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軍生存手札2


第74章 27號一更

市裡派來支援農忙,合作社領導高興歸高興,可也犯難啊!
先不說這幫人勞作熟不熟練,單安排吃飯住宿問題,就夠讓人頭痛,索性農忙不過十來天,把人分到戶下去住,熬熬也就熬過去了。
秀春自己有房子,不願去別人家住,陳學功家裡一排四間紅磚大瓦房,有的就是地方,也不用去擠別人家。
陳學功讓秀春去他家住,「春兒,你三叔三嬸都在,你跟著他們擠一塊,能住得舒坦?」
秀春想想也是,現在立馬攆走孫有糧兩口子,那是不能了,跟他們住一塊又糟心。
陳學功又道,「我家除了堂屋,三間能住人,你來住我原先的房間,我去我爸媽房裡睡。」
秀春不用想了,立馬點頭應下,鋪蓋由陳學功拎著,一塊去他家。
「哎,哎,孫秀春你等等…」
秀春回頭,蹙眉看向她同班同學顧偉民,緊跟隨顧偉民的是郝雪梅。
「孫秀春,你家還有地方住嗎?發揚下精神,我和郝雪梅就住在你家成嗎?」顧偉民背著鋪蓋,蹬了半天自行車,郝雪梅死沉死沉,可把他累得夠嗆。
秀春兩手一攤,無奈道,「我家沒地方住,我住的還是苗苗哥家裡。」
顧偉民立馬又對陳學功道,「同志,發揚下精神唄,把你家收拾出兩間屋來,安排我和郝雪梅都住進去。」
陳學功樂了,住他家還得收拾出兩間屋出來?這兩人,當他們是下鄉來度假啊?
放眼望去,整個蘆汪北合作社,哪家哪戶不是祖孫幾輩人住在一塊,擠得滿滿當當,誰家能一下收拾出兩間空房?
陳學功愛莫能助,「我家只剩地窖了,你們要是不介意,打地鋪睡地窖也成。」
聞言,郝雪梅義憤填膺道,「不公平!剛才我分明聽到你讓孫秀春住你家,還單獨住一間,憑啥輪到我們就要睡地窖了?你這是區別對待!」
秀春太陽穴突突跳,這個郝雪梅,成天公平正義,正義公平,瘋了吧她?!
跟你八竿子打不著一點干係都沒有的人,還把你請回家當佛祖供養著啊!
「兩位小同志,我想你們弄錯了,你們的住宿問題,跟我沒關係。」陳學功不客氣道,「去找公社領導,他們很樂意為你們解決。」
說完,陳學功拍了拍秀春的肩膀,「走吧春兒,我奶見到你一准很高興。」
時下的農民還是比較好客熱情,來蘆汪北支援的二十來個人,被公社領導分到哪家就是哪家,沒誰有個怨言,還盡可能把家裡最好的房間收拾出來,吃飯也是管夠飽!
陳老太把屋子收拾的乾乾淨淨,安排秀春住一間,陳學功住一間。
按公社領導的意思,下鄉支援的人,被分到住哪家,就跟著哪個生產隊出工,既然下鄉來了,大家的自覺性總體還是挺高,沒有偷懶,老農民幹啥他們就幹啥,天不亮出工,中午就在地裡隨便對付一口,天擦黑了才收工回來。
陳木匠也跟著去隊裡幹活,陳老太吃不消,就在家做飯洗衣,老兩口也不圖掙工值年末分錢,只是想為隊裡出一份人力,趕上大豐收不容易,可不能讓糧食被大雨給糟踐了。
一天到晚抱著大鐮刀砍麥秸稈,這讓在市裡上班、上學習慣的商品糧戶怎麼受得了喲!
秀春在市裡生活了兩年不到,就被養嬌氣了不少,兩天下來,手掌心被磨出了大水泡,磨水泡挑開消消毒就也就沒啥事,令人無奈的是,第三天她的月事造訪了。
大熱的天,頭頂大太陽,身下汩汩流血,還得幹農活,秀春肚子疼得直冒冷汗,實在忍受不了了,扔了鐮刀去田埂上坐著休息。
陳學功今早上廁所注意到了茅坑裡的血跡,臨下地之前,把家裡翻了個遍,沒有找到紅糖,只能用白糖代替,泡了一壺白糖枸杞茶帶著備用,看見秀春扔了鐮刀,他也扔了,拎了水壺去田埂上,擰開了遞給秀春。
「喝點能好受些,不行就別幹了,坐著等放工。」如果不是礙著有人,陳學功真想把手擱在秀春肚子上幫她揉揉。
聽陳學功說這番話,秀春臉一紅,沒吱聲,接過水壺喝了幾口,甜甜的帶著枸杞香味。
「苗苗哥,你去幹活吧,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大家都在幹活,他們這樣歇著也不好。
陳學功看了看地裡彎腰忙活的眾人,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叮囑道,「別硬撐,太難受就跟我說,我找個借口帶你先回去。」
「沒事沒事,我哪有這麼嬌氣,緩過來勁就行了!」怕惹人說閒話,秀春趕忙把陳學功攆去幹活。
陳學功走了之後,秀春左看右看,乾脆摸到樹底下靠著,頗感無奈,平時生龍活虎,來個月事就能整成半殘!
「喂,孫秀春,別人都在幹活,你憑啥偷懶!咋地,你這是想搞享樂主義?!」郝雪梅過來了,義憤填膺指責秀春。
秀春扶額頭疼,這個郝雪梅,不想著法子給她扣大帽,就不舒坦是吧?!
「郝雪梅,你不搞享樂主義,你覺悟高,那你還扔了鐮刀過來跟我磨洋工夫?有這個空當,你抱著鐮刀該放倒多少小麥秸稈啦?光陰寸金,你這是在浪費時間!」
胡攪蠻纏?誰不會!
郝雪梅立馬急眼了,「孫秀春,你牙尖嘴利!」
秀春呵呵笑,是又怎樣!
「別人都在勞動,只有你在休息,我現在讓你去幹活,不准再搞享樂主義!」郝雪梅一顆紅心向太陽,慷慨激昂。
秀春不為所動,笑話,她以為她是誰?有權利命令她幹不幹活?
生產隊長注意到這邊起了爭執,忙趕過來,就聽到郝雪梅最後一句話,腦子嗡嗡直響,心道,這小同志一聽就是沒幹過農活吧,老農民可不是老驢,誰幹活累了不要休息一會?更何況還是從城裡剛下鄉沒做慣活的,這要是休息一下就被扣上享樂主義的帽子,還讓不讓人活了?
「郝雪梅同志,天氣熱,孫秀春同志累了就讓她休息一會兒吧。」生產隊長還算客氣。
「不行!要休息大家一塊休息,要幹活一塊幹活,憑啥她搞特殊化?!」郝雪梅平時可是評論政治的積極分子,生產隊長哪能說得過她呀。
「郝雪梅,你想休息就直說,別拐彎抹角,想坐下乘涼,隊長也沒不讓!」秀春一針見血。
「你!」郝雪梅紅著眼眶,瞪眼看秀春。
秀春休息夠了,懶得搭理她,起身下地,臨走前還不忘噎死她,「郝雪梅,我現在去幹活了,你再休息那你自己就是在搞特殊化,搞享樂主義!」
說完,秀春戴上草帽,優哉游哉的去地裡抱上大鐮刀,慢騰騰的割小麥秸稈。
生產隊長樂呵呵道,「郝雪梅同志,累了就休息會兒,喝點水乘乘涼。」
郝雪梅仰著下巴,咬牙堅持道,「我不累!」
這次下鄉支援農村建設,考核的就是積極性,表現好壞直接與成績掛鉤,郝雪梅是力求爭上游的人,不容許自己的課外勞作成績不及格!
生產隊長敲敲煙袋桿子,懶得管了,不累更好,不累就去發揚你的雷鋒精神幫忙幹活吧!
大熱的天,大多數人都撐不了多長時間,幹一會兒得喝點水歇息一會兒,這麼多沒自覺性的人裡面只有郝雪梅一個同志最有自覺性!
盯著大太陽,一聲不吭,悶頭幹活,跟誰較勁似的,水也不喝一口,結果還沒撐到中午,兩眼一黑,人就先暈了過去…
她這一暈,可把眾人嚇壞了,好好的小姑娘,雷鋒精神沒發揚成,把自己往死裡整,這是要為哪般啊!
一陣慌亂,大家七手八腳把郝雪梅抬到樹蔭底下,陳學功蹲在郝雪梅身邊檢查了下,給她數了脈搏心率。
輕微中暑,不需要如何救治,保持空氣流通,補充鹽水或糖水即可。
陳學功不方便跟郝雪梅有太多肢體接觸,讓秀春倒點他們帶的白糖水先餵她,秀春照做。
好一會兒,郝雪梅才悠悠的醒來,剛醒來便嚷著要去下地幹活。
生產隊長無語了,幾乎是懇求道,「郝雪梅同志,你還是歇著吧,別給咱們添亂啦!」
郝雪梅眼眶通紅,瞪眼看秀春,神情憤然。
秀春摸摸鼻,郝雪梅暈了過去關她什麼事?瞪她幹啥!
一連十來天都是這般忙碌,最後把所有糧食都運回了糧倉之後,莊稼人們總算吁了一口氣,這下巴不得老天爺多下幾場大暴雨,天晴地晾乾之後,又可以種下一季糧食啦!
最後一天,合作社領導做主,張羅在合作社支一口大鍋,就用新收曬乾的新小麥磨麵粉,烙大餅,蒸饅頭!好好請下鄉支援的二十來個工人兄弟吃一頓!
合作社的四合院裡,開大會似的,大家圍著在一塊,吃大豐收,啃饃饃頭,能喝酒的還喝兩杯一毛錢一斤的散酒,說說笑笑,氣氛極好。
「安靜,安靜,大家安靜一下。」喝到興奮之際,合作社領導紅光滿面,大聲對下鄉支援的二十來個商品糧戶道,「這些天大家都辛苦了,小麥總算收了下來,畝產量兩百多斤,前所未有啊!我跟公社其他幹部,還有底下生產隊的都商量了下,大家臨走前,每人帶走二十斤小麥!」
公社領導話音剛落,立馬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秀春激動在人群裡大笑,給的二十斤可是純細糧啊,時下沒工作的一個月就只有兩斤的細糧比例,像陳學功他們這樣有工作的,細糧比例也就在三到五斤不等。
這一下就給二十斤,無疑是大好事啊!
陳學功就挨在秀春邊上坐,看她把手掌拍得震天響,不由想笑,臭小孩,也太容易滿足了,這以後還指望她管家收工資呢,要是看到了他的存款,她得樂成什麼樣啊。
就在大家極為亢奮之時,人群中一聲極為不和諧的聲音冒了出來。
「我不同意!咱們下鄉支援為的就是發揚雷鋒精神,哪還能再要二十斤小麥,誰要了,那就是在給雷鋒同志抹污點!」
郝雪梅同志如是慷慨激昂道。
眾人咬著牙花子,有人想脫了鞋抽她。
下鄉支援蘆汪北的二十來個人裡,除了秀春、郝雪梅還有顧偉民是學生,其他都是已經有了工作要養家餬口的,他們之中就算不乏陳學功這樣的光棍,可招架不住家裡弟弟妹妹侄兒侄女一大堆,哪個不是嗷嗷待哺?
郝雪梅這個傻逼,張口閉口發揚精神,還讓人家也跟著灌西北風,你說人家能不想抽她兩大耳刮子嗎?!
「眼下正是缺糧的時候,咱們一個人帶走二十斤糧,合起來那就是四百多斤,就意味著澤陽老百姓少吃四百斤糧,如果咱們不拿,平均分到澤陽老百姓頭上就多了些糧,孫秀春,你說,你還能要這糧食嗎,反正我不要!」郝雪梅說到激動點,站起來點名道姓。
都被點到名了,秀春不說兩句,哪能對得起郝雪梅同志!
秀春站了起來,神情嚴肅,言語間滿是佩服,用比郝雪梅還大的嗓門道,「郝雪梅同志,你這種捨己為人,大公無私的雷鋒精神,實在令人佩服,咱們畢生只能跟在後面仰望!」
郝雪梅面露得意之色。
秀春話鋒一轉,立馬又道,「等下咱們領走二十斤糧食前,別忘了讚美郝雪梅同志兩句,郝雪梅同志不要糧的精神值得宣揚!」
你不要拉倒,你不要我們還要!!
人群裡立馬爆發更熱烈的掌聲,生怕郝雪梅再出蛾子,眾人趕緊催公社領導開糧倉稱糧食,臨走前還不忘吹捧郝雪梅幾句。
「捨己為人!」
「大公無私!」
「捨身就義!」
誒?郝雪梅為誰去死了?
從公社回來的路上,秀春走一路笑一路,笑到肚子疼,陳學功一手拎一個口袋,也直髮樂。
笑夠了,秀春擦擦被笑出來的眼淚,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你把你的二十斤小麥留家給陳爺爺奶奶吧,我的咱兩各分十斤就行了。」
陳學功笑道,「不錯,是個孝順的孫媳婦。」
秀春臉一紅,唾他一聲,「亂說亂說!」
陳學功可是記著上次秀春發飆踹他呢,也就只敢佔點口頭上的便宜,真怕秀春再揍人,趕忙轉了話題,兩人有說有笑的往家去。
下鄉支援結束,秀春臨走之前還得拿證明表去公社蓋章,回去交給學校,證明表還有一欄是專門填寫公社領導人的評價,秀春去的時候,顧偉民和郝雪梅都在。
排隊等他們寫好,蓋完章,秀春的也交了上去。
郝雪梅不願走,就站在公社領導人身後,看他是怎麼給秀春寫評價的。
評價這種東西,只要你不犯啥大過錯,那還不都是大同小異?
郝雪梅一看公社領導人給秀春的評價跟她差不多,一句負面評語都沒有,憤然指責道,「孫秀春她下地幹活偷懶休息!」
秀春呵呵笑,「你中暑拖累大家幹活進程!」
「你要了糧食我沒要!」
「所以書記一定給你寫了捨己為人、大公無私!」

第75章 27號二更

隔天大早,陳學功和秀春騎了自行車回城,陳學功讓秀春把二十斤細糧都留在她家。
「說好咱兩平分的。」秀春不同意,堅持給他分一半。
陳學功拿她沒法,趁著秀春不注意,低頭親了一口她臉蛋,在秀春發火前,嘴角溢著笑,拎著糧食立馬就走人。
從秀春家出來之後,直接就去了科室,連家都沒來得及回。
「喲,小陳回來啦,大早上的咋拎的這是啥?」趁陳學功不注意,老高上來就解布口袋。
「小麥!」老高驚呼出聲,「農民兄弟還給咱分了糧?!」
老高要搶,陳學功眼疾手快把布口袋搶過來,放在自己辦公桌櫃裡鎖好,鑰匙揣兜裡。
「想要你自己去鄉下弄,別來打我主意。」
老高沒皮沒臉笑道,「別啊,自打去年糧食危機開始,到現在咱們一個月細糧比例還是兩斤,沒半點調整,我家閨女成天嚷著吃餃子…小陳啊,就分我點糧唄,回頭我讓媳婦包點餃子分你一碗。」
陳學功不為所動,並且對老高道,「以後我的煙票、布票、糖票還有工業券,都得發到我手上,你可別再打主意,我留著有用。」
聞言,老高叫苦不迭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外二科的小何要結婚,你湊票給他用是吧?!」
陳學功沒否認。
有這方面原因,糧票、布票和工業券還好,都是按年失效,像肉票、煙票、油票、糖票還有肥皂票這種,都是到月就失效,想存也存不下來,現在先借給何新陽和易真用,到時候他跟他春兒結婚,再管他們要回來。
說到何新陽要結婚,老高又道,「小陳啊,小何結婚,你看咱們隨禮隨多少合適?」
不等陳學功回話,老高又接著自言自語道,「外二跟咱們外一好歹是兄弟科室,跟大流隨五毛好像也不太合適,何況他兩口子還都是咱們院的職工,要不跟小姜結婚一樣,隨八毛?」
這點陳學功沒意見,反正依他跟何新陽的關係,肯定是不能只隨八毛。
沒幾時,姜淑敏拎著手提包來上班了,心情不太好的樣子,進門之後也不跟前輩們打招呼,一聲不吭。
偏偏老高還要往槍口上撞,張口就問道,「小姜啊,外二科的小何跟財務科小易馬上要結婚了,你隨禮準備隨多少?」
姜淑敏早上剛跟姚公安因為這事吵了一架,滿頭都是火呢,現在又聽到易真的名字,無疑是火上澆油。
姜淑敏到現在才知道易真跟她男人有過一段過往,還不是別人碎嘴告訴她,姚公安昨晚跟她歡好失神之際,脫口叫出的名字竟然是易真!姜淑敏心高氣傲的一個人,讓她怎麼能接受得了!
大半夜的,穿了衣裳就要回娘家,又砸東西又鬧架,姚公安甩了她一大耳刮子才老實了下來!
姜淑敏幾乎是猙獰著沖老高吼道,「誰愛隨去隨,反正我不隨!」
老高到底是科室老職工了,哪怕姜淑敏父親職位再高,姜淑敏也得有個最起碼的謙恭態度,老高脾氣好,沒說啥,方主任和肖主任則是齊齊皺了眉。
「小姜,生活上再有不愉快,也不能帶情緒上班,為人民服務可不是你這種態度!」方主任可不管姜淑敏她父親是誰,不輕不重的警告。
姜淑敏立馬紅了眼眶,咬著嘴唇,到底沒敢再頂嘴。
早上陳學功走之後,秀春就帶上證明表去了學校,把證明表交給班主任,路上碰見不少同學,都是來交證明的,交完證明就意味著他們放暑假啦。
秀春跟同桌張秀英一塊從辦公室出來,手挽手相約去看電影,張秀英去下鄉支援的地方,就在一鋼西邊的郊區,白幹了十來天的活,回來之後連根小麥秸稈都沒撈著。
「還是你們好,聽說農民兄弟給你們分二十斤糧作答謝,我們可倒好,連碗糖水都不給喝!」張秀英不滿的嘀咕。
秀春笑瞇瞇的,還是她老鄉夠意思!
張秀英隨即又捂半張嘴,竊笑著對秀春道,「秀春你聽說了沒?郝雪梅回家之後就被她媽拿□面杖揍了,還兜頭給了她一個大耳刮子,臉都腫半邊!」
聞言,秀春有些訝異,「你怎麼知道的?」
張秀英笑道,「我比你來得早,碰見郝雪梅了,躲躲閃閃的,以為我看不見吶,五個手指頭印這麼明顯!郝雪梅前腳剛走,顧偉民就把她出賣啦,顧偉民跟我說是郝雪梅她媽揍的,就因為郝雪梅沒要二十斤糧食!」
這下秀春忍不住樂了,飽漢不知餓漢饑,郝雪梅捨己為人,咋就不考慮考慮她爸媽兄弟姐妹吶,這些可都是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親人啊!
看完電影,秀春跟張秀英在電影院門口分手,自己溜躂回家,路過供銷社,還不忘花一分錢買一根冰棍啃,唉,烈日炎炎,澤陽最難熬的大夏天又來啦。
秀春到家,易真就坐在她家外間的小板凳上,在喝錢寡婦煮的綠豆湯,跟錢寡婦嘮嗑。
「誒,易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易真笑道,「剛回來沒兩天!」
說著,把從上海帶回來的東西給秀春,「吶,送你的。」
秀春接過,油紙包紮的紙袋上印有上海第一百貨的印記,秀春好奇打開看,啼笑皆非道,「易姐,你送啥不好,要送這個!。」
易真笑得促狹,「又長大了吧,以前的乳罩穿著不勒?」
確實又長大了,秀春不是一般的頭疼,本來她還想著實在不行就扯布它們勒上,就是夏天遭罪,容易捂痱子。
不過還好,易真送的乳罩算是解了燃眉之急,秀春也不害臊,拿著紙袋就進屋換上,易真買的碗口比原來又大了些,薄薄的一層棉,夏天穿著也不熱,大小剛好!
秀春穿著出來,易真隔著短袖汗衫打量了下,「應該剛好合適!」
秀春可不想再談論她的小白兔了,忙轉移了話題,問道,「易姐,你去上海見新陽哥父母怎麼樣了?準備啥時候打結婚證呀?」
易真滿臉幸福之色,笑道,「我們已經去照相館照了相,結婚申請他來寫,寫好交給組織部審核完應該就能打結婚證了。」
秀春開心道,「那現在可以準備準備辦婚禮啦!」
時下結婚通常是先向各自單位遞交申請,雙方出身沒啥大問題之後,蓋上單位公章,雙方手持結婚申請去市委打結婚證,再然後就是辦婚禮。
當然,最後一道程序可以辦可以不辦,不過像易真跟何新陽這樣,雙方都是正式職工,工資不低,生活也不是很困難,哪能不辦婚禮呀,不但要辦,還要好好辦!
易真頭疼道,「我怕結婚就因為怕折騰,做衣裳、做棉被,還要置辦洗臉盆、紅毛巾亂七八糟一類,想想就腦袋嗡嗡叫。」
秀春拍胸脯道,「易姐你怕啥,我們放暑假了,我來陪你置辦!」
錢寡婦也樂呵呵道,「小易呀,新娘子進門要拎著包袱,不然人家笑話你沒嫁妝…新嫁衣、新鞋子一樣都不能少!不會套被不要緊,把被裡、被面還有棉花芯準備好,拿來我來給你套!」
易真心下感動,樂呵呵的哎了一聲,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可得好好篩查一遍自己的空間,把能拿出來用上的都拿出來。
易真這邊沒有娘家人,秀春和錢寡婦就充當娘家,錢寡婦沒有閨女,但好賴張羅取過三房媳婦,比兩個小年輕有經驗多了。
「易啊,給我買點紅紙來,染色要好的,紅雙喜我來剪,洗臉盆、痰盂、肥皂盒、暖壺…但凡帶蓋子的都得貼上紅雙喜!」
「紅襪子也不能少。」
「去小何家,要穿帶襻井口鞋。」
「拖鞋你有嗎?」
……
這些天易真下了班就往秀春家跑,棉被芯是從空間裡現拆的單人床被子,時下床窄被幅窄,後世一米八寬的大棉花被壓根就不敢拿出來用。
被面盡挑化纖布料,老土布農村結婚都不願意用了,她就更不可能再考慮,不過倒是可以拿來當被托。
拖鞋井口鞋啥的,就交給錢寡婦了,別看老太太眼睛瞎,手靈巧著呢,千層鞋底納得針腳緊密又好看!
結婚證領到手,易真又立馬忙著憑結婚證買紅洗臉盆、紅痰盂、大紅帶喜字的暖壺、帶喜的肥皂盒還有喜糖瓜子花生之類。
秀春沒別的事幹,天天作陪,她還沒結婚呢,都快把結婚流程摸得一清二楚。
何新陽這邊,父母都不在身邊,置辦結婚用品也都是陳學功幫忙出體力,陳秋實夫婦時不時過去看看,指點下還缺少啥東西。
「大衣櫃買了嗎?」近段時間,許淑華參加了不少小年輕的婚禮,瞧見好些結婚的小年輕家裡都有個大衣櫃。
「小何啊,你可得上點心,下了班到處去跑跑,我瞧著哪家結婚用的紅木橢圓大衣鏡,樣式倒是挺好看!」
何新陽擦擦汗,哎了一聲,大衣櫃易真早就讓他上點心去買了,轉來轉去就是沒買到合心意的,聽說再過兩天百貨商店要上一批新的大衣櫃,到時候再去看看…
「兄弟,真辛苦你了!」陳學功這個作陪的都覺得累,更別說當事人了。
「彼此彼此,以後也有你忙活的!」何新陽遞給陳學功一根煙。
兩人癱坐在何新陽家地板上抽煙,越抽越寂寞,何新陽是想媳婦了,易真說了,哪怕已經領了結婚證,不辦完婚禮都不搬過來跟他一塊住。
陳學功那是天天幫何新陽置辦結婚家用,也念想自己結婚了…
忙忙活活了個把月,雙方的新衣裳、家居床上用品都置辦全了,就剩下酒席方面愁難人。
兩人都在醫院上班,毫無疑問,酒席要擺在單位食堂,同事朋友,零零碎碎加起來,怎麼也得讓大灶師傅準備五桌左右。
時下可不像是幾十年後,找個酒店把訂金錢一交,啥都不用操心了,飲料水酒煙糖果,全都能包辦好。
現在誰要是敢拿大沓錢往大灶師傅滿前一摔,大灶師傅一准用大鐵勺把你頭敲個洞,有錢了不起啊,光有錢不行,天王老子拿錢過去,大灶師傅都不會睬你,人家見糧食才給蒸饅頭,見肉燉肉,見蔬菜炒菜!
糧食還好,上回何新陽從外地動關係弄來的糧食還在陳學功家地窖裡藏著,油票他們東拼西湊,二兩的、四兩的,好賴也拼湊了兩斤,兩斤油,想炸個獅子頭,也能在油鍋裡飄起來了。
至於煙酒,何新陽早就開始搜刮同事朋友的煙票,當月就去百貨商店買掉,全用的是牡丹,白酒就不需要太好,就用本地生產的瓶裝土酒。
蔬菜想辦法去周邊郊區一趟趟換,好在是秋夏之際,黃瓜、西紅柿、西葫蘆、冬瓜、南瓜等,各樣都能炒一盤菜。
豬肉可不好弄啊!
城裡固定死每人每月二兩到四兩肉不等,肉票到月就失效,就算把陳學功、陳秋實夫婦還有科裡同事的肉票都搜刮來,最多不過五斤,做一大碗紅燒肉還得將近一斤的肉呢,更何況預備五桌酒席。
農村不逢年過節又不會宰豬,上哪搞豬肉去!
何新陽一籌莫展。
秀春拍胸脯,汗顏道,「新陽哥,你忙糊塗啦,最好弄到手的就是豬肉!這點事你們就別操心了,我來幫你們整!」
「小春兒,你可真是我的救星!」
何新陽熱淚盈眶,上來就要抓握住秀春的手,向她表示感謝,卻被陳學功半路攔截,一把打開何新陽的手,把秀春拉坐到他旁邊。
何新陽摸摸鼻子,收回了手老實坐好,被易真瞪眼,撓頭乾笑。
從初夏忙到初秋,何新陽的宿舍已經被整得像模像樣,桌椅板凳大衣櫃,鍋碗瓢盆鐵皮爐,還有床上用品,連紅雙喜都被錢寡婦剪了好,牆上桌上大衣鏡上都貼了,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豬肉弄到手開酒席!
眼看天色不早了,陳學功要把秀春送回家,沒提順道把易真也送回去的事,看何新陽強拉人猴急的樣,陳學功就特別懂。
先讓秀春出去,他善後,啪嗒一聲把何新陽家大門一關,兄弟,只能幫你到這了!
已經八點多了,外面行人漸少,陳學功放心的捉住秀春的小手拉著,有路燈的大道他不走,專挑黑燈瞎火的小巷。
「我們抄近路。」陳學功冠冕堂皇。
秀春沒意見,反正走哪兒都是走。
走了一會兒,陳學功原本捉著她的大手改攬住了她的肩,大掌就垂在她小白兔上面。
「苗苗哥…你手拿開。」秀春反手就撥他手。
「我不。」陳學功堅定不移,鼻息不穩。
「你這樣…下回我不跟你走一塊了。」秀春急眼。
「小春兒,你看老何,他今晚都當新郎官了…」聲音有點委屈。
秀春漲紅了臉,嗆道,「苗苗哥你是故意的,難怪不願順道送易姐回家!」
結婚不是過家家,凡事得有商有量,他們幾個人有時聚在易真家,有時候就在何新陽家,逐一挑出結婚還缺少的東西,如果天太晚,陳學功就會和秀春順道把易真送回家,可今天陳學功把易真推給了何新陽,讓他想送自己送。
何新陽能想送易真回去?想送才怪!
陳學功摀住秀春的大驚小怪,在她耳邊低聲道,「老何跟易真那是領了結婚證的人,正兒八經的兩口子了,還不能睡在一塊?還要憋死老何不成?」
秀春從鼻子裡哼了哼,不想跟他說話,老流氓!
與此同時,何新陽家裡,原本準備結婚的一米二喜床上,被浪翻滾。
小面瓜何新陽突然變得兇猛起來,兩手上下作亂,衣裳一件件扔出喜被外,女式罩衫、男式白襯衫、乳罩…還有最後一件小褲…
易真慌得手忙腳亂,「新陽,別這樣…我們說好等辦了酒席的啊…」
何新陽臉頰紅撲撲的,鼻息間噴著粗氣,「都領結婚證了…」
「辦酒席才算,農村都是辦酒席才承認結婚…」易真強詞奪理。
何新陽充耳不聞,固執道,「我,我…我想更深入的跟你交流。」
易真愣了下。
就這空當,何新陽兵臨城下,直搗黃龍。
「哎媽…疼死我了,你個大賤人!」
國慶節前夕,何新陽跟易真在單位食堂辦了婚禮,錢寡婦和秀春提前一天去了易真家給她當娘家人,還有財務科的馬大姐,領著她閨女一大早就過來了,就等著鬧新郎官。
何新陽帶著單位要好的幾個,熱鬧鬧接了親,加上今早剛下火車的何新陽父母,幾方人馬在大食堂順利會了師。
院裡知道何新陽底細的沒幾個人,結婚這天院裡大領導親自過來慶賀,倒是把所有人給嚇了一跳。
遠的不說,就前些時候姜書記的閨女姜淑敏結婚,也沒見大領導親自到場啊,親自出面為個剛來工作一年多的新職工慶賀,這是要鬧哪般呀!

第76章 28號一更

秀春扶著錢寡婦,和陳學功還有陳秋實夫婦他們坐一桌。
八仙桌上擺著瓜子花生糖塊,桌上的兩包牡丹剛放上來就被別人揣口袋裝走了。
趁人不注意,陳學功剝了一塊糖果塞秀春嘴裡。
「甜不甜?」
秀春唔唔點頭,高價糖果,兩塊多錢一斤,能不甜麼!
陳秋實斜眼看了兒子一眼,有些忍不住,咳了一聲,低聲對陳學功道,「苗苗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也注意點。」
陳學功哦了一聲,慢慢收回了給秀春擦嘴的手,理了理衣裳,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再看同桌其他人,注意力都放在了新郎官新娘那邊,並未將視線投放在他跟秀春身上。
陳秋實的顧慮有理,秀春畢竟還在上著學,年紀又小陳學功許多,兩個孩處對象的事,至今為止,也就少數幾個知道,就連錢寡婦都還蒙在鼓裡,旁的不說,這要是給錢寡婦知道了,還指不定咋想呢,好好的照顧人家孫女,把人孫女照顧成自己媳婦了,唉,到時候該咋張嘴提啊!
陳秋實腦瓜子嗡嗡響,陳學功全然不覺他父親的煩惱,只是嘴角噙著笑,不自覺的又去看秀春,秀春興致勃勃看新人表演節目。
婚禮儀式開始了,食堂的文化台上,何新陽和易真肩並肩站在一塊,何新陽穿著白襯衫黑色長褲,易真穿得比較喜慶,大紅的列寧裝,梳著兩根麻花辮,笑得甜蜜。
院大領導出馬做證婚人,說了大段演講稿似的官方話。
酒席桌上紛紛熱烈鼓掌,給足了大領導面子。
隨後,大領導請何新陽父親致辭。
何新陽的父親老來得子,此時已是五十來歲,跟何新陽的嬉皮笑臉不同,何新陽的父親比較威嚴,說的話比大領導還要官方,使這場婚禮一時間有點像開大會。
什麼結婚之後,夫妻兩要更好的斗私批修、積極參加階級鬥爭,互相督促、互相學習、共同進步…
聽得下面人興致缺缺,稀稀拉拉,給面子的鼓了鼓掌。
秀春瞧著何新陽的父親很眼熟,像是從哪兒見過,想了許久,才記起來,扭頭低聲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在你家的舊報紙上見過新陽哥的爸爸,在天安門城樓上跟總理握手的那個!」
陳學功也壓低了聲道,「乖,先看婚禮,以後跟你詳說。」
「咳咳…」陳秋實重重咳了一聲。
陳學功立馬直起了身,把視線移向文化台。
「老陳,咋還咳嗽上了?你感冒了?」許淑華不解道。
「呵呵…沒,沒。」
冗長的官方致辭結束,大領導客氣的將何新陽父母請下台坐,婚禮暫由外二科的主任來主持,換了人主持,氣氛就活絡多啦,主任號召大家踴躍向小兩口發問他們處對象的經過。
「小何,快說說,領證前帶過小易看電影沒?」
「去公園是不是晚上去的?」
「有沒有偷摸拉小手?」
哄鬧嬉笑間,外二科的主任發話了,「好啦好啦,問這麼詳細幹啥,在場還有沒結婚的姑娘,都收斂點,先動筷吃酒,回頭想鬧了,把新郎新娘關屋裡,大家好好鬧!」
場下頓時熱烈鼓掌!
姜淑敏和姚公安兩口子坐一塊,同桌還有姜書記等院內領導,姚公安遞煙敬酒間,顯得有些悵然心不在焉,姜淑敏全程陰著臉,瞪眼看文化台上的易真,手指絞的死緊。
吃飽喝足,客人散去,秀春還要跟著去新房,被陳學功一把拽住,「小春兒,聽話,你把奶奶帶回家,鬧洞房你可不能去,我進去一會兒就出來。」
錢寡婦也道,「小陳說的是,春兒你是大姑娘了,裡面鬧騰,咱可不能進去,把我送回家,趕緊的。」
秀春不傻,約莫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哪還再敢進去,跟陳秋實夫婦說了一聲之後,就陪著錢寡婦回了家。
這對新人結婚之後,還應該有個三朝回門,易真娘家沒有親人,索性就回門秀春家,錢寡婦讓秀春置辦了酒菜,三朝回門這天又在秀春家熱鬧了一回。
結婚之後日子回歸於柴米油鹽醬醋茶,小兩口上班下班,一塊做飯,一塊排隊買糧,還商量著啥時候生孩子好。
「現在懷上最好,來年生的時候不冷不熱,坐月子舒坦。」
「不要,我還沒緩過來勁。」
「緩什麼勁,趁著年輕牟足了勁生,生完老大要老二,再來老三…」
「滾蛋,當我是母豬啊!」
沒了前些時候的忙碌,秀春也開始安安心心上課,學校還是那樣,勞動為主,學習為輔。
年末就要由校方推薦上高中了,秀春不敢再馬虎,無論如何都得有個高中文化程度。
易真之前給她普及過一次工作知識,時下滿十五週歲,擁有城鎮戶口的居民,就可以參加年初各大單位的招工了,每年招工的單位以及工種也都五花八門,單位像國營大企業煉鋼廠,還有街道的小廠諸如棉麻廠、印刷廠等,還有像百貨商店、郵局這類比較搶手的。
不論什麼單位招人,文化程度越高自然越好。
就拿煉鋼廠來說,要是小學文化程度的,那招進去就是臨時工,月工資十六塊五,工作五年之後可能才會轉為學徒工,若是中學文化程度,那進單位就是學徒工,月工資二十塊左右,一般三年出師轉成正式工。
可如果是高中文化程度,基本上招進單位就是正式工,無論是工資還是糧食定量,甚至其他福利待遇,都比學徒工和臨時工好太多。
為了工作,秀春也得爭取上高中。
門當戶對的道理,秀春再懂不過,陳學功是大學生,走的是技術路線,工資高糧食定量高,家庭文化程度高,秀春必須也要有拿得出手的東西配得上陳學功才行。
轉眼又是週末,陳學功心裡裝著事要跟秀春說,大早上端著從國營飯店買的油條豆腐腦,匆匆往秀春家走。
「哎…哎,等我一步…小陳這是又來找秀春那丫頭吶。」住秀春家對門的王大嬸氣喘吁吁追上來,手裡拎了二兩豬肉。
又是月初了,工資條到手,零零碎碎票據發到各家各戶,就該買糧買肉了,不知道他春兒有沒有去買,沒買正好,他兩能一塊,只有他兩,也好跟她好好說。
陳學功跟王大嬸打了招呼之後,腳步加快,油條豆腐腦涼了味道就會大打折扣。
「小陳啊,你咋一到週末就過來,你對像吶?不帶對像去玩玩吶?」王大嬸又攆了上來,扒著陳學功瞎打聽。
陳學功心道,他每週末過來,不就是陪對像學習,陪對像吃飯,外加帶對像出去玩嗎?
心裡這麼想,嘴上隨口對王大嬸道,「帶了。」
王大嬸略可惜,又篤定道,「那你跟你對像處得指定不好,一周都見不上一次面吧…大嬸是過來人了,你聽大嬸一句勸,處不來的對象趁早分了才好,分了之後大嬸給你介紹下一個…」
陳學功忍不住蹙了眉,扭頭對王大嬸道,「我讓介紹了嗎?」
王大嬸呵呵笑,「哎呀,我這不是好心好意麼,我家閨女你瞧見過吧,梳著麻花辮,長得水靈靈那個…」
「不必。」陳學功打斷了王大嬸的自說自話。
秀春破天荒的還沒起,昨晚打著手電筒去郊區瞎晃蕩了,凌晨才背簍筐回來,到家匆匆洗了手臉,倒頭就睡。
「小陳啊,咋又買早飯啦,我爐子上熬了面粥,熱了饅頭!」錢寡婦心疼糧票。
陳學功笑道,「也就幾兩糧票的事,上月開始糧食定量恢復到了之前的三十六斤,細糧比例也調整到原來四斤。」
「那也省著點花!」錢寡婦招呼陳學功坐,她進屋去喊秀春起床。
秀春漸大了,當著錢寡婦的面,陳學功也知道自己不好再亂進秀春的房間,老老實實坐在外間等。
沒幾時,秀春衣衫整潔的出來了,就是眼睛半瞇著睜不開,無精打采的跟陳學功打招呼,「苗苗哥,你又來啦。」
臭小孩,什麼叫他又來了?!
大早上跑去給她買早飯,結果就得到個又!
反正錢寡婦看不見,陳學功伸手就擰了一把秀春的臉蛋,臭小孩!讓人心塞!
秀春嘿嘿笑,飛快的刷牙洗漱,坐下吃飯。
「苗苗哥,今天咱們去哪兒玩?」
打從兩人確定處對像開始,似乎也沒什麼不同,還是跟以前一樣,週末一塊出去放風,看電影,去百貨商店買東西,要不然就是一塊排隊買糧食。
想到買糧,秀春拍了拍腦瓜子,「完了完了,苗苗哥,我糧食還沒去買。」
陳學功朝秀春碗裡撥了豆腐腦,「我也沒買,現在去也晚了,明天再起早排隊吧,吃完飯先去買煤球。」
冬天就快到了,該換無煙煤了。
秀春哦了一聲,沒意見。
吃完飯,借了架子車,陳學功推著,秀春在他旁邊走,已經是深秋了,馬路兩旁的楊樹落了一地的葉,地上鋪得厚厚一層。
自古逢秋悲寂寥,不過路上行人臉上卻個個洋溢著笑。
為啥?秋季的玉米、大豆、高粱又是豐收!溫飽問題一天不解決,誰有瞎閒心去悲傷春秋!
秋收之後,糧食定量恢復了不說,細糧比例城鎮居民也由兩斤增加到三斤,青磚紅磚牆面上隨處貼的都是豐收喜報。
秀春臉上掛著笑,扭頭四處注意各大商店貼的佈告。
「注意注意,本糧油店明日供應的細糧是富強粉,油是大豆油!」
「白砂糖、洗衣粉、肥皂…售完為止!」
「憑雞蛋票加工作證,可購買十四個!」
「豬肉暫無,再等通知!」
……
「苗苗哥,你這月的雞蛋票能不能給我使?我想買點雞蛋給我奶補補身子,她老寒腿又犯了。」
陳學功想也不想便道,「糖票、油票、肉票都拿去。」
「為啥?你不過日子了?」秀春驚訝。
陳學功不是不過日子了,而是他要去外地,一時半會都回不來,票用不完,扔著也過期。
「春兒,我要跟你說個事。」陳學功猶豫了下,還是說了,早晚都得告訴她。
「上月末,科裡開會,一致決定派我出去學習。」
秀春愣了下,隨即問道,「去哪裡呀?要去多久?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呀。」
陳學功注意了秀春的臉色,見她並無不高興,多少鬆了口氣,不過又有些隱隱失落,男人啊,啥年代的男人都是賤骨頭,就巴望著這時候秀春能撒撒嬌,纏著他不讓走!
「去南京,去兩年。」陳學功道。
這回秀春後知後覺的悶悶不樂了起來,好半響才拉長著聲音道,「兩年啊…」
如果明年開春她上了高中,兩年之後她高中都能畢業了。
「南京離澤陽不遠,我輪休的時候就坐火車回來,火車趕不上就趕汽車。」陳學功保證。
秀春悶著頭,低聲哼了哼,難怪今天一大早就過來了,原來是要跟她說這事。
陳學功有點賤骨頭,聽見秀春小貓一樣的哼哼聲,竟然覺得心裡舒坦無比,臭小孩,還知道捨不得他!
「我都十六了,再過兩年就十八了。」秀春突然道。
陳學功唔了一聲,等著秀春下文。
「如果你很久不回來,那我就回老家給小二做媳婦去…」秀春抬眼瞪他。
陳學功按按太陽穴,頭疼。臭小孩,還學會威脅他了?
「估計兩年不到就能回來,等我再回來,就結婚好不好?」陳學功也怕臭小孩真扭頭回鄉下給那什麼小二做媳婦去了,要真那樣,慪就把他慪死了!
「哼哼,誰知道你會不會拖三拖四。」
……
月中,陳學功接到派出學習調令,院方跟南京醫院交接好之後,陳學功就該動身了,他買的是夜裡的火車,第二天清早就能到南京。
何新陽跟易真來給陳學功送行,在等候棚坐了一會兒,沒待太久就走了,把空間留給小情侶兩。
秀春坐在等候棚裡不願意動,她要陪陳學功檢票進站。
「都快十點了,好了春兒,快回去吧。」陳學功摸摸她腦袋,也捨不得。
秀春固執的搖頭,「不行,你就快進站了,我要把你送上火車。」
「太晚了,不安全。」
「不怕,誰敢招惹我誰倒霉。」秀春把腦袋擱到陳學功肩膀上。
等候棚裡人來人往,多的是為親朋送行的,棚頂吊了個昏黃的燈泡,離別之際,誰也沒心思去看別人,陳學功背著人在秀春額頭上親了親,可真想把他春兒裝行李裡帶走啊…

第77章 28號一更

陳學功走之後,沒兩天,澤陽市就飄了一場小雪。
天氣漸冷,秀春把鐵皮爐子搬到了裡屋,學著鄰居馬大爺家,去勞保物資店買了專門裹爐子的鐵皮桶,連了個管道從窗口送出去,防止她不在的時候,錢寡婦自己一個煤球中毒。
錢寡婦坐在爐子面前拆要清洗的棉花被,秀春趴在椅子上複習準備考試,秀春主要需要攻破的還是數學,代數三冊,平面幾何兩冊,都是必考內容。
秀春越做越想念陳學功,要是他在,三下五除二就能幫她解決困難…
「春兒呀,小陳去南京之後有沒有來信?這孩,到週末不來了,還乖想念的。」
秀春趴著寫作業,頭也不抬,悶悶道,「剛收了信,說一切安好,這周事多,回不來。」
說好到週末就回來看她,才第一周就失言,大騙子!
錢寡婦點點頭,隨即又道,「春兒,快考試了吧?你們有說過怎麼評選上高中了沒?」
秀春不想讓錢寡婦操心,就道,「還不知道呢,隨他怎麼評選吧。」
這時期的教育有些混亂,高校大多處於癱瘓狀態,初高中也好不到哪兒去,中央雖然有發放關於教育方面的文件,但真正下達到地方,也不見得就能研讀通透,就拿初中升高中來說,各地選拔方式也是五花八門。
前些時候小二過來給秀春送糧,小二跟她一屆,今年也到推選上高中,如果能上,蘆汪北合作社直屬澤陽市管轄,升學就得來市裡讀高中。
小二他們是但憑勞動成績外加出身根正苗紅。
秀春他們條條框框可就多了,除卻以上兩項,還有文化課成績,以及平時客堂上的時政表現。
單論最後一條,郝雪梅可神氣了,差點沒當著所有人的面保證她能上高中!
張秀英實在看不下去郝雪梅那副神氣樣,忍不住跟秀春嘀咕,「哎,秀春你說郝雪梅這樣的,不會真被推薦上高中吧,那以後得迫害多少人吶!」
聞言,秀春一把摀住張秀英亂說大實話的嘴,低聲道,「我又不是老師,哪知道老師會推哪些人升學,我勸你還是安心複習考試,至少有一點我們是可以確定的,文化課要是不合格,也沒戲。」
秀春目前能做的也就是爭取文化課能合格,其他想再多也沒用!
又到週末,秀春接到電報,陳學功發來的,簡短不到十個字:有事絆住,下周再回。
秀春瞇眼看了看外面的天,大晴天,胡同裡不少鄰居都把被子抱出去搭在晾衣繩上曬了,秀春胡亂收了電報,也把棉床墊褥抱出來曬曬。
「春兒?曬被子吶。」易真笑瞇瞇過來了,穿著藍格子呢大衣,手裡拎著個小籐籃。
「易姐?一塊去買菜?」
又到月初了,副食品店昨天貼了佈告,今天到一批豬肉,雞蛋也上架了,除了白蘿蔔和大白菜,還有土豆和胡蘿蔔。
秀春回去也拎了小篾籃,跟錢寡婦說了聲,挽著易真胳膊,一塊去副食品店。
走了一段路,秀春注意到了,易真平時走路帶風,今天卻慢騰騰不敢走快,要擱在往常趕著搶購的時候,易真比誰都急,能扯著她疾走,今天這是咋啦?
秀春納悶道,「易姐,你身體不舒服啊?」
想來想去,秀春只想到這個理由了。
聞言,易真搖搖頭,臉上掛著笑,低聲對秀春道,「我是有了。」
秀春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大喜,忙放慢了腳步,問道,「多久啦?」
其實秀春也就是正常反應的詢問,易真卻是臉一紅,也沒瞞著秀春,「兩個月了。」
易真跟何新陽辦婚禮至今不過兩個月而已,這娃娃分明就是結婚前懷上的!
還好秀春沒像經驗老道的大娘大嬸那樣會計算,只是一味開心道,「真好,新陽哥要樂壞了吧。」
說話間,秀春趕緊把易真的小篾籃提在自己手裡一起挎著,馬路上還有水坑,秀春挽著易真的胳膊讓她仔細看腳下的路。
易真哭笑不得,「不用扶,我哪有這麼嬌氣啊。」
說完,還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身體結實著呢!」
話說如此,秀春還是不放心,以前在家時,她上面有八個嫂嫂,個個都生了三四個娃,秀春平時跟她們嘮家常,也會說到這方面話題,頭三個月娃娃不穩,最要注意,不能累不能被擠到。
所以排隊買副食品的事,自然就由秀春來當主力軍,易真站在一旁等著就好。
所幸秀春戰鬥力強,交給她易真也放心,就站離人群稍遠一些,看著腳下秀春搶購到的豬肉、雞蛋,還有土豆胡蘿蔔…
「出來買菜?你男人呢?沒過來跟你一塊?」
易真扭頭,不知道姚公安啥時候出現的,身上穿著軍大衣,手裡夾著根煙,沖易真吞雲吐霧。
易真皺眉散開了兩步,不客氣道,「副食品店排隊不在這兒排,姚公安你排錯地方了!」
姚公安笑了笑,「小姜在那排著,我來拎東西。」
說著,視線放在了易真腳邊的小篾籃上,笑道,「沒人來給你拎?要不我拎著給你順道送回去?」
「不用。」易真冷了臉,拒絕。
姚公安還想說,瞧見秀春懷抱著大白菜飛奔過來了,收了臉上的笑,陰著臉走開。
秀春瞪眼看向姚公安,低聲道,「易姐,他來幹啥?沒為難你吧?」
易真搖搖頭,「無聊的人,不用搭理他…春兒,買好了沒?買好咱就走吧。」
秀春哎了一聲,拎著籃子跟易真轉戰糧油店。
月末斷了的柴米油鹽,月初都得供應上,兩人零零碎碎買了大堆往家走,秀春順道把易真送回家屬院,剛走到醫院大門口,何新陽騎個自行車出來了,面上掛著疲倦,他本來皮膚就白,黑眼圈格外明顯。
「下了夜班就好好回去睡覺,又出來幹啥?」易真忍不住斥他。
何新陽從秀春手裡接過籃子,嘻嘻道,「看你不在家,就知道出來買東西了,等我睡醒了,咱兩一塊出門啊。」
易真哼哼,「等你睡醒,東西都被賣光啦!」
「兒子老不老實,有沒有鬧你?」
「哪有,可乖了。」
「早上有沒有噁心,有沒有吐?」
「嗯嗯,早飯剛吃進去就吐了出來。」
「那還說兒子老實,該揍了!」
眼看這小兩口間的親暱互動,秀春深覺沒法再看下去了,好想她苗苗哥…
轉眼又是週末,頭一天下了整天的雨夾雪,路上行人都極少,到夜裡了雨雪還沒停,秀春有些失落的洗完手腳爬上床,估計陳學功應該又不會回來了。
次日天還未亮,秀春睡得迷迷糊糊間聽到咚咚敲門聲,頓時清醒了,衣裳都沒披,下床就去開門。
門剛開了個縫隙,外面人閃身就進來了,猛地將秀春緊緊抱住。
呢子大衣上掛著雪水,冰冰涼,冷得秀春一個激靈。
行李箱隨手一扔,陳學功三兩下胡亂解開了大衣扣,把秀春裹進去。
「唔…這才幾點。」外邊烏漆墨黑,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三點多。」
「三點多!」秀春快被勒得喘不過來氣,稍稍將陳學功推遠了些,「苗苗哥,你昨晚坐夜班火車回來的啊。」
陳學功嗯了一聲,隨即又把秀春抱住,濕漉漉的腦袋埋在秀春脖頸裡,南京沒下雨也沒下雪,到了澤陽地段就開始飄雪花了,還越飄越大。
「春兒,我想你。」
秀春唔唔出聲,她也想他!
「春兒,我想親你…」陳學功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
「我,我奶在家…」
秀春的話被堵住了,天王老子在家都管不了,先親住再說!
雖然才半個多月沒見,可秀春覺得像是半年沒見一樣,太想他了,靠在他懷裡被呢子大衣包裹著,全身暖洋洋,唇微啟,順從的任由陳學功的舌頭在裡面攪拌嬉戲。
「咳咳…春兒呀,幾點了?這是誰在敲門啊。」屋裡傳來錢寡婦不放心的聲音,接著一陣窸窸窣窣,錢寡婦也穿衣起了。
明知道錢寡婦眼睛看不見,可還是把抱在一塊親得難捨難分的兩人驚到了,慌忙彈開。
秀春赤紅著臉,反手擦擦嘴角的液體,忙道,「奶,是苗苗哥,你別出來了,外頭冷。」
為了證明是他,陳學功隨後就道了一句,「奶,是我。」
錢寡婦這才放心了些,應了一聲,打著哈欠,又重新回床上睡下。
聽見沒動靜了,陳學功伸手還要抱,秀春忙閃開,插上大門,把外間的燈拉開,瞧見陳學功大衣上都是水,頭髮也濕了,忙道,「苗苗哥,你先坐一會兒,我去拿毛巾。」
說話間就進了裡屋,把鐵皮爐子上烤乾的毛巾拿出來,又把她的那床被子枕頭抱了出來,外間有張單人床,鋪墊從櫃子裡扒出一張兔皮墊褥,毛巾扔給陳學功,「苗苗哥,你先擦擦頭髮,我把床鋪好,你睡一會兒,一夜沒睡吧…」
想著馬上能見到他春兒了,坐火車上激動的一夜沒睡,現在看到真人了,恍恍惚惚還在夢裡,隨便擦了擦頭髮,就著秀春打來的洗臉水,草草洗漱,脫了大衣,蹬掉鞋子,躺倒床上就睡。
蓋的被子還有秀春的餘溫在上面,枕巾上還有洗髮膏的味道,聞著熟悉的香味,總算踏實了。
「還這麼早…春兒,上來一塊睡?」陳學功半瞇著眼,往床裡面挪了挪,給秀春騰出個位。
秀春咬著唇,朝裡屋看了看,才三點多,確實還早,這個季節,錢寡婦通常快六點才會起來…
想了想,秀春蹬了拖鞋,合衣躺了上去。
原本陳學功問的時候,就沒抱太大希望,沒想到秀春真上來了,頓時咧嘴欣喜,不給她後悔的機會,窄窄的被子裹住兩個人,把秀春抱了個結實,閉上眼睏意來襲。
再醒來時,屋裡瀰漫著紅薯粥的香,鍋裡滋滋啦啦響,秀春在貼裡玉米烙,錢寡婦從菜罈子裡掏了雪裡蕻,干辣椒切成段,等著下鍋炒熟。
「苗苗哥,你醒啦,快洗手臉吃飯。」秀春催他。
外面又飄了雪花,吃了早飯之後,錢寡婦坐被窩裡暖她的老寒腿,陳學功幫秀春把碗筷收拾洗了。
秀春坐在小板凳上,笑瞇瞇的看著陳學功圍著圍裙忙活。
「苗苗哥,你在那邊習慣嗎?」
陳學功點頭,「還可以,住醫院宿舍,頭兩個星期麻煩,院裡各種審查問話,所以才沒辦法回來。」
秀春唔了一聲,時局動盪不安,到哪都是一通審查。
「那你啥時候走?」
「今晚就得走,能趕上明天上班。」筷子甩了水,插在筷籠裡,陳學功解開圍裙洗了手,在外間的單人床上坐下。
「這麼快啊…」以前覺得一到週末就有大把的時間,現在怎麼覺得這麼短了?
陳學功也覺得時間太短,把秀春拉坐在床上,從後面抱著,兩手擱在秀春肚子上,天這麼冷,哪也不想去,「過年估計都難回來,等你放寒假就過去?」
秀春為難,「我奶還在家…她指定不准我去這麼長時間。」
秀春覺得錢寡婦肯定是察覺到了什麼,男女大妨,今早錢寡婦已經跟她嘀咕啦,說陳學功這孩大老遠從南京回來,也不回家,下火車就衝到她家來這是想幹啥?
還能想幹啥?惦記上她孫女了唄!
有錢寡婦坐鎮,陳學功到底沒敢多待,磨磨唧唧待快中午了拎行李箱回家,臨走前對秀春道,「我傍晚六點的火車。」
秀春心領神會,「那我四點去火車站。」
中午秀春燉了干豆角,沒吃幾口就不願吃了,抬手看看手錶,怎麼才剛過十二點。
錢寡婦慢悠悠的吃了午飯,指揮秀春去刷鍋洗碗。
刷完鍋洗完碗,再看手錶,才一點。
那就看書好了,趴在書桌上複習了一會兒數學,再看時間才兩點半。
秀春有點坐不住了。
錢寡婦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問秀春道,「春兒呀,小陳那孩,他幾點的火車?趁天亮,你去送送他,記得別回來太晚。」
秀春立馬來了精神,哎了一聲,合上書就出了門!
去市醫院得先經過火車站,秀春停了腳,轉而先去火車站等候棚裡轉了一圈,沒想到還真看到了陳學功!
「苗苗哥,你來這麼早?」幸好她順道看看,不然一准撲了個空。
陳學功笑瞇瞇的,拎著行李箱站起來,「我就知道你會早過來,才三點,還早,我們還能去看場電影。」
秀春沒意見。
「對了,苗苗哥,易姐和新陽哥有小娃娃了,他們就要要當爸媽了!」
這事陳學功已經知道了,他剛到家沒多久,何新陽就登門來炫耀,炫耀什麼炫耀,他跟春兒早晚也會有!
傍晚六點,秀春把陳學功送上了火車,自己一個人往家溜躂,這個點天已經黑了下來,路燈一直亮到她家胡同口。
錢寡婦已經做好了晚飯,在等她。
「奶,你先吃嘛,飯都涼了。」秀春把涼了的三合面饅頭在爐子上熱了下,面粥一直放在爐子上煨著。
秀春先給錢寡婦盛了碗麵粥。
「春兒,你啥時候放寒假?我想回老家住些日子,要不今年過年咱們就回老家過吧?」
秀春道,「我們估計再等兩周才能放假,奶你要是太想家,我先給你送回去也成,等放假了我再回去。」
錢寡婦想了想,道,「也行,這人老了,離家太長總惦記著。」
從市區騎自行車半個小時就能回老家,隔天中午,秀春放了學就騎車把錢寡婦送了回去,錢寡婦的口糧她沒帶,今年一年都豐收,是該催孫有糧兩口子還糧食了。
秀春家的三間瓦房裡,孫有糧一家三口住的暢快,不對,應該說是一家四口了,蔣蘭花前不久又懷上了老二。
冷不丁瞧見秀春帶錢寡婦回來,這兩口子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們房子還沒蓋呢!
「老娘,春兒回來啦。」孫有糧瞧著秀春手裡拎的包裹,心裡叫苦不迭,「春兒這是準備長住?」
秀春支了自行車架,把錢寡婦扶進屋,沒什麼情緒道,「我回我自己家,想住多久還要跟三叔報備?」
孫有糧呵呵笑,「家裡有的是地方,你想住多久就多久!」
蔣蘭花也跟著賠笑道,「我這就把西間收拾出來,你跟你奶住西間。」
瞧瞧,這兩口子已經把自己當主人了,多有自覺性,還知道給客人安排房間!
秀春道,「不用,我奶先回來住,我過段時間再回來。」
聞言,孫有糧不禁大喜。
可秀春隨即就道,「三叔三嬸,你們房子蓋了沒有?啥時候從我家搬出去?這房子都給你們住了快一年了吧?」

第78章 29號一更

住房基地秋收之後生產隊就給批了,就是這兩口子遲遲未動工,主要還是手裡錢不夠。
以前的積蓄都被蔣蘭花倒貼給了娘家,傻蛋出生之後,哪哪都要花錢,那就更存不住錢了,何況現在又懷上了老二。
蔣蘭花給孫有糧使了個眼色,讓他來說。
孫有糧也夠作難,趕鴨子上架一般,準備從錢寡婦下手,搓著手,笑呵呵道,「老娘啊,大冷的天還回來,凍著了吧…蘭花,趕緊給老娘燒點熱水燙燙腳。」
聞言,蔣蘭花不情不願的哎了一聲,磨磨蹭蹭去廚房。
秀春扶錢寡婦坐上炕,堂屋炕燒得熱乎,秀春就挨著錢寡婦坐,看孫有糧還能打什麼主意。
孫有糧左右言他,絲毫沒提剛才秀春問的話,錢寡婦忍不住開了口,問道,「有糧,你房基地批了嗎?」
孫有糧作難道,「批是批了,就是還沒蓋…」
錢寡婦道,「還不蓋,你想幹啥?這房是春兒她爹留給春兒的,借給你們幾口子住得夠久了,咋地,你們難不成還想再住個十年八年的?」
「老娘,看你說的這是啥話,哪能啊。」孫有糧忙道,「我這不是愁難手裡沒有錢嗎…等年末從隊裡分到工錢,過年開了春我就動工。」
說到這裡,孫有糧轉轉眼珠子,湊到了秀春跟前,面上帶了笑,對秀春道,「春兒呀,三叔想跟你商量個事…」
秀春不動聲色道,「啥事,你就直說吧三叔,就別拐彎抹角了。」
孫有糧瞧了秀春的臉色,這才斟酌道,「春兒,三叔很想蓋房,就是手裡頭錢不夠,你爹給你留了不少錢吧,我聽說你娘現在也給你撫養費,你看…要不你幫三叔點錢,幫三叔把房子蓋起來,以後三叔有錢了再還你!」
秀春呵呵笑了,「三叔,你想借多少?」
孫有糧一看有戲,忙給秀春算賬,「我準備蓋三間,不要太好,青磚瓦房咱蓋不起,就蓋紅磚的吧,我都打聽好了,紅磚一分錢一塊,三間房蓋起來估摸著得三千多塊磚,單買紅磚大概花三十多塊錢,加上瓦一共得花掉五十來塊吧,再有房梁窗戶門扇,還有請泥瓦匠的錢,我跟你三嬸算過了,蓋下來得兩百塊…」
秀春打斷孫有糧,問道,「那三叔你手裡有多少錢?」
孫有糧嘿嘿笑了,「到年末隊裡分錢,估計能掙個五十塊,剩下的一百五十塊,春兒你要是有的話,就先給我墊上唄,以後我慢慢還。」
聞言,秀春故作驚訝道,「一百五十塊?!三叔,你當錢是大水淌來的啊,我哪有這麼多錢?!」
孫有糧道,「怎麼沒有?!我可都聽說了,你娘一年都要給你五十塊的撫養費,你跟你奶能花得完?怎麼手裡也能存個七八十塊吧,有多少就先借多少給我用用唄!」
秀春給氣樂了,「我有錢就該借給你啊,你說還,多少年能還得清?十年八年還是一輩子?遠的不說,就去年欠我奶的糧食,你還了嗎?糧食你都還不起,我還能指望你還錢?三叔,你當我三歲小孩好糊弄?!」
孫有糧一看秀春這裡行不通,轉而攻克錢寡婦,「老娘,春兒向來聽你的,你倒是說說她啊,她借點錢給我,我房子不就蓋上了嗎?只要蓋上房,你當我還想住在這裡?!」
孫有糧話音剛落,錢寡婦順手摸了她的枴杖就往孫有糧身上砸,氣得得瑟,「混賬東西!啥主意你都敢打,春兒連學都沒下呢,能去哪裡弄到錢?!老大不養我,你不甩我,春兒拉扯我這個老東西不說,現在還要拿錢給你蓋房子?!混賬東西…我打死算了,看你還敢打鬼主意!」
錢寡婦是真下了狠手,把孫有糧打的捂頭亂挑,秀春在一旁看得直想笑,護著錢寡婦,防止她太激動摔著了。
「死老太婆,你幹啥呢,幹啥打有糧!」
蔣蘭花在廚房燒著爐膛,心裡正打著小算盤呢,冷不丁聽見堂屋動靜,出來一看,乖乖,她男人竟然被打,這算啥事?
蔣蘭花當即不願意了,回身就去廚房拿□面杖,沒頭沒腦就揮著往錢寡婦身上招呼,還有站一旁偷笑的秀春,死丫頭片子,還敢偷笑,連她一塊打!
秀春要是能讓錢寡婦吃虧,那也不是秀春了,蔣蘭花的□面杖還沒招呼到錢寡婦身上,就給秀春抓個正著,使了點力,把蔣蘭花連人帶□面杖甩到一邊。
蔣蘭花沒站穩,歪倒撞在門框上,頓時愣住了,沒想到她竟然被秀春給撂倒?!
反應過來之後,咬牙切齒,立馬撲過來就跟秀春干仗。
剛才顧著蔣蘭花的肚子秀春沒用多大力,見蔣蘭花還不依不饒的撲上來,也煩了,三下五除二反剪住蔣蘭花的雙手,抓了床單就綁上。
蔣蘭花嘴裡潑糞,秀春四處看看,抓個傻蛋的尿布塞她嘴裡。
好了,這下終於清靜了。
孫有糧被錢寡婦打急眼了,想還手。
秀春冷了臉,把錢寡婦拉到自己身後,沖孫有糧不起客氣道,「三叔,我懶得跟你廢話,今天你立馬收拾東西帶三嬸走人,你想住哪兒就住哪兒,只是有一點,以後別再想住我家,你再敢過來,信不信我把你東西全砸了扔出去?!」
信,孫有糧怎麼不信,當初他頭一個女人葛萬珍想占巧,秀春就把他家的東西全給砸個稀巴爛,這回照樣能砸。
孫有糧這下焉巴了。
「好,好,好,我走,我走還不成嗎?!」孫有糧這個懦夫,本事沒有鬼點子多,真給他顏色看了,他比誰都孬種。
秀春不怕孫有糧一家幾口找不著地方住,生產隊大院可有的是地方。
秀春這一下午哪也沒去,就看著孫有糧把他那點家什物件全搬走,除了被褥衣裳,鍋碗瓢盆桌椅板凳全是秀春的,他一樣也別想多拿。
「春兒吶,你還得回去上課,你回吧,我看著,放心,你三叔他不敢把我怎麼著。」錢寡婦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權當沒生這個兒子。
索性這個點回學校也遲了,秀春乾脆留著,「奶,我今晚就在家睡,明早再回市裡,反正下午去了也就是勞動,缺半天沒事。」
錢寡婦心知秀春是個有主意的,也就隨她去,孫有糧兩口子灰溜溜搬走之後,祖孫兩把家裡簡單收拾了下,晚上隨便吃點對付一口。
冬天天黑的早,農村沒通電,家裡又沒有煤油了,秀春早早溫了洗臉水,和錢寡婦洗了手臉之後準備上炕睡覺。
砰砰砰,外邊有敲門聲,孫有銀在外邊喊秀春開門。
秀春披了棉襖,開門讓孫有銀進來。
孫有銀臉色不太好,進門朝堂屋炕上一坐,吧嗒吧嗒抽著煙,半響不吭聲。
錢寡婦從東間摸出來了,也坐堂屋炕上,對孫有銀道,「有銀,這麼晚了來有啥事啊。」
孫有銀重重歎了口氣,「老娘,你看你把春兒給慣的,像啥樣!有糧好歹是她三叔,說給他攆走就給攆走了,也太不像話了!」
聞言,錢寡婦不悅道,「大晚上的,我還當你是來看看你老娘死沒死,有糧是我攆出去的,他媳婦拿□面杖往我身上招呼,我還不能把這兩小畜生攆走吶!」
聽錢寡婦這麼說,孫有銀語塞,半響方才道,「老娘,你看看你,一大把年紀了,咋還幹這種丟臉的事,這不叫人看笑話麼!讓我臉往哪擱,以後在隊裡還要不要開展工作了?!」
「我管你開展啥工作!」錢寡婦心涼了半截,直接道,「今年年前你和有糧都把我明年的生活費交上來,一人給我十五塊錢。」
「啥?」孫有銀被煙嗆住了,直咳嗽,「我在跟你說有糧的事,你又提這個幹啥啊!」
錢寡婦道,「有糧他愛住哪兒住哪兒,我也不管了…有銀,這些年我幾乎沒叫你們操一分心,也從來沒給我一分錢花,我老了,春兒早晚得嫁人,總不能讓她一直養活我,從今年末開始,你和有糧兩個把生活費交給我。」
孫有銀叫苦不迭,忙對秀春道,「春兒,你奶這是咋啦,這些年不都好好的?是不是你在背後教唆你奶,讓她管我和你三叔要錢?!」
秀春兩手一攤,無辜道,「大伯,你可不能這麼說,我可從來沒教唆我奶管你們要錢。」
錢寡婦道,「是我要的,關春兒啥事!別給我扯開話題!」
眼下孫有銀心裡後悔的不行,早知道聽他女人的話,由著他們去鬧騰,幹啥出頭說事?!這下好了,事沒說成,還得給生活費!
「老娘啊,你看…咱家大丫都十七了,翻過這年就該說人家啦,到時候準備嫁妝,摸摸哪兒不要錢吶,我這…」
錢寡婦打斷孫有銀的話,「大丫結婚要花錢,養活我就不要花錢了是吧?還是你想把我掛樹上喝西北風?」
孫有銀苦笑不已。
錢寡婦隨即又下一劑猛藥,「有銀,這幾年我也看到了,我不圖跟著你們住,你們就給我點錢夠我花就成了,要是連這點孝心都沒有,那我只能找人寫大字報讓大家批評你們了!」
聞言,孫有銀臉色一變。
這大字報要是貼出去,他孫有銀以後的仕途可就全完了,名聲掃地不說,以後他家幾個孩還跟著讓人瞧不起。
「老娘,我是你兒子,你咋這麼狠毒!」孫有銀氣得拍炕幾。
錢寡婦比他更氣,嗓門更大,「我是你老娘,我管我死活嗎?!」
孫有銀語塞,半響不能言語,緊了緊身上的棉襖,頂著風雪,灰溜溜往外走。
孫有銀前腳剛走,秀春後腳就把堂屋門關上,喊了坐著發怔的錢寡婦一聲,「奶,上裡間炕上睡吧,當心老寒腿再犯了。」
錢寡婦長長的歎了口氣,「春兒呀,我早就該這樣了,早幾年狠下心,也不會這麼難過,怪我,生生把兩個兒子養成了沒良心的畜生。」
秀春不知道怎麼安慰錢寡婦,養孩子這種事,一方面歸後天,還有更大一方面出於本性,時下大多數人忙於生計,家裡孩子五六個的不在少數,挨個細心教那指定是教不過來,可照樣沒少出孝子。
「奶,別想太多啦,睡一覺啥都能好。」秀春把錢寡婦扶上了炕,自己也脫了棉襖鑽進被窩。
隔日大早,秀春要上課,大清早就騎車回了市裡。
都快期末考了,學校仍舊沒把文化課放在心上,教育一團糟,聽著老師在講台上念報紙,秀春腦瓜子都疼。
熬到中午下課撞鐘聲響起,秀春抓上書包騎車就往老家趕。
午休約莫有兩小時的時間,除卻一來一回在路上花的,秀春能在家待一個小時。
要擱平常,秀春就不回去了,只是發生了昨天那種事,秀春還是不放心錢寡婦,不對,確切來說,她是不放心孫有銀兄弟兩。
秀春腳蹬的飛快,不到半個小時就到家了,本以為家裡會被鬧得一團亂糟,沒想到還是原樣,煙囪裡往外冒著煙,錢寡婦蹲在爐膛口燒柴禾。
「春兒,你咋又回來啦?」錢寡婦有些訝異。
秀春沒瞞著她,直言道,「我不放心。」
錢寡婦笑了,「放心吧,淑芬和有糧家的蘭花都過來了,又被我給攆了回去,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就擔心惱了我給他們糊大字報呢!」
秀春也忍不住笑了,萬事有利有弊,這個約束力極強的年代,就這一點好,內心再腌臢的人,對外都講求個名聲,誰也不想被唾沫性子淹死。
錢寡婦都這麼說了,秀春放了一半的心,吃了晌飯之後又匆匆趕回學校。
下午沒進行日常勞作,眼看就放寒假了,要進行同學之間推薦,得票數越高的,越有機會被推薦上高中。
誰不想被推薦啊,吵吵嚷嚷,竊竊私語。
「安靜點,大家安靜!」班主任拿教鞭敲了敲桌子,「今天大家就推薦上高中互相投票,不准把票投給自己,有記名投票,大家都給我安分點!好好投!好了,現在大家踴躍發言!」
秀春捂著腦門子,直接投票不就行了?還得來個踴躍發言,當評時政吶!
班上有三十來個同學,最後被推薦上高中的估摸最多不會超過十個,這種事,肯定是抱團投票,同時把差評給敵對分子啊!
這種事永遠少不了郝雪梅,站起來第一個發言,「我投顧偉民!他平時兢兢業業,在監察紀律方面很有一套,為班級著想,考慮集體利益,是個捨己為人的好同志!」
顧偉民隨即也站起來,大聲道,「我投郝雪梅!她平時在班裡最活躍,勞作最積極,下鄉支援更是累到中暑,還不願要農民兄弟給的糧食,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值得我們學習!」
秀春止不住樂了,這兩人,合起來唱雙簧呢!

第79章 號二更

論發言,論鼓動人心,顧偉民和郝雪梅這兩人都很有一套,他們互相慷慨激昂的吹捧對方一番之後,班上相繼有其他同學站起來效仿。
誰誰誰,高風亮節,我投他!
誰誰誰,樂於助人,我的票投他!
秀春豎耳朵聽著,不為所動。
張秀英有點坐不住,戳戳秀春,低聲道,「秀春,我把票投給你,你找幾個熟悉的把票投給我好不好?」
想要全班人都投,那得有多大的影響力才行,像張秀英這樣平時不善長拉攏人的,也就小範圍有幾個交好的,眼下能爭取幾票就幾票。
秀春低聲道,「我可以把我的投給你,其他人我可不敢保證。」
能爭取一票是一票,張秀英管不了這麼多了,催秀春快投。
投完票,班主任喊顧偉民上去統計票數。
班級是個大集體,裡面各有小幫派,這種投票嚴格說起來其實毫無意義,用腳趾頭想想,大多數人都會把票投給自己熟悉的,然後以此為交換,再獲得一票。
統計票數完畢之後,班上每個人獲得的票數在黑板上一目瞭然,除了顧偉民獲得五票,郝雪梅獲得三票的支持權以外,其他人要麼是一票,要麼是零票。
毫無意外,秀春的一票是張秀英投給她的,張秀英的則是她投的。
張秀英對這個結果有些氣餒,嘀咕道,「完了完了,顧偉民跟郝雪梅指定要上高中了!」
秀春搖搖頭,「你總盯著他們看幹嘛?又不是只推薦兩個名額,到底誰上還說不準。」
張秀英訕笑,「我就是看不慣他們兩神氣的樣!」
轉眼到了週五,學校開始進行文化課程考試,一大早秀春還未出門,就收到了郵遞員送來的電報,是陳學功發來的,告訴她這周回不來,祝她考試旗開得勝。
去學校前,秀春先跑了一趟郵局,在櫃檯要了一張電報單,給陳學功回了電報:好好工作,一定努力!
填寫好收件姓名和地址之後,去窗口排隊,電報員數完字,報價錢,「三分錢一個字,加急六分,普通還是加急?」
秀春想了想,遞給電報員兩毛四,「加急!」
電報員收了錢之後,秀春聽見窗口傳來一陣滴滴答的聲音,這才笑瞇瞇出郵局。
到學校剛好趕上考試鈴,學校統一油印的試卷,書本一般大小,正反面兩張,語文、代數、平面幾何…
這種考試,並非小學升初中那般,是澤陽市內統一考試,批閱時間長,還要統一錄分數,像這樣的校內考試,考試快,出結果更快,當天考完,第二天就出結果,同時宣佈推薦上高中的人員名單。
隔日,還是在教室裡集合,班主任拿著教鞭敲打課桌,示意大家安靜。
「現在我開始宣讀名單,顧偉民,孫秀春,張秀英,葛大勇,王百峰…」
「熱烈祝賀以上同學!大家鼓掌!」
台下傳來稀稀拉拉的掌聲。
郝雪梅像被噎住了一般,她剛才聽得仔細,確定沒有聽見自己的名字。
「不公平!」郝雪梅猛地站了起來,神情憤怒,「班級投票我有三票,我還是工人階級出身,憑啥我不能上!」
班主任道,「你文化課不合格,不予考慮。」
當初公佈推薦標準時,已經列出了各大要求,第一,地富反右壞的子女不能上;第二,文化課合格;第三,班級投票;第四,下鄉支援表現優異。
郝雪梅其他三項都符合,可就是文化課不合格,班上其他三項審核沒問題,文化課又合格的同學多著呢,怎麼排也排不到她郝雪梅啊。
公佈名單之後,張秀英高高興興挽著秀春去辦公室填寫信息表,寫完之後兩人又相約去看電影。
「秀春秀春,我太高興了,你看剛才郝雪梅那吃癟的樣!」張秀英樂得不行。
郝雪梅咋樣,秀春沒興趣搭理,她高興是因為自己被推薦上高中了,苗苗哥知道一定也開心!
兩人看得是《地雷戰》,電影散場之後,秀春對張秀英道,「走,咱兩下館子慶祝去!」
張秀英愣了下,摸摸罩衫口袋,澀然道,「秀春,咱還是回家吃吧,下館子…我沒裝多少錢…」
張秀英上面兩個姐,下面兩個弟,大姐嫁人了,二姐倒是有工作,在三鋼車間當學徒工,就是只顧自己不管家裡,工資不上交,糧食關係在三鋼,她還有兩個弟全靠她爸那點工資,實在捉襟見肘。
「看電影都是你買的票,吃飯肯定我來請!」秀春笑瞇瞇道,「就去吧,當陪我吃頓飯,我奶回鄉下了,我自己在家沒意思。」
聞言,張秀英這才樂呵呵的哎了一聲。
一碗大豐收,一份炒蘿蔔絲,兩盤炒餅,兩人吃得噴香。
「秀春,我有個疑惑,說出來你別介意啊。」張秀英道。
「啥疑惑,你說吧。」
「就是時不時來咱們學校門口等你下課的,那是誰啊,看起來跟你關係很要好。」張秀英早就想問了,張秀英也是大姑娘了,她不傻,看他們的言情舉止,不由得讓她往那方面想。
聽張秀英這麼說,秀春臉一紅,倒也沒瞞著她,「他是苗苗哥,我跟他一塊長大,他喜歡我,我也喜歡他。」
張秀英一語中的,竊笑不已,「秀春,那你是童養媳了?!」
秀春瞪她,「亂說亂說!」
笑歸笑,張秀英還是挺羨慕秀春,她也有喜歡的人,可惜人家看不上她。
在國營飯店吃了晌飯之後,張秀英回家了,秀春在馬路上瞎晃蕩,不想回家,就她自己一個人,回去也沒意思,去哪兒好?
這個點易真指定在上班,她都懷娃娃了,下了班也要回去休息,秀春也不好去打擾。
去二舅媽家?
不想去。
去陳學功家?
家裡就陳秋實夫婦兩,都是長輩,過去了也沒什麼可玩的。
要不然去南京?!
秀春被腦子突然蹦躂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可隨即這種念頭就越來越強烈,既然陳學功沒時間回來,反正她沒事,那她就去找他不就好了?!
這麼想著,秀春立馬回了趟家,簡單收拾行李,又把前些時候風乾的臘肉帶上一大塊,打包好之後,直奔火車站。
「同志,我要一張去南京的火車票。」候車棚幾乎沒人,秀春不用排隊,到窗口直接買。
售票員抬了抬眼皮,懶洋洋道,「不賣。」
秀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為啥不賣?要介紹信?我開了,給你看。」
售票員不看,不耐煩道,「不賣就是不賣,問這麼多幹啥?!」
秀春頓時惱火,氣道,「有你這樣為人民服務的嗎?!左一句不賣右一句不賣,你倒是給個理由!說不清楚我找你們領導說!」
售票員嚇了一跳,似乎沒想到面前軟軟的小姑娘會突然發飆,主要是這兩天詢問她的人太多,她不耐煩了才懶得說。
「紅什麼眼眶,快說!」
售票員怯怯道,「南京段鐵路毀壞嚴重,無法通車,施工人員正在搶修。」
秀春一愣,鐵路毀壞?這得多大的陣仗才能把鐵路給毀了啊。
轉念一想,秀春又明白怎麼回事了。
瞪了售票員一眼,「這麼點理由,不想說就寫個佈告貼在窗口不就得了?!」
說完,無視售票員吃癟的樣,拎上行李箱直奔澤陽市長途汽車站,鐵路被毀,大馬路總不能被人挖坑吧?
「去南京?介紹信拿來。」汽車站的售票員是個中年大姐,笑吟吟的,服務態度要比火車站好許多。
秀春把在街道開好的介紹信遞給售票員,狀似無意道,「大姐,我剛從火車站過來,去南京的火車票買不了啦。」
中年大姐心直口快,「今天好些個人過來買汽車票啦,不止南京路段,上海路段也毀了,上海那一段路才修好不到一年,這不,又完蛋!」
中年大姐邊跟她嘮嗑邊找出五塊面值的汽車票據,在上面填寫好澤陽到南京,在票別一欄全票上劃勾,又在最後一欄填寫上乘坐日期和發車時間。
啪啪蓋上戳,遞給秀春,「小同志,給我五塊錢,注意了,今天乘坐有效,超過今天可就無效啦。」
秀春哎了一聲,掏出三塊和兩塊面額的錢遞給中年大姐。
時下居民外出,首選的還是火車,主要是火車票比汽車票便宜許多,具體收費方式秀春也不太清楚,就拿這次去南京的汽車票來說,澤陽到南京約莫兩百公里的路程,車票五塊錢,頭幾年秀春去蘭州,一千來公里的路程,買的是學生票才四塊多,相較之下,顯然乘火車出行更為便宜。
因為不是過年期間,火車站都沒多少乘客,汽車站就更別提了,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等候。
秀春看了乘車時間,兩點發車,估計到南京得六七點,臨上車之前,秀春去飯店用本地糧票買了包子油條帶上,有備無患。
秀春暈火車,汽車就不用說了,照例暈,上車就睡覺,一路顛簸,半路上醒來,有人在晃她。
秀春扭頭看了看,是坐她旁邊位置的中年大叔,身上穿的是墨藍色郵局工作服,面龐和善。
「小同志,都一塊下車吧,前面路段毀了,汽車過不去了。」
秀春張張嘴,半響無語,鐵路毀掉就算了,現在連馬路也毀?這幫人也太喪心病狂了吧?!
「別的路段行不通?」秀春問。
中年大叔歎口氣道,「有倒是有,司機不願重新找路,攆咱們都下車。」
「大叔,你知道咱們到哪兒了嗎?」
中年大叔搖搖頭,「估摸著是快到南京了吧。」
秀春跟著中年大叔下車,一塊的還有其他乘客,十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背口袋的背口袋,拎行李箱的拎行李箱,全是一副吃癟的無奈樣。
「造孽啊,早知道不坐汽車了!」
「啥時候汽車都沒火車靠譜!」
「靠譜啥,火車不照樣停運了?!」
冬天黑的早,眼看就烏漆墨黑了,一路打聽問人,走了老半天才看到冒煙囪的村子,今天想到南京那是不可能了,只能先去村子裡借宿。
這麼多人,任誰家都不樂意收留他們借宿,最後還是中年大叔出面,找到生產隊長家,跟生產隊長好說歹說,才同意他們在生產隊借宿一晚。
想有炕有棉被那是不可能了,能有間屋擋風就不錯啦!
秀春和中年大叔靠牆坐干稻草上,把買的包子油條拿出來,雖然已經涼了,但總比沒得吃強。
秀春注意到了,中年大叔就拎了個公文包,其他啥都沒帶。想了想,秀春把自己的口糧分給他。
中年大叔愣了下,隨即樂呵呵接過,「別說,我還真餓了!」
中年大叔姓龐,在澤陽亞麻街道郵局工作,被局裡派到南京辦事,具體啥事,他不方便向秀春透露。
「秀春,你去南京幹啥?」
秀春笑道,「去看親戚。」
龐叔點頭,又問秀春上初幾了。
秀春道,「初中已經畢業,明年就該上高中了。」
聞言,中年大叔笑道,「上高中好,現在有高中文化程度,就可以找到不錯工作啦,咱們郵局新招的小同志,都是高中生。」
聽龐叔這麼說,秀春忙道,「龐叔,那高中生可以干滴滴答那種工作嗎?」
龐叔起先沒反應過來,明白之後,笑道,「咋不能?電報員培訓之後就能幹!」
秀春把這事默默記在心裡。
次日大早,生產隊長匆匆趕過來了,對他們道,「都是去市裡的?那正好,我趕馬車順道送你們過去!」
眼下南京正在建雙層式鐵路、公路兩用大橋,生產隊長托關係給他們生產隊接了個活,每隔幾日要去一趟施工地。
馬車行了小半日才到長江南,龐叔要去郵局,兩人在橋口分開行動,秀春把陳學功的地址拿出來,一路詢問打聽才找到陳學功學習的單位。
陳學功在之前的來信中跟秀春提過,他在普外。
秀春找到普外辦公室,在一群工作服裡一眼就看到了陳學功的背影。
「苗苗哥。」秀春站在辦公室門口,洋紅色的高領毛衣,黑色短呢子外衣,同色絨褲,兩根麻花辮鬆鬆的綁在兩邊,臉龐白淨,笑起來眼睛都跟著笑。
辦公室裡清一色的男同志全望了過來,怔怔看著外邊。
誰家的小姑娘,太水靈了吧?苗苗哥?誰是苗苗哥?
陳學功以為自己幻聽了,回頭一看,滿眼狂喜,顧不上跟科裡同事打個招呼,大步朝秀春走來。
「春兒,你怎麼過來了?!」
秀春笑瞇瞇道,「你回不去,我就過來找你。」
辦公室一幫男同志瞬間瞭然,感情這是千里尋夫啊…
陳學功側身擋住了一幫男同志的曖昧的視線,把秀春帶到樓道裡。
左右沒人,陳學功放心了,一把抓住秀春的手,隨即道,「這麼涼,穿得太少了!怎麼不穿棉襖?」
秀春嘻嘻笑,大姑娘知道愛美了,大棉襖暖和是暖和,又肥又大罩在身上,還得穿件罩衫,一點也不好看,來看他,當然要穿得漂漂亮亮!
「走,我帶你去我宿舍。」陳學功脫了白大褂。
秀春看他,跟她一樣黑呢子大衣,也沒穿棉襖呀。
陳學功看出了她眼神裡的意思,不由頭疼,「我是男人,火力大,抗凍。」
秀春哦了一聲,跟他去宿舍。
這個點,都在上班,宿舍沒有人,秀春走在陳學功身旁,神不知鬼不覺把手填到陳學功的大衣口袋。
陳學功嘴角不由自主上挑,眼睛裡滿是柔情,手也伸進口袋,把口袋裡的小手抓在手心裡。
職工宿舍不大一間,有四張上下鋪,住了四個人,洗臉盆暖壺桌子板凳,擠得滿滿當當,陳學功的床鋪靠南,最乾淨整潔,上鋪放置的是他行李還有幾本書。
「現在沒人,脫了鞋先坐我床上暖暖。」陳學功捏了捏秀春臉蛋,心情不是一般的好,拎了暖壺去熱水房打水。
秀春不客氣,扯了被,脫了鞋盤腿坐在單人床上。
沒幾時,陳學功拎著暖壺回來了,往他茶杯裡倒上開水,遞給秀春讓她暖手。
「不要茶杯。」秀春把手伸給他,「你給我暖。」

第80章 號一更

「苗苗哥,明年我就可以上高中了!」秀春挽著陳學功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突然想起來這個好消息!
她兩隻手在陳學功手裡疊握著,手早就被暖熱乎了,就是不願意拿出來。
「這麼厲害?!」陳學功眼含意,毫不吝嗇誇讚。
秀春掙出一隻手,伸到他面前,「要獎勵。」
陳學功逮著她的手,對著手心就是吧嗒吧嗒兩下!
秀春臉騰地紅了,在他身上擦了擦手心裡的口水,「哎,我還沒說要什麼呢!」
「還不夠?」陳學功立馬捧住她腦袋,照著臉胡亂親,兩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
匡噹一聲,砰一聲。
兩人立馬彈開,齊齊朝外看。
門外站的是陳學功室友,剛畢業的大學生,二十出頭,掛著酒瓶底子厚的眼鏡,穿著樸素,被宿舍裡的這對狗男女震驚的話都說不出來,面紅耳赤,我了半響,沒我出下文來。
陳學功還算淡定,並未解釋任何,拍拍秀春腦袋,讓她穿上鞋,然後起身把室友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重新塞到他懷裡。
秀春穿好了鞋,站到陳學功旁邊。
陳學功拎上秀春的行李,拍拍他室友的肩膀,道,「我晚上不回來了。」
集體宿舍裡,秀春沒法留宿,讓她一個人在外邊住陳學功不放心,指定是要在外邊跟她一塊住才行。
在醫院旁邊就近找了國營招待所,交上秀春的介紹信和他的工作證,在服務員來回審視的目光下,開了挨在一塊的兩間房。
行李放招待所,陳學功要帶秀春出去吃飯。
「今天不去國營飯店,帶你去雞鳴酒家吃他們的雞鳴湯包,可比澤陽開的那家包子鋪味道好太多。」
從早上到現在秀春還沒吃東西,早就餓得飢腸轆轆,現在一聽吃的,頓時來了精神,拉著陳學功的手下樓。
經過一樓服務台,迎上服務員來回打量的目光,陳學功腦仁疼,不得不鬆開秀春的小手,低聲道,「南京時局比澤陽亂,我們注意些。」
秀春不傻,幾乎是立刻鬆了手,雖然跟陳學功並排走,但中間隔了有半個人的距離,大街小巷的行人不乏情侶,也是這麼走路,沒人敢當眾拉手。
兩人一路找鼓樓廣場的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烏央烏央排了老長的隊伍,秀春墊著腳都望不到頭。
「這麼多人啊!」秀春更期待了,跟澤陽的韓記一樣,雞鳴酒家屬於合法私營,味道秀春還沒嘗,價錢不用看都能猜到,絕對不會便宜。
等排到秀春他們時,就只剩下三籠,陳學功全要了。
排在後面的只能遺憾離去,等下一個時段再過來排。
籠屜裡的湯包比小籠包還要小,國營飯店的一個大肉包能賽過五個小湯包。
陳學功讓秀春先坐,來來回回幾趟,圓桌上多了兩碗蛋絲湯,兩碟醋。
秀春咽嚥口水,就要開吃。
陳學功忙攔住,細心道,「咬開皮,先把鹵吸掉。」
秀春照做。
「唔唔…苗苗哥,好吃,人間美味!」
「我不是人間美味!」陳學功笑瞇瞇的,又拿勺,把蛋絲湯從秀春咬開的小口裡灌進去,「再吸。」
秀春依舊照做。
「比澤陽的包鋪好吃多了!」
陳學功反覆往裡面灌了幾次蛋絲湯,直到把甜味吸走,才建議秀春蘸醋吃。
三屜湯包一大半進了秀春的肚子,陳學功把剩下的全吃完,「小春兒,可別吃太飽,不然你會後悔。」
秀春一聽,立馬放下筷子不吃了,有樣學樣的幫陳學功灌蛋絲湯,兩人皆吃了半飽,從雞鳴酒家出來,七拐八拐,陳學功又帶著秀春去另外一家館子,比雞鳴酒家更不起眼的地方。
破落的門面,進去倒是別緻,一看就是回民的風格,裡面唯一的一個服務員穿得很是精神,回民樣式的工作服,胸前別了一個牌子,少數民族的文字,秀春看了一眼,不認識。
服務員是漢人,禮貌的招呼陳學功和秀春入座。
「美人肝、松鼠魚、蛋燒賣,還有鳳尾蝦。」陳學功利索的報上菜名。
服務員想也不想便報價,「美人肝一塊六,松鼠魚八塊五,蛋燒賣一屜兩塊三,鳳尾蝦四塊五,一共十六塊九。」
脫離國營的私營飯館,菜品是天價,通常是國營飯店十幾倍以上的價格,當然,人家攬了瓷器活那指定是有金剛鑽,國營飯店可做不出來什麼美人肝、蛋燒賣…
陳學功先把錢付了。
等服務員走之後,秀春忍不住低聲道,「苗苗哥,剛才服務員胸牌上寫的是什麼?」
陳學功道,「寫的是馬祥興,我該早幾年帶你過來,早個三五年,馬祥興酒館可不在這裡,規模比現在也要大上很多倍。」
秀春瞬間就明白了,不再多問。
沒幾時,服務員把菜送上來,四道菜全是秀春嘗都沒嘗過的,陳學功已經來吃過幾次,不住往秀春碗裡夾菜,秀春本就吃的半飽了,再好吃也吃不了多少,陳學功照例掃尾。
從馬祥興出來,吃得飽飽的肚子自然要走走消化,再去新街口的百貨商店,百貨商店無論是規模還是外觀,都比澤陽市的百貨商店高檔許多。
百貨商店有四層,櫃檯繁多,除卻極個別商品,賣的東西倒是和澤陽差不離。
「苗苗哥,這個鐘有趣!」路過鐘錶櫃檯,秀春駐足觀望。
玻璃窗內擺放的是彩色大公雞模樣的時鐘,圓圓的鍾表面靠在大公雞肚子上,色彩鮮艷的大公雞擺出仰頭打鳴的姿勢。
售貨員帶著當地口音,笑瞇瞇道,「這是江南鐘錶廠生產的鬧鐘。」
「鬧鐘?」秀春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詞。
陳學功給她解釋,「就是你頭一天定上時間,第二天會按時喊你起床,跟公雞打鳴一個意思。」
秀春興致勃勃問售貨員,「這個鬧鐘怎麼賣?」
售貨員介紹道,「不帶公雞的原型鬧鐘十塊錢,兩張工業券,帶公雞的鬧鐘十五塊,三張工業券。」
秀春想也不想,掏出三張工業券,十五塊錢也拿了出來,一塊遞給售貨員。
售貨員還算耐心道,「同志,外地工業券不能用,有南京本地的嗎?要是有工作證,可以減免一張工業券。」
陳學功把他剛發的南京市工業券掏出來,連同工作證還有十五塊錢都遞給售貨員。
「工業券給我使使就行啦。」十五塊錢可不是小數目。
陳學功眼中帶笑,「不是要獎勵嗎?之前的不夠,要加上這個才夠實在。」
這個禮,秀春收下了!
從百貨商店出來,隨即又去曙光影院看了場電影,傍晚花一毛錢買兩張門票在玄武湖公園轉悠,直到天黑了,兩人才敢手拉手往回走。
到招待所門口,又極為一致的放開手,挺胸拔背,目不斜視,一前一後的上樓,關門反插上插銷。
「服務台的那位大姐眼神也太凌厲了。」秀春吁了一口氣,晃蕩了一天,早累了,坐在床上不想動。
陳學功也不好多待,給秀春打了洗臉熱水之後,叮囑她插好插銷,這才去隔壁房間。
一夜無夢,次日陳學功要上班,秀春不能再纏著他,想到宋乃娥,秀春道,「苗苗哥,今天我想去我娘那裡看看。」
宋乃娥這幾年每年都雷打不動給秀春寄東西,撫養費也照給,不管有沒有感情,既然秀春都來了南京,不過去看望心裡過意不去。
陳學功不反對,「我送你過去。」
秀春把宋乃娥的地址拿給陳學功看,宋乃娥住的地方距離鼓樓不算遠,陳學功把秀春送到了裁縫店門口才拐回去上班。
秀春站在裁縫店門口不遠處,對著背對她正引爐子的宋乃娥喊了一聲,「娘。」
宋乃娥的背略有僵硬,轉過身來,似是不相信眼前站的是秀春,跟頭幾年比,變化實在太大了,長高了不說,越長越俊了,宋乃娥試探的喊了一聲,「春兒?」
秀春笑著點頭,走近了幾步,「娘,我來南京玩的。」
宋乃娥高興的不知道該說啥好,好半響才道,「傻站著幹啥,快進來,快進來。」
秀春哎了一聲,跟著宋乃娥進去。
裁縫店的格局跟秀春家有些類似,最外間是門面,往裡走才是宋乃娥他們平時住的地方。
宋乃娥的男人張大壯,身上圍了件灰色的大圍裙,在做工,瞧見秀春進來,一時沒認出來。
「春兒,是春兒。」宋乃娥對她男人道。
張大壯一愣,隨即道,「好,好,外頭亂,快跟你娘進屋坐。」
裡屋宋乃娥的兒子蹲在地上玩木頭玩具,當初還在襁褓中的小男娃已經三四歲了,小臉蛋肉嘟嘟的,看著就知道養的很好。
「二蛋,快,喊春兒姐姐,這是你姐。」
二蛋好奇的盯著秀春看了一會兒,聽話的喊姐,還有點羞澀,叫完就一溜煙跑了。
秀春忍不住發笑。
沒兩分鐘,二蛋又回來了,原來是去給秀春抓了一把瓜子,塞到秀春手裡,咧嘴笑道,「姐,你吃。」
秀春嗑了一粒,剩下的手剝開了餵給二蛋。
「娘,我從老家帶過來的,風乾肉,你收起來慢慢吃。」秀春把布兜遞給宋乃娥。
秀春之所以帶風乾肉,就是想拿來給宋乃娥,原本她想過郵寄過來,可時下查的嚴,肉太多引懷疑。
「春兒你真是的,過來就過來了,幹啥還帶這個?」宋乃娥嘴上嘮叨秀春,可心裡卻很高興,當初拋棄秀春,一直是她心裡的結,面對秀春總歸有些愧疚,不覺間就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討好。
秀春笑道,「我和小舅一塊去山裡打的,家裡還留了。」
宋乃娥這才樂呵呵的收起來,「中午就切點臘肉燒一頓!」
秀春點頭,沒意見!
「對了春兒,好好的怎麼想起來南京了?唉,南京這段時間時局不太好。」
秀春沒瞞宋乃娥,如實道,「我來找苗苗哥,他從澤陽調動到這邊學習。」
「苗苗?」宋乃娥愣了下,隨即明白了,「是大嫂的侄兒吧?」
秀春點頭。
宋乃娥到底是過來人,心又細,秀春大老遠的跑過來,還是奔她大嫂的侄兒,又不是啥正兒八經的親戚,還這樣親,分明是她想的那樣…
猶豫了下,宋乃娥到底問出了口,「春兒呀,你跟娘說說,是不是跟你苗苗哥…你兩處對象了?」
一個大小伙子,一個大姑娘,做出這種舉動,實在難讓人不想歪。
秀春臉一紅,隨即點了點頭。
這下宋乃娥又不知道該說啥好了,時間過得快,秀春已經是十六七的大姑娘了,宋乃娥像秀春這麼大的時候,秀春已經出生了。
張大壯做完了活,從外邊進來,搓搓手對秀春道,「大閨女,中午在這吃,二蛋他娘,咱們中午吃啥好?」
宋乃娥道,「春兒帶了臘肉,你去副食品店看看今天供應了啥,有啥就買啥!把家裡白面揉上,多揉點,中午我娘家侄兒也過來!」
張大壯是個聽媳婦話的,哎了一聲,從掛在牆上的大夾子上取下副食品卷,提著籃子就去副食品店。
「春兒,苗苗啥時候下班?讓他過來一塊吃頓飯,這孩子,都好久沒見了!」
宋乃娥這麼說,也是存了相看陳學功的意思,日後若是跟春兒結了婚,那可就是她女婿了,丈母娘總得看看女婿長相人品才能放心把閨女交出去!
秀春不傻,也明白宋乃娥的意思,等快中午時,秀春又去了趟醫院。
早上來上班,陳學功已經受到一輪轟炸,秀春再過來時,大家都瞭然,甚至還有比陳學功年紀小的,掙著到秀春面前笑嘻嘻喊小嫂子。
「去去去,瞎起哄什麼!」小同志被科室主任罵了一聲,隨即對陳學功道,「小陳,科裡也沒什麼事了,准你先下班,去吧去吧,帶你小媳婦好好轉轉。」
這兩人面上都竭力維持鎮定,只是任誰的臉都紅的很難讓人忽視。
「春兒,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陳學功在她後面下樓。
秀春道,「我是喊你過去,我娘讓你去吃頓飯。」
說著,秀春又小聲補充了一句,「我娘知道我兩在處對象了。」
「那就是要考察考察我了。」陳學功立馬明白,本來他就準備過完年之後跟秀春那邊的親人說一下,他爸媽這邊沒問題,爺爺奶奶就更不會有問題了。
秀春家那邊,為了慎重起見,要找個合適的機會鄭重說一下,可能還要請他爸出馬。
頭一回上門不好空手去,陳學功先帶秀春在百貨商店轉了一圈,買了奶糖和蛋糕拎著過去。
宋乃娥跟她男人在忙活燒晌飯,陳學功進屋把零嘴遞給三歲的二蛋,沖張大壯兩口子禮貌道,「叔,嬸。」
宋乃娥趕忙招呼陳學功坐,不住打量陳學功,秀春他們去蘭州那會兒,宋乃娥就見過陳學功,乾淨精神的小孩,那個時候陳學功還沒上大學,現在都已經工作了兩年,自然成熟了不少,加上又比原來長高了些,宋乃娥單看外相就滿意,再看她閨女秀春,俏生生的站在陳學功旁邊,怎麼看怎麼配!
中午臘肉炒蘿蔔,糖醋大白菜,悶土豆,烙大餅,都是家常菜。
張大壯得了他媳婦的授意,買菜回來順道從供銷社買了瓶白酒,拿盛飯的瓷碗給陳學功倒了半碗,「小陳,來陪我喝點!」

