏屋子裡,可真沒有白干。
石桂的月例還沒到手,三等的四百錢,二等的可就八百錢了,一文沒進鄭婆子的口袋,全是她自個兒的,再加上葉文心給的,就有一兩銀子還多,看了看葡萄,半個字也不露。
葡萄心頭不樂,她折一半兒也比石桂多出來,眼珠兒一轉:「我就說我們姨娘一人就給了八百,你說乾娘信不信?」
石桂「撲哧」一聲笑了:「姐姐糊塗了,乾娘那頭必也得著的,你是身邊人,哪有比她還少的道理。」
葡萄哀聲歎氣,月錢已經叫她領了去,連打賞也要伸手,鄭婆子要錢要得也太凶了,內院裡就只有她們兩個,一個女兒一個女婿半點派不上用場,還得她們來貼補,葡萄心裡這口氣怎麼能平,一腳踢了碎石子兒:「還是家生的呢。」
只有甚個時候真的「出息」,甚個時候鄭婆子才能不吸這口蚊子血,兩個爭了半日,還得交上一半錢,得的越多,交得越多,賞賜少了,她還要問。
「姐姐就按咱們上回說的那樣,今兒那位乾姐姐必然要來的。」葡萄聽了這一句,又振作了精神,沒了錢,她拿什麼串珠貼花裁衣裳去。
兩個手挽了手往後巷子去,一推開門就聞見滿屋子的肉菜香,桌上有魚有肉有雞有鴨,葡萄卻扁扁嘴兒,手上這一弔錢,什麼東西買不來。
鄭婆子身上圍著圍裙,兩隻手往身上一擦,對著石桂笑得親近:「等了你們好一會兒,怎麼才回來。」一伸手給石桂塞了一雙筷子:「你們愛的烤豬皮,趕緊嘗嘗去。」
葡萄的嘴上能掛油瓶,等鄭婆子進去了,輕輕哼了一聲:「拿這許多,再給我吃肉湯,看我走不走。」
石桂拍拍她:「這會兒可不能走,等人來了,還得開鑼唱大戲呢。」

第93章 唱戲

石桂葡萄兩個一前一後進了屋,鄭婆子雖死要錢,可幹活卻是一把好手,院子裡頭掃得乾乾淨淨,井台蓋了蓋兒,灶頭起了棚,住著的兩間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開門正中間擺了張吃飯桌,挨著牆放了個碗櫃矮几,裡頭擺著鍋碗瓢盆,靠南窗還盤了個火炕,上頭堆著半床吃食。
十來個食籮疊在一處,大棗生果福橘柿餅,一個疊著一個,房樑上頭掛了臘雞臘魚臘鴨子成雙成對,臘腸更是數不過來,這些個年貨多半是要給她親生女送去的。
葡萄扁了扁嘴兒,她們在裡頭天寒地凍,攏了火盆取暖,她倒在外頭盤了炕:「乾娘甚個時候盤了火炕?我上回回來可還沒有呢。」
連廳裡都有了,屋裡頭自然也有,越發意不平,上手一摸那炕燒得熱烘烘的,脫了鞋子坐上去,南邊的落雪天一直凍到人骨子裡,前兩日連著下雪,今兒倒是出太陽了,各處都滴滴噠噠沒個乾爽,鞋子襪子都濕了。
石桂往屋外頭添柴去,葡萄把腳擱在炕上暖著,伸手抓了一把大棗,吧噠吧噠吃起來,鄭婆子忙進忙出,看她那懶饞樣兒就跌腿:「肉都蒸上了,你還懶著,趕緊去裹糰子。」
立冬的時候裹的糰子全給鄭婆子的女兒送了去,鄭婆子寡婦人家要面子,湊了個整數,怕女兒懷著身子還要操勞這些打點男方親戚,到了自家要吃了,還得現裹。
石桂葡萄一回來,先替她和面拌餡,兩大根蘿蔔要切絲,肉也得現剁,怕是才從廚房順出來,外頭還裹著油紙。
葡萄噘了嘴兒不樂意,自到了錢姨娘身邊,她就沒再碰過這些,何況今兒穿的還是新衣,自家去揉麵團,讓石桂切菜,一個個裹起來,上了蒸籠蒸,別家都吃完了,這裡才只蒸了個皮兒熟。
立冬之前鄭婆子就問這兩個乾女兒要錢買羊肉,真到了過節的時候,羊肉湯裡竟只浮著薄薄幾片,湯的味兒倒是足的,也不知道熬了幾天,只餘下這些零碎肉。
葡萄才要開口,叫石桂攔了,往湯裡下了些麵條,就著羊湯吃麵,等糰子蒸熟了,咬著裡頭蘿蔔比肉多的多,葡萄這可忍不得了,還不如大廚房裡發下來的:「乾娘這餡兒味兒可不足,我一月才碰幾回肉,節裡也不叫我吃足了。」
糰子沒蒸透,雞鴨先上了桌,鄭婆子還做了八寶飯,裡頭填了棗子葡萄乾,豆沙都是新炒的,撒上紅綠絲,浸了蜜糖水端出來,拍了葡萄一巴掌:「有你吃的呢,湯是喝個味兒,裡頭的肉都燉散了,有雞有魚還填不了你的嘴兒。」
一桌子才稍稍平了葡萄的意,鄭婆子看看石桂,見她伸著筷子撈面,半個字兒也沒漏出來,心裡納罕,這麼點大的年紀,怎麼竟這樣沉得住氣,張了嘴兒就道:「你自家倒是好,也不想想你妹妹,我省著些,也是為了她。」
一面說一面去看石桂的臉色,滿口都是為她打算,卻恨不得連她的體己都全搾出來,石桂面上笑盈盈的:「是該孝敬乾娘,若不是乾娘,哪有我的今天,原來在別苑裡咱們這麼苦,乾娘還給我做衣裳,我心裡記著乾娘的好呢。」
葡萄斜眼,鄭婆心虛,兩個齊齊看她一眼,石桂提了壺兒,給鄭婆子斟了滿杯,又給葡萄也滿上一杯,舉了杯子敬酒。
葡萄越發氣不平,她是個一針一線都要計較的人,何況還是一身衣裳,衣服褲子不必說,還得有一雙鞋兒才算一身,少了這許多,可不是吃了大虧了!
「乾娘怎麼這樣偏心,單給她做了,竟沒我的份!」親閨女無可指謫,乾女兒總是一樣的,何況她的交的錢還更多些,鄭婆子辦這事,葡萄有理自然嚷嚷。
那一身衣裳是秋娘做的,鄭婆子給瞞了下來,等再說的時候便說是自家手筆,卻忘了還有葡萄這一茬,一時沒接過口去,葡萄越發嚷起來:「乾娘心裡便沒把我當女兒看待!」
石桂忍了笑,只當自個失了口,緊緊閉了嘴巴不說話,鄭婆子趕緊安撫葡萄:「哪裡是虧了你,她那一身是什麼布,那會子才剛認下她,該給她做一身的。」
這話可騙不了葡萄,認下鄭婆子當乾娘那一回,分明給了三尺布的,石桂前幾回就說了,總歸發下來的布料要叫鄭婆子收了去,不如就可勁的做衣裳,自家好歹也算有,不是一尺都撈不著。
葡萄深覺她說得有理,越發鬧起來:「她如今才只多少錢?我給乾娘多少錢?平日裡尺頭頭油花珠子一樣不少,她倒比我多些,可有這個道理!」
鄭婆子現不防葡萄竟敢這樣爭,再看石桂垂了臉兒不說話,疑心她是故意挑事,咳嗽一聲,拿腳踢一踢葡萄:「有你的有你的,哪裡會差了你。」
鄭婆子又是擠眉又是弄眼,石桂只當瞧不見,添酒挾菜,還把蒸好的糰子一個個挾著盛出來,葡萄得了這句心裡氣還不平,等鄭婆子到外頭灶台拿糰子的時候,她便斜了眼兒看石桂:「你得那衣裳多久了?」
石桂笑一聲:「是乾娘拿著粗布哄我的,還是夏日裡的單衫,你可見我身上穿過?」既是粗布,如今便不能穿了,葡萄一想果然是,面上神色一鬆,這麼一來便是石桂故意的,夏日裡的一身跟冬日裡的一身,還是自個兒佔便宜,伸手掐掐她的臉:「還是你好,等著,到過年我也給你要一身新衣裳來。」
鄭婆子還沒開口就先搭進去一套衣服,端了糰子進來,越發覺著石桂滑不溜手,捏她又捏不住,當著她的面弄這些巧,偏偏讓她張嘴說不出。
葡萄放開了肚皮大嚼,恨不得吃個夠本,石桂忙不迭的給她挾菜:「姐姐比我還苦些,我那兒總有肉吃,姐姐侍候著姨娘,還清湯寡水吃素的,很該多吃些補補呢。」
一面說一面在桌子底下拿腳碰她,葡萄放了筷子,把雞腿肉嚥了,歎一聲:「可不是,來的大夫都說肚裡是個小少爺,這才折騰著姨娘吃不好睡不好。」
石桂邊吃邊問:「春燕姐姐那兒才就預備起了金器,還說差不多要挑人了,養娘嬤嬤大小丫頭,便按著姑娘們的算,也要配上八個人呢。」捲了個烤豬皮,嚼了個滿嘴香,好似渾不在意,隨口說出來似的。
葡萄斜了眼兒不住打量鄭婆子,石桂腳尖碰一碰她,她這才道:「可不是,單獨還得劃分院子,若是少爺就更不一般了,錢姨娘還想著自個兒挑幾個人過去,養娘嬤嬤大丫頭輪不著,六七歲的小丫頭子總能塞上一個,也算是在小少爺身邊,有了個自己人。」
她學著石桂的樣子嚼起豬皮來,鄭婆子卻聽住了,自家那個外孫女兒也已經六歲了,翻年就是七歲,小是小了些,可也就因著小才不打眼兒,太太指人,必是挑妥當的,姨娘塞人又只能撿小的,可不是正正好好的合適。
葡萄說完這句,等著石桂接,石桂卻舀了一大勺子八寶飯,甜蜜蜜嚼了一嘴糯米豆沙,豆沙裡面還包了豬油,嚼著就香,一口嚥下去,才笑嘻嘻的道:「你且不知道,這時候挑進去的,當大丫頭倒不如小丫頭子強了。」
葡萄沒聽石桂說起過,當即反口:「大丫頭們手裡管著東西,怎麼不如小丫頭?」把作戲忘了一半。
「少爺姑娘還小,這會兒挑上去當大丫頭,手上能捏些甚?隔不了幾年又要出園子,那會兒侍候的主子才四五歲,能說上什麼話,反是如今挑進去的小丫頭子,等主子十來歲,手上捏著東西,當了半個家,還是侍候了十來年的,便是放出來嫁人,也得挑個體面的呢。」石桂一個人吃了小半碗八寶飯,又問鄭婆子:「乾娘可有糖年糕,煎些來吃罷。」
只看她的臉色就知道她動心,葉氏是什麼樣的人,鄭婆子心裡明白得很,便是不喜歡,禮上也要做足了,到時候得實惠的就全是跟著的下人。
若說先時笑起來還有幾分作假,這回去是十萬十的真心了,快步出去煎年糕,石桂還道:「乾娘多放些糖。」
葡萄看她一眼,石桂衝她一眨眼兒:「成了。」
葡萄還有些不信,鄭婆子可是一句話都沒說呢,石桂等著吃年糕,送上來煎得兩面黃,滿滿撒了一層紅糖,看她們分著吃了,這才道:「你的新衣我已經裁了在做了,這些日子不得閒,就讓你姐姐幫手,等她做完了,叫石榴給你送過去。」
石榴就是鄭婆子的外孫女,送衣裳就得進院子,到了遠翠閣再顯出些伶俐模樣來,跟著才是葡萄幫著說合。
一頓飯吃到末了,鄭婆子也還不曾提起月錢的事來,要是叫葡萄知道了,有樣學的樣的求了木香,她更是一文都撈不著了。
笑眉笑眼的送她們出門,一人手裡拎了個大包,葡萄忍著到了院子裡頭,這才笑起來:「還是你的法子靈,乾娘臉色都變了。」
想要的東西多了,自然能挑出個肥瘦來,石桂點了葡萄:「等她真往你那兒去,可不能見著姨娘的面。」
葡萄這點機靈是有的,得顯出這事兒是她辦成的才行,經過後院的時候,見個青影子在涼亭裡,葡萄吐吐舌頭:「這個少爺可不是腦子壞了罷,這樣冷還呆著,至樂齋裡甚個沒有,非往這兒來讀書。」
石桂微微笑一笑,等葡萄繞小路往遠翠閣去了,她站著看了一會兒,從包襖裡頭取出一盒善果來,擱在涼亭前的石階上,還往幽篁裡去了。
將將踩進門,就讓六出拉住了,滿面急色,壓低了聲兒告訴她:「馮嬤嬤找你呢,你趕緊往前頭去。」想了想點一點瓊瑛的屋:「你可得小心了。」

