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寵

珍珠進宮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征服太子,作一個絕代寵妃。
這是一篇小萌文,全篇都是寵寵寵!相信我,太子男神,始終如一!
論:寵妃是怎麼形成的!

內容標籤:宮廷侯爵 宮斗 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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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楔子

  正是春光爛漫的時節,陽光溫柔和煦,御花園的花在這春光裡也忍不住齊齊綻放,白的、粉的、紫的、紅的……其間蝴蝶穿花翩躚,正是美不勝收。
  而今日,正是宮內大選之時,朝上大人的女兒被送進了宮,模樣或嫵媚,或清秀,或艷麗……每人都穿著薄薄的春衫,執著繡著美人圖的團扇,在這滿園春光裡,卻是人比花嬌。
  如今是歷朝萬慶21年,如今的萬慶帝已是開六(51歲)之年,膝下共有八個皇子,且七個皇子中三個皇子已經成年,很多人都知道,這次選秀,除了充盈皇上後宮,那便是給已成年的四皇子挑選皇子妃。其中三皇子也就是當今太子殿下乃是皇后所出,如今正值弱冠,膝下卻只有一個女兒,且不是太子妃所出。有話傳出,這次選秀,皇后娘娘欲選幾個秀女去伺候太子殿下。這下,倒有許多人有了想法——如今太子子嗣不豐,若是進了東宮,一舉誕下皇孫,那就是太子殿下膝下第一個兒子,最起碼佔了個長字。
  「各位小姐的規矩,奴婢相信都是好的,小姐們請先稍站會兒,稍會兒皇后娘娘便會來御花園接見各位小姐!」說話的是宮裡的老嬤嬤,板著一張老臉,目光不怒而厲,豎眉看著讓人心裡一縮。
  底下的小姐們相視一眼,皆是福身稱是。
  李嬤嬤滿意的點點頭,也不再多說什麼,沉默的站在一旁。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日頭漸高,雖說是春天,陽光也不甚熱烈,但這裡的小姐哪個不是嬌生嬌養的?被這麼一曬,頓時香汗淋漓。過了半個時辰,便有幾位小姐臉色發白,搖搖欲墜了。
  李嬤嬤對邊上伺候的宮女使了個眼神,便有宮女去攙扶那支持不住的秀女,半扶著帶出了御花園。
  邊上有藍衣圓領的小太監右手持著毛筆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看那姿勢,像是劃了一個「x」。
  看來,那被扶下去的秀女卻是與這與這宮韙無緣了。想著,底下仍保持著優雅站姿的秀女們忍不住挺了挺腰,讓自己的姿勢越加優雅高貴。
  李嬤嬤目光在這一干秀女臉上轉了一圈,心裡忍不住點頭。原本選秀,未防後宮女子妖媚皇帝,選的都是那種性情端莊得體的女子,樣貌,卻是不重要的。因此,以前的后妃樣貌都是平凡無奇的。而歷朝第二位皇帝卻是個反骨的,聲稱「朕兢兢業業治理天下,民間都講究娶人娶美,可是卻要朕娶這等薄顏之人,那朕這皇帝豈不是比不過那民間男兒!」說到這,不顧其他人的反對,娶了當時太傅的女兒做了皇后。曾言,這皇后的樣貌只有「絕色」二字能形容,宛若九天玄女。而以後,後宮的女子不能說是貌比天仙,但也是沉魚落雁之姿。而如今,這一屆的秀女,也是個個樣貌出眾,乃是閉月羞花之姿。
  眾多秀女苦受烈日之苦,而在被重重疊疊的綠意遮住的涼亭裡,卻有三個宮裝麗人端坐在放了軟墊的石凳上,從她們這兒看去,恰好能看見那園內眾多秀女的表現。
  三位中間一位婦人身著黑色繡著展翅金鳳的宮裝,粉面端莊大氣,不怒自威,烏黑的頭髮梳成了一個繁瑣精緻的盤髻,繁麗雍容,發間是一顆顆圓潤的東珠,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一根飛鳳吐珠金步搖,更是搖曳生輝,貴氣逼人。這自是當今聖上的結髮妻子,也就是後宮之主皇后娘娘。
  而皇后兩邊,坐著的則是四夫人中的德妃和淑妃。
  德妃穿著白色繡著白鶴的宮裝,眉目精緻恍若神仙妃子,表情卻是十分冷淡,宛若那高山雪,水中月。她的裝扮也是十分簡單的,只帶了一朵粉色月季,卻襯得她更是天生麗質。而淑妃,卻是粉面含笑,溫溫潤潤的模樣,明明已是而立之年,眉目間卻沒有半絲皺紋,著一身粉色宮裝,卻不顯突兀,更似那二八少女,青春美麗。
  這三人,皇后端莊大氣,德妃清冷如月,淑妃則溫柔可親。每個人放到外邊,形貌都是上等的。
  「看著這些年輕姑娘,就想起當初本宮初進宮的時候,也是如此青春靚麗。如今,卻是老了。」淑妃聲音輕柔如水,緩緩說來,令人心裡極為舒服。
  皇后笑了笑,道:「淑妃何必妄自菲薄?外邊百姓誰不知道宮內淑妃娘娘最善保養,明明已經是生了孩子的人了,卻還像未出閣的少女一般美麗。」
  淑妃捏著帕子掩唇一笑,道:「娘娘可別說了,真是羞死人了!」心裡卻是一冷,她一個宮妃,身處宮闈之中,名聲傳到外頭去,難道還是好事?
  淑妃輕輕一笑,看了一眼御花園內仍苦苦支撐站著的秀女們,柔聲道:「娘娘,這日頭漸高,若是曬壞了這些秀女,那可就不美了!」
  皇后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個心善的!」說著卻是伸出了右手,邊上早就伺候慣了她的大宮女碧玉忙俯身扶住她的手。
  皇后搭著碧玉的手往御花園內走,而德妃、淑妃人二人則落後她一步的距離跟著。
  「本宮也知道這些秀女都是好的,不過要在御前伺候,不僅是要教養得體,也要身子骨強壯,這樣才能給陛下生下健康的皇子皇女。不然若是讓那種多病多災的人進了這皇宮,香消玉殞也就罷了,若是御前失儀,那可真是罪過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啊,淑妃?」皇后似乎是不經意的說道。
  淑妃面含微笑,點頭應道:「娘娘說的是!」手上卻是忍不住用力,扶著她的宮女綠雲手上吃痛,臉上卻也半分不敢顯露出來。
  綠雲卻是知道的,這次淑妃娘家送了姑娘進來,是淑妃的親妹妹,名喚李柔兒。綠雲也是見過這李柔兒的,模樣生的是真好,可是就是身子骨不爭氣,常年都在吃藥。若不是生在淑妃娘家,又有多少人家能供養得起的?
  皇后那話,卻是意有所指了,也怪不得淑妃心裡不爽快。
  「奴婢拜見皇后娘娘,德妃娘娘、淑妃娘娘!」三人身影出現,御花園裡烏啦啦的跪了一堆人,那些秀女聽見貴人前來,也連忙跪了下去。
  皇后走到秀女前邊,伺候的太監連忙取了三把椅子擺在三人身後,三人一一落座。
  皇后也不叫人起身,只道:「都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底下秀女依言抬頭,露出一張張如花似玉的臉蛋來,或清純或嫵媚,卻都是美麗的。
  皇后微微一笑,從身邊宮女的花籃裡抽出一支紅色牡丹來,只見這牡丹色澤艷麗,花朵豐滿,乃是牡丹中的魏紫。
  「這位便是淑妃的妹妹柔兒吧?果真是國色天香啊!」皇后走下台去,步伐優雅的在秀女之間穿梭,而後突然彎腰將手上的魏紫別再了一位秀女發間,盈盈笑道。
  被皇后這一突來舉動驚到的秀女猛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巴掌大小的瓜子臉來,只見她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嬌襲一身之病。此時臉色帶著病態的蒼白,自有一種弱柳扶風,如姣花照水,病如西施的嬌弱美。
  這女子,真真是美!
  淑妃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道這被皇后插花的女子是誰?正是淑妃的妹子李柔兒。
  「娘娘才是貴氣逼人,令人不敢直視!」李柔兒臉上露出一絲羞紅,發間紫紅色的魏紫更襯得她一張小臉美得驚人。
  「瞧這嘴巴,可真是甜!」皇后笑了笑。
  看李柔兒驚喜的模樣,淑妃忍不住罵了一聲蠢貨。她難道以為皇后這插花的舉動真是喜歡她?那不過是想讓她成為這秀女們的眾矢之的罷了,可是偏偏她這傻妹子半分也沒察覺出來!真真是愚蠢!
  插花,便是宮內的后妃將花朵插在秀女發上,以表示這位秀女被選上了,在民間倒是一美談。
  皇后又拿了兩朵牡丹,繼續在秀女之間穿梭,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一位秀女身上。
  這秀女模樣在皆是美人的秀女之中只能說是中上,並不甚美麗,但是卻是雪膚烏髮,露出來的肌膚白嫩嫩的就像皇后吃過的奶凍一樣。而且相較於其他秀女的體態婀娜,她的身材卻是有些豐腴了,皇后看著她搭在腿上的手竟像嬰兒一般的手一樣,有一個個的小窩窩。
  皇后彎下腰,將手上的牡丹插到了她烏黑的發間。
  淑妃看了一眼這位體態豐腴的秀女,掩唇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來——若是猜得沒錯,這位秀女,皇后是有意讓她去伺候太子的。要知道如今太子仍是膝下無子,即使他再是如何出眾,也終遭人置喙。皇后為了太子的子嗣問題,心裡都快瘋魔了。都說屁股大好生養,這秀女,可不是屁股大嘛!

  ☆、第一章

  當皇后將手上的一支牡丹插到自己耳邊的時候,珍珠那顆高高提起的心終於悠悠落下,低垂著的頭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咧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露出白皙的牙齒,以及嘴邊的一個小梨渦。天知道,她就怕皇后選不上自己,如果落選了,可沒有第二次進宮的機會了。
  既然得了皇后的一支牡丹,也就代表她自己選秀第二關也就過了,她心裡忍不住鬆了口氣。
  皇后選了三個秀女,除開珍珠、李柔兒之外,還有一位少女,名喚徐蓁,身材嬌小,模樣十分甜美,是從五品下太常丞徐家的女兒。除了她們三人之外,德妃賜玉蘭花八人,淑妃賜月季十人,而後底下的嬤嬤選出二十人,共選出秀女四十一人。
  而珍珠四十一人,在傍晚則由人帶去了後宮,換上了秀女特有的綠色裙裳,安住在了毓秀園,派教養嬤嬤專門去教導他們宮中的規矩。一個月之後,若是規矩學得好了,便可以入殿覲見天恩,也就是選秀最後一關了。
  這四十一人的體面也不同,其中則屬被賜花的二十一人最有體面,一般若是沒有問題,這二十一人進宮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毓秀園中,四位秀女共住一屋,有兩位宮女伺候,而被賜花的二十一人所住的屋子卻是比剩下的二十人要好,光線充足,就連伺候的宮人,那模樣也是極好的。這宮裡,就是這麼現實的地方,踩低捧高,只有體面的人,才有最舒服的日子過,不然卻連那低賤的宮人都比不過。
  「各位姐姐,妹妹姓沈,名喚月琅,家父乃是兵部郎中沈括,以後還望幾位姐姐多加關照了!」四人中,一位面含淺笑的少女站起身來福了一禮,相較於其他女子,她模樣中卻多了幾分英氣,眉目疏朗。
  「姐姐?月琅姑娘不知年方幾何?這聲姐姐也許我還擔不上了!」說話的是一位模樣艷麗的姑娘,她仰著頭,看起來是極為高傲的,道:「我叫蘇曼,虛歲十四,家父戶部郎中,蘇慈!」
  沈月琅也不介意她的態度,落落大方道:「這倒是我失禮了,我虛歲十五了!」
  「哼!」蘇曼哼了一聲,並未說話。
  珍珠眨了眨眼睛,道:「我叫寧珍珠,虛歲十四,家父是戶部侍郎,寧虛竹!」
  剩下一位少女眼睛水汪汪的,模樣有些怯懦,垂首揪著腰間的帶子,細如蚊訥,道:「我叫王淑琴,虛歲十三,家父是國子監司業王權!」
  國子監司業是從四品下,兵部、禮部郎中皆是從五品上,而戶部侍郎,卻是正四品下。因此,四位秀女中,倒是珍珠父親官職最大。
  珍珠心裡一喜,她倒是不是想靠自己父親做些什麼,只是她父親官職最大,最起碼其他三人對她的態度也要客氣些。想當初她父親還不是戶部侍郎的時候,她和母親接了帖子去賞花,其他的貴女對她的態度卻是不冷不熱的,甚至是不屑的。那時候她才知道,京裡的人也是如此勢力的。
  沈月琅親親熱熱的道:「我倒是比幾位年長些,你們若是不介意,我就厚臉皮喚三位一聲妹妹了!」
  珍珠對她印象挺好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向來不討其他姑娘喜歡,倒是那些長輩看見她都是心肝心肝的叫。
  三人各自介紹一番,又見了伺候她們的兩個宮女,一位喚芳草,一位喚紙墨。
  這兩位宮女對她們四個的態度是極為客氣的,俯身給她們見了禮:「日後便是奴婢二人伺候四位主子了,四位主子若是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吩咐奴婢們便是!」
  沈月琅一笑,伸手從口袋裡掏出兩個荷包來塞到了她們手裡,道:「日後就要兩位姑娘多多關照了!」
  芳草、紙墨一笑,反手將荷包接了,道:「主子客氣了!」伺候秀女的活計向來在宮女們那兒都是討喜的,因為這時候秀女們的打賞都是很大方的,這次若不是和上邊的嬤嬤想好,她們兩個還搶不到了。
  見狀,珍珠忍不住眨了眨眼睛,琢磨片刻,也從自己的包袱裡也掏出了兩個荷包遞了過去,道:「這是我自己做的東西,你們可不要嫌棄啊!」
  芳草、紙墨一愣,接了荷包,芳草一笑,道:「主子說的什麼話?只要是您賞的,都是奴婢們的福分!」手上捏了捏荷包,輕飄飄的,可是那一顆顆的觸感,也不像是銀票啊,裡邊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
  打賞這事,秀女們在家裡邊也是常做的,就算靦腆如王淑琴,也塞了兩個荷包給兩個宮人。
  芳草紙墨對於今天的收穫也是滿意的,利落的提了水伺候四位秀女洗漱睡下,二人回到自己的小屋,將她們打賞的荷包拆開來看了看。
  「這沈秀女倒是大方,這也有十兩銀子了吧!」芳草掂量了手裡銀子,說道。
  紙墨點了點頭,道:「蘇秀女和王秀女也是不錯的,一人都給了兩三兩了,倒是這寧秀女,她到底是打賞了什麼啊。」也不知道珍珠給她們的荷包裡是什麼,因此兩個人都放到了最後拆開。
  紙墨將最後一個荷包拆開,嘴裡忍不住咦了一聲。
  「怎麼了,是什麼?」芳草湊過頭看。
  紙墨從荷包裡掏出一粒褐色的東西出來,不確定的道:「這是······肉粒吧?」
  嗯,香味也像。
  芳草將自己荷包裡的東西打開,也是一樣的,忍不住嫌棄道:「這寧秀女,可真是小氣!」心裡卻是有些不喜了。
  紙墨卻不在意,按她來看,主子賞賜,那是福氣,人家不賞,作為奴婢的,也沒有置喙的餘地。
  「這東西聞起來還有點香!」紙墨自言自語,忍不住將手上的肉粒扔進嘴裡,而後神色僵了僵。
  「怎麼了?你怎麼吃了?」芳草看她的表情,忍不住道:「誰讓你亂吃東西的!快吐出來!」伸著手指頭就往她嘴裡塞。
  這宮裡,有多少人是因為亂吃東西丟了性命的?只是這紙墨竟然還沒學乖!
  「唔唔!」紙墨抿著唇,攔住她的手,嘴巴嚼了嚼,半晌才道:「這肉好香啊!」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味道,反正是好吃極了,還很有嚼勁。
  芳草不信任的看著她:「有這麼好吃嗎?」
  紙墨忍不住又吃了一顆肉,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聞言連連點頭:「真的很香啊!」
  芳草看她那副表情,忍不住自己吃了一顆,然後就被這個味道俘虜了:「真的,好吃誒!」一臉驚奇。
  她們二人不過是下等的宮女,自是比不過那些妃嬪貴人身邊的宮人,平日點心都要省著吃,珍珠送給她們的這包肉乾滋味鮮香,裡邊放了不知多少調料,吃起來特別想,而且還有嚼勁。
  那邊,珍珠抱著充滿皂香味的枕頭睡得正香,胖乎乎的臉蛋透著粉色。枕頭邊擺放著她的包袱,包袱裡邊除了胡亂塞著的好幾十萬的銀票,還有就是她最喜歡吃的肉乾,塞滿了整個包袱。
  哪個進宮的秀女不是帶些胭脂水粉,還有打賞的碎銀?也就珍珠一人,帶了一堆的銀票,還有滿包袱的肉粒。
  給秀女們檢查包袱的嬤嬤將最後一顆肉塞進嘴裡,戀戀不捨的將手裡的荷包抖了又抖:「嘖,怎麼就沒了了?」
  滿臉不捨。

  ☆、第二章

  第二天,時間不過卯時芳草和紙墨就來到了屋裡,伺候著珍珠四人起床洗漱。
  屋裡還黑著,外邊天邊只有淺淺的一層青黛色,地平線上那是世間第一抹亮色,這點光芒,只照亮了那小半邊天空。
  芳草拿了火折子將桌上的燭台點亮,暈黃的燭光頓時點亮了整個屋子,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身後傳來一聲極為清醒的問話:「現在幾時了?」
  芳草扭頭一看,正是睡在靠窗那個地方的沈月琅,她身著白色褻衣,烏黑髮絲垂在胸口,撐著身子坐在床上,憑空添了幾分動人的女子的嬌媚。
  「稟主子,卯時了!」芳草輕聲回答。
  這番動靜,蘇曼和王淑蘭也醒了,蘇曼模樣比較艷麗,此時青絲凌亂,更添幾分魅力,而王淑蘭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時時刻刻裡邊都似乎泅了一層水色的暈澤,讓人心裡忍不住憐惜。
  這屋裡的三位秀女,都是絕色之姿,各有各的風姿,以後說不定前途怎樣了!想著,芳草的態度更加恭謹了。
  此時紙墨也從外邊提了熱水進來,她個子嬌小,可是力氣卻很大,那麼一大桶熱水提過來也是臉不紅氣不喘的。
  「奴婢伺候主子梳洗!」
  沈月琅早就穿戴好了,此時便是第一個梳洗的人。蘇曼冷哼一聲,顯然有些不爽快,但是誰讓她還在床上磨蹭呢?
  一一給三位秀女梳洗好,此時天邊已經亮了大半,可是屋裡卻還有一位秀女還在沉沉入睡。
  惦記著昨夜那荷包肉乾,芳草對這秀女倒有幾分好感,還是走到床邊推了推珍珠:「主子,該起了!」
  胖乎乎的姑娘壓根沒有反應,翻個身繼續睡,甚至還咋了咋嘴巴,一副還陷在深沉睡眠中的模樣。
  芳草抽了抽嘴角,手上使力又推了兩下,聲音放大了些許:「主子,該起身了?」
  「唔?」珍珠終於醒了,但是還是一副沒睡飽的模樣。這也難怪了,他們家裡只有她母親一個女主子,做母親的心疼女兒,自然讓她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也不像其他的貴女們要早早的起來給長輩請安。在家裡她都是睡到太陽曬屁股才起床的,這進宮就要這麼早起床,她根本適應不來。
  揉了揉眼睛,她問:「幾時了?」
  芳草拿著她放在床邊的衣服給她穿著,邊回道:「已經卯時末了了!」
  珍珠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任由芳草和紙墨打理著她,直到洗漱的時候她才完全清醒了。
  她睡得雙頰紅撲撲的,小臉兒白皙得像牛奶一樣,芳草摸了一把,心裡嘖了一聲。那觸感,簡直比嬰兒的肌膚還嫩了,一掐像是能掐出水來。
  芳草和紙墨在宮裡見過多少貴人了,哪個皮膚都是很好的,可是卻沒有誰有珍珠這樣的好肌膚,又嫩又滑。而且,比起其他秀女的體態婀娜風流,她要顯得豐腴一些,但是並不是很胖,透著一股嬌憨的味道。而且,不過十四歲,她的身材卻比其他姑娘都要好,細腰雖然沒有,但是卻是豐胸翹臀,足讓其他女人臉紅。
  好不容易穿戴完畢,時間倒是剛剛好,珍珠從包袱裡拿了一個荷包系到腰上。荷花上邊繡了幾顆圓潤的白色珍珠,垂著紅色的絲絛,很是好看。不過,荷包裡邊裝的不是什麼香花,而是肉乾而已。
  吃了一顆肉乾,珍珠隨著其他秀女們出了毓秀園,進了學習規矩的慎禮院。教導規矩的嬤嬤名喚張嬤嬤,看起來很凶,豎眉大眼,緊抿著唇,手上拿著一根細細的竹條,很是嚴厲。
  珍珠初始有些不適應,不過她早就準備好了入宮的,家裡請了宮內放出去的教養嬤嬤,宮廷禮儀倒是得體的。而這裡的秀女與她也是相同的,好多都是請了教養嬤嬤教導過的,禮儀自然是逃不出錯的。但是,一站就讓站半天,好多秀女都有些吃不住,不知暈倒了好幾個。而相較於其他秀女,珍珠的身體那是倍兒棒,因此,倒是很快就適應了下來。
  時光如梭,很快,學習禮儀的一個月就過去了。
  不過卯時,珍珠和其他三位秀女一樣,早早的就醒了,是留在宮內,或是送出宮外,就只看今天了。
  珍珠伸手在包裹裡摸了摸,掏出一個荷包來,這是最後一個了,其他的荷包送人的送人,還有自己也要吃的,一個月就沒了。不過,這也是最後一天了。
  吃了一顆肉乾,感覺鹹香的滋味在嘴裡蔓延開來,珍珠頓時元氣滿滿。
  就算落選了,自己也認了。最起碼,自己這麼努力過了!
  早就習慣了宮內早起,珍珠自己把衣服穿上,把頭髮梳好,自己捧著鏡子美了半天,裡邊露出一張白白潤潤的臉來。她的臉不是那種軟綿綿的肉,而是有些像嬰兒服,滑滑的,也十分緊繃。
  秀女不能帶金的,只能戴銀的,或者是絹花,外邊新鮮的花朵也行。
  今日皇上,還有負責選秀事宜的皇后、德妃、淑妃,都會在泰元殿接見秀女們。晨起芳草和紙墨提著花籃在外邊採摘了御花園的鮮花,給她們當絹花帶。
  「奴婢在這裡祝各位主子都能心想事成!」
  芳草是個會說話的,福了一禮說著討喜的話。
  珍珠在花籃裡選了一支粉色桃花戴上,那桃花一支上有好幾朵粉色花苞,她臉白,粉色更襯得她面色紅潤,雙眼水潤,耳上帶了一串不起眼的珍珠,就連發間也插了一支珍珠做的珠花,真是應了她的名字。
  沈月琅則選了一朵綠色山茶花,她英氣之餘又添了幾分柔媚:「我啊,自來就喜歡茶花,可是自己就是沒有養花的手藝!」
  蘇曼選了紅色杜鵑,讓她更加美艷了,王淑蘭則選了一朵丁香花。
  四人中,珍珠倒是與沈月琅最好。蘇曼這人高傲,平時說話都是抬著下巴的,頗有幾分對其他人不屑一顧的感覺,而王淑蘭人倒是好,但是性子卻很懦弱,平日就自己安靜的縮成一團,和別人說話也是雙眼水汪汪,一副好像被人欺負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珍珠自然和性格比較爽朗的沈月琅最好了。
  時辰到了,自有人帶著秀女去泰元殿,覲見皇上的順序是按照自家父親官職來排的。珍珠父親官職不算很低,最主要寧虛竹此人頗受皇恩,倒也排在中前。
  眼看日頭漸高,好多秀女頭上的鮮花都醃搭搭的,珍珠頭上的桃花花朵是很小的,倒是不大看得出來。
  前邊宮人終於傳來讓她入殿的聲音,珍珠心裡有些緊張,垂著頭和另外兩位秀女進了殿。
  「寧珍珠?這可是虛竹的女兒?」上位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正是當今聖上,萬曆帝。萬曆帝是個很好看的中年男子,一身黑色龍袍,通體威嚴,令人不敢直視。
  皇后道:「可不是嘛,寧大人為皇上辦事能力強,他姑娘也是不錯的!」
  說著她又笑了笑,道:「對了,陛下,臣妾有意讓珍珠去伺候太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萬曆帝突然道:「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珍珠心裡有些緊張,不過倒還算鎮定,慢慢的抬起頭,露出一張圓圓的臉蛋來。
  「呵,早聽說虛竹他姑娘是一個小胖妞,今日一見,果真如此啊!」萬曆帝哈哈一笑,談到寧虛竹,語氣間帶著幾分親密。
  皇后含笑不語,寧虛竹身為戶部侍郎,被皇帝排著管他的錢袋子。國庫和皇上的私庫卻是大不相同,國庫歸國家,可是私庫卻是獨屬於皇上的。寧虛竹為何會受皇上如此厚愛?那是因為,在他的打理下,皇上的私庫,卻是比國庫也不差了。俗話說,有錢腰桿子才硬,這話放在皇上也適合,這讓皇帝怎麼不對寧虛竹另眼相待。
  皇后青睞珍珠,非凡她身材豐潤,不同其他女子的婀娜,最是好生養孩子的模樣。也是為了她身後的寧虛竹,為太子添一分助力。
  淑妃德妃二人坐在下首的位置,一人面上含笑,一人面無表情,但是心底卻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她們都是生育了皇子的,大皇子和四皇子與太子也不過是一般年紀,也是有繼承大統的資格的。這種情況下,她們怎麼會樂意見著太子身邊又添一巨力呢?
  不過皇后已經開口了,她們二人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嗯,虛竹是好的!朕看他姑娘也是有福氣的,那便聽皇后的,賜良媛,入東宮吧!」皇上一語拍板。
  到此,珍珠的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了。
  想到以後她就是太子的人了,她週身都忍不住冒出喜悅的泡泡了。
  啊,好開心!

  ☆、第三章

  除了珍珠,還有兩個秀女被送進了東宮。其中有淑妃的妹妹,李柔兒,還有一位,珍珠也是認識的,那就是同她一屋的沈月琅。她們二人在四人中是玩得最好的,聽到這個消息,珍珠心裡生出一種悵然若失來。
  日後相見,便是在東宮之內,她們二人卻是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內務府的嬤嬤帶著她們三位秀女去往東宮,李柔兒被封良娣,是正三品的份位,在東宮內身份只比太子妃低一籌。而珍珠是正四品良媛,沈月琅卻只是正七品昭訓,與她們二人的身份卻是差了好一截。不過沈月琅面上並沒有什麼失態的表情,面含淺笑,態度落落大方。
  珍珠並沒有與她交談,就算沈月琅有心與她交好,自己也不會搭理的。當初既然做好了入宮的準備,對於宮內的人心莫測,珍珠自然是瞭解的。她能做的,只能是小心再謹慎。
  三人各自抱著自己的小包袱一路沉默的走到了東宮,她們進宮來本就不能帶太多東西,收拾了也只才這麼點兒。李柔兒本就體質嬌弱,此時香汗淋漓,臉上浮起兩團紅暈,細腰不盈一握,身段裊娜,嬌弱無力的模樣,怯弱之餘又多了一分鮮活的魅力。
  珍珠有些羨慕的在她的細腰以及小巧的瓜子臉上溜了一圈,摸了摸自己肉乎乎的臉蛋,心裡發愁。自己胖乎乎的,長得又不漂亮,那到底要怎麼才能讓太子喜歡上自己啊?
  想到自家姐姐明珠說的,想要拴住一個男人,不僅要征服他的胃,還要用孩子綁住他的心!
  珍珠握了握拳頭,嗯,自己多努力給太子生孩子好了!想當初自家姐夫不是很喜歡自家姐姐嗎,可是自從姐姐生了兩大個胖小子之後,姐夫不事事都依著姐姐嗎?看來,孩子,果然是拴住男人的心的強大武器。
  其他人可不知道珍珠心裡在想些什麼,兩位嬤嬤帶著她們三個進了東宮,來到了後院太子妃住的地方。
  太子妃住的地方叫怡芳園,院門的門口種了兩棵桃花樹,粉色的花朵開滿了整個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而落,落了一地的繽紛殘紅。
  「姑娘,我是內務府的嬤嬤,煩請給太子妃通報一聲,奴婢帶著幾位新人來向她磕頭了。」馮嬤嬤對著一位守在屋門口的一位身著綠色的宮女道了一聲。
  那宮女應了,道了聲「嬤嬤稍等」,轉身進了屋,不一會兒,便有一個著粉色紗裙,模樣姣好的宮女走了出來。見著兩位嬤嬤,她福了一禮,道:「原來是內務府的馮嬤嬤與張嬤嬤啊!」這二人平時管的就是秀女這塊。
  馮嬤嬤和張嬤嬤忙側了身只受了她半個禮,馮嬤嬤道:「雨棠姑娘太過客氣了!」
  這粉衣宮女名喚雨棠,乃是太子妃身邊得力的大宮女,是當初太子妃從娘家陪嫁進來的,深得太子妃信賴。張、馮二位嬤嬤的品級雖然比她高,可是在她面前也張狂不起來。
  馮嬤嬤道:「雨棠姑娘,這三位便是李良娣、寧良媛還有沈昭訓,我特意帶她們來給太子妃磕頭了!不知太子妃,可方便?」
  「哦?原來是新賜的秀女啊!」雨棠身段高挑,隱在房簷的陰影之下,只有她粉色的紗裙隨風擺動著,她的目光極為露骨的在珍珠三人身上一掃而過,而後道:「那可真是不巧了,這個時辰恰好是太子妃午憩的時間。三位主子先稍等一會兒吧,待太子妃醒來了,奴婢自會通稟太子妃的。」
  說著,似是輕笑了一聲,轉身撩起門上垂掛著的米粒大小的珍珠串成的門簾,進了屋去。
  很明顯,這是在給她們三個一個下馬威!
  珍珠垂著頭看著腳尖,這雙鞋是她母親親手給她做的,粉色布料上繡著綠色的荷葉,荷葉上邊是清晨的露珠,在腳尖,還分別鑲了一顆圓潤的珍珠,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澤。
  她父親是戶部侍郎,是極會賺錢的,而她哥哥賺錢的天分比她父親還高,不過弱冠,便已經富可敵國了。因此,她家裡不缺錢,或者說是很有錢才是。而她是家裡的嬌嬌女,是被父兄,母姐捧在手心裡長大的。說來,她哪有受過這樣的冷眼?就連太子妃掃地的丫頭也能對她指指點點,低頭談論。
  可是即使如此,珍珠也只是垂著頭,抿了唇。這樣的待遇,母親也跟她說過。什麼良娣,良媛,在外邊,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妾,就算太子身份尊貴,那也不過是一個尊貴的妾而已。
  可是,誰讓她喜歡上的是天底下唯二尊貴的人呢?只要能在他身邊,這點委屈也不算什麼了。想著,她似乎又有些歡喜了,嘴角微微翹起一抹弧度來。
  珍珠心大,心裡不舒服也只是瞬間的事情,可是李柔兒卻不一樣。她從小身嬌體弱,時時刻刻都吃著藥,這讓家中父母對她忍不住憐惜。從小到大,她哪裡受過這樣的氣?
  「太,太子妃,怎麼能這樣?」
  氣急了,她眼圈一紅,忍不住掉下熱淚,嚶嚶嚶的哭泣起來。
  「太子妃為什麼不見我們?她難道是不喜歡我們嗎?」李柔兒哭起來並不醜,反而像是荷花沾露水,更有另一番楚楚動人的姿態。
  沈月琅皺了皺眉,她聽說太子妃性格跋扈,與太子相處甚是不愉快,可是如今看來還是小覷了她。她們三人可是當今聖上欽賜下來的,太子妃打她們的臉,也就是在打皇上的臉,這可真是無法無天了?
  想到這,她心中一動。就算是太子妃不在乎得罪皇上,可是太子呢?太子如今弱冠,可是皇上卻已年邁,子強父弱,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自家父親也曾說過,這幾年,皇上對太子多有打擊,也就是說,皇上對太子已經心有不喜了。而在這種情況下,太子自是不願意違逆皇上的意願的。
  如今太子妃這麼做,若是太子知曉了,又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想到這,沈月琅心中一定。這東宮,肯定有太子的眼線,而得了消息的太子,怎麼可能坐視不管?說不定,他如今正在趕來怡芳園的路上了。
  沈月琅是個聰明的女人,因此當意識到或許過不了多久之後太子就會趕來怡芳園,她頓時就明白了自己該幹些什麼。
  第一印象,她一定要給太子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
  李柔兒哭哭啼啼大半天,她習慣一哭就有人來哄她,可是這怡芳園的人都是太子妃的人,誰會這麼不長眼衝上來安慰她啊?因此,她哭了大半天,眼睛都腫了,也沒人來安慰她。越想越委屈,李柔兒本就體弱,走了大半天,又曬了好一會兒太陽,這會兒只覺得眼前一黑,腳下一軟,整個人就往地上栽倒過去。
  「誒,良娣!良娣!快來人啊,良娣昏倒了······太子殿下?殿下,不好了,良娣昏倒了!」李柔兒暈過去的時候,只聽見有人喊「太子」的聲音。
  她想,是太子來了嗎?想著,她眼前似乎又看見了那個手裡捏著一支海棠花,身穿黑色太子服朝著她微微一笑的男人。而後,便人事不省了。
  而此時,珍珠在幹嘛了?她正無聊的蹲在院子裡撿地上落下的桃花花瓣。
  太子妃是個喜歡桃花的,因此院子裡種了不少桃樹。這些桃樹都是上好的品種,此時正是桃花爛漫之時,花朵大朵大朵的,似是祥雲掛在枝頭,微風拂過,無數花瓣紛紛便落到了地上。
  珍珠心裡暗叫可惜,問了站在院中的掃地宮女,這地上的花瓣平時是怎麼弄的,得到的是一句「掃了扔了」的答案。她想了想,還是覺得可惜。實在是因為這桃花長得是真好,花瓣粉粉的,還很大朵,如果用來做桃花餅,一定很香!
  想著,她就蹲了下來,把落在地上的桃花花瓣一瓣一瓣的撿了起來。這都是今日才吹落下來的,很是新鮮,不一會兒,她就撿了一小捧。她打算等下就求太子妃給她一個籃子提回去,枝頭上的花太子妃捨不得,地上的應該不會介意的。她如此樂觀的想著。
  正高興之時,她就聽見一聲嬌呼,扭頭就見李柔兒的身體朝著地面栽倒下去,而後被沈月琅一把抱住,又聽見她在叫:「太子殿下,不好了,良娣暈倒了!」
  珍珠想過無數次與太子重逢的場景,那或許是她伺候他的時候,或許是不小心偶遇的或許······她想過無數的或許,就是沒想到,他們見面的時候,會是如此混亂的場面。
  而她,像個傻子一樣,捧著一捧從地上撿來的花瓣,正蹲在地上。
  如果時間能重來,我一定保持著我最美的姿態,讓太子對我一見傾心。而不是,在那裡犯饞,想著撿些桃花做桃花餅。
  珍珠欲哭無淚的想著。

  ☆、第四章

  太子走進太子妃院子裡就看見一個陌生的白衣女子驚慌失措的抱著另一個女人,表情倉皇,可是當看見自己時,她面上帶了一分喜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樣,臉上彷徨稍減,對他道:「太子殿下,良娣暈倒了!」
  良娣?
  太子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李柔兒身上,此時李柔兒面色慘白,面上還帶著淚痕,雙眼微腫,看起來好不可憐。
  淑妃是李柔兒的姐姐,因此李柔兒進宮的次數並不算少,太子也是見過她幾面的。而抱著她的秀女,這次進他東宮的三位秀女,除了李柔兒之外,還有戶部侍郎寧虛竹的二女,寧珍珠,不過聽說寧珍珠是個小胖妞,那麼這位應該就是兵部郎中沈括的女兒,沈月琅了。
  「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將李良娣送回屋裡,然後叫太醫!」太子板起臉,沉聲道。
  他身邊的太監許九連忙應了聲,讓幾個嬤嬤連忙將人半扶半抱的送回她的碧閬苑,又讓伶俐的太監去叫太醫。
  「殿下!」沈月琅站起身來,朝著他福了一禮,道:「妾身月琅,見過殿下!」她粉面微紅,伸手將耳邊的碎發往後別了別,低垂著頭,似是有些害羞。
  太子神色微緩,對她點了點頭,道:「你有心了!」
  而後對著早就嚇跪在門口的宮女問:「你們太子妃呢?」
  那宮女根本不是太子妃身邊親近的,平日都在屋外伺候,早就被太子肅然的表情嚇得臉色發白,聞言結結巴巴的道:「太子妃······太子妃在,在午憩······」
  「午憩?好,她還真是好得很!」太子怒極反笑。
  「太子爺這是打哪來,竟是這麼大火氣!」屋內傳來一個頗為爽利的聲音,旋即便見一個身著紫色華服梳著高髻的年輕婦人走了出來,她模樣極為出挑,一出來彷彿整個院子都亮堂了幾分,只是眉間帶著幾分刀割般的凌厲,貴氣逼人,極為有氣勢,正是太子妃了。
  「這位便是沈昭訓了?」
  她目光落到沈月琅身上,那眼神並不凶狠,但卻讓沈月琅有種手腳不知道往哪放的感覺,只得無措的福身道:「婢妾見過太子妃!」
  太子妃點點頭,道:「昨日本宮沒睡好,午時便睡過了頭,這些丫頭也心疼我,沒想到竟然讓三位秀女等了這麼久,也難怪你們委屈。」
  沈月琅輕輕搖頭,道:「沒有,太子妃身邊的人如此為太子妃著想,太子妃可該獎賞她們才是!」
  太子妃看她的目光有些奇異,笑了笑,道:「說的是!」
  「日頭這麼大了,青竹,你還不送沈昭訓回屋裡?若是曬壞了沈昭訓,那可怎麼辦?這青竹,以前是在本宮屋裡伺候的,日後就是伺候你的了!」最後一句話是對沈月琅說的。
  一個青衣宮女從她身後走了出來,模樣清秀,走到沈月琅身前,俯身跪下磕了個頭:「奴婢拜見沈昭訓!」
  沈月琅抿了抿唇,笑了笑,由著青竹扶著走了。
  眼看無人,太子妃斂了臉上的笑,捏著帕子掩著嘴對著太子冷冷一笑,轉身進了屋。
  太子面上浮出一絲怒氣,抬腳就要跟著進去,此時餘光裡卻多了一團人影,頓時腳下一滯,扭頭一看,只見一個少女蹲在地上,正睜著一雙烏漆漆的眼睛盯著他看。此時他猛地轉頭,很顯然嚇了對方一跳,她下意識的就扭過了頭,但是又忍不住偷偷的拿眼角瞧他。
  看她胖乎乎的臉蛋,太子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誰了,正是今天賜下來的良媛,寧珍珠了。
  「你縮在這幹嘛?」太子走近了才發現她手裡捧了一小捧桃花花瓣,她的手指白嫩,粉色沉得肌膚更加的如堆砌的雪了。
  珍珠看著他,臉一下子就紅了,又是歡喜,又是糾結,結結巴巴的道:「我,不,妾身一直都在這裡啊!」是他們一直沒發現她而已。
  太子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看她巴巴的望著自己,眼睛似是含了兩汪泉水,最是清澈,似是一眼就能望到底。再看她胖乎乎的模樣,透著幾分嬌憨,就像沒長大的孩子,可是嘴裡卻自稱「妾身」,真是讓人好笑。
  珍珠的模樣是很容易讓人升起好感的,胖乎乎的模樣看起來就很有福氣。
  想著,太子就忍不住勾起了唇,伸手拿起她手上的花瓣,又問她:「你喜歡桃花?」心想,果然是小孩子,就喜歡什麼花花草草的啊。
  珍珠雙眼一亮,小雞啄米的點頭,道:「桃花做餅很好吃的!」
  太子:「······咳,你撿這個,就為了吃?」
  珍珠一臉理所當然:「不拿來吃,那用來幹什麼?」
  太子忍不住笑了笑,她這麼看著自己,表情是不掩飾的歡喜,太子都忍不住想摸摸她的頭,說一句「好乖」了。不過他還是克制了這種不理智的行為,道:「行了,這裡是太子妃的地方,你回去吧!」
  珍珠茫然的看著他:「走?去哪裡?」
  太子扭頭問許九:「寧良媛是住哪裡?」
  許久管著前院,後院則是太子妃的天下,他哪知道寧良媛被安排到哪了?頓時就結巴了:「奴才,奴才······」
  太子說完就知道有些欠妥當的,便對珍珠道:「本宮去問問太子妃,你在這兒等著!」
  「嗯嗯!」珍珠點點頭,對著他咧著嘴傻樂。
  太子忍不住笑了笑,評價道:「傻姑娘!」轉身便進了屋。
  珍珠看著他的背景還是在傻樂,陽光從桃花縫隙間落下,有幾片花瓣垂落在她的頭上,四周的宮人很安靜,沒有誰搭理她。明明這院子裡有很多人,卻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只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陪伴著她。可是珍珠絲毫不覺得失落,因為見了太子,此時她滿心只剩下歡愉。其他人對她,她不在乎。
  太子進了屋,就見太子妃正坐在中央的檀木圓桌旁,幾個模樣姣好的宮女站在一旁伺候,桌上擺著幾個南瓜形狀的白色描著赤金色花紋的瓷碗,裡邊是小廚房做的酸奶,白色的酸奶上邊撒著切碎的果粒,因為是春季,只是微微冰了一下,吃起來並不太冷。
  「太子怕是沒有吃午膳吧!今日便在這兒用了吧!」太子妃面帶笑容的說道,似是剛才他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
  太子的目光從她的眉眼間掃過,當初剛成親之時,他們之間也曾柔情蜜意之過,那時候的太子妃還有些小女兒姿態,與他琴瑟和鳴,倒也是相敬如賓。可是,自從發生那件事之後,她的脾氣是越發的大了,她的心也藏得越來越深了。他們之間,更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他似乎,再也不認識這個女人了。
  太子看著她,歎息一聲,道:「你真是瘋了!這可是父皇賜下來的人,第一天你就敢如此折辱,你把父皇的臉面往哪放?」
  太子妃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太子這話,是要為了三個賤妾來質問臣妾嗎?」
  太子眉間閃過一絲怒氣:「你知道本宮不是這個意思?」
  太子妃輕描淡寫的道:「太子何必動怒,氣大傷身啊!」
  「本宮知道,你一直在怨恨,怨恨那次為本宮擋刀,而後讓你······」
  「殿下!」太子妃放在桌上的手有些顫抖,道:「您別再說了!」
  太子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道:「罷了,你要做什麼,隨你吧。還有,即使你再不樂意,外邊那個寧良媛你也安排一下。」
  說完,站起身就走了出去。
  「太子妃······啊!」
  「辟里啪啦!」
  太子妃身邊的大宮女雨棠低頭想說些什麼,太子妃卻是面沉如水,而後伸手將桌上的東西紛紛掃落在地,發出一陣陣慘烈的聲音。
  太子走到門口聽到這陣動靜,忍不住又是苦笑。
  他們之間,如今見面怎至於此?

  ☆、第五章

  太子從屋裡出來,就見珍珠捧著桃花站在院子裡看著這邊,一見到自己,她那雙不大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嬌聲叫道:「殿下!」
  她穿著嫩黃色的紗裙,這個顏色太過鮮艷了,可是她皮膚白,這顏色倒是恰到好處了,更襯得她唇紅齒白。此時這麼盈盈笑著,嘴邊還帶了兩個小小的酒窩,就這麼巴巴的望著你,看起來格外像一種無害的動物,讓人有一種想揉揉她的腦袋的衝動。
  看她嬌憨的模樣,太子心情倒是好了兩分,看著她手裡的桃花,笑了笑,道:「這桃花稍會兒送到膳房,讓膳房的人給你做餅子吃吧!」
  宮內的膳食都是御膳房整治的,但是每宮都是有一個小廚房的,太子口裡的膳房也就是東宮的小廚房了。
  珍珠心道我自個兒也會做,不過還是乖乖的點頭,道:「謝謝殿下!」
  太子嗯了一聲,終於忍不住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而後帶著人出了怡芳園。珍珠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好半天,自個兒咧著嘴傻樂著。
  「寧良媛,太子妃讓奴婢帶您去絳色院!」珍珠在外邊站了沒多久,便有一個粉衣宮女從屋裡走了出來,對她行了一禮,如此說道。
  珍珠點了點頭,道:「你前邊帶路吧!」
  那粉衣宮女應了聲是,而後帶著珍珠來到了她以後要住的地方,絳色院。
  絳色院並不大,院子裡種了一棵海棠樹,此時打著紅色的花苞,花瓣飄飄灑灑的落到了地上。東宮賜了三個秀女,這消息早在三日前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皇宮。太子妃雖然心有不滿,但事情還是安排妥當了的。因此這院子原先就已經歸整好了的,珍珠拎著包袱就能入住。
  「奴婢拜見良媛!」一進院子,便有四個宮女,三個太監跪了下來,這便是內務府派下來伺候她的宮人了。
  粉衣宮女名喚玉書,也是太子妃身邊得力的,低眉順眼的道:「太子妃早早的就派人將絳色院收拾出來了,良媛對屋內的物件擺放之類的若是有什麼不滿意的盡可以提出來,奴婢也好讓人盡快拾掇!」
  珍珠進了屋看了一眼,聞言搖了搖頭,道:「我沒有什麼不滿意的,這裡很好,你幫我謝謝太子妃!」就算有什麼不喜歡的,難道她還真的傻得說出來?
  玉書笑了笑,福了一禮道:「那麼奴婢就回去向太子妃回話了!」
  珍珠對旁邊站著的一個鵝蛋臉的宮女道:「去送送玉書姑娘!」
  待那宮女將人送了回來,珍珠便道:「將外邊的人都叫進來!」
  內務府一共派了七個伺候的人,珍珠打量著她們,問:「你們幾個都叫什麼名字?」
  七人相視一眼,而後俯身道:「還請主子賜名!」
  珍珠點點頭,她明白這一點,宮內的宮人每換個主子便要改一次名,這也代表了他們以後便是賜名人的人了。
  她思忖片刻便道:「那日後你們四個宮女,名字便以碧為頭,分別叫碧蘿,碧檸,碧水,碧玉!而你們三個,則以喜開頭,分別叫喜樂,喜財,喜食!你們看可好?」
  七人自是俯身拜謝。
  珍珠道:「行了,都起來吧,我也不是那等苛刻待人的,你們只要不背棄我,我們之間自然是千好萬好。我只要你們知道一點,從你們被派來伺候我開始,你們便是我的人了。我和你們,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你們若是膽敢做那背主之事,也別怪我不講情面!」
  鵝蛋臉的宮女如今叫碧蘿了,大著膽子道:「主子請放心,奴婢們自是一心為主子的!」
  棒子給了,也要給糖才是,如此珍珠又一人賞了兩個月的月錢。
  「主子可要傳膳?」碧玉長了一張小巧的瓜子臉,模樣竟然是極美的,身段更是玲瓏有致,隱在寬大的裙子裡,仍然可以見到裡邊的凹凸有致,聲音更是清脆如枝頭黃鸝。
  珍珠目光有些奇異的看著她,直盯得她臉上的笑容都有些掛不住了才道:「我肚子的確有些餓了,傳膳吧!」
  自派了喜食和喜財去膳房提午膳。
  碧水從內室走了出來,道:「奴婢將床鋪好了,稍會兒主子吃了午膳,不如上床歇息片刻吧!」
  珍珠點頭:「你有心了!」
  碧檸在屋外用小爐子燒了水,泡了熱茶進屋來,用白瓷杯子倒了熱茶,道:「主子喝口水吧!」
  碧蘿則拿了珍珠的包袱幫她把裡邊的東西一一規整好,除了那幾十萬的銀票,珍珠的包袱裡邊只有一個紅色匣子了。
  碧蘿早就被那幾十萬兩的銀票嚇得心兒撲通撲通的跳,此時再打開這紅匣子,更是呼吸都摒住了。原是如何?那匣子是一個八寶盒,打開有八個重疊的盒子,八層皆是放了價值不菲的珠寶。碧蘿在宮內也伺候過不少貴人,但是真像珍珠這般大手筆的還是頭一次見了。
  默念了一遍清心咒,碧蘿將八寶盒子放到了梳妝台邊上,銀票又取了盒子好好裝好,外邊還摳了一把小金鎖,這才覺得有些放心了。
  「主子倒是心大,這麼貴重的東西隨隨便便就交給我整理了!」心裡嘀咕著,她出了內室。
  四個宮女各有各的事情,在屋裡轉來轉去,一瞬間,這絳色院就熱鬧了起來。
  「喜樂!」珍珠突然喚道。
  外邊站著的喜樂忙進了屋,問:「主子有什麼吩咐?」
  珍珠道:「我看外邊的海棠花長得實在是好,你給我折幾支下來插花瓶裡放著!」
  這屋裡倒是擺放了不少花瓶器具,但是卻都是死物,毫無一絲鮮活之氣。喜樂折了好幾支海棠花,看樣子他也是學過的,那花插得極是好看,放在屋裡,整個屋子彷彿都亮了起來。
  珍珠忍不住笑,誇獎道:「你這花插得倒是好!」
  喜樂笑而不語,倒是碧檸笑道:「主子可是不知道,這喜樂以前可是專門伺候御花園的花草的!」
  珍珠道:「是嗎?那我屋裡的幾盆花,日後就歸你管了!」
  喜樂忙應了。
  這一番忙活,午膳也提了回來,一共三菜一湯。太子喜歡吃素,因此這三道菜都是素的,並沒有沾什麼油星,只有那湯是用鯽魚熬的,熬得骨頭都化在了裡邊,乳白的顏色,撒了幾顆綠色的蔥花,看起來就很有食慾。
  珍珠先喝了一碗湯,那湯很是鮮美,她一連就喝了兩碗。三道菜也炒得很是爽口,就是份量少了,米飯只有兩碗,米粒晶瑩剔透,份量也少,小小的白瓷碗,裡邊就那麼一點飯。
  珍珠將兩碗飯吃光了,感覺還沒飽,又把那碗魚湯喝了,三道菜也沒剩下,盤子底下只剩下那麼一點油花在上邊。
  她這飯量,著實驚人,邊上伺候的碧蘿幾人的表情是呆滯的。在宮裡女人一人只吃那麼小半碗的情況下,她這飯量,著實是駭人。
  珍珠吃完了,碧蘿幾人將碗筷收拾好,等下還要提回膳房的。而御膳房的人收到東宮寧良媛的食盒,表情是恍惚的。心想,這寧良媛大概是把飯賜給了宮人吃吧,不然怎麼會這麼乾淨?
  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吃完飯,珍珠在院子裡溜躂了兩圈,然後被人伺候這寬了衣躺倒了床上。
  今天累了一天了,她也著實是困了,不一會兒就墜入了夢鄉。
  而外邊,四個丫頭坐在小板凳上拿著紅線打著絡子,打好了掛在主子床頭也好看啊!
  碧蘿小聲的說著話,道:「······我看我們這主子是個心眼淺的,日後我們也得警醒點!別讓人鑽了空子!」隨隨便便就把價值好幾十萬的東西交給她,也放得下心。
  碧玉手巧,不一會兒就打了個八寶如意結,她的面上帶了一絲輕愁,道:「我倒是心裡有些害怕,若是主子不喜歡怎麼辦?」
  幾人看著她,都是歎了口氣。
  碧玉人長得好看,不知輾轉了多少宮殿,可是主子都嫌她長的太過狐媚,直接遣送回了內務府,後來她能做的也只有感謝漿洗之類的雜活。這次若不是管事嬤嬤心善,她還窩在漿洗屋洗著衣服了。
  碧水描著花樣子,她為人穩重,便道:「這事兒你直接跟主子說,主子心善,自然不會為難你!」
  碧檸嘟嘴,道:「這有用嗎?」
  碧水笑了笑,道:「有用沒有,這也代表了碧玉的態度。不是我說,碧玉這模樣實在是太好了,放哪兒哪也不放心啊!」
  碧玉摸了摸自己的臉,歎了口氣。
  碧水道:「你就放心吧,這良媛,我看著是個心善的,應該不會為難你的!」
  因此,當珍珠午睡醒過來的時候,就見碧玉跪倒在了自己面前。
  聽到她的來意,珍珠笑了笑,走到梳妝台由碧水伺候著梳發,道:「這件事,我知道了!」心裡想著,怪不得這碧玉對她的態度中的討好那麼明顯,原來是怕被送回內務府啊。
  碧玉一愣,碧水忙道:「你還不快叩謝主子恩典?」
  心裡恍然,碧玉連忙磕頭:「奴婢謝過主子!」

  ☆、第六章

  進東宮第二天,太子妃便派人送來了不少東西。五匹布料,銀簪金簪各十支,還有時下女子最喜歡的頭面兩套,宮內時興的宮花五朵等等。
  這些東西,她們三個新進的秀女都有,但是因為品級不同,所得的東西數量上也有增減。
  碧水展開一匹粉色的布匹,笑道:「剛好,奴婢四個這幾天把布裁剪出來,給主子做兩套衣服。這料子顏色正,恰好適合主子的皮膚。還有這匹布,是宮外新送來的棉布,很吸汗,可以給主子做兩套褻衣,穿起來很舒服。」
  珍珠笑了笑,道:「你們幾個也別勞累了!」
  四個丫頭就在哪商量著做什麼樣式的衣服,繡什麼花,用什麼針法······
  碧檸從繡籃子裡拿出一個香囊來,道:「主子,這是奴婢做的香包,您看看這味道可好?」
  香囊顏色是嫩黃色的,上邊用綠線繡了一朵綠色茶花,茶花繡得栩栩如生,上邊的花瓣半開半攏,彷彿是活的一樣。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並不濃烈,很是清爽。
  「這香囊裡放了一些安眠的藥物,若是您覺得好,奴婢把香囊給您掛在床頭,晚上也能睡個好覺!」碧檸垂著頭,笑道。
  珍珠點點頭:「還不錯,這上邊的茶花是你繡的?繡得可真好!」她就不行了,從小就不是繡花的料子,繡出來的東西就是一團亂麻。
  碧檸抿唇笑,道:「奴婢可沒有這麼好的手藝,就連這香囊的主意也不是奴婢想的了!」說著,目光瞥向了站在一旁的碧玉身上。
  碧玉臉一紅,更是宛若春花一般多嬌,低頭道:「奴婢只是看主子近來都有些難以入眠而已,這才想了個笨辦法。」
  珍珠笑:「笨辦法也是辦法不是!」心裡卻在嘀咕,她睡不好可不是因為其他,只是晚上太餓了,被餓醒的。可是她又不好意思說,只能熬著。
  東宮進了三個秀女,很多人都在意這太子第一個會進誰的屋,一時間大多數人的眼睛倒是經常往她們三人這兒飄。而在十日後,終於有了消息。
  在申時的時候,便有了一個小太監來傳話,說是晚上太子會到寧良媛這兒來。一時間,珍珠屋內的四個丫頭都是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而後熱情的封了一大個荷包塞到了傳話的小太監手裡。
  「主子,這下可好了!」
  四個丫頭臉上都帶著顯而易見的笑容,走路都顯得春風得意。四人一下子就忙了起來,一會兒叫外邊的喜樂折幾支鮮花來放屋裡插著,一會兒又去內室打開箱籠琢磨著今天晚上珍珠該穿些什麼,戴些什麼首飾,又惦記著則叫喜食去膳房打點今天晚上的膳食。
  珍珠看她們在屋裡團團轉,惹不住發笑,道:「太子來了,你們就這麼開心啊?」
  碧檸性子比較活潑,聞言立刻道:「那是當然了,三位秀女中,就您最先伺候太子,這可是極大的體面!」他們這些伺候人的,主子的體面就是他們的體面,他們哪能不開心?
  碧水取了一件新做的粉色裙裳,問:「主子看這件衣服可好?」
  由伺候著她換了衣服,別看珍珠體態豐腴,比不過其他女子身段風流婀娜,但是她卻是豐胸翹臀,這衣服只在腰肢那兒收了一點,就將她的身材完全顯露了出來,前邊鼓鼓的胸口,垂著一把金色如意鎖,更是身段凹凸有致。
  珍珠提著裙擺在屋內轉了一圈,期待的問:「怎麼樣,好看嗎?」四個丫頭自然是捧場的,連聲稱讚,珍珠這才覺得一直撲通撲通跳的心平穩了些。
  她很緊張!
  到了酉時,守在門口的喜財一溜煙的跑了進來,道:「主子,太子殿下來了!」
  珍珠頓時一慌,急得臉上都冒出了細汗。俗話說,無慾則剛,自然是因為對太子有了期待,她才會覺得緊張,慌亂。
  「妾身,拜見殿下!」眼簾裡出現一截玄色衣角,珍珠連忙拜下。
  「起吧!」太子從她身邊走過去,進了屋。
  珍珠看著空無一人的眼前,微微吐出一口氣,摸著胸口,覺得一一直動的心臟此時終於冷靜了下來。
  「冷靜!」她記得母親的話,進了宮,最好保持一種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心態。
  想著,她就覺得,嗯,好多了!
  走進屋裡,就見太子已經進了屏風後邊,碧水和碧檸兩個人正伺候著他寬衣,換上常服,鞋襪,擦臉,洗手。待收拾一番,太子這才一身鬆快的走了出來,坐到了桌子旁邊的圓凳上。
  珍珠連忙倒了杯熱茶遞過去,道:「太子喝茶!」
  太子看她站在一邊,一雙手垂著像擰麻花一樣揪著,說她緊張慌亂吧,一雙如水一般的瑩眸又巴巴的看著自己,嘴巴微微咧著,露出嘴邊的兩個小酒窩,看著他傻笑。
  太子忍不住勾了勾唇,伸手拉她坐在自己旁邊,道:「也別乾站著,坐吧!」
  珍珠依言坐下,覺得有些渴,自己也倒了杯茶喝著。這茶沏好了,要在不燙不冷的溫度端上來,不然燙著了主子,那可怎麼辦?因此,喝的時候,是剛剛好。
  太子問她:「你這幾日都做了什麼?」
  珍珠認真想了想,道:「也沒做什麼,就吃飯睡覺啊!哦,我還學著打了一個香墜兒絡子,碧玉說那是什麼吉祥如意八寶結!」
  太子捏著她的手並沒有放開,只覺得手裡的手綿軟無骨,摸上去肉乎乎的,還蠻好摸的,聞言就道:「是嗎?拿來我看看!」
  一旁的碧玉有些遲疑,她向來擅長打絡子,這吉祥如意八寶結是她自己創出來的一種,一日珍珠見了,覺得有趣,便跟著學打了。
  猶豫著,碧玉終是還是將珍珠打的那個吉祥如意八寶結從匣子裡拿了出來,呈了上去。
  「這就是你的吉祥如意八寶結?」太子一時哭笑不得,這哪裡叫絡子啊,明明就是一團紅線纏成了一團,根本看不出模樣了。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手拙,打得不好看!可是碧玉打得很好看,你看,就這個樣子,我掛了一塊玉珮,是不是很好看?」
  說著,她站了起來,解了腰上的墜子遞給他看,一邊道:「我會努力跟碧玉學的,以後我打了就送給太子您!」
  太子看著手上的兩個絡子,這吉祥如意八寶結的確蠻好看的,不過他倒是覺得,珍珠能打好這絡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了。但也不好打擊她的積極性,便道:「若是你打出來了,本宮有賞!」
  珍珠抿唇就笑,恰好外邊喜食垂著手進來,問:「主子,可要傳膳?」
  太子道:「傳吧!」今日回來時辰也有些晚了,他早就餓了。
  太子到了,這膳食自然不是那四菜一湯了,屋裡的圓桌擺了滿滿的一桌,外邊的桌上還擺了一桌。什麼海裡游的,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各種糕點,干的,濕的,甜的,鹹的,一一具有。
  珍珠看得瞠目結舌,忍不住道:「殿下,您日後可得多到我這裡來!」
  太子挑眉,認為她這是在爭寵了,心裡覺得有些不喜,嘴上卻問道:「這是為何?」
  珍珠眼睛都有些不夠用了,最近這幾天她真的是沒吃好,因此現在看到這麼多好吃的根本沒多餘的目光看他,自是不知道他的態度的微妙。倒是邊上伺候的人嚇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看她還是沒心沒肺的模樣,恨不得替她把話回了。
  珍珠渾然不覺,撅嘴道:「就我一個人的時候,膳房就給我做個四菜一湯!」說到最後,那語氣綿綿軟軟的,帶著幾分撒嬌。
  「而且,他們好小氣的,飯也只給我兩碗!那碗才那麼大一點!」說著,還用手比劃了一下,十分痛恨的道:「我都沒吃飽的!」
  太子原以為她不過是說說而已,只是真到吃的時候,才知道,她那些話都是真心的。
  「您嘗嘗這個,這個好吃!」吃起東西來珍珠雙眼發亮,拿著筷子把自己認為好吃的都夾給了太子,想讓他也嘗嘗。
  一邊伺候的許九心想說這不規矩,想阻攔,又見太子並沒有說什麼,只能保持沉默。
  太子看她吃得香,原本覺得膳房的飯食有些膩味的他也不禁有些懷疑,難道真的這麼好吃?吃飯,也是會影響人的。不知不覺,他竟然跟著珍珠一口氣吃了三大碗,等回過神來,頓時覺得撐得慌。那碗可不是珍珠那種精緻小巧,擺著都能當工藝品的小碗,而是那種成年人巴掌大小的瓷碗。平日,太子也只能吃兩碗的。
  對於太子的飯量許九心裡是有數的,一看他吃這麼多就知道,麻煩了,太子殿下這不要積食了才好。想著,又連忙叫人熬了山楂湯,等人一吃完,連忙將湯盛了上去。
  太子讓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許九一個人在屋裡伺候,見珍珠吃得一臉滿足,心情忍不住也好了幾分,嘴邊便帶了笑,問:「你就這麼開心?」
  珍珠毫不吝嗇的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自己拖著椅子挨坐到了他的身邊,低聲道:「我很開心啊!」
  太子見她如此,忍不住也跟著把聲音呢放低了,問:「為什麼?」
  珍珠道:「因為殿下你來了啊!」

  ☆、第七章

  「殿下過來了,我自然是開心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太子第一反應是對方在討好自己,可是細看,卻發現她的目光很乾淨,彷彿春日山間的清泉,一眼就能望到裡邊的情緒。此時那裡邊只有由內而發的喜悅,她飛揚的眼角,微醺的臉頰,高高翹起的嘴角,都展露出了她極為直白的感情。
  太子忍不住笑了笑,摸了摸她的腦袋。如果現在她的表現真的是在演戲,那麼他只能說,她的戲演得實在太好了,就連自己也被她騙了過去。
  珍珠對他咧嘴傻笑,露出嘴邊的兩個梨渦來,太子忍不住戳了一下,聲音忍不住放緩了,道:「你有什麼想吃的,儘管可以跟膳房說,不用委屈自己!」他一朝太子,難道連自己的女人想吃點什麼都要她委屈著嗎?
  珍珠立刻就笑了:「太子你真好!」
  太子逗她:「我哪好了?」
  珍珠:「哪都好!」
  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許九表示,這麼弱智的對話,真不敢相信是從自家太子爺嘴裡說出來的。難道,蠢笨也是會傳染人的?許九心裡有了疑問。
  「我想吃八寶珍珠雞,燉牛肉,烤羊肉!對了,還有把剛長出來的嫩豬肉切成薄薄的一片,撒上花椒辣椒放油鍋裡煎烤,那滋味,吃起來焦香撲鼻······」珍珠興致勃勃的跟太子講著自己明天想吃的,眉飛色舞的。
  太子喜吃素,這是宮裡人都知道的,但是珍珠連連報了好幾個菜名,都是葷的。底下的人都在嘀咕這寧良媛著實不靠譜啊,難道是沒打聽過太子的喜好?
  太子的確喜歡吃素,但也不是沾不得葷腥,看珍珠滿臉垂涎的模樣,還在想難道真的這麼好吃?想著,明天是不是讓膳房上一兩道珍珠口裡的菜色?
  珍珠說得自己口齒生津,暈黃的燭光下,因為興奮她粉嫩嫩的臉蛋帶著一層薄紅,紅唇不點而朱,眉目生動。
  太子看著心裡一動,突然道:「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一旁的許九一聽,哪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連忙走到門口喚了人提了熱水倒在屏風後邊的浴桶理,伺候兩位主子洗漱。
  碧水將曬乾的花瓣灑在水裡,將珍珠洗得白白嫩嫩,又香噴噴的,取出熏了果木香味的衣服給她穿上。
  這衣服也是有講究的,裡邊並沒有穿褻衣,只是外邊裹著一件寬大的裙袍,腰帶鬆垮垮的繫著,只要太子這麼輕輕一扯,身上的衣服很容易就會被脫下去。不得不說,這真是為「睡覺」做足了準備,還頗有情趣。
  碧玉取了一支粉色珍珠簪子把她的頭髮鬆鬆的挽上去,珍珠簪子一共有六顆珍珠,中間是一顆極為圓潤有拇指大小的粉色珍珠,旁邊是五顆同色的珍珠圍著,在燭光下一照,襯得珍珠皮膚更加白淨動人。珍珠很多人家都買得起,但是粉色珍珠卻是有價無市了,就珍珠頭上那簪子邊上那五顆小珍珠,一顆珍珠,就足夠一個三口之家豐豐足足的吃上三年。
  梳妝打扮好,珍珠這才從屏風後邊走出來,而後穿著軟鞋進了內室。內室只留了一根蠟燭,燭光昏暗,但是卻又多了幾分曖昧不明的氣氛。屋內伺候的人都被太子遣了出去,他則披著常服坐在軟榻上,拿著不知從哪尋摸出的一本書看著。
  聽到動靜,他扭頭,就看見了站在屏風邊上的珍珠,頓時微愣。
  珍珠這身打扮,讓她稍減了幾分青澀,多了幾分女子特有的柔媚,彷彿是春日沾著露水俏生生的花朵。
  拉燈!
  許九看了眼時辰,聽著裡邊的動靜,心裡驚奇,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吧。要知道太子並不是重欲的人,平日都只來一次就叫水了,可是今日卻一連來了第三次。看來對於這寧良媛的身體,太子是頗為滿意的。
  好半天,許九終於聽到裡邊的動靜停下來了,而後是太子叫水的聲音。他連忙打了個手勢,早就準備好的太監連忙提著水進了屋。
  進了內室,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碧水四個丫頭未經人事,立刻便紅了臉,倒是許九見慣了,神色不變,伺候著太子把衣服穿上,去屏風後邊洗漱。
  碧水四個連忙上前去伺候珍珠,將地上的袍子撿起來給她披上,又把落到地上的簪子放到梳妝盒裡。
  碧水、碧玉二人伺候著珍珠洗漱,碧檸、碧蘿則將把凌亂的床鋪收拾好。
  「主子,這······」當看見珍珠一聲痕跡的時候,碧玉著實被嚇到了,一張臉頓時變得慘白。
  也無怪她如此反應,此時的珍珠看起來的確狼狽,身上佈滿了一個一個的紅印子,現在有的甚至已經發青了。
  「我沒事,這些痕跡就是看著厲害,一點都不疼的!」珍珠紅著臉坐進浴桶裡,頓時覺得酸軟的身體舒服多了,忍不住長長的舒了口氣。
  她從小皮子就嫩,輕輕受到點擦傷身上的痕跡就會很明顯。
  二人洗完,收拾著躺到了床上,許九將屋裡的蠟燭全部熄滅,只在外邊留了一根蠟燭,淺淺的光芒透過屏風落到了屋裡。
  珍珠和太子一人一個被窩,弄了這麼久,不僅珍珠很睏,就連太子也倦了,兩人躺下沒多久,就聽見了舒緩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太子迷糊中就感覺自己胸口一重,他立刻就清醒了,睜開眼睛,就見一個腦袋輕輕的靠著他的肩膀,從他這裡看下去,只能看見對方像扇子一樣的黑色眼睫。
  太子瞇著眼,看珍珠像做賊似的偷偷摸摸的把自己塞進他的被窩裡,等整個人都和他在一個被窩了,這才長長的舒了口氣,腦門上因為緊張都冒出了熱汗。
  太子覺得好笑,有心嚇嚇她,便一個翻身,伸手將人牢牢地抱在了懷裡。
  「呼!」珍珠被嚇得倒抽了口冷氣,再看他沒有什麼動作,這才鬆了口氣。不止宮裡,就連宮外好多夫妻都是一人一個被窩,可是珍珠覺得兩個人這麼親密,應該一個被窩才是,就像她母親和父親一樣,這才會有這麼偷摸摸的動作。
  不過鬧了這麼久,她也困了,輕輕的打了個呵欠,腦袋靠著太子的胸口,很快的就睡著了。
  太子低頭看她,她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起,嘴巴也撅著,看著似乎有些委屈的味道。她模樣看起來嬌憨,太子總覺得她很小,忍不住就包容些,心裡還帶著自己都沒發覺得疼惜。
  將人往懷裡納了納,聞著她身上的橘子香氣,太子也很快的陷入了夢鄉。
  兩人貼的緊緊的,呼吸相纏,倒是有幾分交頸相臥的美好。

  ☆、第八章

  時間不過寅時,按現代的算法不過三四點的時間,天邊還是青黑色的。許九掀起床幔,當看見裡邊宛若鴛鴦一般交頸而眠的兩人,心中微驚,但面上卻也是絲毫不顯,輕聲喚道:「殿下,寅時了,該起了!」
  太子昨夜睡得很好,一覺起來倒是神清氣爽,被許久喚醒,才發現自己仍被珍珠抱著手臂,兩人睡在一個被窩裡,另一床被子早就被兩人擠到了床裡邊,皺巴巴的一團。被窩裡充滿了一股清爽的橘子香氣,珍珠靠在他的胸膛上睡得正香。
  太子輕輕把珍珠的身體移開,把她抱著自己手臂的手也掰開,動作極是輕柔,這番動作,珍珠竟也沒醒。
  讓許九伺候著去屏風後邊梳洗,碧水進了屋輕輕的推了推珍珠,看她仍睡得正香,心裡有些著急,低聲道:「主子,主子!」這時候,主子應該去伺候太子才是,哪能自己還睡得這麼香。
  珍珠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看著頭頂上淺藍色的床幔,慢慢的清醒過來。
  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被窩,她問:「太子呢?」
  碧水伺候著她起身,回道:「殿下正在洗漱了!」
  珍珠被她扶著坐起來,嘴裡忍不住嘶嘶抽氣,昨夜還不覺得,睡了一覺醒來只覺得下半邊身體都不是自己的了,特別是兩腿之間,火辣辣的疼。她本就是初經人事,太子雖然心裡有些疼惜她,但是那事一上頭了,哪還有什麼理智,將她揉捏得狠了。
  「主子,您沒事吧?」碧水眉頭微皺,有些擔心。
  珍珠咬咬牙,道:「沒事,你扶我起來!」
  然後吩咐旁邊的碧玉:「你讓喜食去小廚房讓他們做碗湯麵提回來,清淡點!」這事兒昨晚就讓人給小廚房說了,用的是自己的名義。
  碧玉得了話,脆聲應了,出了屋,去給喜食傳話。
  由著碧水扶著她進了屏風後邊洗漱,換了一件寬鬆舒適的常服,梳了頭。
  太子看她走路有些奇怪,心裡略一思索,便知道是為何了,臉上也有些熱,但也隱隱有些得意。昨夜,的確是他孟浪了。
  「讓人去把我那九宮化瘀膏給良媛送來!」想了想,他側頭對許九道。
  許九應了,心裡倒是感歎,這寧良媛果真是入了太子的眼。不過,更多的想法卻是沒有了。要他去討好珍珠?開玩笑,他可是太子身邊的太監總管,平日只有別人討好他的。況且,花無百日紅,這寧良媛究竟能得意多久,這誰也說不准啊。
  太子拉住她的手,這個時候也不過寅時末,也才四點多,外邊還是漆黑一片,摸了摸她粉嫩嫩的臉頰,道:「稍會兒我走了,你再回去歇會兒吧!」
  珍珠心裡一暖,道:「殿下放心吧!」
  頓了頓,又道:「我讓喜食去廚房提了面回來,殿下吃點兒吧!」
  太子微微一愣,就見一個面目討喜的小太監提了食盒進來,把兩碗碗香噴噴的面放到了桌上。
  「你有心了!」要知道他平日上朝都是吃點糕點墊墊肚子,其他人顧著規矩,也沒誰想著早上去給他端碗湯麵來。見珍珠如此,心中倒是受用。
  太子坐到桌邊,端起碗幾嘴把麵條吃了。湯是熬了一夜的雞湯,麵條則做得極為勁道,裡邊大概放了蝦仁,很是鮮香,還切了蘿蔔絲,黃瓜絲,肉片碼在表面,吃起來很是脆口。
  碗不大,麵條不過幾口的份量,也只是微微墊了點底。這時候也不適合吃得太飽,若是上朝途中想要出恭,那可就尷尬了。這碗麵,份量倒是恰到好處。
  吃完麵,太子心情也好了幾分,這湯麵可比那乾巴巴的糕點好多了,又摸了摸珍珠的腦袋,這才帶著烏啦啦一堆人去上朝。
  珍珠也將自己那碗麵吃了,這時候她也睡不著了,就讓碧檸此後自己梳頭寬衣。昨夜伺候了太子,等下是要去怡芳園給太子妃磕頭端茶的,這才算是太子真正的女人了。
  碧檸梳頭很有靈性,一雙手巧得很,很快的就給她挽了一個墜馬髻,頭上插了一支金色鑲著藍寶石的步搖,底下綴著幾顆圓圓的寶石,微微擺動間,帶著一股靈動嫵媚。
  這時候喜樂從屋外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籃子,裡邊放著好幾朵沾著露水的迎春花。
  「主子,奴才看花園裡的迎春花長得極好,便折了幾支,給您放梳妝台上可好?」
  東宮也是有花園的,雖然沒有御花園那麼大,但也是花類繁多,此時也是開得正艷。
  喜樂尋了一個白瓷描金的平地圓碗,那碗不高,只有兩三厘米,倒是很寬,裡邊放了水,取了幾朵迎春花放在碗裡邊,給珍珠放在梳妝台上,倒是漂亮得緊。
  「主子,太子身邊的柯遠給您送東西來了!」碧蘿從外邊走進來道。
  珍珠心裡驚訝,讓人進來說話,不一會兒便見一個身穿藍色宮服的小太監進了屋來,動作利落的跪下,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道:「奴才給寧良媛磕頭了!」
  珍珠問:「太子讓您送了什麼過來?」
  那人從將手上的一個褐色圓形巴掌大小的盒子呈了上來,打開只見裡邊是乳白色的膏物,帶著好聞的清香。
  「許爺爺說了,這東西名為九宮化瘀膏,對於止痛化瘀有很好的效果!」
  珍珠微微一愣,旋即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那是羞的,又帶著幾分小女兒的甜蜜。這東西,一看就知道是幹嘛的,倒是讓人羞囧得很。
  碧蘿將人送出去,拿出一個裝了五個銀角子的荷包遞了過去,道:「今日,倒是麻煩柯公公了!」
  柯遠將荷包收了,拱手道:「姐姐客氣了,以後弟弟還要姐姐照顧了!」這柯遠看樣子也不過十四五歲,眼睛烏溜溜的,透著一股活潑,叫碧蘿一聲姐姐倒是不突兀。
  那九宮化瘀膏倒是有用,珍珠由人伺候著將膏藥塗了,頓時覺得火辣辣的下邊好多了。坐在桌邊,珍珠用剪刀將剛剛喜樂剪來的迎春花修剪一番插進花瓶裡,一邊道:「喜食,你等下問問膳房有沒有豆花,我想吃豆花了!」
  每次膳房提上來的菜色也就那幾樣,她都吃膩了,反正昨晚上太子都說了想吃什麼就吩咐膳房,那她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碧蘿頓時有些欲言又止,還是沉穩的碧水道:「主子,這樣是不是不好?昨夜您才伺候了殿下,今日便在膳房點菜,這會不會太那個了?」
  珍珠問:「太什麼?恃寵而驕?」
  說著,她不在意的擺擺手,道:「恃寵而驕怎麼了?我本來就是主子,我想吃什麼,膳房的人難道還要鬧我?」
  她其實早就想在膳房點菜了,只是覺得自己沒有伺候太子,名不正言不順的,也不好意思叫菜,也就忍了。
  喜食無奈,苦著臉去膳房將自家主子要的說了。
  膳房的王公公目光奇異的看著他,然後道:「等著吧!」卻是在嘀咕這新進的寧良媛不過剛伺候太子殿下,就猖狂起來了,竟然開口點菜了,真是不知輕重。
  這宮裡倒是有不少貴人都會在膳房點菜,要知道,宮裡的貴人有北邊的,南邊的,口味酸的甜的辣的都有,膳房總不可能每個人都顧得過來。因此,很多人都會直接跟膳房說想吃什麼。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此殊榮,也只有那等得寵的人,膳房才有心思去給他打點食物。
  王公公並不知道這寧良媛能得寵多久,但是最起碼現在不能將人得罪了。因此,他雖然心裡嘀咕,手上動作卻不慢,叫了灶頭幾個伶俐的太監讓他們把泡好的豆子磨了,開始煮豆漿。又讓幾個切菜的,用白瓷團碗裝了花生、栗子、核桃、榛子等乾果,還有切出來的蔥花,小菜一一切好裝碗,放到食盒裡裝著。等把豆花做好,又用了大瓷碗裝著,讓喜食提著回去。
  喜食飛快的回到了絳色院,把豆花以及一應拌料擺了出來,而後垂手道:「那王公公知道是主子您要的,立馬就把手上的事放下了,叫了好幾個灶頭上的人一起給您做這豆花了!」
  珍珠自個兒在那笑,道:「行了,我知道他們是怎麼看我的!我知道,你們也覺得我輕狂了,稍微得了寵,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只是我是要在這宮內待一輩子了,難道我這一輩子都要這麼委屈著,連自己想吃什麼也要靠著膳房安排?」
  她讓碧玉給她調了一碗豆花,自己吃了一口,立刻享受的歡喜起來,一邊道:「如果要一直這麼過著,可真是比死還難受!」
  而且,她沒說的是,若是日後自己沒了寵,想讓膳房給自己做,人家還不樂意了。她從來不覺得憑自己的容貌可以讓太子直寵愛自己一個人,說不定明天後天太子就看不上自己了,她當然要先使使特權了,不然以後都沒機會了。少女的愛情,只是這麼天真,只覺得只要呆在對方身邊就心滿意足了,也沒想過日後的孤苦寂寞。

  ☆、第九章

  豆花珍珠喜歡吃鹹的,白色的嫩嫩的豆花裡邊拌著香脆的花生、瓜子、榛子等堅果,再舀一勺膳房王公公特製的辣醬,撒些許蔥花,拌著酸辣可口的小菜。珍珠吃得爽快極了,練練吃了三碗,這才戀戀不捨的放下碗。
  「這辣醬做的好吃,碧檸,你包一個大一點的荷包讓喜食帶過去!」她不缺錢,在打賞下人上也頗為大方。
  「你問王公公能不能給我做些肉乾!」又細細的將做法給喜食說了,末了喝了口茶潤了潤有些干的嘴巴,又凝眉道:「這做法雖然簡單,但是香料卻是複雜,有十幾來種了,你怕是記不住,我還是寫在紙上你帶回去吧。」
  喜食樂呵呵的道:「主子好意,不過奴才已經將您的話記到心裡了!」
  珍珠驚訝,問:「這麼快就記住了?」
  喜食笑,他生來就是一副笑臉,雙眼是單眼皮,未語便帶了幾分笑,這樣貌很是討人喜歡。他張嘴將剛才珍珠說的話一字不落的重複了一遍,竟是一個字也沒出錯。
  「這倒是好!」珍珠拍手,滿臉驚奇,道:「沒想到喜食你竟然還有過耳不忘的本領!」
  喜食有些羞赧的笑了,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道:「主子謬讚了!」臉上卻帶著幾分喜滋滋的開心。
  珍珠道:「那日後膳房那邊的事情我就交給你了!」
  喜食滿臉喜色。立馬跪下來磕了一個頭,道:「奴才必不負主子厚望!」
  他這次是真的驚喜了,要知道他們這些內務府派來伺候新進的貴人的奴才其實還有一個「考察期」,意思也就是說,這些奴才最終留不留下來還得看主子的意願,若是主子不滿意,是要被遣回內務府的。而今日珍珠這話,卻是代表了日後她仍是要用喜食的。不會被遣回內務府,喜食怎麼不高興。
  又說了幾句逗趣的話,喜食這才告退,而後提拎著裝著碗碟去了膳房。
  「王公公,我們主子想讓您做點肉乾,您看……!」喜食將食盒提到膳房,將王公公拉到一邊說話,偷偷的將手裡的荷包塞了過去。
  王公公並沒有收下荷包,似笑非笑的看著喜食,也不接他的話,卻道:「我也知道你們寧良媛受寵,按理說主子吩咐,我們做奴才的,萬死也要做到。可是你看,這宮裡貴人這麼多,我們膳房也很忙的,平日早膳午膳晚膳半點都不能有差錯,哪還有時間給寧良媛做那什麼肉乾啊?這事兒,你還是去找別人吧。」滿滿的推脫之意,也不給喜食勸說的機會,轉身就走了。
  他並不看好這個寧良媛,這宮裡邊得了點寵愛就猖狂起來的貴人不是沒有,但是下場絕對不是好的,他可不想惹了一身腥。
  喜食攔不住他,忍不住啐了一口:「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可是心裡卻是愁得很,主子吩咐的事情,他喜食想方設法也要完成啊。
  而那邊珍珠則帶著碧水和碧玉去了怡芳園給太子妃請安,碧水穩重,碧玉機靈,若是有什麼事,二人也能很好的應對。
  「太子妃正在吃早膳,約莫還要些時間,良媛到偏房稍坐會兒吧!」
  一個綠衣丫頭帶著主僕三人進了偏殿,又讓人捧了茶進來,便垂手退了下去。
  珍珠心想這太子妃難道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心裡倒是有些緊張。若是太子妃想要整治自己,那可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如此坐立不安,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便有太子妃身邊的大宮女進來帶著她去見太子妃。
  進屋就見太子妃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華麗宮裙坐在上座,顏色素淨,裙擺卻繡了紅色的妖嬈牡丹,又透著幾分貴氣與雍容。太子妃是長得很美的,那是一種艷若牡丹的雍容,通體氣勢凜然,不怒而威。
  屋裡的宮女擺了軟墊在地上,珍珠跪了上去,柔聲道:「婢妾拜見太子妃!」又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往上送了送道:「太子妃請喝茶!」
  太子妃仔細打量她少許,見她雖然不是生得花容月貌,倒也算得上是嬌憨可人,眉目間並無任何桀驁,輕狂來,倒是乖巧。
  面目乖巧,心裡藏奸也不一定!
  太子妃並不急著給她下評價,只是接過茶盞裝個樣子隨便碰了碰茶杯口便放下了,又取了早就備好的一支華貴絞絲牡丹金步搖給她戴上,道:「日後,好生伺候太子殿下便是!」
  「是!」珍珠乖乖應聲,由碧水扶著站了起來侍立在一旁,卻是眼觀鼻鼻觀心,再沒說什麼話了。
  太子妃看她這模樣倒是覺得有些無趣,揮揮手讓她下去:「行了,這茶本宮也喝了,你回去吧!」她倒是不會對珍珠做什麼,太子身邊也有不少伺候的人,日後肯定會更多,她若要一一都去整治一番,那可真是『勞心勞力』。
  珍珠巴不得如此,也沒說什麼要留下來伺候她的話,立馬利落的福了身,帶著兩個丫頭就走了。
  太子妃肯定不樂意看見她,又何必呆在她的身邊礙眼呢?
  「你看她怎麼樣?」
  由宮人扶著回了屋裡,太子妃問。
  她身邊服侍的雨棠打小就跟著她,有些話倒也不避諱,便道:「奴婢看那寧良媛的模樣倒不是個奸滑的,對您也是恭敬有餘!」
  太子妃嗯了一聲,道:「是像個老實人!」不過這宮裡好多『老實人』後來也變得不老實了。
  太子妃端著自己最愛的君山銀針茶喝了口,心裡暗道:希望她不要讓自己出手才是。
  那邊珍珠出了怡芳園倒是鬆了口氣,碧玉看她模樣忍不住抿唇笑了笑,珍珠倒有些不好意思。她看著太子妃倒是有些怕,明明對方表情不是很凶,就連語氣也溫和得很,可是一般人卻沒有她那種氣勢,只是一顰一笑都帶著壓人的威儀,珍珠看著氣勢就短了些,都有些自慚形穢了。
  太子妃那種明艷大方,珍珠心裡倒是有些羨慕,心裡還生出要不跟著學一學,不過只是想了想就丟到了一邊。她這人,習慣了自己舒服,用那麼多的條條框框束縛自己,那可才是找罪受了。
  回到自己的絳色院,珍珠心裡倒是鬆快些,換了身屋裡穿的常服,又躺床上休息了會兒。待她醒過來,已經是吃午膳的時候了。
  喜食將午膳提回來,仍然是四菜一湯,還多了一碟子牛軋糖,甜甜軟軟的,還透著一股子奶香味,整整齊齊的碼在像工藝品一般精緻的盤子裡。
  見她目光落在這上邊,喜食笑道:「付公公說了,主子您要的肉乾估計還要些時日,這牛軋糖就是她孝敬您的。」
  珍珠奇怪的看著他,問:「怎麼不是王公公?」
  喜食立馬臉色就變了,而後撲通一聲跪下,結結巴巴的將王公公拒絕的話說了,將頭抵在地上不敢說話。
  珍珠神色恍然,四個丫頭跟著跪在地上,看著她大氣也不敢出一下。回過神珍珠苦笑,道:「你們跪著做什麼,我有這麼可怕嗎?」
  碧蘿道:「主子您不開心啊!」
  珍珠歎了口氣,道:「我只是沒有想到宮裡的人竟然這麼現實,我願意吃人家還不願意做了,這才讓喜食受委屈了!」
  喜食連連擺手:「不,奴才,奴才不委屈!」臉都急紅了。
  珍珠揉了揉臉,說:「難怪宮裡的人都要鬥得你死我活,沒有寵愛,想吃點什麼,都要看人臉色,誰也受不住啊。」因此,她們只能往上爬,不斷的往上爬,到最後,更是失了本心。
  「這王公公竟然不願意,那就罷了!以後也別去為難人家了。」說到這,她忍不住有些憤憤,又補了一句,道:「等以後太子喜歡我喜歡得不得了了,也不要搭理他!」
  原想著進了宮就算沒有了寵愛,宮內還有好吃的,要知道她最喜歡的就是吃了,御膳房可是集了全國廚藝最好的廚子,怎麼也要吃個夠。可是現在才知道是她想得太天真,以後如果沒有寵,還沒有吃的,那該怎麼辦啊?
  想到這,珍珠忍不住唉聲歎氣了。
  等太子再來的時候就聽珍珠扯著自己袖子告狀,末了道:「我就是小心眼,誰讓他狗眼看人低!就算日後殿下看不上我,最起碼,現在,現在還是覺得我不錯的吧!」
  說到最後,她自己倒是不確定了,期期艾艾的看著他,問:「殿下,你比較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啊?」琢磨著自己可以改一下,讓太子更喜歡自己才是。
  太子看她把告狀說的那麼理直氣壯,神色憤憤間又透著幾分可人來,鼓著雙頰臉看起來更圓了。
  他也知道宮裡的人慣是捧高踩低的,不過大家都是把這事藏到心裡,哪像她大喇喇的說出來。再聽她打聽自己喜歡什麼樣的姑娘,哪裡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些啥,有心逗她,便道:「我啊,我喜歡體態婀娜,瓜子臉,身材嬌小,舉止端莊的姑娘!」
  體態婀娜?珍珠摸著自己雖然不粗壯,但是也不細的腰苦了臉。
  瓜子臉,她又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肥臉,再聽身材嬌小,舉止端莊,表情更苦了。這些,她一樣都不符合啊。
  太子看她皺成苦瓜的臉,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捏著她的手笑:「行了,我就喜歡你這樣的!」要說體態婀娜,舉止端莊的女人,這宮裡不知有多少,他看都看膩了。倒是珍珠,如此這般自在,靈動的女子,卻是稀奇得很。
  珍珠瞬間就歡喜了,扭扭捏捏佯裝害羞的道:「我,我也喜歡太子您這樣的!」
  「不知羞!」太子掃了周圍伺候的人一眼,看他們老老實實的低下頭,這才捏了捏珍珠的臉,說道。

  ☆、第十章

  珍珠不服氣,臉頰鼓囊囊的像只進食的松鼠一樣,太子又忍不住捏了捏。
  「今日你想吃些什麼,這點,本宮還是能做主的!」太子一揮手說。
  珍珠正抓著他的一隻大手和自己的小手比照著,聞言立馬嬌聲道:「殿下,您真好!」
  然後留著口水道:「我想吃水煮魚,薄薄的肉片上邊澆上一層滾油,放上嫩嫩的豆芽,豆皮還有小青菜一起煮!」說到最後,自己都饞的很,忍不住拿著中午喜食帶回來的牛軋糖在那吃。
  這糖也不知是怎麼做的,用的是新鮮的牛奶,裡邊還放了山核桃,花生,吃起來奶香十足,而且還越嚼越香。
  珍珠吃了一塊,忍不住往嘴裡又塞了一塊……
  「聽你們良媛說了的嗎?讓膳房晚上上碗水煮魚上來!」扭頭卻見那妮子正歡快的吃著糖塊,見著自己,用兩隻白嫩嫩的手指頭拿了一塊湊到了他的嘴邊:「殿下,您嘗嘗,這個好吃!」
  太子失笑,張嘴將糖吃了,末了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的,舌頭竟然還在她的指頭上舔了一下。
  珍珠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心急火燎的收回手,做賊似的往邊上看了幾眼,看屋裡伺候的人都垂著頭,忍不住鬆了口氣,覺得仍有些濡濕的手指燙得嚇人。
  太子見著好笑,昨夜這丫頭纏著自己可是熱情得很,哪像現在這樣這麼害羞。
  「哦,對了!那水煮魚我要做這糖的人做!」想起什麼,珍珠連忙說了一句,指著桌上的糖塊說道。
  太子看她,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的把自己的小心思說了,道:「我想嘛,殿下您的威嚴可不是我一個小小的良媛能比的。能為您做菜,那可是大大的臉面。今天喜食去讓人給我東西,好多人都不願意,也只有那個……付公公願意,我想,我也要給他臉面才是,不然一點好處都沒有,他也不會盡心為我做事。」說完,有些忐忑的看著太子,怕他生氣。
  太子目光有些奇異的看著她,道:「原以為你只是個小丫頭,笨笨的,沒想到,竟然也會籠絡人心!」
  珍珠巴巴的看著他,太子就問:「你這麼說,就不怕我生氣?」
  珍珠試探的抓住他的手,見他沒有什麼動作,立刻眉開眼笑,撅嘴撒嬌道:「我當然怕啊,可是我母親說,對其他人我可以耍耍心機,但是對殿下要坦誠!」
  太子評價:「寧夫人,倒是個胸有溝壑的!」難怪寧大人也只有這麼一位妻子。
  珍珠與有榮焉:「是吧,我娘最厲害了!」
  太子笑她:「我是誇寧夫人,又不是誇你,這麼得意做什麼?寧夫人可沒有你這麼傻乎乎的。」
  珍珠得意道:「我是我娘的女兒,是她教養的,您誇獎她,就是誇我啊!」
  「你倒是厚臉皮!」太子不置可否。
  「對了,今天太子妃送了一盤子枇杷來,味道極甜,我特意給您留著的!」說著連忙叫碧檸去取了出來。
  這枇杷是川貴那地方快馬加鞭送來的,大顆大顆的,足足有乒乓球大小,顏色鮮黃,味道可口。送進京的也不過十幾筐,東宮也只分了兩筐,分到珍珠手裡的也不過兩斤,著實不多。
  珍珠下午自個兒吃了點,剩下的讓丫頭收了起來,就等著太子過來。
  「我也不知道這東西能放多久,幸好您今天來了,不然就沒了!」珍珠獻寶似的將一盤子枇杷推了過去,然後自己把枇杷剝了皮給遞到他嘴邊。
  太子心想自己難道還缺枇杷吃嘛?她這一兩斤,自己還看不上了,不過卻是領了珍珠一片心意,只是回頭又讓人送了小半簍過來。
  這枇杷是真的甜,珍珠本就貪吃,只是惦記著太子,才將東西捨了出來留給了太子,如今看著太子吃,自己也饞了,又不好意思開口,自是期期艾艾的看著太子,就希望他能說一句,你也吃吧。卻不知道她這個模樣,著實讓人有趣,太子忍不住逗她,竟是把整盤枇杷都吃完了。
  許九在一邊見著皺眉,稍會兒就吃飯了,殿下吃了一盤枇杷,哪還能吃下其他東西啊?
  而那邊喜食則跟著太子身邊的端硯去了膳房,此時正是膳房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但是見著太子身邊的端硯,膳房的總管公公方公公立馬就過來。
  「今日太子爺想吃些什麼?」方公公雖然是膳房總管,但是對著太子身邊的貼身太監也是和顏悅色的。
  端硯道:「殿下什麼口味您也是知道的,看著做便是了!」
  方公公點頭,心裡卻發愁,這宮內的人,吃飯是沒有什麼喜好的,應該說,有,只是沒讓別人看出來而已。這樣卻是苦了膳房的人了,誰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啊,隨便做又怕不對胃口,那可真是要命啊!
  「哦,對了,今晚還要份水煮魚,太子點名說了,要付公公做!」端硯又補了一句。
  方公公驚訝,是哪個小崽子入了太子的眼?他竟然沒察覺。
  「這,是哪個付公公?」這膳房裡裡外外又有百來十人了,方公公不可能每個都知道的。
  喜食在旁邊搭嘴道:「是付恆,付公公!」
  方公公點頭,喚了身邊跟著的小太監去找這付恆,不一會兒就見一個藍衣面貌俊秀的青年太監走了過來。
  「方公公,您找我何事?」付恆拱手問,他手上袖子捲至了臂軸處,腰上還繫著圍腰,明顯是匆忙從灶頭上拉下來的。
  方公公和顏悅色的道:「付恆啊,今晚其他人的膳食你就不必管了,就為太子爺做水煮魚便是!」
  付恆頓時有些驚訝,方公公見他臉上訝色不似作偽,心道,難道這小子也不清楚太子怎麼看上他了?
  端硯見狀便道:「今日你給寧良媛做那乳糖,寧良媛著實喜歡,太子便點了你的名讓你做這水煮魚。」
  方公公頓時恍然,原來這太子,竟是在給這寧良媛做臉面啊!頓時,把珍珠的重要性往上挪了挪。
  付恆倒是沒想到,自己一個無意之舉竟讓自己得了一條出路。今日他見喜食在膳房外邊急得滿頭大汗,心裡一軟,便把這事攬了下來,事後也不是沒有後悔的。這王公公在膳房不大不小也是個人物,自己接了這活不是掃了他的臉面嗎?沒想到,晚上竟然有這麼一個大驚喜在等著自己了。
  方公公知道事情經過,只道了句:「你倒是個有運氣的!」
  而後讓付恆上灶做水煮魚,自個兒在一邊看著。原想著,這付恆平日不過給那些不受寵的妃子做菜,手藝怕是不好,也存了指點的心思,卻沒想到,看他那利落勁,竟是個有料的。
  邊上切菜的切菜,片魚的片魚,那魚切成薄薄的一片,近乎透明,極其考究刀功。
  等將水煮魚做好,用了大碗裝著,方公公道:「你小子,運道倒好!」有手藝,有運氣,可著實讓人羨慕。
  端硯和喜食提了菜也不敢耽擱,匆匆忙忙的就回了絳色院。
  一碗水煮魚上邊飄著紅艷艷的一層辣椒,空氣裡都冒著一股辣味,讓人口齒生津。
  太子口味偏淡,這水煮魚一般是不會上桌的,平日裡身邊伺候的人,就連太子妃也是顧及著,都是上了些口味清淡的菜,也只有珍珠沒心沒肺的嚷著要吃水煮魚了。
  除了水煮魚,付恆還拌了一根萵筍,清清爽爽的,吃起來極為爽口。
  珍珠吃得小肥臉上都冒了一層熱汗,嘴裡更是被辣得嘶嘶作響,卻是放不下碗,吃得歡快。這水煮魚也極為下飯,珍珠吃得極為舒服。
  太子在一邊看她吃得那麼有胃口,再聞著空氣裡的辛辣味,更是刺激人的味蕾,喉嚨不自覺動了動。
  他心裡有些嘗嘗,可是吧,誰都知道他喜歡吃清淡的東西,這一動筷,不是讓人覺得他嘴饞?想著,若是珍珠問他那麼一句,他倒是能嘗嘗。
  珍珠的雷達大概是敏銳的接受到了信號,用公筷夾了一片嫩嫩的魚肉,還仔細的用水涮了涮,放到了太子的盤子裡:「殿下,您嘗嘗這個,可好吃了!可能有些辣了,我給你哦涮涮!」
  太子矜持嗯嘗了一片魚肉,雖然涮了水,可是那香辣味卻是煮進了魚肉裡邊,頓時嘴裡便溢開了一股香辣的味道。
  「嘶!」太子忍不住抽了口氣,這魚肉,的確辣,但是卻很好吃,不斷的引人分泌著口水。
  「味道,不錯!」太子說了評價。
  珍珠立馬得意了,又連夾了好幾塊魚肉,這樣的後果就是,兩人都吃撐了。
  吃完飯,兩人喝著消食湯,太子道:「這水煮魚不錯,讓人賞!」
  許久應了聲是。
  消完食,二人各自洗漱之後,便歇息了。
  太子心裡雖然有些躁動,但是顧及著珍珠的身體,倒是老老實實的睡覺了。不過過了一會兒,就有一個身體小心翼翼的鑽進了自己的被窩。他裝著不知道,將軟乎乎的身體抱在懷裡,倒是一夜好眠。
  等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就見另一床被子皺巴巴的被人踢到了角落。

  ☆、第十一章

  太子體諒珍珠初經人事,兩人也沒怎麼折騰,早早就睡下了,因此第二日太子倒是早早的就醒了。
  屋裡還是漆黑一片,繡著百花穿蝶的帳子將外邊的燭光遮掩得嚴嚴實實的,黑暗裡,只看得見懷裡人隱隱約約的輪廓。
  床上另一床被子大概已經被擠到哪個角落去了,珍珠和他擠在一個被窩裡,初春的溫度並不是很高,甚至夜間還帶著幾分寒氣,兩人這麼抱在一起,平白有一種繾綣溫柔的感覺來,太子只覺得心情一片平靜。
  珍珠身材豐腴,骨架子卻小,身上全是軟軟的肉,雖然曲線玲瓏的女子看起來美,可是實際上做那事的時候,誰喜歡抱著個骨頭架子?
  許九早在外邊候著了,聽到裡邊的動靜又豈能不知裡邊發生了什麼,心裡嘀咕自家太子爺以前可沒有這麼孟浪啊,大清早的就幹這事兒,不過這也代表了那寧良媛倒是頗得太子的心意。
  聽到裡邊叫水,他連忙進了屋去伺候。太子從床上下來,反手就將床帳子給掩得嚴嚴實實的。許九不經意間倒是瞧見了帳子裡邊的人,雖然只看見了半邊臉,身為一個不變態的太監他自然是沒有什麼想法的,只是覺得這太子爺喜好可真是奇怪。這皇宮內不知有多少女人,皆是亭亭玉立,閉月之姿,這寧良媛瞧著卻還是一團孩子氣,並不出眾,卻偏偏入了太子的眼。
  當然,一時的恩寵算不了什麼,要長長久久的恩寵,那才是本事。
  這皇宮內是沒有什麼秘密的,更何況東宮更是無數雙眼睛看著,有丁點風吹草動宮裡人都知道。大清早絳色院就叫了水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東宮。
  聽到這個消息,太子妃只是『嗯』了一聲,面上看不出什麼心情好壞。此時檀木圓桌上擺了滿滿噹噹的早膳,粉色描著喜鵲登梅茶盞裡邊是太子妃最愛的牛乳茶。
  「太子妃,寧良媛來給您請安了!」一個宮女進來福禮說道。
  太子妃用帕子擦了擦嘴,道:「讓她進來吧!」
  珍珠進來先老老實實的給太子妃磕了頭,請了安,這才眼觀鼻鼻觀心的站在一邊。
  太子妃可以說是東宮裡邊除了太子之外最大的權力者,如果她想折騰珍珠,自有法子讓她有苦說不出。宮內的腌臢手段珍珠不敢小覷,她雖然有些小聰明,可是論心計卻是怎麼也比不上的,她能做的,就是老老實實的。
  太子妃晾了她好一會兒,才指了圓凳讓她坐下,道:「日後只初一十五來請安就是!」她心裡並不生氣,又不是和太子新婚那時候,那時候見著太子睡了哪個女人就氣得撕了好幾張帕子。現在卻是平靜如波了,太子喜歡誰,寵愛誰她都不會多管,只要別折了她的顏面就是。
  珍珠糾結道:「這樣,不好吧?」她其實也不想過來,每次見著太子妃她都覺得她太威嚴了,自己恐怕一輩子都學不來。可是這是規矩,太子妃是東宮女人的直系主子,她可不想得罪她。
  太子妃並不多說,她身邊的大宮女雨棠笑道:「東宮其他主子們也是這個規矩!」換言之,並沒有對你多加優待。
  珍珠臉紅了紅,立馬站起來道:「妾身謝過太子妃體恤!」
  待回去之後,太子妃身邊的嬤嬤又賞了不少東西來,珍珠挑著選著自己現在能用的,不能用的就鎖箱子裡邊。
  而晚上,太子又來了絳色院。當然,這一夜,他們什麼都沒做,第二天也沒有。當時太子看珍珠那如臨大敵的模樣著實好笑,其實他也沒打算做什麼,做什麼事,也要有度,他也是清楚的。
  珍珠當時臉一紅,趴在他的身上撒嬌:「我只是,再來身體會受不住的!」滿臉紅暈。
  不過虧了這樣,珍珠第二天是氣色紅潤,精神滿滿。
  一連三天太子都歇在了絳色院,這代表了什麼?代表這寧良媛是入了太子的眼了,這宮裡的人慣是會見風使舵的,一時間絳色院倒是熱鬧了起來,四個宮女,三個太監出門遇著誰對他們都是笑意盈盈,和顏悅色的。
  喜食從外邊進來,手上拎著一個黑漆漆雕著紅色精緻花紋的食盒,笑道:「主子,這是付公公孝敬您的!」
  打開食盒蓋子,裡邊是一盤藕粉桂花糖糕,一碗珍珠圓子,還有一碟桂花塘。
  這付公公雖然有一把子做菜的好手藝,可是這宮裡能上灶頭的哪個不是做菜的好手?上方還有多少御廚壓著,如果不是珍珠,這付公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熬出頭。如今他也知道他和珍珠的命運算是牽扯上了,自然要好好討好珍珠了。
  珍珠正拿著剪子把喜樂折來的玉蘭花剪去多餘的部分插在一個長頸青花折枝花果紋的瓶子裡,聞言由碧蘿伺候著洗了手,先嘗了那珍珠圓子。
  這珍珠圓子不過六顆,每顆才指頭大小,珍珠圓子裡邊包著的是豬肉,蒸熟了裡邊的油脂浸了出來,外邊粘膩在一起的糯米晶瑩潔白,帶著饞人的油光,一顆顆亮白圓潤,活似一顆珍珠,這也是它的名字由來。
  這珍珠圓子裡邊也不知道付公公加了什麼,咬一口香糯可口,裡邊的肉帶著肥,又有一股香甜的油脂,卻沒有那種油膩味,還有一股爽口的酸香。
  「唔,這個味道不錯!」珍珠吃了兩顆,便放下了筷子,剩下的四個讓碧水四個丫頭分了。
  「你跟付公公說,他有心了!」又讓人拿了個荷包給喜食讓他賞給付公公。
  珍珠打賞人向來很大方,她不缺錢,梳妝匣子裡邊還有二十五萬兩的銀票,還有五十兩的零碎銀角子,專門用來打賞的。

  ☆、第十二章

  太子並不是個重欲的人,大多數時間都是歇在前院,一個月也只有那麼八九天才會到後院來。這次他竟然連著三天都歇在了後院,而且都歇在了絳色院,這不得不讓人吃驚,很多人都是議論紛紛。而相較於珍珠的『寵』,絳色院的門庭如市,與她一同進入東宮的李柔兒還有沈月琅院門口卻是冷清極了。
  碧閬苑。
  「砰!」
  上好的一套青花瓷纏枝花紋茶具嘩啦啦的摔碎在地上,李柔兒一屁股坐在花梨木椅子上,捏著手帕垂淚,哭訴道:「我卻是有哪點比不上她?」
  從進東宮第一天起她每天都在期盼著太子的到來,可是沒想到太子一踏足後院竟是去了絳色院。
  「良娣莫哭!」此時說話的人是她屋裡的名喚紫珠的宮女,雖說也是內務府派發下來的,但是卻是她姐姐淑妃的人,因此李柔兒極為看重,在這碧閬苑裡,幾個宮人隱隱以她為首。
  示意丫頭將地上的狼藉收拾,紫珠柔聲安慰道:「奴婢說句真心話!就算是在這美人遍地的宮內,您的樣貌也是頂好的!太子爺,終究會發現您的好的。」
  今日李柔兒上身穿了酥胸半露淺紅窄袖衫子,下身著一條百花褶裙,烏鴉鴉的黑髮挽了一個飛仙挽月髻,插了一支紅寶石絞絲簪子,一柄玉白色鑲嵌綠色翡翠的梳子,鬢間戴了一朵白色的玉蘭花,端的是清麗可人,美貌無雙。
  誰都不能否認她的美貌,更因為長年體弱,她的眉間帶了幾分嬌弱柔順,更是讓人忍不住呵護她。
  「而且,在三位秀女之中,您的身份是最高的,殿下,肯定是更看重您的!」紫珠捧了膳房提來的藥膳,道:「為了這一天,您也要好好的保重身體才是!」
  李柔兒抿了抿唇,不得不說紫珠是說到了她的心頭上,從小到大,對於自己的容貌她都是極為自信的。如果太子殿下見了自己,眼裡肯定不會再有其他女人!
  想著,一向討厭的藥膳也不覺得難吃了。
  沈月琅住在菊月院,相比珍珠和李柔兒,她身邊只有兩個丫頭,一個是太子妃派來的青竹,一個是內務府送來的,名喚初雲。
  初雲從外邊進來,手裡端著一盤子點心,臉上的表情有些愁苦。
  沈月琅放下手裡的針線,笑著問她:「怎麼是這副表情?」
  初雲癟癟嘴,將點心放到桌上,氣苦道:「膳房的人實在是欺人太甚了,平日送來的膳食是冷的就罷了,您想吃盤點心,他們也是推三阻四的!」
  沈月琅摸了摸剛剛繡好的一朵艷紅的牡丹,牡丹正是含苞待放,中間的花心用金線勾出,看起來極為華貴。
  她笑了笑,卻沒有和初雲說什麼,反而扭頭對身後的青竹道:「你以前是伺候太子妃的,你說我繡這個荷包,太子妃可是喜歡?」
  青竹的表情極為恭順,道:「主子您的手藝這麼好,太子妃自是會喜歡的。」
  沈月琅不再多說什麼,她不知道其他兩個秀女那兒太子妃是不是也安排了丫頭,可是她這裡多了個青竹,她想做什麼事,都多有顧忌。
  絳色院。
  這兩日太子都歇在前院,珍珠倒是難得的睡了個好覺,塗了太子送來的膏藥,身上那些印子倒是淡了很多。
  兩日前太子妃身邊的嬤嬤送來了兩匹絹紗,一匹月白,一匹粉色,顏色鮮嫩,極為的襯她的皮膚。
  碧玉繡工在四個大宮女之中是最好的,繡出來的花樣子極為的靈動,珍珠索性讓她管了自己房裡的針線。碧水穩重,有一種處變不驚的態度,則讓她管著屋裡的金銀釵環;碧蘿活潑,則讓她管著屋裡的裝扮,每每都能讓屋裡眼前一亮;而碧檸,四人之中是最沉默,也不起眼的,平時也不出頭,珍珠觀察她許久,發現她也是個極有條理的人,做事規規矩矩的,很是妥帖,便讓她管了屋裡的瓷器,茶水什麼的。
  這麼一來,四個宮女各有各的事情,各司其職,比起以往來,屋裡倒是更加有條理了。
  太子再次歇到後院是三天之後了,他沒有去碧閬苑,也沒去菊月院,更沒有到珍珠的絳色院,而是去了太子妃的正院,怡芳園。
  「主子……」喜財小心打量她的表情,神色有些小心翼翼。
  不僅是他,就連院子裡邊的其他人也是慎言慎行的,生怕哪句話就戳中了她的雷點。
  珍珠自己卻是不在意的,一瞬間的失落那肯定是有的,可是現在的情況她也是早就預料到了的。
  在正房歇了兩晚,接下來太子又分別去了碧閬苑,菊月院,皆是歇了一晚上。新進的秀女之中,還是珍珠佔了優勢。
  「主子,這是膳房送的糯米山藥蜜餞糕!」喜食將一盤顏色淺黃的糕點放到桌上。
  膳房是備好各種點心的,甜的鹹的,有餡的沒餡的,應有盡有。這兩天,珍珠這兒的點心就沒重過。
  將手擦乾淨,珍珠拿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淺黃的是外邊裹的一層加了糖霜的黃豆粉,糯米揉了山藥在一起,還加了脆脆的果仁,花生,榛子,核桃之類的,咬起來口感粘膩卻不粘牙,裡邊還裹了一顆蜜色的蜜餞,吃起來甜脆甜脆的,又極為飽腹。
  珍珠連吃了兩塊,用帕子把手上的黃豆粉末擦了,道:「這個不錯,以後的點心就上這個!」
  「是!」喜食滿口應下。
  珍珠肚子吃了半飽,從繡籃裡拿出紅線打著給太子的吉祥如意八寶結,她也不忙,慢條斯理的,打了兩三天,也只打了一小半,不過卻是能見出絡子的形狀來。
  宮裡的日子也沒什麼樂趣,平日裡珍珠怕惹麻煩,也不敢出門亂逛。當初她母親給她請的教養嬤嬤便是宮裡邊出來的,看她乖巧惹人疼,卻是滿心思的往宮裡跑,嬤嬤無奈之餘,便跟她說了宮裡很多的腌臢事兒,只盼她長些心眼。每一件事,聽起來都極為觸目驚心。
  「今天晚上讓膳房做道蔥爆羊肉,還有鐵板烤羊肉片!蔥爆羊肉讓他們放點辣椒,羊肉片讓他們不用切得太薄,也不要純紅肉的,半白半紅的最好!嗯,湯就讓他們給我上碗雞湯就行了。」邊打著絡子,珍珠一邊想著晚上該吃啥。
  碧水聞言,柔聲道:「主子,太子口味是比較清淡的!」換言之,你這口味太重了,太子怕是不喜吧。
  珍珠圓圓的臉蛋露出兩個小小的梨渦來,說:「你聽我的便是,我喜歡這樣吃!」她也不是長點菜的,膳房的人做菜很是好吃,只是由於太子的原因,送往東宮的膳食味道都很清淡。
  她母親有句話她一直覺得很對,男人,你可以愛,可以敬,可是卻不能把他當成你的全部。如果你有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日子又有什麼樂趣可言?
  也是因為如此,對於太子不到絳色院來,珍珠才會如此淡定。因為除了太子這個男人,她的日子還有其他東西了。

  ☆、第14章

  珍珠這兒的膳食皆是讓御膳房的付恆付公公做的,知道珍珠今晚想吃什麼,他心裡琢磨片刻便有了想法。
  「喜食公公先吃點點心等著。」付恆拿了一碟點心給了喜食,自個兒去灶頭做菜。
  他今年二十有二,年紀說來不大,可是卻是打小進的宮,切菜的功夫著實了得,那鮮紅的羊肉在他手裡很快變成了薄如蟬翼的肉片。
  他進宮那時候不過才八歲,家裡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父母便把他二兩銀子賣了。那個年頭的命不值錢,一條人命也就一二兩銀子。
  進了宮之後,他被分到御膳房工作,先是燒火的,然後是切菜的,光是切菜,他就切了整整六年,後來看他菜切得好,御膳房的主管便讓他配菜,直到今日他也能上灶給人做菜了,雖然對象都是冷宮那裡的女人。
  他沒想到,能這麼快就能夠出頭,雖然只是為一個小小的良媛做菜,但最起碼,他已經在太子爺心中留下了印象,這就是大多數人都比不過的。
  蔥爆羊肉,蔥還是水靈靈,新鮮著了,將羊肉爆炒加蔥段,羊肉事先用調料揉制了,保證絕對沒有什麼膻味。
  將珍珠要的兩個菜炒了,又把今日御膳房給她備的份例裝了盤一起放進食盒裡,這才提給喜食。
  「裡邊還放了良媛要的肉乾,也不知道良媛喜不喜歡!」
  喜食一笑,道:「公公心意,我們良媛自然是知曉的。」
  拿了夕食,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喜食匆匆回去,屋裡掌了燈,就去就見自家良媛趴在榻上的小桌上,一手撥弄著耳朵上的珍珠耳墜子,一手在撥弄幾朵養在水裡的紅、粉的牡丹花。
  「良媛,夕食已經提回來了,您可是要現在吃?」碧玉早就看見喜食了,便開口問珍珠。
  珍珠抬頭,摸了摸肚子,的確有幾分餓了,便點了點頭。宮裡的東西都是有份例的,一個良媛一日幾份點心都是規定的,當然若你受寵,這規矩就是擺設。
  喜食將食盒提到外間,把夕食拿了出來,食盒一共三層,重量可是不小,但是這宮裡的太監丫頭哪個沒把子力氣,倒不覺得重。
  「付公公說他已經把您要的肉乾做出來,您要嘗嘗嗎?」
  肉乾用一個描喜鵲登梅的四方形白瓷攢盒裝著,攢盒分成了兩個格子,裡邊的肉乾弄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狀,上邊撒著一粒粒的芝麻,兩個格子裡的肉乾顏色不一樣,一個要黑一點,一個則是深紅。
  珍珠淨了手,也不嫌棄,直接上手拿了一塊放到嘴裡嘗了嘗,兩種顏色的肉乾都是鹹香的,只是略黑的那個要硬一些,吃起來有些費勁,但是卻很有嚼勁,各有各的味道,總的來說,滋味相當不錯。
  珍珠吃得滿意,大方的道:「付公公的手藝果真是好,碧水,等下那五兩銀子賞給付公公。」
  碧水掌著桃花的金銀,打賞之類的都是她負責,自然一口應下。
  應珍珠的要求,這飯菜卻是送了不少,個個份量十足,米飯就送了三大碗,珍珠胃口向來就好,羊肉做得極嫩,是和豬肉完全不一樣的味道,她吃飯的時候特別認真,看得原本沒有食慾的人都來了胃口。
  「讓下邊加副碗筷!」太子本是心情鬱鬱,他不是貪色的人,因而並不常來東宮後院,有的時候一個月也才初一十五去太子妃屋裡坐坐。這兩個月因為新進了三位秀女才會多在後院歇息,但也不過七八天。
  他剛才過來的時候便沒讓許久傳話,幾個丫頭都聚在了屋裡,竟也沒人發現他過來,一進屋他就聞到了一股香辣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唾液分泌。因為他口味清淡,這後邊的女人在吃食上都多有顧忌,也不知道她們到底喜歡吃什麼,反正一律兒都是素淡的口味,吃來吃去也沒什麼新意,如此鮮辣的味道,他也只在這絳色院聞到過。
  他突然出聲不僅嚇了幾個丫頭太監一跳,珍珠更是被嚇得一噎,剛吃進口的羊肉哧溜一聲就從喉嚨裡滑了下去,留下一股嗆辣的味道,弄得她眼淚水咕嚕嚕的就往外流,不住地咳嗽。
  「良媛!」伺候的丫頭太監急了,也把剛進來的太子爺拋到了腦後,端水的端水,拍背的拍背,一群人就圍在她身邊打轉了。
  太子:「……」平時都是其他人圍著他轉,今日倒是稀奇了。
  走過去,他接過碧玉手上的茶盞遞了過去,見珍珠咳得雙頰緋紅,忍不住失笑:「我就這麼嚇人?」
  珍珠也沒接過茶盞,伸手接了茶蓋,露出裡邊一片澄淨的茶湯來,直接湊過頭去吃了一口,覺得有些灼傷的喉嚨舒服多了,又忍不住生氣,拿了眼瞪太子,抱怨道:「誰讓您無聲無息的進來的,嚇了人一大跳。」
  她穿著海棠紅的齊胸襦裙,梳著元寶髻,左右兩邊各帶了一朵粉色海棠飾著白色珍珠的珠花,露出來的兩隻手骨肉豐勻,帶了一對白玉鐲子,體態豐潤,稱不上婀娜多姿,但是看著就讓人覺得舒服。此時紅著臉,抬眼的瞬間眉眼像是飛了起來,眼裡一片水光,似嗔似喜,女子的嬌俏,婦人的嫵媚,讓人看著就覺得歡喜。
  太子也不介意她的抱怨,一屁股坐在她的旁邊,把茶盞放在桌上,見一桌菜色,除了肉,還是肉,就只有一盤素炒青菜,忍不住抽抽嘴角,道:「你每日就吃這些?」
  珍珠點頭,笑得像春日盛開的一朵花,嬌嬌嫩嫩的一朵,嘴上說的卻是:「付公公的手藝可真好,這肉做得極和我胃口,我還賞了他五兩銀子了。」
  許久看這一桌大魚大肉的,道:「殿下,奴才讓廚房再做幾個菜上來。」
  太子點頭,他也不是不能吃肉,只是更愛素淡的菜。不過偶爾一次,吃著也無妨。
  讓下邊加了碗筷,珍珠知道他不喜歡吃這些菜,也不強求,扒拉著飯碗,哇嗚吃了一塊肥肉,把嘴裡的飯菜嚥下才問:「殿下這麼晚了怎麼還沒吃晚膳?」
  聞言,太子眼底一沉,許久心裡咯登一聲,有些急了。這寧良媛怎麼就不會說話了,不知道往好的說,就往太子霉頭上湊。
  「我心情不好就吃肉,我家廚娘做的紅燜豬蹄特別好吃,我一次能吃兩個,吃完之後我就不生氣了。」
  她說得認真,太子卻覺得好笑,哪有吃肉就能心情好的?
  不過她本是豆蔻的年紀,像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一樣,可是姑娘家的該學的東西卻是半點不精,唯一的愛好就是吃肉,還是打小的愛好,也難怪看不見姑娘的婀娜,能養出一身軟肉來。也不知道,寧大人是怎麼養的姑娘。

  ☆、第15章

  兩人吃完飯,碧蘿端了消食茶上來,裡邊放了兩顆山楂,珍珠用舌頭捲了嚼巴吃了。
  「你平時都做些什麼?」太子問她。
  珍珠坐在羅漢床上,想了想,自己平日不就是吃吃喝喝?
  不過這種事情怎麼能說出去,說了太子還會怎麼想啊?想著她微笑道:「也沒做什麼,平時就繡繡花做做繡活,和丫頭們打絡子。」
  碧玉幾個面面相覷,她們怎麼不知道自家良媛平日喜歡繡花打絡子?
  太子挑眉看她,見她滿臉堆笑,眼裡都是心虛,再想她打個絡子都做成一團亂的樣子,心裡只信了一分。
  「你竟然這麼努力?那你給我打的絡子那當是好了吧,呈上來我看看,賞賜我可都是備好了。」太子戲謔的看著她,倒不覺得怎麼生氣。
  珍珠眼睛瞬間就瞪大了,支支吾吾的道:「那個,這個……」
  「對不起,您的絡子我還沒打好了!」珍珠垂頭喪氣,老老實實的回答,滿臉沮喪,一副任你處置的模樣,就連頭頂上的一朵絹花都像醃了一樣。
  太子實在是忍不住發笑,他覺得奇怪極了,因為只要在珍珠身邊,他就覺得很放鬆,心情也會變得愉悅起來。就算是對方使些小性子,有些小算計,在他看來,心裡也覺得帶著幾分憨氣。
  珍珠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臉紅紅的辯解道:「這也不能怪我,是那東西太不聽我使喚了,我想著要這麼弄,可是它偏偏就是和我想的有偏差。」
  說著,她更加喪氣了,道:「分明我看碧玉弄的時候很簡單啊,就我不行。」
  她覺得委屈,又小聲嘟囔道:「它們都欺負我,我已經很努力了,就是不行。」
  小時候她就貪嘴愛吃,能走路了就一個勁的往廚房裡鑽,府上的廚娘都習慣了要在廚房備上自家二姑娘喜歡的,讓她過去的時候能有吃的。除了吃的,那時候對於針線琴棋書畫這些都不感興趣,當然,寧母怎麼也不會放任她,壓著她繡花繡了兩個月,這麼久也只能繡兩片葉子,最後寧母實在是放棄了,大不了以後自家女兒嫁人的時候多陪嫁幾個繡娘便是。
  不過珍珠也是姑娘家,自然也是羨慕其他女子琴棋書畫,繡花樣樣精通,雖然不感興趣,但是自己也是努力了的,可是最後只把自己手指頭戳了好幾個紅眼子,手指彈琴談得紅腫,也沒學出個樣子。寧母只能感歎,有些事情果真是要看天分的,自家閨女對此真的是絲毫沒有靈性。
  太子聽她苦著臉訴苦,看她皺著眉頭的樣子只覺得好笑,勉強安慰道:「……最起碼,你還能吃嘛!」
  珍珠瞪他,有這麼安慰人的嗎?
  「這算什麼優點?難道以後人家問我有什麼才藝,我還能說能吃嗎?」說出去她自己都覺得丟人。
  太子看她這樣,來了興致,讓許久去把他的琴拿過來,道:「我倒要看看你是如何的一根朽木!」
  珍珠不開心了,撲到他身上,她身材豐潤,骨架小小的,摸上去柔柔軟軟的,還帶著一股橘子香,就是體重有些重,太子覺得自己有些承受不住。
  「我才不是朽木了,我是一顆大珍珠,人見人愛的,大家都喜歡我。」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厚臉皮,說起來臉不紅氣不喘的。
  當初寧父給她取名的時候,就說女兒家,如珠如寶,希望女兒能像珍珠一樣,讓人喜歡。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家閨女會這麼厚臉皮。
  太子順了口氣,珍珠撲過來,險些就把他壓倒在羅漢床上了,若真是如此,那可就丟人了。
  心裡一訕,太子吸了口氣,試探著將人抱了起來,然後:「……」
  身子突然騰空,珍珠忙不迭的抱住他的脖子,然後臉紅了,含羞帶怯的表情,一雙眼睛卻是亮晶晶的,道:「屋裡還有人在了!」
  眼睛眨啊眨,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期待的味道。
  幾個丫頭忙避諱的退了下去,頂著幾個大紅臉。
  太子:「……」我只是想試試我能不能把你抱起來而已,真的沒有想什麼色,情的事情。
  珍珠一雙眼睛生得極為水靈,眼型細長,眼角還微微勾起,是很勾,引人的一雙眼,只是她的臉太圓了,媚氣沒了,多了幾分嬌憨,被她這麼看著,你會有一種心動的感覺。
  盯著這雙帶著幾分期待的眼睛,太子又不是柳下惠,原本沒有打算的都來了感覺,抱著人就著這個方便的姿勢親吻她。
  他很少與女人接吻,但也不是沒有,世人都說這相濡以沫的感覺極為美好,他只覺得,就那樣吧。不過親吻起來感覺最好的還是珍珠,柔軟的唇,就像她這個人一樣,軟綿綿的,親著很舒服。當然,抱著更舒服。
  兩人先親了嘴,他本是打算溫溫柔柔的,誰知道,身上的人不樂意了,柔軟的舌頭猛的反回來糾纏住他的。
  太子:「……」他覺得他和身上的人在一起之後,出人意料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他一個男人,在這種事情上,哪能被人佔住上風,想也沒想,他的動作變得生猛起來。
  誰人都說,太子溫潤如玉,都道陌上人如玉,太子世無雙。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一隻蟄伏的野獸,它在忍耐,可是如今身上的人輕易的就將它撩動了。
  ……拉燈!