第81章 號二更

四十多度的當地土產白酒,陳學功陪張大壯連著喝了兩碗。
兩碗酒下肚,張大壯開始上臉了,黝黑的臉頰泛著紅,陳學功比張大壯稍微好一點,還能有問有答,說話也沒大舌頭。
宋乃娥見陳學功神色還算清明,行為舉止也得當,還知道時不時給秀春夾菜,心裡頗為滿意。
不像時下有的男人,二兩白酒下肚就不知東南西北,把自己當成天王老子,話語間全中國的人都沒他厲害,更有甚者當著娘家人的面就使喚媳婦,對媳婦打罵。
再高級的知識分子,都逃不過幾兩白酒顯本性。
當年秀春她爹頭一回去宋家,兩杯酒下肚之後,原本瞧著挺老實的男人話多了起來,甚至還對宋乃娥吆五喝六,指揮宋乃娥盛飯盛湯,還未結婚,儼然已經以宋乃娥的男人自居。
事後秀春她外公在這門親事上猶豫了,有些不太願意把閨女嫁過去,後悔定早了親事。
秀春她外婆沒想太多,只是勸秀春外公,說這個節骨眼上了,再退親事惹人說閒話,而且秀春她爹好歹是一鋼的工人,吃商品糧的,以後宋乃娥跟著他不吃虧。
酒品不好的男人,人品能好到哪去,當年宋乃娥小姑娘一個,不諳世事,哪裡知道秀春她爹本性,兩杯酒下肚,哪怕宋乃娥正懷著秀春,不高興了照樣揍人。
正因為有過這種經歷,宋乃娥在看女婿方面才格外留心,她可不想秀春步她的後塵。
如果陳學功兩杯酒下肚後跟秀春她爹一個德行,那無論如何宋乃娥都不能同意把秀春嫁給他。
陳學功又陪了半碗,土瓷瓶裡的一斤白酒已經見了底。
宋乃娥心裡大概有了數,給她男人遞了個眼色,又忙招呼陳學功吃菜,「苗苗快吃菜,喝的盡興就行啦,大壯你也別喝了,苗苗下午還得上班!」
張大壯呵呵笑,黝黑的臉泛著紅,他也喝的差不多了,「對對,不喝了不喝了,小陳,吃菜,多吃菜!」
其實陳學功至多也就七八兩白酒的量,再多估計就該喝趴下了,就眼下這個狀態,下午去上班都夠嗆。
秀春扭頭看他,有點擔心,她約莫能明白怎麼回事,不好說話,起身給陳學功盛了碗雞蛋蔥花湯,讓他多喝點醒醒酒。
「姐,姐,二蛋也要。」二蛋把自己的小木頭碗遞給秀春,露出米粒牙。
秀春哎了一聲,給二蛋也盛一碗,摸摸二蛋軟乎乎的頭髮,叮囑道,「先別喝,再冷冷。」
吃了晌飯,宋乃娥跟兩個小輩嘮嗑,秀春注意到陳學功有點犯迷糊了,想了想便開口提醒道,「娘,苗苗哥下午還得上班呢。」
宋乃娥恍然,從善如流接話道,「那苗苗你趕緊去上班,春兒就讓她在這住兩天。」
聞言,秀春忙道,「娘,我打算回澤陽了。」
宋乃娥拉著秀春的手沒鬆開,「這麼趕著回去幹啥,在這住幾天再回去啊。」
秀春不好再叨擾他們,這間裁縫鋪面積不大,統共裡外兩間,裡屋就一張床,靠門口放著鐵皮爐子,鍋碗瓢盆、吃飯桌,擺得滿滿當當。
秀春再留在這,住宿方面就是個問題,大冷的天,她住在這,總不能讓張大壯去打地鋪吧。
思及此,秀春拍了拍宋乃娥的手道,「娘,南京離澤陽也不算遠,我想過來還能再過來,這趟我來得急,沒跟我奶說好,等天暖和了我再過來看你。」
聽秀春這麼說,宋乃娥一時找不到再相勸的話,只好作罷,又拉著秀春說了幾句,這才送秀春和陳學功出門。
從裁縫店出來,秀春瞧見陳學功酒勁上來,臉頰通紅,不放心道,「苗苗哥,你行不行?要不然我扶著你?」
陳學功搖搖頭,笑道,「不用扶,走吧,下午不去上班了,去招待所。」
回招待所,陳學功困得不行了,上樓都是被秀春拽著上去的,也摸不清進的是哪間房,進屋撲上床倒頭就睡,任秀春怎麼喊都喊不醒。
秀春沒了法,只能倒了暖壺裡剩的熱水,給陳學功擦擦手臉,脫了呢子大衣、鞋子,蓋上棉被讓他在自己床上睡。
陳學功這一覺睡得死沉死沉,再睜眼,屋裡黑□□的,拉開電燈看看手錶,三點多。
這個時候肯定不會是下午三點多,而是凌晨三點。
從床上坐了起來,四下沒看到秀春人影,立馬開門去隔壁,手都放到門上了,又放下回來,這個點再去敲秀春的門,也是擾她睡覺。
重新躺回床上,兩手枕在腦後,陳學功一時半會都沒了睡意,想著昨天他有沒有失態,一直睜眼到天亮,隱約聽見隔壁有了動靜,陳學功騰地起床去開門,正好秀春也開了門。
「苗苗哥,這麼冷的天怎麼就穿件毛衣啊,快進屋穿衣裳!」秀春推他進屋,自己拎了暖壺去樓下打熱水。
沒幾時,秀春拎了暖壺上來了,往洗臉盆裡倒熱水,喊陳學功來洗手臉。
「苗苗哥,等下你去上班,我就回去了。」
「這麼快。」陳學功忍不住嘀咕,覺得這兩天過得特別快,他還沒回過味呢。
「不能待太久,我跟我奶說了,放寒假就回老家,拖太久她該擔心了。」秀春無奈。
洗漱之後退了招待所的房,兩人就近在國營飯店吃了早飯,陳學功把秀春送到中央門汽車站,陪她坐等候棚等車。
秀春催他趕緊回去上班,「十點的汽車,還早呢,苗苗哥你快回吧,你放心,沒人敢招惹我。」
陳學功忍不住樂,見識過秀春的厲害,陳學功完全相信誰招惹秀春誰倒霉。
讓秀春坐原地等一會兒,陳學功出去了一趟,再回來時手裡多了兩個油紙包,一包陳皮干,一包糕點,遞給秀春,「春兒,上車之後先別吃糕點,慢慢吃陳皮,記不記得我教你預防暈車的法子了?」
秀春不迭點頭,「按內關穴,行啦,我知道了,你趕緊上班。」
依依道別,磨蹭好半天黏在一塊的兩人才分開。
鐵路毀壞,乘車回澤陽的路也不是來時的主幹道,一路顛簸,原本四個小時的車程硬是行了六個多小時,早上十點坐的車,到澤陽汽車站時天已擦黑。
秀春暈暈乎乎的下車,一天沒有吃東西也沒有任何胃口,陳學功給她買的陳皮干已經全被吃完,糕點倒是一口沒動,回到家也沒心思吃飯了,喝點熱水倒頭就睡。
夜裡又飄了雪,大早起來胡同裡的積雪已經末踝,天陰沉沉的還在下,秀春原本打算收拾行李回老家,眼下只能作罷。
想起行李箱裡還有從南京帶回來的兩隻桂花鴨,秀春準備給易真送一隻過去。
桂花鴨原本是私人手藝,建國後被納入國企,南京的國營商店裡都有賣,一塊五毛錢一隻,不要糧票,油紙袋的包裝,紙殼上印著韓復興。
趕著易真下班的點秀春才過去,正好在去家屬區的路上碰上她,穿著呢子大衣,四個多月了,還沒開始顯懷。
「易姐,今天這麼冷,你穿太少啦!」
秀春拉住易真的手,意外,「咦,手還挺熱乎。」
易真笑道,「孕婦火氣大,就穿這些我都嫌熱。」
說著,易真又道,「春兒,你快看看我,變醜了沒有?」
秀春依言認真打量了下,注意到易真的臉頰上長了幾顆小雀斑,實話道,「挺好,沒怎麼變化,就是有雀斑。」
聞言,易真洩氣道,「科裡的馬大姐說我變醜了,懷的一準是男孩!」
秀春忍不住笑,伸手摸摸易真的肚子,「那小男娃乖不乖呀!」
提到小娃娃,易真把她那點煩惱拋到了腦後,立馬道,「可乖了,被他爸成天嚇唬,能不乖麼!」
說話間,易真注意到秀春手上拎的紙袋,「韓復興?春兒你啥時候去的南京?」
秀春咋舌,只看個韓復興就知道她去了南京,這個易姐到底是吃了多少地方的美食啊,這都知道!
「頭兩天去的,昨天下午才到澤陽。」秀春開了話匣子,跟易真說她這兩天在南京吃的喝的玩的。
易真豎耳朵聽著,笑得曖昧,雞鳴湯包,馬祥興,鴨血粉絲湯…易真不用想都知道這兩天陳學功花出去的錢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別說,陳學功還真是捨得為秀春花錢啊。
說說笑笑間上了二樓,何新陽昨晚夜班,今天下班之後就去了副食品店,聽同事說的,今早副食品店上一批豬肉,去割了四兩豬肉用掉一張肉票,瞧見被剃掉肉扔在一邊無人問津的豬骨棒,又花五分錢買了回來,豬骨棒和白蘿蔔放在一塊熬湯,蒸屜擱在湯鍋蒸上大米飯,豬肉先擱著,等媳婦回來看她想怎麼吃。
孕婦難伺候,上一秒說吃炒肉絲,下一秒就變卦要吃紅燒肉,何新陽要是提前做了不合心意,易真回來一准跟他鬧。
「喲,春兒來啦,易真昨天還在念叨你。」都快當父親了,何新陽還是成天笑嘻嘻,像個沒長大的大男孩。
易真把桂花鴨給何新陽,催促道,「快切了,中午我要吃鴨肉。」
「媳婦,我早上去買了豬肉,在菜櫥裡放著呢。」
「又買肉?」易真已經想不起來這個月第幾次買肉了,「你哪來的這麼肉票?」
她跟何新陽加起來一個月統共就七兩肉,不趕著逢年過節,一兩都別想多買。
何新陽笑得狡黠,「從同事手裡搶的。」
沒結婚前自己在單位食堂吃,每月發的肉票可都貢獻給科裡同事,現在他媳婦懷孕,正要補身體的時候,該他們回報了!
辣子炒白菜,再切一盤桂花鴨,骨頭湯還在鍋裡熬著,不急著上桌。
「媳婦吃菜,春兒吃菜,別客氣。」何新陽夾了一塊桂花鴨,把皮先咬掉放到易真碗裡,他媳婦不吃皮,說噁心人。
「春兒,你去老陳那兒啦,他咋樣,過年能不能回來?」
秀春搖搖頭,「估計不能回了,苗苗哥說他們科室的班都排出來了,正好他除夕那天值班。」
無論什麼單位,剛到的新人總會在這方面吃點虧,總不能還讓人家老前輩去值過年的班吧?
在易真家吃了飯,秀春沒好多叨擾,外邊雪也停了,秀春回家就開始收拾東西,屋裡牆上還掛著十幾張工業券和好幾張布票沒花出去,再不花過了這陽曆年就該全失效了。
拿上工業券和布票,秀春又去了趟百貨商店,給老地主買雙棉花鞋,羊絨線稱一斤,又買了些糕點果脯,一塊打包帶回老家。
臘月二十三大掃除,二十四分糧食,二十八發面蒸饅頭,今年沒有大年三十,二十九就過除夕啦。
除夕這天照例把老地主喊來,炒菜燉肉包餃子,炮竹辟辟啪啪響,歡歡喜喜迎新年。
唯一遺憾的是陳學功今天自己一個人在外過年了,唉!
年初一挨家挨戶串門子,年初二開始走親訪友,耍到年初五,初五一過,剩菜剩飯吃的差不多,這個年也就算過去了。
初六大早,秀春收拾行李,也該回城裡了,年初十還得去高中報道。
錢寡婦盤腿坐在炕上一肚子火氣,從年前回來,等了這麼些天,兩個兒子沒一個提給她贍養費的,全把她的話當耳旁風!
錢寡婦這股火忍不住了,對秀春道,「春兒,先別急著回城裡,去把你大伯三叔找來,他們要是搪塞,告訴他們我要貼大字報!」
聞言,秀春忍不住朝錢寡婦豎了個大拇指,哎了一聲,立馬去孫有銀家喊人。
高淑芬一看秀春過來,就知道沒好事,推脫道,「你大伯不在。」
秀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錢寡婦的話帶到,「大娘,我奶說大伯要是今天再不去,她豁出去了,嚷著明天就貼大字報。」
看高淑芬一副吃癟的表情,秀春心情極好,再去生產隊大院,把話原封不動傳給孫有糧。
帶完話之後,秀春沒回家,錢寡婦母子三人的事,她沒立場說話,索性眼不見心不煩,轉而溜躂去了鄭二嬸家。
小二被推薦上了市裡高中,跟她一個學校,秀春過來問問有沒有什麼行李要她先幫著帶過去的。
歡歡喜喜的喊了鄭二嬸,發現有些不對頭。
鄭二嬸紅著眼眶,在家抹眼淚,鄭二叔蹲靠在門框上抽煙,唉聲歎氣。
「二叔、二嬸,你們這是咋啦?」
鄭二嬸瞧見秀春過來了,擦了擦眼淚,勉強笑著招呼道,「春兒來啦,快進來坐。」
秀春拖了把凳子坐下,裡裡外外沒瞧見小二跟小妮子,「小二和妮子呢?」
鄭二嬸歎了口氣,也沒瞞著秀春,「去接大妮子了,唉,我苦命的閨女,剛懷上娃不到兩個月,就流掉了!」
秀春驚道,「二嬸,怎麼回事?」
提起這個,鄭二嬸就來氣,「怎麼回事?大妮子被她婆婆打流產了!」
聞言,秀春忍不住皺眉,「好好的,她打大妮子姐幹啥?」
鄭二嬸又紅了眼眶,「大妮子剛嫁過去沒多長時間,小兩口處時間長了吵架拌嘴那都是常有的事,吵幾句生完氣不就算了?偏偏大妮子她婆婆要在裡面摻和,攛掇她兒子跟大妮子干仗,要她兒子好好教訓大妮子,兒子教訓就算了,婆婆還跟著一塊打,大妮子能幹得過他母子兩嗎?!」
婆婆和男人一塊打?
秀春道,「二嬸,這種事你跟二叔該出面管管啊。」
聽秀春這麼說,鄭二叔接過話茬道,「這麼大的事,我跟你二嬸咋能不出面啊,年前我帶小二都去鬧過一場了,吵過鬧過能咋辦?閨女都嫁出去了,日子還得照常過,大妮子流了娃身體正虛著,婆家那邊也不管,妮子托人帶話,說她過不下去了,要回來。」
鄭二嬸作難道,「唉,流娃的女人回娘家帶晦氣啊!」
秀春汗顏,「二嬸,這都新社會了,你怎麼還鬧這種迷信,大妮子姐在婆家無依靠,她不指望娘家人還能指望誰啊。」
說是新社會,一時半會都破除不了根深蒂固的舊思想,哪怕秀春這麼說,鄭二嬸還是不願大妮子回家,對秀春道,「我把原先你和你奶住的地方收拾了出來,先讓大妮子在那兒住下吧。」
秀春張張嘴,到底沒再勸,別人的家事她說再多也無用,沒過一會兒,小二把大妮子接了回來。
大妮子蒼著臉,挽著包袱進家,卻沒想到被她娘給攔住了,「妮子啊,你還是去住秀春原先住的地方吧,你可是還有一個兄弟一個妹子呢,你得為他們想想啊!」

第82章 號一更

秀春在破草房裡陪大妮子說了半天話,印象中就沒哭過的姑娘,抓著秀春的手哭的泣不成聲,痛恨她男人窩囊廢,又心寒本以為可以依靠的娘家人這樣對她…
秀春不停拍著大妮子的背,給她順氣。
大妮子嫁的男人叫趙衛軍,在家排行老,家裡五間石瓦房,兄弟四個拖家帶口擠得滿滿當當,沒一個敢分家,家裡財政大權掌握在婆婆手裡,四個兒子全聽老娘的話,年末生產隊分了工錢就上交給老娘,老娘讓向東不會去向西。
兒子相繼娶了媳婦之後,媳婦也要聽婆婆話,哪個不聽話的,就挑唆兒子跟兒媳婦干仗,打到兒媳婦聽話為止,在大妮子嫁過去之前,上面三個嫂子已經被訓的服服帖帖,婆婆說啥就是啥。
大妮子在家做姑娘時可沒怎麼受過氣,鄭二叔有門手藝,家裡過得也不是特別差,加上鄭二叔和鄭二嬸都不是太過重男輕女的人,大妮子活的比較散漫,性子耿直說話直接,哪能忍受的了婆婆那種怪脾氣,嫁過去沒兩天就跟婆婆因為嫁妝的事鬥嘴了一次。
她婆婆一看這媳婦是個不聽話的,可就記在了心上,平時生活中有個小摩擦沒少挑唆趙衛軍,趙衛軍堅信他老娘一心為他好,聽他老娘的話,只要被他瞧見大妮子跟他老娘吵嘴,二話不說就揍大妮子,幾次仗干下來,小兩口結婚前的那點情分早就給磨沒了…
一樣米養百種人,還真是啥樣的人都有啊…
鄭二嬸抱著乾柴禾過來燒炕,見大妮子哭的傷心,她心裡也不好受,但嘴上還是道,「大妮啊,聽娘一句話,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哪家日子都不好過,關起門過日子誰能不吵架?超過鬧過氣消了就算啦,過些日子衛軍要是過來接你,你就跟他回去…」
鄭二嬸話還未說完,大妮子衝口便道,「要過你跟他過去,這日子我不過了!」
鄭二嬸不住歎氣,「你這丫頭,說的這是啥話?!你奶活著的時候,我是怎麼熬過來的,你不知道?誰不是硬熬過來的,啥時候熬死你婆婆,你自己使喚兒媳婦,你就享福了!」
「呸!我自己過這種日子就算了,我還去坑害我兒媳婦?!那我死也不得好死!」大妮子激動道。
「好好好,你在氣頭上,我不跟你說這些。」鄭二嬸轉而對秀春道,「春兒,你跟你妮子姐差不多大,幫二嬸好好開解開解她。」
「春兒,你可別像我娘那樣勸我,要真是,你就回家吧,我不想聽!」大妮子一肚子的火,哪還能聽得下去。
「妮子姐,你養好自己身體是最要緊的,為了那幾個人把自己身體弄垮了,不值得!」秀春可不會說什麼勸和的話,只讓大妮子放寬心養好身體,流產之後也是小月子,不養好身體以後落下了病根,苦的還是自己。
秀春和大妮子說話,鄭二嬸就坐在爐膛口,聽著她兩不諳世事的對話,直搖頭。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想不過日子就能不過啦!想當年她婆婆打爛腦袋,吵過鬧過,不還是繼續過!熬死了婆婆,連生三個孩,公婆全死了,關起門過自己小日子,再吹吹枕邊風,現在她男人還不是照樣聽她話!
天擦黑時,秀春才從鄭二嬸家回去,剛進堂屋,錢寡婦就喊她了,聽聲音就知道心情很好。
「春兒,快來奶跟前坐。」錢寡婦笑吟吟道。
秀春坐炕沿上,「奶,大伯和三叔給你贍養費了啊。」
錢寡婦道,「我嚷著要貼大字報,他們能不給麼。」
說話間,錢寡婦把三十塊錢給了秀春,「春兒,這錢你收著。」
秀春不接,「奶,大伯和三叔給你的,你裝在身上留著花,我拿了也沒有用。」
錢寡婦道,「咋沒用了?我平常吃喝拉撒那樣不是你在花錢,我一個瞎眼的老太婆,還能拿著錢去逛百貨商店不成?」
錢寡婦把錢塞到了秀春手裡,又道,「春兒,你去看看,你三叔說他把糧食擱在西間了,你看看有沒有五十斤糧。」
謝天謝地,孫有糧總算把糧食還回來了。
秀春去西間解開口袋看了看,還的五十斤全是高粱,裡面還摻雜了不少碎土,估計淨重至多也就三十多斤。
「春兒,他有沒有糊弄我?」錢寡婦問道。
秀春沒瞞著,直言道,「奶,還的全是高粱,裡面還有很多碎土,絕對沒有五十斤。」
錢寡婦氣得罵娘,下炕就要去找孫有糧。
秀春忙拉住,「奶,你頂著大雪一路哆嗦過去,無非是再要幾斤高粱,為了這點再跟三叔磨嘰也沒勁,咱們燒飯吃飯,明天早起回城裡吧!」
這點高粱秀春都不打算帶到市裡,就算帶過去也是想法拿到黑市賣掉,主要是高粱實在太難以下嚥啊!
錢寡婦想想也覺得挺沒意思,遂而作罷,對秀春道,「春兒,去把你何爺爺喊過來,咱們再一塊吃頓飯,這一走,再回來估計又得大半年啦。」
秀春哎了一聲,立馬去生產隊喊老地主。
晚上秀春把家裡的食材都拾掇出來,燒了一頓,又給老地主打了二兩散酒,三人盤腿坐炕上吃喝。
飯間,錢寡婦道,「何老頭,我跟春兒明天走了,以後你過來住,幫著看門吧。」
何鐵林明白錢寡婦的好心,笑道,「門可以幫你看,住我是不過來住了。」
錢寡婦一愣,「為啥?」
何鐵林笑笑轉移話題。
何鐵林的意思,秀春懂,要是能住,她早就讓老地主過來住了,農村的革命跟著大環境走,越演越烈起來,自從去年年末全國各省相繼建立革委會之後,農村風風火火搞起了農學大寨,這個時候老地主過得越『可憐』才是自保的最佳手段。
「爺爺,你有啥需要的,給我拍電報,我給你寄過來。」
何鐵林不客氣道,「這個成。」
次日大早,秀春騎自行車載錢寡婦回城裡,路過公安局門口時,瞧見公安局門口圍了好些帶紅袖章的青年,吵吵嚷嚷,口號震天響。
「咋啦,春兒,又是為了啥事?」錢寡婦低聲問秀春。
秀春加快了騎車速度,頭也不回道,「奶,這事不是咱們能問的,別管。」
隔日,秀春去郵局給陳學功寄包裹,她給陳學功織了件背心,開春之後剛好能穿,郵寄出去之後,秀春注意到櫃檯上放著兩疊報紙,一疊雜誌。
雜誌是紅旗雜誌,兩疊報紙裡,一疊是人民日報,一疊是澤陽本地日報。
秀春順手拿了本紅旗雜誌。
櫃檯辦事人員立馬道,「哎,放下放下,誰讓你拿的?!」
秀春不解道,「我沒要白拿走,多少錢一本,我買。」
辦事人員氣樂了,「你當你是去副食品店買大白菜啊,還買一本,你工作了嗎?拿多少級工資?出示工作證了嗎?!」
秀春愣住了,「想買個報紙還要工作證?」
秀春從未買過,只是去陳學功家瞧見陳秋實經常看,有時候她也會看幾張陳秋實看過的報紙,買報紙要工作證,這還是頭一回聽說。
所幸辦事人員態度不佳,但還是給秀春解了疑惑,「澤陽日報憑工作證可買一份,人民日報單位集體購買,紅旗雜誌除非拿十五級以上工資,否則無資格」
本來秀春還想買份報紙看看這幾天澤陽發生了什麼事,聽辦事人員這麼說,只能作罷,不過走在大街小巷還是能聽到竊竊私語。
「公安局被砸啦!」
「以前市委那幫退休的聽說也出了事。」
「注意你的措詞,現在是革委。」
……
市醫院家屬區內,易真已經在家連續休息了將近一周,自從姜淑敏來找過一次茬之後,易真乾脆找了個理由申請休假,天天在家安心養胎,不理會不相干人的破事。
八百年前的破事,姜淑敏還能來找她喝茶嘮嗑,有意思沒?!
她易真現在可是有家有口有男人有兒子的小婦女一枚,還去惦記姚公安?除非她腦子被驢給踢了!姜淑敏寶貝的臭狗屎,不代表她易真會看一眼!
何新陽大早上就去上班了,爐子上煨了面粥,從單位食堂買了包子油條,臨走前叮囑易真吃掉,易真把包子吃了,面粥她懶得喝,從空間裡摸出大蘋果,窩在床上打遊戲看小說,別提多逍遙自在!
外邊有人敲門,易真去開門,是郵遞員來送報紙,澤陽日報,何新陽訂的,他沒事喜歡翻看這些東西。
易真啪關上門,也翻了翻。
市委退休老幹部姚某某?
自打懷孕之後,易真的腦子就不太好使,想了很久才想起來,這個姚某某可不就是姚公安他爸?
咋了?姚某某犯啥事了?退休還不讓人安生?
再翻另一版面。
澤陽市公安局遭砸…
這麼說是要過上一段沒公安機關的日子了?
姚公安下崗了?!
易真頓時不厚道的笑出了聲,扔下報紙,心情極好的拎上布兜,找秀春逛街去!
陽曆三月份街道發的糧票秀春沒收到,回來把家裡裡外外收拾一通之後,又去了趟街道辦事處,把她三月份的糧票取走,辦事人員提醒她,「這月細糧比例調整,玉米面降到粗糧行列,細糧供應兩斤大米,兩斤白面。」
秀春聽得直樂呵,拿了花花綠綠的票據回家,大鐵夾子夾著掛在牆上,準備挨個去買。
正好易真來找她,結伴而行。
只是隔了一個新年沒見到易真而已,再見她肚子已經鼓了起來,秀春看得唏噓不已,同樣是結了婚懷上娃的,大妮子和易真的境遇竟相差這麼大!
「易姐,你慢點,路上滑!」秀春趕緊挽住她,這麼大肚子了,萬一有個閃失,她可沒辦法向何新陽交代。
「沒事沒事。」易真心情出奇好,「走,咱們去百貨商店轉轉。」
孕婦最大,秀春自然作陪,家裡肥皂洗髮膏啥的都沒了,正好買點回來。
年初十去學校報到,秀春辦完手續就去找小二。
市高中就在革委會後面,大院圍起來,幾排紅磚大瓦房,有一排專門留給走讀生做宿舍。
一間宿舍滿滿當當擠十來個學生,大通鋪,正是開學的時候,進進出出都是生面孔。
秀春找到了小二,喊他。
「小二,中午去我家吃飯,我奶昨天還叨念你,讓你過去。」
小二情緒有些低落,拒絕了秀春的好意,「春兒,我就不去了,等辦好手續,我得回家一趟,我姐一早去鄉衛生站掛水去了。」
聞言,秀春忙道,「大妮子姐生病了?」
小二道,「燒了兩天,找了隊裡的赤腳醫生沒瞧好,今早燒得人都糊塗了,被我爹拉到鄉衛生站了。」
「小二你等著,我回家騎自行車,我們一塊回去看看!」
小二點點頭,「那我就在宿舍等你!」
秀春沒打岔,立馬回家推自行車,錢寡婦問她回老家幹啥,秀春三言兩語把大妮子的事跟錢寡婦說了下。
錢寡婦到底是過來人,聽秀春說完前前後後的事,提醒道,「我看大妮子怕是小產之後染上髒東西了吧!」
錢寡婦口中的染上髒東西,其實就是流產之後感染,時下衛生條件有限,本身流產之後身體就虛弱,流產之後沒注意好個人衛生問題,極容易感染上細菌病毒。
小二不會騎車,秀春蹬自行車載他,半個小時的路程二十來分鐘就騎到了鄉里。
大妮子還在掛水,鄭二叔和鄭二嬸守在一旁,面帶焦急。
秀春過去往大妮子頭上一探,燒分明就沒退。
「二叔二嬸,不行就把妮子姐送到大醫院看看吧,掛兩天水燒都沒退,別耽誤病情把人燒壞了!」秀春建議道。
鄉衛生站的醫生也道,「就是,趕緊回隊裡開介紹信,把人送大醫院,我這治不好!」
鄭二嬸一聽,頓時嚇得腿軟,一時沒了注意,好半響才對小二道,「二啊,快去找你姐夫,把他找來,這可是大事,趕緊讓他過來!」
小二氣道,「找他幹啥?找他我姐就能好了?有那個時間早送去醫院了!」
秀春一看他們還吵嚷起來了,急道,「二叔你回去開介紹信,大妮子姐我先騎車把她帶市裡,小二你跟我一塊有個照應。」

第83章 號二更

大妮子雖然高燒不退,但好在人還算清醒,秀春先蹬上自行車,讓小二把大妮子抱坐到前面大槓。
「小二你坐後面。」
小二道,「算了,我跑去市裡,加上我太重,春兒你該蹬不動自行車了。」
秀春催他,「別打岔,快上來坐,我力氣大!」
小二這才跳上自行車後座,三人風風火火往市裡趕,剛到市裡就被戴紅袖章的一群青年給攔住了,衝在前面的正是郝雪梅。
這個郝雪梅,不上高中唸書倒是找個工作去掙錢養家啊,天天舉著紅寶書在大街上瞎晃蕩有啥用?!
冤家路窄,秀春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不得不停下自行車。
郝雪梅指著大妮子道,「大庭廣眾之下,你是怎麼坐自行車的?有傷風化!給我下來,不會坐就地走!」
秀春扶住了大妮子,對郝雪梅還算好聲好氣道,「這是我老家親戚,正發著高燒,我趕著送她去醫院,再說她雖然坐的是大槓,但騎車的人是我,不是男人,這樣不算有傷風化!」
郝雪梅語滯,隨即瞪眼看小二,「那他呢!」
秀春挺直腰桿,「也是親戚,我弟弟!」
「誰知道你是不是空口說白話!」郝雪梅不依不饒,對她身後的幾個青年道,「一看就來路不正,把他們帶到革委會好好審審!」
「睜眼說瞎話!」秀春火大,指著郝雪梅道,「我哪來路不正了?我們兩還是中學同班同學,我要是來路不正,你能正到哪兒去!」
說著秀春又緩和了語氣,對郝雪梅身後的幾個青年道,「同志,我認識她,知道她叫郝雪梅,今天我可以跟你們去趟革委會,我身子不怕影子斜,祖上三代貧農,不畏懼審查,但如果我說話句句屬實,那郝雪梅就是在撒謊!那組織就應該好好審查她了,是不是敵方派來的特務、奸細!」
郝雪梅怒火沖天,反口道,「胡說,亂說!」
秀春一口咬住,「誰胡說誰亂說還不一定!」
郝雪梅身後的幾個小同志到底年輕,弄糊塗了,不知道該拉誰去革委會。
「暈了,暈了!」有個小同志喊道。
原來是大妮子受不了吵嚷,又被燒得難受,暈了過去。
小二急眼了,不管三七二十一,逮著郝雪梅要揍人,秀春眼神示意他別魯莽。
「幾位同志,你們也看到了,我沒說謊,急著送親戚去大醫院看病,人都暈過去了,性命攸關!」
其中一個同志慌了神,立馬道,「趕緊,趕緊的,咱們幫著把人送醫院,別好好的鬧出人命來!」
其他幾個人也同意,大家二話不說,七手八腳把大妮子抬起來,扶著坐自行車後座,秀春反應也快,推著自行車就往市醫院去,一群人連走帶跑,風風火火。
郝雪梅站在原地咬牙切齒,瞪眼看秀春離去的背影,呸了一聲,「孫秀春,咱們走著瞧!」
一路趕到市醫院,掛急診。
「介紹信,介紹信!」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年輕工作人員不耐道,「沒有介紹信,來看什麼病,切,老農民!又來浪費城鎮醫療資源!」
秀春的脾氣也是忍耐到了極限,刺啦一聲,順手就撕了紅袖章小同志大胳膊上紅袖章,摔在工作人員面前。
「老農民,老農民咋地!主席同志都號召工農兵一家親,你把主席同志話當耳旁風了?!為人民服務就是你這樣服務的?!你說我浪費城鎮醫療資源,鄉下能治得好的病,你當我想來?!」
「哭什麼哭,開票掛號!」
最後一句秀春幾乎是用吼的,工作人員也是給嚇傻了,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高中畢業剛上崗工作,就被秀春一通連吼帶喝,哆哆嗦嗦趕緊開急診票,遞給秀春。
站在秀春旁邊被撕掉紅袖章的小同志也是被嚇住了,不過別看人家小,好歹進京面過主席,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看秀春的眼神立馬就不一樣了。
「孫同志,你該加入我們,積極參與階級鬥爭!」
聞言,秀春一個趔趄,回頭忙道,「劉同志,再說,再說!」
忙忙活活,一通檢查,戴白口罩的醫生道,「病人這是流產後個人生活不衛生,致使感染,需要住院治療,如果不及時控制住將發展成重症感染,甚至敗血症。」
戴白口罩醫生生怕秀春和小二聽不懂,又加了一句,「有生命危險。」
小二六神無主,慌亂間抓住秀春,道,「春兒,咱們現在咋辦?」
頭幾年秀春經常帶錢寡婦過來看病,有了經驗,對小二道,「聽醫生的,先辦住院。」
農村人有個頭疼腦熱去鄉衛生站的都極少,更別說來大醫院住院了,就算是得了大病,也有寧願等死也不來大醫院的,主要還是手裡沒錢。
小二道,「可是春兒,我身上就兩塊多錢。」
還是來市高中報道,交了學費住宿費之後剩下的。
秀春身上也沒帶多少錢,全掏出來數數,不到十塊錢。
戴口罩的醫生道,「先辦手續交一部分,其他可以等後面慢慢補上。」
從早上折騰到大中午,總算是把大妮子安排住進了醫院,鄭二叔和鄭二嬸兩人才氣喘吁吁趕到,把整個醫院找遍了才看到從飯店端著午飯進醫院的秀春。
「介…介紹信,春兒,介紹信開來了!」鄭二叔一點都沒敢打盹,從鄉里回家立馬就找孫有銀開介紹信了,幾道手續磨蹭下來,自行車又沒有,兩口子連走帶跑,半口氣都沒敢歇。
秀春如實道,「大妮子姐住上院了,醫生說病情嚴重,再不及時救治,就是要命的事!」
鄭二嬸嚇得腿軟,一下癱坐在了地上,拍大腿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大妮啊,這是造了啥孽啊,攤上這種婆家!我可憐的…」
「好了,好了!」鄭二叔把鄭二嬸拉起來,「別丟人現眼,在外頭哭啥哭!」
鄭二嬸止不住哽咽。
秀春道,「別哭了二嬸,我先帶你們進去看大妮子姐。」
秀春又在醫院陪了一下午,眼見天黑了,鄭二叔道,「春兒呀,今天可麻煩了,現在也沒事了,你一個姑娘家,趁早趕快回家,回晚了不安全。」
鄭二嬸緩過來了情緒,拍拍秀春的手道,「快家去,別叫你奶操心。」
秀春道,「二叔二嬸,我回去給你們做點飯送來。」
老農民進城,手裡沒半分糧票,來得急迫,乾糧又沒帶,大妮子在這住院可不是一天兩天,中午他們都沒怎麼吃了,總不能晚上再餓肚子!
秀春話音剛落,鄭二叔忙道,「別了別了,中午都吃了,不餓。」
正如秀春說的,大妮子在這住院不是一天兩天,加上大妮子,醫院裡有四張嘴,一頓最起碼得吃掉秀春兩斤糧食!
秀春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俗話說寧捨一兩金不捨老鄉親,二叔二嬸你們就別客氣了,讓小二跟我一塊去我家,回頭做好我就不送來了,明天趕早我再過來!」
好說歹說才把小二喊去她家,外頭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兩人沿著大馬路回家。
「春兒,今天真多虧了你。」
明明是同樣的歲數,小二深覺慚愧,他明明是個男人,卻沒有秀春能擔當起大事,這樣下去,他還怎麼想著娶秀春當媳婦啊…
秀春不知小二心中所想,只是讓他安心,大妮子會慢慢好的,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說話間,拐進了秀春家胡同,遠遠的秀春就瞧見陳學功了,在門口幫錢寡婦引爐子呢。
「苗苗哥!」秀春驚喜。
自打上回秀春去南京,陳學功一直未回來過,鐵路毀了沒修好,坐汽車來回趕不及上班。
「苗苗哥,你怎麼有時間回來了?」
「這周輪到我大休,有兩天時間。」瞧見小二,陳學功心中略有不滿,低聲問秀春,「他怎麼又來了?」
秀春汗顏,「大妮子姐住院,小二過來照看。」
聽秀春說大妮子,陳學功還有印象,去年還去喝過大妮子的喜酒。
「她怎麼住院了?」
秀春把小二招呼進去,抽空對陳學功道,「我先給鄭二叔他們做飯,回頭再跟你說。」
錢寡婦在家已經熬好了面粥,秀春又揉了面貼了一鍋饃饃,家裡還剩一把韭菜,敲了雞蛋炒,錢寡婦在跟小二說話,長吁短歎。
「春兒呀,明天我也去看看大妮子,唉。」
秀春哎了一聲,把饃饃揭掉,喊陳學功,「苗苗哥,你幫我把面粥盛飯盒裡。」
剛才錢寡婦和小二的談話,陳學功也聽了個七七八八,把面粥盛好遞給小二,「有什麼需要幫助的,跟春兒說,讓她去找我爸媽。」
秀春及時解釋,「苗苗哥爸媽都在市醫院上班。」
小二聽得越發黯然,他不傻,光看陳學功和秀春之間的默契,就不是一天兩天能培養起來的。
小二沒顧得上吃飯,錢寡婦讓秀春在籠布裡多包兩塊饃饃。
吃完飯,往常沒幾時就犯困要睡覺的錢寡婦今晚一直很精神,弄得秀春和陳學功老老實實坐在小板凳上,中間隔著一張矮八仙桌,兩兩相望,彼此眼中儘是思念。
錢寡婦咳了兩聲,開口道,「小陳啊,也不早了,坐一天車該累了吧,回家早點歇息吧。」
陳學功哎了一聲,不想動攤。
錢寡婦又道,「春兒,洗臉水燒了嗎?洗洗手臉,咱們也該插門睡覺了。」
秀春哦了一聲,磨磨蹭蹭端鋁鍋去接水。
回頭看一眼陳學功,發現對方也在看她。
陳學功清了清嗓子,終是站了起來,對錢寡婦道,「奶,那我就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錢寡婦笑呵呵道,「哎呀,我哪裡要看,明天我和春兒都去醫院看大妮子。」
言下之意,你可以別來了。
陳學功吃癟,秀春忍著笑,不吭聲。
「那我走了。」陳學功的聲音比先前大了點。
「走吧走吧,早點回去休息。」錢寡婦道。
陳學功一看秀春沒有送他的意思,拎著行李箱一步三回頭的出了門。
「奶,我…我突然想起來,咱家尿壺還沒拿,我去公廁拿回來。」
不待錢寡婦說話,秀春拿了手電筒,一溜煙跑出去了。
剛出門,就被陳學功抱了個滿懷,胡同裡沒路燈,眼下黑□□的,幾個鄰居家關門閉戶,生怕別人在飯點去串門子。
「春兒,我想你。」忍到現在,終於摸上小手、抱上人了,陳學功的聲音有些委屈。
「好啦,當心給人看見。」秀春聲音很小。
陳學功拉著她,兩人一塊去公廁!
「不行,找個合適的機會,把我們的事跟你奶說下。」陳學功不能再等了。
秀春道,「就怕我奶不同意。」
提起這個,陳學功也是惴惴,一來陳學功大秀春不少,年齡差距大不說,兩人還是拐彎抹角的親戚,要是冷不丁跟錢寡婦提這事,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
用陳秋實的話來說,開始分明是照顧人家孫女,照顧照顧著就想把人變成媳婦,錢寡婦心裡不得像打翻了佐味料一樣,五味雜陳吶!
「不同意我就帶你私奔。」陳學功開玩笑。
秀春抗議,「我還怕脖子上被掛上破鞋呢!」
……
拎著行李箱一路摸黑抄近路到家,掏鑰匙開門,陳秋實夫婦還在吃飯,從單位食堂切了一盤豬頭肉,麻婆豆腐,還開了酒。
誰說沒兒沒著落的?沒陳學功在家,老兩口二人世界過得相當好!
「苗苗回來啦,吃過了吧。」許淑華篤定道。
陳學功嗯了一聲,行李箱放屋裡,出來還是在圓桌前坐下,也要了杯酒。
「爸,你看什麼時候找個中間人媒人,把我和春兒的事跟春兒她奶說一下。」陳學功開門見山。
聞言,陳秋實笑著搖頭,「年輕人,太激進啦!處對象就像搞革命,得慢慢來,哪能一蹴而就,起碼等春兒不上學再說。」
「還有兩年。」陳學功提醒。
許淑華道,「不急不急,再兩年你也就二十五六,當年我生你時,可都三十多了。」
「那媽你先前還左右托人給我介紹對像?」陳學功道。
許淑華笑瞇瞇道,「我這不是怕你搞學術搞傻了嗎,現在看來,還不是,那我就不急了,抱孫子那是早晚的事。」
陳學功無語,喝了半杯酒,去衛生間簡單洗洗,回屋倒頭就睡。
次日大早,秀春帶了烙餅,還有醃蘿蔔乾,籠布包上,小篾籃裡拎著,挽錢寡婦一塊去了醫院。
只有鄭二叔和鄭二嬸在,不見小二。
大妮子燒退了,被鄭二嬸扶了起來,跟錢寡婦說家常。
秀春把小篾籃擱在床頭櫃上,問道,「二叔,小二呢?」
鄭二叔搓著手,笑道,「我讓小二回家拎糧食去了,昨晚我跟你二嬸也商量了,咱們在這不是一天兩天,哪能天天讓你送飯,去年豐收,家裡不缺糧食,我讓小二把糧食送你家,柴米油鹽就得佔點便宜了。」
秀春忙道,「不用,家裡糧食夠。」
秀春話這麼說,鄭二叔卻沒當真,秀春如今吃的事商品糧,一個月不到三十斤糧食,再貼他一家四口,還讓不讓人活了!
不到中午,小二從家背了簍筐,給秀春送了二十斤大米,二十斤黑面,還把自留地裡能摘的蔬菜、生薑、大蔥都帶了過來,大妮子住院秀春墊付的錢也給還了。
陳學功提著小紙盒過來,就瞧見外間地上放的米面蔬菜。
「誰送的啊。」
「小二剛送來的。」
陳學功不由嘀咕,「獻慇勤。」
「苗苗哥你說什麼?」秀春沒聽清。
「我說給你買了奶油蛋糕。」陳學功把紙盒遞給她。
奶油蛋糕這玩意秀春已經很久沒吃了,不知道啥時候起,開始收蛋糕票,沒有的票的,一律不賣。
秀春不吃獨食,用勺先挖給陳學功。
陳學功長嘴咬住,同時不忘看四下,含糊不清問道,「春兒,你奶呢?」
秀春樂了,「放心吧,去鄰居家串門了。」
陳學功放心了些,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並排坐在外間的單人床上。
吃著吃著,秀春就想到了大妮子的事,「苗苗哥,我假設,假設你是大妮子姐,碰上這種事,你該怎麼做?」
陳學功想了想,遂而道,「沒有假設,要看大妮子想要什麼,她為別人活,那就回婆家繼續忍,她想為自己活,就跟她丈夫解除婚姻關係。」
大妮子和趙衛軍都沒到領結婚證的年齡,沒有什麼離婚不離婚,老農民認酒席不認結婚證,只要辦了酒,任誰都說大妮子是趙衛軍的媳婦,回娘家再嫁的機會很小。
下午陳學功乘車回南京,秀春送他去車站,回來之後又去了趟醫院。
大妮子的病床前坐了一老一少,秀春認出年少的那個,是大妮子的男人趙衛軍。

第84章 號一更

打從大妮子一氣之下回娘家開始,趙衛軍一天比一天沉默,白天跟隊裡出工,收工了回來,自己端個碗往牆角一靠,食之無味,再沒人會在他吃飯的時候把筷子伸到他碗裡,跟他說要吃這個,要吃那個。
晚上獨自一人趟炕上,旁邊沒了鋪蓋,沒人再把涼腳丫子偷偷往他被窩裡伸,被他發現了,乾脆就直接往他腳上伸,嚷著他給捂腳。
濃情蜜意時,也會鑽到一個被窩裡歡好…
媳婦在的時候不當回事,走了之後又無比念想…
趙衛軍他三嫂子是個不錯的人,跟大妮子關係處的也不錯,給趙衛軍盛飯的空當,語重心長的對她小叔子道,「衛軍吶,過日子是你小兩口過,可不是你娘跟大妮子過,你媳婦咋樣,你心裡還不清楚?」
趙衛軍垂頭喪氣,不吭聲。
三嫂子勸道,「去跟你媳婦好好道不是,說些軟話,小兩口乾仗歸干仗,日子哪能不過呀。」
隔日,生產隊不出工,趙衛軍鼓足了勇氣要去老丈母娘家接媳婦,不想卻從鄰居口中得知大妮子住院的消息。
「聽說高燒了兩天,腦袋都燒糊塗了,擱鄉衛生站怎麼掛水都不見好,沒辦法了,鄭二才把閨女送大醫院去住院,唉,丫頭是個好丫頭,可惜了,再把腦袋燒壞了可咋整啊!」
聽鄰居這麼說,趙衛軍的腦瓜子嗡嗡響,呆愣了許久。
反應過來之後,立馬管他老娘要錢,他要去市裡看他媳婦!
趙老娘是生產隊裡有名的摳逼,幾個兒子交錢給她的時候,她樂呵,但凡誰管她要錢,不管是啥原因,都不情不願。
眼下聽她兒子說要去市裡看大妮子,趙老娘抿著嘴,耷拉著眼皮,沖趙衛軍道,「啥毛病能去大醫院瞧?要我看啊,指定是大妮子矯情,屁大點毛病還去市裡?!」
說來說去,磨磨唧唧,不想掏錢。
「兒啊,你聽娘的,那種女人,你就得晾晾她,越寵她她越蹬鼻子上臉,這個時候你要耐住了,別上趕著去看她,你就當啥也不知道,再過幾天你看看,保管那女人自己乖乖回來,她不回來,到時候她老子硬送都給她送回來,你急啥?」
趙衛軍急得臉通紅,憋了半天,衝他娘道,「大妮子不是那樣的人!」
趙老娘不高興,「合著你娘我就是害你是吧?」
趙衛軍不知咋說,急得滿頭汗,蹲在牆角不知如何是好。
想買點東西去醫院看媳婦,還得管老娘伸手要錢,趙衛軍頭一回厭惡了這種生活狀態,他已經二十歲了,不是三歲小孩,都娶了媳婦的人了,離了老娘,自己就管不好錢了?
最後還是趙老爹出面,管趙老娘要了十塊錢,趙老爹到底是一家之主,趙老娘哪敢不聽,把一疊兩塊一塊三塊的錢給了趙老爹,嘀咕道,「兒媳婦都是給你這樣的公公慣出來的!」
爺倆被趙老娘又說又罵,到底去了市裡,大妮子住著院,總不能空手過去,兜裡倒是揣了十塊錢,到了市裡才發現幾乎買啥都要票,瓜子花生倒是不要票,誰住著院能吃個瓜子花生?
最後任樣東西沒買,空手而去,惹得鄭二嬸惱火不已。
瞧見秀春來了,鄭二嬸從病房裡出來,跟秀春直嘀咕,「就沒見過趙家這種人的,當初我是瞎了眼,才同意大妮子嫁過去!」
鄭二嬸開了話匣子,跟秀春說了好些,聽得秀春直皺眉,問道,「二嬸,大妮子姐咋想的?」
鄭二嬸歎氣,「這丫頭也夠讓我頭疼,都回來這麼些天了,氣還沒消,一門心思要不跟女婿過,說她要出遠門去要飯!」
大妮子也是被逼急了,儘管主席同志宣揚婦女能頂半邊天,可大多數時候,輿論的指責,封建的枷鎖,並未從婦女身上挪開,旁的不說,就秀春她三嬸葛萬珍,跟孫有糧離婚之後,到現在都抬不起頭,儘管葛萬珍嘴上夠厲害,可被地裡沒少遭人說閒話。
大妮子寧可流落外鄉去要飯都要自己過,性子夠烈!
秀春往病房裡看了一眼,大妮子神情激動,趙衛軍抓著她的手滿口賠不是。
鄭二嬸拉秀春進去了,趁機道,「大妮啊,小兩口拌嘴乾仗是常有的事,衛軍知道錯就成啦,給他一個機會,啊。」
秀春聽得皺眉,拌嘴是常有,男人打女人也是常有?
何新陽跟易真結婚這麼長時間,就從來沒聽易真說何新陽打她過,秀春每次去他們家,他們兩口子吵嘴歸吵嘴,但起碼可以看出心裡有對方,一心為對方好。
秀春跟她苗苗哥相處,也從未見苗苗哥動過手。
大妮子兩眼通紅,「給他一次機會?結婚半年多,他打過我多少回了?我忍了一次又一次,還要忍他一輩子?!」
秀春在裡面沒待多久就出來了,臨走前告訴小二晚上過來拿飯。
秀春去了趟易真家。
易真開門見是她,歡喜的拉她進去,圓桌上蘋果皮、橘子皮一大堆,秀春訝異,「易姐,這個季節你哪來的蘋果橘子?」
易真猛地咳嗽,秀春趕緊給她拍背,好在秀春心不在焉,沒糾結於此。
「咋啦春兒,想啥呢。」易真給她泡了杯牛奶。
秀春又疑惑了,「牛奶?市裡政策改了?也賣孕婦奶粉?」
易真又咳嗽,睜眼說瞎話,「何新陽托人從上海弄的。」
秀春哦了一聲,沒多想,說大妮子近來的遭遇。
大概是孕婦火氣比較大,易真比她還激動,邊聽邊拍桌子,氣得罵罵咧咧,對秀春道,「春兒,你一定要勸大妮子跟她男人分,這種男人要不得,打一次就有第二次,就有無數次,窩囊廢,媽寶男!」
秀春聽不懂啥叫媽寶男,繼續對易真道,「大妮子要是離了她男人,就要去外鄉流浪要飯!」
易真唏噓,「流言蜚語害死人啊!」
說著,易真又對秀春道,「春兒,你知道我後來為啥堅定了嫁何新陽的心嗎?」
秀春搖頭。
易真道,「就因為我跟何新陽去上海,第一次去何新陽家,何新陽那種家世,我就不跟你多說了,何新陽他媽跟我嘮嗑的時候,不是左一句她兒子怎麼好,右一句她兒子怎麼優秀,何新陽他媽在跟我嘮叨,她兒子有多皮,多煩人,多讓人操心。」
「春兒,你信我的,能跟你說這種話的婆婆,一定是個不差的婆婆!」
「要是跟你說她兒子如何如何好,那完了,以後結了婚,你絕對會發現她是個極品。」
「極品?」
「咳咳…就是惡婆婆的意思。」
秀春道,「那大妮子這事…」
易真聳聳肩,「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怎麼整!」
秀春捧著甜甜的牛奶喝了幾口,舔了嘴角的奶汁,想到了個主意,附易真耳朵上一陣嘀咕。
易真膛目結舌,「我的天,小春兒,你可真夠壞的,一肚子壞水!」
大妮子出院回去之後,原本以為她還要鬧多長時間的情緒,令鄭二嬸意外的是,她閨女竟然鬆了口,願意跟趙衛軍回去了。
趙衛軍差點沒哭,再三保證以後跟大妮子好好過,再也不動粗。
沒多久,一張大字報貼在了趙家大門上,除了趙家大門口,還有生產隊大院、合作社、其他生產隊…
報上白紙黑字控訴趙老娘的罪行,一二三四五六七…十幾行,密密麻麻。
幾乎全公社的人都知道了趙老娘,知道她是個盡會攛掇兒子打媳婦的壞逼,要說為這點事挨批,罪行倒是不成立,但足夠丟人。
這個時代的人,好壞家庭都圖個面子,最怕出門被人指指點點。
趙老娘成名之後,瘋了一般,頭一個懷疑的就是大妮子,撲上去要撕了大妮子這個賤貨!
大妮子閃了開,躲到趙衛軍身後,沖趙衛軍道,「我寫的字你能不認識?你娘說我給她貼大字報分明就是誣賴!」
趙老娘又瞪眼看其他媳婦,大媳婦不識字,二媳婦小學一年級的水平,寫不出來這麼多字。
三媳婦念到五年級,有可能!
三媳婦立馬道,「那也不是我的字!」
到底是誰貼的大字報,成了趙家人的不解之謎,更可怕的還在後面,只要趙老娘跟哪個媳婦鬧架之後,第二天整個合作社都貼滿了大字報,反覆幾次,差點沒逼瘋趙老娘。
生產隊的領導更是找上了門警告,再有下回被人貼大字報,就真的要把趙老娘帶去好好批鬥批鬥。
趙老娘一聽要挨批,立馬焉菜了。
無端被人這麼整,最痛快的首當她四個兒媳婦,娘的,老天爺總算開眼了!
大妮子事情過去許久之後,在學校裡碰見小二,秀春還是會問兩句。
「我姐現在挺好,剛分了家,跟我姐夫單過了,我姐夫的幾個哥也分開了。」
聽小二這麼說,秀春就放心了許多,小兩口關起門過日子,只要大妮子夠厲害,能降得住她男人,日子都不會過得太糟心。
「那大妮子姐住院花的醫藥費呢?」秀春想起來,出院前兩家人為這件事鬧得不可開交。
趙老娘一口咬定,大妮子在家感染,在家生病,關她趙家啥事,醫藥費得鄭家人自己出!
鄭二嬸也不是省油的燈,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大妮子都是趙家的人了,有啥事他們憑啥不管?!
兩個老貨各說各有理,大妮子聽得煩了,幽幽得問趙衛軍這事怎麼辦。
趙衛軍好容易得了媳婦鬆口跟他回家,舉手指天道,「醫藥費我來出,今年隊裡掙的工錢我全你!」
趙老娘一聽她兒子這麼說,差點沒當場氣厥過去,哭天喊地一通罵。
「姐夫死活要擔著這醫藥費,他娘還能怎麼著,到底擰不過她兒子,把我姐住院的錢給付了。」
秀春一聽,心情大好,趙衛軍早這樣,他跟大妮子也不至於鬧這麼多吃矛盾!
春天雨多,幾場雨水之後,地裡莊稼長勢良好,不出意外,收成不會太差!
趕著勞動節那天,易真生產了,生了個男孩!
大早上,秀春就接到何新陽的喜報,媳婦生了兒子,差點沒把他樂得找不著北!
「男娃好,易姐更想要女娃。」秀春也喜歡女娃。
何新陽笑嘻嘻的,「先生男娃再生女娃!」
何新陽還要趕著去別家報喜,沒跟秀春多說,今早孩子出生之後,何新陽立馬用單位電話給他爸媽掛了一通電話。
老兩口立馬乘了火車往這邊趕,估計得夜裡才能到。
陳學功那邊自然也要給他掛個電話,一通炫耀!
秀春這邊接到喜報之後,立馬跟錢寡婦一塊去醫院看易真,易真是自然生產,剛生完已經能下地走,在醫院觀察一天就能回去。
秀春看她精神狀態還挺好,病床前圍了一大圈人,大都是醫院裡的同事。
人太多,不方便多嘮嗑,秀春跟錢寡婦小坐了一會兒便離開了,等易真回了家,才登門去好好看她。
媳婦生娃,可把何新陽忙活壞了,洗衣買菜燒飯,給孩子換尿布,還得伺候媳婦,動作嫻熟,分明就是被提前訓練了很久!
把何家老兩口看得膛目結舌!
「老何,我生新陽那會兒,你可沒這樣伺候過我!」何老娘的話語裡有對丈夫不加掩飾的不滿。
何老爹老臉微窘,清了清嗓子,還算淡然道,「當著兒子媳婦的面,你還瞎攪合什麼!」
轉眼到了周天,陳學功從南京乘車回來,照例提著行李直奔秀春家,身上穿的是秀春給他織的背心,洋灰色,裡面搭白襯衫,很是精神。
「易姐生了兒子!」秀春開門就道。
陳學功汗顏,敲她額頭,「易真生兒子,最該高興的是老何!」
又不是秀春給他生兒子…
「吃完飯,咱們一塊去新陽哥家看看吧!」秀春建議。
這點陳學功沒意見。
兩人早就給小男娃備好了禮,一塊去何新陽家。
哪知在何新陽家樓下竟然看到了姜淑敏,倒是讓兩人挺意外,姜淑敏和易真的關係,還不至於到要特意登門拜訪的地步吧?

第85章 號二更

這姜淑敏和姚公安結婚不過一年多,結婚時多風光,男俊朗挺拔,女高挑美麗,雙方家世皆良好,羨煞了多少小姑娘,誰曾想到現在竟然會是這樣?
公公被牽連,六十多歲的人了,被一群激進分子捉去遊街,現在天天掃大街,不敢有一絲歇息的空當,婆婆被折磨的精神錯亂,她男人受到牽連,還在接受調查,連個面都見不到。
就連她爸姜書記也受到了影響,原本低他一級的張副書記勢頭直上,已經趕超了姜書記,在醫院裡混的風生水起!
姜淑敏現在走路都不敢抬頭挺胸,以往巴結她的小護士,現在躲閃老遠,見到她像見了瘟疫一般,姜淑敏過得那叫一個窩火!
頭幾天去上班,老高告訴她外二科的何新陽和財務科的易真生了兒子,要隨禮,問她能隨多少。
隨禮隨禮,姜淑敏氣得想摔東西!
她男人被帶去調查沒個信,哪有閒心去管其他,更何況生孩子的還是她的死對頭!
姜書記從旁人口中知道姜淑敏沒跟大流隨禮,恨鐵不成鋼,氣得把姜淑敏喊過去大罵一頓,他這傻閨女喲,何新陽結婚的時候她還沒看出端倪?能讓大領導親自出席的,來頭還能小?!
姜書記好說歹說,分析利弊,姜淑敏這才不情不願的拎了一小籃雞蛋送過去。
來著是客,何新陽收下了雞蛋,對姜淑敏話裡的請求,笑嘻嘻的,四兩撥千斤踢回去,只當不解,想讓他找關係把情敵給整出來?除非他腦子被驢給踢了!
前腳送走姜淑敏,敲門聲又響起。
「有人敲門…快…快去開門!」易真氣息不穩,兩手抓埋在胸前人的頭髮,可惜何新陽是半寸頭,抓也抓不住。
「等,等會,奶不吸出來,受罪的還是你…」何新陽忙著在胸前作業,無暇顧及其他…
易真臉頰赤紅,兜頭給了他兩巴掌,「滾去開門!」
何新陽頂著紅臉頰,暈乎乎的去開了門,見是陳學功和秀春,抬手給了陳學功一拳頭,早不來晚不來,偏要選這個時候來打擾他的好事!
「快進來,快進來坐!」易真穿戴好從屋裡出來,頭上戴了羊絨線帽,全身上下裹得嚴實。
秀春拎了雞蛋和肉,陳學功托人從上海弄了兩罐奶粉。
易真笑瞇瞇的接下,跟秀春一塊進屋看孩子,陳學功跟何新陽在客廳說話。
「老陳,準備啥時候要孩子啊,要是生個閨女,以後咱兩做親家。」何新陽笑得賤兮兮。
陳學功沒好聲道,「我生兒子!」
「一樣一樣,那就跟我兒子做拜把子兄弟!」
「別把我兒子帶壞。」
「切,說的好想你已經有兒子了一樣!」
陳學功氣結。何新陽遞了一根煙給他,還是大前門。
陳學功接過,「老何,自從你結了婚,生活質量直線下降,牡丹降到大前門,現在生了兒子,為了省奶粉錢,不會準備以後抽九分錢一包的大生產吧?」
何新陽深覺這個提議不錯,「九分錢的大生產也可以。」
陳學功汗顏,「小姜跟你很熟?還是跟易真熟?我看都上門拜訪了啊。」
何新陽搖搖頭,「誰跟她熟,她男人跟我死對頭,你還不知道?」
「那她來幹什麼?」
何新陽嗤笑,「想讓我找關係把她男人扒出來。」
陳學功忍不住要罵一聲蠢貨,「你答應了?」
何新陽兩手一攤,「我是她爸?專門負責給她擦屁股?」
屋裡秀春坐在床沿上盯著搖籃裡熟睡的小娃看不夠,小娃這幾天張開了,皮膚白嫩嫩,小嘴紅嘟嘟,眼睫毛又長又翹,實在可愛!
「易姐,小娃叫什麼呀?」
易真道,「大名他爺爺給取。」
何家老兩口沒能在這多待,回去之後三五不時往何新陽科裡打電話,這幾天何老爹天天翻字典,想著法給大孫子取名,因為取名的事沒少跟何老娘吵嘴,到現在還沒把大名給定下來。
「小名呢?」
提起這個易真就來火,「他爸天天喊他二蛋!」
秀春忍不住樂了,憋了半天才道,「賤名好養活。」
易真哼了哼,要不是考慮到這個,易真一准跟何新陽干仗,二蛋就二蛋吧,眼下醫療衛生條件遠不及後世,就像秀春說的,賤名好養活,就圖個孩子健康。
中午何新陽下廚,把姜淑敏送來的雞蛋炒了一盤,小炒臘肉,又從食堂打了兩個素菜,大米飯在骨頭湯鍋上蒸出來。
看著這一桌子菜,陳學功多少明白何新陽為什麼要改抽大生產了,實在是養媳婦養兒子壓力太大!以後他春兒生了孩子,也得照這個標準把她養的白白胖胖!
吃完飯,陳學功和秀春不好多叨擾,每人給二蛋一個紅包,何新陽不客氣的全收下!
從何新陽家出來,陳學功想跟秀春多呆一會兒,讓秀春去他家。
主要是錢寡婦看秀春看的嚴,陳學功去了不敢多動手動腳,錢寡婦眼睛瞎了,耳朵靈的很,有啥悄悄話都說不了,索性到他家,關上門想說啥說啥。
天氣好,許淑華在家洗衣裳,還把以前的舊衣裳都翻了出來,許淑華身上穿了件打補丁的罩衫,灰撲撲的,看著極為簡樸。
陳學功瞧見了,忍不住道,「媽,你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許淑華招呼秀春進來坐,道,「死孩子,你沒看到最近咱們單位穿衣裳一個賽一個簡樸?你看哪個還穿得光鮮亮麗?尤其是我跟你爸這一層面的,遠的不提,咱們樓上的老梁,昨天穿著打好幾個補丁的褲子上班!」
陳秋實也道,「苗苗,春兒,往後去你兩能挑樸素的穿就挑樸素的,別瞎做新衣裳啦,還有那小易,春兒你哪天找她嘮嗑的時候,也叮囑叮囑她,可別因為這點事影響了前途。」
秀春哎了一聲,琢磨著要不然把衣裳撕個口,專門打上補丁?
陳秋實這番話秀春確實放在了心上,鮮亮整潔的衣裳能不穿就不穿,盡量把自己往磕磣了打扮,日子過得也算相安無事。
這天秀春下課回來,路過對門王大嬸家,聽見王大嬸家隱隱傳出哭泣聲,像是王大嬸的聲音。
錢寡婦在家納鞋底,一聲沒吭,聽見秀春的步子聲,低聲讓秀春把門關上。
「奶,對門王大嬸這是咋啦?」
錢寡婦無事基本不出門,頂多去鄰居家串串門,今早的事實在讓她心有餘悸,好好的一個姑娘,把人整的鬼哭狼嚎。
「你王大嬸她閨女,小嬋,百貨商店上班那個,今天被人掛破鞋拉去遊街啦!」
聞言,秀春有些驚訝,王大嬸家的小嬋長得漂亮,平時又會打扮,加上在百貨商店上班,能從中撈點別人摸不著的好處,什麼不要布票的布料,不要工業券的羊絨線,還有有瑕疵的皮鞋,諸如此類,姑娘家愛俏,愛做衣裳,時不時下下館子,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生活小資派。
過得是瀟灑了,就是容易招人嫉妒,小嬋那姑娘平時又是個眼長頭頂的,不保在單位不得罪人,得罪一個兩個還沒事,得罪的多了,讓身邊的群眾不高興了,人家能不群起而攻之,搞臭羞辱而後快麼!
錢寡婦被今早的事搞怕了,拉著秀春的手道,「春兒呀,你跟我實話說,小陳是怎麼回事,你跟小陳,你兩是不是偷偷瞞著我在處對像?」
秀春面上一紅,輕輕嗯了一聲。
哪怕錢寡婦早就猜到了點什麼,眼下聽秀春親口承認了,心中還是被梗住了一樣不舒坦,枉她把小陳看成孫子一樣,人家可倒好,偷偷摸摸在她眼皮子底下把她孫女給勾走了!
「春兒,小陳他有沒有佔你便宜,對你做過啥壞事?!」
錢寡婦問這話的時,心裡七上八下,小陳三五不時往她家跑,得虧了錢寡婦對門旁鄰居說他是親戚,要不然指不定人家該怎麼想了!
秀春哪敢說實話啊,忙道,「沒有,沒有…」
錢寡婦將信將疑,「真的?」
秀春又道,「沒有。」
聽秀春這麼說,錢寡婦吁了口氣,叮囑道,「春兒呀,以後別讓小陳再來咱家了,你一個大姑娘,他一個大小伙子,男未婚女未嫁,長時間下來,奶眼睛瞎,你當旁人眼也瞎,對門小嬋不過是愛打扮了些,就被人掛了破鞋,奶怕你也被人盯上啊!」
秀春嗯了一聲,不情不願,「奶,我跟苗苗哥在外邊很守規矩的。」
錢寡婦一下聽出了端倪,不悅道,「背著人就不守規矩了?!春兒,你要是張不開嘴,回頭小陳過來我跟他說!」
隔了半個多月,南京路段的鐵路修好,陳學功買到夜裡十點的火車,凌晨三點多到澤陽,下火車就直奔秀春家,敲門。
沒幾時秀春出來開門了,身上披了件單衣裳,俏生生的站在那裡,衝他笑,像會勾人魂的小妖精。
陳學功克制不住,進門反手帶上,一把抱住秀春,春兒春兒的叫不停。
秀春嗚嗚兩聲,腦袋從他胸膛裡拔出,用了力推開,低聲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奶知道我們的事了,你先有點心理準備…」
秀春話音剛落,錢寡婦從裡屋出來了,她早醒了,聽見是陳學功的聲音,開口道,「小陳啊,這麼晚了,你下火車不回家,來這幹啥?像啥樣?你考慮咱家春兒的名聲沒有?」
錢寡婦上來就是一連串的問,無疑是當頭棒喝,還好秀春先提醒了陳學功,反應過來之後,忙道,「奶,是我考慮不周,我現在就回去,明天再過來。」
陳學功話音剛落,錢寡婦便道,「明天也最好別來了,要真是春兒的表親,我也就不說啥了,春兒大了,你也老大不小,都該避避嫌。」
陳學功語塞,碰了一鼻子灰,幾乎是被錢寡婦給哄了出去,鬱悶不已,形單影隻的拎著行李箱回家,月光下背影蕭瑟。
回家開門,許淑華聽見動靜從屋裡出來,訝異道,「咋大半夜回來了?」
陳學功嗯了一聲,心情不佳,扔了行李箱回屋睡覺。
許淑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也回屋關了門,陳秋實睡得不踏實,也醒了,許淑華掀被子上了床,忍不住道,「老陳,咱家苗苗心情不佳。」
陳秋實翻個身,嗯了一聲,含糊不清道,「大概是在春兒她奶那兒碰了一鼻子灰。」
次日大早,許淑華起來張羅做早飯,飯好了把陳學功喊起來。
「苗苗啊,吃了飯,把春兒那丫頭喊來玩。」許淑華給兒子盛了碗麵粥。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陳學功沒精打采道,「我下午回南京。」
「咋啦?跟春兒鬧矛盾啦。」許淑華也坐了下來。
陳學功沒瞞著老兩口,「被春兒奶奶趕出來了。」
「呵呵。」陳秋實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模樣,放下了報紙,「我要是春兒她奶,早該這麼幹了。」
陳學功不吭聲。
陳秋實老長道,「年輕人,我早說過,不能這麼急進!你也得站在春兒她奶角度上考慮考慮,人家好好的孫女,能說讓你拐走就拐走。」
「老陳,別這麼打擊苗苗,說點激勵鼓舞的!」許淑華不贊同,當年她上大學那會兒,他比誰都積極,現在還好意思說兒子!
許淑華沒當著兒子揭老底,陳秋實萬分感激,忙道,「苗苗你聽爸一句,不等春兒高中畢業,咱們正式請媒人去說媒,你兩都少見面!」
「還有一年多。」陳學功淡淡提醒。
陳秋實道,「一年多不算啥,我跟你媽那會兒,耗了三四年,我…」
「好啦好啦。」許淑華忍不住打斷,「在兒子面前說那些陳年舊事幹啥。」
去不了秀春家,看不到他春兒,陳學功買了下午的火車票,落寞的回南京。
在錢寡婦面前,秀春敢想不敢言,三天兩頭跑郵局,拍電報說不上幾個字,還是寄信,這麼總去郵局,碰見龐叔好些回了。
「丫頭,又來寄信啊!」龐叔樂呵呵打招呼。
秀春哎了一聲,道了一句早,趕著去上課,說了幾句一溜煙跑了。
春去春來,花開花落,秀春家裡的書桌上不覺累了厚厚一摞信件,一年多的時間不知給郵局貢獻了多少張郵票,這厚厚一摞,總算跟著秀春一塊畢業了!
繼續上大學那是沒可能了,大伙紛紛收拾東西。
「小二,你以後打算幹什麼?」
畢業前夕,小二收拾了鋪蓋,來像秀春辭別,這個十八歲的大男孩在這座市高中的兩年裡,除卻長高了身體結實了,也懂得了不少事,結交了朋友,獲得了友情,開闊了眼界,拋棄了許多純屬於鄉巴佬式的狹隘和偏見。
一切都好像才剛剛開始,可就已經結束了…
秀春問他以後幹什麼,小二顯得有些迷茫,如果像幾年前,高考沒廢,他有把握能憑自己的實力考上大學,像合作社出名的人物陳秋實和宋建軍那樣,寒門子弟躍龍門,可是現在他空有高中文化水平,卻達不到知識分子程度。
想留在城裡工作,因為戶口的事,絕無可能,原本一心讀這麼久的書,想的是以後娶秀春當媳婦,他們能有更多共同話語,後來才知道都是空想…
「我回去教書。」小二吁了一口氣,拋開了雜念,對秀春道,「我回去在咱們小學當代課老師,教咱們農村娃識更多字。」
時下農村的教書匠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當然,一個學校可能只有一到兩個吃公家飯,像城裡人一樣有工資條,拿公家工資,絕大多數老師都是本公社裡為化程度稍高的人去代課。
在小學代課,可以不用參與生產隊勞動,年末糧食照樣分,工錢照樣從隊裡拿,等於是莊稼人在以一種特別的方式支付他們工資。
「你適合當老師,耐心,成績又好。」秀春覺得對小二來說,當教書匠無疑是個不錯的出路。
「春兒你呢,你想過幹啥。」小二道。
秀春笑道,「還沒想好,等過完年開了春,各大單位招工我再看看有什麼合適的。」
寒冬臘月,隨著除夕越來越接近,新年的氣氛越來越濃烈,元月初,街道辦事人員來挨家挨戶發糧票。
「各家各戶注意了,為了讓大家過個好年,這月供應的細糧是四斤富強粉,四斤大米啊,可都要放在心上,注意佈告,及時購買!」
年末福利多,除卻供應的細糧多了,豬肉也增加到了半斤,四兩豆油,還有瓜子糖果雞蛋糕…花花綠綠的票據比以往多了五六種。
胡同的街坊鄰里們個個臉上洋溢著笑,暫時把以往的諸多煩惱拋卻腦後,收拾心情,歡歡喜喜奔赴節前搶購。
秀春也不甘落後,為了買糧,大半夜就起了,裹著大棉衣,打著手電筒,深一腳淺一腳往糧站趕。
剛出家門沒多遠,碰上熟人了,跟她一樣裹著大棉襖,一撮頭髮還翹著來不及用熱毛巾給壓下去,就站在電線桿旁,可不就是在等她麼!

第86章 號一更

「春兒。」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形,熟悉的笑!
身邊有人路過,裹著大棉襖步履匆匆趕往糧站,經過陳學功身邊時,側頭打量,隨即又埋頭頂著寒風前行。
秀春關了手電筒,沖電線桿旁站的人奔去,像只歡快的小鳥,「苗苗哥,你不是說臘月二十三之後才能回來嗎?!」
想也不想,秀春把手伸進了陳學功大棉襖口袋裡,摸到他的手,被反握住。
「那邊工作提前交接完了。」陳學功把另外一隻手把秀春的布口袋還有手電筒接自己手裡拿著。
主要還是迫不及待,翻過這個年秀春就十八了,高中也畢業,結婚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他們兩老家都在農村,肯定還是要走農村結婚形勢。
年後得要先請中間人正式上門說媒,處幾天走個過場,下彩禮定親,定了親之後,秀春準備置辦嫁妝,他這邊準備酒席宴客,再過大禮,最後才能擇日辦酒席,這麼一想,要忙活的事多著呢,哪裡還能在南京待得下去吶…
再有,明年八月份秀春就滿十八週歲,結婚證也能領了,先辦酒席再領證,日程排的滿滿當當。
陳學功心裡的這些打算,秀春毫不知情,只想著眼下,和陳學功手拉手,天還未亮,也不怕給人看到,相攜站隊伍裡排隊買糧。
接下來這幾天,天天像打仗一樣,天不亮就起,買完糧食買豬肉,油鹽醬醋,瓜子糖塊雞蛋糕,樣樣都得備!
相較於左鄰右舍忙得腳不沾地,許淑華可清閒了,在家養養花,曬曬衣裳,高興了就剁幾兩肉,碎一顆大白菜,叮叮咚咚包餃子。
樓上梁主任愛人氣喘吁吁的扛著一袋大白菜回來,向來乾淨體面的人頭髮被擠亂了,褲腿上糊了白麵粉,從樓上陽台往下瞧,許淑華在修剪院裡的萬年青。
「許主任,大家都忙著買柴米油鹽,你咋不去?」梁主任他愛人喊許淑華。
許淑華心情大好,頭髮綁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苟,灰色的對襟棉襖看著不出色,卻乾淨又素雅,「我兒子回來了,這種操心操力的事,讓小年輕們干去!」
梁主任他愛人一聽許淑華這麼說,進屋再看她兒子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指著她兒子就道,你看誰誰家的兒子,怎麼怎麼懂事,你再看你…
梁主任剛上初中的兒子立馬拿了破口袋,排隊買糧去,這個點雖然買不到細糧了,但粗糧總是能買到的。
這個除夕前,市醫院家屬區掀起來一股兒子去買糧浪潮…
何新陽就比較苦逼了,別人家的兒子排隊扛糧食,差點的也知道拿個醬油瓶去打醬油,他家二蛋倒好,啥啥都不會,就會張口要吃的。
「怕怕,我餓了,要喝牛牛…」二蛋下巴圍著嘴兜,嘴巴糊著奶油,兩臂張開,撲騰奔向何新陽。
何新陽彎腰一把將虎頭虎腦的傻兒子抱起,單手夾住,空著的另一個手熟練的沖奶粉,二蛋一歲多,家裡總得有人看著,趕著年關,小兩口不能集體出動,要麼易真去置辦年貨,要麼他出去置辦。
要是趕著上班,易真就把二蛋帶去辦公室,有時候也把二蛋送去秀春家,讓錢寡婦幫忙帶。
忙忙活活直到大年三十,叮叮咚咚,辟辟啪啪。
才幾點啊,下午一點多就開始有人家放炮仗了,不用說,這家人一準是中午空著肚子,午飯晚飯擱在一塊給吃了!
今年過年算是秀春過來最熱鬧的一年了,老地主接來了不說,何新陽一家三口跟回娘家過年似的,把肉魚蔬菜全拎到了秀春家,要一塊過年!
「臘肉擱米飯上一塊蒸!」
「豬肉切大塊,紅燒一碗!」
「雞蛋,蒸一碗蛋羹,咱家二蛋要吃雞蛋!」何新陽在門口引爐子,一個爐子不夠用,又去易真的老房子裡把她那個鐵皮爐搬來。
「二蛋要吃雞蛋拌飯!」二蛋奶聲奶氣補充道。
秀春和易真負責燒年夜飯,錢寡婦和老地主負責包餃子,何新陽抱著兒子去供銷社打酒買炮仗。
小胡同裡乒乒乓乓是剁餡料聲,家家關門閉戶都遮掩不住辣椒嗆油的味兒。
傍晚五點多,天擦黑了,秀春家的矮八仙桌上擺了滿滿一桌。
紅燒肉、蒸臘肉、炒野兔、拔絲蘿蔔、火爆大白菜、燉大豐收…
何新陽拿煙頭點燃了炮仗,伴著辟辟啪啪聲,熱熱鬧鬧開飯。
剛吃完喝完,陳學功登門了。
趕著過大年,這麼多人在場,他有足夠理由,人多熱鬧啊,錢寡婦總不會再攆他走了吧。
「喲,老陳你不在家陪你爺爺奶奶過年,來這幹啥?」何新陽不怕死的道。
頭兩年陳木匠老兩口都去了閨女家過年,今年該來兒子家過了。
陳學功瞪眼,「你都來了,我還不能來?」
老地主給陳學功台階下,樂呵呵道,「人多才熱鬧,來來來,關門打牌!」
時下電視倒是有了,卻不是一般人家能買得起的,收音機想買倒是能買到,只是大過年的,干聽收音機多沒意思,還不抵聚眾賭兩把爽快爽快。
錢寡婦難得沒再攆人,笑著招呼,「小陳快坐,吃花生,我自己炒的。」
其實錢寡婦打心裡喜歡陳學功這孩,往外攆人也是顧忌兩個孩的名聲,年輕氣盛,萬一哪個沒把握好,越矩干了壞事,再被好事的人舉報,那可就完蛋了!
遠的不說,就對門王大嬸家的小嬋,自打一年多前被掛破鞋游大街,這都二十出頭了,還沒嫁出去,原先上趕著給她說婆家的多著是,現在名聲臭了,誰還願意再給她說親吶!
她家春兒可不能被這樣給毀了!
也就過年這幾天,錢寡婦准許兩個孩見見面,等年過完,要是陳家人還沒上門說親,以後還不能讓陳學功這孩見她家春兒!
摸牌九摸到深夜,二蛋早睡了,錢寡婦也抵不住睏意,帶二蛋在裡屋睡,老地主就睡在外間的單人床上,至於秀春他們四個小年輕,隨著他們瞎折騰去吧!
半夜十二點,何新陽出去放炮仗,易真也要跟著,秀春去下餃子,陳學功幫她端篦子,終於摸到軟乎乎的小手了,勾住就不願放。
「過了這個年就讓我爸找人來說親,咱們也結婚,生個孩。」
最好生個小女娃,跟他春兒一樣漂亮招人疼。
這個新年走親訪友,結伴出遊,年初六之後,大家開始照常上班了。
與此同時,城內各大機關單位工廠開始陸續貼出招聘消息,儘管時局不安,為響應國家號召,各大單位年年精簡職工返鄉務持農村建設,知識青年上山下鄉,但職工精簡歸精簡,招工還在繼續,擁有城鎮戶口,年滿十六週歲的,皆可參加工作。
大環境擺在這,天王老子想一夜暴富走向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第二天也能給你打回了原型去掃大街掏大糞。
所以還是老老實實去找個工作上班才是正經事。
機關單位諸如革委會、報業、郵局、醫院等,工廠像國營的一鋼二鋼三鋼,還有街道的印刷廠、紡織廠、造紙廠等,再有就是什麼單位食堂的大廚、國營飯店的刷碗工、百貨商店的售貨員、供銷社的供銷員。
對秀春來說,找工作是大事,這些天她大街小巷的走竄,考慮自己要做什麼。
去工廠做工,秀春指定是不願意,直接排除,食堂大廚她可不會掌大勺燒大鍋飯,再有刷碗工,秀春想都不想了,至於百貨商店的售貨員,那是搶手的工作,沒關係進不去。
能排除的都排除了,只剩下革委會文秘,報社排版工,郵局還有醫院這幾個單位。
陳學功不會干涉秀春想幹什麼,但是有一點反對秀春,「別去革委會,那種地方不是你能應付得來的,還是找個消停點的工作為好。」
官場如戰場,秀春她自己又不是沒當過官,自然能體會得到裡面的爾虞我詐,聽陳學功這麼說,毫不猶豫再排除。
想來想去,秀春還是把目標放在了郵局上,這一年多來她跟郵局打交道最多,啥也不說,就它了!
決定之後,秀春拿上戶口本和畢業證,直奔郵局領招工表,填寫招工信息表。
負責招工的正巧是龐叔,笑呵呵的審核了秀春的戶口本和高中畢業證,對秀春道,「回家等信吧,就你這文化程度,一準沒問題,就看到時候負責幹什麼活了!」
聽龐叔這麼說,秀春心情大好,哎了一聲,交上信息表。
從郵局出來,又去找張秀英,張秀英比秀春可積極多了,早就去煉鋼廠填寫了信息表。
「我爹說了,找啥工作都沒有咱們煉鋼廠穩定,國家辦的廠子,跟街道工廠不一樣,不能說倒閉就倒閉,而且聽說福利待遇也好,糧食定量也不少,不比機關單位差!」
秀春笑瞇瞇的聽著,突然想到了什麼,問張秀英道,「你跟顧偉民的事怎麼樣了?你兩什麼時候定下?」
最讓秀春驚訝的就是這點,張秀英竟然和顧偉民走到了一塊,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秀春不太看好顧偉民,和郝雪梅三觀神似的人,會不會是張秀英的良配?
提到顧偉民,張秀英有些忸怩,但還是對秀春道,「我們不急,顧偉民的意思是處處再說,倒是你,跟你的苗苗哥該結婚了吧,一定要提前通知,我去送送你。」
秀春大方點頭,「一定,一定。」
跟張秀英分手後,秀春直接回了家,王大嬸原本正跟錢寡婦說著事,瞧見秀春回來了,便沒再多說,只是叮囑錢寡婦道,「老大娘,你可一定把這事放在心上,幫我留意一下啊。」
王大嬸出去之後,秀春不由皺眉,「奶,她又讓你把她閨女介紹給苗苗哥啊。」
錢寡婦聽出了秀春話裡的不滿,忍不住笑了,道,「就她家閨女現在這樣,說給小陳?那是想都別想!王大嬸想讓我給她閨女從農村挑一個合適的,還說農村現在也不差,糧食不缺,一年掙個兩三百工分換了錢,不比正兒八經工作的人差多少,讓我幫她家閨女想想農村有沒有上進肯幹的小伙子!」
聞言,秀春忍不住道,「這王大嬸,要求還真是一降再降啊…」
原先像陳學功這樣的大學生擺在她面前,王大嬸還得挑挑人家長相家世,後來從大學生裡沒尋到合適的,又挑高中文化程度,在機關單位或者國營廠礦工作的,工資和糧食標準低了也沒戲,挑來挑去,最後嚷著要挑個農村女婿,以往看都不會一眼的,現在倒反過來誇農村女婿怎麼怎麼好,也真有她的!
「你當王大嬸樂意找農村女婿啊。」錢寡婦一針見血,「放眼這城裡,就這麼點人,誰能不知道她家小嬋被人掛破鞋遊街過,哪個年輕小伙還敢上門,農村離的遠,說親的時候瞞著點,說不定能瞞得過去。」
「唉,讓我幫她留意,我上哪去找合適的小伙啊。」
錢寡婦把這事擱在心裡擱了兩天,隨即又因更重要的事將之拋在了腦後,不為別的,有人上門來給她春兒說親了!
對方姓梁,自報家門說是市醫院老職工,跟陳家住一棟樓,一個樓上一個樓下。
錢寡婦一聽就明白了,感情這是陳家人有行動了啊!
來者是客,錢寡婦讓秀春去燒水,給梁主任沏茶。
不止錢寡婦心知肚明,秀春見過梁主任,瞧見梁主任登門拜訪那一刻,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按捺住心中的羞澀之意,接水燒開,翻茶葉。
梁主任是醫院裡有名的媒人了,就好給人說親事,但平時都是他張羅給誰誰誰說親,像指名道姓要說的,還是頭一回。
不過他到底是老手,樂呵呵對錢寡婦道,「老大姐,你這孫女我可算是瞧著她長大的,孩子懂事的很,每回去陳主任家,要是半道上碰到我了,梁伯伯長梁伯伯短的,嘴巴可甜!我就尋思,給她說門好親事,讓她嫁到咱們大院裡…」
錢寡婦臉上帶著笑,聽梁主任絮絮叨叨說完,末了才不動聲色道,「梁主任要給我孫女說哪家呀?」
梁主任清了清嗓子,斟酌道,「老大姐,我說這家你熟得很,不是別人,就陳主任家的小陳,小陳咋樣,你指定比我還瞭解,再說陳主任兩口子,都是和善人,秀春說到他家,肯定不能受氣,多餘的話我也就不說了,老大姐,你看怎麼樣?」

第87章 號二更

確實如梁主任所說,陳家家世清白,子孫輩上進,陳學功本人無論是相貌品行還是學識,都無可挑剔,錢寡婦雖然覺得自己孫女哪哪都好,但好在有自知之明,未眼睛長頭頂,深覺陳學功配給她孫女是綽綽有餘了。
思及此,錢寡婦也沒再反對,畢竟人家該有的禮數都有了,她再說啥推拒話倒顯得矯情。
「為了春兒的親事,讓梁主任費心了,小陳那孩我沒意見,這門親事要是成了,那是好事!」錢寡婦道。
聞言,梁主任不禁面帶喜色,他說媒這麼長時間,還沒見過這麼痛快的,以往給人說親事,哪個不是問東問西,發展到後來漫天討價還價。
這家人倒是好,爽快!
從秀春家出來,梁主任直奔家屬區,陳家一家都在,陳木匠老兩口過完年沒回去,就等著見孫媳婦呢!
「老梁,咋樣啊?」梁主任剛進門,許淑華就迫不及待的問。
梁主任哈哈笑,面露得意之色,「就沒有我老梁說不成的親事!找個時間安排下見面,走個過場就得了!你們趕緊看日子,就準備給兩個小輩辦婚事吧!」
陳學功嘴角彎起,「謝了梁叔,中午在我家喝一杯!」
梁主任指指樓上,無奈道,「可別,你嬸該殺下來攆我回去了,她不愛我喝酒。」
聽梁主任這麼說,陳家人也就沒再相勸,反正大媒人是跑不掉,早晚得請到上座,大酒伺候。
隔了兩天,陳學功和秀春在梁主任家正式見了一面,少不了受到一幫人的打趣,彼此竭力維持淡定,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出去單獨『談談』。
當然這種談法肯定不像後世那般關上門兩人在小屋裡竊竊私語,他們反而要出去,走在一塊光明正大的談。
「春兒,咱們結婚做什麼衣裳好,我穿中山裝就行,要不你穿列寧裝?不過大紅色的列寧裝看起來真不怎麼好看。」
秀春不迭點頭,「是難看,我不想穿,我想穿大妮子姐結婚那一身。」
列寧裝算是時下的正裝了,布料顏色要素淨,這樣做出來的衣裳才好看,越是花裡胡哨的顏色,做出來越古怪。
開春天暖和了,大紅機織布做件罩衫,底下就穿條卡其褲,鞋子她不用操心,錢寡婦能給她做的好好的。
這兩人,剛正式見一面,談論的話題已經質一般飛躍,直接跳到結婚層面上了。
陳學功忍不住笑,「我看也行,春兒穿什麼都好看。」
秀春臉一紅,不吱聲。
想到秀春頭兩天說找工作的事,陳學功問她報了什麼工作。
秀春道,「郵局,估計這兩天能出通知。」
陳學功點頭,「去郵局不錯,福利待遇好,每週都有大休。」以後結婚有了娃,也好批假。
郵局也是搶手的單位,不過有資格報名的卻不多,因為人家貼佈告時直接標明了,高中文化程度的才有資格來報名。
時下上高中的還是在少數,幾天之後名單人員貼出來,原本報名就不多,篩選之後,只挑選了四個人,秀春是其中之一。
不過令秀春感到意外的是,來通知她喜訊的竟然是顧偉民。
「孫秀春同志,咱們真有緣分,先是同學,現在又成了同事!」顧偉民把錄取通知信交給秀春。
顧偉民看著倒是成熟了不少,就是頭髮不見乾淨利落,還是那樣油乎乎,毛孔粗大,一看就是油脂分泌過剩。
秀春接過信件,呵呵笑,「也不一定,總局還要分派人去分局報道。」
澤陽有三個郵局,一個總局兩個分局,秀春報名填報的是總局,總局代替分局招人,新招的人去哪個分局幹什麼活,都有總局來決定。
接到錄取信之後,秀春喜滋滋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周邊人,當然少不得陳家一家人。
「郵局不錯,工作穩定,工資也還行,春兒好好幹!」許淑華鼓勵。
「春兒呀,踏實工作,切莫做爭風頭的事,寧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陳秋實以他過來人的經驗叮囑。
秀春把老兩口的話記在心上,轉頭問陳學功,「苗苗哥,你就沒啥對我說的?」
陳學功清了清嗓子,「咱們什麼時候去照相,該寫結婚申請了。」
秀春發窘,這人…能不能三句話不離結婚結婚吶…
許淑華噗嗤一聲樂了,打趣道,「對對,苗苗說的是,哪天得空閒了,先去把照片拍了,多洗點出來,往後用到的地方多著是。」
說著,許淑華又道,「春兒吶,咱家苗苗都著急了!」
秀春越發不好意思,憋了半天,才道,「我下週一去報道。」
秀春話音剛落,陳學功便接話道,「那下週一下班前我去接你,咱們一塊去照相館照相。」
主要是結婚申請上得貼上照片,遞交了結婚申請,下面就該挑日子下彩禮了!
週一是正式去報道上班的日子,秀春起了個大早,琢磨穿什麼去上班,雖說現在號召幹部職工穿著簡樸,可第一天上班就整個打補丁的衣裳也不合適,找來找去,還是穿了件洋灰色的毛衣,黑色布褲,辮了一根大辮規規矩矩垂在腦後。
跟錢寡婦說了一聲,秀春拎上手提布兜,去上班。
秀春得先去總局報道,看總局如何安排工作。
總局就挨在百貨商店旁邊,一排五間,兩層小樓,樓下是大通間,設置郵寄包裹櫃檯,拍電報窗口,辦理儲蓄業務等櫃檯,樓上五間辦公室,有組織行政辦公室、人事教育科、計劃財務科、工會辦公室還有安保科。
秀春敲門進人事教育科,她是最晚到的,其他三個都比她早。
除卻顧偉民,還有一男一女,均是二十左右的年紀。
瞧見秀春,顧偉民忙喊她進去,給另外一男一女介紹,「這是我初中同學孫秀春,孫秀春,這是金蘭香同志,這是田福軍同志。」
初次見面摸不清底細,彼此互相禮貌問好。
八點之後,辦公室的正式職工陸續上班,人事教育科統共就兩個人,都是和陳秋實差不多大的中年人,一個是錢科長,中等個頭,面頰瘦削,比較嚴肅,另一個是副科長,姓周,圓圓的臉,禿頂,笑起來樂呵呵,跟老地主有點像。
周科長給他們四個辦理入職手續之後,帶他們去樓下,向眾人介紹。
「顧偉民、田福軍、孫秀春、金蘭香,大家歡迎他們!」周科長只挨個說了名,其他的多一句都不說。
大通間十來個工作人員都聚了過來,紛紛鼓掌,男同志居多,女同志有三個,年齡均在三十歲以上。
介紹之後,周科長又對他們四人道,「你們先在總局熟悉下工作環境,一個月之後再決定去哪個局,幹什麼工作。」
說完,把他們四個分派到老員工後面,以師帶徒的方式,讓老員工教他們上手。
秀春被分派跟著一個中年大姐,姓吳,平時負責發電報。
吳大姐面龐圓潤,齊耳的短髮,幹事利落,說話乾脆直接,性子風風火火。
「孫啊,你先學著按字算錢,等你熟練了之後,我再教你使用電報機。」吳大姐讓秀春坐在她旁邊。
秀春面前的是一沓電報單,以往秀春發過不少電報,知道格式,也知道怎麼收費,三分錢一個字,加急翻倍。
有人過來管她要電報單了。
秀春立馬遞給對方,等著對方寫完再收回。
秀春收回一看,哭笑不得,對方一準是頭回發電報,滿滿當當寫了好些話。
秀春拿起櫃檯上的鉛筆,對著電報單畫畫寫寫,耐心道,「同志,你這樣不行,三分錢一個字,你算算拍個電報你得花多少錢?問好可以省略,稱呼可以統一,別挨個寫人名了,還有像這個…」
吳大姐就坐在電報機旁,抽空看了秀春一眼,不覺滿意點頭。
很快到了中午休息,吳大姐趕著回家燒飯,跟秀春招呼一聲就匆忙下班,秀春收拾了桌上零碎物件,想起還要跟陳學功去照相館拍照,手下動作加快。
顧偉民和田福軍還有金蘭香一塊過來了,顧偉民喊秀春,「孫秀春,咱們中午一塊下館子吃個飯,彼此熟悉熟悉。」
田福軍推了推酒瓶底眼鏡,「對,孫秀春同志,一塊吃個飯。」
金蘭香梳著麻花辮,穿著軍綠色中山裝,上下打量了秀春一眼,面上帶了笑,「聽說咱們單位沒有食堂,老職工平時下館子都是去百貨商店後面的國營飯店,掌勺的大師傅給的份量足。」
秀春朝他們抱歉的笑,「我中午有其他事要辦,要不然你們先去吃,改天我請你們。」
陳學功已經下班了,騎自行車在郵局門口停下,打鈴。
秀春不跟他們多說,拎上布兜趕緊跳上自行車後座。
「來接孫秀春的是誰啊?」金蘭香的目光忍不住落在陳學功背影上。
三個人裡,只有顧偉民跟孫秀春熟悉一些,「孫秀春的親戚。」
陳學功自行車蹬的飛快,載秀春往國營照相館去。
路段顛簸,秀春忍不住道,「苗苗哥,你騎慢點,慢點!」
陳學功頭也不回,腳下蹬的越發快,「不能,再慢點,人家該下班了!」
緊趕過去,還好照相館的工作人員還沒下班,負責照相的工作人員一看快下班還有人過來,早已見怪不怪,週末他們休息,來拍照片的只能趕著工作日來,大家都在上班,想照相的請不了假,只能踩下班點趕過來。
工作人員也算耐心,沖二人道,「來拍結婚照啊。」
陳學功心情極好,「麻煩師傅了。」
陳學功下班前特意整理了妝容,襯衫雪白,長褲一塵不染,再看秀春,穿得也是乾淨整潔,面若桃花,就是頭髮被被風吹的有點亂。
陳學功抬手給她撫平整了。照相師傅只當看不見。
「好了,都坐好了啊,頭可以往一塊靠一點,然後一起,笑!」
卡嚓一聲,完事!
陳學功問道,「師傅,多久出照片?能不能快點?」
來拍照的小兩口,十對裡面有九對急不可耐。照相師傅樂呵呵道,「加急也得兩天,放心,就這兩天不耽誤你們辦事。」
說著,照相師傅又建議道,「要不要再放大兩張裱起來掛牆上?我瞧著你們照得都不錯。」
這點陳學功沒意見,再看秀春,笑瞇瞇的,顯然也沒意見。
「行,就按師傅說的來!」
交完訂金錢,陳學功騎車載秀春回去。
「結婚申請該寫了。」陳學功忍不住提醒。
秀春哦了一聲,暈暈乎乎,完全沒概念,娘啊,她就要成親了麼…
陳學功一聽,頭疼,「這事交給我,我把你那份寫好,你記得黏上照片交給單位審核。」
這下秀春又哎了一聲。
「還有你的糧食關係,馬上月末了,趕緊從單位開了證明去糧食局改定量,下月起糧食定量還有細糧比例就該調整了。」陳學功又提醒。
秀春顯然對這件事更加上心,忙道,「我下午就去開證明!」
一路騎到了秀春家。
秀春訝異,「苗苗哥,你不怕我奶說你啊。」
陳學功支上自行車架,「我們現在是光明正大處對象。」
連結婚照都拍了,等遞交完申請之後就該下彩禮,陳學功顯得格外有底氣,孫女婿上門吃頓飯,還能不管?
管飯,怎麼不管飯!
錢寡婦聽說兩人去拍結婚照了,心情好,她春兒的親事總算是有了著落,日後她兩腳一蹬進了棺材都能放心的走。
中午秀春把家裡剩的最後一點富強粉揉了面,貼饃饃,陳學功用另外一個鐵皮爐炒菜,不過他不夠熟練,少不得要秀春一旁指導。
「土豆切太粗啦,細點,再細點。」
「油放太多,咱家二兩豆油都被你倒沒啦。」
「快炒兩下,糊了糊了。」
陳學功手忙腳亂,滿頭大汗,突然間有點跟何新陽同病相憐的感觸了。
下午秀春上班之後就去開了證明,不止秀春一個人開,其他三人都一塊開了,三十五斤的糧食標準,四斤的細糧比例,可不是小數啊。
兩天之後,陳學功拿到照片,下班之後迫不及待奔去秀春家,趕著傍晚下班點,小胡同人來人往。
「喲,小陳啊,好久沒看見你了!」馬大爺估摸著,得有一兩年了吧,小伙子再沒去他家敲門借架子車。
「小陳啊,咋又來了?」對門的王大嬸跟馬大爺說反話,這一天到晚的,真是親戚這麼簡單?
陳學功禮貌打招呼,進門就把照片拿給秀春看。
秀春還是頭一回拍照片,也是頭一回這麼仔細看自己的容貌,陳學功的她天天瞧。
「苗苗哥,你笑得真傻。」沒本人好看。
「你也好不到哪去。」臭小孩,還敢嫌棄他!
錢寡婦在一旁聽得樂呵,「笑得傻才有福氣。」
吃飯前,陳學功用錢寡婦熬的面粥把照片黏在申請表上,讓秀春收好,再三叮囑她明天一定交上去。
「知道啦知道啦,嘮叨。」
次日早,秀春去上班,當然不會把結婚申請表這麼重要的東西落下!
秀春前腳剛出門,王大嬸端著碗過來串門子了,進門就問錢寡婦,「大嬸子,給我家小嬋留意合適對象了沒有?」
錢寡婦一愣,隨即道,「我想來想去,還真沒想到合適的,主要是我已經很久沒回老家,家裡的小伙長大了,都不太記得清了。」
王大嬸有些不滿,轉而又道,「大嬸子,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可別怪我多嘴…就小陳…他怎麼總往你家跑,前兩天我看他還拽著你家秀春的手,雖然天黑,但我眼睛好使,指定沒看錯,這是咋回事啊大嬸,你可得注意些了,萬一再像咱家小嬋…」
錢寡婦直接打斷王大嬸,「小陳的姑媽是我家春兒她大舅媽,算親戚,只是拐了幾個彎,過完年兩個孩差不多就定下了。」
這回王大嬸愣住了,半響才道,「你說小陳在跟你家春兒處對像?你家春兒,她能配得上人家小陳麼…」
錢寡婦不高興了,「咋配不上了?你說說啥樣能配得上?」
錢寡婦下句就差沒說,你家小嬋那樣能配的上?還不是破鞋一個!
王大嬸也算回過了味,難怪先前托錢寡婦把她家小嬋介紹給陳學功時,錢寡婦推三阻四,感情人家是自己早打上了主意。
現在托錢寡婦從農村給她家小嬋說個年輕小伙,估計錢寡婦十有八九也沒擱在心上,人家可是忙著張羅自己孫女親事呢!
王大嬸沉了臉,撇撇嘴,無聲沖錢寡婦呸了下,端碗回家,砰一聲甩上大門!

