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家有萌喵

穿成了一隻自帶體重的喵星人,人類少女謝小蠻表示壓力很大
在這個貓權得不到保障,貓尊嚴重被忽視的古代社會裡
她上撓奸臣,下踹反賊
拳打當朝皇弟,爪踢名士大儒
無情的肉球呼上了隔壁紈褲那張禍國殃民的俊臉
要問謝小蠻最得意的是什麼
當然是把上了自家那個溫和清雋、博學有禮的腹黑【劃掉】主人
我的喵生,從此一片無悔

一句話簡介:女主穿越成喵星人發家致富、馴服人類(大霧)順便談個戀愛的故事
CP:一隻霸氣側漏的喵星人X一個霸氣側漏的鏟屎官

看文須知:1女主前期是貓,後期會變成人
2溫馨治癒,又甜又爽,1V1,雙C,HE
背景純屬架空,請勿考據

內容標籤: 甜文 穿越時空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饅頭(謝小蠻) │ 配角:顧昭,蕭昀 │ 其它:萌寵,甜寵,種田



  ☆、第1章 壹

家裡又揭不開鍋了。
顧昭把大半個身子都探進空蕩蕩的米缸,抻著胳膊撈了許久。他攤開手,謝小蠻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吧唧一聲,幾顆稀稀拉拉的米粒從小男孩還帶著嬰兒肥的手掌心裡掉了下來。
一、二、三、四……六,六顆?!
「唉,」顧昭歎了口氣,抓起謝小蠻的爪子把她從五斗櫃上抱下來,「只能再去劉姨家借點了。」
這已經是顧家這個月第三次開口向街坊借米,家裡唯一的成年勞力還病倒在床上,一個年僅六歲連走路都還有點磕絆的孩童,一隻口不能言抓老鼠還不太利索的胖貓,加上一間四面漏風的小小院落,同福巷裡這個人丁寥落的三口之家,謝小蠻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字能簡潔概括——
窮。
顧家是真窮,謝小蠻剛被顧昭撿到那會兒,這個家還沒有如此貧困。剛搬到府這個物阜民豐的國朝留都,能花錢在環境還算不錯的同福巷賃下一個小院子,顧家的家底想必尚可。
可是慢慢的,日子越來越難過。餵給灰貓的食物裡,油葷越來越少。雖然顧昭還是會在吃飯的時候不小心「漏」下一塊肉,但謝小蠻的腰身開始日漸消瘦,一心想減肥的她也不知是該悲還是該喜。
顧昭把謝小蠻放在床上,吭哧吭哧爬上去,又開始在床頭的小櫃子裡翻找。他打小就是個乖巧的孩子,家裡的大人也信重他,自然沒有向他隱瞞家中錢財都放在了哪裡。只見他翻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匣子,謝小蠻連忙湊過去,兩隻翠綠色的貓眼定睛一看,好傢伙,一點可憐的散碎銀子加十幾個銅板,這就是他們現在的全部家當。
顧昭摸出三個銅板,想了想,又摸出了兩個遞到謝小蠻眼前,攤開的手掌裡放著五枚顏色晦暗的圓形錢幣,也不知經過了多少雙陌生的手。謝小蠻彈了彈尾巴,按理說貓的眼睛裡應該是看不出什麼情緒的,但顧昭就是知道她在嫌棄。
「知道你愛乾淨,桐姨都洗過了。」男孩的眼裡漏出一點笑意,伸手摸了摸灰貓的腦袋。
謝小蠻這才矜持地把脖子往前伸,原來她胸前懸著一隻小布袋,用黑線繫著掛在脖子上。因為和毛色相近,不仔細看便察覺不出來。布袋顯然是特意為眼前這只有潔癖的貓準備的,顧昭把銅錢放到布袋裡裝好,又在貓頭上揉了揉,「去吧,饅頭。」
「喵~」謝小蠻不滿地衝他齜牙,毛尾巴一甩,竄上半掩的窗台,撒丫子就跑了出去。
自從變成了一隻貓,謝小蠻的體力也比之前要上了許多倍。她還在做人時候,是個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自由撰稿人,簡稱家裡蹲。沒曾想天降橫禍,她被一道驚雷劈中後,再睜開眼,就變成了異世界一隻流浪在街頭的小奶貓。
謝小蠻想著索性就這麼餓死算了,沒錢沒糧還算是能忍,連人形都不給,活著還有什麼趣味。但或許是老天不願收她,就在她趴在牆根底下奄奄一息的時候,被路過的顧昭給撿回了家。
那時候謝小蠻沒什麼活下去的意志,但耐不住這多管閒事的小屁孩繞著她忙前忙後,辛辛苦苦養了她一年,謝小蠻從一開始的心灰意冷到後來的隨遇而安,想著大不了做隻貓活個一二十年,屆時再死也不遲。
畢竟,她要是死了,顧昭可是會哭鼻子的。
貓科動物都是身形敏捷的奔跑高手,一會兒的功夫,謝小蠻就穿過幾條街,跑到了離同福巷不遠的和濟堂。櫃檯後的夥計正在算賬,見門檻後頭冒出一隻毛茸茸的貓頭,頓時雙眼一亮,連聲招呼:「饅頭,又來抓藥啦。」
謝小蠻甩了甩尾巴算是回應,接著幾步就躍到櫃檯上,蹲好後,長長的灰色尾巴就垂下來,自然而然地盤起放在了爪子旁。那夥計也沒有伸手趕她,反而是習以為常地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紙包。他顯然也知道這隻貓從不輕易用嘴叼東西,解開灰貓脖子下的布袋拿出銅錢,又把紙包給繫了上去。
「藥錢我收好了,藥你好好帶回去。」夥計揚了揚手裡的銅板,想伸手去摸摸謝小蠻,果不其然被避開了。
灰貓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咕嚕,尾巴一甩,就消失在了和濟堂的門外。
「顧家那隻貓今天又來了?」和濟堂的老闆恰巧從後堂走出來,只見到一隻貓從眼前跳了過去,「這貓就是和狗不一樣,」老闆無緣無故發出了句感概,「對人也愛搭不理的,讓貓來買藥,也不怕它溜了。」
「饅頭可聰明著呢,」小夥計想了想,「這個月……好有一二十次了吧,都是饅頭來抓的藥。」
一開始夥計見到櫃檯上突然蹲了隻貓,還在莫名其妙,那貓就自己伸爪子碰了碰脖子上系的小布袋,如此人性化的動作,夥計還是第一次在一隻動物的身上看到。等他打開布袋,發現裡面的銅板和寫著藥材名目的紙條時,更是驚歎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顧家的女主人杜桐娘病了大半個月,買藥的活計就包在了謝小蠻的身上。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顧昭年幼,每日裡要做飯、熬藥、照顧病人,私塾的功課也一日不能落下。好在同福巷的街坊鄰居都是厚道人,除了借米,見顧昭小孩子家家的做飯辛苦,有時候還會送些糕餅過來。便是杜桐娘那一日突然暈倒,也是對門的小夫妻去請的大夫。
不多一會兒,謝小蠻就回了家。顧昭解了她脖子上掛著的紙包,照例是生火、淨手、煎藥,他年紀小,費力地拉著風箱手柄往灶膛裡推,兩排米牙緊緊咬著,一張白嫩小臉上滿是細汗。
謝小蠻瞅了瞅自己的貓手貓腳,只能蹲在一旁乾著急。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家裡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杜桐娘說是染了風寒,但總也不見好。買藥要錢,吃飯也要錢,以前杜桐娘沒生病的時候,還能賣賣繡活,給大戶人家漿洗衣服補貼家用。按現在這個坐吃山空的架勢,怕是她病還沒好,顧家三口就得餓死。
賺錢,必須要賺錢。但是一隻貓……謝小蠻沮喪地想,又如何在異世界的古代社會賺錢?
她就這麼琢磨著,連吃飯的時候都心不在焉。顧昭把快要埋到碗裡的貓腦袋給提溜起來,拿布巾擦乾淨鬍鬚上的湯漬:「饅頭,你怎麼了?」
謝小蠻當然沒辦法回答他,顧昭也沒覺得自己和一隻貓說話有什麼奇怪,耐心地把灰貓胖胖的身體抱在懷裡:「在想桐姨的病?你出門的時候,大夫來看過了,說是正在好轉,別擔心。」他戳了戳貓咪的臉,一個六歲的小孩子,臉上的笑容卻溫柔又穩重。
自己也真夠沒用,竟還不如一個孩子。灰貓伸爪子在顧昭臉上禮尚往來了一下,打起精神來吧,謝小蠻。
吃完了飯,顧昭要去私塾,謝小蠻閒在院子裡無事,也跟著他出了門。
正是春光好的時候,府繞江而過,江邊一片桃紅柳綠,那奔騰江水入了城,竟也輕緩和順了下來。同福巷裡,一溜青灰色的石板路在陽光下反射著熠熠金輝。謝小蠻邁著步子跟在顧昭身後,昨夜剛下過一場雨,地上還有些濕,她專心致志地盯著路面,免得自己的爪子踩進水窪裡。沿途遇到打招呼的街坊,灰貓抬起頭,勾著尾巴搖上幾下,就能逗得對方一陣樂呵。
就像和濟堂老闆說的那樣,貓和狗是不一樣的。他們對人不算親暱,總是遠遠地趴在樹上打盹,或者蹲在屋頂上曬太陽。謝小蠻做了一年的貓,骨子裡好像也被浸染了這些「貓性」。她走了一段路,正遲疑要不要跳到屋頂上去,突聽身後傳來一個囂張的聲音——
「前面那只肥貓,你給我站住!」
哧溜一下,謝小蠻不再猶豫,三兩下就跳上了房。

  ☆、第2章 貳

「嘿?你這肥貓,竟然還敢跑。」那聲音越發響亮,只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登登登地跑過來,穿著一身百蝶穿花大紅劍袖,足蹬青緞粉底小朝靴,胸前的赤金寄名鎖在陽光下幾乎要閃瞎謝小蠻的貓眼,「你給我下來!」
灰貓蹲在房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跳腳的小男孩,見他有想爬上去的架勢,顧昭不動聲色地走過來擋在他面前:「原來是蕭郎君,幸會。」
什麼幸會,這熊孩子根本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蕭昀果然沒理顧昭,梗著脖子朝謝小蠻嚷嚷:「肥貓,下來!我要再和你比試一場,這次我一定不會再輸給你!」謝小蠻別過腦袋,尖尖的耳朵抖了抖,開始用爪子玩起了盤在腳邊的尾巴。蕭昀站在底下吵嚷了半天,還叫了自家的一群小廝跟著哄鬧,那貓兒八風不動地蹲在房頂,連個正眼都沒給他。
小男孩氣了個半死,抓住顧昭的袖子:「你快讓她下來,那不是你家的貓嗎?一定聽你的話。」
「這我可辦不到,」顧昭笑瞇瞇地回答,「饅頭只聽她自己的。」他倒是一臉與有榮焉的表情,絲毫也沒意識到可能是那隻貓根本就沒聽懂蕭昀的叫囂。「蕭郎難道不想知道饅頭的水漂為什麼打得那麼好?」
一聽這話,蕭昀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他生平最丟人的事,就是打水漂竟然輸給了一隻貓。
那日蕭昀帶著一群小廝氣勢洶洶來了同福巷,不小心撞到了顧昭。顧昭正帶著抄好的一沓書稿回私塾,因先生見他家計艱難,特地允他將私塾的書稿帶回去抄寫,好省點花用。誰知全被撞散在了地上,紙頁上墨跡未乾,顯然是毀了。顧昭到底是個小孩子,雖說平日裡極為穩重,一時發了急,揪住蕭昀的領子就要他賠償。
蕭昀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少爺脾氣發作起來,哪裡肯依。又有一幫小廝在旁鼓噪,眼看自己就要被打,顧昭忙叫道:「你以多欺少,勝之不武!」
「那你想怎樣!」蕭昀的嗓門比顧昭還大。
「你先讓他們退開,」顧昭這時候已經冷靜了下來,轉著眼珠子想了想,「我乃孔孟門生,如此在街頭喧嘩,實在有辱斯文,不若你我二人以君子六藝中最擅長的那一項來比試……」
蕭昀被他這一番文縐縐的話弄得兩眼發暈,就聽到了「最擅長」三個字,想到自己剛剛學會的技藝,當即興奮地叫道:「好!那我要和你比試打水漂!」
「哈?」顧昭頓時傻了眼,他……他根本就不會打水漂啊。他一眼瞥見蹲在一旁的謝小蠻,「那你不用和我比試了,先贏過我家貓再說。」
謝小蠻原本甩著尾巴在看熱鬧,隨時準備著自家孩子要是被欺負了,撲上去撓一爪子,這會兒無辜被捲入戰局,偏偏蕭昀還一副受了奇恥大辱的神情:「你說這隻貓?這只肥貓?」
看不起貓可以忍,污蔑本貓的身材就不能忍了。謝小蠻當即不屑地朝蕭昀齜了齜牙,大搖大擺地走在最前面,帶著浩浩蕩蕩一幫人去了河邊,然後蕭昀就看到了讓他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不可置信的一幕。
只見那只肥貓慢吞吞地走到河邊,彎起前爪,也不知怎麼撥弄了一番,就將一顆石片攤在了肉墊上。接著,貓爪一揚,石片擦著水面飛出去,在水面上不斷落下再彈起,一下、兩下、三下……竟然彈起了整整七下!蕭小郎君目瞪口呆,身後的一班小廝還跟著轟然叫好:「好!」、「幹得漂亮!」、「這貓可真神了。」可憐他憋著兩泡熱淚,差點沒哭鼻子。
從那之後他就纏上了謝小蠻,也不知他每天來同福巷幹什麼,只要一遇到那個胖胖的灰色身影,立刻撒丫子追得飛快。
謝小蠻的芯子裡是個成年人,為了幫自家孩子圓場子欺負人本就很無奈了,自然懶怠理會蕭昀。此時,她見蕭昀被顧昭忽悠住了,給了顧昭一個讚許的眼神,勾甩著尾巴就溜了。
同福巷的屋子都修得方方正正,高低錯落,青灰色的瓦片凹凸不平,灰貓的四肢落在上面,卻好似在平地上一般,起落之間跑得飛快。謝小蠻在穿越之前是個廢宅,跑三百米都會氣喘吁吁的主,現在卻彷彿一道灰色利箭,在屋頂牆垣上來回跳躍。
她也不知道是自己比較特殊,還是貓都是這樣。奔跑起來速度飛快,四肢的運用也很靈活。一口氣連打七個水漂這種事,她做人的時候都辦不到。她聽得懂人話,也不像普通的貓那樣分辨不出鮮艷的色彩。但她的聽覺、嗅覺、觸覺,又和貓科動物一樣敏銳。
我到底是人,還是貓?
這個哲學性的問題在看到前邊趴著的一隻貓時暫時終止了思考,那顯然是一隻成年的貓,黃狸花,肥大的身軀團起來,比體重超標的謝小蠻還要壯碩。貓兒的腳步聲是輕微到接近沒有的,但那只黃狸的耳朵動了動,慢吞吞地站起來,朝謝小蠻「喵」了一聲。
作為一隻偽貓,謝小蠻是聽不懂「貓語」的,但她知道這聲拖長了調子的叫喚代表著友好地打招呼,於是她也「喵」了一聲,兩隻貓在屋頂上碰了個頭,黃狸花用額頭輕輕抵了抵謝小蠻,繞著她一邊打轉,一邊在她身上嗅來嗅去。
這也是貓咪打招呼的一種方式,剛開始謝小蠻還不習慣,現在已經能坦然接受了。嗅完之後,黃狸花站在原地不動,甩著尾巴盯住謝小蠻。好吧,謝小蠻在心裡無奈地歎了口氣,慢吞吞地湊過去,學著黃狸花的樣子在對方身上嗅了嗅。
到底是貓界有這個規矩,同伴嗅了你,你必須要回嗅,還是這隻貓特別龜毛?
這只龜毛的貓有個十分隨便的名字,大黃。大黃是同福巷東頭茶樓養的貓,謝小蠻為數不多的貓界姬友。原本大黃的打招呼方法還有舔毛,但這個謝小蠻實在接受不能,每次只要大黃一伸舌頭就弓著背跳開,試了幾次後,大黃也就放棄了。
家養的貓咪,生活是愜意而舒緩的。和同伴親暱過後,大黃重又趴回去,曬著太陽繼續打瞌睡。這傢伙可比謝小蠻懶多了,每次遇見她,不是在屋頂上打瞌睡,就是在樹上打瞌睡,要不然就是在牆根底下打瞌睡。
謝小蠻也跟著趴下來,兩隻爪子折起來交疊著放在身前,頭上的尖耳朵隨著四周的風吹草動時不時抖上幾抖。趁眼下無事,她又繼續琢磨怎麼賺錢。
穿越者的優勢在變成貓後消失殆盡,謝小蠻想來想去,好像自己只能靠抓老鼠致富了。其實她身為一隻貓,擁有特殊的體型,倒是很適合去做樑上君子。但這種事太沒有下限,謝小蠻是絕對不會考慮的。
正午的太陽曬在身上,她漫無邊際地想了一會兒,開始昏昏欲睡起來。忽然,灰貓的耳朵動了動,謝小蠻猛地睜開眼睛,翠綠色的獸瞳擴張得更大。她剛才聽到了什麼,偷?
謝小蠻站起來,在街面上看到了兩個並排走在一起的猥.瑣身影。
其中一個有點眼熟,謝小蠻凝眸辨認,原來是半個月前剛搬到顧家對門的小混混。以前住在那裡的小夫妻回鄉下去了,房子空了下來,沒幾天這個小混混就搬了進去。剛搬來第一天就和顧家起了齬齟,竟然在大街上對杜桐娘說些不三不四的話,被杜桐娘狠啐了一口。
謝小蠻對他全無好感,此時見他和同伴竊竊私語,因著貓咪靈敏的聽覺,能聽到一些「好東西」、「偷」、「找個機會賣掉」之類的話,看來這傢伙不僅是個流.氓,還是個小偷啊。
本貓快餓死了都沒有考慮幹這種事,你這傢伙倒是囂張。此時那混混已經走到了家門前,與同伴又嘀咕了幾句,他便回了屋。
大黃正在打瞌睡,忽然感覺到一道灰影嗖的從眼前閃過,它睜開眼睛,照舊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見謝小蠻竄上了對面的屋頂,抖了抖尾巴,也跟了過去。
謝小蠻蹲在那混混家的屋頂上,用爪子把瓦片掀開一條縫,透過縫隙朝屋裡看去。只見那人從衣襟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一看,好傢伙,竟是一套赤金鑲寶石的頭面。
「嘖,我吳老三這次可發大財了。」摩挲著金釵上的寶石感概了好一會兒,吳老三才將布包重新包好。
這麼貴重的東西,只有大戶人家才有錢置辦,這吳老三又是怎麼偷到的?
轉過頭,看到蹲在一旁百無聊賴玩自己尾巴的大黃,謝小蠻便想捉弄吳老三。她伸爪拍了拍大黃,又朝大黃做了一個刨坑的動作,喵嗚一聲。大黃搖著尾巴看了她半晌,就在謝小蠻覺得自己是不是把大黃的智商想像得過高的時候,它慢吞吞地轉過身,順著牆壁開始往下爬。
謝小蠻連忙跟上去,走過了幾棟房子,大黃在一棵樹旁停了下來,然後它就開始刨坑。露出的泥土下面有小孩玩的舊木哨、折斷的紅漆簽、碎裂的瓦當……謝小蠻的視線在其中逡巡,停在了一隻死老鼠上面。
就是這個。
大黃有一個奇葩的習慣,就是跟狗一樣喜歡把找到的東西都埋起來。前幾天謝小蠻在樹上曬太陽,就看到大黃叼著隻老鼠走了過去。
決定用這東西去噁心一下吳老三,謝小蠻興致勃勃地找到了一枝小木棍,將老鼠從坑裡挑出來。她自然是不會用嘴去叼的,於是費力巴拉地把老鼠尾巴纏在木棍上,又將木棍叼在嘴裡。
大黃蹲在一旁,顯然很疑惑同伴的舉動。好姐妹,謝小蠻朝它甩尾巴,下次請你吃小魚乾。
怕那隻老鼠掉下去,謝小蠻躍上屋頂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再穿過一棟房子就是吳老三的家,她盯著木棍上晃蕩的死老鼠,忽然腳下一滑,爪子下的瓦片竟然鬆了。
老鼠!謝小蠻連忙伸爪去撈,一個不小心一腳踩空,跟著老鼠一起掉進了下面的屋子裡。
噗通!沒想到正對著的是只裝滿水的木桶,灰貓在水裡拚命撲騰,四條短腿可勁兒劃拉,喵嗚一聲嚎叫,踩在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上。
嗯?這是什麼?謝小蠻找到著力點,連忙巴著那東西不放。貓頭破開水面冒了出來,她連連甩著腦袋,抖掉頭上的水珠,才看到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正和自己大眼瞪小眼。
等等……謝小蠻又踩了踩自己爪子下的東西,這,這玩意……
然後她驚恐地發現,那個軟綿綿的東西開始變大變硬了。

  ☆、第3章 三

「嘶……」男人倒抽一口涼氣,抓著謝小蠻的後脖子肉將她拎了起來。
好端端地在家洗.澡,從天而降一隻貓,和……展還星的目光落向漂在水面上的黑色物體——和一隻死老鼠,這可真是說出去都沒人信的奇聞。「你從哪裡來的?」他一開口,謝小蠻的耳朵就抖了抖。
luo男!這是個luo男!活了二十二年還沒談過戀愛的前人類謝小蠻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她剛剛,是踩在了這個男人的嗶上嗎?!
此時,展還星已經從浴桶裡站了起來。眼看那肌肉線條勻稱的胸膛越來越高,下面就是……刷的一下,灰貓用兩隻肉乎乎的爪子摀住了眼睛。
「你還會害羞?」展還星頓時哭笑不得,明明沒什麼,他現在驟然覺得自己被隻貓佔了便宜。抬頭看向屋頂上的窟窿,他已經弄明白這隻貓是怎麼進來的了。灰貓渾身*的,展還星將她放在桌子上,穿上衣服,拿了布巾來給貓咪擦毛。
這貓一開始還有些抗拒,被展還星按在桌子上揉了幾把,就乖乖躺下,瞇縫著眼睛開始享受起了順毛服務。
沒辦法,這傢伙順毛的力道……也太適宜了。不輕不重、不快不慢,隔著布巾的大手透著火熱的溫度,讓謝小蠻舒服得差點咕嚕起來。
不行,不能就這麼被折服,我可是有鏟屎官的貓。謝小蠻撐著後腿想站起來,展還星剛好給她擦淨了水,掐住她的兩隻前爪,像抱小孩一樣將她抱了起來。「嗯,」男人點了點頭,「果然是個小姑娘。」
流.氓!你在看哪裡!謝小蠻大怒之下想撲上去撓他,可惜男人的兩隻手如同鐵鉗,灰貓兩條後腿在空中徒勞地撲騰,尾巴甩得人眼暈,也沒能拿展還星如何。
「該把你送回去,」展還星自言自語著,「可是……你是誰家的貓?」
這男人肯定是新搬來的,同福巷的住戶沒有不認識謝小蠻的,見到這只肥嘟嘟的灰貓,都知道是顧家養的。謝小蠻想了想,自己掉進來的這間屋子,不就是吳老三隔壁那座空置了很久的小院嗎?再一打量四周,屋子收拾得倒是整潔,牆壁上卻掛著幾把明晃晃的朴刀。
難道……這傢伙竟是個土.匪?!
滿懷著同福巷太平不在的憂慮心情,謝小蠻被展還星拎出了門。也是她運氣好,一出門就遇到了顧昭。
「饅頭?」顧昭見自家貓被個陌生人拎在手裡,頓時露出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來,「這位……郎君,是饅頭淘氣衝撞了你嗎?小子代她賠個不是了。」
「這是你家的貓?」展還星挑了挑眉,一個六七歲的市井孩童,說話這麼滴水不漏,真是難得。
「是的,」謝小蠻被人拎著後脖子,小小的貓腦袋垂下來,四肢耷拉著,難得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顧昭心疼得不得了,又要按捺著焦急和展還星周旋,「她叫饅頭,周圍的人都認識她。」
一旁的蕭昀卻沉不住氣了:「你把饅頭怎麼了?」
顧昭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展還星倒沒有生氣:「我是前幾天剛搬過來的,我姓展,」他將灰貓遞過去,顧昭連忙如釋重負地把那毛糰子抱在懷裡,「是縣衙新上任的捕頭。」
原來是捕快啊,這句話一說出來,在場的兩人一貓都鬆了口氣。發現自己是杞人憂天了,謝小蠻這才活泛了過來,在顧昭懷裡扭了扭,從男孩的臂彎裡跳了下來。
兩人又聽展還星解釋道:「她叫饅頭?她從屋頂上掉進了我的屋子裡,我正帶她找主人,不曾想正巧撞見了。」
意識到自己誤會了展還星,顧昭有些臉紅:「真是多謝你了,展捕頭。」
半大的小子對捕快啊、遊俠啊,這些帶著神秘色彩的人物總是很有興趣,見展還星為人親和,蕭昀便纏著他問東問西,謝小蠻這才知道,原來這縣的縣衙裡,不止是捕頭新上任,現任知縣要高昇,不出幾日,新知縣也要來了。
不過這些和謝小蠻沒有關係,她蹲在一旁聽了半晌,正打算找棵樹爬上去打瞌睡,聽到蕭昀的話後,又停住了。
「不是說城裡發生了好幾樁盜竊案嗎?」蕭昀一臉的興致勃勃,「我娘說新知縣一來,恐怕要頭疼至極,失竊的都是城中有名的商戶,聽說還有集翔樓!」
集翔樓?謝小蠻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集翔樓……是首飾鋪子吧。」顧昭想了想。
灰貓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只聽蕭昀接話道:「他們丟了一套很貴重的頭面,是郭家娘子訂做的。」也不知他哪裡來的這些消息,說的頭頭是道。
聽到這裡,謝小蠻已然肯定小偷就是吳老三了。吳老三手裡的赤金頭面,十有八.九就是集翔樓失竊的那套。
展還星不動聲色地看了蕭昀一眼:「小郎君說的不錯,我也正為此事發愁,兩位小郎君是本城人,可有線索?」
「那我倒是沒有。」蕭昀滿臉遺憾地搖頭。
「倒是可惜了,」展還星顯然也沒指望這兩個小孩子能說出什麼來,「縣衙裡還為此案張貼了佈告,賞銀可是不菲。」
賞銀!
顧昭一面說話,一面隨時注意著自家饅頭的動靜。只見灰貓原本直立著的耳朵忽然扯下來,長尾巴辟里啪啦拍著地面,一副十分興奮的模樣。饅頭這是……怎麼了?
賺錢的法子終於找到啦!聽到破獲盜竊案有賞銀,謝小蠻高興得就差仰天長嘯。小偷是誰她現在已經清楚了,眼前又有個現成的捕快,那賞銀還不是輕而易舉就會落進顧家囊中。
不過她當然不可能堂而皇之地領著展還星去吳老三家,同福巷的人都知道顧家的貓很聰明,聰明到能帶著捕快抓小偷,那就太過神異了。這可是縣衙忙了大半個月的案子,況且聽展還星話裡話外,案子有幾起,推測是團伙所為。
想到和吳老三竊竊私語的那人,謝小蠻敢肯定那就是他的同夥。既然決定要出手,要幹就幹票大的。只抓到一個吳老三,找回集翔樓的失物太簡單了,最好把小偷們一網打盡,連幫他們銷贓的人也揪出來,屆時能得到的賞銀……
縣衙裡還有事,展還星便告辭了。蕭昀的目光在展還星腰側的朴刀上留戀了一會兒,轉過頭,頓時瞪大了眼睛:「阿昭,饅頭這是怎麼了?」
只見灰貓咧著嘴,白森森的尖牙齜著,翠綠色的獸瞳瞇縫成一條線,蕭昀竟然在一張毛茸茸的貓臉上,看到了詭異的癡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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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姨,我們回來了。」
推開門,顧昭照例喚了一聲。東廂裡傳來幾下低微的咳嗽,顧昭把謝小蠻放在桌子上,拍了拍她的腦袋:「我去做飯。」灰貓喵嗚了一聲,折起四肢,把自己團成一個無精打采的毛糰子。見她這副沮喪的模樣,顧昭不由失笑。
發現自己竟然在蕭昀面前失態到差點流出了口水,謝小蠻惱羞成怒之下,趁著蕭昀還沒開口嘲笑她,一爪子就呼在了蕭昀頭上。厚厚的肉墊打在腦袋上並不疼,顧昭還是當即沉下了臉:「饅頭,道歉。」
「沒事,她又沒有傷到我,」蕭小郎君看起來跋扈,混熟了其實是個很大度的人,「倒是阿昭,你跟她說話她聽得懂嗎?」
謝小蠻當然聽得懂,現在卻把頭一扭,裝作聽不懂的樣子甩起了尾巴。
過了半晌,她沒有聽到顧昭說話,這才心虛地扭了扭頭。只見顧昭板著一張臉,因為年紀尚幼,這故作老成的表現應該是極有趣的,謝小蠻卻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失望。
「喵~」默默地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巴掌,難道真是做貓做久了,連性格都變得任性了起來?灰貓軟下繃緊的背脊,走到顧昭腳邊,討好地蹭了蹭他的褲腿。顧昭還是不理她,謝小蠻只好巴住褲管,滋溜一下就跳進了顧昭的懷裡。
顧昭不好把她丟出去,只得抱著她,任她胖胖的身體在自己胸前拱來拱去。「現在可以道歉了嗎?」捏住謝小蠻的爪子,顧昭把她遞到蕭昀眼前。
要說謝小蠻對蕭昀這麼沒好氣,其實是因為第一次見到他,這熊孩子就在欺負顧昭。看樣子他們倆已經成了朋友,那就說明蕭昀也不壞。見蕭昀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灰貓伸爪子在他手背上碰了碰。
「誒?」蕭昀疑惑地眨巴著眼睛。
那只灰爪子又在自己頭上拍了拍,謝小蠻喵嗚一聲,把腦袋湊到了蕭昀的手掌底下。
「這,這是……」蕭昀似乎明白了,激動得話尾都打著卷兒。
顧昭笑瞇瞇地肯定了他的猜測:「她在讓你摸她。」
「誒誒誒誒誒?!」
這是那只臭屁到不可一世的貓嗎?這是整個同福巷除了顧家人,誰都不能摸她頭的貓嗎?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個道歉方式好像吃虧的還是自己,蕭昀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圓滿了,他竟然,摸到了饅頭的腦袋!
哼,愚蠢的人類,不屑的喵星人主子謝小蠻揚起脖子,本喵的玉頭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摸的。不過,她舒服地瞇縫起眼睛,身體不知不覺軟了下去,這小子順毛的手法也很不錯……嗯,繼續,不要停……
滿身舒暢地回了家,顧昭又拎著謝小蠻的耳朵好好教訓了她一頓。也不知這小屁孩哪裡學來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謝小蠻只好蹲在他面前乖乖聽訓,好容易顧昭住了口,她就變成了這副萎靡不振的模樣。
趴在桌子上哼唧了一會兒,謝小蠻到底還是閒不住。順著桌腿滑下來,正準備去廚房,忽然聽到東廂傳來了響動。
嗯?她抬起頭,鞋底趿拉在地上的沙沙聲裡,臥床大半個月的顧家女主人終於出現在了人前,手扶著門框,面容已沒有剛病倒時那般虛弱。
「喵?」謝小蠻驚訝地瞪大眼睛,杜桐娘的病好啦?
「你這懶貓,」果然,女人一開口就是潑辣氣十足,「又溜到哪裡去耍過了?」

  ☆、第4章 肆

杜桐娘剛能下地,先去糧鋪賒了些米面,轉身進了廚房,開始和面烙餅。
她臥床的這大半個月以來,因為身體虛弱只能喝粥,每天顧昭安頓好了她,便和謝小蠻就著好心街坊送來的糕餅果腹。待糕餅吃完了,顧昭人小腿短,踩著小凳子熬粥已經夠不容易了,便只能吃光飯就鹹菜對付了事。
杜桐娘想著要好好給顧昭補補,她手腳極為麻利,這邊面板擺好,那邊鍋就熱了。打開櫃櫥拿出一罐豬油,先舀了一小勺放進鍋裡,想了想,又舀了一小勺。那金黃色的油滋滋炸開,十幾塊麵餅放下去,幾下利落地翻撿,不一會兒就冒出了誘人的香氣。
謝小蠻蹲在她腳邊,毛茸茸的貓腦袋跟著她的動作左擺右擺,兩隻眼睛滴溜溜的,一刻也不離開灶台上那口冒著熱氣的鍋。
杜桐娘好笑又好氣:「你這饞貓,吃吃吃!就知道吃!都多胖了還想吃。」話是這麼說,她挾起一塊小一點的豬油餅,瞪了謝小蠻一眼,「還不快把你的碗拿來。」
謝小蠻連忙屁顛屁顛地竄上碗櫥,叼起自己的專用飯盆跑了回來。杜桐娘接過那只粗瓷大碗,先將餅放在嘴邊吹了吹,她不像一般人家給貓狗餵食那般把碗放在地上,而是走到飯桌旁把裝著餅的碗放好,嘴裡還不忘叮囑:「燙著呢,別急著吃!」
嘁,本貓有那麼蠢嗎。謝小蠻暗自腹誹,一見到碗裡那炸得酥脆的餅,哈喇子都差點流了出來。罷了,吃人嘴短,被這潑辣女人罵幾句也不算什麼。她火急火燎地伸嘴去啃,果不其然被燙到了舌頭。
顧昭進了廚房,一眼就看到自家貓圍著碗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兩隻尖耳朵扯得老高,長尾巴在身後辟里啪啦亂甩。
「阿昭,你過來,把這些餅給劉家娘子送去。」杜桐娘把裝著餅的柳條筐遞給顧昭,籃子上用花布好生蒙著,免得熱氣跑了出去。
劉家是顧家的老街坊,劉家娘子為人和善,自從杜桐娘帶著顧昭搬到同福巷,見他們孤兒寡母的,就一直很照顧他們。這次也是她見杜桐娘病了,又借米又借面,還經常送糕餅過來。
杜桐娘又將炸好的餅分成其他幾份,一份留在家裡,剩下的都給街坊送了去。
住在這市井小巷裡,與左鄰右舍抬頭不見低頭見,若是不能打好關係,不說日子難過,至少不會有這種唯一的勞力病倒,一個孩童一隻貓還能在周圍人的幫襯下熬過半個月的情況發生。
見他們兩人分頭出了門,謝小蠻從桌子上跳下來,跟在了顧昭後頭。
劉家住的離顧家不遠,一個兩進的小院子,劉家娘子就坐在院子裡納鞋底,見顧昭來了,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了上去。謝小蠻卻不進去,而是在門外探頭探腦。劉家娘子見那一個灰灰的毛腦袋時不時冒出來,不由笑道:「豆腐出去玩了,現在可不在家。」
原來那小子不在啊,豆腐是謝小蠻的另一個貓界基友,一隻白底黑紋的三花。眼看顧昭被劉家娘子拉著進屋裡吃果子去了,謝小蠻放下了心,於是尾巴一甩,趁機溜向了吳老三家。
她在顧家的生活是很自由的,杜桐娘和顧昭一般不會管她去哪裡玩,反正到飯點了這個吃貨自然會回來。但吳老三心術不正,杜桐娘對他印象極差。之前謝小蠻想教訓他,就被杜桐娘拎著後脖子關回了屋,明令禁止她靠近吳老三。現在杜桐娘病好了,謝小蠻就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吳老三家門口晃悠了。
她本來打算藉著和豆腐玩耍的幌子,現在豆腐不知溜到哪裡去了,只能偷偷摸摸地爬到吳老三家的後窗上,扒著窗欞朝裡看。
謝小蠻以前觀察過這個游手好閒的傢伙,知道他每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出門,到了向晚晡時才會回來。今天卻有些奇特,早早地回來睡下了,現在穿好衣服,儼然是一副要出門的架勢。
難道……是去見同夥?
灰貓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向後扯,悄無聲息地從窗台上跳下來,伏低身體,如同一道灰色的幽影跟在了吳老三後面。
這傢伙顯然是個極其不受歡迎的人物,走在小巷裡人人避之不及。謝小蠻還在途中見到了回家的杜桐娘,連忙躲在樹後嚴嚴實實地藏好。
「喲,這不是顧家娘子嗎?」吳老三油裡油氣的聲音響了起來,「瞧這小臉白的,聽說你病了,我這心裡可慌的緊。」
「呸!你個不要臉的混賬行子!」杜桐娘可不是那種說兩句話就會臉紅的小媳婦,拎著手裡空下來的柳條筐就要去砸吳老三的臉,「連老娘都敢調.戲,我打死你!打不死你這小猢猻!」她雖然生的柳條似的柔媚身段,但手腳極快,又氣勢驚人,吳老三一個小混混竟被她打得抱頭鼠竄。
謝小蠻躲在樹後頭直搖尾巴,打的好!要不是怕被杜桐娘罵,恨不得自己也衝出去撓花吳老三的臉。
「臭娘們給我等著!」吳老三下巴上被磕花了一塊,抱著頭一邊跑一邊放狠話,「老子馬上就發財了,日後買了你做小妾,有的是手段教訓你!」
「滾!」一個柳條筐遠遠地砸過來,頓時嚇得吳老三腳下飛快。
嘖,真是弱爆了。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連本貓都鬥不過這潑辣貨,你還想佔她便宜?
經了這一番折騰,吳老三就一直懨懨的。謝小蠻看著他東瞅瞅西望望,時不時去街邊的攤子順個饃饃,要麼就調.戲調.戲路過的小娘子,就是不去見他的同夥。該死,這個混.蛋到底要墨跡到什麼時候。
就在謝小蠻覺得今天要無功而返的時候,她耳朵一動,見到了一個眼熟的男人。
「金大哥,」吳老三連忙迎上去,一臉期期艾艾地跟在那男人身後,「咱們今晚……還去嗎?」
那姓金的男人就是謝小蠻今早看見的人,吳老三的同夥。謝小蠻此時正躲在離他們不遠的一棵樹後,屏息凝神,只聽那金大哥道:「自然是要去的,你沒被人跟上吧。」
「沒有沒有,」吳老三連連搖手,「大哥你叮囑的事,我怎麼會忘記。」
「那就好。」
這兩人之間的地位孰高孰低,一目瞭然。吳老三本就矮小,此時一副狗腿模樣地跟在那金大哥身後,顯得愈發猥.瑣。謝小蠻悄無聲息地綴在他們後頭,見吳老三時不時拍兩記拙劣的馬屁,不由納悶了起來。
吳老三明顯很怕這勞什子金大哥,既然如此,為什麼集翔樓丟失的赤金頭面會在吳老三手裡?就算頭面是吳老三偷的,姓金的也可以搶過來佔為己有,畢竟那玩意要是成功脫手,賺得的錢可是筆大數目。
那金大哥恰巧在此時問道:「東西還在你手裡吧?」
「是是是,」吳老三拍著胸脯保證,「收得好好的,保管不會丟。」
他們說的「東西」,想來就是那套赤金頭面。
「過幾日上頭應該會把你們聚起來,到時候出了貨,你小子可有的樂了。」金大哥笑了笑,可惜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詭異模樣。
「那,那……那還要感謝大哥您的提攜,」吳老三高興得有些手足無措,又強壓著喜意討好金大哥,「那錢我是不能要的,大哥您辛苦一趟不容易,我哪能往自己兜裡摟。」
「你有這份心就夠了,」金大哥滿意地點點頭,「好好幹,以後還有你的好日子,」他拍了拍吳老三的肩膀,「錢我只要三成就夠了。」
吳老三嘴上說的大方,哪裡捨得那麼多錢,此時一聽更是喜不自勝,連走起路來都輕快了幾分。
謝小蠻跟在後面聽得真真的,敢情這兩人還是一個帶一個,前輩提攜著後輩進入小偷界啊。聽那金大哥的意思,過幾天賊頭子要把他們聚在一起,那時候就要銷贓了。可是他們倆現在七拐八彎的,盡挑偏僻的地方走,這又是要去幹什麼?
她一時有些焦躁起來,穿越之前謝小蠻是個急性子,貓科動物能潛伏幾天幾夜捕殺獵物的耐性,她變成貓了也沒學到幾分。
好在那兩人終於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來,金大哥上前去敲門,篤篤的敲擊聲響起後,掉了漆的赭色大門緩緩打開,露出了一張蒼白瘦削的臉。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這座小院又在荒僻的城南。夜風攜裹著遠處低微的蟲鳴,顯得這一幕越發幽詭。
吳老三忍不住抖了抖,金大哥附耳過去和那門子低語了幾句,兩人便消失在了大門之後。
謝小蠻這才從藏身的樹後面走出來,彎了彎手掌,看著指縫間露出來的尖爪子,這種時候,她就無比慶幸自己是隻貓了,翻牆對她來說輕而易舉。一個輕巧的縱躍,她在院牆上借力跳了一下,哧溜一聲就落進了院子裡。藉著夜色的掩護,灰貓很快又重新跟上了吳老三二人。
院子不大,轉過影壁,就見到了一排亮著燭火的廂房。謝小蠻的鼻頭情不自禁地動了動,怎麼感覺……好像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不敢跟得太近,見那兩人進了屋,尾巴一甩就繞到了廂房後頭。尖爪子在窗紙上勾出一個小洞,謝小蠻將眼睛湊過去,聚精會神地觀察著屋裡的情景。如果這時候有人注意到窗戶,就能看到窗紙上嵌著一隻翠綠色的獸瞳,在夜深人靜之時看來,簡直要嚇破人膽。
這一看先是迷惑,只見那屋子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幾排竹榻,有的是空的,有的躺著人。吳老三和金大哥也被引著躺在竹榻上,兩人手裡都多了個又長又細的東西,那是……煙管?
謝小蠻的心裡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躺在竹榻上的所有人,手裡都拿著一支煙管。就在離窗戶最近的竹榻上也躺著一個男人,面色蒼白,神色癡迷。竹榻旁擺著一隻小几,謝小蠻看到那小几上放著煙簽、煙燈,一隻小爐子下面用文火慢熬著,爐子上的托盤裡放著褐色的橢圓形果實。謝小蠻絕不會認錯,因為她曾經在歷史書看到過那玩意,那是——
鴉.片。

  ☆、第5章 伍

剛穿越的時候,謝小蠻過了很久才弄清楚自己到底身處一個怎樣的架空世界。
歷史巍巍走過了千年,在後周滅亡後拐向了另一條路線。取代後周,結束亂世的並非謝小蠻所熟悉的北宋,而是一個叫做嚴的朝代。
可惜這大嚴沒延續多久,在連續幾個不靠譜皇帝的折騰下,縱使末代君王勵精圖治,還是沒能力挽狂瀾,被國朝太.祖給掀了宮室,斷了世系。
接替大嚴的就是謝小蠻所處的大胤朝,此時天下承平不過百載,繼太.祖、太宗之後,今上登基六年,正是年富力強、大展宏圖之際。雖則北有蠻夷,西存戎狄,但國朝得天獨厚,正是一片物阜民豐、欣欣向榮之景。
但凡得了天下,便沒有不想著要萬世傳承下去的,打從太.祖時候起,牢記著前朝的教訓,清吏治、肅朝綱,將前朝那些亂七八糟的風氣掃蕩一空,其中就包括崇佛抑道,頒布法令禁止民間私自煉丹,更不許官員文人間流行些五石散、不老藥之類的東西。
但說起鴉.片,即便是在嗑.藥被視為享受的前朝,也不是常見的毒.品。這種現代人談起便為之色變果子此時多半被當做珍貴的藥品,唐朝時傳入中原,在民間並不多見。謝小蠻沒想到,自己竟然能在城內見到聚眾抽大煙的景象。
那個聚會顯然是很隱秘的,除了吳老三,謝小蠻還在那間屋子裡見到了幾個熟面孔,無一例外都是城裡的地痞流.氓。她原本只是想抓小偷,情勢一變,竟然由捕盜變成了緝毒。
還有一點也讓謝小蠻不解,雖然朝廷明令禁止嗑.藥,但鴉.片可不在禁令之列,恐怕城裡大點的藥鋪都能買到那玩意,無非就是價格昂貴。既然如此,那些傢伙為什麼要偷偷摸摸?
她一心琢磨著此事,吃起飯來便心不在焉,冷不丁腦袋上被拍了一巴掌。
「想什麼呢!好好吃飯!」
「喵嗷!」灰貓弓著背噌的一下跳起來,尾巴上的毛炸著,怒氣沖沖地瞪著杜桐娘。
「嗯?」杜桐娘不緊不慢地挑起眉。
哧溜,謝小蠻立刻把腦袋扭向了別處。這絕對不是認慫,本喵大人不記小人過,不和你這潑辣貨計較!
一直到吃完了飯,顧昭還在為這事打趣謝小蠻,他一邊收拾桌上的字紙,一邊勸謝小蠻:「又挨訓了吧,說你你也不聽,以後乖乖的,桐姨不就沒法發作你了?」虧他一個六歲的小屁孩,擺出苦口婆心的語氣來,一本正經的不得了。
謝小蠻蹲在他腳邊生悶氣,兩隻尖耳朵豎得老高,肉嘟嘟的雙頰一鼓一鼓的。也不知她是造了什麼孽,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好青年突變肥貓就夠坑爹了,還得重新體會一遍被家長管束的滋味。
顧昭背好了書袋,蹲下來摸謝小蠻的腦袋。謝小蠻脖子一偏就避開了他的手,他忍不住笑道:「好好好,不摸不摸。」站起身走到門口,「我要去私塾了,你去不去?」
只見灰貓慢吞吞地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才一副二五八萬的樣子跟在了他後頭。
私塾就在同福巷的最東邊,教書的先生姓江,是個屢試不第的秀才。江先生如今二十又六,至今獨身,平生沒什麼大愛好,就是喜歡餵養流浪貓。
謝小蠻跟著顧昭走到了私塾,還沒轉過彎,就聽到了滿院子的孩童笑鬧聲和貓咪喵嗚聲。跨過大門,只見草地上一團團一簇簇的,黃的白的黑的灰的,全是躺在地上曬太陽的流浪貓。據說江先生至今還未娶妻,就是因為媒婆每次上他的門,都會被這一幕嚇到。
目送著顧昭進了屋,謝小蠻護送他上學的任務也完成了,正打算回家,就有一隻白底黑紋的三花咪嗚咪嗚地跑了過來。
這不是豆腐嘛,謝小蠻幾天沒見到這傢伙了,還有點想。和隨時隨地都在打瞌睡的大黃不同,豆腐是一隻精力十分旺盛的貓。見到謝小蠻,它顯得極為興奮,屁顛屁顛地跑過來想和對方互蹭,結果謝小蠻一閃身就避開了。這傢伙也不氣餒,毛尾巴在屁.股後頭搖得跟個小風扇似的,又涎著臉過來聞謝小蠻。
謝小蠻敷衍地也聞了聞豆腐,立刻得到了這傻貓興奮的嚎叫。不怪她態度冷淡,實在是一旦表現得熱情一點,豆腐就能立刻撲.倒她,舔她一臉的口水。你說這好好的一隻貓,怎麼跟狗似的?
繞著圈子追謝小蠻的尾巴,被灰貓一巴掌呼開後,豆腐開始和旁邊一隻白貓打鬧了起來。這些流浪貓都被江先生打理得很好,毛皮雖然比不上家養的貓咪油光水滑,但也乾淨服帖。
兩隻貓親暱地互相蹭著,蹭完之後就開始舔毛。謝小蠻做了這麼久的貓,已經無數次看到眼前這樣的場景了。貓咪的身體異乎尋常的柔軟,以各種匪夷所思的魔性姿勢和玩伴膩在一起,舔著舔著,便在謝小蠻意料之中地對打了起來。
你給我一巴掌,我咬你一嘴毛,兩個毛糰子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滾進了一旁曬太陽的貓群裡,頓時,整座小院裡一片雞飛狗跳。
早在被捲入戰局之前,謝小蠻就慢悠悠地踱了出來,還是回去繼續監視吳老三吧。
那一晚大概是嗑.藥嗑.嗨了,連著幾天,吳老三都在家裡蒙頭大睡。左右謝小蠻也知道了他們秘密聚會的地點,只等著背後的賊頭子把小偷們召集起來開銷贓大會,所以對吳老三也不像之前那樣盯得死緊。
她也不急著趕回去,太陽慢慢地移到中天,街面上的人流也多了起來。同福巷名為巷,實則是一條街道。從前朝起,城鎮便不再是坊市分離的格局,府乃國朝留都,龍興之地,是除了京城外,大胤朝最繁華的城市之一,城中滿街的商舖鱗次櫛比,即便是同福巷這條不算很長的街面,也是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謝小蠻在人群中穿梭,入目所見,除了人腿還是人腿,她索性跳到圍牆上,藉著貓兒的優勢居高臨下地往前走,這一下卻讓她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挨著同福巷的另一條街面上,一氣開了好幾家布莊,杜桐娘正站在其中一家門前,臂彎裡挎著個柳條筐,滿面堆笑著和夥計打扮的少年人說著什麼。
「顧家娘子,不是我要為難你,實在是……」
「小乙哥,不要緊,你先看看我這繡活,」一貫強勢的女人臉上,此刻滿是熱情和低眉順眼的笑意,她從柳條筐裡拿出一方手帕,帕面上的蛺蝶撲花紋樣鮮亮又精巧,「我的手藝你是知道的,杜掌櫃也知道,你看看這花色,這走針……小乙哥,我知道,我病了大半個月,斷沒有讓布莊等著我的道理,這不,我剛能下地,就緊趕慢趕趕了這些帕子出來。價錢好商量,只要杜掌櫃肯收,就比以前低兩成,如何?」
杜桐娘的繡活做的極好,顧家大半收入都是靠她賣繡品賺來的。可是謝小蠻聽了這半刻,似乎是以前一直收她繡品的布莊,現在不肯收了?她想到前天晚上,自己半夜醒來,杜桐娘房裡的燈還亮著,那時候……她是在趕製繡品吧。
灰貓身後一直慢悠悠搖著的尾巴垂了下來,只聽那夥計無奈道:「顧家娘子,你這又是何必呢,這樣的手藝賤賣了,我也覺得可惜。只是你的繡品……真的不能收。」
杜桐娘又懇求了一會子,見他態度堅決,只得歎道:「罷罷罷,我也不難為你了。只是看在你我相熟的份上,盼小乙哥與我說句實話,我走了好有幾家布莊,竟都不肯收我的繡品,這卻是為何?」
那夥計露出猶豫的神色來,左右看了看,還是壓低了聲音道:「望娘子莫要外傳,這都是新行首定下的規矩,凡行會中人,所需貨品都得向加入行會的鋪子購買。打從半個月前,咱們布莊就只能向城裡的繡坊買繡品了,想必其他幾家也是如此。」
所謂行會,乃是因為商業發達之後,民間自然催生出的聯合組織。說白了就是商舖聯合起來,互惠互利,利用壟斷優勢控制市場。
杜桐娘一聽此言,心中便暗叫糟糕。她與顧昭本不是府人,搬到這裡後也曾想過加入城裡的繡坊,卻被一口回絕。如今這新行首此舉,差不多就是在斷她的維生之路了。繡品不能賣給布莊,就只能挨家挨戶地上門推銷。普通百姓家少有閒錢買這些東西,大戶人家門禁森嚴,杜桐娘又哪裡來的門路進去?
辭別了布莊的夥計,她有些茫然地往回走。向來風風火火的步伐趿拉著,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生活下去。
「喵~」忽然,她聽到了一聲貓叫。對人來說,貓的叫聲都是一樣的,但杜桐娘不用回頭,就知道跑過來的是自家那只胖貓。
「喵~」謝小蠻又叫了一聲,見前面的女人停下來,她連忙跑過去巴住杜桐娘的小腿,直立著站起來,仰著那張毛茸茸的胖臉朝杜桐娘眨巴眼睛。
如此裝癡賣萌的舉動在她變成貓後只做過寥寥數次,而且只有顧昭有這個待遇。看在本喵今天心情好的份上,謝小蠻想,這絕對不是因為本喵想安慰你。
杜桐娘抓著謝小蠻的後脖子肉把她拎起來,抬著胳膊掂了掂,「你是不是又胖了?」
「喵!」這胖貓果然炸了毛,揮舞著爪子就要去撓杜桐娘,卻被放在地上,頓時撲了個空。
「不逗你了,」女人拍了拍她的腦袋,謝小蠻這才發現,杜桐娘笑起來的時候,也是年輕又溫柔的,「回去給你烙餅吧。」
「喵~」
「不過你得少吃點。」
「喵!」

  ☆、第6章 陸

向晚時分,顧昭才從私塾回來了。
家裡早早做好了晚飯,顧昭忙放下書袋去淨手,杜桐娘一面給他拿碗筷,一面問道:「又幫先生喂貓了?」
江先生那滿院子的流浪貓要靠他一人打理,實在不是件容易事。因著顧昭家計艱難,江先生向來照顧他,投桃報李,顧昭有時候見先生忙不過來,也會幫著搭把手。
顧昭點了點頭,他人小腿短,費力地爬上椅子,規規矩矩地坐好後,開始吃飯。
顧家講究食不言寢不語,飯桌上總是寂然無聲的。兩人一貓似乎都有些心事,杜桐娘自然不能將白日裡發生的事告訴顧昭,謝小蠻琢磨著要盡快弄到衙門的賞銀,好緩解一下家中燃眉之急,顧昭也不知在想什麼,有些心不在焉。
這一頓飯,人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顧昭年幼,早早地就被杜桐娘催著去睡。他的屋子在西廂,空間狹小,將將放下一床一桌,就不剩下什麼騰挪的地方了。杜桐娘的屋子比他的更小,再加上一間兼具飯廳功能的狹窄廚房,一間勉強能待客的堂屋,整個顧家地方最闊大的,竟是緊挨著顧昭臥室的書房。
當然,書房說是闊大,也是相對而言。府寸土寸金,尋常百姓多半賃房而居,且住處擁擠不堪。像顧家這般還能有一個小院子,雖說院落約等於無,已然算是很不錯的了。
謝小蠻的窩就放在顧昭的床邊,窩裡用杜桐娘平日做繡活剩下的邊角料墊底,又鋪上了厚厚的褥子,軟軟得一踩下去就是一個貓掌印,謝小蠻卻不願意睡那個窩。
要是真跟隻貓一樣睡窩,豈不是承認自己是貓不是人了。
所以謝小蠻都是和顧昭一起睡的,小男孩梳洗過了坐在床上,喵嗚一聲,灰貓胖胖的身體就撞進了他懷裡,然後在被窩裡打了幾個滾,四肢張開,囂張地佔據了大半個被窩。
顧昭習以為常地把毛糰子抱起來,捏著貓爪上的肉球看了看:「饅頭,你又要磨爪子了。」
「喵~」謝小蠻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貓的趾甲長得快,就算是天天在外遊蕩的野貓也會磨磨爪子,免得趾甲太長刺進腳壁裡。不過謝小蠻可沒這必要,她四仰八叉地躺著,跟個大爺一樣等著顧昭拿來了把小銼刀,捏開她的指縫給她磨趾甲。
一邊磨,顧昭一邊和她絮叨,說的都是白日裡發生的瑣事。顧昭早慧,尋常孩童在他這般年紀都是剛剛開蒙,他已經在學四書了。雖說私塾裡多的是同窗,但年紀大的孩子不願意帶著他玩,年紀小的他又和人家玩不到一塊去,數來數去,竟沒有幾個可以說話的朋友。
謝小蠻不由想到了蕭昀,那小屁孩看樣子和顧昭挺熟的,怎麼這幾日也沒見他來同福巷了?
顧昭正說到江先生:「今日下學之後,先生喚我過去,問我要不要準備些時日,試一試考縣試。」
嗯?謝小蠻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縣試沒有年齡要求,多小的孩童都能去考。記得前年,鄰近的清江縣裡有個八歲的鄧姓孩童去考縣試,當時便轟動了整座府城。其實通過了縣試也不是秀才,但架不住此事噱頭太大,那鄧童子立時便被冠上了「神童」、「天才」等等讚譽,被人四處邀約,又有書坊免費給他提供紙筆,借他的名頭吸引客人。
江先生這麼問顧昭,想必也是見他家中貧寒,若是能如鄧童子一般,好歹能改善家計。
令顧昭心不在焉的便是此事,他心中不是沒有意動的,杜桐娘剛一能下地就熬夜做針線,顧昭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桐姨不說,他也就裝作渾然無事的樣子。
謝小蠻卻覺得不妥,這種事說白了,就是提前透支名聲。風頭過去後,那鄧童子立時就泯然於眾人,對心智尚未健全的孩童來說,一下子從雲端跌入谷底,難道不會有影響?就算顧昭少年老成,謝小蠻也不贊成此舉。
可惜她雖然反對,卻說不出話來。顧昭正在想心事,給她磨趾甲的動作也漸漸停了下來。謝小蠻只好用爪子拍他的手背,這才把他的注意力給轉了過來。
「饅頭……你覺得不好嗎?」恐怕沒有人會想到,顧昭並不是在自言自語地傾訴自己的煩惱,而是真正向一隻貓尋求意見。即便是杜桐娘,知道自家的貓比一般貓咪要聰明,也不會認為貓能夠聽得懂人話。但顧昭就是這麼認為的,饅頭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要是覺得好,就搖一下尾巴,覺得不好,就搖兩下尾巴。」
話音剛落,那條毛茸茸的長尾巴就搖了兩下。
顧昭一時間愣怔了起來,片刻之後失笑著抱起謝小蠻:「好吧,看來我還是別打這個主意了,」他捏著謝小蠻的爪子又檢查了一遍,「恐怕桐姨也不會同意的。」
你既然知道,幹嘛還問我。謝小蠻鄙視地看了顧昭一眼,不過這小屁孩雖然極有主見,但肯聽人勸告,到底還是個乖寶寶。想必在問她之前,顧昭也已經把利弊權衡過了一遍。
放下了這樁心事,顧昭很快就睡著了。謝小蠻躺在他身邊,把自己團成一顆丸子。貓的體溫比人類要高,除了夏天,謝小蠻都會貼著顧昭,免得他夜裡著涼。孩童軟軟的小身子還帶著沒有褪去的奶香味,想到這傢伙不過六歲,就已經有這般心智了,自己六歲的時候在幹嘛?恐怕在玩泥巴……
這想必也與顧昭的經歷有關,他父母早亡,謝小蠻被他撿到的時候,他就與杜桐娘相依為命至今。而謝小蠻在顧家待了半年後才知道,那個被顧昭喚作桐姨的女人,其實是他父親的妾室。如此奇怪的家庭關係,換成一個普通的小孩子,也夠喝一壺了。
胡思亂想著,謝小蠻慢慢睡了過去。等她一覺睡醒睜開眼,早已日上三竿。家裡安安靜靜的,顧昭和杜桐娘都出了門,蒸好的發糕放在竹筐裡,用藍布蓋著。謝小蠻一揭開,發現還帶著餘溫。
心滿意足地填飽了肚子,抖了抖身上的毛,謝小蠻決定繼續自己的監視大業。跳起來把門閂拴好,又用門簽棍子把門給抵緊,謝小蠻這才翻過圍牆,溜到了吳老三家的後窗。
這不看不打緊,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只見那屋子裡聚集了好幾個人,各個都是熟面孔。謝小蠻聽著他們鬧哄哄地說著,無非就是又看上哪家去踩點,之前弄到的貨什麼時候脫手,發財了之後要怎樣怎樣的牛皮。
「最近你們可得收斂著點,」那個被吳老三叫做金大哥的男人顯然是這幫人的首領,「衙門裡新來的捕頭不簡單,昨日就有兄弟被他帶人抓了。」
新來的捕頭?那不是就是展還星嘛,恐怕這幾人萬萬也想不到,那新來的捕頭就住在他們隔壁。
「金大哥,那咱們的事……」吳老三越發瘦小了,猶豫著說道,「會不會被抖出去?」
「放心,敢說出去,也就要做好別在這片地界上混的準備了,」金大哥冷笑了一聲,「不過,以防萬一,咱們今晚要去另一個地方。」
謝小蠻監視了吳老三這段日子,知道他每隔幾天必要去那座小院抽大煙,且次次都很隱秘。看來被展還星抓住的小偷也沾上了那東西,所以他們如此機警,立刻就將聚會的地方給換了。
謝小蠻在城住了一年多,也知道城裡的地痞流.氓以前都是一盤散沙,現在看來,他們已經被組織起來了。所以最近一段時間盜竊案頻發,而聯結他們的除了偷竊,還有就是抽大煙。假若不能抓到組織他們的人,就算是把吳老三和姓金的傢伙捅出去,想必也無法遏制盜竊案的繼續發生。
到了黃昏時分,這幫人果然又出了門。謝小蠻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沿著城中的金水河往南走,越走越人煙稀少。夕陽的餘暉灑落在河面上,一片燦金色的粼粼波光。這原本該是極柔美的景致,卻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中,顯得冷寥又低郁。
有一陣風吹過來,吳老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喵……」遠遠地傳來野貓的叫聲,讓他更加發起楚來。
「金,金大哥,」吳老三小心翼翼地問,「還沒到?」
「我說吳老三,你這膽子也真是忒小了。」另一個瘦的跟支竹竿似的男人嗤笑道,「難怪只能做些偷雞摸狗的事,讓你去摸個小娘們,你怕是連褲子都脫不下來吧。」
被人質疑了男性尊嚴,吳老三哪裡還能忍得:「劉七,你他媽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倒是去弄個娘們給我看看?你要是敢弄,老子就敢上。」
兩人氣咻咻地挽起袖子,眼看要大打一架了,金大哥喝了一聲:「住嘴!別說話,」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目光停在了身後的一棵樹上,「什麼人?給我出來!」
誒?謝小蠻正準備抬起來的爪子僵在了半空,難道我被發現了?可是我是貓不是人……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出來,反正這幫人見到是隻貓,也不會放在心上。但她沒想到,幾聲沙沙的低響後,樹後竟真的走出了個人,還是個小女孩。

  ☆、第7章 柒

女鬼?
看了看地上的影子,謝小蠻否定了這個可能,但吳老三已經驚恐地大叫了起來:「啊!鬼,鬼鬼鬼……有鬼!」
那金大哥一巴掌呼在吳老三臉上,將吳老三瘦小的身子打得一個趔趄:「瞎嚷嚷什麼!你這不長眼的狗東西,仔細看清楚!」
只見那小女孩十一二歲的年紀,頭上紮著兩個小□□,穿著身顏色鮮嫩的襦裙,一看打扮就知家境尚可。雖說這荒郊野地裡忽然冒出個小娘子委實詭異,指不定是和家人走散了,或者離家出走了呢。
「喲呵,」劉七看了吳老三一眼,露出得意的神色來,「說娘們,這不就來了個小娘們嘛,吳老三,」他呵呵地笑著,「證明你膽量的機會可就是現在了。」
語畢,那幾個混混都笑了起來。天已經完全黑了下去,謝小蠻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上的毛,只覺得這笑聲聽起來既猥.瑣又滲人。
這幾個禽.獸,他們準備幹什麼?這麼小的孩子他們也下的去手?
小女孩已經徹底嚇傻了,察覺到有陌生人朝這邊走來的時候,她就慌忙躲在了樹後,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她渾身顫抖著,理智告訴自己必須逃走,但在極端的驚恐下,雙腿完全不聽使喚。
「這,這還是個黃毛丫頭呢,」吳老三勉強笑了笑,瘦弱的面孔顯得愈發蒼白,「我說哥幾個,這樣的小娘們哪裡夠味,還是同福巷的顧寡婦勾人……那身段,嘖嘖。」
臥槽,都這種時候這混球還在占杜桐娘的嘴上便宜。雖然知道吳老三是在找借口,謝小蠻的心裡還是一陣不爽。不行,既然碰上了這種事情,她不能袖手旁觀,得想個法子讓這小女孩逃走。
「你扯什麼亂七八糟的,我看你就是不敢吧。」劉七卻不依不饒。
眼見其他幾人不停鼓噪,吳老三隻得看向那金大哥:「金大哥,您看……」他本來就是個膽小之人,平日裡做些順手牽羊的事,這次若不是受人鼓動,也不會真的去偷人錢財,按律那可是要被施以杖刑的。現在這幾人竟又逼著他奴奸良人,我的個乖乖,要是被抓到了,就要被流放啊。
吳老三本以為金大哥應該會勸阻,誰知他沉吟了片刻,竟然說道:「吳老三,有件事我沒告訴過你,其實上頭一直不是很信任你。」吳老三這人膽子小,膽小的人就容易洩密,「為了證明你的忠心,你就按劉七的意思辦吧。」
吳老三的臉刷一下就白了,謝小蠻也驚呆在了當場。
她越發覺得這件事不簡單,那金大哥的意思很明顯,假若吳老三犯下了逼.奸良人的罪行,自此便算是徹底上了他們的賊船,可是這幫人說白了就是小偷團伙,有什麼秘密需要如此謹慎?
那小女孩聽到這裡,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快去!」金大哥厲聲喝道,「先把她的嘴給我摀住!」
「我,我……」吳老三渾身顫抖著,在身後目光的逼視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別怪我,別怪我……」他看到小女孩帶著驚恐和懇求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轉過頭。
突然,一道黑影從草叢中猛地竄了出來!
吳老三隻感覺到胸口被一顆石頭似的重物擊中了,他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謝小蠻一擊得手,落地後立刻重新潛伏在了草叢裡。貓科動物的後肢力量很強大,但要對付這幾個成年男人,她一隻貓顯然是不可能的。
她要等待的是一個時機。
「什麼東西?!」變故發生在一瞬間,吳老三短促的痛呼過後,四周頓時又陷入了平靜。小女孩不知不覺中止住了哭泣,唦唦唦唦,草叢裡傳來的怪異聲響,讓所有人的神經都繃緊了起來。
「是不是,」劉七吞了吞口水,「是不是野狗?」
城郊的荒地裡有不少野狗,那些窮凶極惡的畜生發起狠來,可是要吃人的。他們原本就欲行不軌之事,此時做賊心虛,手心裡都開始滲出了汗。
唦唦唦的聲音越來越響了,不管是他們的前邊還是後邊,好像都傳來了這種怪異的聲音。漆黑的河邊,高及人腿的雜草裡不知藏著何等可怕的生物。吳老三連滾帶爬地跑回同伴身邊,幾個人越聚越攏,金大哥竭力自持著:「不要怕,我看應該只是……」
「嗷嗚——!」他話沒說完,一聲淒厲的嚎叫響徹天空。
此起彼伏的嚎叫一聲接著一聲,「喵嗚——」、「嗷嗚——」、「喵哇哇哇——」……一雙雙閃著綠光的眼睛從草葉中浮凸出來,如同無邊黑夜中的幽幽鬼火。
「啊!」吳老三慘叫了一聲,以這一聲為導.火.索,幾個混混徹底亂了陣腳,一個接一個地發足狂奔,不一會兒就狼狽地跑遠了。
謝小蠻這才從草葉裡探出了頭,暗自抹了一把冷汗,看來掌握一門外語是很有必要的,關鍵時刻學狗叫這種事,估計也只有她這只偽貓才能幹出來。
小女孩早在吳老三被謝小蠻撞倒的時候就嚇癱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縮成一團,聽到怪異的唦唦聲離她越來越近,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隻眼,這才發現面前的竟然是隻貓。
更多的貓從雜草中竄了出來,為首的一隻白貓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正是昨天在江先生的院子裡和豆腐打架的那隻。貓咪可以憑借氣味辨認出同伴,所以雖然謝小蠻發出的是狗叫,這群流浪貓還是認出了她。
現在應該幹嘛呢?謝小蠻想了想,抬起一隻爪子,在女孩的手背上拍了拍。
嗯,別怕別怕,我已經幫你把壞人趕跑啦。
女孩愣怔著,手還在顫抖,鼻腔裡呼出的氣息帶著驚懼,她看著眼前的貓,灰不溜秋的皮毛和夜色幾乎混成了一團,只有那雙眼睛圓溜溜的,在黑暗中發著光。她猛地抱住謝小蠻,嚎啕大哭了起來。
謝小蠻被她箍在懷裡,膝蓋硌著肚子,尾巴還被壓扁了,女孩的眼淚和鼻涕全蹭在了她的毛上,邊上還有幾隻看熱鬧的貓圍著她打轉,似乎很好奇她這難得一見的狼狽姿勢。
看什麼看,看什麼看,沒見過本喵安慰妹紙嗎?
還有你,別拿本喵的毛擦鼻涕,尾巴也不行!
謝小蠻輕微地掙扎了一下,感覺到女孩顫抖得愈發厲害了。好吧好吧,她無奈地放鬆身體,任由小女孩把她抱得更緊,彷彿抱著一根救命稻草,本喵就勉為其難地讓你抱一下,這待遇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哭了好一會兒,謝小蠻聽到不遠處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女孩抬起頭,有火把的光亮漸漸靠過來,幾個洪亮的男聲迴盪著:「小娘子!小娘子!」、「小娘子!你在哪啊!」
「啊……」女孩驚喜地站起來,揮著手大叫,「我在這!我在這裡!」
她不知不覺鬆開了手,懷中的那只灰貓便順勢跳了出去。等到焦急的家丁趕過來,將她團團圍住後,她回過頭,已經看不到那些貓兒的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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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蠻很沮喪。
那晚為了救人把吳老三跟丟了,結果那傢伙就再也沒有回來。她試著去了那些人上次抽大煙的小院子,果然人去樓空。在周圍遊蕩了半天,聽幾個閒漢議論,原來衙門前幾天就派人將那院子搜查了一遍。
看來那姓金的混球所料不差,被展還星抓住的小偷果然把他們聚會的地方供了出來。可惜衙門撲了個空,吳老三不回家,謝小蠻也沒辦法再找到那幫人的新窩點。
難道,事情就這麼功虧一簣了?
「阿昭,饅頭這是怎麼了?」蕭昀今日又來了同福巷,見那只一貫趾高氣昂的灰貓趴在牆頭,毛尾巴無精打采地甩著,一副懨懨的模樣。
「大概是心情不好吧。」江先生回鄉辦事,給私塾的孩子放了假,杜桐娘一大早就出了門,留下顧昭看家。因著天氣晴好,杜桐娘把家裡被褥拿出來晾曬,顧昭便拿著個雞毛撣子,努力地踮著腳將被褥拍得砰砰響,「放心。」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家貓這副樣子,以前顧昭還會懷疑謝小蠻是不是生病了,現在已經弄明白了,貓兒也會有心情低落的時候呢。
蕭昀小孩子心性,忍不住就想逗逗謝小蠻:「饅頭,饅頭!」他在下面大叫,見灰貓終於懶洋洋地看了自己一眼,「快下來,我給你順順毛,怎麼樣?」
嘁,謝小蠻不屑地抖抖耳朵,本喵像是會稀罕你的順毛服務嗎?
可惜蕭昀這熊孩子一向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見他一直在地下嚷嚷,謝小蠻終於站了起來。甩甩尾巴,扯扯耳朵,輕盈地往地上一跳,就落在了蕭昀面前。
「哦?真的下來了。」
敢情你小子根本就沒指望我下來是嗎!
灰貓虎著一張毛茸茸的胖臉,朝蕭昀招了招爪子。蕭昀半是疑惑半是好奇地俯下.身只見那隻貓把貓頭湊到了他耳邊。
誒,這是要幹嘛?要蹭我的臉?蕭小郎君十分興奮。
接著,謝小蠻張開嘴,露出獸類那獨特的利齒。沒等蕭昀想明白,喵嗷一聲嚎叫在他耳邊炸響,猝不及防之下,他一個屁蹲就栽在了地上。
「噗……哈哈哈哈哈!」連顧昭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誰能想到呢,一隻貓竟然會這種惡作劇。
可憐的蕭昀還坐在地上發愣,謝小蠻不屑地從鼻子裡嗤出一聲冷哼。小子,好好學學,貓主子的尊嚴不容侵犯!

  ☆、第8章 捌

坑了蕭昀一把,謝小蠻的心情總算好了點。那小子嘰嘰喳喳地又在說不知打哪聽來的消息:「之前的盜竊案,聽說衙門已經抓到幾個小偷了。」
顧昭雖然生性穩重,到底還是孩子,對這種頗為刺激的事情也很感興趣。蕭昀被謝小蠻嚇了個屁蹲,索性就坐在地上懶得起來,顧昭放下雞毛撣子蹲在他面前,兩個小屁孩頭碰著頭,挨在一起聊八卦。
「展捕頭這段時間早出晚歸,恐怕就是因為此事吧,」顧昭回憶起自己好幾次看到對門的展還星行色匆匆,「這麼看來,案子也要告破了?」
「那哪能啊,」蕭昀一副熟知內情的口吻,「聽我娘說,這案子不簡單,恐怕有幕後之人。」
謝小蠻趴在牆頭,原本還指望蕭昀能說出些什麼有用的消息,沒想到他八卦來八卦去,都是自己知道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毛尾巴在身後無精打采地搖著,在聽到蕭昀說起一件事時,總算停了下來。
「據說,這事和新知縣有關。」
咦?
蕭昀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在顧昭耳邊:「前任知縣在任時,縣裡可沒這麼亂,為何他一離任,城裡就出了這麼多亂子?若是案子再不解決,說不得就會驚動府尹。」
灰貓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我的個乖乖,謝小蠻一直就覺得這次的盜竊案不簡單,難道真如蕭昀所說,是有人針對新知縣的一場陰謀?
縣不比普通的縣城,府城乃大胤留都,歸六部直管。就連這芝麻綠豆大點的縣令小官,其品級也比一般知縣高三等。城中又有留守的置官,久居的勳貴,告老的大儒,小小一座縣城,可以說是臥虎藏龍。
若這新知縣不夠強力,本就難以彈壓住治下,更不用說剛一上任,就遇上這麼一個讓人焦頭爛額的攤子,一個處理不當,入了府尹的眼,後果鐵定很嚴重。
「新知縣已經到任了嗎?」顧昭問道。
「到任了……吧,」蕭昀也不是很確定,「聽我娘說,好像姓蔡。」
總聽這小子把「聽我娘說聽我娘說」掛在嘴邊,他娘到底是幹什麼的?對於蕭昀的身份,謝小蠻一直很好奇。看這傢伙穿著打扮都是不菲,又知道一些市井小民打探不到的消息,莫非是大戶人家的衙內?
殊不知顧昭也和謝小蠻想到一塊去了:「阿昀,」顧昭想了想,「你娘她……」
「咦!」蕭昀指著地上一線黑乎乎的東西,「這是什麼?」
「這是螞蟻,」顧昭的注意力立刻被轉了過去,「它們在搬家。」
謝小蠻正豎起耳朵聽下文,沒想到這倆熊孩子竟然興致勃勃地看起了螞蟻搬家,蕭昀還大呼小叫地跟在螞蟻隊伍後頭,就這麼把剛才還在討論的大事拋在了腦後。謝小蠻蹲在牆頭目瞪口呆,知道小孩子不定真,你們倆也忒不靠譜了。
不過她很少見顧昭如此幼稚的時候,跟在蕭昀後頭在院子裡繞著瘋跑,一路跑一路樂。謝小蠻心頭一動,也跳下來跟著他倆你追我趕。直鬧騰到了蕭昀回家,顧昭滿臉是汗地坐下來,架起謝小蠻的兩條前爪左右打量:「饅頭,你今天怎麼如此有興致?」要知道家裡的這只胖貓可沒這麼親近人。
謝小蠻擺了擺腦袋,將剛才沾上來的灰抖掉。本喵偶爾也想放鬆一下,絕對不是看你這熊孩子難得撒歡,所以才配合你的。
沒過多久,杜桐娘回來了。
自從布莊不肯收她的繡品之後,她只好清早就出門,挨家挨戶地上門推銷,每日必得太陽落山了才能回家。見她今日一反常態,顧昭和謝小蠻都很奇怪。
「嚴娘子,這便是寒舍了,快些請進。」她卻不是獨自一人,身後還跟著個中年女人。
那女人在顧家門口打量了一番,見門庭窄小,屋宇陳舊,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還是笑道:「有勞顧家娘子了,我這就去請我家娘子。」
兩人正說著話,一輛牛車轆轤駛來,停在了顧家門口。車簾掀開,當下走出一個二十多歲模樣的年輕婦人。一聲豆綠色對襟襦裙外罩石青色褙子,雖則裝扮素淡,但顯得書卷氣十足。嚴娘子忙走過去扶住她,口稱娘子,又從那車轅上接過一隻小手,手的主人戴著帷帽,身量未足,顯見是個小女孩。
等等,小女孩?
謝小蠻本來正莫名其妙,一下子就心裡有底了。
「阿昭,」杜桐娘見顧昭正站在屋門口,揚聲喚道:「有客人來了,快些去備茶。」
「娘子無需如此,」那年輕婦人倒比家中的女使更親和些,「原是我等上門致謝,怎能如此叨擾。」
謝小蠻所料不差,眼前這小女孩就是她前幾天救下的無辜路人,也不知她是怎麼憑借一隻灰貓找到顧家的。看這陣勢,小女孩的出身確實還不錯。
不過謝小蠻也不在意這些,跟著顧昭去廚房沏了茶,她跳上椅子,大搖大擺地趴在了上面。
嚴娘子的眉頭頓時皺得更緊了,這家人也真是沒規沒矩,哪裡有如此見客的樣子。
殊不知在顧家,貓和人的地位是一樣的。杜桐娘在街口遇到了正在打探顧家住所的嚴娘子,一問之下才知道,正趴在椅子上假寐的這只胖貓似乎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此時嚴娘子遞上名刺禮單,杜桐娘接過名刺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原來那年輕婦人姓譚,竟是個有品級的孺人。
「我隨夫上任,前幾日剛到,家中正是忙亂的時候,偏這小兒淘氣,竟甩下家人溜出去玩耍」譚氏柔柔敘道,那小女孩兒的帷帽已取了下來,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被母親在額上點了一點,頓時面上一紅,「若不是娘子家的貓,還不知幾時才能找到她呢。」
她並不言及女兒被混混調.戲的事,謝小蠻身為一隻貓,又不能開口說話,杜桐娘便信以為真。當下那小女孩又盈盈一拜,謝小蠻這才知道她姓蔡,閨名月瑩。
姓蔡,剛剛上任……灰貓正有一搭沒一搭甩著的尾巴忽然停住了,自己救下的……不會是知縣的女兒吧。
幾個大人開始寒暄,蔡月瑩的椅子正挨著謝小蠻,剛見到那只灰貓的時候她就露出一絲笑容,此時探過身,趁著母親說話的功夫,剛準備抱起謝小蠻,卻見那灰貓從椅子上跳下來,巴住她的裙擺,輕輕一躍就落在了她的雙膝上。然後四肢折起,尾巴盤在腳邊,把自己擺成最舒服的糰子形狀,慢悠悠地閉上了眼睛。
等了一會兒發現身上沒動靜,謝小蠻睜開眼睛,見蔡月瑩愣愣地看著她。她只好無奈地朝小女孩輕點下頜,趕緊的,本喵姿勢都擺好了,還不快伺候著。
杜桐娘和顧昭正巧目睹這一幕,不約而同地抽了抽嘴角。蔡月瑩一點就透,小女孩兒軟軟的手心撫過貓咪的皮毛,尾巴尖兒隨著她輕撫的動作一勾一勾,謝小蠻舒服得都快打起咕嚕來。
坐在一旁的嚴娘子更是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貓……未免也太不講規矩了!就算救了小娘子,也沒得讓小娘子伺候一隻畜生的道理。可是蔡月瑩擼貓擼得興致勃勃,譚氏也沒有露出絲毫不愉之色,反而和杜桐娘相談甚歡,嚴娘子只得把滿肚子的話都給嚥了回去。
直聊了小半個時辰,兩個女人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譚氏只覺得與杜桐娘一見如故,辭到門口時還念叨著:「過幾日得空了再上門叨擾,娘子可不要嫌我煩才是。」
幾人上了牛車,嚴娘子才道:「娘子何必與那婦人熱絡,雖說她家的貓救了小娘子,但娘子親來致謝,給的謝禮也儘夠了,郎君乃一縣的父母官,這些市井小民,娘子還是少些往來。」
譚氏卻笑道:「來之前我也道那婦人想來粗鄙,你卻沒發現,顧家娘子可是識字的。」
杜桐娘拿著名刺看的時候,譚氏注意著她的神情變化,顯然,她並不是裝模作樣,而是真的看懂了名刺上的內容。
再一看堂屋裡的陳設,雖然簡陋,但處處透著整潔。中堂上還掛著一副張文通的山水畫,必然是贗品,但也可以想見顧家的品味了。
「依我看,這顧家可能是落魄的耕讀人家,郎君微時,咱們家中不也如顧家一般拮据?」譚氏歎了口氣,「他們孤兒寡母的,便是關照一點也不值當什麼。」
那邊廂,被譚氏和嚴娘子議論的顧家正在三堂會審。
謝小蠻蹲在椅子上,垂著頭,兩隻耳朵耷拉著,被杜桐娘指著腦門子訓話。時不時拿眼睛偷瞟一下坐在旁邊看熱鬧的顧昭,只能換來對方愛莫能助的眼神。
「看什麼看?」杜桐娘柳眉倒豎,「整天不安分,吃飽了就出去瞎晃悠,這次是救了人家,下次就要輪到人家救你了。」訓完了之後又開始苦口婆心,「饅頭,你是隻貓,不是人,要是遇上那起子黑心腸的壞東西,抓了你拿去開膛剖肚,你連叫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謝小蠻乖乖蹲著領訓,誠懇,領訓的態度一定要誠懇。
最後的結果是杜桐娘嚴令禁止她到處亂跑,活動範圍只包括同福巷。謝小蠻真想仰天哀嚎一聲,不能出去遛彎的貓生,和鹹魚有什麼區別!

  ☆、第9章 玖

被下了禁足令,謝小蠻一下子老實了起來。
每天送顧昭去了私塾後,要麼在同福巷裡隨意溜躂溜躂,要麼趴在牆根底下打瞌睡。有時候大黃也會慢悠悠地踱過來,在謝小蠻旁邊趴下,一灰一黃兩隻胖貓並排趴在一起,連瞇著眼睛假寐的懶散樣都如出一轍。
豆腐那個二貨時不時跑過來衝著兩隻貓叫幾聲,伸爪子去撓大黃的尾巴,大黃就八風不動地任它撲稜著,有時候被撓得煩了,一巴掌呼在豆腐身上,這傢伙就乖乖地自己玩自己去了。可惜它安分不了幾分鐘,只要有人過來逗它兩下,甚至是樹上飄一片葉子下來,這傢伙就會嗷的一聲弓起背,一會兒竄上樹一會兒跳下地,滿大街的撒歡。
謝小蠻在一旁看著豆腐,真是深為它的精力充沛折服。再想一想一天十二個時辰有十一個時辰都在打瞌睡的大黃,兩隻貓差別如此之大,難道是因為公母有別?
眼見自家的貓如此聽話,杜桐娘也放了心。等謝小蠻又裝了幾天乖,杜桐娘氣消了大半,對於她試圖偷溜出去的行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貓畢竟不比狗,骨子裡的野性沒有被完全馴化,總拘在一處也不是個事。
謝小蠻哪裡不知道這個套路,家長嘛,總是會對自家孩子心軟的。在杜桐娘面前露出幾次渴望自由的小眼神,又適當地耷拉著腦袋作沮喪狀,對謝小蠻來說,這已經是駕輕就熟的技能了。
禁令一解除,她首先竄去的地方不是別處,而是縣衙。
縣衙靠近城北,並不是謝小蠻經常活動的地方,她一路跑著一路觀察,終於遠遠看見了一座門前蹲著兩隻石狴犴的宅院。大胤朝不禁市人買賣,是以那縣衙前雖有衣甲鮮明的衛士把守,門前照舊人流如織,小販們推著車挑著貨擔沿街吆喝,謝小蠻就躲在人群中,兩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縣衙角門。
吳老三還是沒有回家,守株待兔的計劃已經落空了,那一晚跟丟了金大哥幾人後,謝小蠻也沒辦法再找到他們的窩點,她想來想去,唯一的法子就是跟著縣衙的捕快們。縣衙既然也在查這個案子,又抓了幾個已經招供的小偷,自然要出外搜捕,謝小蠻正好可以搭他們的順風車。
其實她現在對賞銀已經沒那麼執著了,越是深入探查,就越覺得這個案子不簡單,別錢沒弄到,反而給顧家惹麻煩。但貓咪天性裡的不安分又讓謝小蠻十分好奇,要是不能弄清楚真相,她吃飯都吃不香。
就這麼等了一刻多鐘,角門裡走出了幾個捕快打扮的男人。謝小蠻精神一振,連忙順著人流走過去,那當先的一人黑衣長刀,身形高大,可不就是顧家的新鄰居展還星。很好,謝小蠻躲在石柱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悄悄地跟上他就行了。
幾個人站在門前商量了幾句什麼,展還星餘光一掃,就看到一個鬼鬼祟祟的灰色身影。這傻貓,藏也不知道藏好一點,尾巴還露在外面呢。他大步走過去,抓著謝小蠻的後脖子就把她拎了起來。
誒,等等?說好的悄悄跟上呢,我這還沒開始跟蹤,怎麼就被你給發現了!
「饅頭?」展還星蹲下來,開始和灰貓大眼瞪小眼。
這一看,謝小蠻才發現這傢伙長得還挺俊。一雙濃黑的劍眉微微上挑著,端的是目若朗星、鼻如懸膽、口似單珠。上次見面謝小蠻光記得自己踩了人家的嗶,尷尬還來不及,哪裡還有功夫欣賞美男。
「前幾日蔡明府家的下人在找一隻胖胖的灰貓,我就知道是你,」他伸指撓了撓謝小蠻的耳朵,「上次不是還會捂臉嗎?怎麼這次傻呆呆的。」
看來譚氏能這麼快找到顧家,十有八.九是展還星的功勞。謝小蠻知道自己的毛色比較特別,但展還星能立刻確定是她,還是讓她心生疑惑。
面前的男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貓確實是很聰明的動物,不過……」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聰明到能救人的貓,恐怕也不多見。」
謝小蠻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糟糕,都怪她上次大意了,在展還星面前表現得太過人性化,現在看來,這個新鄰居簡直精明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裝傻,必須要裝傻。
灰貓抬起腦袋,一臉呆滯地望著展還星。就跟一隻普通的貓一樣,聽了一會兒覺得不耐煩,開始伸爪子玩自己的尾巴。展還星看著眼前的傻貓用爪子把尾巴按住,前爪的五根手指張開,一下一下拍著尾巴尖,玩得不亦樂乎。他不由抽了抽嘴角,看來自己真是多心了,一隻貓能知道什麼。
伸手拍了拍謝小蠻的腦袋,展還星站起來,剛準備帶著手下離開,卻發現那隻貓也跟了上來。這是……他側過頭,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照舊一臉呆滯地回望著他。罷了,想跟就跟著吧,估計這貓兒只是好奇。
見展還星不再注意自己,謝小蠻暗自鬆了口氣,還好自己的演技過硬。既然被發現了,索性她就光明正大跟著。
幾個穿著公服的捕快走在街上,光是看著他們腰間明晃晃的朴刀,路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偏偏後頭又跟著隻貓,胖胖的貓臉虎著,毛尾巴一甩一甩,給這格格不入的場景平添了幾分滑稽。
「我說頭兒,」一個個子稍矮的捕快湊近展還星,「那貓怎麼總跟著咱們。」
「她愛跟就讓她跟著吧,」展還星倒覺得有趣,「正事要緊。」
他們這次要去搜捕混混們的另一個窩點,還是在魚龍混雜的城南,一腳踹開院門,幾個捕快如狼似虎地撲進去,如展還星所料,人去樓空。
男人的面上並無一絲失望之色,將每個屋子都打開來查看了一番後,他揚聲吩咐:「拿醋來,把每寸地、每個角落都潑上。」
謝小蠻蹲在院子裡探頭探腦,聞言愈發不解,潑醋?這是要幹嘛。
一進院子,她就聞到了熟悉的氣息,是鴉.片的味道。看來這個院子也曾經是混混們聚集在一起抽大煙的地方,展還星又是通過什麼方法知道的?
「頭兒,都潑好了,接下來要幹什麼?」那個個子稍矮的捕快應該是展還星的副手,一臉興奮地跑過來回稟,看樣子對這個新長官很是信任。
「等著。」展還星言簡意賅地說。
這一等就是半個時辰,展還星耐心地坐在院子裡,久到謝小蠻都快瞌睡著了,才氣定神閒地站起來,重新把每間屋子查看了一遍。
「怎麼樣,頭兒?」
展還星搖了搖頭:「吳老三恐怕不是在這裡被殺的。」
聽到那個名字,謝小蠻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等等,被殺……吳老三已經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看過的某古裝片,據說古人檢驗犯罪現場被擦乾的血跡時,就有潑醋顯痕的方法。
「線人說看到吳老三在這附近出沒過,看來這裡不是他最後的落腳地。」
展還星沉吟著:「他的屍體在金水河裡被打撈起來,既然不是溺死,那就是有人拋屍,為今之計,只能沿著河岸排查了。」
他心中計定,便招呼著手下們收拾東西走人。卻見那只灰貓呆呆地蹲在原處,也不跟著他們走。
「嚇傻了?」展還星架起謝小蠻的前爪,像上次那樣把她抱起來,伸指戳了戳貓咪肥嘟嘟的臉,嗯,手感真不錯……戳,我再戳……
「喵嗷!」謝小蠻一下子被戳醒,這才反應過來去撓展還星,卻被他一把捏住貓掌,反手托起來放在了肩膀上。
大手落在謝小蠻的背上拍了拍,差點沒把謝小蠻拍趴下去:「聽說貓有靈性,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我還是送你回去吧。」謝小蠻下意識想掙扎,被溫熱的手掌按住捋了幾把毛,就乖乖軟下去了。
兩隻爪子巴住展還星的衣服,謝小蠻趴在他肩膀上思考剛剛給自己帶來巨大衝擊的消息。
吳老三被人殺了,屍體還被丟在了金水河裡。那一晚他是和幾個混混一起離開的,聯想到那個金大哥說過的話,因為吳老三太膽小,幕後的人不是很信任他。難道……會是因為這個原因,吳老三就被殺了?
她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這個案子越來越複雜,剛開始是捕盜,中途變成緝毒,現在竟然還來了一出兇殺!太可怕了,本喵有幾條小命都不夠折騰的。
察覺到貓兒似乎有些不安,展還星伸手在那顆毛腦袋上揉了揉。謝小蠻稍稍安下心來,這件事她是不敢摻和了,展還星應該還不知道那個金大哥的存在,想個辦法把情報透露給他,自己趁機脫身。
不對,吳老三就住在展還星隔壁,那傢伙都死了,展還星怎麼不去搜查他的家?
謝小蠻哪裡知道,府地大人多,城裡黑戶不少。吳老三那種混混的名字不在縣衙的黃冊上,賃的屋子也不是用他自己的名義,加之展還星早出晚歸,從來沒和鄰居打過照面,竟然就這麼燈下黑了一把。
可是,自己又不會開口說話,也不能在展還星面前表現得太過異常,該怎麼把情報透露給他?
一路思索著,展還星吩咐下手先回縣衙,竟然真的把謝小蠻送回了同福巷。
剛走到街口就碰見了大黃和豆腐,兩隻貓還不熟悉這個新搬來的住戶,見謝小蠻被一個有著陌生氣息的兩腳獸掐在手裡,豆腐還有些茫然,大黃蹭的彈起來,兩隻平常總是瞇縫著的瞌睡眼凶光畢露,炸著毛就朝展還星撲了過去。
豆腐見狀也不再猶豫,跟在大姐頭屁股後頭,嗷的一聲嚎叫,在謝小蠻和展還星錯愕的目光裡,四隻貓爪就撓在了展大捕頭臉上。

  ☆、第10章 拾

因為撓花了展還星的臉,大黃和豆腐都被禁足了。
對大黃來說,這件事基本沒有什麼影響,唯一的變化大概就是它打瞌睡的地方由屋頂變成了茶樓的房梁。焦躁的是豆腐,一隻日日不著家,每天在外瘋跑的年輕公貓突然被關在了家裡,這幾天謝小蠻每次路過劉家的小院兒,幾乎都能聽到它一邊嚎一邊用爪子將牆撓得嘎吱嘎吱響。
這二貨,要說它是活該,但它和大黃是為了謝小蠻才倒霉的。於是謝小蠻時不時地翻進劉家看看它,豆腐一見到謝小蠻,頓時就跟見到親人一般,滿院子打著轉地喵嗷喵嗷叫,見謝小蠻站在牆頭,滿眼都是想出去撒歡的渴望。謝小蠻倒想帶它偷溜出去,架不住劉家和顧家來往密切,要是劉家娘子把這事告訴了杜桐娘,她就又得老實窩家裡了。
看望完了正上演「鐵窗淚」的豆腐,謝小蠻一甩尾巴,又潛進了吳老三的家。
除了謝小蠻,沒人知道這間屋子的住戶已經死了。不大的房間裡還保持著吳老三離開那天的原貌,幾個空酒瓶七歪八倒地丟在地上,桌子上的狼藉碗碟也沒有收拾,殘羹剩飯的氣味已經引來了不少蒼蠅。
謝小蠻又把整間屋子都搜檢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訊息。集翔樓丟的那套赤金頭面已經不見了,也不知是被吳老三一起帶走了,還是已經銷了贓。事情陷入了死局,明明有滿肚子的線索,她卻無法向任何人表達。她已經有很久沒有體味過了——身為一隻貓的無奈和徒勞。
蹲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幾隻綠頭蒼蠅一直在眼前晃來晃去。謝小蠻正在心煩氣躁的時候,亮出鋒利的爪子啪啪在空中揮了兩下,結局當然是她啥也沒抓到,反而一個不穩弄翻了桌上的碗碟,幾個摞在一起的空食盒乒乒乓乓全掉在了地上。
謝小蠻氣了個半死,跳下來就在食盒上踩了幾腳。踩到一半反應過來自己這個舉動有多幼稚,連忙裝作渾然無事的樣子停了爪。目光落在翻過來的食盒底部,謝小蠻忍不住瞇起了眼睛。
那個打在盒子上的徽印,是曹婆婆肉餅鋪的字號吧……
說起這家肉餅鋪,在城內可謂是遠近聞名。鋪子裡的秘製肉餅鹹香勁道,但凡吃過就沒有不叫好的。這城裡上至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幾乎都愛來上這麼一口。如此廣受歡迎,又因為肉餅鋪子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使的這肉餅愈發難得。雖說價格不貴,但每日只供應一百盒,剛出爐就會被搶購一空。而且除非是積年的熟客,每人每日只能買一盒。
可是謝小蠻目力所及,掉在地上的這些食盒,至少有三隻是曹婆婆肉餅鋪的。
謝小蠻敢肯定這不是吳老三買的,她從吳老三剛搬過來的時候就在觀察那傢伙,從來沒見吳老三買過這些吃食。也就是說,那天在吳老三家裡玩樂的人,其中有一個是肉餅鋪子的熟客。
當晚吳老三和金大哥幾人離開,後來被拋屍金水河,其他幾個人呢?弄清楚那幾個人的身份,不,至少弄清楚其中一個人的身份,謝小蠻覺得,都有可能解開吳老三被殺的謎團。
想到這裡,她連忙從窗縫裡跳了出去。本以為陷入僵局的事態竟然出現了新的線索,這個發現讓謝小蠻興奮不已。她這會兒儼然已經忘了之前的打算,或許是貓咪天性裡不安分的因子在影響她,又或許是一直在做廢宅的她,骨子裡就是個愛冒險的人。她飛快地奔跑著,一心一意想要尋求真相。
熙熙攘攘的人流裡,一隻灰貓像箭一般射了出去。突然,如同畫面被按下了暫停鍵,灰貓吱的一聲停住了。
慢著,慢著,謝小蠻猛然想到了一件很要緊的事。
她可以肯定那幾個混混裡有肉餅鋪子的熟客,但身為一隻不會說話的貓,她要如何從肉餅鋪子打探消息?
「饅頭?」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今天下學下得早,顧昭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看到自家的貓傻愣愣地站在大街上。「你在這幹嘛呢?」他走過去,揉了揉謝小蠻的腦袋,語氣平和親暱得就像在問一個老友,而不是一隻貓。
謝小蠻想,或許找到可以幫她的人了。
做了二十幾年的人類,再怎麼偽裝,謝小蠻表現出來的種種異常,對親近之人來說也是肯定會注意到的。其中,最清楚她和普通貓有什麼不同的,絕對就是顧昭。
更重要的是,顧昭對自家貓身上的種種神異之處接受得非常坦然,大概是小孩子的心眼特別純真?謝小蠻可以拍著胸脯說,如果她哪天在顧昭面前說人話了,顧昭也能面色不變地笑道:「原來你會說話啊……嗯,那今晚是吃魚還是雞?」
所以,這是一個幫她打探消息的絕佳人選,也是唯一人選。其他人要麼信不過,要麼會覺得謝小蠻在發神經。只有顧昭,是她能完全信任,同樣也完全信任她的人。
可是……自己真的要把顧昭扯進來?
顧昭見灰貓依舊傻愣著沒反應,將她抱起來掂了掂:「又胖了。」
這句話是謝小蠻的逆鱗,往往會換來對方的炸毛。沒想到謝小蠻窩在顧昭懷裡,尾巴無精打采地晃著,用來形容一隻貓或許不太確切,但確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直笑瞇瞇的小男孩這才嚴肅了起來:「你怎麼了,饅頭?」他捏住謝小蠻的爪子,讓灰貓抬起頭,翠綠色的獸瞳直視著自己,「餓了?心情不好?誰欺負你了?……」一連串說出好幾個可能,生怕謝小蠻受了什麼委屈。
如此關切,讓謝小蠻愈發糾結了起來。她是隻貓,涉入險地不要緊,反正也不會有人防範她。但顧昭還是個小孩子呢,什麼也不懂,不能被自己拖下水。
顧昭卻不容她矇混過去,回到家把她放在桌上,盯著謝小蠻的眼睛問:「你不肯告訴我,是不是不拿我當朋友?」
好傢伙,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謝小蠻別過腦袋開始裝傻,但顧昭怎麼會相信她這一套。結果還是她敗下陣來,想了想,走到桌子上的書旁,用爪子掀開書皮,開始在密密麻麻的墨跡裡尋找自己需要的字。
對於自家的貓會翻書這種事,顧昭顯然是見怪不怪了。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只見謝小蠻的爪子停在一個「吾」字上點了點,又停在一個「尋」字上點了點,最後翻了半天,總算找到了「人」字。
「找人?」顧昭不愧是公認的早慧,一下子就明白了。
謝小蠻搖了一下尾巴——這是上次他們約定的暗號,搖一下尾巴代表是,兩下代表否。然後她翻出窗子,很快就叼著吳老三家的食盒跑了回來。顧昭還在奇怪饅頭跑到對門那個混混家幹什麼,看到食盒底部的徽記後,略一皺眉,肯定地說道:「你要找的人在曹婆婆肉餅鋪。」
賓果!和聰明人溝通就是不費事。
謝小蠻信心大增,拖來石硯在宣紙上印下四個大大的爪印,那晚待在吳老三家的混混有四個人,她沒辦法用筆,只好以爪印代替。顧昭卻弄不明白了,托著下巴想了半天:「你要找的人……抓走了四隻貓?」
「喵嗷……」謝小蠻有氣無力地嚎了一聲,太難了,這讓人怎麼猜中。
「不對?」顧昭倒不氣餒,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那我再猜。」
似乎一直都是如此,明明年紀遠比她小的顧昭,卻表現得比她成熟穩重。謝小蠻那一顆焦躁的心沒來由地就安定了下來,伸爪子在桌上洩憤似的刨了刨,她打起精神,又在書頁裡翻找了起來。
一個爪印代表一個人,所以她先翻到「一」,又翻到「姓」,最後翻到「金」,意思是第一個人姓金。以此類推,第二個人叫劉七,剩下的兩個謝小蠻不知名姓,只好帶過。
顧昭全神貫注地看著她的動作,毛乎乎的爪子在紙頁間翻飛,準確地找出每一個字,向自己傳達她的意思。
總算找完了全部的字,謝小蠻停下來,這才發現顧昭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呃,是剛才她的行為太匪夷所思了嗎……也對,能識字的貓,普天之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隻了。她的心裡有些發沉,古人原本就重鬼神之說,貓兒又是被公認的靈異之物,要是顧昭……
「饅頭,」顧昭忽的笑了起來,抓住謝小蠻的爪子將她抱進懷裡,一下一下給她順著毛,讓她剛才明顯繃緊的背脊軟了下來,「你太聰明了,以後……可千萬不能讓外人知道,明白嗎?」
「喵~」謝小蠻把腦袋埋進顧昭的衣襟裡,撒嬌似的扭了扭。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她就開始裝癡賣萌。在外人面前總是羞於做出的舉動,不知道為什麼,對著顧家人就頗為自然。
顧昭哭笑不得地把這懶貓從胸前挖出來:「再磨蹭天就要黑了,走吧,去肉餅鋪。」

  ☆、第11章 拾壹

天忽的就陰了下來。
陽春時少有暴雨傾盆的時候,此時天邊烏雲滾滾、悶雷陣陣,顯見卻是要下雨的樣子了。謝小蠻走在前面,見顧昭走到門前又折回去拿了把油傘,心裡愈發猶豫起來。
到底該不該把顧昭捲進這個案子裡,其實一開始她摻和進來,就是個錯誤吧。但眼下已容不得她後悔了,顧昭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極有主見,又殊為倔強。
一人一貓朝著肉餅鋪子的方向走,謝小蠻慢吞吞地踱著,想方設法拖延時間,要是雨下下來,就能勸著顧昭打道回府了。可惜天公不作美,那大雨將墜未墜,都走出了同福巷,還是沒有要落下來的意思。
偏偏又在這時候遇到了個難纏的人物,蕭昀領著小廝大搖大擺朝這邊走,一見到那只灰貓,雙眼就是一亮:「胖貓!」
熊孩子,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他蹬蹬蹬地跑過來,先是頗為熟稔地和顧昭打了個招呼,就要伸胳膊過來騷.擾謝小蠻。灰貓從鼻子裡噴出一聲輕嗤,敏捷地一閃身,就躲在了顧昭身後。
「嘖,」蕭昀一臉遺憾,「上次見我不是還挺親熱的嘛。」
不好意思,本喵現在心情不好,沒時間陪你過家家。
蕭昀也不以為忤,抬起頭來問顧昭:「阿昭,你們這是去哪?」
案子的事當然不能告訴蕭昀,顧昭面不改色,連磕巴都沒打一個地回答:「遛貓。」
謝小蠻正蹲在一旁裝呆滯,聞言不由抖了抖耳朵,臭小子,什麼時候還學會撒謊了?
「那敢情好,」蕭昀十分高興,「我和你們一起。」
這個回答明顯讓顧昭愣了愣,不過他很快找到了借口:「我們順道要去接桐姨。」如此一來,蕭昀應該就不會跟過來了吧。
「沒關係,我和你們一起。」
「快要下雨了,不如你還是……」
「沒關係,我和你們一起。」
在這復讀機般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攻勢下,顧昭不得不敗下陣來,他情不自禁地抽了抽嘴角:「好吧……你和我們一起。」
看吧,謝小蠻在心裡無奈攤手,我就說這小子難纏。
隊伍一下從一人一貓變成了三人一貓,事情既然都這樣了,謝小蠻也就不再試圖阻止顧昭。幾人很快到了肉餅鋪子,每日定額的一百盒肉餅早就售賣一空,門前也就顯得車馬稀落。一個夥計打扮的男人坐在門外的石階上哼小曲兒,吊睛眼、刀削唇,看面相就顯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該如何打探消息?顧昭終於犯了難,貿貿然開口,恐怕夥計一看他是個小孩,便不會將他的話當真。「阿昭,」蕭昀正巧在這時把一顆大頭湊過來,「你要買餅?」嗯,顧昭笑瞇瞇地點了點頭,有法子了。
看著自家小廝陳皮跑到那夥計面前,悄摸著掏出一串錢,蕭昀還有些不解:「找這家鋪子裡姓金或者姓劉的夥計?你到底要幹嘛。」
謝小蠻本來正全神貫注地聽著陳皮和那夥計的對話,一聽這話頓時急了眼,她知道想靠四個爪印讓顧昭理解自己的意思不容易,但她要找的是熟客不是夥計。她連忙探出爪子扯了扯顧昭的褲腿,小男孩側過頭,就見灰貓半立著身子,那條毛茸茸的長尾巴使勁搖了兩下,見他沒反應,又使勁搖了兩下。
「不是……夥計?」
對對對,謝小蠻如釋重負地搖了一下尾巴,她從來沒有如此慶幸過自己有一條靈活的尾巴,但顧昭接下來的話又讓她急得毛都炸了起來。「阿昀,弄錯了,要找的不是夥計,」顧昭想了想,「可能是……廚子。」
話音剛落,褲腿又被一隻毛爪子扯了扯,在那條尾巴拚命晃動出的灰影裡,顧昭開始絞盡腦汁:「賣菜的?擔水的?送貨的?老闆?……熟客?」
對了!
在謝小蠻感覺尾巴即將抽筋的前一刻,總算得到了正確答案。顧昭情不自禁地小小歡呼了一聲,轉過頭,蕭昀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倆。
「呃,不,你聽我解釋……」大意了,顧昭滿心懊悔,要是被阿昀發現了饅頭的神異之處……謝小蠻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忘了形,連忙四肢併攏蹲好,擺出一臉呆滯的裝傻專用表情。
「貓,」在他倆緊張的視線裡,蕭小郎君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也會發羊角風?」
顧昭:「……」
熊孩子,你才會……行,你夠熊!
#
陳皮打探完了消息,興沖沖地跑回來,發現自家小郎君和那只灰貓又槓上了。
要不怎麼說貓這東西喜怒無常,剛才陳皮還看見那貓兒沖大郎慇勤地搖尾巴,這會兒就張牙舞爪,被她的主人拎在手裡,四條短腿撲稜著,非要上去撓大郎一爪子。
「大郎,」他連忙走過去,「小的已經問到了,那鋪子確實有一個熟客,姓金周圍人都喚他金大,就住在這附近。」這下兩人一貓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來,陳皮有些得意,「那金大以前是在運河上跑船的,干了兩三年之後,又去做藥材生意,聽說專供和濟堂一家。」
金大……就是那個被吳老三稱為金大哥的男人吧,謝小蠻此時已經安靜了下來,兩隻翠綠色的獸瞳滴溜溜地轉著,知道了金大的住所就好辦了,先回家,等晚上再偷偷溜出去,看那傢伙在不在。
她正在心裡盤算著,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這會兒躲開已經來不及了,謝小蠻連忙竄進顧昭懷裡,只聽展還星帶著笑意的聲音響了起來:「兩位小郎君怎在此處?」
展還星一身公服,身後還跟著幾個手下,看架勢就是衝著肉餅鋪子來的,難道他也查到了金大的線索?
一時之間,謝小蠻心裡的懊悔無以復加。早知道展還星能查到,她幹嘛還操這份心。最重要的是,被這個精明至極的傢伙撞上了,他不會懷疑吧。
蕭昀對這個高大的捕頭很有好感,剛準備回答:「我們……」就被顧昭不動聲色地攔了下來。
「我們是來買餅的,」小男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懊悔,「可惜早就賣完了。」
「原來如此,」展還星笑了笑,視線在顧昭和謝小蠻的身上游移了一圈,「天候不佳,你們倒也有雅興。」
他他他……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面對展還星,謝小蠻覺得自己都快神經過敏了。不過展大捕頭很快就放過了他們:「我還有公務在身,先走一步,」臨走之前還叮囑了一句,「早些回家,最近城裡亂的很。」
「阿昭,」眼看展還星走遠了,蕭昀才幽幽地開口,「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說實話。」
「呃……」顧昭今天第二次張口結舌,他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再聰明,一時半會也想不到合適的理由圓謊。
「來這裡找人也是,」蕭昀壓低聲音,越發地逼近他,「帶著饅頭出來遛貓也是,你,」他看了一眼縮在顧昭胸前裝傻的謝小蠻,「是不是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謝小蠻正緊張兮兮,聞言頓時被這個形容詞給噎了一下。
顧昭其實也不知道謝小蠻找金大是為了什麼,不過……想到剛才展還星出現時,饅頭明顯繃緊的背脊,還有她跑到那個有偷雞摸狗前科的混混家叼出的食盒,顧昭覺得,自己或許有眉目了。
當然,對著蕭昀,他還是要繼續裝無辜:「不,你誤會了……」
話沒說完,蕭昀一把攥住他的手:「帶上我!這麼刺激的事,一定要帶上我!」
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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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顧昭差點沒被蕭昀纏到崩潰。謝小蠻慢悠悠地走在一旁,倒是愜意的緊。
既然展還星已經查到了金大,那自己就不用再管這個案子了。雖然心裡還是好奇,但安全要緊。想到被殺的吳老三,她不由唏噓。那傢伙雖然混,但罪不至死,或許他錯在不該貪心,若是沒有和金大那幫人混在一起,怎麼會陳屍金水河。
還有金大,陳皮打探到的消息說他以前是跑船的。跑船的人多半都是刀頭舔血之輩,若說吳老三是被他殺的,謝小蠻覺得可能性很大,只不過他既然在搗騰藥材,怎麼會和偷盜案扯上關係?
等等,藥材,灰貓的前爪頓在了半空中。好像有什麼被自己忽略了,藥材、盜竊案、抽大煙……藥材、盜竊案、抽大煙……謝小蠻猛地反應了過來,鴉.片在眼下,就是被當做藥材流通的!
顧昭正在忽悠蕭昀,好不容易把這傢伙那一腔躍躍欲試的冒險之情給壓了回去。突然看見自家的貓撒丫子就跑,「饅頭!」他連忙大叫,但謝小蠻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和濟堂!是和濟堂!
陳皮說了,金大開始做藥材生意後,唯一的主顧就是和濟堂。混混們的每一次集會,都需要不少鴉.片,能不被人注意地把大量鴉.片運進城裡,最好的方法就是偽裝成藥鋪的貨物。
謝小蠻的心跳得飛快,她覺得自己快要接近真相了。停在那個熟悉的大門前時,謝小蠻竟有些猶豫不決起來。
「饅頭?」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的夥計看到她,驚喜地叫了一聲。
但謝小蠻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其他東西吸引了過去,和濟堂很大,前面的大堂是用來接待客人的,一扇角門開在堂外的院牆上,院子裡有著好幾排廂房。謝小蠻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扇門,強抑著衝動才沒有立刻翻牆進去。
然後,那扇門出乎她意料地開了,一個形容猥.瑣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探出頭,是金大。

  ☆、第12章 拾貳

轟隆!悶雷從天邊滾滾而至,陰了一下午的天終於下起了大雨。
春日的天道並不算太短,但在晦暗的天色下,整座縣城已經漸漸隱入了黑暗。東邊的廂房裡點起了燈燭,金大斜靠在矮榻上,滿面陰沉。
「衙門的人已經找到金大哥你的住所了,」劉七小心翼翼地瞥了金大一眼,「現在該怎麼辦?當初,」他猶豫著,「果然還是不該殺掉吳老三。」
「你懂什麼,」金大眼裡閃過一道厲色,「以那小子的膽量,遲早會壞事,況且……」未盡的後半截話被他嚥回了嘴裡,不是他想殺吳老三,而是上頭的人覺得吳老三留不得了。
那一晚在金水河邊匆匆逃走後,金大也沒心思再去品那福.壽.膏,左右他現在的癮頭還不大,便打算帶著其他幾個混混打道回府。
誰知吳老三卻死活也不肯走了,想是見金大要他逼.奸.幼.女被嚇破了膽,鬧著要金盆洗手,甚至還說要去縣衙自首。這人是他領進去的,說走就走,他如何跟上面交代?金大好說歹說苦勸不得,只得將其他兩人打發了,帶著吳老三和他最信任的劉七去了和濟堂。
兩個窩點都被端了之後,上面一時之間找不到的合適的地方,只能先將集會放在和濟堂。當晚,那人恰好在院子裡。金大連忙把吳老三的事說了,他此時無比後悔引薦了這麼一個膽小如鼠的傢伙,只想著快點把麻煩甩出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只淡淡說:「既然留著無用,索性殺掉吧。」金大心裡一咯登,還想再說幾句,一見那冷冰的目光,頓時駭得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吳老三啊吳老三,你在天有靈,可莫要怪我。正如金*迫吳老三一樣,讓金大親手殺了吳老三,也是那人要他納上的投名狀。如此,金大與劉七兩人合力捂死了吳老三,又將他的屍身丟進了金水河。
他自覺應該無人知曉此事是他所為,沒曾想官府竟然追查到了他,因此躲這在和濟堂中,惶惶不可終日。
到了昨晚,上頭終於發話了。「人已經死了,再說這些話又有什麼用,」金大定了定神,「只要再躲過半個時辰,等天徹底黑了,上頭就會派人把你我弄出城去,出了這府,天高海闊的,還怕甚。」
這屋中只有他們兩人,金大的言語間也就不再有避忌。但他萬萬想不到的是,躲在屋外的一隻貓,把他所有的話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謝小蠻縮著身體在躲在牆根下,勉強才能靠那短短的屋簷遮擋雨水。她一身油光水滑的毛幾乎已經濕透了,被打濕的皮毛貼在身上,又重又黏,難受的緊。但她已眼下顧不得這些,不提金大口中的上峰,這兩人要逃走?
那可不成,謝小蠻轉著眼珠子想了想,現在再去搬救兵已經來不及了,必須得把官兵引過來。如今城內雖然不再宵禁,但每到晚上,還是有會巡檢司負責城內治安。尤其是這般天候不好的時候,百姓們早早地關門閉戶,差役們也都開始巡邏了。
看來只能嚎一嗓子了,謝小蠻理了理臉上*的毛,幾個縱躍就跳上了屋頂。城裡剛剛張貼出了金大的緝捕文書,正好把巡檢司的差役引來,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她習慣性地清了清嗓子,氣沉丹田,張開口:「嗷嗚!——」
刺耳的獸類嚎叫久久迴盪在夜空中,只見那瓢潑的大雨中,一個小巧卻又矯捷的身影站在簷角獸頭上,引頸翹首,對月長嗥。
彷彿驚醒整座城市的擂鼓,以這一聲為起點,零零星星的幾聲「汪汪」叫響了起來。接著,便如星火燎原,一聲帶著一聲,先是東家巷,然後是西家院,圍繞著這座和濟堂,四面八方都響起了響亮的狗吠聲。
很好,謝小蠻滿意地點了點頭,很有大將風度。等到她發現跟著叫起來的都是狗之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學狗叫學出了慣性,叫錯了。
重來重來,剛才那段不算。
周圍幾家院子裡的狗叫得正歡,突然就聽到了「喵嗷!——」的一聲,頓時叫得更響亮了。謝小蠻一聲連著一聲地嚎著,此起彼伏的狗吠連綿不絕,新加入進來的貓叫聲更是又尖又利。
不過片刻的功夫,當那「喵嗷喵嗷」彷彿撓牆的鴨公嗓響起來之後,謝小蠻就知道自己的小夥伴來了。
雨幕之中,身形壯碩的黃色狸花貓一馬當先。跟在它後頭的白底黑紋三花貓氣勢絲毫不弱,四條短腿跑得飛快,直如一隻橫衝直撞的炮仗,直直朝和濟堂衝來。
就在他們的身後,白的、黃的、黑的,各式花色的貓兒聚集而來,有的是流浪貓,有的是家養貓。他們靈巧地縱躍著,翻過牆頭,跳過屋宇,人類用來防範的牆垣窗帷對他們沒有絲毫效用,謝小蠻站在雨中,看著他們翻山越嶺,帶著利爪與凶光,飛奔向自己的同伴。
小的們,她在心裡囂張地大喊一聲,給我殺啊!
然後,灰貓便箭射般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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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檢司的王二披著油衣,正帶著一隊手下走在街面上。
天還沒徹底黑下來,白日裡熱鬧的大街早已空空蕩蕩。雨下的太大了,這種壞天氣,就算是小偷都懶得扒門,他們這些小吏還得苦兮兮地滿城亂晃。王二不由地歎了口氣,順便踢了幾個磨磨蹭蹭的手下一腳:「都趕緊的,巡完這趟回去歇口氣,怎麼著你們還想在雨裡多淋淋?」
「頭兒,你看這天道,哪能有什麼事兒啊,」他的副手湊過來道,「不如咱們就這麼回去算了。」
王二心裡就是這麼個意思,嘴上還要推脫幾句:「這可不成,才巡了幾條街……」話沒說完,突然被一陣擾攘給打斷了。
只見那不遠處的巷子裡,狗吠貓叫,燈燭四起,似乎出了什麼大事。幾個差役連忙匆匆趕過去,這一看不得了,王二呆立當場:「這這這……哪裡來的這麼多貓?」
那些貓翻過圍牆,跳進和濟堂後頭的院子裡。東廂亮著燭火的屋子前,還有一黃一白兩隻貓拚命撓著門。然後一隻灰貓跳下來,王二就看著她倒退幾步,還沒想明白那貓要幹什麼,她躥起來狠狠一撞,竟然一爪子踹開了廂房的窗戶。
「這這這……」王二目瞪口呆,「這貓是要成精啊!」
「喵嗷!」謝小蠻蹲在窗台上,雄赳赳氣昂昂地瞥著屋子裡的金大二人。她此時的形容應該是極狼狽的,但那條長尾巴高高翹起,昂著腦袋,彷彿一隻小豹子,眼神裡帶著居高臨下的不屑一顧和無所畏懼。
「是……」金大忽然想起來了,「是那天晚上的叫聲……原來是隻貓!」
哼,你現在明白過來也已經晚了。謝小蠻瞥了一眼窗外,巡檢司的差役已經衝了進來。
王二還沒鬧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那些貓見幾個人跑過來,紛紛讓到一邊。他一把推開門,看清了屋子裡其中一人的長相後,頓時大吃一驚:「這這這……這不是巡捕文書上的罪犯嗎?!」
既然知道了,你還不快抓,謝小蠻很為這個差役的遲鈍著急。金大的反應遠比他要快,只見寒光一閃,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劈手朝王二砍去。王二在巡檢司待了這麼久,只抓過小偷,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慌慌張張地閃身,竟然就這麼讓金大奪門而逃。
可惡!真是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
謝小蠻毫不猶豫地縱身一撲,尖利的爪子撓在金大背上。他腳下一滯,揮臂打過去,謝小蠻被打了個正著,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大黃和豆腐正在此時撲了上來,有了他倆的帶領,滿院子的貓紛紛朝金大撲過去,一個巴住金大的褲管,一個跳在他背上拚命亂抓,幾個差役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金大被咬得渾身發痛,揮舞著匕首到處亂砍。
不行,不能這樣下去。謝小蠻差點沒被摔斷氣,勉強爬起來,見已經有貓被刀刃掛到了,身上見了血,必須把那把刀奪下來。
她喘了口氣站起來,兩隻翠綠色的獸瞳裡凶光畢露。在這一刻,她身體裡流淌著的,屬於貓科動物的凶性勃然爆發,尖利的爪子伸出來,趁著金大無暇他顧的時候,跳起來狠狠撓在了他的胯.下。
很好,正中紅心。
「啊!——」
顧昭氣喘吁吁地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幕。
幾個差役站在院子裡發愣,一個男人被捆起來跪在地上,另一個男人兩手捂著下.體,一邊慘叫,一邊滿地打滾。
滿院子的貓這時候已經褪下去了,只剩下一隻灰的趾高氣昂地站在那個男人旁邊,一黃一白兩隻蹲在她左右,就跟拱衛著得勝歸來的大將軍似的。
「饅頭……」顧昭深吸一口氣。
乍聽到熟悉的聲音,謝小蠻心裡就是一喜。顧昭能趕過來,就說明他也注意到了和濟堂,看來捕快們很快就會過來了。不過金大都已經被自己給治住了,那幫人來不來也無所謂。謝小蠻得意洋洋地想著,帶著滿眼的求表揚求誇獎,撲向了顧昭的懷抱。
然後她一把被拎起來,迎接她的不是顧昭欣悅的笑容,而是滿臉的黑氣和咬牙切齒:「很好,這半年內,你別想出門了。」

  ☆、第13章 拾三

「阿嚏!」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後,謝小蠻摸了摸濕漉漉的鼻子,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坐在桌旁納鞋底的杜桐娘。
對方用餘光瞥到她的小眼神,冷哼了一聲,繼續專注手裡的繡活。
好吧,看樣子裝可憐也不管用了。爐子上的陶鍋正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響,藥物的苦味從廚房飄過來,謝小蠻忍不住嚥了嚥口水,一想到這些藥待會都會餵進自己嘴裡,她就有奪門而逃的衝動。
被顧昭從和濟堂提溜回來之後,她就感冒了。眼淚鼻涕不停地流,還一直狂打噴嚏。謝小蠻從來都不知道,貓竟然還會打噴嚏?
此時她無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兩眼淚汪汪的望著窗外。自由啊,廣闊的天地啊,再見了……
顧昭端著藥碗從廚房走出來的時候,一對上的就是自家貓那兩隻彷彿被水洗過的眼睛。原本就帶著剔透感的翠綠色瞳眸,在滿眶的眼淚映襯下顯得愈發晶瑩可愛,甚至還楚楚可憐。謝小蠻就拿那雙眼睛盯著顧昭,一顆腦袋從左擺到右,又從右擺到左,可惜顧昭不為所動,砰的一聲把碗放在她面前:「喝藥。」
謝小蠻被嚇得一哆嗦,委屈兮兮地低下頭,把腦袋湊到碗裡開始喝藥。以貓咪的口腔結構來說,她與其說是喝藥,不如說是「舀藥」。顧昭就看著一條粉紅色的小舌頭不斷舔著藥汁,每舔一下,那張胖胖的貓臉就齜牙咧嘴,皺成一團。
明知道這狡猾的傢伙又在賣慘,一碗藥好不容易見了底,謝小蠻耷拉著耳朵抬頭看他,顧昭也已經心軟了,「桐姨,」他拿布巾給謝小蠻擦了擦嘴,「我帶饅頭去私塾了。」
計劃成功!
就知道顧昭見不得自己的可憐樣兒,謝小蠻在心裡得意地仰天大笑三聲,貓臉上依舊是一副無辜又純摯的神情。
杜桐娘放下手裡的鞋底:「你就慣著她吧,」一個眼刀掃在謝小蠻身上,「只許出去半個時辰,還有你,」她又瞪著顧昭,「也給我老實點,跟蹤小偷,破獲盜竊案?你們倆還挺長本事的啊。」
一聽這句話,謝小蠻就知道這一頓訓肯定逃不掉了。杜桐娘已經為這事罵了她和顧昭好幾次,現在提起來還餘怒未消。不過謝小蠻也能理解,隨便哪個家長看到自家孩子和貓跟只落湯雞似的跑回來,身後跟著衙門的捕快,說他倆剛才在犯罪現場,百分之百不能淡定。
那天謝小蠻突然跑掉,顧昭差點沒急瘋。好在他是個腦子靈光的人,雖然掌握的訊息沒有謝小蠻多,但謝小蠻一看就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關竅點,最明顯的線索,不就是和濟堂嗎?
他連忙拜託蕭昀去縣衙找展還星,又一個人匆匆朝和濟堂趕。到達的時候謝小蠻已經大勝而歸了,顧昭先是鬆了口氣,然後就是勃然而發的怒火。
不過他首先要做的事不是教訓自家不聽話的貓,而是糊弄聞訊趕來的一干捕快。
在路上的時候顧昭就已經盤算好了,一定得把饅頭摘出去。所以展還星得到的說辭就是這樣的——
顧昭無意中發現了對門吳老三是個小偷,在觀察他的時候知道了金大是他的同夥。吳老三許久沒有歸家,顧昭心中不安,於是去追查金大的線索,所以才會在曹婆婆肉餅鋪子前遇到展還星。然後他根據打探出來的消息推測金大說不定在和濟堂,就先派謝小蠻去擾亂對方,才有了院子裡群貓圍攻金大的一幕。
謝小蠻被顧昭拎在手裡,直聽得一愣一愣的。
自家鏟屎官的智商簡直太可怕了,僅憑著模稜兩可的幾條線索,除了抽大煙這件事,他編造出來的活動軌跡,幾乎和謝小蠻的行動一模一樣!
當然,這小子撒謊的技術也很高超。面對著幾個成年人,還是擅長和各色人物打交道的捕快,他臉不紅心不跳,說完之後,還拘謹地看著展還星:「展捕頭,是我多管閒事……給你們添麻煩了嗎?」
如此一個靦腆聰慧的小男孩,誰會忍心苛責他,誰會忍心質疑他?阿昭,奧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小郎君說哪裡話,」展還星笑了笑——謝小蠻總覺得他笑的略微古怪,「你幫我們抓住了犯人,怎能說是添麻煩,不過,」他的視線有意無意掠過謝小蠻,「這種事太危險了,以後可千萬不要衝動。」
出乎謝小蠻和顧昭的意料,本以為會很難纏的展還星說完這句話,就沒再問什麼了。派了手下送顧昭回家,臨走前還補充道:「小郎君幫忙破獲了案子,衙門是有賞錢的,但此事不宜大肆宣揚,待我回稟李少府後,再做定奪。」
賞錢!謝小蠻一下子又興奮了起來,本來她都沒指望賞錢了,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正甩著尾巴高興,迎面對上顧昭陰沉沉的臉色,這胖貓兒立刻就慫了。
到了今天,正好是金大被抓之後的第五天。
金大的緝捕文書已經從牆上取了下來,縣衙對外張貼佈告,鬧得城內擾攘不已的盜竊案已經告破,主謀被抓之後,剩下的小偷也被陸陸續續的抓捕。大多數失物還沒來得及銷贓,盡數歸還到了失主手中。
按大胤律,偷盜他人財物需根據財物的價值施以杖刑。至於金大和劉七這兩個還犯了殺人罪的,新知縣叛予絞刑後,案卷還要上交刑部覆核,真要行刑的時候,恐怕要等到幾個月後了。
至於被謝小蠻懷疑與金大有勾.結的和濟堂,則在當天被查封。不久之後,縣衙認為其窩藏罪犯,夥計們被遣散回家,老闆交了一大筆罰金後,據說是收拾包袱離開了城。
這些消息謝小蠻不知真偽,都是聽來顧家串門的蕭昀說的。
衙門的賞錢在次日就被一個差役送了過來,足足一貫大錢,都夠顧家用上大半年了。因著這實打實的賞錢,杜桐娘的臉色總算有所改善。而且在衙門放出的消息裡,顧昭和謝小蠻的痕跡被完全抹去了,就連和濟堂裡的那場群貓大戰,也被說成是野貓發.春。
名頭雖然不好聽,謝小蠻還是很滿意的。低調點好,她可沒有忘記,金大是有上峰的。幕後的黑手沒有被揪出來,也不知道是縣衙根本就不知此事,還是暗地裡在查。至於小偷們聚在一起抽大煙的事,謝小蠻也沒有聽到任何風聲。
這背後的水看來很深,她打定主意,以後再也不亂摻和了,賞錢再高也不行。不過,一次就出手一貫,看來縣衙果真如傳聞中一般富得流油。
謝小蠻哪裡知道,送賞錢的差役還嘀咕呢,這賞錢明明定的是五十文,怎麼突然變成了一貫?弄的那差役以為顧家是縣尉的親戚,上門時表現得畢恭畢敬。
前事不提,如今家庭經濟危機暫時解決了,謝小蠻又好不容易得了出門放風的機會,走在路上心情舒暢得,尾巴差點沒翹到天上去。
大黃照舊在老地方——街口的一顆大樟樹上打瞌睡,難得的是豆腐竟也老老實實趴在樹杈上。
上次的群貓大戰,如果沒有這兩個小夥伴,恐怕謝小蠻沒那麼容易治住金大。謝小蠻心中感激,雖然他倆是貨真價實的貓,但謝小蠻著實是把他們當做真朋友的。
她還記得顧家剛搬到同福巷的時候,大黃是這幾條街的貓中一霸,雖然性子懶散,但有外貓來了,作為老大,照舊要試探試探新成員。於是一灰一黃兩隻胖貓當街打了一架,就此奠定了謝小蠻同福巷貓界雙雌的地位。
至於豆腐,這傢伙以前跟在大黃屁股後頭當小弟,謝小蠻來了,就跟在兩個大姐頭的屁股後頭當小弟。當然,豆腐的武力值也不容小覷。這二貨不僅喜歡亂舔人,還特愛到處惹事,聚眾斗.毆無數次,謝小蠻也沒見它吃過什麼虧。
所以那晚謝小蠻一呼喚兩個小夥伴,在他們的帶領下,這周圍的貓就都被驚動了。貓和狗不一樣,就算是家養貓,也很少有用繩子拴起來的,輕而易舉就能跑出家門。流浪貓也來了不少,多半是在江先生那裡蹭過飯的,謝小蠻就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身影。
她始終惦記著那時候有一隻貓似乎被金大劃傷了,這幾天沒聽說哪家的貓受了傷,看來掛綵的是流浪貓。只盼著那隻貓傷的不重,謝小蠻有心想找到對方,城這麼大,一時半會兒也不知從何下手。
陪著大黃打了會兒瞌睡,謝小蠻牢記著杜桐娘的話,眼看放風時間要到了,乖乖地打道回府。
一路走一路低頭琢磨,快到了顧家的小院兒時,遠遠地看見一隻貓趴在院門口。白色的皮毛髒兮兮的,聽到了動靜轉過頭,一雙琥珀色的貓眼盯著謝小蠻,折起來放在腹部的後腿上,透著隱隱的血痕。
這不是……謝小蠻瞪大眼睛,在金水河邊幫謝小蠻救下蔡月瑩的那只流浪貓嗎?