第94章 無間

六出得著瓊瑛的令,叫她在門邊守著,若是放了石桂進屋,拿她是問,石桂看六出咬唇發急,衝她直搖頭,拉了她的手捏上一把。
壓低了聲兒道:「我必不叫你為難的。」說著脆笑一聲:「等我先給姑娘請個安,我乾娘還讓我帶了些自家做的風雞風鴨子呢,不論姑娘用不用,這禮總要全的。」
六出一怔,差點兒笑出聲來,衝著石桂比了個姆指,清了喉嚨說一聲:「你說得也在理,姑娘醒著呢,你快去罷。」
也是石桂回來的巧了,若是再早些或晚些,葉文心喝了藥就要睡,到時瓊瑛便把她攔住了,石桂想著包裹裡頭有臘肉臘魚風雞風鴨子,這麼一想,才剛那盒子善果就不該給宋勉了。
她提了東西進屋,瓊瑛吩咐了六出在門邊等著她,一進門就讓她先去馮嬤嬤那兒,就怕她找葉文心當救兵,見她進來,倒不看她,反拿眼兒刮了六出,六出嚅嚅道:「她帶了禮來呢。」
葉文心見她們打這場眉眼官司,心裡先納罕起來,石桂把包裹放到磚地上:「我乾娘讓我替她給姑娘請安,這東西是家裡自個兒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姑娘的吃口。」
鄭婆子可不是葉家的下人,給葉文心送了東西,怎麼也得還些回去,葉文心掃了瓊瑛一眼:「你去預備些東西,總不能白得了人家的。」
既是禮就得按著數回,瓊瑛口裡應了,還坐著不動,她這不是頭一回,又不是簽得一家賣身契,石桂張口便道:「馮嬤嬤喚了我過去,姑娘可有什麼要帶給大少爺的。」
葉家的大少爺就是葉文瀾了,石桂這麼說半點挑不出錯來,捎手帶些什麼也是有的,葉文心把目光掃到瓊瑛身上,看著她的眼光都發冷:「玉絮,你把這些收點了,再回些禮去。」
玉絮應了一聲,這回卻不再看瓊瑛,自個兒把東西提下去,收點了東西出來,撿了一籮兒奶果子棗仁卷子,想著這些不夠,看葉文心的意思也得回得厚些,便又作主包了一包雪花洋糖出來。
瓊瑛冷眼看著,這會兒連玉絮都不聽她的,不敢指謫葉文心,只好把氣出在石桂頭上,葉文心看玉絮理的東西點一點頭:「很好,我記著還燉了梨盅,也給小弟送一盅去,他冬日裡嫌火盆熱,吃這個潤潤燥。」
石桂把梨盅兒裝在碗形琺琅暖盒裡,提著這個往前頭去,先送了梨盅,跟著去見了馮嬤嬤,未曾開口先是笑:「馮嬤嬤告罪,姑娘放了我半天假,我家去才來,又給少爺送了梨盅,這才晚了,勞嬤嬤等。」
馮嬤嬤自家獨住一間,還有兩個小丫頭侍候著,兩個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一看見石桂就往裡報,馮嬤嬤聽見石桂回話應了一聲,倒沒急著開口追究石桂來晚了,衝她點點頭,讓她站著回話。
石桂自知瓊瑛必沒說什麼好話,她既能在葉文瀾跟前上眼藥,對著馮嬤嬤更沒什麼不能說的,馮嬤嬤不開口,她就規規矩矩的站在下首,小丫頭添了茶來,她還接過來遞了過去。
馮嬤嬤倒沒晾著她不接,啜一口熱茶,擱到桌上,她長了一張圓盤臉,算得富態,石桂見她幾回,都是不曾開口先笑面迎人,光是長相就能算是慈眉善目的。
不論是誰初見她都當她是個和善人,石桂同她沒見過幾回,可光是葉文心這一件事,再打聽得她那三個兒子的「出息」,更不敢小瞧了她,馮家發跡跟葉氏出嫁雖是兩樁事,可石桂總覺著這裡頭有故事,葉氏避開馮嬤嬤的手,尋常連見都不願意見她,總是事出有因的。
石桂垂頭站著,眼觀鼻,鼻觀心,馮嬤嬤喫茶,她便拿了巾子等著,馮嬤嬤不說話,她就站直了等著,還當自個兒要等多久才能把這下馬威熬過去呢,誰知馮嬤嬤擱下茶盞清清嗓子道:「你一向侍候得好,姑娘也喜歡你,可見著你是個伶俐聰明的丫頭。」
先褒後貶,石桂一聽便知,等著她話鋒一轉要挑刺兒,哪知道馮嬤嬤竟一個不字都沒提起來:「你得姑娘喜歡,能哄著姑娘高興,當丫頭的,便已經稱職,可你年歲還小,許多道理,便是聽過也還不明白,當丫頭可不是聽話順從就好的。」
一句句慢條絲理,一個重音都無,馮嬤嬤說得一口揚州話,又細又軟,聽著每一句都是向著石桂的,還有些勸慰指點的意思在,若不是石桂早就知道,只怕還真當她是個好人了。
她既開口說了,石桂自然作個洗耳恭聽的模樣,不僅聽了,還滿面凝色,一句一點頭,同樣是作戲,她這些日子在宋家作得還少不成,鄭婆子那個就當是熱身,這一場才是重頭。
石桂還不滿十歲,這樣的小丫頭子,馮嬤嬤見得多了,她哪能想到石桂這身子裡還有另一付芯子,見她咬了唇兒細細聽著,越發溫柔和緩:「我原來也是丫頭,從三等到二等,再到一等,當丫頭的,光是和順卻不成,主子一時想不周到也是有的,你從中勸解了,才不枉主僕的緣份。」
石桂眨巴了眼兒裝著不懂:「我不明白,還請嬤嬤明示。」
她發問了,馮嬤嬤臉上的笑意就更深,屋裡頭不知何時只餘下她跟石桂兩個,那兩個遞茶送水的丫頭退了出去,半掩了門站在落地罩邊。
「我們姑娘自小千嬌萬寵的養到大,皇家要選妃,不能不送選,憑著姑娘的才貌,真個嫁個凡夫庸人,可不辱沒了她。」馮嬤嬤一面說一面覷了石桂的臉色,看她一張臉兒懵懵懂懂,心道這丫頭還小,這麼著告訴她,她也還不明白。
「咱們姑娘那是投胎出來就要當鳳凰的,這你可明白了?」馮嬤嬤許多年不曾作這小兒語,若不是要用到石桂,哪裡會跟個小姑娘說這些。
瑞葉是個硬骨頭,性子直又跟葉文心打小一道長大,說動她是不能夠的,瓊瑛倒是個肯辦事的,卻偏偏不是個能辦事會辦事的。
葉文心這個性子,說得好聽了,叫千金小姐難免任性,說得難聽些,便是頭強驢,認準了什麼就不鬆口,看著纖纖弱質,骨頭卻跟她姑母一樣,葉氏的骨頭都折了,可到了葉文心,卻不能打折了她,得好好護著,由著她這付性子,好好送進宮裡頭去。
石桂點了頭:「就是戲文裡說的那些個,神仙妃子。」旁的她也想不出來了,光這一句就讓馮嬤嬤誇獎一句,眼角泛起細細的漣漪來,對著石桂很是和藹的一笑。
「你既投了姑娘的緣,也是你的造化,姑娘教你這些,你也得記她的恩德,為著她才是,如今她心裡不願意,可再不願意也要進宮的,衝撞了貴人,不但前程沒了,便是回到家來,也說不得一門好親事,這輩子可不就栽了。」馮嬤嬤還是那付口吻,滿心滿意的替葉文心打算的模樣,說到不願意還長歎一聲:「姑娘既是老爺太太交給我的,我便得對得住他們這份心意不是。」
石桂立時接口:「嬤嬤勞心勞力,舅老爺舅太太必然知道的。」一句舅老爺,便點出她不是葉家人,宋家下人自有管事的管教她,便是馮嬤嬤也說不得什麼。
馮嬤嬤叫了她來,有兩層意思在,頭一個自然是敲打她,第二個卻是想把石桂收為己用。聽了她有這份聰明勁頭,越發看她合意了。
瓊瑛實是個扶不起來的,連懷柔都不會,老實就得老實得出名,潑辣也得潑辣得有本事,既不能一味的妝老實,又沒這個本事彈住屋裡人,竟還叫個小丫頭得了臉,便不光是不得用,是根本就用不得。
早知道不如挑了玉絮,馮嬤嬤也懊惱,這才又再屋裡頭物色起人來,石桂就是頭一個入了她的眼的,機靈會來事,這會兒又得著葉文心的看重,能勸著葉文心乖乖學規矩入宮,那她這差事就算了了,選不選得上,自有裡頭人接手。
「你侍候了姑娘一日,你們便有一日的情份在,姑娘待你可算得不薄了,若不然,屋裡那兩個也不會看了你就紅眉毛綠眼睛的,你可不得為著姑娘辦些事?」馮嬤嬤拉了石桂的手,看著她的眼神倒似看著自家孫女兒:「你也不必為難,姑娘脾氣強,咱們便慢慢來,水滴也有石穿的。」
石桂才就覺著不對勁,馮嬤嬤好言好語的,全然不是為著她是宋家人,不好當面就打就罵,而是想要招了她,讓她當葉文心身邊的眼線。
石桂再沒成想,她竟輪番叫人看重,要當三重間諜,春燕好歹許了她升等回院子,又替她送信回家,她辦的事跟她得的回報,算起來還是她賺了。
葉文心自身難保,卻教她讀書,給她體面,往後她回去,葉氏那兒的路還能走得更平順些。可這個馮嬤嬤,卻偏偏挑了以情動人這個麼法子,石桂聽她開了口:「你跟著姑娘兩個多好,她是師傅你是弟子,往後要是去揚州,把你帶了一道也是成的。」
連石桂想回鄉都不知,馮嬤嬤也不知是太小看了石桂,還是太高看了她自個兒,她說了這一句,拍拍石桂的手:「姑娘有什麼不痛快,憋在心裡總不好,若是對你說了,你便來告訴我,我是看著她長大的,總要想法子勸她才好。」
一面說一面給了她一隻足重的金鐲子:「你是個機靈的,比那幾個聰明得多,姑娘待你好,你可得對得起姑娘才是。」
石桂麻利的伸手接過來,衝著馮嬤嬤深深點頭:「嬤嬤放心罷,我必對得起姑娘的這番愛重!」