  ☆、第16章

  許久去太子書房捧來了琴,這琴是太子的愛物,乃是千年古琴,音色沉靜古樸,溫潤和緩,被放在一方暗黑的長木盒裡。
  平日裡專門有宮人拭琴,保養,太子寶貝得不行,沒想到這次竟然捨得用這麼珍貴的古琴來教寧良媛學琴,許久心裡又把珍珠的地位提了提。
  回到珍珠的絳色院,便見幾個丫頭都坐在外邊廊下,廊上掛著的兩盞八角宮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眉頭一皺,他走過去斥道:「你怎麼在外邊杵著?」
  不待丫頭回答,聽著屋裡傳出來的動靜,他的臉頓時有些微妙。
  碧水為人穩重,臉頰微紅,卻還是保持著冷靜,笑道:「許公公,您看,是不是先讓人備著熱水為好。」
  許久點頭,語氣有幾分客氣,道:「碧水姑娘說的是。」
  碧水有些受寵若驚,許久是太子身邊的大太監,在東宮內,他們這些小丫頭小太監只有討好他的份,哪得到過這樣客氣的待遇。不過轉念一想,她卻有幾分明白了,臉上忍不住帶了兩分笑,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都覺得自個兒腰桿都挺得筆直了。
  「喜樂,你去廚房,讓他們把熱水備好了!」平日廚房裡是不會缺熱水的,不過總歸是要說一聲的。
  許久自個兒抱著古琴,聽著裡邊的動靜,心裡卻是在翻滾。
  他們太子爺向來是個清心寡慾的,即便是當初與太子妃新婚,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一個月也不過在太子妃的院子裡休息了半個月,而那半個月,叫水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數。而且他也是最為重規矩的,從未在還未安寢的時候如此胡鬧過。可是,這寧良媛竟然能讓他打破自己的原則,這可真讓人驚訝啊。
  好半晌,屋裡的動靜終於停了,許久整了整神色,聽到裡邊叫水的聲音,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他把古琴尋了個地方放好,走進屋裡,便見自家太子站著正在穿衣裳,露出來的後背,左右兩邊肩胛骨處竟然各有五道紅色的爪痕。
  這寧良媛膽子可真大!他心裡忍不住感歎。
  珍珠實在是打破了他很多的常識,因而如今見著太子聖體受損也能面不改色了。
  再見那張羅漢床上,桌子被遠遠的掀到了床角,弄得亂七八糟的。在那羅漢床上,微微隆起一個人形,披著太子繡著金龍的玄色袍子,他只能看見一雙小腿,再往上就被玄色的袍子遮住了。而那雙小腿,膚色白嫩,被玄色襯著,有點像他當初在太子那兒見到的一盒極品東珠,在燭光下似乎還發著光。
  他正胡思亂想著,視線卻被人擋住,就見太子臉色黑沉的盯著他看,沉聲問:「你在看什麼?」
  許久心裡一凸,只覺得被他盯著,心裡有些發麻,忙道:「殿下明鑒,奴才可沒看什麼了!」
  太子看他一眼,道:「希望你說的是真的,若你有什麼其他的想法,本宮身邊,並不缺一個總管太監。」
  太子雖然沒見過,可是卻知道宮裡的大多數太監因為沒了子孫根,心裡是有些扭曲的,簡單來說,就是變態,最喜歡虐待女子。
  許久:「……殿下放心,奴才若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必遭天打雷劈。」
  天知道,他不過就是隨意看了一眼而已,任她寧良媛美成天仙,他又沒有子孫根,又能有什麼想法?也不是不知道有的太監心裡變態,只是他許久是那樣的人嗎?太子的女人,赤身裸裸的他又不是沒見過,偏偏這個,就見著一雙腳丫子,太子就對他擺起臉色了。
  「熱水已經備好了,殿下先去沐浴梳洗吧。」幾個粗使太監提了熱水進了屏風後頭,許久讓他們退下去,俯著身子問。這次,他可不敢再多看什麼了,眼觀鼻鼻觀心,老老實實的。
  太子坐到羅漢床上,看著珍珠一張粉嫩嫩的臉,心情有些複雜。這個女人,怎麼這麼簡單就勾起了他的欲,望?他年紀不小,皇上卻還是壯年,他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忍,這麼對自己暗示久了,就連身體上的慾望,也變得隱忍起來了,很難動情。而身邊的女人,把他當成天看,只是被動的受著,他還是第一次遇到珍珠這樣,看起來害羞,實際上卻作風大膽的丫頭。剛才若不是她一直扒著自己不放,自己又怎麼會失了心神,與她胡鬧起來?
  想到這,太子心情有些低沉,說到底,還是他沒忍不住。想到明天可能遇到的揶揄調侃,他就覺得眼前發黑。
  「你這個丫頭,怎麼就喜歡招惹我了?」他伸手摸著珍珠紅潤潤的臉,語氣壓得低低的,許久都沒聽清楚他說了什麼,只覺得他的語氣很柔,柔得自己打了個哆嗦。
  坐著出了會兒神,太子站起身來伸手將桃花身上的袍子裹得緊了,然後將人抱了起來。
  嗯,看來自己臂力還是有的。
  他除了習文也練武,但總歸和那些武夫不同,只達到一個強身健體的作用。力氣雖然不大,但是珍珠這麼一個姑娘家,雖說是身材豐潤了些,但也是輕輕鬆鬆的抱了起來。不過他還是暗自下了決定,改明兒得多去練武場轉悠轉悠,以免日後出醜了。
  珍珠本就睡得不熟,被他這麼一弄,自然就醒了,一雙眼睛剛才哭得有些腫了,紅紅的,看起來很是惹人憐。
  「殿下,你抱我去哪?」她打了個呵欠,覺得有些困了,伸手抱住男人的脖子,閉著眼睛打瞌睡。
  看她這副懶洋洋的模樣,眉目間還帶著幾分未散去的春情,心裡覺得好氣又好笑,這丫頭是把自己的懷抱當成移動的床了吧?
  想著,他突然將人往上拋了下,然後:「……」
  「呀!」珍珠被嚇了一跳,雙手死死的抱住太子的脖子,嗔道:「您做什麼了?」
  太子覺得自己雙手發軟,勉強笑了笑。練武場之行,勢在必得。

  ☆、第17章

  太子將人抱到屏風後邊,裡邊的大浴桶裡邊已經倒滿了熱氣氤氳的水。兩旁的几上擺著帕子,衣物,澡豆等等沐浴的東西。
  將人人放在一邊的榻上,屁股落在榻上,珍珠就站起身來,開始解身上的袍子。
  她雖然只披了一件袍子,可是太子比她足足高了一個頭,穿著袍子也把她整個人嚴嚴實實的遮了起來,只露出一雙巧足踩在冰涼的光滑地板上。
  這袍子鬆鬆的,珍珠只用手攏在前邊,這時候一放手,身上的袍子就落在了地上,露出一具並不算纖細婀娜的身體來。
  太子覺得頭疼,瞪了一眼還杵在一邊的許久,沉聲道:「你出去。」
  許久早就知道自家太子爺不喜歡其他人目光停在這寧良媛身上,早就轉身避了去,此時聞言連忙意會,俯身匆匆的退了出去。
  將人拉過來按到榻上坐著,拿了一旁乾淨的長帕子給她裹住,太子虎著臉道:「你怎麼也不知道愛惜自個兒了?地上涼還踩!」
  珍珠很是受用的挨著他,一張臉笑得甜甜的,兩側的梨渦像是含了蜜水一樣,讓看著她的人也覺得心情好了幾分。
  太子忍不住道:「以後不要在其他人面前寬衣解帶,太監也不行。」
  珍珠巴巴的看著他,問:「那碧玉她們了?」
  「也不行!」
  「那……太子您呢?」
  「不……」太子頓時住了嘴,見她捂著唇吃吃的笑,一雙眼睛流光溢彩的,是這皇宮裡完全不一樣的色彩。
  「你這壞姑娘!」太子忍不住手癢,雙手扯著她肥肥的臉頰。
  珍珠笑:「殿下您分明就是吃味了。」
  她一雙手攬住他的脖子,整個人都貼了上去。
  「殿下,我腰疼!」她拉著太子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仰著頭做那羞澀的模樣,只是她實在是不是會害羞的姑娘,一雙眼滿是興奮的表情:「您幫我揉揉吧。」
  「我讓丫頭給你揉!」他說著就要叫丫頭進來。
  「都是您一直抓著我的腰不放,我的腰才會疼的。」她最知道做什麼樣的模樣,會讓人心軟,在家裡就是百試不爽,有什麼事這麼做了爹爹都會滿足她。
  太子見她蹙著眉,做那難過的模樣,分明知道是假的,心裡還是忍不住縱容她,大概是因為在她身邊難得的自在,讓他有些捨不得對她發火吧。有的人就是如此,撒嬌起來,讓人心都化了。
  拿手給她揉腰,看她舒服得整個人都趴到了自個兒身上,忍不住道:「寧大人,怎麼會教出你這樣厚臉皮的姑娘來?」
  這純粹是闡述的語氣,而不是什麼諷刺。
  「我才沒有厚臉皮了。」珍珠皺著眉反駁,道:「大家都喜歡我了,太子您也喜歡我,我爹爹說了,喜歡我的人都是眼光好的。」
  太子:「……」他反駁不就證明自己眼光不好了?
  「殿下,您說,我這裡會不會已經有個孩子了?」珍珠又忍不住問了。
  太子笑了笑,道:「哪就這麼快?」他雖然不熱衷做這事,可是每月也是到後院坐坐的,只是這麼久了,也沒個人肚子有動靜,這事兒哪有這麼快的。
  珍珠瞪著眼睛道:「可是我們都在一起睡覺了啊,我娘說,兩個人一起睡覺,就會生孩子的。」
  太子:「……」寧夫人,您究竟給這丫頭灌輸了些什麼東西。
  珍珠已經開始想到自己有孩子之後該怎麼辦了,想得實在是長遠,太子拍了拍她的頭,道:「行了,先沐浴吧。」
  珍珠應了一聲,從他身上爬起來,又抱著他的頭在他的嘴巴上親了一口,紅著臉道:「我喜歡您親我這裡。」每次這麼親了,整個人都像喝醉酒一樣暈暈的。
  「我讓丫頭進來伺候你。」太子扶額笑,道。
  珍珠眨了眨眼睛,道:「您不是不願意我在其他人面前寬衣解帶嗎?」
  後邊太子還是讓碧玉四個進來伺候她了,都是姑娘家,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殿下,您怎麼了?」許久看他沉凝的表情,表示自家太子爺真的是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
  這一夜不出太子所料,躺在床上滅了燭火沒多久便有一個軟綿綿的身體爬到了屬於他的被窩。
  反手將人抱住,感覺她被嚇得身體都僵住了,太子忍不住笑,聞著她身上的橘子香,心裡很是放鬆。
  「下次想抱著我睡就直說便是,何必偷偷摸摸的?」
  聞言,珍珠這才長鬆口氣,頭貼著他的胸口,閉著眼睛嘴邊帶著一抹笑,低聲嘟囔道:「我這不是怕您生氣,而且宮裡的規矩就是這樣。」
  太子挑眉,道:「既然知道是規矩,你還敢跑我的被窩裡來?」
  「可是我想挨著您睡啊,我只要晚上靠著您睡,第二天早上趁人沒發現再睡回我自己的被窩,不會有人發現的。」她一副我很聰明的自得模樣。
  第二天也不知道是誰睡得跟個小豬一樣。
  太子忍不住笑,他想,和這個丫頭在一起的時候,他笑得比什麼時候都多了。
  低頭精準無誤的攫住她的紅唇,他並沒有深吻,只是如蜻蜓點水一般的一觸即放。
  「好了,快睡吧。」
  珍珠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分明最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可是這麼一個輕吻,她卻忍不住有些臉紅起來。
  *
  第二天太子起來珍珠也跟著起了,看她打著呵欠,眼淚汪汪的模樣,太子表示:「行了,你回去睡吧。」
  珍珠搖頭,心道我可是要當寵妃的人,怎麼可以不努力!
  親自給太子穿好衣裳,拿了玉珮荷包給他掛在腰上,珍珠表示很滿意。
  湯麵已經提了回來,裡邊還放了一個荷包蛋,珍珠看得饞,太子拿了筷子把蛋黃餵給她吃了,她頓時就開心起來。
  許久已經養成了無論太子在寧良媛面前的「不正常」都能面不改色了,等太子吃完麵,這才隨著人上朝去。

  ☆、第18章

  珍珠生得雪膚紅唇,雖然模樣只算是俏麗可人,可是一身皮膚又白又嫩,臉蛋帶著幾分肉,氣色紅潤。烏髮濃密,養得極好,又黑又亮的,梳了一個元寶髻,左右各戴了一對珍珠做成的茉莉宮花,看起來非常的討人喜歡。
  對著銅鏡臭美了一番,厚臉皮的問碧玉:「碧玉,你說我美不美啊?」
  碧玉忍不住笑,語氣帶著幾分誘哄:「良媛您自是傾城之姿。」
  她才是生得好相貌,但是也知道這副模樣在宮裡是禍不是福,平日都只做素淨的打扮,但是卻別有一番清雅之態,的確是一個頂頂的美人。
  「好吧,我知道你是說的好話,可是誰讓我聽得開心了!」珍珠捧著鏡子看了半天,在妝奩上邊一層拿了一個青玉戒面的戒指塞給她,做那老成的模樣,道:「拿去戴著玩吧。」她就沒有擔心過銀子的時候,因此很是財大氣粗。
  幾個丫頭都被她逗得吃吃的笑,只覺得她們良媛實在是個可人。
  梳妝完畢,珍珠穿著銀朱色的春衫,帶著碧水和碧蘿往太子妃的怡芳院去。
  她到的時候已經不算早了,太子妃的丫頭領著她進了旁邊的花廳,裡邊已經坐了五個女子,與她一道進宮來的沈月琅也在其中,穿著月白色的對襟衫子,看起來極為的端莊。另外四個珍珠沒見過,不過粗粗看去,每個模樣比她都要好,珍珠頓時又愁了起來。
  「寧妹妹可是晚了些。」沈月琅待她態度一如往昔,親切得很。見她進來,起身過來迎她。
  「太子妃還沒來了,我這哪就算是晚了?」珍珠可是掐准了時間來的。
  沈月琅只是一笑,道:「是姐姐口誤,寧妹妹切勿多心才是。」
  珍珠奇怪的看著她,道:「沈昭訓你說話怎麼這麼奇怪?你又沒說啥,我為什麼會多心?」
  旁邊突然傳來一聲輕笑,珍珠望去,就見一個女子半垂螓首,眉間帶著幾分病弱之氣,一張臉芙蓉秀面,桃花眼,鵝蛋臉,唇色有些淡,生得極美。
  「我是暢寧院的趙承徽,妹妹得了閒,可到我那兒找我說說話。」趙承徽說起話來溫溫柔柔的,不做那病弱之態,但是眉目間的孱弱,卻讓人忍不住一憐。
  珍珠點頭,道:「若有閒,我定是會去打擾姐姐的。」心裡卻並不打算去暢寧院,她可是要成為太子最喜歡的女人的,其他的女人與她都是競爭對手,她才不會與她們好了。
  沈月琅見她對自己態度不甚熱絡,心裡忍不住一窒,當初她們二人一個屋,還算是玩得來的。她見珍珠一個胖妞模樣生得也不過是清秀,性子嬌憨,看起來還有幾分蠢,便多了兩分交好的心思,只是沒想到二人都進了東宮。而且,還不知為何,她對自己的態度變得生疏起來。
  想著,沈月琅也不急著和她重修於好,免得更惹她厭了,便朝珍珠笑了笑,回到自己位置坐下。
  珍珠是正四品的良媛,不過她也不是愛掐尖的人,尋了最靠後的位置坐下。
  坐下邊上一個相貌溫婉動人,一身書卷氣的女子便與她說話。
  「我是桃枝院的徐昭訓,我見妹妹倒是可親。我那院裡的桃花正開得艷,改明兒給姐妹們下了帖子,你們一道到我這兒來玩兒吧。」
  珍珠雖不打算與人親近,但也不能不合群,便含笑道:「我便等著姐姐的帖子。」
  因著太子妃是個厲害的,太子後院的女人性格都是柔順的,並不難相處,珍珠見她們好聲好氣的與自己說話倒是覺得有幾分不自在。這些女人可都是要和它搶太子的,可是人家這麼溫溫柔柔的與自己說話,也不好做那凶樣,倒是愁啊。
  底下丫頭端了茶上來,珍珠吃了兩口便見花廳右手邊的門簾被掀起來,穿著玄色繡金鳳的太子妃步伐從容的走了進來,然後走到上座坐下。
  「妾身給太子妃請安!」
  屋裡的女人都站了起來,無論心裡是怎麼想的,面上都是一副柔順的模樣。
  太子妃發上只插了一支金鳳吐珠簪子,卻是一身華貴,滿身威儀,端莊大氣,令人不敢逼視。
  沈月琅的氣質,也是比較大氣的,可是被太子妃一襯,卻成了那米粒之光,豈可與皓月爭輝?
  「你們都坐吧。」
  她下手一個容貌美艷的女人笑道:「太子妃今日可真是容光煥發,怕你妾身等人,不敢直視啊。」她模樣生得妖嬈,可是卻做了諂媚的模樣,生生讓她的容貌打了折。
  太子妃漫不經心的笑了笑,目光並沒有落在她們之中任何人之上,像是她們中沒有一人能入她的眼。
  「寧良媛可來了?」
  她突然開口問。
  珍珠正老老實實的坐在位置上,聞言忙站起身來,先福了一禮,才道:「我……妾身,在!」
  太子妃嘴角勾了勾,看面上不出喜怒,道:「昨夜太子在你那歇息,倒是累著你了。」
  這宮闈裡邊,就沒有什麼秘密,絳色院叫了幾回水,吃了什麼,不過一夜,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珍珠臉一紅,含羞帶怯,雙眼波光瀲灩,氣色極好,一看就知道昨夜受了何等的滋潤。這副姿態,在其他人看來,分明就是在挑釁太子妃,心裡不免有幾分看戲的味道——她們這太子妃,可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主。
  「太子妃您怎麼問這種羞人的話?」珍珠一雙眼亮晶晶的,面上羞澀,嘴上卻道:「妾身,並沒有累著,妾身,也覺得很舒服了。」
  太子妃:「……」粗鄙,這種話哪是好人家的姑娘能說的?與她一同想法的人還不少。
  珍珠眨眼睛看著她們,又補了一句:「當然,太子也很舒服的。」
  她說的是大實話,雖然做那事有幾分累,但是很舒服啊,而且還能生孩子,她也覺得很喜歡。
  「不過,這種事說起來還是羞死人了,太子妃您就不要再問了。」
  太子妃覺得臉都青了,我啥都沒問,是你說了這麼一大堆,怪我咯?
  深吸了口氣,她道:「本宮盼你們承恩雨露,也能早些給太子開枝散葉。」
  說著,底下一個青衣褙子的丫頭端了托盤上來,上邊是一碗溫熱的褐色藥汁。
  太子妃笑道:「這是本宮讓太醫開的方子,對女人是最好的,也盼你能早日給本宮帶來一個好消息。」
  說著,她又補充了一句:「你也不必怕本宮在裡邊添了什麼,這藥方子,是父皇身邊的林御醫寫的。」
  珍珠看著被丫頭端到自己身前的藥汁,有些沉默了。

  ☆、第19章

  太子妃主動提出了這藥方是皇上身邊的林御醫開的,也就是說她不怕查,這藥確確實實對女子身體好。
  珍珠面色凝重,原本紅潤的一張臉甚至有幾分蒼白。
  太子妃下手那身段妖嬈,模樣艷色逼人的女人吃吃笑道:「寧良媛莫不是怕這碗藥裡邊有什麼吧?若是如此,你大可不必,誰不知道,我們太子妃是個大度的,這藥我們幾個都吃了,對身體確實是好的。」
  珍珠皺了眉,道:「妾身絕無此意,只是打小妾身就聞不得這藥味,更別提喝了。」
  太子妃眼中一冷,剛想發火,又聽珍珠道:「不過太子妃一番好意,妾身又怎能辜負了?」
  說著,她苦著臉端起了藥碗,那苦大仇深的表情,實在不似作偽。
  她深吸了口氣,然後屏氣將這一碗溫熱的藥一飲而盡,太子妃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剛想說些什麼,就聽一聲:「噗!」
  珍珠將喝進嘴裡的藥汁盡數吐了出來,而且正好噴在她身前捧著木製托盤的宮女的臉上,那宮女完全懵了。
  太子妃以及眾人:「……」
  「嘔!」
  太子妃還沒來得及發火,卻見珍珠捂著胸口開始乾嘔起來。
  「這……這莫不是有喜了?」有人脫口而出。
  屋裡頓時一寂。
  太子妃神色一肅,吩咐道:「還不快將寧良媛扶到旁邊的耳房去?雨棠,你拿了本宮的帖子去太醫署請太醫過來。」
  早在珍珠吐出藥汁的時候碧水就急忙扶住她了,碧蘿則拿了絹帕給她擦了擦嘴巴,又讓太子妃宮裡的宮人取了銀漆盂盒過來,拿水給她漱口。
  「太子妃,妾身沒事的,只是被藥氣刺激得反胃罷了。」漱了口,珍珠看她們大張旗鼓的,忙道。
  刺激得反胃?這越聽就是有喜了啊!
  太子妃讓人直接扶著她去了耳房的床上躺下,碧蘿皺著眉,把珍珠上上下下都摸了個遍,一個勁的問:「主子,你哪兒覺得不舒服。」
  珍珠道:「我真沒事,這是打小的毛病,就是聞不得藥味。」
  沈月琅坐到床邊,滿臉擔心的看著她,問:「妹妹身體不舒服怎麼不早說?你若真是有喜了,那可真是件大喜事了。」
  珍珠:「……難道,我真的有喜了?」閃亮亮的眼睛期待的看著她們一群人。
  太子妃:「……是不是真的有喜,太醫來了便知。」即使知道珍珠可能有喜了,她仍然是處變不驚的模樣,坐在一張玫瑰椅上,神色平靜。
  見她這個模樣,其他的人心裡都忍不住冷靜下來。就算有喜了,生不生得下來,那還不一定了,這宮裡有多少孩子是還沒來得及看這世間一眼便沒了的。
  沒過多久太醫便請來了,知道是太子妃的帖子,也不敢耽擱,讓身邊的藥童拎著藥箱就趕來了。
  待他把完脈,其他人還沒說話,珍珠就迫不及待的問:「我是不是有喜了。」其他人也緊張的看著他。
  金太醫委婉道:「……良媛身子安康,只是有些氣虛,我來副方子吃兩貼藥就沒事了。」換句話就是,根本就沒有喜。
  沈月琅等人心裡都是忍不住一鬆,有人嗤笑道:「我還以為真是有喜了了,原不過是癡心妄想,惹人嗤笑罷了。」
  珍珠原本就覺得失落,聞言秀眉一豎,怒道:「說得好像你肚子有動靜一樣,我不過才剛進宮,只要我和太子努力,孩子以後肯定會有的。哪像你,進宮這麼多年,也沒個一兒半女的。」
  她這話是一針見血,這東宮也不知道是不是風水問題,這些女人進了宮,也沒個人肚子有信,不然這次皇后也不會急巴巴的往東宮塞人了。
  那女人模樣不過秀美,體態卻是豐潤,當初她本是皇后身邊的丫頭,見她是個好生養的,便把她賜給了太子,哪知道三年過去,藥也吃了,肚子還是沒個動靜。
  「你……」珍珠這話卻是讓她氣瘋了,一口氣沒上得來,險些就暈過去了。
  珍珠卻不怕她暈,從袖子裡掏了一錠金子出來,財大氣粗的道:「金太醫,這位姐姐氣量也太小了,這麼就被我氣暈過去了。雖說與我沒多大關係,我也要負起責任來,你儘管給她治病,診費多少,我出。」
  沈月琅擰眉道:「妹妹說的是什麼話?太子妃還在這,哪就需要你給診費了?」太子妃才是東宮的女主人,這些都是她負責的。
  「哦,那我就拿回來了!」珍珠還覺得捨不得了,道:「我又不認識她,花一分錢我都覺得心疼了。」那吝嗇的模樣,看得人牙癢癢的。
  珍珠見她們都不說話,就道:「我都說了我是被藥氣刺激的,你們還硬說我有喜了,現在沒有,你們還怪在我頭上。」
  她抽了抽鼻子,看起來委屈死了。
  沈月琅道:「也是妹妹那模樣太像了!」枉她提了一顆心。
  珍珠的模樣看起來就是很有福氣的,很是討長輩喜歡,金太醫已經是年過半百了,見她團團的模樣,就覺得歡喜。
  「你是虛竹的二閨女吧,這聞不得藥氣的病還沒好了。」
  太子妃有些詫異,問:「金太醫認識寧良媛?」
  金太醫笑道:「恐怕太醫署的太醫就沒幾個不認識虛竹二閨女的。」
  聞不得藥氣這怪病是珍珠打小就有的,有一次生病,她偏偏連藥也吃不進去,愁得寧父天天蹲在太醫署,就要讓他們想個辦法。
  「說來,把藥做成藥丸子,還得多虧了寧良媛了。」
  太子妃神色微緩,原以為這寧良媛是防著自己了,這樣看來倒是自己冤枉了她。
  讓人送了金太醫出去,太子妃走到床邊道:「沒想到你還真聞不得藥氣,既是如此,又何必喝下那碗藥呢?」還白白浪費裡邊珍貴的藥材。
  珍珠不好意思的道:「妾身,只是不想辜負您一番好意嘛。」
  太子妃道:「你有心了。」
  說著,她瞥了一眼被氣得坐在椅子上喘氣的張承徽,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這張承徽當初仗著是皇后的人,可沒少給她擺臉色,今日見她吃癟,太子妃心裡也是覺得痛快,這麼對珍珠便多了幾分滿意。
  「前幾日本宮得了母后幾匹西楚國上供的錦綢,你拿回去讓人給你裁幾身衣裳穿。」
  珍珠連忙謝賞,太子妃又對其他人道:「你們也是,本宮沒個一兒半女,只盼你們能盡早為太子開枝散葉。」

  ☆、第20章

  「太子妃!」雨棠捧了青花色的茶盞上來,放在她的左手邊的小几上,跪在地上給她按揉著腿。
  「你說,寧良媛究竟是在裝瘋賣傻?還是真的對不能忍受藥氣?」太子妃撐著頭手肘靠在木桌上,微閉著眼問。
  雨棠微微一笑,道:「奴婢見那寧良媛性子倒是憨直,您剛可見著了,張承徽可被她氣得狠了。而她,竟然直接從袖子裡拿出一塊金子來。」姑娘家家的,嘴裡說著這些黃白阿堵之物,終歸是俗氣了些。
  說到張承徽,太子妃忍不住笑了笑,睜開眼端著茶吃了一口,道:「這寧良媛,倒是個妙人。」想當初這張承徽也是個輕狂的,可是如今還不是夾緊了狐狸尾巴,乖乖的討好自個兒?
  「既然這寧良媛聞不得藥氣,便讓太醫署的做成藥丸子給她便是。這藥可是能讓人更易受孕,東宮這麼多人都吃了,總不能就委屈了她吧。」太子妃笑道,纖細好看的手指捧著茶盞,襯得她一雙手潔白如玉,指甲上邊染著鳳仙花做的蔻丹,艷紅的一片,襯得她一雙手,無端中帶著幾分動人的嫵媚來。
  雨棠看著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道:「······若有人有了身子,太子妃您也可將孩子抱到自己身邊來養,那也和親生的差不多的。」她是打小伺候太子妃的,自然是萬事都為太子妃考慮的。
  聞言,太子妃笑意微斂,她忍不住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表情有些焦躁不耐,只道:「先不著急,再等等看。」說不定,再等等,她就能為太子懷上一個孩子了,而不是去抱了其他人的孩子來養。
  雨棠不再多說,心底卻覺得不安。如果連最後一點情誼都磨光了,太子他可還會如此縱容太子妃您呢?
  下邊一個綠色綢衫的宮女端了藥上來,屋裡雖然燒著冷味的香餅,那股子苦澀的藥味卻瞬間就瀰漫了整個屋子。
  這藥看起來就苦極了,太子妃卻是面色不改,端起來就飲盡了,有宮人早捧了裝著蜜餞果子的攢盒上來,她拿了一顆含著。
  「這藥再吃三副便可了。」雨棠把藥碗放回托盤上讓宮人端下去,伸手扶著太子妃,道:「您可要去小憩一下?」
  太子妃揉了揉眉頭,點頭。昨夜豈止她一個人沒睡好,這東宮識得太子性子的女人,又有哪個睡得沉的。
  太子不重欲,可是昨夜竟與那寧良媛在那屋裡······
  只要一想起來,太子妃就覺得荒唐,一顆心擰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太子不是最是重規矩的嗎?何時竟然也這麼胡鬧起來?
  *
  而前邊下了朝,太子身著玄色繡八爪金龍太子服,腰間一枚白玉珮,端的是一身清貴,威嚴逼人。
  大皇子走了過來,他母親是德妃,他也生得和德妃一樣的性子,冷冷淡淡的,著了玄色長袍,面容卻是冰冷的,似是眉目間覆了一層冰霜。他性子冷清,向來是不愛搭理人的,與太子也不過是表面點頭示意的交情,說是兄弟,他們之間卻生疏到了極點。不過今日他卻難得的多看了太子兩眼,眼神有些奇怪。
  四皇子幾步追了過來,笑意融融,觀之可親,拿了肩頭去撞太子,笑道:「三哥,我可是聽說了,昨夜你紅袖添香,也不知那位寧良媛究竟是什麼樣的美人,竟也能將你迷成那樣?」語氣極為曖昧。
  這宮裡是沒有秘密的,這樣的房中秘事,也躲不過有心人的眼睛。其實這樣的事情,哪個男人沒有過,但這事落在太子身上,就讓人覺得稀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在太國寺做過一段時間的俗家弟子,他生來就是清心寡慾的,有美人投懷送抱也不見他面有改色,人家都說,太子可真是柳下惠,坐懷不亂的。也是如此,昨夜聽到太子竟然還沒到就寢時間就與那位良媛成就好事,這就讓人吃驚了。不過,他們能知道也就這些了,更多的,卻是不知了。
  不管是大皇子,四皇子,還是其他的人,都已經將那寧良媛腦補成一個大美人了。
  美人?
  太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想著珍珠的模樣,一張胖乎乎有肉的臉,還有一雙似乎一直都閃爍著亮光的眼睛,模樣,好像還真不錯。
  被人調笑房中事,太子也不生氣,手指撥動著腕上的佛珠,笑道:「本宮欲往練武場一去,大哥、四弟可要一同前去?」
  四皇子吃驚:「三哥今日怎有如此興致?竟然捨得舍下案上公務?」誰不知道,當今的太子殿下,最是勤奮不過了。
  太子摸著佛珠的手一頓,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勞逸結合方才是正道,我也不能整日埋頭公務不是?」他總不可能說他是為了能抱得動某個人才去練武場的吧?
  三兄弟正說著話,那邊一個身穿藍衣綢服的老太監走了過來,俯身道:「太子殿下,大皇子,四皇子!」
  「安公公!」見著來人,四皇子側身只受了他半個禮,叫著人語氣極是熱絡親近。
  安公公是皇帝身邊的主管公公,在如今的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跟著了,其中情分自然非同尋常,宮裡的那些妃嬪不說私底下如何,明面上待他都是極為客氣的。
  「安公公。」太子也喚了一聲,語氣不算熱絡,但是表情卻也是溫和的。
  安公公看起來笑瞇瞇的,拱手道:「太子爺,聖上請您去御書房了。」
  太子微愣,點了點頭,道:「我這就過去。」
  又與大皇子和四皇子道:「父皇找我,我就先過去了。」
  「三哥儘管去便是,我和大哥在練武場等你,我們兄弟三人,可好久沒有比劃比劃了。」四皇子面帶笑容,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們兄弟感情極好。
  太子朝他們點頭,跟著安公公往御書房去。
  四皇子瞇著眼目送他離開,笑道:「我們的父皇心裡果然是惦記著三哥的,這才剛下朝就將人叫過去了。你說,是不是,大哥?」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不語,轉身負手離去。
  四皇子聳了聳肩,道:「真是無趣。」

  ☆、第21章

  太子隨著安公公去了御書房,當今聖上稱萬曆帝,如今已是不惑之年,鬢髮霜白,眉間三道深深的褶痕讓他看起來很是嚴肅。雖是年邁,可是他一雙眼卻很亮很利,你對上他的目光,就覺得這雙眼彷彿能看進你心裡最深處的秘密。
  「父皇!」
  太子行了一禮,站到一邊。
  萬曆帝一手拿著奏折,一手則拿著硃筆,頭也不抬拿手指了右手邊的位置:「太子來了,先坐吧。」
  太子謝過這才到了一邊的椅子上坐下,待萬曆帝將手上的奏折批示完畢,這才抬頭看他。
  安公公走到他身後,給他按摩著緊繃的肩膀,萬曆帝鬆了鬆眉間皺痕,問:「上次賞的三位秀女,你可滿意?」
  太子琢磨不透萬曆帝的心思,小時候萬曆帝對他倒是疼愛至極,可是隨著他長大,他卻越來越猜不透他這位「父皇」的想法了。
  「父皇恩典,兒子自然是滿意的。」
  萬曆帝突然笑了,睜開眼道:「朕也覺得,你是極為滿意的,尤其是虛竹那閨女。」
  太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臉上忍不住露出兩分狼狽來,手指撥動腕上佛珠的速度不由加快,張嘴想辯解:「……兒臣……兒臣……是兒臣孟浪了!」
  見他這模樣,萬曆帝眼裡閃過一絲笑意,道:「男女歡好,本就是人之常情,哪有孟浪一說?只是你勿要因為貪歡而傷了身子。」
  又轉頭吩咐安公公:「給太子封些人參給他帶回去,讓底下的人好生注意太子的身體。」
  太子有些疑惑的看著他,他以為,萬曆帝會生氣?在萬曆帝待他不如以前,甚至連連苛責,還寵愛起來了淑妃的四皇子,他不斷的讓自己變得更加出色,可是萬曆帝卻仍是對他不滿意。
  好女色,這可不是一個好名聲,但是萬曆帝竟然沒有對他失望……
  難道,一直以來都是他想錯了?萬曆帝並不希望他越來越出色?
  想到這,太子整個人都不好了。
  收了萬曆帝賞下的人參,太子讓小太監拿回東宮,自個兒去了宮裡的練武場。
  在練武場太子都有些漫不經心,四皇子拿了長弓過來,也拿了一把給太子,道:「三哥,你我兄弟二人不如比試一番,六藝五射,臣弟可從未放下過。」眉目間一片神采飛揚。
  太子忍不住笑,四皇子向來精於騎射,五射之藝,自然是極為出彩的,不過太子也不是那種怕丟臉就會拒絕的人,自然沒有不應的。
  兄弟二人要比試射箭,便將練武場的人都清了,只留了兩個射靶在場上。
  搭弓射箭,太子穿了一身勁裝,寬肩窄腰,一雙眼裡儘是鋒銳的光芒,一箭射出,正中紅心。
  而另一邊,四皇子也是如此,箭透靶子,直接從箭靶紅心穿過。
  二人退後一步,再次搭弓射箭。
  一共退了十步,太子箭扣弦上,他抿著雙唇,眉目間不再平和冷淡,反而是一片蕭殺肅氣,凜凜威勢,就像他手中的箭尖一樣,最是鋒銳。
  父皇,莫不是真的不能見我太過出色?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御書房那一幕,弓上之箭,呼嘯而出。而同時,四皇子也是一箭射出。
  只見四皇子箭勢逼人,直接超過太子的箭,率先正中箭靶紅心,而且由於力量過大,利箭直接刺透紅心。而太子的箭緊接其後,卻是射偏了,未中紅心。
  「哈哈哈,三哥,你可是敗了!」四皇子向後一甩大弓,大步朝著太子走過來,身邊的小太監忙不迭跑過去接住。
  太子面上不見不虞,將弓箭交給身邊伺候的小太監,笑道:「是我輸了,這射御之上,我實在是不如你啊。」
  四皇子雖面有得瑟,但還是謙虛道:「臣弟也只有在射御之上能與二哥一較高下了,其他的,卻是萬萬比不過了。」
  太子看他開心極了,有些好笑,問道:「贏了我,你就這麼開心?」
  他與這些兄弟其實並不甚親近,除了母親不同,導致他們天生敵對之外,也是他的性子有些冷淡。別人說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卻也讓人望而生畏。
  四皇子抬眼看他,見他並無不悅,才道:「我自然是開心的,三哥處處優秀,事事完美,諸位大臣都是交口稱讚的。如今終於在一事上我能比得過你,我終於又相信那句術業有專攻了!」
  太子:「……我在你的眼裡,就是那麼好?」他以為,幾個兄弟都完全看他不順眼了。
  四皇子嚴肅的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其實很佩服三哥!」
  又湊過去小聲的與他嘀咕:「小時候,我還覺得三哥是天上落下來的神仙,所以才是樣樣都會的。」
  太子表情有些微妙的看著這個兄弟,總覺得,他的性子好像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啊。
  太子笑了笑,突然道:「我見你可是真的喜歡騎射之道,我那有一張塞外烏金族進貢而來的大弓,回去讓人給你送過去。」
  四皇子雙眼一下子就亮了,扯著他的袖子直叫道:「真的,真的?三哥你真的要給我?」
  烏金族在塞外畜牧養馬,他們一族最善騎射,所做的弓箭,也是非同一般。不過這樣的東西,烏金族藏著還來不及,自然是不願意奉上來的。
  太子所說的那把弓,還是有一次塞外大雪連綿,烏金族所蓄養牛羊死傷太多,族人也在這艱苦的環境下難以生存,這才無奈向安朝求救。為表他們的誠意,他們特意奉上他們一族的烏金弓,這弓後來便被萬曆帝賞給了太子。
  四皇子早就想一睹那烏金弓真容,只是每次看著太子高冷的模樣,兩人又不甚親近,自然不好開口。只是,如今太子竟然捨得把這烏金弓給他!
  太子見他激動,倒是覺得這個弟弟難得的真性情,不免多了兩分親近,只是可惜了他是淑妃的兒子,不然二人也可以多多往來的。
  心裡閃過這麼一絲念頭,太子笑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既然說出了口,就沒有收回來的意思。
  他這麼說,四皇子有些呆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就看見那把烏金弓,忍不住道:「三哥,弟弟可好久沒去你那東宮坐坐了,不如趁著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也好生聚上一聚?」

  ☆、第22章

  說是聚上一聚,其實不過是想盡早看到那烏金弓的借口,不過太子想著若只請了四皇子,這倒是不好了,又讓許久讓小太監跑腿,去叫了其他兄弟過來。
  萬曆帝一共七個兒子,大皇子二十有二,母親德妃,膝下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三個姑娘。三皇子也就是太子,不過與大皇子差了兩歲,膝下卻一個孩子也沒有,也難怪皇后著急了。
  而四皇子十八歲,與五皇子同出淑妃,這次選秀,皇上已經給他賜了婚,是太常丞徐家嫡女,徐蓁,擇日便成婚。
  剩下幾個兄弟,年紀尚小,最大的五皇子,也才九歲,更別說底下三個小蘿蔔頭了,最小的不過五歲。
  太子與六個兄弟並不甚親近,小時候他體弱,被送到泰元寺沾染佛氣,養成了他冷淡疏朗的性子,其他六個兄弟待他也是生疏居多,說來,交情不過泛泛。
  這次太子相邀,已經有自己想法的幾位皇子都深感詫異,但還是依約而來,就連才五歲的九皇子都被奶娘抱過來了。
  因著是臨時起意,太子讓人去東宮與太子妃說了聲。太子妃得到消息,深感倉促,心裡嘀咕時間實在是太緊了,趕緊讓宮人把臨水的芩香亭收拾了出來,擺上鮮活的花草,又吩咐底下膳房的人,備好席面。幾個爺們,那是肯定要喝酒的,酒自然是要準備的,但是皇子裡邊還有幾個小的,又得時時注意他們,務必每件事都能妥妥帖帖的。
  等到太子帶著其他六位皇子過來,芩香亭已經收拾妥帖了,大理石做的石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下去,我要下去!」
  才五歲的九皇子看兄長們都坐在石凳上,不依了,掙扎著要從奶娘身上下去。
  「九皇子!」奶娘手忙腳亂的抱住他,急得額頭上汗水都出來了。
  能做皇子的奶娘,這自然是極為體面的,可是風險卻也大,若皇子磕著碰著了,首先怪罪的就是她們這些做奴才的。因而,下邊的人照顧起來,都是小心翼翼的,寧願拘著也比放出去出了什麼意外來得好。
  太子看九皇子一張被養得胖乎乎的臉皺成了一團,在奶娘懷裡扭來扭去的。他被養得很好,身上肉肉的,看著就有份量,那小胳膊小腿也十分有力氣,抱著他的奶娘真有些抱不住他。
  「行了,你在一邊伺候著吧,把九皇子放下來!」太子吩咐道。
  太子吩咐,奶娘自然不敢不應,將九皇子放了下來。
  九皇子這個小胖子,一下來就往太子懷裡撲,睜著烏漆漆的眼睛看著他,叫道:「太子哥哥!」聲音軟嫩嫩的,叫得人心都化了。
  太子對他親近的舉動有些詫異,不過他雖然並不怎麼喜歡吵鬧的小孩子,但是九皇子看起來倒是乖乖巧巧的,不哭不鬧的,心裡倒是有幾分喜歡。摸了摸他的臉,讓宮人搬了把小椅子,讓他就坐在自己身邊。
  下邊太監抬了酒上來,是上好的梨花白。
  「紅袖織綾誇柿葉,青旗沽酒趁梨花!」五皇子年紀尚小,卻是飽讀詩書,看著小小的一個,出口卻成章。
  「這梨花春白酒,用這白玉酒杯,卻不是最好。飲這梨花白,自當是翡翠酒杯,為上乘,方能品出這梨花白的絕味來。」他尚未著冠,梳著垂髫,分明一副稚兒模樣卻是,搖頭晃腦,就像那學堂裡的老學究一般,看著讓人忍俊不禁。
  四皇子看著自家每日埋頭與詩書中都快成書獃子的弟弟,有些嫌棄,道:「喝酒就喝酒,你還窮講究啥?」
  五皇子不依了,他坐在石凳上腳才剛踩到地,對比身材壯碩的四皇子而言,實在是太小了,卻是氣勢不低,仰著脖子與他據理力爭,不服氣的道:「古人便語,這梨花白自當是用這翡翠杯滋味才是絕佳……」
  四皇子向來是看書就頭疼,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弟弟時不時就是古人語的,當即就握著拳頭向他擺了擺,威脅道:「再說,小心我打你!」
  五皇子縮了縮脖子,道:「你打我,我就跟母妃說,讓母妃罰你!」
  四皇子不爽了:「你就知道與母妃告狀!」
  太子看他們二人吵吵鬧鬧的,覺得好笑,開口道:「行了,一人少說兩句,不就一個酒杯的問題嗎?讓下邊人換了便是!」
  又吩咐許久:「可聽著五皇子說了的?去,拿了翡翠杯上來。」
  五皇子瞬間就高興了,再是穩重,也不過九歲,露出幾分孩童的活潑來,脆生生的道:「太子哥哥最好了!」
  「太子哥哥最好了!」小胖子九皇子正埋頭拿著一個玉質小碗吃肉,聞言急吼吼的抬頭,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來,跟著說了一句。
  太子:「……」他的潔癖其實並不是很嚴重,只是小胖墩這滿臉是油漬的模樣,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給你們主子擦擦臉!」忍不住吩咐一邊的奶娘給他擦臉。
  說是喝酒,不過是太子與大皇子還有四皇子三個人喝罷了,剛拿上來的翡翠杯中倒了梨花春白酒,濃墨的綠色,襯得澄淨的酒水都變得更為清粼粼一片。
  「果然,梨花白襯著翡翠杯,滋味是更上了一層樓。」
  太子不吝讚賞,道:「看來是我們小看小五了,果然是尋齋先生的得意弟子。」
  尋齋先生是教導皇子詩書的一代大儒名家,自然是有大智慧的人,不過幾位皇子裡邊,他最喜的便是五皇子,直說此子腹中有才氣,若是努力,將來必能在詩書上有所成就。
  太子吩咐許久:「我記得我那有一方端硯,你去給五皇子拿來。」
  又對五皇子道:「這是給你的獎勵,不過你切勿因此懈怠學業,要知學無止境,不進則退!」
  五皇子站起身,拱手一禮:「謹遵太子哥哥教導!」
  五皇子還有個大人模樣,九皇子卻完全是小孩子了,吃得身上髒兮兮的,還好事先給他在脖子上圍了一個圍兜。
  另還有七歲的六皇子,同樣七歲的七皇子,不過六歲的八皇子。
  皇家的人,不過小小年紀,卻已經有了大孩子的作態,一舉一動,算不上多好,卻也讓人挑不出錯了。
  幾個年紀小的,讓膳房煮了羊乳上來給他們喝,九皇子喝的高興極了,倒是一邊的八皇子,讓太子忍不住有些注目。
  九皇子小小的一個,卻是養得胖嘟嘟的,八皇子比他還大一歲,可是卻是身子小小的,神態也是怯怯弱弱的。
  太子倒是聽說這個弟弟身體多病,並不怎麼康健。

  ☆、第23章

  八皇子坐在石凳上還夠不到地上,比起養得胖嘟嘟顯得玉雪可愛的九皇子,矮矮的一個,又瘦又小的,一副病弱的模樣,身上穿著的衣服,還明顯有幾分不合身。
  宮人呈上來琉璃燒藍的荷花碗中裝著的雪白羊乳,他小小的手捧著,像是在喝什麼山珍海味一樣,那雙因為臉上沒有多少肉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滿是單純的喜悅。
  見狀,太子忍不住皺眉。
  他記得,八皇子的生母不過是萬曆帝宮裡掌燈的宮女,生得有幾分相貌,萬曆帝在一次醉酒之後臨幸了她。當時也沒給個名分,誰知道一個月之後就被查出來有孕在身,便封了一個小小的采女。不過這個宮女是個沒運氣的,懷胎十月,生了一個皇子,卻沒有福氣享受皇子母親的待遇,生產當日就因為大出血死了。
  沒有生母,八皇子則被送給了沒有子息的徐昭容養,徐昭容太子並沒有見過幾次,只記得那是個模樣生得艷麗張揚的女人。
  再看八皇子身邊的奶娘,收拾得倒是利落,可是相較於九皇子身邊小心翼翼照顧的奶娘,就顯得有幾分不把八皇子放在心上了,雖然面上帶著諂媚恭敬的笑,但是舉止間的習慣,總是透出了三分。
  宮裡的人,向來是捧高踩低的,這種情形甚至比起外邊更為常見。八皇子如今的情況,他又怎麼會看不明白?不過是主子勢弱,下邊的人就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即使對這個弟弟沒多大感情,但是太子還是忍不住有些憤怒,怎麼說,八皇子也是他血脈相連的兄弟,又怎麼能看著他受底下的人磋磨。
  「抬把椅子過來,小八坐我身邊來!」他吩咐許久,對八皇子柔聲道。
  八皇子奶娘面色一變,忙道:「太子一片好意,只是我們八皇子,年幼不懂事,就怕衝撞了您!」
  太子笑了笑,抬目眼裡卻是一片肅殺,冰冷一片,死死的盯著八皇子的奶娘,就連語氣也是冰冰冷冷的,道:「放肆,本宮與你們八皇子說話,何需你多嘴?難道說,你已經能代表你們主子的意見?」
  「太子明鑒,奴婢絕無此意!」奶娘嚇得撲通一聲跪下,臉色慘白,根本不敢認下這個罪名。說好聽點,她是奶娘,難聽點,但還是個奴才,又怎麼能做了主子的主?
  太子拿著手裡的翡翠酒杯把玩著,他手指骨節分明,極為好看,眉目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語氣卻仍是冷冷的:「不過一個奶娘,讓你伺候八皇子,那是你的福氣。」
  下邊宮人搬了椅子上來,太子看向八皇子,問:「小八,可要坐到三哥身邊來?」
  太子突然發怒,身邊伺候的宮人早就跪下俯身一副息怒的姿態。大皇子和四皇子在宮裡這麼多年,哪看不出八皇子身上的事兒?如今太子這副模樣,明顯是在給八皇子撐腰了。
  第一次被這麼多人看著,八皇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聽到太子問話,忍不住看了跪在自己腳邊的奶娘。
  後來,八皇子無數次想到今天,如果今日他沒有腦袋一抽跑到太子三哥身邊去,他是否會這樣一輩子都被奶娘壓制著,就算死了,也沒有幾個人會在意。
  大概是太子的目光太過溫柔,他忍不住走到了太子身邊。後來聽到他這麼形容的九皇子表示太子哥哥那冷淡疏朗的模樣,他是從哪看出來的溫柔?
  等跑到太子身邊,發現自己還扯著他的袖子,八皇子整個人都驚慌失措起來,忍不住又看了奶娘。卻見這個平日對自己趾高氣揚,頗為刻薄的奶娘這時候卻臉色慘白,滿臉驚恐的跪在那裡。
  「太子哥哥,好厲害……」他無意識的喃喃,在他心裡,太子就像是英雄一樣,打倒了他一直害怕的怪獸。
  太子伸手把他抱起來放在椅子上,看他睜著顯得格外大的眼睛看著他,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腦袋,道:「你看著,這些人,不過是些奴才,他們的性命,都掌握在你的手裡。你想他們生,他們就不能活。你要時時刻刻,記得,你是皇家人,那就是最為尊貴的。」
  八皇子迷茫的看著他,雖然他還不能理解太子的話,但是這番話在他心裡卻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次喝酒,不過持續了一個半時辰就散了,太子只覺得累得慌,很多人都說他看著溫潤,實際上卻不好讓人親近,可是偏偏那四個小的,就扒著他不放。特別是九皇子,他母親是賢妃,自來就是讓下邊人捧著的,性子霸道,抱著太子一隻手不放,後來就連性子弱弱的八皇子都忍不住拉了他的一隻袖子在手裡。五皇子最愛詩書,纏著太子與他說那詩書,還有七皇子,七歲的孩子最愛熱鬧,見哥哥弟弟都圍在太子哥哥身邊,也忍不住纏了過去。
  「三哥可真是受孩子歡迎!」四皇子原本是把太子三哥當成英雄的,此時看他被四個小傢伙圍在一起焦頭爛額的模樣,那種感覺頓時破滅,不過倒覺得太子更為親近了。
  幾個小傢伙精神頭過了,就困了,最先睡著的是體弱的八皇子,一隻手還抓著太子的袖子,坐在地上就睡著了。剩下三個也是呵欠連連,看起來困極了。
  讓奶娘把皇子抱回去,太子把八皇子抱起來,看著跪在亭外的奶娘,冷聲道:「回去與你們徐昭容說,若是不願意撫養八皇子,想要撫養他的人,多了去了。」
  這宮裡的女人,若是膝下有子那還算是有個依靠,就算沒有了寵愛,日子也不會太難過。徐昭容得了個皇子,不當寶貝看著,還如此薄待,只能說她沒有什麼腦子。
  奶娘敢這麼對八皇子自然是徐昭容並不把人放在心上,如今被太子懲戒了一番,是連大氣也不敢發,連連稱是。

  ☆、第24章

  徐昭容是個沒什麼見識的女人,不然也不會做出苛待八皇子這麼沒腦子的事情來,也幸虧她有一個好姐姐,乃是宮裡四妃之一的容妃。
  這宮裡每年添的冤魂那麼多,就她這樣的人,若沒人護著,怕是早就被人算計了去。
  八皇子的奶娘帶著八皇子去,回來卻是把主子都丟了,跪在地上將太子所言說了,徐昭容頓時白了一張臉。
  她也不是太過蠢笨的人,敢薄待八皇子,也不過是因為八皇子身後沒個依仗,說來,實際上她也沒缺了八皇子什麼,只是底下的人都是會看眼色的,看她不把八皇子放在心上,伺候起來自然就不經心了。
  「昭容,太子看來可是氣得狠了,您看如今可怎麼辦?」徐昭容身邊的丫頭名喚萃雅,模樣生得清麗可人,最主要是腦袋轉得快,是徐昭容身邊出謀劃策的得意人。
  徐昭容原本就不是個拿得了主意的,聽她一問,心裡更是惶惶,咬著唇道:「平日我也沒短了八皇子什麼,他又不是從我肚子裡蹦出來的,難不成我還要把他當做親兒看待?」
  這話說得她自個兒都覺得心虛,她也不是不知道底下的人是如何待八皇子的,只是不在意罷了,並未將人放在心上。
  「太子若是要尋我的錯,這可如何是好?不行,我要去找姐姐。」說著,她就惶惶的站起來。
  萃雅扶住她,柔聲道:「您不必太過著急,如今最主要的是把八皇子身邊那些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的奴才處理了。」
  她微微一笑,嘴邊兩個梨渦看起來甜甜的,語氣也是輕輕柔柔的:「您向來是把八皇子當做親兒來看待的,只是誰知道底下的奴才,竟然面上一套,底下卻是一套,連您都被蒙在了鼓裡,竟然委屈了八皇子。這樣背主的奴才,打死也不為過啊。」
  「你說得對!」徐昭容眼前一亮,心中頓時安定下來,笑道:「八皇子可是陛下交於我撫養的,我自然是好生照顧他的,只是底下的奴才有了二心,我也沒辦法啊。」
  「昭容!」奶娘一張臉變得慘白,爬過去拉住她的裙子下擺,道:「昭容您明鑒啊,奴婢,奴婢……」當初他們做的,徐昭容也是看在眼裡的,是她自個兒都不把八皇子放在心上,如今出事了,就拿他們開刀了。
  萃雅一腳把她的手踢開,吩咐兩邊當柱子的二等宮女:「還不將人拉下去,勿讓她擾了昭容清淨。」
  *
  太子可不知道徐昭容宮裡發生的事,只是覺得這一天的事情讓他累得慌。
  八皇子暫時他是不會送回徐昭容那兒的,最起碼得讓這個女人知道教訓。這宮裡,不缺妃嬪,缺的是皇子,有一個皇子在膝下,那已經是她天大的福氣了。
  將八皇子抱到太子妃的院子,太子妃見人進來,未語先笑,剛想說話就見到他懷裡的八皇子,猛然噤聲。
  八皇子在太子懷裡睡得很安穩,沒有多少肉的臉上多了兩分紅潤,縮著身體,小手抓著太子的衣襟。而太子,分明膝下沒有孩子,抱著他的動作卻極為自然。
  太子妃心裡胡亂想著,壓低了聲音道:「殿下,妾身讓宮人把屋子收拾出來了,讓雨棠把八皇子抱下去睡吧。」
  太子也不可能一直將人抱著,點了點頭,讓雨棠將人抱了下去。
  雨落捧了茶盞上來,便站在太子妃身後伺候著。調琴則端了醒酒湯上來,放在太子身前。
  太子妃身邊,除了雨棠還另有三個大宮女,其中雨落與雨棠一般,都是她的陪嫁丫頭,另外兩個調琴與弄墨則是原本就在宮裡伺候的。太子妃最為倚重的,自然是兩個打小伺候她的雨棠和雨落了。
  「廚房剛做的醒酒湯,您先醒醒酒。」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這麼平靜的相處了,因著這次東宮進新人的事兒,太子妃已經甩了好久的臉色給太子看了。
  太子心裡有些感慨,總歸是結髮夫妻,就算心裡再對太子妃如何失望,總歸是還有幾分情意的。
  「八弟暫時先留在東宮,尋幾個穩重點的宮人伺候他,這事就要勞煩你了。」
  「太子,你我夫妻二人,何談勞煩二字?」太子妃明顯是梳妝打扮過的,原本讓人覺得氣勢鋒利逼人的眉間多了兩分柔和。
  「只是,妾身怕父皇會有所微詞,怎麼說,父尚在,您做兄長的就將八弟抱過來。傳出去,只怕外人還不知會怎麼想了。」
  太子笑了笑,道:「這事我也考慮過,只是,八弟始終與我留著同一樣的血,總歸不能看著他受了委屈。」
  太子妃目光溫軟的看著他,其他人都說太子難以親近,只有她知道,他對身邊之人,最是心軟不過了,這才惹得她一顆芳心就這麼給了他。
  忍不住撫了撫肚子,可恨,她卻連一個孩子也懷不上。
  想到這,太子妃忙問:「殿下今日可要留下來?」
  太子看她一雙眼殷切的看著自己,放下手裡的碗,應了一聲。
  太子妃立馬就高興了,到了夜裡,吃過晚膳。
  「太子妃,您真要吃這個?」雨落有些不安,道:「您可得三思,林御醫都沒辦法的事,這種偏方,就算能讓您懷上孩子,也只怕會傷了您的身體。」
  太子妃捏著碗的手指骨節發白,她咬牙道:「就算是如此,能讓本宮得個孩子,本宮也認了。」
  這藥是她母親在外求的偏方,好多不能生子的女人,吃了這個,都一舉誕下了麟兒。她只要能有個孩子,一個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孩子。
  雨落見她求子都快瘋魔了,不敢再多說什麼,取了屏風上輕紗衣裳給她換上。
  *
  絳色院。
  喜財攏著手往裡看了一眼,猛的又縮回頭來,小聲問其他人:「我看我還是去太醫署拿點消食的藥回來,良媛這麼吃下去,真的沒問題嗎?」
  就見屋裡,三角圓桌上擺了滿滿的食物,蜜餞果子,奶糕點心,牛肉肉乾,雲片糕,翡翠糕……
  珍珠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的往嘴裡塞著食物,這是她自己所謂的化悲憤為食慾。
  幾個丫頭看得膽戰心驚的,一個勁的往她肚子那裡看,實在是好奇這麼小的肚子怎麼就能塞下這麼多東西呢?
  珍珠突然使勁拍了拍桌子,擼著袖子道:「我都只有他一個男人,她竟然還有其他女人,真不公平,你們說是不是?」為什麼男人不能向他父親一樣,只有她母親一個人呢?
  口裡的「他」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幾個丫頭被她的話嚇得臉都白了,碧水忙道:「良媛,這種話可不能說!」
  「我就是不開心嘛!」珍珠癟了癟嘴,又有些心虛的看了門口一眼。
  想著進宮是她自己要的,也怪不得其他人頭上,只是,她就是覺得不甘心。
  「你們看著吧!」珍珠為自己鼓氣,挺著身子,大放豪言:「日後,我一定會讓太子也歡喜我的!」
  她這麼喜歡太子,太子也會喜歡她的。
  放下豪言,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豌豆黃,她吩咐道:「再給我抬個南瓜上來!」
  喜食忙去膳房尋了一個南瓜過來,面對膳房的人好奇的目光,只拿了他們良媛想做過南瓜燈的借口,抱著匆匆回來。
  然後,幾個人就見他們良媛不知從哪拿來的刀開始……剁南瓜?
  「咚咚咚!」
  喜財忙去把院子關上,就怕把聲音傳了出去,人家還以為他們在做什麼了。
  剁完一個南瓜,珍珠中午覺得心裡舒服多了,喝了一杯消食茶,吩咐道:「南瓜拿下去,給我燉一個南瓜羹來。」
  碧水幾個:「……」他們主子的腦回路,真不是他們這些凡人能想到的。

  ☆、第25章

  珍珠雖然能吃,但是這麼一大桌東西吃下去還是覺得肚子難受得緊,撐得她表情都變了,神色懨懨的。
  她捂著肚子躺在美人榻上,癟著嘴看著碧玉幾個,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根本對她說不出半句狠話來。
  珍珠生得珠圓玉潤的,圓圓的臉,一雙眼睛也是大大的圓圓的,看起來很是惹人愛,同樣是女人,可是看著珍珠這個樣子,幾個丫頭卻覺得母性大發了。
  碧水取了消食的藥丸給她吃,碧玉則蹲在地上給她按揉著鼓漲漲的肚子。
  碧蘿憂心忡忡的,自責道:「可都是奴婢們的不是了,就不該讓您胡吃海喝的,如今讓您遭罪了。」
  珍珠皺著鼻子,哼道:「這與你們又有何干係?是我自個兒心情不好,都怪太子,惹我難過。」
  碧水垂著眉眼,將茶水擱到一旁的小桌上,籌措著詞開口道:「奴婢也不知有些話,當講不當講。」
  「太子爺那是頂頂尊貴的,身邊必定是缺不了女人的,無論是如今還是日後。您若僅是因此就生悶氣,往後,怕是得將身體氣壞了。」
  珍珠咬了咬唇,眼淚瞬間就冒出來了,她翻身把自己的臉埋在引枕裡邊,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我知道啊,我知道讓太子只喜歡我,只近我的身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我心裡就是發睹,這能有什麼辦法?」
  人若是能控制自己的一顆心,那就不會有那麼多的悲歡離合了。
  即使心裡已經做好了準備,可是每次聽到太子去了哪個女人屋裡,她心裡還是覺得悶悶的。
  她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眼淚水掉了兩滴滲進柔軟的引枕裡邊,又打起了精神。
  「不過碧水你說得在理,我要是天天生悶氣,那肯定會把自己氣病的。所以,我一定要把太子的心勾過來,讓他心裡只有我,這樣他就不會搭理其他女人了。」
  碧水看她元氣滿滿的模樣,忍不住苦笑。
  珍珠有些嚮往的道:「一個人的心只有那麼一點,只能轉下一個人的位置,我這裡,就裝著太子。」所以,太子的心裡,也會願意裝下她的。
  她說了的,長大了以後,會嫁給他的,
  珍珠心情低沉了會兒就恢復了精神,讓碧檸取了針線框過來,拿著線給給太子打著絡子。
  怕她傷了眼睛,碧水取了三根牛油大蠟燭點著放桌上。明亮的燭光下,珍珠擰著秀氣的眉頭,表情十分認真。
  這絡子打了有一段時間了,就差收尾了,珍珠對這種東西就是不擅長,能打好一個絡子,已經是很難得了。若是讓她爹寧大人見了,怕是心酸得很,這麼久了,他的乖女兒也沒有給他打過絡子,不過每年襪子做了不少,這也是她唯一做得好的了。
  「碧玉,碧玉,你看,我的絡子打好了!」
  打好最後的收尾,珍珠忍不住興奮起來,捧著獻寶一樣給碧玉看。
  幾個丫頭裡邊,碧玉繡活最好,聽說剛進宮的時候她是被分在尚服局下邊掌衣服的,做的便是繡花的活計,只是後來年紀越長,模樣越發出挑了,就越來越礙人眼了。
  「良媛打得可真不錯。」打量一番,碧玉讚道,語氣很真摯。
  打絡子實際上是個簡單的活計,只是珍珠手笨,總會弄成一團,這麼一個絡子,對她而言,可是花了不少功
  裝扇子,香墜兒,汗巾子的絡子又是不同的,珍珠打這個則是掛在腰間的。吉祥如意八寶結,這名字聽起來就喜慶,若是用大紅的線打了更添喜色,不過珍珠想著太子向來就愛冷色調的衣服,便用了寶藍色的絲線打的。
  打好了絡子,珍珠終於覺得困了,讓碧水尋摸了一個精緻的木盒子裝著放在床頭,解了外邊的衣裳躺到床上去。
  兩個枕頭擺在一起,可是卻只有一個主人,怎麼看都有一股子孤獨寂寞的味道來。珍珠索性把太子的那個枕頭抱在懷裡,這才覺得舒服些。
  睡著了她還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把絡子送給了太子,太子很高興,抱著她溫溫柔柔的說著話。
  醒來之後,珍珠的心情都很好,抱著太子的枕頭在拔步床上滾了兩圈。然後,樂極生悲,撲通一聲她就摔到了地上。
  四個丫頭可被她嚇壞了,急忙把人扶到床上,一迭聲的喊喜樂去太醫署請太醫過來。
  「不!」
  珍珠急忙攔了,趴在床上,道:「不行,不准去請太醫。」
  若是被人家知道塔大早上的從床上摔了下來,以後她還怎麼見人啊。
  四個丫頭都不放心,碧水問:「您可真沒事?」
  珍珠解了衣裳看,她的肌膚嫩白嫩白的,極為容易在身上留下印子,平日磕著碰著都要青一半天,如今這麼一摔,背後是青了一片,四個丫頭看著心疼死了。
  「沒事,只是覺得有些酸痛,沒什麼大礙的,不用請太醫了。」感受了下,覺得沒什麼大問題,珍珠就不在意了。
  四個丫頭三個小太監無奈得很,他們這主子可是個活潑的性子,日後可要更加仔細看著。
  幾個丫頭商量著,碧玉細聲細氣的道:「日後我們幾個總要有個人在良媛身邊,可別離了她的身。」不然又磕著碰著哪兒了怎麼辦?
  珍珠喜歡吃肉,不過早膳卻是清淡些好。御膳房的付公公已經知道她的飯量,心裡咋舌一會,知道自己伺候這個主不能與宮裡其他的女人們混為一談,下次送膳便把飯菜都送得足足的。
  白瓷描金的盅裡的碧粳米熬的粥,熬得爛爛的,米花兒都開了,濃稠香甜。還有一碟豆腐皮包子,一個個做得很是小巧,知道珍珠愛吃肉,也不知這付公公怎麼做的,竟讓人吃出了肉味來。
  吃完早膳,碧檸捧了茶上來與她吃,吃了一口,喜樂在一邊道:「今晨兒就聽外邊在傳,太子雖然昨夜歇在太子妃房中,早上卻是怒氣沖沖的,從怡芳院拂袖而去。都說,太子妃是將太子惹怒了。」
  珍珠眨了眨眼睛,心裡倒是沒有歡喜,問:「太子妃是做了何事惹太子發怒?」
  喜樂訕訕的道:「奴才可沒本事打聽到原因,只是掃地的小太監說太子臉色極為不好,看模樣,是真的氣狠了。」
  太子雖然性子冷淡了些,可是卻很少發脾氣了,更是不會形色於面,如今連個掃地的太監都能看出他的情緒,顯見太子妃是真將他惹怒了。
  碧蘿問:「良媛,如今可是個好機會,您可要去看看太子?」在太子生氣的時候去安慰他,說不定太子就對他們良媛刮目相看了。
  珍珠縮了縮脖子,頭像撥浪鼓一樣搖著:「我才不去了。」
  太子這會兒正在氣頭上,要是過去他對自己發火怎麼辦?她才沒那麼笨了。

  ☆、第26章

  「太子正在氣頭上,如果我過去,他找我撒氣怎麼辦?」
  平日自家父親生氣了,她都是有多遠走多遠的,而且對付起來,十分有經驗。
  「再等一天,太子不那麼生氣了,我們再過去尋他,他就不會朝我發脾氣了。」
  聽喜樂說的,就知道太子是氣得狠了,不愛生氣的人發起怒來最是恐怖了,想想珍珠就覺得可怕。
  吃了早膳珍珠便去給太子妃請安,到了太子妃的院子,卻被宮人攔住了,只說太子妃身體不舒服,今日的請安就免了。
  珍珠沒有多問,笑了笑,帶著碧水她們又回去了。
  珍珠不想去撞槍口上,可是其他人卻是想把握住這個機會,向太子表達自己的關心。到了午時,珍珠小憩的時候就聽見桃枝院的徐昭訓,碧閬院的李良娣,菊月院的沈昭訓等人都去了太子的書房表示關心。
  只是神女有心,襄王無意,一群人去了太子書房外邊,誰都不想晚了其他人一步,竟然都聚在了一起。
  下邊手裡捧著什麼燕窩粥,銀耳蓮子羹,人參雞湯的,可是太子一人都沒召見。眼見天越熱了,身體最為虛弱的李良娣率先就暈了過去,惹得太子書房那兒又是一陣吵鬧,最後一群人全被太子攆了回來,還禁了足。
  珍珠躺在美人榻上準備午睡,碧水給她打著扇子,碧蘿興高采烈的道:「還是主子您有先見之明,那李良娣一行人,非但沒得了太子的歡心,還得了他的一頓呵斥,均都讓她們禁足三天了。」
  珍珠眼睛笑彎了起來,頗為自得,笑道:「我雖然沒有什麼大智慧,但是還是有些小聰明的。」
  碧玉走了過來,手裡還抱著一個琴盒,道:「主子,這是昨夜許久公公送來的,奴婢見這琴頗為不俗,太子顯然是把您放心尖上了。」
  琴盒打開,裡邊是一張七弦古琴,琴身是純黑色的,看上去就給人一種深沉內斂的感覺。
  珍珠雖然琴彈得不好,但是卻還是會賞琴的,見這琴雙眼頓時就是一亮,拿了放在膝頭,手指微微撥動琴弦,只聽琴聲乾淨清越,聲音久久不散。
  「太子,真是待我太好了!」
  珍珠只覺得一顆心像是浸泡在溫水裡邊一樣,溫軟一片,
  讓碧玉把琴拿下去,珍珠還吩咐她專門佈置了一間屋子用來做琴室,將琴擺在靠窗的地方,推開窗戶,外邊便是一棵白玉蘭樹,生得極好。花期很長,夏季到秋季都一直能開,花朵潔白如玉,如今正是香風撲鼻,含苞吐蕊的時候。
  太子送了一份這麼一份禮物給自己,珍珠只覺得心裡歡喜得緊了,一張臉紅紅的,笑意吟吟,嘴邊兩個梨渦,一直就沒散過。
  若不是太子還在生氣,她恨不得現在就衝到太子身邊去,抱一抱他,跟他說自己有多麼的歡喜。
  珍珠突然想起了什麼,問:「太子這麼生氣,可有進食?吃了早膳沒?」她父親可不就是,生起氣來,連飯都吃不下。
  「這倒是不知!」碧蘿連忙道:「奴婢去讓喜樂打聽一下吧。」
  珍珠道:「若太子沒吃,便讓喜食去膳房拿點吃的送過去。」
  而太子書房。
  太子坐在書桌後邊,微閉著眼,一張臉半邊隱在陰暗中,顯得五官分明端正,輪廓分明。他的面色還算平靜,手指不斷撥動著腕間的佛珠,只是一身氣息卻極低極沉,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殿下,您息怒,可別傷著身子!」
  下邊的小太監戰戰兢兢的端著茶盞上來,許久端了茶揮手讓他下去,把茶杯放在太子身前,小聲勸慰著。
  他們這爺是很好伺候的,可是發起火來,即使他不言不語,只是坐在書桌後邊生悶氣,卻讓人一顆心都忍不住抖三抖。
  太子睜開眼,一隻手握緊了手裡的佛珠,一句話幾乎是從牙齒縫裡咬出來的:「……太子妃,她怎麼敢!」
  許久伺候太子這麼久,還沒見過他這麼生氣了,說來太子妃也算是個能人了。只是,太子妃膽子還真大,竟然敢對太子爺下藥,這宮裡誰也沒有她的膽子大。
  太子吸了口氣,良久吐出一口氣。他與太子妃少年夫妻,況且太子妃還為他付出這麼多,那次險些就去了半條命,因而就算她做事如何出格,他也能包容下來。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日,她竟然會把心機用在自己身上。與其說他是憤怒,更多的卻是失望。這個女人,終究在這宮裡變得面目全非。
  許久打量著他的表情,問:「殿下,您今日可是滴米未進,你這樣,身體可是會熬不住的。」
  說著,他頓了頓,心裡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賭一把。
  「……絳色院的寧良媛讓小太監送了些吃食過來,還傳了話,說了,就算您生氣,也別委屈了自己,只要您……多吃點好吃的,吃飽了,就不氣了。」
  說完,許久都想摸摸自己的額頭,這寧良媛,說的都是什麼話啊?什麼叫多吃點好吃的就不生氣了,打量誰都跟她一樣貪吃啊?
  這麼靜坐了大半晌,再大的氣,也緩了幾分。聞言,太子也不知是氣是笑,道:「你們良媛,莫不是以為本宮與她一樣貪吃?」
  許久見他神色微緩,心道這寧良媛果真是神奇,每次太子有氣,都能讓她安撫住了。
  許久連忙道:「寧良媛一片心意,心裡可是關心著您了,您好歹也吃一點!」
  說著,朝身後比劃了一個手勢,便有小太監提了食盒上來,將吃食拿了出來。
  太子見熱氣騰騰的一碗燕窩粥,剛還不覺得,這時候聞到香味,便覺得肚子有些餓了,拿了勺子吃了一口,頓時覺得整個身子都熨帖了。
  「你們良媛呢?」他問了一句。
  許久扯了扯唇,道:「良媛只讓喜食把食盒送了過來,自個兒,並沒有過來。」而且喜食那傢伙送了食盒立刻就跑了。
  太子想了下,便知道這丫頭打的什麼心思,氣道:「我莫不是還會朝她發脾氣不成,膽子竟然這麼小?」
  心裡又覺得有些憤憤,其他女人誰不是趕著來討好自己,偏她就避之不及。
  吃完一碗粥,太子拿了帕子擦了擦嘴道:「把食盒提著,去絳色院。」

  ☆、第27章

  太子妃怡芳院。
  太子妃倚在引枕上,微微閉著眼養神,一張臉神色憔悴,眉目間帶著深深的倦意。
  雨棠端了藥上來,將藥放到桌上,柔聲道:「太子妃,藥來了!」
  太子妃睜開眼,將藥吃了,雨棠伸手給她揉著頭,有些憂慮道:「太子妃,奴婢見太子爺那真是氣著了,您看這可如何是好?」
  後宮的女人,依附著男人的寵愛而活,就算是太子妃,也不能倖免。
  太子妃忍不住抓緊了手裡的絹帕,想著太子盛怒的表情,一時間幾乎覺得喘不過氣來。輕輕撫上自己的肚子,想著或許裡邊已經有了一個孩子,這才覺得心情鬆了幾份。
  「只要能有孩子……」
  雖然今日她惹怒了太子,但是只要她有了孩子,太子必定會與她重修於好的。
  「若不是那藥也得男子服用,本宮也不會惹太子發怒的!」想到昨夜被翻紅浪,她神色忍不住一紅,沒想到,那藥竟然會有催情的作用,不然不知不覺讓太子吃了藥,哪就會被他發現?
  雨落進屋來,與雨棠對視一眼,她俯身道:「太子妃,寧良媛給太子送了吃食,殿下,殿下去了寧良媛的絳色院。」
  聞言,太子妃神色一僵,而後一甩袖子,把小桌上的東西掀翻了去。
  「太子,太子怎麼會?」聽到後邊幾個女人按捺不住向太子獻慇勤,卻被禁足的消息,她還忍不住笑了笑。
  可是寧良媛送上吃食,他不僅收了,竟然還去了她的院子那裡?
  太子妃心裡有些恐慌,覺得事情有些超出了她的預料。
  *
  太子過來的時候,珍珠正在午睡了,她堅信,只有吃好了,睡飽了,人才會長得漂漂亮亮的,每日午睡都沒有落下過。
  太子進來得悄無聲息的,等到他進了屋,幾個丫頭才發現,臉色頓時一變,撲通一聲跪下給他請安。
  「奴婢給太子爺請安!」
  幾個丫頭下意識的放大了,珍珠又不是豬,哼了一聲迷迷糊糊的就醒了。
  「殿下?」珍珠睜開眼正對上太子一張俊美無疇的臉,她還沒完全醒了,睡得一張臉紅撲撲的。頭上卸了釵環,一張臉不染脂粉卻也是水靈靈的,一雙眼睛迷迷濛濛的看著太子。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忍不住笑了笑。
  珍珠原先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待眨了兩下眼睛才回過神,飛快的坐起身來,伸手撫著睡得亂糟糟的頭髮,急得臉紅脖子粗的,嗔問:「殿下來了多久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也不知道他在這看了多久了。
  太子轉身坐在桌邊,許久讓喜食幾個把桌上的茶具拿了下去,把食盒裡的飯菜拿了出來。
  「我過來找你吃午膳。」
  趁他轉身的時候,珍珠皺著臉不斷的弄著頭髮,碧玉幾個也上來給她收拾了一番。
  「怎麼,我過來還要讓人來向你打聲招呼?」太子做好就見珍珠亂糟糟的頭髮已經被捋順了,披著及臀的頭髮赤著雪白的腳坐在美人榻上,這麼看去倒有幾分貞靜,只是她一張口就破壞了這種感覺。
  赤著腳踩在地上,珍珠坐在他旁邊,皺著臉道:「您提前給我說一聲,我好梳妝嘛。」不然,被他看見自己
  太子好笑地看著她:「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睡覺的樣子,你有什麼好準備的?」
  「女為悅己者容您不知道嗎?」珍珠簡直要被氣死,眉毛一豎,瞪他:「您就不懂姑娘的心思,太不解風情了。」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好笑的看她瞪著眼睛說自己不解風情,漫不經心的想到,他兩同床共枕也有些時日了,每日早上醒來都能見她睡得香噴噴的模樣,怎麼今兒就在意起來了?
  又見她一雙腳赤著踩在地上,忍不住皺了眉,道:「怎就赤腳下來了,也不穿雙鞋,莫惹了風寒,到時候你就知道難受了。」
  又吩咐邊上的碧玉四個丫頭:「給你們良媛拿雙鞋來,以後也別縱著她的性子來。」
  碧檸拿了鞋過來蹲下給她穿上,珍珠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食物,忍不住皺了皺眉,問:「您還沒吃午膳?」
  說著她顧著臉頰氣道:「您怎麼能自個兒委屈自己了?就算生氣,您也該吃飯啊,不然餓著肚子,多麼難受啊。您也可以邊吃飯邊生氣,也不耽擱什麼的。我還讓喜食給您送了吃食,就怕餓著您。我這麼關心您,偏您自個兒卻不知道愛護自己的身體……」
  絮絮叨叨的說著,說得太子頭都疼了,又有些哭笑不得,什麼叫生氣和吃飯都不耽擱?

  ☆、第28章

  珍珠絮絮叨叨的,也是太子是個沉靜的性子,倒不覺得反感,反倒有些受用。不然若是換了一個人來,總歸是覺得受不住的。
  珍珠念了幾句,停了口,見他沒有什麼不耐的表情,心裡微定,鼓著臉道:「您也莫嫌我煩,我可是關心您的。」
  又催促道:「您快吃些東西吧,別傷了自己的身體。」
  親手給他舀了一碗碧粳米熬得開花的粥,道:「您先吃點易消化的墊墊肚子,我這兒有些肉乾,配著粥味道最好了。」
  又讓碧蘿把她讓付公公做的肉乾拿了上來,裝在白玉一般細膩的圓盤裡,弄成了一絲一絲的模樣。
  太子笑了笑,吃了一口粥,又嘗了肉乾,珍珠雙眼亮晶晶的看著他,一個勁的追問:「怎麼樣,怎麼樣?肉乾好吃嗎?」
  太子用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她的嘴裡,道:「食不言寢不語!」
  珍珠捂著嘴,乖乖的點頭,表示自個兒知道。
  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她臉上有些發紅,想起自個兒一覺睡起來還沒洗漱了,頓時有些坐不住了,道:「您先吃著,我去洗漱一番。」
  到了屏風後邊,碧玉拿了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給她換上,珍珠咬著唇問:「太子來了多久了?剛我睡著了,沒流口水吧?睡態有沒有很奇怪?」
  兩人雖說同床共枕過,可是那是兩人都睡著了。誰也沒看見誰,一想到剛才太子就這麼在她睡覺的時候盯著她看,珍珠整個人都不好了。
  碧玉拿了香囊給她掛在腰上,笑著安撫她:「您便放心吧,太子才剛來呢,您的睡容,也是美美的。」
  珍珠才覺得一顆心放了下來,碧檸端了東西上來伺候她洗漱,洗漱完畢再梳了頭,也沒有梳什麼繁複的髮髻,用了翡翠簪子鬆鬆垮垮的挽著,戴了一朵雪白的絹花,絹花花瓣邊上滾了一圈白色的小珍珠,一身素雅,清清麗麗的模樣。
  對著鏡子臭美了半天,珍珠出去特意在太子眼前繞了兩圈,一副求誇獎的模樣。太子含笑看她,也不說話,他的眼睛很深很沉,注視著你會讓你覺得有一種深情的味道。
  珍珠實在是受不住他的眼神,一顆心忍不住撲通撲通的跳,抿唇臉紅紅的坐在他的身邊。不過雖然心裡羞怯,她還是忍不住拿了一雙眼睛看他,眼裡滿是歡喜。
  太子被她看得撐不住笑了笑,珍珠模樣生得可人,尤其是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被她看著,很難讓人硬下心腸。
  太子總覺得自個兒是個冷情的人,可是被珍珠拿這麼一雙眼看了,總是忍不住心頭一軟,拿手摸了摸她的臉,讚道:「你這一身,倒是俏麗。」
  說著,他目光有些追憶,道:「我總覺得你有些熟悉,和我小時候遇到的一個小姑娘像極了。」
  他還記得那小姑娘白白胖胖的,像個白糰子一樣,穿著大紅色的衣裳,就像年畫上的觀音坐下的童子一樣可愛。只是愛哭鼻子,總拿著那雙大眼睛看他。
  珍珠眼睛一亮,問:「小姑娘?那小姑娘,是不是長得很可愛,很漂亮啊?」
  太子失笑,在珍珠面前就是端不住那勞什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想了想,他道:「她的模樣我倒是記不大清楚了,只記得眼睛很亮,總喜歡縮在我的懷裡,叫我哥哥。」
  大概是珍珠看他的眼神與那小姑娘有些相似,他總是容易心軟兩分。
  太子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吃過飯,端了消食茶吃著。餓了大早上,吃的時候不注意又吃多了,頂得他的肚子有些難受。
  珍珠讓碧水拿了一個白色小瓷瓶過來,倒了消食的丸子給他吃,皺著眉頭道:「這是在太醫署拿的消食丸子。」
  太子拿了藥丸子吃了,珍珠看他還是難受得緊,便自告奮勇的道:「您躺榻上,我給您揉揉肚子吧。」
  「讓底下伺候的人來吧,仔細累著你了。」
  「不用!」珍珠堅決搖頭,心裡嘀咕,在我面前,這種親近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假於人手的,她才不會讓其他女人碰太子了。
  太子躺在美人榻上,珍珠搬了一個圓凳坐在他的旁邊,拿手給他輕輕的揉肚子。
  太子扭頭就見她垂著眉眼,不見往日靈動的模樣,反倒是露出幾分沉靜的感覺。抿著唇,神色很是認真,那一瞬間,就覺得心裡有一種微微觸動的感覺。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偷,太子瞇著眼笑道:「我那兒有好些石頭,放在那也沒用,回去讓人給你送過來,讓你做些釵環來戴。」
  珍珠抬頭看他,道:「好啊,做了首飾,我會戴著給您瞧瞧的。我那麼漂亮,戴了您給的釵環,梳妝打扮起來,肯定會更漂亮的。」
  「不害臊!」太子笑她。
  這一日,心力交瘁,躺在榻上,太子就覺得有些困了,瞇著眼睛看珍珠認真的給他揉著肚子,不知不覺竟然就這麼睡了過去。
  珍珠抬頭看他閉著眼睛陷入沉眠的模樣,下意識的放緩了自己呼吸的聲音。
  忍不住笑了笑,珍珠讓碧玉取了毯子上來給他蓋上,就坐在旁邊看著他的臉發呆。
  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忍不住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裡,她自個兒傻笑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首詩來,小小聲的念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然後就覺得手中握住的手動了動,她嚇了一跳,抬眼看去,見太子仍是閉著眼睡著的模樣,這才鬆了口氣。
  「母親說了,女孩子要矜持,所以不能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話!」
  自個兒嘀咕了一句,她又忍不住小聲歎道:「可是,我不跟太子說我喜歡他,太子怎麼會知道我喜歡他呢?」
  皺著臉愁兮兮的,做那苦瓜臉的模樣。
  太子即使不張開眼也能在腦海裡描出她的模樣來,她就像風一樣,即使在這重重宮闈之中,也活得自在極了。
  喜歡嗎?
  想著她平日的作態,說她害羞,可是你又會覺得她特別大膽。只是無論什麼時候,她看著他的一雙眼裡也滿滿的都是歡喜,看著她,連帶著他自個兒也覺得歡喜起來了。
  想著,閉著眼,太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第29章

  太子原本只是打算小憩一下,沒想到閉上眼就這麼睡了過去,而且一覺睡醒來,天都已經黑了。
  四周安安靜靜的,鼻尖飄著一股子熟悉的橘子香味,意識清醒的時候他並沒有立刻睜開眼,只是懶洋洋的舒展著四肢,心裡難得的有幾分歲月靜好的感覺。
  不過這種安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他就聽到了門簾被掀起來的聲音,然後是珍珠下意識壓低了的聲音。
  「……殿下還沒醒了,讓廚房先別做菜,我可不愛吃那在灶上煨了許久的飯菜,吃起來沒滋沒味的。」
  太子忍不住笑了笑,睜開眼屋裡昏暗一片,顧及著他在睡覺,屋裡沒有掌燈,只有從門簾那邊的屋裡投射出暈黃的燭光來。
  「……幾時了?」睡得久了,他的聲音帶著有些沙啞。
  屋裡瞬間靜了會兒,然後就聽珍珠道:「殿下,您醒了啊?」
  想起他剛才的問話,又道:「已經戌時了!」
  她走過來,碧水拿了火折子把蠟燭點亮,原本昏暗的屋子瞬間就亮堂了起來。
  珍珠伸手捂著了太子的眼睛,道:「您先別睜眼,仔細些傷了眼睛。」誰都知道,一個人若在黑暗裡待久了,突然接觸的亮光總有幾分不適。
  她近身來,鼻尖那種橘子的香味更加的明顯了,放在他眼睛上的兩隻手是軟綿綿的。不同於其他女子手指的纖細,她的手指雖然長,卻是胖胖的十根。
  太子任由她捂著自己的眼睛,嘴角翹了翹,珍珠小心翼翼的道:「我現在把手拿開了,您慢慢的把眼睛睜開啊。」
  太子應了一聲,感覺她的手拿開,微微動了動眼皮。覺得燭光有些刺眼,倒沒有覺得多難受。待他完全睜開眼,就見珍珠垂著頭關心的看著他。
  太子笑問:「已經這個時辰了,你怎麼不叫我?」怪不得醒來,他倒覺得肚子空空的。
  「不是見殿下睡得香嘛,我怎麼捨得叫您?」珍珠翹著嘴角說道,又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殿下,您心裡有沒有覺得很感動?」
  也許是睡飽了,太子心情倒是輕鬆極了,聞言忍不住笑了。
  他很少會露出這麼明顯的笑容來,給人的感覺總是冷冷淡淡的。此時他坐在美人榻上,髮冠解了,頭髮就這麼散了下來,一隻腿曲著,劍眉星眸,嘴角含笑,整個人透著與以往冷淡完全不同的一種慵懶的感覺。
  看著他這副模樣,珍珠完全就看癡了,一雙眼發直,盈盈眸子亮亮的,然後整個人毫不矜持的撲了上去。
  「殿下,你怎麼,怎麼就這麼好看了,看得我,真是喜歡極了。」臉頰發紅,珍珠抱著他的脖子,羞羞怯怯的說。
  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壓得喘不過氣的太子:「……」
  抱住她並不算婀娜的腰肢,太子道:「不是餓了嗎,讓下邊的人傳膳吧。」
  說到吃的,珍珠立馬就轉了注意力,趴在他的胸口甜甜的道:「我就知道殿下您關心我,不過您放心吧,我剛才吃了好幾盤點心了,倒不覺得怎麼餓。」
  說到這,她後知後覺的問:「殿下您睡了這麼久,一定餓了吧,我讓喜食去御膳房拿飯。」
  從太子身上爬起來,她紅著臉低頭吧唧一口在他身上親了一口,開開心心的出去了。
  太子捂著被她壓得有些發疼的胸口,握了握拳頭,堅定了去練武場的決心。
  珍珠吩咐了喜食和喜樂去膳房拿菜,轉過身回來捧了熱茶進來遞給太子,又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一直在他屁股後邊打轉。
  「對了!」珍珠接過碧水絞好的熱帕子再遞給太子,想起一事,笑道:「殿下,您送與我的琴我一定會好好珍惜的。」
  太子拿帕子慢條斯理的擦著手,淡淡的道:「不過一把琴,也算不得什麼。」
  珍珠心裡更是感動,就算是不懂琴的人也知道那把琴非是凡品,太子竟然就這麼給了自己,絲毫不將它放在心上。這分明,就是喜歡極了自己。
  珍珠心裡開心極了,又有一種得意——看,果然她就是模樣生得好,人見人愛的。
  「我不知道,殿下您竟然這麼喜歡我。」珍珠伸手抱住他的腰,垂著眼,咬唇道:「我,我也很喜歡殿下的。這,這便是話本子上說的兩情相悅嗎?」
  她捂著撲通撲通跳的心口,仰頭看他,道:「我覺得,很歡喜!」
  在閨閣中,她也曾看過書店舖子的賣的最興的話本子,每每都為裡邊男女主角的感情而感動不已。而如今,她也有了喜歡的人了。
  太子迷茫的看著她緋紅的臉頰,雖然不明白她是從哪得到的自己喜歡她的這個結論,不就是一把琴嗎?他身為東宮之主,還是拿得出來的。
  下邊喜食把夕食提了上來,太子本就覺得肚子空空的,見一桌飯菜,胃口大開。
  而自認為剛才聽到了「表白」的珍珠很開心,還很興奮,二人吃飯的時候目光一個勁的往太子身上飄,最後直接明目張膽,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看了,那模樣簡直就像是把太子當成配菜了。
  太子被她看得險些吃不下飯來,心裡無奈極了,最後伸手摀住她的眼,道:「別看了,再看下去,我都吃不下飯了。」
  珍珠鼓著臉道:「不是說秀色可餐嗎?殿下看著我不應該是胃口大開嗎?」
  太子險些被噎到了,摸了摸她的頭,道:「乖,別想有的沒的了。」
  吃過夕食,時間已經不早了,只是珍珠今天比較興奮,倒不覺得怎麼困,而太子才剛睡醒沒多久,也不覺困乏。
  看著燒到一半的蠟燭,珍珠含羞帶怯的道:「殿下,時辰不早了,我們安置吧。」
  太子倒沒注意她發亮的一張臉,見時辰的確不早了,便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茶盞,道:「行了,安置吧。」
  珍珠跑到屏風後邊去沐浴洗漱,讓碧玉把櫃子裡橘子味的花露拿出來往浴桶裡倒了好幾滴,把自己洗得香噴噴的,又讓碧水去箱籠把她要穿的衣服取來。
  碧水紅著一張臉,欲言又止的道:「良媛,您真要穿這個啊?」
  說是衣裳,卻是一件粉色紗衣,輕輕薄薄的,穿在人身上根本就像沒穿一樣,不,與不穿還是有區別的,又多了一種欲語還休,朦朦朧朧的風情。
  珍珠很肯定的點頭,穿上這薄衣轉了一圈,自己也忍不住臉紅。這衣服,也實在是太讓人羞恥了。
  碧玉見她坐在榻上捂著紅彤彤的臉,一副羞得不行的模樣,道:「良媛,要不,我們下次再穿?」
  珍珠抬起頭來,道:「不,不過是閨房情趣,也沒甚好羞恥的!」
  自己給自己打著氣,她抱著胳膊縮手縮腳的往外邊走。

  ☆、第30章

  太子著了暗紋滾邊的寬鬆褻衣,散了頭髮躺在床上,屋裡的蠟燭只留了一支,倒是不甚明亮。
  他閉著眼睛等了半晌,卻還是不見珍珠出來,心裡疑惑,忍不住坐起身子來,抬頭往外邊看去,然後就見那四開的花梨木花草屏風的邊上搭了兩隻爪子。軟綿綿的兩隻手,胖胖的,沒有留指甲,但是卻染了桃粉色的蔻丹,很是嬌嫩的顏色,珍珠的腦袋就從屏風後邊探了出來。
  「你這是作甚?還不過來!」太子看她探頭探腦,只露出一個腦袋的模樣,一張臉卻紅若彩霞,嫣然如畫,心裡摸不準她在想啥,忍不住道。
  珍珠十個手指頭扣著屏風,只覺得身上薄薄的紗衣穿著像是什麼都沒穿一樣,清清涼涼的,弄得她不自在極了,心裡羞赧得很。
  聽到太子喚她,她抿了抿唇,一咬牙,還是從屏風後邊走了出來。
  垂著頭,她臉頰羞紅,如羽扇的漆黑眼睫在眼睛底下投下兩道黑影,唇上抹了口脂,紅潤潤的,看起來極為可口。滿頭青絲只用了一支赤金嵌寶的吐珠簪子挽著,雪白的脖子,輕薄的紗衣裹在她身上,卻是什麼都遮不住。暈黃的燭光下,影影綽綽的,雖然她有些縮手縮腳的,不過看起來還是極為迷人的,給人一種清純與嫵媚交合在一起的感覺。
  珍珠咬著唇,只有這樣才不至於讓自己會因為害羞而跑回去,眼睛只盯著赤著踩在地上的雪白一雙巧足,就是不敢抬頭看太子。只是半天沒聽到太子有什麼動靜,她忍不住慢慢的抬頭,就見太子怔怔的看著自己。
  都到這個地步了,珍珠心裡雖然羞怯,卻是鼓著勇氣張嘴問:「殿下,您看,我美不美?」
  太子回過神,忍不住撫額,問:「你這是在哪學來的?」
  珍珠疑惑的看著他,這個時候他不應該迫不及待的過來撕掉自己的衣裳,然後和自己醬釀那樣嗎?
  「難道,不好看嗎?」
  珍珠哭喪著臉,轉身就往外衝,要去換掉這一身衣裳。虧她特意讓碧玉給她縫製的紗衣,話本子裡的東西,根本就是騙人的。
  太子見她鼓著臉就跑,想也沒想就下了床大步追了過去,珍珠跑得太快,追到她的時候她都跑到洗漱的屏風後邊去了,正抿著唇氣呼呼的輕解紗衣,聽到聲音,猛的抬頭看過來,一雙大大的眼睛,帶著兩分驚愕。
  「殿下……」她訥訥的喊。
  碧玉幾個丫頭相視一眼,默契的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珍珠紅著臉伸手推他出去,邊推邊道道:「您等我脫了這身不好看的衣裳。」
  太子抓住她的手,無奈笑道:「我什麼時候說過,你這一身不美了?」
  他只是太過驚訝了,他身邊的女人,大概因著他的性子比較冷淡,就算是再大膽也沒人敢做出這種姿態來勾,引他,珍珠還是第一人。
  聞言,珍珠剛才還覺得低沉的一顆心頓時又活了過來,她羞羞澀澀的笑了笑,問:「那麼,我這一身,美不美啊?」
  太子伸手攬住她的腰,面上雖然還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表情,看起來冷冷淡淡的,一雙眼卻是帶著灼人的溫度。
  「美……很美!」
  他俯身含住她的唇,稱讚的話從二人貼住的雙唇間溢出,像是歎息一般。
  這次珍珠終於心滿意足的看著身上的男人把自己的衣服撕了,屋子裡燭光下兩道人影交纏在一起,那麼的親密無間。
  雲雨過後,珍珠一張臉更紅了,眼角還帶著哭泣後的淚水,一雙手抱住太子的脖子,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太子手上輕輕撫著她的背,微瞇著眼柔聲問她:「你這是從哪學來的?」
  珍珠困得不行,被太子翻來覆去的折騰了一遍,她只想睡覺,聽到太子說話,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腦袋一個勁的在他懷裡拱著,像是要尋一個安靜的地方,嘴上迷迷糊糊的道:「……話本子,話本子上學的。」
  「話本子?」太子挑眉,見她一副好欺負,又好騙的樣子,又問:「那你把話本子藏哪了?」
  珍珠癟了癟嘴,艱難的睜開眼睛看著他:「我要睡覺!」
  她這副模樣,太子心裡忍不住升起幾分罪惡感,手指卻在她身上撫過,見她不甚堪擾的模樣,笑道:「你先跟我說,你的話本子放哪了?我就讓你睡覺。」
  「話本子?」珍珠滿臉迷糊的看著他,老老實實的道:「床底下!」
  床底下?很好!
  太子笑了笑,終於不再鬧騰她,用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下了床,帳子也放了下來,而後喚了許久進來。
  「給本宮把床底下的東西拿出來。」
  床底下?
  許久心裡迷茫,依言而行,而後在床底下翻出五本書來,那書是黃皮封面的,封面上畫著妙齡女子,也不知是什麼書。
  太子隨意抽了一本看,看完之後,忍不住撫額。
  這書的確是話本子,可是卻更像春宮圖,裡邊男女交纏的身影,畫得極為仔細。
  「這些東西,都給本宮拿去燒了!」
  *
  第二天早上珍珠醒過來的時候太子早就走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抱著被子坐起來。
  碧水端了水讓她吃了兩口,看她頂著亂糟糟的頭髮打呵欠,扯唇道:「良媛,殿下讓奴婢與您說,您床底下的話本子,他就帶走了!」
  珍珠與她對視一眼,想也沒想從床上翻下來往床底下看,這一看,只覺得晴天霹靂。
  「我的話本子!」
  直到梳妝的時候珍珠心裡還有氣,滿臉鬱鬱,碧玉給她把頭髮梳起來,然後見著她脖子後邊的一個痕跡頓時臉一紅。
  「良媛,今日戴這支八寶琉璃釵如何?」拿著一支釵子,她隨口問。
  珍珠見著銅鏡裡一張面若桃李的臉才覺得心情好了許多,自己美了半天,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一個人在那傻樂。
  「良媛,今天可要去給太子妃請安?」碧水問。
  珍珠咬著唇,有些為難。

  ☆、第31章

  昨日太子才與太子妃鬧了脾氣,下晌卻到了她的絳色院來,太子妃心裡還不知如何窩火了,自己這麼去請安,不正好撞在她的傷口上。
  可是,若是不去,太子妃心裡還不知作何想,怕是會更恨上自己了,只怕會尋著由頭磋磨自己了。
  這種兩難的局面,也只能取其輕了。
  凝著眉去換了一身豆青色的褙子,一身梳妝打扮讓她看起來很是乖巧可人,看起來很是順眼。到了太子妃的怡芳院,今日倒是沒說太子妃身體不適,穿著蟹殼青衫子的雨落向她福了禮,笑道:「寧良媛請進!」掀起門簾,帶著她進了屋。
  往日都是讓她們在花廳裡等著,怎麼今日竟然讓她進屋去了?
  珍珠心裡忐忑,含笑問:「昨日聞太子妃身體有所不適,不知今日可是好些了?」
  雨落看起來是一個十分文靜可親的姑娘,鵝蛋臉,杏仁眼,生得不甚美,難得氣質可親,只笑道:「難得良媛惦記,太子妃一切都好。」
  兩句話的功夫,兩人已經到了裡屋。太子妃正在用早膳,穿著玄色繡金鳳的高領長裙坐在桌前,鴉羽般的黑髮梳著高髻,鳳凰展翅嵌寶的金步搖,珠翠以飾,一身華貴,只是臉色卻不大好,眉間帶著深深的倦意。
  不過一日未見,太子妃氣色竟然如此差勁?
  珍珠掩去心底的驚訝,上前走了兩步,與她行禮請安。
  伺候用膳的丫頭給太子妃夾了一個水晶包子,太子妃吃了,眼皮也沒抬一下,似是根本沒看見眼前的這個人一樣。
  她不說話,屋裡也沒人敢說什麼,一時間屋裡沒人說話,安靜極了,就連碗筷交疊的聲音也幾不可聞。
  碧水曲著腿有些擔心的看著自家主子的背影,她和碧蘿做丫頭這麼半蹲著倒沒什麼,反正也是習慣了的,倒是自家主子,嬌生嬌養的,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珍珠咬著唇,身體一時半會倒是還受得住。別看她一身皮子又白又嫩,像剛磨好的水豆腐一樣,平時磕著碰著很容易又青又紫的。但她小時候最是皮實了,比起一般的姑娘,身體可是棒極了。
  吃了半碗燕窩粥,太子妃再也吃不下,擺擺手讓丫頭把膳食撤了下去,
  捏著帕子擦了擦嘴,捧著丫頭呈上來茶吃了兩口,她才像是才看見珍珠這個人一樣,掀了掀眼皮,佯做驚訝的道:「寧良媛是何時過來的?來了竟然也不說一聲。」
  說著,她捏著帕子掩唇一笑,道:「未曾想你竟然是個這麼老實的,本宮沒讓你起來,你就真的老老實實的蹲了這麼半天啊。」
  珍珠扯唇笑了笑,不說話。若她不老實,就怕太子妃就會治她一個不敬之罪了。
  太子妃又連忙吩咐道:「雨棠,還不給寧良媛搬個凳子來。寧良媛站了這麼會兒,怕是腿都酸了吧。」
  珍珠先與她謝了賜坐,這才坐下,坐下之後,垂著眼看著裙子上繡著的纏枝紋路,一聲不吭,爭取不讓太子妃抓到她任何過錯。
  太子妃連與她說了好些話,見她都是嗯嗯啊啊的,就是不多說半個字,心裡更加惱火了。
  再見珍珠一張臉水嫩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來,氣色紅潤,一副被滋潤過的模樣,心裡又是嫉妒又是恨。
  雨棠有些憂心的看了她一眼,以前太子妃也不是這麼衝動易怒的,只是久未有子,連帶她整個人都有些瘋魔了。
  太子妃深吸了口氣,暗自提醒自己不要生氣,太子如今正在氣頭上,她萬萬不能再惹他生氣了。
  *
  直到離開怡芳院,珍珠忍不住鬆了口氣,碧水和碧蘿一人一邊扶住她,連聲問:「主子,您可覺得不舒服?」
  珍珠皺了一張臉,覺得雙腿在打著哆嗦,勉強笑道道:「腿倒是有些酸。」
  她甚覺自己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都墮落了,想她小時候上山爬樹,下水抓魚,也還是活蹦亂跳的,如今只是找了一會兒,就覺得受不住了。
  當初學規矩的時候,宮裡的嬤嬤也都知道她們這些人又不是為奴為婢,日後是要當主子的,雖說是學規矩,但是卻沒怎麼為難與她們。這麼一直保持一個姿勢,還是曲著腿的,剛坐下來的時候,她險些沒不顧形象一屁股坐下去。
  主僕三人回到絳色院,碧蘿是個大嗓門,進去就嚷開了,碧玉和碧檸跑出來,見二人攙著珍珠,臉色頓時就變了。
  「這是怎麼了?」
  碧蘿快言快語的道:「還不是太子妃,分明就是在為難主子,生生讓主子站了小半個時辰,主子身子這麼弱,怎麼受得住?」
  四人扶著珍珠進了屋,一時間端茶遞水,給她揉腿,四個人都忙活了起來。
  碧玉給她端了茶,突然想起什麼來。道:「對了,主子,剛太子讓人給您送了東西過來。那傳話的小太監還等著,奴婢讓喜食帶著他去屋裡喫茶了,您現在可要見見。」
  聽到太子,珍珠整個人都精神了,道:「喚他進來吧。」
  不一會兒,就見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進了屋來,看樣子才八九歲的年紀,一張圓臉,進來便跪下給珍珠磕了個頭,一溜兒的吉祥話像炒豆子一樣說出來,不僅模樣生得討喜,就連說話也是極為討人喜歡的。
  珍珠忍不住掩唇笑,她左手邊隔了一個紅漆木的盒子,在裡邊隨手抓了一把讓碧水賞給他,笑道:「你是殿下身邊的人?我倒是沒見過你,叫什麼名字?。」
  「奴才趙圓,前些日子才被派到太子爺身邊伺候了,因而良媛沒見過奴才。」
  碧玉把珍珠賞給他的東西給了他,竟是五六個打成各種樣式的金裸子,放在手裡沉甸甸的一把。
  趙圓雖然才九歲,可是卻已經在宮裡呆了四年了,他模樣生得討喜,嘴巴也甜,很是討人喜歡。這四年,他也見過不少貴人,不過出手像這寧良媛這麼大方的卻是少見。
  珍珠撐著頭問:「太子讓你送了什麼過來?」她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很好奇。
  「三匹西域波斯毯子,一對嵌紅寶石累絲梅花簪子,另……筆墨紙硯一套,字帖兩本!」說到兩本書,趙圓的表情有些怪異,垂著頭道:「太子說,良媛若是閒來無事,可每日寫兩頁大字打發時間,殿下若是得了閒,也會檢查一二的。」
  珍珠:「……」晴天霹靂。

  ☆、第32章

  珍珠是識字的,也會寫字,以前在家裡偶爾來了興致她也會描幾張大字,自個兒美一下,只是她萬萬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再次像在學堂一樣被人佈置「任務」——每天寫大字!
  「你們說太子這是什麼意思啊?」珍珠毫無坐姿的躺在羅漢床上,背脊底下墊了柔軟的引枕,鞋子被她脫了,赤著一雙腳甩來甩去的,雙手高舉著太子送來的兩本書中的一本,翻了下,是前朝出了名的一個女詩人的簪花小楷。
  碧水看她皺著一張臉的模樣,扯唇道:「奴婢看,太子的意思,是讓您少看那些「雜書」!」
  她說得委婉,珍珠卻是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想到被太子拿走燒了的話本子,她臉色微紅,有些訕訕。
  「我這不是,為了學會怎麼讓他喜歡我嘛!」
  人家不是說,要先征服一個人,就要先征服他的身體,她正在朝這個方向發展了。
  碧玉拿著漆黑小長盒呈給她看,語笑嫣然的道:「良媛您別不開心,太子殿下心裡可是惦記著您了,您看這對嵌寶累絲梅花簪子,做工精緻,這梅花花瓣像是真的一樣。」
  送來的梅花簪子的確是品質難得,而且很美,珍珠心裡倒是覺得安慰些,抿唇笑了笑。
  碧水也跟著笑,道:「那三匹波斯毯子,奴婢看過了,是用上好的羊毛織成的,毛長長的,腳踩在十分舒服。」只是這樣的毯子,十分不好清理。
  說著,她頓了頓,看珍珠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這毯子怕是殿下注意到您喜歡赤腳,這才讓人送來的。」
  珍珠一張臉變得緋紅,她的確喜歡赤腳而行,在閨閣裡,自己閨房裡邊也鋪了極為柔軟的毯子,任她赤腳而走也不會受了涼。只是進了宮,總歸與家裡不同,她便沒叨擾尚服局,以免別人說她恃寵而驕。
  不過,沒想到太子竟然注意到了這一點,珍珠捧著臉自個兒開心了一下,看著那兩本字帖也沒那麼礙眼了,還道:「殿下既然讓我寫大字,那我就聽他的。」
  說風就是雨的,讓喜食幾個用一扇山水畫屏風隔出一個隔間來,擺了花梨木的桌子,筆墨紙硯擺上,雖然有些單調,勉強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書房了。
  *
  趙圓回到太子書房,整了整面上的神色,頓時看起來清秀顯得稚嫩的一張臉就讓人覺得老沉多了。宮裡的人,都要有多面,見什麼人,就要露出什麼樣的一面,這一點,他年紀雖小,卻已經深諳此道了。
  進了書房,太子身邊不喜太多人伺候,因而屋裡只有他的貼身太監許久許公公在身邊伺候。
  「殿下,趙圓回來了。」許久見人進來,俯身放低了聲音道。
  趙圓上去跪下磕頭行禮,太子放下手裡的硃筆,早在去年,皇帝已經將有些奏折交與他批改,因而每日他也是忙得不行。
  「可見到你們良媛了?」他淡淡的問,語氣與他這個人一樣,高如遠山,分明不甚兇惡,卻讓人不敢冒犯。
  趙圓垂著頭看著地上的地板,被擦得連灰塵都看不見,回道:「奴才已經將東西親手送到良媛手裡,太子爺的話,也傳到了。」
  「哦?」太子心中一動,饒有興趣的問:「你們良媛是何反應?」
  趙圓回想著寧良媛的表情,苦著臉道:「寧良媛金枝玉葉,奴才哪敢冒犯。因而,不曾見著她的反應。不過,她,久久不曾語。」
  久久不曾語,顯然是驚到了。
  太子唇上忍不住勾出一抹笑來,看著趙圓道:「你倒是會說話。」顯然對他這番話很是滿意。
  許久侍立在一旁,對趙圓倒是刮目相看。他在太子身邊伺候這麼久,自然知道這寧良媛在太子心裡的不同,即使他這個無根之人,也是不能多看的,佔有慾,簡直是令人髮指。這趙圓,倒真是個玲瓏剔透的。
  「怎麼?還有事?」見回了話,趙圓還跪在地上不走,太子問。
  趙圓面有猶豫,不知該說不該說。
  人在宮裡,總是要尋個高枝才能穩住,只是這就像賭博,誰知道你攀著的是高枝,一步登天,還是枯樹,落入塵埃!
  想到以前照顧他的老太監說的話,他咬了咬牙,道:「……寧良媛回來的時候,好像雙腿有些不適……」誰都知道,寧良媛是去給太子妃請安的,卻是被人扶著回來,其中緣由,其他人心裡不知道怎麼想了。
  他垂著頭,這書房四周種了不少樹,此時正是綠樹成蔭的時候,書房裡頗為涼爽,可是他身上卻出了一身冷汗,放在兩側的手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
  「行了,你下去吧!」
  半晌,他才聽到上邊太子淡淡說了一句,頓時如蒙大赦,垂手躬身倒退退了出去。
  「殿下?」
  許久見太子斂了笑,表情恢復冷淡,忍不住喚了一句。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突然道:「太子妃這是太閒了,再過幾月便是母后生辰,你去與她說,既然她這麼閒,不如給母后抄兩冊佛經,以表孝順。」
  許久瞠目,有些遲疑的道:「殿下此為,怕是有些不妥。奴才知道,您是心疼寧良媛,只是您這舉動,分明就是在打太子妃的臉,太子妃日後怕更是會為難寧良媛了。」
  後院歸太子妃管束,若她真有心為難珍珠,太子怕也是無能為力啊。
  太子靠著椅背,手上的佛珠不斷被他撥動著,他淡淡的道:「本宮難道,連一個女人都護不住?」
  他語氣裡不見怒色,許久卻是汗如雨下,撲通一聲跪下,道:「太子明鑒,只是後宮女子手段,總是讓人防不勝防的。」他可真不是懷疑他家太子爺的能力。
  太子瞇著眼,突然吩咐道:「本宮記得,張嬤嬤最近頗為閒暇,便讓她去教導寧良媛規矩吧。」
  許久:「……是!」
  因而在下晌,珍珠又收到一個教養嬤嬤,看著那面色嚴肅,舉止優雅的嬤嬤,珍珠扯著幾個丫頭,苦著臉問:「太子是不是真的很討厭我看那話本子啊?」怎麼連教養嬤嬤都來了。
  碧玉嗔道:「主子說的什麼話?太子此舉,分明是把您放在心尖上的,這宮裡,可沒幾個人有嬤嬤照顧的。」
  就連太子妃身邊,也只有兩個,底下的人是沒有,這的確是天大的殊榮了。要知道能做嬤嬤的自然頗有手段,除了太后、皇后、皇帝還有四妃身邊有之外,像太子妃、皇子妃這些主子,也只有成親的時候會賞下兩個來教導規矩,其他的人,那也只有上邊的人賞才有。
  「原來,嬤嬤這麼厲害啊!」
  珍珠出去,頓時看張嬤嬤的表情極為親熱。
  而另一邊,太子妃的怡芳院卻是接到了太子賞下來的兩本佛經。
  太子妃哆嗦著手,一張臉漲得通紅,雨落見她神色不對,連忙俯身拍打她的背,失色叫道:「太子妃,太子妃,您息怒,息怒!」
  太子妃險些氣得厥了過去,一口痰吐出,心中那口氣才順暢了。
  未語淚先流,兩行清淚落下,她死死的抓著雨落的手,一雙眼瞪得通紅,道:「太子,太子這是半分情面也不給我留啊!」
  她手指指甲修剪得極為漂亮,染著大紅的蔻丹,極為艷麗,用力過甚,掐得雨落覺得生疼生疼的,她卻半聲不敢吭,只安慰道:「太子這只是氣頭上,等消了氣便好了。」
  「讓我抄經念佛,他這是不滿意我今早為難那寧珍珠了?」為何今日突然讓她抄經了,太子妃只想到這一個原因,心裡又嫉又妒,鬆開抓住雨落的手,拿起桌上的瓷瓶就往地上砸。
  「呀!」幾個宮人被嚇了一跳,驚呼出聲,可是看著太子妃幾近瘋魔的模樣,只咬緊了牙關,飛濺的碎片劃破她們的臉頰也不敢吭氣了。
  把屋裡的瓷器都砸了,太子妃心裡那口氣終於順暢了,只是這口氣一鬆,她整個人也垮了,身子一顫就要倒地,被雨棠眼疾手快的扶住。
  「……姑娘?」
  姑娘這稱呼,只有還在閨閣之中她們才叫的,進了宮之後,便從未叫過了。
  「您別氣傷了身子,您如今肚子裡說不定已經有了您和太子的骨肉,若是傷著小皇孫又該如何是好?」
  太子妃滿臉淚痕的看著她,半晌回過神,訥訥的道:「……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我還有孩子!」她撫著肚子,終於冷靜下來了。
  底下的宮人將摔碎的瓷器收拾乾淨,又從庫房拿了新的擺上,一切悄無聲息的。
  好不容易將太子妃安撫住,讓她睡下了,雨棠與雨落憂心忡忡的回到自己的屋子,只覺得身心俱疲。
  「你的手?快拿藥膏擦擦,仔細別留了疤痕!」雨棠才見到雨落手上五個指甲印,已經深入血肉,都解了痂了。
  讓小宮女接了熱水來,給她把傷口清理了,然後拿藥膏抹上。
  雨落抿著唇道:「我這傷倒是沒什麼大礙,我現在擔心的是太子妃,你剛也見到了,她簡直就是瘋魔了。」
  她們的姑娘,乃是正二品中書省中書令的嬌女,打小就是千嬌萬寵的,哪個姑娘不羨慕她?討好她?而她自己,更是禮儀形態處處讓人挑不出錯來,不然也不會被賜婚給太子。可是嫁給太子之後,她卻逐漸變了,她不愛笑了,即使笑了,那也是極為端莊,令人生畏的。而因為意外,讓她子嗣艱難,也就是從那時候起,為了求子,她變得越來越陌生了。
  回過神,雨棠咬唇道:「太子妃那模樣,我都不敢與她說,太子將那張嬤嬤賞給了寧良媛。名頭上說的是去教導寧良媛規矩,可是誰不知道,那張嬤嬤,可是太子以前的奶嬤嬤,這樣大的體面,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必是不肯罷休的。」
  若她們太子妃能軟一點,不那麼強硬,就對太子服個軟,何至於會陷入如此境界?
  二人相視一眼,皆是忍不住一歎。

  ☆、第33章

  天氣越發的熱了起來,珍珠讓人去給自己尋了一株石榴樹苗來,在院子裡挖了坑種了下去。
  珍珠擼著袖子蹲在地上把土壓嚴實點,一雙鑲著粉色指頭大小珍珠的雪白繡花鞋早就沾了泥土,不成樣了,白嫩軟棉的一雙手,更是髒兮兮的。
  「主子,還是奴才來吧!」喜樂看著臉都成苦瓜臉了,再次說道。
  珍珠站起身來,招手讓碧蘿把水桶提過來,拿著水瓢澆水,隨口道:「這我要自己種,不用你們。」
  碧玉看向張嬤嬤,嗔道:「嬤嬤,您就看著主子胡鬧了?」
  張嬤嬤坐在廊下,喜財給她端了碗冰碗,她正在樂呵呵的吃著,聞言頭也不抬的道:「良媛一片殷殷期待,你們便任她去便是。」
  石榴樹寓意多子多福,珍珠要種這樣的樹其中的期待自然不言而喻。
  張嬤嬤都這麼說了,幾個丫頭太監自是不會多說什麼了。張嬤嬤是太子的奶嬤嬤,與太子的情分自然非同一般,太子竟然會把自己的奶嬤嬤派到珍珠身邊,其中的恩寵,底下人都是看在眼裡的,也不知這東宮後院有多少女人摔了瓷器,扯爛了好幾條帕子。
  這樣的人,絳色院欣喜之餘又有些憂心,只是後來才發現是杞人憂天了。張嬤嬤並不難以親近,平日也只在珍珠禮儀舉止上挑幾句,其他的事情,都是很縱容的。
  太子進來的時候就見穿著銀朱色曳地團花暗紋長裙的珍珠一雙手髒兮兮的,彎著腰小心翼翼的拿著水瓢正在給葉子奄奄的石榴樹澆水,幾個丫頭太監圍在她身邊,缺誰也不敢伸手,自家奶嬤嬤坐在廊下,手裡捧著白瓷描金的圓碗,笑得連臉上的褶皺都順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
  太子走過來,站得遠遠的問,他還是有些小潔癖的。
  珍珠扭頭見他,一張臉頓時就笑開了,道:「殿下您來了啊,今日倒是早!」
  「父皇今日放了我半天假,倒是你,弄得一身髒兮兮的。你們幾個,倒是看著你們主子動手。」最後一句話,卻是對一旁的碧玉幾個人說的。
  碧玉幾人聞言,立刻撲通一聲跪下:「殿下恕罪!」
  這一跪卻是跪得結結實實的,那「撲通」一聲聽得珍珠都覺得腿疼。
  「殿下你幹嘛嚇他們!」珍珠凝著眉瞪他,烏漆漆的一雙眼滿是嗔意。。
  太子挑眉,不予置評,再看她一身髒兮兮的,道:「你這一身,收拾一下吧。」
  轉身去了屋裡,張嬤嬤站起身與他行禮,太子淡淡的道:「嬤嬤你也與她胡鬧。」
  等再看不見太子的身影,碧玉幾個才站起來,珍珠想伸手扶她們,再看自己雙手全是泥土,只得作罷。
  「你們幾個,怎麼就這麼怕太子了?他分明很,很好看啊!」珍珠不解,平日太子只稍微露出點不悅,他們幾個就撲通撲通的跪下,珍珠看著都覺得疼。
  碧玉幾個相視一眼,無奈一笑。也就只有他們主子覺得太子可親了,他們可是連太子的臉都不敢看一眼,對方稍有不悅,就覺得很有壓力。
  最後又給剛種好的石榴樹澆了水,珍珠心裡默念了快快開花結果的美好願望,這才回了屋。
  這麼一番折騰,她出了一身熱汗,額頭那片被曬得火辣辣的,一進屋忍不住就舒了口氣。
  絞了帕子擦了身上的汗,把衣裳換了,雪白繡紅色芍葯的馬面裙,上邊碧青色的緙絲褙子,就連頭髮也散了重新梳了,戴了兩朵新鮮的山茶花。
  太子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捧著雨過天青的茶盞,珍珠湊過去,眉頭就是一皺,分明對面還有地方,她卻偏偏要挨著人坐下。
  太子習以為常的往邊上坐了坐,給她留了位置。
  「這麼熱的天,殿下你怎麼還吃熱茶?也不嫌熱!」說著讓碧水給自己上了一碗冰碗。
  新鮮的西瓜打成了汁,澆在碎冰上邊,碗是透明的琉璃碗,紅紅的一片,細細的冰沙,看著就讓人覺得涼快。
  剛捧著冰碗還沒吃一口,便聽喜財跑進來稟告:「太子爺,良媛,紅棠院的宋昭訓來了!」
  珍珠秀眉一豎,這宋昭訓的院子,就挨著她的絳色院,兩人分明不熟,可是近些日子她卻總是來找自己說話,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們兩有多親熱了。而且,每次都坐到太子回來,其中的想法,瞎子都能看出來。
  「你就說我在午睡,讓她別來打攪我!」
  珍珠完全不客氣,她討厭這個宋昭訓,分明是太子妃的人,在太子妃那兒百般踩著自己,如今卻還當做沒事一樣來與自己說話。
  見太子扭頭看她,珍珠抿唇道:「您也別看我,分明就是這宋昭訓的錯,每次都在您過來的時候來找我,這分明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是想勾,引您。」她語氣頗為憤憤。
  這種拈酸吃醋的性子,哪個女人沒有,可是就珍珠最重。不過,這也是情趣。
  「別總是把勾,引放到嘴邊說,張嬤嬤不是在教你規矩嗎?怎麼還是在亂說話!」看她鼓著臉,忍不住笑,道:「平時不是你嗎?怎麼這個時候,就說您了?」
  珍珠天生就有一種討人喜歡的本事,她自己或許都沒意識到,平日二人交談總是沒大沒小,你你你的叫個不停,可是一有事,就是您您您了。
  珍珠臉一紅,太子摸了摸她的頭,淡淡的道:「行了,快吃你的冰碗吧!仔細等會兒別化了!」
  珍珠見他沒有不生氣,立刻就放心了,拿著雪白的勺子吃了一口,立刻冰得嘶嘶的叫,卻又一臉享受。
  「你也不要貪嘴,小心著了寒,肚子又疼!」看她吃得歡,太子忍不住叮囑了一句。
  珍珠拿著勺子舀了一勺遞到他嘴邊,道:「你也別吃那熱茶了,吃這個!」
  她一有什麼好吃的,就喜歡「投喂」,太子早就已經習慣了,想也沒想就張了嘴。
  宋昭訓一進來看見的便是這幅場景,太子穿著白色暗紋的袍子,正扭過頭張嘴吃了寧良媛喂來的冰碗,她頓時忍不住就將手裡的帕子扯了扯。
  太子,不是有潔癖嗎?