  ☆、第14章 拾肆

白貓的後腿受了傷,謝小蠻走過去,一眼就看到了白色皮毛上已經乾涸板結的暗紅色血痕。那晚群貓大戰的時候,謝小蠻隱約間看到過白貓也來了,所以……被金大劃傷的就是它吧。
已經過去了五天,也不知道白貓傷勢如何。見謝小蠻走過來,它只是有氣無力地喵嗚了一聲,看模樣虛弱的緊。
謝小蠻連忙朝院子裡走,往常這種時候,顧家一般是沒人的,但前幾日家裡剛得了一筆不菲的賞錢,杜桐娘也不用再日日早出晚歸那麼辛苦。她想著許久沒有拾掇家什了,剛把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又翻出顧昭的夏衫來,尋思著小孩子長得快,是不是先給他做件新衣服,就聽到了屋外嘎吱嘎吱的撓門聲。
這小混.蛋,不用看,杜桐娘就知道外面是誰。這胖貓兒往常一出去撒歡,不玩到飯點是決計不會回家的,今日倒記著自己的囑咐,老老實實地半個時辰內就回來了。嘴角不由地掛上了一抹笑,杜桐娘嘴上卻罵道:「撓撓撓!說過多少次不許撓門,你就不會叫一聲。」邊走過去開了門,謝小蠻巴住她的褲腿就將她往外扯。
杜桐娘莫名其妙地跟在她後頭,見到趴在院門口的白貓,頓時皺起了眉:「這貓兒……怎麼受傷了?」
她是養貓的人,知道貓兒這種生物不會隨便親近人,尤其是流浪貓對人的防範心很重。於是先蹲下來,試探著撫了撫白貓的背,見白貓沒有抗拒,一邊耐心地順著毛,一邊觀察白貓的後腿。
謝小蠻在一旁看的有些稀奇,這只白貓她說起來也還算熟,如果說大黃和她是附近幾條街家養貓的頭兒,那白貓就可以算是流浪貓的首領。
貓的領地意識很強,尤其是年輕的公貓,這只白貓領著自己的貓小弟,一貫都在金水河邊活動。偶爾去江先生家蹭蹭飯,次數也不多,和謝小蠻的關係是偶有互幫互助,但一般井水不犯河水。
在不多的幾次接觸中,明顯可以看得出來,這只白貓不大親人,不光是人,連貓都不怎麼親近。他總是從容不迫地蹲在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同伴嬉戲玩鬧。吃飯的時候也慢條斯理,一點也沒有流浪貓搶食的那股狼狽。
非要說它和哪隻貓親暱一點,大概也只有豆腐了。不過謝小蠻覺得,以豆腐那讓人難以招架的熱情勁,這世上就沒有它親近不了的貓。
如此一隻高冷的貓,忽然跑到顧家門前,而且對顧家女主人的接近也沒有抗拒的意思,謝小蠻瞇著眼睛,忽然想到一個可能——白貓是為了幫助謝小蠻受的傷,所以它現在是來要求負責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證實了謝小蠻的想法,杜桐娘把白貓抱起來,見它的傷口有些嚴重,囑咐謝小蠻道:「你乖乖在家待著,我領它去看大夫。」
謝小蠻雖然很想跟著一起去,但最近一段時間她務求乖巧,於是眨巴眨巴眼睛,蹲在門口等杜桐娘。
她心裡有些不好的預感,如果那只白貓只是受的小傷,都過了五天,傷口應該早就自然癒合了。但杜桐娘抱起它時,謝小蠻看到了後腿上的傷勢,一道不長的口子竟然還在滲血。而它渾身上下髒兮兮的,想來這幾天沒少受苦。
果不其然,杜桐娘抱著白貓回來的時候,它後腿被綁上了厚厚的繃帶,看模樣精神頭已經好了些許。杜桐娘把它放在桌上,淨了手去給它熬藥,謝小蠻就湊過去看它。
白貓抖了抖耳朵,瞥了謝小蠻一下後,繼續瞇縫著眼閉目養神。因為後腿受傷了不能折起來,於是它把四肢抻開,呈大字狀趴在桌子上。白色的皮毛上黑一塊灰一塊,遠遠看去,就跟塊被沾污了的地毯似的。
嘿,謝小蠻一下子來了勁,你還愛搭不理的。她自從做了貓,性子儼然有了越來越幼稚的趨向,見白貓的尾巴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伸著爪子去就去撈。一撈那尾巴尖就閃開,謝小蠻左撲一下右撲一下,杜桐娘端著碗走過來,差點沒被自家的傻貓給氣笑。
「老實點。」一巴掌拍在灰貓腦袋上,她立馬老實了。
碗裡裝著熬得糯爛的粥,還灑了切得碎碎的小魚乾。這種小魚名叫彩石鮒,不過指頭大小,百姓們都喚作石光皮,池塘河窪裡一釣一大把,人不愛吃,顧家專門買來都進了謝小蠻的肚子。
貓兒愛吃魚,一聞到那魚的香味,白貓有些急切地站起來,湊到碗裡聞了聞,立刻埋頭開吃。一邊吃一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顯見是餓得狠了。
杜桐娘搖了搖頭,也有些心疼這貓兒。她以前對貓兒狗兒這些動物並不是很感冒,自從家裡養了只小祖宗,似乎心也跟著軟了起來。看了看正甩著尾巴圍觀白貓吃飯的謝小蠻,杜桐娘心頭一動。
晚上顧昭回家,就聽杜桐娘說要收留這只白貓。
顧昭沒什麼意見,只不過……他把目光轉向謝小蠻:「饅頭呢,你願不願意?」
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顧家商量關乎全家的大事時,除了顧昭和杜桐娘,家裡的貓也必會到場。兩人一貓圍著張桌子,一人佔據一邊,謝小蠻蹲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倒沒想到顧昭會徵求她的意見。
「如果饅頭不高興的話,」顧昭的想法挺簡單,家裡多了隻貓,就跟多生了個孩子一樣,獨屬於自己的寵愛要被分走,就算是貓兒也會鬧脾氣的吧,他不想讓饅頭受委屈,如果饅頭不願意——他指了指趴在一旁的白貓,「我們可以給它尋個好人家。」
是我看著長大的好孩子,謝小蠻感動地想,有你這句話就值了。她內裡好歹也是個成年人,還沒這麼缺乏安全感,況且白貓是為了幫她受的傷,顧家收養了它,自己也能多個小夥伴。
於是她慢悠悠地搖了一下尾巴,顧昭瞭然地頷首,這件事就如此定下了。
第二日杜桐娘起了個大早,打算去買點布料回來。她的繡品總算找到了銷路,城裡商戶眾多,那些日子稍稍殷實一點的人家,門戶又不甚森嚴,家裡的大小娘子們便愛買些走街串巷的婦人兜售的帕子首飾。
杜桐娘的繡品原本專供給布裝,都是用的好料子好絲線,因而價錢也不便宜。眼下自不能再如以往,於是她便買些普通的布料回來,繡品的價格也一再壓低。因她手藝出眾,比之其他人兜售的繡品都要精巧,倒也很受歡迎。
正琢磨著今晚趕趕工,再繡幾張帕子出來,蔡家的牛車卻停在了門前。譚氏帶著女兒登門拜訪,這次,那個頗看不上顧家的嚴娘子到沒跟著過來。
杜桐娘已經知道了眼前這年輕婦人就是新知縣的娘子,她沒想著逢迎巴結,也沒因譚氏說再來拜訪卻一直沒動靜心生怨憤,上次是什麼態度,這次就是什麼態度。
讓著譚氏進了屋,蔡月瑩一取下帷帽,就滿屋子地亂瞄。
「饅頭在裡屋睡覺。」一見小娘子這樣兒,杜桐娘就笑了,自家的傻貓雖然喜歡惹麻煩,卻奇怪地很討人喜歡。
蔡月瑩臉上一紅,被母親嗔著在額上點了點:「小丫頭一早就鬧著要來和饅頭頑,因著家裡忙亂,我好說歹說才勸住了。」一句話就解釋了自己食言的原因,理由也讓人挑不出錯來。
杜桐娘也不在意,這是知縣的娘子,有品級的命婦,自家這平頭老百姓難道還要跟人家計較不成。她見蔡月瑩努著嘴,顯是因為見不到饅頭遺憾,便笑道:「它怕是也要起床了,不如小娘子進去看看?」
蔡月瑩高高興興地進了屋,一眼便看見不大的床上,被子亂七八糟捲成一團,一隻灰貓睡得正香。她一條腿蜷縮著,另一條腿擱在被子上,尾巴在她睡著的時候安安分分,只有尖兒上的毛隨著她的呼吸輕微抖動。
「喵~」
聽到一聲貓叫,蔡月瑩停了下來:「這裡怎麼還有隻貓?」
白貓正趴在謝小蠻的窩裡,一雙琥珀色的貓眼盯著蔡月瑩,大概是聞到了熟悉的氣息,姿態顯得很放鬆。
貓咪的睡眠本就很淺,謝小蠻被它鬧出來的動靜給驚醒了,睜開眼睛,發現來了熟人。太好了,灰貓對著蔡月瑩高興的笑臉打了個哈欠,免費的擼貓官。
兩個大人在堂屋裡聊天,就聽到了裡間傳來小女孩的笑聲。譚氏不由彎起嘴角:「我這個女兒啊,以前也沒見她多喜歡貓兒狗兒,就是對你們家饅頭愛的不行。」
「她可不省心的緊。」杜桐娘心裡高興,嘴上還要謙虛,就跟被熟人誇獎了自家孩子的家長似的,「前幾天還被阿昭帶著胡鬧,氣得我……真想揍他倆一頓。」
「是那樁盜竊案吧,我家郎君可說了,這次若不是因為顧小郎君,縣衙還不知要費多少力氣呢。」譚氏倒不是在恭維杜桐娘,她這次來拜訪,其實就是丈夫的意思。

  ☆、第15章 拾伍

縣的新知縣叫蔡安,剛一上任就遇上個爛攤子,正如蕭昀當初八卦的那樣,連譚氏都懷疑是不是有人故意在針對丈夫。
蔡安卻道:「縱是我坐上了這個位子有人不滿,在節骨眼上生事,豈不是打官家的臉?」
知縣雖只是一撮爾小官,但縣乃赤縣,知縣又大大不同,蔡安臨上任前,今上特地將他召到御前勉勵了一番,此中意圖,不言自明。
只是當著妻子的面淡然自若,蔡安心裡實則也焦慮非常。他能得今上賞識,因的是不黨不阿、忠心純直,正因如此,一旦他不能將這個案子漂漂亮亮地解決,便也沒有黨朋肯為他背書。蔡安相信,若案子再拖上十天,府的那位大尹就會來過問了。
這邊廂他急得焦頭爛額,沒曾想縣尉來報,犯人被抓住了,而且還是被一群貓給抓住的。
蔡安原是把此事當做笑話來聽的,召了展還星來問,展還星道:「明府有所不知,那金大確實是被一群貓阻攔的,若非如此,恐怕他就要逃之夭夭了。」
「可是,」蔡安皺著眉,他已聽衙門裡的李縣尉把事情大致介紹了一遍,「貓兒也是為人所驅,論起功臣來,當屬那顧家的小郎君。」他此時已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兒與顧家還有一段淵源,「李縣尉方纔還提到賞錢的事,我看,就依你的意思辦吧。」
「如此便多謝明府了,我還有一事望明府准允,」見蔡安示意自己往下說,展還星笑了笑,「賞錢原定的是五十文,我願拿出一貫大錢,以縣衙的名義給顧家送過去。」
「你想資助那顧家?」蔡安曾聽妻子說起過顧家貧寒,他不由笑道,「這是你的心意,我哪能說允不允的。」
若有外人在場,聽了這二人的對話,恐怕會驚訝萬分。需知展還星只是區區一胥吏,根本算不上官員,蔡安乃他的領頭上司,正七品的朝請郎,不說展還星必須對他卑躬屈膝,至少得恭恭敬敬才是。但展還星在蔡安面前,不僅一副平起平坐的架勢,蔡安甚至還樣樣附和他,二者間對話的語氣也十分隨意。
待展還星辭去後,蔡安回了後邸,便對妻子道:「前次你不是道那顧家娘子與你相談甚歡嗎?過幾日帶著二娘走動走動,若他們有什麼難處,也可幫扶一二。」
譚氏聽了這話便有些驚訝:「你怎的有閒情逸致管起這等小事來了。」譚氏知道自己這丈夫的做派,凡是人情往來一概都是丟給妻子經手的,她想了想,「我原也有這個打算,只是打你上任以來,家中一直忙亂,又顧慮著你到底是一縣之長,若與顧家走的太近,外間會不會有人傳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這有何慮,」蔡安不在意地搖了搖手,「真要論起來,顧家還對二娘有莫大恩義,咱們家與他們來往是理所當然,還有人敢說我不該報恩不成。」他想到展還星對那顧家似乎頗為看顧,他雖然不結黨,但順著展郎的意思做個順水人情,何樂而不為。
因此,這才有了譚氏攜女再次登門之舉。
杜桐娘不知此間內情,正與譚氏說到自己賣繡品的事,譚氏見那柳條筐裡的帕子,張張都精巧可愛,不由歎道:「你這樣好的手藝,若只能在街頭兜售,實在是可惜了,」她想到丈夫的囑咐,便試探道,「既然城裡的布莊只收繡坊的繡品,你便與大郎把戶籍改到府,豈不是能順利加入繡坊。」改戶籍這等事,顧家身為平頭老百姓辦不了,蔡安難道還辦不了?
杜桐娘卻搖了搖頭:「多謝娘子的好意了,此事卻是不能夠的。」
譚氏見她神色中似有隱情,也就識趣地不再多問。又想到杜桐娘如此精湛的繡藝,就這麼糟踐了確實可惜,忽而一拍手:「既如此,請娘子去我家做個繡娘,如何?」
蔡家以前的那個繡娘因為不願意遠赴,在京城就請辭了,譚氏正愁找不到好繡娘,可不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她琢磨著屆時讓杜桐娘指點指點女兒的繡活,自家給的工錢也不會少。兩方都得了好,豈不美哉。
等到蔡月瑩抱著謝小蠻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杜桐娘去蔡家做繡娘一事也已經敲定了。譚氏允了杜桐娘不在蔡家起居,只要準時上工便是。閒暇時候她還能做點零碎活計,給家裡賺賺外快。
他人打著燈籠也求不到的好事突然落在自己頭上,杜桐娘的視線落在那只一臉懶樣的胖貓身上,看來還是得感謝家裡的這只胖貓。
吃晚飯的時候,謝小蠻就發現自己的伙食比昨天要豐富。她先是瞅了瞅顧昭的碗,又瞅了瞅白貓的碗,再看看坐在一旁的杜桐娘那滿臉的慈愛笑容,頓時心裡一陣發毛。
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這女人要幹嘛?該不會是有了新貓忘舊貓,要把自己給賣了吧?
於是顧昭出門的時候就被謝小蠻巴住了腿腿,死活也要跟著他一起去私塾。私塾裡的學生們早已經習慣了在各.色.貓咪的圍觀下上課,只見那不大的講堂裡,窗台上趴著一隻貓,房樑上趴著一隻貓,花盆裡還趴著一隻貓。
謝小蠻慢悠悠地踱過去,打算找一個舒適的打瞌睡地點,好傢伙,有利地形都被佔據了。她搖著尾巴想了想,就在滿屋子學生的注視下,大搖大擺地跳上了江先生的講桌。尾巴一卷,四肢一團,蜷成顆丸子開始閉目養神。
堂下的顧昭情不自禁抽了抽嘴角,江先生倒是樂呵呵的:「這是阿昭家的貓吧,長得頗為肥壯,不錯……不錯。」
顧昭:「……」先生快跑,小心她蹦起來撓你!
謝小蠻掀了掀眼皮子,只當沒聽到這句話。什麼人可以撓,什麼人不可以撓,她可是分得清清楚楚。要是她敢撓江先生,別說杜桐娘不會放過她,外面那滿院子的流浪貓也會群起而攻之。
說起來……她抻開爪子打了個哈欠,進屋的時候匆匆一瞥,白貓的那群貓小弟,似乎換了個大哥啊。
在動物界裡,優勝劣汰原本也是自然法則。白貓後腿受了傷,戰鬥力大打折扣,被新人搶班奪.權也很正常。現在想來,白貓恐怕是被貓群的新老大給趕出來的。
一呼百應但卻風餐露宿的流浪貓首領,衣食無憂然而行動不自主的家養貓,對普通的貓咪來說,到底哪一種是他們喜歡的生活?貓是充滿野性的生物,喜愛獨來獨往,吃飽了也會去捕獵,就算是家養的貓,恐怕也有一顆追求自由的心吧。
謝小蠻漫無邊際地想著,沒曾想自己的想法在回家之後就被應驗了。
「不見了?」顧昭驚訝地重複了一遍,「怎麼會不見了?」
杜桐娘今天是第一次去蔡家上工,忙得略有些晚了。她匆匆忙忙趕回來,生怕家裡的孩子回來吃不上飯,把飯菜都蒸上了,這才去裡間查探白貓的傷勢。
白貓後腿上的繃帶已經拆了下來,大夫說再養幾日就可以痊癒了。只是當時治療不及時,以後說不定會留下後遺症。杜桐娘琢磨著是不是買點骨頭回來熬湯,給白貓補補,就發現窩裡空空如也,往常總是蜷成一團閉目養神的白貓不見了。
「周圍我都找過了,鄰居也說沒見到它,」杜桐娘想歎氣,又硬生生地給忍住了,「它走起路來還一瘸一拐的呢,能跑到哪裡去?」
謝小蠻歪著頭,見杜桐娘臉上都是焦色,她倒是知道白貓有可能去哪了,卻猶豫著要不要去找。
「桐姨,別太擔心了,」顧昭說出了謝小蠻的心裡話,「有的貓願意被人養,有的貓喜歡自由自在,白貓恐怕就是喜歡自由自在的那種吧。」
又寬慰了杜桐娘幾句,她才展顏笑道:「也罷,若它日後再回來,咱們家總會供它一碗飯就是了。」她抓著謝小蠻的前爪把這胖貓兒拎起來,「養了你這麼久,你可也別一聲不吭就跑掉了。」
本喵可沒那麼想不開,謝小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有人投喂有人順毛,這樣的好日子可比那勞什子自由要舒服多啦。
洗乾淨了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謝小蠻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剛變成貓的她沒被顧昭撿到,她應該會過上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吧。但這種假設是無謂的,她也很滿意現在的日子。
有將她視作家人的鏟屎官,有親密無間的小夥伴,有和善熱情的街坊鄰居,在同福巷這條不長的街道上,連時間的流淌都會變得輕緩溫柔起來,生活就這樣一直平淡安寧下去,也很不錯不是嗎?
抱著歲月靜好的小清新念頭做了個美夢,一大早醒來洗完臉,謝小蠻優哉游哉地踱出院子,還懸在半空的前爪猛地僵住了——
臥槽,對門吳老三租的那間小院兒,怎麼被拆得一乾二淨了?!

  ☆、第16章 拾陸

蕭昀蹬蹬蹬地跑進顧家的小院兒,就看到顧昭和他們家那只胖貓並排蹲在門前,腳邊放著一大一小兩隻木盆。
「洗臉。」顧昭一聲令下,一人一貓同時低下頭,把臉伸進木盆裡。顧昭用手,那胖貓兒用爪子,在毛臉上刷刷刷揉著,揉完了抬起腦袋,仰著脖子讓顧昭給她擦乾淨臉上的水。
「好了,」顧昭滿意地把灰貓臉上翹起來的毛扒拉平順,捏住灰貓的下巴,「刷牙。」
灰貓乖乖張開嘴,露出滿口雪亮的獸齒。蘸了青鹽的柳條枝伸進去,把牙齒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刷了一遍後,顧昭才開始給自己刷牙。灰貓甩著尾巴蹲在一旁,兩頰鼓囊囊的。等顧昭刷完了,一人一貓又同時低頭吞了一口水,仰起脖子嘩啦啦地擺腦袋。如是再三,才完成了每日晨起的洗漱步驟。
蕭昀在一旁看得歎為觀止:「饅頭雖然胖了點,我可再沒見過像她這麼聰明的貓了。」
那是,謝小蠻得意洋洋地彈了彈耳朵,看在你這個馬屁拍得不錯的份上,我就不計較你污蔑我胖了。
蕭昀連著好幾天沒來同福巷,正巧私塾今日放假,顧昭便道:「上次你不是說要去釣魚?今天天氣也不錯,要不要去?」顧昭少年老成,打從和蕭昀交了朋友,和這熊孩子混在一起時,倒是活潑了許多。
沒想到一貫熱衷於摸魚捉鱉的蕭昀卻拒絕了:「這次就算了,」他神秘兮兮地湊到顧昭耳邊,「阿昭,咱們馬上就能日日在一起頑啦。」
誒?謝小蠻豎起耳朵,只見蕭昀一指顧家小院兒的對面——那裡突然被拆了個精光,前幾天陸續有工匠過來,似乎要建一座新的宅院。翠綠色的貓眼驀地瞪大,難道是……
蕭昀彷彿在應和謝小蠻的想法,得意洋洋地點了點頭:「我要做你們的新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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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蠻記得她剛穿過來那會兒,得知顧家住的房子是租的,還很是吃驚了一陣子。後來聽說了民間的一句俗語,道是「北平南晉,兩京重城,尺地寸土,與金同價」,才明白顧家為什麼買不起房。
所謂的兩京,指的是國都平京府與留都府,作為大胤朝最繁華的兩座城市,房價用寸土寸金來形容,也並不為過。所以聽蕭昀說他娘把顧家對面那塊地給買下來後,她一整天都在琢磨到底要花多少錢。
同福巷的地段不是城裡頂尖的,至少也是中等水平。所幸那塊地不是很大,按市價來算,大概五百貫可以買下來?一貫是七百七十七文,五百貫就是……她掰著毛爪子算了又算,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不管要多少文,總之顧家這輩子肯定是買不起的。
再加上蕭昀大手一揮把原本的房子給拆了,又要大興土木,木匠、瓦匠、漆匠……林林總總的花費加起來,我的個乖乖,謝小蠻蹲在窗台上望著對面那座快要成型的宅院,蕭昀那個熊孩子,是個大大大,大土豪啊。
絲毫不知自己在謝小蠻眼裡已經成為了渾身鍍滿黃金的人形鈔票,蕭昀正興致勃勃地數著自己要帶來的家當:「我那套博藝齋的玩器要帶上,還有阿舅送我的弓箭,慣用的廚子,一個奶娘,兩個丫鬟,三個小廝……哦,對了,還有先生……」
顧昭正在寫今天的課業,毛筆落在紙面上,從筆尖下流瀉出的一列列字跡方正勻稱。一頁紙寫完,他方才擱了筆:「阿昀,我記得你前幾天才告訴我,令堂命你搬到同福巷,是為了讓你吃點苦,好教那位程公知曉你的誠意。」
你這廚子丫鬟的,連奶娘都沒忘記稍上,哪裡像是來吃苦的。
「這樣還不夠?」蕭昀驚訝地瞪大眼睛,「一個丫鬟伺候梳洗,一個丫鬟伺候穿衣,我可是連負責守夜的丫鬟都沒帶。」
謝小蠻蹲在桌子上,清楚地看見顧昭抽了抽眼角。好嘛,她哭笑不得地想,敢情蕭小郎君不但是個土豪,還是個封.建主義巨嬰。
直到現在,謝小蠻才知道蕭昀為什麼三五不時地跑到同福巷來。
「就是這條街西頭的那座宅子,宅子的主人姓程,我娘說他以前是個特別有名的讀書人,年紀大了才在這裡隱居,那個詞怎麼說來著,」蕭昀皺著眉想了想,「大……大糯?」
大糯?大糯是什麼鬼,謝小蠻一頭霧水。
「阿昀,」肩膀一抖一抖的,顧昭那八風不動的淡定臉上大笑已然要憋不住了,「是大儒……不是大糯。」
「對對對,大儒,」蕭昀一臉「還是你最懂我」的表情,「我娘讓我一定要拜他為師,所以我才天天去敲程家的門。」他雖然嘴裡這麼說,但明顯對這件事不太上心,「去了大概十幾次,只有第一次讓我進了門,之後都是閉門謝客。」
蕭昀撞上顧昭,弄污他的字紙那次,就是因為他在程家吃了閉門羹,一肚子的火氣沒處宣洩,就和顧昭槓上了。
誰知兩小竟成了朋友,原本蕭昀是極不想來同福巷的,因著有了這麼一個朋友,倒是來得勤快了起來,還讓蕭母以為他忽然開了竅。
眼看三顧茅廬不成,蕭母把心一橫,決定讓兒子就住在同福巷。若那位程公見到蕭昀拜師的決心,總不至於再鐵石心腸了吧。
要謝小蠻說,蕭昀這根本就是魚入大海,龍出升天。沒了父母的管束,又和小夥伴離的近,這熊孩子還不得瘋到天上去。
顯然,蕭昀也是這麼想的:「我是不想拜什麼大儒為師的,我就不是讀書的料。左右我娘也管不到我了,阿昭,咱們明天就去釣魚!」
「那可不成,」顧昭已經寫完了課業,有條不紊地收拾起了桌上筆墨紙硯,「我還要上學。」
「嗯……」蕭昀沉吟了一會兒,一指趴在旁邊的謝小蠻,「那你把饅頭借我玩。」
謝小蠻正瞇著眼睛假寐,尾巴尖慢悠悠地勾著,聞言給了蕭昀一個不屑的眼神,借你玩?那你倒是試試能不能借到再說。
隱居的大儒啊……整天在同福巷裡遊蕩,謝小蠻對西頭的那座宅院卻沒什麼印象。
同福巷的東西兩頭都連接著其他街道,顧家在靠近東頭的這邊,所以謝小蠻日常出入,走的都是東面。不過她偶爾路過幾次,倒是次次看見那半舊的宅門前有人來訪,而且衣飾打扮都很講究。
這陣子正覺得生活無聊,灰貓的尖耳朵因為興奮不知不覺抖了起來,看來可以找點新樂子了。

  ☆、第17章 拾柒

暮春已過,一眨眼初夏便來了。天道慢慢地拉長,往往還只是卯正時,日頭就明晃晃地掛在了天上。季節交替之時,對動物的影響會很大。謝小蠻的睡眠越來越淺,往往半夜裡睜著一雙貓眼瞪到天亮,反倒是在下午的時候找棵樹打瞌睡,還能睡得香一點。
她開始越來越多地在外面溜躂,除了臥室過於逼仄,讓她心情煩躁以外,顧家滿屋子飄著的毛絨絨灰毛,也是她不想待在家裡的原因。
是的,她開始換毛了。
如果用人來形容,大概就是一覺睡醒發現自己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被窩裡飄著自己的頭髮,桌子上飄著自己的頭髮,連菜碗裡也飄著自己的頭髮!
在顧昭抱著謝小蠻打哈欠,不下心吞進一大口貓毛後,謝小蠻痛下決心,毛沒換好之前,自己還是盡量少在家裡待著為妙。
蕭昀的小宅院已經修好了,新漆的黑漆在陽光映照下反射出閃瞎貓眼的輝光,等屋子晾上小半個月,那熊孩子就會搬進來與顧家比鄰而居。
要抓緊時間享受這難得的安寧時光,謝小蠻沿著牆根慢慢溜躂著,等蕭昀來了,還不知道他要怎麼纏著自己呢。
一路從街東頭溜躂到街西頭,又從街西頭溜躂到街東頭,幾次路過程家,謝小蠻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看了又看,感覺心裡跟隻貓爪撓著一樣。
顧昭那人小鬼大的小子早就警.告過她了,不許隨便翻進別人家院子裡。雖然沒有明說是哪家,但一聽蕭昀說了同福巷西頭的那座宅子,自家這貓兒就兩眼放光,顧昭還不知道她想做什麼?謝小蠻他是管不住的,也只能口頭敲打一下,盼著這貓祖宗能老實點。
謝小蠻老實了沒幾天,眼見日子跟白開水一樣無聊,哪裡還能忍得。
我就進去看一看,又不會做什麼。如此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在牆腳下磨了磨爪子,四條腿撐在牆面上輕輕一躍,謝小蠻就心安理得地私闖了民宅。
程家的宅院不算大,但也不算小,至少在同福巷是頗拿得出手了。一道中門隔開了前宅後院,灰貓伏低身子,在茂盛的花叢中穿行著,發現這宅院裡冷清的緊。尤其是前宅,幾個花匠模樣的正在給園裡的植物剪枝,除此之外就見不到什麼人了。
後院倒是熱鬧些,兩個婆子守在中門前,站在正午的日頭下面昏昏欲睡。後院裡又有兩處院落,東邊一處顯然是人聲聚集之地,西邊一處則一派寥落。依照謝小蠻浸yin網文多年學來的知識,人多的那一處,恐怕就是程大儒的住處了?
她有心想見識一下那位大儒的模樣,蕭昀那個土豪雖然身世不明,但看他日常行止的模樣,能讓蕭母不惜愛子離家,也要拜入座下的程大儒,一定是個大人物。
打定了主意,謝小蠻就一溜煙朝那熱鬧的院子跑去。她的毛色不利於隱藏,雖然伏低了身體,但圓滾滾的身軀依舊醒目。若有人注意到她匍匐前進的花叢,便能見著一團灰色的丘狀物體一拱一拱的。
必須要減肥了,被一條橫斜下來的花枝啪的一下打中了屁.股,謝小蠻欲哭無淚地痛下決心。遠遠地傳來一陣擾攘聲,似乎是朝這邊過來的,她連忙停下來藏好。一串噠噠噠噠的腳步聲跑了過去,接著又是更雜亂的聲音,似乎是在追趕前面的那個人。
什麼情況?灰貓從花叢裡探出腦袋來瞅了瞅,路邊空蕩蕩的,好像人都跑遠了。她重新縮回花叢裡,一轉過頭,差點沒嚇得喵嗷一聲嚎起來。
「抓到你啦!」老頭一把掐住眼前炸著毛的灰貓,舉在半空中蕩了蕩,看模樣手舞足蹈的,好不興奮,「咦?」謝小蠻被他蕩得眼暈,他忽然停了手,把手裡的貓咪舉到眼前端詳,一對瞪得溜圓的貓眼和一雙渾濁的老眼對視著一眨不眨,老頭吧唧一下鬆了手,「原來是隻貓?」
臭老頭,本喵不是貓,難不成是老鼠!謝小蠻被摔了個屁蹲,差點沒撲上去撓那老頭一爪子。老頭兒抓著鬍子扯了扯:「我還以為是老鼠呢。」
謝小蠻:「……」這是個蛇精病吧?
一甩尾巴就要走,尾巴尖卻被老頭兒拽住了:「別走啊小貓,我帶你去抓老鼠。」他撲上去和貓咪臉對著臉,一張皺紋橫生的老臉上滿是期盼的神色。這種表情要是個小女孩做出來,只會讓人大呼可愛,眼下放在一個老頭的臉上……
偏這老頭兒見謝小蠻沒掙扎,又再接再勵地眨巴眨巴眼睛,配上他凌亂的白鬍子,頭上戴得歪歪扭扭的帕頭,不是蛇精病,勝是蛇精病。
老頭兒殷切地看著,就見那只灰貓虎著一張臉,伸出前爪,把被他握在手裡的尾巴拽了出來。老頭兒瞪大眼睛,然後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在空中停了一瞬,按在他的鼻子上,把他的大臉給推到了一邊。
不約,爺爺我們不約。
深感自己今天的行動就是個錯誤,謝小蠻正欲走人,剛才跑過去的那群人又呼啦啦地跑了回來。這會兒要躲已經來不及了,她剛準備竄出去,趴在花叢裡的老頭忽然站起來:「老鼠!老鼠!我捉到老鼠啦!」
「相公在那!」幾個婆子高聲叫著,衝過去就揪住老頭的胳膊。
「我的老鼠呢!你們要幹什麼?惡婦,為什麼要搶我的老鼠?」老頭兒不知道抽什麼風,一被人扶住,立刻掙扎著鬧了起來。婆子們好聲好氣地撫慰著,無非是「老鼠在這兒呢,相公無需憂心,待老奴抓了那惡鼠去」。
老頭兒一聽這話,竟愈發地鬧將起來:「誰敢捉我的鼠兒,誰敢!」他又踢又蹬,直如一個哭鬧的三歲孩童,而僕從們不容抗拒地將他架起來,匆匆朝西邊那處院落走去。
遠遠地謝小蠻還能聽到老頭兒的哭嚎,她驚魂未定地從花叢裡探出頭,到底是什麼情況?那老頭兒……似乎真是個瘋子啊。
一直到回家的路上謝小蠻還在琢磨剛才那一幕,老頭瘋瘋癲癲的模樣時不時浮現在眼前,她記得僕人們管老頭叫……相公?這是時人對高官的尊稱,能在程家宅院被如此稱呼的,難道竟是那個傳說中的大儒不成?!
驚覺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謝小蠻走起路來都有點使不上勁。遠遠地看見院門緊鎖,看來家裡兩個家長都還沒回來,她正準備翻過圍牆跳進院子裡,喵嗚一聲,一隻白色的貓腦袋從牆頭上探了出來。

  ☆、第18章 拾捌

「小白,小白……吃飯了。」
吃完了飯蹲在桌子上讓顧昭給自己剔牙,就聽到杜桐娘拿著碗在門口一聲迭一聲地喚。努力把嘴巴張得更大一點,謝小蠻不由在心裡嘀咕,這潑辣貨給白貓取的名字也忒不走心了。
白貓從牆頭上跳下來,見它走過來,杜桐娘把碗放在地上。粗瓷大碗裡裝著炸得香香的小魚乾和白米飯,白貓照舊湊上去聞了聞,舌尖一卷就埋頭吃了起來。
「慢點,慢點……不急,」杜桐娘慢慢撫著它背上的毛,十幾天沒見,這身白毛又髒污成了帶著泥點的灰色,「你看看你,都瘦了,」杜桐娘有些心疼,「好好地待在咱們家不好嗎?」
白貓似乎聽懂了她的數落,偏著腦袋在她掌心蹭了蹭,又低下頭繼續享用晚餐。等它吃完了,謝小蠻也剔好了牙,忙不迭地跑出去,果然看見白貓沖杜桐娘喵嗚了一聲,身體往後退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唉……」杜桐娘一低頭,就看到自家的胖貓一臉嚴肅地盯著白貓離去的方向,她沒好氣地把謝小蠻拎起來,「不許看了,你可別看著看著也跟著跑了。」
謝小蠻在她手裡扭了扭,本喵才不會呢。
看白貓的樣子,恐怕是走投無路才來顧家蹭飯的。他走動的時候,那條受傷的後腿有些不靈便,顯得一瘸一拐,哪裡還有當初做老大時的那副敏捷模樣。但即便它現在孤獨地在外遊蕩,也始終沒有一點狼狽的姿態。
這就是貓啊,謝小蠻也忍不住在心裡歎氣。
「桐姨,」顧昭走過來,「在門口給它留一碗飯吧。」有時候顧家沒人,白貓要是來了,也不會餓著肚子回去。
謝小蠻知道,白貓如果再去江先生的院子裡蹭飯,肯定會被有了新老大的流浪貓群排斥。如果它找不到食物,顧家恐怕也是唯一可以讓它填飽肚子的地方了。其實它可以輕而易舉地翻進顧家的小院兒裡,就算知道它進來偷吃的,杜桐娘也不會趕它。
但它沒有,而是等到院子的主人回來了,得到主人的允許,才去吃或許是許多天以來的第一頓飯。顧昭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這樣說吧。
打那之後,顧家院門的角落裡就總是放著一隻用竹篾蓋子蓋好的碗,杜桐娘早上出門的時候把碗裝滿,晚上回家再把碗收回去。碗裡有時候會被吃得乾乾淨淨,有時候又顯然沒有被動過。根據碗裡剩餘食物的多少,杜桐娘甚至還能判斷白貓的近況——
「今天把肉都給吃完了,看來炒臘肉小白很喜歡」、「吃得不多啊,最近小白是不是食慾不好?」、「好幾天沒來了,小白跑哪去了?」
成日裡絮絮叨叨的都是小白,弄得謝小蠻吃味不已。見灰貓鼓著腮幫子,顧昭就知道饅頭在生悶氣。他把謝小蠻抱起來,戳了戳肥嘟嘟的貓臉:「吃醋啦?」
嘁,這麼幼稚的事,是本喵會做的嗎?
儼然沒有發現自己確實很幼稚的謝小蠻還記掛著另一件事,程家那個疑似瘋癲的老頭。
在程府周圍觀察了好幾天,謝小蠻能確認外界不知道程家那位大儒是個瘋老頭。否則的話,程府外怎麼日日都會有來拜訪的人。除了蕭昀這種來拜師的,還有求字的,攀親的,想聯絡感情的,謝小蠻甚至還看見過帶著女兒的譚氏。
來拜訪的女眷無一例外都會被迎進去,但是男客多半會被擋下來。門子的理由是相公身體不適,不見外客。這所謂的身體不適,其實就是老頭兒已經瘋了,根本不能見人吧。
謝小蠻不由地想到了蕭昀,那小子為拜師下了血本,哪裡知道這事根本就是一場空。只是程家……為什麼要隱瞞老頭瘋癲的事?
本著不惹麻煩的原則,謝小蠻原本已經把這事丟在腦後了,但她溜躂著溜躂著,又不知不覺走到了程府外。
算了算了,進去看一眼,反正也不會有人注意一隻貓。
宅子裡已經安安靜靜的,謝小蠻輕車熟路地竄進了後院,想到上次老頭兒被帶往西邊的院落去了,也沿著牆根往那邊走。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守在院門口,謝小蠻看見一個丫鬟端著食盒走過來,婆子掀開蓋子細細檢查了一遍,才揮了揮手,示意丫鬟進去。
不對勁,灰貓頭上的耳朵不自覺地抖了抖,如果說老頭兒住在這座院子裡,守衛如此森嚴,是怕他發瘋跑出去?
越發小心地收斂了走動間的微小聲響,落在院子裡的時候,謝小蠻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了。我的個乖乖,廂房門口把守得竟然更嚴密。她在草叢間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找到一扇半開的窗戶跳了進去。
這間屋子裡沒有人,謝小蠻仰著腦袋環顧四周,似乎是間書房。四壁的架子上滿滿當當擺的全是書,從天花板一直擺到牆根,謝小蠻粗略地掃過去,差不多有幾百本了。看這藏書量,她也略略明白了一點蕭母為什麼催逼著兒子拜師。在印刷技術不發達的古代,書這玩意兒,有時候可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東西。
這時,門外傳來了說話聲,一個略微拘謹的女聲道:「喜鵲姐姐,再一會子就到了,相公在水池子邊上。」
那被喚作喜鵲的少女帶了點怒意道:「怎麼能讓相公靠近有水的地方,若是他老人家不小心摔進去,你們如何向娘子交差?」
「姐姐息怒,實在是……」那個拘謹的女聲越發膽怯了,「幾位姐姐也攔不住相公,蔣媽媽恰巧不在……相公的性子姐姐也知道,還請姐姐寬宥則個。」
「罷了罷了,」喜鵲歎了一聲,「現在是相公吃藥的時辰,你快些讓黃鶯幾個把相公扶進來。」
吃藥?謝小蠻用爪子把書房的門推開一條縫,正看到那個叫喜鵲的丫鬟帶著另一個小丫鬟走了過去。喜鵲的手裡拿著一隻食盒,可不就是謝小蠻剛溜進來時看到的那隻。
片刻之後,她就聽到前邊擾攘了起來。幾個丫鬟紛紛勸著:「相公,您該吃藥了」、「外邊風大,奴婢扶您回屋」。
「不回去不回去!」老頭兒一使勁掙開丫鬟們伸過來的手,轉身就往回跑,「我要看魚!我要看魚!」一邊跑,他還一邊扯下腦袋上的帕頭往地上丟,「又想騙我吃藥,壞蛋!你們都是壞蛋!」
他雖然年紀不小了,跑得倒挺快,提著裙擺的丫鬟們哪裡追的上他。一時之間,整座院子都雞飛狗跳了起來。謝小蠻躲在門後面,一雙圓溜溜的貓眼轉來轉去,看戲看得不亦樂乎。
啪的一聲,書房的門被老頭一把撞開。他只顧著往前跑,根本沒看見躲在門後的貓,謝小蠻目瞪口呆地看著一堵發胖的身軀衝過來,「喵嗷」和「啊」的慘叫聲同時響起,她就這麼結結實實地被壓在了老頭兒身.下。
人家穿越都是被美男壓,為什麼輪到我就是個瘋老頭……
「相公!」丫鬟們七手八腳地連忙把老頭兒扶起來,露出來的木地板上,一隻灰貓蜷成一團,兩隻毛爪子緊緊抱著腦袋。好像蒸籠揭開,露出了蓋子下一顆圓潤的丸子。
怎麼辦?現在該怎麼辦?腦子裡一瞬間冒過許多應對方法,沒等她做出行動,老頭兒猛地撲上來抱住了她,就跟見到親人似的:「老鼠!我的老鼠!」
「老鼠?」喜鵲狐疑地看了看那只明顯被嚇傻的貓,「這是……相公養的貓?」不對,府裡沒有貓,身為娘子最信重的大丫鬟,程府裡有沒有貓她還是清楚的,那就是溜進來的野貓了,喜鵲沉下臉,「快把那貓兒抱走,若是抓傷了相公怎麼辦。」
幾個丫鬟一靠近,老頭兒立刻警惕地護住謝小蠻:「誰要捉我的鼠兒?」他慢慢往後退著,還伸出腳胡亂踢蹬,「滾滾滾,都給我滾!」轉過臉摸著謝小蠻的腦袋,「乖鼠兒,莫怕莫怕,翁翁這就幫你把壞蛋都趕走。」
謝小蠻根本沒有被嚇到,只是在外人面前習慣性地擺出一臉裝傻專用表情。丫鬟們不知道老頭兒為什麼管隻貓叫老鼠,她可是清楚的,莫不是這瘋老頭竟還記得第一次撞見她的情景?
丫鬟們雖然退出去了,但都謹慎地圍在門口不肯離開。老頭就抱著謝小蠻坐在地上,一會兒戳她的腦袋,一會兒抓她的尾巴,謝小蠻被弄得不耐煩,可是微微一掙扎,就被抱的更緊。
完蛋了,難道今天還走不脫了?
過了一會兒,見老頭的情緒慢慢平靜了下來,喜鵲才指揮著丫鬟們將他扶到椅子上,又從食盒裡拿出一碗藥,慢聲細語地道:「相公,奴婢伺候您喝藥。」
這句話一說出來,老頭立刻叫道:「不要!不要喝!」
喜鵲卻已經不耐煩了,用眼神示意丫鬟們把老頭制住,端起藥碗就灌了下去。謝小蠻縮在老頭懷裡,臉上依舊呆滯,心裡的驚訝卻無以復加。有哪家的丫鬟是這麼對主家的?就算老頭已經瘋了,但他到底是程府主人。而且看幾個丫鬟熟練的動作,這種強行灌藥的事他們肯定經常幹。
灌完藥,喜鵲拎著食盒走了,老頭兒癱坐在椅子裡,花白的鬍鬚上都是溢出來的棕色藥汁,看起來又狼狽又虛弱。三四個丫鬟侍立在旁,卻沒有一個拿帕子給他擦一擦。
「黃鶯姐姐,」好半晌,站在最邊上的一個小丫鬟怯生生地道,「奴婢,奴婢去打水給相公淨面。」
揮了揮手讓那丫鬟自去了,黃鶯不屑地嘖了一聲:「小蹄子就是事多,還以為巴結了相公就能如何?」
「什麼相公啊,」另一個丫鬟笑著點了點,「不過就是個瘋老頭子。」
她們嘰嘰喳喳地笑著,似乎根本就不在意嘲弄的對象就在眼前,而且是她們的主人。而老頭兒抱著謝小蠻,鬍子上的藥汁滴答滴答落在灰貓的頭上,正一臉傻笑地喃喃自語。
也對,一個瘋子,怎麼可能聽得懂別人在嘲笑他。
聽不懂,也不會覺得受辱吧。謝小蠻有點可憐這個瘋瘋癲癲的老人,又感覺自己是在多管閒事。
「鼠兒,鼠兒……」老頭呢喃著把灰貓舉起來,丫鬟們見他在和野貓玩鬧,自顧自地閒聊著,壓根沒有注意到,那隻貓的尾巴忽然繃緊了。
只見老頭滿是皺紋的臉上,癡傻一掃而空,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清醒明澈,謝小蠻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根本就不是一個瘋子該有的眼睛。

  ☆、第19章 拾玖

老頭在裝瘋。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謝小蠻確實看到了,他的眼神清醒無比,沒有憤怒,而是一種黯沉的,彷彿洞察一切的眼神。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下一刻,老頭又吃吃地笑了起來。但他似乎注意到了謝小蠻剛才的僵硬,趁他不備,灰貓連忙從他懷裡跳出來,從半掩的窗戶裡跑了出去。
謝小蠻倒不怕自己的異樣被老頭察覺,獸類來自於本能的直覺是很敏感的,他們聽不懂人話,卻能感覺到危險。那老頭絕對不是個瘋子,反正自己的行跡已經暴露了,謝小蠻也懶得再躲躲藏藏。她敏捷地翻過圍牆,落在了程府的院外。
此時恰好是正午,在這耀目的天光之下,世間的一切腌臢骯髒似乎都無所遁形。她抬起頭,眼前規整莊肅的程府,卻彷彿籠罩在一團黑霧之中。
想著再找個機會去程府一探究竟,這幾天謝小蠻卻沒有閒心。原因無他,顧昭生病了。
小男孩躺在床上,因為喝了藥,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謝小蠻湊過去看他,他雙眉緊皺,兩頰暈著病態的緋紅,嘴唇上起著細細小小的干皮,無意識地呢喃:「水……喝水……」
「喵嗚!喵嗚!」聽到房間裡傳來急促的貓叫聲,杜桐娘連忙放下碗趕過去。灰貓蹲在床頭,毛爪子放在茶壺上拍了拍,看著杜桐娘給顧昭餵了水下去,耷拉下去的尾巴才重新微勾起來。
每當這種時候,謝小蠻就恨自己是只連餵水都做不到的貓。杜桐娘見灰貓垂著腦袋,毛茸茸的貓臉上自然看不出什麼情緒,週身的沮喪氣息卻十分明顯,她沒有多說:「我待會要去蔡府,家裡你多看著點。」
「喵嗷。」謝小蠻打起精神來叫了一聲。
顧昭的病已經好了許多,杜桐娘一連告了幾天的假,雖然譚氏很照顧她,但她不想讓蔡府的其他幫傭說閒話,還是決定去看看。
杜桐娘一走,家裡就安靜了下來。謝小蠻趴在顧昭的腦袋旁邊,確保他一睜眼就能看見自己。
家裡的人手還是太少了,如果有錢雇一個幫傭,也不至於這麼手忙腳亂的。城的房價雖然高,人工倒不是很貴,一個粗使的幫傭每季也就一貫大錢。可惜家裡雖然多了點積蓄,也沒有餘錢能拿出來。
這坑貓的人生,人家穿越都是吃香的喝辣的,不是國公府嫡小姐就是大學士親孫女,輪到她了,呱唧一下開啟窮困模式。謝小蠻暗自腹誹著,視線挪到一旁睡著的顧昭臉上,算了,窮就窮了點,好歹鏟屎官可愛不是。
她不由地伸出爪子摸了摸小男孩的臉,毛茸茸比人體溫度要高的火熱觸感讓顧昭皺起鼻子,歪過腦袋,就在謝小蠻的肉墊上蹭了蹭。這是……求順毛?
於是謝小蠻抬起爪子,慢慢撫摸著小男孩還帶著點嬰兒肥的側頰,顧昭發出一聲無意識的低哼,蹙起的雙眉也舒展開去。謝小蠻有點理解為什麼人類都喜歡擼貓了,這種有一搭沒一搭,落下去的掌心軟綿綿的感覺,還挺不錯的。
她正興致勃勃,不小心忘記自己還在換毛期。一綹灰色的貓毛飄悠悠落在顧昭的鼻子上,「阿嚏!」,顧昭猛地坐起身,頭還有點暈,反射性地就摀住了嘴。
怎麼了?!灰貓撲上去巴住顧昭的胳膊,這個小鬼頭很少有驚慌失措的時候,但此時他那露出來的兩隻黑眼睛裡,驚詫、疑惑、不可置信輪番變換。謝小蠻的一顆貓心提到了嗓子眼,難難難難道……他要吐血了?!
然後他鼓了鼓腮幫子,吐出了一顆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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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開始換牙了。」杜桐娘笑瞇瞇地把那顆小小的乳牙拿在手裡端詳。
在謝小蠻面前丟了個大醜,小男孩裹著被子坐在床上,總讓謝小蠻覺得他的身姿有點蕭瑟。掉下來的牙齒是下排的門牙,顧昭張開嘴,讓杜桐娘掰著他的下巴看了看:「以後吃東西的時候注意一點,別用那裡咬太硬的食物。」見顧昭有些羞憤,她不由笑道,「這是好事,小孩子都要換牙的。」
嗯嗯,沒錯,謝小蠻也蹲在一旁搖尾巴,牙齒換完了,也就變成小小少年了呢。
顧昭這才覺得好受了點,他到底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孩,因為說話漏風,捂著嘴支吾:「那窩的壓赤,要丟掉嗎?」
謝小蠻想到自己穿越前流行的民間風俗,下排的牙齒掉下來了,扔到屋頂上就寓意著順利向上長,也不知道大胤朝有沒有這種說法。伸爪子扒拉杜桐娘的褲腿,示意她把顧昭換下來的乳牙給自己。
杜桐娘有些疑惑,看著灰貓找來了以前掛在她胸前的小袋子,把牙齒裝進去,然後就竄出了門。兩人好奇地跟過去,只見謝小蠻跳上屋頂,杜桐娘恍然大悟:「原來饅頭也知道這個習慣。」
「什麼?」顧昭不解。
杜桐娘笑著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饅頭在祝福你的牙齒長得齊齊整整,又快又好呢。」
因著這件事,蕭昀再來找顧昭玩的時候,發現自己本就穩重的小夥伴愈發寡言了。
他比顧昭要大上一歲,將將七歲的稚齡,也在換牙的時候。只要一說話,兩個黑漆漆的牙洞就會露出來,他也不怕羞,照舊大大咧咧地拍著顧昭的肩膀說:「男子漢大丈夫,不就是換牙,有什麼好扭捏的。」
顧昭把課業本子從他的胳膊肘下抽出來,沒好氣地道:「那你昨天去程府又被拒之門外,怎麼回來之後還砸了個碗。」
蕭昀已經搬到了顧家對門,蕭母顯然知道這個兒子玩心大,特意派了個得力的嬤嬤跟在他身邊,蕭昀只好照舊上門拜訪程大儒。
「那老頭也太不識好歹了一點,」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次次都推說身體不適,正在臥床靜養,這都多久了還在靜養,真當旁人是傻子不成。」
謝小蠻的眼皮子跳了跳,沒辦法,人家不是身體不適,根本就是在裝瘋啊。
「第一次雖說讓我進了門,也不過是讓兒媳來接待我,連他的影子都沒見著,就算是拒絕人,也得有點誠意吧,」提起這件事蕭昀就很氣憤,他言談間對程家的那位大儒也沒什麼尊敬的意思,「我在這裡受氣,我娘還日日催逼著,真是搞不懂她,我這樣的出身,難不成還要靠科舉?」
顧昭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蕭昀自知失言,忙訕訕地住了嘴。
兒媳?謝小蠻的注意力卻放在了別的地方,她在程府逗留的短短一段時間,聽那個叫喜鵲的丫鬟口稱娘子,之前還以為指的是老頭的妻子,難不成是兒媳?
這可真是好一場家庭倫理大戲,心中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著,當晚謝小蠻就潛進了程府。
黑夜對貓科動物來說,明顯是如魚得水的時候。謝小蠻一身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灰色皮毛,順著亮起的燭光,輕而易舉地找到了程府那位娘子的寢房。
游氏散了髮髻,正坐在妝台前任丫鬟們給自己淨面。喜鵲掀開簾子從外間走進來:「娘子,西邊那位已經睡下了。」
「藥呢?」她抬了抬眼。
「奴婢親眼看著他喝下去的,」喜鵲猶豫著,還是說道,「晚上還是鬧了一場。」
「鬧就讓他去鬧,」游氏站起來,雙眼正巧對著窗戶。躲在窗縫後偷看的謝小蠻不由一抖,見她並沒有發現自己,這才鬆了口氣,「那老東西的命還得留著,他一死,郎君就得丁憂,況且……」游氏露出一個得意的笑來,「活人的名頭也比死人好用。」
「可是,娘子,」喜鵲忍不住道,「總是把來拜會的人擋在外頭不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當初您也是預備著把他關在宅子裡,沒想著讓人知道他的下落……」
「誰叫那老東西不老實,府裡竟然也還有下人願意幫他遞消息,」游氏恨恨地哼了一聲,「既然被人知道了他在城隱居,我也只能順水推舟,」她沉吟著,「左右他現在已經瘋了,鬧不出什麼蛾子,讓我再想想怎麼處置他。」
主僕二人又說了一陣子閒話,這才吹了燈燭睡下了。謝小蠻輕手輕腳地從窗台上溜下來,感覺心跳得飛快。
同樣是得知了不得了的秘密,這次帶給她的衝擊遠比上次的盜竊案要大。兒媳囚禁公公,而且還下.毒.藥試圖弄瘋他,來自於親近之人的惡意,實在是世間最徹骨的寒涼。
現在看來,那老頭在程府裡孤立無援,雖然此前通過謀劃讓人知道了他在這座宅子裡,但起到的作用僅限於此,反而逼得他不得不裝瘋賣傻。這是惡逆的大罪,事情一旦敗露,勢必會轟動全城。
既然知道了此事,謝小蠻也不會坐視不理。她不想將顧家捲進來,轉著眼珠子想了想,對門不是有一個現成的勞力嘛。
展還星一覺睡醒,總覺得窗戶外面窸窸窣窣的有什麼怪聲。他披衣下床,打開窗戶。已近卯時了,天邊露出隱隱的微光,空蕩蕩的小院裡什麼都沒有,是自己睡糊塗了?
一眼掃過窗台,他猛地怔住了。只見那裡無緣無故多了一枚石頭,石頭下壓著幾張碎紙片。展還星拿起紙片,每張紙片上都是一個字,好像是從書上撕下來的。他皺著眉拼湊了半晌,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
那碎紙片連起來竟然是一句話——程府有詭,程公危矣。

  ☆、第20章 貳拾

把碎紙片放在展還星家的窗台後,謝小蠻也沒忘記繼續監視程府。
雖說她打算把程老頭的事推給縣衙,但一展還星可能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二他只是個捕頭,想著手去查,也得有縣尉同意。謝小蠻打定了主意,假如五天之後縣衙那邊還沒有動靜,自己就再潛進程府尋找證據。
她每日裡趴在樹上,看似悠閒,實則心焦。到了第五日上,謝小蠻已經要按捺不住了,就看到展還星一身公服,帶著手下朝同福巷西頭大步走去。
謝小蠻頓時激動了,只見那灰色的影子在樹杈間一閃,踩住幾座牆頭上下縱躍,片刻間就落在了程府的院牆上。
不止是她,同福巷裡,沿街吆喝的、在院子裡納涼的,凡是手頭沒什麼事的百姓紛紛朝那座沒掛著匾額的宅邸湧了過來。要不怎麼說市井小民好看熱鬧,這公府差役持刀攜棍的,說不得有大事要發生啊。
在眾人紛亂的議論聲中,展還星敲開了程府的大門。
門子是個中年男人,長相普通,只一雙眼睛賊溜溜地到處亂轉,一見展還星便堆起滿臉的笑來:「喲,這位公差,您這是……」
展還星客客氣氣地道:「還請通報一聲,某等奉明府之命,請貴府程公往縣衙一趟,明府有要事相詢。」
程府的院牆外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謝小蠻就躲在樹杈後頭,一聽這話,心頭就是一鬆。看來展還星已經知道程老頭出事了,既然搬出了知縣的名頭,若程府不讓程老頭露面,至少得有一個說的過去的理由。
那門子忙笑道:「這可不巧,我們家相公正病著,臥床靜養多日,大夫說是不好挪動。」
「原來如此,」展還星笑了笑,門子鬆了口氣,以為他要知難而退的時候,他忽然上前一步,「明府之命,某不敢不從,程公既臥病在床,某便入府拜會,將明府交待之事告知程公,」他越說到後來,便離門子越近,高大的身形逼將過去,俊臉上雖掛著一抹笑,那門子卻不由自主地雙腿發軟,只聽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還請通報一聲吧。」
「是是是……」待到他將身體側開,門子啪一聲靠在門板上,哆哆嗦嗦地抹著額上的汗,連滾帶爬地跑了,「小人這就去通報!」
全程圍觀的謝小蠻忍不住也打了個哆嗦,這傢伙不止精明,顯然刑訊逼供也是把好手。她連忙把自己藏得更嚴實,生怕展還星發現了她。好在展還星轉身和手下說起了話,並沒有朝牆頭看。
幾個衙役抱臂在門外等著,約莫過了半刻鐘,那門子還沒有回來。謝小蠻等的不耐煩,想溜進去看看,看著展還星耐心篤定的模樣,又把伸出去一半的爪子給收了回來。
她卻不知,程府裡已經亂成一團了。
聽了門子的回報,游氏當即癱在了椅子上。她本就不是什麼心思縝密之人,驚慌失措地拽住喜鵲的手:「知縣要見那老東西?無緣無故的,為什麼要見他?!」
新知縣剛上任的時候,家裡的女眷還來拜會過游氏,提到那老東西,也被游氏用生病要靜養的理由給打發了。現在又說要見,而且還一副不見到就不罷休的架勢,游氏立刻就想到——自己幹的那些事情,說不定已經敗露了!
「娘子,娘子莫急,」喜鵲忙安撫道,「相公還好端端的,讓衙門的人見一見又何妨。」
「什麼好端端,」游氏拔高聲音,「老東西瘋瘋癲癲的,怎麼能見人!對啊……」她猛然想到了一個可以應付外人的法子,「派幾個婆子過去,把他弄暈,」喜鵲一怔,游氏沉下臉,那眼裡的陰毒讓深知主母脾性的她也後背發冷,「是下藥還是打暈,不拘什麼法子,讓那老東西乖乖躺著,對外就說他睡了,難不成那幫差役還要把他強行弄醒不成。」
她見喜鵲站著不動,眼風狠狠地掃過去:「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辦!」
「是。」喜鵲忙帶著兩個婆子出了門,匆匆往西邊的院子趕去。
這一去卻見院子裡亂哄哄的,黃鶯幾個連忙奔過來:「喜鵲姐姐,相公非要去前院,奴婢們攔他不住,讓他……」
「這還得了!」喜鵲急得直跺腳,一堆人又著急忙慌地往前院趕。
那邊廂,等在門外的眾人終於等來了門子,謝小蠻精神一振,那傢伙卻道:「還請各位稍等片刻,相公正在梳洗……」話沒說完,展還星忽然推開他的胳膊,抬腳就往裡走。
「等,等等……」門子揮舞著手想阻攔,哪裡是一幫捕快的對手。謝小蠻這會兒也顧不上隱藏行跡了,從牆上跳下來跟在後頭,心裡又激動又緊張,來了來了,有熱鬧看了!
兩隊人就在垂花門前撞上了,饒是喜鵲貫來鎮定,這會兒也忍不住慌了神,只見那為首的捕快淡淡掃過眾人:「程公呢?」
「相,相公他……」喜鵲哪裡知道程老頭又跑到哪裡去了,他發起瘋來的時候,連廚房的灶膛都鑽過。
展還星的面色越來越沉,確實如謝小蠻所想,看到碎紙片的時候,他並沒有把紙片的內容放在心上,過了一天卻總覺得不得勁。派手下去打探了一番,得知程府那位程宗輔老先生已經臥病大半年了。既然是臥病,展還星沉吟著,為何大夫出入的次數不多?他又使了些手段將程府日常採買的單子弄到手,除了日常生活所需,並沒有採買藥材的記錄。
他哪裡知道,游氏做賊心虛,給公公下.毒需要的藥材都是心腹婆子去買的,不經過府裡的賬目。但游氏忘了,家裡有病人,採買的單子上卻沒有藥材,這豈不是大大的怪異?
展還星貫來是個雷厲風行之人,確定程府不妥後,當即將此事告知了知縣蔡安,點了一隊衙役就上了門。再一看程府下人這吞吞吐吐的模樣,他劍眉一挑,厲聲喝道:「諸位百般推延,莫非程公已到了無法視人的地步?!」
「郎君勿怪,郎君勿怪,老夫年紀大了,行動多有不便,勞郎君久等。」
程府的一干下人正因為這雷霆厲喝戰戰兢兢,忽然聽到一道中氣十足的爽朗聲音由遠及近。喜鵲驚訝地張大嘴,只見一身交領長袍的老者快步走過來,不是他們家相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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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回了顧家,謝小蠻還是懵逼的。
裝瘋賣傻的人忽然之間恢復正常,這不是什麼怪事,怪就怪在程老頭為什麼要恢復正常?他不僅恢復了正常,還與展還星談笑風生,在眾人被驚掉一地的眼珠子裡,客客氣氣地把展還星送出門,還邀請知縣有空來與他這老人家聊聊天。
這是一個被兒媳迫害的可憐老人會做的事嗎?他難道不應該是當著公差的面揭破兒媳的陰謀,繼而脫離苦海?程老頭的舉動,明顯是在替兒媳遮掩吧。
謝小蠻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太夠用了,程老頭到底圖啥?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琢磨,走到院門口,吧唧一下踩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不用看,謝小蠻就知道這是什麼。站在門口放開嗓子喵喵叫了幾聲,顧昭走出來,一看就笑了:「小白又來過了吧。」
謝小蠻把爪子挪開,一隻肥碩的老鼠就躺在白貓的專用飯碗旁,當然,那只碗空空蕩蕩的,早上裝進去的食物被吃得一乾二淨。
這隻老鼠是白貓——唔,現在應該叫小白了——給顧家的謝禮,後腿受傷留下了殘疾,一開始小白過得很狼狽。但顯然,流浪貓的生存能力不容小覷,它很快就適應了不靈便的腿腳,在可以順利捕獵後,來顧家蹭飯的次數慢慢變少,還會三五不時地給顧家送點小禮物。
老鼠還沒死透,謝小蠻用爪子撥了撥,一臉嫌棄地扭頭。「好啦,」顧昭蹲下來揉了揉她的腦袋,「快去洗手。」轉身回屋去拿了個破竹簍,將老鼠裝在了竹簍裡,準備等明天拿到江先生那裡給流浪貓們。
小白要是知道你拿它的謝禮喂仇敵,鐵定會蹦起來撓你。謝小蠻把爪子放在水盆裡慢悠悠地擺著,無良地默默腹誹。不過……小白這個租客還想著撿老鼠回來送給鏟屎官,自己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
顧昭今天下學下得早,在書房裡安靜地看書,謝小蠻不想打擾他,尾巴一甩就又出了門。她想好了,老鼠那玩意她是不抓的,乾脆去河邊採點花吧。
金水河邊,高及人膝的雜草叢裡,零星點綴著粉色的紅蓼。謝小蠻走過去,伸爪子把柔軟的草莖折斷,慢條斯理地採了一大把。她不想直接用嘴叼,用草葉子把紅蓼束捆起來,反正河邊也沒人,索性一屁股坐下,弓著背後肢張開,開始用兩隻前爪搓草繩,打散把野花束掛在脖子上。
「咦?貓……」
聽到這個聲音,謝小蠻連忙竄起來,發現草叢裡竟然有個小孩子,因為個子矮小被遮住了,所以她完全沒看見。那孩子穿得破破爛爛,一張小臉上滿是污泥,鼻孔下面還掛著兩道鼻涕,顯然是個小乞兒。
「坐……」小乞兒指著蹲在眼前的灰貓,他剛才明明看見這隻貓是坐著的,「貓?坐著……」
謝小蠻不想惹麻煩,趕緊把野花束叼在嘴裡,拔腿就跑。誰知那小乞兒竟然跟了上來,邁著兩條小短腿跑得跌跌撞撞,嘴裡含糊念叨著:「貓……貓貓……」
眼看他要摔個狗啃泥,謝小蠻只好停下來,等他晃晃悠悠地穩住身體,又埋頭往前衝。就這麼跑跑停停,可憐謝小蠻身為一隻貓,竟然沒能把小乞兒給甩掉。
此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遠遠地就看見顧家的小院兒亮著燭光。顧昭站在門口張望,見著那個奔過來的小小身影,揚聲喚道:「饅頭,快回家吃飯!」
灰貓加快步伐,停在顧昭面前時,也放下了口裡叼著的野花。
「咦?」顧昭拿起花束,想到白日裡門前的那一幕,不由笑彎了眼,「桐姨一定很高興,我把花拿去給她看。」
他正準備轉身,褲腿卻被勾住了。謝小蠻耷拉著腦袋,側了側身,露出了搖搖晃晃跟過來的小乞兒。
不好意思,鏟屎官,小白撿老鼠回來送給你們,我……我撿了個孩子……

  ☆、第21章 貳拾壹

灶上的熱水燒開了,杜桐娘拿木盆接了滿滿一盆,兌上冷水,開始給小乞兒洗臉。
那小乞兒乖乖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其實謝小蠻懷疑他是不是嚇傻了,不然怎麼從被杜桐娘領進門到現在,一直一聲不吭。眼看盆裡的水由清變濁,杜桐娘又打來一盆新的,被洗掉的污泥下面,露出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胖嘟嘟的又白又嫩,跟年畫娃娃似的。
杜桐娘的心裡不由犯起了嘀咕,這孩子生的這麼好,不像是乞討為生的。
城人口稠密,三教九流、各行各業的人都有,乞兒自然也不少。同福巷周圍的幾條街裡,貫來乞討的都是幾個熟面孔。這陌生的小乞兒忽然冒出來,莫不是哪家走丟的孩子?
女人的手腳極麻利,給小乞兒洗乾淨了臉,就開始扒他的衣服。破舊的葛布袍子摸上去粗糙又黏膩,也不知道是在哪裡沾了什麼髒東西,可是那灰撲撲的衣料一被脫下來,杜桐娘就愣住了。
咦?蹲在一旁的灰貓也瞪大了眼睛,她雖然不像杜桐娘一樣熟知各種衣料,可是一看那鮮亮的色澤,這小乞兒貼身穿著的衣服,明顯是富貴人家才有能力置辦的。
看來自己不是撿了個乞丐,而是個走失兒童。
杜桐娘手裡不停,把小男孩脫光了放進浴盆裡,一邊給他搓洗身上的污泥,一邊喚來顧昭:「明日我帶著這孩子去縣衙一趟。」
顧昭一眼掃過放在凳子上的絲綢褂子,心中了然:「何不問問展大哥,縣裡近日有沒有哪戶人家丟了孩子的。」
展還星雖說早出晚歸的經常不著家,到底和顧家是門對門的街坊。一來二去的,兩家人就熟悉了起來,連顧昭對他的稱呼也改了。
杜桐娘一聽,覺得有道理。若這孩子是城裡大戶人家出身,早些把人送回去,也免得他爹娘掛心。她三下五除二把小男孩搓乾淨了,讓顧昭看顧著他,擦了擦手就要出門去找展還星。謝小蠻忙跟上去,爪子還沒抬起來,一直沉默不語的小男孩突然放聲大哭:「貓貓,貓貓……」
呃,謝小蠻只好把爪子放了回去。那孩子立刻不哭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謝小蠻。
謝小蠻又抬起爪子,「哇!貓貓,貓貓……」
再放回去,屋裡又陷入了安靜。
抬起來,「貓貓!貓貓……」
啥情況?敢情這是個移動的人形報警器啊,報警聲還是熊孩子的哭嚎。
因為謝小蠻一走開那小男孩就開始哭,她只好待在家裡。顧昭拿布巾給小男孩擦身,還找了把梳子來把他打結的頭髮都梳通。兩個孩子靠在一起,看模樣年紀差不多,一個瑟縮著不說話,另一個也不以為忤,耐心又仔細地照顧著他。
嗯,謝小蠻忍不住在心裡點了點頭,看來看去,還是自家的鏟屎官最可愛。
不一會兒杜桐娘就回來了,顧昭站起來:「怎麼樣,桐姨?」
她搖了搖頭:「沒聽說有哪家丟了孩子的,」縱是有,若人家沒有報官,縣衙也無從得知,「明日我還是帶著這孩子走一趟。」
展還星懷疑這孩子是從外地拐賣過來的,本想過來看一眼,只是深更半夜的,他一個獨身男子進寡婦家的門,傳出去總歸不好聽。於是叮囑杜桐娘把孩子領到縣衙去,將這孩子的體貌特徵登記在冊,再做打算。
如果真是被拐賣的,那恐怕再難被找回去了。謝小蠻扭過頭,被熱水一熏,小男孩已經暈暈欲睡了起來。在這個交通不便,通訊不發達的年代,幼小的孩童一旦被拐賣,面臨的可能就是與家人的徹底失散。灰貓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憐憫,小男孩伸出的胖胖的小手打了個哈欠,杜桐娘給他掖好被腳,不一會兒他就睡熟了。
罷了,自己這操的是哪門子閒心,明日問一問他的姓名籍貫,既然是富貴人家的孩子,說不定就能送回去了。
只是謝小蠻沒有料到,杜桐娘費盡心思逗了這孩子老半天,他一句話也不說。因為謝小蠻一離開他的視線範圍他就哭,杜桐娘只好把自家的貓也帶去了縣衙。衙役們早得了消息,展還星的副手,街坊們都喚作周小乙的半大小子走過來:「這就是捕頭提到的孩子吧,」他彎下.身來牽小男孩的手,「小郎君,阿兄帶你吃果子去好不好?」
小男孩瑟縮了一下,兩隻手緊緊揪住杜桐娘的衣擺,低著頭不搭理他。周小乙鬧了個沒趣,杜桐娘只好笑道:「這孩子怕生,也不愛說話,我倒現在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呢。」
「那可難辦了,」周小乙撓了撓頭,「他若是一直不說話,還怎麼給他找家人。」
杜桐娘也頭疼的緊,若說這孩子是個啞巴,可是他哭的時候倒中氣十足。其他時間就緊抿著嘴巴,不管杜桐娘問他什麼,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就跟沒聽到似的。
縣衙裡正是人來人往的時候,走過路過的衙役書吏都忍不住打量那兩人一貓,杜桐娘和周小乙說著話,沒有注意到躲在她身後的小男孩面色發白,渾身好像都顫抖了起來。
「喵~」小男孩強忍著恐懼,含在眼眶中的兩泡淚水已然要湧了出來。軟軟的貓叫聲讓他抬起眼簾,胖墩墩的灰貓抬起爪子,安撫似的在他小腿上拍了拍,「喵~」
「唔!」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欲墜不墜的眼淚給逼了回去。
乖孩子,謝小蠻拿腦袋在他手心輕輕磨蹭,感覺到他抖得沒那麼厲害了,悄悄鬆了口氣。她心裡隱隱有了一個猜測,極端怕生,不喜歡說話,在人多的地方會害怕,這似乎是自閉症的表現。
古人不知道自閉症這種心理疾病,周小乙見小男孩呆呆愣愣的:「顧家娘子,你說這孩子,」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會不會這裡有問題?」
「難道……」杜桐娘皺起眉,小男孩看年紀約莫五六歲,應該和阿昭差不多大,六歲的孩子表現得如此遲鈍,說不定真的是天生癡愚。
不管怎樣,白跑了縣衙一趟,她只能又把孩子領了回去。
像這種無人認領的孩童,官府是有收養機構的。城作為大胤留都,同國都平京一樣,在府治設有專門收養孤兒的慈幼局。若民間之人願意收養,官府還會月給一百文錢,米三斗。所以杜桐娘倒是不擔心家裡多了張嘴,只是這孩子有家不能回,實在可憐。
第二日譚氏登門拜訪,原來這事不知怎的被蔡安知道了,讓妻子領個大夫來給那小男孩瞧瞧。
小男孩坐在床上,抱著顧昭小時候玩過的一個籐球。謝小蠻懶洋洋地趴在床頭,籐球被他推著滾過來,灰貓伸出爪子在球上一彈,就骨碌骨碌地滾了回去。他頓時被逗得咯咯直笑,又把球推過去,一人一貓你來我往,倒是其樂融融。
眼見有陌生人進來了,他縮著小短腿往被子裡躲。譚氏帶來的大夫是個鬍子花白的老人家,慈眉善目的,可惜他還是怕的很。
大夫只好草草看了幾眼:「這般診治,老朽可說不出什麼子丑寅卯來。」
杜桐娘不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實在是這孩子怕生,除了我和阿昭,誰近他的身他都要哭的。」
和譚氏一起來的還有蔡月瑩,她見女兒眼巴巴地看著趴在床上的胖貓,口中便道:「無妨,左右林老就在施醫鋪子坐館,等這孩子好些了,阿杜再領他去看就是了。」她側過身,「咱們幾個還是先出去吧,讓孩子們自去玩耍。」
蔡月瑩便順勢留了下來,雖說大胤朝民風開放,但她到底是個小娘子,不好經常跑出門。好不容易又見到了謝小蠻,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擼一擼灰貓那一身順滑的毛。
謝小蠻肚裡暗笑,看來這位小娘子是個貨真價實的貓癡。
蔡月瑩想上前,又怕惹的小男孩哭,正躊躇著站在門口,灰貓從床上跳下來,慢條斯理地走到她腳邊,勾著她的裙擺示意她往前走。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謝小蠻已經明白了。床上那個好哭的小屁孩並不是不怕顧昭和杜桐娘,他判斷的標準簡單又怪異——謝小蠻對哪個兩腳獸親近,他對那人就不會表現出抗拒。所以謝小蠻趴在蔡月瑩的膝蓋上,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蔡月瑩以為他要哭,他卻自顧自玩起了籐球。
「呼……」蔡月瑩鬆了口氣,心一下子放了回去,就開始心滿意足地擼貓。這個年代的小女孩總是會比小男孩要孤單,饅頭不會說話,但蔡月瑩是把她當做玩伴對待的。絮絮叨叨地說著閨中的那些小事,灰貓的尖耳朵時不時抖上兩下,好像在表示自己正在認真傾聽。
蔡月瑩正說到自己和母親出門拜訪的事:「程府的游娘子給我娘下了帖子,饅頭,過兩日我就又可以來看你了。」
嗯?謝小蠻一下子抬起了腦袋。
蔡月瑩一怔,眼前這只一貫懶散的胖貓忽然抱住她的胳膊,以全所未有的慇勤望著她,喵喵叫著直甩尾巴。
「你……」蔡月瑩想了想,話剛說出口又覺得自己是在犯傻,「也想去程府?」
「喵!」
沒錯,我要去看看,程家那老頭到底在搞什麼鬼!

  ☆、第22章 貳拾貳

第二日蔡月瑩果然如約來接了謝小蠻。
譚氏坐在車廂裡,見女兒掀簾子抱了顧家那只灰貓進來,忍不住笑道:「你若是這麼喜歡貓,家裡也養一隻如何?」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子驚喜地瞪大了:「真的?」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胖貓兒,「不過,我我還是最喜歡饅頭。」
灰貓彷彿聽懂了她的話,滿意地拿爪子拍了拍她的手。好姑娘,有眼光。
蔡家雖然家風嚴謹,譚氏對女兒一向還是很愛寵的。是以蔡月瑩求著要把謝小蠻給帶去程府,譚氏也准允了。女兒閨中寂寞,譚氏也心疼。家裡雖有丫鬟婆子,但那些都是下人,蔡月瑩與他們到底隔了一層。這貓兒既然乖巧,來往了一段日子,譚氏也知道顧家是清白規矩的好人家。她想了想,輕撫著女兒的發頂:「往後便允你來找饅頭玩兒,不過丫鬟家人得帶好,功課不能落下,而且,」她伸出一根手指,「也不能太過頻繁。」
蔡月瑩大喜過望,連忙規規矩矩地應了。譚氏見她這般乖巧的模樣,心中更是滿意,轉而與一旁的嚴娘子說起了話,任女兒抱著謝小蠻好一番揉搓,興奮得直樂呵。
謝小蠻也挺高興,倒不是她盼著蔡月瑩來給自己順毛。在這個女子行動不自主的時代,能感受到些許自在,也只有在年紀還小的時候了。風氣使然,謝小蠻也不能說那些把女兒拘在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父母不是好父母,但她希望眼前這個可愛的小姑娘能有一個色彩更為斑斕的童年。
對一個現代女性來說,穿越成貓,大概還是有些好處的,她至少還擁有自由。
蔡家的牛車很快就到了程府,一路駛到二門前,幾個丫鬟打起簾子,慇勤地把譚氏母女迎了下來。謝小蠻趴在蔡月瑩懷裡,一路上轉著眼珠子四處觀望。
和她之前偷溜進來時的情況比起來,如今程府的氣氛又為之一變。以前是冷清中帶著晦暗,眼下是平靜中隱藏著一觸即發的緊張。僕從們來來往往的,面上看不出焦色,謝小蠻就是本能地覺得詭異。
不過想想也是,這屋簷下住著的兩人,一個欲置另一個於死地,一個對另一個的陰毒手段心知肚明,而他們竟然能安然相處,真是奇哉怪哉。
游氏邀請知縣娘子的意圖很容易明白,在衙門的捕快逼上門之後,為了打消知縣的懷疑,她勢必要擺出一副府中並無異事的樣子做給外人看。
讓謝小蠻難以理解的是程老頭,那位被尊稱為程公的程宗輔老先生,他為什麼要給兒媳打掩護?雖說家醜不可外揚,都被人逼到裝瘋的份上了,難道他還能忍?
見到謝小蠻的時候,在游氏身旁伺候的喜鵲不由自主地「哎呀」了一聲。
「怎麼了?」游氏皺眉。
「那,那貓……」灰色的狸花貓不多見,尤其是還胖墩墩的,喜鵲確定自己沒有認錯。
蔡月瑩心頭一動,忽然開口道:「姐姐見過饅頭嗎?她平常最愛亂跑,莫不是淘氣衝撞了姐姐?」
「這自然沒有。」喜鵲忙堆笑道,一句話打消了她心裡的疑慮,不由暗自嘀咕,這知縣家的貓兒也太會跑了,竟然能溜躂到府裡。
蔡月瑩秀秀氣氣地抿嘴一笑,跟著母親落座,小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給灰貓順著毛,一副乖巧小淑女的模樣。
只有謝小蠻看到她狡黠地朝自己擠了擠眼睛,這個鬼精靈,謝小蠻不得不感慨這又是個人小鬼大的小屁孩,不過她怎麼和顧昭一樣,都喜歡用自己淘氣來做借口。
她趴在蔡月瑩的膝蓋上,雖然很想溜出去,現在還得裝乖。耳邊聽著游氏和譚氏說起了閒話,無非就是城裡時興的衣服首飾,聽得謝小蠻昏昏欲睡。
聊完之後,因為游氏沒有孩子,子女這個萬能話題不能聊,那就只能聊老公了。
譚氏便道:「前幾日我家郎君還說到程司戶,道是年輕有為、家學淵源,恨不能結識一場,實在遺憾。」
謝小蠻雖然穿越了這麼久,聽古人說起話來還是迷迷糊糊的,怎麼譚氏這句話每個字她都聽得懂,連起來她就不懂了?
「明府過譽了,」游氏顯得略有得意,「年輕有為不敢當,這家學淵源,」她笑了笑,不知為什麼有點陰陽怪氣,「大郎他怕是也算不上。」
聽到這裡謝小蠻才算明白了,譚氏口中的程司戶,應該就是游氏的丈夫,程老頭的兒子。想想也是,兒媳都有了,那肯定是有兒子的,這個兒子估計是在外地做官。
她抖了抖耳朵,越聽越覺得無趣,感覺裝乖的時間也夠了,於是做出不耐煩的樣子,抻著爪子扭了幾下,就從蔡月瑩身上滑了下來。貓兒好動,所以她慢悠悠地踱出門,又左晃悠一下右晃悠一下地到處亂竄,程府的下人雖然看見了她,知道她是知縣娘子帶來的,也都沒有阻攔。
這正是謝小蠻為什麼要隨譚氏母女來程府的原因,她的樣子已經被程府下人看見過了,再躲躲藏藏難度太大,索性光明正大地進來。
看起來是在漫無目的地兜圈子,很快她就摸進了程宗輔住的院落。
府的盛夏並不酷熱,清亮亮的池子裡粉荷初綻,那滿池子的斑斕錦鯉在莖葉間游來游去。程宗輔坐在廊下,面前的小几上擺著消暑的冰酪。這種又甜又冰的零嘴按理說老人家應該不太愛吃,他拿著小銀匙,一勺一勺地倒是不亦樂乎。
正吃得愜意,一團灰色絨毛慢悠悠從天上飄下來,程宗輔瞇縫著眼睛,視線隨著輕飄飄不著力的絨毛左右游移:「這是什麼?」他伸指拈住了,一抬頭,就看到蹲在房樑上正準備往後躲的灰貓。
謝小蠻也是尷尬的很,自己的毛都快換完了,沒想到還來了這一出。既然被程宗輔發現了,她索性大大方方地跳下來,蹲在老頭兒面前喵嗚了一聲。
「原來你是呀,小貓。」不再裝瘋賣傻的程宗輔也不管謝小蠻叫老鼠了,他一身赭色的直裰,頭髮整整齊齊地束在逍遙巾裡,精氣神和前次果然大有不同。
這才是大儒該有的樣子嘛,謝小蠻暗自點頭,之前那個瘋老頭形象是權宜之計,意外,意外。
程宗輔把几上的冰酪端起來,舀了一勺遞到謝小蠻嘴邊:「吃不吃?」灰貓站著不動,他又往前湊了一點,伴隨著嘴裡發出的奇怪「嘖嘖」聲,「小貓,吃不吃……咪~咪咪~冰酪可好吃了。」
謝小蠻默默地往後退了一步,她收回剛才說的話,這老頭就算恢復正常了也不太正常。
程宗輔在這邊沒大沒小地逗貓,幾個丫鬟都眼觀鼻鼻觀心地侍立在一旁。謝小蠻的記憶力很好,記得她們還是之前圍著程宗輔嘲笑他的那幾個,怎麼程老頭沒把她們換掉?
轉念一想,這府裡的下人應該都是游氏的人,游氏把她們放在程宗輔身邊,估計也存著監視的意思。
程宗輔的態度也證實了謝小蠻的猜想,他逗完了貓要汗巾子擦手,口中只喚道:「秋杏。」
站在角落裡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鬟就上的前來,謝小蠻一看,可不就是程老頭還裝瘋的時候,那個唯一對他表示出善意的小姑娘嘛。
除了這個秋杏,其他下人都不能近前。那個叫黃鶯的丫鬟見程宗輔把謝小蠻抱進懷裡,忍不住道:「相公,這野貓不知打哪裡來的,灰突突的,當心污了您的衣服。」
謝小蠻生平最討厭有人說她胖,其次就是說她醜,不爽地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還沒表達自己的憤怒,程宗輔就翻了個白眼:「老夫愛怎樣就怎樣,抱隻貓也要管,你是不是還要去游氏那裡說一嘴?」
黃鶯本來存著的是討好他的心思,聞言訕訕地閉嘴。謝小蠻忍不住看了程宗輔一眼,這是……光明正大地撕破臉了?
程宗輔還不罷休:「要說就趕緊的去說,順便催催她,夫人和二郎什麼時候過來,若是十天之後再見不到他們二人,」他忽的冷下聲音,「就別怪我請蔡明府上門一敘了。」
夫人,二郎……這幾個關鍵字眼閃過謝小蠻耳邊,令她越發糊塗了起來。她原本以為程老頭之所以這麼慘,是因為無妻無妾,兒子遠在外地,所以才輪到兒媳作威作福。看樣子他妻子不僅健在,還有個小兒子呢,怎會夫妻分離,反與兒媳住在一起。
想到程宗輔替游氏遮掩的舉動,趴在椅子上的灰貓猛地直起身,她有一個驚世駭俗的猜測……不對不對,這兩人都反目成仇了,怎麼可能會是那種關係。
就在謝小蠻的思維開始朝十八禁獵奇小黃文的方向策馬狂奔的時候,程宗輔的下一句話讓她恨不得給自己一鎯頭:「若不是看在大郎的面上,老夫早就揭破了那毒婦的真面目。現在我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也別湊過來煩我。」

  ☆、第23章 貳拾三

「那老東西真這麼說?」
「是。」黃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偷覷了游氏一眼,見她面色陰沉,連忙又將腦袋埋得更低。
喜鵲一面給游氏捶著背,一面輕聲道:「娘子,清遠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是人還沒找到。」
「一群廢物!連個傻子都看不住。」游氏恨恨地將茶碗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聲脆響讓屋子裡屏息凝神的下人愈發安靜,喜鵲大著膽子:「娘子,要不……還是把實情告訴相公吧,紙包不住火,十天之後,若是相公真的向知縣告發了您……」
「你讓我跟他說什麼?」游氏反問,「說他兒子被丟在鄉下,跟著奶娘走丟了?你覺得我要是跟老東西說了這些,他會不向知縣告發我?」
女人的聲音越發尖刻,游氏氣不過,一把就將桌上的茶碗掀翻在地。
眼看自己就要成功了,礙眼的傢伙都被打發走了,老東西也被軟禁起來,毫無反抗之力。誰知道他竟然在裝瘋,還不知用什麼法子引起了縣衙的注意,弄得游氏不得不把他供起來,再不能動他。
好在老東西覺得愧對大郎,游氏冷笑著想,他明白不能和自己翻臉,否則拚個魚死網破,自己也要把他的寶貝大兒子拉下水。只不過老東西要是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大郎默許的,他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放心,」盛怒中的女人忽然冷靜了下來,「他不敢,就算是為了保全大郎,他也不敢對我如何。」游氏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叫管事過來,我得給郎君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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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蠻的生活又無聊了起來。
既然知道了程老頭不追究游氏是為了兒子,她也就不再關注程府。只是這樣一來,日子就愈發無趣。
普通的貓咪一天有大半時間都在睡覺,剩下的就是舔毛和打架。芯子裡的裝著的是個貨真價實的人,謝小蠻自然沒法和其他貓一樣。以前她打發時間的法子就是去外面溜躂,城這麼大,有趣的人和事也不少,只是現在……
灰貓躡手躡腳地跨出門,前爪還沒落地,尾巴尖就被揪住了。轉過頭,男孩癟著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裡淚水要掉不掉,因為極力忍著,胖嘟嘟的臉蛋皺成一團,看起來好不可憐。
唉……謝小蠻認命地耷拉著腦袋,只好又把爪子收了回去。
見她打消了出門的意圖,小男孩立刻破涕為笑,蹬蹬蹬地跑回裡屋抱來一大捧玩具,什麼撥浪鼓、小木馬、籐球,一股腦全放在謝小蠻面前,眨巴著眼睛期待地看著謝小蠻。
謝小蠻還能如何,蹲下來用爪子撥了撥木馬,開始和小屁孩玩起了過家家的幼稚遊戲。
顧昭下了學回家,看到的就是自家貓無精打采地趴在一堆玩具裡面,小男孩抱著籐球蹦蹦跳跳,每當他邁著小短腿要跌跤,灰貓就抬起爪子勾住他的衣服,讓他穩一穩步子,繼續繞著圈子撒歡。
他走過去把謝小蠻抱起來,掏出一顆洗得乾乾淨淨的杏子:「我在路上摘的,給你。」
謝小蠻總算來了點精神,抱住杏子埋頭慢慢地啃,一邊啃一邊被酸得齜牙咧嘴。顧昭的手落在她頭上,輕輕給她順著毛。
大概是因為這具身體裡裝著人的靈魂,謝小蠻也和人一樣,基本沒有什麼忌口。她還保留著穿越前的飲食習慣,愛吃肉,愛吃酸,愛吃辣,顧家的兩個人都知道她這點小愛好,有合她胃口的吃食也會想著給她帶一點回來。
啃完了杏子,謝小蠻也滿血復活了。
被困在家裡不能出門也不是什麼大事,鏟屎官還記著自己呢。其實她要是想偷溜出去輕而易舉,只是那天謝小蠻跟著蔡月瑩去了趟程府,回來之後才知道被她撿回來的小屁孩哭了整整一下午,差點讓顧昭崩潰。
打那之後她就不出門了,杜桐娘和顧昭都很辛苦,自己也得幫他們分擔點。
顧昭彷彿看出了她的想法,湊到灰貓尖尖的耳朵旁:「我去哄他睡覺,你待會兒出去放放風。」
灰貓拿腦袋在他手背上蹭了蹭,不愧是我一手養大的孩子,真貼心。
剛出門,就在牆根底下撞見了小白。它今天倒不是來送老鼠的,和顧家混熟之後,小白三五不時也會溜躂過來,靠著院牆打打瞌睡。兩隻貓互相勾了勾尾巴,就算是打招呼了。
做了這麼久的貓,謝小蠻也摸清楚了一些貓的習性。性格熱情一點的貓會用舔毛來表示親暱,至於小白這種高冷型的,只要它沒有無視你,就代表它對你的態度是友好的。
好歹現在是小夥伴,謝小蠻也想著是不是給小白找個靠譜的主人。
它當初之所以離開顧家,除了桀驁不馴的性格使然,恐怕還有領地意識在內。對它這樣的年輕公貓來說,能和平共處的同類只能是臣服於它的,若小白真的留在顧家,恐怕過不了幾天就會和謝小蠻廝打起來。這無關其他,純是天性。
周圍的熟人裡,最合適的主人恐怕就是蔡月瑩了。小姑娘性子和軟,又非常喜歡貓,來顧家拜訪的時候也遇到過小白,可惜小白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蔡月瑩也就歇了收養小白的心思。
夏天的暑氣大,動物們也不愛動彈。謝小蠻晃悠了一圈沒見著幾個小夥伴,不知不覺竟又走到了程府附近。她也是對自己沒脾氣了,自從變成了貓,這愛管閒事的性子如何才能改?
正打算掉頭離開,「咦」的一聲驚呼,身量不高的小丫鬟堵在了她面前。
「小貓?」
秋杏?謝小蠻還記得這個小丫鬟,顯然她也沒忘記眼前的胖貓,「你是來找相公玩的嗎?」謝小蠻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的就被她當成了程老頭的玩伴,「可惜相公生病了,恐怕不能陪你。」
生病了……該不會又是游氏在作妖吧。現在看來,要是程府這攤子事不徹底解決,謝小蠻只會天天惦記著。當天晚上,她就又翻進了程宗輔的院子。
老頭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外間守著兩個丫鬟,裡屋倒是只有他一人。毛茸茸的貓頭頂開窗扇,先露出兩隻尖尖的耳朵,然後是鬍鬚。程宗輔掀起眼簾,聲音雖然虛弱,卻還帶著點笑意:「你這貓兒……難道是來看我的?」
謝小蠻走到床邊,人立起來把前爪搭在床沿上,「唉……」程宗輔摸了摸她的腦袋,顧忌著這是個病老頭,她也沒有避開。
看樣子,程老頭是真的病了,而不是中.毒什麼的。大概年紀大的人愛嘮叨,對著一隻貓,程宗輔也忍不住絮絮低語。
「我眼看是不中用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其實他如今不過是半百的年紀,放在現代社會還在壯年,只是他被游氏暗算,雖然早識破了游氏的陰謀,苦於自身難保,也實實在在地喝了些毒.藥。好在游氏怕他識破端倪,每次下的劑量都很少,但也讓他虧了身體。加上昨天又受了刺激,一氣之下暈厥,竟一病不起。
「我那好兒媳如今生怕我有三長兩短,對我的身體可是著緊的很,」這些話程宗輔不能對任何人說,憋在心裡許久,只好對貓傾吐。他見灰貓呆呆地盯著自己,伸手撥了撥謝小蠻的鬍鬚,「我和你說的這些話,你也聽不懂吧……聽不懂也好,聽不懂才能快快活活的。」
謝小蠻在心裡撇了撇嘴,不好意思,本喵不僅聽懂了,還想對你的行為做一個評價,乾乾脆脆地把游氏關進班房裡不就得了,真是自找麻煩。
程宗輔又歎了口氣:「現在二郎走丟了,我這把老骨頭也動彈不得。他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又怕生,除了家裡的人,在誰面前都不會開口說話。說是跟著奶娘來尋我,奶娘倒是被找著了,卻不知他流落到了哪裡。」
想到幼子如今孤苦一人,他眼中淚光一片,卻沒注意到眼前的貓已經呆住了。
六歲,怕生,在外人面前不說話……這這這,這是不是也太巧合了?!

  ☆、第24章 貳拾肆

雖說世間的巧合事不少,但謝小蠻還是怕會不會是自己想當然了一點,被自己撿回去的小男孩真的是程老頭走丟的兒子?
年紀吻合,性格也吻合。據程宗輔說,是奶娘帶著小主人一路從清遠老家過來,中途遇上了劫匪,主僕就此失散。這麼看來,那小男孩外面穿的破破爛爛,想必也是逃離的時候奶娘給小主人做的偽裝。清遠距離並不算太遠,被當成乞丐的小男孩一路流浪,然後在河邊遇到了謝小蠻。
從頭到尾推導一遍,這個猜測並非不可能。
其實要想驗證謝小蠻的推測很簡單,讓程老頭和那小男孩見一面就行了。但程宗輔如今臥病在床,自然不可能出門,謝小蠻也沒辦法把小男孩帶到他面前。
她倒是有一個可以信任幫手,但是……視線挪到一旁正給小男孩掖被角的顧昭身上,謝小蠻心虛地扭過了頭。
鏟屎官三令五申讓自己不要在外面惹麻煩,可想而知要是求助於顧昭,等待謝小蠻的必定是一通訓斥。
「睡吧,饅頭。」顧昭把趴在被面上的胖貓放進被窩裡。
這張不大的床上如今擠了兩人一貓,謝小蠻就睡在兩個小屁孩中間,不管是往左翻身還是往右翻身,都能聞到孩童身上那股特有的奶香味。
怎麼有一種左擁右抱,酒池肉林的感覺?
一隻手伸過來在她頭上揉了揉,在顧昭有一搭沒一搭的輕撫下,灰貓睏倦地打了個哈欠,漸漸睡去。
第二日謝小蠻起了個大早,今天學堂休沐,蕭昀幾天前就和顧昭約好了要去河邊摸蝦。
吃過早飯,蕭昀就像陣小旋風一樣地刮了進來:「阿昭,快快快!時候不早了,趕緊的!」
他的小廝陳皮抱著一堆網兜、竹筐跟在他後頭:「大郎,慢些跑,仔細跌跤!」
蕭昀哪裡會理,拽著顧昭的袖子恨不得馬上奔到河邊去。顧昭把衣袖從他手裡奪回來,又慢條斯理地淨手:「你這急躁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
被這麼一打斷,蕭昀的興奮勁也下去了一點,這才沒那麼火急火燎,「我這不是怕日頭出來了外面曬嘛,」一眼掃到旁邊抱著籐球的小男孩,「小乙,你跟不跟我們出去玩?」
因為始終不知道叫小男孩叫什麼,顧家索性就用「小乙」這個本朝男子普遍的代稱來稱呼他。
小男孩猶豫著不說話,他倒不是怕蕭昀,如今幾個孩子混的也熟了,蕭昀是個大大咧咧的粗神經,又有顧昭居中調和,三個人的關係還挺好。
顧昭走過去摸了摸他的發頂:「饅頭也一起去。」
小男孩這才點頭,又把懷裡的籐球抱得更緊了一點。
於是四人一貓出了門,走到街口又碰上了蔡月瑩。雖說古人有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但蔡家不是那等刻板的人家,幾個孩子都還小,在蕭昀的熱情邀約下,蔡月瑩也欣然加入了摸蝦的隊伍
幾個孩子說說笑笑的,三個小子年紀一般,蔡月瑩比他們要大上許多,含笑走在最後面,倒像照顧三個弟弟的大姐姐。
最舒服的是謝小蠻,沒走幾步就被蔡月瑩抱進懷裡,順了一會兒毛,又被蕭昀接過去。然後她就在幾雙手間被輪流傳遞,揉了腦袋摸尾巴,摸了尾巴捋鬍須,連小男孩都丟下籐球,呀呀叫著伸手要去抱謝小蠻,看他這風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樣,謝小蠻可不敢讓他抱,壓壞了怎麼辦。
這種幸福的日子……愜意地從喉中發出咕嚕聲,謝小蠻真想感概一句,做貓可真好啊……
到了河邊,蔡月瑩自然不能挽起褲腳下水,謝小蠻就趴在草地上陪她。左右無事,蔡月瑩吩咐跟她一起來的丫鬟阿青:「把我的畫具拿來。」
阿青領了命,走到守在不遠處的蔡家小廝面前,將那小廝背著的一個竹箱子取了下來。其實之前謝小蠻就注意到了,出趟門還背著箱子,裡面裝的是啥?
待阿青捧著竹箱過來,從裡面取出宣紙、紫毫、石硯,甚至還有一塊木板。看到這裡,謝小蠻已經明白了,沒想到蔡月瑩還有畫畫這一項技能。
「原想帶著你去踏青的,所以才帶了這些東西。」蔡月瑩自然地向眼前這隻貓解釋。
蔡安和譚氏都是耕讀人家出身,蔡月瑩雖然是女孩,對她的教育也很上心。琴棋書畫都學了點,不過蔡月瑩最喜歡的還是這丹青一技。
謝小蠻好奇地湊過去,見她寥寥數筆,就勾勒出了一隻貓兒。那胖墩墩的貓兒趴在地上,尖耳朵豎著,雖然是靜止的畫面,卻可以教人想像出她不安分時耳朵抖動的模樣——這可不就是謝小蠻嘛。
小姑娘促狹地朝謝小蠻擠了擠眼:「喜歡嗎?喜歡就送你。」
謝小蠻這還是第一次被人贈畫呢,雖然對方是個女孩子。但她這會兒來不及高興,因為她想到了一個讓程老頭見到小男孩的方法。
見灰貓不回應自己,蔡月瑩還以為她不喜歡,有點沮喪地放下筆,手背忽然被毛爪子按住了。
「喵~」謝小蠻擺出自己最可愛的神情喵嗚著,邁開四條腿跑到正在水裡打鬧的三個孩子旁邊,又喵喵叫著跑回來,「喵!喵喵!」
快,快看眼前的這幅畫面多麼和諧啊,蔡小蘿莉,你真的不考慮畫下來嗎。
也許是她的眼神太過熱切,一開始的不明所以後,蔡月瑩愣了愣,莞爾一笑:「你想和阿昭他們畫在一起?」
沒錯!謝小蠻恨不得大力點頭,顧忌著自己是隻貓,只能用搖尾巴來表達贊同。其他兩個無所謂,你可一定,一定要把那個小屁孩的臉畫清楚一點啊。

  ☆、第25章 貳拾伍

「相公,」房門被輕輕叩響,「我給您送藥來了。」
秋杏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藥碗放在桌上,剛想把程宗輔扶起來,老頭兒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不喝,拿走。」
「可是相公……」小丫鬟猶豫著,只見程宗輔皺起眉。
「兒子都丟了,還喝什麼藥,索性一氣病死過去罷了,」他說起這事就動了氣,雙手捶在床板上發出砰砰砰的悶響,「秋杏,你再給我過去問問,那個女人到底有沒有認真派人去找二郎,既然她找不到,老夫就自己去找!」
秋杏唯唯諾諾地應了,程宗輔這才頹喪地躺回了床上。得知二郎走丟已經過了三天,這三天裡,程宗輔每時每刻都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好像在油鍋裡煎炸。
二郎才只有六歲,又和其他的孩子不同,一旦走丟了,他恐怕連問路都不會。程宗輔不敢去想那個小小的孩童現在正經歷著什麼,只能不斷安慰自己,或許他被好心人救了,也或許他會去衙門求救。至少自己和他娘一直都教導他,找不到家了就去衙門,去找門前有兩隻石頭獅子和一面大鼓的地方。
他後悔了,明知道游氏不是個安分的人,卻因為愧對大郎,就任由她把家裡大大小小的權力都抓在手裡。程宗輔私心裡想著,反正這個家是要交給大郎的,他和娘子都是不喜歡操心的人,交給兒媳打理也是天經地義。
就是因為這個決定坑苦了他,還在清遠老家的宅子裡時,游氏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妥,反而盡心盡力的,連娘子都讚她。那時候程宗輔還以為她到底是年歲漸長,以前那些不上檯面的手段都改了。沒想到她何止是沒有絲毫改變,竟比過去更狠毒!
二郎到了開蒙的年紀,程宗輔萌生了搬遷到府的念頭。清遠雖好,到底不如這般文風鼎盛。程宗輔知道,以二郎的天資,這輩子恐怕是不能讀書中舉了,但天底下的父母都是如此,總盼著兒女能好一點,即便是微小的可能也不願放棄。趁他這把老骨頭還能動,也能借借老朋友的光照應二郎。
現在想來,恐怕就是自己流露出了這層意思,才讓游氏痛下殺手。
「唉……」程宗輔都不知道自己這幾天歎了多少氣,二郎走丟了,也不知娘子有多心焦,只是她為何不來尋自己?正沉思著,心頭一動,程宗輔聽到窗欞發出了喀拉喀拉的輕響。
他吃力地爬起來,手伸過去打開窗戶,剛敞開一條不大的縫隙,灰貓就靈巧地鑽進來,用與她體型完全不相稱的速度溜上床,大搖大擺地蹲在了枕頭上。
「嗨,你這貓兒還真不見外,」程宗輔忍不住笑了起來,沉重的心情好像也輕鬆了一點,「給我帶禮物來了?」灰貓的嘴裡叼著一卷紙,因為怕口水把紙張打濕了,還特意用繩子繫了起來。
程宗輔有點奇怪,他一直以為這隻貓是因為好奇才溜進來的,難道是有人指使?
謝小蠻哪裡猜不出眼前這老頭兒在想什麼,被誤會了正好,這就是謝小蠻的目的。她往前伸了伸脖子,示意程宗輔把紙卷取下來。
紙卷展開,不大的紙面上,用深濃墨色寥寥勾勒出了一幅幼童嬉水圖。三個童兒一個蹲下去在水中摸索,一個直起身把手放在額上,彷彿在擦汗。剩下的一個抱著只籐球,似乎是被站在河岸上叫喚的貓兒吸引了,轉過臉對著貓咪招手。
程宗輔由衷地讚了一句:「好天分。」
作畫之人筆觸稚嫩,顯然對畫藝一道鑽研不深,但僅看這幾筆間的起落騰挪、收轉來回,便覺靈氣逼人。若加以雕琢,假以時日,不說成個畫道大家,至少也是工山水的一把好手。
謝小蠻自程宗輔打開紙捲來,就一直緊盯著他臉上的神情不放。若他一有什麼不對,九成九就能確定自己撿回來的那個孩子是他兒子了。誰知道老頭兒看了這半天,竟然冒出這麼一句,氣得謝小蠻差點撲上去撓他。
難道……小屁孩不是程老頭的兒子?
她不死心,伸爪子在紙面上啪啪拍了兩下,看樣子是在玩鬧,爪子次次都落在了畫中那個抱著籐球的小男孩臉上。
「別拍,當心你這尖爪子把紙給撓破了。」程宗輔疑心送畫之人是想讓自己品鑒一番,甚或是有拜師學藝之意,要知道他不僅詩文了得,畫藝也是一流的。雖說這法子有鑽營之嫌,看了看眼前不安分的胖貓,倒也別緻。只是他現在焦頭爛額,哪裡有精力理會這些事,心裡有些不耐,目光落在剛才被謝小蠻拍過的地方,他忽然愣住了。
有門?謝小蠻直起身,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程宗輔。
只見他面上先是現出疑惑之色,大概是覺得畫裡的孩童有些眼熟,越看,眉毛就皺得越緊,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漸漸發白,到最後長出了一口氣,面色凝重地看向謝小蠻:「貓兒,這幅畫是誰給你的?」
話一出口,程宗輔就覺得自己是急糊塗了。但他沒想到,灰貓好像聽懂了他的話,慢吞吞地跳上窗台,朝東邊的方向看了看,又扭回頭看自己。
這是……其實程宗輔沒弄明白謝小蠻的意思,但他想到這貓兒肯定是要回家的,能支使她的想必是她的主人,見到了主人,豈不是就能順著找到二郎?府裡他唯一能夠信任的只有秋杏,但是秋杏不是從清遠帶來的下人,根本不認識二郎,而他現在是萬萬不想把二郎的下落告訴游氏的。
所以謝小蠻看著程老頭沉思了半刻,斬釘截鐵地說道:「好貓兒,帶我去找你的主人!」
啥?灰貓上下打量了一番程宗輔的老胳膊老腿,程老頭皺了皺眉,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隻貓鄙視了?
其實謝小蠻本來的打算是程宗輔傳個口信或者派個下人之類的,誰知道他竟然要親自動身,他不是還在臥床靜養嗎?而且現在可是晚上,大半夜!
她哪裡知道,思子心切,發現畫上的小男孩很像自己的兒子後,程宗輔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喚來了秋杏,在小丫鬟耳邊低語了幾句後,過了小半個時辰,程宗輔打開門,門外守著的丫鬟已經變成了黃鶯。
這個丫鬟不是游氏的人嗎?納悶地跟在程老頭身後出了門,黃鶯卻對他的離開視若無睹。看來在自己沒來的時候,程府還發生了別的變化呢。
秋杏提著燈在前面引路,七拐八彎地,拐到了程府的一處側門附近。這裡是採買車輛進出的門,門前守著個家丁。
「相公,」秋杏小聲道,「怎麼辦?」
謝小蠻倒是可以輕易翻出去,程老頭呢?總不能勞動他也翻牆吧。程宗輔一時也沒了轍,正在思索,腳邊的灰貓忽然跑了出去。
程宗輔大驚失色,難道這貓兒覺得不耐煩要跑?!卻見那貓兒潛伏在夜色中,閃電般竄將出去,在家丁的小腿上咬了一口。
「哪裡來的野貓?!」家丁吃痛之下,提起棍子就打,卻被灰貓靈活地避開,引著他追了過去。
「相公,」秋杏在已經看呆了的程宗輔背上推了推,「趁現在,您快走吧。」

  ☆、第26章 貳拾陸

半夜裡杜桐娘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她當即清醒了過來,睡意散了個一乾二淨,有賊?!
同福巷的治安一向不錯,自從展還星搬過來後,更是連流浪漢都少見了,竟有小賊膽大包天敢摸過來。杜桐娘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拿起藏在門後的棍子,摸黑朝堂屋走過去。
卡擦,卡擦,門扉被叩動的聲音越來越響,這小賊的膽子也太大了。杜桐娘提起一口氣,一隻手將棍子高高舉起,正在屏息凝神,刺耳又單調的撓門聲響了起來。
「你幹嘛撓門?」程宗輔不解地盯著那只正用爪子刨著門板的胖貓。
你不懂,這是本喵特殊的敲門技巧,像你剛才那樣敲門,迎接你的十有八.九會是一根棍子。
不得不說謝小蠻真的很瞭解杜桐娘,確定門外是自家那只不安分的貓祖宗後,杜桐娘把棍子放了下來,這才開門。
早在外面有人聲響起來之前,顧昭就已經醒了。他的睡眠一向很淺,半夢半醒間習慣性地摸摸身旁的毛糰子,感覺到那具火熱的小小身體一起一伏,他才能繼續安心地睡過去。今晚顧昭照舊一摸,只摸到了空蕩蕩的被窩。
小混蛋,他哪裡還不明白謝小蠻這是又溜出去了,正在暗自咬牙,聽到門扉一響,杜桐娘領著個老頭走了進來。
「桐姨,這是……」顧昭有些疑惑。
杜桐娘還沒來的及解釋,那老頭三步並走兩步走上前,就在顧昭身旁,熟睡的男孩從被子裡露出顆黑腦袋,小小的鼻翼輕微翕張,臉蛋上暈著兩團紅,顯然睡得正香。
程宗輔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著,視線在小男孩臉上掃了一遍又一遍,那眉,那眼……他猛地撲上去抱住小男孩嚎啕大哭:「我兒!——爹爹可算找到你了!」
被老頭擠到一邊的顧昭一臉茫然:「……我兒?」
杜桐娘低頭看向蹲在她腳邊的灰貓,意思顯而易見。感覺到鏟屎官陰測測的目光掃射過來,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抖了抖,偷偷朝杜桐娘身後挪。
一見她這慫樣,顧昭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此時小男孩也醒了過來,睜開眼睛就對上一張滿是眼淚鼻涕的老臉,怔了怔,父子倆抱頭痛哭。
這一哭就哭了小半個時辰,杜桐娘打了水來給程宗輔擦臉,謝小蠻蹲在椅子上,十分鄙視他。好歹也是個德高望重的大儒,這麼不顧忌形象,看來程老頭是作風奔放那一掛的文人。
洗了臉,喝了茶,縮在程宗輔懷裡的小男孩抽抽噎噎著也平靜了下來。相處了十好幾天,顧家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話,雖然從頭到尾只喊了一聲爹,也知道了小傢伙名叫程之捷,是程宗輔的次子。
「小郎君是饅頭在河邊遇到的,大概是好奇吧,跟著她一路回了家,」杜桐娘又給程宗輔續了杯茶,「我只當是哪家走丟的孩子,去縣衙報了官也沒有下文,沒想到是程公的愛子。」
兩家人就住在同一條街上,程之捷在顧家住了這麼多天,程府那邊為了找他折騰得兵荒馬亂,誰知道他近在咫尺。
程宗輔心裡滿是慶幸,又連連向杜桐娘道謝。謝小蠻就趴在一旁盯著他,察覺到灰貓的目光,程宗輔一拍腦袋:「錯了錯了,差點忘了這位大功臣,」他果如謝小蠻所料,是個不拘小節之人,也沒覺得跟隻貓道謝有什麼不妥,鄭重地朝謝小蠻一稽首,「好貓兒,你可是老夫的大恩人。」
灰貓煞有介事地抬起一隻爪子,就像在示意程宗輔不必多禮似的,屁股後頭的長尾巴翹得老高,一看她這得意樣,顧家的兩個人就想捂臉。
「對了,這畫像是娘子讓饅頭給我送過去的吧,」程宗輔從袖中掏出紙卷,「若不是這畫像,老夫今日也不會冒昧登門。」
「畫像?」杜桐娘蹙眉,什麼畫像?
顧昭立刻去看謝小蠻,見她心虛地耷拉著腦袋,剛才那不可一世的神氣瞬間消失,心下一片雪亮。
「是我讓饅頭送過去的。」顧昭不緊不慢地說,其實他根本就不知道謝小蠻又幹了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和上次的盜竊案不同,程府的事顧昭一無所知。他表面上看起來胸有成竹,大腦正瘋狂運轉著想找個借口出來把這事給圓過去。
好在程宗輔也不是很在意這其中的關竅,兒子找回來了,高興還來不及,哪有空還理會其他。
他一時又想到游氏那個毒婦,若是把二郎帶回府,誰知道游氏會不會又作妖。只怪他當初聽信了游氏的話,覺得幾個老僕跟著自己辛苦了多年,就讓他們留在清遠養老,弄得自己現在在府裡孤立無援。
他面上神色幾經變幻,猶豫著看向杜桐娘,正有些不好意思開口,顧昭忽然道:「程公若有不便之處,教二郎再住上幾日如何?驟然與他分開,我也甚是不捨。」
這句話正中程宗輔下懷:「也好,那就叨擾了。」不動聲色地看了顧昭一眼,老頭兒在心裡嘖了嘖嘴,這小傢伙的心思可真夠機敏的。
被他評價為心思機敏的顧某人正在用眼神凌遲自家的貓祖宗,謝小蠻把耳朵扯成飛機狀,後腿縮在肚子下麵團成一個球,就差前爪抱頭以示悔恨了。今晚的一通訓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裝可憐這招還有沒有效果。
大概是感覺到了謝小蠻的蕭瑟氣息,程之捷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朝謝小蠻揮動:「貓,貓貓……」
「看來二郎也捨不得走呢,」程宗輔愛憐地輕撫兒子的發頂,「二郎,阿爹留你在顧娘子家再住幾天,好不好?」
面對著父親,程之捷至少還能正常溝通,他咬著手指頭想了想:「要貓貓……要,要哥哥……也要爹爹。」
「爹爹每天都來看你。」老頭兒耐心地勸慰。
但小孩子可不是道理能說通的,程之捷扁了扁嘴,眼裡就有淚花閃動:「要,要爹爹……娘,」他不知怎的想到娘親,「娘走了……不要,不要我了……」
「阿娘沒有走,阿娘怎麼會不要二郎了,」程宗輔心疼的不得了,趕緊抱著兒子哄,「不哭不哭,二郎不哭。」
「就是走了!」程之捷斬釘截鐵地說,「阿娘……坐,」他擰著眉想了片刻,「坐車車,走了。」
程宗輔原只當是幼子思念母親,一聽這話,神色頓時肅然了起來。二郎的性子他是知道的,雖然先天不足,無法如常人一般讀書習字,但他記憶力超群,而且從不說謊。既然二郎這麼說,難道娘子真的坐著馬車走了?
那游氏為何會告訴他娘子還在清遠老家,因為二郎走丟生病了?
「二郎,」他放低聲音,「你告訴阿爹,阿娘是怎麼走的?」
意識到游氏背地裡可能還做了什麼事,雖然這是家醜,但程宗輔也顧不得旁邊還坐著外人了。
不過顧家人顯然十分上道,聽到他開口,杜桐娘說是要去續茶,顧昭則借口睏倦,把空間留給了程氏父子。只有謝小蠻八風不動地蹲在椅子上,一對貓眼炯炯有神地盯著程之捷,開玩笑,這麼好的聽八卦機會,她怎麼可能錯過!