第95章 反間

馮嬤嬤能到如今這地位,也不是光靠著懷柔說軟話,就能籠絡住人替她辦事的,她若是只會這一式,也得不著葉益清的重用。
她不是不知葉文心看重石桂,只是從來不曾把石桂這樣的丫頭放在眼裡,這麼丁點年紀,能翻得出什麼花來,瓊瑛在她跟前告黑狀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馮嬤嬤只覺著瓊瑛無用,瑞葉不在了,也能叫個才來的小丫頭子佔了先,葉文心跟前有個石桂,瓊瑛便怎麼都貼不了心。
正是瓊瑛一回回的告狀,說葉文心怎麼寵愛這個丫頭,兩個關起門來也不知搗什麼鬼,連帳冊都差點兒被她哄了去,馮嬤嬤這才留意起石桂來。
石桂當著馮嬤嬤的面套上那隻金手鐲,這只鐲子可比這前得的東西都貴重,可她一看就知道這是馮嬤嬤早就預備好了給她的,從手上褪下來,不過作個樣子,顯得很看重她罷了。
一個素面光圈的開口鐲子,若石桂是個沒開過眼界的小丫頭,光見著這金色,拿在手裡就要千恩萬謝。可似馮嬤嬤這樣的身價,光只看她領上夾的藍寶石閃子上頭纏了多少金絲,便知這個她是絕計不會戴的。
馮嬤嬤若是還在揚州,兒子又這樣出息,出了葉家門,也是呼奴使婢的,她身上這一件襖子,拿出來跟宋老太太比也不差多少了。
此時風俗尚金,甚樣東西都要精雕細刻,葉文心賞她那對兒金戒指,除了記上福壽二字之外,一個刻了水波紋,一個刻了松柏紋,兩隻戒指加起來跟個手鐲也不好比,可那個才是真的能戴在手上褪下來賞人的東西。
石桂一來年小,二來才進了宋家沒多久,機靈聰明是有的,在馮嬤嬤看來,再怎麼機靈也還有限,自瓊瑛那頭打聽出來的,是石桂是鄉下地方遭災買回來的,能過上如今的日子,怎麼還會想著回去窮山村?
以己度人,又確是人之常情,換了別個只怕立時投城了,偏偏石桂想的是還要家去,馮嬤嬤這上頭棋差一招,石桂又是原來就可憐葉文心,這麼個冰雪玉質的姑娘,詩書琴棋無一不通,在親爹眼裡,也不過就是金蓴玉粒養活大的豬崽子,等著她過秤賣錢罷了。
石桂翻看那隻金鐲子,正合了馮嬤嬤的猜想,這樣出身的女孩兒,可著勁的討主子喜歡是為的什麼?她能擠進正院,就是個頗有手段會媚上的,可此地又無根無基,好容易進去了還讓人擠了出來,到了幽篁裡才多久,又成了得主子寵愛的,她想往上爬,便給她遞個通雲梯,她自然就能聽話辦事了。
馮嬤嬤想的不錯,可她挑的偏偏是石桂,當面哄了她,還拿了一匣子點心,出門的時候馮嬤嬤還讓她往後常來:「你且不知道罷,原來姑娘身邊的瑞葉,也是識得字的,可惜跌了腿兒,身上不齊全還怎麼在姑娘跟前侍候著,等你年歲再長些,也能料理事了。」
畫了一張又一張空心大餅給石桂,石桂滿面都是笑,等出了院子,這才長出一口氣,縱知道是作戲,馮嬤嬤這番作派說辭也依舊叫她噁心。
這許多人,聯手算計一個小姑娘,她知道葉氏的舊事,如今葉家這個模樣,當初的葉氏便是此時的葉文心,讓家人稱斤過秤,挑出價高的賣出去。
石桂胸口堵了一口濁氣,便是自家心頭清明,見著這些腌臢事也一樣覺得噁心,她快步走到廊道邊,此時天色將晚,天上大團的白雲嵌了一道道霞光,紫的紅的橘的,一層層染開去,石桂靠著柱子,原是極目看出去,不知不覺就看住了。
心頭那口濁氣,衝著這漫天霞色吐了出來,回神的時候,便見宋勉坐在廊邊的欄杆上,沖石桂微微點頭。
他日日繞著那個涼亭總要走上幾千步,回過身時看見階上擺了一包善果,再順著路看過去,石桂已然繞過了月洞門去,宋勉眉目間染了些暖色,步下台階拿了那包善果,咬著裡頭的豆沙。
他在此間除了宋老太爺宋老太太跟葉氏,也有交好的,譬如宋蔭堂,他這麼下功夫,除了只有這麼一條路走,也是因為前頭還排著一個宋蔭堂。
宋蔭堂是宋老太爺開的蒙,打小心無旁騖,只讀書一道就不知比他高出多少,宋勉在宋家村裡算得出挑,進了族學方知差得還遠,不比旁人更用功,怎麼能脫穎而出。
宋蔭堂讀書,有人硯墨有人鋪紙,還有人洗筆端茶,點心果品,他想吃的不想吃的,都□□齊備,宋蔭堂行事學足了葉氏,事事周到不說,還讓人如沐春風,凡他有的,也都想著宋勉,宋勉收得多,回的少,一針一線都在宋家,便乾脆躲過去,這樣不吃那樣不用,連讀書都不在屋裡了。
別個給他,他只覺得身上壓得更重,石桂給的,倒是他能還得起的,這會看她回過神,笑著問她:「怎麼,你叫人訓斥了?」
石桂搖搖頭,動了動手上的金鐲子:「不是訓斥,是得了賞。」
宋勉不解:「得賞你還不高興?」他屋裡那個書僮,躲三躲四的偷懶兒,不就是因著他給不起賞,恨不得往宋蔭堂那兒獻慇勤去,怎麼這個丫頭得了東西竟還面帶薄怒。
石桂乾脆坐下了:「也不是甚個賞賜都是好的,都能叫人開心的。」她本來還是個孩子模樣,雖人老成,可一雙大眼配著兩道彎眉,面頰鼓鼓,看著就帶三分稚氣,這會兒眉頭一蹙,倒似裝滿了心事。
宋勉一聽,倒為她這話點頭,石桂卻不打算多說,立起來衝他點點頭:「我回去當差啦。」把那手鐲藏進衣袖裡,這一匣子點心,正好臊一臊瓊瑛。
宋勉也不知要跟個小丫頭說些甚,他本就不是個擅言辭的人,挾了書回至樂齋,看門的小廝笑嘻嘻一聲:「堂少爺又讀書去吶。」宋勉也不答他,點一點頭,只作不知這笑裡頭的嘲諷,自家硯了墨,提筆寫起文章來。
葉文心久等石桂不來,心裡頭著慌,連聲催了玉絮去把石桂叫回來,她先時度著石桂總是宋家人,馮嬤嬤再怎麼厲害,也不能隔著這一層去動石桂,至多教訓兩句,再不能打罵的,哪知道到天色暗了還不回來,趕緊叫人去催。
玉絮哪裡敢違了馮嬤嬤的話,可她才在葉文心跟前露了臉,她吩咐的事又不能不辦,正犯難呢,石桂掀了簾子進來了。
葉文心差點兒衝口而出,好容易咬唇忍住了:「怎麼去的這樣久,可是往花園子裡頭躲懶去了?」
石桂脆笑一聲:「再不敢躲懶兒,嬤嬤叫我了去,問我些姑娘的病裡心緒可好,說我侍候得用心,賞了我一匣子點心呢。」
一面說一面提一提手裡的食匣,葉文心不防她還能得了賞回來,屋裡頭無人不知這是瓊瑛下的絆子,石桂毫髮無傷回來了不說,還得了吃食,個個都往她臉上瞧過去。
瓊瑛的臉上一陣青白,連笑都撐不住了,她說了好些回,馮嬤嬤都不願意替她出頭,好容易這回答應了,竟能叫這麼個毛丫頭糊弄過去。
葉文心抿嘴一笑:「我看看給了你什麼好東西?」當著面就要石桂把匣子打開來,裡頭裝著翡翠卷子蝴蝶酥,還有一層奶糕,是拿羊乳子做的,尋常丫頭們再吃不著的。
葉文心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馮嬤嬤當著人怎麼尊她為主的,背後又是如何行事,她明白過來,便留意看著,有心問一問石桂怎麼哄住了她,往枕頭上一挨:「我這會兒也吃不得,這藥越發苦了,叫廚房做糖糕來。」
石桂坐在下首陪著她,兩個不時說些趣話,瓊瑛還要擺大丫頭的款:「姑娘正是養精神的時候,可別讓她走了睏意。」
石桂當面應了,還坐著不動,吃起翡翠卷子來,瓊瑛心頭火起,瑞葉在的時候,大夥兒都要退後三分,好容易她進前了,還有個石桂礙著,可她又不能當著葉文心發脾氣,轉身出去了,往廊下坐著生悶氣。
玉絮跟了出去,拿手推一推她:「你這又是何苦,不過住個三五個月,姑娘寵她,就寵著些又如何,還能越過你去不成?」
玉絮這會兒比石桂還更叫瓊瑛忌憚,石桂真要壓權便是留在葉文心身邊了,也還得再等上三四年,玉絮就不一樣了,虧得平日裡待她這樣好,卻在背後捅刀子。
「姑娘這會兒看我們,都是草木人了,眼睛裡只見得一個,我也不是容不下人,可也勸著姑娘好才是,一味胡鬧,她是得了賞了,我們可不挨罰。」瓊瑛知道這會兒不能立時就跟玉絮起衝突,兩個一邊,先捏住石桂要緊。
玉絮跟著瓊瑛這麼久,甚個好處都沒撈著,反是石桂在葉文心跟前說了她許多好話,聽見瓊瑛埋怨笑一笑:「連嬤嬤都賞了她了,你又何苦作惡人,過個三五月,到時候再說。」
外間說甚,裡頭不知,石桂等人一出去,就把袖子擼起來給葉文心看,那隻金鐲子寬鬆,套在她腕上鬆垮垮的,若不是冬日裡衣裳穿得厚,怎麼也掩不住,石桂看著葉文心,心裡歎息,語音清越:「這才是我得的賞呢。」
葉文心乍見之下,猛得一陣咳嗽,石桂放下袖子,替她端了水來,葉文心好容易把這陣咳嗽壓下去,石桂把馮嬤嬤那一席話全告訴了她,她一隻手撐著床沿,指甲刮在床框的雕花上,眼睛怔怔盯著床帳,瓊瑛跟著她四五年,也一樣能把她賣了,石桂跟著她不過三兩個月,便能為她如此,揪著領口的手輕輕鬆開:「我知你不是貪圖甚麼,若是,若是我能如願,必討回賣身契,放你自由。」
跟著又一字一頓道:「她能笑裡藏刀,咱們就以迂為直,以患為利。」石桂早在告訴葉文心之前就已經想到了,除了反間,沒別的路可走。