  ☆、第34章

  「殿下,宋昭訓她……」
  喜財滿臉無奈,他都跟這宋昭訓說了自家良媛正在午睡,雖然這話一聽就是假的,但是一般臉皮薄的,都會知趣的不再叫著要進來。
  可是偏偏這宋昭訓不,臉也不紅,直接說既然寧良媛睡了,那我去她屋裡坐坐吧,她一定要進來,喜財一個奴才,攔也攔不住。
  「啊,殿下原來在妹妹這裡啊?」宋昭訓佯做驚訝,一副完全沒料到太子竟然會出現在這裡的表情,又千嬌百媚的行禮:「妾身見過殿下!」
  她模樣艷麗,紅唇似火,腰肢細若柳枝,海棠花的團花暗紋掐腰衫子,更是襯得她的腰不盈一握,婀娜多姿。如今垂首行禮,露出一截雪白玉頸,頗為迷人。
  珍珠拿著勺子放在嘴裡咬得咯咯的響,一雙圓圓的眼睛瞪著她——這人臉皮怎麼就這麼厚?
  太子將嘴裡澆了西瓜汁的冰沙吃了,與珍珠道:「你都把你身邊的人寵壞了,不過一件小事也辦不好。」
  又把她放在嘴裡的勺子拿出來,道:「別咬了,小心傷到牙齒。」
  從宋昭訓進來,他連眼皮都沒動一下,更別說施捨一個目光給她了。
  他的語氣極淡,淡的幾乎有一種讓人覺得冰冷的溫度。
  喜財撲通一聲跪下,頭伏趴在地上,汗如雨下,哆嗦著唇道:「奴才,奴才辦事不利,求良媛責罰!」
  珍珠巴巴的看著太子,有心想為喜財求情,可是她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張了張唇,還是沒說什麼,只拿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看他。
  太子摸了摸她軟綿綿的臉,順便把她手裡吃了兩口的冰碗拿了放到桌上。
  珍珠:……我的冰碗!
  「既然知道錯了,下去到許久那裡領十個板子!」他頭也不回的吩咐。
  喜財腿有些發軟,軟手軟腳的道了聲是,這才敢站起來。
  宋昭訓扯著帕子站在那,覺得有些尷尬,心裡更是憋了一口氣。太子這番作態,明著是在懲罰喜財,暗著,卻是在打她的臉了。
  吸了口氣,宋昭訓走過來,語笑嫣然的道:「剛這小太監還說寧良媛在午睡了,瞧瞧,竟然都敢胡說八道了,這樣的奴才,寧良媛可真是不能留了。」一雙眼款款深情的看著太子。
  「喜財他沒有胡說八道,剛才我的確是在午睡!」
  「可是,寧良媛你這一身打扮可不想剛起床的模樣啊?」
  珍珠突然抱著太子的頭,吧唧一口親了上去。
  「嘶!」太子心裡抽了口氣,她這一親,好巧不巧的門牙恰好撞在他的下嘴唇上,當即就覺得有些刺痛了。
  親了一口,珍珠仰著頭與目瞪口呆的宋昭訓含羞帶怯的道:「宋昭訓也是知道的,午睡,也有很多種方式的!」
  任是宋昭訓臉皮再厚,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珍珠看她木愣愣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挑眉道:「宋昭訓還不知道嗎?你實在是很打擾我和太子,所以,我這裡現在不歡迎你!」
  說著,不等宋昭訓說話,她吩咐一邊的喜樂:「喜樂,幫我送宋昭訓出去!」
  剛才太子那一出,如今他們幾個可是提起了精神,絲毫不敢大意。
  「宋昭訓,請吧!」
  喜樂的態度很強硬,一副你不走我就要採取非常手段的模樣。
  宋昭訓扯了扯唇,抬頭看了太子一眼,見他被珍珠抱著頭也沒有多少生氣的樣子,嫉妒得一雙眼快噴出火來——太子,何時是如此好的性子?
  心裡不甘,她卻只能與太子行了禮,出了絳色院。
  見著礙眼的人走了,珍珠覺得心裡那口堵著的氣也散了,只是低頭一看。
  「……殿下,您嘴唇流血了!」她頓時大驚失色。
  太子從袖子裡拿了帕子擦了擦下嘴唇刺痛的地方,果然見著雪白的帕子上邊一抹紅色。
  她急急忙忙的跑去拿藥膏,路上見喜財垂著頭萎靡不振的模樣,拉著張嬤嬤說了兩句。
  珍珠拿了藥膏給他擦藥,太子不喜這個藥味,避了過去,道:「下次親我的時候,不要就這麼撞上來。」
  伸手攬住她的腰,又低頭含住她的唇「……親吻,要這麼……」未盡之語,結束語雙唇交纏中。
  珍珠攬著他的脖子與他親吻,羽扇般的眼睫微微抖動,白玉一般的臉頰浮上兩抹緋紅。
  「嘶,痛!」
  珍珠突然輕輕叫了一聲,一抹唇,出血了。
  太子若無其事的端著冰碗吃了兩口,分明剛才還對珍珠那樣,表情卻還是沒什麼波動,冷冷淡淡,極淡極疏。只有比剛開始紅潤的唇,以及唇上一抹傷口才能看得出來剛才他是做了什麼。
  珍珠瞪著眼睛控訴的看著他,太子瞥了她一眼,道:「有來有往,方才是交往之道。」
  珍珠:「……」
  珍珠突然問:「其他人,你也和她們「有來有往」嗎?」
  垂著頭,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太子伸手捏了她的臉,慢條斯理的道:「你以為,誰都有你這樣大的膽子?」
  珍珠眼睛瞪得圓圓的,然後就彎成了月牙,她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果然嘗到了一股腥氣。
  「聽說,流血了,舔一舔就好了!殿下……」她仰著頭去親吻太子,一雙眼睛眼角是勾著的,這種眼睛最為嫵媚動人了。
  她的眼睛那麼亮,那麼動人,太子在她眼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團。
  隨手將冰碗擱在桌上,珍珠早就整個人都貼在了他的身上,一雙手一點也不規矩,然後太子仍然遵循「有來有往」的原則。
  *
  張嬤嬤聽著裡邊的動靜,心裡搖搖頭——白日宣淫,太子以往可是萬萬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的。
  公子如玉,至淡至冷,女人歆慕於他,卻又難以親近他,也就只有這個寧良媛,能讓他平靜無波的臉上出現點動容了。
  不過,這個寧良媛的確蠻討喜的,就連她這個老人家看了都喜歡,只是就是太不矜持了。每次太子來都太熱情了,兩人都是*的,一言不合就燃起來,看得她老人家都覺得膩味了。
  「嬤嬤!」
  聽著裡邊的動靜,幾個丫頭已經習以為常了,許久走到張嬤嬤身前給她客氣的拱手行了一禮。
  張嬤嬤移開身子並不受他的禮,道:「我一個老婆子,哪就能讓許大總管給我行禮。」
  許久笑道:「嬤嬤說的什麼話?嬤嬤可不是旁人,我這也是應當的。」
  張嬤嬤看了跟在他身後臉色發白的喜財,歎道:「你下手可得輕一點,良媛可還用得著他。」

  ☆、第35章

  十板子,並不算多,而且看在寧良媛的份上,許久並沒有讓打板子的太監下重手,因而喜財雖然屁股開花,但是卻沒有傷到筋骨。
  張嬤嬤拿了一瓶御制金瘡散給他,她臉上無笑,腰背挺得直直的,目光涼涼的,在碧玉幾個丫頭太監上掃過,最後道:「今日喜財被太子賞了板子,這是他該得的。主子發話,卻不能盡心盡力,這樣的奴才,留著也沒多大用處。」
  「你們也是一樣,良媛吩咐了不許那宋昭訓進來,你們這麼多人,卻連一個人都攔不住,果真是良媛太過放縱你們了,也難怪殿下會發怒了。」
  幾個丫頭臉色有些發白,喜樂環視一眼,鼓起勇氣道:「嬤嬤,宋昭訓好歹也是主子,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若是死命攔著,只怕不好。」
  張嬤嬤眼裡冷光一閃,沉聲道:「這是什麼胡話?你們這是忘記了,你們的主子,是寧良媛,可不是宋昭訓。良媛吩咐你們的事兒,就算是太子妃來了,讓你們攔住人,你們就不能放人進來了。」
  「寧良媛是個好性子,倒是縱得你們不知道自己是幾斤幾兩了。只是寧良媛不在意,太子卻不是剛糊弄了。你們自個兒想想,若是想不通,這宮裡丫頭太監這麼多,自有願意頂你們位置的人。」
  一番敲打,見他們似有所悟的表情,張嬤嬤心裡滿意些。太子遣她過來,可不僅是讓她在這寧良媛身邊養老了,也是想讓她幫襯這寧良媛一把。珍珠性子好,在她身邊養老張嬤嬤還是很滿意的,自然也要幫她整頓幾個丫頭太監。
  這院子裡,總歸是要有規矩的。
  屋裡動靜停了,不一會兒便聽見裡邊叫水的聲音。
  張嬤嬤讓喜樂喜食拎了熱水進去,又帶著碧玉四個丫頭進屋去伺候。
  羅漢床上一片凌亂,床上小桌上的冰碗裡的冰沙早就全部化成了水,融了西瓜的汁水,變成了好看的粉紅色。
  讓碧檸把這兒收拾了,掀起簾子進了裡邊臥室,繞過一扇木雕屏風,便能看見臥室裡的拔步床。
  太子坐在床邊,正慢條斯理的自個兒繫著褻衣的衣帶,他體格看起來不甚健壯,但是君子六藝中的騎射也是要學的,因而雖然穿著衣服看不出來,但是脫了卻能看出身體極為強韌。
  張嬤嬤假裝沒看見他胸口那兩道紅色抓痕,走過去伺候他穿衣。
  床、上,珍珠一張臉紅得嚇人,比起一臉冷淡疏朗的太子,她卻是狼狽多了,一頭烏髮被汗水打得濕透了,臉頰緋紅,一雙眼有些發紅,眼角還有殘餘的淚痕,看起來一副萎靡的模樣,卻又帶著女子特有的媚色。
  太子瞥了她一眼,心裡滿意,深覺這兩個月費些功夫與四皇子在練武場比劃不是毫無收穫的。
  「殿下,熱水已經備好了!」
  許久垂著頭,得了教訓,他是眼皮抬也不抬,雖然他不是男人,但是奈何太子計較,他也只能避諱些。
  兩人洗漱過後,太子披著頭髮踩著白底繡金龍的軟鞋走到珍珠的小書房,這書房比起他前院的實在是小得出奇,不過聊勝於無。
  珍珠赤著腳走進來,見他眉目疏闊,正站著垂著眉看著桌上的東西。他賞下來的三匹毯子早就鋪到了地上,長毛柔軟極了,一腳踩進去,又柔又軟,舒服極了。
  走過去,珍珠瞧了一眼,頓時有些尷尬的扯了扯唇,下意識的放低了腳步身,轉身就要離開。
  「回來!」頭也不抬,太子淡淡的開口。
  珍珠鼓了鼓臉,一步分成三小步磨磨蹭蹭的走到桌旁,垂著頭捏著腰間的白蘭花玉珮。
  太子翻著她今日寫的幾個大字,拿起來給她看,道:「我讓你摹的是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可不是草書。而且,我說過,一天五頁大字,你這,也才只有三頁。」
  珍珠紅了紅臉,道:「天氣太熱了,我內燥,筆下就潦草了些。只有三頁,那是,那是春困夏乏,夏天到了,容易打盹嘛。」
  太子吩咐許久:「可聽見了,你們寧良媛有些內燥,讓膳房給她熬點銀耳蓮子羹,清心!」
  而後又對珍珠道:「一天十頁大字,一頁都不能少。」
  珍珠抬頭巴巴的看著他,一雙眼睛水靈靈的,看著就讓人忍不住心軟。
  太子垂著眼,根本不看她,絲毫不為所動?
  珍珠見裝可憐沒用,垂頭喪氣的乖乖應了聲是。
  「過來!」
  太子從書桌後邊走出來,伸出手,珍珠抿唇笑著把手放在他的手掌裡,被他牽到書桌後邊。
  「我守著你,今天還剩七頁大字,寫完了才能睡覺。」
  珍珠苦著臉乖乖點頭,就算是在學堂,她也沒這麼勤奮過。
  太子瞥了她一眼,道:「你的字,缺了秀氣,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剛好合適。」
  哪裡是差了秀氣,分明就半分不見女子的嬌柔,如驚蛇入草、飛鳥出林,行雲流水一般的,卻是已經有了自己的風格的草書,讓太子也是眼前一亮。只是,除去草書,再寫其他,她那字卻像狗爬一樣,讓人實在是不忍再看第二眼。
  在邊上還擺了一張小桌,太子坐在上邊,拿了一本山水志看著,偶爾抬頭看正在凝神寫大字的珍珠。
  這書房原先珍珠設著只為自己寫大字用的,實在是簡單,後邊太子也會到這坐坐,這裡邊就越來越擁擠了,擺了書架,書架上屬於太子的書本越來越多,如今已經是很有書房的樣子了。
  珍珠雖然性子爛漫,可是卻很容易靜心凝神,
  半個時辰後,珍珠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笑靨如花。
  「殿下,我寫好了!」
  太子放下書,走過來也不急著看她臨摹的字,坐在椅子上將人抱住,抓過她的手慢慢的給她揉著發酸僵硬的手腕。
  直到她覺得舒服得多了,這才鬆手,開始檢查她寫的東西。

  ☆、第36章

  七張大字,前兩張還看得出來下筆有些浮躁,後邊卻是筆墨圓潤,可以看得出來習字之人當時的狀態。
  「良媛,八皇子來了!」
  碧玉站在屏風邊,垂著頭道。
  太子將七頁大字放在手裡理了理,抬眼見珍珠期待的看著自己,道:「行了,出去與小八玩吧。」
  等珍珠離開了,他手指摩挲著底下的紙張,打開桌子下邊的抽屜,拿了一個長方形的檀木盒子出來,把珍珠所寫的的七頁大字連帶早上寫的三張一併放了進去。
  盒子裡邊已經放了滿滿的一盒紙,都是珍珠近些日子所寫的大字,都被他收在了裡邊。
  「拿回去擱我書房的架子上,另拿一個過來。」
  「奴才明白!」許久垂首應了。
  做完這些,太子這才不緊不慢的走出去,應該說,他一直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一副慢條斯理的模樣,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裡安穩可靠。
  八皇子養在東宮,太子妃近些日子身體一直不適,倒是忽視了他。當然,即使如此,衣食住行這些卻也沒誰敢薄待與他,因而好吃好喝的養了些時日,他臉上也多了些肉,氣色紅潤,穿著玄色皇子袍子,看起來很是可愛。
  太子既然把他留在了東宮,自然是不會撒手不管的,得了閒也會去看他,因而他身邊的宮女太監待他是無處不周到的。太子有一天突然覺得珍珠見了他,怕是歡喜,便將人帶到了絳色院,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對的。
  「太子哥哥!」
  見到太子過來,八皇子連忙從凳子上跳下來,拱著手一本正經的向他行禮。
  珍珠倒是與八皇子投緣,八皇子看樣子也是極為喜歡她的,兩人坐在一起倒是親親熱熱的模樣。珍珠又讓碧蘿尋摸了棋過來,兩人坐在羅漢床上開始下五子連珠棋。
  剛開始珍珠是每把都贏,後來八皇子卻是贏率漸深,兩人就這種單調的遊戲也能玩得興致勃勃的。
  珍珠看太子坐在一邊,保持著一副高山雪的高冷模樣,也將他拉入了遊戲,然後兩人均被完虐,太子則收到了兩枚目光閃亮亮滿是崇拜的眼神。
  晚上睡覺的時候,讓碧玉將熟睡的八皇子抱下去,珍珠洗漱過後趴在床上,穿了白綢繡團紋暗花的薄薄褻衣,衣襟大開,露出一片如凝脂的肌膚來。
  等太子上了床來,她在床上滾啊滾啊,然後滾到了太子懷裡。
  「你倒是與小八玩得好。」太子精準無誤的掐住她的腰,將人攬在懷裡抱著。
  珍珠輕哼了一聲,不無得意的道:「打小我就有孩子緣,無論是什麼樣性子的孩子,都是極為喜歡我的。」
  說著,她頓了一下,從他胸口抬起頭來,臉有些發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所以,如果,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我也能好好照顧他的。」
  這話她並不是第一次說,她對孩子的期待,絳色院的人都知道。而且石榴樹象徵多子多福,她種下這麼一棵樹,其他人對她的想法怕也是心知肚明的。只是,這後院的女人,哪個不是這麼期盼的,誰不期盼能有個孩子?
  太子看著她,嘴角難得的帶了兩分笑,道:「孩子也不是說有就有的,他可不是我們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什麼都不做就有的。」他笑起來笑容看起來也是淡淡的,可是一雙眼睛散發著溫潤的光芒,與平日那種溫潤得幾近冷冰冰的目光不同,很是平和。
  太子伸手曖昧的撫摸著珍珠的腰,他性子冷淡,就連這檔子事也是不大熱衷的,以前一個月也只有小半個月歇在後院,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什麼事情都不幹。只是珍珠不同,他們二人很是契合,無論哪方面,身體上也是,在她身邊,他很容易動情,只想把這人揉進懷裡,伸手撫摸她的細膩的肌膚,甚至親吻。
  珍珠被他說得想起了以前的烏龍事,臉上忍不住一紅。剛開始她還真以為只要睡在床上就會有孩子,後來張嬤嬤給她說了才知道不是這樣的,要做那種很舒服的事情,而且做了也不一定會有。
  「你就笑我!」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上,覺得好丟臉。
  太子嘴角笑意加深,一隻手靈巧的鑽進她的衣襟裡。由於常年握筆,他的手指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珍珠紅著臉,險些叫出聲,摸著下午鬧了一通還覺得酸軟的腰肢,第一次覺得有些吃不消。
  太子輕撫她的肌膚,他很歡喜這種懷裡的人因為他之故而逐漸染上情,欲的感覺。
  「你是不歡喜?」見珍珠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撲到自己懷裡,太子有些吃驚。
  再見她一雙秀眉似蹙非蹙,眼裡含著水光,一張白淨秀麗的臉變得通紅,卻分明是一副任他為所欲為的模樣。
  「若是不歡喜,便不做了!」
  即使說著這樣的話,他面上也沒有多少表情。
  「不!」珍珠抓住他欲要抽離的手,翻身坐在他的身上,濃郁茂密烏黑亮麗的滿頭青絲傾瀉而下披了她滿身,烏髮的黑色更襯得她露在外邊的肌膚像水豆腐一樣又白又嫩的。
  腰好酸!
  珍珠心裡嘀咕,身子卻是對著太子「投懷送抱」,然後腰更酸了。
  兩人清洗過後珍珠幾乎是瞬間就睡著了,睡著了雙手還扒拉著太子不放,眉頭微微皺著,被親得發腫的嘴唇紅得有些艷,下嘴唇的傷口很是明顯。
  讓許久取了藥膏過來,太子把她唇上的強傷口擦了一遍,給自己的也擦了。
  希望明天這道傷口不會太過明顯,不然也不知那些朝臣心裡會如何嘀咕了。
  回過神,他就見懷裡的人皺著眉頭十分不舒服的模樣,睡得迷迷瞪瞪的,還伸手不斷的摸著腰。
  「哪裡不舒服?」太子放低了聲音問。
  珍珠委委屈屈的往他懷裡縮:「腰,酸!」
  太子默了,一聲不吭的伸手給她揉著腰。
  屋裡燭火撤了下去,昏昏暗暗的床、上,太子給珍珠揉了好一會兒的腰,而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兩人交枕而眠,原先是兩個被窩,如今另一個被窩早就讓太子撤了下去,兩人睡覺的姿勢,極為親熱。
  *
  第二天正是上朝的日子,本朝實行的是兩日小朝,四日大朝。
  太子到了時辰就醒了,懷裡珍珠睡得香噴噴的,甚至還流了口水,太子盯著自己濕漉漉的胸口看了半晌,而後咬牙放棄了把珍珠搖醒的衝動,面無表情的拿了帕子擦了胸口的口水印子,又給珍珠擦了嘴,然後熟門熟路的把扒拉在自己身上的珍珠扯開,往她懷裡塞了自己的枕頭。
  原先他是習慣睡堅硬的瓷枕玉枕的,只是珍珠愛抱著他的枕頭在床上翻滾,有一次直接腦門磕在了上邊,後來太子便讓許久把枕頭換了,換成了柔軟塞了茶葉的枕頭。
  下了床,洗漱過後,太子按例跟珍珠身邊的碧玉幾個說了句:「好生照顧你們主子。」這才離去。
  碧玉幾個丫頭相視一眼,不約而同便是一笑。主子受寵她們這些做奴婢的,那也是臉上有光,大有體面。
  見珍珠還在睡,她們幾個拿了針線筐搬了杌子坐在一起打絡子繡荷包還有娟帕。這些東西平日用得可是多了,又是極為私密的東西,一般都是她們做丫頭縫製。
  曾經還有些不務正業的人不知在哪得到人家姑娘家的帕子,這種貼身的東西,當時就拿著帕子上門,嚷著要娶人家做媳婦。若真是得了姑娘的帕子簪子的東西,那姑娘名節也是毀了,不過幸運的是,那男人拿到的帕子是那姑娘身邊的丫頭做的。因此,一般姑娘家的帕子荷包之類的小物件,都是丫頭做的,也是防著這種事情發生。
  碧玉最是擅長繡這種東西了,手上十指飛舞,在繡棚上的蔥綠色錦帕上用銀線繡著一顆顆圓潤的珍珠。
  她模樣生得很美,瓊鼻櫻唇,一張臉清湯寡水的,不著脂粉,卻展露出一種極致的清麗來。而且體態婀娜,即使著了這宮裡最為平常的月白色(藍色)長裙,卻還是掩不住她的窈窕多姿。
  「我見太子滿心滿眼都是我們良媛,碧玉你在良媛身邊這麼久了,他也沒多瞧你一眼,你不用再如此提心吊膽的了,每次殿下來了都要避過去。」碧水垂首打著絡子,夏日到了,香扇也要用上了,那麼扇子上掛著的絡子也是少不了的。
  碧玉輕語道:「我只是不想讓良媛厭了我。」她以前也是老老實實的做事,可是伺候的主子因為她那一張臉便厭極了,有一次有一個嬪妾甚至拿了簪子在她臉上劃了好大一一道口子,險些她就毀容了,她心裡也是怕了。
  碧水歎了口氣,道:「世人總歸是如此膚淺,為皮相所迷。」
  碧蘿吃吃的笑,道:「兩位姐姐多思無益,良媛又豈是會因為碧玉姐姐的好樣貌就生了嫌隙?前兩日良媛還賞了碧玉姐姐一支碧玉釵了,說什麼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最是賞心悅目,主子可是半分也不在意的。」
  碧水也道:「我見也是如此,良媛是個好性子,又豈會因此就厭了你,她可是希望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碧檸打好一個絡子,頭也不抬的道:「便是因為良媛性子好,我們就猖狂了。我見昨日太子出手懲治喜財,那分明也是在訓斥我們。我們日後,若不能把身家性命都交給良媛,太子,怕也是容不得我們的。」
  他們都沒有想到昨日太子會突然發怒,可是能在宮裡摸爬打滾還不丟掉性命的人哪個會是蠢笨的,仔細一想,便知道太子的用意。
  她們四個相視一眼,皆是有了決定。
  既然已經到了寧良媛身邊,那就不要再想什麼退路,有所保留了。
  因此,等珍珠手軟腳也軟的從床上爬起來,就見一直低調打扮的碧玉難得的梳妝打扮起來,艷色逼人。而幾個丫頭,伺候她給她的感覺,也完全不一樣了。
  「你今日倒是與往日不同!」
  珍珠坐在床邊,有些驚訝的看著碧玉。
  雖然還是穿著宮裡統一的石青色長裙,但是粉面紅唇,一張臉乾乾淨淨的,頭髮上簪著珍珠往日賞給她的珠釵首飾,容色極美,看著她覺得整個屋子都亮了幾分。
  碧玉垂著眼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忍不住抓住腿邊兩側裙子,她笑道:「主子您賞我的東西,我自要戴上給您看看。」
  珍珠目光欣賞的看著她,笑道:「這可是極好的,你分明生了一張這麼賞心悅目的臉,何必要將她掩了去?」
  她目光清澈乾淨,像是秋天烏黑的葡萄,極是讓人喜歡的。
  碧玉心裡稍安,就聽珍珠道:「你這模樣,也就我以前身邊的白雪比得過了。」
  「白雪?」
  珍珠笑道:「你們是不識得,她是我在家裡的貼身丫頭,模樣比碧玉還生得好了。」
  碧玉她們不知道,珍珠身邊的丫頭,每個都是極為漂亮清麗的,和寧家老太太一樣的愛好。她也不會覺得嫉妒,因為她是用一種欣賞的水平去看的,沒有誰不喜歡美好的東西,放在身邊也覺得好看啊。
  最主要的是,她對自己也是很有自信的,不然太子也不會瞧上她不是?

  ☆、第37章

  喜食去御膳房提早膳,其他宮裡的主子早就把吃食提走了,也就他每回都是姍姍來遲。這也不怪他啊,自家主子剛進東宮那幾日還能堅持早起,可是後來卻是越來越墮落了,如今太子妃身體欠安,免了請安之後,她更是睡到日曬三竿才起床。
  最主要,她還挑食,並不是不好伺候,只是御膳房的吃食多是做好了一直放灶上蒸,可是他家主子,向來不愛吃這種,要現弄的,新鮮剛出爐的。不過人有太子寵著,雖然好多人心裡嘀咕她事多,但是面上,看喜食過來,誰不是親親熱熱的和他說話啊。
  因著珍珠的緣故,付公公是入了太子的眼,偶爾叫個吃食,也都點名了讓他做。這下御膳房可是鬧上了,不見這膳房裡邊,比他年紀大,資歷高的人多了去了嗎,偏偏就他上了做菜的主位。若是沒有搭上珍珠,這付公公在這膳房裡怕是還要蹉跎十幾年才能給貴人們做菜了,這御膳房可是很大的,幾百號人都盯著這能上灶的位置,有廚藝也不行,還得有人脈。付公公,恰好遇上個愛吃的珍珠,又遇上願意為珍珠做臉的太子,如今完全可以說是一步登天了。
  倒是當初拒絕過喜食的王公公毀得腸子都青了,若不是他瞧不上珍珠,如今給太子給貴人做菜一步登天的人的不就是他了?
  「喜食公公!」雖然如今不同往昔,付公公待喜食仍是客客氣氣的,他向來就不是蠢笨的人,他的確有手藝,可是比他手藝好的人多了去了,他能入了太子的眼,不過是看在寧良媛的面子上。
  喜食從外邊進了膳房忍不住舒了口氣,今天太陽可真是毒辣得緊。
  付公公叫他滿臉是汗,忙調製了一碗冰碗給他,道:「這天今兒可真熱,你先吃兩口冰碗解解暑氣吧。」
  喜食也不客氣,接過來吃了兩口,終於覺得舒服了,這才與她說珍珠的吩咐。
  「……今兒天氣熱,良媛想吃點爽口的,做兩份雞絲涼面就行,黃瓜絲多切點,也別忘了良媛最愛的花生核桃仁。兩份我提走一份,另一份你找個小太監給太子送過去。」
  給太子送東西,那可是好活計,給付公公打下手的兩個小太監眼睛頓時就是一亮。
  付公公讓他先坐下,挽了袖子開始做雞絲涼面。
  這面很簡單,唯一覺得複雜的就是拉麵了,不過對於付公公而言也沒什麼。雞絲用的是雞胸肉,生薑蔥段花椒各種配菜切好備用,細面下水煮了,過一遍涼水再煮,撈起煮好的面,往裡邊把各種配料放了。
  牛肉剁成肉末,鍋裡放油,而後爆香薑片蔥段大蒜,再下了牛肉沫翻炒,加了自製的醬料,遍做好了雞絲涼面要的肉醬。
  兩碗雞絲涼面分成兩個食盒,付公公道:「我放了一碟醋在裡邊,還有肉醬還有一碗,良媛覺得缺了什麼,便自個兒再加一點。」
  「辛苦付公公了!」
  客氣了幾句,喜食拎著食盒往回趕,大早上,太陽就曬得人發暈,樹上的夏蟬一直叫個不停,讓人心裡不自覺就煩悶起來。
  快速的回到絳色院,進了屋,撲面便是一股子涼氣,只見屋裡每個角都擺了一個冰盆,白色的冰塊正冒著寒氣,外邊的暑氣絲毫沒有影響到這裡。
  這宮裡每個人所有的冰塊份例那是有數的,用完了那就沒有了,好多分位低的貴人都是省著用,就這樣也還不夠了。不過珍珠財大氣粗,直接給了喜財兩張一百兩的銀票,讓他買冰。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在宮裡也是一樣的。
  「瞧你,出了一身的汗,哪能這個模樣去見良媛,先擦擦汗再說!」
  外邊實在是太熱了,不過在外邊走了一遭,喜食後背就出了一層熱汗。
  接過碧檸的帕子擦了擦汗,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了他才垂首進了屋。
  珍珠坐在靠著窗邊的羅漢床上,赤著一雙腳撐著頭蹙眉看著外邊昨日剛種下的石榴樹。
  如今這個時節可不是種石榴的日子,不過她要種,底下的人也不能攔著,便挖了一株半大的石榴樹給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天氣這麼熱,會不會把石榴樹曬死啊!」她很憂愁。
  地上的羊絨毯子剛換過一次,踩上去綿綿軟軟的,喜食進去磕了頭,珍珠見他,雙眼一亮,迫不及待的讓他把涼面呈了上來。
  估摸著她的飯量,付公公盛面的碗是那種海碗,很大,滿滿的一碗,足夠珍珠吃了。
  裡邊放了辣椒花椒,又麻又辣,珍珠吃了兩口,想了想道:「差點酸味!」
  喜食心裡只道付公公有先見之明,忙把裝著醋的碟子端了上來。
  珍珠放了又放,直到把一碟子的醋都放完了,才覺得剛好,捧著碗快速的吃起來。幾個丫頭聞著那不斷傳過來的酸味就覺得嘴裡口水氾濫,牙齒酸得緊,張嬤嬤看著那一碗涼面,眼裡光芒閃了閃。
  珍珠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但卻不會讓人覺得狼吞虎嚥,這也是一門技術活,她很是引以為豪的。
  這麼大一碗涼面,珍珠竟然全部吃完了,末了把裡邊的一顆顆花生黃豆都吃了,飯量直接見漲。
  吃完涼面,空落落的肚子舒服多了,碧玉端了消食茶上來,卻被張嬤嬤攔了,道:「去換杯果子露來!」
  那消食茶裡放得最多的是山楂,珍珠最喜歡吃消食茶的時候含兩顆嚼著,最後都會忘記吐了。
  今天端上來的雖然不是消食茶,但是味道甜蜜蜜的果子露她也是很喜歡的,小口小口的喝了。
  休息了一會兒,外邊的陽光越見熾熱了,剛種下的石榴樹曬得沒有一點精神氣,珍珠叫著要去給它澆水,卻被張嬤嬤攔了。
  「這時候太陽正大,您這麼去澆水可是會害死它的!」
  珍珠瞪著眼睛看她,訥訥的問:「是這樣啊?」
  「奴婢可不會騙您!」張嬤嬤雖然不是很會調弄花草,但是這點常識還是知道的,在大中午的澆水,可是會讓植物死得更快。

  ☆、第38章

  太子書房。
  自從那日幾兄弟喝了酒之後,四皇子有事沒事喜歡上了跟在太子後邊,後來還附帶一名五皇子小跟班。原本就有八皇子留在了東宮,這下九皇子這個小魔王可不幹了,幾個兄弟就他一個不在,他怎麼願意?
  而且自從那日回去,他就像是著了魔一樣,天天嘴裡都念叨著太子哥哥,撒潑打滾都要到太子哥哥這裡來。九皇子的母親是四妃之一的容妃,心裡嘀咕太子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收買自家兒子的,讓他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的。自己孩子,哪有不疼愛?被他鬧得沒辦法,只能讓兩個奶娘把他送到了東宮來。
  「太子哥哥!」一到太子東宮,九皇子便像一個炮彈一樣砸到了太子懷裡,他可是個小胖墩,還好太子並不是什麼文弱書生,最近這段日子又多在練武場鍛煉,倒是穩穩地將他接住了。
  太子摸了摸他的頭,小小的孩子,頭髮還不算長,細細絨絨的,很是柔軟。
  「小九來了,還不去給三個哥哥請安行禮?」
  在九皇子身邊伺候的人眼裡,這小傢伙簡直就是個小魔王,頑皮得很,可是沒想到在太子面前卻乖得不行,聽太子這麼說,還真去給四皇子,五皇子還有八皇子三個請安。
  「四哥好,五哥好,八哥好!」最後叫八皇子的時候,他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哼,他才不會喜歡這個和他搶太子哥哥的八皇子了。
  四皇子笑瞇瞇的摸了一把小傢伙的小肥臉,道:「小九好!」
  五皇子站起身來,很是端正的回了一個禮,板著一張嬰兒肥的臉,正正經經的回道:「九弟好!」
  說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間,腰上掛著一個玉質的青色葫蘆,道:「這是哥哥最喜歡的葫蘆,便給小九做見面禮!」一派老成,卻是奶聲奶氣的,讓人忍不住捧腹。
  四皇子忍不住笑,但又怕小五回去與母妃告狀,只能憋在心裡。
  八皇子:「······太子哥哥!」縮到太子後邊,抱住他的一隻腿不放。
  他的養母徐昭容與容妃是姐妹,他與九皇子以前也是見過的,只是徐昭容不看重他,讓他自生自滅,任由下邊人欺負,更別說會讓他與九皇子接觸了。因而,這個九弟,他是不熟悉的,但是,他很羨慕這個弟弟,每次看著前擁後簇的,看他自由玩樂,都很羨慕。對他而言,九皇子,頗有幾分可望不可即的感覺。
  九皇子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可是瞪起來卻有幾分凶狠的味道,見八皇子不看他,不開心的撲過去抱住太子另一隻腳,一邊瞪著八皇子,一邊道:「太子哥哥,八哥壞,不理小九!」
  太子哪裡看不出來小八看小九目光中帶著的羨慕,心裡忍不住一歎。這兩個月,小八跟在他身邊,平日他也將這孩子帶在身邊,自有幾分感情。在兩人隻言片語的交談中更是知道了他這副怯懦的性子是怎麼養出來的,心裡更是對徐昭容覺得厭惡。
  「小八,這是九弟,你要好好和他打招呼!」蹲下身子,太子摸了摸小八的頭,又與九皇子道:「小九,這是你八哥哥,以後,你要好好和他相處,不要讓其他人欺負他,知道嗎?」
  八皇子心慌慌的,記得太子對他的教導,努力不讓自己縮著脖子,挺直腰桿道:「小八,知,知道!」
  九皇子雖然是個霸道性子,但是還是很聽話的,雖然心裡還是對這個搶走太子哥哥的八哥哥不滿意,但還是乖乖的道:「我會和八哥哥好的,我聽太子哥哥的話,太子哥哥要最喜歡我!」末了,還不忘記為自己爭取福利。
  太子讓許久拿了玩具過來讓他們兩個一起玩,四皇子湊過來,看八皇子被九皇子牽著手,奶聲奶氣的給他介紹玩具,忍不住道:「三哥,小八你打算怎麼辦?總不可能讓他一直在你東宮裡邊吧?」
  太子笑了笑,笑容裡卻沒有多少溫度,道:「徐昭容那裡我是不會送他回去的!」
  走到書桌後邊坐下,四皇子問:「那三哥你怎麼拖到現在?」
  太子抬眼看他,突然一笑,道:「小四,你要知道,有的時候,讓人擔驚受怕比任何懲罰都要磨人!」
  他一直沒處理徐昭容,一是顧忌他是自家父皇妃嬪,做兒子的不好插手,第二就是,要讓她一直陷入恐慌的境界,她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會何時與她發難。
  四皇子立刻遠離了太子三步,訥訥的道:「三哥,你好可怕!」他突然有些同情那個徐昭容了,怪不得上次看她憔悴,容顏有損了,怕是日夜吃不好也睡不好吧。
  太子臉上難得帶了笑,看著四皇子道:「所以,小四,你可要乖乖的!」
  「我會乖乖的!」四皇子立馬保證,他才不會與三哥為敵了,還不忘記拍馬屁:「三哥真是史上第一聰明人。」
  正說著話,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的走進來在許久耳邊附耳說了什麼。
  「怎麼了?」太子問。
  許久俯身道:「回太子爺,是御膳房的付公公,得了寧良媛的吩咐,給您送吃食過來了!」
  太子挑眉,道:「讓他進來吧!」
  四皇子臉露壞笑,道:「寧良媛?這就是三哥最喜歡的那位?」
  太子目不斜視,完全不應他的話。四皇子也不生氣,笑容意味深長。原本以為自家三哥不食人間煙火,哪知情愛之事,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這麼寵愛一個女子?鬧得,朝上朝下都知道了,偏偏父皇還很放縱他。怎麼說了,突然覺得遠在高山之巔的人,突然就落下凡塵了,也不是那麼難以接近了。
  不一會兒,便見付公公提著一個紅漆的食盒進來,看著這書房裡邊五個主子,冷汗頓時就冒了出來,心裡吸了口氣,跪下磕了三個頭,給五個人都請了安,這才道:「今日天熱,寧良媛讓奴才做了雞絲涼面,良媛心裡惦記太子爺,特讓奴才給您送來!」
  許久拿了食盒過來打開,一打開便是一股冷氣,裡邊鋪了一層冰,還未化了,一碗涼面上邊鋪了黃瓜絲,綠豆芽,肉絲等等,看起來就讓人覺得爽口。
  九皇子是個貪吃的,聽到有吃的早就把八皇子扔在了玩具堆裡,八皇子坐在鋪了軟墊子的地上,手裡拿著解了一半的九連環,滿臉茫然:「······」怎麼不繼續玩了?

  ☆、第39章 ∥

  四皇子抽了抽鼻子,雞絲涼面特有的酸辣味在空氣中溢散開來,聞得他都有些餓了。只是,探頭一看。
  「怎麼只有一份?」
  付公公額間滑下一滴冷汗,忙道:「這是寧良媛特意叮囑奴才給太子殿下做的!四皇子若是喜歡,奴才這就回去做了呈上來!」他又不會未卜先知,哪知道,這裡還有這麼幾個主子在啊!
  九皇子抱著太子的腿就往上邊爬,一邊爬一邊叫道:「太子哥哥,好吃的,有好吃的!小九肚肚餓了!」
  太子一伸手就把九皇子牢牢地抱在了懷裡,吩咐付恆:「再去做四份上來!」
  付恆如蒙大赦,連忙應了退了出去。
  抱住蠢蠢欲動想往食盒裡伸爪子的九皇子,太子和顏悅色道:「小九若是餓了,便先進些點心吧!」
  許久立馬有眼色的端了兩碟點心上來,宮裡膳食只有早晚兩頓。餘下時間,若是餓了,有身份的主子自然能讓膳房做菜,但是更多的卻是吃點心,因而太子書房點心卻是不缺的。
  九皇子睜著大眼睛看他,道:「可是,小九想吃雞絲涼面!」對吃的,他聽得特別清楚。
  「八哥也想吃!」說著,他還不忘拉上八皇子,找同盟。
  八皇子迷迷茫茫的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老實實奶聲奶氣的道:「小八不餓,小八剛剛吃了點心了!」
  八皇子睜著眼睛瞪他,噘著嘴不開心。
  太子捏著小九的胖爪子,這小九被容妃養得白白胖胖的,一雙手軟綿綿的,手上一個個嬰兒特有的福窩窩。
  珍珠的手倒是與他的有幾分像!
  思緒突然飄到珍珠身上,太子回過神,道:「小九別急,三哥讓底下人去做了,很快就做好了。現在這裡只有一份,如果小九吃的話,大家都只能看著小九吃了。這樣的話,你四哥五哥八哥看著都會饞嘴的。」
  四皇子連忙擺手,道:「我才不會了,三哥你別污蔑我!」
  太子抬眼目光漫不經心從他身上掃過,四皇子身子頓時一緊,瞬間改口,道:「是啊,小九,就你一個人吃,讓四哥就這麼看著,四哥可是會嘴饞的!」
  太子二哥,分明就是不想讓小九吃他的涼面。不,應該說是那位寧良媛特意讓人為他送的涼面。這寧良媛莫不是容顏如九天仙子下凡,竟然勾得太子二哥如此惦記?連對方送來的吃食,也捨不得讓他人吃了。
  小九是個好孩子,雖然有些不樂意,但還是點頭道:「那小九等大家一起吃!」
  太子讚賞的看著他,深知一個棍一顆甜棗的道理,摸了摸他的頭,拿了一塊點心用手帕抱著給他吃,道:「小九真是個好孩子!」
  在九皇子心裡,太子哥哥無所不能,太子哥哥是最厲害的。因而聽到他稱讚自己,立馬就開心了,大聲的重複道:「小九是最好的孩子,聽太子哥哥的話!」
  八皇子也睜著烏漆漆的眼睛,小聲的跟著說道:「小八,也會聽太子哥哥的話的。」
  五皇子有些羨慕的看著兩個人,他也想這麼親近太子哥哥,只是他自認為自己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該穩重些,不應該學孩子撒嬌了。
  四皇子心裡嘖嘖稱奇,分明他家太子二哥一副不近人情,冷冷淡淡的模樣,為什麼小孩子看著就喜歡他?咳,他已經選擇性遺忘了小時候自己也是偷摸摸的跟在太子身後,恨不得和太子哥哥一起玩耍的從前了。
  付恆很快的將四碗雞絲涼面做了端了上來,太子讓屋裡伺候的小太監趙圓帶著人抬了三個小桌子小椅子進來,這是他讓底下的人特意打出來,五、八、九皇子坐在上邊剛剛好。
  四皇子歎道:「太子哥哥可真是厚此薄彼了!」同樣都是兄弟,就把他拋在一邊了。
  太子扶額,他覺得最近幾個兄弟都很不正常,以前對他分明是避而遠之的,怎麼如今突然對他如此親近了?
  「你年紀幾何了?竟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我年紀再大,那也是你弟弟啊,我到你這這麼久了,也沒見你特意為我打桌子,打椅子的!」說來說去,四皇子就是吃味了。
  雞絲涼面涼面做得極為有嚼勁,太子和四皇子的碗裡都放了紅艷艷混著牛肉沫做成的辣椒肉醬,拌著面看起來紅彤彤的,十分的惹人食慾。
  九皇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裡邊只放了芝麻醬的涼面,湊過去道:「四哥,你的涼面怎麼和我不一樣啊?」
  四皇子看他,突然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了,做了一副純良的模樣道:「我這可比你那沒滋沒味的涼面好吃多了,可要嘗嘗?」
  太子還來不及阻止,就見九皇子手快的夾了一根面放在嘴裡,然後:「哇!」
  一陣足以掀翻太子書房的哭聲想起,震耳欲聾,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裡立刻就冒出了眼淚,九皇子一張臉辣得通紅。
  「哇哇哇!」
  四皇子就站在他身邊,終於明白九皇子這混世魔王的稱呼怎麼來的了。天啦,這哭聲,這嗓子,震得他的耳朵都要聾了。
  「九皇子!」三個奶娘在一邊伺候,急得汗水都冒出來了,分明這書房裡擺了冰盆,涼爽如秋。
  太子站起身來狠狠的瞪了一眼四皇子,伸手將九皇子抱起來,忙讓奶娘取了水來。
  「太子······哥哥,難受!小九,難受!」
  嘴裡火辣辣的,九皇子以前可沒嘗過辣椒,可不得辣得哭了嗎。
  連忙讓他喝了幾杯水,嘴裡邊火辣辣的感覺才消失,小傢伙抱著太子的脖子不放,一雙眼含著兩包淚,小臉還是紅紅的,抱著太子就不撒手。
  太子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看了四皇子一樣,四皇子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太子哼笑了一聲,四皇子立馬改口:「我是故意的!」
  太子哄了好久九皇子才破涕為笑,抱著太子的臉親了一口,笑得甜甜的:「太子哥哥最好了!」
  這句話,是幾個小傢伙最愛提在耳邊的,每次聽到,太子心裡都忍不住一暖。
  從他身上跳下來,從四皇子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他突然一腳踢在他的腿上。他還是小小一個,哪踢得痛人?
  「你!」四皇子瞠目,這小傢伙膽子大了!伸手就要去將人抓過來好好教訓一頓,卻聽太子一聲冷笑,頓時不敢坐什麼了,訕訕的笑了笑,只能恨恨的坐下。
  九皇子張著嘴向他做怪臉,一副得意的模樣。
  幾個小傢伙在書房玩到夕陽西下這才戀戀不捨的回去。太子事務繁忙,只讓許久在一旁照看著,他們幾個也能自娛自樂。五皇子是你給他一本好書他就能看一天的,天朝皇子兩人倒是玩在了一起,不過半天的功夫,兩人感情已經很好了。
  九皇子看著八皇子很羨慕,抱著太子一隻腿不放,奶聲奶氣的道:「太子哥哥,小九也要住在太子哥哥這裡!」
  太子:「……小九乖,你不回去,容妃娘娘會傷心的。」
  容妃娘娘就是自己母妃,這一點九皇子還是知道的。
  「……太子哥哥,不要忘了小九才是!小九會一直惦記著太子哥哥的!」淚眼汪汪,抽抽噎噎,若是換了一個美人來說這話,做這垂淚姿態,倒是一副美景,偏偏這是一個小胖墩,這就讓人哭笑不得了。
  九皇子眼睛裡含了兩包淚,突然道:「母妃這麼對父皇,父皇就會對母妃好。小九這麼做,太子哥哥會不會對小九更好!」
  太子、一干人等:我們是不是聽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
  一把摀住九皇子的嘴巴,太子頗有幾分一言難盡的感覺,將小胖子塞到奶娘懷裡:「送你們九皇子回去吧,記住了,剛才的話,你們什麼也沒聽到!」
  「是!」
  小胖子被奶娘心急火燎的帶回容妃的露華宮,容妃是個大美人,眉若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唇色殷紅,著了白底繡金菊的長裙,手挽阮煙羅輕紗,發若鴉羽,一支黑檀木鑲雕成玉蘭花的水潤綠翡翠簪子,白玉髮釵,垂下三排白玉圓珠。身子坐在羅漢床上,微微靠著引枕,手裡捏了一把綠菊團扇,極致清麗,又極是雍容清貴,一顰一笑皆是風華。
  「大姐,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啊!我真不是故意的,都是下邊的人陽奉陰違,讓八皇子受委屈了!太子,太子還不知道要如何處置我了。」徐昭容坐在她身前的花梨木圓凳上,捏了帕子拭淚,一張艷麗多姿的臉上抹了胭脂塗了大紅的口脂,初看仍是極美的,可是細看卻能發現她眉目間的憔悴。
  容妃捏著扇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神色看不出半分不耐,見著九皇子回來,撐起身子坐起來,聲音肉肉的道:「回來了!」
  九皇子幾步跑過來趴在她的腿上,抱住,大聲喊了一聲:「母妃!」
  容妃捏了捏他的耳朵,九皇子耳朵生得大大的,摸起來也是肉乎乎的人家都說這樣的耳朵是很有福氣的。
  「九皇子回來了啊,我是你晴姨,你還記得嗎?」徐昭容臉上帶了兩分笑,和顏悅色的。
  九皇子扭過頭看她一眼,然後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大聲的道:「你是壞人,你欺負八哥,我不要看見你,你出去!」一邊說他還一邊捂眼睛。
  徐昭容神色一僵,容妃嘴角含笑,撫著他細細軟軟的頭髮,淡淡的道:「你這是聽誰說的?」
  「她就是欺負八哥,太子哥哥才會生氣的,她是壞女人!」
  半天時間,他已經把八皇子看成是自己一邊的,自然不喜歡欺負他的徐昭容。
  「我不管,我不要看見她,我不喜歡這個壞女人!」九皇子撒潑起來,就連容妃也沒辦法,撫了撫鬢間的碎發,她對徐昭容道:「你先回去吧!」
  徐昭容眼裡閃過一絲難堪,站起身來福了一禮,甩著帕子匆匆就走了。臨出門的時候,她突然轉身朝後看了一眼——容妃正抱著九皇子軟言說些什麼,眉目秀靜如畫,宛若一朵盛開的綠菊,清雅。
  這是她永遠也學不來的優雅,刻在了骨子裡的!
  容妃與徐昭容雖說是姐妹,卻是一個嫡一個庶,一個居於四妃之一,一個卻只是從二品昭容,而且,這昭容的分位,還是看在容妃的面子給的。
  徐昭容看著母子二人,扯了扯唇,轉身出去了。
  容妃坐直身體淡淡的掃了一眼她離開的背影,按了按嘴角,給身邊的宮人使了一個眼色。
  *
  太子回到絳色院的時候就見珍珠湊在曬得沒一絲生氣的石榴樹那裡,正拿著竹製的小水瓢澆水,張嬤嬤在一邊指點著她。
  「殿下!」院子裡的人忙跪下行禮。
  聽著動靜,珍珠扭頭看了一眼,伸手朝他擺了擺算是打招呼了,又憂心忡忡的盯著石榴樹看。
  太子:「……」以前看見他巴巴的就撲過來,現在倒是不客氣了。
  「怎麼了?」
  石榴樹葉子被曬得沒精打采的,上邊原來開著的花落了滿地,只剩零星幾朵還掛在上邊。
  珍珠憂心忡忡的道:「你看就一天,這葉子都要掉光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太子摸著手上的佛珠,道:「放心吧,你這麼關心它,它就不會死的。」
  珍珠忍不住笑,轉身撲在他身上,帶著滿身的橘子香。
  「你又哄我!」她又不是神仙,好像只要她關心,這石榴樹就不會死一樣。
  太子摟住她柔軟的腰肢,看著被風吹又掉了一地的石榴葉子,怕是沒兩天,這上邊的葉子就要掉光了。
  「進去吧!」拍了拍她的背,太子說道。
  伸手抓住他的大掌與他交握,十指交纏,珍珠笑得眉眼彎彎的。
  許久等兩個主子進了屋去,連忙將喜樂喚了過來,看著不斷掉葉子的石榴樹道:「寧良媛一片苦心,這石榴樹感懷於心,必定能健健康康的扎根在院子裡,你說是吧?」
  喜樂:「哈?」
  他盯著石榴樹看了一眼,突然身體抖了抖,挨著許久小聲問:「許公公,您的意思是,這石榴樹上有髒東西?」
  許久:「……你個蠢笨的傢伙!」
  他深吸了口氣,恨恨的道:「你剛沒聽太子說嗎?這石榴樹,不活,也得活!」
  喜樂苦著臉,道:「許公公,奴才的確擅長料理花草,可是奴才也沒有能力讓死的東西又活過來啊!」這個時節又不是種石榴樹的好時間,他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許久扶額,道:「你就不能腦袋轉個彎?這棵不行,換一株便是!反正,怎麼也不能讓它死了。」
  喜樂恍然大悟:「您是讓我騙主子!」
  許久啐了他一口,道:「什麼叫騙?我們這叫為主子分憂!」
  喜樂佩服的看著他,怪不得人家能成為太子身邊的貼身大太監,而自己卻還只是一個小太監。
  絳色院門口,一個著了青衣的女人面色蒼白的看著太子兩人攜手進屋的背影,一雙手死死的握著。
  太子,待人冷淡,她以為,那是對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是原來那只是因為不是他要的那個人而已。
  「呀,承徽!你的手!」眉心生了一粒紅痣的丫頭驚呼,忙抓起她的手看。
  五指纖纖,指甲染了粉嫩的蔻丹,修剪得極為好看。此時,手上的長指甲卻深深嵌進了她的手心。
  「硃砂,如果給你去伺候太子,你可願意?」女人突然扭頭深深的注視自己身邊的這個小丫頭,目光深沉。
  這叫做硃砂的小丫頭模樣生得實在是好,唇紅齒白,柳眉杏眼,唇小小的,笑起來嘴邊還有兩個小小的梨渦,讓人看著心裡就是一甜。最主要的,她眉心生了一枚紅痣,讓她俏皮可愛之餘又多了幾分嫵媚動人來。
  小丫頭被嚇了一跳,可是想起太子的英俊來,臉忍不住一紅,含羞帶怯的道:「奴婢是承徽的人,承徽讓奴婢做什麼,奴婢都是肯的!」
  女人嘴角翹了翹,默不作聲的盯著絳色院,然後捏著繡了紅梅的絹帕捂嘴咳了兩聲。
  珍珠和太子進了屋,然後跟著他去了屏風後邊伺候他寬衣。
  「你別弄了,我自己來吧!」
  太子攔了她,自己解了外裳,珍珠連忙把衣服遞過去,一雙目光在他合攏的衣襟扣不斷的掃來掃去的。
  「我來幫你穿衣!」
  她笑得很好看,一雙胖胖的軟綿綿的手伸過去幫他整理衣裳,然後……
  「別摸了!」按住不斷在他胸口摸來摸去的手,太子沉著聲音道。
  他向前一步,摟住她的腰,垂著頭用唇摩挲她雪白的脖子,目光落在昨夜自己留下的痕跡上,不由一沉。
  太子壓低了聲音,珍珠只覺得雙腿一軟,對這個聲音壓根沒有抵抗力。就像是有人在琴弦上輕輕佻了一下,餘音不絕,琴弦仍顫。
  眼看氣氛逐漸曖昧,太子一雙手已經伸到了珍珠的衣襟,就見張嬤嬤大喇喇的跑進來,手裡端著茶盞,大聲道:「殿下,這是廚房剛做的銀耳蓮子羹,清熱敗火的!」
  張嬤嬤雖然對珍珠許多事情不會加以插手,但是珍珠心裡卻還是很怕她。這種感覺,就像對著學堂裡的先生一樣。
  因此,聽到她的聲音,珍珠心裡一急,想也沒想,雙手就是朝前一推,而後立馬就端著端莊的笑容轉身,卻聽身後響起一聲巨響——太子猝不及防之下被她被推開,沒想到正好把邊上的木製鏤雕的屏風撞倒了。
  ……
  喜樂幾個把推到的屏風重新擺好,被波及到的摔碎了的花瓶也清理乾淨,換了新的。
  珍珠坐在羅漢床上抱著引枕整張臉都埋了進去,露出來的一雙耳朵紅彤彤的。
  「……殿下,良媛,奴婢知道您二人好得跟蜜裡調油一樣,年輕人,衝動些也沒事!」張嬤嬤語氣涼涼的,道:「只是,殿下,這段日子,良媛身體怕是不舒服,您就忍忍吧。」
  太子還未說話,珍珠就抬起臉來,滿頭霧水的道:「我沒有不舒服啊!」
  張嬤嬤瞪了她一眼,道:「您的身體,奴婢最明白!」她目光不著痕跡在珍珠腹部那一圈掃了一眼。
  注意到她的目光,太子摸著腕間佛珠的手一頓,瞳孔無意識的收縮。
  「……嬤嬤說的是!」他淡淡的道。
  珍珠委屈的癟癟嘴,敢怒不敢言,等張嬤嬤走了,才屁股一挪一挪的挪到太子身邊,小聲的道:「我身體才沒事了,張嬤嬤就在胡說八道!」
  太子盯著她肚子看,珍珠下意識的摀住肚子,不知道想到什麼,紅著臉道:「最近雖然吃得有點多,可是我肚子只長了一點肉……」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不可聞,一張臉完全垮了下來。
  以後,要不要少吃點?她有些糾結!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軟軟的,斂眸道:「你什麼樣子都好看,我都喜歡!」
  珍珠頓時就開心了,剛剛就把鞋襪踢了,赤著腳一下一下的甩著,笑嘻嘻的道:「我也覺得,我怎樣都好看!」完全厚臉皮。
  說著,她看著自己秀氣的腳丫子,又補充了一句:「殿下也是,怎樣都好看,怎麼樣,我都喜歡!」一雙眼睛笑起來,眼裡像是落滿了星光。
  第二天珍珠一覺睡起來發現外邊陰沉沉的,狂風大作,窗戶開著被吹得嘩啦啦的響。太子今天休沐,只著了綢制的褻衣坐在床上,頭髮用玄色的髮帶繫著,手裡拿了一本書在看。屋裡點了蠟燭,五根牛油大蠟燭,倒是不覺得昏暗。
  珍珠腦袋躺在他的腿上,兩隻手抓著他的衣服,渾身睡得懶洋洋的,肚子咕嚕嚕的叫也不想起。
  「什麼時辰了?」她瞇著眼睛,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才剛醒了,又覺得困了。
  「巳時中了!」太子放下書,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珍珠的頭髮打小就是好好養著的,又黑又亮,而且是細細軟軟的,落在指尖,像是上好的綢緞一樣。
  「巳時?」珍珠將頭埋在被子裡,道:「我怎麼睡了這麼久?」
  說著,她又自言自語道:「不過下雨天最適合睡覺了,聽著雨聲滴答,最好入眠了。」剛進宮學規矩的時候她倒是早起了,如今是越來越懶,越來越墮落了。
  這張拔步床很大,珍珠轉身在床上滾了一圈,而後又滾回太子的懷裡。
  「你看的是什麼書啊?」
  太子道:「徐百洲的山水志!」
  珍珠雙眼一亮,坐了起來,雙手撐著伸頭過去看,青絲散下來,絲絲縷縷的落在太子手裡。
  「我也喜歡看他寫的這一本,也不知道苗疆是不是真的像他寫的那樣,那裡的姑娘遇上心儀的男人就會搶上寨去,做壓寨相公!」說著她吃吃的笑。
  太子伸手,感覺她的頭髮從掌心劃過,忍不住伸手握緊。
  「嘶!」猝不及防被抓住頭髮,珍珠頭皮扯得生疼,扭頭瞪他:「你扯我頭髮幹嘛!」
  太子回過神,神色微僵。
  珍珠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臉紅紅的,歪著頭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唇,一雙眼亮亮的。
  「你親親我,親親我我就不生氣了!」
  她總是這樣,分明很害羞,可是卻很大膽,從來沒有掩飾過她對太子的親近。
  太子笑了笑,伸手按住她的頭,抬頭親吻她。
  兩人親吻的氣氛越來越好,身體更是很契合。對於珍珠而言,這是一個她十分喜歡的親密的動作。唇齒交纏,便讓人有一種天長地久,相濡以沫的美好。
  「匡啷!」
  天氣還是有些悶熱的,因此並沒有關窗,風吹得窗戶匡啷作響,外邊枝葉繁茂的海棠樹樹葉吹得嘩啦啦的響。
  珍珠微微有些喘息,頭靠在太子肩頭,剛被親吻過的嘴唇紅紅的,一張潔白如玉的臉沾染了幾分緋紅。
  「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吧。」
  雖然她努力保持平靜,可是語氣中的顫抖還是展現出了她的忐忑。
  太子撫著她的背,看著窗外被狂風吹得枝葉亂飛的海棠樹,淡淡的道:「好!」
  珍珠眼睛有些潮濕,分明知道這個願望很難實現,她心裡還是忍不住一動。
  「咕嚕嚕!」
  氣氛正好,珍珠肚子突然叫起來。
  珍珠:「……」你個不爭氣的。
  太子忍不住笑,道:「我讓許久去叫膳,你先去梳洗吧!」
  珍珠從他身上下去,然後忍不住:「嘶,痛!」
  太子也是頭皮一痛,一看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珍珠把兩個人的各自一縷頭髮纏到了一起。
  「你真是……」
  珍珠尷尬地笑了笑,抿唇道:「有句話不是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碼?」
  她垂著眼,一雙手絞著衣服,有些無措——他們之間,又哪稱得上是夫妻呢?
  太子盯著她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拿被子把她裹起來,然後叫了許久進來。
  「殿下!」
  「去取把剪子來!」
  許久:「……是!」瞥過被裹得只露出一張臉的寧良媛,他心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心滿意足。
  滿頭霧水的取來剪子,他就見自家太子爺拿了剪子將他與珍珠纏在一起的頭髮剪了下來。
  珍珠雙眼有些發紅,拿著斷髮,心滿意足的笑道:「我會好好保存的!」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到了中午,外邊便開始閃電打雷了,珍珠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邊的石榴樹,歎了口氣。
  雖然知道就算石榴樹活了,自己也不一定能懷上孩子,可是這好歹也是美好的願望啊。小時候去廟裡,那裡的大和尚明明就說自己是個有大大大福氣的人!嗯,說不定這石榴樹蹭著自己的福氣就能活下來了。
  一邊胡思亂想著,她一邊伸手抓著窗外放著的一盆茉莉花,耳邊兩顆水頭透亮濃綠呢綠翡翠耳墜,襯得她膚白如玉,唇紅齒白的。
  「夏天到了,就該看荷花,吃荷花,吃蓮子!」她突然開口,想了想扭頭對太子道:「殿下,我們下晌吃荷花粥,荷花餅,清炒白菱,來一桌全荷花宴吧。」
  太子坐在書桌後邊,頭也不抬的道:「隨你喜歡,再加一道荷花鴨吧,你不是愛吃肉!」
  珍珠不小心捏碎了一朵茉莉花,手上全是茉莉花的味道,她奇怪的道:「我是愛吃肉啊,只是大概是天熱了,最近不大愛吃肉了,想吃點清淡的。」說到這她也很鬱悶的,明明饞肉饞得不行,可是真吃的時候又沒有什麼胃口。
  嫌手裡茉莉香味太濃了,她走到屏風後邊淨手,聞了聞,剛剛好。
  茉莉花的味道很濃,很有侵略性,但是淡淡的卻讓人覺得很清雅,很舒服。因而下邊送來的茉莉花,珍珠都讓喜樂把它們放在窗角,這樣屋裡的味道就不會太濃了。
  還沒走近,太子就聞到她身上不同於往日橘子香的味道,道:「怎麼換熏香了?」
  「才沒有,剛才不小心把花捏碎了!」
  她伸手湊到太子鼻尖:「你聞一聞,是不是很香。」
  太子道:「我還是更喜歡你以前的橘子香。」
  「我也喜歡!」
  「卡嚓!」
  一道閃電劃過,接下來便是震耳欲聾的霹靂雷聲,震得人腦門都在抖。
  「殿下!」珍珠眼睛骨碌一轉,抖著身體撲到他的身上,怯怯弱弱的道:「我怕!」
  太子:「……」眼睛這麼亮,難道沒人告訴你,撒謊的時候,眼睛不要發光嗎?
  伸手把她攬在懷裡,太子沒說話,只拿手摀住了她的耳朵。
  珍珠甜甜的一笑,她喜歡的,就是太子雖然寡言,但是每次都很溫柔的待她,讓她越陷越深。
  「殿下!」
  許久突然進來,凝眉道:「八皇子身邊的奶娘過來了!」
  外邊雲層壓得極低,雲塊一團一團的卷在一起,烏黑一片,像是一團濃郁的墨汁。電蛇遊走,雷聲奔騰,這仗勢嚇得人都不敢出來了。
  太子和珍珠兩人往八皇子住著的院子而去,奶娘一邊與他們說著情況。
  「……八皇子縮在床底下就是不出來,奴婢幾個怎麼哄都哄不出來!」
  奶娘臉上的焦急並不作偽,八皇子很好伺候,人很乖巧,你說什麼他都會聽的,這樣的孩子,三個奶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相處下來也有幾分情意。
  八皇子住的院子很大,一進去左右兩邊便是兩棵大樹,院裡邊繁花似錦,草木蔥榮,一片勃勃生機。
  「八皇子,太子殿下來了!」
  守在屋裡的宮人悄無聲息的跪下,守在屋裡的奶娘見他們進來,面上一喜。
  「殿下!」
  「八皇子呢?」單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遞給一邊的許久,太子問。
  奶娘愁著臉指了床底下,道:「底下了!」
  太子走到床邊,讓人取了燭火過來,彎腰往地下看,果不然見到小小的一團縮在裡邊。
  分明剛才在路上那麼著急,一直在擔心,到了這裡他卻十分的冷靜,讓人抬了椅子上來,慢條斯理的坐下。
  他本就是一個至清至疏的人,無論遇上什麼事,你都能看見他一臉平靜,似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讓他動容。屋裡原本焦急不安的人見著他,頓時就有了主心骨,立馬就就冷靜下來。
  「小八!」他淡淡的叫了一聲,分明還是冷冷的聲音,卻讓人焦灼的心情都被撫平了。
  「你要知道,只有弱者,才會被外物所影響。你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嗎?你是皇子,是天下最尊貴的人之一,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你懼怕。」
  撥動著腕上的佛珠,他注視著床,似是能看透這床看見裡邊的人一樣。
  「這世上,沒有誰會好心的一直幫著你,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直護著你!能讓你自己過得更好,最好的,能保護你自己的,只有你自己!」
  他的目光極淡:「小八,我相信,你是個勇敢的孩子!」
  他不再說話,只是伸手撫著手上的佛珠,幾個奶娘覺得他說話太強硬了,可是卻不敢多說什麼。
  珍珠伸手搭在他的肩上,這個人太過於清冷,你很難看見他的情緒波動,總讓人覺得他有些無情了。可是,珍珠卻知道,他的心,很熱,只有親近他的人知道,他這個人有多麼的好。
  不一會兒,就聽見床底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就見一隻沒有多少肉的手伸了出來。
  「太子哥哥!」
  從床底下爬出來,八皇子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撲在太子身上,眼淚鼻涕都往下掉。
  「太子哥哥,小八好怕!好怕!」
  他還那麼小,從來沒有誰跟他說過雷電並不可怕,而每次哭鬧身邊的人不僅不會安慰他,哄他,只會斥責他。久而久之,他已經習慣了雷電來的時候,縮在床底下,摀住耳朵,咬著唇等著雷電過去。
  太子還沒看過他哭,他雖然一直都是弱弱的模樣,但是卻一直很堅強,即使到了東宮這個陌生的地方,也是不哭不鬧的。
  太子看著自己被抹了淚水鼻涕的衣裳,忍不住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珍珠看著忍不住發笑,她可是知道,太子可是有些小潔癖的。
  八皇子哭累了就抓著太子的衣裳睡著了,這段時間養了些肉的臉哭得紅紅的。
  讓奶娘把他抱到床上去睡,太子和珍珠往回走。
  外邊大雨終於下了下來,辟里啪啦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一樣落在地上,來得又急又快,濺起一個個水花,很快地上就積了一層雨水。這接連幾日的暑氣,在這滂沱大雨之中也被澆滅了。
  這樣大的雨,即使是撐著傘,走出去也免不了被打濕,兩人便在抄手遊廊避雨,右手邊便是東宮裡的湖,裡邊種著蓮花,正是盛開的季節,粉的黃的紅的開了滿池,雨水打在上邊,濺起一朵朵水花。
  「好漂亮啊!」珍珠坐在長廊的椅子上,伸出手,冰冷的雨水從指尖劃過,砸在手上,有些疼。
  「小心袖子濕了!」太子坐在她身邊,許久早就脫了外裳給他披在椅子上。
  珍珠收回手,拿帕子把手上的水跡擦了,伸手攬住太子的手臂,然後與他十指交握,垂著眼看著兩人相纏的手,沒頭沒腦的道:「只有我知道殿下那麼好!」
  外人都道太子冷清,可是只有她知道,他是那麼的好!這一點,讓她想起來就覺得滿足。
  雨到了下晌就停了,昨天被曬得沒有一絲活氣的石榴樹終於有幾分精神了。雨後的天空湛藍一片,剛還是大雨的天,這時候卻是艷陽高照,烈日當空。
  太陽這麼一曬,剛落下來的雨水很快就化成了水汽散了,樹上知了喧囂,溫度很快就升了起來。
  珍珠一熱就想吃冰碗,磨得粉碎的冰沙,放上水果,吃起來特別爽快。
  因著手裡有錢,珍珠這兒的冰是管夠的,再加上太子時不時的補貼,其他人還在為接下來的日子節約著用冰的時候,她已經在屋裡擺了三個冰盆了。
  「良媛這幾日,禁冰!」
  珍珠想得美,張嬤嬤卻是一句話就讓她整個人都僵硬了。
  「奴婢知道天熱,只是女子終究不比男子,這冰,能不吃,就不吃!不然寒了身子,日後會不舒服的,而且對於子嗣,也是有妨礙的。」
  珍珠心裡痛惜,可是想到孩子,就什麼都能忍了。
  不就是不吃冰嗎?她忍了。

  ☆、第40章 ∥

  珍珠覺得這段時間,太子有些不對勁,對自己說是冷淡吧,那也不像。只是,對那件事情好像不大熱衷了。
  大概是因為以前是住在廟裡的,太子這個人看起來頗有幾分禁慾感,完全就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不過珍珠卻知道,他外表雖然斯文俊秀,可是私底下,卻很「熱情」——只要珍珠投懷送抱,不對,是和他交流感情的時候,他都會很溫柔的親吻她。
  可是,這幾日,無論珍珠怎麼往他身上撲,他都竟然,無動於衷,坐懷不亂!
  「這樣,還怎麼生孩子啊?」
  珍珠用手撥弄著剛送來的粉瓷荷花小茶杯,看裡邊的茶水一圈一圈的盪開,心裡很鬱悶。她也不是,很想做那檔子事啦,好吧,其實是有那麼一點。可是,孔老夫子都說了,食色性也,太子爺長得這麼好看,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珍珠覺得自己對他有那麼些企圖也是很正常的。
  翻了個身,為了讓她能自在的翻來翻去,這擺在窗邊的羅漢床被太子換了一個堪比她臥室裡的大床的一個,隨便她怎麼翻。
  「主子,太子讓趙圓給您送東西來了!」喜樂躬身走進來,他們對於這個經常送東西過來的小太監已經很熟悉了。
  珍珠坐起身來,耳邊兩顆粉珍珠一晃一晃的,碧水過來跪下幫她把鞋襪穿上,這才讓人進來。
  「奴才給良媛磕頭了!」趙圓進來利落的磕了個頭,趴在地上,只看得見珍珠放在羅漢床腳榻上的一雙青色鞋面繡著黃色迎春花的繡鞋。
  珍珠挺著腰保持著一個端莊的姿勢做好,自己美了一下。聽張嬤嬤說,這個坐姿,能讓她看起來更加氣質出眾。
  「太子讓你送了什麼過來?」太子有事沒事就往珍珠這兒送東西,大概他表現喜歡的方式,就是賞賞賞賞賞!珍珠進宮來所帶著的東西,一個包袱就裝完了,可是如今她的庫房都快堆不下了。
  珍珠表示,這可是甜蜜的煩惱啊,誰也不會嫌棄好東西多不是?而且太子手裡的東西,可都是好東西,都是御造的,而且有些還是其他國家進貢而來的。
  趙圓生了一張圓臉,笑起來很是討喜,道:「殿下說,院子裡的荷花開得正好。特讓奴才,給良媛送了幾朵荷花過來,只當一樂。」
  說著,後邊便有四個太監進來了。
  珍珠原以為是折了幾支荷花過來,只是不過就幾支荷花,她屋裡的喜財幾個每天都會給她摘幾朵回來插瓶,也不用讓人特意送過來吧。
  只見進來的四個青衣小太監,兩個人抬著一個高架子,架子上則是一個牢牢固定在上邊的大青花圓肚的瓷盆,裡邊便見兩支粉嫩荷花伸出來。
  珍珠心裡驚奇,等人把東西放下,這才湊過去看——瓷盆裡邊是一汪清水,裡邊不僅種了荷花,還養了兩條金背錦鯉,正在荷葉底下游動,看起來極為靈動活潑。
  「良媛,您看這兩條錦鯉可真漂亮!」碧蘿指著藏在荷葉底下的兩條挨在一起的錦鯉,臉上帶著幾分興奮。
  這樣的東西,宮裡也是少見的。
  珍珠賞過兩眼,還能端得住架子。張嬤嬤見了忍不住點頭,她不要求珍珠規矩有多麼的好,只要求能唬得住人,端得起架子就好。(當初被派來的時候她也是想著要好好教導這位寧良媛規矩的,可是後邊卻被太子叫過去,讓她適量而行——好吧,她知道了他們太子的想法,其實就是讓她過來給這個缺心眼的主子保駕護航的,讓她別被這宮裡的人給吃了。)
  珍珠打賞用的金裸子剛開始是她自個兒拿銀票換的,後來卻是太子讓人送來的,事事如意的樣式的,元寶形狀的,裝了一個匣子,打賞的時候,一人抓一把。這樣的舉動,看起來頗有幾分缺心眼,可是在這宮裡,卻很吃得開。
  四個平日送東西只得幾個銀裸子打賞的小太監,直到出了絳色院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呆滯。就送了一次東西,他們一人大概就得了三兩金子的打賞。
  「這寧良媛可真是大方啊!」一個小太監腦抽的拿著一個葫蘆樣式的金裸子咬了一口。
  趙圓有些得意的看著他們,道:「可別說我沒照顧你們幾個,這寧良媛出手是有了名的大方。你們知道她是誰家姑娘嗎?戶部侍郎,寧大人的姑娘,她可是不缺錢!」
  戶部侍郎,這個官職在六部之中並不算出彩,可是誰讓人家會賺錢啊。聽說這個寧大人,以前只是個商人,後來入贅了娶了一個地主家的小姐,被人家壓著去科考。誰知道,這一考,嘿,還考上了,後邊還入了皇帝的眼,給皇帝管著私庫。雖然不知道他有多會賺錢,可是看著皇帝今年避暑,明年修宮的漲勢,賺得可不少。
  一聽珍珠是寧侍郎的閨女,四個小太監的表情都變了,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
  要知道,寧侍郎不僅會賺錢,就連他的嫡長子,寧大公子,那也是賺錢的一把好手。聽說他週歲抓鬮抓的便是一把金算盤,只是當初被寧夫人壓著科考,然後在考了一個狀元之後,瀟瀟灑灑的辭官去從商了,賺的那是滿盆缽。誰不知道,人家寧大公子,如今不僅是皇商,還是京城首富。
  說來說去,就一句話,寧家人會賺錢,而且很會賺錢。而作為家裡最小的姑娘,珍珠不缺錢。
  「趙圓哥哥,以後再有這樣的好事,可別忘了小弟我啊!」一個頭腦靈活的小太監湊到趙圓面前,年級分明比趙圓大多了,可是叫出「哥哥」兩字,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是啊是啊,趙圓,我們可是好兄弟,這種好事情你可別忘了我們!」
  「······」
  再是穩重,趙圓年級也還不大,對這種奉承最沒有抵抗力了,聽得都有幾分飄飄然了,咳了兩聲,他道:「我今天既然讓你們幾個來,那就是記得你們四個。若沒有你們四個,也不會有今天的趙圓。我既然有出路,自然也會拉你們一把!」
  他當初進宮,年級那般小,像他那個年紀的小太監,有進宮當日受那閹割之刑沒熬住就死去的,有得罪了主子,被打死的,更有悄無聲息不見的······他能安安穩穩的活到現在,也有四人一直幫他,拉扯他的關係。他趙圓,從來就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其他四人被他說得都有些感傷,眼眶都有些紅了:「你說這些話幹嘛?」
  趙圓笑了笑,小聲道:「我給你們透個底,這寧良媛,可是大有前途的,你們四個,若有門路,盡可往這使勁!」
  他跟在太子身邊,可從沒看太子對哪個女人這麼盡心過,就算是太子妃,太子也是尊重大過喜愛。不過在他看來,也是這寧良媛更討喜,每天都是笑著的,看著就讓人心情愉快。
  *
  兩個青花大瓷盆,讓擺在了羅漢床兩側,伸手就能摸到。鮮嫩的荷葉襯著粉嫩的芙蕖,水底下還有兩尾顏色金黃的錦鯉。
  「這個,要怎麼養啊?」
  珍珠伸手在水裡點了點,一圈水波盪開,底下的錦鯉一點也不怕人,游過來咬著她的手。她以前倒是養過幾株花草,現在家裡自己院子那株萬年青也還長得好好地了。只是,這東西,她還是第一次養,有花有魚的,又不是池塘,扔進去就可以的。
  張嬤嬤笑道:「這東西,奴婢倒是會弄,良媛若是放心,就交給奴婢吧。」
  珍珠眼前一亮,笑瞇瞇的拍馬屁:「嬤嬤你可真是太厲害了,什麼都會!」
  「這算不得什麼,只是以前太子小時候,也在屋裡養過!」她說著有些歎息,雖說她是太子的奶娘,可是只伺候太子到三歲,三歲的時候,太子體弱多病,便被皇上送到了京外的寺廟中。
  珍珠有些好奇的道:「嬤嬤可以跟我說些太子以前的事嗎?」
  她立刻補了一句,道:「我也可以跟嬤嬤說說我小時候的事的,我那時候和現在一樣可愛美麗大方!」
  張嬤嬤忍俊不禁,哪有人這麼厚臉皮的稱讚自己的?
  「良媛小時候,肯定有很多人喜歡!」性子討人喜歡,模樣又生得好,這樣的孩子,肯定很多人都喜歡。
  珍珠挺了挺胸脯,一點也不害臊,得意道:「對啊,大哥和姐姐都沒有我討人喜歡。」
  她興致勃勃的道:「以前每到人家做客,他們都特別喜歡我,最喜歡送我首飾珠鏈了。只是,可惜我那時候用不到。」
  小時候的珍珠長得白白胖胖的就像顆真的珍珠一樣,眼睛又大又亮,模樣生得十分有福氣,而且嘴巴又甜,十分的討人喜歡。小時候一去人家做客,那些長輩最喜歡抱她捏她了,還喜歡送她東西。也因此,小時候她就是一個小土豪了。
  張嬤嬤坐在羅漢床下邊的繡墩上,回憶道:「太子爺啊,他從小就是個冷淡的性子······」所以,看到他對珍珠另眼相待的時候,她都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
  這個人,你看著他,就覺得,他是不會對任何人動心的,大概是每個人這一輩子都有那麼一個人,那麼一個讓你覺得特殊的人,珍珠之於太子便是這麼一個特殊的人。
  那一瞬間,她是有兩分鬆口氣的感覺得。因為,她總覺得,太子,實在是太過寂寞了。

  ☆、第41章 ∥

  太子妃這一病便是好幾個月,每天不用去請安,可以直接舒舒服服的睡到日曬三竿,偶爾醒得早了,還能送送太子去上朝。當然,這種時候並不會多。
  太子下了朝回來,珍珠竟然還在睡。竹青色繡著紅色芍葯的錦被她踢到了一邊,屋裡沒有擺上冰盆,珍珠一張臉睡得紅撲撲的,熱得汗水都把頭髮給打濕了,穿著的白色的褻衣微微敞開,露出底下桃紅色繡著纏枝並蒂蓮的抹胸來,雪白的肌膚嫩得像白豆腐一樣。殷紅的唇,雪白的膚,極致的艷麗。
  似乎,比以前更漂亮了!
  端詳了一會兒,太子漫不經心的想著。應該說是,原本有些肉嘟嘟的臉長開了,看出幾分鵝蛋臉的臉型來,一雙眼閉著,眼角上揚,又多了幾分女人的嬌媚。比起剛進宮那會兒,的確是不一樣了。
  「打盆水來!」
  看她熱得一雙秀眉蹙著,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就是醒不過來。讓碧玉去打了水來,絞了熱帕子給她擦汗。
  先擦了她的臉,然後解了衣裳給她擦身體,太子修長有力的手指從她白嫩的肌膚上滑過,眼裡光芒微沉,卻什麼都沒做,只是仔細的給珍珠把身上的汗擦了一遍,再給她把衣服穿上。然後翻身坐在床上,把放在床頭掛著香墜兒的團扇拿起來,慢慢的給她扇著。
  大概是不那麼熱了,舒服的珍珠,眉頭張開,又睡得舒舒服服的。
  「傻瓜!」太子垂著眼,伸手在她紅嘟嘟肉呼呼的唇上揉了揉,嘴角微微勾起。
  他這一聲傻瓜,帶了一絲清晰又細微的笑意,微微放低的聲音,幾乎能撥動人心底最深處的那根弦。聽到這個聲音,碧玉臉忍不住就紅了,微微抬眼瞥了一眼,而後端著水急急忙忙的跑出去了。
  「碧玉,你這是怎麼了?」碧水見她滿臉紅暈,手忙腳亂的模樣,有些吃驚——碧玉,向來是個冷靜自若的人,很少看見她會有什麼慌亂。
  碧玉把盆擱在一邊,道:「沒事,只是剛才才發現,太子爺長得可真是好看。」
  束著的玉冠一絲不苟,身上的衣袍即使是躺在床上,也是絲毫不亂的。英眉星眸,眸子細長,那原本讓人覺得冷淡疏離的一張臉柔和了幾分,而向來沒有絲毫情緒的一雙眼注視著床上姑娘,此時卻是盛滿了溫柔,讓他整張臉似乎都在冒著光。
  碧蘿愣愣的看著她,有些驚慌道:「碧玉姐姐,你不會對殿下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吧?」
  說著她又急又氣,眉頭豎起,壓低了聲音道:「你可不能這樣,良媛待我們多好啊?你若是這樣······」
  她想了半天,才威脅道:「我就再也不與你好了!」
  碧水也是擰著眉,明顯也是一副若她是這個心思她也是極不贊同的。
  碧玉覺得哭笑不得,道:「你們亂想些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對太子有那樣的想法?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我想的是,有朝一日,到了年紀就被放出宮去。」
  碧水點頭,碧玉與她們不同,她外邊還有親人殷殷期盼著她回去,當初若不是實在過不下去,她家裡也不會把如花似玉的閨女往宮裡送。而碧玉,她一直心心唸唸的也是年紀到了能被放出宮去。
  碧玉挨著她們坐下,小聲笑道:「你們不知道,剛剛太子爺親自絞了帕子給良媛擦汗擦身體了,沒想到太子爺養尊處優的,這種事情做起來,竟然也是有模有樣的。你們不知道,他看著良媛的眼神,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就是看了就覺得臉紅。」讓她根本就不敢發出什麼聲音打擾他們。
  碧蘿有些興奮的道:「可不是嘛,太子爺,心裡可是一直惦記著我們良媛的!你沒看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往良媛這裡送,你們沒見其他院子的主子們,嫉妒得眼都紅了,不知道摔碎了多少瓷瓶,扯爛了幾張帕子。」
  她說得很得意,珍珠得寵,他們這些為奴為婢的也是面上有光,走到哪,人家對他們都是客客氣氣的。
  碧玉對太子沒啥念頭,她看多了宮裡比她美貌的女人,可是還不是過得連她們這些丫頭都不如?她只是想,等她被放出宮去,要是也有這樣一個男人這麼待她就好了!
  *
  珍珠直接睡到正午才醒過來,一睜開眼就看見太子坐在自己身邊,手裡還拿著扇子給她扇著風,怪不得她夢裡覺得好涼快。
  下意識的摸摸嘴,還好,沒有流口水。最近她越來越貪睡,經常遇到的事情就是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太子爺好看的一張臉,也從一開始的害羞到現在的淡定。
  「醒了!」
  太子下床絞了帕子過來給她擦臉,珍珠閉著眼任他動作,等他擦完,趴到他的身上,抱住他的脖子。
  大熱的天,兩人這麼挨著,不是一般的熱,雖然有太子一直在給她打扇,珍珠還是出了一身的汗。不過雖然熱得不行,這麼膩歪著,她也能忍了。
  「最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越睡越累!」打了個呵欠,珍珠忍不住抱怨。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熱了,每天醒過來全身上下都是軟軟的,感覺這一晚上完全白睡了,因為她還是覺得一樣的困。
  讓幾個丫頭過來伺候她洗漱,太子坐在羅漢床上,張嬤嬤給他端了熱茶上來。屋裡雖然擺了冰盆,很是涼快,可是看著窗外亮得嚇人的陽光,再看茶水裡邊還冒著熱氣,不說喝了,看著就覺得熱,太子倒是面不改色的。
  「嬤嬤,珍珠這樣,您說,她是不是有身子了?」熱氣騰騰的茶水,茶香氤氳,太子一雙眼深邃不見底,說到「有身子」,他一張臉還是很平靜,沒有多餘的表情,可是薄唇卻微微抿起。
  張嬤嬤臉上笑意止都止不住,小聲道:「什麼事情都瞞不過殿下您!」
  瞥了一眼屏風後邊的人影,她笑道:「奴婢心裡大概有八成的把握,良媛是懷了孩子了。只是,太醫沒看過,奴婢也不敢多言,就怕讓良媛失望了。」沒見她心心唸唸的都是生孩子嗎?若是沒有懷上,怕是要傷心了。
  「嬤嬤辦事自來妥帖!」
  太子把端在手裡好一會兒卻沒喝的茶水放下,伸手撥動著腕上的佛珠,眉眼平靜。
  這東宮到現在也沒個孩子,但並不是沒有女人有過,只是都沒保得住而已。曾經還有一個承徽孩子都生下來了,一個男胎,生下來當夜就去了。這一切,太子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這些女人,他連名字臉都記不住,他心裡只是微微波動一下,連一絲漣漪都沒掀起。
  只是,這個孩子!
  太子端起茶盞,眼神有些恍惚。
  「殿下!」
  待他回過神,珍珠已經站在她面前了,天氣熱了,她更愛赤著腳了,小小的一雙腳,白白的,陷在毛絨的地毯裡。穿著雪白色的紗裙,紗裙上用黑色的線繡著荷花,裙擺移動間,似是一朵朵墨色的荷花慢慢綻開。
  「殿下,你在想什麼啊?」
  珍珠一屁股坐在他身邊,舒服的舒出一口氣。最近張嬤嬤睡覺的時候,還不准她用冰。大熱的天,太子在的時候還好,太子身體不容易出汗,而且抱著是溫涼的,別提多舒服了。太子有時候歇書房,這時候都是幾個丫頭輪流給她打扇,這樣她還是會被熱醒。
  左右看看張嬤嬤不在,珍珠小聲道:「為了孩子,再熱的天,我也能忍忍的。只是,殿下,我們能不能,等天氣涼了再生孩子?」這麼熱的天,還不准她用冰,好難受。
  太子看她期盼的眼神,扯了扯唇,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這裡還那麼柔軟,那麼小,怎麼就能有一個孩子了呢?
  「怕是來不及了!」
  珍珠:「……?」
  半天才反應過來太子的意思是什麼,珍珠整個人差點沒從羅漢床上蹦起來。
  「我,我我……那個……那個……」她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張臉憋得通紅,就是連一句話都捋不順。
  太子摸了摸她的臉,干了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低頭輕輕的親吻她。
  這個吻,很溫柔,珍珠就覺得像是小時候吃過的一種糖,甜甜的,軟軟的,吃了之後,心裡似乎都變成甜的了。
  「你這裡,應該是有一個孩子了!」太子撫著她的肚子,輕輕的。
  珍珠紅著臉,用手輕輕的摸了一下,再摸了一下。分明是自己的肚子,可是她那個模樣,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撫摸什麼寶物。
  「孩子,我和太子爺的孩子……」這麼殷殷期盼的孩子突然就這麼來了,珍珠覺得有幾分不真實。
  「果然,石榴樹,多子多福!」珍珠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我要去給它多澆點水,多施肥,這樣它才能長得好好的!」
  那棵種下的石榴樹,原本還以為活不了,只是沒想到那天下了大雨之後,沒過多久,就精神起來了。如今看去,精精神神的,裡邊零星開著幾朵紅色的小花。
  太子看她急著要去看樹,忙拉住她,摸了摸她的臉,道:「忙什麼?外邊太陽這麼大,別曬壞了!」
  張嬤嬤進來,見珍珠一臉興奮的樣子,就知道太子大概將事情說了。
  「良媛如今身子還淺,?很多都得注意著。像冰之類的,能不用則不用,吃食上也要精細,我擬個清單,裡邊都是您這個時候忌諱的,都得注意。」
  說著,她臉上也是笑意盈盈的:「……皇孫的小衣裳,襁褓這些也都要準備好,還有奶娘……」
  絮絮叨叨的,珍珠

  ☆、第42章 _

  緩了半天,珍珠才對自己有孩子了這個事實有了幾分真實感。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想起這段時間太子的不對勁,她鼓著臉問。
  太子撫著她的肚子,平坦一片,也不知有什麼好摸的。
  「我只是覺得張嬤嬤最近,有些不對勁而已。」張嬤嬤在他身邊伺候了那麼久,她的性子自己也是有幾分瞭解的,近段時間她的不對勁,他怎麼可能沒有感覺。
  張嬤嬤笑道:「這只是奴婢的猜測而已,總歸是要找太醫看過之後才能確定。」說是八成,但是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也不會說的。
  「嬤嬤既然說是,那就肯定是了!」
  怪不得這段時間,張嬤嬤對她這麼多要求了。
  「嬤嬤,我錯怪你了,我再也不會在心裡偷偷說你是壞人了!」
  雖然知道張嬤嬤是一番好意,可是大熱天,熱起來心裡煩躁得很,而且吃食上張嬤嬤也是管這管那的。珍珠脾氣再好,有的時候心裡也忍不住抱怨一二。
  張嬤嬤失笑:「奴婢這都是為良媛好,只要良媛明白,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正說著,喜財從外邊走進來,看了珍珠一眼,道:「……殿下,太子妃身邊的雨落過來了!」
  太子妃病了好幾個月了,太子卻是始終沒去看過她一眼,只讓許久送了好些補身的藥材過去。
  珍珠看了太子一眼,道:「讓她進來吧!」
  不一會兒,便見一個眉目白淨的姑娘走了進來,舉止大方,面上含笑,笑容不大明確,可是卻一眼就能看出裡邊的激動喜悅。
  進來磕了個頭,雨落這才開口道:「奴婢是來給太子道喜的!」
  珍珠有些懵,自己懷了孩子的事情,自己都是剛才知道的,太子妃就已經知道了?
  「剛才太醫過來給太子妃把脈,說是太子妃有了身孕,已經三個月了!」雨落眉梢都帶著笑意,道:「太子妃,定能為殿下誕下皇孫的!」
  屋裡氣氛一瞬間就沉凝了下來,剛才因為珍珠有孩子而有的喜悅一掃而空。
  太子掀起眼皮看了雨落一眼,面色實在是平靜,沒有一絲波動,好似剛才聽到的消息,不過是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
  雨落放在兩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臉上的笑容有幾分僵硬,半晌太子開口吩咐許久道:「著人送些安胎的東西給太子妃過去,讓她好好養胎!」
  許久道:「是!」
  雨落扯了扯嘴角,問:「殿下不親自過去看看太子妃?」
  「她有身孕,自然尋太醫去看,本宮去了,又有何用?」
  雨落神情更加僵硬了,雖然知道太子對太子妃給他下藥之事或許會很生氣,可是只待太子妃有了身孕,這可是他的骨血,還是日後的嫡子,這樣他一定會消氣的。可是,他卻沒有絲毫動容,無喜無悲。這一刻,雨落心裡突然升起極大的悲哀——太子妃猜錯了,她也猜錯了。
  珍珠看著雨落出去,腦袋裡還有些發懵。怎麼她這兒才懷孕,太子妃那兒也懷孕了?這難道是緣分?
  呸呸呸,就算是緣分,那也是孽緣。
  珍珠心裡不開心,可是身邊的男人好像比她更不開心。
  有些不知所措,珍珠問:「殿下……太子妃有喜,你不覺得歡喜嗎?」
  這樣雖然有些不厚道,只是太子對太子妃有孩子這件事不開心,她心裡就是忍不住覺得有些開心。
  嗯,就好像,太子心裡,最珍視的,只有她一個人一樣。
  太子:「……你怎麼知道我不歡喜?太子妃有喜,這可是大喜事,我有什麼不歡喜的?」語氣淡淡的,與往日一般無二。
  珍珠伸手抱住他的手臂,一雙腿坐在羅漢床上騰空甩來甩去的,蹙眉道:「你別騙我了,我就是知道你不歡喜。」
  從來,對於太子的情緒,她都是很敏感的。
  翻身坐在他的腿上,太子下意識的攬住她的腰,珍珠抱著他的頭在他腦門上親了一口,輕輕的一個吻:「殿下你不要不開心了,我和孩子,也會不開心的。」一邊說,她還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
  太子牢牢的抱住她,輕笑了一下,道:「說什麼胡話了,它還什麼都不知道了!」還這麼小,也不知道這個孩子,是男是女。
  不過,是男是女他都不在乎。
  珍珠見他心情轉好,忍不住笑,低頭將頭放在他的肩上,兩人頭挨著頭。
  「殿下,我們有孩子了,我心裡好歡喜的,你心裡歡喜嗎?」這個孩子,她心心唸唸了這麼久。
  太子微微轉頭,就能看見她脖子那一片細膩的肌膚,她身上全是自己所熟悉的那股橘子香味。
  太子原本有些翻湧的心緒平靜下來,太子妃那個孩子,算來就是自己被算計那一夜留下的,所以,聽到她有喜的消息,他怎麼開心得起來?
  「嗯,我,也很歡喜!」閉著眼,太子緊緊的抱住珍珠。
  珍珠突然揚起頭得意的道:「我就說我能三年抱兩,許多人都說我看起來是好生養的,我怎麼可能懷不上孩子!」進宮半年多,她就有了身孕,這的確是很快了。
  太子:「……」也不知道,天天都在念叨孩子的人是誰,害得他對這個孩子,都莫名的抱有了很大的期待,
  他和珍珠的孩子,那一定是個很可愛的。
  想著,太子細長的眸子微微彎了起來,眼裡波光瀲灩,這是一個很不明顯的笑容。
  *
  太子妃怡芳院。
  相較於絳色院的溫馨美好,這裡的氣氛卻十分沉凝。
  許久將送來的藥材的清單遞給太子妃,看見她憔悴削瘦的一張臉,心裡一驚。
  不是說有喜了嗎?為什麼太子妃會這麼削瘦?
  只見坐在坐在羅漢床上的女人,雖然著了錦裳,面上抹了脂粉,氣色看起來尚可,可是比起以前,卻瘦了很多,原本合適的錦服穿在她身上都有幾分空落落的。
  「……殿下,怎麼沒有過來?」她突然問,一雙眼睛很亮,牢牢的盯著許久。
  許久扯了扯唇,被她盯著,只覺得她的目光讓人發冷,道:「殿下,殿下若是有空了,必定會來看望太子妃的。殿下讓太子妃,好生養胎!」
  見太子妃,不喜不怒的,許久笑道:「若是太子妃沒事,奴才就先告辭了,太子那兒還等著奴才回話了!」
  太子妃微微一笑,撫了撫鬢間的碎發,看起來仍是雍容華貴,笑道:「今日,麻煩許公公了。」
  走出怡芳院,許久忍不住鬆了口氣。他怎麼覺得,這太子妃越來越可怕了?照他說,女人,就該像寧良媛那樣才討喜,不見太子殿下都被她迷住了嗎?太子妃美則美矣,可是卻太盛氣凌人了,男人哪裡會喜歡?
  「殿下,怎麼沒有來看我?」分明,她有喜了,這可是他們第一個孩子,為什麼他不過來看她?
  待許久離開,太子妃斂了笑,開口問,一雙眼緊緊的盯著雨落。
  雨落撲通一聲跪下,額上冒出冷汗,道:「這個,這個……殿下,殿下說,說……」
  「說什麼?」太子妃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雨落閉著眼,一口氣將話說了:「奴婢問太子爺不來看看您嗎?太子爺說,您有喜了,要看,也尋太醫過來看,他來看,也沒用。」
  說完後,她身子貼在地上,身體忍不住顫抖。太子妃對太子有多麼的看重,她們都是清楚的。
  太子妃茫然的看著她,原本亮得嚇人的一雙眼,裡邊的光芒逐漸的熄滅,屋裡的丫頭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雨棠吸了口氣,臉上擠了一分笑出來,走上前去:「……太子妃……啊!」
  她忍不住尖叫起來,太子妃竟然將手邊的茶盞直接砸在了她的臉上,這茶杯薄薄的,砸在她頭上立刻就碎了開去,滾燙的茶水涓涓留下。
  雨棠只覺得額頭一痛,旋即臉上一片熱痛,茶水帶著血水模糊了她的眼睛。模糊中。她看見太子妃宛若癲狂的模樣,心裡一陣陣的發冷。
  這段時間,太子妃情緒越來越不穩定,越來越容易發怒,屋裡的瓷器不知道被她摔碎了多少個,花園底下土地裡不知道埋了多少碎瓷片。
  太子妃,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太子妃發怒,屋裡的人全都噤若寒蟬,除了雨落,竟然沒人注意摔在地上,痛苦得連□□都不敢發出來的雨棠。
  焦急的目光在她用手摀住的臉上掃過,眼見太子妃怒氣稍減,雨落急忙上前去,道:「太子妃息怒,您肚子裡可還有小皇孫了!」
  說到這,她眼裡淚水翻滾。都是為了這麼一個孩子,太子妃變得越來越讓他們陌生了。
  「只要小皇孫生下來,太子,必定會回心轉意的。」
  這個孩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服藥而來的,這三個月,太子妃一直孕吐,而且胎兒很不穩,因而這些日子她都是一直臥榻而躺的。好不容易過去了三個月,這孩子坐穩了胎,她便迫不及待的給太子傳去了這個好消息。可是,太子竟然無動於衷,也難怪,她會發狂了。
  雨落苦笑,太子妃一直躺在床上,怕她生氣,外邊的消息她們也不敢傳到她的耳裡。若是讓她知道,這段日子,太子爺對那寧良媛是如何寵愛的,怕是她更會生氣了。
  「……孩子!」太子妃摀住仍還平坦的肚子,這已經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雨棠!」待伺候太子妃歇息之之後,雨落迫不及待的回到屋裡。剛才,趁太子妃不注意,她示意底下的宮人將她扶了出來。
  那碗茶水,才是剛上的,還是滾燙的,那麼一盞全都潑到了雨棠的臉上。當看見她的一張臉的時候,雨落險些沒站得住腳。
  「太醫,我去叫太醫!」
  「雨落,不要!」
  感受著臉上火辣辣的感覺,即使看不見,雨棠也知道自己的臉有多可怕。那杯茶,還是她親手端上去的,太子妃投了太子的愛好,喜歡喝熱茶,燒得滾燙的水沖泡出來的茶,還沒等涼了她就端了上去。誰知道,這杯茶,會全部落在她的臉上?
  「除非得了太子妃的允可,不然,你哪找得到太醫?而且,我這副模樣,若被外人瞧見了,太子妃的名聲,怕真的沒了!」
  她們這些做宮女的,平日有個腦熱頭疼的,除非有主子恩典,不然哪會有太醫來看?都是去太醫署拿些藥來吃,熬得過去,那就是運氣,熬不過去,就一個蓆子捲了出去。而且,就算熬過去了,主子身邊還不知道還有沒有你的位置了。因而,在這宮裡,你最好不要生病。
  「我這還有些白玉膏,你給我抹了便是!」
  這件事情,永遠都不能聲張出去,不然,太子妃哪還有好名聲?她這個做丫頭的,又哪有好下場?
  眼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雨落拿著白玉膏細細的給她抹上,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的落了下來。
  抱住雨棠,她帶著幾分抽噎的問:「……雨棠,雨棠,太子妃,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雨棠茫然的看著窗外,雨落問她,她又能問誰。
  「……皇宮,會吃人的!」
  *
  太子妃有喜這件事情傳開去,整個皇宮都震動了。皇后親自來到東宮,噓寒問暖的,各種補品藥材一溜兒的流向怡芳院。就連皇帝,也都分了一分心思,讓人送了不少東西過來。
  這可是太子第一個嫡子,哪能不看重?
  「太子妃,有喜了?」
  沈月琅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不過瞬間又恢復如常,攬鏡打量鏡子裡那張臉,就算是在宮裡,那也是中上的。
  而且,雖然外邊看不出來,可是她的身材,卻是凹凸有致,極為風流的。可是,就是這樣的她,太子只在她這兒留了一夜,而且,那一夜,還什麼都沒做!也就是說,她沈月琅,到如今,都還是個處子。
  吸了口氣,她笑道:「太子妃有喜,這可是大喜事!」
  她不急,不急,這日子還長了。
  *
  剛摘下來的白玉蘭,還帶著露水,一雙柔胰拿著玉蘭花插在細膩如玉的花瓶裡,說不出的優雅動人。
  「咳咳!」咳了兩聲,女人臉色有兩分蒼白,笑了笑,道:「太子妃求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得了!」
  可是她呢?她求了這麼多年,卻永遠只能享受這宮裡無窮無盡的寂寞。
  「硃砂,你可是準備好了?」
  穿著鵝黃色衫子,戴了玉簪更顯明媚的硃砂羞澀一笑,道:「奴婢,準備好了!」
  不急,不急,日子還長了!

  ☆、第43章

  太子妃多年未有孕,如今終於有喜了,宮裡無論誰心裡有什麼小九九,反正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
  東宮的女人將屋子都擠滿了,乖順恭敬的站在一邊,最前邊皇后娘娘坐在羅漢床上,面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如今啊,你什麼都不要想,只要好好的養胎,給本宮生個大胖孫子就行!」像她這個年紀的,哪個不是都抱上了大胖孫子,她怎麼不急?如今好了,太子妃終於是有孩子了。
  太子妃明媚一笑,深色溫柔的撫著肚子,道:「我聽母后的。」
  皇后又道:「你這孩子也是,有了身子這種事情,竟然瞞到現在,可真讓母后驚了一跳。」她語氣沒有絲毫不悅,可這裡的人誰不是人精?哪不知道對於太子妃瞞著這事,她是有些不開心的。
  太子妃不急不忙的道:「兒媳也是聽人說,這胎若是沒有坐滿三個月,是萬萬不能聲張的,這才不敢與您說。兒媳可是把您當親娘看的,若是不得已,哪敢瞞著您!」
  皇后看了一眼,撫著手上的鳳含珠的鐲子,嗔道:「你倒是有心了。」
  無論二人心裡是如何想法,反正面上都是和樂融融的,一副婆媳關係良好的模樣。
  皇后看著她容顏有幾分憔悴的模樣,心疼道:「看看,這才幾日,你就清減了幾分,若不是底下的人伺候得不精細?」說到最後,她已經斂了笑,威嚴頗深。
  太子妃忙道:「母后多慮了,底下的人哪有膽子輕待於我?只是兒媳,有些鬧喜,總是吃不下東西。」
  「你如今可是一個人吃,兩個人養,哪能不能吃東西!」皇后皺著眉,思忖片刻道:「本宮宮裡有個廚娘,最善羹湯,我就讓她到你身邊伺候,給你好好補一補身體。」
  太子妃站起身福了一禮,面上全是感激的表情:「多謝母后了!」
  皇后目光在屋裡恭敬站著的女人身上掃過,帶著兩分警告的味道,道:「太子妃有喜,本宮可不希望這東宮鬧出什麼蛾子!」
  她目光落在珍珠身上,最近太子極為寵幸寧良媛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只是太子如今膝下沒有一兒半女,他自己又是個疏於女色的,好不容易有個讓他上心的女人,這可是好事。因而,皇后聽到耳裡,只是樂見其成。
  不過,如今太子妃有喜,這就不得不讓她顧及起來。
  珍珠一個不注意恰好對上她暗含鋒銳的目光,在其他女人都垂首避開的時候,想到這個是太子的母親,她緊張之下,露出一個實則討好,別人看來卻是傻乎乎的笑容。
  因為皇后是太子的母親,她才會緊張,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肢,想要在她心裡露出最好的一面來。
  皇后有些錯愕,因為身居高位,又要壓制宮裡其他蠢蠢欲動的女人,她看起來是頗為威嚴的,很難有人能直視她的目光,更別說是珍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了。(珍珠表示,太子冷冷淡淡的目光,她都能熱情的撲上去,皇后這個,簡直毫無壓力。)
  皇后無意識的對珍珠露出一個笑,就見珍珠的笑容更大了。也是珍珠的樣貌生得實在是討人喜歡,特別是討長輩的喜歡,是那種很有福氣的,臉頰臉邊還有些肉肉的。
  太子妃注視著這一幕,緊緊的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就連皇后,待她也是另眼相看嗎?
  皇后又軟言說了幾句,這才道:「你就好好的養身體,有什麼事,儘管讓底下的人處理便是!」
  待皇后走了,屋裡的氣氛才算是活躍了幾分。
  「妾身恭喜太子妃有喜了,太子妃一定能為太子生下嫡長子來!」
  宋承徽自來是諂媚的,皇后一走,她便迫不及待的走上前去道喜。
  太子妃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你這話,說得倒是討喜!這孔雀燒藍的簪子,倒是極是適合你!」說著,拔下頭上一個鑲了拇指大小藍寶石的簪子,插到了她的頭上。
  「這,這……」宋承徽心裡驚訝,她以往也是為太子妃是從,可是太子妃卻一直對她的好視而不見,如今這是怎麼了?
  面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來,宋承徽笑道:「妾身寫過太子妃賞,你的東西,可都是沾著貴氣的,也讓妾身沾沾貴氣!」
  沈月琅走上前來,奉上自己做的一件衣裳,笑道:「奴婢手上也沒什麼好東西,就自個兒給您做了一件衣裳,也不知道您喜歡不?」
  太子妃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道了一句有心了,底下便有宮人過來將衣裳從她身後宮女手上接了過去。
  「你身邊,怎麼不見青竹啊?」太子妃突然問,青竹便是當初她賞給沈月琅的。
  沈月琅不慌不忙的道:「妾身正要與太子妃您說了,前幾日青竹夜裡睡覺忘了關窗,第二天就有些發熱了,如今身子也還沒養好了。妾身雖然有心帶她過來給您磕頭,卻怕過了病氣給您,只得作罷。」
  太子妃也不知道是否信了,只低低應了一聲。
  趙承徽身子向來弱,讓身邊模樣平凡的丫頭送上自己抄寫的佛經,遠遠的站在一邊忍不住又咳了兩聲,這才道:「還望太子妃恕罪,妾身身子向來弱,怕是帶了病氣給您,就在這給您行禮了!」
  說著她又咳了兩聲,長年蒼白的一張臉雙頰之上浮出兩抹緋紅:「這是奴婢親手抄寫的佛經,只盼佛主能保佑太子妃與皇孫,平平安安的。」
  不知道為何,她那句「平平安安」傳到耳中的時候,珍珠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
  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臉,珍珠對自己的反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其他人一一都送上了自己的禮,輪到珍珠的時候,她一揮手極為豪氣的笑道:「奴婢也不知道太子妃您喜歡啥,就送您一百兩銀子吧,您若是喜歡什麼,就讓下邊人買來就是!」
  身邊力氣大的碧檸將手上的箱子打開,裡邊一錠錠銀子,幾乎閃瞎其他人的眼了。
  太子妃以及一干眾人:「……」
  知道寧家有錢,一百兩銀子,說送就送。
  送給太子妃的禮物,張嬤嬤還有碧玉喜財他們可是好好想了的,只是皇宮裡,就算是貴人手上的一個手串,那也是可能害人的,什麼禮物,感覺都有幾分風險,就怕遭人陷害了。還是珍珠說,倒不如送一箱銀子,這種黃白之物,太子妃一般不會經受,倒是最安全的。不過,能有這種想法的,也只有財大氣粗的珍珠幹得出來了。
  離開怡芳院,趙承徽的院子和珍珠是一個方向的,二人便同行了。
  「我還是第一次發現,寧良媛,你竟然是這麼有趣的人!」
  說著,她捏著帕子掩唇而笑,一雙眼彎了起來,語氣溫溫柔柔的,她的樣貌,丹唇瓊鼻,看起來,很容易讓人升起好感。
  珍珠看著她,不知為何,分明趙承徽看起來就是個溫柔的人,她心裡就是升不起半分好感。
  「趙承徽,謬讚了!」珍珠謙虛一笑,端著溫婉明媚但是卻很客套的笑容。
  趙承徽又笑了一聲,柔聲道:「我閨名,婉婉,溫婉的婉,寧良媛若是不介意的話,喚我一聲婉姐姐便好,我也就叫你一聲,珍珠妹妹了!」
  我介意,很介意!我和你不熟啊,為什麼要叫你姐姐?
  珍珠對於東宮的女人都是敬而遠之的,想想,她要的可是太子,這些女人,都是她的敵人,她腦子犯抽才會和她們親熱的叫著姐妹了。
  吸了一口氣,珍珠垂著眼笑道:「既然這樣,婉姐姐!」
  趙承徽眉梢都帶了笑意,應了一聲,大概是情緒太過激動了,她忍不住捂唇咳嗽起來,臉上飛起緋紅,眼裡因為難受湧出了眼淚。病弱西子,卻又嬌艷若三月枝頭上俏生生的桃花,讓人移不開眼去。
  看著這樣的她,珍珠心裡忍不住生了幾分愧疚。分明人家是那麼真心的和自己當姐妹,自己倒是待她如此心機,這可真是太不是好姑娘了。
  「你沒事吧?婉姐姐!」想著,她語氣上待趙承徽便多了幾分她自己不知道的親近。
  「我沒事!」趙承徽,擺擺手,道:「這是老毛病了,一見風就忍不住咳嗽。這破敗的身子,勉強著苟活下去罷了。」
  這麼說著,她臉上卻不腳悲苦。
  「良媛,是太子爺!」
  碧水突然低聲道,珍珠抬眼看去,果然是太子,身後帶著許久,還有趙圓那個小太監。
  見著人,未語先笑,珍珠差點直接就撲過去了,還好她還記得身邊還有一個人了,勉強端著大方端莊的模樣。
  待太子走近了,珍珠難得正正經經的屈膝行禮。
  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讓她們起來,問:「你怎麼在這?」
  珍珠仰起臉,太陽剛好從那邊照過來,曬得她眼睛都瞇起來了。
  「我剛從太子妃那兒回來了,沒想到就碰到你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呢往太子那邊靠,要知道在絳色院,太子在的時候,他們兩個說話基本都是負距離接觸著的。
  「殿下您是下朝了嗎?你餓了嗎?早上你也只吃了兩個餅子,怕是餓了吧!我今天讓付恆做了豆花,」
  太子笑她:「我早上走的時候,你還睡得像頭小豬一樣,怎麼知道我吃了兩個餅?」說著,他一邊伸手給她遮住陽光,一邊把她扯到旁邊樹底下陰涼的地方。
  「我怎麼不知道了?張嬤嬤都和我我說了的!」

  ☆、第44章 ∥,支持,鞠躬

  「我怎麼不知道啊,張嬤嬤都給我說了!」
  珍珠表示不服氣,她雖然每天起得晚,但是都會問張嬤嬤太子什麼時候走的,吃了什麼啊!
  「我可是很關心,很關心的你的。」
  太子摸了摸她的頭,垂著眼,陽光從樹隙間落下,恰好落在他眼下一片肌膚上,臉上細細的絨毛似乎都冒著光,他一雙眼,似是盛滿了溫柔的星湖。
  珍珠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臉上飛起紅暈,她向來不是那種大家閨秀,心裡害羞,作風卻更加大膽了,直接將臉埋在了太子的胸口。
  「你別這麼看我,我會不好意思的。」摸著燙呼呼的臉頰,她帶著幾分羞澀的說。
  太子狹長的眸子忍不住微微彎起一個弧度,將樹上飄下來落在珍珠發間的一片葉子取了下來。
  「太子爺!」
  趙承徽扶著宮女的手走過來,模樣秀靜溫柔,陽光灑在她發間盈盈藍色的玉簪上,襯得她面容似乎都在微微發光,雙眸似水,羸弱的身體,看著她你就會知道什麼是水做的女人。
  珍珠摸了摸自己的臉,覺得自己也挺美的,嗯,沒落下風。
  未語便咳嗽了兩聲,趙承徽面色有些蒼白,微微笑道:「這日頭有些大了,妾身身子受不住,與您告罪先退下了。」
  太子握住珍珠的手,目光在趙承徽臉上劃過,點點頭,又低頭與珍珠說話。
  「……這日頭的確曬得慌,你不是想吃豆花嗎……」
  趙承徽扶著宮女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走到一叢紫色的花叢邊,她突然停了下來,扭過頭。就見陽光下,太子與珍珠二人的影子幾乎交纏在一起,就像是一個人一樣。珍珠正仰著頭與太子說著什麼,笑容明媚可人,太子抓著她的手,面上沒什麼表情,可是二人之間,卻美好的像一幅畫一樣,極是和諧。
  「咳咳咳!」趙承徽突然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承徽!」身邊伺候的宮女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拿出隨身攜帶的藥瓶,倒了兩粒褐色的藥丸給她服下。
  趙承徽皺著眉頭,捂著胸口慘淡地笑了笑:「……我這破敗的身子,也不知能堅持到什麼時候。」
  *
  回到自己的絳色院,珍珠就脫下了在外邊端著的大方端莊的模樣,脫下鞋襪赤腳踩在地上,端起溫熱的茶水就吃了一杯。
  「這天氣可真熱啊!」
  自個兒吃完了,她又捧著茶湊到太子嘴邊,興致勃勃的道:「這是我讓付恆專門做的烏梅消暑茶,殿下你嘗嘗!」
  太子看了她一眼,吃了一口,點點頭:「味道還不錯。」
  珍珠一下子就高興了,道:「是吧,裡邊放了酸梅,若是裡邊再放兩塊冰,那就更解暑了。」她向來很懂得吃。
  太子舌尖動了動,怪不得,他覺得有些酸了。
  「只是,如今我這樣子,是不能吃冰了!」雖然這麼說,她面上卻沒有半分不開心,溫柔著眉眼,輕輕撫著肚子。
  張嬤嬤給太子端上熱茶,道:「太醫署的張太醫下晌就過來,在太醫署他雖然沒什麼名氣,可是人老實,醫術也是很好的。」
  太子手指慢慢摩挲著杯口,道:「嬤嬤推薦的人選,自然是可靠的。」
  張嬤嬤皺著眉,道:「奴婢覺得這事先瞞著最好,最起碼也要過些日子。如今太子妃有喜,這關頭若是再傳出良媛也有身子的消息來,也不知太子妃如何想呢?必定會將良媛記恨上的。」
  太子妃可是東宮的女主人,在宮裡都在為她有喜的事情歡欣鼓舞的時候傳出珍珠有身子,這完全就是在打她的臉。
  太子思忖片刻道:「嬤嬤考慮得極是!」
  「就怕有的人,心腸狠起來,讓人防不勝防。」
  他向來不是自大的人,更不會小看任何人。誰都說女人是水做的,可是宮裡的女人,這水,卻多是摻了毒的,只嘗一口,便會讓你毒發身亡。
  太子難得有如此糾結的時候,在外人眼裡,他向來是運籌帷幄,處變不驚的,但只是正因為心中在意,才會覺得忐忑,才會緊張,不安。
  「如今眾人都將視線落在了太子妃身上,珍珠一個良媛,誰也不會在意她!」誰也不會知道,她肚子裡的,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正在慢慢成長。
  張嬤嬤道:「怎麼也要等良媛的胎坐滿了三個月,那個時候,胎也坐穩了,就算其他人要鬧什麼蛾子,也多了幾分安全。」
  「有嬤嬤在珍珠身邊,我自然是沒什麼好擔心的。」
  張嬤嬤在宮裡浸淫這麼多年,見識的腌臢事兒多了去了,手段自然不一般。
  下晌張太醫便過來了,給珍珠把脈之後,果然是有喜了。
  「恭喜太子爺,寧良媛這是有喜了,已經一個多月了,平日的忌諱也要注意些。」
  不愧是張嬤嬤評價的老實人,這麼一個好消息,落在他嘴裡也是「沒滋沒味」的,隨口說了一句恭喜,便開始說起孕期該注意的事來。
  雖然張嬤嬤說她大概是有孩子了,珍珠也信她,可是始終沒有太醫說過確切的話,她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一顆心忽上忽下的,就是不踏實。如今聽張太醫確認了,珍珠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張嬤嬤將張太醫送出去,拿了一個厚實的荷包塞他手裡,與他道:「我這還有事拜託你了,若有別人問起來,你就說我們良媛是冰吃多了,有些鬧肚子了,你可明白?」
  張太醫面無表情的看她一眼,道:「放心吧!」
  回去果然有太醫問他絳色院的主子叫他去幹嘛,裡裡外外的打聽,就怕有什麼「大消息」。
  張太醫板著臉,毫無波動,道:「天氣熱了,寧良媛貪涼,冰吃多了,有些鬧肚子,讓我去看看。」
  有人懷疑,問:「真是這樣?」
  這宮裡的人無論誰都有好幾個心眼,傳入耳裡的話,也只有三分相信。
  張太醫寫完藥方,讓藥童抓了藥給跟來取藥的喜財,道:「就是這樣。」
  說完,他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進行日常發呆。整個太醫署太醫可多了去,他也不是個上進的,每日都是混日子。這麼一個默默無名的太醫,用得上他的時候還真不多。
  其他人也習慣了他的作風,對他說的倒是信了三分,誰讓別人對他的印象那就是老實了?
  絳色院的寧良媛冰吃多了鬧了肚子,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有心人的耳中。若是其他人她們還不信,可是若是這寧良媛吧,想著每日她那貪吃的性子,可信度卻有八成。也是張嬤嬤掐准了珍珠的性子,這個消息很是糊弄人。
  第二日中午的時候便有人上門來看珍珠了,趙承徽完全是由宮女扶著進來,一臉的虛汗。
  「讓妹妹見笑了,我這身子,實在是不爭氣!」坐在椅子上,趙承徽有些關心的問:「聽說妹妹身體不舒服,如今可感覺好些了?」
  珍珠抱著肚子靠在引枕上,歎了口氣道:「謝謝婉姐姐來看我,我也沒什麼大問題,都是太子太大驚小怪了。我不過是多吃了幾塊冰鎮的西瓜,多去了幾趟淨室,他便不放心,還讓張太醫給我開了藥。」
  她一張臉皺成了苦瓜臉,小聲道:「婉姐姐你也是知道的,我最討厭藥氣了。」
  碧水在一邊聽得嘴角微抽,心道,良媛啊,你這話聽起來很像是炫耀啊!完全就是在炫耀太子爺對您的寵愛啊。
  「太子爺對你可真好!」趙承徽真心實意的感歎。
  珍珠捏著帕子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沒什麼,我對太子也很好的。」
  每日太子回來的時候,她都會給他端茶遞水,看他寬衣淨手。
  「咦,婉姐姐身邊的丫頭以前倒是沒見過,模樣長得可真好!」
  趙承徽抬眼看了身邊的丫頭一眼,笑道:「她叫硃砂,以前是我宮裡的二等宮女,我見她模樣生得好,便提到了身邊。我就喜歡身邊的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看著我自己也覺得歡喜!」
  「硃砂,還不快去給寧良媛磕頭!」
  硃砂畢恭畢敬上去磕了一個頭,她穿著宮裡普通的淺藍色的長裙,卻不掩其姝色,一張臉宛若枝頭含苞的蓓蕾,眉心還有一顆紅痣,更添幾分嫵媚動人。
  珍珠真心讚道:「果真是個美人坯子,婉姐姐倒是與我一樣,我也喜歡身邊的人長得好看。我宮裡的碧玉,那也是好相貌,我也她打扮得好看些,只是她總是喜歡素淨的打扮。」
  說著,她就笑,道:「說人人就來了,婉姐姐且看,這就是碧玉,這模樣,可不比你身邊的硃砂差。」
  趙承徽一眼看去,表情微動。
  只見碧玉滿頭青絲如鴉羽,發上沒多少釵環,只戴了一朵月白色的絹花,這樣的素淨卻有一種極致的素雅清麗,完全讓人移不開眼去。
  趙承徽摩挲著手裡的杯子,道:「妹妹實在是謙虛了,你身邊的人模樣可比硃砂出色多了。」
  珍珠注意到她摩挲杯口的動作,笑容微微一滯,若有所思。
  在絳色院坐了一會兒,見天色涼快了幾分,趙承徽便起身告辭。
  「在這宮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與人說過話了,妹妹身體不舒服,就多多休息,我就不打擾你了!」
  扶著硃砂的手出了絳色院,直到見不到絳色院了,她才停下了腳步,目光掃過硃砂的眉目,凝眉道:「原以為,你有幾分相貌,倒是能去伺候太子,只是沒想到,有人模樣比你更出色了。」
  硃砂一下子就緊張了,忙道:「奴婢,奴婢讓主子失望了。」
  趙承徽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道:「你慌什麼?只要你聽我的話,就算是模樣比不過旁人,那也是能到太子身邊伺候的。」
  硃砂感激的看著她,道:「奴婢一切都聽主子的。」
  趙承徽滿意的笑了。

  ☆、第45章

  「嬤嬤。」
  珍珠偏著頭,看著茶杯裡的烏梅汁,突然問了一句奇怪的話:「你說,一個人要怎麼在意一個人,才會不知不覺模仿對方的小習慣?」
  張嬤嬤有些不解,想了想道:「那那人一定很喜歡對方才是,只有真的把一個人放在心裡,才會注意到其他人不注意的細節。」
  珍珠鼓著臉,伸手把抱枕抱在懷裡,把頭埋了進去。
  「……我喜歡太子,也不比她少啊!」她自己一個人生悶氣。
  「良媛,您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你生氣了嗎?」張嬤嬤問。
  珍珠抬起頭,鼻子有些發酸,道:「沒有,我只是在氣自己!」
  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其他女人喜歡太子喜歡得多,因為她都還沒學會太子的一些小動作。意識到這一點,讓她覺得自己太差勁了。
  「嬤嬤,趙承徽是個什麼樣的人?以前,太子,是不是很寵愛她啊?」
  只有和一個人在一起久了,你才會注意到他的一些小動作。
  太子端著茶盞的時候喜歡摩挲茶杯,而剛才,她也看見,趙承徽捧著茶的時候,也在用手指摩挲茶杯。
  這代表什麼?代表了以前趙承徽肯定和太子很親近過,這樣她才會知道太子有這麼一個小動作。
  張嬤嬤一笑,道:「良媛多想了,這趙承徽以前是太子身邊的宮女,後來太子爺年紀大了,也到了知曉人事的年紀,皇后娘娘便讓她伺候太子了。」好歹也有幾分主僕情誼。
  她記得,這個趙承徽也是個運道好的,只承恩一次,便有了孩子,太子妃還特意封了她做承徽。只是孩子七個月的時候,她意外小產了,生下一個成了型的男胎,連一聲哭聲都沒發出,就死了。而也因為這次小產,這趙承徽也傷了身子,落下個體弱多病的毛病。
  原來她以前是伺候太子的,這樣她能知道太子的小習慣那就很正常了。
  只是……
  珍珠眉頭還是沒有解開,她不傻,甚至對身邊的人的好惡有一種很靈敏的直覺。
  「我不喜歡她,她分明也不喜歡我,偏偏還要做出一副與我親熱的模樣,也不知道她自己難受不難受。」
  像她,她喜歡太子,如果太子和其他女人親熱,她會覺得很難受很難受,看那個女人也會不順眼,更別說與她交好了。可是這趙承徽,對待自己,面上卻還是一副溫柔可親的模樣。
  珍珠想想,就覺得害怕——一個人,怎麼能將自己的心思藏得這麼深呢?
  張嬤嬤歎道:「這宮裡的人就是這樣,即使心裡如何厭惡,面上卻還是要做出一副親熱的模樣來。」
  笑裡藏刀,不過如此。
  但也是如此,就顯得珍珠的真心難得可貴。她的喜歡便是喜歡,討厭便是討厭,她被寵壞了,做什麼事只憑自己的性子來,這樣的性子,在宮裡活不長久。可是偏偏太子願意護她,將一切煩擾都擋在了這小小的絳色院之外。
  張嬤嬤從來沒有告訴珍珠,她在尚服局送來的衣裳布頭裡邊發現了多少讓女人無法受孕的藥物,也沒有告訴她,屋裡的擺設裡邊被她發現有多少是浸了對女子身體有損的藥水。太子有心不讓她知道這宮裡的兇惡,他們便不會多嘴。
  張嬤嬤摸了摸珍珠的頭,這其實是有些逾越了的,不過當事人都不在意。
  「良媛若是累了,奴婢讓碧水她們鋪了床,良媛小睡一會兒吧。」
  珍珠也覺得有些乏了,張嬤嬤說這是正常的,因為她肚子裡有了小皇孫。
  張嬤嬤伺候珍珠躺下,給她蓋上被子。屋裡擺了冰盆,倒是不熱,珍珠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熟了。
  張嬤嬤笑了笑,伸手把床帳子給她放下。
  張嬤嬤沒有兒子女兒,應該說是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只是她沒有遇上一個好男人,因為她生了一個女兒,便被那個男人休棄,連孩子也不要。
  張嬤嬤一個弱質女流,娘家也沒人,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孩子,根本就沒辦法,這孩子生下來因為沒有被精心的照顧,在一場風寒之中就死了。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她進了宮做了太子的奶娘,以前的種種都被她下意識的拋到了腦後,只是那個孩子,她總是惦記著的,那可是從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看著珍珠,她就忍不住把她當成自己的閨女來疼。如果那個孩子沒死的話,也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也嫁人生子了。
  「嬤嬤,您怎麼了?」
  碧玉見她雙眼微濕,忍不住問了一句。
  張嬤嬤笑了笑,帶著幾分歎息道:「沒事,只是被風沙迷了眼睛了。」
  這可是在屋裡,哪來的風沙?
  碧玉也沒戳破她的謊言,將手上的食盒提起來給她看,笑道:「姑娘這幾日口味倒是怪,竟然想吃臭豆腐了,奴婢聞這味道可覺得臭死了,也不知道這要怎麼吃了。」
  張嬤嬤道:「這就是有身子人,口味那是千奇百怪的。」
  *
  珍珠睡得並不舒服,一直在做夢,夢裡光怪陸離的,讓她睡著了眉頭都是鎖著的。
  迷迷糊糊的,她聽到了太子的聲音。
  「……你們良媛呢?」
  「良媛午睡還沒醒了!」這是張嬤嬤的聲音。
  用珠子串起的門簾被掀起,然後珍珠便覺出有人走到了她身邊,乾燥溫暖的手指在她眉心摩挲,便聽太子壓低了的聲音響起:「……今兒有誰過來了嗎?」
  張嬤嬤同樣壓低了聲音,道:「午時暢寧院的趙承徽過來探望良媛,趙承徽走了之後,良媛就有些不高興了。」
  珍珠迷迷濛濛的睜開眼,看見太子站在自己的床頭,週身似乎都蒙著一層光暈。
  「……殿下!」珍珠怕他走,一把抓住他的手,迷迷糊糊的叫他的名字:「楚景逸!」
  國姓為楚,楚景逸,乃是太子的名字,字軒博。
  有人倒抽冷氣的聲音響起,太子反手握住珍珠的手,摸了摸她有些汗濕的額頭。
  「你睡吧,我在這!」
  聽到他這麼說,珍珠一瞬間就放鬆了,身子無意識的蹭到他的懷裡,尋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聞著他身上的特有的書墨氣,又沉沉睡去。
  嗯,楚景逸又是從書房回來。
  這是珍珠睡過去之前唯一的一個念頭,那身書墨氣是太子批閱奏折後特有的味道。
  大概是太子陪在身邊,珍珠再睡過去一個夢也沒做,睡得很是安穩,也很是香甜,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舒舒服服的。而同時,她也察覺到被窩裡多了一個人的溫度,並不算滾燙的體溫,抱著舒服極了。
  太子還在睡,眼睛緊緊的閉著,呼吸悠長,散開的頭髮和珍珠的纏在一起,不分彼此。珍珠摸著他的頭髮,有些硬,沒有自己的軟。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也是讓人覺得很冷淡疏離的,可是偏偏這副模樣,幾個皇子都喜歡他。珍珠,也很是喜歡。
  每天她醒過來的時候太子都已經起了,倒是難得的看見他睡著的模樣。珍珠怕吵醒他,不敢動,抬著眼盯著他的下巴看了很久——嗯,太子的下巴也很好看!
  然後目光上移,落在太子的一雙眼上,他的眼睫很長,閉上搭在眼睛下邊那一片,像是一把小小的扇子一樣。
  「一二三四……」珍珠閒得無聊,慢慢的數著他的眼睫毛,看看有多少根。
  數著數著,太子的眼睛動了動,然後慢慢的睜開。珍珠一瞬間就忘記了自己剛才數到什麼地方了,趴在他身上一個勁的衝他笑。
  雖然是剛睡醒,不過太子眼睛裡卻沒有什麼迷糊,仍然是清明一片。
  眼睛一轉,便看見趴在他身上對他傻笑的珍珠。
  「幾時了?」他問,聲音有些沙啞,珍珠聽了只覺得身子都軟了一半,忍不住摀住了耳朵。
  好想撲過去啊!要忍住忍住!
  「……我也不知道!」
  太子看她摀住自己的耳朵,微挑眉,伸手掰開她的手,問:「你這是作何?」
  美色,美色,這不僅僅是女人,也指男人。對珍珠而言,太子便是這引她垂涎的美色。
  珍珠勉強控制著撲上去的衝動,難得的記得女子要矜持這句話,想了想,道:「你親親我啊!」
  她想啊,這樣就是太子主動來親她了。
  不害臊的姑娘!
  太子心裡閃過一句話,依言而行,抱著她翻了個身,讓她躺在自己的身下,看她瞪著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看,笑了笑,伸手摀住那雙無時無刻不在誘,惑他的眼睛:「……閉上眼睛!」
  太子壓低了嗓音的時候,裡邊的那種溫柔的感覺,讓人覺得耳朵癢癢的。
  珍珠很聽話,猛的就把眼睛閉上了。她感覺到一雙唇覆上她的,輕輕的親吻她,而後撬開了她的齒關……
  珍珠微微喘息著,太子眼裡溫度很灼熱,一張臉卻還是冷淡淡的,這種極致的情緒,讓他看起來有一種讓人恨不得上去扒了他衣服的想法。至少,珍珠現在就是這麼想的。
  兩人的臉貼得很近,都能感覺到對方溫熱的吐息,只需要珍珠微微抬頭,或者太子微微低頭,雙唇便能再次貼上,輾轉纏綿。
  伸手撫著珍珠有些發紅的嘴唇,太子道:「你身子不方便,就別再撩撥我了。」
  珍珠抿了抿唇,腦袋裡閃