  ☆、第27章 貳拾柒

一大清早的,蔡安還在吃早飯,就被匆匆趕來的書吏請到了前衙。他一見堂中站著的程宗輔,心裡就是一怔。
蔡安可沒忘記前段時間展還星帶著衙役大鬧程府的事,那會兒展郎來告訴他,說是這位程公可能被兒媳虐待了,蔡安雖覺此事太過匪夷所思,既然展還星想上門試探,他也就點了頭。
試探後的結果發現是弄錯了,不過蔡安還是留了個心眼,讓妻子登門拜訪,得知程宗輔活蹦亂跳的,並無異樣,才算是放了心。只是他沒想到,這事還不算完。
「世間竟有如此駭人聽聞之事。」聽程宗輔敘完了前情,蔡安不由感慨。
其實當初他並不是很相信展還星的說辭,不過是賣展郎一個面子。此時才知道,程宗輔的那位兒媳何止是虐待他,竟膽大包天到偽造他的印鑒給程夫人寫了封休書,程夫人當了真,一氣之下就丟下兒子回了娘家。
這正是令程宗輔忍無可忍,終於決定告官的原因。
游氏的手伸的實在是太長了,她暗中收攏家中大權,甚至是要謀奪家產,程宗輔任她去了,畢竟這家業以後也是要留給大郎的。她軟禁程宗輔,進而下.毒暗害,程宗輔看在兒子的份上也忍了。可是她還想逼走娘子,又弄得二郎流落街頭,若不是二郎運道好遇見好心人,這會兒他的寶貝幼子說不定都不在了!
程宗輔其人,心軟又念舊,正因如此,欺到他頭上可以,欺到他在意之人的頭上是萬萬不能的。
「我已決定了,」程宗輔冷聲道,「告那個女人惡逆之罪。」
所謂惡逆者,謂毆及謀殺祖父母、父母,殺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此乃十惡之一,因游氏的毒計並未得逞,或許不會判她斬刑,但流放至少是肯定的。
此時游氏已被蔡安派人帶了過來,聞聽此言,頓時睜圓了眼睛:「你這麼做,就不怕我抖出你的好兒子來!」
「大膽!」蔡安一拍桌上的驚堂木,「無禮犯婦,公堂之上竟還如此放肆,可見你平日肆意到了何等地步!」
游氏也是頤指氣使慣了,加之程宗輔本著家醜不可外揚的原因,這場提審只是非正式的,她心裡還想著那老東西必不會和自己拚個魚死網破,一時之間忘了形。
杜桐娘和小丫鬟秋杏作為證人也在堂下,謝小蠻就躲在牆根的陰影裡看熱鬧,見游氏那個惡毒的女人轉了轉眼珠子,放軟語氣道:「阿翁這是何必呢,縱兒媳有什麼做的教您不滿,咱們關起門來自家說話,鬧到堂上來豈不是教人看了笑話。」
「我和你沒有什麼好說的,」程宗輔見她竟還想把事情就這麼遮掩過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連你阿婆也容不得,她自過門以來,哪一點對你不起?!我知道你一直因為我當年反對你和大郎的婚事心有怨懟,這與她又有何關係?!」
想到自己千求萬求才求回來的妻子,竟被一封假休書給誆走了,程宗輔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知道這件事後,雖然他立即給岳丈家去了封信,但事情過了這許多天,說不定已經晚了。
哦,原來還有這一茬啊,謝小蠻聽八卦聽得津津有味,難怪游氏對程宗輔壞到了極點,敢情程宗輔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兒媳。既然不喜歡,幹嘛還讓她進門?要知道在這個講究父母之命的時代,別說自由戀愛了,爹要是說句不喜歡,立刻休妻的都大有人在。
「哼,」一開始的驚慌過後,游氏已經冷靜了下來,「阿翁說哪裡話,那休書是真是假,阿婆難道看不出來?」
「莫非……」
她見程宗輔露出遲疑的神色,頓時笑得更得意了:「休書上的印鑒不是我偽造的,是真的,至於我是如何弄到您的印鑒的,」她惡意地停頓了一下,「想必我不說,您也心知肚明。」
謝小蠻見程宗輔一下子變了臉色,暗自琢磨,印鑒這種重要之物,能夠拿到的應該都是程宗輔信任的人,這老頭肯定是不信任游氏的,他會相信的人除了他的妻子,剩下的就是……那位程家大郎程之敏。
灰貓不由抖了抖耳朵,難怪程老頭面色慘白,兒媳逼走婆婆是一回事,兒子逼走親娘又是另一回事了。只是這一家人到底有什麼仇什麼怨,鬥得跟烏眼雞似的,虧得程老頭還一直忍啊忍,差點忍成忍者神龜。
「還有軟禁的事,下.毒的事,」游氏卻還嫌程宗輔受的刺激不夠,大概她是眼看著自己要糟,索性放飛自我,把所有齷蹉都竹筒倒豆子一樣地說了出來,「林林總總,大郎都知道。」
「你,」老頭兒緊咬著牙,好半晌才憋出三個字,「你胡說。」
游氏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掏出一封信:「我有沒有胡說,阿翁一看便知。」
好在自己當時留了個心眼,給大郎去了信,游氏暗自慶幸。那封信上她故意把計劃失敗的事告訴了程之敏,又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辦。程之敏只在回信中讓她稍安勿躁,但光是憑這兩封信,就能證明他確實參與了下.毒暗害程宗輔的事。
事情一下子僵住了,如果程宗輔堅持要告游氏,游氏肯定會把程之敏給牽進來,偏偏她又不是誣告。
「程公,」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蔡安道,「您打算如何,是按公事辦,還是按家事辦?」
若按家事辦,程宗輔現在就可以把游氏領回去,是休棄還是送到鄉下,那都是程家自己的事,只是再想給游氏治罪,是決計不可能的。
若按公事辦,蔡安就得派人去永州把還在任上的程之敏帶回來,有了這一茬,就算程宗輔寬宥這個兒子,程之敏的仕途也就走到頭了。其實蔡安大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說游氏手裡的證據是假,輕輕鬆鬆把程之敏摘出來。但他耳根子雖軟,又有一點讀書人的迂直,便也閉口不言。程宗輔又恪守著原則,不肯開口求人。
他正猶豫不決,忽聽堂外傳來擾攘聲,一個衙役急匆匆地跑進來,謝小蠻抬頭一看,這不是周小乙嘛。
「明府,堂外來了個女子,」周小乙頓了頓,「說是程公的內人。」
「什麼?!」程宗輔和游氏同時開口,只不過游氏是驚,程宗輔是喜。
程宗輔連忙快走幾步,準備出門去迎,只見那虛掩著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跟陣風似的刮了進來。
女人頭上戴著帷帽,謝小蠻看不清她的面容,她一身藕荷色圓領褙子配紗裙,雖然風塵僕僕,髮髻衣角一絲不亂,此時堂中眾人都聞聲朝她看去,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原地,從謝小蠻的角度,恰可以看到袖口下露出的纖纖十指。她不由在心裡咋舌,程老頭還真是好運道,這位夫人少說也應該有四十了,看身段,比謝小蠻見過的一些未嫁姑娘還窈窕許多。
「娘子,」程宗輔也不知道是激動還是緊張,「你……你怎麼來了?」
「哼,」女人冷哼一聲,抬手就把頭上的帷帽取了下來,露出一張年輕秀美的臉,「姓程的,我是來跟你和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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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在了縣衙的後院裡,被蔡月瑩抱在懷中,謝小蠻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譚氏忙忙地招呼下人上茶,又把遠道而來的程夫人迎往上座:「沒想到今日竟能得見夫人,二娘,快來見過寇夫人。」
蔡月瑩忙把謝小蠻放下,四隻爪子落在地上,謝小蠻弓著背抖了抖毛,又抬起頭來把坐在上首的女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這這這,這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的美人兒,竟然是程老頭那個鬍子都白了的傢伙的老婆?!
她這會兒總算明白程家大郎為什麼要偽造休書了,很明顯,這麼年輕的女人,肯定不是他親媽。
沒想到自己一朝穿越,竟然見到了老夫少妻的組合,而且這組合還不是因為男方貪圖美貌女方一心求財。
這位程夫人,不對,民間通稱是寇夫人,是個比她那文豪丈夫也絲毫不遜色的才女。尚在閨中就有才名,工詩善畫,書藝茶道樣樣精通。更重要的是,她娘家還有錢又有權,父祖叔伯全都在朝為官,比起鄉下窮小子出身的程宗輔來,真是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只看看眼前圍著寇夫人忙前忙後的譚氏,就知道她在文人仕女間有多受追捧。謝小蠻和譚氏的接觸不多,也知道這位知縣娘子很沉得住氣,可現在對著寇夫人,明顯就是個大寫的迷妹啊。
因為不好把兒子帶去公堂,程宗輔就把程之捷留在了蔡府。小男孩剛睡飽了覺,被顧昭領著一邊揉眼睛一邊走過來,乍見到娘親,立刻歡呼一聲撲了上去。
寇夫人顯然極是疼愛這個兒子,牽了程之捷的手,並不先寬慰他,而是站起來朝顧家的兩人一貓鄭重一禮:「三位的大恩大德,三娘沒齒難忘。」
一聽到這話,謝小蠻頓時對她充滿了好感,感謝杜桐娘是應有之義,沒忘記顧昭這個小孩子,許多人也能夠做到,而她竟連自己這隻貓也以禮相待,除了杜桐娘,這是謝小蠻第一次被一個成年人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喵~」她伸出爪子,友好地在寇夫人手背上碰了碰,古人沒有握手的禮儀,否則謝小蠻真想和她握個爪。
「饅頭。」程之捷指了指謝小蠻,又仰起臉看向母親,大概是有父母在,小傢伙的膽子大了不少,現在已經能正常地和顧昭溝通,還能吐字清楚地叫出謝小蠻的名字。
寇夫人輕撫著兒子的發頂,眼中滿是憐愛:「饅頭是狸奴的好朋友嗎?」
程之捷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是!」
說罷就要來抱謝小蠻,謝小蠻怕壓到他,團起四肢趴在他腳邊的小杌子上,任小男孩軟軟的手心在自己背上摩挲。
「饅頭可真乖,」寇夫人笑道,「說來也巧,二郎的小名正喚作狸奴,原是他小時候身子不好,怕養不活才取了個糙名兒。」誰能料到他日後竟被只真狸奴給救了。
她這一說就打開了話匣子,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已婚婦女聚在一起,大抵的話題也就是老公孩子孩子老公,三個女人原還有些拘謹,聊了一會兒自家的熊孩子後,氣氛就無比和樂了。
蔡月瑩本著主人家要招待好客人的原則,熱情邀約顧昭和程之捷去看家裡一池新買的錦鯉,見幾個孩子高高興興地走了,寇夫人道:「我這小兒一直沒有同齡的玩伴,我和郎君也心疼他。」順嘴說到程宗輔,她的語氣就低落了下去。掛著笑的臉上露出一絲淒楚來,原還想遮掩,卻在灰貓熱烘烘的小身子蹭了蹭裙邊的時候,驟然落下了淚來。
謝小蠻頓時僵住了,誒?哭,哭了?她只是想安慰安慰寇夫人,沒想到自己一蹭,不僅沒安慰到,還把人家弄哭了。
杜桐娘忙掏出帕子來給寇夫人擦淚,同為女人,她也隱隱猜到寇夫人淚從何來。夫家攤上這麼一樁糟心事,自己被一封休書趕回娘家已是奇恥大辱,兒子還流落街頭差點失蹤,偏偏丈夫在這當口猶豫不決,繼子都欺到了她臉上,程宗輔還顧念著舊情不肯為她出氣。難道程之敏是他程宗輔的兒子,程之捷就不是?
若要寇夫人忍下這口氣,繼續和程之敏母子相敬,她是萬萬做不到的。既然如此,那就和離。
來之前寇夫人已經想好了,兒子她要帶走,就讓程宗輔跟著他的寶貝長子過去吧!
可惜狠話人人都會放,臨到頭來,總還是割捨不開。
在兩個女人的勸慰下,寇夫人好容易才止住了淚,譚氏眼看天要黑了,柔聲道:「阿寇,今天晚上就在這裡住下吧,你總不能再回去……」
是啊,都放話要說和離了,自己也不能再回程府。
寇夫人搖了搖頭:「多謝你的好意,只是狸奴離不開饅頭,我只能去阿杜家叨擾了。」
當下譚氏讓下人套了車,四人一貓回了顧家的小院兒。
看著陳舊窄小的屋子,杜桐娘不由露出一絲赧色來:「家裡亂糟糟的,不知你要來,也沒有打掃。」杜桐娘一向是個不怎麼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俗稱潑辣貨,只是面對寇夫人這等人物,總有點心慌氣短。
寇夫人看出了杜桐娘的窘迫,握著她的手搖了搖:「好阿杜,原是我不請自來,還盼你不要嫌我煩。」
謝小蠻在一旁看著,見寇夫人已經是孩子都能打醬油的婦人了,言談間偏還帶著點嬌憨,再想到程宗輔那個作風奔放的老頭,這夫妻倆一看就是不怎麼會玩陰謀詭計的主兒,難怪被坑到如此境地。
可是他倆又不愛掌家又不愛操心,程家的家業遲早都是程之敏的,為何那傢伙會如此急不可耐?
謝小蠻弄不明白,除了程之敏,估計也沒人明白。寇夫人就這樣在顧家住了三天,其間聽說程宗輔把游氏給領回去了,看樣子老頭兒還是狠不下去心。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程之捷就坐在寇夫人手邊,見母親神色晦暗,他雖然天真如三歲稚童,卻本能地感覺到爹爹和娘親之間出了問題,於是怯生生地抓住寇夫人的袖子,「阿娘……我想阿爹了。」
寇夫人忙轉了顏色,把兒子抱在懷裡哄:「狸奴難道不想外翁和外婆嗎?阿娘帶你去外婆家好不好?」
「不好。」程之捷咬著手指,毫不猶豫地回答。
謝小蠻趴在一旁,心裡直歎氣。父子天性,怎能輕易割捨,若是寇夫人真的跟程宗輔和離,程之捷就要變成失婚家庭的小孩了。她看的出來寇夫人對程宗輔感情很深,否則她一個年紀輕輕的美嬌娘,幹嘛要嫁給一個黃土埋了半截的老頭,奈何程老頭這回做得實在不地道,弄得謝小蠻都想衝過去給他兩爪子。
沒想到說曹操曹操就到,正在暗自腹誹程宗輔,他竟然就來了。
程之捷一見到父親就想撲上去,卻被寇夫人緊抱在懷中:「你還來幹什麼,有甚麼話,公堂上再說吧。」
「三娘,」程宗輔牢牢地看著她,「我已經給大郎去信了,等他回來了就分家。」
分家?
古語有云,父母在,不別居,程宗輔這個當家人還活得好好的,程家就要分家……謝小蠻的視線挪到寇夫人身上,見她也微變了顏色。
看來這是程宗輔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他不忍心讓長子見官,但程之敏和繼母已經到了完全對立的地步,這個家可以說是有程之敏就沒有寇氏,有寇氏就沒有程之敏,既然如此,只能分家。
「我會讓大郎給游氏寫休書,」老頭兒微垂著眼簾,幾天沒見,謝小蠻感覺他好像又老了幾歲,「家產……大郎六成,二郎四成,」寇夫人剛準備說話,他忙忙地開口解釋,「那孩子……你也知道他小時候吃了多少苦,我心裡愧對他,但經此一事,與他這點父子親情也只好斬斷了,」視線落在幼子的身上,程宗輔眼神溫柔,「二郎還小,趁著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家業……還可以給他再攢攢。」
「三娘,」寇夫人不說話,程宗輔祈求地看著她,也不知道他是跑得太急還是根本沒心思打理,帕頭下露出幾根雜亂的發來,顏色已是灰白了,「跟我回去吧。」
「你讓他給我道歉。」寇夫人冷著聲音說。
程宗輔一口應了:「好,你說什麼我都答應。」
謝小蠻就蹲在寇夫人腳邊,見女人的眼底露出一絲只有她才瞥見的軟和來,跺了跺腳啐道:「老混蛋!」說罷抱著兒子就走了。
這是原諒了吧,謝小蠻肚裡暗笑。程宗輔站在原地幽幽地歎了口氣,顯然也是放鬆下來的樣子。她慢悠悠地踱過去,朝程宗輔揮了揮爪子。
老頭兒十分上道地俯下.身,老婆勸回來了,又有了心情調侃:「小娘子有何事?」
毛爪子在程宗輔的手背上拍了拍,老程,辛苦你啦,知道你心裡不好受。感覺到了灰貓的好意,程宗輔剛翹起嘴角,接著一道寒光就撓在了他臉上,不過嘛,替你老婆出出氣,也還是很有必要的。
撓完了人的謝小蠻神清氣爽,尾巴一甩,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只剩下一臉懵逼的程老頭兒滿身蕭瑟地站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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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之後,程之敏快馬加鞭地從永州趕到,謝小蠻也第一次見到了這個傳說中心黑手狠的程家大郎。
和老了還是個翩翩美老頭的程宗輔不同,程之敏的長相很普通,看來是遺傳了程宗輔那個已經病亡多年的結髮妻子。他進的門來,見寇夫人坐在窗下,已經和這個繼母撕破了臉,竟還恭敬無比地行禮,口稱母親。
在場的人和貓都知道他在裝模作樣,可他這副樣子也讓人挑不出禮來。要謝小蠻說,這傢伙十有八.九是故意的,他既然這般恭敬,難道寇夫人這樣的文化人還不得對他堆出個笑臉來?偏偏背地裡惡事做盡,還得給他面子,實在是比吞了只蒼蠅還噁心人。
誰知道寇夫人翻了個白眼:「你這聲母親我可當不起,沒得把我叫老了。」
謝小蠻頓時被噎住了,好,好吧……她忘了寇夫人也和她老公一樣,是個不拘小節的性情中人。
眼看妻子和兒子都冷下了臉,程宗輔只好出來打圓場:「大郎先去換身衣裳,」謝小蠻以為這個心軟的老頭兒還要展現一下父子親情,他下一句話就說,「游氏被我命人鎖在屋裡,你也去看看罷,對了,休書寫好沒?」
趴在桌子上的灰貓無力地用爪子摀住臉,老程啊老程,你到底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還是故意的?
程之敏的臉已經有些扭曲了,強忍著拂袖而去的衝動應諾,謝小蠻看他走出去的腳步之重,恨不得把地板給跺穿。
「噗嗤,」程之敏一走,寇夫人就笑得直打跌,「老混蛋,你這會兒怎麼不心疼他了?」
程宗輔抓住妻子伸過來戳他額頭的手:「老混蛋還不是怕娘子你生氣。」
媽呀,謝小蠻差點沒被這對夫妻甜倒牙,程宗輔這個老不修,青天白日地打情罵俏,成何體統。她趕緊用爪子捂著眼睛從桌上跳了下來,單身喵也是動物,可以不愛但請不要傷害!
她一路溜躂出去,長尾巴在身後搖晃著,顯然心情很好。程家這對老夫妻少初看總覺得怪異,但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們倆也不過是世間再普通不過的一對恩愛夫妻罷了。
愛情這種東西,果然是不分年齡,不分性別,也不分種族的。
謝小蠻一時想到了自己身為一隻貓的處境,她一個正當韶齡的單身女青年,要是談戀愛是找隻貓?還是找個人?又不由為自己的想太多好笑,這世上估計也沒有會愛上貓的人。
程宗輔重新拿回了府裡的大權,也把信重的老僕從清遠老家給叫了過來。謝小蠻身為程氏夫妻的座上賓,在這座宅子裡可以說是來去自如,僕從們見到她也都笑臉相迎,甚至還有想上來拍一隻貓馬屁的。
謝小蠻懶得理會他們,她出來可是有正事的。
雖說寇夫人不追究程之敏,但那明顯是不想讓程老頭為難,她怎會不想讓程之敏吃點教訓?謝小蠻看她憋屈,就算是為了程之捷那個小屁孩,自己也得去抓一抓程之敏的小辮子。
她覺得自己可真是操心的命,救了老的撿小的,撿了小的還得坑大的。輕手輕腳地溜到了關押游氏的那間屋子外,戳破窗戶紙一看,程之敏正好在裡頭。
「阿爹讓我休了你。」程之敏坐在椅子上,語氣平靜,游氏冷笑著不說話,他面上的線條軟了一點,放輕聲音說,「過了這陣,我就接你回來。」
這句話大大出乎謝小蠻的意料,看程之敏答應休妻時那毫不猶豫的模樣,謝小蠻還以為他巴不得擺脫這個老婆,看樣子……他對游氏還有點感情?
「接回來有什麼用,」游氏的語氣十分尖刻,「你能再娶我過門?還不是見不得光。」
程之敏有些不耐煩:「那你還想如何?若是按罪論處,你就得流放了。到時候分了家,我接你回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你想繼續過當家娘子的日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覺得自己的安排已經仁至義盡了,阿爹肯輕輕揭過游氏做下的惡事,還不是看在他的份上。
這句話卻瞬間觸怒了游氏,她砰的一聲將桌上的茶碗揮到地上:「你以為我落到如今這般田地是為了誰?!推我出來做替罪羊,你倒是個仁心仁義的大好人?程之敏,你好不要臉!」
「難不成你只是為了我?」程之敏冷笑不已,「打量我不知道你貼補了府裡多少錢拿去填你娘家的窟窿,要不是因為賬目上的手腳已經瞞不住了,你會火急火燎地催我下手?」
撕了撕了!開撕了!謝小蠻蹲在窗台上聽得心潮澎湃,她就說呢,游氏怎麼急不可耐地就要暗害程宗輔。
方纔還囂張不已的游氏一聽這話就慫了,心虛地不說話。程之敏一甩袖子站起來:「看來我和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你好好待著,別再鬧出什麼事來,」走到門前還是頓了頓,「我明日再來看你。」
大概是這句話又讓游氏看到了希望,她忽然抓住程之敏的袖子:「大郎,休了我,你還會再娶妻嗎?」
程之敏略有不解:「那是自然,分了家我就是一家之主,總得有個主持中饋的,」他意識到游氏在害怕什麼,有些猶豫,還是放輕了聲音說,「放心,我總不會讓她欺負你。」
這句話對他來說就是承諾了,謝小蠻忽然有些感概,真不知道該說這個混蛋是有良心還是沒良心,但他是個百分之百的渣滓絕對沒錯。
游氏慢慢鬆開了程之敏的袖子,程之敏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剛準備邁步,忽然被游氏死死地拽住了,「你若是敢娶妻!」女人的眼中燃燒著近乎癲狂的怒火,「我就把你害死王氏的事說出去,看老頭子還保不保你!」
程之敏大驚失色:「你胡說八道些什麼!瘋女人!」他狠狠地扯開游氏的手,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隱隱地還能聽到游氏癲狂的大笑,謝小蠻連忙跳下窗台緊跟在程之敏後面,心裡又激動又疑惑,王氏是誰?不過看程之敏驚慌失措的樣子,那個王氏肯定就是他的小辮子!
感覺自己得到了一條重要線索,但是謝小蠻又沒有能力利用,該怎麼辦?
「所以這就是你夜不歸宿兩天後,忽然出現在我桌子上的理由?」
「喵嗚~」灰貓可憐兮兮地拿爪子勾住顧昭的衣袖,為了加強賣萌效果,她甚至使用了「喵嗚」的叫聲而不是「喵」,萬能的鏟屎官,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顧昭扶額,揪住謝小蠻的尖耳朵彈了兩下:「小混蛋。」
好好好,我是小混蛋,可勁地搖著尾巴,又蹭上去在顧昭懷裡拱來拱去,直到把鏟屎官伺候舒服了,謝小蠻才一副乖巧的模樣蹲在桌子上。
顧昭皺著眉沉吟,通過謝小蠻剛才翻書傳遞出來的信息,他已經明白了。程之敏害死了一個姓王的女人,而這件事一旦被程宗輔知道,必定不會姑息他。
「先不論這個王氏的身份,」顧昭的思路十分清晰,「就算知道了這件事,沒有證據,如何讓程大郎承認?」
寄希望於游氏是不可能的,她嘴上威脅程之敏,真到要作證的時候,十有八.九會反口。
這也是謝小蠻苦惱的地方,她眼巴巴地盯著顧昭,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這個還只是孩童的人身上。
顧昭被她的眼神給逗笑了,左手揉弄著灰貓極富彈性的肉球:「我看……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親口說出來。」
親口說出來?這如何能辦到。
謝小蠻還沒想明白,就被顧昭帶著去尋了寇夫人。程府的新門子知道這位小郎君對府裡有恩,雖然因為在商量分家的事,程府裡鬧哄哄的,還是極恭敬地讓顧昭進去了。
寇夫人對顧昭的來訪很詫異,正打算叫人去喚程之捷,顧昭搶先開口道:「夫人且慢,小子今日來拜訪的是夫人,而不是狸奴。」
「哦?」
謝小蠻不知道顧昭打算幹什麼,趴在小男孩的膝蓋上,只聽他不緊不慢地說道:「程大郎害死了王氏。」
話音剛落,灰貓一下子直起身,臥槽,這麼重要的線索,你就如此簡單地說出來了?
寇夫人也駭了一大跳,她遲疑地盯著顧昭,似乎想從這張臉上看出蛛絲馬跡來:「此話當真?!你怎麼會知道?」
可惜顧昭淡定如常,還掛著微笑的臉上既不紅也不白:「我以為,過程不重要,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寇夫人看了他半晌,就在謝小蠻心驚肉跳,以為顧昭要被她逮起來的時候,她忽然露出了一個興味盎然的笑來:「小傢伙……有意思。」
確實,她是個不愛追根究底的人,得知這件事的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件事代表的意義。她相信顧昭不會哄騙她,因為顧昭如果不是真的確知此事,根本連王氏這個人都不會知曉。
其實寇夫人也沒有見過王氏,在她嫁給程宗輔之前,王氏就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結識王氏的時候程宗輔還只是個寄居在京中讀書的窮學生,雖然憑借貢生的身份入了國子監,但監裡發的補貼都被他拿去買書買筆,成日裡窮得響叮噹,一身從鄉下帶來的布袍子補丁摞補丁。程宗輔恰有一個與他關係很好的同窗看不過眼,便說,你這身衣服拿去讓我妹妹給你補補——給程宗輔補衣服的那人就是王氏。
因著這層關係,程宗輔與那時候還是王小娘子的王氏日漸熟識。他獨居京中,在外漂泊多年,一個人孤獨又寂寥,便也拿王氏當親妹子看待,以慰親情。沒過幾年,王氏出嫁了,程宗輔還封了厚厚的禮金過去,卻沒想到王氏嫁過去不過半年,丈夫公公都一氣病死,她被夫家以剋夫的名義趕出來,成了被休棄的可憐人。
更雪上加霜的是,王氏回到家沒幾天,京中時疫,她的兄長竟也病逝了。他們兄妹倆父母早亡,兄長臨終前抓著好友程宗輔的手,只求他照顧自己的妹妹。
這段往事是寇夫人嫁給程宗輔前,他老實坦白自己的過去時說的。那時候寇夫人就想,自己連飯都吃不上,還要照顧好友的妹妹,這個男人可不是心軟到坑自己麼。
想來程宗輔這大半輩子,一直都在因為心軟坑自己。
因為孝道,咬牙娶了母親給自己定下的毫無感情的娘子。因為同窗情誼,咬牙扛起了照顧好友妹妹的重擔。後來好不容易做了官,剛在京裡賃了屋子,就趕緊把鄉下的髮妻稚子接過來,一路從庶吉士做到翰林學士承旨,對大字不識的髮妻依舊禮敬非常,十幾年來不納一妾,僅有一子。偏又因為長子少時在鄉下過的貧苦日子,對程之敏愧疚非常,因而一讓再讓,終究釀成了如今的苦果。
而王氏做了程宗輔的妾室,也是因為她苦苦懇求程宗輔不願再嫁,為了堵住悠悠之口,程宗輔只好納她為妾。這個決定同樣坑了程宗輔,他對王氏只有兄妹之誼,恪守著原則也沒有碰她,但此事他人不知,程之敏也不知。
謝小蠻想不通程之敏為什麼要對付繼母,寇夫人卻心知肚明。在程之敏眼裡,程夫人這個位子只能是屬於他娘的,因為程宗輔覺得愧對他,他也就覺得程宗輔愧對自己,所以步步緊逼、得寸進尺。
程宗輔的髮妻去世後,為了有個主持中饋的女人,程宗輔想過要把王氏扶正,但沒過多久,王氏就病逝了,此事自然作罷。後來程宗輔要娶寇夫人,程之敏百般阻撓,架不住父親這一次態度堅決,寇夫人進門已成定局,他便開始另想法子。這不,寇夫人就被一封休書請出了門。
真是好一個孝子啊,只是驅使程之敏的,到底是他對亡母的孝道,還是他自己的肆無忌憚與任意妄為?
寇夫人久久沒有說話,謝小蠻還以為她發呆發傻了,她卻忽然笑了起來,也罷也罷,自己為了郎君可以放程之敏一馬,但眼下為了郎君,也必得除掉他了。
「阿昭,」她柔聲說,「你胸有成竹而來,可是有對策了?」
顧昭也笑了起來,謝小蠻蹲在兩人中間,毛茸茸的貓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只覺一頭霧水。
「我有一計,還請夫人品鑒。」

  ☆、第28章 貳拾捌

程家雖然不是什麼底蘊深厚的家族,但程宗輔畢竟在朝為官多年,攢下了一筆還算豐厚的家業。到了要分家的時候,林林總總千頭萬緒,打程之敏從任上告假回來,已在家中盤亙了半月有餘。
分家的事程宗輔交給了寇夫人去辦,程之敏冷眼看著,繼母似乎在有意拖延。不過他也不著急,再怎麼拖,這家還不是要分的,要是能多見見寇氏那不樂意的樣子,他心裡還得意的緊。唯一要說有讓他不如意的地方,大概就是總來府裡溜躂的那只灰貓。
程之敏一直對貓這種動物是敬謝不敏的,論忠誠比不上狗,論耐勞比不上馬,甚至還不如蠢笨的豬,豬好歹能殺了吃肉,貓能幹什麼?
尤其是那只灰貓,不是懶洋洋地趴在大路上,要麼就滿府亂竄,偏偏因為府裡的主人喜歡她,下人們都對她笑臉相迎。她似乎就更囂張了,竟還動不動湊到自己面前來。
有好幾次程之敏從那隻貓身旁走過去,她原本閉著眼睛在打瞌睡,忽然翻身而起,然後就寸步不離地跟在了程之敏身後。程之敏被弄得心煩不已,喝斥也沒用,想一腳踢開那只討厭的貓,又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弄出別的意外。
更讓程之敏覺得心裡發毛的是那隻貓的眼神,她總是跟著程之敏,卻並不像是因為喜歡所以要上前親近的樣子,反而程之敏不小心對上那雙翠綠色的獸瞳,只覺得視線冰冷,當場駭了一跳。
「該死!」暗自咒罵了一句,程之敏感覺真是晦氣極了。
他一開始覺得可能是那隻貓性情古怪,可是觀察了幾次後發現,在其他人面前時,那隻貓就懶洋洋地十分親人。難道那貓把他當做敵人了?為了驗證這個想法,程之敏故意引著那隻貓去見了游氏,沒想到在游氏面前,那貓兒也表現得很乖順。
整個程府裡,獨獨對著他,那隻貓才會露出幽冷的目光。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程之敏告誡自己,一隻畜生而已,想必只是本能地不喜歡他。但他又克制不住地想到民間總傳說貓能通靈,有些貓的眼睛更能溝通陰陽,甚至還能看到鬼魂。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游氏那天的威脅影響到了他,沒過幾天,程之敏就開始做惡夢。有時候會夢到小時候的事,還會夢到亡母,甚至是……王氏。
王氏是被他下.毒害死的,游氏說的沒錯,這件事如果讓父親知道了,他必定不會再姑息自己。程之敏很瞭解自己的父親,他雖然是個爛好人,但在涉及原則的事情上不會讓步。程之敏是實實在在地害死了王氏,並非指使妻子給父親下.毒還未遂。殺人必須得償命,所以事情一旦敗露,程之敏就完蛋了。
正是因為深埋在心底的恐懼被引發出來,所以才會頻繁夢到王氏吧。程之敏努力不讓自己去想那隻貓看他的眼神,一直是盯著他,總不至於是……那貓看到了王氏的魂魄?!
據說枉死的人會化作厲鬼,因為怨氣纏身無法轉世投胎,所以會跟在害死自己的人身後,直到將那人的精氣吸乾……
不,不可能,王氏要是想害自己,何必要等這麼多年?程之敏不斷尋找著合理的解釋,一定是做惡夢的原因,所以自己才疑神疑鬼。
竭力保持著鎮定,他的面色卻越來越慘白,整天掛著兩個大大的青黑色眼圈,一副快死的癆鬼模樣,連程宗輔都忍不住問他:「大郎,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程之敏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他已經不敢再睡覺了,因為一睡著就會夢到王氏慘死的臉。剛準備找個借口糊弄過去,眼角的餘光就瞥見那只灰貓從陰影裡鑽出來,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見他看了過來,灰貓咧開嘴巴,竟彷彿是在那張木無表情的貓臉上露出了一個冷笑!
「孩,孩兒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程之敏慌慌張張地行了個禮,沒等程宗輔開口,可以說是奪門而逃。
「他怎麼了?」老頭兒很納悶。
「不是郎君你說的?沒休息好吧。」寇夫人不在意地說。
「喵~」謝小蠻從牆角里走出來,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跳進寇夫人懷中。屬於貴族女性那嬌嫩柔軟的手心落在貓咪背上,讓她舒服得想打盹兒。她掀起眼簾,見寇夫人的嘴角掛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笑,嘖,虧自己還以為這位夫人是個天真純潔的美嬌娘,大家族裡出來的女人,不玩陰謀詭計可不是不會玩,而是懶得玩。
只是可憐她身為一個陽光正直又帥氣的喵星人,天天要去扮鬼嚇人。
顧昭想出來對付程之敏的計策很簡單,程之敏心裡有鬼,那就詐一詐他,反正那傢伙也不像是意志堅定之人。於是寇夫人傾情提供了可以致幻的藥物,由謝小蠻潛進程之敏的臥室裡,偷偷下在茶水裡。
程之敏一直提防著繼母,害怕寇夫人會對他下手,門前窗外都有他帶回來的小廝把守。可惜他防的住人,防不住貓,謝小蠻爬屋頂掀瓦片的技能已經臻至化境了,還怕他?
眼看著程之敏一日比一日憔悴,寇夫人覺得時機到了,把一卷畫給了謝小蠻。
那天清晨,程宗輔起床後正在院子裡溜躂,突然聽到長子的屋子裡傳來一聲慘叫。他連忙趕過去,見長子手裡拿著一幅畫,雙眼緊盯著紙頁,眼珠子深深凹陷進去,五官近乎扭曲了。
「大郎?!」這一聲呼喚驚醒了程之敏,程宗輔快步走過去,「你怎麼了,大郎?」
程之敏連忙把畫揉成一團,手忙腳亂地塞進袖子裡:「沒,沒什麼……」
那幅畫絕對不能父親看到,程之敏做賊心虛,絲毫沒有意識到,只是一副普通的肖像畫,就算那畫上的人是王氏,程宗輔看到了最多只會覺得奇怪罷了。
但他已經被連日來的噩夢折磨嚇破了膽,畫上的王氏面無表情,簡直就跟那隻貓一樣!
「我,我要搬出去住。」
程宗輔皺起了眉:「為什麼?」
程之敏也不答,只是一直不停地說要搬出去,他細細想來,自己身邊開始出現怪事的時候,就是那隻貓盯上他的時候。搬出去了就能躲開那隻貓,不能繼續待在府裡了!
程宗輔攔不住程之敏,只能任由他匆匆忙忙收拾了行禮,當天晚上就去了城裡一個朋友家借宿。他前腳剛出了門,後腳謝小蠻就跟了過去,想跑路?也得問問本喵同不同意。
程之敏的朋友雖然對他的來訪感覺奇怪,還是熱情地給他安排了一間客房,囑咐他好好休息。洗漱完了躺在床上,那只陰魂不散的貓終於不見了,連日來繃緊的神經瞬間放鬆,程之敏很快就睏倦了起來。
正睡得迷迷糊糊,他忽然聽到了窗外傳來喀拉喀拉的輕響。
聲音斷斷續續的,並不是很大,但在寂靜的深夜裡聽來,彷彿天地間就只有那極富節奏又讓人心驚肉跳的聲音。
喀拉、喀拉、喀拉……
程之敏死死地攥著被子,想開口喊人,嗓子竟然因為極度驚恐而發不出聲音來。是她,是那隻貓!這是貓爪子抓撓的聲音,那隻貓竟然跟過來了!
是王氏嗎?王氏的冤魂不願意放過他,所以附在一隻貓身上來向他復仇。
忽然,抓撓的聲音停了下來。程之敏的心還沒來的及放下來,嘎吱,窗戶竟然開了。幽深的夜色裡,屬於貓兒的尖耳朵緩緩浮凸出來,翠綠色的獸瞳中彷彿暈著兩團鬼火。程之敏的牙齒格格地打著站,他看到那隻貓張開了嘴,雪白的利齒、鮮紅的舌頭……她要來吃我了,她要來吃我了……
「喵……」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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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之敏被送回程府時,正因為高熱而昏迷不醒。
他的那位朋友顯得十分不好意思:「程郎來寒舍借宿時還好好的,不知怎的當晚就發起了高熱,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鬱結於心,服了藥也無甚效果,還一直在說胡說。晚生不敢耽擱,只好將他送回來了。」
「他說了些什麼胡話?」不知道為什麼,兒子昏迷不醒,程宗輔的臉上只是露出怪異的神色來。
那人有些為難,但還是實話實說道:「他說別吃我,我錯了,放過我……反反覆覆地就是這三句話。」
「……我知道了。」
半晌之後,程宗輔才開了口,說罷就失魂落魄地朝外走,寇夫人忙道:「大郎突然病了,郎君有些神思不屬。」寒暄了幾句把程之敏的朋友打發走了,她這才去尋程宗輔。
老頭兒坐在桌旁發呆:「這麼說來,喜鵲說的話是真的?」
「真與不真,待大郎醒過來後,郎君問問他不就知道了。」
嘴上雖然如此說,但寇夫人知道,程宗輔的心裡其實已經相信程之敏害死了王氏。就在謝小蠻給了程之敏致命一擊的時候,一直被關在柴房裡的喜鵲主動要求見程宗輔,告訴了他這個秘密。
喜鵲是游氏最得力的助手,游氏知道的事,她都知道。當然,她也對游氏再忠心不過。只不過在家人面前,主人還是要讓道的。派人暗中拿住了喜鵲在老家的父母弟妹,她果然反水,告發了程之敏。
寇夫人知道,這種時候自己已經不用再多說什麼了,說的多反而錯的多。她慢條斯理地喝著茶,又抱了兒子過來教他認字。看著兒子小臉上的笑容,寇夫人心頭一片柔軟。乖兒子,你爹爹是個爛好人,你可千萬不要學他。
她想了想,顧家那個精明的小傢伙倒是個不錯的學習對象,雖然過於機敏,但狸奴先天不足,也學不到他那般狡猾。
打定了主意要讓兒子學習厚黑之道,第二天寇夫人就下帖子請了顧昭過來。
謝小蠻蜷在鏟屎官的懷裡哈欠連天,沒辦法,她東奔西跑了這許多天,連覺都沒怎麼睡。
「饅頭辛苦了,」寇夫人摸了摸她的腦袋,「外面好玩嗎?」
腹黑的女人,謝小蠻瞥了她一眼,耷拉著耳朵在顧昭胸前蹭啊蹭,一邊蹭一邊有氣無力地咪嗚咪嗚叫,可憐的小模樣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顧昭不吃她這套,拎著她的脖子把她扒拉出來:「她可最喜歡到處溜躂了,對不對,饅頭?」
嗚,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我錯了嘛鏟屎官,以後再也不惹事了。
寇夫人正看著這耍寶的一人一貓忍俊不禁,程宗輔掀起簾子走了過來。寇夫人知道他一大早就去了程之敏房裡,來回報的丫鬟說郎君和大郎在屋裡吵得很厲害,寇夫人也沒管。此時見他欲言又止,似乎是因為有外人在場,寇夫人淡淡道:「郎君有話就說吧,左右家裡的那點子醜事,已經快傳揚得人盡皆知了。」
程宗輔只好苦笑:「我決定送大郎見官了,還有游氏。」他說完這句話,感覺滿腔的郁氣都吐了出來,程之敏的話言猶在耳,「我是你兒子!你竟然要送我去死,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的爹嗎!」
是,親爹扭送親子見官,確實是少見的奇事,可這又不是自己的錯,自己哪一點對不起他?
他神思恍惚,不知不覺就把這句話問出了口,正與寇夫人相對無言,顧昭忽然道:「小子有句話,或許程公聽了會不高興,古有州吁弒兄,驕縱至此,說來不過是因為莊公的溺愛,」他頓了頓,「在小子看來,您唯一的錯,大概也就是一退再退,終於到了再無可退的境地。」
「……」程宗輔啞口無言,看著他張口結舌的樣子,謝小蠻不由在心裡為顧昭鼓掌,說得好,不愧是本喵的鏟屎官,不僅智商拔群,口才也如此了得,雖然她壓根就不知道州吁是誰……
「好了,」寇夫人在程宗輔肩上輕輕拍了拍,「郎君屆時打點一番,判大郎流放,讓他吃幾年苦,說不定對他還是好事。」
程宗輔這才覺得好受了點,他卻不知寇夫人早已給娘家兄長去了信,流放途中病死餓死遇到劫匪死亡的罪犯數不勝數,程之敏和游氏就別想回來了。
「正巧阿昭在,」寇夫人不想程宗輔再為程之敏傷神,轉過了話頭,「郎君可想過要如何答謝他?還有阿杜,若不是他們好心,狸奴這會兒還在做乞兒呢。」
程老頭看了看妻子懷裡正在吮指頭的幼子,心下發軟。也罷,自己為那個不爭氣的東西操心了這麼多年,二郎不比他乖了無數倍?顧小子說的沒錯,自己就是太縱容他了。
他伸手把程之捷抱進懷中:「顧小子,你想要什麼謝禮?」
給顧家的正式謝禮自然要另送一份,程宗輔這麼問,就是在說顧昭還能提別的要求。
謝小蠻一聽這話頓時激動了,雖然不知道寇夫人為什麼要特意抬舉顧昭,但程老頭既然這麼說,意思也就是同意了。這段時間以來,謝小蠻已經通過各種渠道瞭解了眼前的老頭兒是個何等地位的大牛。
這麼說吧,如果時間再往後推個上千年,程老頭就是那種既能上語文教科書,又能上歷史教科書的。
如此人物主動伸出了大腿讓你抱,此時不抱,更待何時!
顧昭感覺到懷裡的胖貓不安分地扭了扭,垂下眼簾,只見謝小蠻滿眼期盼地望著他,如果這小傢伙能說話,肯定是在拚命大喊,快快快!快說你要拜師!
顧昭不由失笑,他將謝小蠻放下來,站起身鄭重朝程宗輔行了一禮:「多謝程公厚愛,那小子就厚著臉皮說了,聽聞程公家中藏書頗豐,小子見獵心喜,請程公准允小子入書房一觀。」
啥?!謝小蠻頓時傻了,讓你拜師你不拜,要啥自行車?
不僅是她,連程宗輔都驚訝不已,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你難道不想拜我為師?」
「挾恩圖報,非君子所為。」
程宗輔一愣,接著就哈哈笑了起來:「有趣,有趣……」笑完了豪氣地一揮手,「我答應你了,書房裡的書隨便你看,你若是想借回去也可以,記得還回來就行。」
「郎君可真是大方,」寇夫人在一旁笑道,「你那本李長吉集都不捨得借給我,倒是便宜了阿昭。」
顧昭淡定非常:「夫人若是想看,待我明日借來了可借予夫人。」
一聽這話,夫妻兩個頓時又笑了個東倒西歪,程宗輔一開始只是不想落老婆面子,此時才真正正視起了顧昭。
「實話跟你說吧,我自告老之後,就沒有再收學生的念頭了,那些上門來拜師的都是白費功夫。若你方才要求拜師,我答應是會答應,也就是掛個老師的名頭,不會教你什麼,當然,」老頭兒還不忘傲嬌地吹捧一下自己,「程宗輔的學生這個名頭,拿到外面去也夠用了。」
寇夫人白了他一眼:「郎君,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哎呀,這小子精的很,」程宗輔不在意地搖了搖手,他看向顧昭,這是謝小蠻第一次在這個毫無架子的老頭兒臉上,看到了堪稱意味深長的神情,「不過我猜,區區一個名頭你是不在意的。以後這座宅子隨你出入,學業上若有不懂的,老夫心情好也能給你解答一二,至於你想走什麼樣的路,那就要靠你自己去摸索了。」
「謹遵程公教誨。」
「對了,」程老頭又添了一句,「後院不許隨便進,離我老婆遠點。」
謝小蠻還在替顧昭高興呢,聽到這句話就囧了,再一看貫來八風不動的顧鏟屎官,也露出了想扶額的表情。
寇夫人倒是不羞不惱,抬手給了程宗輔一個爆栗:「滾蛋!」

  ☆、第29章 貳拾玖

一直到過了三天,謝小蠻才回過了味。難道當時自家的鏟屎官……是故意拒絕拜師的?
接觸了一段時間,謝小蠻也看出程老頭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這種人,要想讓他真心實意地看重你,必得另闢蹊徑才是。他會為了感謝顧家收顧昭做學生,但絕不會就此對顧昭上心。
顯然顧昭也明白這點,一招以退為進,不僅讓程宗輔對他刮目相看,又允了他隨意出入程府,還能向程宗輔請教課業上的疑難,雖然沒有學生的名頭,其實也差不多了。
又把那一天顧昭的應對仔仔細細回想了一遍,謝小蠻整只喵都斯巴達了。套路,全都是套路。那小屁孩今年幾歲來著?六歲就這麼腹黑,是人嗎,這還是一般人類的大腦嗎?
深深地感覺顧家的妖孽可能不止自己一個,一連好幾天,謝小蠻看顧昭的眼神都帶著恨不得把他解剖的探究。
顧昭倒是泰然自若,還心情很好地告訴謝小蠻:「這次就不禁你的足了,出去玩吧。」
趴在桌子上的胖貓情不自禁抖了抖耳朵,把臉往前爪彎裡一埋,咕嚕咕嚕地打起了瞌睡。正睡得迷迷糊糊,謝小蠻感覺鼻頭癢癢的,睜開眼睛,顧昭拿著毛筆在她鼻子上點點畫畫,看見她醒過來,丟下毛筆就跑。
臥槽!謝小蠻幾步竄進臥室裡捧起銅鏡一看,她粉嫩可愛的鼻子竟然那個熊孩子塗成了黑色!
遠遠地還能聽到顧昭惡作劇得逞後的得意笑聲:「這是懲罰,以後不許亂跑。」
「喵!」灰貓悲憤地仰天長嘯,果然,再腹黑的熊孩子,也還是熊孩子!
蕭昀過來的時候謝小蠻還在生氣,鼻尖上的墨漬已經洗掉了,灰色的毛糰子還是縮在角落裡,拿屁股對著顧昭。
「咦?」蕭昀指了指謝小蠻,「饅頭這個姿勢……在孵蛋?」
什麼孵蛋!這是母雞揣,喵主子的御用放鬆姿勢母雞揣!
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好不要湊過去討貓嫌,拉了把椅子坐在顧昭旁邊:「我昨晚回去想了想,程公現在不收學生的事,還是別告訴我娘了。」
聽到這句話,謝小蠻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那天在程府裡聽程宗輔說他不會再收學生,謝小蠻當時就想到了蕭昀。蕭母為了促成此事費了偌大功夫,若是知曉了,還不知有多失望呢。
顧昭有些奇怪:「為什麼不告訴令堂?」
蕭昀一臉理所當然:「你傻啊,那樣我就得搬回府裡去了,我可不願意。」
不不不,小蕭同志,姓顧的絕對沒有你傻。
顧昭就知道他會說出這個答案,拿筆在桌上敲了敲:「這麼說來,你還得去敲程府的門了?」
「那是自然,我娘可是派了人來看著我的,」蕭昀聳肩,「樣子怎麼著也得做做。」
「阿昀,」顧昭想了想,「你就從來沒想過要在讀書一途上有所進益?」
「我倒是想,可是你看我,」蕭昀掰著手指頭,「練字也不行,背書也不行,倒現在連本千字文都還認不全,也就我娘一心想著讓我讀書,好煞一煞我大哥的威風。」
大哥?謝小蠻疑惑地回憶了一下,蕭昀的小廝不都管他叫大郎嗎?既然是大郎,那就是長子,哪來的大哥?
「看樣子,你還是想的。」顧昭把筆擱在筆架上,謝小蠻用餘光偷偷瞄他,一看就炸起了渾身的毛。來了來了,姓顧的又露出那種淡定非常的笑容了!如果說之前謝小蠻還沒意識到這代表什麼,現在她已經深刻地明白了,這就是顧黑要耍陰謀詭計的前兆啊!
「日後你再去程府拜訪,就不要帶什麼禮物了,」顧昭慢條斯理地說,「只把你每天的課業本子送過去,記住了,什麼多餘的話都不要說,等到程府有回應的時候,你再來找我。」
蕭昀帶著滿頭的霧水回去了,第二天真的把課業本子送到了程府。
謝小蠻懷著滿腔的好奇偷偷跑過去看了幾眼,好傢伙,這小子的一.手.狗.爬字寫得太有藝術感了。支支稜稜、四分五裂,要麼就大的像個鬥,要麼就小成了一坨模糊的墨團,謝小蠻懷疑程宗輔要是看上一眼,肯定會戳瞎他的老花眼。
程宗輔自然是沒有看的,他早就從管事那裡知道了蕭昀鍥而不捨上門的原因,拒絕沒有用,乾脆就無視了這小子。蕭昀送來的課業本子就堆在他的書桌上,越堆越多,越堆越厚。謝小蠻還以為顧昭讓蕭昀這麼做是為了趁機向程老頭美言幾句,沒想到他去了幾次程府,壓根也沒提這茬。
姓顧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又過了幾天,就在謝小蠻開始急躁起來的時候,程宗輔也沉不住氣了。老頭兒把蕭昀送來的所有課業本子都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氣得七竅生煙,在紙頁上刷刷落下四個大字,統統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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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顧昭點了點頭,把那本被程府送回來的課業本子還給蕭昀,「你就按程公所言,把全部課業重寫一遍,一個月之後再送到程府。」
「全,全部?!」蕭昀目瞪口呆。
「沒錯,而且一定要比第一次寫的好。」
聽到這裡,謝小蠻隱隱明白顧昭在玩什麼花樣了,見蕭昀還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顧昭耐心解釋道:「程公是個心善之人。」
俗稱爛好人。
「大凡是長輩,幾乎都會欣賞百折不撓,有一股子韌勁的後生。」
你死纏爛打這麼久,程老頭看你很有毅力,覺得你這人還過得去,加上他又心軟,就破格看了你的作業。
「當然,光有韌勁還不夠,朽木也沒人愛雕。」
可是你的字寫得太爛了,下次交作業的時候如果沒有進步,就說明你有毅力沒實力,也不值得程老頭操心。
「所以,」顧昭勾起唇角,「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蕭昀想了想,很誠懇地回答:「不明白。」
顧昭:「……」
不管蕭昀明沒明白,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回去重寫作業了,走之前拍著顧昭的肩膀大為感概:「阿昭,你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
顧昭給了他一個白眼:「這個問題我也很想問你。」
總之一個月之後,一摞厚厚的課業本子又送到了程府。謝小蠻特意溜到程老頭的書房圍觀,老頭兒看完之後,雖然還是滿臉嫌棄,倒也捋著鬍子說了一句:「聰明倒是聰明,就是沒把心用在正途上。」
好嘛,如此恨鐵不成鋼的一句話說出來,看來老程這個學生是不收也得收了。謝小蠻暗自腹誹,連續兩次被姓顧的套路,老頭兒,你還能不能行了。
蔡月瑩聽說了這件事後也很為蕭昀高興:「如此一來,阿昀也能向家裡交差了。」雖說沒有學生的名頭,能讓程宗輔指點功課,蕭母也算是得償所願。
謝小蠻想了想,這幾個小屁孩裡,好像也只有蔡月瑩拜了正牌子的老師,只不過她的老師是寇夫人。
原因是謝小蠻忽悠她畫的那張幼童嬉水圖被寇夫人看見了,覺得作畫之人頗有靈氣,於是起了收學生的念頭。譚氏身為寇夫人的迷妹,聽到寇夫人有意收女兒為徒,哪裡有不答應的道理,當場恨不得敲鑼打鼓以示慶祝。
謝小蠻挺為小姑娘高興的,蔡月瑩本就喜歡畫畫,說不定培養培養,真能像程老頭說的那樣做個畫道大師呢。
就是蔡月瑩每日在縣衙和程府之間來來往往的讓譚氏不放心,家裡的牛車不能時時用來接送女兒,雖然派了丫鬟小廝跟著,但蔡月瑩曾經有走丟的經歷,譚氏和蔡安商量了一番,給女兒買了一條狗。
「饅頭,」小狗被送來的當天,蔡月瑩就興沖沖地帶著自己的小夥伴來見了謝小蠻,「這是追風。」
謝小蠻正窩在樹蔭下睡覺,太陽有些晃眼,她把腦袋埋在肚子下面,蜷成一個十分魔性的圓圈狀。蔡月瑩其實想養貓的,不過蔡家夫婦一致認為狗比較能護主,聽到追風這個名字,謝小蠻估計譚氏應該是給女兒買了條威風凜凜的虎斑或者大黃狗之類的。慢吞吞地抬起頭,這一看,頓時就驚呆了。
又圓又大的腦袋,額頭上皺巴巴的紋路,軟趴趴的肥肉堆擠起來,讓那兩隻又亮又醒目的圓眼睛黑豆似的,無辜又濕潤地看著謝小蠻。
這這這,這不是巴哥犬嗎?!
「追風,這是饅頭。」蔡月瑩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給一條短腿巴哥取名叫追風有多違和,熱情地想讓兩隻貓狗做朋友。
好吧好吧,看在小蘿莉的份上,灰貓嫌棄地瞥了巴哥一眼,矜持地伸出前爪,本喵就勉為其難地跟你握一下手。沒想到謝小蠻主動示好,追風蹲在原地沒動。
看不懂?謝小蠻只好站起來,走過去在追風身上聞了聞,這樣就算打過招呼了吧,結果追風還是一動不動。謝小蠻正有點自討沒趣,灰棕色的巴哥犬突然人立起來,在謝小蠻懵逼的目光裡,挺著屁股就朝她懟了過去。
「喵嗷!」淒厲的貓嚎聲響徹天空,救命鏟屎官!我被一條狗嗶騷擾了!

  ☆、第30章 三拾

「汪汪汪!汪汪汪!」
謝小蠻正趴在樹上打瞌睡,冬日裡難得有這樣明艷的太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遠遠地就聽見一串狗吠聲傳來,她懶洋洋地掀起眼簾,果不其然就看到追風邁著小短腿歡樂地奔過來,一路上塵土飛揚。
跑到樹下後追風爬不上不去,汪汪叫著拿爪子刨樹幹,一面刨一面用兩隻黑溜溜的圓眼睛望著謝小蠻,看那可憐的小眼神,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是謝小蠻欺負了它呢。
呸,色狗!灰貓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用鄙夷的眼神表達著自己的不屑。
她可還沒忘記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伙就試圖嗶騷擾她的事,雖然這只色狗還沒懟上去,就被謝小蠻一巴掌呼開了,但她堂堂貓界槓把子,這附近街區的大姐大竟然被一條狗冒犯了尊嚴,真是狗可忍貓不可忍。
當然,看在蔡月瑩的面子上,謝小蠻只是撲上去痛揍了追風一頓,並沒有幹出廢掉它的作案工具之類的事。蔡小蘿莉還很納悶呢,難得主動表示友好的饅頭怎麼突然撩起爪子對追風左右開弓了?純潔如她當然不知道自己的狗剛才做了什麼,本著饅頭最可愛的原則,還是選擇了在一旁圍觀。
誰知道追風被揍了一頓之後,竟然纏上謝小蠻了。
大概是出於動物界的慕強心理,這條短腿狗一把蔡月瑩送進了程府,就會立刻撒丫子跑到顧家找謝小蠻。謝小蠻揍也揍過了,甩臉子也甩過了,還夥同大黃將追風圍毆了一頓,還是沒能止住它追隨謝女王的熱情。
連杜桐娘都半是調侃地說:「追風是不是瞧上咱們家饅頭了?」
開什麼玩笑?本喵就算淪落到要和四條腿生物談戀愛的地步,至少也會選擇小白那種高冷類型的,這種隨時隨地發情的色狗,還是讓它自己玩自己的蛋蛋去吧。
倒是顧昭滿臉嫌棄地瞥了追風一眼:「太蠢了,配不上饅頭。」
被他定義為蠢狗的追風還呼哧呼哧地撲上去舔他,顧昭人小力弱,又不能拿腳踢,只得被追風拿爪子巴住褲腿,整條褲管都被狗的口水弄得濕漉漉的。
說句實在話,狗比貓討人喜歡的地方恐怕就在這裡。不管對方是冷臉還是惡言都會不計前嫌地熱情相向,再怎麼嫌棄追風蠢笨的人,都沒辦法繼續冷漠對待它。
所以顧昭雖然還是堅決反對把謝小蠻和追風拉郎配,也沒再說過追風蠢的話。
得知了這件事的謝小蠻只能在心裡仰天長嘯,陰謀!這一切都是那條色狗的陰謀!
那色狗哪裡是天真單純不計前嫌,它根本就是喜歡對長得好看的人大獻慇勤啊!
根據謝小蠻的潛心觀察,追風會舔的兩腳獸可以分為兩種,妹紙,長得好看的漢紙。至於剩下的諸如老頭兒程宗輔,中年男人蔡安,長相普通的甲乙丙丁,它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
這大概就是狗中的顏性戀了吧,顏好就會被追風拚命舔屏,所以謝小蠻該感到高興嗎?至少可以證明她在貓裡面屬於比較美的那一款……
不管怎麼樣,在追風鍥而不捨地套近乎之下,它已經順利和謝小蠻的小夥伴們打成一片了。最愛和它玩當然要屬豆腐,一般是這一貓一狗抱在一起相互舔毛打架,謝小蠻、大黃、小白三隻貓在樹上一直排開,冷眼旁觀那兩個二貨掐得雞飛狗跳。
在這些雞毛蒜皮的瑣碎時光裡,一晃眼年關將近。
過了冬至,顧昭就滿七歲了。
這一年裡顧家的財政收入增加了不少,杜桐娘的女工被寇夫人瞧中了,恰好寇夫人在京城有一家繡品鋪子是她的陪嫁產業,於是便請杜桐娘專門為鋪子提供繡品。如此一來,杜桐娘忙於鋪子的活計,就無法再繼續給蔡家做繡娘。
當初那份繡娘的活計給顧家提供了不少幫助,可以說是雪中送炭,所以杜桐娘雖然辭了工,依舊在教導蔡月瑩女工。
顧、蔡、程三家人的關係也越來越好,說來也奇妙,這三家人打表面上看起來應該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偏偏三個女主人做了閨中密友,經常湊在一起無話不談,謝小蠻還聽說寇夫人想拉著杜桐娘和譚氏做生意。
程老頭兒知道了之後還興致勃勃地想去摻一腳,被寇夫人拿書丟在頭上趕了出來:「八字還沒一撇呢,你來裹什麼亂。再說了,這可是我們女人家的事,男人自覺一點走開。」
當家人在下人面前落了這麼大一個面子,一般男人不說發怒,至少也會甩臉子吧,偏程老頭笑呵呵的,還一臉與有榮焉:「我這娘子就是閒不住,」揉著程之捷的小臉,「二郎,你娘就要賺大錢了,高不高興?」
程之捷正在和謝小蠻玩拍手掌的遊戲呢,理都不理他,他摸了摸鼻子就灰溜溜地去書房了。
謝小蠻在一旁看著,寇夫人會嫁給程老頭,除了二人志趣相投,恐怕也是因為他是個能包容也能尊重寇夫人的男人吧。
這個寇夫人眼中的好丈夫卻被蕭昀視作洪水猛獸,拿著剛被程府下人送回來的課業本子甩得嘩啦啦直響:「你看看你看看,說我這句寫的不好,阿昭,你來評評理,我的字比起以前來難道不是大有進步了?」蕭小郎君一臉理直氣壯,「上次我娘看到我寫的字,都差點高興得哭了。」
我說蕭大爺,你娘對你的要求是不是也太低了。
謝小蠻吐槽歸吐槽,還是得承認,被程宗輔調.教了大半年,蕭昀的學業確實大有長進。當然,比起自家的鏟屎官還是遠遠不如的。
也因為這件事,蕭家專門派人來給顧家送了幾次謝禮。按說送謝禮自然是有名帖的,謝小蠻對蕭昀的出身好奇的不得了,曾經偷偷摸摸去翻禮盒,可惜什麼都沒翻到。
蕭昀每過幾天就要回一趟家,謝小蠻其實可以跟過去的,不過她想了想還是作罷。看蕭昀的樣子,恐怕不想自己的出身被小夥伴知道,她也就懶得去自尋煩惱了。
這邊廂她勉強按捺住了好奇心,沒想到小白竟然跟著蕭昀去了好幾次蕭府。
說來也奇怪,小白不怎麼親人,除了杜桐娘,它對顧昭都不甚熱絡,卻和蕭昀的關係還不錯。
小白來顧家的次數也不頻繁,大多數時候它都蹲在牆頭上,等杜桐娘回家了,它跳下來蹭蹭杜桐娘的手心,就會安靜地離開。
直到有一次謝小蠻在街口看見蕭昀拿著支狗尾巴草逗它,已經沒那麼瘦了的白貓滿臉嫌棄地扭過頭,在蕭昀一而再再而三地湊上去之後,忍無可忍地一爪子揮過去撓在了蕭昀的手背上。
蕭昀怔了怔,謝小蠻還以為他要哭鼻子呢,畢竟這傢伙一看就沒感受過貓咪的喜怒無常,沒想到他厚著臉皮又貼了上去。到後來只要看見小白嘴裡就「咪嗚咪嗚」的喚著,聽說小白來顧家了,立馬樂顛顛地捧著一堆果子跑過來要餵給小白。
小白是何等高冷的貓,從來不吃兩腳獸放在手裡餵給它的食物。謝小蠻還以為蕭昀要鎩羽而歸,她萬萬沒有想到,白貓低下腦袋在蕭昀手心裡聞了聞,竟然張開嘴吃了!
被驚呆了的謝女士事後回味了一下,蕭昀攻略小白的套路,感覺上和追風那條色狗一毛一樣啊,也就是俗稱的死纏爛打。
吃完了果子,小白朝蕭昀喵嗚一聲。那傢伙正在和顧昭說話,一時沒有聽到,白貓就跳上他的膝蓋,伸爪子掰過他的臉。蕭昀還在發愣呢,小白把腦袋湊過去在他臉上舔了舔,然後很滿意地跳下地,甩著尾巴走了。
太太太,太霸道總裁了喵!
這麼一隻霸道總裁喵竟然被熊孩子蕭昀俘獲,不得不讓謝小蠻感概,都說烈女怕郎纏,烈貓也怕啊……
謝小蠻也不知道現在蕭昀算不算小白的主人,有時候小白心情好就會去蕭昀給它準備的窩裡睡覺,蕭昀的小院子也總是給它留了門的。只不過新年越來越近,程宗輔帶著妻兒回了老家,蕭昀也不用去程府的門房打卡了,這段時間都在家裡待著。
他臨走前拜託顧昭幫他照顧小白,不過小白大半時間都在外面晃悠,想照顧也照顧不了。
同福巷裡也越來越冷清,這條街面上的住戶大多數不是本地人,一年的忙碌之後,都攜家帶口地踏上了歸鄉的路。豆腐跟著劉家回鄉下了,大黃倒是還在茶樓裡,最近也不大出門。
謝小蠻因為太過無聊,於是跟著小白出去溜躂。路遇流浪貓撲上去一通廝打,不小心把耳朵上的毛都咬掉了一點。回家之後就被杜桐娘臭罵了一頓,腦袋還被鄭重其事地綁上繃帶,只能老老實實窩在家裡。
她是個閒不住的性子,叼著顧昭的褲腿又攛掇他去院子裡堆雪人。
顧黑明顯對這種幼稚的事嗤之以鼻,還是配合謝小蠻團了一大一小兩個雪球,一個堆在上面,一個堆在下面。又捏了兩團雪弄成尖尖的三角狀,放在小雪球上使勁摁了摁。謝小蠻一看,嗨,這不是玉樹臨風的本喵大人嘛。
「尾巴怎麼做……」顧昭正在沉吟,院子外面傳來久違的一聲貓叫。
一人一貓同時朝門外看去,好幾天沒出現的小白慢吞吞地走進來,謝小蠻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見白貓走過的地方,竟然留下了一條殷紅的血痕。

  ☆、第31章 三拾壹

「這又是在哪受的傷?」杜桐娘很心疼地拿了藥米分來給小白抹上。
白貓地乖乖地趴在桌子上,受傷的是它有些不靈便的右後腿,傷口還在滲血,藥米分敷上去的時候它猛地一抽搐,杜桐娘還以為它要跳起來逃跑,趕緊按住它。手掌下溫熱的毛茸茸身體還在因為疼痛顫抖著,但小白扭過臉在杜桐娘手心裡蹭了蹭,又安靜地趴了回去。
「你看看人小白,再看看你,」白貓如此表現,更是讓杜桐娘滿腔的慈母之情噴薄而出,忍不住數落起蹲在一旁圍觀的謝小蠻,「哪一次受了點子傷不是嚎得哭爹喊娘,怕疼你就別出去打架。」
哼,謝小蠻把腦袋別過去,一副叛逆期不聽家長話的任性小學生模樣。會叫的孩子有奶吃,本喵要是不嚎兩嗓子,碗裡多出來的小黃魚是怎麼來的。
不過小白確實招人心疼,要是讓謝小蠻做鏟屎官,她也喜歡這種安靜不鬧騰的喵星人,缺憾就是受傷的頻率太高了點。
她琢磨著小白是不是又去和那群流浪貓廝殺了一番,作為那群流浪貓的前老大,小白自從被趕出來之後,雙方就反目成仇了。尤其取代了小白成為新首領的是一隻好鬥的黑貓,有好幾次謝小蠻都看到過一黑一白兩隻貓在街頭打得不可開交。
你可長點心吧,小白,胖貓兒慢悠悠地踱過去拍了拍小白的爪子,都已經是退位的喵了,以後還是老老實實過居家日子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了謝小蠻的勸告,接下來幾天小白都老實待在顧家養傷。
杜桐娘領著顧昭打掃屋子、拾掇家什,又把自家做好的年貨糕餅給同福巷裡留下來過年的街坊送去。家裡人人裁了新衣,連謝小蠻和小白都分別得了一頂嶄新的虎頭帽,謝小蠻的是喜慶的大紅色,小白的是暖融融的黃色。
其實收到那頂虎頭帽的時候,謝小蠻內心是拒絕的,她好歹是個成年人,把如此幼稚的東西戴在頭上,豈不是辱沒了她的成熟英俊。但是看到小白頂著憨態可掬的帽子在院子裡溜躂,好像……還挺可愛的?
顧昭正在擦窗戶,就看到被灰貓銜起來丟在一邊的虎頭帽上,慢慢伸過去一隻毛爪子。貓兒張開前爪五指,露出尖指甲輕輕一勾。把帽子勾到腳邊上,左右張望了一下見沒人注意自己,這才偷偷摸摸地戴上去,大概是自我感覺良好,翹著尾巴就去屋子裡照鏡子去了。
這傻貓,顧昭又好笑又無奈,口是心非說的就是她。
捧著鏡子臭了好半晌的美,謝小蠻這才心滿意足地把帽子取下來。拉出床底下的一個小箱子,把帽子拍拍整齊放了進去。
箱子裡裝的都是謝小蠻的東西,有她第一次在顧家過年時杜桐娘送給她的小布老虎,有她還是只小奶貓的時候顧昭給她編的草蚱蜢,還有程家送來的謝禮裡,專門指定給她的兩隻金錁子,用的是足量的赤金,打造成小貓玩繡球的模樣,又精緻又貴重。這玩意拿出去賣了肯定能換不少錢,不過杜桐娘壓根就沒想著據為己有,而是當著謝小蠻的面把金錁子給她放進箱子裡,還叮囑她:「你自己的東西可要收好,想用掉也行,但是要告訴我一聲。」
這番話若是讓外人聽到了鐵定要大搖其頭,一隻貓能知道什麼,送金子給她的人可笑,拿金子讓她收好的人更可笑。
至少謝小蠻就知道同福巷裡有些人不能理解顧家為什麼如此看重她,畜生和人豈能同日而語?哼,那是你們沒見識,喵星人的能量可大著呢。
可惜這只自詡能量大的胖貓在幫顧昭洗碗的時候一連弄碎了三個盤子,抱著腦袋被趕出了廚房,吃晚飯的時候都還灰溜溜的。
杜桐娘站在門口張望了半天,還是沒看到小白,搖著頭回屋端起碗:「傷剛剛養好就走了,小白也真是……不讓人省心。」
「等阿昀過完年回來,小白應該也就不會亂跑了。」顧昭又勸慰了杜桐娘幾句,一家三口這才開始吃飯。
新年越來越近,顧家人少,要忙的事太多,也沒有很多精力再去關注小白。之後它又回來了兩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謝小蠻的錯覺,總感覺它的皮毛髒兮兮的,灰一塊白一塊,又恢復到了剛被貓群趕出來的時候那副落魄模樣。
按理說小白沒這麼好鬥,謝小蠻暗自琢磨,它和流氓貓群起衝突,多半是對方先挑釁,最近如此頻繁地打架,難道是那只黑貓打雞血了?
到了第三次,謝小蠻終於覺得不對勁了。
那時候小白正趴在院門口,謝小蠻想過去和它打個招呼。走過去仔細一看,它背上灰撲撲的污漬竟然是一個腳印。
謝小蠻立刻就想到了,小白被人欺負了。那腳印並不是很大,不像是成年人的,難道是附近的熊孩子?但是它在周圍活動了很久,不止是同福巷,附近幾條街的人都認識這只白貓,也沒有哪個孩子拿它取樂過。
可惡,這件事不能放著不管。謝小蠻還沒穿越之前就特別討厭那些欺負小動物的人,如今感同身受,怎麼可能容忍小白受這種委屈。
眼看小白休息了一會兒,吃過飯就又要走了,謝小蠻二話沒說就跟上了它。
先搞清楚是哪個熊孩子干的,然後再回家找鏟屎官打小報告。顧昭不論,敢欺負小白,杜桐娘就不會放過他。
計劃的很好,可是她跟著小白在外面溜躂了一圈,什麼收穫也沒有。沿途遇到的熟人看到謝小蠻了還挺親熱地打招呼:「饅頭,去哪裡玩啊?」
謝小蠻正憋著氣呢,無精打采地揚了揚爪子,一看小白走遠了,趕緊追了上去。
此時他們已經把周圍的幾條街都逛了一遍,小白站在街口左右看了看,似乎在辨別方向,跳上屋頂,朝城北跑去。
城北住的多半是官宦人家,府的府治就在縣,以位於正北中央的舊宮為中心,朝北輻射的就是大片大片宅邸園林。本朝立國之初,其實是把國都定在府的,太宗之時出於軍事防衛需要遷都平京,城因此留下了許多王公貴族、高官顯宦的舊宅。如今住在那裡的,多半都是從政治漩渦中退下來的隱退之人,但隨便哪一個人出去跺一跺腳,也夠平頭老百姓喝一壺了。
謝小蠻沒想到小白會到那裡去,身為一隻普通的貓,她還是很是自知之明的。縱使周圍的人都對她千寵萬寵,若她不小心犯到哪個大人物的手裡,程宗輔都救不了她。
她一路緊跟著小白,路過縣衙,又路過府衙,沿途的普通百姓越來越少,更多的是執棍佩刀的家丁守衛在一扇扇朱漆大門前。路上遇到的車輦也不是謝小蠻最常看見的牛車,有的黑輪皂蓋,有的青緣紅帷,無一例外都是馬拉的。要知道在極度缺馬的大胤朝,能用馬拉車的人家不僅得有錢,還得有地位。
此時謝小蠻無比慶幸她和小白是在屋頂上,否則要是有哪輛馬車嫌兩隻突然冒出來的野貓擋道,他們豈不是杯具了。
謝小蠻的心裡越來越虛,要知道她活了兩輩子,見到過的最大的人物,也就只有前國家幹部程老頭了。忽然來到這麼一個與她格格不入的地方,真是渾身都難受。
真想衝上去揪住小白的耳朵沖它大吼,你丫到底來這裡幹啥,總不至於是來找老情人的吧……
等等,老情人?謝小蠻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沒等她想明白,跑在前面的白貓忽然停了下來。
此時他們正站在一條寬闊的大街上,沿街的宅邸不少,但謝小蠻一眼就望見了街北的一座華宅。只見那宅子前六扇獸頭大門門扉緊閉,東西角門前來來往往的不斷有人進出,想是新年前來拜謁之人。抬起頭一看,正門上掛著一面匾額,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寫得潦草無比。謝小蠻瞇縫著眼睛辨認了半晌,才看出是「敕造晉王府」五字。
我的個乖乖,謝小蠻頓時嚇了一大跳,這可是整座城地位最高之人的宅邸。她還在發愣,沒想到小白抬爪就朝那座華宅走去。好在沒幹出更可怕的事,只是走到王府那長長一溜的院牆旁,,拐了兩個彎,停在了僻靜處的一扇角門前。
難道真是來見老情人的?謝小蠻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她在一旁抓耳撓腮,白貓穩穩當當地趴下來,還怡然自得地舔起了爪子。
過了約莫有一刻鐘,角門忽然開了。
謝小蠻猛地弓起背,渾身的毛炸起來擋在小白前面,生怕從裡面走出什麼惡奴刁僕要來驅趕他們。沒想到露面的卻是熟人,陳皮瞪大了眼睛:「咦,饅頭怎麼在這兒?」回過身朝後面輕聲招呼,「大郎,小白和饅頭都來了。」
「哪呢哪呢?」蕭昀咋咋呼呼的聲音由遠及近,跟個小炮彈似的衝出來,一把將蹲在地上發愣的謝小蠻抱了起來,「哈哈,胖貓!」

  ☆、第32章 三拾貳

你才胖!你全家都胖!
一聽到這句話,謝小蠻頓時炸毛了。在蕭昀手裡撲騰著掙扎下地,氣哼哼地一甩尾巴拿屁股對著熊孩子。
蕭昀早知道這句話是謝小蠻的逆鱗,就是嘴欠地想撩撥。他轉而把小白抱起來,見小白的毛髒兮兮的:「小白,你又去垃圾堆裡找食物了?」伸手進荷包裡摸索了一番,掏出一把松仁子來,「早跟你說以後你的伙食我都包了,快吃吧。」
松仁子是小白最愛吃的零嘴,蕭昀蹲下來,看著白貓埋首在自己掌心裡吃東西,貓咪帶著點倒刺的軟軟小舌頭舔來舔去,又癢又有趣。因為謝小蠻不喜歡吃這種幹幹的東西,他也沒招呼。
已經消了氣的胖貓兒蹲在一旁,見蕭昀給小白順著毛,不由在心裡感概,蕭大爺這個鏟屎官當的也是越來越稱職了。不過小白那哪裡是去鑽了垃圾堆的,明明是被人欺負了好吧。
投喂完畢後蕭昀又摟著小白玩起了「想要嗎就不給你偏偏不給你」的幼稚逗貓遊戲,陳皮朝院子裡看了看:「大郎,貓也餵了,咱們溜過來的時間也不短了,回吧。」
「阿爹都回來了,你還叫什麼大郎,」蕭昀沒理他,拿著狗尾巴草繼續撩撥小白,「當心被白側妃聽到了又去告狀。」
「小的我也是叫順了口,」陳皮在自己臉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巴掌,「這會子也快到郎君回府的時候了,二郎……」
「知道了。」蕭昀不耐煩地把狗尾巴草往地上一丟,謝小蠻怔了怔,她還從來沒見過這個總是大大咧咧的熊孩子這副模樣呢。
挨個摸了摸謝小蠻和小白的腦袋,蕭昀站起來:「謝謝你們倆來看我,在府裡待著可真沒勁,」他難得老成地歎了口氣,「要不是小白經常過來,我可真要悶死了。」
一聽他大過年的竟然口無禁忌,陳皮連忙跺了兩腳:「二郎,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就你事多。」又依依不捨地在小白背上摸了兩把,蕭昀才被陳皮催著進去了。
狹窄的角門在兩隻貓眼前緩緩關上,小白又盯著看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往回走。謝小蠻跟在它後頭,一邊走一邊琢磨。看來小白跑到這片高級住宅區是為了看蕭昀,她記得蕭昀曾經帶小白回過幾次家,想必那時候小白就認識了路。
那蕭昀的身份……晉王府的小郎君,豈不是晉王的兒子?
原來她見識過的地位最高之人不是前國家幹部程宗輔,而是現役**蕭昀……不過程宗輔連王府的面子都不賣,也是夠傲氣的。
雖然沒弄清楚欺負小白的人是誰,但知道了一個驚天大八卦,謝小蠻一回家就興致勃勃地拉著顧昭分享。
顧昭正在溫書,就感覺到衣服下擺被貓爪子勾住了。灰貓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他,因為年節的伙食太好,那張毛臉明顯又胖了一圈。他一把摟住謝小蠻的胳肢窩抱起來,暗自掂了掂,有點沉,七歲的顧小朋友感覺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都有些抱不動這只胖貓了。
拿爪子在書頁上拍了兩下,示意鏟屎官把自己的交流工具拿出來。顧昭在桌子底下摸索了片刻,拖出一隻木箱子,箱子打開,竟然是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一箱泥活字。
雖然歷史在後周滅亡之後拐了個彎,有很多謝小蠻熟悉的發明還是被創造了出來,泥活字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大胤朝的印刷業還是流行雕版印刷,這箱泥活字是顧昭在程府看見的,原是程宗輔的一個門生送來的。
小男孩當時就想到了可以用這種工具和謝小蠻交流,不然謝小蠻每次想表達點什麼,就要把一本書翻來翻去,找字找得頭昏眼花,顧昭看著也心疼。
但這是他人之物,顧昭當然不可能開口向程宗輔索要,只是在心裡記下了,打算央杜桐娘去書坊裡看看有沒有賣的。
他到底是個小孩子,小孩子對心愛之物的渴盼就算極力壓抑,也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漏出來。左右那箱活字放在程府裡也是落灰,程宗輔大手一揮:「你喜歡?那就送你。」
顧昭難得紅了次臉,他從小就被教導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可是這活字他又很想給謝小蠻,低著頭聲如蚊蚋:「多謝程公,是我無禮了。」
比起送出的東西來,程老頭更愛看顧昭這副罕有的小孩模樣,捋著鬍子笑瞇瞇的:「你要是覺得佔了我的便宜,回去再默幾篇文章來。」
默文章對顧昭來說就是小菜一碟,抱著活字高高興興地回了家,打算找謝小蠻顯擺呢,才知道那小沒良心的一大早就去縣衙找蔡月瑩玩去了,氣得顧昭兩天沒理謝小蠻。
如今這箱活字已經成了他們倆默契的證明,謝小蠻一拍書本子,顧昭就知道她要什麼。
蹲在箱子旁把一個個需要的字叼出來碼好,謝小蠻抬頭,尾巴尖微微甩著看顧昭是什麼反應。
她碼的是「昀乃晉王子」,想必顧昭也沒料到自己的二愣子好友是皇親國戚吧。
「我還當你要說什麼,」顧昭卻笑了起來,「原來是這件事,我早就有猜測了。」
啥?!不是我說顧黑,你的大腦會不會發育太超前?
謝小蠻這卻是誤會顧昭了,為了感謝顧昭幫蕭昀搭上程老頭,蕭母曾經派人給顧家送過幾次謝禮。名帖不是以晉王府的名義送的,而是蕭母的名義,但是禮盒上的徽記可是實實在在打著王府的印子。
顧昭和杜桐娘又不瞎又不傻,怎麼可能猜不到蕭昀乃晉王之子。
只不過一來蕭昀不想自己的出身被小夥伴知道,二來王妃這一番表現無非就是對顧家的敲打。既讓顧家知道蕭昀身份貴重,又沒有明說,顧家當然只能裝作不知道。整個家裡,也就謝小蠻這只傻貓把此事當做大新聞。
知道了實情的謝小蠻頓時悲憤了,敢情就我是懵逼的,你們這是對貓的歧視!
她倒也佩服家裡的兩個鏟屎官,要知道晉王是今上的弟弟,也就是說蕭昀是皇帝的大侄子。在這個君權神授,皇帝至高無上的年代,皇帝的大侄子那是什麼概念,普通人光是聽說就會腿軟的。
顧昭卻表現得毫無異狀,以前怎麼對蕭昀,之後還是怎麼對蕭昀,嘲笑起那小子的智商來一點也不留情。
還有杜桐娘,如果說顧昭是因為讀書人的那一股子傲氣,杜桐娘身為一個家庭婦女也如此淡定,更是讓人驚訝。
其實她很早之前就覺得奇怪了,杜桐娘識字,性子雖然潑辣,但談吐不凡。看家裡的佈置安排,簡潔樸素又透著品味不俗。還有書房裡那一箱箱的書,種種顯得十分有條理的家規,顧昭過世的父母到底是幹啥的?
她想不明白,索性也懶得去想,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弄清楚誰欺負了小白。
連續跟著小白出門好幾天後,謝小蠻發現它竟然每天都會去晉王府。大概是蕭昀和它約定過,它不知道蕭昀什麼時候有空閒會去那扇門,就日日在門外守著。
說它聰明,它大半時間都在傻等,說它笨,它又能感受到蕭昀見到自己那一刻的欣悅,因而無論颳風下雨都恪守諾言。人們總說狗是最忠誠的動物,貓就完全不一樣,在謝小蠻看來,沒有什麼動物的特性之說,無非是你對它付出了多少的愛,它就會回報給你同等的溫暖。
其實謝小蠻有些好奇蕭昀在王府裡境況如何,她一直以為蕭昀不喜歡回家是因為貪玩,現在看來,好像也不全是如此。
但是翻王府院牆謝小蠻是不敢的,誰知道裡面的守衛有多森嚴。她老老實實地和小白在院子外蹲守,這扇門應該很隱蔽,除了蕭昀,謝小蠻就沒見有其他人出入過了。
這天他們又守了一兩個時辰,眼看天上飄起了小雪,小白慢吞吞地站起來,兩隻貓剛準備離開,門扉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小白連忙停住了半抬起的爪子。
出來的人卻不是蕭昀,兩個膀大腰圓的小廝在前,謝小蠻剛看到後面的人露出一隻精緻的小朝靴,小白喵嗷一聲彈起來,渾身的毛根根炸起,同伴還在發愣呢,那傢伙竟然邁開四條腿一溜煙跑了!
「大郎,又來了一隻野貓。」從後面又走出幾個小廝,總共四人把謝小蠻團團圍住。
被他們拱衛著的是個小男孩,看打扮和蕭昀很像,雙臂抱在胸前一挑眉:「又是我那好二弟招來的?」他很是嫌惡地看著胖墩墩的灰貓,「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愛好,就喜歡撿些腌臢東西。」
謝小蠻哪裡被人如此罵過,當即想跳起來撓他,考慮到自己寡不敵眾,只得生生忍住了。可惡,這個疑似蕭昀大哥的臭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人,她該怎麼逃走?
正在尋找偷溜的機會,一個小廝諂道:「大郎,那只白的跑了,這只……是趕走,還是讓大傢伙樂一樂?」
小男孩笑了起來:「當然是樂一樂。」
謝小蠻還在為那笑容裡的惡意驚訝,突然,他飛起一腳就重重踢在了灰貓身上。

  ☆、第33章 三拾三

「喵嗷!」那一腳又準又快地踢在了謝小蠻的背上,疼得她尖叫一聲,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其實她不是沒有受過更重的疼,包括和流浪貓打架的時候,帶著貓群圍毆金大的時候,小孩子的力道也不大,哪裡比的過成年男人。讓她暴走的是這群人無緣緣故的惡意,她可算明白小白是被誰欺負了。
該死的熊孩子,他一定是發現了蕭昀經常來這裡和小白碰面,所以趁蕭昀沒來的時候虐待小白。貓又不會說話,受了疼也沒辦法向蕭昀表達自己的委屈。可憐小白為了不失信,就算被欺負了也還是每天都過來,但它對這群人心懷恐懼,所以才會在那熊孩子剛一露面的時候就飛快逃跑。
小白啊小白,你跑的時候好歹也叫上我啊。
這會兒後悔也沒有用了,灰貓伏低身體,平常總是毛茸茸軟趴趴顯得非常可愛的尾巴繃直成一條鋼鞭,兩隻前爪緊抓著地面,後腿在地上重重一蹬,閃電般竄向了熊孩子。
擒賊先擒王,臭小子,本喵撓死你!
「大郎!」
小廝們大驚失色地想護住主人,謝小蠻已經撲上去在熊孩子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小屁孩頓時疼得哭爹喊娘。
「救我!死貓,滾開!快讓她滾開!」
貓科動物尖利的牙齒深深陷進他的皮肉裡,無論幾個小廝怎麼打謝小蠻,她就是拚命咬著不鬆口。帶著鐵銹味的鮮血滲進她的嘴裡,耳邊是熊孩子哇哇大哭的聲音,灰貓骨子裡的獸性在這一刻被激發了,謝小蠻感覺到的不是恐懼,竟然是興奮。
手忙腳亂的小廝裡總算有一個冷靜了下來:「快!快用棍子打她的腦袋,直接打死!」
糟糕!謝小蠻連忙鬆開牙齒,眼看棍子已經要落下來了,一道白影竄過來,又準又狠地咬在了小廝的手腕上。
是小白,小白回來幫她了!
兩隻貓在八條腿的圍堵下左衝右突,眼看逃跑不成,謝小蠻索性叼住一個小廝的褲子往下扯。那邊廂小白撲到另一個小廝的臉上對著他的眼睛左右開弓,現場一片混亂的尖叫怒吼。
「褲子!我的褲子!」
「小畜生!竟然撓我的眼睛!」
「大郎,你的手還在流血!」
「管那麼多幹什麼,快給我再叫人來!一定要把那只灰貓給我捉住!」
虛掩的角門砰一下被人重重推開,蕭昀滿眼怒火的衝出來,一拳就打在了熊孩子的面門上:「蕭瞳,你欺人太甚!」
兩個孩子當即扭打在了一塊,這下小廝們也不捉貓了,一擁而上又去拉架,蕭昀拽著那叫蕭瞳的小屁孩左一拳右一拳,蕭瞳大概是被打蒙了,只會護著臉乾嚎。
好,打的好!一旁的謝小蠻就差拍手稱快了,讓你熊,讓你再欺負小動物!
最後還是陳皮帶著一個婆子死拉活拽地把蕭昀扯開了去:「二郎,別打了,再打下去可就出事了。」
「呸!」蕭昀狠狠一口啐在蕭瞳臉上,「不要臉的東西,欺負貓算什麼本事!」
「你……」蕭瞳木愣愣地摸了一把頰邊的口水,剛才還在茫然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我是你兄長,你卻無故毆打我,蔣媽媽,」他的視線轉向那個跟著陳皮一起趕來的婆子,「此事拿到誰面前去說,也沒有這個道理。」
無故毆打?謝小蠻忍住想撲上去的衝動,你還要臉不要了,明明是你欺負我和小白在先!
「大郎說的是,」眼看蕭昀又要暴起,蔣婆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他,面上掛著點笑,「這是二郎的不對,就讓二郎給你賠個不是,如何?」
「憑什麼讓我給他道歉!」蕭昀猛地掙開蔣婆子的手,惡狠狠的眼神掃過蕭瞳,頓時讓那傢伙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二哥不願意?那好,咱們這就去找阿娘評評理。」
話剛說完,他的兩個小廝立刻將兩隻貓抱了起來,謝小蠻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被蕭瞳強行帶走了。蕭昀恨恨地在地上跺了兩腳,只得跟了上去。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裡走,沿途遇到的下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禮,愈發坐實了蕭昀親王之子的身份。蕭瞳是他的大哥,同樣也是晉王的兒子,只是看兩小勢同水火的模樣,想必不是同母所生吧。
那蕭昀到底是嫡還是庶?
謝小蠻傾向於是庶出,因為很明顯,蕭瞳要去找晉王妃告狀。明明是他虐貓在先,這小子還理直氣壯的,不是他親媽,他能這麼得瑟?
小廝不能進後院,走到半途的時候兩隻貓就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接手了。被陌生人抱在懷裡的感覺實在不舒服,謝小蠻知道現在不是掙扎的時候,但小白也乖乖的,想必是受驚了吧。
她忍不住在心裡暗歎,真是坑貓,蕭昀為了他們出頭,不知道要受什麼懲罰?滿心憂慮的她也沒精力去觀察晉王府,只感覺這園子實在太大了,都走了一刻鐘竟還沒到。
好不容易眾人停在了一座雕樑畫棟的正房大院前,幾個丫鬟打起簾子,就聽有人回話道:「大郎、二郎來了。」
一進了屋,那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讓謝小蠻越發難受。正首的主座兒上坐著個華服麗人,眉舒眼秀、姿容端麗,看年紀比寇夫人還要小上一些,眉目間卻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這想必就是晉王妃了吧,謝小蠻又偷瞄屋裡的其他幾個人,除了晉王妃外,七八個女子都是站著的,當中唯有一人坐在下首,一身洋紅色的百蝶穿花對襟褂子,頭上的金絲八寶攢珠髻又艷麗又精巧,謝小蠻猜她應該是晉王的側妃。
蕭瞳率先跨進門來,晉王妃還沒說話呢,那女子瞥見蕭瞳手背上的血跡,頓時驚得站了起來:「大郎,你的手……」
「阿娘。」蕭瞳卻不看她,朝晉王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你的手怎麼了?」晉王妃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那女子訕訕地坐了回去。
跟在後面的蕭昀氣哼哼地走進來,聞言瞥了蕭瞳一眼。他卻和蕭瞳不一樣,既不行禮,也不說話,就那麼硬邦邦地站在原地,急得謝小蠻恨不得給他使眼色。
蕭大爺,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耍什麼酷,麻溜的跪下來認錯才是正理。你先把錯給認了,那蕭瞳還能把你怎麼樣?否則他告你一狀,你不就倒大霉了。
沒想到蕭瞳反倒跪了下來:「孩兒是來向阿娘請罪的,二哥年幼不曉事,孩兒本該讓著他,卻逞了一時之快與他爭執,是孩兒有違聖人之訓,請阿娘責罰。」
此話一出,謝小蠻頓時驚呆了,難道蕭瞳……吃錯了藥?
但她很快反應了過來,蕭瞳說是自己沒有讓著弟弟,可是在眾人看來,他手上流著血,眼角還掛著烏青,反觀蕭昀,不僅毫髮無傷,還一臉的桀驁不馴,和他這個急於認錯為弟弟背鍋的好哥哥比起來,孰對孰錯,誰還不會琢磨?
這小子太奸詐了!
晉王妃果然和顏悅色地命丫鬟把蕭瞳扶起來,又叫了人給他上藥:「好孩子,你還帶著傷呢,事情到底如何,我自有判斷。」
蔣婆子適時上的前來,在晉王妃身側耳語。越聽晉王妃的臉色就越沉,謝小蠻的心也懸的越高,一番話說完,晉王妃掀起眼簾:「二郎,還不快跪下!」
主母的話還是有威力的,蕭昀依言跪了下去,只是怎麼看怎麼不服氣。
「你可知錯?」晉王妃放輕了聲音。
「孩兒不知自己何錯之有。」
「你無故毆傷兄長,還敢說自己沒錯?!」晉王妃猛地一拍桌子,頓時讓謝小蠻嚇得抖了抖。
蕭昀卻被這句話點燃了怒火,他一指已經被放在了地上的兩隻貓:「他帶著下人欺負我的貓,差點把他們倆給打死了,」看著貓兒身上橫七豎八的腳印,蕭昀只覺得喉頭發哽,他不敢想像自己要是來晚了一步會如何,上次他還在小白的身上看到了腳印,想必蕭瞳早就在欺負它了,而他們倆遭此大難,完全是因為他。「我沒有錯,」小小的孩童昂起腦袋,眼睛裡全是倔強與不甘,「我就是要教訓他,誰讓他欺負我的朋友!」
「放肆!」晉王妃這會兒是真的動怒了,蔣婆子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背,才讓她勉強壓下了失態,「畜生難道能和人比?!好,你不是要護著他們嗎?」她眼風一掃,「來人,把這兩隻畜生給我拖下去打死!」
啥?!謝小蠻整只喵都不好了,虧她還在擔心蕭昀會受什麼責罰,原來先倒霉的竟然是她和小白。
「阿娘!——」蕭昀大驚失色,慌忙撲上去抱住晉王妃的腿,「求你了阿娘,不要打死他們……」
「那你認不認錯?」晉王妃低下頭看著他,蕭昀的嘴張張合合,眼圈兒已經紅了,抓住晉王妃裙擺的手不斷顫抖。他這執拗又可憐的樣子讓晉王妃心裡一軟,剛準備開口,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娘子這是何必呢,不過是小孩子家的口角,」那紅衣女子掩著嘴笑了笑,「大郎傷了二郎的愛貓,確實有錯,您就不要責怪二郎了。」
此話一出,謝小蠻就知道要糟。打傷了貓有錯,打傷了兄長當然就是錯上加錯,本喵跟你什麼仇什麼怨,這下是徹底沒有被放過的可能了。
果不其然,晉王妃冷冷地從唇間吐出三個字:「拖下去。」
「誰敢!」蕭昀掙開晉王妃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幾個婆子不敢攔他,竟讓他抱起兩隻貓奪門而逃。
謝小蠻被他緊緊地箍在懷裡,差點喘不過氣來。身後是一眾下人的大呼小叫,耳畔則是蕭昀急促又激狂的心跳。不知道為什麼,被這個半大孩子護住的時候,她心裡產生了一種安然的感覺。她知道蕭昀會保護她和小白的,因為蕭昀說過了,在眾人眼裡不能與人相提並論的畜生,是他的朋友。
兩隻貓的份量不輕,蕭昀一邊跑一邊喘,忽然感覺到一隻貓爪在下巴上碰了碰,軟綿綿的,但是很暖。
蕭大爺,謝謝你。
穿過一扇黑油大門,門邊的幾個小廝還在發愣呢,蕭昀就一溜煙跑了過去。此時他已經跑到了前院,想著再堅持一會兒就能把兩隻貓送出去,深吸了兩口氣後又邁開步子接著跑。謝小蠻在他懷裡掙扎,蕭大爺,其實你可以把我們放下來,讓我們自己翻牆的……
可惜蕭昀一門心思逃跑,哪裡能想到這茬。正悶著頭往前衝,沒注意到前面的拐角處走出一個人,他一不小心和那人撞了個滿懷,兩隻貓也順勢跳了下來。
「二郎?」那人身後還有個年輕男人,皺著眉看向跌坐在地的蕭昀,「冒冒失失的,成何體統。」
蕭昀人還坐在地上,下意識把兩隻貓護在身後,方才上演奪貓大戲的時候還氣勢如虹呢,這會兒弱弱地叫了聲:「阿爹……」
「原來是殿下的愛子,」那被蕭昀撞到的男人勾起唇角,伸手想把蕭昀拉起來,「地上涼,小郎君快些起來吧。」
晉王的聲音滿含歉意:「竹筠,犬子頑劣,無故衝撞了你,」轉而朝蕭昀喝道,「還不快向你江叔叔道歉。」
正巧這時,追趕蕭昀的幾個下人跑過來,一見晉王在此,忙不迭地又開始行禮。
「怎麼回事?」晉王這才注意到蕭昀腳邊還蹲著兩隻貓,「二郎,你到底在幹什麼?」
蕭昀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謝小蠻心知事態不妙,看蕭昀這副畏父如虎的模樣,要是他說了實話,自己和小白鐵定還要倒霉,怎麼辦?
灰貓的視線落在那個姓江的男人身上,他應該是晉王的朋友,最不濟也是晉王的客人。不管怎麼樣,在外人面前打孩子這種丟人的事,謝小蠻相信晉王還是不會幹的。
所以她躊躇了一下,嘴裡軟軟地喵嗚著,在一眾人內涵各異的目光裡,勾住了那個男人的衣擺。

  ☆、第34章 三拾肆

「喵~」貓咪的叫聲細細小小,在謝小蠻的刻意賣萌之下,又輕又軟的跟只小奶貓似的。她一邊叫一邊拿爪子勾男人的衣擺,感覺到褲腿被什麼扯住了,男人低下頭,胖墩墩的灰貓兒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兩隻尖耳朵耷拉著,一見他望過來,立刻就高興地豎了起來。
快快快,跪服在本喵的賣萌光波之下吧!這一招可是連顧黑都抵擋不住的殺手鑭!
那男人沒有動,謝小蠻也不氣餒。其實她之所以豁出去在這麼多人面前裝癡賣乖,倒不是篤定這男人是個對小動物有愛心的人。但是,無論喜不喜歡動物,只要不想落下一個冷漠粗魯的印象,在人前,基本上不會有人對一隻可愛的貓咪表現出厭惡。
果不其然,在謝小蠻鍥而不捨的扯褲腿攻擊之下,那個姓江的男人雖然猶豫了片刻,還是彎下.身把她抱了起來:「怎麼了,小貓兒?」
大手落在貓咪的腦袋上,順著她的額頭從前往後捋。謝小蠻不喜歡陌生人給自己順毛,尤其是摸腦袋,此時卻乖乖地偎在男人胸前,嘴裡發出舒服的咕嚕聲,一副很愜意的模樣。
這傢伙的擼貓手法也很不錯,值得表揚。尤其是男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謝小蠻撅起鼻子嗅了嗅,很好聞,是她喜歡的味道。
剛才還在四處逃竄的野貓就這麼蹦躂進了客人的懷裡,幾個追趕而來的下人有心想說這貓是王妃要抓的,一見那隻貓用爪子緊巴著客人的胳膊,只得把話嚥了回去。
「這是小郎君養的貓兒嗎?」江庭溫聲問道。
蕭昀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老老實實地垂手站在晉王身側:「不是,是我好友家的貓,」頓了頓,他下意識地看了晉王一眼,「他們也是我的朋友。」
「那你可有兩個可愛的朋友。」似乎為了附和他的話,灰貓軟軟地喵嗚了一聲,而蹲在地上的那只白貓已經開始旁若無人地舔起了爪子。江庭笑得更開懷了,舉起灰貓想把她遞給蕭昀,忽然皺起了眉,「她受傷了。」
謝小蠻沒感覺到痛,聞言低下頭看了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腿上劃開了一條口子。大概是在和蕭瞳的小廝搏鬥時受的傷,蕭昀連忙把她接過來:「還在流血?!」
蕭昀長這麼大就沒見過血腥場面,雖然只是貓毛上沾了點血跡,他還是無措地抱著謝小蠻,又怕壓著謝小蠻的傷口,又怕她掉下去,整張臉都有些發白。
還是江庭好心地建議他:「小郎君還是快帶她去包紮吧,」說完自知失言,「失禮了,失禮了……殿下,在下一時忘形,有些逾矩。」
「無事,」晉王渾不在意地大手一揮,「不過一隻貓兒罷了,二郎,你帶她去包紮吧,既然是別人家的貓,他」抬頭看了看即將黯淡的天色,「天候也不早了,你派個人去主人家知會一聲,明日再送回去便是。」
就這樣,兩隻貓得到了夜宿晉王府的殊榮。
晉王都這麼說了,下人們哪敢多嘴,只能看著蕭昀把兩隻貓帶走,悻悻地回去覆命。
人人都在心裡琢磨,那兩隻貓可真是好運道,本來都要命喪黃泉了,竟又被郎君金口玉言地給拉拔了回來。既有了這一出,王妃也就不會再打死他們了。
沒有人想的到,這哪裡是運氣所致,而是那只灰貓上躥下跳地給自己和同伴掙了兩條命回來。
心驚肉跳的逃亡之旅結束了,謝小蠻趴在蕭昀懷裡,很快就昏昏欲睡起來。她打心底裡不想留在這個對自己充滿惡意的王府,就算晚上是和蕭昀住在一起,感覺心裡也不踏實。
小白也是一樣的,周圍的人喜不喜歡自己,就算是動物也能感覺的出來。兩隻貓兒吃過了飯,懨懨地趴在王府臨時給準備的窩裡,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蕭昀垂著頭:「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你們倆也不會遭這一場無妄之災了。」
謝小蠻怎麼忍心怪他,說來說去,還不是那個熊孩子蕭瞳不好。想到他不僅沒有挨訓,還陰了蕭昀一把,灰貓慢悠悠地甩著尾巴,看來今晚自己得夜探一回王府,想辦法給那熊孩子一個教訓。
幹這種事謝小蠻可以說是駕輕就熟了,等守夜的丫鬟睡著之後,她悄無聲息地從窩裡爬出來,撥開窗戶,靈巧地跳了出去。
白日裡沒有仔細觀察王府的地形,謝小蠻只好潛伏在樹上,看哪個下人是側妃院裡的,自己好跟上去。
她一開始的猜測應該錯了,蕭昀並非庶出,恐怕是王妃所生。至於蕭瞳,十有八.九就是當時王妃屋裡那個紅衣女人的兒子。
推測的過程也很簡單,那紅衣女人在蕭瞳剛進門時就注意到他的手背受了傷,不是親媽,會如此失態?而蕭昀抓住王妃的裙擺懇求她時,王妃眼裡的不忍和柔軟也是一個母親才會有的。
這麼一看,王妃恐怕不太得寵,否則何以因庶子委屈親生兒子?蕭昀在晉王面前時表現出的拘束,也說明他和父親並不是很親近。
等了約莫有一刻鐘,總算等來了目標。謝小蠻連忙跟上去,在夜色的掩護下輕輕鬆鬆找到了側妃住的院子。她現在聽聲辯位已經很有一套了,根據經驗,像這種大戶人家,最熱鬧的地方必然就是主屋。
白側妃已經換下了白日裡穿著的洋紅色褂子,正被丫鬟伺候著解下釵環,被謝小蠻跟蹤的婆子走進來:「二娘,前院傳了話來,郎君晚上要宴客,就不過來了。」
「不過來也好,」白氏懶洋洋地拂了拂鬢角,「不然我這心裡啊就是不服氣,怎麼著也要告上一狀的。」
「您何必為了個孩子置氣」,她的心腹丫鬟春桃勸道,「不值當。」
「阿瞳都被傷成那樣,他幾時吃過這般大的虧,」白氏把簪子往妝盒裡一擲,「咱們那位好王妃還想輕輕放過,打量我不知道她的主意?打死了兩隻貓,再罰她兒子抄抄書,我的阿瞳就白被打了。」
春桃自然是順著她說話的,但這滿屋子的下人誰不心知肚明,蕭瞳被打,實在是咎由自取。若他不去欺負那兩隻貓,蕭昀無緣無故幹嘛打他。但王妃說的話很對,畜生不能和人比,所以此事裡惹人厭的是蕭瞳,理虧的卻是蕭昀。
白氏原本打算等晉王來了,好好地告上一狀,卻被蕭瞳給攔住了。
這位小主人貫來是個很有主意的人:「姐姐此番,是想阿爹知曉我不恤生靈,拿兩隻貓取樂?」
此話一出,白氏就啞了火。
貴介人家的子弟,多的是斗貓鬥狗毫無憐憫之心的紈褲,但蕭瞳能得晉王喜歡,憑的就是他好學上進、溫文聰敏,很有晉王年少時的風範。
聽到這裡,謝小蠻總算明白王妃為什麼一門心思盼著蕭昀拜程老頭為師了。能得當世大儒程宗輔的青眼,晉王自然會對蕭昀刮目相看。
只是晉王妃注定要失望,謝小蠻也算是很瞭解蕭昀的,他聰明歸聰明,但對讀書真的是一星半點興趣都沒有。給程宗輔送了那麼多次的課業本子,進步雖然一次比一次明顯,可一旦到了讓程老頭滿意的及格線,他就不會再往上努力了,明顯就是在完成任務混點。
程老頭罵也罵過了,勸也勸過了,那臭小子嘴上答應的好,轉過身還是該怎樣就怎樣。弄到最後程老頭也認清了事實,只是他好人當了一半,不好意思再拋開,只得繼續指點蕭昀的課業。
其實謝小蠻很不理解晉王,金尊玉貴的王府之子,讀啥書,考啥科舉,安靜地做個鬥雞走狗的富二代不挺好嗎。
「不行,我嚥不下這口氣,」白氏有些煩躁地揮手讓春桃退開,「不能讓郎君治治那小子,我還治不了他?」她沉吟了片刻,讓春桃過來耳語了幾句。
春桃不由驚道:「二娘,眼下這天道落水……說不定會出人命的。」
什麼?!謝小蠻一聽就驚了,這個惡毒的女人,竟然想害蕭昀落水?
「讓兩個人在暗處守著,一掉進去再把他撈起來不就完了,」白氏不耐,「七歲的孩子,身子哪有如此嬌弱,我又不是傻子,他到底是嫡出,若是出了什麼事,宮裡都要過問。」
春桃見白氏只是想出出氣,並不打算害死蕭昀,這才放下心:「奴婢也是怕您氣不過,只是這府裡被王妃把的滴水不漏,想推二郎落水,總得有個人出手,您看……」
「這有何難,」白氏露出一個得意的笑來,「他不是愛那兩隻貓愛的不行嗎?就推到貓的頭上去。對了,這事不能讓阿瞳知道,他必不會同意。」
主僕二人又絮絮地商量了些細節,全然不知他們的計劃早已被嫁禍對像給聽了去。
謝小蠻深一腳淺一腳地回了蕭昀的屋子,直到趴進窩裡還氣得發抖。
真是個毒婦!寒冬臘月的把一個七歲的孩子推下水,就為了讓自己順氣?她怎麼不想想,若是蕭昀感冒發燒,以現在這個年代的醫療條件,說不得就要出大事。
好啊,灰貓暗暗咬著牙,一個兩個的都欺負貓不會說話,懲罰也讓貓受著,黑鍋也讓貓背著,本喵就讓你們看看,貓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第35章 三拾伍

第二天一大早謝小蠻就醒了,她迷迷糊糊地被丫鬟抱起來,擦淨了爪子和臉,面前被放上一疊點心的時候,混沌的大腦才算是徹底清醒了過來。
「別放在地上,」蕭昀正在吃早餐,放下筷子吩咐丫鬟們,「把東西都端到桌上來。」他知道謝小蠻的吃飯習慣,這隻貓不比普通的貓,可是要和人一起上桌的。
於是連小白也被抱到椅子上蹲好,每隻貓都分到了兩隻小碟子,一個碟子裡放著金黃酥脆的小魚乾,一個碟子裡則是螃蟹小餃兒。小白剛準備埋首開吃,一隻毛爪子伸過來,果斷把它面前的食物扒拉到了自己腳邊。
白貓彈了彈耳朵,齜著牙喵嗚一聲,顯然有些不高興了。謝小蠻一隻爪子按著一隻碟子,還把剩下的兩碟護在肚子下面,擺出一副堅決不還的架勢。
「二郎……」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蕭昀一眼,這兩貓是不是要打起來了?
「你還學會搶食了?兩碗都不夠你吃。」蕭昀只覺得好笑,他還從來沒見過饅頭搶食呢,這傢伙可一貫都是二五八萬,拽得不要不要的。他把自己的早餐推過去,安撫著摸了摸小白的腦袋,「小白乖,吃我的吧。」
呸,本喵這不是搶食,是為了救你。
小白低下頭,吧唧吧唧的咀嚼聲隨之響起。謝小蠻這才把爪子挪開,開始潛心研究面前的食物。不出意外的話,這四隻碟子裡恐怕都被「加料」了。
昨晚她偷聽到白側妃的毒計,知道那女人想把蕭昀落水的罪名嫁禍到自己和小白頭上。不得不承認那毒婦還挺有文化的,竟然知道貓喜歡吃木天蓼。這種和貓薄荷功效差不多的草藥,可以號稱貓界大.麻,貓咪吃完之後,基本上就會進入如魔似幻的狀態裡。
試想在兩隻貓的早餐裡放上一點木天蓼,待勁頭上來之後貓咪開始發瘋,蕭昀再一落水,可不就坐實了瘋貓把小主人撞進水裡的罪名。
可惜,這法子對謝小蠻是無效的。她並非一隻貨真價實的貓,貓吃了會中.毒的東西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同樣,這木天蓼落進她的嘴裡,也不會讓她嗨起來。
她敢肯定,這會兒一定有人正注視著她,確保她把有問題的食物給吃下去了。她不緊不慢地叼起一條魚乾,嚼吧嚼吧兩下嚥了進去。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屋子裡好像有一道目光移開了。
哼,想靠這個來算計本喵,沒門!
魚乾的味道挺不錯,謝小蠻吃完之後回味了一下,伸舌頭舔了舔唇,埋首在盤子裡開始風捲殘雲。不一會兒,四隻碟子就乾乾淨淨了,蕭昀見狀笑彎了眼:「饅頭今天的胃口挺好啊。」
誰都沒有注意到,灰貓的肚子下面壓著兩個被她從盤裡扒拉出來的點心,趁著下人收拾碗碟的功夫,她前爪一撈,把那被她特意剩下來的魚乾和小餃子藏進窩裡。這可是證據!
原本這會兒應該送兩隻貓回去的,謝小蠻死活耐著不走,加上小白的精神頭不太好,趴在熏籠旁打起了瞌睡,蕭昀也就作罷。
他心裡巴不得兩隻貓能留下來多陪自己幾天,於是派人又去給顧家送了口信。只是他不能留在屋裡陪喵主子玩耍,雖然快過年了,王府裡的西席也放了假,蕭昀每天還是得去前院念上兩個時辰的書。
不情不願地跨出門,沒想到饅頭也跟了上來。昨晚剛下過一場小雪,地上籠著薄薄的一層白,灰貓的爪子印在上面,一邊走一邊就留下兩排小小的梅花。蕭昀在後面看的有趣,連日來的郁氣似乎也散了一點,拍著手直叫:「饅頭,再走快點,爬到那邊的假山上去!」
熊孩子,你以為本喵是在瞎晃悠嗎,謝小蠻無聲地翻了個白眼。她東瞧瞧西望望地就是為了觀察地形,一旦發現水塘之類的地方,必須讓蕭昀遠離。
可惜她千算萬算,沒算到蕭昀唸書的聽雨閣裡就有個水池子。難怪白氏那麼篤定能把蕭昀推到水裡,這可不就是現成的犯罪現場嘛。
除了蕭瞳,蕭昀下頭還有兩個庶妹,只是一個剛會走路,一個還在吃奶,都沒到可以上學的年紀,所以偌大的聽雨閣裡,只有兩個互為仇寇的兄弟。一進門和蕭瞳打了個照面,蕭昀就冷哼一聲,領著小廝坐到了最東邊。
蕭瞳也不理會他,大人們都不在這裡,他何必還要裝溫良恭儉讓?
氣氛就在沉默與凝滯中愈發尷尬,連滿懷心思的謝小蠻都覺得渾身不自在。到底是誰想的主意把這兩人湊在一間屋子裡,這不是自找麻煩嘛。
她站起來,索性開始打量屋子裡的其他人。
蕭昀和蕭瞳都各帶了一個小廝,這兩人應該不會是出手的。蕭昀身邊的小廝都是晉王妃給他千挑萬選的,忠心程度有保證。白側妃要干虧心事,也不會把兒子的小廝拉下水,否則挨到蕭瞳了怎麼辦。那麼剩下有嫌疑的,就是聽雨閣裡的下人。
外面灑掃的下人找不到理由靠近蕭昀,謝小蠻的目光落在角落裡垂手侍立的兩人。這兩人的可能性最大,他們負責給小主人端茶遞水,就算接近蕭昀也不會被懷疑。
確定了目標,謝小蠻也沒再繼續盯著他們,閉上眼睛開始假寐。
眼睛閒著了,她其他的感覺並沒有消失。這是貓科動物的本能,耳朵裡隨時接收著四面八方傳來的訊息,長長的鬍鬚和眉毛連空氣中微小的塵粒都能感覺到。所以在其中一個下人提起茶壺走了幾步的時候,灰貓的尖耳朵動了動,什麼也沒做,繼續團成一團閉目養神。
看來就是那個人了,一直在不動聲色地靠近蕭昀,因為很隱蔽,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
蕭昀的座位正巧在窗邊,推開門,廊下就是精巧的水池。夏天的時候這裡是避暑的好去處,即便寒冬時節,看書看累了,蕭昀也會站起來去走廊上放放風。
白側妃恐怕是知曉蕭昀這個習慣的,她隨口一說的落水,焉知不是深思熟慮之後的毒計。想到此處,謝小蠻的心裡越加發冷,都說大宅院裡的爭鬥不見血,她今天可算是見識到了。
果不其然,約莫半個時辰之後,蕭昀站了起來。
他一邊抻懶腰一邊推門走到廊下,晉王對兒子們的管教很嚴,小廝們都是不允許在身邊伺候筆墨的,所以此時此刻,蕭昀的身邊只有一隻貓,隔了一堵牆,屋子裡的人也看不見走廊裡發生了什麼。
謝小蠻寸步不離地跟在蕭昀腳邊,眼看這毫無所覺的熊孩子還靠在矮欄上探身去看池底,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黑影突然閃了過來。
灰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後腿在地上重重一蹬,就是現在,你休想得逞!
就在謝小蠻的爪子要撓上那個小廝的時候,她萬萬沒有想到,斜刺裡竟然殺出了一個程咬金。蕭瞳一把將那個小廝從蕭昀身後推開,不幸他的後背暴露在謝小蠻爪下。
臥槽!謝小蠻使出吃奶的勁將爪子往後縮,這可是能將一個成年男人蹬倒在地的大力,要是拍在蕭瞳背上,那小子鐵定會被她蹬飛。她只是想教訓熊孩子,可不想弄死他。
「喵嗷!」
好在蕭瞳聽到了她的嚎叫,在灰貓朝自己撲來的關頭身體往旁邊一斜,堪堪躲過了謝小蠻的攻擊。謝小蠻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沒想到蕭瞳腳下一個趔趄,尖叫聲還哽在喉嚨口,竟然失足跌進水中了!
「喵嗷嗷!」
謝小蠻沒有任何猶豫,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裡。
「饅頭!」、「大哥!」
和蕭昀的驚呼聲同時響起的是晉王氣急敗壞的怒吼:「怎麼回事?!」
從昨天到現在為止,晉王的心情一直很好。前一晚的宴請賓主盡歡,江庭在晉王府的客房休息了半宿後,晉王又心血來潮,想向他炫耀炫耀自己的兒子。
於是兩人一路談笑著走到聽雨閣,一推門,看到的就是灰貓箭射般跳起來,看起來胖墩墩不甚靈便的身體在水裡一個猛扎子,叼住蕭瞳的衣領拚命將他往岸上扯。
撐住,一定要撐住啊小屁孩!
眼看晉王目瞪口呆,滿屋子的人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壞了,江庭連忙朝他喊:「殿下!」
晉王這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厲喝:「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救人!」
等到蕭瞳被小廝撈上來的時候,謝小蠻渾身*的,感覺自己四肢酸軟得幾乎要癱在地上了。但是現在還不能倒,她拖著又重又黏的毛擠到蕭瞳旁邊,小男孩雙眼緊閉、臉色慘白,一副已經人事不省的模樣。
下人們匆匆趕去請大夫,其他人圍成一圈扎煞著手,又急又慌地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惡,等你們把大夫請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謝小蠻把心一橫,跳起來一屁股坐在了蕭瞳的肚子上。
「這貓在幹什麼?!」晉王大驚失色,「快把她趕走!」
「等等,殿下,」江庭連忙制止他,「您看。」
只見灰貓一起一伏地按壓著蕭瞳的肚子,小男孩因為溺水而鼓脹起來的肚子慢慢平坦下去,不斷有泥沙混合著池水被他吐出來,最後一口水流出來之後,蕭瞳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嗆咳聲,眼睫輕輕翕動著,顯然有了醒轉的跡象。
「醒了?要醒了!」
晉王和蕭昀這會兒的表現儼然是對親父子,兩人有志一同地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緊盯著蕭瞳,就差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可是蕭瞳的眼睫動啊動,動啊動,他就是不睜眼。動你妹啊,灰貓虎著一張臉,刷刷兩爪子拍在蕭瞳臉上,蕭瞳的眼睫又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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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江庭,晉王回到書房,不出他所料,晉王妃已經在等著了。
「事情查清楚了?」
「害大郎落水的是聽雨閣一個叫樂五的小廝,人已經被捉住了,關在柴房裡。」溫氏給晉王斟了杯茶,語氣輕緩柔和,倒讓晉王那一顆還在撲通撲通亂跳的心稍稍平靜了些許。
「樂五原本打算推二郎落水,」說到這裡,溫氏的眼神黯了黯,「大郎應該是注意到了他不對勁,趁他出手的時候趕過去推開他,沒想到一時失足。」
晉王就是親眼目睹蕭瞳失足的人,一想到兒子差點被淹死,要不是突然冒出來的一隻貓死拉活拽救了蕭瞳,這大過年的府裡可就要辦喪事了。他脾氣溫和,一向不怎麼黑臉,此時整張面容上卻冷若冰霜,問出的話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那狗奴的嘴還沒被撬開?」
溫氏搖了搖頭,樂五的嘴很嚴,拷問了好幾個時辰,一直不肯說他是被誰指使的,不過……想到兒子給自己的那樣東西,溫氏笑了笑:「妾已經有眉目了,郎君何必為那狗奴動氣,大郎無事才是最要緊的。」
「你說的有理。」
夫妻倆又閒話了幾句,見晉王露出疲色,溫氏便識趣地辭了出來。
她的大丫鬟琥珀就守在門外,一見王妃出來了立刻迎上前去:「娘子,林大夫已經看過那東西了,裡面摻的是木天蓼。」
「木天蓼嗎……」溫氏也知道這種草藥是給貓吃的,看來她所料不錯,在貓的食物裡摻上這種東西,是想把二郎落水的罪名推到貓頭上吧。
只是白氏那個賤人千算萬算,沒算到竟是她的兒子倒了大霉。自己雖然惱恨白氏,但也從沒想過要對孩子下手
「可惜了大郎,」溫氏垂眸看著自己纖細的指尖,「此番要被生母連累了。」

  ☆、第36章 三拾陸

在滴水成冰的季節掉進水裡,雖然蕭瞳僥倖沒被淹死,還是無可避免地發起了高燒。王府裡養著的兩個大夫都被白側妃拘在了蕭瞳的院子裡,隨時隨地看顧著,就怕蕭瞳萬一有個什麼好歹。
好在蕭瞳的身體底子一向不錯,昏昏沉沉的過了兩天,到了第三日上,體溫開始慢慢下降了。
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連晉王都在書房裡念了好一通佛。蕭瞳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又聰敏上進很得他的歡心。遭逢大難,怎能不讓他掛心?聽說白氏守在兒子床邊幾天幾夜沒合眼,晉王憐她愛子心切,打算今晚就去看看她。
那邊廂白氏聽說兒子終於好轉,心頭的一口氣一鬆,當即暈了過去。她是憂思過度加上睡眠不足,下人們只慌亂了片刻就冷靜下來,請大夫的請大夫,去通報王妃的也快步出了門。
恰巧蕭昀在溫氏的屋子裡陪母親,聽說蕭瞳的燒退了,雙眼頓時一亮。偷偷摸摸地瞥了溫氏一眼,站起來道:「阿娘,孩兒想起來還有一篇大字沒寫,這便先回了。」
溫氏哪會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打什麼小算盤,她也不戳破蕭昀這小小的謊言,略一點頭:「你去罷。」
一跨出院門,蕭昀就甩開丫鬟婆子發足狂奔,一路氣喘吁吁地奔回自己的院子,撈起正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謝小蠻就往外走:「走,看蕭瞳那小子去!」
咦,那小子醒啦?
謝小蠻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好讓自己趴得更舒服點。自從那天當著晉王的面救了蕭瞳後,謝小蠻現在在王府裡的地位可不一般了。晉王親自發了話要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讓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不想回家了,不回也行。
當然,謝小蠻可不是貪圖被一大堆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服侍的*生活,她留在王府是為了蕭瞳。
當時那熊孩子衝出來推開蕭昀,恐怕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陰險狡詐還不熱愛小動物,可是現在看來,好像還沒壞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所以謝小蠻拚死拚活地給他撿回了一條命,等了好幾天等到了他好轉的消息,心裡也很高興。
蕭昀的心情想必也差不多,被向來惹人厭的大哥給救了,直到現在蕭昀還有點糊塗。這還是那個虛偽的蕭瞳嗎?他不是應該日日想著怎麼給自己使絆子,好讓阿爹能更喜歡他一點?
不得不說,父母對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晉王妃和白側妃不對付,所以蕭昀和蕭瞳天然地就站在了對立面。打從兩人記事起就互相看對方不順眼,蕭瞳鄙視蕭昀智硬,蕭昀瞧不起蕭瞳那滿身的心眼。其實蕭昀也沒仔細想想,他最好的朋友顧昭,心眼難道不比他大哥多?
晉王管教兒子管得嚴,六歲的時候就讓他倆從母親院子裡搬出來住了,所以蕭昀和蕭瞳的住處其實是挨著的。幾步就走到了蕭瞳住的蘭院,蕭昀之前還風風火火的,這會兒站在門口,又有點躊躇不前了。
瞧你這慫樣,謝小蠻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從小男孩懷裡跳下來,大搖大擺地就進了院子。
蕭昀只好跟上去,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饅頭,要不咱們……今天就先別看他了,說不定他還沒醒。」
謝小蠻懶得理他,這只胖貓兒如今在晉王府也是名人了,丫鬟們眼瞅著一個胖墩墩的身影踱進來,都新奇不已地看著她竊竊私語。
嘖,愚蠢的人類。喵星人主子謝小蠻的虛榮心得到了大大滿足,頓時將長尾巴翹得更高了。
她一路暢通無阻,沒想到氣勢在蕭瞳的臥房前遭到了巨大潰敗。蕭瞳的大丫鬟雲露笑意盈盈地將她攔住,連著她身後的蕭昀:「二郎容稟,大郎喝了藥已歇下了,大夫囑咐了萬萬不能打擾。」
「這樣啊,」蕭昀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設,正鼓起一口氣呢,聞言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那我明天再來。」
「誰在外面?」他剛準備轉身,沒想到屋子裡傳來蕭瞳拔高的調門,「是不是二哥?雲露,讓他進來。」
雲露一怔,眼裡閃過為難之色。側妃身邊的春桃姐姐離開之前千叮萬囑不能讓王妃那邊的人來看大郎,所以她才編了個借口敷衍蕭昀,可是現在……
謝小蠻一眼瞧出了她的猶豫,心裡閃過一陣厭煩。大人之間的爭鬥何必扯上孩子,這兩兄弟之間並無深仇大恨,弄到現在這般地步還嫌不夠,是非要他們隔閡得來一出兄弟鬩牆?
所以謝小蠻把尾巴一甩,不管不顧地從雲露腳邊擠了過去。
「饅頭,別亂跑。」蕭昀連忙去追她,雲露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能看著那一人一貓進了屋。
蕭瞳正躺在床上,謝小蠻仔細瞧了瞧他的臉色,心裡鬆了口氣,看來是真好了。
蕭瞳的表現也證實了她的猜想,只見這熊孩子朝蕭昀翻了個白眼:「你說你來就來,幹嘛還帶著隻貓?我是真弄不懂你,堂堂親王之子成日裡和些鄉下把式混在一起,你不嫌丟人,我還替你……」
話沒說完,他口中的鄉下把式就跳上了床。謝小蠻一屁股坐在蕭瞳身上,虎著張貓臉,五指張開,露出了指縫間錚亮的利爪。
「你要幹什麼?!」蕭瞳驚恐地朝後縮。
灰貓自然不可能回答他,而是乾脆利落地一爪子拍在他臉上。尖指甲當然被謝小蠻收回去了,厚厚的肉墊極富彈性,當即就在蕭瞳那張細皮嫩肉的俊秀小臉上留下了一個紅色的貓爪印。
「你!」蕭瞳的眼圈兒霎時間就紅了。
小屁孩,灰貓拽拽地斜睨他,就問你服不服。
蕭瞳猛瞪眼睛:不服!
啪嘰,又是一巴掌。
服不服,嗯?
不服!
啪嘰,第三巴掌落了下來。
就這樣左右開弓在小屁孩臉上留下了六個對稱的貓爪印,謝小蠻馬上要打第七下的時候,蕭瞳眼淚汪汪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服。」
這才乖嘛,灰貓滿意地在他額頭上拍了拍。自己打的可一點都不疼,小屁孩純粹是委屈的。
大概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他瞧不上的貓揍一頓,心理上的挫敗感遠遠大於身體上的疼痛。謝小蠻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熊孩子嘛,欠調.教。
圍觀了一番蕭瞳被謝女王摧殘,幸災樂禍的蕭昀還要上來補刀,他搬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大哥,想必你不知道吧,你的命還是饅頭救的。」說完就把當時的情景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越說蕭瞳的臉就越黑,剛準備發作,一看趾高氣昂蹲在被子上的胖貓,頓時就慫了。
「咳咳,」猛清了兩下嗓子,蕭瞳才擺出滿臉的不屑一顧來,「是嗎?你的命不也是我救的?」
蕭昀可沒他哥這麼彆扭,站起來坦蕩蕩地行了個大禮:「我今日來正是為了此事,大恩不言謝,日後必會報答。」
他這麼一弄,蕭瞳倒不好意思起來,含含糊糊地嘀咕:「什,什麼報答不報答的……好歹是兄弟,我又不是圖你的報答……」
沒想到蕭昀話鋒一轉:「不過,你別以為這次之後我就會相信你是個好人,上次你欺負小白的仇我還沒報,一碼事歸一碼事,蕭瞳,」他隨即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呸!」
蕭瞳的臉色黑如鍋底:「你以為我是要救你?大過年的,我就是不喜歡家裡辦喪事,晦氣,」說完用一聲更響亮的狠啐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呸呸!」
蕭昀不甘示弱:「呸呸呸!」
蕭瞳也勢必要壓過他:「呸呸呸呸!」
然後謝小蠻就看著這倆熊孩子你呸一聲我必須要呸兩聲,滿屋子都是他倆的口水噴濺聲。她滿頭黑線地暗自琢磨,要是晉王知道他倆兒子一個比一個幼稚,一個比一個蠢萌,臉上會是啥表情?
晉王當然不知道他的倆兒子已經握手言和了,其實在這個男人的眼裡,他還一直以後自己後宅和睦、妻妾都親如姐妹呢。正想著晚上要好好憐愛一番白氏,晉王妃來了。
對自己的這位王妃,晉王一直都是敬重大過親暱。王妃能幹又會理家,晉王對她很滿意,但若是論起更喜歡誰,還是白氏那種溫柔乖順的更合他心意。
溫氏一進來,晉王忙將自己的那點子旖旎心思壓了下去,溫氏也不跟他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郎君,大郎落水的事妾已經查清楚了,只是該如何處置,還需郎君定奪。」
她這麼一說,晉王也嚴肅了起來:「是何人所為?」
溫氏垂下眼簾,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查到了二娘院裡的春桃頭上,她是側妃的人,妾不敢擅專,所以……」
妻子話音裡的未盡之意如此明顯,晉王還能聽不出來?他不由有些惱怒,又覺得驚訝:「怎麼會是春桃?」
其實溫氏也沒想到這次竟能扯出春桃來。
那天蕭瞳落水後,王府裡兵荒馬亂的,蕭昀被溫氏派人領回院子裡,囑咐他不要出來裹亂。謝小蠻便趁機把自己藏在窩裡的魚乾和小餃子推到蕭昀面前,蕭昀不懂她是什麼意思,但也知道這次是有人要害自己。
他曾經聽顧昭說過,饅頭很聰明,可以注意到許多人都不能察覺到的事。所以他思前想後,就把那兩樣摻了木天蓼的食物給了溫氏。
溫氏順著這條線索往前查,原本在廚房一個劉姓廚娘那裡就斷了。這是重創白氏的大好機會,溫氏不肯放棄,於是動用了自己埋在白氏院裡的一個暗樁,結果就在春桃的屋裡發現了剩餘的木天蓼粉。
春桃是白氏的心腹大丫鬟,從她屋裡搜出這樣東西意味著什麼,溫氏明白,晉王當然也明白。想到自己之前還打算去寬慰白氏,若此事真是她指使,根本就是她偷雞不成蝕把米,想害二郎,反害到了自己的兒子。自己一直以來認為她心底純善,想不到竟是被她蒙騙了?
晉王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此事你不用插手了,」他冷著聲音說,「我來處置。」
溫氏點了點頭,剛準備離開,像是剛想起似的又說了一句:「二娘如今還昏沉著,郎君若是要問她,也別緊著這兩天,待她身子好些了再問不遲。」
晉王聞聽此言,憤怒的神色才稍稍平緩些許。也罷,就算白氏是個壞的,王妃倒是從來沒為自己爭什麼,只兢兢業業地打理著這個家,以前他偏寵白氏一些,王妃也從來沒有微詞。
晉王心下愧疚,走過去攜起溫氏的手:「你無需為她的事操心,這麼些年來……辛苦你了。」
溫氏掩嘴一笑,頭上的牡丹步搖發出叮叮噹噹的環珮聲響,襯得她端麗的面容透出一絲嬌妍來:「郎君怎說這些外道話,妾是郎君的妻,談什麼辛苦不辛苦。」
「是是是,有賢妻如此,夫復何求,」晉王放低聲音,見溫氏的臉上泛起暈紅來,心下更是翻騰,「娘子,這次過完年之後上京,你便與我一起去吧。」
溫氏的眼底精光一閃即逝,她面上已綻出驚喜的笑容:「那……二郎呢?」
「二郎自然與你一道。」
如果是以前,聽到這句話,溫氏必然會欣喜若狂,但她如今勾起唇角:「恐怕郎君可不能如願,」見晉王疑惑地蹙眉,她笑得愈發溫婉,「待郎君明日去問問他,便知曉了。」

  ☆、第37章 三拾柒

知曉了這檔子事,晉王也沒心思想什麼紅袖添香的閨房樂事了,他去蘭院看了看蕭曈,見長子氣色不錯,想到王妃的話,雙腳往左邊一拐,轉而便去了隔壁的竹院。
正是隆冬臘月,屋外還飄著小雪,竹院的正房大屋裡燒著熱烘烘的地龍,腳下的西番長毛地毯又軟又輕,一腳踩下去,好像整個人都陷進了雲端裡。
蕭昀就坐在地毯上,手裡拿著話本子,手邊隔的不遠就是放著零嘴的矮几。兩隻貓一左一右挨著他,白的那只把四肢團在肚子下瞇縫著眼睛打盹兒,灰的那只呈大字狀躺著,四條爪子好像軟趴趴的麵條朝外伸展開,露出一片毛茸茸的雪白肚皮。
晉王一踏進門,看見的就是這副堪稱玩物喪志的畫面,當即就有些不悅起來。
他是親眼目睹那只灰貓救下蕭曈的人,知道那隻貓兒頗有靈氣,也願意用些特殊對待來撫慰那隻貓。但這就和家裡的寵物做了件討主人喜歡的事,因而被獎勵一樣,要說是感激一隻貓,在晉王的心裡可萬萬沒有這個概念。
他打小就愛吟詩作畫,比起皇親國戚的身份來,更像是個讀書人。平日裡結交的都是士大夫,也一心想把兒子們往科舉的路子上培養。原本就對蕭昀不怎麼好學的性子不滿,更不用說兒子還成日裡和貓兒狗兒的廝混在一起。
剛準備出聲提醒一下蕭昀,只見那只灰貓慢吞吞地抬起爪子,在蕭昀腿上拍了拍。晉王不明所以,蕭昀卻好像知道她的意思,眼睛牢牢地黏在話本子上,一隻手伸到矮几上拈起一塊棗泥山藥糕。灰貓張開嘴巴,山藥糕吧唧一下落進嘴裡,她嚼吧嚼吧著就嚥了下去。
啊,這種驕奢yin逸的生活實在太幸福了。謝小蠻可算知道明明昏君沒有好下場,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前赴後繼,因為有錢就是要享受啊……
不過這種吃東西都不用動爪的日子明天就要到頭了,確定蕭曈沒事之後,她表達了要回家的意願。蕭昀雖然不捨,還是答應她明天一早就套車送她回去。
在王府裡待了這麼久,也不知道鏟屎官有沒有想她。反正謝小蠻是很想的,想念那個逼仄但是溫暖的小院子,雖然沒有熱熱的地龍也沒有好吃的山藥糕,她待著就是舒心。
正有些不捨呢,謝小蠻可沒想到剛才那一幕已經讓晉王對她的好感度跌到了負值。眼見一隻還帶著寒氣的靴子邁過來,蕭昀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話本子往後頭塞。
「藏什麼藏,我已經看見了。」晉王壓抑著不悅道。
蕭昀又尷尬又無措,低著頭小聲叫了一句:「阿爹……」
「雖說現在是年前,但你的課業也不能放鬆,」晉王忍不住訓斥道,想到自己一年也見不著蕭昀幾次,又說了幾句才勉強住了嘴,「我來是要問你的,年後我要帶著你娘一起上京,我原打算著你自然是一道,你娘卻說你去不得,這又是為何?」
上京?雖然王府的*oss來了,謝小蠻也懶得挪動。反正她是一隻貓,沒看小白照舊趴得穩穩的?
不過她身體閒著,腦袋可沒閒著,聽晉王說到上京,略一琢磨,就明白晉王妃在和白側妃的鬥爭裡扳回了一局。
本朝宗室,列爵臨民,藩屏帝脈,因而在地方上具有極大權力。這個立國之初由□□定下的規矩原本是為了避免重蹈前朝的覆轍,卻在□□駕崩之後就成為了引發宗室內鬥的禍根。
好不容易太宗皇帝幹掉了他那十幾個虎視眈眈的藩王兄弟登上帝位,他老人家倒好,大筆一揮,又把兒子們封做了藩王,晉王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的皇帝是晉王兄長,也是經過一番血雨腥風才成為人上之人,對還健在的幾個兄弟自然很是忌憚。於是他想了個法子,命令藩王不就藩,需在京城領職。所以晉王的封地雖然在府,一年裡倒有大半時間待在京城。
之前跟晉王待在京城的是白側妃和其他幾個受寵的姬妾,身為正正經經女主人的晉王妃留在封地,美曰其名打理好大後方。
其實自己受不受寵,溫氏也不是很在意,左右她是正妻,又有兒子,只要晉王不是吃錯藥了犯糊塗,她的地位根本不會受影響。白氏蹦躂得再高又能如何,歸根到底就是個妾。
讓溫氏焦慮不已的是晉王對蕭曈的看重,要知道蕭昀雖然是晉王的嫡子,卻是次子。蕭家人是泥腿子出身,前後幾任皇帝對嫡庶都不是很在意,連帶的整個宗室受影響,而晉王又遲遲不立世子,由不得溫氏不多想。
一個是常年陪伴在身邊又聰敏好學的庶長子,一個是相處時日短暫性情不討人喜歡的嫡次子,晉王到底會立誰做世子,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管怎麼樣,為了改變眼下的劣勢局面,跟著晉王上京,確實是當務之急。王妃既然起來了,那側妃不就得趴回去?這世上的道理說來相通,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蕭昀不知曉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從他內心來說,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離開小夥伴們去京城的。但他在晉王面前一向很老實,想了想道:「也沒什麼去得去不得,只是孩兒的課業現在都是程公在指點,若是去了京城,恐他老人家不高興。」
「程公?」晉王有些疑惑。
「就是程敦本程老先生。」
程敦本乃是程宗輔的別稱,出自他的書齋敦本堂,晉王一聽,當即瞪大了眼睛:「你……你拜了程敦本為師?!」
「沒有沒有,」蕭昀不好意思地撓頭,「他老人家現在不收學生了。」
就算沒有學生的名頭,那也差不離了。晉王真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竟能得到程敦本的青眼,當初他可是想求幅字都沒求到的。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在原地轉圈,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這這這,你受了人家的照顧,咱們可不能失禮,你娘可送過謝禮了?」
蕭昀還從來沒見過自己這位端方的爹有如此失態的時候,老實點頭:「送過了。」
「送的什麼?」
這蕭昀哪知道,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往常一見他這樣晉王準會不悅,今天卻是怎麼看他怎麼順眼:「再送一次也無妨,我這就讓你娘去備禮,待會你跟我一起去拜訪程敦本。」
說完就在心裡琢磨,趁這個機會,自己是不是能求幅畫呢,若是程敦本嫌畫畫麻煩,給寫個條幅也成啊。一邊琢磨一邊興奮得直搓手,把一旁的蕭昀和謝小蠻都看的目瞪口呆。
早知道程老頭名氣大,沒想到他竟然如此受追捧,謝小蠻想著,自己是不是得翻翻程家的垃圾簍子,把老頭寫廢的字紙拿出去倒賣,說不定馬上就能奔小康。
「阿爹,阿爹……」蕭昀使勁拉了拉晉王的袖子,「馬上就要過年了,程公……早就回鄉了。」
一盆冷水澆下來,晉王頓時蔫了。他過了年就要上京,豈不是喪失了拜訪程敦本的機會?轉而一把抓住兒子的手:「好二郎,這次你就留在封地吧,是爹爹委屈了你。」
蕭昀才不覺得委屈呢,他很乖巧地點頭:「一切聽憑阿爹吩咐。」
晉王更覺得他是個好孩子了,連帶著剛才對兩隻貓的惡感也消散了不少:「我聽你娘說你想養貓?」
蕭昀想養的是小白,他很早之前就把小白領回王府,卻被晉王妃給拒絕了,原因自然是晉王妃知道這樣會惹晉王討厭。眼下從天而降一個大好機會,蕭昀怎麼可能不把握,趕緊連連點頭。
晉王摸了摸他的腦袋:「准了。」
「多謝阿爹!」
見兒子這歡呼雀躍的模樣,晉王雖然心下發軟,到底還是覺得不妥,嘴裡訓誡道:「准了你養貓,可不是讓你玩物喪志,閒時逗一逗便罷,切不可把心思都用在外物上。」
一聽這話,蕭昀就忍不住想為他的小夥伴辯解:「可是阿爹,程公也很喜歡貓啊。」他指了指謝小蠻,「饅頭可是他們家的座上賓。」
「這怎麼可能,」晉王瞥見謝小蠻四仰八叉的憊懶樣,立刻大搖其頭,「一隻貓而已,說什麼座上賓,你可別胡說八道。」
蕭昀頓時就不服氣了,當即把謝小蠻在程府事件裡的壯舉添油加醋描述了一遍。包括謝小蠻撿回了走丟的程之捷,帶程宗輔偷溜出程府,還扮鬼嚇病了程之敏。
這些都是顧昭和程宗輔跟他閒聊的時候順嘴提到的,最不可思議的細節都被隱去了,外人看來,只是這隻貓兒被訓導的特別好,而且很聰明。不過這種聰明放在一隻貓身上,也夠讓人驚歎了。
晉王果然聽得一愣一愣,心道難怪這只胖貓會跳下水救人,確實不容小覷。
最後蕭昀下了結論:「孩兒能得程公指點課業,若真論起淵源,可都要感謝饅頭。」
「你說的也有道理。」晉王沉吟著,這隻貓如此聰明,他想到之前江庭提到的那件事,或許……有解決的方法了,「既然你這麼喜歡她,日後多領她來府裡玩耍便是。」打定了主意要跟這隻貓搞好關係,晉王的語氣愈發和緩。
謝小蠻聽在耳中,只覺得莫名其妙。出於動物的直覺,哪些人對她抱有好感,哪些人懷著惡意,她一向都分的很清楚。之前晉王對她只能說是不冷不熱,這會兒態度柔和,又是為什麼?
不過她也不在意,左右她明天就回家了,晉王府的這一攤子事和她再無瓜葛。
她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蕭昀正把她抱上馬車,晉王妃身邊的蔣婆子趕過來:「二郎,二郎且慢些。」
蕭昀一隻腳正踏上車轅,聞言停下來:「怎麼了,蔣媽媽?」
蔣婆子的眼神有些微妙,視線落在謝小蠻身上:「娘子請這位貓小娘子過去。」
於是貓小娘子謝小蠻就被放在了晉王妃面前,溫氏摒退左右,偌大的正房裡只剩下一人一貓。
謝小蠻沒來由地渾身發毛,這種感覺有點熟悉,就好像……她面對展還星的時候。所以她擺出一張裝傻的呆滯臉來,時不時玩玩自己的尾巴,力求演技逼真。
溫氏也不說話,過了許久之後,謝小蠻玩尾巴都快玩睡著了,她溫和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春桃房裡的木天蓼粉,是小娘子放進去的吧。」

  ☆、第38章 三拾捌

「春桃房裡的木天蓼粉,是小娘子放進去的吧。」
這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頓時讓謝小蠻僵住了。
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掉馬了?第二個念頭是,不會被拖出去燒死吧?最後才反應過來,她是怎麼知道的?
不管這只灰貓的小腦瓜裡一瞬間閃過多少紛繁複雜的念頭,溫氏卻跟沒事人一樣,笑意盈盈地伸出手,將謝小蠻抱起來放在了膝蓋上。
這當口謝小蠻還記得自己是個合格的演員,趕緊把繃緊的背脊放鬆下來。不能讓溫氏察覺出她的緊張,否則豈不是不打自招。
可是,她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謝小蠻哪裡能料到,這一切還要說到她偷藏在窩裡的那兩樣摻了木天蓼粉的食物。
蕭昀把食物交給溫氏時,溫氏要自然要問他是從哪裡來的,那熊孩子順嘴便答:「是饅頭給我的。」
假若不知道饅頭是隻貓的名字,誰能想像出來事情竟是如此奇妙?
一隻貓兒在吃東西的時候,敏銳地察覺到了食物裡不對勁的地方。然後她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讓自己沒有中招——溫氏猜她應該是吃下去又把加了料的食物給吐了出來,還十分聰明地記得保留證物。
天底下真有這麼聰明的貓?恐怕沒有人會相信吧。
溫氏卻怔住了,在春桃房裡搜查出木天蓼粉時,那小蹄子臉上的不可置信不似作偽。而且這件事也很奇怪,給貓食裡加木天蓼粉肯定不需要春桃親自動手,那她為什麼要把對自己及其不利的證據留在房中?
溫氏是浸yin後宅爭鬥多年的人,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春桃栽的這一個大跟頭,與其說是不小心,不如說是被栽贓。
就好像有一個人故意把木天蓼粉放在了春桃房中,這個人會是誰?
不是溫氏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是白氏的人,溫氏甚至把府裡其他幾個姬妾都查了一遍,人人都沒有嫌疑。就在這時,她想到了那只聰明的貓。
「我小的時候,家裡養過一隻藍眼睛的獅貓,叫弄雪。」纖手輕輕落在灰貓的背上,這雙常年養尊處優的手光滑細膩,慢慢給謝小蠻順著毛的時候,帶來的感覺和寇夫人給她的一模一樣。
「弄雪是我六歲生辰的時候,舅舅送給我的。我非常喜歡它,隨時隨地都要將它帶在身邊,連睡覺都在一起。」不知道溫氏忽然說這番話是什麼意思,灰貓乖巧地趴在她膝上,聽她娓娓道來,「我們的關係特別好,甚至到了我親近誰,它就親近誰的地步。有時候我一個眼神,它就知道我想幹什麼。」
回憶起年幼時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溫氏的唇邊也泛出柔軟的笑來:「我是家裡唯一的嫡女,父親就偏疼我一些。偏偏我有個庶妹,爭強好勝,樣樣都不肯教我比下去。鬧到後來,就變成了我們倆爭鋒相對,姐妹之間形同陌路。我不喜歡那個妹妹,連帶著也弄雪也不喜歡她。」
「有一次她為了不讓我參加賞花會,在我的吃食裡偷偷下了巴豆,弄雪聞出了不對勁,當即就把碗給打翻了。」
說到這裡,謝小蠻已經有點明白溫氏的意思了。所以她是因為那只叫弄雪的貓,看出了自己在木天蓼事件裡的作用?那她的思維是不是也太發散了?
其實謝小蠻哪裡想的到,不是溫氏的思維太發散,根本就是蕭昀把她給賣了。
「本來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雖然知道巴豆是我那個庶妹下的,苦於找不到證據,只能作罷。我沒想到,弄雪卻記著替我報仇。」
「它把摻了巴豆的糕餅放在了我妹妹的茶杯裡,當然,肯定是被下人發現了。」
謝小蠻大概能想像出來那時候的情景,一隻白貓兒叼著碎糕點,顛兒顛兒地跑到它最討厭的那個人房裡。或許它並不能意識到自己嘴裡叼著的是什麼,只是憑借本能感覺到危險,又憑借本能把危險轉嫁給對小主人深藏敵意的人頭上。
這和謝小蠻故意把木天蓼粉放在春桃房裡,有本質的不同。
她可是辛辛苦苦跟蹤了廚娘大半個晚上,看著那廚娘把木天蓼磨成碎末摻進麵粉裡,趁她還沒把剩餘的木天蓼粉倒進水中,偷偷摸摸地搶了一些回來。
這各中細節溫氏自然不可能猜到,她想到了那隻貓,自然也想起了弄雪。
沒過多久,弄雪就因為誤食耗子藥死掉了。那時候溫氏怎麼都不肯相信,因為弄雪連食物裡摻了巴豆都能察覺,難道辨別不出耗子藥來?她哭著鬧著,求母親徹查弄雪的死因。一定是有人害了弄雪,它那樣聰明,怎麼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
事情是如何收場的,溫氏已經記不大清了。大概是悲傷過後她還是平靜了下來,時光慢慢地往前走,那只藍眼睛的獅貓兒,也終究被她遺忘在了記憶的角落裡。
直到很多年後,她重新遇上了一隻聰明的貓,才從灰撲撲的廢紙堆中翻騰出那個小小的身影。
「你是想保護阿昀吧。」溫氏柔和地看著膝上的灰貓,就在這間屋子裡,那一天蕭昀的高呼還歷歷在目。
「我就是要教訓他,誰讓他欺負我的朋友!」
曾幾何時,她也真心實意地把一隻貓兒當做自己最好的朋友。但在柴米油鹽、爾虞我詐的磋磨之下,她終究還是從光彩寶色的珍珠,變成了黯淡無光的魚眼珠子。
「謝謝你。」她直視著謝小蠻的眼睛,翠綠色的貓瞳剔透深邃,貓兒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聽懂,不過那些都沒有關係,「我記得你的這份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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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地面的轆轤聲在院門口停了下來,正要落下的筆在空中停了一瞬。顧昭聽到堂屋裡的桐姨站了起來,椅子被拉開時發出吱呀的刺響,然後是跨過門檻的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的寒暄聲……他等了大概有半刻鐘,杜桐娘才重新回屋,扯著嗓子在堂屋喚:「阿昭,饅頭回來了!」
哼,筆尖不疾不徐地往下落,啪嗒,墨汁滴在紙面上,洇出了一大團刺眼的墨跡。顧昭劈手扯起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正準備往地上擲,啪一下就砸在了踱進來的胖貓兒頭上。
謝小蠻正在醞釀感情呢,感覺到腦門上一濕,傻不愣登地抬起頭,顧昭趕緊把臉給別了過去。
果然,鏟屎官生氣了。
跑到蕭昀家裡一住就是十好幾天,雖說王府給顧家送了口信,以顧黑那彆扭悶騷的臭脾氣,肯定在心裡已經把謝小蠻吊起來打了好幾輪。所以還沒進門,謝小蠻就開始在自己周圍營造悲慼的氛圍。
耳朵和尾巴一定要耷拉著,眼睛必須睜得很大很大,力求大到淚光盈盈的地步。邁步子的時候要急迫中帶著小心,意味著自己非常想念鏟屎官,但又愧疚得不敢靠近。只可惜她在王府的伙食太好,要是身材還消瘦了,保證顧黑二話不說就原諒了她。
等臉上的表情都擺好了,謝小蠻從車廂裡跳出來,送她回來的王府丫鬟就看著方纔那懶洋洋一副大爺狀的灰貓突然變得蕭瑟可憐,拖著慢吞吞的步子,尾巴無力地垂在身後,就跟寒風中的一棵小白菜似的。
丫鬟目瞪口呆之下,趕緊向杜桐娘解釋:「顧家娘子,饅頭方纔還好好的,這怎麼……」
杜桐娘還不知道自家這貓祖宗在上演苦情大戲嘛,捂著肚子吭哧吭哧笑了好半晌,好在沒有戳穿謝小蠻的把戲。
「喵~~~」她在堂屋裡坐著,就聽到一聲拖長了調子的貓叫從屋裡傳了出來。那傢伙,一唱三歎、餘音繞樑,確實是軟綿綿得直要鑽到人心裡去。
可惜顧昭不吃謝小蠻這套,下定決心一定要晾晾這小沒良心的,從筆尖流瀉出來的字跡穩當又流暢。任憑灰貓趴在他腳邊,一邊可憐兮兮地叫喚一邊蹭他的褲腿,兩隻前爪齊上陣,就差抱著他的大腿求寬恕了。
咋回事?謝小蠻的內心是焦慮的,往常從沒失手過的賣萌*竟然遭遇了滑鐵盧,可惡,顧黑小的時候多好糊弄,現在真是越來越不省心了。
不過這大冬天的,蹭一蹭鏟屎官的褲腿還是挺暖和的,顧昭雖然不理她,被她巴住的那隻腳可一動不動,也沒打算把她甩出去。謝小蠻索性把他當成了一隻暖手爐,挨著趴下來團成一團。一大早就起了床,又差點被晉王妃嚇尿,回到熟悉的家裡,睏倦立刻混雜著安心席捲上來,讓謝小蠻止不住地打起了哈欠。
感覺到腳邊那團毛茸茸的小身體沒了動靜,顧昭偷偷瞥了一眼,這才發現謝小蠻竟然睡著了。
「真是……不讓人省心。」他哭笑不得地把謝小蠻抱起來,胖貓兒砸吧砸吧嘴,還在睡夢中,兩隻前爪下意識就巴住了他的手指。
被窩裡早就準備好了暖烘烘的湯婆子,顧昭拿沾了熱水的布巾給謝小蠻擦乾淨爪子,探身將她放進被子裡。剛準備抽出手指,圓滾滾的小肉爪又撲稜過來,勾住顧昭的兩根手指牢牢抱著不放。
顧昭只好讓她抱著,從床頭的盒子裡拿出銼刀來,趁她睡著的時候給她剪指甲。一看指甲的長勢,就知道蕭昀壓根就不知道貓咪有定期磨指甲的習慣,顧昭忍不住忿忿地嘀咕:「讓你整天到處亂跑,離了我,看誰給你剪指甲。」
等謝小蠻一覺睡醒,又去顧昭腳邊蹭蹭,顧昭就一俯身把她抱了起來。
這是……原諒我了?謝小蠻高興極了,拿臉在顧昭下巴磨蹭著,冷不防被捏住後脖子肉拎起來,顧昭勾唇一笑,謝小蠻頓時渾身寒毛倒豎。
顧黑要幹嗎?!
眼看著他揚起左手,施施然地朝自己身上落了下去,預感到即將發生什麼悲慘的事,謝小蠻拚命在心裡嚎,救命啊,救命啊桐姨!
有人……接著,灰貓嗷的一聲慘叫,屁股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有人家.暴啊!