第96章 早產

葉文心說出這話來,石桂倒對她刮目相看,只當小姑娘經了事,倒有了成算,她本就是個聰明的,所欠的不過是心氣太高,分明知道馮嬤嬤瓊瑛心裡的打算,卻偏偏放不下顏面去哄騙籠絡這兩個人。
哪知道葉文心第二句話,便是讓石桂去翻書箱子:「你把那《孫子兵法》替我翻出來。」石桂一噎,眨巴了眼兒看著葉文心,她卻反過來告訴石桂:「這才是好書呢,我且得想想法子。」
石桂恨不得歎息,才還聽她說得有模有樣,卻原來是紙上談兵,不能挫了她心志,去了西廂小間裡翻書,葉文心看得雜書頗多,香譜也有琴譜也有,一溜兒排開,兵書卻是藏在最下面的,仙域志翻得書角都皺了起來,兵法還跟新的一樣,石桂隨手一翻,墨香味兒還沒散,顯是很少翻動。
葉文心連想法子都這樣文氣,石桂也知一朝一夕急不來,就讓她看了書,出門續水的時候遇著滿面寒霜的瓊瑛,還有跟在後頭衝她使眼色的玉絮。
六出九月幾個立在廊下,院子裡頭剎時就傳遍了,哪個都知道馮嬤嬤是挑剔石桂去的,有替她掛心的,譬如六出,也有等著笑話的,譬如九月,可誰也不曾想到她不傷毫毛的回來了,還得了一匣子點心。
馮嬤嬤見天笑眉笑眼的,來的日子也還短,原來姑娘這院裡頭的事都是由著任嬤嬤打理的,可這些丫頭天生便知怎麼在大宅裡頭討生活。
任嬤嬤看著是個板正的人,待她們卻能睜隻眼閉只眼,便是犯了錯也不會過份苛責,換了馮嬤嬤來,人看著是笑盈盈的,說話也很是和氣,可幾個丫頭就是不敢在她跟前造次。
六出素塵看石桂的眼神又不相同,瓊瑛也是叫氣得狠了,指了石桂便道:「姑娘這會兒病著,咱們都恨不得她多養養精神,你倒好,還哄了姑娘看書勞神,安的是個什麼心。」
石桂手上提著銅壺,立在階下看過去,見瓊瑛橫眉立目,抿嘴一笑:「瓊瑛姐姐可是看茬了,姑娘讓我找的書,說是整日躺在床上,精神反一日不如一日,看看書也好排解排解。」
瓊瑛還是頭一回使這樣的威風,卻似一拳頭打在棉花上,石桂說完這句也不再跟她理論了,自去取了滾水來,讓她這番火氣落了個空,連六出素塵兩個都趕緊轉身回去,怕她失了臉面,再來尋別人的不是。
石桂從來不是軟柿子,瓊瑛在她這個碰了軟釘子,看看屋裡那個必是站在石桂這邊,馮嬤嬤又不知怎麼叫這丫頭哄了,怎麼也想不明白,馮嬤嬤吩咐她的時候可沒個好臉色,還能被她哄好不成?
心裡越發忌憚了石桂,甩了簾子進門,讓葉文心養好傷去吳家的宴會是不能夠了,讓葉文心首肯那教規矩的管教嬤嬤進來,更是千難萬難,馮嬤嬤交待的差事沒一件辦得到,瓊瑛咬了唇,拿眼睛的餘光去看玉絮,要是馮嬤嬤把差事交給了玉絮,她哥哥的差事可就黃了。
石桂回屋想把手鐲收起來,這麼個圓環套在手腕上總要露餡,她才進屋子,九月就跟著進來了:「你可真了不得,院裡都替你捏一把汗呢。」
九月是想問問石桂怎麼討了馮嬤嬤喜歡的,她有這麼一樣討人喜歡的本事,春燕喜歡她,葉文心喜歡她,連馮嬤嬤都能對她網開一面,九月細看石桂,生得確是好的,可要進院子,總要先挑長相,生得好的多了去了,怎麼偏偏是她呢?
石桂不好實話實話,只得笑道:「哪裡就像你說得這樣凶險了,馮嬤嬤又不吃人,她問我答,我答得好,自然有賞了。」
九月當然不肯信,她一個心心唸唸要回家的,卻幾次三番得了寵,說她沒心計哪個肯信的,看著石桂蹲下身,掀起床單來,往那木板床底下藏的小箱子看了一眼:「除了點心,你還得了什麼?」
石桂裝著找貓,財不露白的道理她很明白,作勢往裡探頭:「我找貓兒呢,姑娘這麼懶在床上,不如找這兩隻小東西逗逗她。」
兩隻小貓崽子來的時候身上茸毛都沒長齊,這會兒已經毛茸茸的,還不會跳,卻很會爬了,從繡籮兒裡頭爬出來,滿屋子亂爬,石桂找著一隻,另一隻懶洋洋在繡籮裡睡覺,裝了貓兒出去,九月還盯著桌下面的木頭箱子,扁扁嘴兒,嚅嚅道:「就沒一句實話,也不知道藏了多少個心眼子。」
葉文心看兵法看得出神,這些個招式卻是一招都不會用,石桂抱了貓兒來,她摸了兩隻小東西,把書遞給石桂:「你看看,可有心得。」
屋裡旁人都不識字,她大大方方的遞過來,石桂就端端正正接了,瓊瑛再忌恨也無法,只聽見葉文心說:「這些字倒是都明白的,真要辦起來,倒不明白了。」
石桂抿了嘴兒一笑,她漸漸習慣了看豎寫的書,翻到《用間篇》,點一點因間內間兩句:「這且不是別個在用的,姑娘早已經在辦的,竟還說不會。」
她點的是反間一句,葉文心歎一口氣:「真這麼容易就好了。」
石桂知道她心裡沒譜,有意說一說罷,屋裡處處都是眼睛,特別是瓊瑛,此時恨不得把耳朵都貼上來,石桂乾脆道:「我倒有一句,只說出來不好意思,還請姑娘看一看。」
不能說,那就寫,拿手指頭沾了水,在桌上寫了出來,順她心意四個字,葉文心抬頭看她,撫卷笑道:「大妙。」
說到「妙」字,兩隻小貓崽子竟跟著「喵」起來,葉文心笑得面上泛紅,到底病中,說笑一回就有些乏力,重又躺倒下去,就讓這兩隻貓兒爬在床上,正要睡下去,玉絮進來了:「院子裡頭錢姨娘發動了,咱們可要預備些禮?」
葉文心蹙了眉頭:「她一個姨娘,怎麼發動了還特意往咱們這兒說上一聲?」
玉絮笑起來:「是我往姑太太那兒去了,早先姑太太派人來問,我得閒就去回了話,領了些香料珠子出來,腳還沒踩出鴛鴦館的門呢,就匆忙忙進來個小丫頭,說是姨娘發動了,這麼一想,也只有遠翠閣的那一位。」
瓊瑛一聽便怔住了,鴛鴦館來人她不知道,玉絮竟也瞞著沒說,覷了空自家過去露臉了,心裡這口氣越發難平。
玉絮得用,也是石桂樂見的,趕緊相幫一句:「我原在太太那兒的時候,太太就很寵愛錢姨娘的。」
聽說錢姨娘發動了,屋裡頭靜得一刻,春燕繁杏急急出來吩咐事,連高昇家的也過來了,顯著很看重錢姨娘這一胎的模樣,玉絮才有這麼一說。
玉絮見石桂替她說話,越發要把這事兒辦下來:「姑娘可真是,這個姨娘並不關緊要,咱們全的是姑太太的臉面,總也得備些東西,若是送了紅蛋紅糖來,那便送了去,若是不送,再當不知就是了。」
葉文心原來是再不會理會這些的,如今知道了許多彎彎繞繞,點一點頭:「去罷,打聽打聽姑姑那兒送了什麼,咱們的禮也別薄了。」
玉絮石桂再加葉文心,三個把這事兒敲定了,反沒瓊瑛說話的地方,她一時紅了眼圈兒,背了身子回屋去,葉文心懶怠理會她,往後躺了,放下縐綢簾兒闔了眼。
石桂卻想去葡萄那兒,算著日子,錢姨娘總還有一個月才要生的,怎麼這會兒就發動了?趁瓊瑛傷神,她腳下一溜,打著燈往遠翠閣去了,提前生孩子,侍候的丫頭定要被罰,只盼著葡萄無事才好。
跟葡萄不好不壞處著,倒有些真感情了,化雪的時候路上又濕又滑,石桂不敢快走,一步一步到了遠翠閣,還沒進門就見葡萄縮在門邊,雙手合什正在念佛。
石桂輕輕拍她,她已經嚇得眼淚都出來了,這才八個月就發動起來,都說七活八不活,要是生下來有個什麼閃失,一院子人都沒個好下場。
「我一聽著信兒就覺著不對,這是怎麼了?」穩婆還沒來,腳程沒有這麼快,葉氏先派了兩個生養過的嬤嬤看著,裡頭無聲無息,大紅燈籠叫風吹得一晃一晃,那光圈打人臉上原是喜樂的紅,可這會兒院子裡除了錢姨娘的□□聲,再聽不見旁的聲兒,倒顯得有些滲人了。
葡萄拉了石桂繞出去,一把撲在她身上:「這可怎麼好,是要姨娘有個閃失,我可怎麼辦?」
石桂緊緊攥了她,葡萄好容易才抽抽噎噎的把話說了:「姨娘原是常在院子裡呆著的,今兒不知怎麼,非要往園子裡去,我們勸她,身子沉了,不便外出,她說天天呆在院子裡頭,想往外頭看看景色,走上兩步就回來。」
石桂靜心聽著,葡萄卻忽然打了冷顫:「可是越走越遠,平日裡姨娘走不得這許多路的,今兒偏偏走了,一直將要走到靜中觀。」
石桂心裡沒來由的「咯登」一下,想到雪地上那排淺淺的腳印,輕聲問道:「那又怎麼了?可是走動得多了,這才動了胎氣?」
葡萄搖著頭,眼淚跟掉線的珠子似的落下來:「我也不知怎麼了,木香姐姐松節姐姐都在,觀門一開,看見大少爺出來,大少爺還問了姨娘好,大少爺一走,姨娘的臉就白了,捂著肚子,這就……就……」
石桂一把捂了她的嘴,心裡隱隱覺得這事兒不對,狠狠下手掐了她一把:「這事兒要問也先問不到你頭上的,你這個模樣,上頭才要罰呢。」