第88章 號一更

月初月末來郵局寄包裹寄信件拍電報的人最多,一大早吳大姐就忙活的不可開交,電報機滴滴答滴滴答響個不停。
「孫啊,趕緊的,讓他們挨個填電報單。」
「哎,好勒!」
顧偉民和田福軍在負責郵寄包裹的櫃檯,一個拆包裹一個稱重,金蘭香被安排在電話處,負責電話收費。
忙忙活活到大中午,都下班了秀春才想起來,忘記交結婚申請了!
為了下午上班能立馬想起,秀春把申請表壓在了電報機下,露出半截,結果下午剛上班,就先給吳大姐注意到了。
「結婚申請!孫啊,你要結婚啦!」吳大姐訝異,她嗓門不小,引來大家注意。
一樓十幾個工作人員,不管熟的不熟的都紛紛祝賀。
「恭喜呀,日子定在哪天?」
「給咱們發喜糖呀!」
「小孫吶,你這歲數,夠領證了嗎?是先辦酒席吧。」
「對像在哪工作呀,哪天帶過來給咱們看看!」
眾人七嘴八舌,金蘭香突然道,「是那天騎車來接你那個吧。」
從跟陳學功正式處對像開始,不知道被多少人打趣了,秀春先前還有些不好意思,現在臉皮也被練了出來,大大方方的任由他們問,眼下聽金蘭香這麼說,秀春笑瞇瞇點頭,「嗯,我們去拍照片。」
秀春話音剛落,顧偉民便道,「孫秀春,你不是說過他是你親戚嗎?!」
秀春臉上笑未淡,「對,是親戚,我大舅媽是他姑媽。」
眾人恍然,原來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不過這樣更好,親上加親!
顧偉民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整個下午失魂落魄,本想著借工作之便,近水樓台,卻沒想到被人半路劫掉,還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表親!
一時間顧偉民又想到了張秀英,跟孫秀春玩的好,名字裡還都帶了個秀,重點是張秀英對他百依百順,說啥她聽啥,前幾天兩人抹黑逛公園,還摸到了她的手,不算滑膩,手掌心裡有繭子,但跟男人的粗糙相比,那股柔軟勁夠他惦記的了。
想著張秀英羞澀的面龐,顧偉民又覺得張秀英也還不錯,最起碼以後娶回家給他燒飯洗碗搓腳丫子,應該都不會比孫秀春差…
顧偉民心裡這些猥瑣的想法,秀春自然不得而知,也不會想知道,下午向工會遞交了結婚申請,然後就是等著審批,快則十來天,慢則個把月。
才上了不到一個星期的班,就趕上月初發工資了,令秀春大感意外的是,他們沒上滿一個月的班,照樣領滿一個月的工資,三十二塊錢,一分都不少。
看出秀春的驚訝,吳大姐笑道,「我那會上班,上了不到三天,也領了一個月工資。」
秀春不由咋舌,難怪都說郵局福利待遇好,能不好麼,時下通訊幾乎全賴郵局,見天忙活,相應的待遇肯定不會比別的機關單位差!
除卻拿滿了一個月工資,單位還給發了一套嶄新的藍色工作服,兩雙白手套,一雙解放鞋。
街道發糧票,秀春領到了三十五斤的糧食,細糧佔四斤,油票從原來的二兩長到了四兩,肉票由四兩長到六兩,糖票雞蛋票都是原先沒有的,現在也發了,還多了四張工業券!
就在秀春琢磨著怎麼把票痛快淋漓花出去的時候,陳學功在絞盡腦汁計算怎麼把票節省下來辦酒席。
陳家一家三口總歸要吃喝,從這個月起,他們打算吃陳秋實一個人的糧票,許淑華和陳學功的就節省下來,按年失效的糧票布票工業券就自己收著,像按月失效的肉票油票之類就存到單位食堂,這個月的省了挪到下個月使用。
但還是不夠。
陳學功先把目標鎖定向老高,以往老高坑他的票最多,陳學功毫不猶豫把他的票給搶了,老高欲哭無淚,後悔無比,出來混的,早晚有一天得還!
老高搜刮完了之後,好像還不夠,再去找何新陽。
趕著吃晚飯的空當,乖乖,何新陽家吃的倒是豐盛,二蛋拿著小木頭勺,不停往嘴裡送蒸雞蛋拌大米飯,何新陽和易真吃的是從單位食堂買的饃饃,順帶炒了一個胡蘿蔔,一個油渣燒冬瓜。
「喲,老陳來啦,快坐快坐,一塊吃點。」何新陽招呼。
陳學功不客氣,接過易真遞來的饃饃和筷子,開吃。
最近為了籌辦酒席,家裡伙食質量直線下降,差點沒吃上高粱饅頭。
陳學功大口吃著飯,開門見山對何新陽道,「老何,我跟春兒要辦酒席了。」
何新陽立馬明白了,求放過,「老陳啊,你看咱家二蛋,飯桶一樣,天天管我要吃的…」
二蛋抗議,口齒清晰道,「爸爸,我沒有!」
易真白了何新陽一眼,「出息!」
說完,起身進屋把掛在牆上的花花綠綠票據都拿了出來,遞給陳學功,「看你需要什麼就把什麼挑走。」
陳學功從裡面撕了雞蛋票、油票、肉票還有布票和工業券。
易真好些時候沒做衣裳了,布票累積了好幾尺。
何新陽抗議,「老陳你把咱家家底都掏走了!」
易真忍不住罵他,「丟人,當初你結婚,人家兩口子咋幫你的!」
何新陽說歸說,回頭就想法子給陳學功弄了兩條大中華。
酒席要準備,彩禮也要下,下彩禮的日子是陳木匠挑的,至於禮金給多少,這就不好說了。
時下農村結婚辦事,遠的不說,就拿大妮子的婚事講,趙家給了五十塊錢彩禮錢,其他像肉魚點心糖果之類,給的也少。
城裡就沒那麼多講究,有給彩禮的,也有彩禮不給直接就去領結婚證的,更有不辦酒席,領了結婚證就拉倒的。
「該有的程序咱都得有,最起碼的彩禮不能少。」陳木匠土生土長的老農民,堅持農村的婚禮辦事習俗。
老頭子這麼堅持,兒子媳婦都沒意見,娶媳婦圖的就是高興,犯不著為點雞毛蒜皮的事爭論不休。
「彩禮就一百零一吧,取個百里挑一的意思。」陳木匠又道。
陳學功聽了覺得這個好,「聽爺爺的。」
「豬肉的話,農村通常是用五斤,魚兩條,公雞母雞各一隻,糕點五斤,糖果兩斤,還有煙兩條,酒兩條。」陳木匠說起這些,很有經驗。
陳木匠在生產隊裡算是德高望重,隊裡哪家娶媳婦嫁閨女,通常會請陳木匠過去主持。
「那這過彩禮,是在城裡還是回鄉下?」許淑華問道。
「回鄉下吧,還是回鄉下操辦的隆重些,咱們苗苗娶個媳婦,好歹讓鄉親們知道啊!」陳老太太比較希望在鄉下辦酒席,老人家的想法跟年輕人不一樣,哪怕兒子孫子早就成了商品糧戶,在老太太眼裡還是老農民,在鄉下辦場酒席,好讓大家都知道她孫子娶媳婦了,娶的媳婦還很俏!
這些陳學功都沒意見,反正無論在哪兒辦,只要春兒成他媳婦就行!
暫且拋開辦酒的事不談,過彩禮肯定是要回鄉了,這事還得陳學功跟秀春說,兩小年輕交流之後,再彼此告訴雙方家長。
秀春同樣覺得可以,把陳學功的話原封不動帶給錢寡婦,「奶,陳爺爺建議回鄉下過彩禮,禮金是一百零一塊,豬肉五斤,魚兩條,公雞母雞各一隻…」
錢寡婦聽得滿意,不覺點頭,「陳家人倒是講究!奶也覺得回鄉下辦可行,最好你兩的酒席也能在鄉下辦。」
錢寡婦的想法跟陳木匠老兩口不謀而合,都是老農民出身,搞不慣城裡這一套。
既然商議好回鄉過彩禮,定好日子之後,秀春就得向單位請假,提前回去把家裡清掃準備下。
單位同事一聽男方家庭還給彩禮,不由咋舌,圍了上來詢問秀春給了哪些東西。
秀春想也不用想,挨個報出。只有一樣她沒說,陳學功先前送她的玉鐲,秀春才知道那是兒媳婦的專有物,才是價值連城。
「孫呀,這家人不錯,現在還能這麼講究的,不多啦!」吳大姐大閨女去年已經嫁了人,她女婿家啥也沒給,就閨女她婆婆送了只銀鐲子算是見面了,哪還有雞鴨魚肉之類排場。
「就是,當初我也該找個老家在農村的,鄉下辦一場,城裡再辦一場,多體面!」負責電話的劉姐結婚剛滿三年,對象是個地地道道的城裡人,婆家說好聽點叫會過日子,說難聽點叫死摳門。
「這幫女同志,該知足啦!要擱解放前,飯吃不上,成天活得擔心受怕,誰還有那閒心去張羅彩禮!直接挎個包袱去男方家就算結婚了!」周科長也上班了,忍不住為男同志抱不平。
眾人七嘴八舌,金蘭香慢吞吞道,「秀春,都新時代了,你結婚怎麼還走這些糟粕形式呢,一點也不與時俱進。」
秀春笑笑,不與她爭論,上班點到,眾人散開各自工作。
「孫啊,別把小金的話擱在心上,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你都結婚了,她還沒著落,難免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吳大姐心直口快道。
秀春哎了一聲,她是真沒放心上,剛參加工作還不到一個月,秀春暫時不想跟任何人鬧矛盾,特別還是以後不一定在一個局上班的金蘭香,金蘭香說話好聽就跟她多說兩句,說話難聽那就不搭理。
有的人你越搭理她,她在你面前越瞎蹦躂。
請了三天假,連上大週末,秀春能有五天空閒時間,陳學功只能請一天,連著雙休時間差不多也足夠。
週三早上秀春就騎車把錢寡婦載回了老家,家里長時間沒人住,亂倒是不亂,就是特別髒,到處是灰塵。
秀春在家清掃,錢寡婦自己杵著枴杖出門了,結婚是大事,秀春還有個大伯和三叔,過彩禮不讓他們過來,也不像話。
錢寡婦直接去孫有銀家說,小兒子那裡她懶得去,就讓老大去跟他商量。
「啥,你說春兒有對象,親事都定下來了?」高淑芬驚訝不已,她家大丫和二丫的親事還沒著落呢!
大丫比秀春大一歲,虛歲十九,從十六歲就開始說親了,拖拖拉拉到現在還沒說成,不是大丫看不上人家長相,就是高淑芬嫌棄人家過得不好,再不然就是孫有銀不同意,不跟成分不好的人結親家,耽誤他的前途。
二丫跟秀春同歲,跟大丫的情況差不多,但最近倒是說了個對象,鄰村的生產隊家的小兒子,兩人正在處著,彼此沒意見的話,差不多也就能定下來。
「奶,春兒她對像回來了沒?」大丫忍不住問,「是吃商品糧的?有工作不?工資多少?」
二丫也道,「春兒呢,讓她過來好好說說呀!」
問題這麼多,錢寡婦哪能答得上來,乾脆往堂屋炕沿上一坐,開始說前後始末,當然錢寡婦留了個心眼,一沒說她跟秀春住澤陽,二沒說秀春跟陳學功處對像前來往密切。
「有銀啊,後天陳家人來過彩禮,你跟有糧都過去陪客,還有淑芬,你喊上蘭花,你兩去幫忙燒飯宴客。」
「最好再從隊裡找個年紀大過來,能陪陳木匠喝兩杯。」
農村過彩禮除了彩禮的數量有講究之外,陪同的人員也有講究,男方家庭通常是爺爺和父親帶兒子過來,要是看重這門親事的,還會再從村裡找個德高望重的人一塊陪同,女方家庭也一樣,叔伯嬸娘悉數到場,德高望重的人也得提前請。
「誰給春兒說的親?本就是拐彎抹角的親戚,這下倒好,弄成親上加親了!」高淑芬忍不住犯酸。
錢寡婦不悅的哼了一聲,「親上加親不是好事?!」
高淑芬陰陽怪氣道,「我可沒說不是好事!」
不管如何,事情錢寡婦算是通知到了,不出半日的時間,生產隊裡泰半的人家都知道秀春的親事定了下來,跟孫家人一個祖宗的都相繼過來詢問過彩禮那天要不要幫忙,又問辦酒席定哪天,對方是幹啥的…
秀春全程笑瞇瞇的,有問必答。
「是醫生,工資大概五十六塊,糧食三十九斤…」
「這個好,春兒嫁過去戶口遷到他家,也跟著吃商品糧了!」到現在還有人以為秀春仍然是農村戶口。
「城鎮戶口哪是這麼好弄的!」從城裡嫁到鄉下的蔣蘭花忍不住道。

第89章 號二更

四月初六,大吉的日子,陳木匠天不亮就起了,他老伴陳老太起得更早,清點擱在堂屋的東西。
瞧見陳木匠批衣裳出來,忍不住念叨,「老頭子,你快看看,還少不少東西?煙呢,苗苗拿的那兩條中華呢?我咋沒看到擱哪兒了?」
昨天準備的太匆忙,忙活到夜裡,又跟陳家族親商量細節,太晚了也就沒清點。
陳木匠從中案長條桌裡摸出兩條大中華,大紅皮,印著天安門城樓,「在這,在這呢,這下不少東西了吧?」
「不少,這下不少了。」
老兩口忙忙活活許久,陳學功也起了,一身白襯衫黑布褲,頭髮梳理的整齊,白球鞋刷的乾淨。
就是黑眼圈有點重,一看就是最近操勞太多所致,不過所幸人年輕,收拾整潔了往那兒一站,還是很精神!
「苗苗啊,你爸媽還沒起啊。」陳老太不滿,「也不看是什麼日子,還睡吶!」
其實起來也沒啥事可著急的,任誰家過彩禮也不能趕著大清早,怎麼也得給女方家庭一個準備的時間,過彩禮的馬車至少得快中午時候才能從家出發。
相較於陳家,秀春家一早就忙活了起來,洗菜剁肉蒸饅頭,錢寡婦坐不住,她得『盯著』兩個媳婦幹活,樣樣都得早準備。
聽說陳家請了族裡年長的老人過來,錢寡婦也讓孫有銀去把孫家族裡德高望重的長輩請來作陪。
門旁鄰居還有鄭二嬸,紛紛過來,幫著幹些雜碎活。
秀春今天是主角,啥都不用干,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坐著等男方家來人就行!
陳學功給她買了白色女式襯衫,黑色布褲,黑皮鞋,讓她今天一定穿上,穿白襯衫再梳大辮子不怎麼合適,秀春辮了兩根麻花辮,對折起來垂在兩側。
孫有銀家姐弟三,孫有糧家兄妹兩,全都過來了,大丫和二丫拉著秀春在裡屋說話。
「春兒,你這襯衫多少錢啊?」大丫語帶羨慕,她也想要這樣一件白襯衫,化纖布料的材質,可比她身上的土布罩衫好看多了!
襯衫是秀春和陳學功一塊去買的,秀春清楚多少錢,「二十五塊,帶上工作證只要五尺的布票。」
農村也有布票,一年每人能發九尺左右,大丫心動不已,忙道,「回頭我管我娘把我的布票要過來,春兒你從百貨商店給我帶一件唄,錢我也給你。」
給錢給票,只是讓秀春帶,這點沒問題!
二丫對衣裳不感興趣,看上秀春的皮鞋了,「春兒,你腳上的皮鞋是豬皮還是牛皮?我聽說豬皮鞋不要工業券,商品糧戶拿糧本就能買到,牛皮就不行了,二十多塊錢一雙,還得搭兩張工業券。」
秀春點頭,「對,腳上這雙是牛皮鞋。」
二丫拉著秀春的手央求道,「春兒,我不要牛皮鞋,回頭你給我從商店買一雙豬皮鞋成不成?多少錢我也給你。」
二丫早就下學在生產隊幹活了,干到年末也能分到三四十塊錢,高淑芬雖然收上去,但也會給她留點,二丫手裡的私房錢夠買雙皮鞋。
秀春道,「沒問題,下趟回來我給你們帶。」
看著秀春笑得神采奕奕,大丫心裡多少有些不是滋味,秀春有個好娘,改嫁了還惦記著她,把她戶口弄到了南京,成了商品糧戶口之後,再找個商品糧戶口的對象,以後都不用再回農村種地,多好!
要是她也有秀春這麼好命就好了!
思及此,大丫也顧不上什麼害臊不害臊了,挽上秀春的胳膊,親暱道,「春兒,妹夫有沒有啥適齡同事?讓妹夫給姐物色物色唄,以後咱姐兩都在城裡,也好有個照應。」
秀春呵呵笑,「那回頭我讓苗苗哥看看,就怕不一定能物色到能配得上大丫姐的人。」
大丫忙道,「姐沒啥要求,跟妹夫一樣在醫院上班,工資五十塊錢一個月,糧食定量三十多斤,長相能說得過去…」
「哎,奶你叫我啊。」謝天謝地錢寡婦這個時候喊人,解了她的圍,秀春趕忙出去。
「春兒,酒你帶回來了嗎?沒帶的話趕緊現去買,咱們供銷社三分錢一斤的散酒你可別打,太差上不了檯面,去鄉里看看有沒有成瓶的賣。」錢寡婦問道。
秀春還真忘了把白酒帶回來,不敢耽擱,騎了自行車趕緊去鄉里,買了八毛錢一瓶的老明光。
趕在中午飯點前,陳家來人了,東西太多,駕的是生產隊的馬車,雞鴨魚肉煙酒糕點糖果,陳學功一趟趟往堂屋裡拎。
門旁鄰居一看正主到了,擱下了手裡的活,紛紛過來圍觀,在秀春家院子裡亂竄的小孩也一哄而上,把陳學功給圍住,伸手管他要糖果。
彩色紙包裝的糖果,陳學功提前弄到了五斤,挨個給小孩婦女發糖,他手不摳,論把抓,一手得有十來塊糖果。
男人就散煙,拆的是大中華,一人一根。
這麼豪氣的做法,讓旁人看直了眼,有像鄭二嬸這樣真心替秀春高興的,也有高淑芬和蔣蘭花這樣心裡犯酸的。
高淑芬眼睛盯的是彩禮,心裡犯酸的同時,暗暗打算,她家二丫剛說的對象也快定下了,到時候也得按這個標準來,不對,讓對方辦得比這還風光!
大丫二丫的注意力不約而同放在了陳學功身上,拋開陳學功的外貌不談,單看他的穿著和氣度,啥話都不用說,就往那兒一站,都不是哪個莊家漢能比得上的。
二丫不由就想到她對象,黝黑壯實的小伙,爹是生產隊長,家裡有五間大瓦房,說親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同齡姑娘羨慕她,現在跟陳學功一對比,那就不夠看了。
灰撲撲的中山裝,雖然沒打補丁,但也被水洗的泛白,腳上一雙解放鞋,頭髮剃貼到頭皮,黑乎乎的,一臉土像!
二丫越想越不滿意,心裡想的是回頭找個借口推了這門親事,也托她這妹夫給她介紹個商品糧戶,她可不像她大姐那樣會做夢,找個工人也行,但是面相上一定要比她這妹夫長得還要精神才行!
這姐妹兩心裡的打算,秀春自然不得而知,她忙著招呼陳家長輩進堂屋上座。陳學功就站在她旁邊,兩人穿得都是白襯衫黑布褲,站在一塊別提多般配!
粉蒸肉,糖醋魚,紅燒雞塊,再添幾個炒時蔬,炕上擺了兩張炕幾,陳家幾個長輩,孫家族裡幾個長輩,加上主角秀春和陳學功兩個,圍滿了炕幾。
其他人都不能上桌,在廚房圍灶台隨便吃兩口。
席面上秀春不需要說什麼話,只要頭略低,羞羞答答坐在陳學功身旁就好,陳學功則要陪著幾個長輩喝幾杯,有問必答,手邊拆了一包中華,時不時遞給幾個長輩。
大中華孫有銀今天已經連抽了好幾根,還沒抽夠,又點了一根,心裡抑制不住的激動,大中華啊,孫有銀當了這麼久的農村政治家,還是頭一回抽,陳學功遞第一根給他的時候,孫有銀手抖的擦洋火都沒擦著。
「小陳啊,這煙得花不少錢吧?」
陳學功笑道,「有煙票,花不了多少錢。」
限量供應的東西,分兩種,一種是要特供票的平價煙,一種是不要票的高價商品。
「十五級以上的幹部才能有這種煙票吧!」孫有銀感慨。
桌上誰也沒應話,好東西多著呢,誰有那個閒心跟孫有銀細說!
酒足飯飽之後,陳家的幾個長輩坐炕上跟孫家的男人侃大山,人手夾一支煙,吞雲吐霧,秀春和陳學功這兩小輩不用再坐陪,可以肩並肩,光明正大的走在一塊,隨處溜躂。
「春兒,這就是你對象吧?」王滿文家的大娘笑吟吟打招呼。
「聽說是陳木匠家的孫子?」
「啥時候定日子?」
「酒席在鄉下辦還是在城裡辦?」
陳學功一一作答,兩人一路走到生產隊大院,秀春想去看看老地主,她過彩禮也算是大事,本來秀春想喊老地主過來上座,老地主不願,他這成分,被秀春請去上座了,讓隊裡的鄉親瞧見了該咋想?!
老地主料定秀春會過來,就靠在牛棚門口哪也沒去,可算把小年輕兩個盼來了!
「春兒,這個你拿著,給你和小陳結婚的禮!」老地主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個舊錦盒。
秀春不跟他客氣,接過來,打開一看,跟陳學功對視一眼,兩個小年輕眼中的驚訝不掩,秀春迅速合上了錦盒,對老地主道,「謝謝爺爺!」
老地主樂呵呵道,「結了婚快生幾個娃,帶不過來我去給你們帶!」
這點陳學功贊成,立馬應聲道,「我跟春兒一定多生幾個!」
秀春乾瞪眼,她還沒答應多生呢!
過完彩禮,走完該走的形式之後。陳家送來的雞鴨魚肉,秀春不能自己留,別人來幫忙,東西得分給門旁鄰居,這也是農村的習俗,一聲不吭自己留的,那是摳門,指定被說閒話。
至於分給哪些人,分什麼東西,這些秀春聽錢寡婦的,她懂得更多。
老母雞拎給高淑芬,高淑芬喜歡的見口不見眼,叮囑道,「春兒,以後逢年過節多帶小陳回來過節啊!」
公雞捉去給蔣蘭花,蔣蘭花嘴上感謝,心裡想的是咋不給她老母雞呢,養著還能下蛋!不過公雞也可以了,養到過年殺了也能美美吃上一頓!
鯉魚秀春做主送給了鄭二嬸家,巧的是大妮子回了娘家,肚子吹氣球似的大起來,顯然快要生了!
秀春摸著大妮子的肚子,不由感慨,先前大妮子還跟她男人鬧不可開交,嚷著不過日子去外鄉要飯,現在也熬過來了,還要生娃娃了!
「妮子姐,你婆婆現在還鬧事不?」秀春問道。
聞言,大妮子噗嗤一聲樂了,低聲道,「你那個法子好,老太婆怕被拉去批鬥,現在老實多了!咱們早也分開過了!」
「那孩子他爸還跟不跟你干仗?」
大妮子笑了笑道,「干,怎麼不干仗,三天一吵五天一打,不過現在我懷著身子,他不敢動手了,倒是被我打的次數倒是挺多。」
說著,大妮子拉了秀春的手,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春兒你這是還沒結婚,等你跟小陳結了婚,柴米油鹽過日子,指定也會磕碰吵嘴…春兒我教你一點,你哪疼,讓他更疼,他才能體貼你,你累,讓他更累,他才能知道你辛苦…」
秀春聽得暈乎,大妮子才結婚多久,怎麼就跟鄭二嬸一樣有這麼深的體會了?
難道她以後也會變成這樣?
陳家孫家農曆四月初六過的彩禮,兩家人商量一致,準備五月初六辦酒席,在鄉下辦幾桌,只請至親的幾家人,主場還是在城裡辦。
只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秀春和陳學功有多忙,可想而知。
秀春這邊忙著辦嫁妝,扯布做嫁衣,棉床被物等,都得準備。
關於準備嫁妝這點,就得找易真了,她全程準備過一次,互相商量著,少的東西都能想到補買上。
原本正是秀春忙的時候,易真該陪著奔走在前線,奈何就這幾天,她發現自己又懷上了,早孕反應的厲害,想瞞都瞞不住。
「天吶易姐,二蛋這是要有弟弟妹妹了…」秀春不由感慨,結婚三年有二孩,動作夠迅速!
何新陽高興的找不著北,頭三個月胎不穩的時候,老何同志哪捨得媳婦忙碌,乾脆自告奮勇道,「春兒,你缺啥跟我說,我來幫你買!」
秀春哪還再好意思麻煩他們,忙道,「讓易姐安心養胎,我能辦好!」
好在秀春單位還有吳大姐、劉姐這樣有經驗的過來人,能幫著秀春出主意。
「孫啊,可惜了,要是你跟小陳先領了結婚證,憑著結婚證能買不少划算的東西呢?」吳大姐道。
本來秀春也想乾脆等到八月份之後,他們先領結婚證再辦酒席,可她話剛提出來就被陳學功反駁了,理由直白而理直氣壯,一分鐘都等不了了!
越接近婚期,兩人忙得越像打仗,見面的次數急劇下降,好不容易碰一次面,說的還都是關於結婚的,各自像匯報工作一般,說自己最近買了啥還缺啥。
這天中午下了班,陳學功來接她,兩人沒回去,在國營飯店裡吃了飯,陳學功說他已經把大衣櫃買了,書架子陳木匠又打了一副,專門給秀春放書,羊絨毯托人從上海郵寄了一床,枕巾床單被子,都準備了雙份,秀春象徵性再準備兩床就行了。
秀春突然想到一點,「苗苗哥,咱們結婚了,我奶怎麼辦?你也知道我家情況,讓我大伯三叔養我奶是沒可能了,我也不放心。」
儘管戀愛再甜蜜,小年輕兩個也不得不面對現實問題。
早在遞交結婚申請時,陳學功已經向單位申請了結婚住房,但房子這種事,永遠是僧多粥少,怎麼分都不夠分,而且按資歷來排,陳學功分到房子的可能性很小,秀春嫁過去,一時半會都得跟公婆住在一塊,陳秋實夫婦人沒話說,秀春喜歡跟他們相處,問題是陳家只有兩間臥室,就意味著錢寡婦無法再跟秀春一塊住。
就算有地方,把自己奶奶帶到婆家,長期生活下來肯定會有摩擦。
秀春提的問題,陳學功也考慮過,「春兒,要不然我入贅到你家?」
聞言,秀春愣住了,「苗苗哥,我跟你說正經的!」
入贅到她家?陳木匠就這麼一個孫子,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對她有意見,說她勾走了他孫子啊!
哪知陳學功一點沒開玩笑的意思,「春兒,我說正經的,咱們結婚之後就在你家住,照看你奶,我爸媽這邊,他們巴不得我不在家少打擾他們,至於我爺爺奶奶,跟他們說清楚他們會理解的,怪我一時半會申請不到住房,如果能申請道,我們也不會那麼為難了。」

第90章 號一更

秀春提了一嘴之後,陳學功把這事放在了心上,回頭就跟陳家人提了這事。
陳秋實持保留意見,既不贊同也不反對。
許淑華沒問題,她生性散漫,不喜歡操心雜事,所以反而很多事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不然以許淑華的出身和生長環境,也不會跟農村婆婆相處這般融洽,嫁給陳秋實這麼多年,幾乎沒跟陳老太紅過臉。
陳木匠老兩口就不行了,他們的想法很傳統,孫子結婚了住在女方家?確實跟入贅差不多。
「苗苗啊,春兒她奶好歹有兩個兒子在呢,讓她奶回鄉下跟兒子一塊住啊。」陳老太建議。
老家又不是沒有住的地方,聽她老伴說還挺寬敞,在陳老太看來自己住鄉下多舒坦,只是她還不知道錢寡婦兩個兒子的德行,壓根不管老娘。
「不行。」在這點上,陳學功沒瞞著兩個老的,「春兒她大伯和三叔要是孝順,這些年老太太就不會只跟著春兒過了。」
「跟我們一塊過也成。」陳木匠歎口氣,折中道,「年紀差不多,擱一塊也有話聊。」
在陳學功看來,錢寡婦的脾氣多少有些古怪,跟陳木匠老兩口住長時間了,指定能鬧不愉快,何況這個提議可行性很小,估計錢寡婦寧可自己過,也不能願意去跟親家住一塊。
思及此,陳學功道,「說來說去問題在我,如果我申請到了職工房,就不會有這事,既然春兒家夠住,那我就住那兒,而且我們又不是一直住下去,我早晚能申請到房。」
這下陳木匠老兩口沒話說了,他們總不能說鄉下地方大,讓陳學功領秀春回鄉下住吧。
不僅是女大不中留,兒大也不由娘。去住就住吧,老兩口也懶得管了。
雖說老兩口答應結婚後陳學功去秀春家住,但辦酒席一定得擱在他們這邊,當然,佈置的新房也是陳學功原來的房間。
每天上班下班,奔波於婚前準備,一晃眼秀春上班滿一個月了,也該定下去分局還是留總局,具體幹什麼工作也會相應確定下來。
總局會留下兩個,其他兩個分別派去分局。
這些天顧偉民他們三,一個比一個勤快,一個賽一個上進,金蘭香一點也不甘落後,在局裡四處攬活籠絡人心。
反觀秀春,絕對是四個裡最『懈怠』的一個,每天到點就立馬收拾東西下班忙活置辦嫁妝,上班才一個月就請了一次假,也沒有去拉攏關係,怎麼看都是要被踢出去的那個。
基於此,金蘭香原本視秀春為競爭對手,現在也直接忽略了秀春,說話沒那麼帶刺了,更不會時時在局裡上演攻心計了。
金蘭香都不把秀春當競爭對手了,顧偉民和田福軍就更不會,有利有弊,秀春過得就格外舒心。
作為過來人,吳大姐忍不住提醒她,「孫啊,雖然結婚是大事,可工作的事也不小,你也學學人家,上點心!」
秀春眨眨眼,反問道,「大姐,我工作不上心嗎?」
吳大姐語塞,秀春上班點確實很上心,學習能力好,上手的又快,當初她剛來局裡的時候可是花了一個多月才把電報機整熟練了,秀春沒要半個月就能自己坐電報機跟前忙活了。
反觀其他三個人,瞧著每天來局裡最早,走的最晚,可工作方面就差強人意了些,因為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端茶倒水籠絡人心上。
思及此,吳大姐便把勸秀春的話嚥了下去,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孫啊,婚期要到了吧。」吳大姐轉而說其他的。
秀春點頭,「五月初六。」
那沒幾天了,吳大姐叮囑道,「結了婚跟公婆住在一塊,有摩擦的時候千萬不要一味忍讓,讓他們覺得你好欺負,就算不跟公婆起正面衝突,回頭關上房門,也得把你的委屈跟你男人好好說,總之,就不能太好欺負知道不?!」
秀春笑哈哈,「吳大姐,這事多半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不跟公婆住。」
吳大姐咂舌,「小陳自己申請到結婚房了?」
秀春還是笑,「沒有,結婚之後他住我家,跟我一塊照顧我奶,我奶眼睛不好使,就她一個人過日子我不放心。」
吳大姐更難以置信了,「讓你男人住你家?這點你公婆都同意?」
秀春點點頭,「同意啦。」
吳大姐啞然,合著自己這是瞎操心了,人家這是傻人有傻福!
趕著傍晚下班前,周科長從樓上下來了,把所有工作人員召集在一塊開個大會,決定秀春四人的去留問題。
沒幾時兩個分局也派了幾個代表過來,參與大會。
會議由周科長主持,請大家踴躍發表意見,商量討論一番,然後開始無記名投票。
本來顧偉民他們三特別積極,可積極過頭了,難免變成煩人,相較之下秀春的不爭不搶本本分分做自己分內事反倒出了頭,吳大姐算是秀春的師傅,肯定要投自己徒弟一票。
負責電話的劉姐,跟秀春也交好,一票也投給了秀春。
周科長平時在辦公室坐著,偶爾下來巡查巡查,這個領導只看誰最會工作,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來秀春的工作能力最強,這一票他投個秀春。
至於兩個分局的代表,對四個新職工都不太熟,但分局代表裡面有龐叔在坐,交頭接耳一番之後,分局的票悉數給了秀春。
局裡其他工作人員紛紛投上票。
投票完畢,周科長唱票,吳大姐負責記票。
秀春很是意外,自己居然有十票?再看顧偉民五票,田福軍三票,金蘭香竟然只有一票。
不止秀春訝異,其他三人更是大跌眼鏡,尤其是金蘭香,想破腦袋也沒明白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明明她平時給局裡前輩端茶倒水次數最多,衛生也是她搶著打掃,她孫秀春幹了什麼?!下班就往家跑,從來不知道討好別人,她憑什麼得了最高的票?!
周科長道,「孫秀春同志和顧偉民同志留在總局為人民服務,田福軍同志去亞麻街道郵局,金蘭香同志去郊區郵局,大家鼓掌!」
下班後,秀春跟龐叔聊了幾句,龐叔很會開玩笑,「可惜了,早知道不把票投給你,讓你來咱們分局干!」
秀春一點就通,笑道,「龐叔,咱們去飯店,我讓大師傅切點豬頭肉,請你喝一杯?」
龐叔樂呵呵擺手,「哪能哪能啊,聽說你要辦酒席了,酒席上跟我好好喝兩杯就成!」
秀春笑,「一定一定。」
秀春和龐叔的說笑落在了金蘭香眼裡,格外不是滋味,郵局人陸續下班,秀春在等陳學功,說好了今晚去她家吃飯的。
金蘭香磨嘰到最後,走到秀春跟前道,「孫秀春,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有心眼的人,分局的龐書記跟你什麼關係!?」
秀春有點意外,金蘭香連龐叔是什麼職務都打聽了清楚,看來私底下工作沒少做嘛。
「我跟龐書記什麼關係,用跟你說?」
金蘭香似被噎住了一般,半響才氣沖沖道,「難怪今天你票得這麼多,原來是私底下拉攏關係去了!」
秀春好笑,「金蘭香同志,你不拉攏關係你一天到晚勤勞的跟小蜜蜂似的在局裡飛來飛去,你圖的是什麼?」
金蘭香梗著脖子道,「我那是跟同事處好關係!」
秀春汗顏,金蘭香是處好關係,到她這裡就變成了私下拉攏關係了!
「金蘭香同志,你知道你為什麼投票這麼低嗎?」
「為什麼?」
秀春拎上布兜,笑瞇瞇道,「因為局裡招的是能幹得出活的員工,而不是端茶倒水掃地的丫頭。」
如果只是靠端茶遞水擦桌掃地就能行,那錢寡婦都能靠這個本事一路青雲直上!
陳學功自行車停在了外邊,打鈴。
秀春忙跑出去,跳上自行車後座,高高興興的先去裁縫店取新衣。
見秀春笑得像朵花,陳學功嘴角不覺上彎,「什麼事這麼高興?」
秀春笑道,「工作定下來了,我留在總局了!」
是值得高興,陳學功別有深意道,「回頭給你個獎勵。」
秀春秒懂,趁人不注意,在陳學功腰間擰了一把,「不稀罕!」
男人吶,有時候也是受虐體質,明明被掐了一把,陳學功卻酥麻了半個身,恨不得明天就結婚,讓秀春稀罕個夠!
兩人一路去裁縫店,結婚穿的衣裳早已做好,掛在竹竿上,被熱毛巾燙了平整,陳學功做的是規矩的中山裝,秀春的上衣是斜襟小褂,下身是直筒長褲,尺寸都是現量現做,拿回秀春家都試了下,很合身!
萬事俱備,就等結婚。
農曆五月份,初夏的季節,天氣還不算熱,天剛亮,秀春家就圍滿了來送嫁的人,除了昨天就接來的老地主和秀春外婆,今天秀春的兩個舅媽也過來了,給秀春包了紅包,連著大舅媽的一塊給了。
「你大舅和大舅媽這個點估計剛上火車,明晚才能回來,能趕上後天在鄉下辦的席面!」外婆樂呵呵解釋道。
秀春把三份紅包都接過,謝過兩個舅媽。
沒一會兒,易真帶二蛋過來了,二蛋一路連走帶跑過來,累得哼哧哼哧,進門就要秀春抱,在秀春臉上香了一口,奶聲奶氣道,「春兒姨,漂亮!」
易真給秀春一份紅包,又送了一副茶具,白瓷蘭花印底,一個茶壺兩個茶杯,走實用路線。
「春兒,你這身衣裳好看,比我的大紅列寧裝好看多了!」易真每次瞧著結婚照上自己的傻帽樣,就後悔的不行。
秀春笑嘻嘻的,把易真送的茶具仔細放好。
老同學張秀英也來了,送的是洗漱用具牙刷牙膏洗髮膏。
秀春高高興興的拉她坐。
張秀英語含羨慕,「看你結婚,我也想快點嫁人了。」
秀春道,「讓顧偉民帶你去領證。」
聞言,張秀英笑笑,不再說這個話題,轉而跟秀春嘮別的。
又過一會兒,鄭二嬸帶大妮子和小妮子過來了,娘三個合力給秀春套了一床棉花被,農村一年統共就分那點棉花,積累兩年可能才夠做一床被子,秀春感動不已,安排鄭二嬸娘三個坐下喝糖水吃糕點糖果。
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女人,熱熱鬧鬧的聊天嗑瓜子吃糖。小妮子拉著二蛋,滿屋子亂竄。
局裡的吳大姐和劉姐代表單位給秀春送喜來了,紅洗臉盆,紅毛巾,紅肥皂盒,還有一對枕巾。
把吳大姐和劉姐剛迎進門,陳學功和單位一幫年輕小伙來接新娘啦!
澤陽人習慣上午接親,中午吃飯,吃喝到下午,晚上接著鬧洞房。
酒席辦在單位食堂,送嫁的一群人熱熱鬧鬧跟去醫院食堂,食堂大圓桌早已擺好,大師傅忙得不可開交,一看客人陸續到達,趕緊張羅上菜!
今天的兩個主角被人哄鬧著推到前面,大媒人梁主任擔任證婚人,就站在陳學功和秀春中間,以發表結婚致辭開篇。
梁主任想也不想,就把婚姻法第八條一字不落的說了出來,「夫妻之間互愛互敬、互相幫助、互相撫養、和睦團結、勞動生產、撫育子女,為家庭幸福和新社會的建設而奮鬥!」
梁主任話音剛落,底下結過婚領過證的不幹了,人群中吆喝道,「不行不行,把結婚證背面上的說辭拿出來,這不是敷衍人麼,重新想重新說!」
立馬又有人附和,「對對,說個有意思的!」
這幫小年輕,也就這個時候敢刁難梁主任了,要擱在平時,看梁主任不拿東西削他們!
梁主任到底主持多不少婚禮了,哪這麼容易被難倒,反應很快,立馬就道,「白天紅紅火火搞生產,晚上關燈恩恩愛愛生娃娃!」
大家哄一聲笑開,總算滿意!
秀春滿頭黑線,再大的領導,開起小黃腔來都有模有樣啊…
梁主任致辭之後還不算完事,何新陽站起來改刁難陳學功和秀春,「快,向革命群眾老老實實坦白交代你們的戀愛過程!」
大家哄鬧起來,紛紛嚷著兩人交代詳細經過,不然不給洞房!
先讓新娘子說!
秀春先看了一眼陳學功,彼此會意,接著秀春便道,「這事梁伯清楚,年初才給我們介紹。」
陳學功清了清嗓子,又補充道,「從說對像到現在不到半年,大半時間在忙活準備婚禮,要不然詳細跟你們說說都置辦了啥?」
人群裡立馬有人道,「那咱們還是喝酒…喝酒有意思,快喝,快喝!」
折騰到半下午,婚禮結束,賓客散去,秀春跟陳學功回新房。
不大的屋被精心佈置過,紅色的床單,大紅枕巾,喜被整齊的疊放,帶穿衣鏡的大衣櫃,貼了紅雙喜的暖和,桌椅板凳各兩把,備的齊全。
還沒到晚上,單位的年輕小伙一時半會都不會來鬧洞房,陳家長輩都在客廳招呼親朋,誰也沒來打趣這對小兩口,許淑華讓他們洗洗臉,歇息歇息。
陳學功沒少喝酒,臉頰通紅,進屋就撲在床上,彎著嘴角,盯秀春看。
秀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身要去打洗臉水給陳學功擦擦手臉。
人還沒出去,就被陳學功一把拽住,扯到了床上,翻身壓在上面,笑得蕩漾,「春兒?媳婦?」

第91章 號二更

陳學功原先睡的是單人床,臨結婚前,雙人架子床才打好,原色杉木,上面的雕花都出自陳木匠之手,床兩邊還放了同色床頭櫃。
現在這張一米二的雙人床上,秀春被壓制住,兩手被身上的人固定在頭頂,陳學功趴在她上方,仍是熟悉的笑,嘴角邊的酒窩還是跟以前一樣,只是看秀春的眼神多了些陌生的熱烈和繾綣。
「春兒,小媳婦…」他不停這樣叫。
秀春被他叫的難為情,臉頰發燙,稍微動了動,催他起來,「他們都在外邊,苗苗哥你別鬧了,叫人聽見不好。」
就隔了一間門扇,她都能聽見客廳裡的說話聲,他們要是動靜鬧大了,外頭人指定能聽見。
「不會,我動作小點…」陳學功的聲音低得不能再低。
他話音剛落,秀春便覺面頰一熱,一股酒氣撲鼻而來,陳學功已經喊住了她的唇,先是輕輕啜幾下,隨即緊纏不放。
秀春被他追逐的喘不過來氣,憋得臉通紅,嗚嗚難受,好半響陳學功才放過她,又改咬她的耳朵。
秀春頓時酥麻了整個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哆嗦著道,「苗苗哥,你再這樣,我真揍你了…」
很顯然秀春的威脅一點用都沒有,陳學功非但沒有起開,還在她耳邊挑釁道,「春兒你試試還有沒有力氣打我…」
秀春動了動,氣結,他酒裡一定摻了十香軟筋散!
陳學功瞧著她面頰通紅,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只覺得可愛的緊,又在她耳邊吹熱氣,「春兒,你還記不記得你原先看過的素女經?晚上我們一塊看好不好?」
素女經?秀春暈暈乎乎,陷入沉思,她什麼時候看過這本書了?是什麼小說?
砰砰…
外邊傳來了敲門聲,隨即許淑華的聲音傳來,「苗苗,春兒,快出來送送你外婆他們。」
陷在雲霧裡的兩人立刻驚醒。
秀春力氣回籠,趕緊推陳學功,匆忙下床,身上的衣裳被翻滾的打皺,秀春手忙腳亂撫平整,嘴裡埋怨,「都怪你,他們一定會看出來。」
陳學功好不到哪去,除了撫不平整的衣裳外,還有消不下去火,大咧咧的豎在褲子上,好大一包。
「春兒,怎麼辦?」娶了媳婦的人,就是恬不知恥,把秀春的手拉了上去。
秀春再沒經人事,也約莫知道是什麼東西了,火大,瞪了陳學功一眼,用了力往下按,「這樣就行了!」
按完之後拍拍手,開門出去,徒留陳學功站原地倒抽冷氣。
臭小孩,看他晚上怎麼用它鞭策她!
秀春外婆還有兩個舅媽要回去,陳家人挽留沒留住,只好起身相送,秀春撫平整了衣裳,卻忽略了她頭髮,也被滾的毛糙了起來,外頭哪個不是過來人,都心知肚明,暗道這個苗苗也太猴急了些…
陳學功後腳也跟出來了,恢復了人模狗樣,手搭在秀春肩膀上,跟秀春一塊出門送人。
新婚的小兩口就是這麼好,不用再擔心別人說閒話,這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秀恩愛!
傍晚剛吃過晚飯,何新陽帶家屬區一幫小年輕過來鬧洞房,時下的鬧洞房遠沒後世鬧的這麼過火,至多哄鬧幾句,拷問小兩口有沒有拉小手,有沒有幹不該幹的事,這時候誰說實話誰就是二傻子!
還有人帶頭唱起了歌,歡聲笑語,一直熱鬧到八九點,眾人才陸續散去。
時值初夏,秀春被這麼一番鬧騰,身上出了一層薄汗,蹲在地上翻換洗衣裳,「苗苗哥,你也洗洗。」
秀春把陳學功的衣裳也一併找好。
陳學功迷迷濛濛,脫口就道,「我想跟你一塊洗。」
秀春不理他,直接把衣裳扔給他,罩在他門面上,自己抱了衣裳去衛生間,陳秋實夫婦已經洗漱好了回房關門,陳木匠老兩口最近幾天也在這住,陳秋實晚上把床支在客廳裡,先將就著住。
秀春進屋洗漱的空當,陳老太忍不住對陳學功道,「苗苗啊,春兒還小,你別硬欺負她。」
哪怕陳老太說的足夠隱晦,陳學功還是秒懂了,清了清嗓子道,「奶,我會有分寸的。」
陳老太明顯不相信,血氣方剛的小年輕,頭一回開葷,能有分寸才怪!
秀春打小娘不在身邊,又沒人教她這種,陳老太也是豁出去了,警告她孫子,「苗苗啊,你聽奶的,別太猴急,把人給嚇著了,以後都不給你好臉色看!」
陳木匠聽不下去了,「行了老太婆,說這些幹啥,趕緊睡覺睡覺!」
沒一會兒,秀春頂著濕漉漉的頭發出來了,喊陳學功去洗漱。
屋裡被鬧洞房鬧的一團亂遭,秀春擦了頭髮之後,簡單收拾了下,把被子疊起來裝大衣櫃裡,只留一床大紅被面的在床上。
地上的瓜子果皮也清掃下,東西原樣擺好。
傳來開門聲,秀春回身望去,見陳學功頂著濕漉漉頭髮進來了,身上穿的是和她一樣的家居衣裳,農村老土布做的長袖衫長褲。
陳學功反手把插銷插上,拉秀春上床坐。
接下來要有什麼事,秀春也知道,要說原先是羞窘,現在就是惴惴不安。
陳學功從書架上一陣摸索,拽了一本書過來,拉秀春到懷裡,兩人一塊靠床頭。
見狀秀春多少吁了一口氣,還好還好,沒上來就有動作,是先看小說。
但很快秀春就欲哭無淚了。
「苗苗哥,咱們還是看小說吧,咱們看紅巖?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金鎖記?再不然讀一讀主席同志語錄?」
秀春記得梁主任送了他們一本紅寶書。
反正她不要看素女經!
秀春不願意看沒關係,陳學功翻了開,看也不看,直接在秀春耳邊低聲說了出來,「第一曰龍翻,令女正偃臥向上,男伏其上,股隱於床,女攀其陰…第二曰虎步,令女俯尻仰首伏,男跪其後,抱其腹,乃內陰莖刺其中極,務令深密,進退相薄,行五八之術,其度自得,女陰閉張,精液外溢…第三曰猿搏,令女偃臥,男擔其股膝,還過胸尻,背俱舉,乃內玉莖,刺其臭鼠,女還動搖,精液如雨,男深案之,極壯且怒,女快乃止…」
「停,停,快停下…」秀春閉著眼,伸手亂捂他嘴。
陳學功直接捉住了秀春的手,在秀春肉乎乎的手心親了一口,再親手背,再往上…
他的吻起先還很輕,漸漸就帶了壓抑的力道,呼吸喘促間極為不穩。
「苗苗哥…要不然你把我手綁上吧…」秀春緊張了就想揍人。
陳學功輕笑一聲,「不用…」
以手代銬,固定住秀春兩隻亂動的手,手心貼手心,鼻息交錯。
「春兒,咱們先來個龍翻好不好?」
秀春低低的嗯了一聲,迷迷糊糊想著龍翻到底是什麼東西,突然一陣鈍痛!
房間隔音可不行,秀春忍著沒叫,被卡在床角動彈不得,恍惚間不知過了多久,秀春實在忍不住了,一張嘴,輕哼聲溢了出來,「苗苗哥,還有多久啊,你快點…」
陳學功聽她都快哭了,親了親秀春的額頭,「乖,小春兒再等等…」接著酡紅著臉,悶頭辛苦勞作,汗珠直下,床上的喜被早就被蹬到了床底下。
……
「小春兒,再試個虎步好不好?」
「不要…」秀春裹緊了被子,翻個身背對他。
「來嘛,來嘛,再試一個。」陳學功隔被抱著秀春,從她身上翻了過去,與她面對面。
「不行,我好累。」
「那就猿搏…」陳學功繼續求歡。
秀春死死守住被子不鬆手。
「春兒,你不給我被子蓋,我冷…」陳學功可憐兮兮道。
「櫃子裡有被子,你再拿一床出來。」秀春往床邊挪了挪。
「哪有人剛結婚就分被睡的,裹在一塊睡才暖和。」陳學功不動攤,身上就穿了條大褲衩,長褲長袖衫早不知踢哪去了。
秀春汗顏,「現在是夏天…」捂這麼一會兒,她早出汗了。
陳學功不吱聲了,幽怨的看她。
秀春想了想,鬆開一點被子,陳學功立馬竄進來,把秀春緊緊抱住,一手動作著脫秀春剛才穿上的衣裳,嘴裡道,「這麼熱,你穿這麼多幹什麼。」
「我就一件…」
「脫了…」
褲衩也給扒了,扔下去。
「你…騙子!我就不該放你進來!」
「乖春兒,再試一個…」
新打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叫了大半夜,直到天際翻魚肚白才將歇。
客廳裡,陳木匠老兩口天不亮就醒了,陳老太耳朵不太好使,沒聽見動靜,陳木匠耳朵還好得很,實在睡不下去了,歎口氣,乾脆起床去廚房熬粥,耳不聽心不煩。
這個苗苗,把他奶的話全當了耳旁風!
秀春這個新嫁娘,平時明明習慣早起的,都怪陳學功,害她亂了生物鐘,醒來窗外天已大亮,初夏的晨光隔著碎花窗簾照進來,投在架子床上。
胡鬧了大半夜,陳學功是真累著了,還在睡。
秀春兩腿打顫,撿了衣裳穿上,外邊四個長輩早就起了,秀春打了招呼,四個長輩臉色如常,讓秀春快刷牙洗臉來吃飯。
陳木匠熬了精磨的玉米面粥,□粑包子陳秋實去食堂買的,桌上還有陳老太炒的小鹹菜。
秀春是真餓了,陪他們一塊吃。
「春兒呀,咱們明天回鄉辦席面,你和苗苗今天就回門看看你奶,算是走了這個形式。」陳木匠道。
秀春點頭,「那我去喊苗苗哥起來。」
陳木匠道,「不急,你慢慢吃,讓苗苗再睡一會兒。」
陳學功起來的時候,家裡就秀春一個在吃飯,陳木匠和老伴已經回鄉準備明天的酒席了,陳秋實夫婦要去單位食堂和大師傅算總賬,多退少補。
「春兒,早上吃了什麼。」陳學功的聲音從衛生間傳來。
秀春不理他,還在惱他昨晚油煎一樣逮著她欺負,都說不要了,他還給…
陳學功沒聽見秀春搭理她,心知她是惱了,熱毛巾捂著下巴,從衛生間出來,一屁股坐秀春旁邊的高凳上,歪臉瞧她。
秀春催他,「你快點收拾,還要回門。」
陳學功笑得沒皮沒臉,「還沒刮鬍子,你給我刮好不好?」
秀春仰仰下巴,把碗筷收拾回廚房。
陳學功有點苦惱,早知道該聽他奶的話,這下好了,真把人給惹惱了。
等陳學功收拾乾淨利索,吃完早飯,秀春已經把回門要帶的東西都擱在了圓桌上。
兩條煙,兩瓶酒,糕點糖塊,還有一雙新鞋子。
澤陽有個習俗,秀春腳下這雙穿回娘家就不能再穿回婆家,拎著新鞋子過去就得換上。
「走吧。」陳學功已經推了自行車,把回門禮掛在車把手上,拍拍車後座,讓秀春坐上去。
秀春今日不能再繼續穿紅衣,換了一身素淨低調的衣褲,陳學功也是,二人一路騎車至秀春家門口,老地主正在門口引爐子,老地主昨天沒回,等著明天跟他們一塊回去。
秀春喊了聲爺爺,陳學功停了自行車支架,把回門禮拎進屋。
昨日秀春出嫁,門旁鄰居沒有不知曉的,現在瞧見秀春回來了,旁邊站的女婿他們都見過,紛紛打了招呼之後,管秀春要喜糖。
秀春把帶回來的糖果分給左鄰右舍,說笑了一番,這才進屋。
快晌午了,錢寡婦忙著張羅燒飯,秀春讓她歇著自己來,陳學功忙跟著獻慇勤,洗菜淘米,啥啥都干。
秀春見他這樣,心裡那點氣早就消了,她又不是記仇的人,沒一會兒就苗苗哥這樣,苗苗哥那樣,全然把昨晚的事拋到了腦後。
陳學功按捺住心喜,格外好好表現,心裡想的是,要是他春兒還氣著,今晚該不准他鑽被窩了…
吃了晌飯,錢寡婦沒多留小兩口,催春兒回婆家,「明天咱們還得回鄉下,要提前準備的事多著呢,春兒你和小陳快回去忙忙。」
確實有不少事要忙,兩人沒多待,回去之後就開始幫陳秋實夫婦張羅明天要帶回去的東西,還得核對請客的人。
「春兒,你大伯和你三叔那裡,明早讓苗苗回去通知,你家那邊就別再擺席了,都是自家人,坐一塊熱熱鬧鬧吃頓就好!」陳秋實道。
秀春沒意見,「我跟苗苗哥一塊回去請也行。」
清點好要帶回去的東西,陳秋實又道,「苗苗,明天你跟春兒一人騎一輛自行車,把秀春她爺爺奶奶帶回去,我跟你媽我兩明天起得早,得先回去安排。」
明天還得忙,陳秋實夫婦吃了晚飯就洗漱睡下了,陳學功被何新陽喊去說話,秀春也洗了澡躺床上翻小說,翻著翻著,兩眼皮就開始打架了,什麼時候睡著的她都不知道。
陳學功回來時,見秀春已經側身躺在床上睡熟了,把她手邊的書收走,找乾淨衣裳去洗漱,輕手輕腳爬上了床,一下鑽進秀春被窩裡。
秀春睡得不實,察覺到旁邊動靜就醒了,揉了揉眼,聲音沙啞,「苗苗哥,幾點了。」
陳學功看看床頭上放的大公雞鬧鐘,「十點多了。」
秀春復閉上眼,哦了一聲,「那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溫香軟玉在懷,叫剛開了葷的毛頭小伙哪能睡得著啊,拉了電燈,兩手在被窩裡一陣摸索,扔了長衣長褲,蹬掉褲衩,再扒秀春的。
迷迷糊糊,身下猛然傳來脹痛感,熟悉又陌生,秀春被折騰醒了,就看到身上的人在晃來晃去,氣惱的不停扯他頭髮。
比起全身的歡愉,頭皮上那點痛算什麼,新婚的架子床吱吱呀呀又承受著搖晃了大半夜。
次日天不亮,陳秋實就醒了,坐在檯燈下看報紙。
「老陳,咋這麼早?」許淑華也起了。
陳秋實忍不住皺眉,「這苗苗也真是的,一點也不知道收斂!」
許淑華一聽他這麼說,秒懂了,忍不住笑,「年輕人嘛,有年輕的資本!」
陳秋實搖搖頭,「趕緊洗漱,咱們出去吃點飯就往家走,今天事可多著呢。」

第92章 號一更

還好秀春放機靈了,昨晚記著先把鬧鐘給定了上,六點剛過,大公雞就開始打鳴。
秀春先被吵醒,腦仁疼,伸手關上鬧鐘,剛動了動身體,身後的陳學功含含糊糊唔了一聲,一條腿毫不客氣地壓在了秀春的肚子上,把她牢牢地箍住。
「春兒,再睡會。」陳學功把人抱緊了,頭埋在秀春頸脖裡,自己不願意起就算了,還不想讓媳婦起。
秀春微微側了頭,見陳學功睡得熟,絲毫沒了昨晚纏著她折騰時的精神,想到昨晚他逼她做的那些動作,秀春就惱火,伸手毫不客氣的捏住了陳學功的鼻子。
陳學功憋住了氣,蹙眉睜開了眼睛,把秀春的兩隻手捉住,含糊不清道,「別鬧,我困死了。」
再困也不能睡,再睡就該晚了,他們還得去接錢寡婦和老地主呢。
但是看陳學功實在睏倦,秀春拿開他的手腳,自己先下床洗漱,去單位食堂打了早飯之後,才又進屋喊陳學功。
輕手輕腳爬上床,準備用頭髮梢去撓陳學功鼻子。
陳學功這下醒了,一雙眼睛格外漆亮,短促了笑了一聲,抱住秀春一個翻身又壓了上來,想親親嘴,卻被她伸手擋住,「苗苗哥,今天有重要事,不許再胡鬧。」
親不著人,陳學功略有可惜,但也不願就這樣起來,抱著秀春在床上連翻滾了幾圈,鬧了一會兒才被秀春硬拉起來。
「快去洗漱,洗完吃飯。」秀春推他進衛生間。
陳學功道,「春兒,你幫我刮鬍子。」
這人可記仇了,他可沒忘,昨天秀春惱他怎麼都不給他刮鬍子。
「自己刮,我不會。」秀春是真不會,刀片這麼鋒利,別在把他下巴刮爛了。
「那我教你。」陳學功硬是把秀春給捉到了衛生間。
磨磨蹭蹭到八點,兩人騎車去秀春家出發,先去帶錢寡婦和老地主,一行四人也不回大墳前生產隊了,直接到鄉里陳家。
陳家已經忙活開了,門旁鄰居沒事的都拿菜刀湊碗筷過來幫忙,陳木匠預算過,鄉下席面再辦三桌差不多了,除了請族裡幾個親的,也就宋家孫家兩家子人,其他人就不收禮了。
陳秋娟帶兒子一早就過來了,瞧見小兩口回來,拉了秀春上下打量,止不住感慨道,「春兒你和苗苗去蘭州那會兒,才九歲吧,這轉眼就成咱們苗苗的媳婦了,可真快!」
聽陳秋娟這麼說,秀春也不由感慨,都過去九年了,大舅和大舅媽的兒子都六歲了!
「小禮呢?」秀春左右看,沒看到大舅媽的兒子宋學禮。
「跟別家孩子一塊出去瘋了。」陳秋娟看了一眼在和陳老太說話的錢寡婦,低聲對秀春道,「春兒,你娘也回來了,還有你張叔…一會跟你大舅他們一塊過來,你奶那邊…」
秀春明白陳秋娟的意思,笑道,「沒事,我奶現在沒那麼反對我跟我娘來往了。」
頭幾年,秀春只要提到宋乃娥,錢寡婦都不高興,這兩年好多了,早在結婚日子定下的時候,秀春就寫信告訴了宋乃娥她要結婚的事,錢寡婦也知道,她要是反對,那個時候就已經反對了。
快中午,賓客漸至,陳木匠讓陳學功再去一趟孫家請秀春她大伯和三叔過來,提起秀春她大伯和三叔,陳木匠也是頭疼,就沒見過這樣親戚的,昨天他都親自去通知了,今天還不見人影,還非要別人三請四喊怎麼地?
如果不是為了大家檯面上的都好看,陳木匠能願意這樣低三下四?
誰家都免不了三兩個不懂事的親戚,秀春和她大伯三叔關係一直不怎麼樣,這事陳木匠也有所耳聞了,秀春要跟著一塊去,陳木匠沒讓,而是道,「春兒你就留在家招呼客人,讓苗苗去差不多了,昨天我都去請過他們。」
聞言,秀春就沒再堅持,陳學功剛走沒多久,宋家人過來了,宋乃娥她男人張大壯也跟著一塊,彼此招呼說笑了一番,宋乃娥主動喊了錢寡婦一聲大娘。
錢寡婦勉強笑著哎了一聲,讓大家面子上都過得去。
外頭人太多,宋乃娥和秀春進了裡屋,把紅包塞進秀春手裡,「春兒,你結婚娘也沒給你置辦啥好東西,這錢你拿著,想買啥自己買,我還給你做了身衣裳,就在我拎的布兜裡,一會你收起來,算是娘的一點心意。」
秀春不知道該說啥好,說謝謝太生分,啥也不說顯得理所當然。
彷彿看出了秀春的難為,宋乃娥道,「大喜的日子,咱不說其他,就說你跟苗苗,那孩子沒欺負你吧?」
宋乃娥問得隱晦,可秀春還是聽懂,臉騰得紅了,她哪好意思把閨房中的事說給宋乃娥聽,忙搖頭道,「沒有,沒有。」
宋乃娥略放了心,又忍不住叮囑道,「春兒,那事別都由著苗苗,苗苗年輕氣盛,難免毛糙,春兒呀,你聽娘的,他折騰厲害了你一定不能再順著。」
秀春嗯了一聲,「娘你放心,我記下了。」
孫家人到之後,賓客就齊全了,陳木匠指揮陳學功放炮仗,陳秋實安排賓客入座。
三桌的客人,不用再借別家的院子,單陳家的籬笆院就足夠用,女眷帶娃安排兩桌,男眷一桌,由陳秋實帶陳學功作陪。女桌則是許淑華帶秀春陪。
許淑華笑著招呼大家動筷。
挨在秀春旁邊坐的是宋乃娥,宋乃娥左邊就是高淑芬和蔣蘭花妯娌兩個。蔣蘭花還是頭一回見宋乃娥,來之前聽高淑芬說過宋乃娥跟個神仙米跑掉的事,看宋乃娥不覺間就帶了輕慢。
席間高淑芬先開了口,對宋乃娥道,「乃娥啊,咱有些年沒見面了吧。」
說話間,高淑芬把視線放在了宋乃娥她兒子身上,故作訝異道,「喲,這是春兒她弟弟吧!」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高淑芬非要拿到檯面上來說,本就不光彩,宋乃娥頓時被高淑芬說得接不上話。
蔣蘭花輕笑了一聲,接過高淑芬的話茬子,道,「娃他爹呢?今天沒來啊,不應該吶,好歹春兒結婚可是大事,雖然不是親的,也該過來幫幫忙啊!」
聞言,秀春不輕不重的頂了一句,「三嬸你是親的,我結婚這麼大的事,你不也沒來幫幫我忙?!」
許淑華不覺皺了眉,拍拍秀春的手,面上帶了笑,只是笑不達眼底,對蔣蘭花道,「親家三嬸說的是,春兒結婚可是大事,孫家沒個長輩出面,春兒她娘指定要操心操力,春兒她娘到底是個婦道人家,沒他男人跟著怎麼成!」
蔣蘭花心虛的笑,不再吱聲。
許淑華再大度,再懶得管雜事,都看不上孫家人這種嘴臉,秀春結婚這麼大的事,伯娘嬸嬸不出面送嫁就算了,他們回鄉辦酒席,還得三請四請才過來,如果不是為了檯面上大家面子都能過得去,誰願意打理他孫家幾個跳樑小丑!
好在許淑華會粉飾太平,幾句話就把話題轉移到了其他事上。
秀春她外婆給秀春夾菜,笑瞇瞇道,「春兒,多吃些,長點肉養好身體,以後跟苗苗多生幾個娃。」
陳家三代單傳,子嗣一直不興旺,秀春責任重大啊!
陳秋娟也道,「多生幾個,帶不過來讓大哥大嫂幫你們!」
被這麼多人看著,秀春不覺有壓力,斟酌道,「太早,太早了吧。」
秀春話音剛落,二舅媽就道,「不早啦,我剛跟你二舅結婚那會兒,辦了席面你二舅第二天就去一鋼上班了,結果過年他再回來,你猜怎麼著,我家老大都快生了!」
秀春汗顏,這麼說來,苗苗哥這兩天纏著她做了不少那事,搞不好就懷上了?
一時,秀春有些惴惴不安,她還沒準備好呢,才剛結婚,就要生娃娃了?好在月中旬的時候,秀春的月事如期到訪,倒是讓秀春長吁了一口氣!
結完婚之後秀春和陳學功就回去和錢寡婦一塊住,秀春和陳學功住裡間,錢寡婦住外間,這幾天陳學功被科裡派出學習了,秀春如常上下班。
「孫啊,快,聽說百貨商店上架了雞蛋糕,咱兩一塊去買點?」吳大姐沖秀春耳語。
秀春指指自己手邊的活,「還在上班,被科長看到了不好!」
吳大姐笑,「放心,剛才我看到科長出門了,走,咱快去快回!」
百貨商店就在郵局旁邊,上架什麼新的東西,局裡工作人員都能第一時間知道,翹班跑去搶購也是常有的事,思及此,秀春沒再堅持,跟吳大姐一塊去商店。
瞧見煙酒櫃檯剛好上架了香煙,秀春又用陳學功的煙票買了兩條大前門,陳學功雖然不怎麼抽,但口袋裡會裝一包備著。
新婚才半個月,陳學功就被派去了一趟上海,雖然只出門了三天,感覺像是出門了三年!
辦完事就心急火燎的往回趕,到澤陽已經半夜一點多,倒是把秀春嚇了一跳。
「苗苗哥,不是說明天才能回嗎?」秀春驚訝道。
陳學功也不出聲,只管拉著秀春進裡屋,剛關上裡屋門,陳學功便迫不及待的抱住秀春,「想死我了。」
秀春臉上一熱,卻沒有退縮,環住陳學功的脖子,「我也是…」
話還沒說完,嘴巴已經被親住了,陳學功盡情品嚐著日思夜想的滋味,攬著秀春往床邊走。
秀春神思清明了些,推推陳學功,「一身汗味,先去洗澡。」
陳學功兩手都在秀春身上忙著,「等會再洗。」
「苗苗哥,你先住手…」
陳學功已經成功剝離了秀春的上衣,接著就是下衣…
「苗苗哥,我月事來了。」看他猴急,秀春憋著笑提醒。
陳學功手上一頓,不可置信,「什麼?」
「我月事來了!」秀春再提醒。
陳學功緊皺著眉頭,把手往下探,被秀春慌忙抓住,陳學功懊惱的抓了抓頭髮,「怎麼又來了?我們都好些天沒那個了。」
這是要折磨死他麼?!
秀春滾到床裡,拿毯子裹住自己,伸腳踢踢他,「快去洗澡,洗完澡你要是還不睏,我就給你念小說書。」
陳學功長歎一口氣,只能作罷,乖乖去洗漱。
洗完澡爬上床,把秀春攬到懷裡,手貼在秀春肚皮上,自己平時這麼賣力澆灌,秀春肚子裡也沒種上豆芽,「肚子還疼不疼了?」
秀春已經快睡著了,含糊道,「都第四天了,早不疼了。」
聞言,陳學功不禁竊喜,再熬兩天又能過上好日子!
一晃眼,就到了八月份,秀春生日過了之後,就滿了十八週歲,錢寡婦提醒兩個孩抽空去把結婚證辦了。
陳學功把這事放在了心上,趕著他下夜班的空當,騎自行車去郵局帶秀春,吳大姐瞧見了陳學功,打了一聲招呼,喊秀春,「孫啊,你家小陳過來了,找你有事?你快出去看看。」
秀春正在忙手邊的事,抽空道,「他是來帶我去打結婚證。」
吳大姐收了秀春手裡的活,道,「打結婚證多重要,你快去,活大姐幫你干了!」
秀春連聲感謝,趕緊收拾了東西出去,跳上自行車後座就往革委會去。
八月如火,還沒到中午就開始熱了起來,陳學功盡量挑陰涼的地方騎行,一路到革委會,找到結婚登記處。
「苗苗哥,你東西都帶齊了吧。」秀春問道。
「帶齊了,戶口本和結婚證明。」
辦事人員審核之後,手腳麻利的給兩人辦證,沒幾時,一張大紅獎狀就到了手,辦事人員提醒道,「只有一份,雙方要共同保存,憑此證可以去百貨商店免票購買洗臉盆暖壺等物。」
辦事人員以為這小兩口還沒辦婚禮。
兩人謝過辦事人員,出了革委會,秀春道,「苗苗哥,先把結婚證給我,咱們結婚的時候沒買東西,虧了,回頭我買好了再收好。」
陳學功叮囑,「仔細別弄壞了。」
「知道啦知道啦。」
連著幾天,秀春天天去百貨商店,把不用票券的商品都買了個遍,反正有結婚證在,不買白不買!
月末,錢寡婦說她要回鄉下一趟,「春兒呀,你大伯托人帶口信,說二丫的親事要定了,我得回去看看。」

第93章 5號二更

時值秋忙前夕,孫有銀成天去公社開會,公社開完會還得召集生產隊各幹部傳達學習文件,一天到晚忙活的腳不沾地。
本來外頭的事已經夠讓他操心,回到家還不能好好歇歇,幾個娘們鬧騰的讓他煩心不已,尤其是二丫這個死丫頭,盡給他找事!
這天孫有銀剛進家門,迎面砸來個掃帚頭,如果不是他閃的及時,一準能把他砸蒙。
高淑芬盤腿坐炕上,氣得罵娘,二丫縮在牆角一聲不吭,神情倔強。大丫手裡拿著小鏡子,神情自若,對著鏡子擺弄頭髮。
「孫有銀,你回來的正好,明天葛家人就來過彩禮了,你閨女還死活不願意,個死丫頭,還不嫁人,咋地?還想在家賴吃賴喝啊!」高淑芬說著就來氣,脫了腳上的鞋就沖二丫砸過去。
二丫這回沒敢閃,生生挨了高淑芬的鞋底子,嘴角緊抿,看向她大姐,頭胎和二胎差別咋就這麼大?論白吃白喝,她大姐才是家裡最白吃白喝的一個,打小就是,新衣裳可著大丫先做,大丫穿破了才能輪得到她,兩人一前一後下學,大丫三五不時偷懶找借口不去生產隊幹活,她起早貪黑一天不落,她哪裡在家白吃白喝了?
真要白吃白喝,一年將近兩百個工分是咋掙來的?
「死丫頭,我告訴你,明天你要是敢給我掉鏈子,看我不打死你!」高淑芬氣得猛拍桌子。
葛家那小兒子,多結實多憨厚的小伙兒,放眼整個合作社,還有哪個比他更憨厚的,關鍵葛家人還就看上她家二丫了,給得彩禮也足!
五斤豬肉,一條鰱魚,公雞母雞一對,煙用的是大前門,酒用的是瓶裝,糖果糕點沒一樣差的,就連彩禮都給了八十塊!
左鄰右舍,但凡家裡有待嫁閨女的,哪個有二丫的彩禮給得足!就算跟秀春比,高淑芬也不覺掉面子,多好的一門親事吶,她家閨女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就是不願意!
孫有銀腦仁疼,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著煙,沖高淑芬道,「有話好好說,看把丫頭嚇的!」
「好,好,好,我好好說。」高淑芬氣樂了,「孫二丫,你給我說說,葛家那孩子哪裡陪不上你了?多憨厚的小伙!」
聞言,二丫勾著嘴角,露出個譏諷的笑,「說好聽點是憨厚,說難聽就是傻子!娘你看過他吊白眼,嘴裡吐沫沫的時候嗎?!」
本來二丫就不想同意這門親事,念想著讓秀春給她介紹個商品糧戶,那天把葛捍東叫出來,就是想跟他說明白,還沒開口,就先看到他犯病,那吊白眼的樣,差點沒把她嚇死。
至此,二丫總算明白葛家人為啥這麼著急想定下來,給的彩禮還這麼高!
最讓她心寒的是,她娘明明知道葛捍東有羊癲瘋,為了那點彩禮,還讓她嫁過去!
高淑芬似被噎住了一般,好半響才道,「他那羊癲瘋又不是成天犯,偶爾犯一次要什麼緊,好了任誰也看不出來啊!」
聞言,二丫氣得紅了眼眶子,固執道,「大姐到現在還沒說成親事,你咋不讓她嫁!」
大丫啪嗒一聲扣上鏡子,陰陽怪氣道,「好好的說我身上幹啥?人家妹夫看上的是你,又不是我!」
眼看這娘三個又要吵嚷成一團,孫有銀就想跑路,一邊是閨女,一邊是彩禮,作難啊!
葛家人下彩禮這日,秀春趕在上班前把錢寡婦給送了回來,直接送到高淑芬家,高淑芬已經忙活開了,蹲在大水缸旁洗菜。
孫有銀坐在大石頭上端個碗啃窩窩頭喝面粥。
「老娘回來啦。」孫有銀讓秀春把錢寡婦扶進堂屋去坐。
秀春趕著上班,跟錢寡婦說了聲就要走,只是人還沒踏出堂屋門,就被二丫給捉了住,拖到裡屋。
「怎麼了二丫?」秀春不解,明明是好日子,二丫臉上半點笑都沒有。
「春兒,你是不是要回城裡?我跟你一塊去,這個家我不能再待了,我去跟你和妹夫一塊住!」二丫像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神情堅定。
秀春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二丫你可就別開玩笑了。」
去跟她一塊住?二丫就沒考慮過能不能住得下?
二丫抓著秀春不放手,撿重點把事跟秀春說了一遍,最後央求道,「春兒,姐小時候帶你不薄,現在是你回報的時候了,我先住你家,回頭你讓妹夫,或者讓你公婆,趕緊幫我張羅說對象,等我嫁人了就從你家搬出去。」
二丫小時候待她不薄?秀春絞盡腦汁也沒想到二丫哪裡待她不薄。
秀春雖然可憐她,但愛莫能助,拉開了二丫的手,直接道,「二丫,這事你還是得說通大伯和大娘,只要葛家沒來人,現在就去說還不會鬧得太難看,至於說對象的事,我幫不了你。」
二丫不高興的噘了嘴,還想說,秀春忙道,「我趕著上班,不能再多待。」
說話間,立馬從裡屋出來,絲毫不打頓,趕緊騎自行車回城裡,秀春可不想摻和這種渾水!
緊趕慢趕,趕在八點前到單位,剛進門,吳大姐就衝她擠眼,秀春放下布兜,跟吳大姐頭挨頭。
吳大姐先瞅了一眼顧偉民,見他正背對著他們打掃衛生,沒朝這邊看,吳大姐壓低了聲音道,「孫啊,我記著你先前跟我提過,小顧跟你另外一個初中同學在處對象是吧?」
秀春點頭,「對,是張秀英,來過咱們局。」
吳大姐記不清張秀英啥時候來的了,又低聲道,「你猜我昨晚看到啥了?昨晚我經過公園,瞧見小顧和小金,手拉手一塊,在公園溜躂。」
秀春錯愕,顧偉民和金蘭香?
「孫啊,這事可大可小,你留個心眼,回頭你問問你那同學,還跟小顧處著嗎?要是還處著,小顧這麼干可就不厚道了!」
聞言,秀春趕緊謝過吳大姐,不免心事叢叢,顧偉民這個人,秀春打從初中起就厭惡他,不為別的,就因為他看人的眼神令人不適,有種所不清道不明的猥瑣,當初張秀英說跟他處對象,秀春就不看好他們,但談戀愛是張秀英的自由,她當著張秀英的面說顧偉民壞話只會破壞她跟張秀英的情分。
中午下了班,秀春沒回家,錢寡婦不在,陳學功值班,她回去也沒意思,索性騎了自行車去一鋼找張秀英探探口風。
張秀英剛下班,挽著秀春的胳膊,兩人一塊去食堂。
張秀英上班之後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糧食關係轉到食堂,工資可以交給她娘一半,三十二斤的糧食可不能再交給她娘了,當初她大姐還沒嫁人時,就是這麼幹的,她只是向她大姐看齊而已。
一人一碗青菜面,麵湯上漂著豬油,兩人在不顯眼的位置一塊吃得熱乎。
「秀春,你今天咋有空過來找我呀。」
秀春笑道,「前些時候結婚太忙活,好長時間沒跟你坐一塊嘮嘮嗑了。」
張秀英開玩笑,「都快把我忘了!有家有口就是好啊。」
秀春趁機道,「那你也趕緊有家有口。」
聞言,張秀英面上的笑淡了些,「我得再等等。」
秀春想了想,道,「秀英,你跟顧偉民處了挺長時間了吧,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托中間人上門說媒?」
時下雖然提倡自由戀愛,但真談婚論嫁了,講究的人家還是會托個中間人登門說媒。
張秀英面露苦惱之色,沒瞞著秀春,「他不主動開口,這事讓我怎麼好主動?」
聽張秀英這麼說,秀春約莫就明白了,半開玩笑道,「秀英,一鋼裡男同志可不少,有合適的你就處個比顧偉民更好的!」
張秀英應和道,「那成,你有合適的也給我介紹介紹!」
吃完飯,秀春又在張秀英他們科坐了一會兒,快上班才回郵局,下午照常忙活,下班又去了趟婦女用品供銷社,快來月事了,她得提前備著。
陳學功比她回來的早,瞧見秀春回來了,眼神示意秀春往裡屋看,二丫就在他和秀春的房間坐著呢,陳學功是不能再進去了,乾脆在外間坐著看書。
半下午陳學功就下了班,剛進家,除了錢寡婦在,還有一個跟秀春差不多年紀的女同志,陳學功認不清人,估計是秀春娘家那邊的。
陳學功客氣的打招呼,冷不丁被對方抓住胳膊就喊妹夫。
陳學功掙了胳膊,大概想起來了,應該是秀春大伯家的閨女。
「二丫怎麼來了?!」秀春腦仁突突跳。
陳學功兩手攤開,「奶說她過來住幾天,好像是跟家裡人鬧矛盾了。」
兩人低聲私語間,二丫從裡屋出來了,沖秀春道,「春兒,這裡地方可不小啦,瞧著比咱家亮堂多了,還有電燈!你們吃水都不用去挑?奶說直接擰開水龍頭就來水,真不錯!對了,晚上咋睡?」
二丫抓著秀春吧啦吧啦說個不停,錢寡婦面露難色,對秀春道,「春兒,你大伯家那點事,你應該也知道了…要不就讓二丫在這避避,等事解決了再讓她回去?」
說著,錢寡婦又忙道,「二丫,你晚上跟我擠一床。」
二丫瞧著外間的單人床,噘了噘嘴,「奶,太小太擠了吧。」
秀春呵呵笑,「沒鄉下的炕面積大,嫌小你可以回去,想怎麼睡怎麼睡。」
「看你,咋說話的!奶都同意我住下了!」二丫伸手捏了一塊糕點塞嘴裡,「春兒,該做飯了,咱們晚上吃啥?」
「春兒,烙大餅,咱們晚上烙大餅吧!」
「有鹹肉!茄子裡切點鹹肉!」
「呀,春兒,外面晾衣繩上掛的是你的衣裳吧,可真好看。」
「春兒…」
「春兒…」
砰一聲甩上裡屋門,可算是清淨了!
秀春立馬撲上床,鬱悶,「苗苗哥,你說我奶也是的,一聲不吭就把二丫領了回來,至少也該跟我商量下。」
陳學功把手裡的書放了,改揉秀春的背,給她鬆解鬆解筋骨,「別氣別氣,就當她是來走親戚,住也住不了多長時間。」
秀春翻了個身,長吁一口氣,「算了算了,懶得想,愛住就住吧,只要別惹毛我。」
孫家的事,陳學功一個女婿,不好說什麼,摸摸秀春濕噠噠的頭髮,陳學功拉了她起來,「晚上洗頭容易頭疼,以後早上洗。」
陳學功下床從臉盆架上拿了晾乾的白毛巾,給秀春擦頭髮。
秀春看他一眼,見他頭髮也是濕漉漉的,彎著嘴角道,「你不是也濕噠噠的?」
「臭小孩,還頂嘴了,不乖…」陳學功伸手彈了她的額頭,「我是男人,你怎麼跟我比?我身體強,剛才還用涼水洗的澡。」
秀春翹了下嘴,心道她跟爹兄長駐守邊疆的時候,冬天也照樣出兵,不過以前痛經的病根,估計也是那個時候落下的。
秀春摸摸頭髮,不滴水了,起身推陳學功坐下,站在他跟前,「我給你擦擦。」
秀春已經不是第一次給陳學功擦頭髮了,手下熟練的很。
陳學功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在秀春胸前的一對小白兔上,往下是纖細的腰肢,再往下點就是桃花源了…
視線停留在秀春的小白兔上片刻,陳學功伸手將秀春抱著,按坐到他腿上。
秀春哎了一聲,「還沒擦乾…」
「沒事,一會兒就干了。」陳學功笑了下,對秀春道,「春兒,我們結婚有些時候了,本來我早該帶你去上海看我外公外婆,只是前些時候我外公出了點事,沒好去,現在有驚無險,大舅拍電報過來,讓我帶你去上海給他們看看。」
說起來,陳學功很少跟秀春提他外家的事,秀春只知道陳學功外公還有兩個舅舅都參加過解放前的大小戰爭,現在外公退下來了,兩個舅舅還在崗,具體幹什麼,秀春也不清楚。
秀春伸手勾住陳學功的脖子,問道,「那苗苗哥,咱們什麼時候過去?」秀春不擔心陳學功外家人難相處,單看許淑華,許家人的品行修養就可見一斑。
「中秋吧,咱們趕去過中秋節怎麼樣?」陳學功笑道。
秀春點點頭,給他吃定心丸,「苗苗哥,你放心,我一定不叫你操心。」
聞言,陳學功捏住秀春臉皮,打趣道,「還不叫我操心?你自己算算,從小到大,你讓我操心多少次了。」
想起秀春跟他頭一次出遠門,當時他們還不熟,在火車他去買票讓秀春好好待著,結果回來人影都沒了,把他急的不行,陳學功提了那次的事。
秀春嘿嘿笑,「我那叫見義勇為,何況對方還是我親娘!」
「行行行,你有理。」陳學功就愛看她翹嘴反駁的樣,忍不住低頭啜住了她嘴,一路向下。
「停停停…停下。」秀春撥開胸前毛絨絨的腦袋,低聲道,「門不隔音,二丫在外面。」
陳學功懊惱的停下,手撫在秀春的小白兔上沒撒手,央求道,「吃不到肉,讓我喝點湯。」
秀春被他抱在臂彎裡,氣息不穩,附在陳學功的耳邊怨道,「苗苗哥,我大概是月事要來了,小肚子脹的難受,你快給我揉揉,你怎麼,怎麼老想那個啊…」
聞言,陳學功果然鬆了手,把手掌改放到秀春肚子上,慢慢給秀春揉著肚子,低聲道,「傻媳婦,我不想著你才出會出問題吶…」
秀春蜷縮在他懷裡,唔唔了兩聲,忍不住困意來襲,睡了去。
陳學功一時半會睡不著,捏了捏秀春鼻尖,給她蓋上毯子,自己開了檯燈學習。
睡前照常要去一趟公廁,二丫還沒睡,瞧見陳學功從裡屋出來,蹭一下坐了起來,披頭散髮,沖陳學功笑,「妹夫,這麼晚,你要幹啥去。」
陳學功無語,但還是出於禮貌道,「二姐,我去公廁。」
說完,不再理會,開門出去。
再回來時,二丫已經從床上下來,陳學功越過她時,被二丫喊住,「妹夫,我要跟你說個事。」
烏漆墨黑的,大姨子和妹夫說事?
開什麼玩笑?
除非天塌下來了,否則陳學功不認為能有什麼事是非要現在聊的…

第94章 6號一更

「妹夫,先別進去,我跟你說個事。」二丫拽住陳學功的衣裳下擺,拉住他,外間和裡間是廚房,矮八仙桌靠牆擺著。
二丫坐在小板凳上,讓陳學功坐。
「二姐,太晚了,有什麼事都明天再說吧。」陳學功沒坐。
二丫嘿嘿笑,開門見山道,「妹夫,你們單位有合適的男同志不?你看著給我介紹一個唄。」
陳學功汗顏,直接回絕,「沒有。」
「醫院沒有,你認識的人裡面就沒有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同志?」二丫顯然不信,「妹夫,你是不是看不起咱們鄉下人?」
這頂帽子扣得可夠大的。
陳學功冷下了臉,「勞動不分貴賤,我本身就是鄉下人,沒什麼好瞧不起的。」
「既然不分貴賤,那你就給我介紹一個唄,以後我跟春兒都在城裡,也好有個照應。」二丫不死心。
二丫話音剛落,秀春卡噠開了裡屋門,站在門口,沖二丫不客氣道,「勞動是不分貴賤,人的品行卻分貴賤,二丫,大半夜你不睡覺,跟妹夫有什麼天大的事能聊?就你這種行為,被旁人知道了,信不信明天就能給你掛破鞋游大街?!」
聽秀春這麼說,二丫梗著脖子道,「春兒你亂說啥?!別給我亂扣帽子!」
秀春懶得理她,拉了陳學功的手進屋,門摔的震天響。
二丫碰了一鼻子灰,嘀咕道,「神氣啥!不就是找了個商品糧戶,等我找了比你厲害的,看我怎麼收拾你!」
剛才秀春說話的聲音不小,錢寡婦早醒了,歎了口氣,終究是沒起來過問。
二丫摸摸索索上了床,在錢寡婦腳邊睡下。
錢寡婦冷了聲警告道,「二丫,你要是再不省心,明天就給我滾回老家去,是嫁給羊癲瘋還是嫁傻子,看誰能管你就管你去吧!」
錢寡婦這話真戳中了二丫的軟肋,她可不想回鄉下,高淑芬正在氣頭上,逮到她不把她打個半死才怪!
大墳前生產隊,高淑芬氣得半宿沒睡覺,翻來覆去,偏偏她男人鼾聲震天。
想到葛家人陰著臉把彩禮拉回去,高淑芬就慪的要死,踹了孫有銀一腳,硬是把他踹醒,「有銀,明個你去城裡,把二丫帶回來!」
這親該定的還是要定,哪能由著她的性子來!
孫有銀翻了身,不耐道,「帶啥帶,她要在那兒就讓她在那兒,說不準還真給你帶個商品糧戶的女婿回來!咱家二丫長得又不差,春兒那丫頭都能說個城裡的,咱家二丫也能!」
聽孫有銀這麼說,高淑芬撇撇嘴道,「商品糧戶又咋樣,遠的不說,就看你兄弟有糧,以前還是一鋼的正式工,我看現在還不就那樣,手裡的積蓄蓋個房子都困難,你看他那房子,拖拖拉拉蓋了多長時間!」
孫有銀睜開了眼,立馬回聲道,「婦人之見!有糧那算啥,能跟機關單位的幹部還有知識分子比嗎?!你看春兒結婚時用的煙,大中華你知道不?你當那是人人都能買到的東西?!」
住在城裡的這幾天,二丫白天出去溜躂,百貨商店、公園、電影院…二丫挨個轉悠,到飯點就回來吃飯,雖然蔬菜種類沒他們鄉下多,但有肉吃有零嘴吃,還能花幾分錢看電影。
城裡就是好!如果不是手裡沒有布票,二丫一定會去買各色各樣的新衣裳!
二丫決定了,無論如何她也要留下來!
就在二丫滿心打算如何留在城裡時,這天早上吃飯的空當,錢寡婦開口了,「二丫,今天你跟我一塊回鄉下,這麼些過去了,你爹你娘的氣也該消了,你跟我回去,我再好好說說你爹你娘,葛家那門親事商量回絕就算了。」
錢寡婦原本想著二丫總歸是她孫女,真叫她看著二丫嫁個羊癲瘋,她也不忍心,禁不住二丫的央求帶她來城裡,也是想她避避風頭,這些天過去了,該消的氣早該消了,可二丫一點沒提要回去的事,總在這一直住也不是個事啊!
二丫不情願道,「奶,我不想回去,我娘一准揍我,我不回去,我不在鄉下找對象。」
錢寡婦不禁氣道,「不在鄉下找對象,你還想找哪樣的?你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啥樣?」
聞言,二丫不高興了,她奶說話咋這麼難聽?啥叫她照照鏡子,她長得還能丑?春兒都能找到,她憑啥找不到?!
「要回你回,我不回。」二丫回嘴道。
「好,你不回,你不回是吧。」錢寡婦隨即對秀春道,「春兒,今天就把她攆走,這話我說的,房子是你小兩口的,我當不了這個家,你們看著辦吧。」
這些天秀春也是被煩的夠嗆,直言道,「二丫,如果你再不回去,我只能回去喊大娘,讓她請你回去了。」
「別喊我娘,別喊我娘。」二丫央求道,「春兒,你就讓我在這住一段時間吧,你不是要去上海了嗎?那我在這照顧咱們奶。」
錢寡婦咳了一聲,「我回鄉下,你跟我一塊回去,真想照顧我,回鄉下你跟我住,在鄉下照顧我!」
二丫似被噎住了一般,固執的抿抿嘴角。
秀春吁口氣,換了種說話方式,「二丫,我和苗苗哥每個月的糧食有量,你想一直住我家可以,總吃我家,你還讓不讓我們過日子了?你要是還不願走,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了,糧食你得給我,還有日常開銷,我不可能白養活你吃喝。」
「春兒,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就住你家幾天,你咋這麼小氣。」二丫撇嘴,讓她回去拎糧食,就她娘那副摳門勁,還不得打死她。
陳學功忍不住搖頭,開了口,「二姐,我實話跟你說了吧,你想說個對象留城裡,沒可能。」
「為啥?」
「因為天上不會掉餡餅。」
二丫扭頭對錢寡婦道,「奶,你看妹夫,說話未免也太傷人了!」
「你給我閉嘴!」錢寡婦氣得腦仁疼,孫女婿算是好脾氣的,換作別人早把她這個老太婆連著一塊給攆走了!
吃了早飯,錢寡婦不由分說讓二丫收拾東西跟她回去,並且對秀春道,「春兒,傍晚你也別去接我了,我想在老家住一段時間,你跟小陳去上海,別空手過去,記得備些禮。」
秀春哎了一聲,再過兩天就中秋了,她跟陳學功去上海也不是立馬就能回來的事,這個時候錢寡婦回去也好,正好把二丫這個煩人精趕緊領走。
陳學功道,「奶,你腿腳不便,我送你回去,我今天夜班,白天可以不用去單位。」
陳學功話音剛落,秀春便接話道,「那我送二丫。」
哪裡是送,其實等於是把這個祖宗押送回去,免得她出妖蛾子。
錢寡婦稍猶豫了下,隨即道,「那行,咱們別磨蹭了,現在就走吧!」
有錢寡婦在,二丫等於是半強制性被送了回去,秀春急著回來上班,送回去就立馬趕了回城,陳學功跟她一塊回來,兩人一塊去郵局。
「苗苗哥,咱家的煤球沒了,你上午記著把糧本拿著去買煤,糧本就在咱們夾票據的大夾子上夾著。」
陳學功點頭,隨即又低聲道,「快來了,你月事帶買了沒有?」
秀春臉一紅,「買了買了。」
結果半下午就來了,幸好秀春布兜裡裝了月事帶備用,趕緊去廁所換上,再三確定外褲上沒弄髒才放心出去,癱坐在椅子裡,不想動攤。
同是女人,吳大姐一看就明白了,沖秀春擠眼,「當女人,就是這點不好!」
吳大姐做姑娘那會兒,疼起來沒完沒了,她娘語重心長道了一句,以後結了婚就能好。
彼時吳大姐沒弄明白,結婚還能治肚子疼這玩意?
後來吳大姐結了婚,果然漸沒了來月事就肚子痛的毛病,生完孩子之後更是啥啥沒有了,眼下這秀春也結婚了,咋還疼成這樣?
吳大姐心裡裝著疑問,不免跟秀春交頭接耳了一番。
顧偉民冷不丁冒出來,撥著他油光可鑒的頭髮,「你們在說什麼?」
吳大姐忍不住皺眉,衝他一句,「既然說得小聲,就是沒想讓你聽見!」
吳大姐是局裡前輩,比劉姐他們資歷還高,訓顧偉民也就訓他了,這個小顧,一天到晚賊頭賊腦,還腳踩兩條船,不是念著小年輕剛工作不容易,吳大姐早把他給揪出來了,這種人就是作風不正!
往小了說應該開除,往大了說那就該交給組織批評教育!
「孫啊,回頭你問問小陳咋回事,總是肚子疼我聽說不容易懷上!」攆走了顧偉民,吳大姐又悄聲對秀春道了一句。
秀春感激,把這事放在了心上,晚上歇在床上,陳學功靠坐在床頭看書,一手摸在秀春肚子上,就干放著不揉動。
秀春想起吳大姐叮囑她的,就把吳大姐說的事跟陳學功大概說了,問他是怎麼回事。
陳學功忍不住笑,給秀春解釋,「吳大姐說的只是痛經的一種情況,中醫上有種說法叫不通則痛,做姑娘疼是因為流血不暢,堵塞住了自然疼,像這種情況結了婚多半能好很多,春兒你應該是其他情況,不過也提醒了我,等這趟去上海,我帶你去醫院找中醫調理調理身子。」
聞言,秀春疑惑道,「苗苗哥,我看報,中醫大夫不少都收到了衝擊,咱們還去找,能行嗎?」
陳學功道,「私人遭到衝擊的是不少,不過春兒你放心,看病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國民避免不了的事,他們不傻,不會做到趕盡殺絕。」
說著,陳學功又道,「春兒,就拿咱們總理來說,眼下這個時局他還能屹立不倒,你知道靠的是什麼嗎?」
秀春想了想,隨後道,「以柔克剛。」
陳學功有些訝異,眼中讚賞不掩,「說了一半,還有一半沒說,乘勝追擊。」
秀春笑得得意,「苗苗哥,我天天看報紙雜誌,那可不是白看的!」
局裡雜誌報紙成堆的放,以前沒工作看不了,現在憑借工作的便利,可是想看多少看多少,哪怕是翻閱雜誌,也沒人提醒她,工資不拿多少多少級就不准看!
轉眼到了中秋節前夕,秀春他們單位中秋節有一天休息,秀春要去上海,一天的時間肯定不夠,只能向單位請假,局裡同事一聽說她要去上海,趁休息的空當紛紛圍了上來,興高采烈的議論。
局裡除了少數幾個領導借工作之便,大多數人都還沒去過上海。
「小孫,聽說一百里有高檔絲巾,不要布票不要工業券,可以給我帶一條不?回頭我給你錢,我想送媳婦。」負責寄掛號信的牛大哥笑瞇瞇道。
「孫啊,我家鄰居前些時候去了上海,帶了一件海魂衫回來,我小閨女瞧見了,可把她羨慕的,回來就跟我鬧啊…這趟去上海,你給我帶一件唄。」
「還有大白兔奶糖,聽說上海市民才供有!」
「月餅,還有月餅!」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秀春一一記下,向他們保證能買到的想辦法買到,買不到的就愛莫能助,眾人立馬表示理解,布票、工業券跨省不能用,很多東西又是僅供應當地市民,確實不是想買就能買得到的!
陳學功也向單位領導請了假,方主任人不錯,陳學功請的假不算長,就沒往醫務科上報,科裡壓了下來。
「小陳啊,你申請職工房的問題,我已經向上面反應匯報,咱們家屬區南面騰出了幾間住房,國慶前後就要分配,我給你找找房管處的人,看看這回能不能分道。」
老高接話道,「去年都沒分到了,今年也該差不多了!小陳工作也有四年多了,工齡夠!」
肖主任道,「小陳,再讓你爸出面給大領導上上勁,這事一準沒跑了!」
實話說,陳學功沒怎麼把這事放在心上,他是體會不到人家沒房子住的焦急,道,「我跟我媳婦現在有地方住,實在不行,等幾年也行。」
聞言,老高拍拍陳學功的肩膀,一副過來人的架勢,「小陳啊,你現在住的是你媳婦娘家吧?總不能一直在那兒住吧,得考慮以後,本來分房就是粥少僧多,你再不加把勁,哪年哪月才能分到你手上?兩年不過,你媳婦再給你生兩個孩,家裡擠得滿滿當當,我看你怎麼整!」
陳學功恍然,忙表示虛心受教,等他從上海回來,這事是該放在心上了,遠的不說,他如果申請到職工住房,斷然是不能出現孫家人想來住多久就來住多久的情況,也能少點糟心事。

第95章 6號二更

通往上海的火車會在晚上九點停靠澤陽,次日早才能抵達上海。
陳秋實夫婦用他們的工作證給陳學功和秀春兩個買了兩張臥鋪,晚上在家屬區吃了晚飯,許淑華叮囑小兩口帶好介紹信還有換好的全國糧票,以及給外公外婆送的禮品。
「苗苗,這趟過去,勸勸你外公外婆,讓他們來這裡養養老,省得再被人拉出來這個教訓那個教訓。」想到前段時間發生的事,許淑華就糟心。
許淑華的老父親許顯荻已經七十多歲的高齡,戎馬半生,大概這輩子最令他憤怒的事就是被幾個毛都沒長齊全的大學生逮到復旦大學關押審問,好在有驚無險,前些時候被放了出來,在這場浩劫之中沒有受到太大迫害。
許家人為了不讓許淑華擔心,一直瞞著沒說,等許顯荻被放出來之後,才電話告知了許淑華。
「媽,你也知道我外公的脾氣,我盡量勸。」陳學功無奈,不敢保證能不能把他老人家帶到這裡。
「你外公不願意,就把你外婆帶過來,你外婆來了,不怕你外公不乖乖跟著!」許淑華再瞭解老父親的性格不過。
夜裡九點,陳學功和秀春登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車,火車匡當一夜,在早上七點多到達上海。
秀春跟在陳學功身後,隨著人群下車,剛出火車站入眼處就是一棟大樓,澤陽最高的樓就是百貨商店,才四層,這棟樓瞧著怎麼也得是百貨商店的幾倍高!
秀春不由咂舌,指了指高樓,「苗苗哥,那是什麼地方?」
陳學功一手提著行李箱,一手牽了秀春,笑道,「上海最高的樓,國際飯店,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去外公家,回頭我帶你好好去轉轉。」
兩人先去就近的國營飯店吃了早飯,陳學功做主給秀春買了粢飯團,雜糧米裡裹著油條鹹菜,可以加紅糖或白糖。
「這個我吃過!」秀春想起了她奶娘,南方水鄉人,常給她做這玩意。
陳學功好奇,「你在哪吃的?」
秀春嘿嘿笑,忙轉了話題,用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苗苗哥,我瞧著這裡好像比澤陽要開放些。」
從火車站出來陳學功就一直牽著她的手沒放開,本來秀春還怕出現在澤陽那種情況,後來出來看,路上也有不少年輕人肩並肩手拉手,周圍行人皆視而不見。
陳學功笑了笑,決定不跟秀春說其中腌臢人的事。
知道秀春能吃,除了粢飯團,陳學功還點了生煎包、豆沙饅頭、羊肉湯,足夠四個人吃的份量,惹得跟他們拼桌而坐的本地居民頻頻側目。
「太多啦。」察覺到別人在看,秀春低聲道。
「不多。」陳學功眼含寵溺,「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吃不完我來吃。」
這已經是多年養成的習慣,只要陳學功在,秀春就不怕自己吃不完什麼東西,放開了肚皮吃,吃不完還有陳學功來解決。
吃完飯之後,陳學功帶她去搭電車。
今天正好趕著中秋節,路上行人往來,手拎禮盒,節日氣氛濃厚。
「這就是吳大姐跟我說的有軌電車!」秀春也在報紙上見過,但還是頭一次坐。
陳學功指了指馬路對面的藍白相間麵包車,對秀春道,「坐公交要更快一些,但走走停停你肯定暈,坐電車要好些,沒有汽油味。」
電車四個站分一段,陳學功要帶秀春去中山路,買了三段路的票,秀春在一旁看著,也不知道怎麼算的,就看到陳學功給了兩毛四分錢。
走走停停,總算在中山路下車,隨後拐拐繞繞,總算是到了革委會大院,在門口被警衛員攔住,陳學功把工作證掏出來,說明來意,審查填寫表格後,警衛員才放行。
大院裡連著好幾排洋灰小樓,走到盡頭,左手邊的五層小樓停下,在一樓的單元房門口停下敲門,許顯荻老兩口跟大兒子住,小兒子長年駐在部隊。
房門很快被打開,出了個跟許淑華年紀差不多的中年婦女,齊耳短髮,濃眉大眼,圍著圍裙,瞧見陳學功和秀春兩個,中年婦女笑道,「苗苗,春兒是吧,快進來,你外婆念叨你們好些天了,可算把你小兩口盼來了!」
說話間,中年婦女拉了秀春的手,帶她進門。
秀春回頭看陳學功。
陳學功笑道,「春兒,這是我大舅媽。」
秀春乖乖叫了一聲,「大舅媽。」
中年婦女哎了一聲,笑瞇瞇道,「姑娘長得真俊!」
進了屋,秀春四下看了看,三室一廳的公寓房,鋪著洋灰色地磚,原色門窗傢俱,客廳裡杉木茶几桌椅圍了一圈,牆角處擺了花架,架上花開得正好。
多寶閣從中間攔開,廚房和飯廳連在一塊,飯廳支了一張大圓桌,圓桌邊坐了一個頭髮銀白的老太太,頭髮盤在腦後,梳得一絲不苟,圍著一條暗色圍裙,在包糖饅頭。
「外婆。」陳學功和秀春齊齊喊了一聲。
老太太瞇眼笑了,許淑華跟老太太三分神似,「好,好,你兩總算來啦,坐了一夜火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大媳,快給兩個孩做點早飯。」
大舅媽哎了一聲,就要去做早飯。
陳學功忙攬了住,「我和春兒下火車已經吃了,買了臥鋪票睡了一夜,這會兒精神著呢!」
「那也歇歇。」老太太沖秀春笑,「外孫媳婦,快,過來給我好好看看。」
秀春對老太太莫名好感,喜歡老太太的笑,過去在圓桌旁坐下,老太太手上都是麵粉,沒法握秀春的手,上下打量了秀春,回頭對陳學功道,「苗苗,你這媳婦長得好,討喜。」
秀春笑了,對老太太道,「外婆,我幫你包饅頭。」
秀春去廚房水槽下洗了手,大舅媽給秀春找了一個圍裙,老少三輩婦人坐一塊嘮嗑。
陳學功嘴角不覺噙著笑,問道,「外公、大舅呢?」
大舅媽道,「你外公知道你和春兒今天到,一早買菜去了,你大舅在單位開會,得中午才能回來,鼕鼕在部隊裡回不來了,估計去他小叔家過節。」
正說話間,門口傳來動靜,進來個同樣頭髮銀白,神采奕奕的老人,穿著藍色中山裝,乾淨整潔,面上掛了老花鏡,左手拎了一條黃花魚,右手拎了時令蔬菜。
陳學功三兩步過去,接過老人手裡的菜,喊了聲,「外公。」
秀春也忙跟著站起來喊外公。
外公要比外婆嚴肅些,說話是個大嗓門,這點許淑華隨了父親,「坐,快坐!」
本來是句好話,從外公嘴裡說出來,不覺就像是上級在命令下屬。
外婆拉了拉秀春滿是麵粉的雙手,笑瞇瞇道,「快坐,快坐,你外公就是這樣,年輕時遺留下來的毛病,茅坑裡的石頭,脾氣又臭又硬,說話也不好聽,好好的像跟人在吵架。」
秀春微囧,不知道該咋回話,她聽陳學功說過,外公解放前是個將軍,那就是跟她爹差不多了,她爹也是這樣,自帶威嚴感,人不壞,就是不會表達自己的情感,不過秀春她娘可不敢像外婆這樣當著小輩的面直接數落。
果然,外公不高興了,外孫媳婦頭一次見,就丟了面子,哼了哼,沖外婆道,「我脾氣臭,你不也跟我大半輩子離不開我。」
咳咳…秀春朝陳學功看了一眼,發現他也在忍笑。
大舅媽顯然已經習慣了老兩口這種對話,起身接過陳學功手裡的菜,拎了去廚房,「黃花魚是醬悶還是清蒸?」
外公想也不想便道,「清蒸,醬悶了不好吃,白糟蹋我一張魚票。」
上海居民跟其他地方一樣,除了豬肉能供應達到八兩以外,雞鴨魚鵝這種東西,也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會發到票,買魚用魚票,一張禽類票可以買到半隻雞鴨鵝,還得看副食品店供應啥。
昨天副食品店貼了佈告,供應大公雞,外公起了大早去排隊,兩張禽類票買到一隻三斤多重的公雞,今天紅燒了正好!
誰也不曾想到,往前出現在報紙電視上的人物,如今三五不時的拎個菜籃子穿梭於副食品店糧站,有時還帶著老伴一塊去。
也有認出他的,不過張口就道,「大腦袋小梳子。」
許顯荻的腦門比較大,他向來比較注重儀表,以往沒卸任時到哪頭髮頭梳的整齊,前些時候被一幫毛孩子帶去復旦審問,就有人給他貼上大腦袋小梳子的標籤,說他過著資產階級的生活。
許顯荻戎馬半生,養了個暴脾氣,要擱在以前,保不準就崩了這幫毛孩子,現在人老了,也退下來了,雖然沒了年輕時的暴脾氣,可也絕對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在復旦的教室裡,許顯荻當即跳腳,斥責幾個審問他的毛孩子,「無稽之談!我祖上代代貧農,跟著主席同志打天下那會兒,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兒,說我走資派,儘管去查我家底,看我是出門坐小汽車了,還是家裡雇小保姆了,還是賬本上有多少資產了!」
這個暴脾氣把幾個毛孩子糊得一愣一愣,事後許顯荻立馬又換了一個態度,公開接受批評和自我批評,有進有退,總算是化解了這場危機。
但是這場屈辱,還是把他老人家氣得夠嗆,放回來之後確實也在反省自己,脾氣暴,說話直,容易招人不喜。
像眼下,許顯荻說完要吃清蒸魚,又覺得他太過直接武斷了,朝老伴看了一眼,發現老伴給了他白眼。
許顯荻咳了一聲,緩了語氣,問秀春道,「外孫媳婦,你說我們是吃清蒸還是醬悶好?」
秀春忍了笑,接話道,「聽外公的,吃清蒸。」
聞言,許顯荻滿意的笑了,對大舅媽道,「那就清蒸,昨天買的公雞就紅燒了吧?還有蝦米,放辣椒清炒…」
快中午,紅燒雞塊,清蒸黃花魚,青椒炒蝦米,糖醋藕片,醬悶茄子,大米飯,還有一盆蔥花蛋湯。
外婆包的糖饅頭在籠屜裡蒸著,留著晚上吃。
大舅也下班了,跟許顯荻有八分相,面容嚴肅,腰桿挺直,很有氣勢。
令秀春比較意外的是,這麼個嚴肅的人,講話聲音倒是好聽,出奇的和氣,說話行事更像外婆。
「大媳,把葡萄酒拿出來,我們喝點,還有啤酒,黃啤黑啤都拿出來。」許顯荻道。
大舅道,「喝什麼啤酒,來點白酒。」
大舅媽乾脆把白酒、啤酒、葡萄酒都拿了出來,給秀春倒上葡萄酒,道,「春兒,我們喝點葡萄酒就行,慢些喝,這酒喝著甜,後勁大!」
長白山的葡萄酒,秀春喝過,後勁確實大,在外婆家坐客,秀春可不敢多喝,以免出洋相。
外婆給外孫、外孫媳婦挨個夾菜,嘮叨,「你們結婚,我跟你外公都沒能過去,苗苗也是,都多久不來看我啦,有兩三年了吧,還有你媽,那性子隨了你外公,出去就不知道著家的…」
外婆開了話匣子,一說就沒完。
等外婆說完了,外公才道,「苗苗,你爸媽在那邊怎麼樣,形勢如何?」
陳學功嘴裡吃著菜,含糊道,「還行,不求上進,什麼都不操心,活得自在。」
其實也不盡然是,別的不談,但就陳秋實夫婦兩的學識,尤其是許淑華的出身,就足夠遭人詬病,可許淑華性子遺傳了她媽幾分,處事圓滑,對外模糊她的出身,強調陳秋實貧農的成分,這才能自保到現在。
外公放心了些,扭頭對大兒子道,「這點你得學學你妹子,你就沒她做得好。」
大舅豎耳朵聽著,不發表意見,他現在是箭在弦上,哪是能說拍拍屁股走人就走人的。
吃完飯,秀春幫大舅媽扯了飯菜,換上茶水,都在客廳裡嘮了一會兒。
大舅下午要上班,走了之後,外公外婆老兩口犯困要午休,大舅媽進了屋,再出來時,手裡拿了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塞到秀春手裡,笑道,「春兒是頭一次來上海吧?下午讓苗苗帶你出去好好轉轉,想買什麼就買。」
秀春看向陳學功。
陳學功接過來,笑道,「快謝謝舅媽,這些票裡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大舅媽笑道,「貧嘴!是你大舅他們單位發的,還有我的,我們平時也花不到什麼,存著也是存著,你們小年輕愛逛,我們老了,不好這個。」
下午,陳學功老馬一般,騎了大舅的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禮品,載秀春先去了個不起眼的胡同。
「苗苗哥,你帶我來著裡幹什麼?」秀春好奇,胡同狹窄,今天大部分居民又不用上班,人來人往,顯得格外擁擠。
陳學功在一個石庫門停下,鎖上自行車,拉秀春上二樓,「我帶你來找我以前的老師,讓他給你摸摸脈,開幾副湯藥調身子,省得你一來月事就遭罪。」
秀春臉一紅,心裡發暖,跟在陳學功後面,在二樓拐角處的一間房門口停下,敲門。
屋門開了,是個老婦人,愣了下,問道,「你們找誰?」
「我找張老師。」陳學功禮貌道。
老婦人面上這才露了笑,開門讓他們進去,喊人,「老張,你學生來了。」
秀春這才看清屋裡的佈置,不到十平方的面積,差不多只有外公家客廳那麼大,架子床,兩把椅子,一張小圓桌,靠窗戶口下面放了一個鐵皮爐子,鍋碗瓢盆、瓶瓶罐罐擠在窗戶台上,雜物堆在牆角,顯得格外擁擠。
既然是陳學功的老師,那學識一定不低了,怎麼就擠在這裡?怎麼沒住職工家屬區?
秀春心裡帶了疑惑,沒好問出口。
張老師招呼兩人坐板凳,他坐在床沿上,顯然沒想到陳學功會拎了禮品來看他,心裡高興,嘴上卻道,「你呀,不該來看我,被人看到不好。」
雖然批鬥也批鬥過了,勞教也勞教完了,自我檢討也遞交,原先的職務被除去,總歸是名聲臭了,先前教過的學生沒哪個敢跟他沾的。
陳學功道,「老師,我不擔心。」
張老師欣慰的笑,轉而看向秀春,笑道,「你媳婦?」
陳學功點頭,眼神示意秀春,秀春忙道,「老師好,師娘好。」
張老師笑意深了些,張婆婆拉了秀春說話,張老師問陳學功的近況,各聊了一會兒,陳學功懇請道,「老師,我想請您給我媳婦摸摸脈,她身子不太好,我想請您給開個方,抓點中藥給她調調身體。」
張老師父親是近代有名的大師張錫純,張老師得了父親真傳,不止西醫拿手,中醫更是精通,陳學功手裡的那本手抄醫學衷中參西錄,就是張老師父親的親筆之作。
張老師笑著點頭,讓老伴把脈枕拿來,給秀春摸了脈。
靜息片刻,張老師道,「男子遲脈橫沉,女子寸脈橫沉,小陳,你媳婦剛好相反,該好好調調身子,否則以後難受孕。」