  ☆、第46章

  珍珠捂著嘴,把眼睛瞪得圓圓的,一副我說錯話的模樣。
  太子冷笑一聲,兩人之間曖昧情熱的氣氛蕩然無存,他淡淡的開口,問:「我以為你就那兩本話本子,沒想到竟然還有其他的!」
  當初那兩本被珍珠藏在了床底下,被太子燒了。
  珍珠捂著嘴使勁的搖頭,悶聲道:「沒有,沒有了!你聽錯了。」
  太子用手撫著她細緻柔膩的臉龐,輕聲問:「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別人欺騙我!」
  珍珠:「……只還剩一本了!」語氣委委屈屈的,像是一個受委屈的小媳婦。
  只見她趴在床上,竟在床頭打開一個暗格,萬分不捨的從裡邊拿出一本藍皮封面的薄薄冊子來。
  太子:「……你這是從哪來的?」
  翻了幾頁,可憐的太子爺,當初年少便被送去了寺廟,不食煙火,不近女色,回了宮之後,身邊的太監宮人更沒人會把春宮圖這種腌臢的東西往他眼前放。說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春宮圖,而且還是在自己的良媛這裡。此時看著這書上糾纏的兩個人,他的心情,實在是一言難盡。
  珍珠偷偷的瞥了他一眼,屈膝坐在床上,手指攪弄著,努努嘴道:「從,從家裡帶來的,姐姐,姐姐給我的。。」
  太子:很好,南寧公世子夫人,他記住了——珍珠的姐姐,寧珍寶嫁的便是南寧公世子。
  「沒想到,南寧公世子夫人竟然是如此一個……」太子想著措辭,不自覺的瞇起眼:「豪放的人!」
  在這個視女子名節大過天,稍有差錯便會被人唾沫星子淹死的年代,竟然敢看春宮圖,這樣的女人,實在是不多見。
  他撐著身子虛虛的壓在珍珠身上,衣襟微微敞開,露出裡邊的鎖骨來,珍珠盯著看了兩眼,嘀咕道:「姐姐說了,要先抓住一個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身體。」
  當初她姐夫不也是風流浪子,最後還不是被她姐姐征服了?她姐姐說的話,那一定是對的。
  太子嘴角微抽,某些程度上,南寧世子夫人說得極是在理。
  「我覺得,十頁大字對你而言,還是少了些!那就翻倍,以後每日寫二十頁吧。」這樣,總沒有精力去看什麼春宮圖了吧。
  「不,不要了吧!」
  珍珠自知有錯,垂著眼可憐巴巴的道:「我,我平日也很忙的,肚子裡的孩子,還要我照顧了。」
  說著,她還摸了摸肚子。
  太子都快氣笑了,如今孩子才一個多月,哪就需要她照顧了?太子更覺得頭疼,心裡下定了決心,以後一定要少讓珍珠和那南寧世子夫人來往。
  寧珍寶待珍珠卻也是一番苦心,珍珠被他們一家人寵壞了,性子太直,這樣的性子,在那一句話都要放在心裡細細體會幾次的宮裡來說,實在是不夠看。看在自家父親的面子上,太子或許會給她一兩分體面,可是若沒人護著,她在宮裡的日子,怎麼會好過?
  不送珍珠進宮,那又怎麼可能?珍珠年紀正是合適的時候,寧侍郎又是萬曆帝的近臣,宮裡的幾位娘娘怎麼可能放著這麼一個拉攏寧侍郎的好機會不要?況且,珍珠自己也是一個勁的要往這宮裡鑽,真是愁死人了。
  東宮最大的主子是太子,而且珍珠本就是為太子而來,無論如何,只要討好了太子,只要太子願意護住她,那麼她的日子就不會難過。只是,聽說太子清冷,不近女色,她並不確定他是否能看上自家妹子,只能從其他地方下手了。
  要先抓住一個男人,就先抓住他的身體!
  這話雖然粗俗了些,可是理不糙啊,這些話本子寧珍寶可是忍了十分的羞怯讓自家夫君找來的,就希望珍珠能學到一二,把太子的心纏住。
  太子心裡不知道幾次歎了口氣,他看珍珠乖乖的跪坐著,一張巴掌大小的臉上卻滿是幽怨的表情,可憐兮兮的看著他。
  「……十五個大字,不能再少了!」
  向來讓人都道一言既出,決無更改的太子,第一次,沒了原則。
  十五個總比二十個好吧!
  珍珠心裡安慰自己。
  太子摸了摸她的臉,道:「這種……東西,實在不是好人家的姑娘看的,以後,不許再看了!」
  其實很多女子出嫁前夜的時候,她們的母親都會與她們說圓房的事,也會放兩本春宮圖壓在箱底。只是很多女子,羞於見此,倒是珍珠,雖然紅著臉,卻是認認真真的看了個遍——她喜歡太子,也要太子喜歡自己一個,自然要努力了。
  可是實際上,書本上的東西,她至今也只用到了一樣。
  看著自己纖長如削蔥的手指,因為主人的不安,十根手指攪在一塊,被修剪得圓圓潤潤的指甲粉嫩嫩的。
  珍珠咬著下唇裡邊的內肉,有些難過的道:「那我要怎麼辦,你才會喜歡我啊。」
  她神色有些低落。
  春宮圖,對於女子來說,看這樣的東西,是有多麼的大逆不道,珍珠難道不知道?她只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努力,讓太子喜歡自己,因而即使心裡羞怯,她還是硬著頭皮把書本看完了。
  太子有些愣愣的看著她,就看珍珠眼眶紅了,淚花在裡邊翻滾。
  「……我什麼都不會,不會刺繡,不會棋藝,也不會琴技!我哪裡都比不過其他人!」即使是一直自戀臭美的珍珠,也是知道自己與其他人的區別,差距的。
  「我很努力的去學了,可是教我的先生,都說了,我沒這個天賦!」
  為了刺繡,她把幾根指頭都戳得全是針眼,為了下棋,她把寧侍郎書房裡的棋譜都背了下來,為了練琴,十根指頭都變得紅腫。可是她這麼努力,教她的先生還是很失望的與她母親說,姑娘實在是沒這個天賦。
  一顆眼淚水砸在她的手上,像是一顆珍珠碎開來,旋即是更多的淚水落下來。
  「我還,比不過其他人,我還沒有她喜歡你的多!」
  她以為最起碼,自己喜歡太子比誰都多,可是現在她才發現,她的喜歡還是太少了。
  「對不起,楚景逸,我對你的喜歡,還是太少了。」
  太子忍不住歎息,伸手撫著她的頭,然後落在她的脖頸上,輕輕的將人帶進懷裡。
  「傻瓜!」
  一個人覺得自己對另一個人的喜歡還不夠多。這哪裡是太少了?分明就是她對那個人的喜歡已經太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覺得少了,自己都覺得不滿足了。
  「我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情話!」
  太子嗓音裡帶著笑意,珍珠抽了抽鼻子:「你說什麼啊?」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我被一個人這麼深深地愛著。」
  說著,他捧起珍珠的臉,細緻的擦去她臉上的淚水,笑道:「你哪裡不好了?只要我覺得你哪裡都好那就好了!」
  珍珠性子有些嬌氣,但是絕對不是跋扈。
  「你不會棋,若是想學,我可以教你!不會琴,若是想學,我也可以教你!只是獨獨繡藝這一塊,我就無能為力了。」
  珍珠看他,眼淚已經不再流了,眼眶紅紅的。聽到太子最後一句話,想到他拿著繡花針的模樣,忍不住破涕為笑。
  太子低頭親吻她的額頭,笑道:「只是學會這些東西又如何?若是想下棋,我們下你的五子連珠就可,若是想聽琴,我給你彈便是!繡藝……呵,有尚服局,哪需要你動手!」
  「珍珠,你很好,你比其他人都好!」
  雖然她什麼都不會,可是她卻有一顆對太子沒有摻雜任何雜念的一顆赤誠之心。她傻愣愣的把這顆心捧到太子面前,還一直努力把這顆心往太子心口塞。
  珍珠眼淚水啪嗒啪嗒的往下流,不是難過的,她心裡高興得快要冒泡了。
  轉過身去,她用手心抹著眼淚,嘟囔道:「你別看我,掉眼淚,一點也不漂亮。」
  太子也不強迫她,任她把眼淚擦乾,問:「今日是不是有人惹你不開心了!」
  以前的珍珠,哪有這麼多愁善感?她只會一個勁的對太子好,好吃的,惦記著太子,好穿的,穿給太子看……
  「……沒什麼!」
  珍珠心裡哼了一聲,她才不會讓太子知道,有一個女人比自己還喜歡他!對,她就是那麼有心機的一個女人。
  珍珠撲到太子懷裡坐著,道:「我以後不看拿些畫本子了,殿下您別生我氣!」
  太子看了扔在床上的春宮圖,拿過來翻了一遍,道:「我看這東西,倒是頗有趣味!看看,這個姿勢就不錯,以後我們可以嘗試一下。」
  他的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什麼風清月朗的事情。
  珍珠看著他翻著的那一頁,使勁的擺頭:「……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肯定做不來的!」
  她急急忙忙把書抱住,紅著臉道:「您別看了,我去把它燒了!」
  當初一個人看的時候她就覺得羞於見人了,如今太子這麼翻開,她瞥了一眼裡邊糾纏的兩個人影,羞得腳尖都紅了。
  太子卻是改變主意了,笑道:「不用,我有時間拜讀一下,學以致用,怎麼也要把裡邊教的東西都學會了。」
  最後一句話,卻是吐息全都噴打在珍珠雪白的脖子肉上,果不其然,太子見那片肌膚很快就浮出了一片紅雲。
  他以前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是這麼一個壞心眼的人。
  珍珠只覺得

  ☆、第47章 =

  太子妃有身孕,這宮裡的眼睛都是盯著她看的,倒是沒人會注意珍珠這麼一個小小的良媛。而且她身子月份還淺,只要沒人洩露出去,就決計不會有人猜到她肚子裡已經有了一個孩子。
  而且雖說有喜,肚子裡的孩子卻很是聽話,從來就沒有鬧過她,她仍是能吃能喝的。唯一的區別就是飯量比以往見漲了,她原本就有些肉肉的臉又圓了,身子更是養得珠圓玉潤,一身肌膚嫩得像要掐出水來。
  相較於她的舒服,太子妃日子卻不好過,分明已經過了三月,她仍是還在鬧喜,吃什麼吐什麼,再多的羹湯補品吃進去都全都吐出來,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宮裡太醫署的的太醫都快急出白髮了,藥也吃了,就是不見好。還好隨著時間過去,肚子裡的孩子慢慢長大,鬧喜的症狀輕了許多。
  「咳咳咳!」
  一碗湯藥如肚,太子妃忍受不住這藥味忍不住咳了兩聲。
  她多年未有孕,如今有喜,分明是大好的喜事,可是因為她的害喜嚴重,整個怡芳院都沒有什麼喜慶,整個院子都是藥味。
  攥緊了手裡的帕子,太子妃知道自己為什麼害喜如此嚴重,不過是因為這孩子不是正常得來的,而是她用了藥物。可是這樣的事情,她怎麼可能說出去?
  「太子妃!」
  雨落取了裝著蜜餞果脯的攢盒來,太子妃吃了一顆,摸著手上白嫩的皮膚,問:「……雨棠如何了。」
  雨落神色一僵,垂著眉眼道:「雨棠,身子已經大好了,只是……」
  雨棠是太子妃的貼身丫頭,那日她性急之下未料會一盞熱茶都潑到了她的臉上,後來知曉心裡也不是不後悔的。
  只是這事兒,不能傳出去,傳出去,她維持這麼久的名聲又怎麼辦?她只能保持沉默,拿了自己珍藏去疤的膏藥給她擦擦。不是她狠心,只是這宮裡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多的是人想抓住她的把柄。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只是什麼?」
  雨落面色平靜的道:「只是,她臉上的疤痕,再是去不了了。」
  太子妃手微抖,眨了眨眼睛,沉默半晌才道:「下晌母親進宮開,本宮會讓她把雨棠帶回府的。」
  「……我會讓母親給她選一個好夫家,放了她的賣身契,並陪嫁千兩銀子,保她衣食無憂。」
  雨落微微一笑,伸手扶她起來往花廳走,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奴婢就代雨棠謝過太子妃大恩了。」
  能夠為一個賤婢考慮這麼多,太子妃此舉已經是看在她們主僕多年的情意上。若遇上更狠心的主子,一個奴婢,就算你是被主子破了相,那也不值當什麼。
  只是雨落心裡,還是忍不住有幾分悲哀酸澀。她並不恨太子妃,雨棠也不恨,誰讓她們是奴才呢?為奴者,卑賤也,被主子打死的奴婢,就不知道有多少個。雨棠只是毀了臉,而不是丟了性命,這已經很好了。
  花廳裡來請安的各院子的主子已經到了,珍珠如今更是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坐在最後邊的位置,就想讓太子妃完完全全將自己忘了。只是她想低調,這又怎麼可能?不僅是太子妃,屋裡的女人哪個不是視她為肉中釘眼中刺?誰讓她,一個人竟然完全將太子給霸佔了。
  沒錯,是霸佔!
  太子本就與女色上看得淡,當初珍珠沒進宮之前,太子便甚少踏進東宮後院。東宮的女人除了太子妃,其他人都像是守著活寡,好的一兩個月得見太子一面,有的甚至是一年都見不到太子的臉。珍珠進宮之後,太子進後院進得勤快了,可是人家只到絳色院去,好幾個月了,除了珍珠,竟然沒有沾其他任何一個女人的身。
  如此盛寵,這些女人怎麼可能會對珍珠有什麼好態度?
  待眾人請安之後,太子妃遙遙的看了坐在最後邊的珍珠身上,眼裡忍不住閃過一絲妒意——原以為她有了孩子,太子會高看她兩眼,可惜,她看錯了太子。太子不在意她,更不在意她肚子裡的孩子。
  「寧良媛!」
  她叫了一聲。
  珍珠站起身來,福了一禮:「妾身在!」
  太子妃撫著已經凸起的肚子,微微一笑,道:「你坐這麼遠幹嘛?難道本宮還會吃了你不成,過來!」
  珍珠心裡忍不住緊張,走上前去,垂著眼,沉默。
  「最近太子一直都歇在你的絳色院,可見你在殿下心裡地位實在是不同於其他姐妹。只是,太子爺不比旁人,專寵一人這卻是不可的!」太子妃抬眼看她,因為害喜,她臉上的肉清減了幾分,可是珍珠卻是圓圓潤潤的,看著並不胖,只是豐潤的感覺,氣色極好,這分明就是被情愛滋潤的。
  心裡冷笑,太子妃道:「還望寧良媛能多多勸誡太子,雨露共沾!」
  珍珠抿唇,還是不說話。
  太子妃有些不悅,質問:「寧良媛為何沉默不言?難道是心有不願,竟然是將本宮一番話置若罔聞嗎?」
  她眉目一厲,眼裡灼灼,緊緊的盯著珍珠看。
  珍珠終於開口,謹言慎行的道:「妾身,會記得勸誡太子的。」只是,記得歸記得,她才不會真的跟太子說了。
  太子妃滿意的笑了笑,點頭道:「很好!」
  下邊宮女捧上熱茶來,太子妃瞥見,捏著帕子道:「把茶盞給你們寧良媛,不知寧良媛願不願意給本宮奉上一杯茶?」
  珍珠抿唇,小心翼翼的道:「妾身,自然是願意的!」
  她心裡欲哭無淚,即使不知道自己有孩子,這太子妃還是盯著自己。
  「太子妃請喝茶!」雖然心裡憋屈,但是珍珠深知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
  太子妃輕飄飄的伸出手,就在她接過茶盞的時候,她手一鬆。
  「啪!」一杯茶,直接落在地上,碎成無數片,滾燙的茶水飛濺開去,珍珠嚇得連連後退兩步。
  太子妃狠狠的拍打椅子,怒道:「很好,寧良媛你是不願與本宮奉茶不成?」
  珍珠連忙跪下,誰都知道太子妃這是故意找茬,可是她是這裡身份最尊貴的,就算知道她是故意的,珍珠也只能忍了。
  「太子妃明鑒,妾身絕無此意!」
  太子妃看著珍珠那雙漆黑如墨,乾乾淨淨的眼睛,沒有沾染任何陰晦,乾淨得讓人就恨不得讓人剜了她的眼。
  天真爛漫?
  宮裡最容不下的便是天真,進了宮還天真的女人,不是死了,就是無寵。可是偏偏,珍珠有寵,卻也還有那份天真。這份天真,除了太子護著的,又能有誰?
  張嬤嬤幾步上前,跟著跪下,道:「太子妃息怒!」
  太子妃看著張嬤嬤,便是這個老奴,仗著是太子奶嬤嬤,便一直與她作對,若不是有她存在,這寧珍珠豈不是由她磋磨?那絳色院被她弄得跟個鐵桶似的,她的手根本插不進去。
  「寧良媛口出狂言,以下犯上,視本宮無物,本宮作為東宮之主,怎能視而不見?」
  她冷冷一笑,撫著昨夜剛修剪的指甲,艷麗的蔻丹襯得她一雙手越見白嫩:「院外跪上一個時辰,小懲……大誡!」
  「太子妃!」
  張嬤嬤心裡著急,卻是無可奈何。她雖然是太子奶嬤嬤,說著好聽,可是卻還是一個奴婢。太子妃做主子的發話了,她一個奴婢,又豈能多言?
  這段日子,太子妃害喜,加上她從中斡旋,這才沒多少心思來整治珍珠。如今她是下了狠心了,一定要懲罰珍珠洩憤了。
  珍珠眼睛瞪得圓圓的,咬了咬牙,她看了一眼張嬤嬤,然後以手撫頭,叫道:「……呀,我的頭,怎麼這麼暈啊?」
  說完,直接就倒在了張嬤嬤懷裡。
  眾人:……
  哪就有這麼巧的事兒,早不暈晚不暈,偏偏在太子妃要懲戒她的時候就暈?
  太子妃捏著椅子險些氣個仰倒,可是人家都暈了,她還能抓著人把人搖醒不成?
  張嬤嬤抱著珍珠,面上「驚慌」,忙叫道:「良媛,良媛!您醒醒!」
  又與太子妃請求道:「太子妃,可否請您讓人抬個軟轎來?再派人去請個太醫來?」
  說著,她道:「太子爺若是知曉我們良媛暈倒,必定也是急得很的。」
  她這提著太子,分明是在提醒太子妃,珍珠在太子心裡份量不一般,若要對她出手,也得想想太子。
  太子妃氣得不行,可是腦子卻有一種極致的冷靜,撫著手上濃綠的戒面,她冷笑道:「你們寧良媛倒是暈倒得巧,本宮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暈了?說不定,她是為了逃避本宮的懲罰,這才裝暈了?來人,給本宮把張嬤嬤請到一邊去!」
  一邊說著,她扶著雨落的手站起身來,腳上一雙雪白色繡著紅色牡丹的繡花鞋,纖塵不染。
  眼裡的光芒幾近於狠毒,她提起腳,慢慢的踩在珍珠的手上。
  她肚子裡有孩子,這可是太子的嫡長子,頂頂尊貴的,皇后娘娘可是一直盼著這個小皇孫的,就算她把這寧珍珠的手踩爛了,太子再生氣?又能如何?不過一個小小的良媛,這宮裡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啊!
  「太子妃!」張嬤嬤被幾個丫頭抓住壓在地上,臉上冷汗直冒,又驚又懼。完全沒想到太子妃竟然如此不顧太子,一副要撕破臉面的模樣。
  「您難道就不怕太子生氣嗎?」
  太子……
  太子妃冷哼一聲,聲音柔柔的,道:「不過一個良媛,放在其他人家也就是一個賤妾。太子難道會為了一個賤妾,懲罰於我這個正妻不成?」

  ☆、第48章 ,,支持

  珍珠落在地上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死死的咬著唇。
  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這孩子還這麼小,摸著腹部你都不能覺出他來。張嬤嬤說過,這時候她更加要小心。若她真應了太子妃的話去外邊跪上一個時辰,這孩子,難道還能保得住?
  珍珠無奈之下才想到裝暈,想著最起碼能避過一時。可是萬萬沒想到,太子妃竟然連最後的臉皮也要撕破了。
  太子妃一雙腳上的繡花鞋不是尚服局送來的,而是身邊繡藝精湛的宮人做的,上等的雪絹錦綢為鞋面,看上去似是白雪一樣發著光,也像白雪一樣乾淨。上邊繡著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含苞待放,似是下一刻就會綻放一樣。
  就在太子妃腳踩到她手上之時,珍珠猛的縮手,秀手掩進長袖中,握成拳。她慢慢坐起身子,另一隻纖纖玉手拂過有些凌亂的鬢髮,唇色粉嫩紅潤,微微一抿,而後彎起。
  「你……好啊你!果真是裝暈欺瞞本宮!」
  一腳踩空,看她坐起身來,太子妃面上露出一絲狠辣得逞的笑容。
  珍珠站起身來,仰起來的一張小臉巴掌大小,細緻清麗,細看還能看見她臉頰上細細的絨毛,看起來很是乖巧可人。
  「太子妃明鑒,妾身可沒有裝暈!」珍珠微微一笑,扶了扶發間上搖搖欲墜的吐珠簪子,雙頰生暈,羞澀道:「只是昨夜太子殿下太過勇猛,妾身身體才有所不適!」
  太子妃一干人:「……」
  「傷,傷風敗俗!」太子妃哪聽過如此直白低俗的話,當即就怒道。
  「男歡女愛本是人之常情!」珍珠睜著大大的眼睛無辜的看著她,道:「妾身這不是再向您解釋妾身暈倒一事,實在是無可奈何嘛!」
  就連張嬤嬤對她突變的畫風都有些回不過神,珍珠轉身瞧著兩個壓著張嬤嬤的宮女,道:「太子妃可要想清楚了,張嬤嬤可不是別的能任您捏拿磋磨的嬤嬤,她可是太子爺的奶嬤嬤,是皇后娘娘的得意人,您確定要如此折辱於她?就不怕太子與娘娘怪罪?」
  她這話是明晃晃的威脅,眉眼一片囂張得意,竟與先前的乖順完全不同。
  張嬤嬤原想著太子妃若真的不依不饒,就只能把珍珠有孕的事情說出去,沒想到珍珠會突然絲毫不給太子妃面子。
  「奴婢愧對太子與皇后娘娘厚愛,奴婢一個卑賤之身,太子妃想懲戒便懲戒便是罷了。只是奴婢好歹也是太子的奶嬤嬤,俗話說打狗還看主人了,太子妃如此折辱奴婢,竟是絲毫不將太子看在眼裡了?」
  張嬤嬤後邊半輩子,太子奶嬤嬤,底下人誰不對她客客氣氣的,就連宮裡的主子,也給她半分薄面,她還從來沒有被人這麼壓在地上過。
  太子妃瞇起眼,坐回椅子上,看著這主僕二人,道:「嬤嬤說的這是什麼話?本宮與太子夫妻一體,太子的奶嬤嬤就是本宮的奶嬤嬤。本宮只是怕嬤嬤與寧良媛主僕一場,見她被罰,一時衝動,鑄就大錯,那就不好了。你們兩個,還不將張嬤嬤放開?」
  張嬤嬤在宮裡浸染多年,若是太子妃來陰的她怎麼也能給她打回去,可是偏偏太子妃如此簡單粗暴,直接以勢壓人,她卻是完全無可奈何——說到底,她只是個奴才而已。
  太子妃瞥了一眼珍珠,笑道:「只是寧良媛,目無尊法,為逃避本宮懲戒,裝暈在前,如今更是絲毫不把本宮放在眼裡。若是不罰,本宮這太子妃又有何威嚴可言?」
  趙承徽咳了兩聲,有些擔心的看了珍珠一眼,柔聲道:「太子妃息怒,寧良媛性子單純,絕不是有意所為的,還望太子妃能夠輕罰。」
  珍珠看了她一眼,突然冷笑道:「趙姐姐這是要將我的罪名壓實了?」
  「不過也是,太子爺也不知有多久沒近過你的身,你自然不知道魚水之歡,男女之事,有多麼的甜蜜,也有多麼的磨人!」
  趙承徽神色一僵,眼裡淚光閃爍,垂淚不止,辯道:「妹妹聽我說……」
  「你什麼都別說!」珍珠瞪著她,眼裡似乎有兩簇火光在閃爍,面上卻是極致的冷淡平靜。
  太子爺……
  看著她這幅表情,在座的女人心裡都想起了一個人。
  珍珠慢條斯理的道:「我最煩的就是你心裡分明不喜於我,偏偏卻還要做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模樣來。我沒有耐心於你玩姐妹情深的把戲,更不想與你這種面善心惡的人來往。」
  她很討厭趙承徽,第一次見面本能的就不喜歡,後來更是知道她分明就心悅太子,可是偏偏她卻還能親熱的喚自己妹妹。
  這裡的人誰見過珍珠這一面?她向來是乖巧可人的,性子天真爛漫,可是卻不是如今這副猖狂的模樣。
  珍珠手裡握成拳,不敢鬆手,她怕這一鬆手提起來的那口氣就沒了。
  「太子妃若要懲罰妾身,妾身無話可說!」她又轉頭看太子妃,挑眉甜甜的笑道:「只是太子爺說過,妾身這眉,這眼,這唇,甚至是這副身子,通通都是太子爺的,旁人絲毫沒有處置的權利。太子妃若要處罰妾身,還得與太子爺說一聲,不然妾身也不敢聽您的。」
  「張嬤嬤!」
  她喚了一聲,眉眼冷淡疏離,那表情神態,像極了太子,竟唬得屋裡的人不敢說話。
  「良媛!」張嬤嬤忙伸手扶住她的手。
  「妾身身子有些乏了,就不在這多待了,還望太子妃恕罪!」
  說著,她竟然視一屋人於無物,扶著張嬤嬤的手,以一種囂張勝利的姿態走出了怡芳院的花廳。
  *
  「良媛!」
  走出太子妃的怡芳院,珍珠突然雙腿一軟,還好張嬤嬤眼疾手快的扶住她。
  「良媛,您沒事吧?」她有些擔心的看著她額頭上冒出來的冷汗。
  珍珠哭喪著臉看她,道:「嬤嬤,我腿軟了了!」
  誰知道,她剛才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說出那番話的,誰又知道,她剛才心裡是有多麼的害怕。一直憑著那口氣她才挺到現在,如今那口氣鬆了,她就覺得雙腿發軟,後怕不已。
  張嬤嬤連忙扶著她,有些佩服的看著她,道:「良媛您剛才可真厲害!」
  珍珠咬著唇,一雙手毫無察覺的死死的掐著張嬤嬤的手,道:「太子妃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無論我如何溫順聽話,她都看我不順眼!既然如此,我為什麼,還要委屈我自己呢?」她們之間,爭的是同樣一個男人,注定了她們一輩子都是敵人。
  她看著張嬤嬤,抽抽鼻子道:「我可是太子爺最寵愛的女人,反正有太子爺在我身後為我撐腰不是?」
  她在家裡,千嬌萬寵的,只有她發脾氣的,哪有別人對她發脾氣?只是進了宮,她一直記得母親說的安分守己,因此她乖乖的,有氣也憋在心裡,可是她這麼做其他人只覺得她好欺負。
  如今那口一直憋著的氣發出來,她只覺得神清氣爽。
  不都說她是太子最為寵愛的女人嗎?她為什麼還要委屈自己?她受夠了,這麼一直委委屈屈的,受夠了別人的虛與委蛇。
  「良媛!是太子爺!」張嬤嬤扶著她慢慢往回走,突然瞧見前邊一群人,雙眼一亮。
  「珍珠!」太子走過來,氣息有些急,抓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怎麼樣?你可是無礙?」
  原是一直等在怡芳院外邊的喜樂見事不對,忙去喚了太子。太子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是下了朝就趕來的。
  「哇!」
  珍珠猛的撲進他的懷裡,死死的抱著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後一塊浮木,扯著嗓子就開始哭了起來。
  「我好怕!我好怕!」
  她像是要把自己所受的一切委屈都哭出來。那口一直憋著的氣,心裡的委屈,終於在見著太子之後,完全的爆發出來。
  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何曾這樣倉惶過?她終於明白父母為何對於她進宮一事如此反對,如此擔憂。
  太子撫著她的頭,只是緊緊的抱著她,並未說什麼。
  等到珍珠由嚎啕大哭轉向抽噎,他才牽著她的手,兩人慢慢的走回絳色院。
  「太子爺,果真是體貼啊!」
  沈月琅捏著手上的玉鐲子,差點沒咬碎一口銀牙,太子連她身都不近,可是待這寧良媛卻如此體貼。
  趙承徽微微一笑,垂著眼看不清眼裡的情緒,只有平靜的聲音傳來:「……太子爺,自來是體貼的。」就連待太監宮女,自來都是寬容的,從來不會苛責。
  沈月琅看她眉目溫柔如水,忍不住冷笑:「你以為你這副溫柔模樣能騙得過誰去?就連寧珍珠那個蠢女人,都知道你這副皮子底下的蛇蠍,真是笑死人了。」
  趙承徽也不動怒,只是神色有些神傷,捏著帕子拭淚,道:「沈妹妹怕是誤會我了,我也不知為何寧良媛會如此看我,我一直,是把她當做親生妹妹看待的,我原以為,她也是如此看我的,沒想到……」
  與她交好的一位俞昭訓安慰道:「我看那寧良媛不過是得了太子爺的寵愛便猖狂起來了,竟連太子妃的臉都敢打,分明就是一條惡狗,逮誰咬誰!」
  「俞妹妹萬萬別這麼說!」趙承徽忙道:「寧良媛,不是有意的,這其中必定是有緣故的……」
  「你竟還幫她說話,你就是心好……」俞昭訓氣苦,拿了手指戳她的額頭。
  沈月琅冷眼瞧著,這趙承徽一副嬌弱病態的模樣,笑起來溫柔可人,在宮人眼裡也頗有賢名,看起來實在是不像寧珍珠嘴裡的虛情假意的人。可是,這宮裡,人人臉

  ☆、第49章 ∥

  回到絳色院,珍珠終於不掉眼淚了,只是一雙眼睛都哭得紅紅的,碧玉絞了熱帕子來給她敷眼睛。
  怕她剛才哭得那麼狠動了胎氣,張嬤嬤又讓喜財去把太醫署的張太醫請來了,張太醫把脈看了,只說有些受驚了,並無大礙,喝碗安神茶睡一下就可以了。
  張嬤嬤又急忙讓碧玉幾個去鋪了床,給她換了身寬鬆柔軟的褻衣,把她塞進了被窩裡。
  珍珠覺得自己眼睛紅紅的有些不太好看,便翻過身扯著被子把自己大半個身子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眼角發紅的眼睛在外邊,背對著他不讓他看著自己。
  「殿下,我是不是給你惹禍了?」
  珍珠悶悶的問,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
  她一口氣出得倒是爽快了,她也不後悔,只是有些後怕,揪著被角的手攪啊攪啊攪成一團。
  她養得嬌,嬌生嬌養,以前從來就沒有受過這麼大的氣,她也不是憋得住氣的人,能忍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太子伸手撫著她的頭,絲絲縷縷的髮絲涼涼的,在撒花的被子上鋪了一地,像是上好的綢緞一樣。
  珍珠背對著他,瞧不見他那眉眼溫柔,一雙細長疏離的眸子,此時裡邊帶著的是醉人的溫柔多情,像是春日清粼粼的湖面。
  「珍珠!」
  他薄唇微掀,喚她的名字,道:「這宮裡,有兩種女人可以任著性子來,一是有權的,而是有寵的!你說,你是哪種人?」
  珍珠嘴裡抿出一個笑來,小爪子抓著被角,道:「我是,有寵的!」絲毫不覺得臉紅。
  太子一隻手撩著她的頭髮隨意把玩著,慢條斯理的道:「什麼叫惹禍?你能護住你自己,我很開心,若你受了傷,我才要頭疼了。本宮在你後邊,在宮裡,至少在東宮,你完全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他說話語速不緊不慢的,一句一句,像是含著特殊的語調,讓你的心不自覺的就被他撫慰。
  珍珠轉過身來,眼睛還是紅紅的,卻已經彎了起來,問道:「殿下是要我狐假虎威嗎?」
  太子放了她的頭髮,笑道:「你是小狐狸,我可不是老虎!」
  「你不是說了,你的眼,你的眉,乃至你的身體,都是本宮的嗎?」他以手從她額頭往下輕輕拂過,最後落在她的唇上,笑道:「本宮,難道還護不住本宮的人?」
  這一路上,張嬤嬤已經將事情經過與他說了,他絲毫沒有覺得不悅。
  「珍珠,其實我很欣慰!」他摸了摸她的臉,道:「你要知道,這宮裡的人,向來是欺軟怕硬的。你若是軟著來,他們只會以為你好欺負!」特別是,他這麼喜歡她,更是讓她是眾矢之的。
  「但是只要你硬氣幾分,他們卻只敢敬著你。」沒人會敢惹她,因為她背後,有太子,惹著她,就是惹太子,誰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有我在,你不必壓著自己的性子,你只要隨自己喜歡便可!」
  珍珠完全不知道太子是許下了什麼樣的承諾,只是覺得:「……殿下,我好像聽到了什麼甜言蜜語!」
  太子:……
  珍珠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笑道:「楚景逸,你真好!」
  太子翻過身,讓她躺在自己的胸口,道:「楚景逸?這天下,敢叫我名字的人還真不多!」
  珍珠下意識的摀住自己得嘴,眼睛咕嚕嚕的轉。
  太子道:「若是被別人聽了去,定是要治你一個大逆不道的!」
  「我當初被送去國寺,主持給我取了個字,叫玄生。這個名字,除了親近的人,沒人知曉,你日後,可喚我,玄生!」
  這個名字,就算被人聽見了,也沒多少人知道。
  「玄生,玄生!」珍珠念著這個名字,聽著他的心跳聲,覺得心裡一陣安寧,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安神茶開始起作用了,她覺得有些睏,眼皮不自覺的往下聳搭,迷迷糊糊的嘟囔道:「……家裡都叫蓁蓁,殿下你也可以叫我蓁蓁!」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太子低頭,珍珠躺在他的胸口,已經睡著了。
  太子笑了笑,等人睡得熟了,將人從懷裡放到枕頭上,珍珠雪白的褻衣散開,裡邊是蔥綠色的抹胸,襯得她皮膚嫩白。在白皙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紅繩,底下繫著一個大紅色繡著並蒂蓮的荷包。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荷包裡放著的,是二人結在一起的發。
  扯過被子給她蓋上,太子走出去,張嬤嬤候在外邊,見他出來,忙問:「殿下,良媛如何了?」輕聲輕語,不敢大聲。
  太子坐在羅漢床上,撫著腕上的佛珠,道:「她已經睡著了!」
  張嬤嬤點點頭,然後突然跪了下去,滿臉愧色,道:「奴婢有負殿下所托,今日險些就讓良媛受苦了,奴婢實在是無用。」
  「嬤嬤已經盡力而為了!」太子並不是會遷怒的人,張嬤嬤即便是他的人,但總歸是個奴才,又怎麼攔得住太子妃。
  吃了兩口茶,他站起身來,道:「日後還望嬤嬤盡心伺候珍珠,護她周全才是!」
  「殿下放下,只要奴婢還有一口氣在,便不會讓人碰了良媛一根汗毛!」
  太子點點頭,帶著許久趙圓二人走出了絳色院。
  「殿下,我們這是去哪?」許久覷著他平靜的一張臉,小心翼翼的問。
  太子向來是喜怒難以捉摸的,不是他陰晴不定,而是你很難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情來,猜不透他的心思。
  許久伺候他這麼多年,也只能從他一些小習慣上覺出他的情緒來,因此對於一直能精準把握太子情緒的寧良媛表示佩服。
  太子撫了撫袖口,道:「去太子妃那兒!」
  許久頭皮一緊,與趙圓相視一眼,皆看出了對方眼裡的膽戰心驚。
  *
  怡芳院。
  太子妃坐在羅漢床上,後背靠著一個芙蓉花綠柳色的靠枕,穿著桃粉色長裙的宮女跪在地上給她按揉著腿,雨落從宮人那兒取了養身的羹湯放在床上的小卓上,而後取了團扇給她打著。
  「本宮倒是沒想到,那寧良媛倒是個猖狂的。」往日瞧著她低眉順眼,一副乖覺的模樣,還真以為是個老實人了。
  雨落不緊不慢的給她打著扇,想了想道:「寧良媛向來得太子心意,奴婢就怕她會在太子爺身邊說什麼,讓太子爺記恨於您。」
  太子妃輕輕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笑道:「太子爺生氣又如何?本宮肚子裡可還有太子的嫡長子,難道一個良媛還能比得過本宮的兒子?」
  雨落笑了笑,不再多說。
  「太子妃,太子殿下過來了!」
  正說著,一個淺藍色宮服的宮女匆匆走進來,俯首稟報。
  太子妃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動,水光瑩潤的戒面襯得她手上指甲紅得極為艷麗。
  搭著雨落的手站起來,她神色一瞬間有些難看,很快的扯出一抹端莊雍容的笑來,待太子進屋來,屈膝向他行禮。
  太子從她身邊走過,坐到了椅子上,隨口道:「起吧!」
  太子妃站起身,走到太子身邊坐下,笑問:「殿下今日怎麼到妾身這來了?您可有好些日子沒來妾身這了。」
  從那日之後,便再沒踏足過,算來都快五月了。
  宮人捧了熱茶上來,太子瞥了一眼,突然道:「太子妃可願意給本宮奉茶?」
  太子妃臉上的笑容頓時就僵了,屋裡一瞬間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殿下,這是為寧良媛出氣而來?」
  太子妃冷冷一笑,捏著帕子掩唇而笑,道:「殿下莫不是想為了一個低賤的良媛,來懲治妾身?」
  「低賤?」太子念了一遍。
  太子妃吃吃的笑,道:「良媛,在普通人家,不就是個低賤姨娘嗎?妾身作為當家主母,難道連教訓她的資格都沒有?」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道:「當日你為本宮擋下刺客那一箭,本宮記著你的情,因而即使後來你再如何無理取鬧,再如何對東宮的女人動手,甚至給她們服下絕子絕孕的湯藥,本宮也只當看不見……」
  太子妃臉上的笑容再次僵硬,一雙眼睛逐漸瞪大,只覺得寒意從腳底下升起,瞬間蔓延她的全身,讓她捏著帕子的手忍不住哆嗦起來。
  「……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對珍珠動手!」太子撫著她的臉,道:「你要記著,本宮為君,你為臣,你的太子妃的位置,是本宮給的,本宮的耐性,向來是有限的。不要將你我最後的情意,都消磨掉。」
  太子妃像是第一次看見他一樣,紅唇抖了抖,終於開口:「你都知道?都知道我做了什麼?可是,你竟然,一直沒攔著我!」
  怕自己失色,她死死的抓著手裡的帕子,十指嵌入手心傳來的疼痛讓她不至於像個潑婦一樣大吵大鬧。
  「你分明,可以阻止我的!」
  她心裡的太子,有一顆好心腸,待她也是一直包容,雖然性子清冷,但是她也還是很喜歡的。可是今日跟她說,不,那都是假的。
  「那都是你的骨肉,你的女人,你竟然,無動於衷,你怎麼會是這樣的人?」
  好可怕!
  太子瞧著她的表情,道:「你心裡的我是什麼樣的?那不過是你所想的,你從來便沒瞭解過我。」

  ☆、第50章 ∥50

  太子站起身,垂首看她抓著桌上的手由於用力過猛,骨節都泛著白,對她身邊嚇得臉色慘白的雨落道:「好好照顧你們太子妃,她肚子裡,可還有孩子了。」
  太子妃下意識的捂著自己的肚子,她原以為,就算太子不在意自己,怎麼也會在意這個孩子,可是如今她才知道,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有心,他怎麼會在意孩子呢?
  她一直以為,她瞭解這個男人,他們之間也曾經相敬如賓過。可是如今她卻知道,這不過是她的錯覺而已,這個男人,一直如他模樣那般,至冷至疏,遙不可及,她從未瞭解過。也可以說,太子,也從未想讓她瞭解過。
  出了怡芳院,太子撫著腕間的佛珠,瞧著外邊有些昏暗的天色,道:「回你們良媛那兒!」
  *
  「太子妃!」
  雨落目送太子離開,回過頭卻見太子妃坐在羅漢床上,宮人剛捧上來的兩個茶盞分別擱在床上的小桌上。這茶水,二人都未喝一口,還冒著裊裊的水汽,帶著飄渺的茶香。
  太子妃宛若一尊雕塑,一動不動,神色怔然。
  「雨落,我竟是從來沒有看清過他!」一把抓住雨落的手,太子妃極其苦澀的說道,一切不過是她自以為是罷了。
  雨落瞧著她神色不對,忙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太子妃,您要保重身體。」
  太子妃撫著隱隱作痛的腹部,緊緊的抓住雨落的手,澀聲道:「雨落,叫太醫!」
  什麼?
  瞧見她額間滲落滑下的冷汗,雨落大驚失色,忙讓宮人去請太醫,又讓底下人與她一起將太子妃扶到了床上躺著。
  「孩子,我的孩子·······」
  肚子裡像是有什麼在翻攪著,太子妃痛得捂著肚子呻,吟。她心裡很恐慌,這個孩子是怎麼來的她比誰都清楚,因此才更覺得害怕。
  「太醫,太醫來了!」
  太醫署的人知道是太子妃有恙,根本不敢耽擱,連跑帶走的趕過來。
  「李太醫,我們太子妃如何了?」見太子妃不再叫痛,躺在床上閉目沉睡,雨落忍不住問道。
  一番診斷開藥之後,確認太子妃情況已經穩定下來,有著一把白色美髯的老太醫撫了撫自己得長鬍子,道:「雨落姑娘請放心,太子妃胎兒已經保住了,只是日後太子妃怕要在床上躺些日子了,而且切忌情緒太過激烈。」
  幾個太醫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這太子妃肚子裡的孩子可是太子的嫡長子,太子妃多年才有了這個孩子,就連皇后皇上都重視得很。若真是保不住,他們這些做太醫的,也難辭其咎。
  今日太子妃的母親白夫人剛好進宮來,誰知道一到東宮就遇上這一出。
  待一切平息下來,白夫人放下一顆高高提起的心,坐在外間,戴著紅色寶石戒指的手扣在桌上,一雙厲眼看著雨落,沉聲道:「你給我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昨日太子妃還好好的,怎麼今日就不舒服了?」
  白夫人是個很漂亮嫵媚的女人,與太子妃有三分像,只是面容更加溫婉秀氣,看起來極為可親。可是這樣一個秀麗的女人,卻能牢牢地把持住白大人的後院,又豈是心慈手軟的人?
  雨落撲通一聲跪下,伏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顫聲道:「夫人明鑒!」她不敢有所隱瞞,便將事情說了。
  「太子,太子竟然如此對我兒!」
  白夫人眼裡漫上淚水,捏著帕子拭淚,她哭起來也是很漂亮的,年紀並沒有損傷她的美貌,反而更讓她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白夫人搖頭歎息,她掉了兩滴淚,卻很快的收拾好了情緒,思忖道:「如今最主要的,還是讓嫣兒早日誕下小皇孫!」
  「我讓你和雨棠跟著太子妃進宮來,便是因為你們二人向來是穩妥的,未料你們二人竟是如此無用!」
  白夫人搖頭,顯然對她們二人很是失望,道:「太子妃已經與我說了,雨棠那丫頭,是受苦了。回去,我必定會給她找個好婆家。這女人啊,還是要嫁一個好男人,再生下一個大胖小子,這才圓滿不是?」
  她笑容妍妍,觀之可親。
  雨落道:「奴婢替雨棠謝過夫人大恩!」
  「行了,你下去吧!」
  白夫人也沒多少心思放在她們身上,如今很顯然太子妃不受太子喜歡,日後的事,還不知如何了。
  *
  太子去了太子妃的怡芳院,他前腳剛走,後腳怡芳院便叫了太醫,這事情很快宮裡的人都知道了。宮裡是沒有秘密的,加上早上太子妃為難寧良媛那出,底下的宮人都在嘀咕著,這太子去怡芳院莫不是去為那寧良媛出氣的?這才將太子妃氣到了?
  無論他們是如何談論的,反正心裡都有了一個想法——這寧良媛,看來可真是被太子疼到了心尖上。
  皇后知道這個消息,只是皺了皺眉,將手上的葡萄放下,接過宮人呈上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她這才喚了個宮人過來,吩咐道:「去將太子請來。」
  「是!」
  沒過多久太子便過來了,皇后瞧著他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疏離,心裡倒先不好受了三分——這個孩子,生下來在她身邊才養到五歲,就被送到了國寺,到了十二歲才回到宮裡來。如此過去了七年,他們說來是母子,可是卻只比陌生人多了那層血緣關係,太子也養成了清冷的性子。皇后有心和他培養一下母子感情,可是瞧著他冷冷淡淡的一張臉,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想了想,皇后歎道:「本宮知道你喜歡那寧良媛!」
  想著珍珠被養得珠圓玉潤的模樣,她真心實意的道:「那寧良媛的確是個討人喜歡的姑娘,不過,如今太子妃好歹肚子裡還懷著孩子,若是兒子,生下來便是你的嫡長子。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不應該鬧得太過。那始終是太子妃,你的正妻,你怎麼也要給她三分面子,不然日後她管理東宮,又有何威嚴所言?」
  「那寧良媛你寵著便是!」皇后根本不將這麼一個小小的良媛看在眼裡,在她看來,太子妃終究是氣量狹小了,為了一個玩物便與太子置氣,鬧得夫妻不合,這哪裡是主母做派?
  「只是,你也得有分寸,再寵著,也不該越過太子妃去。」
  太子坐在椅子上,底下宮人奉上熱茶,太子端起來揭開茶杯蓋子,撲面便是一股熱氣氤氳的茶香,又放下了。
  皇后見了,問:「這可是今年新出的龍井,你不是最愛喝的嗎?怎麼不嘗嘗?」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道:「母后還記得我愛喝的茶!」
  皇后嗔道:「你是我的兒子,我怎麼不記得你喜歡喝的茶?」
  只是,更多的,她卻是不知了。不是她不在意,而是太子的模樣,你實在是捉摸不準他的愛好,無論是什麼,他都是不鹹不淡的。
  想著,皇后心裡有幾分失落。七年的時間,她已經錯過了他一生成長最為重要的七年。
  太子不再繼續這個話題,道:「母后便放心吧,太子妃沒有失德,更沒什麼大錯,我始終記得她是我的太子妃的。」
  皇后頷首道:「如此便好,我知道,你向來是知道分寸的。」
  太子眉目平靜,又補了一句:「只要她不犯我忌諱,我始終願意給她幾分臉面的。」不然,這麼多年,她這麼多小動作,太子也不會置若罔聞。
  「母后!」太子想了想,道:「珍珠,她有身孕了。」
  皇后:「···你說什麼?」
  回過神,皇后驚得險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太子仍是不冷不熱的表情,似是剛才他說的事情不過是一件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
  「孩子已經兩個月了,母后,我覺得很歡喜。」
  太子認真的道,嘴上說著歡喜,可是臉上卻不見一絲喜氣。但是皇后知道,他是真的歡喜,就算是太子妃有喜,他也沒有這麼認真的對自己說過。
  皇后突然覺得眼裡有些潮濕,她按了按眼角,笑道:「是嗎?這的確是件值得歡喜的事情。」
  等太子離開,皇后有些欣慰的與身邊的嬤嬤道:「香梨,你可瞧見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玄生,這樣的表情。」
  並不是大笑,或者很歡喜的表情,只是唇角微微一勾,整張臉都柔和了三分。這樣的表情,對於太子而言,已經是很難得了。至少這麼多年,皇后在他臉上,瞧見的都只有那副清清冷冷,讓人覺得疏遠極了的模樣。
  香梨也就是皇后身邊的秦嬤嬤笑了笑,道:「您別說,奴婢也是第一次瞧見太子這樣了。怎麼說了,倒覺得比以往好親近了。」
  也就是秦嬤嬤自來便伺候皇后,才有膽子說這樣的話:「您別說,以前奴婢瞧見咱們太子爺,還真有幾分畏懼,他就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一樣,奴婢多瞧一眼,都覺得是褻瀆了。」
  秦嬤嬤這話說得有幾分誇張,但是卻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太子極其出色,朝上朝下,都是多有讚譽。
  在大多數人眼裡,太子宛若明珠,其他人卻如螢火之輝,完全不能與他比。
  皇后點點頭,有些自豪的道:「本宮的兒子,自然是極為出色的。」
  因此,就算是德妃淑妃上躥下跳的,可是卻從來沒能撼動太子的太子之位。
  皇后若有所思的道:「這寧良媛,看來,太子可真是上了心了。」
  太子剛才那番作

  ☆、第51章 _

  寧府。
  一輛馬車停在寧府門口,寶馬雕車香滿路,車簾掀開,走下一位容貌美艷動人的婦人來。
  只見這婦人秋水為姿,膚若凝脂,唇紅齒白,淡掃娥眉眼含春,眼角飛起,微微抿唇而笑,眼角一彎,便帶著萬種的風情。她身上著了石榴紅團花掐腰的緙絲對襟窄袖衫子,腰繫阮煙羅,楊柳細腰,纖腰楚楚,不盈一握,下邊則是一條煙籠梅花馬面裙,既妖又艷,卻不讓人覺得媚俗,只讓人從心底道一聲:「甚美矣!」
  「二小姐!」
  守門的小廝見著這年輕婦人,忙躬腰迎了上來。
  道這婦人是誰,卻是寧府的二小姐,嫁到南寧王府去的世子妃,寧珍寶。
  寧珍寶卻是聽了宮裡的傳言,惦記著自己那傻乎乎的妹子,這才風風火火的趕回來。
  進了府,直往後院而去,問了府上的丫頭夫人在哪,得知在府裡的花園裡賞花,又風風火火的走向花園。
  寧珍寶此人容貌生得甚美,看著嬌嬌弱弱,又艷又美,就像是一朵嬌嫩嫩的帶著露水令人憐惜的牡丹花。不過這卻只是表象,只有她親近的人才知道,這哪裡是朵嬌艷的牡丹花啊,這分明就是一朵帶著刺會扎人的玫瑰花。
  寧珍寶心裡著急,走得便快了些,身後的丫頭跟都跟不上。兩個貼身丫頭瞧著她疾步而走,卻仍是婀娜多姿,嫵媚動人的姿態,頗為敬佩。
  寧府的花園裡有一個人工湖,不過這湖卻是活的,底下有一個泉眼。在這湖裡,被種上了荷花,如今雖是初秋,可是湖裡的荷花卻還沒有敗光,實在是難得。
  這湖裡還養了魚,不過,那魚卻不是什麼供人觀賞的,而是拿來吃的。寧珍寶到了湖邊,就見自家母親寧夫人,坐在綠柳樹下,手上拿著一根魚竿,正悠然自得的垂釣。
  「娘!」
  寧珍寶走過去開口喚了一聲。
  寧夫人抬頭瞧了她一眼,見她面上出了一層細汗,拿了帕子給她拭汗,又讓丫頭給她搬了椅子來,道:「你這風風火火的,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就不能穩重點?」
  寧珍寶挑眉,坐在椅子上,你瞧著她姿勢只是普通,不過卻讓你覺得優雅動人,她笑道:「娘這話可是說錯了,外間誰不說南寧公府的世子夫人端莊穩重,沉穩大氣,乃是年輕婦人之中的楷模。」
  「你打小,就會裝模作樣,蔫兒壞,也就南寧世子忍得了你的脾氣!」寧夫人哪不知道自家閨女的脾氣,在外那自然來嫻靜淑雅的,被她騙過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沒瞧出她的本質來。
  寧珍寶哼了一聲,道:「哪是他忍我?他一個花花浪子,能娶到我這般天香國色的女子,這可是他天大的福氣。」
  她的嗓音並不清脆,反而如靡靡之音,悅耳動人。
  寧夫人無數次懷疑自己是怎麼教育孩子的,怎麼一個姑娘,心眼這麼多,慣會裝模作樣,而另一個,卻是太過嬌憨,不知世間陰險?
  寧珍寶擺擺手,道:「先不談這個,娘,你可聽到了宮裡的消息?也不知珍珠那個傻姑娘如何了?聽傳言,她倒是頗受太子寵愛,太子為了她甚至惹得太子妃都動了胎氣。不過太子那冷心冷肺的模樣,可不像是會動情的人。我就怕,珍珠如此大出風頭,就怕是太子為了維護哪個女人,把她豎起來當靶子!」
  她以前遠遠瞧見過太子的模樣,那副清清冷冷,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完全想像不出來他喜歡上一個人的樣子。
  寧夫人嗔她:「又在胡言亂語了,太子為君,哪是你我能胡亂議論的?」
  寧珍寶完全不在意:「我就在自個兒家裡說說,其他人怎麼就知道了?我這不是擔心珍珠嗎,那個傻丫頭,給她點好吃好喝的,就能被人拐走了。」
  想當初寧珍珠還小的時候,便是被一個人販子用一根冰糖葫蘆給拐走了。寧珍寶表示,實在是不想承認這個姑娘是自家妹子。
  寧夫人歎了口氣,道:「你擔心珍珠,我心裡又豈是毫不在意的?那個傻丫頭,當初太子殿下不過給了她兩顆桂花糖,便將人記在了心裡,心心唸唸了這麼多年。」
  「不過至今聽到的消息,倒都是好的!說不定,她傻人有傻福,倒真的將太子爺的心給俘虜了。」寧夫人撫著自己的鬢間碎發歎道,覺得她這一年,險些就老了十歲,都要生白髮了。兒女都是債,這句話果然不錯。
  寧夫人能生下寧珍寶這樣好相貌的姑娘,模樣自然不差,當初在他們村裡,她可是遠近聞名的一枝花。後來,這朵花被寧侍郎摘走了,不知道多少人心裡扼腕,直罵癩□□吃了天鵝肉。倒不是寧侍郎長得不好,人家也是翩翩兒郎,只是誰讓他那時候只是一個商人,世人重文輕商,只要沾了錢,便讓人覺得一身銅臭味。
  寧夫人微微抬手,寬大的袖子下露出一截如玉的皓腕,腕上一個水色透亮的玉鐲子襯得她肌膚似乎微微發著光。一張臉膚白貌美,雖說是上了年紀,卻是風韻猶存,楚楚動人。
  寧珍寶瞧著自家母親的行為舉止,心裡驚歎,自家母親只是微微抬手,便自有一種風情,自己實在是差得遠了。
  想著,她拉回奔騰的思緒,皺著眉道:「不見上一面,我始終是不放心的。娘,明日我想進宮一趟,您可要一起?」
  寧夫人微微一笑,道:「我們母子,倒是心有靈犀,我已經給宮裡遞了帖子,明日就進宮。」
  母子二人相視一眼,眉目幾分相似,遠遠看去,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好了,今天釣了三尾魚,給廚房讓他們晚上熬了湯喝!」
  寧夫人突然一甩魚竿,魚鉤上一尾肥滿活蹦亂跳的草魚。
  寧珍寶:「……我想吃紅燒魚!」
  寧夫人頗為豪氣的擺手,道:「那一尾熬湯,一尾做你愛吃的紅燒魚,一尾做你父親愛吃的糖醋魚!」
  說著她扭頭對身後的丫頭說道:「將我埋在樹下的那甕梨花白挖出來」
  又與寧珍寶道:「這還是前年開春莊子上的梨花開了,我與你們姐妹兩個一起釀的!我記得姑爺最好這酒了,晚上他過來,剛好能與你父親一起喝一盅。」
  寧珍寶皺皺鼻子,頗為傲嬌的揚了揚下巴。
  *
  東宮怡芳院,到了下晌一直昏睡的太子妃終於醒了。
  白夫人一直在太子妃身旁守到了現在,若是太子妃再不醒,她也必須離開了,她是外婦,若沒有皇后或者太后的懿旨,是不能留在宮裡的。
  「母親!」
  太子妃茫然的看著坐在身旁的人,有些分不清如今是在哪個地方,究竟是在白府還是皇宮。
  白夫人見她醒來,忙伸手扶起她,往她腰下放了一個軟枕,柔聲問道:「嫣兒,可還覺得哪裡不適!」又急忙讓雨落下去端了廚房灶上一直熬著的燕窩粥上來。
  太子妃半晌想起來,自家母親昨日遞了帖子進來,說是今日進宮。
  「母親放心,女兒沒事!」
  太子妃柔聲寬慰她,下意識的伸手撫著自己的腹部,欲言又止。
  白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你且安心,你肚子裡的小皇孫無礙,只是日後你可切記平心靜氣,萬不可再激動!」
  「母親……」
  「你聽我的!」白夫人按住她的手,道:「你的肚子裡,可是小皇孫,萬不可有什麼閃失!」
  太子妃點點頭,道:「女兒明白的。」
  雨落剛好捧了燕窩粥上來,白夫人接過來,道:「這是皇后賞下來的金絲燕窩,吃完了,你再喝了藥。如今,你最重要的,就是好好養著身體。」
  攪動著燕窩粥,她輕聲漫語的道:「你要記著,你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其他的女人,你就當太子寵些阿貓阿狗,只要不生孩子,區區一些玩物,何必放在心上?」
  白大人重權在握,身旁自有美妾,更是有極合白大人心意的,更有生下庶子庶女的。不過即使如此,白夫人正夫人的位置還是穩穩當當的,嫡長子也是從她肚皮裡出來的,她自有手段。
  「傻女兒,你只要保證太子的嫡長子是從你肚子裡出來了,你的太子妃的位置就是穩穩當當的,誰都越不過你去!」
  太子妃抽了抽鼻子,這些話白夫人以前也不是沒與她說過,只是她一顆心裡邊全是太子,女子沾了情,便不再理智了。如今冷靜下來,回想起來,只是一腔苦澀。
  「我只是,想給他生個孩子!」
  最開始,只是如此而已。
  白夫人餵她吃了燕窩粥,又喝了藥,道:「雨棠今日我就帶回去,你不用擔心她。」
  太子妃臉上不見血色,屋裡染著燒著助眠安神的香餅,躺下沒過多久,又沉沉的睡了過去。
  白夫人給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走了出去。
  雨棠換了宮裡的宮服,穿上淺藍色的衫子,她原本模樣生得不算美,但是皮膚白,眉目秀靜,倒也難得。只是如今,那張臉上半邊臉卻是有著粉色的疤痕,看起來著實醜陋。
  「雨落,日後就你一個人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將屋裡的東西收拾好,在宮裡的日子,她也得了不少賞賜,而且她是太子妃身邊的大宮女,上頭的主子,賞賜還是頗為大方的,粗粗算來,也有幾百兩銀子了。這些銀子,只要她省吃儉用,也能用很久了。
  雨落撿了兩個十兩的銀錠子塞在她手裡,眼裡含了淚,道:「你不要推辭了,你也知道的,在宮裡我也用不著這些,倒是你,出去手上若是沒銀子,萬事都難!」
  「雨棠……」
  你這也算是解脫了。
  雨落終究還是沒說出這句話來,只希望,雨棠出去了能一切安好,

  ☆、第52章 /

  珍珠是到了第二天才知道自家母親和姐姐進宮來的,最主要,那個時候她還在床上睡得香甜了,等醒來一睜眼便看見自家姐姐如花似玉,美貌嫵媚的一張臉。
  「咦?我怎麼好像看見珍寶了?」
  她雙眼迷茫,一張臉被太子養得圓圓潤潤的,雙郟睡得紅撲撲的,一雙爪子抓著被角,也是肉肉的,怎麼看她都是一副團團潤潤的模樣,十分的惹人愛。
  寧珍寶沒忍得住,伸手掐住她肉乎乎的臉蛋,威脅道:「別叫我珍寶,叫我閑雅!」
  對於自己的名字,寧珍寶打小就很嫌棄——寧珍寶,寧珍寶,怎麼聽怎麼都覺得俗氣。
  珍珠,珍寶,寧侍郎認為閨女那就是如珠似寶,該拿到手心裡捧著的,因而才給自家兩個閨女取了這樣的名字,但是不得不說,實在是,太俗氣了。
  寧珍寶就不愛這個名字,她打小模樣出挑,事事都如意。就這個名字,自從被京城裡的姑娘取笑之後,她氣了一回,翻了好幾本書,給自己取了一個閑雅的名字,溫文嫻雅,一聽便知是一個似水的女子。
  被她揉了一回臉,珍珠完全清醒過來了,猛的坐起來,打量四周,是她絳色院的屋子啊,訥訥的問:「二姐姐你怎麼在這?」
  寧珍寶拿手指戳她的腦袋,嗔道:「還不是你這丫頭,總讓人心裡放不下!不僅我來了,就連母親也來了,正在外邊擺弄你屋裡的茶具了。」
  太子賞了不少東西給珍珠,其中便有好幾套茶具,都是難得的珍品。
  寧夫人這人,最是愛茶,見桌上擺著的一套細膩如白玉描金繪蘭草的白瓷茶具,便移不開眼了。
  「娘也來了!」
  珍珠雙眼一亮,翻身赤腳踩在地上就想跑出去,卻被寧珍寶一手拉住,道:「你就這副模樣出去?先梳洗之後再出去,瞧你這邋遢模樣,也能見人?」
  對於極其愛美的寧珍寶而言,不梳妝打扮出去,那完全不能想像。
  碧水和碧蘿二人上來伺候她洗漱,碧蘿脆聲道:「良媛,世子夫人與您可真像,長得可真好看!」
  她們在宮裡也見了不少美人,可是像寧珍寶那般身段,那般的嫵媚動人的女子,卻仍是沒幾個。
  珍珠有些驕傲的仰著頭,道:「那可是,我姐姐可是京城第一美人了。」
  等梳洗完之後,珍珠就迫不及待的出去了,寧夫人正坐在花梨木的圓桌旁,垂著眉眼,挽著長袖,露出一雙纖長如削蔥的柔夷來,正擺弄著桌上的茶具,茶香縹緲,氤氳水汽,美好得像是一幅畫。
  珍珠抽抽鼻子,原本不覺得什麼,可是瞧見人,她卻覺得委屈了,覺得鼻子發酸,想撲在她懷裡大哭一場。
  腦袋裡思緒紛雜,她卻只是乖乖的的走到寧夫人身邊,眼裡雖然湧上熱潮,眼淚卻沒出來,抿唇露出小小的一個笑來。
  「娘!」
  寧夫人將茶倒在茶杯裡,抬眼看她,突然笑道:「我家珍珠,也長大了!」
  將手裡的茶水放在桌上,她道:「剛泡好的熱茶,涼了你嘗嘗。」
  珍珠挨著她坐下,伸手捧起茶杯,嘗了一口,頓時燙得吐舌頭。
  寧夫人嗔她:「不是說了等涼了再喝嗎?仔細燙著自己。」
  寧珍寶瞧著珍珠眼眶雖然微紅,卻沒有掉眼淚,笑道:「我以為,珍珠見了您,會先撲在您懷裡大哭一場了,沒想到竟是一滴淚沒掉。」
  寧夫人慈愛的看著兩個閨女,歎道:「嫁了人了,那就是大人了,哪還能像小姑娘在母親懷裡哭鬧!」
  原先還豆丁那麼小的姑娘,轉眼就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再一轉眼,都嫁人了。
  珍珠拖著椅子緊緊挨著她,挽著她的手,鼻尖發酸,無限依戀的叫了一聲:「娘……」
  「我好想您,好想爹爹,大哥,還有二姐!」抽了抽鼻子,她頓了頓道:「還想您埋在樹底下的青梅酒,都五年了,也該是能喝了!」說著,她就覺得有些饞了。
  剛開口母女三人還覺得有些傷感,她最後一句話,卻讓那種傷感的氣氛一掃而空,讓人哭笑不得。
  寧夫人用手指點她的頭,道:「就知道你饞,昨日將前年埋的梨花白挖了出來,我給你帶了一壺。不過這酒,你只能小酌,可不能貪杯!」
  珍珠雙眼發光,撲在寧夫人懷裡,蹭來蹭去的,連聲道:「娘最好了!最好了!」
  寧夫人被她蹭得直樂,道:「剛還說你長大了,就又開始撒嬌了。」
  話雖這麼說,但顯然她對珍珠的撒嬌很是受用,伸手撫著她的頭。
  寧珍寶看她一番小女兒嬌態,進宮大半年了,眉間雖然少了幾分天真,但仍是嬌憨有餘,顯然在宮裡,並未受太多苦,心裡便先放了半顆心。
  「虧我從你進宮就開始憂心你,瞧你這模樣,過得倒是蠻滋潤的。」
  氣色紅潤,整個人還圓了一圈,看上去不能說胖,只能說是豐潤,倒是溫潤可人。可是實際上,珍珠骨架子小,瞧著看不出來,實際上摸上去都是肉。
  「只是,珍珠,你這是不是胖了些?」身段婀娜多姿,腰若細柳的寧珍寶語重心長的道:「弱柳扶風你是不可能的,但怎麼也要將身段露出來啊。」
  寧珍寶頭疼,懷疑宮裡的傳言是不是有誤。自家妹子這要身段沒身段的,太子是怎麼瞧上的?當然,她自個兒看是自家妹子怎麼看怎麼好的。
  「珍珠這樣就不錯了!」寧夫人卻覺得,自家閨女胖胖的看起來多惹人愛啊。
  珍珠這才想起一事來,睜著與寧珍寶相似卻沒半分嫵媚動人的眼睛盯著二人,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興奮的撫著自己的肚子道:「娘,姐姐……我有喜了,我肚子裡,有了一個孩子。」
  寧夫人、寧珍寶:「……」
  「果然是我的妹妹,有我的風範!」
  回過神,寧珍寶一臉開心的說,對於女子來說,孩子是很重要的。想當初她嫁到南寧府去,兩個月之後就懷了孩子,再過了九個月,就生下一對大胖小子來。而原本對她不冷不熱的南寧公夫人,頓時就對她改了態度。所以說,女子在婆家有了孩子,才算是站住了腳跟。
  她寧珍寶如此出色,生孩子,也是很出色的。
  寧夫人反應過來也是一臉喜氣,摸了摸她的頭,笑道:「我們珍珠,是個有福氣的。」
  「你這幾個月了?怎麼一點都沒聽到動靜?」寧珍寶心裡覺得奇怪。
  都說宮裡是沒有秘密的,可是珍珠有孕,這竟是半點風聲都沒傳出去。
  「快三個月了,是太子不讓說的,太醫也是信得過的,口風很緊。」
  說了太子的考慮,寧夫人點點頭道:「頭三個月最是要緊的時候,太子殿下考慮得周到!」
  面上雖然笑著,她心裡卻還是憂慮得緊。這宮裡的人,個個都是人精,一個人恨不得長出三個心眼來。要知道宮裡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有過孩子,可是能生下來的,卻沒有幾個,能養大的,更是少之又少,她怎麼可能不擔心?
  心裡擔心,寧夫人卻絲毫沒讓珍珠看出自己的情緒來,見她垂著眉眼輕撫肚子,眉目溫柔,還帶著幾分嬌憨,頗有幾分不知世間愁緒的模樣,心裡鬆了鬆。
  至少目前看來,太子心裡是惦記著珍珠的,更是願意護著她。
  「你啊,肚子裡有了孩子就該穩重些了……」
  寧夫人開始絮絮叨叨說著孕婦該注意的事情,這些話珍珠聽張嬤嬤說了好幾次,不過每次她都沒有絲毫不耐,聽得認認真真的,恨不得拿張紙把這些都記下來。
  初為人母,誰也沒有她緊張。
  母女三人說著話,珍珠很久沒有覺得這麼暢快肆意了。她平日怕招惹是非,都在自己的絳色院裡,東宮其他女人,她也根本沒心思和她們來往,可以說她是閒得緊了。
  「太子爺!」
  太子一個月,幾乎大半個月都歇在珍珠的絳色院,知道她有孕之後,更是日日都過來,也難怪宮裡的人都道他對珍珠盛寵有加。
  太子從外邊進來,他著了玄色繡四爪金龍的錦服,頭上戴了一個金冠,丰神俊朗,一身清貴之氣,既讓人覺得親近,但更多的卻是高不可攀。
  寧夫人以前便見過太子,但是每一次見到都忍不住驚歎三分,這種氣度,你說不出來有多麼的與眾不同,但是瞧著他,你便會覺出他的風采,讓人傾倒。
  你瞧見他,你便會忽視掉其他人,宛若月華與螢火,在月華之下,螢火那點光芒,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太子殿下!」
  寧夫人和寧珍寶忙起身欲與他行禮,卻瞧見自家閨女/妹子朝著人撲了過去,根本沒有絲毫女兒家的矜持,頓時表情忍不住一僵。
  寧夫人再一次懷疑,自己教孩子的方法是不是錯了。
  珍珠如今顧及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早就不做這種危險的舉動了,她只是殷殷切切的快步走了過去,只是在另外兩個人眼裡,那就是迫不及待的撲了過去。
  「殿下!」
  珍珠仰著頭看他,抿唇而笑,興高采烈的道:「殿下,我母親和姐姐進宮來看我了。」
  太子牽著她的手往右手邊的羅漢床上走去,然後坐下,慢條斯理的道:「我知道!」
  見寧夫人母女二人站著,淡淡的道:「寧夫人和南寧公世子夫人不用多禮,坐下說話便是。」

  ☆、第53章

  太子雖說了不必多禮,不過寧夫人與珍寶二人還是照例行了禮,這才垂手坐下。
  太子坐在羅漢床上,撫著腕間的佛珠,隨意問了些家常話。
  羅漢床鋪著織織金墨綠暗紋的錦綢,左右兩邊擺著大清花的瓷盆,外邊的荷花都謝了,這裡邊兩朵卻還開得水靈靈的。
  床上紫檀木的小桌,放著圓潤可愛的一套茶具,床邊便是窗戶大大敞開著,可以看見外邊的藍天白雲,白雲軟綿綿的幾團,也不知被風捲著,動也沒動?涼風攜著花果的香味捲進屋裡來,讓人心情忍不住愉快起來。
  這樣安逸溫情的佈置,四人說著話,還真有幾分溫馨適意的感覺。
  太子隨口問了幾句,道:「前幾日下邊剛送上幾條御苑池的活魚上來,寧夫人與世子夫人,也帶兩尾回去嘗嘗。」
  御苑池名字雖然好聽,實際上就是給皇家養魚的,裡邊養魚的水,是京外浮突泉留下來的山泉,食得魚食更是加了上等的藥材精心做成,如此養出來的魚自帶著一股清香,不聞魚腥味,肉質鮮嫩,說來也算是稀罕。
  寧夫人也不推拒,笑道:「臣妾今日來得倒是巧了,這御苑池的鮮魚早有所耳聞。去年拙夫得皇恩賞賜,賞了兩尾,那魚也不用放什麼多餘的調料,只擱灶上燉一晚,第二天那魚骨頭都燉化了,嘗一口,滋味便很是鮮美了。」
  珍珠原本就嘴饞,如今肚子裡有了一個小包子,每天更是時刻覺得肚子都是空空的,聞言便問:「我怎麼不記得吃過御苑池的魚?」
  寧夫人嗔道:「你可是忘了,那日剛落了一層雪,那碗魚湯,你喝了還惦記了好幾天了。」
  這麼說珍珠就想起來了,扭頭便與太子道:「晚上我們也喝魚湯吧!」
  「隨你喜歡便是!」太子在吃食上自來沒什麼喜惡,想了想道:「下邊還送了好些小銀魚上來,我讓炸了上來給你做零口好了。」
  小銀魚是一種只有巴掌大小,鱗片銀色的小魚,用來燉湯,還是就這麼下熱鍋炸了,味道都是很不錯的。
  珍珠想了想,道:「多炸一些,給八皇子也送一份過去!昨日他來看我,我瞧著他都瘦了。」
  太子點頭,道:「放心吧,少不了他的。」
  知道他呆在這裡,寧夫人她們會覺得不自在,太子稍坐了一會,便離開了。
  太子離開之後,珍寶笑道:「原本我和娘還憂心你在宮裡過得不好,如今看來,倒是我們白擔心一場了。」
  太子看著清冷,自有一種不動如松,波瀾不驚的姿態,你很難想像他情緒劇烈波動的樣子。因而,他能在關心珍珠細緻到吃食的地步,便更顯珍貴難得。
  珍寶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她以前覺得太子完全不似真人,沒有多少煙火氣。可是當他坐在珍珠旁邊,雖然仍然是不冷不淡的模樣,那種讓人不敢接近的感覺缺少了幾分。
  珍珠臉一紅,難得的有了小女兒羞澀的姿態,柔聲道:「殿下待我極好的,能呆在殿下身邊,我覺得很歡喜。」
  「娘,我真的很歡喜!」
  以前她從來不知道,會有那麼一個人,你待在他身邊,就覺得滿心歡喜,只要在他身邊,你什麼事情都不做,也覺得心裡一片安寧。
  寧夫人和珍寶並沒有在宮裡留多久,她們始終不是宮裡的人,留久了,倒讓人嚼舌根了。
  「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在宮裡自己想吃什麼,儘管使了銀子下去,總歸是要讓自己過得舒舒服服的!我們家,也不缺那麼點銀子。」
  寧夫人財大氣粗,家裡兩個男人都會賺錢,在她看來,錢財就是身外物,只要花出去讓自己舒服,那就不要省著。當然,她這樣的話在外邊是不會說的,很討打的。
  珍珠老老實實的點頭,道:「娘,您放心吧,我不會省著的。」
  寧夫人點點頭,從袖口裡又掏出幾張銀票塞她手裡,道:「娘在外邊也沒什麼能幫你的,這宮闈深重,只能靠你自己了。」
  珍珠鼻子又開始發酸了,鼓著臉點頭。
  寧夫人和珍寶同坐了一個轎子,珍寶笑道:「如今我倒是放心了,太子爺是個胸中有溝壑的人,珍珠有他護著,旁人萬萬欺不得她去。」
  「如今只要她生下一個兒子,有兒子傍身,日後就算失了太子的寵愛,那也有個依靠。」
  說著,她皺了皺眉,歎道:「這世道待女子便是如此不公,色衰而愛馳,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卻只能守著教條,守著規矩,何其不公。」
  寧夫人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歎道:「珍寶你自來是個心思重的,姑爺待你也是極好了,你可得惜福。」
  寧珍寶無所謂一笑,看著手裡的絹帕,道:「家裡嬌妻美妾,外邊紅顏知己,這樣的好,我寧願不要。」
  她是個要強的性子,自來更是要求完美,就算是丈夫,也是如此,寧缺毋濫。
  寧夫人揉了揉她的頭,道:「是娘委屈了你。」
  這門親事,是打小訂下的,南寧公與他夫人都是極其靠譜的,誰知道生下來的孩子,這麼不靠譜。
  而且這原是珍珠的親事,只是珍寶冷眼瞧著那南寧世子是個不著調的,珍珠又是那般的性子,天真爛漫,若嫁過去這輩子怕是一輩子都要掉在苦水裡了,她想了一夜,第二天便到了寧父寧母面前說了,讓她嫁過去。
  她打小就聰明,不指望能嫁一個自家父親那樣愛妻愛子的男人,這樣,嫁誰不是嫁?
  「哪就委屈了?」珍寶捏著帕子吃吃的笑,她這張臉完全繼承了父母的優點,生得既美又艷,不然也不會第一眼就讓南寧世子著迷了。
  「我如今可是南寧世子夫人,出去誰見了我不都恭恭敬敬喚了我一聲世子夫人?」
  回到寧府,下了軟轎,珍寶抬眼就見著守在門口對她咧嘴傻笑的男人,她紅唇微微動了動,最終只露出了一個嫣然的笑容。
  「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啊!」
  *
  太子妃身子有恙,她們也不用去請安,珍珠倒是樂得自在。
  中秋將至,東宮花園裡的桂花打著米粒大小的花苞,沒過多久就全部綻開了,吐著芳蕊,香飄十里,整個東宮都瀰漫著桂花的花香味。
  珍珠閒來無事,便帶著碧水幾個去了花園裡,在底下鋪了乾淨的白布,將樹上的桂花打下來,準備做桂花酒。
  「我母親最善釀酒了,梨花白,狀元紅,青梅酒,桂花酒……」珍珠伸手摘了一朵插在發間,整個人彷彿都被桂花的香味纏繞著。
  「我母親前幾日進宮來給我帶的梨花白我還沒嘗了,等中秋那天,在院子裡開一桌席面,再讓付公公做點好吃的。一邊吃酒,一邊賞月,可美了。」
  想著,就覺得美美的。
  「良媛,趙承徽和俞昭訓過來了!」
  碧玉瞧著遠遠有人走過來,兩個著了宮裝的麗人,一人月白,一人淡紫,卻是東宮的趙承徽和俞昭訓。
  珍珠抬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喜歡:「別管她們。」
  她打小對身邊的人的喜惡就有一種超乎常人的直覺,趙承徽給她的感覺,就是十分的厭惡自己,可是她面上卻是絲毫不露,待自己還是親親熱熱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們有多麼親近了。
  「那是寧良媛?」趙承徽面上露出一些遲疑之色,抓著俞昭訓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俞妹妹,你說我要不要去與她打聲招呼?」
  俞昭訓眉頭一皺,道:「你管她作甚?這女人得了太子爺的一點寵愛就猖狂起來,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有些酸溜溜的。
  趙承徽溫溫柔柔的道:「你別這麼說,我相信寧妹妹那次不過是被太子妃逼急了,你也是瞧見了太子妃那模樣,那是不罰她不罷休。」
  俞昭訓有些遲疑,趙承徽又道:「寧妹妹是個好姑娘,我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的。而且,分明都瞧見她了,還裝作沒看見,也不知她心裡怎麼想了。」
  「那好吧!」俞昭訓無可奈何的妥協,歎道:「趙姐姐你就是心地太善良了。」
  趙承徽笑得溫婉而明媚:「也就你這麼想了。」
  珍珠原本想著我不搭理你,你也別來招惹我,因此直接裝作沒看見二人,誰知道這兩人偏偏就要往她這裡來。
  「寧妹妹!」走過來,趙承徽目光在她發間一支紫色水晶釵子凝了凝,隨即一笑,道:「寧妹妹你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要打桂花做桂花糕嗎?」
  喜財三個正在搖著桂花樹,樹上的桂花像下雨一樣簌簌的掉下來,很快的就在底下的白布上鋪了一地。
  「好了,夠了夠了!」
  這株桂花樹開得又細又密,桂花的花瓣很小,但是特別香,不一會兒地上的白布就鋪了厚厚的一層桂花,珍珠忙叫停。
  不欲與她們多加糾纏,讓喜樂把桂花包上,珍珠帶著一群人就回去。
  「趙姐姐,我看就算了吧,這寧良媛可是太子身邊的得意人?哪裡有心思搭理我們?」
  俞昭訓這話聲音放得並不小,語氣很是陰陽怪氣。
  珍珠完全不放在心上,她打小就討長輩喜歡,嫉妒她的人多了去了,這種陰陽怪氣的語氣,更是聽得多了。

  ☆、第54章

  如今正是秋季,陽光不算熾熱,東宮的花園中間便是一株巨大的秋桂,金花香濃,只有一條用大理石鋪就的小路蜿蜒出去。
  趙承徽幾步走到珍珠前邊去,伸手想抓她的手,卻被珍珠眼明手快的避了開去,。
  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趙承徽泫然欲泣的道:「寧妹妹,你待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莫不是什麼時候惹你生氣了?」
  美人垂淚,宛若梨花帶雨,楚楚動人,惹人憐惜。
  俞昭訓瞧著她淚水漣漣的模樣,心裡憋悶,再瞧珍珠抿著唇在她看來分明就是一副自視甚高的模樣,心裡氣憤,她幾步走到趙承徽身邊,豎著眉瞪著珍珠,氣呼呼的道:「你這人怎的如此?趙姐姐不計較你幾日前胡言亂語,只說你不是故意的,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可是如今瞧來,她可是看錯人了。」
  「趙姐姐,我早就說了,這人不是個知好歹的,你何必與她多說?」
  珍珠鼓著臉,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道:「你願意與她來往那是你的事,與我有何干係?讓開,你別擋著我的路了!」
  趙承徽拉住珍珠的手,急急的辯解道:「寧妹妹你聽我說!」
  又伸手抓住俞昭訓的手腕,道:「俞妹妹,你也少說兩句,寧妹妹不是這樣的人······」
  珍珠不欲與她們多說什麼,一手撥開她們就往前走。
  三人拉扯著,也不知怎麼弄的,俞昭訓白皙纖細的手腕上一條紅寶石珠子串成的手鏈突然從中間斷開,一顆顆圓潤的珠子噠噠噠的散了一地,珍珠一腳踩上去,腳上便是一滑。
  「良媛!」
  「承徽!」
  「昭訓!」
  頓時身後的丫頭亂成一團,眼看珍珠身子不穩就要摔倒在地,在她身旁的碧蘿一把手扯住她的手腕,竟牢牢地將人抓住了。
  「嚇,嚇死我了!」
  回過神,珍珠臉色微白,下意識的撫著自己的肚子,受驚不小。
  趙承徽和俞昭訓卻沒這樣的好運,身後的丫頭沒拉住人,反而被她們扯到了地上,一群人就這麼你壓著我,我壓著你倒在地上。
  「寧妹妹,俞妹妹,你們沒事吧?」
  趙承徽被丫頭扶起來,鬢髮微亂,開口卻是先關心珍珠二人。
  珍珠輕輕地撫著肚子,似是這樣就能安撫裡邊受驚的小生命,或許孩子還完全感覺不到,這卻是她下意識的動作。
  聞得趙承徽關心,她頓時氣上心頭,若不是這二人一直苦苦糾纏,她怎會險些摔倒在地,如今想來還是後怕不已。孩子還未滿三個月,一切都要小心再小心,就怕磕著碰著傷了她。可是就因為這二人,她險些就傷了孩子,想著心裡又急又怒。
  「啪!」
  一步上前,珍珠一個耳光瓜子狠狠的打在趙承徽臉上。她可不是那種嬌嬌柔柔的小姑娘,手無縛雞之力,一耳光下去,打得趙承徽身體一個趔趄,臉上頓時火辣辣的疼。
  噤若寒蟬。
  無論是誰,都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動手,趙承徽撫著臉瞪著眼睛,一副完全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你怎麼能······啊!」
  俞昭訓回過神,一副要為她出頭的樣子,珍珠懶得搭理她,反手又是一耳光打了過去。
  這兩耳光,她使的力氣可不小,打完之後,只覺得手心微微發燙,竟也有幾分疼。
  「怎麼能,打人······」俞昭訓愣愣的說完自己剛才剩下的話。
  趙承徽還是俞昭訓完全被她唬住了,身邊的丫頭更是大氣也不敢出,盯著自己的腳尖,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
  珍珠朝後伸出手,碧蘿心領神會,拿了繡著蘭草的雪白絹帕放在她的手裡。珍珠接過帕子,慢條斯理,仔仔細細的擦過自己的手指。她心裡分明是氣急了,可是面上卻不見怒色,只有一雙眼,像是有兩團火在燃燒,就像是一座欲要噴發的火山,底下是騰騰危險的岩漿,只要爆發,便會噬人。
  「怎麼能打人?」珍珠嗤笑一聲,紅唇抿出一個笑來,漫不經心的道:「你們二人品級比我低,見了我也得喚我一聲姐姐,我就是打了又怎樣?」
  「你!」俞昭訓氣得雙頰漲紅,一副衝上去要與她理論的模樣,卻被趙承徽拉住手,朝她微微搖頭。
  她只有一開始表現出驚楞的表情,如今卻很快的平靜下來。
  「平日你們妹妹妹妹的叫我,便真以為我是你們的妹妹了麼?」珍珠目光從她們身上掃過,手上擦手的帕子鬆開,便輕輕的落在地上,她語氣有幾分不屑的道:「就是打了你們,我還嫌髒了我的手。」
  「沒錯,我就是欺負人了。」珍珠完全不否認自己的刁蠻的舉動,笑道:「可是你們能怎樣?」
  珍珠平日看起來無辜惹人愛,如今冷冷淡淡的模樣,周圍的人,卻不敢多吭一聲。
  「我可沒心思與你們虛情假意,姐姐妹妹的。我希望日後見了我,你們都離我遠點,不然我怕我的手癢,會控制不住自己。」
  聞言,俞昭訓下意識的摀住自己火辣辣的疼的臉,心裡便畏懼了三分。
  碧水一聲不吭將地上所有的珠子都撿了起來,遞了過來,道:「良媛,這是西域吐蕃那邊的呈上來的紅寶石手串,一共六十六顆顆,一顆不少。」
  一捧珠子,血紅鮮艷的顏色,在陽光下,反射出十分好看的光芒來。
  珍珠給了她一個讚賞的眼神,捏著一顆紅寶石珠子,對著趙承徽二人冷笑道:「今日我險些摔倒,我倒是不知,你們二人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此事,回去我定是要稟了太子爺,說不定,是有人要害我了。」
  說著,她朝著俞昭訓走近兩步,俞昭訓嚇得脖子縮了縮,珍珠笑了笑,道:「俞昭訓倒是心地好,只是我始終要提醒你一句,莫成了別人手中的槍,被人利用了。」
  俞昭訓下意識的看了趙承徽一眼,也不知到底信了沒信。
  珍珠哼了一聲,帶著兩個丫頭,兩個小丫頭轉身離開,一群人不多,卻給人一種浩浩蕩蕩的氣勢。
  「俞妹妹,都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待珍珠離開,趙承徽眼淚忍不住落下來,她容貌生得秀靜,而且因為身體羸弱,總給人一種弱柳扶風的感覺,哭起來便讓人忍不住憐。可惜,珍珠那一巴掌打在她的右臉頰上,此時她的右臉頰,像一個發面饅頭一樣,哭起來不見美意,反而有幾分狼狽。
  俞昭訓原本也想哭,可是瞧見她的模樣,默默的把眼淚嚥了回去。
  沉默了一會兒,她道:「趙姐姐不必自責,也不是你的錯。」
  珍珠那一巴掌實在是太狠了,她如今還覺得,臉頰生疼,一陣陣的發麻。
  咬著唇,俞昭訓忍不住道:「趙姐姐,你送我的那串手串······」
  趙承徽拉著她的手,自責道:「都是我的錯,若不是我當初送你這串手串,又怎會有今日這一出?」
  「我原想著,宮裡日子寂寞孤苦,我們幾個在一起,也能聊解寂寞,未想,寧妹妹竟是這般跋扈的人。我以前,倒是看錯她了。」
  俞昭訓奇怪地看著她,道:「我們沒有太子殿下的寵愛,自然覺得寂寞難耐,不過寧良媛,太子爺甚寵她,她又何來的寂寞?」
  沒瞧見她小臉嬌艷,分明一副被情愛滋潤過的模樣。
  趙承徽神色一僵,道:「妹妹說的極是,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俞昭訓撫著臉,垂眼道:「今日我就先與姐姐告辭了,下次再與姐姐一起出來賞這秋光。」
  說著,她福了一禮,帶著貼身宮女轉身離開。
  「承徽,這俞昭訓,莫不是聽了寧良媛的話,疑心於您了?」趙承徽身旁面目平平無奇的宮女平衣輕聲問。
  趙承徽瞇著眼,輕笑道:「那又有何要緊,反正,借她的手,我已經知道了我想要的。」
  平衣笑道:「承徽說的是,只是,那手串,被寧良媛收了去,奴婢這心裡,倒是有些放不下。」
  她微微一笑,道:「你慌張什麼,就算太子下令徹查又能如何?今日可是俞昭訓說秋光甚好,邀我出來賞桂。就算那串手串是我的,又能代表什麼?要知道,這手串,我可是在兩年前,便贈給了俞昭訓,其中手串裡的機關,又與我何干?」趙承徽微微一笑,道:「倒是那寧良媛,我原以為,她是個蠢笨的,心思單純。卻沒想,她卻能說出那樣一番話來。」
  「也是,宮裡的人,沒有兩個心眼,又怎麼活得下去?」
  平衣瞧著她原本被打得通紅的臉頰如今已經發腫了,皺眉道:「承徽,我們也回去吧,您臉上的傷,也得處理一下。」
  說到這個,趙承徽的表情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她始終也是一個女人,還是一個樣貌頗為不俗的女人,自然在意自己的一張臉,如今被珍珠這麼一巴掌打下來,心裡怎麼可能不怨?
  「寧珍珠,寧珍珠!」
  她叫了兩遍珍珠的名字,語氣卻是極為平靜。
  「行了,回吧!」
  *
  俞昭訓捂著臉匆匆回到自己的齋菊院,院子裡的宮人瞧著她高高腫起的一張臉,頓時大吃一驚。
  「昭訓,這,這是怎麼了?」
  俞昭訓另一個大宮女茯苓今日並未跟著她出去,哪知道等人回來竟是這番狼狽的模樣,急忙吩咐底下的二等宮女取了冷水來給她冷敷,又忙去取了常備的膏藥給她敷上。

  ☆、第55章 ∥55

  「昭訓,您不是與趙承徽一道出去賞桂嗎?怎麼······」茯苓欲言又止,有些遲疑的問:「您這是被誰欺負了?」
  與俞昭訓一道出去的宮女名喚環兒,長得頗為機靈可人,正拿著帕子給俞昭訓敷臉,聞言眉頭一皺,氣沖沖的道:「茯苓姐姐你不知道,昭訓與趙承徽一道去花園裡賞桂,恰好便遇上了絳色院的寧良媛,昭訓與趙承徽便道去與她打聲招呼,偏偏那寧良媛不領情!」
  茯苓凝眉道:「昭訓,莫不是被寧良媛打了?」
  「可不是!」環兒說得激動了,不過她說話脆生脆語,卻是極為有條理,一溜兒的把話都說清楚了,末了道:「那寧良媛也太跋扈了,怎麼說打人就打人?還撥離間昭訓和趙承徽的感情。」
  茯苓咬著唇有些著急,道:「這可如何是好,寧良媛頗受太子寵愛,若她真在太子耳邊說幾句,太子真的追究下來,昭訓又該怎麼辦?」
  環兒氣呼呼的道:「茯苓姐姐你說的什麼話?分明就是那寧良媛的錯,太子殿下莫不是還會怪罪我們昭訓不成?」
  茯苓覺得腦袋有些發疼,氣道:「這宮裡,哪來的對錯,只有恩寵與冷落!環兒你如今,竟然還能說出如此天真可笑的話來。」
  這宮裡,多少女人不無辜?可最後又是落得什麼下場?
  「太子殿下,不是色令智昏的人。」俞昭訓心裡也有些不安,不過出於對太子的信任,卻還能保持冷靜。她腦海裡突然想起珍珠離開之前對她說的那句話來,心裡有些驚疑不定——趙承徽,真的是在,利用她嗎?
  看著茯苓,她突然問:「茯苓,你說,趙承徽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真的是在利用我嗎?」
  茯苓在她的宮女裡邊是最為聰慧的,而且以前還時不時的會在她耳邊說些讓她注意趙承徽的話來,只是她自來與趙承徽交好,自然不愛聽這些,最後連她也遠了些。如此,茯苓後來,便不再多提了。
  「昭訓怎麼突然這麼問?」茯苓看了她一眼,有些遲疑,不過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聲道:「昭訓,不是奴婢說趙承徽的壞話,只是,趙承徽自來是聰慧的人。您仔細想想,以前發生了什麼事,又什麼時候牽扯到她身上?」
  俞昭訓不愛聽她說趙承徽的壞話,她便說得越來越少了。
  茯苓突然跪下,俞昭訓嚇了一跳,忙道:「茯苓你這是幹什麼?還不快快起來!」
  茯苓一咬牙,道:「昭訓,奴婢知道您不愛聽這些,不過就算您怪罪奴婢多嘴,奴婢也要鬥膽說一句,趙承徽,不可信。」
  說著,她淚水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道:「日後若是奴婢有什麼不測,只求昭訓能記得奴婢今日之言,記得奴婢一直真心待您,能幫奴婢,照顧一下宮外的弟弟。」
  「你這是在說什麼胡話?」
  她這麼一副交代遺言的模樣,俞昭訓嚇得臉色發白,道:「你怎麼可能有什麼不測?呸呸呸,好的靈,壞的不靈,你一定能活到長命百歲的。」
  茯苓瞧著她還是懵懂不知的模樣,心裡只能苦笑。
  那寧良媛可是太子的得意人,為了她,太子連太子妃的臉都打了,太子妃肚子裡還有個孩子了,可是沒見太子妃如今還在床上躺著的嗎?
  今日自家昭訓害得她險些摔倒,若那寧良媛真與太子說了,太子若要與她出氣,誰又知道太子會怎麼做?而她們這些為奴為婢的,最是容易遭受牽連。
  只希望,這不過是她的杞人之憂,她還,不想死,不想死在這個沒有任何人情味的皇宮裡。
  *
  珍珠打了二人的臉,帶著碧水四人揚長而去,只是她雖然面上冷靜,可是心裡卻是噗通直跳。要知道這還是她第一次這麼打人,若不是氣急了,她也不會動手。而且,對害得她險些摔倒的兩個人,她下手可是絲毫沒有留情,如今手都還火辣辣的。
  「良媛怎麼瞧出,俞昭訓是受趙承徽利用的?您的意思也就是說,今日這一出,是趙承徽有心設計的?」碧蘿驚奇地問。
  珍珠奇怪的瞥了她一眼,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胡說八道的。誰讓她們害我差點摔倒了,只要能讓她們二人不舒服,我就痛快了。」她可是很記仇的。
  碧蘿:「……」
  碧水一直扶著珍珠,有些憂心的問:「良媛,您身體可覺得哪兒不舒服?」
  珍珠撫著肚子,皺著眉頭道:「沒什麼不舒服。」
  她心裡也有幾分不安,張嬤嬤和自家母親都說了,未滿三個月,這胎還未坐穩,若是磕著碰著,很容易讓他受傷的。她也是一直小心翼翼的護著的,可是誰知道,她不去找人麻煩,麻煩卻要來找她。
  碧水也是擔心,忙吩咐喜財去太醫署叫張太醫過來。她平日不愛多說什麼,可是做事卻極是穩重妥帖,在絳色院隱隱有幾分大宮女的架勢。
  碧蘿問:「要不要讓喜樂去抬頂軟轎過來?」
  喜樂聞言,還真打算去抬軟轎,珍珠急忙攔了,道:「都說了沒事,這麼大張旗鼓的,像什麼話!」
  被她勸了,喜樂只得作罷,再三確定了她沒有覺得不舒服,這才放下,兩個丫頭便小心翼翼的護著珍珠回到絳色院。
  張嬤嬤瞧著她們這副模樣,大吃一驚,忙道:「這是怎麼了?」
  一邊伸手扶著珍珠進屋去,碧蘿快言快語的將事情給她說了,張嬤嬤表情微變,若有所思。
  將珍珠扶到床上躺著,又輕輕地按著她的肚子,問她哪兒覺得不舒服,知道她身體並沒什麼不適,一顆高高提起的心才猛地放下,笑道:「良媛便放心吧,小皇孫無事的。」
  聽她這麼說,珍珠頓時放下心來,撫著肚子有些憋悶的道:「我實在不是個好母親,總是讓他受到傷害。」
  在太子妃那兒是,這次也是,珍珠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
  張嬤嬤忙安慰道:「良媛說的是什麼話?這怎麼能怪您?只是千防萬防,也防不住別人的算計。」
  碧玉絞了溫熱的帕子給珍珠擦手,聞言立刻便問:「張嬤嬤此話,莫不是這次良媛險些出事,不是意外,而是有心設計?」
  珍珠一雙軟乎乎的手抓著被角,訥訥的道:「不會吧?又沒人知道我有孩子,怎麼會害我?」
  張嬤嬤冷笑道:「若奴婢沒猜錯,那趙承徽,怕是已經猜到您懷了孩子了。」
  撫著纖塵不染的衣角,她道:「那趙承徽也是有過孩子的人,能看出您的不對勁,這也不奇怪。」
  只是,那女人瞧著溫柔似水的模樣,卻沒想到,這招借刀殺人的把戲卻使得好。
  珍珠咬著唇,抓著被角的手忍不住緊了緊,張嬤嬤瞧著她害怕的模樣,忙安慰道:「良媛別害怕,就算她有心算計,但是奴婢一定拚死保護您與小皇孫的安全。」
  「早知道,我就該多打幾巴掌!」珍珠氣哼哼的道,道:「我才不害怕了,只是,這人怎麼這麼壞啊?下次她再惹了我,我一定要再狠狠的多抽她幾巴掌!」說著她還握著軟綿綿的拳頭揮了揮。
  「太子爺來了!奴婢給太子爺請安!」
  外邊碧蘿叫了一聲,不一會兒便見著了白袍的太子繞過紫檀木雕花的插屏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氣喘吁吁的張太醫。
  「張太醫,把脈吧!」
  走過了坐在床邊,太子目光在珍珠臉上掃過,見她神色沒有什麼不對勁,神色平靜地坐了下來,伸手拉住珍珠的手,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臉。
  分明聽到珍珠險些摔倒的事情他心裡百般焦急,馬不停蹄的回了絳色院,可是這時候,握住珍珠的手,他卻極致的平靜,臉上一如既往的疏冷淡漠,千言萬語只到了嘴邊卻只說了三個字:「沒事的!」
  珍珠反手握住他的手,討好的對他笑了笑,輕聲道:「你別擔心,我身體倍兒壯,我沒事的,孩子,也沒事的。」
  太子這副模樣,哪裡看出來他擔心的?張太醫暗自嘀咕。
  太子嗯了一聲,側過身子,讓張太醫能上前來把脈。
  碧水抬了椅子放在床邊,伸手把撒花的碧青色的軟錦帳子放了下來,張太醫坐在椅子上,這才伸手為珍珠把脈。
  太子沒說話,只用一雙狹長平靜的眸子盯著張太醫看,在這種冷淡的目光下,張太醫只覺得肩上似有一座沉沉大山壓下,冷汗直冒。
  「良媛身體很好,小皇孫,也沒事!」壓住拔腿想跑的衝動,張太醫終於把脈完畢,說完,只覺得身上一鬆,太子那具有壓迫力的目光終於不見了。
  「不用再吃什麼藥嗎?」碧玉問,珍珠下意識的皺了皺眉,她實在是討厭藥味。
  張太醫樂呵呵的道:「是藥三分毒,若能不遲,那就不吃,良媛只需要靜心修養便可。」
  珍珠乖乖的點頭,看起來十分的乖巧,巴掌大小的臉肉肉的,圓圓的,軟言道:「麻煩張太醫了。」
  太子給她掖了掖被角,放緩了聲音道:「你先小睡一下,我讓付恆給你煎了御池苑的小魚,你醒來就可以吃了。」
  大概是受了肚子裡的孩子影響,珍珠以前愛吃肉,如今口味卻變得清淡了。不過前兩日御池苑送來的魚她吃了,卻是極其喜歡的。
  珍珠乖乖的點頭,伸手抓住他的一個手指頭,道:「還有小銀魚,裹了麵粉炸,給我當零口。」
  「好!」

  ☆、第56章 ∥56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不過每次見到太子待寧良媛的模樣,張太醫都不由得感歎,果真是溫柔鄉,英雄塚,就連濯濯如山間月的太子殿下,也不能免俗。這樣的他,都多了幾絲人情味了。
  珍珠並不覺得困,不過她這段時間本就容易覺得睏倦,再加上太子用手蒙著她的眼睛,鼻尖是他手心乾燥帶著幾分橘子香的味道,被這股熟悉的味道圍繞著,很快的她就沉沉睡了過去。
  待珍珠完全睡著了,太子伸手撫了撫她秀氣的眉毛,站起身掀開床帳子走了出去。
  「殿下!」
  張太醫正坐在椅子上喫茶,見他出來忙起身拱手行禮,太子讓他坐下,自個兒坐在羅漢床上。
  「臣吃了一杯良媛這兒的茶,都是好茶,泡茶的姑娘也是好手藝,只覺得口齒生香,回味無窮啊。」張太醫本是個老實性子,坐著心裡有些發慌,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茶水便提起了話頭。
  不過珍珠這裡的茶葉的確都是上好的,太子覺得好的,便都往她這送了一份。
  泡茶的是碧檸,她不愛說話,也不愛往珍珠面前湊,只是默默的做著自己的事情,珍珠有時候都會忘記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宮女。碧檸曾經是在尚食局待著的,而且專門侍弄茶葉,泡茶自有一番技巧。
  太子道:「張太醫若是喜歡這茶,回去便包些回去嘗嘗。」
  張太醫只是隨口一句,忙起身答謝。
  太子撫著腕間的佛珠,這佛珠是佛珠七寶中的瑪瑙打磨而成,一顆顆顏色鮮紅,圓潤非常,因為太子時常撫摸它,一串佛珠上邊的珠子,看起來極為瑩澤,溫潤一片。
  「日後寧良媛有喜這事兒,便不用瞞著了。」太子說話不緊不慢的,給人一種慢條斯理的感覺,就算是再急躁的情緒,在他的話語間,都會慢慢的平靜下來。
  「這次寧良媛受驚,動了胎氣,日後還希望張太醫能多多看顧才是。」
  寧良媛身體壯得跟頭牛一樣,動了胎氣?我怎麼不知道?
  張太醫一臉茫茫然的點頭,張嬤嬤卻是神色一肅,走上一步,輕聲問:「殿下,您是想?」
  「那串手串呢?」太子突然問,碧水心領神會,急忙將俞昭訓那串紅寶石手串呈了上來,恭聲道:「稟太子爺,一共六十六顆,一顆沒少。」
  六十六顆,取的是六六大順的寓意。這串手串的珠子很小,六十六顆串在一起,戴在女子纖細的手腕上,也不過是纏了兩圈。
  太子瞧了一眼,開口道:「她們既然敢對珍珠出手,那就要做好剁爪子的準備。」
  他說得漫不經心,語氣也是極為平靜的,可是話語間的肅殺之意,卻讓張嬤嬤臉色變了變。太子輕易不動怒,若是動怒,那必定是要見血的。
  都說了,寧良媛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是那龍之逆鱗,為何偏偏有人不信,偏就要去碰,如今後悔也是來不及了。
  張嬤嬤心裡感歎,心裡卻沒什麼波動。宮裡一年死去的宮人多了去了,根本無人會在意。
  *
  張太醫回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端著茶杯木著臉,半天沒吃一口茶,氣卻歎了好幾口,太醫署的同僚瞧著他的模樣,笑問:「你這是怎麼了?剛絳色院寧良媛身邊那小太監心急火燎的拉你出去,這是出什麼事了?」
  張太醫保持著自己的表情,擱了茶,嚴肅道:「這可的確是大事,你們可不知,今日那寧良媛在花園裡被人衝撞了,回去躺在床上便叫肚子疼,我去看了。你們猜怎麼著,嘿,這寧良媛都有了快三個月的身子了,被這一衝撞,可不是動了胎氣。」
  什麼?
  原本太醫署裡還聊聊無事的同僚當即就豎起了耳朵,忙追問:「你說的可是真的?這寧良媛可真是有喜了?」
  張太醫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這太醫署的太醫,誰都不知道對方背後站了什麼人,他坐直身子,道:「我還能唬你們不成?你們也知,太子爺可是寵愛這寧良媛,知道她動了胎氣,雖然面上不露。不過,我瞧著,怕也是怒極了。」
  怒極了?
  其他人搖頭不信,太子從國寺回來之後,就沒人瞧見他怎麼動過氣,怒極了是什麼樣子,大家表示無法想像。
  張太醫端起茶,剛說了一番似真似假的話,他的表情還是一貫的老實。
  大家都知道太子不會輕易動怒,更是無法想像他生氣的模樣,不過到了下晌,他們卻知道了什麼叫太子一怒,讓人生懼。
  *
  菊月院。
  這宮裡沒有秘密,這話可不是說假的,俞昭訓與趙承徽在東宮花園與寧良媛發生衝撞,被寧良媛一人賞了一個耳光刮子的事情,不一會兒,整個東宮的女人都知道了。
  沈月琅聽了這事,便先笑了兩聲:「呵,那趙承徽,自來是個裝模作樣的,如今可是被打臉了吧!」
  她自來就不信這宮裡的女人有真的溫柔嫻淑的,有,那也活不了多久,那趙承徽觀其他宮人都是讚譽有加,她就覺得她是裝模作樣了。雖然她沒有珍珠那種近乎怪物的直覺,不過,她自來不會小看任何一個人。
  初雲端了一盤洗好的葡萄上來,綠色水晶皮的葡萄,沾了水,看起來像一顆顆綠色的寶石一樣。
  沈月琅用纖手剝了皮,吃了一顆,口裡滿嘴清甜。這葡萄,是上好的葡萄,可是一個月,卻只能得這麼五盤,只能嘗到一點味道,若不是她使了銀子,連這五盤都得不到了。
  沈月琅心裡氣苦,想當初在沈府,什麼好吃她沒吃過。可是進了宮,不過一盤葡萄,還要去討好了宮裡的這些閹人才吃得到。
  「這便是現實,踩低捧高,若我得了太子寵愛,他們又豈敢如此看輕我?」
  沈月琅想到自己還是處子之身,心裡更是爽快不起來,這樣,她怎麼可能懷上太子殿下孩子?
  「昭訓,奴婢瞧著青竹姐姐有些不好了,您看是不是要給她請個太醫?」
  初雲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問。
  沈月琅身邊只有兩個丫頭,太監二人,如今青竹卻是臥病在床,一幹事務都是初雲一個人在做。不過初雲倒是不介意,這菊月院裡,平日就她和青竹能說上一兩句話,處著也有幾分感情,怎麼會介意這點?只是青竹病了好些日子不見好,她實在是有些擔心了。因而此時見著沈月琅心情不錯,便忍不住提了一句。
  「哦?」沈月琅吃了兩顆葡萄,手上沾著了葡萄的汁水,粘粘的覺得很不舒服,她便拿了帕子擦了,聞言漫不經心的道:「你瞧了,果真是不好了?」
  初雲心情有些低落,嗯了一聲,道:「奴婢剛給她煎了藥,她連吃藥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可真是不好了。」沈月琅表情看不出什麼來,她垂著眉眼仔細的擦著自己的指尖,道:「初雲,不是我不願意給她請太醫,只是你也是瞧見了,你家主子不受太子寵愛,就連吃個葡萄,底下的人也是推三阻四的。我這樣的主子,哪有太醫願意到我這裡來給青竹看病?」
  見初雲還是鬱鬱的模樣,她安慰道:「你便放心吧,青竹是太子妃賞給我的人,太子妃怎麼也不會視而不見的。再等些日子,太子妃若沒有動作,我就再去求她一次。」
  初雲應了一聲,道:「奴婢知道昭訓您心善,必是不會坐視不理的。」
  沈月琅笑道:「我們菊月院就我們幾個人,好歹主僕一場,我怎麼可能放著她不管了?」
  初雲還想說些什麼,就聽見外邊有人扣門。
  「是誰啊?」心裡嘀咕,初雲連忙跑出去,便見菊月院的門口站著一個眼熟的小太監。
  「公公是······」
  小太監一笑,道:「我是太子爺身邊的王倫,太子爺有令,讓沈昭訓往清音閣去。」
  什麼?
  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初雲心裡激動,一臉興奮的衝進屋子,還未進屋就開始喊:「昭訓,昭訓,大喜,大喜啊!」
  「你喳喳吾吾什麼了!」沈月琅笑問:「是誰來了?你竟然這麼開心?」
  初雲一臉喜色,道:「奴婢怎麼能不開心?剛太子爺身邊的王公公過來,說太子爺讓您去清音閣去了。」
  沈昭訓楞了一下,回過神心裡湧上狂喜,一把抓著初雲的手:「你說的可是真的?」
  初雲點點頭,道:「這可是太子爺身邊的王公公說的,這還能有假?」
  沈月琅咬著唇,她從來不是個衝動的人,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思忖道:「你可瞧清楚了,那可真是太子身邊的人?」
  初雲愣愣的道:「奴婢曾經見過王公公,的確是太子身邊的王公公。」
  沈昭訓皺著眉有些糾結,太子從她進宮之後來她這裡坐過一次,便再沒有到她的菊月院來。也難怪底下的奴才看不起她,一個沒有寵的昭訓,誰又瞧得上來?不是她看不起自己,太子怕是已經連她的模樣都忘了,怎麼會突然叫她去清音閣?
  其中怕是有陷阱,就算是王公公,也有可能被人收買。
  不過即使猜測有陷阱,沈月琅也不敢不去。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真是太子請她過去,她若是不去,那又該如何是好?
  「初雲,幫我梳頭。」
  看著銅鏡裡瞧不分明的一張臉,芙蓉秀面,頰生雙暈,眉目間又帶著幾分其他女子所沒有的英氣,嬌艷非凡。即使知道這件事或許大半是假的,沈月琅心裡還是帶著微茫的希望。若這真是真的,這便是她的機會。
  她沈月琅,並不其他女人差什麼,要容貌她有容貌,要身段,她有身段。只要她入了太子殿下的眼,自然有手段能讓太子喜愛上她。

  ☆、第57章 ∥57

  沈月琅心懷一點憧憬希望,卻不知道,如她這般的場景,卻在東宮各個院子都發生了,因而待她梳妝打扮,抹了口脂到了清音閣之時,卻瞧見七八個如她一般盛裝而來的美人兒,都是東宮太子的女人。
  見著眾人,沈月琅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太子不僅是請了她,還請了其他人了。想到這,她的臉臉一瞬間就紅了,只覺得羞憤欲絕,恨不得將身上的衣裳扯了去。
  她穿著只上身了兩次顏色還很鮮嫩的月白色穿花對襟衫子,腰上繫了一條紅綾兒,襯得她清麗若水中芙蓉。腰身不盈一握,行走間環珮叮噹作響,香風撲鼻,這的確是極美的。
  只是,如此姝色,如今卻只讓她覺得臉熱,若不是十指掐在手心的痛楚讓她保持著冷靜,她怕是忍不住會掩面而去。
  深吸了口氣,沈月琅這才有心思打量如今的情形。
  清音閣是一座三層的八角樓閣,周圍林木森森,草木蔥蘢,只是這副綠意融融的場景卻不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只覺得有幾分陰森。太陽西落,遙遙掛在天上,像一個巨大的鹹鴨蛋一樣,橘黃色的光芒鋪了一地。
  在清音閣前邊是用大理石鋪就的一片空地,一片片平整的大理石,白得像是白玉一樣。而此時,在這片空地之上,清音閣之前,便依次兩排各擺了五條長板凳,而在板凳邊上,各有一個手持長板的太監。
  這副場景,帶著一種令人膽戰心驚的肅殺之意,在座的人,竟沒人敢吭半聲,有的膽子小的,臉色已經白了起來。
  石梯上方,站著兩個人,一位是太子爺身邊的貼身太監,是東宮眾人熟知的許久,許公公。一人,是絳色院寧良媛身邊的嬤嬤,張嬤嬤。兩人皆是板著臉,臉上沒有絲毫笑意。
  沈月琅突然想起今日聽到的消息,突然心有不詳的預感。
  針落可聞,無比寂靜。而在這寂靜之中,突然傳來一陣陣喧鬧聲,眾人一驚,扭頭看去,便瞧見一群藍衣太監走來,粗看有數十人。待近了,眾人才瞧見他們手上押著五個宮女,五個太監,也不知是哪個院子的。
  將這九個宮人壓到清音閣前邊的長凳上捆著,沈月琅眼熟的發現,這五人,竟很眼熟。
  正想著,便見齋菊院的俞昭訓一臉倉惶的跑過來,烏髮微亂,氣喘吁吁,滿臉熱汗。
  氣還未喘勻,她便焦急開口:「許公公,你這是何意?我這兩位婢子可是犯了什麼大錯?竟勞您如此大動干戈?」
  「這可不是奴才大動干戈!」
  許公公悠悠一笑,朝著東方拱手道:「奴才可是奉了太子爺的命令,懲戒這等不長眼的宮人。」
  俞昭訓一愣,就聽許公公冷聲道:「人既然已經到了,那便開始行刑,一共五十個板子,一個也不能少了。」
  五十個板子,等打完了,那人的屁股都爛了,這根本就是不給人活路。
  俞昭訓面如土色,忙道:「許公公還請手下留人,五十個板子,這打下去,哪還有他們的活路?」
  許公公笑道:「俞昭訓折殺奴才了,只是,這命令,是太子爺下的,奴才也做不得住啊。您啊,若要求情,便向太子殿下說去吧。」
  說著,那執邢的太監已舉起了板子,開始行刑。那板子,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陽光下,微微泛著紅,不知是材質便是如此,還是後來沾的血多了。
  「茯苓,環兒!」
  「王貴,李勇!」
  兩板子下去,茯苓與環兒臉已經白了,俞昭訓掙扎著想去攔著人不讓他們打板子,卻被人牢牢的抓住。
  慘叫聲聲聲泣血,板著板子打在臀肉上的聲音,讓人頭皮發麻。
  俞昭訓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流,使勁的甩著頭,眼淚水從眼角甩出,在空中像是雨水一樣,落在地上,碎成幾半。她惶然無措,淚流滿面,姣好的面容一半微微腫起,看起來狼狽一片。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突然想起太子來,這是太子下的命令,若要救茯苓他們四個,只能求太子殿下。
  「我去求太子爺,求太子爺放過你們!」
  她提起裙角,腳下一雙小腳踩著石榴紅繡著秋香色的花朵的繡花鞋。她跑得很快,可是她很少這麼劇烈的跑動著,跑到一半,身子一個踉蹌,撲通一聲便摔在了地上。額頭磕在一邊的石頭上,立刻就破了頭,鮮血頓時就流了下來,
  「太子爺……」
  她喃喃念著,眼淚水不自覺的掉下來,她卻沒有心情去擦,爬起來繼續跑。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一刻,覺得東宮真大啊,大得她的腳都跑疼了,也還沒跑到她想去的地方。
  絳色院!
  俞昭訓好不容易跑到絳色院,可是卻連絳色院都沒進,便被守門的婆子攔住了。
  「俞昭訓,您還是別胡鬧了!太子爺說了,今日誰來都不讓進,您別讓奴婢們為難了。」
  兩個婆子,身材高大,腿粗腰圓,看著就是很有力氣的。
  俞昭訓滿臉狼狽的看著她們,剝下手裡兩個金鐲子就往她們手裡塞:「求你們了,讓我見見太子爺!求你們了。」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有一日,她會對奴僕說出求這個字眼來,可是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卻覺得,這個字,說出來並不困難。人到了絕望的時候,哪還顧得了這麼多。她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兩個婆子。
  兩個婆子相視一眼,搖頭道:「奴婢可不能接您的東西,您就別為難奴婢了。」
  「這不夠嗎?」
  俞昭訓咬著唇,把頭上的釵環、耳上的明月璫都取了下來,因為用力過猛,左邊的耳朵被她扯出血來,血珠不斷的冒了出來,她卻不管不顧,只將去下來的東西一股腦往兩個婆子手裡塞。
  「這些夠了嗎?若是不夠,改日我再給你們!」說著,大顆大顆的淚珠不斷的滾下來,她從未像現在這一刻這樣無助過。
  婆子無奈道:「這不是銀錢的問題,太子爺吩咐了,奴婢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您進去啊!」
  俞昭訓心頭漫上絕望,她茫然的看著絳色院裡邊,已經落地生根的石榴樹綠葉繁茂,其中零星掛著青色的石榴,有的肚子已經泛了黃。可以想像,再過不久,這些石榴便能成熟了。
  「太子爺,太子殿下……」
  「咦?」珍珠抬起頭,迷茫的看著對面的男人,豎耳聽了片刻,卻沒聽到什麼動靜,嘀咕道:「我怎麼聽到好像有人再叫太子啊?」
  太子手裡執著白子,纖長有力的手指,捏著白子落在棋盤上,平靜的道:「你又輸了!」
  珍珠低頭,只見棋盤之上,一圈黑子之中,白子已經連成了五顆。
  「這不算不算!」珍珠擺著手,道:「我剛走神了,不然你才不可能贏我了!」
  她耍賴,將棋子撿起來,道:「重來,重來,這局不算!」一心專注在棋盤上,她早將剛才的動靜拋在了腦後。
  太子挑眉,不置可否。
  「唔唔唔!」
  俞昭訓被粗壯的婆子捂著嘴帶到遠離絳色院的地方,有些憤怒的道:「俞昭訓您就別想著見太子了,太子是絕對不可能的。」
  看她哭哭啼啼的模樣,婆子暗罵了一聲晦氣,轉身回去。
  俞昭訓臉色慘白的看著她離開,額上原本有些凝結的傷口又開始流血,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著手上的紅色發愣。
  「茯苓,環兒……王貴,李勇……」
  她的宮女,她的太監。
  她突然拔足開始狂奔,像瘋了一樣的跑回清音閣。
  清音閣一片安靜,只聽得到行刑的聲音,女人忍不住作嘔的聲音。血腥味,在這一片散開去,橘黃色的陽光濃郁得像是鮮血一樣,鋪了一地。
  許久看著被打得皮開肉綻出氣多進氣少的九個人,捏著帕子掩住口鼻,目光在底下的女人身上掃過,見她們神色惶懼,一副被嚇壞了的表情,心下滿意。
  「各位主子們可都瞧見了,這宮裡,可都是講規矩的!若是犯了錯,這便是下場。」許久微微一笑,他聲音不大,可是這裡實在是太過安靜了,便讓他的聲音顯得如此的清晰。
  「日後,各位主子,若要行事,便要先想想今日。要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一番敲打,見眾人畏懼,許久才滿意的帶著人離開。
  「嘔,嘔!」
  沈月琅扶著初雲的手,一雙手還在不住地發抖,臉色發青,腦袋裡不斷的閃過那一片血色,胸口便忍不住翻滾起來,讓她作嘔。
  她身邊的初雲也沒有比她好到哪裡去,若不是因為扶著她,怕是恨不得立刻尋個地方好生吐上一番。
  像她們主僕二人一般的並不少,無論心裡承受能力如何強大的,看到這樣血腥的場面,也難保持平靜。更別說,這裡的女人,都是手無縛雞之力,平日身上有個什麼小傷口,都要大驚小怪的。
  而現在突然讓她們看見這麼一幕極具有衝擊力的,膽子小的,早就已經暈了,膽子大的,都是捂著胸口,胸中翻騰不止。
  俞昭訓已經跑回來了,九個被行刑的人就這麼被放在長凳上,鮮血染滿了他們的衣裳,她楞楞的瞧著,楞楞的走了過來,楞楞的跪了下去。
  「茯苓,環兒……」
  她喃喃的念著兩個貼身宮女的名字,似是下一刻,她們便能像往常一樣,與她說笑,與她玩鬧。
  「……昭訓……」