  ☆、第39章 三拾玖

說起謝小蠻第一次在顧家過年時的光景來,其實她已經記不大清了。
那時候她剛穿越,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小奶貓,整日裡渾渾噩噩的了無生趣,對周圍的事情一概不關心,更別說感受古代人民過新年的氣氛了。因而新年越近,她就顯得越發興奮。
這會兒的春節還叫元旦,顧家早早地灑掃了庭戶,貼好了桃符。才送走了程家押送年禮的管事,第二天王府來送年禮的下人又到了。
領頭的是個婆子,那婆子正是跟著晉王妃,被蕭昀叫做蔣媽媽的。厚厚的禮單子裡,多半是筆墨紙硯、衣料布匹,還有幾大摞點心盒子,另並市面上少見的野味瓜果。乍看起來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偏偏正投了顧家所需,不可謂是不用心。
杜桐娘原沒料到王府會送年禮來,家裡和晉王府又沒有來往過,雖說顧昭和蕭昀是好友,但那也只是兩個孩子間的私人關係。王府送來的禮又這般厚,其他的不論,那些瓜果蔬食若按市價買,價格可是驚人的很。
正在發愁如何回禮,蔣婆子道:「老奴辦完這趟差事就不多叨擾了,王妃說了,這些都是自家莊子上產的土東西,不值幾個錢,還望顧家娘子不要見怪。」一句話解了杜桐娘的困局不說,又示意兩個小廝抬上來一隻箱子。
箱蓋一揭開,好傢伙,謝小蠻頓時看直了眼。內中一套赤金打造的十二生肖座像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又有各色金銀裸子,一隻青玉雕的貓兒撲蝶佩,和一個刻得丑不拉幾的木頭貓?
蔣婆子依次在金銀裸子、十二生肖座像和青玉珮上點了點:「這是殿下、王妃、大郎給貓小娘子的謝禮,」輪到那只木頭貓時,謝小蠻明顯感覺到她在憋笑,「這是二郎的禮物,說是壓歲錢。」
靠,給錢你就好好給錢,這丑到變形的木雕是什麼鬼。謝小蠻伸出爪子,很嫌棄地在那只木頭貓上撥了撥,杜桐娘還以為她要丟出去,沒想到她把木頭貓叼起來,晃著尾巴就進屋了。
和蔣婆子又寒暄了好一會兒,杜桐娘把人送走了才轉回身,伸手在門框上敲了敲:「饅頭,還躲什麼呢?還不快出來。」
胖貓兒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幾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到杜桐娘面前。
「你在晉王府幹了些什麼?」
杜桐娘一早就在奇怪,晉王府無緣無故地送什麼年禮,看到那一箱子專門給謝小蠻的謝禮時,她心裡當即雪亮,肯定是自家這貓祖宗又有了驚人之舉。
謝小蠻當然不可能回答她,其實她自己也沒想到,晉王妃送來的禮竟會這般厚。還有晉王和蕭曈,那兩人跟著湊什麼熱鬧。熊孩子蕭曈還能解釋成是被她收服了,晉王的態度可過於熱情了。
不過新年發財,總歸是個好兆頭。顧家這一年來,日子越過越好,謝小蠻的私房也越來越可觀。喜滋滋地把金裸子摸了一遍又一遍,顧昭一進門,看到的就是胖貓兒那一副口水都要流出來的財迷樣。
他忍俊不禁,從袖中掏出一隻木質的小牌子,繫在了灰貓的脖子上:「既然你這麼愛亂跑,索性給你繫個貓牌。」
謝小蠻伸爪子把貓牌拈住翻來覆去地看,那貓牌的正面刻著一隻貓頭,反面則用小楷寫著幾行字,無非是這隻貓姓甚名誰,家住哪裡,主人又是哪位。有了這貓牌,至少謝小蠻在外頭亂逛的時候不會被認作無主的流浪貓,也會安全一些。
嗯,不錯,我很喜歡。同樣是木頭雕的,明顯鏟屎官的禮物更合謝小蠻心意,她才不想承認是因為顧昭天然地在她眼裡自帶光環,把貓牌撥撥正,昂著腦袋就去找大黃炫耀去了。
半途上遇到了展還星,衙門前幾天放了假,謝小蠻難得見到展還星沒穿公服的樣子。一身靛青色箭袖短袍襯得青年愈發修長,就是手裡拎著幾隻臘雞臘鴨,和這副翩翩美男的形象不太搭。
「饅頭,這是上哪玩去?」
人家都打招呼了,謝小蠻自然不能無視,停下來喵了一聲算是應答,展還星俯身揉了揉她的腦袋:「晚上我做個雞肉鍋子,請你和阿昭來串門。」
其實謝小蠻不大願意和展還星走得太近,無他,這傢伙太過精明。他幹的就是費腦子的活計,萬一被他發現謝小蠻的異狀,裝傻是肯定糊弄不過去的。
但展還星為人和善,和顧家的關係也還不錯。杜桐娘大概是母愛氾濫,覺得他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在外頭,又沒個知冷知熱的人照顧,經常讓顧昭給他送送吃食,所以謝小蠻就算是想遠離他也不行。
她心裡不情不願的,晚上去展家吃了一頓,當即就渾身舒暢了。
沒想到,展還星這大老爺們竟有一手好廚藝。雞肉燉得不爛也不老,骨頭都細細地剔去了,整鍋濃香的湯汁直鮮到了人心裡。謝小蠻吃了個肚子滾圓,連顧昭都吃撐住了。兩人又帶了給杜桐娘的那一份回去,杜桐娘想了想:「不如請展郎一起過節,如何?」
說是一起過年,因為杜桐娘的寡婦身份,展還星也不好登顧家的門。於是除夕那天,杜桐娘治了整桌的席面,每樣菜都做了兩份。展家原本沒什麼新年氛圍,顧昭張羅著給貼了桃符,掛了年畫,謝小蠻跟在一旁左瞅瞅右瞅瞅,見那桃符上的墨跡沒幹,吧唧就印了兩個黑乎乎的貓爪印上去。
顧昭哭笑不得:「看你幹的好事。」
展還星卻笑道:「這是福兆呢,饅頭是只有福氣的貓,有了這兩個貓爪印,來年我可要大吉大利了。」
謝小蠻一聽,有道理啊。想她穿越過來之後大難不死,一直以來的運氣也不錯。所以她當即把尾巴一甩,顛兒顛兒地就跑回了家。顧昭趕緊追上去攔她,還是擋不住讓她把幾扇門邊的桃符都摧殘了一遍。
他們倆一個追,一個跑,在院子裡殺了幾個回馬槍,雪地上就留下了一串串帶著墨跡的梅花形小腳印。顧昭索性停下來,撿了樹枝在腳印旁畫了只胖貓。謝小蠻也不甘示弱,拿腳在雪地上砰砰地踩,踩出了一張歪歪扭扭的臉來。
這是你,她伸爪子指著自己的靈魂畫作,醜醜的。
這是我,顧昭把她畫得挺可愛,萌萌噠。
杜桐娘走過來,分別給了他們倆一個爆栗:「鬧騰什麼,快過來幫我端菜。」方纔還興致高昂的一人一貓立馬蔫了,天大地大,家長最大。
這一年的年夜飯,顧家是開著門吃的。對門的展還星坐在堂屋裡,遙遙舉起酒杯。顧昭是小孩子不能喝酒,謝小蠻倒是被允許能用舌頭沾一沾,兩邊的大人飲盡杯中熱酒,這才開始吃飯。
今天就沒有什麼食不言的規矩了,貓祖宗蹲在椅子上,想吃什麼就用眼神示意,自然有鏟屎官幫她夾到碗裡。杜桐娘特意做了顧昭和謝小蠻愛吃的菜,光是魚就有好幾種花樣。胖貓兒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發愁,過完年,一定要減肥!
這個目標短期內明顯是無法實現的,第二天杜桐娘就帶著兩小串門作揖拿紅包,不止是顧昭收穫頗豐,連謝小蠻都得了幾家的壓歲錢,尤其是展還星給的,摸一摸,還挺厚。當然,顧家送出去的錢也不少,不過新年嘛,圖的就是個好綵頭。
等到正月十五過後,陸陸續續的,同福巷就重新熱鬧了起來。
劉家回來了,程家也回來了,謝小蠻的幾個小夥伴又聚在一起,每隻貓都胖了一圈。反倒是追風瘦了,臉上擠成一團的肥肉掉了不少,四條小短腿越發有勁。一見著謝小蠻就撲上去求蹭蹭,被灰貓一巴掌呼開,轉過身撅起屁股就開始舔地上的雪。
「追風,」蔡家的牛車停在院門前,蔡月瑩掀起車簾朝它招手,「回家了。」
它立即站起來,伸著舌頭哈赤哈赤地跑過去,跳上車轅前還在地上跺了兩下,把爪子上的雪跺乾淨之後,一骨碌滾進了小主人懷裡。
蔡月瑩是去程家上了課的,寇夫人這個老師做的相當稱職,年剛過完沒幾天就執起了教鞭。私塾的江先生也回來了,整座123言情城都從節日裡熱鬧又輕鬆地氣氛中脫離出來,重新開始了繁忙的生活。
唯一和往常不一樣的,就是蕭昀的小院兒還空著。
謝小蠻每次從那裡路過的時候都要探頭看一看,次次都是失望而歸。想不到一個多月沒見,她竟然想那個熊孩子了。不知道蕭昀還會不會回來呢?既然晉王妃的目的已經達成,或許也不會再讓兒子住在王府外頭了。
就在謝小蠻覺得那座小院兒可能要荒廢的時候,三月的頭一天,她洗漱完正打算出去溜躂,一個小炮彈似的身影衝進來,拎著她的後脖子把她抱了起來:「胖……」
吧唧一聲,灰貓的爪子精準無誤地撓在蕭昀臉上,迫使他把沒說完的話給吞了回去。
熊孩子,你才胖!

  ☆、第40章 肆拾

「看看你,」一個趾高氣昂的熟悉聲音從後頭冒了出來,「我就說這貓兒狗兒什麼的都不通人情,虧你還整天念叨,一上來就撓你一爪子,嘖嘖。」
蕭昀還什麼都沒說呢,謝小蠻從他懷裡掙下地,慢條斯理地走到蕭曈面前。臭小子,你剛才說什麼?她揚起鋒利的爪子,又張開嘴露出一口雪亮獸齒,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信不信本喵揍你。
蕭曈當即後退了一步,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很丟臉,趕緊又穩住步子,故作鎮定地咳了兩聲:「磨蹭什麼,不是說要帶我去看你的院子嗎。」
「你等等,」蕭昀隨意地揮了揮手,扯起嗓子便叫,「阿昭!阿昭!」
站在他旁邊的蕭曈一臉不耐,等顧昭從屋裡走出來後,更是掩不住地露出一絲厭煩來。
嘁,這熊孩子。謝小蠻那是何等樣人,雖然和蕭曈的接觸不多,早看出來這傢伙不是什麼溫良恭儉讓的乖小孩。他出身富貴,一向又備受嬌寵,和大大咧咧的蕭昀比起來,因著一身的貴介公子習氣,想必是瞧不起顧昭這樣的平頭老百姓的。只是礙於蕭昀,才強忍著不耐煩站在這裡。
謝小蠻怎麼能忍受鏟屎官被人輕視?
她勾了勾蕭曈的褲腿,示意熊孩子把她抱起來。蕭曈雖然滿心不願,但他被謝小蠻給教訓怕了,只好慫慫地把胖貓摟進懷中。
蕭昀和顧昭敘了一番別情,又興高采烈地把好友介紹給大哥。他是個不記仇的孩子,以前雖然和蕭曈不對付,因著年前的那一場亂子,倆兄弟的關係倒改善了些許。
但蕭曈樂意和蕭昀親近,可不代表他樂意和顧昭親近。他皺起眉頭,剛準備出言譏諷兩句,胳膊上一痛,身體頓時僵住了。
灰貓那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盯著他,尾巴好整以暇地甩著,彷彿在涼涼地說。小子,你可給本喵悠著點,該說什麼話,你應該知道吧。
憋屈地把還沒出口的話給嚥了回去,蕭曈扯出一個笑來:「幸會,顧兄。」
顧昭不動聲色地瞥了謝小蠻一眼,也彎起嘴角:「幸會,蕭兄。」
「哎呀什麼幸會不幸會的,最討厭你們這些文縐縐掉書袋的傢伙,」神經堪比象腿的蕭大爺對周圍詭異的氛圍一無所覺,還在熱情邀約顧昭去王府裡玩,「以後我不能在這邊長住,只能三五不時過來。阿爹和阿娘上京了,家裡就只有我和大哥,阿昭,你得閒了就來跟我作伴啊,還有饅頭,」他伸指撥了撥謝小蠻的耳朵,「小白可想你了。」
謝小蠻心頭一動,這麼說,晉王府現在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了?晉王妃怎麼放心把倆孩子丟家裡的。她卻不知,溫氏也是無奈之舉。
好不容易蕭昀得了程宗輔青眼,別說溫氏,晉王也不捨得就這麼把關係給斷了,所以蕭昀必得留在。至於蕭曈,純粹是受了生母的拖累。
春桃被謝小蠻栽贓成功,無可辯駁之下,認了是自己想暗害蕭昀。她是白氏的大丫鬟,說她背後沒有人指使,誰信?偏偏晉王就信,不過晉王雖然被白氏楚楚可憐的哀求打動了,到底在心裡對白氏留下了芥蒂,對這個一貫寵愛的側妃也淡了心思。
他本打算把白氏留在封地,冷上一段日子,溫氏卻勸他:「二娘跟了您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把她撇下,豈不是讓她沒臉。」溫言軟語地又勸了好幾句,晉王大感妻子賢惠,也就把白氏給帶上了。
要讓謝小蠻說,直男的思維有時候真是天真到令人瞠目。溫氏勸晉王把白氏帶上京,純粹是怕她暗害蕭昀罷了,已經被打蔫了敵人,放在身邊好好看著,威脅反而要小一些。
不過白氏既然上京了,那蕭曈肯定就得留下。溫氏又是一番款款勸慰,什麼兄弟倆相處時間不多怕他們感情淡薄,白氏到底有些小家子氣,不適宜教導孩子,大道理一套一套的。晉王一想,留在封地裡說不定還能佔程敦本的便宜,欣然同意。
蕭曈跟著父親一直住在京城,他是宗室,念的是宗學,結交的同窗好友不是姓蕭的,就是京裡的高門子弟,乍然要他留在這鬼地方,心裡真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走到哪都拉著張臉。
謝小蠻一看,不行,這孩子還得調.教。
不是她多管閒事,蕭昀是個傻小子,要是身邊有個精明還不甘寂寞的大哥,她真怕蕭昀被玩壞了。趁著蕭曈現在還沒徹底長歪,趕緊地把他拉回來。
她的想法簡單粗暴,幾個孩子關係好了,不就可以避免兄弟鬩牆?至於怎麼讓蕭曈的關係和其他兩人拉近……她的視線落在了鏟屎官身上。
「你讓我挫挫蕭家大郎的銳氣?」顧昭忍不住蹙起眉,看向蹲在自己面前裝乖巧的灰貓,他真想問一句,你又在鬧什麼蛾子?
蕭曈瞧不起自己,顧昭早就察覺出來了。不過這也很正常,他壓根就沒放在心上,也不想和蕭曈熟識。可是看自家這貓祖宗的意思,是不把他和那傢伙湊在一起不罷休啊。
「我可不想和他做朋友。」低聲嘀咕了一句,顧昭還是得乖乖去執行喵主子的命令。
蕭曈是個眼高於頂的傢伙,他受晉王熏陶,也以讀書中舉為榮,一直很為自己的天分驕傲。聽說顧昭也能得程敦本指點的時候,心裡本就有些不爽利,在顧昭有意無意地秀了幾把學識後,當即就和顧昭較上了勁。
很好,很好,謝小蠻冷眼旁觀,眼看蕭曈掉進了顧昭的套裡,很是為自己的機智自豪。傲嬌可比悶騷好對付多了,蕭曈被她幾巴掌打慫了,之後就一邊嫌棄著一邊親近起了謝小蠻。讓顧昭挫挫他的銳氣,道理也是一樣的。
就這麼一來一往的,幾個孩子的走動也越發頻繁。蕭家這兩兄弟是晉王府小郎君的事不知怎的被傳揚了出去,街坊們議論紛紛,都在說顧家要一飛沖天了。
杜桐娘哭笑不得,三令五申讓謝小蠻老實點。雖說顧家眼下在周圍沒人敢惹,但過日子還是得順順當當的好。
謝小蠻乖巧了沒幾天,心裡那根不安分的神經又開始蠢蠢欲動。她也沒再去私闖民宅,而是跟在展還星屁股後頭,幹起了捕快的活計。
因為她經常去蔡家找蔡月瑩玩,縣衙的一眾書吏衙役都認識她,眾人見趕她她也不走,反正她也乖乖的,索性讓她跟著。
於是謝小蠻就目睹了一大堆狗血大戲,什麼妻子和姘.頭合謀暗害丈夫,公公逼.奸兒媳不成反栽贓兒媳出軌,兄弟爭家產差點把老娘氣死……種種種種,不一而足。
她每天蹲在牆頭上,兩隻貓眼滴溜溜地亂轉,看熱鬧看得不亦樂乎,就差拿包瓜子磕了。到後來就連蔡安也習慣了自己升堂審案時,階上蹲著只灰貓,那一副正襟危坐嚴肅不已的模樣,倒還挺能唬人的。
也不知打哪傳出的謠言,就有人說起公堂上的那隻貓,一雙貓眼可辨忠奸,凡是被那貓兒認定的必然是罪大惡極之人,要不知縣郎君幹嘛放隻貓在堂上。
如此無稽之談自然有人反對,傳來傳去的,謝小蠻儼然有了成名貓的架勢。
這一日展還星忙了一天之後回家,照例帶著謝小蠻。已經是五月的時節了,滿城裡都飄蕩著海棠花香,一人一貓走在街上,展還星在前,謝小蠻在後。
走著走著,前面的青年突然停下來,謝小蠻猝不及防就撞在了他的腿上,腦袋被他堅硬的小腿撞得生疼。
「饅頭,」展還星俯身將胖貓兒抱起來,「以後你就別再去縣衙湊熱鬧了,」貓咪眨巴眨巴眼睛,他忍不住撫摸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有太多雙眼睛注視你了,這可不好。」
沒有無根無由的謠言,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找到動機。顧家只是普通的百姓人家,偏偏背後有三座靠山,到底謠言是針對哪座靠山的,展還星查不出來,這便讓他愈發警惕。
「你雖然聰明,畢竟是隻貓。」展還星的聲音又低又沉,大概沒有人會想著對付一隻貓,可一旦起了心,謝小蠻必然逃脫不了。
回到了顧家,謝小蠻一晚上沒睡。
展還星那番雲裡霧裡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輾轉反側地想不明白,但也搞清楚了自己最好還是低調一點。
接下來的幾天她老老實實窩在家裡,弄得杜桐娘大為吃驚,怎麼饅頭轉性了?
低調歸低調,和小夥伴們在附近晃悠必不可少。如今小白也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同福巷的住戶經常在街面上看到一幕奇景,一灰一黃一白三隻貓並排走在前面,一隻三花貓和一隻八哥犬在後頭你追我趕,玩著玩著就滾成一團。
這幾隻貓貓狗狗聚在一起的聲勢頗為驚人,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謝小蠻總感覺有人在盯著她。到底是純粹好奇的路人,還是別有目的的觀察?
她心裡有些發毛,沖小夥伴們喵嗚了一聲,脫離隊伍準備打道回府,突然一道人影衝到她面前來,灰貓渾身的毛根根炸起,還沒撲上去,那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她面前——
「神貓婆婆,求您救救我娘吧!」

  ☆、第41章 肆拾壹

「神貓……婆婆?」
看了看面前嗚嗚直哭的半大小子,展還星把視線移到謝小蠻身上。胖貓兒果然很不開心,臭著一張臉蹲在椅子上,尤其是在聽到展還星用一種特別微妙的語氣說出「婆婆」兩個字的時候,臉拉得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神貓就神貓,婆婆是什麼鬼!
謝小蠻氣得恨不得撲上去把那莫名冒出來的臭小子揍一頓,別說她芯子裡是個如花似玉的大好青年,就算按貓的年紀來算,她剛剛一歲多一點,怎麼就成婆婆了?!
只是眼前這小子哭得可憐兮兮,謝小蠻有火發不出來,在大街上被他抱住腿又是磕頭又是作揖。眼看著人群有圍過來看熱鬧的架勢,謝小蠻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還得注意著不讓這小子被甩掉,好不容易將他引到了展還星家,才算是大功告成。
展還星今天恰好休沐在家,正把許久未用的一把刀拿出來細細打磨,砰的一聲悶響,窗戶就被撞開了。
「饅頭,」他眼簾都懶得掀,能這麼進屋的只會是那個無法無天的小傢伙,「門開著呢,下次能不能可憐可憐我的窗戶?」
灰貓落在窗前的書桌上,四肢在桌面上踏了幾下平復氣息,這才跳下來走到門口,見那小子在院子外面探頭探腦,揚起爪子招了招。
她一副在自己家的隨意模樣,展還星也不惱。把刀收起來掛在牆上,出了門,只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期期艾艾地走進來。一身的粗布短衣,頭上梳著個亂蓬蓬的小髻,一看就家境貧寒。
展還星疑惑地看向灰貓,謝小蠻只能回給他一個同樣莫名其妙的眼神。
這小子想必是打哪裡聽來了和謝小蠻有關的傳言,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要讓一隻貓救他的娘。謝小蠻暗自腹誹,本喵雖然聰明絕頂人見人愛,救人這種事,你要麼找官府,要麼找大夫,找隻貓幹嘛。
所以她果斷把鍋甩到了展還星身上,人民的好公僕小展同志,這次就辛苦你了。
展還星知道謝小蠻不會無的放矢,他也沒囉嗦,把那小子迎進屋,表明身份後,三下五除二就把話給套了出來。
原來這小子名叫董雨,家住城南。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病故了,和寡母相依為命至今。日子雖然清貧,倒也能過下去,誰曾想天降橫禍,家中出了個突如其來的變故。
原來董母日常靠給客棧漿洗衣服維生,便結識了不少三教九流的婦人婆子。這其中有一個叫做馬興婆的,據傳是個很有些門路的人物,董母與馬興婆走的近,一來二去的,不知怎麼就聽了馬興婆的蠱惑,非要將家中的財物拿出來,換一個據說是無價之寶的東西。
謝小蠻一聽,這不就是詐騙嘛。她沒穿越之前,在社會新聞上見這種事可見的太多了。被騙的人往往鬼迷心竅,不管旁人如何勸告都不肯相信是自己腦抽,往往還會推到所謂*藥的頭上。
董母現在的情況就是如此,董雨得知母親要做出這等糊塗事,哭著求著才算是把人攔下了。本以為母親已經回心轉意,沒想到那馬興婆又上了兩趟門,家裡的積蓄轉手就被騙得一乾二淨。而且董母還在四處借錢,打算給馬興婆更多的財物。
董雨說那馬興婆是騙子也好,抬出過世的父親來也好,甚至是以死相逼,董母都不為所動。就在走投無路之下,董雨想到了城裡的神貓傳言。
他也是急病亂投醫了,也不想想,寄希望於一隻貓來勸告母親,和董母被人哄騙的行為有什麼區別?
瘦弱的少年兩隻手胡亂抹著眼淚,說著說著就又跪了下去:「大傢伙都說神貓的一雙眼睛可辨忠奸,定能看出那馬興婆不是個好東西!我娘原本就敬神畏靈,神貓婆婆,小子只求您揭了馬興婆的真面目,救救我們一家吧!」
謝小蠻的一條前爪又被董雨撲上去抱住,她渾身僵硬,想把人甩開又不忍心,只好可憐巴巴地拿眼睛去瞅展還星。
展還星只覺得她這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十分有趣,溫言把董雨扶起來:「小郎君,快別哭了,此事你無需求助神貓,待我回稟明府後,明府自會為你做主,況且……」他強忍著笑意,「你若是管神貓叫婆婆,她可是不會幫你的。」
「為,為什麼?」董雨有些疑惑。
展還星忍俊不禁,朝謝小蠻挑了挑眉:「因為神貓還是個小娘子呢。」
「原來是這樣,」董雨恍然大悟,連忙向謝小蠻打躬作揖,「神貓恕罪,是小子亂說話了,求神貓原諒。」
灰貓的一張臉黑如鍋底,真想把躲在一旁竊笑的展還星撓成大花臉。好歹她在外人面前一向矜持,見董雨不停作揖,只好抬了抬爪子,示意他不要再多禮了。
「哦哦哦!,神,神貓,」董雨一臉見到新大陸的驚訝神情,「神貓她老人家回應我了!」
謝小蠻:……次奧,你小子到底會不會說話!
眼看事情解決,謝小蠻站起來抖了抖毛,打算回家。展還星要帶著董雨去衙門,找書吏把案子登記一下,屆時才好派人去索拿馬興婆。
「對了,」董雨從腰間的舊荷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這是我娘用家裡所有的積蓄向馬興婆換的,就是馬興婆說的無價之寶,我偷偷從家裡帶了出來,需要上交給衙門嗎?」
展還星接過來看了看,見是枚銅鑄的印信,大小和錢幣差不多,兩面都雕著一隻人首蛇身的怪物,看起來詭異的緊。
「好生收著,」他把東西還給董雨,「這是證物,切不可弄丟了。」
灰貓跟著他倆慢吞吞地從屋子裡踱出來,一眼就瞧見自家門口停著蔡家的牛車。走進去一看,家裡還挺熱鬧。杜桐娘、寇夫人、譚氏都在,三個女人聚在一起商量開繡鋪的事。
去年一年家裡的錢財充裕了許多,杜桐娘就請人來把賃的這間小院兒修葺一番,又添置了不少傢俱。雖然地方還是有點小,眼下再招待客人,也不至於太寒磣。
至於開繡鋪的事從年前就在討論,眼下看來已經商議妥當了。謝小蠻趴在椅子上旁聽了一會兒,想不到他們分工還挺明確。寇夫人有錢,就由她提供店舖,杜桐娘有技術,貨品便交給她了,譚氏身為知縣娘子,最豐富的當然是本地的人脈,所以由她開發市場。
三個女人都是讀書識字、見識不淺的人,謝小蠻心想,還別說,這個鋪子說不定真能做起來。到時候家裡又多一樣進項,也是好事。只是顧家到底家底薄,雖說杜桐娘手上有些餘錢,也不能全拿出來。投入的少,那分紅的時候就也分的少。
想到自己那些裝在箱子裡的金銀裸子,謝小蠻心念一動,有門了。
只是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剛準備出去溜躂,寇夫人叫住她:「饅頭,狸奴在阿昭床上睡著呢,你去看看他,若是醒了,就帶他出去玩。」
因著三家人關係親密,大家在一起相處也不拘束,寇夫人現在看謝小蠻,就跟看自家孩子是一樣的。家長有吩咐,謝小蠻一轉身就去了裡屋。
程之捷聽到外頭的說話聲,迷迷糊糊地已經醒了,蹬著兩條小短腿從床上爬下來,張開雙臂就給了胖貓兒一個大大的熊抱:「饅頭!」
謝小蠻在他下巴上蹭了蹭,示意他跟上,走吧,本喵帶你出去玩。
大概是對同福巷這塊地兒熟悉了起來,現在程之捷走在大街上,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怕生。寇夫人不想兒子整天悶在家裡,因著程之捷親近謝小蠻,便三五不時地讓謝小蠻帶他出去遛彎。
小男孩蹬蹬蹬地走在後頭,前面是一隻胖墩墩的灰貓。那貓往哪邊走,小男孩就跟著往哪邊走。若是遇見熟人,灰貓就會稍稍一停,小男孩也站住步子,還會跟著貓一起打招呼。
這場景儼然就是一副貓帶著孩子上街的架勢,都說遛貓遛貓,眼下卻是貓遛人了。
如此奇特的一幕,周圍的住戶卻都見怪不怪,街邊賣糖人的老李頭還把那一人一貓叫住:「饅頭,這支糖人給你。」竟是先給了貓,才輪到程之捷。
程之捷手裡攥著兩支糖人,一支自己小口小口地吃著,謝小蠻一停下來,他就把另一支糖人遞到灰貓嘴邊,看貓咪伸舌頭出來吧嗒吧嗒地舔。
老李頭的手藝還是這麼好,心滿意足地嚥下一口糖汁,謝小蠻瞇縫著眼睛,感覺自己整只喵都要融化成了甜蜜的蜂糖。眼看日頭大了起來,她怕程之捷被曬到,轉了個身,準備打道回府,視線卻在看到路邊時頓住了。
就在離她和程之捷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那兩人並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樣貌平平,衣著普通,說的也是家常話,引起謝小蠻注意的是其中一人衣襟裡露出的吊墜。吊墜被一條棉線穿著掛在那人的脖子上,應該是被他貼身戴著,只是不小心漏了出來。
「饅頭,」程之捷好奇地順著灰貓的視線看過去,「你在看什麼?」
在看一樣眼熟的東西,謝小蠻默默回答。如果她沒有眼花的話,那人脖子上掛的吊墜,和不久前董雨拿出的行騙道具一模一樣。

  ☆、第42章 肆拾貳

又是一個被忽悠的?
謝小蠻盯著那人看了半晌,此人面生的很,不是同福巷的住戶。算了,自己惹的麻煩也夠多了,展還星又叮囑她最近低調點,謝小蠻想了想,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回到家吃完了晚飯,謝小蠻勾著杜桐娘的衣擺將她拉到顧昭的臥室裡。吭哧吭哧地把床底下的箱子推出來,灰貓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沖杜桐娘直比劃。
「生病了?」杜桐娘納悶地摸了摸謝小蠻的腦門。
謝小蠻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跑到堂屋裡叼來一張杜桐娘還沒繡完的帕子,放在箱子裡的金裸子上,用爪子使勁拍了兩下。可惜杜桐娘和她的心有靈犀技能沒點亮,一臉狐疑地皺著眉,愈發覺得饅頭不對勁。
顧昭收拾好了碗筷,正巧在這時候走了過來。謝小蠻雙眼一亮,連忙竄過去巴住鏟屎官的腿,又把剛才的動作比劃了一遍。顧昭一下子就明白了:「桐姨,饅頭是想把私房拿出來,給繡鋪投點錢呢。」
「這可不成,」杜桐娘先是欣慰,覺得自家孩子長大了,繼而搖頭,「饅頭的錢是饅頭的錢,得她留著自己花。」
這話一說出來,外人聽了準會笑得打跌,一隻貓哪裡有需要花錢的地方。
顧昭也笑:「您這是給她攢嫁妝?」顧昭深知家中的難處,明白謝小蠻是想讓杜桐娘能輕鬆點,都是為了對方好,何不折中一點,「這錢投進鋪子裡,也還是饅頭的錢,到時候有了進項,您再給饅頭分成便是,」他越說越覺得這個法子可行,「不如把饅頭的名字也寫進契書裡,您看如何?」
謝小蠻一聽,頓時急了。她就是想幫家裡改善改善生活,怎麼還做起了老闆?箱子裡這些東西雖說是送給她的,但她吃的住的都花的是家裡的錢,就是拿錢出來給家裡用也不值當什麼。趕緊喵喵叫著表示反對,杜桐娘卻覺得很有道理。
「你說的不錯,是個好法子,我明日就去和阿寇、阿譚商量,」她見謝小蠻很不滿的樣子,把胖貓兒抱起來,「你這笨貓怎麼就不懂,錢多了你才好傍身,你可是個小娘子。」
可是桐姨,我不是小娘子,我是只母貓……
但杜桐娘的一腔慈母之情已經抑制不住了,她想到前幾天劉家娘子跟自己說過的事:「饅頭也已經一歲多了,是不是該給她找個伴?」
找個伴?謝小蠻頓時渾身僵硬,希望……希望這句話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可惜天不遂貓願,第二天謝小蠻迷迷瞪瞪地被杜桐娘從被窩裡挖出來,劉家娘子已經帶著豆腐上門了。
那二貨一見到謝小蠻就想撲上去,灰貓居高臨下地蹲在櫃子上,豆腐刷一下竄上來,她就一爪子把冒出來的貓腦袋拍下去。兩個女人笑意盈盈地坐在一旁,劉家娘子一臉滿意:「看看,饅頭和豆腐的關係多好啊。」
杜桐娘點頭附和:「兩個孩子也算是青梅竹馬。」
青梅竹馬個鬼啊!明明是兩隻貓打架,這種詭異的青年男女相親見面會氛圍是怎麼回事,給貓攢嫁妝還不算,還要把貓嫁出去?
未免包辦婚姻的悲慘命運落在自己頭上,謝小蠻只好呲起牙齒,衝著豆腐狂吼亂抓,充分表達了自己對這個相親對象的不滿。豆腐一看自己惹大姐大不高興了,夾著灰溜溜地縮在牆角。謝小蠻剛有點愧疚呢,院子外面傳來幾聲貓叫,這二貨猛地興奮起來,不顧主人的呼喚,閃電般就竄出去了。
「這……」兩個女人面面相覷,只好作罷。
謝小蠻暗自鬆了口氣,以為自己逃過一劫,沒想到杜桐娘還不死心。晚上顧昭回來之後,在飯桌上,她第一次打破了顧家食不言的規矩:「你覺得小白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顧昭莫名其妙。
「和饅頭般不般配啊?」
話一說完,四隻眼睛齊刷刷地看向蹲在椅子上的灰貓。謝小蠻正把一塊剔好的魚肉往嘴裡扒拉,聞言差點沒噴出來。
「我覺得挺合適,」杜桐娘越想越覺得這主意不錯,「豆腐的脾氣不定真,我今天看了看,還是個孩子呢。還是小白好,又聰明,又穩重。雖然腿腳不便,但那又不是天生的,也不會影響小貓。」
謝小蠻心裡直發毛,我的天哪,都已經考慮到小貓的事了。她連忙朝顧昭使眼色,救我!鏟屎官快救我!
顧昭把筷子一放:「不般配。」
「那八寶?」杜桐娘又說了幾隻附近公貓的名字,一律被顧昭否決,她忍不住笑道,「臭小子……我看你是覺得饅頭千好萬好,沒哪隻貓配的上。」
「那是自然。」
被顧黑如此誇讚,謝小蠻當然心花怒放,偏過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被顧昭反手按住摸了幾把。其實顧昭也在心裡琢磨,如果饅頭是個小娘子,必得是個才貌人品無一不佳的男人才能配她,可她只是貓……偏偏又這麼聰明,這種遠超一般動物的智慧讓顧昭覺得她要是真和一隻貓發生了點什麼,實在是對她的侮辱。
「你怎麼就是隻貓呢……」他忍不住低聲嘀咕,這句話誰也沒聽見,顧昭轉而看向杜桐娘,「桐姨,您也太操心了,饅頭自己都還沒怎麼呢。」
「我這不是看著周圍的貓都……」其實杜桐娘是想說周圍的貓都在發.春,饅頭也是成年的母貓了,與其她難受,不如給她找一個。可是她轉念一想,自家的貓好像從沒發過情,一直都是安安分分的,不鬧也不嚎,難道是還沒到時候?
顧昭小孩子家家的,這種話她不好說出來,想著可能是饅頭還沒開竅,也就把話頭岔了過去。
給謝小蠻相親的事就此作罷,謝小蠻提心吊膽了好幾天,見這事真揭過去了,整只喵才放鬆了下來。她早早地就想好了,自己不知道還沒有可能變回人身,如果要當一輩子的貓,那也無所謂了。左右她不愁吃也不愁穿,小日子過得挺好。
就在她這麼想了沒幾天,麻煩找上了門。
顧家門口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正指指點點,一個婦人拖著孩子跪在門前:「神貓婆婆!神貓婆婆!求求您救救咱家當家的吧!」說完還拉著孩子命令他跟著哭,「快,大郎,你快點也求求神貓,說不定她老人家一發善心,就會答應治好你爹的病了。」
那孩子看起來不過兩三歲,知道什麼呀,被母親如此吩咐,當即跟著放聲大哭。
謝小蠻躲在屋裡只覺得一個頭比兩個大,之前是救人,現在是治病,這幫人到底把自己當成什麼了?!她現在可算明白展還星的話了,本喵只想做個安靜的美喵!
不湊巧的是杜桐娘和顧昭都不在家,這麼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謝小蠻只好把門推開。圍在院子外面的人就見到房門開了一條縫,一顆毛茸茸的貓腦袋露出來。那婦人當即就想撲上去:「神貓!神貓!」
神貓你個大頭鬼!明明幫董家追回財物的是縣衙,關她謝小蠻什麼事?她卻不知,底層人民裡,就愛信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尤其人一旦走投無路,再冷靜也會有犯糊塗的時候。
這婦人的丈夫病入膏肓,家裡又拿不出更多的錢來續命,聽左鄰右舍紛紛傳言,董家小子去求了神貓,他那糊塗娘就清醒了過來。這婦人本就篤信神佛,可不就求到了神貓頭上。
同福巷的街坊們還在奇怪,顧家的饅頭聰明是聰明,什麼時候成神貓了?
一見到灰貓慢條斯理地走過去,所有人都盯著她猛瞧。謝小蠻強忍著撲上去撓那婦人一爪子的衝動,也不理會她,跳上牆頭就準備走。
「哇!」
可是她前爪剛抬起來,聽到孩童撕心裂肺的哭聲,動作又僵住了。靠靠靠!謝小蠻只好氣哼哼地跳下來,抬爪子在婦人身上戳了戳,示意她跟著自己走。
「哦!」圍觀的人群頓時發出驚呼,「真……真神啊!」
這些多半是跟來看熱鬧的,並不是周圍的住戶,就有同福巷的居民帶著點與有榮焉的語氣道:「這有什麼,饅頭本來就很聰明。」
謝小蠻一邊走,一邊琢磨該如何解決這事。她又不會治病,能怎麼辦?想來想去,只能把這婦人領到醫館,診金她就自己掏腰包了。
她悶著頭在前面走,婦人牽著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後,還有一群好奇的吃瓜群眾。那婦人生怕驚著了神貓,於是大氣也不敢出,連帶著身後一長串的人也不說話,相互之間眼神亂飛。
蕭家兩兄弟走到街口時,看到的就是這奇異的一幕。灰貓被人群拱衛著,彷彿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將軍。她胖墩墩的小身體走在最前面,不知道為什麼,竟讓人產生了一種威嚴之感。連蕭昀這種神經粗大的傻小子開口喊她的時候,都帶了點猶豫和小心:「……饅頭?」
反倒是蕭曈徑直走過去,視線掃過人群:「這是在幹嘛?」屬於貴介子弟的傲氣與不屑頓時讓人群往後退了退,他示意小廝把謝小蠻和那婦人隔離開,又看向謝小蠻,「這些人欺負你了?」
有街坊認出了這是王府的小郎君,高聲叫道:「小郎君明鑒,在咱們同福巷裡誰敢欺負饅頭,是這位大娘想求饅頭給她當家的治病呢。」
「荒謬,」蕭曈冷哼,「求一隻貓給治病,真是無稽之談。」
對對對,你說的太對了,謝小蠻從來沒覺得蕭曈的話如此順耳過。看看,看看,連小孩子都知曉的道理,你們怎麼就腦抽了。
「可……」婦人畏於蕭曈的氣勢不敢近前,又實在不想放棄這個機會,畏畏縮縮地辯解,「可她是神貓……」
「神貓?」蕭曈只覺得莫名其妙,上下打量了一番婦人身上的破衣爛衫,眼裡的厭煩之色更重。看來這些愚民就喜歡胡說八道,他懶得再糾纏下去,從袖裡掏出一錠銀子丟給婦人,「看在神貓的份上,這錢給你拿去治病,別再來磨嘰了。」
說罷,抱起謝小蠻就走。
那婦人還愣在原地,謝小蠻忍不住回頭看她。見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神貓……神貓顯靈!多謝神貓的大恩大德,多謝神貓的大恩大德!」
得,灰貓無力捂臉,這下更洗不清了。

  ☆、第43章 肆拾三

晚上兩個鏟屎官回來後,聽街坊說了白日裡發生的事,杜桐娘還沒說什麼,顧昭的臉就沉了下來。
咋,咋回事?謝小蠻有點心虛地把自己縮了縮。按說一家之主是杜桐娘,她又是個潑辣性子,謝小蠻應該更怕她才對,其實不然。顧黑一變了臉色,不訓謝小蠻也不罵她,但她就是慫慫的。
難道是不滿自己花了蕭曈的錢?找個機會還給那小子不就結了。
「先吃飯吧。」杜桐娘的視線在兩個孩子之間游移了一個來回,忍不住肚裡暗笑,家裡這貓祖宗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怕阿昭,也是奇事。
一頓飯謝小蠻是吃的食不知味,連她最愛的小黃魚都只草草啃了兩口。吃完了飯就被顧昭拎去洗澡,這活計顧昭已經干的很熟練了。木盆裡的水溫不燙也不涼,盆邊擱著胰子布巾,謝小蠻先把爪子伸進去,在溫水的熨帖之下,感覺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她慢吞吞地沉進水裡,只餘一顆腦袋露在水面上。
舒服……泡澡果然是人生一大美事,愜意地瞇縫著雙眼,胖貓兒昂起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不小心正對上的顧昭的黑臉,嚇得她趕緊把嘴巴給閉上了。
「噗。」顧昭繃不住笑出了聲,這下他也不好再拉著臉,伸手過去兜住貓咪圓滾滾的小肚子,一邊把她身上凌亂的毛扒拉順,一邊給她搓洗起來。
謝小蠻發出一聲軟趴趴的喵嗚,四條短腿有一搭沒一搭地劃著水,鏟屎官不僅擼貓的技術爐火純青,搓澡的技術也越發精進啊……
要說她芯子裡也是個黃花大閨女,一開始顧昭給她搓澡的時候還有些彆扭,舒坦了一回後就徹底放飛自我了。反正她是貓,又不是人。
毫無心理負擔地拋棄了自己人類的身份,謝小蠻就跟任何一隻寵物貓一樣被鏟屎官伺候著洗完澡、擦乾毛,剛愉快地滾進被窩,就被顧昭伸手扒拉了出來。
「饅頭,我們好好談談。」
能不談嗎……胖貓兒蔫蔫地耷拉下腦袋,還以為顧昭不追究了,沒想到還要被訓。
顧昭生氣的倒不是蕭曈出的那錠銀子,那小子要當冤大頭,關他什麼事,讓他頭疼的是謝小蠻對這種事的處理方法。
「蕭曈若是不出錢,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的吧。」謝小蠻不回應,看她那心虛樣,顧昭也知道自己猜的沒錯,「今天有人求上門來了,你幫著解決,明天若再有人來,你是不是還要幫他們?幫一個人也就幫了,若是十個、二十個,甚或成千上百,你又要如何?」
顧昭忍不住歎了口氣:「你滿足了他們一次,就得滿足他們第二次,斗米恩、升米仇,這個道理,我想你不是不知道吧。」
謝小蠻哪能不知道呢,無緣無故背上一個神貓的名頭,她是一點也不樂意的。若只是像董雨那樣,把鍋甩給衙門也就是了,可是如那婦人一般的情況,就算是衙門也不可能去管的。偏偏她心軟了,一時沒忍住。
善人,在任何年代都不好做。背負了他人的期望,若有一次不能滿足他們,將要襲來的恐怕就是猜疑與攻訐。
「喵……」可憐兮兮地小聲叫著,灰貓拱進顧昭懷裡,整個身體都縮成了沮喪的一團。我錯了,鏟屎官,這次惹的麻煩,可能以往都要棘手……
謝小蠻如此低落,顧昭哪裡還忍心怪她,捧著她的胖臉搓了兩下:「我不過是預想最壞的情況罷了,哪裡就有那麼多好事之心,你不用擔心,快睡吧。」
他說這話其實是在安慰謝小蠻,謝小蠻聽了,果然心裡一鬆,乖乖地抱著他的手指,沒多久就睡著了。只餘下滿腹憂愁的顧昭和杜桐娘,兩人輾轉反側,一晚上都沒睡好。
第二天天還沒亮,顧家的小院兒外面,就有了不速之客。
早起的林家娘子開門賣包子,清晨的白霧尚未散盡,就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急匆匆走過來,撲通一聲跪在了顧家門前。
「這……這是作甚?」林娘子有些不解。
她家郎君走過來,忍不住搖了搖頭:「我看……顧家要倒大霉咯。」
日頭越來越大,顧家門前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一溜人跪在院子外將路堵得水洩不通,再加上圍過去看熱鬧的,說話的嘈雜聲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了。
謝小蠻早就醒了,透過窗縫偷瞄,一見外頭的景象,悔得恨不能以頭搶地。看來顧昭昨晚是在安慰她,好事的人怎麼會不多。
一開始謝小蠻的神貓名頭只是傳言,多數人就當個笑話聽聽,董家的事也只是證明了那貓有點門道,等到昨天的婦人真真切切地拿到了錢,聽說有便宜可佔的人就跟豺狼聞到肉味似的,頃刻間蜂擁而至。
一群人堵在外面,哭天搶地地說著什麼求神貓可憐可憐,有的喊著自己老娘臥病在床急需救命,有的說自己家中遭災沒錢吃飯,孩子都要餓死了,一個個聽來都教人潸然淚下,說來說去,都是要錢的。
可惡!灰貓忍不住拿爪子在窗欞上狠狠抓了兩把,既然如此,還求什麼神貓,不如管她叫冤大頭算了!
其實她相信外頭那一幫人裡,也有真正需要幫助的可憐人,但顧家只是普通百姓,哪有餘力幫他們?退一萬步說,就算顧家富到流油,也沒有義務廣散家財。
他人的善心不是可以用來依仗的東西,倘若顧昭落到如此田地,恐怕他寧願一天打十份工把自己給累死,也不會求乞求陌生人可憐自己。
暗自告誡自己以後不能再濫好心了,謝小蠻撥開窗戶,打算跳出去把那群人給引走。她惹出來的麻煩,她自己一定得解決。
「站住,你去哪?」顧昭涼涼地聲音響了起來,因為門被堵住了,他連學都沒去上。一看謝小蠻的樣子,稍稍一想就知道這傻貓想幹什麼,「你啊……他們口裡喊著神貓,哪裡是衝你來的,你身上又沒有錢,就算是跑出去了,他們也不會跟著你的。」
可是……灰貓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今天蕭曈也不在啊。
「是不是蕭曈不要緊,只要有人受不住糾纏花錢消災,他們的目的可不就達到了?」
謝小蠻恍然大悟,愈發覺得坑貓,完蛋了,這事還沒法解決了?
「沒關係,」顧昭氣定神閒,「咱們就跟他們耗著,看誰耗得過誰,況且……街坊們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果不其然,眼看堵門的人越來越多,內中指指點點的人裡,還說起了些不三不四的話,賣糖人的老李頭第一個坐不住了:「你們這幫閒漢吃飽了沒事幹堵在人家門前幹什麼?去去去!沒事都走遠點!」
他一個老頭兒當然沒什麼威懾力,內中就有個混混油子呸了他一口:「我說你這老漢,敢情這地兒你家的,還是寫了你的名字?哥哥我就愛站這,你管的著嗎?」
「他管不著,我管不管的著?」顧家的鄰居,劉家娘子的夫君劉秀才走了出來,眾人一見他穿著儒衫,氣焰頓時為之一挫,「各位在此擾攘,擾了某家的清靜。」
底層民眾對讀書人總是天然地帶著點畏懼,劉秀才也沒高聲大氣的,但他的話明顯比老李頭管用,開始有純看熱鬧的閒人慢慢散了。
來求財的那幫人可沒這麼好打發,劉秀才一時也沒了轍,搖了搖頭正打算進門,一輛牛車轆轤地駛過來,車轅上跳下一個婦人:「都讓讓,都讓讓。」眾人見這婦人穿著打扮都不俗,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
躲在窗戶後頭的謝小蠻定睛一看,這不是譚氏身邊的嚴娘子嗎?
要說這城雖大,小道消息傳的也快,顧家門前被堵得水洩不通時,縣衙後院的譚氏聽說了此事,不由歎道:「饅頭這可是……惹了個麻煩啊。」她隨即吩咐嚴娘子去把謝小蠻帶回來,說不得要以勢要壓了一壓那些不安分的刁民了。
嚴娘子站在門前,抖了抖衣袖,剛準備表明身份,街西頭又走來了兩個小廝,雙方一碰面,都是俱驚又喜:「嚴媽媽好。」
嚴娘子含笑頷首:「是程公讓你們過來的?」
程家兩夫妻無事的時候愛睡睡懶覺,今天恰是他們給幾個學生定的休沐日,一覺睡到自然醒,程老頭還沒清醒呢,聽說顧家遇到麻煩了,趕緊地讓小廝過來解圍。
「是,我們是來接……」
程家的小廝話還沒說完,又一輛馬車駛了過來。那馬車朱漆黑帷,駕車的馬高大神駿,連車伕身上的衣料都鮮亮不菲。如果說剛開始圍在門前的眾人還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會兒一看,俱都明白是來了貴人。
車簾掀開,內中走出一個穿綾裹綢的婦人,正是蔣婆子。蔣婆子常年在晉王妃身邊服侍,雖是下人,那週身的氣度威嚴比一般人家的主母還要教人發楚。她緩緩環視了一遍人群,看得諸人俱是一靜,才笑吟吟地走過去:「今兒可趕巧了,老婆子奉主家之命來接貓小娘子過府一敘,三位又是因何而來?」
三隊人馬在顧家門前碰了個頭,都是來接貓的。既然王府要出手,蔡家自然不會爭,嚴娘子笑道:「夫人派我來送些糕餅給顧家娘子。」
程家的兩個小廝也很機靈:「相公想顧小郎君了,催著讓小子們來接他。」
又是主家又是相公的,眾人不由面面相覷,這幾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眼看蔣婆子幾人都進了門,站在一旁的劉秀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李老丈,那牛車是知縣郎君家的吧。」
「是啊,老頭兒我看著眼熟。」老李頭跟他一唱一和,「小廝彷彿是程老先生家的?他老人家可是京裡的大官,我見過兩眼,那氣度,嘖嘖。」
「馬車呢?」
一個低沉的聲音插了進來:「馬車是晉王府的。」展還星大踏步走過來,身上穿著公服,腰間掛著朴刀,眼風一掃,一堆閒漢都心頭發冷,「幾位在這裡幹什麼?」他的視線放在為首的幾個混混身上,「是嫌外頭住的不舒坦,想再去牢裡待兩天?」
此言一出,眾人哪裡還敢逗留,本就被王府知縣什麼的嚇破了膽,都明白這顧家不好惹,還跪在地上的慌忙爬起來,磕巴都不敢打一個地溜了。
謝小蠻由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所以他們家剛才是仗勢欺人了?
這種感覺……簡直太爽啦!

  ☆、第44章 肆拾肆

「我看這事都怪你,」蔣婆子把謝小蠻接到晉王府後,聽她詳細描述了一遍顧家遇到的麻煩,蕭昀忍不住白了蕭曈一眼,「要不是你給的那錠銀子,那些人怎麼會因為有利可圖,就都湧過去了?」
如今的晉王府裡,能當家作主的人都不在,後院裡只有幾個不受寵的妾室,因此這府裡需要做決策的大小事務,就都得蕭昀和蕭曈商量著辦。兩兄弟的感情在短短幾個月裡突飛猛進,只是他倆過去針鋒相對慣了,現在說起話來,也還是這麼一副相殺相愛的樣子。
被蕭昀指責,蕭曈下意識就想反駁,轉念一想,這小子說的似乎也有道理。若他當時只說銀子是他賞給那婦人的也便罷了,偏偏一時嘴快,說是看在什麼神貓的面子上,可不是給眼前這只胖貓找了麻煩?
當然,傲嬌如蕭曈是不會道歉的:「怪只怪那幫人見錢眼開,是不是都窮瘋了?」他見謝小蠻趴在坐褥上,看起來懨懨的,裝作無意地清了清嗓子,「左右這家裡是我倆做主,索性派幾個護院過去守著,看那幫刁民還敢不敢堵饅頭家的門。」
「你就別添亂了,」蕭昀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覺得自家大哥傻得可愛,「除非你把護院的身契送給阿昭,讓他們就做了顧家的下人,否則他們能守的一時,還能守的一世不成。」
聽了這話,把腦袋埋在爪子裡的灰貓忍不住抬起頭,想不到蕭昀還能說出這番話來,論人情世故,看來他可比蕭曈懂的多。
現在看來,顧家的麻煩已經解決了,但不論是謝小蠻還是顧昭,都明白這只是暫時的。顧家可以借王府的勢,借知縣的勢,又能借到幾時?
晉王府固然是城裡第一等的人家,畢竟遠水解不了近渴,總不能次次都靠王府派人去解圍。便是王府的小郎君發了話,再有人敢去騷.擾就教訓來堵門的人云云,可是除了把他們揍一頓,也沒別的威懾手段了。
蕭曈到底是個聰明人,一開始根本就沒把那些刁民放在眼裡,說話才有些不經大腦,此時細細一琢磨:「二哥,我想到了個法子。」
「什麼法子?」
謝小蠻和蕭昀齊刷刷抬頭,不約而同地盯著蕭曈。
蕭曈有些得意:「縣官不如現管,咱們管起這事來名不正言不順,若是府尹發話呢?」
一地的父母官說出的話,那就可以當做行政命令來看待了。蕭曈不由暗自可惜,若是阿爹在封地,他說的話比府尹更管用,王府的小郎君和王府的主人,那可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本以為蕭昀聽了,肯定也會贊同,誰知他撇了撇嘴,胖貓兒也興致缺缺地重又把腦袋埋了回去。
「大哥,」傻小子蕭昀頭一次擺出語重心長的態度來,「你這法子固然有理,可是……府尹憑什麼為饅頭說話?」
說的直白一點,顧家連府尹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呢。晉王倒是與府尹相熟,可是他也不在啊。
蕭曈輕嗤一聲:「莫非你忘了江叔叔?」
江叔叔?灰貓的尖耳朵動了動,這個稱呼有點耳熟……
「江叔叔交遊廣闊,以他的身份,自然與府尹熟識。阿爹臨上京前不是說了嘛,若遇難事,盡可去尋他,」蕭曈頓了頓,「他或許不肯為此事出力,屆時再另尋他法也不遲。」
謝小蠻這會兒總算聽明白了,看來蕭曈是打算為了她的事,去求晉王的一位友人,再通過這位友人來求府的府尹。兜兜轉轉了如此大的一個圈子,依謝小蠻看,成功的幾率實在太低。
難能可貴的是這兩兄弟的熱心,雖說蕭曈可能有幾分愧疚的意味在,但謝小蠻知道,顧家的麻煩歸根結底是她惹出來的。若不是她在外頭亂溜躂,哪裡又會有好事之人傳什麼神貓的謠言?
心裡又愧又悔,偏偏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灰貓站起來,拿毛茸茸的腦袋分別蹭了蹭兩個孩子的手背。
蕭昀倒也罷了,蕭曈可從來沒享受過此等待遇,趕緊在謝小蠻腦袋上捋了幾把。要說他過去對貓兒狗兒什麼的一向都無甚好感,但是現在摸著掌下的柔順的貓毛,怎麼覺得手感這麼好?
「我決定了,」蕭曈索性把謝小蠻抱起來放在膝上,「我也要養隻貓。」
看看他身邊的同齡人,蕭昀有小白,顧昭有饅頭,連那蔡家二娘都養了只叫追風的狗。蕭曈絕對不承認看到其他幾人擼貓的時候,他其實是有點眼熱的。
他既然下定決心,當即就吩咐了管事,蕭昀樂見其成:「大哥,你想養只什麼樣的貓?」
蕭曈想了想,什麼樣的他還沒琢磨過,但……「一定得是最好的,」視線落在謝小蠻身上,至少得把顧昭給比下去。
謝小蠻還看不出他在琢磨什麼?彆扭孩子,現在明明和顧昭的關係好到不行,嘴上喊著的還是要處處壓那姓顧的一頭。
謝小蠻也想看看蕭曈會養只什麼樣的貓,本來她被接到晉王府就是躲避麻煩來的,杜桐娘特地囑咐她多住幾天,雖然不能和鏟屎官睡在一起不習慣,謝小蠻還是住了下來。
沒成想第二日,蕭曈口中的江叔叔恰好登門拜訪來了。
晉王府裡接待男客的地方是在前院的棲梧閣,謝小蠻輕手輕腳地溜過去,伸爪子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定睛一看,那江叔叔不就是她第一次來晉王府時慌不擇路逃跑,半途被她巴過褲腿的男人嘛。
她蹲在窗台上聽了一會兒,原來晉王到底還是不放心兩個兒子,上京前拜託江庭有空就來王府看看。能被如此托付,看來這傢伙和晉王的私交相當不錯。
她自然不知道,江庭說來與晉王還是表兄弟,晉王的母親與江母是同族姐妹,兩人從小熟識,情分自然非同一般。正因如此,蕭曈才會想到要向江庭開口。
三人說著閒話,謝小蠻就聽的昏昏欲睡起來,她昨天一晚上沒睡好,此時曬著太陽,鼻端是清甜的草木花香,眼簾不由地沉沉下墜,有一搭沒一搭晃著的長尾巴落下來,不小心啪的一聲打在了窗欞上。
蕭曈正把話題轉到顧家的麻煩上來,窗外傳來的清脆聲響讓屋裡的三人都靜了一瞬,眼看兩小露出尷尬之色,江庭不由笑道:「窗戶外面的莫非就是神貓?」
「您也知道此事?」蕭昀有些驚愕。
江庭笑了笑:「傳言沸沸揚揚,城中無人不知。」
「這下可糟糕了……」蕭曈忍不住嘀咕。
蕭昀沉不住氣,見大哥磨磨唧唧半天說不到點子上,索性直言:「江叔叔,侄兒今日冒昧向您開口,還請您幫饅頭一把。」
「饅頭……」江庭站起來,「這就是那貓兒的名字吧。」他刷的一下拉開窗扇,謝小蠻睡得迷迷糊糊,耳邊聽到異樣的響動,憑借本能跳起來,兩隻雪亮的爪子當即朝江庭招呼了過去。
「饅頭!」、「江叔叔!」
江叔叔三個字讓灰貓猛地打了個顫,糟糕,這可是又一條金大腿,剛見面就撓人家一爪子,還怎麼好意思求人家幫忙辦事。她慌忙之下把身體往後撤,在衝力的反方向作用之下,胖墩墩的身體結結實實砸在了地上,謝小蠻喵嗷一聲慘叫,屁股差點沒摔成八瓣。
蕭昀趕緊搶過來把她抱住,眼見貓咪翠綠色的眼瞳裡盈滿水光,顯然這一下是摔得狠了。
「饅頭,沒事吧?!」
蕭曈想把她接過去查看,沒想到她伸出爪子,眼淚汪汪地勾住了眼前一言不發之人的衣袖。
江庭也不知道是被剛才那一幕嚇到了還是什麼,一直沒有說話。此時見那貓兒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嘴裡發出軟軟的喵嗚聲,再配合上那七暈八素的一摔,如此情態,還有誰會不憐惜這只可愛的貓兒?
「呵……」不朝熟識的蕭昀蕭瞳撒嬌,偏偏抱住才見過兩次面的自己,江庭勾起唇角,將灰貓接過來抱在懷裡,「你可真是個……精明的小傢伙。」
腫,腫麼回事?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本著抱好大腿的原則,她無恥地使出了苦肉計,為什麼剛剛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我雖與陳尹有些許交情,到底不好為此事特意登門,」手裡摟著胖貓輕輕撫摸著,江庭道,「過兩日陳府擺宴,屆時尋個機會,我自會提一提。」
蕭昀和蕭曈俱是大喜過望:「那就多謝江叔叔了。」
江庭含笑示意兩人不必多禮:「我也不過是張張口,可不能保證陳尹會答應,況且,」他手裡的動作頓了頓,「我聽說那些人已經被趕走了,你們是不是太過小心?」
「雖然是被趕走了,保不齊那些人賊心不死,」蕭昀解釋道,「我們離的遠,也不能時時守著。」
「那可不一定,」謝小蠻依偎在江庭胸前,男人說話的時候,就能感覺到他胸腔振動時發出的微微輕顫。此時,江庭說完這句話,她感覺到那些輕顫要比剛才更低沉一些,「同福巷裡臥虎藏龍,你們大可不必替顧家憂慮。」
蕭昀還在糊塗,蕭曈忽然抬起眼簾:「說起來……之前我就想說了,阿昭他們對門的那個展捕快,我總覺得有些眼熟。」他看著江庭,「莫非江叔叔您說的是他?」
「什麼?」
這下不止蕭昀,謝小蠻也驚訝地豎起了耳朵。蕭曈覺得展還星眼熟,什麼情況?
「我在京城見過他,」蕭曈大概是在回憶,「可是在哪裡見過,又記不大清了。」
江庭露出疑惑之色來:「哦?我說的是程敦本,你想到哪裡去了。」
一句話打消了蕭曈的疑慮,他恰好垂下眼簾,與謝小蠻的視線對了個正著。瞳孔情不自禁地一縮,謝小蠻趕緊裝傻。心裡越來越發毛,她敢肯定,江庭剛才說的絕對不是程老頭!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路?
決定再也不去多管閒事的謝小蠻強自按捺下好奇心,乖乖地縮在江庭懷裡裝傻。裝著裝著她就又瞌睡了過去,一覺醒來,江庭已經告辭,天也黑了下來。
接下來她又在王府住了幾天,因為顧家那邊沒有人再去堵門,杜桐娘也就上門來把她接了回去。
回到重新恢復安寧的同福巷,謝小蠻感覺自己哪裡都舒暢。還是在家好,以後一定要吸取教訓,再也不惹事了。
可惜她沒料到,同福巷的又一次亂子卻不是因為她。
那一天她還在被窩裡呼呼大睡,街東頭的孔家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就在短短半日內,驚破了整座城。

  ☆、第45章 肆拾伍

隨著面色嚴肅的差役們進進出出的腳步,流言就像長了翅膀的鳥一樣,從同福巷散播到縣,又從縣散播到整座府城。等到謝小蠻拖著慵懶的步子邁出家門時,滿大街的人幾乎都在談論孔家的滅門慘案。
一家六口人,一對老夫妻再加上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集體在正堂自縊而死。早起的下人去堂屋打掃,一推開門,差點嚇得心膽俱裂。慌忙之下連滾帶爬地出去叫人,鄰居聽說了還不信,走進去一看,當即就腿軟得跌在了地上。
「此事真是聞所未聞,」這種處處都透著古怪的案子實在是太容易引起人的好奇了,連一向自矜的劉秀才都忍不住和街坊議論,「若說是被歹人謀害便罷了,竟然是自縊而亡,孔家衣食無憂、家庭和睦,哪裡也尋不出自尋短見的由頭啊。」
「嗨,」林家的郎君道,「咱們外人看來費解,說不定孔家有什麼不足為人道的隱憂,依我看,十有八.九是欠了外債,且一時半會還不上,所以才衝動之下自縊。」
謝小蠻站在一旁,聽兩人議論紛紛,心裡也很是好奇。孔家是同福巷的老住戶,家裡是做生意的。孔老丈為人和善,兩個兒子也是溫和人,雖然和顧家沒什麼交情,憑借鄰里來往的隻言片語,謝小蠻也知道這一家子人都很不錯。
突然出了這種事,兔死狐悲,謝小蠻搖了搖腦袋,心裡有點惆悵。
她不由地想到了蔡月瑩,小蘿莉的知縣老爹也忒倒霉了,任期內盡出這種大案子。要知道外官每年的考核裡,除了勸課農桑、戶口增加等方面,還要考獄訟這一項,而且不止看破案率,還要看案發率。光只是去年的連環盜竊案,恐怕蔡知縣的大計就只能落個上下的結果。
正如謝小蠻預料的那樣,蔡安眼下可謂是頭疼至極。有個能幹的下屬是好事,不過一天功夫,展還星就帶人把孔家的情況查了個一清二楚,正因如此,他也愈發疑惑。
「孔家六口人……」把案卷細細翻看了一遍,他忍不住問,「確是自縊?」
「的確是自縊,而非偽裝。」展還星肯定地點頭。
「可是這無病無災,一無外債,二無仇人,究竟為什麼要自縊?」若只是一人自縊便罷,全家六口人集體上吊,縱是想破腦袋,蔡安也想不出來動機。
「依下官看,明府大可不必深究,」一旁的李縣尉道,「既然是自殺,順勢結案便是,至於各中情由,恐怕只有死去的孔家人才知道了。」
蔡安聽了這話不由苦笑:「我倒是想,難……」說罷搖了搖手裡的書信,「大尹送了信來,如今城裡因為這個案子議論紛紛,道是若不能徹查內情,恐難撫眾。」
展還星垂眸站在下首,眼底精光一閃。待李縣尉辭出了門,他方道:「如此看來,案子還是得繼續查下去?」
蔡安示意他坐下,歎著氣搖頭:「陳尹對咱們縣的縣治如此關注,我若是不查,恐怕他就要親自來查了。」後半句話他忍著沒說,而且查起來還得快,否則府尹陳平有的是由頭來折騰他。
他自知因為立場不同,打從上任起,陳平就有要拿捏他的意思,眼下有了送上門來的驚天大案,焉會不借題發揮?
「展郎,」視線落在展還星身上,蔡安道,「這案子你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以展還星的本事,他不信會一無所獲。
「我手頭上的線索確實沒有有用的,不過,」展還星笑了笑,「此案倒是教我想起了以前在大理寺見過的卷宗,兩樁案子,相似之處頗多。」
「哦?」蔡安雙眼一亮,「我就知道,展郎你必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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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教?」疑惑地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顧昭想了想,「若是為邪教蠱惑,確實有可能集體自縊。」
孔家的滅門案發生後,他也和學堂的同窗討論過此事,眾說紛紜,沒有一個人想到邪教上頭去。也只有展大哥這種見識豐富之人,才會有此等驚世駭俗的猜測吧。
謝小蠻趴在一旁,倒沒覺得這種猜測有多恐怖,不過,既然有可能是邪教作祟,豈不是代表同福巷不安全了?
顧昭恰與她想到了一處:「周圍……會不會還有被蠱惑的?」
展還星見胖貓兒不安地豎起了耳朵,不由笑道:「不過是我的猜測,尚沒有真憑實據。說與你們倆聽,只是希望你們提防點,尤其是饅頭,」他屈指在謝小蠻的腦門上輕輕一彈,「有事沒事就不要湊到孔家去了。」
本喵最近很老實的,灰貓用兩隻毛爪子摀住腦袋,不滿地努了努鼻子,況且孔家死了好幾個人,滲的慌,本喵可不會去。
只可惜沒幾天她就食言了,衙門的差役撤走後,孔老丈從外地趕來的堂侄把靈堂搭起來,同福巷的街坊鄰居都要去弔唁。
謝小蠻是隻貓,自然不需要去致哀,只是她想到孔老頭兒還喂自己吃過小魚乾,如今人走了,自己好歹也去看一眼。於是三下五除二爬上了孔家的圍牆,她不欲近前,打算就在靈堂外拜一拜便是,卻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有點眼熟的人。
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繃著尾巴思索了一陣子,在覷見那人衣領裡露出的棉線後,謝小蠻恍然大悟,是那個……她和程之捷在街邊見到的傢伙!
當時引起她注意的是那人脖子上的吊墜,一枚銅鑄印信,雕著人首蛇身的怪物。聯想到展還星對孔家滅門案的猜測,難道……青天白日的,灰貓卻打了個寒顫,真的是邪教?
她還在發愣,眼看那人敬完了香,就從孔家辭了出來。雖然說過不再管閒事,爪子卻先大腦一步地動了。謝小蠻悄無聲息地跟上去,一面走一面暗罵自己,不爭氣!怎麼又開始東管西管了!
可是她也知道,這條線索很重要,她沒法通過描述把此人的信息傳達給展還星,只能靠跟蹤來確定此人身份。
好在謝小蠻的目的很快就達到了,她跟了約莫十來分鐘,見那人進了一間小院兒,默默地記下了院子的位置,轉身就往回跑。
第二天一大早,展還星拉開窗戶,就在窗台上看到了被石頭壓著的碎紙片。
真是只傻貓,他不由地勾起唇角,恐怕還在為自己傳達訊息的法子得意吧。那小笨蛋也不想想,知道孔家滅門案可能與邪教有關的人就那麼幾個,也就只有她發現了線索時,需要用這種手段來告知他人。
看來當初程家那件事,那傻貓也參與其中了,難怪程家一家子與她如此親暱。
一隻貓有如此超乎常理的智慧,即便展還星見多識廣,也從沒有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不過他十四歲就入了大理寺,見過的、聽過的稀奇古怪之事數不勝數,心中一哂,對謝小蠻的怪異之處也不想追究。
眼下要緊的還是案子,對展還星來說,破案不是職責所在,而是興趣使然,即便蔡安沒有因為陳平的壓力要徹查此案,展還星自己也會查下去。
所以他被迫離開京城後,不說借此機會鬆快鬆快,反而主動來城做了個小小捕頭。之前家裡來信催他回去,還被他給拒了,實在是這座城市,遠比他想像的有趣。
謝小蠻不知道展還星已經識破了她的計策,把鍋甩出去之後,又老老實實做起了家裡蹲。繡鋪快要開張了,杜桐娘成日裡忙得腳不沾地,連給家裡倆孩子做飯的時間都沒有。正巧蕭昀最近一段時間都住在對門的小院兒裡,謝小蠻就和鏟屎官天天過去蹭飯。
幾個孩子湊在一起,飯桌上頗為熱鬧,顧昭問蕭曈:「你的貓還沒挑好?」
蕭曈搖了搖頭:「沒有合心意的。」
謝小蠻聞言,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沒有合心意的,明明是這傲嬌孩子太挑剔。晉王府的管事都快把市場上的貓看了個遍,什麼獅子貓、四耳貓、暹羅貓各種有名沒名的都送進府裡給他過目,他竟沒一隻瞧的上。
「大哥,你就別想著能壓過阿昭一頭了,」蕭昀毫不客氣地拆穿了他,「像饅頭這麼聰明的貓,我看再難找到第二隻。」
蕭曈的小心思被戳破,頓時面露尷尬,嘴上還要辯解:「我幾時說過這話?不過是因為阿爹來信說在京裡給我尋了隻貓兒,待他回家就能見著,我才把那些牙子都打發了。。」
提到這事蕭昀就有些吃味:「阿爹對你可真好,怎麼沒說給我也送一隻。」
「你不是有小白了嗎,」顧昭不動聲色地和起了稀泥,「殿下年初上京,現在就要回封地?」
「是啊,」蕭昀果然被他轉移了注意力,「也不知道為什麼,往年都是年前才回來的,阿娘早已出發了,過幾日就能到府。」
這倒是件奇事,謝小蠻百無聊賴地聽著,幾個藩王一直被皇帝拘在京城,這會兒怎麼肯放晉王回來?而且聽蕭昀的口氣,晉王妃和晉王還不是一道回來的。
身為一隻貓,其中緣由她不知曉,也無需知曉,自然不會料到,這天下午,來自京城的邸報送到城內大大小小的官吏桌上,晉王離京的原因就在正中央寫著——皇帝率文武百官將要往旻山封禪,隊伍已經在來府的路上了。

  ☆、第46章 肆拾陸

「這可如何是好……」蔡安焦急地在原地踱來踱去,縣衙的幾個屬官坐在下首,面上俱是一副愁苦之色。
不怪眾人如此焦慮,皇帝將要來旻山封禪,勢必要在府駐蹕,在這節骨眼上,縣裡發生如此大案,若能趕在聖駕到來之前破獲,自是皆大歡喜。若是不能,屆時聖上問起來,這衙門裡的一干人等可就要倒霉了。
一接到邸報,蔡安就被陳平叫到府衙千叮萬囑了一番,此時兩人也顧不得什麼政見之爭了,首當其衝的要事是一定要破獲這件案子,蔡安便將邪教的猜測告知了陳平。
「茲事體大,你此話當真?」陳平也被駭了一跳,自古以來,巫蠱厭勝就是最為當政者厭惡的東西,而邪教更是已成組織的存在,傳到民眾耳中,當會引起恐慌,若被今上知曉,就算案子順利破獲,當地的主官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消息一定不能洩露出去,」陳平目光陰沉,「案子要破,真實的案情卻不能上報。」
蔡安大驚失色:「大尹,偽造案情可是大罪。」
「縱是再大的罪,能抵的過你我二人失察,致使邪教在治下生根的罪名大?」陳平狠狠瞪了蔡安一眼,「蔡明府,你究竟是想丟了這烏紗帽,還是想犯點不大不小的錯誤?」
陳平說的沒錯,失察之責,在聖上即將駕臨府的關頭,實在是太重了。他們二人,一個在府為官多年,一個又是案發之地的直屬治官,聖上若要追究起來,誰都脫不了干係。而偽造案情,只要保密的當,誰都不會知道孔家滅門案是邪教作祟。
可是……蔡安忍不住偷瞥了陳平一眼,陳平不知道,辦案的那位展郎,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他只好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說自己要回去斟酌斟酌,自然又被陳平以嫌惡的目光看了。但蔡安這會兒什麼都顧不得了,他原本就是個老實人,能力平平,家世平平,所可取者,就是身上的一點迂直。罷了罷了,不過一頂烏紗帽,丟了也就丟了,大不了帶著娘子女兒回鄉種田。
不過案子還是要破的,所以蔡安一回縣衙,就將展還星召來詢問案情,可是接二連三地都是不好的消息。
在謝小蠻的幫助下,展還星帶人順利地去抓到了那個出現在孔家靈堂上的人,可是還沒來得及審問,此人竟然服下毒.藥自盡。而與邪教有關的馬興婆,在當初因為在董家行騙被抓後,繳納了贖金就被釋放,再去搜捕她,她已音訊全無。
海捕文書雖然發了出去,寄希望於快速找到馬興婆明顯是不現實的,展還星帶著手下挨個排查兩個邪教成員周圍的人,還是一無所獲。
案子到這裡,陷入了僵局。
那邊廂,三個女人加一隻貓的繡鋪開張了。
繡鋪走的是中高端路線,所以鋪面在城北。顧昭特意請了一天假,帶著謝小蠻去給杜桐娘站台,沒想到在鋪子裡見到了熟人。
董雨不好意思地衝著灰貓打躬作揖:「神貓婆……神貓小娘子,都怪我嘴快,給您惹了麻煩,小子給您賠不是了。」
原來當日董家的錢財被衙門追回來後,董雨和街坊閒聊,就說此事是神貓的功勞。其實他不過是說個玩笑話,心裡清楚這事和謝小蠻沒太大關係。可惜說出口的話被人一傳再傳,不知怎的就傳成了神貓治好了董母的糊塗病,還把那害人的馬興婆嚇破了膽,那老婆子才主動去縣衙投案。
之後就有了婦人帶著孩子上門求助,進而引發顧家被堵門的亂子。
董雨一直到不久前才聽說了顧家的遭遇,他心中愧疚,隨即上門賠罪,恰好那天謝小蠻不在家,杜桐娘見這孩子實誠,又問清楚他家裡出事前是在布莊做夥計,於是就聘請他來繡鋪幫忙了。
這也算是雙贏的好事?見董雨低著頭,還等著自己回應,謝小蠻矜持地在他腦門上拍了拍,算了,本喵大人有大量,不計較。
她蹲在櫃檯上,來來往往的人就見一隻灰色的胖貓兒神態睥睨,有人經過想摸摸她,她把腦袋一偏,小眼神就跟刀一樣嗖嗖地飛過去,一副脾氣不是很好的樣子。
灰色的狸花貓不常見,這般與眾不同的,就有人想到了最近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神貓。
眼看著圍觀的人好像越來越多了,顧昭趕緊把謝小蠻從櫃檯上拎下來,鋪子裡很忙,他一時走不開,只好低聲在灰貓耳朵邊說:「從後門出去,前邊就是王府,晚上我去接你。」
謝小蠻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長尾巴一甩就溜走了。不想被好事之人注意到,她只好撿僻靜的地方走。
這就是做名人的感覺?走到哪都有人關注,路人給的小魚乾不敢隨便吃,更怕突然有人冒出來要把自己抓走。唉,胖貓兒忍不住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做喵難,做名喵更難。
「嘿,這貓竟然還會歎氣?」
一個爽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謝小蠻頓時嚇了一大跳。
晉王妃無奈地笑了笑:「哪裡是歎氣,怕是噎住了吧,」她柔聲喚道,「饅頭,快過來。」
謝小蠻站在圍牆上,這才注意到街面上的那輛黑漆馬車紋著晉王府的紋飾,溫氏掀開車簾,素白的纖手朝她招了招:「趕巧了,我帶你進府。」
灰貓應聲跳下牆頭,乖乖地走到馬車前,順著車轅爬上去。車廂旁是一匹高頭大馬,馬上的騎士就是方才說話那人。身形秀挺,眉眼含笑,最重要的是,她是個女人。
「這貓是五娘府裡的?」
晉王在眾兄弟中行五,此人管晉王妃叫五娘,難道也是蕭家人?
溫氏含笑輕撫著謝小蠻的背脊:「不是,她也算是我們家的貴客了。」
說話間,車隊已到了王府,馬車直接駛進二門,那馬上的女子也換了頂肩輿坐著,一路進了後院,蕭曈蕭昀並幾個妾室早已在屋前侯著。蕭昀強忍著撲向母親的衝動,跟著眾人規規矩矩地行禮,倒是蕭曈一見那女子,頓時露出一副見鬼的神情,連行禮的動作都僵硬了起來。
「這就是阿昀了吧,」女子走上前,「你怕是不識得我。」蕭昀疑惑地眨巴眨巴眼睛,女子轉而朝蕭曈伸出手,小男孩渾身一抖,下意識想往後退,硬生生忍住了,憋著包子臉任兩隻素手在自己臉上揉來搓去,「阿曈也是,大半年沒見,你倒是胖了。」
我哪裡胖了……默默地在肚子裡為自己辯解,蕭曈憋屈地吐出五個字:「七姑婆婆好……」
姑姑姑,姑婆婆?!
蹲在一旁的謝小蠻目瞪口呆,如果蕭曈不是在罵人的話,那這個女子就是……
溫氏隨即走過來摸了摸蕭昀的腦袋:「二郎,還不快向你七姑婆婆問安。」
蕭昀明顯也被震驚了,這麼年輕的姑婆婆,她有三十嗎?
他只在很小的時候在京城待過,不過也知道皇室裡確實有這麼一位姑婆婆。
太宗最小的女兒城陽大長公主蕭娥,今上的小姑姑。大長公主在先帝繼位時還在襁褓裡吃奶,雖然是先帝的妹妹,可以說是被當做小女兒養大的。等到先帝駕崩,她升級成大長公主,雖然是做人姑姑的,年紀倒比侄兒還小。
這位輩分奇高,偏又年紀奇輕的大長公主最是肆意,趁著皇帝來旻山封禪的機會提前出京,打定主意要在府好好遊玩一通。
她長途跋涉而來,不說好好休息一天,而是拉著兩個小屁孩讓他們給自己講講城裡有什麼新奇事,蕭昀一指謝小蠻:「新奇事?饅頭啊,她最近可出風頭了。」
謝小蠻和小白一左一右趴在軟褥上,都在昏昏欲睡,聞言頓時有中槍之感。關我什麼事,熊孩子,你可別再給我找麻煩。
蕭曈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竟然也跟著幫腔:「沒錯,饅頭可是只獨一無二的貓,七姑婆婆,我保證您聞所未聞。」
兩個小孩子一番添油加醋,把趴在地上軟成一灘的胖貓兒差點沒形容成神仙下凡,大長公主含笑聽著,挑一挑眉:「這麼神奇?那她能不能跟我說話?」
她語氣裡的不以為然實在太明顯,謝小蠻一聽就不樂意了。此時,婢女們恰端了幾碟細點過來,謝小蠻搶先跳上桌子,先把蕭昀愛吃的棗泥山藥膏扒到他面前,再把蕭曈愛吃的如意卷兒推過去,然後是小白每日的零嘴,剩下的幾碟子她一股腦都攏到自己爪子下,雄赳赳氣昂昂地瞪著大長公主,毛尾巴翹得老高。
「饅頭生氣了。」蕭昀憋不住笑了起來,促狹地朝大長公主擠眼睛,「我說她聰明,您還不信。」
相處了這半日,他也看出大長公主小孩子心性,言談間便很是親暱隨意。
大長公主被激起了脾氣:「好貓兒啊,還敢跟我甩臉子,」走過去想抓謝小蠻的下巴,被貓兒伸爪子一把按在桌子上。她把手抽出來,又被按了回去,抽出來,按回去……如是再三,連大長公主都笑了起來,「脾氣這麼大,這貓到底是誰養的?」
「是阿昭。」
兩小兒自然又把顧家的情況給描述了一遍,蕭曈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顧家的麻煩上引,大長公主笑了笑:「你小子,是不是打著主意要算計我?」
蕭曈大窘,皇帝要來府,城裡大大小小的官員都忙著迎駕,府尹家裡的宴會取消,拜託江庭的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此時見到大長公主,蕭曈就把主意打到了她頭上。若是大長公主能為了饅頭發話,份量自然比陳平要重。所以他才附和蕭昀把謝小蠻好一通誇,就是為了引起大長公主注意。
可惜他這點道行,在大長公主面前真是圖樣圖森破。大長公主倒不生氣,左右閒著也是閒著,就想了想:「想讓我幫忙也行,你們不是說她聰明嗎?讓她幫我找個人,找到了我就幫她。」
找人這種事,難道不是應該讓狗出馬……默默地吐著槽,謝小蠻還是跟著大長公主去了她的房間。只見她吩咐隨行的侍女從箱子裡拿出一卷畫,展開一看,灰貓目瞪口呆。
臥槽,畫裡的人……不是展還星嗎?!

  ☆、第47章 肆拾柒

展還星一踏進自己賃的那間小院子,就看到了趴在門前的胖貓。
她慢吞吞地站起來,團在肚子底下的毛尾巴順勢舒展成長長的一根,尾巴尖兒微微勾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地面。大概是出於職業習慣,展還星很擅長觀察周圍人的小習慣和小動作,從這只胖貓下意識的動作看來,她現在有點焦慮。
男人大步走過去,在她的腦袋上大力揉了幾把:「又在外頭闖禍了?」
什麼叫「又」?謝小蠻不高興地拿爪子把展還星湊過來的臉給推開,這次闖禍的可是你,是你!
想到大長公主拿出的那幅畫,她斜睨著眼,從上到下、從頭到腳地把展還星好好打量了一遍,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
那天聽江庭說了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後,謝小蠻當時就對展還星的來歷上了心。她知道自己論智商,肯定是玩不過這些人精的,轉頭回去就把晉王府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顧昭。
顧昭也沒試探,覷了個由頭直接就問這傢伙:「展大哥,阿曈說他以前好像在京城見過你,你是京城人氏?」
展還星笑著點頭:「沒錯。」
「那你以前在京城是做什麼的呀?」
謝小蠻在一旁聽著,覺得自家鏟屎官真是夠黑的。展還星為人謹慎,與其旁敲側擊地試探,進而被他懷疑,不如直接問他,反正顧昭問起來,也只是小孩子的好奇罷了。展還星如果沒什麼好隱瞞的,直言相告便是。
她還記得當時展還星答的是:「當然是做我的老本行。」
這句話實在太寬泛,如果不先入為主,自然以為展還星在京城也是做捕快。可是謝小蠻帶著有色眼鏡看他,哪哪都覺得他是在敷衍。
眼下有了大長公主手裡的那副畫,更加能證明展還星不可能只是個小小捕快,但是……謝小蠻沉吟著,這傢伙辦案刑偵有一手,明顯是經驗豐富的樣子,應該也不會是什麼高門大戶的紈褲公子哥吧。
她一直盯著展還星看,弄得男人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麼嗎?」
罷了罷了,這傢伙是什麼身份,也與她謝小蠻何干。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做朋友不是要洞悉他的全部,只需要給予他信任就夠了。
她伸出爪子,把自己屁股底下的東西扒拉了出來。展還星這才注意到灰貓的身下壓著一副畫。畫卷被她胖墩墩的小身體坐得皺皺巴巴,展開一看,展還星的眼睛裡頓時閃過一絲慌亂。
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瞬,還是被謝小蠻被捕捉到了。
這副畫是大長公主拓印給她的,理由是讓她多看幾遍,免得記不住畫中人的相貌。開玩笑,謝小蠻忿忿地想,這傢伙就住本喵對面,閉著眼睛都數的清他臉上有幾根汗毛。
當然,這事她沒打算讓大長公主知道。在剛相識半天的陌生人和關係很好的鄰居之間選擇,正常人都會選鄰居。哪怕展還星其實是個騙財騙色的大渣男,謝小蠻得承認,她在心理上就是偏袒展還星。
「這畫……」垂眸看著畫上的落款,男人的聲音有些低啞,「你是從哪拓的,饅頭?」
灰貓不理會他,而是重新趴下來,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本喵可是一隻貓,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見這胖貓兒的模樣,展還星哪裡猜不出她是在裝傻,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掐住她的前爪像抱小孩那樣把她抱起來。謝小蠻掙了掙沒掙開,被展還星進屋放在桌子上,一本書遞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灰貓抬起頭,這才發現男人的臉上帶著一種洞若觀火的神情,還笑瞇瞇地朝她道:「翻吧。」
翻,翻啥?謝小蠻默默地朝後退了一步。
「翻書啊,」展還星好像知道她在想什麼,把書又往前遞,「別裝傻,乖。」
乖你個大頭鬼啊乖!強忍著撲上去撓一爪子,然後再奪門而逃的衝動,謝小蠻只想淚流滿面。她雖然腦袋有點不靈光,眼下也明白了——展還星知道窗台上的小紙條是她放的,所以也知道她識字……
這種時候,一般人不是應該尖叫一聲,然後再朝她潑一盆狗血嗎?顧昭欣然接受一隻貓能識字的奇景,還能解釋成他天賦異稟又是個小孩子,展還星現在這副表現是鬧哪樣。
「別想太多,」男人摸了摸貓兒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你對我有沒敵意,我幹嘛要怕你?」就算有敵意,展還星施施然地想,這麼傻,也威脅不到自己。
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眼前的男人定義成了智商太低幹不成壞事的形象,謝小蠻轉念一想,有道理啊,而且本喵何止是對你沒敵意,還在給你通風報信呢。
她自覺心裡的疙瘩解了,也就爽快地幹起了翻書傳訊的老活計。
「是在晉王府拓的?」看著貓爪子點出來的三個字,展還星不由沉吟低語。
這副畫出現在晉王府,也就說明畫的主人到了城。原本皇帝要來封禪的消息傳出去後,展還星就想過她會不會來,看來她還沒死心……
情不自禁地想歎氣,到底還是生生忍住了,「謝了,饅頭。」展還星低下頭,貓咪睜著兩隻綠幽幽的眼睛一眨不眨,他不由失笑,捏住胖貓的臉往兩邊扯,「小傢伙,看看你這樣兒,以後收收你的好奇心吧。」
嘁,謝小蠻一爪子揮開男人的手,探尋八卦是人類的本能,你這個缺乏生活情趣的傢伙不懂。
話是這麼說,謝小蠻也沒打算再去管展還星的閒事。可是她不管,不代表閒事不會找上她。
那天她正趴在牆頭上打瞌睡——被顧家背後的幾座靠山嚇走之後,來探頭探腦的人雖然還是有,不過也不敢明目張膽,所以謝小蠻又過起了以前的悠閒日子。
城的六月還很涼爽,日頭照在身上,暖洋洋得教人的眼皮直打架,正在昏昏欲睡的時候,謝小蠻聽到門外傳來了一串馬嘶聲。馬上的騎士一個鷂子翻身下的地來,瞥見牆頭上的貓兒,當即興奮地招手:「嘿,胖貓!」
胖胖胖,你才胖!謝小蠻默默地翻了個白眼,這姓蕭的是不是自帶講話沒眼力見技能,真想在大長公主如花似玉的小臉蛋上撓一爪子。
到底是貴客,她跳下來,慢吞吞地走到蕭娥面前。大胤朝民風開放,貴族女子在外拋頭露面的雖然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可是她一看眼前這個一身月白色箭袖,腰懸長鞭的傢伙,貨真價實的美嬌娘,活脫脫一副俏郎君打扮,放在路人眼裡,可真是夠驚世駭俗了。
蕭娥卻渾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俯身把灰貓抱起來:「我原是去拜訪程敦本的,想到阿昀說你家住在這兒,就來看看你。」
謝小蠻不動聲色地瞅了瞅對門的展家小院兒,見屋門緊閉,這才放心地趴在蕭娥懷裡,還很配合地喵嗚了一聲。
「聽說你跟程家的關係也很好,」蕭娥一手牽馬,一手抱貓,「我帶你去程家,程敦本應該不會介意吧。」
何止是不介意,在程老頭兒眼裡,本喵肯定比你受歡迎。這麼想實在不是謝小蠻自負,程宗輔雖然沒說,但謝小蠻感覺的出來,老頭兒對蕭家人不太感冒。
蕭昀是他一時失察,被顧黑忽悠著趁機登堂入室,老頭兒到現在還後悔不迭呢。晉王想借兒子的關係跟他套近乎,他一直都不冷不熱,包括蕭曈,也沒在他面前討到好。
程家離顧家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正巧,顧昭和蔡月瑩說說笑笑地從角門走出來,一見謝小蠻被個陌生女子抱在懷裡,兩個小孩兒都露出了警惕神色。
這一幕……謝小蠻忍不住想,怎麼跟鏟屎官第一次見到展還星的時候一樣?
動物對陌生人的氣息是很敏感的,蔡月瑩還沒開口,跟在她後頭的追風就箭一般衝了出去。跑到蕭娥面前時猛然發現這個是大美人,當即剎住步子,邁著四條小短腿哈哧哈哧地獻起了慇勤。
沒出息的色狗!灰貓無力捂臉,輕輕掙了掙讓蕭娥鬆開她,趕緊跑到顧昭腳邊示意鏟屎官稍安勿躁。
「您是?」顧昭一把將巴住自己褲腿的胖貓兒撈起來,有些疑惑地開口,這又是饅頭在哪交的新朋友?
不知道為什麼,蕭娥的神色有些奇怪:「是饅頭的小主人吧,我聽阿昀提起過你,你姓顧?」
聽到蕭昀的名字,顧昭才瞭然地放鬆了神經:「是,小子姓顧名昭。」
「你娘……」蕭娥忽然問,「姓什麼?」
誒?謝小蠻忍不住豎起耳朵,什麼情況?哪有第一次見面就問你媽貴姓的。
別說她,顧昭也很莫名其妙,但還是如實回答:「家母諱姓曾。」
「曾啊……」蕭娥垂下眼簾,是曾,不是蘇,看來是自己多想了。可是這世間,真有如此相像,但又毫無關係的兩人?她再抬起頭來時,臉上已轉了顏色,微微笑道,「你們這是要回家?那饅頭就回去吧,我還要去拜訪程敦本,饅頭,明日我再來看你。」

  ☆、第48章 肆拾捌

謝小蠻本以為大長公主說的是客套話,沒想到第二天她竟然真的又來了。之後是第三天、第四天……有時候跟著蕭昀蕭曈一起過來,有時候是她一個人。謝小蠻無比慶幸這段時間展還星因為查案子都早出晚歸,否則他遲早會和蕭娥碰上。
接觸的日久,謝小蠻發現這位大長公主實在是個妙人兒。
就連蕭昀那樣大大咧咧的小孩子,骨子裡其實也帶著皇室子弟的傲氣。他會因為顧昭的聰慧出眾與之成為朋友,面對那些遠不如顧昭的普通孩子,雖然不至於像蕭曈那樣明顯地表現出不屑,但疏遠與隔閡顯而易見。
那是一種來自階級的淡漠,你不能說蕭昀是錯的,所謂圈子不同不要硬融,實在是從古至今的準則。
但大長公主就完全不一樣,她似乎對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與熱情。因為這種好奇,她可以和街頭賣糖人的老李頭聊上一整個下午,也能興致勃勃地看林家娘子揉面絲毫不覺得枯燥。有時候謝小蠻覺得,她比自己還要像一隻貓,永遠地對外界飽有探知欲.望。
所以謝小蠻帶著她逛遍了大半個城,一人一貓慢悠悠地溜躂,走累了就去茶棚裡歇歇腳,運氣好的時候,恰碰上老闆手藝精湛,還能收穫隱藏在市井中的各色美食。
這種太過愜意的日子,讓謝小蠻一時間都忘了自己還背著「名貓」的黑鍋。因為她幾乎天天都和蕭娥混在一起,大長公主身邊自然是有暗衛的,有護衛在,還有誰能來找她的麻煩?
唉,可惜,灰貓憂傷地歎氣,如此好用的一條金大腿,要不是因為展還星,她鐵定要牢牢抱住不松爪。
不過這條金大腿和謝小蠻混了十來天,因為聖駕離城越來越近,也無可避免地日漸忙碌起來。
又一次收到王府小廝送來的放鴿子口信後,胖貓兒抖了抖身上的毛,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起來。不行,金大腿不能和自己玩了,總不能天天在家蹲著,左右現在神貓的名頭沒以前那麼響亮,她覺得自己也該出去找找樂子了。
趁著天氣好,她先去繡鋪裡晃悠了一圈。鋪子自從開張之後,生意一直不錯。剛開始客人多半都是看在程、蔡兩家的面子來的,後來發現繡品確實精緻出眾,回頭客才慢慢多了起來。
董雨坐在櫃檯後頭,見門檻那裡冒出一個毛茸茸的貓腦袋,趕緊站起來:「小娘子,您來啦。」
小娘子……灰貓嘴邊的鬍鬚情不自禁抖了抖,這小子到底是怎樣做到如此自然地叫一隻貓小娘子的?
關於董雨對她的稱呼,因為這小子堅持認為謝小蠻是他的恩人,不肯直呼謝小蠻的名字。但他一叫神貓,謝小蠻就會跳起來撓他,幾番周折後,他乾脆就叫謝小蠻小娘子了。
口中熱情招呼著,他手裡已經麻溜地收拾出一張小方桌,三碟小點心一字排開,還貼心地給謝小蠻準備了一碗茶。伸舌頭舔了舔,溫度剛剛好。好小子,有前途,灰貓滿意地搖著尾巴,這麼有眼力見,不怕混不出頭。
已經入夏了,大下午的時候日頭最大,鋪子裡便沒多少人光顧。隔壁綢緞莊的夥計袖著手過來和董雨閒磕牙,兩個都是半大的小子,那夥計還想逗謝小蠻,被董雨一巴掌拍開手:「別,這貓兒你可不能瞎碰。」
「不碰就不碰,」夥計嘀咕,「她是不是……就是那只神貓?」
董雨知道謝小蠻不喜歡人管她叫神貓,嘴裡含含糊糊著轉了話頭:「說起來,最近城裡的傳言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傳言?」
「就是那個……」見董雨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趴在桌子上的胖貓當即豎起耳朵,「那個邪教……」
「哦,你是說那件事啊,」夥計恍然大悟,「這事可邪乎的很。」
怎麼回事?謝小蠻忍不住吃了一驚,展還星不是叮囑過她和顧昭,這件事千萬要保密嗎。可是聽董雨和那夥計的對話,邪教的傳聞已經人盡皆知了,難道是衙門裡有人走漏了消息?
這卻是她誤會了,展還星能猜出孔家滅門案與邪教有關,就代表還有其他人能猜出來。尤其是底層的老百姓,好信鬼神之說,在城南那般魚龍混雜的地方,不知還有多少歪門邪道流傳。往往是蔡安那種讀書人想不到地方,普通百姓卻能想到。
孔家滅門案轟動全城後,隨著案子的內情被進一步發掘,就開始有人猜測會不會是篤信邪教所致。一傳十十傳百的,如今董家周圍,竟都在流傳這則消息。
偏偏這些流言只在城南打轉,暫時還沒有波及到城北,因此縣衙也不知道。
這些可難辦了,謝小蠻沉吟著,皇帝眼看著就要到了,要是衙門不能在此之前破案,屆時瞞都瞞不下來,想到蔡小蘿莉和展還星,她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可是這個案子和之前的連環盜竊案不同,她知曉的線索就那麼一點,早就告訴了展還星,就算她想幫忙,好像也找不到切入點。
「阿董,那馬興婆當時,真的沒對你娘說過什麼?」
聽到這句話,謝小蠻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趴著的方向,用眼角的餘光偷瞄董雨。
董母是和邪教成員馬興婆接觸過的人,馬興婆還給了她可能是邪教信物的東西,當時衙門詢問過她,可能是馬興婆認為還沒到挑明的時機,忽悠董母的時候只說那信物是無價之寶,可以為她帶來財富氣運。
董雨搖了搖頭:「我娘哪裡知道什麼,周圍的嬸子婆婆們只當馬興婆是個有點門路的牙子,知道她和邪教有關後,我娘差點沒嚇破膽。」
對啊,謝小蠻忽然想到,馬興婆是個走街串巷的牙子,經常去小戶人家裡兜售些首飾繡品,還給人做過媒。這種職業,其實是很利於傳播邪教的。後宅婦人生活簡單,又有許多篤信僧道,要讓謝小蠻去忽悠,也願意忽悠這一類人。如果能在馬興婆接觸過的人裡發現一兩個邪教成員,案子的僵局就能解開了。
她一時興奮起來,董雨正聊到興頭上,就見桌上的貓嗖一下竄了出去,眨眼間沒了影子。
也是謝小蠻今天運氣好,在縣衙裡堵到了正打算出門的展還星。
遠遠地看見一隻灰貓跑過來,展還星忙站住腳。貓爪在地上一蹬,胖墩墩的身體跟只小炮彈一樣砸進懷裡,連展還星都一下沒站穩,差點腿軟。
「小傢伙,你下次可輕著點,」男人沒好氣地把她拎起來,「再這麼砸兩次,我可就沒命了。」
抱歉抱歉,謝小蠻不好意思地喵了一聲,太激動了,一時得意忘形,把自己體重的殺傷力給忽略了。
「怎麼了,」展大捕頭不愧是展大捕頭,也沒廢話,帶著謝小蠻進了屋,隨手拿過一本書,「有什麼急事?」
待灰貓吭哧吭哧地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後,他皺了皺眉:「我們確實考慮過會有這種可能,但是你要知道,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衙門也不能挨個上門盤查。」
他這麼一說謝小蠻就懂了,馬興婆接觸的多半是婦人或者未嫁小娘子,貿然排查,不說她們不會同意,也有損人家的清譽。所以展還星一早就想到了這個法子,卻只能無奈放棄。
難道……就沒有辦法了?焦慮地在桌子上轉了兩個圈,胖貓兒眼前一亮,伸出毛爪子朝自己指了指,那我呢?
她是貓,可以輕而易舉地潛入後宅,而且那些人裡如果真有邪教成員,也不會防備一隻貓。
「這……」有了之前的事情,對謝小蠻的能力,展還星還是很有信心的。可那畢竟是邪教,手段陰詭,他怎麼放心讓謝小蠻深入險地?
「你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阿昭肯定要跟我拚命。」
那你不告訴他不就得了,謝小蠻不屑地瞥了男人一眼,弄得展還星失笑:「你還鄙視起我來了,也罷,」他想了想,「你事先可得答應我,有發現了就立刻告訴我,不許逞能,不許冒險,知道了嗎?」
知道了知道了,灰貓搖了一下尾巴,反應過來展還星看不懂自己和顧昭的暗語,這才矜持地點頭,本喵是那麼沒分寸的貓嗎。
「聽話,」展還星滿意地摸了摸胖貓兒的腦袋,「一定要乖。」
他難得絮叨一把,謝小蠻抖了抖渾身的毛,這婆婆媽媽的慈愛鏟屎官是誰?還我硬漢展大捕頭來。
玩笑歸玩笑,謝小蠻還是很謹慎的。看了展還星拿給她的卷宗,她發現和馬興婆走的最近的那幾家都在城南。以前杜桐娘就叮囑過她,讓她沒事別去城南溜躂,那地方亂的很。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天晚上夜半時分,感覺到一旁的顧昭已經熟睡,灰貓睜開綠幽幽的眼睛,從被窩裡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
我福爾摩斯.謝.喵,又要重出江湖了!