第97章 愛意

石桂只道是葡萄怕挨罰,這才哭成了這樣,一又眼睛又紅又腫,不開口就先流淚,帕子早就濕透了,抬手要拿袖子去抹,讓石桂一把抓了手,掏出絹子來,替她抹眼淚。
葉氏這個人,算得是軟硬不吃的,只要你有道理,你便不會受罰,你要是沒道理,便是哭破了天,她也依舊不會恕你半分。
石桂拉了葡萄,先是左右看看,跟著才輕聲問她:「你們只見著大少爺從觀裡出來?可瞧見旁的了?姨娘身邊可曾離過人?」
葡萄淚似雨下,抽抽著一口氣兒都提不上來了:「哪兒敢呢,姨娘是兩條腿動,我們一院子八條腿跟著動,一步都不敢離,縱是要茶要水找帕子簪環,身邊也必得留下兩位姐姐,不說落單了,就是眼睛都沒離開過她身上半寸。」
那便是她懷像不好,原在院中又走動的少,天兒又冷路上又濕滑,說不得顛簸了,石桂摟了葡萄的肩頭,拍了她的背替她順氣兒:「姨娘有沒有腳底打滑,你們不知道的。」
葡萄還是直搖頭:「不說打滑了,她邁一腳步子,松節姐姐都恨不得替了她去,連積雪道邊不敢走,就怕雪水濕了鞋子,只在廊道裡走的,哪知道還會出這事兒。」
石桂咬唇皺眉,裡頭還在陣陣□□,本來怎麼也還有一月才能生產的,養娘是尋摸好了,穩婆卻還沒來,急急趕著車把穩婆接進院裡,花園子裡一路點了燈,把穩婆連拉帶拽的帶進來,穩婆一看裡已經破了水,尋常該預備的東西都已經預備下了,趕緊接生。
松節已經跪在門口替錢姨娘念催生經,自穩婆說過錢姨娘骨架子太細難生養,她屋裡的丫頭便都念起了催生經,松節念上一句,又磕上一個頭,雙手合什,眼睛緊閉,額頭碰著青磚地,前半邊流海全濕了。
葡萄見她這模樣越發害怕,眼睛一掃那院門口掛著的紅燈籠,人就直打抖,石桂趕緊拉住她:「姐姐快別哭了,看看木香姐姐,這會兒可在替嬤嬤們跑腿呢,不說姨娘這一胎平不平安,姐姐這時候幫手,也算是盡了心力的。」
葡萄還不敢動彈,她那會兒站在錢姨娘身前,木香松節扶著錢姨娘的胳膊,她在前頭引路,正要下台階,看見不遠處大少爺自靜中觀出來,眼角眉梢俱是笑意,跟著從裡頭露出一片杏黃色的裙角來。
姨娘當時抽得一口氣,木香松節趕緊扶住了她,等大少爺走到廊道邊,同姨娘見了禮,問一聲:「姨娘安好。」跟著轉身離開時,錢姨娘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到拐角處再看不見了,人也已經出事了。
這些事葡萄都看在眼裡,木香松節立在錢姨娘身後不曾看見,她卻是半點都沒漏掉,葡萄這個年紀,也將將懂得些男女之事了,在錢姨娘院裡頭,也曾見過宋望海過來,錢姨娘卻從沒拿這種眼光去看他。
葡萄嚅嚅開了口:「大少爺……」三個字一吐出來,就打了一個寒噤,立時閉了嘴不說話,連想都不敢再想了。
葡萄再是口快心直不曉事,有一條卻是知道的,這些事若不能悶在心裡,她也不必活了,對著石桂都不敢露出半個字來,木呆呆的站著,通身似浸在冰雪裡,裡頭喊聲越大,她越是不敢進門去,數九寒冬出一層白毛汗。
石桂也覺著葡萄不對勁,伸手拉她,掌心裡汗涔涔,一把握住又滑又膩,心裡覺得葡萄必是有些事沒說,可她哪能想到旁的,這幾個丫頭陪著,真出了事,她們咬定了沒有,只要錢姨娘不開口,葉氏也沒法子發落她們。
「若是太太問起來,你能不提大少爺,就不提大少爺,太太本就不喜少爺往老莊裡頭鑽,這事兒若是叫二太太知道了,還不知道要起什麼口舌,能把這個撇了去,太太就不會重罰你們。」石桂知道的不多,能想出來只有點干係,手掌讓葡萄緊緊攥了不肯放,又歎一口氣:「你這會兒,要麼就跟著木香姐姐,要麼就跟著松節,只知道在這兒發抖,可別誤了你自個我。」
松節是聽天命,木香是盡人事,兩者總得有一樣,若是兩樣都無,葡萄怎麼會不挨罰,說到定,姨娘早產,也是跟著在身邊的人侍候得不精心的緣故。
葡萄緊咬牙關,知道石桂說得對,步子卻邁不開來,只要一想到錢姨娘那纏綿的目光,跟大和爺的背景,她就恨不得不曾窺見這些,不過是無端端的作了一場夢。
石桂真當葡萄是嚇住了,推她一把:「你趕緊想想罷,再這麼愣著,太太就要來了。」她說的不錯,這樣的大事,葉氏便為了不叫人挑理,也得來走上一遭的。
葡萄一個激靈,這下汗也不出了,兩隻手往衣裳上一通抹,邁了腿兒進得院去,聲音還在打抖,卻是脆生生的:「姐姐交給我罷。」拎了銅壺出來,吩咐婆子提熱水來。
葉氏果然來了,身邊跟著春燕,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石桂一見路盡頭點了紅燈,趕緊閃身往後邊那條路走去,該說的都說了,能不沾干係,還是不沾干係的好。
石桂縮身進了樹蔭裡,眼看著葉氏進了遠翠閣,此時不走,過會子宋望海也要來,輕手輕腳往回去,一路踩著落雪,又把燈籠忘在了遠翠閣,摸黑往幽篁裡去。
雪天路滑,石桂又不常往那一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月亮朦朦朧朧照在積雪上,勉強有些白光,白日裡只覺得庭院樓閣好似畫卷,比那白山黑水更有匠心,卻無匠氣。
此時再看,倒有些害怕起來,石桂緊一緊襖子,褲管上都是落雪,這頭少人來,掃院的丫頭們便躲了懶兒,連道都沒開,就由著雪積成冰,一腳踩下去,全是冰渣子。
石桂先時還走得慢,待月色越來越黯淡了,倒走得更快了,不留神就走進了石道兩邊用細竹纏成花樣,矮矮圍起來了竹欄上,只聽一聲脆響把竹欄踩斷了,自家也扭了腳。
「嘶」得一聲以手撐地,好半天才爬起來,人摔在雪堆上,冷是冷些,好歹沒受傷,石桂半身都撲在雪堆裡,知道這地方多有山石堆得杌子般高,妝點出個庭院幽深來,乾脆從地上撿了一根叫雪壓斷的細竹,當作拐棍支著,撐著扭著的左腳,一步一步往幽篁裡挪過去。
石桂身上濕了大半,撐著細竹走在碎石甬道上,眼前見得星星燈火,手裡的竹子太脆差點兒撐不住她,好容易到了幽篁裡門邊,看門的婆子見她一身狼狽,打著燈籠照了才看出是石桂來,趕緊下來攙扶她:「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這會兒出去也不打個燈籠。」
石桂笑一笑:「原是帶了的,腳下步子快,失手落在雪裡,跌了一摔,扭傷了腳。」
婆子扶了她進屋,六出見了也皺眉頭:「摔得可厲害?要不要找個正骨師傅來?」石桂趕緊搖頭:「我試了骨頭無事,只是傷了筋,歇上幾日也就好了。」
素塵尋了貼膏藥出來,石桂脫了鞋襪,腳踝處腫得老高,紅通通一碰就痛,轉了轉腳,把藥膏貼上,消腫的藥膏一絲絲涼意讓她好受了許多,才剛跌在雪裡的,身上還穿著濕衣,叫屋裡頭炭火氣一烘,面上倒燙起來,解了衣裳,拿毛巾裹了腳,拿繩子鬆鬆綁住,就怕那草藥汁兒沁出來,把被褥弄髒了。
六出塞了個湯婆子給她,石桂還想著葡萄的事,玉絮卻進為了,手裡還拿著紅花油,見石桂貼了藥膏,把藥油擱到床邊的矮凳子上,坐到床沿問:「前頭姨娘生了沒有?」
她開口說的要送禮,自然關心,石桂搖一搖頭:「我出來的時候穩婆已經到了,太太也往那兒去,還不知道生了沒有。」
玉絮也只是隨口過問,宋家生孩子,再怎麼也不管她們的事兒,錢姨娘早產,便怪天老爺,也怪不到葉氏頭上去,院裡沒一個丫頭掛心此事,反而多問了兩句石桂的腳:「你可真是,失了燈籠,就慢些走罷了,明兒要是不消腫,我替你回了姑娘,尋個跌打大夫來。」
石桂笑一聲:「多謝玉絮姐姐,我想著貼再付膏藥也就好了,原來常在田埂地頭走的,若不是石子路打滑,也不會傷了腳。」摸著腫漲的腳踝,還替葡萄憂心,也不知道葉氏會怎麼罰她。
哪知道葉氏並不曾發落錢姨娘院裡頭的人,她進了遠翠閣,先問過木香,等聽見木香回話,好半日才吐出一口氣,緩緩開口道:「說她是個小心仔細的,怎麼這上頭又疏忽了。」
一面說一面掃了春燕一眼,春燕立時問了跟著的兩個小丫,葡萄乾搖頭:「我盯著姨娘腳下,確沒見著打一步滑的。」
既沒說出些旁得來,那這事兒就此揭過去,哪知道葉氏恕了她們,宋望海卻不恕,火急火燎的進了院門,先時就嚷嚷起來:「把身邊這些個全都發落了,連人都看不住,還能做甚!」
可整個遠翠閣,卻無人搭理他,反都看著葉氏,葉氏衝他點點頭:「穩婆說不妨礙,月份大了,總要生的,老爺到西邊候著罷。」
宋望海面龐漲得通紅,指了葉氏說不出話來,可這一院子,沒一個把他放在眼裡,心頭賭了一口氣,冷笑得一聲:「若是生得下來,自然好,若是生不下來,我也一樣尋你的不是!」