第96章 7號一更

秀春心裡咯登一下,忙道,「老師,我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張老師笑了笑,「這個原因就比較多了,可能是先天不足,也可能是後天失調養,另外我觀你人中雖寬,是個福厚之人,但人中偏淺,人中是胞宮,說明你胞宮不佳,月事可有問題?」
醫者面前無男女,秀春不忸怩,直言道,「月事來的時候痛得厲害,喜溫惡冷,持續的時間也比較長。」
張老師點點頭,拿了鋼筆和紙,出了一張方,轉而問陳學功道,「小陳,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陳學功道,「大概能在這住一周。」
張老師道,「那先吃這副,等回去前再來一趟,我調整下藥方。」
內外婦兒疾病皆複雜,如果給一張方讓你從頭吃到尾的,那一定是庸醫,病機在變化,理法方藥也應該相應調整。
從張老師家出來,秀春的心情有些沉重,陳學功一手推自行車,一手捉住秀春的手,兩人肩並肩出胡同,避開打鬧嬉戲的小孩。
「春兒,別想太多,老師的醫術很高,有他給你調理,我們以後一定能生好幾個娃娃。」
他們結婚有好幾個月了,房事頻繁,按說也差不多該有了,當初何新陽跟易真剛結婚不到一個月,易真就懷上了,沒道理他們遲遲沒消息,陳學功也是怕出問題,陳家人子嗣本就單薄,帶秀春來找張老師調身體前,陳學功已經借工作之便,給自己查了身體,精子存活力沒什麼問題,想要娃娃,不僅種子要沒問題,田也要肥沃才行。
「苗苗哥,你說我們以後會不會沒娃娃啊。」秀春也有點怕像大舅媽陳秋娟那樣,遲遲要不上孩子。
陳學功開完笑道,「我這麼賣力,還能沒娃娃?早晚的事,先給你調好月事再說。」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心情好了些,笑瞇瞇道,「那你可要再努力點。」
陳學功沒想到他春兒變壞了,還能說出這種話,清了清嗓子,別有深意道,「今晚可以了吧?」
秀春翹著嘴搖搖頭,「不知道你說什麼。」
陳學功才不信她真不知道,「還裝,你算算我憋多久了。」
論臉皮厚,秀春肯定比不過陳學功,瞪了他一眼,嗔道,「這是在外公家,你可別亂來。」
在外公家怎麼了,在外公家又不是沒地方睡,大舅媽已經收拾出了房間,家裡隔音效果又不差,關上門,誰知道他們幹了什麼。
說說笑笑間,那陳學功騎車載秀春去了南京東路,永安大樓的二樓上有家上海最大的醫藥公司,設置店面,裡面中藥西藥都有,質量方面比其他藥店更有保證,可以代熬藥,用的還是古法熬藥,兩人進去,撲鼻而來的是濃郁的中藥味。
工作人員儀態良好,先向陳學功要工作證或介紹信。
這年頭,藥也不是誰都能買的,本地人要證明,外地人更是如此。
陳學功把介紹信和中藥方子一塊遞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審核無差後,請他們稍等片刻,她要計算之後才能報價。
「七副藥一共三塊六毛五,如果需要手工煎藥,一副兩分錢,七副一毛四,您要自己熬,還是在這代熬?」
陳學功遞給工作人員四塊錢,「在這熬,多久能取?」
工作人員笑道,「最晚明天中午。」
七副藥能全部熬好,封裝在包裝袋裡,喝了直接用熱水溫,比自己熬更省事,古法熬藥也比自己熬的效果更好。
從藥店出來,時間還早,秀春想轉轉,陳學功自然沒意見,拉秀春下樓,永安大樓底層就是華僑商店,整面牆的玻璃窗,透過玻璃窗裡面陳列的商品一目瞭然,除卻百貨商店可以見到的手錶、收音機、自行車等,還有許多商品是不會出現在百貨商店的,譬如相機、電視機、電飯鍋、電熨斗、電話…
好些東西秀春見都沒見過。
「想進去看看?」陳學功看秀春的眼睛都直了,直接拉她過去。
「等等。」秀春拽住了陳學功,奇怪道,「店面倒是挺大,半天沒一個人進去,不合理。」
趕著過節,哪個百貨商店不是人滿為患,穿著各異,操著各地方言,來來往往,炫耀自己的戰利品,這家店倒好,稀稀拉拉沒個人影。
「傻媳婦,這是僑胞店,不是所有人都能進去的。」陳學功忍不住笑,把大舅媽給的一疊花花綠綠票拿出來,找到僑匯票遞給秀春,然後用眼神示意秀春看商店門口穿中山裝的男人,「你把這個給他,他就能讓你進去。」
陳學功跟在秀春後面,被穿中山裝的男人攔住,客氣道,「同志,請出示僑匯卡或者僑匯票。」
秀春遞給男人看,果然不攔了,兩人大方進去。
在手錶櫃檯,秀春看到了和她手上一模一樣的手錶,上海牌半鋼17鑽,當時買的時候是七十多塊錢,櫃檯的售貨員笑瞇瞇的對秀春道,「有僑匯票,五十塊一支。」
秀春咂舌,又看到和她一樣的大永久,她在澤陽百貨商店裡買,花了一百五十五塊,售貨員又笑瞇瞇的對她說,「有僑匯票,一百二十塊。」
僑匯票這麼值錢!不能再問,越問越後悔買貴了!
轉了一圈從店裡出來,買了四罐進口奶粉,秀春準備帶回去送給易真,等她家二孩出生之後肯定用得上。奶粉這種東西,澤陽市沒有,上海本地人只有憑新生兒出生證明才能購買,不過這項規定在僑胞店不成立,只要有錢有僑匯票,想買啥買啥!
天色漸暗,路燈皆亮了起來,風格迥異的小洋樓,麵包樣式公交車,有軌電車緩緩行駛,熙熙攘攘的人群。
南京路段上,第一食品商店,時裝商店,老介福布店,恆源祥毛線商店,藍棠皮鞋店…陸續關了店門下班,陳學功扭頭對秀春道,「本來想帶你去國營飯店吃牛排,但一想今天過節,我們還是回去跟外公外婆他們一塊過,等明天我再帶你出來。」
秀春點頭,「天不早了,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別讓外公他們擔心。」
回到家,大舅媽已經做好了晚飯,瞧見他們兩就拎了一包東西回來,不免奇道,「苗苗,你沒帶春兒去買買東西呀。」
秀春剛想說他們去幹什麼,就被陳學功接過了話,「下午時間太短,明天我再帶春兒好好轉。」
絲毫沒提去看他老師,給秀春開中藥方調理身體的事。
大舅媽讓他們去洗洗手開飯。
趁這個空當,陳學功低聲道,「告訴他們去幹了什麼,回頭他們要跟著操心了。」
這也是陳學功沒把中藥帶回來熬的原因,他可不想家裡人戴有色眼鏡看他春兒,好像他春兒真不能生娃一樣。
晚上吃得是外婆包的糖饅頭,雪白的麵粉,鬆軟可口,客廳的一組高低櫃上擺了電視機,小木箱子大小,大舅媽擰開了電視,調整好頻道,一家人在電視機前觀看最近新聞。
誰誰誰召開會議,誰誰誰在會議上強調牛某某是反革命。
電視機裡出現的人物,秀春在雜誌報紙上時常見。
七十多歲的許顯荻突然猛拍了桌子,氣得指著電視機大罵,「攪亂時局的臭娘們!不行,我要去北京,面見主席同志!」
老頭子嗓門本就大,可把家裡人唬了一跳。
外婆抬手就往許顯荻背上招呼,氣道,「你小聲點,隔牆有耳!你這張嘴,遲早要給兒子帶來麻煩!」
許顯荻面露悲憤之色,「這是我老戰友啊!讓我怎麼忍心看著!」
外婆放緩了語氣,勸道,「老許,現在你退了,很多東西不是你能再去管的,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兒子閨女想,老牛…老牛他…唉…」
陳學功放下筷子,對外婆道,「外婆,這趟你和外公跟我去澤陽吧,去哪兒住段時間,是在城裡還是鄉下,都有地方住。」
陳學功話音剛落,許顯荻便梗著脖子道,「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不怕那個臭娘們,我看她還能翻了天不成!」
嗓門比剛才還大,秀春看看已經氣得面紅脖子粗的外公,總算明白陳學功說勸不動他了。
大舅道,「爸,你就去吧,你也看到了,這又是一波,依你跟牛伯伯的關係,全國上下誰不知道?他現在這樣,下一個波及的可能就是你,下回可就不一定是關押在大學這麼簡單了!」
外婆直接對陳學功道,「苗苗,我跟你走,我跟你去澤陽,死老頭,忍大半輩子,我也淘夠他這個性子了,他想怎麼就怎麼樣,我不管他了。」
外公哼了哼,沒吱聲。
電視機被秀春關了,再看下去,難保許顯荻不砸了電視機,因為牛同志的事,誰也沒心思賞月吃月餅,又說了會話,皆早早洗漱歇下。
秀春和陳學功睡的是大舅兒子的房間,單人床行軍床,秀春和陳學功摟在一塊睡剛剛好。
「苗苗哥,要不然我們早點走吧,早點帶外公外婆回澤陽避避。」秀春已經快要融入這個時代了,都快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在小心翼翼的活,生怕被人揪到小辮子。
陳學功吁了一口氣,「先看看明天,不行我們就直接帶外公外婆走,外公那兒綁也要綁走他。」
說著,陳學功又道,「不行,春兒你還得去老師那兒調方藥。」
秀春笑,「這個還不簡單,我們想什麼時候來都行,先把外公帶回去再說。」
一夜安眠,次日還是如常,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多少讓許家人鬆了口氣,陳學功惦著熬好的中藥,又騎車帶秀春去了趟南京路,取了熬好的中藥之後,陳學功笑著對秀春道,「春兒,我們既然來了,就別想其他有的沒的,再去轉轉,你不是還要幫同事他們帶東西?去買吧。」
秀春點頭,拉了陳學功的手,「那我們一塊。」
南京路上的一百和十百,淮海路上的二百,南國舊、淮國舊,還幫吳大姐帶了什錦糖,諾大的十里洋場,真有心逛的,一天一夜都逛不完,秀春連買了兩天才把要帶回去的東西都買好。
來上海的第三天,因為突如其來線報,陳學功和秀春不得不提早動身,夜裡兩點的火車,把外公半強制性的帶上了火車,外婆早收拾好了東西,臨走前叮囑兒子,「別學你爸的脾氣,適時低頭,保命要緊。」
大舅送他們上火車,面色沉重,「媽我知道,你跟爸放心走吧,這裡交給我。」
四張坐票,外婆頭上包了頭巾,給外公穿了立領的衣裳遮住半張臉,四人互對而坐,外公坐在陳學功裡面,秀春擋著外婆。
一夜相安無事,次日快中午才抵達澤陽,坐了一夜,秀春和陳學功年輕人還能忍,外公外婆就不行了,面露疲乏。
早在昨天,許淑華已經通過報紙得知自己父親被人按上了保皇派的名頭,幾乎是一夜之間,整個上海在叫囂打倒許顯荻,許淑華的大哥已經被撤除了職務,二哥還無消息。
糟心了一天一夜,總算看到許顯荻老兩口安然無恙,大鬆一口氣,趕緊把老兩口迎進門。
「苗苗,路上有沒有人注意到你們?」
陳學功搖搖頭,「放心,還沒人看見。」
交通消息閉塞的年代,有弊有利,除卻少數積極分子,尋常老百姓看報紙的機會少,電視機更是很少有人買得起,很多人壓根不知道他們叫囂著要打倒的人長啥樣,不過是神經錯亂一般人云亦云。
「大娘,我看還是把外公外婆送到鄉下,鄉下怎麼說都清靜些。」秀春開口道。
陳秋實也點頭,「春兒說的對,鄉下有地方住,回去權當養養老。」
外婆沒意見,外公有意見也不給反抗的機會,秀春和陳學功請的假期還沒過完,兩人沒歇著,直接騎自行車把老兩口送回鄉下。
途徑城郊,秀春看到幾個帶紅袖章的影子,跟陳學功互相交換了眼神,加快騎車的速度,想越過他們。
不想有人眼尖,攔住了他們,眼睛雷達一般在他們身上來回掃,其中一個小年輕盯著許顯荻看了一會兒,突然道,「你是反革命許顯荻!」

第97章 7號二更

小年輕是『個人崇拜』的狂熱分子,關注時政,時常看報,許顯荻被打成保皇派,也就這兩天的事,雖然報紙上的照片是許顯荻五十多歲時的模樣,可小年輕眼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報紙上說許顯荻已經畏罪叛逃,眼下這個可不就是許顯荻?
小年輕眼中流露出狂熱,自己若是把他擒到親自送到上海,豈不是立了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因此受到主席同志的接見…
秀春抓著車把手,四周看了看,此地處城郊,又趕著大中午,沒個人影,秀春咬了咬牙,下了自行車,給外婆一個安心的眼神。
再看外公,雖然沒發脾氣,但早已氣得臉通紅,身子哆嗦,當初天下是大家共同打下的,現在當年一塊打天下的戰友卻一個接一個被打上反革命的印記,怎麼不叫人心寒!
「你們是許顯荻的什麼人?!」小年輕看向陳學功,指著陳學功身後的許顯荻。
陳學功也下了自行車,跟秀春對視了一眼。
小年輕見陳學功沒說話,顯然也不指望他說了,和他一塊的還有四個戴紅袖章的人,都差不多的年紀,初中高中的樣兒。
五個人衝上來就要押許顯荻,外婆六神無主,不由緊抓住秀春的手,秀春拍了拍外婆蒼老的手背,低聲道,「外婆你往旁邊站站,別傷到你。」
說話間,秀春抬腳踢飛了腳下的石頭子,不偏不倚,彈中小年輕剛摸到許顯荻胳膊的手腕。
「啊!」小年輕慘叫一聲,猛地縮回了手,再抬手看,手腕已經吊著,被打斷了骨頭。
「殺人啦!殺人啦!」小年輕鬼喊,其他四個惴惴不安,紛紛看向秀春,不敢上前。
「你們誰再敢碰下試試。」秀春捏緊了拳頭,三兩步竄到小年輕跟前,掐住小年輕的脖子直接拎了起來,看向其他四個,「我捏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以後別讓我再看到你們,看見誰捏死誰!」
話音落下,扔了手上的小年輕,甩在地上,看也不看一眼,跨上自行車扭頭緩了聲對外婆道,「外婆,咱們走吧。」
外婆心有餘悸,坐上了自行車,回想剛才那一幕,張張嘴,終究沒問出口。
陳學功似乎早料到,面無異色,外公心事叢叢,一行無言,直到進了蘆汪北合作社,外婆才拍拍秀春的背,擔心道,「春兒,你剛才那樣,以後他們報復你可怎麼好啊,外公外婆老了,死了就算了,你們還年輕啊…」
秀春沒回頭,安撫道,「外婆,就算咱們一味忍讓,同樣不會有好結果,你看外公的幾個戰友,落到他們手裡哪個有好下場了?既然法制都被他們破壞完了,那我就讓他們嘗嘗沒有法制保護隨時能殺了他們的滋味。」
外婆悵然,「世道是怎麼了啊,算了算了,走一步是一步,活一天了一天…」
陳木匠家,老兩口都在家,陳木匠坐在院子裡敲敲打打釘小板凳,陳老太在剁豬草,挎到生產隊餵豬能換工分。
冷不丁瞧見許顯荻老兩口,陳木匠愣了下,反應過來後,忙起身,握住許顯荻的手,激動道,「親家,怎麼有空來?」
許顯荻拍拍陳木匠手背,苦笑搖頭,「要來拖你後腿了。」
陳木匠朝孫子孫媳婦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把許顯荻老兩口請進屋,壓低了聲音道,「別的地方我不敢說,既然親家你來了這裡,那我護你周全。」
農村不像城裡,八竿子打不著關係,農村幾乎村聯村,任誰家都撒滿了親戚關係網,骨頭打斷肉連筋,誰也不想自己家出個沒臉親戚,就是知道了許顯荻的底細,也不會願意說出去。
為啥?捅出來了大家都難看!
陳家房子大,陳老太把陳秋實和許淑華的屋收拾了出來,安頓許顯荻老兩口住進去。
「老大姐,鄉下簡陋,住得條件差,要委屈你和老大哥了。」陳老太拉許老太坐炕沿上。
許老太忙道,「是我和老頭子給你們添麻煩了!」
把許顯荻老兩口安置好,秀春想回生產隊看看錢寡婦,陳學功要跟她一塊去,被秀春攔了,「外公和外婆剛到,人生地不熟,你在家陪著,我回去住一晚,明天再回來。」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把裝中藥的布兜掛到秀春的自行車把上,「記得把藥按時喝了。」
秀春哎了一聲,又跟四個長輩打了招呼,騎上車回了大墳前生產隊。
趕著秋收,馬路兩旁金黃一片,地裡都是頂著草帽在忙活的鄉親。
錢寡婦也沒閒著,在家澆菜園子,聽見秀春喊她,把水瓢扔到水桶裡,跟秀春進堂屋,「春兒,你和小陳不是去上海了嗎?咋這麼快就回來了?」
秀春瞞了許顯荻的事,對錢寡婦半開玩笑道,「想你了,所以就提前回來了!」
錢寡婦樂呵呵道,「幾點了?天黑了沒有?奶給你做晚飯去!」
秀春抬手看看時間,讓錢寡婦歇著,「我來做,晚上我把何爺爺叫來,咱們一塊吃!」
何鐵林跟著生產隊出工去了,天黑了才從地裡回來,秀春碰准了時間去喊他。
外頭天全黑了,秀春把家裡煤油燈點上,貼玉米麵饃饃,炒秋茄,用新鮮的紅薯煮了一鍋紅薯面粥,老地主喜歡飯前喝點小酒。
三人邊吃邊聊天,錢寡婦說到了二丫的事。
秀春順話問了一句,「怎麼樣了?大娘打她沒有?」
錢寡婦道,「親事退都退了,還能把二丫打死不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總歸是她閨女,還得托人給二丫重說合適的小伙。」
秀春笑笑,沒說話。
老地主接過話道,「春兒,我聽說二丫那丫頭在你那兒住了挺長時間?」
秀春笑,「可不是,硬跟我跟我奶去的,住在我家不願意回了,如果不是我奶回了,她現在搞不好還在住著。」
聞言,老地主搖搖頭,轉而對錢寡婦道,「春兒她奶,不是我說你,你這一聲不吭就把人往家帶的習慣可不好,二丫命再苦,親事都推了,淑芬還能把自己親閨女打死不成?你二話不說把人帶去城裡了可倒好,跟春兒商量過嗎?不看春兒,還有人家小陳呢,孫女婿也在,你就不想想擠在一塊方便不方便?」
錢寡婦被一通數落,深覺失了面子,梗著脖子回嗆道,「對,誰能有你幹事想得周全!」
老地主笑瞇瞇的,一點也沒被氣道,「我好意你還不領情,人老了沒能耐就別瞎往自己身上攬事!」
這話可把錢寡婦氣得夠嗆。
眼看這兩人又要吵架,秀春忙道,「別吵別吵,吃飯,趕緊吃飯。」
吃完飯,錢寡婦立馬攆人走,老地主慢悠悠的挖了一鍋旱煙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兩口,臨走前還不忘挖苦錢寡婦,「就你這樣,該輪流跟著你兩兒子住,等住段時間,我看你還有沒有這麼神氣!」
說完,趕在錢寡婦發飆前,抽著煙袋竿子,心情極好的溜躂回他的牛棚。
大鐵鍋裡溫了熱水,秀春把中藥放在裡面溫了下,倒碗裡喝掉。
錢寡婦鼻子尖,聞到了中藥味,忙道,「春兒,你咋了?生啥毛病了?」
秀春如實對前寡婦道,「這趟去上海,苗苗哥請他老師給我摸了脈,老師說我胞宮有寒氣,不調理下以後難懷上娃娃。」
聞言,錢寡婦心裡咯登一下,隨即歎氣道,「一準是小時候受了寒。」
宋乃娥跟人跑了之後,錢寡婦帶著秀春住鄭二家的破草房裡,那時候秀春才一歲,別人家的孩子還沒斷奶的時候,秀春就跟著她啃高粱麵饃,吃野菜餅了,沒少受罪,穿的衣裳也是她舊衣裳改的,冬天的棉襖眼皮薄,估計也就是在那幾年給凍著了。
秀春喝了藥,打了洗臉水,讓錢寡婦洗臉。
錢寡婦心裡裝著事,猶豫了好一會兒,方才對秀春道,「春兒,你何爺爺說的對,我有時候是考慮事不周全,喜歡擅作主張…春兒,我想了想,還是決定以後就在鄉下住了,有什麼事我讓你大伯和三叔照應下,等我想去城裡了,再去跟你和小陳住幾天。」
聽錢寡婦這麼說,秀春忙道,「何爺爺心直口快,他沒壞心眼,奶你別多想…」
錢寡婦笑道,「我沒多想,你聽我說,春兒,你畢竟嫁人了,這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我哪能跟你一輩子啊,如果不是我這個累贅,你跟小陳完全可以住在醫院,哪還用得著小陳跑來咱家住,弄得跟入贅咱家一樣,人家陳家人不說啥就已經夠不錯了!」
秀春還想說,被錢寡婦打斷,「好了春兒,這事就這麼決定了,以後我就住這裡看著老家,想什麼時候去城裡小住了,會讓你大伯拍電報給你,你再接我過去住住。」
「好了奶,這事以後再商量,先睡覺先睡覺。」秀春鋪了炕,讓錢寡婦先睡。
錢寡婦還在叨咕,秀春忍不住笑,跟錢寡婦生活這麼久了,她還能不瞭解錢寡婦的脾氣?這是被老地主那番話給氣到了,在耍小性子呢!
安置好錢寡婦,秀春去了院裡,準備把自行車推進堂屋,外頭喇叭聲震天響,不用說,隊裡又在小學開大會了,白天幹活,晚上還得開會學習,這幫人就不累得慌啊!
「春兒,小媳婦。」陳學功自行車直接騎到院裡,腳一劃,停了車。
「苗苗哥,這麼晚你怎麼還過來?」秀春讓他把自行車也推到堂屋。
廚房大鐵鍋裡還剩了熱水,秀春打到洗臉盆裡讓陳學功洗手臉。
陳學功逮著機會朝秀春臉上香了一口,「我自己睡不著。」
秀春白他一眼,「那以前你怎麼睡著的。」
陳學功笑得恬不知恥,「想你想睡著的。」
「想我想什麼了?」
陳學功別有深意道,「桃花源。」
「桃花源?」秀春一時沒整明白。
西間炕上已經鋪上了床鋪,陳學功洗了手腳彎腰一攔,把秀春抱著,兩人一塊滾到了西間炕上,大手挑了衣裳摸上去,邊摸邊念道,「有一桃花林,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捨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
秀春漸回味過來意思了,頓時臉頰赤紅,抬手捶他背,罵他,「沒皮沒臉。」
陳學功氣息不穩,趴在秀春耳邊道,「我進去了,你小點聲,別讓奶聽到。」
話音剛落,猛地挺進。秀春嗚咽了一聲,要緊牙關。
「春兒,這叫鶴交頸…一會兒我們再試試魚接鱗好不好?」
秀春猛搖頭,「不好!」
陳學功換了個姿勢,「再來個兔吮毫…」
……
事後,兩人裹在一個被筒裡,都懶得動攤,赤著身相擁,陳學功的腿壓在了她小腿上,攪在了一塊。
秀春腿給壓麻了,推推他,「起開,壓死我了…」
陳學功悶笑,挪開腿,小聲道,「下回換你壓我…」
秀春氣得捶他,這人什麼話都能往歪了想,還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又歇了一會兒,緩過了勁,秀春要起來洗洗,身下黏糊糊的,不舒服。
陳學功攬住她的纖腰,按她在懷裡,「別洗,讓咱們的娃進你肚子裡。」
聞言,秀春果真不動了,平躺好,問道,「這樣真能懷上?」
陳學功道,「腰上墊個枕頭更容易。」
秀春真把她的枕頭塞在了腰上,跟陳學功擠一個,「苗苗哥,你會不會摸脈,要不然你給我摸摸調整下方子算了。」
陳學功捏了捏她的鼻子,「我要是會摸,還用得著帶你去見我老師?乖,別想太多,等過幾天我們再去趟上海。」
小兩口在鄉下住了兩天就回了城裡,兩人先回了家屬院,意外的是陳秋實夫婦都在家。
「爸,媽,你們怎麼沒去上班?」
許淑華兩手一拍,歎氣,「以後我跟你爸算是徹底閒了,職務撤銷,留後待查。」
陳學功沉了臉,「他們有沒有為難你們?」
陳秋實搖搖頭,「這倒沒有,都是我跟你媽熟識的人,不干也好,正好休息休息,只是你和春兒,你兩注意些,估計這幾天也有人要查你們。」
「我跟你爸,我們也準備回鄉下,職務都撤銷了,這房子指定是不能再住了。」
「大娘,你跟大伯去我家住吧,地方是有,足夠住。」秀春道。
許淑華笑著擺擺手,「還是去鄉下好,自在點,省得天天提心吊膽。」
家裡除了衣裳錢之外,也沒啥好收拾的,床櫃桌椅板凳,基本都是公家的,棉床被物大件的東西,就搬到秀春那兒擱著。
一通收拾,陳家人進進出出搬東西,門旁鄰居都關了門,避免碰面尷尬,只有樓上梁主任跟她愛人主動過來問要不要幫忙。
天剛擦黑,何新陽和易真拉二蛋過來串門子了,陳秋實夫婦已經回了老家,陳學功在外間跟何新陽抽煙聊天,秀春和易真在裡屋整理東西,二蛋穿來穿去自己玩。
想起從上海帶的奶粉,秀春找了出來遞給易真,「易姐,娃娃還有多長時間出生?」
易真摸了摸大肚子,「估計就這個把月了。」
「春兒。」易真拉了秀春的手,猶豫了下,還是道,「春兒,前幾天我看報紙,新陽跟我說那是小陳他大舅…你讓小陳勸他大舅最好急流勇退,早晚得出事,要不然你們就離他遠點…」
秀春無奈,「讓苗苗哥勸,我估計夠嗆。」
假期結束前,陳學功和秀春又去了趟上海,下了火車直接去找張老師摸脈換方。
張老師手搭在脈上片刻,點頭道,「脈象比原來和緩了些,我再開張方子,你們拿回去吃一個月,看下次來月事怎麼樣,如果疼痛明顯減輕,那吃完之後可以不用再吃了,平時注意休息食療即可。」
開完方謝過張老師,向老兩口拜別,兩人又去南京路抓中藥,這次是帶回去自己熬。
「春兒你會熬藥嗎?」
秀春搖搖頭,「沒熬過。」以往都是她奶娘給熬好。
陳學功歎氣,「回頭我去醫院藥房跟人學學,我來熬。」
「還去不去大舅家?」
陳學功搖頭,「不去了,去了也見不著人。」
既然不去,也沒什麼可逛了,兩人又大包小裹拎中藥回澤陽,次日正好趕上班不耽誤。
週一大早,秀春帶上從上海代買的東西,拎去局裡。
吳大姐比她去的早,局裡還沒什麼人,秀春剛進去,吳大姐就給她使眼色,低語,「孫啊,估計今天領導得找你談話,你有個心理準備。」

第98章 8號一更

「小孫,進來吧,坐,坐。」周科長指了指他對面的椅子。
除了周科長以外,還有錢科長,以及局裡工會的兩個領導。
秀春依言坐了下來,領導不說話,她就裝什麼都不知道。
幾個領導對視了一眼,工會的王書記看向秀春,他面前放的是秀春入職後填寫的信息表,以及結婚後登記的家庭成員表。
王書記開口道,「孫秀春,你跟許淑華以及許顯荻同志是什麼關係?」
聽王書記這麼說,秀春心裡多少放鬆了些,王書記沒上來不分青紅皂白就給許顯荻扣上保皇派、反革命等大帽就好說。
秀春直言道,「許顯荻同志是我愛人的外公,許淑華同志是我婆婆,我公婆還有愛人都是市醫院的職工。」
「據說許顯荻和牛同志關係要好,往來密切,牛同志是革命的叛徒,中國的赫魯曉夫,許顯荻同志就沒有密謀?小孫,現在把你知道的說出來,組織將對你寬大處理。」錢科長開始對秀春洗腦。
秀春不為所動,對錢科長道,「你們經過戰爭洗滌的老前輩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在我們社會主義國家,有各種各樣的人,你們必須學會如何用自己的頭腦分析問題並發掘真相。」
這句話是秀春從某位大領導嘴裡學來的,現在原封不動還給這幫領導。
錢科長語塞,自然聽得明白秀春在變相說她人云亦云,跟其他三位領導對視了一眼。
又換了周科長,笑瞇瞇的,對秀春道,「小孫,你也知道現在的時局,我們局接受群眾審查,敢於自我審查,主要還是怕其中摻雜了壞分子,以及壞分子的親屬,或許你是被蒙在鼓裡,但你只要把知道的交代,局裡保你無恙。」
秀春正視周科長,「我將接受組織的嚴格審查,請組織判定我個人背景以及政治行為是否有問題!」
兜圈子裝逼誰不會,秀春把她從報紙上看的那點東西全抬了出來,無論他們怎麼說,死不交代,這種事一旦鬆口了,哪怕沒問題都完蛋!
秀春在辦公室待了許久才下樓,剛下樓,呼啦一圈人圍了上來,紛紛詢問是怎麼回事。
有是真關心,也有是看熱鬧。
吳大姐道,「瞎打聽什麼,散開散開,都幹活去!」
秀春沖吳大姐感激的笑笑,收拾了心情,對吳大姐道,「吳大姐你不是讓我給你從上海帶什錦糖嗎?我帶回來了!」
秀春聲音不小,其他人剛散開又忙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小孫,我的海魂衫帶了沒有?」
「我的水果蛋糕!」
「秀春,還有我的恆源祥牌羊毛線。」
「擠什麼擠,都散開點,排隊,挨個來!」劉姐讓秀春先回她辦公桌,一大早就看到秀春辦公桌底下的布兜了,鼓鼓囊囊裝了一兜子,不用說,一準是從上海帶回來的東西。
秀春吁了口氣,把布兜甩到辦公桌上,挨個發東西。
「曹大姐,來,給你閨女帶的海魂衫,照我尺寸買的,你看看合不合適。」秀春遞給曹大姐。
曹大姐迫不及待從牛皮紙袋拿出來,抖開看,「呀,真好看!我閨女跟你身量差不多,肯定合適!小孫,多少錢?花了多少布票?大姐這就給你…就是我的布票是本地的。」
秀春道,「沒事沒事,實在沒有布票,先擱著,以後有了再給。」
曹大姐心裡舒坦,這小孫,實在人!
「牛大哥,給你媳婦帶的絲巾,不用布票,十塊一條!」
牛大哥趕忙打開,桃粉色,劉姐羨慕的瞪大眼,「瑞蚨祥的,高檔絲巾!」
吳大姐也道,「小牛,你媳婦皮膚白,圍著不用說都好看,格外顯白!」
牛大哥樂呵呵的笑,忙掏給秀春十塊錢,這小孫,眼光真不錯!
「楊哥,你家妞妞的水果蛋糕!」
楊哥接過,錢一分不少給秀春,直接道,「夠意思!」
吳大姐接話道,「是吧,別看咱小孫不怎麼吱聲,說話從不天花亂墜,可就是實在!」
眾人默默點頭,紛紛表示認可。
顧偉民在一旁看著,心裡琢磨著自己哪天也去趟上海,不行不行,秀春已經去上海給帶了東西一次,要不然他改去北京?
周科長和錢科長還有王書記從樓上下來了,眾人立馬散開,各自工作,裝作自己很忙碌。
出了郵局,錢科長問王書記,「怎麼辦?」
王書記搖頭失笑,「沒看到人家現在得民心著呢,先留著,這個時候咱們有動作,豈不是要逆民意了?」
中午,秀春拎著已經空了的布兜下班,回家前先去副食品店看看,還能不能買到蔬菜,家裡菜沒了,總不能幹吃鹹肉。
陳學功還沒下班,秀春先把飯做好,等著。
快十二點,陳學功才回來,秀春把飯菜端上桌,臘肉炒切條,醃豇豆,還有面片湯,蒸了大米飯。
「苗苗哥,快吃飯。」
陳學功洗了手,坐下接過秀春遞來的筷子,先給秀春夾了一塊臘肉。
「今天怎麼下班這麼晚。」秀春問道。平時可都比她回來的還早。
陳學功扒著大米飯,含糊道,「被喊去問話了,剛才放出來。」
秀春無奈,「我也被領導喊去了,還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
陳學功道,「春兒,如果我被派去農村支教,派去下田插秧,你怎麼辦?「秀春想也不想,「那還用說,當然是跟你一塊支教,一塊下田插秧了。」
陳學功大口吃著飯,神情幸福滿足。
吃完飯,照例是陳學功刷碗,順便再把秀春的中藥在水裡先泡上,下班回來直接能熬。
轉眼小半個月過去,國慶節到了,陳學功還沒被發派去支教,秀春也沒有丟了飯碗,小兩口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看報看小說。
國慶頭天發工資,國慶當天發糧票。
秀春跟陳學功領了結婚證之後,戶口關係已經轉到了陳學功的戶頭上,糧食關係放在秀春家所在的街道上,秀春一個人領兩個人的糧票。
「苗苗哥,大伯和大娘的糧票呢?咱們要去哪領?」
陳秋實夫婦被撤銷了職務,但戶口和糧食關係都還在家屬區。
陳學功道,「我去單位直接領。」
這樣,小兩口這個國慶過得格外忙碌,他們不僅要早起買糧,還得要把糧食送回鄉下,雖說農村趕著風調雨順的年頭,糧食就沒那麼緊俏,但眼下陳木匠老兩口的糧食養活六個人,難免困難,陳學功和秀春只能按月給他們送糧。
國慶供應細糧是四斤大米,粗糧是紅薯乾麵。
除了米面,只要農村供銷社裡沒有賣的,秀春都給買了回去,兩輛自行車大槓後座車把手,都掛的滿滿當當。
陳木匠說他兩,「家裡糧食又不是不夠,秋稻剛收下來,挨家挨戶每個人分攤到四十斤,還想著給你們送點過去!」
秀春笑瞇瞇的,「今年風調雨順,咱們又能過個好年啦!」
可不是,時局亂是亂了些,但好在天沒亡人,連著幾年的收成都不差,在農村也能過得挺好。
國慶憑工作證,秀春供應到六兩豬肉,陳學功供應了八兩,秀春一口氣砍了一斤多豬肉,全拎了回來,砍肉的大師傅一刀下去,八成肥肉連著一點瘦肉,家裡幾個長輩看了齊齊說是好肉!
陳老太心疼兩個孩,「你這孩,留著你和苗苗自己吃啊,家裡自留地裡秋茄、秋黃瓜還有大豆,吃菜不缺!」
秀春把肉擱廚房裡,笑道,「總吃菜哪能行,也得吃點肉,大伯和大娘的肉票,我和苗苗哥沒能買到,只能等下次再貼佈告的時候趕早去買。」
陳秋實道,「再買到留著你和苗苗吃,咱們在鄉下也不是沒得吃,趕著哪個生產隊宰豬也能弄到點肉。」
秀春哎了一聲,心裡打算的是趁著秋收後季節好,她還得出去溜躂幾趟,眼見天涼了,肉也能放得住,多存點有備無患!
有肉有菜,還有大米飯,一大家子圍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飯,桌上正中間擺了一大碗紅燒肉,大肉塊肥而不膩,許顯荻忍不住大快朵頤,農村好是好,就是吃不上肉,快把他饞死了!真他奶奶的!
許老太在桌子下拍了拍許顯荻的大腿,白了他一眼,示意他少夾兩塊,一大家子圍這一碗紅燒肉,人多肉少,一大把年紀了,能不能懂事點!
許顯荻委屈,想吃兩塊肉還不讓吃了,真是虎落平陽被婆娘欺!
陳木匠看了出來,忙招呼,「親家,快吃肉,還剩一塊被醃上擱菜櫥裡了,吃了還有,咱們再做!」
秀春趕緊給外公夾了一塊,「外公快吃,下午我跟苗苗哥去河壩上轉轉,摸點魚蝦回來改善改善伙食!」
許顯荻又高興了,配著紅燒肉,大口吃起了米飯,看得秀春忍不住想笑,還真是老小孩啊!
一桌人,六個長輩,兩個小輩,家裡連個穿來穿去的娃娃都沒有,陳老太不禁將視線落在了坐她旁邊,秀春的肚子上。
「春兒呀,你跟苗苗結婚有半年了吧,有沒有動靜?」
陳老太話音剛落,其他人紛紛望向秀春,眼含期待,弄得秀春不敢說,怕看到他們失望的眼神。
陳學功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面不改色對六個長輩道,「最近忙的事多,沒怎麼同房。」
「咳咳…」
「咳…」
許顯荻被飯嗆住了,老臉漲得通紅,操著大嗓門道,「也不是急事,再等等,再等等。」
陳木匠應和道,「對,對,別給兩個孩壓力。」
陳秋實夫婦自我反思,不用說,指定是因為他們的事連累到兩個孩了,從中秋到現在,大事小事就沒停歇過,兩個孩壓力能不大麼!
國慶兩天假,秀春和陳學功都在鄉下陪幾個老人,秀春又抽空回了趟娘家,想把錢寡婦帶到城裡,哪知錢寡婦吃了秤砣鐵了心,死活不跟秀春回城,隊裡分到她頭上的二十斤大米也讓秀春帶回城裡。
「大米這玩意我幾乎不吃,吃了消化不了,你帶回去和小陳吃,回頭有白麵粉啥的,給我送點回來,我愛吃麵食。」
這點秀春沒客氣,錢寡婦確實不怎麼吃大米飯,以往住一塊的時候,她寧可吃玉米面也不願吃大米飯。
除卻錢寡婦給的大米,陳木匠又給了小米和新鮮紅薯,還有自留地裡種的蔬菜,大包小裹的回來,又大包小裹的再回去。
節後上班,大家都紛紛說自己從鄉下整了啥好東西帶回來。
局裡大半的人,不是本人老家鄉下,就是婆娘的老家在鄉下,要不然七大姑八大姨,總有些沾親帶故的關係,送點白糖搪瓷盆暖壺啊之類城裡常見的東西,總能換些大米蔬菜這些城裡緊俏的。
想到易真就快生了,要帶孩子,何新陽還得上班,估計沒時間去整這些東西,下班之後,秀春抽空去了趟易真家看看,要不要她幫著買買糧食買買菜。
「別的不用,把二蛋接你家幫我帶兩天吧!」
秀春訝異,瞧著易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遂而道,「易姐,我沒帶過孩,不一定能帶好二蛋。」
易真立馬道,「二蛋好帶,不哭也不鬧,就是喜歡亂跑,新陽上下班還得想著去排隊買糧,我在家做飯還要抽空看著這小祖宗,如果是擱頭幾個月還好,現在腰上像掛了個沙袋,走路都難,別提再看孩子了。」
別人家好賴還有個公婆在,她家可好,公公被調到北京去了,公婆遠在十萬八千里外,上哪找人去幫忙帶,也想過請個小保姆啥的,就怕小保姆剛請到家,她跟何新陽就被打成了走資派。
秀春伸手摸摸易真的大肚,咬咬牙道,「行,那我先試試。」
易真大喜,「趕緊的,把這小祖宗帶走,快把我煩得不行了!」
秀春汗顏,把二蛋喊到身邊,詢問小蘿蔔頭的意見,「二蛋,去不去我家,我跟你姨父帶你好不好?」
二蛋一聽要走親戚,不迭點頭,奶聲奶氣道,「去,我去!」
秀春頓時感到壓力巨大。
甩了小包袱,易真倒是鬆了氣,趕緊給二蛋收拾東西,小衣裳小玩具,吃的零嘴,還有晚上喝的奶粉,收拾了一大包,遞給秀春,叮囑道,「春兒,二蛋晚上睡前要喝一壺奶,夜裡會起一次夜,基本不會尿床,他自己會喊醒你。」
「白天你就把他帶去單位,我以前就是這麼幹的,帶個小板凳,讓他坐你辦公桌下,給他點零嘴給他點玩具,他自己能玩半天。」
「很好帶!」易真像甩貨一樣,盡挑好話。
秀春哭笑不得,只能把二蛋領回家。
傍晚陳學功下班,剛拐進胡同口,遠遠的就看見一個小身子背對著他,撅著屁股,就蹲在他家門口拉屎。

第99章 8號二更

二蛋仰著腦袋對屋裡的人喊,「姨,我拉好了!」
陳學功走進了,抬腳尖踢了踢二蛋露在外面的小屁股,二蛋扭頭,一看來人,咧嘴露出米粒牙齒,「姨父!」
陳學功嗯了一聲,「你怎麼過來了?」
二蛋剛想說話,秀春拿著草紙出來了,二蛋立馬撅起屁股對著秀春,秀春給他擦過屁股,麻利的抹了幾下,這才抬頭道,「苗苗哥,你回來啦。」
說完,掐著二蛋的咯吱窩,把人抱了進去,還不忘扭頭道,「苗苗哥,你把二蛋拉的屎鏟一下,趕著下班,人來人往的,別讓人家踩到了。」
陳學功認命的放下皮革包,去找短把鐵鍬,出來前先去廚房夾了一塊燒完的蜂窩煤,夾出來扔到二蛋拉的屎堆上,把蜂窩煤踩碎,然後再連蜂窩煤渣帶屎堆一塊鏟走。
秀春在廚房燒飯,二蛋就坐在矮凳上,他面前的矮八仙桌上放了什錦糖塊和雞蛋糕還有切成丁的蘋果粒,洗乾淨了手的二蛋趴在矮八仙桌上,一會往嘴裡塞點這個,一會塞點那個,果然像易真說的那樣,很好帶,只要給他吃的,不怕他哭鬧找爸媽。
「二蛋,你晚上想吃什麼呀。」秀春耐心問他。
二蛋想了想,而後道,「蒸蛋,二蛋要吃蒸雞蛋!」
二蛋話音剛落,鏟屎官回來了,對秀春道,「春兒,你給他吃這麼多,晚飯他哪還能吃得下。」
秀春道,「易姐說他能吃著呢,吃再多零嘴都不耽誤吃正飯。」
陳學功無語,拖了張小板凳坐下來,撓撓二蛋軟軟的頭髮,「他怎麼來這裡了?」
秀春笑道,「易姐讓我幫著帶幾天,她快生了,帶二蛋實在吃力。」
聞言,陳學功揉了揉太陽穴,「我看不止幾天這麼簡單吧,生產前帶著吃力,生產之後更沒功夫管他了,這小子是要長期駐紮在這兒吶。」
秀春忍不住發樂,「苗苗哥,二蛋很乖的,我們幫忙帶帶嘛。」
二蛋點頭,贊同道,「二蛋很乖的。」
陳學功汗顏,一把將二蛋抱到他腿上坐著,「你還真是老王賣瓜啊。」
二蛋當然不知道老王賣瓜啥意思,揮著小胳膊,撲騰著從桌上拿零嘴。
晚飯,秀春給二蛋蒸了一碗雞蛋羹,中午剩下的飯菜簡單熱一下,熬了一鍋鮮紅薯面粥,兩個大人一個娃,開吃。
二蛋不用人餵飯,臨來前,易真把他的木頭碗和木頭勺都給裝來了,他自己拿勺子挖就行,秀春時不時拿手帕幫他擦擦嘴。
吃了飯,陳學功去刷碗,秀春帶二蛋出去放放風,也就在胡同口周邊走走,沒去太遠。
再回來陳學功已經燒了洗臉水,秀春記著易真叮囑的,不僅要給二蛋洗手臉,還要給他洗洗屁股,防止滋生細菌糞口感染。
秀春不太熟練,像完成任務一樣,一個步驟一個步驟來,生怕忘了啥東西沒幹。
「哦對了,苗苗哥,你往暖壺裡裝開水了嗎?二蛋睡前要喝牛奶。」
陳學功想也不想便道,「暖壺裡還剩點。」
那就是沒燒了。
「暖壺水是昨晚剩的,水溫指定不夠高了,衝不開奶粉。」秀春很是盡責,「苗苗哥,要不你再去燒點?我給二蛋洗洗,讓他先到床上。」
二蛋,二蛋,張口閉口都是二蛋。
陳學功鬱鬱的放下文件,出去燒開水。
大紅色帶喜的鐵皮暖壺裝滿了熱水,就擱在書桌底下,桌上二蛋的玻璃奶壺、鐵皮桶裝奶粉,還有奶嘴以及小玩具,佔了半張書桌,把陳學功的學習文件擠得快沒地方放了。
「還有尿桶,易姐說二蛋晚上要起夜一次。」
陳學功又打著手電筒去公廁拎尿桶…
確定沒了事之後,陳學功才打水自己洗手臉,自己泡腳,往常都是他春兒一塊跟他泡的,今天可好,他春兒跟二蛋一塊洗了,已經在床上給二蛋念小人書了。
二蛋睡中間,秀春為了照顧二蛋方便,改睡外邊,靠牆還空一人的面積,顯然是留給陳學功的。
陳學功踢掉鞋上床,但是沒往床裡面去,而是把秀春往裡面推,「讓二蛋睡裡面。」
二蛋都快睡著了,又給陳學功推醒了,揉著大眼睛,迷迷糊糊道,「媽,二蛋要喝奶。」
小蘿蔔頭睡迷糊了,不管是誰,這個時候都是他媽。
陳學功伸胳膊要捏他臉,被秀春拍開,「你別整他,要是哭鬧了,你來哄。」
說話間,秀春越過陳學功,下去給二蛋沖奶粉,兩勺奶粉,大半奶瓶的開水,兌好之後還得把它蕩涼了。
二蛋睡覺時習慣被人摟著,秀春下了床,他摸不到人了,蟲子一般蠕動,挪到陳學功旁邊,總算是摸到人了,閉著眼裹著嘴巴,小手掏啊掏,總算掏到地方了,捏住陳學功的胸部,在手裡摸來摸去。
陳學功有種想揍他屁股的衝動,手都抬起來了,瞧見秀春警告的眼神,又悻悻放下,嘟囔道,「我不喜歡兒子,咱們以後生閨女。」
秀春汗顏,「說的好像你想生閨女就是閨女一樣。」
牛奶冷的差不多,秀春放在手腕內側試了下溫度,差不多,擰上奶嘴,遞到二蛋手上。
二蛋眼都沒睜,抱著奶壺就往嘴裡塞,咕嘟咕嘟大口咽,好像晚上誰把他餓著了一樣。
「這小子能吃又能喝,難怪屎多尿多。」陳學功想到何新陽了,不用說,也是隨了他爸。
吃飽喝足,二蛋幸福的陷入熟睡中,一隻手還放在秀春的肚皮上,本來是要摸小白兔的,陳學功哪能同意,分分鐘挪開二蛋的手,二蛋摸來摸去,只能退而求其次摸肚皮。
陳學功伸手拽了點燈,還是不滿,咬耳朵道,「春兒,咱們也要閨女吧。」
秀春無語,往二蛋身邊挪了挪,「二蛋在這呢,你別動手動腳。」
陳學功再往裡擠擠,雙手雙腳夾住秀春,往她身上蹭,「春兒,咱們試試側位?」
「不要,昨晚才有過。」秀春搞不懂,就這樣抱著一塊睡多好?非要想那事,雖然有片刻歡愉,但顯然很耗體力,一場歡好下來,第二天精神就打折扣,尤其還是遇到陳學功這樣精力旺盛的人,一場不夠還要纏著來兩場三場。
「苗苗哥,你不累啊,快睡覺。」秀春瞇著眼,像拍二蛋那樣拍拍他。
慾求不滿的人蹭了好久,沒反應,秀春早就睡著了,無奈之下,只能悻悻睡去。
夜裡二蛋醒了一次,哼哼唧唧要尿尿,陳學功醒了,拽了電燈繩,掐住二蛋的咯吱窩,抱他起來撒尿,二蛋暈暈乎乎,左看右看,發現周圍有點陌生,不是他家,再看看抱他的人,好像也有點陌生,反正不是他爸媽。
二蛋癟癟嘴,想哭,但還是不耽誤他撒尿。
陳學功一看他癟嘴了,頭疼,立馬哄他,「二蛋,我是姨父,你來我家住幾天不記得了?」
二蛋呆愣愣的,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回事,眼裡包著淚,生生憋了回去,對陳學功道,「姨父,我餓。」
不是說睡前喝一遍牛奶就行的嗎?!
陳學功左看右看,商量道,「我再給你沖一壺牛奶?」
二蛋搖搖頭,「不想喝,要吃雞蛋糕。」
陳學功先把他抱到床上,輕手輕腳的出去翻零嘴,找到油紙包的雞蛋糕,拿進來,鋪在床上,二蛋靠在床頭吃了會兒,總算滿足了。
次日,秀春醒的早,看看二蛋,睡得正香,嘴邊還有雞蛋糕渣子,枕頭上掉的都是。
秀春無奈坐起,把碎渣子捏掉,陳學功也醒了,睜開了眼又閉上,沙啞著嗓音道,「二蛋昨晚又吃了一頓,老何小時候可沒他這麼能吃!」
秀春忍不住笑,穿衣上下床,刷牙洗臉熬面粥,陳學功撕了糧票去買早飯。
吃了早飯,陳學功得趕著上班,秀春在家等二蛋起床,看著他吃飽喝足了,再裝上零嘴裝上玩具,騎自行車把他帶到了局裡。
「喲,孫啊,才一天不見,兒子都這麼大啦!」吳大姐開玩笑。
「小孫,哪家的孩子?」劉姐也上班了。
秀春拎了個小板凳,讓二蛋坐她椅子旁,給他一本小人書,對兩個好奇的老大姐道,「姐家的兒子,他媽二胎快生了,我幫她帶帶。」
聞言,吳大姐道,「孫啊,你也該要了,結婚都半年了吧!」
秀春笑笑,她也想要,就是一直懷不上。
正上著班,一陣熱流衝下,秀春不敢耽擱,托吳大姐幫忙看二蛋,自己抓了布兜就往廁所去。
再回來時,吳大姐道,「上回我跟你說的事,你問小陳了沒有,來事總痛可不是什麼好事,要不吃點藥治治?」
秀春道,「已經吃了挺長時間中藥了。」
還別說,張老師開的方確實有用,秀春這次來事就沒再像以前那樣疼得啥也不想幹,除了肚子發脹外,其他沒什麼不適。
下了班秀春就迫不及待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這次肚子沒疼!」
陳學功笑,「我就說老師的醫術高明,既然來了,中藥就暫時別吃,等來完了再把剩下的吃完。」
「中藥好不好吃?」二蛋眼裡耳朵裡,只有吃的。
陳學功捏他臉蛋,「好吃?苦不死你!」
一晃眼,二蛋在秀春這裡住十來天了,這孩子也真夠耐得住氣,不想家也不要爸媽,何新陽跟易真心更大,也不過來看看他們的小崽!
陳學功扶額,忍不住嘀咕,「那兩口子可真放心,二蛋都在這住這麼長時間了!」
秀春笑,「他不哭不鬧,就讓他住唄,多好玩啊。」
每天有二蛋打岔,秀春的小日子過得不要太開心,一掃前些時候糟心事的鬱悶。
陳學功嘟囔,「春兒,你算算我們都多久沒那個了,這樣下去什麼時候能要上閨女啊。」
秀春知道他急,「再忍忍,易姐估計也就這幾天就要生了。」
秀春這話剛說,傍晚何新陽騎個自行車就衝她家了,抱上二蛋連親了兩口,給他們報喜,「生了,我媳婦生了,給我生個閨女!」
何新陽嘴都快笑歪了,這下好了,有兒又有女!
秀春替他們高興,喊陳學功,「苗苗哥,我們去看看易姐!」
陳學功盯著他媳婦的肚皮,啥時候他春兒也懷上啊!
誰也沒心思吃晚飯了,直接去醫院看易真,剛出生的女娃紅彤彤的一團,像個小老頭,秀春抱著二蛋,兩人齊齊看小女娃。
陳學功跟何新陽在樓梯口抽煙。
「老何,能不能把你兒子帶回去,總擱我家也不是個事啊。」
何新陽噗嗤一聲樂了,立馬懂了陳學功的意思,不迭點頭,「行行行,今晚我就把二蛋領回家,過兩天他奶奶過來,讓他奶奶帶。」
提起二蛋他奶奶,陳學功順嘴接話道,「何叔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何新陽道,「還行,雖然沒實權,暫且是靠邊派。」
說著,何新陽又道,「你大舅那邊,人放出來了嗎?要不要讓我爸找找人把他弄出來?」
陳學功道,「放出來了,我大舅被送到七五干校,免了職務,人還好沒事。」
兩人在樓道說了好一會才進病房,陳學功拍拍秀春肩膀,「走吧春兒,我們先回去,明天再來。」
秀春哦了一聲,易真趕忙提醒,「別忘了我的雞湯!」
同病房的產婦忍不住側目,同樣是生了閨女,差別咋這麼大,打從她生了閨女到現在,她公婆來看都沒看一眼,她男人面上也不太好看,嫌棄她頭胎是個閨女,別說雞湯了,面片湯都沒給她煮一碗端過來!
秀春要抱把二蛋帶走,被何新陽接過來,笑嘻嘻道,「二蛋在你家夠長時間啦,今晚我來帶,我來帶就好。」
秀春下意識朝陳學功看。
陳學功道,「看我做什麼,二蛋也想他爸媽了。」
天漸冷,黑的越來越早,從醫院出來,馬路牙子上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出了醫院大門,對面就是國營飯店,這個點了,誰也沒心思再回去做飯,索性去飯店隨便吃點。
要了兩碗蔥花面,一疊油餅。
秀春低聲道,「苗苗哥,今晚我想出城轉一趟。」
陳學功瞪眼,「不許去。」
「我答應了給易姐熬雞湯的,不逢年過節,我上哪去買老母雞去啊。」
「那把我也帶上,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陳學功堅持道。
秀春忍不住嘀咕,就他這速度,帶他去是累贅,但沒法了,要是不同意,一准去都去不成。
兩人匆匆吃了飯,沒打岔,回去背上傢伙騎了一輛自行車往城郊外去,隔壁縣有座小山包,秀春老馬一般給陳學功指路。
前半夜出發的,凌晨三四點了才回來,背了一兜東西,往地上一扔,誰也沒心思弄了,洗洗撲上床就睡。
隔日趕上休息,大門反插,秀春把該宰的都宰了,陳學功燒開水拔毛又剝皮,一通忙活,把東西全清理了。
挑了最肥的一隻野母雞,扔在鋁鍋裡,拍上生薑蒜,在爐子上大火燒開小火滿燉。
「苗苗哥,這麼多東西,你送點回鄉下給爺爺奶奶他們吃,我去給易姐送雞湯。」
兩人分工,秀春拎了雞湯去醫院。
「雞湯!我好久沒喝了!」易真嘴饞死了,迫不及待盛上一碗咕咕喝掉。
她旁邊病床的女同志喝著小米粥,就著蘿蔔乾,白面饅頭是她男人從飯店買的,她男人過來待了不到五分鐘又回去了,說什麼昨天值夜班太累,要回去睡覺。
他累?還能比她更累?!一夜不知道起多少邊哄孩子,隔壁床的,人家男人帶孩子在這可是守了一夜!
「同志,我用饅頭跟你換點湯行不?」聞著這股香味,女同志實在是饞的不行了,剛生完孩子誰都知道要喝點湯湯水水,關鍵要有那個條件才行!
「易姐,跟她換吧。」其實秀春也帶了烙餅,吃不吃饅頭無所謂,就是看她剛生完,家裡也沒個人來照顧挺可憐。
都是當媽的人,易真也同情她,盛了一碗給女同志。
因為一碗雞湯,三個女人聊開了,女同志姓楊,在百貨商店日用品櫃檯干銷售員,對秀春和易真道,「以後你們想買啥,來找我,不要票的殘次品我能給你們弄到!」
殘次品倒不是壞的商品,只是可能有一點小瑕疵,不能擺上櫃檯,這些殘次品通常他們百貨商店內部人員直接就給分了,壓根落不到外人手上。
不管楊姐是不是開空頭支票,總歸是好事,兩人忙道謝。
秀春幫著送了兩天飯,二蛋他奶奶從北京過來了,接了秀春的活,帶孫子再伺候媳婦坐月子。
二蛋他奶奶可不嫌棄媳婦生的是孫女,孫女好,惹人疼!
轉眼易真就出了月子,秀春三五不時過去看看小女娃,眼看小女娃越長越白嫩,大感新奇之餘,格外想自己生一個了…
大概是心心唸唸太久,秀春這個月的月事拖了好幾天都沒來,還是陳學功提醒她的,「春兒,咱們該去醫院查查啦,搞不好是咱家閨女要來了!」

第100章 9號一更

秀春擱在心裡算了算,她已經推遲十天沒來月經了,以往最多推個三五天就會來,這次居然是這麼長時間。
「可是我沒有噁心,也沒有吐。」秀春心裡七上八下。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易真剛懷孕那會兒,可是吐的連飯都吃不下去,她可倒好,一天三頓就沒哪頓少吃的。
門旁鄰居也有小嫂子前後懷孕的,平時碰上面嘮嗑,她們可都是在抱怨又是腰酸背痛又是喜歡睡覺。
這麼一對比,她未免也太正常了吧。
「咱們就是去查查圖個放心,有了就生下來,沒有的話…回頭我再賣力澆灌幾次。」陳學功二話不說,直接拉了秀春去他單位,經過郵局,順道給秀春請個假。
一通檢查下來,結果還真是懷上了!
「小陳,恭喜啊,不錯不錯!」老高替他開心,結婚小半年,這小兩口總算是有娃了,想當初,他剛結婚一個來月,他媳婦就懷上了,三年連著生兩!
陳學功嘴角的笑不掩,如果不是礙著在外面,早就把秀春抱起來狠狠親兩口來表達自己的激動了,總算把他閨女給盼來了!
方主任兩手背負,點頭道,「房子分配的事我已經找書記談過話,這次估計沒跑。」
陳學功忙道謝,從褲口袋掏出一盒牡丹,挨個散。
肖主任接煙,別在耳朵上,樂呵呵道,「那咱們可得先備好紅包了!」
肖主任話音剛落,姜淑敏似笑非笑接過話茬,「現在準備紅包,會不會太早了點啊,怎麼也得把孩子生下來再說。遠的不說,就說我堂姐,前些時候懷上三胎還沒兩個月,結果就跨了個水溝子,你們猜怎麼著了?孩子掉了!」
姜淑敏還覺得自己說的很好笑,呵呵笑個不停。
陳學功沉下了臉,秀春拽拽他的袖子。
像是沒聽懂姜淑敏話裡的意思一樣,秀春笑瞇瞇提醒道,「我也聽說容易掉娃這種事跟家庭遺傳有關,你堂姐都這樣了,以後你可得小心點,別也跨個水溝子就掉了娃。」
姜淑敏臉頓時黑了,騰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瞪著眼睛問秀春,「你什麼意思!」
姜淑敏比易真結婚還早,到現在還沒個孩子。倒不是姜淑敏懷不上,而是懷上過,跟姚公安生氣干仗,被姚公安失手打流產了,在那之前姜淑敏還不知道她懷上了娃,從那以後,姜淑敏就再也沒懷上過。
被男人打流產,這麼掉面子的事,像姜淑敏這樣趾高氣揚的人肯定不會告訴別人,是以單位裡到現在都沒人知道她懷過娃。
「小姜,小陳他媳婦也是好心好意提醒,吵吵啥?」方主任就看不慣姜淑敏這副見不得別人好的樣,明明是件喜事,她趕在這個時候說什麼流產不流產,這麼掃興的話,擱誰聽了能高興?!
姜淑敏氣紅了眼,擺明了陳學功他媳婦說的話更難聽,主任憑什麼不說她,難不成就因為她爸失了勢,所以一個個的都狗眼看人低了?!
姜淑敏帶著氣下了班,到家就把手提包往桌上甩,姚公安在書桌前看毛選,對姜淑敏這種脾氣視而不見,頭也不抬道,「我餓了,去做飯。」
姚公安這句話無疑是火上澆油,姜淑敏差點沒頭頂冒煙,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惱火道,「憑什麼天天都是我做飯干家務,你上班,可我也在上班,既然你下班的早,怎麼就不能先做飯?!」
最讓姜淑敏嘔血的是自打出了那件事之後,姚公安一路走下坡路,公安局被革委會接手,姚公安調到了革委會,干了個最基層的文職,工資不見漲,糧食定量還是原樣,其他福利比原先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大學同寢室的三個室友,一個愛人在研究所當副所長,一個在部隊,聽說前不久已經升到了團長,還有一個也在革委會,已經混成了正科級。
她男人可倒好,真夠給她長臉的!
就這樣了,還頤指氣使的指揮她幹這樣幹那樣,憑什麼!
「你去不去做飯?」姚公安問道。
姜淑敏坐著不動,「不去!要吃你自己去做!」
姚公安二話不說,合上毛選,抬腳就往外走,他們現在住的是革委會的家屬院,一排青磚瓦房,他們佔了兩間,一間臥房,一間堂屋連廚房。
「你幹什麼去?」姜淑敏到底坐不住了。
姚公安納悶,「你不做飯,還不准我出去吃?」
單位食堂伙食差,姚公安直接去國營飯店,正趕著飯點,國營飯店的人也特別多,買飯的窗口得排隊。
姚公安站在隊伍裡,慢慢挪動步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不免一陣悵然唏噓。
彷彿應他所想,瞧著隊伍前面有個人長得像熟人,盯著她看了一會,直到她買完飯菜,端著飯盒轉身出飯店門。
這下姚公安看清楚了,還真是易真。
隊伍也不排了,三兩步追了出來,喊住她。
易真聽出了是姚公安的聲音,頭也不回,快步往前走,不想還是被他幾步攆上。
「原來是姚公安啊,喊我什麼事?」跑也跑不掉,易真索性停了下來,扭頭看他。
姚公安這才得以好好打量易真,已經有了兩個孩子的女人絲毫不見憔悴,容光散發,臉色紅潤,好像比以前還胖了一些,更顯豐腴,姚公安的視線不覺停留在易真胸脯上。
「聽說你又生了個閨女?」姚公安張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張嘴就道了一句她跟別的男人有關係的事。
聽他提起閨女,易真心情不錯,笑瞇瞇點頭,她閨女跟二蛋一個樣,是個小飯桶,就是給她爸慣壞了,還不到兩個月,就養成不爽了立馬閉眼大哭的壞毛病,不行,等老何去上班的時候,她咬咬牙得改改她閨女這臭脾氣。
「怎麼沒辦滿月酒?」姚公安又道。
易真把鋁制飯盒扣好,快步往家走,「已經辦了一個,第二個不想再興師動眾。」
時下大多數人的習慣,家裡孩子再多,只辦一個老大的滿月酒把隨出去的禮錢收回來就行了,老二老三老四,再往下都不辦,當然也有圖賺禮錢的硬操辦了兩三回,外人表面上笑瞇瞇恭賀,轉臉背人,還不知道怎麼戳脊樑。
易真可不想她閨女被人說,真想慶祝,幾個熟悉的親朋坐一塊吃頓飯就算完事!
「你…」姚公安還想說。
易真面露不耐煩之色,回頭瞪眼道,「姚公安,我兒子在家看著我閨女,我飯都來不及做,我還急著回去看閨女呢!」
二蛋他奶奶過來倒是住了挺長一段時間,被二蛋他爺爺一個電話又喊走了,孫子孫女要奶奶,老頭子也離不開媳婦。
連要了兩個孩,高興歸高興,也把她跟何新陽忙活的夠嗆。
姚公安像是被易真呵斥到了一般,怔怔站在原地,從褲口袋掏了一根煙,已經入了冬,外頭風大,點了幾次煙都沒點上。
姚公安臉上露出不耐之色,把手裡的大前門狠狠摜到了刷了紅色宣傳語的牆上。
外頭寒風呼呼刮著,秀春家大門反插上,一室溫馨。
中午陳學功下廚,兩個鐵皮爐都引上,一個爐子蒸大米飯,切了臘肉片平鋪在大米飯上面,籠屜下面熬的是鮮紅薯粥,另一個爐子用來炒菜,糖醋大白菜,紅燒鴨肉,又蒸了一碗雞蛋羹。
「苗苗哥,做太多啦,就我們兩根本吃不完。」秀春不讓他再蒸雞蛋。
陳學功不聽,敲了兩個雞蛋,調上佐料,又洗了枸杞放進去。
一陣忙活,飯菜端上桌,吃飯前,陳學功先把手擱到秀春肚皮上,隔著羊毛衫感受他閨女的存在,一種無法言語的喜悅和激動湧上心頭,怎麼也克制不住,當然了,在家也不用克制。
伸頭往秀春臉上親了一口,「小媳婦,咱們也要有孩子了!」
秀春重重嗯了一聲,翹著嘴,心情也很好。
「吃菜,吃肉,得多吃。」陳學功不停往秀春碗裡夾菜,瞬間變得碎碎念,「明天我去副食品店看看有沒有魚,得多吃點魚,還有水果票,下個月可不能再給老何了,就是下個月天氣更冷,水果店也供應不了什麼水果,估計只能買到冬棗,要是在上海還行,至少能吃到厄爾多瓜供的香蕉…要不然咱們就吃水果罐頭…」
陳學功他們單位福利好,一個月發一張罐頭票,可以憑罐頭票買一罐肉罐頭,或者兩罐水果罐頭,百貨商店上架的多數是梨罐頭、蘋果紅棗罐頭,黃桃的都極少,基本上架就被秒殺,原先秀春沒懷孕,他兩都不怎麼愛吃這個,陳學功通常會把罐頭票給何新陽,他家二蛋嘴饞好吃,現在可不能給了,還得給他閨女留著點。
「這事還要跟爸媽他們說,這周我回去一趟。」陳學功把蒸好的雞蛋羹端到秀春面前。
「我也回去!」秀春忙道。
「不行。」陳學功想不想就回絕,「頭三個月不穩,路段又不好,騎車太顛簸,你在家好好歇著。」
秀春哭笑不得,聽陳學功的語氣,她現在肚子裡懷的不是個娃娃,而是個金蛋。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因素在作怪,飯後沒多大會,秀春就開始犯困,往前她都沒這種現象,困了就睡,秀春鋪好床蹬掉鞋子上去。
陳學功給她掩好被子,秀春睡覺的時候,他就坐在床沿的書桌旁看書,等快到了上班的點才輕手輕腳的拎上包去上班。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秀春聽見有人在敲門,趿拉上拖鞋去開門,原先大門還是老式掛鎖,被陳學功請鎖匠工過來換了,換成門把鎖,出來進去鎖門都方便。
站門口的是易真,懷裡抱一個,屁股後面跟著二蛋,二蛋懷裡還抱了個布兜,快拖地上了。
「這麼冷,易姐你把孩子怎麼抱出來了?快進來放床上,我被窩是暖和的。」秀春趕緊讓她進去,彎腰把二蛋也抱了起來,拎拎二蛋手裡的布兜,還挺沉!
「裝了什麼東西,這難為二蛋還能抱得動!」
易真把閨女連包被放到了秀春床上,頭也不回道,「二蛋沒白吃飯,可比同齡的孩力氣大多了!」
二蛋撅著屁股解開了布兜,對秀春道,「姨,罐頭大蘋果!」
秀春跟著他彎腰一看,還真是,罐頭和蘋果裝了小半兜。
易真哄睡了閨女,這才能好好跟秀春嘮嗑,「我聽新陽說了,咱們春兒也有娃了,我過來看看!蘋果能放,一時半會都壞不了,你記得一天吃一個,蘋果吃完沒得吃了再吃罐頭。」
這可是易真空間裡剩下所有的存貨了,怪她懷二蛋和閨女時太能吃,天天打果汁,糟踐了不少好水果!
「易姐,你哪來這麼多水果?」秀春不免驚訝。
易真一聽這話就腦仁疼,忙道,「別問這麼多,給你吃你就吃。」
她不想說,秀春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轉而說些別的。
「春兒,等你家娃生出來,一定要把小陳他爸媽接過來一塊住,再不然就讓你奶過來,可別傻乎乎的跟小陳自己忙活,你看我跟新陽,一天到晚快忙瘋了。」
易真這邊沒一個親人,何新陽有親戚,全在十萬八千里之外,來一趟都夠折騰,易真到現在還沒能把何新陽家的親戚都認識全,公公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公婆小姑都不在,平時活得是逍遙快活,連著生兩個孩子之後,易真就想哭了,說好的創事業變女強人呢,現在兩個崽把她纏的連去上班都夠嗆!
秀春不覺摸了摸肚子,現在還感受不到易真的抓狂,估計等明年她也要跟著瘋了。
冬天白天短,嘮著嗑,不覺天就黑了,何新陽不用想也知道他媳婦一准來這裡了,下了班家也沒回,直接跟陳學功一塊過來。
四人小聚加上能吃能喝的二蛋,自然少不了一頓大吃大喝。
隔日陳學功上的是夜班,白天不用去單位,趁這個時間,他要回鄉一趟把喜事告訴幾個長輩,秀春收拾了東西,跟陳學功一塊出門,她得去上班。
「春兒,你在家歇著吧,我去郵局給你請假。」陳學功想也不想便道。
秀春搖頭,「我昨天都已經請了假,今天哪好再請,再請幾次,估計領導就該把我給精簡了。」
陳學功立馬接話,笑嘻嘻道,「那就在家,我養活你和閨女。」
秀春不懷疑陳學功這句話的真實性,但是秀春還是想也不想就拒絕了,「苗苗哥,我只是懷孕,又不是沒了自理能力,單位像吳大姐像劉姐,她們也都是這麼過來的,劉姐說她都快生了,趕上秋忙,還照樣在家幹活,我不想因為懷孕就哪也不能去在家待著。」
「還有以後生了孩,我也不想辭工作在家帶孩。」
新時代了,婦女照樣能頂半邊天,生兒育女是她的責任,但不意味著她以後的生活就圍著生孩子養孩子打轉。

第101章 9號二更

秀春說出這樣一番話,多少令陳學功有些驚訝,他沒想到秀春自己在心裡琢磨了這麼多,還把以後養孩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春兒,懷孕帶孩本身就辛苦,你再去上班,會格外的累,我一個人的工資還有存折上的錢完全可以養活你跟閨女。」
不怪陳學功在秀春懷孕之後,想當然就讓她辭掉工作在家休養,實在是他周圍的同事都這樣,就拿他們科來說,老高他媳婦三年生兩,生完之後就在家帶孩子了,肖主任他媳婦,農村戶口,天天在家洗衣做飯圍著老人孩子轉,還有方主任他媳婦,兒子閨女都到了結婚的年紀,方主任他媳婦啥也不用干,在家養養花種種草,性子養得很是散漫。
在陳學功的觀念裡,他的媳婦和孩子理應當由他來照顧,不需要為了生計操勞奔波。
秀春眉眼彎彎,笑了,「苗苗哥,這樣過才有意思啊,要是把我自己一個人天天擱在家,悶就悶死了,我可不想當個怨婦。再說了,你看大娘,我可是聽她說過,她那會兒都快生你了,還在堅持給她學生上課。」
秀春都把許淑華同志抬出來了,陳學功只能投降,摸摸她肚皮,「行行行,你想去就去吧,不過要注意點,別莽莽撞撞傷了咱家閨女。」
「苗苗哥,萬一是二蛋那樣的小子呢。」天天閨女閨女的,要真是兒子的話,小蘿蔔頭在肚子裡聽到他爸的話一准該不高興了。
陳學功篤定,「肯定是閨女,我有預感。」
低頭看看自己還沒隆起來的肚子,秀春歎氣,不管男娃女娃,她這個當媽的都疼。
先送秀春去郵局,看她進去之後,陳學功才放心往鄉下趕,把喜事通知家裡幾個長輩。
「苗苗,春兒真懷上了?確定了沒?」老陳家幾代單傳,陳老太聽到這消息,不是一般的激動,講話都打顫音了。
陳學功臉上洋溢著幸福之色,「已經去醫院檢查確定了。」
陳老太忙念了聲阿彌陀佛,許老太拍著陳老太的手,連聲道,「好事,大好的事!」
許顯荻哈哈笑,「那可以翻字典取名了!」
激動之後,陳老太立馬從炕上下來,開始收拾東西,陳木匠敲敲煙袋桿子,皺眉問道,「老太婆,你這是幹啥?」
陳老太手下未停,頭也不回道,「我收拾東西跟苗苗去城裡,照顧春兒呀!」
陳木匠道,「這才剛懷上,離生還早著呢,你現在激動個啥勁,別跟去瞎添亂,苗苗這麼大個人了,還照顧不好自己媳婦?等生下來之後咱們再去幫著帶!」
聽陳木匠這麼說,陳老太想想也是,停了手下動作,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觀念看法跟老一輩人都大不相同,脾氣再好的兩個人擠在一塊都容易生矛盾,陳老太也不是那種上趕著要跟孫媳婦一爭高下的人。
「老爹說的是。」陳秋實道,「咱們暫且都別去瞎摻和,等孩子生下來,我跟淑華,我兩過去帶帶就行了。」
通知了老陳家的人,還得通知錢寡婦和秀春外婆。
陳學功記得秀春的叮囑,讓錢寡婦去城裡小住,錢寡婦坐在炕上不願意動攤,「天這麼冷,我在家睡炕暖和的很,就不跟你回去啦,省得春兒懷著娃還得操心我。」
說著,錢寡婦從炕上下來,指揮陳學功道,「小陳,咱家自留地裡種的菜多,你砍點帶回去留著你跟春兒吃,我吃不完回頭就給春兒她大娘砍走了。」
一圈轉下來,陳學功自行車前前後後又掛了不少東西,大白菜土豆白蘿蔔胡蘿蔔,哪家自留地裡都種了不少。
秀春她外婆好說歹說,硬給陳學功裝了十斤黑面讓他帶著。
一天比一天冷,這天一早就飄起了雪花。
秀春已經把棉花芯的襖子穿了上,陳學功還只穿了件毛呢子大衣,鐵皮爐子上熬了玉米面粥,秀春面前擺了一個水煮蛋,從飯店買的大肉包子,還有一塊小米□粑。
陳學功伸手過來把雞蛋剝好。
秀春咬了一口,想起來了,「苗苗哥,我昨天聽吳大姐說今天副食品店供應一批雞蛋,你別忘了去買。」
陳學功道,「放心,有魚的話我再買條魚回來。」
「最好是買大頭鰱,魚頭放剁椒,魚身熬湯。」
陳學功忍不住笑,「小饞貓。」
秀春已經懷孕四個多月了,每天的任務就是想法子吃,陳學功的任務就是用有限的食材變著法的做,原本做啥都勉強下嚥的人,現在廚藝突飛猛進。
吃完飯上班,秀春去的早,局裡就劉姐到了,在整理報紙雜誌,秀春跟她閒聊幾句,順手拿了份人民日報回自己辦公桌上看。
昨天的頭版,十一月十二日,大內奸牛某某於河南開封去世。
秀春忍不住歎氣。
「小孫,一大早歎啥氣,咋啦,你家小陳給你氣受啦。」劉姐忙活著擦桌掃地。
秀春合上報紙,回應劉姐的話驢頭不對馬嘴,「又要變天啦。」
劉姐順口接話道,「可不是,你家蜂窩煤買了沒有?我聽說這一季的蜂窩煤價錢漲了,原先三厘一塊長到了五厘,工資沒見長,物價倒是先漲了!」
兩人嘮著嗑,其他人陸續來上班。
茶歇的時候,顧偉民拍了拍手,向大家宣佈,「我跟金蘭香今天去革委會領結婚證,回頭請你們吃喜酒。」
此話一處,大家不免驚訝,金蘭香的分局可是在郊區,離這麼遠,這兩人還能攪合到一塊?
驚訝歸驚訝,還是紛紛道賀。
「啥時候交的結婚申請?小顧啊,你這事幹得可真悄無聲息!」
顧偉民呵呵笑,「前些時候遞交的,剛批下來。」
吳大姐半開玩笑道,「小顧啊,你可想好了,結了婚之後要是再相中別的姑娘,可就沒機會了,現在還能再挑挑揀揀吶!」
聞言,顧偉民面上有些不自然,下意識朝秀春看了一眼,發現秀春沉了臉,正面無表情的朝他看,心裡不由怪起張秀英來,一定是張秀英把他兩處對象的事告訴了秀春,這種事一旦有第三個知道,就會有第四個第五個,不用說,吳大姐指定也知道了。
思及此,顧偉民額上不覺冒汗,要是吳大姐嘴不把門,把他同時跟張秀英還有金蘭香處對象的事捅了出去,對他以後的工作肯定有影響!
現在看來他沒跟張秀英打結婚證是多麼明智,這個不靠譜的臭娘們!
中午下班之後,秀春沒急著走,外面下著雪,陳學功讓她等著,他要過來接。
顧偉民偷眼看秀春沒走,也磨蹭到最後。
秀春從布兜裡拿了塊雞蛋糕,邊吃邊看雜誌,看也不看顧偉民。
「孫秀春,是你跟吳大姐說了我跟張秀英處對象的事?」顧偉民出聲質問。
秀春抬了抬眼皮,反問,「難道不是?你沒跟秀英處對像?」
顧偉民語塞,隨即道,「那沒經過我的同意,你也沒理由私自亂說!」
秀春不覺好笑,「處對像本身是正大光明的事,你自己害怕被別人看到,是心虛吧?難不成是怕人說你腳踏兩條船,作風不正?」
顧偉民四下看了看,局裡沒人,沒人就好,他還會怕秀春這個孕婦?
顧偉民一改平時蔫了吧唧的形象,沖秀春猛地拍桌子,恫嚇道,「孫秀春,我勸你不該說的最好少說,不然我有千種方法讓你從局裡捲鋪蓋滾蛋!」
秀春忍不住呵呵了兩聲,收拾東西,不想聽他吹牛逼。既然有千種方法能讓她捲鋪蓋走人,那一天到晚還跟個龜孫子似的恭維這個恭維那個?不應該像螃蟹一樣,在局裡橫著走嗎?
他這招,也就糊弄糊弄金蘭香吧!
顧偉民一看秀春不給他面子,三兩步走到秀春面前,抬手攔住她,「孫秀春,我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我跟張秀英的事我警告你最好閉嘴!」
秀春白他一眼,繞過他走人。
顧偉民急眼了,乾脆一把拽住秀春胳膊,捏的死緊。
「鬆手。」秀春變了臉,出聲警告。
顧偉民非但沒鬆手,還加重了力道,眼中帶著猥瑣,呵呵笑,「孫秀春,你要是敢把我跟張秀英的事捅出去,我也能讓你掛破鞋游大街。」
「給你臉不要臉。」
話音還未落,秀春提了他胳膊像拎小雞一樣甩出去,如果不是她懷著娃不方便有大動作,一准要再加一腳踹飛他。
顧偉民摔了個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秀春才不管他死活,拍拍手拎布兜走人,真死了更好,誰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苗苗哥,你怎麼現在才來啊。」秀春跳上自行車後座,抱怨。
「慢點,慢點。」雖說還沒開始顯懷,陳學功也禁不住她這麼一跳又一坐的,瞧著秀春的臉色不太好,頓時慌張,「春兒,怎麼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秀春氣道,「不是,是有人欺負我了。」
陳學功一聽她這麼說,放心了不少,誰敢欺負他媳婦?百分百沒可能。
秀春一看陳學功沒了下文,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下,「苗苗哥,你怎麼不問問誰欺負我了?」
陳學功立馬從善如流道,「那誰欺負你了?」
秀春打開了話匣子,把事跟陳學功說了一遍,聽得陳學功直皺眉,「春兒,這事不用耽擱,明天就把顧偉民幹的事傳出去,你不收拾他,等風頭過了,他早晚瘋狗一樣反過來咬你。」
秀春深以為然,索性惡人做到底,轉天跟局裡同事嘮嗑時,『不小心』說漏嘴傳出去,不出半日的功夫,上上下下都知道顧偉民干的那點事了。
可憐顧偉民額頭青了一大塊,別人問起還躲躲閃閃,不敢說到底怎麼來的。
「這個小顧,平時看著挺老實,沒想到專幹不老實的事!」楊大姐跟局裡同事交頭接耳。
「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劉姐附和。
帶過顧偉民一段時間,算是顧偉民師傅的牛大哥,一聲不吭,把這事跟領導說了遍。
年末,趕著上頭下達文件,要大批精簡職工,支持上山下鄉農村建設,幾個領導商量來商量去,最終把這名額給了顧偉民。
「小顧啊,這是個好機會,好好學習歷練歷練啊!」周科長拍拍他的肩膀,半點沒提干幾年才能返城的事。
消息一出,秀春暗爽到不行,回家就立馬跟陳學功說這事。
陳學功聽著忍不住笑,就一個長了一雙賊眼的人給解決了,以後他春兒在局裡他也放心。
眼見到春節了,秀春肚子漸大了起來,走路開始越來越像只鴨子。
晚上,秀春洗了手腳,脫了棉花襖羊絨線褲,穿了條陳學功的寬鬆家居褲。懷孕五個多月,肚子已經圓溜溜了,原本纖細的腰肢除了好多,手臂和腿上的肉倒是沒怎麼長,就是腿有點浮腫。
秀春拿鏡子看了看臉,臉頰兩長了幾顆小斑點。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比以前丑了不少這個認知,讓秀春這個孕婦有點沮喪。
陳學功悶了爐子,拎了暖壺從廚房走進來,看見秀春正舉著鏡子觀察自己的臉,忍不住笑,放下暖壺,把秀春手裡的鏡子拿過來,反扣在書桌上。
「別看了,越看越沮喪。」
言下之意,就是也認為她變醜了。
秀春鬱悶,踢掉拖鞋鑽進被窩裡,破罐子破摔的語氣,「苗苗哥,我的腰那麼粗,腳腫的像豬蹄,走路還像鴨子,唉唉唉,不說了,不說了,真難過。」
陳學功也踢了拖鞋,和秀春擠一個被窩,手貼在秀春肚皮上,「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我覺得很好,春兒還是那麼可愛又漂亮。」
秀春哼了哼,才不信他的鬼話。
臨睡前,陳學功把煮好的牛奶擱著瓷碗用熱水燙一下,遞給秀春讓她喝了。
秀春喝的牛奶是從牛奶廠弄來的,純牛乳經過簡單的殺菌消毒之後,分派到各單位,當然,這個福利也不是每個孕婦都能有,得有醫生開的證明才能給配送。
「孫啊,年前最後一次罐頭上架,你去買不?」吳大姐蠢蠢欲動。
越接近年關,大家越坐不住了,都在巴望著過年,上班也不好好上,三五不時成群結伴去百貨商店搶貨,索性領導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領導也要過日子不是?局裡同事好幾次都看到周科長在擁擠的百貨櫃檯前搶貨,跟別人掙起東西來,那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秀春神色懨懨,「不去了,孩子他爸說要去買。」
「喲,這是怎麼了?」
秀春打了個哈欠,「總是犯困,腦袋迷迷糊糊不說,還丟三落四。」
吳大姐笑,一副過來人的架勢,「都是這樣,等明年生完孩子就好啦!」
秀春無奈,默默算著還有多長時間,估計怎麼也得勞動節前後了。
眼看大家都沒心思再上班,年前五天,領導做主,局裡每天安排一個人值班,其人都回去準備過年!
最高興的要數秀春,她是孕婦,怎麼排班也排不到她!
陳學功得二十八才能放假,秀春不等他了,要先回老家。
反正就分開這三兩天的功夫,陳學功沒攔,騎車把秀春送了回去,同時還告訴她一個好消息。
「春兒,我分到房子了,就在新陽家樓下,是個套間,一室一廳,好的是帶個衛生間,上廁所方便得多。」
秀春家雖然地方不小,就是沒有衛生間,每次上廁所還得折騰到公廁,以前還好,現在秀春大了肚子,還得越過坑坑窪窪的小水坑去公廁,太麻煩。
「那我們什麼時候搬進去?」
陳學功道,「怎麼也得年後了,等你生了閨女之後,就讓爸媽住我們現在住的地方,方便給我們帶帶孩子就行。」
商量著以後的事,自行車停到了家門口。
兩人手裡各拎了大包小裹進去,陳秋實夫婦都不在,許老太坐在炕上抹眼淚,陳老太在寬慰她,陳木匠蹲靠在門框上抽著煙,面帶沉重之色。
陳學功和秀春對視了一眼,「外婆,怎麼了?」

第102章 10號一更

外婆抹著眼淚,氣道,「你外公自己在家搗鼓收音機,聽到收音機裡播牛同志去世的消息,他非要去北京,我不讓他去,他自己偷偷跑了!」
陳木匠歎氣道,「你爸媽趕去火車站找人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死老頭子,一把年紀了還讓我操心!」外婆氣得哆嗦。
秀春坐外婆旁邊,寬慰她,「外公大風大浪裡走過來的人,他心裡有數,不會有事的。」
陳學功皺眉,直接道,「我回城裡跟我爸媽他們一塊找找。」
要擱在平時,也不至於讓大家興師動眾,主要是許顯荻現在處在風浪口上,他跟牛同志的關係最密切,牛同志被打倒,許顯荻就是他們第二個要剷除的人,許顯荻這時候去北京,如果被逮到,無疑是去送死,可不是直接殺了這麼簡單,他們有千百種方式能折磨他致死。
陳學功沒敢耽擱,半個小時的路程,二十來分鐘就騎車到了火車站,趕著年關,火車站人流密集,陳學功找了許久也沒看到外公的人影,倒是碰到了他爸媽。
「我估計你外公這會兒已經上火車了,八點多有一班去北京的火車在澤陽停靠。」許淑華拍拍兒子的肩膀,搖頭道,「走吧,回去吧。」
「要不然我去北京找找。」陳秋實道。
陳秋實話音剛落,許淑華便道,「我爸那脾氣,倔得跟頭驢一樣,你去了北京就算找到他,他也不會跟你回來,找也沒用,由著他去吧!不見到牛伯伯他們家屬,我爸是不會甘心的。」
話雖這麼說,一家子還是擔心,惴惴不安過了幾天,許顯荻終於有了訊息,他拍了一封電報回來,告知他們已經見到了牛同志家屬,一切安好。
許老太七上八下的心總算暫時放了下來,面上露出了笑,大過年的給親家人帶來麻煩,她也過意不去,「不管他了,他願意去哪就去哪兒,咱們好好過咱們的年!」
大年三十這天大早,陳老太拉了秀春道,「春兒,就你奶一個人在家,去把她接來跟咱們一塊過年吧,人多熱鬧。」
秀春拍拍陳老太的手,笑道,「奶,不用了,我昨天回去看我奶,她說今年要在我大伯家過年。」
錢寡婦現在也能豁得出去了,已經甩話音給兩個兒子聽,今年在老大家過年,明年就去老小家,過完年就得上交撫養費給她,誰不養她,就貼誰大字報。
旁的不說,單這點就死死捏住了孫有銀,這個農村政治家為了自己的前途,不得不當個孝順的好兒子。
年三十這天一早孫有銀就把錢寡婦請去了他家,高淑芬差點沒把牙咬碎,陰陽怪氣道,「大娘,大過年的,你不去跟春兒一塊過吶,城裡多好,哪是咱們鄉下能比得上的,我要是你,壓根都不願意回來自己住!」
錢寡婦只當聽不懂高淑芬話裡的意思,盤腿坐炕上,悠悠道,「我想在哪兒過就在哪兒過。」
當著孫有銀的面,高淑芬不能把他老娘怎麼樣,邪火撒不出去,錯眼看到大丫和二丫都坐在炕上嗑瓜子,氣不打一處來,操起掃帚就往她兩身上砸,指桑罵槐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一點活都幹不了,到現在連個婆家都說不到!」
高淑芬越說越來氣,大丫今年都二十了,二丫小她一歲,翻過這年十九,狗娃都十五了,再過兩年連媳婦都該娶了,兩個閨女沒一個嫁出去換彩禮錢,到時候她哪來的錢給狗娃蓋房娶媳婦啊!
大丫被掃帚砸了個正著,撣撣罩衫上的灰,撇撇嘴進了裡屋,對著鏡子擺弄自己頭髮。
二丫膽子小點,貼牆一溜煙竄了出去,還順了把瓜子裝罩衫口袋裡,不想在家幹活,她大姐都不幹,憑啥她要干,反正不幹活最多被她娘揍一頓,揍就揍唄,二丫破罐子破摔的想。
磕著瓜子瞎串門子,不覺就串到了鄭二嬸家,年前小二說了個對象,兩家人都挺滿意,準備過了年就定下來,這不,對方姑娘已經被小二接來過年了。
姑娘姓楊,叫楊素英,不是蘆汪北合作社的人,具體在哪兒二丫也不清楚,大眼睛高鼻樑,長得倒是挺漂亮,嘴巴甜也會說話。
楊素英搬了個小板凳,客氣的招呼二丫坐。
鄭二嬸在忙活燒年夜飯,抽空跟二丫閒聊了兩句。
二丫扭頭,四下看看,沒瞧見小二人影,就問楊素英,「小二人呢,這麼俊的姑娘在家,他還能出去瞎溜躂啊。」
被二丫這麼打趣,楊素英臉微紅,不過還是大方道,「他去供銷社買炮仗去了。」
說曹操曹操到,小二手裡捧著炮仗,又拎了一瓶白酒回來了。
二丫像是嘴巴沒把門似的,見小二回來,張口就打趣,「你不是嚷著要娶春兒給你做媳婦的嗎?咋啦,這就變心要結婚啦。」
楊素英臉色變得不自然起來,看向小二,吶吶問道,「春兒是誰?」
二丫忙接過話茬道,「春兒是我二叔家的堂妹,打小跟小二一塊長大,他兩關係可好著呢,誰不知道小二偷摸喜歡春兒呀!」
二丫還覺得她說得挺好笑,哈哈笑個不停。
小二臉沉了下來,不客氣道,「二丫你閉嘴。」
聞言,二丫撇撇嘴,「咋啦,我還不能說兩句啊。」
二丫幾乎是被小二給轟了出來,氣呼呼的往家走,邊走邊嘀咕,「神氣啥神氣,就是存心要把你親事攪黃了,你能把我咋地?我都還沒說到婆家,你們一個個倒好,要生娃的生娃,要結婚的結婚,我不好過,你們也別想好過!」
一直在外頭晃蕩到快傍晚才回去,高淑芬已經做好了年夜飯,二丫都沒伸手幫忙,自然少不得要礙一通罵,縮著腦袋挨著錢寡婦坐,吃飯的時候夾菜一點都不含糊,直往嘴裡送,不吃快點一會兒該啥都沒了。
傍晚五點來鐘,外頭辟辟啪啪炮聲震天響,陳家人圍坐一圈,八仙桌上擺了一桌子菜。
紅燒野兔,蒸臘肉,肉塊燒土豆,辣子炒白菜,炒蘿蔔絲,雞蛋炒大蔥,鍋裡煮了一鍋骨頭湯,熬得奶油白,滴了兩滴香油,老遠聞著都噴香!
除了秀春倒了一碗白開水,其他人都倒上了白酒。
陳木匠提了第一杯酒,「希望來年風調雨順有好收成,春兒能生個大胖重孫!」
老陳家幾代單傳,比起陳學功心心唸唸閨女,陳木匠顯然更實際點,先來個重孫傳宗接代是要緊事。
陳秋實看了秀春一眼,接著提第二杯,「孫子孫女都好,重要的是健健康康。」
許淑華也跟著道,「又不是只能生一個,孫子孫女都招人疼。」
秀春壓力不覺增大,以前她在家做姑娘時,她上面八個嫂嫂哪個都巴望生兒子,一來為楊家人續香火,二來也為了得她爹的重視,她爹最喜歡二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大嫂一口氣給大哥生了雙胞胎兒子,兩個娃嘴巴甜又會說話,她爹能自然偏向雙胞胎孫子一點麼!
陳老太道,「春兒還有幾個月才能生呢,現在說這些幹啥,別給她壓力!」
「對對。」陳木匠自覺失言,忙道,「大家吃菜,其他啥也不說!」
熱熱鬧鬧吃了年夜飯,又開始張羅包餃子,家家戶戶都在剁菜餡,肚子鼓鼓的餃子在篦子上轉圈,能守夜的熬到十二點再放一掛炮仗,煮一部分餃子,熬不到十二點的就等著第二天大早起來吃剩下的。
大年初一不興回娘家,秀春年初二才回去,今年沒跟老地主一塊過年,秀春拎了酒去看他。
老地主很是高興,但沒讓秀春待太久,一來牛棚裡連個像樣坐的地方都沒有,二來味道也難聞,臭烘烘的熏人。
「啥時候娃娃出生?」老地主送秀春出來,樂呵呵的問。
秀春摸了摸肚子,笑道,「估計明年勞動節前後。」
「那好,不冷不熱,坐月子不遭罪!」老地主道,「等娃娃出生了,我給他送份大禮!」
跟老地主說笑了一番,秀春又去了趟鄭二嬸家,才知道小二說了個對象的事,也瞧見了楊素英,這姑娘還沒回去,在男方家連過了幾天,這門親事基本上算是板上釘釘了。
「春兒來啦,快來坐,至少得有五個月了吧,這都顯懷了!」鄭二嬸給秀春搬了把家裡的高凳。
楊素英眨著大眼,好奇的上下打量秀春,想起二丫跟她說的話,心裡頭不免有個疙瘩,耷拉著眼皮,沒跟秀春打招呼。
秀春還不知道咋回事,沒留意到楊素英彆扭的神色,主動跟她打了個招呼。
楊素英嗯了一聲就算完事。
鄭二嬸心裡還有些納悶,楊素英這孩子咋還突然『羞澀』了起來,平常來串門子的鄰居這麼多,她可不怯場,跟誰都能說到一塊,今天這是怎麼了?
任誰也沒往別的地方想,鄭二嬸拉著秀春嘮嗑,「小陳呢?沒陪你過來?」
秀春笑道,「來了,在跟我大伯商量重修我爹墳頭的事,大妮子姐今天沒回來啊?」
鄭二嬸道,「讓人帶口信,說今天婆家那邊來公親,在家忙活呢,要明天才能回。」
娘兩個你一句我一嘴說了會話,鄭二嬸扭頭看了一眼在旁邊一聲不吭的楊素英,越發納悶起來,鄭二嬸主動道,「素英啊,這是你春兒姐,跟大妮小二他們一塊長大,跟我閨女差不離了!」
楊素英抬眼皮看了眼秀春,沒接話,轟的一下起來,對鄭二嬸道,「嬸嬸,我去看看小二哪去了。」
秀春就算再後知後覺,也察覺到了楊素英的敵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麼想都沒整明白她敵意從哪來的,這可是她們頭一回見面。
鄭二嬸皺了皺眉,擺擺手道,「行,去吧去吧。」
等楊素英走了,鄭二嬸才勉強解釋道,「素英這孩子大概是害臊,看見你不好意思,等以後熟了就好!」
秀春笑笑,轉而跟鄭二嬸說些別的。
小二哪也沒去,就在房屋後面整那兩分自留地,抬眼看看朝他走來的楊素英,又低頭幹活。
楊素英別彆扭扭的走到小二跟前,蹲坐在自留地的畦上,僵著聲對小二道,「喂,你的青梅竹馬來了,你都不回去看看?別等人走了以後瞎念想。」
小二沒吱聲。
小二的沉默,多少讓楊素英很是惱火,抬腳踢了踢自留地裡的泥土塊,蹦躂到小二腳邊。
小二背了個身,還沒吱聲。
楊素英不覺就氣紅了眼眶,抹著眼淚道,「鄭耀祖,你得跟我道歉,你欺負我了!」
聽楊素英話裡帶了哽咽,小二扔了鋤頭,跟楊素英並排坐在畦上,歎口氣道,「這都啥時候的陳年舊事了,還值得你拾起來喝一壺老醋?!」
楊素英抽泣,「我就喝,就喝!誰知道你心裡還惦記不惦記著她!」
小二抬手用袖子給楊素英擦了擦眼睛,黝黑的面頰泛著紅,好氣又好笑,「我要是還惦記著她,能跟你處對象嗎?」
聞言,楊素英破涕為笑,「真的?」
小二道,「假的!」
楊素英又要急眼了,這個姑娘性子直,不會拐彎抹角想事情,她只會聽口頭上承認的,追著小二問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小二不忍逗她,放緩了聲音道,「當然是真的,二丫那人打小就不是啥好東西,見不得別人比她好的人,她說得話你別信,春兒對咱家人都很好,別因為些子虛烏有的事跟她生分了,我既然要跟你結婚,那就是真中意你。」
楊素英這下高興了,挽上小二的胳膊,緊抱著不撒手,蹭啊蹭的,弄得小二面紅耳赤,想掙開又捨不得掙,就這麼被楊素英拉回去了,正好迎上秀春從他家出來。
楊素英主動招呼道,「這就家去啦,留著吃頓飯吶?」
秀春一愣,隨即笑道,「不了,我奶在家做了飯。」
楊素英又熱情的挽留幾句,秀春回謝了,心裡直犯嘀咕,直到回了家還沒整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想不明白就不想,隨即把這事給拋在了腦後。
走親訪友到年初五,這個年就算是過完了,初五這天,陳家人收到許顯荻的親筆來信,信中說他受主席同志親自任命,佐助總理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將會派人過來把許老太接到北京與他同住。
「媽,能不能確定是爸的字跡?」許淑華別的不擔心,就怕是別人模仿許顯荻字跡代寫。
許老太跟許顯荻大半輩子,自然能認得老伴的字跡,「是你爸的字,我認得,不會錯。」
眾人不由鬆了口氣,陳學功也是服了,「外公真有一手。」
說白了,批判誰不批判誰,主席同志一句話就能逆轉輿論。
許顯荻來信的第二天,就有陌生中年男人來訪,穿著普通,但乾淨整潔,身姿筆挺,中年男人遞給許老太一塊手錶,「許部長的手錶,他說給你看了之後,您就會同意跟我走。」

第103章 10號二更

年後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家,單位分的房有一樣好處,床椅桌櫃不用操心,都是現成的,只要把小件的家什搬過去就成了。
不過哪怕小件,也夠來回搬的,棉床被物衣服、鍋碗瓢盆鐵皮爐,樣樣都能搬過來。
他們抽了休息日,陳學功先把秀春送到易真家坐著,這種苦力活自然少不了何新陽,兩個大男人一人推一輛架子車,來回折騰了好幾趟才把必備的生活用品搬過來,其他不重要的可以慢慢整理。
這一忙活就是一天,易真在樓上張羅燒飯,秀春要幫忙。
「肚子都這麼大了,你坐著跟二蛋玩,我來燒。」小哭包睡著了,易真有大把的時間。
秀春沒跟她客氣,易真家有張籐椅,可以半趟在裡面,秀春躺進去就不想再動攤,二蛋坐在小板凳上,腿上擱了一包花生,水泥地上放的是他的木頭碗,碗裡已經剝了好些花生米。
等剝了一會兒,二蛋把碗遞到秀春面前,奶聲奶氣道,「姨,給你吃。」
原來小蘿蔔哼哧哼哧剝半天還是給她吃的啊,秀春大為感動,接過來一看,花生米粒上幾乎粒粒都沾了二蛋的口水,二蛋不像大人剝花生力氣大捏一下就開,全靠他的嘴嗑。
秀春哭笑不得,在二蛋的注視下吃了兩粒,剩下的又還給了二蛋,「姨吃兩粒就好,剩下的留二蛋吃吧。」
二蛋咧嘴笑了,他也沒吃多少,最後這碗已經干了口水的花生米粒就被端上了飯桌,當成一盤下酒菜。
看陳學功連吃了不少,秀春一個晚上都忍不住發樂,惹得陳學功頻頻側目,等下樓回了他們的新家,才把人抱坐到他腿上問,「怎麼了啊?總在傻笑。」
秀春搖搖頭,就不說,說了之後陳學功指定要嫌棄二蛋了,畢竟他吃了二蛋不少口水。
肚裡的娃娃突然伸腿踢了秀春一下。
陳學功的手正好擱在秀春的肚皮上,跟娃娃近距離打了個招呼。
「最近小娃娃總是踢我。」
「真夠皮的。」陳學功笑道,「隨了我,我媽說她懷我的時候就總踢她。」
「苗苗哥,你做好當爸爸的準備了嗎?」
陳學功側頭,親了下秀春的耳朵,「迫不及待,你知道老何怎麼嘲笑我的嗎?」
「怎麼嘲笑的。」
連陳學功自己都感到好笑,「他說我是老來得子。」
可不就是,農村十五六結婚的比比皆是,十七八就當爸的那更是多不勝數,他跟老何差不多大,人家老何都兩個娃了,他可倒好,已經二十七了才當爸。
秀春聽了樂不可支,如果陳學功生在她那個世界,再過幾年當爺爺的人都有了。
她爹三十多歲就有個第一個孫子,秀春跟她大侄子差不多大。
三月份穿暖花開的時候,秀春向單位申請了產假,天氣暖和了不少,棉襖已經穿不住,秀春以前的羊絨衫又太貼身,現在壓根穿不上。
「我托肖主任她愛人給你織兩件。」儘管陳學功是個醫生,仍舊驚歎於秀春的肚子,吹氣球似的漲大。
陳學功話音剛落,秀春便道,「別讓肖主任他愛人織,織完之後我也就能穿這一個季度,等生完娃之後還得再拆開重織,太麻煩,我們現在得為小娃娃著想,工業券不能再亂花出去,小娃娃出生之後用工業券的地方多著呢。」
聽秀春說得頭頭是道,陳學功忍不住笑,打趣道,「瞧這小媽媽當的,真會過日子。」
秀春笑了笑,還有點害羞。
陳學功道,「那怎麼辦,總不能不穿衣裳吧。」
秀春轉轉眼珠,笑道,「我穿你的不就行了?」
說起來陳學功的羊毛衫還真不少,厚的薄的加起來得有五六件,就拿秀春早些年給他織的洋紅色羊毛衫來說,因為時局的關係一直壓在箱底沒有再穿過。
秀春把它翻了出來,穿在她身上肥度剛剛好,外面再罩一件顏色低調的罩衫擋住,任誰也看不出她裡面到底穿了什麼顏色!
時間一天天過去,越來越接近臨產,身上負擔太重,秀春越發不願動攤,每天坐家裡給小娃娃織毛衣打發時間,哪兒也不願去。
易真好歹是生過兩個娃的媽,比秀春有經驗,三五不時拖秀春出去買這個買那個。
「春兒,你現在要多動,不要怕被擠,這個時候你就算肚子疼生下來的孩都健健康康沒問題,最怕難生產!」
這時期醫療水平遠不及後世,萬一來個難產,導致小娃娃缺氧啥的那可就不好了,輕者影響智力,重者腦癱。
聽易真這麼說,秀春也不敢大意了,挺著大肚子排隊買米面,去百貨商店搶奶壺、奶粉啥的,飯後還扯著陳學功一塊陪她去散步,家屬院走到盡頭有個大操場,操場上有籃球架,還有文化室、檯球館、羽毛球館之類,每天都能碰上院裡不少熟人。
秀春去散步,二蛋也要跟著,自從秀春和陳學功搬到易真家樓下,二蛋就成了他們家的常客。
「他怎麼又來了?」
「還要跟我們去操場?」
「今晚要留在這裡睡?」
秀春從陳學功話語裡聽出了濃濃的嫌棄之意,深究之下才知道,原來二蛋自己說漏了嘴,告訴陳學功他吃的花生米都是他用嘴巴嗑出來的。
臨產前夕,陳秋實夫婦過來了,就住在秀春家,帶了好些東西過來,都是陳老太在家自己做的小衣裳小鞋子還有小包被。
萬事俱備,五月勞動節的頭一天夜裡秀春肚子開始疼了起來,因為是初產婦,一時半會都生不出來,整整疼了一夜,秀春沒睡,陳學功也陪在她身邊熬了一夜,鼓勵秀春多走動,再疼也要吃兩口東西,盡可能挑營養高的東西送她嘴邊。
秀春也是被疼急眼了,脾氣比平時暴躁了不少,這一夜也沒少折磨陳學功,熬到第二天早上,宮口總算是開全了,被送進產房裡。
宮口開全之後生產就快了,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小娃娃呱呱墜地,哭聲響亮。
接生的護士手腳麻利的把小娃娃清理之後包起來,在稱上一稱,連小包被七斤重,算是營養跟得上的娃娃!
「男孩,七斤重。」護士笑對秀春說恭賀話。
秀春只看了一眼,就被護士抱了出去給家屬看,她還得在產房再待一會兒,等胎盤完全排出。
產房外,陳木匠老兩口聞訊趕來,陳秋實夫婦,加上陳學功,全蹭得一下圍了上去。
「是女娃嗎?」陳學功激動極了。
接生的護士納悶,她接生不是一年兩年了,大多數家衝上來就會問是不是男娃,極少有人衝上來問是不是女娃的。
「是男娃,可真實誠,七斤重呢!」
陳學功難以置信。
陳木匠老兩口樂得合不攏嘴,陳秋實夫婦激動的不知說啥好,許淑華趕緊把她大孫子接了過來,圍了一圈人。
「我大孫子長得可真好,眉眼像極了苗苗。」
「這哪是像,跟苗苗分明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嘛。」
「春兒懷孕的時候嘴巴壯,把大孫子養的真實誠!」
四個長輩你一句我一嘴,說得熱火朝天,陳學功相較之下就顯得有些『悶悶不樂』了,伸腦袋巴望他春兒趕緊出來。
孩子抱出來沒多大一會兒,秀春從產房出來了,被接生的護士扶著,陳學功騰一下站起來,直接把秀春背著回了病房,安置在病床上躺好。
四個長輩跟著進去。
整個生產過程秀春一直清醒著,雖然累了些,但卸了貨之後她心情挺好,沖陳學功笑了笑,「苗苗哥,我想看看小娃娃。」
「是個男娃。」陳學功話裡悶悶不樂。
話音剛落,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許淑華把小娃娃放在秀春身側,同時不忘斥責她兒子,「春兒好容易生下來的,死孩子,你甩臉子給誰看吶!」
秀春忙道,「苗苗哥就是太想要閨女了。」
陳老太接話道,「春兒還這麼年輕,想要閨女就再生,總能要上,發啥愁。」
剛出生的娃,真是片刻都離不開媽,把秀春折騰的夠嗆,剛生完孩子,她奶水下不來,小娃娃干吸吸不出,急得大哭,憋得臉通紅,嗚嗚哇哇的,把秀春心疼懷了,手忙腳亂,沒輕沒重的往小娃娃身上拍。
陳老太嘴裡道了聲『我的祖宗啊』,趕緊接過來,抱著娃輕拍。
陳秋實夫婦一個去買魚,一個回去做飯了,陳木匠回鄉下想辦法去弄豬肉,陳老太留在病房看著,就怕小兩口沒經驗,莽莽撞撞的弄傷孩子。
「苗苗,你先沖點奶粉。」陳老太指揮。
陳學功倒是給二蛋衝過,玻璃奶壺還有奶粉早就準備好,陳學功去打了熱水,沖了滿滿一奶壺,擰上奶嘴就要往小娃娃嘴裡送。
陳老太氣得腦仁疼,直翻白眼,「你自己喝兩口看看,有多燙!」
陳學功也是六神無主了,雖然秀春生產前他已經做了很多心理建設,甚至在心裡模擬了秀春生產完之後他該幹哪些哪些事,可真把娃生出來了,面對這麼小的東西,他腦袋似漿糊,幹啥都沒頭緒。
趕緊把奶粉倒進搪瓷缸裡,去外面對著風口來迴盪,再回來倒進奶壺。
陳老太一摸,沒好聲沖陳學功道,「太涼啦,再兌點熱水。」
陳學功照做。
一通折騰,小娃娃總算是喝上了奶粉,也是不情不願,實在是餓得狠了,癟癟嘴張開小嘴,把奶嘴吸了進去。
陳學功就站在一旁盯著看,心就跟被貓爪了一樣,忍不住伸手戳戳他皺巴巴的小臉。
小娃娃正閉著眼喝奶,被人打擾了,不高興,又癟癟嘴要哭。
結果陳學功又挨斥了,「去去去,一邊去,沒輕沒重的。」
秀春半靠在床上,止不住發樂。
陳學功悻悻道,「男孩還這麼嬌氣。」
等小娃娃總算安靜了下來,陳老太遞給秀春,教她怎麼抱,怎麼拿奶瓶,用多大的力氣拍孩子,嘴裡念叨,「我看比苗苗剛出生那會兒好帶多了,他爸小時候那叫一個難淘!」
中午許淑華熬了魚湯,湯裡打了雞蛋,又蒸了大米飯,消耗了太多體力,秀春胃口大開,湯泡飯秀春吃了整整一盒飯。
許淑華看得欣慰,「能吃是好事,身體養好了孩子身體也跟著好。」
吃了飯秀春開始犯困,再看陳學功,昨晚熬了一夜,熬到現在,兩眼佈滿血絲,秀春不由心疼,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你回去睡一會兒,大娘還有奶,你們都回去歇歇,我自己一個人能行。」
剛生完就能下地走了,不像隔壁床的病友,聽說是羊水太少,孩子缺氧,給剖產了,是個閨女,自己帶著孩子,也不見家裡人來伺候。
許淑華做主道,「苗苗,你帶你奶先回去,休息好養足了精神晚上再來換我,下午我在這看著。」
剛生完孩子,秀春正是產褥的時候,陳秋實和陳木匠不好多待,伺候秀春那就更說不過去了,許淑華這個婆婆留在這再合適不過。
「大娘說的是,苗苗哥,你快回去吧,你不休息奶還要歇歇,快回吧。」秀春催他。
等陳學功走之後,秀春困意來襲,也開始睡覺,一覺醒來,外頭天已經全黑了,許淑華回了家,陳學功已經精力十足的坐在她床沿了,懷裡抱著小娃,輕手輕腳的拍,嘴裡還唸唸有聲,「不准哭,不要哭,不許哭。」
碎碎念聽得秀春發笑。
陳學功見她醒了,把鐵皮飯桶打開,晚飯是陳老太做的,給秀春煮了容易消化的手□麵條,裡面化了豬油,又臥了四個荷包蛋。
「這麼多啊。」秀春嘴裡這麼說著,可還是把所有飯都給吃了,並且絲毫沒覺得撐。
碗筷剛放下,何新陽一家四口都過來了,何新陽抱著他閨女,易真一手拉二蛋,一手提了水果和奶粉。
瞧見陳學功笨手笨腳的抱著孩子,姿勢彆扭極了,當了兩個娃父親的何新陽不覺驕傲,還不忘揶揄陳學功,「老陳,老來得子的感覺如何?」
陳學功看看他紅撲撲皺巴巴眼睛都沒睜開的兒子,點頭道,「還不錯。」
何新陽有點可惜,「本來還想著春兒生的要是閨女,就給我家二蛋當媳婦的。」
陳學功有些嫌棄的看了看在擦口水的二蛋,開始慶幸了,還好他春兒生的是兒子。
何新陽家的小哭包已經快一歲了,穿了件粉色羊毛衫,兩手亂撲騰,伸腦袋好奇的往陳學功懷裡看。
二蛋也拽著陳學功的褲腿,「姨父,我要看妹妹!」
「是弟弟。」陳學功糾正,坐了下來,遞到二蛋眼前讓他看。
二蛋看了一眼,有點嫌棄,「怎麼不是妹妹?」
陳學功無語,心道我還沒嫌棄你邋裡邋遢,你倒先嫌棄起我兒子了。
易真坐床沿,給秀春削了個大蘋果,秀春接過來,嘎崩嘎崩又全吃了。
「易姐,我太能吃了。」能吃的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一個人恨不得吃陳學功兩個人的飯量。
易真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正常,我生二蛋那會兒,一頓能吃一盆麵條,饃饃還照吃不誤。」
說著,易真又低聲道了一句,「春兒,你下奶了嗎?剛下的奶是好東西,雖然顏色不大對,但可別扔了,給孩子喝了是好事!」
秀春道,「還沒有,孩子沒吸出來,餓了就鬧。」
聞言,易真笑著在秀春耳邊道了一句,「讓你家老陳給你吸出來。」
秀春臉騰地紅了,「易姐,你開什麼玩笑。」
易真一本正經道,「我可沒開玩笑,信不信由你,不然用吸奶器也行,不過那玩意可疼了。」
吸奶器這東西,婦女用品合作社有賣,有點像拔火罐用的玻璃瓶,不過不同的是,吸奶器是橡皮材質。
等何新陽一家四口走之後,秀春想了想,有點難為情,但還是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你明天去婦女用品合作社幫我買個吸奶器吧,我漲得有點難受。」
秀春話音剛落,她隔壁床的婦女斜眼看過來,有些不斥,更看不起陳學功的樣,一個大男人,這一天光守著啥也不幹,一點出息也沒!
陳學功可不管別人咋想的,聽秀春這麼說,他隨即跟秀春耳語道,「春兒,等旁邊那人睡了,我用嘴給你吸出來吧,要不然這一夜可夠你難受了。」

第104章 11號一更

這天夜裡秀春的奶水總算通暢了,雖然過程不好張口提。
下奶之後,秀春的奶水很是充足,一大早許淑華拎著飯盒來送飯,瞧見秀春在奶孩子,喜道,「下奶水啦。」
秀春哎了一聲,看小娃娃閉著眼吃的滿足,當媽的心裡不覺就跟著高興。
等秀春餵飽孩子,許淑華接過來抱著,讓秀春和陳學功吃飯。
早上許淑華又給秀春臥了四個荷包蛋,擱了紅糖,泡散子,滿滿一盆。
天天這麼吃,秀春有點不好意思,對許淑華道,「大娘,我跟你們吃一樣就行,我身體好著呢。」
一張雞蛋票只能買十二個雞蛋,家裡只有她和陳學功兩個人單位發雞蛋票,一個月也就能買二十來個雞蛋而已,哪能禁得住她天天這樣吃。
似乎看出了秀春的疑慮,許淑華道,「別瞎想些有的沒的,咱家雞蛋有的是,你爺爺專門從鄉下弄的。」
陳木匠也是會想辦法,把陳秋實夫婦兩的工業券、糖票、肥皂票啥的都拿著,找到他們生產隊的領導,用工業券換雞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農村人也想去城裡買雙皮鞋,買個收音機,稱兩斤紅糖留媳婦坐月子使,這些都少不了花花綠綠的票據,真有人拿這玩意來換了,他們也樂意。
陳木匠去了趟鄉下,整了半籃雞蛋,背了一個豬後腿過來,粉蒸肉還是紅燒或者熬湯,都養人!
陳木匠還琢磨著,等天氣好了,再回去一趟,去河壩上摸點魚蝦拎過來,要說起來,下奶還是吃草魚好使!
旁邊病床住的年輕婦女,她男人也過來送飯了,大米粥,從飯店買的大肉包子,已經是比平常好很多的伙食了,要擱在頭兩天秀春沒住進來的時候,年輕婦女還能高興下,可現在一對比,年輕婦女覺得她吃得不是一般的差。
「中午我想吃荷包蛋,你給我臥四個送來唄。」年輕婦女小心翼翼提了要求。
她男人皺了眉,語重心長對年輕婦女道,「家裡老老少少都要張嘴吃飯,雞蛋統共就那麼十來個,我哥家大孩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給他吃吧,還有我奶,這麼大年齡,得吃點好的。」
其實有一點男人沒好說,主要是他媽不同意,說生了個丫頭片子還好意思吃這吃那,就今天的大肉包子,還是他瞞著他媽買來的。
年輕婦女不吱聲了,懨懨的吃著大肉包子,喝著米粥,時不時側頭看看她旁邊的秀春,不就是生了個兒子嗎,看把他家人激動的!當初她大嫂生了男娃,也沒見她婆婆這麼伺候人。
這點年輕婦女就不懂了,人家老陳家人幾代單傳,好容易來了下一代,不把最好的給大功臣吃,還能給誰?
住院這幾天,陸續來人看望,先是郵局的幾個同事,代表局裡給秀春送了時令水果,吳大姐和劉姐陪著秀春嘮了一會兒嗑,趕著上班才回局裡。
下午秀春她小舅趕了隊裡的馬車,把秀春外婆舅媽都拉了過來,小鞋子小衣裳小包被還有大米麵粉,沒往醫院送,全放在了秀春家。
令秀春感到意外的是,宋乃娥大老遠從南京過來了,還把她兒子也帶了過來,已經六歲多的張立冬小大人一樣,趴在秀春床沿看小娃娃。
「姐,我是他舅舅!」
秀春摸摸張立冬腦袋,笑瞇瞇的,「對,是舅舅。」
宋乃娥大老遠來一趟,秀春不可能讓她當天就回去,晚上讓陳學功把宋乃娥娘兩個安置在他們新房裡住。宋乃娥也不太想走,雖說秀春公婆爺爺奶奶圍了一圈不缺人伺候,可她這個當娘的還是想留下來伺候閨女一段時間,閨女生娃是大事,她要是不管不問,心理上過不去。
許淑華能想得開,一看宋乃娥過來伺候她閨女了,許淑華立馬就跟陳秋實回了鄉下去舒坦幾天,正好把秀春的老房子騰出來給宋乃娥住,小兩口的新房統共就那麼點地方,等秀春出了院,擠在一塊多難受。
秀春出院這天,老地主趕了馬車和錢寡婦一塊過來了,直奔市醫院家屬區。
錢寡婦看不見孩子,只能抱抱,憑感覺道,「喲,這娃養得好,抱在懷裡還挺壓胳膊。」
小娃娃已經五天了,睜開了眼睛,原本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也變得白嫩起來,跟個糯米糰子一樣,吃飽喝足了,乖乖在老太懷裡不哭不鬧。
老地主在一旁看得發急,等錢寡婦抱完了,總算接到了自己懷裡,抱著小娃娃顛來顛去,稀罕的不願撒手,老地主從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把鑰匙,別在小娃娃的包被繩子上,笑吟吟道,「這是老太給的禮。」
聽老地主這麼說,錢寡婦道,「喲,還給了東西啊,給了啥東西?」
老地主還賣起了關子,對秀春道,「春兒,你可得收好了。」
秀春也不知道是什麼,哎了一聲,尋思回頭把鑰匙也收在木箱裡,老地主這些年給她的東西她至今還未動過。
錢寡婦把孫有銀和孫有糧兄弟兩的禮代給秀春,秀春沒推,收下了,只要錢寡婦在一天,她不可能真跟孫家人斷了關係,這禮錢她收了早晚還得還回去。
宋乃娥一早去副食品店買菜了,今天剛好供草魚,一張魚票購一條,撈上來不論大小,運氣好的可以買個兩斤重,運氣差點一斤出頭。
宋乃娥排隊買魚,她兒子張立冬排隊買洋槐花和韭菜。
拎著菜進門,見錢寡婦也在,宋乃娥頓時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張口招呼了一聲,「大娘也來了啊。」
錢寡婦嗯了一聲,回道,「你啥時候來的啊。」
「就這兩天。」見錢寡婦面色還算好,宋乃娥多多少少鬆了口氣,讓兒子把菜拎到桌上放著,魚先養到瓷盆裡。
張立冬眼睛瞅瞅坐在凳子上的老地主和錢寡婦,見過一次面,但早就沒了印象,張立冬隨了張大壯憨憨的性子,主動喊了人,「爺爺,奶奶。」
錢寡婦一怔,半響才清了清嗓子道,「乃娥,你家小子都這麼大了啊。」
宋乃娥笑了,「也就今年才長個,去年還矮的很呢。」
老地主笑著招手道,「來跟你外甥玩。」
聞言,張立冬甩了手上的水就往小娃娃跟前湊,要抱抱他,老地主怕他抱不穩,虛虛圍了一圈防著。
「娘,今天還有洋槐花吶!」秀春大感稀奇,這副食品店還真是沒東西可賣了,連樹上的洋槐花都給摘了下來。
「可不是,一分錢兩斤,不是啥好東西,都不愛要,我買了四斤回來,蒸點洋槐花吃著還是不錯!」
中午十一點半不到,陳學功下了班回來,客廳裡圓桌已經支上,拌著麵粉的洋槐花剛出鍋,連著篦子擱在圓桌上,上面淋了香油,噴香。
「苗苗回來啦,快洗洗手,準備吃飯。」宋乃娥把飯菜端上桌。
陳學功哎了一聲,招呼錢寡婦和老地主上座,進屋捏捏張立冬的臉蛋,「小舅子,快去洗手吃飯。」
「姐,吃飯吃飯。」張立冬道。
「都吃飯都吃飯。」
哪知秀春話音剛落,小娃娃癟癟嘴,哇一聲就哭了,人家都吃飯,他也餓。
宋乃娥擱了手裡的碗,忙過來看怎麼回事,「春兒,該換尿布了吧,快看看是不是撒尿拉屎了。」
半天都沒換尿布,是該換了,秀春小心翼翼的解開包被,拎起兩隻小腿一看,還真是拉屎了。
「苗苗哥,你幫我重找塊尿布過來。」
成堆的尿布晾在家門口的晾衣繩上,破床單破被罩撕開,陳老太說越破越好,小娃娃皮膚嫩,新做的尿布磨皮膚。
宋乃娥就站在秀春邊上看她換尿布,見她動作熟練了不少,不覺放心,「春兒,小娃娃手胳膊細,你拎的時候再輕點。」
秀春忙放輕了動作,換塊尿布倒是把她慌張的一身汗。
都換上尿布了,小娃娃還癟著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惹得宋乃娥發笑,「一準是餓了!」
秀春把小娃娃抱了起來,對宋乃娥道,「娘,你們先吃飯吧,我喂完奶就出去。」
宋乃娥知道秀春不願當著人喂孩子,勸過她兩回,遠的不說,就說這事擱農村吧,哪個婦女不是隨時隨地衣裳一掀就奶孩子的?更有的人直接把衣裳甩到後背上,背著孩子走還不耽誤孩子吸奶。
就她這閨女,都當媽的人了,還這麼容易害臊。
一通折騰,小娃娃總算吃上了奶,安靜的閉上眼睛,躺在秀春身側,小手擱在腦袋兩邊,懶洋洋的睡覺了。
陳學功進了的時候,就瞧見秀春正俯著身,胸口還是敞開的,盯著小娃娃看,笑得很溫柔,這一刻,陳學功突然有些感慨,他帶大的臭小孩現在已經當媽了,還是給他兒子當媽,這種感覺有點奇妙,就像是在看兩個孩子一樣。
陳學功輕輕咳了一聲,逕直走過去,來到床沿,伸手握了窩小娃娃的手,這麼小的手,還不及陳學功手掌的三分之一大,跟個棉花團似的,軟軟的,不敢握起來,生怕一不小心就抓壞了。
「苗苗哥,我覺得他眉眼像你,但嘴巴不像,嘴巴像我。」秀春天天打量,百看不厭。
「像你像我都無所謂。」陳學功趴在床沿,輕聲笑,「反正都不會丑。」
後一句話裡帶著不掩飾的濃濃驕傲味。
「苗苗哥,小娃娃還沒名字呢,你說叫什麼才好。」秀春又補充了一句,「我是說小名。」
小娃娃大名他兩都無權給取,族譜裡輩分排著呢,取大名的事得他爺爺和老太來決定。
陳學功認真想了想,對秀春道,「要不然叫丑蛋?我聽奶說,名越賤越好養活,名越難聽小娃長大就越好看。」
此話一出,秀春立馬就給否決了,「小娃娃估計寧可長得不怎麼好看,也不要這麼難聽的名,你要是給他取這個名,以後他問起,我可就說是你給取的,到時候他怪你,你可別來找我。」
陳學功陷入了沉思,雖說小娃娃剛出生的時候,陳學功有點不太待見,畢竟心心唸唸想要的是女娃,落差太大有點緩不過來,可這幾天來看孩子的親戚朋友,總會說上一句這孩長得太像他老子了。
每次聽到這種話,陳學功都有種抑制不住的得瑟感,慢慢的越看這娃就越順眼,不覺間抱著就不想撒手。要是以後他兒子真因為名字的事跟他鬧,那不好,不好。
「那叫旦旦好了。」
秀春推他,「怎麼還跟蛋有關係啊。」
陳學功笑著搖頭,「我說的旦旦是早晨的那個旦。」
秀春恍然,不迭點頭,「這個好,早上出生的,叫旦旦。」
秀春翹著嘴角,不停叫旦旦,聲音又輕又柔。秀春看旦旦的同時,陳學功就看她,目光順著側臉往下移,秀春被他灼熱的目光盯得時間長了,才發現自己的胸口還是敞開的,順手拉好,不讓他眼睛吃豆腐。
「春兒,自從有了旦旦,你算算自己多長時間沒正視過我了?」陳學功話語裡帶著惱。
「我天天都在正視你。」秀春這話略帶敷衍,抬頭正視了陳學功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專注的看旦旦。
「苗苗哥,你快看,旦旦像不像在笑?」秀春驚呼。
陳學功懨懨道,「剛出生幾天,怎麼可能會笑。」
「他吃自己手了!」
「哦。」
「他手背有肉窩窩。」
「嗯。」
「……」
宋乃娥一直在這住到秀春出月子辦完滿月酒才提出回南京。秀春憋了一個月,總算能出門了,送他們走之前,不顧宋乃娥的反對,秀春硬帶了張立冬去百貨商店,給張立冬買了兩身衣裳。
百貨商店上架的奶糖雞蛋糕,看到啥買啥,裝了一兜子讓他們在火車上吃。
「春兒呀,你這孩子太不會過日子了,都有了旦旦,以後不許再這麼鋪張浪費。」宋乃娥嘴上這麼說,心裡還是很高興,她閨女長大了,懂事了。
宋乃娥是親娘,張立冬也是親兄弟,可還有個張大壯在他們中間,人家宋乃娥母子兩在這燒飯洗衣裳帶孩子,幫她忙了一個月,秀春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要往張立冬身上花錢,要是一毛不拔,回頭張大壯心裡怎麼想?