  ☆、第49章 肆拾玖

滿懷著昂揚的鬥志開始了神探喵生涯,沒過幾天謝小蠻就感覺到聽壁腳這活兒不好幹。
雖然不能上門,但衙門明裡暗裡還是把和馬興婆來往密切的人都調查了一遍,展還星提供給謝小蠻的監視對象是幾個最有可能被發展成邪教成員的人。所以她每天跑了東家跑西家,不僅晚上要偷溜出去,白日裡也要恪盡職守。
一連幾天沒睡好覺,胖貓兒走起路來直打飄。顧昭是何等心細之人,一見謝小蠻的異樣,狐疑地看住她:「饅頭,你是不是又在外頭多管閒事了?」
謝小蠻只好裝傻充愣,假裝聽不懂鏟屎官的話。
她自覺這不算多管閒事,假如案子一直不能破,蔡知縣要倒霉,豈不是會波及到蔡月瑩?小姑娘是她的小夥伴,換成是顧昭也不會袖手旁觀。不過為了不讓鏟屎官擔心,謝小蠻也不打算把自己正在幹的事說出來。
她每天都會和展還星交換情報,雙方互通有無,再縮小懷疑範圍。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查後,嫌疑對像已經被鎖定在了兩個人身上。一個是屠夫家的娘子,一個是帶著一雙兒女過活的寡婦。
尤其是後者,和董雨的母親情況極為相似。當初馬興婆也是要把董母發展成邪教成員的,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董雨捅到了衙門那裡。
那寡婦姓鄧,年紀比董母要大,靠著給大戶人家漿洗衣服為生。謝小蠻跟蹤了她好幾天,發現她大半時間都在城北的高門大院裡接活做活,好像沒什麼篤信邪教的跡象,難道是展還星判斷失誤?
不過也有可能是鄧寡婦家中的變故,讓她不得不接更多的活計來維生,暫時沒時間干封建迷信的事。
謝小蠻也是在跟蹤她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前段時間,123言情城裡一連倒了好幾家大米行,都是積年的坐商,要麼被人收購了,要麼直接關門大吉。
說來也巧,當時神貓的傳言在城裡沸沸揚揚,謝小蠻走到哪都要被人圍觀,上至高門,下至黎庶,吃瓜群眾們都忙於八卦,竟沒有多少人注意到城裡這可堪商業地震的變故。加之米行雖然大批倒閉,米價卻沒隨之上漲,若不是跟蹤鄧寡婦,謝小蠻也不會知曉此事。
鄧寡婦的兒子原本在米行裡做夥計,因為米行關門,一下子失去了生計,家裡三口人要吃飯,所以鄧寡婦就愈發辛苦了。
謝小蠻冷眼旁觀,不由想到若是當初顧家沒有得到那筆衙門給的賞錢,是不是杜桐娘就要淪落到和鄧寡婦一樣的可憐境地?
仔細琢磨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可能,杜桐娘有一手精湛的繡藝,連大長公主那樣的人看了都讚一聲好,又豈會只能給人洗衣服。
不過鄧寡婦的僱主還分配得挺廣,謝小蠻跟著她都差不多把城北權貴的大門給認完了。而且她還在其中發現了一個熟人,那就是江庭。
江府所處的位置不算是城北頂頂好的地段,但謝小蠻趁機把整座宅邸逛了一圈,發現這宅子看似不打眼,其實處處透著富貴。
鄧寡婦是第一次來江府做活,自然要弄清楚主人家的來頭。也不知是江府的人嘴嚴,還是她接觸到的層次不夠,謝小蠻在一旁偷聽,發現竟連江府下人說起主家來,也是含含糊糊的。
只說江庭是城裡一位國公的兒子,不知為何沒走仕途,竟做起了買賣。只不過如他這種出身,就算是經商也沒人敢瞧不起。況且江庭的生意做的很大,江府的下人吹起牛來,言道那晉淮兩路的水運綱船十之*都為江庭掌控,江家甚至還有船隊在海上。
出乎謝小蠻意料的是,江庭竟然還是個愛貓之人,江府裡隨處可見貓咪在溜躂,有普通的狸貓,也有名貴的獅子貓,謝小蠻數了數,她看見過的就有五隻。
這其中尤以一隻叫做桂花糕的白色獅貓最討人喜歡,桂花糕喜歡躺在花叢裡睡覺,有一次看見了蹲在牆頭上的謝小蠻,它倒也不叫,而是搖著尾巴好奇地盯著灰貓看。所以再之後謝小蠻撞見它,也就不像遇到其他貓那樣趕緊躲起來。
誰知一鬆懈就出了事,那天她照例蹲在牆頭上,餘光注意著幹完了活正在和廚娘閒聊的鄧寡婦,遠遠地就看到桂花糕跑過來。謝小蠻還以為它是去老地方打盹兒的,哪裡料到它張嘴就嚎。
謝小蠻一看不妙,剛準備開溜,「饅頭,」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響起來,讓灰貓抬起的前爪僵在了半空。
不對啊,她忽然反應過來,貓又聽不懂人話,趕緊跑才是正事。
「你要是就這麼跑掉的話,以後再登門,我可就不會放你回去了。」江庭施施然地走到牆底下,幾個僕婦見主家忽然冒出來,連忙低著頭噤聲不語。桂花糕蹲在主人腳邊,喵喵叫著求撫摸,卻見主人張開手臂,朝牆頭上的那只胖貓兒溫聲道,「下來吧。」
灰貓只好不情不願地跳下來,無視了江庭的懷抱,朝桂花糕瞪了一眼。都怪你!好吧,其實要怪自己不謹慎,竟然被江庭抓了個正著,這下可怎麼辦。
自從在晉王府的一晤後,眼前的男人在謝小蠻眼裡就被打上了陰險的標籤,作為同樣的聰明人,顧昭是腹黑,展還星是精明,足可見得她對江庭的觀感不太好。
江庭也不生氣,口中反道:「既然來了,去我的書齋吃喫茶如何。」
可以不去嗎?謝小蠻默默地問,顯然不可以。
胖貓兒於是拖著步子慢吞吞地跟在江庭身後,一旁的桂花糕被主人無視,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又咪嗚咪嗚地一路小跑著跟了過來。
這貓兒的脾氣可真好,謝小蠻不由感概,不說她自己,要是蕭昀敢在小白求撫摸的時候無視,鐵定會被小白塞上滿嘴的死老鼠。
入得書齋,謝小蠻也不跟江庭客氣,大搖大擺地就爬上了椅子,男人吩咐書房外的小廝:「去把前幾日送來的李子端上來。」
123言情城的李子還沒到成熟的季節,江府的李子顯然是從嶺南運過來的。有錢人的做派啊,灰貓趴在椅子上,尾巴慢悠悠地甩著,別以為幾顆李子就能收買本喵,可惡,這傢伙怎麼知道本喵喜歡吃酸酸甜甜的水果,本喵才不會吃!
信誓旦旦地在心裡握拳,等到兩大碟飽滿滾圓的李子被呈上來後,謝小蠻砸吧著嘴,口水一下子就分泌了出來。
「吃吧。」江庭笑瞇瞇地把一顆李子塞到灰貓爪子裡。
不,不能要!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你要挺住啊謝小蠻!可是……默默地看著肉球上的李子,光是青澄澄的顏色,就能想見那酸甜響脆的口感,我……謝小蠻告訴自己,我就吃一小口,一小口!
她在這裡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看在江庭眼裡,就是灰貓捧著顆李子發了會兒愣,然後低下頭,吭哧吭哧地啃得嘎崩直響。一顆李子啃完後,第二顆又遞到了她面前。
胖貓兒情不自禁地伸出爪子,毛尾巴繃得筆直,將李子撥到懷裡後,她生怕自己後悔似的,一隻爪子踩著一顆,埋頭猛吃。
算了算了,謝小蠻安慰自己,不就幾顆李子,大不了吃完了翻臉不認人。
非常無良地想好了應對方法,胖貓兒專心對付著眼前的食物,感覺到江庭的手落在背上,輕輕撫摸著她油光水滑的皮毛,也沒有掙開。
「好吃嗎?」男人溫聲問道。
嗯嗯,好吃。
「既然你吃的高興,那能不能告訴我你到這裡來,是為了什麼?」
就知道你別有目的,灰貓咀嚼的動作不停,本喵可以告訴你呀,可是你聽得懂貓語嗎?
「我猜,」江庭頓了頓,話音裡帶著一絲笑意,「是為了和邪教有關的那個案子吧。」
吧唧一聲,灰貓口裡的李子掉了下來。下一刻謝小蠻就意識到自己的表現不對,趕緊吃東西裝傻,可惜已經遲了。
「你是只聰明的貓兒,我也不是傻子,所以,」江庭眉眼含笑,將謝小蠻的腦袋抬起來,讓那雙綠幽幽的貓曈直視自己,「何必要對我如此防備呢?」
廢話!你這麼陰險,不防備你防備誰!
灰貓渾身的毛根根炸起,她亮出利爪抓向江庭,趁男人躲避的關頭掙開他的手,閃電般竄了出去。一口氣穿過花園,翻過圍牆,等到謝小蠻停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時,才感覺激烈的心跳平息了些許。
自己剛才的反應太大了,冷靜下來之後,她才意識到江庭或許是在詐她。如果她一直裝傻充愣,顯然可以矇混過去,偏偏她驚慌之下失了方寸,就此坐實了江庭的猜測。江府……以後是再也不能去了。
沿著牆根慢慢往回走,一邊走,謝小蠻一邊琢磨。不止是江府,江庭這傢伙也必須遠離。以那個男人的精明,如果不是確定了自己有神異之處,何必要出言試探。
所以……謝小蠻想了想,難道他調查過自己?
猜到謝小蠻去江府是為了邪教的案子,恐怕是調查的過程中發現她最近和展還星過從甚密吧。若真是如此,江庭的目的又是什麼。
那傢伙有錢有地位,還有晉王那樣私交極好的朋友,謝小蠻實在想不出來自己有什麼能引起他注意的地方。莫非他是為了調查展還星,順便就查到自己了?
滿懷著心思回到同福巷,身心俱疲之下,謝小蠻等到展還星回家後,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案子你就別再管了。」展還星摸了摸貓兒的腦袋,答應謝小蠻之後的第二天,其實他就後悔讓這傻貓插手此事,只是看謝小蠻興頭正高,也就忍著沒說。
「喵……」
灰貓懨懨地點頭,展還星看她的樣子實在惹人心疼,又在她的胖臉上揉了兩下:「晚飯在我家吃,我給你做個雞肉鍋子。」
雞肉鍋子,展還星的拿手菜!
聽到有好吃的,謝小蠻轉眼就滿血復活了。沾她的光,幾個孩子從程府出來後,也都去展家飽餐了一頓。蔡月瑩因為是女孩子家,吃完飯後就告了辭,剩下的三人一貓一人搬著把小凳子坐在展家門前,摸著溜圓的肚子直打嗝。
蕭曈一邊回味方纔的佳餚,一邊偷瞄正在廚下忙活的展還星:「我記得沒錯,我一定在京裡見過他。」
「你又不記得在哪裡見過,就別操閒心了。」蕭昀不耐煩地道,「說不定你就是在路上偶遇了展大哥。」
「可是……」蕭曈想說,他可不是會在大街上亂溜躂的人。
反是顧昭沉吟著:「阿曈,你會不會是在宮裡見過展大哥?」蕭曈是宗室子弟,年紀又小,日常出入的地方除了王府,恐怕就是宮裡了。
蕭曈皺著眉:「宮裡……我想想……」
謝小蠻原本癱在椅子上,此時也坐起來盯著他看。幾個人都對展還星的身份非常好奇,三對炯炯有神的眼睛熱切注視著蕭曈,他正想讓這幫傢伙都別盯著自己看,忽然聽到一串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在展家的小院外戛然而止。
砰的一聲,院門被人一腳踢開了。
一身紅色騎裝的女子彷彿燃燒的烈火,在展還星聞聲從屋裡走出來查看時,噌的拔出腰側長劍,雪亮劍鋒抵上了男人咽喉:「展還星,你讓本公主好找啊。」

  ☆、第50章 伍拾

八卦!驚天大八卦!
相互對峙的兩人沉默不語,展還星手裡拿著抹布,剛收拾好廚下,衣服上還帶著點點油煙氣,大長公主則是一身華貴精緻的騎裝,連抵在展還星脖子上的劍鞘都鑲著寶石。
除了早已猜到點內情的謝小蠻,面對這儼然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兩人,在場的三個小屁孩都驚呆了。
「七,七姑婆婆,您認識展大哥?」還是蕭昀這個神經粗大的傢伙首先發出了聲音。
「展大哥?」蕭娥挑著長眉,嘴角掛著冷笑,「看來你在哪都能混的風生水起,不是信誓旦旦地說不想再和我們蕭家人扯上關係嗎?」一面吐出譏嘲的冷言冷語,眉眼含煞的女子一面瞪了謝小蠻一眼。
灰貓忍不住抖了抖,默默地縮在了顧昭身後。想必大長公主已經猜到了,她早就知道那副畫裡的人在哪裡,偏偏和公主混在一起那麼久,還整天裝得沒事人一樣。
不過展還星也是真冤,畢竟他也不是主動要結識蕭家兩兄弟的,就住在隔壁,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不能無視小孩子的熱情吧。
果然,展還星抬起頭,輕輕推開了頸側的劍鋒:「殿下說笑了,兩位小郎君是展某的鄰居,至於是否姓蕭,不是展某要考慮的事。」
我的個乖乖,謝小蠻不由為展還星的勇氣鼓掌。明顯大長公主現在在氣頭上,他竟然還敢說這種話。姑娘家的一看就找了你許久,公主之身,紆尊降貴,你這是藥丸啊展大捕頭。
出乎謝小蠻的意料,蕭娥竟沒有暴跳如雷,忽略她將劍鞘握得嘎吱嘎吱直響的暴力行為,她竟然擠出了一個笑:「那好,阿昀,你的院子我買了,今晚我就搬過來。做了你展捕頭鄰居,總不算是姓蕭的纏住你不放了吧。」
「可是,」蕭昀弱弱地說,「院子是阿娘出的錢……」
「閉嘴,」蕭曈趕緊踩了這個不會看人眼色的弟弟一腳,大長公主壓抑著怒火的眼神掃過來,這傢伙立刻狗腿地堆出滿臉笑容,「賣賣賣,馬上就賣給您。」
「但……」
蕭昀還想說什麼,被顧昭一把扯住袖子:「故人相逢,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展大哥,多謝你今晚的款待,」說完示意其他兩人,「小子們就此告辭。」
幾個孩子這麼有眼力見,蕭娥滿意地微微頷首,沒等展還星說話,還劍入鞘:「路上小心點。」
此時冷靜下來,蕭娥也覺得自己方纔的表現有點丟臉,清了清嗓子,剛準備說話,瞥見一旁瞪著對貓眼,視線熱切地盯著他們兩人的灰貓,她不由挑眉:「饅頭,阿昭已經回去了。」
我知道,謝小蠻不為所動,一副誓要圍觀到底的模樣。那三小只是電燈泡,本喵又不是人,不算,你們就不要大意地在本喵面前互訴衷腸吧!
展還星原本心亂如麻,一見這傻貓滿臉的好奇還要裝無辜,又好氣又好笑,拎著謝小蠻把她放在了院子外頭:「乖,快回家。」也不多說,轉身就進了屋。
蕭娥握了握手裡的劍,似乎在給自己鼓勁,隨即跟著男人進了屋,砰的一聲,那扇門就在謝小蠻面前關上了。
唉,圍觀的企圖被識破,謝小蠻也知道以展還星的精明,自己是聽不成的壁腳的,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
對門的動靜連杜桐娘都注意到了,抓著顧昭連聲問道:「阿昭,那,那不是公主殿下嗎?她和展郎……」
顧昭憂心忡忡:「公主連劍都拔.出.來了,似乎很生氣,展大哥……不會出什麼事吧。」
「哎呀你這傻孩子,展郎能出什麼事。」
被趕出來的謝小蠻無良地想,就算是出事,也是家.暴,展還星還不是只有乖乖受著。
一向聰慧的顧昭卻疑惑不已:「為什麼不會?殿下是君,便是想要展大哥的命,他也不能說個不字。」
杜桐娘一時語塞,她該怎麼向顧昭說明,大長公主應該捨不得要展還星的命。謝小蠻在一旁聽著,不由人立起來,同情地拍了拍鏟屎官的褲腿,還沒開竅吧傻孩子,等你長大就懂了。
「為什麼?」杜桐娘不答,顧昭又追問了一遍。
謝小蠻以為杜桐娘要隨便找個理由糊弄他,沒想到杜桐娘想了想:「因為殿下對展郎,可能就像郎君對娘子一樣。」
「我爹和我娘?」
顧昭對早已過世的父母沒多少印象,見他還是有些茫然,杜桐娘索性說的更直白一點:「這便是所謂男女情愛,有朝一日阿昭你識得心儀的小娘子,自然就懂了。」
「可是,」顧昭認真地思索了片刻,「小娘子們都養在閨中,我又如何識得?」
猛然發現自己似乎給自己挖了個坑,杜桐娘張口結舌,只好道:「也並非全都如此,你看蔡家的二娘,不與你從小相識?」
顧昭搖了搖頭:「二娘是我同窗,也是我的摯友,我並不心儀她。」
「我只是舉個例子……」杜桐娘額角抽搐,「你還這麼小,定會遇到情鍾之人的。」她只想盡快結束這個話題,「好了,時候不早了,你們倆快去睡覺。」
顧昭還想說點什麼,被杜桐娘催著去洗漱,只好不情不願地住了嘴。一直到躺進了被窩裡,他還有些耿耿於懷:「桐姨說的那些話我不是不懂,可是……」想到自己日後可能要和一個面都沒見過的女子結成夫妻,顧昭就哪哪都覺得彆扭。
謝小蠻伸爪子摸了摸他的臉,傻小子,今日不說明日的話,你哪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別瞎操心。
貓兒的肉球軟軟的,又極富彈性,顧昭捉住那只爪子又在臉上按了按,情不自禁笑彎了眼:「也罷,我可真是杞人憂天了。悄悄告訴你饅頭,我覺得你比小娘子可愛,」小男孩的臉上帶著狡黠笑容,「你最可愛。」
那是,謝小蠻得意地昂起腦袋,本喵天下第一可愛。
「你可要一直陪著我,嗯?好不好?」
好好好,胖貓兒忙不迭地搖尾巴,雖然貓咪的壽命只有短短一二十年,但是管他呢,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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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之後,聖駕進城。
雖然聖上的口諭裡說不可興師動眾、勞民傷財,123言情府還是從三天前就開始戒嚴。百姓們被獲准在街道兩旁觀看,雖然是隔著層層疊疊的禁衛,仍舊有大半個城市的人都湧上了街頭。
謝小蠻沒跟著去看熱鬧,她怕自己的小身板扛不住洶湧人潮。程府也安安靜靜的,程宗輔命令下人都不許出去裹亂,勒逼著顧昭多寫二十張大字不說,還在家裡摔桌打凳:「哼,古往今來去旻山封禪的君主,哪一個不是功高蓋世,咱們這位官家倒好,登基不過七年,幾個地方官為了討好他獻勞什子祥瑞,他就打蛇隨棍上的要來封禪了。」
趴在椅子上的灰貓挖了挖耳朵,程老頭,你還真敢說,那可是皇帝。
看老頭兒這吹鬍子瞪眼的樣,她也能明白程宗輔為什麼不到五十就告了老。不過如今的皇帝雖然登基時間不長,也算是位合格的君主,到底哪裡惹得程宗輔不滿了。
「好了,你就消停些吧,」寇夫人拿扇子在老頭兒頭上輕輕一敲,「知道你因為那件事不痛快,畢竟過去了許多年,縱是再拿出來分說,也沒什麼意思。」
「何止是沒意思,」程宗輔自嘲一笑,「還能記得他的人怕也沒幾個了。」他搖了搖頭,一把抱起謝小蠻,「饅頭啊,你可得給老夫我盯緊了阿昭,要是他幹出什麼戕害同門的事,就等著我打斷他的腿吧。」
「說什麼混話,」寇夫人白了他一眼,「阿昭是個好孩子,你可別瞎說傷了他的心。」
灰貓的耳朵動了動,敏銳地捕捉到了程宗輔話裡的信息,戕害同門?老頭兒是做過皇子老師的人,她勾起尾巴,有意思。
「阿昭太聰明了,」程宗輔不由自主的放低了聲音,「早慧之人,心思遠較他人敏銳,同樣的一篇文章,有人什麼都看不出,有人能看出一,他卻能看出十。」
在一般人想來,看的遠比他人要多,這豈不是大大的好事?謝小蠻卻明白程宗輔的意思,有這般智慧,若沒有可以匹配的心志,對任何人來說都不是好事。
「所以才讓你教他呀,」寇夫人斜睨著丈夫,「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以前的學生沒教好,你不想想該怎麼教好現在的學生,成日裡只在家中唉聲歎氣。十年前我寇三娘認識你的時候,程敦本可不是眼下這副頹喪樣,」她毫不客氣地把謝小蠻從老頭兒懷裡搶過來,「饅頭你也別想抱了,好好地給我去書房反省。」
被老婆這麼一教訓,程老頭當即滿血復活:「夫人說的是,我這就去反省。」說罷就顛兒顛兒地一溜小跑去了書房,弄得謝小蠻大為感概,每一個抖s的身邊,必然有一個抖m。
她也不想待在這裡繼續看程家夫妻發狗糧,睡了會午覺,就溜躂著出了門。
那天晚上大長公主雖然放話要搬到同福巷,到底沒有來真的,展還星依舊住在顧家對面的小院兒裡,早出晚歸地忙他的案子。要不是不能開口說話,謝小蠻真想問問他,大兄弟,你和你前女友的感情糾葛到底如何了?
要是她敢說,展還星就敢把她吊起來打。所以胖貓兒只能暗戳戳地觀察,試圖在展大捕頭的臉上找出蛛絲馬跡來。
八卦沒觀察出來,倒是過了兩天,展還星把她拎進屋放在桌上:「案子破了。」
好事啊,灰貓瞪大眼睛,抬爪子試圖跟展還星來個擊掌慶祝,可惜對方沒明白她要幹什麼:「當初你跟蹤過的那個鄧寡婦,正是邪教成員。」
其實展還星一開始最懷疑的不是鄧寡婦,所以他才放任謝小蠻去監視對方,自己把重心放在另一個人身上。沒想到那天謝小蠻在江府被江庭抓了個正著後,沒過幾天,鄧寡婦就來衙門自首了。
「我覺得是江庭做的手腳。」男人的聲音透著低沉。
雖然他連番審訊鄧寡婦,對方都一直聲稱自己是害怕邪教的報復,所以才主動來投案自首,但展還星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面一定有江庭的作用在。
所以……謝小蠻思索著,江庭試探出她去江府是為了查案,而那段時間出現在江府的新面孔只有鄧寡婦。江庭大概是推測到了鄧寡婦與案子有關,用了某種手段讓鄧寡婦吐露實情,進而自首。
因為鄧寡婦的自首,案子很快告破,邪教團伙被一鍋端掉,這個組織目前的規模還不大,如果不是孔家滅門案太過駭人聽聞,恐怕也不會這麼快就被衙門注意到。
這本是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偏偏因為江庭,讓謝小蠻渾身發毛。衙門不是沒查過鄧寡婦,卻什麼都沒查到,江庭只用了區區幾天的時間,就能讓鄧寡婦屈服,這傢伙的手段不可謂不驚人。
「他是慶國公的兒子,」展還星自然也暗中調查過了江庭,「明面上是在經商,不過我猜,他恐怕和城裡那些三教九流脫不了干係。」
展還星說的委婉,謝小蠻一下子就明白了,黑,黑.社.會?!
點了點頭以示肯定,大手落在貓咪的腦袋上揉了兩下,展還星鄭重叮囑:「離他遠點。」
就算家長不說,謝小蠻也沒打算和江庭扯上關係。因為聖駕駐蹕,晉王府和縣衙都不得閒,連程府都有太監傳召,把老頭兒叫進行宮伴駕。他進了宮,顧昭便在家中閉門讀書,謝小蠻百無聊賴,帶著大黃和豆腐跟街頭的流浪貓火.並了幾場,沒想到愈發空虛。
盛夏已至,她也懶怠去外頭溜躂,這天趴在樹上假寐,正昏昏欲睡的時候,一乘青布小轎停在顧家門前,裡頭下來個細眉細眼的中年男人,謝小蠻睜開眼睛,只聽那人用奇異的鴨公嗓道:「主家何在,我是宮裡來的,奉官家口諭,來接你們家的貓進宮。」

  ☆、第51章 伍拾壹

聖駕駐蹕,123言情城內那片龐大的行宮群落終於熱鬧了起來。
作為國朝留都,123言情府有一整套與京城一模一樣的內廷體系,那些或為養老,或被貶謫至此的太監們再一次迎來了面見帝國中樞的機會,但凡是不想了此殘生的,無不刻意表現,甚至到了上躥下跳的地步,站在顧家門前的太監劉恩正是其中之一。
今日皇帝在宮裡大宴群臣,宗室們濟濟一堂,幾個王府的小郎君也在。偏太子與晉王府的大郎拌嘴,一個說自己的貓兒最好,另一個自然不服,脾氣上來了兩人就指揮著各自的貓打了一架,太子的貓兒要健壯些,大勝而歸後還嘴上不饒人。
晉王府的二郎幫著哥哥,便道:「會打架有什麼了不起,若是能通人性,那才是頂頂聰明的貓。」
太子不服:「那你倒是說說,我的似虎哪裡不聰明?」
「似虎聰不聰明我不知道,」蕭昀道,「但它肯定不是最聰明的。」
就因為這句話,太子死活要把堂兄口中的神貓召進宮裡看看,皇帝寵著這個唯一的兒子,也就樂呵呵的答應了。
劉恩奉命出宮去接那隻貓,他原本是不大樂意的,普通人家養的畜生,也不知怎的還弄出了這般大的名頭,沒想到大長公主的貼身侍女在門外攔住他:「那貓兒是殿下的好友,還請中貴人妥當些。」
站在陳舊的院門前,一眼瞥見樹上那灰乎乎的一團,劉恩還覺得不可置信,一隻貓,竟然被大長公主稱做好友?!
不管怎麼樣,他把輕視壓下去,盡量耐心地喚道:「有人嗎,主家在不在?」
灰貓大概是聽到了人聲,慢吞吞地從樹上滑下來。劉恩以為她要進屋,沒想到她走到門後,隔著一扇門劉恩也看不到她在幹什麼,只聽嘎吱一聲,院門就打開了。
「喵~」謝小蠻搖著尾巴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男人,這就是太監了吧,*太監啊,可得好好觀摩觀摩。
劉恩低下頭將謝小蠻上下打量了一番,會開門,確實有點小聰明。他邁步往前走,恰好顧昭聽到院子裡的動靜走了出來,一見他就是一愣:「您是……」
「小郎君,你們家大人在不在?」劉恩把腰牌亮出來,「我是宮裡來的,奉官家口諭,召你家的貓入宮。」
皇帝要接隻貓進宮,自然不會興師動眾,不過光是劉恩這面腰牌亮出來,平頭百姓就得嚇的雙股站站,跪下叩首了。沒想到顧昭眼底閃過一點警惕之色:「中貴人大駕,蓬蓽生輝,小子斗膽問一句,不知官家為何宣我家貓兒進宮?」
劉恩想到公主侍女的囑咐,這家人竟真如公主預料,也不受寵若驚,反這般淡然,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慢慢搖著尾巴的貓,他好像有點明白這家人為什麼與公主關係匪淺了。
待他解釋了一番,顧昭雖然擔心,還是讓謝小蠻跟著他上了那頂青布小轎。灰貓一進了轎子,就安安靜靜地趴在座椅下,閉上眼睛打起了瞌睡。劉恩不由暗自唏噓,這要是個人,聽說能進宮面聖,必然是坐立難安。畜生到底不比人,哪裡知道自己要去見的是天下至尊。
他哪裡能想到,眼前的貓不僅知道,還早就在腦袋裡把應對方法想了一遍,那就是裝傻,裝傻,持續裝傻。
這邊廂她在路上晃晃悠悠,宮裡的蕭曈已經快和蕭昀吵起來了。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蕭曈壓低聲音道,「神貓這種傳言在民間說說便罷了,你竟還捅到了官家面前,這下好了,官家讓她進宮,宮裡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連我們都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錯的,你讓饅頭怎麼應付?」
蕭昀垂著頭,破天荒地沒有反駁哥哥,而是任他把自己罵得狗血淋頭:「是我得意忘形了,一時嘴快,沒想到……」沒想到太子心血來潮,皇帝竟也順著他。
「太子也不是好相與的。」蕭曈又瞪了蕭昀一眼。
他與太子做過好幾年的同窗,實在是太清楚那位殿下的性子了。蕭曈因為同窗情誼能與太子拌幾句嘴,可要是惹的他的執拗脾氣上來了,就得吃不了兜著走。那傢伙就是個熊孩子,滿宮上下,只有大長公主能治得了。
「只盼著七姑婆婆可以護著饅頭,」他見蕭昀愈發沮喪,放軟了語氣寬慰道,「事已至此,你也別自責了,饅頭可精著呢,咱們要對她有信心。」
話雖如此,等到劉恩領著謝小蠻步入大殿時,別說蕭昀和蕭曈,連晉王都緊張不已。
滿屋子的王公重臣就看著一隻胖墩墩的灰貓踱著步子都過來,尖耳朵豎在腦袋上,長長的尾巴拖在身後,尖兒朝上微勾著,姿態一派放鬆。
乍見了這許多陌生人,她不像一般的貓那樣拔腿就跑,也沒發出喵喵的叫聲,而是安靜地跟在劉恩身後。劉恩跪伏在地後,她卻沒有停下來,逕直朝正上首的皇帝走去。
饅頭,快停下來!蕭昀的手心裡滿是冷汗,恨不得衝過去拎起謝小蠻,把她的腦袋按在地上。他不由想到了饅頭的習慣,因為周圍的人都很寵這隻貓,所以她見到人的第一個舉動,一般都是撲進對方的懷裡。
我的貓祖宗,你可千萬別撲!
就在蕭昀覺得一口氣上不來,要緊張得昏過去時,謝小蠻終於在皇帝的腳邊停了下來。她仰起腦袋,好奇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皇帝正值壯年,又因為蕭家人天生的好相貌,是個十足十的帥大叔。帥大叔垂眸,與灰貓的視線撞了個正著。謝小蠻順勢低下頭,身體趴伏下去,毛腦袋在皇帝的腳尖上輕輕一碰。
這是一個完全臣服的姿勢,謝小蠻雖然胖,卻不是癡肥的那種胖。有力的四肢蜷縮起來,整具趴下去的小小身體呈現出流暢矯捷的線條,彷彿一隻小老虎跪在了皇帝面前,獻上自己的服膺與敬慕。
啪嗒一聲,有人手裡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這一聲驚醒了滿室驚詫莫名的人,一個身著紫衣的官員忽然出列,跪在地上:「陛下,今日此貓一跪,恰應了當日那祥瑞對您的臣服,可知陛下的英明,實在是連畜生都知曉的事啊。」
這番話一說完,眾人紛紛稱是,五花八門的馬屁紛至沓來,謝小蠻聽得暈暈乎乎的,好不容易才明白,原來地方官給皇帝獻上的祥瑞是一隻白虎,都說貓是老虎的遠親,謝小蠻原本只是琢磨著給皇帝個好印象,誤打誤撞的,竟促成了這前後呼應之事。
皇帝自然龍顏大悅,大手一揮:「賜座。」
然後謝小蠻就被賞了一張精緻的小杌子,放在皇帝腳邊,她老老實實蹲在上面,開始貫徹自己一早定好的裝傻原則。
她可不蠢,剛才那麼表現一下就夠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一隻貓太過神異的,就算皇帝不想燒死她,被有心人注意到,她也怕顧家護不住自己。
大概是怕什麼來什麼,殿裡的位置是按照朝臣和勳貴的區別來安排的,勳貴們都坐在右邊,最上首的是幾個蕭家人,挨著晉王的一個老頭兒忽道:「官家,您得了白虎,便將這隻貓兒賞給臣如何,臣也想沾沾官家的光。」
皇帝笑道:「這貓兒是有主之物,你不去向主人家討要,來找朕討什麼,」那老頭兒與他的關係顯然極是親暱,說話間便很隨意,「知道你愛貓如命,慶國公府裡滿地的貓兒,還不夠你耍弄的?」
慶國公?灰貓猛地瞪大眼睛,這老頭兒就是江庭的爹?
「不夠,不夠……」老頭兒搖著手,朝晉王旁邊的蕭昀招呼,「二郎,快過來,翁翁有話問你。」
蕭昀看了父親一眼,見晉王點頭,這才走過去:「江翁請說。」
慶國公指了指凳子上的灰貓:「那貓是誰家的?」
「是……」
蕭昀猶猶豫豫的,知道慶國公有心奪貓,哪裡願意把顧家告訴他,可他又不能不說。正在躊躇,在慶國公開口時就偷溜到太子身後的蕭曈對著小男孩耳語了幾句,小太子從座椅上滑下來,抱住皇帝的胳膊直搖晃:「阿爹,阿爹,我要看貓兒打架。」
「之前不是打過了。」皇帝對著兒子十分耐心。
「那是似虎和破軍打的,我要看破軍和這隻貓打,對了」他瞇著眼睛打量謝小蠻,「這隻貓叫什麼?」
「她叫饅頭。」蕭曈適時回答。
「饅頭……」蕭曜咀嚼了一遍這個土了吧唧名字,「又醜又胖,倒是挺適合她。」
死小孩,你說誰胖?!謝小蠻強忍著撲過去的衝動,裝傻,本喵要裝傻。
被小太子這麼一打岔,慶國公也不好再問蕭昀。暗自鬆了口氣,可是一想到饅頭要和破軍打架,蕭昀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
破軍是晉王從京裡給蕭曈帶回來的貓,和小太子的似虎一樣,都是南越進貢上來的。皇帝被兒子纏的沒辦法,只好讓內侍們再把兩隻貓牽進來。謝小蠻定睛一看,臥槽,這不是豹貓嗎?
這種貓都是野生的,雖然體型和家貓差不多,攻擊力可不在一個段位上。蕭曈的破軍一身銀灰色背毛,身上的黑色斑點讓它如同一隻縮小版的豹子,走動間都是颯颯冷意。
另一隻叫似虎的更不得了,整整比破軍大了一圈不說,謝小蠻的目光落在它肌肉發達的後肢上,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難怪破軍打不過這傢伙,看重量級都不是一個層次的選手。
知道蕭曈如此攛掇太子是為了替蕭昀解圍,可是蕭小曈,你是不是太高估本喵的戰鬥力了?
蕭曈倒不是要坑謝小蠻,破軍雖然看起來野性十足,其實性情溫和。他偷偷朝灰貓擠眉弄眼,好饅頭,待會隨便打兩下你就認輸,破軍不會纏著你不放的。
謝小蠻沒看懂他的眼神,不過她也沒打算真和破軍火並。兩隻貓兒被放在大殿正中央,破軍一屁股趴在地上,顯然戰意全無,謝小蠻就繞著它一直兜圈子。
「快打啊!」蕭曜急得不行,「阿曈,快讓破軍打她!」
蕭曈露出歉意的神情:「殿下,破軍我才養了沒幾天,他還不怎麼聽我的話呢。」
蕭曜沒辦法,自己蹦到場中央催促兩隻貓,可惜沒一隻理他。他面子上掛不住,跺一跺腳:「似虎,」伸手示小黃門把似虎脖子上的鏈子解開,「你來打!」
此言一出,蕭曈立刻嚇出了一身冷汗。似虎是只堪稱凶暴的貓,之前破軍不小心惹到了它,被它狠揍一通,蕭曈心疼自己的貓才忍不住和太子拌嘴,結果就引出了謝小蠻被召進宮的事。要真讓它和謝小蠻打起來,饅頭那小身板還不夠它一巴掌招呼的。
「殿下……」他想出言阻止,說時遲那時快,灰貓猛地一下跳了起來。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要出其不意先攻擊似虎,哪知道她一巴掌呼在破軍身上,「喵」的一聲慘嚎炸響,破軍差點被打蒙了。
「哎呀,可惜,」慶國公砸了砸嘴,「還是不夠聰明。」
連打架的對象都能認錯,畜生就是畜生。另一隻畜生破軍雖然不好戰,但被人這麼欺負,當然不會善罷甘休,它一個鷂子翻身竄起來,似虎身上的鏈子還沒解開,兩隻貓就一前一後跑出了大殿。
謝小蠻在前頭狂奔,破軍一聲迭一聲地嚎著在她身後緊追不捨。跑快點謝小蠻,再跑快點!
誰也不知道謝小蠻根本就不是認錯了攻擊對象,她是故意打破軍的。在兩個對手間選擇,顯然是破軍更好對付一些。但她也打不過破軍,所以她一定要爬到樹上去,趕在破軍追上自己之前。
此時,整座宮廷因為兩隻貓兒的追逐都擾攘了起來。
蕭曜見兩隻貓打起來了,興奮得也追了出去。皇帝擔心兒子,竟然一把把他夾在胳膊下面,在蕭曜的催促聲裡綴在兩隻貓後頭。
他都跑出去了,滿屋子的人哪敢無動於衷。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從殿裡追出來,眼看兩隻貓之間的距離越縮越短,家貓的體力到底比不上在叢林裡生活的豹貓,破軍張開嘴巴,露出滿口森森利齒,就要咬住謝小蠻的尾巴。灰貓用後腿在地上猛力一蹬,嗖的竄上了樹。
「上樹也沒用,」慶國公搖了搖頭,「這貓兒要倒霉了。」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破軍一擊未中,愣了愣神,張開四肢就開始朝樹上爬。灰貓居高臨下地站在樹杈上,既沒有逃走,也沒有擺出攻擊的姿勢,而是張開嘴,在眾人的注視裡發出了一聲高亢的嚎叫——
「汪!汪汪汪!」

  ☆、第52章 伍拾貳

那一刻,謝小蠻感覺到空氣明顯靜止了。
破軍的兩隻前爪搭在樹幹上,粗長的銀灰色尾巴因為盛怒,原本繃直成一根鋼鞭,就要爬上去一尾巴把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灰貓給呼個暈頭轉向。可是現在,暈頭轉向的卻變成了破軍。
它放下爪子,轉動著腦袋四處逡巡。任誰都能看出來,它正在尋找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狗。
如此表現的還有似虎,小黃門解開了他脖子上的鏈子,不需要主人指揮,因為凶暴的脾氣,它本就打算加入破軍和謝小蠻的混戰。
可是現在,它們的敵人變成了一條狗。
貓和狗似乎天生都是不對付的,兩隻來自叢林的豹貓不像家貓一樣畏懼狗,所以它們尋找著敵人,想要主動攻擊。至於那只沒用的灰貓,當然也就被破軍拋在了腦後。
「汪!汪嗚,汪汪!」
持續不斷的狗叫聲接連響起,聲音是從樹上傳來的。可是不對,爬上樹的是明明是貓。破軍收起了攻擊的姿勢蹲在原地,似虎則左嗅嗅,右聞聞,試圖尋找那隻狗的蹤跡。
再看看樹上的那只灰貓,她竟然優哉游哉地趴了下來,兩隻前爪收在腹下,把自己團成一個很舒服的姿勢。用狗叫聲引開兩隻豹貓的注意力後,她也就停了下來。直到破軍和似虎重新想起樹上還有個敵人,她便又慢悠悠地發出幾聲狗吠,再一次讓兩隻豹貓茫然又疑惑地尋找起並不存在的敵人。
這個場景讓很多人感覺眼熟,「這是……」蕭曜忍不住喃喃自語,「那只灰貓把似虎當成了……」
皇帝垂眸,掩住了眼中興味盎然的光:「她怕是把似虎當成猴兒來耍了。」
兩隻攻擊力遠勝於她的貓,就這樣被她玩弄於股掌之中。在場的大半都是人精,不知有多少人忍不住想到,搶先攻擊破軍,恐怕也不是那隻貓認錯了敵人。
「神貓……」一開始被皇帝當做笑話的民間傳言,此時竟荒謬地讓他產生了些微信服感,「此貓神與不神姑且不論,聰慧機變,世所罕見。」
這雖然只是皇帝的一句低語,卻也是金口玉言,有著天下之主背書的稱讚。朝臣們反應過來,紛紛附和皇帝的話,一片馬屁聲此起彼伏,就連謝小蠻都忍不住飄飄然了起來。
本喵的聰明,豈是你們這些兩腳獸能預料的。胖貓兒站起來,趾高氣昂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眾人恍然驚覺,她渾身的氣勢一瞬間壓倒了似虎破軍,竟比兩隻兇猛的豹貓還要威武。她就如同一隻神氣活現的小老虎,雄赳赳氣昂昂,彷彿這天下間沒有她畏懼之事。
「阿爹!」蕭曜忽然扯住皇帝的袖子,「我要她,我要這隻貓!」
謝小蠻正昂著腦袋感受打臉後的快感呢,眾人驚訝又佩服的眼神洗禮讓她十分受用,要不是顧忌自己營造出的高冷形象,恨不得喵喵叫著哼小曲了。乍聽小太子的驚人之語,她爪子一軟,猝不及防就從樹上栽了下去。
她也不知自己跑到了那裡,不巧那樹栽種在一片被圍欄圍住的空地旁,她頭朝下跌在地上,半空中趕緊用爪子護住腦袋,耳邊響起了蕭曜高亢的尖叫:「糟糕!她掉下去了!」
掉下去就掉下去了,沒聽說過貓有九條命嗎,沒見識的熊孩子。正腹誹著,蕭曜的後半句話幾乎將嗓子扯破:「祥瑞是不是關在那裡,阿爹!」
啥,祥瑞?
謝小蠻想了想,所謂的祥瑞,是一隻白虎吧。等等……白虎?白虎!
吧唧一聲,灰貓胖墩墩的身體落在了地上。騰起的灰塵讓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空氣中有一股濕熱又腥臭的異味。好像有什麼噴吐在了她的皮毛上,帶起的飛沫子黏黏的,有著鐵銹的腥味。
不,不要是本喵猜的那樣,本喵絕對沒有那麼倒霉,絕對沒有!
心裡瘋狂地吶喊著,謝小蠻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就對上了一雙銅鈴大似的吊睛眼。那雙眼睛的色澤呈現出極剔透的碧藍色,粉色的鼻頭,黑色的斑紋,白色的背毛,還有張開嘴就露出的一口雪亮利齒。
它只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呼出的腥熱口氣就讓謝小蠻差點腳軟得趴在了地上。
如果說方才灰貓還會被人看做是一隻縮小版的老虎,此時在這只貨真價實的叢林之王面前,眾人又不禁覺得,那可真是個笑話。
「阿爹,快派人救她!」眼看謝小蠻好死不死地就落在了白虎嘴邊,蕭曜急得直跺腳。
蕭昀和蕭曈一個臉色慘白,一個渾身冷汗,都眼巴巴地看向伯父,只盼著他趕緊派人把饅頭從虎口底下撈出來。
「別著急,」皇帝安撫地拍了拍兒子的手背,「那白虎之前已餵過了,並不會輕易捕獵。」口中如此寬慰著兒子,他使眼色讓獅豹房的太監悄悄兒走過去,把謝小蠻給救出來。
兩個太監走至近前,剛想靠過去,誰知方纔還一臉懶色的白虎抬起眼睛,伸爪子就把灰貓攏在了掌後。
「嘶……」
現場一片倒抽涼氣的嘶嘶聲,蕭昀揪著蕭曈的胳膊,急得都快哭了。
白虎生的高大健壯,爪子幾乎有謝小蠻的一整個身體大,她被熱烘烘的虎爪包起來,還沒來的及恐懼,吧唧,就一個站立不穩,四肢張開地貼在了白虎的面門上。
「嘶……」
這一口涼氣愈發齊整,蕭昀的眼睛裡滿是淚花,蕭曈猛吸了一下鼻子,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淚。
然後,灰貓顫巍巍地伸出一隻爪子。慶國公不由道:「嘿,難道這貓兒竟還不願放棄,要與猛虎一搏?」但在場的大多數人都覺得,這貓恐怕是嚇傻了。
接著,那只爪子巴住白虎的額頭,慢慢地,慢慢地,兩隻貓爪齊齊使勁,後爪蹬在白虎的鼻子上一個借力,輕巧無比地,就這麼落在了白虎的腦袋上。
「嘶……」
又是一聲更響亮的抽氣聲,蕭昀也不哭了,使勁捏了捏蕭曈的胳膊:「大哥,我不是在做夢吧?」
他必然是沒有做夢的,否則在場這浩浩幾十人,豈不是都身處幻夢之中?可是大概齊眾人做夢的時候,也沒夢見過一隻貓大搖大擺地爬到了老虎頭上,還抬起爪子在老虎耳朵上拍了拍,白虎打了個噴嚏,慢吞吞地站起來,馱著灰貓開始在空地上兜起了圈子。
「這是,」不知是哪個朝臣在驚愕之下呢喃,將幾乎迴盪在所有人腦海裡的那個稱呼說出了口,「神貓啊……」
會學狗叫,還只能說是有趣。懂的選擇對手,代表這隻貓還很聰明。虎口遇險,不僅毫髮無傷,竟還指揮起了被視為祥瑞的白虎,這不能不說是神異。
沒有人不認為那只白虎聽從的是謝小蠻的意志,因為貓腦袋轉向哪個方向,白虎就乖乖地朝哪個方向走。
在空地上轉了幾圈後,灰貓跳下來,又友好地蹭了蹭白虎的前爪,這才越過圍欄,渾然無事地落在了眾人面前。
「饅頭……」蕭昀見她無事,抽抽嗒嗒的,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謝小蠻心疼得不得了,但她知道現在不能立刻上去撫慰這小子,得先糊弄好皇帝才行。搖了搖尾巴,她走到皇帝面前。
此時她一舉一動都成了全場關注的焦點,眾人眼也不錯地盯著她,見她人立起來,朝皇帝抬起了爪子。
皇帝一開始還不明白灰貓要做什麼,愣了一會兒福至心靈,伸出手,與那毛茸茸的小貓爪兒輕輕一碰。
「喵嗚……」灰貓放下前爪,引頸高嗥。
白虎站在原地,隨著她一聲迭一聲地嚎叫,竟也嗷嗚的張開口,跟著貓兒一起嗥吠。百獸之王的咆哮聲如同悶雷,瞬間蓋過了灰貓的聲音,可是那一大一小兩個翹首的身影映入眼簾,卻教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忽視弱小的那一個。
「好貓兒,好貓兒!」皇帝撫掌大笑,「野有祥瑞,豈不知市井之中也有這鍾靈毓秀的天生之物。」
那貓兒既可驅策被視為祥瑞的白虎,卻走到皇帝面前,主動與皇帝對掌,傳達出的意義再明顯不過。天地神氣,盡皆入帝王一人掌中。即便是皇帝並不信鬼神之說,這般的好意頭,怎能不令他開懷大笑。
所以,謝小蠻悠悠然地想,拍馬屁,也是要技術含量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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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蠻被從宮裡送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時了。
顧家的兩口人守在門前望眼欲穿,就見白日裡來過的太監劉恩滿臉喜氣,轉過身,輕手輕腳地從另一個太監懷裡接過謝小蠻,大氣也不敢出地將胖貓兒遞到了顧昭手中。
「先給二位賀喜了,明日宮裡想必會有賞。」
「中貴人此言何意?」顧昭一聽這話,心頭就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還沒忘記白日裡劉恩來接謝小蠻時,眼裡那掩也掩不住的不耐,只不過半天的功夫,這太監就滿臉慇勤,態度轉變不可謂不劇。
他是何等樣的聰明人,看向懷中昏昏欲睡的灰貓,就知道這小傢伙定是又做了什麼好事。
「小郎君莫急,明日就知曉,」劉恩也不點明,臨走前又笑著添了一句,「兩位養的好貓兒,可要好生對待。」
頂著滿頭霧水回了屋,顧昭給了杜桐娘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兩人很默契地一個回臥室,一個就拎著謝小蠻去了書房。
今天這小滑頭倒沒想著裝傻,而是一五一十地把宮裡發生的事說了。縱是顧昭為人鎮靜,看著活字的排列內容不斷變換,臉上的神情也是精彩紛呈。
謝小蠻一邊擺弄爪下的活字,一邊用餘光偷瞄鏟屎官,還好,只是面色發黑,看來今次最多打一頓屁股,不會被禁足。
其實顧昭見她懨懨,顯是累極,雖然惱她又在外頭惹麻煩,也沒想著今晚就教訓她。
謝小蠻不知自己逃過一頓教訓,越擺弄,爪子的動作就越慢,只盼著能拖延時間,鏟屎官的氣消下些許,自己的貓屁股可以少受點疼。
她雖然在行宮裡鬧了大半天,又參加了一場筵席,倒也不怎麼疲憊。只是心臟總感覺跳得厲害,身上也一陣冷一陣熱,外人感覺不出來,絲毫不知她渾身不得勁。
怎麼回事?撞到白虎嘴邊時,謝小蠻先是驚懼,身體就忽的起了變故。她想到白虎帶給自己的熟悉感,就像她穿越那天,被雷劈之前感覺到的異狀……
其實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驅策白虎,反正誤打誤撞的,也懶得細思。但是身體的異狀容不得她不琢磨,腦袋漸漸昏沉,骨骼好像也在嘎吱作響,就在這逐漸加快的冷熱交替中,越來越強烈的預感讓她猛地僵住了身體,有什麼……有什麼要衝出來了。
顧昭哪裡不知自家傻貓的那點小心思,正施施然地看著謝小蠻弄鬼,突然她丟下爪子裡的木活字,蹬開窗戶,閃電般竄了出去。
「饅頭!」顧昭大驚失色,翻過窗戶就追了出去,「站住,你要去哪裡!」
謝小蠻怎麼可能站住,反而跑得越來越快。糟糕糟糕糟糕!腦袋裡瘋狂迴盪著兩個大字,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對不對,她覺得……她可能要變成人了。

  ☆、第53章 伍拾三

謝小蠻一溜煙闖出門去,貓兒本就敏捷,她又跑得飛快,顧昭哪裡追的上她。杜桐娘在屋裡聽到了聲音也趕緊披衣出來看,又哄著顧昭回屋:「饅頭是慣在外頭逛的,你何需擔心。她的性子你還不知?雖然經常晚歸,必不至於無緣無故就夜不歸宿,過不多久也就回來了。」
好不容易把顧昭勸住了,他小小的一個孩子才沒想著深夜時分趕出去,只能疑惑又擔心地跟杜桐娘回去了。
他卻沒想到,謝小蠻看似跑遠,卻趁著他轉身的功夫又溜了回來,悄悄溜進了蕭昀的院子裡。
因著晉王夫婦回封地,蕭昀這段時間都在王府裡起居,小院兒裡便只留了一對看門的老夫妻。灰貓熟門熟路地溜進蕭昀的臥室,又抖著爪子巴衣箱上的插銷。
不小心弄得嘎吱嘎吱響,恰那老婆子起夜,聽到小主人的屋裡傳來異動,還以為是遭了賊,著急忙慌地把丈夫喚起來,兩人屏息凝神地舉起棍子悄往查看。見那屋裡衣物散了一地,一團小小的起伏掩在衣服下頭,聽到他倆的腳步聲,當中便伸出一隻灰色的毛爪子。
「原來是貓小娘子。」婆子這才鬆了口氣,她素知這隻貓是王府的貴客,極得王妃和兩位小郎君看重,雖然惱她淘氣把小主人的衣物都散了,也不敢驅趕她,收了棍子便任她去了。
謝小蠻默默地鬆了口氣,還好,驚慌失措的時候她想起這裡還有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身體的異狀越來越嚴重,她靜靜地趴著,不敢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也不知過了多久,腦袋越發昏沉,直到那股教人難受的冷熱交替之感終於消失,謝小蠻懨懨地抬起眼簾,窗外已是天光微現了。
她將手掌攤開在眼底下,不是她已經看習慣了的灰□□爪兒,而是一隻白皙光滑的手。
心裡早有預感,所以謝小蠻並不如何驚訝。恰好這間屋子裡有一面落地大鏡,走到鏡前一看,相貌還是她穿越之前的相貌,年紀竟然是十五六歲的模樣。
怎麼回事?好不容易變回人,竟還得了返老還童的好處?對著這張少女時候的嫩臉,謝小蠻卻怎麼看怎麼彆扭。心念電轉間,她想到了自己做貓時的年齡是一歲多,若按人類的年紀來換算,差不多也就是十六了。
不過當務之急不是糾結年齡,而是趕緊給自己找身衣服穿上。衣箱裡的衣服雖多,可那都是蕭昀一個小孩兒穿的,她根本都套不進去。好在那婆子的一套衣裙掛在廊下的晾衣架上,謝小蠻連忙取下來,也顧不得是人家穿過的胡亂套上。她也不會梳古人的髮髻,把長髮草草一纏,又用布巾將臉包得嚴嚴實實,只留兩隻眼睛在外頭,偷偷摸摸地溜出了門。
她不敢回顧家,養得好好的貓忽然變成了人,任顧昭有多聰慧,謝小蠻也不敢保證他接受的了。況且,就算顧昭能接受,顧家又如何解釋家裡突然冒出來的大活人?而且她總覺得自己變回人只是一時的,身上的異狀固然消失了,頭卻還是一鼓一鼓的疼得厲害。
真是坑貓,早不變晚不變,偏偏在皇帝注意到她之後變,顧家的貓不見了,這事肯定瞞不住。
謝小蠻預料的不錯,她一夜未歸,顧昭和杜桐娘五內俱焚,因著她昨晚是突然跑出去的,現在還沒回家,兩人怎能不擔心。天剛亮,兩人就分頭去了程家和縣衙,也沒忘記通知展還星。
展家那邊鬧哄哄的,隔壁的老婆子察覺有異,便出來問:「展捕頭,一大早的這是怎麼了?」
展還星皺著眉:「饅頭不見了。」
「哪裡,」那婆子笑道,「貓小娘子在我們二郎屋裡呢,昨晚她突然溜進來,想是貪玩。」
顧昭聞聽此言,大喜過望,也顧不得禮數周全就搶進屋裡查看,滿地的衣服裡,哪裡有謝小蠻的影子。他走過去,將落在衣物上的一塊小小貓牌撿了起來。
當初給謝小蠻繫上這塊貓牌時,他千叮嚀萬囑咐,不能隨意取下來,可是現在,貓牌在此處,貓兒卻無影無蹤。
到的太監來頒賞之後,連行宮裡的皇帝都知道了。顧家的神貓,丟了。
「丟了?」皇帝轉瞬間就想到,那貓兒如此神異,會不會是有心之人……
「阿爹,」蕭曜一聽自己心心唸唸想養的貓竟然丟了,抓著皇帝的袖子央求道,「您快派人去找找,若是饅頭被人拐去了,可怎麼是好。」
皇帝哪裡不知自己這愛子的心思,口中笑道:「為了隻貓兒,阿爹怎好興師動眾?莫急,你五叔已派下人出去找了。」
聞聽謝小蠻失蹤,晉王府怎會無動於衷?聽說謝小蠻前一晚去了自己的小院兒,守門的老夫妻竟沒看住她,氣得蕭昀把兩人罵得狗血淋頭。那婆子畏畏縮縮的,也就沒說自己的衣服也跟著不見了。
這般忙亂了整整一天,整座123言情城幾乎都知道神貓走丟,卻還是沒找著謝小蠻。
杜桐娘坐在家裡垂淚,寇夫人和譚氏一左一右陪著她,口中勸慰不止,卻都擔心她是怕謝小蠻被有心人給擄了去。
「咱們這樣的平頭百姓,饅頭如此出眾,可怎麼護的住她,」她嗚嗚咽嚥著,一貫的潑辣爽利模樣蕩然無存,臉上滿是淚痕,「我就怕,就怕那些人不是實心實意想養她,而是瞧中她身上的靈氣……」
寇夫人被她說的心口直跳,聯想到之前的邪教一案,哪裡猜不到杜桐娘的隱憂所在。雖然擔心,口中卻還是一徑寬慰:「饅頭是官家金口玉言封的神貓,若真有此膽大包天之人,豈不是想與官家平起平坐了。你且放寬心,縱有心人覬覦饅頭,有了官家今日的封賞,誰還敢作亂?必是饅頭貪玩,或迷了路途,哪裡就是你想的這般。」
幾個大人在外間說話,屋裡的孩子們也聽得一清二楚。蔡月瑩的眼睛早已哭腫了,蕭昀和蕭曈也是垂淚不止,三人都是來安慰顧昭的,偏顧昭一人面色平靜,渾然無事人一般。只是手裡緊攥著那塊貓牌,指尖已捏得發白。
「大哥,」蕭昀吸了吸鼻子,「你說會不會……是慶國公把饅頭擄走了?」
那天在宮裡,慶國公明明白白地顯露出了對饅頭的喜愛。他不愛書畫不愛古董,偏偏喜好養貓,這是滿京城都知道的事,蕭曈也曾有耳聞。聽說慶國公為了得到瞧中的貓兒,多高的價錢都願意出,甚至還有以權勢勒逼的時候。
蕭曈猶豫著:「不能夠吧,太子也說想養饅頭,若慶國公出手,豈不是與太子爭奪?」
「不會是他,」顧昭忽然開口,一說話,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在這當口搶走饅頭,就是給官家沒臉,只要不蠢,不會有人做出這種事。」
只可惜慶國公愛貓的名頭太響亮,不止是蕭昀,還有不少人都懷疑他。
此時晉王正與江庭在書房對弈,口中便道:「虧的我當初還勸你把饅頭買下來送給令尊,沒成想老人家倒自己看上了。」
「老爺子怕是在家裡後悔呢,」江庭笑道,「他在宮裡提了那麼一句,偏饅頭竟然失蹤,少不得有人懷疑是他幹的。」
晉王不好說人家父親的長短,轉過話頭:「也不知誰有這般大的膽子敢擄走饅頭,縱是太子想要饅頭,官家也沒說教顧家雙手奉上,誰能料到竟出了這種事。」
眼下幾乎人人都覺得謝小蠻是被擄走了,晉王府翻遍了全城都沒找著她,若不是被人有心藏匿,怎會能一絲一毫的蹤跡都沒留下?
世人哪裡知曉,他們要找的貓現在是個人,如何能找到。
又與晉王說了會話,江庭才從王府辭了出來。小廝將他的馬牽過來,他正準備翻身而上,卻見到一個身形挺拔的青年從柱子後轉出,顯然正在等他。
「展兄。」江庭笑了笑。
「江兄。」展還星的笑容同樣也客氣疏離,正合禮儀。
「展兄此來,怕是為了饅頭吧。」
「江兄機敏,我也就不說廢話了,」展還星道,「若江兄能幫顧家找到饅頭,京城那裡的路子我可以幫江兄打通。」
此言一出,縱是江庭眼裡也精光一閃。
他生意做的極大,除了明面上的那些,暗地裡還有不少,只是多半都在江淮一帶。一年前開始,他欲把生意往京城鋪開,只是到底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京城那塊地兒裡,黑白兩道的勢力盤根錯節,讓他推進得頗為艱難。
當時晉王建議他把謝小蠻送給慶國公,就是想讓他借此與早已生隙的父親重修舊好,進而借慶國公之勢。只是後來江庭見到謝小蠻後,就打消了把謝小蠻送給老父的念頭,這般有趣的小傢伙,還是別給那老頭子當做玩物耍弄的好。況且江庭想在京城鋪開的生意,還是打點暗地裡的那些勢力比較妥當。
展還星這句話說的沒頭沒腦,江庭卻一下子就明白了。若謝小蠻真是被有心人擄走的,光是派幾個下人如何能找到?需得動用那些三教九流,方能來的快些。
所以展還星求到了江庭頭上,不惜許下此諾,願意讓京城裡的那些勢力不再妨礙江庭的生意。
當然,如此一來,展還星也就暴露出了自己曾調查過江庭的事實。其實江庭早就知道了,而他也調查過展還星。所以他笑了笑:「展兄恕愚兄冒昧,來123言情城之前,展兄是大理寺的主簿,再往前推,也不過在大長公主府裡做護衛,愚弟倒不知,展兄還有如此本事。」
展還星只是一哂:「江兄若不說,又有誰能猜到慶國公的嫡長子竟還做起了鴉片生意。」
「區區藥材,有何不能買賣?」
見江庭面色不變,展還星也懶怠和他廢話:「幫與不幫,江兄還是直說罷。」
「自然是要幫的,」江庭不以為忤,「便是江兄不說,愚兄也已派人去查了。」
這話倒出乎展還星的意料,他忍不住瞥了江庭一眼,見此人仍是笑容滿面,一點也看不出心中所思所想,愈發忌憚他。
兩人本就相互防備著,因為謝小蠻失蹤一事,展還星不得不來尋求幫助,密密地商定了細節,誰也不願再多客套一刻,當即分道揚鑣。
這邊廂江庭回府,恰收到手下的回報,說天還沒亮的時候,從蕭昀的小院兒裡溜出了一個女人。此人恐是謝小蠻失蹤的關鍵,江庭忙命人一定要將那女子抓到。
謝小蠻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她不敢在同福巷周圍逗留,一個人在街上轉來轉去,像只沒頭的蒼蠅。
該死的,怎麼自己還沒變回去?這麼一拖兩拖的,她怕杜桐娘和顧昭急出病來,那就糟糕了。打定了主意,若是再過一天還不能變回去,她就回家說個清楚。顧家能接受自然好,不能接受,那她也就只能再另謀出路了。
此時天已經快黑了,謝小蠻身無分文,又不敢在街頭逗留,正打算去收留流民的善堂將就一宿。突然一左一右閃出兩個人來,拿汗巾子堵住她的嘴,將她塞進了一輛馬車裡。

  ☆、第54章 伍拾肆

謝小蠻昏昏沉沉的,耳聽的車輪碾過地面的轆轤聲響,想發出聲音呼救,嘴巴卻被堵住了,手腳也被捆縛起來。那兩人無緣無故為何要來擄她,難道是遇見拐子了?
她卻不知自己被那兩人擄走的時候,江庭手下的一個探子恰尋到她,見此情景慌得迭腳不停,又趕緊回去通報。這城內有哪些慣來遊蕩的拐子,那探子如何會不知,便知謝小蠻不是被拐子擄走,江庭一聽,當即沉下臉:「莫非,是那邪教雖死未僵?」
他不愧是被謝小蠻腹誹成江陰險的人物,擄走謝小蠻的正是邪教成員,因為當時不在城內,僥倖逃脫,其中一人還是董雨的熟人馬興婆。
兩人的目標是神貓,只是在同福巷周圍遊蕩了好幾天,一直沒找到下手的機會。一大早聽說神貓不見了,恰見著一個鬼鬼祟祟的女子從蕭家小院兒裡溜出來,便也以為是謝小蠻擄走了神貓,索性把她給抓了起來。
所以聽馬興婆惡狠狠道:「小蹄子,你把神貓藏哪去了?」的時候,謝小蠻是懵逼的,神貓能被藏哪去,神貓就是我啊!
這話她當然不能說,只好裝傻。
馬興婆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不說是吧?看你這小臉蛋生的也俊俏,你若不老實,休怪老婆子我狠心把你賣到窯.子裡。」
謝小蠻想了想,忽而笑道:「婆婆,不是我不能說,實在是不敢,若是被主人家知道了,我怕是連命也保不住。」
城裡早就暗地傳著是有什麼大人物把神貓給擄走了,馬興婆一聽,莫非傳言竟是真的?她原還想著折磨折磨謝小蠻,不怕這細皮嫩肉的小妮子不開口,此時便有些心虛起來。
謝小蠻觀其顏色,知道這老婆子被糊弄住了,趁熱打鐵:「婆婆的身份,我也能猜到些許。只是您老人家既逃過一劫,何必再回去蹚渾水?神貓可是在官家面前都能有個座兒的靈物,我勸婆婆一句,您還是別沾手為妙。」
神貓進宮的事馬興婆也有所耳聞,見這小妮子竟連各中細節都知道,愈發信了謝小蠻是奉什麼大人物之命把神貓給偷走了。狐疑地上下打量著謝小蠻,謝小蠻笑意盈盈的任她看。馬興婆見她小小年紀鎮定如斯,也熄了折騰她的心思,簾子一甩就出了車廂。
謝小蠻料定她是和同夥商量對策去了,面上的笑容收起來,心裡著實惴惴不安。車廂的四壁都被木板釘死,看不見外頭的情形,只能通過聲音判斷應該是出了城。離城越遠,她安全返回的幾率就越小,正焦慮不已,身上忽的又騰起了冷熱交替之感,謝小蠻心中一喜,難道,要變了?
那邊廂馬興婆正在和同夥壓低了聲音爭吵,馬興婆因為畏懼不願再蹚渾水,另一個叫做樂三的卻不肯。
「既然已經做了,就沒有回頭的道理,」樂三道,「咱們只把神貓的下落逼問出來,再把那小蹄子遠遠地賣掉,神不知鬼不覺,能惹上什麼麻煩?那小蹄子顏色好,身段也不錯,又能言善辯的,想必能賣不少錢。」
「你糊塗了,」馬興婆不屑,「這事怎會沒人知道?那小蹄子既然背後有人,她無緣無故失蹤,主家豈有不追查的道理。」
樂三被她說的有些不耐煩:「那我倒是問問你,人我們已經抓了,縱使現在把人放了,難道你能肯定那小蹄子的主人家不會追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兩人正吵得不可開交,迎面見官道上駛過幾輛大車來,方才住了嘴。此時細聽,身後的車廂裡卻傳出一陣極低微的喀拉喀拉聲,好像是什麼尖利的東西抓撓板壁。馬興婆心中一凜,趕緊掀開簾子。
一道灰色的影子便在這當口竄將出來,樂三一個不察便被狠狠撓中面門,手中韁繩一鬆,只聽駕車的馬兒灰灰嘶鳴,馬臀上挨了貓兒一爪子,前蹄撞在路邊的石塊上,整輛馬車竟被帶著轟然傾覆。
剎那間煙塵四起,人仰馬翻。對面駕車的馬伕趕緊勒住馬,車簾掀開,一個保養得宜的婦人露出臉來:「出什麼事了?」
車轅上坐著的婆子忙道:「待老身前去看看。」
走近一看,馬興婆和樂三被壓在車下,一個臉上還滲著血,另一個哀哀叫著忙不迭呼救,奇的是不遠處還趴著一隻灰貓,想是腦袋撞在了石頭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灰貓……」跟著婆子一起過來的車伕道,「秦媽媽,這幾日路上不是總遇著人嗎?說是晉王府在找一隻灰貓。」
因著城裡一直找不到謝小蠻,晉王府便派了不少人出城找。是以路上的行人都在傳,說是王府的貓兒丟了,那貓綠眼睛、白肚子,難得的是一隻灰色狸花。
灰色狸花不多見,秦婆子定睛一看,眼前這只不就是。再一想那貓兒方才是從車廂裡竄出來的,莫不是被這兩人給拐了?
她忙過去將事情向那婦人稟告,婦人想了想:「不管怎麼樣,先把人救起來牢牢看好便是,那貓兒看起來受傷頗重,趕緊的給包紮了,送去王府吧。」
秦婆子一面稱是,一面道:「咱們原是來接六娘家的小郎君,橫生枝節,會不會不妥?」
「這有何不妥,」婦人擺了擺手,「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況且這貓兒是不是晉王府要找的那隻,且還說不準。」
當下車隊進城去了晉王府,謝小蠻被細細地包紮好,還沒完全清醒過來,就感覺到一雙手緊緊摟住她,溫熱的液體不斷滾落,滲進她髒兮兮的皮毛裡,教她渾身抖得愈發厲害。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再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蕭昀的床上,床沿上趴著的卻是顧昭。
蕭昀和蕭曈東倒西歪地軟在椅子裡,腦袋小雞啄米似的一點一點,忽而重重一跌,蕭曈驚醒過來,見床上的灰貓睜著兩隻翠綠色的眼睛盯著他,連忙大喊:「饅頭醒了!」
這一下整座院落都擾攘了起來,兩個小屁孩齊齊撲上來,小白搖著尾巴把爪子搭在床沿上,連破軍都湊過來盯著謝小蠻。只有顧昭不說話,也沒有激動地撲上去抱她,謝小蠻見他眼睛紅紅的,想到那時候滴在自己背上的淚水,情不自禁地伸爪子在他臉上輕輕一碰。
顧昭卻忽然站起來,轉身就走了出去。
「哎,阿昭!你去哪!」蕭昀莫名其妙,「饅頭好不容易醒了,他怎麼還生氣了?」
手裡攥著貓牌,顧昭站在院子裡。眼見的屋子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人,晉王妃趕過來了,晉王也趕過來了,程家、蔡家、大長公主,甚至連慶國公都派了人來。人人都在為謝小蠻的平安而歸高興,只有他心裡堵得厲害。
他氣的是自己,氣自己在饅頭失蹤的時候無能為力,阿昀也好展大哥也好,所有人都能出力去尋找饅頭,他卻只能坐在屋子裡,像個傻子一樣的等。
那時候桐姨說,饅頭如此出眾,家裡怎麼護的住她。是啊,他沒本事護住她,可她在醒來時候的第一眼,不看蕭昀,不看蕭曈,只看他。
她本可以過上更好的日子,晉王府、程家,甚或是縣衙,哪裡不比跟著他這個一窮二白的窮小子要好。可是他捨不得。
顧昭記得因為謝小蠻愛吃李子,可是這東西冬天的時候精貴,寇夫人有一次送了整整兩匣子來,謝小蠻一下子就抱著不放。寇夫人便打趣她道:「饅頭便跟著我回家去如何?包你吃李子吃到高興。」謝小蠻聽了,轉而卻抱住了顧昭的腿,甩著尾巴直搖頭,逗得寇夫人笑個不停。
那自然只是寇夫人的一句玩笑話罷了,那之後有更多的人如此逗她,王公、巨商,甚至連太子都開口要養她,她從沒說過好。
這般的深情厚誼,而他什麼也不能回報給她。只是因為捨不得,只是因為他是個無用又自私的人。
不知在院子裡站了多久,直到杜桐娘匆匆趕來,見顧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心裡一慌:「阿昭,你莫不是聽說了什麼?」
「桐姨,這話是什麼意思?」顧昭心思敏捷,雖在神思恍惚的時候,依舊立刻聽出了杜桐娘話中的不對來。
杜桐娘待要拿話遮過去,又知道這孩子不好糊弄,才歎了口氣:「娘子的娘家人來了,說要接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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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小蠻足足在家裡養了十來天,傷才算是徹底好了。
當日她重新變成貓後逃出來,可巧運氣不好也被大車壓中,沒想到竟被家裡的故人所救。她一直以來都猜測顧昭已經過世的父母身份不簡單,倒沒預料會是這般情形。
慢吞吞地溜下床,許久沒出門放風,跨出院門的時候,灰貓抖了抖身上的毛,感覺渾身都舒暢了起來。她如今是城裡的名人,聖上金口御封的神貓,一路走過去,沿街的路人各個忍不住看她。
左右謝小蠻也對這些眼神洗禮習慣了,逕直溜躂到程家門前,門子見著她了,趕緊迎出來:「饅頭來啦,快些進來,顧郎還沒下學呢。」
顧昭正在程宗輔的書房裡挨罵:「你看看你這寫的是什麼玩意!還沒阿昀的課業精細,素日裡都誇你聰慧,你便是仗著這聰慧不肯把心放在學業上?」
這話說得頗重,顧昭也不辯解,只垂首聽著程宗輔的訓斥。程宗輔罵了一通,才端起茶碗來猛灌:「我知道你近日因為家裡的事不痛快,只是因為這些就影響到學業,還怎麼做學問。」喝完茶又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既是外婆她老人家想我了,使人來接,沒有說不去看望老人家的道理。」
「少見我面前打馬虎眼,」程宗輔嫌棄地擺手,「我還不知道你這小子的心眼有多少,你那外家做事確實不地道,你不想親近他們也正常,若是不願,左右你去看了老夫人,我再差人接你回來便是。」
「先生,」顧昭抬起頭,「若真如此,先生不會斥我不孝嗎?」
雖然程宗輔嘴裡一直說著不收學生,卻是叫顧昭改口稱他作先生,心裡也是把這孩子當學生看的,此時聞聽,心中歎息,口裡還要不客氣道:「說你聰明,我看你就是個傻子。你姓顧,又不姓曾,就算要盡孝,也是在姓顧的家裡盡孝,沒得去姓曾的家裡住著的道理。況且你母親既已去世,你一個小孩子去那裡客居,能討的什麼好來,不過是你外婆年事已高,心疼你這個唯一的外孫,才差了人來接你,你若是不去,誰能說你什麼。」
他心想這曾家真是打的好算盤,當年女婿出事,不曾幫扶一把不說,幾個大舅子還把前去投奔的曾氏拒之門外,曾氏只好帶著尚在襁褓的幼子回鄉,沒幾年就病故了。可憐顧昭一個小小孩童,無父無母,又被宗族欺壓,若不是有杜桐娘這個忠僕,怕是早就被磋磨至死了。
眼下曾家來接人,卻一概不提當初做的那些噁心事,擺出一副親外家的款兒來,見顧家家境平平,言語間很有幾分不客氣。若不是見著顧家和晉王府的關係,又聽說顧昭拜了個好老師,便是不容分說把顧昭帶走的事,他們沒準也做的出來。
當然,這些話便是不說,顧昭心裡也清楚。
他從小早慧,杜桐娘很早就把家裡的事告訴他了。他父親顧銘曾在朝為官,只是後來捲入了奪嫡之爭,不幸亡故。偏顧銘出身普通,因著他是成元年間的探花郎,被袞國公府瞧中,榜下捉婿與國公府的六娘子成親。及至顧銘出事後,國公府冷眼旁觀,曾氏心灰意冷帶著兒子回鄉。所以顧昭長到九歲,從未見過外家的任何一個親人。
他心裡早已當這門親人不在了,便如同顧家的宗族一般,從未想過與他們來往。雖說派人來接他的外婆或許是真心疼愛,公府裡的其他人,又有幾分心甘情願?
若是以前,顧昭必然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如先生說的那般,只去看望外婆便罷,斷不會住進外家。可是他想到謝小蠻被人擄走的事,不知怎麼的卻遲疑了。
如果能借公府之勢,大概,他也能更快地獲得力量吧……他不想再這樣無用下去,雖然大家都說他會讀書,必然能憑借科舉掙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但顧昭早不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若只是個無錢無勢的平頭百姓,縱是做了狀元,又能走到多遠?而他想要護住謝小蠻,遠遠不是只屈居於一個普通官吏就能辦到的。
從書房出來後,沒走上兩步,顧昭就看到遠遠地奔過來一個灰色的小身影。
謝小蠻記著自己差點把展還星撲趴下去的事,沒往顧昭懷裡撲,而是跑過去巴住了他的腿。顧昭把她拎起來:「瘦了。」
因為受了傷,謝小蠻的腰身很是瘦了幾圈,雖然還是只胖貓兒,掂量著倒比以前要輕。她最愛聽人誇自己瘦了,聞言眉開眼笑,兩隻毛爪子掛在顧昭脖子上,偎在他懷裡喵喵直叫。
程之捷原本在和謝小蠻玩耍,邁著小短腿走過去,氣鼓鼓地道:「饅頭真偏心,我還給你果子吃了,你都不和我玩。」
你是擼貓官,那個可是鏟屎官,本喵當然偏心。轉過腦袋沖程之捷齜牙咧嘴,程之捷倒被她逗得笑了起來。
卻不知顧昭聽了這話,心中愈加酸楚,摟著胖貓兒的手緊了緊,又寬慰了程之捷幾句,才帶著謝小蠻回家。
察覺到鏟屎官心情低落,謝小蠻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自從她被找回來之後,顧昭就一直心事重重,雖然人前一切如常,在面對謝小蠻的時候也看不出什麼來,但謝小蠻就是知道他不對勁。
一開始謝小蠻以為鏟屎官是因為自己偷跑生氣,後來反應過來並非如此,又懷疑是曾家人鬧的。
曾家派來的人都住在驛館裡,因為顧昭借口家裡的貓兒受傷未癒,他們便在城裡等著,倒是沒想過顧昭願不願意和他們上京。
要謝小蠻說,去那裡有什麼好。國公府自然是人人都艷羨的地方,可是家裡又不愁吃又不愁穿,何必寄人籬下?就算曾家對顧昭很好,還有杜桐娘呢。杜桐娘只是顧銘的妾室,看曾家人話裡話外的樣子,對她著實不客氣。
說來曾家能找到城來,還是因為杜桐娘。
之前顧家衣食無著時,杜桐娘曾經給寇夫人的繡鋪提供過繡品。那間繡鋪就開在京城,因著其中幾樣繡品用了特殊的繡藝,是當年曾氏教給杜桐娘,又從曾老夫人那裡傳過來的。機緣巧合之下繡品被曾家見著了,這才順籐摸瓜找到了城。
不過她心裡這麼想,也不能就此勸顧昭,還是杜桐娘說的好:「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你怎生想,家裡陪著你便是,總不至於教我們分開。」
吃完飯,因見著展家的門是開著的,謝小蠻趕緊跑過去,正好撞見一身男裝的大長公主走出來。見灰貓站住腳,蹲在地上兩隻眼睛滴溜溜地看她,蕭娥面上一紅:「看什麼看,傷好了也不說來看我,小沒良心的。」
自然是看你臉上有沒有可疑痕跡了,謝小蠻無良地想。蕭娥住在行宮裡,她倒是想去看,可是又怕被小太子纏住。
那小子一直沒放棄養謝小蠻的想法,皇帝卻覺得謝小蠻靈氣逼人,怕放在兒子身邊有什麼妨礙,所以不肯說出讓顧家把神貓獻上的話來。即便如此,謝小蠻也不想再去自找麻煩,她心裡又惦記著那只白虎,很想弄清楚自己突然恢復人身和白虎有什麼關係,可又找不到機會。
蕭娥轉念一想就知曉了她的顧忌:「你也莫怕,封禪大典已經辦了,再過幾日聖駕便要回京。」
回京?那豈不是沒有見到白虎的機會了,而且……灰貓的視線在大長公主身上游移來去,你們小兩口剛好沒幾天,又要異地戀啦?
蕭娥不知這胖貓兒在心裡編排她,又說了幾句才翻身上馬。謝小蠻慢悠悠地跨過門檻,展還星坐在桌前:「為了那馬興婆來的吧。」
知我者,展大捕頭也。謝小蠻滿意地搖搖尾巴,跳上桌子盯著展還星。
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兩把,見她雖然瘦了,手感一如往常,展還星這才道:「那兩人已經被下獄了,你無需擔心,除了他們倆,邪教再無漏網之魚。」
這個結論是江庭下的,審問馬興婆和樂三的時候,江庭也在場。展還星這才知道謝小蠻失蹤那天,隔壁小院兒裡溜出過一個女子。那馬興婆連聲喊冤:「我們擄走的是那個小娘子,真的不是神貓!」
明明白白被塞進車廂裡的少女,還曾經和馬興婆對過話,為何全無影蹤?
江庭派了諸多手下搜尋那少女的下落,卻一無所獲。合理的解釋是那少女在馬車傾覆的時候逃之夭夭了,那謝小蠻呢?這小傢伙又是什麼時候溜進車廂裡的。
謝小蠻來之前就想好說辭了,只說自己昏昏沉沉,醒來之後發現待在一輛馬車裡,然後就被人拋了出去。畢竟她又不能告訴展還星,那個少女就是她,她是人變的,更何況這事還被江陰險知道了,那就越發要謹慎。
展還星狐疑地看了她半晌,胖貓歪著腦袋,一臉無辜地無視他,他失笑不已:「罷了罷了,你不說,我還能逼你不成,江庭那邊,我會幫你圓過去的。」
好兄弟,講義氣。灰貓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公主說明天要來找我玩兒,到時候給你們創造獨處的機會。
第二日謝小蠻沒顧的上大長公主,而是聽說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官家讓你進京?」寇夫人丟掉手裡的扇子,皺著眉吃驚不已。
程宗輔歎氣:「好不容易從那塊地界裡跑了出來,如今又要回去,咱們這位官家真是愛折騰我這把老骨頭。」
「他不是,」寇夫人壓低了聲音,「因為那件事……忌諱你嗎?」
老頭兒冷笑了一聲:「剛登基那會兒他自然是忌諱的,現在他位子坐的穩穩當當,自然要表現出自己的坦蕩來,要我進京,不就是要我給他做塊活牌坊。」
寇夫人是何等聰明之人,那邊謝小蠻還在滿頭霧水,她已經明白了:「可許了你一官半職?」
「我都推了,」程宗輔滿不在乎地說,「只說自己年紀大了,若官家想起我來就召我進宮說說話,餘下的只在家裡含飴弄孫便罷。」
「狸奴才九歲,你哪來的孫子,」寇夫人不由失笑,「倒是阿昭,你若進京,他怎麼辦?」
謝小蠻也想到了這點,功課可一日不能落下,蕭昀正好跟著晉王進京,那顧昭呢?她不由想到曾家的人,也是來接顧昭進京的,倒是趕巧了。
「把他捎上不就得了,」程宗輔道,「學生跟著老師住,本就是平常之事,如此一來,袞國公府裡人也不好說什麼,我看阿昭的樣子,怕是要答應他們的,好好的一個孩子,我可不想送到他們家裡去受氣。」
夫妻倆又商討了一回,因著蔡月瑩年歲漸長,譚氏還要教她管家女工之類的事務,雖然可惜這個學生,寇夫人也不能說出讓她跟著進京的話來。謝小蠻在一旁聽著,所以,她要離開城,和小夥伴們分開了?
她心事重重地回了家,杜桐娘也聽說了此事,倒是很高興:「家裡現在也有些餘錢,正好在京城賃個院子,阿昭也能時時去看外婆。」
好吧,灰貓把無精打采收起來,總歸如桐姨說的,家裡人不分開便好。
誰知這話在第二天就打了臉,聖駕即將啟行,皇帝特特送了口諭來,道是靈虎神貓,相得益彰,既然是天賜的祥瑞,沒有拘在深宮之中的道理,特將白虎放歸旻山,神貓之前都居於市井之間,便命主家好生照顧,切不可教她離旻山太遠。
如此一來,謝小蠻就不能進京了。杜桐娘只好留下照顧她,給顧昭收拾好行李,寬慰他道:「你這孩子皺著眉做什麼,又不是分別之後再無見面之日,年節時你總要回來看我們的。」
顧昭不說話,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謝小蠻。他知道自己若想出人頭地,必得跟著程先生上京,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想到要與家裡人分開時,兩頰便酸痛難忍。
他是個極堅忍的孩子,除了年幼不懂事時,很少會哭。那次謝小蠻被找回來之後,他頭一次失態地在人前大哭,本已告誡自己不可再如此情緒外露,對上那雙翠綠色的貓曈,卻好像被什麼刺中似的,強咬著牙關才不至哽咽。
謝小蠻本也以為自己不會哭,芯子裡是個成年人,縱然捨不得,也不會像個小孩子似的吧。所以她瞪大眼睛,想著如此就能扛過去,眼睛裡卻還是有溫熱的東西滾滾而下。
見著她哭,顧昭反而扯出一個笑來:「別哭,眼睛腫了就不好看了。」
誰敢說本喵不好看,撓死他!這般中氣十足地想著,胖貓兒卻喵嗷喵嗷地哭得直打嗝,最後兩小昏昏沉沉的,一邊哭一邊被杜桐娘哄進了被窩裡。謝小蠻深夜醒來,發現顧昭緊緊地摟著她,生怕她跑掉似的,心裡又是一歎。
不知不覺中,她對這個家竟然有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她不由想到,如果有一天,她再也變不回貓了,那該怎麼辦?說來好笑,剛穿越的時候她做夢都想變成人,如今卻只想做一隻貓。
可是做貓,她就能永遠陪著顧昭嗎?她只有短短十幾年壽命,該如何兌現自己的諾言。
不管顧家一家三口如何不捨,就在同福巷街口的那顆大樹落下第一片黃葉的時候,顧昭跟著程家離開了城。
早已出城的還有隨同聖駕啟行的晉王府一行人,蕭昀、蕭曈、程之捷……親朋摯友紛紛離開,就如同那樹上飄落的枯葉一般。
謝小蠻走到樹下,銜起一片枯葉,想到顧昭臨走前道:「待到來年春回,新綠滿枝,便是歸期。」

  ☆、第55章 伍拾伍

正是暮秋,天氣本已颯颯轉涼,旻山裡的深澗密林更是幽涼。
旻山乃黎民百姓無人不知的神山,非止本朝,前朝的時候就有數代帝王於此舉行封禪大典,因此山間有諸多封禪石刻,又有封壇明堂,慣來是個衛兵把守,百姓等閒不許接近的地方。
打從五年前今上將祥瑞白虎放歸旻山後,這片高峻山嶺愈發充滿了神秘氣息。那白虎雖為祥瑞,到底是獸類,發生了幾起老虎傷人事件後,旻山周圍幾可算是人跡罕至。
此時,水聲潺潺的溪澗旁,白虎趴臥在一塊大石上,身邊竟倚著一個少女。
那少女絲毫不懼怕白虎乃傷人凶獸,反而極是親暱地靠在白虎背上,右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白虎的皮毛,口中道:「又快要入冬了,你可找著過冬的地方了?」
這少女自然就是變成人的謝小蠻,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一人能如此親近這只白虎。
白虎雖然被稱做祥瑞,以謝小蠻現代人的眼光看來,恐怕就是後世的白化孟加拉虎,乃孟加拉虎的變種,多半生活在氣候濕熱的地方,雖然江淮一帶的冬天不甚寒冷,對白虎來說卻著實不好過。
聽了她的話,白虎歪過腦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又銜起地上一個裝得鼓鼓囊囊的布袋,站起來,顯然是要帶謝小蠻去看他尋到的好居處。
謝小蠻卻拍了拍手:「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家,你乖乖待在山裡,若是天冷了不好捕獵,我自會給你送些肉進來,切不可再如以往一般餓極了傷人性命。」
她也不知白虎能不能聽懂自己的話,總之今日進山給它帶了幾大車的食物,估摸著白虎的存貨快沒了,她自然還會再送進來。
白虎待謝小蠻與旁人不同,極聽她的話,因而搖了搖尾巴。謝小蠻走了幾步轉過身,見這只旁人眼裡的噬人猛獸還站在原地,看起來跟只乖巧的大貓似的,心裡不由一笑。
她還記得五年前自己第一次遇見白虎,那時候就覺得這只白虎似與自己內有關聯。
當時謝小蠻在行宮裡表演了一出靈虎神貓同嘯的好戲,討了皇帝歡心後,回到家就突變人身,過了一天才又變回了貓。
打那之後,她就時不時地會恢復人身,剛開始的時候半年才有一次,到的近來一個月裡竟要變上好幾回,而且次次都非她自主。弄得謝小蠻不得不在自己經常逗留的地方藏上一些衣物,免得她乍變人身,光溜溜的要在人前丟醜。
更為奇特的是,她第一回恢復人身是十六歲的少女模樣,謝小蠻本以為隨著時間流逝,人身也會變化,可是如今五年過去,她打鏡子裡看著,自己竟還是這般碧玉年華,絲毫未改。
謝小蠻一開始是高興,因為她變成人身的年紀顯然是按照貓身來算的,饅頭今年是六歲,相當於人類的四十,想到才過五年自己就要變成中年婦人,誰會開心。
沒興奮幾天,謝小蠻又覺得,總是十六歲也不是個事兒,若她有一天徹底恢復人身,偏又不老,豈不是會被人當做妖怪?
這般東想西想的,一下子怕自己做隻貓只能活十幾年,一下子又怕自己不老不死引人驚駭。她深覺自己的變化與白虎有關,因為白虎被皇帝下旨放歸旻山,顧昭上京後,沒過幾天她就找了個機會溜進了山裡。
說來也奇怪,旻山又大又深,謝小蠻本也只是想著碰碰運氣,並沒有指望自己能在深山裡尋找到一隻老虎。誰知她進山沒多久,還只敢在山林子外頭徘徊,白虎竟然自己走了出來。
在行宮裡謝小蠻就覺得白虎與自己親近,帶給她的感覺,好像她穿越的時候察覺到的異狀。
其實謝小蠻自己都弄不清楚怎麼就穿越了,她記得那天突降暴雨,天上電閃雷鳴。她本來待在家裡,想到自己經常喂的一隻流浪貓生了小貓,因為雨勢驚人,謝小蠻怕小貓感冒,於是冒雨出了門,想把小貓給帶回家。
她匆匆走在路上,眼看流浪貓棲身的棚屋就在前面,腳下忽然踩到一個硬硬的東西。謝小蠻撿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塊玉珮。她正想著這玉珮到底是真是假,一道水桶粗似的電蛇劈將下來,謝小蠻只見那玉上迸射出耀目毫光,一股難以形容的飄渺之感裹挾著她,她眼前一黑,待醒來時,已經變成了牆根底下的一隻可憐奶貓。
謝小蠻思來想去,自己之所以穿越,恐與那塊玉珮有關。可她變成貓之後身邊別說玉珮,連點玉渣子都沒看見。但她既然來自現代,又如何與幾百年前的一隻老虎有了關係?
這種事謝小蠻當然打探不清楚,於是毫不客氣地拜託到了展還星面前。
展大捕頭伸手撓她的貓下巴:「你可真不拿我當外人。」
那是自然的,好基友嘛,謝小蠻無良地想。展還星辦事的效率果然驚人,半個月之後就把消息告訴了謝小蠻。其實還要感謝大長公主,畢竟那祥瑞是如何獻上來的,她身為皇室中人自然更為清楚。
白虎的來歷說來也沒什麼奇怪的,它生活在嶺南的深山裡,因為一身皮毛太過顯眼,不好捕獵,餓極了之後忍不住出山,被人撞見行跡,上報了當地官府後,被一幫想討好朝廷的官吏捉拿起來,囚送進京。
在上京的途中,發生了一件大事。老虎本為叢林之王,整天被關在籠子裡,還要被一群人指指點點,如何不暴躁?偏看守它的一個差役天性膽大,竟把身體探進籠中撩撥它。那差役原以為白虎剛飽餐過,不會傷人,誰知白虎突然暴起,一口咬在差役腰間,差點將那人半個身體撕碎。
大長公主聽人說起此事來還心有餘悸:「老虎本是凶獸,如何能輕看,聽說那人肋骨盡斷,腰間掖著的一塊玉珮被老虎利齒一咬,當即碎成齏粉,實在可怖。」
待又打聽到那差役原是江淮人士,更曾在123言情城生活過,謝小蠻便明白了。
想必是她穿越的時候玉珮被人拾去,也許是那差役拾的,也許是別人,總之玉珮落在他手上,又被白虎吃了下去。所以謝小蠻才在接觸白虎之後恢復人身,想來那塊玉珮就是她變貓的關竅。
可惜玉珮已經碎了,謝小蠻也息了穿回去的心思,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就進山和白虎玩耍,想著若多接觸這傢伙,說不定自己還有徹底恢復人身的機會。
因為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太過匪夷所思,所以她誰也沒有說過。如今顧昭在京城,杜桐娘又忙於家裡的產業,謝小蠻樂得自在。變成人之後就拿著自己的私房錢去城裡閒逛,旁人只道她是哪家的小娘子,又有誰能猜到她竟是聞名江淮的神貓。
是的,謝小蠻的名頭已經大到整個江淮路都知道了。自打她被皇帝金口御封後,123言情城就掀起了一股養貓的風潮。
皇帝既在口諭裡說了讓主家好好養她,自然不會允許她被顧家賣掉。所以旁人雖然眼紅,倒也沒再打奪貓的主意,反是自家調.教出神貓來,豈不長臉?一時之間,123言情貓貴,實在是一大奇景。
謝小蠻雖覺得這幫人無聊,可也有許多流浪貓被人收養,倒也算是好事。連帶著城裡的野狗也受惠,養不出神貓,養只神犬也行啊。就連當初搶了小白老大之位的那只黑貓也被一戶人家收留了去,不過那黑貓與小白一般,天性不愛受人拘束,沒過幾天就跑了出來,照舊帶著一幫小弟在城裡晃蕩。
至於與神貓長在同一條街裡的大黃、豆腐,因為謝小蠻經常和他倆玩耍,也被說成是什麼神貓護衛。同福巷裡的街坊只當個笑話聽,倒是外頭一幹好事之人經常討好他倆,一路走就有人一路喂些小魚乾小肉條,把尚算苗條的豆腐喂成了個胖子,讓本就肥碩的大黃愈發體重驚人。
除了這兩個小夥伴,小白跟著晉王府一行人上京,每年只能在年底相聚。蕭昀回回寫信來,在信裡誇小白就算是入了宮也毫不怯場,在太后面前都維持著高冷范兒。晉王府裡養的兩隻貓,蕭曈的破軍生就一副威武相,偏偏秉性溫順,任蕭曈如何調.教,成日裡心甘情願跟在小白屁股後頭當小弟,出去打架還得大哥領著。
晉王原本不喜貓狗之物,因著謝小蠻也對這些動物改了觀。他素喜小白的性子,覺得這貓不同尋常,若要論起來,頗像個桀驁不馴之人。難得他對小白上心,竟還想給小白取個風雅的名字,可惜霸道總裁玩的就是任性,晉王若是喚它,小白充耳不聞,只有改叫它小白的時候,才會慢吞吞走過去,心情不好還會沖晉王翻白眼。
弄得晉王有一日對晉王妃道:「養貓養貓,我看家裡竟是養了個主子。」
這話通過蕭昀的書信傳到謝小蠻耳中,她心道,貓可不就是主子嘛,殿下,你真相了。
說起蕭昀給她寫信的事,這小子並不知道謝小蠻識字,只是看顧昭有一次寄家信,除了給杜桐娘的,竟還單獨給饅頭一封。
顧昭是何等聰明樣人,只道:「寫給饅頭的,自有桐姨念給她聽。不管她聽懂聽不懂,若不單給她寫一封,怕她要不高興。」
蕭昀覺得有趣,閒來無事也給謝小蠻寫,跟顧昭的信夾在一起,一道送到顧家。
除了他們倆的,謝小蠻還能收到蔡月瑩的信。
蔡小蘿莉也不知謝小蠻識字,寄來的信裡畫的都是畫,畫些閨中趣事,還有追風那只色狗的近況,頗為可樂。
蔡家在兩年前因為蔡安陞官離開了123言情城,只是顧、程、蔡三家親厚,一直沒有斷了來往。當初三個女人開的繡鋪早已在杜桐娘的經營下生意擴大了幾倍,每年的分紅銀子流水價似的送入寇夫人和譚氏口袋裡,兩人都感概,若不是一時興起開了這個鋪子,還不知杜桐娘竟有這般才幹。
因為杜桐娘頗善經營,如今顧家的家底早不是當初那般。賃的那間小院子被杜桐娘買下來,又一氣買下周圍的幾座院落,打通成連著的一排,十來間屋子,前廳後捨俱全。又在外頭置辦了田地,便是不開舖子也短不了家裡的花用。
當初的小夥計董雨做了鋪子管事,他年紀雖輕,但勤懇能幹。又因為神貓之故,對東家忠心耿耿,很得杜桐娘看重。
其實顧家這般的人家,家中無權,杜桐娘又是個女人,縱是掙下偌大家業,恐也守不住。偏偏他們家裡還有只神貓,在官家面前掛了號。又有晉王府雖舉家上京,餘威猶在。大長公主更是在兩年前在123言情城買房置地,說是要到江淮煙柳之地休養,日日召了謝小蠻去家中玩耍,擺明了要庇佑顧家。
謝小蠻暗中琢磨,杜桐娘的生意做的這般順暢,未嘗沒有眾人看王府和公主的面子,甚至是江庭在其中幫助的關係。
她也聽杜桐娘說過,之前繡鋪越開越紅火,便有一家同是開繡鋪的眼紅,尚未出手動作,忽的那家便敗了。那時候晉王府早已舉家進京,大長公主也還在京城,想必有心無力,況且如此手段,十有八.九就是江陰險干的。
因著這般緣由,江庭再下帖子邀謝小蠻去府裡玩耍時,她倒不好拒絕。一來二去就和江陰險熟識,雖然依舊腹誹這傢伙心機深沉,關係還算不錯。
眾人一見顧家還與江府親厚,江庭那是何等樣人,江淮的生意場上他若是說一,沒人敢說二,杜桐娘的生意便愈發好做。
加之去年顧昭以十三歲稚齡在縣、府、院三試中連中案首,123言情城內人人都道他是少年英才,待聽說他乃程敦本關門弟子,母家又是威風赫赫的袞國公府,哪裡還敢打顧家的主意。
謝小蠻的小日子過的可謂是無憂無慮,除了鏟屎官不在身邊,再沒有缺憾了。
她去山裡看了白虎回來,先去自己在外頭置辦的一處小院子裡睡了一覺,待到醒來後變回貓身,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其實顧昭不在家也好,否則她這樣變來變去的,自己也沒辦法控制,真怕被那個腹黑的傢伙發現。
因為不想被人圍觀,謝小蠻特意挑了一條僻靜的路回家。此時天色漸黑,她走到顧家附近時,遠遠看見書房亮著燈燭,心裡便是一歎。恐怕是杜桐娘想顧昭了吧,她和杜桐娘一樣,想顧昭的時候,就會去以前的那間舊書房坐坐,好像顧昭還沒離家時一般。
家裡的日子越過越好,也買了幾房下人。謝小蠻不耐煩和門子羅皂,直接躍過圍牆跳了進去。想了想,不忍心去攪擾杜桐娘,正準備直接回屋,忽聽得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杜桐娘風風火火,而是沉穩從容,透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淡然。
她心頭一動,想回頭,又有些不敢,待有一隻手伸過來,將她摟進懷中。胖貓兒被那隻手扳過腦袋,傻愣愣地看著眉目清雋的少年笑彎了眼:「一年未見,不認得我了?」

  ☆、第56章 伍拾陸

鏟屎官!
如今謝小蠻這貓主子做的順風順水,想在她身後小意奉承的人數不數勝,在她心裡,能被稱作鏟屎官的,始終也只有顧昭與杜桐娘二人罷了。
她心情激動之下,剛準備撲上去巴住顧昭的脖子,又有一隻手伸過來拎住她的後頸:「阿昭,這就是你們家那隻大名鼎鼎的神貓?」
謝小蠻這才注意到顧昭身旁還站著一個陌生的少年,觀年貌比顧昭稍大,一襲月白錦袍,劍眉微挑,薄唇稍揚,眼角眉梢的富貴風流習氣,一望便知是大戶人家出身的王孫公子。
顧昭見謝小蠻被他抓在手裡,方纔還雙眼一錯不錯地看自己,這會兒就只顧盯著旁人瞧,心裡不知怎的有點不喜,不動聲色地把胖貓兒又摟回來,口中道:「饅頭淘氣,當心她抓你。」
謝小蠻只是乍見這少年,覺得他生的好看,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這會兒又轉過腦袋繼續看顧昭,見他比起去年來五官又張開了一些,臉頰上的嬰兒肥盡去,側臉挺秀,眉間卻愈發內斂沉穩。
「這是舅家的六郎,舊年我在信中同你說過的。」
那少年知道顧昭對家裡的貓兒尤為上心,似模似樣地打了個躬:「貓小娘子,小生曾敏行,這廂有禮了。」
原來是這傢伙,謝小蠻恍然大悟。曾敏行是顧昭的表兄,袞國公幼子,因在家中行六,旁人便呼之為六郎。他比顧昭年長兩歲,今年十六,因為年紀相近,和顧昭常在一塊談天說地,感情深厚。
只是謝小蠻在信中聽顧昭說過他在公府裡頗受寵愛,尤其是被老夫人看做眼珠子似的,除了讀書,等閒不願他離開身邊片刻,怎麼如今竟允他隨顧昭一道來123言情城了?
曾敏行不知謝小蠻心中所想,只圍著胖貓兒左右打量,口中嘖嘖稱奇:「都說你們家的貓乃天賜靈物,我倒看不出哪裡來的脫俗之處了?也是一個鼻子兩隻眼,倒是比阿婆養的那只雪團兒要胖上不少。」
顧昭知道謝小蠻最討厭別人說她胖,趕緊拿袖子把曾敏行的臉隔開:「怪就怪你生了一對俗眼,自然看不出來。」
被他如此毒舌,曾敏行不僅不惱,反而愈發來了興致:「我不過說一句,你倒護起來了,顯見是鍾愛此貓,你若想讓我說兩句好話也不難,把你前兒得的那幅畫借我賞玩兩天,我自然承認此貓生來不俗,如何。」
顧昭知他愛促狹,況表兄弟倆感情好,常說兩句玩笑話,於是不緊不慢地瞥了曾敏行一眼:「我的貓兒不稀罕你誇,對不對,饅頭?」
灰貓非常配合地點頭,順便還趾高氣昂地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曾敏行瞪大眼睛:「她竟然……真聽的懂人話?」
顧昭顯擺完了,自然把謝小蠻一摟,不再理會這傢伙的尋根究底。
一會兒杜桐娘得了信回來,又是一番歡欣。
京城與123言情隔著迢迢山水,路途遙遠,顧昭自進京後,往常只能在年前隨著程宗輔一家回鄉,如今他突然返家,謝小蠻稍稍一想,就明白今年是杜桐娘的三十整壽,想必他是請了假特意回來給杜桐娘做壽的。
杜桐娘感念顧昭的心意,若按世人眼光,她雖然撫養顧昭長大,身份上只是顧昭亡父的侍妾,且非有過納妾文書的良妾,連庶母都算不上,實在是不需顧昭對她如此費心。
晚上她特特去廚下整治了十幾個好菜,樣樣都是顧昭愛吃的,謝小蠻蹲在一旁直吞口水。因為家裡的日子越過越好,早不需杜桐娘親自下廚,雖然廚娘的手藝也很好,到底還是比不過杜桐娘燒的幾個拿手好菜。
顧昭和曾敏行在路上顛簸了十幾天,吃完飯,杜桐娘就讓家裡的小丫頭子服侍曾敏行早早歇下,這才有功夫發問:「你這次回來,怎麼把公府的小郎君也給帶來了?」
顧昭不在意道:「是六郎自己央了外婆要出來長長見識,他不過小住月餘,自有公府打發下人來接他回去,您不必掛心,家裡該是如何依舊如何。」
杜桐娘這才放下心來,這幾年來顧昭在京城,她冷眼看著袞國公府對顧昭也頗多照顧。其中固然有程宗輔和晉王府的原因,未嘗不是他們覺得愧對曾氏,想補償一二。
只是顧昭早知人情冷暖,知道公府裡的大部分人都是無利不起早,也只對一心疼他的外婆和曾敏行真心親厚。
兩人又說了一會子梯己話,雖說顧昭這些年不在家,家中大大小小的決定杜桐娘都是和他商議著做的,又想把賬冊拿出來給顧昭看,顧昭笑著按住杜桐娘的手:「您這是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若是不信您,還有誰可信。」
杜桐娘心裡高興,也就爽快道:「也罷,總歸這些錢都是攢下來給你娶媳婦的。」
難得顧昭臉上微燙:「什麼娶什麼……我還小呢。」
時人早婚之風不盛,男子更不同於女子,成婚之時多半在十□□歲,甚或是加冠之後,只是婚姻大事,早些相看,早做準備也是常理,杜桐娘雖然是打趣顧昭,還是正色道:「你知道我不能在這些事上為你做主,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我也不怕你被人哄了。只是公府到底是你舅家,老夫人是你長輩,若老人家在你的婚事上有什麼話,你若是不好拿主意,便去尋程公,他是你老師,說起話來更名正言順一些。」
顧昭不由疑道:「桐姨,難道是有什麼人要拿我的婚事做文章?」
杜桐娘笑道:「並沒有,不過是防患於未然罷了。」
此話一出,顧昭哪裡還不明白杜桐娘的意思。世人若談婚論嫁,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無父無母,能在這件事上做主的只有老師和舅家,若其中有一方借此挾制他,囿於孝道,他也無法反對。
其實杜桐娘也不是無的放矢,去年顧昭連中三次案首後,就有好些人上門打聽,要給顧昭拉媒保纖,杜桐娘一律推說自己不能做主,心裡也生了憂慮。
她不欲再說這些事弄得顧昭不自在,打定主意要給寇夫人寫信,請她好好給顧昭掌眼,見顧昭目露疲色,忙催道:「你累了一天,快去歇著吧。」
顧昭方站起身,一開門,緊貼著門板的一隻尖耳朵露出來,謝小蠻抻長著脖子,正聚精會神地聽壁腳,頓時唬了一跳。
顧昭哭笑不得地把她拎起來:「我剛回來你就作怪,桐姨還說你越來越乖了,看來都是哄我的。」
哪有,本喵明明很乖的,謝小蠻把腦袋扭過去,心想有私房話都不讓我聽,哼,桐姨真偏心。又想到顧黑這小屁孩都到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復把腦袋轉回來,上上下下打量顧昭,發現他竟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
顧昭一路拎著她走回自己的屋子,因家裡的地方早擴大了幾倍不止,顧昭也不住在以前那間狹小的裡間裡,而是單僻了一個院子。兩個小丫頭子守在門前,見他走過來,忙道:「大郎回來了,」又對謝小蠻道,「熱水已備好了,貓小娘子可要洗沐?」
謝小蠻剛準備跳下來去浴房,誰知顧昭笑道:「正好,以前你的澡都是我給你洗的,也不用勞動別人了。」
若是以前,謝小蠻自然是坦然受之。鏟屎官伺候喵主子,天經地義。可是她乍然想到顧昭在世人眼裡已經不算是個孩子了,說來略有不妥。於是慢條斯理地走到浴房裡,顧昭還沒邁進來,伸爪子啪一下關了門。
把人拒之門外後,她這才跳進木盆裡,舒舒服服地泡了個熱水澡。爬起來在鋪好的軟巾上滾了兩圈,一邊滾一邊琢磨今晚怎麼辦。
顧昭不在家的時候,謝小蠻都睡在他的床上。以前他還小,謝小蠻拿他當個人形抱枕,也沒什麼,可是現在……想來想去,謝小蠻決定還是去杜桐娘給自己準備的單獨一間寢房,左右她自個睡也習慣了,有朝一日顧昭娶妻生子,自己更不能再與他同眠。
拿定了主意,謝小蠻滿意非常,覺得自己真是一派長輩風範。哪知顧昭左等右等等她不來,隨手披了件外袍尋過來,見這小沒良心的竟然已經躺在被窩裡闔眼了,挑起朗眉:「不教我給你洗澡也便罷了,竟還偷溜了出來,饅頭,你是不是嫌我了?」
沒有沒有,胖貓兒趕緊搖尾巴。
「那你跟我去睡覺。」顧昭探身過來抱她,謝小蠻伸爪子抓住被褥不放,我這是為你好啊顧黑!
「鬆手。」顧昭沉下聲音,他正在變聲的時候,孩提時尚帶著奶音的稚嫩聲音褪去,雖然還是嗓音清亮亮的少年,已然可以聽出一分低沉。
不知道為什麼,謝小蠻一聽他這般說話,渾身就是一抖,趕緊老實地鬆開爪子,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顧昭,生怕他打自己的貓屁股。
顧昭勾唇一笑:「這才乖。」在灰貓腦袋上揉了兩下,見那兩隻尖耳朵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愈發輕柔地給謝小蠻順起了毛。
雖說謝小蠻如今的擼貓官都可以從城北排到城南了,被顧昭這麼揉著,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軟趴趴地巴在他胸前,然後就被顧昭塞進了被窩裡。
好吧好吧,睡一起就睡一起,反正本喵也沒便宜可佔。灰貓懶洋洋地把自己呈大字狀攤開,說實話,還是這張床睡著舒服,畢竟她已經習慣了。
趕了一天的路,很快,顧昭熟睡。秋天夜涼,以往謝小蠻獨個睡的時候,因為她不喜歡丫鬟陪床,都是讓人在被窩裡放上一個湯婆子。顧昭既然回家,自然不必再如此。
少年的身體熱烘烘的,雖然貓咪的體溫比人高,還是讓睡在裡邊的謝小蠻下意識往外面挪了挪,一挪二挪,直挪得與顧昭挨在一起,才心滿意足地巴住他的手指睡得熟了。
這一晚謝小蠻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夢中她一下子變人了人,一下子又變成了貓。偏變人的時候長了張貓臉,變貓的時候竟然是人臉。她急得不行,生怕顧昭不認識自己了,正想開口喊他,喵喵直叫著就醒了過來。
睜開眼睛,天光大亮,顧昭背對她坐著,身上只穿著裡衣,好像在發呆。謝小蠻有點奇怪,拿爪子戳了戳顧昭的腰,他像被嚇了一跳似的轉過身,視線落在灰貓身上,不知怎麼的透著微妙。
怎麼了?謝小蠻愈發茫然。
「饅頭?」顧昭叫了她一聲。
「喵~」灰貓蹲在被子上,乖巧地回應。
顧昭垂下眼簾,須臾又笑了起來:「罷了,想必是做了個怪夢。」謝小蠻沒聽到這句低語,被顧昭抱起來洗臉漱口,一如過去。
收拾完了去用飯,曾敏行早起來了,坐在桌旁興致勃勃:「阿昭,說好了你要帶我出去玩的,我可一直盼著呢。」
顧昭想到杜桐娘說今天下面的管事要來拜見他,伸手一指謝小蠻:「我不得閒,就讓饅頭帶你去吧,保準你大開眼界。」

  ☆、第57章 伍拾柒

曾敏行是袞國公三十五歲上才得的小兒子,出生那年,長兄的頭一個兒子都會開口說話了,因此,家裡不管是父母兄姐,連幾個叔叔嬸嬸都很疼他。尤其是公府的老夫人,愛這幼孫愛得跟眼珠子似的,也不許袞國公催逼著乖孫讀書用功,只一味教曾敏行玩樂。
左右曾敏行上有兄長,也不需他承繼家業,見他雖不愛唸書,也沒染上什麼紈褲習氣,只愛調弄些花兒粉兒,寫寫字彈彈琴,一手丹青之術還頗為出眾,袞國公夫婦也只能任他去了。
他這般的富貴王孫,要說能讓他大開眼界的東西,不是曾敏行誇口,實在不多見。雖說江淮富庶,123言情城更是繁華風流的煙柳之地,但曾敏行此番跟著顧昭南下,不過是想見些別樣風景,更兼在家中待的氣悶,若說他認為123言情城能讓自己驚歎,便是顧昭也不相信。
因此,聽了這話後,曾敏行不由一笑:「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非我驕矜自得,這大開眼界四字,可不必說。」
顧昭也不辯解,慢條斯理地拿了茶來吃,視線落在謝小蠻身上,心道,恐怕過不了多久就能讓六郎大呼打臉。
他知道謝小蠻的名聲雖大,除了123言情一帶的人,多半還是對這個神貓的名頭不以為然。譬如曾敏行,昨晚親見了謝小蠻,也不過是覺得這隻貓略聰明些,並未放在心上。
正巧他今天不得閒,索性教謝小蠻領曾敏行出去遊玩,屆時這位表兄自然會知曉饅頭的過人之處。他也不是想讓謝小蠻給自己長臉,只是曾敏行要在顧家住上一段時間,到底還是先熟悉熟悉饅頭的舉止為好,省得他受驚。
謝小蠻無可無不可,蹲在椅子上只顧著埋頭吃東西,左右她每天都要出門溜躂,帶個拖油瓶也不值當什麼。
幾人飯畢,丫鬟又捧了漱盂來,曾敏行瞧著那胖貓兒自漱了口,也無需人指揮,除了知此貓聰慧,顧家顯然也教導的好。
顧昭又拿了帕子給謝小蠻擦嘴,他不在家時,照顧謝小蠻起居的都是一個叫巧蕊的小丫鬟,眼下不用喵主子開口,鏟屎官自然盡職盡責地把這份活計給接了過來。
曾敏行在一旁看的嘖嘖稱奇:「你倒是小意,連隻貓都這般愛護,若是哪天娶了美嬌娘,怕不是愈發溫柔妥帖。」
謝小蠻聽了這話受用的緊,瞇縫著眼睛任顧昭把鬍鬚上的湯漬擦乾淨,她生平最得意聽人的誇讚,比起誇自己來,若是誇顧昭,還得越發高興幾分。
被人如此打趣,顧昭也不見臉紅耳熱,把謝小蠻打理得妥妥當當後,才滿意地鬆開胖貓兒的腦袋,把帕子遞給丫鬟:「饅頭自與旁人不同。」
「瞧你這話說的,」曾敏行最愛逗自己這個總是八風不動的表弟,「你疼這隻貓,難不成還要漫過我未來的表弟妹去。」
謝小蠻跳下椅子,不屑地瞥了曾敏行一眼,愚蠢的人類,等顧黑娶了老婆,自然是兩個鏟屎官一起疼愛本喵。
她見曾敏行坐著不動,又折回去拿爪子戳他的腿。曾敏行一低頭,正看見灰貓兩隻綠幽幽的眼睛盯著自己,眼裡的神色好像是……鄙視?
待他站起來後,灰貓轉身就往外走,曾敏行連忙跟上去,心裡頭奇怪不已,這貓兒昨晚在顧昭面前乖巧又溫順,怎麼對著自己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哪裡知道,這才是謝小蠻的本性,貓咪天性不親人,更何況是謝小蠻,能得她撒嬌賣萌的對象,十根手指頭都數的過來。
一人一貓出了顧家,曾敏行也不知去哪裡,只好一步不錯地跟著謝小蠻。
他原以為顧昭說是要讓這隻貓帶他出去玩,至少也得派兩個家丁跟著,端看自己這一身衣飾,不說遇上歹人,被人衝撞了也不好。誰知顧昭提也不提,實在太不符合這個表弟周全細緻的作風。
出乎他的意料,路上的行人見他被一隻灰貓領著,一個個露出笑來,卻都不近前。而他們每走至一處,如織的人流就會自動散開,給他們周圍留下足夠大的空檔,便是不用家丁隔開,也足夠讓曾敏行不會被人冒犯。
曾敏行這才想起謝小蠻的神貓之名,難道滿城的百姓,竟都篤信如此鬼神之說?
其實不是123言情城的百姓都迷信,因著謝小蠻的神貓名頭是皇帝親賜,大凡黎庶,總是對與天子有關的東西存有敬畏之心。加之顧家自發跡後,杜桐娘為顧昭計,年年修橋鋪路、施粥捐米,惠及的百姓除了感念顧家,更雲這是神貓帶來的福氣,因此那敬畏之心裡,又加上了感激。
而她既號神貓,少不得有貧苦之人求上來。這當中若有假作艱辛,甚或心懷不軌的,往往還沒擾到謝小蠻面前,就被江庭或者展還星給料理了,一來二去的,還有誰再敢去打抽豐?剩下的都是走投無路之人,謝小蠻也都拿自己的私房錢幫了,他們當中感念神貓的恩德,連長明燈都給謝小蠻點了不下幾十盞。
曾敏行不知內情,心裡已經起了驚愕,待謝小蠻走到同福巷街口的那棵大樹下時,她忽然停下來,仰起腦袋朝樹杈上看。
曾敏行也跟著看過去,只見那樹杈上趴著一隻頗為肥碩的黃色狸花貓,四隻爪子團在身下,瞇縫著眼睛正在打瞌睡。
謝小蠻看了大黃一回,見它沒有要下來跟自己打招呼的意思,也就慢悠悠地走了。大黃本就嗜睡,最近還越來越懶。沒穿越之前謝小蠻就聽過那些說橘貓各個是吃貨的段子,生怕大黃是吃太多導致體重狂飆,對身體不好。
至於前一段時間發胖的豆腐,生了一回病後又瘦了下來,正在屋頂上跟一隻青狸打架,遠遠地看見謝小蠻,立刻屁顛屁顛地奔下來,爪下帶起一串塵土。
豆腐聲勢驚人地跑過來,曾敏行早就瞧見了,正覺得有趣,只見腳邊的灰貓一爪子呼過去,跑過來的三花貓就地一滾,躲過灰貓的爪子後站起來,喵喵叫著又往灰貓身上湊。
兩隻貓一來一去,動作熟練之極,顯然不是第一次如此。曾敏行愈發驚歎,又見謝小蠻被豆腐纏得沒法子,滿臉嫌棄地拿爪子把三花貓推開,就跟他以前要顧昭陪他戲耍,顧昭的表現如出一轍,不由大笑出聲,真是有其主必有其貓,顧昭說要他大開眼界,莫不是指的這隻貓。
這邊廂謝小蠻好不容易把豆腐給打發走了,抬起腦袋看向曾敏行。
出門前顧昭說了,曾敏行想去哪裡,只需告訴謝小蠻,她自會帶著曾敏行前去。曾敏行一開始不相信,這會兒半信半疑地開口道:「好貓兒,我想去看看那金水秋聲之景。」
所謂金水秋聲,乃是123言情城十景之一。金水河貫通全城,每當深秋時節,碧波千頃,宛如銀鏈,因而有此美稱。
曾敏行拿出這個名頭來,也存著考較謝小蠻的意思。他若說要去金水河,可能這隻貓兒平常多聽人提起,憑著本能可以領他去。若說金水秋聲,謝小蠻不知其意,說不得就被難住了。
他說完之後,灰貓也沒什麼表示,長尾巴一甩,繼續慢吞吞地往前走。曾敏行也不知道她聽懂了還是沒聽懂,心存猶疑地往前走,眼見灰貓拐進一條小巷,卻是離了大路。
原來從同福巷到金水河邊有好幾條路,一條自然是人來人往的大路,一條是抄近道的小路,還有一條則是謝小蠻帶曾敏行走的。
曾敏行跟著走了片刻,越發覺得謝小蠻是在瞎逛,誰知走出小巷,眼前豁然開朗。只見一片蘆花似雪,波湧浪捲,金水河還在前方,遠遠地已能聽到清越水聲,一路行去,眼中耳邊,儘是數之不清的秋景。
這條通往金水河的路,不是最熱鬧的,也不是最便捷的,卻是景色最美的。
曾敏行霍然一驚,原來謝小蠻不僅聽懂了自己的話,想到自己要看景,還特特選了一條景致最好的路,他不由自主地看向蹲在一旁的灰貓,心裡的驚訝已是掩都掩不住了。
灰貓扯扯耳朵,也不理會他,逕往前走。曾敏行這會兒再不敢小覷她,一人一貓逛過去,看遍了河邊雪蘆,河中畫舫,察覺曾敏行微露疲色,謝小蠻又帶著他去了一間小小茶棚。
茶棚的老闆看見灰貓跳上桌,忙熱情地迎過來:「貓小娘子來啦,今天是不是照舊?」
謝小蠻伸爪子在桌上敲了敲,老闆會意,又問曾敏行:「這位郎君想來點什麼?」
「呃……」曾敏行今天吃的驚太多,意識到謝小蠻還是茶棚的熟客後,已經都不覺得奇怪了,他想了想,「貓……小娘子要的,給我也來一份便是。」
當下兩碗餛飩端上來,粗瓷大碗裡飄著青嫩嫩的蔥花,白裡透著粉的麵團兒看起來讓人食指大動。曾敏行嘗了一口湯汁,頓時被這不起眼的清湯給鮮到了,忙忙地又挾了餛飩來吃,只覺得鮮香無比,不比家裡的山珍海味要差。
他本不看重口腹之慾的人,嘗了第一口,卻風捲殘雲般把整碗餛飩吃了個一乾二淨。吃完了之後還覺回味無窮,想再叫一碗,到底忍住了。
謝小蠻蹲在一旁,沒他吃的快,曾敏行只見一條粉色的貓舌頭伸出去,舔兩下把餛飩餵進嘴裡,看得興味盎然。他這會兒倒也不追究貓能不能吃餛飩了,畢竟這隻貓都能聽懂人話,顯然遠超普通的貓。
吃完了之後曾敏行準備掏錢結賬,誰知謝小蠻又拿爪子在桌上敲了敲,老闆會意:「好勒,記賬。」
「記賬?」曾敏行目瞪口呆,「貓……小娘子,還能記賬?」
老闆笑道:「那是當然,貓小娘子是小老兒這裡的常客,舊年還帶著公主殿下光顧過,說是記賬,但凡貓小娘子來過,第二天府上就會把錢送過來,自然記得。」
聽老闆說起謝小蠻還和大長公主交情深厚,兩人經常結伴出來玩耍,曾敏行已經麻木了。他已然明白了顧昭的意思,這個促狹鬼,就因為自己上門的時候嫌棄他家的貓,竟這般捉弄自己。
曾敏行天性豁達,見謝小蠻熟知城內各種好玩好吃的地方,連大大小小的古董書畫鋪子都逛得,當下把對謝小蠻的懷疑之心拋去,一心一意跟著她,在城裡足足玩了一整天。直到華燈初上,才依依不捨地決定回家。
謝小蠻累了個半死,老實不客氣地讓曾敏行抱著自己,慢悠悠地甩著尾巴。本朝不宵禁,雖然夜幕低垂,城中依舊熱鬧非常。謝小蠻見曾敏行額上生汗,想了想,便示意他抄近路,那條路人煙雖少,但這裡是城北,住的是多半是高官顯宦,治安很好。
曾敏行一邊走,一邊琢磨明天再出去玩時一定要騎馬,恰走過一片樹叢,黑壓壓的只有幾點螢光,他隱隱聽到了奇怪的聲音,腳下的步子便越來越慢,在謝小蠻豎起耳朵從他懷中探出頭時,他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第58章 伍拾捌

此地荒僻,那樹叢中烏壓壓的一片,只能見得樹杈隱隱約約的輪廓,卻是什麼也看不清。曾敏行心中只覺奇異,他素來是個膽大好奇的性子,尋常人聽得那樹叢中的怪聲,怕不是早就嚇的跑了,偏他停下來側耳細聽,只聞嗯嗯唔唔的低吟,竟似人聲。
他愈發好奇,悄悄兒上前幾步,謝小蠻偎在他懷裡,因著貓兒聽覺靈敏,早把那聲音聽了個十成十。除了引起曾敏行注意的低吟聲,她還聽到了與之交雜的粗.喘,間或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響,正在奇怪樹叢裡頭到底有什麼,忽見曾敏行的臉刷一下紅成了個煮熟的大蝦子,頓時豁然開朗。
這這這,樹叢裡莫不是藏著對野鴛鴦?
曾敏行已是個十六歲的少年人了,雖說那聲音十分低微,顯然是強壓著的,他哪裡還聽不出來。面上做燒,只恨自己好奇心太重,下意識去看懷裡的貓兒,見她睜著一雙綠幽幽的眼睛,顯然一無所知。
還好,曾敏行鬆了口氣,看來這貓兒聰慧歸聰慧,到底不懂男女之事。
殊不知謝小蠻早已腹誹開了,都說古人遠非今人想像的那般無趣,她以前沒見識過,今兒倒好,竟旁聽了一場幕天席地的野.合,只不知是哪對小情人這般膽大,雖說此處少有人煙,到底是在外頭,真是污了她的貓耳。
曾敏行何嘗不是如此想,下意識緊了緊懷裡的胖貓,躡手躡腳地正準備離開,誰知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枯枝,喀拉的一聲脆響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誰?!」林中立刻響起了一聲壓抑著的斷喝。
曾敏行大氣也不敢出,心想自己怎這般倒霉,雖說鬧將出來了他也不怕什麼,只是也忒丟臉了。又聽那邊窸窸窣窣的,顯然是林中人要來查看,剛準備拔腿就跑,懷裡的灰貓張開口:「喵……」
那邊的聲音立時停了,片刻之後方纔的男人道:「我當是什麼,原來是隻貓。」聽其語意,顯然是鬆了口氣。
當下就有一個柔媚的女聲道:「城裡現在可不到處都是貓兒,上躥下跳的,煩人的緊,只盼著有人來將他們打殺了去,」又柔柔地纏上去,「岳郎,奴奴現在……可是不上不下,你也不來疼惜人家……」
聽了這話,那男人哪還耐得住,兩人滾作一團,低吟粗喘響成一片,偏曾敏行不敢挪動,只能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恨不得自己兩隻耳朵聾了去。
可憐的孩子,謝小蠻悠悠一歎,怪尷尬的吧,要不怎麼摟著自己的兩條胳膊都僵直了。她身為一個見多識廣的現代人,當然沒覺得眼前只聞聲不聞景的活春.宮有什麼,只怕曾敏行都要厥過去了。
看在鏟屎官的份上,本喵就幫你解解圍。
曾敏行正在心裡默念聖賢之語,忽然感覺到毛茸茸的貓爪子在手背上拍了拍。他和謝小蠻相處了一天,已然明白了這個動作的意思,趕緊把謝小蠻鬆開,只見灰貓輕巧無聲地跳到地上,竟朝樹叢裡去了。
饅頭!他有心想喊,又尷尬地喊不出來。
謝小蠻施施然走過去,也不近前,待那男人吭哧吭哧「勞作」片刻,要登至緊要關頭時,她猛地喵嗷一聲嚎叫,驚飛滿樹叢飛鳥。
一時間鳥鳴聲響成一片,那男人哎呦一聲,嚇了個手軟腳軟,身.下一軟,重重撲跌在了女人身上。那兩人正自忙亂,又是罵又是驚,曾敏行一把撈起朝自己跑過來的灰貓,趕緊趁機開溜了。
此時顧昭正在看書,丫鬟守在外間,見他這麼晚了還在伏案苦讀,不由佩服非常,哪知他手裡的那卷書半個時辰了還未翻過一頁。忽的得外頭來報,說是曾郎帶著貓小娘子回來了,將書一丟,匆匆迎了出去。
曾敏行一路疾奔回來,正喘得連話也說不出來,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水一通猛灌,好不容易才喘勻了氣。顧昭卻先不問他,而是看向從他懷裡跳出來的謝小蠻,見胖貓兒高翹著長尾巴,顯見是心情不錯,這才問曾敏行:「這是怎麼了?倒像有人追你似的。」
曾敏行坐在椅子上,又有得了吩咐的丫鬟打水來給他洗臉,淨了面,他臉上的熱氣才散去些許,此時一聽顧昭發問,頓時又尷尬起來,如何好意思說出實情,只含糊道:「我看外頭太黑,匆匆跑了回來。」
這話說的不盡不實,顧昭如何看不出來,只是懶怠尋根究底,手下片刻不停地給謝小蠻擦乾淨了四隻圓滾滾的貓爪,又看她喫茶。
曾敏行在一旁看著,再想不到謝小蠻跑進去是給自己解圍的。心裡好笑,這貓兒可促狹的緊,想必是那女子說了打殺貓兒之類的話,惹她不高興了,又覺奇怪,那時候她開口發出聲音,難道知曉那兩人在幹什麼不成?
這也說不準,畢竟敦倫之事,便是貓兒狗兒也有的,他忍不住問道:「阿昭,饅頭是公是母?」
顧昭看謝小蠻把一碗茶吃盡了,這才抬起頭白了曾敏行一眼:「你說呢。」
曾敏行方想起周圍人對謝小蠻的稱呼,既雲小娘子,那便為母,那……「可曾懷孕產子?」
這下不止顧昭,連忙著吃東西的謝小蠻都盯著曾敏行看,顧昭忍不住黑了臉:「表兄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曾敏行不過是想著,若是產過小貓,想必也知了人事。他生怕謝小蠻知道那兩人在樹叢裡幹什麼,弄得自己越發沒臉,不好意思再讓謝小蠻領著出去玩,又覺得自己的念頭匪夷所思,到底是隻貓,又不是身子裡住了個人,哪能知曉那種事。
「是我口無遮攔了,」他趕緊解釋,「冒犯,冒犯。」又衝著謝小蠻打躬作揖,顧昭的臉色才好看了一點。
「下次表兄若再這般,休怪我不容情,」顧昭正色道,「饅頭是小娘子,可不是什麼話都說得的。」
曾敏行素知顧昭極愛家裡的貓,哪裡料得到他還這般說法,心道自己這表弟是不是癡了,雖說饅頭聰慧,可她又不是個真的小娘子,到底還是又賠禮道歉,兩人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一直到梳洗完畢躺在了床上,顧昭還有些不高興。謝小蠻倒沒覺得有什麼,她略猜到一點曾敏行的心思,只覺得那小子傻不愣登,趕明兒戲弄戲弄他。當然,在此之前要先哄哄鏟屎官。
所以她慢吞吞地伸出爪子,本想用兩腳獸都抵擋不了的肉球來安撫,誰知爪子還沒放上去,尖尖的趾甲就在衣擺上勾出了一個小洞。
糟糕,胖貓兒趕緊把爪子往後縮,顧昭臉上本淡淡的,忍不住低聲一笑:「藏什麼,還怕我讓你補衣服不成。」
捏住軟軟的肉球在手裡搓了搓,心想自己好久沒捏過了,外婆院子裡的雪團兒雖說生的可愛,捏起來也沒饅頭有趣。只是摸起來有些粗糙,想是今天在外頭磨了。
胖貓兒一時被他捏著,懶洋洋地趴在他膝上,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哈欠。
今天陪曾敏行在外頭逛,謝小蠻早累得不行,一看鏟屎官高興了,把心放回肚子裡,很快就睡熟了。
顧昭把她放進被窩裡,見她團成一團,四肢和尾巴都護在肚子下面,尖耳朵也塌了下來,跟顆毛丸子似的。忍不住想起昨晚的夢,不過一笑置之。
這一晚謝小蠻睡得熟,顧昭卻是怪夢連連。那夢裡的情景他都不記得了,雖知自己是在夢中,卻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待把手伸出去,觸手一片溫軟滑膩。
他猛然驚醒,睜開眼睛,藉著窗外的銀亮月色,只見被窩裡露出一對灰色的尖耳朵,被子下小小一團,這才猛喘了兩口氣,抬手一摸,額上俱是熱汗。
次日醒來,謝小蠻往旁邊滾了滾,空蕩蕩的一片餘溫,原來顧昭早已起了,正在用飯。曾敏行興致勃勃地催他:「饅頭呢,快打發人去叫一聲,昨天我們說好了要出去,宜早不宜遲。」
顧昭放下銀箸:「我已吩咐了兩個小廝,六郎今日便讓他們跟去吧。」
「那饅頭……」
他垂下眼簾,曾敏行看不見他眸中神色,只聽他笑道:「饅頭腳上受了點傷,怕是不得出門。」
曾敏行忙道:「嚴不嚴重?怪我,光顧著玩,她走了那般遠的路,想是爪子磨傷了?」
見表兄一迭聲問著,顧昭唇邊的笑容愈發柔和:「並不是多大的事,她以前在外頭渾鬧,如此也是常有的。」
既這般,曾敏行雖然遺憾,只得帶著兩個小廝出門去了。謝小蠻洗漱完了慢吞吞地踱過來,還沒跳上桌,就被顧昭抓到懷裡,給四隻爪子上糊了涼涼一層藥膏。
「乖乖在家歇著,明天許你出去玩。」因前院回說有事,顧昭站起來,抬手在灰貓腦袋上拍了拍。
若說以前,謝小蠻才不會理會他的叮囑,反正偷溜出去被抓,回來撒個嬌賣個癡,鏟屎官絕對就心軟了。可惜顧昭越長越大,這招也越來越不管用,有時候她耍個心眼,反還會被顧昭帶到溝裡去。
唉,胖貓兒蹲在椅子上幽幽歎氣,孩子大了,不好帶。
她敏感地察覺到顧昭有點不對勁,現在顧黑又不好糊弄,當然只能乖乖待在家裡。正無聊,婆子送了信來:「貓小娘子,大郎叫把您的信送來。」
對於一隻貓收信這件事,顧家上下已經習以為常了,巧蕊上來幫謝小蠻拆開信封,原來是蔡月瑩寄來的。
蔡安陞官之後就離開了城,舉家赴任,他也是倒霉的很,新官兒沒做上幾天,家中老夫偏病亡了,於是丁憂回鄉,謝小蠻算算日子,如今已是起復的時候。
蔡月瑩的信上果然說了這件事,因有些內容實在不便用畫表達出來,她寫給謝小蠻的信都是圖文並茂。謝小蠻低下頭,便見信的末尾寫著,家父起復,不日即赴。
胖貓兒不由笑瞇了眼,小蘿莉要來啦。

  ☆、第59章 伍拾玖

說是小蘿莉,蔡月瑩如今已經年方十七了。在這個時代,早就應該是嫁做人婦的年紀。
偏幾年前祖父病亡,雖說身為孫女只需守一年的孝,但父母還在孝中,怎能給女兒操辦婚事。好在譚氏早已給她相看好了人家,也不是別的人家,正巧就在府。
如今蔡安順利起復,皇帝大概是看他在曾經做過官的緣故,讓他舊地重遊,點了個府通判給他。
說來當初蔡安陞官,還有幾分是謝小蠻的原因。
那時候邪教一案在城裡鬧的沸沸揚揚,當時的府尹陳平還想把案子隱瞞下去。蔡安倒是老老實實地破案,沒在其中做什麼手腳。
後來事情被皇帝知道了,陳平自然是丟了烏紗帽。至於那因為邪教帶來的不安,也被謝小蠻這只橫空出世的神貓給遮掩了下去,所以皇帝不僅沒責罰蔡安,見他在任內官聲不錯,還給他升了一級。
蔡家就此離開了城,本以為再難相見,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老地方。
眼下蔡家的大事,除了舉家赴任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趕緊給蔡月瑩操辦婚事。她未婚夫婿出身江淮一帶有名的書香世家鄭氏,乃是三房嫡次子,如今二十又二,雖說男子不尚早婚,眼見也等不得了。
蔡月瑩畢竟是未嫁的小娘子,這種事當然不能寫在信裡,還是杜桐娘回家後,謝小蠻聽她說的。
一晃眼,小蘿莉都要到嫁人的時候了。謝小蠻很是感概,她還記得蔡月瑩那時候小小的,笑起來兩頰帶著輕緋,雖然看起來羞澀靦腆,其實是個聰明又機變的小姑娘。
這麼可愛的小姑娘,哪個傢伙有福氣娶了去。想到如今的男子都是三妻四妾,在外頭還要狎妓風.流,謝小蠻心裡的不爽就愈發濃厚。
她向來不隱藏自己的喜怒,也是因為周圍人都寵著的關係,心裡想著什麼,臉上就帶出來了。吃飯的時候見她埋頭啃著盤裡的小魚乾,兩腮一鼓一鼓的,顧昭放下牙箸:「饅頭,你怎麼了?」
「下午我回來之後,看樣子就生氣了呢。」因為顧昭在家的時間實在太少,所以顧家吃飯現在也不講究什麼食不言了,杜桐娘笑了笑,「我猜是因為二娘。」
二娘說的就是蔡月瑩,聞聽此言,灰貓腦袋上的尖耳朵抖了抖,也沒什麼表示,繼續啃魚乾。
「蔡家二娘?」顧昭還不知道蔡月瑩要成親的事,疑惑地皺了皺眉。
杜桐娘笑道:「怕是捨不得二娘嫁人吧,二娘一向疼她,要是去了別人家,以後就不能常見面了。」
他們兩人一來一往的,曾敏行嚥下口中的飯粒,仔細地打量了一遍謝小蠻。真是奇哉怪哉,貓臉上又不能如人一般做出喜怒哀樂的表情來,這兩人到底是怎麼看出饅頭在生氣的?
曾敏行哪裡知道,顧昭和杜桐娘再瞭解不過這隻貓了,光是看她尾巴翹得高不高,耳朵是不是耷拉著的,就知道她的心情好壞。
可惜謝小蠻不高興的原因,杜桐娘是猜不到的。畢竟這年頭男人三妻四妾實屬平常,誰能想到謝小蠻是在膈應小妾的事。
顧昭卻不覺得謝小蠻是在苦惱這個,別說二娘只是嫁人,恐怕就算是進了宮,謝小蠻想見她,翻了圍牆也就去見了,這種事對家裡這只無法無天的貓祖宗來說,根本就不是個事。
所以吃完了飯,他把謝小蠻拎到書房:「說吧。」
說什麼,胖貓兒一臉無辜地裝傻。
「嗯?」
眼見顧昭挑起了眉,謝小蠻沮喪地耷拉下腦袋,說說說,本喵說還不成嗎。腹黑的傢伙,一點也不可愛!
她表達完了自己的意思,果見顧昭坐在圈椅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就知道是這樣,謝小蠻是不指望自己的觀點被人認同了,恐怕就算她跟蔡月瑩去說,蔡月瑩也會覺得賢惠大度方是為妻之道。
「你恐怕擔心太過了,」顧昭想了想,「鄭氏詩禮傳家,族中自有規定,如這般的人家,一般會要求子孫年四十無子方可納妾。」
咦?灰貓瞪大眼睛,真的有這種規定?
「不過此妾乃是指良妾,家裡的通房丫頭,或是婢妾一類,是不算在裡面的。」
聽了這句話,胖貓兒方纔還亮晶晶的眼睛立馬黯了下去,顧昭忍不住將她摟在懷裡揉搓了一番:「真那麼討厭男人納妾?」
那是自然,灰貓老實不客氣地點頭,有了老婆還不夠,吃著碗裡的瞧著鍋裡的,這種行為難道不欠扁?
顧昭笑瞇瞇地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可以一勞永逸。」
謝小蠻霎時間豎起了耳朵,連兩邊的鬍鬚都翹得更高起來。一見她這樣,顧家愈發覺得可愛,雖然這法子有點不地道,想到謝小蠻悶悶不樂的樣子,還是道:「那鄭岳生與我還是同科,聽說端方守禮,想來在這上頭也沒有太大的興趣。他們家舊年鬧過一出笑話,說是他母親篤信神佛,有一個遠近聞名的方士說他有遇凶之兆,若想破災,需得穿著一身玄衣,且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換下。鄭岳生雖覺得此事乃無稽之談,但他向來孝順,只得聽從母命,一身衣服穿了四十九天,大夏天的,衣服都臭了。」
說到這裡,顧昭頓了頓:「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謝小蠻一開始還不明白,細細琢磨了一遍,不由朝顧昭看了一眼,顧黑啊顧黑,你可真是夠黑的,滿肚子的壞水啊。
想來他是要利用鄭母的迷信,只說鄭岳生若不能對妻子一心一意,必會倒霉,鄭母自然就會壓著兒子不讓其納妾。尤其是謝小蠻現在還頂著個神貓的名頭,城裡對她頂禮膜拜的人數不勝數,要是她親自上陣忽悠鄭母一番……
胖貓兒趴在顧昭的膝蓋上,眼中的光芒變來變去。顧昭慢慢撫摸著她的背毛,心道這法子不過聊勝於無,男人要想偷腥,什麼辦法都是不管用的,他也不過是為了讓謝小蠻高興罷了。
想了想,謝小蠻還是搖了搖頭。她雖然擔心蔡月瑩,也不能如此插手人家的家事。罷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說不定鄭岳生如顧昭所說,是個值得托付的好男人呢。
這般一想,她心裡頭也寬鬆了。兩隻爪子巴上顧昭的衣襟,求他給自己剪指甲。顧昭的眼睛閃了閃,想到昨晚的夢,再看一看眼前毛茸茸圓滾滾的胖貓,想必自己是睡糊塗了吧,竟然會夢到饅頭變成了人。
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那時候觸手的溫香軟玉,臉上一紅,把謝小蠻從懷裡揪出來:「乖乖待著,我讓巧蕊過來。」
誒?為毛,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自從顧黑回家後,不是一手包辦了自己的飲食起居嗎?不過她也無所謂,誰給她剪指甲都是一樣的,巧蕊的手摸起來還更舒服呢。
渾然不覺自己被吃了豆腐的巧蕊還一迭聲誇獎她:「小娘子真乖,再沒見過像小娘子這般乖的貓了。」
那是,胖貓兒得意地翹著尾巴,不是她自誇,家裡誰不喜歡她。
可惜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第一受寵的地位的在譚氏攜女上門拜訪後竟然被動搖了!
好幾年沒見,再見到蔡小蘿莉,她已經長成了個嬌妍可人的少女。因她生性不愛太過裝飾,只穿著月白繡鳶尾的留仙裙,外罩鵝黃掐牙坎肩,頭上一把烏油油的好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髻上繞著堆紗的迎春花,膚白如雪,唇若塗朱,將蕭瑟的深秋之景都襯托得鮮妍了起來。
謝小蠻盯著她看了好半晌,才猛一下撲進了她懷裡。
「饅頭!」蔡月瑩將胖貓兒抱了個滿懷,一人一貓又是笑又是鬧,譚氏和杜桐娘也滿面笑容。
「幾年未見,二娘出落得越發好了,」杜桐娘打趣道,「阿譚,這般好的女孩兒,你怎麼捨得嫁出去,若是我,怕不是天天藏在家裡,生怕她被人搶了。」
蔡月瑩面上做燒,羞澀地抱著謝小蠻不好意思說話。提到婚事,她臉上並沒有不自然的模樣,謝小蠻這才鬆了口氣。
兩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要因為父母的命令結婚,若是謝小蠻,萬萬不能接受這種婚姻,蔡月瑩到底是貨真價實的古人,看來謝小蠻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正說著話,蔡家的僕人領著追風過來,謝小蠻還沒好好看看這只色狗有什麼變化,僕人又捧了只竹籃過來,掀開棉布一看,裡頭竟然窩著三隻小奶狗。
三隻小奶狗一亮出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這是追風的崽兒。」譚氏解釋道。
啥?謝小蠻情不自禁地看向那只色狗的肚子,追風不是只公狗嗎?
這卻是她誤會了,三隻小奶狗是追風自己叼回來的,是一隻流浪狗所生。那母狗產崽之後,因為身體弱沒有奶水,母狗怕小狗餓死,於是讓追風這個爹把小狗帶回去。
雖說動物界的爹大部分都不管事,追風好歹還有點責任心,乖乖把自己的孩子帶回了蔡家。
蔡月瑩想著這三隻小奶狗算是謝小蠻的侄子輩,特地從家裡帶過來,讓她認認親。
三隻小奶狗一白一花一灰,也沒取名,譚氏隨口阿大阿二阿三的叫著。只見他們挨著趴在籃子裡,灰色的那只把軟趴趴的腿擱在白色那只的身上,白色的那只更有趣,把屁股懟在花色那只的腦袋上了。三個小小的身子輕輕起伏,顯然正在熟睡。
謝小蠻忍不住伸爪子撥弄了一下,沒醒,再撥,還是沒醒。杜桐娘一把將她拎起來:「淘氣,做什麼要把小狗吵醒,」把她放在地上,看她不情不願地扭了扭,「你現在可是長輩了,要照顧好阿大阿二和阿三。」
哼,本喵這麼一個青春年少的美少女,才不要當三隻奶狗的長輩。謝小蠻才不承認自己是吃醋了,因為三隻小奶狗比自己可愛什麼的。
被謝小蠻這麼折騰了兩下,灰色的阿三蹬了蹬小腿,慢悠悠地醒了。見它發出奶聲奶氣的嗚嗚聲,丫鬟忙捧上早就準備好的熱牛乳,蔡月瑩把阿三托在手裡,一點點餵給它吃。
謝小蠻湊近了看,阿三口裡小小的米牙丁點大,吃奶的時候小肚子一起一伏,巴掌大一點躺在蔡月瑩手裡,她覺得自己隨便一拍,就能把這小傢伙拍死。
吃完了奶,阿大和阿二也醒了。蔡月瑩把阿三放回籃子裡,不妨阿三伸出小爪子,勾住了謝小蠻的尾巴。
謝小蠻渾身一僵,想把尾巴抽出來,爪子伸過去,阿三眨巴著烏溜溜的小眼睛,順勢就巴住了灰貓的毛爪子。
怎麼辦?人見人愛的謝神貓遭遇了喵生第一樁難事,她她她,她不會哄孩子啊……
等到顧昭和曾敏行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廳堂裡鋪著一張大大的羊絨地毯,胖貓兒後腿叉開坐在上面,左腿上趴著一直灰色小奶狗,正撅著屁股一拱一拱。尾巴被白色的小奶狗咬著,油光水滑的毛上全是口水。還有一隻花色的倒沒湊過來,而是顛兒顛兒地在地毯上打轉,軟趴趴的小短腿還沒有足夠的力氣,所以動不動就摔個狗啃泥。
「饅頭這是……當奶媽子了?」曾敏行哈哈笑道。
你才是奶媽子!感覺自己的尾巴又被咬了一口,雖然小奶狗那點力氣根本就不中用,謝小蠻還是氣得鬍鬚直抖,想直接把尾巴抽走,又怕阿大吧唧一下摔到了。
她也不知道這三隻奶狗怎麼就纏上自己了,他們的親爹還在一旁趴著呢,也不說上去親熱親熱,反而圍著她打轉。之前謝小蠻想趁機溜走,可是只要她一挪爪子,三隻小狗就汪汪直叫,她只好又重新蹲回去。
顧昭笑道:「說來饅頭倒是一直討小孩子喜歡,小狗恐怕也不例外。」
「可是貓和狗不是天敵嗎?」
還天敵呢,胖貓兒鄙視地瞅了正哼哼唧唧的追風一眼,這只色狗也跟它的三隻崽一樣,天天纏著本喵。
果不其然,自打蔡家重新回到城後,謝小蠻的小弟隊伍就又增加了一員幹將。如今蔡月瑩不好出門,追風又不喜歡其他人來遛他,所以遛狗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就交給了謝小蠻。
好在還有曾敏行這個閒不住的傢伙,每天背著畫箱子滿城裡采風,謝小蠻就讓他去蔡府接追風,自己趴在他的畫箱子裡,露出個貓腦袋左看右看。
要說曾敏行這傢伙,雖然是金尊玉貴的公府衙內,倒還挺吃得來苦。出門的時候也不用小廝伺候,在外頭晃蕩一整天依舊神采奕奕。他顯然極愛丹青一道,為了畫盡城的秋景,不知跑了多少地方。
謝小蠻不由地想到了蔡月瑩,小姑娘當年跟著寇夫人學畫,一直被寇夫人稱讚是有天賦又勤奮,只是她如今要嫁人了,每天被拘在家裡繡嫁妝,恐怕也再不會有遍遊山水、以畫寄情的機會了吧。不管是哪個時代,對女人總是苛待的,而這個時代尤甚。
正因為此,她越發堅定了要好好考察鄭岳生的決心。
雖說鄭岳生名聲好,蔡安夫婦對他很滿意,連顧昭都說此人端方守禮,但謝小蠻不放心,必得自己親自考察一番。
她有得天獨厚的考察優勢,雖然想過要去找展還星或者江庭調查鄭岳生,最後還是決定自己動手。
求江庭,她拉不下這個臉,求展還星,恐耽誤了他的工作。
如今展還星沒做捕快了,倒是升了官,做了縣的縣尉。當初蔡安離任時,本想舉薦展還星做縣令,展還星自己給辭了,說他就愛幹些緝捕刑偵的活計,真要做一方的父母官,實在不必。
也是在這時候,謝小蠻才知道展還星竟然是有功名的進士,還曾經做過大理寺主簿,難怪辦案經驗如此豐富。至於他為什麼好不好的主簿不幹了,跑來當捕快,想也知道,還不是和大長公主有關。
謝小蠻向來雷厲風行,既然打定了主意,自然就去打聽到了鄭家所在,獨個兒尋摸了過去。
鄭家是累世大族,聚族而居,雖說各支各房分家,但宅院都差不多在一起。胖貓兒一路探查,偏左邊一個是鄭家,右邊一個還是鄭家,弄得她暈頭轉向,竟然還迷路了,只好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本著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第二天她也不去找鄭家了,而是直接在蔡府外頭守著,等鄭家來和蔡家商議婚事的人告辭離開後,她悄無聲息地就跟了上去。
果然,主動探查不是她的一貫作風,還是跟蹤她比較拿手。
這般跟了好一會兒,因為謝小蠻現在是名人了,她不敢光明正大地綴在後面,好不容易遮遮掩掩地找到了鄭府。輕車熟路地翻過圍牆,又在確定鄭岳生住處的時候犯了難。
鄭家是大戶人家,宅子大,重點是主人也多。這會兒也不是晚上,沒有夜色掩護,謝小蠻不好輕舉妄動,只好尋了根特別高的樹杈趴上去,打算佔據有利地形。
趴完之後,她才想起來,自己壓根不知道鄭岳生長什麼樣……
只好又垂頭喪氣地爬下來,心裡一再告訴自己不要打退堂鼓,就算不知道鄭岳生的相貌,鄭家人總還是要稱呼他的。鄭岳生行二,被叫做二郎的肯定就是。
剛這麼想清楚了,下一刻,她就聽到一個沉穩的男聲道:「二郎,隨我送送你世伯。」
胖貓兒嗖的一下伸直腦袋,此時她趴在圍牆上,兩隻爪子巴住牆垣,只露出尖尖一點耳朵,大半個身體都懸在牆外。
只見一個年約五旬的男人從房裡走出來,身旁走著一個比他略微年長的男人,兩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人,那年輕人想必就是鄭岳生。
嗯,謝小蠻端詳了一番,長相還算過得去,雖然比不上展還星,也不如江庭,倒也算不錯了。
此時,那鄭岳生恭恭敬敬地跟在父親身後送客,口中客氣地道:「待世伯得空了,小侄還要前去叨擾,世伯可別嫌棄才是。」
「哪裡哪裡……」
幾個人寒暄著,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耳朵,她怎麼覺得……鄭岳生的聲音有點耳熟。
一直到回了家,灰貓低著腦袋,還在琢磨這件事。到底在哪裡聽過那個聲音,難道自己早就見過鄭岳生了?
她心不在焉的,吃飯的時候就又被杜桐娘給罵了。顧昭早就見怪不怪,淡定地挾了一筷子筍絲放進口中,曾敏行則一副看稀奇的樣子:「我還記得第一次和饅頭出門去玩,她可神氣了,對著桐姨倒是乖巧。」
等等,胖貓兒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盯著曾敏行,她想起來了,想起自己什麼時候聽過鄭岳生的聲音了。
那天晚上她和曾敏行一起回家,不小心聽了一場活春.宮,那對野鴛鴦裡的男人,就是鄭岳生!