  ☆、第58章 ∥58

  五十板子下去,九個人臀部都已經被打爛了,身上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早就被血色浸染盡了。只剩下半口氣,進氣多吐氣少,進去的氣,就沒吐出來。
  俞昭訓跪坐在地上,看著茯苓慘白被冷汗遍佈,毫無生氣的一張臉,覺得很茫然。鮮血流在地上,她白嫩的十個手指沾著紅色的血液,格外的艷。
  「昭訓!」
  俞昭訓茫然的目光抬起,長凳上她原本以為已經沒了氣的茯苓竟是睜開了眼,氣弱的叫她。
  「茯苓,茯苓,你怎麼樣了?」
  俞昭訓雙手雙腳並用爬過去,驚慌失措地看著她,雙手在空中動了動,卻根本不敢碰她。
  「昭訓,您還,記得我今日與您說過的話嗎?」
  茯苓揚起一張臉,極為狼狽,她努力保持著清醒,輕聲道:「您不必自責,奴婢進了宮,便料到了今日!」
  她喘了兩口氣,血色從她嘴裡流出來,竟是下嘴唇都被她咬爛了。
  「只是,奴婢若是去了,求您看在主僕的情意上,能照顧一下奴婢的弟弟。」她伸手抓住俞昭訓的手,分明只有出的氣了,力氣卻是極大,一雙眼瞪得大大的。
  「奴婢求您了!」
  俞昭訓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哽咽道:「我記得了,我會照顧你的,弟弟的。」
  茯苓終於笑了笑,鬆開握住她的手,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奴婢來生,做牛做馬報答您!」
  她努力睜大眼睛,在生命彌留的時候,還惦記著這個主子。
  「您,記得奴婢說的話,日後,不要再輕信於人了!」
  恍惚中,她似是看見了熟悉的場景——熟悉的村頭,一棵巨大的棗子樹伸展著枝條,上邊的紅棗纍纍掛在枝頭,一顆顆紅艷艷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金花!」
  村口有人朝著她招手,叫她的名字。
  啊,金花,是的,在還未進宮之前,她的確是叫這個名字,真的是好俗氣的名字啊。
  茯苓茫茫然的看去,大棗樹下,一男一女朝著她招手,男女模樣看不大清,可是茯苓卻知道,這二人是誰。
  「爹娘!」
  茯苓笑著跑過去,被男人一把抱起來放在肩上,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竟然已經變成了五六歲的模樣。
  「回家咯!」
  太陽全部西垂,橘黃色的餘暉落在茯苓的臉上,她已經完全閉上了眼,嘴角還帶著一絲笑容,一張狼狽的臉,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安詳。
  「茯苓?」
  俞昭訓輕聲叫了一聲,眼眶終究含不住眼淚,大顆大顆的淚珠翻滾下來。她捂著臉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淚水砸在地上,就像她的一顆心一樣,支離破碎。
  「我害了你們,是我害了你們······」
  她捂著胸口,哭得快喘不過氣去,額頭上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滑到她的眼睛裡,整個世界彷彿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哭著哭著,她只覺得眼前一黑,再也堅持不住,就這麼暈倒在了地上。
  一雙淺藍色鞋面的繡花鞋走到她的身邊,趙承徽垂著眼看她哭得紅腫的一張臉,即使是暈了過去,在昏睡中,也還在流淚。
  「平衣······」
  她走到自己貼身宮女面前,伸手將她瞪得大大的眼睛合上。
  「太子爺,可真是個狠心的!」
  她喃喃。
  *
  珍珠卻不知道因為自己東宮掀起了軒然大波,太子輕易不動怒,這次竟然杖斃了九個宮人,還讓各個院子的主子丫頭都去看著,這實在是太過狠辣了。
  說來這宮裡一年到頭,死去的宮人不知多少底下的人命不值錢,上邊的主子下令打死的宮人也有,這並不算什麼稀罕,也沒人會說什麼。換成是誰,也不會讓皇宮中各宮都如此議論。只是,做這事的是太子爺,這就稀罕了。太子爺那人清清冷冷的,誰能想像出他動怒的模樣。
  如今大家知道了,太子爺輕易不動怒,可是怒起來,卻也讓人膽顫。
  眾人只道這是被女色迷了眼,被杖斃的九個人,分別是齋菊院俞昭訓還有暢寧院趙承徽的婢子奴才,這二人如何讓太子如此盛怒,這宮裡就沒蠢笨的,沒聽人說,這二人早上便惹了絳色院的寧良媛嗎?
  不過待寧良媛有喜,被那俞昭訓與趙承徽二人驚得險些動了胎氣,眾人又是恍然大悟,有一種理所應當的感覺。誰不知道太子爺膝下沒個孩子,如今雖然太子妃肚子裡揣著一個,可是子嗣,自來是讓人看重的,也莫怪太子爺會如此生氣了。
  *
  淑妃聽到這個消息,搖頭輕笑,伸手掐了一朵花放在手裡,她年逾三十,可是卻如同二八少女一般美麗,手中捏著花,人比花嬌。
  「衝冠一怒為紅顏,誰也沒想到,咱們太子爺,竟也是個性情中人了。」
  她吃吃的笑道,心情好不暢快。這太子實在是太過圓滑完美,就不像是人一樣,除了子嗣上,你便尋不到他的什麼錯處。可是如今了,這可是上好的把柄送上來。一國太子,為美色所迷,怎麼瞧著,就算日後登基了,那也是個願意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誰又敢把帝位交在她的手上?
  「小四,你是要作何去?」
  心情愉快,淑妃卻瞧見一邊躡手躡腳往外走的四皇子,秀眉一豎,冷冷的叫道。
  正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沒想到還是被抓住了。
  「母妃!」四皇子站正身體,嘿嘿傻笑,道:「我這不是在屋裡呆悶了,想著去外邊散散心嘛。」
  淑妃卻不吃他這一套,冷笑道:「我瞧你是要往練武場上跑,誰出去散心,還帶著弓箭的?」
  四皇子下意識的把手裡的烏金弓往身後一擋,只是他怎麼擋得住這麼大的一把長弓?
  淑妃氣狠了,怒道:「你就不能給我把這些槍槍棍棍的放下,去多寫幾篇大字,多替你父皇分憂解難?」
  四皇子毫不在意的道:「有三哥在,這哪裡輪得到我?您也是知道兒子的,兒子自來見著書本就頭疼,您就不要在兒子身上抱有什麼學富五車的想法了。您其實可以多將心思放在小五身上,我瞧著,小五那嗜書如命的樣子,一定滿足您的要求。」
  淑妃扶著額,她覺得自己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這個逆子氣死。她這是造了什麼孽,她精心籌謀,可是自家兒子卻在她後邊不斷地給她拖後腿,這樣怎麼能讓皇上看重他。
  「你給我滾回書房,今天不作出一篇文章來,就不許出這宮門!」
  四皇子:「······」
  常寧宮。
  德妃赤腳踩在溫熱的大理石上,浴池裡邊熱氣氤氳,解了裹身的綢步,她坐在溫熱的浴池裡邊泡澡。
  德妃模樣生得好,眉目間卻是冰冷一片,讓人不敢親近。不過,她卻是最得皇上寵愛的,還在她的常寧宮內特意修建了一座浴池給她泡澡,如此恩寵,只讓人咋舌。
  穿著紗裙的宮人跪在她的身後,輕柔的給她揉著頭,右手邊放著一扇屏風,屏風後邊一個宮人跪在地上,將東宮的事情一一給她稟告。
  「太子如此大動干戈,倒讓人稱奇了。也不知道這寧良媛,生得是何種模樣,竟將我們自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太子爺給迷了去。」
  在選秀的時候,她自然是見過珍珠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秀女,她哪就認真看過,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與她一般想法的人不少,都將珍珠腦補成了一個絕色美女,不然怎麼能入了太子的眼。
  浴池水面上飄著一個托盤,上邊放著酒壺酒杯,德妃取了酒壺倒了一杯清酒飲下,嘴裡吐著醉人的酒氣,道:「只是,這寧良媛身子有喜,太子爺子嗣不豐,自然看重這個孩子。如此懲戒底下的宮人,也說得過去。」
  她揚唇一笑,道:「不過,能給他添些睹,這也是小小的收穫。」
  這一次,雖然對太子沒什麼影響,可是有的東西,滴水石穿,便是這毫不起眼的事情累積下來,便會徹底消耗皇帝對他的情意。
  *
  各宮反應各不相同,珍珠有喜這件事瞞得很緊,消息從太醫署傳出,除了個別有在太醫署有眼線的人知道,大多數的人,都是後邊才慢慢的得知了這個消息。
  太子這次雷霆手段,除了給那寧良媛出氣之外,更多的卻是在殺雞儆猴。
  眾人心裡不由得都浮上了這個認知,可是她們也不得不承認,太子這個方法著實有效。至少,短時間內,清音閣那一幕,很難從她們腦海裡抹去,每每想起來,既讓他們恐懼,又讓她們作嘔。似乎,鼻尖那種血腥氣一直縈繞不去。
  宮裡的女人就是如此,既心狠,可是有時候有那麼柔弱。她們很多人手上都帶著血,可是見著這一幕,還是會覺得恐懼。
  東宮怡芳院。
  太子妃坐在床上,上次她底下都見了血,若要保住這個孩子,接下來的大多數時間,她都只能躺在床上了。而且,日後心情必須保持平靜,不能太過激動。
  怡芳院的宮人並沒有被叫去,不過聽著外邊的議論,眾人心裡都不由有些惶惶。
  「外邊是出什麼事了?」
  太子妃閒來無事,取了一本佛經看著,放下佛經問。
  雨落端了小桌放在床上,將膳食一一擺上,聞言笑道:「並沒什麼事,只是過幾日是奴婢的生辰,她們都在議論,是不是要給我慶生了。」
  太子妃愣了愣,想了想道:「果真是這樣,我都忘了。」

  ☆、第59章 ∥59

  因著雨落她們的有心隱瞞,怡芳院倒是一片平靜,讓想看太子妃作何反應的人們都有些失望。
  而朝前更有大臣進言,只道太子為一女子便如此大動干戈,動用私刑,實在是有失德行。
  太子著了四爪金龍的朝服,身材挺拔如一株青竹,聞言只是目光淡淡的瞥了過去,那進言的朝臣便覺頭皮一緊。
  「哼,荒唐!」
  太子還未開口,一旁便有人冷哼了一聲,眾大臣瞧了過去,頓時精神起來——呀,有好戲看了!
  那進言的大臣,更是瞬間忍不住覺得頭皮發麻——我的祖宗,怎麼就忘記了這事的當事人是寧侍郎的小閨女啊。
  前邊說過,寧侍郎會賺錢,其實與其說他是個讀書人,不如說他是一個身有官職的商人。商人最會什麼?最會說話啊,死的都能給你說成白的。寧侍郎作為一個極為出色的商人,在口舌之上,更是個中翹楚。
  猶記五年前,朝上一位大臣在朝上被他說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回去直接中風躺床上,至今還沒醒過來了。如此,可瞧出這寧侍郎的口舌之威。
  不過,五年時間太久,很多大臣都已經忘記了那日寧侍郎開口,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情形了。可是,今天,他們又再次目睹了寧侍郎一嘴戰四方的威力,回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
  只見寧侍郎上下嘴唇一掀,他說話語速很快,但是每個字吐得十分清楚,一字一句敲打在你的心頭,直接堵得人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啞口無言。
  旁邊看戲的大臣這麼瞧著都覺得這狂風暴雨的,嘖嘖,真是······爽啊!
  要知道,太子品行出色,學富五車,相貌自然不必多說。縱觀歷史,像他這麼出色的太子,也是難尋的,而且他身為皇后嫡長子,乃是正統,因而朝上支持他的大臣很多。
  寧侍郎說的,大體上就是:東宮之事,乃是太子家事,太子不過懲治惡奴,又豈能稱得上是私刑?又何來的德行有虧?又說,太子膝下空虛,好不容易得了一個好消息,又知這孩子母親險些出事,他又不是泥做的?怎麼可能不生氣?
  寧侍郎開口若懸河,他引經據典,一一道來,其中又明譏暗諷眼前的大臣,侃侃而談。那正對上寧侍郎的大臣,都沒有吐出半個字的機會,一張臉氣得通紅,伸著手顫抖的指著寧侍郎,眼看著就要被氣暈過去。
  「行了,朝堂之上,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龍椅之上,一直不吭聲的萬曆帝終於開口了。
  「皇上說的是!」寧侍郎前腳還對和人辯論,後腳拱手朝著上邊的萬曆帝拱手行禮,長袖寬袍,自有一種風流寫意的味道,神清氣爽的,與一旁氣得身體直哆嗦的大臣形成了鮮明對比。
  萬曆帝有些無奈的看著寧侍郎,對這個給他充盈私庫的臣子,他還是很看重的。
  「太子年紀尚小,愛卿何必苛求於他!」萬曆帝瞇著眼,笑道:「正如寧愛卿所言,動工這事,乃是太子私事,諸位愛卿若閒來無事,可以將目光多多放在國家大事上。」
  萬曆帝這話,就差沒直接說這進言的大臣多管閒事,那大臣臉色漲紅,以袖掩面,不再敢多說什麼。萬曆帝這明顯是站在太子這邊的,他若是再開口,那就是吃力不討好了。
  其他大臣心中還有些意猶未盡,這寧侍郎在朝上向來不愛多說什麼,他也不是御史台的,有一雙巧嘴,卻少開口。像他這般,一張嘴可以將人堵得死死得,很多人都覺得,不把他放在御史台可惜了。
  不過,今日這一出,更讓在場的大臣都表示,若是無事,還是不要去招惹寧侍郎了。人家罵人不帶髒字,還引經據典的,直接說得你啞口無言,氣上心頭,卻無法反駁。若沒有抗衡他一張嘴的能力,還是不要去招惹他了。
  散了朝,與寧侍郎交好的大臣走在他身邊,向他比了一個大拇指,歎道:「五年過去,你這張嘴,還是這麼厲害啊。」
  寧侍郎年過三十,卻仍是一個好看英俊的男人,身上穿戴妥帖,一絲不苟,正如清風朗月一般,完全看不出平日竟是與金銀打交道,一身銅臭味的人。換句話說,他的模樣,很具有欺騙性。
  「這算得了什麼?」寧侍郎拍拍纖塵不染的袖口,瞇著眼瞧著走在前邊剛才進言的那位李大人,翹了翹嘴角。
  黃大人瞧著他這模樣忍不住抖了抖,道:「你這模樣,是又要算計誰了?」據以前的經驗,只要這傢伙一露出這種人畜無害的笑容,那就是有人要被他算計了,黃大人深有體會。
  寧侍郎笑瞇瞇的道:「我是那種沒事找事的人嗎?只是,有人犯我,我必要十倍報復回去!」
  哼,敢欺負他閨女,那就要做好被他報復的準備。
  黃大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搖了搖頭,給還不知道自己被惦記上的李大人默哀了一聲。誰不知道,這寧大人最是護短不過,睚眥必報啊。
  *
  珍珠可不知道自家父親在朝上大發虎威,更不知道整個皇宮因為她掀起的波瀾,杖斃九個宮人的事情更是沒有一句傳入她的耳中。
  「我怎麼瞧著碧蘿今日臉色有些不大好啊?」珍珠有些擔心,問碧玉:「你與她同屋,她近來可是身子不大爽利?若是如此,可別讓她硬挨著,拿了我的帖子,去請張太醫過來給她看看。」
  碧玉垂著眉眼道:「良媛心善,只是碧蘿不過是夜間踢了被子,有些受涼了,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那日清音閣,他們絳色院的宮人也沒落下,回來他們便吐了。她與碧水二還好,吐過兩次,那種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似乎還沒散去,不過她們勉強算是恢復了過來。碧檸,碧檸自來是個悶性子,瞧不出什麼來。不過碧蘿可沒見過這仗勢,反應是最為劇烈的,回來吐了一夜,在睡夢中也被噩夢驚醒,抱著她直嚷著害怕,一夜就沒入眠。如此,又怎麼會有好氣色?
  珍珠點點頭,道:「你與她同屋,就要你多費些心思照看她了。」
  碧玉點頭,道:「良媛放心吧,奴婢知道的。」
  珍珠今日精神倒是好,看外邊太陽不算熱烈,想起昨日拿回來的桂花,忙讓碧水取了過來。
  這桂花擱了一天又一夜早就已經蔫了,不過香味卻彷彿更濃烈,擱在屋裡沒一會兒整個屋子都是桂花的香味。
  桂花酒需要新鮮的桂花,珍珠瞧著這蔫搭搭的桂花皺了皺眉,讓碧玉取了一個乾淨的白布過來,包著拿出去攤在地上曬著。
  「雖然桂花酒是不行了,不過曬乾了放香囊裡邊,也不是不錯的!」
  珍珠坐了一會兒,突然來了興致,讓張嬤嬤取了自己的庫房鑰匙來,打開去裡邊瞧瞧有什麼東西。
  她進宮來的時候,帶的東西不多,一個盒子,裡邊裝的全是她的金銀首飾,另外便是揣了很多銀票。不過至今這些東西都沒怎麼動,還在她的妝奩盒子底下塞著的。她可是太子最寵愛的良媛,底下的人上趕著奉承她都來不及,哪需要她撒金花銀的,只要底下吩咐一聲她想要什麼,其他人立刻就送到她面前了。
  也是如此,她帶來的東西非但沒有少,反而還變多的。太子瞧著什麼好的東西,便會記起她來,差人將東西往她這兒送。如今,她的庫房裡邊已經裝了一半了,裡邊的東西拿出去都讓人咋舌,因為全是御制的。
  打開庫房,張嬤嬤率先走了進去,將裡邊的窗戶全都打開,通了風,這才讓珍珠進去。
  「良媛您屋子那扇屏風也用了些時日了,不如換上這扇大理石紫檀木的屏風?」張嬤嬤指著一個三扇開的大理石屏風建議道。
  珍珠搖頭,嫌棄這太過笨重了,
  「這兩個琉璃碗倒是好看!」
  珍珠捧著兩個琉璃碗讚道,在自己庫房裡翻檢,她卻有一種尋找寶物的新鮮感。太子送來的東西,她可沒有仔細看過,見好些東西都覺得新鮮。
  瞧她這麼開心,張嬤嬤將取來的庫房的單子收了回去。
  「你這是在做什麼?」
  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站在門口開口說道。
  他回來進屋沒見著人,聽碧檸說是在庫房,這才不緊不慢的過來。
  「殿下,您下朝了?」
  珍珠走過來,伸出白嫩的胳膊給他看,道:「您送了我好些東西啊,你看,這是我剛翻到的珊瑚手串,這顏色是不是很漂亮?」
  太子點點頭,見她額上冒汗,抽了帕子給她拭汗,道:「你若是想找什麼東西,讓底下的人找便是,何必累著你自己?」
  珍珠仰著臉對他笑,伸手抓住他的手。
  回去路上,珍珠看見院子裡的石榴樹,一眼望去七八個青皮石榴掛在上邊,有的已經帶了黃色。
  被陽光照得瞇起了眼睛,珍珠眼裡有光,讓她整張臉似乎都亮了起來,她有些開心的道:「沒想到竟還能結出果子來,我數了一共有二十八個石榴。等成熟了,給皇后娘娘送兩個,陛下送兩個,還有小八,九皇子,五皇子,四皇子,大皇子要不要送啊?」
  珍珠掰著手指頭數著,八皇子肯定是要的,九皇子、五皇子還有四皇子向來和太子玩得好,也是要送的,大皇子,與東宮沒什麼往來,不過只送其他人不送他,也實在是說不過去。
  一共就二十八個石榴,這麼送出去,她自己也不剩幾個了!
  不過太子沒說什麼,這宮裡並不缺這些果子,珍珠只是想與人分享喜悅而已。

  ☆、第60章 寧侍郎此人

  兩個琉璃碗被珍珠往裡邊裝了水,掐了兩朵外邊花盆裡的雪青色,紅色的菊花養在裡邊,就擱在羅漢床的小桌上,看起來頗有幾分雅致。
  中秋將至,底下的人送了好幾盆菊花過來,粉的、白的、紅的,其中還有一朵難得的墨菊,珍珠將其他的擱在了外邊,那盆難得的墨菊卻放在了屋裡。
  珍珠一屁股坐在羅漢床上,將腳下的一雙繡著胖嘟嘟的鳥雀的軟鞋脫了,就這麼赤腳放在地上。地上鋪著柔軟溫暖的毯子,踩在上邊絲毫不覺得冷。
  「殿下今天心情很好啊!」
  珍珠托腮笑瞇瞇的看著他,一雙眼睛微微彎起,十分無害的樣子,讓太子忍不住想起寧侍郎來。不過珍珠這個是真無害,寧侍郎那卻是笑面狐狸了。
  碧玉端了茶水上來,太子放在一邊擱涼了才抬起來喝了兩口,這才開口道:「今日再次得幸聞得寧侍郎口才,實在是讓人欽佩不止。」
  那李大人可是御史台的人,一張嘴也是出了名的厲害,最喜歡的便是彈劾!彈劾!彈劾!
  用被他彈劾的人話來說,這李大人堪比一條瘋狗,逮誰咬誰,抓住其他人一點芝麻小事便不放。
  不過,今天他卻是遇到鐵板了,沒見寧侍郎上下嘴皮子一掀,他便被被人堵得半個字都吐不出來。若不是萬曆帝開口,怕真的會被氣暈過去。讀書人便是如此,把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在這一朝之上被寧侍郎說得無口辯駁,這李大人這面子都快被丟盡了,心裡怕是嘔得慌了。
  不過也是因為這李大人是新來的,入朝不過三年,一雙嘴不知彈劾了多少官員,讓他得意的很了。也因此,他並未瞧見五年前寧侍郎一雙巧嘴是如何的鋒銳,罵人不帶髒字。要知道從那時開始,朝上之臣,若不是萬不得已,是萬萬不願招惹寧侍郎這個煞星的。偏偏這李大人,初生牛犢不怕虎,也敢去招惹他。
  「寧侍郎?」珍珠瞪著眼睛訥訥的問:「殿下說的是我爹?」
  太子放下茶盞,道:「可不是,你父親,放在戶部實在是可惜了,若是落在御史台,這朝上之臣,怕都得夾著尾巴做人了。」
  那一雙嘴,可真的是厲害,這朝上之臣,除了武將,哪個不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卻還是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若寧侍郎放在御史台,朝上的大臣,若被他逮到,那可真是有趣了。
  「在戶部挺好的啊,我爹爹就愛賺錢!」
  太子想了想,評價道:「寧侍郎,很有個性。」
  俗話說,士農工商,世人輕賤商人,商人地位最低,最讓人瞧不起,無論什麼人家,都已出個讀書人為榮。不過這寧侍郎偏偏對當官不以為然,當初中舉之後,便心滿意足,覺得滿足了自家老丈人的要求,就想著回去繼續做自己的商人了。若不是當時的萬曆帝,覺得他是個人才,將人挽留下來,還讓他在戶部任職,這人如今怕仍然龜縮在小地方做那種大地主了。
  碧水用琉璃盤子端了洗乾淨的葡萄上來,珍珠纖手剝了一顆自己吃了,又剝了一顆遞到太子嘴邊,開口道:「我爹說了,當官那是吃力不討好的,還不如做商人了。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自己有錢,腰桿子硬,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穿什麼就穿什麼,那多自在啊。」
  太子哭笑不得,人家都是求著當官當不上,偏偏這寧侍郎有官卻不想當。不過,太子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有幾分道理,世人皆輕商,可是商人卻是最有錢,活得最舒服的。
  萬曆帝做得最正確的決定,那便是將寧侍郎留在了朝堂之上,還將自己的私庫交給他打理。那寧侍郎做著官,干的卻是經商的事,拿著皇帝的錢去開舖子,更是打著皇帝的口號,取名御龍,明擺著這鋪子是皇帝的,底下人誰不給面子?
  而百姓,知道這鋪子竟然是皇帝的,第一想法便是:啊,皇帝老子的鋪子啊,那裡邊肯定是好東西啊。頓時,趨之若鶩。如此不過短短一年,皇帝的錢袋子就開始鼓起來了。後來,說是日進斗金那也不為過。
  如今,誰不知道,御龍鋪是皇帝的產業,已經遍佈大江南北了,每年皇帝的私庫那都是滿滿的,看得戶部尚書眼紅不止——他這掌著國庫,也沒見這麼多錢啊。戶部尚書曾經還想過將寧侍郎挖過來給自己工作,可是皇帝怎麼可能會放人?那寧侍郎,那就是一個會下金蛋的母雞,誰願意放啊?
  奪人不得,戶部侍郎只能暗自咬牙,跟皇帝搶人,他怎麼搶得過啊?不過令人欣慰的是,萬曆帝自己的私庫充盈了,但是還惦記著國庫,每年都會從自己的私庫裡撥出一部分來充盈國庫。
  這話扯遠了,太子是真心覺得寧侍郎是個人才,這世上會讀書,有才的人不少,但是有才,還能賺錢的人,卻不多了。
  不過眨眼,珍珠便吃了一串葡萄,清甜的味道在嘴中漫開,她歡喜得瞇起了眼睛,一雙秀氣的腳凌空甩來甩去的,她含糊不清的道:「我爹爹很聰明的,從小就是過目不忘的。」
  寧侍郎當初是一個孤兒,被一個老乞丐撿著了,在破廟裡把他養大。長到五歲的時候,老乞丐去了,寧侍郎就只剩自己一個人,他便開始想方設法的讓自己活下去。在客棧當過小二,碼頭抬過貨物,點心鋪子賣過點心······不過他自來聰慧,更是過目不忘,曾經在一個客棧裡做小二的時候討好了當時的賬房,對方便教他學字。後來見得多了,做得多了,他自己手上有了一些銀錢,便開始做生意,然後生意越做越大,已經是小有資產了。
  「若不是我外祖父要求女婿必須有功名,爹爹才不會來科舉了。」珍珠又補充了一句。
  寧侍郎最愛的便是與他們說他年輕時候的事情,珍珠三兄妹小時候對父親很是敬佩,當然,如今也是。
  當時的寧母在他們縣裡那也是出了名的好看,寧侍郎瞧了一眼便惦記在了心裡,當即就上門去求娶,也不介意入贅,做個上門女婿——反正他無父無母的,又有什麼關係?
  當時他的老丈人也不嫌棄他是個商人,他自個兒也是個地主了,只是就是因為他是地主老爺,一身銅臭味,才更想要一個秀才女婿。當時的寧侍郎想了想,為了抱得美人歸,那是拼了,找了關係把自己的戶籍改成了農家,開始了他的科考之路。後來考上了秀才,才風風光光的娶了寧母。
  吃了兩串葡萄,珍珠讓碧玉給她絞了帕子擦手,道:「殿下怎麼突然對我父親這麼好奇了?」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瞧著她垂著眉眼認真擦手的模樣,嘴角忍不住露出一個十分不明顯的笑容來。
  「我只是覺得,你倒是沒學到你父親半分的精明!」
  那南寧世子夫人,瞧著,也是個精明的,不然也不能將那風流成性的南寧世子給牢牢的把住了。而那寧侍郎長子,他幾年前在鹿鳴宴上見過一次,一身清貴,但是為人處事卻極為圓滑,眾人皆贊。算來算去,寧侍郎三個孩子,倒是珍珠,沒有學到他的半分精明,實在是太過單純了。
  珍珠鼓著臉,道:「我也是很聰明的!不然殿下你怎麼會這麼喜歡我啊?」
  太子:「······」他竟然,完全不能反駁?
  珍珠並不是不聰明,她只是,不會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只是,將她的一顆心巴巴的捧著送到你的面前。
  「算了!」
  太子歎了一聲,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這臉似乎又圓了一些。
  珍珠最近愛上了下棋,更喜歡和太子下棋。不過她只會五星連珠,而且連八皇子都下不過,更別說太子爺了。
  但是,和太子爺下棋,她可以耍賴啊,太子完全縱容給她,雖然這樣她也贏不了。不過每次下棋,她都有一種自己被深深寵愛著的感覺,有那麼一個人完全縱容她的無理取鬧。
  「還是贏不過!」
  不知道第幾次又輸了,珍珠鼓著臉一臉的不開心,分明她已經悔了好幾次棋了,但是還是下不過啊。
  太子慢慢地將棋盤上的棋子拿起來放在棋盒裡邊,問:「還要再來嗎?」
  「要!」珍珠坐正身體,又氣勢昂揚了,伸手和太子一起把棋盤上的棋子撿起來,嘀咕道:「我這次一定會贏你的。」
  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他也喜歡和珍珠下棋,這讓他覺得很輕鬆很愜意。觀棋如觀人,珍珠的棋,就如她這個人一樣,太子絲毫不用費什麼心力,他喜歡看珍珠臉上生動的表情。那,很有趣!
  兩人下棋一直下到下午,許久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無聊,偏偏兩個當事人樂在其中。說來太子很少有這麼清閒的時候,他平日裡公務繁忙,這麼多地方的奏折呈上來,需要他一一批閱,怎麼可能閒得下來?偶爾休息的時候,打發時間的方法也是看書。
  許久在他身邊伺候這麼久,很少看見他這麼家常的一面。怎麼說了,以前的太子爺,給人的感覺就是一絲不苟既認真,又清冷,很難接近。
  許久已經快記不起以前的太子是何模樣了。只是記得那種寂寞的感覺,那時候的太子永遠都是一個人。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他執書站立在窗前的模樣,身後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人影而立。

  ☆、第61章

  再一次下棋輸了之後,珍珠雙手擱在小桌上,頭靠在上邊,一臉不開心,道:「你怎麼都不讓我一下啊?」輸得她好累啊。
  太子:他可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啊!
  無奈一笑,他伸手安慰的摸了摸珍珠的頭。窗外夕陽餘暉撒進來,落在他如畫的眉目上,他的表情又縱容,又似寵溺。
  珍珠臉微微熱起來,忍不住微笑,伸手摸他的眉,道:「玄生,你真好看!」
  太子伸手握住她的手,拿手與她十指相扣,兩人雙手親密得沒有絲毫的距離。他沒說話,只是眉眼卻更添了兩分柔和。
  他不愛說話,一般都是珍珠在說,他在聽。偶爾珍珠也不說,兩人都不說話,但是氣氛卻從來沒有尷尬過,他們身處一室,氣氛雖是靜謐,卻很和諧美好。
  太子從來沒有說過喜歡,珍珠也從來不向男人討要喜歡。
  為什麼要問了?
  她可以感覺得到啊,他們兩的心,是那麼的近,緊緊的挨著的。
  「殿下,良媛,八皇子還有九皇子來了!」
  碧檸走進來,行了禮,這才開口說道。
  珍珠雙眼一亮,道:「快快讓他們進來。」
  八皇子與九皇子兩個小蘿蔔頭最崇拜喜歡的就是他們的太子哥哥,平日無事便會來東宮玩。如今太子妃有孕,沒工夫招呼他們,太子便把他們帶到了珍珠的絳色院,珍珠打小就招小孩子喜歡,沒過多久,就已經和兩個小孩親親熱熱的了。
  碧檸下去,不一會兒就見八皇子和九皇子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奶娘,兩人進來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動作挑不出半分錯來。
  八皇子一身金黃色的小袍子,也不知是不是以前被人苛待,他特別喜歡金色,這種金子一樣的顏色,虧得他模樣生得好,小小的孩子,小胳膊小腿養得跟一截截白嫩嫩的藕節一樣,穿著金燦燦的衣裳,也不覺得俗氣,反而讓他看起來很貴氣,很可愛。
  而九皇子則是一身紫色繡著極為繁瑣富貴的花紋,比起八皇子,他足足要高出一個頭來,看起來壯壯的,別人見了都只道他才是哥哥了。他愛吃,長得胖胖的,皮膚很白,但是年紀小,不但不會讓人覺得討厭,反而很是可愛討喜。
  「太子哥哥!」
  兩個人規規矩矩的行了禮,這才跑到太子身邊。
  太子一人摸了一下他們的頭,兩個小孩就咧著嘴傻樂。
  「你們怎麼這麼晚還過來?」珍珠拿了桌上切成小小的一瓣的桃肉給他們吃,新出的桃子,有成年人拳頭那麼大,吃起來脆脆甜甜的,珍珠很是喜歡,碧玉用刀切成了小瓣一塊塊的在白玉一般的描金盤子裡擺出了一個花型。
  珍珠問九皇子:「九皇子過來,可告知容妃娘娘了?」
  九皇子拿著一塊桃子啃著,一屁股挨著珍珠坐在她旁邊,含糊不清的道:「說了,我聽說小嫂子你身體不舒服,就和八哥來看你!母妃知道,還讓我帶了禮物來。」
  說著,就見穿著石青色褙子,膚色白淨的奶娘捧著一個紅色的大盒子上來,伸手打開盒蓋子,屈膝道:「容妃娘娘得知良媛有喜,特讓奴婢奉上禮來。」
  盒子打開,裡邊是一個精緻的石榴擺件,通體是用翡翠雕的。小小的,不過一個足球大小,下邊花盆是黑色的,樹幹是綠色的,上邊的石榴果子,則是黃色的。
  這樣的三彩翡翠,雕刻之人心靈手巧,雕刻出一盆石榴來,上邊掛著的石榴,有的吐出了裡邊紅若瑪瑙的果實來,遠遠看去,就像是活的一樣。
  珍珠眼露驚喜,端坐在羅漢床上,讓碧玉接了過來,把這石榴擺件放在了顯眼的位置,笑意吟吟的道:「容妃娘娘一番心意,請代我傳達我對她的謝意!」
  奶娘忙道:「當不得良媛一聲請!」
  珍珠伸手打開小桌上一個暗盒,隨意從裡邊抓了一把打成豬狗牛羊樣式的金銀裸子出來,遞給碧玉。
  「勞煩嬤嬤跑這一趟了,這些嬤嬤拿著去吃杯酒吧。」碧玉將金銀裸子塞在奶娘手中,笑著說道。
  只聽說這寧良媛出手向來大方,如今一見果真不同凡響。
  「奴婢謝良媛賞!」奶娘跪下了謝了賞,又畢恭畢敬垂手安靜的站在了一邊。
  八皇子啃了一塊桃子,珍珠拿帕子給他擦手,八皇子認真的看著她,問:「小嫂子現在好了嗎?」
  珍珠只覺得這孩子哪裡看哪裡都可人,十分的貼心,柔聲笑道:「你放心吧,小嫂子身體沒事的,還可以跟你唸書了。」
  八皇子往常到這裡來,有時候珍珠會拿了太子的書給他念。
  八皇子露出一臉放心的表情,然後目光忍不住落在珍珠裝金銀裸子的暗盒裡,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小嫂子的這個,能給小八一個嗎?小八拿這個給小嫂子換!」
  他借下腰上掛著的小配件,攤開手心,那是一個青白玉的小葫蘆,上邊繫著紅繩,看起來幾位的憨態可愛。
  八皇子當初初來的時候,看起來很是侷促,動作也是畏畏縮縮的,連拿給他吃的東西都握在手裡不敢吃,更別說討要什麼東西了。如今在東宮養了半年,說是脫胎換骨那也是不誇張的,舉止落落大方,行為有禮,分明年紀尚小,卻已經有了幾分沉穩來。
  珍珠伸手將桌子底下的暗盒拿出來,小小的一個暗盒裡,全是打成豬狗牛羊樣式的金銀裸子。一個個金銀裸子,胖胖的,上邊的豬狗牛羊,看起來極為的憨態可掬。這樣的東西,小孩子看了自然是喜歡的。也難怪,八皇子想要了。
  珍珠笑道:「與我你還客氣什麼,你喜歡盡都拿去。」這些都是她拿銀票去換了金銀,讓底下人專門打來打賞人用的。
  說著,珍珠又想起什麼來,讓碧玉去把她梳妝台下邊的盒子拿來,那是一個紅漆花梨木雕荷花的盒子,打開,裡邊也是金銀裸子,卻是打成了芙蓉花,海棠花,月季花各種花朵樣式的。
  「這個你也拿回去,平日打賞底下人,就從裡邊拿。」珍珠撫著八皇子被養得肉肉的臉頰,笑道:「日後若是沒了,就到我這兒拿!」
  珍珠不知道什麼為主之道,更不知道什麼叫收攏人心,她只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在外邊適用,在這看菜下碟,踩低捧高的皇宮中更是道盡了宮內的現實。八皇子沒有母親,沒有人跟他打算,手上自然沒有什麼銀子。
  珍珠也是才想起來,只道自己沒想得周到。
  八皇子訥訥的看著珍珠,有些猶豫道:「小嫂子·······」
  他年級雖然小,可是比與他一般年紀的孩子更是懂事。他剛開始不懂,可是後來看著九皇子都會隨手打賞底下宮人什麼東西,也懵懵懂懂知道些。這也是一種收買人心的方法,他年紀還小,可是這時候卻已經知道了「利」字。也許是因為這樣,後來的八皇子走上了賺錢,賺錢的不歸之路,都快鑽進了錢眼裡了。
  九皇子湊過來,噘著嘴,道:「小嫂子,小九也要!」
  他是個不吃虧的性子,更是個霸道的,容妃娘娘這個做親娘的怎麼肯能虧待他?這些東西他都是不缺的,可是珍珠只顧著八皇子,他卻是不開心了。
  也難得他把八皇子看成自己這一派的,平日玩什麼都記得帶上八皇子,兩人已經成為了很好的兄弟。
  珍珠拿帕子給她擦著吃得濕噠噠的手指,奶娘走上了,輕聲道:「奴婢來吧!」
  珍珠擺擺手,示意不用她管,伸手給九皇子把手擦乾淨了,道:「你若是喜歡,自然少不了你的。」
  她這裡,最不缺的就是這些東西,做成各種樣式的,這也是她打小養成的習慣。
  太子見她與兩個小傢伙聊得開心的模樣,眼裡閃過一絲笑意。這也是他想漏了,只知道安排八皇子衣食住行,讓底下人精心伺候著,卻沒想到給他一些銀錢。
  八皇子和九皇子索性就留在了絳色院吃晚膳了,珍珠遣了喜財去給容妃娘娘說了一聲。留人家兒子吃飯,怎麼也要跟人家母親打聲招呼。
  一桌四個人,其中珍珠和兩個小的都愛吃肉,付恆知道今天這兒還有兩個小皇子,特意蒸了兩碗蛋羹,裡邊放了小銀魚剁成的魚肉,聞起來香噴噴的。
  吃過飯,三個人都有些吃撐了,要知道珍珠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八皇子和九皇子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本就吃得不少,三個人再湊在一起,好胃口也是會影響的,不知不覺,三個人吃得都比以前還多,就連太子都有些吃撐了。
  有些好笑的看著一大二小三個人懶懶的躺在羅漢床上,動作一致的揉著吃得圓溜溜的肚子,太子都忍不住想揉揉自己的肚子了。不過他自來規矩慣了,只是有些放鬆的坐在羅漢床上。
  底下人捧了消食茶上來,太子道:「剛吃完別躺著!」
  九皇子坐起身來捧著茶盞咕嚕嚕的把消食茶給喝了,然後覺得原本就漲漲的肚子,更撐了。
  「小嫂子,母妃說你的肚子裡有小侄子了,這是真的嗎?」九皇子一邊揉著肚子,一邊一眨不眨的盯著珍珠還未顯懷的肚子,有些好奇,他還沒有見過比自己還要小的孩子啊。
  珍珠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第62章

  九皇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追問道:「那小侄子什麼時候出來啊?等他出來我帶他一起玩啊!母妃說我是長輩,長輩要保護小輩,我一定會好好的保護小侄子的。」他挺了挺自己還很嬌小的身體,一臉笑容。
  他年紀還小,對於小侄子是什麼並不清楚,只知道那是比自己年紀小的孩子,是太子哥哥的兒子自己要好好保護他。
  珍珠神色溫柔地看著他,輕聲道:「也許不是小侄子,而是小侄女了?」
  「小侄女?」九皇子一下子就蒙了,他一直以為是小侄子的,想到宮裡那些小公主嬌嬌氣氣,不過扔了些蟲子在她們身上就大哭小叫,哭哭啼啼的,心裡頓時有些嫌棄。
  「如果是小侄女,小八會好好照顧她的。」八皇子挺著小胸膛保證。
  九皇子原本還有些嫌棄,見他如此,急急忙忙的跟著道:「小九也會帶著小侄女一起玩的!」
  珍珠失笑,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肚子裡有孩子了,她看著八皇子還有九皇子,怎麼看都瞧著可愛,心裡倒是極為歡喜的。
  「小侄女若是知道叔叔們這麼喜歡她,一定會很開心的。」珍珠認真的道。
  八皇子和九皇子一下子就開心,簇擁到珍珠身邊,九皇子十分好奇的看著珍珠的肚子,小聲問:「小嫂子,小九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嗎?」
  珍珠點點頭,就見他拿著綿軟白胖的兩隻手,小心翼翼的貼在她的腹部。一旁八皇子有些羨慕的看著他,卻不敢做什麼,珍珠伸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八皇子雙眼一下子就亮了,對著珍珠露出一個好看的酒窩來。
  「小嫂子,小侄女什麼時候出來啊?」八皇子問。
  珍珠哄道:「小侄女現在還在睡覺了,等七個月之後,她就會醒過來和你們一起玩了。」
  八皇子和九皇子還小,正是對比他們年級還小的孩子感興趣的時候,一直追問小侄女什麼時候出來,聽說還有七個月,頓時都蔫了。
  為了讓他們消食,太子帶著他們去珍珠的小書房,拿了兩張紙分別寫了他們的名字,又取了毛筆給他們,鋪了紙,讓他們寫字。
  珍珠這才知道兩個小傢伙的名字,八皇子叫楚景瑞,而九皇子則叫楚景晟。
  兩個小傢伙還沒進學了,拿起筆來什麼樣子都不像,被太子糾正了姿勢,那樣子看著怪不自在的。九皇子十分不耐煩這個,可是誰讓這是他最喜歡的太子哥哥要求的,他只能噘著嘴,拿著筆桿在白紙上慢慢的寫著。
  八皇子倒是耐得住性子,不過那眉頭也皺得死緊,這毛筆拿起來軟趴趴的,字沒寫出樣子來,倒是把一張字弄得黑漆漆的。
  「我來教你!」
  太子對底下幾個弟弟,向來是很有耐心的,走過去將桌上上邊已經髒了的白紙取下,許久忙另鋪了一張白紙。
  太子握住八皇子的手,糾正了他的姿勢,手把手,一筆一劃的帶著他寫自己的名字。
  「楚景瑞,小八,這便是你的名字!」
  八皇子被自己崇拜的太子哥哥這麼抱在懷裡,一張臉興奮得紅撲撲的,眼裡像是會發光一樣。九皇子看得羨慕極了,鼓著臉看著太子,眼裡閃著期盼的光芒,也想他這麼教自己寫字。
  太子手把手教八皇子寫了一遍他的名字,而後便讓他自己寫,再走在九皇子身後,握住他的手。
  兩個小孩被自己所崇拜的太子哥哥這麼抱著,激動地一張臉紅撲撲的,即使是霸道任性如九皇子,這個時候看起來都格外的聽話,可愛。
  珍珠讓碧水抬了一把椅子上來,椅子底下鋪了團花紋的墨綠織錦軟墊,她便坐在上邊,拿了幾根線在那打絡子,一邊笑著瞧著他們三個。
  等天色晚了,太子讓趙圓送兩個小孩回去,還給他們安排了任務,一日三張大字,兩個小傢伙都很認真的點頭答應了。
  打了一小半的絡子放在桌上,太子瞧見了,拿起來問:「怎麼想起做這活計了?」
  珍珠臉一紅,奪過來,嘟囔道:「還沒打好了,有些醜了,你別瞧了!」
  說著,她抿唇道:「閒來無事,便找些事情做打發時間罷了。」
  太子挑眉,沒說什麼。
  天色已晚,兩人梳洗之後便上床歇息。
  一床被子底下蓋著兩個人,太子身體很康健,不過大概是小時候身體多病,他的身體並不讓人覺得熱乎乎的。倒是珍珠像個小火爐一樣,被他抱在懷裡,沒一會兒,整個人身體都是熱乎乎的。
  「玄生,你喜歡小孩子嗎?」
  珍珠很少會在外邊叫這個名字,只有在床笫之間,或者是二人這麼私底下的時候,才會叫出這個名字。
  太子捏著她綿軟的手,閉著眼,呼吸平緩,聞言開口:「怎麼了?」
  珍珠靠在他的胸口上,搖了搖頭,道:「我只是覺得,以後你一定是個好父親,好爹爹。」她紅唇微微抿出一個笑來。
  夜色裡,太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將珍珠往自己懷裡攬了攬,低聲道:「睡吧。」
  *
  而九皇子被送回露華宮,一回來便衝進自己的屋子,開始翻箱倒櫃。
  「九皇子,您是要找什麼?您跟奴婢說,奴婢幫您找吧!」奶娘在一旁巴巴的看著,卻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九皇子一臉深沉的擺擺手,道:「不用,我自己來。」
  「小九這是做什麼?」
  著了雪白繡丹鶴的麗服的容妃走進屋來,看著被他扔得滿地都是的東西,有些頭疼,又不知道自家兒子,這又是怎麼了?
  「娘娘!」屋裡伺候的奶娘,宮人俯身行禮。
  「你表姐親手給你煮了火腿酸筍湯,快來嘗嘗!」
  容妃身後跟著貼身伺候她的宮人,其中一位穿著綠色衫子的姑娘,這姑娘打扮不似伺候的宮人,模樣瞧來並不是十分出眾,只是膚色白淨,不過一雙眼睛卻生得極為漂亮,波光瀲灩,水波盈盈的,瞧著你讓你的心都覺得快要化了。
  這姑娘手裡捧著一個托盤,上邊是一個潔白如玉的圓盅,還有一個小碗,身段風流,走動間自有一種弱柳扶風、婀娜多姿的姿態,就像是在跳舞一樣,讓人忍不住將目光流連在她的身上,根本移不開眼去。
  將手上的托盤放在桌上,這姑娘開口道:「九皇子,這火腿酸筍湯,酸筍用的是今年的春筍,味道最是鮮美了!」
  聽到吃的,九皇子眼睛一亮,立刻將手裡的玉石雕的小獅子球丟在地上,幾步就跑到了桌邊。分明才剛吃了晚膳沒多久,他便又覺得餓了。
  屋子裡伺候的人急忙跪在地上將東西收拾好,動作間,完全不露絲毫聲響,若只憑聲音判斷,根本就不知道屋裡還有這麼一些人。
  纖長白嫩的手指打開湯盅,氤氳的熱氣帶著一股微微引人口齒生津的酸味,這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引人食慾。
  這姑娘用湯勺舀了一碗擱在九皇子身前的桌上,容妃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你也坐下吧。」
  「謝謝姑媽!」
  徐懷雅柔柔一笑,她笑起來那雙眼睛更加璀璨了,一雙眼就像帶著盈盈的水,極為奪目。
  姿態端莊優雅的坐下,若是認真看,便能瞧出她的行為舉止間,有幾分與容妃相似。
  道這姑娘是誰,卻是容妃娘家兄長徐攸公之女,只是身份卻只是一個庶女。不過徐懷雅從小就很是會討人喜歡,容妃兄長徐攸公便極是喜歡這個閨女,這次還特將她送進宮來,讓她在容妃身邊學規矩。
  學規矩?
  容妃捏著帕子掩下嘴邊的嘲諷之色,笑得漫不經心。
  九皇子迫不及待的拿著勺子舀了湯喝,他的動作雖然毛躁,但是卻很規矩,自有一種貴氣。
  徐懷雅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心裡暗自點頭,不愧是天家之子,就算年紀尚小,已經頗有規矩了。
  容妃慈愛的用絹帕給九皇子擦著嘴角的湯汁,掃視一眼凌亂的屋子,柔聲問:「你將這些東西翻出來作甚?」
  九皇子吃了兩口湯,將嘴裡的湯汁掩下,這才開口道:「我在給小侄女選禮物了,我是長輩,自然要給小侄女見面禮的。」
  說起這來,頭頭是道,很是認真。
  容妃眼裡閃過一絲訝色,想到今日九皇子去了哪兒便知道他說的是誰,她卻不多說,只道:「我們小九一定是一個好叔叔,那小九有沒有想到要送小侄女什麼啊?」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那位寧良媛竟然不介意肚子裡的孩子是個閨女?
  九皇子聽到前邊一臉自豪,後邊就垂頭喪氣了,道:「小九不知道要送小侄女什麼。」他瞧自己屋裡的東西,什麼都不好,都拿不出手去。
  容妃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那小九就慢慢想,反正現在還不急了。小九送什麼,小侄女肯定都很歡喜的」
  九皇子一聽,掰著手指頭數了半天,道:「小侄女要等我再吃櫻桃的時候才出來了。」他對吃的特別敏感,對於什麼時候吃什麼東西更是記得特別清楚。
  等下次吃櫻桃,還有好些日子了,都是開春了。
  這麼想到櫻桃,九皇子就有些饞了,張嘴就道:「母妃,小九想吃櫻桃。」
  徐懷雅掩唇一笑,柔聲道:「九皇子,這個時節可不是吃櫻桃的時候了!」
  九皇子立刻抬眼瞪她,順手拿起桌上的碗就往她身上砸,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憑甚與本皇子說話?」

  ☆、第63章

  「你是什麼東西?憑甚與本皇子說話?」
  九皇子生得虎頭虎腦的,一雙眼睛很大,顏色漆黑像是兩顆打了霜的黑葡萄,搭上他肉乎乎的臉頰,看起來很可愛。但是,他的表情說變就變,瞪起眼睛,順手拿起桌上的湯碗就往徐懷雅身上砸。
  「啊!」
  徐懷雅哪知道他會突然發難,當即忍不住就驚叫了一聲。一碗火腿酸筍湯盡都潑在她的胸口上,有的湯汁還濺在她的臉上,湯碗從她身上落下,在地上摔成無數碎片。
  屋裡伺候的宮人俱都嚇得跪在地上,俯趴著身子。
  徐懷雅神色有些僵硬,徐攸公一共有八個姑娘,其中嫡女二人,庶女六人,徐懷雅不過是其中一個,而且還只是庶女中的一個。不過她生生來便是一張巧嘴,慣是會說些討喜的話,又繼承了一雙她生身母親的好眼睛,明眸皓齒,倒是討得了徐攸公的喜愛,平日在府裡除了名頭上的嫡庶之別,平日裡的吃穿用度,比起嫡女來也不差。
  因而,雖說是庶女,徐懷雅卻頗有幾分心高氣傲的。如今被九皇子這麼當眾拿著湯碗砸,這分明就是完全沒把她放在眼裡,或許在九皇子心裡,她與他身邊伺候的地位低賤的宮女,並沒有什麼不同。
  想到這,徐懷雅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裡又氣又急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忍著沒掉下來,忍不住抬眼看了容妃一眼,只見容妃仍是溫溫柔柔,清雅如菊的模樣,似是對眼前這一幕,根本沒看見一樣,你根本摸不準她的心思來。
  徐懷雅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氣,立刻就跪在了地上,輕言細語的道:「是我失禮冒犯九皇子了,還望九皇子息怒。」
  容妃撫著中指戴著的一個碧綠戒子,終於第一次將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這個娘家侄女身上,而後開口道:「小九,這可是你表姐,可不能這麼說話?」
  九皇子抬眼上下認認真真的掃視了徐懷雅一眼,一雙眼亮得嚇人,被他目光掃過的地方,徐懷雅只覺得寒毛直豎。
  「母妃說的什麼話?難道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當本皇子的表姐?」九皇子小小胖胖的模樣,坐在椅子上一雙腳還在甩來甩去的,隱約帶著幾分稚子的天真,可是那種挑剔不屑的目光,卻讓他帶著一種陰狠的戾氣。
  目光從徐懷雅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她的雙眼上,九皇子突然一掃怒色,笑嘻嘻的道:「不過她這雙眼睛可真漂亮,有點像上次父皇送我的兩顆琉璃珠子,母妃,乾脆把她這對眼睛挖給小九玩可好?」
  徐懷雅臉色頓時一白,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哈哈哈!」九皇子突然大笑起來,樂不可支的模樣,道:「母妃您瞧,她膽子可真小。」
  徐懷雅被九皇子看得直哆嗦,她絲毫不覺得九皇子實在開玩笑,他是認真的想挖了自己的眼睛的。早聽自家父親說過九皇子脾氣怪異,如今見了才知,這哪裡是怪異,這分明就是瘋子。徐懷雅如今可沒了討好親近他的心思,只恨不得躲的遠遠的。
  「柳荷,快帶五姑娘下去梳洗一番!」容妃瞧了一眼徐懷雅,吩咐身邊的宮人。
  柳荷上前一步來,道:「五姑娘!」
  徐懷雅勉強扯了一個笑容,她再是穩重,也不過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早被九皇子剛才一番要挖眼珠子的話嚇得臉色發白,扶著柳荷的手站起來,竟有幾分腿軟。
  「娘娘,那我就先下去了!」不忘記與容妃行禮,徐懷雅臉色蒼白難看的走了出去。
  待徐懷雅離開,底下便有人輕手輕腳將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容妃用手指點了點九皇子的額頭,嗔道:「調皮!那可是你表姐,你也嚇唬。」
  九皇子哼了一聲,道:「不過一個庶女,我可不承認她是我的表姐。」徐攸公的兩個嫡女他都是見過的,那才是他的表姐。
  說著,他眉頭皺成一團,道:「還每日想從我這套話,打探太子哥哥的消息,真是討厭!」還真以為他和八哥一樣蠢啊。
  小小的九皇子,這時候就有一種天下我最聰明的自戀了。
  徐懷雅被柳荷扶回自己屋子,柳荷讓她先坐著,出門去叫水。
  剛還能保持冷靜,可是回到自己屋裡,徐懷雅眼裡的淚水就忍不住往下開始流,心裡的委屈幾乎快積累成河流,蔓延過她的胸口。
  她在國公府裡哪受過這樣的委屈,在國公府裡底下的丫頭小廝誰不是敬著她,討好她,可是一進宮來,偏就遇上九皇子這個煞星。可是她卻不能生氣,日後還是得繼續討好他。
  「徐懷雅,為了以後,你得忍!」她提醒著自己。
  *
  珍珠有喜的事情傳遍後宮,再傳到外邊,這回寧珍寶藉著這個借口又進宮來看了她一次。
  寧珍寶著了銀朱色百花穿蝶的滾金邊的長裙,烏髮雲鬢,紅唇雪膚,生得一副花容月貌。這次見了,更是容光煥發,竟是讓人覺得更美了,端坐在屋裡,整個屋子似乎都亮了起來。
  「我怎麼瞧著二姐姐竟是比以前更加美了?這是發生了什麼好事嗎?」
  珍珠見了,忍不住讚道。
  這宮裡也是有各種風格的女人,清純的,嫵媚的,妖嬈的……可是在珍珠看來,她們都比不過自家二姐姐,寧珍寶生來就是一副美人坯子,而且還是越長越美。
  寧珍寶雙郟一紅,難得的小女兒姿態,容色更是既嬌又艷,她撫了撫鬢間的碎發,笑道:「也沒什麼好事,倒是你,覺得身體如何了?不過幾天,就聽你動了胎氣,你可真不讓人省心。」
  珍珠端著乳白色圓圓潤潤的瓷碗,裡邊是白嫩嫩的豆花,拌著鹹香的辣醬,各種花生仁,核桃仁,用勺子舀了一勺,白嫩嫩的豆花在勺子上微微顫抖,嫩極了。
  「我身體沒事!」她抿唇一笑,道:「而且我也沒動胎氣,所以你們不用太擔心我了。」
  沒動胎氣?
  「那日是怎麼回事?我在外邊聽得幾耳朵,也還是糊塗著的。」
  珍珠把事情說了,現在想來她還是有些後怕,鼓著臉道:「若不是碧蘿及時拉住我,我早就摔倒了,我恨不得再多大她們兩耳光了!」
  寧珍寶凝著眉,冷冷一笑,道:「你就是太好欺負了,那兩個女人,哪就值得你下手了?仔細別髒了你的手,讓底下的丫頭過去賞她兩耳光刮子便是。下次她們若再往你身前湊,你也不必客氣,看她們臉皮真就那麼厚?」
  珍珠道:「這不太好吧!」
  寧珍寶挑眉:「這有什麼不好的?反正你後邊有太子爺撐腰,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你狠起來,她們便膽怯了。」
  「算了,瞧你也是指望不上的,怕是被人欺負了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寧珍寶瞧她一雙眼睛乾淨得沒有蒙上任何塵埃,歎道:「還好有太子爺護著,不然我可不放心你在這宮裡。」
  「不過,太子爺這次出手,殺雞儆猴,這東宮裡的女人,短時間內是不敢出手了,這顯然是真的將你放在心上了。」
  杖斃九個宮人,這的確讓她驚訝了,想著太子那副冷清的模樣,還以為他永遠也不會生氣了。
  珍珠茫然的看著她,問:「太子爺做了什麼了?」
  碧玉看著著急,太子爺可說了這事要瞞著自家良媛的,別是嚇著了她。
  「世子夫人,這鮮桃我們良媛最是喜歡,您嘗嘗!」情急之下,她忙開口打斷兩人的談話。
  寧珍寶察言觀色的本領自來不差,哪瞧不出碧玉幾個丫頭的不對勁,她轉頭看著珍珠一臉你在說什麼的茫然模樣。
  「……你,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這宮裡宮外都傳得沸沸揚揚的,只道太子衝冠一怒為紅顏,可是這當事人竟然絲毫不知曉?
  珍珠眼睛睜得圓溜溜的,瞧了一眼碧水幾個,問自家姐姐:「二姐姐,究竟是何事?你快告訴我!」
  寧珍寶端著茶盞吃了一口,忍不住吃吃笑道:「我與母親還一直憂心與你,有太子相護,我們實在是太杞人憂天了。」
  她將清音閣的事情說了,杖斃的九個宮人,東宮其他院子的人還都被全部喚去觀刑,這一招殺雞儆猴,實在是太過粗暴,但是很有用就是。
  「太子,怎麼不告訴我?」珍珠輕聲問。
  碧玉垂著眉眼道:「殿下說您如今肚子裡有孩子,這等血腥之事,便不用污了您的耳,讓您平添苦惱。」
  寧珍寶歎道:「未想,太子爺竟是一個如此貼心周到之人。」她想,她是真的可以放心的將自己的妹妹放到這重重的宮闈裡。
  珍珠抿唇道:「太子爺,本就最好了!」
  只是,她沒想到,他竟然瞞著自己做了這麼多。
  寧珍寶並未在皇宮裡久待,到了下晌便離開了,珍珠送走了她,一個人趴在羅漢床上,一隻手撥弄著羅漢床邊的青瓷水盆。
  裡邊水色清清,白嫩的手指一下下的在水中撥動著,蕩起一圈圈漣漪。裡邊的荷花已經過了花季,便被拔了,只留了兩條錦鯉在裡邊,這兩條金色錦鯉完全不怕人,湊到她的指尖咬著她的手,只是珍珠正在出神,沒有絲毫感覺。
  碧水幾個相視一眼,她們瞞了好些時日,未料今日卻被南寧世子夫人說破了。

  ☆、第64章 ∥64

  「你這是在作甚?」
  一隻手從身後伸出來,撐在羅漢床的扶攔上——滾邊暗紋的長袖,扣住扶欄的五指修長有力,腕間戴著一串黃色佛珠,
  有漆黑不算細軟的髮絲落在珍珠的身上,她只覺得瞬間就被自己所熟悉的味道包裹著,不用轉頭她也知道來人是誰,讓她的心裡一片。
  「玄生!」
  珍珠扭過頭,正擱在瓷盆水中的一隻手無意識甩動了一下,頓時瓷盆裡邊清盈盈的水面上一圈圈波紋盪開。
  根本不怕人的兩條錦鯉正湊過來咬著珍珠的手指,這下被嚇了一跳,一甩尾巴跑走了。
  男人微微俯身著站在羅漢床前,低著頭,烏黑的髮絲垂下,五官朗朗,正如如山間月芒,似乎都帶著一種涼意。
  他一雙眸子狹長並不顯鋒銳,可是等他雙眼微微彎起來之時,卻像盛滿了夏夜的星光。珍珠仰著頭看他,甚至覺得他眼中有一圈暈色的光芒。
  「在想什麼!」
  太子並未抽身,垂著眼認真的看著她,就著這個姿勢問她。
  剛被嚇跑的兩條錦鯉又擺著尾巴游了回來,似是對珍珠這只又白又嫩的有幾分肉肉的手很感興趣,又湊在她手下咬著她的手指。
  珍珠覺得手有點癢,扭頭一看,哭笑不得,將手從水裡抽了出來,取了乾淨的帕子把手擦了,原本見到太子有些激盪的心情也平靜下來了。
  抿唇一笑,她有些歡喜又有些得意的道:「沒想什麼,只是覺得,殿下你果然很喜歡我。」
  太子:「……咳!」
  輕咳了一聲,太子收回將珍珠圈在懷裡的手,挨著她坐在羅漢床上,表情冷淡而又疏離,但是耳尖卻微微有些發紅。
  太子待人向來是很疏冷的,那是一種至威至嚴的清冷穩重,讓人敬仰傾慕,卻也讓人完全不敢與他親近。
  不過,珍珠卻從來不是其中一員,她喜歡太子,便想與他親近,恨不得時時刻刻和他膩歪在一起,怎麼可能遠離他?
  「玄生……」
  珍珠側過身子伸手抱住他,仰著巴掌大小的臉看他,神色認真的道:「我也喜歡你啊,很喜歡,很喜歡!」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這麼喜歡一個人。
  太子眉眼頓時變得柔和,伸手攬住她的腰,淡淡的道:「不害臊。」
  珍珠抿唇笑,臉有些紅,一雙眼亮極了,這麼一雙含著款款情誼的眼睛,太子瞧了,每每都覺得,心情很好。
  她眼睫微微動了動,像是停歇在花叢間的蝴蝶,微微抖動著翅膀。
  珍珠突然想親吻太子,這是第一眼看見這人的時候就想做的——原來,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做了這麼多。
  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心裡愉快的想著,珍珠突然開口道:「你不要動!」
  太子疑惑的看著她,就見她紅著臉頰,一雙眼似是裹了一層水。被他看著似乎有些害羞,她眼中閃過一絲無措。
  「不要看我!」看得我心慌意亂的。
  軟乎乎的手蒙上他的眼睛,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帶著熟悉的橘子香。
  大概是吃了牛乳!
  太子漫無邊際的想著,然後就覺得唇上一軟。這是一個吻,他無比清晰的認識到。
  其實在二人之間,一直主動的是珍珠,太子的性子,本就不是主動會去親近別人的。便是因為這樣的性子,很長一段時間,讓朝臣認為自家太子是個不好女色的。
  但是,只有珍珠知道,太子面上清冷從容,底下卻埋著火星,只要她稍微撩撥,這點火星就會染成熊熊烈火。
  這個吻,輕若羽毛,沒有唇齒交纏的親密,可是珍珠的臉卻紅透了。
  眼睫微微抖動,心裡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珍珠合著的眼睜開,慢慢的退開身子。
  眼看二人相貼的唇就要分開,太子似乎意識到了她的想法,攬著她的腰一緊,珍珠的身子立刻與他毫無間隔的貼在一起。在珍珠驚訝的目光中,太子另一隻手按著她的脖子,輕輕撫摸,珍珠身體便是一軟。
  這,太作弊了!
  人都有敏感的地方,珍珠的敏感地帶便是脖子這一塊肉上,只要被人碰到,她的反應都特別大。當然,除了太子,也沒人會撫摸她的脖子。
  「唔!」
  太子根本不給她退離的機會,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撩撥他了就走!
  含住她的唇,輕輕親吻,破開齒關,二人頓時唇舌交纏,完全的負距離接觸。
  珍珠身上完全沒有力氣,捂著太子眼睛的手早就放下了。兩人貼得這麼近,太子可以看見她不斷抖動的眼睫,水眸中氤氳著水汽,眼角微微發紅,帶著一股女子特有的嫵媚多情。
  太子的吻,更加的深入,與他的表情完全相反的熱情。
  屋裡伺候的碧水幾個早就有眼色退了下去,幾隻鳥雀落在窗台上,嘰嘰喳喳的叫著。
  太子伸手拔了珍珠發間的吐珠簪子,一頭青絲,瞬時便鋪了一地。
  「珍珠……」
  太子吐著灼熱的氣息低低的叫著她的名字,兩隻手很是輕鬆的將人從羅漢床上抱了起來。
  *
  等一切平息下來的時候,珍珠完全是一副容色嬌艷的模樣,尤其是一張唇,嬌艷欲滴,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剛才做了什麼。
  珍珠一張臉紅彤彤的,抓著太子的手和自己的手比劃著。兩隻手完全不同,一隻手修長有力,指上可以摸到因為常年拿筆而留下的薄薄的繭子,另一隻,卻是軟綿綿的,肉乎乎的,看起來並不算纖長,不過在太子看來,卻是有幾分可愛的。
  任由她抓著自己的手在那摸來摸去的,太子坐起身來,被子滑下,露出他赤,裸的身體來。他的身子看起來有幾分單薄,但是卻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而且由於練武,身上甚至還有一塊塊的肌肉。
  「南寧世子夫人給你說了什麼?」
  他輕聲問,今日珍珠竟然這麼熱情,對他顯然很是依賴,太子享受之餘,卻明顯覺出了她的不對勁。想著今日南寧世子夫人來看過她,必是她說了什麼。
  「二姐姐只是跟我說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珍珠眨了眨眼睛,嘴角抿出一個小小的笑來:「你怎麼都不告訴我啊,這樣我肯定會更加,更加喜歡你的。」
  太子一想便知道她說的什麼,漫不經心的道:「這等腌臢之事,怎麼能拿出來污了你的耳朵?」
  他垂下眉眼,看著珍珠,嘴角露出一個笑來:「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
  聞言,珍珠臉騰的就紅了,抱著太子的精瘦的腰,覺得十分的不好意思,心裡又十分的感動,眼淚汪汪的道:「玄生,你怎麼能對我這麼好了?」
  她翻身,整個人都撲在了他的身上,細膩白嫩的肌膚,帶著曖昧的紅痕,一張臉嬌艷如盛開的牡丹花。
  「殿下待我心意,我實在是難以報答,不如以身相許如何?」
  太子忍不住笑,心情好極了,臉上卻也只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來。
  *
  兩人糾纏一番,身上都是出了一身的汗,太子叫了水,兩人分別去屏風後邊梳洗。
  碧玉和碧水兩個伺候珍珠沐浴,碧蘿和碧檸則在外邊收拾床榻。
  張嬤嬤看著珍珠身上的印子,滿臉無奈道:「良媛,您要知道,您如今身子可不比從前,可別跟著太子胡鬧。」
  以前她也和其他人一般的想法,太子爺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於女色上,怕是十分冷淡了。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她有多錯,性子再冷漠,那也是一個男人。
  珍珠鼓著臉,捂著肚子有些心虛的道:「嬤嬤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張嬤嬤:「……您知道分寸就好!」
  想了想,她走到擼著袖子伺候珍珠沐浴,委婉說道:「不過,良媛,這個姑娘家,總歸是要矜持一點!」
  所以啊,您不要想方設法的就往太子爺身上撲,這實在是太不矜持了。
  珍珠認真的聽她說完,然後認真的點頭道:「嬤嬤你說的是!」
  張嬤嬤瞧著她的模樣,也不知道她聽沒聽進去,心裡發愁啊。
  若是換了一個迂腐的嬤嬤來,珍珠這完全沒有女子的三從四德的模樣,怕是會將嬤嬤氣死。不過張嬤嬤向來與其他嬤嬤不同,她對女子賢淑貞靜向來鄙夷,當初她不也是謹從女德?可是,最後卻是落得女兒病死自己被休的下場。
  「您多為肚子裡的小皇孫想想,就算想與太子爺親近,也等小皇孫出世之後!」
  張嬤嬤還是覺得不放心,這男女都還是年輕,精神旺盛,免不得就出錯了。
  珍珠:「……嬤嬤,你……」
  珍珠羞得不行,她再是如何大膽,也還是個小姑娘了,在太子面前,她能自然與他親近,這不過是因為情之所至。不過,如今被張嬤嬤這麼說,她只覺得,臉都要冒煙了。
  「你……你放心吧!」珍珠將半張臉都埋進了水裡,好像這樣就能讓自己不那麼害羞,結結巴巴的解釋道:「我和,太子爺,什麼都沒做的!」
  張嬤嬤很是懷疑的看著她,兩人*的,什麼都沒發生?騙鬼了!
  「真的!」珍珠使勁的點頭,有些心虛的眨了眨眼睛,盯著水面上的花瓣道:「太子,不是莽撞的人。你不相信我,太子爺總該相信嘛!」
  而且,除了那樣,兩人親熱的方式也有很多種啊。想到剛才自己做的那些羞恥的事情,珍珠臉上的紅色又深了一個度。
  早知道,就不看畫本子了,太子都被自己帶壞了!
  張嬤嬤:還好您有自知之明!

  ☆、第65章

  沐浴梳洗過後,珍珠頭髮還是濕漉漉的,張嬤嬤取了乾淨得白布帕子給她擦至半干,取了自製的桂花頭油給她仔細的抹上。
  「這頭油可是奴婢的獨家秘方,抹了能讓頭髮更加烏黑亮麗!」
  珍珠的頭髮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又細又軟,長至臀部,頭髮還濡濕著,捧在手裡,就像是一匹帶著涼意的錦綢。
  頭油抹上,珍珠不愛這種油膩膩的感覺,等反正等會兒便要再次洗掉,便沒有把頭髮挽起來,一頭青絲就這麼如瀑布一般垂在後邊。
  「良媛可真是天然去雕飾,出水若芙蓉!」
  張嬤嬤難得的咬文嚼字,面上帶笑真心稱讚。
  在美人眾多的皇宮裡,自家良媛算不得太美,可是那也是中上之姿,皮膚又白又嫩,這就比其他女人強得太多了。而且模樣生得討喜,乖巧,看著就讓人喜歡。
  珍珠對著鏡子看了好幾眼,也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好看,皮膚嫩得幾乎可以掐出水來。
  又在身上臉上手上抹了香膏,香膏裡邊也不知是怎麼做的,竟然也有珍珠最愛的橘子香。
  「這是喜財讓人剛送來的香膏,知道您愛橘子香,也不知是哪個能人,竟也讓這香膏多了橘子的香味。」張嬤嬤打開一個描金粉芍葯的白瓷圓盒,打開裡邊是乳白細膩的脂膏,帶著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氣。
  身上,臉上,手上抹上的香膏都不一樣,但同樣的都是帶著一股橘子香味。而且這香膏還極為的細膩,抹在臉上舒服極了。
  珍珠身上滿是橘子香氣,這香味比平日戴著的橘子香囊味道還要濃上兩分,卻不覺得膩味。
  太子早就已經梳洗好了,便坐在羅漢床上,一頭烏髮也還是濕漉漉的,許久正伺候他擦著頭髮,珍珠走過去把手握成拳頭,讓他聞聞自己手背的香味。
  「你聞一聞,底下剛送上來新的香膏,這味道怎麼樣?」
  「還不錯!」太子看她翹著嘴角,顯然心情很好的樣子,點頭道。
  珍珠將腳上的軟鞋脫了,跪坐在羅漢床上。接過許久手裡的帕子,垂著頭認真的給太子擦著頭髮。
  她穿著齊胸對襟撒花襦裙,胸口一片細膩白嫩的肌膚,上邊掛著一個紅色並蒂蓮的香囊,還帶著兩分濕氣的頭髮從她肩頭滑了下來,被她別在耳後。
  「也不知道是誰,他可真厲害,我以前還沒聞過橘子香味的脂膏了!」珍珠想了想,對一邊站著的碧玉吩咐道:「回頭記得賞這做香膏的人!」
  她自來就是喜歡便賞,出手大方,就平時來跑腿的太監得到的賞銀也是讓其他人羨慕的。如今她這絳色院可是好去處,底下的人都恨不得能在她身邊伺候。雖然宮裡怕是也有人嘲笑她滿身銅臭味,但是不得不說,錢真的是個好東西。
  碧玉福了一禮表示知道,下去就在妝奩裡抓了一把事事如意樣式的金銀裸子,讓喜財下去將人賞了。
  這做香膏的人便是喜財的的好友,當時兩人是一道進宮的,打小就有的交情。不過二人在宮裡呆了這麼多年,也還是在最底下做些低等活計,看起來是毫無出頭之路了。
  而這次宮裡選秀,兩人合計著,一咬牙把兩人攢了多年的積蓄送給了上邊的管事太監,這才讓喜財到了珍珠身邊伺候的機會。這也是二人做得最為正確的決定了,喜財也算是熬出了頭,現在出去外邊的人誰不叫他一聲喜財公公?
  當初若不是好友把他的積蓄給了喜財,喜財也沒這個運道,心裡一直都是惦記著的。而他這好友最愛的就是弄些胭脂水粉的,而且還頗有天分,只是做出來的東西雖然好,可是上邊的貴人哪看得上他做的?
  這次也是喜財有心想提拔他,知道自家良媛最愛橘子味的東西,讓他想辦法做了橘子味的香膏,好歹入了自家良媛的眼,也算是條出路。
  喜財接了碧玉的賞銀,心裡一陣高興,與喜樂喜食二人道了一聲,便跑到好友那兒給他說這個好消息。
  他這好友名叫調香,名字女氣了些,模樣也是生得眉清目秀,面若好女。這樣好的模樣,還生在一個太監身上,這只是禍,不是福。
  要知道這宮裡的太監都是絕了根的,大多數心理扭曲,調香長得像個小姑娘似的,不知道多少次被上頭的太監磋磨。
  這些太監他們雖然不能人道,可是折磨人的方法多的是,若是換了其他人,怕是早就已經忍受不住這種磋磨自尋短見了,可是調香卻還頑強的活著。這份心性,便是難得。
  「調香,調香!」
  喜財還未進屋便開始叫人了,小小的院子裡邊住了好些最低等的太監,聽到聲音只是隨意抬頭看了一眼,便垂下頭做自己的事情了。
  這院子極為陰暗,而且還很小,不過四間屋子,可是卻住了十幾個人,擠擠攘攘的。當初,喜財也是其中的一員。
  聽到叫聲,最裡邊一間屋子被打開,走出一個藍衣小太監出來。只見這小太監身子羸弱,可是模樣卻是色若春曉,一出來整個陰暗的屋子似乎都亮了幾分,讓人根本移不開眼去。
  「喜財!」調香叫了一聲。
  喜財走過來,有些擔心的看了一眼他常年沒有血色的一張臉,笑道:「調香,我是來跟你說一個好消息的。」
  不等調香問,他便大聲說道:「你知道我是在東宮絳色院寧良媛那裡伺候吧,你做的那東西寧良媛特別喜歡,還讓你以後多做些。眼看,就是你的出頭之日了。」
  調香雙眼一亮,急急的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還能騙你不成?」喜財目光在那些隱隱打開的屋子掃過,更加大聲道:「你看,這銀子就是寧良媛賞給你的,日後你只要專心為寧良媛做事就行了。」
  調香眼裡忍不住湧上一股熱潮,他生得頗有幾分艷麗,比之女子還要美,卻沒有半分女氣。
  「喜財,謝謝你!」
  他知道喜財是故意說給其他人聽的,他們這些最低等的太監日子並不好過,做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而調香身子骨不強壯,模樣還生得好,這些人最愛欺負他了,喜財這是在給他撐腰了。
  喜財把珍珠賞下來的金銀裸子往他手裡塞,道:「你這是說的什麼話?若是沒有你幫襯我,我也不可能會有今天。我做的,都是我該做的。」
  「調香,等以後有機會了,我就讓良媛提了你到她身邊伺候,這樣你的日子也好過些!」
  調香忙道:「這不急,你別莽撞開口,讓寧良媛厭了你。」
  「你放心,我知分寸的。」喜財也不是蠢笨的人。
  如調香這般的人,在宮裡其實有很多,只是他運氣好,有喜財撐腰,而喜財後邊站著太子最寵愛的寧良媛。一時間,其他人也不敢再對他多做些什麼。
  *
  中秋將近,宮裡早早的就熱鬧了起來。底下膳房更是早就開始做起了月餅,都做得極為玲瓏小巧,不過一口之食。
  天子大宴群臣,而皇后也要招待朝中各種命婦,臥榻久時的太子妃也再一次回到眾人眼裡。
  「太子妃!」
  雨落拿著象牙梳子給她挽好髮髻,戴上鳳凰吐珠的花冠,打量著銅鏡裡邊明顯模樣削瘦許多的女人,猶豫片刻道:「太醫都說了,您的身子,還是靜養為上。而且您如今有孕在身,就算不去宴會,旁人也不會說什麼的。」
  太子妃撫著塗抹了脂粉顯得有些紅潤的臉頰有些出神,聞言放下手裡的花釵,眼裡閃過一絲凜冽,冷聲道:「本宮就怕,本宮再不出現,這宮裡的人,怕是都只記得寧良媛,而忘記了本宮這個太子妃。」
  清音閣那事,即使雨落她們怎麼隱瞞,最後也還是被太子妃知道了。
  太子妃心裡鬱鬱,五指扣住妝台,道:「太子就算不喜本宮又如何?可是本宮還是太子妃,這東宮,就沒誰,能越得過本宮去。」
  雨落看她激動得臉頰發紅,忙道:「太子妃,您快消消氣。太醫說了,如今您的身子,可不能輕易動怒!」
  太子妃深吸了口氣,為了肚子裡的孩子,她也不會在這個關頭多計較什麼。只要她生了太子的嫡長子,她這太子妃的位置,那便是穩穩當當的。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那寧良媛,既然繼她後邊有了身子。想到拿碗沒有被她喝下去的「補湯」,太子妃只覺得心裡嘔得慌。當時若不是發生事情太多,以至於讓她忘記了這事,這寧良媛怎麼可能會懷上孩子?
  想到自家母親對她的指責,太子妃忍不住歎了口氣。
  誰知道,這寧良媛運氣竟是這麼好,入宮不到半年,就懷上了孩子。
  不過,懷上孩子又能有什麼用?能不能生得下來還是個問題了。
  撫著手上赤金鑲碧綠戒面的戒指,太子妃眼裡閃過一絲狠辣。這宮裡曾經有過身子的女人還少嗎?可是真能生下來的又有幾個?
  梳妝完畢,太子妃帶著四個宮女,乘著轎輦往皇后的椒蘭宮而去。
  此時已經是下午黃昏時分,今日太陽還不錯,如今只剩餘暉落霞。東宮花園裡的秋桂開得熱烈,香飄十里。
  出了東宮,轎輦平平穩穩的走到椒蘭宮。
  扶著雨落的手下了轎輦。看著椒蘭宮的牌匾,太子妃面上浮出明媚大方的笑容,慢慢的往裡走。
  她會讓人知道,就算沒有太子的寵愛,她也是太子妃,她的地位,也是無可動搖的。

  ☆、第66章

  太子妃扶著雨落的手走進椒蘭宮,守在門口的宮女忙福身與她行禮。
  「太子妃到!」太監特有的尖利的嗓音響起,屋裡的命婦急忙站起身來,見太子妃進來,忙與她行禮。
  「各位夫人小姐不必多禮!」
  太子妃先讓與自己行禮的夫人小姐都起來,微微一笑,走到皇后面前行了一個大禮,帶著兩分恭敬八分親近道:「兒媳給母后請安!」
  皇后並沒有受她這個禮,急忙拉了她的手讓她起來,嗔道:「你這孩子,有了身子,就不必行這麼大的禮了!」
  太子妃笑得溫婉明媚,輕聲道:「母后慈愛,只是禮不可廢。而且,這段時間兒媳因為有了身子,身體頗有幾分不爽利,倒是讓母后擔心了!」
  說著,她向身後的雨落伸出手來,雨落立刻拿了一個盒子放在她的手上,太子妃打開盒子,裡邊一塊溫潤細膩的白玉躺在紅色的絹布上,更襯得玉色透明靈淨。
  太子妃笑道:「這是上好的暖玉,再過段時間便入冬了,母后您自來怕冷,這暖玉,只希望能讓您覺得舒服些。」
  下邊立刻就有夫人笑道:「瞧瞧,太子妃這可真是孝順,皇后娘娘您可有福氣了。」
  皇后笑著拍拍太子妃的手,道:「這是自然,太子妃自來是孝順本宮的。」
  底下人自是附和,一時間,屋裡倒是熱鬧起來。
  讓太子妃坐下,屋裡的夫人大多數身邊都帶著自家姑娘,一個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穿著長裙,像是一朵朵盛開的花朵,不僅人長得漂亮,說起話來,脆生脆語的,極為的討喜。
  正熱鬧著,外邊通報南寧公夫人、寧侍郎夫人到了,不一會兒就見外邊進來四個人。最前邊的是南寧公夫人與寧夫人,後邊二位,一位是南寧世子夫人,一人則是南寧公嫡幼女。
  這四人皆是樣貌出眾,進來便奪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南寧公夫人眼角雖然已經有了細紋,可是她年輕時候也是一個美人,如今上了年紀,也不過多添了兩分雍容。而寧夫人,更是大氣端莊,容色極美。
  而南寧世子夫人寧珍寶,她在閨閣之中,便是美名在外。容顏,身段,才學,皆是上上等,今日穿著世子夫人的誥命裳裙,烏黑的長髮間帶著紅寶石的花冠,一支紅珊瑚吐珠金步搖,又艷又美,卻不帶半分俗氣,只讓人覺得艷光四射。
  最後一位南寧公嫡幼女也是一副好相貌,不過十二歲的年紀,雖然比不過自家嫂嫂,卻也如一朵出水芙蓉,清麗非常。頸上掛著一個赤金瓔珞鑲綠寶石的項圈,既貴氣又嬌俏可人。
  見著這一家,皇后眼裡閃過一絲驚艷,讓人賜了座,才與她們說話:「這才多久沒見,本宮怎麼覺得南寧世子夫人又美了三分啊!」
  皇后看著寧珍寶,難得的是,這般艷麗張揚的模樣,卻不顯半分媚俗。
  幸好她沒進宮來,這樣一副紅顏禍水的模樣,若是進了宮,哪還有其他女人的出路?
  想到這,皇后看著寧珍寶的目光更為溫柔慈愛了,寧珍寶只是適當的紅了紅臉。
  南寧公夫人笑道:「娘娘莫要再誇了,臣婦這兒媳,自來臉皮便薄,再誇下去,她怕是都不好意思見人了。」
  寧夫人捏著帕子掩了掩嘴角,這話,也只能騙騙那些不瞭解的人了,自家閨女,哪就是臉皮薄的人啊。
  皇后頷首,目光落在南寧公幼女身上,笑問:「這是衿衿吧?這才多久沒見,竟已經是大姑娘模樣了。快過來,讓本宮看看。」
  南寧公姓林,嫡幼女名喚青衿,取了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林青衿小步走到皇后面前,按著規矩行了一禮,微垂著頭,行為舉止挑不出半分錯來。
  皇后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褪下手裡的玉鐲子往她腕上戴,一邊笑道:「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日後也不知道便宜了誰去。」
  林青衿紅了臉,輕聲細語的道:「娘娘謬讚了!」
  這般落落大方的態度,在座的夫人見了都忍不住在心裡點頭。
  林青衿已經十二歲了,正是相看人家的年紀,在座有適齡兒子的夫人心裡都忍不住打起了小九九——這姑娘可是南寧公最為寵愛的幼女,南寧公雖然沒有往昔的威勢了,可是餘威猶在。而且他的二兒媳可是寧侍郎之女,寧侍郎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娶了這姑娘,可不就和寧家搭上親了嗎?
  寧珍寶坐在自家婆婆身邊,垂著眉眼,做了一副很是乖順的模樣,可是一雙眼卻不動聲色的將屋裡之人掃進了眼裡——自家小姑子到了議親的時候,自己這做嫂子的也要為她留意兩分。
  寧珍寶從小就聰明,比起珍珠生就一副討喜的模樣,她討其他人喜歡,卻是靠著一副七竅玲瓏心。這京城裡人際關係複雜,姻親關係,讓許多人家或多或少都沾親帶故。她這掃了一眼,卻對在座的人心中有數了。
  目光從太子妃身上掃過,太子妃生得也是極為漂亮的,端莊且大氣,最是當下夫人們最喜歡的兒媳婦樣貌。倒是珍寶這幅容貌,卻讓人覺得太過妖嬈了些。
  坐了一會兒,又有夫人陸陸續續的來到椒蘭宮。而太子妃的母親,中書省的夫人白夫人也攜帶著女兒而來。
  太子妃在宮裡雖說身份尊貴,可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卻讓她心裡鬱鬱,想找個人說話也沒個人。而白夫人雖說是她的母親,可是卻也是宮外的命婦,並不能經常進宮來。因而,看見自家母親,太子妃顯然是十分開心的,只是當看見白夫人身邊的姑娘之時,她的笑容瞬間一滯。
  白夫人只生了二兒一女,太子妃是她唯一的女兒,而如今跟在她身邊的姑娘,卻只是白府的一個庶女。只見這位庶女生了一張巴掌大小的瓜子臉,一雙薄皮杏眼,水潤潤天生就像帶了笑,十分的討喜。又生了一張櫻桃小口,皮膚白嫩,穿著杏黃色的對襟掐腰衫子,身段風流婀娜,行走間,裊裊娜娜的。這是一個十分漂亮的姑娘,分明讓人覺得清純,卻又帶著幾分動人的嫵媚動人。
  太子妃臉上笑容僵了僵,但是很快就恢復了原樣。
  白夫人坐下,有人見她身邊的姑娘有幾分陌生,忍不住開口詢問。
  「這是我家二姑娘白雪,性子喜靜,平日都不愛出門的。」白夫人含笑介紹道,那些夫人一聽是庶女,臉上的笑便淡了兩分,白夫人卻是毫不在意,接著道:「我家這二姑娘,最擅長做這補身的羹湯藥膳的,太子妃有孕,有娘娘照顧著,我自是放千萬個心。只是我這做母親的,心裡總是忍不住惦記著的。」
  她這話,引得在座好些有閨女的夫人都忍不住點頭,深有同感。
  「······這不,我就想讓她留在太子妃身邊,幫忙照看一下太子妃。她們姐妹二人,感情自來就好,有她在身邊陪伴,太子妃也高興一些。」
  寧珍寶挑眉,看著那垂眉順眼的庶女,心裡嗤笑。這麼一個俏生生的姑娘送進宮來,說是伺候太子妃,還不知最後是想伺候誰了。
  想到這,珍寶忍不住瞇了瞇眼。自家珍珠在這宮裡,就像小白兔一樣,這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人,也不知道,太子對她的這份心思,能維持多久。
  皇后看了太子妃一眼,笑道:「白夫人說的是,太子妃身邊的確缺一個貼心的可人兒。」
  太子妃微微一笑,垂著眉眼,可是放在膝上的手,卻已經死死地掐進了手心。
  她萬萬沒想到,最後捅自己一刀的,竟然是自家母親!
  太子妃心裡忍不住生出一份悲哀來,進了宮她才發現,以前的母慈子孝,那都是假的。她這太子妃,若能為家族帶來利益,那麼,父親母親自然是千好萬好的。可是等她失了太子的寵愛,那麼,第一個放棄自己的,就是他們。
  這麼急巴巴的把這麼一個美麗嬌俏的庶妹送進宮來,這是為何?誰的眼睛不是雪亮的,哪能猜不出他們的心思來。
  太子妃心裡苦澀,可是面上卻絲毫不顯。
  雨落有些擔心的看了她一眼,太醫可是說了,如今太子妃的身體,需要靜養千萬不要再動怒了。
  除了皇后,淑妃,德妃,容妃也都來到了椒蘭宮。而眾人一看,嘿,這容妃身邊的丫頭,這不是徐國公的庶女嗎?
  這徐國公怎麼將庶女送進宮來了?
  容妃輕輕一笑,道:「家兄惦記本宮,便將這丫頭送進宮來陪伴本宮。懷雅,還不與皇后娘娘請安行?」
  徐懷雅吸了口氣,走上前落落大方行了一禮。
  那日被九皇子嚇壞了,她看著九皇子就忍不住繞道走,可是偏偏九皇子是個霸道性子,偏就喜歡捉弄她。什麼蛇鼠蟲蟻就往她屋裡扔。這麼被捉弄下來,她吃不好就睡不好,不過幾日,就瘦了許多。不過如此,她那雙眼睛更顯得動人了,就像是會說話一樣。
  寧珍寶看了一眼那太子妃的庶妹,又看了一眼徐懷雅一眼,忍不住揉了揉頭:天啦,這皇宮怎一個亂字了得,這太子簡直就是一個香餑餑,是人都想在上邊咬一口。
  原本就擔心珍珠應付不來這個白雪,如今這又多了一個徐懷雅,珍寶只覺得頭疼。
  她只能慶幸,幸好,太子不是好女色之人!

  ☆、第67章

  夜涼如水,圓盤似的明月高掛在空中,天空不見半顆星子,透出一種清澈的黛青色來,只有明月灑下一片清輝。
  空氣裡有桂花的香味在漂浮,帶著夜裡特有的涼意。
  皇宮前邊皇帝大宴群臣,給看重的大臣賞下月餅,大殿內,燈火通明,舞孃舞步蹁躚,熱鬧非凡。
  不過,這番熱鬧卻與珍珠無甚關係,就連那裡的歌舞聲傳到這裡也聽不見了,悄然無聲。
  「良媛,您仔細別著涼了。」
  碧玉取了一件石榴紅繡纏枝紋的披風給她披在身上,看著窗外的圓月,忍不住笑道:「今年的月亮,可真是又大又亮的。奴婢還記得,去年中秋可見不著月亮,還下了一場紛紛小雨,讓宮裡好多宮女都歎息了好久。」
  珍珠抿唇露出一個小小的笑來,道:「這麼好的日子,就這麼乾坐著也實在是太無趣了。」
  廊下四個大紅燈籠點著,看起來倒是帶著幾分喜慶,只是這絳色院就珍珠這麼一個主子,怎麼也熱鬧不起來。這樣冷清,讓珍珠不由的想起在家裡的日子來,每年中秋寧府可都是熱鬧極了的。
  就在這時,也不知是哪個院子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笛聲如泣如訴,帶著一種幽怨寂寞,讓人聽了,都忍不住愁上心頭,落下淚來。
  珍珠:「……」
  珍珠原本心裡也覺得有些寂寞,在這宮裡,不比在自家,任由她胡來,比起往日種種,如今想來總會有幾分不適應。只是聽到這陣笛聲,她浮上心頭的點點寂寞卻是悄然無蹤了。
  雖然這麼熱鬧的節日裡沒人陪著自己過,但是她總不可能這麼怨天尤人吧?
  「晚膳就擺在外邊院子裡吧,讓付公公整治一桌好的席面上來,我母親送來的那甕梨花白也給我取出來!這麼好的日子,我們也熱鬧熱鬧。」
  攏了攏袖子,她吩咐道。別說,這天氣白日算不得冷,可是一入夜,若是穿得輕薄些,就讓人覺得受不住了。
  喜財去膳房不一會兒就將膳食提了回來,紫檀木的八仙桌擺在院子裡。因是中秋,院子裡的石榴樹上,門廊上,都掛著大紅燒著牛油蠟燭的燈籠。
  桂花鴨,糟鵝掌鴨信,蝦丸雞皮湯……
  各種各樣的菜色滿滿的擺了好一桌,其中還有一盤清蒸的青殼螃蟹。如今秋季,正是吃蟹的好時節,螃蟹的滋味正是一年最為鮮美的時候,一隻隻螃蟹肉厚肥嫩,裡邊裝滿了蟹黃。
  只是,這麼好的東西,珍珠卻只有眼饞的份,誰讓她肚子裡有了孩子呢?原是打算不吃蟹的,只是珍珠說自己不吃,自己身邊的人也是要吃的,便讓付恆做了呈上來。
  讓碧玉幾個全都坐下,若是只有自己也太無趣了些。幾個宮女太監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坐下,倒是張嬤嬤一屁股坐在珍珠身邊,道:「良媛體恤我們,你們就坐下吧。」
  他們這才一個個的入座。
  薄弱蟬翼的酒杯,裡邊倒了梨花白,澄淨的酒液在月光下似是會發光一樣,白粼粼的一片碎光盛在酒杯裡,似是盡攬了月色入杯。
  吃螃蟹的工具有八件,是銀做的,上邊雕著細膩的桂花花紋,一朵朵桂花一朵朵簇擁在一起開放,八件小工具樣式精美,精巧玲瓏,極為講究。
  不過碧玉幾個,這種東西卻不會用,只拿手掰了螃蟹就這麼吃。
  秋天的螃蟹蟹肚裡邊滿滿的蟹黃,黃澄澄的一片。而且這呈上來的蟹黃都是最上等的,憑碧水他們幾個哪有他們的份,如今珍珠大方,倒是讓他們得嘗這美味,因而一個個是大開朵頤。
  只是,吃螃蟹還是要頂著壓力,抬頭就見自家良媛咬著酒杯盯著他們吃,實在是,一言難盡,只是,為了美食,為了螃蟹,他們還是頂得住壓力的。
  「你們也別盡吃螃蟹,多喝點黃酒,這蟹涼,配著黃酒才剛好。」
  珍珠吃了好幾杯梨花白,仍然覺得嘴饞,見他們一個勁的吃著螃蟹,無奈開口。
  說著,她自己也倒了一杯,品著裡邊的滋味,笑道:「這可是上好的紹興花彫,要知道,黃雕美酒大閘蟹,滋滋咪咪到半夜。」
  碧水,碧玉,碧蘿三個不怎麼吃酒,吃了兩杯身上就熱了起來,臉上浮起了緋紅。倒是碧檸,向來是不聲不響的,練吃了好幾杯,都是面不改色的。
  珍珠取了一隻桂花鴨鴨腿啃著,桌上她最愛吃的是糟鹵鴨掌,鴨掌上邊儘是軟糯糯的筋,咬起來十分的有勁,再配上付恆特有的手藝。那滋味,一盤盡被珍珠給吃了。
  雖然不能吃螃蟹,但是有自家母親釀的梨花白,還有一桌美食,那也是美滋滋的了。就連遠處的幽怨耶耶的笛聲,也感覺歡快了幾分。
  珍珠只要吃好喝好,她就覺得滿足加了,張嬤嬤除了吃喝,還一直看著她,看她吃了好幾杯酒,忙攔道:「良媛小心喝醉了。」
  珍珠喝了酒臉上帶了兩分醺色,臉頰粉嫩嫩的,一雙眼浮上一層水光,在月光下似是蒙了一層清粼粼的月華。
  「嬤嬤莫不是以為這麼一點酒就能讓我吃醉了?」
  珍珠吃吃的笑,有幾分得意的道:「再來幾壺酒,我也吃不醉的。倒是碧玉幾個,嬤嬤等下多加照看一下,等酒上了頭,她們就覺得不舒服了。」
  她可是才四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偷酒喝了,若是看她只是一個姑娘就以為她酒量很淺,那就錯了。
  「奴婢確實不能再喝了!」
  碧玉擱下酒杯,雪白的臉上像是抹了胭脂,透著紅色,明顯是不甚酒力了。朦朧的月色下,燈籠微紅的燭光下,她看起來更美了,女子的青春俏麗又帶著特有的嫵媚動人。
  珍珠剛吃了一隻雞腿,她忙取了帕子給她擦手,珍珠笑道:「碧玉你長得可真好看,將來我一定要給你找一個一樣好看的如意郎君。」
  碧玉臉更紅了,臉皮太薄,嗔道:「良媛……」
  *
  絳色院一片熱鬧,而前邊大殿更是歌舞昇平,身段風流的舞女舒展著腰肢,各位大臣推杯交盞的,殿內一片熱鬧。
  太子再次飲下一杯酒,面上仍是斯文清冷的。只是在這種熱鬧的環境裡邊,他這種威嚴的冷淡卻是威勢大減,原本對他恭敬大於親熱的大臣也沒了那些規矩,一杯杯酒敬上來。
  太子也是來者不拒,別人敬他便喝,只是喝多少,那就是他的選擇了。一杯酒別人一口飲盡,他卻只抿了一口,不過也沒人會挑他的這點錯,太子能喝一口,那也是很給面子了。
  宴席一直吃到亥時中(晚上十點)才散了,許多大臣都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提著皇帝賞下的月餅,攜著妻兒回去。
  「三哥,你無事吧?」
  四皇子有些擔心的看著自家太子三哥,剛才雖說別人敬酒一杯他只喝半杯,但是耐不住敬酒的人多啊,他可真擔心自家三哥喝醉了。
  太子漫不經心的掃了他一眼:「我能有什麼事?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快回去洗漱就寢吧。」
  四皇子看他神色如常,放下心來,笑了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說著,他有些懼怕的對一旁的大皇子打了聲招呼,就這麼走了。
  說來,大皇子和太子有兩分像,可是二人卻又很大的不同,一人像冰,一人像是水。大皇子冷漠得讓人不敢親近,可是太子卻是冷淡,他的能力足以讓全朝上下都對他畢恭畢敬,那是一種讓人高不可攀的冷淡,而不是冷漠。
  「大哥也早些歇息才是!」
  太子對大皇子道了一聲,大皇子目光從上到下掃視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道:「太子也是!」
  後宮皇后那裡也散了,太子回到東宮「恰好」遇上太子妃一行人。
  「殿下!」
  太子妃又驚又喜的模樣,柔聲問:「殿下,今日乃是十五,可到妾身怡芳院歇息?」
  初一十五,案例太子是要在太子妃的屋裡歇息的。
  太子瞇著眼看了她半晌,月光蒙在他的臉上,看不出他的情緒來,半晌他開口道:「好!」
  太子妃心裡一鬆,底下的宮人也是喜上眉梢。沒見這麼多日子太子都沒到他們太子妃院子來,底下嘀咕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一群人回到太子妃的怡芳院,太子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神色是他一貫的平靜。
  「殿下先喝碗解酒湯吧。」
  底下人端上解酒湯來,太子妃坐在羅漢床上,忍不住揉了揉酸軟的腰肢。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顯懷了,而且這麼坐了一晚上對她身體負擔也是很重的,如今只覺得不舒服得很。
  「對了,這是我妹妹,白雪!」
  太子妃握著手裡的帕子,面上含笑,笑道:「白雪,還不過來見過太子。」
  白雪面上一紅,不盈一握的腰肢纏著一條水紅的腰帶,腰上的環珮鈴咚作響。
  燈光下看美人,越看越美,白雪盈盈拜下,抬著巴掌大小的臉怯怯的看著太子,露出她最為美好柔弱的一面來。
  「民女白雪,給殿下請安了。」
  她說話你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似乎有人在你的心口微微撓了一下,有些癢癢的,想要再多聽她說些。
  太子妃捏著帕子的手一緊,她這位庶妹,母親乃是當初名揚京城的花娘,被白大人瞧上了,便贖

  ☆、第68章

  太子妃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想到她要將太子推向這個女人懷裡,她便覺得心如刀割。
  只是,她又能如何?
  正如自家母親說的,男人的寵愛,正如水中月,鏡中花,看著美好,可是卻都是假的。只有權力,只有太子妃的位置,才能讓她在這皇宮裡過得更好,才能讓她不被其他女人欺辱。
  宮裡的女人靠著男人的寵愛,而如今她失了太子的歡心,在這種情況下,她不能將太子推得更遠,可是如今她的身子,卻是不能伺候他了。這個時候,便需要一個女人來為自己固寵,白雪,便是最好的選擇。
  因此,心裡即使再不願,太子妃都只能將這位庶妹,推在太子懷裡。
  深吸了口氣,太子妃掩唇笑道:「太子不知道,妾身這位庶妹,可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特別是舞藝,就連蘭雅苑的山長都道她可是天生學舞的料子。」
  蘭雅苑,是專門教導女子琴棋書畫等各種技藝的書院,其中自然也有舞藝一塊,只是,舞藝,在上等人家看來,始終是低人一等,因而一般有規矩的人家,都不會讓姑娘去學習舞藝。
  而白雪,卻是打小便開始學舞的,纖腰不盈一握,可以想像,若是舞動起來,這具身體,有多麼的美麗。
  「太子妃謬讚了!」
  白雪盈盈的一雙眼看著太子,笑得很羞澀,很甜。
  她從知人事以來便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什麼,一個低賤風塵女子所生的庶女。打小嫡姐學的琴棋書畫她也學,只是嫡姐學的是風雅,養的是氣度,她學來,卻是用來討男人歡心的。
  後來長大些,白雪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一個玩物,一個高雅的玩物!
  將來她的歸宿要堂堂正正的嫁與人做妻,那是決計不可能的。反正不是隨便送人做妾,便是嫁給鰥夫,只要她能為白家帶來利益。
  原本她以為這便是自己的一生了,可是誰知道,她竟然也有一天能有機會接近這天下最為尊貴的男人中的一位。自己這位向來高貴的嫡姐竟然也有這一天,只要自己能得到太子的寵愛,自己便再不是那個地位卑賤任人宰割的庶女了。
  而且太子殿下,身姿若松,容貌出眾,而且身份尊貴。這樣的人,白雪怎麼可能不心動?
  太子覺得頭有些疼,他不易醉,可是喝完酒之後卻會覺得頭疼。
  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的睡覺,對眼前與他行禮的女人他並沒有半點興趣,甚至連一個目光都沒有給,只對太子妃道:「你身子重,我便不在正屋歇著了,我去廂房歇息。」
  白雪咬唇,她是一直被培養著來討好男人的,論容貌,她決計不差。至今她遇到的男人,哪個不是被她所迷倒的,向太子這樣待她冷淡的實在是不多,讓她忍不住有些挫敗。
  太子妃見太子揉著頭,不予搭理白雪的模樣,心裡不知是喜是悲,定了定神,她笑道:「太子必是累了吧,我就讓人伺候你梳洗歇息。雨落,還不帶著太子下去休息?」
  雨落走上前來,福了一禮,道:「殿下,請跟奴婢過來。」
  許久在太子身邊伺候這麼久了,哪裡不知道自家太子喝酒就頭疼的毛病,但是他更知道自家太子向來不會在他人面前示弱,他也只能佯作無事。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太子盡快梳洗歇息。
  太子站起身來,跟著雨落去旁邊的屋子歇息,直到他離開,他都沒有分一個眼神給屈膝行禮的白雪。
  「原以為你是多厲害,可是太子卻連一個眼神都沒落在你身上。」
  太子妃心裡有氣,等太子一走,便忍不住開口譏誚。
  白雪眼裡閃過一絲難堪,站直身體,她垂手一副乖順的模樣,沉默不語。
  太子妃深吸了口氣,道:「母親送你進來,你可知你要做什麼?」
  白雪點頭:「奴婢知道!」
  「很好!」太子妃挑起嘴角,靠在身後柔軟的引枕上,吩咐邊上的二等宮女為她捶著腿,又讓伺候的人端了膳房煮好的金絲燕窩粥上來。
  溫熱的燕窩粥抬上來,太子妃慢條斯理的吃了,這才抬眼看向被她晾在一邊許久的白雪。
  「本宮給你機會伺候太子,你要做的,就是讓太子喜歡上你!」
  將自己所愛的男人,推向其他女人懷裡,太子妃心裡怎麼可能好受?只是她自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既然做了決定,那就不會後悔。
  *
  梳洗過後,太子躺在床上,覺得腦袋一跳一跳的,難受的要命,有些想吐。
  屋裡燃著好聞的熏香,可是此刻他卻覺得隱隱作嘔。他忍不住有些懷戀起絳色院的橘子香了,淡淡的,清爽的,就像珍珠一樣,讓他覺得很舒服。
  太子有些後悔給太子妃面子,來到怡芳院了。
  「嘎吱!」
  開門輕微的響聲傳來,屋裡一片漆黑,只能看見一個淺淺的黑影,太子撐起身子坐起來,扯了扯領口,覺得有些熱,又覺得有些渴了,便開口吩咐道:「給本宮倒杯茶過來。」
  他以為,屋裡伺候的人是許久。
  人影腳步一頓,似是猶豫了一下,然後走到桌邊,便聽見水聲響起。
  腳步聲走近,一具身體坐到床上,一個嬌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殿下,您要的茶。」
  這不是許久!
  太子腦袋遲鈍的傳來這個念頭,同時他的鼻尖聞到一種甜膩的香味。不過他並不在意,許是怡芳院伺候的宮女吧。
  太子揉了揉腦袋,沉聲道:「怎麼不掌燈。」
  不掌燈,他怎麼看得見茶杯在哪?怡芳院裡的丫頭,都是這麼蠢的嗎?還有······
  「誰准你坐本宮床上的?」
  太子本就頭疼,如今潔癖又發作起來,忍不住怒聲問。
  坐在床上的人影一抖,急忙的站了起來,然後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可是出乎太子意料的,床邊的人站在床邊半晌,最後卻並沒有聽他的吩咐去掌燈,反而撲進了他的懷裡。
  入手一片滑膩溫潤的肌膚,明顯懷裡的人是赤、裸著的,而且身子細軟,這分明便是女子的身體。
  柔軟,誘人。
  「殿下,讓奴婢來伺候你吧!」
  嬌軟細膩的嗓音,一雙柔軟纖長的手伸進他的衣服,這是一雙極為靈活的手,十分懂得如何勾起男人身體的欲、望。若是換了一個男人過來,美人主動入懷,或許就忍不住反將美人撲倒了了。
  只是,這美人遇上的卻是我們的太子爺!
  「砰!」
  一聲巨響,女人的痛呼聲,旋即是太子壓抑不住怒火的聲音:「你找死。」
  他很少有這麼怒氣四溢的時候,聲音裡是掩藏不住的殺氣。
  「妾,妾身,是太子妃的妹妹!」
  太子妃的妹妹?
  太子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是誰,腦海裡沒有絲毫印象。他現在只覺得憤怒,黑暗裡,他一雙狹長的眸子裡甚至浮現出了狠厲的血絲。
  「好,很好!」心裡怒氣翻滾,太子的聲音卻很是平靜:「太子妃!」
  白雪赤、裸的身體被甩在地上,頭還撞到屋裡的屏風,屋裡的屏風是大理石浮雕的,太子可沒有憐香惜玉,白雪頭撞在屏風上,立刻就破皮流血了。可是這卻不是最讓她害怕的,最讓她害怕的是突然安靜下來的太子。
  黑暗裡,她能感覺得到太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宛若實質,讓她心裡忐忑而不安。
  腳步聲響起,旋即屋裡突然亮起一點光亮。瞬間,這點燭光就將整個屋子都照亮了。
  太子點好蠟燭,並沒有轉身回床上,而是就坐在了桌邊,身上只著了一件單薄的中衣。
  「殿下!」
  白雪怯怯的叫了一聲,縮著身子,大片白嫩的肌膚裸、露在外邊,看起來楚楚可憐。
  太子表情很平靜,除了剛才那一腳把白雪踢了出去,他便再也沒有露出什麼生氣的表情舉動來。雪白的中衣,披散下來的黑髮垂在身前,他的神色還是一貫的神色冷淡疏離,你絲毫看不出他的情緒來。
  可是,只有一雙眼,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看著你就讓你覺得心頭一緊,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野獸緊緊地盯著,讓你頭皮都忍不住炸開,恐懼不已。
  白雪張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是她發現自己實在是太害怕了,竟然吐不出半個字來。
  太子在發怒,在生氣,她無比清晰的意識到這一點。而讓她沒想到的是,別人口中所說的極少動怒的太子發起火來會這麼可怕!
  「……殿下,殿下!」
  許久剛從外邊回來便見屋裡燭火亮起,心裡一緊,急急忙忙的跑進屋來。等進到臥室,看見坐在桌邊神色淡然的太子,還有坐在地上縮成一團赤著身子的太子妃妹妹的時候,他哪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你去哪兒了?」
  太子輕聲問,手指撥動著腕間的佛珠。
  許久眼瞳一縮,猛地跪下,沉了沉心神,他冷汗直冒,顫聲道:「回稟殿下,太子妃剛才喚了奴才過去。奴才,奴才有罪。」
  「有罪?」太子意味不明的哼了一聲,道:「你的確有罪!你告訴本宮,你究竟是太子妃的奴才,還是本宮的奴才?」
  「殿下!」許久心裡恐慌,不知咒罵了太子妃多少句,急急忙忙的開口:「奴才自然是殿下您的人,奴才這一條命全是殿下的,還望殿下明鑒。」
  太子冷聲道:「可還記得本宮說過的嗎?本宮身邊伺候的人並不缺你這麼一個。」
  許久抖著唇,分明是秋夜,夜涼如水,可是他身上卻出了一層汗。
  「二十個板子,本宮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有下次。」
  許久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急忙實實在在的磕了好幾個頭,劫後餘生的道:「奴才知錯了,謝殿下開恩!」

  ☆、第69章

  太子不是沒有想過換掉許久,只是許久在他身邊伺候多年,他們主僕二人自然有一番情誼。
  而且一個能合他心意的貼身太監,也不是那麼容易好找的。想了想,太子還是決定將人留下來。
  許久結結實實的磕了幾個頭,額上立刻就腫了一大塊,太子冷眼瞧著,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道:「行了,別磕了。」
  聞言,許久心裡一顆高高提起的心才放下來,也顧不得紅腫的額頭,見太子只著了中衣,他忙取了長袍給他披在肩上,道:「殿下您仔細身子。」
  又見赤著身體縮成一團只著了一見杏色抹胸的白雪,一張臉白如玉,如此顯得頭上的傷口更是顯眼。仰著巴掌大小的臉,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的模樣,卻別有一種風情,令人忍不住憐惜。
  白雪永遠的知道,如何更大的利用自己的容貌,身體。
  「殿下,這位白雪姑娘……要如何處理?」
  許久凝眉問,他自然對這位讓自己受罰的姑娘沒什麼好臉色,心裡更是將她恨上了。
  太子張開手讓許久為自己繫上腰帶,聞言有些厭惡的皺了皺眉,只覺得身上被人觸摸過的地方燙得嚇人,讓他恨不得現在立刻痛痛快快的洗個澡。
  「拉下去,杖斃!」
  太子的聲音還是淡淡的,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冷意以及殺意。
  宛若大冷天灌了一杯冷水,白雪的臉就如她的名字一般,白得嚇人,哆嗦了一下,她忍著恐懼開口:「殿下,奴婢知錯了!求求您,饒了奴婢吧。」
  她爬到太子腳下,以一種卑微的姿態跪在地上,想要抓住太子的衣角,卻被許久一腳踢在手上,根本不給她接近太子的機會。
  太子根本不想在這個屋子裡多待,只覺得這裡的味道實在是令人作嘔。
  他雖然喜歡珍珠,可是卻也知道太子妃是他的正妻,掌著東宮後院。這次會來怡芳院,也不是他對太子妃有多少感情,只是想給她一個面子而已。
  不過,他如今卻是後悔了。
  待衣裳穿好,太子沒有任何留戀,立刻轉身就走——一刻他都不想在這停留了。
  按例,太子歇息屋裡有守夜的人,屋外也有守門的人,可是如今門口守門的宮人根本就不在,就連外邊,竟然沒有什麼人。
  怪不得,剛才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也沒個人過來看看。
  太子身邊,最為信任的便是許久,除了許久,還跟了四個太監,可是這四個人,如今也不在院子裡。
  站在門口頓了頓,太子開口道:「周全四個呢?」
  這四個太監也算是他的貼身太監了,太子還記得他們的名字。
  許久:「……這……」
  他心裡暗罵周全四人不靠譜,他走的時候分明讓他們仔細伺候,如今連個人影都不見了。
  「既然他們更願意在太子妃身邊伺候,本宮便如了他們的願。」太子可不想要這等吃裡扒外的太監。
  許久俯首:「是!」
  「……太……太子爺?」
  走出他歇息的院子,才終於看見怡芳院的宮人。
  院子裡的宮女見他沉著一張臉往外走,大吃一驚,面色劇變。
  機靈的宮女忙去通知雨落,雨落聞言,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太子妃的打算她如何不知,如今看來,那二姑娘非但沒有討太子的歡心,還惹怒了太子。
  心裡著急,雨落吩咐宮人讓他們盡力拖住太子,自己則轉身進屋去將已經歇下的太子妃叫了起來。
  今日若真讓太子走出怡芳院的大門,明日他們怡芳院將成為整個皇宮的笑話。
  太子腳步不停,一直有宮女太監走過來想攔住他,可是太子輕飄飄的一個眼神掃過去,卻沒有一個人敢多說些什麼。
  你無法形容那個眼神,只是落在你身上,你就覺得自己被恐懼所攫住,哆嗦著唇,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殿下這是要去哪?」
  走到門口,太子妃終於趕到了,她原本就沒睡著,聽到雨落稟告,立刻就起來了。心裡暗恨白雪那個女人不靠譜,她急急的趕過來,這才將太子攔在怡芳院門口。
  倉促而來,太子妃身上只披了一件繡金鳳的玄色外袍,青絲沒來得及梳起來,只隨意的披在身上。只是即使如此,她仍然保持著端莊的姿態。
  撫了撫鬢間的頭髮,太子妃溫柔笑道:「可是下邊人伺候得不周到?妾身立刻就將人處置了,殿下莫要生氣。」
  太子轉身看她,他頭髮披下,看起來似乎比往昔多了兩分溫情,但是一雙眼卻冷若寒潭,看著你便讓你心裡發楚,身體發冷。
  「太子妃,本宮仍記得你是本宮的正妻。」太子淡淡的開口,還不等太子妃心喜,他又道:「只是,你要知道,太子妃的位置,若是你不想要,想坐上這個位置的人多的是。」
  說著,他挑了挑嘴角,難得的露出一個笑容來。只是這個笑容,卻冰冷無比。
  太子妃神色一僵,張了張嘴,有些艱難的道:「殿下您若是出了這個門,明日妾身這個太子妃便將會成為整個皇宮的笑柄,您真是,一點面子也不願給妾身留嗎?」
  太子妃終於示弱,一雙眼緊緊的盯著太子,道:「日後,妾身又有何威嚴可言?又如何能打理好東宮?」
  太子撫著手上的佛珠,天邊月亮仍然是又大又圓還又亮,空氣裡的桂花香味飄了很遠,整個皇宮十分的安靜。這個時辰,宮裡的主子,大多都已經入睡。
  「太子妃,本宮給過你面子,只是你從來不珍惜。」
  太子撫了撫沒有沾染任何纖塵的袖口,轉身離去。邊上宮人眼睜睜看著他離開,卻不敢伸手阻攔他。
  「太子妃……」
  一個人影從黑暗裡踉踉蹌蹌而來,冷清的秋夜裡,她卻只著了一見輕薄的白色紗裙,隱約可見裡邊美好誘,人的*,正是被太子甩飛出去撞破了頭的白雪。
  「太子妃,殿下說要將我杖斃,我不想死啊!太子妃,求您救救我!」
  白雪心裡滿是恐慌,一來便撲通一聲跪下,抓著太子妃的衣角,泣不成聲,臉上滿是恐懼。
  太子妃狀若枯木,一動不動,只是怔怔的看著太子離開的背影。
  半晌,放在身側的纖纖十指握成拳,她終於將目光落在跪在自己腳邊的白雪身上。
  「啪!」
  「沒用的東西!」
  狠狠地一耳光打在白雪臉上,打得她立刻偏過頭去。太子妃滿腔怒意,恨不得立刻將人打殺了。
  「太子妃……」
  雨落扶住她的手,有些擔心的叫了一聲。
  太子妃深吸了口氣,她這麼多年,始終對太子不甚瞭解,更不明白,這個男人是多麼狠心的一個人。
  「既然太子杖斃你,本宮也無可奈何。」
  丟下一句話,太子妃轉身往屋裡走。她現在可沒心思去搭理這個女人。
  如今當務之急要做的是封住太子大半夜從她怡芳院離開的這個消息,不然若是傳了出去,她必是顏面盡掃,日後如何能服眾?
  *
  時辰已經是子時了,絳色院早就已經落了鎖,兩個守門的婆子也回到了自個兒屋裡。今兒良媛賞下來的兩壺紹興花彫還有四隻螃蟹她們還沒吃了。
  她們二人年紀不算大,最愛的就是小酌一杯,正喝到微醺的時候,便聽院子的大門被敲得匡啷匡啷的響。
  「這大晚上的,誰還來這裡?」
  兩人相視一眼,神色一凜,湧上頭的酒氣像是被潑了一桶冷水,瞬間就散了。
  不敢多加耽擱,二人急急忙忙的跑去開門。
  「太子爺!」
  門外,太子爺一身寒氣,身後只跟了許久一人。兩個婆子心裡有疑問,卻不敢多說什麼。
  「讓下邊人提水來!」
  許久匆匆吩咐兩聲,急忙跟在太子身後進屋去。
  今夜是碧檸守夜,早就聽見了動靜,披了衣裳開門出來,便見太子爺踏月而來,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雙眼凜冽如刀,嚇得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奴婢請太子爺安!」
  碧檸下意識的放大了聲音,原本安靜的絳色院頓時熱鬧起來。
  屋裡燃起燭火,黑暗的屋子一瞬間亮了起來,裡邊熟悉的擺設,熟悉的橘子香氣,讓太子一路上沉凝可怖的氣息微微緩和了兩分,許久忍不住舒出兩口氣。
  「本宮要沐浴!」
  心情微緩,太子便再也忍受不了,立刻就吩咐叫水。
  張嬤嬤聽到動靜,急急忙忙的從床上下來,讓碧檸碧玉下去燒水泡茶,見太子垂著眼撥動手上佛珠,心中一凜。
  雖然仍是一貫的冷淡,可是張嬤嬤瞬間敏感的就感覺到了太子的不對勁,那種微妙的氣氛,讓她整個人都忍不住繃緊起來。再看許久紅腫的腦門,張嬤嬤便知一定是發生了什麼。
  給許久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到太子看不見的角落,張嬤嬤忍不住低聲問:「太子爺這是怎麼了?」
  這麼晚了,竟然還跑到絳色院來。
  許久苦著一張臉,事無鉅細的將事情說了,末了道:「你說太子妃,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來?」
  張嬤嬤臉色有些微妙,道:「太子妃這事說來,雖說有些不地道,但是也沒人能說什麼。就算傳出去,別人也只會道一聲大度。」
  就普通人家,若是主母有了身子,也有給身邊丫頭開了臉伺候丈夫的。
  「只是,太子向來不好女色!」張嬤嬤歎道:「也是太子妃,心急了些。」
  太子今日剛飲了酒,若是換成其他男人,這個時候可

  ☆、第70章 /

  碧檸泡好茶,張嬤嬤接過來端了上去,擱在羅漢床小桌上,輕聲問:「殿下,可要讓奴婢去叫良媛起來?」
  太子眉頭微擰,似是思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道:「不必了,讓她睡吧。」
  張嬤嬤心中微動,太子這,莫不是怕擾了自家良媛睡眠?
  這般想著,下邊伺候的太監終於將熱水提來了,太子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去了屏風後邊。
  「良媛,您,您怎麼醒了?」
  只聽門上珠簾撞擊聲想起,張嬤嬤抬眼見珍珠赤著腳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走出來,有些不可置信——他們良媛向來是吃好喝好睡好的,天塌下來都是睡得香噴噴的,夜裡很少會醒,今這是怎麼了,怎麼就醒過來了?
  珍珠被燭光照得眼睛都睜不開,一邊揉著眼睛走過來,一邊嘟囔道:「我好像聽到太子的聲音了。」
  張嬤嬤絞了熱帕子過來給她擦臉,回道:「殿下的確過來了。」
  珍珠擦了臉,困意也去了,瞪著眼睛問:「這麼大晚上的,他怎麼過來了?」
  雖然口上這麼說著,她臉上卻抿出一個笑容來。
  張嬤嬤見她滿臉歡喜,覺得剛才沉甸甸的心情忍不住都開朗了幾分,她提醒道:「良媛,奴婢見太子爺心情不大好了。」
  珍珠眨眨眼,立刻就從羅漢床上下來:「殿下在哪?我去看看他。」
  「您急什麼。」張嬤嬤一把拉住她的手,無奈笑道:「太子爺正在沐浴了,您等等便是。」
  又問:「您肚子可餓了?」
  珍珠摸了摸癟癟的肚子,老老實實的點頭道:「餓了!」
  自從有了孩子之後,起初還沒什麼,後邊她卻是餓得越來越快了,吃得也越來越多了,養得一張小臉紅撲撲水嫩嫩的。
  「奴婢去拿些點心過來,您吃幾塊。」
  張嬤嬤轉身去拿點心,最近膳房忙著做月餅,付恆做了好多種,每種都往絳色院這送了一份。
  珍珠等著張嬤嬤拿點心回來,看見桌上擱著的熱茶,想了想,吩咐碧玉道:「也不知道殿下餓不餓,你讓膳房的人熬點粥,做點小菜上來。」
  說著,她下了羅漢床赤著腳就往隔間跑。
  「殿下,您餓了嗎?我讓廚房給您做點吃的敢好不好?」
  隔著屏風,嘩啦啦的水聲傳入耳中,珍珠兩隻手扒著屏風伸出頭往裡看。
  「良媛!」
  許久見著她,顧不得濕漉漉的兩隻手,忙與她行禮。
  「許公公!」珍珠下意識的朝他露出一個笑來。
  「咦?你,你的頭怎麼了?」
  瞧見他高高腫起的額頭,珍珠有些吃驚。
  許久那幾個頭可是磕得實實在在的,起初只有些紅腫,現在已經腫成一個大包了,看著就很顯眼。
  許久笑著解釋道:「奴才不小心磕在桌上了。」
  「那你以後可得注意了。」
  珍珠從外邊走進來,這個隔間是專門用來沐浴梳洗的地方,裡邊可沒有鋪上羊絨地毯,冰冷的地板如果赤腳踩上去,絕對涼氣蝕骨。
  穿上木屐,珍珠踏踏的往太子那邊走,一雙眼忍不住小心的往太子那邊看。
  「你怎麼過來了?」
  太子坐在浴桶裡,氤氳的熱氣讓他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水汽,被打濕的黑髮顏色更是如墨一般。
  分明週遭是溫熱的熱氣,可是太子整個人看著,卻仍像是秋夜的月光一樣,帶著幾分涼意。
  珍珠眨了眨眼睛,擼起袖子走過去,拿起一邊的水瓢舀了熱水澆在他的身上,笑道:「我過來問您要不要吃東西啊!」
  走近她就聞到太子身上一股淡淡的酒香味,並不重,幾乎聞不到,她皺了皺眉頭,問:「您喝了多少酒啊?」
  太子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然後抱住她的腰,珍珠剛從床上起來,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太子濕漉漉的雙臂摟住她的腰,立刻就將她的衣裳打濕了。
  「……玄生?」
  珍珠覺得有些奇怪,突然被他抱住,驚訝之後就是擔心了。
  「沒喝多少!」
  太子微閉著眼睛,口裡吐出來的呼吸有幾分灼熱,鼻腔裡滿是珍珠身上特有的橘子香味,他這才覺得一直翻滾的胸口平靜了些。
  「讓我抱抱你!」
  他的聲音既低又啞,像是琴弦上撥出的最低沉震盪人心的音調,讓珍珠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頭。
  許久悄悄退下,忍不住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剛才太子沐浴那個勁,恨不得將身上都搓掉一層皮去,而且氣質森冷的模樣,嚇得他膽戰心驚的。
  「你不在太子身邊伺候,在這偷偷摸摸的做什麼了?」
  張嬤嬤剛下去拿了點心上來,就見許久屏聲靜氣的從屏風後邊出來,忍不住開口問。
  許久扭頭見她,道:「寧良媛在裡邊了。」
  做人奴才的就要懂得察言觀色,該退下的時候就要走開,別在那礙眼。
  「寧良媛?」
  張嬤嬤眉毛一挑,立即道:「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這孤男寡女,擦槍走火的要是發生了什麼事怎麼辦?他們良媛如今的身子可經受不住太子爺折騰。
  許久急忙攔住她,拱手道:「我的好嬤嬤,您就別添亂了,太子爺今日心情可不好了,也就寧良媛能安撫住他。」
  沒見寧良媛一進去,太子那種幾乎讓人冷汗直冒的目光都便溫暖了幾分嗎。
  張嬤嬤猶豫,許久忙道:「太子爺是那種不知輕重的人嗎?您就放心吧。」
  張嬤嬤這才歇了去裡邊看看的心思,只是還是皺著眉,有些擔心。
  莫怪她操心,只是年輕人,終歸讓人不放心啊。
  *
  「今天我吃了一盤糟鹵鴨掌,可惜你不在,不然也可以嘗嘗!」
  「……我娘上次送來的梨花白,本來打算等你回來再開的,可是我忍不住打開先喝了!」
  說到這珍珠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不過我給你留了,我娘最會釀酒了,我爹都愛極了……」
  她說話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春日的暖風輕輕拂過,雙手放在太子的頭上慢慢的給他揉著,軟綿綿的十個手指頭像是有魔力一樣,太子原先煩躁的心也逐漸平靜了下來。
  「……你該起來的,等下身上都泡皺了。」
  氣氛十分的靜謐美好,只是珍珠很懂得煞風景。
  太子仰起頭,珍珠垂首,沒有梳妝的頭髮,青絲如瀑,披在身體兩側,一張臉顯得更小了,但是臉頰上卻是肉肉的。
  「珍珠!」
  太子突然叫了一聲。
  珍珠疑惑的看著他,太子突然朝她笑了笑,他很少笑,如今一笑也只不過是嘴角微挑,卻如春暖花開一般,狹長的眸子裡滿是醉人的溫柔,向來顯得疏離的一張臉更是迷人,令人忍不住沉淪。
  珍珠臉頰忍不住一紅,心裡蠢蠢欲動的,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被太子溫柔細緻的攬住腰肢,被他輕輕的吻住。
  珍珠彎著腰,被親得手軟腿軟的,兩隻手搭在太子的肩上,整個人半個身子都已經落在了浴桶裡。
  青絲落入水中,兩人髮絲纏在一起,不分彼此。溫熱的水汽氤氳,蒸得珍珠一張臉紅若彩霞,眼若秋水。
  最後珍珠一身濕噠噠的坐在軟榻上,一身中衣沾了水貼在她的身上,身段稱不上婀娜,但是只有太子知道,那腰肢雖然不細,但是手感卻很好。
  手指忍不住摩挲了一下,似乎還有那種特有的溫膩的感覺。
  「別著涼了,你先穿我的衣裳。」
  太子取了自己的寬衣長袍給她,面色一如平常,臉不紅氣不喘的,只有眉梢以及眼底的饜足彰顯著他的好心情。
  珍珠鼓著臉氣呼呼的看著他,臉紅通通的,憤憤的道:「你轉過身去,不許看。」
  太子:「……」
  他們坦誠相見這麼久了,現在讓他不許看,又有什麼作用。
  「好!」
  太子從善如流,立刻就轉過身去。
  珍珠抿唇,皺著眉頭一邊換衣裳,一邊糾結著等下怎麼與張嬤嬤解釋。張嬤嬤都說了,讓她這段時間不要和太子胡鬧,可是她在「美色」面前,她怎麼抵得住誘惑嘛。
  一隻手伸過來抱住她的腰,太子俯身將人圈在懷裡,低低的道:「你最近,待我冷淡許多了,我生氣了。」
  就算說著生氣,他的語氣也是淡淡的。
  珍珠有些錯愕,感覺男人以唇摩挲著她白皙修長的脖頸,灼熱的呼吸,帶著幾分醉人的酒氣,讓她雙腿忍不住一軟——要命,脖子那塊地方不能碰。
  「……玄生,你,你是不是喝醉了?」
  珍珠紅著臉嘟囔道,平日太子怎麼可能會對她說「我生氣了」這種話。
  太子「嗯」了一聲,聲音帶著兩分沙啞道:「我喝醉了。」
  醉了的人,會說自己醉了嗎?
  珍珠有些不確定起來。
  「你還沒跟我解釋了!」不滿意她的沉默,太子突然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咬出一個不深不淺的牙印來。咬完之後,又覺得有些心疼,皺了皺眉,他又舔了舔。
  珍珠:「……你,你別亂動。」
  珍珠欲哭無淚,若不是太子攬住她的腰,她怕是早就已經一屁股坐到地上了。
  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有些發癢的耳朵,珍珠解釋道:「我,我沒有對你冷淡啊。」
  「只是……只是張嬤嬤說了,我如今肚子裡有孩子了,不能,不能和你亂來!不然,會傷到孩子的。」
  她哪有冷淡,她分明時時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的。