第105章 11號二更

宋乃娥母子兩走之後,家裡空蕩了起來,白天陳學功去上班,就秀春自己一個人帶孩子,難免無聊,陳學功給她弄了一台收音機,秀春沒事幹就聽廣播,要不然就抱著旦旦去操場上溜躂溜躂。
身後還跟著二蛋這個小尾巴,易真早就上班了,在單位帶一個還行,帶兩個孩有點不像話,現在白天把二蛋寄存在秀春家,中午晚上下班回來再領回去。
「弟,弟。」小哭包撲騰兩手要看旦旦。
秀春笑著把旦旦往她跟前靠,易真一手抱小哭包,一手拉二蛋,胳膊上還掛了個布兜,可把她累得夠嗆。
「春兒,好好珍惜這段時間,等上班之後你就知道啥叫累了!」易真沒時間跟秀春多說,還得趕緊回去做飯,何新陽這幾天下班晚,指望他回來做飯,他們娘幾個就得餓壞了了。
晚上吃了飯,秀春洗了熱水澡,旦旦已經被陳學功哄睡著,放下孩子準備幫秀春吸奶,秀春奶多,不吸出來堆在裡面容易發炎。
秀春搖搖頭,「別了,苗苗哥,你先去洗澡,我自己來。」
陳學功坐在床沿沒動攤,諄諄善誘,「你自己怎麼能行?這事還是我來,你忘了我還跟張老師學了點經絡推拿,再給你順順乳管。」
說話間,陳學功已經解開了秀春的襯衫扣子,兩隻小白兔直接就跳了出來,秀春懷孕之後胸部就大了,生完旦旦之後,湯湯水水沒少喝,整個人更加豐滿瑩潤,兩隻小白兔像凝脂一般,還有淡淡的奶香味。
起初陳學功還能正兒八經的給秀春吸奶,沒兩分鐘,秀春就察覺到他的變化,伸手推了推陳學功,「好了,你去洗澡,我自己來。」
「春兒,想不想水乳交融一下?」陳學功嗓子啞啞的,帶著濃濃的情慾之色。
秀春汗顏,這人,現在連掩飾都不掩飾了,直接張口要了。
「可是旦旦。」其實陳學功已經算是夠克制了,懷孕前前後後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擔心傷了小娃娃,都沒纏著秀春要那事,實在忍得辛苦就自己去解決,現在旦旦都出生一個多月了,沒道理再讓他過和尚生活。
陳學功一看秀春沒明言拒絕,自動認為有戲,立馬將之放倒,沒一秒打頓。
「我動作輕點,絕對不吵醒旦旦。」陳學功小聲保證。
秀春信以為真。
吃素吃一年的人,猛然嘗到滋味可口的兔肉,他上哪能輕點啊,跟頭狼一樣,把架子床折騰的亂晃。
「不行不行,旦旦會吵醒。」
旦旦出生之後就跟他們一塊睡,眼下就在床裡面,這麼亂晃絕對能把他鬧醒。
「那怎麼辦。」陳學功忍不了,大喘粗氣。
夏天天黑的晚,此時外頭天也才剛黑,操場的路燈隔著碎花窗簾照進來,陳學功下了床,秀春身上一輕,剛要喘口氣,又被他給抱了起來,按在窗戶口邊的牆上,再進去。
「這樣就吵不到旦旦了。」陳學功在她耳邊低笑。
這種站著的姿勢秀春還沒經歷過,一時間羞憤不已,回頭唾他,「沒皮沒臉。」
陳學功悶笑,「春兒,咱們是兩口子,關上門再不能想怎麼幹就怎麼幹,還叫兩口子麼,怪我,沒讓你提前熟練,以後咱們多來幾次。」
「……」
完事後,陳學功體貼的抱秀春再去洗個熱水澡,再送上床,整個過程中旦旦睡得很香,床架子的打晃也被他當成搖籃在晃。
心滿意足的陳學功在旦旦小臉上香了一口,「咱家旦旦真乖!」
實在有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的嫌疑,他話音剛落,旦旦就癟癟嘴,張嘴就嚎了一嗓子,原來是陳學功下巴上的鬍渣子刺撓到他了,很不客氣的立馬耍性子。
秀春氣得想錘他,「你哄,你來哄。」
「好,我哄,我哄,你快睡覺。」
說話間,陳學功抱了旦旦就出去,順帶把屋門關上,抱著旦旦在客廳裡來回晃蕩,直到再把小祖宗晃睡著才進屋。
這麼一折騰,床頭架上的大公雞鬧鐘已經指到十點多了,秀春一直沒睡,被折騰的厲害了,躺在床上不想動。
陳學功輕手輕腳進來,以為秀春睡著了,給她和旦旦蓋上毛毯。
秀春翻了個身,「苗苗哥,你快睡吧,這段時間累到你了。」
白天上班,夜裡還被旦旦哭鬧折騰幾回,陳學功明顯比秀春沒生孩子那會兒瘦了不少。
陳學功越過旦旦在秀春額頭上親了親,笑瞇瞇的,全然滿足之色,「照顧你娘兩我一點都不累。」
長胳膊長腿把秀春和旦旦都圈到了懷裡。
日子照常過,梁主任他愛人回了趟鄉下老家,帶回了成麻袋的洋槐花,挨家挨戶的分散,她給秀春送了一簸箕,還有給易真的,不過他兩口子都去上班了。
梁主任愛人把給易真的那份擱在秀春家,「回頭幫我給小易。」
秀春忙感謝,進屋拿了一罐水果罐頭給梁主任他愛人,「大娘,我記得你家老小愛吃,拿回去給他。」
都在一個大院裡,秀春把整個大院的孩子差不多認識了全,除了樓上易真家的二蛋和小哭包,秀春最喜歡的就是梁主任家的三個孩,老大已經上了高中,很有禮貌,上回在家屬院外邊碰上秀春拎面口袋,還主動過來幫她拎。
老二靦靦腆腆,老小嘴巴相當甜,老二老小經常過來串門玩,秀春要是想出去買個菜,就托他們幫忙看旦旦和二蛋。
梁主任他愛人推脫了兩下也就收了下來,「洋槐花不值錢,罐頭多貴啊。」
說著,梁主任他愛人又問秀春道,「春兒,你公婆沒來啊,好長時間不見,怪想念的。」
秀春道,「估計這幾天要過來,回頭我告訴大娘,讓她找你去嘮嘮嗑。」
秀春聽陳學功露過底,說院裡領導有意將陳秋實夫婦兩都重新請回來,其實他們老兩口也沒算被開除,等於是被停了職,關係啥的都在單位,月月照樣領工資。
眼下許顯荻得了勢,在中央如日中天,兩個兒子相繼復職,關係連帶,許家人能是院領導得罪起的嗎,那還不趕緊乘東風往上攀附?
送走梁主任他愛人,秀春對著簸箕裡的洋槐花,思量著怎麼吃,是包餃子蒸饅頭,還是像宋乃娥那樣倒上麵粉拌了在爐子上蒸?
想來想去還是蒸了最省事。
秀春他們住的這棟樓沒有廚房,每家每戶都在家門口拿洋灰磚頭圍著鐵皮爐子砌一圈,就算是簡易的廚房了。
趕著做飯的時間,樓道裡也有像秀春這樣不用上班的,已經乒乒乓乓開始張羅燒飯了。
趁旦旦在睡覺,秀春也抓緊了時間做飯,低著頭一陣忙活。
「是小嫂子嗎?」
秀春一愣,抬起頭,廊簷外邊站了個穿軍裝的年輕小伙子,推著自行車,身姿筆挺,面龐黝黑,五官還可以,長得很眼熟。
「是不是秀春小嫂子?」年輕小伙又喊了秀春一聲,沖秀春笑,有點不好意思。
「是我。」秀春點點頭,又打量了年輕小伙一下,總算是想起來了,跟陳學功他大舅長相神似!
「我是苗苗哥表弟,許衛東。」小伙子支上自行車架,撓頭笑笑。
秀春恍然,趕緊請他進來坐。
「苗苗哥還沒下班啊。」許衛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秀春拎了暖壺給他倒杯水,「估計快了。」
許衛東四下打量,端杯子咕咕把水全喝了,問秀春道,「嫂子,我想看看孩子,我還沒見過呢。」
秀春笑了,帶他進屋,旦旦睡得正香,面上還露了笑,也不知道是夢到什麼美事了。
「你隨便坐,我去燒飯。」秀春招呼他。
「嫂子我不客氣,你忙你的。」
還沒到下班時間易真就溜了回來,經過秀春家門口,「啥味道,好香!」
秀春把梁主任他愛人給的洋槐花遞給易真,「梁大娘分的,讓我給你。」
易真接過,向秀春打聽,「你做的是不是這個?怎麼做的,中午我也學著做!」
「洗乾淨的拌上麵粉,調好佐料,倒籠屜裡蒸熟就行了,很簡單。」
易真哎了一聲,把她家二蛋也拉上樓,錯眼瞧見秀春家客廳坐了個軍裝帥哥,低聲打聽,「誰啊。」
「苗苗哥表弟。」
易真哦了一聲,拉二蛋蹬蹬上樓。
不到十一點半,陳學功下班回來了,秀春指指屋裡,「你表弟來了。」
陳學功頗為訝異,進去,許衛東抱著睡醒覺的旦旦在客廳裡打轉,陳學功抬手捶了他一拳,「你小子怎麼有時間過來?部隊給你放假了?」
許衛東一見陳學功,面露激動之色,打開了話匣子,「我們部隊駐紮在澤陽周邊,剛移過來,沒啥大事,我就過來看看!」
陳學功朝他肩膀上看看,笑著打趣,「還挺厲害,又升職了?」
許衛東面露得瑟,「那是,我是誰呀!你看看你,當初跟我一樣進部隊多好,當啥醫生,沒勁!當著當著就跟我姑父一樣,變成老學究!」
陳學功笑笑,不以為然。
許衛東嘿嘿笑了,低聲道,「不過你要是去了部隊,估計這麼如花似玉的小嫂子可就落不到你手上了!」
軍人家屬不隨軍,一年才見那麼一兩次面的大有人在,誰能忍受得了這樣,更沒時間談對象!
陳學功搖頭笑,再看外邊繫著圍裙忙活的秀春,臉上全然是滿足之色,「老婆孩子熱炕頭,這種感覺,你不懂。」
許衛東摸摸鼻子笑了,「那表哥,你手裡有合適的資源沒?給我介紹一唄,讓我也感受感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滋味。
陳學功嗤他,「你少瞎來,我給你介紹?大舅大舅媽能同意?他們還不得打著燈籠給你挑?」
許部長的大孫子,許書記的兒子,許上將的侄子,是一般人家能攀得上嗎?
許衛東不以為然道,「解放前我媽跟我爸結婚那會兒,她還是鄉下婦女呢,工農兵一家親,什麼挑不挑的。」
陳學功笑笑,不說話。
秀春在外邊喊陳學功出來端飯。
蒸洋槐花,雞蛋炒西紅柿,拍黃瓜,小炒臘肉,一大碗紫菜湯。
「唔唔,好吃好吃,比我們部隊大廚燒得好吃多了,小嫂子手藝好!」許衛東跟個餓了幾天的餓狼一樣,蒸洋槐花一碗接一碗的盛,手邊還放了一碗紫菜湯,邊吃邊喝。
秀春給他夾菜,「多吃點菜,部隊很苦?」
許衛東不迭點頭,「苦,苦極了。」
陳學功打斷他,「春兒,你別聽他瞎扯淡,衛東,你一個月補助多少錢?一年有多少尺布票?豬肉雞蛋都是隨便吃,頓頓不少吧?」
許衛東訕笑,「小嫂子的蒸洋槐花真好吃!」
秀春汗顏,「還剩了些洋槐花,我蒸點你帶回去。」
許衛東更精神了,不客氣的哎了一聲,「小嫂子真好!」
說著,許衛東突然想起了什麼,從褲口袋裡掏出幾個錦盒,一字排開,「我爺爺的,我爸的,還有我小叔的,讓我帶給你們,滿月酒都沒能來參加。」
陳學功道,「那你的呢。」
許衛東撓頭,「我可拿不出我爺爺他們這麼大手筆的東西,我我…」
秀春看他我了半天沒我出下文,忙給他台階下,「好了,苗苗哥,衛東大老遠過來看旦旦,這份心意就足夠啦!」
「有了!」許衛東又從軍裝褲兜、上衣口袋左掏又掏,把一疊花花綠綠的票甩到陳學功面前,「吶,我送的東西最實用!」
軍用糧票、油票、布票、煙票、工業券…還有特供酒票…
秀春看得咂舌,一張油票可以打半斤油,眼下也就只有部隊這麼大手筆了吧…
陳學功全收下。
許衛東乾瞪眼,「一張都不給我留啊。」
陳學功道,「部隊缺衣裳發給你們?」
許衛東搖頭,「不缺。」
一年發兩套,冬天還有軍大衣軍棉衣,軍靴襪子白毛巾,啥啥都發。
「部隊缺你吃喝了?」
許衛東語塞,也不缺,食堂大師傅做啥他們吃啥,葷素搭配,營養指定能跟得上。
「有個頭疼腦熱要花錢看病?」
也不用,全給報銷。
陳學功道,「那不就得了,反正你們發這個都是給家屬用,你小子光棍一個,你要這疊票去幹什麼,我給你收著,省得你沒事進城瞎晃蕩。」
「哎,哎,人家都這麼大了,搞不好處個對象呢,不得帶人家姑娘出去吃吃喝喝看看電影讀讀毛選啊。」許衛東抗議。
秀春聽得直髮樂,忍不住道,「衛東你今年多大了?」
許衛東以為有門道,忙道,「比苗苗哥小兩歲,二十五,人家像我這麼大,孩子都打醬油了!」
陳學功揭穿他,「我像你這麼大,還沒結婚。」
許衛東嘀咕,「誰能像你,這不是干守著小嫂子,就是不能結婚麼!」
誰不知道他陳學功監守自盜,把一朵水靈靈的花給採了,聽說人家小嫂子剛畢業,還沒到領證年紀呢,就把人硬拉著辦酒席結婚了,哪天他瞄準了也這麼幹!
吃了飯,許衛東又在這磨磨唧唧待了許久,等陳學功不得不上班了,他才告辭。別看許衛東說話不著調,大家庭養出來的孩子,心裡可明白著呢,陳學功不在,他規規矩矩,跟秀春說話也是一問一答,堅決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也只有陳學功在,他才放得開打趣小兩口,權當活躍活躍氣氛。
臨走前秀春把蒸好的洋槐花裝到飯盒裡讓許衛東帶回去,許衛東也不客氣,漁網兜掛在自行車把手上,晃晃悠悠騎出了職工家屬院。
部隊駐紮在犄角旮旯的地方,要繞過一鋼。
許衛東為了圖省事,直接從一鋼裡過,穿過家屬院,到盡頭是一片蘆葦地,越過水溝子,就算是穿過了一鋼。
許衛東眼力好,正要把自行車搬過小水溝,錯眼瞧見一對男女在拉拉扯扯。
拉拉扯扯也不稀奇,時下管得雖然嚴,處了對象的小年輕不好在大馬路上拉扯,偷偷摸摸鑽個沒人的地方,拉拉小手,親親小嘴啥的也都有。
許衛東搖搖頭,可沒興趣觀賞這對野鴛鴦。
剛要走,突然被喊住了,是女人的聲音,衝他喊救命。
許衛東不由停了下來,往他們看去,男人在拚命捂女人的嘴,顯然是不想她聲張,女人死命掙扎,衝他招手。
許衛東想了想,管他是因為什麼吵架,權當日行一善了,不管怎麼樣,一個大男人逮著女人欺負,就不是什麼好鳥!

第106章 12號一更

許衛東扔了自行車大步走過去,他身量魁梧,肌肉結實,相較之下男人就不夠看了,許衛東像扔小雞一樣把男人扔了出去,喝聲道,「大白天的,欺負女同志,哪個單位的?我要找你們領導談談,看看他管不管這事,傷風敗俗!」
張秀英連忙藏到許衛東身後,手指著顧偉民道,「軍官同志,他約我出來說是談事,結果威脅恫嚇我!」
聞言,許衛東擼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朝顧偉民走去,嚇得顧偉民連連後退,待看清許衛東肩膀上的星星之後,一陣冷汗,忙道,「軍官同志,你不能聽信她的片面之詞啊,她背地裡編排我,壞我名聲,所以我才找她出來,希望她謹言慎行!」
張秀英給氣樂了,「我在背地裡編排你?是你自己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虧心才是,我人正不怕影子斜,我問心無愧!」
張秀英承認,她從初中就開始偷偷喜歡顧偉民,班上數他最會說話,無論何時都能侃侃而談,課上經常和老師爭論時政爭論的面紅耳赤,什麼事都有自己獨到見解,組織性又強,父母都是工人出身,根正苗紅,當時班上指定不止她一個人偷偷喜歡顧偉民。
單張秀英知道的人裡面,郝雪梅就算一個!
郝雪梅跟顧偉民一樣喜歡談時政,喜歡出風頭,無時不刻不夾一本紅寶書…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郝雪梅跟顧偉民就是一路貨色,可當時張秀英就是看郝雪梅不順眼,巴不得她考不上高中,大快人心的是,郝雪梅最後還真沒考上。
沒了郝雪梅,她跟顧偉民在高中校園裡你來我往,交流不覺多了起來,高中畢業之後就算處起了對象,週末一塊去看電影,在放映室烏漆墨黑的時候,顧偉民會伸過來抓她的手,在他手心裡來回揉捏,搓的她心砰砰亂跳。
天黑了之後,也去過小公園,背著人的時候,顧偉民會把手擱在她腰上,攬著她一塊散步。
還有他滾燙的唇舌…
本以為他們處對象是你情我願、光明正大的事,沒想到顧偉民單方面偷偷摸摸,從來不把他們的關係告知周邊人,更不提請媒人上門去她家說媒,弄了半天,原來人家是背地裡又跟別的姑娘勾搭上,火速領證結婚了。
結婚就結婚吧,她又沒死纏爛打,他犯的著說她家條件不好,說她配不上他,還說她想攀高枝,啊呸,他有什麼高枝可讓她攀的!
張秀英也不是什麼拖泥帶水的姑娘,顧偉民既然不跟她處就拉倒,至於他背地裡腳踏兩隻船,張秀英只當是自己被狗咬了一口,識人不淑,誰沒個年輕不懂事的時候!
她也沒再理會顧偉民的事,還是去找秀春玩,才知道顧偉民因為作風不正被精簡去鄉下支援建設。
初時張秀英知道之後,心中大快,只覺他活該,可後來又有些悵然,到底是跟自己處過一段時間,並且是自己真心喜歡的人,心裡多多少少有點難受,她年紀也不小了,單位裡有大姐給她介紹同單位的小伙子,張秀英都沒心思再處。
直到今天顧偉民再次來找她,說找她有事相談。
張秀英也想跟他好好談談,他兩處對像時,她只告訴了秀春,再者說,秀春也不是大嘴巴的人,任誰都能往外放,至於其他人,她可不敢保證沒別人看見他們偷摸手拉手過,說來說去,要怪就怪顧偉民他自己吃著碗裡還看著鍋裡!
許衛東皺眉看著這兩人針鋒相對,呵斥道,「好了,一個一個說是怎麼回事!」
說著,許衛東看向張秀英,道,「女同志,你先說。」
事到如今張秀英也是破罐子破摔了,犯不著再顧著臉面,對許衛東道,「軍官同志,他在郵局上班,以前跟我過對象,但是因為他在跟我處對象的同時又跟別人處,作風不正被人發現,現在反過來賴我,說是我到處散播謠言,毀他名聲!」
張秀英話音剛落,顧偉民便不客氣嗆聲道,「軍官同志,你別聽她胡說八道,張秀英同志,我啥時候跟你處過對象了?我光明正大處對象的一直是我現在的媳婦金蘭香,我說難聽點,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我還能去找你?」
張秀英頓時氣紅了眼眶,渾身發抖,沒跟她處過對象,沒跟她處對像還拉她手,摟她腰,甚至是親她嘴?
此時張秀英才知道自己是被耍得團團轉,她要怎麼證明她跟顧偉民處過對像?難不成跟眼前的軍官同志說顧偉民摟她抱她親過她?
讓她怎麼能張得開嘴,白吃了個啞巴虧!
顧偉民這一番話,讓許衛東止不住皺眉頭,一個男同志,把話說到這份上,一點情面都不給人家女同志留,還是個男人麼?
「你單位在郵局?」許衛東衝顧偉民道,「行,回頭我就去管你領導瞭解情況,要是敢說假話,我看就你這樣的,最該送去好好改造改造。」
顧偉民被這話嚇得腿軟,他到現在還在支援農村建設,回城遙遙無期,要是再被按個其他大帽,他還能混下去嗎!
顧偉民呵呵笑,「軍官同志,誤會,都是誤會…」
說話間,側身挪著步子,一溜煙竄走。
許衛東罵了聲娘們,再轉頭看張秀英,這姑娘五官長得還行,挺黑。
「女同志,你說他在郵局上班,哪個街道上的郵局?還是總局?」
張秀英低頭,無意識的攪著手指頭,半響才道,「我不知道。」
話音剛落,飛速的往車間方向跑。
許衛東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好歹是幫忙解了圍吧,這女同志,好歹說聲謝謝再走啊…
入了伏天之後,天氣越發燥熱,實在難熬,秀春不停揮蒲扇一點不好使,旦旦肚子上就圍了個肚兜,睡覺的時候再給他蓋個小毯子就算完事。
這天下班,陳學功拎了個電風扇回來,往圓桌上一放,插上電,那風力,可不是扇風扇能比的。
「苗苗哥,這玩意從哪來的?」秀春知道它叫電風扇,但沒見澤陽的百貨商店有賣過,要是有的話,她早買了。
陳學功三兩下脫了短袖襯衫,裡面就穿了個背心,坐下來跟秀春擠在一塊對電風扇吹。
「老高去省城辦事,我托他帶的。」
海鷗牌的電風扇,五十塊錢,要三十張工業券,幸虧從許衛東那裡搜刮來不少工業券,不然還真有錢都買不了,這也是電風扇沒能家家戶戶都有的原因之一,像陳學功這樣,一個月也就五張工業券,三十張工業券不是一時半會就能蓄積的,所以不少家庭寧可用蒲扇,也很少願意花這麼多工業券買一台一年最多用兩個月的家什。
很快,家屬院裡的鄰居門知道秀春家有台電扇,吃過晚飯之後都願意溜躂來串門子,順帶吹吹電風扇。
陳學功乾脆把電風扇插在外面,大家坐花壇沿上嘮嗑。
「小陳,陳主任和許主任現在住在哪兒?回頭你幫我傳個話,我找他們有事。」說話的是院裡的齊書記,其實齊書記家有電風扇,不過看這裡天天這麼熱鬧,就也跟著過來湊熱鬧。
齊書記話音剛落,他愛人便心直口快道,「直接告訴人家小陳要請陳主任和許主任回來上班不就得了?還整得神秘兮兮,跟啥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在坐的人紛紛一怔,要請陳主任和許主任回來?眾人不由想到頂替陳主任和許主任職位的兩個副主任,默默在心裡為他們點了根蠟燭,等這兩大拿回來,他們又得靠邊站,還不知熬多少年才能出頭啊…
隔幾日,趕著週末,陳秋實夫婦過來看望大孫子,手裡拎了從淮河壩上逮的草魚,約莫巴掌大,不過足足有十條。
許淑華道,「草魚要小的吃才鮮美,熬湯,咱們熬湯喝,湯裡再敲兩個雞蛋,滴幾滴香油!」
婆媳兩個去殺魚洗菜,陳秋實懷裡抱著旦旦,跟陳學功說事。
「爸,齊書記讓我帶話給你和媽,應該是商量復職的事。」
陳秋實一怔,隨即搖頭,「都不想再回來干了,我看現在這樣挺好,不過就是可惜了學生,我還是想踏踏實實交給他們點東西。」
陳學功道,「那就回來吧,不想在醫院,那就去學校。」
陳秋實道,「回頭我跟你媽先商量商量,等我們商量一致了,再去找齊書記談話。」
實話說,陳秋實夫婦和時下的人相比,完全是不求上進類型,別人巴望著往上攀,他兩一路往下走。不少人因為派別問題,被斗倒丟了工作,無論是精神還是情緒方面,多多少少都會受到打擊,這兩人可倒好,回了農村就不想再回來。
就算是復職,許淑華也不願現在復職,她的理由很簡單,三伏天太熱了,不願意上班。
一直等過了伏天,一場秋雨下了之後,陳秋實夫婦才去找齊書記談話。
暫且不論他們談了什麼,談話之後,陳秋實夫婦回來辦理了復職手續,原先的兩室一廳的房子還在那兒空著沒動,夫婦兩順理成章住進去。
有真心誠意道賀的,比如樓上的梁主任,住陳學功家隔壁的霍主任,當然大多數還是帶著些許不爽。
一類是怕被陳秋實夫婦搶了權的副主任之流,一類是單位沒分到房沒結婚和將要結婚的光棍們,還有一類是已經結了婚但還跟父母擠在一塊的。
本來職工房就是僧多粥少,怎麼都不夠分,現在姓陳的一家還佔了兩套房子,他們能不眼紅麼!
職工代表大會上,由齊書記主持,這三類人將矛頭直指陳家。
「陳主任這是佔用資源,這麼多人沒有房子住,可他們卻佔了兩間套房!」內二科的小江拍桌而起,率先發言。
小江和陳學功的工齡差不多,也結了婚,遞交了住房申請,可就是遲遲不給批,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三間房擠得滿滿當當。
小江話音剛落,齊書記瞧瞧桌子,皺眉道,「坐下,坐下說話,別整得跟吵架,行了,組織已經接到你的意見。」
接到是一回事,給不給解決又是另一回事。這個小江,講話做事到底帶不帶點腦子,撇開陳家三口都是醫院職工不談,單說許部長現有的影響力,但凡上了年紀的副主任和主任們,哪個敢這麼拍桌而起,也就這幾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愣兒吧唧的,早晚給人整死!
像小江這樣義憤填膺的愣頭青還不少,又站起來一個,財務科剛工作不到一年的小曹姑娘。
「俺也覺得陳主任一家這是佔用資源,俺還聽說陳主任一家不止單位分了兩套房,家屬院外還有三大間。」
小曹姑娘前些時候跟院裡內三科的小沈處了對象,眼看就要打結婚證,住房還沒著落,小曹姑娘可不想結了婚之後跟婆家人擠一塊,她要住兩室一廳的套房。
小曹姑娘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家跟秀春娘家住一個街道,秀春生完孩子之後,陳秋實夫婦過來照看,住的就是秀春娘家,正好被小曹看到過。
易真看了小曹姑娘一眼,心道這姑娘平時看著一聲不吭挺老實,心裡還挺有主意啊。
「這事我知道。」易真站起來道,「家屬院外的房是陳主任兒媳婦娘家的,兒媳婦娘家的房,不能還按在陳主任家頭上吧?在坐的各位,有哪個娶媳婦還順帶把媳婦娘家的房子也給佔了的?!」
說著,易真又笑瞇瞇的問小曹姑娘,「小曹,還是說你以後跟咱們院的哪個小伙結婚,娘家就順帶給你陪嫁一套房?!」
眾人立馬哄笑,心道也是,一碼歸一碼,哪能把人媳婦娘家的房子也扯進去,不像話,不像話了。
小曹嚇得不敢說話了,紅著眼眶瞪向易真,易真不客氣的回瞪過去!
這姑娘夠厲害,以後不給她小鞋穿,都對不起她易真睚眥必報的性子!
齊書記敲敲桌子,大聲道,「安靜,安靜!我來說兩句。」
眾人停止了交頭接耳。
齊書記道,「院裡分房也是考慮到實際情況,首先咱們陳主任和許主任的資歷排在那兒,論資排輩也該有個房住,再者他們一家三口都是院內職工,也算是為咱們院在醫療教學方面做出了貢獻,何況小陳的工齡也夠分房了,沒分到房的同志繼續努力,大家慢慢來,總能分到房!」
內二科的小江不滿意,站起來道,「我跟陳學功工齡差不多,憑啥我還沒分到房?!」
齊書記語塞。
一直沒說話的陳秋實站了起來,對齊書記道,「我看這樣,讓小陳他兩口子搬來跟我和老許住,房子騰出來,分給單位其他有需要的同志。」
眾人立刻鼓掌。
小江熱淚盈眶,這下他總該有機會了吧?!

第107章 12號二更

會議結束,易真百思不得其解,快走幾步跟上陳秋實夫婦,疑惑道,「大伯大娘,其實就算你們不鬆口,他們也不能拿你們怎麼著,幹嘛要白讓出去一套房啊!」
在易真看來,實在可惜了,要是她,指定不能鬆口,愛嫉妒就去嫉妒吧!
何新陽也快走跟了上來,正好聽見他媳婦這番話,搖搖頭,笑道,「大伯大娘這叫以退為進,與其宿敵,還不抵借此機會再發揚下精神。」
時下揪著這個批逮著那個鬥,跟嫉妒心也有極大關係,若是借此樹個好形象,未嘗不是件好事。
陳秋實笑著點頭,「而且我跟你大娘也幹不了幾年啦,等退休之後,我跟你大娘回鄉下養老,苗苗跟春兒住著也舒坦,再生兩個孩也沒問題。」
現在陳學功和秀春搬過去跟他們一塊住,以後兩室一廳理順應當就是他們的,如果不搬過來,等陳秋實和許淑華退休,兩室一廳還會被院裡收回去,陳學功和秀春將會一直擠在那間一室一廳的套房裡,還不知猴年馬月才會換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陳秋實走這步棋實在是高明,既受到擁護,又得到了實際利益,一箭雙鵰啊。
易真雖然不清楚現在到底多少歲退休,但她知道,要不了多久,時局穩定之後,國家就會統一出台政策,像陳秋實和許淑華這樣,生於解放前,而且已經是幹部級別的人,以後可是終身享受離休待遇,依然享受和原職位相同的所有工資福利待遇,就和上班一樣。該漲工資就得漲工資,該發東西就得發東西!
薑還是老得辣啊!
又得搬家,面對一屋子的雜七雜八,秀春有點哭笑不得。
還好兩套房也就五十米的距離。
陳學功讓秀春帶旦旦,搬東西的活他來干就好。
秀春搖頭道,「家裡東西多得先整理下,我把旦旦送給大娘,讓他們帶旦旦出去玩,我們一塊收拾。」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沒意見,整理家什方面,他確實沒秀春動作麻利。
從院裡借了架子車,秀春在家收拾,陳學功來回推送,鍋碗瓢盆鐵皮爐,衣裳被褥還有旦旦的尿布奶粉奶壺…
收拾家就一樣好處,好些被遺忘在角落的東西全能給扒出來,比如陳學功送她的玉鐲,許家幾個長輩送旦旦的禮,老地主送她的金銀玉器還有一把鑰匙。
陳學功推了一趟,再回來進門就看見秀春對著一堆錦盒發愁,也坐下來跟她一塊看。
陳學功隨意開了個寶藍色錦盒,咋舌,「勞力士,日誌型全金款,不用說,肯定是大舅送的,好好收著,它可是稀有款。」
再然後是個暗紅色錦盒,打開一看,「我猜這個是何爺爺送的,羊脂玉,水頭不錯,份量足,好東西。」
「冰種翡翠?」陳學功又打開一個。
秀春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
說話間,秀春又把老地主給她的鑰匙拿了出來,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何爺爺給我這把鑰匙,只讓我收好,也不跟我是用來幹什麼的,你說它有什麼用?」
陳學功拿過來,一本正經的反覆看了看,一把普通的銅鎖,舊貨市場或者廢品回收站隨處可見,跟其他寶貝相比,沒任何特色。
「搞不好是什麼寶藏鑰匙。」陳學功開玩笑道。
秀春不信,「真要什麼寶藏,解放之後早就被人找出來了,連何爺爺家的祠堂都給燒了,還能留什麼好東西。」
陳學功失笑搖頭,捏起那塊羊脂玉,「那這個呢?他哪來的?藏哪兒的?」
秀春語塞,難以置信,「該不是真送旦旦一個寶藏吧…」
陳學功笑,「趕緊收起來,可惜了,不能存銀行,放家裡總歸不放心。」
秀春又一陣翻騰,把陳學功的存折也給翻了出來,時下不以密碼取錢,取錢憑紅印章,小小的一個拴了紅繩子,和存折放在一塊。
「苗苗哥,你真夠窮的。」秀春笑嘻嘻道。
這還是她頭一次看陳學功的存折,存折裡就剩五十多塊錢。
聞言,陳學功氣結,伸手捏捏秀春被養的滑膩膩的臉蛋,「每次工資發下來我可都連工資條一塊交給你了,年前才漲到六十塊,月月花光,存折上能有多少錢。」
秀春聽得暗爽,就要這樣才行,易真給她支的招,結婚之後一定要管好財政大全,存下她自己的工資,花陳學功的,這樣他才有鬥志,好好掙錢養老婆孩。
瑣碎的東西連收拾了兩天,才把房子騰出來,趕著休息天,易真帶二蛋下樓一塊給秀春拎東西。
鄰居霍主任他愛人也過來幫忙,忙忙活活一天,總算是全搬完了。
陳秋實抱著旦旦去樓上跟梁主任下棋,秀春和許淑華在家還要把東西挨個歸位。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有陳秋實夫婦在,秀春幾乎不用操心既要帶旦旦又要燒飯洗衣的事,人清閒下來就想找事幹。
這天晚上洗完澡,秀春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書,見陳學功擦著頭髮進來,喊道,「不行了,不行了,苗苗哥,明天我就想回郵局上班,再這樣下去我就發霉了!」
陳學功坐床沿擦著頭髮,想也不想便道,「你們郵局正經業務停了一大半吧,三天兩頭開會說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去幹什麼,還不抵在家裡帶旦旦,你上班了,旦旦怎麼辦。」
秀春道,「大伯大娘也不是天天上班,他們能幫著帶旦旦,不行我把我奶接過來,讓她幫忙帶。」
陳學功反對,「奶年紀這麼大,眼睛又不好,讓她帶旦旦,這不是折騰她嗎。」
秀春不傻,聽出陳學功不太想讓她上班,她把工作辭了最好,天天在家帶孩子,晚上陪他暖被窩。
「那你說怎麼辦。」秀春的語氣不由僵硬了起來。
陳學功也聽出了秀春的不高興,把毛巾扔在書桌上,踢了鞋上床,伸手攬住秀春的肩,秀春把他手撣開,翻個身背對他。
「小媳婦?生氣啦?」陳學功伸腦袋,捏她鼻子。
秀春哼了哼,「之前我們都說好了,生了旦旦之後我還去上班,你言而無信!」
陳學功摸摸鼻子,笑道,「你現在都是小富婆了,還去上班做什麼?工資三十多塊錢一個月,上不上都無所謂,我能養活你們娘兩。」
秀春相當堅持,「那都是何爺爺外公他們給旦旦的東西,我不用…再說了,苗苗哥你存折上就剩一百塊不到,還好意思誇海口說養我和旦旦。」
陳學功語塞,臭小孩,生了旦旦之後,脾氣漸長啊。
「小媳婦?」陳學功犯賤,撩撥她。
秀春裹緊了身上的被子,帶旦旦滾到床裡面,決定不跟言而無信的人說話!
看吧,戀愛時再甜甜蜜蜜,回歸到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中都會生摩擦,婚姻吶,無時不刻不在磨合中,總得有一個人最終妥協讓步。
秀春可不想當深閨怨婦,所以她必須堅持這一步,否則以後有她後悔的,因為在秀春看來,工資多少不是重點,重點是她能有個轉移注意力的東西,或者說它叫脫離家庭生活之外的調劑品。
隔日早,秀春還未醒,旦旦已經醒了,眨著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兩隻小手擱在秀春胸上,乖乖的,不吵秀春睡覺。
陳學功起來去衛生間,鬧鐘才指向四點多,從衛生間回來,陳學功瞧見他兒子已經醒了,忍不住笑,輕手輕腳越過秀春,把旦旦抱到中間,伸長了胳膊,把她娘兩圈在懷裡。
旦旦乖了沒一會兒,餓了,癟癟嘴,陳學功手指在他嘴巴上比劃了個閉嘴的動作,可惜旦旦看不懂,哇一聲就哭,這一招最好使,立馬就能吃到飯。
秀春睡得迷糊,伸手摸旦旦沒摸到,一個激靈睜開眼,翻個身瞧見陳學功在手忙腳亂哄旦旦,伸了手,「苗苗哥,我來吧,旦旦估計是餓了。」
確實是餓了,秀春解開衣裳,旦旦自己就找到食物來源,裹著乳頭猛吸,小手還霸佔著另一個,生怕被別人搶去。
晨起的男人不禁撩撥,陳學功在一旁看得身體發熱,底下脹得難受,伸手把旦旦附在另一隻小白兔上的小手輕輕抓在手裡,等於旦旦的手放在他手上,他的手放在秀春的小白兔上。
秀春不客氣的拿開了他的手,抱著旦旦,翻個身,背對他。
「春兒,小媳婦…」陳學功聲音啞啞的,手腳並用,直接夾住秀春,篤定道,「你在生我氣。」
還算知道她在生氣。
秀春道,「因為你言而無信,所以我才生氣,說好我生了旦旦之後照常上班,現在你又反悔,或者說你再找個借口,拖著等我懷二胎,再生再懷,未來多少年內我都不用上班了,直接在家養著為你生兒育女。」
陳學功失笑,「生了懷,懷了生,那你不成母豬了?」
說著,在伸頭快速在秀春額上親了一口,低聲道,「我怕了你還不成?你想去上班就去吧,不行就讓爺爺奶奶過來幫忙帶旦旦。」
秀春道,「苗苗哥,不是我硬堅持去上班,而是我想跟你一樣,你都有工作,每天接觸不同的人,每天都在進步,如果我一直待在家裡,總有一天我們會無話可說,因為你說的東西我將會聽不懂,我煩心的事在你眼裡可能不值一提,我不想你以後嫌棄我。」
陳學功沒想到秀春擔心的是這個,一時間心裡又酸又軟,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剛見你那會兒,你還是個小土包子呢,你什麼樣我沒見過,要嫌棄你早嫌棄了,瞎想些什麼。」
「我以前也不會想這些問題,就是懷旦旦之後到現在,閒著沒事幹,就願意瞎想,還不抵我去上班,再說你看易姐,帶兩個娃照樣上,她還沒公婆爺爺奶奶幫忙帶呢,我們就旦旦一個,還帶不過來?大不了我把旦旦帶去郵局。」
陳學功汗顏,「你都這樣說了,我再不同意,你再把旦旦給抱著離家出走了怎麼辦。」
陳學功好想聽許淑華提過一回,說他剛出生那會兒,他媽就因為上班不上班的事,跟他爸鬧矛盾,直接抱著他藏了起來,可把他爸折騰的夠嗆。
同在一屋簷下,陳學功有點擔心萬一秀春染上他媽一言不合就離家出走的脾氣,趕在他上班的時候偷跑了,他可找不著。
「我才不離家出走,我得天天在你眼前瞎晃蕩煩死你。」秀春拍開他又附在她小白兔上的手。
陳學功一聽有門道,死皮賴臉纏了上去,「旦旦又睡了,趁還早,要不你現在就來煩煩我…」
「沒皮沒臉,不行,不行,我要起床…」
陳學功不急不慌的在秀春身上揩油佔便宜,還不忘附在秀春耳邊說露骨的話…
四點多就醒了,鬧到六點多才出來,許淑華已經做好了早飯,讓他們趕緊刷牙洗臉趁熱吃飯。
「旦旦醒了沒?」
秀春先洗漱好,幫許淑華盛面粥,「早上醒來餵了奶之後又睡了。」
飯擺好,陸續上桌,一家人吃著早飯,秀春趁這個空當對二老道,「大伯大娘,我想今天去局裡報個到。」
夫婦兩皆愣了下,許淑華隨即道,「行行行,總在家也瞎著急,把人磨得都沒了脾氣,去上班吧,旦旦交給我,我來帶。」
陳秋實猶豫了下,還是道,「會不會太早了點,旦旦才四個月大。」
陳秋實話音剛落,許淑華便道,「去去去,別拿你那套來管兒媳婦。」
說著,許淑華扭頭對陳學功道,「苗苗,你可別學你爸那樣,當年我生了你之後,他就是這麼找各種借口不讓我上班的,我…」
陳秋實一看許淑華當著兩個小輩的面揭他老底,忙打斷,「老許,咱兩還能不能好好過日子了,苗苗都這麼大了,還提那些陳年舊事幹啥?」
許淑華呵呵笑,「春兒,你看你大伯,就是這樣,還不准我說,我就是想告訴你,新時代咱們婦女一樣頂半邊天,別拿你古板的那套出來說事,孩子照樣生照樣帶,上班一樣不耽誤。」
秀春不迭點頭,無比贊同。
陳學功太陽穴突突跳,他就知道,他春兒要是再跟他媽住一段時間,他早晚能淪落成他爸那樣。
吃完飯,陳學功去上班,秀春也要去報到,不過去郵局前她又給旦旦先餵了奶,才交給許淑華,笑瞇瞇道,「謝謝大娘。」
許淑華道,「這說得是啥話,我帶我大孫子,還有不樂意的?」
郵局離家屬院有點遠,秀春推了自行車,跟陳學功一起走一段路,路過他們原來的家,秀春瞧見有人在往裡面搬東西,問陳學功道,「苗苗哥,誰搬進去住了啊?」
「應該是老何他們科的韓師兄。」陳學功道,「他比我還早進醫院兩年,不過老光棍一個,今年總算處了對象,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該隨份子啦。」
穿過住院樓,陳學功上樓,秀春騎車去郵局。
「喲,小孫來上班啦。」劉姐笑瞇瞇道。
「孫啊,長胖了,瞧瞧這小臉蛋,水色真好看!」吳大姐拉她坐,「你上班,孩子呢,你家小陳帶啊。」
秀春笑道,「不用,我婆婆帶。」
許淑華是內二科主任,去上班也就走個過場,她自己又有個單獨是辦公室,把旦旦抱辦公室就成了。
吳大姐恍然,可不是,誰像她那會兒,公婆有五個兒子,也不可能過來幫她帶孩,反正也熬過來了。
「喲,小孫來了啊。」周科長下來開會了。
秀春忙站起來,「過來跟您報個到。」
八點之後,局裡人陸續到齊,周科長拍拍手,主持會議。
「先歡迎小孫回來上班!」
秀春人緣不錯,大家很給面子,熱烈鼓掌。
再次看到熟悉的面孔,秀春還挺激動,跟天天在家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掌聲熄了之後,周科長又道,「好了,言歸正傳,咱們商討下關於顧偉民同志調回的問題。」
眾人一愣,資歷比較老的牛哥道,「滿三年了嗎?現在就調回?」
上頭有政策規定,上山下鄉支援的年限通常是三年,當然,如果有關係的,可以縮短年限,沒關係的干四五年遲遲不能回的也有。
咋地,顧偉民這是尋到啥門路了?

第108章 13號一更

周科長摸了摸他已經禿了頂的腦門子,道,「顧偉民同志向我遞交了調回申請,言辭懇切,並且附上了當地領導的評價信…這事大家商量下,表個態,我看看,支持顧偉民同志返回的舉手!」
眾人互相看看,竟沒一個舉手的。
在坐的沒一個是二傻子,顧偉民回城了,誰知道下一個支援農村建設的會是誰,誰又能願意去!
吳大姐道,「我看小顧平時挺高風亮節,張口閉口助人為樂,讓這個發揚精神,勸那個無私奉獻,要不…讓他繼續把這種無私精神發揚下去?」
吳大姐話音剛落,劉姐就接話道,「我贊成,我還建議科長你回一封書信給他,代表我們全局職工像他送去祝福,鼓勵他好好幹!」
「這個主意不錯,我支持!」牛哥點頭道。
「我也贊成。」
「行,挺好!」
秀春看他們都紛紛表示支持,竭力忍住想笑的衝動,吳大姐胳膊肘拐了拐她,「孫啊,快表個態!」
「我我我…我也贊成!」
周科長清了清嗓子,為難道,「哎呀,這寫表揚信,我文采有點不夠啊,要不…小孫,這事就叫給你了,你寫篇表揚鼓勵的稿子,當然最好文字優美,語句通常,讀起來朗朗上口最好,這是你上班後的第一個任務,好好寫啊。」
秀春汗顏,「好,好,我一定好好寫。」
開完會,大家各回崗位,趕著月初,郵局業務不免繁忙,各大單位訂報紙的尤其多,劉姐手忙腳亂,招呼秀春道,「小孫,可憐可憐你劉姐,快來幫個忙。」
秀春扔了筆,長篇鼓勵信寫了一半,幫劉姐忙活去。
小高峰忙完,秀春順手拿了份人民日報翻看,頭版頭條大篇幅報道林某奸計被識破,坐飛機竄逃,在內蒙古上空被擊中,機毀人亡,林某黨羽紛紛被逮捕…
「看啥呢?」劉姐伸腦袋過來看一眼,隨即搖頭,「看吧,又有段時間不安生!」
秀春低聲道,「既然反革命集團都破敗了,怎麼還不安生?」
劉姐他男人是革委會科級幹部,平時好跟劉姐說這些,「這不是還有四個在呢嗎,死了一個,其他四個蹦躂的才會更厲害。」
秀春恍然,又拿了本紅旗雜誌回她辦公桌上,準備從雜誌上摘抄些官話送給顧偉民同志,他一定樂意學習這些!
還沒到下班點,牛哥在外面喊她,「小孫,有人找!」
秀春把寫好的信遞給吳大姐,道,「科長要是管我要,你幫我給他一下,有人找我,我先撤退了。」
吳大姐仗義道,「去吧去吧,科長要問你去哪兒了,我就說你去上廁所。」
秀春連聲感激,拎了布兜溜出去,站在郵局背人面等她的竟是張秀英。
秀春快走幾步過去,拍了拍張秀英的背,笑道,「怎麼站這兒呀。」
張秀英笑笑,「我哪有臉再進去。」
現在郵局的人都知道她跟顧偉民處過對象的事,搞不好還有人在背地裡說她破鞋!
「走,咱們去公園好好說說話。」秀春去推自行車,載張秀英去公園。
在公園尋了清淨的地方坐下來,秀春仔細看了看張秀英,有些擔心道,「秀英,你的臉色有點差,還是因為顧偉民的事?」
張秀英哇一聲哭了,把秀春嚇了一跳,忙道,「先別哭先別哭,有話好好說。」
張秀英撲到秀春肩膀上,「顧偉民給我寫信,威脅說要把我兩處對象的細節說出去,說他丟臉也不讓我好過!除非…除非我能想到辦法,把他從農村調回來!」
秀春氣道,「你們處對像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他說就讓他說唄,到時候被人戳脊樑的還是他自己!」
不再是婚姻包辦的年代,誰年輕時候能不處幾個對象啊,合適就結婚,不合適就托中間人傳個話,或者自己直接說也行,好聚好散,像顧偉民這樣揪著以前事不放的人,只要輿論稍加引導,就會被人批沒風度。
張秀英臉色慘白,附在秀春耳朵上低聲說了一句話。
秀春驚愕的半響不能言語,半天才找到話,「秀英,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張秀英抽噎道,「所以我才害怕,他要真說出來,以後我還怎麼嫁人…」
這種情況實在作難,秀春一時半會也不知道咋辦了,拍拍張秀英的背,遞給她一塊手帕,「快擦擦眼淚,別讓人看笑話。」
張秀英緊抓秀春的手,央求道,「秀春,我就你這一個信得過的朋友,你幫幫我,幫我跟你們領導說說話,讓你們領導把顧偉民調回來吧!」
秀春腦仁疼,「秀英我不能馬上答應你,我只是個基層職工,我在領導面前也不一定能說得上話。」
張秀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忙道,「你說說,你盡力試試,對了,讓你公婆幫個忙,不行你家小陳他外公…」
秀春汗顏,為了顧偉民的事讓她把許部長都抬出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跟顧偉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呢!
「秀英,我跟顧偉民什麼瓜葛都沒有,我貿然找關係幫他,別人照樣說我閒話。」就算秀春不要臉,還有旦旦,還有陳學功,還有她身後的一大家子人呢,秀春不可能不管不顧。
張秀英又擦了擦眼淚,對秀春強顏笑了笑,「是我為難你了,我再想想辦法…」
畢竟是自己老同學兼好友,秀春不忍心見她這樣,拍了拍張秀英的手,安撫道,「我回去給你想想辦法,盡量想個周全的法子。」
張秀英破涕為笑,隨即又叮囑秀春,「你別跟任何人說我…」
「我懂我懂。」
「你家小陳也不能說。」
「我分得清輕重,不會亂說的。」秀春保證,關乎名譽的事,這種事一旦傳了出去,對張秀英以後找對象肯定有影響。
兩人在公園分開,各自回家,旦旦半天沒見到媽媽了,秀春剛接過他,聞到秀春身上的味道,立馬就哭了起來,委屈得不得了。
秀春抱著趕緊哄,陳學功下班回來,還沒進門,大老遠就聽見旦旦嗚嗚哇哇的哭聲,推門進去,見秀春抱著他在客廳來回走,快走幾步過去,皺眉道,「這小混球,怎麼這麼煩人,跟老何家的小哭包快有的一拼了!」
陳學功話音剛落,旦旦像是能感受到大人情緒一樣,哭得更凶了。
秀春扭頭瞪陳學功一眼,「別罵他,他知道你凶他以後不跟你親近。」
許淑華從廚房伸出個腦袋,斥責道,「死孩子,旦旦比你小時候好多了,你小時候才叫惹人煩!」
陳學功摸摸鼻子,不吱聲了。
旦旦在媽媽懷裡委屈夠了,抽抽噎噎的止住了哭聲,眨著水汪汪的黑葡萄眼盯著秀春瞧,還沖秀春笑。
秀春心頓時軟的不行,抱旦旦回房餵奶。
還好旦旦既吃人乳也不排斥奶粉,許淑華快中午時給他餵了半壺牛奶,旦旦不怎麼餓,不好好吃飯,吸著秀春的乳頭,小手在上面摸來摸去。
大概是剛才哭累了,旦旦吃著奶就把自己給吃睡著了,秀春把他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
中午有個休息時間,秀春趁這個空當把張秀英的事跟陳學功說了下,隱瞞住重點沒說。
陳學功跟她一個反應,「他說就讓他說唄,說出去也沒什麼影響,又不是他兩鑽草垛干了見不得人的事,你那同學完全是多慮了。」
他以前還處過一個對象呢,現在對方不照樣結婚生孩了。
秀春呵呵笑,心道還真被你一語中的了。
張秀英算是給她出了個大難題,既不能跟別人說真實情況,還讓她把事給解決,登天難啊。
就在秀春為這事苦惱之時,張秀英跑來告訴她,臉上露出久違的笑,「秀春,我的事有了著落,我托人幫忙解決了,顧偉民應該馬上就能調回來!」
秀春一陣無言,幾乎可以篤定道,「秀英,你這樣姑息養奸,他以後還會借此勒索要挾你。」
張秀英露出苦哈哈的神色,「我管不了這麼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現在我只想快點處個對象嫁出去,至於洞房…遮掩下總能遮掩過去…」
「你找誰幫的忙啊?誰這麼有面子能說動咱們領導?」秀春疑惑,據她所知,張秀英她父親是個普通工人,母親娘家在鄉下,沒聽張秀英說過她家有什麼來路厲害的親戚。
張秀英支支吾吾,不肯說。
秀春見狀,也就沒多問。
張秀英告訴秀春這消息沒兩天,顧偉民神神氣氣的回局裡了,雖然周科長也不想再麻煩換其他人去支持農村建設,但上頭給了他壓力啊,說知道顧偉民這小子這麼有來路,竟然把部隊的人都找來跟他談話,周科長早年也是從部隊退下來的,對軍銜再清楚不過。
想到對方年紀輕輕就能坐上這個位置,不是實力過硬,就是後台過硬,無論哪樣他都得罪不起!
顧偉民頭天上班,精神奕奕,腦門上所剩無幾的毛梳得珵亮,手裡拿了包香煙,按個給局裡的男同志散煙,女同志就發糖。
吳大姐心直口快道,「小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又要結婚了呢!」
顧偉民臉上的笑一僵,隨即笑容更盛,「我表現優異,被組織提前調回來,也是大喜事一件吶!」
顧偉民發糖發到秀春辦公桌上,「孫秀春同志,你說是不是?真要說起來,這事我還得謝謝你。」
顧偉民話音剛落,局裡所有人都把視線放在了秀春身上,眸光複雜。
秀春暗呸了一聲,反正已經撕破了臉,秀春也不怕他再記恨,「顧偉民同志,你這話說的我就不明白了,原來你被組織調回來,不是因為表現積極優秀,而是背地裡找了關係啊?找了啥關係?你想感謝我,倒是說清楚啊。」
局裡幾個同事恍然,互相對視間,面露鄙視之色。
顧偉民懊惱不已,竟然不察自己挖了個坑跳下去,慌忙道,「我開玩笑,開玩笑的,孫秀春同志,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秀春嗤笑,「這話我也原封不動還給你,你再亂說話妨礙我名譽,別怪我找領導讓他主持公道!」
對顧偉民這樣的賤人,越躲躲藏藏,他越像個跳樑小丑一樣在你面前上躥下跳,索性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事挑開了說,讓他見光死!
正式上班前照例是周科長主持開會,首先歡迎顧偉民回來。
稀稀拉拉兩個人鼓掌。
周科長咳嗽了兩聲,隨即道,「好了,今天沒事,大家上班。」
眾人各自散開回自己工作崗位,秀春和吳大姐一直是一個工作組,負責拍電報這塊,不趕著月初月末,她們工作很清閒,吳大姐端著杯茶水,跟秀春交頭接耳。
「孫啊,你入黨申請交了沒?」
秀春一愣,她沒想過這事。
吳大姐一看她這樣,就知道沒把這事擱在心上,語重心長道,「孫啊,你可得抓緊了,去年局裡就你一個請了生產假,今年沒招人,等明年開春,你看吧,局裡肯定還會繼續招人,你得好好表現,積極向組織靠攏,別被人給頂了下去。」
秀春不明白,「咱們局裡一時半會都不缺人手,還繼續招工幹什麼?等崗位空出來再招不就行了?」
吳大姐笑,「你想得倒是好,招不招人也不是咱能定,每年這麼多待業的年輕人,不招工,他們怎麼辦?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招了新人,還要繼續精簡舊人,讓舊人怎麼辦?他們喝西北風去?」秀春道。
吳大姐語塞,不知道該咋說了,只是道,「哎呀,你就聽我的,先把申請寫了交上去,保準你不吃虧。」
秀春點頭,「行,回頭我寫寫看。」
下了班,秀春先去趟副食品店,看看今天有什麼供應,她去得晚,雖然供應了豬肉,但早就賣光了,剩兩根豬骨棒扔在砧板上。
秀春沒放過,一分錢一斤買了,又買了一斤秋茄子。
回到家,許淑華已經在做飯了,兵兵乓乓剁菜餡,準備包餃子,家裡來了客人,秀春笑著招呼,「衛東來了啊。」
許衛東在客廳和陳秋實下象棋,喊了聲嫂子。
「買了骨頭棒啊。」許淑華為難道,「這咋吃?」
秀春看她在包餃子,笑道,「我先洗了熬上,湯燒開了正好下餃子,不比大肉塊熬出的湯差!」
婆媳兩一陣忙活,豬肉菜乾餡的餃子端上桌,白白胖胖盛了兩大盤,豬骨頭湯每人來一碗,秀春還炒了茄條,悶了老豆角。
陳學功開了瓶白酒,大家圍坐一圈開飯。
「唔唔,姑媽你手藝越來越好了!我記得我小時候有回吃你包的餃子,肉餡沒剁開,扔水裡也煮了個半生不熟!」
許淑華拿筷子作勢要敲他,許衛東抱頭躲開。
「臭小子,好漢不提當年勇,好好吃飯!」
許衛東嘿嘿笑,又夾一根老豆角,「這個也好吃,咱們食堂大師傅燒的老豆角,能把人牙磕掉!」
「好吃就多吃些,看你瘦的,最近太忙了吧。」許淑華心疼侄兒,給他不停夾菜。
許衛東大口扒餃子,含糊不清道,「忙,可忙了,前些時候接到任務,去內蒙古了…」
意識到自己多說,許衛東趕忙停下,轉而道,「才回來沒多久,不過姑媽姑父,我最近做了件大好事!」
陳秋實笑道,「啥好事,說來聽聽?」
許衛東擱下了筷子,「上回我不是來看苗苗哥和嫂子嗎,然後我回去,從一鋼裡面直穿,你們猜我看到什麼了?我看到一男一女,糾纏不清…」
「說重點。」陳學功道。
「哦哦。」許衛東道,「反正就是那男的光天化日之下欺負女同志,然後我就英雄救美了!」
「就這些?你幹事靠不靠譜啊,萬一人家在處對象,打情罵俏,你這不是煞風景?」
許衛東道,「別打斷我,讓我好好說!」
陳學功道,「行行行,你快說,說重點!」
許衛東道,「苗苗哥,還真像你說的那樣,我搞錯了!人家真是情侶兩個,只不過是鬧矛盾,開始我不知道,後來我又碰見那女同志了,她央求我幫忙,說她對像被精簡去農村支援建設了,她兩身處兩地才鬧矛盾,求我幫她把她對像調回來,讓他們團聚結婚。」
陳學功一陣無語,「所以你就濫用私權,幫了她忙?」
許衛東急道,「我這不是看她可憐嘛,再說了,寧拆十座廟不會一樁婚姻,我是在幹好事!」
許淑華氣得拿筷子敲他腦袋,「我讓你四肢發達頭腦簡單!混小子,才見過兩次面,你知道她是啥樣人嗎?萬一她騙你呢!再說她跟你啥關係,你就貿然幫她?!」
許衛東撓撓頭,吶吶道,「我看著她不像是壞人,反正我也就是幫忙說個話而已。」
聽到這裡,秀春忍不住問道,「你幫那人叫什麼名?」
許衛東還真想不起來了,但他記得那姑娘的名,「秀英!她說她叫秀英!」

第109章 13號二更

說來也是巧合,許衛東從內蒙古回來之後,部隊給他們放了一天假,天天在部隊也膩歪,許衛東借了輛自行車晃蕩到市區,本想去陳學功家蹭飯,不想經過一鋼時,巧遇了張秀英。
許衛東一眼就認出了她。
部隊女人稀少,那長相,都是戰友,不好多評價,好容易碰見個除了他表嫂秀春以外長得還算好看的,許衛東印象肯定深,立馬騎車堵在了她跟前。
張秀英因為顧偉民威脅的事,差點沒整的神經衰弱,平時在單位走路都不覺低著頭,沒了以往的神采奕奕,眼下瞧見有人堵在她面前,看也不看來人,側了身讓路。
許衛東打了車把手上的鈴,張秀英還是沒抬頭。
許衛東納悶,上回瞧見精神還挺好,這回這麼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哎了一聲,「你不記得我啦!」
張秀英迅速抬眼,立馬想了起來,就算不記得許衛東的長相,他肩上的軍銜她不可能不記得!
張秀英抬腳就走,這人可是目視了她跟顧偉民的糾纏,還知道顧偉民跟她的一些事…
許衛東見她腳步匆匆,跟躲瘟疫一樣,甚至小跑了起來,立馬掉了車頭就追上去,正趕著上班的時候,工友們來來去去,經過許衛東時,皆側目。
張秀英的兩條腿哪能比得過兩個車□轆,許衛東幾乎不費勁就攆上了張秀英,伸胳膊拽住她,道,「哎哎,上回我可是救過你,不謝謝我就算了,還見到我就跑,你就是這麼對待你救命恩人的?」
張秀英停了下來,固執的抿抿嘴。
許衛東看她唇色蒼白,緩了語氣道,「你怎麼了啊,是不是那誰又來纏著你?」
張秀英低頭,好半天不吭聲,再抬頭時,對許衛東道,「你誤會了。」
「我誤會了?」
張秀英輕輕嗯了一聲,低頭快步往前走,再走就是家屬院盡頭了,成片的蘆葦枯黃一片,透過蘆葦隱約可見莊稼人們在地裡忙活秋收。
張秀英停了腳步,對許衛東道,「其實那天是我們在鬧彆扭。」
許衛東了然點點頭,隨即道,「因為什麼鬧彆扭?還沒和好啊。」
張秀英背過身,不敢看許衛東的眼睛,咬牙道,「因為他被精簡去支援農村建設,局裡領導卻遲遲不讓他回來,他一天不回,我媽就不同意我們結婚,不准我跟著他去農村,所以我們才鬧矛盾了…」
其實許衛東已經想不起那天顧偉民說了哪些話,反正就記得人又矮又顯得猥瑣,實在沒啥好印象,眼前這女同志配給他有點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那分開不就得了,再重找個!」許衛東撓撓頭道。
「不行!」張秀英立馬回了一句,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重,忙緩和了語氣,對許衛東道,「我,我喜歡他。」
「哦,那就沒辦法了,那我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許衛東戴上軍帽跨上自行車就要走,苦命鴛鴦的悲情戀愛,他可沒興趣繼續瞭解下去。
張秀英一看他要走,忙伸手攔住,紅了眼眶道,「軍官同志,你能不能幫幫我!」
說話間,張秀英騰地一下跪在許衛東面前,把許衛東嚇了一跳,慌忙從自行車上下來,拉張秀英起來,這都啥年代了啊,跪天跪地跪父母,幹啥跪他啊,整得他跟舊社會青天大老爺似的。
張秀英死活不起來,央求道,「軍官同志,你能不能幫我跟他領導說個話,他領導肯定聽你的,我我我,我離不開他…」
張秀英哭得梨花帶雨,許衛東也不好硬扯她起來,孤男寡女的,拉拉扯扯給人看見了也不好。
「你先起來,有話好好說,好好說話!」
張秀英壓根不聽,乾脆抱住了許衛東的大腿,許衛東驚的面紅耳赤,用了力掰開,連退開幾大步,看她這麼可憐,許衛東又有點不忍心,揉揉太陽穴道,「你…就你男人吧,他在哪個單位,你把我帶去。」
聞言,張秀英忙擦了眼淚,對許衛東道,「他在郵局上班,是總局,我這就帶你過去!」
總局二樓,周科長看著眼前的軍官同志,再看一眼他肩膀上的肩章,心裡直打鼓,忙招呼許衛東坐,給他沏茶,賠笑道,「軍官同志,您大駕光臨,有何事?」
許衛東開門見山,不跟周科長囉嗦,張秀英還在樓下等著他,死活不願意上來,不上來就不上來吧,估計是不好意思見人。
「你們局是不是有個叫顧偉民的?他支援農村建設多久了?是不是該調回了?」
周科長心驚,這個小顧,來頭這麼大?!
「軍官同志,敢問您是小顧的…」
許衛東擺擺手道,「別管我是他什麼人,該給人調回來就早點調回來,拖拖拉拉像什麼樣?!調回來調回來,趕緊的!」
周科長好歹也是從部隊上退伍下來的,部隊不干涉地方執政,這是死道理,周科長也不怕,搓著手,呵呵笑道,「軍官同志,小顧這還有一年才能滿三年,我現在把他調回來,也不符合政策啊。」
許衛東皺眉,想了想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科長仍舊笑,「不好辦呀。」
「不好辦?」許衛東道,「那我回頭讓許顯荻給你打個電話,看看你好不好辦。」
周科長一聽許顯荻的大名,嚇得差點哆嗦,忙道,「軍官同志,許部長是您什麼人?」
許衛東挑挑眉,「我爺爺。」
周科長二話不說,掏了根牡丹給許衛東點上,點頭哈腰道,「好辦好辦,回頭我尋個理由就能把他調回來。」
辦完了事,許衛東一身輕鬆下樓,張秀英就在對面馬路牙子上等他,等得焦急,來回打轉。
瞧見許衛東下來,張秀英忙道,「許大哥,怎麼樣怎麼樣了?領導他同意了嗎?」
許衛東道,「放心,我出馬了還有辦不成?你就等著好消息吧,回頭你兩結婚了可要請我喝杯喜酒啊。」
張秀英手指頭無意識絞著下衣擺,不吭聲。
許衛東道,「不是吧,這麼小氣,連杯喜酒都不請我喝?」
張秀英支支吾吾嗯了一聲,朝許衛東鞠了一躬,「謝謝你!」
許衛東擺擺手,「小事一樁。」
「小事一樁,我讓你小事一樁!」許淑華氣得夠嗆,左右看看,抄起陳秋實的查體錘就往許衛東身上砸,還不解氣,乾脆站起來揍人。
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了,被打的抱頭哇哇大叫,直往陳秋實後面躲。
「姑父你快勸勸姑媽,打人有失風度!」
陳秋實笑呵呵的攔了許淑華,「好了老許,事情都發生了,還打孩子幹啥,坐下,有話好好說。」
「就是,有話好好說,苗苗哥,小嫂子,快勸勸姑媽,讓她少動點火,都當奶奶的人了,怎麼還跟十幾二十年前一樣!」
陳學功扶額不想說話,他大概知道許衛東嘴裡的秀英是誰了,除非天下就有這麼巧合的事,一鋼裡面有兩個叫張秀英,郵局裡有兩個被精簡支援建設的人!
秀春也沒說話,心裡五味雜陳,她能怎麼說?難不成要當場揭穿張秀英的小把戲,把她跟顧偉民那點破事公之於眾嗎?!
難怪這兩天周科長對顧偉民的態度這麼慇勤,差點沒讓顧偉民尾巴翹上天,感情問題是出在了這裡啊…
那也不對,既然許衛東跟周科長提了許顯荻的名,周科長也該能順籐摸瓜摸到她這裡啊,畢竟填寫家庭信息表的時候,沒有許顯荻的名,她婆婆許淑華的名也少不了。
「春兒?」許淑華喊她,「這孩子,犯啥愣呢,下午你帶衛東去趟你們局,把事說清楚,這種冤大頭,咱們可不當!」
許淑華話音剛落,陳秋實便道,「干都干了,還回去解釋一趟?多此一舉!好在許家的關係擺在這兒,用也就用了,不用多解釋,回頭春兒你給周科長露點底,讓他明白怎麼回事就行,衛東就別再去招人眼了。」
秀春不覺點頭,越來越發現她公公是個不顯山露水的人,甘願留在這裡實在屈才。
陳學功道,「爸說得是,再去有招搖的嫌疑。」
許衛東撓撓頭,嘟囔道,「這麼點破事,哪有這麼麻煩!」
不得不說,許衛東的性子多少隨了他爺爺許顯荻,但他缺少鍛煉,遠沒有許顯荻老謀深算,如果不是許家關係擺在那兒,許衛東早就被人給玩死了,但沒辦法,頭胎是門技術活,惹禍惹得起,還擔得起後果,哪個年輕時不想恣意,只不過多數人沒那個資本罷了。
「吃飯吃飯,其他事先拋到腦後。」陳秋實道。
「姑父說的對,咱們喝酒,姑媽,來,喝一杯!」許衛東嬉皮笑臉,給許淑華倒酒。
許淑華白他一眼,給面子的喝了。
下午都要上班,許衛東在這坐了一會就騎車回了部隊,秀春心裡裝著陳秋實交代她的事,下午都在琢磨著怎麼開口提醒周科長。
「孫啊,咋心不在焉的,咋啦?」吳大姐用胳膊肘拐拐她,示意她往顧偉民看,低聲道,「小顧是啥來路你知道嗎?怎麼這趟回來咱們科長對他這麼客氣,瞧那點頭哈腰的樣!」
秀春汗顏,「吳姐,你小點聲,你說的那人可是科長!」
吳大姐也意識到自己說話太直,呵呵笑道,「我這不是當著你說嘛,你知道小顧啥來路不?」
秀春兩手一攤,「我哪知道。」
直到下班,秀春都沒尋到合適的機會,只能先把這事擱一邊,秀春拎了布兜,騎上自行車,沒往家走,而是去了張秀英家。
張秀英也剛下班回來,瞧見秀春來找她,二話不說,拉秀春去她家坐。
秀春沒進去,對張秀英道,「秀英,咱們出去說。」
張秀英猜不准秀春話裡的意思,吶吶的哦了一聲,進去告訴她媽說一聲,跟秀春一塊出了去。
秀春沒跟她拐彎抹角,問張秀英,「秀英,你知道我婆婆的父親是誰吧?」
張秀英心裡咯登一下,強笑道,「好好的,幹嘛提這事啊。」
秀春又道,「你知道外公他老人家的孫子叫什麼嗎?」
張秀英立馬搖頭,「我不知道。」
秀春心裡沉了沉,「好,你不知道,那我想知道前些時候你找誰去周科長面前說事,讓他把顧偉民調回來的?你以什麼理由?」
張秀英白了臉,支支吾吾不吭聲。
秀春緩了語氣,「秀英,當著許衛東的面,我不想戳穿你,我希望同樣的事不要出現第二次,不論是許家人,還是陳家人,還是我,都不會再給你當槍使。」
說完,不再看張秀英一眼,騎上自行車就走。
張秀英在原地站了半響,扯扯嘴笑笑,掉頭往家走,這是不來往了麼,不來往也好。
回到家,她爸和她弟都下了班,她二姐跟她二姐夫領孩子也回來蹭飯,加上她奶,統共兩間屋,擠得下不去腳。
張秀英一聲不吭,去幫她媽洗菜乾。
「媽,你不是說我姑要給我提個對象嗎?你回個話,找時間我們見個面。」
張秀英她姑嫁到臨市,她姑父跟她爸一樣,是個普通工人,她姑給她介紹的也就是她姑父單位的工友。
「你不是說不願去臨市嗎?」
張秀英道,「我改主意了,去就去。」
她要去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重新開始,最好永遠不回澤陽這個地方,所有的事都能被時間掩埋,至於她跟顧偉民的事…結婚的時候掩飾下差不多能糊弄過去。
秀春騎車剛進家屬院,就瞧見陳秋實在抱旦旦溜圈,秀春下了車,喊爺孫兩個。
「春兒還買了江米條啊。」
秀春笑道,「下班經過供銷社順帶買的,我聽易姐說旦旦四個多月差不多能讓他吃點飯了。」
江米條拿水沖開,泡軟成糊糊,旦旦能吃點。
老少三輩人一塊往回走,陳秋實道,「就快中秋了,該回去送點禮啦!」
可不是,喜迎中秋,大街小巷早貼滿了佈告,百貨商店要有一批五仁月餅上架,八毛錢一斤,搭六兩糧票。
即便賣的不便宜,不去早了都搶不上。
陳學功晚上值夜班,秀春去給他送了晚飯。
手□的麵條,嗆蔥花,上面蓋著煎雞蛋,陳學功食指大動,大口吃著面,還要讓秀春坐下陪他。
秀春好笑,「苗苗哥,你越來越像旦旦了。」老愛粘人。
陳學功嗯了一聲,尾音上揚,「不對,是旦旦像我。」
看著陳學功把麵條吃完,連湯都喝掉,秀春收拾了飯盒筷子,道,「那我回去了?旦旦天一黑就認人,大伯大娘帶不住他。」
陳學功扶額頭,「小混蛋,總想跟我爭寵!」
秀春忍不住笑,在他臉上飛速親了一口,立馬閃人,「明天我去百貨商店的買點月餅,咱們過節回去一趟看看爺爺奶奶他們。」
大清早,百貨商店還沒開門,外邊就烏央烏央圍滿了人,吳大姐和劉姐擠在最前面,大聲喊秀春。
秀春忙把糧票和錢給吳大姐,「盡可能給我多買!」
劉姐側頭一看,「哇,軍用糧票!」
話音剛落,百貨商店開門,哄得圍攻進去,秀春在後面踮腳,眼瞅著吳大姐和劉姐買了月餅,半斤一包,五塊裝,紅油紙包著,吳大姐和劉姐各自抱了幾包月餅出來。
三人一路回郵局,吳大姐累得氣喘吁吁,「孫啊,一個人最多買兩斤,我幫你買了一斤,你劉姐給你買一斤。」
秀春忙感謝,四包月餅擱她辦公桌上,吳大姐把剩下的糧票和找回的零錢給她。
劉姐過來了,跟秀春道,「小孫,跟你打個商量,能不能換我點糧票,我拿我的糧票跟你換軍用的,我男人要去外地出差,地方糧票不能使,還得換全國糧票,不合算。」
劉姐說的秀春知道,十斤地方糧票可能只換九斤的全國糧票,確實不划算。
秀春笑道,「沒問題,我家近來都沒人出遠門,換吧換吧。」
劉姐笑道,「真夠意思!」
「啥夠意思啊?」
周科長也抱了幾包月餅進來,眼鏡被擠歪了,頭髮也有點亂,劉姐指指周科長的腦袋,「形象,注意形象。」
聞言,周科長忙把月餅放桌上,用手扒拉自己頭髮,等會上班人多了,看到他這副模樣,確實有損形象。
錯眼瞧見秀春辦公桌上的軍用糧票,周科長也訝異了下,「小孫,哪來的軍用糧票啊。」
秀春一看機會來了,對周科長道,「我愛人他表弟,我婆婆的侄兒,他在部隊裡。」
周科長也不是傻子,道,「小顧跟你家有親戚關係?」
秀春笑道,「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科長可別聽人亂說,弄懂裡面門道的攀親戚的指定不少。」
周科長若有所思,點頭道,「行,我知道了。」
吳大姐和劉姐在一旁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怎麼還扯到小顧身上去了?

第110章 14號一更

中秋節秀春他們單位給半天假,趕上陳學功值班不能正常休,原本打算好小兩口一塊回去,計劃趕不上變化,眼下秀春只能自己回去一趟看看爺爺奶奶他們。
除了買到的四包月餅,許淑華又拾掇了不少東西,分開裝了兩份,讓秀春一併帶回去,一份給陳家爺爺奶奶,一份給秀春她奶奶。
算起來秀春有小半年都沒回老家了,確實想念他們,不過她只有半天的假,不能多待,秀春先去看望陳家爺爺奶奶。
陳老太猜到今天指定有小輩回來,特意烙了糖餅,包在籠布裡讓秀春帶著。
秀春笑道,「奶,你別忙活了,我一會再去我奶那裡坐一會兒,等我回來再拿糖餅,苗苗哥昨天還在念叨,說別人都做不出來這個味道!」
陳老太笑瞇了眼,「那好,你趕緊去你奶那坐一會兒,我再揉面烙點,多帶點回去慢慢吃!」
秀春忙道,「這些就夠了,麵粉留著你和爺爺,別再揉面了。」
雖說糖餅用玉米面也能做,但做出來的口感遠不及白麵粉烙出來的,陳老太已經揉了不少面了,哪能再浪費麵粉。
陳老太不聽,道,「剛秋收完,我估摸著隊裡過幾天會發點細糧,我跟你爺爺在家吃不了多少,你們人多。」
說到這兒,陳老太又喊陳木匠,「老頭子,你去把咱家剩的大米拿到隊裡磨成米粉,讓春兒帶著,咱家旦旦該吃點米糊糊了。」
陳木匠哎了一聲,沒打盹,「回頭我再去河壩上轉轉,看看能不能整幾條魚回來!」
老人家就是這樣,抱著自己吃再差也不能虧了小輩的心態,秀春怎麼攔都攔不住他們,只好由著老兩口去。
又坐了一會兒,秀春才騎車回大墳前生產隊,瞧見錢寡婦在家喂雞,有些驚訝,停靠了自行車,道,「奶,怎麼又給養雞了?」
頭幾年時局剛有變化的時候,家家戶戶啥也養不了,別說養隻雞了,連門口的花椒樹都要『割尾巴』!
剛才在陳家,也沒看到陳家老兩口養雞鴨啊,難不成現在還一個隊一個政策了?
聽見秀春的聲音,錢寡婦很高興,把盛了雞食的破黃盆擱在地上,讓秀春進堂屋上炕坐。
「也就這個秋忙之後才給養的,你大伯他們幾個商量著,把生產隊大院的雞鴨分給隊員,給了指標讓咱們養,按月上交雞蛋就成,超過指標的雞蛋就自己留著!」
不僅養雞鴨分派指標,養豬也開始分派了,兩三戶人家合養一頭豬,年末送給生產隊算賬,能多分工錢。
秀春聽錢寡婦絮絮叨叨說這些,拆了一包月餅,遞給錢寡婦,「奶,是月餅,你嘗嘗。」
這玩意鄉下還買不到,錢寡婦都沒吃過,咬了一口,點頭道,「味道好,春兒,你也吃點。」
秀春哎了一聲,掰了一半吃著,跟錢寡婦說著家裡的事。
錢寡婦想起了個重要的,對秀春道,「春兒呀,大丫要結婚了,隨的份子錢你先給我,回頭我把錢代添了,你要是不想回來,也可以不回,我找個借口說下就成。」
聞言,秀春把禮錢拿了出來,她跟陳學功結婚的時候,孫有銀和孫有糧各隨了一塊錢,現在大丫結婚,她也不能往低了走,拿了一塊五毛錢遞給錢寡婦,問道,「奶,我隨一塊五行不行?」
「一塊五那是夠了。」錢寡婦道,「大丫嫁到你外婆家那邊了,算起來跟孫家還是一個族的,小伙子人還可以,能對得起大丫。」
秀春豎耳朵聽著,沒多問。
快傍晚了秀春才回去,途徑生產隊,秀春把煙酒還有剩下的一包月餅給老地主送去,三打岔兩打岔,等回了城裡天已經擦黑了。
騎車剛進家屬院,就看見陳學功抱著旦旦在張望,秀春下了車走近,到了旦旦目所能及的地方,旦旦哇一聲就哭了出來,撲騰著胳膊要秀春抱。
陳學功拍拍他屁股,好氣又好笑,「小混蛋半天都沒哭沒鬧,怎麼一看見你就愛哭,誰給他慣的這種壞脾氣,以後得給他立規矩好好改改。」
「你呀,對旦旦溫柔點,吃奶的娃你給他立什麼規矩。」秀春不贊同他的說法,「大道理人人都會講,教孩子還得從最基本的教。」
陳學功推了自行車,聽秀春反教育他,來興趣了,打趣道,「這小媽媽當的,還挺像那麼回事,春兒,你倒是說說什麼叫最基本的教法?」
秀春嗔他一眼,道,「給他足夠的關心和愛護,就是基本的教法,咱家旦旦不缺吃不缺喝再不缺穿,以後長大了就會是個好孩子。」
這說法,陳學功聽著新鮮,不由反駁道,「給了足夠關心和愛護,也有可能養成孽子。」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道,「那你也不用擔心,苗苗哥,你以後的一言一行就是旦旦的參照物,所以我才讓你溫柔點,對旦旦好點,他會跟你有樣學樣!」
說著,秀春把旦旦遞給陳學功,笑道,「苗苗哥,你快抱抱旦旦,哄哄他。」
陳學功正要接手,旦旦一聞到他的味道,立馬又放聲大哭,秀春只好繼續抱著,耐心的拍他哄他,同時不忘對陳學功道,「看吧,旦旦已經怕你了,下次不要對旦旦凶巴巴了,要耐心,要溫柔,要哄他。」
好像還真是那麼回事,陳學功心虛的摸摸鼻子,「我哪有凶巴巴。」
家屬院的路燈亮了起來,把他們影子拉得老長,一家三口進了家,許淑華還在忙活做飯,許衛東在客廳陪陳秋實下棋,秀春跟他打了招呼,把已經不哭鬧的旦旦遞給陳學功,「苗苗哥,你抱一會兒,我幫大娘做飯。」
聞言,陳學功深吸了一口氣,放輕了聲音,盡量溫柔的喊旦旦,沖旦旦拍拍手,生怕這小混球不給他面子,再哇一聲大哭。
好在旦旦很給面子的張開了胳膊,一掃剛才的撒嬌性子,眨著葡萄大眼睛看看爸爸,把腦袋往爸爸懷裡拱拱,乖乖窩在爸爸懷裡。
陳學功忍不住笑,摸摸他毛絨絨的腦袋,對秀春小聲道,「還真是你說的那麼會事。」
秀春笑,把自行車推到後院,車後座的東西都拎到廚房。
「呀,春兒帶這麼多東西回來啊。」許淑華笑道。
「都是爺爺奶奶他們給的。」秀春笑著回聲,把兩條草魚放在水盆裡養著,茄子豆角放砧板上,還有雞蛋糖餅…
「大娘,咱們把魚紅燒了吧。」
「我今天只買到排骨,沒有大肉塊,咱們燉個大豐收算了。」
紅燒草魚、燉大豐收、麻婆豆腐,一大海碗骨頭湯,做好了端上桌。
許衛東搓搓手就要上手捏,被陳學功呵住,「先去洗手。」
許衛東悻悻道,「就你瞎乾淨,我們出任務的時候,哪管手上髒不髒,抓到饅頭就往嘴裡塞,那白面饅頭,五個手指頭印明顯!」
陳學功沒好氣提醒,「你現在沒出任務。」
懶得去衛生間,許衛東直接沖廚房舀水沖了沖手,見秀春往蒸屜裡放糖餅,大驚小怪,「有糖餅!這個好吃,我多少年都沒嘗過了!」
秀春遞給他毛巾,笑道,「奶奶做的,帶了好些回來,今天可勁吃,管飽!」
許衛東咧嘴笑,驀地想到他之前捅的簍子,問秀春道,「嫂子,那個…就是那誰的事,你有沒有跟你領導透底啊。」
秀春點頭道,「放心吧,我說了。」
想了想,秀春又道,「下回不能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幫人家了,白被人當槍使喚,你幫的女同志那是…」
秀春還想說,許衛東已經苦哈哈的溜了出去,無奈搖頭,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回去。
旦旦下午睡了覺,晚上精神好的很,不願自己待著,揮著小胳膊,非要往桌子上撲騰,秀春給他泡了小半碗米糊糊,抱旦旦在懷裡一勺一勺喂。
陳學功三兩口扒了飯,接過旦旦,「春兒,你快吃飯,我來喂。」
旦旦眼見大了能吃輔食,秀春自己一個折騰到飯菜涼了喂不完碗裡的飯,小兩口合作餵飯那是常有的事,眼下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想也不想就把旦旦塞給了他,自己也趕緊吃飯。
許衛東看在眼裡,不由感慨,「苗苗哥,你以前可是手腳不伸,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
陳學功餵飯的手沒停,看旦旦大口大口吃得滿足,忍不住笑,「你說的那是殘廢,等你以後結婚有了孩,我就是你以後的樣兒。」
許衛東咧咧嘴,「不可能啦,我一個大老粗,哪會幹這種活。」
「大老粗?」許淑華道,「你在部隊,誰給你洗衣裳?衣裳破了誰給你縫補的?」
許衛東撓頭笑,「當然是我自己洗我自己補衣裳了。」
許淑華哦了一聲,「會補衣裳的大老粗?」
秀春聽得直樂,忍不住想像許衛東這個大塊頭自己穿針補衣裳的畫面,不忍直視。
熱熱鬧鬧吃完飯,許衛東賴著不願走,要在這睡,說明早再趕回部隊也不晚。陳學功把家裡空餘的床給他鋪在客廳,秀春把他們結婚做的棉床被褥搬出來,讓陳學功給他鋪上。
陳學功不滿,「春兒,給他用新的被子幹嘛,把爺爺奶奶蓋的那床被子拿出來,扔給他蓋算了。」
秀春瞪眼,許衛東又不常來住,哪有給他舊被子蓋的道理。
陳學功話雖如此,但還是給鋪了上。
許衛東哇哇指控,「還是不是親兄弟了啊,小嫂子是親嫂子,你是冒充的兄弟!」
「閉嘴。」陳學功斥他,鋪好了床,陳學功拉秀春坐床沿,指指對面的椅子,對許衛東道,「衛東,你坐下,我跟你嫂子有話給你說。」
許衛東大咧咧坐下,「有什麼話要說啊。」
說著,他臉色一變,「不是還要老話重提吧,別啊,事都過去這麼久了,誰也沒來找我麻煩啊…」
陳學功問他,「既然你撮合了一樁婚姻,現在姓顧的人已經從鄉下調回來了,你口中的秀英她請你喝喜酒了沒有?」
經陳學功這麼一提醒,許衛東才恍然,「還沒有!不行不行,明天我經過一鋼時候,我得去問問她,咋這麼摳門,好歹我也算是他們大恩人了!」
陳學功嗤笑,「恩人?我看是傻帽,你嫂子跟姓顧的是同事,你怎麼不問問她姓顧的婚期?」
許衛東猛拍額頭,「嫂子你去隨禮了?」
秀春道,「顧偉民他結婚我是隨了禮,不過不是最近隨的,我兩年前就已經隨了,顧偉民他媳婦現在都快生娃了。」
許衛東呆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之後,蹭得下一站了起來,怒火沖天道,「媽的,被耍了,我去找她算賬!敢拿老子當槍使,也要看看她有沒有這個命!」
陳學功無語,「你坐下,大晚上的去找誰拚命?」
許衛東氣得坐不住,隨即又不解道,「她跟姓顧的到底什麼關係?姓顧的都已經結婚了,她還騙我在跟姓顧的處對象,這也壞她名聲啊,她腦子不正常吧!」
秀春吁了口氣,對許衛東道,「你口中的秀英,她是我初中同學,以前還是好朋友。」
許衛東張了張嘴,半響才冒出一句,「媽的!」
秀春把事跟許衛東大致說了一遍,略過張秀英跟顧偉民亂來的事,聽得許衛東更氣了,「嫂子,明天我跟你去趟郵局,姓顧的那種人渣還能好好上班?不該掛牌送去遊街嗎?!」
聞言,秀春忙道,「鬧大了,秀英名聲也就全毀了,這事她辦的是不對,但她到底是姑娘家,咱們得饒人處且饒人一回,放過她一回吧。」
王大嬸的閨女小嬋,自從被掛破鞋遊街之後,二十多歲的人了,到現在都沒嫁出去,走到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張秀英跟他們沒殺人的仇恨,秀春不想做到這麼絕的地步。
陳學功拍了拍許衛東的肩,道,「衛東,嚴格說起來,這事也因你太魯莽,就算是吃一塹長一智,心裡有個數就算了。」
陳學功也贊同秀春的說法,得饒人處且饒人。
依許衛東的性子,要是能這麼算了,他就不叫許衛東了,次日回部隊路過一鋼,許衛東隨便向一鋼裡的職工打聽,「張秀英在你們單位哪個部門,我找她。」
不想對方卻道,「你找張秀英啊,她辭職啦,聽說是家裡給說了外地的對象,嫁人到外地去啦!」
「嫁人了?還嫁到外地去?」
許衛東腦門突突跳,火冒三丈,如果不是趕著回部隊,他一准打聽了她家住址,把人揪出來好好訓一頓,不對,還要給她點教訓,讓她知道騙人的下場!
此時的許衛東深有一種山下女人是老虎的無奈感,外頭水太深,他要回部隊…
自行車騎的飛快,窄窄的羊腸小道,到了拐彎的地方,迎面歪歪扭扭騎來個自行車,躲閃不及,兩人撞個正著,他還好,腿長胳膊長,腿一支,人安安穩穩站在原地沒事,對方可就慘了,小小的一個姑娘,估計就十幾歲的樣,摔了個狗吃屎,許衛東想抓都抓不住。
許衛東扶額,把自行車支上去扶人,原以為小姑娘會衝他撒火氣,沒想到人扶起來,小姑娘就連聲跟他道歉,「兵大哥,我剛學會騎自行車,帶的東西多了,是我騎的不穩當才撞上你,你有沒有事?」
這話許衛東聽得還算舒坦,也退一步道,「我皮糙肉厚沒事,倒是你,沒摔到哪兒吧。」
小姑娘連連擺手,她趕著進城送東西,把自行車推起來看看,見自行車沒大礙,頓時放心了不少,立馬跨上自行車,歪歪扭扭往城裡趕去。