  ☆、第60章 陸拾

想明白了之後,謝小蠻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姓鄭的沒被自己給嚇得不.舉吧……
甩了甩腦袋把這個猥.瑣想法拋出去,謝小蠻開始琢磨怎麼把鄭岳生在外頭搞七捻三的事弄清楚。她不是傻子,知道這年頭男人在外面狎妓並不是什麼大事,就算自己當場抓到了鄭岳生的活春.宮,除了能讓鄭家丟臉,並不能改變他即將和蔡月瑩成婚的事實。
要知道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提親、小定一樣都沒落下。一旦要退婚,鄭岳生這個男方還好說,打擊的可多半都是蔡月瑩的名聲。再加上蔡月瑩已經十七了,在謝小蠻看來還是個青春年少的美少女,花一樣的年紀,時人眼裡卻是個老姑娘。
唉,這坑爹的世道。默默地歎了口氣,謝小蠻打定主意,直接找上了江庭。
如今江庭也已經知道謝小蠻能識字的事了,這倒不是謝小蠻不小心,而是她主動告□□庭的。謝小蠻早就想開了,江陰險這傢伙固然城府極深,又還在干危險的黑.社.會買賣,但從他出手保護顧家的產業開始,謝小蠻就不可能跟他裝路人。
為了還江庭的人情,她可是好幾次潛進江庭的對頭家裡,幫他弄到了想要的東西。如今的謝小蠻和江庭,說白了就是互惠互利的關係。江庭需要謝小蠻這只聰慧的貓幫他的忙,謝小蠻也樂得他扶持顧家。
不僅如此,當初謝小蠻弄來的東西幫江庭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江庭很大方地給了謝小蠻入股的機會,當然,是在他明面上的那些生意裡入股。謝小蠻把自己的私房錢拿出大半,老實不客氣地都投了進去。
有便宜不佔是王八蛋,既然江陰險要示好,幹嘛拒絕。
不過這件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她始終還是提防著江庭,加之此人做的那些事風險極大,說不得哪天倒了霉,要是把顧家牽扯進去可就得不償失了。
眼下她要江庭查查鄭岳生,這種小事,江庭隨手就交給了手下。
「鄭岳生……」江庭想了想,「是蔡二娘的未婚夫婿吧,他有什麼不妥?」
謝小蠻懶得回答他,垂頭喪氣地蹲在桌子上,連江庭都知道蔡月瑩要和鄭岳生成親了,想讓這樁婚事作廢,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連顧昭都這麼說,雖然用詞委婉,謝小蠻還是一下子就聽明白了。哪怕是天天在外頭包戲子睡米分.頭的男人都還能娶到老婆呢,蔡家現在是騎虎難下,就算知道鄭岳生私德不堪,恐怕也只有捏著鼻子認了。
可是謝小蠻萬萬沒想到,鄭岳生哪裡只是在外頭睡睡女人那般簡單,他不僅和那女人早就有了首尾,還偷偷置辦了屋子安置那女人,儼然是把那女人當做了外室。更過分的是,兩人連孩子都有了,還是個兒子。
狗可忍貓不可忍,謝小蠻火冒三丈,當即把江庭派人送來的信給了杜桐娘。
杜桐娘和譚氏情同姐妹,要不是覺得自己身份低微,早就答應了譚氏的請求,認蔡月瑩做乾女兒了。展開信一看,謝小蠻是氣得鬍子直抖,她連面前的桌子都掀了,叫人套上車就去了蔡家。
私置外室和睡幾個丫鬟妓.女的含義可不一樣,更不用說鄭岳生竟讓那外室生下了兒子。蔡月瑩還沒進門,丈夫就給自己弄出了個私生子,這根本就是在把蔡家的臉面揭下來朝泥裡踩。
鄭岳生倒也沒糊塗透頂,固然寵愛那外室,還記得沒跟她拜堂成親。否則就憑著這個,蔡家也能去衙門告上一狀,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事情既然成了這樣,婚事自然也要告吹。謝小蠻雖然恨得牙癢癢,心裡倒還有點慶幸,好在蔡月瑩可以不用嫁過去了,自己的擼貓官可不能受這種欺負。
第二天一早,譚氏就去了鄭家,要求退婚。
江庭的手下辦事都很周祥,除了將鄭岳生查了個底兒掉,還把一樁樁一件件的證據都擺了出來一齊送到了顧家。有了這些證據,不怕鄭家耍賴不承認。
誰知鄭母一開始震驚過後,馬上掛上滿臉的笑容:「都是犬子不懂事,日後一定好好管教他。他年輕人沒有分寸,定是被那個狐媚子給騙了,那孩子不明不白的,怎能算我鄭家血脈。親家母放心,我這就把那狐媚子打發走,至於那孩子,親家母也不用操心。」
話裡話外的,竟然不肯退婚。
譚氏氣了個倒仰,若不是家教使然,只怕就要指著鄭母的鼻子罵了。要知道這年頭,兩方婚定,便需立文書於衙門,女方若退婚需得男方同意並寫下退婚書才算完結,鄭家死咬著不同意,蔡家竟然束手無策。
蔡安和譚氏幾十年的夫妻,膝下只有一兒一女,對唯一的掌珠可謂是千嬌百寵。夫妻倆一心想著給女兒找一個好夫婿,好不容易挑中了鄭岳生,有才有貌,家境也很好,誰知道這般四角俱全的人,竟然如此不堪。而一貫名聲很好的書香世家,在明知己方理虧的情況下還不肯鬆口,真是好不要臉!
其實鄭母又何嘗不知鄭岳生荒唐,但鄭岳生是她的兒子,再不好,她先天上也就偏向了自家人。心道兒子只是一時糊塗,若因為這種事退婚,以後還怎麼說好人家。加之蔡安雖然官運不錯,但蔡家畢竟是寒門出身,缺乏底蘊,鄭家浩浩大族,她也不怕欺負了蔡家去。
又恨極了那個勾引兒子的外室,等蔡家的人走了,趕緊打發人去將那外室拿住,要趁鄭岳生不在的時候將其送走。至於那個私生子,聽說還不到半歲,生的康健,鄭母咬了咬牙,到底是自己的孫子,心有不忍,還是下定決定不能把那孩子留下來。
那邊廂譚氏強撐著回了府,剛一進門就暈倒了。下人們一片忙亂,原本這件事瞞著蔡月瑩,此時也不得不告訴了她。
蔡月瑩聽了,呆立半晌,從小一直服侍她的丫鬟阿青擔憂地望著她:「二娘,你……你若是想哭……」
蔡月瑩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又苦澀又僵硬,彷彿是在哭:「我為什麼要哭。」
她不能哭,也沒有理由哭。她對那鄭岳生本來也沒什麼感情,不過是父母之命,想到那是自己未來的夫婿,自然會生出點羞意罷了。如今既然看透了鄭家的真面目,她更不可能為那些不堪之人流一滴眼淚!
恐怕很少有人知道,看起來溫柔靦腆的蔡家二娘,內裡是個堅韌驕傲之人。她師從寇夫人,從小耳濡目染,見識本就和一般女子不同。此時做小兒女姿態,又有什麼用呢,母親已經暈倒了,自己還哭哭啼啼的,不過是給家裡添亂。她要做的,是把自己從火坑裡拉出來。
蔡月瑩眼裡的堅決之色越來越濃,她緊緊地握住拳頭,口中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把母親安置好,一面打發家丁拿帖子去請大夫,一面讓人去府衙通知蔡安。而她自己則吩咐人套車,逕直去了顧家。
現在能夠幫她的,只有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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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城又出了一個驚天大八卦。
原來一大早的就有個女人敲響了縣衙外的登聞鼓,狀告城內有名的世家大族鄭家要謀殺自己。此言一出,舉座皆驚,沒想到還有更勁爆的在後頭。
那女人自稱是鄭家三房次子鄭岳生的外室,鄭岳生娶妻在即,鄭家因為容不下自己,把鄭岳生和自己生的兒子強行搶走,還要謀殺自己以絕後患。
城裡誰不知道鄭家,詩禮傳家,一貫都是名聲極好的家族,沒想到竟然出了這種事,好奇的人有,幸災樂禍的人也有,幾乎人人都開始看鄭家的笑話。
鄭家自然忙不迭地派人趕去衙門,一開口就說那女人是誣告,雙方在公堂上吵個不休,等到鄭家派去抓那女人的幾個下人被鎖拿了丟在公堂外後,大部分看熱鬧的人都從傾向鄭家,變成了傾向那女人。
與此同時,城裡開始流傳另一則流言。
說是鄭岳生不僅在外頭給外室置產,讓她生子,還偷偷摸摸地和外室拜了堂,更是許諾那女人,一旦成婚後就將她納為良妾,兩人便可廝守終生,兒子也可以被記入家譜。
而鄭岳生不僅無恥,更是歹毒。他不願遵照父母之命娶妻,心裡竟起了殺妻的念頭。還跟自己的心肝寶貝外室說,有朝一日定要讓她做自己的正頭娘子,如此云云。還是那外室知道點道理,連忙勸他息了這個心思。
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眨眼間就傳遍了整座府城。
鄭母在家得知了流言,如何不知自家是被人暗算了。她當即想到了蔡家,因為這流言顯然是衝著自己的兒子來的,又刻意隱去了蔡月瑩,想必是為了保護蔡月瑩的名聲。
她氣得面目猙獰,於是也想如法炮製,用新的流言來蓋過舊流言,沒想到她派人散播出去的流言,竟然被人壓了下去。這下連鄭母都驚住了,蔡家在不過經營數年,哪裡來的這般勢力?早知道蔡家如此難啃,她當初也不會拒絕退婚。
驚慌失措之下,鄭母連忙把事情都告訴了鄭岳生的父親鄭榮。
鄭榮一聽妻子如此糊塗,恨不得給這個無知婦人一巴掌:「你這蠢婦!蔡家的背後站著誰,你難道不知道?你只看他們是寒門出身的新榮家族,若果真如此,我當初為什麼要讓二郎娶蔡家女兒。」
蔡家的背後能站著誰,鄭母絞盡腦汁,忽然靈光一閃,只覺後背都濕透了:「神貓!」
神貓到底是真神還是假神,沒人說的清,但城人人都知道,那隻貓,不能惹。
蔡家幾年前就離開了,所以有很多人都忘了,當初神貓所在的顧家還一貧如洗時,第一個向他們伸出援手的就是蔡家,而蔡家的女兒與神貓極為親厚。
「快!」鄭榮急聲道,「趕緊去蔡家,就說我們同意退婚。二郎那個畜生呢!讓他給我滾過來,去蔡家上門請罪!」

  ☆、第61章 陸拾壹

鄭家上門退婚,蔡家又不肯了。只道雙方既已過定,哪裡有悔婚的道理。
鄭母一聽可以不用退婚,高興得喜動顏色。鄭岳生的名聲已經是毀了大半,再想說到什麼好人家,無疑很難。加之鄭母想到蔡家和神貓的關係,以往看不上的這門姻親,頓時順眼許多。
她口角方露出一個笑來,正準備順著譚氏的話往下說,屏風後施施然轉出一個身影。一身灰色背毛,腹部雪白,兩隻綠幽幽的貓曈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鄭母的心裡一個咯登,那打蛇隨棍上的話立即嚥回了肚子裡。
她又不是真的蠢貨,心知肚明蔡家之前還主動上門退婚,如今掌握了主動權,卻出言推辭,不過是想鄭家主動點,把退婚的原因全攬在男方身上,好保護蔡家女兒的名聲。
憑什麼,鄭母心中暗恨,她的二郎已經被人如此苛責,蔡家人還不滿足?
「蠢婦!」鄭母把心思在丈夫面前傾吐出來,自然又被斥責了一通。鄭榮真是從來沒想到,以往賢惠聰明的妻子,怎麼現在如此愚蠢,「理虧的本來就是二郎,是我們對不住蔡家在先,不把退婚的原因攬在二郎身上,難道要顛倒黑白,推到蔡家女兒頭上去?」不得不說,鄭榮真相了,他老婆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今天那神貓特特出來,就是在警告你,她有的是法子折騰二郎,甚至折騰咱們家,」鄭榮早已經把鄭岳生痛揍了一頓,正罰他跪祠堂,想來還是不解氣,「趁這把火還只在二郎頭上燒,趕緊解決,你別忘了公堂裡的案子還沒結!」
鄭母心中一凜,生怕自己也被牽連進去了,自去打點不提。
第二天,鄭家放出了鄭岳生八字沖克蔡家二娘,鄭家主動要求退婚的消息。鄭母自覺犧牲很大,她都說自己兒子八字不好了,蔡家總該滿意了。
誰知有關鄭岳生的花邊新聞越傳越烈,被鎖在大牢裡的幾個鄭家下人也咬死了說主家命令他們抓住鄭岳生的外室想辦法殺掉,而不是鄭家辯稱的只是要把那女人遠遠發賣。
鄭母沒辦法,扯爛了好幾條帕子後,只好又放出消息,含含糊糊地說鄭岳生德行配不上蔡家二娘,所以退婚。
然後花邊新聞不止在鄭岳生一人身上打轉了,已經波及到了鄭榮和鄭岳生的兄長,牢裡的幾個鄭家下人話裡話外的,雖然沒明說,都帶出了指使他們殺人的是鄭家主母。
鄭母又怕又氣,這會兒不扯帕子,改成摔了半屋子的瓷器。鄭家放出的消息終於變成了鄭岳生私置外室,還與外室有了孩子,鄭家深感教子無方,壓著鄭岳生去蔡家上門請罪後主動退婚,退婚一事,與蔡家毫無干係,都是鄭家不妥,鄭岳生也完全配不上蔡家二娘。
至此,越傳越誇張的流言終於停了下來。
可惜這對挽回鄭家形象來說,已經一點用都沒有了。鄭岳生的名聲如今是頂風臭十里,連鄭家都主動承認他德行有虧,還有什麼好說的。想必那殺妻之言固然駭人聽聞,也不是不可能。
鄭母聽說了此事,瓷器也不摔了,當場就厥了過去,醒來之後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兒啊!那些人為什麼不肯放過他!我們家幾時承認了他有心殺妻,私置外室和殺妻,能一樣嗎!」
謝小蠻聽說了,心道她圖樣圖森破。這傳播謠言就是如此,若謠言是十,哪怕只有其中之一為真,一旦當事人承認了,在吃瓜群眾心裡,那就是十成十都是真了。
謝小蠻還記得自己五年前深陷神貓的流言中,其中套路,和今日也沒什麼區別。
徹底弄臭了鄭岳生,她揮揮爪,把水軍都給撤了下來。
接下來就是衙門的案子了,幾個鄭家的下人紛紛翻供,說主家並未指使殺人,而是要賣掉那外室。苦主也哭著喊著說自己是被嚇到了,細細一想,鄭家的下人說要殺自己,好像是威脅之語,並未動真格。
這般兒戲,若是換了別的案子,知縣不早就把人叉出去打個皮開肉綻了,但那知縣也是個人精,如何不知此案劍指何人。非常識趣地悄沒聲息結了案,外頭還在傳著鄭岳生為了外室要殺未婚妻子,他母親倒要為了他殺那外室的流言,自然無人注意真實的案情。
謝小蠻也不含糊,敲鑼打鼓地就讓人把那外室送到鄭家去了。
鄭家不得不捏著鼻子把那女人接進門,鄭母在心裡罵了一萬句喪門星狐媚子,轉頭把那女人丟進了鄭岳生的院子裡,一眼也不願意多看。
鄭岳生的私生子如今也在院子裡養著,那女人一見了被奪走的兒子,喜得撲上去就抱住了不撒手。她本就是個見識淺薄之人,雖有一股狠勁,實在是愚蠢又貪婪,否則也不會給人做外室。當時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撲過來要把她發賣,又搶了她的兒子,六神無主之下她被人救了下來,幾句話就被忽悠的上堂去狀告了鄭家。
忽悠她的人自然是江庭的手下,不得不說江陰險就是江陰險,早料到鄭家不會輕易退婚。蔡月瑩上門求助於謝小蠻時,江庭已經派人把鄭岳生置辦外室的院子給守住了,防的就是鄭家搞什麼花樣。
至於那幾個鄭家下人,當然也被拿住了,否則不會眾口一詞地在公堂上說主母派他們出去是殺人的。
謝小蠻本也沒打算給鄭母扣上謀殺的帽子,讓那外室如此告狀,不過是要把事情往驚駭的地步說,好引起民眾注意。沒辦法,這就跟後世寫新聞一樣,不是標題黨,吃瓜群眾可不會點進去。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鄭家毫無招架之力,就此杯具。
主導的自然是謝小蠻,推波助瀾的還有江庭、展還星,甚至大長公主,加上一堆和鄭家有嫌隙的人,鄭家不倒霉,誰倒霉?
事情徹底平息下來,已經是年後了。
謝小蠻日日請蔡月瑩過來玩,甚至還帶她去大長公主的莊子裡跑馬,眼見得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真摯,終是把之前那場陰霾給徹底拋在了腦後。
能想開就好,胖貓兒欣慰地捋了捋鬍須。
雖說蔡月瑩在此番事件中名聲絲毫不損,還博得了眾人的同情,但退婚就是退婚,說她心裡毫無疙瘩,那是不可能的。譚氏又著急女兒年紀不小了,經此一事,怕是更不好相看人家,大節下的,嘴角都燎了泡。
蔡月瑩倒想的很開:「姻緣之事,本就是天注定。我倒是慶幸成婚出了這種事,否則嫁過去之後才發現那人的真面目,便連回頭路都沒有了。」
這段時間她跟著謝小蠻和大長公主到處玩耍,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她還記得自己剛開始跟著老師學畫,曾經立誓踏遍山水,繪盡人間美景,但這個願望,在她一天天長大的時候,隨同畫筆一起,被塵封在了角落的箱子裡。
既身為女兒家,又哪得自由自在。她的這個願望從不曾向人說起,因為她知道不理解的人只會嗤之以鼻,而理解的人,又何必讓他們為自己惋惜。
可是在這幾個月的沸沸揚揚中,一開始重新拿起畫筆是為了紓解心中的郁氣,之後,蔡月瑩便捨不得放下了。
她不說,謝小蠻又如何不知。看著這個自己青梅竹馬的小夥伴,既疼惜她,又感懷己身,所以謝小蠻請顧昭給程宗輔去了信,又關起門來和杜桐娘商議了一番。
元夕之後,寇夫人的信寄到了蔡府。
信裡先是言辭激烈地指責了鄭家一番,又洋洋灑灑寬慰譚氏,寬慰蔡月瑩,最後才說,恐蔡月瑩在123言情城待著不痛快,請她上京來陪自己。師徒一場,她這個做老師的也非常想念自己唯一的學生。
譚氏知道寇夫人的意思,人言可畏,雖然在退婚事件中,蔡月瑩是受害的一方,但世間本就對女子苛責更甚,不乏有些刻毒之人說蔡家小題大做。
而且出了這種事,蔡月瑩在周圍也不好說人家了。寇夫人是蔡月瑩的老師,話裡話外地又透著在京城給蔡月瑩相看人家的意思,譚氏心裡也是一動。
她本就有些意動,經過杜桐娘的一番勸說,最後蔡安拍板,讓女兒年後跟著顧昭一起上京。蔡月瑩驚喜非常,知道這是謝小蠻的功勞,摟著胖貓兒揉搓了好些時候。
謝小蠻也為她高興,可是一想到過幾天顧昭就又要走了,方纔還翹著的尾巴便耷拉了下來。
她捨不得顧昭,這幾天就懨懨的,一看曾敏行還成日裡興高采烈地指揮下人把他要帶回京裡的各種東西裝車,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找茬找了好幾次。
說來國公府也奇怪,說好了讓曾敏行在南邊玩上幾個月就接他回去,卻沒有如約派人過來,反是讓曾敏行過完年跟表弟一起上京。
以老夫人那愛孫如命的性子,怎麼會讓小孫孫年都不回去過?實在是奇哉怪哉。
不說這些,臨到了顧昭在家裡待的最後一個晚上,胖貓兒眼淚汪汪地就巴著他不放了。
杜桐娘失笑:「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
顧昭摸摸謝小蠻的腦袋:「饅頭今年也才六歲,可不就是小孩子。」
對貓來說,六歲都是怪阿姨了,謝小蠻腹誹。不過她感覺自己確實越活越回去了,顧昭小時候還喜歡擺擺大姐姐的架子,如今在他面前撒嬌賣萌毫無壓力,兩個人掉了個個。
晚上睡覺的時候,想到明天自己就得孤零零一隻喵,兩隻毛爪子更是扯住顧昭的衣袖,恨不得四仰八叉趴到顧昭身上去。
她與顧昭一起長大,還是小奶貓的時候就睡一個被窩,早就習慣了身邊有一個小糰子躺著。如今小糰子不小,也不算糰子了,舊年顧昭不在家,謝小蠻還得抓著顧昭的衣服才能睡著,還是過了一年多才改了這個習慣。
顧昭把胖貓兒摟在懷裡:「我不在家,你可得乖乖的。」
謝小蠻老老實實點頭,再沒有如此乖巧的時候。
放在胖貓兒背上的手動了動,有心想問謝小蠻幾句話,顧昭猶豫了半晌,還是把疑惑給壓回了心底。
罷了,說不得是自己的胡思亂想,要是問了,饅頭肯定要笑自己。
又摟著謝小蠻說了好些話,無一不是叮囑她要乖,不許以身犯險,有什麼事給自己寫信,想吃什麼想玩什麼他都打發人給送回來……絮絮叨叨的,若是讓曾敏行聽見了,鐵定要驚掉下巴——一向高冷的表弟,怎麼如此婆媽?
說著說著,直到燈燭燃盡,一人一貓才沉沉睡去。
謝小蠻睡的很不舒服,身下硬邦邦的硌人得厲害,腰上橫著的好像是手臂,緊緊摟著她,怕是要在肌膚上勒出紅印了。她皺著眉扭了扭,想擺脫那條胳膊,吧唧一下,從床上滾下來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七暈八素的,也讓她清醒了過來,藉著透過窗縫的月光,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光裸白皙的手臂——
她她她,她怎麼變成人了!

  ☆、第62章 陸拾貳

聽到床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謝小蠻的心幾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顧昭只是翻了個身,就又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她暗自鬆了口氣,趕緊躡手躡腳地朝自己的屋子尋摸過去。
此時正是深夜,整座顧宅籠罩在夜色之中,少女赤足走在地上,悄無聲息,還能輕易在黑暗中視物。大概是那塊玉珮的作用,即便謝小蠻恢復人身,仍舊保留了貓咪的特性,譬如說強大的夜視能力,敏捷的身手等等。
顧昭和謝小蠻都不喜歡丫鬟上夜,所以她順利地摸回了自己從來沒住過的屋子,在衣箱裡翻騰出女子衣物穿上,這是她早就準備好的,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謝小蠻想過自己會不會在家裡睡著睡著就變成了人,但她沒想過會是今晚這樣!要知道她身上是沒穿衣服的,也就是說,她清醒過來之前就一.絲.不.掛地趴在顧昭懷裡,顧昭還摟著她……
不行,再想下去就得開車了……謝小蠻你這個禽獸!少女羞憤欲死地連敲自己的腦袋,想什麼有的沒的,當務之急是得偷溜出去,等恢復貓身了再溜回來。
手忙腳亂地把自己打點妥當了,謝小蠻想了想,又在箱子裡找了些布料團成一團摟在懷裡,偽裝成抱著什麼東西的樣子,這才小心翼翼地打開窗戶。
那邊廂顧昭已經醒了,朦朧間摸了摸懷裡,又摸了摸身邊,都沒摸到那個軟軟的毛糰子。他猛地一下睜開眼睛,意識到饅頭不見了。
窗戶還關得好好的,周圍也很安靜,顧昭下了床,隨手披了件外袍,這才發現房門被打開了。難道饅頭是去更衣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總有種不安的感覺。放輕了腳步走出房間,緊鄰著的另一間屋子,房門大開。
那是饅頭的臥室,顧昭心裡一驚,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恰看到少女推開窗戶,一隻腳已經踏在了窗台上。
「站住!」
臥槽!
謝小蠻趕緊往外爬,顧昭已經看到了她懷裡抱著東西,怒喝道:「小賊,把饅頭放下!」
說罷劈手上去抓住那少女的胳膊,誰知掌中的手腕游魚似的滑開,顧昭只抓到一片衣袖,見那少女轉過臉,雪膚桃腮,一雙大大的眼兒彷彿貓曈,深邃又剔透。他如遭雷擊,呆立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讓那少女覷著機會跳出窗戶,雙腳點在圍牆上幾個靈巧的縱躍,竟翻過牆頭逃之夭夭。
此時,顧宅裡的其他人已經被驚動了。曾敏行就住在顧昭的院子裡,聽到聲音第一個趕了過來。
顧昭鞋子也沒穿,外袍在爭奪間掉在了地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前,盯著大開的窗扇,人竟然像是呆了。
曾敏行連忙走過去:「阿昭,你……」
剛想問他怎麼了,顧昭忽然抬起頭:「六郎,如果有一個女子與你素不相識,但她竟在你的夢裡出現過,你覺得……到底是何緣由?」
曾敏行不由笑了,一時覺得自己這表弟是不是睡糊塗了:「這是神女入襄王之夢,阿昭,那恐怕是個女仙呢。」
女仙……想到那少女懷裡抱著的東西,顧昭咬牙切齒,什麼女仙,分明是偷貓的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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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貓又丟了。
昨晚半夜,顧家突然燈火通明、人聲擾攘,一大早,123言情城的百姓就都知道了,神貓被一個膽大包天的小賊給偷走了!
如今在123言情城裡,誰敢打神貓的主意,人人議論紛紛不說,更有許多被神貓幫助過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在全城拉網式的開始尋找神貓。公主府派了人,晉王府也派了人,府衙縣衙不必說,顧家的下人貼了有那小賊畫像的啟事出來,還有暗地裡被指揮起來的三教九流,都在找一隻貓。
展還星把手下派出去之後就去了顧家,顧昭正坐在大堂喝茶。他原打算今天動身去京城,因為饅頭不見了,自然擱置了下來。展還星想到五年前饅頭也不見過一次,比起那時候來,眼下的顧昭看起來倒是鎮定自若。
「五年前饅頭不見的時候,也出現過一個女人吧。」沒等展還星開口,顧昭放下茶盞,開門見山道。
展還星在桌旁坐下來:「你見到昨晚那個女賊的樣貌了?可惜五年前的那個女人,只有馬興婆知道她長什麼樣。」
當時馬興婆和樂三被送到縣衙後,依例判刑,已經被流放了,就算現在去流放地找到馬興婆,一來一去也要花費兩三個月的時間。
「我只是很奇怪,」顧昭淡淡道,「昨晚的女賊看年紀大概十五六歲,五年前,她應該是個十歲稚童,五年前的人自然不是她。但為什麼每一次饅頭失蹤,都會出現一個神秘的女人?」
別說顧昭不解,展還星也鬧不明白,他見顧昭面上並無急色,不由奇道:「你竟不著急?」
顧昭笑了笑,並未回答。饅頭不見了,他原該焦急萬分,想到自己的夢,他沒來由地就安下了心。他雖不信鬼神之說,腦子裡卻有一個荒謬無比的想法。
饅頭聰慧絕倫,本就不是凡物,難道竟真是天生靈貓。而那可入自己夢中的少女,莫不真如六郎所說是個女仙?
顧昭能有這種想法,不過是因為古往今來的志怪雜談裡,大凡動物能化作人身,無一不是精怪妖物,他下意識不想把謝小蠻框上一個貓妖的名頭,也就忽略了自己的夢裡,明明還有貓變人的內容。
若果真是什麼女仙來接引靈物,豈不是代表饅頭再也不能回來了?砰的一聲,他手裡的茶盞就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事實證明顧昭的思維太發散了,謝小蠻最終在一座小院兒裡被找到。
據周圍的鄰居說,那座小院兒的主人的是一個少女,更加確定了女賊偷走謝小蠻的事實。而謝小蠻一覺睡醒,只說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顧家人當她是被女賊下了蒙汗藥,心疼得杜桐娘抱著失而復得的胖貓兒不願撒手。
默默地把腦袋埋進杜桐娘的臂彎裡,胖貓兒暗自鬆了口氣,總算糊弄過去了。
這座院子是她出錢用假戶籍置辦的,不怕被官府查,雖說虧了錢,以後再買一座就是。只可惜自己的樣貌被顧昭看到,再想用人身行動,恐怕要小心再小心。
鬧了這麼一通,三天之後,顧昭終於還是要上京了。
曾敏行和蔡月瑩與他一道,追風那條色狗捨不得小主人,蔡月瑩只好把它也一起帶上。謝小蠻挨個道別,依依不捨地從蔡月瑩懷裡跳出來,見顧昭朝她招手,剛準備跳到馬背上,爪子卻頓住了。
鏟屎官已經長大了,從還會奶聲奶氣說話的小小孩童長成清俊少年,而他注定還會越長長大,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直到長成頂天立地的赳赳男兒。
如果自己是一隻貓,一隻不會突然變成人的貓,她可以毫無顧慮地親暱他,哪怕他已經娶妻生子,那也沒什麼問題。
可她不是,她終歸還是個人。
她不會變老,就像那晚一樣,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會在人身和貓身之間轉換。謝小蠻頭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份竟如此尷尬。顧昭對她來說,是親人,是朋友,是這輩子永遠都無法割捨的存在。但他們之間,從她可以變成人的那一刻開始,就不能再無間隙。
所以她沒有跳上去,而是不著痕跡地朝後退了一步。哪怕車隊已經啟程,顧昭騎在馬上頻頻回首,她也沒有如往常那般撲到少年懷中,拿自己的腦袋親暱地蹭他。
回家之後,謝小蠻就發起了低燒。
杜桐娘著急忙慌地請大夫,又要趁顧昭沒走遠去通知他,卻被謝小蠻攔住了。
他們總有一天會漸行漸遠,謝小蠻想。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會變的怎樣,或許再活上四五年,貓咪的壽命到了盡頭,她也就順理成章地死去了。或許她能幸運地作為人活下去,那時候顧昭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大概……她會很欣慰吧。
謝小蠻猛地吸溜了一下鼻子,原來感冒不止會流鼻涕,還會流眼淚啊。
她這一病就病了大半個月,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第一年的冬天連著下了十幾天的鵝毛大雪,罕見的雪災讓南來北往的路途堵絕,顧昭只能留在京城,並沒有回家過年。
第二年卻是秋闈舉辦的時候,顧昭以十五歲稚齡參加鄉試,高中一甲第十三名。由於慶國公府的打點,他並沒有千里迢迢返回原籍考試,而是留在了京城。那一年為了準備來年的春闈,一封家書寄回123言情城,顧昭依舊沒有回家。
謝小蠻總是忍不住想,難道是自己想疏遠顧昭的意圖被他察覺了?否則他為什麼總是不回家。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是在瞎想,她有兩年沒見著那個少年了,他應該長高了吧。
時光平緩又流暢地往前奔去,大黃做了媽媽,在寒冬來臨之前生下了一窩黑色背毛的小貓,證實了謝小蠻之前的猜測——貓爹恐怕是那只流浪貓老大。
追風的兒女們都長大成人,體型早就超過了謝小蠻,卻還是喜歡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們的貓阿姨屁股後頭。
展還星和大長公主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大長公主從十六歲等到二十五歲,總算在一次醉酒之後,看到她一邊笑著一邊哭,說自己要在來年春天的時候成親了。
春天啊,二月份舉辦春闈,春闈過後,顧昭就可以回家了。
這一年的春闈裡,顧昭轟動了大江南北。年僅十六被聖上親點為探花郎,成為了大胤朝開國至今,最年輕的三鼎甲。
他原本就在文人的圈子裡素有才名,又是當世大儒程宗輔的關門弟子,眼下有此殊榮,儼然便如一顆光耀新星,聲名斐然、炙手可熱。那之後的踏馬遊街、瓊林探花,俱是數不盡的風流瀟灑、意氣風發。
謝小蠻不曾親臨盛景,只能在家裡日盼夜盼,盼著顧昭南下回鄉。沒想到她沒等著顧昭,倒是蕭昀被以身體不適,回鄉修養的名義送回了123言情城。
得了消息的時候,謝小蠻嚇了一跳。
自從兩年前襄王謀反後,皇帝對還剩下的那幾個藩王愈發提防。幾個藩王一開始還能在過年的時候回封地,到後來連這點鬆快的時候也不給,所以謝小蠻也有好幾年沒見著蕭昀了。
謝小蠻生怕蕭昀已經病到不成的地步,否則皇帝怎會允許他回封地,著急忙慌地趕到晉王府。蕭昀躺在床上,小白趴在床頭,一見胖貓兒進來了,他有氣無力地揮揮手,示意下人們都退出去,然後,一個鯉魚打挺就坐了起來。
「胖貓!」
你才胖,臭小鬼!等等,謝小蠻瞪大眼睛,你沒病啊?!

  ☆、第63章 陸拾三

顧昭的小廝扶著醉醺醺的主人回到顧宅時,已是夜深時分了。
一年多以前,顧昭就從程府搬了出來,在老師家附近買了個兩進的小院子。他一個青年男子,家中也沒有女眷,因而這宅子裡很是冷清。小廝伺候著他擦了臉換了衣裳,看他歪在床上闔了眼,方才將門窗掩好,悄悄退了出去。
此時屋中不聞人聲,顧昭睜開雙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裡有醉到連話都說不成的模樣。他也不坐起來,而是躺在床上,下意識地摩挲著掌中的紙團。
今晚他們一幫新科進士在宮中領宴,顧昭是這一科最出風頭的人,狀元榜眼都沒有他來的引人注意。他不過寒門出身,雖然外家是袞國公府,但姓顧又不姓曾,偏有一個名揚宇內的老師,又得了官家青眼,眼看前途可期。
宮中的宴會,皇帝自然要出面,略說了幾句話後便離席而去,眾人也就一窩蜂地湧過來,紛紛向顧昭敬酒,明裡暗裡想與他結交的人有,或試探或觀望想拉攏他的人更是一大把。顧昭只做出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只要是敬到手邊的酒都來者不拒,不一會兒就醉得糊塗了。
他既已神志不清,有心人也只能掩了心思自去宴飲。鬧到亥時散了宴,殿裡的小太監見探花郎趴在案上人事不醒,只得將他攙起來預備送到宮門前。
半途上遇到了回家的晉王府大郎,蕭曈如今領著中書舍人的職司,因最近事忙,當值時經常忙到大半夜才出宮。
「這不是阿昭嗎?這是喝了多少酒,怎麼跟個醉貓似的。」
這小太監以前是在宗學伺候的,知道這位親王之子與眼前的探花郎是好友,忙賠笑道:「探花郎想是今兒高興,便飲的多了些。」
蕭曈上下一打量,見這小太監瘦瘦小小的,偏顧昭生的修長挺拔,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小太監身上,顯是讓他累得不輕。「得了,我來扶著吧,」他走過去把顧昭接過來,「你在前頭領路。」
小太監推辭不迭,自是拗不過他。走到宮門前把顧昭交給了守著的小廝,看他歪歪倒倒地上了馬車,蕭曈才施施然騎馬走了。
顧昭的手心裡,此時已塞進了一個小小的紙團,直到他被攙回臥室裡躺著了,方才藉著月光將紙團展開。
蕭曈的字跡,是他打小就熟悉的。如今蕭曈在官家身邊做著中書舍人,雖說位卑職低,實是日夜侍奉在官家身側,又可聞禁中語,實在是再緊要不過的位置。蕭曈身上不過掛著一個舉人的功名,任命的旨意下來後,人人都道聖上對晉王一脈榮寵有加,堪為心腹。顧昭的唇邊不由露出一抹冷笑來,把晉王的長子日日放在眼睛底下看著,只不知到底是榮寵,還是提防。
半個月前,蕭昀已經被以抱病的名義送出了京,加上蕭曈送來的紙團上寫著,官家欲以公主許配給自己,看來龍椅上的那位已是等不及要動手削藩了。
而官家想拿他做什麼,自然是要做一柄刀。
顧昭的出身,注定了他只能做孤臣。顧昭的父親顧銘,在十幾年前,還是個不能在皇帝面前提起的人物。顧昭小的時候只聽杜桐娘說過,自己的父親捲入高宗朝時的奪嫡之爭,不幸殞命,好在他雖為罪臣,並未帶累家族,所以顧昭還能科舉入仕。
直到顧昭考中了秀才後,才從程宗輔口中得知,自己的父親哪裡算是有罪,可說是青史上能大書一筆的忠臣。顧銘在先太子*於東宮後,一頭撞死在了午門前的丹墀上。時人對此諱莫如深,自然是因為先太子之死與當今息息相關。
顧銘為先太子盡忠,當今心裡膈應的很,偏他是個最好名聲的人,要做出一副寬和大度的模樣,以示自己並未兄弟鬩牆。所以顧銘尚在襁褓的兒子僥倖逃過一劫,還在十六年後,被他親點為探花。
父子同為探花,自然又是一番美談。因著當今對顧昭的青眼,朝中早有人讚他仁愛臣子、胸懷寬廣,也只有程宗輔在書房裡冷笑:「這是市恩於你呢,千金買馬骨,往後對你的恩寵只會更多。」
顧昭淡淡道:「先生自誤了,君王對臣子有所信重,為人臣者,盡心便是。」
程宗輔一歎:「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父族母族皆不能靠,除了靠著那位,還能靠誰。只是你得想好了,那位的封賞,也不是那麼好的拿的。他如今要做什麼,朝中看出來的人也不少,不過是,」說罷伸出兩根手指,以口型道,「削藩二字。」
當初先太子不就是栽在了削藩上,程宗輔還有這一句話沒說,他知道顧昭明白。
皇帝要拿顧昭這柄刀,去替他上刀山,下火海,正如顧銘為先太子做的那樣。
顧銘在先太子去後一頭撞死,除了以死抱君恩,未嘗不是因為他這把刀已經把朝中能得罪的都得罪了,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捨命。
程宗輔看著自己的這個小弟子長大,如何捨得他去蹚這趟渾水。只是顧昭向來是個極有主意的孩子,他根本勸不動。
「當初我就說,你就是太聰明了。」程宗輔如今已是六十幾歲的花甲老人了,雖然保養得宜,但鬚髮全白,垂垂老矣。
顧昭心中一酸,口中卻笑道:「旁人都盼著自家晚輩聰敏有為,偏您天天念著,就希望我做個傻瓜。」
「傻瓜好啊,傻人有傻福,」老頭兒微微一笑,「你們家那只傻貓,可不就是其中翹楚。」
一時想起那只許久未見的胖貓,師徒二人俱是掛念不已。顧昭打定主意,待京中一應宴飲過後,盡早趕回家去。他已有兩年沒見過謝小蠻,也不知小傢伙是胖了還是瘦了。
沒成想還沒來的及回家,皇帝竟要給他送如此一份大禮。看來那位是鐵了心要把自己綁到戰車上去了,公主是那麼好娶的嗎,顧昭可沒覺得自己有福氣消受皇家的金枝玉葉。
原本按照他對自己仕途的規劃,娶一個出身普通,沒有家族牽扯的妻子是最好的選擇。如此他亦無妻族可靠,皇帝也會對他放心。當然,現在那位想讓他直接娶自己的女兒,對顧昭的規劃來說,未嘗不是好事,可他想也沒想,就是不願意。
好在皇帝還沒直接賜婚,想躲過去,只能用自己早已議親的借口了。只是時間緊迫,他上哪去找一個待嫁姑娘來做擋箭牌。
顧昭忍不住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有些後悔沒早點寫信讓杜桐娘給自己留意合適的人家。想到這裡,不由茫茫然地思索著,自己……想娶個怎樣的妻子?
不論家世出身,若只單論那個人,他希望她是什麼模樣性情?
想了一會兒不得其法,說來顧昭活到十六歲,見過面的未婚小娘子,除了街邊的路人,竟只有蔡月瑩和那個女賊。
即便過了兩年有餘,那女賊的面容眉眼,還在他記憶裡宛然在目。
顧昭想著想著,雖說今晚是裝醉,到底喝了不少的酒,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深沉的睡眠中,他又做了一個夢。
夢中還是兩年前的光景,只是他已長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在窗前抓住那女賊的胳膊,卻被那女賊掙脫出去,彷彿一隻靈巧的貓兒躍上牆頭。那時候沒發現,顧昭迷糊地想,這女賊逃跑的樣子怎如此像饅頭?
讓他驚愕的事發生了,那女賊跑著跑著,竟真的化作一隻風馳電摯的灰貓。她從月色中疾奔而來,撲進顧昭懷中,毛茸茸的小身子將顧昭撞了個倒仰。顧昭抱起她與她雀躍地笑著,舉著她在屋中轉圈。
貓兒的兩隻爪子緊緊攀住他的手腕,口中喵嗚喵嗚的叫著。那叫聲慢慢地化作笑聲,顧昭懷中的貓兒竟變成了那個女賊!
她伸出玉藕般的雙臂,摟住了顧昭的脖子,一雙貓兒眼似的剪水曈眸中浮現出狡黠笑意,櫻唇微啟——瞳孔克制不住地緊縮,顧昭正待細聽她要說什麼,她卻道:「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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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喵~」
懶洋洋地抻了個懶腰,小白張開嘴,待蕭昀把松子丟進口中後咀嚼了兩下,方才重新趴了回去。
謝小蠻蹲在一旁,眼見的這主寵二人如此安逸,真是恨不得把蕭昀痛揍一頓。好好的,裝什麼病,差點害本喵急死。
「我也是沒辦法,」蕭昀對著她大倒苦水,「不用這個法子,官家哪會放我出京。」要知道為求逼真,晉王府可是連蕭昀的棺材都打好了。
既然如此,乖乖待在京城不就得了。
蕭昀從胖貓兒疑惑的眼神裡看出了她的意思,忍不住歎道:「如今的局勢,和過去可不一樣了。」
皇帝防備藩王跟防賊一樣,晉王也看出了他想削藩的意圖,生怕自己的兩個兒子都留在京中有什麼閃失,才想方設法把蕭昀送了出來。
謝小蠻雖說萬事不操心,因為顧昭在京中,對這些朝堂大事倒還有些瞭解。她記得兩年前趙王謀反後,藩王的日子確實越來越不好過。
趙王也是先帝之子,就因為他突然謀反,京中局勢混亂,袞國公府才沒派人來接曾敏行回京過年,還讓那時候不明所以的謝小蠻疑惑了一陣子。
既然如此,那還在京中的蕭曈豈不是危險了?
「兩個兒子,總得留一個在京裡安官家的心。」想到大哥,蕭昀的神色也沉了下來。
這幾年晉王處處做出一副極看重長子的模樣,也不上奏請封蕭昀為世子,世人都道他是想扶蕭曈,所以蕭昀因病請求出京後,皇帝才准了。
其實連蕭昀都不知道晉王是不看重自己,還是想保自己。他不比顧昭和大哥,考了秀才之後就不願再科舉。他是想從武的,所以求晉王讓自己入了鑾儀衛,因他在此道很有天賦,人人說起來都道他是做將軍的料子,只是晉王一直淡淡的。
蕭昀沉默著不說話,胖貓兒伸爪子在他手背上碰了碰,他才轉了顏色笑道:「不說這些煩心事了,我幾年沒回來,也不知城裡現在是什麼光景。」
謝小蠻有心想告訴他展還星要和大長公主成親了,可惜口不能言。公主的婚事必要上報,看來蕭昀出京之前還沒聽到風聲。
因為這傢伙現在「病著」,不能出門走親訪友,謝小蠻只好日日來王府裡看他,少不得跟著蕭昀一起關心京中局勢。
也不知晉王是不是杞人憂天了,王府的信鴿日日來,帶來的消息都說京城一片平靜。因為新科進士帶來的熱鬧漸漸過去,外地的進士也都開始踏上回鄉祭祖的路途。
這麼說,顧昭要回家了?!
謝小蠻高興的不得了,除了在家裡掰著爪子數日子,愈發慇勤地朝王府跑。這一日她搖頭擺尾地晃悠進蕭昀的院子,院子裡的下人對這一幕見怪不怪,都含笑看著她邁著四方步往裡走。
一進書房,只見蕭昀正在解信鴿爪子上的小竹筒。拆下來從中抽出一指寬的紙條,展開一看,大驚失色:「糟糕!燕王反了!」

  ☆、第64章 陸拾肆

燕王反了!
他的封地在河北東西兩路,距離平京不過八百多里,浩浩雄師踏馬南下,打出了清君側的旗號,一路勢如破竹,連克數座州城,儼然就要以摧枯拉朽之勢攻破國都。
此時天下承平不過百載,三四代人的更迭過後,千里國土將將從前朝末年的戰火之中休養過來,北方的百姓就又陷入了烽煙之中。與其同時,其他兵燹未至之地,也是人心惶惶、天下動盪。
皇帝一連發出了數十道檄文,召集各路藩王、州府進京勤王。昔日煙柳畫船的123言情城也開始有大批兵馬調動,作為國朝留都,僅次於平京的緊要之地,123言情府駐紮著大量禁軍,由兼任南直隸安撫使的123言情府知府薛常和兼任馬步軍都指揮使的晉王統領。
因晉王被困京城,皇帝發給各地州府的密旨裡命他們事急從權,薛常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派人把還「臥病在床」的蕭昀請了去。
如此一來,謝小蠻便不能再往王府裡去,她所知的關於京城的消息全都來自於蕭昀,眼下因為戰事突起,通往北邊的交通幾乎斷絕,便徹底失去了顧昭的音信。她一時害怕顧昭被困在了京城,一時更擔心大軍進犯時他已經啟程,再加上還在京裡的程宗輔一家、蔡月瑩、蕭曈……她整夜整夜睡不好,以前哭著喊著要減肥都不曾成功,如今短短幾天,竟生生瘦了一大圈。
見她如此,杜桐娘雖然焦急不已,也只能勉力撐著。沒成想幾天後家裡收到了顧昭的家書,原來那信早在十幾天前就寄出了,顧昭在信中說自己過兩天就會啟程回鄉。杜桐娘算算日子,他出城的時候正是燕王大軍前鋒攻入京畿之時。
那支前鋒乃奇襲之兵,攻入京畿時,燕王大軍的後續部隊方才從河北兩路拔營。因此京畿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後來雖然勉強抵住,但當時恰巧南下北上的百姓有不少都遭了兵禍。
見了這封信,杜桐娘當場就厥了過去。
好不容易將人救過來,謝小蠻在家中想了一整夜,央晉王府的護院給軍中的蕭昀送了口信。
「你要去京城?!」蕭昀瞪大眼睛,而後立刻皺起眉,「不行,我知道你擔心阿昭,但這不是兒戲。」
蕭昀如今年滿十七,正在抽條長個子的時候,他剛回123言情城時,因為在裝病,清瘦的一個大高個,看起來風吹就倒。眼下一身銀盔,手裡拿著紅纓子的盔帽,一雙養尊處優的富貴手,指腹和手背上都有傷口。謝小蠻看著他被烈日曬得略有些黧黑的臉,這個昔日沒心沒肺,堪稱紈褲的王府子弟,不過短短幾日,身上竟有了鋒銳之氣。
原來蕭昀也長大了啊……謝小蠻沒來由地想。她幾年沒見著蕭昀了,同樣,也不知顧昭如今是哪般模樣。所以她一定要去京城,確認顧昭的安危。
但蕭昀說什麼都不肯帶上謝小蠻,任憑謝小蠻如何歪纏,甚至擠出了眼淚,他都把臉別過去不肯看那只可憐兮兮的胖貓兒。
謝小蠻沒辦法,心道山不就我我就山,本喵自己去。
打定了主意,她去旻山找了白虎。謝小蠻又不是蠻橫自大的蠢貨,就她這點小身板,千里迢迢跑到京畿,說不定就葬身在什麼野獸口中了。但是有白虎和她一起,事情就不一樣了。
她不敢把自己要去京畿的事告訴杜桐娘,只偷偷摸摸地在家裡準備行李。一個小小的包裹,有衣服銀錢和乾糧,她還帶上了一長一短兩把刀。
就在她準備啟程的間隙,北邊又傳來消息,趁著燕王謀反,一向與大胤朝不合的北夷揮師南下,大舉犯邊。
皇帝無法,只好讓整裝待發,準備南下勤王的秦鳳路禁軍留在邊關禦寇,如此一來,距離京畿最近的援兵無法輕動,三日之後,燕王大軍便將京城團團圍住,開始了日後被稱之為「天元之圍」的攻城戰。
事態到了如此嚴重的地步,待在123言情城休養的大長公主坐不住了。她是皇室近支輩分最高的人,皇帝得叫她一聲姑姑,那位新晉燕王還得叫她姑婆婆。大長公主要找上了蕭昀,表示自己要隨軍北上。
「七姑婆婆,」蕭昀頭都是大的,「您不是要成親了嗎,您還是好好待在家裡繡嫁妝吧。」
「侄子都要被人砍了,還繡什麼嫁妝。」蕭娥柳眉倒豎,「官家和十一郎鬧成那個樣子,都是姓蕭的,我如何能不管。」
蕭昀歎氣:「您就是管了,又能怎樣,難道……還指望官家和十一郎握手言和不成。」
如今的燕王不是留在京裡的那位老燕王,而是燕王庶子,在府裡排行十一,前頭有幾個兄弟全都沒站住,是老燕王唯一的兒子。他起兵之後沒多久,皇帝就將京裡的燕王一家全部處死,一邊是殺父弒母之仇,一邊是謀逆叛亡之罪,雙方早已是不死不休。
況且,蕭昀還有句話沒說,若不是官家要削藩,燕王怎會謀反。就算不是燕王,遲早也會有別的什麼什麼王。那些說來都是他的堂叔伯堂兄弟,都是姓蕭的,誰坐上那個位子,說白了都一樣。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蕭娥垂下眼簾,「身在皇家,這些事實屬尋常,」她想到*的先太子,唇角現出一抹苦笑來,這種事,十幾年前不就已經有過一次了,那時候先帝都還在呢,同樣也是無力回天。「只是我不能不管,」她笑了笑,「就算明知道無用,也必須要試一試。」
蕭昀能拒絕謝小蠻,拒絕不了大長公主。那一晚大長公主回到府中命人打點行裝,次日就要啟程。展還星站在院子裡等她,一身天青色的箭袖短袍,腰束長劍,一雙星眸凝睇著她,竟比漫天銀輝還要教人不敢直視。
「你不用多說,」展還星淡淡的,一如過去那般不容置疑又溫和篤定地道,「我陪你便是。」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正如你千里迢迢來此處尋我,我也當伴你重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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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謝小蠻已經在進京的路上了。
她給杜桐娘留了封信,說自己跟著大長公主北上了,想必杜桐娘不會太過擔心。這一路上她騎著白虎,走的全部都是山林小路。偶爾經過官道,路上全都是攜家帶口逃難的百姓,望之教人心生惶然。
受程宗輔影響,謝小蠻對御座上的那位皇帝一直不感冒,現在卻也盼著他能順利平定叛亂,不再讓天下受刀兵之苦。
偏偏事與願違,她雖然日夜宿在山林間,恢復人身時還是會趁機去有人的地方打探消息。得到的內容無一不是京畿形勢越來越不好,京城被圍困十日之久,雖然牆高垣厚,一直未曾被攻破,但城內每天都有屍體丟出來,也不知死了多少人。
謝小蠻心下沉重,愈發催著白虎加快速度趕路。她一門心思朝前趕,也不再注意隱蔽行蹤,絲毫沒有注意到漸漸有流言傳出來,說有人在北上進京的路上看見了一隻騎著祥瑞白虎的灰貓,疾如流星颯踏,動似矯矢奔雷,風馳電掣,不似凡物。
雖說戰時音訊難通,但這流言在人心惶惶的時局裡太具有特殊意義了,因而還是通過各種渠道傳進了京城。
顧昭從小廝口中得知此事,當時心裡就是一咯登。
他啟程回鄉之時,恰巧遇著燕王謀反,不得不折回京中。只是那時候家書已經送出,莫非饅頭擔心自己,竟以身犯險進京了?其實這天下的灰貓何止成千上萬,但顧昭心裡的第一反應就覺得那隻貓是謝小蠻。
不止他這麼想,第二天皇帝將他召進宮中,開門見山道:「顧卿,那是不是你家的貓?」
顧昭斟酌片刻:「依臣之見,應該就是她。」
皇帝聞言,面上不顯,心中卻鬆了口氣。如今京城被圍,雖說城中存糧眾多,並無糧絕之危,但他堂堂一國天子竟落到如此地步,焉能讓皇帝不怒不恨。
憤怒之中,隱隱還夾雜著誰都沒有看出來的焦慮。燕王已經反了,焉知其他幾個藩王會不會反,雖說傳來的消息都是各路禁軍正拔營進京,但皇帝並不相信自己的那些兄弟。
他本就是不顧手足之情的人,如何能信任別人?
所以他如今已不再讓蕭曈隨侍自己身邊,又在京裡的各處王府周圍暗中布下天羅地網。此外還有那些不安分的蠻夷,趁火打劫,殊為可恨。
焦頭爛額之下,聽說當年那只奇異的灰貓竟然離開123言情城北上,據說還騎著白虎,即便是皇帝這個不信鬼神之說的人,也忍不住暗自想,果然是因為朕這個真龍天子吧,當初那隻貓將祥瑞之氣置於自己手中,如今匆匆上京,莫非是來護佑朕的?
如果謝小蠻在這裡,百分之百會腹誹一句,陛下,你想多了。
不管怎樣,這麼好的兆頭,皇帝是不會放過的。他已命人將這個消息在城中大肆散播,用以鼓舞士氣,想到因為燕王謀反還沒來得及給新科進士授官,大筆一揮:「顧卿年少有為,如今阿曈不在,你便補了他的缺吧。」
顧昭恭恭敬敬地應了,就這樣搖身一變,做了皇帝的機要秘書。
他心道皇帝在他和晉王一系之間埋釘子,看來對晉王的不信任也日益加重了。大腦飛速運轉著,一面思索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走,一面憂心謝小蠻怎麼莽莽撞撞地來了。他有心想出去接應,可是現在又出不得城,從沒像如今這麼盼望勤王之師快點趕來解圍。
各路禁軍雖然還沒趕到,燕王的後續部隊卻被纏住了。薛常和蕭昀領著南直隸的禁軍攻入東路,荊湖路的楚王部也開始從西路進攻。
加之燕王久攻京城不下,生怕自家的大本營被抄,幾員心腹大將吵吵嚷嚷,有的說堅持了這麼久不能放棄,有的說還是盡早退回去保全老本。眼看攻城的勢頭越來越弱,燕王后部已經開始拔營。皇帝大悅之下,決定親臨城頭,讓燕王這個亂臣賊子心甘情願敗退。
顧昭作為陪侍皇帝身側的中書舍人,自然也要跟著。他心裡對皇帝此舉疑惑不解,雖然這位官家好名,也不至於如此罷。
皇帝又命翰林院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討賊書,讓顧昭在城頭朗讀出來。顧昭還是個少年,聲音清越明亮,彷彿金鐘玉磬,在場諸人聽得一清二楚。
燕王在帳中恨得牙癢癢,偏形勢比人強,有心想一箭射死皇帝,隔著密不透風的禁衛軍,如何能得手?既然殺不了主子,那就殺小嘍囉出氣。
眼中寒芒一閃,燕王喚來心腹愛將,出了大帳後只道:「我們殿下說了,那討賊書既然是給他,正該交到他手上,便請官家派人將此書送來,無需點旁人,剛才那個大小聲的小子就很好。」
顧昭一愣,見眾人齊刷刷地看向自己,皇帝笑了笑:「既然如此,顧卿你就去吧。」
他恭聲領命,勉力平復下心中驚駭,忍不住冷笑,好一招一石二鳥之計。
都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雖然不知道燕王為什麼玩這一出,但他要是殺了自己,聲名有損,皇帝正可以在此處做文章。看來皇帝雖然想用自己做臉,到底還是因為先太子心裡有疙瘩,有了除掉他的機會,是一點也不肯放過。
顧昭想起老師對自己的勸告,頭一次對自己的決定產生了悔意。他確實太自大了,以為自己能摸清皇帝此人,還是被擺了一道。
只是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顧昭被兩列禁軍護衛著,在兩方對峙著的兵馬注視下,雙手托著那卷討賊書,一步一步朝燕王大營走去。
他身上穿著中書舍人的七品朝服,正是最低微的青綠色,偏他身姿挺拔,面色淡然,唇角連一絲繃緊的線條都沒有,腳下的步伐沉穩平和,絲毫不因凝定的氣氛緊張。
皇帝站在牆垣上,見此情景眼中精光微閃。他早知顧昭是一把危險的刀,若今日僥倖不死,倒可一用。
「呵,是個人物。」燕王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親兵架起□□。他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起兵謀反,就不會在意什麼聲名正義,如此青年俊才,當格殺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要的不是名聲,而是威懾!
雪亮的箭頭對準顧昭,弓弦緩緩拉滿,就在繃緊到極致的那一刻,一聲虎哮響徹天際。
拉弓的親兵雙手一抖,利箭猝不及防之下射出,已經失了準頭,被顧昭身邊的禁軍一刀斬落。恰在此時,顧昭如同心電感應般抬眸,厲喝道:「燕賊謀逆,天理不容!」
彷彿為了應和他的話,連綿不絕的虎哮聲裡,身形矯健的百獸之王疾奔而來,那老虎一身白色背毛,儼然便是傳說中的祥瑞白虎。
「燕賊謀逆,果然是逆天之舉!」皇帝喝道,「賊子既然主動挑釁,焉有不應之理,開城門!」
話音剛落,城門轟然大開,衣甲鮮明的兵士潮湧而出。燕王大驚失色,城中為何還有如此多的禁軍?!
自開戰以來,為安全計,他一直都深居中軍大帳,若不是今日皇帝要親臨城頭,他根本不會留在前鋒營。此時他才明白過來這是皇帝的計謀,當下也顧不得教訓顧昭,連忙命人備馬。
兩軍交鋒,很快就廝殺成了一片。顧昭在禁軍的護衛下左絀右支,險象環生地朝城下退去。眼看前進後退都不得,沒想到那只白虎徑直朝戰場奔來,周圍人喊馬嘶,閃電般奔至顧昭近前,叼起顧昭的衣領將他甩在背上,匆匆而去。

  ☆、第65章 陸拾伍

顧昭被那白虎叼住衣領一把甩在背上,差點連五臟六腑都被砸出來了。他也知道這隻老虎是來救自己的,連忙伸手抱住老虎的脖子,免得在疾奔中被甩出去。
此時城下一片混亂,燕王部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節節敗退。白虎在人群中一騎絕塵,因著它那一身極顯眼的背毛,等閒無人敢靠近。所以它馱著顧昭,竟順利從混亂的戰場中衝出來,跑進了山林裡。
眼下既無性命之憂,顧昭高高懸著的一顆心也放了下來。此時才感覺到右腿一陣鑽心的疼,想來是中箭了。那軍中制式的箭都是三簇頭,中間一條血槽,鮮血便順著血槽不斷湧出。顧昭身心俱疲,心知謝小蠻必在附近,緊繃著的神經一旦鬆懈下來,神志也清明一陣恍惚一陣,竟慢慢昏睡了過去。
他這一陣昏睡並不踏實,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人正在幫他處理傷口。有人……顧昭心想,饅頭還帶了幫手?他下意識地伸手摸索,指尖觸到一片溫軟滑膩的肌膚。再是不通曉人事,顧昭也知道這是女子的手。
他猛地睜開眼睛,入目是一間低矮的陋室,想必是山林裡獵戶進山打獵搭的屋子。少女跪坐在他身側,雖然穿著一身灰撲撲不打眼的布衣,但那芙蓉面、柳葉眉,一雙大大的剪水瞳子彷彿貓兒眼,想到自己不久前做夢還夢到過她,一向八風不動的顧昭情不自禁地呆愣著,薄唇開開闔闔,想說什麼,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
片刻後才道:「過了兩年,你怎麼還是這般模樣。」
謝小蠻大吃一驚,沒想到顧昭就見過自己一面,竟然還記得一清二楚。趕緊站起來,顧昭下意識以為她要逃,劈手就去抓她的胳膊。不妨她俯身在顧昭脖子上敲了一記,頓時又昏了過去。
「這下可麻煩了。」謝小蠻頭疼地喃喃自語,顧黑的記性也忒好了。
雖說十六歲的姑娘和十八歲的姑娘看起來差不了多少,總還是有細微區別的。偏她兩年前的相貌和現在絲毫未變,虧她還給自己編了個獵戶之女的身份,若不小心被顧昭瞧見了,也可以如此搪塞。
又細細看了一遍顧昭腿上包紮好的傷口,謝小蠻咬一咬牙,沒辦法,本還想讓顧昭多養幾天傷,只能趁早把他送回城。
顧昭昏睡了一天一夜,此時京城外的混戰早已結束。燕王被皇帝打了個措手不及,前鋒損失大半,自己也身中數刀,狼狽不堪地率部逃跑。京城之圍既解,皇帝少不得龍顏大悅,又下旨勉勵了還在和燕王大部纏鬥的楚王和蕭昀、薛常一番,賞了晉王府不少東西。
來傳旨的太監被晉王父子送走,一回到書房,晉王就拉下了臉:「咱們這位官家可真是個慈善人。」
「父親。」蕭曈朝晉王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這府裡不知有多少皇帝的暗探。
晉王歎了口氣,不再多說,心知兒子明白自己的意思。
先前防著他們府裡的時候,連大郎那個中書舍人的職銜都藉故給捋了,如今看著二郎在外頭為他拚殺,又是誇又是賞的,做出一副信重有加的模樣,弄得滿京城都說這麼多藩王裡皇帝最信任的就是晉王一系。晉王雖不通軍務,也知道皇帝這是要把自己綁上他的船。
起先他心裡並沒有什麼想頭,晉王在諸兄弟中行五,生母不是很得寵,自己也一向不出眾。所以十幾年前當今和先太子鬥法的時候,他就龜縮著當隱形人。後來皇帝要削藩,他也只是想辦法把嫡子送回了封地,到底沒想過要魚死網破。
可是,十一郎已經反了。
得知燕王謀反的消息時,當時晉王心裡就是一動,還是被他給按了下去。眼下這一樁樁一件件的,越發動搖著他的意志。他本不想做什麼,但他那個好三哥能容的下他?
晉王和皇帝做了這麼多年的兄弟,深知皇帝是個心機深沉、疑心頗重的人。他本就提防著藩王,燕王再一謀反,就算以後晉王日日伏低做小,怕是也沒什麼好結果。
最讓晉王心驚的,是皇帝對顧昭做的那些事。兩個兒子都和顧小子交好,晉王對顧昭也頗多欣賞。所以他很早之前就打聽過顧昭的身世,後來見皇帝透出要重用顧昭的意思,還以為自己的那位好哥哥改了性子。
果然,晉王冷笑,還是這般刻薄寡恩。
如今的朝廷裡,知道當年先太子之死和皇帝有關的朝臣早就老的老,死的死,所以滿朝上下,除了幾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竟都不知皇帝在城門前那番作為的目的。
難怪把程敦本拘在京裡不讓人回鄉養老,既然做了那些事,還怕人說?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暗暗地罵了一句粗話,晉王抬起眼來:「不說這些了,城門外頭既然已經收拾好了,也該派人去找顧小子。他雖然是被那只白虎救走的,身上有傷,流落在山林裡,說不得有什麼閃失。」
「阿爹放心,」見晉王轉了顏色,蕭曈方才換上家常稱呼,「兒已經派人去找了。」
不止晉王府,皇帝也大張旗鼓地派了禁軍出城尋找顧昭。朝中紛紛又是一片讚揚之聲,都道皇帝實在看重顧昭,否則他區區一黃口小兒,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倒是程宗輔聽說了,在家裡噁心得飯都吃不下,又急又氣地歪在床上,猜到是謝小蠻救下了顧昭,只是那傻貓雖然聰慧,到底是隻貓,如何護得過來顧昭一個大活人。
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城門都還沒開,白虎駝著顧昭走到了城下。守門的士兵一看,驚得連滾帶爬,又不敢把門打開,白虎雖是祥瑞,到底也是老虎啊。
又瞇縫著眼仔細瞧了瞧,那老虎腳邊還站著一隻灰色的狸花貓兒,聯想到最近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神貓之說,那士兵更是連腿都軟了。小心翼翼地走到謝小蠻面前,半躬著身子連連打拱,就差給謝小蠻上柱香了。
「神,神貓,沒想到小人今日有幸得見神貓仙顏,看來我老王家祖墳上冒青煙,冒青煙……」
謝小蠻聽得嘴邊的鬍鬚直抽抽,要不是顧忌著高冷的形象,真想跳上去把這傢伙撓個大花臉,沒見顧昭還昏睡著嗎。
此時也到了開城門的時候,宮裡早得了信兒在門內等著,謝小蠻也知道自己現在是不能回家的。讓程家來的人把顧昭送回去,領著白虎進了宮。
進宮幹嘛?還用想,自然是給皇帝做臉。
當時城門外的那一幕早已成了燕王逆天而行的證明,皇帝又拿著神貓和白虎覲見的名頭好一番宣揚,力證大義天道都在己方,很快就將京畿惶惶的人心安撫了下去。
謝小蠻想想,真覺得這種事再荒謬不過。只是百姓大多愚昧,連讀書人裡都有不少巴著什麼天道氣運之說不放的,自然對此深信不疑。
謝小蠻又出了好大一場風頭,名氣已經傳揚到了大江南北。好在她到底是隻貓,頂破天也幹不成什麼壞事,也沒人說什麼妖貓禍國之類的。況且如今還在打仗,能用這種省事的法子安撫民心,朝中上下都樂見其成。
在宮裡折騰了一整天,白虎被留在了御苑,謝小蠻則被送回了顧家。
到家之後才知道顧昭在程府養傷,送她回來的內侍趕緊又小心翼翼地把她送到程家。這可是貓祖宗,得像真祖宗一樣供著!
真祖宗謝小蠻被送到了顧昭床邊,養了兩天的傷,顧昭的精神頭已經好了很多,雖然還是不能挪動,索性就歪在床上看書。
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把謝小蠻送進來,顧昭不可能沒聽到聲音,但他半倚在大迎枕上八風不動,拿著書的手穩穩當當的。謝小蠻是偎在他身邊喵嗚喵嗚也好,拿爪子蹭他也好,耍賴打滾也好,他一律當做沒看見。
一見這樣兒,謝小蠻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鏟屎官真生氣了。
顧昭之氣,一氣她孤身一人北上,將自己送入險地。二嘛,氣的自然就是那女賊的事了。不,不能說是女賊,兩年間面貌絲毫不變,要說沒什麼門道,顧昭是決計不信的。
他不信鬼神之說,對自家這個不省心的小混蛋冠上的神貓之名,心知是各方勢力推動之下的結果。但謝小蠻並非凡物,至少她的智慧,早就超過了一般的貓貓狗狗。
在謝小蠻進宮的時候,顧昭已經把所有的事都梳理了一遍。
變故是從七年前,饅頭在行宮裡遇到那只白虎後開始的。之後她突然失蹤,並且和一個女人有關。五年之後,她又一次失蹤,同樣也是和一個女人有關。
七年前,被人看到的那個女子據說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女,因著年齡的原因,那時候所有人都沒把此人聯繫到兩年前闖進顧家的偷貓少女身上。可是顧昭想到那少女的面容分毫未改,雖然心中驚詫,還是不得不推測,恐怕兩次出現的偷貓賊,就是同一個人。
這個賊救了自己,顯然還和謝小蠻關係匪淺。
此時,胖貓兒已經在床上打了十來個滾了。顧昭雖然有氣,到底還是心疼她。把書一卷,將謝小蠻拎在手裡:「說。」
好好好,說說說,謝小蠻心知這次混不過去,老老實實把自己早就盤算好的借口丟了出來。
她知道自己一貫表現的不似凡物,所以就把事情往神異的方向說。
只說那少女是與白虎同時出現的,當時自己受她感召,原本要追隨她而去,又想到家中捨不得,所以被她送了回來。那少女又道她若有難,定會幫她,至於少女是什麼身份,謝小蠻可不知道。
顧昭聽了,面上只是淡淡。胖貓兒蹲在床上,眨巴著眼睛看他,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過了好半晌,他才伸出手來把謝小蠻摟進懷裡,顯見是不再追究。
謝小蠻暗自鬆了口氣,還好還好,糊弄過去了。
她自以為事情就這麼平了,如今待在顧昭身邊,立刻就萬事不操心,憨吃憨睡起來。只是有了半夜變人的驚悚經歷,無論顧昭怎麼說,都不肯再和顧昭睡在一處。
顧昭只好給她弄了個窩,就擺在自己的屋子裡。又派人送信給杜桐娘,讓她不用擔心,雖然傷早就好了,每天只待在家裡養病。
謝小蠻巴不得他不出去蹚渾水,皇帝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雖然對顧昭有心結,可顧昭如今無權無勢的,他忙著平叛的事,派了人來問候過幾次,賞賜了些東西,也就丟開了手。
程宗輔知道了,又跑過來把顧昭罵了個狗血淋頭,氣哼哼地道:「我當初是怎麼說的,你又是怎麼答的?」
顧昭心知自己確實做錯了,恭恭敬敬地挨罵:「是學生淺薄,勞先生教誨。」
他老實認錯,程宗輔是個老好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只道:「我看著,那位怕是不成了。」
顧昭吃了一驚,皇帝明目張膽地算計他,他自然是恨的,但眼看著燕王一日不如一日,只能忍氣吞聲。燕王不成事,老師又何出此言?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程宗輔淡淡道,「不過是一個口子,便是那百獸之王,也有被鬣狗分食的時候,一個人,怎麼抵的過人人都來咬他。」
顧昭一聽,心裡就有了計較。看來是燕王起事,把其他幾個藩王的想頭都勾了起來。皇帝登基的時日也不算太長,遠不到先帝在位時那般穩當的時候。況且藩王們在封地也經營日久,皇帝不動還好,既然露了削藩的意思,誰願意把嘴裡的權力吐出來。好幾個藩王,可都是有兵的。
「這也只是我的推測,」程宗輔又加了一句,「誰都說不了明天的話。」
顧昭點點頭,知道老師這是在提點自己不要冒進,他深以為然,如今自己正可藉著受傷的機會蟄伏。
師徒倆說了會話,送走了程宗輔,顧昭這才回房一看,謝小蠻已經趴在窩裡睡著了。
他走過去摸了摸貓兒毛茸茸的小腦袋,雖然謝小蠻死活不肯和他一起睡,手邊一時摸不到那個毛糰子,顧昭還不習慣。所以他又把胖貓兒抱回被窩裡,收拾了一番也寬衣躺下。
其實謝小蠻在窩裡團著也不舒服,她習慣了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如今縮手縮腳的,睡得都不沉。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感覺腰間沉沉的,有什麼東西壓著。摸索著碰了碰,抓到了一隻手。
那手骨節分明,修長溫潤,指腹還帶著薄繭,謝小蠻一摸,就知道是顧昭的手。
她當時就被嚇醒了,硬生生地把尖叫卡在喉嚨裡,發現自己裸身躺在顧昭懷裡,頓時急出了一身汗。
這次可不比上次,顧昭的胳膊還壓在她腰上。她只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把那條胳膊挪開,又一點一點往床邊蹭,半息聲響都不敢發出。
萬萬沒想到,顧昭恰在此時睜開了眼睛。
屋子裡雖然暗,但謝小蠻的夜視能力出眾,一眼就看出了顧昭眼神迷濛,平日裡黑沉沉的瞳子帶著茫然,顯然還在半夢半醒間。
果不其然,他伸手捏了捏懷中少女的臉,自言自語地呢喃:「怎麼又做這種夢,難道真如阿曈所說,是平日憋得狠了?」
臥槽!謝小蠻大怒,顧黑你給本喵老實交代,你都做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夢!
顧昭因為前段時間受傷,最近又忙著佈局籌謀,勞心勞力,一連幾天睡得不好,所以才糊里糊塗地連夢和現實都沒分清。
他又盯著謝小蠻看了半晌,視線下移,只見映入眼簾的雪膩膩一片,還沒看清,後脖子上突然挨了一下,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脖子火辣辣的疼,對著鏡子一看,好大三條貓爪印。顧昭以為是自己昨晚壓到了謝小蠻,又見胖貓兒一整天都不理自己,還賠禮道歉了好一會兒。
謝小蠻這邊氣了個半死,又不能發火,只好把自己憋成了只氣鼓鼓的河豚。可惜她現在連生悶氣的精力都沒有,她恢復人身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候吃著吃著飯,嗖一下就跑回屋子裡躲了起來。
在京城不比顧家,顧家地方大,杜桐娘又忙的很,不能時時處處看著謝小蠻。如今顧昭住的地方就那幾間屋子,他又窩在家裡裝病,謝小蠻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顧昭本來就是再聰明不過的人,況且這會兒就算是傻子,也能察覺到謝小蠻的不對勁。
他偏偏不問,氣定神閒地吃著飯,等過了大半個時辰,胖貓兒偷偷摸摸地溜出來,他只看了謝小蠻一眼,把挾好的飯菜推到她面前:「我讓廚房給你溫著了,快吃吧。」
唉,謝小蠻無精打采,她覺得自己已經瞞不住了。怎麼辦,坦白從寬?還是逃之夭夭。
到了如今,她早就有了離開顧家生活的能力,眼看家裡蒸蒸日上,她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可是……她真捨得一走了之嗎?
如果她捨得,就不會千里迢迢從123言情趕到京城。如果她捨得,就不會陪著當初一窮二白的顧昭生活了這麼多年,不管之後結識了什麼大人物,也不曾想過要改換門庭。
可是她要如何開口,說自己不是貓,其實是個人?之前總總都是在欺騙顧昭,而且一騙就是十年。
她最捨不得的,便是對顧昭的那份毫無隔閡的信任和依賴。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在顧昭面前表現出神異時,顧昭沒有任何猶豫就接納了她。那時候謝小蠻就想,自己在這個世界本是無根飄萍,最親最重者,唯有顧昭。
這份感情到底該如何形容,謝小蠻自己也說不清,但她肯定是捨不得走的,所以日日憂愁,愁得都開始掉毛了。
這邊廂她一顆心像在油鍋裡煎,另一邊的顧昭雖然表現淡然,心裡也是疑竇叢叢。
當初謝小蠻編的那些借口明顯就是來忽悠他的,顧昭又不是讀書把腦子讀傻了的那些書獃子,稍稍一想,就知道謝小蠻在騙他。
他知道問也沒用,所以自己開始查。
寄到123言情的信已經有了回音,杜桐娘問了幾個素日照顧謝小蠻的丫鬟,發現她的屋子裡有年輕女子的衣物。還有一次巧蕊伺候謝小蠻洗澡,半途被謝小蠻趕了出去,不妨荷包掉了,所以悄悄進去拿,隔著屏風竟看到了女子裊娜的身影。當時巧蕊還以為自己眼花了,也就按下沒說。
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著,顧昭細細思量。那個少女在人前出現過三次,每一次,謝小蠻都沒有同時在場。雖說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她懷裡抱著東西,連顧昭都以為她是來偷貓的,但也沒人確實看清。
更重要的是,她曾經在自己的夢裡出現過。
謝小蠻不知此事,所以才會編出那樣的借口。顧昭可沒覺得自己有什麼能耐被女仙給看上了,況且那到底是夢,還是真實?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前幾日晚上,當時那少女可是……「咳。」雖然屋裡壓根沒旁人,顧昭還是故作鎮定地清了清嗓子,連灌三口茶,才把耳上的熱意給散了下去。
細細想來,其實他很早之前就憧憬過,要是饅頭是個小娘子該多好。
貓不比人,哪能看出太大的美醜來,但顧昭一直就覺得饅頭生的美,又可愛,又聰明,天底下再也沒有比她還好的小娘子。
他心裡壓根就沒把謝小蠻當做動物,打小的時候就跟她說話,有什麼事都跟她商量,聽說杜桐娘要把隔壁劉家的蠢貓介紹給謝小蠻,還生了老大一會兒氣。
饅頭這麼好,誰能配的上她。那時候顧昭就想,她若是個人,誰還敢輕看她。
如今的種種跡象都表現,他心裡一直以來的妄想竟然可能成真。顧昭一下子覺得自己異想天開,一下子又心跳如擂鼓。
正巧謝小蠻耷拉著尾巴走進來,忽然被顧昭拎起來放在了桌上。
干,幹嘛。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抖了抖,見顧昭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心裡一陣陣發虛。
「饅頭,」眼前的少年眉目清朗,本是再溫潤不過的模樣,勾起唇角眉眼含笑時,卻又有一股風流韻致。謝小蠻忽然發現自家的鏟屎官長的可真俊,還沒來的及花癡,顧昭的下一句話差點沒把她嚇趴,「你說貓是不是能變成人?」
我我我,我不知道,謝小蠻瞪著眼睛裝傻。
顧昭也沒指望她回答,只是微笑地看著她,越看,謝小蠻的心跳得越快。
不得了,顧黑要幹什麼?耳朵裡全都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謝小蠻知道自己絕對不是害怕,是緊張。可是,也不是要被拆穿的那種緊張,而是對著顧昭的眼睛,她,她……
她沒想明白,顧昭忽然低下頭,吻在了她嘴上。
「……」
然後謝小蠻就當機了,石化一般的呆愣著。顧昭抬起頭,回味了一下方纔那蜻蜓點水的一觸,想了想,說道:「一嘴毛。」
臥槽!顧黑你信不信本喵揍你!

  ☆、第66章 陸拾陸

內心已經是咆哮的狀態了,謝小蠻蹲在桌子上,整只喵卻是懵逼的。
反倒是顧昭施施然地把她拎起來,還拍了拍她的腦袋:「餓了吧,也到了吃飯的時候。」說罷就讓下人擺飯。
等,等等,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剛剛那事兒,就這麼算了?!顯然,她低估了顧昭的無恥程度。
氣定神閒地吃完了飯,其間照舊對她呵護備至,又是夾菜又是倒茶,收穫了丫鬟們無數道「郎君對神貓可真好」、「不愧是神貓,就是受寵」等等滿含歆羨的眼神。
然後顧昭揮揮手,就把給胖貓兒洗澡的活計重新拿了回來。丫鬟們心領神會,再次感概不已。謝小蠻被他按在木盆裡動彈不得,內心把顧昭罵了個狗血淋頭,流氓!色胚!這傢伙肯定已經確認她可以變成了人,之所以要這麼折騰她,就是要她老老實實地吐露真相。
謝小蠻想的不錯,否則,顧昭也不會突然對著一隻貓來那麼一下子呀。
可惜謝小蠻也是個倔強的性子,咬緊了牙關就是不鬆口。
她打從小奶貓開始就被家裡的兩個人寵上了天,杜桐娘還好,時不時還會罵她兩句,顧昭可連句重話都沒說過,最多嗔她是小混蛋,還次次都要跟在她的屁股後頭背鍋。向來只有顧昭給她出主意坑別人的,哪有顧昭親自坑她的。
所以謝小蠻真是又氣又愧,氣的是這小子一肚子壞水,自己被他捉住把柄,以後可再不能翻身了。
愧的自然是自己欺騙在先,況且謝小蠻又不是傻子,顧昭如此作為,顯然是對自己,咳咳……可她現在人不人貓不貓的,哪裡能向顧昭保證什麼,一天不能徹底恢復人身,她就連個能擺到明面上的身份都沒有。
再說,謝小蠻被擦乾淨了身上的毛放到床上,拿微妙的眼神看向顧昭。她變成人身在顧昭面前露出行跡也就是這幾年的事,顧黑到底是什麼時候有這種心思的,難不成……這傢伙是個重口的人.獸play愛好者……
謝小蠻就這麼默默地思維發散著,不停地東想西想,才把她那顆拚命撲騰,都要跳到嗓子眼的心給按了回去。
到了睡覺的時候,謝小蠻自然也被顧昭攏在懷裡掙脫不得。顧昭如今頗有一點無賴耍橫的架勢,硬挺著不承認是吧,沒關係,那我就寸步不離地跟著你,總會等到你露餡的時候。
謝小蠻就這麼多了一條走到哪跟到哪的「尾巴」,家裡人人還以為顧昭是對她關懷到了極點,生怕她磕碰了,所以要時時跟著才放心。謝小蠻真是苦不堪言,只想仰天長嘯,連本喵出恭你都跟著,你還是不是人!
連蕭曈來看望顧昭,看胖貓兒被他放在腿上緊緊抱著,都忍不住道:「你如今年紀漸長,倒是越來越寵她了。」
顧昭笑瞇瞇地答:「那是自然,我可是要寵她一輩子的。」
胖貓兒原來在顧昭懷裡左扭扭右蹭蹭,一副極不安分的樣子,聞言渾身一僵,立刻乖巧地耷拉著尾巴老實了。顧昭心底暗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你如今貴人事忙,怎麼有時間來看我這個閒人。」
「你可別打趣我了,」蕭曈在朝中歷練數年,當初年幼時那些表露於外的驕矜早已消失,而是換上了一副成熟溫文的模樣,也只在顧昭這個兒時好友面前才露出點憊懶來,「我現在是個什麼樣子,你還不清楚。」
皇帝和燕王惡戰一場後,也回過了味來,開始對剩下的幾個藩王噓寒問暖,奉行打一個拉幾個的原則,指望其他幾個兄弟聯合起來對付燕王。
晉王一系,如今和楚王一樣,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晉王的嫡子蕭昀和楚王正在外頭替皇帝砍人,留在京裡的晉王一家和楚王一家,自然是封賞無數。
蕭曈也沒去做他的中書舍人了,才給人家把位子給捋了,就馬上補回去,皇帝縱然臉皮厚點,也還沒到這種地步。他老人家大手一揮,讓蕭曈去詹事府做了少詹事。皇帝就太子一個兒子,以後必定是要繼承大統的,讓蕭曈去做少詹事,提前和太子打好關係,露出來的意思,就是在給晉王一系鋪路了。
所以蕭曈近日在京中,正是風頭無兩。和前段時間的人人避之不及比起來,儼然兩個極端。
他又不是當年那個又傲又不知事的小屁孩了,看慣了人情冷暖,如今只覺索然無味。被一些上桿子攀附過來的人纏得沒辦法,好不容易躲到顧昭這裡來,才有功夫慢悠悠地喝茶。
顧昭如何不知外間這些風風雨雨,是以只和蕭曈說些閒話:「破軍呢,饅頭來京城這麼久,我還沒帶她去看看破軍。」
提到那只肥貓,蕭曈就沒好氣:「它都胖的快翻不得身了,」上下打量了謝小蠻一番,「饅頭倒是瘦了,你可得好好給她補補。」
「是極。」顧昭贊同地點頭,謝小蠻一路北上,還不知在路上吃了多少苦,必須得補,把以前的肉都給補回來。
謝小蠻聞言,差點嘔出一口老血。要是顧昭不知道她是個人就罷了,明知如此還要讓自己吃,這小子難道就不怕自己吃成個肥婆。
破軍的事她也知道一點,枉費那只豹貓有一個如此霸氣的名字,實則生性溫順,被蕭曈養了這麼多年,越發好吃懶做。它的體型本就比一般家貓要大,成日裡在王府山珍海味地養著,胖得都快趕上三個謝小蠻了。
提到破軍,蕭曈就想到了當初和破軍一起被南越進貢上來的那只豹貓,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道:「似虎,你還記得嗎?」
顧昭自然記得:「聽說太子很寵愛它。」
蕭曈歎了口氣:「前段時間,那隻貓……沒了。」
沒了?謝小蠻忍不住一抖,溫熱的大手落在她腦袋上摸了摸,她才放鬆了一瞬間繃緊的身體。
蕭曈點點頭:「說是下人不經心,落了水。」
其實這事哪有這麼簡單,蕭曈如今做了少詹事,和自己那個太子堂弟離的近,也聽說了不少暗地裡的閒話。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子嗣,以前就很驕縱,如今年歲漸長,愈發有些拿人命當草芥的意思。至於區區一隻貓,在他眼裡更不值當什麼。
只不過也養了似虎那麼多年,似虎的日子本也不錯。誰知前段時間京城被圍,城裡人心惶惶,東宮也是愁雲慘霧。太子本就脾氣不好,一次火頭上來了將似虎一腳踹進水裡,撈上來之後還是沒了氣。
這事不算大,偏偏在如今這個敏感的時候。若被有心人傳出去,又是一個儲君不恤生靈的名頭,所以被皇帝讓人壓了下去。
見了蕭曈的臉色,顧昭自然猜出了些什麼,謝小蠻卻是一無所知的,只感概似虎怎麼就死了。兔死狐悲,蕭曈告辭之後,她就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來。
顧昭還能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掐著她的胳肢窩,把她像抱小孩一樣舉起來:「你說,是做人好,還是做貓好?」
謝小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就算是做人好,你也得讓本喵能順順當當地變成人。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玩顧昭的,他緊迫盯貓這麼多天,偏偏謝小蠻一次都沒恢復過人身。他不知道這事是謝小蠻自己都不能控制的,還以為謝小蠻憋著一股氣不肯服軟,想了想,倒是沒再像幾天前那樣寸步不離。
況且局勢越來越不妙,顧昭也不能繼續在家裡躲清閒了。他被重新召回朝中,早出晚歸、行色匆匆。
大長公主也回到了京城,之前她試圖勸說燕王,自然是無功而返。不過她既有了這番表現,皇帝自然對這位比他還小的姑姑愈發看重。又要拿大長公主做表率,幾個藩王紛紛表示,自家可都是像大長公主那樣忠心耿耿的。
謝小蠻雖然不通政務,好歹也看過那麼多政斗大戲,知道如大長公主這樣輩分奇高,又沒有兵權的人,無論誰當皇帝都無性命之憂,還會被當做吉祥物供起來,也就放下了心。她冷眼看著,就算燕王伏誅,恐怕這天下也安定不下來了。
沒曾想一語成讖,這天顧昭去了宮裡,正巧謝小蠻恢復了人身。
顧昭早給她置辦了許多衣飾,她隨便挑了一套穿戴起來,正想著是不是溜出去逛逛,外院的婆子神色慌張地闖進來:「糟,糟了!皇宮那邊走水,說是有人謀反!」
謝小蠻躲在門後偷聽,心頭一涼,顧昭還在宮裡!
主人家不在,好在家裡的管家是個頂事的,趕緊讓下人關門閉戶,咬一咬牙,又點了兩個小廝要出去打探消息。
剛準備走,突見內院闖出一個少女來,不過二八年華,翠眉朱唇,生的嬌小裊娜,手上卻拿著把短刀:「鄭管家,我和你一起去。」
鄭管家傻了眼,家裡什麼時候有這號人,看樣子也不是丫鬟:「小娘子是……」
幾個婆子這時候才匆匆追出來:「你,你是誰?!」
少女柳眉微挑:「我從你們郎君的屋子裡出來,你說我是誰。」
縱然心中早有預料,一干下人還是目瞪口呆,沒想到郎君看起來端方守禮,一派君子風範,竟然還幹起了金屋藏嬌的事。
「咳。」鄭管家清了清嗓子,示意這事不許傳出去,正準備勸勸這位嬌客,誰知少女提起裙子,已經走出去了,他跺了跺腳,只好趕緊跟上。
謝小蠻心急如焚,壓根沒時間理會其他,只恨自己現在不是隻貓,否則早就去翻皇宮的圍牆了。雖說她恢復人身了身手也很利落,一個大活人就這麼闖進去,到底目標太大。
「鄭管家,如今事態緊急,我們不在內城,大概是無礙的,煩勞你派人去程府看看,若能去袞國公府,自然更好。」
鄭管家見她神色冷靜,吩咐起事情來井井有條,心下不自覺地就信服起來。謝小蠻把其他人支開後,將短刀掖在腰間,輕巧一躍就跳上屋頂,朝皇城方向潛去。
此時內城裡已經冒起了火光,街上到處都是士兵,更有喊殺聲隱隱傳來。謝小蠻手心裡全是冷汗,顧昭如今是隨侍在皇帝身邊的人,出了這種大事,他只怕危險至極,也不知出手的是哪個藩王,除非是晉王一系,否則皇帝近人都會倒霉。
她躊躇再三,到底不敢就這麼潛進皇宮,到晉王府和大長公主府查探了一番,發現晉王和蕭娥都不在,想必也在皇宮裡,愈發揪心。
這時已過去了兩三個時辰,皇城裡的喊殺聲漸漸平息,開始有一列一列的禁軍從宮門出來維持秩序。謝小蠻趕緊折返,若再逗留下去,恐怕她就要被抓起來了。
她匆匆忙忙回到顧宅,瞧見門前停著顧昭的馬車,心裡一喜,剛準備衝上去,又頓住了。就這麼猶豫的一瞬間,顧昭已經下了馬車,鄭管事同他說了幾句話,他心有所感般轉過頭,和謝小蠻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不好,謝小蠻轉身就跑。這附近的路她本也不熟,慌不擇路之下跑進一條死胡同裡,身後的人已經追了上來,長臂一伸,將她抵在了牆上。
完了完了完了……想到自己當著下人說的那番話,謝小蠻真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她不敢轉身,兩隻手巴在牆上,跟只欲蓋彌彰的鴕鳥似的,頗有她往日裝傻充愣的作風。
身後傳來顧昭的低笑,一隻手伸過來捉住謝小蠻的胳膊,將閉著眼睛裝死的少女扯了過來。
「饅頭?」
雖然是疑問句,但謝小蠻敢肯定,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一定在嘲笑自己掩耳盜鈴。
她沒辦法,只好睜開雙眼。這才發現顧昭已經長得這麼高了,足比她高出了一個頭。俯下臉來凝睇著她,雙臂撐在她身側,彷彿將她整個人都攏在了懷中。那雙微垂著的眼眸裡,笑意融融,一如往昔。
謝小蠻事後回想,自己那時候一定是大腦當機、智商下線了,才會在顧昭又一次喚她的時候,可憐兮兮地張開嘴:「喵~」
這一聲軟軟的喵嗚完全是本能,畢竟顧昭以前叫她,她都是這麼回應的。卻不知哪裡刺激到了眼前的少年,捉住謝小蠻的下頜,傾身吻了上去。

  ☆、第67章 陸拾柒

謝小蠻懵逼了。
就在這柔情蜜意的當口,她腦袋裡轉著的念頭竟然是如果她這會兒突變成貓,顧昭豈不是又會親上一嘴毛?
不不不,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她得把這個色胚給推開。
可惜她還沒使力,顧昭就像預料到一樣捉住她的腰,將她愈發緊的攏進自己懷裡。在嬌唇上淺嘗慢品的舌尖頓了頓,到底還是沒有得寸進尺地叩開齒關,又慢條斯理地席捲一番,方才停了下來。
「姓顧的,你這登徒子!」少女滿臉通紅,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珠落玉盤般的清脆聲音讓顧昭怔了怔,含笑的眉眼愈發柔和。嗯,聲音也是這般好聽呢。
他也不反駁謝小蠻的話,將一直攥在掌中的小手五指根根掰開,與自己的手指相扣。如此動作,方才讓他心中稍定,不再那麼忐忑,面上卻笑瞇瞇地道:「嫁給我吧。」
「你說什麼?」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如果不是被顧昭攥著手,她還想掏掏自己的耳朵。
顧昭笑得越發溫柔:「我要娶你。」
人家都從兩個角度闡述自己的意思了,這會兒謝小蠻就算想裝傻都不行。況且,她還不知道眼前的傢伙有多黑,想糊弄過去,那是決計不可能的。
所以,要麼就是同意,要麼就是不同意。
謝小蠻想了又想,在顧昭那看似柔和,實際讓人無所遁形的眼神下,苦逼兮兮地擠出一個笑容:「我……要是不同意呢?」
「無妨,」顧昭垂眸,掩下眼底一閃即逝的黯芒,「我會想法子讓你同意的。」
臥槽!你要幹什麼,逼嫁良家女子嗎你這腹黑!
雖說謝小蠻的心聲顧昭聽不見,看她那憤憤然的眼神,顧昭哪裡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下意識摸了摸她的腦袋,顧昭苦笑:「我在你心裡,就那麼狡猾多端不擇手段?」
謝小蠻回想了一下這些年來顧昭的光榮事跡,六歲就知道套路自己的老師,害本已不收弟子的程老頭收下便宜學生不說,還一收收倆,程老頭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
給他背過黑鍋的人數不勝數,傻大爺蕭昀首當其衝,傲嬌蕭曈緊隨其後,自家的老師,自家的姨,自家姨的鋪子管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就差謝小蠻自己了。
不對,想到這裡她才反應過來,顧昭之所以要坑人背鍋,無一例外都是因為要給她收拾爛攤子。所以,這其實是她的鍋,然後被腹黑的鏟屎官攬到身上,再大手一揮,給無辜路人背去了……
「沒有,」謝小蠻心虛地回答,「你在我心裡,可溫柔,可善良了。」再想到方才顧昭臉上的苦笑,她哪裡還好意思理直氣壯地說顧昭就是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
顧昭這才微解了蹙起的眉峰:「你對我有誤會,說來也是我的不是,你不願嫁我,想必是覺得我品行不端。」
「不不不,不是。」謝小蠻趕緊搖手。
「那是因為我家中資財簡薄?」
「不不不,哪有。」你家窮不窮,我還不知道嘛。
「那便是我樣貌不佳。」
「不不不,瞎說。」恐怕長了眼睛的都不會如此認為。
「我家中上無公婆,下無姑舅,雖有一長輩,待你必然如同親女。我如今年不及加冠,在朝中任一微末小職,但非我自矜,二十年之後,若讓世人稱你一聲夫人,我還是可以辦到的。」
顧昭也不再問謝小蠻問題了,而是娓娓道出這一番話來。他的聲音並不高,語速也不快,偏讓謝小蠻覺得耳邊響起一聲比一聲還急的鼓點,讓她心慌氣短,跟著顧昭的步調不由自主去想——事後謝小蠻才反應過來,那是她的心跳聲。
家裡有錢,長得帥,又沒有婆媳姑嫂矛盾,還是一支妥妥的績優股,只聽顧昭的許願,便知他胸中有大志向,要知道這年頭只有一品大員的母妻才有資格被封為夫人。
所以,謝小蠻悲憤地想,自己不答應他的求婚,看起來怎麼好像是自己瞎了?
「我可以在此立誓。」顧昭忽然停了下來,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正對上謝小蠻茫然無措的曈。他心中暗歎,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又想摸摸她的腦袋,到底還是頓住了。
立什麼誓?謝小蠻下意識地想。
「此生絕不納妾蓄婢,即便無嗣,也只有你一人。」
謝小蠻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她忽然想到兩年前因為蔡月瑩的婚事,自己曾經向顧昭表達過對男人三妻四妾的不滿。那時候顧昭笑著問她:「真那麼討厭男人納妾?」
所以,他記到了現在,方才有了剛才的誓言。
可是,謝小蠻愈發無措,那時候自己還是隻貓啊。
顧昭好像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他總是這樣,不管謝小蠻有什麼樣的心事,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饅頭,」他放低聲音,並不是刻意的,而是談到這個話題時,心裡的柔軟便教他連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了,「你是不一樣的。」
正如對謝小蠻來說,顧昭是親人,是朋友,是此生最親密的牽絆,而顧昭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從未將謝小蠻當做一隻貓,所以他尊重謝小蠻,拿一切作為人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對謝小蠻的態度。吃飯的時候謝小蠻有專屬的椅子,家中商量大小事務總會讓謝小蠻旁聽,在和謝小蠻有關的事上,一定要問過她的意見才會做決定……
顧家這十年來都是如此,謝小蠻早已習以為常,此刻才恍然驚覺。
而顧昭之所以將她的不滿放在心上,正是出自這份與尊重與親暱。
年少慕艾,顧昭曾經想過許多次,自己若是娶妻,要娶個怎樣的妻子?可惜他一次也沒想明白過,倒是記住了謝小蠻的話,日後若是成家,還是不納妾的好。
待到他發現謝小蠻竟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娘子,那一顆砰砰亂跳的心就怎麼也靜不下來了。
他想娶個怎樣的妻子?以前不知道,現在,那一腔相伴十年的依賴與親密讓他沒有分毫猶豫地直覺認定,他想娶個謝小蠻那樣的。
「我說過,會寵你一輩子,」顧昭輕輕地說,他攥著謝小蠻的手不自覺收緊,他是在緊張嗎?謝小蠻沒來由地想,自己這輩子竟然能看到顧黑緊張,也算是值了,「但我不知你是否願意。」
願,還是不願?
謝小蠻低下頭,顧昭看不清她面上的神色,只好牢牢地盯著那顆小腦袋。好半晌,就在他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的時候的,小腦袋動了動,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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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領著謝小蠻走進挨著顧宅的一座宅院時,謝小蠻的腦袋還暈暈乎乎的。
顧昭已經在旁邊吩咐下人了:「這是謝小娘子,以後就是這座宅子的主人,你們切不可怠慢她。」然後又對謝小蠻道,「你我的婚約雖只是口頭約定,也不好再見面的。你安心住在這裡,下人要是有不盡心的,任你處置便是。」
「哦。」
「我已使人送信回了,桐姨那邊你不用擔心。」
「嗯。」
「你的身份如何安排,此事恐怕還要告知先生,與他老人家商議一二。」
「呃。」
「依我之見,戶籍還是落在府,我已在信中和桐姨說了,把你的產業從家裡析出來,還有嫁妝也要開始準備。」
「唔。」
「待京城這邊穩定了我便送你回去,屆時再去提親,只是你已經答應我了,若想反悔,我可是不同意的。」想到提親之後還有一系列複雜的程序,不知要折騰到何年何月才能把謝小蠻娶回家,顧昭就忍不住皺眉。
謝小蠻這會兒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機會:「你都想到提親的事兒上去了?!」
何止是提親,顧昭昨天晚上一宿沒睡好,已經開始在想該給孩子取什麼名字了。到底生幾個為好?生育對女子身體有損,顧昭心裡想著一兒一女最佳,又心疼謝小蠻要受苦,真是催人心肝。
他自然不會把這種話說出來,而是微一挑眉:「我還嫌晚。」
晚你個大頭鬼啊!本喵一個時辰前才答應了你小子的求婚,你這邊宅子也置辦了,下人也安排了,給家裡的信也寫了,謝小蠻心道,說不定給程老頭的帖子都派人送過去了。
這麼快的速度,這麼周密的佈置,再想到顧昭那事事籌謀的作風,謝小蠻深深地覺得自己被套路了。
求婚被拒了?沒關係,先上甲方案,甲方案失敗了再上乙方案,乙方案也不行,不還有丙方案嘛。
不得不說,這世上最瞭解顧昭的,還屬謝小蠻。巷子裡的那場求婚,苦肉計可都用了兩次呢。
一時頭腦發熱的被忽悠了,謝小蠻拉著個臉把顧昭塞進屋子裡,讓下人們都退下去:「事到如今,我就不隱瞞你了,我雖然能夠恢復人身,但這只是暫時的。」
她歎著氣把自己目前最大的困擾說了出來,謝小蠻的心又不是鐵打的,顧昭有意,她也不是無情,可是自己現在,拿什麼保證未來。
「此事還有其他人知道嗎?」顧昭聽罷,既不著急,也不吃驚,而是施施然問道。
「沒有。」謝小蠻搖頭。
「依我看,你徹底恢復人身的關鍵,還是在那只白虎上。」
顧昭給謝小蠻分析了一番,她之前在城,時不時變成人的次數並不算太頻繁,但是前段時間她孤身北上,與白虎朝夕相處,恢復人身的頻率就越來越快。
「雖然我不知其中的關竅是什麼,但與那只白虎多多接觸,肯定是有好處的。」
謝小蠻也覺得有道理,自己以前怎麼沒想到這茬,早知道一開始就把事情告訴顧黑了,還是智商跟不上。
「那要是這法子也不行……怎麼辦?」
「無妨,」顧昭把茶盞放在桌上,「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無需如何,只是有一點讓我很在意。」他皺了皺眉。
謝小蠻忍不住緊張起來:「是什麼?」能讓顧黑在意的,那到底得是多嚴重的隱患。
顧昭一本正經地露出思索神情:「咱們未來的孩子,到底會是貓還是人?」
謝小蠻:「……」姓顧的,你這色胚!

  ☆、第68章 陸拾捌

謝小蠻的人身狀態保持了一天一夜方才消失,重新又變回了胖墩墩的灰貓,她跳到屋頂上一個縱躍,就落在了隔壁顧宅的院子裡。
丫鬟們都大呼小叫起來:「神貓回來了!」
謝小蠻也不理會他們,慢條斯理地走向前院,顧昭正要出門上朝,將她抱起來摸了摸腦袋:「最近外頭亂的很,乖乖在家待著,嗯?」
胖貓兒兩隻眼睛滴溜溜地轉著,正對上顧昭含笑的黑瞳。她不自在地別過腦袋,甩了甩尾巴表示知道了,顧昭這才放心地上了馬車。
他一走,謝小蠻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開始默默數落自己。你說你心虛什麼,該心虛的難道不是那小子嗎?明知道自己是個人還抱來抱去的,這不是佔便宜是什麼。
可是自從定了那勞什子口頭婚約,謝小蠻一瞅見顧昭就跟老鼠見到貓似的,好在她人身狀態的時候也見不著顧昭,否則她連話都說不好了。
不行,自己已經全方位被顧黑壓制了,必須要奮起反抗!
謝小蠻反抗的第一步就是去御苑找白虎,如今她身為舉世皆知的神貓,只要大搖大擺地往人前一站,幾乎沒幾個人不認識的。皇帝更是吩咐過她若想去御苑,不用阻攔。
因著顧昭的分析,謝小蠻仔細回想了一遍自己這幾年恢復人身的規律。她北上的那段時間,確實是次數最多的時候,而且持續時間還長。之後她待在顧宅,和白虎沒什麼接觸後,每次人身狀態也就只能保持一兩天。
難道,自己以後還得和白虎形影不離才行?這白虎畢竟是祥瑞,說來是皇家的東西,謝小蠻也不能將其佔為己有。
她幾天沒出門,才發現叛亂雖然被平息了,但城中依舊人心惶惶。街面上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流言,有說皇帝已經駕崩了,有說幾個藩王都被殺了,竟然還有說老燕王的鬼魂回來復仇之類的無稽之談。
謝小蠻被顧昭的求婚弄得懵逼了好幾天,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向他打聽那天皇城到底發生了什麼。
只是一連幾天顧昭都沒回家,到了第三天,宮裡傳下旨來,秦王、越王大逆不道,貶為庶人,全家處斬。
消息一傳出來,稍微有點腦子的都懂了。看來謀反是真的,而且還是秦王和越王牽的頭。
接下來又有幾家被捲入其中的官員,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連和袞國公府素日交好的安平侯府都沒躲過,男丁一律處斬,女眷則被充入了教坊。
袞國公府大概也是著了慌,派人給顧昭下了幾次帖子,可惜次次都碰上顧昭不在家。最後沒辦法派了曾敏行和他的另一個表兄曾敏言過來,總算在顧昭下朝之後堵住了他。
「顧舍人好大的面子,連公府的帖子都不接。」曾敏言在顧家等了顧昭好幾個時辰,早已經憋了一肚子的氣,見了顧昭就語含譏諷地道。
「大哥。」曾敏行連忙拉住他,自己的這個大哥因為是袞國公世子,最是傲氣不過。
幾年前顧昭剛到京城,程家還沒安頓好,他又無依無靠的,所以在袞國公府住了很長一段時間。曾敏言便覺得顧昭是去曾家打抽豐的窮親戚,言語間一向冷淡。
只是他也不想想,如今顧昭高中探花,又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光只是看這幾天他忙得不著家,就知道在這朝堂震盪的緊要關頭,他必然佔據了一席之地。更何況兩兄弟今天上門來是有求於人,竟還這般出言譏諷。
曾敏行暗暗地歎氣,怪道祖母叮囑自己一定要跟著大哥過來,恐怕就是料到他要得罪人。
「阿昭,」他朝顧昭使了個歉意的眼神,想必以顧昭的心胸明白他的意思,待顧昭坐下後,忙拉著曾敏言也坐回去,「今日我們過來也沒別的意思,如今局勢紛亂,偏家中無人在朝,祖母嫌我們幾個小輩跟沒頭的蒼蠅似的,我這不只能來請教你了。」
其實他說的輕巧,袞國公府裡已經急得不行了。被謀反牽連的安平侯府和袞國公府是老親,那安平侯投了秦王,秦王事敗後,自然也跟著倒霉。袞國公沒死心塌地地跟著秦王干,只是燕王謀反後,京中的勳貴幾乎都起了小心思,從龍之功,誰不想要?袞國公不敢在一棵樹在吊死,和幾個藩王倒都不清不楚的。
顧昭笑了笑:「六郎過謙了,你我之間,何來請教之說。舅舅的顧慮我也知道,且放寬心,如今燕賊未死,上頭若要計較起來,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他一說曾敏行就明白了,不由鬆了口氣。心中暗道回去之後一定要勸勸父親,蕭家人鬥成一團,外姓人跟著摻和什麼。火中取栗,實為不智。
兩人正說著話,謝小蠻聽說顧昭回來了,也就溜躂著過來找他。
這胖貓兒在家裡是沒人敢攔的,所以大搖大擺地推開門,也不管顧昭是不是在密談,就勾著尾巴走了進來。
「咦,饅頭?」曾敏行對這只聰慧過人的貓印象極為深刻,之前聽說京裡那些關於神貓的傳言,還在琢磨饅頭是不是真的來京城了。此時見灰貓依舊圓圓滾滾的,那一身背毛又光滑又柔軟,忍不住探身去抱她,想給她順順毛。
半道上一雙手伸過來,截了曾敏行的胡。顧昭極為自然地把謝小蠻摟進懷裡,把她腦袋上翹起來的幾根毛扒拉下去:「小傢伙又胖了,六郎,你也不怕她壓著你。」
曾敏行忍不住哈哈大笑:「你這麼編排她,倒不怕她撓你?」
聞言胖貓兒果然伸出爪子搭上了顧昭的手背,她自然是不會真撓的,而是用恨恨的眼神瞪著顧昭,你才胖,臭小子!
顧昭把那只毛爪子握在手心裡,還好整以暇地揉了揉。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看在謝小蠻眼裡,那真是不懷好意加暗含挑釁。
一旁的曾敏言沉不住氣,甕聲甕氣地道:「安平侯先例在前,家父不得不想的遠一些。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外間亂成這副模樣,若不先選條好路子,恐怕日後就遲了。」
他這會兒也意識到再不能拿舊日眼光來看待顧昭,語氣也平和了下來,甚至是略帶請教意味地發問。
這話說得也不算委婉,顧昭自然是懂的。想來袞國公府是要在藩王裡選一個投靠,之所以不考慮皇帝,看來也是聽到風聲了。
如今的幾個藩王,燕王雖然已經反了,眼看是不成事的。秦王、越王做了地下亡魂,封地軍隊也被朝廷迅速控制了起來。剩下的吳王和魏王雖然有地有兵,但全家老小都在京城,如果要反,只能學秦越兩王,看起來成功的幾率不甚高。最為人所看好的,便只有晉王和楚王。
當初燕王之所以能夠成功起兵,正是因為他不在京中。他本是老燕王的庶子,上頭有一個嫡出的哥哥,所以老燕王把這個庶子丟在封地,皇帝也沒說什麼。
沒成想就是因為這個疏忽釀成大錯,老燕王看重的嫡子忽然病亡,正趕上皇帝想削藩,幾次三番召燕王回京,燕王置之不理,月餘之後,起兵謀反。
現在,晉王的情況與燕王有了異曲同工之妙,他兩個兒子,長子在京,次子領兵在外,如此兩方呼應,比燕王的情勢還要好上幾分。
更具優勢的則是楚王,楚王生下來就腿腳不靈便,先帝不重視這個兒子,皇帝也對他比較放心,所以他自陳身體不好要留在封地休養時,皇帝為了表現出優容兄弟的架勢,便順勢同意了,只留了他的王妃世子在京中。眼下看來,朝廷竟沒有了挾制楚王的手段。
袞國公猶豫的正是這個,是投晉王,還是投楚王?
來之前曾家倆兄弟在父親面前領訓,按袞國公的想法,顧昭和晉王一系向來走的很近,想必是要勸他們投晉王的,誰知顧昭淡淡道:「大郎何出此言,太子可還在朝中。」
「太子?」曾敏言真想直接道,一個十二歲的毛孩子,能成什麼事?
顧昭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唇邊的笑意隱去,正色肅然道:「父死子繼,天經地義。」
曾敏行心頭一凜,趕緊拉住還想說話的曾敏言:「阿昭的意思是……」
「出頭的椽子總是最先爛的那一根,」顧昭此時又露出笑容來,「這個道理,想必兩位表兄都知道才是。」
曾敏言不及弟弟聰敏,但這會兒也明白過來了,心中縱有不甘,也覺得顧昭說的有道理,又聽他道:「表兄也說如今局勢亂的很,又何必要去蹚渾水。」
謝小蠻蹲在顧昭的膝蓋上,聽得雲裡霧裡,這說的啥玩意,每個字她都懂,連在一起就不懂了。
送走了曾家兩兄弟,顧昭拍了拍她的腦袋:「今晚就留在這邊吧,我給你單準備一間屋子,可好?」
謝小蠻點點頭,還以為無恥的顧黑又要佔自己便宜,沒想到他還挺自覺。
顧昭失笑,他自然是捨不得與謝小蠻生分的,只是他既已知道了謝小蠻其實是個小娘子,出於尊重她的意思,也不能再與她同寢,哪怕她現在就是隻貓。而且,有件事也得說清楚。
「小蠻,」顧昭將胖貓兒放在桌子上,讓她直視自己。求婚那天顧昭就知道了謝小蠻的名字,人後便用此名稱呼她,「以後不許讓別人抱。」
為啥?謝小蠻一怔,馬上明白過來顧昭的意思。暗道這傢伙心眼真小,又很得意地翹起尾巴,斜睨了顧昭一眼,本喵這麼受歡迎,你小子要是這種醋都吃,可不得酸死了。
謝小蠻自然是贊同的,趁機不滿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你也不能抱我。
「我不一樣。」顧昭理直氣壯地說。
哪裡不一樣了,而且你明明就是在故意佔便宜。
眼見顧昭勾起唇角,謝小蠻渾身一凜。對,就是這個,顧黑不懷好意的笑容!只聽他施施然地說:「親都親過了。」
呃……
「不該看的也看了。」
咦?!
說罷兩手一攤:「我就是佔你的便宜,你待如何?」
謝小蠻:……色胚,你不要臉!