第98章 討藥

宋望海嘴裡說著,心裡卻半分底氣也無,不僅葉氏懶怠理會他,連春燕都沒投過一眼去,反是繁杏側臉兒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來,落音落地,滿院子還是穩婆錢姨娘的聲兒。
宋望海越發火氣上頭,沒等著葉氏答他,他也知葉氏不會答他,說完這一句,仰頭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拂袖即走,誰也沒拿他當回事兒,大家一聲不發,圓個場面罷了。
哪知道他心裡這口氣不平,到得門邊,看見松節跪著磕頭唸經,不住對著院子裡下拜,心頭火氣,一腳踢了上去。
松節不防挨著這一下,她正要下拜,被宋望海一腳踢在她腰上,哀叫一聲伏倒在地,幾個原看她磕得這樣可憐,又是哭又是拜嘴裡還唸經,都道她對錢姨娘忠心,眼見她被踢得起不了身,趕緊上前去扶她起來。
宋望海這一腳正在火性頭上,也不是非得踢松節,而是將要出門,又見她正跪在當口,這才伸腳出去,總歸是個丫頭,他對著葉氏是一句重話都不敢有的,連葉氏院裡的丫頭都不能下腳,這麼一個踢了又能如何?
葉氏聽見聲兒回頭一看,就見松節面爭煞白,人好似蝦子似的捲曲起來,伏在地上動彈不得,還有婆子攔了人扶她:「這可使不得的,不能叫她自個兒走,得抬。」
說不得臟腑就受了傷,這時候立直了身子,可就再難好了,須得慢慢伸展開來。松節喉嚨口一陣腥甜,人將要昏死過去,葡萄唬得臉色發白,湊近去一看,松節吃痛之下只能張著口緩緩出氣,一又眉毛緊緊皺著,身子輕輕顫抖,一動都不能動了。
葉氏皺了眉頭,春燕立時吩咐婆子把人抬到房裡去,就叫葡萄看住了她,出來對葉氏道:「我看踢得不輕,可要請大夫來?」
姨娘生孩子,丫頭卻挨了打,松節又不能請了相熟的御醫看,要請外頭的,難免漏些什麼話出去,葉氏也知道她心中所慮,卻還是點了頭:「她才多少年紀,要是作下病來,往後怎麼好,去請了來罷。」
這頭使了人去請大夫看丫頭,那頭兩個穩婆還沒能催生出孩子,婆子抬了一把玫瑰山水雲紋交椅來,葉氏就坐在椅子上,手裡抱手爐子,闔了眼兒等著裡頭的信。
繁杏勸了一聲:「這大寒兒,太太趕緊別等了,裡頭好不好,總有信傳過來,這麼坐著乾熬怎麼成。」
她勸了,春燕才又開口,說話還是輕聲細語的,替葉氏解憂:「太太縱要等,也要在屋裡頭等,在這外頭,她哪裡配呢。」
繁杏一聽,想起那隱約舊事,只作得不知,趕緊跟著說道:「莫要折了她的福分,孩子更不敢出來了。」
兩個對望一眼,繁杏自來不讓人,卻先收回了目光去,兩個人勸著,葉氏才回去了,還吩咐木香:「若是有信你頭一個來報,萬不能耽誤了。」
木香點了頭,外頭又說甚個錢姨娘的家人來了,要來看看女兒,來報的婆子一開口,就叫--春燕斥了:「你聽了便該推了去,竟還報到太太跟前來,越發沒論道了。」
婆子碰了滿鼻子的灰,春燕罵人還真是頭一遭,知道葉氏心緒不好,趕緊矮身走了,木香身前只有葡萄還算機靈的,趕緊讓她看著松節,自家還顧著錢姨娘這頭。
松節人昏沉沉的捂著傷,葡萄原還伶俐些,碰著這麼兩樁事,也沒了主意,還是個婆子說:「只怕這兩日得咳些血,吐出來反比悶著要好些,太太真是個慈悲人。」
滿院子的熱水都給錢姨娘用了,松節想吃口熱水都不行,葡萄支了小爐子燒起水起來,扶她起來餵她喝些,松節人歪在枕頭上,等人都走了,只餘下葡萄的時候才道:「你是不是,瞧見了?」
葡萄手上一抖,趕緊咬唇忍住,回身過來還是滿面急色:「姐姐趕緊別說話,老爺這一腳可不輕呢,才剛兩位媽媽還說呢,趕緊躺下,我去看看大夫好來了不曾。」
得虧著沒宵禁,若是宵禁了就得挨一個晚上,再來看也晚了些,請得積善堂的老大夫,鬍子一大把了,看的又是個丫頭,進門避著走,知道裡頭在生孩子,他自個兒就是看婦科的,還當是叫了他來看姨娘的,等見著看丫頭,這才摸了脈,開了藥方出來。
「姑娘身子弱,光是吃藥不好克化,服藥之前,先飲一杯溫黃酒,這是損傷,並不要緊,若是夜裡想吐就吐出來,淤血吐出來還更強些。」老大夫寫了藥方,葡萄哪裡看得懂,想要找人去抓藥,院子裡沒一個閒著。
上頭都不知道寫得甚,那大夫叫人請進來看個丫頭,心上已是不悅,開了藥方便走了,葡萄只得拿了這藥方子去藥房,家裡這許多人,總有個頭痛腦熱的,說是藥房,屋裡置著藥櫃,裡頭派個打理的抓藥,拿了紙一問,便道:「這是丸藥,倒沒備著,你往各房裡問問,說不得就有的。」
葡萄討了一圈,都沒討著藥,還是婆子拿了個主意:「這是跌打損傷的藥,你去看大少爺那兒討一討,說不得就有的。」
宋蔭堂還學著弓馬射箭,自然要備著活血丹跌打散,這山黎丹也有,可葡萄卻不敢邁步,她看見的那些,再加上松節沒說出來的那些,就夠她想明白了,這會兒哪裡還敢沾著宋蔭堂,挪著步子就是不去,想著幾個院子都問了,姚姨娘汪姨娘兩位聽說踢了松節,還咋了舌頭,卻都拿不出藥來。
不敢心動了葉氏,她這會兒心裡正發怵,就怕這事兒躲不過去,葉氏再要問,這麼一躊躇,想到了幽篁裡,提著燈籠走夜路,倒也不覺得身上冷,面龐紅通通的,到了幽篁裡一拍門,開門的婆子見是她,知道她跟石桂是乾姐妹,笑了一聲:「姑娘怎麼來了,石桂姑娘扭了腳,正在床上躺著呢。」
這會兒算不得晚,若是門上落鎖關嚴實了,也就不給她開門了,葡萄一聽趕緊去看,石桂貼了膏藥,抱著燙婆子瞇了眼兒正要睡,葡萄一推門帶進一團冷氣來,她跑了幾個地方,身上又濕又冷,頭髮都叫打濕了,見著石桂便道:「表姑娘這兒可有山黎丹?」
葉文心身子弱,打揚州來的時候,光是藥方藥丸就帶了一小箱子,石桂想一想記著好似是有的,坐起來問她:「怎麼了?誰跌傷了不成?」
葡萄搖搖頭:「哪裡是跌傷了。」說著便挨著石桂坐下,叫熱氣一激,身上落的細雪騰起霧來,低了聲兒道:「老爺發了好大的脾氣,說姨娘若是生不出來,還要尋太太的不是,走到門邊了,踢了松節姐姐一腳,人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身了。」
到底又驚又怕,抖了身子要哭,石桂先聽見說要尋葉氏的不是,心底還哂一回,宋望海倒是真敢說這話,待聽見松節挨踢了,這才皺起眉頭來,葡萄抹了淚:「你這兒有沒有?我各個院子都問遍了。」
石桂撐著要坐起來去尋玉絮,九月這時候慢慢吞吞起來了,披了襖子:「我去罷。」她出門尋了玉絮,話卻說得不清不楚的,玉絮反來問了石桂,知道是錢姨娘院子裡要用,反身去找了出來。
一個紅瓷瓶兒,上頭貼著簽子,玉絮拿了給石桂看:「你看看,這上頭可是?」時候長了,也怕記不住,拿來的時候都寫著簽,石桂一看便道:「正是的。」
總是入口的東西,問過葡萄:「你身上可帶著方子?」
葡萄怔愣愣的把方子取出來,石桂打開來一看,倒是寫得分明,一字不差:「就是這個了,你拿了去,上頭寫著一日一丸,溫黃酒當藥引子,你往乾娘娘那兒去,要一壺黃酒,吃上三五日也就好了,若有旁的不適,再去請這大夫。」
她不過按著醫囑說了,葡萄卻呆怔怔的,看了她好半日,後知後覺道:「你是,你是什麼時候識了字了?」
石桂識字的事兒,從來沒告訴過葡萄跟鄭婆子,就怕鄭婆子又因著這個想些旁的,這會兒推一推葡萄:「趕緊去罷,松節姐姐還等著藥呢,這事兒往後再說。」
葡萄要拿藥回去,玉絮也明白過來,是上頭髮火,把丫頭給踢了,一家是當奴婢的,聽也著心裡不落忍:「還跑什麼,咱們就有黃酒的,我給你一罈子,你拿回去,即刻就能吃藥,也不必再跑廚房了。」
葡萄再三謝過,捧了藥回去,先溫酒,用酒送服,那藥性便發得更快些,松節人倒有些清醒了,拉了她的手:「好妹妹,多賴你。」說著眼淚就跟著淌了下來。
葉氏回了鴛鴦館,春燕扶她躺到美人椅上,知道這晚上她又睡不著了,著人取了奶乳子來,送到葉氏手邊,看她還在出神,出言勸慰:「太太何必替她勞神,給了她路走的,她偏要行那下賤事,作好作歹,都是她自個兒求的。」
說這話沒避過繁杏,繁杏卻知道豆蔻都要放出去了,卻偏偏叫老爺收用了,就在後院的清風伴眠處,那地方原是少爺常去的,她低了頭,掀了簾子出去倒茶,葉氏素白了一張臉,輕輕歎息一聲。
「那麼個背主的東西,太太替她勞神不值當!」春燕少有這樣的言語,當著葉氏提起豆蔻,再不曾掩藏厭惡:「這番又行這樣的事,該劈一道雷,打爛了她!」
葉氏這才開了口:「院裡,可還有旁人瞧見?」
要緊的是甘氏有沒有看見,她若是看見了,又避不過一場口舌,葉氏皺皺眉頭:「也不打緊,明兒就尋個由頭,請尹坤道打醮,越長越好。」