第111章 14號二更

秀春中午下班,還沒進家門,就聽見裡面有說笑聲,推門進去,瞧見小妮子手裡搖著個撥浪鼓,不停逗旦旦玩,旦旦兩手直撲騰,笑個不停。
「春兒姐姐,你下班啦。」
「小妮子?你怎麼找到這兒的呀。」秀春有些驚訝,回頭看看停在門口一輛半舊的自行車,「你自己騎車過來的?」
小妮子點點頭,「對呀,春兒姐姐,我學會騎車了!本來我去了你原先住的地方,他們說你搬到這兒來了,我就一路打聽了過來,正好在院裡碰見大娘。」
許淑華笑著指指圓桌下,道,「小姑娘給咱們送糧食來了。」
圓桌腳下擱了兩個布口袋,鼓鼓囊囊的各裝了大半口袋。
「你家人這麼多,還給我送,家裡糧食夠吃嗎?」秀春問道。
小妮子道,「夠吃夠吃,秋收之後隊裡分了糧食,而且我嫂子馬上要嫁過來,隊裡給增加口糧,地窖裡去年剩的糧食還存著呢,肯定吃不完!」
連著幾年地裡收成都不錯,農村在口糧方面真要比城裡商品糧戶寬裕很多,不少會過日子的都把糧食存到地窖裡,若是碰上年份不好,也能拿出來救救急。
聽小妮子說起小二的婚事,秀春問道,「小二日子定在啥時候?到時候我得回去喝杯喜酒。」
小妮子笑,「定在九月初六,本來我哥要過來給你送,順帶報喜,可是他最近跟我嫂子在操心結婚的事,忙不開身,我就過來啦!」
小妮子口中的九月初六說的是農曆,再有半個多月就到日子了。
趕著飯點,許淑華好說歹說把小妮子留下來吃頓便飯,說是便飯,哪能真隨便燒,許淑華可不是那種不明事理的婆婆,兒媳婦娘家人大老遠找過來,不是上門求事,反倒是來給他們送東西,別說是送糧食這麼貴重的東西了,就是隨便送點啥,許淑華都得好好招待人家一下。
剛過完中秋,趕著蔬菜青黃不接的時候,副食品店沒啥供應的,不指望能買到啥東西,讓秀春把米飯先做上,許淑華裝了錢、端上飯盒出門。
今天是週三,單位食堂也不會炒啥好菜,許淑華已經把食堂摸了個清楚,週一的菜色最好,紅燒大肉塊或者糖醋魚塊,總要燒一樣,再搭配一樣小炒。週三最差,菜裡一點肉末星子都沒有,油水也少,拿來招待客人實在寒酸了。
路過住院樓,正好碰上陳學功從三樓下來,許淑華把飯盒遞給陳學功。
「苗苗,去飯店看看今天供應啥,買兩個菜回來,要是有鹵豬頭肉,再切一盤豬頭肉,鹵豬蹄也行,豬下水也好…」
陳學功接過許淑華塞過來的飯盒,無奈道,「好,我看著買…」
「誰來咱家做客了?」
許淑華道,「春兒她娘家那邊人,叫小妮子,小姑娘長得可真水靈討喜,嘴巴還甜,就是有點小了,不然我來張羅著給她說個對象,我看…梁主任家老大,苗苗你看咋樣?」
陳學功趕緊打斷他媽嘮叨,「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燒飯,這都幾點了,一會兒我爸也該下班了。」
小妮子才多大的丫頭,最多十五六,他媽可真會想。
飯店今天沒有豬頭肉,鹵豬蹄倒是有,論個買,八毛錢一個,陳學功要了兩,又炒個洋蔥雞蛋,辣子炒秋葵,就拿了一個飯盒不夠用,陳學功又壓五毛錢,借飯店一個粗瓷碗。
秀春蒸了大米飯,燒了紫菜湯,菜買回去就能開飯。
陳秋實招呼小妮子坐,小妮子年紀最小,讓著比她大的,不敢先坐,許淑華看在眼裡,不覺滿意,越發覺得這姑娘懂事。
「小妮子,快坐,沒別人,就當自己家。」陳秋實夫婦兩坐下之後,秀春才拉她挨著坐。
「丫頭多大啦?上學還是下學在家?」許淑華笑瞇瞇的打聽。
小妮子笑道,「十五,在公社上初二。」
「上初二呀,明年開春就能來市裡上高中了!」
小妮子抿嘴不好意思的笑,「不知道能不能被推薦上。」
秀春知道她這是謙虛,小丫頭成績好著呢,她可都聽鄭二嬸說了,就是不能靠大學可惜了,不然以後分配個工作多好。
秀春把這事擱在了心上,晚上臨睡前問陳學功,「苗苗哥,你說小妮子能不能把她弄到城裡來工作?如果最後跟大妮子一樣,過了十七八就說個對象結婚,可惜了。」
大妮子的孩比旦旦大一歲,又懷上了二胎,跟她男人還是吵吵鬧鬧,三五不時干仗回娘家,再來好聲好氣的給喊回去,如此反覆,還真應了鄭二嬸那句話,柴米油鹽過日子,關上門哪家能不吵架干仗。
陳學功坐在書桌前擦頭髮,想了想道,「真想辦法,也不是不能,不過無論找到哪個單位,都只能是臨時工,幹得好熬個三五年可能會轉成學徒工,等轉成學徒工也就好辦了,能想法子在單位給她按個集體戶口。」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決定找個機會跟小妮子提一嘴,看看那丫頭是什麼想法。
陳學功擦乾了頭髮,踢掉鞋上床,把秀春連著旦旦往裡面推,秀春原本在想事,一見他這樣,就知道他存什麼心思。
果然,陳學功已經掀開了她上衣,細細密密的親了上去,秀春推了兩下就由著他去,但進去的時候還是不忘提醒他,「苗苗哥,別弄在裡面。」
旦旦還在餵奶,秀春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再懷孕。
陳學功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因為旦旦睡在中間,他們親密的機會比以前明顯少了很多,一來是顧忌著旦旦,二來陳學功也不想讓秀春再懷上。
「春兒,你也想我了。」陳學功在她耳邊低聲笑,秀春面紅耳赤,伸手捂他嘴,黏黏糊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
事後,秀春蜷在床上不想動,任由陳學功端水盆進進出出擦洗她肚子上的東西,等他再上床,秀春已經快睡著了。
「討厭,下次只能一次。」
「好好好,一次就一次。」陳學功把人摟進懷裡,相擁而眠。
次日,旦旦眨眨眼醒來,對著牆面看了好久,再扭個身,才發現自己非但沒被媽媽摟著,媽媽還被爸爸給搶走了,看他兩相擁而眠,離他十萬八千里,旦旦不高興了,吭哧吭哧滾到媽媽旁邊,憋紅了臉,抬腳往爸爸手上蹬。
陳學功被蹬醒,蹙眉瞇眼看旦旦還在奮力蹬他手,忍不住咧嘴無聲笑,伸長胳膊摸摸旦旦腦袋,「乖啊,別吵你媽媽睡覺。」
旦旦咿咿呀呀,突然從嘴裡發出了一聲,「怕怕。」
陳學功聽得清楚,頓時睡意全無,激動的直接把秀春晃醒,「春兒,剛才咱家旦旦叫爸爸了!」
雖然陳學功心裡明白,才六個月大的小娃不見得知道他再喊什麼,可能只是他無意識發出的兩個單音,但還是足夠陳學功得瑟好些時候。
果然,接下來無論怎麼鼓勵旦旦喊人,他都不願意喊了,直往秀春懷裡拱,摸著要吃奶。
秀春才叫鬱悶,明明是她帶旦旦更多,怎麼旦旦先會喊的居然是爸爸!
往後去的幾天,秀春抽空就教旦旦發媽媽的音,陳學功笑話她這是吃醋。
「就吃醋。」秀春瞪他,扭頭又教旦旦說簡單的話。
已經深秋了,旦旦穿上了羊毛衫羊毛褲,陳木匠給重孫打了個木頭車,旦旦平時就坐在裡面,面前放著木頭碗,裡面盛了切成丁的蘋果,還有雞蛋糕,旦旦兩手撲騰著,忙著抓著往嘴裡塞,下巴圍了圍嘴,糊得全是蛋糕渣子。
旦旦吃得歡,豎耳朵聽秀春在他耳邊發出一連串的話,然後也很給面子喊了一聲,「麻…麻。」
陳學功甩了書,笑道,「叫了叫了,還真叫了!」
秀春跟著得意,往後幾天,旦旦喊媽媽喊上癮了,時不時就蹦出這兩個字,反倒是爸爸再也沒叫過,陳秋實夫婦兩一看這樣,心裡那叫一個酸啊,開始不停給旦旦灌輸爺爺奶奶,力求把旦旦教會喊人。
農曆九月初六,正好趕上週末休息,秀春要去喝小二喜酒,有意把旦旦帶回去。
許淑華不放心,「剛變天,外頭風大,可別把旦旦吹感冒了,依我看就讓旦旦在家,我來帶,你想在家住也行,晚上讓苗苗值班回來讓他帶。」
聽許淑華這麼說,秀春也怕把旦旦弄感冒,打消了帶旦旦回去的念頭,給小二帶了一套分紅床單和枕巾回去,機織布,顏料染得均勻,正中間是大牡丹花。
鄭二嬸愛不釋手,「春兒,得花不少布票吧!」
秀春道,「不用,我趕在中秋節買的,拿糧本排隊買就成,不用布票。」
說著,秀春又把禮錢遞給鄭二嬸,鄭二嬸不收,「都送了禮了,還添啥錢,跟大妮結婚一樣,禮我收了,錢不能再要!」
秀春硬塞給了鄭二嬸,笑道,「大妮姐結婚那會兒我還是姑娘,不添禮錢就算了,現在可不行,我都結婚了,哪能不隨禮啊。」
聽秀春這麼說,鄭二嬸才收了下來,秀春看鄭二嬸要忙的事還挺多,讓鄭二嬸去忙活招呼客人。
「那行,咱都是自家人,我就不跟你客氣了,那啥,春兒你自便了啊。」
鄭二嬸家堂屋裡擠得滿滿噹噹的人,秀春跟父老相親說了會話,就自己出來轉悠,準備回家看看錢寡婦,高淑芬也在,撅著屁股在挖自留地裡的菜。
瞧見秀春,心裡明白秀春這個時候回來幹啥,不由陰陽怪氣道,「喲,春兒回來啦,咋地,工作不忙啊,還能趕回來喝小二喜酒,上回你大丫姐結婚,也沒見著你回來,你大丫姐還念叨你呢!」
秀春不傻,自然聽得出來高淑芬這是在怨她,沒能在大丫結婚的時候回來。
回來幹啥?她結婚的時候,也沒見家裡哪個人去送嫁,倒是鄭二嬸娘幾個,大老遠的趕去城裡送她出娘家門,將心比心,她憑啥要回來送大丫?
秀春只當沒聽懂高淑芬話裡的意思,進了堂屋。
錢寡婦在往腿上綁護膝,秀春心裡咯登一下,「奶,你老寒腿又犯了?」
錢寡婦耐不住疼,呻吟了一聲,歎氣道,「這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一變天又不行了。」
錢寡婦話音剛落,秀春便道,「明天我帶你回城裡住,去醫院好好看看,可別拖,不然又像頭幾年那樣,拖拖拉拉總不見好。」
錢寡婦不想去瞎折騰秀春,「回頭我讓你大伯帶我去鄉衛生站拿點藥吃算啦,還折騰去大醫院,麻煩。」
秀春道,「奶,這有啥麻煩的,苗苗哥雖然在外科,但我公婆都在內科,他們能看這病,直接找他們就好了,這事你得聽我的,有病就趁早治。」
秀春沒由著她,中午在小二家喝了喜酒,下午收拾收拾東西就把錢寡婦帶回了城裡,安置在他們原先的老房子裡。
錢寡婦心裡挺不是滋味,「我過來又得折騰你來回跑。」
秀春寬慰她,「你就別瞎想了,在這住一段時間,等病控制住了,想回老家我再送你回去。」
鋪床引爐子燒開水,把錢寡婦安置好又做好晚飯,秀春才回家屬院,正好趕上陳學功下班,兩人一塊往家走,「春兒你不是說要明早才能回嗎?」
秀春道,「我奶老寒腿又犯了,我把她接了過來,明天帶她去讓大伯看看。」
聞言,陳學功道,「你把奶安排住在老房裡了?」
秀春點點頭。
陳學功歎氣,道,「傻媳婦,你把奶接到咱家住,在客廳鋪張床不就行了,最起碼方便照顧她。」
秀春也歎氣,說是這麼說,錢寡婦不是陳家的公親,而是她的私親,她哪能二話不說就把錢寡婦接到家裡住下,就算陳秋實和許淑華再好說話,住時間長了也容易生矛盾。
「苗苗哥,我奶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古怪的很,她對老房子環境熟悉,讓她住在那兒沒事,我每天中午都去看看她,等她病好了,她還得要再回鄉下去住。」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道,「我看這樣吧,你中午就別去了,旦旦看不到你一准哭鬧,我中午過去,你傍晚下班過去,我們兩換著來。」
有陳學功這番話,秀春心裡暖的不行,左右看看沒人,趕緊拉了拉陳學功的手,「苗苗哥,你對我真好。」
陳學功失笑,「你都給我生旦旦了,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話音剛落,陳學功乾脆直接拉住了秀春的手,秀春掙了掙,小聲道,「被人看見不好。」
陳學功道,「沒事,都是老熟人,咱兩正兒八經領了證的,還不能拉拉手啊。」
樓下碰見梁主任他愛人,互相打了招呼,梁主任他愛人猛地拍腦門,對秀春道,「看我這記性,春兒,有你的信,今天老許帶旦旦出門,你家沒人,我就給你代收了。」
秀春跟梁主任他愛人上樓去拿信,邊下樓邊拆開信,竟然是張秀英寄給她的。
她向秀春道歉,並且告訴秀春她已經結了婚,在臨市安家落戶,信尾處再次懇求秀春不要把她之前說的事向別人說。
秀春無奈,張秀英犯不著再特意提醒她一次,先前她都沒存過毀張秀英名聲的心思,以後就更不可能會,只要顧偉民不放出去,她可沒那個閒心去跟別人碎嘴。
次日,秀春先把錢寡婦帶到醫院找陳秋實看了病,又把錢寡婦送回老房,之後才匆匆忙趕去上班。
緊趕慢趕,還是遲到,周科長已經在主持開會。
秀春悄悄進了去,坐在吳大姐旁邊。
吳大姐低聲道,「孫啊,我讓你寫的入黨申請寫了沒?」
秀春茫然,把這事給忘了。
吳大姐恨鐵不成鋼,催她,「快寫快寫,那誰,小顧都交上去了,你可不能落後,明年有個名額,別被他搶了去!」
秀春連連點頭,「這次肯定不能忘!」
開完會,各自上班,趁不忙,秀春拿了紙筆,刷刷寫入黨申請,顧偉民伸了個腦袋過來看,「孫秀春,你也要入黨啊。」
秀春沒理他。
顧偉民又道,「我聽說張秀英結婚了?」
是哪個傻帽,還敢要她?
秀春擱了筆,直了身子,面無表情看向顧偉民,「你到底想說什麼。」

第112章 15號一更

暈暈乎乎從鄉下調回來,張秀英那個臭婆娘死活不告訴他找了誰,不告訴就不告訴,反正他是調回來了!
回來之後,往日看都不看他一眼的領導,對他客客氣氣不說,還有意向提拔他,顧偉民能不把尾巴翹上天嗎?!
可想到頭兩天去周科長辦公室整理材料時看到的,顧偉民就一陣冒冷汗,暗惱自己以前怎麼沒好好跟秀春相處,眼前這個才是他要好好巴結啊!
如果他跟秀春處好了關係,搞不好現在早就步步高陞,哪還會去鄉下受那個冤枉罪!
顧偉民轉轉眼珠子,隨手拖了把椅子坐到秀春對面,試探道,「秀春,許部長是你什麼人?」
秀春抬抬眼皮反問,不給他好臉色,「跟你有什麼關係?」
秀春的冷臉子似乎絲毫沒影響到顧偉民,顧偉民賠著笑道,「沒什麼關係,沒什麼關係,我就是順便問問,對了,我媳婦要去一趟上海,你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老同學一場,只要你開口,我白送你都成!」
聽他這麼說,秀春一陣納悶,顧偉民這是在撒什麼神經,吃錯藥了?
「我沒什麼要帶的,你問問吳姐他們,她們要帶東西。」說著,秀春喊人,「吳姐,你閨女不是想買雙皮鞋嗎?顧偉民媳婦要去上海,他說幫你帶,還有劉姐,你前些時候不是還叨念買個鐵皮暖壺嗎?讓顧偉民她媳婦給你帶啊!」
「真的?小顧你媳婦要去上海?」
「要帶要帶,給我帶兩個暖壺。」
「還有我,還有我…」
局裡人立馬將顧偉民圍住,顧偉民聽他們七嘴八舌的說,擦擦額上的汗,小心翼翼道,「我媳婦估計帶不了這麼多東西…」
金蘭香要是知道他給她攬這麼多活,還不得跟他干仗啊…
吳大姐不滿,「既然帶不了,那就別先應下來啊。」
「就是,上回小孫去上海,我讓她給我帶塊奶油蛋糕她都給我完好無損帶回來了!」
……
看顧偉民吃癟,秀春心情極好,下班前先向周科長遞交了入黨申請,周科長笑瞇瞇道,「小孫啊,好好幹,前途無量啊,等你加入了組織,再干幾年,我這位置就是你的啦。」
秀春哪能聽不懂周科長話裡的意思,忙謙虛道,「我還不行,得多歷練。」
她上來了,周科長離退休早著呢,他調去哪兒?秀春可不會認為周科長會甘心把現有的位置讓出來,除非他有更好的去處。
果然,周科長下句話來了,「小孫啊,許部長他,聽說要來澤陽,到時候…」
外公要來澤陽?這個秀春還真不知道。
秀春笑呵呵道,「沒聽我婆婆說這事,就算他老人家來澤陽,估計行程太忙,也不會往家裡走。」
話說完,秀春趕緊找個借口溜。
下班的早,還是先回老房子看錢寡婦,哪知陳學功已經在了,腰上繫了個圍裙在往鍋裡鐵饃饃,他會和面□面,只能揉成糊糊揪一團直接往鍋沿上黏,弄得滿手是麵粉。
秀春忍不住發樂,解開他圍裙,「苗苗哥,還是我來。」
陳學功側了神,方便她解繩子,「中午我來就行了,你就別折騰了。」
秀春往裡屋看了一眼,「奶睡著吶,她年紀大了,我不過來看一眼放不下心。」
陳學功拿她沒法,只能順著,燒好飯盛到錢寡婦床沿的桌上,錢寡婦一直醒著,就是渾身疼得下不了床。
「你們快回去吧,我自己行了,旦旦這麼小,看不見你該鬧了。」錢寡婦攆他兩走。
秀春嘴上哎了一聲,人卻沒走,四下看看,彎腰把床腳的尿壺拽出來,端去公廁倒了。
陳學功把錢寡婦要吃的藥都倒在一張報紙上,開水倒好,暖壺就擱在桌子下面,裡面的開水是剛裝進去的。陳學功拉錢寡婦的手,讓她摸了大概位置,對她道,「奶,記得吃了飯隔半個小時再吃藥,水冷了就再添一點,搪瓷杯裡我只倒了半杯水。」
錢寡婦連連應聲,不住催他,「好啦,快回去吧。」
確定沒有什麼沒幹的事了,兩人才出門往家走。
想起周科長說的,秀春拍拍陳學功的背,問他,「苗苗哥,外公要來澤陽啊。」
陳學功蹬著自行車,頭也沒回道,「他打電話告訴我要來,但是得到年末,要去一鋼,還得去衛東他們部隊,不一定有時間來家裡,所以這事我就沒提。春兒,怎麼了?有人跟你說啊。」
提起這個就頭疼,秀春忍不住歎氣,「衛東幹的好事,這下好了,周科長三天兩頭跟我套近乎,今天還向我打聽外公的行跡,更鬧不明白的是顧偉民,不知道又在打什麼主意,態度來個大轉變,弄得我心裡發毛。」
陳學功忍不住笑,「猜不准就丟到一邊,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至於你們科長,讓衛東跟他說去。」
秀春道,「還讓衛東去?」
聽出秀春話裡的不信,陳學功道,「春兒,你就放心吧,衛東沒你想得那麼簡單。」
秀春決定聽陳學功的,讓小叔子官大一級去壓人吧!
隔了沒幾天,趕著秀春上班的時候,錯眼瞧見一個穿軍大衣的上了二樓,看背影身姿像是許衛東,秀春不知道他們在上面嘀咕了啥,好一會許衛東才從上面下來,周科長親自相送,兩人友好握手,惹得局裡頻頻側目。
許衛東衝秀春咧嘴笑,比劃了個吃飯。
他要去蹭飯。
秀春想翻白眼,她這小叔子啊,不給她找麻煩他就不舒坦是吧!
果然,等許衛東走了之後,吳大姐和劉姐兩個迅速過來問她,「小孫,你認識剛才那位軍官同志?」
秀春忙道,「我哪認識,我是有夫之婦,孩子都快一歲了!」
「那他朝你看?」
秀春指指吳大姐,「吳姐,我覺得他在朝你看。」
吳大姐納悶,「朝我看?難不成是我家老王的什麼戰友?」
許衛東被周科長送出門,兩人一前一後走,迎面碰上夾著皮革包,縮腦袋偷摸進局裡的顧偉民,周科長眼尖,立馬喊住了顧偉民。
「小顧,怎麼回事?又遲到!」自打秀春跟周科長露了底之後,周科長就越看顧偉民越不順眼,沒啥本事裝蒜倒是行,白害他恭維了這麼長時間!
顧偉民心裡也是犯嘀咕,他剛調回來的時候,周科長對他多和顏悅色啊,甚至都快低頭哈腰了,也不知道從啥時候起,周科長態度又來了個大轉變,天天盯著他,專揪他小辮子。
「趕著月初,副食品店上一批白菜蘿蔔…」
他話還沒說話,周科長就打斷道,「哦,今天排隊買白菜蘿蔔,那昨天呢?排隊買糧?前天呢?前天幹啥去了?!天天遲到,你把組織紀律放眼裡了嗎?!」
顧偉民飛快的看了一眼站周科長旁邊的許衛東,心裡直犯嘀咕,回想自己在哪兒見過這人。
想了半天,腦門子直冒冷汗,難不成張秀英求的人是…
周科長又訓斥了幾句,這才擺手讓顧偉民進去,眼不見心不煩!
顧偉民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惴惴不安,逃一般的進了局裡…
「賊頭賊腦,油頭滿面。」那個張秀英是腦子裡進了水嗎?怎麼會看上這種人。
周科長賠笑道,「我就說您一定是搞錯了,他哪值得您親自跑一趟來過問吶!」
許衛東點頭,「對,是搞錯了,周科長看他挺不順眼啊,你們單位明年又要找新人了吧,引進人才是好事,對干領工資不幹活的人,該精簡給精簡得了,也是響應國家號召,你說是不是?」
周科長忙道,「對,對,您說得是!」
許衛東見目的達到,親切告別後,大步趕往市醫院家屬院。
周科長站在原地,擦擦額上的汗,搖頭道了一句,「祖宗啊…」
中午秀春下了班,先去副食品店,還剩點瘦肉擱在砧板上,秀春也沒得挑了,買了半斤,又買了大白菜蘿蔔,回到家,果然見許衛東在客廳坐著,懷裡抱著旦旦,把他拋上拋下。
許淑華在張羅做飯,秀春把菜肉拎進廚房,洗手幫忙做飯。
許衛東抱著旦旦過來,伸了個腦袋進來,沖秀春道,「嫂子,事我已經幫你解決好了,以後你們那什麼科長,他保管不去煩你,還有那誰,顧什麼東西,你就等著吧,最遲明年開春就讓他喝西北風去。」
秀春還是不放心道,「你跟科長直說的?」
許衛東道,「不直說,萬一他老糊塗,聽不懂人話呢?」
秀春歎氣,「他還跟你說什麼了沒?」
許衛東想了想,才道,「還不就是打聽我爺爺來澤陽的事,讓我帶他向爺爺問聲好,當然了,最好能跟爺爺碰個面。」
秀春聽得皺眉,周科長難不成真是糊塗不中用了?許衛東好糊弄,許部長是好糊弄的人?你是什麼級別的,許部長又是什麼級別,中間隔了這麼多層幹部都不一定能見到部長的面,一個小小的科長還想去見?
越臨近年末,得了消息的市各大機關單位都在緊鑼密鼓的忙活,秀春他們單位也在跟著瞎忙,就怕許部長興致來了隨便抽單位來視察。
秀春不敢偷摸提前下班,中午只能讓陳學功去照看錢寡婦,吳大姐不停抱怨,「百貨商店上架一批煙酒,我家老王就愛抽煙,都沒時間去給他買!」
「我也是,聽說明天還有一批布上架,這回可不是機織布了,是化纖布!」
趕著過年,誰家孩不想做新衣裳啊,劉姐可就指著把手裡的布票花出去給她家兩孩各做一身呢!
「下班再去看看?」秀春建議。
劉姐道,「下班?等下班你連個布頭都摸不到!」
快十二點了秀春才下班,陳學功剛到家,家裡祖孫三人已經開飯了,旦旦坐在木頭車裡,張大嘴巴管許淑華要飯,口水直滴。
秀春洗了手,把許淑華手裡的木頭碗和木頭勺接過來,往旦旦嘴裡送雞蛋羹。
旦旦歪腦袋,盯了秀春一會兒,突然就笑了,嘴裡含糊不清道,「媽…媽…」
秀春聽得直樂,再獎勵一勺雞蛋羹。
許淑華也笑,「這孩,我餵了半天也不喊我,他媽一回來就開始拍馬屁了!」
許淑華又逗了會旦旦,不停教他說奶奶,旦旦總算給面子的從嘴裡冒出一聲,「奶…!」
許淑華先是一愣,而後樂得大笑,沖陳秋實道,「老陳,聽到沒,旦旦剛才喊奶奶了!」
陳秋實面上不顯,心裡酸得自冒泡,「有啥好得意的,趕明個我就讓旦旦喊爺爺。」
旦旦從許淑華這裡又學會了一個字,不停在喊奶,奶,可把許淑華樂得,快找不著北了!
陳學功看這一老一少撒瘋一樣,腦仁疼,換秀春去吃飯,他來喂旦旦,「媽,外公要來澤陽,這事你知道了吧。」
許淑華道,「知道,估計不得來咱家,沒咱們啥事,咱們今年回鄉下過年吧,回鄉熱鬧點!」
夜裡下了場雪,第二天外頭花白一片,秀春又給旦旦在棉襖裡加了一件羊絨衫,徹底把旦旦裹成了一個圓球,放他在床上,旦旦已經會坐了,爬還不太行,但他會滾,滾兩圈就滾到陳學功懷裡了,再滾出去,再滾回來,玩得樂此不疲。
陳學功側身面朝床裡面,一手支腦袋,一手像撥皮球一樣撥旦旦來回滾。
「苗苗哥,你會把旦旦轉暈的。」秀春洗漱好了進來,趕緊攔住陳學功,換他起床去洗漱,天這麼冷,秀春不想讓旦旦下床受凍,看著旦旦讓他在床上自己玩。
許淑華一看外邊雪下這麼大,乾脆不去上班了,把旦旦抱到她床上,祖孫兩個吃了早飯就睡回籠覺。
秀春放心的去上班,途徑易真家門口,正好瞧見易真拉二蛋出門,是要把二蛋送去托兒所,托兒所離家屬院不遠,只看兩歲以上的娃。
「易姐,這麼冷的天,還把二蛋送托兒所啊。」秀春摸了摸二蛋的小手,跟他們一塊走。
易真把圍巾給二蛋裹緊了,就露出兩個圓溜溜大眼,「他爸上班,我也得上,還有小哭包要看,實在忙不過來。」
說著,易真又道,「明年就行啦,有人幫忙帶就成!對了春兒,我還沒跟你說呢,年末我跟新陽就得辭職去北京了。」

第113章 15號二更

二蛋跟著易真後面奶聲奶氣道,「去北京,看天安門!」
秀春忍不住笑,隔著帽子摸摸二蛋腦袋,「二蛋去了之後要想姨和姨父啊!」
二蛋小雞啄米般點頭,「想,想!」
「易姐,怎麼這麼突然啊。」秀春忍不住問。
易真歎氣道,「主要是新陽他爸身體不行了,剛被查出膀胱癌,咱們小輩的總要去盡盡孝,兩個老人家太想孫子孫女了。」
一家子都是醫生,秀春聽過癌症這個詞,是不治之病,得上幾乎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秀春道,「動身前我們去送你。」
易真笑道,「幹嘛,又不是生離死別,以後可以去北京找我們吶,等你生個女娃,給我們二蛋當媳婦!」
二蛋跟著就道,「當媳婦!」
秀春噗嗤一聲就樂了,忍不住逗二蛋,「二蛋,你知道啥叫當媳婦嗎?」
二蛋若有所思,想了好一會兒才道,「媽媽給爸爸當媳婦,生二蛋!」
聞言,秀春汗顏,忍俊不禁道,「易姐,你家二蛋,你都給他灌輸了啥思想啊…」
易真哈哈笑,「這可不怪我,是他爸成天當著孩子面胡說八道,二蛋要是被教歪了,全賴他!」
兩人你一句我一嘴說笑,易真突得想到了什麼,跟秀春說正經事,「春兒,你以後想幹點啥?你想過沒有?我的意思是說,比如像你家小陳那樣,整點學術,再或者,像你以前去黑市上搗騰的小買賣,你不會要一直在郵局上那種閒得蛋疼的班吧。」
易真問的倒真讓秀春陷入了思考,以至於都沒聽清易真最後爆粗口。
秀春道,「易姐,你說的我確實考慮過,就是一時半會想不到自己到底能幹什麼。」
學術方面,她只念到高中就止步,根本無法和陳學功接受過高等教育的人相提並論,像以前那樣搗騰小買賣,又是犯罪,不敢明目張膽的來。
似乎看出了秀春的疑惑,易真笑了笑道,「春兒,如果你想和小陳一樣搞學術,那我勸你現在就好好學,現在沒有高考,不代表以後沒有,如果你想做後者,也不要怕,早晚都會合法化。」
秀春已經不想問易真怎麼會知道這些,決定聽她的,點頭道,「易姐,你的話我記在心上了,我會好好想想!」
辭工手續辦理起來很簡單,易真跟秀春說完沒幾天就向工會遞交了辭工信,又把手上工作交給新招進來的小范,比小范還早進來一年的小曹坐在一旁,看著她們,眼神幽怨,易真只當沒看見,雖說小曹是她名義上的徒弟,可這徒弟工作不咋地,壞水倒是挺多,想接手她的工作,沒門!
「易姐,有沒有要交給俺干的活。」小曹忍不住了,站到易真跟前絞著手指頭,同時怨憤的看了一眼低頭整理材料的小范,比她還晚進來一年,憑啥取代她地位,不就比她長得漂亮點,女妖精似的!
易真沒看她,繼續遞給小范資料,「沒啥讓你幹的,你坐著歇會。」
「易姐,你是不是對俺有意見。」小曹紅了眼眶,她這話聲音不小,辦公室幾個老東西都紛紛往這邊看。
易真心道你才知道我對你有意見啊,單憑你背地裡給我穿小鞋,不是顧著先前的師徒情分在,早收拾你了!
易真呵呵笑,「你怎麼就篤定我對你有意見,難不成是你干了啥虧心事?」
小曹臉頓時漲得通紅,我了半天沒我出個下文來。
索性易真就要走了,也不怕得罪誰誰誰,直接道,「幹不了啥活就一邊呆著去,別站這跟木頭樁子似的耽誤我幹事。」
小曹抽抽噎噎的回了自己辦公桌前坐著,敢怒不敢言,小范不由悄悄沖易真豎了個大拇指。
辦完交接手續,跟幾個前輩告辭,易真把工作證交給馬大姐。
「小易啊,這裡就是娘家,以後要常回來看看我們吶!」馬大姐拉著易真的手,眼眶微紅。
丁科長也道,「去北京是好事,在哪工作都一樣,到了首都好好為人民服務!」
易真挨個謝過,拎著自己東西出來,一身輕鬆,去了北京才不要干勞什子為人民服務的活,她要讓幾十年後的胡潤富豪榜上多個女富豪的名字!
易真辭工之後,何新陽也辦理了辭工手續,一家四口買了臘月二十三的火車票,小哭包免票,二蛋半票。
臨上車前,秀春和陳學功去送他們,把剛鹵好的野兔遞給易真,讓他們在火車上吃。
「哇,還有鹵鵪鶉蛋!」
快過年了,秀春總得給家裡人謀點福利,存點醃貨鹵貨好過年。
「你們要來北京玩啊。」易真捨不得這個地方,捨不得她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秀春彎腰把二蛋抱了起來,忍不住親了口二蛋白嫩的臉蛋,保證道,「以後去北京,一定找你們。」
小哭包一歲多來,沖秀春撲騰著手,「親,親親。」
秀春笑,又把小哭包從易真懷裡接過來,左親右親,小哭包咯咯笑,吧嗒吧嗒在秀春臉上印兩個口水印子。
二蛋不滿,隨即也要衝秀春臉上印口水印,不過還沒竊香成功,就被陳學功從後面一把抱到了他懷裡,沖二蛋伸了臉道,「親我的。」
二蛋嫌棄的扭開臉。
何新陽笑得肚子疼,「老陳,真有你的,我家二蛋的醋你都要吃。」
陳學功哼哼,心道等我家旦旦長大了,讓他親你媳婦,看你有啥感想。
說說笑笑,直到把何新陽一家四口送上火車,陳學功和秀春才回去,候車室人多擁擠還不覺得有多冷,出來之後寒風陣陣,陳學功把秀春的圍巾往頭上裹,給她裹得就剩兩個眼睛才滿意,把她手揣進自己大衣口袋裡,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往家去。
「苗苗哥,你說外公來咱家嗎?」
「可能來,可能不來。」
秀春汗顏,決定不問了。說曹操說曹操到,兩人站門口撣雪進家門,客廳裡坐著喝茶的可不就是許顯荻?!
跟許顯荻一塊的還有兩個穿便裝的中青年,皆身量魁梧,一看就是練家子。
兩人紛紛喊了外公,秀春左右看看,沒見著許淑華,陳秋實道,「你大娘去你奶那裡了,大冷的天,她又從家裡抱了一床棉被過去。」
錢寡婦自己住在那兒,許淑華這個親家也會三五不時的過去看看,給錢寡婦添置點東西,蔬菜大醬豆油白糖之類的生活用品,錢寡婦總能用得到。
秀春哎了一聲,轉而問許顯荻,「外公,你們晚上吃了沒?」
許顯荻咳嗽一聲,道,「吃是吃了,沒吃飽,你要是再做一頓也行,最好揉面做點手□面,有肉沒?熗點蔥花切點肉絲,臘肉也行!」
陳秋實擦擦額上的汗,怪他,怎麼就不想著再招呼老岳父再吃點呢。
秀春忍著笑,去廚房繫上圍裙做許顯荻要吃的手□面,她做多,估計兩個跟著許顯荻的年輕人晚上也沒吃多少,家裡還有鹵野雞,切了一盤,醃蘿蔔乾切丁拌上調料,許顯荻唏哩呼嚕吃了兩大碗,兩個年輕人把鍋裡剩下的全給吃了,連湯都沒剩。
許淑華回來了,瞧見她老父親面前擱了兩個大碗,訝道,「爸,誰晚上沒給你吃飯吶?」
許顯荻擺擺手道,「別提了,晚上在總理家吃的,大白菜燉土豆,熗蘿蔔絲,好歹趕著過年吧,連點肉末星子都沒有。」
這可就有點做過了,普通人家趕著過年憑肉票還能多買二兩肉呢!
這年頭,越是大領導越要勤儉樸素兩袖清風,吃肉那是享樂主義,奢侈腐敗,得挨批,總理家就住革委會大院職工宿舍裡,還不一定有個科長的住房條件好。
晚上許部長和隨行幹部在國營招待所下榻,明天還要去視察一鋼,在這坐了一會兒,進屋看看熟睡的旦旦就走了,臨走前問道,「旦旦取大名了嗎?」
陳秋實道,「他老太給取了,旦旦這一代論輩分排到祺字輩,取了陳祺松。」
許顯荻不住點頭,「不錯,老親家還挺會取名字嘛!」
次日秀春去上班年前最後的班,雖然才臘月二十四,但許部長今天就會走,不管查不查得到他們,明天都會清閒很多,排個值班表,每天安排一個人輪流值班即可。
八點鐘,所有人都到齊,周科長呼籲大家不能掉以輕心,一天要全身心戰鬥在崗位上,不得遲到早退,不得偷摸去百貨商店搶貨,不得…
劉姐插科打諢,「上廁所呢?」
周科長重重咳了一聲,「除了上廁所之外!」
一番鼓舞之後,大家各司其職,秀春管拍電報,吳大姐填電報單,一上午就沒幾個來拍電報的,所以還是很清閒,秀春把她藏在辦公桌裡的小說偷拿出來,看得津津有味。
上午沒來,下午還不見人影,就在大家以為今天都相安無事,傍晚快下班時,許部長由總理作陪,連帶一眾大小幹部,考察來了…
周科長激動的講話都哆嗦了,這麼大的領導,他可是頭一次近距離接觸啊,還有總理在…
許部長在外一改在家的火爆脾氣,顯得格外和藹可親,讓周科長慢慢來,別激動,好好說。
主要還是瞭解各部門的工作業務,提出不足,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周科長腦子暈暈乎乎,把他提前準備的東西全給忘了,急得面紅耳赤,就差沒抓耳撓腮了。
局裡的一眾職工看著也著急,他們科長平時挺能說會道的一人啊,給他們開會時時頭頭是道,怎麼倒了關鍵時刻還掉鏈子了呢!
著急歸著急,可也沒誰敢上去幫周科長說一句話。
當然了,有個想出風頭想瘋了的人例外,顧偉民幾步衝上前,走到周科長身旁,侃侃而談,把各部門的職務責任挨個向許部長介紹。
許部長往裡走,面上不顯山露水,豎耳朵聽顧偉民報備,顧偉民尾隨其後,把周科長擠到了一邊,說得眉飛色舞,一個不察,把書記都擠在了身後。
全程陪同許部長樓上樓下視察,文件檔案啥的,他都清楚。
考察結束,許部長樂呵呵對周科長道,「小周,你下面這小同志,還挺會說話嘛!」
顧偉民飄飄然如在空中,神情越發恣意張揚。
秀春心裡暗爽,顧偉民啊顧偉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要闖,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周科長呵呵賠笑,「哪裡哪裡,他還得再歷練歷練。」
聽周科長這麼說,顧偉民不由心生不滿,部長都誇他了,科長咋地?還想搶他功績不成?
全局上下送許部長,許部長親切挨個握手,握到秀春時,許部長朝她快速的眨了個眼,剛在秀春心裡建立的偉岸形象一瞬間就轟然倒塌,秀春竭力忍住笑,外公還是那麼調皮啊…
等許部長走了之後,周科長臉上的笑不復存在,沉著臉,召所有人下班前開個臨時會議。
大家各自歸位,周科長先看了秀春一眼,問她,「小孫,值班表排出來了嗎?」
秀春點頭,「排出來了!」
為照顧單位女同志,秀春把女同志的班都排在前面,因為越接近過年,家裡燒洗髮面蒸饅頭的活還得女同志來幹,男同志就排到年前和年後幾天。
「還有件事。」周科長把話帶到了正題上,「上頭下達文件,鼓勵大家積極支持農村建設,局裡要派人去支援,還是老規矩,大家投票決定,今天我先通知,大家回去好好想想,這次爭取把局裡最優秀、覺悟性最高、最積極的人派過去,支持的不僅是農村建設,還是國家建設!」
周科長把話音都甩了出來,再聽不出來的那可真是二傻子了。
今天下班,秀春心情極好,明天她值班,值完班就能收拾東西準備回老家,先去老房子給錢寡婦做飯。
「奶,這兩天咱們就回去!」
錢寡婦一聽,來了精神,向秀春抱怨,「太想家了,天天在這吃藥,去醫院,我都被折騰怕啦!」
秀春笑,「生了病就得早治,你現在有沒有好很多?」
錢寡婦點頭,「那是比原先強太多,先前都不敢走路,你看我現在,啥啥都能自己幹了!」
祖孫兩嘮了會磕,錢寡婦讓她趕緊回去,秀春看看手錶,都快七點,是該回去了。
晚上又是熱熱鬧鬧一桌,陳家人,許顯荻、許衛東再加上兩個年輕人,滿滿當當圍了一桌子。殺豬菜、麻婆豆腐、鹵豬頭肉、辣子炒蘿蔔絲,從食堂買了大饅頭,爐子上咕咕熬著面粥。
許顯荻道,「春兒,你們單位哪小年輕,叫啥?挺有意思。」
是挺有意思,一連得罪兩大領導,還覺著自己神氣的不得了!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許部長再厲害,那也是在首都的大佛,家裡的香不燒,去瞎拜啥外地佛?
秀春笑回道,「姓顧,叫顧偉民。」
秀春話音剛落,許衛東便皺眉道,「怎麼又是他,他還沒滾蛋啊!」
許顯荻斥他,「瞎說啥!」
吃吃喝喝到快九點,吃了飯又點煙,老少幾個男人吞雲吐霧。
旦旦在屋裡嗷一嗓子,嚇得秀春立刻扔了手上的刷碗布,進屋去看。
一米二的床外沿沒有防護,旦旦剛睡下那會兒,秀春把他放在床裡面,就怕他亂翻滾下來,沒想到怕啥來啥,還是滾下來了!
秀春趕緊抱起,還好冬天穿的衣裳多,沒磕到哪,就是被嚇著了,臉哭得通紅。
小娃磕磕碰碰那是常有的事,陳秋實夫婦權當沒聽見,許顯荻坐在原處沒挪屁股,就陳學功進來了,看旦旦哭得臉通紅,抱了過來,搖頭道,「小混球,摔了就摔了,一點也沒你爸我當年的風範。」
秀春本來還有點緊張,聽陳學功這麼說,忍不住笑,「瞎說啥呢,旦旦是摔趴在地上嚇著了。」
哄了一會兒,旦旦才癟癟嘴安靜下來,眨著濕漉漉的葡萄眼,要秀春抱。
秀春接過來,「苗苗哥,你出去陪外公他們說說話,我哄旦旦先睡。」
陳學功點頭,隨即又道,「你也洗洗,跟旦旦一塊先睡吧。」
外邊講話還不知道要講到什麼時候,秀春想了想道,「那我就帶旦旦先睡了。」
陳學功很晚才上床,帶著一身涼意,沒敢往秀春身上靠,離得稍遠,等身上暖和了才伸手伸腳抱住她娘兩,親了親秀春耳朵,滿足的睡去。
夜裡下了場大雪,早上還沒停,秀春頂著風雪去上最後一天班,局裡其他職工也過來了,得要一起開個會,推出支援建設的人。
周科長朝顧偉民看了一眼,沒廢話,「好了,大家無記名投票。」

第114章 16號一更

顧偉民所得票數最高,十五個職工裡有十四個投他,剩下一票是顧偉民自己,他自己不可能投自己。
周科長唱票結束,顧偉民和牛哥表情都很精彩。
顧偉民全然不能相信局裡所有同事居然都把票投給了他,而他把手裡的票投給了原先帶他的師傅牛哥。
牛哥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這一票是誰投的,被自己帶出來的徒弟投了票,牛哥臉面有點掛不住,沉著臉一言不發。
周科長心情不錯,帶頭鼓掌,並且鼓勵顧偉民道,「小顧啊,好好幹,在哪兒都一樣,要把為人民服務的精神貫徹到底,別給局裡丟臉吶!」
眾人立馬熱烈鼓掌。
周科長又道,「這次支援建設的地方在紅色農場,好好幹,把工農業與知識相結合!事不宜遲,我跟那邊領導已經聯繫好了,你過完年就過去報道。」
顧偉民忙道,「那我什麼時候能回來?!」
周科長呵呵笑,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小顧啊,你這種想法可就不對了,支援建設是好事,你覺悟這麼高的人咋還想不通了?組織給你這個機會是希望你好好表現,還沒去呢就想著回來,這種想法要不得!」
說完,周科長不再看顧偉民,「還有沒有其他事?」
吳大姐插科打諢,「有事!百貨商店今天大惠民,憑工作證混紡的羊絨毛線不要工業券,九塊五一斤,去晚可就搶不上了!」
眾人哄笑。
周科長道,「還有這好事?那趕緊的,咱們下班,我也跟你們一塊去,我家閨女嚷著讓她媽給織毛衣呢…那個,小孫啊,今天你在這留守崗位,幹好活知道不?」
秀春笑道,「成,你們都趕緊去,吳姐這是我工作證,給我也帶兩斤!」
旦旦小身子長了不少,以往的小毛衣小線褲穿上都短一截了,秀春準備再稱點毛線,配上原來舊的,再給他織兩身。
四下散開,工友們皆往百貨商店趕,局裡就剩秀春和失魂落魄的顧偉民。秀春直接無視他,從辦公桌抽屜裡拿了本從廢品收購站淘回來的中藥圖譜看。
受陳學功影響,秀春偶爾也會跟著陳學功看看醫學雜誌,當然多半都不懂,每次陳學功都會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解釋給她聽,秀春也願意學,如果陳學功一直在學習,而她原地不前進,每天張嘴閉嘴圍著家長裡短,生活也很無趣。
不過相較那些秀春看不懂的化學方程式,秀春顯然更喜歡看中藥圖譜,她記性還算好,邊看邊記,現在已經能認出不少種中藥。
秀春辦公桌裡還放了本屠女士寫的抗瘧單方驗集,小小的一本冊子,秀春看得入迷。
顧偉民磨磨蹭蹭的收拾了東西,垂頭喪氣,實在想不出問題出在了哪裡,昨天他還為局裡掙回面子呢,連部長都對他刮目相看,今天局裡所有人居然還投票給他,是嫉妒他嗎?
顧偉民幾乎可以篤定,一定是嫉妒!
「孫秀春。」顧偉民喊她。
秀春裡恍然未聞,當他是空氣。
一直看到下班,秀春順手把小冊子裝進布兜裡帶回家,晚上等旦旦裹著奶嘴熟睡之後,秀春又把小冊子拿了出來,靠坐在床頭翻看,陳學功坐在書桌前翻雜誌。
「苗苗哥,你們現在找到抗瘧疾的辦法了嗎?」
陳學功合上了雜誌,踢掉鞋子上床,跟秀春擠在一塊翻看手冊,「目前沒有,還在用青黴素,但很不好使。」
瘧疾這個病在農村俗稱打擺子,感染之後三天兩頭髮高燒,在老農民看來是個很嚴重的病,因為一旦打擺子,那將意味著年年在同一個時間會犯病。有的老農民還知道把人送大醫院去治療,落後點地區的,乾脆把打擺子當成中邪,請人來跳大神,現在跳不了大神,就對著畫像念語錄…
聞言,秀春把小手冊往陳學功那邊放了放,追著問,「那苗苗哥,你知道屠女士這個人嗎?」
陳學功點頭,「有耳聞,不過她是研究中藥的,我們跟他們聯繫不太密切。」
醫學也有組織,不過大多西醫對西醫,中醫對中醫,中醫和西醫互相交流的機會還是偏少。
見秀春興致勃勃,陳學功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怎麼?春兒你想學?」
秀春笑了,有點不好意思,「我是覺得還挺有趣,可我沒上過大學,不像他們能有全面的學習機會。」
陳學功笑道,「沒上過大學要什麼緊,春兒你這麼聰明自己學一樣能行,不明白就問我,我來教你啊,我雖然不精,可我老師精通中西醫,好歹能帶你入門。」
秀春不迭點頭,這還是秀春來這個世界之後頭一次對某樣東西感興趣,她也不知道能維持多久,反正喜歡看就先看看,以後的事再說以後。
趕在年前,陳學功和秀春先回了趟鄉下,向生產隊借了馬車,趕馬車把老老少少都拉回鄉下過年,還有棉床被褥都得拉回來。
鄉下雖然燒了炕,但架不住冬天冷,回來總得有棉床被褥蓋!
錢寡婦也一塊回來了,陳老太沒讓她走,「老大姐,還回去幹啥,你一個過年多沒意思,就留在這一塊過年吧,孩子都在,圖個熱鬧!」
陳家地方足夠大,堂屋的炕也能鋪上墊褥睡人,錢寡婦留著不愁沒地方住。
秀春也不想讓她奶走,都兩年沒跟她一塊過年了。
「奶,你就留在這過吧,等過完年我再送你回去。」秀春挽著錢寡婦的胳膊勸她。
錢寡婦推辭了兩下,還是應了下來,她自己一個是冷冷清清沒個意思。
算起來錢寡婦今年該去孫有糧家過年了,她也不指望能過啥安生的好年,牛蛋狗蛋這兩年越來越大,眼瞅著就要挨個娶媳婦,她在家的時候,葛萬珍三天兩頭找上門一趟,跟她鬧,鬧完之後再去跟孫有糧鬧,要孫有糧拿錢出來給狗蛋牛蛋娶媳婦…
趕著年關,錢寡婦懶得因為這些事鬧心,是拿錢還是蓋房子,讓他們小輩自個去鬧騰,反正她是拿不出錢來給任何人!
大年三十,陳老太一大早起來忙活蒸饅頭,秀春和許淑華負責包餃子,錢寡婦坐爐膛口燒柴禾,陳木匠蹲在棚底劈柴禾,陳學功和陳秋實父子兩寫對聯貼對聯,一大家子各司其職。
不大的小廚房裡熱氣熏騰,比燒了炕還暖和,老少三代女人有說有笑。
「春卷要炸不?」陳老太有點捨不得,多費油啊。
許淑華立馬道,「要炸要炸,別怕浪費油,用完了總能想法辦弄到。」
陳老太咬咬牙,把小半斤豆油全倒進了鍋裡,念叨,「反正油也是倒出來了,再炸點蔬菜丸吧!」
秀春不迭點頭,「奶,這個好吃!」
地窖裡現成的白蘿蔔大白菜,蒸好的發面饅頭揉碎,拌上剁碎的蘿蔔白菜,如果有豆芽,再放點豆芽那就更好了,拌上一黃盆,捏成小圓球放在油鍋裡滾開,炸的金黃噴香!
想到大舅媽他們一家,秀春問道,「奶,我大舅和大舅媽他們今年回來過年嗎?」
提起這個,陳老太歎氣道,「秋娟和建軍早就回來了,頭幾天就過來看我和你爺爺,吶,門口面放的小半口袋白面,就是他兩拎來的。」
秀春訝異,「他們今年這麼早就放假了啊。」
陳老太道,「放啥假,是建軍挨批了,具體原因我也搞不明白,被遣派回來勞動改造了!」
陳老太打開了話匣子一般,絮絮叨叨說宋家的事,宋家一排四間大瓦房,當初建房的時候可是老大宋建軍和老二宋建國出錢蓋的,宋建軍工資拿得高,幾乎出了一大半的錢,現在回來改造,頭一個不滿意的就是老三宋建武的媳婦。
四間大瓦房,以前就宋建武和宋家二老住,多敞快,宋建武他媳婦娘家親妹子在家沒地方住,還被接來宋家單住一間,現在宋建軍一家三口回來了,住得肯定擠,剛開始宋建武他媳婦還不會說啥,時間長了肯定不樂意。
許淑華搖頭道,「那就是老三他媳婦拎不清了,房子好歹是建軍和建國蓋的,有老三啥事?他們可倒好,住長時間就以為那房子是他們自己的了!」
許淑華說這話對事不對人,錢寡婦臉上浮現不自然之色,秀春聽得唏噓,她小舅媽確實是個嘴巴厲害的人,就跟當初孫有糧佔著她家房子一樣,都太過理所應當了!
幾人嘮著嗑幹著活,才中午就有人家放炮吃飯,從中午到下午,半天炮仗聲陸續,就沒停歇過,可苦了旦旦了,想睡個覺都不安生,辟辟啪啪砰砰,把他嚇得哇哇哭。
陳學功無奈,抱旦旦進廚房找他媽,「春兒,咱家旦旦要嚇壞了。」
一驚一乍的,可不就是嚇人?
秀春忙洗了手,回屋裡給旦旦餵奶,「苗苗哥,要不咱們找個什麼東西把旦旦的耳朵堵上吧。」
大過年的,誰家能不放炮仗?還能挨家挨戶讓人不放炮麼,再說也不止他家旦旦一個小娃,也不知道別人家是怎麼弄的。
「找個耳捂子?」陳學功道。
他話音剛落,陳老太進來了,手裡拿了一團今年隊裡剛分的新棉花,去了籽,曬得鬆軟,陳老太道,「用棉花給旦旦塞住耳朵,苗苗小時候也怕炮仗聲,我就是這麼給他塞上的。」
說話間,陳老太已經搓了捻,小心翼翼擱到旦旦耳朵裡,少了擾人的辟啪聲,旦旦總算能睡個好覺,吃著奶就把自己吃睡著了,這一覺睡到天擦黑才醒,正好趕上年夜飯。
紅燒魚,蒸臘肉,炸春卷,小雞燉野蘑菇…堂屋的鐵皮爐子上咕咕熬著甜湯。
旦旦兩手撲騰,也要一塊吃飯。
秀春把旦旦抱在炕上,陳老太給他燉了雞蛋羹,木頭勺子遞給他,圍上圍嘴,任由他自己吃。
旦旦也是個小吃貨,雞蛋羹拌碾碎了的大米飯,圓滾滾的小球撅著屁股趴在炕几上,能把碗裡的飯全扒完。
爐子上的甜湯旦旦也能喝,秀春早盛了小半碗冷著,等旦旦吃完雞蛋羹拌飯再餵他點甜湯。
吃飽喝足了,旦旦滿足的在炕上爬來爬去,農村的炕可比他家的床大多了,炕燒得熱乎,旦旦小臉蛋紅撲撲的,撒歡的爬,嘴裡咿咿呀呀個不停。
熱熱鬧鬧吃完飯,串門子的串門子,打撲克的打撲克,家裡的老收音機哇哇響。
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他為人民謀幸福,呼兒嗨喲,他是人民大救星…
全國人民喜迎春節,歡度佳節不忘主席教導: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
打撲克到十二點,一九七二年的農曆新春到了,陳學功被趕出去放炮仗,辟辟啪啪,遠近聞聲…
旦旦下午睡了半天,精神還很好,也不怕炮仗了,趴在陳秋實大腿上咯咯笑。
別人都睡下了,旦旦還精神著,在炕上爬來爬去就是不願意睡覺。
秀春困得不行了,旦旦一會爬到她腳邊,一會爬到她頭上,小手拍拍這裡撓撓那裡,折騰完秀春又去折騰陳學功,陳學功可沒秀春的好脾氣,惱了他,對著旦旦屁股就是一巴掌。
旦旦癟癟嘴,想哭。
陳學功也怕旦旦哇一聲哭出來秀春找他算賬,趕緊把旦旦放倒,摟在懷裡又拍又打,連哄帶恫嚇,讓小蘿蔔頭趕緊睡覺。
旦旦也鬧騰一晚上了,停歇下來困意很快來襲,手裡揪著陳學功胸前的小米粒睡得香甜。
大年初一,大家都起得很晚,一來昨晚守夜守得晚,二來昨夜裡下了大雪,雪厚沒踝,大冷的天沒啥事都窩在炕上不願意動。
秀春醒的時候,旦旦還撅著屁股頭在睡,陳學功指指自己胸膛,朝秀春抱怨,「你看你兒子把我掐的。」
旦旦睡覺喜歡吸奶嘴,喜歡摸奶奶,陳學功胸前那點肉硬邦邦的,旦旦摸著不舒服,就想用力,小指甲把陳學功胸膛劃了幾道紅印子。
秀春噗嗤一聲樂了,隨即道,「你昨晚打旦旦了吧。」
陳學功猛地咳嗽兩聲,矢口否認,「沒有。」
秀春才不信,她都聽道拍屁股聲了。
在炕上磨蹭到快九點才起來,堂屋炕上的被子墊褥都疊收了起來,放上炕幾擺上瓜子花生糖果,沒幾時就有鄰居領著孩來串門了,陳學功帶秀春和旦旦去族裡幾個關係親厚的叔嬸家拜年。
年初一串門子,年初二走親戚。
初二大早上,陳秋娟就帶兒子回娘家了。
陳老太往門口望望,沒瞧見女婿宋建軍,就問道,「建軍那孩呢?」
陳秋娟來火,「別提他,讓他跟他老宋家人好好過去吧!」

第115章 16號二更

宋建軍畢業於北大化工專業,北大化工在這場革命浪潮中屬重災區,宋建軍的校友多數被下放勞改插秧,哪怕宋建軍再專注於化學研究也未能倖免,原本宋建軍可是蘆汪北合作社有名的人物,現在被遣送回老家進行改造,難免會有人在背後戳脊樑骨酸言諷語。
別人怎麼講,陳秋娟還不在乎,人嘴兩溜皮,外人想說什麼她也攔不住,陳秋娟氣就氣在老三兩口子竟然也落井下石,還對他們回來住有諸多不滿,四間大瓦房有一大半的錢是他們出的,憑啥他們回來住還得看人臉色!
陳秋娟前腳帶兒子回娘家,宋建軍後腳就跟過來了,陳家人只當沒看出這兩口子生矛盾,熱情的招呼宋建軍坐,宋建軍先瞅了一眼陳秋娟,挨在陳秋娟旁坐了下來,陳秋娟懶得理他,丟給他一個白眼,她現在看姓宋的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秀春拿搪瓷杯給她大舅沏了一杯茶。
「旦旦呢?」媳婦不理他,宋建軍有些無趣,四下瞧瞧,沒話找話。
秀春指指門外邊,笑道,「被學禮背出去玩了。」
孩子還是喜歡跟孩子一塊玩,宋學禮跟旦旦瘋幾次,旦旦就樂得找不著北了,撲騰著兩手非要宋學禮抱,不願意跟著爸媽,要跟小表叔一塊玩。
宋建軍笑著點頭,話音一轉,看他媳婦時眼含溫情,「旦旦又要有小表叔或表姑了。」
宋建軍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除了陳秋娟之外,皆有片刻怔愣。
「秋娟,真有了?」陳老太顫著聲問。
不止陳老太不敢相信,其他人也驚訝,陳秋娟三十出頭才懷上宋學禮,到今年已經四十二了吧,居然還能再懷上,喜事,天大的喜事!
陳秋娟白了宋建軍一眼,「還沒滿三個月,就亂說就亂說!」
聽陳秋娟這沖人的語氣,大家也明白她哪這麼大的火了,感情是孕婦帶了惹不起的脾氣啊…
陳秋實咳嗽一聲,教訓妹子,「秋娟你說話也注意點,苗苗春兒都在呢。」
哪能當著小輩的面這麼訓宋建軍。
秀春挨著陳秋娟坐,拉了陳秋娟道,「大舅媽,你有感覺嗎?有沒有想吐,吃飯怎麼樣,是不是總想睡覺?我懷旦旦…」
一個是剛懷上娃的,一個是剛生了娃的,你一句我一嘴,話題全圍繞著小娃娃聊。
陳學功看宋建軍,「姑父,這小表弟或小表妹出生,還沒咱家旦旦大啊…」
關鍵旦旦還得管人家叫表叔或表姑!
陳木匠吧嗒吧嗒抽著煙,臉上滿是喜色,「那有啥,農村婆婆和兒媳婦一起生娃有的是,你看那誰,婆婆又奶兒子又奶孫子,兩不誤!」
陳老太嗤笑,「別說,還真是這樣!」
中午少不得要張羅吃一頓,陳秋娟要幫許淑華洗菜,許淑華連連擺手,「外頭冷,你去炕上坐著,別出來瞎折騰。」
四十多歲懷娃,能跟十幾二十歲小姑娘懷娃一樣麼,可得仔細把身體養好了!
陳秋娟只好進屋,坐秀春和陳學功屋裡炕上,看著宋學禮帶旦旦玩。
宋建軍進來了,挨著陳秋娟坐,手還擱到了陳秋娟肚子上。
實話說,宋建軍和陳秋娟都算老夫老妻了,可這麼多年感情一直未曾淡過,幾乎沒紅過臉吵過架,這次陳秋娟實在忍受不了,才跟宋建軍吵了幾句,一慪氣不理他回娘家!
陳秋娟白他一眼,把他手拿開,「一屋子人,你手擱哪兒呢!」
宋建軍笑了,眼角帶了細紋,滿足的喟歎道,「我老來又得子,還不許我高興下啊!」
陳秋娟哼了哼,沒說話。
宋建軍勸道,「秋娟,下午就跟我回去吧,趕著過年,都不要鬧得不愉快,我們在這住也住不了多久,算了,就別跟老三家的一般見識,老三夾在中間也為難。」
陳秋娟不贊同道,「別給你老三說得多好,但凡他能做點主,他媳婦能說出攆咱們走的話?誰知道他們兩口子關上門在合計啥!」
這些年陳秋娟和宋建軍的工資可沒少補貼家裡,以前陳秋娟就意識到老三媳婦不是啥省油的燈,給她寄錢寄東西,就說你好,後來生了學禮,補貼家裡漸少了,老三媳婦的不滿就漸漸顯露了出來,陳秋娟就不明白了,工資是他們辛苦掙來的,難不成不養家餬口全上交養活你一家四口?
宋建軍辯解道,「老三是個憨厚人,你看這些年他帶爹娘生活,有說過一句埋怨話?」
陳秋娟忍不住擱在心裡腹誹,那是因為老大和老二又給他蓋房又補貼家裡!
陳秋娟是個明白人,知道總跟宋建軍鬥氣也不是解決之法,而且總生氣也傷夫妻感情,思及此,陳秋娟緩和了語氣,退一步對宋建軍道,「建軍,我也知道老三和他媳婦有難處,就像你說的,咱們在這也住不了多長時間,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懷上了二孩,二孩看這眼下的情形指定也是要在家出生,你就不為我想,也得為咱家學禮,咱家還沒出生的娃想想吧,一再忍讓他們,他們只會得寸進尺啊。」
宋建軍歎了口氣,他跟老三的處境一樣,也是左右為難,於老三而言,他們是親兄弟,於陳秋娟而言,他們是相伴半生的夫妻,實在是頭疼,大家和和睦睦多好,非要斤斤計較有什麼意思?
初二陳秋娟回娘家,初三秀春和陳學功帶上旦旦一塊去外婆家拜年。
宋乃娥也回來了,還有秀春的其他兩個姨,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大家客客氣氣,表面上有說有笑,可秀春還是注意到了,大舅媽和小舅媽始終不互相搭話。
小舅媽是個有心眼的人,生怕陳秋娟在秀春面前說了啥她的壞話,逮著空當非要拉秀春去她屋裡,讓秀春幫她看看她新做的罩衫好不好看。
秀春心知肚明,嘴上不好推辭,跟著小舅媽過去。
老藍色的機織布,做工尋常,別緻的地方在扣子上,盤扣打的很精緻。
秀春不住點頭道,「好看,好看。」
小舅媽笑道,「我還擔心你說這顏色我穿上老氣呢!」
秀春道,「哪能,顏色適合你,耐髒又耐看。」
小舅媽笑得更開了,拉了秀春說了好一會話,七拐八繞總算說到了正題上,話中有話道,「我跟你大舅媽近來鬧矛盾,這事你知道吧?」
秀春留了個心眼,笑道,「聽提過一嘴,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
小舅媽打量著秀春,似在審度秀春話裡真假,好一會兒才道,「春兒,你聽聽我說的,你看是我有理,還是你大舅媽有理。」
秀春呵呵笑,「我一個小輩,哪好評判你們長輩間的事。」
小舅媽充耳不聞,勢必要給秀春洗腦,「春兒,你二舅和二舅媽我就不說了,他們離得近,平時還常回來看看你外公外婆,農忙時候也回來幫家裡幹幹隊裡分派下來的任務,你大舅和你大舅媽呢,終年到頭不能回來一趟,自個爹娘不管不顧,可都是我跟你小舅在養活,要是哪個有頭疼腦熱,我和你小舅不出工都要帶他們去鄉里看病…」
秀春訝道,「大舅和大舅媽每年不給外公外婆撫養費啊?生病也不給醫藥費?」
小舅媽語塞,面上浮現不自然的笑,含糊帶過,又道,「照顧兩個老的,咱們辛苦點,這我都沒放在心上,現在你大舅他們一家不打招呼就回來了,還要長住,咱家統共就四間房,我跟你小舅一間,我家大孩二孩一間,你外公外婆住一間,哪還能夠住啊!」
秀春問道,「還剩一間呢?大舅跟大舅媽回來總不能去生產隊牛棚住吧。」
小舅媽訕笑,「還有一間是我娘家妹子在這住著,你大舅一家三口回來之後,我就把我妹子攆了回去給他們騰地方。」
秀春瞭然,怪不得不滿,感情是讓她娘家妹子沒地方住了啊…
小舅媽又道,「我這人心直口快,嘴巴也不好,就問了你大舅一嘴,問他們啥時候能回蘭州,你大舅媽就不高興了,甩臉子給我看,春兒,你說他這一家三口天天在這吃我跟你小舅那點糧食,我還不能問一嘴啊?合著我家不過日子了,全拿糧食來養活他一家三口啊。」
且不說宋建軍勞教之後原本的工資和口糧全沒了,就是有,蘭州的糧票拿到澤陽來用,也不好使。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啊!
小舅媽希望秀春站到她這一邊,「春兒,你看我說的有沒有理?」
秀春呵呵笑,不知道該咋說,外邊旦旦哇一聲哭了,秀春謝天謝地,趕緊出去看旦旦。
原來是宋學禮讓旦旦靠牆站,想讓旦旦學走路,旦旦一個沒站穩,磕在了地上,額上鼓了一個大包。
宋學禮臉上全是慌色,哄著旦旦不知道該咋辦。
瞧見秀春來了,忙道,「春兒姐姐,我不是有意的,我想帶旦旦玩來著…」
秀春一手抱旦旦,一手拍拍宋學禮,安撫他,「沒事沒事,旦旦摔幾次長得快。」
堂屋裡原本坐著嘮嗑的舅媽大姨都出來了,瞧是怎麼回事,宋學禮更不安了,垂著腦袋,內疚的對陳秋娟道,「媽我把旦旦摔了,還磕了個包。」
小舅媽呀了一聲,「我的娘,磕這麼大個包,都出血絲了,學禮你也太不長心了,這要把旦旦磕壞了可咋整!」
秀春大姨跟著道了一句,「你看咱旦旦哭的,抱去衛生站給醫生看看啊,趕緊的!」
陳秋娟冷了臉,沒發作。
宋學禮嚇得紅了眼眶,直抹眼淚,依偎在陳秋娟身旁不吭聲。
本來陳學功在跟宋建軍說話,早聽見旦旦哭了,沒想過來管,聽見幾個女人七嘴八舌的說這番話了,陳學功才扔了煙頭過來,看了看旦旦額頭,對小舅媽道,「擦破點皮沒事,旦旦平時在家沒少磕磕碰碰。」
陳學功說的是實話,旦旦不老實,無論被誰帶著,一個沒看住,不是摔個狗吃屎就是磕到桌椅拐角,起初秀春還心肝寶貝的哄,被陳學功訓了幾回,再也不表現太過了。
孩子磕到碰到,最懊悔的就是帶他那個人,這個時候當爸媽的再肉疼肝疼,無疑是在打別人的臉。
想心疼,等沒人的時候關上門好好心疼,可別當著別人的面心肝肉疼得不得了。
就像現在,宋學禮明明已經很內疚,小男子漢都抹眼淚了,其他人還在說,挺讓秀春反感,拍拍旦旦的小身子道,對陳秋娟道,「大舅媽,我去你屋裡給旦旦餵奶,他就這樣,小哭包一個,吃兩口奶就能好。」
秀春話音剛落,小舅媽就接過話茬道,「哎呀,春兒你年輕沒養孩子經驗,可不能大意了!」
秀春心煩意亂,忍不住回嘴,「苗苗哥就是醫生,還要抱旦旦去哪兒查查啊。」
「你看這孩話說的,我這不是好心好意麼。」小舅媽不滿嘀咕。
秀春只當沒聽見,抱了旦旦去大舅媽屋裡,背著人掀開毛衣,旦旦啊嗚一口咬上奶,抽抽噎噎不哭了,陳秋娟進來了,從籐箱裡一陣翻,找出來一瓶碘酒,用棉花蘸了往旦旦額頭上擦。
「學禮小時候也總磕著絆著,到現在還不讓我省心,酒精碘酒啥的我跟你大舅都隨行李帶著。」
秀春扭頭,四下看看,瞧見宋學禮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忙招手喊他。
秀春放下衣裳,把旦旦給陳秋娟抱,她拉了宋學禮過來,捏捏旦旦肉嘟嘟的臉蛋,「你看旦旦,他吃飽喝足又沒事了吧,誒,他又對你笑了。」
旦旦一看到宋學禮就不老實,咯咯笑,撲騰要他抱,顯然已經忘了剛才他哭得有多傷心。
宋學禮不敢抱旦旦,秀春忍不住笑,拍拍他肩膀道,「小表叔快抱抱你侄兒呀,旦旦可喜歡你了。」
聽秀春這麼說,宋學禮才笑了,把旦旦從他媽懷裡接了過來,嘛嘛親了兩口,甩了鞋,帶旦旦上炕亂爬,小孩子忘性大,只要大人不擱在心上總是提,小孩掉頭就能忘。
陳秋娟多少吁了口氣,問秀春道,「春兒,你小舅媽拉你去她屋,沒少跟你拉家常吧!」
陳秋娟特意把拉家常三個字拖音拖得老長。
秀春忍不住笑,點頭道,「是沒少說。」
憑良心說,秀春跟陳秋娟自然而然更親厚一些,主要還是因為她在蘭州跟陳秋娟生活過一段時間,別人嘴裡怎麼說,秀春不相信,她只相信自己瞭解到的,陳秋娟確實不是斤斤計較之人,沒把她逼急了,她也不在乎錢不錢的事,主要還是氣不順。
花了錢還沒討好人,擱誰身上都火大。
宋家一大家子人,加上秀春娘還有兩個姨,擠得滿滿當當,外婆留秀春和陳學功在她家住兩天,秀春尋借口拒絕了,明天還得把錢寡婦送回家。
陳學功抱著旦旦,一家三口走回鄉里街道。
三口剛進門,陳老太招眼就瞧見旦旦額頭上的包,趕忙接過去,心肝肉啊的疼,問秀春咋回事,怎麼這麼不小心。
秀春笑,不知道該咋說。
陳學功不耐道,「摔都摔了,問這麼多幹啥,就你重孫子是個寶,別人家孩都是根草。」
陳老太錘他,「死孩子,咋說話的!」
年初三秀春把錢寡婦送回大墳前生產隊,路上碰見小妮子。
「春兒姐姐,你回來啦,去我家玩啊。」
秀春笑道,「一會兒就去。」
小妮子被推薦上了高中,過完十五就得去城裡報名入學。
鄭二嬸對秀春道,「其實我都不想讓小妮去年啥高中,下來說個婆家得了。」
小妮子不樂意,「我不下學,我要念高中畢業,回來到隊裡教書,跟我哥一樣!」
鄭二嬸擺擺手,「得了吧,你一個姑娘家,唸書念的不上不下,到時候我看你咋好說婆家。」
說個大老粗,小妮子指定不能同意,說個城裡文化人,人家還看不上她,高了碰頭低了傷蛋,還不抵趁現在下學,在家燒燒洗洗,幫著帶帶她侄兒,過兩年說個婆家算了!

第116章 17號一更

年初五各大機關單位開始上班,過年氣氛漸淡,上班下班日子恢復如常。
年後上班第一件事,秀春的入黨申請被審核通過,成為預備黨員,再有為期一年的考核才能轉正。
「小孫,好好幹啊,爭取早日成為孫幹事!」劉姐打趣她。
這時期各大機關單位有普通職工和幹部之分,秀春目前為止領的只是工人工資,開年之後升為三級工,工資長到四十塊零五毛,三十八斤的糧食標準,食油標準還跟原來一樣,就是工業券多發了一張。
單位裡像吳大姐和牛哥這樣資歷的老前輩,他們領的就是行政工資,雖然級別還比較低,但好歹是行政人員,用周科長的話來說,有前途!
上班頭幾天沒事幹,秀春翻她的小冊子看,被吳大姐發現了,拿過來瞅幾眼,合上還給秀春,搖頭道,「孫啊,你這樣不行,看啥中藥,落後思想,得多學習文件,沒事翻翻雜誌讀讀黨報,這樣思想才能跟得上!」
秀春連連點頭,以後翻小冊子前先拿份報紙遮擋住,領導來了就看報紙,走了就翻小冊子。
年前年後,秀春快把這本冊子翻爛了,又央陳學功給她弄幾本屠女士編寫的其他書。
「春兒,你真想研究中藥?」陳學功來了興趣,把秀春抱坐到腿上。
秀春慎重點頭,隨即補充道,「確切來說,我想跟這位屠女士學。」
陳學功想了想,而後道,「春兒,其實外公先前跟我提過,想讓我去北京,我當時沒同意,一來考慮到爸媽,二來不知道你能不能放得下奶奶跟我一塊去北京,如果你真想,等世態再穩定點,旦旦也大了,咱們就去北京吧。」
「好啊。」秀春笑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
「說我是雞狗?」陳學功撓她,貼著秀春耳朵低聲道,「那春兒你是母雞,還是小母狗?」
秀春身體發軟,禁不住他鬧。
「春兒,咱們來個觀音坐蓮吧…」
手不知不覺放到了秀春褲帶上,一把椅子承載兩個人,面對面,腿交疊…
旦旦不知道啥時候醒了,趴在床上眨著眼睛朝他們看,發音越發清楚,「媽…媽媽!」
秀春一個激靈,立馬推開陳學功,跳到床上鑽被窩,動作一氣呵成。
陳學功面紅耳赤,撓頭髮,喘著粗氣道,「明天就給旦旦在外面鋪個床,讓他自己睡!」
旦旦哪能理解得了陳學功慾求不滿的情緒,立馬鑽進秀春懷裡,媽媽、媽媽叫個不停,旦旦叫一聲,秀春應一聲,陳學功還坐在椅子上,瞪眼看床上的娘兩個,想往頭上澆一盆涼水,好半響才把邪火壓了下去,上了床,委委屈屈抱住秀春,把旦旦推到一邊。
「春兒,咱們讓旦旦自己睡吧。」
其實秀春也有這個打算了,她剛出生就被奶娘抱走吃奶娘的奶,打小就自己睡一張床,雖然這種結果是可能跟娘不親,可旦旦是男孩子,該讓他從小就鍛煉獨立性格。
思及此,秀春道,「咱們給旦旦打一張小床吧,帶圍欄的那種,防止他晚上睡覺滾下去,可以先擺在屋裡,等旦旦適應了再讓他完全自己睡。」
聞言,陳學功立馬來了精神,「這好辦,交給我,過幾天就能讓旦旦自己睡!」
漫漫長夜,陳學功抱著秀春在她屁股上蹭來蹭去,旦旦裹著奶嘴,眨著大眼睛看他們,一會摸摸秀春鼻子,一會摸摸她嘴巴,然後傻樂一陣。
秀春反手推開身後的人,岔開他注意力,「苗苗哥,咱們讓大舅媽和學禮來城裡住吧,就住咱們的老房子。」
秀春是覺得家務事永遠剪不斷理還亂,像她原先在鄉下,跟孫家人怎麼都處不到一塊,後來搬城裡,有紅白二事就來往,沒有就不沾邊,不知道少了多少煩心事。
大舅媽和小舅媽再鬧架,無非就是達到共住一個大院的目的,生了矛盾之後,妯娌間再想像以前那樣和平共處很困難,與其生活在一塊成天暗中鬥氣,還不抵眼不見心不煩來城裡住,心情好了還有益於保胎。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停了下面的動作,想了想道,「行是行,就怕姑父不同意。」
宋建軍也是個黏媳婦的人,讓陳秋娟過來住,還不得三天兩頭往城裡跑啊。
秀春道,「大舅不同意,那就讓他把小舅一家全攆走。」
陳學功失笑,「你可真會為難姑父!」
宋建軍在勞教,陳秋娟和宋學禮是自由身,想去哪就去哪兒,陳秋娟在聽秀春說讓她來城裡住之後,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
那個烏煙瘴氣的家她也呆夠了,老三他媳婦想霸佔四間大瓦房是吧,那就讓她好好霸佔,就看老二媳婦同不同意,不同意就讓老二媳婦去跟她鬥,陳秋娟是懶得管了。
宋建軍在鎮上的農場勞教,離城裡很近,步行半個多小時就能到,權衡利弊之下,宋建軍也同意讓陳秋娟娘兩個過來,錢他們不缺,糧食才是要解決的大問題。
陳秋娟道,「只要我手裡有錢,餓不死一個人,大不了去黑市買糧!」
話雖這麼說,黑市糧食跟農村收成關係很大,經常是有價無糧。
可陳秋娟還是決定帶宋學禮來城裡。陳秋娟一走,最爽的莫過於老三媳婦,過完年老二一家都回了一鋼,陳秋娟娘兩個再走,家裡又空蕩了起來,等再過些日子,找個借口就把她小妹接過來住!
秀春外公做主,讓外婆從地窖裡裝了五十斤玉米,五十斤地瓜干,現背到生產隊用石磨磨成麵粉,擱在馬車上讓陳秋娟帶過去。
此舉又惹得老三媳婦不滿,嘀咕道,「這麼快就往外放糧食,地窖裡剩的還能熬到年麼。」還想著法貼給老大!
外公敲敲煙袋桿子,衝口便道,「咋地,我貼點糧給我兩個孫子不行?地窖存這麼多糧幹啥?省得白養活些不相干的人!」
老大幾口子還沒回來的時候,老三娘家妹子可是成天住這裡吃這裡,不是顧著家裡和氣,外公早就發火攆人了!
秀春的老房子裡日常生活用具都很齊全,就是沒有棉床墊褥,好在翻過年開春之後天氣漸暖和了起來,秀春把她結婚做的喜被翻了出來,給陳秋娟送去兩床,墊褥用了一床舊棉被,還有一張野兔皮墊,裡間鋪一床陳秋娟睡,外間鋪一床宋學禮睡。
油鹽醬醋裡除了油單花錢買不到,其他都能直接去供銷社買,至於燒爐子的煤球,那就更好弄了,自打秀春和陳學功回家屬院住之後,她和陳學功的燃料就再也沒用到過,現在總算是派上了用場。
一車蜂窩煤兩百個,足夠燒三個月。
秀春又把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塞給陳秋娟,「大舅媽,大娘讓我給你的,我和苗苗哥還有大伯大娘,我們月月都有票據領,干花也花不完,留著你和學禮想買啥買啥。」
他們要是不夠花,也沒事,還有許衛東在,部隊裡發到光棍手上的票據那都是留給家屬用的。
許衛東一大早就連打了兩個噴嚏。
「難不成是有人想我了?」許衛東摸摸鼻子,從部隊裡推了自行車,騎上就往城裡奔。
到陳家剛好趕上飯點,人剛進門,陳學功就給了他一個擁抱,兩隻手在他軍大衣口袋、上裝口袋、褲口袋…連帽子都給掀開不放過,一陣搜羅。
一沓花花綠綠的票據連同一百多塊錢都扔在了茶几上。
許衛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反應過來之後,瞪大眼道,「苗苗哥,我這月剛發到手的,你又要?!」
一百一十三塊錢的工資,四十五斤的軍用糧票,工業券十二張,八兩的油票…全在茶几上了,他就不該裝口袋裡帶過來!
陳學功兩手一攤表示無奈,「沒辦法,誰能不遇到點難處,兄弟,全靠你接濟了。」
許衛東轉轉眼珠子,把視線停在了秀春肚子上,「嫂子懷二孩了?」
秀春汗顏,否認,「沒有。」
許淑華把菜端上桌,笑道,「苗苗,收了他糧票和油票就算啦,其他都還給衛東,說不準衛東瞞著咱們處對象,要給哪個小姑娘買啥禮物。」
許衛東臉一紅,嚷道,「姑媽你瞎說啥,給你們,全都給你們還不成嘛!」
拿了許衛東的東西,哪能不給他知道原因,陳學功把事情大略說了一下。
許衛東恍然,他也不是什麼小氣之人,擺擺手道,「這樣啊,拿吧拿吧,反正擱在我身上也沒啥用,要是糧食不夠,跟我說,我想辦法給你們弄。」
是真沒用,光棍一個,父母又不在澤陽,姑父姑媽就是他的家屬。
陳學功笑道,「夠兄弟,夠義氣!」
陳秋實叮囑道,「衛東啊,糧食啥的你別亂來,咱們一時半會都夠吃。」
許衛東忙道,「知道知道,我這不是先說著嘛。」他哪敢隨便打歪主意。
吃了飯,許衛東就騎著自行車晃蕩回部隊,大老遠瞧見前面一個大包裹在路上緩慢移動,不見前面人,擋了他的道。
許衛東猛打自行車鈴聲。
小妮子背著她的鋪蓋費力的轉身,意識到自己擋人道了,趕緊往旁邊挪兩步。
許衛東隨意掃了一眼,繼續往前騎,隨即想到了什麼,又後退了回來,停在小妮子旁邊,腳支著地,問道,「今天怎麼沒騎自行車?」
小妮子愣了下,一時沒想起來這位軍官同志她在哪見過,但還是回道,「我家沒自行車。」
說完,就想起來了,她唯一一次借了自行車來城裡,結果半道上就跟人撞上,還摔了個狗吃屎,小妮子雖然記不起來人長啥樣,可她記得軍大衣!
「軍官同志,我去學校。」小妮子跟他告辭。本來小二要借馬車送她過來,不過昨天夜裡她剛懷了娃的嫂子突然肚子疼,被她哥連夜送到衛生站了,還不知道現在咋樣,家裡一團亂,她還是自己背行李來學校報名吧。
背上陡然一輕,等小妮子回過神,大包裹已經被許衛東拎著放到了前槓上,一手扶包裹,一手扶著車把手,衝她道,「你上來吧,今天我心情好,做回好人,把你送學校。」
小妮子猶豫了下,前後看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起碼還得再走半小時才能到城裡,隨即麻利的跳上車後座,怕啥也不怕軍官同志謀害人!
澤陽市統共就那麼點地,就算小妮子不認識高中具體在那個方位,許衛東三轉兩轉也給找到了,停到高中大門口,小妮子跳下車,把大包裹背到身上,沖許衛東道了句謝,「軍官同志,那我進去辦手續就行了!」
許衛東擺擺手,示意她進去,腳蹬上自行車騎了老遠,小妮子站原地愣了一會,隨即發樂,她今天是出門遇貴人了?!
辦完手續分配宿舍,把行李安置在宿舍之後,小妮子還得回去一趟背糧食,學校有食堂,城裡的走讀生如果想在食堂吃,那只要把糧食關係轉到學校就行,農村上來的寄宿生,要每個月交給食堂三十斤玉米或者地瓜干,外加三塊五毛錢的伙食費。
三塊五毛錢,其實算下來一天一毛多一點,可積少成多,加起來就覺得很貴了。
鄭二嬸不想讓小妮子繼續念,一個月三塊五毛錢,刨除寒暑假,一年花在伙食費上就有三十五塊錢,快趕上鄭二嬸在生產隊幹一年的活了!
現在她兒媳婦素英又懷上了娃,醫生說營養跟不上,娃懷的不好,不能幹活要在家躺著好好養,醫藥費學費,以後還要養孫子,一下子幾處花錢的地方,鄭二嬸能不著急麼!
「娘,等我畢業了,掙錢還你…」小妮子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輟學,她手續都辦完了。
小二進屋拿了四塊錢給小妮子,沖鄭二嬸道,「娘,咱家這麼多人幹活,還供不起小妮唸書?」
楊素英在屋裡床上躺著,憋著氣沒吱聲。
這個月四塊,下個月四塊,月月四塊,一年就是四十,都花在小姑子身上,以後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誰還記得你的好!也就她男人這個二傻子能幹出這種事!
秀春去學校看小妮子時,他們已經開學一段時間了,高中環境秀春熟悉,兩排大瓦房,前一排是教室,後一排是宿舍,中間隔了一個大操場,操場靠南牆有四分自留地,挨著自留地的兩間小瓦房就是食堂。
秀春趕在中午過來的,小妮子從食堂打了飯菜坐在宿舍的床沿吃飯。
瞧見秀春來了,小妮子擱下飯盆,忙沖秀春招手,「春兒姐姐!」
宿舍是大通鋪,小妮子在最裡面靠牆。
粗瓷飯盆裡是剛從食堂打的飯,主食還好,有兩塊玉米餅,菜是辣子炒蘿蔔絲,沒有一點肉末星子,也看不見什麼油水。
秀春挨著小妮子坐了下來,「你一個月交多少錢伙食費?」

第117章 17號二更

「一塊五。」小妮子笑道,「大師傅做的還可以,干炒蘿蔔絲可比我娘炒得好吃多了!」
小妮子也是後來才知道,學校食堂還有一個月只交一塊五毛錢伙食費的菜,和三塊五毛錢的相比,沒有肉菜,少油寡鹽。
沒肉就沒肉,不吃也死不了,少油寡鹽的菜小妮子又不是沒吃過。想都沒想,從她哥給她的四塊錢裡拿出一塊五毛錢,交給食堂,也不管大師傅臉上露出輕蔑的神色,反正她來這裡為的是唸書,又不是為享福。
每天一到打飯點,三塊五毛錢的排了老長一溜人,大都是走讀生和少數農民子弟。走讀生們為了圖方便,不願意回家吃,他們父母兄弟姐妹多數是工人或機關單位職工,一個月拿出來三十五塊錢也不算難事,至於農民子弟,家裡光景稍好點的,也不願自己孩子受那份洋罪。
一塊五毛錢這邊稀稀拉拉沒多少人排,負責打飯的是小妮子班上同學,跟她住同一個宿舍,每次給她打菜,勺頭都比別人份量足!
秀春讓小妮子趕緊吃,對她道,「下午放學去我家,我做好吃的給你吃。」
聞言,小妮子道,「春兒姐姐,我就不過去了,反正我已經交了錢,不去食堂吃錢就白瞎了,等哪天週末我不回家再去你家玩!」
聽小妮子這麼說,秀春沒再勉強,笑道,「在這如果遇到什麼麻煩,就去郵局找我,去醫院找你姐夫也行。」
正對著小妮子床鋪的地方是張課桌,上面一摞厚厚的書,秀春從最上面抽了一張紙,把她和陳學功單位地址都寫給小妮子,又坐了一會兒才回去。
陳學功已經下班了,抱旦旦在後院認花草,瞧見秀春回來,進來把旦旦遞給她,「今天回來比平時晚。」
秀春親親旦旦的臉頰,笑道,「去看小妮了,在她學校坐了會。」
小妮子來給陳家送過糧食,許淑華對她的印象比較深,對秀春道,「咋不讓小姑娘來家裡吃飯?食堂能燒出啥好東西。」
單看他們單位食堂就知道了,學校食堂也不能好到哪去。
秀春笑道,「那丫頭自尊心強,我估計讓她來她也不能來。」
本來秀春過去看她,是打算問問她錢夠不夠花,不過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或許對於小妮子來說,給她錢是施捨,無疑是在打她臉。
期間秀春又間斷去看過小妮子幾趟,不給她錢,給她帶能吃能用的,鋼筆墨水寫字本,吃的就是肉罐頭糕點這樣管飽又能解饞的東西。
幾次下來,小妮子不願意要秀春的東西,「春兒姐姐,你再這樣我都不敢見你了。」
總得人家好處卻沒有能力回報,這種感覺很難受。
秀春聽她的,「行,下回我啥東西都不帶了。」
小妮子這才高興起來,趕著週末回家,跟她媽說了情況,再回學校時候就給秀春帶些自留地裡的蔥姜蒜蔬菜,田埂上長的薺菜,還有樹上的洋槐花、錢榆葉,秀春不在就把東西給許淑華。
連陳秋實向來不怎麼誇人的,都對小妮子讚不絕口,「這小丫頭不錯,是個好孩。」
許淑華乒乒乓乓剁薺菜餡準備包餃子,跟陳秋實商量,「老陳,你看過兩年我把小妮這丫頭說給樓上梁主任他家老大咋樣?兩個孩相差不了幾歲,我瞧著也登對,爭取肥水不流外人田!」
陳秋實也覺得可以,「那回頭我跟老梁提提,看他是啥意思。」
老梁家老大十八了,去年才高中畢得業,今年開春招工,老梁用了點關係,把他兒子弄到本院工會,要真能成了,也是門不錯的親事。
轉眼就到了勞動節,又趕上旦旦週歲,全市各大機關單位學校都給放半天假,許淑華乾脆一天都沒去上班,天不亮就去副食品店排隊買菜。
秀春和陳學功商量了下,旦旦過週歲就不請人了,就自己家還有宋建國一家三口坐一塊吃個飯,再給許衛東掛個電話,看他有沒有空過來。秀春這邊,下班之後去了趟高中,把小妮子喊上。
客廳支上大圓桌,圍坐了一圈,許淑華趕得早,在副食品店買到一隻大公雞,至少三斤重,陳秋實又去郊區農村想辦法弄了一條魚還有幾把小菜,紅燒的清蒸的還有爆炒的,擺了一桌。
入座之後,陳秋實挨個看,清點人數了。
「衛東呢?今天不能來?」
陳學功挨個擺筷子,「昨天打電話問了,說要來,誰知道半路上被什麼事耽擱。」
話音剛落,曹操就到了,自行車把手上掛的,後座上綁的,全是東西。
許衛東在門口沖裡面喊人,「快出來個人幫我接下東西。」
小妮子坐的位置正背對門口,聽見聲就起身跟秀春出來了,瞧見許衛東,愣了下,隨即向他打招呼,「軍官同志。」
秀春也愣了,扭頭問小妮子,「你兩認識?」
小妮子瞇眼笑道,「嗯,軍官同志幫我載過行李。」
「鬧了半天原來還都是一家人,叫啥軍官同志,叫東子哥!」
許衛東仔細瞧了一眼小妮子,挺白的小姑娘,梳著兩根麻花辮,和他小嫂子長得一樣漂亮,圓乎乎的臉蛋,鼻子小又翹,眼睛也大…
等小妮子先拎東西進去了,許衛東才半開玩笑沖秀春道,「小嫂子,原來是你娘家妹子啊,咱們可真有緣…要不你當中間人,給我說個媒,把你娘家妹子說給我唄!」
秀春汗顏,無奈對許衛東道,「小妮才十六歲,能不能別打她主意,想說對像讓你哥幫你張羅去,他單位有適齡的女同志。」
許衛東忙道,「漂亮不?白淨不?高挑不?奶…咳咳,我是說扎小辮不?」
秀春吁口氣,搞不明白,為啥許家人還不幫許衛東張羅說親,看把這大小伙給急的。
「這我就不清楚了,回頭你問你哥,但是有一點,別打小妮子的主意,對你來說她太小了。」
說完,秀春把車把手上的東西全拎了進去,剩下車後座上的半口袋大米許衛東甩在肩上往裡走,忍不住嘀咕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許衛東洗手入了坐。
這下人都到齊了,陳秋實招呼大家動筷吃飯,桌上大半是男人,指定少不了喝兩杯,除了宋學禮這個半大的孩子之外,許衛東年紀最輕,理應由他來倒酒。
五十二度的茅台,小玻璃杯挨個來一杯,許淑華是海量,也要一杯,許淑華旁邊是秀春,她還在哺乳期,直接跳過,挨著秀春坐的就是小妮子,許衛東二話不說給她來了半杯,估計有一兩的量。
「妹子,來跟東子哥喝一杯!」
「我不會喝。」小妮子頓時臉通紅。
陳學功在桌子下照著許衛東的小腿骨踢了一腳,「你瞎胡鬧什麼。」
許衛東訕笑,把小杯子倒滿,改擱到自己面前,「我自己喝,那我自己喝還不行麼…」
秀春拍拍小妮子,給她夾菜,「小妮,想吃啥夾啥,別客氣,就當是自己家。」
許淑華給她盛了碗排骨玉米湯,「丫頭,以後常來玩啊。」
小妮子忙接過碗,笑瞇瞇的哎了一聲。
對著一桌子菜,旦旦乖乖坐在秀春大腿上,眼巴巴的瞅著,看啥都想吃,指著小手要這個要那個,「魚,魚…」
秀春挑出魚刺,直接塞旦旦嘴巴裡。
「蛋,蛋…」
鵪鶉蛋小小的一個,秀春擔心他噎著,把蛋清和蛋黃分開,讓他挨個吃。
宋學禮坐著夠不著菜,索性站著吃,三兩下扒光了碗裡的湯泡飯,把碗筷一擱,問秀春,「春兒姐姐,我能不能吃旦旦的奶油蛋糕?」
剛才小妮子把蛋糕拎進來的時候宋學禮就瞧見了,打從回鄉下起,就再也沒吃過蛋糕,實在太想念了!
秀春笑道,「去吧去吧。」
旦旦一看宋學禮下飯桌,也不願意吃了,從秀春腿上滑下去,撲騰著往宋學禮走,現在旦旦不用扶也能走幾步了,只是不穩當,宋學禮拉了旦旦的小手,叔侄兩個趴茶几上,旦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抓,手上臉上糊得全是奶油。
吃了蛋糕的小蘿蔔頭硬要往秀春懷裡撲,吃飽犯困了,要找媽媽睡覺。
秀春哭笑不得,掐住旦旦咯吱窩,嫌棄的把他夾起來,帶到衛生間給他好好洗洗。
酒足飯飽之後,小妮子幫許淑華收菜盤子擦桌。
「放著放著,我來就好。」許淑華讓她去玩。
小妮子讓開了身,忙道,「大娘我坐著也沒事幹,我給你刷碗。」
陳秋實和宋建軍換地方喝茶商量事,陳秋娟把宋學禮也帶去洗手洗臉,許衛東兩腿岔開,倒坐在椅子上,懶懶散散的趴在椅背上,視線正對廚房。
細細長長的腿,腰間圍了個碎花圍裙,從他這個角度看,腰肢相當纖細,再往上…不能再往上了!
視線又落在麻花辮上,乖嗒嗒從耳後垂下來,對挽了用紅繩子綁上,嫩嫩的臉可真白,脖子可真細真長,再往下…又不能看了!
小妮子刷碗,許淑華擦灶台砧板,兩人時不時扭頭說句話,錯眼瞧見許衛東的目光,愣了下,隨即心下不舒服,別開身子背對著他,避開視線,心裡暗嘀咕,這個軍官同志,怎麼喝點酒之後就長了兩雙賊眼…
瞧見小妮子背著他了,許衛東怏怏的收回視線,有些無趣,上下拋著火柴盒,自娛自樂。
陳學功從屋裡出來,問他,「不回部隊了?」
許衛東道,「回,怎麼不回,我再坐一會兒。」
半下午宋建國一家三口先走,走沒一會兒,小妮子也要走。
許衛東騰地起來了,對陳秋實夫婦道,「那姑父姑媽,我也走了。」
隨即帶上帽子,去後院推自行車。
小妮子抱著兩本從秀春那裡借的書,走得飛快,再快也沒許衛東自行車快,攆上她,笑道,「上來吧妹子,我順道送你回學校。」
現在許衛東酒勁過去了,無論是說話語氣還是眼神行為都比剛才正經了許多,一副為國為民的好軍官模樣,但小妮子對他剛才的眼神有陰影,一想到剛才那雙賊眼,她心裡就不舒服,看沒看他,直接道,「不用,我抄近路回去。」
話音剛落,人又快走了一大截,直接拐進胡同裡,秀春帶她走過這條道,小妮子自己也走了好幾次,路線相當熟悉。
許衛東站在胡同口,巴巴望著走得飛快的身影,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裡,一時沒整明白哪惹到她了,跨上自行車朝市郊騎的飛快。
春收之後,澤陽地區進入梅雨季節,大雨小雨天天下,天就沒放晴過,連著下了個把月,種下地的大豆種子早就被雨水打飛,地勢低的地方雨水漫溝漫壩,辛苦播種下地的莊稼人個個面色沉重,不見喜色。
一大早,秀春打傘上班,局裡人已經到了七七八八,秀春的小徒弟已經給她擦了辦公桌,搪瓷杯裡倒了開水。
今年開春新招的小姑娘,十八歲,高中剛畢業,手腳麻利又勤快。
八點一到,周科長下樓主持開會,面色沉重,「你們看沒看昨天的日報?」
眾人皆沉默。
周科長沖秀春道,「小孫,拿份報紙來給大家唸唸。」
最新的澤陽日報頭版報道,暴雨成災,河水蔓延,河壩隨時有衝垮可能…緊急調動部隊攔壩護壩,疏散居民保證安全…
秀春心直下沉。
澤陽處平原地帶,地勢低平,一旦發洪澇,沿河岸的市區郊區都難逃一劫。
不過多少令秀春放心的是老家地勢稍高,距河岸有一段距裡,蘆汪北村莊應該不會有大礙,至多沿河岸的農田會被淹。
大街小巷叮叮咚咚的敲盆聲,行人打傘腳步匆匆,面色沉重,市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疏散人員絕對是個大工程,具體被疏散到哪兒還是個問題,大多數居民選擇原地不動,等待上頭安排。
「苗苗哥,咱們明天就帶旦旦回鄉下吧。」秀春夜裡睡得不安穩,外邊嘩啦啦雨越下越大。
陳學功起身拉開窗簾看了看,沒法睡得踏實,看看書桌上的鬧鐘,八點多。
利索的套上長褲,陳學功道,「我去喊姑媽,你帶旦旦和爸媽先走,別等明天了,就現在,給旦旦穿厚點,裹上雨衣,雨這麼大,我擔心撐不到明天。」
秀春立馬穿了衣裳,旦旦還沒睡,媽媽、媽媽叫個不停,陳學功已經套上雨衣出門了,秀春拍門喊陳秋實夫婦。
「春兒,咋了?」陳秋實身上批了件衣裳,沒戴眼鏡。
「大伯,喊大娘起來,咱們現在就回鄉下,雨下這麼大,苗苗哥擔心撐不到明天,他去喊大舅媽他們了。」
聽秀春這麼說,陳秋實憂心的歎了口氣,趕緊喊許淑華,穿上衣裳,把存著現錢都帶上,行李簡單收拾兩件,關燈關電閘。
「大伯你能不能騎自行車?」秀春道,「我騎車載大娘和旦旦,你騎車帶行李,咱們別地走了。」
陳秋實點頭,「成,我打手電筒。」
路上泥濘難行,半個小時的路程硬騎了一個小時才到家,驚動了陳木匠老兩口,陳老太點上煤油燈,連聲念阿彌陀佛,「天都要下塌了,指定是得罪了龍王爺…」
心事叢叢,誰也沒應聲,秀春來不及脫雨衣,對許淑華道,「大娘你先帶旦旦睡覺,我回去接應苗苗哥。」
許淑華擔心道,「你自己行不行?」
陳秋實道,「我跟你一塊回去。」
秀春忙道,「我自己回去,你們都在家好好待著別亂走。」
秀春沒打岔,騎上車就往回走,還沒到郊區,水已經漫了上來,河壩將將漫出頭,澤陽四座大型水庫先被衝垮,整個澤陽無一處倖免,澤陽鐵路段瞬間被衝斷。

第118章 18號一更

水火最是無情。
水勢已經蔓延到自行車半個車□轆的地方,阻力太大,已經無法再前行,並且有繼續往上升的兆頭,大雨還在繼續下著,隱約能瞧見朝秀春這個方向奔來的身影,恐慌聲喊叫聲,還有兒童的啼哭聲。
秀春只能連連倒退,打著手電筒焦急的照射遠處,通往蘆汪北唯一的幹道已經被水淹沒,奔走而來的人已經顧不上穿過的是田地還是大馬路了,唯一的念頭是繼續往南逃,南邊地勢高!
「春兒!」
陳學功的大喊聲對秀春來說無疑是天籟,原來不知什麼時候,秀春在原地張望時,陳學功他們已經越過她走到了前面。
如果不是陳學功回頭向光源處看了一眼,他們可能將會失之交臂!
陳學功淌著水,連跑帶走到秀春面前,朝她大吼,「我不是讓你在家等著嗎?!還站在這等,你傻不傻!」
秀春也回聲大喊,「我擔心你!」
話音剛落,陳學功一把摟住了她,緊到發抖,沒再廢話一句,攬著秀春大步往南走,自行車在水裡艱難前行,宋建國帶著陳秋娟和宋學禮走在前面,越往南走水勢越小,漸漸水不及腳踝,竟已到了蘆汪北合作社境內。
逃難的人癱瘓了一般,不管泥濘,不管雨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樂觀點的緩口氣默念聲阿彌陀佛,有家人失蹤的或嚎啕大哭或低聲抽噎。
秀春心情沉重無比,拖著雙腿往家走,陳學功始終拉著她,與她十指緊扣。
人群中有人突然道,「水沒再蔓延了,我要回家把糧食扛出來,免得趁亂被人都走!」
說話的人一定是附近的農民,這一片的水位還不太深,沒過小腿大腿的樣子。
有一就有二,誰能想把家裡值錢的東西放棄了,家在附近的紛紛要回去,陳學功忙大喊道,「鄉親們大家別回去!等水位退了之後東西還在!現在回去危險,有可能再發大水!」
離得近的人猶豫了,遲疑著未前進,可有人卻道,「糧食不能泡,泡了之後發芽生霉,等水位退了之後就全毀了!沒了糧食咱們去喝西北風嗎?!」
眾人惶然,還有穿著大褲衩就奔出來的,錢沒拿,啥都沒帶,房子都被沖塌了,如果不是跑得快,這會兒命都沒了!
仍舊有大批附近村民回去,秀春順手拉住一個,那人不領情,甩開秀春,踩著水就往家走。
陳學功搖頭道,「算了,他們不聽是他們的事,咱們趕緊回去吧,再不回去,爸媽他們該擔心了。」
話音剛落,又一陣水浪撲來,水位急速上升,剛才吵嚷著要回去背糧食的人,甚至都來不及趕回,直接被捲入了水浪中。
又是一陣慌亂奔逃,指定是哪裡又被沖決堤了。
叫罵聲、尖叫聲、哭泣聲,陳學功緊拽著秀春往前衝,陳秋娟已經七個多月的身子了,水裡阻力大,她力氣已經到了極限,越走越慢。
「建軍,你帶學禮趕緊先走。」
陳秋娟肚子這麼大,想背都無法背,宋建軍急得不行,喊秀春要自行車,他要推著陳秋娟走。
秀春二話不說,直接彎腰把陳秋娟橫抱了起來,顧不上他人訝異的眼神,快步往前走,饒是她力氣大,把陳秋娟抱到安全地方也是累得大喘氣。
宋家所在的生產隊靠北,水位已經沒膝,宋建國要回去,直接被陳學功攔了住,強制性道,「都先去我家!」
陳家的院子裡水位末踝,門檻上被陳木匠扔了破棉花被堵上,所幸堂屋沒被水淹,家裡除了旦旦一無所知睡得正香,所有人無心睡眠,焦急張望。
直到瞧見所有人都回來了,才大鬆一口氣,陳老太抹著淚道,「我的娘啊,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雨,一定是咱們造孽太多得罪老天爺啦!」
陳老太話音剛落,陳木匠便呵斥道,「渾說啥!既然孩子們都沒事回來了,去煮點薑湯給他們驅驅寒。」
陳秋娟凍得嘴唇都發烏,秀春趕緊讓她上炕,許淑華找了身她的衣裳,家裡棉花被沒了,許淑華管不了太多,直接把陳木匠老兩口蓋的被子搬過來,裹到陳秋娟身上。
「秋娟,你有沒有哪不舒服的?肚子疼不疼?」許淑華別的不怕,就怕傷到她肚裡的娃,奔波了整晚,快生了的人哪能受得了。
陳秋娟點頭,「我還行,沒啥事,都快去換身干的衣裳,苗苗,給學禮先找一身你的衣裳換上。」
一通忙亂折騰,總算緩了口氣,外頭雨漸小,不知何時停了雨點,陳家籬笆院裡也三三兩兩進了人,不知道到底是哪個地方的,反正都是躲洪災躲過來的人。
陳老太心地善良,讓他們趕緊進屋,薑湯大鍋大鍋的熬。
堂屋被擠得滿滿當當,誰也不認識誰,臉上滿是疲累之色,陳秋實把炕幾搬走,讓他們在堂屋炕上將就睡下半夜。
秀春換了衣裳去小廚房端薑湯,看見堂屋坐著逃難的一群人,心裡咯登一下,臉色慘白。
陳學功看她臉色不對,慌忙道,「春兒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這是秀春頭一次急得掉眼淚,懊悔無比,緊抓著陳學功的手,「苗苗哥,小妮…小妮呢,我忘記把她帶走了!」
秀春的心咚咚直跳,後背一身冷汗,大水無情,如果小妮子真有個三長兩短,秀春要怎麼跟鄭二嬸開口!
陳學功心情沉重,攬過秀春的肩,給她無聲安慰。
這一夜誰都無心睡眠,睜著眼到天亮,五點剛過,東方天際竟出了霞光,日頭漸升。
鄭二嬸找過來了,腳步慌亂,見到秀春就抓著她的手問道,「春兒,有沒有看見我家小妮,小妮呢,她有沒有跟你一塊回來?」
秀春張張嘴,無話可說。
鄭二嬸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拍著大腿哭道,「小妮,我的小妮啊…」
逃難的人心有慼慼,有人來拍鄭二嬸的肩,寬慰她,「只要屍骨沒找著,就有希望,像我,家裡人都衝散了,還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
秀春深有無能為力之感,只能抱著鄭二嬸任由她哭。
好半天鄭二嬸才緩過來勁,失魂落魄的往家走,合作社的大喇叭在上空一遍又一遍播放,讓逃難的人群全部去合作社大院登記信息,等待上面救援。
災難之後需要統計存活人數死亡人數失蹤人數…
陳家瞬間走了許多人,空蕩了下來。
老地主何鐵林跟著找了過來,進門瞧見秀春他們都在,長吁一口氣,對秀春道,「你奶奶快急死了,摸到生產隊讓我過來看看有沒有事。」
秀春心裡一暖,忙道,「何爺爺,我這就跟你一塊回去,給我奶報個平安。」
此時小妮子還和她舍友蹲在樹幹上瑟瑟發抖,等待救援,入眼處皆是漫天的水,她們的宿舍被淹的只剩下一個房頂在。
昨夜小妮子半夜起來去公廁,人回來還沒進宿舍,湍急的水流四面八方流過來,從腳踝迅速蔓延至小腿,等小妮子拿洗臉盆把宿舍所有男同學女同學都敲醒時,水已經淹到了大腿,整個高中沒有一處可以躲難的小高樓,大家慌亂逃散,經常給她打菜打足量的同學張靈芝不會游泳,個子又小,等水漫道小妮子肩膀時,張靈芝已經沒了腦袋。
小妮子想也不想,拖著張靈芝浮上水面,張靈芝被嗆了水,嚇得哇哇大哭,小妮子四下找逃難的地方,被她哭的心煩意亂,想也不想便大吼道,「閉嘴!再哭我把你扔在水裡!」
張靈芝沒想到平時講話輕聲細語的人發起火來會這麼可怕,牙齒直打哆嗦,不敢吭聲。
不遠處的水面上飄著一扇不知道從哪衝過來的門板,小妮子把門板拽過來,讓張靈芝抱著。
食堂後面有棵大洋槐樹,高過房頂,小妮子拚命拖著張靈芝往洋槐樹方向游,洋槐樹已經有幾十年的壽命,根深蒂固,水才沒過一半樹幹,小妮子扭頭問張靈芝,「你會不會爬樹?」
張靈芝怯怯的搖頭,隨即哽咽道,「小妮,你救我…」
小妮子深吸一口氣,無比慶幸她在鄉下長大,上山下溝爬樹掏鳥窩,總算沒白練這身功夫。
又一波洪水淹過來,小妮子沖張靈芝大喊,「抱緊樹幹!」
兩人死死抓著樹幹不鬆手,任由水浪淹沒頭頂,憋著氣,等水勢穩定之後,小妮子帶張靈芝浮上水面,此時洋槐樹幹的分叉已經就在眼前,小妮子道,「快扒著樹杈爬上去!盡量往高了爬。」
張靈芝先哆嗦著上去,小妮子尾隨其後,兩人分開而蹲,為了減輕樹杈的承重,離得老遠。
雨已經停了,估摸現在是後半夜了,水位也停止了漫漲,將將漫到小妮子的腳面。
小妮子已經非常疲憊,剛才把張靈芝又拖又拽,幾乎已經耗費了所有體力,在這片被全部淹沒的學校裡,這棵洋槐樹就是孤島,沒見到有人來救他們那刻,就不算完事。
耳邊還能聽見張靈芝的抽噎聲,這個姑娘是真怕了,因為不會鳧水,那種好幾次淹沒在水裡的窒息感令她無比恐懼。
耳邊又突然傳來嗚嗚呀呀聲,小妮子一驚,她聽出來是狗的聲音,這年頭狗可不多見,小妮子就在合作社大院裡見過一次,被合作社的人養來看糧倉的。
小狗不大一個,還沒有小妮子胳膊長,劃著小短腿嗚嗚呀呀沖小妮子叫喚。
小妮子動了惻隱之心,向小狗張開胳膊,小狗立馬游到了她懷裡。
後半夜小妮子都不知道怎麼熬過來的,天漸亮了起來,能看見遠處,整個澤陽市都被淹在了大水裡,只能見到小樓上有人,甚至是樓頂,烏央烏央全是人。
已經有部隊的軍官來救援了,大船小船,先在人最密集的地方救人,這棵洋槐樹對於他們來說相當不起眼,甚至沒人會看見裡面藏了兩個人帶一條狗,因為現在是初夏了,洋槐樹枝葉茂密,船不劃過來她們都沒機會。
張靈芝扯著嗓子喊救命。
比她聲音大的人有的是,距離這麼遠,誰能聽見。
喊了幾聲就沒了力氣,張靈芝洩氣哭道,「小妮,我不想死,我爹娘還有我弟弟他們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現在唯一能讓人辨識是學校的東西,不是這棵老洋槐樹,而是屹立在操場不倒的紅旗。
「團長,那邊是學校,全被淹了!」
許衛東道,「我知道。」
可還是划船往學校方向趕。
「淹成這樣,不可能有生還的人!」
許衛東回頭狠狠瞪一眼,「再囉嗦你就跳下去!」
「有人,有人來了!」張靈芝激動的喊小妮子。
小妮子大鬆一口氣,單手夾著小狗,乾脆從大樹枝游了出去,衝來人狂招手狂喊救命。
顯然是看見有人生還了,小船直直往這邊行來,小妮子先被人拽上了船。
「小狗,我的小狗!」小妮子指指水裡劃著,可憐兮兮抬腦袋望著他們的小狗。
頭上被狠拍了一下,小妮子抬頭,對上的是許衛東黝黑的面龐,滿臉汗珠,軍上衣已經被甩掉,只穿了一件白背心,雙眼明亮。
「你倒是好心!」許衛東說不上是讚許還是嘲諷,到底把小狗撈了上來。
「還有沒有人?」
「有!有!在洋槐樹上!」小妮子忙指著不遠處的洋槐樹。
船進不去,只能樹上的人游出來。
小妮子想也不想就起身跳下去,速度之快,許衛東和另一個軍官攔都攔不住,好歹他們也都是經過訓練的啊,不給他們一個表現的機會是幾個意思…
小妮子把張靈芝拖著游了出來,伸著手等著船上的人拽她。
另一個軍官已經把張靈芝拽了上去,許衛東雙手抱臂站在船頭,冷盯著小妮子,從鼻子裡哼了哼,「你倒是挺能耐啊。」
這已經是明顯諷刺了。
小妮子聽得不由來火,瞪眼便道,「我就是能耐,我不能耐我早淹死了!我不能耐,我同學也淹死了!還等著你們救?你不是為人民服務的嗎?就是這個態度,就是這個效率?!」
如果早出面疏散人群,也不會造成這種局面,整個澤陽市不知道有多少人不會鳧水,淹都被淹死不少!
到底人年輕,不夠世故不夠圓滑,敢對著團長說這番話,也是不考慮後果。
小妮子把手遞給了另一個軍官,說話語氣要好太多,「軍官同志,勞煩你拽我一把。」
雖然此時用出水芙蓉來形容人很不合適,但軍官同志腦子裡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了,不敢看小妮子渾身濕透,紅著臉頰把人給拽了上來。
時下少數女人有乳罩穿,秋冬天還好點,外面穿得厚,就算真空上陣也沒人看見,夏天穿得薄,小妮子在對襟小褂裡面還穿了件白背心,這樣都不行,水打濕了之後,胸前的兩個點都突了出來。
一件軍上衣沖頭砸了過來,把小妮子腦門給罩了住,小妮子拽下衣裳,就瞧見許衛東快噴火的眼睛,不過沒看她,而是沖軍官同志喊道,「再不划船就跳下去滾蛋!」