  ☆、第69章 陸拾玖

曾家兩兄弟回到家中,不消片刻,就有下人來報郎君在書房裡等他倆。曾敏行忙忙地換了衣裳,趕到書房時,大哥也已經到了。
袞國公曾敬坐在黃梨木大圈椅裡,正聽著曾敏言說到顧昭的那句「父死子繼,天經地義」,曾敬放下手裡的茶盞:「我原也料到了,這謀權篡位的名頭,不是人人都想背的。」
自那日秦王、越王忽然謀反後,雖然事情被遮掩了下來,但曾敬已得到了些風聲。皇帝受了重傷,昏迷了好幾天,也不知能不能熬過去。
「父親說的是,」曾敏行行完禮後,在曾敬的示意下坐下來,「那位,」說罷朝皇城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若真是不成了,太子繼位,是順理成章的事。」
顧昭的意思很明顯,皇帝並非無嗣,既然已有了一個長成的太子,雖然年紀還小,但在禮法上是無可挑剔的承繼大統之人。不管是晉王還是楚王,若要趁這個機會奪取皇位,都會被扣上一個亂臣賊子的名頭,在史書上被記上一筆。
況且,這兩人旗鼓相當,就算一人有謀奪的想頭,另一人必不會讓其如願。索性便扶太子上位,一個十二歲的黃口小兒,還不是兩個叔父說什麼就是什麼。
曾敏行想到史筆上的那些權力爭鬥,沉聲道:「挾天子以令諸侯。」
「正是此理,」曾敬歎道,「雖說現在不是擇主的好時機,但家裡還得早些拿出主意才是。」
曾敏言點點頭:「父親言之有理,若不早些做決定,說不定黃花菜都涼了。」
曾敏行卻對此不以為然,他心裡贊同的是顧昭的說法。這奪嫡之爭就是蹚渾水,家中富貴已極,何苦來哉?只是父親和大哥才是挑公府大梁的人,他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說話。
「依兒之見,還是晉王更妥當,」曾敏言道,「楚王雖說英勇善戰,只一條就有妨礙,他身有殘疾,如何能為人君。」
這也是世人普遍的看法,所以當初皇帝才不曾在意楚王。
曾敬卻搖了搖頭:「這話若放在過去,自然有道理,只是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時候了。楚王手裡握著兵權,現在,誰的拳頭大誰就有道理。」
「父親的意思……」曾敏行道,「是要投楚王了?」
曾敬不答,轉而道:「你們說,若是把你們的妹子許給阿昭,如何?」
兄弟倆頓時吃了一驚,曾敬膝下三個女兒,頭兩個早已出嫁,剩下那個是唯一的嫡女。公府嫡女,便是嫁入皇家也使得的,這個舉動自然便是毫無疑問地拉攏了。
「這……」曾敏言猶豫,「會不會太過了?」他始終不是很瞧得上自己的那個表弟,雖說年輕有為,哪裡比得上袞國公府的底蘊深厚。
曾敬卻是打定了主意,當初袞國公府願意把他的嫡親妹子許給顧昭的父親顧銘,打著的不也是提前投資的主意。只不過那時候老國公押錯了寶,先太子出事,顧銘也廢了。
這一次他對顧昭很有信心,顧昭是皇帝的近人,一旦皇帝駕崩,太子年幼,是必要好好安置他的心腹的,而顧昭又與晉王一系淵源頗深。和兩個兒子想的不一樣,曾敬沒打算徹底投向楚王。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裡,總要做幾手準備才是。
「不用多說了,我自有主張。」曾敬拍板道,心裡打算過幾日就將此事告訴老夫人,由她老人家向顧昭開口,想必是最妥當的。
那邊廂謝小蠻還不知道自家的鏟屎官被人看上了,她聽了顧昭的主意盡量和白虎多接觸後,果不其然,白日裡才去了御苑,第二天就恢復了人身。雖說眼下的京城頗有幾分人心惶惶,但天子腳下,城內還是不曾動亂的,謝小蠻也就打起了出門溜躂的主意。
她也沒帶下人,若不是礙著時人的風氣,連帷帽也是懶怠戴的。先去了京城聞名的幾處景致,有心想去大長公主府看看,只是她現在的樣子,怕是進不得門。
謝小蠻不由有些鬱悶,雖然恢復人身是好事,可她以後豈不是不能再和其他朋友親近了?畢竟貓變人這種神異之事,可不是人人都能像顧昭那樣輕鬆接受的。
她正思量著,眼角餘光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竟是展還星。
下意識想躲起來,反應過來這會兒在展還星眼裡自己就是個陌生的路人,謝小蠻索性大大方方看著那個方向。只見展還星正和一個大漢邊走邊說話,兩人刻意壓低聲音,旁人自是聽不到,但聽覺靈敏的謝小蠻還是捕捉到了隻言片語。
只聽那大漢道:「三郎,如今正是起事的時候,你難道不想為將軍平反?」他見展還星不說話,又道,「那位也算是報應了,只是將軍身上還背負著污名,我只要一想到此事便寢食難安。」
似乎是這句話觸動了展還星,他薄唇微微動了動,剛準備開口,察覺到一道視線一直注意著自己,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見周圍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人,方才拉著那大漢匆匆離去。
呼,好險,直到他走遠後,謝小蠻才鬆了口氣。她細細思量著那大漢的話,展還星被那大漢叫做三郎,難道他上頭還有兄姐不成,怎麼從未聽他說過,大漢口中背負著污名的將軍又是誰?
雖然謝小蠻和展還星已經有長達十年的交情了,但她對那個人其實並不瞭解。展還星的身世、家人,來123言情城之前的經歷……她都不甚了了,不過是從展還星自己和大長公主偶爾提到的話語裡拼湊出了一些訊息,比如那傢伙曾經做過大理寺主簿,後來為了躲大長公主就辭了官。而他在京城很有一些勢力,那些勢力和江庭一樣,都是暗地裡不能明說的。
罷了,左右展還星是個什麼來歷,謝小蠻也不關心。她知道展還星是自己的朋友,這就夠了。
謝小蠻逛得也累了,去京城聞名的致和齋買了幾盒玫瑰糕。顧昭每日下朝後無論多晚,都會記得給她帶點零嘴回去,其中謝小蠻最喜歡的,就是這玫瑰糕。
因著她前段時間都是貓身狀態,所以吃住都在隔壁的顧宅。顧昭下了朝之後回家,見謝小蠻不在,心頭一動,便開了兩座宅子間連著的角門,也沒驚動任何人。
謝小蠻正翹著腳在屋裡吃糕點呢,冷不防一個人闖進來,唬了她一跳。見是顧昭,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這是什麼風把顧郎君給吹來了。」
她還記得昨天自己被顧昭調.戲的情景,想不到她活了兩輩子,竟被一個小屁孩給弄得面紅耳赤。貓可忍狗不可忍,必須不能給顧昭好臉色。
顧昭不以為忤,慢條斯理地坐下來,拈起一塊糕點放進口中:「什麼風,自然是要來貴客的風。」沒等謝小蠻反唇相譏,他搶先道,「這幾天事忙,沒抽出時間去拜訪老師,明日我就去程府,過兩天師娘怕是就要過來了。」
他去拜訪程宗輔,自然是要商量如何給謝小蠻安排身份的事。畢竟顧昭無父無母,他的婚事由程宗輔來決定是最名正言順的。
謝小蠻心裡一揪,暗道自己這就要定終身了?把自己的身份告知程老頭,讓她頗有一種醜媳婦見公婆的忐忑感。
她這邊低著頭不說話,顧昭眼底的笑意愈濃,便想逗逗她:「我辦了這樁大事,你可有什麼獎勵我?」
「得了便宜還賣乖,」謝小蠻低聲嘀咕,瞥見顧昭唇邊似安撫似滿足的淺笑,心頭忽定。罷了罷了,終究她是相信眼前這個人的。他已寵了自己十年,既然要寵一輩子,那就讓他寵。這般傲嬌地想著,謝小蠻抓起一塊玫瑰糕送過去,「獎你塊糕餅,快吃。」
她原只想遞到顧昭面前讓他接過去,沒成想顧昭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將那塊糕點吃進了口中。那玫瑰糕原也不大,恰一口含進去,少年帶著點涼意的薄唇便不小心觸在了指尖上,謝小蠻甚至還感覺到濕熱的舌尖一掃而過,她手下一抖,另一隻手裡端著的茶盞砰的落在了桌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顧昭忙抓起她的手腕查看,「可燙著了?」
「你,」謝小蠻咬牙切齒,「姓顧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怎麼了?」顧昭一臉無辜。
色胚!他越是如此表現,謝小蠻越覺得自己被調.戲了,而且還不是言語調.戲,他他他,他都已經上嘴了!
其實她真的冤枉顧昭了,雖說親也親過了,看也看過了,但顧昭到底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好少年,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突襲接吻那次,也是情之所至,一時忍耐不住而已。
可惜顧昭是何等聰慧之人,方纔還未注意,此時回想起那蜻蜓點水的一觸,耳上便隱隱發熱。他笑了笑,覺得謝小蠻這氣鼓鼓的樣子真是可愛的緊:「可是我哪裡做錯了?小蠻,若我有不對的地方,你一定要告訴我。」
謝小蠻要是好意思說出來,她就不會被顧昭壓得毫無還手之力了。深覺自己無恥的程度和顧黑不是一個層次的,她真想仰天長嘯,悔婚了!本喵悔婚了行不行!
如果顧昭能聽到她的心聲,必然會斬釘截鐵地告訴她,不行。
第二天顧昭卻沒時間上程府拜訪,因為一個消息震驚了整座京城——皇帝駕崩了。
在兩王謀反中身受重傷後,皇帝昏昏沉沉地堅持了十來天,終於還是一命嗚呼。
他臨終前強撐著立下遺旨,太子自然是在他駕崩後承繼大統,而他為新帝指派了兩位攝政王,晉王任參知政事,楚王則做了樞密使,東西二府,共掌文武大權,明面上是皇帝對兩個弟弟的托孤之意,有腦子的人都看的出來,這是要晉王和楚王相互牽制,引著他們窩裡鬥。
顧昭的職司也有了變化,能夠做中書舍人的,無不是皇帝的心腹。其時皇帝共有四位中書舍人,一人被安置到河東路,一人被安置到福建路,自然是掌控秦王、越王的勢力去了,一人留在京中,入門下。而顧昭,則被派往楚王的地盤,做了荊湖路經略安撫使。
旨意一下,朝野大嘩。要知道顧昭入仕方才年餘,縱使皇帝看重他,也不能如此超擢。顧昭心知肚明,自己這是被當做靶子了,皇帝此舉,就是要他去給楚王添堵。
人人都道大行皇帝極信重顧昭,所以還沒升格成太后的皇后又頒下一道懿命時,眾人倒也沒那麼驚訝了。
謝小蠻那時候又恢復了貓身,正趴在椅子上打瞌睡。聽前院鬧鬧哄哄的有人來報喜,丫鬟婆子們嘰嘰喳喳,有個從前院過來的滿面喜色:「咱們郎君陞官啦!太后還給咱們郎君賜了婚,要把先帝的女兒永安公主嫁給郎君,說是孝期一過就完婚!」

  ☆、第70章 柒拾

顧昭回到家中時,夜已經深了。
今晚這偌大的京城裡注定有許多人夜不成寐,他推開門時,趴在椅子上那只胖貓兒卻早已睡著了。
圓滾滾的小身子團成一團,四肢放在肚子下面藏得嚴嚴實實,唯有一條長長的尾巴拖在一旁,尖兒上的灰色軟毛在他推門的那一瞬間被刮得顫動起來,兩隻豎在頂上的尖耳朵微微一抖,在顧昭走近之後,卻沒有要甦醒的跡象。
顧昭心下發軟,也不知這小傢伙是在和自己鬧脾氣,還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那道賜婚的旨意是大行皇帝的意思,太后也只是遵照他的意志行事罷了,」伸手把胖貓兒抱進懷中,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顧昭溫聲說道,「其實幾個月前我就聽到風聲了,只是那時候是微露其意,並沒有捅破窗戶紙,我想著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稱自己早有婚約,才能拒了皇家的賜婚。」
說到這裡,顧昭頓了頓,感覺到掌下毛茸茸的一團柔軟有些僵硬,心知謝小蠻在認真聽自己的話,於是繼續道:「之後燕王突然謀反,朝中一片忙亂,大行皇帝暫無暇他顧,我也就將此事擱置了下來。」
他歎了口氣:「是我疏忽了,才會措手不及。」
其實顧昭不是疏忽了,而是因為先帝后來的所作所為,他心知先帝日後不會再重用自己,自然也就不用捨出一個女兒來賜婚。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先帝遇刺,性命垂危。他雖然忌憚顧昭,此時也沒有更好的刀來替新帝蹚雷,只能又把之前已經作廢的打算提了出來。
只是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謝小蠻和顧昭都心知肚明。
「明旨已下,我不可能抗旨不尊。」
明知道這件事並不是顧昭的錯,他根本沒料到先帝會在駕崩前來這一出,而先帝連詢問他的機會都沒給。假若先帝曾問過一句,顧昭自然能順勢表明自己已有婚約。可他沒問,這已有的婚約縱使早就板上釘釘,也只能變成沒有。
更何況,謝小蠻酸酸地想,她和顧昭說是未婚夫妻,不過是私下約定罷了。既無文定,亦沒有換過庚帖,連蔡月瑩那種婚書都下了的都可以退婚,她這樣兒的,又能算什麼。
可她心裡就是不高興,堵得慌。
「小蠻,你怪我嗎?」顧昭輕聲問。
謝小蠻的回答是啊嗚一口張嘴咬住了顧昭的手,貓咪尖利的牙齒抵在他的手指上,磨了磨,到底還是沒真下狠心咬下去。
「你想打我,想罵我,我都沒有怨言。」
然後呢,謝小蠻恨恨地想,打了你,罵了你,你就能毫無掛礙一身輕地去做駙馬了?這麼經典的渣男標準台詞,顧昭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
沒想到顧昭下一句接著的話是:「打完之後,我再幫你出氣。」
誒?
少年修長的手指伸過來,掰過胖貓兒的腦袋,讓她直視著自己。「抗旨不尊我是做不到了,讓那道旨意不作數,我還是有些法子的。」
等等,你說什麼,謝小蠻驚愕地瞪大眼睛。
顧昭的臉上,此時又浮現出溫煦的,被謝小蠻暗地裡命名為「顧黑坑人專用表情」的笑容:「旨意上不是說了嗎,賜婚於我和永安公主,」顧昭笑了笑,「若是永安公主不在了,那這旨意也就只能作罷。」
顧黑,你……謝小蠻默默地吞了口口水,不止腹黑,堪稱心狠手辣。
「不過這法子只能算下策,」顧昭似乎絲毫沒有注意到謝小蠻眼裡的古怪,而是繼續悠悠然說道,「先帝的女兒雖然不多,去了一個永安公主,倒也還有旁人。」他見謝小蠻愈發驚愕,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放心,我可不是要把幾個公主都如何了,這事情的源頭,歸根結底來自於上意罷了。」
「釜底抽薪,方為上策。」
謝小蠻一愣,猛地渾身一抖,釜底抽薪,釜底抽薪……顧昭要抽的,恐怕就是新皇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試想換上一個新皇帝,再說那賜婚的旨意不作數,可不就一了百了。
她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看向顧昭,卻不是驚訝於他的口出狂言。而是……這傢伙,什麼時候如此無法無天了?
顧昭笑了笑:「若我過去還有那麼一點忠君護主之心,也早就被那位好先帝給磨沒了。」
他心中冷笑,臣子被君王算計,沒的說,就算心中不滿,也只能生受著。只是那位先帝到底是把他當成了傻子嗎?欲要他死時便要他死,想要他盡忠,還是這般拿著刀子的逼迫。顧昭心知先帝也沒指望他有多忠誠,其實他已經被先帝看作推出去的棄子了。
既然如此,那他這顆棄子就敬業一點吧。
「永安公主的孝期是三年,」顧昭慢悠悠地說,「不著急。只是委屈了你,咱們的婚期恐怕要延後了。」
延後就延後吧,謝小蠻默默地想,相比起這勞什子婚期,還是今晚的顧昭帶給她的震撼要大一點。
見她懨懨地趴著,也沒甚動靜,顧昭垂下眼簾:「小蠻,」胖貓兒下意識地抬頭,「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狠辣。」
謝小蠻沒動,她心裡確實是這麼認為的。看顧昭的意思,他沒打算把永安公主怎麼樣,但謝小蠻相信,假若三年之後皇帝還沒被拉下馬,他肯定不介意讓永安公主出點意外。
但她也沒有辦法指責顧昭,並不是因為他這般狠辣是為了自己,而是這個人是顧昭啊,不管他是什麼樣子的,謝小蠻都會無條件地接受他。
所以她沒有出聲,而是把腦袋埋在顧昭懷裡,輕輕蹭了蹭。
那一顆高懸著的心緩緩落回了原處,下意識地緊了緊臂彎裡的毛糰子,顧昭的心裡愈發柔軟。他說過要寵著謝小蠻一輩子,既然說出了口,就絕不會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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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朝中一片忙亂。雖說邊關和北方還在打仗,也影響不了為此舉辦的一系列隆重典禮。
顧昭的那道賜婚旨意在剛頒下來時很是惹人側目,只是京城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新聞,是以此事也很快沉寂了下去。顧昭每日裡只做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倒是引得朝中不少老臣的讚賞。
此時燕王的勢頭已大不如前了,在兩支雄兵的左右夾擊下,燕王不僅丟失了先期打下了大片城池,大部還一退再退,已然退到了他的封地。
說來也奇怪,朝廷這邊領兵的楚王和蕭昀在此戰之前,都是沒表現出任何軍事才能的人物。兩人都算是被趕鴨子上架,卻同時大放光彩。楚王善謀,蕭昀善戰,兩人雖不屬同一支禁軍,卻極有默契地相互配合,將燕王打的招架不得,連連潰敗。
新帝連發三道旨意,道道都是讚賞楚王和蕭昀勇武無雙,並不斷對兩人加恩。蕭昀被封了一個長廣郡公的爵位,楚王本是王爵,郡公的爵位就給了他的次子。
旨意一下,朝會又是一片議論紛紛。當時顧昭也在場,他立即去看站在一眾朝臣最前面的晉王,果不其然,晉王的臉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世人皆知晉王僅有兩子,長子蕭曈極得他的看重,偏是庶出,次子蕭昀倒是嫡出,但因不肖其父,晉王一直是淡淡的。而晉王一直沒有請封世子,到底他更屬意誰,除了他本人恐怕沒人說的清。
在這當口給蕭昀封爵,打的就是挑撥晉王二子的主意。顧昭暗自冷笑,這手段一看就是內奼女子常用的,恐怕是太后的意思。為人君者不可行鬼蜮之事,這麼做不說能不能挑撥到蕭曈和蕭昀,對新帝的威勢有損是一定的,太后還是眼界太淺了。
不過太后也不總是在出昏招,由於楚王被委任了樞密使的職司,按例應該留在京中才是。新帝登基前,太后便以皇帝的旨意傳楚王進京,那時候被楚王用戰事緊急的由頭給推了。如今燕王勢頹,戰事又陷入了膠著,幾道旨意連發下去,楚王暫時還不能撕破臉,只能將心腹大將留在軍中,帶著部下上京。
楚王進京那天,連謝小蠻都去街上看了熱鬧。不得不說那楚王真是好大的排場,而他雖然腿有殘疾,因著天生的好相貌,一身銀甲騎在高頭大馬上,端的是英俊過人,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婦的目光。
顧昭回家之後,謝小蠻向他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弄得顧昭吃味不已:「原來小蠻喜歡楚王那樣的?只可惜我天生曬不黑。」
謝小蠻一噎,你這是在諷刺楚王長得黑嗎……
顧昭是真吃醋還是假吃醋謝小蠻不知道,她很快就實打實地吃醋了。
那天曾敏行一臉為難地來找顧昭,謝小蠻趴在鏟屎官的膝蓋上,聽曾敏行唉聲歎氣地說:「阿昭,我也是沒法子了,不得不來求你。」
顧昭有些奇怪:「你若有什麼麻煩,只要是我能解決的,直說便是。」
曾敏行原也是個爽朗人,此時卻吞吞吐吐:「當初你在府裡住著的時候,還和九娘玩耍過,你可記得?」
顧昭點了點頭,曾敏行口中的九娘是他嫡親的妹子,袞國公曾敬的小女兒,顧昭還能叫她一聲表妹。
只是這個表妹,顧昭是沒什麼印象的。他寄居在袞國公府的時候,日日讀書習字,幾乎沒什麼空閒。至於曾九娘,他只記得是個一團孩兒氣的小姑娘,見過兩三面,連話都不曾說過。
「是表妹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顧昭只是順口一問,謝小蠻卻抬起頭,表哥表妹……她心裡怎麼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曾敏行愈發難以啟齒,猶豫了半晌才道:「罷了罷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直說。之前父親起意,想讓我們兩家親上加親,就是你和九娘……」
果然是本喵想的那樣!謝小蠻愈發緊張地盯著曾敏行。
「後來你被賜婚,父親也就息了這個心思。只是這件事不知怎的被九娘知道了,她……」
她什麼?
曾敏行「她」了半天,才略帶艱難地說:「她想見你。」

  ☆、第71章 柒拾壹

「不見。」顧昭乾脆利落地說。
曾敏行正在喝茶,聞言一口茶水噴出來:「你……你都不考慮考慮的?」
顧昭笑瞇瞇地回答:「難道表兄希望我去?」
曾敏行自然是不希望的,若不是九娘纏得他沒辦法,他根本都不願意來找顧昭開這個口。可是想到妹妹那梨花帶雨的樣子,他又心疼。一時埋怨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在妹妹面前嚼舌根,讓她知道了父親曾經想把他許給顧昭的事,一時又頭疼妹妹看了那些你情我愛的話本子,心中升了綺思,竟鬧出這種事來。
「我勸六郎一句話,」顧昭的手落在胖貓兒頭頂上,輕輕撫摸著,「若真是為了表妹好,便不該開這個口。」
他此時口稱六郎,而非方纔的表兄,曾敏行就知道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勸自己,不由歎氣道:「你說的對,是我魯莽了,想到你與我素來親厚,又拗不過九娘,所以才……」
見曾敏行垂頭喪氣的,謝小蠻不由啼笑皆非。她雖然和曾敏行相處的時日不多,也知道這傢伙生性散漫,對規矩禮法什麼的不太看重,而且耳根子還軟。
所以這事也不怪曾敏行,說來說去,謝小蠻轉過腦袋看了顧昭一眼,還是怪這個亂招桃花的傢伙。
顧昭彷彿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低下頭來與她對視,謝小蠻一看,嘿,你小子還委屈上了。
顧昭當然覺得自己委屈了,送走了曾敏行,他便抱著胖貓兒唉聲歎氣:「太受歡迎了也是一種錯。」
顧黑,你還要不要臉了。
顯然,顧昭不打算要臉:「我這麼優秀,你可得把我看緊點。」
謝小蠻把腦袋別過去懶得理會他,誰知顧昭捏住她有一搭沒一搭甩著的尾巴,用毛茸茸的尾巴尖兒在手心裡拂來拂去。謝小蠻心知這是顧黑引起自己注意的方式,他還是熊孩子的時候就愛用這一招,索性往桌上一趴,閉上眼睛開始裝睡。
顧昭又逗了一會兒,見胖貓兒始終一動不動,心道莫非小蠻真生氣了?一時因為謝小蠻吃醋心裡甜滋滋的,一時又不想謝小蠻不理自己,連忙湊過去:「小蠻,小蠻?」
正伸出手指撥謝小蠻的尖耳朵,貓爪子突然伸過來掀開顧昭的手,往地上一蹦,火急火燎地就朝臥室衝去。
顧昭先是一愣,想明白之後耳朵刷的就紅了,假若他猜的沒錯,那小蠻現在是……甩了甩腦袋告誡自己不能瞎想,他揮退下人,自己一個人站在緊閉的房門前踱來踱去,原地轉圈。一氣轉了半刻鐘,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從裡探出一張巴掌大似的小臉來,頭髮也沒梳,滿頭青絲垂落在了肩上,恰映得那雙大大的貓兒眼愈發烏黑清亮。
「人都打發走了沒?」謝小蠻壓低聲音,見顧昭點頭,她才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回去了。」
這說的回去自然是回隔壁顧昭給她準備的宅子,畢竟她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大活人,可不能在顧宅久留。當初顧昭之所以在兩座宅子間開了一散連通的角門,就是為了應對如今日這般貓變人的情況。
說罷她轉身欲走,突然被身後之人抓住了手腕。
「咳,」顧昭只是下意識的舉動,見謝小蠻轉身疑惑地看著自己,趕緊鬆開手,又故作淡然地清了清嗓子,「你這就走了?」
「不然呢。」謝小蠻莫名其妙。
「今晚的事……」
「放心吧,」謝小蠻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我沒放在心上。」
話音剛落,顧昭的臉就黑了:「你真不在意?」
「當然是真的。」謝小蠻愈發覺得顧昭吃錯藥了,這小子不是挺聰明的,連貓語都明白,怎麼眼下竟聽不懂人話。
回答得如此乾脆利落,顧昭也看出謝小蠻不是在死鴨子嘴硬,頓時越發郁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蠻怎麼就一點都不吃醋?顧郎君那顆無往不利的腦瓜第一次遇見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事,皺著眉又盯了謝小蠻許久,久到謝小蠻不耐煩要走,他一把捉住少女的柳腰帶至懷中,捧著眼前人的小臉就吻了下去。
謝小蠻被突然襲擊弄得愣了神,反應過來使勁推了幾下,顧昭才慢悠悠地放開她,又拿鼻樑在她臉上蹭了蹭,勾起唇角歎道:「真想現在就娶你。」
話音裡的未盡之意顯而易見,謝小蠻雙頰爆紅,一把踩在顧昭腳上,還拿鞋跟狠狠擰了擰。見這臭不要臉的登徒子痛得臉都扭曲了,輕哼一聲,才施施然走了。
之後曾敏行又來了幾次,次次都欲言又止。
他既然不開口,顧昭樂的裝傻。一面忙著朝中的事,一面美曰其名和未婚妻聯絡感情,實質在謝小蠻眼裡就是調.戲。
你說這好好的一個孩子,又讀書又明理的長到十六歲,怎麼變得如此厚臉皮了?
她就這個問題真心求教了程宗輔,老頭兒搖著扇子沖謝小蠻擠眉弄眼:「那小子可滑頭了,饅頭,你要當心。」
謝小蠻把剝好的瓜子放在程老頭面前的碟子裡:「程老,不是說好了不叫我那個名字的。」
「哦哦,」程宗輔忙敲了敲腦袋,「老了老了,渾忘了。」
顧昭到底還是找了個時間,把謝小蠻的事告訴了程宗輔。老頭兒雖說年紀大了,對這等神異之事的接受程度還挺高。就是謝小蠻人身狀態站在他面前時,他揣著個放大鏡,恨不得把謝小蠻從頭看到腳,一邊看一邊嘖嘖稱奇。
顧昭站在一旁黑著臉:「老師,那是我媳婦。」
「什麼你媳婦,八字還沒一撇呢,」程老頭不屑地撇嘴,「況且我不就是看看,你以前還抱過我媳婦,我不也當沒看見。」
顧昭嘴角抽搐:「老師,那時候我才六歲,而且是師娘主動抱我的。」
這話一說出來,程宗輔立刻吹鬍子瞪眼:「你的意思是,我還沒一個小毛孩魅力大?」
顧昭:「……」
謝小蠻總算看到無往不利的顧黑吃癟,差點笑得打跌,沒想到老頭兒的火力忽然轉移到她身上:「還有你,以前你是隻貓,我也不好管你,現在我可得好好說說你了。你一個小娘子在外頭拋頭露面的,我們這些親眷不在意,外人卻會在意。阿昭如今在朝為官,名聲是頂要緊的,我說的意思你可懂了?」
謝小蠻當然懂,懨懨地低著頭,顧昭想說什麼,卻被程宗輔給制止了。
還是寇夫人上來打圓場:「你渾說什麼,小蠻以前是不懂,她是個乖孩子,還需要你教,」說罷拉著謝小蠻去後院,「走罷,我帶你去見二娘。」
因著戰事頻密,京城之圍雖然解了,蔡月瑩還是留在程府,並未回鄉。這兩年來譚氏和寇夫人都給她相看了不少人家,但她似乎是對婚姻之事灰了心,只埋首在丹青畫卷之中,一心鑽研畫技,倒是在畫壇闖出了偌大名聲。
留有她那別號——「閒鶴居士」私章的山水畫,在世面上已經炒出了萬兩白銀的驚人高價。連顧昭在朝中都聽說了那位橫空出世的畫壇奇才,更不用說酷愛丹青的曾敏行,幾乎是把「閒鶴居士」當成了楷模。
蔡月瑩不知謝小蠻的身份,只聽寇夫人介紹這是她的遠房侄女,忙笑著將謝小蠻迎了過去。
謝小蠻見她氣色頗佳,滿身的書卷風華之氣,又笑眉笑眼的十分溫柔可親。想到蔡月瑩剛剛退婚離開城時的模樣,與如今比起來真是天壤之別。周圍的人都憂心蔡月瑩年紀大了嫁不出去,在謝小蠻看來,或許她一點也不在意能不能嫁人,反是現在的生活更讓她快樂。
如此謝小蠻便留在了程府,往常她一人在家,做貓的時候還能出去溜躂,做人的時候卻是無聊寂寞的緊。現在有了玩耍的小夥伴,一整天可謂是樂不思蜀。
吃罷晚飯,寇夫人還想留謝小蠻住下,她想了想,聽說家裡有下人來接,到底還是婉拒了。
來接她的是顧昭給她置辦的那座宅子的護院,道是顧郎君吩咐的,每日酉時來接小娘子回府。謝小蠻心下微甜,掀開車簾一看,車裡不聲不響地坐著一個人,不是顧昭是誰。
「噓,」顧昭豎起手指,示意她看站在外頭送行的程宗輔,「被老師知道了,我肯定會被罵。」
謝小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放下車簾:「知道會被罵你還來。」
「我想你唄。」顧昭一臉無辜的笑容。
謝小蠻臉上一紅,心道這傢伙怎麼就如此擅長理所當然地說些甜言蜜語,有心不想在顧昭面前跌面子,掩住面上的熱意,淡淡道:「是嘛。」
顧昭一挑眉,做勢要吻她:「那我證明給你看?」
謝小蠻立馬就慫了:「別別別,我信你,信你還不成嗎。」
「那就好,」顧昭滿意地坐回去,其實心裡遺憾的緊,小蠻怎麼就信了,唉,可惜。想了想又道,「老師說的那些話,你不必在意。」
謝小蠻一愣,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不由低下頭:「我覺得……老人家說的有道理。」
雖然她對那勞什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規矩實在是膩煩透了,但程宗輔說的沒錯,人言可畏,她既然待在這個時代,就要守這個時代的規矩。以前她是隻貓,自然是無礙的。可有朝一日她的身份擺到明面上來,她又要嫁給顧昭,就必得為顧昭考慮。
一份健康持久的感情,需要雙方相互間的付出和索取來維繫,誰都要有捨,如此才會誰都能有得。顧昭一直在為了她捨,如今也該是她捨的時候了。
她這番心意讓顧昭心下發軟,愈發想憐她愛她,忍不住想將少女攏入懷中,到底還是克制住了,只將手輕輕落在她的發頂上:「我許下過的諾言,必會做到。」
謝小蠻點了點頭,貓眼兒笑彎成月牙:「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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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在京中逗留了大半個月,上演了好幾出君臣相得的戲碼後,終於要出京了。
顧昭也要跟隨他一起上任,如此便不得不與謝小蠻分開。他此去之地乃是江陵府,距離京城和都不算近,謝小蠻在兩個地方猶豫了幾天,本打算回。誰知宮裡竟發下話來,讓神貓留在京城。
當時顧昭便皺起了眉:「看來太后還是想故技重施,拿你穩定民心。」
眼下燕王雖然勢頹,邊關與北夷的戰事卻日漸吃緊。之前朝中上下都忙著把眼光落在幾個藩王身上,眼看著內亂即將平息,眾人才轟然發覺,外患已到了不容忽視的地步。
謝小蠻安慰地拍了拍顧昭的手,沒關係,反正本喵就是做個吉祥物,還能去御苑接觸白虎,何樂而不為。
其實就算顧昭不樂意,也沒辦法抗旨。他臨出發前又去拜託了蕭曈和曾敏行看顧謝小蠻,又讓謝小蠻搬去程府,方才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京城。
他一走,謝小蠻便又過起了吃吃睡睡的悠閒日子,乍然缺了一個成日裡想方設法調.戲自己的人,謝小蠻還有點不習慣。也不知顧黑那愛招爛桃花的體質,在路上有沒有撞見什麼艷.遇。
顧昭哪裡有這閒工夫,北邊的戰事愈發呈現出悲觀的局勢來,路上到處都是南下逃難的流民。京城本就偏北,距離邊關不算太遠,若是揮師南下,全力奔馳,不過十天時間就可到達。如此,讓朝中一眾王公貴族怎能不擔心。
皇帝不得不調了河東、京南、京西共三路禁軍前去支援,誰知河東路安撫使一到了前線便輕敵冒進,兩萬大軍被北夷捉了籠子,頃刻覆滅。就此兵敗如山倒,即使後續不斷增援,一直被勉強守著的邊城終於被攻破,北夷的鐵騎踏上了大胤朝的國土,隆隆兵馬,呼嘯而來。
聽說了這個消息的時候,城中已經有許多人家在收拾行李家當逃難了。
一向規矩嚴整的程府也呈現出惶亂的勢頭來,好在寇夫人管家多年,立時給壓了下來。
「郎君,如今可怎麼辦,」到了人後,寇夫人臉上也掛著憂愁之色,「咱們得早做打算才是。」
謝小蠻趴在桌上,認真聽著兩人的對話,程宗輔也是愁眉不展:「沒想到,沒想到……我大胤竟到了今天這一步。」
「局勢已經敗壞如斯了?」寇夫人不由驚道,「官家已調了阿昀領兵前去,那孩子的才能你我都知道,或許還有轉機。」
程宗輔搖了搖頭:「尚能拖延一二,卻是回天乏術。」
讓蕭昀前去增援的主意是晉王出的,此舉的目的正如程宗輔所說,不是將北夷趕出國境,而是讓他們攻至京城的速度能慢一些罷了。
大胤朝承平已久,禁軍人數雖多,但多半疏於操練。更不用說朝廷一貫奉行文官領軍,指揮各路禁軍的安撫使都由知州兼任,便如那壞事的河東路安撫使,外行指揮內行,如何能打勝仗。
為今之計,只能讓正在平叛的蕭昀前去拖延,好教皇帝有南下的餘裕。
「難道,」寇夫人大吃一驚,「官家要出奔?!」
「說來倒有個好聽的名頭,」程宗輔冷笑,「道是駐蹕留都。」
聞聽此語,謝小蠻情不自禁地抬起腦袋,也就是說,大敵當前,皇帝要逃到城去了。她忍不住搖了搖頭,連皇帝都跑了,這士氣必然一瀉千里,如何還能指望將士擋住北夷的侵略。只是苦了北方的老百姓,剛被燕王的軍隊犁了一遍,如今又要被北夷犁上一遍。
寇夫人心知大局已定,打定主意要趕快收拾家什,屆時跟著皇帝的隊伍一起南下,想到這裡,她忽然道:「既然是去留都,楚王能同意?」
她這話算是問到了點子上,是晉王的封地,若皇帝駐蹕留都,就是去了晉王的大本營。晉王和楚王都打著挾天子以令諸侯的主意,楚王百分之百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只是他如今不在京中,鞭長莫及。
此時的晉王無比慶幸自己有一個擅長打仗的兒子,能替他在外頭搶地盤,讓他安心留在京中給楚王挖坑。當初他不喜蕭昀習武,如今看來,是他眼光不夠長遠。
他一面勸著皇帝盡快出京,一面琢磨著傳信給蕭昀讓他想辦法拉攏邊關的幾員大將,算盤打得啪啪響,誰知道楚王漏夜進京,第二天竟出現在了朝會上!
兩王就此針尖對麥芒,終於光明正大撕破了臉。一個勸皇帝去留都,一個勸皇帝去江陵府,成日裡吵嚷不休。小皇帝又急又氣,生怕自己還在京中逗留被北夷一鍋端了,又氣兩個叔父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他這皇帝做的如此憋屈,還不如不做。
回了後宮,太后又哭哭啼啼的,每天念叨著他那狠心的父親丟下孤兒寡母被人欺辱,他年紀小,後宮裡又沒有妃子,竟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氣得連掀了幾張案幾,忽然想到了被太后下旨留在京中的神貓:「去,把那隻貓給朕召進來。」
然後,謝小蠻就迷迷瞪瞪地被送到了御案上。
御案的另一頭坐著小皇帝,和她大眼瞪小眼,瞪了幾有半刻鐘,蕭曜才清了清嗓子:「胖貓,你還記不記得朕?」
呸!謝小蠻在心裡狠狠朝小皇帝啐了一口,熊孩子,你才胖!
她對這皇帝一點好感也沒有,他那坑人的爹臨死前還坑了顧昭一把,他也不是好東西,害死了似虎。雖說蕭曜當時本意並不想似虎死,但他憤怒之下拿似虎撒氣,足以說明在他眼裡這些貓貓狗狗的命有多不值錢。
所以謝小蠻雖然很想翻白眼,為了自己的小命,到底還是搖了搖尾巴。
蕭曜的眼睛頓時亮了:「你還記得?!朕就知道,你這麼聰明,一定還記得朕!」
蕭曜也是太過苦悶了,之所以想見見謝小蠻,是因為謝小蠻與他相識的時候,可以說是他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那時候沒有外憂內患,也沒有強敵環伺,伯伯叔叔們都不敢盯著他屁股下頭的那張椅子瞧,他上面也還有父親給他遮風擋雨。
他不敢把這些話告訴任何人,倒是能告訴太后,但太后只會借此訓誡他。所以他想到了那隻貓,聰慧得能聽懂人話,卻永遠不能將他說過的話透露出去。
謝小蠻若是能聽到蕭曜的心聲,必然會說一句,孩子,你還是圖樣圖森破。本喵不僅能聽懂人話,還能變人呢。
想到顧昭的打算,面對著蕭曜滔滔不絕的嘮叨,謝小蠻對自己被迫充當「心靈垃圾桶」的事也沒那麼抗拒了。
君不見蕭曜對著她說了多少機密,有關太后暗地裡的籌謀,有關大行皇帝駕崩前留下的遺旨,胖貓兒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一副完全心不在焉的模樣,其實把蕭曜的話記得牢牢的,回去就用商量好的暗語寫了信,寄給了顧昭。
她就這麼幹起了間.諜的活計,蕭曜對著她傾吐了一番後心情舒暢許多,沒過幾天又開始憋悶,謝小蠻便再次進宮。
如此拖拖拉拉了小半個月,朝上,晉王和楚王依舊誰也不服誰。兩人在幾個宰相的調停下,來到蕭曜面前請旨。
蕭曜沒想到自己竟還有自行決定命運的一天,心知必然是兩個叔父實力相當,只好各退一步。太后私下裡意屬楚王,畢竟楚王身有殘疾,就算有心奪位,到底有所顧礙。
蕭曜自己猶豫不決,他不喜楚王驕橫跋扈,從來不將他放在眼裡。雖說晉王也有自己的盤算,但至少明面上對他很尊敬。如此躊躇著,忽然感覺到手背被一隻軟軟的毛爪子攀上了。
胖貓兒趴在他的膝蓋上,兩隻綠幽幽的貓曈看著他,察覺到他低下頭,便將爪子放在了他的掌心。
蕭曜還記得五歲時,這隻貓兒在大行皇帝面前展現神異之處,便是將爪子放在了大行皇帝手心。莫非,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澎拜之意來,這隻貓兒是在告訴他,天命終歸屬於他,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他剛如此想,就見眼前的貓兒輕輕地,朝他點了點頭。
「去,」蕭曜猛然抬起頭,「朕決定了,去府。」

  ☆、第72章 柒拾貳

皇帝既然都這麼說了,楚王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咬著牙認下。
晉王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楚王和幕僚們商議了一整夜,最後決定留在皇帝身邊,不能再給晉王可趁之機。左右他本就是樞密使,留在中樞天經地義,燕王越來越不成事,只龜縮在封地負隅頑抗,也不需他親自上陣。
皇帝即將移駕留都的消息很快在京中的上層人家傳開了,漸漸地,底層百姓也有了風聞。到了這種時候,眾人反而不再驚慌,只是越發加快速度收拾家當,預備聖駕啟行時跟著一起走。
程家自然也是如此,顧家的宅子在顧昭離京時就已經封存,除了隨顧昭去江陵府的,多餘的下人也盡數遣散。謝小蠻安心地住在程家,小皇帝若是召她進宮,也都是從程府接人。
袞國公府倒是打發人來問過兩句,問她願不願意住到國公府去。謝小蠻連晉王府的邀約都拒絕了,怎麼會多事。先不論袞國公府是不是別有目的,就衝著曾九娘,謝小蠻也不會與除了曾敏行以外的曾家人親近。
她對曾九娘是沒什麼敵意的,就是覺得麻煩,沒想到這個麻煩竟又找上了門。
那天下人來報,說是門外來了一位小娘子,自稱乃袞國公府的九娘子,前來拜訪寇夫人。恰好寇夫人和程宗輔去城外接兒子去了,家中沒有主人,蔡月瑩作為寇夫人的學生,只好出來見客。
謝小蠻原本趴在椅子上看蔡月瑩畫畫,聞言抬起腦袋,嘿,她倒想看看那曾家九娘到底是怎生模樣。
大凡女人總是有點攀比之心的,尤其是面對情敵,謝小蠻也不能免俗。她見那曾九娘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雖然五官精緻,眉目如畫,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到底還未長成。心道顧黑那臭不要臉的色胚恐怕還是喜歡自己這款多一點,搖了搖尾巴,就又懶洋洋地趴了回去。
袞國公府和程家的走動不算多,大半都是因為顧昭。如今顧昭不在京中,兩家就更沒了來往的理由。尤其曾九娘一個未嫁的姑娘,貿貿然上門,實在是莫名其妙。
曾九娘倒也乖覺,打著的由頭是祖母關心表兄的老師一家,聖駕不日南下,若程家離京時,倒可與袞國公府一起。
蔡月瑩天生的純善,雖然覺得曾九娘此來冒昧,倒也感激袞國公府的好意。只是曾九娘說完了來意與她閒話,她聽著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味。
怎麼這曾家娘子話裡話外的都在打探阿昭的事?別的姑且不論,她竟還問自己有沒有與阿昭通信。蔡月瑩和顧昭雖然是師姐弟,但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私下通信,豈不算是私相授受?
蔡月瑩心裡便有些不悅,她為人厚道,不好直接冷臉,只是眼神不知不覺淡了。
在一旁看熱鬧的謝小蠻不由唏噓,看來曾九娘是沒戲了。這小姑娘瞻前不顧後,之所以這麼問蔡月瑩,恐怕是存了讓蔡月瑩在顧昭面前提到自己的心思。她卻不知顧昭此人最是護短,若是讓顧昭知道了她言語冒犯自己的師姐,肯定對她惡感更甚。
再一看曾九娘還柔聲細語的,滿心滿眼裡估計都想著顧昭,謝小蠻都忍不住同情她了。
你說你,看上誰不好,偏看上一個無法無天的腹黑。顧昭那滿肚子的心眼一半用來給掙老婆本,還有一半都用來對付謝小蠻了。
又說了一會兒話,蔡月瑩已有幾分不耐,又聽下人來報,說是袞國公府差人來接曾九娘回去。
曾九娘心頭一跳,她這次出門是瞞著家裡人的,祖母根本就不知道她會來程府,唯一可能猜到的應該是……
果不其然,那下人又道:「來接曾小娘子的是曾家六郎。」
悲催的曾敏行,胖貓兒抖了抖耳朵,默默地給曾敏行點蠟,有一個不省心的妹妹,他一定很頭疼。
曾敏行何止是頭疼,要不是礙著自己是個外男,恐怕就衝進去把曾九娘揪出來了。他知道家裡向來嬌慣妹妹,沒想到竟把妹妹慣成了這個樣子。他也是最近才得知的,曾九娘得知家裡準備把她許給顧昭後,曾經去顧昭上下朝的必經之路偷看過。
年少懷.春的小姑娘,一看到那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清雋少年,當時就一見傾心。之後顧昭被賜了婚,曾九娘在屋子裡偷偷哭了一場,卻始終不甘不願,才會去央求曾敏行與顧昭見一面。
可是見一面又能怎樣呢?謝小蠻是不理解曾九娘的,在世人看來,顧昭日後要尚主,曾九娘是國公府嫡出的小娘子,如此身份,自然不可能做妾。所以除非永安公主死了,她和顧昭是絕沒可能的。
更不用說她絲毫沒想過,她和顧昭會不會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難道……謝小蠻忽然一驚,這小姑娘打的主意也是弄死永安公主?!怔了怔又覺得自己想太多,曾九娘才多大啊,可不是人人都像顧昭那樣腹黑的。
這邊廂曾九娘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曾敏行等了又等,終於不耐煩,差人進來道:「老夫人在家中等的急,郎君親來接小娘子回去。」
聽了這話,蔡月瑩趕緊站起來避到屏風後頭。曾敏行生怕妹妹鬧出什麼不可開交的醜事了,雖知自己此舉不合禮數,萬般無奈之下還是進來將妹妹拽住。又匆忙朝屏風後頭的窈窕身影致歉:「今日冒昧,還望小娘子海涵。」
蔡月瑩倒也沒生氣,就是覺得啼笑皆非,她也福了福,露在屏風外頭的一角翠色衣衫如春波般隨之漾起:「郎君家中既然有事,便快些回去吧。」
曾敏行拽著曾九娘告辭,沒過多久程宗輔和寇夫人回家,聽說此事後都是又好笑又好氣。
老頭兒笑呵呵地看向一旁的胖貓兒:「沒想到,阿昭那小子還挺受歡迎。」
「你渾說什麼,」寇夫人白了他一眼,「事關女兒家的閨譽,你嘴上可得把門。」
「這事本就是曾家不地道,」程宗輔辯了一句,不由冷笑,「說來那曾九娘雖來的冒昧,倒比她爹娘懂事。」
連一個小姑娘都想到要照拂表兄的親眷,雖說是她自作主張,心意也算純摯,反是袞國公對妹妹留下的唯一子嗣絲毫不上心。不過他們程家也不稀罕搭袞國公府的順風車,程宗輔自傲地想,他程敦本活了六十來年,學生不多,各個可都有出息。
曾敏行回府之後,立即把曾九娘的事告訴了祖母。老夫人唬了一跳,趕緊讓人把九娘子看管起來,不許她出去胡鬧,又喚來曾敬夫婦大罵一通:「你們是怎麼教孩子的!竟讓她做下了這等事,好在阿昭和程家都厚道,否則咱們府上的臉面還要不要!」
那曾敬的夫人鄭氏卻心中不服,心道婆婆就是偏疼小姑子,如今小姑子不在了,可不就疼到她兒子身上去了。
曾敬也很頭疼:「母親息怒,是兒子對她疏於管教,日後必會看好她。」
老夫人其實也心疼曾九娘,若顧昭沒有被賜婚,她是很樂意把九娘嫁給自己的外孫子的。顧昭雖然出身單薄了點,但那孩子一看就非池中物,日後必有大造化。是以她喘了口氣,又道:「九娘雖然不知禮,倒有一事做的不錯,程家是阿昭的老師家,那孩子沒了父親,師長為父,程敦本是他最親近的長輩,此番南下,咱們家需得好好照拂程家。」
曾敬想著那程敦本雖然名滿天下,到底無官無職,程家也只算是普通的百姓人家。南下的時候,未免他們被人欺辱了,少不得還需自家出手。他與妻子不同,見顧昭一飛沖天,已打定主意要與外甥交好,是以點頭稱是。
沒想到他派人去了程府,卻見程府外頭守著一列衣甲鮮明的士兵,打探了之後才知道,那是長廣郡公派來給老師護宅的。
曾敬當時就覺得臉不是臉的:「罷罷罷,我倒是忘了,程敦本的幾個學生,都不簡單!」
是啊,一個小小年紀就做了安撫使,一個更是橫空出世,成了名滿天下的少年名將。
如今這名將領兵到了京城,開始在京畿有條不紊地佈防。預備聖駕南下後,就守住京城,與北夷大戰一場。
在此之前,蕭昀還抽了個空去拜見老師。
程宗輔在書房見了他,不由自主地握住蕭昀的手:「瘦了,黑了……也長高了。」
蕭昀一笑,露出滿口大白牙,身上那膏腴錦繡堆出來的紈褲之氣毫無影蹤,只是風霜日甚,凜冽日濃。
「當初你跟著我讀書,想來是委屈你了。」程宗輔不由歎道,早知道蕭昀是個習武的苗子,他何必拘這小子做勞什子文章。
「老師可別這麼說,」蕭昀笑嘻嘻的,「如今弟子在軍中可是有儒將之稱,若不是跟著老師讀書,我這等人才,豈不要被扣上一個莽夫的帽子?可惜了了。」
程宗輔哈哈大笑:「油嘴滑舌,我看你和阿昭一個樣,小時候老實,現在都是滑頭。」
蕭昀不服:「阿昭小時候就不老實。」
說罷師徒二人又是一笑,程宗輔興沖沖地拉著蕭昀:「走走走,帶你去內院看你師娘,還有你師姐。」
蕭昀欣然應允,兩人也不讓下人通報,聽說寇夫人在廊下,風風火火地就闖了過去。
只見那飛簷花廊下,兩個少女正一左一右對坐弈棋。左邊那少女一身翠色裙衫,正是蔡月瑩。右邊的看年紀比蔡月瑩要小,面上不施米分黛,卻清麗天成。一頭潑墨似的青絲綰在腦後,偏有一綹碎發滑落下來,打彎兒似的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彷彿點水的蜻蜓,撲翅的蝴蝶,就這般搔在蕭昀心頭,讓他一時之間竟呆住了。

  ☆、第73章 柒拾三

謝小蠻正在和蔡月瑩下棋,下的還不是圍棋,而是五子棋,卻也連輸五盤,一敗塗地。
她臉上掛不住,可惜自己現在不是貓,不然真想跳上去把棋局攪亂。正巧程宗輔領著個少年過來,她連忙趁機把棋子一丟,再定睛一看,那高高瘦瘦的少年人可不正是蕭昀?
比起兩人在123言情城分別的時候,他更黑了一些,想到蕭昀必然在戰場上吃了不少苦,謝小蠻正準備撲過去,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的人身狀態,趕緊低著頭避開。
兩個丫鬟順勢上前來將少女擋住,隔斷了蕭昀的視線。
「阿昀,快來見見你師姐。」程老頭兒絲毫沒發現蕭昀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走過去。
「師姐,」蕭昀收回目光,規規矩矩地和蔡月瑩見禮,師姐弟兩寒暄了一番,他才順勢將視線滑向另一邊的少女,「這位小娘子是……」
程宗輔一愣,意識到蕭昀並不知道謝小蠻的身份,忙道:「這是你師娘娘家的遠房侄女。」程宗輔不欲多說,恰好寇夫人帶著程之捷過來,忙拉著蕭昀迎了上去。
謝小蠻倒是挺想和蕭昀說兩句話的,可惜她現在明面上的身份,注定了她要和蕭昀這個外男避諱。唉,她暗暗地歎氣,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深覺,還是做貓好。不過,謝小蠻微瞇起眼睛,朝正被諸人簇擁著的少年看了看,那小子怎麼連看了自己好幾眼?
她確定這不是錯覺,因為她剛一抬頭看過去,恰巧和蕭昀的視線撞了個正著,蕭昀連忙慌慌張張地移開。「噗嗤……」謝小蠻掩嘴偷笑,那小子竟然還臉紅了,大概是在軍營裡待久了,沒見過幾個小娘子,真是悲催的傢伙。
她在這邊偷偷給蕭昀點蠟,那邊廂蕭昀告辭的時候,正在拐彎抹角地朝程宗輔打聽那個「師娘娘家遠房侄女」的事:「師娘的娘家不是前年舉家回鄉守孝了嗎?我算了算日子,可惜孝期還沒過。」
程宗輔自然明白這句話的隱含意義是什麼,欣慰地捋了捋鬍子:「好孩子,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如今時局動盪,寇家……只想安安穩穩的,」他以為蕭昀是擔心那個所謂的遠房侄女住在程家,是為了讓寇家來年起復的時候有走動的借口,其實謝小蠻的身份根本就是他隨口編的,只得又添了一句,「那孩子是你師娘出了五服的親戚,家裡,呃,出了點事,所以才來投奔你師娘。」
「那她豈不是要長住?」蕭昀故意皺了皺眉。
「無妨,」程宗輔還怕蕭昀對謝小蠻的印象不好,「那孩子素來乖巧,與你師姐也很談的來,我和你師娘都很喜歡她。」
蕭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這才心滿意足地告辭了。
老好人程宗輔又一次慘遭自己的學生套路,而且套路他的還不是從小腹黑到大的顧昭,竟是當初的傻大爺蕭昀。
之後蕭昀便時不時地來程府拜訪,難為他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竟能像擠牙膏一樣擠出那麼多時間來。每次上門來總是會奉上各色禮物,程宗輔的、寇夫人的、程之捷的……自然,還會順便給住在老師家的「遠房侄女」也帶上一份。
程老頭兒感動不已:「阿昀果然是個尊師重道的好孩子,」下一次蕭昀再來時,他就慈愛地勸著蕭昀,「你的孝心我和你師娘都知道,大戰在即,你還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很不必日日來看我。」
蕭昀默默地為自己套路了老師愧疚片刻,抬起頭來鏗鏘有力地道:「再過不久老師就要離京,也不知我們師徒二人相見是何年何月,還請老師全了學生這份心意。」
「阿昀……」程老頭感動得雙眼泛紅,「好好好……好孩子。」
和無恥的顧昭比起來,蕭昀到底還是有點良知的,回去之後,立馬把送到程府的禮物加厚了三倍。然後又旁敲側擊地打探眾人收到禮物之後的反應:「不知道師娘和師姐喜不喜歡我送上的禮物?我一個大老爺們,也不清楚她們女人喜歡什麼。」
「喜歡,」程宗輔直點頭,順著蕭昀的話頭就說,「你師娘愛書,你師姐喜畫,你送的禮物都很讓她們歡喜,至於小蠻嘛……那孩子沒什麼別的愛好,就是對吃比較上心。」
小蠻,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又一遍,原來她叫小蠻。蕭昀垂眸,掩住眼底的驚喜和滿足:「原來如此,多謝老師了。」
「……多謝什麼?」程宗輔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蕭昀自然不會向他解釋,飄飄然地告辭之後,又開始變著花樣地給程府送各種吃食。
謝小蠻待在後宅裡每天被人投喂,之前顧昭在京城的時候,她一張嘴就沒空閒過。沒想到顧昭走了,投喂的人又換成了蕭昀。雖然有些奇怪蕭昀幹嘛每天給程府送吃的,但謝小蠻還以為他是要孝敬程老頭,絲毫沒有懷疑。
而程宗輔是覺得蕭昀有些不對勁,可這老頭兒向來心大,也就是想想,轉手就撂開了。剩下一個心思細密的寇夫人,卻不知其中底細,也並未聽丈夫提過,否則她定能察覺蕭昀的心思,必然要想辦法讓蕭昀趁早灰心。
就這般陰差陽錯的,時間滑到了聖駕啟行的日子。
臨出發前一天,小皇帝又把謝小蠻召到宮中。胖貓兒到了地頭一看,好嘛,皇室的幾大巨頭都在,連大長公主都在。
人人臉上的神色都很肅穆,想想也是,被外族逼到要出奔的地步,實在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就算晉王內心其實很興奮,這會兒也得拉著張臉,做出一副無顏面對祖先的苦逼模樣。
「是朕有愧於先帝。」蕭曜歎了口氣。
「官家何出此言,」楚王寬慰道,「不過是權宜之計,先不論北夷能不能攻到京城,待到北夷敗退,您想回京豈不是容易的很。五郎,你說是吧。」
晉王卻不接這個茬,他自然是巴不得皇帝永遠留在123言情,把123言情改成國都最好:「明日還要長途跋涉,官家要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蕭曜何嘗不知這兩個叔叔又在勾心鬥角,他有些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去123言情真的比去江陵要好?低下頭看著趴在膝蓋上的灰貓,男孩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兩位叔父也辛苦了。」蕭曜想裝模作樣地說點什麼,又覺得膩味的很。
他現在已經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母后病倒了,兩個叔父心心唸唸的只想利用他,七姑婆婆倒是真心疼他,可她也做不了什麼。當初憑著一腔湧上頭的熱血決定去123言情,也不過是他把膝上這只「神貓」當成了救命稻草。
其實蕭曜潛意識裡知道,什麼「神貓」,什麼「天命」,都不能助他保住皇位。但他已經沒有可以抓住的東西,就像病入膏肓的人,只有靠自欺欺人來堅持下去。
這段時間他越來越頻繁地召謝小蠻進宮,甚至將白虎從御苑遷過來養在了大內裡。只有當那隻貓兒用爪子輕撫自己的手背時,他才覺得自己是安全的,是真龍天子,不會被廢掉。
眼看蕭曜露出疲色,兩王知機,都尋了借口退下,蕭曜才開口問大長公主:「七姑婆婆,朕想把饅頭養在身邊,你說好不好。」
謝小蠻一驚,趕緊又命令自己把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小皇帝越來越離不開她,其實是有她刻意為之的因素在,但她絕不能長留在蕭曜身邊。否則一旦她恢復人身,那還不天翻地覆。
她連忙偷偷地給大長公主使眼色,指望蕭娥能看明白自己的意思。
蕭娥柔聲道:「大郎為何會有此問?」
蕭曜下意識地緊了緊懷裡的胖貓兒:「朕喜歡她。」
「就像大郎當初喜歡似虎一樣?」
蕭曜一愣,面色刷的白了。這句話也只有大長公主敢說,她是真心為小皇帝好。她看出蕭曜沒說實話,略略一想,就知道這個侄孫如今的心態不正常,必須不能放任下去。
當初蕭曜也是很喜歡似虎的,可是似虎死了。小皇帝垂下頭,雙唇囁嚅著,最終還是沒再堅持自己的主張。
謝小蠻逃過一劫,跟著大長公主出宮的時候,整只喵才放鬆了下來。蕭娥卻讓送她回家的內侍先別忙,而是讓下人跑一趟程家,把謝小蠻帶到了公主府。
「咱們也有許久未見了,不想和我敘敘舊?」謝小蠻不疑有他,又聽蕭娥說,「之前在宮裡你那麼緊張,很不想留在大郎身邊?」
那是自然的,不提自己會突變成人的事,謝小蠻也不愛待在氣氛壓抑的皇宮。
「你啊你,」女子笑著摸了摸胖貓兒的腦袋,「下次再想什麼,可別都擺在臉上。今日叫你來,其實是想讓你見一個人。」
誰?直到這時,謝小蠻才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怪只怪她對大長公主極為信任,雖然因為先帝駕崩,大長公主和展還星的婚期一再推後,但在謝小蠻心裡,蕭娥已經是自己人了。
蕭娥也不說話,抱著她徑直去了內室。厚厚的波斯地毯上,跪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謝小蠻瞪大眼睛,覺得那人有點眼熟。
「不記得了?」蕭娥將她放在桌上,「她叫馬興婆。」
馬興婆……見胖貓兒還是很茫然,蕭娥拍了拍手,示意下人將另一個小姑娘帶上來。
謝小蠻一看,這不是在顧宅服侍過她的丫鬟?後來被遣散了。她此時已經想起了馬興婆是誰,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重,難道……
果不其然,蕭娥淡淡道:「七年前,馬興婆因為偷盜神貓的罪名被判流放,但她一直堅稱自己擄走的是一個少女。而那個少女……月餘之前,還是這個丫鬟的主家。」

  ☆、第74章 柒拾肆

完蛋了,露餡了,怎麼辦!
內心瘋狂咆哮著,胖貓兒蹲在桌子上,依舊是一臉無辜的表情。謝小蠻知道大長公主不是無的放矢的人,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她是不會忽然攤牌的。問題是……她想得到什麼?
「你是只聰明的貓,不,」說完這句話後自覺失言,蕭娥不由笑道,「你是個聰明的人,那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說罷便揮手示意屋裡的人都退下去,偌大的一間內室裡,只餘下一人一貓,安靜無比。
謝小蠻的心裡七上八下,四隻爪子緊緊地蹬著桌面,平日裡那條柔軟靈活的尾巴下意識地繃得緊緊的。
「別緊張,」蕭娥想伸手摸摸她,卻被胖貓兒一閃身躲開了,心裡一歎,蕭娥知道自己此舉會讓謝小蠻心生芥蒂,還是道,「我本意不是想要挾你,只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便幫你保守這個秘密。」
什麼事?謝小蠻自覺有點薄面,但什麼事還需要大長公主求到一隻貓面前來?
「大郎遲早會被廢,」蕭娥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我無力阻止此事,只希望你能在那時候幫他一把,讓他至少有命活下去。」
等等,公主殿下,謝小蠻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只是一隻貓,你都辦不到的事,我怎麼能辦到?
蕭娥卻笑,那笑容苦澀中帶著無奈:「你可知你家中遣散的那個丫鬟為什麼會在我手中?」
這件事謝小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之前便想,此事要麼就是機緣巧合,要麼就是大長公主一開始便盯著顧宅,所以在顧宅遣散下人後,將其買下,進而打探消息。可……大長公主跟顧昭無冤無仇,幹嘛要做這種事?
「盯著顧宅的不是我,是阿星。」
展還星?!謝小蠻大吃一驚,兩隻貓曈瞪得溜圓。
蕭娥歎了一聲:「你不知道,顧小子可能也不知道,幾年前開始,阿星就派人在暗中關注你們家了。」
其實是從七年前開始的,那年展還星不辭而別,大長公主氣得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後來才千方百計打探到展還星去了城。她一開始以為這只是個隨意的選擇,直到後來她無意中發現展還星在派人監視顧家,順籐摸瓜地查下去,才知道展還星之所以隱姓埋名去了城,正是因為顧家。否則,他怎麼住哪不好,偏偏住在了顧家對門。
可是,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麼,蕭娥並不知曉。
她心裡已經有一個隱隱的猜測了——第一次見到顧昭時,那孩子讓自己熟悉的面容。雖然隨著年歲漸長,顧昭的五官日益張開,並不再像那個人,但蕭娥聯想到展還星的身份,聰慧如她,怎麼會沒有猜到那個讓人驚駭的真相。
可她不能說,也不願說。
大概做了這皇家的人,一顆心便也隨之冷硬了吧。所以她冷眼看著名為侄子,實則算是撫養她長大的先帝駕崩,而他的兒子被逼到如今這般地步,她也什麼都不能做。
最無情者,乃是帝王家。
蕭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殘留著一絲尚未泯滅的良知,終究不忍心大郎被逼死。但她沒有辦法,即便她是尊貴的大長公主,也不能在有朝一日,蕭曜廢掉時,求那個最終的勝利者留下蕭曜的一條命。因為她姓蕭,為了讓自己不被新帝猜忌,她只能避嫌。
所以在得知了謝小蠻身上的秘密後,她求到了一隻貓的頭上。
其實她求的不是謝小蠻,是顧昭,是蕭昀,是蕭曈,甚至是展還星。她為什麼不自己去求展還星?因為她知道展還星不會出手,即便她與那個男人糾葛了這麼多年,但誰教蕭曜是先帝的兒子。
謝小蠻這會兒也想明白了過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心裡又驚愕又疑惑。所幸大長公主也不指望她說什麼,而是將她抱起來,吩咐下人送她回程府:「此事我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饅頭,不管你是踐諾也好,就當沒聽過我說的話也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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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聖駕啟行南下。
程家的馬車跟著晉王府的車隊,為了避免謝小蠻突變成人,寇夫人讓她獨個兒坐在一輛車裡。路途是枯燥又乏味的,謝小蠻不能出去撒歡,也實在沒那個心情。
她寫給顧昭的信早早地送了出去,顧昭現在名義上掌著荊湖路的禁軍,所以有用信鴿送信的權力,但眼下身邊就是王府的馬車,為了不給顧昭惹麻煩,謝小蠻也不好再與他書信往來。
大長公主求她的那件事,還有展還星一直在監視顧家的情況,她自然也告訴了顧昭。這種費腦力的活計就交給顧黑去操心吧,胖貓兒懶洋洋地往座椅上一癱,本喵最擅長的事還是吃和睡。
她不知道,那邊廂顧昭一接到信時,吃驚的卻不是展還星的事。
揮揮手示意送信的小廝退下,隱在暗處的兩個男人上的前來,顧昭漫不經心地道:「怎麼樣,那人開口了嗎?」
「屬下無能,」兩個男人刷的一下跪在地上,「那人口風甚緊,昨天已經昏迷過去了三次,還是強撐著不說。」
「快起來,」顧昭忙笑著將兩人扶起,「我的命還是托賴二位所救,至於那人背後的指使之人,想來也就是楚王殿下,只是,」他沉吟著,「若是拿不到證據,便不好趁機把我們的人換上去。」
這說的正是顧昭自上任以來和楚王的勾心鬥角,楚王人在京城,留在封地荊湖路的勢力以他的長子和心腹大將賀原為首。顧昭是不可能倒向楚王的,所以他一來,當晚的接風宴上就遭到了刺殺,想來是和賀原安排給他的下馬威。
好在他身邊有一隊死士,以眼前這兩個男人為首,日夜保護在顧昭身邊,迄今為止,已替他當下六次刺殺。最危險的一次便是五天前,顧昭左胸中劍,若是那劍鋒再偏左一寸,他恐怕就要一命嗚呼。
這些事他自然不曾向親朋透露過一分一毫,寫給謝小蠻的信裡,只說些荊湖路的風土人情,離京之後遇到的趣事,時不時還打發人給謝小蠻送些當地的吃食過去,字裡行間都是雲淡風輕、一切安好。
「罷了,我本不想弄得太難看,」顧昭站起來,將手中的信小心疊好,收到一個帶鎖的黃梨木匣子裡,「若明天還是拷問不出來,就直接動手。」
兩人恭聲應喏,安靜地退了出去。顧昭垂眸,將匣子裡那疊整整齊齊的信又數了一遍,見謝小蠻這些時日寄給他的一封不少,方才將匣子關上,把鑰匙貼身收好。
他想了想,坐在桌邊提筆磨墨。一揮而就後,將信封以火漆封緘,方才喚了手下進來:「送去,給展三。」
此時的城裡,浩浩蕩蕩的南下隊伍已經順利入城。聖駕在行宮駐蹕,隨同而來的王公貴族有大半在城裡留有舊宅,倒也便宜安置。
謝小蠻自然是回了家中,杜桐娘早已知曉了一切,見那胖墩墩的小小身影從車上一蹦而下時,下意識要將撲過來的胖貓兒摟進懷中,想起她的身份,拎住她的後脖子就罵:「跑什麼跑,這麼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矜持點,你看看你,哪有一點小娘子的樣子!給我老實站好!」
謝小蠻被訓了個狗血淋頭,耷拉著腦袋蹲在杜桐娘腳邊,真想為自己喊冤,本喵現在是貓又不是人,怎麼矜持?
杜桐娘才不管,深悔自己前幾年沒把謝小蠻教育成大家閨秀,現在只能臨時抱佛腳。好在還有三年,她不信自己調.教不出一個可心的女娃娃來。
理所當然的,謝小蠻被禁足了。除了剛回來的幾天允許她去蔡府拜訪,剩下的時日都被拘在家裡學習琴棋書畫、女工廚藝。謝小蠻欲哭無淚,只好舉著自己被紮了針眼的手指去杜桐娘面前賣可憐:「桐姨,嗚嗚嗚……我的爪子好疼……」
「不是爪子是手,」杜桐娘沒好氣地放下茶杯,「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蹲在椅子上,你現在是人身,貓的習慣必須要改!」
謝小蠻只好委屈兮兮地把兩條腿放下來,七年的習慣,哪是說改就能改的,到現在她喝水的時候,都還喜歡用舌頭舔。
杜桐娘也很頭疼,她倒不是故意要折騰謝小蠻,左右謝小蠻是個什麼樣,她和顧昭都喜歡,可是風俗使然,謝小蠻至少得會繡嫁妝吧。雖然她能幫著作弊,總不能一針一線都不動。
謝小蠻知道是這個道理,口裡抱怨著,還是老老實實地跟著家裡的繡娘學。當然,趁機在寫信的時候哭訴一場是很有必要的,必須得讓顧黑那小子知道她吃的苦。
半個月之後,顧昭的回信到了。
跟著一起回來的還有幾輛馬車,一輛自然拉的都是吃的,一輛則是奉給親友的土儀,還有一輛什麼也沒裝,就一口檀木箱子。
小廝們吭哧吭哧地把箱子抬進屋,謝小蠻早就撓心撓肺地好奇得不得了,一對黑瞳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口箱子,待箱蓋一打開,一襲燦若雲霞,艷光閃閃的錦繡如水般鋪陳而出,當即晃花了滿屋子下人的眼。
「這,這是……」杜桐娘的手情不自禁地顫抖著,她做了這麼多年的繡娘,自然知道眼前極貴重的錦緞是什麼,雲錦。而這匹雲錦已經被做成了一件流光溢彩、鋪金曳地的大紅嫁衣,其上的經緯織紋栩栩如生,顯見這件嫁衣繡工之精湛,幾到了巧奪天工的地步。
謝小蠻這會兒已經明白顧昭的用意了,心中一時甜蜜,一時酸脹。迫不及待地攤開顧昭的信,上頭只寥寥一句話:「吃好,玩好,餘者皆不必操心。我娶的是你,便是你甚麼也沒穿,為夫也樂意之極。」
呸!謝小蠻猛地將信紙揉成一團,整張小臉瞬間比那嫁衣還要紅,登徒子!臭流氓!

  ☆、第75章 柒拾伍

北方戰火連天、烽煙陣陣,地處江淮水鄉的城沒有被內亂外夷波及分毫,依舊歌舞昇平、繁華滿眼。
自聖駕駐蹕後,這座千年古城更是煥發出了極為耀眼的光彩。眼看著北方陷入戰火,北夷一路南下,已經快打到了京畿,這煙柳金粉之地卻愈發熱鬧。
謝小蠻冷眼看著,朝上亂成一團,兩王日日勾心鬥角不說,還有個太后時不時在中間你打一巴掌我給個甜棗,真是生怕朝堂不亂。只是可憐了北方的百姓,王公貴族們在忙著爭權奪利,有幾人顧著他們的死活?
倒是大長公主帶領著那些公主夫人們給前線捐過好幾次米糧被服,朝臣們也不都是光顧著鑽營之輩,譬如蕭曈,如今領著戶部的活計,整日忙著安置逃難的流民,上次謝小蠻見著他,他都瘦得有些脫相了。
顧家也拿出不少錢來周濟流民,這幾年謝小蠻靠著在江庭的生意裡參股,給自己攢了一筆不菲的私房錢,就算她下半輩子啥也不幹,靠著那筆私房錢也夠錦衣玉食一生。所以她一口氣拿了一萬兩銀子出來全交給了杜桐娘,讓她把這筆錢和顧家出的歸置在一起,她也不圖什麼虛名,只想盡一份心。
這邊廂剛送出了一筆錢,江家的管事把上一季的賬目送過來給謝小蠻過目時,謝小蠻差點嚇得從桌子上滾上去。
怎,怎麼賺了這麼多?!
傳話的婆子去問了,那管事答:「郎君今年又開了幾家鋪子,還有以前沒做過的生意。具體的小的也不甚清楚,郎君說了,他這幾天無事在家,貓小娘子隨時可以去拜訪。」
謝小蠻抓著那份賬目只覺得燙手,趕緊去了江家。
江庭正坐在花廳喝茶,桂花糕趴在他手邊,乖順無比地任由他撫摸。胖貓兒風風火火地竄進來,啪一聲把叼在嘴裡的賬目拍在桌上,毛爪子拍了拍,又翹著尾巴,那架勢很明顯——說說,怎麼回事?
江庭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淺啜了一口:「不用擔心,我不過是從北邊販了些馬,又從西洋買了幾船火器而已。」
好吧,謝小蠻瞬間就懂了,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現在還做起了軍.火生意。這素來是一本萬利的活,難怪不過短短三月,賬目上的盈利竟比去年一年還要多。
對於江陰險的尿性,謝小蠻是很清楚的,這傢伙說是無君無父都抬舉他了。他雖然出身慶國公府,是慶國公的嫡長子,但因生母早逝,與繼母和弟弟關係極差,早就分出國公府單過了。
慶國公不待見這個兒子,江庭也不待見那個老子。早年間還因為京城的生意想緩和緩和父子關係,後來與展還星合作,他自然也就不搭理國公府了。
至於忠君愛國之心,他顯然也是沒有的。看看這傢伙做的生意,什麼漕運、海運、鹽、米,哪一樣不是在挖朝廷的牆角。可要說江庭愛錢,謝小蠻也覺得不盡然,他純粹就是喜歡找刺激。
眼下做起軍.火生意來,自然是極對江庭胃口的,可這畢竟是皇權說一不二的年代,謝小蠻生怕他太囂張犯了什麼忌諱,江庭卻勾唇一笑:「放心,我可比你要妥當。」
呸,謝小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本喵好心好意地關心你,你竟然還嫌棄,再沒下回了!
江庭見胖貓兒把尾巴一縮,氣鼓鼓地團成一團,樂得直不起腰,勾了勾謝小蠻的尾巴尖兒:「我有件大事要告訴你,聽不聽?」
什麼大事?胖貓兒不肯把腦袋轉過去,耳朵卻不知不覺地豎了起來。
江庭一指乖乖趴在旁邊的白色獅貓:「桂花糕和晉王府的小白好上了。」
啥?!
這果然是件大事,謝小蠻又顛兒顛兒地跑到晉王府,聽蕭昀院子裡的下人一說,小白和桂花糕已經談了快一年的戀愛。
這還是蕭昀返回封地之後的事,因為蕭昀是打著臥病的名義回來的,江庭上門探望過幾次,有一次帶上了桂花糕,兩隻貓就玩到了一起。
後來蕭昀領兵出征,臨走前拜託江庭把小白接過去照顧幾天,等到江庭發現時,兩隻貓親親熱熱的,儼然成了一對。
沒想到啊,胖貓兒看著正趴在牆頭曬太陽的小白,霸道高冷的白總,竟然也有難過美喵關的一天。
如今城幾乎家家戶戶都養貓,街上的流浪貓也被照顧得十分妥帖,再沒有人敢抓貓殺貓的。所以晉王府很放心地把小白放出了門,讓它每天能和自己的女朋友卿卿我我。
恰好這時候到了飯點,謝小蠻在王府蹭了一頓飯,美美地吃完後正打算睡個午覺,卻見小白叼著自己盤中剩下的一條完好無損的魚站起來,幾步就竄出了府。
白總幹什麼去了?好奇之下,謝小蠻也跟了過去。
兩隻貓一前一後,很快就到了小白的目的地江府。白色的獅貓兒正蹲在牆頭,一見小白來了,頓時高興得咪嗚咪嗚直叫。
聽到它的響動,守在角門邊的小廝打開門,果然看見晉王府的貓站在門外,嘴裡照舊叼著食物。小白搖了搖尾巴走進去,桂花糕也從牆頭上跳下來,兩隻貓親暱地互相蹭了蹭,小白這才把叼著的魚放下,朝桂花糕喵了一聲,桂花糕便埋頭吃了起來。
「看看這貓兒,也曉得心疼自家媳婦呢,」一旁的幾個小廝談笑道,「咱們府裡又不缺桂花糕的吃食,難為它還每天巴巴地跑這一趟。」
「你小子年輕不懂事,重要的是心意,窮點富點,都記得給媳婦省口糧,這才是做丈夫該做的事。」
沒錯,一旁的謝小蠻直點頭,白總就是白總,連狗糧都發的這麼清新脫俗。
「嘿,你看,」方纔那說話的小廝指著牆頭上的灰色胖貓,「神貓都點頭了,可見我說的不錯。」
那小廝被神貓肯定了,自覺面上有光,幾人又是一番笑鬧。看著小白和桂花糕吃飽喝足後膩在一起,謝小蠻卻有些意興闌珊。
這年頭連貓都開始虐狗了,她雖然不是一隻單身狗,現在這樣兒,和單身也沒什麼差別。回家之後看到顧昭的信,她也懶洋洋地提不起精神。
謝小蠻不想承認,自己是想那個無恥之徒了。
不知道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掛念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家。
可是戰事愈發激烈,雖然顧昭不在前線,但荊湖路就挨著京畿,謝小蠻知道那人一時半會肯定是回不來的。
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九月裡,北夷的軍隊打到了京畿。
形勢一度告急,城中甚至流傳起了北方即將淪陷的流言。最後卻是蕭昀力挽狂瀾,守在京城堅持了足足兩個月,終於將大胤朝的國都給守住了。不僅如此,他還反敗為勝,一氣將北夷追出了三千里,再次將其逼回了靠近邊關的秦鳳路。
消息傳來時,滿朝上下一片歡騰。
小皇帝當朝賞了蕭昀一個郡王的爵位,又命他節制兩路禁軍,前線的十萬大軍都由他統率,務必要將北夷一口氣趕出大胤朝的國土。
那個王爵沒什麼要緊的,重點是皇帝給蕭昀的兵權。晉王當時就喜不自勝,他這邊高興了,不高興的自然是楚王。
誰能料到蕭昀年紀輕輕,竟有這般大的能耐,幾個積年的老將都不如他,在他的橫空出世下,楚王一系被襯得灰頭土臉,更不用說皇帝竟讓掌了他兩路的兵權。
也不知楚王是如何運作的,總之晉王高興了沒幾天,皇帝又下旨讓蕭昀入朝受封,將兵權暫時交給其他兩個將領代管。明眼人都知道,這一代管,可就不容易拿回來了。那兩個將領都是楚王一系的人,蕭昀在前線拿命拼,臨到頭來竟被楚王摘了果子,晉王差點氣個半死。
事已至此,也沒了轉圜的餘地。蕭昀只好帶著親衛南下,一路疾奔,十幾天後就入了城。
他進城的時候正是深夜,鐵蹄隆隆、金戈鏘鳴。守城的士兵忙將城門打開,點頭哈腰地目送著那一列滿身凜冽之氣的悍將神駿遠去。正準備叫人把門關上,卻見一輛馬車轆轤駛來。車伕拿出兵馬司特批的允許深夜進城的條子,士兵見那馬車青漆朱輪,看起來普通的緊,也不知是何方神聖。他不欲橫生枝節,看了條子,忙放人進去了。
那馬車悄無聲息地穿過大街小巷,最後停在了城中有名的同福巷顧家的大宅外。
謝小蠻正睡得香,迷迷糊糊感覺鬍子癢癢的,她不耐煩地翻了個身,把腦袋埋在爪子下面,以為這下就清淨了,沒想到尾巴又被什麼撥弄了幾下。
誰呀,這麼煩人。胖貓兒彈著長尾巴辟里啪啦甩了兩下,那惱人的動靜消失了片刻,然後就伸到她的肚子下面撓了撓。
謝小蠻這下是真的怒了,喵嗷一聲蹦起來,兩隻貓爪揮得呼呼直響,卻被一隻手拎住後脖子肉,將她的爪子握在了掌中。「想不到,」一個帶著笑意的清朗聲音響起,「小蠻的脾氣還挺大。」
顧昭!
謝小蠻瞬間清醒,猛地睜開眼睛,眼前那個抓著她挑眉直笑的人,正是還遠在荊湖路的顧昭。
我不是在做夢吧?她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相信我回來了?」小半年沒見,顧昭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卻也瘦了點,「放心,我是偷偷溜回來了,誰都不知道。」
你說了這話,誰還能放心……謝小蠻無力扶額,這小子到底鬧什麼蛾子,在任官員無故擅離職守,可是要被參的。
「我都安排好了,」顧昭一眼就看出了謝小蠻在想什麼,臨走之前把自己的人給順利弄了上去,狠狠將了賀原一軍,一時半會,那傢伙是沒精力關注他的。而他這般緊趕慢趕的,就是為了在這個時間趕回來,「看你的樣子,我就知道你忘了。」
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只見顧昭垂眸看著她,柔聲道:「明天是你的生辰。」

  ☆、第76章 柒拾陸

謝小蠻的生辰,其實是她被顧昭撿到的日子。
彼時她只是只口不能言的小奶貓,也壓根不知道自己日後還有恢復人身的機會,顧昭又不清楚她是什麼時候生的,索性把撿到她的那天定做了她的生辰。
而這日子,不過顧家的寥寥兩人知道罷了。
這一天就像是顧家人心照不宣的一個小秘密,縱使謝小蠻之後又結識了許多朋友,也不曾再與第三人慶祝她的生辰。
那時候顧家還很窮,沒有毫奴前呼後擁不說,連桌像樣的席面都整治不出來。謝小蠻還記得家裡第一次給自己慶祝生辰的時候,顧昭堅持要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去金水河釣了一條大白鰱,杜桐娘將那白鰱紅燒了,好傢伙,香噴噴的紅燒魚端上桌的時候,謝小蠻蹲在桌子上,差點沒出息地流了口水。
直到現在,她都不曾忘記那條魚的味道。
十年了,已經過去了十年。
這悠悠流淌的歲月中,他們分離過、重聚過,只是不管那一天三個人身在何方,謝小蠻總是能吃到一條熱氣騰騰的紅燒肉,收到一份顧昭親手製作的禮物。
「喵~」胖貓兒伸出爪子,將腦袋埋在少年頸側蹭了蹭,她不想讓顧昭看到自己流眼淚了,哼,本喵才不是被感動得哭了呢。
第二天一大早,杜桐娘也知道顧昭回來了。
在他們兩人多年的整治下,顧家大宅可謂是水潑不進、門戶嚴整。但如今時局混亂,杜桐娘為人謹慎,聽說顧昭做下此等不省心的事後,將他臭罵了一通,又嚴令他待在謝小蠻的院子裡,不許踏出院門一步。
顧昭悠悠歎氣:「不許出門,那我還怎麼帶你出去玩。」
還出去玩呢,一旁的少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不想被彈劾,你小子就給我老實點。杜桐娘訓斥顧昭的時候,恰好恢復人身的謝小蠻自然在一旁煽風點火。
雖說她是有點高興顧昭不遠千里回來給自己過生辰,好吧,不是有點,是非常。但此舉實在冒險,謝小蠻雖然不關心朝局,也知道顧昭和楚王不對付的很。要是這事被楚王一系的人知道了,他可就栽了。
「放心,」顧昭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為夫是那麼魯莽的人嗎。」說罷還朝謝小蠻一挑眉,他如今已是十七了,一雙星目風流韻致,將這一年來殺伐決斷歷練出的冷然鋒銳盡數斂去,面對眼前的少女時,便只剩下了極溫柔的笑意來。
謝小蠻早被這人言語調.戲慣了,不僅不像往日般臉紅,還一副壓根沒聽到的樣子,弄得顧昭略有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禮物……喜不喜歡?」
見他吃癟,少女這才似笑非笑地從桌上的黃梨花木匣裡拈起一支紫玉簪來:「你雕的?」
往年她的生辰禮都是顧昭親手製作的,從小時候編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草繩小貓開始,一直到眼前這支用價值連城的紫玉雕就的鳳頭簪。
顧昭還沒答話,謝小蠻將那紫玉簪放在指間撥了撥:「雕工也還算不錯,就是不知道咱們玉樹臨風的顧郎君上哪學了這麼一手討好女人的活計,嘖嘖,有心的很。」
顧昭一聽,就知道跟著自己的兩個小廝肯定把他在任上經的那些事告訴謝小蠻了。
在顧昭眼裡,不過微末小事。他一到了荊湖路安撫使任上,不管是想討好他的,還是想給他使絆子的,都不約而同地送上了好幾個女人。
說來也是世情使然,大凡為官做宰的,名、財、色,不過是好那幾樣。那些人又打探到顧昭雖然被賜了婚,身邊連個侍婢都沒有,想他年輕氣盛,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幾個嬌滴滴的美人一送,不愁他不喜歡。所以顧昭那宅子裡,環肥燕瘦,鶯鶯燕燕的,好不熱鬧。
他沒把此事放在心上,不過是人送來了,他含笑收了,轉手就塞進後院,命人把院子密密地看管起來。他既不當一回事,自然也就不曾在信中告訴過謝小蠻。
臨到回鄉之前,想到這一茬,心知家裡出去的兩個小廝見他重視謝小蠻,想必要討好未來的主母,是以他不慌不忙,笑瞇瞇地道:「小蠻此言差矣,只有女人來討好本郎君的,哪有本郎君親自討好她們的。譬如我那宅子裡的什麼燕燕香香,還是什麼花兒朵兒的,鞋都給本郎君做了一屋子。」
「哼,」謝小蠻冷哼一聲,抱臂昂然道,「可惜了,我既不會做鞋,也不會熬湯,想必長得也不如燕燕香香美。」
顧昭一挑眉:「你又沒見過燕燕香香,怎知她們生的美?」
聞聽此言,謝小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本也只是和顧昭玩笑,以顧昭的性子,怎麼可能會收用那些來歷不明的女人,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順桿子爬,所以他的意思就是她謝小蠻沒那幾個女人好看?
「不過,雖然人人都道她倆美若天仙,我卻不這麼認為,」察覺到謝小蠻雖然別過臉去沒看自己,但放到唇邊的茶盞不知不覺停了,顧昭肚裡暗笑,愈發慢吞吞地道,「這一沒有毛茸茸的爪子,二沒有圓滾滾的肚子,哪裡算的上美?」
「噗!」謝小蠻一把將滿口的茶噴了出來,整個人目瞪口呆。完蛋了,顧黑,你不會真是個人.獸愛好者吧……
再一看少年笑得直捶桌,謝小蠻頓時明白自己是被耍了,撲上去就去擰那臭小子的臉:「笑笑笑,你再笑!」
「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顧昭忙捉住她的手,臉頰上還泛著被擰出來的紅痕。謝小蠻這才發現自己壓在顧昭懷裡,他臉上又泛著紅,這,這場景怎麼這麼容易讓人想歪……
一時之間,屋子裡忽然安靜了下來。顧昭捉著她的手不動,謝小蠻想掙又掙不開,正對上那雙儼沉沉的黑瞳。然後少年高挺的鼻樑離她越來越近,薄唇輕輕覆上她的。
她一開始傻愣著不動,察覺到濕熱的舌.尖在唇上逡巡時,不知怎麼的就微啟唇瓣,讓那小子游魚般滑了進去。
顧昭放在她腰上的手越摟越緊,謝小蠻頭昏腦漲,覺得自己都快喘不過氣了,突然聽到砰的一聲瓷碗落在地上的脆響。她如夢初醒,趕緊手忙腳亂地把顧昭推開,色厲內荏地喊道:「登徒子!你在幹什麼!」又團團轉著去看掉在門口的碎瓷片,一條熱氣騰騰的紅燒魚躺在地上,顯然,剛才進來的是杜桐娘。
顧昭無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聲嘀咕:「剛吃完就不認賬,嘖,真是薄情女。」
謝小蠻恨不得撲上去把這無恥之徒的嘴給撕了,自己怎麼就為美色所惑,中了他的計呢!
「好了好了,」見她真有幾分惱意了,顧昭只好上來摟住她的肩膀,「不就是被桐姨看見了,她不會亂說的。」
我又不是怕桐姨亂說!謝小蠻無力捂臉,再一看顧昭滿臉淡然,好吧,比起厚臉皮,她遠遠不如這傢伙。
因著這樁插曲,之後顧昭帶著謝小蠻偷溜出門,去了清遠縣遊玩,謝小蠻都是心不在焉的。
顧昭很不高興:「我今晚就走了,你連句話都不樂意跟我說。」
「哪有,我沒有。」謝小蠻只好又諂媚地抓著顧昭的袖子晃蕩,這是她做貓的時候,一旦顧昭生氣了,用來撒嬌賣癡的絕招。
「那你親我一下。」顧昭指了指自己的唇。
「不行!」謝小蠻立刻甩了袖子。
他們兩人坐在回城的馬車上,沉默半晌,少女忍不住偷瞄了一眼身旁的人。那傢伙方纔還滿是飛揚的眉眼間一片失落,抿著薄唇不說話,放在膝上的指尖都捏得有些發白了。
好好好,親親親,謝小蠻欲哭無淚,我怕了你了還不成嗎。
「只能親臉。」
「親嘴。」
「親臉。」
「親嘴。」
「好吧,親臉就親臉。」顧昭一臉自己吃了大虧的神情,待到少女在他頰上落下蜻蜓點水似的一吻,他才挑起眉,長指落在方才被吻過的地方輕輕撫觸,「嗯,真乖。」
謝小蠻:「……」媽蛋,又被套路了!
送走了心滿意足的顧昭後,謝小蠻繼續過起了自己吃吃睡睡的小日子。
當初聖駕南下時,再次把白虎帶到了123言情城。不過並未放歸旻山,而是養在了行宮的御苑裡。
謝小蠻有小皇帝的首肯,經常去御苑看望白虎。她牢記著顧昭的話,多多和白虎接觸,恢復人身的時間果然越來越長。如今她也不用繡嫁衣了,便時不時地戴著帷帽出去玩。她向來不耐煩身邊前呼後擁的,有和貓一樣的身手,還怕有人能冒犯她?
不得不說,這做貓的時候看的景,做人的時候再看一遍,倒能品出些許不同來。
大長公主既然知道了她的秘密,她也不再遮掩,而是光明正大地去公主府拜訪。這天正從公主手裡誆到了一匹好馬,謝小蠻最近在學習騎馬,見那馬兒神駿聰慧,愛不釋手。公主府的下人給她備好了鞍韉,她一按馬背,輕輕巧巧地翻身而上,馬兒小跑著在謝小蠻的指揮下,朝同福巷行去。
此時日近黃昏,天色已有些黯了下來。謝小蠻索性便將帷帽取了,一頭烏壓壓的好頭髮只綰了個簡單的髻,如雲鬢鬟上露出一點紫色玉芒來,正是戴著顧昭送予她的那支紫玉簪。
迎面恰有一騎緩行而來,馬上的兒郎著黑麒麟繡紋袍,謝小蠻隱隱見其面貌年輕,忙將帷帽拿起來,正欲戴上,卻聽那人道:「可是程公府上的小娘子?」
此時那人走近了,謝小蠻方才看清,原來馬上的人是前幾天回城受封的蕭昀。

  ☆、第77章 柒拾柒

只見蕭昀玄袍勁履,頭戴絞絲金冠,雖面色微黑,但眼若流星,鼻如懸膽,端的是一副英俊好相貌。如此一個俊俏郎君打馬走在大街上,引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婦頻頻側目。
他卻一眼看到了迎面那個娉娉婷婷的身影,心中一喜,遂出聲招呼。
謝小蠻一愣,見蕭昀催馬走過來,正欲下馬行禮:「見過郡王殿下……」
「小娘子不必多禮,」蕭昀連忙制止她,「小娘子既是老師的親眷,日後相見,當只敘家禮。」
他既然不講客氣,謝小蠻自然卻之不恭。其實要不是這段時間杜桐娘給謝小蠻緊急培訓,這會兒見到蕭昀,她壓根都意識不到自己一個白身,要給身為郡王的蕭昀行禮才對。
因著這件事,謝小蠻就有些不自在。這小子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呢,可他不知真相,自己還得在他面前裝陌生人。她不想繼續磨嘰下去,正準備找個借口告辭,偏偏蕭昀也不知道為什麼談興正濃,又問自己的老師最近身體如何,師娘可還好,師姐和小師弟都在做些什麼,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謝小蠻只好耐著性子和他閒扯,兩匹駿馬橫在路旁,更是讓路過的人好奇不已。
其實蕭昀也是無法,難得有這麼一個天賜良機和意中人說會兒話,他如何能放過。絞盡腦汁地尋出一些既不失禮,又能旁敲側擊地關心到謝小蠻的問題。
只是他也不能一直拽著謝小蠻不讓人走,眼看天色漸黑,蕭昀方才意猶未盡地住了口:「今日與小娘子一遇,甚是有緣,小娘子日後也不必拘禮,只喚我蕭二郎便是。」
他既然都這麼說了,謝小蠻便道:「二郎客氣了,如此,二郎便喚我阿謝吧。」
阿謝,兩人辭別了,蕭昀看著那一騎消失在黃昏的餘暉中,方才撥轉馬頭,繼續往家走。不錯不錯,蕭昀美滋滋地想,雖然現在還不能叫她的閨名,但能喚一聲阿謝,也是一大進步。
等等,他猛地勒住馬韁,意識到了不對的地方。女子的閨名不能輕易示人,在人前較為熟稔的稱呼,都是以姓氏來代稱,她既然叫阿謝,那豈不是代表她姓謝?可是……師父說她是師娘娘家的遠方侄女,那應該姓寇才對啊……
蕭昀百思不得其解,回到王府了還在想這事。
如今聖駕駐蹕123言情,晉王一家自然都回到了封地。他先去正房給父親和母親請了安,回到自己的住處竹院時,一旁的蘭院安安靜靜,雖有下人走動,但顯是蕭曈忙於公務,還未歸家。
隨手將外袍脫下來甩給一旁侍立的丫鬟,蕭昀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他很久沒有回家了,雖然兵權被奪讓他惱恨不已,但想到自己這次能在家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他心裡不是沒有期盼。可是回來之後,他卻覺得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父親整日在朝中忙碌,早出晚歸不說,回到府中也要時時和幕僚商議大事。見到他時,問的都是軍務政事,對他的身體絲毫也不關心。或許父親也是關心的,畢竟小的時候,他雖然喜歡自己不如喜歡大哥,到底也是一腔慈父心腸。只是現在,他哪裡有那些心力呢。
蕭昀又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這幾年風雲突變,父親如今殫精竭慮,為的是什麼。有那樣天大的富貴在前,想必其他的任何東西,都是要靠後的。
母親倒是慈愛依舊,只是噓寒問暖了之後,細細叮囑他的,都是要在父親面前好好表現,如今大哥在朝中經營日久,自己雖然闖下了偌大名聲,但不比大哥基礎深厚云云。
蕭昀聽著,只覺得沒意思透了。
但他不能說什麼,母親是為了他好。前幾年白側妃雖然失了寵,因為有大哥在,依舊是王府裡除了母親之外的第二人。眼看著父親遲遲不立世子,誰會不動心,誰會不多想?
更何況,若父親拿下了楚王,以後……可就不是區區一個世子之位的事了。
而大哥……
蕭昀細細回憶了一遍,他竟已有幾年沒能和大哥坐下來,好好地聊上一場。從那一年他被送出京城,燕王謀反後開始,天下風雲變幻,而這座府邸裡的人心,自然也跟著變了。
他躺在床上發呆,思緒一片混亂,忽然感覺到腳踝那裡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碰了碰。蕭昀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拎著白貓兒放在眼前:「小白。」
「喵~」小白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少年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也不知是悵然還是懷念:「如今……大概只有你一如當初。」
蕭昀離開前線後,正如他預料的那樣,被小皇帝留在了123言情城。
明面上說是要他領著江淮禁軍,誰不知道這是楚王對晉王一系的打壓?蕭昀的直系部隊,正正經經的南直隸禁軍可都在北邊和北夷拚殺,他被空降到江淮禁軍,短時間內必然不能服眾。
就在這時,北邊又傳來了雪上加霜的消息。南直隸禁軍中的另一個統領,南直隸安撫使兼123言情府知府薛常戰死。
薛常一死,南直隸禁軍群龍無首,眼看著大半都要落入楚王一系的掌中。晉王焦頭爛額,先把勉強算是自己人的123言情府通判蔡安頂到知府的位置上去,又打算再安插幾個人去北邊,誰知這時候傳來消息,禁軍與北夷大戰,大敗!
形勢瞬間急轉直下,蕭昀打出來的大好局面在短短數月內盡皆失去。頂替蕭昀的兩個楚王系將領,一個戰死,一個竟被北夷俘虜了。州城連連被破,之前還如喪家之犬般的北夷大軍以趨虎吞狼之勢狂捲而來,一月內竟攻破京城,席捲京畿,直朝荊湖路而去。
等到123言情城內的百姓知曉此事時,北夷大軍已經攻到了長沙府府城之下。
謝小蠻不敢把這件事告訴杜桐娘,長沙府是什麼地方,一旦此城被破,若全力奔馳,不出五日,北夷人就能攻到顧昭所在的江陵府。
但這種石破天驚般的事,又如何能瞞下來?同福巷的街坊無人不知,顧家的小子就在荊湖路做官。一時之間,人人都來上門勸慰,尚不來及辨別這些人中的真心假意,杜桐娘就病倒了。
謝小蠻只好請寇夫人來家中幫忙主持事務,寇夫人倒是言笑晏晏:「不要聽外面那些風言風語,荊湖一帶,山川水流、氣候地勢都與北方不同,那些蠻子使慣了騎兵,想輕易攻下來,可沒那麼容易。」
只是道理是這個道理,按道理來說,也沒人能想到北夷竟能反敗為勝。
楚王在大敗的軍報送到朝中時,就已脫冠請罪,長跪不起。
他必然是脫不了干係的,先不說將蕭昀調回來就是他暗中運作的,導致禁軍大敗的兩個將領可都是他的心腹。眼下北夷攻入了他的封地,他自然不能視而不見,只是他倒想領兵前去將功贖罪,太后和小皇帝卻不肯給他這個機會了。
自此,兩王之間的形式瞬間翻轉。楚王一系元氣大傷,愁雲慘霧,晉王一系雖然佔了上風,如今大敵當前,也沒功夫高興。
蕭昀當時便請旨前去支援,卻被小皇帝給駁了。這是太后的意思,荊湖路距離南直隸可不遠,若是荊湖路保不住了,沒有一個可以讓人安心的將領在身邊,皇帝的安危誰來保證。
不過,正如寇夫人說的那樣,荊湖路不像京畿那樣一馬平川,北夷圍攻長沙府,這一仗也打得相當艱難。
僵持了十天有餘後,眼看長沙府要堅持不住了,忽有一支兵馬夤夜奇襲。據長沙府內的軍民後來描述,當時城外只聽得炮.聲隆隆、慘嚎連連,一整夜都不曾平息。第二日城外有人打馬前來,口中只道:「某乃顧安撫帳下參將,北夷大軍已退,顧安撫親臨,諸位,開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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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那長沙府危若累卵,好傢伙,顧安撫帶著帳下禁軍,馬裹蹄,人銜刀,漏夜奔襲,將那北夷蠻子殺的是片甲不留,第二日長沙城中的士兵出城一看,滿地屍骸、血流成河,蠻子的大軍狼狽而逃,聽說連他們的大將都被一炮轟死了!」
謝小蠻坐在茶棚裡,聽著一旁的書生口沫橫飛地和同伴吹噓自己的見聞:「你可知顧安撫大敗蠻夷的殺手鑭是什麼?」
「是什麼是什麼?」圍著那書生的幾人立刻催問。
「是火器!」
火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看來自己又要沾江陰險的光,發一場大財了。謝小蠻可不覺得顧昭會在軍中裝備火器是什麼巧合,江庭的軍.火生意,十有八.九是和那小子合作的,說不定還是顧昭起的頭。
如今因為顧昭在長沙城的那一戰,他的聲勢瞬間達到了頂點。
少年英才,文名冠絕天下不說,又這般身具謀略勇武。他一個文官,能領著楚王的勢力大破敵軍,不能不說是天縱奇才。如今楚王勢頹,顧昭配合著晉王一鼓作氣,將荊湖路軍中的勢力收入了手中。雖說北夷未退,還在與顧昭鏖戰,但形勢已然開始好轉了。
謝小蠻既為他高興,又隱隱的生氣。雖說富貴險中求,但那戰場是什麼地方,刀劍無眼,怎能讓謝小蠻不擔心。顧昭領兵大勝的消息她告訴了杜桐娘,卻不敢說那傢伙沒有坐鎮中樞,而是在前線指揮。可想而知,杜桐娘要是知道了此事,剛剛好轉的病勢肯定又要加重。
又聽了一會兒眾人的議論,謝小蠻也透夠了氣,放下茶錢,便上馬打道回府。走到同福巷的街口時,卻見裡三層外三層,整條街被堵了個水洩不通,她不由奇道:「這是怎麼了?」
一旁看熱鬧的路人隨口回答:「小娘子怕是還不知道吧,宮中派天使去顧家頒旨了。說是官家獎賞顧安撫的戰功,要封顧安撫做侯爵。」

  ☆、第78章 柒拾捌

剛剛立下不世戰功的顧昭被欽封為靖安侯,雖說朝中仍有一些不合時宜的聲音說他年紀尚輕,但爵位又不是官職,不管是民間還是朝廷,都急需這樣一個讓人振奮的消息。
旨意是下給顧昭的,但他如今遠在荊湖路,只好讓杜桐娘進宮謝恩。回來的時候,杜桐娘身上就多了一個恭人的誥命。顧昭無父無母,雖說杜桐娘連他的庶母給不算,但稍稍瞭解過顧家情況的人都知道,此女對顧昭來說,情分非常。太后如此作為,自然也是為了加恩於顧昭。
一時之間,顧家可謂是門庭若市。
各家的夫人紛紛給杜桐娘下帖子,還有請神貓去家中遊玩的。杜桐娘為了不給顧昭惹麻煩,只好稱病在家。她前段時間本就病了,身體還沒好全,也不算找借口推脫。
謝小蠻更不會去湊那個熱鬧了,她如今連程家和公主府都不去了,每天就待在家裡貓冬。
偏偏和顧家有關的連環炸.彈還沒完,顧昭被封爵的旨意下了沒幾天,宮中傳出消息來,皇帝欲納曾氏女為後。
滿朝權貴中,姓曾的人家不少,但門第夠格到能做皇后的,只有袞國公的女兒。
消息一傳出去,袞國公府當即炸開了鍋。老夫人先是嚴令家中任何人不得議論此事,然後就急匆匆地把幾個兒子找了過來。
袞國公曾敬有三個弟弟,如今兩個領兵在外,只有他和三弟在中樞。他趕到老太太的正房之前,又派人把曾敏言和曾敏行叫上,到了地頭一看,三弟果然也將長子給叫了過來。
眼下站在正房裡的,便是公府裡能說得上話的所有男性子孫,老夫人拿龍頭枴杖重重一杵:「雖說明旨未下,但宮中既然傳出了這樣的消息,想必事情已成定局。」
曾敬的三弟曾守道:「看樣子,應該是九娘了?」
曾九娘是曾家這一輩的女孩子裡,唯一一個適合進宮的。比她大的都已經成婚了,比她小的話還囫圇不清楚,雖說她比皇帝大了兩歲,但年紀相差也不是太多。況且她是曾敬的嫡女,身份上也相配。想必太后的意思,也是要聘她的。
曾敏行眉心一跳,想到自家妹妹那點說不出口的小心思,頓覺頭痛的緊,他不由道:「宮裡怎麼會有這種想頭?」他是個極機敏的人,猛然意識到此舉的用意,「難道是為了拉攏阿,顧家表弟?」
「老婆子我琢磨一二,覺得六郎說的不錯。如今楚王事頹,老家的大半勢力都被阿昭收攏了,況且與北夷一役,阿昭手裡的兵權只會越來越多。太后此舉,便是要扶顧壓晉,他和楚王不同,不是蕭家人,沒有爭位的可能,對當今來說,危險性遠低於晉王。」
曾敬此時也回過了味來,喃喃道:「太后不能讓一王獨大,顧外甥如今正可頂替楚王,在朝中制衡晉王。沒錯,沒錯……母親說的甚是。」
至於聘曾家女為後,那是因為顧昭並沒有姐妹,與他最親近的只有程家和袞國公府。程敦本只有一個兒子,所以,這份天大的榮耀就落在了曾九娘的頭上。
袞國公府雖然也是□赫高門,但發跡之後的百餘年,家中還從未出過皇后。一時之間,曾敬等人都露出激動的神情來,本朝不比前朝,外戚並不會被打壓,反而能借此機會獲得極大的權勢。在場眾人都是大家子弟,誰不想看到家族蒸蒸日上?唯有曾敏行一人沉默不語。
老夫人見狀,清了清嗓子:「六郎,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曾敏行一驚,見父親叔叔都齊刷刷看向自己,猶豫了片刻,還是道:「祖母、父親、三叔,此等大事,咱們……還是應該問問表弟的意思吧。」
「便是問了又如何,」曾敏言不屑道,「難道表弟還能反對太后的決定不成。」
「不,」曾敬明白過來了小兒子的意思,「你是說……顧外甥並不想,」將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忠於那位?」
曾守怔了怔:「他不忠於那位,難不成要投靠晉王。」說未說完,眾人都意識到顧昭和晉王一系非同尋常的關係,齊齊沉默。
曾敏行見父親的臉色不好,只得硬著頭皮道:「這也只是我的一個想頭,如今局勢這般混亂,誰知道表弟是怎麼想的。九娘進宮,做皇后的畢竟是曾氏女。」
既是曾氏女,此舉能不能拉攏到顧昭還要兩說呢,更不用說顧昭會不會為了母族投向當今。
片刻的靜默後,老夫人疲憊地揮了揮手:「寫信罷。」
當晚,一封信便從袞國公府寄出,送到了荊湖路。
曾家收到顧昭回信的時候,已經是十日之後了。曾敬當然沒傻到自己寫信給顧昭,曾敏行一直以來都在和顧昭通信,兩人聊些書畫之道,寫的不過是家常瑣事。
如今的這封回信裡,依舊只是些平常之語。曾敏行將信來來回回看了兩遍,目光最終落在其中一句話上——有捨方有得。
他右眼瞼跳得厲害,將信收好,拿著一本遊記去了父親的書房。走在路上恰遇到曾九娘身邊的大丫鬟,曾敏行不由住了步子:「誰病了?你怎麼端著藥。」
大丫鬟恭聲應道:「九娘身上有些不好,娘子請大夫來看過了,說是略感風寒。」
母親並沒有提過這事,看來只是小病。曾敏行略放下心,微一頷首,示意那丫鬟自行離去。
曾九娘的禁足令已經解了,但曾夫人還是把她拘在屋子裡,生怕她又做出什麼糊塗事。她要進宮的消息也一直瞞著,曾敏行不敢想到妹妹聽說了此事後,心中會如何傷心,而如今……他腦海裡不斷迴盪著信上的那句話,有捨方有得,有捨方有得,曾家,看來是要捨棄九娘了。
阿昭知道要進宮的是九娘嗎?曾敏行不由苦笑,自己也是傻了,以他的聰慧,怎會預料不到?而不管要被放棄的是不是九娘,對顧昭來說都是一樣的。
曾敏行還記得顧昭剛來曾家的時候,因自己醉心書畫,不願科舉入仕,沒少被父親責罵,弄得曾敏行一度覺得自己不孝。有一次顧昭卻對著沮喪不已的他說:「表兄何必自苦,依愚弟之見,對表兄來說,這未嘗不是好事。」
那時候曾敏行還想著,這小子說這種話,難不成是覺得自己沒有入仕的才能。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了,假若他坐在顧昭的位置上,必然會憤懣痛苦,難以抉擇,所以不入仕,對自己來說確實是好事。
他心中的那一點怨懟之情,也在此時霍然消散。罷了罷了,最後做決定的,不還是他們曾家人。對不起九娘的是父親,是他,是大哥……絕不是顧昭。
所以在聽到家裡想讓他娶新任123言情知府蔡安的女兒時,曾敏行只是微微一愣,便含笑點頭同意。
他寄情於書畫之道,乃是天性疏懶,求一個逍遙之意。只是既入局中,又何來真逍遙?他噎金咽玉地過了十九年的富貴生活,也到了該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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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曾六郎要娶蔡師姐?!」
「瞧把你急的,」寇夫人笑著給謝小蠻斟了杯茶,「快喝點茶,小心噎住了。」
謝小蠻塞了滿嘴的玫瑰糕,聞言趕緊把糕點嚥下去:「師娘,您說的可是真的?這也太……」
太什麼?謝小蠻想了想,其實她也說不出什麼來。畢竟曾敏行那傢伙雖然有時候跳脫了點,有時候又蠢萌了點,但他是大家公子出身,又有才有貌的,以袞國公府的門第,蔡月瑩嫁過去,人人都覺得是高攀。
可那是蔡月瑩啊,溫柔又機變,還畫的一手好畫。她的御用擼貓官,可愛的蔡小蘿莉,怎麼就,要嫁給曾六郎了?
但不管謝小蠻有多彆扭,這樁婚事她是毫無插手餘地的。曾敏行也沒有什麼惡習,一向潔身自好,屋裡連通房丫鬟都沒有。蔡安夫婦萬萬沒想到自家能有這樣一門親,曾家上門提親的時候,譚氏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呢。
不過這夫妻倆都是極疼女兒的人,特別是蔡安,自從女兒遇到過去那樁糟心的婚事之後,好幾次醉酒後都說,若是女兒不願意嫁人,自己養她一輩子就是。他一腔慈父心腸,特意去問了蔡月瑩願不願意嫁給曾家六郎,得到女兒首肯後,方才又酸澀又高興地答應了曾家。
這些事自然都是寇夫人告訴謝小蠻的:「怎麼樣?我都與你說了,想必你也不用擔心了吧。」
謝小蠻點點頭,既然蔡月瑩都同意了,那她也沒什麼好糾結的。不過她還是鬧不明白,曾家怎麼會求娶蔡小蘿莉?
雖然在親近之人的眼裡,蔡月瑩樣樣都好,但謝小蠻還是知道的,外面那些風言風語裡,都是說蔡知府的女兒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都二十歲了還待字閨中,如此云云。更有那一等誅心之人,竟說蔡月瑩貌若無鹽,身患隱疾,否則她怎麼會嫁不出去?
蔡安夫婦從來不在女兒面前說這些,但譚氏和兩個密友哭訴的場景,謝小蠻都看見過好幾次了。
袞國公府與蔡家也沒什麼來往,唯一的交集也就是顧昭了。想到這裡,謝小蠻一怔,難道……此事是顧昭的手筆?
她這可是誤會顧昭了,顧昭和謝小蠻的觀點一樣,師姐才高八斗,胸中自有丘壑,嫁不嫁人有什麼打緊,自然不會幹這種拉媒保纖的事。這樁婚事的緣由,乃是曾家在捨棄曾九娘後,選的另一條路。
明面上看是為了鞏固和顧昭的關係,蔡月瑩是誰?寇夫人的入室弟子,顧昭的師姐。但很少有人會想到,她還有另一個師弟,那便是蕭昀。
各中盤根錯節的籌謀,在顧昭接到消息時便想了個通透。蔡安不是聰明人,但也不蠢,想必他也會明白的。
曾家的動作很快,新年一過,便請官媒去蔡家問名了。此時楚王正率領親衛離開123言情城,為了將功折罪,他自請前去剿滅燕王,若不將此逆人頭獻上,便絕不回城。
謝小蠻不關心楚王的事,這段時間只要一變成貓身,她就會去陪即將出嫁的蔡月瑩。經過幾個月的緊迫盯人後,她覺得,自己需要給蔡小蘿莉做心理疏導了。

  ☆、第79章 柒拾玖

謝小蠻慢慢地踱進屋時,蔡月瑩正坐在桌旁做成婚時要用的荷包。她大搖大擺地走過去,輕輕一躍就跳到了桌上。伸爪子撥了撥繡繃子,蔡月瑩放下針線,把胖貓兒抱進懷裡:「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吃過了嗎?」說罷將手放到貓兒毛茸茸的肚子上揉了揉,圓鼓鼓的,方才放下心。
謝小蠻懶洋洋地躺在少女懷裡,任由自己的御用擼貓官輕輕順著毛,心裡琢磨著,該怎麼給蔡蘿莉做心理疏導呢?
曾蔡兩家的親事正如條不紊地走著禮,這邊廂她卻發現婚事的其中一個主角明顯對此不上心,這讓謝小蠻怎麼能不著急。
按理說這樁婚事是蔡月瑩點頭同意了的,蔡月瑩為什麼現在又不願意?雖然她根本沒有在人前表現出來,謝小蠻能夠察覺,還是托了身為一隻貓的福。
即將新婚的小姑娘不說欣喜若狂,至少也該對未來有些甜蜜憧憬才是,蔡月瑩在一人獨處的時候,卻時不時流露出悵然和低落來,更是經常對著自己的畫筆發呆。
謝小蠻生怕她是有了別的意中人,拜託到江陰險頭上好一番調查,發現蔡月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連見到男人的機會都很少,更沒有什麼一見鍾情的狗血橋段。
謝小蠻急得不行,女孩子在這個世道上總是會多吃虧一點的,所以她的幾個小夥伴裡,她最擔心的就是蔡月瑩。她想來想去,琢磨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讓曾敏行和蔡月瑩見上一面,不就得了?
可是訂了親的女孩子一般就不好出門了,謝小蠻等來等去,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禮佛的機會。
那天一大清早,曾敏行還睡得正香,窗戶砰一下被重重撞開,一個胖墩墩的毛糰子正正砸在他身上,他嗷的一聲就慘叫著蹦了起來。
「誰?!什麼人?!」
外間的丫鬟聽到響動趕緊跑進來,只見自家郎君穿著寢衣光腳踩在地上,正和一隻灰貓大眼瞪小眼。
123言情城裡人人都認識這只神貓,丫鬟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也沒顧得上關心自己的主子,正打算湊過去好好瞻仰一下神貓,曾敏行不耐地揮了揮手:「出去出去,沒事兒。」
等到丫鬟關上門退出去了,他才俯身拎起謝小蠻:「饅頭,你這是想我死啊。」剛才那一下,差點沒把曾敏行的隔夜飯給砸出來。
謝小蠻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說你蠢萌,你果然就蠢給本喵看了。
曾敏行也不知道她是來幹嘛的,剛一穿戴好,就被灰貓叼著褲腿扯出了門。
蔡月瑩今天去禮佛的地方是城外的圓山寺,隨同的還有譚氏、寇夫人和杜桐娘。譚氏見女兒整天待在家裡,想趁機讓她出去透透氣,所以一進了寺廟,三個女人結伴去燒香拜佛,蔡月瑩領著丫鬟婆子去了後殿的廂房。
那廂房是廟裡專門用來給女客歇腳的地方,除了小沙彌外,任何男子都不能靠近。曾敏行就站在院牆外,一臉為難地看著謝小蠻:「饅頭,我沒有理解錯吧,你要我……翻牆?」
胖貓兒嚴肅地點頭,對,快翻。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讓你翻你就翻。曾敏行還在踟躕,先不說這面牆的後頭是什麼,他一個大家公子幹這種事,也太不雅了。刷的一聲,胖貓兒就亮出了雪亮的爪子。兩隻貓曈炯炯有神地瞪著曾敏行,大有你不翻本喵就撓上去的架勢。
「好好好,翻翻翻。」曾敏行欲哭無淚,認命地把衣擺掖在腰間,開始幹起了扒牆頭的活。
要不怎麼說謝小蠻做貓做久了,幹什麼事都透著貓的習性。她一心想著讓蔡月瑩見曾敏行一面,也不管什麼橫七豎八的規矩體統,更沒想到使個法子讓蔡月瑩從院子裡出來,竟然直接威逼曾敏行翻牆。
一人一貓在牆的一邊壓低了聲音交流,卻不知另一邊的院子裡,蔡月瑩帶著丫鬟走出來,正在水池旁喂錦鯉。
所以曾敏行吭哧吭哧地爬上牆頭,堪堪露出一個腦袋時,正對上的就是滿院子的丫鬟婆子,人人都一臉驚愕地看著他。謝小蠻跟在他後頭,兩隻灰色的貓耳朵剛探出一個尖,就聽到他嗷的一聲慘叫,以一個屁股著地的狼狽姿勢摔在了地上。
謝小蠻:……蠢,這是真蠢啊……
被她打上了蠢貨而非蠢萌標籤的曾敏行在家裡躺了三天,又被謝小蠻給拽出了門。
「這次又要去哪?我可告訴你,我絕對不會再翻牆了,你撓我我也不翻。」
放心放心,胖貓兒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這次不是翻牆,是遊湖。
原來是蔡月瑩的幾個手帕交請她出去賞景,如今正是初春,金水河邊桃紅柳綠,好不動人。謝小蠻死拉活拽地把曾敏行弄到畫舫上,又命艄公趕緊追上蔡月瑩所在的那艘陳家畫舫。
大胤朝民風開放,眼看著曾敏行一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站在船頭,就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婦指指點點,笑鬧不已。
陳家的畫舫上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只是蔡月瑩是備嫁之身,心中雖有些好奇,也不會去看一個外男。便含笑坐在一旁聽姐妹們議論著,有說那年輕的郎君不像是123言情城的熟面孔,有說他身邊跟著一隻貓。蔡月瑩心頭一動,掀開珠簾朝外偷偷看了一眼。
正看到那灰貓叼著一隻笛子想往青年懷裡塞,青年伸手推拒,一來一往的,不妨腳下一滑,那青年嗷的一聲慘叫,撲通掉進了湖裡。
蔡月瑩:「……」這個場景,怎麼有點眼熟……
不提蔡月瑩回去之後恍然大悟,曾敏行又被謝小蠻坑了一把,被撈上來的時候都差點抱著胖貓兒的爪子求饒了。
他也不是傻子,第一次沒明白謝小蠻在鬧什麼蛾子,兩次見到同一個少女,再派人一打聽,當即豁然開朗,於是把謝小蠻請到家中來了一番促膝長談。
「饅頭,你是不是怕我對蔡家二娘不好?」
謝小蠻和蔡月瑩的關係,袞國公府當初也是著重打聽過了的。她與蔡月瑩極親近,如此一番折騰為的是什麼,不言而喻。
對自己的這個未婚妻,曾敏行其實也沒什麼別的想頭。過去的時候,他還想著要找一個志同道合,能與自己談書論畫的心靈伴侶,就像程敦本和寇夫人那樣,如今家裡為了利益需要讓他娶蔡家女,他也沒怎麼掙扎就同意了。
不同意還能怎麼辦呢,曾敏行不能為了一己之私丟棄自己該背負的責任,更何況他也沒個需要拚死拚活的意中人。
蔡家的二娘,聽說是個溫柔賢淑的女子,雖然婚事上有些挫折,但曾敏行不在意。這樣就夠了,她既然要做自己的妻,自己自然會尊重她愛護她,哪怕……哪怕婚後發現她並非自己所愛,曾敏行也不會忘記自己身為一個丈夫的責任。
他也不遮掩,就這樣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謝小蠻。謝小蠻知道這小子說的是實話,便愈發歎息,一個兩個都這樣,既然對這樁婚事都沒什麼憧憬,幹嘛要把對方和自己捆在一起!
蔡月瑩的想法,她在旁敲側擊之後也弄明白了一兩分。之所以告訴蔡安自己願意出嫁,歸根結底,是她不忍父母再受流言所苦。
可是,為了父母,為了家族……你們到底有沒有一刻,是為了自己?
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說,但謝小蠻最終也只是擺了擺腦袋,垂頭喪氣地走了。
很快,兩家的婚期便定了下來,就在六月初三。
與此同時,回123言情待了沒幾天的蕭昀再次出征,領著三萬大軍北上,與顧昭合力抗擊北夷。
四月裡,皇帝大婚。
曾九娘穿上代表著帝國最尊貴地位的鳳冠霞帔,從曾家在123言情的府邸出發,經朱雀大道,入正陽門,在莊嚴肅穆的禮樂聲裡,成為了這片廣袤國土新一任的女主人。
謝小蠻作為地位特殊的神貓,在大長公主的懷裡觀摩了這場極盡華貴的盛事。她情不自禁地想,在坐上鳳輿的那一刻,曾九娘的心裡到底會想些什麼?
她曾經因為街面上的短短一瞥對一個男人傾心鍾情,甚至為此做出了世人眼裡極為失禮的糊塗事。在謝小蠻看來,她至少是不會輕易屈服在家族命令之下的。
無論如何,這也只是個命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晚上的宴會謝小蠻沒有參加,而是去了行宮裡的御苑。
白虎被虎豹房的內侍們照顧的很好,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摸一摸腰身,也胖了好幾圈。感覺到謝小蠻來了,它輕輕地嗷嗚一聲,走過去趴在了謝小蠻面前。
胖貓兒伸爪子拍了拍它的頭,老白啊老白,要是我也能讓你這樣沒心沒肺、無憂無慮,那該有多好啊。
但這不過是謝小蠻的奢望罷了,她日日憂心著遠在前線的顧昭,雖然傳回來的軍報都說禁軍連連大勝,謝小蠻還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還有蕭昀,以及同樣也在軍中的展還星,這場戰爭對大胤朝來說至關重要,更是牽動著謝小蠻的親朋故眷。
時間便這樣飛快地過去了,蔡月瑩嫁進了曾家,楚王率軍攻破了燕王最後的防線,北方的戰事依舊膠著。
直到那一晚,謝小蠻正做著光怪陸離的夢,忽然心電感應似的翻身而起,眼睛還未睜開,就抓住了那只伸過來撥弄她尾巴的手。