第99章 難產

葉文心養病,石桂養傷,前頭那番熱鬧她們都沒趕上,錢姨娘前一天發動了,到第二日早上也不見孩子露頭,可算著日子卻是吳家的宴會了。
自來也沒有小妾產子,大婦便停了交際的,何況宋老太太也要一道去,葉氏才提起遠翠閣裡錢姨娘要生產,宋老太太便道:「總不會少了人侍候,你安心跟著我出門,她生孩子,旁人也使不上力氣。」
錢姨娘懷胎,與宋老太太倒似不相干,本來也不是她的親生子,家裡又不是沒有男丁,這肚裡頭一個,是男是女都不妨礙。
這會兒說話卻帶著火氣,冷冷哼出一聲:「好與不好的,他要問罪拿人,只管叫他來跟我要交待。」
宋望海在遠翠閣裡發的那通脾氣瞞不住人,踢打了丫頭不要緊,要緊的是當面給了葉氏難堪,老太太歇得晚,昨兒一早就睡下了,也沒人拿這個來煩著她,總歸還要葉氏在,宋望海發火這消息到早上才由著婆子報上來。
宋老太太當場面色便難看起來,葉氏一早來給她請安,她說這話就是給葉氏撐腰的:「你該出去做甚就做甚,他要再是往你跟前嚷嚷,直管讓他來找我。」
春燕含笑給葉氏托了茶盅:「可不是,太太要是不放心,留我跟繁杏哪一個都好,還有高家嬤嬤在,憑甚事就辦不下來了?」
宋老太太衝她點點頭,指了她道:「我看她平日就是個能辦事的,我原還想著要留下瓔珞來,這麼看也不必,就交給她,再有高家的在,能出甚事。」
甘氏原想著要戳一戳葉氏的痛腳,好好要放出去的丫頭,自來都是得用的,繁杏都是後提上來的,一個春燕一個豆蔻,哪知道這一個偏偏還叫收用了,她當時絞壞了多少塊帕子,這會兒心裡就有多暢快,面上得意之色怎麼也掩蓋不住,老太太發了話,她還要插一嘴。
「可不,再怎麼家裡還有我呢。」兩個論來論去,就是沒把這事兒交到她頭上,好似家裡沒她這麼個主子似的,甘氏也不過客氣客氣,顯得自家有能耐,又能跟宋老太太親近些,心裡再沒想著去管這樁事。
萬一有個好歹,算在葉氏帳上的,也得算到她身上來了,都說七活八不活,將將好在八個月裡頭,錢豆蔻年輕貌美,一向是很得宋望海喜歡的,若不然甘氏也不會抬了金雀出來分寵。
生下來是功,可功勞也不全是她的,要是生不下來,這禍事就得她一個人擔著,甘氏且沒這樣蠢,開口客氣一聲,是知道宋老太太最厭煩她伸手沾著大房事,必是不會肯的。
哪知道宋老太太竟然肯了,不僅肯了,還笑瞇瞇的答應了:「家裡還有一位能幹的,竟都忘了,是該交給你才是,咱們出去了也就更放心了。」
宋之湄也在出行之列,聽見老太太這話臉都白了,甘氏也是一樣,這會兒差點咬碎一口牙,好端端的怎麼就非得說這麼一句話,再想開口推了,老太太卻是待她很親熱的模樣,把她拉過去到身邊:「我說你能頂起來,果然沒有看錯了你。」
甘氏恨不得自個就是個啞巴,生生把這黃連根嚥下去,還得贊它一聲甜,臉上要笑不笑,既得了吩咐,便得往遠翠閣去。
老太太一招禍水東引,葉氏看在眼裡,宋之湄更是白了一張臉,昨兒聽說錢姨娘難產,甘氏也不知道在屋子裡頭罵了多少聲「該」,就連金雀也是一樣,她才當上姨娘沒倆月,正是得寵愛的時候,昨兒宋望海回來大發脾氣,她替宋望海脫衣的時候失手把金三事落了地。
平日裡哪會因為這個挨罵,也沒人拿這當一回事,偏偏宋望海在氣性頭上,當著人狠狠罵了兩句,金雀自覺沒臉,把錢姨娘咒了個百來回,夜裡宋望海也沒宿在後院,反是出去了,她熬到半夜不睡覺,拿鞋作卜,扔了個凶卦。
一早上侍候甘氏吃粥便笑盈盈把這話兒說了:「我憂心著那頭的,點燈熬蠟沒敢睡,心裡念了一回經,卜出來的卻不是個好卦相,也是可憐見的。」
甘氏聽了痛快,這會兒卻拿眼去刮金雀,金雀也是一樣,甘氏要去,她也逃不脫,面上尷尬,送了葉氏幾個登車出門,一路往遠翠閣去,一路又祝禱起來,錢姨娘可是放了良了,比院子裡旁的妾可不一樣。
石桂還在擔心葡萄,松節也是見過幾回的,性子很好,石桂每去找了葡萄,葡萄總要從屋裡順些吃的出來,松節看見了自來不說,有時候還替她摸上一把果仁糖塊,十五六歲花朵似的年紀,挨了這麼重一腳,也不知道能不能緩過來。
此時無人可托,蕊香之桃到底不是宋家人,只能托了九月去,她早有心去看一看熱鬧,回來告訴石桂:「姨娘還沒生下來呢,我去看了葡萄姐姐,她守著松節姐姐,兩個在屋裡架了小銚子煮粥吃,見我去了,直問我有沒有帶吃的。」
遠翠閣裡亂成那樣,這些丫頭們都還餓著,好歹松節還有粥,葡萄最是好吃的,高興的時候吃,不高興也吃,如今慌張害怕更得吃了,石桂看一看桌上玉絮送來的點心:「好妹妹,你替我包上些給她送去,等我腳好了,必然謝你。」
她腳受了傷,屋裡的事便多賴了九月,用水用炭,本是一人當一天,輪著去取水取炭的,連著兩天都是九月去取,還得替她端飯,她的腳倒是能動的,可這屋裡幾個都讓她躺著,若傷了筋不好好養,作下病來,往後更容易扭腳。
「哪裡就要姐姐的謝的了。」九月搖搖頭,倒歎了一口氣:「一樣都是丫頭,你沒瞧見松節姐姐那樣兒,葡萄姐姐我說,早上還吐了幾口血呢。」
石桂原來還怕葡萄撐不住,沒成想葉氏根本沒追究,那雪地腳印的事兒,也不知道葉氏心裡有沒有譜,她靠在床上,九月還沒回來,六出就先來了:「你真沒傷著骨頭?姑娘那兒說要請了大夫來呢。」
石桂笑一聲點點頭:「沒呢,腳能動,只是傷了筋,腫著?」
六出掩了口就笑:「姑娘想著你呢,躺著覺得沒趣兒,問問你腳能不能動,能不能扶著你,往屋裡頭去,好陪她說說話。」
石桂只是傷了筋,沒傷著骨頭,膏藥貼了一夜,腫已經消了大半,聽見六出這麼說,便道:「我倒也想,可都是藥味怎麼能往姑娘跟前去湊,何況這蓬頭垢面的。」
「玉絮姐姐也是這麼說呢,我就這回去,你這傷幾天能動,可別真個傷筋動骨一百日,從冬躺到春罷。」
葉文心把那本兵書從頭翻到尾,也沒想出個確實的辦法來,沒人可商量,還得找石桂,石桂偏偏扭了腿兒,她的病好了一半兒,原來就是風寒,散了熱,再喝幾日藥,只這幾個丫頭不敢讓她起來。
石桂便笑:「那時候我這骨頭都朽了,你去回了姑娘,等我好了,再陪她說話。」六出去回,隔得一會就聽見屋裡頭錚錚琴音入耳。
一院子都靜下來,葉文心琴棋書畫樣樣習得,來了宋家,書畫是見著了,琴棋還沒動過,她撥了幾下弦,又問玉絮給各處的禮備下沒有,玉絮拿了單子,跟石桂一起合主意。
「你是此間人,哪一個喜歡甚,你可知道?」玉絮頭一回辦這差事,生怕辦得差了,叫人恥笑了去,別個也就罷了,再不能叫瓊瑛看了笑話。
石桂想了一回:「老太太太太的,也不過就是那幾樣,姑娘能親手做個針線就很好了,三位姑娘麼,也不能過於貴重,香粉珠子這樣的小玩意兒便罷了。」
玉絮點一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兩位少爺,便送些文房四寶,倒有一批上好的粉金紙,取個一沓出來,給少爺們畫畫用。」
這樣的紙必得畫了富貴花鳥,可據石桂所知,兩位少爺於書畫一道都沒甚個長處,本來這些東西也不過是送個情份。
玉絮近來頗受葉文心的看重,石桂傷了腳,於她正當時,瓊瑛陰著一張臉,好似能滴得出水來,她也只作不見,自家也想得明白,她不似瓊瑛有個哥哥要馮嬤嬤提拔,當丫頭能得著好,便是跟著主子,說不得往後也能當個管事嬤嬤了。
石桂自也知道這個道理,卻一個字兒都不露,反捧了玉絮,說她懂得姑娘的心事,早知道這樣能幹,也不必縮在人身後。
玉絮還不接口,兩個對坐著喝了茶,又吃了兩塊卷子,九月這才回來了:「錢姨娘怕是難產,二太太這會兒又請第三個穩婆去了。」
甘氏跟金雀兩個昨兒夜裡咒了多少句,今兒就在遠翠閣裡又求了多少聲,孩子活了也還罷了,要是孩子把錢姨娘給憋死了,她們兩個都撈不著好,金雀還道:「我聽人說有請了道士和尚來唸經的,咱們家裡不就有女道,請了她來唸唸經便是。」
甘氏急病亂投醫,著人去請尹坤道來,卻沒把人請來,來的是千葉,穿了一身杏黃道袍:「師傅已經起經開壇了,替姨娘唸經了。」
甘氏自來沒留意過她,這麼打眼兒一瞧,倒怔住了,這個小道姑眉眼生得尋常,可那一顆小痣卻是風流,她才想著什麼,裡頭就是一聲長叫,穩婆出來問:「太太給個准話吧,如今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第100章 產子