第119章 18號二更

「朝我看什麼看,穿上衣裳!」
罵完軍官,許衛東下一個又罵小妮子。
小妮子先沒明白許衛東為何突然發火,可下一秒看到張靈芝,她就明白了。張靈芝拉上船之後,就兩手環膝,坐在船頭一動不動,沒穿鞋的腳也盡量往褲腿裡縮。
「靈芝,給你點。」小妮子挨著張靈芝坐了下來,把衣裳頂在頭上,和張靈芝共批一件。
整個市區都被淹了,水沒退下去之前她們是不能再回來了,船上陸陸續續又上了其他人,挨個排隊坐,小船被擠得滿滿當當,還有人拎行李抱大米上船。
本來救生船隻就少,行李箱米面口袋再佔點位置,就意味著他們要來回多行幾趟,亟待救援的人生還希望就更渺小。
許衛東衝大家道,「米面可以留著,行李箱別帶,有救援物資供給,除了可以裝在身上的錢財,其他全丟下船!」
眾人互相對視,沒人有動靜。
許衛東兩手掐腰,沒穿軍上衣,胳膊上的肌肉賁起,背著陽光,整個人顯得愈發孔武有力。
「不扔的全跳下去!」說完,不給人緩神的機會,隨手拎了行李箱破口袋就往水裡扔。
「我的娘!裡面有我剛做的新衣裳!」年輕女同志哀嚎。
「少你一個行李箱就能多坐一個人!」許衛東衝他吼,一夜沒睡,脾氣相當暴躁,掃了一眼縮在船頭的人,才發現已經縮成一團睡著了,挨在她腳邊的小狗累得趴在地上直吐舌頭。
她就這麼放心了?
年輕女同志敢怒不敢言,其他人默默的開行李箱、解蛇皮袋,把錢財全裝在身上,紛紛扔下了隨身衣物。
不知道過了多久,總算被送到了沒有洪澇的地方,是個小山包,連著小山包的是綿延無際的山脈。
小妮子醒了,把小狗抱上,和張靈芝扶著下了船,光腳踩在地上,隨著大隊人馬前往救援點,她兩鞋子早就不知被衝到了哪裡,光腳走路肯定不比人家穿了鞋的,越走越慢,很快就掉了隊伍。
許衛東和另外一位軍官善後,軍官同志心細,對小妮子道,「我鞋脫了給你穿!」
說完立馬脫了腳上的解放鞋,憨笑道,「我們皮糙肉厚,光腳訓練也是常有的事。」
小妮子忙道謝,這個時候了,也沒啥好講究的,小妮子道,「靈芝,你腳不是劃破了嗎?要不你先穿軍官同志的鞋吧。」
軍官同志微黯然,隨即招呼張靈芝,笑道,「同志,快穿上,不然你夠嗆能走到山上。」
張靈芝腳底板確實痛得不行了,顧不上其他,道了謝穿上。
小妮子面前又多了雙解放鞋,扭頭看許衛東。
許衛東道,「別看我,快穿上。」
小妮子沒客氣,把腳放了進去,她腳小,穿進去腳後跟後面還空出一截,只能當拖鞋趿拉,從許衛東的角度看,就像偷穿大人鞋的孩子,還有,小丫頭的腳可真白啊,原本覺著她的臉就挺白了,沒想到腳更白更嫩…
半山腰上搭了帳篷,正中間支了一口大鍋,粗糧細糧隨意堆放,人來人往,加上醫護人員腳步匆匆,場面相當混亂嘈雜,事出突然,很多東西準備的還不夠完善。
小妮子這一撥人被安排住進了帳篷,打地鋪,四個女人擠在一塊,有穿軍裝的同志給他們發放剛煮好的吃食,地瓜乾麵粥和鹹菜乾。
張靈芝食不下嚥,眼眶又紅了起來,「咋辦,我家那邊地勢低窪,肯定被淹了,我爹娘還有我弟弟…」
小妮子也沒心思吃東西,蘆汪北的地勢偏高,應該不會造成大災難,可她還是擔心,她沒了消息,家裡人會不會以為她死了…
小狗得了生還,早就飢腸轆轆,沖小妮子直搖尾巴,餓得嗚嗚低叫。
小妮子看了看帳篷裡的其他兩個女同志,皆神色寡淡,低頭吃著自己的飯,小妮子倒了面粥在手心裡,讓小狗舔,舔完了再倒,不知不覺小狗竟把一碗麵粥都舔個乾淨,滿足的舔嘴角,小狗是個明白狗,被小妮子救了之後,誰也不跟,就緊圍在小妮子周邊,吃飽了就趴在她腳邊打盹,全然無憂無慮。
小妮子摸摸小狗的腦袋,忍不住笑,冷不丁抬頭,瞧見許衛東兩手掐腰站在大石塊上似乎正看著自己,小妮子想了想,把碗筷給張靈芝,讓她幫忙送給大灶,朝許衛東走去。
「咱們這是在哪裡?」小妮子仰頭看著他。
許衛東道,「澤陽和臨市的交界口。」
聞言,小妮子忙問,「離我家近不近?能不能回蘆汪北?我想回家,我爹我娘指定擔心死了…」
小妮子話音漸低了下來,到底才是個十五六的小姑娘,碰到這種大災難,能堅持到現在沒哭鼻子,實屬不易。
許衛東聽出了她話裡的難過,拍了拍她的腦袋,「蘆汪北災情不嚴重,想回去也不是不行,等我消息。」
聞言,小妮子立馬瞪大眼,「真的?」
許衛東順手扯扯她的麻花辮,「叫聲東子哥,叫了就帶你回去。」
小妮子沒打頓,相當乾脆的喊一聲,「東子哥!」
許衛東滿意,讓她先回帳篷等著,等災民相繼被送上山之後,天已經擦黑了,許衛東來找她,想到立馬就能回家,小妮子不是一般的激動,她一走,小狗也跟著她一塊,活奔亂跳衝在前面。
「這狗倒是忠心!」許衛東笑,「它叫什麼?」
小妮子搖頭,「這個我還沒想過,也不知道它以前的主人喊它什麼。」
「我看叫它狗屎運好了。」
小妮子汗顏,「這叫什麼名字!」
許衛東道,「好歹是碰上你救了它一條狗命,這不是踩到狗屎走大運了?」
小妮子被他說得直樂。
蘆汪北就在澤陽和臨市交接處,從這裡回去,路程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沒打頓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蘆汪北境內,進了蘆汪北,小妮子就熟悉路了,帶許衛東抄近路回大墳前。
鄭家剛吃了晚飯,情緒皆低落,大妮子回了娘家,一家人坐在院子裡唉聲歎氣。
鄭二嬸想想就想哭,沖鄭二叔道,「我就說,不讓小妮去念高中,她要不去念,這不啥事都沒有了麼…我的娘啊…」
眼下澤陽市還是汪洋一片,鄭二叔就是跳進去撈人也摸不到個影,人還沒游到高中,自己就先被淹死了,不由大歎氣,「先別亂想,說不準咱家小妮…」
「爹娘,大姐二哥!」
鄭二叔話音剛落,小妮就飛奔家來了,鄭二嬸摸摸眼,生怕看錯,待人影近了,可不就是她家小妮嗎?!
鄭二嬸撲通一聲跪下衝老天爺磕了個響頭,把小妮抱在懷裡,又嚎啕哭了起來,「死丫頭,咋就這麼讓我不省心呢,讓你去唸書!」
大妮也跟著哭,娘三個抱成一團哭聲震天。
楊素英挺著大肚子勸她們,「小妮回來就是好事,別哭別哭啦!」
鄭二叔要淡定點,但還是激動的紅了眼眶,小二瞧見跟小妮回來的還有個軍官同志,忙將許衛東迎了進來,鄭二叔這才緩過神,抓住許衛東的手使勁搖,「謝謝軍官同志吶!」
等都緩過了神,鄭二嬸忙去張羅燒飯,要請許衛東好好吃一頓答謝人家!
家裡的老母雞一咬牙,給宰了紅燒,雞蛋還有幾個,切辣子炒了,大餅烙了幾張,用的全是黑面。
楊素英坐爐膛口燒柴禾,忍不住提醒鄭二嬸,「嬸子,等洪水一退下去,你看吧,咱們明年指定要缺糧食,地窖裡的糧怕是不夠熬到明年年末啊。」
鄭二嬸歎了口氣,「這還用你說,我知道咱們明年指定困難,可咋辦,人家好歹救了咱家小妮呢,這天大的恩情,哪能虧待了人家!」
聽鄭二嬸這麼說,楊素英想想也是這個理,遂而不再多說,摸著自己的肚子發愁,這娃趕的時間不好啊,怕是要跟著他們受罪了。
吃飽喝足,被鄭家人相送出來,許衛東腳步輕快,往蘆汪北街道上走,摸到陳家,他們都還沒睡,旦旦撅著屁股蹲在院子里拉屎。
許衛東過去踢踢旦旦小屁股,旦旦回頭看看他,有點想不起來是誰了,隨即扭回頭,繼續專心致志拉屎。
「這麼晚,你這孩咋來了?」許淑華拿草紙出來給旦旦擦屁股。
許衛東含含糊糊說了個大概經過。
旦旦撅著屁股擦乾淨之後,自己蹬蹬跑回屋,撲騰著要爬上爺爺奶奶的炕。
許衛東跟著許淑華進屋,四下看看,沒瞧見陳學功和秀春人影,「苗苗哥和小嫂子呢?」
「河壩被淹,野雞野兔沒處躲,他兩去乘人之危了。」
許衛東又坐了會兒,覺得沒趣,跟陳秋實夫婦打了招呼,又連夜趕回了部隊。
這會兒秀春和陳學功已經摸到了臨時的大山裡…
短短兩天不到,發生這麼大的災難,上頭救援歸救援,但有沒有足夠的財力物力來救就另當別論了,與其等著救助,還不抵自己想法子謀出路。
秀春和陳學功頭天晚上出去,第二天早上了才回來,肩上背的、還有自行車上拖的,氣喘吁吁趕到家,把堂屋門插上,戰果全倒出來。
「我的娘啊,這麼多…」
「還有一頭鹿!」
「小點聲,小點聲!招人眼!」
陳學功和秀春兩人跑了一夜,身上味道實在不好聞,陳老太燒了洗澡水,在三間頭匆匆洗了澡,倒頭就睡,善後的事就交給他們處理。
一覺睡到天擦黑,總算神清氣爽,堂屋土坷垃地上的東西也被清理乾淨,旦旦手裡捉著根野雞毛在院子裡自己玩。
秀春衝他拍拍手,旦旦笑得露米粒牙,撲到秀春懷裡,媽媽媽媽叫個不停。
「昨晚跟奶奶睡,有沒有哭?有沒有鬧奶奶?」
旦旦聽不懂完整的句子,但他聽懂了哭,頭搖的像波浪鼓,「我乖~」
陳秋實無奈的指指晾衣繩上曬的床單,「哭倒是沒哭,尿炕了。」
旦旦還在嘻嘻笑,「尿,尿了。」
秀春摸摸他腦袋,一掃近來沉重的心情,笑彎了腰。
天連著放晴,水庫缺口被搶修,大水得以疏導,洪災後的第六天水位才漸漸消退,逃難的人群陸續回鄉回城。
被洪水沖過的地方滿目瘡痍,不少房屋塌牆斷壁,到處是大水留下後的痕跡,田里還有地勢低的地方還有積水,大批的農民戴草帽挽褲腿在水裡一陣摸掏,往岸上扔小魚小蝦。
陳木匠這幾天很忙,天天去生產隊,商量看能不能重新種莊稼補救。
這個節氣,再不補種大豆就晚了,只能打地畦排上地瓜補救。
洪水之後易發瘟疫,生產隊裡的赤腳郎中去找了草藥,在他家熬了大鍋湯藥,挨家挨戶喊人拿搪瓷盆去他家盛湯藥。
本來這是件好事,卻被有心人拿來說事,說這是舊文化,是糟粕,應當摒棄,應當批判!
批來批去,都批了快十年了,還沒批出個結果來,災難之後,想著活命想著生存的莊稼漢們不由煩躁起來,甚至有人不顧其他,當眾罵了出來,「放你娘個狗屁!飯都吃不上了,批批批,誰再喊一句我他娘的按在這裡揍死他!」
這話要擱在以前,絕對有人逮住把柄,送他去改造,可現在莊稼人們竟產生了共鳴,批了這些年,他們又得到了啥?
還是吃不飽,還是穿不暖,洪澇一來,他們明年一整年又完蛋,這種日子,整他娘過夠了!
不止莊稼人們心生厭煩,城裡的商品糧戶更焦躁,整個澤陽市一片狼藉,鐵路被衝斷,有的房子被沖塌,各大機關單位學校癱瘓,死傷的三萬多人裡可能就有自己親屬…
陳學功最早去上班,災後生病的人極其多,他幾乎住在了醫院,許淑華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吊兒郎當了,天天按時上下班,秀春成了家裡最閒的一個,郵局一時半會都不能整頓好,處於待業狀態。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部隊軍官,送物資幫助重建,居民們惶惶不可終日。
每天有大批的人在糧站排隊領救濟,高粱面、地瓜乾麵,有幸領到玉米面的都得偷笑,大米白面想都不要想。
大卡車拉來的蔬菜就停在糧站門口,憑戶口本一家兩根黃瓜,一把豆角就是半個月的菜…
又過了半個月,郵局整頓運行,秀春去局裡上班。
「澤陽有難,大家要齊心協力,咬牙度過難關!」周科長先來段鼓舞人心的話。
大家無精打采,稀稀拉拉鼓掌,秀春四下看看,不見牛哥身影,扭頭問吳大姐。
吳大姐紅了眼眶,「小牛一家都沒能倖免!」
秀春心猛地一沉。
吳大姐又道,「還有小顧,農場離水庫近,逃都沒逃掉,直接被淹了,可憐他媳婦金蘭香還懷著身子,娃年底就要生了!」
心不在焉開完會,局裡人相繼溜走紛紛去糧站,班可以不上,糧食可不能不買!連著幾天,秀春都沒買上糧,糧站的糧還是緊急從其他省市調來,這年頭誰都不好過,兄弟城市再幫忙也幫不了多少。
僧多粥少,排了半天,才買到兩斤地瓜乾麵,還不夠一家人一天的量!
中午秀春熗了一盤豆角,高粱面摻地瓜面貼了饃饃,又熬了一鍋麵粥,桌上唯一的好菜就是炒野兔了。
旦旦好些時候沒吃上雞蛋羹拌大米飯了,一看又沒他想吃的,背著手鬧小情緒,「蛋!米飯!」
陳學功腦仁疼,伸手彈彈旦旦腦門,「看把你給慣的,瞎矯情,好好喝面粥!」
旦旦氣鼓鼓的不願意吃,扭頭憋著嘴對秀春道,「媽媽,蛋,米飯…」

第120章 19號一更

屁大的小孩哪明白大人的愁難,聽旦旦一聲聲要大米飯,秀春把旦旦抱坐在她腿上,耐心勸道,「先吃麵粥,明天就給旦旦蒸大米飯好不好?」
想到大米飯,旦旦直流口水,勉強喝了小半碗就不願再喝了。
「不吃就讓他餓著,餓難受了我看他吃不吃,小混球!」陳學功開始教訓旦旦,把大道理全給搬了出來。
旦旦撅著小屁股,趴在茶几上玩木頭槍,玩得專心致志,壓根沒聽明白他爸爸在說啥。
秀春忍不住打斷陳學功,無奈笑,「苗苗哥,古話說得好,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旦旦吃不飽吃不好,再說其他都是廢話。別說旦旦了,天天讓咱們這麼喝面粥喝下去,早晚也得受不了,是人都想吃好東西,旦旦只是在最直接的表達他要求而已。」
陳秋實面露滿意之色,點頭道,「苗苗啊,這方面你得向春兒學學,旦旦吃不上,該怪的是咱們大人才是。」
陳學功摸摸鼻子,不吱聲了。
旦旦這些日子明顯沒之前胖,小臉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當父母的說不心疼那是作假。
許淑華道,「這樣下去不行,咱們得想想辦法,大人不吃就算了,孩子可不能跟著咱受罪!」
陳學功想了想,隨即道,「要不然我打電話給衛東,讓他想辦法給咱家弄點米面。」
國家重視對部隊的養護,啥時候都不得虧了部隊,許衛東他們伙食供給幾乎沒受到任何影響,一天照例是一斤半的糧食標準,必定有雞蛋有肉,各類票據還照常發。
陳秋實不贊同,「別給衛東添麻煩,咱們還是另想辦法為好。」
許淑華瞪眼,「你家孫子要吃蒸雞蛋,要吃大米飯,我看你明天去哪弄,現在可是連黑市都沒了!」
許淑華話音剛落,秀春就接過話茬道,「澤陽黑市沒了,不代表別的地方沒黑市,而且別的地方可沒發大水,不行的話,我跟苗苗哥就去趟臨市,看看那邊情況。」
陳學功點頭道,「我看可以。」
陳秋實猶豫,「去黑市總歸見不得人,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萬一出了事,可是關乎前途的問題。」
許淑華一拍桌子,「餓都要餓死了,還管啥前途不前途,走一步算一步!」
隔天天不亮,陳學功和秀春各騎了輛自行車趕去臨市,天將將亮的時候到了市區,哪也沒去,先到火車站周圍分頭轉悠。
半個小時之後在火車站的等候棚裡碰面。
「苗苗哥,你知道大米多少錢一斤嗎?」秀春簡直不相信,「十塊錢一斤,趕上吃黃金了!」
陳學功扶額,「那春兒你知道玉米面賣到多少錢一斤嗎?」
「多少?」
陳學功比劃了一個數字,「五塊五,一分錢都不能降。」
可不就是趕上吃黃金,十塊錢一斤大米,一百塊才能買到十斤,想當初秀春兩百塊就把老房子買了,雖然還帶了三百斤糧食,可那個時候糧食也就一塊錢左右一斤吶!
貴也沒辦法,秀春還是花二十塊錢買了兩斤大米,旦旦要吃大米飯,今天再不蒸一碗大米飯給他吃,小蘿蔔頭指定又要鬧情緒。
也有賣雞蛋的,價錢還在接受範圍內,一塊錢十個,秀春毫不猶豫來了二十個。
陳學功還瞧見賣野味的,打聽之下,又刷新了他的認知。
「春兒,你知道野兔多少錢一隻?」
秀春行家,立馬篤定道,「怎麼也得三五塊左右!」
陳學功失笑,搖搖頭無奈道,「錯,連皮毛五毛錢一隻,野雞三毛一隻。」
聞言,秀春一陣氣血上湧,簡直想飆髒話。本來還打算干老本行,把野味賣了拿來換糧食,現在賣十隻野兔都不夠買一斤大米!她得打多少野兔才夠換糧吶!
「苗苗哥,現在行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了,以前怎麼賣也是肉比糧食貴啊!」
陳學功想了想,隨後給秀春解釋道,「發大水那會兒,我們去淮河壩上,你看多少人在逮野雞野兔,又有多少人在摸魚,因為漲水,這些東西變得好弄到手,賣的人多了價錢就會降低,相反現在糧食才是急缺的東西,物以稀為貴,現在漲到十塊,春兒你看著吧,等再過段時間能漲到二十塊。」
短短的幾天裡,她和陳學功騎車跑遍了澤陽臨近的大小縣城和市區,甚至連農村都去了,就沒有問到低於十塊錢一斤的細糧。
啥叫趁火打劫,秀春可算是見識到了!
秀春能想到去黑市買糧,其他人不傻,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紛紛往黑市上打主意,要不然你當黑市糧價是怎麼炒起來的?
郵局正經的業務大家也沒心思再干了,這都九點多了,才拖拖拉拉人到齊,個個臉上帶著疲倦,無精打采。
周科長再拍桌子鼓勵他們精神點都沒用。
之所以沒精神,一個緣由是早起貪黑熬的,另一個是被活生生餓的,兩斤粗糧對付一大家子人,哪個能吃得飽?!
無奈之下,周科長關上大門,停了業務,集中所有人開大會,商量怎麼解決溫飽問題。
這下大家可算來了精神。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飯吃不飽,哪有閒心再去幹別的!你看小趙師傅,昨天開車送包裹,差點撞到人!」劉姐說得直歎氣。
小趙師傅生怕領導責怪,忙道,「早上沒吃飯,中午就吃了半塊饃饃,熬到下午實在是熬不住了…」
小趙師傅是局裡專門開車送包裹司機,餓得頭暈眼花,正開著車,兩眼一黑,方向盤就抱不住了,得虧了副駕駛上的小徒弟,不然一准完蛋!
周科長點了根煙,聽得直皺眉,撂出話擱檯面上,「大家趕緊出出主意,能有啥好辦法弄到糧食,不過我有句話說在前頭,局裡經費不多,一分錢都不能動!」
顯然周科長也偷摸去黑市打聽了情況,十塊錢一斤細糧,五塊錢一斤粗糧,就算是挪用了經費,也買不到多少糧食!
眾人一陣沉默,有人舉了手建議道,「周邊黑市糧價被抬高,要不咱們就去遠的地方打聽打聽吧,如果價錢合適,也可以買點。」
秀春看向舉手的人,是她帶的徒弟小林。
小林的提議很快得到認可,吳大姐道,「我有親戚在南京,說那邊糧價還維持在細糧一塊錢左右一斤,粗糧三五毛。」
秀春也聽宋乃娥說了,宋乃娥還給她郵了二十斤粗糧。
秀春道,「咱們局裡這麼多人要養家餬口,千斤糧都不夠,就算是買粗糧,也得大幾百塊花出去,買了糧食還不算,得用車拉回來,加上來回的耗油費,保守估計都得花出去一千左右。」
「千斤糧分下去,夠吃個把月,往後去呢?照這個情形看,今年難熬,明年還難熬,月月花這麼多錢買糧食,誰能撐得下去。」
沒人吱聲了,劉姐一拍桌子,「實在不行就出去要飯去!」
周科長又點了根煙,斥聲道,「瞎說啥!」
說著,扭頭看秀春,問道,「小孫,你有啥好想法?」
秀春猶豫了下,隨後才道,「最好是尋個離咱們近,又不缺糧食的地方。」
周科長歎氣道,「哪有這麼好的地方吶!」
秀春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跟他們一陣嘀咕,吳大姐張口結舌,半響才找到自己聲音,「小孫,你可真敢想,要挾部隊?那還能有咱的活路嗎?」
本來秀春想得是找革委解決,可轉念一想,革委裡的機關工作人員搞不好比他們過得還難,上級壓下級,就算向上頭層層反應情況,等紅頭文件批下來,他們就餓死一大半了,效率太低。
「不是要挾,這是請他們幫忙。」秀春笑得狡黠。
過了半月有餘,趕上中秋節了,回不了家鄉的軍官們都聚集在食堂大灶,一塊吃一塊喝一塊熱鬧。
「聽說澤陽這邊習慣中秋吃糖餅,大師傅,給咱們做點糖餅唄!」
大師傅心情好,有求必應,「好勒!還有先吃啥的,一塊說了!」
有剛入伍不久的新兵蛋子嘟囔,「俺啥也不想吃,俺想回家,俺想俺爹俺娘俺妹子。」
這點老兵們能理解,再大的娃離了家都想父老鄉親,他們也是這麼熬過來的,有人安慰道,「家裡沒人給你寫信捎帶點東西?聽口音,你老家是山東的吧,山東今年聽說大豐收,家裡沒給你寄點啥好東西?」
新兵蛋子鬱悶,「俺剛入伍不到一個月,俺爹就給俺寄包裹了,往後去一個月寄一次,月月有東西,這個月遲遲沒來包裹。」
新兵蛋子話音剛落,有老兵也道,「我也納悶,我媳婦也是按月給我寄信,這個月到現在都沒收到。」
「我也是,我跟我媳婦剛結的婚,基本上是她來信我回信,就沒間斷過,這些天到底是咋啦,連個影都沒有…」
一個兩個都沒收到信,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大師傅身上。
大師傅忙道,「看我幹嘛,我可沒私吞你們的包裹信件!我們炊事班的每趟出去運菜糧,經過郵局,有你們的包裹信件都會給你們捎帶回來!」
部隊不缺糧食,因為他們有自己的根據地,有專門供給的糧食副食品渠道,炊事班的人每趟開卡車出去,一般拉回來三五頭豬,那都是買得少的。
炊事班是部隊裡跟外界聯繫比較多的了,一般來說,他們每趟出去都必定會去一趟郵局,幫軍官們取郵件還有報紙雜誌。
大師傅猛然想起來了,幾乎可以篤定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郵局那幫龜孫子扣押了我們的包裹信件,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不能吧,他們那裡來的膽子,敢扣押我們的信件?!」
大師傅氣道,「我看十有八九就是他們幹的!上趟我去給隊裡取報紙雜誌,你們猜他們怎麼說的?奶奶的,雄赳赳氣昂昂跟我嗆聲說他們報紙雜誌這項業務以後都沒了!」
眾人七嘴八舌,怒氣衝天,很快一級一級傳消息,許衛東晚上剛從市區回來就聽說了這事。
「團長,你看這事…連個郵局都敢跟咱們對著幹了,這要縱著他們,還不得反了天啦!」大師傅氣呼呼道。
許衛東抬手道,「話不能這樣說,他們郵局好歹也是機關單位,人家大領導跟咱們師長可是拿一樣的行政工資!」
「那又怎樣,能相提並論麼!」大師傅說話直,脾氣沖。
許衛東笑,拍拍大師傅的肩膀,「行啦,明天我跟你們一塊出去運糧,順道去郵局瞭解瞭解情況,說不準人家有啥隱情呢。」
還能有啥隱情,就吃不飽飯的隱情唄!
這些天,但凡帶有番號的包裹郵件,全讓郵局這幫人給扣下來了,秀春他們這幫小職工幹得一身勁,可把周科長給嚇得,好些天沒睡過一個安生覺,總夢見自己被人拿槍給崩了。
昨晚又做惡夢了,周科長早上開會長吁短歎,「這咋還沒來人吶,伸頭一刀縮頭一刀,早死早超生啊…」
秀春忍不住笑,開玩笑道,「放心吧科長,你的大恩大德咱們都記著了,以後逢年過節就給你燒三炷香!」
周科長擦擦汗,臉色發白。
總算是把人給盼來了,來了兩個,周科長都認識,連忙親切握手,「哎呀,許團長,劉師傅,快坐快坐!您二位大早上過來,有事?」
大師傅冷哼,有話直說,「我來取包裹郵件!」
周科長直搓手,睜眼說瞎話,「最近沒接到帶番號的包裹郵件吶,要是有,還能不給您嘛!」
「少廢話,不拿出來我自己搜了!」
周科長咬牙道,「真沒有!」
許衛東靠坐在籐椅裡,手指敲著扶手,沒說話。
他們在樓上商量,樓下局裡一幫人圍在一塊心裡直打鼓,秀春坐不住,想去打探打探情況,從辦公桌抽屜裡翻出一包茶葉,泡了茶送上去。
「喲,還是小孫心細,知道泡茶…」
秀春擱了茶就找把椅子坐下來,反正地盤是他們的,周科長指定希望有人在背後給他打氣。
周科長一看跟他一條船上人的來了,有了盟友之後,多少有了底氣,坐了下來,對穿軍裝的兩人道,「咱們局開卡車的小趙師傅,前些時候餓蒙了,開著車差點沒撞到人。」
大師傅朝許衛東看看,見他沒吱聲,自己出聲便道,「你跟我們說這個幹嘛!」
周科長笑呵呵道,「這不是向團長反應情況嘛!」
許衛東摸摸下巴,朝小嫂子看了一眼,笑瞇瞇道,「周科長,別拐彎抹角了,有啥事想托我們,就直說,犯不著又扣押包裹又不給報紙,這不是傷和氣麼!」
聽許衛東這麼說,周科長大喜,忙道,「糧站賣的糧便宜但供應有限,黑…黑市上價格漫天炒,有心想買買不起,團長您能不能給提供個買糧的渠道?你看…咱們總局分局,上上下下也有不少職工呢,總得要吃飯的不是,咱們有難,兄弟城市非但沒伸援手,還趁機壓搾,這種情況…咱們總得想辦法自保不是…」
周科長話還未說完,就被大師傅打斷,瞪眼道,「你倒是會想美事!」
讓他們炊事班出面代買糧,可比糧站賣的糧價低多了,哪怕大米白面這樣的細糧,從根據地收上來也就一毛多錢一斤,可比眼下的黑市糧便宜了百倍!

第121章 19號二更

駐紮在澤陽市郊的部隊,上下約莫有四千多軍官,保守估計,部隊裡的軍官們每人每天消耗一斤半糧食,一天就有六噸的糧食被消耗出去,解放大卡一車約莫能拉十五噸左右,這就意味著炊事班的人三天兩頭要去趟根據地。
郵局上下不過幾十口職工,要是幫忙帶點,也是神不知鬼覺。
許衛東面無表情,似是在權衡,大師傅怒氣沖沖,面對這兩人,周科長那點氣勢就不夠使了,下意識朝秀春看看。
秀春咬牙,堅定道,「不給帶糧,咱們這邊就扣著包裹!」
反正都這樣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大師傅瞪眼看秀春,秀春也瞪回去。
許衛東撓撓頭,道,「要不這樣,給你們帶可以,錢你們肯定得照出,另外咱們可不能白干,以後報紙雜誌你們要免費提供。」
周科長幾乎立馬要說好,秀春趕在前頭道,「你們幫著帶多長時間糧,咱們就提供多長時間報紙雜誌。」
有難是互通有無,等過了這一關,誰還能一直免費提供下去!
周科長不迭點頭,「我的意思跟小孫一樣!」
細節方面商議完畢,周科長送許衛東和大師傅下樓,吳大姐一把抓過緊隨其後的秀春,拉到一邊,小聲詢問,「咋樣?」
秀春點頭,忍不住樂,「估計一會科長進來該摞錢啦!」
從根據地收上來的糧食裡,大米以一毛一分錢的價格收購,小麥九分錢一斤,玉米和地瓜干分別是四分錢和三分錢。
沒兩天,秀春就從局裡拎了半口袋玉米面回了家,大師傅給他們通了氣,說等再過些時候水稻下來,能幫他們弄到大米!
巧得是陳學功也拎了糧食,約莫有二三十斤的黑面。
「苗苗哥,你們單位也想法子了?」
秀春把糧食全倒進面缸裡,旦旦邁著小短腿跑過來,抱著秀春大腿直打轉。
陳學功掐著旦旦的咯吱窩抱起來親了兩口,拿鬍渣趁旦旦臉頰,把旦旦刺撓的哇哇叫。
「確切來說是咱們科室自己想了法子,老高他愛人老家在山東一個農村,聽說偷摸單干了,又趕上風調雨順,小麥畝產量三四百斤,家家戶戶都能收到三五千斤小麥,上交給公社,再留足自己吃的,還能存余不少,老高想辦法托人郵過來一百來斤。」
本來打算讓單位出面去外省弄糧,但整個醫院上下有將近千口人,人多口雜,難免把秘密洩露出去,索性就各管各的,誰有辦法誰少受罪。
陳秋實夫婦帶領醫療團隊下鄉支援災後農村醫療了,晚上秀春熬了小米粥,給旦旦盛了半碗,又給他剝了個水煮雞蛋,旦旦大口大口自己吃。
「媽媽,還要!」旦旦把空碗遞給秀春。
陳學功忍不住笑,「不錯,今天挺乖!」
這兩天陳秋實夫婦不在,旦旦被放在梁主任家,托梁主任他愛人幫忙看著,旦旦被梁主任家小兒子帶著滿大院跑,消耗的體力多,飯量自然比以前好。
秀春又給旦旦盛了半碗,突得想到了個重要事。
「苗苗哥,今天下午大舅把電話打到咱們局裡,說大舅媽又生了個兒子!」
陳學功笑,「姑父才是真的老來得子啊!」
秀春也笑,隨即道,「那這周咱們帶旦旦一塊回鄉下去看看大舅媽。」
自打澤陽遭了洪澇之後,陳秋娟就一直住在娘家,宋家也被大水淹了,等水位退了之後,地窖裡的糧食早就被泡的不成樣,這場災難,宋家三兄弟裡受影響最大的就是老三,宋建軍還得去農村改造,好賴有口飯吃,宋建國在一鋼,單位想辦法為職工謀福利,多少餓不死人,宋建武愁難的不行了,差點沒去挖草根野菜。
對宋老三的難處,陳秋娟只當不知,月子裡該吃吃,該喝的喝。
週末,秀春和陳學功帶旦旦回來,把從商店買的羊毛線給陳秋娟,陳秋娟笑道,「正好,我月子裡能給老二織兩件毛衣。」
「爺爺呢?」秀春四下瞧,沒瞧見陳木匠。
陳老太從雞窩裡摸了兩個雞蛋,對秀春道,「和隊裡幾個年輕小伙子去河壩上網魚啦,壩上水還沒退完,糧食種不上,趕著青黃不接的時候,大家都去想法子弄點吃的了。」
快中午陳木匠才回來,腿上泥巴來不及洗,手裡拎了兩條肥美的大草魚,瞧見秀春他們回來,把魚扔在土坷垃地上,樂呵呵道,「老太婆,趕緊殺魚,一條熬湯,一條紅燒。」
「魚,魚!」旦旦高興的不得了,蹲在地上,手指頭不停戳著魚身子。
「老太婆呢?老太婆呢?」陳木匠把重孫子抱坐在他胳膊上,又喊陳老太。
「爺爺別喊啦,奶去鄰居家了,我來殺。」秀春挽上袖子,從廚房拿了砧板和菜刀出來。
打魚鱗、掏魚鰓、剖魚腹…秀春麻利的整著,魚肚剖開時,衝鼻的腥味撲來,秀春扔了菜刀,一陣胸悶反胃。
越聞越難受,最後實在忍不住,衝到外面哇哇就吐。
可把陳學功嚇了一跳,趕忙追出去,連拍秀春背,喊宋學禮端碗水出來漱口。
秀春好歹也是當過媽的人了,眼下又悶又吐,心裡算算自己的小日子,十有八九是又懷上了。陳學功反應也快,臉上毫不掩飾的笑,手小心翼翼的摸著秀春的肚子道,「春兒,這是咱家閨女來了?」
旦旦才斷奶沒幾個月,怎麼又懷上了啊…
秀春一陣氣悶,再看肇事者,笑得那叫一個開心,秀春氣得拍開了肚子上的手,「閨女閨女,我就要生兒子!」
「好好好,閨女兒子一樣好,只要是春兒生的,我都喜歡!」陳學功攬上秀春的肩,小心翼翼的把人扶進去。
經過兩條已經開膛破肚的草魚時,秀春撇開眼屏住呼吸,伸手指指。
陳學功立馬會意,「我來,我來善後,你啥也別幹,就在炕上好好待著。」
沒多大一會兒,全家人都知道秀春又懷上的消息,除了啥也不懂的旦旦,老陳家上下可都高興壞了,中午吃飯,肥美的草魚剛端上炕幾,秀春又衝出去一陣干吐,三吐兩吐差點沒把黃膽水給吐出來。
「哎呦呦,看我這腦子,老頭子,趕緊把魚端一邊去。」陳老太指揮陳木匠。
秀春不好意思,忙道,「奶你們吃你們的,我在外邊透透氣。」
上次懷旦旦也沒那麼大反應啊,眼下肚子裡這個可倒好,不折騰她不罷休。
自打這天起,秀春就沒安生過,一直吐,吃什麼吐什麼,吐得她兩眼發蒙,別說油腥味了,甚至喝點白開水都要吐出去。
秀春這副模樣,別說去上班了,連旦旦都沒精神帶,只能躺在床上干躺著,每天許淑華變著法的做飯,陳學功端到她面前,看著她吃了才能鬆口氣。
只是還沒過多久,又全給吐了出來。
這麼折騰她,秀春簡直想哭,吐完之後眼睛紅紅,鼻子紅紅,陳學功眉頭皺得死緊,把秀春抱靠在他懷裡,「春兒,咱們找個中醫大夫開點中藥調理調理吧,總這麼吐也不是辦法。」
秀春搖頭,沒什麼力氣道,「不行,是藥三分毒,大娘說有的人懷孕初期會這樣,等再過段時間就好了。」
見陳學功眉頭仍死皺,秀春道,「苗苗哥,你不要每次一見我吐都這樣,沒事的,我都已經習慣了。」
推算了時間,從懷上到現在已經兩個多月的時間了,再撐一段時間,等過了三個月就會好很多。
陳學功親親她額頭,「我去端水,給你擦擦手臉,睡覺就沒那麼難受了。」
秀春嗯了一聲,閉著眼睛緩勁。
察覺到有個小手在摸她臉,秀春忍不住笑了,睜開眼,旦旦趴在床頭,下巴擱在床墊上,眨著大眼睛問道,「媽媽,你怎麼了?」
旦旦現在講話吐字越來越清晰,也很乖,秀春好些時候不能帶他,小蘿蔔也不哭不鬧,知道媽媽不舒服,乖乖吃飯,晚上一個人睡在小床上,半夜喊爸爸一次抱他下床撒尿。
秀春沒那麼難受了,從床上靠坐起來,掐住旦旦咯吱窩,把他抱床上,讓旦旦躺到她旁邊,笑瞇瞇道,「媽媽要給旦旦生個弟弟或妹妹了。」
旦旦沒弄懂是什麼意思,反正就知道媽媽不舒服,不敢亂動,粘在秀春身邊,抱著她胳膊,一會叫一聲媽媽。
陳學功端了熱水進來,擰乾了毛巾,乾脆給她娘兩都擦了手臉,自己換了身衣裳,去衛生間洗漱再進來。
秀春還沒睡,在給旦旦講故事。
陳學功彎腰摸了摸秀春的額頭,想到她剛才吐那麼一通,道,「春兒,餓不餓?我去…」
秀春搖頭,「別弄了,我什麼也吃不下,你快也上來睡吧,今晚讓旦旦睡咱們中間吧。」
能看得出來,旦旦極為粘她,窩在她懷裡不想動攤。
秀春話音剛落,旦旦便奶聲奶氣央求道,「爸爸,想跟你們睡。」
陳學功忍不住笑,踢了拖鞋上床,摸摸旦旦軟軟的頭髮,叮囑道,「那你不能鬧媽媽,尤其是腳,不能往媽媽肚子上擱,手也別放胸上。」
聽陳學功一連串要求了這麼多,旦旦消化了一會兒,搞明白是什麼意思之後,為難道,「我自己睡…」
小模樣,委委屈屈的,秀春心疼得不得了,拍拍旦旦撅著的小屁股,笑道,「苗苗哥,看你把旦旦嚇得,旦旦睡咱們中間沒事的。」
好說歹說,旦旦總算能跟爸媽睡了,半夜裡被尿給憋醒,揉揉眼睛,反應半響才反應過來是在爸媽床上,先摸摸秀春,沒醒,轉個身子去推陳學功,他力氣小,等於是在給陳學功撓癢癢,陳學功背了身子,睡得正想。
旦旦尿憋的難受,趴在陳學功胳膊上咬了一口,帶著哭聲道,「爸爸,尿尿!」
陳學功這才醒了過來,燈也懶得開了,直接伸手把床底下的尿壺拽出來,抱旦旦下床。
早上旦旦醒得早,一手扣腳趾頭玩,一手扣鼻屎,沒哭沒鬧沒擾人,秀春嗜睡,陳學功醒了她還沒醒,皺眉看旦旦又摳鼻子又玩腳趾頭,一陣嫌棄,把小蘿蔔頭趕緊穿上衣裳,弄下床去洗手臉。
「白天在家不許鬧你媽知道嗎?」
陳學功把毛巾罩在旦旦臉上,一陣猛擦,小臉擦得通紅,已經入了冬,空氣乾燥,陳學功挑了點蛤蜊油塗在旦旦臉上。
「自己塗開。」
旦旦兩手齊上,又一陣猛搓,搓完之後拍拍自己的臉,「爸爸,餓!」
「餓了別找我,去找你奶。」陳學功拍拍旦旦腦袋,用剛才給旦旦擦臉的毛巾捂在下巴上,上刮鬍刀片,刮鬍子。
秀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喊旦旦,看他有沒有偷溜出去玩。
旦旦哎了一聲,從客廳蹬蹬跑了進來。
秀春放心了,穿衣起床,刷牙時照例又干吐了一陣,等緩過勁來才去廚房盛了點小米粥,就著鹹菜,胃口還算不錯,吃了一小碗。
把碗筷洗了,旦旦跑到她腳邊打轉,央求道,「媽媽,我想出去玩。」
天天在家,是把小蘿蔔頭悶壞了,秀春想也不想便道,「好,帶旦旦去操場玩玩。」
鎖上門,秀春在樓下喊梁主任家老三,老三哎了一聲,嘴裡叼著饃饃頭,飛奔下樓,跑在前面,旦旦高興的緊跟著跑,秀春就在後面慢走,看著他們玩。
「春兒姐姐,我說你家咋沒人,幸好看到樓上梁大娘了,她告訴我你在這兒。」
小妮子懷裡夾了兩本書過來。
「看完啦。」秀春笑瞇瞇道。
小妮子笑著點頭,隨即道,「春兒姐姐,聽說你又懷上娃娃啦。」
秀春笑著點頭,「你大嫂也快生了吧。」
「就快了,預產期在下月,正好趕著上我放假,回家我能照顧照顧她。」
眼下農村雖然不是農忙季,不過都沒閒著,在忙著修水利,有了不久前的大教訓,任誰也不敢不上心。
在操場上玩了一會兒,都一塊往家走,旦旦要上樓去梁主任家玩,秀春叮囑他別淘氣,跟小妮子進了家,留小妮子吃飯。
小妮子沒再作假,圍上圍裙幫秀春做飯。
「小妮,家裡糧食夠不夠吃了?」秀春道,「不夠的話,過完年開春你上了學,就從我這裡拎糧食送去學校食堂。」
聞言,小妮子忙道,「不用不用,春兒姐姐你別操心我家了,地窖裡還有存糧,能挺到明年春收,只要春收還可以,糧食就能續接上。」
其實他們家已經算是好的,至少家裡沒被淹,地窖裡的糧食還在,哪怕地裡今年收成不行,省吃儉用總能熬過去,像有的家被淹的,只能四處借糧食遭白眼。
本來洪災之後,鄭二嬸都不想讓小妮子再唸書,小妮子自己偷跑到了學校,怎麼都要繼續上,小二更是偷了地窖糧食送到學校,家裡再苦也不能苦了自己妹子,鄭二嬸知道之後,可把她氣得夠嗆。
鄭二嬸氣歸氣,到底是自己閨女,她想法保守,總覺得閨女識點字就算了,老早說個婆家多好,省得一年拖一年,再等翻過這年,可就十七了!
相較於鄭二嬸,楊素英才是真正的氣悶,跟小二鬧情緒,想不懂她男人為啥這麼向著小姑子,早晚要嫁出去成別人家的,自己媳婦孩子不惦記著,去惦記著外人幹啥?

第122章 20號一更

小妮子在學校是真的難熬,洪災退去之後,張靈芝就退學了,食堂打飯的又換了一個跛腳女同學,大概是對她有意見,一勺菜只給她打半勺,入了冬之後,氣溫驟降,等排隊打到她時,飯菜早就涼了。
趕著身上來了月事,小妮子吃不下這麼冷的東西,只能去水房接開水,把饃饃掰到開水裡燙熱。
小心翼翼的端著往宿舍走,被人擋了住。
小妮子往左讓,那人往左,她往右,那人隨後往右挪。
這才抬頭,「咦,東子哥是你啊。」
不怪小妮子沒看出來,許衛東今天沒穿軍裝,羊毛衫燈芯絨褲,外面套了件大衣,身姿格外挺拔。瞧見小妮子手裡端的搪瓷缸,不由皺眉,「你在食堂就是這個?」
小妮子臉一紅,慌忙把搪瓷缸背到身後,「也,也不是,我吃得挺好。」
「吃得挺好?那你說說都吃了啥?」許衛東不相信。
小妮子不想被可憐,順口胡謅道,「肉塊燴蘿蔔,臘肉炒白菜,還有土豆絲!」
入了冬之後就再沒什麼蔬菜,這蘿蔔土豆大白菜幾乎是來回炒,只不過她吃的菜裡都沒有肉而已。
「先把搪瓷缸放進去,走,我帶你出去一趟。」許衛東道。
小妮子以為是啥要緊事,沒敢打岔,把搪瓷缸放了就跟許衛東出了學校,哪知道許衛東是帶她下館子了。
「我下午還要上課。」小妮子站在飯店門口不進去。
許衛東好笑抬手給她看看手錶,「離你上課還早著呢!人是鐵飯是鋼,你不是還沒吃嗎?總得先吃飽飯才有力氣上課吧,別婆婆媽媽,快進來,咱們快點吃完走人,不耽誤你回學校!」
話音落下,許衛東已經去窗口點菜,小妮子在一旁聽得清楚。
「要個小雞燉蘑菇,有排骨?那就再來個燉大豐收,炒盤雞蛋,再來兩個花卷兩碗大米飯。」
服務員辟辟啪啪搏算盤算賬,「一塊五毛六分,八兩糧票。」
送飯菜上桌,剛炒出來的菜熱騰騰,香氣四溢。
許衛東已經拿了筷子往嘴裡扒大米飯,含糊不清道,「吃啊快吃,別客氣。」
小妮子也拿了筷子吃起來,這是她下半年以來吃得最好的一次…
吃完飯,小妮子要回學校,「東子哥,謝謝你請我吃飯,你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學校就行了。」
忙他的…他沒什麼可忙的啊…
許衛東撓撓後腦勺,抬頭望望天,灰濛濛的,看著是要下雪了,「走吧,我正好順路,跟你一塊去學校。」
小妮子沒做他想,從國營飯店到高中的距離其實很短,五分鐘的路程就到了,小妮子要進去,許衛東想到了什麼,喊住她,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票塞給小妮子,「剛發的,我在部隊用不上,你拿著用吧。」
小妮子臉上一陣紅白交錯,二話不說又塞回了許衛東手裡,語氣還算平淡,「東子哥,我知道你可憐我,可我不需要可憐,我覺得我生活挺好的。」
說完,掉頭進了學校,徒留許衛東對著一疊花花綠綠的票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給她票是好心好意,她不該收下然後很開心的說謝謝嗎,咋還說他可憐她了…
快傍晚時飄起了雪花,越下越大,陳學功頂著雪花回來,秀春拿乾毛巾給他撣雪。
「閨女今天有沒有鬧你?」陳學功把手探到了秀春肚子上,擱著棉襖摸著娃。
秀春搖搖頭,「好多了,今天一天都沒吐。」
聞言,陳學功總算是放心了些,他春兒已經五個月顯懷了,還會時不時有妊娠反應,這胎懷得可不是一般遭罪,偏偏這麼折騰他寶貝的還是個小寶貝,打打不得,罵罵不得,陳學功幾乎敢肯定,這麼嬌氣的小東西,這回是女娃娃準沒錯。
懷孕待產的日子對秀春來說過得其實不算難熬,可陳學功怕她無聊,竟然買了台電視機回來,14寸的飛躍,紅棕色小木箱,就擱在客廳裡,靠牆的地方擺一張桌子,電視機擱在上面,陳學功蹲在桌子前一陣搗鼓,總算把頻道調了出來,北京電視台。
早在幾年前秀春就已經在許家看到過電視機,近幾年家屬院裡陸陸續續有工友家買電視機,因為家裡沒小孩鬧著看電視,所以也沒誰想著非要買,現在有了電視機,最高興的是旦旦,每天搬著個小板凳守在電視機前,也不鬧著要出去玩了,化身小電視迷,天天坐家看電視。
家屬院的小娃們來串門子的也多了,搬小板凳排排坐,秀春想出去買個菜啥的,就讓他們幫忙帶下旦旦,順帶看個門。
七個月的時候,秀春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肚子很大,可她身上卻沒長多少肉,還是細胳膊細腿的,瞧著有點像蜘蛛,看得陳學功直搖頭,「怎麼辦,春兒,咱家閨女一定是個霸道的性子。」
秀春忍不住笑,「怎麼這樣說?」
陳學功把手擱在秀春肚皮上,小娃在裡面伸手伸腳,踢著秀春肚皮,陳學功剛好感受到,「都把你營養全吸收走了,能不霸道麼。」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還真有點憂慮了,「咱家旦旦是個憨憨的性子,會不會被他妹妹欺負啊。」
秀春已經被陳學功洗腦成功,也覺得自己懷得是個嬌氣的女娃娃。
陳學功失笑,「那正好,哥哥本來就要讓著妹妹。」
只要一想到秀春肚子裡懷的是個和秀春一樣可愛的小女娃,陳學功心裡就一陣激動,他到現在還記得他跟秀春頭一次碰面的情形。
夜深人靜,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床頭的書桌上開了檯燈,旦旦在他的小床上睡得正香甜,陳學功把秀春往他懷裡摟了摟,點點她的鼻尖,笑道,「春兒,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這麼長時間了,秀春還真得好好想想,理了理頭緒,隨後篤定道,「我想起來了,六三年那年,我去外婆家拜年,你也去了,好像是年初三!」
陳學功搖頭,捏她臉,「不對,再想!」
秀春撓頭,「想不起來了!」十幾年前的事了,誰還能記得那麼清楚,不對,除了眼前這個人…
陳學功一副我就知道會是這樣的表情,無奈道,「我們頭一次見面,你那會兒才五歲。」
「那我還沒記事。」
「別打斷。」
「哦。」
「也是趕著過年,你被姑父接過來,怯生生的,看誰都怕,姑父說你五歲了,可我看著跟三四歲的差不多,我還沒想摸摸你腦袋,你當時哇一聲就哭了,怎麼哄都哄不好。」
「那我後來是哭夠了自己停下來的?」
陳學功遞給她一個你太高估自己的眼神,笑道,「我切了塊奶油蛋糕才把你哄好。」
秀春汗顏,不怪她貪吃,原來原主也是個貪吃的人啊…
兩人擁在一塊輕聲細語著,陳學功隔著肚皮感受著小腳丫,「春兒,咱們今年過年不回去了吧,雪下這麼大,你挺著肚子也不方便。」
秀春沒意見,「爺爺奶奶要照看學禮和學宗,再加上個旦旦,確實忙不過來,大伯大娘他們想回去讓他們回去過年吧。」
兩下商議好之後,年關前夕,陳秋實和許淑華大包小裹的回了鄉下,留他們一家三口在城裡,不對,確切說還有個許衛東,假期太短回不了北京,又不想在部隊和一幫新兵蛋子一塊過,只能死皮賴臉往陳學功這裡蹭。
陳學功從他身上一陣搜羅,一沓票都給搜了出來,好些還是陽曆年前過了期的。
陳學功扶額,想揍他,「你花不完就不能給我們吶,白瞎了這麼些好東西!」
許衛東訕笑,「我…我忘了。」
其實不是忘了,而是他存了好久給小妮子,小妮子不領情一張都沒要。
秀春肚子更大了,大過年的無論是商店還是糧站人都多,陳學功就把許衛東這個勞動力拉上,跟他去扛糧食。
許衛東道,「小嫂子,大灶師傅可是還在幫你們局代買糧食!」
秀春笑,「那該買糧的時候也要買,吃不完就存著,有備無患!」
澤陽居民苦熬了大半年,趕著過年,買到手的糧食總算多了幾斤,細糧裡還有兩斤的白面,雖然油和肉的比例沒上調,但也足夠居民們高高興興過個年了。
八兩的豬肉是陳學功頭兩天半夜排隊去買的,秀春去了皮,在家乒乒乓乓剁菜餡,沒多大一會兒,許衛東扛半口袋大白菜回來了,往廚房一扔。
「苗苗哥呢?」秀春問。
許衛東猛灌了兩口茶水,捏捏旦旦肉呼呼的小臉蛋,被旦旦嫌棄的拍開,訕笑道,「副食品店剛上架一批雞蛋,苗苗哥在排隊,我先歇兩分鐘,聽說一會兒還要到一批鯰魚。」
秀春笑瞇瞇道,「小叔子,辛苦你了!」
許衛東擺擺手,「不辛苦不辛苦。」
說話間,許衛東進了廚房,東摸摸西看看,秀春扭頭看了他一眼,隨即道,「有話說?」
許衛東摸摸鼻子,斟酌道,「小嫂子,我想問你個問題…你跟苗苗哥處對像那會兒,苗苗哥給你啥東西,你收不收?我是說比如給你糧票啊、油票啊之類,這種實用的東西。」
秀春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實話道,「收了,怎麼不收。」或許是當時秀春潛意識裡就覺得他們早晚都是一家人,從不跟陳學功客氣,也不對,她好像從小就沒跟他客氣過。
「怎麼?你處對像啦?」
聞言,許衛東黝黑的臉上浮現出暗紅,剛毅的面龐顯得有些不自在,「沒,還沒…」
秀春點了點頭,了然道,「那就還是在追求中,那你把糧票啥的給人家姑娘,人家姑娘可能自尊心比較強,所以不收你的東西,因為對她而言,是件很傷自尊的事。」
許衛東若有所思,還想問兩句,陳學功提著雞蛋和魚回來了,瞧見叔嫂兩個都在廚房裡,臉不由一黑,進去把許衛東攆出去,雞蛋在櫥櫃裡放好,魚扔到水槽裡,兩斤來重的鯰魚還活著,尾巴直甩,頓時濺了秀春一臉的水。
秀春反手擦擦臉,不由埋怨一句,「苗苗哥,你小心點。」
陳學功沒吱聲,拿刀殺魚。
「苗苗哥,魚是紅燒是清蒸,還是熬湯?」
「隨你。」
到底相識十幾年了,彼此太熟悉對方肢體語言,秀春很快察覺到陳學功好像有些不快。
「怎麼啦?」秀春輕聲問道,「碰到什麼不愉快的事了?」
「沒有。」陳學功拿了砧板,刮魚鱗掏魚鰓。
「你分明就是不開心。」
陳學功這才抬眼皮,似笑非笑的對秀春道,「你剛才和衛東聊得很開心?」
如果換成是別人,陳學功就不會喝這瓶陳年老醋,主要是許衛東跟他們年紀差不多,平常又喜歡跟秀春嘻嘻哈哈,不把秀春真當嫂子看,剛冷不丁進門,就看到兩人在廚房說笑,能不來火麼。
秀春恍然,原來她苗苗哥是打翻醋罈子了,朝三暮四這個黑鍋秀春可不願意背,解釋道,「苗苗哥,衛東剛才是問我問題,他應該是處對象了。」
聞言,陳學功的臉色果然好了些,可隨即又道,「以後少跟他說話,叔嫂兩個說說笑笑什麼樣!」
秀春無奈,「可衛東是親戚,我總不能對人家擺著臭臉吧,而且我們什麼時候說說笑笑是你不在場的?」
明明她大著肚子胖成這樣,她應該擔心陳學功嫌棄她才是,怎麼現在喝醋的人顛倒過來了?
「剛才。」
秀春語塞,也不吱聲了,背過身□面皮包餃子。
一陣濃郁的魚腥味穿過來,秀春忍不住,扔了面皮就往衛生間裡沖,把早上的飯全給吐了出來,陳學功隨後跟進來了,不住在她手上輕拍著,小心翼翼的扶著秀春,把手裡的水遞給她漱口。
秀春就著陳學功的手漱了口,吐得眼眶紅紅,鼻子紅紅的,忍不住推了陳學功一下,「怪你,我不能問魚腥味,你還當著我的面殺魚!」
陳學功忙把杯子擱到洗手台上,去拍秀春,低頭親她的臉,嘟囔道,「好好好,我道歉,我的錯。」
秀春抬手擋住他的嘴,不讓他親「我就隨便說兩句,你就打翻醋罈子,小心眼!」
陳學功及時認錯,「對對對,還是我的錯,小心眼。」
秀春緩過了勁,好過了許多,還是憤憤嘀咕,「我都給你生兩個娃了,還懷疑我…」
陳學功無奈的笑,「我不是懷疑你,是不放心衛東,我春兒懷了娃照樣漂亮可愛,我有危機。」
陳學功沒說假話,秀春懷這胎不像懷旦旦那會兒,臉上小雀斑直冒,這次懷上自打不吐不噁心之後,臉色越發紅潤光瑩,單看臉一點都不像懷了娃的女人,比沒懷孕水色更好看,陳學功能沒危機感麼…
秀春忍不住笑,白他一眼,「油嘴滑舌。」
紅燒魚、肉燜土豆、炒白菜、燉野雞、還有大盤餃子,電視機哇哇響著,外面辟辟啪啪鞭炮聲,陳學功開了白酒給許衛東倒上。
吃吃喝喝,都沒提剛才的事,秀春可不想戴頂大帽在頭上,就問許衛東,「衛東,你中意哪個姑娘了,說出來看看我和苗苗哥認不認識,人多主意多,興許咱們能幫上忙。」
許衛東面露羞澀之態,「嫂子,這人你太熟悉了。」
秀春心裡咯登一下。
許衛東咧嘴笑道,「就是你娘家妹子。」
聞言,秀春和陳學功對視了一眼,愣住了。

第123章 20號二更

楊素英趕在大年初一生了個大胖小子,可把鄭二嬸高興的嘴都合不攏,燒飯洗衣裳哄孩子,裡裡外外忙活的腳不沾地,小妮子也幫著忙,不過她過完初十就得去學校。
四下無人之時,楊素英拉著小妮子的手語重心長道,「小妮,馬上開了春隊裡要幹活,我這樣也幹不了活,你哥去教書,也出不了工,你看家裡又這麼困難…」
「去年年尾咱家分多少錢你知道不?」楊素英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小妮,笑了笑道,「去年一個工就兩分錢,咱家全部加起來分到手的錢還沒有一百塊。」
「你上學一個月伙食費就要三塊多了吧。」
小妮子忙辯解,「嫂子,我只要一塊五就夠了,一年十幾塊…」
楊素英笑道,「我就是隨便說說,你看你,這麼急幹啥,你自己好好想想,做人不能太自私你說是不是,一大家子人,你總得為家裡人考慮考慮。」
小妮子沉默不語,她大嫂說得沒錯,家裡是困難,去年發洪災,下半年幾乎沒什麼收成,年底不僅錢分的少,糧食也比往年少了將近一半,她要是再去上學的話,一個月固定得交三十斤糧食,一塊五的生活費,如果她不去上學,每天半斤糧食也能撐得住,學費生活費也能剩下來…
開學前的幾天,小妮子輾轉反側,最終還是下了決定。
趁著晚上吃完家裡人都在的空當,她跟家裡人說了自己的決定,「爹娘哥,我開春就不去上學了。」
除了楊素英,其他人都一愣,鄭二嬸先反應過來,笑道,「不去上也好,上啥學,你就在家幫忙燒燒洗洗,再帶帶你侄兒,等過些時候我再托人給你說個對象,這樣多好,可比你念那啥書,高了碰頭低了傷蛋!」
鄭二叔沒吱聲,顯然也默認了鄭二嬸的說法,倒不是反對小妮子唸書,而是覺得沒啥必要,最多念完高中回來教書?他家已經出了一個教書匠了,沒必要再出第二個。
小二卻道,「小妮,別想其他的,哥就問你想不想念,想念的話,哥怎麼都支持你念。」
小二話音剛落,楊素英便打岔道,「你支持她念,你拿啥支持?你兒子不養了啊!」
小二咚得一聲拍了下了筷子,瞪眼道,「閉上你的嘴!」
楊素英氣得紅了眼眶,「咋啦,我還不是你鄭家人啊,不能說話啊。」
小妮子忙道,「哥你少說兩句,我自己不想念了,念完也就還那樣,早晚都得回來幹農活,早一年晚一年沒差別。」
年初十之後,小妮子從鄰居家借了自行車,去了趟學校,把宿舍的東西都搬回來,去學校前,小妮子先去了秀春那裡,把紅雞蛋拎給秀春。
「春兒姐姐,這是我侄兒的紅雞蛋,我娘讓我拎給你。」
秀春笑著接過,讓小妮子進來坐,旦旦看到紅雞蛋,忙扔了木頭槍跑過來,踮腳扒著圓桌,直流哈喇子,「蛋,旦旦要吃蛋!」
小妮子拿了個給旦旦剝開。
秀春摸了摸旦旦腦門,笑著問小妮子,「你們開學了吧。」
小妮子臉上的笑淡了些,頗有些無奈道,「春兒姐姐,我退學不想念了。」
秀春先是一愣,隨後大概就明白了,沒拐彎抹角,直接對小妮子道,「小妮,如果你是因為家裡困難,我先借錢給你,以後等你有錢了再還我就成了,我不急著用。」
小妮子笑了笑,「不用了春兒姐姐,我就是不想念了,突然間不知道念這麼多書是為了什麼,大學考不了,我是農村戶口,又不能在城裡找工作,還不抵早點下學給我爹娘減輕點負擔。」
秀春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相勸,想到陳學功先前說的,秀春道,「小妮,如果你不想回鄉下幹農活,我讓你姐夫想想辦法,給你在城裡弄份工作。」
聞言,小妮子有瞬間心動,可還是道,「春兒姐姐,你別麻煩了,我又不是城裡戶口,弄工作很麻煩的,我嫂子生了孩之後,一時半會都出不了工,我在家還能幫他們忙忙。」
小妮子在這沒坐多大一會,就回了學校,臨走前秀春想跟她提許衛東的事,不過轉念一想,又打消了告訴她的念頭,他兩要是有緣,總能在一塊,要是無緣,干預再多也無用。
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秀春還是想幫小妮子找一份工作,中午在飯桌上,秀春向陳學功問了下。
「小妮退學了?」陳學功夾了塊肉放進旦旦碗裡。
秀春點頭,「退學了,應該是她家裡出了什麼問題。」
陳秋實和許淑華都挺可惜,許淑華道,「主要小妮子是農村戶口,開後門找工作也找不到啥好的,頂多像咱們單位食堂或者後勤,再不然工廠生產線上的學徒工,可惜了這小姑娘,要是城鎮戶口,哪怕高中沒畢業也能找個不錯的工作。」
許淑華話音剛落,陳秋實便道,「老許,你不是說要給老梁他家老大說個對象麼,小妮這姑娘就不錯,要是成了,戶口找找人就能遷過來。」
陳秋實這話倒是提醒了許淑華,「上回我還跟梁主任他愛人提了一嘴,梁主任他愛人聽了沒回絕,我看這事搞不好有譜,回頭我再去說說。」
老兩口你一句我一嘴,商量的熱火朝天,陳學功先和秀春對視了一眼,想了想還是開口道,「爸媽,你們可能還不知道,衛東這小子看上小妮了。」
老兩口集體啞然。
許淑華先反應過來,搖搖頭道,「春兒,我這人說話直,當著你面我也得這樣說,小妮這丫頭好是好,實話說,配不上我們衛東,無論是家庭還是見識,都搭不上,我都這樣想了,你大舅媽那性子,別看她好說話一個人,厲害著呢,衛東和小妮,他兩要是處對象,夠嗆能成。」
陳秋實不覺點頭,這跟把小妮說給梁主任家老大性質還不一樣,像他跟梁主任,他們好歹只是個技術工,工農一家親,沒啥好分太清的,他出身農村,梁主任和他愛人都是從農村走出來的,小妮子要是說到梁家,日子不會難過。
許家就不一樣了,連著三代人從事軍政,論根正苗紅,許家說媳婦一抓一大把是根正苗紅的,像許衛東這樣,以後許家怎麼也會給他張羅一個家世背景見識學歷各方面都旗鼓相當的,小妮子確實不適合許衛東。
「苗苗啊,你跟衛東年紀差不多大,我們都是長輩了,不好多說,你說說他,讓他盡早打消這個念頭,咱們呢,也給小妮說個好人家,省得以後整出麻煩事。」別看許淑華小事糊塗,大事方面拎得還是很清。
說著,許淑華又對秀春道,「春兒,回頭你找個機會跟你二嬸提一嘴,看她讓不讓小妮嫁城裡,要是鬆口,那我立馬跟梁主任他愛人提。」
秀春有些悵然,其實她心底裡也贊同許淑華的說法,不然也不會在許衛東剛提把小妮子說給他的時候,秀春立馬就反對了,讓他離小妮子遠點。
等天徹底暖和起來的時候,秀春帶旦旦回了趟娘家,她大著肚子,陳學功不放心,騎車把她娘兩送了回來再回去上班。
錢寡婦精神瞧著還不錯,好長時間沒見孫女和重孫了,抱著旦旦不撒手,跟秀春扯東扯西嘮家常。
秀春裡外看看,家裡被錢寡婦收拾的乾淨利落,外邊的自留地也打理的整齊,春大蔥已經排了上,韭菜籽也下了,糧食都堆在西間。
中午秀春要燒飯,錢寡婦讓她好好坐著,「我來燒,好長時間沒吃奶做的飯了吧,娘中午做雪裡蕻糰子給你吃。」
說著,又摸摸旦旦腦袋,樂呵呵問旦旦,「旦旦中午想吃啥?」
旦旦執著道,「旦旦要是雞蛋羹。」
「好好,那就蒸蛋羹。」
錢寡婦做飯的空當,秀春拖了個小板凳坐廚房門口,看旦旦蹲在地上拌雞食,錢寡婦養了三隻母雞,兩隻鴨,平常應該不缺雞蛋鴨蛋了。
「春兒呀,二丫也要辦事了,回頭你把禮錢給我,我給你代添了,還有大丫也快生了,一塊都給我了吧,省得你到時候來回跑。」
秀春哎了一聲,把三塊錢遞給錢寡婦,「二丫添一塊五,大丫家孩也添一塊五。」
錢寡婦歎了口氣道,「二丫那丫頭到底給說到城裡了。」
聞言,秀春問道,「對象是哪個單位的啊。」
錢寡婦道,「我聽你大娘說是三鋼的工人,都三十歲了,還結過婚,先頭的婆娘難產死了,留個娃,都六歲了,你大娘腦子也是糊塗,二丫好歹是個黃花大閨女,這樣的親她還能同意!」
對方也就是因為二婚,城裡的姑娘不好說,只能托人找鄉下的,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找上高淑芬的,把這事跟高淑芬一提,高淑芬幾乎是沒打頓就同意了,她就心心唸唸找個商品糧戶口的女婿呢,這可不就來了!
再一打聽對方工資,廠裡生產線上的二級工,三十八塊五的工資,三十五斤的糧食標準,高淑芬就更滿意了,唯一不滿意的,就是對方帶了個娃。
中間人知道高淑芬的顧慮,對高淑芬道,「這點你不用操心,結婚後娃跟著他奶奶,不耽誤小兩口關起門過自己小日子,過兩年廠裡分了房,二丫肚子再爭氣點,一口氣生幾個大胖小子,以後還不等著享福!」
高淑芬一聽中間人這麼給她分析,樂得找不著北,催著中間人趕緊聯繫見面。
二丫原本不想同意,可相看之後,對方還算老實魁梧,方臉厚嘴唇,算是時下比較周正的長相,最主要的還是二丫太想進城裡過好日子,半推半就也就應下了這門親事。
男方家要人要的急,過完年相看的,要在三月末去領結婚證。
錢寡婦到底是思想保守,看不慣這門親事,跟秀春嘀咕道,「你大娘也真是,白糟踐了二丫。」
秀春笑了笑道,「也不能只怪大娘,二丫要不同意,大娘再一門心思同意也沒用。」
錢寡婦啞然,可不就是,最先那個羊癲瘋,二丫不是死活給逃了麼。
吃了午飯,秀春又帶旦旦去鄭二嬸家串門子,不巧的是鄭二嬸和鄭二叔都跟生產隊出工了,小妮子在家剁豬草,楊素英抱著孩子坐門口曬太陽。
瞧見秀春過來,客氣的招呼了一聲,讓秀春坐。
秀春本想跟鄭二嬸提一嘴許淑華要給小妮子說對象的事,眼下看來,鄭二嬸不在家也好,到底是關乎小妮子的終身大事,還是先讓小妮子知道為好。
小妮子聽了之後,臉上有些茫然,搖搖頭對秀春道,「春兒姐姐,我不知道,我還沒想過這事…」
沒下學之前,想的是唸書,下了學之後,想的是幹完活能抽空看會書,關於人生大事,小妮子偶爾可能會想一下,不過更多的是迷茫,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樣的人,是她爹這樣?還是她哥這樣?
原來不知不覺她都已經到了說對象的年紀,以後也要像她大姐,像她哥這樣,三五不時的吵吵架,鬧著回娘家嗎?
秀春拍拍她的手,「不是急的事,你慢慢想,想好了給我個答覆就成。」
秀春沒坐多久就帶著旦旦回去了,小妮子蹲在地上拌豬食,盯著面前的豬草怔怔出神。
楊素英抱著孩過來了,問小妮子,「剛才她跟你說了啥啊,你兩聊的這麼起勁。」
小妮子搖搖頭,不願意跟她大嫂說,自古姑嫂多不和,小妮子不想跟她大嫂交心。
轉眼勞動節就到了,從過完年到現在,許衛東一直在外地執行任務,回了部隊之後隊裡給他們放了幾天假戰友相繼回家看望媳婦孩子,許衛東光棍一個,既不願意去北京被許顯荻嘮叨,又不願意回上海受他爸管教,騎了自行車在大街小巷晃蕩,有點形單影隻。
不知不覺自行車騎到了高中校園裡,在宿舍停下,他知道小妮子住哪間宿舍,不方便進去,瞧見裡面有人出來才喊住人問。
對方道,「她今年開春就退學了,你不知道啊?」
許衛東大腦一嗡,二話不說,掉頭就往蘆汪北所在方向走,一路找到小妮子家,小妮子去河裡洗衣裳去了,還不在。
楊素英認出許衛東是之前救了小妮子的軍官,一時摸不準他來意,瞧著他臉色很不好的樣子,給許衛東搬了張凳子,讓他坐著等會。
許衛東一聲不吭,揭了軍帽,扔在二層石台階上。
小妮子挎籃子回來,瞧見籬笆院裡坐的人,愣住了,反應過來後招呼道,「東子哥,你怎麼過來了?」
許衛東幾步走到小妮子面前,他比她高不少,不得不低頭看她,比唸書的時候黑了也瘦了,「怎麼說不上學就不上學了?」
小妮子輕輕嗯了一聲,彎腰把衣裳甩在晾衣繩上,「不想念就不念了。」
「缺錢還是缺糧食,還是兩樣都缺?你早跟我說,我幫你弄啊。」在許衛東看來,這兩樣壓根都不算是事。
小妮子漲紅了臉,張口便道,「你又不是我什麼人,我是有多大臉,管你要錢要糧?」

第124章 21號一更

鄭家屋後,小妮子坐在兩分自留地畦上,許衛東挨著她坐,兩人皆望著一望無際的麥田,莊稼人們頂著草帽彎腰在地裡鋤草,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吱聲。
小妮子想了想,還是先開了口,「東子哥,我知道你是好意幫我,你看到我家的情況了吧,三間土坯房,家裡養雞養豬,還有我腳下的兩分自留地,這就是我的生活,你幫我一時,能幫我一世嗎?」
許衛東扭看著小妮子的側臉,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忸怩,沒有自卑,許衛東笑了,對小妮子道,「你跟我結婚,我就能照顧你一世。」
聞言,小妮子瞪大了眼,有片刻的難以置信,隨即道,「東子哥,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許衛東斂了笑,臉上帶了鄭重之色,「我開玩笑也不會拿這個開,我是認真的,你跟我結婚,我帶你去上海,保你後半生無憂。」
小妮子慢慢回味了過來,臉上染了紅,牙齒緊咬住下唇,兩手捏著褲縫站了起來,「比起黃粱美夢,足履實地更能讓我安心。」
丟下這句,一溜煙跑回了家,徒留許衛東盤腿坐在地上,嘴裡叼著根草,獨自坐了許久才離開。
許衛東說要跟她結婚的話,對小妮子來說,無疑是平地一聲驚雷,腦子嗡嗡響,好半天才回味過來,想著兩人以往種種,多少能明白些了,如果許衛東對她沒意思,犯不著上趕著在她面前轉悠,還大老遠跑過來跟她說這事…
一時小妮子又是悵然又是慶幸,悵然的是還沒開始的戀情就這麼被埋在了地裡,慶幸的是她沒被眼下誘人的條件迷惑住。
吃慣窩窩頭的人,讓她突然大魚大肉,固然會被人羨慕,但能不能承受得了這個福氣,只有她自己知道。
入了夏,天氣越發炎熱,秀春挺著大肚子,熱得不行了,差點沒把電風扇抱在懷裡吹,前幾天去醫院產檢了一次,說小娃頭已經入了骨盆,要不了多久就會生產。
因為是二胎,秀春有經驗了許多,該準備的東西早就準備齊全,就等著小娃趕緊出生,她快累得不行了,腰部負重太大,腰酸背痛是常有的事,腿也腫得厲害,陳學功每天晚上都會給她按摩腿腳。
「腳趾甲長了。」陳學功從抽屜裡翻出剪子,對著檯燈給秀春修腳趾甲。
秀春打了個哈欠,翹著腳道,「苗苗哥,萬一這胎又是個兒子怎麼辦。」
陳學功忙道,「可別,旦旦已經夠煩人了,再來個兒子,我先離家出走。」
秀春不贊同,「哪有,旦旦明明很乖,你看自己都把自己給拍睡著了,多省心。」
陳學功伸頭往小床上一看,可不就是,小人明明已經睡著了,一隻小手還在拍自己肚皮,真是要多乖有多乖。
這麼看,陳學功又覺得,兒子也不錯啊。
不管兒子還是閨女,到日子了總得要生,這天半夜,秀春肚子開始疼了起來,一陣一陣的,到底生過一胎,心裡知道就這個疼法起碼得明天早上甚至中午才能正兒八經生,動了動身子,自己從床上爬了起來,摸到廚房給自己下了大碗麵條,還打了兩個雞蛋。
陳學功睡得不實,迷迷糊糊中摸摸床裡面,沒摸到媳婦,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聽見外邊有動靜,出了去。
秀春打了手電筒,趴在圓桌上吃麵條呢,瞧見陳學功出來,嚥了嘴裡的麵條,不慌不忙道,「苗苗哥,我好像要生了…」
陣痛越來越密集,照這個情況,好像撐不到明早就得生。
乒乒乓乓一陣折騰,除了還在熟睡中的旦旦,全家出動,把秀春連抱帶扶送到了住院樓,好在晚上有值班的醫生在,但人手不夠,陳學功自己上陣。
秀春冷汗淋漓,「苗苗哥,你要給我接生?」
陳學功安撫她,「對,春兒你要相信我,給你接生沒問題。」
秀春無語,不是相信不相信的問題,而是她姿態這麼難看,她不想被他看到!
不過由不得秀春做決定了,不生也得生,疼得恨不得哭天搶地,又是咬紗布又是捏扶手的,折騰到天將亮,總算傳了一陣呱呱聲,秀春頓覺大鬆一口氣,癱軟下來,生個蛋實在太難了!
自己的孩子被自己接生出來,這種感覺不是一般的奇妙,血糊糊的一團,還沒有旦旦剛出生時候大,擦洗了乾淨,裹在小包被裡,上秤稱重,六斤五兩,陳學功全程自己幹,不假手他人。
「兒子還是閨女啊。」秀春有氣無力問道。
提起這個,陳學功再忍不住笑,差點沒得瑟起來,小心翼翼的抱著小奶娃到秀春產床前,笑瞇瞇道,「是個閨女。」
秀春又鬆了口氣,無奈笑,「這下可算如了你的願,先說好,以後我不生了。」
有兒有女,陳學功知足了,彎腰摸了摸秀春額頭,「不生了,不生了。」
等胎盤排出,秀春被轉到了病房暫住,陳學功去買早飯了,陳秋實和許淑華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輪流抱小奶娃,愛不釋手。
「我孫女可真漂亮,瞧這頭髮眉毛多濃密多黑,小鼻子小嘴巴,將來一准跟春兒一樣漂亮!」
陳秋實直搓手,想抱抱,孫子固然好,孫女閉著眼小小的一團,更惹人憐。
有了新孫女就忘了舊孫子,典型陳家人的作風!
老兩口含飴弄孫的空當,梁主任他愛人懷抱旦旦找過來了,旦旦哭得鼻涕冒泡,見到爺爺奶奶還有媽媽都在,哭得更傷心了,還有什麼比睡一覺起來發現全家人都不在更令人難過!
「哎呦,你們也是,趕著來生孩,至少跟我說一聲,把旦旦送我家啊,可憐的小東西,一早哭得震天響,把我家老梁嚇得半死,翻牆頭進門把孩給抱了出來。」梁主任他愛人腦瓜子現在還在嗡嗡響。
陳秋實趕緊接過旦旦,內疚無比,「太匆忙了,把旦旦給忘了。」
旦旦還在氣頭上,任誰也不要,就要找媽媽,被秀春好哄歹哄了一會兒,才癟癟嘴歇了下來,眼裡包著淚,拿眼神指控秀春拋棄他。
秀春又輕聲哄了一會兒,旦旦總算把早起全家人都不在的事拋到了腦後,趴在床沿上眨著大眼睛瞅秀春,「媽媽,你怎麼在醫院啊。」
許淑華彎腰把小奶娃放到秀春身旁,摸摸旦旦的腦袋,笑道,「旦旦快看,你媽媽給你生了個妹妹,這是妹妹。」
紅彤彤的一團小人,旦旦有些被嚇到,站著不敢動,仔細的盯著小奶娃瞧,秀春翹著嘴,拉拉旦旦的手,「旦旦,你摸摸妹妹。」
旦旦不敢碰,還是秀春拉了他的手摸上去,軟軟的。
「妹妹?」
秀春笑瞇瞇點頭。
旦旦好像發現什麼新奇的東西一樣,接下來哪也不去,就趴在床沿緊盯著小奶娃瞧,小奶娃張了張嘴,有點想哭的樣子。
「春兒,奶水下來沒有,快給喂喂。」許淑華道。
陳秋實很自覺的出了去,「我去買點菜回來。」
許淑華攆了出去,忙道,「最好再整個老母雞,或者魚也行,骨頭也可以,排骨排骨吧…」
病房裡,秀春小心翼翼的把小奶娃打橫抱在懷裡,掀開衣裳餵她,小奶娃是餓了,閉著眼睛張口就叼住,咕咚咕咚吸個不停。
吃飽喝足,兩隻小手動了動,像是伸了個懶腰一樣,閉著眼懶洋洋的,不哭也不鬧。陳學功端了飯進來,把飯放在床頭櫃上,抱起他閨女過過手癮,旦旦扒著他褲腳,奶聲奶氣道,「爸爸,坐下坐下,旦旦也要看~」
父子兩個一個坐床沿,一個站著,盯著小奶娃看不夠,秀春吃了荷包蛋,熬了一夜累得撐不住,放下碗躺下就睡。
秀春在醫院住了幾天,這些天人來人往,親戚朋友來看望的也多,出院之後,陸陸續續還是有親戚過來,說說笑笑,忙忙活活,因為小奶娃生在夏天,瓜果蔬菜最多,老家親戚沒啥好送的,大西瓜小菜瓜,還有西紅柿茄子黃瓜豆角,堆在廚房裡差點捂壞掉。
這天大早,小妮子又送了瓜果蔬菜過來,秀春忙道,「下回別送了,吃不完壞了可惜!」
小妮子擦擦汗,笑道,「自留地吃不完也扔在地裡了,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家家戶戶都有,賣也賣不出去。」
中午留小妮子在家吃飯,旁人也沒有,許淑華正好借這個機會問小妮子,「小妮啊,春兒先前應該跟你說了吧,我給你說個對象咋樣,就咱家樓上,梁主任他家老大,小伙子長得精神,你應該碰見過。」
小妮子紅了臉,她見過梁主任家老大,挺容易害羞的人,每回碰到她都低頭快走…
「大娘,我想,我想過兩年再說對象,我才十七。」
不管如何,小妮子都不太想很早結婚,她爹娘養活她這麼多年,前面一直在上學,也沒幫家裡什麼忙,現在剛下學沒多久就要找個人嫁了,有點太不厚道,她想多留家兩年,等家裡新房子蓋上再說。
聽小妮子這麼說,許淑華也沒再勉強,招呼她吃菜。
吃完飯,小妮子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她沒借到自行車,戴了頂草帽往家走,人還沒出家屬院,跟許衛東碰了個迎面。
小妮子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咋說,反倒是許衛東先開了口,「來看嫂子啊。」
小妮子點頭,「小奶娃長得漂亮,隨了春兒姐姐。」
聽小妮子這麼說,許衛東撓頭笑了,「我還沒去看過呢,聽你這麼說,這娃長大了不能丑。」
一時無話,小妮子道,「那我回去了。」
人都走遠了,許衛東又從後面攆了上來,臉上浮了可疑的暗紅,似是鼓起了很大勇氣再問她一遍,「你真不願意跟我去上海?」
小妮子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不符合年齡的無奈之色,對許衛東道,「東子哥,我還是那句話,足履實地我才能安心點。」
許衛東搖搖頭,歎了口氣道,「好,我懂了。小丫頭,你還真是個不聲不響的強脾氣,換成其他人,早就二話不說要跟我去領結婚證了!」
小妮子難得還開了個玩笑,「那是因為我沒到十八歲。」
市醫院大門,坐北朝南,一個向南,一個向北,從此各不相干。
這一年的冬天,瑞雪兆豐年,卻也冷得厲害,農曆歲尾,連著幾場大雪,前些天壓住地裡麥種的那場雪還沒化盡,到了這日晚,雪又紛紛揚揚飄落下來,天地茫茫。
陳學功忙了一天從醫院頂著風雪回來,中午做手術連飯都沒吃,踩著已經及踝的雪咯吱咯吱大步走,推開門聞到一股飯菜香味時,頓時感覺飢腸轆轆。
撣雪進了廚房,見秀春正在忙著炒菜,五個月大的菜糰子乖乖躺在搖籃裡,頭上戴著秀春織的毛線帽,手腕上系的兩個銀鈴隨著菜糰子的動作晃來晃去,發出悅耳的響聲。
旦旦眼睛盯著電視機,心不在焉的晃著搖籃。
「苗苗哥,今天下班好晚,肚子餓了吧,洗手吃飯…」秀春回頭,就見到陳學功彎腰在搖籃前,伸手要捏菜糰子的臉,哎了一聲阻攔道,「你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都是寒氣,涼到咱家菜糰子!」
陳學功忙縮回手,倒熱水洗了手,等身上暖和了些,才把菜糰子抱起來,逗弄咿咿呀呀的閨女。
「大娘今天打電話到局裡,說她和大伯今年春節在上海過,問我們過不過去。」
下半年,陳秋實和許淑華相繼接到調令,已經回了上海。
陳學功道,「雪下這麼大,菜團還這麼小,來回折騰別給她折騰感冒了,今年就不去了,明年菜團大點再過去,爸媽他們要是想旦旦和菜團了,就讓他們回來看。」
歲尾陽曆年初,巨星隕落,舉國哀悼,千萬人蜂擁至北京,參加元月半的追悼會,有生命去,也有生命來,旦旦和菜糰子一天天長大,也可能還會有弟弟妹妹再到來,以後,他們這個小家會更加熱鬧。
同年十月,四人幫粉碎,長達十年的大革命至此結束,普天同慶。
次年9月,教育部在北京召開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決定恢復停了十年之久的高考。
10月份,各大報紙雜誌相繼登刊,宣傳恢復高考的消息。
秀春成天守著報紙,乍一看到此消息,簡直不敢相信,反應過來之後,等不及下班回家了,立馬撥通陳學功單位電話,聽見那頭人是陳學功的聲音,激動道,「苗苗哥,高考恢復了,我也能參加高考!」

第125章 21號二更

生怕自己看錯文件,秀春仔細閱讀了一遍,恢復高考的招生對像有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
秀春忙喊吳大姐,「吳姐,你快看這一行,我算是工人?」
吳大姐把報紙拽過去看了一遍,隨即白秀春一眼,「你現在是孫幹事,領的是行政二十二級的工資,雖然級別最低,但好歹是個幹部!」
秀春笑道,「幹部也在招生範圍內!」
聞言,吳大姐擱下報紙,上下打量了秀春一眼,訝異道,「小孫,你都兩個孩的媽了,咋地,還想去參加高考不成?」
秀春撓撓頭髮,笑嘻嘻道,「人家文件上都批准了,帶孩的照樣可以考大學!」
秀春的徒弟小林也擠過來,嚷道,「是咱們單位給統一報名嗎,我也要考,我也要考!」
吳大姐和劉姐對視一眼,劉姐搖搖頭感慨,「年輕真好,還能瞎折騰一回,像我們這樣,想撲騰都撲騰不起來了!」
單位除了秀春這個已經是兩個孩子媽的婦女,還有高中剛畢業以及畢業沒兩年的小年輕,都嚷著要報名,管他考不考得上,也得試試,文件上都說了,重點院校、醫學院校、師範院校和農業院校,畢業之後可以由國家重點分配!
秀春下班前接到個電話,久違的老朋友,久違的聲音,「易姐!」
易真在電話那頭相當激動,「春兒,你看報紙了沒,你參加考試不?」
秀春想也不想便道,「要參加!你參加嗎?」
易真嘿嘿笑,「我也想參加。」雖然以前上過本科,但含金量如何,就不好多評價了,幾十年後的大學生哪能跟恢復高考的頭一批相提並論,哪怕是獨木橋,易真也想試著擠一擠,說不準就擠上去了呢!不為別的,就為了跟未來的棟樑們成為同窗,成為校友!
這兩帶娃的婦女熱火朝天的聊了許久,直到周科長下來巡查翻白眼了,秀春才依依不捨掛電話。
掛上電話,秀春猛然又想起了小妮子,她那麼喜歡讀書,這麼好的機會,可不能白白錯過了!
本想給小妮子打電話,可蘆汪北只有公社郵局有電話,索性打消了給她打電話的念頭,利用工作之便,給小妮子拍了份電報,加急,明天就能到她手上。
拍完電報之後,秀春收拾東西下班,進了家屬院,穿過大操場,大老遠就瞧見旦旦踢著小皮球,在操場上跟一群孩子風跑,早上穿的羊毛衫早就不知扔哪去了,身上就穿了件汗衫,也不嫌冷。
菜糰子頭上歪歪扭扭紮了兩根羊角辮,上身是粉毛衣,下身黑色燈芯絨褲,腳上穿的是錢寡婦給她做的帶襻井口鞋,跟在旦旦後面追,一群孩子裡她跑得最慢,在後面喊哥哥,哥哥也沒等她。
菜糰子跑累了,站在原地看著哥哥他們越跑越遠,失落的垂著腦袋,扣著手指,四下看看,瞄到秀春身影,立馬飛撲向秀春。
頭一件事就是告狀,「媽媽,哥哥不帶我玩!」
秀春一把將菜糰子抱懷裡,用手給她擦擦腦門上的汗,笑瞇瞇道,「哥哥不帶,媽媽帶你玩,走,咱們回家,菜團晚上想吃什麼?」
菜糰子像模像樣的想了想,隨即道,「媽媽我想吃的太多啦,想吃菜丸子,想吃荷包蛋,想吃麵條,想吃蛋糕,嗯…還想吃…」
秀春打斷她,「只給吃一樣。」
菜糰子為難了,由秀春抱著想了一路,都到家了還沒想好,秀春搬個小板凳放在廚房牆角,讓菜糰子坐著慢慢糾結,這小性子,也不知道是隨了哪個,每次秀春忙的時候,只要丟一個問題給她,就能放心的去幹事,因為菜糰子能自己糾結好久,雖然比旦旦愛哭了點,但比旦旦可好管理多了。
陳學功下班回來,就瞧見他閨女靠坐在牆角,掰手指頭自己在嘀咕什麼,就知道又是秀春丟問題為難她了,那小模樣,認真的不得了,陳學功喊她一聲。
菜糰子抬頭,飛快的喊了聲,「爸爸。」隨即又低下頭,陷入到自己的思考中。
直到她徹底想好了答案。
「媽媽,我晚上還是決定吃菜丸子,土豆丸子!」
秀春哎了一聲,這個好做,鐵皮爐子上在熬面粥,土豆切成薄片放籠屜上蒸熟,用勺子碾碎,再切點胡蘿蔔丁,拌上調料,在油鍋裡滾一下,菜糰子一口氣能吃掉三四個。
秀春炸了一盤菜丸子,先端上桌,菜糰子吸著口水,踮腳要伸手捏。
「菜團,爸爸怎麼跟你說的,吃飯前要洗洗手,你洗了嗎?」陳學功適時的阻止了她。
菜糰子縮回了手,低頭作反思狀,於此同時,小腦子裡努力的回想爸爸啥時候跟她說的這話。
這副小模樣看在陳學功眼裡,心軟得不行了,一把撈起菜糰子,連親了幾口,下巴上的鬍子蹭得菜糰子嘻嘻笑。
「走,爸爸教你七步洗手法。」
菜糰子真是很乖很討喜的小姑娘,不哭又不鬧,還很聽大人話,像模像樣的跟著陳學功擦肥皂,學搓手。
「左手大拇指搓完了沒有?」
菜糰子重重點頭,奶聲奶氣道,「搓完了,爸爸,再換右手是不是?」
陳學功滿意點頭,這樣的閨女再給他來一打,他都不嫌煩。
父女兩洗完手,秀春飯菜也就全上桌了,擺好筷子解下圍裙,正要去喊旦旦回來吃飯,小蘿蔔頭抱著皮球衝回來了,滿頭大汗,羊毛衫掛在肩膀上,掉了一半,幾乎是被拖地拖回來的。
黑色的羊毛衫,底下全是土坷垃還有枯草秸。
秀春太陽穴直跳,想揍人。
旦旦一溜煙竄到了衛生間,兵兵乓乓一陣搗騰,迅速洗了手出來,羊毛衫扔到他房間小床上,往板凳上一桌,沖秀春笑得乖巧,「媽媽,我餓了。」
秀春無語,遞給他半塊饃饃,筷子也遞給他。
旦旦頭兩年還挺乖,這兩年越來越淘氣,橫衝直撞,跟個小蠻牛似的,在家屬院裡跟他差不多大的娃都怕他,要不然就跟在他後面一塊調皮搗蛋,頭幾天踢皮球把趙主任家窗戶都給砸了,害得秀春又是賠禮又是道歉,被陳學功胖揍了一頓,老實了還沒兩天又想上房揭瓦。
晚上秀春把菜糰子先哄睡著,放在他們屋裡的小床上,旦旦瘋了一天,得給他洗洗頭洗洗澡,不大的衛生間裡放了大盆,熱水汽蒸騰,旦旦脫光光了,站在澡盆緊閉著眼任由秀春給她洗頭髮。
洗頭搓好澡,裹上大澡巾,把旦旦抱到原先陳秋實夫婦睡的房間裡,陳學功已經在旦旦床沿上坐了,等著給旦旦上政治課。
陳學功已經忍了一晚上沒提了,他向來不喜歡在飯桌上說任何不高興的事,心情不好會影響兩個孩的食慾和消化,但是睡前教育,很有必要。
秀春把旦旦放下就回屋了,陳學功管孩子的時候,她從來不在裡面攔著護著。
好一會兒陳學功才回屋,秀春已經洗好澡了,坐燈下學習。
「旦旦睡啦。」
陳學功嗯了一聲,跟秀春擠在一把椅子上,環住秀春肩膀,側頭聞著她頭髮上的洗髮膏味道,瞧見秀春看到書,翻到書皮面看看,不覺訝異,「春兒,你哪來這本書?」
秀春道,「以前廢品站淘回來的,一直在書架上,我剛才翻出來,看了看,覺得對我考試應該有用,就拿出來看看。」
陳學功不覺點頭,「我以前做過這本題,你好好做,不會的問我,全做好了,對你考試絕對有幫助。」
秀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自嘲道,「一把年紀了還跟小姑娘們擠著考大學,還怪不好意思的。」
陳學功立馬道,「我春兒瞧著只有十七八歲。」
秀春心裡美滋滋,但還是瞪他,「油嘴滑舌。」
教育部下達的文件裡,高考由各省自主命題,考試的具體時間也由各省在一定時間範圍內自住安排,因為不知道考什麼,秀春有點迷茫,眼下已經是十月份了,距離考試時間不過兩個月,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要帶孩子還要上班,複習起來就顯得很是吃力了。
秀春只能硬擠時間出來,上班沒事的時候就抓緊時間看書,本來秀春還挺不好意思,不過局裡不止她一個人要考試,有五六個要考,都人手一本書,複習的積極。
劉姐笑,「咱這成高中了,吳姐你看,一幫學生。」
一幫學生一塊複習是好事,既能相互督促,又能互相討論,秀春她徒弟小林,瞧見秀春辦公桌上的數理化,翻看了之後,隨即央求道,「孫姐,這本書能不能借我看看。」
數理化這一系列一共有十七冊,秀春手上不全,只有十冊,掛電話給易真托她幫忙弄的同時,又讓陳學功幫她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其他七冊。
「給你看,不能弄丟了。」秀春沒有獨佔的念頭,雖然獨木橋很窄,但他們共同的敵人在外面,不至於為這點事窩裡橫。
其他人也紛紛向秀春借閱,統共就這幾本,看得人又多了,沒辦法,秀春只能讓他們手抄,抄完之後趕緊還給她就行。
秀春又想到了小妮子,不由在心裡嘀咕,她給小妮子拍電報已經五天過去了,拍的還是加急的,難不成是她地址弄錯了?
實際上秀春拍完加急電報的第二天,小妮子就收到了,鄉下消息閉塞,恢復高考的文件還沒下達到鄉下,小妮子看到這份電報之後,幾乎喜極而泣,能夠考高對她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她想上大學,非常想!雖然高中只上了一半就退學,但她在家沒有鬆懈過,把她哥以前讀高中的書都找了出來,自己看自己學,輟學這兩年間,她沒丟下過書,她幾乎敢誇海口,只要報了名,她就有信心一定能考上!
但是小妮子剛把這事說給家裡人聽,幾乎是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對。
上高中都供養不起了,還上大學?
鄭二叔作難,就這兩年,為了蓋家裡現在住的四間瓦房,鄭二叔累得頭髮都白了不少,他能力有限,實在是顧得上兒子孫子,就再不能顧上閨女了。
鄭二叔只是歎息,沒吱聲,鄭二嬸說話就比較直了,直接對小妮子道,「你想考大學,我不反對,前提是你能養活得了你自己,一旦你去了外面,我跟你爹就管不了你了。」
鄭二嬸話音剛落,小二便接過話茬道,「娘,你不用操心錢的事,只要小妮能考上,其他都不是難事,再說了,小妮如果考上了,咱家臉上也有光!」
六十年代以前,學子們只要考上大學,輕裝上陣去了就行,學費住宿費生活費皆免,眼下過去了十來年,還不知道現在情況如何,如果還像以前那樣,那就更不用操心錢的事了!
小二把他知道的跟鄭二嬸說了下,楊素英打斷道,「你都說那是以前了,說不準現在政策一變,上學就得繳學費住宿費,要不然,小妮上高中咋啥都免不了?」
「上大學能跟高中一樣嗎?!」小二瞪眼。
「咋不一樣,咋不一樣了,在我看來都是浪費錢!」楊素英嚷嚷。
眼下擺在小妮子面前有兩條路可以走,一個是她繼續在家幹農活,為這個家忙碌,直到她嫁給像她爹那樣土生土長的莊稼漢,隨後就是換一家繼續幹農活,面朝黃土背朝天。
另一條就是干她想幹的,考大學走出這個農村,去見識去接觸更多她未知的東西。
輾轉反側幾天,小妮子咬牙下了決定,去了趟城裡找秀春。
秀春在上班,瞧見小妮子過來,鬆了口氣,在單位外面尋了個安靜的地方說話。
「想好要不要考試?」秀春問她。
小妮子堅定道,「要考,我想請春兒姐姐幫我個忙。」
秀春道,「什麼忙?我能幫到的一定幫。」
小妮子道,「春兒姐姐,你能不能幫我在城裡找個臨時工作,啥樣的活我都願意幹。」
她急需要錢,不論她能不能考上大學,零零碎碎都少不得要花錢,在隊裡幹活,工分換的錢最後都到了她娘手裡,她已經十九了,該掌握自己的經濟大權。
秀春拍拍小妮子的肩膀,有莫名的欣慰感,對小妮子道,「你放心等消息,我就給你打聽。」
小妮子回去之後,秀春隨即就問了吳大姐,問她知不知道哪裡有人員調動需要招人的,吳大姐想了想,搖頭道,「還真不好辦,要是趕著開春,那搞不好有機會,現在不年頭不年尾的,難!」
下班之後,秀春又跟陳學功提了這件事。
陳學功大口吃著紅燒肉,仔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敢確定,只是對秀春道,「我問好了你再給小妮去信。」
秀春一聽有門道,高興極了,又給陳學功盛了碗大米飯。
陳學功盯著碗裡白花花的大米飯,提醒秀春道,「春兒,政策沒改動前,咱們還是少去黑市。」
秀春不以為意,大革命結束都一年多了,大舅恢復了職位,一家四口早回了蘭州,連老地主現在走路都挺胸拔背,明目張膽去她家串門子,她還從小道上聽到消息,澤陽地區有的農村已經偷偷單干了,看著大米種的,多好!黑市上買了也不算貴,五毛錢一斤。
隔天,陳學功給秀春帶了好消息,「單位食堂有人員調整,缺個工,你看小妮能不能幹這活。」
秀春直接替小妮應下了,「都是農村出來的娃,有啥幹不了的,下午我就拍電報給小妮,讓她趕緊被鋪蓋來幹活。」
說著,秀春又道,「多少錢一個月?」
陳學功道,「這個我還不太清楚,臨時工的話,估計不會超過二十塊錢,不過有一樣好,食堂管伙食,就是住宿方面…」
秀春道,「住宿還不簡單,小妮如果不想跟我們住,就讓她住我老房子裡,清淨,方便她安心複習考試。」
商議好之後,秀春立馬把這消息傳給了小妮子,小妮子收到電報之後,跟家裡人說了下,她要背鋪蓋去城裡工作。
這點鄭二叔和鄭二嬸倒是不反對,他們不懂啥臨時工學徒工正式工的門道,只知道能去城裡工作,那就是好事!
「小妮,明天去城裡,從家帶點菜給春兒,不行,菜太寒酸了,帶只老母雞,得好好謝謝她兩口子!」
鄭二嬸在知恩圖報這方面,從未含糊過,當晚就把雞捉住拴上繩子,小妮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收拾東西趕去城裡。
楊素英還沒起,聽著外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忍不住對小二半開玩笑道,「你看你這妹子,挺有意思,這還沒嫁出去呢,就跟潑出去的水一樣了。」