  ☆、第71章

  太子抱著她的腰,頭擱在她的肩上,半晌沒說話,只聽得見他輕微的呼吸聲,帶著微微的酒氣。
  他才剛沐浴完,一頭黑髮濕噠噠的垂下,水珠滴答滴答的落在光滑的地面上。很快就泅出一片水跡來。前邊的頭髮垂下,有的落在珍珠身上,將她剛換上的衣裳都打濕了。
  濕氣夾帶著皂角特有的乾淨的香味將珍珠包裹住,讓她身體不自覺的放鬆下來。
  「你頭髮還是濕的,我給你擦一下。」伸手撩起他一縷濕發,珍珠仰頭與他說道,巴掌大小的臉上一雙眼亮極了。
  「嗯!」
  太子低低的應了一聲,卻不見動作,只抱著她,用頭蹭著她的脖子。這種舉動,讓珍珠有一種他很依戀自己的錯覺。
  不得不說,這種感覺,實在是讓她心裡很開心也很享受——就好像,他在對自己撒嬌一樣。
  不過,享受這種感覺是一回事,但是頭髮還是要擦的。
  珍珠從他懷裡掙脫開來,太子也不拉住她,只是用一雙狹長清明的眸子盯著她看。
  珍珠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臉熱了熱,分明再親熱的事情都做過,可是有時候她還是會被他看得有幾分害羞。
  很快的拿了一張乾淨的白布帕子過來,拉著太子讓他坐在軟榻上,珍珠站在他身後拿著帕子給他擦頭髮。
  她穿的是太子的長袍,竹青色的顏色,襯得她唇紅齒白的。穿起來就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裳一樣,袍角都已經拖在了地上,長袖垂下,更是要落在地上了。
  將袖子挽了好幾圈,珍珠拿著帕子認真的給太子擦著頭髮。
  太子伸手握住她散下來的頭髮,剛才親熱的時候她的頭髮落在浴桶裡,下邊部分都全濕了,也還在滴滴答答的滴著水了。
  太子低聲道:「你的頭髮,也濕了。」
  他這麼一說,珍珠就忍不住想起剛才的荒唐來,臉一紅,鼓著臉道:「還不是你的錯。」
  擦了兩張帕子,才將太子的頭髮擦至半干。珍珠踩著一雙精緻的木屐在地上噠噠的走過,拿了一把象牙鑲玉的梳子回來,慢慢的給他把頭髮梳順了,遇到打結的地方,比給自己梳頭還要耐心,慢慢的給他弄順了。
  「好了!」
  太子的頭髮也養得極好,半干的頭髮還帶著一分濕氣,垂下來又長又直,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極為的斯文,卻又帶著五分的清冷,神色冷淡。
  太子握住她的手,珍珠低頭問:「怎麼了?」
  「過來!」
  太子低聲喚她,聲音因為放得低,在這靜謐的環境裡,聽起來極為的溫柔。
  珍珠走到他前邊,男人朝她敞開懷抱,她抿唇笑了笑,伸手抱住他的腰。
  太子伸手撩起她濕漉漉的頭髮,取了一邊的乾淨帕子慢慢的給她擦乾。
  他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不過卻很仔細,也很溫柔,擦乾之後,又取過一邊的梳子給她梳頭。
  珍珠頭髮又細又軟,放在手裡軟軟的。太子給她小心翼翼的梳過,像是捧著什麼價值連城的珍寶一樣,一張臉,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的表情。
  珍珠埋在他的懷裡瞧不見他的表情,可是一顆心卻還是像吃了蜜一樣,甜甜的。聞著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偷偷地笑。
  *
  兩人在裡邊耽擱了好長一段時間,張嬤嬤在外邊時不時伸著頭豎著耳朵聽著裡邊傳來的動靜——很安靜,不像是在亂來啊。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才見二人走出來,張嬤嬤瞧著珍珠一身鬆鬆垮垮明顯不合身的衣袍:「······」
  「嬤嬤,膳食送上來了嗎?」珍珠問。
  張嬤嬤笑道:「已經送上來了,良媛您與太子是要在外間吃,還是就在屋裡吃?」
  珍珠道:「就屋裡吧。」
  張嬤嬤點頭,讓喜食將食盒裡的吃食擺在羅漢床上的小桌上——兩份熱氣騰騰的白粥,熬出來的一層粥油浮在上邊,一碟開胃的小菜,還有兩碟點心。
  「殿下您剛喝了酒,吃點白粥最好了。」
  珍珠把勺子放進粥碗裡,擱到太子身前。
  太子原本倒覺得沒什麼胃口,可是見著這清粥小菜,倒是有幾分餓了。今日晚宴,他本就沒吃多少東西,這個時辰,肚子裡已經沒什麼東西了。
  白粥正是入口的溫度,不燙也不涼,吃進胃裡,原本一直叫囂的胃也熨帖了幾分。
  一碗白粥吃完,珍珠肚子也不見飽,不過大晚上的也不適合吃太多,便也作罷了。
  兩人吃完膳食並沒有多加耽擱便去歇息了,如今時辰已經很晚了,珍珠也早就困了,一個勁的打著呵欠。
  摸了摸她的頭,太子牽著她的手進了臥室。
  臥室裡邊床早就已經鋪好了,珍珠起來的時候被子凌亂的擺在上邊,如今也被整理得整整齊齊。
  利落的解了衣裳躺到床上,珍珠忍不住舒服的舒了口氣。
  太子躺在她身邊,閉上眼,眉目一片平靜。
  許久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燭火打算出去。
  就在此時,原本已經躺下的珍珠突然又坐起身來,開口問:「殿下,您身體哪裡不舒服嗎?」
  雖然太子還是一貫的清冷疏離的表情,不過珍珠卻覺得,他平靜的面容底下,似乎有著壓抑不住的焦躁。
  太子睜開眼,不急不緩的問:「你怎麼這麼問?」
  珍珠皺著眉頭,道:「就是覺得,你好像,比以往更加焦躁?」她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大概喜歡一個人,對他的喜惡會比常人更加敏銳吧。
  太子沉默半晌,突然把頭放在了她的膝蓋上。
  珍珠膝蓋一沉,結結巴巴的問:「······怎,怎麼了?」頓時手腳無措。
  珍珠沒回過神,太子卻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簡單明瞭的道:「頭疼。」
  旁邊許久心中驚訝,連忙解釋道:「良媛您是不知道,殿下他不能吃酒太多,不然就會頭疼。」
  同時他的臉上也有掩飾不住的吃驚,要知道太子爺酒後頭疼這個毛病,除了他們貼身伺候的幾個人,就連皇后娘娘都不知道,而太子,就算是頭疼,也沒人瞧得出來,往日酒後頭疼,太子都是忍著的,也不會叫太醫,忍過一夜便好了。
  沒想到,他竟會不介意讓寧良媛知曉這事。
  珍珠臉上頓時出現心疼的表情,伸手慢慢的給他揉著,一邊忍不住鼓著臉抱怨:「你也真是的,頭疼也不跟我說······既然喝酒會頭疼,那你就不要喝了嘛······」
  太子微閉著眼,聽著她嘀嘀咕咕的抱怨,低不可聞的應了一聲「嗯」。
  珍珠聽到,頓時沉默了,低下頭與他額頭抵著額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臉上,似乎有一種灼熱的溫度在蔓延。
  「玄生,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現在,她就覺得心裡發酸。
  太子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弧度,在這種樣安靜的夜裡,他的聲音乾淨而又柔和:「以後我會注意的。」
  這句話,似是保證。
  珍珠忍不住抿唇笑,坐直身體,一邊給他揉著頭,一邊小聲的哼著不知名的歌曲,語調輕鬆歡快。
  被她這麼輕柔的揉著,太子原本緊繃得似乎快要炸開的腦袋慢慢的鬆緩下來。聽著珍珠的哼唱,他慢慢的將眼睛閉上,鼻尖一直縈繞著熟悉的橘子香。
  這一閉眼,他就不知不覺的睡了過去,等再睜開眼,已經是第二天了,窗外邊鳥雀嘰嘰喳喳的叫著,房間裡卻還是很昏暗。
  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可是太子卻有一種睡了很久的感覺。雖說昨夜頭痛欲裂,一覺醒來,身體卻很是輕鬆。
  胸口沉沉的,珍珠躺在他的懷裡,雙手擱在他的胸口,眉目沉靜,睡得正香。
  太子坐起身來,熟門熟路的將自己的枕頭塞她的懷裡,見她翻個身,頓時大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外邊。
  眼裡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扯過一邊的近被給她蓋在身上,太子翻身下了床。
  「殿下!」
  聽見動靜的許久小步走進來,地上鋪著的厚實的羊絨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的。
  「什麼時辰了。」
  「稟殿下,已經辰時了。」
  太子有些驚訝,平日他都是卯時就起了,沒想到今日睡了這麼久了。
  中秋大節,放了三日休沐,不用上朝,太子倒是難得的輕鬆。
  昨夜月亮又亮又圓,原本以為今天會是個好天氣,沒想到外邊竟是陰沉沉的,陰雲密佈,一副快要下雨的模樣。
  「昨兒下半夜,外邊就起風了,後邊根本就看不見月亮了。」
  太子坐在羅漢床上,讓喜財取了棋盤過來,自己一個人下棋,沒有珍珠在一旁,屋裡安靜極了,碧玉幾個站在一邊伺候,大氣也不敢出,屏聲靜氣的。一時間,屋裡只聽得見棋子落在棋盤上輕微的聲音。
  許久垂首在一旁伺候,猶豫片刻道:「殿下,周全四個,從昨夜就開始在外邊跪著了。」
  太子神色不動,將手上黑子落在棋盤上,淡淡的道:「他們願意跪,便跪著吧。」
  周全四個也是周到妥帖的,不然也不會被提到太子身邊貼身伺候。只是,正如太子說的,他身邊從來不缺伺候的人,若不是許久伺候他多年,深得他意,也是如他們一般的下場。
  許久心裡後怕,他是花了多少心思才在太子身邊站住了腳跟啊,若真是因為昨夜的事情被打回原形,他不哭死,也得被自己師父打死。
  周全四個是不得用了,只是太子身邊也缺不得貼身的人伺候,只得先將底下的小太監提上來。
  想著,許久開始思索有哪些小太監得用的。

  ☆、第72章

  遠處烏雲翻滾,天色陰沉,院子裡邊的石榴樹被冷風吹得嘩啦啦直響,零星的黃皮石榴像是一個個小燈籠掛在上邊,隨風擺動著。
  院外,周全四個跪在地上,昨夜從怡芳院趕到絳色院來,他們便開始跪著。
  從昨夜,跪到現在,四個人整個下半身都已經毫無知覺了,四人臉色慘白,神色憔悴,但是卻沒有一個人敢站起來。
  許久從院子裡走出來,周全見他雙眼一亮,聲音有些乾啞,忙問道:「……許公公,太子爺,太子爺如何說?」
  這場雨雖然還沒落下來,不過冷風吹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分明昨天還是艷陽高照了。
  「周全,你們四個就不要在白費心力了,太子爺的脾氣,你們也不是不知道的,他決定的事情,就再無更改的可能。」
  說著,許久笑了笑,意味深長的道:「而且,讓你到太子妃身邊伺候,這不正應了那句「得償所願」嗎?」
  周全臉上表情頓時僵硬起來,許久冷笑道:「莫不是,你以為太子爺真的什麼都不知?」
  周全心裡不知是何滋味,臉上表情變來變去,最終只剩頹然。
  原以為,太子並不知曉自己是太子妃那邊的人,才會讓自己貼身伺候,可是誰知道,他竟然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太子妃的人?
  是啊,他怎麼能心存僥倖了?太子這樣的人,又有什麼事情,能瞞得過他去?
  許久忍不住道:「若不是看在寧良媛的面子上,怕寧良媛醒來見你們四人覺得礙眼,不然你們就算跪死在這裡,太子爺也不會多看你們一眼。」
  好歹大家相處了這麼久,許久忍不住提點幾句:「你們還是快快離去,莫惹了太子生氣,那時候,你們悔之晚矣。」
  許久回到屋裡,屋裡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聲音,他抬眼看了太子一眼,對於這個男人的強大,仍是覺得心驚。
  這世上,有什麼事情,是能瞞得住他的呢?
  想一想,許久就覺得,心中恐慌。
  「殿下,周全他們四個,已經回去了。」許久聲音放得極輕,再這樣安靜舒適的環境中,似乎聲音提高兩分,那便是天大的罪過了。
  太子沒有說話,將最後一顆子落下,棋盤之上,白子黑子將整個棋盤都快佔滿了,仍是不分勝負。
  許久猶豫片刻,就聽太子道:「有什麼疑問。」是陳述的語氣。
  許久心裡一驚,背後滲出冷汗,面上帶了八分笑,道:「奴才只是不明白,既然您知道周全是太子妃的人,為何,還要將他放在身邊呢?」
  太子撫著腕間的佛珠,說道:「沒有這個周全,也有下一個周全。你們太子妃的性子,總希望把所有事情都掌控在她手中。」
  他的語氣很平淡,即使說到太子妃往他身邊安插人手,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與其讓她再塞一個人到本宮身邊,還不如,留下周全,將人放在本宮眼皮子底下待著。」
  一個人下棋,敵友均是自己,又怎麼能分出勝負來。
  太子放下手裡的棋子,覺得屋裡實在是太過安靜了些。
  許久問:「殿下可要傳膳?」
  「不用,等你們良媛一起。」
  「那您也先進些點心才是!」許久臉上堆滿了笑容,忙讓碧水下去端了點心上來。
  太子瞧著外邊雲層翻滾,眼見大雨將至,輕聲道:「外邊你們良媛主子最愛的墨菊怕是經受不住這風吹雨打……」
  許久忙道:「奴才這就讓人舉傘為它遮雨,必定不會損了半分的。」
  這菊花是上等的墨菊,花盤碩大,而在其他菊花都爭相綻放的時候,它才打了花苞,黑中帶紅的顏色,像是一朵荷花一般。
  這株墨菊乃是四月底下人送來討好珍珠的,那時候只說是珍貴的墨菊,珍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便把它種在了院子裡邊,如今已經打了花苞,珍珠每日睡醒來都要去看一眼,期待著哪一日醒來就能看見它完全盛開了。
  若是這場大雨把這花吹壞了,她怕是要心疼了。
  太子漫不經心的想著。
  許久猶豫許久又問:「殿下,那,那白二小姐,又該如何處置?」
  太子轉頭看他:「白二小姐?」
  語氣平靜,許久卻聽出些許疑問來。
  許久:「······就是,昨夜,那位姑娘!」
  他這時候突然有些憐憫那位白二姑娘了,太子竟然對她沒有絲毫印象。
  太子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悅與厭惡。
  「看來白大人,在子女教養上,並不怎麼擅長啊。」
  許久縮著脖子,看來太子爺是真的很生氣了,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要是這句評價傳出去,白大人怕也是顏面丟盡了。
  太子撫著腕間的佛珠,原以為昨夜那女子不過是太子妃身邊的宮女,卻沒想到竟然是白大人的二姑娘,如此,便不能輕易杖斃了。
  「賞二十個板子,將她送回白府去,讓白大人,好生教養。」
  *
  昨夜太子從太子妃怡芳院拂袖而去,太子妃雖然已經努力挽救,可是,這又豈是這麼輕易就能掩藏下去。
  要知道這宮裡沒有秘密,特別是身份貴重的人身邊,些許的風吹草動,都能被人知道。而在太子妃身邊,更是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日日夜夜的看著她,就連她院子裡,也可能有其他人的眼線。
  因而,太子妃有心想瞞下去,可是那又怎麼可能?而且在有心人的宣揚下,太子妃失寵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皇宮。
  椒蘭宮。
  昨夜萬曆帝便歇在皇后宮中,便在她這兒吃了早膳。皇后身邊有一個伺候的宮女,生得雪膚紅唇,機靈可人,說起話來,妙語連珠,每每讓人忍不住開懷。
  雖然不在自己身邊貼身伺候,對於這個很會說話討人喜歡的宮女,皇后還是有兩分印象的,有時候還會讓她在跟前說兩句討喜的話逗趣。
  今日萬曆帝在這,皇后便讓她過來說些有趣的事情。這宮女的確是生了一張巧嘴,聲音若玉盤滾珠,讓人覺得悅耳動聽,模樣生得更是嬌俏明媚,讓人賞心悅目。
  不過說著說著,她卻不經意提到昨夜東宮之事,似乎不是有意為之,說完她自己臉色就變得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上半個身體都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陛下,娘娘……饒命!」
  屋裡伺候的其他宮人也一一跪了下去,舉止間,竟然沒有任何聲音。瞬間,屋裡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那宮女急促的呼吸聲。
  皇后深色不變,取了乳白色的湯勺舀了一碗燕窩粥擱皇帝身前,微微一笑,道:「這可是太子前些日子遣人送來的,可是上等的金絲燕窩。」
  她語氣柔和,只讓人如沐春風,屋子裡有些緊繃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許多腦裡繃著一根弦的宮人心裡忍不住鬆了口氣。
  皇上笑道:「太子,倒是孝順。」
  皇后滿臉歡喜,撫著手上白玉雕花的玉鐲子,道:「可不是,而且太子每日都來椒蘭宮向我請安,就沒一日落下的。」
  說著,她悠悠歎了口氣,捏著帕子按了按有些濕潤的眼角,道:「只是太子總歸與我不甚親熱,我也不怪他,那七年的日子,也不知他是怎麼過來的。」
  說到這,皇上臉上頗有動容。若不是太子幼時多病,他又怎麼會狠心送他去懷恩寺的。這可是他的嫡子,中宮之子,本該錦衣玉食,金堆玉砌著長大的。
  「太子,的確是苦了他了。」
  皇帝總還記得,他從懷恩寺回宮時的模樣,一身清冷,似是披了滿夜的月色,讓人看著他,心裡就透著兩分涼。
  皇后有些傷懷道:「他那個性子,輕易不動怒,也不知太子妃,是做了何事,惹他如此大怒。」甚至,絲毫不給太子妃情面,拂袖而去。
  「你就拐彎抹角的替他說好話吧!」皇帝笑,皇后這是在給太子話裡話外說好話了。
  皇后嗔道:「那可是我親兒,從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怎能不疼他。」
  太子妃,雖說是半個女兒,可是又怎麼比得過自己的親兒?這中間,始終是隔了一層。
  皇后正是半老徐娘、風韻猶存的年紀,模樣還生得周正端莊,氣質更有她人學不過來的雍容高貴,再加上保養得體,眼角都沒有多少細紋。這般宜嗔宜喜的模樣,自有一股風情。
  皇帝很受用她這副模樣,拍了拍她的手笑笑。
  皇后繼續說道:「而且您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的性子,輕易是不會動怒的。而且,太子妃……他待她比起旁人更多了兩份情意。您也是知道的,太子妃為他險些去了半條命,太子雖然看起來冷情,實際上卻最是重情不過了。」
  可是,昨夜他竟然絲毫不給太子妃面子,皇后也頗覺詫異。
  皇帝吃了一碗燕窩粥,意有所指的道:「這人的感情,消磨完了自是沒有了。」
  說著,他看著皇后說道:「你不用擔心朕會責難於他,說來太子這般,朕倒覺得,他有人氣許多。以往,朕還以為他受佛主熏陶,對這世間之事,毫不在意了。」
  皇后哭笑不得,不過卻也深覺有理——自己這個兒子,她便從來沒看懂過。

  ☆、第73章

  太子很聰明,這是毋庸置疑的,更有一種「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嵐」的淡然。他從生下來便被封為太子,可是五歲便被送往懷恩寺,十二歲才得以回宮。這時候,朝上兩股勢力,大皇子與四皇子兩派,可是就在這種情況下,你卻未曾見過他有任何焦躁,而只是短短一年的時間,他便讓朝中很多大臣紛紛倒戈,站在他這一邊。
  有的人,生來便讓人忍不住追隨他——太子,便是這樣的人,天生便應該位於最高位置的人。
  這樣一個兒子,皇后很為他驕傲,即使膝下無子,也沒人能撼動他太子的位置。
  太子,從來不是依靠子嗣鞏固地位的。
  送走皇上,皇后斂了臉上溫婉明媚的笑,施施然坐在羅漢床上,她看著外邊一簇金菊出神。
  在她前邊,剛才「失言」的宮女跪在那裡,伏趴在地上,忍不住發抖。
  皇后頭也沒轉,只淡淡的道:「將人拖下去,問問,是哪邊的人。淑妃,還是……德妃?」
  「是,娘娘!」
  立刻便有人應了一聲,是她身邊的大宮女秋容,揮手便有兩個宮女將人拖了下去。
  「……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娘娘饒命啊!唔……」
  那宮女臉色發白,冷汗直冒,出口的求饒聲被堵在嘴裡,吐不出來。
  皇后轉過頭來,問秋容:「秋容,你家主子,看起來很好騙嗎?」
  不是故意的?呵,就算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又如何?既然進了宮,就要知道什麼叫做禍從口出的道理。
  秋容含笑說道:「娘娘自來聖明不過了。」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宮女輕手輕腳的走進來,在秋容耳邊小聲說了什麼。
  秋容讓人下去,走到皇后身邊,輕聲道:「娘娘,那宮女招了,她是德妃身邊的人。」
  皇后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只淡淡的道:「將人處置了吧。」
  秋容應了。
  「德妃……」皇后手指撫著小桌上的紋路,道:「即使到了如今地步,她還是不甘心嗎?」
  皇位這個位置,誰都想坐上去。當初太子沒回來的時候,皇位人選最有望的便是大皇子,那時只有少部分的大臣還堅持著正統,期盼著太子。對於大皇子一系而言,那可是大好的局面,可是這樣的局面,太子回來,卻頓時將其打破了。德妃,還有大皇子一系的,又怎麼會甘心了。
  皇后冷哼一聲,道:「果然是皇上,養大了他們的野心。」
  *
  菊月院。
  沈月琅聽到這個消息,只覺得通體舒暢,只是聽到太子後邊去了寧良媛的絳色院,她又不怎麼開心了。
  初雲打量著她的表情,一雙手忍不住握了握,猶豫片刻道:「昭訓,您能給青竹姐姐找給太醫嗎?奴婢,覺得,再這樣下去,青竹姐姐,真的不能堅持多久了。」
  這樣的話,她已經說了無數次,只是,沈月琅,卻從來沒請過太醫。
  眼裡閃過一絲不耐,沈月琅面上卻溫溫柔柔的道:「初雲,不是我不願意,只是我實在是有心無力。就算是我病了,怕也沒幾個太醫願意到你主子這來的。更遑論,青竹那一個小小的宮女呢?」
  初雲瞬間就急了,忙道:「那,昭訓您能求求太子妃嗎?青竹姐姐真的,已經……再沒有大夫,她真的,就不好了。」
  「求?」沈月琅重複了這個詞,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以一種毫無溫度的眼神看著初雲,直至她不敢再說半個字。
  沈月琅笑道:「初雲,你逾越了。你若是不願意伺候我,大可離開我這菊月院,我也不會攔著你。」
  初雲面色一變,忙跪下,道:「奴婢,奴婢從來沒有這個想法,昭訓明鑒啊。」
  沈月琅微微一笑,忙扶她起來,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肯定沒有這個想法的。」
  初雲惶惶的看著她,沈月琅拔了頭上一根赤金的簪子插在她頭上,笑意吟吟的道:「瞧,我們初雲也是個漂亮姑娘了。」
  「昭訓……」
  沈月琅笑道:「你啊,好好的跟著我,總歸是不會讓你吃虧的。」
  初雲咬了咬唇,道:「奴婢明白。」
  「你下去吧。」
  沈月琅蓮步輕移,走在梳妝台前,坐下。
  模糊不清的銅鏡裡邊,映出一張更顯昳麗的嬌顏來,白皙如玉的細緻臉龐,鬆鬆挽就的青絲,發間嵌寶的寶石梅花簪子,在眉心更貼了梅花花黃,更襯得一張臉仙姿卓約,楚楚動人。
  沈月琅輕輕撫過鬢間的碎發,抿唇而笑,她的樣貌,她的才能,本就該是人上人的。就算是太子妃,也不能阻了她的路。
  「我見院裡薔薇花開得好,你去給我折幾朵過來,與我簪花戴。」
  沈月琅從銅鏡裡見初雲楞楞的站在那,便吩咐了一聲。
  初雲回過神,忙應了是,匆匆跑出去折花。
  菊月院牆角種了一叢粉白的薔薇,層層疊疊的花瓣堆砌,枝蔓攀爬上牆頭,蔥蔥鬱郁,其間粉白,桃紅的薔薇花一朵朵拳頭大小,極是艷麗。
  初雲站在薔薇花叢前怔愣半晌,才驚覺自己沒拿剪子花籃,低罵了一聲自己不靠譜,猶豫了一下,終是沒有折回大屋,而是去了自己屋裡。
  還未進屋,她便聽到熟悉的咳嗽聲,嘶聲力竭的,聽著讓人都忍不住難受起來。
  初雲不敢耽擱,急忙推門進去,乾淨簡潔不算寬大的屋裡,左右兩邊分別擺了一張床,中間靠窗則放了一張桌子。此時,一個孱弱的人影正勉強支起身子,掙扎著倒水喝。
  「青竹姐姐!」
  初雲神色一變,急忙走過去,將人扶住,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杯子,她道:「你快快躺下。」
  將人扶著躺在床上,初雲伸手倒了杯水遞到青竹嘴邊,慢慢的餵她喝水。
  「……青竹姐姐,我對不起你!」
  咬著唇,初雲愧疚的道:「昭訓,她說她實在是無能為力,請不了太醫。」
  說著,她自個兒大顆大顆的掉起眼淚來,在沈月琅面前她不敢哭,可是現在心裡的悲傷卻怎麼也止不了。
  「傻姑娘!」
  青竹苦笑,當初明媚動人,溫暖沉靜的她,如今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原本合身的中衣穿在身上也變得空蕩蕩的,臉上毫無血色,讓人看著就覺得心驚。
  「你,你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急促的喘息兩聲,青竹一隻手抓住初雲的手,這雙手乾枯似年過八旬的老人,像是鐵鉗一樣牢牢的抓著初雲,讓她甚至覺得有些疼。
  「沈……沈月琅,是不會……不會放過我的!」
  分明是二八芳華,她卻覺得自己已經是行將木就之人了,她能感覺得到,她快死了。
  「初雲,你是個好姑娘!你要知道,這宮裡的女人,最可怕!她們能眼不眨心不跳的就奪去一個人的性命。」
  說到這,她突然開始猛烈的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嘴裡,開始瀰漫了一層血腥氣。
  「……青……青竹姐姐……你,你嘴裡,流血了……」抱著自己的身體害怕得發抖,青竹看不見自己的模樣,但是從初雲的表情上也知道自己如今肯定很狼狽,很難看。
  初雲拿著帕子去給她擦嘴裡流出來的血,滿臉惶惶:「我,我去求昭訓!」
  「沒用的。」青竹死死的拉住她,眼裡似乎有淚光,細看卻沒有。
  「你以為,我為何會成今日這般模樣?」她的嘴,像是泉眼,不斷的湧出紅色的血液來,似乎是要將她體內的血給流乾了。
  「是沈月琅,是她,是她給我下了藥。」
  初雲一愣,使勁的搖頭:「不……不可能的!」
  青竹冷笑,道:「傻丫頭,看在你我往日情面上,我便提點你一句,莫被人身上好看的那層皮所蒙蔽了。沈月琅,非是好人,你若有機會,便離了這菊月院吧……」
  鮮紅的血液將她雪白的中衣打濕,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幾乎喃喃,一雙眼裡瞳孔張大,慢慢的,沒了氣息。
  初雲小心翼翼的的叫道:「……青……青竹……姐姐?」
  懷裡的人,毫無聲音,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她甚至能感覺到一種駭人的涼意。
  青竹,死了。
  初雲突然深刻的意識到這一點,同時,她的心裡一陣陣的發寒,分明還未到冬天,她卻覺得,身體裡,從骨髓中都透著一股子涼氣。
  深宮重重,不知葬送了多少年輕女子的無辜性命。
  天上大雨終於落下來,細密的雨珠啪嗒啪嗒像是一顆顆透明的珠子碎在地上。雨幕如簾,天邊雲層翻滾,氤氳的水汽籠罩在天地間。
  俗話說,一層秋雨一層涼,這場雨一下下來,頓時讓人覺得有些冷了。不過這種天氣,不冷不熱,伴隨著雨聲滴答,裹著熱烘烘的被子,卻最是讓人好眠了。
  珍珠在暖呼呼的被窩裡滾了兩圈,剛曬過的錦被,還有一股太陽特有的味道,聞起來十分舒服。
  珍珠覺得身上懶洋洋的,明明才剛醒,可是聽著外邊的雨聲,竟然覺得又有些困了。不過雖然她還想繼續睡下去,可是咕嚕嚕直叫的肚子卻不給她機會。
  抱著被子坐起來,她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摸了摸癟癟的肚子,終於完全醒了。

  ☆、第74章

  一直等在一旁伺候的碧蘿倒了杯溫熱的茶水給她漱口,睡了一夜,珍珠還真覺得渴了,咕嚕嚕的漱了口,碧蘿又另倒了一杯調製好的蜜水給她喝。
  碧玉絞了熱帕子給她擦臉擦手,一邊道:「今日外邊下著雨,天有些冷了,尚服局前幾日剛送來的秋衫剛好可以穿了。」
  「您看,穿那身白綢繡紅梅的襖裙如何?」
  珍珠想了想,道:「我記得有一身鵝黃妝花緞的褙子?」
  碧玉微微笑道:「您怕是記錯了,不過有一身粉霞如意流雲紋緙絲褙子,您看如何?」
  記錯了?
  珍珠蹙了蹙眉,覺得自己這記性實在是大不如從前了。
  「那就你說的這身好了。」只要都是漂漂亮亮的,珍珠也不嫌棄。
  「反正我天生麗質,穿啥都好看!」她摸了摸自己水嫩嫩的臉,深有所感。
  碧玉忍不住笑了笑,轉身去箱籠裡把她要穿的衣裳找出來。
  這箱籠裡的衣裳都是尚服局新送來的秋衫,都是細細的用珍珠喜歡的橘子味的香餅熏好了,便是一股淡淡的橘子香,很是清爽。
  這次所做的秋衫裡邊,的確有一件鵝黃色的衫子,珍珠並沒有記錯。只是那件衣裳上邊有些腌臢的東西,因而送來的那天就被張嬤嬤拿下去毀了。尚服局的人因為這事,還換了好幾個人了。不過,張嬤嬤說了,這些事,就不要傳到自家良媛耳中,污了她的耳朵。
  當初太子那一次殺雞儆猴,的確是嚇到了不少人,可是卻還是按不住其他人的心思,如今又蠢蠢欲動起來。
  臥室裡邊鋪著白色的羊絨地毯,珍珠喜歡赤著腳踩在上邊,軟絨絨的觸感,十分的舒服。
  穿好衣裳,珍珠坐在梳妝台前,問:「我記得中秋之後朝上休沐三天,殿下可還在?」
  碧玉取了白玉雕花的細齒梳子給她梳頭,聞言便道:「殿下還在了,說是等著您一起吃早膳。」
  珍珠雙眼猛地一亮,頓時有些急不可耐了,催促道:「隨便把頭髮挽起來就是,反正是在屋裡。」
  碧玉頷首,知道她心急,利落的給她把頭髮挽了起來,末了簪了一朵粉白的木芙蓉在耳畔,又取了鑲著一排拇指大小的珍珠髮梳插在她發間,髮梳右邊垂下五串小小的乳白色小珠子,頗為靈動可人。
  「良媛您看可行?」
  珍珠點頭,道:「碧玉你的手可真巧。」
  不但能繡出各種活靈活現的東西來,還會打絡子,梳頭……感覺沒啥是她不會的啊。
  珍珠想了想,打開妝奩,從裡邊選了一支通體白玉,只在末端雕了一朵蘭花的白玉簪子出來。
  「碧玉啊,你如此多才多藝,跟在我身邊說來也是委屈你了。」珍珠將白玉簪子放在她手裡,嚴肅又認真的道:「只是,只要你在我身邊伺候一天,我就不會委屈你們的。」
  碧玉頓時哭笑不得,心裡又忍不住覺得有幾分感動。
  她又怎麼會覺得委屈?
  她這張臉在這宮裡,便沒哪個主子喜歡的。若不是珍珠寬容,不介意她的樣貌,她如今怕還是在浣衣局洗衣裳了。每日雙手浸泡在水裡,洗不完的衣裳,夏天還好,冬天就讓人苦不堪言了,冰冷刺骨的水,洗完衣裳,整雙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與那時相比,如今的日子,真的是極好的。而且,珍珠也不是那種愛磋磨底下宮人的主子,能在她身邊伺候,無論是她,還是碧蘿她們,以及喜財三個,都覺得很幸運。
  「良媛您說這話,實在是折煞奴婢了。」碧玉拒絕道:「這簪子太過貴重了,奴婢不能收。」
  珍珠擺擺手,十分有暴發戶氣質的道:「這算什麼?你家主子什麼都不缺,更不缺銀子。我給你的,你接著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著也高興啊。」
  說著,她轉身在妝奩裡翻檢著,道:「也不只是你,碧蘿她們三個也有了。昨日中秋節,這也算是我給你們幾個的中秋禮物了。」
  碧蘿眨了眨眼睛,問:「奴婢也有啊?」
  珍珠道:「自然是有的,我看看,這支綠寶石釵子就很適合你啊……」
  珍珠妝奩裡的可都是好東西,她賞出去,也沒有半分的心疼。對外人,她自然是吝嗇,不捨得的,可是對自己人,她卻不會捨不得。
  碧玉七人,如此盡心盡力的伺候她,她這個做主子的,自然也要有所表示啊。
  俗話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珍珠相信他們是真心伺候自己的,但是多多打賞他們,總能讓他們更加精心嘛。
  珍珠,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四個宮女,各賞了簪子、髮釵等首飾,而喜財三個小太監,則是賞了實打實的銀子了,各得了三十兩銀子,足足有四個月的月例了。
  珍珠撒了銀子出去,也不見心痛,太子伸手輕輕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道:「你倒是大方。」
  他彈上自己額頭的指頭根本沒怎麼用力,珍珠一點都不痛,捂著額頭傻笑了兩下,湊過去看他面前擺滿黑白二子的棋盤,笑道:「這是我身邊人,我自然捨得。」
  說著,她笑意吟吟的看著太子,道:「如果殿下您也要的話,我可以將所有的都送給你。」
  太子握住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語氣裡帶著兩份笑意問:「你捨得?」
  珍珠認真的道:「其他人我自然是不捨得的,可是你是太子爺啊,給你,我才不會捨不得了。」
  太子稍顯冷硬的眉目柔和了幾分,道:「你自己的東西,好生收好,不用給我。」
  他貴為一國太子,能缺什麼?哪就會覬覦珍珠那麼一點東西,不過是在逗她而已。
  珍珠點頭道:「殿下您果然不是話本子裡那種負心人,得了銀子,還將人拋棄。」說著,她臉上露出憤憤的表情。
  太子站起身來,和她去外間吃早膳,問:「你又看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雜書?」
  想到從她這搜刮出去的幾本春宮圖,太子忍不住打起三分警惕來。
  珍珠被他盯著,臉頓時一紅,嗔道:「你在想什麼了,掉釵記可是正正經經的話本子。」
  太子挑眉,不置可否。
  兩人吃過早膳,外邊大雨也不見小,珍珠瞇著眼看向窗外看了會兒,咦了一聲,指著院子裡兩個舉著油紙傘的小太監,好奇的問:「他們那是在做什麼?」
  太子瞥了一眼道:「你忘記你那株心愛的墨菊了?」
  珍珠恍然大悟,而後是吃驚:「他們,他們是在保護我那株墨菊?」
  說著,她有些不安,問:「這是不是不太好啊。」只是一株花而已。
  太子道:「為主子辦事,那是他們的福氣。」
  見珍珠咬著唇還是不自在的模樣,他道:「你若是覺得不安,等會兒多賞他們幾兩銀子便是。」
  珍珠使勁的點頭,喚來碧玉,道:「讓膳房煮好薑湯,等會兒讓他們一人灌一碗,再多賞他們一點銀子。」
  碧玉笑著應了,心裡只歎自家良媛實在是太過心軟善良了。
  對於讓兩個人在大雨之中撐傘只為了一株花,碧玉他們都是習以為常的。這樣的事情,在這宮裡並不少見,那兩個小太監的命,根本比不過那株墨菊。要知道,這宮裡,奴才的命,根本不算是命,只因為摔碎主子的東西,便被拉出去杖斃的奴才,比比皆是。而且就算是在那簪纓人家,這樣的事情,也不少見。
  這麼算來,珍珠,實在是心軟了些。
  太子倒是好奇,寧大人那個狡猾的男人,怎麼會養出這麼一隻小白兔的。
  「珍珠,能與我說說你以前的事情嗎?」
  珍珠瞪大眼,訥訥的道:「怎麼突然想知道我以前的事情了?」
  太子輕輕一笑,這的確是一個笑容,狹長的眸子微微彎了起來,眼底滿是溫柔,就聽他道:「怎麼?難道你不願意嗎?」
  「怎,怎麼會!」
  被他這個笑容迷得七暈八素,就算讓她為眼前的男人獻上性命,珍珠怕是也不會多家猶豫吧。
  「只是我小時候的事情,很無聊啊!我怕你,會覺得不耐煩。」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她坐在太子身邊,兩人之間毫無間隙,太子任她靠著,聽她說著幼時的趣事。
  珍珠是八歲之後才入京的,八歲之前,她只是生活在一個小山村裡邊——那是很簡單的生活,平日與村裡的夥伴下河摸魚,上山採野果。而且當時寧侍郎是入贅進吳府的(寧夫人母家),寧夫人姓吳名盼娘,字皎月,她的父親是村裡的大地主,坐擁田產無數。
  而珍珠作為地主爺家的孫女,周圍的人都不敢欺負她,再加上她從小就長得圓潤潤的一團,像一個白糰子,可愛招人喜歡。那時候,他們村裡人見著她都道她是觀音坐下的童女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到珍珠八歲的時候。那時候寧侍郎中舉,萬曆帝欽點他進入了戶部,他們全家都搬遷到了京城,她才與母親兄姐一道接入了京城。
  「······京裡的人都好討厭啊!」說到這裡,珍珠鼓了鼓臉,道:「每次我和姐姐還有母親去做客的時候,他們明面上和和氣氣的,可是我知道,他們就是瞧不起我們。」
  她從小就對人的情緒很敏感,這讓她很討厭出門做客。那些人分明不屑卻還要做出一副和樂融融的模樣來,實在是讓她不舒服。
  寧夫人母家不過是一個地主,在他們那裡,可以稱得上是家纏萬貫,可是到了京城,這點銀子落下去卻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而且,京裡的人,自認高貴,覺得高人一等,特別是商人,像寧夫人這般家事,偏偏又長得美貌動人,怎麼不惹人置喙?
  太子看著她,眉目柔和,道:「珍珠不會任她們欺負吧。」
  「那是當然。」珍珠哼了一聲,高高揚起脖子,道:「他們不就是喜歡裝模作樣啊,我也會啊。她們欺負我母親,我和姐姐就欺負她們的兒子女兒。」
  說到這,她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捧著臉道:「誰讓我聰明又可愛了,就算他們去告狀,也沒人相信了。」
  珍珠這張臉實在是很佔便宜,稱不上美貌如花,卻是珠圓玉潤,最是討長輩喜歡的模樣,看起來就讓人覺得,這位姑娘,很有福氣。
  而每每欺負人,都是寧珍寶出手,她則只需要做出一副泫然欲泣,被欺負的孩子告狀之後,見著珍珠可憐兮兮的模樣,都忍不住覺得是自家孩子欺負人。
  太子見她這副自戀的模樣,眼底流淌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他的情緒向來波動不是很大。就連流露出來的溫柔,也是內斂克制的。
  「那殿下了,殿下小時候是什麼樣的?」珍珠說得有些口渴,太子端起粉瓷茶盞湊到她嘴邊。
  「我小時候?」太子淡然一曬,道:「並無多少趣事,不過是日復一日的誦經,年復一日的香燭裊裊。」
  懷恩寺是國寺,裡邊的人都是和尚,雖說太子身份尊貴,可是進了那裡邊,也和那裡的人沒有什不同。身邊沒有人伺候,穿衣吃飯,都是自己動手。除此之外,還有極為枯燥的誦經。
  「……不過懷恩寺後邊有一片梅林,並不會對香客開放,到了冬天紅梅似火,極是漂亮。」
  對小時候的事情一句並無多少趣事他便匆匆略過,倒是提及了懷恩寺後山的梅林。
  「……那裡邊有一株百年梅樹,一人合抱之木。……」
  隨著他的訴說,珍珠眼前彷彿真的就看見了冬日裡盛開的紅梅,像是血色一般的艷。
  到了冬季,初雪剛過,雪白積雪堆砌樹梢,底下紅梅如焚,嬌艷似火。尤其是在夜裡,黛青色的天空,白雪飄飄,映著雪地裡的光芒,那株紅梅上的花朵,似是會發光一樣。
  那是怎樣的美景,珍珠不知道,但是卻相信,那絕對是極美,令人心醉的。
  「冬日若是有機會,我便帶你去看看。」
  珍珠笑靨如花,點頭:「好呀!」
  大雨下到晚上也還沒停,只剩細雨綿綿,金黃色的桂花花瓣掉了一地,只剩零星一些,還頑強地掛在枝頭,散發著清香。而肥厚的葉子被雨水沖刷之後綠油油一片,更顯蒼翠。
  怡芳院燈火通明,太子妃端坐在羅漢床上,手上戴了兩個通體瑩潤,水頭十足的翡翠戒子,那融融的綠意,襯得太子妃一雙手纖長如蔥根,卻又莫名帶了兩分涼意。
  涼意,沁入骨髓。
  「這……是太子的命令?」
  手指扣住小桌,五個手指,骨節都泛著森冷的白,太子妃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許久笑瞇瞇的道:「太子妃明鑒,奴才可不敢假傳消息。」
  他額頭上抹了藥,但是腫起的大包還未消去,每次感受著額上腫痛,許久都忍不住對太子妃生出幾分怨氣。
  他們這些閹人,最愛記仇了!
  掃視了屋裡兩眼,沒有看到想見的人,許久詢問:「請問太子妃白二姑娘如今在何處?奴才可是奉了太子命令。這杖刑,也要奴才親眼見著執行才是。」
  欺人太甚!
  太子妃微微闔眼,復又睜開,吩咐雨落:「去把二姑娘叫過來。」
  她對白雪並沒有什麼姐妹情意,只是,太子這麼不顧情面的賞下板子,又置她這個太子妃於何地?
  許久又提醒道:「還有東宮的賬本,鑰匙這些,太子妃您也別忘了。」
  太子妃立刻瞪了他一眼,眼裡帶著一團火光,扣在小桌上的手指甚至覺得有幾分疼了。
  「雨落,去,把許公公要的東西拿過來。」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間漏出來的,帶著幾分森冷。
  對她欲噬人的目光許久直接忽略過去,他是太子身邊的人,就算太子妃待他如何不滿意,對他也不敢做些什麼。
  雨落有些擔心的看了太子妃一眼,俯身應了聲是,悄然無聲的走了出去。
  往日太子待太子妃極為寬容,沒想到這一次竟然會這麼狠,絲毫不留情面,竟然直接奪了太子妃手上的打理東宮的權利。
  這就好比,老虎沒了爪、牙,又有何威脅?
  這一招,實在是太狠了!
  太子妃心裡快嘔出血來,上下牙齒緊緊的咬著,就怕會抑制不住怒氣。
  她在東宮苦苦經營這麼多年,可是太子一句話,就讓她交出所有的權利,她怎麼可能甘心?
  屋裡氣氛凝滯,燭火明滅不定。
  白雪被宮人叫過來,穿著雪白的錦服,巴掌大小的臉上嵌著一雙水盈盈的眸子,不盈一握的細腰,風姿楚楚。
  進屋來,她先給太子妃磕了一個頭,低眉順眼的行了禮,問:「太子妃喚奴婢前來,有何事?」
  說話的時候,她還是伏趴在地上的,以一種卑微的姿態,卻又帶著幾分誘人來。就算是不是男人的許公公見了,心裡都忍不住覺得有兩分憐惜。
  太子妃冷笑著瞧她,淡淡的道:「可不是我喚你,而是太子爺身邊的許公公有事找你了。」
  對於這個導致自己遭受太子冷待的庶妹,她提不起與她說話的半分*,原本她們就沒什麼感情,一個天之驕女,一個則是卑微到了塵埃裡。太子妃,從來沒有將這個女人看在眼裡過。
  都怪母親,出的是什麼餿主意,反倒讓太子更加厭了自己。
  不過,如今說什麼都已經為時已晚。
  白雪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她還記得昨夜太子說要杖斃自己的話語,語氣輕飄飄的,區區兩個字,那便是凌駕於所有人之上的威勢,能輕而易舉的奪去她的性命。
  「請問公公,找奴婢有何事?」
  她抬起臉來,怯怯的表情,身體卻還在不自覺的顫抖著,臉色慘白,若那狂風中的嬌花,令人忍不住憐惜。
  果真是天生的尤物,身段風流窈窕,模樣楚楚動人。若不是自己是個閹人,怕也是忍不住動心的。
  許久不經心的想著,道:「太子爺有令,白二姑娘言出無狀,賞板子二十,送回白府,以儆傚尤。」
  比起杖斃,這處罰的確已經是輕了許多。
  不過,若是換了其他的女子,怕是忍不住羞憤欲死。要知道女子的名聲,那是頂頂的重要。這世間待女子太過苛刻,女子身上只要有任何污點,都會招人非議的。
  名聲大過天!
  太子的這句話若是傳出去,白雪又有和名聲可言?連帶著白家也會惹人非議的。日後婚嫁,可以想像會變得多麼的艱難。
  可是,白雪和其他姑娘不同,她自來就知道自己是卑微的,和母親一樣是仰人鼻息而活的。可是就算是這樣的日子,她也還是想活下去。因而,聽到這樣的懲罰,她不僅不覺得憤怒,只覺得慶幸。
  在家裡她還有娘要奉養了,若自己真的就這麼死了,又還有誰會去管她?
  「多謝太子殿下開恩!」
  白雪伏趴在地上道謝,眼淚忍不住掉下來。即使是流淚,她卻也如梨花帶雨一般,若西子捧心一般。這卻不是她故意做出這麼一副引人憐惜的姿態來,而是這樣的舉止行為,已經刻在了她的骨子裡。
  許久看了一眼羅漢床上的太子妃,錦衣加身,珠釵以飾,氣度端莊大氣。這兩個女人,分明是親生姐妹,可是,一個高貴不凡,一個卻低至塵埃。
  這便是命,有的時候啊,人啊,只能認命。
  白雪這麼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從小她就是個美人坯子,白夫人因為她還有些用處,一身皮肉也是精細養著的。如今二十個板子下去,她已經暈死過去了。
  太子妃揮揮手讓人把她抬下去,也不叫大夫救治,直接一個轎子抬回了白府。白夫人早就得知她出師不利,非但沒討了太子喜歡,還遭了他的厭棄的消息。見她被送回來,一身血污,厭惡的別開眼去,一眼也沒瞧,直接讓人抬回她那個腌臢院子裡去。
  而中秋三日休沐之後,散朝之後,太子一反常態的叫住了白大人,也不知道太子與他說了什麼,回來白大人就與白夫人撒了氣,當夜就歇在了自己一個年輕貌美的寵妾那兒,這更讓白夫人心裡憤憤——辛辛苦苦養了這麼多年,竟然半點用處都沒有。
  當然,這且是後話了。
  且說許久捧著從太子妃那裡得到的賬本鑰匙等東西回到絳色院,將東西擱在桌上,畢恭畢敬的道:「回殿下,東西都在這兒了。」
  太子隨手翻看了一眼,對珍珠道:「日後,我將整個東宮都交給你如何?」
  珍珠一顆剛塞進嘴裡的葡萄差點噎到自己,好不容易將葡萄吞下去,她立刻就問:「你說什麼?整個東宮交給我,打理?」
  太子頷首:「這是東宮庫房的鑰匙,還有賬本,日後東宮的一切事物,都交在你的手裡了。」
  珍珠瞪大眼睛,然後使勁的搖頭:「不,我不行的,我從來沒幹過這事。」
  太子挑眉,道:「難道寧夫人沒教過你管家?」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自是學過的,只是,這怎麼能一樣,我怕我會搞砸了。」
  閨閣中的女子,學的便是琴棋書畫,然後便是管家之事,特別是那些嫁過去要做當家主母的人,更是要在這上邊下苦工。不然,嫁了人怎麼能將後院打理得妥妥當當的,讓自家相公無後顧之憂。
  娶妻娶賢,便是這個意思。
  珍珠自然也是學過的,寧夫人再是寵愛她,也不會由著她的性子來。只是寧府人口簡單,上上下下也就幾十口人,而且這些人都是看著她長大的,自然很好打理。但是東宮卻不一樣,裡裡外外,上百人,這有怎麼好管?
  太子伸手摸摸她的頭,道:「有什麼事情不懂的地方,你便問張嬤嬤,不用擔心。」
  許公公道:「良媛便放心吧,當初還沒有太子妃的時候,東宮便是張嬤嬤一直打理著的。」
  珍珠眼前一亮,頓時放下心來,頗有豪氣的道:「那就好,殿下,你便放心吧,我一定會把東宮打理得妥妥當當的。」
  其實她心裡還是頗有壓力,只是,她也想為太子做些什麼。而且有張嬤嬤咋,有什麼不會的,她也可以向張嬤嬤虛心請教的。
  看她一副深有鬥志,小臉發亮的模樣,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笑意。珍珠不愛出去玩,總歸要找些事情與她做打發時間才是。
  晚上珍珠讓付恆上了兩盤大閘蟹,專門是給太子吃的,1珍珠如今的身體碰不得這些。
  太子口味淡,因而都是清蒸的螃蟹,最是原汁原味。
  許久淨了手過來就要為太子拆螃蟹,卻被珍珠攔住了。
  拆螃蟹的銀製八大件,做得極為精巧,那小小的工具在珍珠手裡就像是活了一樣,就見她有條不紊的將螃蟹拆開,吃完整只螃蟹拼回去就像沒動過一樣。
  「秋天的螃蟹一個個最為肥美了,裡邊的蟹黃也是最多的時候,昨天看到我就想讓你吃了。怎麼樣,好不好吃啊?」
  珍珠認真的拆著螃蟹,一邊拆一邊笑著與太子說話。
  太子頷首,道:「味道不錯。」
  珍珠有些嘴饞,抿了抿唇,有些遺憾的道:「可惜我不能吃。」
  她揮舞著手裡拆螃蟹的工具,笑道:「既然我不能吃,那麼殿下你就多吃點,把我的份都吃回來。」
  太子莞爾,用筷子夾了一塊燉煮入味的牛腩肉遞到她嘴邊。
  珍珠貝太子的舉動弄得又驚又喜,彎著一雙星眸,張嘴就將牛肉吃了。
  太子素來雅如靜水明月,從骨子裡就有一種淡然清冷,你很難想像在生活裡邊他對你黏黏糊糊的舉動。可是,他做出夾菜餵食這種黏糊親近的事情來,卻仍然有一種骨子裡的清淡平和。
  珍珠只顧著傻樂,進嘴的牛肉連味道都沒嘗到,囫圇嚼了幾下就吞下去了,一雙眼睛像是會發光一樣,盛著吟吟的笑意看著他。
  太子又夾了一塊牛肉餵她,問:「光看我就能吃飽?」
  珍珠嘴裡含著食物,不能開口,只一個勁的點頭,不過太子這話倒讓她回過神來,然後便嘗到了嘴裡的味道。
  牛肉鮮嫩,還帶著淡淡的辣味,香濃的味道在舌尖綻開,吞下肚,那股絕妙的滋味似是還在舌尖上,唇齒留香,回味無窮。
  這是京外新鮮宰殺的牛肉,絲毫沒有耽擱送進宮裡,到了御膳房,那牛血還是熱的了。這牛腩是養了五個月的小嫩牛,肉質鮮嫩,再加上付恆的好手藝,燉煮出來,好吃的讓人想把舌頭吞下去。
  將嘴裡的牛肉吞了下去,珍珠尚覺不夠,抿了抿唇,她笑著稱讚道:「這牛肉燉得可真好吃,付恆的手藝真的是越來越棒了。」
  說著,她看向張嬤嬤,笑道:「嬤嬤,回頭你一定要重重賞這個付恆!」
  她自來打賞大方,吃得滿意,自然也不會吝嗇銀錢。
  張嬤嬤看她食指大動的模樣,忍不住笑,有的人,她的情緒就是如此有傳染力。看著她這副饞嘴的模樣,你便覺得那道菜的確是珍饈美味。
  「良媛放心,奴婢記在心上的。」
  珍珠吩咐完,又將目光放向飯桌上。
  「我便知道你會喜歡。」太子吩咐碧水絞了熱帕子來給珍珠擦手,醇厚的嗓音底下帶著內斂的笑意,道:「你不用管我了,有這麼多人伺候,,那需要你來伺候我。」
  許久湊上來,樂呵呵的道:「殿下說的是,拆螃蟹這種事情,就交給奴才來做就行了,良媛您金枝玉葉,又是大有福氣的之人。就讓奴才來伺候您與太子,讓奴才也蹭蹭福氣。」
  既然都這麼說,珍珠也就不堅持了,道:「那好吧,其實我只是想讓殿下看看我吃螃蟹的手藝。」
  她指著桌上吃完的空殼,一共三隻,擺在盤子裡,完完整整的三隻,完全看不出來,竟然已經被人吃過了。
  太子看了一眼,認真的道:「的確是好手藝。」
  張嬤嬤等人在一旁簡直不忍再睹了,他們的太子爺,原來是這麼沒有原則的嗎?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太子是個冷淡自持很有原則的男人,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會在他嘴裡聽到稱讚一個人,只是因為人家螃蟹剝得好。
  這便是情調啊!
  張嬤嬤頗有過來人的模樣,心裡感歎。
  再是如何百煉鋼,遇上對的那個人,也會變成繞指柔。
  付恆的手藝的確是越來越好了,如果沒遇上珍珠,他還是御膳房裡那個泯於眾人的小廚子,雖然能上灶,但是讓他動手做菜的機會,卻是沒有幾次。
  不過自打給珍珠做菜之後,他便完全是改運了,入了太子的眼,那就在也不是那個膳房裡任由其他人呼來喝去的小太監的。
  就如御膳房裡的人調笑說的「你小子可真是運道來了」,而珍珠給了他出頭的機會,他也投桃報李,每次絳色院的膳食都是他親手做的,絕不含糊。平日還會做些什麼點心小吃呈上來,他的廚藝也是逐漸變得更好了,每每嘗了都讓人眼前一亮。
  付恆的手藝沒話說,一桌的珍饈美味,珍珠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全程埋頭苦吃。並不是狼吞虎嚥,她吃飯的動作還是極為雅致的,但是你就能從她身上感覺出那種吃到美味的滿足。想當然,在她的影響下,太子又吃撐了。
  張嬤嬤一群人已經習慣了,很多人和自家良媛在一起都會吃撐,太子也不是第一次。因而,他們很有經驗的捧上了消食茶。不過這茶裡有山楂,珍珠也不能吃。
  溫熱的茶水熱氣騰騰,太子喝了一口,終於覺得從昨晚積攢到現在的郁氣終於一掃而空了。
  外邊細雨終於停了,屋簷上有水滴滴滴答答的落下來。不一會兒,還瞧見了雲層後邊的月亮,昏昏暗暗的,不甚真切。
  梳洗就寢的時候,張嬤嬤忍不住問道:「良媛,您就不好奇,太子為何要收回太子妃的權利嗎?」
  珍珠取了裝面膏挖了微微透著橘色的脂膏抹在臉上,聞言道:「我好奇啊!」
  「不過······太子輕易不會動怒,可是如今竟然會收回太子妃的權利,那一定是太子妃惹他生氣了。」
  太子的脾氣其實很好,雖然是一國太子,身份攸貴,可是他待人自來寬厚,性格沉穩冷靜,無論任何時候,他都是波瀾不驚,不急不慢的。
  微微的橘子香在空氣中逸散開來,抹了香膏,一張臉摸起來水嫩嫩的。
  當然,珍珠覺得自己天生麗質,不抹也是水靈靈的。
  又挖了一些抹在手上,珍珠一邊抹開,一邊嗅著空氣裡自己喜歡的橘子香,道:「太子不開心,我還要刨根問底,太子肯定會更不開心的。」
  珍珠只是喜歡單純的過日子,但是並不代表她蠢,其實······
  「我也是很機靈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張嬤嬤忍不住失笑,歎道:「您總是,會讓奴婢吃驚。」
  珍珠看著盒子裡邊香膏已經沒了大半,眼看就要見底了,便道:「嬤嬤,這香膏快沒了,再讓人送點過來吧。」
  張嬤嬤笑:「你便放心吧,這事兒,早就吩咐下去了。」
  說著,她想起喜財那個小傢伙,那小傢伙也算機靈,便道:「良媛怕是不是不知道吧,這香膏可不是胭脂坊的人送來的,而是喜財的好友,一位名喚調香的小太監做的。」
  「調香?」珍珠好奇,這名字,好像一個女孩兒啊。
  張嬤嬤頷首道:「這調香聽說小時候家裡便是做胭脂水粉的,做出來的胭脂水粉,碧水她們也得了,不比胭脂坊的差。」
  胭脂坊是專為宮中的貴人做胭脂水粉的,也有香膏,澡豆,頭油等。能專門為皇家供應,裡邊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不過,這調香做出的竟然不比胭脂坊的差,這就讓人吃驚了。
  珍珠摩挲著圓形瓷盒上邊描著的蘭草,她的確很喜歡調香為她做的這幾盒香膏,淡淡的橘子香,抹起來還很舒服。
  「嬤嬤,他如今有何難處嗎?」
  張嬤嬤心裡微歎,他們良媛,感覺還是一如既往的敏銳。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她便解釋道:「果真什麼都瞞不過良媛您,雖說喜財拜託了奴婢,只是若那調香沒有好手藝,奴婢也不好意思張這個口。那調香的確有好手藝,不過他壞就壞在,張了一張面若好女的臉。」
  這宮裡,一張好樣貌,的確是福,但也是禍事。特別是一個毫無依仗的小太監生了那樣的一張臉,是禍不是福啊。
  張嬤嬤頓了頓,道:「喜財是想,若有可能,能將調香,調到您的身邊來。」
  珍珠是個好主子,打賞豐厚,待人又和氣,從不苛責身邊的人,的確是好去處。也莫怪,喜財想讓調香在她身邊伺候。
  珍珠思忖片刻道:「明日,將人帶來我看看吧。」
  張嬤嬤都開口了,她也要給兩分面子。而且,她還真喜歡這個調香做的香膏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她也願意幫上一把。
  只是······
  「嬤嬤,想要將調香調到我院子裡來,這有什麼辦法啊?」
  雖說要幫,可是珍珠還是有些無從下手,心裡忐忑,只能虛心求教。
  張嬤嬤忍不住笑,道:「我的好良媛,您說的是什麼話?只要您不做那殺人放火的事情,不過是一個小太監,你討要過來伺候,誰敢說什麼?」
  這麼久了,他們良媛竟然還不明白一個道理。這宮裡,勢,才是最重要的。
  「再說了,你剛可接管了東宮的一切事物,更是無人敢小瞧您的。」
  被她這麼一說,珍珠頓時有一種自己很了不起的感覺。
  「如果他們不給我面子,我後邊還有太子了!」
  誰敢得罪她?
  只是如果可以,她並不想給太子惹麻煩。
  回到臥室,太子早就躺在了床上,睡姿規規矩矩的,微閉著眼。
  「殿下?」
  珍珠不知道太子是否睡著了,輕輕的叫了一聲。
  太子睜開眼,淡淡的問:「怎麼這麼晚?」
  珍珠坐在床上,碧水蹲下身子為她脫鞋。
  「剛剛和張嬤嬤說了會兒!」
  太子坐起身來,讓開位置,讓珍珠睡到裡邊去。
  碧水過來把床帳子放了下來,然後拿著蠟燭走出臥室,屋裡便陷入了黑暗。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珍珠躺在太子身上,小小的打了個呵欠,道:「玄生,你說我去討要一個太監,會不會讓人覺得我恃寵而驕啊?」
  她本來就不是個驕縱的脾氣,而且在宮裡時刻都謹記著要謹言慎行。
  小太監?
  太子問:「你想要誰?」
  珍珠便將調香的事情說了,末了道:「如果不好做的話,那就算了。」
  如果真是這樣。她心裡只能對調香說聲抱歉了,她,其實也是個很自私的人。
  似乎感受到她的情緒,太子伸手撫著她的頭髮,道:「不過一個太監,底下人還敢攔著你不成?」
  這話,與張嬤嬤所說的,其實是一個意思。
  不過,珍珠如今身子有孕,身邊加上張嬤嬤也不過八個人,實在是太少了一些。
  「既然要添人,便再多添幾個!」

  ☆、第75章

  太子一怒奪了太子妃的權利,雖面上說了是為了太子妃能好生養胎,但是底下人誰不知道貓膩啊。都說是太子妃眼看著自己要失寵,急巴巴的推了自家妹子想要挽回太子的心,沒想到卻惹怒了太子。
  聽到這樣的傳言,太子妃又砸碎了屋裡好幾個珍貴的瓷器,她本就在意自己的名聲,如今自己成了笑話,又怎麼可能冷靜。鬧到最後,又動了胎氣,不得不叫了太醫,即使不甘,也只能乖乖的待在自己的院子裡養胎。
  太醫們也深覺無奈啊,不是他們醫術不到家,只是這病者自己不合作,一個勁的鬧騰,他們又有什麼辦法?
  相較於怡芳院的慘淡,絳色院卻是一片平靜,珍珠本就不是個驕縱的姑娘,雖說手上握有權利,卻還是安安靜靜的在她的小院裡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一切的風雨喧鬧,皆都阻擋在這院子外邊。
  這件事情到此算是落幕了,而其中最大的受益人卻是珍珠。這讓底下人不由得把她想成了一個心機頗深的美貌女子,不然怎麼一聲不吭,竟然就如此坑害了太子妃,大權旁落,讓她握住了東宮的權利。
  聽到這個消息,珍珠愣過之後,便是哭笑不得。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
  珍珠覺得自己很無辜,實際上到現在她才知道前夜發生了什麼事情。
  張嬤嬤利落的將手上的石榴剝了皮,露出裡邊紅若瑪瑙的一顆顆石榴籽來,一顆顆的放在圓瓷小盤裡,聞言笑道:「宮裡的人,每個人都恨不得自己多長幾個心眼出來。他們自己如此,便以為,其他人也與他們一般。」
  珍珠抓起一把石榴放嘴裡,咬破石榴籽外邊的那層薄皮,立刻便有鮮甜的汁液流了出來。珍珠不愛一顆一顆的吃,她喜歡先把所有的石榴籽都剝出來,然後一把一把的吃,覺得特別痛快。
  不過她不喜歡裡邊的籽,將汁液吃了,便把籽吐了。
  珍珠吐了嘴裡的籽,笑瞇瞇的道:「太子妃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太子又不是那些膚淺的男人,只看重顏色。嗯,殿下最喜歡我了。」
  說著,她不自覺的鼓起胸膛,一副得意自滿的模樣。不過,圓圓粉潤的臉蛋,即使做出這種得意洋洋的模樣,也顯得十分可愛,不惹人厭。
  「嬤嬤!」珍珠微抿著小嘴,有些疑惑的問:「太子妃不喜歡殿下嗎?為什麼,會捨得讓其他女人接近太子?」
  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幸好太子不好女色,不然若真的和太子妃的那位庶妹有了什麼接觸,她不得嘔死啊。
  說來也奇怪,以前太子去其他女人屋裡,她雖然也不舒服,但是這種感覺卻沒有現在這麼強烈。
  張嬤嬤嘴角含笑,輕聲道:「溝壑難平,太子妃,只是想要得更多而已。」
  相比太子爺,她更想要的,是權利,是她太子妃無上的威嚴。太子這次的懲罰,奪了她的權,完全將她的顏面踩在地上了,對她而言是最嚴厲的懲罰了。
  「良媛,喜財帶著人過來了。」
  昨日便說了今日見一見那位調香,早膳過後,喜財便將人帶過來了。
  碧玉蹲下身子為珍珠穿鞋,穿整好了,珍珠端坐著,道:「讓人進來吧。」
  不一會兒,便見喜財帶著一個身量嬌小的小太監進來了。
  「奴才給良媛請安磕頭了!」
  兩人跪下,珍珠瞧著喜財身後的人,垂著頭見不著臉,但是身上穿的衣裳,只有五成新,但是看起來已經是很愛惜的,壓在箱底的,都可以看得見一些折痕出來。
  珍珠開口問:「你就是調香?」
  調香垂著頭看不見這位寧良緣的模樣,但是聽她聲音嬌軟,喜財也說過她是個和氣的人,心裡不由鎮定了幾分。
  「奴才調香,給寧良媛請安!」
  他老老實實的磕了三個頭,寬袖下邊一雙手細細長長的,沒有多少肉。
  珍珠瞥見她的手,再看自己肉呼呼、軟綿綿的一雙手,抿唇笑了笑,道:「你不用太過緊張,我聽喜財說,你很擅長做胭脂水粉這些,前段時間的那幾盒香膏也是你做的?」
  調香規規矩矩的,不敢抬頭,回道:「稟良媛,那的確是奴才做的。」
  說完,他就不吭聲了。
  喜財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這人要會說話才討人喜歡啊,就他這悶葫蘆的性子,怎麼能讓自家良媛看上?不敢他心裡著急,珍珠沒問他,他卻不敢開口。
  珍珠想了想,道:「張嬤嬤和喜財對你也是頗加稱讚,我用過你做的香膏,那的確是好的,不比胭脂坊的差。」
  「唔,你可願意到我身邊伺候?你這樣的好手藝,平日便給我做胭脂水粉吧。」
  調香一愣,猛的抬起頭來。
  呼!
  碧蘿忍不住驚呼一聲。
  這張臉實在是生得好,面若好女,眸若桃花,艷麗逼人。
  「奴,奴才願意!」
  調香咚咚咚的又磕了三個頭,眼眶發紅,再搭上那張臉,珍珠瞧著都覺得有幾分晃神。
  珍珠就喜歡模樣長的好看的人,微微讚道:「調香,你模樣生得可真好。」
  她語氣裡只有單純的欣賞,這只是對一件美好事物的喜歡,不帶其他任何的色彩。
  調香垂著眼,難得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良媛您實在是謬讚了。」
  珍珠搖搖頭,認真的道:「你不用謙虛。」
  這份容貌,也就比她家太子爺差上那麼點。
  當然,這句話珍珠是不會說的。
  調香和喜財出來,看著外邊不甚赤熱的陽光,他微微有些晃神。
  「調香,這下好了,我們兩個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相較於他的恍惚,喜財卻是喜形於色,拍著他的肩膀,樂呵呵的。
  調香回過神,終於意識到,這個消息是真的。
  「喜財,多謝你。若不是你的話,我也不可能有這個機會。」
  他語氣很認真。
  喜財被他說得不好意思,道:「我們兩兄弟說什麼了,而且當初要不是你把你的積蓄都給了我,我也不可能到良媛身邊伺候。」
  調香一想,的確是。這便是所謂的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吧?
  調香當初沒進宮之前,家裡便是做胭脂水粉的,進了宮之後,他也不願意丟了這份手藝。但是,他一個小太監又哪有機會去做這些東西。再加上他這張一隻惹禍的臉,在宮裡的生活,又豈是那麼容易的?
  陽光透過雲層落下來,微微有些晃眼。
  調香忍不住伸手擋在眼前,沒想到,他竟然,能夠再一次光明正大的擺弄這些東西。
  *
  中秋過後,天很快就冷了下來。
  珍珠對於如何打理東宮沒有什麼經驗,不過她很聰明,先問了以前太子妃是如何做的,像月例這些,便一例照舊,按規矩來。自己不明白的,便問張嬤嬤。起初她還有些手忙腳亂,覺得無處下手,可是等事情上了軌道,一切便變得簡單起來。
  東宮交給她打理,也沒出什麼亂子,還是和以前太子妃掌管之時那麼平和,這倒讓有些想看她笑話的人都不由得有些失望。
  院子裡當初種下的那株石榴樹上邊的石榴已經變成了黃皮,珍珠數得仔細,如今只剩二十四個了,別說珍珠有多麼的心痛了。
  這日吃過早膳珍珠便讓喜財四個去把上邊的石榴摘了,新鮮的石榴拿在手裡還帶著幾分晨時的水汽,裝在籃子裡邊,雖然結果得不多,但是一個個石榴卻又成年男人拳頭大小。
  喜財他們四個摘的時候,珍珠便先拿了一個在那剝著吃。這剛剛摘下來的石榴,水靈靈的,裡邊的石榴籽大顆大顆的,而且皮很薄,剝開一面,底下便是紅瑩瑩的一片,看著就喜人。
  珍珠也不讓碧玉她們幫著剝,自己軟綿綿的手指翻動幾下,這石榴皮便被她剝下來了,裡邊的石榴籽一顆都沒破皮。
  「這些石榴,良媛打算如何做?」
  張嬤嬤問。
  珍珠咬著一顆石榴籽,想了想道:「本是想給其他人送一點的,只是只有這麼一點,也拿不出手啊。」
  一共才二十四個,送出去,一人才四五個,會不會太過寒酸了。
  張嬤嬤看她苦惱的樣子,便笑道:「您選幾個成像好的送到皇后娘娘的椒蘭宮,幾位皇子那兒,只往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和九皇子那兒送點便是。大皇子,三皇子與您並無什麼來往,您若這麼送出去,還不知底下人怎麼編排了。」
  八皇子九皇子還小,送些東西其他人也難說些什麼,但是大皇子、三皇子二人,這二位皇子已經成年,珍珠送東西過去,就便惹人說閒話了。
  珍珠不好意思道:「嬤嬤你說的是!」
  樹上的石榴全都摘了下來,珍珠讓喜財和調香去尋了一些編織得賞心悅目的籃子過來,送往皇后那裡的,除了六個最大的石榴之外,珍珠還把自己種在外邊的墨菊分了一株出來,一起送去。
  這墨菊極為難得,已經完全盛開了。
  碩大的花盤,花瓣質薄如絲,顏色黑裡透紅,色澤濃而不重,開得十分的好。凝重不失活潑,華麗不失嬌媚,極為漂亮。
  喜樂以前便是在御花園料理花草的,這株墨菊連帶院子裡的花草都是他在料理的,整個絳色院的花草在他的打理下,生機勃勃的。
  這株墨菊便是他分的株,用精緻的花盆裝了連帶著一籃子石榴讓碧玉和調香送去。

  ☆、第76章

  碧玉和調香是珍珠院子里長得最好看的兩位,碧玉秀淨可人,身材高挑,嘴角含笑不露齒,自是清麗無雙,溫柔可親。
  而調香面若好女,進了絳色院衣裳都換了簇新的,雖然身體仍然很消瘦,但是精神氣卻完全不一樣了,臉上也多了兩份紅潤。這麼拾掇起來,笑起來嘴邊還帶有兩個小梨渦,可甜了,而且他還容易害羞,特別招人喜歡。
  碧玉和調香也是第一次去皇后的椒蘭宮,碧玉拎著石榴,膚白唇紅,觀之可親。而調香則捧著墨菊,襯著紅中透紅的花瓣,更顯得他眉間艷色逼人。
  二人在椒蘭宮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在椒蘭宮守門婆子懷疑的目光中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娘娘,外邊絳色院寧良媛身邊的宮人求見!」
  著了碧衣的宮女不急不忙的走進宮中,跪下,輕聲稟道。
  皇后正讓下邊宮女給自己指甲染蔻丹,聞言抬起眼,有些疑惑的念了一遍:「寧良媛?」
  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她便記起了這個人。太子膝下無子,作為母親,她自然是憂心的,因而對於這個特別受自己兒子寵愛且還有孕的寧良媛,倒是有些印象。
  「讓他們進來吧!」
  皇后淡淡的吩咐,舉起剛染好蔻丹的右手,修剪過後的指甲,染著鮮艷的蔻丹,格外的艷麗,也格外的誘人。
  碧玉與調香二人輕手輕腳的走進來,捧著東西跪下行禮,舉止倒是落落大方,挑不出半分錯來。
  皇后見了,暗自點頭。這兩人雖然瞧不見模樣,不過並沒有多少小家子氣,僕人似主,由此便可以看出他們主子的性情來。
  「你們良媛讓你們過來,有何事?」
  頭頂上傳來女人清冷的聲音,並不算溫柔,聽到這個聲音,你只會想起盛滿了月色的碧湖,粼粼的月光,似乎帶著一股涼意。
  碧玉定了定心神,眼簾裡只有一雙雙腳,她感覺放在膝上握成拳頭的手心,滲出了汗水,汗膩膩的一片。
  「稟娘娘,我們良媛在院子裡種下的石榴樹結了果,良媛選了最大最紅的六個,取了六六大順的意思。特讓奴才二人,送與娘娘嘗嘗。」
  說話的是調香,他語氣還帶著幾分笑意,聽起來是極為鎮定的。
  碧玉偷偷的瞥了他一眼,只見他垂著頭,手裡捧著花盆,五指卻是緊緊的扣在上邊。
  頓了頓,調香又繼續說道:「我們良媛聽說娘娘自來是惜花之人,恰好良媛種下的墨菊開花了,便分了花開得正艷的一株出來。此等嬌花之美,也只有娘娘才配得上。。」
  皇后挑眉,輕輕地「哦」了一聲,輕聲笑道:「你倒是個會說話的,那就呈上來本宮瞧瞧。」
  調香的聲音並沒有其他太監那種陰柔尖利,反而像是還未變聲的男孩,脆生生的。他說的話很直白,明顯是在拍馬屁,只是你明明知道他說的是奉承話,可是他那語間帶著的隱隱兩分笑意,八分認真,便讓他的話顯得格外的誠懇。
  皇后聽慣了底下人的奉承話,見多了會說話的小太監,但是說話有調香這般討喜的,也沒有幾個。
  皇后吩咐了,邊上便有宮女過來接過二人手上的東西,呈給皇后。
  調香說得卻是實話,這石榴,是選了二十四個裡邊最大的六個,看著就喜人。
  東西呈上來皇后先看的是那盆墨菊,她的確是愛花之人,這椒蘭院的院子裡,蔥蔥鬱郁的,生機勃勃,即使是在秋季,也是奼紫嫣紅的。
  墨菊分出來的是兩朵,一朵花盤碩大,一朵矮了一頭,花盤略小了一圈,兩朵墨菊舒展著細長的花瓣,看著既貴又雅。
  皇后點了點頭,道:「你們良媛,倒是個有心的。」
  手指撫過那柔嫩的花朵,皇后讓身邊的大宮女秋容放在一個顯眼的角落,若有所思的問她:「本宮記得,上次東離國送上來一盒東珠?」
  秋容微微笑道:「娘娘記得沒錯!」
  皇后頷首吩咐道:「你去將東珠取來!」
  「是!」秋容低應了一聲,瞧了一眼碧玉二人,轉身進了屋裡,不一會兒便見她捧了一個精緻的盒子過來,那盒子上邊雕刻著紅色的暗紋,看起來名貴而又精巧。
  「這東西,拿去給你們良媛玩,讓她好好地保重身體!」
  皇后拿了一個肚底發紅的黃皮石榴在手裡,漫不經心的吩咐。
  秋容將盒子遞到碧玉手裡,碧玉磕頭道:「奴婢替我們良媛謝過娘娘賞賜。」
  二人拿了六個石榴加一株墨菊,換來一盒子東珠,算來,還是珍珠賺大發了。
  兩人走出椒蘭院,秋風拂過,碧玉背後泛著一陣的涼,她才驚覺,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剛才全程她便沒抬起過頭,分明就沒瞧見皇后的模樣,可是就算是聽著她的聲音,伴著椒蘭宮裡那種寂靜威嚴的氣氛,便讓她不安至極,心裡忍不住恐慌。
  看了一眼身邊的調香,碧玉歎道:「剛才你真是嚇死我了,我剛剛在裡邊都不敢開口,你膽子可真大。」
  調香臉一紅,微微抿出一個笑來,露出嘴邊兩個小小的梨渦出來,有些害羞的道:「其實,我也怕了。只是,我總歸是個男人,總不能讓你擋在我的前頭吧。」
  碧玉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理由。
  「調香,你真是個好人。」
  調香嘿嘿傻笑,原本蒼白的臉色因為害羞帶了兩分血色。
  兩人也得了頗為豐厚的賞賜,這樣的賞賜他們是可以自己拿著的,作為自己的小私房。
  *
  碧玉和調香往椒蘭院走,喜樂、喜食和喜財便分別各往五皇子、八皇子還有九皇子那裡送石榴。
  珍珠坐在羅漢床上,嘴裡沒滋沒味的咬著一個馬蹄糕,張嬤嬤瞧著她神思不屬的模樣,忍不住笑道:「良媛擔心皇后娘娘?」
  珍珠回過神,臉有些發熱,訕訕的道:「我,我就是怕娘娘,不喜歡我送的東西怎麼辦?」
  她巴巴的盯著張嬤嬤,心裡七上八下的,就想她能說一句安慰自己的話,讓自己能安安心。
  張嬤嬤果然不負她眾望,笑道:「您便放心吧,您這麼討人喜歡,娘娘喜歡您還來不及了。更別說,您如今,肚子裡可還有一個寶貝疙瘩了。」
  皇后盼這個孫子盼了這麼久,當初珍珠有喜的時候,她便打發了人送了好些東西過來。不過顧忌著太子妃,卻也沒送什麼貴重的東西。
  珍珠眼睛猛地一亮,摸了摸還沒有顯懷的肚子,覺得張嬤嬤說的話實在是特別的悅耳。
  「嬤嬤說的是,我這麼有福氣的臉,娘娘一定會喜歡我的。」
  說著,她高高提起的一顆心慢慢的落了下來,雖然還是有那麼一點擔心。
  「良媛,碧玉和調香回來了!」
  碧蘿面帶喜色,匆匆忙忙的跑進來。她話落下沒多久,便見碧玉二人走了進來,碧玉手上還捧著一個精緻的盒子。
  「怎麼樣,娘娘可還歡喜?」
  珍珠迫不及待的問。
  張嬤嬤第一眼便先看見碧玉手裡的盒子,微微一笑,道:「看樣子,娘娘是極為滿意良媛您送的東西了?」
  珍珠也注意到碧玉手裡的盒子,這麼精緻的盒子,盒子蓋上還鑲了一顆很大的紅寶石,耀眼非凡。
  「這······這是······」
  珍珠咬著唇,心裡不由得漫上兩分歡喜,又有兩分忐忑。
  碧玉將東西放在羅漢床上紫檀木小桌上,笑道:「良媛,這是皇后娘娘賞下來的一盒東珠,讓你拿著玩了。」
  珍珠眼前一亮,這樣說來,皇后應該是不討厭她了。
  將盒子打開,裡邊儘是一盒差不多同樣拇指大小的瑩白色珍珠,看起來頗為喜人。
  「這樣的東珠,可不少見!」
  張嬤嬤笑瞇瞇的道,難得的是。這些珍珠都是一般大小,滿滿的一盒。
  碧玉道:「奴婢聽皇后娘娘說,這是什麼東離國送來的。」
  一直沉默的調香開口解釋道:「奴才記得,東離國是東海沿海那邊居於一個小島上的國家,他們那裡的人,還會養珠。」
  珍珠頷首:「我也聽大哥說過,這東離國,雖說不過彈丸小地,但是百姓生活富裕平和。」
  張嬤嬤將一盒子珍珠收拾起來,一邊問:「明日良媛您可要到椒蘭宮去謝賞?」
  珍珠不假思索的點頭:「長者有賜,自然要親自謝過才是。」
  張嬤嬤含笑點頭,皇后乃是太子母親,又是一國之母,珍珠討了她喜歡,總歸只有好的。
  不一會兒,喜財三人也回來了,三位皇子自然都是歡喜的,而喜食喜財二人回來,身後還跟了兩個小尾巴。
  「小嫂子,小嫂子!」
  九皇子還沒進門就嚷嚷開了,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屋裡,就在張嬤嬤急得要去攔住他的時候,他卻規規矩矩的在離珍珠兩步的位置停下了腳步。
  瞪了一眼張嬤嬤,他走到珍珠身邊,仰著頭問:「小嫂子,小侄女今天乖不乖啊?」
  珍珠被他逗得直樂,不過也認真的回答他:「今天小侄女很好,而且知道九叔叔來看她,她的心情也特別好。」
  九皇子眼前一亮,特別嚴肅認真的跟珍珠肚子裡的小侄女打招呼:「小侄女,中午好,我是九叔叔!」
  直到現在,後邊的八皇子才慢悠悠的走進來,八皇子一身白色錦綢繡祥雲紋的小袍子,那上邊的祥雲紋路栩栩如生,極為另精緻。
  雖然年歲尚小,看起來卻頗有幾分溫潤如玉的味道。嘴角含笑,讓人如沐春風。
  他如今已經搬出了東宮,交由萬曆帝后宮的一位陳修儀膝下教養。而他原來的養母徐昭容則被萬曆帝打入冷宮,太子可不會放過這位欺辱自己血脈相連的弟弟的女人,即使她背後有容妃做靠山。
  而此事傳出去,眾人皆驚,不知多少人暗罵徐昭容愚蠢。別人求都求不來的事情,她偏偏卻不知道珍惜,就算是不喜八皇子,磋磨的手段也太過難看了一些。
  八皇子的養母陳修儀身份不算高,默默無聞,不愛多說什麼,在宮裡和許多妃嬪一般,平凡無奇,一點都不引惹注目。若不是這次萬曆帝下旨讓她養育八皇子,這皇宮裡的人,對她的印象也只有宮中有這麼一個人而已。
  不過陳修儀膝下無半兒半女,因而對於八皇子這位突然得到的「兒子」尤其關愛,甚至是溺愛了。八皇子身上的衣物,一針一線,皆是她親手所製。
  珍珠見了他們二人便歡喜,平日待在院子裡,她一個人也頗為無聊,多虧有兩個小傢伙陪她打發時間。
  八皇子走進來規規矩矩的行禮叫了一聲:「小嫂子!」
  待直起身子,他便笑道:「多謝小嫂子送我的石榴,我母妃讓我給您道謝了,還讓我給您帶了見面禮。」
  他身後跟著一位青衣婦女,聞言走過來行了一禮,細聲細氣的道:「奴婢香蓮給良媛請安,這是我們修儀親手繡制的插屏,我們修儀讓奴婢代她向您道聲謝,多謝您近些日子對八皇子的照顧了。」
  她舉起雙手,手裡是一個紅漆托盤,上邊放著的便是陳修儀繡制的插屏繡圖,蓮青色的錦緞,乃是上好的織錦,上邊所繡的花紋極為精緻靈動。
  碧玉伸手接了過去,退到珍珠身後,珍珠抿唇笑道:「陳修儀真是太客氣了,八皇子聰明機靈,我喜歡還來不及了,而且他還是我們太子爺的親弟,我照顧他那是天經地義的,又何談謝字?」
  香蓮微微一笑,不再言語,靜靜退在一邊。
  她是八皇子的奶娘,這次跟著八皇子過來,除了代陳修儀表達謝意之外,也是來一看這寧良媛是個什麼人。第一眼,她倒是對珍珠頗有好感,看起來是個可親的人,難怪八皇子喜歡。
  九皇子一屁股坐在羅漢床上,甩著腳,動了動鼻子,問:「小嫂子你又做了什麼好吃的?」
  八皇子走到他身邊與他擠著坐在一起,不過羅漢床夠大,他們兩個挨著坐也不顯擁擠。
  珍珠忍不住笑,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的鼻子。」
  九皇子這小孩在喜歡的人面前極為乖巧,大概二人都愛吃,他很快就被珍珠讓付恆做的牛肉乾給收買了。
  如今,也是把珍珠看成是自己人了。
  珍珠吩咐碧水:「將我放在冰盆裡的雙皮奶拿過來。」
  「是!」
  碧水應了一聲,下去很快用托盤端了一個小碗上來。
  那碗不過女子巴掌大小,色為乳白,有些厚重,看起來團團的一個小碗,裡邊盛著嫩白的吃物,白嫩嫩的一片,像是剛做好的嫩豆腐一樣。此時,上邊還冒著騰騰的寒氣。
  九皇子吸了一口,問道:「有一股奶香味,小嫂子,這是什麼?」
  九皇子特別喜歡到珍珠的絳色院來,因為這位小嫂子總是會有一些稀奇的吃食,特別好吃。
  珍珠將白色的細勺子分別放入碗裡邊,又讓碧水取了三個小盅過來,打開盒子分別裝著葡萄乾,花生碎,還有核桃仁。
  「這叫雙皮奶,是我無聊之際想出來的吃食。」
  往雙皮奶的碗裡邊加了葡萄乾,花生碎還有核桃仁三樣,珍珠擺在他們二人身前,道:「這東西味道不錯,你們二人也嘗嘗。」
  雙皮奶是用牛奶做的,撲鼻便是股濃郁的奶香味,雙皮奶奶白而滑,而且極為的嫩,帶著微微的涼意,口感細膩。
  這是珍珠在夏天最愛吃的東西,只是如今才想起來,便讓付恆做了些端上來。
  雙皮奶裡邊帶著一股奶香味,八皇子和九皇子兩個小孩自是喜歡的,九皇子很快的就吃完了,他很喜歡上邊的葡萄乾,一勺雙皮奶定要伴著兩三顆葡萄乾的。
  「小嫂子,還有沒有啊?」
  吃完了,九皇子摸了摸自己圓溜溜的肚子,覺得沒滿足。
  珍珠自個兒倒沒得吃,一共做了兩碗,本是她與太子一人一碗的,沒想到兩個小傢伙會突然到來。
  捏著帕子給他擦了擦嘴邊的痕跡,珍珠笑道:「這東西夏天吃才最好,如今天涼了,吃多了小心鬧肚子,你只能吃這一碗!」
  九皇子想鬧脾氣,可是想到自己太子哥哥,立刻就蔫了下來。要是他敢對小嫂子發脾氣,太子哥哥肯定不理自己了。
  九皇子都吃完了,八皇子碗裡還剩下一半,九皇子自己沒了,就睜著一雙大眼睛就直勾勾的盯著人看。在這樣灼熱的目光下,八皇子仍是面不改色的將碗裡的雙皮奶吃完了。
  九皇子看著他吃完,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以前那個怕他怕得要死的八哥去哪了?
  兩位皇子在她這裡一直呆到下午才回去,珍珠將二人送走,臉上還是止不住的笑。
  碧玉走過來,輕言細語的與她說話:「良媛,菊月院沈昭訓身邊的大宮女青竹沒了!」
  珍珠微楞:「沒了?」
  碧玉點頭,道:「是昨日中午去了。」
  珍珠咬唇,她已經不記得沈昭訓身邊那位名叫青竹的丫頭長什麼樣了,只是好歹也是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沒了,她心裡還是忍不住有些觸動的。
  一旁的張嬤嬤問:「是怎麼沒了的?」
  碧玉道:「是病死的。」
  張嬤嬤追問:「可遣太醫看了?真是病死的?」
  碧玉微楞,珍珠問:「嬤嬤是懷疑······」
  她心裡有個猜測,立馬又否決,沈月琅,不像是這麼心狠手辣的人。
  張嬤嬤道:「奴婢也只是猜測而已,這青竹奴婢記得可是太子妃賞給沈昭訓的,這名義上是去伺候她的,實際上誰不知道是監視?如今這麼無端端的就去了,誰知道其中有什麼貓膩?」
  珍珠擰著眉,道:「我記得沈昭訓,曾經在太子妃面前提起過青竹,算來,是已經病了好些日子了。說不定,是她實在是捱不過去了。」
  張嬤嬤面上浮出一抹冷笑,道:「良媛您想得實在是太過簡單了,這世上有的是法子讓人像是病死的一樣。說不定,這青竹便是被這沈昭訓下了藥,才會「病」死的。」
  珍珠並不願意用惡意去揣測其他人,道:「也有可能,這只是一場意外。」
  張嬤嬤笑道:「您說的在理,不過無論是不是意外,以後啊,您還是遠著些這位沈昭訓才是。」
  珍珠頷首,心裡還是覺得有些不好受,她吩咐碧玉道:「碧玉,你拿些銀子讓底下人給她備份薄棺,總要讓她入土為安才是。」
  這宮裡死去的太監宮女,多是一席捲子捲了出去扔到亂葬高就是。世人都講究入土為安,只是這宮的人多是沒親沒故的,也沒人給他們收屍,又哪講究這些。
  碧玉道:「良媛您放心吧,奴婢知道怎麼做。」
  張嬤嬤道:「如今沈昭訓那兒缺了一個人,得盡快給她補上才是。」
  「嬤嬤您看著辦吧!」
  *
  九皇子回到露華宮,一進屋就看見那個討厭的女人從屋裡出來。
  「九皇子!」
  徐懷雅見他,臉色一白,急忙跪下行禮。
  這段時間她可被九皇子欺負慘了,九皇子看她不喜歡,平日就愛捉弄她,什麼蛇蟲鼠蟻的都往她屋裡放,害得徐懷雅如今看見他就覺得一顆心哇啦哇啦的涼
  九皇子狠狠的瞪了她一眼,蹬蹬蹬的跑進屋裡,還沒見著容妃的面,就開始喊著了:「母妃,母妃!」
  容妃倚在美人榻上,著了她最愛的白錦裳裙,發間別了一朵新鮮摘下來的綠菊,姿容妍妍。聽到聲音她面上忍不住浮出一抹笑來,剛坐正身體,眨眼就見一個小胖墩從外邊衝了進來,撲在她的腿上。
  「母妃,母妃,那個討人厭的女人什麼時候走啊?小九討厭她!」
  容妃笑,道:「那可是你表姐,別沒大沒小的。」
  九皇子哼了一聲,道:「我就是不喜歡她,討厭她。」
  容妃倒是好奇了,問:「她也沒得罪你,你怎麼就這麼討厭她?」
  九皇子仰起頭,想了想道:「她長得太醜!」
  容妃哭笑不得:「你啊!」
  她撫著九皇子的頭,微微一笑。
  只希望徐懷雅是個扶得上牆的,別白白的廢了她一番苦心。
  「母妃,你是想讓那個女人去伺候太子哥哥嗎?」
  埋在她懷裡的九皇子突然問。
  容妃聞言,心下錯愕,在她愣神之際,九皇子卻從她懷裡站了起來。
  「你別想瞞我,我什麼都知道!」
  九皇子分明年紀還小,稚氣未脫,可是板著小臉,眼神很認真。
  「你是怕太子哥哥登基之後對我們不好嗎?這才想讓那個女人去伺候太子哥哥嗎?」
  容妃神色一厲,問:「誰跟你說的?」
  九皇子這麼小的年紀,又怎麼會知道這些彎彎繞繞。唯一可能的,就是有人在他耳邊跟他說的。
  是的,她的確是擔心。九皇子還小,如今大皇子,太子殿下,還有四皇子都已經成年,這皇位,無論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只是,等她百年之後,新皇即位,九皇子年級見長,對九皇子這位弟弟,態度又是如何?會不會恨不得將他剷除了去?
  這一點,容妃不知道,只是她不願意去冒險。這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兒子,她怎麼捨得他出什麼意外。
  九皇子固執的看著她,道:「您別管我是怎麼知道的?」
  「是你舅舅跟你說的。」容妃這話,是肯定的語氣。
  九皇子一愣,臉上有些慌亂,梗著脖子有些心虛的道:「是,是舅舅說的。」
  他知道,自家母妃和舅舅感情不好,也不喜歡自己和他有所來往。只是,舅舅對自己很好啊。
  容妃狠狠的咬了咬牙根,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徐國忠!」
  她深吸了口氣,淡淡的道:「你不用管我如何,你自己開開心心的吃喝玩樂就行。你舅舅的話,也不要聽。」
  「不,我就不!」九皇子扯著脖子喊,道:「我知道您擔心什麼,可是,太子哥哥很好,就算他當了皇帝,也會對小九很好的。」
  「你知道什麼?」
  容妃快被他孩子氣的話氣樂了,道:「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
  她搖了搖頭,道:「我讓你蓉姑姑給你做了你最愛的蓮蓉糕,你過來嘗嘗。」
  她身邊的大宮女蘇蓉微微一笑,柔聲道:「九皇子不是最愛奴婢做的蓮蓉糕了嗎?」
  九皇子狠狠的瞪她一眼,生氣道:「母妃最討厭了!」
  吼了一嗓子,他蹬蹬蹬的就衝出了露華宮。
  「這孩子!」
  容妃急了,站起身看著邊上伺候九皇子一臉不知所措的宮人,怒道:「還不跟著你們九皇子?」

  ☆、第77章 /

  中秋過後便是重陽,重陽節戴茱萸,喝菊花酒,食蓮耳,吃重陽糕。
  珍珠如今管著東宮,從初一就開始備著了,因而重陽節至,東宮各院都在門上插著茱萸,一派熱鬧,卻不慌亂。
  而後宮之中女子從初一便開始吃花糕,花糕裡邊放了各種果脯蜜餞,還有核桃仁花生之類的,珍珠每天都要吃幾個。
  重陽朝上也休沐兩天,因而珍珠早醒的時候,太子還在床上,外邊陽光透過蒙了高麗紙窗戶落在屋裡,碧青的床帳子曳地,將床內的風景遮得嚴嚴實實的。
  珍珠坐起身子,懶懶的打了個呵欠,一頭青絲細細軟軟的披在身上,白色的中衣微微敞開,露出如凝脂的肌膚來,上邊還帶著兩個紅痕。
  嘴裡發出一聲迷糊的嘟囔,她揉了揉自己的腰,覺得有些酸軟。肚子裡有了孩子,每天睡都睡不好,只覺得腰酸。
  一雙大掌從後邊伸過來,力度適中的給她揉著,有了人揉腰,她自己的手就停了下來,然後眼皮耷拉著,一點一點的。
  太子伸手將人攬過來,珍珠頭靠在她的胸口,似睡非睡,掙扎在睡與醒之間。
  「……玄生……」
  她迷迷糊糊的叫了一聲,問:「你去上朝嗎?我讓廚房給你做了湯麵,你吃點再去。」
  每天早晨珍珠都會讓付恆給太子做點湯湯水水的,像湯麵,熱粥之類的,特別是秋天,早起外邊還沒全亮,沾著露水,帶著秋涼,一碗熱湯熱粥吃下去,身上一直都不覺得冷。
  太子低應了一聲,看她明明困得不行,還掙扎著睜開眼看自己,便伸手摀住她的眼睛。
  「還早,你再睡一會兒。」
  珍珠如今是越來越嗜睡了,早上睡到日曬三竿,吃過早膳「午膳」在院子裡溜躂一圈,然後寫十頁大字,吃點點心,再去睡午覺。睡了午覺,起來坐著玩一會兒,再吃點點心,就到晚上了。
  太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腹部,若有所思。
  肚子裡的孩子,快四個月了,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摸上去可以感覺出一個圓潤的弧度。
  也許是雙胎!
  太子忍不住揉了揉頭,雙胎固然好,只是,女子生產本就是一腳踏入鬼門關,一個孩子已經讓她們遭罪了,兩個恐怕更是艱難。
  等珍珠再醒過來的時候時辰已經隅中,快到中午了。
  聽到動靜的碧玉幾個進來,手上捧著梳洗的物件進來,乾淨的布巾,銅盆,水壺……等等。
  「良媛!」
  四個丫頭進來先與她說了一堆的吉祥話,才伺候她梳洗穿衣。
  碧玉走過來蹲下身子為她穿上鞋襪,珍珠伸了個懶腰,覺得昨晚睡得很舒服。這時候天氣不冷不熱,蓋著被子閉眼睜眼就是第二天了。
  「幾時了?太子爺呢?」
  完全清醒了珍珠就想起來今天重陽,太子可不上朝。
  不過這人,根本就是閒不下來的性子,怕又是去書房了。
  「稟良媛,太子爺去書房了,說是中午過來和您一道吃午膳。」
  珍珠飲了一口茶漱口,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碧蘿取來衣裳,這是昨夜就從箱籠裡拿出來的,早上她們起來就已經把衣裳細細的熏過一遍了,帶著淡淡的橘子香。
  石榴紅撒金穿花蝶舞的長袖齊胸襦裙,恰好遮住珍珠微微隆起的小腹,下邊長裙裙幅十幅,長裙曳地,遮住腳下鑲著東珠的繡花鞋。宮絛垂下,掛著一枚圓形白玉玉珮,壓下層層裙幅。脖子上再掛一個黃寶石赤金瓔珞項圈,這麼一番打扮,珍珠看起來很是俏麗可人。
  頭髮珍珠沒梳起來,只挽了耳前面的青絲飾以玉簪,簪了一朵海棠的絹花。
  張嬤嬤端了一碟菊花形狀的花糕擱在她深身前,笑瞇瞇的道:「良媛先吃點花糕墊墊肚子,奴婢已經讓喜食和喜財去提午膳了。」
  粉色的瓷盤裡邊,五個黃色的花糕承在其中,花瓣細長,顏色鮮黃。五個花糕的又不盡相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完全盛開,若遠看還真如在盤子裡放了一朵朵的真正的菊花。
  珍珠見這花糕模樣可愛,忍不住抿唇笑了笑,道:「這付恆,這手還真是越來越巧了。」
  前不久還用白蘿蔔給她雕了兩朵栩栩如生的白蓮花,盛在盤子裡都讓人捨不得吃。當然,最後珍珠還是一口一口的把它吃掉了。
  桌邊圓潤可愛的小盅裡是還溫熱的牛乳,吃了兩塊花糕,喝了一碗牛乳,珍珠就不再多吃了。等一會兒就吃午膳了,吃多了怕是就吃不下了。
  讓碧玉把東西收下去,珍珠把自己裝金銀裸子的盒子拿了出來,讓碧水給自己尋了九個吉祥如意的荷包來。
  每一個荷包裡封了五個金裸子,一個金騾子大概半兩,五個便是二兩五。想了想,珍珠又往裡邊塞了一個,湊個整數,一共三兩。然後又在荷包裡各自裝了茱萸,重陽佩茱萸,可以辟邪去災。
  讓碧玉把喜財四個也喚進來,一一把荷包給他們,道:「今日重陽節,希望你們日後也能無病無災,平平安安的。」
  八個人連帶張嬤嬤都立刻跪下給珍珠磕頭,齊聲道:「也願良媛一生無病無痛,心想事成。」
  珍珠笑彎了一雙眼,道:「行了,你們都起來了。」
  待碧玉站起來,她又吩咐道:「碧玉,你將我的繡筐拿過來。」
  珍珠不擅針線,可能她上輩子是貓吧,見著線就頭暈,到最後將線弄得亂七八糟的。這是「天賦」,就算她怎麼努力也彌補不了。不過讓她打個絡子,費些時間,還是弄打得出來的。
  她現在手上這個已經花了她一個月的時間了,中秋就開始打的,並不是十分複雜的樣式,不過在她手裡也還是一團糟,花了她好大的力氣才打好的。
  絡子是用黑色的線打的,繫著一塊和田黃玉雕的貔貅,質地溫潤細膩,晶瑩剔透,色如新剝熟栗色者,色烈濃重,看著極為喜人。
  珍珠將貔貅握在手裡,看著小桌上擺著的一個小小的插屏心情有些低落。
  「我實在是太沒用了,什麼都做不好。連繡朵花,也繡不好。」
  如果她能動針線,就能給太子裁布做衣了。可惜,她實在是太沒用了。
  碧玉有些無措,張嬤嬤捧上熱茶便聽到她說著話,看她趴在桌上,一臉鬱鬱,忍不住笑道:「良媛您何必自尋煩惱,世上之人,誰也不是十全十美的,無論誰都有擅長與不擅長一說。而且,無論您什麼樣,只要太子爺喜歡您,您又何必多在意這些?」
  頓了頓,將茶盞擱在桌上,她又補充道:「況且,宮裡有尚服局,哪就需要您動手繡什麼東西?您若真是會繡花做衣,這不是讓尚服局的人無事可做了嗎?」
  珍珠一邊聽她說,一邊點頭,聽完就道:「我娘也這麼說,說是日後我嫁人,就給我多陪嫁幾個繡娘。」
  哪個府上沒個繡娘?一般女子要求繡藝,不過是為了讓她能做荷包,做件衣裳討丈夫歡心罷了。
  坐正身體,珍珠從桌子底下拿出一柄鑲綠寶石的鏡子來,歎道:「上天賜予我美貌,總要收回些什麼。」
  這麼想著,她又不難過了。
  太子剛走進屋就聽見她自戀的話,眉眼不動,眼裡卻閃過一絲笑意,走過來坐下,端起珍珠身前的茶盞吃了兩口,他問:「再說什麼了?」
  珍珠看他額上有汗,捏著帕子給他擦了一下,看了一下外邊的太陽,的確蠻大的,一片明晃晃的,是近來最熱的一天了。
  伸手拿了一個石榴在手裡剝著,她道:「沒說什麼,只是在說今天晚上吃什麼。我有點想吃蟹黃包,不過肚子裡的小傢伙不讓我吃,等她出來,我一定打他屁股。」
  說起來,珍珠都忍不住流口水,手裡原本給太子剝的石榴,下意識的就往嘴裡塞。
  還好,除了螃蟹之類的,還有其他很多的美食讓她吃。
  「今夜不用叫膳了,你和我一同去椒蘭宮。」太子伸手拂去她臉上一片石榴字上的一層薄皮。
  「椒蘭宮……」珍珠迷茫的看著他,咬了咬唇,小聲道:「可是,可是我的身份……」
  重陽節宮裡會有家宴,皇后在椒蘭宮設宴,不過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去的。像東宮,也就只有太子妃有資格陪同太子一道去了。
  太子揉了揉她的頭,道:「是母后讓你去的,她這次親自開口,看來可真是極喜歡你了。」
  一旁張嬤嬤聽得忍不住有些出神,果然皇后娘娘和太子是母子吧,就連喜歡的人也都一樣。
  珍珠抿唇一笑,道:「我也喜歡皇后娘娘。」
  皇后其實與太子有三分相似,雖然眉目間威嚴重重,只是珍珠連太子都不怕,又怎麼會怕她?
  當初得了她賞的一盒子東珠,第二天珍珠就去椒蘭宮謝賞,手裡還拿了一份讓付恆做的雙皮奶。她總覺得,要和人親近,只要吃好吃的,兩人自然就親近起來了。
  皇后不是貪吃的人,不過也覺得雙皮奶的口味很不錯,只是天氣冷了下來,不是吃它的最好的季節。
  皇后宮裡有個小廚房,她喜歡喝湯,椒蘭宮裡邊有個煲湯的廚子,煲湯特別好喝,珍珠去的時候,皇后讓她喝了一碗,說是補身的。
  然後,珍珠只要有時間就去皇后那裡,皇后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的兩人就一碗湯都能聊一天來。
  皇后覺得,嗯,這個寧良媛果然是個好的。

  ☆、第78章 ∥78

  到了傍晚,珍珠換了衣裳,梳好了頭,這才帶著碧玉和碧水還有調香喜樂三人往皇后的椒蘭宮去。
  到的時候,皇后宮裡已經很熱鬧了,珍珠所熟悉的德妃,淑妃以及容妃三位貴妃坐在皇后的下手。
  珍珠上前去與她們一一行禮,淑妃巧笑嫣然,對上首的皇后說道:「怪不得娘娘喜歡,這寧良媛,果真是寧侍郎的閨女,這模樣氣度臣妾看了也喜歡級了。」
  語畢,她捏著帕子笑,眉眼彎彎,讓人如沐春風。
  珍珠不語,站在皇后身邊,只是垂首抿出一個小小的笑來,看起來很是害羞。
  皇后握住她的手,輕輕拍拍,嗔道:「這孩子比較害羞,你就莫要取笑她了。」
  說著,又讓身邊伺候的宮人抬了椅子過來,讓珍珠就坐她身邊。
  珍珠心裡有兩分不安,面上卻不顯,乖乖的坐下。
  皇后一番好意,若她推拒,實在是太不知好歹了。
  淑妃扭頭與容妃說話,耳間的明月璫襯得她臉頰粉嫩如玉,笑容可掬,笑道:「容姐姐你瞧瞧,皇后娘娘這就將人護上了。」
  容妃淡淡一笑,抬眼瞧了皇后身邊的珍珠一眼,笑道:「寧良媛如今身子重,皇后娘娘自然要多多疼惜她。」
  皇后笑:「瞧瞧,果然是容妃深知本宮心思。」
  說著,她淡淡的歎了口氣,笑道:「你們也不是不知道,太子一把年紀了,膝下卻沒個一兒半女的,好不容易有了消息,本宮這做母親的,自然要多多疼惜。」
  皇后身邊的位置原本是太子妃的,如今讓珍珠坐在她身邊,也不知底下人怎麼想了。不過,皇后這話說出來,就算有人說什麼,也有很好的解釋了。
  皇后一腔母愛,只是太過關心太子了。
  皇后繼續與她們說話,珍珠坐在一邊,看她渴了,就捧茶給她喝,很是貼心。她們說話,珍珠也不插嘴,除非真的說到自己,她才做那靦腆的模樣。若沒有提到自己,就自個兒捏著點心慢慢的吃,很安靜。
  多說多錯,她始終記得這個道理。這宮裡的人都跟人精一樣,她可不覺得自己能鬥得過她們。
  這場家宴,也不獨獨珍珠是個例外,德妃身邊除了大皇子妃之外,還有一個著了粉裳藍裙大腹便便的女人,模樣生得秀淨可人,肚子已經高高隆起了,看著珍珠就下意識的摀住了自己的肚子。
  挺著大肚子的模樣實在是不怎麼好看,珍珠想了想,摸著自己的肚子心裡歎了口氣——為了孩子,醜一點,她還是能忍的。
  「……這孩子,快要生了吧!」
  話題說著說著,皇后目光落在這個挺著肚子的女人身上,溫言開口問。
  大皇子妃溫柔一笑,笑道:「回母后,已經九個月了。」
  她生了一張鵝蛋臉,氣質恬淡溫柔,給大皇子生了二兒一女的她提到身邊這位為大皇子懷著孩子的女人,神色沒有半分嫉妒不虞,很是大度。
  皇后歎道:「景琛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哪像太子妃,心胸狹窄愛妒,為了不讓其他女人在她之前懷孕,不惜髒了她的手。
  大皇子妃笑意不減,笑道:「能嫁給大皇子,才是兒媳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她們二人笑意吟吟的說話,很是親近的模樣,與一旁神色冰冷,不苟言笑的德妃相比,皇后與她才更像是真的婆媳。
  珍珠剝了個石榴,她的耐性很好,讓秋容取了一個小碟子過來,將石榴裡邊晶瑩剔透的石榴籽一顆一顆的剝了出來放在上邊,等有一小把的時候,就推到皇后身前。
  皇后瞧了她一眼,頗給面子的吃了兩顆,姿態優雅從容。
  珍珠有些遺憾的看著盤子裡堆積如紅色瑪瑙的石榴,可惜現在有其他人,顧及著行言舉止,不然抓著一把塞在嘴裡吃,頓時嘴裡全是石榴清甜的味道,可比一顆一顆吃痛快多了。
  皇后這裡皆是女眷,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個人,除了三位皇妃之外,還有其他妃嬪公主,珍珠比較注意的是六皇子的母親蘭昭儀以及八皇子的養母,陳修儀。
  萬曆帝膝下公主有十位,而皇子也才七位,相較於老祖宗十幾個,甚至二十幾個的皇子,這實在是太少了。對於這兩位膝下教養有皇子的妃子,珍珠還是免不了好奇的。
  聽說這位養育八皇子的陳修儀,萬曆帝有心提她為四妃中的最後一位,賢妃。
  陳修儀是個模樣溫婉動人的女子,鵝蛋臉,生著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在皇后與其他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保持沉默,規規矩矩的。不過神態卻是落落大方,不見絲毫不自在。
  珍珠不著痕跡的將人打量了一眼,往嘴裡扔了兩顆石榴。
  據太子說,這位陳修儀在宮裡十多年,除了初進宮之時驚艷一時,而後卻沉寂下來,默默無聞,平淡無奇。可是這次她能在眾多妃嬪中脫穎而出,被皇帝看重,讓她養育八皇子,心性手段便可看出皆是不俗。
  這宮裡,隨便一個人,果然都不是好欺負的。
  珍珠一個失神,將石榴的籽也給吞下了,她急忙端起乳白描粉蓮的茶盞喝了一口茶水。皇后更愛天青色這般清冷的色調,就連宮內的茶盞也多是天青色的,不過自從珍珠經常到她宮裡之後,她宮裡倒是加了不少這種純白圓圓潤潤的茶杯。
  珍珠生得珠圓玉潤,看起來軟綿綿的,捧著乳白色的茶杯,正是相得益彰,讓人見了就覺得心頭一軟。
  屋裡還坐了一位妃嬪,乃是六皇子的生母蘭昭儀。這位蘭昭儀一張瓜子臉,生得弱柳扶風,我見猶憐,不過舉止卻帶著一種怯懦,皇后問話之時,珍珠還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忍不住抓緊了袖子。
  這樣的女子,能生下皇子,還能養大,誰知道真如她面上那般怯懦?
  珍珠將屋裡人打量了個遍,然後又繼續剝石榴,小碟子都快裝不下了,皇后注意到她的注意力怕是不知道飛到哪去了,心裡忍不住搖頭。
  果然是小孩子,沒定性。
  「母后!」
  未見人聲先聞,一個著了大紅撒金繡金鳳齊腰襦裙的妙齡女子走了進來,只見她瓜子臉,丹鳳眼,臉蛋紅潤,眉目靈動,神采飛揚,頭髮不飾釵環,只高高豎起,顯得英氣勃勃,腰間還掛了一根同色的長鞭,腳上一雙鹿皮小靴上各掛著一串銀鈴,行走間鈴鈴鈴作響。瞬間,便讓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進來她拱手朝三位貴妃行禮,不待淑妃三人說話,便直起身子直接走到皇后身邊,底下宮人早抬了椅子在皇后身邊,她一屁股坐下,伸手挽著皇后的手,嫣然笑道:「母后,我剛打了一隻野鹿。已讓人送到了廚房,晚上給你們加餐。」
  珍珠早在她過來便起身與她行禮,繁昌公主急忙讓她坐下,嗔道:「小嫂子還與我客氣不成?」
  珍珠經常到皇后的椒蘭宮來,繁昌公主原本就對這位受自家太子哥哥另眼相待的女子感興趣了,一來二去,兩人倒是熟悉起來。
  珍珠坐下,笑道:「禮不可廢。」
  繁昌朝她翻了個白眼,平日在椒蘭宮的時候,也不見她與自己談論「禮不可廢」。不過她也知道,此時有其他人在場,珍珠若真不客氣,回頭還不知道怎麼被人編排了,因而也不再多說什麼。
  「繁昌公主可真是有孝心,就連外出打獵,也還惦記著皇后娘娘。」
  陳修儀微微笑道。
  皇后捏著帕子給繁昌拭汗,嗔道:「你快別誇她了,這都是要嫁人的人了,還像個皮猴子,就該找個教養嬤嬤給你教教規矩。」
  底下人沒人應話,這話繁昌公主的母親皇后能說,她們這些妃嬪卻沒有說話的資格。誰不知道當初繁昌公主身邊也是有教養嬤嬤的,只是繁昌公主不喜她對自己指手畫腳,兩鞭子下去。那嬤嬤再也不敢多說什麼了。
  繁昌哼了一聲,道:「嫁人又如何?難道本宮嫁過去,他們還敢對本宮指手畫腳?」
  萬曆帝有十位公主,繁昌公主位七,乃是中宮所出,身份尊貴,也是最受萬曆帝寵愛的一位公主,她之名,繁昌,乃是當初她出生之日,本朝大敗突厥,萬曆帝大喜,便取了此名,只望本朝能如她的名字一般,繁榮昌盛。
  十位公主裡邊,如今還有四位還在宮中,這四位公主無論是相貌氣度都是上上之姿,坐在自家母妃身邊,風姿不同,卻也出色。可是等繁昌公主踏入這東宮,卻完全被壓去了色彩,顯得黯淡無光。
  相較於這四位公主的規矩雅致,繁昌公主卻有她們沒有的飛揚,自信強大。
  皇后點了點她的鼻子,笑道:「女兒家,就該像你大皇嫂一樣,溫柔嫻靜才是。這樣嫁人了,才會讓夫家喜愛。」
  大皇子妃立刻笑道:「母后說的什麼話?我見繁昌如今性子正好,她的母親可是您,本就是頂頂尊貴的,就算是嫁了人,誰還能讓她受了委屈不成?」
  皇后搖了搖頭不說話,這嫁人之後,哪還能任由她擺這公主性子?總歸與閨閣之中,大不相同。
  珍珠倒是有幾分能體會皇后的心思,柔聲道:「娘娘不必憂心,皇上定會為公主覓一位嘉婿的,且公主千金之軀,性子又那般的,定會如意一生的。」
  繁昌有一種令人目光不自覺追隨的魅力,讓人移不開眼,就像是一團烈火,耀眼。
  繁昌笑嘻嘻的道:「還是小嫂子有眼光。」
  三人正說著話,卻見一人走進來,著了玄色繡金鳳展翅的襦裙,腹部微微隆起,臉上雖然抹了脂粉,卻仍然可以瞧出她眉間的憔悴,搭在身旁丫頭的手戴了一個綠瑩瑩的玉鐲子,手腕纖細得嚇人,高高的仰起頭,帶著雍容貴氣。
  「兒媳給母后請安了!」
  太子妃走上前來盈盈拜下,那孱弱的身子,還有隆起的腹部,都讓旁人看得膽戰心驚的。
  皇后見她表情頓時就變了,覺得有些頭疼,忙讓秋容將人扶著坐下,帶著些許怒氣問:「你怎麼過來了?你身體不適,本宮不是讓你不用過來,好好養身體嗎?」
  太子妃細聲細氣的給自己上茶的宮女說了聲謝,得到對方受寵若驚的眼神,她微微一笑,柔聲道:「母后體恤,只是重陽家宴,兒媳怎能缺席,倒讓此事不美了。」
  皇后瞧著她分明有了孩子,氣色卻不見好,反而多添了幾分病氣,更是清減許多。對比珍珠珠圓玉潤,氣色紅潤,臉上皮膚吹彈可破,似乎還散發著一層瑩瑩的光暈的模樣,真是天差地別。
  同樣是有了孩子,兩人氣色卻迥然不同,也不知太子妃是怎麼養的。
  氣性太大了!
  皇后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太子妃自入宮以來,不說沒能為太子誕下一子半女,卻也不許其他女人生下太子的孩子。對此事,皇后也是心知肚明,只是,感念她曾經為太子險些丟掉了性命,皇后也就睜隻眼閉只眼。
  只是,她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個孩子,卻不好好養著,硬要胡亂折騰,險些孩子都折騰沒了。皇后哪裡不知道她的想法,不就是心心念著自己太子妃的地位權利。只是,太過目光短淺了。
  皇后心裡待太子妃頗有幾分不滿,不過人都已經來了,總不能將她趕回去。
  太子妃目光落在珍珠身上,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帕子,眉目掠過一絲陰霾,卻又很快褪去,對珍珠淺淺一笑,她與皇后說道:「看來母后是極喜歡寧良媛的,這樣兒媳也就放心了。兒媳身子不爭氣,不能伴在母后身前,多虧有寧良媛陪著您,兒媳可真要向她道聲謝才是。」
  見著這個笑容,珍珠不覺得受寵若驚,她微微一笑,道:「太子妃說笑了,能伺候娘娘,是我的福分,也是我的本分,這個謝字,實在是太重了。」
  說著,她仰頭看著皇后,笑道:「況且娘娘待我萬般好,我在她這兒,可嘗了不少好吃的。」
  前邊還穩重,後邊就帶著幾分孩子氣了。
  皇后無奈道:「你這丫頭,就記得吃的。」
  珍珠笑嘻嘻的道:「能吃是福啊,況且我現在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而且不是我想吃,是肚子裡的孩子想吃。」
  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好像事實真是這樣。
  太子妃笑意微斂,這是自那次珍珠在她的怡芳院違拗她之後二人第一次見面,這一見面,她就覺得,這位寧良媛,有了幾分不同了。
  以前若她是一個小白兔,如今卻是伸出了爪子,竟然敢撓她了。
  珍珠也對她微微一笑,笑容嫣然,恰如花開。
  太子妃不喜歡自己,自己也不喜歡她,而且自己也沒必要怕她,她父親是中書省令,可是自家爹爹有錢啊,而且皇帝喜歡啊,拼爹大家都一樣。拼地位,雖然自己比不過她,可是皇后喜歡自己,太子也喜歡自己,身後有兩人撐腰,這麼一想,珍珠還真覺得自己沒什麼好怕的。
  自己倒沒什麼,她有吃有喝就滿足了,只是總不能日後孩子出來了,也讓孩子憋屈吧。而且她已經發現了,自己越示弱,其他人就越以為自己好欺負,就像那沈承徽一般。
  想著,珍珠就想起來,似乎很久沒瞧見這個人了。
  太子妃就見珍珠先猖狂的對著自己笑,然後就開始發呆······
  這個女人,真的沒把自己放在眼底!
  心裡憤恨,太子妃想起自家母親說過的話。
  是的,最要緊的是生下這個孩子。
  幾人聊著,外邊天色慢慢地就沉了下來,屋裡掌了燭火,燈火通明。
  皇后看著時辰到了,搭著秋容的手站起來,道:「我們也過去吧。」
  設宴的地方是在椒蘭宮的一個花廳裡邊,花廳中間用五扇開的登高采茱萸的紫檀木屏風將男女隔開,女眷這邊設了兩桌,男子那邊,則只開了一桌。
  珍珠與繁昌公主在皇后身後,兩人說著話,不知道說了什麼,湊在一起癡癡的笑。燭光下,兩張臉像是會發光一眼,讓人也忍不住會心一笑。
  皇后瞧見了,忍不住笑道:「我知你們二人一日未見了,不過該入席了!」
  繁昌揚眉一笑,拉著珍珠在皇后這一桌坐下。這是八人大桌,坐了皇后與三位貴妃,以及兩位膝下有子的蘭昭儀與陳修儀,便只剩兩個位置。繁昌扯著珍珠坐下,太子妃站在一旁卻僵住了身子。
  另一桌,坐的不過是三位公主以及她們的母妃,以往太子妃從未將她們看進眼過。可是,如今她竟然要和她們坐在一起。
  繁昌公主挑眉問她:「皇嫂怎麼不坐下?」
  太子妃生硬的扯了扯唇,笑道:「原本我是想著與母后一桌也能伺候母后,不過有妹妹在,我也不用擔心了。」
  這口氣,她只能生生的嚥下去。不然若她真鬧起來,這難堪的還是她自己,不去退一步,讓皇后對她有個好印象。
  珍珠不語,並沒有出聲火上澆油。
  只要太子妃不找她麻煩,她也不會主動去針對她。