  ☆、第80章 捌拾

顧昭又一次暗中回到了城,這倒不是他膽大包天、自作主張,而是小皇帝下密旨召他回來的。
謝小蠻敏感地意識到有什麼變故發生了,但顧昭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雖然趕回來的當天晚上就馬不停蹄地進了宮,面對謝小蠻的詢問時,依舊裝傻充愣。
哼,你不說,本喵還不會自己去看嗎。
憤憤然的謝小蠻立刻付諸行動,於是顧昭就在行宮那金碧輝煌的藻井上,看到了一隻探頭探腦的胖貓兒。
他心下又好笑又好氣,面上依舊不動聲色。謝小蠻並沒有隱藏自己,就在她又一次拿尖爪子不小心劃到房梁時,下方的小皇帝蕭曜總算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饅頭。」蕭曜習以為常地招了招手,胖貓兒就哧溜一聲竄下來,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小皇帝的懷裡。
坐在小皇帝下首的顧昭不易察覺地一蹙眉,然後就見到那只胖貓兒挑釁地朝他吐了吐舌頭,顧昭只覺得自己額角的青筋跳得更厲害了。
蕭曜沒注意到謝小蠻在弄鬼,開口繼續方纔的話題:「顧卿昨晚也去看過楚王了,你覺得這是何人所為?」
「臣愚鈍,」顧昭不接他這個茬,「楚王的身體已然無力回天,而今最要緊的不是查明何人偷襲他,而是該如何善後。」
謝小蠻敏銳地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一開始還有些迷糊,又聽了一會兒後,不由大吃一驚。
原來楚王領兵去剿滅燕王,經過快一年的圍殲,燕王終於伏誅。誰知他卻在最後關頭被一支冷不丁襲來的暗箭所傷,那箭上淬有劇.毒,雖說性命是保住了,卻全身癱瘓,再也無法如常人一般。
要謝小蠻說,這事還能是誰幹的,鐵定是晉王啊!
楚王一廢,晉王自此就能在朝中一家獨大。小皇帝想必也是如此推測,所以才匆匆把顧昭召回來,又壓住楚王癱瘓的消息不讓風聲走漏出去。只是這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等到燕王的人頭被呈回來時,此事也必得公之於眾。
小皇帝如今也是頭疼的緊,他固然極為討厭驕橫無禮的楚王,也不希望楚王就這麼徹底垮台。否則兩王相爭的平衡局面被打破,一旦晉王覺得時機成熟,倒霉的就該是他了。
好在晉王雖然勢大,也還沒到一手遮天的地步。文臣姑且不論,最要緊的兵權如今一分為四,小部分在忠於皇帝的將領手中,大部分被兩王瓜分。
之前楚王一系元氣大傷,部分兵權被顧昭給掌了去。原本燕王伏誅後,剩下的第四份兵權正可讓楚王順勢收攏,他既然廢了,依小皇帝的意思,楚王還有兒子,交給他的兒子未嘗不可。
顧昭聽罷,面上只是一笑。
小皇帝原還有些惴惴,因為他此舉一看就是不信任顧昭,不想讓顧昭坐大。楚王的勢力帝黨是插不進去的,只有顧昭憑借在荊湖路的經營,才有分一杯羹的實力。
又見顧昭並未有絲毫不滿,言語間恭謹依舊。比起早就對他不客氣的楚王和日益驕橫的晉王來,蕭曜又不由為自己的這個決定猶疑。顧卿一向忠心耿耿,況且他的表妹是自己的皇后,日後又要做自己的姐夫,和早就不安分的楚王之子比起來,豈不是值得信任多了?
只是話已經說出去了,也不能改弦更張。只好又補救似的對著顧昭噓寒問暖了一會兒,方才讓人走了。
顧昭一辭出去,胖貓兒在小皇帝懷裡扭了扭,趁著小皇帝看奏章的功夫,不聲不響地溜了出去。
走到宮門外,一輛不起眼的清油馬車在那裡等著,謝小蠻撞開車簾跳進去,然後就被顧昭掐住兩隻前爪,像抱小孩一樣抱了起來。
「走,回家。」
「喵~」胖貓兒湊過去,親暱地在少年臉上蹭了蹭。嗯,這傢伙再過幾個月就滿十八歲了,雖說古人是二十及冠,在謝小蠻眼裡,也不再算是少年人。
沒過幾天,燕王的人頭被送到行宮,楚王重傷的消息也傳了出來。朝中一片人心浮動,顧昭倒是老神在在的。還特意去拜訪了新婚的曾敏行和蔡月瑩,私底下和曾敏行聊了會兒天,聽說曾家六郎回去之後,就對妻子愈發溫柔體貼了。
謝小蠻忍不住問他:「你又威脅曾六郎了?」
「又?」顧昭先是對這個字表達了不滿,繼而一挑眉,「你對別的男人……好像很關心。」
「對啊,」謝小蠻掰著手指頭開始數,「我還關心阿昀,你這個主帥溜號了,也不知他在前線有沒有受影響。還有阿曈,那小子最近陞官,忙得很,聽說又瘦了。展帥,不,展大哥也是要關心的。阿捷也是,你可聽說他拜了道華真人為師?還有江陰,」頓了頓,把那個「險」字給吞回去,「你說他膽子大不大,這當口竟然跑到北邊巡視生意去了,」數完之後一攤手,「這些男人我都可關心了。」
顧昭倒是不生氣,施施然地聽完了,把茶盞一放:「以江庭的性子,去北邊只會如魚得水。道華真人醫術高超,又精通周易天衍之數,阿捷從小就喜歡這些,能拜他為師,求之不得。展大哥自有公主殿下操心,阿曈嘛,聽說王妃和側妃正在給他相看人家,阿昀……」想了想,蕭昀好像沒什麼說頭,果斷道,「總之我不允許你關心他,」說罷將臉往謝小蠻眼前一湊,「我的臉,不比他們的有吸引力?」
謝小蠻只覺得嘴角直抽抽:「你對自己還真有信心……」
「非也非也,」顧昭一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樣,「我是對你的眼光有信心。」
謝小蠻默默地嚥下一口老血,又被顧黑套路了,難不成她要說自己沒眼光?深覺自己在智商上和眼前這傢伙不是一個段位的,謝小蠻只好轉移話題:「你去看了二娘,覺得……這樁婚事如何?」
蔡月瑩出嫁之後,三朝回門,自然是表現出一副琴瑟和鳴的樣子。況且曾敏行對她確實也很好,曾敏行沒有世家公子的那種紈褲習氣,他性子疏懶,為人溫和,兩人相處了這幾個月,也沒紅過臉。
只是謝小蠻關心蔡月瑩,私心裡希望的是她能真正夫妻相得,而非相敬如賓。
顧昭明白她的意思,只道:「師姐和表兄都是至情至性之人,但以真心換真心,天長日久,自見情意,」雖然他也關心蔡月瑩,但覺得謝小蠻這樣總是在意他人的家事不太好,因道,「路是自己選的,日子也是自己過的,你不必太過憂慮。」
「你說的對。」謝小蠻也覺得自己在這上面放了太多的精力,她到底只是個外人,擔心是好,也得適度才是。
只是她這般垂頭喪氣的,顧昭忍不住心疼:「放心,六郎要是幹了什麼壞事,你直接撲上去撓他就是。」
少女噗嗤一笑:「你還當我是我隻貓啊。」言笑間眼波流轉,顧昭不由看的呆了,趕緊找了個話頭平復心口的悸動。
「小蠻,你的容貌和一年前比起來……還是沒有變化。」
這一說就說到了謝小蠻的隱憂上,打從幾年前她第一次恢復人身開始,就頂著這張十六歲時的臉直到如今。都說天底下的女人都希望自己容顏不老,但那是指保養得宜,可不是真的做個永遠十六歲的老妖怪啊。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原因,對了,」頓了頓,謝小蠻有些猶豫地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發現白虎……越來越衰弱了。」
說是衰弱也不確切,畢竟白虎一直被精心飼養著,它若是有什麼異狀,虎豹房的內侍早就發現了。謝小蠻只是感覺白虎的精氣神好像在慢慢流失,明面上看一切正常,但她心裡就是覺得不對勁。
這件事,是連顧昭都沒有辦法的。一切的根源在那塊被白虎吞下去的玉珮上,可是玉珮早就碎了,哪怕是把白虎的肚子剖開,那也找不回來。
她不想說這些煩心事,朝顧昭擠了擠眼睛:「容顏不變很好啊,等以後你老了,我就去找年輕的俏郎君。」顧昭看著她,眼神原本就有些黯,忽然捉住她的手,俯身便吻了上去。
謝小蠻猝不及防被偷襲了個正著,忍不住想,這人到底怎麼回事,一言不合就親……
伸出手想推開,猶豫著又沒使勁,就這麼暈暈乎乎的,耳邊忽然傳來砰的一聲瓷器碎裂在地的脆響。謝小蠻火速將顧昭一把推開,再一看地毯上,又是一條熱氣騰騰的紅燒魚。
恰巧今晚是顧昭留在家裡的最後一晚,第二天一早他就要出發北上,所以一家三口一起吃飯。
飯桌上,謝小蠻埋頭猛吃,顧昭氣定神閒,杜桐娘欲言又止。
謝小蠻在心裡拚命懇求桐姨不要在這當口把話挑明,接吻被家長看到什麼的,還是連著看到兩次什麼的,太羞恥了,太突破她的下限了!
大概是她的祈禱有效,杜桐娘猶豫又猶豫,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她不知道,晚上等她睡下之後杜桐娘特意把顧昭叫到書房,一臉嚴肅地端坐在上首:「阿昭,我知道你一向是個有分寸的孩子。」
顧昭一聽就明白了:「桐姨,我和小蠻……」
杜桐娘打斷他的話:「我明白,年輕人嘛,血氣方剛的。」
「不,桐姨,我和小蠻……」
「你不用解釋了,於情於理,你還是要克制一下的。」
「您誤會了桐姨,我和小蠻……」
「知道你臉皮薄,好了好了別說了。」杜桐娘一臉「我都懂」的表情,又從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冊子,「往日也是我疏忽了,你沒有男性長輩教導,想來也不是很懂,這冊子你拿回去研讀,」說罷,將那小冊子放在顧昭手裡,還滿臉鄭重地拍了拍,「記住,一定要克制,一定要有分寸!」
顧昭:「……」算了我還是什麼都別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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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冬天,謝小蠻又過了一個親朋故眷無法團聚的春節。
即便是家家花戶張燈結綵的時候,北方的戰報依舊源源不斷從前線送回來。京城幾經易手,已然快成為了一座死城。而楚王癱瘓在床後,雖然有他的長子接手,但楚王一系依舊分崩離析。朝中的詭譎風雲也影響到了軍中,使得膠著的戰事越發艱難。
但大部分人預料到的晉王一手遮天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各方派系相互間不斷拉鋸是其中一個原因,最重要的一點,是晉王的身體每況愈下,已然沒有太多心力可以放在朝政上。
正是在新年之後,晉王不小心感染風寒,大病一場後雖然恢復了過來,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
晉王妃日日為其求醫問藥,小皇帝也派了不少御醫上門診治,大夫們都說晉王這是年輕時虧損過多,如今到了一定的年紀,身體便熬不住了。這都不算是什麼病症,只能將養著。晉王無法,開始徐徐將手中的勢力交給兩個兒子。
他既然透出了要培養後繼之人的意思,下面的人自然是度其用意,開始在蕭曈和蕭昀間做選擇。
這兩個年輕人,一個居長,一個為嫡。一個謀略過人,在文臣中經營頗深,一個英勇出眾,在武將裡一呼百應。若論起禮法來,自是蕭昀名正言順。可若論起晉王的愛重來,蕭曈又佔先在前。
眾人深知以晉王之勢,哪天說要改朝換代也不是什麼怪事。所以選擇一個投靠的對象,其實就是在賭蕭昀和蕭瞳,哪個日後能做皇帝。
一時之間,朝堂上儼然有了一分為三的架勢。小皇帝自然是知道眾人都是怎麼看自己的,只日日在宮中冷笑。晉王病了,前去探望的人幾乎把王府的門檻踏破。而那時候太后也病了,卻沒有人關心。
阿爹早已不在了,阿娘的身體一直不好,遲早也要離他而去。若阿娘也走了,這世間便再也沒有關心他的人了罷。
小皇帝如今也不過只是十三歲的年紀,卻早早地嘗到了孤家寡人、孑然一身的滋味。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做皇帝,只是從未料到那張龍椅坐的有這般艱難。
這般渾渾噩噩地回了寢宮,卻聽說皇后給他送鴿子湯來,已經在冷風中等了大半個時辰。蕭曜心中一暖,連忙走上去握住皇后的手:「娘子……苦了你了。」
曾九娘柔柔一笑:「官家說的這是什麼話,只要官家好了,奴家便不苦。」
蕭曜與自己的這個皇后並不親暱,他年紀尚小,雖然早早地大婚了,也沒有圓房,又因為曾九娘年紀比他要長,總覺得有些彆扭,是以平常也不怎麼去皇后的寢宮。此時方才恍然驚覺,自己雖然沒有了親人,但還有妻子。夫妻本是一體,皇后既然嫁給了他,自然會關心他。
他想通了此節,隨著太后纏綿病榻,蕭曜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和曾九娘的感情卻也越深。如今他什麼事都願意和曾九娘說上一說,這一日恰說到朝上的亂象,曾九娘道:「奴家有一點淺見,不知該不該說。」
蕭曜握著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有什麼不該說的。」
曾九娘因笑道:「官家所慮者,不過是晉王坐大,日後恐難以收場。如今他的兩個兒子有了嫌隙,這豈不是官家的機會?」
蕭曜卻皺著眉:「你不懂,那兩人再怎麼鬥來斗去,都是晉王的兒子,總不會向著朕。」
「所以官家就是要把水攪渾呀,」曾九娘抿嘴一笑,「趁著晉王系內鬥,官家正可安插自己的人進去,雖說朝中大半都是無利不起早的鑽營之輩,但忠臣良將也還是有的。」說罷歎了一聲,「只可惜奴家的祖母故去了,家裡要守孝,不然也能幫襯官家一二。」
就在上個月,袞國公府的老夫人去世,此事蕭曜也是知道的。這當口曾家要閉門守孝,蕭曜不能不說是遺憾,不過因著曾九娘的話,他不由地想到了那個人。當初太后要自己娶曾氏女,可不是要拉攏袞國公府,而是顧昭。
可是之前他防著顧昭坐大,生怕又重蹈了晉王的覆轍,並不曾對顧昭有太多看重,如今看來,是他想差了。
顧昭又不是蕭家人,即便勢力再大,也只是權臣,而不能做賊子。皇后說的沒錯,趁著晉王系內鬥的機會扶持帝黨,這才是最好的方法。
如此一來,皇帝便愈發放任朝中的亂局。連謝小蠻這個不常進宮的人都聽說了,晉王的兩個兒子不合,人人說起來,好像已經到了一見面就要亮刀子的地步。
這是怎麼回事?!她頓時著了慌,雖然蕭昀和蕭曈小時候是有一段時間互看不順眼,但那都是老黃歷了。如今蕭昀遠在北方,哪裡就跟蕭曈不合了?
她素來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深覺不能旁觀此事,果斷在蘭院門口堵到了下衙的蕭曈。
蕭曈一身緋色官袍,襯得那張冠玉似的面龐愈發俊秀。他和蕭昀本是很有幾分相似的,可是謝小蠻此時看來,蕭昀冷冽外露,蕭曈溫潤內斂,竟有了朝兩個方向發展的趨勢。
他們,已經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相似了。
蕭曈俯身將胖貓兒抱起來:「你是個大忙人,怎麼今日有空來看我?」
謝小蠻忍不住翻白眼,到底誰是大忙人,十次來晉王府,有九次你都不在。她也不磨嘰,示意蕭曈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從掛在脖子上的小布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放在了蕭曈面前。
那紙條上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大字——你和阿昀吵架了?灰色的貓爪子在紙條上拍了拍,胖貓兒一抖尾巴,示意蕭曈作答。
吵架了?蕭曈苦笑:「饅頭,你不明白,我們如今……早已不只是吵架的地步了。」
是權勢之爭,是利益之鬥,甚至是,生死相搏。
蕭曈也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再一回首,自己和阿昀漸行漸遠,再不是過去那般光景。其實他早就預料到了,從父親生了奪位的野心開始,他就知道終究會有這一天。
「我和阿昀,是一樣的人。」最終蕭曈只是這樣淡淡說著,他沒有回答謝小蠻的問題,覺得可笑,覺得天真,但這世間,也只有這隻貓兒問出如此天真可笑的問題時,教他雙眼酸澀。
因為我們是一樣的人,即便終有一天走到陌路,也不會有任何一人退縮回頭。
就在這一年的年尾,北夷大軍終於節節潰敗,徹底被趕出了大胤朝的國土。
三軍大勝,班師回朝。街面上人山人海,到處都是歡呼著迎接入城將士的人群。皇帝在行宮前設封將台,山呼萬歲之後,當場封顧昭為越國公。這不是最讓人驚詫的,而是早就身具郡王爵位的蕭昀,隨之被欽封為齊王。一品親王之位,與其父晉王同尊。
當時正與謝小蠻打雙陸的程宗輔聽說了此事,幽幽一歎:「圖窮匕見。」
正如他預料的那樣,小皇帝極為信重新鮮出爐的齊王,甚至連顧昭都要退後一射之地。晉王縱然知道這是皇帝要分化己方勢力的手段,但他如今纏綿病榻,哪有心力去管這些,只能看著兩個兒子明爭暗鬥。而蕭昀甚至搬出了晉王府,住進了皇帝御賜給他的新王府裡。
時至今日,謝小蠻也明白,他們是真的不合了。她記憶中的傲嬌熊孩子和蠢萌熊孩子早已長大成人,直至面目全非。
她隨之就病了,白虎越來越衰弱,謝小蠻恢復人身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可是卻時不時生點小病。就在她窩在家裡喝苦藥汁子的時候,程家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程宗輔坐在書房裡,手裡的茶盞砰咚一聲掉在地上摔了粉碎:「你說……」他目瞪口呆,結結巴巴地又把蕭昀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你說你想求娶你師娘的娘家侄女?!」

  ☆、第81章 捌拾壹

「是的。」蕭昀鄭重地點頭。
此時他一身水藍色緞子袍,腰繫玉帶,頭戴金冠,顯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方才登了程家的門。
程宗輔見狀,心情愈發複雜了。蕭昀如今也快滿二十歲了,與他同齡的人多半都訂了親,有的連孩子都有了。程宗輔身為他的老師,因為他常年在外征戰,也很為他的婚事苦惱過,聽說他有了心儀的小娘子,只有拍手叫好的份,可是他偏偏……看上的是謝小蠻。
程宗輔也是快七十古稀的人了,臨了臨了,沒想到竟然碰上了兩個學生喜歡上同一個姑娘的狗血事。偏他又不能怪蕭昀,因為蕭昀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好咳了咳,好把臉上的尷尬和驚愕掩下去,因著他最近身體有些不好,這一咳倒是弄假成真,頓時咳得喘不過氣來。
蕭昀連忙扶住老師的背輕輕拍撫:「老師,您慢點,」又端了熱茶來服侍程宗輔喝下去,「師娘說您前段時間還病過一場,您可一定要保重身體。」
這麼一打岔,蕭昀也就把才纔程宗輔的怪異表現給略了過去。程宗輔也不好不給他個說法,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那孩子的事我和你師娘也做不了主,這樣吧,待我給她父母去封信,你看如何?」
蕭昀自然只有說好的份,老師說的也是常理,這婚姻大事,當然要父母做主。只是蕭昀一想到自己是瞞著父親和母親過來的,心中惴惴,倒是沒有過多談論此事。
他也是沒辦法了,父親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之前府裡就在給大哥相看人家,如今已與那家人換了庚帖。看白側妃的意思,是想盡快完婚。
蕭曈已經快成親了,蕭昀卻還沒動靜,這讓晉王妃如何不著急。
以前因著蕭昀常年在外,她不好操辦此事,現在蕭昀也回來了,目前看來,短期內也沒什麼仗要打,晉王妃自然是緊著要給兒子解決人生大事。
都說成家立業,這男人在朝廷裡,若是沒有成家,別人往往都還會看你是個毛頭小子。更何況一門強有力的妻族帶給男人的助力是巨大的,看看蕭曈未婚妻的出身,殿前都指揮使嫡孫女,就知道白側妃為什麼會看中那家的小娘子。
只是這些道理蕭昀雖然懂,聽說母親正在給自己相看人家,他心頭一熱,把自己拾掇了一番,就匆匆趕到了程府。
他知道母親一定會為他的決定感到不滿,甚至還會強烈反對,但他已經想好了。他如今有權勢有地位,不想靠聯姻來得到什麼,他只想娶到那個少女,那個在他第一眼看到時就怦然心動的人。
這邊廂蕭昀滿懷著忐忑期盼地告辭了,程宗輔匆匆跑回內院,把事情跟寇夫人一說,兩人都是愁眉不展。
「阿昀怎麼就看上小蠻了,」寇夫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們倆幾時見過面?」
程宗輔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是那天!在京城的時候阿昀來看我,結果在內院看到二娘和小蠻在下棋。一定是那一回……」他仔細回想了一下當時蕭昀呆呆愣愣的表現,當時沒想到那裡去,此時程宗輔才恍然大悟。
「這可如何是好,」寇夫人也顧不上怪丈夫魯莽,「若是被阿昭知道了……」
兩人齊齊打了個寒噤,還是程宗輔道:「不管怎麼樣,這事還是和小蠻知會一聲。」事不宜遲,他火速就去派人請謝小蠻過來。
正巧謝小蠻在家百無聊賴,顧昭進宮伴駕去了,杜桐娘則去鋪子裡巡視,聽說程府派人來請,拍了拍手就上了馬車。然後在程宗輔的書房裡,聽到了讓她目瞪口呆的消息。
「什,什麼?!」
不怪謝小蠻呆若木雞,實在是……蕭昀,蕭大傻,那傢伙……她想了想,在自己的印象裡,一直是個蠢萌逗比啊。不比從小就老成的顧昭,謝小蠻是真真正正地把蕭昀當做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的。
即便是後來蕭昀長大了,成熟了,領兵入城的那天,大街小巷都在傳說新鮮出爐的齊王殿下有多英俊多迷人,謝小蠻都覺得好笑,那小屁孩,當初還會哭鼻子呢。
此時聽說當初那個會在自己面前涕淚橫流的熊孩子向自己求婚了,謝小蠻的第一感覺不是害羞,也不是高興自己終於有了桃花運,竟然是一種油然而生的,辛苦養大的豬終於會拱白菜的欣慰感……
不不不,本喵可不是白菜。
她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念頭都甩出去,想問蕭昀是不是來真的,一想這可是古代,都上門向人家姑娘的長輩求親了,能不是來真的嘛。這可就不好辦了……
「老師,師娘,此事萬萬不能讓阿昭知曉。」謝小蠻和程家夫妻的想法一樣,這事要是被顧黑知道了,那還得了,誰知道那傢伙會做出什麼來。
程宗輔連連點頭:「放心,我和你師娘有分寸,只是……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謝小蠻想了想,只能快刀斬亂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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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這件如何?」
蕭昀看了小廝遞過來的朱紅色團花排穗箭袖一眼:「不行,太花哨。」
「這件呢?」另一個小廝趕緊遞上來一件玄色繡麒麟紋錦袍。
蕭昀一皺眉:「太古板。」
「這件?」
「二郎您看看這件。」
「還有這件。」
……
精挑細選了快半個時辰,蕭昀對著滿屋子的衣袍,眼看著再磨蹭下去約定的時辰就要到了,只得在一眾下人的勸說下選了一件藍色遍地錦直綴穿了,腰繫金累絲三龍捧珠絛環,頭戴白玉冠,一身風.流韻致的打馬出了門。
到了約定的茶樓,聽說雅間裡已經有一位小娘子在等著了,蕭昀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袍子上擦了擦,感覺到手心的細汗乾淨了,將背脊挺得更直一點,方才抬手敲門。
「請進。」
雅間裡傳來的聲音輕柔婉轉,蕭昀推開門,果見少女坐在窗邊,雖然戴著帷帽,但看那窈窕的身姿,正是自己心心唸唸的姑娘。
他萬萬沒有想到,去老師家透露出了想求娶謝家小娘子的意思後,沒過幾天,老師家的下人送來一封信,說是謝小娘子想請他在這間茶樓一敘,有話要跟他說。
蕭昀激動得一晚上沒睡著,輾轉反側到天明,天剛濛濛亮就催人起來挑選衣服配飾,連髮髻都是要人重梳了一遍又一遍。要知道男子能有幾種髮髻,梳頭丫鬟被他折騰得團團轉,心裡直犯嘀咕,二郎這是怎麼了?往常可沒見他這般在意自己的形象。
可惜蕭昀精心裝扮了一番,卻是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謝小蠻一見他進了雅間,趕緊如臨大敵地站起來:「殿下,不,阿昀。」
阿昀……蕭昀的心頓時跳慢了一拍,她叫自己阿昀……還沒成親就這般親暱,恐怕於禮不合,這般想著,蕭昀卻是高興得恨不得仰天大喊一聲,她叫自己阿昀!
謝小蠻哪裡知道就一個稱呼,蕭昀腦子裡的念頭已經奔騰到和她結婚生子上去了,她之所以這麼叫,是有原因的。
她向來是個很果決的人,意識到了自己對顧昭的感情,沒有什麼扭捏就接受了顧昭。所以,在她知道蕭昀心儀自己,而自己對蕭昀完全沒意思的時候,當然就要乾脆利落地斬斷蕭昀的情絲。
但是她的理由不能是自己鍾情顧昭,先不說顧昭的身上還背著和永安公主的婚約,假若這麼說了,影響到了顧昭和蕭昀的情誼,這是謝小蠻不願意看到的。所以……她只有說出真相了。
刷的一下,謝小蠻取下了頭上的帷帽。蕭昀一愣,就見到那張艷若桃李的芙蓉面露出來,心還未劇烈跳動起來,只聽少女道:「阿昀,一直以來欺騙了你,我很抱歉。其實我不是寇師娘娘家的遠方侄女,我姓謝,叫謝小蠻,還有一個叫了十年的名字。」
砰咚,砰咚,砰咚……此時,胸腔裡的心臟才瘋狂跳動了起來。蕭昀也不知自己是為著看見心上人激動,還是因為少女未盡的話語中將要揭露的事實緊張。他敏銳地意識到了謝小蠻要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只聽她繼續道——
「大部分人,都叫我饅頭。」
饅,饅頭?蕭昀怔了怔,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身邊叫饅頭的,只有那一個啊……
謝小蠻不給他喘息的餘地,步步緊逼:「對,就是你想的那個饅頭。」
「……不可能。」直到此時此刻,蕭昀方才說出了第一句話。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裡的不是不可置信,而是茫然無措。
謝小蠻暗暗歎息,但話已經說了,也不能回頭。況且她拿蕭昀當摯友,也不想一輩子瞞著他。早知道會有這種狗血的破事,當初就應該早點告訴他真相。可惜現在後悔也沒用了,謝小蠻只能力證自己說的話是真的。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是曹婆婆肉餅鋪的肉餅。」
「程先生讓你背的第一篇文章是論語裡的裡仁。」
「小白剛開始被你收養的時候誰都不抓,就愛抓你的手。」
……
直到謝小蠻說到「你最近一次尿床是八歲那年高燒之後……」,蕭昀臉漲得通紅,猛地大喝一聲:「別說了!」
「怎麼,信了?」少女挑眉。
蕭昀牢牢地盯著她,少女毫不退縮地和他對視。之前他沒有意識到,此時方才發現,那雙又大又深彷彿貓曈一樣的眼睛裡,狡黠、聰慧、慵懶、得意……種種種種,竟與那只胖胖的灰貓如出一轍。
他長長地深吸一口氣:「信了。」
信他認識了十年的玩伴看似是貓,實則是人。而他自己,竟然愛上了這個人。

  ☆、第82章 捌拾貳

蕭昀失魂落魄地走了,回到家後,謝小蠻心裡也不好受。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對還是錯,但一直瞞著蕭昀,顯然對他是不公平的。她想了想,還是沒把這事告訴顧昭。既然已經解決了,就不要在他們兄弟間留下疙瘩了。
之後的一段時間,謝小蠻沒有太多精力關注蕭昀的事,原因無他,程宗輔病了。
老頭兒年前就病過一場,幾乎沒瘦脫相。後來好不容易將養回來,卻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程之捷在一年前拜了道華真人為師,那道華真人醫術超絕,甚至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名號,程之捷請他來給父親診病,他只是搖頭。
其實謝小蠻早就有過預感了,程宗輔年近七旬,在這個年代,是難得的高壽之人。他的身體慢慢虛弱下去,不是什麼別的原因,乃是生老病死,自然而然。再好的醫術,再珍貴的藥材,也無法阻止這個結局的來臨。
所以聽說程之捷把自己的老師給請過來了,程宗輔還罵了兒子一通。當年被流放的程之敏早已去世,程宗輔膝下就只這一個子嗣。程之捷先天不足,是以程宗輔也從來沒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衣缽。
他知道程之捷愛醫,便捨了這張老臉去求道華真人收兒子為徒。為人父母者所求的,也不過是兒孫都能心想事成、健康快樂。
「我只是放不下你。」
握著寇夫人的手,看著妻子滿面的淚痕,老頭兒的眼中滿是柔和的光。寇夫人還年輕,因著保養得宜,觀其面容只有三十出頭的樣子。「怪我,不能再多陪你一會兒。」
掌心裡的那隻手顫抖著,卻是枯瘦如柴。寇夫人緊緊地抓住,強笑道:「你既然知道,那還不快把身體調養好。若是敢在我前頭走了,我可是不依的。」
「好好好,」程宗輔輕聲笑著,一滴渾濁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去,很快就隱入了軟枕中,「我陪著你,我一定陪著你……」
但他很快就陷入了沒日沒夜的昏迷,水米湯藥一概喂不進去,只能勉強靠參湯吊著。
顧昭告了假,和程之捷一起日日守在老師床前。蕭昀卻是無法從朝中脫身,但也盡量擠出時間來探望老師。就連跟著曾家閉門守孝的蔡月瑩也來過好幾次,只是她到底是做人媳婦的,原還想住下來,寇夫人怕曾家有微詞,好說歹說給勸了回去。
所有人都知道,程宗輔沒有幾天好活了。
這是謝小蠻第一次直面親朋的死亡,從穿越至今,她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不是嗎?哪怕蕭昀和蕭曈生分了,顧昭為了避嫌,和兩人也不再像往日那般親密……哪怕一切都變了,物是人非,但至少他們還活著。
可是程老頭兒,謝小蠻想,她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老頭兒了。
第一次見面時瘋瘋癲癲,其實精明內藏。謝小蠻一早就知道了,老頭兒不傻,他只是心軟。這樣一個心軟到幾乎是個濫好人的傢伙,哪怕他做過很多很多錯事,對謝小蠻一直都那麼好。
她以為,老頭兒會永遠這樣對自己好下去。她潛意識裡確實是如此認為的——她是一個穿越者,她是被優待的。
看看身邊,難道不是這樣?壽命遠比人類要短的大黃、豆腐、小白都還好好活著,大黃甚至還能捉老鼠。可是現在她明白了,這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她驚覺充塞著自己最多的不是不捨和悲慼,是惶恐。惶恐於程宗輔的即將離去,更惶恐於或許還會有更多的人如同他一般。
一月的寒冬裡,123言情城開始飄雪。就在雪霰子落下的第一晚,一直昏昏沉沉的程宗輔醒了。
道華真人就住在正堂旁的小院裡,匆匆趕來後一看,只是垂下眼簾搖頭。眾人便知道,這是迴光返照。程宗輔卻顯得很高興,聽說蕭昀剛來看過他,被宮裡派人來召回去了,微笑著道:「那孩子也忙,我的事就不要通知他了。」
聽他說了這句話,屋子裡已經有人開始低聲啜泣。老頭兒枯瘦的手落在灰貓背上,謝小蠻忍不住將爪子蓋在他的手指上,軟軟的貓掌墊和老人病骨支離的手指觸碰在一起,教人觸目驚心。她猛地別過腦袋,不想讓程宗輔看到貓曈裡的水光。
程宗輔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毛,輕聲道:「阿昭留下吧,我有話和你說。」
眾人窸窸窣窣地退了下去,程之捷扶著幾乎連路都走不了的母親,只剩下顧昭站在老人的床前。
「我想了想,有些事終究還是要讓你知道的。」程宗輔的聲音很輕,飄散在空氣裡,伸手一扯,似乎就會碎掉。
「我這一生,雖然號稱桃李滿天下,真真正正當做弟子教導的,只有四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阿昀,還有兩個,是先皇……和憫太子。」
程宗輔還記得自己參加殿試的那年,京城裡的花開得尤其早。那時候在位的還是高宗皇帝,他雖然才高八斗,素有文名,只是策問一門的成績實在稀爛。高宗皇帝喜歡他的才華,特將他點入二甲,入了翰林院。
他向來是個沒什麼野心的人,日日在翰林院中勘書研典,日子倒是過的如魚得水。一日,他在翰林院的書樓裡見著了一個錦衣玉冠的小小孩童,那孩子不過六七歲的模樣,踮著腳要夠一本《華陽國志》。他將書幫著拿下來,因笑道:「你還這麼小,看得懂嗎?」
小小的孩童笑彎了眼:「今日看不懂沒關係,明日,後日,總有一日會看懂的。」
他當時便吃了一驚,這孩子好生聰慧,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見識。又奇怪他為何能在翰林院出入,後來才知道,他正是高宗皇帝的嫡長子,當朝太子。
和幾十年後,成為一個諱莫如深的存在不同,那時候的憫太子從小就展露出了不凡的天賦,不管是高宗皇帝還是朝臣,都對他寄予厚望。
憫太子經常來翰林院看書,一來二去就和程宗輔熟識了。高宗皇帝知道程宗輔是個書獃子,也不禁止兒子和他來往,後來還讓程宗輔做了太子試講。
就是在做太子試講的時候,程宗輔的學問開始在朝中大放光輝,終於有了揚名的機會。他與憫太子一為臣,一為君,又是一為師,一為徒,程宗輔幾乎將全部的心力放在了教導這個孩子身上,而憫太子也不負眾人所望,寬仁聰敏,頗有上古君子之風。
彼時的皇朝在立國之初的動盪之後,正到了休養生息的時候,天下需要這樣一個仁君,以憫太子之風,也當得了如此讚譽。
誰又能料到呢,他竟然會有那樣的下場。
程宗輔的官越做越大,除了憫太子,又在高宗的示意下收了憫太子的同母弟弟,三皇子為徒。三皇子和憫太子的性格完全不一樣,沉默冷肅,又有一點刻薄寡恩。
當時程宗輔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他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人,有意無意的,對三皇子就不甚親近。一直到現在程宗輔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人人的疏遠讓三皇子最終做出了那種事,還是他原本就有了打算?
但不管怎樣,哪怕連高宗都不太喜歡三皇子,憫太子對他卻一直很好。
「他從來沒有對不起先皇過。」程宗輔目光失焦地看著頭頂的房梁。
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只是所有人都負了他。直到駕崩之前,已經糊塗了的高宗依舊在病榻上呢喃:「大郎,大郎……是爹爹對不起你。」
那時候藩王的勢力日日坐大,高宗早就有了削藩的心思。只是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下旨讓憫太子監國後,雖在暗中籌謀,卻是引而不發。
事情的導.火.索是一個藩王逾制為自己做壽,此事不知通過什麼渠道傳到了高宗耳中。高宗年紀大了,本就脾氣孤拐,被人煽風點火了幾句,便龍顏大怒,要憫太子動手削藩。
憫太子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召藩王進京。這一下立時捅了馬蜂窩,幾個手握重兵的藩王鼓噪不休,更有那狂妄者做勢要點齊兵馬上京。憫太子手中雖有兵權,但要是就此鬥起來,說不得就要生靈塗炭。
此時高宗也清醒了,後悔不迭的同時,因為旨意已下,卻是騎虎難下。若他就此作罷,皇帝的威名就要一敗塗地,日後恐怕再也無法拿捏那些藩王。正在這當口,京中開始傳出此事是憫太子擅作主張的流言。
程宗輔只一聽,當即大驚失色。他知道,憫太子要被推出來做替罪羊了。
憫太子卻欣然接受了,不管身邊的心腹謀士如何勸說,警告他流言必有蹊蹺。他主動去了一趟大明宮,回來之後就傳出了皇帝申斥太子,令其閉門讀書的消息。憫太子的監國之位被擄去,甚至有流言說高宗厭棄了他。
高宗何嘗不知這個兒子是代自己受過,只是他做足了姿態,藩王們依舊不肯罷休。流言一日勝過一日,竟有了憫太子德不堪其位,應將其廢掉的誅心之論。偏偏高宗因為自覺愧對憫太子,不肯與太子相見,只日日將三皇子帶在身邊,父子倆儼然情分愈深。
其實到後來,程宗輔始終不明白,事情怎麼就演變成了那般模樣。他捫心自問,其中的推手也不止三皇子一人,高宗的其他幾個兒子,狼子野心的藩王,憫太子的政敵……甚至是高宗自己的放任,而憫太子始終不曾為自己辯駁一句。
之後在三皇子的勸說下,也不知高宗是怎麼打算的,讓憫太子去京郊的行宮休養。程宗輔去送行,那一次,就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學生。
五日之後,京郊傳來消息,說憫太子反了。
程宗輔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那孩子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廢掉的準備,怎麼可能會謀反。直到後來他通過顧銘之口才知道,當時是有人從京中傳出信來,說皇城裡有人預謀謀反,憫太子方才點兵去救。
而那傳信之人,正是三皇子。
憫太子對三皇子的話深信不疑,就此萬劫不復。跟著他的心腹將領陳深被滿門抄斬,憫太子則被幽禁在了宮中。高宗大怒之下,甚至容不得憫太子申辯,而他也氣急攻心,就此病倒在床。
朝中大權,便這樣落在了三皇子手中。他也是嫡子,憫太子既然壞了事,繼承大統,乃是天經地義。朝局便這樣瞬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人人自危之下,就連程宗輔都沒有為憫太子說過一句話。
「是我對不起他……」即便後來程宗輔始終不曾對三皇子放下心結,甚至在三皇子繼位後告老還鄉,他知道,自己的膽怯與退縮永遠也無法被抹去。
「只有顧銘,」老人幽幽地歎著,「只有他沒有放棄憫太子。」
顧銘那時候在詹事府任職,是憫太子極為信重的臣子。誰也沒有想到,他不過一介孤弱書生,會一頭撞死在新皇的丹墀前。
憫太子終究還是死了,他最不堪忍受的,恐怕不是一朝從雲端跌落至塵埃的恥辱,而是父子離心,兄弟背叛的痛楚吧。所以他毅然決然於東宮自盡,消息傳出後,當時身懷六甲的太子妃蘇氏受驚小產,流下一個成型的胎兒後也大出血身亡。
「宮中一直有流言說,憫太子自盡後,顧銘曾經去見過高宗皇帝。」程宗輔收回望著窗外的目光,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昭。
高宗從顧銘的口中知道了真相,但那時候已經晚了,憫太子已然去世,高宗又病入膏肓,他只能選擇讓三皇子繼位。
「那流言的後半段便是說,高宗在愧疚悔恨之下,幫著顧銘將憫太子的遺腹子送出宮,太子妃流下的那個胎兒,則是從宮外偷偷弄進來李代桃僵的。」
流言暗中傳了許多年,程宗輔私心裡希望是真的,可又覺得不太可能。即便後來他遇見顧昭,從來也沒往那方面想。
「老師為什麼與我說這些?」一直沒有說話的顧昭開口道。
為什麼?程宗輔想,是因為這孩子越來越像他了吧。其實他早該察覺的,他們都一樣的聰慧,一樣的通透。只是顧昭與那人截然不同的是,他絕不會因為承受不住背叛而死去。
「沒什麼,」老人扯出一個笑來,「只是想到一些往事罷了。」
謝小蠻趴在程宗輔手邊,看看顧昭,又看看老人,心中早已捲起了驚濤駭浪,難道,難道顧昭是……
「老師放心,」顧昭俯下.身,握住了程宗輔的手,「我是您的學生,是顧昭。」昏暗的燭光之下,他一雙黑瞳亮得如同天上的辰星。
程宗輔艱難地昂起頭,在那雙眼眸中看到了堅執,看到了瞭然,還有一如往昔的柔和與平靜。
「我知道,我知道……」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緊了緊少年的手,「是啊,你是顧昭。」
你與他終究是不同的,我相信你會好好地活下去,如此,我便瞑目了。
他不再說話,而是輕闔雙眼,彷彿沉睡那般,再也沒有醒來。

  ☆、第83章 捌拾三

程宗輔的身後事很簡單,因著他臨終前的遺願,雖然他有兩個位高權重的學生,程家沒有鋪張,這場葬禮幾乎可以說是悄無聲息的。停靈過後,程家就要扶靈回鄉了。
寇夫人在程宗輔去世的當晚就病倒了,掙扎了小半個月,程之捷急得滿嘴都是燎泡,她總算一點一點恢復了生息。
其實謝小蠻差點以為她撐不下去了,程宗輔去世後,寇夫人就像瞬間失去了精神支柱一般,面容枯槁,行動遲緩。往日裡那般的鮮活靈巧彷彿被一把大火燎盡,只剩下孤零零的灰燼。她還那樣年輕,如今只將將四十,卻因為痛失所愛,已然連生機都消失殆盡。
好在程宗輔早料到會如此,他臨終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顧昭,但在此之前,早已將身後事都托付與了寇夫人。
「阿捷雖然年紀不小了,但他天性單純,便如赤子一般,若沒人照看著,我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阿昭固然聰慧,但那孩子心思重,我只怕他有一天會誤入歧途。阿昀也是個好孩子,雖然如今已是這般地步了,但他也有許多的不得已。二娘是女孩兒家,活在這世上本就要吃更多的苦,便是六郎待她好,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也不能不多關心一些。小蠻……」說到那只胖貓兒,老人不由會心一笑,「她我是不擔心的……還有你,」他握住妻子的手,渾濁的雙眼裡滿是牽掛。
他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那些孩子們,而是妻子。
「孩子們還需要你照顧,我走了,只盼著你替我好好看著他們,」在妻子越來越悲慼的嗚咽聲裡,程宗輔低柔地說,「答應我,看著他們成家立業,娶妻生子,直至兒孫滿堂。」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寇夫人泣不成聲。
她答應了丈夫做他離去之後的眼睛,所以她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到她能徹底瞑目的那一天。
臨出城的那一天,顧昭和蕭昀都去送別程家的車隊。說來他們有許久沒有私下聯絡過了,卻好像約定好了一樣,在同一時間趕到。
兩個同門的師兄弟一碰面,蕭昀下意識地移開目光,顧昭則是垂下眼簾,掩住了眼底複雜的神色。
寇夫人坐在車裡,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精氣神已比之前好了許多。她笑了笑,彷彿沒看到方纔的一幕,一隻手握住顧昭,一隻手握住蕭昀,溫柔地道:「師娘要走了,這一去守孝,三年不得見面,有幾句話,師娘要代你們老師囑咐你們。」
「師娘請講。」兩人不約而同地開口,又情不自禁地一怔。
寇夫人見狀,心中暗歎,想到亡夫的叮囑,愈發哀戚:「你們都是聰明的孩子,有許多話,師娘也沒有必要說,只是日後行事,記著兩點便罷了。」
「選定了的路,縱是後悔,也不能回頭。」
「這世間之事,除死,再無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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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程家離開,這彷彿是一個信號,顧昭開始蟄伏起來。
當日程宗輔去世後,他以「先師之恩,重逾父母」的名頭上書,希望皇帝能准允他為師守孝。小皇帝如今正指著他在晉王系內鬥的當口安插己方勢力,自然一口拒絕,只道感念顧昭的心意,准他三個月的假,在家中為程宗輔祈福。
只是他明面上呈現出一副收縮勢力的樣子,朝中的明爭暗鬥卻愈發如火如荼。
蕭曈比起蕭昀來,不足之處在於他在軍中沒什麼勢力,可隨著他與殿前都指揮使家的小娘子婚期越來越接近,有了這一門妻族,不止在中樞,更是在軍中與蕭昀的勢力爭鋒相對起來。
這邊廂兩兄弟內鬥,顧昭在小皇帝的暗中支持下,也牢牢把持著自己手中的勢力,並不斷擴張。
如今的朝堂可以說是一分為三,那些暗中觀望,或者索性一門心思做孤臣的不算,大部分分成三個派系,一派是齊王蕭昀的人,一派是越國公顧昭的人,而蕭曈的身上雖然沒有爵位,眼看著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的晉王多半時間將他帶在身邊,他這派也可以算是晉王的人了。
這些風風雨雨,在門第稍高一點的人家中早已不是秘密。謝小蠻又不是傻瓜,她是這世上僅有的幾個知曉顧昭身世的人,心道莫非顧昭竟是想奪嫡?!
若論起血統來,顧昭是皇室真真正正的嫡系。可這原本應該是個不見天日的秘密,縱是揭出來,顧昭又哪裡來的證據?
謝小蠻知道男人總是會有野心的,原本是龍子鳳孫,卻要改名換姓,顧昭若是心有不甘,也是常事。只是她私心裡……並不想顧昭去掙那一個位子。
顧昭的那些政事往來從來都不瞞著她,所以謝小蠻心裡有了疙瘩,只猶豫了片刻,就直接找上顧昭問了個清楚。
顧昭只是笑了笑:「小蠻,你覺得,這皇位最終會落到誰手裡?」他見謝小蠻發愣,又道,「或者說,你希望落到誰手裡?」
這……謝小蠻用她並不彎彎繞繞的腦瓜仔細想了想,小皇帝蕭曜明顯是不成事的,先不說那孩子能不能服眾,謝小蠻好歹也跟在他身邊那麼多次,知道蕭曜在重重重壓之下,早就失了為人君者的心性,他做不了皇帝,也不會是個合格的皇帝。
她不希望顧昭做皇帝,剩下的蕭家人裡,最有實力的就只剩下蕭昀和蕭瞳了。
想到這裡,謝小蠻忽然有點明白了顧昭的用意。
「阿昀和阿曈都是我的好友,我不想偏向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也不能偏向他們其中任何一個。」
如今的朝局是三足鼎立,若顧昭有所偏向,對另一個被孤立的人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所以顧昭不能站隊,而他既然不能選擇,就只有不斷壯大自己,好讓新皇登基之時能投鼠忌器。
弄明白了顧昭的意思,謝小蠻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臨走前拿爪子拍了拍顧昭的手背,顧黑啊,這皇帝可不好當,你不要犯糊塗。
顧昭眼裡都是笑意,看著胖貓兒長尾巴一甩一甩的背影慢慢消失,方才垂下眼簾。
他沒有說實話,他確實對那個皇位沒興趣,只不過他不是不想做選擇,而是在觀望罷了。
就在老師病重的那段時間裡,蕭昀有一次私下裡找到顧昭,問了他關於謝小蠻的問題。那時候顧昭才知道,小蠻向蕭昀坦白了身份。
這很不同尋常,原本他們商議好,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這件事先不要告訴其他人。以顧昭的敏銳,立刻察覺到了謝小蠻之所以如此做是另有內情。他當即派人去查,隨即順理成章地知道了蕭昀曾經去程家求娶謝小蠻的事。
那麼小蠻向蕭昀透露身份,用意也就可以理解了。她想必是指望著能讓蕭昀對自己死心,這個法子不能不說是不好。但顧昭回憶起那天蕭昀旁敲側擊的模樣,心中發沉,恐怕阿昀不會輕易放手。
他拿不準蕭昀的心意,因而也無法做出選擇。阿昀和阿曈都是他的好友,但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那個位子,阿昀比阿曈更合適。
所以顧昭的打算,原本是要徐徐圖之,以一種更溫和的過程讓蕭昀坐上皇位。他不希望蕭曈落到不好的地步,為了那對兄弟不會反目成仇,還是要循序漸進才是。可是蕭昀如今對小蠻起了心思……
這天底下,皇帝若想得到什麼,幾乎就沒有落空的時候。
放在膝上的手情不自禁地緊了緊,顧昭不願意事情最終會到那一步,但這本不是他能控制的。所以他要給自己和小蠻找好退路,原先的打算,也要斟酌一二了。
沒過多久,蕭曈成親。
就在他新婚的半個月之後,病病歪歪的晉王掙扎起身,親筆寫了奏章遞到朝上,請封長子蕭曈為世子。
此舉一出,朝上立刻炸開了鍋。蕭昀如今是親王,臨朝站班,他就站在晉王身後。小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的一眾朝臣,和驚愕不已的其他人不同,蕭昀卻是平靜之極。甚至在晉王遞上奏章後,還十分妥帖地扶了扶略有些踉蹌的父親。
而蕭曈如今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站在人群的中後段,面上毫無異色,只是愈發恭謹。
蕭曜見狀,心中越加膽寒,這兩個狼子野心的堂兄,一個比一個都要心機深沉。
退了朝,他忙忙地急召顧昭奏對:「顧卿,晉王這一著,是什麼意思?」
晉王又不是傻子,不會看不出來請封蕭曈為世子,會讓蕭昀與他徹底離心,從而導致晉王一系的勢力分崩離析。他這麼幹,不就便宜了帝黨?
晉王犯糊塗,蕭曜自然是高興的,可他又不能不想晉王是不是在故佈疑陣。
顧昭搖了搖頭:「官家,晉王恐怕時日無多了。晉王一貫愛重長子,不喜次子,若請封次子為世子,一旦他故去,長子豈不是要無立錐之地?」
「原來如此,」蕭曜恍然大悟,想到晉王也是一片為人父者的慈心,不由唏噓,「罷了,左右看他們斗便是。」
他以為這便是實情,晉王是一心為了長子蕭曈打算所以才出此下策,卻不知此是其一,其二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想到探子傳回來的消息,顧昭的眸色愈發深沉。誰又能想到,晉王纏綿病榻至今,不是他運道不好,身體底子空了,而是他被人下了毒。
下.毒之人不是別人,正是晉王的枕邊之人,晉王妃溫氏。
晉王妃眼看著丈夫一直器重庶長子,蕭昀都是十幾歲的人了,晉王卻始終沒有露出請封世子的意思。等到後來兩王相爭,奪嫡之局初露端倪,晉王妃終於無法再隱忍下去。
世子和太子,一字之異,卻是天差地別。
若蕭昀只是做不了世子,大不了日後日子苦些,也不是什麼大事。可若晉王奪位成功,讓蕭昀的庶兄做了太子,蕭曈又怎麼可能容得下同樣有能力的嫡出弟弟。
都說為母則強,晉王妃便就此鋌而走險。一旦晉王死了,蕭昀是嫡子,自然比蕭瞳要名正言順。
只是她到底害怕此事敗露,每次用的藥量都很少,晉王又一直求醫問藥的,竟讓他撐到了現在,並且還發現了其中的馬腳。
如今晉王妃已經被軟禁了,下.毒一事,蕭昀從頭到尾都不知情。晉王妃和晉王做了幾十年的夫妻,手裡也握著許多機密。她早就考慮過若是事敗該如何應對,便威脅晉王,假若晉王將此事洩露出去,進而影響到了蕭昀,那她就拚個魚死網破。
未免打老鼠傷了玉瓶,晉王只好捏著鼻子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如此一來,他自然是容不得溫氏了,遷怒之下,更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後托付給蕭昀,所以才有了朝上的那一出。
溫氏順理成章的「病了」,而且越病越重。因著她如今還住在晉王府,蕭昀也不能和父親明面上撕破臉,倒是日日恭敬,還留在晉王府中侍疾。
溫氏拉著兒子的手,暗恨自己不夠果斷,沒能為兒子解決那個該死的男人。晉王一日不死,一日就能用孝道壓著蕭昀,弄得蕭昀憋屈不已。但她面上只是溫柔淺笑道:「阿昀,你公務繁忙,很不必守著我,我如今,」說罷一歎,「已是不中用了,就是放心不下你。」
蕭昀強忍著痛意,勉強笑道:「阿娘怎麼說這種喪氣話,有兒子在,您要長長久久地陪著兒子才是。」
溫氏也不在這上面過多糾纏,只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大哥已經成了親,娘早就給你看好了人家,你要盡快將終身大事解決,否則阿娘在地下也閉不了眼。」
蕭昀事母至孝,雖然小時候略有些頑劣,但凡是溫氏所說的,他幾乎沒有不應的。此時卻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沉默著不說話。
「阿昀?」溫氏半撐起身體看著他,蕭昀的一舉一動,所思所想,她是何等明瞭,因而瞬間恍然,「莫非……你有了心儀的小娘子?」
蕭昀低下頭,只是不語。
溫氏的心頓時沉了下去,她一直以來的打算如何,蕭昀都是知道的。看來兒子看中的那個小娘子,家世必然普通,恐怕身份還有些不好說出口的地方。
見母親的臉色越來越不好,蕭昀忙道:「阿娘,不是您想的那樣,」他生怕母親誤會自己是喜歡上了什麼下三流的女子,急急解釋,「她,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
「只是什麼?」
面對母親的追問,蕭昀又如何能把實話說出口?
那一日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家,熬了整整一夜沒睡,翻來覆去地想著饅頭、謝小蠻、饅頭、謝小蠻……之前明明還是一隻貓,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怎麼之後就成了人?
蕭昀一時轉不過來彎,想要放棄這段感情,可是憶起那天在程府的驚鴻一瞥,心裡又一陣陣不捨。他行軍打仗,一向以果決著稱,此刻卻猶豫又煎熬,待到從顧昭口中證實了謝小蠻所說為真後,更是恍恍惚惚,夜不成眠。
只是可憐他絲毫也沒有想到,謝小蠻之所以毫不猶豫地向他揭露了真相,存著的,是拒絕他的意思。
原本此事就這麼一直拖著,之後是老師病逝、父親請封世子、母親病倒等等一連串的事,蕭昀也沒有精力去思考自己的感情問題。可是被母親逼問到面門前,他也不能再繼續裝鴕鳥了。
「你不說,我也不能逼你。」溫氏歎了口氣,「阿娘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你既然喜歡,若那小娘子沒有不妥之處,便娶進來吧。」
「阿娘!」蕭昀的雙眼頓時一亮。
「只是,」溫氏又道,「阿娘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此事宜早不宜遲,在我閉眼之前,必要見到你成婚。」
「阿娘萬萬不可再出如此不祥之語。」蕭昀忙道,又安慰了溫氏一陣,他方才有些心神不寧的走了。
他的背影一消失,溫氏立刻喚來心腹:「快,快去查一查阿昀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娘子。」又細細吩咐了一番,心腹領命而去,溫氏這才重新躺回榻上。
她是不會讓兒子娶一個不知所謂的女人的,如今正是兒子奪位的緊要關頭,他太需要一門有力的妻族了。溫氏瞭解蕭昀,看蕭昀的言語,他看中的女人固然是什麼好人家的姑娘,但絕對不會是名門望族出身。否則蕭昀早就說出來安自己的心了,不會吞吞吐吐。
出身不高是好事,溫氏冷冷地想,這樣她的人找到正主後,也方便讓那個女人乖乖離開。
只是溫氏的人打探來打探去,打探到蕭昀是中意寇夫人的娘家侄女。但程家一家都回鄉守孝去了,當時跟著一起離開的,可沒什麼年輕小娘子。
溫氏忙命人又去探,因謝小蠻出入也沒什麼遮掩,沒過幾天就知道了那女子如今正住在顧家。
「顧家……」溫氏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寇夫人回鄉之前,把自己的侄女托付給了顧家的杜娘子?如果是顧家,她卻不好出手威脅了。
正在猶豫不定的時候,她沒想到自己的兒子也是心中糾結。
母親首肯了自己的事,蕭昀自然是很高興的,可他猶豫了好幾天,也沒鼓足勇氣去顧家求親。
溫氏的人在顧家周圍探頭探腦,顧昭不可能不知道。弄明白了事情後,他皺著眉思索片刻,逕直去尋了謝小蠻。
「什麼?」謝小蠻目瞪口呆,「他,他還沒死心?」
和蕭昀攤牌後,之後那傢伙就沒了動靜,謝小蠻還以為蕭昀是初戀破碎,在默默療傷,沒想到那小子竟然扛住了三觀的巨大衝擊,竟然還對自己有意思。
「難道……」她想了想,「我長得就那麼美?」
「噗!」顧昭本來心煩意亂,只是不表現出來而已,聞言一口茶水噴出來,少見地失態嗆咳起來。
「笑什麼笑,」謝小蠻沒好氣,「現在可是你未婚妻被別的男人惦記上了,你竟然一點也不上心。」
上心,怎麼不上心,顧昭默默地想,他都要為此籌謀大業了,就為了怕情敵日後強奪未婚妻。
這種事他自然是不會說的,伸手敲了敲桌子:「算了,不如我去說個明白。」
「不行,」謝小蠻一把按住他,「你跟著瞎摻和什麼,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剛才還嫌我不上心,而且,顧昭忍不住吃味,什麼叫「我和他之間的事」,你和蕭二郎之間,能有什麼事。
謝小蠻沒注意到這傢伙在一旁泛酸,想了想,可能是自己下的猛藥不夠,果斷又給蕭昀送了張帖子,請他兩日後在上次那家茶樓裡見。
不提蕭昀收到帖子,連著兩天有都多忐忑緊張。謝小蠻施施然地該吃吃該喝喝,臨睡前算算日子,兩天之後剛好。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蕭昀直奔茶樓。站在雅間前伸手敲門,裡頭卻沒有人回應。
怎麼回事?他又敲了敲,略等了片刻,一把將門推開。定睛一看,雅間裡空無一人,只在正中間的桌子上,蹲著一隻雄赳赳氣昂昂的灰貓。
「……」
蕭昀一下子就呆住了,下意識想奪門而逃,灰貓站起來,伸出爪子朝他勾了勾。蕭昀只好走上前去,苦著臉:「饅……小蠻。」
嗯,胖貓兒滿意地點頭,這劑猛藥看來有點效果。
蕭昀的心思她也能猜到一點,無非是放不下初戀,又不能接受初戀以前是隻貓。所以,就讓他親眼見一見好了。
現實就這麼直愣愣地擺在了眼前,蕭昀再想裝作視而不見,也覺得自己矯情。他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貓兒的腦袋:「饅頭,你以後會一直做貓,還是做人?」
他心裡到底還是捨不得的,假若,假若她回答是做人……
謝小蠻不答他的話,而是從肚子底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是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聽說王妃正在給你相看人家,提前恭喜你。
這麼一看,蕭昀立馬什麼都明白了。胖貓兒再接再厲又掏出一張紙條——蕭小昀,我拿你當一輩子的朋友,你呢。
「我……」蕭昀猶豫,就見到胖貓兒刷的一下亮出鋒利的爪子,還威脅地朝他搖了搖尾巴,那意思很明顯,敢回答不是,就撓死你。
「噗。」蕭昀忍不住笑了出來,是啊,他糊塗了,饅頭是他的朋友,從小到大,情分一直未變的朋友。
他忽然有點明白自己之前在糾結什麼了,所有人都變了,大哥、父親、母親,甚至是阿昭……但他一直以為饅頭是不會變的。可是那天饅頭告訴他自己其實是人不是貓,蕭昀一下子著了慌。那並不是因為他驚覺自己意中人的身份,而是他打心底不願意接受饅頭的改變。
可是現在他明白了,饅頭沒有變。不管她是人還是貓,饅頭就是饅頭。
「罷了罷了,」他伸出手將胖貓兒抱起來,「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還拿這種話來搪塞我。」
哼,胖貓兒不屑地別過腦袋,被他捏住尖耳朵捻了捻。青年的指腹上有帶著熱意的薄繭,謝小蠻覺得癢,忍不住甩了甩腦袋抬起頭,圓滾滾的貓曈裡,倒映出來的蕭昀唇間帶笑,眼含悵然。
但那悵然很快就被掩下了,「想聽我的答案?」蕭昀一挑眉,將胖貓兒放在桌子上,「偏不告訴你。」
說罷便推門走了出去,謝小蠻蹦下來想去追他,遠遠地聽到他的聲音:「別追了,快回去吧,」那聲音一如往昔,就像他每次跟一陣旋風似的刮過來,之後總是會喊出讓謝小蠻氣憤不已的稱呼,「胖貓。」
呸!你才胖!

  ☆、第84章 捌拾肆

五月裡,晉王死了。
晉王妃趕在之前給蕭昀定了一門好親,女方是翰林院承旨學士的孫女,出身有名的清流世家。忙完了這樁大事後,她的身體徹底垮掉,開始一病不起。
蕭昀剛剛遭受了喪父之痛,沒過多久,可能就要迎來母喪,顧昭在竹院裡見到他時,幾乎都快要認不出他來了。衣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邊,開春才做的新衣,如今竟已如此不合身。
「你怎麼瘦成這副模樣了?」顧昭不由皺起眉。
蕭昀只是苦笑:「沒甚麼,不過是事多,略有些忙罷了。」
他何止是略有些忙,晉王臨死之前開口讓兩個兒子分家,他一死,蕭曈不日就要繼承晉王的爵位,而蕭昀自然也就不能住在這間王府裡。
雖說蕭昀早就搬走了,但因著晉王妃還在,之前也會時不時地回來住上幾天。如今……他的目光落在屋裡熟悉的一桌一椅上,他就要徹底從這個自己生長的地方離開。
下人們在他的示意下收拾著東西、打包行李,他就站在屋子裡,手邊趴著的小白似睡非睡,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顧昭自然清楚其中內情,只是他與蕭曈也是朋友,便轉過話頭,不再說此事:「我原是來探望王妃的,她老人家的身子,究竟如何了?」
晉王妃病倒的內情,顧昭雖然沒探查到,猜也能猜到幾分。過去因著蕭昀的關係,晉王妃對顧家也還是很照顧的。想到這位長輩恐也活不長了,顧昭心中也是唏噓。
聞聽此言,蕭昀面上的笑容愈發苦澀:「罷了,不說這些事了,眼見著國孝將過,你和永安公主的婚事怕是要提上日程了吧。」
說起這事,顧昭就心煩。
當初顧昭沒想到晉王會這麼早就死,原本的打算是將小皇帝拉下馬,扶晉王上位。可惜如今晉王死了,雖說他身後的勢力沒被帝黨佔到什麼便宜,但蕭曈和蕭昀還僵持著呢,如今並沒有到兩人分出勝負的時機。
更何況晉王一死,他的兩個兒子要守孝。縱然可以暗中操控,恐怕又要橫生出枝節來。
如此,小皇帝就動不了。他如今又緊著要拉攏顧昭,能用這種婚事讓顧昭成為自家人,怎麼會不上心。正如蕭昀所說,國孝一過,怕是就要下旨讓顧昭完婚了。
顧昭真是有苦說不出,先不說他心儀的是謝小蠻,那永安公主可是他的堂妹。
因著此事,他回到家後,臉色還是一副陰沉的模樣。心道若真是逼不得已,也只好把自己的身份給漏出去了。
沒想到這件難事是另一個人幫他解決了。
這日大長公主進宮,因著太后的身子時好時壞,她便時常入宮探望一番,恰在太后宮中遇到了小皇帝。
小皇帝蕭曜對這位輩分奇高的姑婆婆一貫很是親近,雖說大長公主從不摻和朝中之事,但這麼多蕭家人裡,恐怕也就是這位姑婆婆是真心待他了。如今太后臥床不起,有一些事蕭曜不好與皇后說,想到大長公主,便拿出他最近極上心的一件事來與大長公主商議。
待聽了蕭曜的話,大長公主面上卻露出遲疑之色來。
「七姑婆婆,」蕭曜有些不解,「難道您覺得此事不妥?」
這有什麼好不妥的,蕭曜說的就是顧昭和永安公主的婚事。這是先帝的意思,蕭曜自己也很想通過這樁婚事進一步拉攏顧昭。眼看著三年國孝將過,蕭曜一早就開始考慮此事。
他是打定主意要給顧昭做臉的,更要趁著晉王去世不久,借這樁婚事發出一個訊號,向朝中表露出帝黨崛起的意思來。
沒想到蕭娥果然點了點頭:「官家的籌劃自然是妥當的,只是,您有沒有考慮過顧昭……」
「他?」蕭曜一聽便不高興起來,「難不成他對做皇家女婿還有什麼不滿不成。」
「那自然不是,」蕭娥連忙解釋,「官家可別忘了,程敦本病逝沒多久呢,顧昭是他的學生,一貫是拿他當父親看待的。」
蕭曜立馬明白了,當初程敦本病逝,顧昭還曾經上過奏章,要求為師守孝,足見感情之深。如今程敦本的孝期還沒過,在這當口提婚事,恐怕顧昭心裡會有疙瘩。
蕭曜卻還是不以為然:「程敦本到底不是他的父親,況且這些不過是虛禮。」他是覺得顧昭能做自己的姐夫,雖說是存了拉攏的意思,對顧昭來說也是天大的榮耀。蕭曜此人,一貫驕橫,聽得顧昭可能會存有心結,不由就覺得顧昭不識抬舉。
蕭娥心中暗歎,自己這個侄孫,實在不是個做君主的料子。說白了,如今是自家要求著顧昭,雖說那是臣子,但君弱臣強,怎麼依舊如此霸道?她心裡自然清楚顧昭不樂意這樁婚事的原因不是程敦本,即便沒有那個原因,一件好事,說不得就會因為蕭曜的態度變成壞事。
只得又打疊起精神勸道:「世人重禮,官家又要禮賢下士,何不全了他這份心意?」又委婉地透露出如今晉王去世,蕭曈和蕭昀要守孝,朝中正是安靜的時候,何必急於一時。好說歹說,總算打消了蕭曜的念頭。
這邊廂大長公主回了府,也沒打算透出消息去向顧昭賣好。但她不說,顧昭又怎麼會不知道。大長公主的身邊有展還星的人,公主殿下也是一清二楚的。
顧昭正在書房裡,得了消息,不由沉思。想必那位公主殿下對他的身份早已有了猜測,阻了這樁婚事,一是不想亂了皇室血脈,弄出什麼堂兄妹相婚的荒唐事來,二嘛,大概就是盼著他看在這份人情的份上,能對小皇帝施以一二援手。
「……也是用心良苦。」顧昭不過一笑,將那探子傳來的紙條放在燈燭上燒了。那位,說來也是他的姑婆婆呢,只是他與大長公主沒什麼感情,還不如謝小蠻和她的交情深。
正想著,那只胖貓兒就一搖一晃地走了過來。
兩隻前爪一抻,老實不客氣地就跳上了顧昭的膝蓋。先把四肢曲在腹下,再將尾巴捲一捲擱在屁股後頭,將自己團成一顆圓滾滾毛茸茸的丸子,方才舒舒服服地趴了下去。
顧昭不由失笑:「我看這世上,再沒有像你這般舒心的了。」
那是自然,謝小蠻還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差點就要被搶了,懶洋洋地拿腦袋在顧昭膝蓋上蹭了蹭。
她做貓做了這麼久,直覺不是一般的敏銳。雖說平常萬事不管,但光只是觀察顧昭的氣場,就能判斷最近外頭是個什麼光景。
端看顧昭,唇角微勾,眉峰放鬆,笑意直達眼底。很好,看來能過一段平靜舒服的日子了。
正如謝小蠻預料的那樣,朝中很是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忽忽幾個月過去了,眼看著又要到年尾,宮中突然傳出一個炸雷,皇后懷孕了。
當時謝小蠻正在啃一塊棗泥山藥糕,聞言差點沒把自己噎住。她沒聽錯吧,小皇帝如今應該是虛歲……十五?十五歲的娃娃,竟然都要當爹了。再一想曾九娘,也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放在現代還在上高中呢。
也就是她的關注點奇怪,一般的朝臣,早顧著思索皇后的這一胎會給朝局帶來什麼影響。就連市井百姓也議論紛紛,要知道小皇帝幾乎被架空的事早就不新鮮了。之前他一直是在幾個強力藩王的圍攻下勉力支撐,誰知道楚王癱瘓,晉王還直接死了,給了小皇帝喘息之機,竟讓他還有了嗣。
這正正經經的嫡子皇孫……消息一傳出去,就有人的心熱了起來。
「我這位舅舅,還真是……」看了袞國公府差人送來的信,顧昭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初既已下定決心放棄小皇帝,如今聽說曾九娘有孕,又升起了當皇帝外祖父的野心來。他也不想想,那孩子是男是女還是兩說,又能不能生下來?縱是順順當當地生了個男孩,至少也得等到能順利養大再說吧。
如此短視,又首鼠兩端,實在是讓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好在曾家還有幾個明白人,有六郎在,也能勸勸自己的糊塗爹。顧昭對曾家大部分人是沒什麼感情的,但也不願意看到他們自尋死路,說不得他們弄出些事來,還會拖自己的後腿。
他只好又寫了信勸說曾敬,又派人牢牢將袞國公府看住了。不出他所料,皇后有孕的消息沒傳出去幾天,曾九娘就不小心在花園裡摔了一跤。好在只是動了胎氣,孩子倒保住了。
這事一出來,果然震懾了不少蠢蠢欲動的牆頭草。而以此事為訊號,平靜的朝局頓時再起波瀾。
其實之前的平靜也不過是假象罷了,蕭昀和蕭瞳雖然守孝在家,對手中勢力的掌控可沒有放鬆一分一毫。他們自不用親自出面,憑著手底下的馬前卒,照舊能鬥個天翻地覆。
因著他們如今一個做了新任的晉王,一個早就封了齊王,民間說起來,又是兩王相爭的局面,倒與幾年前如出一轍似的。唯一的變故就是顧昭,他如今蟄伏著,並不過多動作。奇的是他游離於晉王、齊王,乃至帝黨之外,卻又與兩王的關係極好,連皇帝都極器重他。
這般過了新年,翻了年,皇帝在大朝會又丟下一個炸.彈來。只雲京城已毀於兵燹,要正式遷都城。

  ☆、第85章 捌拾伍

雖說京城早就毀了,北方連年戰亂,休養了這大半年,也比不過一直安定的南方。到底此舉又在朝中掀起一番擾攘來,老生常談的北人與南人之爭自不必說,齊王一系,卻是被晉王一系借此大肆打擊。
只因蕭昀的封地在北邊,原有大半是先頭燕王的地兒。他又多年輾轉在外征戰,在南邊的勢力經營並不如蕭曈。一時之間,蕭曈的風頭儼然蓋過了蕭昀大半。他如今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就連顧昭都收到了他拋過來的橄欖枝。
顧昭知道,蕭曈這是已經按捺不住了。
眼瞅著小皇帝有了孩子,雖說皇后遭了一次黑手,但小皇帝也經營了這麼多年,那一次既然沒有成功,再想把胎兒給弄掉,便沒有那麼容易。
所以蕭曈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那孩子順利降生,若是個男孩,就是元後所出的正子嫡孫。禮法的力量是極強大的,說不得就有些人要改換門庭。
在此之前,他一直與蕭昀和蕭曈兩兄弟保持著一種不需說破的默契。三人若是碰面,不過聊些雅事,敘些家常,一概不談朝堂。
顧昭心知,那是因為三人知道還沒到捅破窗戶紙的時候,而且心裡都顧念著一份過去的情誼。想來也是可笑,他們三人誰的手上不是沾了許多人命,他和蕭昀更是親手在戰場上殺過人。在這權力的漩渦場中輾轉了許多年,一顆心早已不復當初,卻又近乎徒勞地守著一點往昔回憶,自以為還沒到那一天,就不必刀兵相見,實在是自欺欺人。
可是現在,便連自欺的那一點可能也要沒有了。
顧昭的書房從來都是向謝小蠻任意開放的,是以謝小蠻也知道蕭曈出手拉攏顧昭的事。
雖然早料到會有這一天,她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也不想知道顧昭有沒有答應蕭曈,而是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晉王府外。
這間軒峻闊大的府邸,是她過去最常來的地方。那會兒晉王和晉王妃都在京城,留下兩個小的待在封地裡,謝小蠻幾乎是日日領著蕭昀和蕭曈下河摸魚、上樹掏鳥。蕭昀精力十足,又尤為淘氣。蕭曈雖然總是愛端著架子,實際上壞點子不少。兩人一貓湊在一起,什麼惡作劇沒幹過,差不多是貓憎狗嫌了。
那時候,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是今日這般光景。
灰貓站在王府的大門前,想進去看一看蕭曈,但不知為什麼,卻生出一股躊躇來。而那看門的門子也並沒有注意到她,而是慇勤地迎來送往著各色前來拜訪的官員。
也對,當初那些一見到自己就會露出會意微笑的下人,恐怕也都不在府中了吧。
她最終沒再停留,而是甩了甩尾巴,逕直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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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上翻來覆去地吵了大半年,遷都的事情總算定了下來。
其實如今也不需要做什麼,123言情城本就是留都,宮殿官署一應俱全。聖駕又在這裡駐蹕了好幾年,無非是換個名頭罷了。倒是123言情府的一眾官員,原本只是普通的地方官,一躍而升做了京官。如今的123言情府知府蔡安,品級更是連跳兩級,也是一方大員了。
這事還沒忙完,八月裡,邊關傳來急報,北夷再次犯邊。
消息傳來之後,朝上一片驚慌。要知道那群蠻子當初可是差點把大半個北方都給滅了,雖說其中有兩王相爭的原因,其戰鬥力不可小覷。
就有那膽小的官員當庭表示,趁北夷還沒打進來,趕緊與他們求和才是。
顧昭卻是不以為然,他是親自將北夷給趕出大胤的人,自然知道那些蠻子經此一戰,可謂是元氣大傷。如今再次犯邊,不過是想趁機佔佔便宜而已。
只是那邊蕭曈一系的官員跳出來,附和著將那北夷的實力說的恐怖至極。小皇帝原本就對害得自己倉皇出逃的北夷頗有心結,當即被唬得一愣一愣,臉都有些白了。
那官員卻不是勸著皇帝求和,而是道:「官家,此事非同小可,萬不可掉以輕心。當初正是齊王殿下兩次大敗北夷,依臣之見,如今只有再讓齊王領兵出征,方是萬全之策。」
小皇帝也被說的有些心動,他心裡雖說極忌憚蕭昀,但也知道蕭昀是個不世出的將才。這朝上的一干將領裡,老邁的老邁,沒用的沒用,拿得出手的,只有蕭昀和顧昭了。
可他不敢將顧昭派出京,若沒有兵權在手,一旦兩王要撕破臉,他自己逃都逃不掉。
所以他權衡了一番,說道:「可是齊王如今正在守孝……」
晉王妃在晉王去世後,沒撐幾個月就隨之過世了。如今蕭昀的身上不僅有父孝,還有母孝,自然是不能入朝的。
那官員又道:「事急從權,官家大可奪情。」
這種事也是有先例的,如今國難當頭,朝廷既要用齊王,什麼人倫之道也只能放在一邊了。
見皇帝意動,當下自然有一干朝臣紛紛附和。部分是蕭曈一系的人得了後頭的指令,也有一部分是真心覺得應該讓蕭昀領兵出征。
顧昭只是不聲不響,他也是當初抗擊過北夷的大將,皇帝卻不曾問過他。顧昭心中不過冷笑,這位官家倒是與先帝一般,心性多疑反覆,想必是又懷疑起他來了。他也無所謂,只是蕭昀出京已成定局,如今看來,蕭曈又要更佔上風。
果不其然,沒過幾天蕭昀就領兵北上了。他這一走,朝中的勢力愈發被打壓下去。京中卻奇異地陷入了一種平靜的氛圍中,正如風暴來臨前的安然,只會讓人越想越心驚。
而這種詭異在太后薨逝後更是達到了頂峰,太后打從前幾年就病歪歪的,身子一陣好一陣壞,小皇帝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她倒是撐了這麼些年。如今眼看著孫兒輩的即將降世,卻是再也撐不住,撒手人寰。
小皇帝自然是大哭一場,命令禮部一定要極盡哀榮地為太后操辦身後事,心中則愈發惶恐。
他不是傻子,自然察覺到眼下的局勢對自己越來越不利。如果說之前那些亂臣賊子還戴著一層遮羞的面紗,如今已是連臉面都不顧,不知什麼時候就要對自己刀兵相向了。細想來,他認為會給自己帶來翻身之機的孩子,竟然是催命符。
如此一來,他心裡的壓力越來越大,對著身懷六甲的皇后也是好一陣歹一陣。身邊的一干下人自不必說,發起脾氣來,一天就能從寢殿裡抬出幾具屍體。
他做太子的時候,就有一些不恤治下的名聲,如今更有一群人鎮日在外頭宣揚,儼然已是將他形容成了堪比桀紂的暴虐之君。
偏太后去世了,皇后月份又大了,要一心養胎,皇帝的身邊竟沒有一個人能勸他。倒是大長公主進了幾次宮,可惜蕭曜如今是看誰都覺得不可信,他不肯聽大長公主的勸告,反是申斥了這個長輩。
大長公主也是有傲氣的人,早知道蕭曜不成事,雖然心中歎息,又能如何。正如當年蕭昀說過的,都是姓蕭的,誰做皇帝,對她來說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如今肯勸著蕭曜,到底是不忍心這孩子走上末路。
蕭曜就這般日日.逼迫著自己,一日比一日暴躁。偏偏在這個時候,御苑裡傳出消息來,說是那只祥瑞白虎,死了。
蕭曜徹底崩潰了,他從很早的時候起就認為謝小蠻和那只白虎是自己天命所歸的證明,所以對謝小蠻非常愛寵。這種神怪之說本是拿不上檯面的,只是那時候蕭曜小小年紀做了皇帝,外有北夷大軍壓境,內有幾個藩王虎視眈眈,他萬般惶惑之下,只能把心神寄托在飄渺的天命之說上。
而神貓謝小蠻也表現得確實很神異,蕭曜本以為自己活不了幾年,可是現在看看,他熬死了晉王,熬癱了楚王,還有了兒子,不正是天命庇佑?
所以他命人精心將白虎供養起來,那隻老虎吃的用的,比宮中一些不受寵的長公主還要好。至於神貓,先帝當時有言,只讓神貓待在市井之中便罷。所以蕭曜雖然起過讓顧家將謝小蠻送入宮中的念頭,到底還是放棄了。他許多時候懷疑顧昭的忠心,最後卻輕輕放過,未嘗不是沒有謝小蠻的原因在。
可是現在,那個被他視作天命象徵白虎竟然無疾而終。
伺候白虎的一干內監幾乎嚇死,他們一貫對白虎是無微不至,而白虎雖說年紀大了,不好挪動,身體也沒有異狀,照舊是吃好睡好,有時候還會在御苑裡遛遛彎。
可是那天一早起來,打掃白虎屋舍的內監見白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他心有所感,小心翼翼地湊上去,伸手一探,嚇得當即癱在了地上。
一群人幾乎是涕淚橫流,卻也不敢將這個消息瞞下去,只能戰戰兢兢地報了上來。
蕭曜聽了,當即將桌案一把掀翻:「廢物!都是一群廢物!」他怕得雙手發抖,白虎死了,在這當口悄無聲息地死了,到底代表著什麼?!那幾個逆賊的心思已是昭然於天光之下,難道,難道自己……
滿屋子的內侍跪了一地,沒有敢去看上頭皇帝的臉色。過了許久,才聽到一個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聲音道:「去,派人去顧家,把神貓接進來!」
可是皇帝注定要失望了,顧家如今也是一團亂。因為他們家的小祖宗,上上下下無一人不敢不經心的神貓,突然陷入了昏迷。

  ☆、第86章 捌拾陸

謝小蠻的昏迷是毫無徵兆的,前一刻還懶洋洋地張著嘴讓丫鬟們剝核桃給她吃,卻突然腦袋一歪,從凳子上栽了下去。
顧家人全都嚇壞了,請了數個太醫來看,甚至連道華真人都驚動了,卻是毫無頭緒。
顧昭連忙派人去御苑打探消息,雖說白虎無疾而終的事被瞞得很嚴密,但探子還是打探到了些許蛛絲馬跡,聯想到白虎和謝小蠻的關係,臉色慘白,竟連站都站不住了。
那探子是憫太子當年留下的人馬,何曾見過小主人如此失態的模樣。強撐著用手扶住桌沿穩住身形,竭力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即便是足智多謀如顧昭,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白虎死了,小蠻差不多是同一時間陷入昏迷,難道,難道……他心跳得厲害,兩隻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要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恰在這時,宮中來人,說是皇帝宣顧昭進宮。
那探子見著小主人搖搖欲墜,差點忍不住要搶上去扶住顧昭。此時這道口諭卻讓顧昭猛地醒過了神,他腦子裡一團亂麻,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有了另一件事來分散注意力,竟勉力支撐著又重新冷靜了下來。
還不到絕望的時候,顧昭不斷告訴自己。他自知曉身世之後,原本就堪的上堅忍的心志,更是生生將自己又逼得硬了十分。他不會如自己的生父一般,只要沒親眼看到小蠻嚥氣,就還沒有到徹底絕望的時候。
皇帝此時宣他進宮,未嘗不是因為白虎的死因。假若白虎是被人為害死的,小蠻有生命危險的可能性或許會小一點。
是以顧昭打疊起精神,在家裡上下一團亂的時候,跟著那內侍入了宮。
誰知他這一去,竟是三天沒有歸家。宮中傳出話來,只說他是在伴駕。謝小蠻依舊昏迷不醒,杜桐娘一面憂心顧昭,一面又傷心謝小蠻,強撐著堅持了幾天,竟也病倒了。
好在家中的管事心裡有成算,得了顧昭臨入宮前的吩咐,讓家中上下關門閉戶,除了給兩個主人診治的太醫出入外,家人一概不得進出。
顧家門戶緊閉,是以也不知道,朝上已經鬧翻了天。
原來皇帝從幾天前開始,就不肯上朝了。被他召進宮的顧昭倒是出來露過幾次面,說官家因為傷心太后去世,如今已有了隱逸之心,因而不肯上朝,一心避世。
雖說小皇帝早就被架空了,但他到底頂著個名頭,朝臣們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一窩蜂的日日去大明宮外求懇,求皇帝收回成命。
除了朝臣,宗室們自然也是要去求的,除了大長公主,小皇帝誰也不肯見。大長公主出來後,淚痕斑斑,哭著道官家如今已心如死灰,竟起了了卻塵緣的念頭。
這還得了,皇帝想去出家什麼的,無論如何也是樁大大的荒唐事啊。此事便愈發鬧得大了起來,百姓們也都知道了,待在府裡守孝的蕭曈自然也有所耳聞。
不提他心中如何想,那邊廂又鬧了好幾天,皇帝終於傳了道口諭出來,說是宣晉王進宮面聖。
此舉一出,知情的人心思都活絡了起來。難道皇帝真的是看開了,要把皇位傳給晉王?
蕭曈的幕僚們便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為皇帝是真心想傳位,好給自己求個安寧。一派認為此舉有詐,要知道皇后還懷著孕呢,只是宮裡瞞得緊,並不知這一胎是男是女。只是不管如何,這口諭蕭曈不得不遵,便是拿守孝做借口,此時也避不過去。
那傳口諭的內侍並未大張旗鼓,蕭曈也就可以稱的上是悄無聲息地進宮了。
彼時天氣晴好,雖說朝上鬧得厲害,那些廟堂之事,對123言情城裡大部分百姓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是以城中照舊人流如織,叫賣的,趕車的,迎客的,還有戴著帷帽出來遊玩的年輕小娘子……
那在史筆上堪稱驚心動魄的一天,所謂「庚寅之亂」,也便這般在大部分人毫無所覺的時候拉開了序幕。
到的黃昏時分,皇城中突然走水。熊熊燃燒的烈火幾乎將滿天晚霞都映得頹敗黯淡,內城中的人家這才聽到了隱隱的刀兵喊殺之聲,恐慌從內城開始,一層又一層,將整座123言情城團團圍裹。
顧家自然也得了消息,此時一家之主還在宮中,家裡的其他主人卻都病了。外院的管事只好將消息瞞下來,好在顧家之前一直關門閉戶,內院倒也沒有察覺異常。
伺候謝小蠻的幾個丫鬟依舊日日以淚洗面,她們深知這隻貓在顧家的地位有多高,一旦謝小蠻有個什麼好歹,這院子裡的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當中年紀最長的巧蕊已有三四天沒合眼,疲倦已極地守在床邊。因為長時間的煎熬,眼前已有些恍惚了,忽然看見床上那小小的一團動了動,她連忙驚喜地撲上去,卻發現胖貓兒的身體竟開始抽搐起來。
謝小蠻此時正在做夢。
說是做夢也不確切,她的意識好像游離出了身體,明知道自己正昏迷不醒,偏偏想盡辦法也清醒不過來。
她很早就察覺到白虎正在逐漸虛弱下去,一直擔心著,要是白虎哪一天死了,自己會不會也受到影響?如今一看,可不是烏鴉嘴了。莫非她就要這麼魂靈離體,一直在混沌裡飄蕩著?
那混沌中不辨日月,謝小蠻也不知自己的身體昏迷了多久。忽有一日,混沌中竟有一束金光灑落,謝小蠻連忙喜出望外地看過去,只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兒慢悠悠飄過來,見了謝小蠻,兩手一拍:「哎呀,那化身珮竟是被你給得了。」
什麼化身珮?謝小蠻不能說話,轉念一想,莫非是那塊玉珮?可是那玉珮也不在自己手裡啊。
老頭兒又繞著謝小蠻轉了兩圈,一邊打量一邊嘖嘖稱奇:「奇哉奇哉,難怪我在那邊的世界裡沒找到人,順著一縷氣息尋過來,原是只抱著僥倖的心思,沒想到你這異世之魂竟能在此處活下來,只是被化身珮沾染了,倒落的個人不人,貓不貓的地步。也罷也罷,」老頭兒捋著鬍鬚歎了兩聲,「如今法寶已毀,那凡間畜生也受不住法寶之靈去了,老朽只好再辛苦幾年,另煉一個便是。」
「只是你,」他的目光落在謝小蠻身上,「原也是無妄之災,既入此世,便在此間好生過活罷。」說罷,大袖一揮,謝小蠻只覺一陣狂猛的吸力襲來,混混沌沌便失去了神智。
她不知自己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突的竟放出一道金光,巧蕊啊的一聲被金光照射到,進而昏倒在地。金光散去後,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女躺在床上,眼睫微顫,一睜開眼睛,忙不迭地摸了摸自己臉上身上,長舒一口氣。
雖然那老頭說的不清不楚,謝小蠻也算是明白了,看來自己以後,怕是再也不會變成貓了。
她自此便恢復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人,心裡也不知是悵然還是高興。坐著發了會兒呆,方才驚醒過來,找了衣裙給自己穿上,又趕緊去尋杜桐娘。
此時,內城的變亂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顧家雖然發了跡,倒是一直住在同福巷,並沒有搬去貴人聚居的內城。因而外院的管事得到消息時,已是塵埃落定。
沒過多久,宮中的旨意便下來了。道是皇帝一心向佛,不願再沾染凡塵俗事,因將皇位傳於自己的堂兄,晉王蕭曈,不日舉行禪讓大典。昨日皇城的變亂,乃是幾個亂臣賊子有謀逆之心,已被盡數誅殺。
這場迷霧重重的變亂就此落下帷幕,蕭曜正式成了明日黃花,天下雖然依舊姓蕭,卻也要變天了。
不提城中多少人家此時正日夜懸心,又有多少人家喜不自勝,謝小蠻和杜桐娘在家中苦等顧昭,總算在日落時,等到了完好無損的人。
顧昭一見謝小蠻醒了,連忙搶上去捉住少女的手:「你……」
他這幾日在宮中,可謂是將性命懸在刀尖上,卻依舊憂心著謝小蠻,夜不能寐。忙將少女上下打量了一遍,見她氣色尚好,暗自舒了口氣,驟然放鬆下來,一貫機敏如他竟有些口拙起來。
謝小蠻微微笑道:「放心,我已徹底恢復了。」
顧昭心頭一動:「難道……」
「沒錯。」謝小蠻點了點頭,肯定了顧昭的想法。
杜桐娘還病著,兩人又去探望了一番,謝小蠻方才拽著顧昭去了書房。
「官家到底怎麼樣了?」一進書房,她便開門見山道,話裡的官家,自然說的是蕭曜。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死在變亂裡的所謂亂黨,都是忠於蕭曜的一干人馬。顯然,此事的真相應當是蕭曜傳召蕭曈進宮,暴起發難,想將蕭曈一舉殺掉。只可惜技不如人,反被蕭曈制住了,不得不將皇位讓出來。
謝小蠻擔心的是蕭曜到底是生是死,旨意裡說的是禪位,她心裡還存著幾絲僥倖,所以,那孩子應該還活著吧。
顧昭卻搖了搖頭:「若起事的是阿昀,他自然無事。」
這話的隱含意義也就很明顯了,謝小蠻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竟是這樣……」不提她曾經答應過大長公主,若有機會要救蕭曜一命,到底她也和蕭曜相處了許多時日,實在不忍心見他去死。
其實蕭曜本可以不死的,顧昭如今完好無損地站在這裡,謝小蠻自然清楚他恐怕是投靠了蕭曈。所以蕭曜暗殺蕭曈的計劃失敗了,蕭曈原想殺他,顧昭勸道:「既然他已有了向佛之心,何不成全他。」
蕭曈比起蕭昀來,遠要心狠手辣的多。所以他也不避諱背上一個謀朝篡位的名頭,心中早打算斬草除根。聽顧昭說了這話,不由似笑非笑:「想不到阿昭也有如此仁心。」
在他心裡,若論起狠辣的程度來,顧昭實在是與他不相上下的,竟會為蕭曜求情。蕭曈心中便有了計較,口中笑道:「既然如此,與他尋個名剎古寺便是。」
顧昭何嘗不知自己開了這個口,蕭曈會對自己起疑心。他也不是有什麼忠君之情,否則就不會暗地裡做手腳了。只是當初謝小蠻答應了大長公主,他若什麼都不做,恐大長公主對謝小蠻有芥蒂,便是為了小蠻,也要說這麼一句話。
誰知蕭曜並不領情,他被困在寢殿裡,蕭曈派人強逼著讓他寫了禪位詔書,又教人嚴密看管。到底還是被蕭曜覷了個空子,推.倒了桌上的燈燭,*於殿中。
那便是皇城中一場大火的由來,火勢熊熊,竟在一時疏忽之下波及到了後宮。後宮裡的皇后受驚之下早產,掙扎了一整夜,生下一個皺皺巴巴的女嬰,就此血崩而亡。
即便皇后不早產,其實也是活不下來的,好在那孩子是個女嬰,蕭曈略一皺眉:「既是個公主,那便好生養著罷。」
顧昭站在階下,也不知是該為那位小公主慶幸,還是該悲哀。恐怕她這一生,都不會有自由的時候了。
謝小蠻聽完顧昭的一番話,胸口堵得厲害,最終也只得歎息一聲。成王敗寇,莫過於此。只是蕭曈如願以償,那蕭昀呢?她心裡隱隱有著不好的預感,卻也不知該當如何了。

  ☆、第87章 捌拾柒 正文完結

謝小蠻的預感果然在幾日後成了真,遠在北方與北夷交戰的蕭昀起兵,稱蕭曈乃謀逆聖上的亂臣賊子,又雲聖人早已被蕭曈逼迫自戕,而今自己正是要除逆賊,正朝綱。
其時北夷軍隊早已被蕭昀打敗,他之所以沒有班師回朝,防的就是蕭曈趁機奪取他的兵權。當下烽煙再起,天下大亂。
不提朝中之事,蕭昀留在城內的親族眷屬都遭了殃。他與蕭曈乃是同父的兄弟,父族自然無恙,可母族溫家當即被以謀逆之罪滿門抄斬。更倒霉的是他的妻族,還沒把女兒嫁出去,雖然並無滅門之禍,也被盡數幽禁起來,不日流放嶺南。
包括他素日的親信、臣僚、好友……要麼被治罪,要麼也是風聲鶴唳,生怕天降橫禍。短短半個月,城內的刑場上,鮮血已是干了又濕,濕了又干。
謝小蠻從未有如此一刻意識到,蕭曈再也不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了。或許他所做的並沒有,蕭昀既然起兵,想必也做好了那些人會被牽累的準備。可是謝小蠻沒辦法接受,她雖然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年代生活了十餘年,骨子裡其實還是格格不入。
唯一該慶幸的大概是顧昭身為蕭昀的至交,並沒有被牽連。程家也因為早就回鄉守孝了,躲過此劫。可是謝小蠻也覺得,日子愈發難過起來。
顧昭不再將朝中之事事事都告知她,她徹底恢復了人身後,也不能再隨意出門打探消息。戰事愈發激烈之時,顧昭甚至讓杜桐娘將她拘在家中,不許出門。謝小蠻倒不是對此有什麼意見,可是這些舉動太反常了,她深知顧昭功高震主,雖然最後投靠了蕭曈,可焉知蕭曈會不會對他有所懷疑?
這個讓人驚心的猜測教她寢食難安,在那一晚江庭忽然登門後,達到了頂峰。
謝小蠻和江庭認識了十餘年,江庭從未登過顧家的門,可他一來就是語出驚人:「東西可都收拾好了?」
謝小蠻還有些茫然,一旁的杜桐娘肅容道:「已收拾好了,是不是今晚出發?」
「出發?」謝小蠻瞪大眼睛,「去哪?」
江庭斜睨了她一眼:「這就是饅頭吧,這倒是咱們第一次見面。」
謝小蠻大吃一驚,怎麼江陰險竟知道自己的身份?!她想到幾年前顧昭就和江庭有了生意上的來往,此時江庭又說出這種話,難道……他是來接自己和杜桐娘離開城的?
正如謝小蠻猜測的那樣,江庭一行人避人耳目而來,便是要接她們二人離開此地。
「事態緊急,已不能再拖了。」杜桐娘草草解釋了幾句,「小蠻,你也不用擔心,其他人都有安置呢。」
大長公主是皇親,自無性命之憂。曾敏行和蔡月瑩是後族,就算是為了做臉,蕭曈也不會對曾家如何。展還星遠在軍中,程家也已回鄉守孝了。剩下同福巷的街坊鄰居都是普通百姓,皇位之爭,和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
可是,她抬起頭:「那阿昭呢?」
顧昭自然是不能走的,他能悄悄地送走親眷,但他自己一步也不能離開。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了嗎?謝小蠻茫然地想,顧昭既然這麼做,看來蕭曈已是信不過他,要對他出手了。
杜桐娘強忍著心中痛意,她又何嘗不知,此次一別,說不定就是天人永隔。二十幾年前的那一幕又浮現在她眼前,她緊咬著牙關,抓住謝小蠻的胳膊:「只有我們離開了,他方才不會有掛礙。難道,你要做他的拖累嗎!」
「不!」謝小蠻猛地甩開她的手,「我要進宮,我要去見蕭曈!」
她不信蕭曈竟如此狠心,快十年的情誼,難道都是假的不成!
「胡鬧!」一聲斷喝突然傳來,一直未曾現身的顧昭疾步走過來,謝小蠻從未見過他面上有如此沉鬱的神色,眼睛裡一酸,忍不住就要滴下淚來。
她知道自己留下來是沒有用的,她不甘心,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時光如水、物是人非,謝小蠻忽然就明白了,再念著過去,已沒有任何意義。
顧昭、蕭昀、蕭曈……他們都已經放下了,一直抓著不放的自己,也到了要接受現實的時候。
她猛地抽了一下鼻子,將淚水逼回了眼眶:「好,我走。」她走到顧昭面前,凝睇著那張面容,彷彿要將其深深刻進心裡,「只是若你不能回來見我,上天入地,我也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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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三日,新帝以妄圖謀逆為罪名,將越國公顧昭捉拿下獄。
越國公手中的兵權盡數被剝奪,恐怕不用過多久就會被處斬。一時之間,市井中卻又有了新的流言。道那越國公其實不是別人,乃是憫太子的遺腹子。當年被忠臣顧銘偷偷送出宮,隱姓埋名長在民間,如今被新帝察覺了身份,所以要藉故殺掉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嫡系子孫。
新帝的皇位原本就來的不明不白,流言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愈演愈烈,完全遏制不住。原本對越國公謀逆一案的審理只好僵住了,若此時真將他處斬,豈不是坐實了流言?
正在這當口,江淮一帶突然冒出了一支軍隊,勢如破竹,竟向城攻來。那軍隊打著陳家軍的旗號,大部分的年輕人不知舊事,就有當年一些憫太子還在時的老臣猜到,那莫不是憫太子的心腹愛將,陳深所領的陳家軍?
可是那陳深早已被高宗以謀逆之罪,滿門抄斬。當年陳深還在朝中時,端的是位高權重、風光無兩。陳深素來善兵事,麾下軍隊但以其令,莫敢不從。後來陳家一夕間覆亡,當年的陳家軍就此分崩離析。大部分高級將領要麼解甲歸田,要麼留在朝中,卻是始終不得志。
誰知今日陳家軍竟又重新現世,且與蕭昀的軍隊一道,連連大敗禁軍,朝城合圍而來。
原本蕭曈的皇位坐的就不甚穩,他對軍隊的掌控更是遠不及蕭昀和顧昭。之所以將顧昭下獄,除了聽聞一些關於顧昭身世的消息外,最大的原因還是為了兵權。可他縱拿到虎符,短時間內那些將領肯不肯聽他的話還是兩說呢。更不用說顧昭的勢力大半在荊湖路,此時已盡數被蕭昀收攏。
蕭曈不是蠢人,如今徹底明白了,恐怕顧昭支持的不是自己,一開始就是蕭昀。那支陳家軍的情報也已送到了他案上,其中的一些將領,確實就是當年陳深的部下。而統領整只軍隊的大將不是別人,蕭曈萬萬沒想到,竟是展還星。
草蛇灰線、伏延千里,他原對顧昭的身份並不是很相信,此時也能確定了,展還星恐怕便是陳深的後人罷。而能讓展還星投鼠忌器的,只有顧昭和大長公主二人。
以蕭曈的心性手段,若是旁人,不會有任何猶豫便會借此脅迫。但他一時之間卻猶豫了起來,若真的這麼做,顧昭就要必死無疑了。想到此處,蕭曈不由冷笑,以那人的心智,如何料不到自己心中尚存一絲遲疑。
密折上的筆跡一直不曾落下來,蕭曈煩躁地將筆摔下,去大牢見了顧昭。
滿地的狼藉中,顧昭一身囚衣,面色淡然,見蕭曈來了,他竟微微一笑:「你倒清減了。」
蕭曈很直白地問他:「為什麼選的是他?」
這是他一直不曾想明白的事,明明當時在朝中佔據上風的是自己,為什麼顧昭卻要投靠蕭昀。從小的時候他們三個人在一處,一樣的情分,如今卻是他們兩人聯起手來。蕭曈覺得自己真是傻了,如今都你死我活了,可他就是想問明白。
顧昭不答,反道:「我還記得很早的時候,阿昀你與的關係並不算好,你曾對小白多番欺辱。」
蕭曈一愣,心道難道竟是因為這種小事?
顧昭又說:「阿昀縱從小頑劣,卻不曾做過這種事。」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與蕭昀最大的不同,大概是那個弟弟沒有他心狠。顧昭也不再說話,垂下眼簾,任由蕭曈失魂落魄地走了。
這一晚他待在大牢中,不知為什麼,右眼一直跳得厲害。到的夜中,突然聽到外面傳來驚慌的擾攘聲。有人大聲嚷著:「不好啦!聽說官家被人刺殺了!」
顧昭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眩暈,連忙扶住木欄。這不知真假的消息既已傳到了大牢裡,想必滿城人都知曉了。
不出他所料,城裡人心惶惶,都說官家被刺殺了。陳家軍此時離城不過百里,守城的禁軍聽聞這石破天驚的消息,各個都失了戰意。展還星便帶著大軍兵不血刃地將京城佔據,又連忙去大牢裡將顧昭提出來,顧昭忙問他:「到底怎麼回事?阿曈……真的被刺殺了?」
展還星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原來動手的人竟然是永安公主,她一直住在宮中,原是等待父孝過後出嫁,誰知一朝風雲突變,身為皇帝的弟弟被人說是出家去了,堂兄蕭曈反做了新帝。
永安公主又不是傻子,心知弟弟定然已經沒了性命。她深恨晉王一家,當初先父駕崩前就不安分,如今更是害死了她的弟弟,還奪去了本該屬於他們這一支的皇位。如今她被困在宮中,更是前路迷茫。於是便下了破釜沉舟之心,暗藏凶器,前去大明宮懇求見蕭曈一面。
「可是,阿曈怎麼會同意見她?」顧昭卻覺得不對勁,以蕭曈的謹慎,永安公主又沒有值得他見的價值,何必多此一舉。
他突然想到了那天晚上自己對蕭曈說過的話,難道竟是當時蕭曈心有所感,一時心軟之下,同意見了永安公主?
這個猜測差不多接近真相了,蕭曈便是因為這一時的唏噓同意了永安公主的請求,又因為毫無防備,被永安公主得手。
顧昭站在原地,心亂如麻,竟是這樣……最後,竟然如此結局嗎。他雖然投靠了蕭昀,但從沒想到蕭曈會死去。正如他告訴蕭曈的那樣,選擇蕭昀的原因,是因為蕭昀並不是狠絕之人。這兩兄弟間必有一戰,蕭昀若勝了,蕭曈的性命卻是無礙的。
可他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算錯了。
「阿昭,」展還星忽然出聲道,「如今京城在你的手裡,城外的陳家軍也任你驅策,你有大義名分所在,若想登高一呼,現在是唯一的機會。」
顧昭一愣,笑了笑:「展大哥又在開玩笑了。」
展還星深深地凝視著他,見他神色淡然,最終不過一笑:「是啊……可惜這個玩笑不甚有趣,罷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
三日之後,蕭昀快馬進京,在滿朝文武的呼聲之下,登基稱帝。
謝小蠻一直藏身在距離城不遠的淮安,聽到消息後,方知塵埃落定,一顆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從城裡傳出的消息源源不斷而來,新帝登位,開始處置前事,論功行賞。
蕭昀下的第一道旨意,卻是給憫太子平反。言道憫太子孝悌忠義,當初是受人蒙蔽,絕無謀逆之心。隨著憫太子一起被處置的太子妃母族蘇氏,以及陳家都隨之昭雪。
展還星的身份也大白於天下,原來他是當年陳深的幼子,被家中忠僕偷偷送出府,因而僥倖活命。因他有功,遂被封為安平侯,並將大長公主蕭娥賜婚與他。
先前廢帝蕭曈的母族與妻族並未受牽連,新帝又將哀帝蕭曜留下的遺腹子封做江國長公主,賜婚於自己的妻族。
幾道旨意一出,天下無不稱頌。隨之而來的其他有功之臣的封賞,自不必細說。卻是在封賞越國公顧昭時,越國公堅辭不受,言道自己已有歸隱之心。新帝幾番勸說,越國公心意已決,只得受了越國公上書請辭的奏章。
越國公又將自家在同福巷的老宅封存了,盡數遣散下人,不過一輛普普通通的青油馬車,離開了城。
並未有人注意到,當日隨同越國公一起離開的,還有另一輛更不起眼的馬車。
顧昭坐在車裡,想到臨別前蕭昀與自己說過的話:「我聽說當日永安公主刺殺大哥後,隨即自刎而死,內監們聽到聲響跑進去,只見到了永安公主和破軍的屍體。」他頓了頓,直視著顧昭的雙眼,「我猜想,會不會是千鈞一髮之際,破軍替大哥擋下了一刀,你覺得呢?」
顧昭笑了笑:「是與不是,又有什麼關係?不過前塵往事,阿昀,不,官家,便盡數忘了罷。」
聽顧昭說完這句話,蕭昀不由露出悵然的神色來,片刻後方笑道:「你說的很是,過去的已是過去了,」他不由看向天際那一線雲靄,「我少時好武,曾想過沙場建功,如今這願望早已實現。又好遊樂,曾許願遊遍名山大川,現下卻是不成了,」說罷朝顧昭笑道,「這個願望,便請你替我實現罷。」
顧昭點點頭,並不再多說。這對接近十年的摯友拱手作別,山高水長,後會無期。
馬車轆轤行去,越是離那人所在的地方越近,顧昭的心便越發安然起來。如此行了五日,那一日他還未踏進淮安城,城外十里的長亭旁,三月的垂楊裊裊婀娜,那樹下站著一個少女,一雙大大的杏眼兒彷彿貓曈,及見青油馬車由遠及近,彷彿心靈感應一般綻出一個笑來,正與那掀開車簾的俊秀青年不約而同。
「小蠻,如你我之約,我回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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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第88章 番外.小兒女

成安九年正月十五,正是上元觀燈佳節。

其時當今登基已逾十載,御宇海內,四夷賓服,正是海清河晏的太平盛世。城原本就是富貴風流的一等繁華之地,十年前定都於此後,更是物阜豐盛,乃天下之絕。

當此上元佳節盛會,城中處處張掛著花燈玉盞,一入黃昏齊齊亮將起來,直照得城中亮如白晝,似錦如花。大街上更是人流如織,摩肩接踵,便是平日裡門戶再森嚴的高門,今日也允了家中女眷孩童出行,結伴賞燈。

路兩邊的小攤販賺得可謂是盆滿缽滿,不少素日裡從未見過的富貴人家都逗留在攤子前,或買些新奇玩意,或嘗些有趣吃食。

此時那街邊一家不起眼的茶棚裡,老板正張羅著伙計將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上桌。這茶棚在城中開了也有二十余年了,雖說外表不顯,但凡是城裡土生土長的百姓都知道,這家的餛飩乃是一絕。想當初神貓還未被天上的神仙召走時,素日在城裡玩樂,就愛在這間茶棚裡吃上一碗餛飩。

因有些好事之人便問道:“老板,當日那神貓果然通人性?”

“何止是通人性,”老板笑道,“神貓不是人間的凡物,那是天上來的神仙呢。”

眾人聽了不由都笑:“連神仙都愛吃你這餛飩,可見味美。”

當中一桌上,三個圍坐在一處的小小孩童聽到神貓二字,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筷箸,跟著凝神細聽。其中一個十歲模樣的小女孩扁了扁嘴:“二伯可說過,那神貓還喜歡吃曹婆婆肉餅鋪家的肉餅,阿慎,待會我們也去嘗嘗吧。”

被喚作阿慎的小男孩露出一臉為難的神色:“眼看天色不早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宮罷籃球之上帝之鞭。”

原來這小男孩正是當今聖上的獨子蕭慎,上元節魚龍白服出宮游玩,小女孩則是江國公主蕭憶。另有一個比二人還要小上許多的男孩兒,不過五六歲的樣子,蕭慎卻喚他作姑爺爺,正是大長公主的兒子陳執。

三人在茶棚裡飽餐了一頓,蕭憶和陳執都不願意打道回府。蕭慎素來是個極穩重的孩子,只是一個是長輩,一個是姐姐,都是愛鬧愛玩的性子,只好命暗衛都跟緊點,由著蕭憶和陳執在滿大街的花燈人叢裡跑前跑後。

笑鬧了一番,兩個小家伙都出了一頭一臉的汗,蕭憶拍拍手:“咱們去看看二伯和曾姑爺爺以前的舊宅子吧。”

“好啊好啊好。”陳執連連附和。

這舊宅子說的是同福巷裡,當年聖上和安平侯陳還星住過的宅院。宅院不過小小兩處,恰挨在一起,自聖上登基後便將那裡封存起來,命人好生打掃看顧。幾個小家伙在宮裡都聽長輩說起過以前的舊事,最讓他們神往的,便是那曾住在同福巷裡的神貓。

可惜神貓十年前就被天上的神仙給召走了,宮中如今養了不少的貓,一多半都是小白和桂花糕的子孫,雖然聰慧,蕭慎卻覺得不足。

是以聽蕭憶如此提議,正中他下懷。雖然自己是見不著神貓了,去神貓曾經住過的地方看看,想來也很有趣。

如今的同福巷早已成了城最出名的地方,巷子裡家家戶戶都養貓,也不知是不是受神貓的靈氣所感,此處的貓倒都比別處的貓要靈巧聰明些。街面的西頭專設了養生堂,卻是程家將自家的舊宅舍出來,街坊們各出一分子,專用那養生堂收養流浪貓狗。

三個小家伙一路行去,只見巷子最前頭的一棵大樹上,趴著兩只懶洋洋的貓兒。一只色黃,一只色黑,黃的那只生的矯健,黑的那只倒是肥嘟嘟的。又有三兩只貓蹲在樹下,或打架,或舔毛,似乎都唯樹上的兩只貓馬首是瞻。

“這同福巷果然不愧是靈貓巷,”蕭憶不由贊道,“除了咱們宮中,此處的貓兒也與他處不同。”

陳執咬著手指頭想了想:“聽說以前……小白叔叔也在這裡住過呢。”

蕭慎忙糾正他:“你可不能管小白叫叔叔,”在心中默算了一番輩分,“應該是侄子才對。”

小白雖是一只貓,但在蕭昀心裡,算是自己的家人。所以蕭慎打從一落草便拿它當長輩看待,小時候也是叫著小白叔叔跟著小白到處亂跑。蕭憶由堂叔撫養長大,自也與堂弟相同。倒是陳執,年紀雖小,卻輩分奇高,也跟著蕭慎一起管小白叫叔叔,弄得宮中諸人都哭笑不得。

“那我家裡的八寶是小白的女兒,豈不是我的孫女了?”陳執想了半天想不明白,八寶的年紀比自己還大呢,年前又生了一窩小貓,那些難道都是自己的曾孫?

蕭憶想到陳執家裡那一窩花色各異的小貓,忙道:“前兒你可答應我了,要送一只予我的,可不能忘了。”

“不妥不妥,”陳執小小年紀,因著輩分高,頗喜歡做出一副老成模樣,“你不是養了你表兄家的兩只狗,貓狗是天生的冤家,我要是把曾孫送給你了,被狗欺負了可怎麼辦。”

蕭慎聽這話說的不像,心道這話若被路人聽了可得了,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就有曾孫了。一面憋笑,一面勸道:“雖然老話是這麼說,也有例外不是。大姐那兩只狗是追風的孫子,聽我阿爹說過,當年神貓、小白他們,和追風玩得可好了。”

原來蕭憶宮裡養著的小狗是曾家的兩個表兄送給她的,蔡月瑩嫁給曾敏行後,把追風也帶到了曾家。兩人如今共有二子,長子曾伯禮,次子曾仲祁,和這三個小家伙的關系都很好。

蕭憶又跟著磨了半天,陳執方才勉勉強強地同意了。

一時說著話,三人已走到了蕭昀當年住過的那處舊宅子外。蕭慎見那宅院不過小小一處,屋宇房舍也很普通,看了一回,幾人又想進去瞧瞧,偏沒有蕭昀的口諭,不敢硬闖,只好在外頭打轉。

又見那兩座舊宅的對面是一處連片的大宅院,蕭憶道:“這裡就是當初神貓住過的地方,越國公府吧。”

雖說是國公府,因主人家早就不住在此處了,門上也並無匾額。蕭慎看了看,不由奇道:“咦,院子裡怎麼會有燈光?”

其他兩人連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側耳細聽,不僅有燈火,院子裡還有人聲。雖然門扉緊閉,不難想到此時院中有不少人來來去去。

蕭憶脫口而出:“神貓顯靈了!”

“神貓若是顯靈,那也不該是人聲,貓叫才對,”蕭慎道,“大姐,你平日也少看些神異鬼怪的話本子。”看就看罷,還老愛扮鬼嚇他,“依我看,說不定是梁上君子。”

“這宅子都多少年沒人住了,就算是有小偷,能偷到什麼,”蕭憶不以為然,“你才是應該少看些話本呢,什麼游俠兒江湖事的,都是無稽之談。”

眼看這兩姐弟要吵起來了,陳執連忙一只手拽住一人的袖子:“快看快看,那裡的角門開了!”

蕭慎和蕭憶不約而同看過去,只見那大宅牆門上的一扇角門被人從裡推開,當先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四處張望了一番,急急地朝身後揮手:“磨蹭什麼,快點出來。”

隨即,那小男孩先出了角門,蕭慎見他年紀略比自己小一點,穿著明藍色的綾羅錦袍,雖身量未足,端的是俊秀可愛。跟在他身後出來的竟是個小女孩,梳著雙環髻,轉過臉來眾人一看,與那小男孩有九分相似。想來,這是一對龍鳳雙生兒。

蕭慎恰與那小女孩的視線對了個正著,忍不住心頭一跳,就聽陳執脫口而出:“你們是什麼人,在人家的宅子裡鬼鬼祟祟。”

“什麼人家的宅子,這是我家的宅子。”小女孩不服氣地撅起了嘴。

蕭慎不由吃了一驚,這座宅院是越國公顧昭的老宅,他曾許多次聽阿爹提起過,越國公是阿爹多年的摯友,也是神貓的主人,難道……

他忙道:“你姓甚名誰,莫非姓顧?”

那小男孩走過來擋在小女孩面前,先是周到地行了個禮:“小子顧聿,這是舍妹,女孩兒家的姓名,這位小郎君就不要打探了。”

蕭憶一聽堂弟被擠兌了,想堂弟乃是太子之尊,如何受過這等閑氣,忍不住就要開口爭辯,蕭慎忙攔住她:“是我唐突了,只是略有好奇,城中人人皆知,十年前越國公攜家歸隱,早就離開了此處,這座宅子方才空置至今。”

“能離開,難道就不能回來嘛。”小女孩扁了扁嘴,聲音脆脆響響的,十分動聽。

顧聿方才轉還了顏色,先給妹妹使了個眼色,又道:“家父確是越國公,當年家父歸隱後一直在外游歷山水,如今有了歸鄉之心,方才帶著全家回到此處璀璨時光[星際]。只是今日剛剛進城,又逢上元佳節,尚來不及通知親友鄰居。”

陳執聽說這兩兄妹是越國公的兒女,一直在心裡默算著輩分,聞言高興地一拍手:“太好啦,那豈不是說,我又要多兩個曾孫了?”

“曾孫?”小女孩奇道。

“不是曾孫,”蕭憶扯了扯陳執的袖子,“是侄孫。”

眼看顧聿的臉色越來越黑,蕭慎連忙頭疼地給這兩人收拾爛攤子。他言語利落地把三人的身份介紹了一番,左右暗衛一直跟著他們,也不怕泄露出來。

顧聿沒想到,自己剛帶著妹妹顧芊偷溜出來想去街上看燈,就遇上了爹娘故人的子孫。五個小家伙隨即湊在一起,嘰嘰咕咕地好一番熱鬧。

蕭慎聽說他們是要去看燈,一邊偷偷地瞄著跟在哥哥身後的顧芊,一邊笑道:“街上人多眼雜,阿聿你也不帶幾個下人,若是驚著了妹妹可怎麼是好。我們身邊都有暗衛,若要看燈,不如一起。”也難為他不過和顧家兄妹認識了半刻,就極為熟稔地管人家妹妹也當做了妹妹。

顧聿卻沒注意到蕭慎的自來熟,他對小孩子喜歡的熱鬧一向沒什麼興趣,只是妹妹想看,所以才趁著家裡大人都要收拾宅子溜了出來,一聽蕭慎說的有道理,忙感激道:“如此,那就多謝你了。”

“不多謝不多謝,”蕭慎心下欣喜,見顧聿不知如何稱呼自己,遂道,“我與阿聿你一見如故,你便叫我阿慎罷。”

顧聿也不是那等扭捏小心的人,遂大大方方喚了蕭慎,五個小家伙又互相通了名姓,高高興興地攜手賞燈去了。

五人方走,那扇角門便又被打開了。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走出來,口中笑道:“幾個小家伙也是有緣。”看她面貌,正是謝小蠻。如今雖然過了十年,因著保養得宜,不過是二十出頭的模樣,杏眼桃腮,嬌妍依舊。

顧昭就站在她身後,伸手將大氅給她披上:“阿昀的那個兒子倒比他精明。”想到那小子一直偷偷地看自己的女兒,還口中叫著什麼妹妹,不由輕嗤一聲。

“確實有趣,”謝小蠻想了想,蕭昀小時候是個蠢萌逗比,沒想到他的兒子小小年紀,就顯出了腹黑之像,斜睨了顧昭一眼,“只是再精明,怕也比不過那時候的你。”

“娘子怎如此冤枉我,”顧昭順勢捉住妻子的小手籠進袖中,“我一向端方敦厚,人人皆贊。”

“你?敦厚?”在一起這麼多年了,謝小蠻還是忍不住為自家夫君的厚臉皮目瞪口呆,“罷罷罷,我說不過你,早些收拾好屋子,明日還得給親友遞帖子呢,”她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有安平侯府,袞國公府,江府,蔡府……只可惜阿捷雲游去了,師娘住在清江,要去看她老人家還得等些時日。阿昀嘛,想必今晚那小子回去之後,他自然就知曉了。”

想到一干親朋故舊,顧昭臉上也露出懷念之色來:“你不需操心,自有下人打點妥當,”摸了摸妻子略有些涼的手,“外頭冷,進去吧,我已派人跟過去了,不用擔心那幾個孩子。”

夫妻倆一面說著話,一面關上了門。恰有一陣風吹動了門前的花燈,流光溢彩、璀璨難言。正是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第89章 番外.兩夫妻

謝小蠻與顧昭正式舉行婚禮時,是在正月初八。

彼時尚有幾日到了冬至,顧昭便年滿二十三了。距離他們二人相識至今,匆匆便是十余年光陰。

只可惜謝小蠻也不知自己該算作多少年紀,自她那年在夢中夢見那白胡子老頭,醒來之後便徹底恢復了人身,身體正常生長,也不再保持十六歲時的模樣一直不變。雖說做不成什麼長生不老的神異之人,不過她這一輩子的願望很小很小,只要能與所愛之人相互廝守便夠了。

離開了城後,一家人在淮安定居下來。顧昭早年間已在此處置下了田莊房舍,其占地之廣闊,風景之秀美,比城內的那座老宅倒還出眾些。

淮安城距離不遠,也是江淮一等一的膏腴富庶之地,難的是不似一般王公貴族眾多,殊為清靜。

顧昭早已和謝小蠻商議過了,兩人暫做休整後,便出門遠游,遍歷天下風光。杜桐娘年紀大了,正好留在淮安城清清靜靜地養老。這裡離清江也不遠,閑暇時盡可去程家尋寇夫人作伴。

顧家的那些產業,顧昭倒是不想再讓杜桐娘勞心勞神地打理,不過杜桐娘自己閑不下來,又說讓顧昭盡去游玩,不必管家中之事,把顧昭和江庭的那一份子生意也拿了過來一起打理。她素來是個極精干的人,合作了一段時間後,連江庭都贊不絕口。

閑話不提,只說一家人在淮安城定居後,杜桐娘請高僧算好了婚期,便於那年正月初八正式將謝小蠻迎進門璀璨時光[星際]。

這麼些年來,謝小蠻早給自己掙下了一份龐大的家產,正可充作嫁妝。顧家雖是娶媳婦,其實又是嫁女兒,杜桐娘一氣從庫裡拿出三萬兩的壓箱銀子,又有金銀珠寶古董字畫綾羅錦繡若干,其中富貴華彩,不可盡述。

到了添妝的那日,程家、安平侯府、袞國公府、江家……故交親朋都送了極貴重的添妝之禮來,其中最出彩的卻是江家,乃送上一株高達三尺的紅珊瑚擺件,堂中眾人見了,無不瞠目。不過這也是正常之事,江庭的身家,說是富可敵國都不算誇張了。

另有宮中專派了天使來頒下金玉綢緞,又賜聖上手書“天作之合”墨寶。顧家自定居淮安城以來,一向低調,等閑人都不知其來歷身份。如此一來,倒是更引得城中人議論紛紛,猜測這家到底是何等權勢之家。

謝小蠻自不可能是從顧宅發嫁的,顧昭早准備另一座大宅子,放在謝小蠻名下,婚期定下來後,她便住在此處。到了正月初八那日,難得的是晴空萬裡,天無片雪。

謝宅中門大開,處處張燈結彩。謝小蠻沒有娘家親眷,因寇夫人身上有孝,此處一應事務便請了譚氏料理。謝小蠻的嫁妝早已陳滿廳堂院落,炮響樂起,前頭第一抬嫁妝抬出正門,繞整個淮安城轉了一圈抬進顧宅時,最後一抬尚還未出謝宅的門。

紅妝綿延數十裡,引得人人驚嘆,稱奇不已。到的晚間,便有漫天煙花放將出來,火樹銀花、流光溢彩。

謝小蠻倚窗遠望,見那煙火花式各異,有天女散花,有鴛鴦戲水,還有各種各樣的字跡連成一排,有的是“白頭偕老”,有的是“比翼雙.飛”。她心中又是驚嘆,又是甜蜜,又是緊張。

嫁給那個人是她早已落定的想法,再不會更改,到底臨到頭來,還是忍不住如世間無數將嫁的小兒女一般,忐忑中摻雜著滿滿的期盼。

次日一早,她便在丫鬟們的服侍下梳妝打扮,聞得屋外聲聲笑語:“郎君已到了門口!”

雖說已到了門口,要想進大門,且還有得磨呢。謝小蠻在這個時代也生活了這麼久,自是知曉古人的婚禮過程繁瑣無比。又有一干充作她娘家人的男子將顧昭攔在外面,打頭的是展還星——如今已該叫陳還星了,將雙臂一抱:“今日可不講什麼情面,快快快,都給我把門閂好,不許放人進來!”

顧昭在外頭哭笑不得,連連命人把一連串紅封從門縫下塞進去。展還星接過了遞給江庭,江庭伸手一捻,便知是金葉子,卻大搖其頭:“不夠不夠,這點分量,我還不放在眼裡。”

蔡月瑩和大長公主都在屋裡陪著謝小蠻,聽丫鬟們學了舌過來,都笑得打跌:“好家伙,看來他們今日是必要讓阿昭破產了。”

如今謝小蠻的身份親近之人都已知曉,蔡月瑩剛聽說時,直驚得目瞪口呆,回了家好幾天還沒反應過來。還是曾敏行勸她:“你們這麼多年的情分,她是貓是人,又有什麼打緊。”

好不容易謝家開了門,一時全福太太送了鳳冠霞帔過來。謝小蠻這身乃是一品國夫人的行頭,先按品級大妝,將將梳妝完畢後,又有全福太太送來了催妝禮和催妝詩,如四再三,方換上鳳冠霞帔。

眾人一看,這身衣服本是華麗中透著雍容莊肅來,穿在謝小蠻身上,只看她那一雙貓兒似的大眼睛,卻是靈動嬌妍。謝小蠻方又蓋上了紅蓋頭,由曾敏行背著送上花轎。

其實這送她上轎之人,謝小蠻第一屬意的是程之捷。她沒有娘家親眷,一貫拿程家當做自己的親人,程之捷是程宗輔之子,那便是她的弟弟,只可惜程之捷身上還有孝,未免衝撞,今日連婚禮也不能參加,也是一大遺憾。

臨上轎前,透過蓋頭下擺的空隙,她看到面前一角大紅色喜袍的衣角,想來那正是顧昭。謝小蠻尚帶著緊張的心忽然便安寧了下來,一路坐在花轎裡被送入顧家,又牽著繡球與顧昭拜了天地。她雖被蓋頭遮住什麼都看不見,被顧昭牽引著,一舉一動,毫無忐忑猶疑。

到了挑開蓋頭的時候,按理說兩人早就熟識彼此,不比時人多半都是盲婚啞嫁,謝小蠻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下意識想低頭,又覺得自己如此太沒出息了,於是鼓著腮幫子直愣愣地盯著顧昭,正對上青年含笑的雙眼,霎時間臉上又做燒了幾分。

看看看,看什麼看,再看我就把你吃掉!

可惜論臉皮的厚度,謝小蠻是萬萬敵不過顧昭的。眾人見新郎和新娘互相盯著對方是眼都不眨,新娘的小臉上一片緋紅,一張芙蓉面,倒比三月裡的桃花更艷幾分。新郎倒是鎮定的很,只是要忽略他鬢角下露出的通紅耳垂。

“噗嗤。”

不知有誰忍不住一笑,兩人不約而同別開視線,顧昭故作淡定地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你好生休息一會子,我已命人送了湯果過來,時候還早,且先填填肚子。”又細細叮囑了一番,見無一不妥了,方才出去敬酒。

到了晚間正宴過後回洞.房,夫妻又對坐飲了合巹酒,吃了床頭果,顧昭好不容易把一干鬧洞.房看熱鬧的都一一送走,屋裡方才安靜下來,只聞燭花爆裂的畢剝聲。

“咳……”謝小蠻搶先開口,打破室內的沉默氛圍,“累了,歇息罷。”

顧昭慢悠悠地用目光在她穿著喜服的窈窕身姿上游移,也不知這廝是不是故意的,一句話說的百轉千回,曖昧難言:“娘子,等不及了?”

“誰等不及了!”謝小蠻咬牙切齒,她本意絕對不是這個意思,就是看顧昭忙了一天所以勸他早點睡好不好!

“那,”他伸手拈起桌上的玉盞,“娘子是要喝點酒助興?”

助你妹的興啊!被這麼調.戲了幾句,謝小蠻身上的緊張忐忑瞬間飛了個精光,跟只炸毛的貓一樣氣哼哼站起來:“助興什麼的就不必了,只是怕有人今兒是頭一遭,不知該如何作為。”

話一出口,就見顧昭眼中精光一閃,瞳色黯了下來。謝小蠻心叫不好,都怪自己逞一時之快,雖然顧黑確實是個童子雞,有哪個男人被懷疑男性尊嚴時不會發飆的。

“原來娘子這麼不信任我,”顧昭笑眯眯地朝謝小蠻走過去,謝小蠻想躲,被他一把捉住手腕扯進懷裡,指尖落下來在少女柔美的臉頰上摩挲,從下頜滑到脖頸,又從脖頸滑到衣領下露出的一截雪白肌膚上,最終靈活地挑開衣襟,“那我只得向娘子證明一番了。”

“別,別,顧郎,顧大哥,顧大爺……”謝小蠻諂笑,“咱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娘子說罷,我聽著呢。”男人口角噙著一抹笑,憑謝小蠻是又認錯又求饒,手下的動作絲毫不停,干淨利落地將謝小蠻扒了個精光,露出裙衫底下一身欺霜賽雪似的肌膚來。胸前玉峰尖尖,仿佛雪裡點著兩抹紅,在他愈發火熱的注視下,瑟瑟輕顫,好不可愛可憐。

到了這當口,謝小蠻自知逃不掉了,索性把眼一閉,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來:“來罷無限技能之游戲世界。”

顧昭又好氣又好笑:“我又不會吃了你。”忍不住輕柔地將少女摟進懷中,吻上那張日思夜想的小嘴,雙手四處逡巡著,或按揉,或挑撥,不一時,兩人便氣喘吁吁,如作火燒。

謝小蠻軟在他胸前,只覺渾身酥麻,心道你這臭流氓不就是在吃我嘛,卻也愈發沉迷。他們兩人都是頭一遭,顧昭的手段也不甚老道,只是這般良辰美景,本就教人心猿意馬,二人又心心相印,不消片刻,一人春.水連連,一人蓄勢待發。

顧昭忙將妻子放在床上,褪了身上的衣衫,正待覆上去,謝小蠻忽然抓住他的手,語氣帶著猶疑:“你……你找的到地方嗎?”

顧昭聽了這話,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她之前說的不是氣話,是真心懷疑自己不知該如何作為,頓時哭笑不得。心道必得好好教訓教訓她,教她嘗嘗自己的厲害,面上似笑非笑:“娘子既然如此憂慮,且待為夫拿那避火圖來觀摩一二。”

“避火圖?”謝小蠻眨巴眨巴眼睛,什麼鬼?

待顧昭拿了東西回轉而來,展開一看,她頓時面紅耳赤,原來這玩意就是古人的18x小黃.圖。雖然上頭的人物都肥頭大耳,實在沒什麼美感,可是各中姿勢形態,花樣繁多,讓謝小蠻大開眼界。

“娘子覺得這張如何?”顧昭指著其中最露骨的一張圖樣,見謝小蠻一臉羞憤,還施施然地挑眉。

這會兒謝小蠻也明白了,這登徒子雖然沒有實際經驗,理論知識顯然很豐富。本著輸人不輸陣的原則,她一撇嘴,一輕哼:“好是好,就怕你不會。”

“娘子莫怕,”顧昭將畫冊隨手一丟,摟住嬌妻將她放在自己腿上,此時二人肌膚相貼,呼吸相聞,他呢喃著吻住嬌妻的耳垂,“為夫定會溫柔……”

如此一夜顛.鸞.倒.鳳,直至天明。

不提謝小蠻第二日醒來如何腰酸背痛,如何又被食髓知味的某人摟著溫柔纏.綿。夫妻二人在家中堪堪待了半年,便收拾行囊,踏上了游山玩水的旅程。

顧昭深知謝小蠻不是一般的閨閣女子,她性好自由,不喜拘束,既已嫁與自己為妻,斷沒有讓她被困在內宅中的道理。他之所以打定主意歸隱田園,便是希望謝小蠻能快活依舊。

他既有此深情厚誼,謝小蠻又不是木石之心,夫妻二人越發恩愛。因顧昭不想她太早有孕,便請了道華真人調配男子可服用的避孕藥物,自己按時服用。如此過了兩年,謝小蠻開口說想生個孩子,才將藥物給停了。

月余之後,謝小蠻便有了身孕。她懷孕之時,肚子頗大,道華真人診脈之後笑言謝小蠻恐懷了雙胎。一時間眾人都又驚又喜,只顧昭一下子喜悅不盡,一下子又心疼妻子要受雙倍的產育之苦。

謝小蠻因笑他:“反正也是要來這一遭的,說不定正好生個龍鳳胎,兒子女兒便都有了,此後再不用憂心。”

沒想到她這句戲言竟成了真,當日產子時果誕下一雙龍鳳兒來,長子被顧昭取名叫做顧聿,幼女則名顧芊。

此後兩人夫妻幾十余年,雖只這一兒一女,卻也兒孫繞膝。他們一路從總角之年相伴至耄耋,但有風霜雨雪、晴好歲月,再不曾分離一朝一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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