甘氏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女人家生產就是過一道鬼門關,她張嘴接了這樁事,此時腸子都要悔青了,若不然這會兒正在西院等著看笑話,哪會站在這兒吹冷風。
穩婆見甘氏怔住了,疊著手賠了笑道:「實是姨娘她懷像不好,孩子太大,姨娘又早產,總得保下一個來。」
甘氏最好是兩個都平安,才剛發的咒願恨不得全沒說過,人往後一退,靠在金雀身上,嫁進宋家這許多年了,她還自來不曾拿過這樣的主意。
穩婆等著,一院子丫頭婆子看著,甘氏這時候氣弱,回來老太太還得尋她的不是,由頭都是現成的,是她自個兒要接這樁事的,怨不得別人。
「大人孩子都得保!」一個都死不得,可不是大人孩子都得保,甘氏說了這一句,穩婆滿面難色,甘氏知道裡頭一共三個穩婆:「叫人往帳上支二十兩過來,要是辦的好,自然有錢拿,要是裡頭出了差子,我也沒法子。」
金陵城裡入閨閣秀戶的,除了媒婆就是穩婆,聽著甘氏說話不像,接生好了賞錢自然多,若是有什麼,給的錢更多,總歸是凶險的事,她們說得更難些,得的賞錢才多。
換作是正頭娘子夫人太太要生產,那是再不敢的,可這裡頭是個姨娘,那便能使這些花招伎倆了,這幾位雖不是一地請來的,可裝著難辦要錢卻是「行規」,誰也不說破,叫個老道的出來。
甘氏沒頂過事,她生產那會兒,是葉氏跟老太太一併看著的,葉氏這頭幾個妾也輪不著她插手,這上頭竟一點不知,反拿銀子吊著這三個穩婆。
原來也不似她們說得這麼凶險,裡頭錢姨娘還有神智,只是累得很了,不一會兒就迷糊起來,陣痛才過去,人就睡實了,等下一波來了,人就又痛醒了。
金雀扯一扯甘氏的袖子:「太太,這麼看著是下不來了,人卻還有氣兒的,不如咱們就拖著,拖到人回來,總不是咱們的事兒了。」
甘氏立時露出喜意,可不是,都晌午了,再有會子人就家來了,到時候還甩手給葉氏,孩子是死是活,都是葉氏的事,她心裡這麼想,眼兒一掃,看到穩婆身上,這會兒倒捨得下本錢了,擼了個金鐲子,壓低了聲兒:「人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不急著生孩子,管這東西在肚裡悶多久,只要人是活的,葉氏老太太來看的時候有一口氣,她就算是交了差,死不死與她也不相干了。
「都別乾站著了,二太太要用飯,叫人抬大圍屏搬桌子來。」金雀出了這麼個主意,甘氏拍拍她的手,金雀越發辦事貼心,看看錢豆蔻,再想想自個兒,甚時候,她也能有個孩子就好了。
心裡雖這麼想,卻也知道難,甘氏一直給她喝著避子湯藥,貼身的嬤嬤送了來,看著她喝下去,一頓都不少,想要有孩子,也不知道要等到哪個年月去。
穩婆不過是想要錢,可真的拿著錢了,心又虛起來,若說沒法子,她們也還是有法子的,只不過往後這位姨娘怕也不能再生了,頭腳一摸著,在肚子上頭一起按,把孩子的頭先按出來。
幾個人也不是沒聽見,那兩個還暗暗啐了一口,妝相要錢是一回事,真個讓孩子死在肚裡,那又是另一回事兒,似宋家這樣的人家,真個送了官,少不得一頓皮肉苦,心裡罵著甘氏不上台盤,下手卻快,三個對看一眼,知道討賞是不成了,只等錢姨娘醒過來用力。
木香眼見得穩婆出去進來,那三個互打眼色,她自然瞧在眼裡,二太太拉了穩婆的手,不知說些甚,木香抖了手趕緊摸了鑰匙,開了錢姨娘的小櫃,從裡頭摸出一把金錁子來。
木香熬了兩夜,眼眶泛紅,臉色發白,雖是葉氏派了她來侍候錢姨娘的,可錢姨娘自來安靜和順,既不找事兒,也從來不曾高聲,打罵更是從沒有過的,對丫頭們很是和氣,一面想一面淌了淚:「媽媽再使使力氣,好歹保住姨娘的命。」
甘氏吩咐了廚房上菜,鄭婆子沙鍋裡燉了老母雞蛋,炆火煨了兩天,皮肉分離,筷子一夾肉就散了,錢姨娘那一胎也不知道甚時候才下來,她既是廚房的便得等著,保不齊什麼時候就要吃。
正拿筷子挾肉,聽見吩咐還得起油鍋,還是個沒甚油水的差事,只得開了鍋引了火來,慢慢整治起菜來。
甘氏要湯的要干的,還要吃活魚,這花功夫的菜,晌午吩咐了,一個人整治出來送上去,天又開始陰了。
等孩子出來了,甘氏那道翡翠芙蓉羹才剛上桌,一口沒嚥下去就燙了舌頭,趕緊掏出帕子吐了,吸了氣道:「怎麼這樣快!」
金雀手一抖,潑出去半碗茶,兩個起來往屋裡望,木香出來報喜訊:「姨娘生了個小少爺。」這話一出口,甘氏恨得咬牙,原來不過一個宋蔭堂,如今又多一個討債的,只恐聽得不分明,還又問一聲:「是個什麼。」
「小少爺。」木香脆生生一句,一院子的僕婦都跟著長呼一口氣,喜氣盈盈的又要掛燈又要結綵。
這是原先葉氏就預備好了的,甘氏還木著一張臉,只不肯信真生了個兒子,拉著金雀的手:「生了個什麼?」
她與葉氏一個一個兒子,她還多一個女兒,東院裡這兩庶女自來是不得寵的,可再生一個男孩卻不一樣,甘氏一口氣都沒吊上來,金雀一把扶住了她:「太太累著了,趕緊把她抬回去。」
宋望海當著的她的面,總有許多甜話要說,將來的地契房子田地銀子鋪子全都是宋敬堂跟宋之湄的,她也知道,宋望海不說宋蔭堂,是葉氏有一大份的家資,可再添一個兒子,生母是個貌美的,孩子生下來又軟團團,怎麼不討人喜歡,她叫人扶坐下來,還在問:「可是四角俱全的?」
木香滿面喜色:「全,穩婆都看過了,是個四角俱全的小少爺。」說著就自家作主開了櫃子賞錢,又叫人往房門上掛小弓箭。
錢姨娘昏睡過去,穩婆卻還沒走,她這一胎生得艱難,最後是穩婆伸手進去,把孩子掏出來的,如今生下淋淋漓漓沒個乾淨,還不知道是活是死呢。
甘氏這一樣沒想著,人就叫抬回了西院,金雀一路都在打圓場,說太太辛苦,太太累著了,太太著了風,連抬人的婆子都知道關竅,可不是那頭生了個兒子,甘氏心裡過不去麼。
往外頭送東西那得葉氏回來了吩咐,各房院子裡頭送喜蛋喜果卻是錢姨娘自個兒辦的,松節傷了,葡萄得了木香的吩咐,提了紅蛋喜糖往各院裡送。
姚汪兩位姨娘聽見說生出來了,生了個小少爺,臉上帶著笑,賞了一大把銅子給她,若是平日裡,葡萄還得挑三挑四,經得這麼兩天一夜的,得好好的領賞都是慶幸的,謝過賞錢,又往幽篁裡來。
她送了喜蛋就往石桂屋裡來,見著她倒跟見了親人似的,又要哭鼻子,石桂躺著看書,坐起來拍著她道:「這是怎麼了,姨娘沒生的時候你要哭,姨娘生了你還要哭。」
葡萄挨著她:「你可不知道多凶險,要真出了什麼事兒……」
「真出了事兒,可不還有高個兒的頂著,二太太就是那高個子,你怕什麼,松節挨了打就更不怕了。」石桂摸了把糖給她,葡萄往嘴裡塞了一塊,含著糖塊才覺得好受些,連著兩天都沒吃過東西,才還不覺著餓,吃了糖塊反而餓起來,肚皮咕嚕一聲響。
石桂抿嘴笑起來:「你等著,咱們中午吃的銀絲面,叫九月替你盛一碗去。」葡萄拎來的小籃子裡頭染紅了的花生果子還加了一大把銅錢,屋裡別個都不要,只九月細細挑了去,知道她娘苛扣她,也都由了她去。
九月聽見說話,趕緊盛了來,魚湯起的鮮,下了一把面,雖不是平日裡吃的大葷,可葡萄兩天沒吃一頓軟的,一口湯喝進去,肚腸都暖熱起來,幾口就把面就扒拉乾淨了。
她吃飽了,才想起來,指了石桂:「你甚時候還識起字來了?」
石桂擱下書,看九月還在廊下挑銅子兒,就怕裡頭光暗有挑漏了的,輕聲道:「姑娘喜歡識字的,識了字兒還能算帳記帳,等表姑娘走了,我也不用看空院子了。」
一個識字的丫頭,到哪兒都是稀罕的,葉氏哪會白放著她不用,葡萄恍然大悟:「你倒有成算,我便想不著。」
石桂闔了書頁:「你怕什麼,等著吧,太太回來,旁個得賞,你就要提二等了。」
葡萄聽見提等,反而不說話了,手裡拿著個喝空了的湯碗,腦袋木木的,她還在想錢姨娘看大少爺那個眼神,比剛才那塊糖塊還要甜,浸了蜜似的,甜得發苦。
石桂碰碰她,她回過神來,立時笑了:「要是你的嘴巴子真靈,我給你煎糖糕吃。」說著摸了肚皮:「還有沒有了,我還餓呢。」
老太太一回來便聽說錢姨娘生了個兒子,她臉上也並沒有什麼喜色:「總歸是個姨娘,也就不必四處走動知會親舊了。」
葉氏點了頭:「聽娘的吩咐。」不周知親舊,那便是洗三也從簡辦,叫人請了洗三姥姥,又吩咐預備用具,宋老太太又想著了:「雖是個男孩兒,也給他用他姐姐們的盆兒。」
宋蔭堂洗三的時候,專打了個金盆兒給他,葉氏聽了點頭,一樣樣吩咐了,就見銀鳳過來:「我們太太累著了,才剛道都走不動,是叫人抬回去的,老太太家來便不來請安了。」
宋老太太自然沒有好聲氣,可甘氏到底是把這差事辦好了的,點頭許了,交待葉氏去料理雜事,自個兒還回百善堂去。
銀鳳臊了臉兒,跟在身後拉住了春燕道:「我們太太說,她賞了穩婆一個赤金五兩重的金鐲子呢。」

第101章 成長

銀鳳臊得滿面通紅,春燕乍聽之下都沒回過神來,鬧不明白甘氏這是來討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