  ☆、第79章 /

  皇后冷眼瞧著,並未開口。
  一開始她對這個太子妃還是很滿意的,端莊得體,身份也好,只是後來才發現,她實在是太沉不住氣了,又愛拈酸吃醋,還需要再給她壓壓性子。
  眾人依次坐下,坐下沒多久,就聽屏風那邊傳來動靜,有男人說話的聲音。珍珠敏銳的聽到了太子的聲音,猛的豎起了耳朵,就連一雙眼也是微微發亮。
  繁昌用肩膀輕輕地撞了她一下,對她嘻嘻的笑,笑得曖昧。
  珍珠白了她一眼,臉忍不住微微發紅。
  皇后喚來秋容,道:「你去問問陛下,是否現在開席?」
  秋容福禮,步履翩躚走到屏風那邊,很快她就回來了,柔聲回道:「稟娘娘,陛下說可以開席了。」
  皇后頷首,道:「那就傳膳吧。」
  黃金南瓜羹,荔枝肉,糟香鴨掌,酸筍雞皮湯等滿滿的擺了一大桌,伺候在屋裡的宮女取了筷子,侍在一旁,覷著貴人的神色,為其夾菜。
  這夾菜也是一門學問,一般人也是做不來的。你在底下就要將貴人所喜歡的吃食記在心裡,還要懂得察言觀色,貴人眼波微微一動,你便要知道她想吃的是什麼菜。這活計說來不過寥寥數語,可是底下下的功夫,卻絲毫不少。
  伺候珍珠用膳的是一個圓臉蛋的小宮女,頭上梳著兩個丫髻,各別了一朵珍珠珠花,模樣不算美,但是很討喜。
  珍珠目光剛落在那糟香鴨掌之上,她便捏著筷子,夾了一隻擱在珍珠的盤子裡。
  珍珠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得到小姑娘羞羞怯怯的一個笑容,捏著筷子的手,還在微微顫抖著。
  珍珠笑道:「你不用太緊張,我不挑食的,你夾什麼,我都愛吃的。」
  按她母親說的,打小她就和家裡的哥哥一樣,最好養了,給什麼吃什麼。倒是她二姐寧珍寶,從小就嬌氣,吃食非精細不吃。
  小宮女還是第一次上桌伺候人,若不是教導她的師父突然病了,也輪不到她來伺候,心裡本就心驚膽戰的,此時聽得珍珠安慰,心裡一鬆,忍不住對她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來。
  珍珠夾著盤子裡的糟香鴨掌慢慢的吃,那鴨掌上邊那層皮還完好,實際上卻已經燉爛了,微微抿開,嫩滑的鴨皮就在嘴裡化開了。
  眾人就見她吃相並不粗魯,但是卻吃得很認真,細嚼慢咽,速度卻很快。一隻鴨掌,很快就把外邊的肉吃完了,只剩下上邊細細的骨頭,裡邊那層軟軟的白色骨頭,都被她咬掉了。
  「你嘗嘗這個,這個不錯。」
  珍珠覺得這鴨掌做得的確好吃,又嫩又香,而且燉的酥爛。吃完捏著帕子擦擦嘴,她細聲與繁昌說著。
  繁昌眉目一挑,揶揄道:「有什麼東西是你覺得不好吃的?」
  這世上,還真沒幾個像珍珠這般好胃口的姑娘,你瞧著她吃飯,就讓你自己都覺得有了食慾。
  珍珠臉頰微紅,嗔道:「我一番好意,你還笑我。」
  繁昌忙道:「好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取笑你。來,讓我嘗嘗你說的這個鴨掌怎麼好吃了!」
  皇后見她們二人吃飯也不忘記說話,好氣又好笑,道:「食不言寢不語,你二人又在說些什麼了?」
  繁昌嘻嘻笑道:「也沒什麼,不過是小嫂子說這鴨掌做得好,讓我嘗嘗。」
  皇后哦了一聲,道:「是嗎?那本宮也嘗嘗。」
  一盤糟香鴨掌一共才五隻,皇后嘗了一口,與邊上人道:「這鴨掌的確做得好,味道也足,你們也嘗嘗。」
  又吩咐秋容,道:「這菜做得好,賞!」
  「是!」秋容記下。
  吃到正酣的時候,屏風後邊傳來萬曆帝大笑的聲音,淑妃笑道:「那邊可真熱鬧,皇后娘娘,我們這,也不如上壺菊花就來吃吃?」
  容妃頷首:「重陽飲菊花酒,驅邪避惡!」
  皇后道:「酒本就是備下的,不過空腹飲酒,實在是傷身!」
  說到這,她笑著叮囑秋容:「去與陛下說說,讓他們別只顧著喝酒,也要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勿傷了身。」
  底下宮人捧了白玉酒壺上來,一一給她們滿上,皇后笑道:「這還是去年取了御花園的菊花釀的,你們也嘗嘗。」
  珍珠聞著酒香早就饞了,待皇后飲了,迫不及待的就將自己酒杯裡的菊花酒喝了。酒杯精緻小巧,杯壁薄薄,入手一片涼意,菊花酒澄澄瑩瑩盛在其間,酒液入口,清涼甘美。
  酒杯裡邊的酒珍珠一口就吃了,覺得根本沒嘗到什麼味道就沒了,酒杯實在是太小。她扭頭,就見繁昌秀氣的抿了一口,裡邊酒液約莫還可以再吃三口。
  珍珠:「······」
  繁昌扭頭問:「你看著我幹嘛?」
  然後就注意到她空空如也的酒杯,她嘴角微抽,小聲道:「你也少喝一點,別喝醉了。」
  珍珠對她笑,覺得唇齒之間還有那種久遠甘甜的酒香。
  她杯底空了,身旁伺候的人急忙再給她滿上。
  珍珠不再說話,只專注於桌上,吃一口荔枝肉,再嘗一口酒,有滋有味的。吃到喜歡的,那雙眼睛還忍不住瞇了起來,裡邊似是也盛了一汪澄澄瑩瑩的菊花酒,顧盼流彩。
  一旁瞧著她的繁昌忍不住笑,她就喜歡珍珠這樣滿足的模樣,即使身處深宮,她身上也有一種蓬勃的朝氣,帶著一種自在肆意。
  太子哥哥,怕也是喜歡她這副模樣。
  繁昌原本不怎麼想吃,不過此時也來了胃口。一時間,桌上她們二人就低著頭一直在吃,邊上伺候的兩個宮人忙不停的給她們夾菜。
  珍珠身後的那個小宮女一邊夾一邊疑惑,師父說過,貴人一般吃不了幾口菜,她們做這活計的,其實很輕鬆。可是,她伺候的這位主子,已經吃了很多了。
  桌上兩雙筷子不斷地在夾菜,怎麼能不引起其他人注意。這桌上的飯菜份量並不多,精緻的碟盤像是工藝品一般,幾筷子下去就沒了。
  其他人也只吃了兩口就停筷了,看她們二人吃得歡快,忍不住懷疑,這桌菜真有那麼好吃?
  皇后也是哭笑不得,不過看她們二人吃得很香,突然也覺得這已經吃膩味了的飯菜似乎也不那麼難吃了。
  珍珠矜持的吃了大半飽,讓身後的小宮女給自己盛了一碗黃金南瓜羹。她一直埋頭苦吃,抬起頭就見到桌上其他人似有若無的目光。
  「娘娘,這南瓜羹味道不錯,您要嘗嘗嗎?」
  拒絕了宮人的幫助,她親手盛了一碗南瓜羹讓宮人端到皇后身前,白玉一般的小碗裡邊是金燦燦的南瓜羹,還真像是盛了一碗黃金。
  繁昌抬起頭,捏著帕子擦了擦嘴角,道:「味道不錯?那我也嘗嘗吧!」
  珍珠含笑點頭,順手給她也舀了一碗。
  其他人看著繁昌嘗了一口不住點頭的模樣,心裡有些遲疑——這,真的這麼好吃?
  珍珠注意到她們的目光,笑問:「幾位娘娘可也要嘗嘗?」
  容妃輕輕笑道:「既是如此,那就麻煩寧良媛了。」
  「不客氣!」
  珍珠對著她笑了笑,給容妃也舀了一碗,順便也給其他幾人也各自舀了一碗,鯉魚戲荷的白色大盅碗裡邊的南瓜羹便見底了。
  容妃捏著勺子吃了一口,漫不經心的打量著珍珠。她不得不承認,有的人,生來就讓人討厭不起來。而像珍珠這種知分寸乖巧卻不蠢的姑娘,看起來又乾淨又透徹,就像是她妝奩裡她最愛的那支白水晶珠釵一般,晶亮瑩澈。這樣乾淨的姑娘,你即使不喜歡她,卻也不會討厭她。
  將碗放下,她瞥了一眼另一桌的徐懷雅,覺得有些頭疼。
  這宮裡不缺美人,再說徐懷雅除了一雙眼,五官只能算清秀而已。要讓太子對她另眼相待,實在是太難。
  珍珠喝了好幾杯酒,臉色有些發紅,一雙眼水盈盈的,繁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覺得有些燙,道:「你不會是吃醉了吧?」
  「對啊,我醉了。」
  珍珠肯定道,見繁昌微楞的模樣,她噗嗤一笑,道:「若我說沒醉,你肯定說,醉了的人都說沒醉。」
  「你倒打趣起我來了!」
  繁昌沒好氣,道:「你還是少喝一點,待會兒醉了,可不好看。」
  珍珠點頭:「我心裡知曉的。」
  雖然覺得自己再喝一壺酒都不會醉,她還是打住了繼續喝的想法。真要是真醉了,那就不好了。
  繁昌看她停了筷,問:「你怎麼不吃了?」
  她可是知道珍珠的飯量的,別看她秀秀氣氣的,可是飯量卻不小,害得跟著她一起吃飯的自己都忍不住吃多了,最近腰上的肉好像又多了一些。
  珍珠小聲和她道:「你打的鹿肉還沒抬上來了,我要留點肚子吃鹿肉。」
  繁昌嗔道:「你還記得這事了。」
  兩人正說著,底下人就將做好的鹿肉端了上來。
  半大不小的小鹿,一共半隻,還穿著鐵棍,用一個大托盤端了上來,隨行的還有料理鹿肉的御廚。
  那御廚穿了簇新的藍色衣裳,腰間繫著圍裙,
  用刀削了一片片放在盤子裡,烤的焦黃冒著熱騰騰的油光,香氣撲鼻。
  珍珠早就等著了的,這野鹿肉可不像是豬羊牛肉這般常吃,她一年也只能吃一兩次。
  這只野鹿還小,肉質特別嫩,帶著一股焦香,外焦裡嫩。
  料理它的人也是一把好手,在鹿肉表面抹了一層蜂蜜,再未加其他調味,單純的野鹿肉的香嫩,口味醇厚,吃起來既嫩又香,還帶著一股果木的香氣,層層的味道從舌尖綻開。
  「皇上那兒可送去了?」
  皇后用象牙筷子吃了一塊,問道。
  秋容笑道:「娘娘放心,皇上那兒送了大半隻過去。」
  皇后頷首:「那就好。」
  皇后口味也是偏素,不愛油膩,她下意識的瞥了一眼珍珠,見她瞇著眼,一雙眼瞇成月牙,你完全能看出她眉梢眼底的愉悅滿足。
  「珍珠,這鹿肉可好吃?」
  她忍不住問,她覺得自己果然是老了,就喜歡小姑娘這種鮮活的模樣。
  珍珠不緊不慢的將嘴裡的鹿肉嚥下,想了想,道:「御廚的手藝自然是沒話說的,這鹿肉烤得焦香,肥而不膩,不過如果用薄餅裹了加點黃瓜絲一定更好吃。」
  說著,她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皇后挑眉,問一邊片肉的御廚,道:「寧良媛說的薄餅,你可會做?」
  御廚俯身道:「奴才會做許多餅,只是不知寧良媛說的是哪種?」
  珍珠莞爾一笑,道:「不用太麻煩了,我剛好知道御膳房有個御廚會做這種薄餅,便讓他做了呈上來便是。」
  片肉的御廚是御膳房的大總管名喚福來,聞言笑問:「不知寧良媛說的是哪位御廚?」
  珍珠笑道:「是付恆,付公公。」
  皇后便道:「那便讓這位付公公做些薄餅上來。」
  有宮人應了,立刻就跑去御膳房吩咐了。
  付恆有些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問:「可是叫我做?」
  那傳話的小太監笑瞇瞇的道:「可不是,就是您。那寧良媛說了,您會做這種薄餅,娘娘特讓您做了呈上去了。」
  付恆心裡有些激動,他沒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為皇后娘娘以及德妃等貴人做上食物。
  激動之餘,便是對珍珠的感激了。他這一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情,就是為這寧良媛做菜了。
  「小蔥,大蒜,快給我準備麵粉,燒火!」
  回過神,他便忙不迭的吩咐下去,這小蔥大蒜是他身邊給他打下手的兩個小太監,聞言立刻就開始給他準備。
  付恆擼著袖子,開始揉麵團。
  御膳房其他人又羨又妒的看著他,他們怎麼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過了半個時辰,這薄餅才呈上來,秋容將薄餅擱在桌上,另還有一碗褐色的醬汁,一碗切成絲的黃瓜。
  「這薄餅是新鮮做的,娘娘您怕是等急了吧。」
  皇后笑:「本宮倒不急,不過珍珠,怕是真急了。」
  珍珠被打趣,忍不住紅了紅臉,嗔道:「娘娘,您就喜歡笑我。」
  皇后道:「不笑你,倒是這薄餅是要如何吃得,我們可是不懂。」
  珍珠讓人取了水來,擼著袖子淨手,然後取了貼得還熱乎的薄餅,往裡邊抹了醬,放了黃瓜絲,再把片好的鹿肉放在裡邊。
  她的手很白,手指雖然長,但是卻不纖細,反而有一種肉呼呼軟綿綿的感覺,襯著貼得微黃的薄餅,微紅的考鹿肉,綠色的黃瓜絲,倒顯得別緻的好看,賞心悅目的。
  將裹好的薄餅遞給皇后,她道:「當初在家,除了習文寫字之外,閒來無事之際我便喜歡搗鼓一些吃食,也不知娘娘您喜歡喜歡。」
  皇后咬了一口,頓時雙眼一亮,忍不住讚道:「既有鹿肉的焦香,還有黃瓜的清脆可口,絲毫不讓人覺得膩味。」
  珍珠鬆了一口氣,道:「您喜歡就好。」
  她也不厚此彼薄,親手給桌上其他人都裹好了遞給了她們,最後哎是繁昌。
  「這種吃法我還是第一次見了。」
  繁昌原本不愛吃,不過跟著珍珠,總覺得原本入口的東西只有七分,和她在一起之後都會變成九分。
  這種新鮮的吃法眾人吃了都不住點頭,她們很少會吃肉食,不僅是因為要保持婀娜的身段,也是因為肉吃多了,總讓人膩得慌,並不是誰都像珍珠這樣葷素不忌,更甚比起素食更愛吃肉。因而在宮裡像珍珠這種圓圓潤潤,白淨可人的姑娘還是少見的。
  不過用這薄餅裹了,這種油膩的感覺就去了大半,她們倒是能多吃幾塊。
  「你坐下吧,這麼多奴才,哪就需要你伺候了。」
  皇后含笑對站在一邊的珍珠說道,珍珠應了一聲,把袖子放下來,坐回自己的位置去。
  皇后又問秋容:「皇上那邊,這東西可送去了?」
  秋容道:「您便放心吧,皇上那邊已經送過去。」
  不一會兒,就見皇帝身邊的貼身公公的小徒弟平安走過來,手裡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個紅色絡子繫著的東西,就著這個捧著的姿勢與皇后行了禮,他笑道:「皇上剛才嘗了那薄餅,覺得味道甚好,聽說是寧良媛想出來的吃食,特賞了寧良媛一塊玉珮。」
  說著,他把玉珮送至珍珠身前,那是一塊乳白玉質細膩的羊脂白玉,雕成了飛龍吐珠的樣式,飛龍五爪,爪下雕有祥雲,飛龍雕得極為生動,上邊兩縷鬍鬚飛騰,渾然天成。
  珍珠有些遲疑,這玉上都已經形成了一層細膩瑩潤的包漿,很明顯被人時常拿在手心裡把玩才會有這樣潤澤的模樣,一看便知,怕是萬曆帝的心愛之物。
  「既然是皇上賞的,你便接下吧。」
  見著這個玉珮,皇后心裡也有幾分驚訝,不過面上不露,只微微笑道。
  珍珠聞言,站起身來畢恭畢敬的接過這飛龍玉珮,這白玉一入手她便覺得手裡一片溫熱——這白玉,竟是像人一般,帶有溫熱的溫度?
  皇后解釋道:「這玉可是皇上的心頭物,你可要好好珍惜才是。」
  珍珠頓覺受寵若驚,道:「這樣珍貴的東西,就這麼給我了。皇上,皇上也太客氣了!」
  這可是好東西啊,珍珠雙眼發亮,緊緊的握在手裡,笑靨如花,一點也不矜持。
  皇后等人:······
  這不是客氣吧?
  繁昌忍不住笑,伸手取過她手裡的玉珮,嘻嘻笑道:「聽說這玉珮的玉料取自南川境,我當初向父皇求了好久,父皇也不願意給我,倒是捨給你了。」
  南川境是傳言中的仙境,乃是一個小島,聽說有漁民打魚到那去,總會稀里糊塗的迷路,然後又轉回來。有人說,曾在裡邊看到了仙人,傳言越來越多,也不知是真是假。
  這塊玉珮的玉料便是在南川那邊取來的,聽說很有靈性,佩戴在人身上,冬暖夏涼,養身健體。
  這樣的好東西,皇上竟然給了這麼一個小小的良媛,眾人皆是想不明白。
  「公公請代我謝過皇上賞賜,我很是喜歡,以後若有好吃的,也會記得給陛下送上一份的。」
  珍珠笑瞇瞇的道,大庭廣眾之下,拿了一個荷包塞在平安手上。
  平安微楞,這個良媛主子,一時間,他還實在找不到話去形容。
  皇后失笑,這小姑娘,還真有一點小心思,這麼三言兩語,日後還能繼續討好皇上了。
  「你們寧良媛出手向來大方,你便接下吧。」
  珍珠錢多的事情在宮裡可不是秘密,底下的人可都覺得絳色院那就是個福窩窩,誰不知道寧良媛出手大方,都上趕著討好她。
  不過,誰讓人家父親哥哥會賺錢了,也不知那腦袋瓜子怎麼生的。
  珍珠笑道:「平安公公不用太客氣,可是皇上身邊的得意人,你總要給我機會討好你啊,讓你多多幫我在皇上面前說些好話才是。」
  一時間,就連繁昌都忍不住笑了,嗔道:「你胡說八道什麼了。」
  像平安這些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底下的確有很多人上趕著討好。就算是繁昌待他們也是客氣的,不過這種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哪有人明擺著說要討好人的?
  不過珍珠語氣揶揄,只讓人覺得她在開玩笑,倒不尷尬。
  都說到這份上了,平安自是接下了,道:「那奴才就謝過良媛賞賜了。」
  珍珠大方的擺擺手,道:「不客氣不客氣!」
  平安回到屏風那邊,萬曆帝喝得有些發暈,撐著頭問:「東西可送去了?」
  平安微彎著腰恭恭敬敬的道:「已經送到了,寧良媛說日後有什麼好吃的,必定也會給陛下您送上一份。」
  萬曆帝忍不住笑,與太子道:「太子啊,你這良媛,倒是有趣,和她父親一個樣子。」
  他這話,雖然聽著是在笑,可是卻沒人真敢認為他心情是好的。
  太子道:「珍珠她,很討人喜歡。」
  萬曆帝有些驚訝地看著他,指著他搖頭道:「年少慕色!」
  太子神色不動,道:「兒臣還年輕,您總要兒臣肆意一回。」
  萬曆帝嗯了一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平安從袖子裡拿出珍珠給他的那個靛青色的荷包,遞上前去,道:「這是寧良媛賞給奴才的,說是······」
  他語氣裡帶了兩分笑意,道:「說是

  ☆、第80章 /

  平安笑了笑,小心翼翼的道:「奴才本來不想收的,不過皇后娘娘開口,奴才也不能拂了寧良媛一番好意。」
  太子撫著腕間佛珠,眉目沉靜,不見絲毫慌亂。
  八皇子抿了抿唇,小心翼翼的道:「小嫂子自來天真爛漫,父皇請不要怪責與她。」
  「你倒是喜歡你那小嫂子。」
  萬曆帝哼了一聲,將那靛青色的荷包打開,啪啪幾聲,裡邊的金裸子便落在了桌上。做成葫蘆樣式的,圓圓的六七個,擺在桌上,看起來頗為憨態可掬。
  萬曆帝又笑了笑,道:「這姑娘,還是小孩子心性了,和他父親一個樣。」
  又與平安道:「你們良媛出手這麼大方,日後你怕是要發財了。」
  平安心裡一鬆,嘿嘿笑道:「奴才的東西不都是皇上的。」
  萬曆帝哼笑:「朕還會貪你們這點東西?」將空荷包丟在他身上。
  皇上這麼說,也就是表示他並不介意珍珠討好他身邊之人的行為。八皇子和九皇子相視一眼,皆看出了雙方鬆口氣的味道——他們小嫂子膽子可真大,這種話也敢說。
  太子一直沒說話,萬曆帝瞧著他,奇怪道:「你不是喜歡那寧良媛嗎?怎麼不為她說話。」
  太子道:「小姑娘之語,父皇您又怎麼會放在心上?」
  萬曆帝大笑,指著他道:「還是太子知朕矣。」
  大皇子垂下眼,心裡哼了一聲。不過是因為父皇自來待太子與他們不同,自然覺得太子處處都好。
  太子伸手拿著酒杯吃了一口酒,分明是一派熱鬧的氣氛,他身上卻像是蒙了一層冷冷的月色,仍是清冷疏淡。
  這場家宴一直吃到亥時中才散,皇后早吩咐了底下人備瞭解酒湯,散席之時,給太子等人一人灌了一碗。
  萬曆帝已經醉了,直接便在椒蘭宮歇息了,珍珠吃得小臉紅撲撲的,一從屋裡出來,便被外邊冷風吹了一臉。白天還覺不出,到了夜晚就知道什麼叫夜涼如水了。
  太子被許久扶著走了出來,珍珠快步走過去,瞧了他一眼,看不出來醉或沒醉,便問許久:「殿下吃了多少酒?」
  許久苦著臉,道:「殿下等人,一共吃了十壺酒!」
  珍珠咋舌,忙伸手將太子扶著,憂心忡忡的道:「等會兒又會頭疼了!」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有幾分燙,近了還能聞到一股綿長的酒香味,夾雜著他身上乾淨的氣息,形成另一種醉人的味道。
  「殿下!」
  聲音幽幽,太子妃雙目含淚,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太子,略微削瘦的身體在夜色裡更顯單薄。
  太子瞥了她一眼,揉了揉頭,淡淡的道:「許久,派人將太子妃送回去。」
  說完,他扶著珍珠的手慢慢的往椒蘭宮門口走。
  太子妃咬著腮幫子,美目淚光盈盈,帶著一股憤恨。
  「妾身陪著殿下!」
  她快步走到太子身邊,抬起頭柔聲道。
  太子沒有看她,覺得身體有些發熱,緩步往前走。他一隻手握住珍珠軟綿綿的手,目光在她粉嫩嬌艷的手指上掠過,覺得身體更熱了。
  「你膽子倒是大,竟然敢這麼說話,也不怕陛下怪罪與你。」
  皇后宮裡一棵桂花還開著零星幾朵花,原本已經全謝了,沒想到這時候竟然又打起了花苞,雖然只是枝頭上零星掛著幾朵,但是香味卻很足。
  珍珠側頭看他,想了想就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陛下威德深遠,如果我討好他了,那就沒人敢欺負我了。」
  頓了頓,她又認真道:「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我爹說了陛下是明君,一定不會怪罪與我的。」
  皇帝是這宮裡權勢最大的,無論是誰,都想入了他的眼,討得他的歡心。而他身邊平安等伺候的人,自然免不了也要討好。這種事情,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太子清楚,萬曆帝心裡更清楚。
  的確如珍珠所言,這沒什麼好見不得人的。只是因為大家想得太多,不免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起來。而珍珠,她只是單純的想討好萬曆帝,心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想得就簡單了。
  而她這話,也不是私底下悄悄與平安說的,她說得這麼光明正大,其他人,還真不好說什麼。
  太子摸了摸她的頭,道:「宮裡比你想的還要複雜,你要知道什麼是禍從口出。陛下這次不生氣,並不代表下次他也能寬容。」
  珍珠瞪著眼睛,咬著唇有些慌了,自我安慰道:「皇上是千古名君,肯定不會和我計較的。」
  說著,她想了想,巴巴的看著他,問道:「殿下,如果皇上真生我的氣了怎麼辦?我要不要送點吃的,討好他啊?」
  太子拍了拍她的頭,道:「放心吧,皇上沒生氣。」
  珍珠那話,說來並沒什麼,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的心思,誰又能摸得準呢?有時候你覺得沒什麼的話傳到對方耳中,或許就惹他生氣了。
  在這宮裡說話,一定要小心又謹慎,三思而行,方才是正理。
  *
  萬曆帝坐在羅漢床上,身後他的貼身太監安公公小心翼翼的給他揉著頭,在他前邊,平安跪在地上,將剛才珍珠與太子的話一一說來,一個字也沒落下。
  說完之後,氣氛安靜了好一會兒,半晌萬曆帝才開口道:「太子……實在是太過小心呢。」
  說著,他心裡不由一訕。不僅是太子,這宮裡又有誰面對他不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呢?
  說著,他下意識的想捏一捏腰間的玉珮,然後。
  「……朕的玉珮呢?」
  安公公覷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道:「陛下,您的玉珮,您剛才在宴中,賞給了太子爺身邊的寧良媛。」
  萬曆帝:「……」
  他,怎麼不記得了?那可是他的,心愛之物,連太子,都沒捨得給了。
  「太子,真是……」
  竟然趁著他醉酒的時候把他的心愛之物要去了,他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評價這個兒子了,以前怎麼不知道他這麼壞了?
  吸了口氣,原本還打算賞珍珠的心思也沒了——得了他這麼好的東西,還想讓他再給?做夢!
  *
  太子妃扶著雨落的手慢慢跟在後邊,看著前邊那對璧人的身影,隱在袖子裡手狠狠地掐著,心裡又不免有些悲哀——她和太子之間的距離,什麼時候竟然這麼遠了?
  有心想與太子說些什麼,可是覷著他冷硬的側臉,太子妃便不知道說些什麼。
  從來都是如此,太子這個人,既淡又冷。每次與他在一起,她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不知道他喜歡什麼……
  你很難,與他親近起來。
  想到這,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畔那位寧良媛的身上。
  不是她的錯覺,只要與這位寧良媛在一起,太子爺身邊那股縈繞不去、令人不敢接近的清冷都會散去大半,他看著她的目光,是那麼的專注,即使有時候只是漫不經心的一眼,落在她身上,都會不自覺的溫柔下來。
  可是,為什麼他溫柔的對象不是自己?
  太子妃心裡又妒又嫉,又羨又恨,搭在雨落手上的手忍不住握緊,修剪成好看的月牙形狀的指甲嵌進她的肉裡。
  雨落吃痛,抬眼。
  兩旁燈籠高懸,燭光模糊,略顯昏暗的微光落在她的臉上,竟顯得有幾分可怖。雨落垂眼,只覺得心裡發冷,不敢再看,只專心於二人腳下。
  「殿下,可要到我院子裡坐坐?」
  一個路口,太子妃攏了攏袖子,素手撫過鬢角碎發,壓著心裡的羞怯,輕聲問。
  她站在夜色裡,笑得溫柔羞澀,似乎如他們新婚之時。
  太子突然有些恍惚,卻又很快的回過神。
  「你早些歇息吧。」
  他的語氣淡淡的,珍珠抿唇抬頭看他,只看得見他光滑的下頷,隱在陰影裡的半張臉。
  太子妃注視他離去,臉上羞澀的表情斂下,抓起腰間的佩環往地上執。鴛鴦戲水的玉珮被她扔在地上,上邊的兩隻鴛鴦碎開,不再成樣。
  「太子妃,您別生氣。」
  「啪!」
  雨落開口想安撫她,卻被她一個耳光狠狠的打在臉上,在這深夜裡,這聲耳光如此的響亮而又刺耳。
  雨落無措的看著她,覺得有些茫然。她越來越不能將這個滿身戾氣,脾氣暴躁的女人和她書香滿身,溫雅可人的小姐重合在一起。
  太子妃突然咯咯一笑,道:「我才不生氣了!」
  在黑暗裡,她的笑聲猶如鬼魅,一張臉削瘦,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漲紅。
  *
  大概是飲了酒,太子的手有些熱,與珍珠交握著的地方甚至滲出了一層熱汗,黏黏膩膩的,卻沒人說要放開手。
  碧玉七個不遠不近的跟著,太子身邊除了許久,還有四個貼身太監,都是新提上來的,還有一個是珍珠認識的,以前經常被太子派來給她送東西的趙圓。
  「在想什麼?」
  沉默中,太子突然開口問。
  珍珠回過神,抿唇露出淺淺的一個笑來,抬頭看著他,星眸似乎蒙著一層淺淺的柔光,讓她圓潤的一張臉更顯細膩,容色嬌艷。
  「我只是想,要更加喜歡你,這樣你也會更加喜歡我的。」
  這樣,你就會完全將太子妃忘了。
  珍珠覺得自己,可真是一個自私的人,這種自私的念頭,還越來越清晰。
  「怎麼突然這麼想?」
  太子垂下頭看她。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珍珠甩了甩,然後停下腳步,伸手抱住他的腰,將頭擱在他的胸口上。
  「玄生!」
  她叫他的字,語氣認真的道:「我會多多的喜歡你,你也要多多的喜歡我,好不好?」
  她沒抬頭,耳邊全是他胸膛撲通撲通的心跳聲,每夜她都會伴著這個聲音入眠,總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人會騙人,可是他的心,卻不會騙人。
  太子將手擱在她的後背,有幾縷碎發落下來蓬鬆的散開,他用手攪弄著,修長的手指上纏上青絲。
  「好!」
  半晌,就聽他淡淡的開口,語氣一如以往的平靜。因為喝了酒,有幾分沙啞,帶著微微的酒氣,低低沉沉,似是古琴彈出的韻調,在珍珠耳裡,久繞不絕,耳朵酥麻一片。
  珍珠眼睛忍不住熱了熱,抬起頭看他,眼裡帶著一種羞怯的渴望。
  「玄生,你親親我吧!」
  她突然開口,一雙眼瑩了一層水光,又亮又好看。
  廊上燈籠裡的燭火發出辟啪的爆響。燭光下,她的細緻清麗的臉龐似是蒙著一層溫暖曖昧的光芒。
  唇色嫣紅,和她這個人一樣,她的唇也是有幾分肉肉的感覺,惹人採擷。
  太子伸手撫著她的唇,然後托著她的下巴,微微低下了頭。然後,在與珍珠的唇隔了一公分的距離之時,他突然停住了。
  咫尺之間,兩人呼吸交纏。
  珍珠微微抬頭,兩人之間頓時毫無間隙。
  微微閉著眼,珍珠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兩人的溫度透過並不算厚的衣裳交融在一起。
  太子猛的攫住她的腰,動作有些急躁,兩人雙唇微微摩挲之後,便迫不及待的撬開了她的齒關。
  珍珠覺得眼前有些暈眩,腳下一個踉蹌,直接撞到了廊上的柱子上。
  太子的手擋在她的腦後,她絲毫沒有覺得疼痛。微微睜眼,男人親吻的表情認真,而又急躁,那動作恨不得立刻將她整個人給吞吃入腹一般。
  碧玉七人早就避到了一邊去,那邊只聽得到女子微微洩露的嬌言軟語,似是從鼻腔哼出,又有男人略微急躁的氣息。只聽著這動靜,你便能描出其中的火熱,曖昧來。
  笛聲悠揚,一道白影出現在湖中,月色皎白,她竟是平踏在水面,腳下一圈圈漣漪盪開,宛若神仙妃子一般。
  笛聲一轉,女子竟在湖面上跳起舞來,腳步蹁躚,輕靈得好似沒有重量一般。
  許久等人都注意到了湖面上的動靜,只見那女子輕揚臻首,輕紗覆面,獨留一雙璀璨若星子的眸子在外,顧盼生輝。眉心一點紅痣,媚意橫生,讓人驚艷。
  笛聲悠鳴,那女子在湖面上盡情舞動,身段風流婀娜,一雙眸子,似水柔情,既有清純,又有嫵媚。
  「這……大半夜,這是哪來的女人?」
  碧水皺著眉,又急又氣的問。
  碧玉凝眉,目光落在珍珠二人那方,生怕太子注意到那女子。
  這大半夜,有誰會跑出來跳舞?除了這東宮那些心裡有著小心思的女人。太子的確待她們良媛不同,可是這宮裡,曾獲得榮寵的女子又有多少,後來不還是沉寂下來?
  許久自然明白她們二人的憤怒,作為寧良媛身邊的宮人,她們不生氣,那才是怪事了。
  笛聲還在繼續,珍珠微瞇著眼,被親得有些發痛的紅唇吐出灼熱的些微喘、息。
  哪裡來的笛聲?
  她有些失神,下一刻卻被身上的男人咬住脖子那一塊嫩肉。
  微微敞開的衣襟被風吹得有些涼,可是身體裡卻升起另一種灼熱來,讓人有一種心癢癢的感覺。
  月光投在長廊上,二人隱在廊間柱子的陰影裡,廝磨繾綣。
  灼熱的唇,急不可耐的動作,男人不同於以往的焦躁熱情,讓珍珠額間滲出一層細汗來。她軟綿綿的被他抱著,雙手無力的扯著他的袖子,只能被他親著、吻著,撫摸著。
  衣襟大開,太子的雙眼有些發紅,卻突然止住了動作。
  珍珠目光茫茫然的看著他,唇色被親得更紅了。
  伸手把她的衣裳合上,太子摸了摸她發燙的臉,語氣裡帶著幾分壓抑道:「先回去。」
  險些,就失控了。
  珍珠回過神,雙頰一紅,急急忙忙的整理衣裳,卻被太子抱在懷裡。
  「咦,哪來的笛聲?」
  珍珠聽到結尾綿延的笛聲,有些驚訝的問。
  「大晚上不睡覺?誰在這吹笛子,也不怕擾了別人。」
  許久七人走過來就聽見自家太子爺淡淡的道:「大概是深宮死去不願離開的幽魂吧。」
  珍珠眼睛瞪得圓圓的,縮進他的懷裡,左顧右盼,結結巴巴的問:「……哪,哪裡有鬼?」
  她最怕的,就是鬼了。
  太子撫著她的頭道:「有本宮在,鬼祟之物,又豈敢造次?」
  珍珠恍然,抱著他的手更緊了。
  許久:「……」
  殿下,原來您還會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啊?
  廊下湖面上映出一個彎月來,湖面佈滿了粼粼的碎光。
  太子目光淡淡的吵著湖心的假山瞥了一眼,牽著珍珠的手往回走。
  回到絳色院夜已深沉,張嬤嬤守在屋裡,見他們回來忙伺候他們梳洗。
  「嬤嬤……」
  尋了一個空當,碧玉將剛才湖上之事與張嬤嬤說了,張嬤嬤皺著眉,道:「月下獨舞,這人倒有些心思。」
  張嬤嬤哼了一聲,又問:「殿下與良媛說那是宮裡的幽魂?」
  碧玉點頭,張嬤嬤想了想,忍不住冷笑,道:「大半夜的穿著白衣,這不是幽魂又是什麼?既然想當幽魂,那我就讓她真做個幽魂。」
  碧玉驚疑不定的看著她,問:「嬤嬤你想做什麼?」
  張嬤嬤道:「不是我想做什麼,而是太子想做什麼。太子既然說她是幽魂,那麼就一定是幽魂。」
  張嬤嬤進屏風後邊伺候珍珠梳洗,看見美人榻上擺著一塊熟悉的玉珮,忍不住瞧了兩眼,然後表情變了。
  「良媛,這塊玉珮,您是打哪來的?」
  珍珠正吹著水面上的干花瓣,聞言抬頭看了一眼,有些開心的道:「是皇上賞給我的,聽說特別值錢。」
  皇上怎麼會賞下這麼貴重的東西來?
  張嬤嬤心裡驚疑不定,那邊珍珠洗好了,碧檸取了乾淨的白布給她把水跡擦了,又給她換上柔軟的中衣。
  珍珠把那塊飛龍玉珮拿在手裡,踩著木屐往外走,碧檸打開香膏盒子茫然的看著她:「……良媛今天不擦香膏了嗎?」
  珍珠有些不自在,道:「不,不用了!」
  整個屋子裡都鋪了柔軟溫暖的波斯羊絨毯子,珍珠赤腳走到臥室,微濕的青絲垂在身後,搖搖晃晃的。
  太子坐在桌旁,許久正在給他擦頭髮,珍珠走過去將玉珮小心翼翼的擱在桌上,然後將許久手裡擦頭髮的白布接了過來。
  「皇上今天賞了我一塊玉珮,摸起來特別舒服,溫溫暖暖的。」
  她笑得開心,語氣裡都帶著兩分歡喜。
  太子垂眼看著潔白的中衣,心道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件事情,這事兒還是他一手促成的。聽說那塊玉珮是南川所得,只希望它能庇佑珍珠母子平安。
  珍珠給他擦完頭髮,拿了象牙梳子梳好,反倒是自己的微濕垂在身上。
  太子拉著她坐下,就著自己的帕子給她擦頭髮,淡淡的道:「頭髮還濕著就不要跑出來。」
  珍珠抿唇,仰起頭歡快的道:「知道了。」
  她穿著繡著暗紋的中衣,鬆鬆垮垮的,裡邊著了一件粉色繡綠荷的抹胸,太子一低頭就能瞧見她雪白的肌膚。
  喉結不自覺的滾動,太子突然覺得身體有些熱。想到晚上吃的那盤鹿肉,他忍不住扶額。
  「殿下?」
  感覺到他突然停下動作,珍珠忍不住抬頭瞧他。
  剛才被親得微腫殷紅的唇,粉嫩的臉頰,白玉一般細膩的肌膚,還有一雙滿是依賴的眸子。
  一種熟悉的渴望湧上心頭,太子突然俯身將珍珠打橫抱抱了起來。
  珍珠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攬住他的脖子,然後被他壓到了床上。
  「珍珠……」
  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珍珠還沒反應過來直接就被親懵了。
  身上的男人有些急躁,卻不再壓抑,咬著她的唇不斷的吮吻著,那種深切的渴望,連帶著珍珠的身體也有些熱了。
  說來,他們二人已經有三個月沒有親熱了。
  「孩子……」
  珍珠還記得肚子裡的孩子,在沉淪之際抓著男人的肩膀開口說道。
  太子抓住她的手,兩人肌膚相貼,他低頭親吻她的手背,然後將人抱起來,嘴湊在她的耳邊與她說話。
  「我問過太醫,三個月,已經可以行房了。」
  聞言,珍珠腦袋裡的那根弦終於啪嗒一聲斷了。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結束的,只記得身上的男人動作急躁,卻又十分溫柔,沒有弄痛她半分。她記得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黏膩的汗水,相扣的手掌,身上全是他帶著熟悉味道的濕氣。
  朝朝暮暮到白頭!
  珍珠心裡恍然閃過這個念頭,然後才沉沉的睡了過去。

  ☆、第81章

  兩人很久沒有親熱了,鬧得有些過了,第二天太子是神清氣爽,珍珠卻趴在床上躺到了中午也爬不起來。
  張嬤嬤伸手給她揉著酸軟的腰,覺得自己還是要提醒一句。
  「您與太子也恩愛自然是好的,不過也要注意分寸。」
  珍珠穿著綢制的中衣,露出來的雪白一片的肌膚上烙著一個個青青紫紫的印子,一張臉粉嫩嫩似是會發光一樣,格外的嬌艷,氣色極好。
  她微微紅著臉,嘟囔道:「嬤嬤你好煩哦。」
  嬌言軟語,說是抱怨,更像是撒嬌。
  看出她的害羞,張嬤嬤道:「好好好,奴婢不說了。」
  說著,她站起身,道:「您怕是已經餓了,午膳已經備好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珍珠捂著咕嚕嚕直叫,飢腸轆轆的肚子,四肢軟趴趴的,不想動,卻又餓急了。
  等淨了面,她才覺得清爽了。頭髮讓碧玉給她梳了一個辮子垂在身後,烏黑的髮辮中間則別了一排龍眼大小的珍珠,一顆顆圓潤瑩亮,數下來共有四十顆。
  珍珠名字裡帶了珍珠二字,太子便喜歡送她各種各樣的珍珠,粉的白的,紅的黃的黑的,應有盡有,而且各種顏色的也分好幾種。就像白色的,也有純白,奶白,銀白等。珍珠這絳色院可有好幾匣珍珠,都是難得的珍品,她也喜歡,便讓底下人給她做成釵環,珠花戴。
  梳洗之後她沒有擦什麼香膏,調香最善調弄這些,曾說很多胭脂水粉脂膏裡邊都放了一些不好的東西,她便不愛擦了,素著一張臉坐在羅漢床前吃午膳。
  顧及著她空著肚子,桌上擺著一碗粳米粥。這粥付恆從早上起來就用砂鍋燉在灶上的,裡邊的粳米被燉煮得開花,雪白的碗上浮著一層粥油,放了兩勺糖,微甜的味道。
  珍珠吃了一半的粥墊了肚子才開始吃其他的,熬得湯色濃白的魚湯,是御苑池的魚,又鮮又嫩,不但沒有魚蝦特有的腥味,還多了一種淡淡的清香。
  珍珠胃口很好,五丁包子一籠五個全吃了。五個包子不大,只有嬰兒拳頭大小,做得精緻小巧,上邊的褶皺都像是一朵盛開的花一樣,放在雪白的盤子裡。
  五丁裡邊包了參丁,雞丁,肉丁,筍丁,蝦丁五種餡料,皮薄餡多,吃起來包子皮綿軟的口感裡邊是鮮香脆嫩的餡料。
  這五丁包子正應了這句,滋養而不過補,美味而不過鮮,油香而不過膩,鬆脆而不過硬,細嫩而不過軟。
  珍珠吃了五個還有些意猶未盡,道:「這五丁包子味道不錯,讓付恆在做些給太子爺送去。」
  說完見著擱在小桌上昨夜萬曆帝賞賜下來的飛龍玉珮,她想了想,指著已經空了的盤子道:「也再做些給皇上還有皇后娘娘送去吧,唔,繁昌公主那兒也別忘了。」
  她可是個言而有信的姑娘,說了有什麼好吃的都給皇帝送一份,她就不會忘了。
  張嬤嬤有些遲疑,道:「陛下會吃嗎?」
  珍珠夾起一塊醬滷牛肉哇嗚放嘴裡,濃郁的醬汁,有嚼勁的牛肉,她舔了舔嘴角,吃得極為開心,隨口道:「皇上吃不吃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心意,嬤嬤想那麼多幹嘛?」
  張嬤嬤一想,忍不住苦笑道:「是奴婢魔怔了。」
  付恆選的牛肉是嫩牛肉,才三個月大,肉質既韌卻嫩,也是從早上就開始燉的,裡邊的湯汁全都燉入味了,吃起來特別美。
  一起來就吃這麼重口味的東西,珍珠也不覺得膩,倒是這付恆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
  把嘴裡的東西吃了,珍珠隨手在桌下的暗格裡抓了一把金銀交雜的裸子出來,是石榴的樣式。
  「等會兒把這些也給他,就說我對今天的午膳很滿意!」
  張嬤嬤笑著應了是。
  等珍珠吃完午膳,喜食和喜財二人將空了的食盒提回御膳房去。
  「這是良媛賞給你的,午膳她吃得很滿意。」
  喜食和喜財經常與付恆來往,雙方已經很熟悉了,過來把食盒給他,順手也把珍珠賞下來的東西給他了。
  「食盒裡邊還有五個石榴,也是良媛賞的。」
  這石榴自然不是珍珠院子裡結的果,而是下邊送上來的。
  付恆接了東西,鬆了口氣,也不枉他一大早起來就開始做吃食。他覺得自己運氣的確很好,遇上這麼個主子,不像其他那些難以伺候的貴人,若是菜色不合心意,還要賞下板子來。這寧良媛,只要好吃,她也不挑什麼菜色,極為的好伺候。
  「哦,還有!」
  喜財可是還記得珍珠的吩咐的,瞧了其他人一眼,小聲道:「良媛很是喜歡你做的五丁包子,讓你再做四份,給太子爺,皇上與皇后娘娘還有繁昌公主一人送一份過去。」
  什麼?
  付恆瞪大眼睛,回過神激動地臉都漲紅起來。那可是萬歲爺,給萬歲爺送去?
  喜食叮囑他:「這可是貴人入口的東西,千萬別經了其他人的手,不然可沒你好果子吃。」
  吃食這東西,自然要小心謹慎的,更別說這可是呈給皇宮裡最為尊貴的兩位貴人的。
  「我明白!」
  付恆心裡感激,實在沒想到他能這麼快迎來這一天,那可是給皇帝陛下做菜啊。
  待喜食二人離開,御膳房有人問他:「剛剛那喜食兩位公公與你神神秘秘的說些什麼了?」
  付恆回過神,冷靜下來,下意識的捏了捏手裡的荷包,笑道:「沒什麼,不過是寧良媛吃我做的包子覺得好,賞了我一些銀子還有石榴。」
  他打開食盒,食盒一共是四層的,最上邊便擺著五個黃皮石榴,個頭很大。
  寧良媛向來比別人胃口好,每日的飯菜他都是做得足足的,每日要用兩個食盒提過去。
  將石榴拿了四個出來與大家分了,付恆琢磨著再給她做些新鮮的吃食。聽說寧良媛最近愛吃奶香味的東西,明日給她用牛奶做個包子吧。
  其他人瞧著他手裡份量不少的荷包,還有那五個大石榴,忍不住有些酸。
  「這寧良媛可真大方,你這一個月得到的賞,都快趕得上你兩個月的月錢了吧。」
  付恆也不介意他們酸,只道:「誰讓我遇上了個好主子。」
  其他人不說話了,他們怎麼就沒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付恆也不再搭理他們,讓小蔥小蒜給他打下手,把麵粉拿出來用細篩篩過兩遍,只剩下最細的那點。
  「師父你要做什麼?」
  小蒜性格要開朗一些,一邊給他生火,一邊問。
  付恆道:「寧良媛喜歡我做的五丁包子,我在做些送去。」
  小蔥小蒜也知道寧良媛,這可是他們師父的貴人,那也就是他們的貴人,想著他們燒火得更仔細了。
  參丁,肉丁,雞丁,筍丁,蝦丁!
  不假於人手,付恆親手調弄餡料。這些東西膳房裡都是有的,而且都是新鮮的。
  豬肉選的是肥瘦相間的,而且肥肉居多,這樣吃起來才不會覺得干。在上籠蒸的時候,肥肉裡的油脂被蒸出來,其他的四樣餡料也會被油脂浸染,吃起來很是爽口。
  花了一個時辰將包子做好,付恆一個盤子裡裝了五個,雪白的包子盛在碗裡就像一朵朵花一樣。
  趁著剛出鍋還熱乎著,裝了四個食盒。
  四份他們三人可沒有三頭六臂,哪個貴人都得罪不起,付恆便尋了交好的公公李公公幫忙。
  同樣是御膳房的,這李公公最善做藥膳了,一雙手又長又直,更像是拿筆濃墨的。
  聽說這四份食盒送往何處,李公公忍不住咋舌,直道:「你這傢伙,這可是時來運轉了。」說著,他也不多說什麼,帶著自己名叫白朮的徒弟與他們一道去。
  有人瞧著他們四人,忍不住道:「那寧良媛還真有這麼大的胃口,還能再吃四份不成?」
  這麼一說,其他人也有些狐疑起來,不明白這付恆肚子裡賣的是什麼藥。
  皇后那兒是熟門熟路的,付恆打發了小蒜去送,又讓白朮提著食盒送往繁昌公主那兒,李公公則是打發送給太子,他與小蔥則去了萬曆帝的昭乾宮。
  昭乾宮四周都佈滿了禁衛軍,漆黑的盔甲在陽光下反射出一種森冷的味道來,分明是陽光普照,卻讓人心裡發冷,呼吸忍不住都屏息起來。
  「師父……」
  小蔥緊跟在他後邊,聲音有些倉惶。
  付恆自個兒都覺得一顆心在抖,根本沒心思去安慰他,只勉強道:「我們是奉了良媛的命令前來的,別怕。」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安慰小蔥。
  「站住,你們是打哪來的?」
  一把長戟擋在他們身前,小蔥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一步一步挪到自家師父後頭,然後伸出一個小腦袋來。
  付恆心裡也發抖,嚥了口口水,恭敬的道:「這位將軍,我才御膳房的御廚付恆,這是我的腰牌,我奉了東宮絳色院寧良媛的命令來給陛下送吃的。」
  說著,他示意了手上的食盒。
  那黑面將軍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沉聲道:「待我去問一聲,你且等著。」
  「是是是!」
  付恆忙拱手,臉上堆滿了笑。
  看著那黑面小將軍離開,他覺得身上都出了一身冷汗——禁衛軍可是有權利直接斬殺可疑之人。

  ☆、第82章

  那黑面將軍拿著他的令牌進了昭乾宮,宮外一層一層的禁衛軍將此處圍得嚴嚴實實的,一股蕭殺血腥之氣撲面而來。
  付恆師徒二人站在這,勉強讓自己不哆嗦的抖起腿來。
  半晌才見那黑面將軍出來,把腰牌還給他,道:「食盒給我,你們可以回了。」
  付恆堆著笑,把食盒遞了過去,不敢多說什麼,心裡有些遺憾又有些鬆了口氣,帶著小蔥轉身離開。
  像他們這種御膳房的小蝦米,這還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昭乾宮這個地方,等到再也看不到昭乾宮,付恆發覺自己背後出了一層冷汗,身旁的小蔥更是面如土色。
  「瞧你這膽子!」
  付恆恨鐵不成鋼的拍了拍他的頭。
  而那位黑面將軍將食盒提進昭乾宮,交給了一個模樣討喜的公公,正是安公公的徒弟,平安。
  平安拎著食盒過了兩道門,將食盒給底下人檢查了數遍,確認這包子的確是安全的,這才拎著食盒進了昭乾宮的正屋。
  「師父,這就是寧良媛讓人送來的東西。」
  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個寧良媛是膽子太大,竟然還真敢送吃食過來。
  安公公將食盒接了過來,吩咐他:「去泡杯熱茶過來!」
  這才拎著食盒輕手輕腳的走進屋裡。
  八寶螭吻香爐燃起騰騰的熏香,香料是上等的龍涎香,千年紫檀木寬大書桌後,萬曆帝著了玄色龍袍,眉間擰出一道褶皺,神色認真而又嚴肅,拿著硃筆批閱著奏折。
  「陛下,您先歇息片刻,吃些點心吧。」
  見他看完一本奏折,安公公見縫插針的開口,笑道:「絳色院的寧良媛讓人做了五丁包子,奴才聞著都覺得香了,您不如吃兩個再看奏折吧?」
  他的語氣雖說是勸,但是分寸卻恰到好處,聲音不急不緩的,帶著畢恭畢敬的謙卑,讓人聽了只覺得舒服到心裡去。
  萬曆帝動了動脖子,安公公急忙把食盒遞給一旁當木樁子伺候的小太監,站到萬曆帝身後,伸手給他揉捏著脖子。
  萬曆帝微閉著眼睛,覺得緊繃僵硬的肩膀舒服了幾分,喟歎道:「果真是老了,精力大不如從前了。」
  以前的他,別說坐一上午了,坐上一天一夜,也沒問題。
  安公公笑道:「陛下還是龍虎之年,哪就能說老了?」
  萬曆帝將手上的硃筆放下,道:「你說話,還是一直這麼好聽。」
  說著,他瞥了一眼小太監手裡拎著的食盒,紅漆食盒,雕著栩栩如生的纏枝紋。
  「那小丫頭,還真給朕送吃的來了?」
  那拎著食盒的小太監也是有眼色的,聞言便立刻將食盒打開了,露出裡邊兩盤白如玉,包得像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的包子,白生生的一個,看起來就讓人垂涎不已。邊上付恆還貼心的擱了一碟自己做的開胃小菜,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東西,不過是他醃泡的白蘿蔔,還有黃瓜。
  食盒底下有保溫的碳火,打開裡邊還有一股騰騰的熱氣,伴著一股麵食的香味撲進鼻中。
  萬曆帝一天向來只吃兩頓,其實宮裡的人都是如此,只分早膳晚膳兩頓。菜色也是有份例的,不過點心都是不拘的,除了早膳晚膳,其餘時間若是餓了,便吃些點心就是。
  當然,身份貴重或是受寵的主子是不需要遵循這個慣例的。早膳晚膳之外的其他時間若是想吃飯,底下人也會馬不停蹄的整治出來。
  而珍珠便是其中之一,她在家習慣了一日三餐,早中晚各一餐,進了宮,也還保持著習慣。
  皇帝吃了早膳到現在也還沒吃什麼東西,倒還真餓了,讓人取了象牙筷子來,那包子做得實在是小巧,夾在筷子上,襯著白玉一般的象牙,真有一種賞心悅目,讓人捨不得吃的感覺。
  萬曆帝心情很好的吃了一個,剛做好的包子,馬不停蹄的送過來,不過送到萬曆帝手中,也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了。幸好付恆想到這一點,用的是冬用的食盒,底下還鋪了一層炭,這包子,還是熱乎著的。
  飽飽的皮咬開,裡邊的油脂混合著筍的鬆脆,蝦丁的鮮美,肉丁的美味,層層的滋味從舌尖中溢開,還帶著滾燙的溫度。
  萬曆帝吃得嘶嘶的抽氣,卻是捨不得將嘴裡的包子吐出來,這一口吃完,整個嘴巴裡都是熱的。
  「陛下!」
  安公公擔心的看了他一眼。
  「無事!」
  萬曆帝擺擺手,手上再夾起一個,這次他卻是注意到了,將薄薄的包子皮咬開,你可以見到裡邊豐富的餡料,被油脂浸染,香味不斷的飄在你鼻尖。
  咬一口,唇齒留香。
  兩盤包子,一共才十個。這還是付恆習慣了珍珠的飯量擺出來的,不然按照以往的習慣,一個白玉盤子裡也只能放下三個。
  萬曆帝一口氣盡吃了,平安捧著溫度適中的熱茶上來,萬曆帝吃了一口茶,道:「這包子味道不錯。」
  安公公笑道:「您嘗著不錯就好。」
  萬曆帝指著空了的食盒,道:「賞吧。」
  他有心想賞珍珠什麼,又想起自己那塊飛龍玉珮,心又疼了。
  那玉珮,不談雕工色澤皆是上品,最主要是陪伴他多年,佩戴在人身上,冬暖夏涼,舒服極了,又是南川那塊地方出來的。萬曆帝年輕之時並不信這些,可是到老了,這人卻怕死了。
  「也只有太子才敢奪朕這心愛之物了!」
  他淡淡的歎了口氣,心裡滋味紛雜。對這個太子,他很滿意,只是有時候他卻會給自己一種逼迫感。他太完美了,偶爾有時候他感覺力不從心的時候,看著自己的接班人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那種感覺,實在是難以描述。
  安公公覷著他的表情,似是沒有察覺到他的低沉,笑道:「那寧良媛嬌俏可人,太子年輕,正是年少慕艾的時候,也不奇怪。而且您是太子父親,他才敢與您大開口了。其他人,又有誰敢開這個口?」
  萬曆帝心裡一軟,心想也是。太子是他兒子,兒子向老子討要一點東西,那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這塊筆洗不錯,給太子送去……」
  他指著桌上自己用的一塊鯉魚筆洗說道。
  「是!奴才這就派人給太子送去。」
  安公公仍是笑瞇瞇的。
  *
  太子在書房處理事物,接到膳房送來的五丁包子,擱了硃筆,許久便立刻捧了金盆過來給他淨手——這種事情發生太多次了,他都已經習慣了。
  他們寧良媛有啥好吃的都要給他們太子送一份,他瞧著,他們太子這臉都多了些肉了。
  太子一聲不吭將五個包子全吃了,除了包子,裡邊還有其他飯菜,也是慣例了。自從知道太子中午竟然只吃點心,不進飯食,珍珠就讓付恆每日中午給她做午膳的時候多做一份。
  太子從一開始的不適到現在的習以為常,根本沒有花多少時間。他倒是覺得,一日三餐,倒是正正好。
  吃了午膳,沒多久,底下便有人稟告說是皇上派人賞了東西下來。
  太子挑眉,他今日可沒做什麼事情,怎麼父皇突然賞下東西來了?
  *
  珍珠吃完午膳,習慣性的有些吃撐了,張嬤嬤習以為常的取了屋裡常備的消食丸給她吃。
  珍珠咬著瓜子,用手戳著青花大瓷盆的兩尾鯉魚。這兩尾鯉魚渾身金黃,品相極好,只是實在是有些胖了,肥嘟嘟的兩團,看起來立馬就可以下鍋蒸煮了。珍珠使勁戳了兩下,那鯉魚才微微擺動了一下尾巴,躲到荷葉底下,又不動了。
  珍珠嘴饞,即使吃飽了,嘴巴裡也還想吃些什麼。張嬤嬤和碧玉幾個知道她這段時間嘴饞,取了新鮮炒好的瓜子過來給她剝了一個攢盒的瓜子仁。瓜子顆粒飽滿,吃起來又脆又香,珍珠饞的時候就抓著吃。
  張嬤嬤看她逗魚,臉上的皮膚養得又嫩又粉潤的,看了有幾分發愁——這樣下去,看來過兩個月要讓自家良媛節食了,要知道肚子太大,孩子可不好生。
  不過,這事說起來簡單,實施起來,卻有幾分艱難。每次對上珍珠那張小臉,她立刻就潰不成軍,難以堅持心裡的想法。
  唉,愁人啊!
  連換了好幾個姿勢,珍珠還是覺得腰酸,也不知道是昨夜鬧太狠了,還是最近在屋裡閒的。
  「今日天氣不錯,良媛您要不要出去走走?」
  張嬤嬤看了一眼外邊的天氣,秋高氣爽,陽光並不甚熱,只讓人覺得暖洋洋的,倒是散步的好天氣。
  珍珠不再去戳那兩條懶魚了,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想了想道:「好吧,一直在屋裡待著,我都要發霉了。說起來,我還沒有好好逛過東宮呢?」
  碧水蹲下身子給她穿鞋,珍珠又道:「碧玉你們用盒子裝些點心,等下在外邊坐坐還可以吃吃點心了。」
  碧玉笑了笑,表示明白,立刻就下去收拾了。
  珍珠難得出去,絳色院的人嗚啦啦的跟了一片,珍珠覺得太過張揚了,張嬤嬤卻不以為意,只道:「您如今是什麼身份?就這麼幾個人,哪就算張揚了?」
  要是貴妃等人,出去身後都要帶上十多人了,那才叫張揚了。不過人家身份貴重,也沒人敢說啥。
  珍珠想了想,瞧著碧玉他們,把誰留下來,也不好,便不再堅持。

  ☆、第83章

  秋天已至,外邊蔥鬱的綠色上邊已經染了秋色,有幾片枯黃的葉子從樹上飄落,被風吹著打著旋落下來。
  九月剛到的時候,落了一層雨,宮裡的桂花那一場雨之後全謝了。不過過了幾日,卻又零星打起幾朵花苞來,隱在層層疊疊的肥厚綠葉中,若是不細看是看不見的,不過你卻能聞到那盈滿撲鼻的清香。
  珍珠很少出來溜躂,精神倒好,將整個東宮都逛了一圈,還是精神滿滿的,身上也沒出什麼汗。
  最後一群人在一個靠著湖邊的涼亭坐下,碧玉她們把帶來的點心放上,雲片糕,馬蹄糕,芙蓉糕,桂花糕,一共四種,並著三個石榴擺在一起。
  珍珠拿了一塊桂花糕吃著,綿軟的口感,香甜可口。
  吃了一塊,她靠在亭子正對湖面的靠欄上,分著手裡的點心喂底下湖裡的魚。這裡邊種了荷花,以前沒謝的時候倒是極為好看,只是如今裡邊的枯葉都被撈走了,只能看見底下擺著尾巴游動的鯉魚。點心渣滓掉進去,一窩蜂的擠在下邊,紅色,金色,黑色湊在一起,倒是熱鬧。
  珍珠咬著點心,有些奇怪的道:「這裡的鯉魚倒是活潑可愛,哪像我屋裡那兩尾,戳它,它都不動的。我屋裡那兩隻,也興秋眠嗎?」
  張嬤嬤動了動嘴角,想說——那不是秋眠,那是懶的吧。
  還記得那兩個青花大瓷盆送來的時候,裡邊的兩尾鯉魚品相極好,時不時在那瓷盆裡游一圈,倒是好看。不過擱屋裡養了一段時間,這兩尾鯉魚變得又肥又胖,平日就躲在那蓮花底下,一動不動,只要吃東西的時候才精神些。
  而它們變得這麼胖的原因,也是因為吃多了。自家良媛有事沒事就喜歡餵它們,第一次兩條魚直接吃多了,都都翻白肚子了,張嬤嬤還愁著再去抓兩尾過來,沒想到竟然活了下來,然後就成了如今的兩條肥魚樣。
  珍珠看著湖裡擠擠攘攘的一群魚,將手裡的桂花糕全捏碎了丟進去。
  「……良娣您早該出來走走了,御醫不也說了,讓您多出來透透氣。」
  女子溫雅柔和的嗓音悠悠的想起,珍珠扭過頭去,就見兩叢粉色月季花從之間的小道上走過來一群人。
  在前邊的女子著了素白的襖裙,外邊一件淺紫色的比甲,身段弱柳扶風。而一張瓜子臉生得極美,梳著元寶髻,發間紫色的琉璃釵子更襯得她臉色不見多少血色,帶著一種病弱的蒼白,楚楚之態,甚是嬌弱。
  珍珠覺得這女子有幾分眼熟,卻忘記她是誰了,皺著眉頭想了好半天也沒想起這人是誰。
  李柔兒卻是將珍珠記得極為清楚的,對於這位太子放在心尖上的人她是又疾又妒,即使是纏綿病榻之際,都不忘記去探聽她的消息。在知道太子又賞了她什麼,又在她的絳色院歇息之後,更是病上加病,這樣做的下場就是她在自討苦吃。
  猶豫片刻,李柔兒下意識的挺直了腰肢,裊裊娜娜的走進涼亭裡。
  「寧良媛!」
  她淡淡的抿出一個笑來,一雙眼盯著珍珠的臉,放在腰間的手忍不住攥在一起。
  珍珠粉面含春,氣色紅潤,一張小臉被養得圓了一圈,似是珍珠一般在陽光下散發著一層光暈。一看便知,她的日子過得有多麼的好。她的身體,有多麼的健康。
  為什麼自己會是這麼一個破財身體?為什麼太子就瞧不見自己呢?
  李柔兒自怨自艾,胸口氣血翻湧,忍不住捏著帕子小聲咳嗽起來。
  「良娣!」
  見她咳嗽,身邊伺候的紫珠急忙扶著她坐下,讓跟著的小丫頭把懷裡的紫砂壺擱在桌上,倒了一杯茶給她喝。這紫砂壺一直在小宮女懷裡捂著,還溫熱著,正是合適的溫度。
  看她咳嗽,珍珠終於記起來她是誰了。
  「是李良娣啊!」
  珍珠扯唇笑了笑,並沒有打算過來。她最怕的就是這種瓷器一樣的美人兒了,好像只要她輕輕一碰就會碎了。
  李柔兒抬起頭來,因為咳嗽,兩腮浮起兩團不正常的嫣紅。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從小精細養著身體才好些,可是自打進了宮,雖然好藥好湯伺候著,她的身體卻仍是越來越壞了。
  「你為什麼不過來?難道也是怕我把病傳染給你?」
  她瞪著眼睛,憤憤然的說道。
  珍珠立刻搖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沒有怕這個,我只是怕把你碰壞了。」
  李柔兒一愣,看著她臉上的笑容,那是一種健康的嬌艷,更是有被情愛滋潤的艷光,刺眼得緊。
  如果,自己的身體也是健康的,太子也會喜歡自己的吧?
  珍珠瞧著她的神色不對,乾笑兩聲,站起身來道:「我出來多時了,就先走了,這裡的魚不錯,李良娣你可以多看看。」
  說著,她就往外邊走。
  「你站住!」
  李良娣突然叫了一聲,一雙眼亮得嚇人,裡邊神色紛雜,她緊緊的盯著珍珠,道:「我這麼一副破財身體,你是不是覺得我可憐。太子寵愛與你,你是不是覺得很得意?」
  珍珠:「……你在說什麼了?」
  雖然說,她的確是有些可憐她。
  李良娣眼裡像是噴出一團火來,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大過,像是在泣血一般。
  「……你別得意,太子只是喜歡你的顏色而已?等你容顏逝去的那天,他就不會喜歡你了。我比你漂亮,比你有才氣,你看著吧,太子最後喜歡的人,一定是我,一定是我的!」
  她的聲音不自覺的放大,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還是在說服其他人。
  珍珠奇怪的看著她,覺得她的情緒有些不對,下意識的摀住自己的腹部,更不想與她糾纏。
  放快腳步,珍珠護住自己的肚子繞過她就想走,卻被她一把抓住手。
  李良娣目光奇怪的看著她的肚子,珍珠出門穿著一件白底纏枝紋的褙子,腹部微微隆起。
  李柔兒眼眶不自覺的發紅,突然伸手一把推了過去:「就算你有了孩子那又怎麼樣?太子只會喜歡我,只會喜歡我一個人!」
  她的聲音有兩分尖利,像是野獸最後的悲鳴,又刺耳,又絕望。
  珍珠被她嚇了一跳,雖然肚子裡還揣了一個娃,不過她的動作還是很利落的,在李柔兒推過來的時候,抱著肚子眼疾腳快的躲開了。
  為什麼每次出來都會遇到這種想要害她跌倒的瘋子?
  珍珠心裡又怕又氣,看著李柔兒那蒼白的臉色心裡再沒有半分憐惜,只覺得怒火中燒。她每日小心呵護肚子裡的孩子,生怕自己不小心傷了她,可是偏偏這人卻想害她。
  「殿下就是喜歡我!」
  反手抓住她的手,珍珠逼近她,笑意盈盈,一雙眼水潤透亮,有幾分得意的道:「就算你喜歡殿下又如何?殿下喜歡的人,寵愛的人,也是我!就你這個……」
  珍珠本想說你這個病殃殃的模樣,頓了頓,還是沒把這句誅心的話說出口來,只道:「就算你再如何美麗,太子爺也不會喜歡你的。」
  看著李柔兒更加蒼白的臉色,心裡又有一種自己欺負人的錯覺。
  鬆開她的手,珍珠退後幾步,張嬤嬤急忙擋在她的前頭,就怕這李良娣再發瘋。
  可不是發瘋嗎?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伸手推自家良媛,有腦子的人都做不出來。
  安撫的撫著自己的肚子,珍珠心裡都還在抖,抬頭看她,她冷笑道:「你剛才伸手推我,是想害我肚子裡的孩子?」
  李柔兒垂在兩旁的手有些顫抖,她滿心倉惶,幾乎不敢相信剛才出手推人的人是自己。
  是的,剛才那一刻,她是想著,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就好了。沒有這個孩子,太子就不會這麼喜歡她了。
  所以,那一刻,她才會鬼迷心竅了。
  珍珠咬著唇,看著李柔兒病弱的病弱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太凶了,可是她從來就不是以德報怨的人。她最喜歡的是,睚眥必報,以牙還牙,以怨報怨。
  哼了一聲,珍珠凶巴巴的丟了一句:「今日這事我會與太子說的,讓他來定奪。」
  說完,她便讓碧玉扶著自己回去。
  絳色院的人嗚啦啦的就走了,剛才還顯得有幾分擁擠的涼亭頓時就空了下來。
  「良娣!」
  紫珠有些擔心的看著自家主子,道:「太子最是寵愛這寧良媛,今日您得罪了她,還不知道她會怎麼在太子爺身邊編排您什麼呢?」
  剛才見著自家良娣竟然出手推人,紫珠也是嚇了一跳,臉瞬間就白了。伺候這麼多日子,她也對這李良娣有幾分瞭解。性子有些嬌氣,喜歡悲春傷秋,愛哭,自怨自艾,卻不是個狠毒的人。
  沒想到,她竟然敢出手推人,那寧良媛肚子裡可還有一個孩子了,若這人真的被她推倒在地上。那後果,紫珠不敢多想。
  清音閣那裡的血腥味,至今都還沒散了。
  越想紫珠越覺得不安,思忖道:「良娣,不如派個人去與淑妃娘娘說一聲?」
  李柔兒半天沒說話,紫珠奇怪的看著她,卻見她猛的吐出一口血來,臉色白如金紙,身子軟軟的倒了下來。
  「良娣!」
  紫珠驚叫一聲,急忙將人抱住。只有抱住人,你才會發現,懷裡的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快去叫周太醫!」
  紫珠連忙吩咐,又讓人去取了軟轎過來,急忙將人抬回碧閬苑。
  湖裡鯉魚簇擁在一起,將珍珠剛才撒下的桂花糕搶食了,半晌才散開。涼亭裡白色大理石圓桌圓凳,一灘略帶烏黑的血液落在圓桌上,看起來觸目驚心。
  珍珠卻不知道她離開之後的後續,她是滿心愉快的出去,卻是生著一肚子悶氣回來。
  雖然口上不饒人,可是看著李柔兒那副病弱的模樣,那口氣只能往心裡憋了。她怕自己若是出手打人,人家直接就能被她打暈過去。
  張嬤嬤怕她被氣壞了身子,忙讓碧玉取了兩碟點心上來,柔聲道:「良媛莫要氣傷了身子,來,您嘗嘗這個奶糕,可是付公公新做出來的點心。」
  奶糕雪白一片,做成了梅花的樣子,上邊用調成紅色的蜜糖點了五片花瓣,就像是寒雪中盛開的朵朵紅梅。
  珍珠吸了口氣,接過碧水絞好的熱帕子擦了擦手,這才捏了一塊奶糕慢慢的吃著。
  奶糕裡帶著一股奶香,裡邊裹著紅豆磨成的細沙餡料,又糯又軟,咬一口裡邊紅豆沙的綿軟,外邊蜜糖帶著酸甜,有開胃又好吃。
  她不是個愛生悶氣的人,有好吃的心情很快就能恢復過來。張嬤嬤瞧著她逐漸鬆開的眉頭,不由的鬆了口氣。
  還好,自家良媛是個好哄的,不記仇。
  張嬤嬤柔聲問:「良媛,您的肚子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珍珠咬著奶糕搖了搖頭,將嘴裡的點心吃了,滿是奶香味,道:「無事,李良娣並沒有碰到我。」
  張嬤嬤高高提起的一顆心才放下,皺眉道:「那李良娣膽子可真大,竟然敢伸手推您。若是您真摔倒了,她也得不了好,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莫不是身後有淑妃娘娘撐腰,就肆意妄為了。」
  珍珠歎道:「她那模樣,我若做點什麼,倒顯得我欺負人了。」
  「若說欺負人,那也是那李良娣先出手。剛才她那模樣,分明就是想害您和您肚子裡的小皇孫。」
  碧蘿向來有話就說,語氣憤憤,極為不滿的開口。
  珍珠有些奇怪的道:「莫不是我給他們的印象是性子太好了,誰都敢來欺負我了。」
  原先的趙承徽是,今日的李良娣也是。
  張嬤嬤將茶盞擱到桌上,道:「良媛您這性子剛好,有太子爺護著您,誰又敢欺負你?」
  說到太子,珍珠眉目瞬間像是會發光一樣,她托著腮笑道:「嬤嬤說的是,我才不要變成凶女人了。」
  珍珠轉身趴在羅漢床側邊,用手指去戳躲在紅蓮底下被養得胖嘟嘟的鯉魚,氣咻咻的道:「那李良娣也別得意,她分位比我高,我不好欺負回去。等太子爺回來,我就去告狀。」
  張嬤嬤等人看著她孩子氣的戳著水面下的鯉魚,不由失笑。
  有著撐腰的,珍珠鬱悶了一會兒,心情很快就恢復了,正打算寬衣爬到床上睡午覺,就見守門的婆子跑進來說碧閬苑的綠蝶姑娘過來。
  碧閬苑……
  珍珠反應過來那是李良娣的院子,思索片刻,還是將衣裳披上,將人喚了進來。
  「求寧良媛救救我們主子吧。」
  那明喚綠蝶的宮女一進來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面淚水,切切哀求。
  珍珠放在羅漢床腳踏上的腳縮了縮,心裡有幾分不安,問道:「你們良娣怎麼了?」
  綠蝶想著自家良娣,淚水不自覺的就往下流,可是語氣卻極為鎮定,慌卻不亂。
  「回稟良媛,我們良娣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嘔血不止,請了周太醫來看,周太醫說……我們良娣,快不行了,求您請太醫署的院使黃太醫來給她看看吧。」
  太醫署的院使黃太醫乃是醫科聖手,極有名望,被人稱「神醫」。不過,黃太醫一般只為當今天子與皇后看診,不是其他人都能請來的,就連四妃也難以請得動人。
  「綠蝶姑娘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張嬤嬤微怒道:「誰不知道黃太醫只有皇上與皇后娘娘能請得到,我們良媛又哪有這樣的能耐?」
  綠蝶咬著唇,這一點她自然知道。她要的,其實是想讓珍珠去與皇后說情。只是,自家良娣今日才剛與這寧良媛有了齷蹉,她怎麼可能會出手救助自家良娣?
  分明剛才還是好好的,怎麼這會兒說不行就不行了?
  珍珠心裡有幾分無措,想也沒想的走下羅漢床,開口道:「你放心吧,我這就去求皇后娘娘請來黃太醫為你們李良娣診治,你們良娣必定會無事的。」
  這回卻是綠蝶愣了,這……寧良媛真就這麼好心?
  珍珠卻沒想這麼多,她的確對李良娣有怨,可是她也不是那等狠心之人。李良娣情況危急,無論是真是假,那麼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她也不可能當做沒聽見。
  「嬤嬤,我記得東宮庫房裡有一株五百年的參,你去取了送往碧閬苑去。」
  她也不敢耽擱,親自去了椒蘭宮拜見皇后。
  皇后正在午休,珍珠也只能打擾她了,還好聽到她的來意,皇后並沒有生氣,讓人去喚了黃太醫去碧閬苑。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娘娘,改日我再來與您一起喫茶,李良娣那兒也不知怎麼樣了?我總要去看看。」
  皇后摸著她的頭,笑了笑,道:「乖孩子,去吧。」
  又與張嬤嬤道:「碧玉,好生照顧你們良媛,她如今身子重要。」
  珍珠乖乖的點頭,從椒蘭宮出來,她鬆了口氣,不急不慢的往東宮走。
  「良媛,您……奴婢還真是看不懂您了?」
  碧玉扶著她的手,道:「您剛才急急忙忙的到椒蘭宮來,奴婢還以為您極是擔心李良娣。可是如今您又,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奴婢,還真是摸不準您的心思了。」
  珍珠捂著肚子,抿唇道:「我自然是擔心李良娣的,只是我能做的事情我都已經做了,我可以無愧於她了。我如今肚子裡有個孩子了,我不是什麼高尚的人,比起她,我更看重的,是我肚子裡的孩子。」
  說到這,她看著自己腳下拖出來的陰影,有些不是滋味的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良媛您怎麼會這麼想?」
  碧水柔聲道:「說來李良娣今日才欺負過您,您能不計前嫌,不與她計較,已經是難得的大度了。」
  珍珠有心不好意思的道:「我沒你們想的那麼大度,我也是很小氣,很記仇的。只是,李良娣如今身體不好,我總不能當做不知道吧?若她真出了什麼事,我怕也是心難安。」
  她,真的,是很壞的。
  主僕三人直接去了碧閬苑,碧閬苑如今李良娣倒了,不過卻不見亂色,來往宮人悄無聲息,井井有條。
  一進院子珍珠就聞到了一股藥味,在鼻尖久散不去。在正屋的廊下,就見幾個宮女搬了杌子手裡拿著蒲扇在那煎藥。
  「寧良媛!」
  一個小宮女瞧見她,疾步走過來,屈身就要行禮。
  「不用多禮了,你們良娣如何了?」
  珍珠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小宮女聞言,眼圈一紅,道:「不太好,黃太醫剛來,正在屋裡診治了。」
  珍珠只覺得心裡一沉。覺得這個李良娣怕真的是不好了。
  匆匆走進屋裡,外邊陽光餘暉從窗戶落進來,隱約可以瞧見空氣裡漂浮著的淺淺的金色灰塵,桌上擺著的一簇鮮花因為無人打理,蔫蔫的盛在花瓶裡。
  嫩黃色的帳子垂下,將床上的人遮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一截如玉的皓腕來,上邊還鬆鬆垮垮的掛著一個通體瑩潤的玉鐲。
  一位老態龍鍾的老人坐在床邊,微擰著眉伸出二指號脈,邊上伺候的丫頭,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珍珠走進臥室,沒有出聲,目光在角落夾子上擱著的銅盆上凝了凝。只見銅盆裡邊一汪略帶紅色的水,白布映襯下,那種水中游離的紅色,就像是獠獸張開的血盆大口。
  「唉!」
  黃太醫收回手,眉間褶皺未散,沉沉歎息一聲。
  紫珠將李柔兒的手放進被子底下,見黃太醫如此作態,心中沉甸甸的。
  「黃太醫,李良娣身體如何了?」
  珍珠忍不住開口問。
  紫珠這才注意到她,忙矮身與她行禮,珍珠道:「勿用多禮了,你好生伺候你們主子吧。」
  紫珠苦笑,瞥了一眼帳子裡邊若隱若現的人影,只覺得心裡難受的緊。
  黃太醫站起身與珍珠拱手行了一禮,他這麼大的年紀,德高望重,珍珠哪敢受他的禮,忙避了開去,道:「黃太醫您這是讓我折壽嗎?您實在是不必多禮。」
  黃太醫也不堅持,沉吟道:「李良娣這病乃是從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這病本就該靜養著,切勿大動情緒,只是……如今,李良娣身體內裡已經耗空,老臣能做的,也只是讓她多拖些時日了。」
  「你這是胡說八道什麼?」
  黃太醫話音剛落,門口便傳來一聲厲喝。

  ☆、第84章

  「胡說八道!」
  著了一身雍容重紫齊腰襦裙的淑妃站在臥室兩扇開美人撲蝶圖屏風旁邊,俏臉含冰,不見往日的柔美可人,眉目間只有華貴威儀。
  怎麼也是身居高位多年,淑妃又怎麼可能真的是如她面上那般嬌美溫柔呢?珍珠心中閃過一絲念頭,手上卻不慌不忙的與她行禮。
  屋子裡伺候的宮人忙跪下行禮,卻也是悄無聲息的。
  「老臣給淑妃娘娘請安!」
  黃太醫並不因為她的苛責而生怒,拱手朝她行禮。
  黃太醫身為太醫院院使,歷經兩朝,德高望重,已是古稀之年,下頷的鬍鬚皆白。對於這樣的老臣,就連萬曆帝見了他,也是極為客氣的。
  淑妃眉目微緩,覺出自己的失態,忙道:「黃太醫不用多禮,倒是本宮憂心如焚,有些失禮了。」
  黃太醫道:「淑妃娘娘客氣了。」
  淑妃蓮步輕移,裙幅賞繡著紅色芍葯,行走間一朵朵花瓣柔柔綻開,爭相競放,腰間環珮鈴咚,氣度華貴。
  走到床邊,紫珠跪在地上,為她伸手撩起床帳子,薄紗輕帳。床上錦被色彩明艷,底下的人卻是小臉慘白,不見血色,似是一絲氣息也無,只讓人膽戰心驚。
  淑妃紅唇微動,身體微微一震,眼眶頓時就紅了。
  「黃太醫請移步說話。」
  淑妃轉身走出臥室,珍珠瞥了一眼床上的人,跟著走了出去。
  淑妃坐在羅漢床上,戴著綠寶石戒子的手扣在桌上讓人給黃太醫和珍珠賜坐,便迫不及待的開口問:「黃太醫,我妹妹,身體真的就虧損到如此地步嗎?她還這麼年輕,不應該這麼早早的就……」
  黃太醫撫著雪白的長鬚,歎道:「李良娣這病本就是胎裡帶出來的病弱之症,這病本就不好治,需靜心靜氣精心調養著,切勿多思。只是李良娣,鬱結於心,氣血兩虛,身子耗損嚴重。微臣也是,無能為力。」
  淑妃以手扶額,眼裡淚水盈盈,悲悲切切。
  她如何不瞭解自己的妹妹,這娘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大夫都說了就算是仔細養著,怕也是紅顏薄命。而這病更要人心寬,心情通達霍明,可是李柔兒卻是個多愁善感,平日看著花凋花謝都能灑淚一片的。
  人都說,情字最傷人。李柔兒歆慕太子,進了宮之後,沒得太子恩寵,更是黯然神傷,內裡耗損更為嚴重,直到熬到油盡燈枯。
  黃太醫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生離死別,不過每次他都還忍不住心中一歎。
  「這是微臣調製的養身丸,每日早中晚讓李良娣服上兩顆。這也只能,讓她多熬些日子罷了!」
  淑妃讓身邊的大宮女將那玉瓶接過來,捏著帕子拭淚,只有微紅的眼眶,還能看得出她剛才的情緒波動。
  「今日實在是麻煩黃太醫了。」
  淑妃吩咐身邊的大宮女:「宮商,幫本宮送送黃太醫。」
  「是!」
  待黃太醫離開,淑妃臉上悲切的表情一斂,轉而冷厲,冷笑道:「你們倒是與本宮說說,你們李良娣身子,這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若不是她生命垂危,你們這些人,還想瞞著本宮到何時?」
  她長袖一揮,桌上的茶具被她掀翻在地上,辟里啪啦碎了一地,秀臉之上帶著薄怒。
  屋裡伺候的人猛的跪下,伏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紫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切切哀道:「自打那日從您宮裡回來,良娣便臥床不起,奴婢本是打算去稟告與您的,只是良娣攔了奴婢,說是您正生她的氣,不願奴婢與您說。奴婢本是不願的,只是這段日子良娣身子漸安,……誰能知道,今日,今日良娣就不好了。」
  淑妃神色微僵,她想起紫珠說的「那日」。
  那是東宮清音閣一事過去沒多久,李柔兒便來找她,想要讓她幫她獲得太子歡心,更想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李柔兒體弱,大夫曾說過她這輩子恐怕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而且淑妃與太子算是對立一面,對於李柔兒的請求她自然是拒絕了。
  沒想到,那日回來,李柔兒就病倒了。
  淑妃揉了揉頭,若說她對這個妹妹沒有感情,那是假的,但說感情有多麼深刻,那也是假的。
  李柔兒是李夫人老來得女,淑妃那時早就已經進了宮,姐妹二人並不怎麼親熱。只是,怎麼說也是姐妹一場,如今李柔兒病重,她又怎麼可能不難過。
  「本宮讓你來伺候你們良娣,可不是讓你跟著她一起瞞著我。」
  淑妃吸了口氣,讓自己不要那麼激動,冷聲繼續問道:「既然身子漸安,怎麼今日又不好了?」
  紫珠愣了愣,下意識的看了坐在一旁的珍珠一眼。
  珍珠坐在凳子上心裡有兩分尷尬,剛才她就想離開的,只是淑妃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辟里啪啦就開始問罪屋裡伺候的人,她只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這時候紫珠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心裡突然有些不詳的預感。
  紫珠垂首,眼眶紅紅的,細聲細氣的道:「今日天氣不錯,奴婢見良娣精神也好,便說讓她出去轉轉。在花園的時候,我們在涼亭遇到了寧良媛……」
  隨著紫珠的敘述,珍珠覺得淑妃看著她的目光越來越犀利。
  地上摔碎的瓷器無人去打理,屋裡伺候的宮人伏趴在地上,有的還保持著冷靜,膽子小的,卻已經瑟瑟發抖起來。
  珍珠看著碎成無數片的茶杯出神,她在想,紫珠說的話都是事實,可是怎麼落到她嘴裡,一切事情都變了味。
  什麼叫良娣想與寧良媛說說話,寧良媛卻避之不及?
  什麼叫良娣不小心險些將寧良媛推倒?
  「……寧良媛離開之後,良娣便吐了血,昏了過去,人事不省!」
  淑妃手指扣在桌上,染著蔻丹的五指纖嫩好看,襯得手指白皙如玉。
  「寧良媛,就這麼容不下我家柔兒?」
  淑妃也許知道紫珠話裡多有水分,但是李柔兒會在她走之後便吐了血,性命垂危,怎麼可能與她毫無關聯?
  「你明知她身體不好,你還故意氣她?你這是抱著什麼心思?你為何要如此針對她?」
  珍珠諒解淑妃心中哀痛,不過還是有些生氣,道:「淑妃娘娘您這是何意?莫不是是將李良娣這病怪罪到我頭上?」
  她頓了頓,道:「李良娣的事情,我知道您心裡難受,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害她。而且,我也根本沒有理由害她。」
  淑妃冷笑一聲,慢條斯理的撫著手上的戒子,輕聲道:「好一張巧嘴,不愧是寧侍郎教出來的女兒,本宮倒要問問皇后娘娘,如此巧言令色的女子,待在太子身邊,果真是好的?」
  珍珠鼓著臉,氣道:「淑妃娘娘說的是什麼話?難道是當我好欺負不成?不說李良娣不受太子寵愛,我根本沒有和她計較的理由。再說,今日她還想害我。」
  她撫著自己的肚子,想著就來氣,也冷了聲音道:「我肚子裡可還有孩子,這麼多人都是看見的,李良娣心懷惡意,不顧我懷胎三月,伸手推我。若不是我機靈,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怕就是我了」
  珍珠覺得自己和一個病重之人計較實在是太過小氣,不過淑妃如此不饒人,她根本不欠李柔兒什麼,為什麼還要擔下這個害人的罪名。
  「您憂心李良娣,我心中也能理解,不過害人性命這樣大的罪名,我可是擔不起的。淑妃娘娘,您也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吧。」
  她說得絲毫不客氣,淑妃未料到她竟然如此牙尖嘴利,更沒想到,李柔兒竟會蠢笨到在這麼多人的眼睛下伸手推人。
  狠狠的剜了跪在地上的紫珠一眼,她淡淡的道:「其中是非曲直,本宮自有計較,只希望,事情真如寧良媛所言一般,你不是有意傷人的。」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意味深長,顯然對珍珠很是不滿。
  珍珠吸了口氣,道:「看來,這碧閬苑是不歡迎我了,那我就不多留了。我只有一句話,我問心無愧。」
  說完,她不忘記向淑妃福了一禮,將禮做全了,這才慢條斯理的出去。
  待她離開,淑妃輕輕柔柔的對著地上的紫珠說道:「紫珠,你該知道,本宮這人,最恨的,便是有人欺瞞於本宮。你將事情,從頭到尾給我說清楚,要是有絲毫隱瞞,就別怪本宮不顧主僕情意。」
  紫珠身體一抖,眼裡淚珠兒滾下來,慢慢的將事情都說了。
  淑妃越聽臉上表情越來越難看,屋裡寂靜半晌,她才氣道:「愚蠢,本宮怎麼會有這樣愚蠢的妹妹?」
  她心裡有幾分恨鐵不成鋼,就算想對那寧珍珠出手,也根本不需要她自己動手,有的是手段悄無聲息的讓她落了孩子,偏偏她這妹妹還這麼堂而皇之的出手推人,生怕其他人看不出她的惡意來?
  淑妃又氣又急,但是一想到黃太醫所說,李柔兒也就這麼幾天的光景,那股氣頓時就散了,眼淚忍不住又開始往外掉。
  「娘娘,您保重身體啊。」
  宮商柔聲安慰道。
  淑妃站起身來,道:「我去看看她,宮商,你派人去宮外,告知我父母此事。」
  她無法想像,視李柔兒為手中寶的父母聽到這個消息,會受到怎樣的打擊!


  ☆、85|第85章

  「那淑妃娘娘也欺人太甚了,良媛您不計前嫌,親自前去椒蘭宮求了皇后娘娘為那李良娣請來黃太醫,淑妃娘娘竟是半點也不領情。」
  碧玉本是個文靜的性子,平日說話做事都是溫溫柔柔的,很難見她生氣的樣子,不過這次她卻真的有些生氣了。
  珍珠原本也覺得心裡發睹,瞧見她的模樣卻是忍不住一笑,心裡安慰,便道:「李良娣病重,也不怪淑妃娘娘情緒激動了。」
  想到這,珍珠心中也沒那麼生氣了,歎道:「李良娣好好的一個人,還真麼年輕,若真的就這麼去了,也實在是······太令人扼腕了。」
  碧水笑道:「良媛你便是太過心善了,李良娣這麼待您,您也能不計前嫌待她。」
  主僕三人往絳色院走,雖說落葉蕭蕭,不過石子小徑上卻不見枯枝敗葉,被人打掃得乾乾淨淨。
  「你們別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只是,覺得有兩份可惜而已。」
  若說有多傷心,那肯定是沒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了孩子的原因,珍珠覺得,每一條生命,都是極為的寶貴的。
  對這麼一條美好的生命就這麼逝去了,珍珠忍不住感到可惜罷了。
  回到絳色院,珍珠喚來喜樂,吩咐道:「你去尋了太子,將李良娣之事告知於太子。」
  喜樂應了,珍珠又吩咐吩咐張嬤嬤,道:「嬤嬤,我記得太子爺上次給了我一盒金絲血燕,你並著裡邊的百年人參一道送過去,算是我一份心意。」
  碧蘿剛才從碧玉那兒得知淑妃待她的態度,有些不開心的道:「良媛您就是心善。」
  珍珠哭笑不得,揉了揉頭再一次說道:「我沒你們想的那麼好。」
  張嬤嬤見她面帶倦色,柔聲道:「良媛今日還沒午休了,奴婢扶您去休息片刻吧,仔細別傷了您的身子。」
  珍珠的確覺得有些累,不只是身體,還有心裡,站起身一邊往臥室走,她一邊道:「那我先去歇息,若殿下回來,你們便叫我起來。」
  「奴婢知道的!」 張嬤嬤點頭,伺候她寬衣,扶著她躺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將天青色的帳子放了下來。
  珍珠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只是睡夢中,她也是微微皺著眉頭,睡得不甚安穩。
  太子從外邊走進屋來,頭戴金冠,五官稜角分明,瞥了一眼屋裡,沒見到想見的人,他問道:「你們良媛呢?」
  張嬤嬤笑道:「良媛在屋裡歇息了,您也知道的,她每日中午,都習慣小憩一會兒。」
  太子撫了撫腕間的佛珠,沒有多猶豫進了臥室。臥室內滿是一股清爽的橘子香味,拔步床邊的紅木桌上隔著一個白玉花瓶,裡邊裝了三朵粉白的薔薇,有兩片花瓣飄然落在桌上。
  伸手撩起床帳,太子原本只是打算瞧一眼便罷了的,只是沒想到珍珠眉間褶皺,一副睡得不甚安穩的模樣。
  坐在床邊,太子伸手撫著她的眉頭,壓低了聲音道:「有什麼讓你不開心?竟然在睡夢中,都在發愁。」
  嚶嚀一聲,珍珠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在自己身邊,全是熟悉的味道,讓她覺得安心可靠。
  「玄生······」
  呢喃叫著,她伸手胡亂的抓著,然後軟綿綿的手被一隻大掌鬆鬆的握住,力道極為的溫柔。
  「我在!」
  太子握住她的手,雙眼微微彎起。另一隻手伸手撫開她眉間的碎發,露出她白淨姣好的眉目來。
  「好好睡吧,我在這裡。」
  熟悉的嗓音,帶著熟悉的溫柔,並不是溫柔似水的聲音,但是卻是獨屬於太子的溫柔,並不熱烈,甚至稱得上淡淡的,卻格外讓人心動,眷戀不已。
  額間一暖,像是羽毛一般輕輕的落在她的額頭上。
  這是一個吻,一個讓珍珠心底溫暖,像是自己是被男人捧在手心裡的珍寶,要小心翼翼珍視著,如此一個充滿了疼惜的吻。
  即使是在睡夢中,珍珠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眉間只剩一片安寧。
  睡夢前段珍珠睡得不甚安穩,不過後邊卻睡得極為香甜,沒有做一個夢。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身體極為放鬆。
  「醒了。」
  柔軟的帕子擱在她的額頭上,小心的擦拭著,帶著溫熱的溫度。
  「睡得滿頭大汗的。」
  用熱帕子給她把臉擦了,太子淡淡的道:「醒了便起身吧,睡這麼久,你也該餓了。」
  珍珠眨眨眼,才發現外邊竟然已經天黑了,屋裡已經掌了燈,燭光透過天青色的床帳子,落下不甚明亮的光芒。
  珍珠抱著被子坐起身來,太子站在床下,著了長袖對襟暗紋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枚黃色玉珮,修長的身影在床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來,將珍珠整個人都罩在了裡邊。
  「玄生!」
  珍珠露出一個笑來,明眸皓齒,笑得極為明媚,襯得昏暗的床帳子內似乎都亮了兩分。
  太子長袖在半空中劃過,向她伸出手來,他背對著燭光,只有一雙狹長的眸子極亮,像是陽光下盛滿了碎光的粼粼湖面。
  「過來吧,今日我讓付恆做了你愛吃的鴨掌!」
  珍珠握住他的手,順著力道整個人都靠在了他的身上,伸手抱住他的腰,頭擱在他的胸口處,無意識的蹭了蹭。
  「不想動,你抱我好不好?」
  她嬌氣的說,凌亂的錦被中,一雙雪白的小腿搭在上邊。揚起來的一張小臉,笑得明媚可人,又帶著幾分驕矜,更多的是,深深的依戀。
  太子垂了眼,他的睫毛很長,在眼底下落下一片深沉的陰影。
  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吩咐後邊伺候的張嬤嬤:「將你們良媛的衣裳取來。」
  張嬤嬤等人一直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的,歎息自家良媛真是越來越嬌氣了,聽到吩咐,忙應了一聲,將擱在一旁矮凳賞的衣裳遞了過去。
  珍珠將衣裳拿過來往身上穿,太子伸手將她壓在襦裙底下垂至臀部的情絲輕柔的取了出來。烏黑的髮絲又細又軟,捧在手裡,像是細滑的綢緞,從他指尖劃過,平端帶出幾分繾綣溫柔來。
  珍珠伸手繫著腰帶,鼓著臉有些不開心——太子沒吭聲,她以為他是不願意抱自己,正生著自己的悶氣了。卻沒想到衣裳剛穿好,一雙手便繞過她的腋下、雙腿,突然將她整個人打橫抱抱了起來。
  「呀!」
  驚呼一聲,眼前一暗,太子垂下頭,以額抵著她的額頭,嗓音低低的,帶著兩份清淺的笑意:「不是讓我抱你嗎?」
  珍珠一雙眼睜得圓溜溜的,抿唇笑了笑,伸手攬住他的脖子,突然道:「玄生,我們要這麼一輩子,這麼在一起一輩子,你說好不好?」
  太子輕輕鬆鬆的抱著她往外走,還沒開口,珍珠卻自顧自的開口道:「一輩子那麼長?還有好幾十年了,你一直看著我,會不會覺得我很煩啊?等以後我老了,臉上皺巴巴的,你會不會更喜歡那些年輕鮮活的小姑娘啊?」
  說到這,她眉頭輕輕皺起,一副很憂愁的模樣。人都是喜歡好看的東西的,不然也不會有色衰而馳這個詞了。
  太子瞧了她苦惱的模樣,嘴角微微翹了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道:「你說的倒是沒錯,一直這麼對著一個人,幾十年的時間,還真可能會覺得煩了。」
  珍珠頓時臉就鼓起來了,咬唇道:「我才不會讓你煩我了。」
  說著的同時,她還握了握自己的拳頭。
  太子腰間玉珮晃動,他沉聲問道:「那麼你呢?幾十年如一日的對著我一個人,你不會覺得煩嗎?而日後我老了,也不如這時的好看,你也會這麼喜歡我?」
  珍珠睜大眼睛,生氣道:「就算你老了,那也是最好看的人,誰都比不過你的。我也會,一直喜歡你的。」
  她說得很認真,紅唇抿得緊緊的。
  太子低低笑了一聲,低頭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額頭,道:「在你心裡,本宮難道便是那等好色之人?」
  珍珠眨了眨眼,然後忍不住將發燙的臉埋在他的肩頭,吃吃的笑起來。
  「殿下,我真的是,好喜歡你哦。」
  「嗯。」太子應了一聲,這一聲,極為嚴肅認真。
  珍珠緊緊的攬住他的脖子,道:「如果日後你真是喜歡上別人了,我也不會生你的氣的。」
  我只是會,很難過,很難過而已。
  有的時候,感情就像是飛蛾撲火一般,分明知道它其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美好,還是讓人趨之若鶩。
  走出臥室,將人放在羅漢床上,太子並沒有起身,兩隻手撐在她的兩側,大掌抓住珍珠的手,分開五指,讓他們的兩隻手,緊緊的扣在一起,親密無間。
  一個輕柔的吻落在珍珠額上,今日的他似是有著無比的耐心。哦,不對,其實太子一直都是一個耐心的人。
  珍珠捂著被親的額頭巴巴的望著他,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她眼底的怯怯,依戀。
  「被李良娣嚇到了?」
  太子語氣淡淡的問,似是他提起的人與他毫無關聯。事實上,太子還真是如此認為。那位李良娣加上以前他也只見過幾面,如今想來模樣也不大記得清了,只記得她時常纏綿病榻。
  珍珠吃驚的看著他,太子挨著她坐下,伸手攬住她,低聲細語的安慰道:「有我在你身邊,你還怕什麼了?」
  珍珠下意識的握緊自己的手,兩人十指相纏,太子很清晰的就覺出了她的不安。
  「我,只是,覺得世事無常,今日我見著她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沒想到,下晌她的身體就不行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認識到死亡,她總會想起李柔兒那張慘白毫無血色的臉來,生死無常,這便是她最大的體會。
  太子把弄著她的手指,眉目平靜,淡淡的道:「我在你身邊陪著你,不用怕。」
  珍珠對他笑了笑,道:「嗯,殿下你在我身邊,我不怕。」
  她赤著雙足,雪白的一雙腳擱在鋪著白色羊絨毯的地上,襯得她一雙腳十分可愛。
  時下並不興纏腳,但是也有人家女子為了討日後夫家喜歡,也是纏了雙足,養了一雙三寸金蓮的。
  不過珍珠卻沒有裹足,不僅沒有三寸金蓮,而且因為小時候經常跑來跑去的,一雙腳甚至比起平常女子還要大,不過卻也白嫩可人,粉嫩圓潤的指甲,十個腳趾頭蜷縮著,太子瞧了一眼,眼底神色暗了暗。
  「取雙襪子來,給你們良媛穿上。」
  吩咐了一句,他又與珍珠道:「這天眼看越來越冷了,日後你也不要赤足了,就算地上鋪了地毯,那也該注意,以免惹了風寒。」
  張嬤嬤認可地點頭,道:「俗話說,寒從腳下起,太子爺說的在理。」
  碧水取了一雙襪子過來,跪在地上給珍珠穿上襪子。
  珍珠微微抿唇,讚道:「殿下您真好!」
  太子反問:「那你覺得,我哪裡好?」
  珍珠不假思索的道:「你哪裡都好,又體貼,又有耐心,又溫柔,有學問……」
  她掰著手指頭數著,竟是一口就數出了十幾個「好」。
  太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捏了捏她軟綿綿的指頭,慢條斯理的道:「我可不是,待誰都這樣的。」
  本宮,只對自己喜歡的人,這麼好!
  當然,這話太子是不會開口說的。
  不過,他那句話已經足夠讓珍珠心裡像是不斷冒出了喜悅的泡泡一樣。
  這意思便是,代表我是特殊的!
  她湊過去,吧唧一口親在太子唇邊,軟軟的紅唇,帶著女子的馨香。
  人們都說,色衰而馳,可是她卻覺得她和太子會一直在一起的,因為她是如此相信著。
  太子真讓付恆做了珍珠最愛的鴨掌,燉得酥爛入骨,裡邊的筋咬起來極為嚼勁。
  吃過晚膳,珍珠捧著茶盞抿了一口,問:「殿下,你去看過李良娣嗎?」
  太子慢條斯理的道:「她竟然是生病了,那麼便找太醫,我去看,也沒什麼作用。」
  珍珠張了張唇,還是沒說出讓他去看李柔兒的話來。
  我真是,一個卑鄙自私的人!
  她垂下眼,看著澄淨茶水裡映出自己的一張臉,茶香渺渺。

  ☆、86|第86章

  夜色深沉,漆黑的夜空只有幾顆零散的星子微微閃爍著光芒。
  碧閬苑中燈火通明,守門的宮女熬不住深夜疲倦,忍不住打了一個呵欠。院子裡的攀爬的紅色薔薇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幽香,一片艷麗。
  屋中瀰散著一種久遠的藥味,就算是燒了濃烈的香料也壓不下去。
  紫珠守在床邊,正是一天最困的時候,她的身體極為疲倦,可是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力思緒紛雜,極為焦躁。
  他們這些宮人,與主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主子若出事了,他們這些奴才也不會好過。今日淑妃沒有追究她的罪責,那只是因為李柔兒如今正要人伺候,但是若是李柔兒真的去世,或許他們這些做奴才的,便要跟著陪葬。
  一想到這,紫珠心裡就慌得很,忍不住神經質的咬了咬指尖的指甲。
  看了燒了一半的蠟燭,她取了剪子剪掉一截燭心,燭火抖了抖,卻更加明亮了。
  「你先守著,我去外邊透透氣。」
  與趴在矮凳上打瞌睡的芳菊說了一聲,她走出屋子,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冷氣。
  院子裡已經下鑰了,看了一眼像小雞啄米一般打著瞌睡的兩個丫頭,她柔聲笑道:「深夜了,你們兩個先下去休息吧。」
  「這······這,不合規矩?」
  小丫頭紅著臉,囁嚅說道。
  紫珠歎了口氣,道:「現今也沒什麼事,若是有事,我會叫你們的,你們便下去休息吧。」
  兩個小宮女相視一眼,不好意思的道:「那就麻煩紫珠姐姐你了。」
  紫珠目送她們離開,歎了口氣,走到院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
  石子小徑兩旁掛著燈籠,落下略顯昏暗的燭光,紫珠不緊不慢的走到東宮花園的一片月季花之處。只見夜色下,一位著了紫色襦裙的麗人俏生生的站在那,映著一片奼紫嫣紅的月季花,更顯俏麗。
  「趙姐姐!」
  見著人,紫珠急忙走過去,輕聲喚道。
  「紫珠妹妹!」
  雲層散開,幾近全圓的月亮探出頭來,灑下一片清輝。月色清冷,女子揚起笑容,眉目間帶著兩分病弱之氣,雪膚紅唇,楚楚動人。若是珍珠在這,便能認出這人是的趙承徽。
  紫珠見著她,便慌亂無措的道:「趙姐姐,你怕是也知道了,我們良娣眼見是不好了。」
  趙承徽頷首:「這個消息我的確聽說了,只是李良娣,怎麼突然就······」
  紫珠眼裡含了淚,問道:「趙姐姐,你說我現在該如何是好?若是我們良娣真是去了,淑妃娘娘,怕是不會放過我們的,說不定還會讓我們去給良娣陪葬了。你說,我該怎麼辦?你快幫我想想辦法。」
  「你別急!」
  趙承徽柔聲安撫她,道:「你放心吧,就算李良娣去了,淑妃也不會讓你們陪葬的,你別忘了,淑妃娘娘,最是看重名聲的。」
  聞言,紫珠心下稍安,卻仍是忐忑不已。
  「可是如果淑妃娘娘知道,良娣身體漸弱與我有關聯,她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這才是她最害怕的,最擔心的。
  「傻妹妹!」
  趙承徽柔柔一笑,道:「李良娣體弱多病,這是打小就有的病症,又與你有何干係?」
  「可是若不是因為我時常在她耳邊提起寧良媛,良娣她也不會······」
  趙承徽打斷她的話,輕聲道:「妹妹慎言,妹妹在李良娣身邊,事事體貼,淑妃娘娘,怎麼會怪罪於你?」
  被她平靜的語氣影響,紫珠有些焦躁的心情也平復了幾分,忍不住咬著手指頭,她道:「趙姐姐,你一定要幫我,我都是因為你,才會落到今日這個地步,你可不能不管我。」
  趙承徽眼裡閃過一道冷光,面上卻浮出溫柔可親的笑來,拍拍她的手,笑道:「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又怎麼可能不管你?」
  她想了想道:「你當初便是淑妃娘娘身邊的人,如果李良娣去了,你最大的可能是回到淑妃娘娘身邊伺候。不然,最差便是被分到其他宮去。如果是第一種,那固然好,但是若是第二種,我便去討了你來,讓你在我身邊伺候好了。」
  紫珠心中稍安,道:「我便知道,姐姐不會不管我的。」
  趙承徽笑了笑,沒有說話。
  紫珠看了一眼四周,正是夜深,花園裡安靜極了,只聽得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那我就先回去了,我怕等下良娣醒過來看不見我會多想。」
  趙承徽點頭,道:「妹妹你且放心吧,李良娣向來敏感多愁,她傾心於太子,因而對於深受太子寵愛的寧良媛自然是嫉妒羨慕的,求而不得,這便是她的心病。如今她的病會惡化,那也是因為寧良媛,再怎麼說,淑妃娘娘也不會怪責到你的頭上來的。」
  紫珠不自然的笑了笑,匆匆的轉身離開,在拐角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腳步,忍不住扭頭朝後看了一眼。
  站在月季花叢旁,趙承徽整個人有些模糊不清,似是與黑夜混成了一團。就像是一隻隱在黑暗裡的野獸,不知何時會張開她的血盆大口。
  紫珠身子不自覺的的抖了抖,轉身往碧閬苑走。
  如今,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再是後悔,也是無用了。
  心裡的恐慌,緊緊的攫住了她的心,即使剛才趙承徽安慰了她,她仍是坐立難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柔兒病情之所以會加重,便是她在她耳畔時常提起寧良媛之故。李柔兒心繫於太子,聽到寧良媛如何被他寵愛,捧在手心裡呵護,心情怎麼會愉快?她本就是多愁善感的性子,如此鬱結於心,很快便病倒了。
  更深露重,紫珠緊緊的攥著拳頭,一雙眼有些發紅。
  除此之外,偶爾她也會在李柔兒耳邊「不經意」的說出「良娣您如此貌美,若是沒有寧良媛,太子爺一定會瞧見您的,最寵愛的人也一定會是你」這樣的話來。
  只是,她所做的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聽從趙承徽的話,只是想讓李柔兒記恨寧珍珠,讓她討厭寧珍珠而已。自始至終,她都沒想過,這樣會害得李柔兒病情加重,氣血兩虧,甚至是快沒了性命。
  不過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她心裡如何悔恨又能如何?如今已經沒有她回頭的路了。
  「承徽!」
  著了綠裳的女子從花叢陰影中走出來,眉心一點紅痣,秀麗清雅,令人忘俗。
  趙承徽折了一朵粉白的月季別在發間,她容色有些蒼白,忍不住掩唇咳嗽了兩聲,淡淡的道:「原本以為這李柔兒能有點用處,還指望她日後能多給寧珍珠找些麻煩。沒想到,她的身子,竟然如此沒用。」
  硃砂靜靜走到她身旁,有些擔心的問:「奴婢就怕這紫珠會將您說出去。」
  趙承徽輕輕笑了一聲,道:「她不會的,她不是這麼蠢的人,如今她與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她只能站在我這一邊。而且,就算她說出去又如何?我也自有辦法解決。」
  「既然做了,就不要後悔!她這人,既心狠,又心軟,如今已經心生悔意了。我就怕日後會翻出此事,留著她,對我,始終是個威脅。」
  硃砂心裡咯登一聲,遲疑道:「······承徽,您是想?」
  「不用我動手,也自有人會解決她。」
  趙承徽撫著自己粉嫩的指甲,笑道:「李柔兒可不是個蠢笨的人,只需要別人微微提點,她便會知道身邊之人的不對勁。」
  說完,她再次忍不住咳嗽了兩聲。壓抑的咳嗽聲,喉嚨湧上一股血腥氣,看著染上血色的絹帕,她眉目平靜,只將帕子收回袖中,淡淡的道:「回吧。」
  硃砂急忙過來撫著她的手,兩人慢慢的往回走。
  *
  紫珠急急忙忙的回到碧閬苑,卻發現原本寂靜的院子突然多了幾分喧鬧,心中暗叫不好,她連忙走進屋裡。
  「紫珠姐姐,你這是去哪了?良娣可找了你半天。」
  一個綠衣小宮女從臥室裡出來,一見到紫珠便開口道,急忙迎了過來。
  紫珠問她:「良娣醒了多久了?」
  彩霞笑道:「有好一會兒了,我剛伺候她進了熱粥,如今還醒著了。」
  紫珠應了一聲,急急的走進臥室。
  「良娣!」
  走進臥室,寬大的拔步床上,李柔兒身子陷在錦被之中,青絲披肩,唇紅齒白,背後靠了一個引枕坐在床上,竟是一副精神不錯的模樣。
  紫珠心裡不知為何閃過一個詞來——迴光返照。
  「你去哪了?」
  李柔兒輕抬素腕,寬鬆的中衣下可以看見她的手腕細得連金鐲子都套不住,鬆鬆垮垮的。
  「奴婢剛出去外邊花園透透氣,知道您最愛鮮嫩的花朵,奴婢見花園裡的月季開得極好,便摘了幾朵過來。」紫珠懷裡捧著一束月季,尋了小宮女取了瓶子過來插上。
  走過來給李柔兒掩了掩被角,紫珠未語眼眶便紅了一圈,淚水盈盈,道:「良娣您可是讓奴婢擔心死了,您如果出了什麼事,可叫奴婢如何是好?」
  李柔兒看著她,突然扯唇笑了笑,她脾氣雖然驕縱,但從來都是笑不露齒,很少會這麼大笑,笑聲清脆,卻讓人頭皮發麻。
  「是啊,在我身邊,你可最是貼心不過了,如果我去了別的地方,沒有你,我怕是不會習慣了。」
  紫珠覺得她的話有些奇怪,沒有深想,笑道:「只要良娣希望奴婢繼續伺候您,您去哪,奴婢就去哪。」
  「好!」
  李柔兒笑了笑,道:「你真是個好姑娘,對了,聽說你和趙承徽相識?」
  紫珠頭皮一緊,面上不見半分,笑道:「您這是打哪聽得?」
  李柔兒看著自己的手,淡淡的道:「你甭管我是從哪知道的,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可以了。」
  「奴婢的確和趙承徽有舊!」
  紫珠笑道:「未進宮之前,我們兩家便是鄰居,不過已經有七八年沒見了,算不上熟稔。」
  說到這,她面露不安,有些驚慌的道:「良娣您這麼問,難道是懷疑奴婢是趙承徽的人?」
  她瞪大眼睛,一副很是受傷的模樣。
  李柔兒一笑:「我怎麼會這麼想呢?紫珠你是姐姐送給我的人,我知道你最是貼心不過的。只是,眼看我就要死了,我想著,若是你認識趙承徽,待我死後,便讓你去伺候她,也算全了我們主僕一番情意不是?」
  她提到「死」字,語氣輕描淡寫的,似是口中說的即將要死去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紫珠身上寒毛直豎,覺得萬分驚悚,連忙道:「良娣您在胡說八道什麼?呸呸呸,好的靈,壞的不靈,您一定會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
  李柔兒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我自己的身體,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已經是油盡燈枯了。」
  正是因為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身體如何,因而見著氣色紅軟,身體康健的珍珠,她才會嫉妒,一瞬間壓抑不住心底的嫉恨。
  「我什麼時候,竟然這麼可怕了。」
  因為從小體弱多病,李家的人上上下下都極為寵愛她。她的性子雖然驕縱任性,可是卻也是很善良的。她這一輩子,怕是連只螞蟻都沒踩過,因而昨日那一瞬間心底升起來的惡念,才讓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可怕。
  她目光在屋裡掃視了一眼,她姐姐是淑妃,因而雖說沒有太子寵愛,她在宮裡的日子也不難過,沒人敢欺辱她。這屋裡的擺設,樣樣都是精品。
  「殿下,可曾來過?」
  她突然問,聲音極輕。
  紫珠咬唇,垂下頭不語。
  李柔兒不在意的笑笑,失望了這麼多次,如今聽見這個意料之中的消息,她竟然也覺得沒有多難受了。
  「太子爺!」
  她喃喃的叫道,心底卻還是有兩分不甘——她愛了這個人這麼多年,可是就連在這人世間的最後一面,她都見不到他嗎?
  「紫珠,你去讓太子來看看我吧,就說我快死了,想見他最後一面。」
  紫珠瞬間有些遲疑,屋裡伺候的一個宮女卻撲通一聲跪下,紅著眼道:「奴婢這就去叫太子爺過來,奴婢一定會讓殿下來見您的。」
  「綠蝶!」

  ☆、87|第87章

  珍珠睡得迷迷糊糊的就感覺身邊之人有動靜,她眼睛都沒睜開,下意識的就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衣角,緊緊的抓在手裡。
  太子垂眼看了一眼她的手,屋裡昏暗一片,只有屋外影影綽綽的透過屏風撒下一片並不明亮的光來。珍珠側睡在床上,一隻手牢牢的抓住他一片衣角。
  太子伸手撫過她的眉心,然後輕輕的拍了拍她的頭。
  「殿下!」
  聽到動靜的許久跑進來。
  太子給珍珠掖了掖被角,低聲問:「外邊是何人在喧嘩?」
  許久一驚,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回稟殿下,是碧閬苑李良娣身邊的丫頭,說是……想讓您去見李良娣最後一面。」
  太子右手撫著左腕的佛珠,淡淡的道:「按宮規處置,急忙將她處理了,別擾了你們良媛歇息。」
  許久忙應了一聲,道:「您便放心吧,王婆子她們已經將人抓住了。」
  王婆子便是守門的兩個婆子之一,她們二人是珍珠有喜之後特意遣來的。
  「啊!」
  許久剛說完那句話,屋外突然傳來一句殺豬的叫聲。
  「唔!」
  珍珠今晚本就睡得不甚安穩,聽到這個動靜猛的就睜開了眼睛。昏暗中她看見床上男人影影綽綽的輪廓,垂下來的頭髮披在雪白的中衣上,正轉過頭來看她,屋外的燭光在他眼底瀉了一地的流光溢彩,是屋裡最明亮的東西。
  珍珠無意識的伸手想去撫摸他的眼睛,卻被他用手抓住了。
  「快睡吧。」
  他壓下身子,用手將珍珠垂下來的頭髮往後撫了撫,低低的嗓音只能聽見不甚明顯的氣音,讓人聽了只覺得心中一麻。
  「我剛才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了。」
  她伸手反握住他擱在自己腦門上的手,輕聲問,睡得久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太子立刻吩咐許久:「去倒杯水來。」
  而後淡淡的道:「沒有什麼聲音,是你聽錯了。」
  珍珠打了個呵欠,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嘟囔道:「不知道為什麼,今天晚上睡覺感覺好累哦。」
  許久取了水進來,太子接了過來將茶杯湊到珍珠嘴邊讓她喝水。
  「啊!殿下,殿下……求求您,去見我們良娣一面吧,殿下!」
  又是一聲大喊,珍珠猛的抬起頭來,道:「我聽到外邊,有人在叫您。」
  太子淡淡的瞥了一眼許久,那一眼目光,宛若實質。
  「連這麼點小事都處理不好,要你們來有何用?」
  許久心中一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道:「殿下恕罪。」
  珍珠咬唇問:「是李良娣身邊的人嗎?」
  太子將水擱在床邊的小凳上,不甚在意的應了一聲,語氣漫不經心的。
  珍珠抿唇,兩隻手攪在一起,太子湊過來,捏了捏她肉肉的臉頰,問:「在想什麼。」
  珍珠眼睛忍不住眨了兩下,垂下眉眼,輕聲道:「也不知李良娣大半夜叫人過來做什麼,殿下,要不傳人進來問問?」
  她原以為太子會一口拒絕,沒想到他卻是低聲應了。
  「你一晚上胡思亂想,連睡覺都睡不安穩,不就是一直惦記這事。」
  珍珠猛的抬起頭來,囁嚅道:「你……你……怎麼知道。」
  太子伸出一隻手撫著她的臉,突然笑了一下,是真的笑了,是一聲幾近於歎息的笑聲,而後便聽他開口道:「你實在是太好懂了。」
  又太過心善了。
  珍珠鼓著臉不服氣,道:「我哪有。」
  她分明有很好的隱藏自己的情緒啊,想著心裡卻有兩分心虛。
  外邊傳來動靜,不一會兒便見許久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進來便是撲通一聲跪下,實實在在的一聲,也不知她覺不覺得膝骨疼。
  「殿下,殿下,求求您去見我們良娣最後一面吧。」
  聲音嘶啞,如泣如訴。
  珍珠一愣,道:「最……最後一面?」
  她心裡咯登一聲,道:「黃太醫不是說,還能再拖些日子嗎?」
  綠蝶以頭磕地,泣聲道:「我們良娣從昏迷之中醒過來,雖然精神不錯,不過奴婢瞧著,怕是迴光返照,強弓之弩了。」
  說來她們之間沒有任何關係,不過聽到這,珍珠心裡也是有兩分難受。
  「……殿下,您,要不要去瞧瞧?」
  這話說出口,她終於舒了口氣,覺得從晚上一直堵在心口的那口氣終於散了。
  太子想了想,對那位李良娣實在是沒什麼印象,他只去她屋裡坐過一次,只記得那是個模樣好像生得不錯的姑娘,別的卻沒了。
  「本宮並不喜歡把心思放在其他多餘的人身上。」
  他開口,語氣慢條斯理,聽起來極為涼薄。這宮裡能讓他在意的人不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其他人對他而言,不過是不相干的人,即使是東宮裡他名義上的女人,他也不甚在意。
  「你們良娣要見的人不是本宮,而是太醫。」
  他並不覺得,自己過去能有什麼作用。
  綠蝶愣愣的抬起頭來,突然道:「殿下,您不可以這麼無情,我們良娣滿心滿眼的都是你,求求您去見她最後一面吧,殿下……」
  「許久,堵上她的嘴。」
  太子被吵得頭疼,撫了撫腕間的佛珠,他沉聲道:「許久!日後,我不希望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許久將手絹塞在綠蝶嘴裡,聞言有些惶恐道:「殿下放心,奴才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一番鬧騰,兩人都沒了睡意,重新躺在床上,被窩裡的熱氣都已經沒了。
  珍珠盯著頭頂的帳子,兩人一雙腳緊緊的挨在一起,她伸出腳壓在他的腳上,被他一把撈在懷裡,撫著脖子後邊那塊肌膚,輕聲道:「快睡。」
  珍珠脖子那塊是最為敏感的地方,每次兩人恩愛的時候,太子最喜歡的就是親吻那裡,一旦被吻,珍珠整個人都軟了,乖順得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這下被他撫著脖子後邊,她臉騰地就紅了,睜著眼睛,抓著他的衣裳,將頭又挨近了他。
  「你別亂摸。」
  她嘟囔著,臉都紅透了。
  太子道:「那你就乖乖睡覺。」
  珍珠抿唇,伸手抓住他的衣裳,在他熟悉的氣息中閉上了眼。
  解決了心事,太子輕鬆的心情也影響了她,她閉上眼很快的就睡著了,氣息綿長。
  太子撫著她的頭髮,柔軟的青絲在指尖劃過,將頭埋在她的脖間,在那雪白的肌膚上親了一口,太子也閉上了眼。
  第二天珍珠起來便聽到李柔兒去世的消息,她愣了愣,想了想道:「把屋裡紅色的東西都撤下去吧,嬤嬤,你幫我看看歷來這種事情是怎麼處理的,該備上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張嬤嬤應了,覷著她的表情,問道:「昨夜李良娣身邊的宮女鬧了一會兒,良媛您怕是沒睡好吧?」
  「還好吧。」珍珠咬著薄餅,吃了一口,酸辣的滋味在嘴裡瀰漫開來,她盯著薄餅裡邊裹著的醬肉,道:「我後半夜睡得還不錯。」
  前半夜她一直糾結於要不要讓太子去看李柔兒,睡得渾渾噩噩的,後半夜她心裡沒事了,自然睡得香甜。
  張嬤嬤忍不住道:「良媛您不要太難過了。」
  珍珠想了想道:「嬤嬤你想多了,我與李良娣平日並沒有什麼來往,又怎麼會難過,我只是覺得可惜而已。」
  珍珠盯著小桌上的紋路淡淡的笑了笑,道:「嬤嬤,我其實沒有你們想像的那麼好。」
  對於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她所能抱有的情緒,也是微微一歎而已。
  張嬤嬤道:「奴婢還以為,您會勸太子爺去見李良娣了。」
  「我為什麼要勸?」
  珍珠有些奇怪的道:「太子有太子的想法,若他要去,不用我說什麼,他也會去的。他不想去的話,我為什麼又要為難他?」
  張嬤嬤頓時語塞,試探的問道:「您就不覺得,太子這麼做,太過無情了些?」
  「啪!」
  珍珠將手上沒吃完的博餅房在桌上,鼓著臉道:「張嬤嬤你再說殿下壞話,我可是會不開心的。」
  張嬤嬤哭笑不得,道:「是是是,奴婢絕對不會再說了。」
  珍珠這才滿意了些,又忍不住解釋道:「殿下不是無情,他只是……」
  想了想,她認真道:「李良娣對於殿下而言,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甚至與陌生人也差不多,嬤嬤你會對一個陌生人抱有多少感情呢?」
  太子,又有情,又無情。
  在他的心裡,只有兩種人,一是他在意的,二是他不在意的,不在意的東西,他不會太過浪費自己的精力。如此極端的情感,也許與他的性格有關,冷靜而又自持。
  珍珠抿唇笑了笑,她無比的慶幸,自己是屬於他在意的人那部分,因此才能感受到他心底最深的溫柔。
  張嬤嬤有些發愣,她只是覺得,李柔兒作為太子的女人,太子連她最後一面也不願意去見,實在是太過無情了些。
  可是聽到珍珠說的,卻有一種好像是這樣的感覺——從未在意過的人,你怎麼可能因為她的死亡而動容。
  而寧良媛,張嬤嬤原來以為她是一個心地善良柔軟的女子。只是如今看來,是自己想得太差了。善良不假,只是就如她所言,她是個自私的人。只是這人吶,誰又不自私呢?

  ☆、88|二更

  早上起來珍珠便聽說了李良娣去了的消息,她心情不免有兩分鬱鬱,先讓張嬤嬤等人把屋裡鮮亮喜慶的東西撤了,換上了素淨的。
  都說死者為大,她們二人之間唯一的交集,還是昨日那一場不愉快的摩擦,李柔兒,去地太快了。
  「怎麼會這麼快了。」
  珍珠忍不住歎了口氣。
  張嬤嬤將早膳一一擺出來,熬得濃稠的粳米粥,面上還浮著一層粥油。
  「太醫說了,李良娣的身子骨早就已經壞了,如今病來如山倒,垮了,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珍珠頷首,吩咐張嬤嬤道:「嬤嬤,你吩咐下去,讓他們準備李良娣發喪的東西。」
  張嬤嬤應了,淨了手給她把薄餅裹上肉餡遞給她。
  珍珠咬了一口道:「吃完早膳我去碧閬苑看看,不知道淑妃娘娘還在不。」
  張嬤嬤道:「今晨下了鑰淑妃娘娘便趕了過來,倒是見了李良娣最後一面。」
  「奴婢聽說,李良娣去之前,與淑妃娘娘說,她習慣了她身邊的紫珠伺候,若是她去了,也讓紫珠陪她一起去吧,在底下也能繼續伺候她,也算全了一場主僕情意。」
  碧蘿向來是消息靈通的,去和交好的宮女描了花樣子回來,便迫不及待把剛聽到的消息說了出來。
  張嬤嬤伸手打了她一巴掌,斥道:「胡言亂語,這等腌臢之事,也能在良媛身前提?別污了她的耳朵。」
  珍珠有些奇怪的道:「李良娣,不喜她身邊的紫珠嗎?」
  張嬤嬤搖頭道:「依奴婢看,是這位紫珠有問題才是,她是淑妃娘娘賞給李良娣的,身份與旁人不同,按理來說,李良娣再是如何討厭她也不會讓她陪葬的。」
  珍珠若有所思的點頭,吃過早膳,去換了一身素白綾緞留仙裙,上邊是月白色團花暗紋的褙子,頭髮梳了元寶髻,取了白色的珍珠髮釵簪上,極為的素淨寡淡。
  死者為大,她怎麼也要尊重她。
  妝奩上有幾盒乳白色的珍珠,珠子不大不小的,剛好拿來串珠簾了。
  珍珠伸手撥動著裡邊一顆顆圓潤的珍珠光芒瑩潤,襯得她一雙手很是漂亮。不是十指纖纖如蔥根那般修長,而是肉肉的,軟綿綿的,手上沒有染蔻丹,指甲是健康的粉嫩顏色。
  「碧蘿你和碧檸等會兒無事就把這些珠子串起來做門簾吧,多餘的你們就自己留著打首飾戴吧。」
  這珍珠有不同大小的,是她想串個珠簾太子特意賞下來的,珍珠的品質算不得珍品,不過比起普通的還是要好的,珠光瑩潤。
  吩咐了這件事,珍珠便帶著張嬤嬤等人往碧閬苑而去,如今碧閬苑是真的蕭索起來,牆角攀爬的粉白薔薇花似是也沒了精神,蔫蔫的開在花叢之中。
  來往的宮人臉上臉上也是死氣沉沉,如喪考妣的臉。
  「寧良媛!」
  珍珠進了院子,便有宮女過來給她行禮,引著她往前走。
  珍珠走到臥室欲要進去看一眼,被張嬤嬤攔住了,道:「您如今可是有身子的人,如果進去被什麼衝撞了怎麼辦?」
  珍珠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裡邊擺著的是李柔兒的遺體,頓時放在身側的兩隻手忍不住動了動。
  放棄了進去的想法,珍珠坐到外屋桌邊的圓凳上,沒了主子,這碧閬苑群龍無首,珍珠進來只覺得死氣沉沉,坐了半晌才有一個粉衣宮女捧了茶盞上來。
  「良媛請喝茶!」
  茶盞擱在桌上,悄無聲息的。
  珍珠打量了她一眼,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宮女抿唇笑道:「李良娣給奴婢取名彩霞。」
  珍珠微微一笑,道:「那好,彩霞,你去把你們院裡的人都叫過來,我有話與你們說。」
  彩霞應了是,看樣子她以前在碧閬苑也是李良娣屋裡的人,旁人都喚她一聲彩霞姐姐。
  很快的,碧閬苑的人都過來了,一共有十四個人,烏泱泱的站在屋裡,垂著頭,屏聲靜氣的。
  珍珠掃視了他們一眼,伸手撫著腕間的玉鐲子,淡淡的道:「你們良娣去了,這屋裡紅色的物件都撤了,換了素淡的來。還有你們身上的衣裳,紅色之類的,一律不許穿,珠釵也是如此,我等下讓人給你們送些白色的絹花來,戴那個就是。」
  她說話的時候,一言一語像是滾珠落玉盤,似乎還泛著幾分涼意,一字一句字字都敲擊在人心頭,讓人心生敬畏。
  張嬤嬤看她挺著腰,右手撫著腕間玉鐲子,氣質從容,那種輕描淡寫,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幾分壓迫,與太子,像了四分。
  「咚咚咚」
  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珍珠道:「我說的話,你們沒聽見嗎?」
  彩霞一個激靈,忙道:「奴婢這就將屋裡紅色的物件撤下去。」
  她一開口,屋裡頓時就忙了起來,珍珠站在屋裡也嫌礙手礙腳的,便去了外邊。
  彩霞抬了椅子過來,笑道:「良媛您坐。」
  珍珠抬眼瞧了她一眼,看著頓時忙起來的碧閬苑,忍不住歎了口氣。
  「淑妃娘娘呢?」
  喚了一個小宮女過來,珍珠柔聲問。
  小宮女怯怯的,小心翼翼的道:「李夫人遞了帖子進宮來,淑妃娘娘去接她了。」
  珍珠挑眉,張嬤嬤附耳小聲說道:「李良娣是早產的,李夫人自打生了她之後便損了身子。淑妃娘娘怕是怕她會承受不了失去愛女的打擊,這才移步去接吧。」
  珍珠頷首,撫著腰間的玉珮,觸手溫涼,多握了一下,便會變得溫熱,像是人的體溫一樣。
  只希望淑妃娘娘,不要遷怒她才是。
  碧閬苑的人行動起來,很快的就將屋裡鮮亮的東西撤了下去,換上素淡的。
  珍珠問是誰掌管著李良娣庫房的鑰匙,彩霞回答是綠蝶。
  「綠蝶去哪了?」
  珍珠還記得綠蝶,昨日便是她來求自己去請黃太醫的。
  「呵,寧良媛難道不知道嗎?彩霞昨日去你絳色院,最後是被人抬著回來的?你這話,是在耀武揚威嗎?」
  一聲冷呵,淑妃從外邊走進來,著了白色繡墨竹的齊腰襦裙,腰間環珮鈴咚,眉目凜冽,目光不算友善的看著珍珠。
  昨夜……
  珍珠苦惱的皺了皺眉,站起身來與她行禮:「淑妃娘娘!」
  淑妃冷眼瞧著她,並不叫她起身。
  珍珠心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想法,笑笑站起身,不待淑妃問罪,她捏著腰間的飛龍玉珮笑道:「淑妃娘娘恕罪,只是您也知道我肚子裡有了孩子,受不得累,還望您見諒。」
  淑妃心裡怒氣翻滾,看見她手上的玉珮,卻將這股氣壓了下去。
  那是萬曆帝貼身的玉珮,竟然賞給了她,或許這位寧良媛已經入了皇上的眼。自己不能輕舉妄動,惹了皇上生厭。
  吸了口氣,淑妃皮笑肉不笑的說了一句:「寧良媛果真是好口才。」
  然後轉身扶著身旁的婦人進了屋去,那夫人穿著雍容的誥命錦服,容色憔悴,眼角有著細細的皺紋,皮膚白皙,看著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大美人。
  這怕是李良娣的母親李夫人了。
  珍珠想了想,站在原地沒動,不一會兒,便聽見屋裡傳來嚎啕大哭。
  珍珠想了想,還是移步去了屋裡——她如今管著東宮,李良娣是東宮的人,她不可能坐視不理。
  「你們屋裡應該備得有人參吧?」
  她問彩霞,得到肯定的回答,便道:「你去泡杯參茶上來,給李夫人端上去。」
  李夫人身子骨本就不強健,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大悲之下,恐會承受不住。
  彩霞應了一聲,利落的下去泡茶。
  想了想,珍珠又喚了一個小太監過來,讓他去太醫署請個太醫過來,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
  珍珠坐在外間,聽見裡邊李夫人的哭聲,還有淑妃娘娘溫柔的安撫聲,忍不住歎了口氣。
  這世間悲苦,不過是老年喪子,白髮人送黑髮人罷了。
  裡邊哭聲突然一頓,珍珠豎起耳朵,聽見裡邊傳來的驚呼聲,忍不住抿了抿唇。
  「張嬤嬤,你去裡邊看看吧。」
  張嬤嬤應了,掀了門簾走進去。
  安撫好李夫人,淑妃有些疲累的走出來,就看見珍珠坐在外邊,目光盯著桌上一簇芙蓉花,中規中矩的坐著。
  「你怎麼還在這?」
  對於這位導致自家妹妹去世的直接兇手,淑妃很難有好臉色。
  珍珠不以為意,笑了笑道:「太子爺讓我打理東宮一切事物,我自來不敢大意的。對於李良娣的事情,我覺得很可惜,還望您與李夫人能節哀。」
  淑妃坐在羅漢床上,彩霞很快的捧了一盞參茶上來,珍珠問:「李夫人沒事吧?我讓人去請了太醫,也該到了。」
  淑妃目光有些奇異的看著她,再打量屋裡變化的擺設,神色微緩,道:「你有心了。」
  這屋裡沒個主事的人,如今屋裡擺設大變,除了珍珠吩咐的,不做他想。
  她不是個蠢笨的人,自然知道李柔兒這病,與珍珠毫無關係。只能說,珍珠只是李柔兒倒下的一個引火線而已。
  況且,一開始便是李柔兒挑釁在前。淑妃再是如何想找珍珠的麻煩,也不能無理取鬧。
  珍珠笑了笑,道:「不知道,李良娣的身後事,淑妃娘娘可有什麼想法?」
  淑妃道:「這事兒,你不用管,柔兒的身後事,我這做姐姐的,自然會處理的。」
  珍珠挑眉,想了想道:「如果娘娘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89|第89章

  「那本宮便先謝過寧良媛了。」
  淑妃微微一笑,發間琉珠簪子微微晃動,眼眶微微發紅,那種嬌美的感覺之中又透著女人特有的嫵媚動人,十分的讓人心動。
  「淑妃娘娘實在是太客氣了。」
  珍珠手指撫過膝上長裙上繡著的暗紋,歎道:「李良娣是東宮的人,如今……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淑妃娘娘,寧良媛!周太醫來了。」
  彩霞走進屋來輕聲稟告。
  淑妃頷首:「便請周太醫進來吧。」
  李夫人被安置在臥室裡的美人榻之上,周太醫仔細為昏迷之中的李夫人診脈之後,只道她悲傷過度,情緒太過激動,無法承受打擊而昏厥過去。
  「麻煩你了,周太醫!文琴,送周太醫出去。」
  淑妃淡淡的吩咐。
  珍珠笑道:「李夫人沒事那我就放心了,我記得我那兒有一些上好的阿膠,等會兒回去我便讓人給李夫人送來,只希望她能保重身體。」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淑妃意味不明的看著她,面上雖然帶了笑,眼裡卻是一片清冷。
  「文書,幫本宮送送寧良媛。」
  從碧閬苑出來,那種壓抑的氣氛才驟然一鬆,珍珠一直挺著的腰肢只覺得有兩分酸軟,讓她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一直保持著那種高貴大方的姿態,實在是很累人的。
  張嬤嬤伸手扶住她,笑道:「良媛您今日將碧閬苑的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奴婢都被您嚇了一跳。」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只不過是見過我母親做過這些事。」
  說到這,她的神色不免有些低落。
  張嬤嬤三人相視一眼,寧夫人做過……也就是說,自家良媛當初見到親人死去。
  碧玉笑道:「奴婢還以為淑妃娘娘還要與良媛您針鋒相對了,看來她也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了。」
  張嬤嬤立刻就罵了她一句:「在宮裡這麼多年,你難道還不知道隔牆有耳,謹慎行事這個道理嗎?淑妃娘娘身份尊貴,又豈是我們做奴才的能議論的?」
  碧玉神色一肅,認真道:「嬤嬤,我錯了。」
  珍珠掃視了四週一眼,漫不經心的道:「嬤嬤待碧玉她們也太嚴厲了些。」
  張嬤嬤笑道:「奴婢們若是不謹慎些,若是說錯話給您招來麻煩又怎麼辦?」
  珍珠笑笑,心裡倒是贊同她這句話。
  「淑妃娘娘……」
  她嘴裡輕聲叫出這個名字,突然笑了笑,道:「她若真是待我盡棄前嫌,那就好了。」
  碧水看著她,欲言又止,小聲問:「良媛您的意思是……」
  珍珠瞇著眼睛,陽光下她的面龐上還能看見她細細的絨毛,從側面看,還圍著淡淡的一層金輝。
  「人都是自私,有感情的。我和淑妃娘娘的親妹妹,淑妃娘娘自然是站在李良娣那邊的。李良娣倒下之前見的最後一人是我,其中不能不讓人多想。無論是在淑妃娘娘心裡,還是李夫人心裡,始終都有著一個疙瘩。」
  碧玉輕聲道:「可是剛才淑妃娘娘待您也很是客氣的。」
  珍珠笑了笑,道:「我能感覺得出來,淑妃娘家並沒有完全放下對我的芥蒂。不過,我也能理解。」
  她對一個人的好惡情緒很是敏感,就像她知道太子雖然面上疏離,骨子裡待她卻極為溫柔。而淑妃,客氣之中,卻帶著對她的一種壓抑的厭惡。
  「這宮裡每個人都是人精,日後良媛您還是遠著淑妃娘娘才是。」
  淑妃能登上四妃的位置,還能生下兩個皇子,她的手段心性又怎麼可能簡單?就像剛才她的表現,碧玉她們都認為她心裡是放下了對珍珠的不喜的。
  珍珠心裡倒是不在意淑妃對自己的態度,瞧見碧玉三人嚴肅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淑妃娘娘再是討厭我,那又如何?對我並沒有什麼影響,我們之間也不能時常見面,我在東宮裡,她總不可能跑到東宮來找我麻煩吧?」
  張嬤嬤不得不感歎,有的時候,自家良媛說話一針見血。或者說,她看起來天真爛漫,實際上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先不提這個,倒是那個綠蝶,她怎麼會倒在床上爬不起來?」
  珍珠有些不解,昨夜見著人還是好好的了。
  張嬤嬤解釋道:「那綠蝶驚擾了您與殿下,自然是要受罰的,不過是賞了她十五板子。」
  這便是規矩,若沒有規矩,其他人是不是誰都能大半夜的跑來找人了?
  珍珠頷首,表示理解。
  *
  淑妃將李柔兒的身後事攬了過去,珍珠倒是落得輕鬆,回去瞧見在外邊的趙圓幾個,心情更是好。
  「良媛!」
  趙圓四人忙對她行禮,他們這些一直跟在太子身邊的人,自然知道太子待這位寧良媛是多麼的與眾不同,他們自然也得把對方當成主子來看。
  「回來了。」
  太子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拿著一本藍皮封面的書看著,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將手裡的書擱在桌上,抬眼望了過來。
  他這三個字,語氣仍是淡淡的,可是卻讓珍珠心中微動,原本一直挺直的腰背也鬆了下來,幾步走過去將人抱住,緊緊的抱著他。
  「玄生!」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嘴角不自禁的抿出一個輕鬆的笑來,嬌言軟語道:「我好累哦。」
  「……淑妃娘娘討厭我,以後要是她欺負我怎麼辦?」
  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說了,她低聲道:「你要好好的保護我喔。」
  太子撫著她的頭髮,垂下眉眼,眼裡的光芒像是要讓人溺閉在他的眼裡。只可惜,珍珠頭埋在他的胸口,瞧不見他的這副模樣。
  「你做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好。」
  他拍了拍她的頭,力度輕柔:「有我在,淑妃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珍珠嘿嘿傻笑,道:「你最好了。」
  撒嬌之後珍珠的心情變得很好,緊緊的挨著他坐下,湊過去看他擱在桌上的書,看了一眼就粥了眉頭。
  「史記!」
  她鼓起臉,小心的伸手摸了摸,道:「我最討厭,看這個了。」
  又長又多,厚厚的兩本書,記載了十個朝代的興衰,她看著就想打瞌睡。
  太子撫著封皮上史記兩個字,道:「不過無事打發時間而已。」
  說著將書隨手遞了出去,許久小心翼翼的接過來,讓趙圓拿下去放回書房。這書是手抄本,他們太子最是愛惜了,平日其他人碰也不能碰。
  太子捏著珍珠的手,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兩人坐在一起,他下意識的便會握住她的手,軟綿綿的,柔如無骨。
  「我讓人給你尋了兩本徐楓亭的山水志來,你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
  「徐楓亭!」
  珍珠雙眼一亮,徐楓亭名望,字楓亭,是她最愛的一位大儒。傳言徐楓亭模樣生得俊郎無比,本是世家子弟,卻偏愛流連山水,走過山川南北,寫下了五本山水志,是珍珠最愛看的。
  太子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嘴唇動了動,眼睛眨了眨,目光落在旁邊的青花大瓷盆上,伸手敲了敲。
  「噠噠噠」
  「日後你不要再往裡邊給鯉魚扔食了,這魚都懶得游不動了。」
  手指敲擊在瓷盆之上,水中漣漪一圈圈的盪開,紅色的蓮花從水中探出頭來,底下金色的鯉魚胖成了一團,聽到動靜連尾巴也沒擺動一下。
  珍珠頓時有些心虛,嘟囔道:「長這麼胖也不怪我啊,是這鯉魚太懶了。」
  說著,她挺直身子,道:「你看,我也吃得多,但是我的身材也很柔軟纖細啊。」
  越說她越覺得對,長這麼胖才不是她時不時投喂的原因,而是這瓷盆裡的鯉魚太懶了。
  太子目光在她身上認真的從上至下掃過,那目光宛若實質,弄得珍珠有些不自在,臉一紅,小聲道:「你幹嘛這麼看我?好奇怪。」
  太子伸手攬住她的腰,珍珠骨架子小,看起來珠圓玉潤的,摸上去身上軟乎乎的。
  「唔,我只是感受一下,你的細腰。」
  說著,他嘴角忍不住翹起。
  他偏頭說話,聲音不自覺的壓低了兩分,低沉得像是歎息一般,帶著濕熱的氣噴在珍珠耳廓上,便見她的耳珠飛快的變得緋紅起來。
  忍不住揉了揉發癢的耳朵,珍珠扭頭摀住他的嘴巴,道:「好癢哦。」
  她的手遮住太子下半邊臉,只露出他一雙狹長的眸子來,這樣的眼睛其實給人的感覺很鋒利凜凜,像是出鞘的寶劍一般。只是太子氣質從容不迫,那種冷淡疏離的感覺,讓他看起來雖然讓人不好親近,但是卻少了那種令人心裡發寒的鋒銳。
  不過,此時這雙原本應該銳利的眼眸裡利光化為溫柔,像是夜空中的星湖。
  「你的眼睛,會發光!」
  珍珠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眼睛,太子下意識的動了動,終究是沒有躲開——眼睛這是人身體最為柔軟的一個地方。
  許久見著他嘴角微微的笑,心裡忍不住驚奇。太子,其實不喜歡旁人近他的身,身邊伺候的人,就連他也是伺候了他三年才得以貼身伺候他。像趙圓他們四個,雖然也是貼身伺候,卻是連太子一個衣角都摸不到。
  而現在,這位寧良媛還能摸到自家太子的眼睛。其中的特殊,不言而喻。
  珍珠原本就覺得太子好看,就連自家父親和哥哥比起他都差了一截。可是如今遮了他半邊臉,只有那麼一雙眸子露在外邊,她只覺得一顆心比

  ☆、90|第90章

  李良娣只是太子的一個良娣,並沒有入葬皇陵的資格,在她去世第二天,李夫人求了皇后娘娘,便將她的遺體接了回去,打算將她葬在李家的祖墳。
  李柔兒的死亡來得猝不及防,而就算是死,她也沒等到她想見的那個男人。
  「皇家人,本就無情,她一腔癡情,卻是托付錯了對象。」
  淑妃手扣在白玉欄杆之上,眼睛望著那迎了李柔兒遺體往宮外走的一群人,神色淡漠。
  「人生有三苦,求而不得便是一苦。柔兒這輩子做得最大的錯事,便是對太子動了情。」
  淑妃從一開始就不贊同李柔兒進宮,她的性子太過嬌弱,身子又是那般孱弱,進宮就好像是一隻兔子入了老虎窩,又哪會有什麼好結局?
  「娘娘,起風了,我們回吧。」
  她身邊的大宮女文琴取了繁花穿蝶的披風披在她的肩上,看了一眼昏沉的天空,柔聲說道。
  這天說變就變了,連續陰沉了好幾日,今日更是黑雲壓頂,那雲層厚厚的,看起來很低,天色一片昏暗。
  冷風陣陣,將樹上的枯葉捲起。
  淑妃攏了攏披風,轉身回她的:「回吧,」
  文琴低聲問:「娘娘,那紫珠要如何處理?」
  淑妃漫不經心的道:「柔兒喜歡她伺候,便讓她去陪她吧。」
  她能讓紫珠去伺候李柔兒,當初對她自然是極為看重的,只是紫珠實在是太讓她失望了。
  「你去查查,紫珠平日與誰來往親近。她有沒有和東宮哪個女人,走得比較近。」
  文琴有些驚訝:「娘娘您是懷疑……」
  淑妃冷笑一聲,道:「紫珠向來是個妥帖的性子,不然本宮也不會放心把柔兒交給她照顧。」
  按她的性子,知道李柔兒敏感的性子,平日只會小心翼翼,不讓外邊的消息驚擾了她。可是從其他宮人的口供來看,她往常不僅沒有這麼做,在言語間更是對李柔兒與那寧珍珠之間多有挑撥,還經常會與李柔兒說一些寧珍珠與太子之間的消息。
  「識人不清,未想有一日本宮竟然會栽在一個小宮女身上。」
  她輕輕的笑,道:「本宮倒是要瞧瞧,是誰在紫珠後邊出謀劃策,竟然讓本宮也栽了一個跟頭。」
  而且,這還是一個大跟頭。她心裡再是對李柔兒沒有多少感情,可是那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妹子。那後邊的人,她是決計不可能放過的。
  只是,不待處理紫珠,便已經得到她死去的消息。她死得極為的安靜,外邊守門的小太監一丁點的動靜都沒聽到,等到發現的時候身體都已經冷了。縮在角落裡,臉上的表情很是安詳。
  暢寧院。
  「承徽,這是膳房送來的石榴。」
  硃砂將剛送來的石榴放在盤子裡端了上來,忍不住氣道:「尚食局的人真是越來越過分了,送上來的石榴不僅小,還有好幾個都是壞的,簡直欺人太甚。」
  趙承徽正捏著白菊,將花瓣扯下放在茶杯裡,打算泡菊花茶喝,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道:「宮裡的人,看菜下碟,你莫不是不清楚這一點?」
  硃砂道:「奴婢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氣不過而已。」
  「冷靜。」
  趙承徽眉目間仍是掩蓋不住的病弱之氣,受到這樣的待遇她的眼裡很是平靜,道:「硃砂,你要明白,無論遇到什麼事,你都不要急。」
  她伸手拿了一個石榴放在手裡,道:「有句話叫風水輪流轉,等日後你得到了太子的寵愛,那便是他們巴著過來討好你了。」
  硃砂臉一紅,突然想起什麼,忙道:「對了承徽,奴婢聽說,紫珠……死了。」
  她咬著牙有些緊張的道:「也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話來。」
  趙承徽微微一笑,道:「不會的,她什麼都沒來得及說的。」
  說著,她看向窗外。
  「呀,下雨了。」
  不自覺的摩挲著手裡的石榴,她幾近於喃喃的道:「看著吧,欠我的東西,我都會一一討回來的。」
  *
  這雨勢綿綿不絕,一連著就下了好幾天,被雨水沖刷,樹上的枯葉掉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幹和頗有頑強精神的幾片殘葉。而溫度,也隨著這場雨驟然降了下來。宮裡的人都褪下了單薄的夏衫,換上了秋裳。
  昨夜雨下到半夜就停了,不過第二日天氣微明,天邊又開始飄起雨來。細雨成簾,雲層是連續了好幾日的昏暗,連帶著整個天地似乎都蒙了一層灰。
  珍珠穿了一件綠柳色的襖裙,一張臉被養得粉嫩嫩的,雙眼明亮,正應了那句「明眸皓齒」,十分的好看。
  她肚子裡的孩子四個月了,腹部微微鼓起,近來更嗜睡了,有的時候一覺起來太子都下朝歸來了,剛好二人可以一起用午膳。
  付恆知道她最近嘴饞愛吃,每天使了勁的琢磨吃食往她這送。沒過幾天,珍珠眼見又圓了一圈,皮膚水嫩,吹彈可破,像是剛破了皮的雞蛋一樣,只是可惜的是就是圓了一點。
  對著鏡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珍珠洩氣的得出一個自己又胖了的結論。
  張嬤嬤取了白玉梳子給她梳頭,一眼便瞧出了她的想法。
  少女愛俏,這是理所當然的,而宮裡的女人更是對自己的容貌相當在乎。
  珍珠一張圓臉生得十分討喜,而且因為她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打了霜的黑葡萄一樣,十分的有靈氣。再加上她一身肌膚,生得白,就更給她加了分。
  張嬤嬤勸她,道:「您如今肚子裡還有小皇孫了,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當然吃得多。奴婢瞧良媛您如今就很好,最主要是太子爺喜歡不是?」
  珍珠一想,覺得很有道理。她不是個喜歡委屈自己的人,人生在世,總要舒舒服服的過日子,要是違著自己的心意過一輩子,那實在是太辛苦了。
  不過,人生也不是十全十美的。
  「以後,我努力,少吃一點吧。」
  付恆的手藝越來越好,端上來的吃食都十分的合她的胃口,她也捨不得拒絕,只能努力讓自己少吃一點。要是太胖了,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不過,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忍受住美食的誘惑,因而她的語氣帶了兩分心虛。
  張嬤嬤笑笑,道:「良媛您可以少食多餐,不然出去多走走,自然就瘦下來了。」
  這宮裡的日子實在是寂寞,珍珠也沒有什麼交好的人,平日便自個兒尋著事兒做。張嬤嬤見了,也覺得心疼。
  珍珠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問:「我有幾日沒去椒蘭宮了?」
  說起來,宮裡她熟悉的人除了太子,便是皇后還有繁昌公主了。不過這幾日下雨,她也沒怎麼去了。
  「已有十日了。」
  張嬤嬤記得很清楚。
  珍珠點頭,待吃了早膳,見外邊雨下得小了,便道:「反正無事,我們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吧。」
  張嬤嬤看她閒得發慌,每日無聊到去逗弄瓷盆裡的鯉魚,害得兩尾鯉魚連東西都吃不下了,現在都瘦了一圈了,只是……
  「天濕路滑的,良媛您出去若是摔著了怎麼辦?」
  珍珠頓時又洩了氣,她如今可不比往昔,自然要多小心謹慎才是,想了想轉身去了自己的小書房。
  書房進去便是一扇喜上眉梢的屏風,很好的隔絕了外邊的目光,左手邊被佈置成書房,右手邊卻是擺了一張美人榻,擺著錦被,平日歇息用的。
  練了幾頁大字,珍珠覺得手有些酸,碧玉便過來給她揉著手腕。
  「以前每日寫一百張大字我也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倒是越來越嬌氣了。」
  自打進了宮之後,除了不能自由的隨意亂跑,她的日子過得實在是不差。太子寵著她,底下人更是奉承著她,好吃好喝的,從她胖了一圈的體型就可以看出來生活得有多恣意了。就連原本手上因為練字而產生的一層薄薄的繭子都變得柔軟起來,以前太子還讓她每日練十張大字,可是等她有喜,太子待她縱容更比以前,只讓她生活得越來越頹廢了。
  「不能再這樣墮落下去了!」
  揮手讓碧玉下去,珍珠另鋪了一張紙繼續練字。
  張嬤嬤捧了熱乎乎的牛乳上來,看她寫得認真,笑道:「良媛先休息一會兒再繼續吧。」
  珍珠笑了笑,擱了筆接過碧玉絞好的熱帕子擦了擦手,這才端起牛乳開始喝。
  牛乳這東西,起初吃的時候覺得味道太腥,不過吃習慣了,卻覺得味道不錯。
  看了一眼漏壺,道:「快到午膳的時辰了,殿下也該回來了,讓喜食和喜樂去提膳吧。」
  珍珠又吃午膳的習慣,還和早膳和晚膳一般定了叫膳的時間。
  喝了牛乳,珍珠讓碧水把太子留在這平日換洗的長服拿了出來,擱在熏籠上給他細細的熏了一遍。
  這幾天連續不斷的下雨,空氣裡都有些潮濕了,就連衣服似乎都染了濕氣。每日要穿的衣裳,都要再次熏上一遍。
  「良媛,這,這事就讓奴婢來做吧。」
  碧蘿亦步亦趨的跟著她,巴巴地望著她:「您身份尊貴,哪能做這些事呢?」
  珍珠將熏籠上的衣袍翻了一面,頭也不回的道:「我平時無事,總要讓我找些事情做啊。」
  吃吃喝喝的日子雖然悠閒舒服,但是也要找些其他的樂趣。
  其實她更喜歡自己下廚做東西吃!
  不過絳色院沒有小廚房,目前來說,這個愛好,那是不可能了。

  ☆、91|第91章

  珍珠為了打發時間,再次拾起了筆,每日都要寫五十頁大字,初始她還覺得有些累,寫完了要讓碧玉給她揉上許久,只讓她感歎這日子過得太舒服了,真是越來越懶了。
  寫了的大字她讓人收了起來,等晚上太子來了就給他看。看完了之後那些大字去哪了,珍珠表示,被太子收走了,大概丟了吧。
  珍珠在絳色院安安靜靜的過日子,但是在外邊她的名聲卻一點也不「安靜」。
  太子以前一個月只有七八天會來後院,多是在前院歇息。不過如今卻是每日都會踏足後院,而且去的地方只有一個,那便是珍珠的絳色院,這是實實在在的專寵,沒有任何女人能奪了她的風頭。
  只是其他人不明白的是,這寧良媛究竟是有什麼魅力,就連有了身孕,也能霸住太子不放,讓他獨寵她一人。
  「這大概就是因為我好,太子喜歡我啊。」
  珍珠美了一會兒,對身前的女人笑道:「徐昭訓這話倒是讓我為難了,太子的事情,我小小的一個良媛哪就做得了主了?」
  徐昭訓掩唇一笑,她生得溫婉動人,就連笑也是含蓄矜持的。
  「姐姐實在是太過謙虛了,誰不知道,殿下最喜歡的就是你了?我自然知道你是好的,只是外邊的話實在是太過難聽。說你是一個妒婦,就算是有了身孕,也還是將太子把得死死的。我聽到了,都為你抱打不平了。」
  世人對女人苛刻,要求她們大方得體,要知道七出之條中有一條就是「妒」。可以知道,妒,對於一個女人而言,是一個很大的罪名了。
  珍珠笑笑,頗有幾分不在乎的味道。碧蘿每日會給她說一些宮裡其他的事情,對於這個流言,她早就知道了。
  徐昭訓看著她的表情,有些失落的道:「姐姐看來是不在意的,倒是我多管閒事了。」
  珍珠思緒早就飄到中午午膳要吃些什麼了,她的肚子已經咕嚕嚕的叫了。
  張嬤嬤說她如今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吃得多那是很正常的,只是這也要有一個度,吃太多了,受補過重,後邊肚子太大了,很容易造成難產,孩子太大生不下來。不過如今孩子還小,倒是不用顧及太多。但是珍珠有些擔心,在吃食上還是克制了一些,早膳只吃了兩塊奶糕,還有一碗粳米粥。
  早上吃這麼點只給她墊了墊肚子,現在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嚕直叫了。
  說到奶糕,她嘴裡就有些發饞。她喜歡吃點心,而付恆在這上邊下了功夫,什麼桃酥,糖蒸酥酪,豌豆黃,豆花卷等,每一種都讓她饞得不行,可是偏偏不能多吃。奶糕也是她愛吃的,牛奶裡邊加了糯米粉,香甜可口。
  拿了一塊盤子裡的核桃酥吃,她道:「這核桃酥是御膳房的付公公做的,酥脆可口,徐昭訓也嘗嘗吧。」
  說著,她拿了一塊塞進珍珠手裡。
  徐昭訓嘴角抽搐,維持著笑容,捏著帕子掩著嘴很給面子小小的吃了一口。
  「味道的確不錯。」
  徐昭訓掃視了屋裡的擺設一樣,她也是書香世家,自然是有眼光的,這屋子裡邊的屏風花瓶擺件樣樣皆是精品。
  多麼讓人嫉妒啊!
  心中一訕,捏著顏色金黃的桃酥,她笑道:「雖然姐姐不在意,不過妹妹我也不能不說。你還是勸勸太子爺,不然外邊的人,還不知道怎麼編排你了。」
  「那又如何?」
  珍珠抬眼看她,她的眼睛似乎有種溪水清澈透亮的感覺,太過乾淨,總讓人覺得在她面前,你心裡最隱秘的東西會顯得很是污濁。
  「難道是要我去勸太子爺,讓它雨露均沾?」
  徐昭訓避開她的目光,笑道:「姐姐如果能這麼想,那就最好了,總不能再讓其他人說你是個妒婦吧。」
  「妒婦……」
  珍珠嚼著這兩個詞,微微笑道:「我還真喜歡這個詞。」
  將點心擱在盤子裡,碧玉遞上濕帕子來,她拿著擦了擦有些油膩的手,漫不經心的道:「真可惜,可能要讓徐昭訓你失望了,我還真就是一個妒婦。」
  「我從來不是個大方的人,我喜歡太子,我想要他喜歡我,也只喜歡我一個人。」
  她說得很認真,道:「在這個立場上,徐昭訓,我們之間的感情,其實並沒有那麼好。你也別叫我姐姐,我記得你的年紀比我還大上四歲了。」
  徐昭訓神色僵硬,原以為珍珠就算心裡不開心也會維持表面的和氣,這宮裡的人誰不是這樣?再怎樣,也要維持面上的友好。
  「我不懂你口裡的三從四德是什麼,我只知道,我不願意太子爺去其他女人那裡。因為這樣,我心裡會很難過,我不喜歡難過。」
  「你是以為,我是會在意那種名聲的人?」
  「不是的,就算我的名聲盡毀了,我也不會讓太子去其他女人那裡。因為,我的感情是自私的,我不喜歡和其他人分享他。」
  徐昭訓已經完全沒了笑容,神色複雜的看著她。
  珍珠將手裡的濕帕子遞到碧玉手裡,笑道:「所以,你們想讓我去勸太子讓他雨露均沾,我只能對此感到抱歉,我是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太子是我的,現在是,以後也會是的。」
  徐昭訓目光奇怪的看著她,嗤笑道:「寧良媛你是在異想天開嗎?男人的寵愛,就像是這茶花一樣……」
  她指著桌上用白玉長頸花瓶裝著的山茶花,聲音有些涼薄,道:「……現在雖然好看,可是總有凋謝的時候。今日他喜歡你,便把你捧在手上,護在心頭。可是等到感情褪去,他便會棄之如敝履。我沒想到,你竟然是這麼天真的一個人。」
  天真得,讓人可笑。
  珍珠卻並不覺得可笑,她很認真很認真的道:「可是,至少,現在是這樣的。我願意相信,太子會一輩子這樣寵我,愛我。因為我也會一輩子,這麼寵他,愛他的。」
  徐昭訓看著她的目光就像是在看著一個蠢物,不可置信的道:「你是哪來的自信這麼相信?又憑什麼?憑你的容貌?你的才能?你的家世?可是,這世上比你出眾的人,並不少。」
  「因為我相信啊!」
  珍珠垂下眼,看著粉嫩嫩的指甲,淡淡的道:「我也會一直相信著。」
  徐昭訓愣了愣,只能說她:「天真……」
  「太子爺……您怎麼站在這?」
  身後突然傳來張嬤嬤的聲音,珍珠心裡一驚,看向門口。屋裡門口擺了兩扇開的絹布屏風,外邊的人看不見裡邊,裡邊的人,也瞧不見外邊的人。
  珍珠從羅漢床上站起來,太子站在外邊也不知道聽到多少了。想到這,她的神色瞬間有些侷促,有些不安,最後只是低著頭絞著自己的手指。
  都說女子要溫婉大方,不能嫉妒。
  可是,她就是這麼自私的一個人。
  「妾身給太子爺請安。」
  徐昭訓急忙福身行禮,微抬著下巴,露出自己最美的一面來。
  珍珠抿唇,手指攪啊攪啊攪的,小心翼翼的抬起頭看他。
  太子比她高了一個頭,低著頭看她,面色平靜,既淡且疏,讓人不敢親近。
  「殿下……」
  她叫了一聲,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來,眼底卻帶著兩分忐忑。
  太子目光在她攪弄的手指上瞥過,伸手抓住她的手拉著她坐下,問:「餓了嗎?」
  珍珠被他握住手,頓時顧不上心裡的不安忐忑了,臉上帶了滿滿的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老老實實的點頭:「餓了。」
  她是吃得多,但是餓得更快。
  頓了頓,她又道:「你早上吃得比我早,也餓了吧。我已經讓喜食他們去提午膳了。」
  張嬤嬤手上捧著琴盒,琴盒顏色漆黑,線條流暢,她笑問:「良媛,這琴放哪?」
  太子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琴盒上,這原本是他的東西,他怎麼能不熟悉?
  當初他對珍珠還沒有那麼喜歡,原本是讓許久將他屋裡那把平時用的琴取過來給她,哪知道許久自作聰明,把他最愛的古琴給拿了過來。要知道,這把琴,除非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才會取出來奏一曲,平日都是封在琴盒裡,小心保養著。
  「你把琴拿過來作甚?」
  他問。
  「把琴擱那邊桌上吧。」珍珠回答了張嬤嬤的問題,挨著太子坐下,知道他沒生氣,膽子就大了起來,抓著他的手笑道:「你當初不是說要教我彈琴嗎?你不會忘了吧。」
  太子捏了捏她的手指,淡淡的道:「我以為,你早就忘了。」
  珍珠傻笑,有些不好意思,她的確是忘了。
  「我去換身衣裳。」
  鬆開兩人交握的手,太子對她說,轉身去了屏風後邊。
  等太子離開視線,珍珠才注意到一旁還保持著行禮姿勢的徐昭訓。
  徐昭訓在一邊笑得臉都僵硬了,太子從進屋來就沒給她一個目光就算了。她行禮也沒叫她起來,太子沒發話,她哪有膽子起來,只能一直保持這個下蹲的姿勢,覺得整個身子都快麻了。
  珍珠忙吩咐她身邊的宮女:「快扶你們徐昭訓起來。」
  徐昭訓苦笑:「沒有殿下的吩咐,我……」
  珍珠一愣,想了想,穿著軟鞋小步跑到裡間,扒著屏風探頭進去。
  「太子爺!」

  ☆、92|第92章

  「太子爺!」
  她只從屏風後邊伸出一個頭來,小臉養得圓圓的,粉嫩嫩的,一雙眼睛彎起來,眼角微挑,笑起來像是盛滿了星光。
  她模樣看起來微胖,正應了那句「珠圓玉潤」,給人的感覺並不會丑,因為皮膚白,搭著一雙又亮又水潤的眼睛看過來,就像是初春盛開的一朵清麗可人的茶花。
  太子瞧見她,神色便忍不住緩和了兩分,嘴角微微抿起,露出一個淡到極致的笑來。
  「怎麼了?」
  他張開雙臂,許久正垂首給他穿著衣裳,玄色的袍子,襯得他身姿挺拔,肩寬厚重。
  衣裳是珍珠熏過的,她還記得這件袍子上邊粗看沒有什麼花紋,近看才知道上邊用了暗金色的金線勾出一道道繁複精緻的暗紋來,收斂而又帶著低調的張揚。
  珍珠抿唇對他笑,道:「徐昭訓還在外邊蹲著了,你不叫她起身,她都不敢起來?」
  太子淡淡的叫了一聲:「許久!」
  許久瞭然,俯身應了是,不過還是猶豫了兩分:「可是殿下您的衣裳……」
  還沒換好了。
  「我來吧!」
  珍珠走進來,笑瞇瞇的,她無時無刻都在笑,自從進宮來,太子從未見過她哭的模樣。
  唔,準確來說是見過的,不過那卻是在二人纏綿的時候。她被自己欺負狠了,眼裡滲出淚來,眼眶紅紅的,眼底的神色既是歡愉,又是痛苦。分明是自己欺負了她,她卻還是緊緊的抱住他的脖子,貼得那般的近,他能聞見她身上氤氳出來的更深更濃的橘子香。
  太子漫不經心的想著。
  「你在想什麼?」
  珍珠伸手給他繫著腰帶,腰帶上邊垂下珍珠送的貔貅黃玉玉珮,珍珠忍不住笑,伸手摩挲了兩下,黃玉那種細膩溫潤的感覺,一瞬間讓她的心情都覺得十分的好了。
  太子回過神,伸手抱住她的腰,低頭將頭埋進她的頸窩,鼻間噴灑出來的微微灼熱的氣息讓她白嫩的脖子染上緋色。
  「我在想,你!」
  珍珠臉頓時就紅了,有些害羞的道:「我就在你面前,有什麼好想的?」
  太子伸手捏著她的耳珠,珍珠圓潤潤的一團,就連耳珠也是肉肉的。
  「我在想,你原來是這麼的喜歡我的。」
  比他想像的還要多。
  珍珠臉上火辣辣的,悶聲悶氣的問:「你都聽到了?你聽了多少啊?」
  「該聽到的,我都聽到了。」
  太子頭搭在她的肩上,一張臉是從未有過的柔和,微微閉著眼蹭著珍珠的脖子,笑道:「你就這麼相信我?」
  珍珠咬著唇點了點頭:「相信。」
  「為什麼?」
  「因為,相信比較幸福啊!」
  珍珠從來沒有向太子問過什麼相守一生的誓言,也沒索要過他的愛語,她溫溫吞吞的,什麼都不急。
  「那麼,玄生,你會一直陪著我,我們兩……能一直貼得這麼近嗎?」
  就像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親密,毫無距離。
  太子一愣,一隻手攬住她的肩,將她牢牢的扣在自己懷裡。
  「只要你一直陪著我,我們就能一直這樣。」
  這回愣住的卻是珍珠了,她以為她是不在意什麼保證,什麼誓言的。
  因為愛是一個人的事情,她不能強迫太子也像她一樣喜歡著自己。
  可是,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她也是喜歡甜言蜜語的。更清楚了,原來自己是一直覺得不安穩的。只是因為一直相信著,才一直覺得幸福。
  伸手抱住太子的肩,珍珠靠在他的胸膛,眼裡突然就有了淚,嘟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很喜歡我的,就像我也很喜歡你一樣。」
  感情很多時候是一廂情願的事情,並不是你喜歡我,我就會喜歡你的。珍珠這種念頭,就像是徐昭訓說的,天真得可笑。
  可是,太子笑了笑,他願意保留她的這份天真。
  徐昭訓站在外邊,她能聽見裡邊模糊不明的低語聲,太子的聲音低沉,放得低低的,聽不清在說些什麼,可是你卻能聽出他語氣裡的溫柔。
  原來,太子與寧良媛相處之時竟是這副模樣。
  徐昭訓一時覺得新奇,又覺得難過。
  「我,我就先告辭了,等會兒你們給你們良媛說一聲,說我改日再來找她吃點心。」
  她微微一笑,又道:「對了,外告訴你們寧良媛,點心很好吃,茶也很好喝。」
  保持著優雅的姿態,慢慢的走出門去。
  珍珠和太子出來便沒看見徐昭訓,聽到張嬤嬤說的,珍珠微微頷首,道:「既然徐昭訓喜歡,那碧玉你讓喜財他們給她送一盤過去。」
  張嬤嬤過來,問:「良媛,午膳已經提回來了,是在這屋裡吃,還是去外間。」
  「外間吧,不然等下吃得屋裡都是味。」
  兩人吃過午膳,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石榴樹上的石榴早就沒了,葉子也泛了黃,只有一部分還是綠著的,每天都在往底下掉著葉子,喜財四個每天都在打掃。
  青石板的院子裡,牆角種了菊花,珍珠種下的墨菊在一朵朵黃、白的菊花之中很是顯眼,花盤碩大,開得極為的好。
  珍珠有些愛惜的伸手摸了摸,扭頭與太子說話:「上次去皇后娘娘那兒,娘娘那兒的墨菊開得倒是好,也不知道凋謝了沒有。」
  天氣昨日白放晴,陽光破開連日的陰綿。今天陽光更盛,天空蔚藍如洗,陽光曬乾了沉積在院子裡的水份,珍珠讓碧玉他們把屋裡的被子都拿出來曬。
  「這樣等晚上睡覺的時候,被子裡都是陽光的味道,暖乎乎的。」
  她笑著和太子說,想到以前的生活,便道:「我以前最喜歡曬被子了,那時候如果是多日大雨一停,家家戶戶都會抱著家裡的東西出來曬……」
  兩人來回的在院子裡溜躂,珍珠和他說話,太子雖然不大開口,聽得卻很認真,還會做出回應,讓珍珠一直興致勃勃的開口說下去。
  幾片石榴葉子飄下來,珍珠鬆開太子握住的手,走過去用腳踩上去。
  太子下意識的握住她的手,珍珠抽手太快,軟綿綿的手就像是流水一般從他指縫間流過,抓不住。
  兩人溜躂完了就回去睡午覺,鋪了八層褥子的床榻睡起來軟綿綿的,倒在上邊像是腳不沾地一樣。
  「這床……」
  太子剛說出兩個字,珍珠就笑瞇瞇的道:「我今天讓碧水她們新鋪的,有沒有覺得很舒服啊?」
  說著的同時,她還在床上滾了一圈,烏髮紅唇,青絲雪膚,笑容妍妍,寬鬆的中衣被她弄得有些凌亂,露出並不甚明顯的鎖骨來。
  她一定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有多麼的誘人,就像是一份擺在盤子裡香甜可口的點心,只等人去咬上一口,品嚐其中的滋味。
  太子有些晃神的想著,然後慢條斯理的坐下。
  □□動的貼過來,伸手抱住他,二人睡覺都是相擁而眠,誰都是習慣了的。
  滿足的在他胸口蹭了蹭,珍珠卻覺得眼前一晃,整個人已經翻了個身,躺在了床上。而太子,則伏在她的上方,而後露出一個笑來。
  這個笑,格外的明顯,珍珠頓時就覺得目眩神迷了,被他低頭含住了唇,乖乖的任他親吻。
  與平靜內斂的表情不同,太子的吻卻很凶,像是恨不得將眼前這姑娘吞吃入腹,嚼吧嚼吧給吞了。
  「睡吧。」
  一吻過後,太子抽出伸進珍珠衣襟裡的手,面色平靜的躺在床上。
  珍珠紅唇被親得有些刺痛,目光迷茫的看著頭頂的床帳子。
  衣服都給我脫了一半,你竟然不繼續了?
  她扭頭瞪著太子,可是對方閉著眼,一副已經睡著了的模樣。
  「討厭!」
  皺了皺鼻子,珍珠裹著被子翻身朝著裡邊,決定這場午覺,不和太子好了。
  雖然這麼決定,不過睡著之後,她的身子卻不知不覺朝著太子靠近。
  身體比她的心要誠實。
  等到懷裡多了溫香軟玉,原本閉上眼的太子突然睜開眼,忍不住笑了笑,將人攬進了懷裡,以一種二人習慣的姿勢,終是沉沉睡去。
  兩人只睡了半個時辰,應該說這是太子的作息,不過知道他今天不回外院,珍珠也跟著爬了起來,讓他教自己彈琴。
  焚香淨手。
  珍珠是會彈琴的,寧大人不是個委屈自己姑娘的,琴棋書畫都找了專門的先生來教。可惜珍珠是個不爭氣的,其中只有書還看得過去,還寫的是草書。
  琴藝,基本的東西珍珠還是知道的。不過,終是紙上談兵,一開始彈琴,那就不行了。琴在其他人手上可以彈出悠揚委婉的曲調,在她手裡,卻是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太子聽了珍珠彈的一曲,沉吟片刻,走到她身邊俯身握住她的手,道:「彈琴最主要的是要靜心,不要急躁……」
  太子的琴藝很是不凡,教他彈琴的是寺裡主持,被稱為琴聖,技藝自是不凡。其實琴棋書畫四樣,太子樣樣都會,且樣樣精通。他生來就像是俯視眾人的,凌駕於眾人之上。
  太子握住珍珠的手手把手的教她,末了,還坐下來給她彈了一曲。
  「這是什麼曲子啊?」
  珍珠托著腮有些好奇的問,她不怎麼會彈琴,家裡的琴都擺著落灰了。
  太子輕輕的撥了一下琴弦,琴聲悠鳴,他淡淡的道:「等哪天你會彈了,我再告訴你。」

  ☆、93|第93章

  太子那日到底彈的是什麼曲子,珍珠不清楚,身邊的人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曲子,珍珠心裡好奇卻無可奈何。
  而太子是個疏淡認真的性子,既說了要教珍珠琴藝,是真的拿起了先生的態度,每日都會拿出一個時辰來教她。
  如此珍珠每日的時間倒是佔得滿滿的,早起吃了早膳便練字,練了百頁大字,吃過午膳便午休。午時這時候,太子一般都會回來與她一道進膳。
  等午休過後醒來便開始練琴,她練琴的時候,太子便會拿了奏折在那看。兩人同居一室,各做各的事情,卻是氣氛溫馨。
  這日太子中午沒回來,晚上珍珠抱著他的枕頭睡著了也沒見著他的影子,若不是第二天碧玉幾人與她說,她還以為太子從來沒回來過。
  碧玉給她梳著頭,挽了一個墜馬髻,鬢間戴了一朵珍珠珠花,珠花底下串了三串粉色珍珠,耳間則墜了一對翡翠滴珠的耳墜子。
  「奴婢聽說是朝上出了事,太子爺這段時間怕是極忙了。」
  碧玉一邊取了八寶嵌寶瓔珞項圈給她戴上,一邊與她說話。
  珍珠撫著手上的赤金鏤空鐲子,也沒過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她一直是這樣,不會保持太高的好奇心。
  碧玉又笑道:「昨夜殿下回來都已經半夜了,後院都已經落了鑰。這麼大晚上的,殿下還往您這兒來,您這可是頭一份。」
  東宮有前院後院之分,前院是太子的地方,而後院便是珍珠等女眷的住處。這前後兩院,平日到了時辰便會落鑰,後院的人,沒有東宮的對牌,是出不去的。而外院的人,也難以進來。
  太子大半夜的還從前院過來,這份心意,正如碧玉所說的,實在是難得。
  「今天去皇后娘娘的椒蘭宮吧。」
  珍珠褪下手上的赤金鐲子,換了一個綠瑩瑩的翡翠飄花鐲子,她皮膚嫩,又白,這樣鮮亮的顏色更襯得一隻手像是剛做好的嫩豆腐一樣。
  梳妝打扮完,珍珠坐在羅漢床上,床上小桌上的花瓶之類的擺件被移走,擺上了早膳。
  她屋裡的餐具都是白色的,而且並不是那種薄若蟬翼的白瓷,而是團團的,圓圓潤潤的。就像這桌上的一盅豆腐花,用了純白渾圓的瓷碗裝著,上邊蓋著同樣光滑圓融的碗蓋,整個碗看起來圓圓的,頗為可愛。
  打開蓋子,豆花還冒著騰騰的熱氣,上邊撒了花生碎,肉醬,脆口的小菜,韭菜花等,底下的豆腐花用勺子輕輕一舀,在勺子上邊微微搖晃。吃進嘴裡,豆腐花的嫩,肉醬的辣,花生的脆,豐富的口感從舌尖傳遞,珍珠頓時就忍不住開心的瞇了眼。
  「讓許久做一份給殿下送去,再做一份送過來,要甜的,等會兒讓皇后娘娘嘗嘗。」
  珍珠早膳克制的只吃了八分飽,末了意猶未盡的用絹帕擦了擦嘴。
  「良媛!調香有事求見。」
  碧蘿俯著身子說,雖然都是絳色院的人,可是太監不同於宮女,平日要見珍珠,都是要進行通傳的。
  穿著墨綠色衣裳的調香走進來,笑意吟吟的,進來利索的磕了一個頭,恭恭敬敬的喚了一聲。
  雖然珍珠待他們溫和,不過調香他們卻半點不敢輕怠,更不敢露出絲毫不敬來。除了有張嬤嬤一直敲打,也有太子的威懾,太子最是討厭底下的人多嘴猖狂。
  珍珠捧著調好的蜜水喝,這是花蜜,調了水甜滋滋的。
  「調香,你有何事?」
  她不在意的問。
  調香從袖子裡取出三個盒子來,圓形瓷盒,上邊描著綠荷。
  「這是奴才這幾日新調出來的脂膏,良媛可要看看?」
  調香進了絳色院,平日除了值班,做應有的事物之外,便縮在自己的屋裡調香弄花的,真真是應了他的名字。
  不過他做出來的東西的確好,絳色院四個丫頭現在用的脂膏都是她做的,珍珠也覺得好,特意賞了他很多材料,讓他繼續做。
  以前在那麼嚴苛的環境裡他都能做出十分好的胭脂水粉,女子保養的脂膏來,如今更多的材料時間給他做,更是得心應手,珍珠的胭脂水粉索性都被他包了。
  他經常會做出一些新奇的東西來,聽他這麼說,珍珠頓時來了興趣。
  「是嗎?呈上來我看看。」
  碧水將兩個瓷盒接過來,擱在珍珠身前的羅漢桌上。
  瓷盒打開,裡邊是粉色透亮的脂膏,平日珍珠用的脂膏都是白色的,倒是沒見過這種粉嫩嫩的顏色。
  調香很是興奮的道:「這二者,一個是口脂,一個是面脂,奴才在口脂裡放了美酒,您聞一聞,是否有一股幽幽的酒香?」
  珍珠打開另一個盒子,比粉色更紅的顏色,湊近聞了聞,的確有一種綿長久遠的酒香。
  調香最愛弄這些東西,這次做出東西來便迫不及待的呈到了珍珠面前。
  珍珠抹了口脂放在手上,顏色鮮艷殷紅,聞著味道酒香中又帶著另一種清遠的香味。
  那個女子不愛這些東西,珍珠也不例外。她皮膚白嫩,又養得氣色紅潤,不用塗抹胭脂水粉便已經十分的亮麗了。因而,調香便專注調弄脂膏這些。
  張嬤嬤瞧著的確不錯,便笑道:「先讓底下的丫頭用過,如果好,良媛您再用便是。」
  他這新做出來的東西,誰也不知道效果如何,自然要讓底下人試過了才敢給主子用。就算調香當初送上來的脂膏,也是讓其他宮女試了之後,沒有其他副作用,才敢呈了上來。
  珍珠頷首,笑道:「你有心了,調香。」
  調香剛才也是一時激動,這才急巴巴的跑過來獻寶,如今冷靜下來,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奴才,莽撞了。」
  珍珠笑了笑,讓碧玉賞了他二兩銀子,道:「我看的是心意,你這番心意,我便接下了。」
  喜食從御膳房提了讓付恆給皇后做好的豆腐花回來,珍珠又拿了一瓶自己做的桂花鹵,便讓他拎著食盒往皇后的椒蘭宮去。
  一路上陽光爛漫,花蕾凋謝,綠意轉黃,只有秋菊開得燦爛,院裡的桂花連一絲餘香也沒留住。
  椒蘭宮的人已經很熟悉她了,讓人去通稟了一聲,不一會兒便見到皇后身邊的名喚秋菊的宮女過來迎她。
  「寧良媛。」
  秋菊規規矩矩的行了禮,不過她在皇后身前頗有臉面,珍珠對她笑了笑,道:「秋菊姑娘近來可好?」
  又拿了一個荷包塞給她,隨口道:「這是我讓膳房做的小點心,你拿著嘗嘗。
  秋菊沒有拒絕,珍珠向來賞她們的都是些吃食,也不貴重,皇后也讓他們收著。而且,珍珠送的點心,都有一些她自己的點子,味道很是新奇美味。
  「寧良媛您好些日子沒過來了,皇后娘娘可時常提起您了。」
  皇后待珍珠有兩分不同,連帶著他們這些宮人待她也多了兩分親熱。
  珍珠與她寒暄著,進了椒蘭宮,屋裡地上鋪著紅色的地毯,擺放著一盆盆顏色或白或金黃或綠色的秋菊,頗有幾分奼紫嫣紅的感覺。
  皇后坐在羅漢床上,著了半舊不新的衫子,烏黑的發間不飾釵環,只隨意挽起來,面上也不施敷粉,一副很是輕鬆自在的模樣。
  「娘娘!」
  珍珠臉上露出一個笑來,走上前去行禮,皇后笑道:「快快起來,你如今身子重,不用如此多禮的。」
  她向來是這副溫柔可親的模樣,既端莊大氣,待人威嚴卻不失親和,待珍珠更是態度親熱。
  「娘娘寬容,不過俗話說禮不可廢,珍珠又怎麼能恃寵而驕了?」
  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她從來不會因為皇后待她不同而真的「不多禮」。她始終相信,小心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你啊!」
  皇后笑了笑,招手讓她過來坐下,道:「你倒是有好幾日沒來了。」
  珍珠笑道:「我自然是想日日來您這的,您這兒於嬤嬤熬的一手好湯,我可是日日饞著了。不過前些日子下雨,路上濕滑,張嬤嬤總是不放心,嘮叨許久,說皇后娘娘您最是心善寬容不過,不會計較我的不孝的,就是不肯放我出門。」
  一旁張嬤嬤聞言只是笑,皇后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腹部,神色微緩,道:「張嬤嬤說的是,你如今身子重要,本宮也不介意這些小事。」
  天大地大,孩子最大,她如今都年過三十五了,可是卻還連一個孫子都沒有。這樣,怎麼可能不對珍珠肚子裡的孩子看重?
  珍珠又笑,繼續道:「好不容易天晴了,可是我這麼多日子沒來了,又不好意思厚臉皮過來。今天便讓付恆做了豆花,好不容易尋了個借口給您送過來,您可不要嫌棄我才是。」
  張嬤嬤兩手垂在身側,眼觀鼻鼻觀心的,心裡卻在感歎。他們寧良媛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天真爛漫,可是說話卻最是好聽,心裡也最是明白。
  喜食將食盒提過來,打開將裡邊的豆花,還有珍珠自己做的桂花鹵拿了出來,擱在小桌上。
  皇后被她說得直笑,這便是珍珠的魅力了,總讓人忍不住開懷來。
  「你這丫頭,這嘴巴就像是抹了蜜一樣。」
  珍珠咦了一聲,驚道:「您怎麼知道今天我吃了蜜?前些日子做的桂花鹵,我今天打開嘗了嘗。」
  皇后又是忍不住笑,道:「那本宮可要嘗嘗你做的桂花鹵了。」

  ☆、94|顧琛

  桂花是選的半開半合,正是含苞待放的花朵,香味最是濃郁的時候。小小的一朵朵金黃色桂花從枝丫上擼了下來,選那完好的花朵,放進琉璃瓶裡,一層桂花,一層花蜜,裝滿一個琉璃瓶密封好放在陰涼的地方。
  琉璃瓶微微透明,從外邊便可看見裡邊金黃色稠濃的蜂蜜伴著朵朵桂花。
  琉璃瓶並不大,是大肚細頸做成了玉淨瓶的模樣,拿在手裡更像是一樣做工精緻的擺件。
  皇后五指修長,潔白如玉,指甲上乾乾淨淨的,陽光從窗外恰好落在羅漢床上,她手上的琉璃瓶在陽光下似乎微微發著光,襯得她的一隻手好看極了,正應了那句「指如削蔥根」,
  珍珠微微一笑,笑道:「這裡邊的桂花是我選的東宮花園裡最大的那一株桂花,選的開得最好最香的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娘娘您的胃口。」
  雖然是詢問,可是她一張俏臉微微仰著,雙眼亮極了,分明一副自信極了的模樣。
  張嬤嬤在一旁補充道:「這桂花鹵是我們良媛親手做的,奴婢們只幫著摘了花,其他的一樣也沒插手。」
  主子說話,奴才哪有說話的地方。不過張嬤嬤與普通奴僕不一樣,她是太子的乳母,自然是有兩分體面的。
  皇后便笑,手裡琉璃瓶轉了一圈,道:「既然是你親手所製,那本宮一定要好好嘗嘗了。」
  「秋容!」
  身旁伺候的大宮女秋容走上前來,伸手將琉璃瓶打開,一股蜂蜜特有的甜香混著桂花便飄了出來。
  珍珠伸手把扣著豆花的蓋子掀開,剛出鍋滾燙的豆花這時候只是微燙,擱在如玉一般白潔的小碗裡,水嫩嫩的。
  「娘娘您喜歡吃甜的,裡邊放點桂花鹵,味道肯定不錯。」
  說著吃食,她整個人身上都充滿了快樂氣息,又滿足又興奮的。
  「……等下次梅花開了,我試著做做梅花鹵試試,也不知道能不能吃。」
  皇后忍不住笑,秋容詢問的看了她一眼,等到她的頷首,才用勺子將桂花鹵舀了出來,放進溫熱的豆花中。
  皇后接過勺子,還未吃,熱氣氤氳著桂花鹵的香味便撲面而來。嘗了一口,微熱的豆花極為鮮嫩,還有桂花鹵中桂花與蜜糖相融的甜香。
  皇后吃相斯文優雅,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你倒是有這麼一番手藝,味道的確不錯。」
  珍珠興致勃勃的道:「桂花鹵,若是配上糖蒸酥酪會更好吃的。」
  說到這,她就覺得有兩分饞了。
  皇后吩咐道:「秋容,讓廚房的人做兩碗糖蒸酥酪上來。」
  珍珠有些不好意思,皇后將就食不言,慢條斯理的將一碗豆花吃了,末了有宮人將空了的碗勺取了下去,又跪在地上高舉著金盆讓她淨手。
  這一番動作,悄無聲息的,只有皇后淨手之時才有些微水聲。在這樣的環境裡,珍珠忍不住都端了起來,露出優雅端莊的一面來。
  皇后淨手之後,吩咐秋容:「去拿兩瓶木樨清露過來。」
  又與珍珠說道:「這木樨清露,回去往水裡擱一勺子喝,便十分的香了。」
  珍珠想也沒想就拒絕,道:「我送您桂花鹵,不過是我孝敬您的,哪能要您的東西?」
  皇后不甚在意的道:「這東西也不算名貴,給你你接著便是。」
  皇后說得輕描淡寫的,實際上這木樨清露,也只有宮中才有,底下大臣得的都是上邊人賞下去的。
  不一會兒,便見秋容拿了兩個琉璃小瓶過來,不過三寸大小,上邊蓋著螺絲銀蓋,精緻小巧,上邊用白色小箋寫了「木樨清露」四個秀氣的小字。
  珍珠取了在手裡看著,笑意吟吟的道「誰不知道娘娘您這兒好東西多,這木樨清露外邊可沒有,也就娘娘您大方,就這麼賞了我。」
  說來,這東西雖然精貴,不過珍珠也不是沒有嘗過。自家父親得過幾瓶子,聞著味道香極了,便給了她與珍寶。
  皇后便笑,懶懶的倚在身後的引枕上,即使是這樣隨性肆意的動作,她做出來也是端莊矜貴的。
  見狀,珍珠原本緊繃的身子不著痕跡的放鬆下來。這麼多日子沒來,再到這兒來她還真有些不習慣,忍不住就緊張起來。
  皇后若有所思的看著她,薄薄的陽光落在她一邊側臉上,讓她看起來格外的可親。
  「本宮聽到外邊的傳言了……」
  「母后!」
  皇后剛開口,才提起話頭,那邊繁昌公主便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紅衣雪膚,烏髮紅唇,腳下蹬著一雙紅色靴子,上邊繫著的一串銀鈴鈴鈴做響。她就像是一團火,燒進了整個椒蘭宮,原本寂靜的屋子裡,似乎立刻就亮了幾分。
  她穿著大紅色的齊胸襦裙,環珮鈴咚,烏髮如瀑,梳著繁複的髮髻,金釵玉飾,紅寶石華勝垂在額前,如火一般耀眼。
  「咦,珍珠你也在啊?」
  見著珍珠,她立刻就笑了,幾步走過來,發間步搖卻無一絲晃動,眉間是一片飛揚。
  她是繁昌公主,太子的嫡親妹妹,中宮所出,在眾多公主之中,她最得皇帝寵愛,身份尊貴非凡。理當如此張揚,明媚。
  「繁昌!」
  珍珠站起身來忍不住笑,笑容親密溫暖。
  繁昌在宮裡是珍珠唯一一個玩得來的,兩人也算是手帕交了。
  皇后斥道:「沒規沒矩的,你的禮數去哪了?」
  雖然是斥語,她的表情卻沒多少慪怒氣,不過是習慣性隨口一說而已。
  繁昌吐了吐舌頭,道:「母后你真是的,你可是我的母親,哪有這麼多的禮?搞得跟陌生人一樣。」
  皇后無奈的看著她,道:「就你歪理多。」
  繁昌嘻嘻的笑,道:「原本就是我有禮嘛。」
  她挽了珍珠的手和她一起坐下,兩人親熱的湊在一起說話。
  「……這些日子都不見你,縮在東宮,你也不嫌無聊。」
  珍珠無奈道:「你也知道我如今身體不比往昔,自然要注意一些。倒是你,這些日子忙著做什麼了,都不過來看看我。」
  也不知想到什麼了,繁昌臉突然紅了紅,竟然有兩分羞澀,小聲的道:「等下再與你細說。」
  珍珠看得驚訝,剛想說什麼,就聽皇后問:「你們兩人再聊些什麼了?」
  繁昌忙回答:「沒什麼了!」
  又與珍珠相視一笑。
  皇后讓宮人上了點心上來,問繁昌:「你今兒過來做什麼?」
  繁昌撅了嘴,嬌嗔道:「就不許我想你了啊。」
  皇后呵了一聲,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就你這性子,本宮還不瞭解?」
  繁昌就笑,道:「我今天可真是來看您的,郊外的莊子送了幾筐橘子來,我這不是惦記著您,端來讓您嘗嘗嘛。」
  她作為公主,自然是有自己的資產的,京外莊子便有二十三個,良田千畝,鋪子更是十幾個,平日的進項都是她自個兒打理的。而莊子裡邊也是種什麼的都有,這橘子便是一個莊子後邊的山頭種出來的。
  珍珠算著時間,道:「的確是橘子成熟的時間了。」
  說著話的時間,下邊宮人已經端了兩個琉璃盤子上來,上邊重疊擺著幾個青皮橘子,看著就讓人覺得酸。
  伸手取了一個在手裡剝著,繁昌一邊剝一邊道:「別瞧著這橘子覺得酸,實際上最是清甜了。我那個山頭種出來的水果往往都比其他地方的要甜,我還在上邊種了葡萄,還有一株長得慢,如今還結著果了,今兒也送了一筐進來,等會兒我讓人給你送些過去嘗嘗,可甜了。」
  手上動作不斷,很快一個橘子就被她剝好了,隨手扯了上邊的白絡子,分了一半首先遞給了皇后。
  「母后,您嘗嘗!」
  剩下的一半,則是給了珍珠。
  雖然對她的話抱著懷疑的態度,不過快一年沒吃橘子了,她還真有些饞了,便取了一瓣塞嘴裡。
  這橘子是青皮的,看起來就讓人覺得酸,但實際上吃進嘴裡,還真不怎麼酸。
  「怎麼樣,甜吧?」
  繁昌睜著眼睛問。
  珍珠頷首,真心實意的道:「的確很甜。」
  繁昌又拿了一個在手裡剝著,目光時不時的落在皇后身上,眼睛咕嚕嚕的轉。
  「母后……」
  皇后吃了兩瓣便將橘子擱在了桌上,笑道:「有什麼事直說便是,難得你的性子竟然耐得住這麼久才與我開口。」
  繁昌臉一紅,擱了手上的橘子,走到皇后身邊親熱的挨著她坐下。
  「母后,我聽說三日後父皇會設宴為晉北大將軍顧琛接風洗塵。這顧琛……他有沒有婚配啊?」
  皇后:「……這也是女兒家能問的嗎?」
  她頭疼的揉了揉眉心,實在是忍不住問:「你是什麼時候見過這晉北大將軍的?」
  若是沒見過,她也不會這麼突然提起來。
  繁昌笑了笑,臉上帶著紅暈,卻是落落大方,坦坦然的。
  「五日前他班師回朝,我就看見他了。」
  那時候她坐在喜來客棧的二樓,外邊是久雨之後難得的晴朗天,陽光明媚,空氣中水汽蒸發,帶著兩分濕潤。
  蕭殺肅穆的軍隊從街道走過,帶著駭人的戾氣與血腥味。
  顧琛穿著黑色玄甲,打著馬走在前頭,他的一張臉隱在頭盔之下,看得不甚明確。他可是仰頭朝她望過來之時的那雙眼,卻是極亮,就像是開了刃的利劍,鋒銳,沉寂。
  就這一眼,繁昌便懂得了心動是什麼滋味。
  第一次,她看著一個男人,臉紅了。

  ☆、95|第95章

  繁昌公主向來是颯爽利落的,從未露出如今這樣粉面含春,含羞帶怯的表情,這分明就是一副春心萌動的模樣。
  「母后,你快說說,那顧琛到底有沒有婚約啊?」
  繁昌公主抱著皇后的手臂,難得露出一副小女兒姿態。
  皇后用手指輕點她的額頭,有些生氣的道:「你竟然又背著我跑出宮去?」
  繁昌公主皺了眉,嬌嗔道:「母后,這不是重點······你快回答我啊,那顧琛到底有沒有!」
  她頓了頓,有些不情不願的吐出最後三個字:「婚約啊?」
  皇后問:「要是他有婚約了,你又如何?」
  繁昌挑起眉,臉上露出七分笑來,笑道:「既然是「要是」,也就是說,他如今身上並無婚約咯?」
  皇后無奈的看著她,道:「就算沒有婚約,他已是既冠之年,也難免會有心上人。」
  繁昌卻不在意,伸出手攪弄著垂在胸前的烏髮,微微抬起下巴,笑道:「就算他有心上人又如何?我繁昌難道還比不過那個不知名的女人?」
  她站起身來,轉了一圈,腳下層層疊疊的裙擺散開,像是一朵慢慢盛開花瓣的花朵,額前的紅寶石華勝微微泛著光,襯得她唇紅齒白的,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
  「我可不是其他女人,我是繁昌,是我們歷朝最尊貴的繁昌公主。」
  她仰著頭,就像是一隻美麗的小孔雀,既張揚,又絢麗。
  珍珠忍不住笑,這樣自信飛揚的繁昌,總讓人忍不住把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然後會心一笑。
  皇后剛吩咐的糖蒸酥酪端了上來,用乳白色的小碗盛著,碗邊描著金色的纏枝紋路,碗內乳白一片,凝成一片的白色,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
  「我來!」
  繁昌端起小碗,親自送到皇后身前,捧著糖蒸酥酪巴巴的道:「母后,三日之後父皇宴請顧琛,讓我跟去看看吧。」
  皇后將她手上的酥酪拿了過來,擱在小桌上,想也沒想就拒絕。
  「你一個姑娘家,去那種場合,像什麼話?」
  繁昌道:「這有什麼,我當初也跟著父皇去御書房了,父皇也沒說什麼。」
  「這能一樣嗎?」
  皇后無奈道:「你那時候才幾歲,如今又是什麼年紀?你啊,眼看就要相看人家了,你就給我老實點,規矩點。」
  繁昌撅了噘嘴,道:「我就看得上顧琛,別的男人,我都看不上。」
  「你這樣將一個男人提在嘴邊,像什麼話?」
  「反正他將來都要成為我的相公,有什麼好害羞的?」
  皇后被她氣得險些說不出話來,珍珠將澆了果子醬的酥酪往她這邊推了過來,笑道:「娘娘不要生氣了,那顧將軍,我聽我父親說,不過十五歲便將大敗塞外突厥,乃是天生的將才。這樣的人,著實配得上繁昌公主了。」
  繁昌眼睛一亮,附和道:「就是啊,顧琛可比京城裡這些二世祖好太多了。如果不是嫁給他,那我還不如絞了頭髮去尼姑庵做姑子去。」
  「你又亂說話了,什麼姑子不姑子的?」
  皇后忍不住按了按眉心,道:「你別給我任性了,顧琛這事,我會讓人去打聽的,你別給我在底下做什麼小動作。」
  說著,她若有所思的道:「這顧琛的確是個人才,連你父皇也對他讚歎有加,憑身份倒真是配得上你。只是唯一可惜的,便是命不好了,天煞孤星。」
  想到這,她心裡剛剛升起來的念頭又打消了。
  繁昌立刻就不高興了,反駁道:「母后,你怎麼能這麼說了?」
  皇后冷笑,道:「還未出生,便喪父,三歲喪母,在十一歲,顧老公爺也去世了。如今顧家一脈,也只剩他這麼一個獨苗了,這不是天煞孤星又是什麼?」
  繁昌頓時就生氣了,呼的一聲站起來,怒道:「您不願意幫我直說便是,何必說他天煞孤星?」
  她扭身就走,身上的銀鈴不斷作響,如來時一般風風火火的跑出去。
  「反正我就是認定他了!」
  「這······這孩子!」
  皇后雖然身份尊貴,可是這時候也只是一個疼愛女兒的母親,又急又氣的道:「難不成,本宮還會害她不成?」
  珍珠收回繁昌身上有些擔心的目光,安慰皇后道:「娘娘您便放心吧,繁昌公主向來是知分寸的。」
  皇后無奈歎道:「那顧琛的確是好的,只是,著實不是個做相公的好人選。」
  說著,她有些頭疼,道:「這京城這麼多優秀兒郎,她怎麼就看上顧琛了?」
  珍珠想了想,婉言道:「繁昌公主是個執拗的性子,我就怕,她認準了顧將軍,便不會更改。」
  「這也是本宮頭疼的。」
  自己的閨女,她的性子皇后自然是最瞭解的,那是就算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死心眼。
  珍珠道:「這顧將軍,如今不過及冠,便已經是一品大將軍了。這樣的人,倒真是配得上公主的。」
  皇后抬眼瞧了她一眼,哼道:「你倒是和繁昌要好,竟還幫著她講話。」
  珍珠手心裡發汗,小心道:「娘娘說的什麼話,這世間若說誰是最關心繁昌公主的,那一定是您。您不滿意顧將軍,那也一定是為公主好的。」
  「······只是,公主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自然是不願別人說她的不好的。我倒是希望,能一直看著公主開開心心的。」
  皇后歎道:「那顧琛,身份自然和繁昌配得上。只是,他命太硬,本宮就怕他克妻。而且,顧琛常年駐守邊關,又豈能時刻陪在妻兒身邊?繁昌若是嫁過去,那不是守活寡嗎?」
  珍珠瞧著皇后的模樣,倒真是為繁昌擔心,皇后看起來是真的不滿意顧琛了。若她真要和他在一起,那可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了。
  皇后道:「你也幫本宮好好勸勸她,這京城裡好兒郎這麼多,哪個不如這顧琛了?」
  可是偏偏就這個顧琛,入了繁昌公主的眼。
  心裡想著,珍珠笑著應下。
  從椒蘭宮出來,珍珠沒有直接回絳色院,便去了繁昌公主的伊蘭宮。
  「寧良媛您可來了,您快幫奴婢勸勸我們公主吧!」
  一進伊蘭宮,繁昌身邊的嬤嬤程嬤嬤便迎了過來,臉上是無可奈何的表情。
  珍珠隨著程嬤嬤繞過長廊,便來到一片空地。
  伊蘭宮東邊奼紫嫣紅,宮內宮女著著綵衣,戴著銀簪珠花,打扮得利索伶俐,看起來頗為亮麗。可是南邊,卻不見花色,被開闢出了一大塊空地,當做繁昌公主的練武場。
  此時繁昌公主在這片空地裡舞著長鞭,鞭聲颯颯,破空之聲不絕入耳。她身上銀鈴作響,大紅的簡單的裝束,英氣逼人,一雙眸子,更是亮得嚇人。
  紅色的長鞭大約一丈長(約三米),在繁昌公主手裡卻極為靈動,長鞭時柔時剛,她方圓一丈的位置,被長鞭黑影籠罩。
  「啪!」
  長鞭拍打在地上,激起地上的塵土。
  「你怎麼過來了?」
  將長鞭收回,繁昌看著珍珠,問。
  珍珠被碧水扶著走過去,笑道:「這不是知道有人在生悶氣,我怕她氣壞了身子,拿身上的鞭子出氣了。」
  繁昌哼道:「你就知道取笑我。」
  程嬤嬤過來,笑道:「公主,奴婢讓人把望月亭收拾出來了,您和寧良媛是否要移步過去?」
  繁昌將長鞭掛回腰間,點點頭。
  二人移步望月亭,望月亭居於高處,底下青石板的石梯從底下延伸至上,兩側怪石嶙峋,其間種著花草。石梯最上方,便是一個八角的涼亭,牌匾上寫著「望月亭」三個大字,頂上蓋著琉璃瓦片,在陽光下發著微光。背面種了一棵青松,綠色蔥鬱。
  著了綠裳的宮女眉目如畫,奉上新鮮的瓜果點心,而後靜靜的佇立在一旁。
  黃皮的石榴,珍珠取了一個在手裡剝著,底下紅若瑪瑙的石榴籽看著瑩亮一片,頗為喜人。
  「難得你會喜歡一個人,倒是與我說說,那顧琛,顧將軍,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繁昌接過身旁宮人遞來的帕子擦了臉,擦了手,聞言想了想,嘴邊不自覺的就露出了三分笑來,原本有些鬱鬱的眉眼頓時就鮮活起來。
  「他啊,唔,其實我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過,我瞧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這個人,就是我想要的。」
  珍珠忍不住道:「你連人模樣都沒看見了,怎麼就知道他是你喜歡的人?這也太亂來了。」
  「你不懂!」
  繁昌用一種你是凡夫俗子的表情看著她,托著腮道:「人們不都說,一見鍾情嗎?我覺得,我是對他一見鍾情了。」
  「所有的一見鍾情,那都是見色起意!」
  珍珠隨口一說,道:「你既不瞭解這顧將軍,又連他模樣都沒看見,我實在是想不通你怎麼會喜歡他?」
  「膚淺!」
  繁昌瞪著她,問:「難道你喜歡我太子哥哥,就是看上了他的「色」?」
  珍珠剝石榴的手一頓,臉忍不住微微發紅。
  「唔,有一點吧。」
  說著她又急急的辯解,道:「但是,更多的還是因為太子爺特別好!他待我好,我也就待他好了。」
  「哦?」
  繁昌來了興趣,饒有興致的問:「那我太子哥哥哪裡好啊?你這麼喜歡他。」
  珍珠嗔道:「這種話,怎麼好意思說嘛!反正,太子爺是哪裡都好。」
  「哦~也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
  繁昌一副瞭然的模樣,又忍不住湊近她,小聲問:「那你是怎麼讓太子哥哥也喜歡你的?要知道,以前我還以為太子哥哥那是要羽化登仙了,根本不可能喜歡一個人的。」
  珍珠認真的想了想,有些得意的道:「大概是我,美貌如花,太子爺被我的美色迷住了吧。」
  繁昌:「······呵呵!」
  珍珠抿唇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喜歡的,就是自然而然。有一瞬間我就發現,啊,我是這麼的喜歡這個人啊。」
  她有些出神的想著,其實進宮之前,她只是對太子有著朦朧的好感,若說愛得死去活來的,那實在是騙人的。只是進宮之後,接觸之後,她才發現,太子比她想像的,還要好。如今只是想起這個人來,她便忍不住微笑,眼底盛滿笑意。
  「我真心待他,他就真心待我了!」
  繁昌聽得似懂非懂的,得出結論。
  「也就是說,只要我真心的喜歡他,他也會喜歡我咯?」
  繁昌笑起來,眼裡像是有星光在閃動。
  她直到很久之後才知道,並不是你喜歡他,他就會喜歡你的。
  可惜這個道理,直到很久之後,她才明白。

  ☆、96.第96章

  繁昌公主身份雖然貴不可言,可是在愛情中,愛上一個人,總是會讓人低到塵埃去,正因為喜歡,才會覺得戰戰兢兢,才會怕自己不夠好。

對此,即使是歷朝最為尊貴的公主,繁昌也不能免俗。

「……我想給他做個香囊,讓他掛在腰上,這樣他就會時時刻刻都想到我了。」

繁昌一邊和手裡的針線作鬥爭,目不轉睛的盯著手裡竹青色綢錦,細長的食指拇指二指捏著秀氣的繡花針,小心翼翼的在上邊落針。

她是打算在香囊上繡上一枝紅梅,不過四朵花,花了一天的時間,也才繡了半朵。順帶,是她被戳得全是紅色針眼的手指,讓旁人看了都覺得疼。

她一手長鞭使得極好,那一丈長的長鞭在她手裡就像是乖順的貓崽子,任她揮舞。可是偏偏這樣的她,卻拿這小小的繡花針無可奈何。

「公主您先歇息片刻,吃些點心再繼續吧。」

張嬤嬤用楠木托盤端了兩份點心上來,擱在羅漢床的小桌上。

珍珠穿著白色的襪子,沒有穿鞋,放下手裡的絡子,道:「張嬤嬤說的是,繁昌你休息一下再繼續吧,可別傷了眼睛。」

「嘶!」

珍珠話音剛落,就聽繁昌倒抽了一口冷氣,粉嫩的指肚被繡花針戳出血來,她下意識地就塞進了嘴裡。

「我繡得這麼慢,兩天之後怎麼可能會繡得好?」

含著手指,她含糊不清的說道,神情有些沮喪。

捏著這繡花針比她騎馬使鞭還讓她緊張,如今放鬆下來,才覺得肩膀僵硬酸痛,額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

珍珠拿了裝著藥粉的瓷瓶給她上藥,無奈道:「你這模樣,皇后娘娘若是瞧了,還不知如何心痛了。」

繁昌哼了一聲,道:「母后她不幫我,我也能靠自己。」

珍珠道:「皇后娘娘那也是為了你著想,你有沒有想過,日後你嫁過去,顧將軍常年駐守邊關,不能長伴你身旁。那時候,你一個人,那不就相當守活寡嘛。」

「原來你是擔心這個啊!」

繁昌托著腮,笑得甜蜜又開心:「等以後我們成親了,他回北地去,那我也跟著一起去啊,這樣我們就可以不分開了啊。」

「那你就沒想過,如果他有意中人怎麼辦?你總不可能讓他拋棄他的心上人,轉而娶你吧?」

珍珠小心的問,注意著她的表情。

繁昌微微一愣,忍不住轉著手上的赤金嵌紅寶石的鐲子,嘟囔道:「他才不會有意中人了。」

她垂下眼睛,紅唇抿成一條線,濃密纖長的眼睫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像是振翅的蝴蝶一樣。

「······就算,就算他有意中人,那又怎樣?我喜歡他,那是我的事情,只要他沒成親,那我就有可能成為他的妻子。」

珍珠就笑,道:「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繁昌展顏一笑,一掃沮喪,又拿起擱在桌上的繡框,小心翼翼的開始繡起香囊來。

珍珠想著,當初她喜歡太子難道也是這樣一副······癡相?

珍珠移了移有些酸軟的腰肢,讓碧玉絞了帕子擦了擦手,拿著小桌上的點心吃。

「良媛······」

碧蘿走進來,垂首道:「祉修宮大皇子身邊的梁侍妾生了,是一位小皇孫。」

珍珠咬著放了堅果的奶糖,想了半晌才想起來梁侍妾是誰——梁侍妾,那就是重陽那日她在皇后宮裡見到的在大皇子妃身邊那位大腹便便的婦人。

珍珠道:「嬤嬤,前幾日讓下邊人打好的長命鎖去給梁侍妾送去。」

雖說是小皇孫,不過梁侍妾身份並不算尊貴,因而這事在宮裡也沒有掀起什麼大風浪。

到了晚上,太子回來,珍珠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跟著他去了屏風後邊,伸手給他寬衣,一邊道:「今天大皇子身邊的梁侍妾生了一位小皇孫,我讓張嬤嬤送了一個金製的長命鎖過去。」

這事當初打金鎖的時候她就與太子說過,因而太子聽了只是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

珍珠注意到他眉間的疲倦,忍不住道:「你這幾日忙裡忙外的,我都有三天沒見到你了。」

太子道:「顧琛班師回朝,這幾日會有些忙,兩日之後就會好了。」

最近萬曆帝將更多的事情壓在他的身上,從早忙到晚的,若不是顧忌著珍珠,他直接便在外院歇息了。

珍珠給他換上寬鬆的常服,又給他解了玉冠,伸手給他松著頭皮,笑道:「我知道你忙啊,只是再忙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別把自己累垮了。」

太子微微閉著眼,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昏暗的燭光在他臉上落下斑駁的陰影,讓他清冷的面容看起來沒有那麼不好接近。

「繁昌這幾日倒是經常來找你,若是你嫌她吵,不用理會她就是。」

珍珠的手指在他發間穿梭,道:「我怎麼會嫌她吵?平日我一個人也無事可做,有她陪著,我也沒那麼無聊。」

說完,她眼珠子一轉,伸手抱住太子的脖子,扭頭看他,小心翼翼的問:「太子爺,那個,顧將軍,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太子猛地睜開眼,狹長的眸子似有寒星閃爍,卻瞬間隱匿在眼底。

「怎麼突然問起他?」

他不動聲色的問。

珍珠笑了笑,小聲道:「我偷偷與你說,你可別跟其他人說哦。」

說完,她自個兒又忍不住笑了。

「就是前幾日顧將軍班師回京那日,繁昌在宮外見過顧將軍一面······我瞧著,顧將軍少年英雄,家世倒是與繁昌極為相配的。」

她說得隱晦,太子卻是瞭然。

以前他還真沒想過繁昌與顧琛這二人之間有什麼可能,如今被珍珠這麼一說,心裡倒還真有這麼一個念頭了。

「顧琛年少老成,辦事穩重,倒是個妥帖的人。」

珍珠又問:「那他,這麼多年沒成親,就沒個喜歡的人?」

太子撫著腕間佛珠,若有所思的道:「這倒是沒聽誰說他有過紅顏知己,他十二歲便跟著老國公上了戰場,又哪有時間去考慮什麼風花雪月。」

珍珠心中為繁昌覺得驚喜,又聽太子道:「若說人品家世,顧琛的確遠比京裡那些二世祖好得多,繁昌倒是有眼光。」

珍珠驚道:「太子爺,不反對繁昌與顧將軍在一起?」

太子握住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軟香溫玉在懷。

他抱住她,閉著眼,嗅著鼻尖熟悉的橘子香味,有些懶洋洋的道:「顧琛這人,是難得的將才,自然配得上繁昌,我又有什麼可反對的?」

珍珠被他擁著,這樣親密的姿態讓她臉頰微紅。

「不過我見皇后娘娘倒是不怎麼樂意!」

太子語氣裡帶了兩分笑意:「繁昌想做的事情,就算是父皇也攔不住,母后又怎麼能做她的主?」

珍珠一想,倒的確如此。相較於深宮之中端莊大氣的其他公主,繁昌生活得極為恣意,她想得到的東西,想做到的事情,還真沒人攔得住她。

「如果真是如此,我倒真希望繁昌她能得償所願!」

一隻手伸進她的衣襟,太子聲音壓得有些低,有些灼熱的吐息在她後脖頸那片肌膚游離,就連語氣也帶上了幾分灼熱的溫度。

「繁昌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你該注意的人,是我!」

珍珠臉一紅,順從的依在他的懷裡,仰起頭來,任他親吻她的唇,她的臉頰,額頭。一雙盈盈水眸,眼底一片波光瀲灩。

一夜激情。

兩日之後繁昌終於繡好了一個香囊,不過不是梅花,只是用了白綢,上邊繡了四片簡單的小草。一個香囊,換來她兩個指頭又紅又腫的。

今夜萬曆帝在長慶殿為顧琛接風洗塵,長慶殿燈火通明,遠遠的都能聽見裡邊的歌舞之聲。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散!」

長慶殿邊上的花園之中,暗香浮動,烏雲遮月,被花叢圍在中間的涼亭之中,繁昌巴巴的把看著長慶殿的方向。

涼亭裡邊掛著八角琉璃宮燈,精緻美麗。

珍珠身前擺了一籃子的花,掐了一朵白色的花朵插在用花草編織的手鏈裡邊,她道:「你別著急,時辰還早了,怕還要等些時辰了。」

繁昌瞬間就洩氣了,雙手擱在石桌上,將頭放在手臂上,歎道:「可是我等不及了啊。」

珍珠心裡覺得好笑,道:「若是讓皇后娘娘知道你偷偷跑來這,還不知道怎麼氣了。」

繁昌皺了皺鼻子,伸手撥著石桌上的茶杯,有些不高興的道:「顧琛那麼好,真不知道母后不滿意他哪裡。」

她便是如此,喜歡一個人,便覺得這個人處處都是好的。

珍珠將編好的花草手鏈拿起來看了看,又取了一朵紅色的花串進去。

「皇后娘娘自然是有她的想法,她也是為了你好。」

顧將軍喪父喪母,而老國公,也在幾年前去世了。如今顧家只剩下他一條血脈了,看起來的確是命硬。也難怪皇后娘娘心裡頗有不滿,女兒家的親事,那便是一輩子的事情,自然是要慎之又慎。

繁昌歎道:「我自然知道母后是為我好,可是她都沒見過顧琛,怎麼就這麼輕易的下了決斷?」

她哼了一聲,坐正身體,憤憤的道:「而且為什麼要把他父母的死亡怪在他的頭上?這與他又有何干係?」

「母后也是,她什麼時候這麼愚昧了?竟然信這種無稽之談,什麼天煞孤星,這分明就是在胡說八道,純屬污蔑。」

珍珠將串好的手鏈放在一旁,單手托腮,無奈道:「好好好,我知道你的顧將軍是最好的。喏,把手伸出來。」

繁昌茫然的伸出手,珍珠抓住她的手,將剛才串好的手鏈往她手腕上戴。

「這種紅色的花,名叫鳶羅尾,聽說在一個地方,那裡的姑娘家有了意中人,便會折了鳶羅尾送與她的意中人,若是意中人接下了她的花,那就表示,接受了她的心意。因此,這種花,也代表了愛情。」

她認真的道:「繁昌,我總是希望你能好好的,能心想事成的。」

繁昌:「······你,你怎麼說這種奇怪的話!」

她臉有些發紅,哼道:「我當然會心想事成啊!」

烏雲漸散,被遮住的月光肆無忌憚的傾瀉而下,秋風捲起枯葉,在空中不斷地翻滾,最後打著旋落在地上。

繁昌小心翼翼的拿著她繡制的荷包,發間的水晶髮釵微微發著光,可是卻比不過她一雙眸子裡的光芒。

「我可是繁昌公主,那顧琛只要眼睛沒壞,就一定會喜歡我的。」

  ☆、97.第97章

  夜涼如水,一朵浮雲飄來,將圓月遮在後邊,像是給它蒙上了一層薄紗,影影綽綽的月芒,月亮四周有一圈的夜空是一種很乾淨的湛藍,往遠處卻是顏色深沉。
  幾隻小飛蟲圍繞著華麗的宮燈飛舞著,震動著翅膀想要撲到琉璃宮燈裡的火苗上,卻是不得其門,只撞得宮燈啪啪的細響。
  洗乾淨的新鮮的紅棗放在竹枝編織的小筐裡,珍珠不愛吃完全紅了的棗子,因而小筐裡的棗子都是青色上邊布著不均勻的紅色,這種青棗吃起來又脆又甜。
  秋風吹得宮燈嘩啦啦的動,碧玉將披風披在珍珠身上,珍珠攏了攏,看了一眼時辰,覺得有些睏。
  她如今身子重,最是好眠的時候,平時這個時辰早就已經歇下了。
  「公主,公主,顧將軍出來!」
  粉裳的宮女拎著裙擺跑進涼亭裡,語氣很是興奮。
  繁昌自己等得都快睡著了,聞言卻是立刻就精神起來了,忙問:「出來了?他在哪了?」
  宮女笑道:「顧將軍嫌殿內太悶,出來透透氣,奴婢讓殿裡伺候的何盼把他往這邊引過來了。」
  「幹得好!」
  繁昌忙讓程嬤嬤賞了這個宮女,在涼亭之中轉了兩圈,有些緊張的問:「我這樣的打扮如何?頭髮是不是重新梳個?這水晶釵子換上那支紅寶石金步搖怎麼樣……」
  珍珠難得看她如此緊張無措的樣子,忍不住笑,道:「你如今這個模樣已經很好了,那顧將軍瞧見你,絕對會為你驚艷的。」
  繁昌原本就生得好,唇紅齒白的,鵝蛋臉,一雙鳳眸明眸善睞,紅唇雪膚,穿著大紅灑金百花穿蝶的齊腰襦裙,腰間束著同色腰帶,勾得她的腰肢婀娜多姿。烏黑濃密的青絲挽起,額前垂下紅寶石的華勝,看起來十分的嫵媚動人。
  她十分的適合紅色這種張揚明媚的色彩,連帶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吸了口氣,她一張臉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雙頰生暈,鳳眸又黑又亮,根本讓人移不開眼去。
  「我,我去了!」
  珍珠目送她離開,也忍不住為她緊張起來。
  張嬤嬤歎道:「私相授受,這事要是傳出去,繁昌公主的名聲就毀了。而且,要是皇后娘娘知道您還幫著公主胡鬧,奴婢就怕娘娘會生您的氣。」
  珍珠微微一笑,警告的目光掠過涼亭之中伺候的一干人等,道:「這件事我不希望日後會有什麼風言風語傳出去,你們該知道,什麼話應該悶在肚子裡,讓它爛掉。」
  碧玉幾人跪在地上,道:「良媛放心,奴婢們什麼都沒見到,也什麼都沒聽到。」
  珍珠滿意的點頭,道:「我自是相信你們的。」
  *
  花園裡有一種花,在秋季綻放,花朵潔白如雪,如今開得極為熱鬧。微風拂過,樹上的花朵簌簌落下,就像是雪花一般,紛紛揚揚的。
  著了紅裳的姑娘站在樹底下,垂著眉眼,一身紅衣像是一團烈火在黑夜之中燃燒。
  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頭,她的發間。
  從顧琛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見她半邊側臉,嬌嫩的肌膚,耳邊垂下的玉墜更襯得她肌膚細膩,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撫摸她的臉頰。
  似是聽見動靜,紅衣的姑娘轉過頭來。那是如顧琛所意料之中的美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綠波。
  繁昌在這等了快一刻鐘,好不容易見到人,頓時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可是不待她說話,顧琛竟是轉頭就走。
  「誒!」
  也顧不上矜持,她跑過去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顧將軍!」
  顧琛猛的扭頭,飛快的將手抽回來,往後退了一步。
  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冷,是一種肅殺的冷。
  「姑娘,請自重。」
  繁昌努努嘴,嫣然一笑,道:「只要顧將軍不急著離開,我就自重!」
  顧琛眉頭微微一皺,目光飛快的將繁昌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淡淡的問:「不知繁昌公主找我何事?」
  「咦?」繁昌雙眼微微張大,有些驚訝的問:「你認識我?」
  說著,她忍不住笑,雙手背在後邊繞著顧琛走了一圈,然後猛的將臉湊近他,小聲問:「你是不是偷偷的喜歡我?一直在偷偷的關注我?」
  兩人臉與臉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線,近得顧琛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繁昌公主您身上佩戴的比目雙魚玉珮乃是鄭長河鄭大師的手藝,我記得,這枚玉珮被古樓國五年前獻於陛下,而陛下將它賞給了他最喜歡的繁昌公主,也就是您。」
  繁昌伸手捏著腰間墜著的玉珮,笑道:「你觀察得倒是仔細。」
  顧琛問:「那麼,公主找我有何事?」
  繁昌臉一紅,突然覺得手中的荷包有些難以拿出手。人家身上的衣裳荷包配飾,都是有名的繡娘縫製的,自己繡得那麼粗糙,拿出來會不會太寒酸了些?
  顧琛以詢問的目光看著她,繁昌牙一咬,將手裡的荷包遞了過去。
  「這個,送給你。」
  她突然慶幸這時候是夜晚,才能夠不讓他看見自己發紅的臉,這實在是太讓人難為情了。
  顧琛一愣:「……這……」
  他比繁昌高了一個頭,繁昌要微微抬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這是我親手縫製的,你要時時刻刻都戴在身上,時時刻刻都要想著我,知道嗎?」
  顧琛搖搖頭,道:「這不合規矩……私相授受,公主可想過若是這樣的消息傳出去,對您的名聲是多大的損害?這東西,我不能收。」
  「這有什麼?」
  繁昌毫不在意,道:「反正以後我們兩會成親,就算其他人說什麼那也沒關係。」
  「成……成親?」顧琛瞪大眼睛看著她,似乎她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是啊!」
  繁昌朝他走了一步,抓住他的手,把荷包放在他的手裡,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還是大大方方的把自己的心意說了出來。
  「顧琛,你要記住我,我是繁昌!是以後會成為你妻子的女人。」
  *
  珍珠在涼亭等著繁昌回來,秋風露寒,身上披著披風,把手放在石桌上,將頭擱在手臂上打著瞌睡。
  睡得迷迷糊糊的,她感覺有一隻手落在她的額頭上,乾燥又溫暖,讓她忍不住蹭了蹭。
  微微睜開眼,月色皎白,圓月似玉盤,男人背對著月亮,讓人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有乾燥好聞的氣息傳入珍珠的鼻間。
  「殿下,你怎麼來了?」
  迷迷糊糊的問,她伸手抓住太子的手,語氣憨憨的,帶著滿滿的依戀。
  「我不來,怎麼知道你竟然跟著繁昌胡鬧!」
  珍珠眨了眨眼,終於完全清醒了,臉瞬間就紅了。
  站起身來,她垂著頭,有些心虛的道:「我,我也沒做啥。」
  她動了動腳,腳上鞋尖上鑲著的兩顆東珠映著燭光微微發著光。
  太子突然歎了口氣,伸手摀住她的臉。他的手又大又熱,珍珠原本有些冰涼的臉頓時就溫暖了起來,讓她忍不住舒服得吐了口氣。
  看著她這副模樣,太子原本想苛責她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只是順勢牽住她的手,道:「行了,回吧。」
  珍珠問:「可是繁昌還沒回來啊。」
  「不用管她,這麼大的一個人,在宮裡莫不是會丟了不成?」
  珍珠覺出他的不高興,吐了吐舌,不敢再多說什麼,老老實實的跟著他回去。
  回到絳色院,太子坐在羅漢床上,張嬤嬤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以頭叩地。
  「奴婢有罪,還望殿下處罰。」
  珍珠嚇了一跳,目光在太子和她之間轉悠,問:「嬤嬤這是怎麼了……」
  太子握住她的手,她抿了抿唇,雖然有些茫然,但是不再說話。
  「嬤嬤,你是我的奶嬤嬤,我自來是信任你的,不然也不會讓你在珍珠身邊伺候。」
  太子語氣淡淡的,慢條斯理的道:「只是,我讓你在珍珠身邊伺候,是希望你能提點她,免她驚免她擾,而不是這樣跟著她胡鬧。」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的,可是一個字一個字卻很是有力。屋裡邊的氣氛瞬間就變了,碧玉幾人戰戰兢兢的不敢說話,也跟著跪了下去。
  珍珠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解釋道:「不是張嬤嬤的錯,是我自己堅持的,我……」
  「奴婢有罪!」
  張嬤嬤大聲打斷珍珠的話,道:「殿下若要處罰奴婢,奴婢絕無二話。」
  「玄生!」
  珍珠抓住太子的手,皺著眉輕聲喚他,語氣帶著兩分祈求。
  太子看了她一眼,道:「這事我不追究,我只希望,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嬤嬤,我對你,始終是放心的。」
  張嬤嬤俯在地上,畢恭畢敬的道:「謝太子爺恕罪!」
  兩人洗漱之後歇息,珍珠一個人因為太子對張嬤嬤發火的事情自個兒生著悶氣,裹了被子背對著床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態。
  太子張開雙臂讓許久寬衣,然後躺到床上。這床上如今只有一條被子,都被珍珠裹在身上,他就這麼只著了中衣躺在上邊,卻是一副安然的模樣。
  許久詢問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要去再拿一條被子來。
  想了想,他終究放棄了這個想法,將床帳子放了下來,拿著蠟燭退了下去——主子之間的事情,他們做奴才的就不要亂摻和了。
  臥室裡極為安靜,就連呼吸都很輕。
  珍珠忍不住扭頭看太子,臥室裡一片漆黑

  ☆、98.第98章

  黑暗的臥室裡只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珍珠輕手輕腳的將被子蓋在太子身上。
  一隻手突然握住她抓著被子的手,珍珠心裡一驚,脫口而出:「你還沒睡著了。」
  太子的手很大,相較於他的大掌,珍珠的手小得可憐,被他納在手心,牢牢的握住。
  珍珠下意識的抽手,卻被他死死地握住,捏著放在他的心口。
  平穩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的跳動著,珍珠咬著唇,不再掙扎。
  太子伸手將她扯到床上躺著,翻身側躺著將她整個人攏在懷裡,一隻手握住她軟綿綿肉乎乎的手,另一隻穿過她的脖頸擱在她的腦後,慢慢的撫摸著她的頭。
  「還在生我的氣啊。」
  他低頭,高挺的鼻尖抵在她的額頭,一下一下的摩挲著,既親熱又營造出一種曖昧溫馨的氣氛來。
  他說話的熱氣噴灑在珍珠的額頭,癢癢的,讓珍珠下意識的就想伸手去摀住自己的額頭。太子的聲音很好聽,特別是他故意壓低的時候,那種壓低的醇厚的嗓音,像是撥動的琴弦,琴聲已消,可是琴弦卻還在顫動,讓聽到的人心底一片酥麻,珍珠腳趾頭都忍不住蜷縮起來,
  「你,又色誘我!」
  珍珠鼓著臉,黑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可是她自己卻能感受到自己發燙的臉頰。她對太子這樣的聲音,這樣的溫柔,簡直沒有任何抵抗力。
  撫摸著她腦後的手伸到前面落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將她額前的碎發撥開。
  「食色性也,這不是你常說的嗎?那麼,你有沒有被我誘惑?」太子低聲問。
  「奸詐!」珍珠鼓著臉,一點沒有骨氣的反手抱住他的脖子——好吧,她又被色誘了。
  太子平躺下來,她整個人瞬間就壓在了他的胸膛。
  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躺得更加舒服,太子伸手撫著她微鼓的肚子,動作輕柔,輕輕的,讓珍珠癢得咯咯直笑。
  「你別摸了,好癢啊。」
  就算要摸,也不要這麼輕,就像有羽毛撓過她的肚子,那種感覺實在是太癢了。
  太子頓住動作,覺得這個姑娘實在是很煞風景,剛才那種旖旎的氛圍完全沒有了。
  太子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珍珠的手很小,但是因為她骨架小,雙手也是肉肉的,摸起來軟綿綿的。
  「今日我責難張嬤嬤,我也是為你好,別再生氣了。」
  珍珠沉默一瞬,正當太子還想開口說什麼的時候,就聽見珍珠開口道:「我知道,你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是為我好。我沒有生你的氣,我只是,氣自己。」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交融著,珍珠咬唇道:「你每天有這麼多事情,明明都已經這麼累了,可是你還要為我的事情操心,是我太沒用了。」
  太子伸手準確的撫上她的臉頰,然後不輕不重的捏了捏,既讓她覺出一份痛,卻又不會太難受。
  他語氣裡染了兩分笑意,淡淡的道:「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沒用,你只要像現在這樣,就很好了。其他的事情,若還要你操心,那我又還能為你做什麼了?我喜歡,你依賴我的。」
  珍珠抬起頭看他,不過也只能看見他面龐隱隱的輪廓,她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蹭了蹭,模糊不清的道:「我也想要為你做些事情的。」
  太子道:「你只要安安穩穩的,那就足夠了。」
  說著,他笑了笑,道:「你如今掌管東宮大小事物,東宮沒有出一點亂子,全是你的功勞,你已經很能幹了。」
  珍珠臉一紅,可是被他誇獎臉都激動紅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幸虧有張嬤嬤在一旁協助我,不然我可做不來。」
  「你不用自謙,張嬤嬤都誇獎你,說你很能幹了。」
  這些庶務的確繁雜,但是只要立了規矩,按著規矩行事,便不會出什麼差錯。再加上,還有太子讓人幫襯著,底下的人更不敢做出什麼欺上瞞下的事情來,他們能瞞得住寧良媛的眼睛,可是卻逃不過太子的法眼。
  珍珠抿唇,有些自責道:「今日這事,嬤嬤也勸過我,只是我堅持,其實都怪我。」
  太子道:「沒有勸住你,那就是她最大的過錯。」
  主子總是沒錯的,錯的都是奴才。
  這句話雖然殘酷,但是卻完全是事實。
  珍珠保證道:「以後我不會這麼任性了,只是······這幾天見著繁昌為了顧將軍這麼努力,她一雙手因為給顧將軍繡香囊都被針戳了好多針眼,我瞧著,就想為她做些什麼。」
  繁昌她就像是一團火,既能燃燒自己,也能讓其他人也忍不住受她感染,想為她做些什麼。
  太子笑道:「你倒是喜歡她。」
  珍珠小雞啄米似的點頭,道:「那是當然了,她和我玩得可好了。不過,顧將軍的事情,我也幫不了她多少。」
  太子低聲與她說道:「張嬤嬤是我的奶嬤嬤,今日我不給她面子,她心裡或許有些怨氣。明日你好生安撫她,她一定會更加盡心伺候你的。」
  珍珠愣了愣,心裡有一個荒謬的念頭,訥訥的問:「你······你都是為了我才責罰於她的?」
  太子瞇著眼,道:「張嬤嬤在宮裡浸淫了二十幾年,心性手段那自然是不俗的。」
  他伸手摸了摸珍珠的肚子,道:「你如今可不比從前,肚子越來越大,欲對你下手的也會越來越多。只要張嬤嬤一心向你,有她在你身邊,我也安心些。」
  俗話說,打一棒子,再給一顆甜棗這是最有效的籠絡人心的方法。
  太子道:「你身邊的幾個宮人,家世皆是清白的,不過總歸在宮裡這麼多年,也不知道他們身後是否和宮裡的哪位扯上關係。明日,我再給你派兩個丫頭過來,這兩個丫頭,你可以放心讓她們伺候你。」
  珍珠抓住他的衣襟,有些緊張的問:「是不是很危險?」
  她這話說得突然,太子卻完全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問自己的處境是不是很危險。
  眼裡閃過一絲鋒芒,太子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誰也動不了我。」
  倒是珍珠,比自己更加危險才是。以前他太子之位雖然牢固,但是卻有一個很大的缺點,那便是他膝下沒有一個子嗣,甚至連一個女兒都沒有。
  皇位,是不會交給一個沒有子嗣的太子的。
  可是,如今珍珠和太子妃都有了身孕,她們之中無論誰生下小皇孫,都讓這個攻殲的理由不再是理由。這樣的情況下,其他人肯定會對她們二人出手的。
  「放心吧,我會護你周全的。」
  太子拍了拍她的頭,柔聲道:「唔,我知道你最近沒事做,前幾日下了這麼久的雨,我書房裡的書有些受潮了,我正打算讓許久他們給我曬一曬。你若是閒了,可以幫我把書房裡的書曬一曬。」
  珍珠將頭埋在他的懷裡,抽了抽鼻子,覺得眼睛有些發酸:「你幹嘛對我這麼好!」
  太子失笑,道:「不是你說的,你對我這般好,我也就對你一樣好了。」
  珍珠臉瞬間就熱了,嗔道:「你偷聽我和繁昌說話。」
  太子笑了笑,是真的笑了,珍珠都聽到他從嗓子裡發出來的低低的笑聲,就連他的胸膛也在微微的震動,毫不掩飾的表達出了他的愉悅。
  「你,你笑了!」
  珍珠有些氣苦的道:「可惜了,我都看不見你的笑容,那一定很好看。」
  太子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然這樣肆意的大笑。對他而言,這樣明顯的笑聲的確已經是大笑了。若讓萬曆帝和皇后看見了,也不知道會是覺得欣慰,還是覺得心酸。
  太子掩飾性的輕咳了一聲,伸手按住珍珠的頭,淡淡的道:「行了,時辰不早了,快睡吧。」
  珍珠此刻卻是完全精神起來了,興致勃勃的道:「我覺得你笑起來肯定很好看,唔,那你以後除了在我面前,還是不要笑了。」
  「為什麼?」太子閉著眼,隨口問。
  珍珠道:「這樣的話,就只有我知道你的好,只有我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好看。」
  說著,她又覺得可惜:「可惜剛才我沒看見你的笑。」
  太子嗯了一聲,珍珠眨了眨眼,又道:「對了,明日便是梁侍妾所生的小皇孫的洗三,你說送些什麼好了。」
  太子道:「你不是讓人打了五十兩事事如意的金裸子嗎?」
  事事如意,是打成柿子還有如意樣式的金裸子,取了諧音,便是事事如意了。
  珍珠歎道:「五十兩金子,好多錢啊,真是捨不得。」
  她其實是很吝嗇的,她的大方也只對自己人大方,其他沒什麼關係的,多花一個銅板都覺得心痛。
  太子很耐心的和她說話,道:「這錢走東宮的庫房,你不必覺得可惜。」
  「怎麼不可惜?」
  珍珠撐起身子,道:「東宮的錢那就是你的錢,我怎麼可能不心痛?」
  「唔!」
  太子隨口應了一聲,語氣有些含糊不清,珍珠輕聲喚了他一聲,卻沒聽見他回答,只有他輕緩有規律的呼吸聲。
  珍珠躺回他的胸口上,也跟著閉上眼。
  「玄生,我真的是越來越愛你了!」
  以前的她,以為那微微加快的心跳便是話本子裡說的愛情。可是現在才知道,那不過是一時的見色起意罷了。
  只有相處了,她才知道這個人越來越多的好,越來越讓她喜歡。

  ☆、99.第 99 章

  昨夜剛下了一場雨,到了早上才停,青石地板上一片濕漉漉的痕跡。
  攬容院的大丫頭添香提著籃子從外邊走進來,帶著一身冷氣,繞過一扇仕女賞春圖屏風進了內室。
  內室裡邊屋子佈置得極為舒適,傢俱一律是上好的楠木,裡邊擺設精美,處處都透著精緻。而在靠窗的地方安置了一張黃花梨木鋪了妃色杭綢織錦的軟榻,榻上一方矮几。
  「添香姐姐!」兩個同樣是在屋裡伺候的丫頭看見她迎了過來,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兩個丫頭皆是一身青色褙子,模樣俏麗。
  「姑娘可醒了?」添香問。
  身材豐潤的丫頭名喚雲珠,搖頭道:「還沒有了,綠瓶姐姐在屋裡守著了!」
  另一個丫頭雲袖將剛剪下來的幾支還帶著水珠的碗口大小的綠菊和香味沁鼻花朵細碎的秋桂插在通體白潤的長頸花瓶上,而後將花瓶擺在了矮几上。
  添香又問:「昨夜姑娘可睡得安穩?」
  雲袖將剪子放下,聞言面露喜色,說:「昨夜姑娘只醒了一次,也不過是口渴了,一夜好眠了!」
  添香神色微緩:「那可真是太好了!」
  「外邊有些涼了,姑娘起來要穿的衣裳可準備好了?」這衣裳在穿之前要在熏籠上細細的熏過一遍,保證衣服上都沾上好聞的香氣,冬日姑娘穿的衣服也需得烤得暖洋洋的才能上身,絲毫不能將人冷著了。
  「自是已經備好了,添香姐姐便放心吧!」雲袖和玉珠都是做慣了的,自是妥帖的。
  不過初冬,可是下了一場雨卻也冷得緊,攬容院的主子向來怕冷,在其他院子還挨著之時就已經在屋子裡添了火盆了。添香提著裙角在火盆邊上將身上的冷意烤盡,而後掀起珠簾進了裡邊的臥室。
  臥室裡邊更是溫暖如春,裡邊很是寬闊,一張雕花拔步床,白色床帳放下,一個青色窄袖衫子的丫頭坐在床下打著瞌睡。
  「綠瓶!」添香輕輕叫了一聲,那床下的丫頭本就睡得不死,很快的就清醒了過來,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細語叫了一聲:「添香!」
  兩人走到外邊方才敢放大了聲量,添香說:「你守了一晚上了,先下去歇著吧,這兒我看著!」
  綠瓶也的確是困了,不然剛才也不會睡過去了,哪有不依的,自是回到自己屋裡歇息。
  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床上才傳來動靜,添香將床簾拉起,掛在兩側的金鉤上,又讓雲袖捧了花茶過來,低聲說:「姑娘先潤潤嗓子吧!」
  床上的少女著了白色錦綢褻衣,模樣姣好,五官精緻,在她左眼眼下還有一滴小痣,雖還年幼,卻已經可以看出日後的美貌。
  崔容捧著粉瓷茶盞,看著裡邊一汪澄澄的茶湯,神色有些恍惚。她記得,上輩子的自己是最喜歡喝這玫瑰花茶的,這都是她那「五姐姐」弄出來的,說是有美容養顏的功效,她雖然口上對此不屑一顧,可是底下卻讓人尋了玫瑰花來自己泡來喝。殊不知自己這種舉動,只讓人覺得好笑,鄙夷至極。
  歎了口氣,抿了口茶,她說:「以後,花茶就不要端上來了!」
  添香有些驚愕,六姑娘雖然表面上對五姑娘的東西不屑一顧,可是私底下卻也推崇,這玫瑰花茶每日都是要喝的,今日這是怎麼了?心裡如此想著,她嘴上卻還是應了。
  「主子,今日穿這件茜色撒金遍地蝴蝶穿花襖子怎麼樣?」添香將衣裳拿了過來詢問。
  崔容看著那大紅的色彩就覺得有些刺眼,上輩子她最是喜歡這種大紅大紫的衣裳了,可是興許是年紀大了,卻更愛素淡的顏色。
  「換一件素靜點的!」她說。
  雲袖管著崔容的箱籠,聞言忙去翻了,可是她以前的衣服不是大紅就是大紫,唯一一件較為淡雅的也不過是一件桃粉色纏枝蓮紋襦裙。
  「那就這件吧!」崔容做了主,換了這桃粉色的襖裙,她皮膚白嫩,生了場大病之後,清減了許多,原本適合的襖裙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姑娘又清減了,夫人見了肯定得難過!」添香蹙眉發愁。
  崔容坐在梳妝台前,聞言想起那個婦人來,只覺得心裡一片酸軟,這世上若還有誰是真心關心她的,也只有她了。
  雖然府上沒誰把她放在眼裡,可是誰讓崔容有個疼惜她的母親呢?妝奩裡邊的金銀玉翠滿滿的,步搖珠花釵子更是多不勝數。
  崔容選了一支玉蘭花簪子讓珠玉給她簪上,說:「我病了這麼些時日,如今大好了,也該去給母親請安了!」
  添香頓時大喜,她原本是崔李氏身邊伺候的,在崔容進府之後,崔李氏疼惜女兒,便把人派到了她身邊伺候,添香自然樂意看見崔容親近崔李氏的。
  「夫人見了姑娘,也不知道怎麼歡喜了!」添香拿著一支赤金紅寶石往崔容頭上插,卻被她攔住了:「行了,就這樣吧!」
  添香瞠目,她家姑娘在梳妝打扮之上最喜歡的就是把妝奩裡的珠翠釵子往頭上戴,往往弄得活像個暴發戶,不知被多少人取笑,可是她的性子執拗,別人越笑她越堅持這麼打扮,更是惹人鄙夷。可是今日這是怎麼了?喜歡的玫瑰花茶不喝了,大紅的衣裳也不穿了,現在就連她最喜歡的珠釵也不戴了,這……這莫不是中邪了?
  添香心裡懷疑,一張臉有些發白,不住的打量崔容。
  「行了,就這麼著吧!」
  崔容站起身,不得不說,她是很適合素淨的打扮的,她的模樣比較嬌艷,如今鴉羽的烏髮間只戴了一支白玉蘭簪子,簪子下邊垂著一串色澤溫潤的白玉珠子,更襯得她顏色嬌嫩,惹人喜歡。
  雲袖給她披了一件杏色圍一圈白色絨毛的披風,主僕三人往崔李氏的沉香院而去。
  沉香院極大,一進去便是一個寬闊的小花園,院子裡種著幾株臘梅,裡邊芳草繁茂,即使冬季也展現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旺盛生命力來。
  看著如此場景,崔容有些低迷的情緒總算是開朗了些。
  崔李氏與自家相公感情極好,崔二爺除了她一個女人之外再無別的妾室,他膝下的三子一女皆由崔李氏所出,這上京內,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她。崔李氏也認為自己很幸福,可是,養育了十二年的女兒不是自己親生的,自己的親生女兒竟在外吃了十二年的苦,當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她當時就哭暈了過去。這件事情,是誰都沒能料到的,崔容的出現,宛若一個炸雷,打破了國公府裡的平靜。
  自己的女兒,自己心疼,可是十二年的隔閡卻不是輕易能親近的,崔李氏心痛至極。而前些日子女兒落水發熱,更是讓她徹夜難眠,不過幸而上天垂憐,自家女兒沒事。
  「母親您近來身子消減了許多,女兒知道您擔心六妹妹,可您可得仔細著身體啊,不然您倒下了,又有誰來照顧六妹妹呢?」說話的少女模樣俏麗,一張白淨鵝蛋臉,杏眼如波,雖不算絕美,卻是氣質如蘭。一身月白刻絲泥金銀如意雲紋緞裳,笑意吟吟,正如新月清暈。
  崔李氏目光複雜的看了她一眼,說:「你有心了!」以前她也是對崔顏喜愛得緊,可是只要一想到因為她自己的親生閨女流浪在外邊十二年,她又怎麼歡喜的起來。
  崔顏似是沒察覺出她的冷淡,用了象牙色的筷子夾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放到崔李氏的盤子裡。
  「夫人!」王嬤嬤從外邊走進來,面露喜色,俯身道:「六姑娘來了!」
  她話音落下,就見一個崔容從外邊走了進來,一身粉嫩襖裙,眉目白淨如畫,雅致清麗,容色嬌艷,無處不美。
  「容……容容!」崔李氏有些失態,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迎了過來,對著崔容,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問:「你,你怎麼過來了?」
  崔容看著她,只覺得雙眼一酸,眼裡竟是忍不住掉下了淚。
  「怎麼哭了?可是有誰欺負你了?」崔李氏也知道自己閨女處境,從未接受過大家閨秀的學習,她的行為舉止總是令人鄙夷,這不免讓她受到委屈,因此說到最後,她的語氣不禁有些嚴厲起來。
  「沒有,沒誰欺負我!」崔容伸手拉住崔李氏的手,只說:「只是,只是我有些想娘了!」
  她想起自己上輩子纏綿病榻之時,崔李氏伏在她的床頭叫著:「乖囡囡,乖囡囡……」
  一想,頓覺心痛不已。
  她突然這麼親近自己,崔李氏又是驚,又是喜,伸手攬住她,輕柔說道:「囡囡想我了,娘可真是高興……」
  說到這,說到這忍不住覺得心酸,她的囡囡,以前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兩母女竟是抱頭痛哭起來。
  母女二人抱著頭痛哭一場,她們母女長得極像,一樣的鵝蛋臉丹鳳眼,面龐細緻清麗,眉目間說不出的艷,其實這樣的樣貌並不討當下人的歡喜,現在的人們最喜歡的姑娘的模樣是氣質高雅,眉清目秀的,模樣太過好看倒讓人說聲妖氣了。但是這樣好看的模樣哭起來卻格外的惹人憐惜,如梨花一枝春帶雨般,更添幾分楚楚可憐之姿,就連女人見了也要心疼兩分。

  ☆、100.第 100 章

  綺羅和豆蔻二人初來乍到,珍珠並未打算現在就讓她們到自己身邊伺候,可是等她早膳吃到一半,二人卻又再次回到了屋子裡,靜靜的侍立在她身後。
  「你們兩個剛來,若有什麼不知道的事情,可以問問張嬤嬤他們。」
  吃完早膳,碧玉取了痰盂小盒伺候她漱口,碧水則捧了香丸讓她含在嘴裡。香丸是用來去除嘴裡的異味的,吃過膳食之後含一顆,齒頰生香。
  綺羅笑道:「良媛放心,奴婢二人知曉的。」
  珍珠點點頭,便不再多說什麼。兩個丫頭,不需要她花費太多的心思。
  吃過早膳,收拾完畢她便讓綺羅捧著裝著自己讓人打的添盆用的事事如意金裸子,而後又在庫房取了一個石榴擺件用盒子裝了,這才帶著張嬤嬤五個往祉修宮而去。
  梁侍妾居於祉修宮寒露院,偏居祉修宮北邊,院子並不大,進院的右手邊搭了一個不小的花架,花架之上攀爬著或粉白或紅色的薔薇,滕蔓垂下,形成天然的屏障。而在花架底下,則擺放著石桌石椅。可以想像,若在閒暇的午後沏一杯香茗,捧著一卷書在這花架之下偷得浮生半日,該是多麼的優雅閒趣。
  而除了這花架之外,這院子裡還種了不少花草,有的在這深秋凋謝,有的卻正在怒放,整個院子都透出一種勃勃的生機來。由此看來,這個梁侍妾,是一個頗懂得生活的女人。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整個院子掛著紅綢,除了勃勃的生機,又瀰漫著一股子喜氣。
  引路的丫頭將□□僕六人往屋裡去,一進屋,珍珠便見著一個熟悉的人,當即一愣,然後走過去對她福禮。
  「太子妃,大皇子妃!」
  坐在羅漢床之上的不是太子妃又是何人?而在羅漢床另一邊,背對著珍珠而坐的則是著了華服的大皇子妃。
  而屋裡,也還有四五個其他的女人,大概是大皇子其他的侍妾。
  太子妃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而後垂著眼看著自己手上新染的指甲顏色,不冷不熱的道:「是寧良媛啊,你這架子可真大,大家都到了,就你一個人姍姍而遲。」
  她今日著了紫色繡暗紋的裳裙,青絲挽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來,仍是一樣的瘦,可是精神氣卻大不相同,十分的精神以及······亢奮?
  珍珠嫣然一笑,眼裡含了兩分歉意,認真的道:「這事的確是妾身的不是了,這不,為表示我的歉意,妾身今日可是特意備了大禮過來。」
  綺羅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將手上的盒子舉高,便有大皇子妃身邊伺候的宮人接過。
  大皇子妃也沒看她究竟送了什麼,只笑道:「寧良媛實在是客氣,太子殿下早便讓人遞了話來,說你今日可能會晚些。為此,他還特意為旭升備了一份大禮。怎麼,難道太子爺沒與你說嗎?」
  旭升,便是小皇孫的小名,取義旭日東昇的意思。
  珍珠微愣,便見大皇子妃下手一個白色衫子桃紅裙子的女人笑道:「看來,太子爺果真是將寧良媛放在心尖上了,這樣的小事都為你考慮周到了。」
  珍珠臉一紅,抿著唇沒有說話。
  太子妃冷哼一聲,在一室溫馨氣氛之中,她這一聲冷哼實在是很煞風景,頓時連屋裡的笑聲都滯了一滯。
  大皇子妃目光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們二人是妯娌,以往也有往來,雖說不甚親密,但是相互之間也有兩分瞭解。以前的太子妃,並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莫不是,真是因為有孕在身,性子才變得古怪了些?
  珍珠覺得自己再呆在這裡,還不知怎麼尷尬呢,便道:「妾身還沒瞧過梁侍妾了,大皇妃,妾身便先去看看梁侍妾。」
  大皇子妃笑道:「梁侍妾若知道寧良媛特意看望她,必定是很開心的。」
  珍珠朝著在座的人頷首,而後進了裡屋,再繞過一個二扇開的楠木屏風便是梁侍妾的臥室了。
  臥室裡的氣味並不怎麼好聞,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夾帶著燃氣的熏香,兩種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極為古怪的味道。
  難怪大家都在外邊坐著了,這裡邊的味道的確是讓人難以忍受。
  珍珠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面上卻是絲毫不顯,臉上帶著笑走了進去。
  「主子,東宮絳色院的寧良媛來看您了。」
  屋裡梁侍妾身邊伺候的宮女小聲的在梁侍妾身邊說了一句。
  梁侍妾正背靠著綠綢繡紅梅的引枕靠在床頭,穿著白色的中衣,身上蓋著青色的錦被,額上則戴了一個白色的抹額。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不過看起來身體並無大礙。
  珍珠走過去,屋裡伺候的宮人抬了椅子放在床邊,她坐到椅子上,笑道:「梁侍妾你的氣色看起來不錯,說來,我還沒有恭喜你喜得貴子了。」
  梁侍妾模樣生得並不算出色,不過皮膚白,又生了一雙盈盈的眸子,再加上她本是書香世家,週身便帶著一股子書卷氣,便讓人忍不住對她心生好感。
  梁侍妾懷裡抱著襁褓,大約是有了孩子的緣故,比起初見之時,她的模樣又多了兩分溫柔恬靜來,注視著懷裡孩子的目光,就像是看著自己的一切。
  她輕聲與珍珠道謝:「謝謝!」
  珍珠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梁侍妾注意到她的目光,笑問:「寧良媛可要抱一抱他?」
  珍珠一愣:「我,我可以嗎?」
  頓時手忙腳亂。
  梁侍妾一笑,道:「這是自然,來,你這樣抱他······唔,寧良媛你的動作倒是標準。」
  將孩子放到珍珠懷裡,梁侍妾慢慢的給珍珠調整著姿勢,卻沒料到她抱孩子的姿勢很熟練。
  珍珠小心翼翼的抱著懷裡的孩子,小小的孩子含著手指頭,連眼睛都沒睜開,皮膚有些紅,也有些皺巴巴的,臉上連眉毛都沒有,活像是個小老頭一樣。這樣的模樣,實在稱不上好看,不過這樣稚嫩的生命,你瞧著便覺得整個人都忍不住溫柔下來。
  「我有三個侄子侄女了,我曾經就抱過他們。」
  梁侍妾恍然,道:「怪不得,我就說你的動作看起來很熟練。」
  抱了一會兒,珍珠便把孩子交還給梁侍妾。兩人說來並不熟,梁侍妾竟然這麼放心的就把孩子交給珍珠抱著,這讓珍珠忍不住對她生了兩分親近的感覺。
  兩人說了會兒,外邊大皇子妃便讓人傳了話進來,說是吉時到了,讓奶娘將孩子報到前邊去,進行洗三。
  梁侍妾所出這位小皇孫是大皇子的第三子,便被大家稱為三公子。
  三公子的奶娘是個白白胖胖的婦人,低垂著眉眼,穿著石青色的衫子,收拾得很是乾淨利落。只是臉色有些發白,天氣並不算熱,可是她的額上都冒出了一層細汗。
  「奶娘可是身體有所不適?」
  珍珠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忍不住問了一句。
  梁侍妾聞言,仔細打量了奶娘一眼,便道:「奶娘若是不適,下去歇息便是,我會讓其他人將孩子抱出去的。」
  奶娘露出一個笑來,捏著帕子擦了擦汗,道:「奴婢沒事,梁主子您就放心吧。奴婢只是被這熱鬧的氣氛感染,為我們三公子高興了。」
  梁侍妾笑了笑,將孩子交給她,又細細的叮囑了幾句,這才放心的讓她將孩子抱出去。
  她身邊伺候的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