第126章 22號一更

十一月半開始高考報名,單位沒給統一報,秀春跟小妮子一塊去了市委教育辦公室填寫提交報名材料,有工作沒工作的都要出示證明,審核之後再交五毛錢報名費。
另外報考的學校也要先填寫好,本科專科還有師承,秀春想都沒想,直接填上北京的三所大學,有好有一般,但全是跟醫藥化學相關,再看小妮子,填寫的全是國內幾所名氣大的高校。
小妮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我非這些學校不上。」
秀春朝她豎了個大拇指,「有志氣。」
眼看就要考試,秀春複習的時間有限,還沒有太大把握。
小妮子毛遂自薦道,「春兒姐姐,你要是相信我,我給你補習吧,書上的東西我都還記得!」
秀春求之不得,兩人商議好之後,抽下班的時間在一塊複習知識點,這段時間陳學功很自覺,帶好兩個娃之餘,燒飯洗衣的活都由他承包了,好在兩個孩幾乎不用操心,旦旦帶菜糰子玩就行了。
看陳學功繫著圍裙裡裡外外忙活,小妮子看得咂舌,「春兒姐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男人干家務的。」
遠的不說,她爹她哥,沒一個會燒飯的,更別說洗衣裳了,擱農村,要是哪個大男人拎籃子去河邊洗衣裳,一准要被人嘲笑。
秀春笑瞇瞇道,「過日子就要互幫互助嘛,他忙的時候我帶孩子燒洗,我忙了,他也能幹,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規定這些活一定是咱們女人干啊。」
小妮子不迭點頭,若有所思。
轉眼到了十二月,因為剛恢復高考,全國各地考試時間不統一,甚至同一個省不同市考試時間都不一樣,像他們澤陽市考試時間在五號,臨市三號就考了,不過也沒影響,因為兩個市出的試卷都不一樣。
十二月份已經很冷了,夜裡還下了場雪,大清早秀春穿上大棉襖,早早起了床,陳學功也跟著起了,「我送你進考場。」
菜糰子不知何時也醒了,鸚鵡學舌,奶聲奶氣道,「菜團送媽媽。」
秀春捏捏菜糰子的小臉,把她被子掩好,不讓她這麼早起,「都別送,多大的人啦,還當我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啊。」
陳學功從單位食堂買了早飯,還是小妮子給他打的飯,說她一會兒就能走,兩人在一個考點,在離郵局不遠的初中考試。
吃飽喝足,身上暖和了,秀春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途徑單位食堂,和小妮子一塊去考場。
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考前報紙上已經登出了今年的考生數量,有將近六百萬的考生,老三屆應屆高中生,工人農民幹部知識青年,老老少少,還有一家三口都來參加考試的…
隨大流進學校,兩人分開各自找考場,並且約好考完在校門口碰面。
油印的試卷,粗糙的紙張,甚至有的地方印的都模糊不清,但沒人去嫌棄它,幾乎所有人的看它的目光都帶著神聖,它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渠道。
這種大環境下,秀春不覺就進入了狀態。
做題目時,秀春無比慶幸,多虧了有小妮子幫她複習,不然她覺對不能會這麼多題,刷刷做完,秀春認真檢查了兩遍,等待交卷。
撞鐘聲一響,挨個收卷,嘩啦啦桌椅響動聲,烏央烏央的人向校門口擁擠。
秀春考試的時候,陳學功心神不定,無法專心致志幹活,對他來講,秀春就是家裡的大寶,跟兩個小寶一樣要人操心,就跟誰家孩考試誰家大人擔心一樣,一上午,陳學功去樓梯間連抽了幾根煙。
肖主任家閨女也參加高考,兩人心有慼慼,在樓梯間做煙友。
「你家媳婦複習的咋樣?」
陳學功失笑,「還行吧,倒是挺上心。」話雖如此,怎麼講著講著就帶了驕傲呢。
意識到這樣,陳學功忙又道,「你家閨女呢,怎麼樣?」
肖主任臉帶愁色,「誰知道她,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屋裡,也不讓我看看!」
兩人閒話了幾句,肖主任想到了什麼,順帶多問了一嘴,「小陳啊,我聽說你打算辭職?」
陳學功沒瞞肖主任,笑道,「看我媳婦考的怎麼樣,她要考上了,我就帶著兩個孩跟她一塊過去。」
聞言,肖主任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夫綱,要振夫綱!」
顯然陳學功沒把肖主任這話聽進去,抬手看看手錶,還有五分鐘下班,陳學功碾了煙頭,對肖主任道,「幫我打個掩護,我去飯店炒兩個菜,犒勞犒勞我媳婦。」
陳學功前腳剛走,肖主任後腳就跟上了,「只興你犒勞媳婦啊,我還犒勞我閨女呢!」
兩人紛紛下班,陳學功去國營飯店燒了一條鰱魚,又買了一個醬豬蹄,回去再炒個大白菜就算完事!
秀春到家時,陳學功還在炒菜,菜糰子坐在小板凳上剝蒜瓣,四下看看,旦旦背著手在面壁思過。
還沒等秀春問,菜糰子就道,「媽媽,哥哥偷吃豬蹄,還沒洗手!」
旦旦回頭朝秀春看,可憐兮兮的,希望能喚起秀春的憐愛心,哪知道被陳學功逮了正著,瞪了他一眼,旦旦垂著腦袋,繼續面壁思過。
秀春想笑,旦旦越大越調皮,家裡有個他怕的人也好,不然真能給個梯子就爬上天。
「小妮沒跟你過來?」
秀春洗了手,「那丫頭強著呢,去食堂了,說什麼也不過來。」
端了飯菜上桌,秀春開口道,「旦旦,去洗手吃飯。」
旦旦先往陳學功看了一眼,得到陳學功允許他才敢洗手吃飯。
下午還得考試,吃完飯,秀春在陳學功半強制性的要求下午休了一會兒,本來秀春還想趁這點時間再看點書,陳學功直接把書給沒收了,一副過來人的架勢道,「越是靠前越不能看,休息腦子才是重點,考不上明年夏天又能再考。」
秀春哼哼,「可別咒我。」
陳學功搖頭失笑,不跟她多說,讓她趕緊睡覺。
連著考了兩天,考完最後一科時,秀春長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依舊跟小妮子結伴回去,進了家屬院,秀春拉小妮子往她家走,嘴裡道,「這兩天考試我家有兩個孩太吵,就沒硬讓你去我家,這都考完了,也沒啥事,去我家一塊吃飯熱鬧熱鬧!」
小妮子連著推辭了幾次,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應了來下,跟秀春一塊去她家。
家裡傳來說話聲,秀春一聽這聲音,就聽出來是許衛東了,下意識朝小妮子看了一眼,注意到她有些不自然,強作鎮定。
推門進去,許衛東左手舉旦旦,右手舉菜糰子,嘻嘻哈哈笑鬧成一團,待瞧見站秀春旁邊的人,有片刻怔愣,把兩個娃放了下來,面上的笑淡了些。
秀春左右看看,笑著問許衛東,「不趕著過節,怎麼有空過來了?」
許衛東道,「這不是聽說嫂子考大學嘛,過來看看。」
這種借口,秀春壓根就不相信,她考大學跟他有啥關係,還值得堂堂一個團長專門跑過來,既然他不說,秀春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招呼小妮子隨便坐,她去廚房幫陳學功炒菜。
這兩人,得有一年多沒見了,一時誰都沒有吱聲,菜糰子端了一盤瓜子過來,請小妮子吃,小妮子剝著瓜子殼,瓜子仁遞給菜糰子,菜糰子吃一個接一個,眼睛錯也不錯的盯著電視看。
許衛東先開了口,「你也參加考試了?報了哪些學校?」
小妮子把碎頭髮別到耳後,笑道,「還不一定能考上,等我考上了再告訴你。」
吃飯時,陳學功開了酒,給許衛東倒上,「快到你生日了,來,先喝一杯提前慶祝你生日。」
許衛東摸摸下巴,鬍渣子都冒了出來,不由感概,「真他娘的快,我都二十八了!」
頭幾年還嚷著讓這個給他說對象,讓那個給他說對象,生怕自己晚婚晚育,跟陳學功一樣老來得子,這下好了,怕什麼來什麼,真要成老光棍了。
最焦心的還是許衛東他媽,兒子眼看三十了,還沒個媳婦沒下一代,當老的能不著急麼,三五不時往部隊裡打電話,問他啥時候回上海,說給他相看了哪家哪家姑娘,漂亮、家世好、人懂事,差點沒吹的只天上有人間難得。
家裡幾個老的急得不行,偏偏許衛東就不回去,就在部隊晃蕩一年又一年,部隊基本都是大老爺們,許衛東他媽就是再正經的人,也難免往歪了想,頭兩年還要給許衛東說什麼什麼樣的好姑娘,這幾次來電話,就一個要求,只要是個姑娘就行啦。
許衛東掛上電話就忍不住笑,那也得是他許衛東中意的姑娘才行!
高考結束之後,澤陽市範圍內的考生試卷全部被送到了農場批閱,全封閉式,閱卷老師不得與外界聯繫,吃喝拉撒皆在農場,雖說今年將近六百多萬考生,可考生多不代表考生質量就高,水平參差不齊,答的題目令人啼笑皆非。
有的甚至直接交了空白卷,題打油詩一首。
小子本無才,老子逼我來。考試乾瞪眼,鴨蛋滾滾來。
……
全國各大高校擬定次年二月份開學,十二月初考的,月末成績就發放了出來,全市的成績都公佈在市委大門口的佈告欄上。
放榜那天,熙熙攘攘擠了好些人,一天都沒停歇,秀春去看了一趟,壓根就擠不進去,只得作罷,等第二天再去看。
小妮子在食堂幹活,沒時間過來,托秀春幫她看一下。
佈告欄上,寫在最前面的,可不就是小妮子的大名,鄭耀秋。
秀春生怕同名同姓,又把小妮子的准考證拿出來對準考號,一字不差,娘啊,小妮子是他們的市狀元!
再往下挨個找,秀春居然在第十個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再對準考號,保證無誤。
五百分的總成績,小妮子考四百八,秀春考四百三十二,不出意外,她填的三個學校指定能有一所能錄取她,多虧有小妮子的幫助啊!
秀春不打頓,立馬先去醫院食堂告訴小妮子好消息,小妮子似乎不敢相信,撓撓頭笑,「春兒姐姐,原來我成績這麼好啊。」
秀春拍拍她肩膀,道,「跟食堂請個假,趕緊回去把這好消息告訴二叔二嬸他們,他們要是知道,得樂壞了!」
狀元,還是女狀元,在蘆汪北可是絕無僅有的,秀春真心替她高興!
再去外科,把好消息告訴陳學功,「苗苗哥,我考四百多!」
陳學功比自己高考那會兒還開心,「我媳婦真厲害!」
秀春不好意思笑,「厲害啥,小妮才厲害,考咱們市第一,女狀元!」
聞言,陳學功不由驚歎,還真是真人不露相。
肖主任有點不開心,他家閨女考三百出頭,也不知道她報的學校能不能考上。
秀春他們單位加上她一共有六個參加高考的,她徒弟小林考挺好,上四百分了,還有兩個三百出頭的,剩下兩個大概是考得太差,沒說分數。
秀春接到易真電話,問她考多少。
秀春告訴她,「易姐,你考得怎麼樣?」
易真哀歎一聲,「我的娘,我居然還沒你考得高…不對不對,春兒我沒別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有底子…」她好歹是經歷過高考上過大學的人啊,果然摻了水分,把學得那點東西全丟了!
她不過是佔了點先知的便宜,真論實力,人外人有人天外有天吶,誰說穿越女啥啥都行的!
「易姐,小妮你知道不?就是我娘家的那個小姑娘。」
「我知道我知道。」
「她考市狀元。」秀春繼續打擊她。
易真啪嗒掛了電話,想淚奔,她剛過三百分!
知道分數等通知書的期間,秀春一方面要回應親朋的打探,一方面快過年了還要置辦年貨,再有,還得考慮工作去留問題。
秀春現在大小是個幹部,周科長找她談過話,如果她大學畢業之後還能繼續回來的話,這個職位還給她保留,她照拿工資,也就是所謂的保留工資。
說實話,秀春在這個單位工作了五年多,無論是對領導還是同事,都有感情,但是一想到她最想幹的事,秀春還是拒絕了周科長的好意,她想以後研究藥理,所以她填報的學校全部跟藥物化學相關。
「苗苗哥,如果我去上大學,咱們就得分開四年,還有旦旦和菜團,怎麼辦。」秀春還不知道陳學功已經打算好辭職了。
陳學功扶額,「怎麼辦,娶雞隨雞娶狗隨狗,當然是我帶旦旦和菜團追過去了。」

第127章 22號二更

辭職之後,秀春帶菜團和旦旦回了趟鄉下看望錢寡婦和老地主,自打何鐵林被平反之後,昔日走路都不敢抬頭挺胸的人,如精氣神都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到哪兒都神采奕奕。
「喲,菜團怎麼哭得跟花臉貓一樣啊。」老地主知道秀春回來,吧嗒吧嗒抽著煙袋桿子,晃蕩過來串門。
菜團蹲在堂屋門口,指指被秀春靠門罰站的旦旦,癟癟嘴道,「哥哥把我手指頭弄破了。」
鄉下地方大,兩個娃在籬笆院裡瘋,旦旦惹到菜團了,菜團攆著他打,旦旦逃竄進堂屋,啪嗒關上門,菜團在外面猛拍門,一個死抵門,一個死推,幾個來回,菜糰子手指頭被夾到門縫裡,頓時擦掉了一層皮。
生怕老地主不相信,菜團把白嫩嫩的手指頭伸給老地主看,「老太你看,都流血了。」
老地主笑呵呵的,把菜糰子抱在懷裡,吹吹菜團的手指,「好了,老太給你呼呼就不痛了。」
秀春讓位,讓老地主上炕坐,拍拍菜糰子屁股,讓她下來自己去玩。
「何爺爺,隊裡給你批住房基地了嗎?」秀春給他倒了杯開水。
老地主坐炕上,「批倒是批了,就是我自己一個,其實蓋房不蓋房都無所謂,在哪住都一樣。」
秀春無端聽出了心酸之感,老地主已經六十多了,要是早個十幾年,四五十歲搞不好還能再找個老伴,現在六十多了,老伴不好找,又沒有子女,越老越孤單。
秀春不是沒想過把錢寡婦和老地主都接過去跟她一塊住,但顯然這種想法不切實際,一來她和陳學功去北京住房還沒著落,二來陳學功的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也要照顧,除非房子足夠大,不然真顧不上這四位老人。
老地主顯然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秀春道,「春兒,你通知書下來了沒有?」
秀春笑道,「還沒,估計得二月份。」
「上大學好,上大學好啊。」老地主感慨,隨即又道,「說起來鄭二家的小丫頭倒是讓我挺驚訝,一聲不吭的考上了,還是狀元,鄭二兩口子現在走路都帶風!」
家裡出了本事娃,臉上能不帶光麼!
小妮子現在可算是蘆汪北的大名人了,她跟秀春不同,秀春早就離開了蘆汪北,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她考上大學的事,小妮子可是蘆汪北土生土長的,好事傳千里,合作社領導人都親自登上鄭家門了,代表整個蘆汪北給小妮子獎勵。
當然了,給得獎勵很實在,可不是什麼口頭表揚之類。
「我聽說給鄭二家獎勵了三百斤糧食,還有二十塊錢!」錢寡婦有點酸,拉著秀春的手,語帶驕傲道,「我家春兒也不差!」
秀春笑瞇瞇的,擺擺手謙虛道,「差遠啦差遠啦,小妮才是厲害。」
舊年歲尾,秀春接到了北京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陳學功隨即也向單位請辭,方主任很惋惜,陳學功已經升成了主治醫,工作成績優異,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放他走,方主任多少不情願。
「小陳啊,你看這樣行不行,我向院裡申請,派你去北京學習,職位還給你保留著,等你媳婦畢業了,你們再回來!」
陳學功婉言謝絕,他既然做好辭職的打算,就沒想過再回來,人往高處走,現在不比頭幾年被束手束腳,他想有更好的發展機會。
無論醫療資源還是學習機會,澤陽跟首都顯然相差太遠,如果可以,他可能會考研繼續深造。
小兩口相繼辭職之後,家屬院的職工房肯定是不能再住了,距離秀春去北京還有一段時間,正好趕上過年,陳學功和秀春商量了一下,先把家當搬到秀春老房子裡,然後他們再一塊去上海過年。
陳秋實和許淑華今年趕不回來,又想念孫子和孫女,強烈要求小兩口把孩子帶過去,去上海前,陳學功把陳木匠老兩口接了,一行六人買上火車票,在臘月二十八趕去了上海。
時隔幾年再次來上海,上海還是原來的上海,但居民風貌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老老少少穿的衣裳不再是單調的黑灰藍,趕著過年,年輕的女同志穿上了洋紅色呢子大衣,高領羊絨衫,腳踩彈力褲,高跟皮鞋,頭髮高高紮起,發尾被燙卷,拎著小皮包嗒嗒走在大街上,成了這座城市亮麗的風景線。
陳木匠還有些不適應,看得直搖頭,「穿得是啥啊,不好看,不好看。」
秀春忍不住笑,低聲道,「爺爺,你講話也注意點,在人家的地盤上呢。」
果然,他們集體遭到了鄙視,穿著時髦前衛的年輕女同志沖陳木匠翻了個白眼,拍拍屁股起身,踩著高跟鞋嗒嗒下了電車。
沒見過世面的土鄉巴佬!
在第一醫學院校門口下車,陳學功懷抱菜團,拎了行李箱,秀春拉著旦旦,另一手挽著陳老太,陳木匠隨其後,進了職工家屬區。
一路上菜糰子左看右看,不停的問陳學功這是哪兒那是哪兒,陳學功不厭其煩的跟菜糰子說他打小生活的地方,圖書館,教學樓,還有已經廢棄不用的食堂…
陳秋實和許淑華知道他們今天到,早把家裡收拾了出來,鋪床鋪墊褥棉被,裡裡外外打掃一新。
「爺爺奶奶!」
好久沒見到老兩口了,旦旦跟頭小蠻牛似的,跑得飛快,衝到許淑華懷裡,菜糰子從陳學功話裡掙脫了下來,跟著旦旦跑,等到陳秋實和許淑華面前了,菜糰子吸著嘴唇,不知道該叫啥了,陳秋實和許淑華回上海那會兒,菜糰子才幾個月大,壓根不認識人。
白嫩嫩的小丫頭,穿著紅色斜領棉襖,露出一截米白色的羊毛衫衣領,紮著兩個羊角辮,眨著大眼睛沖老兩口看,把陳秋實心都給看化,沖菜糰子拍拍手,笑得見口不見眼,「菜團,我是爺爺啊,快給爺爺抱抱。」
菜糰子扭頭朝媽媽看了一眼,秀春拍拍她腦袋,「菜團,是爺爺奶奶,快喊人呀。」
菜糰子奶聲奶氣的喊了聲爺爺奶奶,被陳秋實掐咯吱窩抱了起來,讓小蘿蔔頭坐他臂彎裡,菜團有點害羞,小臉紅撲撲的,看看陳秋實又看看陳學功,「爸爸,你跟你爸爸長得好像。」
童顏童語逗樂了一家子人,陳學功把行李先拎進屋,秀春也跟著進來了,這還是秀春頭一次來陳學功長大的地方。
「苗苗哥,你以前就睡這裡?」
陳學功失笑搖頭,拉開窗簾指給秀春看,「原先我家在最後面那一排,後來爸媽他們回澤陽房子就被分給了其他人,不過家屬院的房屋結構大同小異,基本格局都一個樣。」
正值寒假期間,老工農大學生們都回了老家,新生們還沒開學,只有家屬院的小孩們在樓下玩耍,辟辟啪啪放短炮。
陳學功道,「找時間把旦旦和菜團給爸媽看著,我帶你好好轉轉,再去我的母校看看。」
秀春不迭點頭,「上兩次來都沒機會好好轉。」
秀春話音剛落,客廳裡傳來菜團哇哇的哭聲,接著就是許淑華心肝肉一連串的哄聲,陳學功太陽穴直跳,對秀春道,「等去了北京,一定要把旦旦送到托兒所去。」
在陳學功眼裡,閨女是小棉襖,兒子就是根草,還是惹人厭的草,三天兩頭要把菜團惹哭一回,陳學功已經積怨很深了!
秀春並沒把兩個孩打架的事放在心上,反勸道,「苗苗哥,小孩打架那還不是常有的事,不盡然全怪旦旦,菜團也是個惹事精,總愛撩撥她哥哥,不然旦旦也不能總揍她,幸虧我沒再生,要是再生兩個,四個孩還不得一天打到晚啊。」
關於這點,陳學功肯定是體會不到了,他是獨生子,從小到大沒人跟他掙沒人跟他搶,自然不會跟兄弟姐妹打架,在她那個世界,她八個哥哥幾乎是從小打到大,把她爹娘氣得可夠嗆。
秀春突得想到了什麼,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易姐和新陽哥又有娃了,我聽易姐已經去醫院檢查了,說是雙胞胎!」
陳學功早就知道了,這幾年他跟何新陽就沒斷過聯繫,那小子一下又來兩娃,能不打電話向他炫耀麼!
「雙胞胎啊,可真好,易姐真有福氣。」
聽出秀春語帶羨慕,陳學功眼皮直跳,「春兒,咱們還是就要旦旦和菜團就好了,再多生幾個,可真耐不住鬧騰。」
秀春噗嗤一聲樂了,「我又沒說要生,看把你嚇得。」
外面菜糰子哭得快,笑得也快,等陳學功和秀春再出去,兄妹兩又頭擠在一塊吃蛋糕了,旦旦抓著木頭勺子往菜團嘴裡喂蛋糕,秀春丟給陳學功一個『你看吧』的眼神,陳學功汗顏,菜糰子糊得滿嘴奶油,抬頭沖陳學功咧嘴笑,「爸爸,吃蛋糕!」
蒸饅頭、包餃子、燉大肉大魚,老少四輩人圍坐一桌,熱熱鬧鬧過大年。
飯間,陳秋實問起小兩口,「你們要把孩子都帶到北京,找到地方落腳了嗎?」
秀春朝陳學功看,都是他在操心住房的事。
陳學功道,「我已經讓新陽幫忙先找房子,我們到了北京就先租房子住。」
這時期還沒有房改,北京的住房和全國各地都一樣,大部分屬公家,極少部分屬於私人所有,想買房落戶很困難,就算陳學功重新入職工作,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分到住房。
許淑華道,「苗苗啊,要是尋到合適的,能買就買下來,錢不夠的話,我跟你爸還有些積蓄。」
許淑華話音剛落,陳木匠便接話道,「我跟你奶也存了點積蓄。」
陳學功笑道,「還沒影的事呢,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眼下秀春和陳學功都沒了工作,秀春要上大學,未來四年內是不可能再拿工資了,就算陳學功重新工作,靠他一個人的工資,既要養活他們娘三,還要租房子,柴米油鹽樣樣都得花錢,基本上不可能存下錢。
守夜到十二點,相繼洗漱睡覺,旦旦和菜團早就睡了,一個嚷著要跟爺爺睡,一個要跟奶奶睡,秀春和陳學功反倒清淨了下來,聽著外面辟辟啪啪的炮竹聲,一時半會都沒睡意。
秀春乾脆起來把家裡的存折找了出來,是陳學功的戶頭,原先不到一百塊的存折,在秀春算打過日子下,已經存到了一千多塊。
秀春爬上了床,把存折給陳學功看,「苗苗哥,你看咱家就這一千多塊錢,去北京之後一時半會雖然愁難不到咱們,就怕以後,要不…我把寶貝都給賣了?」
陳學功不贊同,「賣它們做什麼,留著以後指定有升值空間,春兒你放心好了,就算你現在肚子再來兩個娃,我都能養得起你們娘幾個。」
不管陳學功有沒有在吹牛,反正這話秀春聽著挺舒坦,安心了不少,把存折壓到枕頭底下,拱到陳學功懷裡安心睡覺。
這麼好的機會,沒有旦旦和菜團打擾,陳學功怎麼可能讓秀春好好睡覺,兩人已經好些時候沒好好過夫妻生活了,自然要舔著臉求歡一番,秀春也想了,這種事吧,剛結婚的時候,秀春放不開,不覺得有什麼樂趣,比起做那事,秀春更希望被陳學功抱在懷裡睡覺,時間長了之後,身體被開發,漸漸就體會到了魚水之歡的滋味。
情到深處,喘息吟哦,確實妙不可言。
就是隔音不好,要小心一點點…
次日,陳秋實夫婦帶陳木匠老兩口出門遊玩,陳學功領了秀春和兩個孩去許家拜年,眼下只有大舅一家在上海,許部長和許老太還有小兒子一家都在北京。
許衛東也回來過年了,還有許衛東的大姐二姐,全帶孩子回了娘家,熱熱鬧鬧坐了一屋人。
在坐的,都成家立業有了娃,只有許衛東這個老光棍是個例外,翻過這年都二十九了,還沒個頭緒,年前相看了兩個姑娘,沒一個有下文的。
大舅媽當著秀春和兩個閨女倒苦水,「頭一個姑娘,組織部由主任家的閨女,姑娘長得白白淨淨,講話斯文好聽,東東這死孩子就是不願意。」
許衛東道,「媽,她那名字能聽嗎,喊出去要把人笑死!」
大舅媽氣道,「人家叫由菜花怎麼了?!多順口的名字!」
秀春和兩個表姐忍不住樂,許衛東嚷嚷道,「你覺得她名字好聽,你跟她過去,我不跟她過,我管她是哪個主任家的閨女!」
大舅媽抄了手邊的毛線球就砸了過去,「那後來相這個呢,後來相親這個名字總不難聽了吧,公安局長家的閨女,懂事,個子也高…」
大舅媽話未說完,就被許衛東打斷,「那不叫高,叫五大三粗,媽,我娶的是媳婦,不是莊稼漢,比我還壯實,我娶回來嚇人的啊。」
生在這個時代,還能養這麼胖,也是奇跡。
大舅媽堅持道,「胖是有福氣,以後還好生養。」
許衛東道,「個子有一米七了吧,至少有一百五十斤了吧。」
「滾滾滾,別在我面前漲我眼珠子!」大舅媽腦仁疼,左看右看,找不到摔不壞的東西砸人。
旦旦蹬蹬跑過去把毛線球撿了回來,遞給大舅媽,「舅奶奶,給你。」
大舅媽抄了毛線球又砸過去,許衛東沒法聊了,一把撈過旦旦扛肩膀上就走,邊走邊教訓旦旦,「臭小孩,白疼你了!」
菜糰子一看哥哥走了,也要攆過去,陳學功一把將菜團抱起來,都出了去,一時家裡就幾個女人,大舅媽這才說了她擔心的,問秀春道,「春兒,你和苗苗在澤陽,離東東近,他又常去你那裡,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秀春以為大舅媽是發現了什麼蛛絲馬跡,正猶豫要不要跟大舅媽說,哪知道大舅媽就自己把話接了下去,「唉,東東成天在部隊裡,我就怕,我就怕他心思被帶壞了,萬一…萬一喜歡上個男同志可怎麼辦!」
秀春張張嘴,半天沒反應過來。
大表姐噗嗤一聲樂了,「媽,你都聽誰瞎說的,不可能不可能!」
大舅媽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斷袖之癖自古以來就沒斷過,尤其還是在部隊那種地方,誰知道有沒有什麼腌臢人的事!
秀春汗顏,對大舅媽道,「我看衛東挺正常的,以前還總讓我給他說個姑娘,應該不會像大舅媽你說得那種情況。」
大舅媽是什麼人吶,一下就聽出了門道,忙道,「東東有喜歡的姑娘沒有?」

第128章 23號一更

秀春選擇了隱瞞,搖頭道,「這我倒沒聽衛東說過。」
大舅媽歎氣,大閨女和二閨女的孩都上小學了,兒子還沒個著落,她能不操心麼!
對此,大舅顯然要比大舅媽淡定許多,「兒孫自有兒孫福,今天沒動靜,說不準明天就能給你帶個媳婦回來。」
大舅媽巴不得如此,不過還是有點不放心,「就怕東東年輕,被糊弄了眼,什麼樣的姑娘都往家裡帶,其實還是經我們手的才能放心點。」
說來說去,到底是看家世,要隨便啥樣人都當她兒媳婦了,大舅媽心裡也不能痛快。
秀春錄取通知書上的報道時間是三月五號,時間還寬裕,不急著過去,何新陽那邊也有了消息,說已經在秀春學校附近給他們找了一家四合院,只有老兩口住,幾個孩子都在香港,家裡還空餘了幾間房,原本不打算租出去,何新陽好說歹說老兩口才同意,二十塊錢一個月的租房費,水電包含在內。
跟陳學功通了氣,確定沒問題之後,何新陽代陳學功跟老兩口簽了租房字據,就等陳學功他們過去就能住進去。
在上海的這段時間,有陳木匠老兩口幫忙帶孩子,秀春跟著陳學功把大街小巷都轉了個遍,陳學功的母校,王開照相管,淮海路一百新上架的春裝,還有隱藏在不起眼小巷裡的夜市…
把該添置的東西都添置了,說不買不買,結果算下來還是花了兩百多塊,秀春抓頭髮,「不行不行,以後咱們壓力大,我得算著花錢。」
陳學功一看秀春這副懊惱樣就想笑,把她兩手從腦袋上拿下來,「過日子圖得是高興,你花你的,掙錢在我。」
秀春哼哼,「我得為旦旦和菜團考慮。」
陳學功能這麼說,固然讓人高興,可秀春要是把這話當了真,那她就是個棒槌!
過完元宵節之後,一家四口連帶著陳木匠老兩口都回了澤陽,一來要先整理部分行李先郵寄去北京,二來要把家裡的事交代清楚。
一個要解決的就是澤陽市區的老房子問題,當初秀春買它是為了落戶,現在她的戶口能隨著錄取通知書掛在大學,畢業分配工作,戶口也會隨之落定,老房子就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
鄉下還有房子,錢寡婦不可能願意過來住,老地主的新房已經在動工,比起來城裡住,老地主顯然也更願意待在農村落葉歸根,陳木匠老兩口就更不可能會稀罕她這破房子了,除了這幾位老人家,秀春可沒想過白給其他人住。
本來秀春想把房子就空在這裡,但易真知道她的打算後,建議她賣掉。
「春兒,你信我,現在不賣,等再過幾年政策變了,興許你啥好處也得不到。」
佔先知的這個優勢,易真竭力勸秀春賣房,易真心裡清楚,在以後的十年裡,政策隨時大改動,現在不賣,以後房子隨時有可能打水漂,留著又不指望它能升值,先賣了把錢攥在手裡才是王道。
陳學功也覺得應該把它賣了,「春兒,咱們以後的幾十年可能都不會再回澤陽,你留著反倒招人惦記。」
細細想來,陳學功說得很有道理,秀春親戚不少,想來城裡安家的大有人在,她在的時候沒人敢動她的東西,等她走了,遠在千里之外,保不準有腌臢人的事來煩她。
「既然這樣,那咱們就賣掉!」私下商議好之後,秀春把賣房的消息放給她認識的,陳學功則通知他熟悉的人。
關於住房,僧多粥少,消息剛散出去沒兩天,就有人想從秀春手裡買,吳大姐的一門拐彎親戚,被吳大姐領著上門。
事先吳大姐已經跟秀春通了氣,讓秀春不要看在她的面子上吃虧,該怎麼辦事就怎麼辦。
來人是吳大姐愛人的表哥,姓朱,朱大哥年近五十,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都結了婚,單位沒分上房,都跟他住一塊,老三眼見也到了結婚的年紀,再娶一房媳婦進門,總不能還擠在一塊,朱大哥正愁難的時候,聽說有想賣房的,幾乎沒打頓,立馬讓吳大姐帶他過來,只要價錢給在他預算內,一切都好商量…
秀春的態度很明確,她也不想著多賺別人多少錢了,當初買的時候花兩百塊錢加上三百斤糧食,糧食按照黑市價格來折算,怎麼也得四百塊出去。
「五百五十塊,朱大哥你這個價你能不能買。」秀春直接報了價。
朱大哥手裡只有三百出頭,就這麼裡外三間破房子,三百塊已經算多了。朱大哥臉上有些不快,但還是竭力維持笑,對秀春道,「我只出三百塊,你看你能不能賣。」
秀春半響無語,她十年前買的時候都不止這個價!
「朱大哥,這房我不能賣。」秀春不想跟他廢話了,直接回絕他。
朱大哥一看秀春態度堅決,不由心裡發急,「那三百五,三百五總該行了吧!」
秀春道,「五百是我的底線。」
又想買又給不出價,哪有這麼好的事!
沒談好,秀春不急,每天慢悠悠的整理行李,坐等人上門。
期間,小妮子來找她一趟,商量一起去北京的事。小妮子被北京大學錄取,入學報到時間跟秀春差不多,她自己一個沒出過遠門,到底是小姑娘,有些發楚,想跟秀春他們一塊。
這麼點事肯定沒問題,秀春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告訴小妮子她準備買三月一號的火車票。
小妮子忙先道,「春兒姐姐,我的火車票我自己買。」
秀春知道她的脾氣,開玩笑道,「放心吧,你讓我給你買我也不買。」
二人說話間,正好有人上門來找秀春商量買房的事,這次是陳學功的同事,秀春沒把小妮子當外人,跟對方談的時候沒避著她。
仍舊沒談好價錢,都以為她急著拋出,壓著不想給價。
「春兒姐姐,你要賣這個房子啊?」
秀春點頭,「留著也沒人再住進來,先賣掉再說。」
「那買了這個房,是不是就能把戶口轉過來。」小妮子緊接著問道。
「對,我當初就是這麼轉過來的。」秀春問道,「怎麼,你想買啊?」
小妮子忙搖頭,「我哪買得起,但我想勸我哥買。」
和秀春一樣,小妮子考上大學,就意味著她能把戶口遷到北京,往後這輩子都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她可以不用再種地,但是她哥,小妮子覺得讓她哥一直在農村可惜了,依她哥的文化程度,如果有城鎮戶口,他完全可以找一個不錯的工作,怎麼都比在農村教書好,教書教了這些年,還只是個代課教師。
如果她哥和其他人一樣是莊稼漢,一門心思想著種地,小妮子就不會有這麼大膽的想法,可她哥不是,她哥跟她一樣,是一門心思撲在學問上的人,一輩子在農村,實在看不到希望。
「春兒姐姐,我現在就回去,跟家裡人說下,不管有沒有結果,我都通知你。」
秀春不覺驚訝,苗苗哥說得是,小妮這丫頭以後絕對是個人才,是個有遠見的有謀略的人。
小妮子回家之後就把這事跟家裡人說了下,鄭二嬸簡直不敢相信,五百塊錢啊,要是頭幾年沒蓋新房前他們東拼西湊倒是能湊得出來,現在,把家底翻個底朝天都不一定能拿出三百。
令小妮子沒想到的是,支持她建議的竟然會是她大嫂楊素英。
楊素英當即道,「家裡能湊出多少,不夠的我回娘家借。」
關乎她男人和她孩子的事,楊素英一點也不含糊,小姑子分析的有道理,讓她男人在農村守著一畝三分地,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小妮子道,「爹娘,我在城裡食堂干的錢都存了下來,還有公社給我的二十塊,加起來有七十塊錢,你們都拿著用吧。」
她上大學可以申請貧困補助,大學還有生活費和伙食費,根本不用家裡操心。
小妮子話音剛落,小二便道,「不行,你的錢你收著自己花。」
楊素英掙了掙小二的衣袖。
小妮子笑道,「哥,我上高中你都能無條件支持我,現在我也能一樣能支持你。」
就在秀春心裡打鼓鄭二嬸家能不能出得起這些錢的時候,鄭二叔和鄭二嬸還有小二一塊過來了,雙方都心知何事,不拐彎抹角,鄭二叔把一沓厚厚的錢擺在秀春面前,整整五捆。
「春兒,這是五百塊錢,你點點是不是這些。」鄭二叔絲毫沒提跟秀春壓價的事,他也相信秀春不是那種連近親都坑的人。
買了這房,鄭家未來幾年都得四處還債。
秀春和陳學功對視了一眼,隨即收了這五捆錢,篤定道,「不用點,指定是五百。」
親兄弟還明算賬,大家該怎麼來就怎麼來,當天秀春就帶著鄭家人去了房管所,把房子辦理了過戶手續,由此,以後這房子算是歸鄭家人所有。
至於遷移戶口還有搬家的事,就不是秀春能操心的了,鄭家人回去自己商議,五百塊錢也不能隨身帶著,秀春抽空把三百塊錢存進了銀行,留了兩百塊隨身。
臨行前一天,秀春回鄉一趟,把身上的糧票都給了老地主,給他一百塊錢,「何爺爺,我也沒什麼好能幫你忙的,你蓋房子總能用到。」
老地主把秀春的糧票收了,錢一分沒要,「春兒你就放心去唸書吧,我就蓋一間房,一百塊錢都花不到,這事你就別操心了。」
聽老地主這麼說,秀春也就沒再堅持,給錢寡婦留了一百塊,叮囑她藏好,又去跟外婆家的親戚辭別,次日中午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車,他們幾乎沒帶什麼行李,大包小裹這個時候大概已經到了地方。
一行人抵達火車站,來接他們的是何新陽,此時易真已經有五個月的身孕,懷的又是雙胞胎,火車站這麼擁擠,何新陽實在不放心。
因為趕著新生入學,各大高校的老工農兵們出動,在火車站門口打橫幅接新生,秀春眼尖的瞧見她的學校,不過秀春現在還不打算去報道,她得等住宿安排好之後才能過去。
「春兒姐姐,我看到我們學校接新生隊伍了,我想跟著他們去學校,等你安頓好了,我再去你家坐客,現在就不耽誤你們忙啦。」
剛到這裡,要忙的事很多,秀春確實無暇顧及小妮子,聽她這麼說覺得也可以,叮囑她了幾句,把她送到迎新隊伍裡才放心。
何新陽直接帶他們去了租好的四合院。
大門兩扇,黑漆油飾,門上有黃銅門鈸一對,兩則貼有對聯。
四合院坐北朝南,面積在四合院中不算大,進門是個還算敞亮的院子,院內鋪磚墁甬道,連接各處房門,各屋前均有台階,北方三間,一明兩暗,東西廂房各兩間,南方三間,臥磚到頂,起脊瓦房。
家住姓曹,約莫六十來歲,子女皆在香港,家裡就曹大爺和曹婆婆。
老兩口聽見動靜,相繼從正房出來,曹婆婆很年輕,確切來說都不好叫婆婆,因為她看起來只有四十歲出頭,一頭齊耳短髮,圓乎乎的面龐,大眼睛,笑起來很和善。
相較之下,曹大爺比較嚴肅,有的像以前的老學究,掛著金絲眼鏡,穿的是中山裝,嗓門挺響亮,招呼了他們一聲。
菜糰子窩在秀春懷裡,怯怯的朝他們看,實在是曹大爺太嚴肅,菜糰子有點怕。
「先把東西放進去吧。」說話的是曹婆婆,輕聲軟語,有點像南方人,「前幾天你們的包裹到了之後,我全擱你們屋了。」
曹大爺和曹婆婆住的是正房,曹婆婆把東廂房的兩間收拾了出來,陳學功和秀春一間,另一間旦旦住,菜團太小,還是跟他們睡。
廚房衛生間設在耳房,可以共用。
曹婆婆領著秀春介紹家裡格局,菜糰子對新環境好奇,和旦旦在院子裡東看西看,陳學功在何新陽的介紹下主動和曹大爺聊了幾句,曹大爺不冷不熱的應著,曹婆婆時不時看一眼,直搖頭,低聲對秀春道,「我家老頭子心不壞,就是脾氣古怪了點,不愛搭理人,你們可別放在心上!」
秀春笑道,「不會不會。」
曹婆婆把秀春領進廚房,她已經收拾出了一片地,洋灰砌的石台,讓秀春把鍋碗瓢盆放在上面,又道,「本來照老頭子這個脾氣,我是不想把房子租出去,可空著也是空著,可惜了這麼大空間,就我們兩口子住在這裡也沒個意思。」
剛見面,秀春不瞭解情況,多數時候靜靜聽著,並不表態,曹婆婆帶她轉了一圈,知道秀春是來求學的,讚賞道,「多處朋友,多處事,多學習,不知道的可以請教我家老頭子,他以前就是醫學院的老師,不過現在退休了。」
秀春肅然起敬,忙道,「一定一定。」
東廂房兩間堆滿了秀春郵寄過來的包裹,棉床被褥,一年四季的衣裳,她和陳學功捨不得扔掉的書,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零碎物品,不過最重的還是大麻袋,裡面分裝了小布口袋,有大米小米玉米面等粗細糧食,全是錢寡婦讓她郵過來的。
過來人想得都比較遠,初來乍到,他們沒入學的沒入學,沒定工作的沒工作,買糧買油都要票,家裡現成的,先寄點過來應急準沒錯。
「走吧,先去我家給你們接風洗塵,我媳婦昨天就開始叨念你們了!」何新陽專門請了一天假作陪。
秀春許久沒見易真,確實想念,東西太多,一時半會都收拾不完,索性擱在原地,鎖上門,跟曹婆婆打了招呼後,一行人往何新陽家去。
何新陽在三零五醫院任職,住的是家屬院,坐公交七拐八拐總算折騰到了地方。
易真挺著大肚來開門,二蛋和小哭包迫不及待往前擠,齊齊喊人。
小哭包比旦旦大一歲,已經是六歲的小姑娘了,紮著高高的馬尾辮,文文靜靜,甜甜的喊姨姨父,乖乖巧巧的小模樣,哪能想到小時候是個動不動就鬧的小哭包。
二蛋八歲已經上小學一年級了,瘦瘦高高,長胳膊長腿,也沒了小時候肥嘟嘟的模樣,剃了半寸頭,隨了何新陽八分面相,長得很俊很精神。
二蛋把兩歲多的菜團從陳學功懷裡抱過來,對菜團來說,二蛋這個哥哥有點陌生,菜團羞澀,被二蛋抱著乖乖的不亂動,眨著大眼睛盯著二蛋看。
二蛋捏捏菜團肉嘟嘟的臉頰,逗她,「快叫哥哥呀。」
菜團不好意思的笑了,但還是張口喊道,「哥哥。」

第129章 23號二更

「易姐,你這肚子也太大了,才五個月啊,去上學行不行?」秀春摸著她的肚皮直感慨。
易真被外國語學院錄取了,她報這個學校挺讓人訝異,畢竟在十年的革命中它受到的衝擊可不小,就算是現在,仍舊有大部分人帶有色眼鏡看它,但易真可不管這麼多,她考得分數不算高,綜合下來看,能被外國語學院錄取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她要的也不是成為大學霸,成為知識性人才,只是想跟何新陽比肩,通過上學來擴展自己人脈,學習對她而言反倒排到了後面。
「學校離家還挺遠,來回折騰太麻煩,實在不行我就住到學校去。」易真臉上露出了無奈,並且對秀春道,「懷的是兩個男娃。」
三個兒子一個閨女,以後得掙多少錢才能養好他們!
「兩個男娃?」秀春忍不住朝易真豎大拇指,「你可真厲害!」
「春兒你看咱家,兩室一廳還算是好的,二蛋和哭包暫時還能睡一間上下鋪,等再過兩年他們都大了,再睡一間房也不方便,等我再把肚子裡這兩個生出來,我的天,家裡能擠一團糟,我看早晚得把客廳再隔出一間房。」
生了幾個孩考慮事情的出發點更實際了,易真急得不行,商品房一時半會都不能出現,地方太小又不夠住,想辦法買四人宅,倒是有了頭緒,貴得滴血,小型四合院還要一萬多,十幾年後萬元戶都少見,別說現在了!
秀春打量格局,面積跟他們租住的房稍大一點,一家六口確實擠了。
四個孩在客廳玩,二蛋把好吃好喝的都拿了出來,扔在紅木椅上,都是他奶奶給買的,鐵皮盒裝的餅乾,彩紙糖果,還有小玩具,菜團吸溜著口水,秀春把她教的好,知道吃之前先問問主人家同不同意,「二蛋哥哥,我吃一塊糖果可以嗎?」
二蛋把玻璃罐打開,大方的招呼,「想吃幾塊吃幾塊。」
菜團笑了,露出米粒牙齒,拿了四塊,不過不是自己吃,先給最大的二蛋,再給坐在椅子裡翻童話書的哭包,最後給她哥旦旦。
旦旦不愛吃糖,嫌棄的擺擺手,「你自己吃吧。」
就知道他不吃,菜團開心,這樣她就可以吃兩塊了!
陳學功跟何新陽開著門站樓道裡抽煙,眼看中午了,易真這副大肚婆的樣,秀春也不能再讓她張羅做飯,只能讓她打打下手。
熱熱鬧鬧的吃了飯,坐著歇息一會兒,陳學功和秀春對視了一眼,起身告辭,一來易真身子不方便,二來他們新家還一團糟,亟待收拾。
何新陽和易真沒多挽留,送他們出門,臨走前何新陽對陳學功道,「老陳,我說的是你好好考慮考慮。」
陳學功點頭,擺手讓他們進去,帶著妻兒離開,何新陽住的地方離他們還挺遠,來時七拐八繞,秀春已經不太能記得清路線了,陳學功一手抱著菜團走前面,秀春拉旦旦跟著,換了兩次公交才到他們住的地方。
「苗苗哥,新陽哥讓你考慮什麼啊?」剛才秀春沒方便問,現在到了家,還是把疑惑問了出來。
陳學功把菜團放下來,拍拍她腦袋,讓她自己去玩,這才對秀春道,「這不是開春招工麼,老何讓我去他們醫院。」
秀春道,「可是你的戶口還在上海。」
十年浩劫,陳家人的戶籍隨著工作一再變動,當初結婚時,考慮有不少麻煩事,戶口一直沒遷到陳家,陳學功的戶口一直隨父母,包括旦旦和菜團,都是隨爺爺奶奶,現在陳學功辭職來了北京,沒有遷移戶口,秀春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工作,這裡面的條條道道,她也整不太明白。
陳學功笑道,「這點你不用擔心,這裡不比澤陽,外來人口多,我又是本科畢業生,工作好辦。」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多少放心了些,四下看看屋裡堆這麼多包裹,一個頭兩個大,她需要陳學功的幫助,包裹拆開分類歸位,鋪床套床單被罩,秀春他們屋裡有一組高低櫃,貴重的錦盒都放進帶鎖頭的櫃子裡。
咚咚。
曹婆婆站在外面,小兩口門雖然沒關,曹婆婆還是敲了兩下門,笑吟吟道,「我包了餃子,小孫小陳,你們都來吃點。」
原來不知不覺外邊天已經擦黑了,棚頂的燈已經被曹婆婆拉開。
剛來這裡秀春不好意思勞煩老兩口,而且餃子也不是什麼粗茶淡飯,雖然這兩年細糧比例逐年上調,但還是精貴。
「婆婆,你和大爺吃吧,我馬上去做飯。」
曹婆婆還是熱情的招呼他們,「別麻煩了,我包的多,一塊吃點得了,旦旦和菜團已經在吃了。」
秀春一看,滿頭黑線,這兩蘿蔔頭已經趴在耳房的小八仙桌上吃了,一個一個小碗,曹大爺跟他們一塊在吃,還是那麼嚴肅,不過秀春主意到了,菜團不會使筷子,曹大爺就把餃子蘸了醋夾到菜團勺子裡。
「來吧,別客氣了。」
陳學功拍拍秀春,對曹婆婆道,「我們洗了手就過去。」
以後住一個屋簷下,相處的日子長著呢,既然曹婆婆都主動拋橄欖枝了,他們沒道理太矯情。
看得出來曹大爺是真不善與人交流,面孔嚴肅不說,還不愛說話,曹婆婆對她老伴這副德行實在無奈,只能說說笑笑活絡氣氛,陳學功倒是嘗試著與曹大爺說兩句,無奈碰一鼻子灰,只好作罷,安分吃飯。
飯後,秀春主動洗碗,曹大爺吃完飯,嘴巴一抹,進屋了,沒及時屋裡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兩個孩子隨著他們奔波了一天,早犯困了,秀春喊陳學功去給他們洗漱。
曹婆婆擦桌子掃地,跟秀春嘮嗑,閒聊之下秀春才知道,曹婆婆居然是曹大爺的學生,乍聽之下有些訝異,師生戀情別說擱以前了,就是現在,也被人詬病,古人常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老師和學生成夫婦,無疑是不倫戀。
曹婆婆看出了秀春的驚訝,面上的笑不減,還開起了玩笑,「怎麼樣,是不是很前衛?」
秀春搖搖頭,「不,婆婆你和大爺一定是很相愛。」
曹婆婆像是陷入了某種沉思,嘴角溢著笑,不愛這個死老頭,她也不能跟著他這麼些年了,被人閒言碎語掛牌遊街她也甘之如飴。
「小孫,你剛來對這邊環境還不熟,明天你去報道嗎?不去報道的話我帶你去買買菜買買糧。」曹婆婆問秀春。
秀春忙道,「後天才去報道,明天閒著沒事。」
「咱們女人家可不比男人,一門心思撲在學問工作上,油瓶倒了都不帶給你扶一下,咱們可倒好,得上學上班,還得看孩子洗衣做飯,柴米油鹽都得操心。」
說著,曹婆婆又道,「不過我看小陳不錯,可比我家死老頭子會疼人,還知道幫幫你。」
秀春笑道,「因為我總使喚他,不然他也粗心,到底沒女人心細。」
又說了會話,秀春才回屋,菜團睡得正熟,秀春親親她的臉蛋,打熱水端進來洗手臉。
看著牆角的一摞盆,秀春總算想起來了,明天跟曹婆婆出去得買個臉盆架。
倒了水,兩人一個坐床沿一個坐板凳泡腳,秀春告訴陳學功她明天要跟曹婆婆出去,陳學功無奈道,「瞧了,明天我也要出去,兩個娃怎麼辦。」
工作顯然更重要,秀春道,「要不然我把菜團帶著,旦旦就讓他在家自己玩。」
結果第二天曹婆婆卻道,「都放家裡就行了,讓我家老頭子看著,放心吧,別看老頭子隨時隨地老驢臉,但人還算靠譜。」
聞言,秀春忙道,「旦旦和菜團很吵,我是怕吵到大爺。」
曹婆婆直接道,「沒事沒事,老頭在家什麼事也沒有,要麼看報紙,要麼聽唱戲的,再不然就自己關門練練書法,他不愛跟左鄰右舍打交道。」
那還真是個怪脾氣。
叮囑旦旦在家好好帶妹妹之後,秀春帶上錢跟曹婆婆一塊出門了,因為她和陳學功初來乍到,沒入學的沒入學,沒工作的沒工作,糧票肉票之類肯定是沒了,外地的票在北京不好使,不過秀春已經打算好了,她今天就買點蔬菜,大不了不買肉,郵寄過來的風乾肉還在布口袋裡扔著沒掛到廊簷下晾上。
秀春走了一會兒,旦旦和菜團坐在台階上,傻傻的盯著對方,然後齊齊去了正房,屋裡咿咿呀呀唱著京劇,曹大爺靠在躺椅上看報紙,臉上掛了一副老花鏡,聽見一怔窸窸窣窣,曹大爺從報紙裡露出個頭,才發現他旁邊站了一大一小兩個娃。
六隻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吭聲。
秀春他們住的這片區有個糧站,三個副食品店,一個蜂窩煤供應點,還有藏在胡同裡的小菜市。
「都是郊區的莊稼挑擔子進來賣的,現在天還沒暖和,賣的蔬菜不多,等暖和就好了,尤其是夏天,這條胡同最熱鬧,不過要趕早了買。」
曹婆婆又指指胡同盡頭的一家,低聲對秀春道,「想吃燒餅想喝羊湯,趕晚上來,直接敲門進去就行。」
秀春一一記下,想到家裡缺臉盆架,秀春問曹婆婆就近的百貨店在哪,她要去買,曹婆婆熱情的領秀春去。
「婆婆,聽你口音,你是南方人。」
曹婆婆笑吟吟的,「是呢,我父輩祖輩都在蘇州,我在那兒長到十八歲,後來考到北京大學,以後的二十多年裡就一直在這兒啦。」
秀春肅然起敬,隨即又道,「那婆婆算起來你應該是五幾年上的大學。」
「五三年來北京,真快,都過去二十五年了。」
這樣算來,曹婆婆也就四十三歲,還沒到退休年紀,像曹婆婆這樣厲害的女子,秀春不相信國家能沒分配工作給她。
心裡存著疑惑,秀春也就問了出來。
曹婆婆感概,「是我不想再回去工作了,遭罪遭了十來年,現在好容易恢復了名譽,不想折騰了,老頭子身體不好,沒多少年再浪費啦。」
秀春默然,大約能想到曹大爺和曹婆婆是因為什麼被打倒了,反正事情已經過去,秀春不想再揭人傷疤,轉而跟曹婆婆聊了些別的。
買好了臉盆架,兩人回去,剛到家旦旦就朝她奔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白紙,對秀春道,「媽媽,媽媽,太太教我寫毛筆字!」
旦旦眼見大了,秀春會教他認簡單的漢字和數字,但是寫字還沒教過他。
秀春接了過來,像模像樣的看了一番,毫不吝嗇誇讚,「旦旦真棒!」
菜糰子也從南書房裡出來了,白嫩嫩的小臉蛋上糊了一坨墨水,也拿了一張紙出來,沖秀春道,「媽媽,還有我!」
旦旦好好教,自己還是能寫出字來,讓菜糰子寫,那就是天方夜譚了,秀春看了白紙上一團黑,哭笑不得,還是道,「菜團也好棒!」
「快去謝謝太太。」秀春把買的糖果分給菜團和旦旦。
兩個娃齊齊跑進書房,很快就傳來曹大爺氣急敗壞的聲音,「我不吃糖!」
隨即又傳來菜團奶聲奶氣的相勸聲,「吃嘛吃嘛,可好吃了,菜團能一口氣吃好幾個,太太你快吃一塊呀!」
陳學功中午沒回來,天擦黑了才進門,隨著他進門瀰漫的是濃郁的烤鴨香味,陳學功把油紙包遞給秀春,「切了晚上一塊吃。」
秀春先把烤鴨擱在了廚房,「苗苗哥,工作定下了嗎?」
陳學功心情很好,「把材料審核之後就能去上班了。」
□□,中間斷了大批醫生,醫學不必其他,是個技術性很強的專業,不是單靠上個初中高中就能去上班,像陳學功這樣有數年工作經驗,學習經歷又豐富的,他們沒道理不歡迎。
「那要好好慶祝下!」秀春不掩喜色道,「我把風乾肉拿出來,咱們晚上再蒸點臘肉。」
昨晚曹婆婆請他們一家四口吃餃子,今晚秀春理當還回去,有來有往是長久處世之道,但想著佔人便宜,初時外人瞧著倒是挺聰明,深處下來卻沒人敢沾,秀春可不想做那種只拿不還的人。
次日大早,秀春要去學校報到,本來秀春想讓陳學功在家看著旦旦和菜團,但陳學功堅持要陪她去學校報到辦手續,秀春只能再麻煩曹婆婆幫忙看旦旦和菜團。
「苗苗哥,這樣恐怕不行,等你上班我上學了,旦旦和菜團沒人照看,旦旦大了還好,菜團我放心不下。」
陳學功想了想道,「要不然打聽下托兒所,把旦旦和菜團都先送到托兒所,等我入了職把戶口遷過來,旦旦的戶口我也想辦法落下,明年旦旦該上學前班了。」
兩人暫且這麼商議,醫學院距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都不用坐公交,穿過幾條街就到了,正式報到,校門口人來人往,和秀春參加高考時的情況一樣,年齡跨度之大,有帶著孩子的,有懷著孕的,還有十八九歲的,肩背行李,臉上洋溢著笑容、激動,人手一個網兜子,裝著暖水壺搪瓷缸牙刷等物。
秀春的心跟著激動了起來,忍不住扭臉對陳學功露出燦爛的笑,「苗苗哥,以後我也是大學生了!」

第130章 24號一更

學校為新生設了接待處,有往屆的工農兵大學生幫助他們辦理手續,避免抓瞎。
雖說秀春已經是兩個孩的媽,但在人群中還是很亮眼,長相姣好,穿著打扮又時髦,黃格子呢大衣,白色高領毛衣黑色燈芯絨褲,梳了單馬尾,很快有人主動過來要帶她去辦手續。
陳學功客氣的擋住顯慇勤的男人,對男人道,「同志你告訴我怎麼走就行,我陪我愛人過去辦理。」
陳學功把愛人兩個字咬得稍重,秀春瞧見男人立馬露出失望可惜之色,指了指不遠處的兩層小樓,怏怏離開。
秀春忍不住笑,總算明白為啥陳學功今天非要跟她一塊來報到了。
因為秀春不住校,直接辦理走讀生手續就行,她讀得是生藥學,女同志念這個專業的偏少,登記之後留下聯繫方式,隨後的生活補助、貧困補助以及糧票等都要等後續評定發放。
學費也不用交,等於上個大學沒花錢,秀春頭一次對這個國家心懷感激,她還好一些,不用愁難上大學的花費,但對於小妮子來說,無疑是件大好事。
今天是報到第一天,距正式開學還有兩天,秀春先和陳學功在裡面熟悉環境,隨後兩人打算去趟北京大學,主要還是想去看下小妮子,寧捨一兩金不捨老鄉親,別說她們在老家關係好,就是平時不怎麼搭理的人,出這麼遠的門也應當互相照應下。
兩人乘公交去了北大,烏央烏央全是人,時下通訊還不行,無疑是大海撈針。
好在秀春知道小妮子學的是物理專業,打聽問人才摸到宿舍樓,請宿管喊小妮子下來。
宿管也是厲害,直接大嗓門喊鄭耀秋。
小妮子看到他們不是一般的激動,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小妮子難免產生迷茫感,這個時候看到秀春和陳學功,無疑倍感親切。
「我想去找你來著,可我不知道你住哪兒。」
秀春拍額頭,「是我大意了,等會把地址留給你,對了,你們餐補什麼的都發了沒有,這兩天你在哪兒吃飯的?」
提起這個,小妮子臉上就洋溢著笑,挽著秀春胳膊道,「春兒姐姐我從未想過上大學這麼好,除了二十塊一個月的生活費,我還有半年三十塊的不困補助,糧票學校已經統一發下來了,一個月三十五斤,這兩天我都是在食堂吃的。」
食堂的菜也便宜,基本上一頓飯兩毛錢以內,五兩左右的糧票就能管飽,這樣算下來,小妮子大學非但沒花錢,還能存餘點錢。
未名湖,湖心島,燕園,石舫…把整個學校轉了一圈,秀春抬手看看手錶,已經快十一點了。
小妮子道,「春兒姐姐,姐夫,我帶你們去食堂吃飯吧。」
秀春笑著搖頭,「旦旦和菜團都在家呢,我放不下他們。」
聞言,小妮子道,「那你們趕緊回去,等週末我去你家看旦旦和菜團。」
送到校門口,兩下辭別後,秀春和陳學功又搭乘公交回家,曹婆婆已經圍著圍裙在做飯了,旦旦和菜團撅著屁股趴在水缸裡看金魚。
「爸爸媽媽。」
見秀春和陳學功回來,兩人小牛似的衝過來,陳學功一把抱起閨女,秀春抱了旦旦親一口,「在家有沒有淘氣,聽不聽話?」
旦旦立馬道,「沒有!」
旦旦倒想淘氣來著,有曹大爺在他也不敢。
放下旦旦,讓他們父子三個去玩積木,秀春趕緊張羅做飯,驀地想到旦旦和菜團找托兒所的事,秀春向曹婆婆打聽了下,詢問就近的托兒所。
哪知曹婆婆聽了之後,卻道,「找托兒所幹什麼呀,我和老頭子幫你們看一下就行了,旦旦和菜團很懂事,不用人操心的。」
「那也不行,太耽誤你和大爺的時間了,總要分心看著他們。」
曹婆婆笑,「看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跟老頭子在家做了什麼大研究一樣,我看老頭子嘴上不說,心裡還是很喜歡旦旦和菜團的,有這兩個孩子跟我們鬧鬧,我們也少無聊點。」
聽曹婆婆這麼說,秀春問了一嘴,「婆婆,你和大爺的子女全都去了香港?」
曹婆婆臉上的笑淡了些,搖頭道,「那是老頭子前妻的孩子,跟我隔了個肚皮,到底不親近,逢年過節也會回來看看我們,只是到底他們都各自成了家立了業,不能常回來。」
小時候我們都愛圍著父母轉,跟父母是一個家,等大了娶媳婦的娶媳婦,嫁人的嫁人,成立了各自的小家,就會圍著小家轉,再等含飴弄孫之時,能分給老父母的時間就更少了。
親生的都如此,何況還不是親生的。
「那婆婆你…」
曹婆婆知道秀春的意思,笑了笑,「我早年懷過兩個,都沒保住,現在想生也難了。」
其實曹婆婆也就四十出頭,在農村時秀春見過四五十的還在生,和兒媳婦比著生的人大有人在…不過要子女也是隨緣分了,強求不來。
既然曹婆婆願意給他們看孩子,秀春也不能讓他們白看,給他們錢財必定是不能要,但讓秀春理所應當的接受,她也幹不出來這種事,思來想去秀春只能在生活中補貼點小東西給老兩口,哪怕秀春知道老兩口也不缺這些小恩小惠。
陳學功入職前,帶妻兒去看望了許顯荻老兩口,去之前,秀春對這個權力機關多少帶了好奇,畢竟在那裡面住的都是她那個世界的皇帝和他的大臣們,但是進去之後,多少令秀春大失所望。
一路走來,安靜肅穆,除了統一的軍裝之外,行人穿著樸素,甚至還沒有尋常人穿好,還有小孩在道上玩耍。
許顯荻老兩口住的是獨立院子,紅磚黃瓦,跟四合院的佈局相差無幾,小院子裡有客人,跟許顯荻差不多大的年紀,個子不高,半寸頭,穿了樸素的中山裝,手裡夾了根煙,在跟許顯荻閒談,好似尋常串門一般。
秀春一眼就認出了,報紙雜誌社論上進來頻繁出現的人物。
親切握手之後,這位只出現在報紙上的人物離開,許顯荻看到他們顯然很開心,紅光滿面,講話聲一如既往的洪亮,旦旦還好,倒把菜團嚇住了,以為他是在吵架。
許老太笑瞇瞇的,把兩個孩都摟在了懷裡,知道他們要來,家裡早就備上了小孩愛吃的。
許顯荻老兩口的飲食起居都有專人在照料,像旦旦和菜團大口吃的巧克力也是勤務兵採辦的。
許家來客,中午廚師特地加了菜,四菜一湯,湯是紫菜蝦米湯,蝦米還是今天剛從湖裡撈上來的,全然是自給自足。
許顯荻高興,還被准許喝了一小杯白酒,問陳學功的近況。
許老太對他們談論的事不感興趣,和秀春閒聊澤陽的事,問陳木匠老兩口身體如何,又提到她大孫子許衛東,溫溫馨馨的吃了頓家常便飯。
許顯荻甚至都沒能休息就去辦公了,秀春他們陪許老太到天擦黑才出來。
長安大街上路燈早已亮起,許顯荻派車將他們一家四口送回住處,大平方正的ca770勻速行駛在大道上,菜團早就睡著了,旦旦新奇的趴著窗口看長安大道。
等進了四合院,汽車掉頭開走之後,秀春才吁了一口氣,這種感覺已經多長時間沒有了,就跟她那個世界每年歲尾命婦貴女們要去宮中朝拜一樣,在尋常人看來,能進入那種地方必然是顯赫的象徵,可真身在其中了,才能體會到其中的累。
比起大雪天在外面三跪九叩,誰不想在家含飴弄孫?
許顯荻還是那個許顯荻,許老太更是那個許老太,可因為所處環境的不同,含飴弄孫都失了尋常之樂。
陳學功把熟睡的菜團放在床上,親親菜團白嫩的臉蛋,把許顯荻老兩口送給旦旦和菜團的禮物遞給秀春,讓她收好。
旦旦自己甩了鞋,也不管洗沒洗腳,鑽到被窩裡跟妹妹一塊睡,嘟囔道,「今晚我不走了。」
秀春失笑搖頭,打開了錦盒,「苗苗哥,外婆給的東西太貴重啦。」
陳學功笑,「給你你就拿著,反正是給旦旦和菜團留的。」
很快陳學功入了職,秀春也去學校上了課,剛開學的課業主要還是以打基礎為主,畢竟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還是門外漢,秀春原先看的書查閱的資料都跟中藥相關,詳細到化學結構方面,她學起來還是挺吃力。
另外秀春發現了,她周圍的同學學習都相當刻苦,甚至有的在食堂啃饅頭也不鬆開手裡的書,圖書館借閱室幾乎是坐滿了人,大家對知識不是一般的渴求,都很珍惜得之不易的唸書機會。
在這種大環境下,秀春不敢懈怠,她無法在學校自習讀書,就把書借閱回來學習,但也沒把中藥丟在一邊,她時常是邊學西理邊看中藥,她尤其對植物化學、本草學還有植物分類有很大興趣。
每當秀春看書的時候,旦旦都很自覺,把妹妹帶出去玩,他也不跑遠,就在家門口。
曹婆婆沒事幹,過來看秀春看了哪些書。
「還看中藥呢?你對中藥感興趣?」曹婆婆翻的書是秀春從澤陽帶過來的,屠女士編寫的手冊。
曹婆婆笑道,「是老屠啊…」
秀春一聽這語氣,忙問道,「曹婆婆你認識屠女士?」
曹婆婆點頭,「當然認識,我們不止是校友,還是室友,更是好友。」
秀春來了興致,央曹婆婆多說些關於屠女士的事,曹婆婆笑道,「那時候她學的和你一樣,都是生藥,我學的物理,畢業之後我留在學校任教,她因為對本草感興趣,機緣巧合下被分配到中藥研究所,做了她最喜歡的工作,現在還在研究她的草本。」
「那我以後能考她的研究生嗎?」
曹婆婆搖頭,「還不能,據我所知,老屠還沒到年限,你這麼想跟老屠學習啊。」
秀春點頭,「看她的編寫的書,覺得她是個有內容的人。」
曹婆婆笑瞇瞇道,「這好辦,再聚會,我帶你過去。」
秀春忙不迭感激,晚上陳學功下班回來一眼就瞧出了秀春的不一樣,放下皮革包,打了水洗手,笑道,「遇到什麼好事了,把你樂成這樣。」
秀春忙把曹婆婆和屠女士是同窗的事跟陳學功說了,「苗苗哥,你說的對,做人不能井底之蛙,出來之後才能碰到更好的機會。」
莊稼漢交的朋友是莊稼漢,工人大多和工人交流,知識分子有知識分子的聚會,幹部有幹部的相處之道,人以群分,這話無論擱哪兒都合用。
「是啊,這裡不比澤陽,水深著呢。」陳學功捏捏她臉蛋,出去逗孩子。
陳學功還沒出去呢,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曹大爺氣急敗壞的聲音,「小丫頭,我的畫,我的畫!」
原來是菜團拿毛筆在曹大爺的水墨畫上畫了幾個大圈圈大叉叉,還沖曹大爺咧嘴笑,露出米粒牙齒,奶聲奶氣道,「太太,你別生氣嘛,生氣對身體不好。」
在菜團的概念裡,她不認為曹大爺畫的是一幅畫,甚至與她話的圈圈叉叉無異。
陳學功腦仁突突跳,秀春趕緊出去,小兩口苦哈哈的跟曹大爺道不是,等著曹大爺劈頭蓋臉罵人。
如果不是礙著形象,曹大爺氣得簡直想跺腳,怎麼會有這樣時而討喜又時而討厭的小姑娘!
吃晚飯時,曹大爺的臉比往常更黑,旦旦和菜團都習以為常了,全消化了曹大爺時刻長著老驢臉的事實。
在此之前,秀春已經把菜團帶回屋好好教育了一番,菜團拉了拉曹大爺的手,小大人一般道,「好啦,我跟太太道歉,我保證以後不再亂畫你的畫,可是我真不知道你是在畫畫啊…」
曹大爺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秀春摸摸菜團的腦袋,菜團會意,接著道,「對不起,太太,你笑笑嘛,女太太笑起來就很好看,你笑起來也不會醜的。」

第131章 24號二更

撇開菜團經常把曹大爺氣得跳腳不談,陳學功他們一家在京的生活還算順心愉快。
秀春入校一段時間後,學校總算把補貼生活費的諸多事宜落實了,因為秀春自認不算貧困的人,所以沒有申請貧困補助,把補助金留給更多有需要的人。
拋開補助金不談,秀春一個月有十五塊六毛錢的生活費,三十五斤糧票,六斤的細糧比例,其他像工業券之類,他們不參與勞動則沒有,好在這幾年物資又比頭幾年好了些,有的商品已經逐漸不再需要工業券,比如皮鞋比如尼龍襪等。
相較別人住宿,秀春走讀生就顯得比較特別了,平常有什麼活動,班上的班幹部都會到她家通知,一來二去,秀春跟班上的宣傳委員馬冬玲熟悉了起來。
馬冬玲跟她年紀差不多大,是個四川辣妹子,長得相當漂亮,不過讓班上同學可惜的是,馬冬玲也結了婚,還是個軍嫂,性子爽快又帶了點潑辣,秀春很喜歡她的性格。
除卻交到新朋友這點,還有件讓秀春高興的事,曹婆婆要帶她去拜訪屠女士。
「婆婆,我就這麼跟你過去,會不會有點突兀啊?」
曹婆婆笑道,「那有什麼好突兀,老屠要是知道你想跟她學習,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得了曹婆婆這句話,秀春安心了許多,趕著沒課的空當,和曹婆婆一塊去了研究院。
相當簡樸的地方,面積不過是秀春他們學校三分之一大,幾排瓦房一點也不起眼,屠女士就在其中一間研發室工作。
顯然曹婆婆已經跟屠女士約好了,屠女士知道他們來,在研發室外的辦公室等他們,身上還穿著白色工作服。
短髮圓臉,戴著厚厚的眼鏡,說話聲跟曹婆婆很像,輕聲漫語很是親切。
她主動跟秀春握了手,笑道,「老林可是從來不張口托人事,想必你是真優秀她才能甘願親自帶你過來。」
秀春忙謙虛了兩句,同時向屠女士表達自己想跟她學習的心願。
說起這個,屠女士稍嚴肅了些,對秀春半開玩笑道,「我這裡很辛苦的,我要能幹出真事的人,不要花裡胡哨。」
這點秀春明白,「我不怕吃苦,希望老師給我個機會。」
曹婆婆笑吟吟道,「老屠,人家都喊你老師了,看在我面子上,就收了這個徒弟唄。」
屠女士擺擺手道,「想跟我學什麼,我可以教你,但是當老師嘛,壓力太大,不敢當不敢當啊。」
說笑一番之後,秀春以後來研究所學習的事算是定了下來,平時她上課沒有時間,只能在課間或者週末過來。
能有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秀春很開心,真心感激曹婆婆。
曹婆婆拍拍她的手背,笑道,「能學習是好事,想學習更是難能可貴,我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對知識的渴求我能理解,好好跟著老屠學,她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那一屆同學裡,能讓曹婆婆佩服的還真沒幾個,屠女士就是其中之一,比她工作好的比她風光的大有人在,可就她是最干實事的。
晚上秀春把這事告訴了陳學功,陳學功與有榮焉,攬著秀春肩膀喟歎道,「怎麼辦,我媳婦都這麼努力了,我也不能不上進啊。」
秀春笑,「苗苗哥,在我心裡你是最厲害的。」
陳學功心裡比吃了糖還甜,捏了捏秀春臉蛋,隨即道,「春兒,我剛才沒跟你開玩笑,以前在澤陽,醫療水平有限,我覺得我還可以,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來了首都之後才知道醫療水平已經不知不覺發展了這麼多,如果我還在原地踏步,顯然是不夠。」
秀春道,「苗苗哥,那你是要考研繼續念?」
陳學功點頭,「是有這個打算。」
秀春靠在他肩膀上,給他打氣,「我相信你,一定能行!」
「那就借春兒你的吉言!」
兩人又輕聲細語說了好些近來的事,不知不覺夜就深了,剛入睡沒多久,就傳來了砰砰拍門聲,是曹婆婆的聲音。
陳學功眠淺,一下就醒了,下床開門。
曹婆婆神色慌張,對陳學功道,「小陳,你快過來看看,你大爺肚子疼得厲害。」
秀春也醒了,忙披了衣裳下床跟他們去正房,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避嫌不避嫌了,秀春進正房時,陳學功已經解了曹大爺的上衣,在給他檢查。
曹大爺臉色極差,疼得冷汗直冒。
因為職業的關係,家裡聽診器血壓計叩診錘這類東西從來不缺。陳學功在曹大爺腹部上的幾個壓痛點快速按了下,又問了曹大爺幾個問題。
「怎麼樣小陳?你大爺他要不要緊?」曹婆婆滿臉擔心之色。
陳學功拿下聽診器,對曹婆婆道,「應該是闌尾炎,不過不是急症,先給他吃點消炎藥和止疼藥控制下,如果明天還未好轉,就送去醫院,恐怕得手術。」
曹婆婆嚇得兩腿打軟,差點沒站穩,秀春忙扶她坐下,陳學功回屋去找藥了,趁這個空當秀春去燒開水。
一通折騰,曹婆婆喂曹大爺吃下了藥,陳學功一時半會沒走,在正房看了一會兒,秀春不方便多待,跟曹婆婆交代了兩句就回了屋。
菜團醒來尿尿了一次,揉著眼睛,沒瞧見爸爸,就問秀春道,「媽媽,爸爸哪兒去了?」
秀春索性把菜團抱到大床上跟她一塊睡,拍著菜團的小身子道,「太太生病了,爸爸去看太太了。」
菜團困得厲害,腦子不太轉彎,哦了一聲抱著媽媽聞著媽媽香香的味道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家裡靜悄悄的,坐起來看看,屋裡沒人,外邊也沒有咿咿呀呀擾人的京劇聲,菜團靠在床頭扣了扣鼻屎,愣了好一會兒。
秀春先把旦旦喊起來,再來給菜團穿衣裳,瞧見菜團已經醒了,拿了扔在床頭高低櫃上的衣裳,給菜團穿上。
菜團乖乖的伸胳膊伸腿,總算想起來要問秀春什麼了,「媽媽,我爸爸呢,太太今天怎麼沒有放那個吵死人的唱戲的?」
穿好衣裳,秀春麻利的給菜團紮了兩個羊角辮,「太太生病了,你爸爸夜裡就把太太送到了醫院,還有女太太也去了。」
菜團從小在醫院的家屬大院長大,很清楚醫院是什麼地方,聽秀春說曹大爺生病了,菜團有點難過,低頭扣了一會兒手指頭。
秀春沒注意到菜團的小情緒,既要忙著熬粥,又要抽空給兩個孩洗臉刷牙。
等把旦旦和菜團收拾乾淨,兩個孩總算坐在廚房吃早飯時,菜團坐在八仙桌旁抹起了眼淚,旦旦抬眼皮瞅了瞅妹妹,心裡直打鼓,趕緊報告給還在忙活的秀春,「媽媽,妹妹哭了,不是我惹她的!」
秀春回頭一看,可不就是在掉金豆子,忙扔了手裡的勺過來,輕聲道,「菜團怎麼啦?」
菜團難過的抽噎了兩聲,問秀春道,「媽媽,是不是我把太太給氣生病了啊,我,我不是有意的。」
菜團越說越傷心,撲到秀春身上內疚的哇哇哭。
秀春忙哄她,「不是菜團氣的,是太太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所以才生了病,不關菜團的事。」
話雖這麼說,可菜團還是很難過,反觀旦旦,心就比較大,拍拍妹妹的小身板,安慰道,「好啦,別哭了,回頭爸爸去上班的時候,咱們偷偷跟著爸爸一塊過去看太太。」
聞言,秀春作勢要擰旦旦耳朵,「旦旦,你是不是在我跟你爸不在的時候,偷偷把妹妹帶出去亂跑了?」
秀春別的不怕,就怕遇上拐子。
旦旦自知失言,忙低頭認錯,老實對秀春道,「我就帶妹妹出去過一次,就在胡同口買了一根糖葫蘆,哪也沒去。」
聽旦旦這麼說,秀春才放心了些,同時不忘給旦旦個警醒,「旦旦,你知道住咱們胡同盡頭的那戶人家嗎?那個奶奶是不是瘋瘋癲癲的?」
旦旦點頭,「好可怕,經常嚇我和妹妹。」
秀春道,「那個奶奶的兒子以前被拐子拐走了,到現在還沒找回來,你想讓媽媽以後也跟那個奶奶一樣?」
旦旦忙搖頭,「媽媽我不敢了,以後我不帶妹妹亂跑,你和爸爸不在的時候,我就帶妹妹在家玩。」
秀春鬆了口氣,隨即道,「那好,媽媽今天就交給你個任務,帶好妹妹,在家看門,太太生病了,媽媽去給他們送飯,還要去學校上課,你是小男子漢了,不能在這個時候再調皮了知道嗎?」
安頓好了家裡,秀春才拎上網兜出門,臨走前又問旦旦,「記不記得我交代的?」
旦旦拍胸脯道,「記得,陌生人不開門,爐子不碰,開水不摸,太太的房間不進。」
秀春滿意的點了點頭,又親了親兩個小蘿蔔頭,這才趕去醫院。
曹大爺確實是闌尾炎急性發作,天不亮就被陳學功借鄰居家的架子車把曹大爺推到了醫院,還是他給動的手術,秀春去的時候,早已做完了手術,被安排在了外科病房裡。
見秀春提著早飯過來,曹婆婆感激不已,「小孫,昨天可多虧了你家小陳,要不然就我一個人,我搬都搬不動。」
秀春笑道,「都在一個屋簷下,婆婆你就別說客氣話了,你和大爺天天幫我們看孩子,我還不知道怎麼感激呢。」
曹大爺沒通氣還不能吃飯,秀春讓曹婆婆先吃。
曹大爺雖然臉色很差,但竟向秀春露了笑臉,經常不笑的人,笑起來面部表情也有點不自然,「小孫,代我謝謝你家小陳。」
曹大爺話音剛落,曹婆婆就道,「還讓人家代謝,小陳不就在這層樓上,你想謝什麼時候不能謝,不誠心誠意!」
曹大爺面上一紅,沒吱聲。
秀春趕著回學校上課,沒多待,家裡就兩個孩在,秀春心裡也記掛著,下了課之後就往家趕,直到開門看見旦旦和菜團在牆角扣泥巴數螞蟻才放下了心。
兩個蘿蔔頭寂寞了一上午,瞧見秀春回來了,立馬飛奔向她。
「媽媽,咱們什麼時候去看太太呀。」菜團心要細點,還記著曹大爺生病住院的事。
秀春下午沒課,摸摸菜團的腦袋笑道,「媽媽先做飯,等做好飯了咱們再一塊過去。」
菜團忙道,「我幫媽媽剝蒜瓣!」
旦旦也不甘落後,「我來淘米洗菜!」
兩個孩懂事,最高興的莫過於母親,秀春真是愛死了這兩小蘿蔔頭,雖然淘氣起來讓人氣得牙癢癢,但貼心起來能把她的心給化掉。
拎了飯,帶兩個孩去了醫院,曹大爺一看兩個孩來了,眼睛一亮。
「太太,媽媽說你肚皮上開了那麼長一條口,疼不疼啊。」菜團撅著屁股,趴在曹大爺床沿上,邊說還邊比劃一下刀口到底有多長。
旦旦道,「你當太太是你啊,太太是大人了,當然不會疼!」
曹大爺瞪眼道,「誰說不疼!」
菜團丟給旦旦一個『看吧我就知道會疼』的眼神,對曹大爺道,「那太太你把肚皮露出來,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童言無忌,曹婆婆卻聽得心裡發酸,膝下無兒無女的感受真不好。
秀春看出了曹婆婆的異常,沒吱聲,拍拍曹婆婆的背,讓她吃飯,「大爺應該能吃飯了吧,我給他下了碗麵條。」
曹婆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要是她懷的那兩個孩能生下來,現在她也該抱孫子了。
一連幾天,秀春和陳學功二人輪流給曹大爺老兩口送飯,這天秀春從屠女士的研究室回來,旦旦扔了手裡的連環畫,對秀春道,「媽媽,今天有人來咱家,我聽出來不是你和爸爸的聲音,也不是兩個太太的聲音,我就沒給開門。」
秀春疑惑,問道,「那人家有說是找誰的嗎?」
旦旦想了起來,「說是找太太,可媽媽你教我陌生人就不給開門,我就沒開。」
秀春摸摸他腦袋,讓他去玩,回頭去醫院時就跟曹婆婆提了下,單憑隻言片語,曹婆婆也猜不出是誰來找,想不出來也就把這事拋到了腦後,「不管他,要是找老曹辦事的人,肯定還會再來。」
還沒隔一天,旦旦口中的陌生人又找上了門,這回秀春正好在家,見到了來人。
來人比陳學功還要大上好幾歲,將近四十歲的樣子,穿著得體的鐵灰色西裝,梳著大背頭,拎著牛皮包,面龐白而秀氣,秀春一時不知道怎麼招呼。
好在對方自報了家門,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對秀春道,「我是曹先生的女婿,你們是?」
秀春忙讓了身請他進來,「我們是曹大爺的房客。」
聞言,男人不覺皺眉,上下打量了秀春,搖頭道,「岳父幹嘛把這裡租出去,他很缺錢?」
秀春沒搭話。
男人又問道,「我岳父呢?」
他只提了岳父,沒提岳母。
秀春道,「曹大爺闌尾炎住了院,現在人還在醫院。」
「他不是有阿姨照顧嗎?怎麼還能生病住院。」男人不快。
秀春聽他稱呼曹婆婆阿姨,還是一副保姆口吻,心裡犯嘀咕,摸不透這家人具體是怎麼回事,不好評判別人是非,就對男人道,「曹大爺住在三零五,你可以過去看看他。」
男人點頭,「去,我自然是要去。」
秀春不清楚男人去說了什麼,再去醫院時,秀春注意到曹婆婆心情不大好,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曹大爺臉色也不好,明顯是生過氣。
當著秀春的面,曹婆婆收拾了心情,沖秀春笑,不提剛才的事,問她在屠女士那裡學的怎麼樣。
提起這個秀春就慚愧,「不懂的東西太多了。」
屠女士在研究方面比較嚴謹,經常批評秀春,不過秀春可沒放在心上,自古嚴師出高徒的道理她還是懂的,如果對她不抱希望,壓根就不會搭理她。
曹婆婆笑道,「慢慢來,誰也不是一蹴而就,好好學指定能學好。」
曹大爺在醫院住了十來天,養到傷口拆線才出院回來,打從這次住院起,曹大爺跟他們的話變得稍多了些,好歹不像以前那樣拒人千里之外。
偶爾還跟旦旦和菜團笑兩下,更令秀春感到驚訝的是,她和陳學功不在家,曹大爺竟然教了兩個孩唱京劇。
晚上哄菜團睡覺,菜團冷不丁唱了一句,倒把秀春和陳學功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之後,陳學功忍不住笑,「咱家菜團以後搞不好是個梨園行家。」
秀春噗嗤一聲樂了,問菜團誰教她的。
菜團奶聲奶氣道,「太太教的,太太唱得可好啦!」
小兩口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實在很難想像曹大爺吊嗓子唱京劇的模樣。
次日大早,陳學功趕著去上早班,他起的早,胡同口有偷摸推車賣油條的,兩毛錢一根,陳學功買了五根。
這時胡同口停了一輛汽車,從車上下來一位穿著時髦的中年女人,棕色呢子大衣,圍了一圈狐狸毛領,腳踩褲高跟鞋,燙捲了頭髮,面容精緻,手裡拎了包,嗒嗒往胡同裡走,來往買菜買早飯的人皆側目。
陳學功不過看了一眼,便往家走,不想中年女人卻在身後喊住他,「哎,你站住,你就是住我家那個外地來的?」

第132章 25號一更

陳學功當沒聽見,直接進了門。
中年女人踩著高跟鞋嗒嗒跟進來,曹婆婆已經起床了,瞧見來人,愣了下,隨即道,「孟英回來了啊。」
中年女人是曹大爺的大閨女,曹大爺和前妻有三個兒女,曹孟英是老大,曹孟英下面還有兩個兄弟,姐弟三人久居香港。
曹大爺祖上是滿人,末代出了個狀元,是曹大爺曾祖,曾祖去世前,曹大爺養在曾祖膝下,跟曾祖在寧波住了好些年,當年曹大爺曾祖有個老友,姓孟,兩家子女年紀相仿,索性結成了兒女親家,也就是曹大爺的原配。
曹大爺先在西南聯合大學上學,隨後輾轉到北京回到父母親身邊,定下任教之後將妻兒從寧波接到了北京,而孟家後代在解放前舉家遷往南洋,在南洋發了財之後又定居在香港,因為祖輩的情誼在,曹孟兩家人一直有書信來往,未曾斷過聯繫。
這種良好關係一直持續到曹大爺再娶曹婆婆為止。
原配去世,再續絃也無可厚非,只是曹大爺和曹婆婆師生之間的關係令孟家人無法接受,一個是老師,一個是學生,在原配去世不久之後攪到了一塊,除非是傻子,否則都能看出其中門道來,孟家哪個不精明,得知之後,立馬將原配的三個孩子接走,這麼多年曹大爺的三個子女會回來,但不會住多久,跟曹婆婆的關係稱不上惡劣,卻也沒將她放在眼裡,不過把曹婆婆看成照顧曹大爺的傭人罷了。
曹孟英站在院子裡,皺眉看著擁擠的四合院,心裡不太高興,問曹婆婆,「我爸怎麼還住院了?要不要緊?」
曹婆婆道,「在屋裡呢,你進去看他吧。」
曹孟英嗯了一聲,嗒嗒進正房,曹婆婆歎了口氣,沖陳學功笑道,「買了油條啊。」
陳學功道,「正準備喊婆婆一塊吃。」
曹婆婆不客氣道,「那我來熬點面粥,旦旦就愛喝我熬的!」
曹婆婆沒進正房,不管他們父女間的事,圍上圍裙在廚房忙活,陳學功進了屋,秀春在給菜團穿衣裳,菜團賴在床上不想起來。
「媽媽讓我在睡一會兒吧。」
「不行,一會兒媽媽就走了,沒人跟你穿衣裳。」秀春三兩下把菜團穿了起來,給她洗臉梳頭。
剛才秀春聽見外面動靜了,沒出去,眼下見陳學功進來,隨口問了一句,「大爺的閨女啊。」
陳學功嗯了一聲,對曹大爺閨女的印象實在稱不上好,不想提她,捏了捏菜團肉嘟嘟的臉蛋,笑道,「菜團你昨晚不是嚷著要吃油條嗎,爸爸買了,先去把你哥叫起來,一塊去吃。」
這下菜團來了精神,哎了一聲,去隔壁屋撲上床就把旦旦拍醒,旦旦有起床氣,不客氣的揍菜團,菜團哇一聲就哭了,立馬跟旦旦干仗。
秀春腦仁疼,趕緊去拉架,連哄帶教訓,等把兩個孩折騰好,都快八點了,陳學功早就出門上班了。
趕著上課,秀春照例把旦旦和菜團托給曹婆婆,曹婆婆笑瞇瞇道,「去吧去吧,一會兒我帶菜團去買菜。」
曹孟英坐在屋裡,聽著外邊的哭鬧聲,直皺眉,「爸,阿姨糊塗,你也跟著糊塗?幹嘛把房子租出去,看把好好的家整得像什麼樣,吵死個人了!家裡又不缺那兩個錢,明天就讓他們搬出去,爸你不好說我來去說!」
曹大爺道,「吵?哪裡吵了?我倒覺得有比以前更有生氣,你少替我瞎做主。」
曹孟英壓下心中不滿,道,「好,我不給你做主,爸,你跟我去香港吧,我有一對英國夫婦朋友對四合院很感興趣,想買個四合院一直沒尋到機會,乾脆你搬去香港跟我住,把四合院賣給我朋友吧!」
這才是曹孟英這趟回來的真實來意,她丈夫的生意夥伴史密斯夫婦對中國古文化建築很嚮往,近來迷上了四合院,只是大陸政策問題,四合院大多屬公有,極少數才屬私有,像曹大爺居住的中型四合院是曹家人祖上就有的,因為解放前夕支援戰爭有功,建國後使之私有合法化,革命的十來年被抄了家,一直到恢復名譽,這座四合宅院才又重新回到了曹大爺手上。
如果曹大爺能同意,於曹孟英來說,無疑是一箭雙鵰的好事。
既討好了史密斯夫婦,為她丈夫以後的買賣打下牢固的合作夥伴,又能把那個女人攆走,讓她帶那女人回香港,沒可能的事。
曹大爺態度堅定,「我哪都不去,這房子是祖上留下的,你少打它主意。」
曹孟英不由急道,「爸,這幾年你身體一直都不好,我接你去香港養老還不好?那裡有環山別墅,有菲傭,出門有汽車接送,想出國遊玩也行,哪裡不比你在北京好?再說了,我和兩個弟弟都在香港,等你老了,這座四合院給誰?難不成留給阿姨嗎?我們曹家的東西,可不能便宜了別人。」
聞言,曹大爺氣道,「你阿姨不是別人,她是我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尊重她,就算我以後把四合院留給她,那也是我的意願。」
話不投機,不歡而散,曹孟英飯都沒留下來吃,踩著高跟鞋嗒嗒就走了,住在這就更不可能了,她已經在北京飯店訂好了房,不把史密斯夫婦買四合院的事落實了,她一時半會都不能回香港。
曹孟英三天兩頭登門,秀春碰上過她幾回,每次照面曹孟英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秀春自然也不會上趕著去巴結她。
這天秀春在屋裡查閱資料,做屠女士交給她的功課,旦旦和菜團一個在練毛筆字,一個在捏泥人。
小孩子能感受到大人對自己的喜惡,雖然曹大爺面嚴肅,可旦旦和菜團還是愛親近他,歸咎原因還是曹大爺面冷心善,曹大爺的閨女曹孟英同樣面帶凌厲之色,旦旦和菜團就有些怕她,只要曹孟英上門,旦旦和菜團就不在院子裡,更不會進曹大爺的屋。
「媽媽,你看我寫的好不好。」旦旦一手白紙,一手毛筆,沖秀春跑過來。
毛筆和白紙都是曹大爺送的,旦旦的毛筆字也是曹大爺手把手教的,旦旦還認不得太多字,就寫些簡單的。
秀春摸摸旦旦的腦袋,臉上滿是欣慰之色,「寫的真好!」
旦旦抿嘴笑了,隨即道,「那媽媽能不能給我個獎勵。」
秀春忍不住笑,就知道他會有這句話,「想吃糖葫蘆了?」
菜團一聽糖葫蘆三個字,立馬扔了泥巴圍過來,趴在秀春大腿上道,「媽媽,我也要吃糖葫蘆!」
秀春給了旦旦兩毛錢,叮囑旦旦道,「帶妹妹買了就回來,不准亂跑知不知道?」
賣糖葫蘆的老大嬸就在胡同口,兩個孩經常去買,老大嬸已經認識了他們,秀春還比較放心。
旦旦拍胸脯保證,拉著菜團的小手,兄妹兩手拉手出了門。
秀春繼續翻閱資料。
咚咚兩聲敲門聲。
秀春回頭,曹孟英站在門口,今天穿了一身湖藍色風衣,腰間繫著腰帶,妝容精緻,她朝秀春笑了笑,踩著高跟鞋嗒嗒進來,坐在了秀春的床沿上,翹起了二郎腿。
「你們什麼時候搬走?」
秀春反問,「曹大爺和曹婆婆讓我們搬走?」
曹孟英笑了笑,「我爸的房子那就是我的,家裡不缺這點錢,犯不著為二十塊錢的月租費把家裡弄得烏煙瘴氣,你們再重找房吧,這房子我不打算租了。」
秀春不為所動,「對不起,我只知道這戶主是曹大爺,戶主不開口,你無權利讓我們現在走,何況還是簽了字據在先,白紙黑字寫了是租一年。」
撇開曹孟英不談,秀春他們一家跟曹大爺老兩口相處的還算融洽,難得碰上這樣心地善良的房東,秀春再找房子,一來不一定能找到合適位置的,二來也不一定能碰的上這樣的房東。
「還挺伶牙俐齒,我告訴你,這房你早晚得搬!」曹孟英站了起來,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
陳學功下班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人拿一支糖葫蘆的旦旦和菜團,陳學功在門口站著,旦旦和菜團紛紛從陳學功身後露出了個腦袋往裡面看,齊齊皺了眉。
陳學功沒看曹孟英,放下皮革包,跟秀春商量晚上吃什麼,直接把曹孟英當空氣。
這一家四口沒一個搭理她的,曹孟英深覺失了面子,踩著高跟鞋嗒嗒出去,臨走前丟下一句,「窮鄉僻壤養刁民。」
秀春一字不漏聽在了耳朵裡,她手邊就是橡皮擦,秀春順手拿了彈出去,不偏不倚打在曹孟英腿彎處,曹孟英一個不穩,跪趴在了地上,曹婆婆拎著菜回來,被曹孟英這個陣仗弄愣住了,「孟英,沒逢年過節,你這是幹什麼…」
曹孟英面紅耳赤,從地上爬了起來,氣得哆嗦,回頭看誰暗算她,可她身後誰都沒有,秀春一家四口都還在屋裡沒出來…
「晚上在這吃嗎?」曹婆婆問。
曹孟英理了理儀容,揚了揚下巴道,「不用,我吃不慣家常菜。」
說完,拎著手提包大步走了,曹婆婆直搖頭,吃不慣家常菜,瞧瞧,說得多矯情,感情她這繼女是吃黃金長大的啊…
晚上兩家人在耳房吃飯,共用一張小八仙桌,菜盤子碗湊在一塊,共同分享。
飯間,曹大爺難得主動開口了,對陳學功道,「小陳,我的幾個孩子打小養在他們外祖家,一直生活在香港,別的東西沒學會,倒是染上一身銅臭味,老大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你也別放在心上,我代她向你們道歉。」
陳學功忙道,「大爺,你這是說哪話,我們沒什麼。」
曹大爺歎了口氣,隨後道,「我也不瞞著你們,老大打的是什麼主意,我心裡多少清楚,她說什麼話,你們只當沒聽見,只要我在這一天,她就別想把我的房子拿了討好外國人。」
秀春和陳學功對視了一眼,沒說話。
臨睡前,秀春枕在陳學功肩膀上,想了想道,「苗苗哥,要不咱們重找房子吧,我看曹大爺他閨女不把房子搞到手就一副不罷休的樣,到底是他們的家務事,咱們在中間也不好摻和。」
陳學功點點頭道,「你說的是,她三天兩頭來一趟,咱們住的也不能舒心,我明天上班打聽下,有合適的房子我先去看看。」
秀春道,「那我也看看,要是能買個咱們自己的房就好了…」
聞言,陳學功忍不住笑道,「買四合院?春兒,別的不說,你知道像曹大爺家這樣的四合院得多少錢才能買得下來嗎?」
秀春搖搖頭,這她還沒打聽過。
陳學功捏捏她的臉,「沒有一萬多都買不下來,一萬多還是說少了的,如果是解放前遺留下來的官宅,三五萬起底。」
「三五萬?」秀春驚訝,以前她和陳學功的工資加起來也就一百多塊錢,三五萬他們得存多少年才能買得起啊。
秀春不得不暫時打消買房的念頭,抽空四處打聽租房的訊息。
這天陳學功下班回來,帶給秀春個消息,「春兒,老何說他打聽到醫院附近有處老官宅要出手,老何先去跟房主談了價,要三萬五,前後兩進院落,價錢太高,他買下來招人眼,但又不想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問咱們要不要。」
眼下保存完好的大四合院可遇不可求,一旦放出消息,尋常人根本就無法買到,早就被有權有勢的人弄到,何新陽能知道這消息,還是托了他家老爺子的福。
聞言,秀春道,「三萬五吶,苗苗哥咱們沒那麼多錢,存折上就一千多塊。」
陳學功提醒她,「你那麼多寶貝,哪樣都不是差東西。」
一言驚醒夢中人,秀春打開了高低櫃,把她收藏的寶貝全拿了出來,大大小小的錦盒疊了老高,秀春把其中一盒金條打了開。還是當初老地主贈與她的,上上下下碼得整齊,總共三十根,約莫有三斤重。
「苗苗哥,現在市場上的黃金價格如何?」
陳學功道,「國際金價比較高,兩百三十多美元一盎司,國內按照統一回收價,是十三塊五一克。」
秀春在心裡迅速計算了下,「那咱們這些黃金折算下來至少有兩萬塊!」
陳學功笑瞇瞇的,「所以我說你早就是富婆了。」
秀春心裡激動,把盒子蓋好,放回高低櫃裡,蓋上被子重新睡了下來,「苗苗哥,咱們還是買房好了,租房子住的到底是別人家,雖然大爺和婆婆人心地好,但到底他們是房東,想什麼時候讓咱們走,咱們就得什麼時候走,沒有一點歸屬感,早點買了房子也好,旦旦和菜團不用跟著我們四處搬家。」
小兩口商議好之後,陳學功隔日就跟何新陽通了氣,兩人一塊去看了宅子,約莫有一畝二分地那麼大,前後兩進,正房廂房耳房,加起來一共有十六間,怎麼看三萬五買下來都值。
大四合院買下來還有稅費七百多塊,零零碎碎加起來得三萬六花出去。
買房子是大事,陳學功跟陳秋實和許淑華老兩口通了電話,老兩口得知之後,立馬打了一萬五千塊錢過來,加上三斤黃金換的錢,加起來三萬五出頭,剩下的錢存折上的餘錢補上,跟房主約了時間,陳學功和秀春直接過去把房買了下來,辦理了過戶手續。
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猶豫不得。
買下房子之後,秀春才跟曹婆婆說他們要搬走。
曹婆婆拉了秀春的手道,「是不是孟英說話太難聽了?你們該住的就繼續住,別把她的話擱在心上,等她回了香港,我們就又能清淨了。」
秀春沒瞞著曹婆婆,笑道,「曹婆婆,我們是買了房,所以才要搬走。」
聞言,曹婆婆驚訝道,「買房?你們在哪買了?」
秀春道,「就在醫院旁邊,也是四合院,旦旦明年就該上學前班了,戶口也該給他從上海遷過來了。」

  第133章 防盜已替換

  曹婆婆不是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人,沒有繼續詢問秀春是花多少錢把房子買下的,只是有點可惜了,「等你們搬走,就剩我和老頭子,太冷清啦,我看得出來,老頭子是真喜歡旦旦和菜團。」
  平常多不愛搭理人的倔脾氣啊,又是偷教兩個孩吊嗓子,又是教寫字,不喜歡,哪能這麼耐心啊……
  秀春笑道,「咱們離的也不遠,想旦旦和菜團了,我就帶他們過來看看你和大爺。」
  知道秀春他們要搬走,曹大爺臭著臉,任誰都能看出他的不開心,「這裡住不下你們啊,還要搬走。」
  秀春和陳學功對視了一眼,還是陳學功跟他說,「旦旦明年該上學了,戶口改給他從上海遷過來了。」
  曹大爺哼了哼,還是不高興。
  菜團老氣橫秋的拍拍曹大爺的膝蓋,「哎呀,我知道你是捨不得我,我會經常回來陪你玩的!」
  童言無忌說中了心思,曹大爺面上一紅,扯扯菜團的羊角辮,瞪眼道,「誰說我捨不得你了,你是討厭鬼。」
  菜團兩手扒眼皮,沖曹大爺做了個鬼臉,奶聲奶氣道,「我是討厭鬼,那我回來看女太太,不來看你。」
  聞言,曹大爺臉更黑了。
  秀春忍俊不禁,摸摸菜團的腦袋,「菜團,太太對你這麼好,你哪能這麼說話,傷太太心呢。」
  菜團立馬道,「哎呀,我是在開玩笑,我最喜歡太太了!」
  曹大爺哼了哼,臉色總算好了些,吃完飯就把旦旦和菜團喊到了書房,要教他們畫畫。
  沒幾時,書房裡傳來曹大爺氣急敗壞的聲音,「這是水墨畫!水墨畫你懂不懂!」
  隨即菜團奶聲奶氣的聲音傳來出來,「哪裡是水墨畫,分明是胡亂畫,還沒我畫的好看。」
  秀春在屋裡整理行李,陳學功在收拾書,厚厚一摞,光搬書累得都夠嗆,雖說他們剛買的四合院距這裡幾條街,但也得走上半個小時才能到,單靠人力搬家,那得搬多少趟啊。
  陳學功收拾了書,對秀春道,「春兒,這些東西明天你都別動,我找卡車過來拉。」
  隔天陳學功還真找了卡車過來,從卡車駕駛樓裡跳下兩個軍官,進門幫他們把家當往卡車上搬。
  曹孟英的汽車停在胡同口,卡車把胡同擠得只能容納下兩個人並排走,瞧見住她家的房客在搬東西,勾著嘴角笑了笑,踩著高跟鞋嗒嗒過去,剛進門,迎面差點沒撞到其中一個軍官。
  曹孟英頓時愣住,側身讓開,門口一個,家裡還有一個。曹孟英不是傻子,能把軍官喊過來搬家的,沒點背景,哪能有這麼大殊榮?
  思及此,曹孟英再看看停在家門口的卡車,後背一陣冷汗,自古士農工商,商人再有錢,在官面前照樣得卑躬屈膝低頭哈腰。
  她以前沒說什麼難聽話得罪這兩口子吧?
  曹孟英心裡直犯嘀咕,站在石台階上看著他們來來去去搬家,曹婆婆和曹大爺跟著幫他們拎點雜東西,菜團抱著她的洋娃娃坐在石台階上,旦旦不老實,小牛一樣衝過來跑過去……
  東西都搬上了車,陳學功帶妻兒向曹大爺和曹婆婆辭別。
  曹婆婆讓叮囑他們常來玩,「你們上班上學不在家,就把旦旦和菜團送到我這裡,我來幫你們帶。」
  曹大爺眼睛一亮,深覺可行,難得開口道,「我去接過來也行。」
  人家這麼好意,他們不領情那就是棒槌,小兩口忙感謝,讓旦旦和菜團跟兩個太太告別。
  旦旦豪氣的擺擺手道,「我帶妹妹過來玩!」
  菜團黏黏糊糊的,捨不得曹大爺和曹婆婆,扒著曹大爺褲腿,直到曹大爺彎腰把她抱了起來,菜團在曹大爺臉頰上親了一口,又張開胳膊撲向曹婆婆,也親了一口,這才依依不捨的跟爸媽走。
  送走陳學功他們,老兩口相扶進家,曹孟英站在石台階上,兩手抱臂,皺眉道,「阿姨,你怎麼不提醒我,他們是有來頭的人?」
  曹婆婆無奈道,「我又從哪裡得知他們是有背景的?」
  能在那種地方買下官宅,還有那麼多錢去買,今天更是能請動軍官軍車來幫他們搬家,一般的人哪能做到?
  曹大爺哼了一聲,「知不知道背景有什麼要緊,倒是你,還不回香港?」
  曹孟英忙跟了曹大爺進屋,隨手把門關上,把曹婆婆關在了外面,「爸,你一天不同意跟我回香港,我哪能放得下心呀,爸爸,你知道我的外國朋友要出多少錢買我們家的四合院嗎?願意出四萬美元,折算成大團結,得有將近十萬呢!」
  曹大爺不為所動,把門大敞開,「孟英,我希望你能尊重你阿姨,她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我不希望她被排斥在外。」
  曹孟英撇撇嘴,沒吱聲。
  曹大爺又道,「還有這房子,我明確告訴你,我不打算賣,我打算把這房子過到你阿姨名下,等我百年之後,她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曹婆婆也是大家閨秀出身,祖上人才輩出,在蘇州也算是名門望戶,當年義無反顧嫁給曹大爺,成了這段不被人接受的婚姻,早就跟家裡人的斷了聯繫,已經許多年不曾回蘇州了。
  曹孟英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道,「爸,我和兩個弟弟都在,你要把房子過給阿姨?」
  曹大爺道,「對,我是要過給你阿姨,這麼多年來,我有子如同無子,我被下放到農村改造的時候,你們誰來看過我一眼?你阿姨陪伴我這麼多年,難道我不該給她個歸宿?」
  曹孟英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拎上小皮包,嗒嗒就走,她就知道這女人不是個簡單的人,到底把她爸給迷住了!
  父女兩的談話,曹婆婆在外邊聽得一清二楚,坐在天井下出神,最終也只是長長的歎了口氣。
  眼下秀春他們住的這片住宅可不比曹婆婆家那片四合院區了,看規格看建造就能窺見一斑。
  軍用卡車大咧咧停在胡同裡,街坊鄰居有出來看看的,有伸頭瞅一眼的,能住得起這片地的都不是簡單人,有存了心交好的,過來跟新鄰居打招呼,秀春紛紛回笑,沒頭沒尾的閒說幾句,俗話說得好,遠親不如近鄰,秀春可不想跟鄰居處壞了關係。
  進進出出搬東西,忙忙活活大半天才把東西都整好,秀春客氣的請兩位軍官留下來吃飯,兩位軍官忙道還有事,秀春也就沒挽留,把人給送走。
  等卡車開了出去,秀春才問陳學功,「苗苗哥,咱們這樣不好吧,太招眼了。」
  本來秀春以為陳學功最多會借單位的公車,沒想到竟然把軍車都給弄來了,還帶了兩個軍官過來,周邊人沒一個傻子,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哪知陳學功卻道,「就是要招人眼,越招眼越好,春兒,你以為住咱們四周的鄰居都是簡單人?該給他們看看的時候,就給他們看看,否則又會出現第二個曹孟英。」
  這下秀春懂了,陳學功這麼做,無非是光明正大的告訴他人,他們就是有背景,就是有關係,不信的話,來招惹一下試試?
  皇城之都,天子腳下,關係能硬得過他們的,恐怕也就剩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了吧。
  閒了下來,秀春才得以好好打量他們這座宅院,大門開正南,銅門鐵鎖,青瓦灰牆,正房廂房倒座耳房,後院帶了花園,青磚鋪地板,前院還搭了個葡萄架,開了春天變暖,架上已經抽了芽,葡萄架下石桌石凳,還拉了電線掉了電燈。
  秀春對現在的環境不是一般的滿意,一分錢一分貨,真是花到了刀刃上。
  旦旦更高興,拉著妹妹在前後院亂竄,把裡裡外外轉了個遍,還數了數有多少間房間,最後給秀春報數,「媽媽,有十六間房!」
  秀春摸摸旦旦的腦袋,笑道,「對了!」
  陳學功攬了秀春肩膀,對秀春道,「春兒,等你放暑假了,就回去把爺爺奶奶還有老地主都接過來吧,較真來講,是老地主的錢買了房,咱們更應該把他接過來養老,以前是地方不夠住,現在夠住了就把幾個老的都接過來吧。」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心裡泛暖,指著前院的房間道,「這間爺爺奶奶住,東廂房我奶住,西廂房老地主住,等大伯大娘退休了搬過來,都能住得下!」
  陳學功笑,「還可以再給旦旦和菜團生兩個弟弟妹妹。」
  秀春不覺點頭,再生兩個更熱鬧!
  搬家是大事,陳學功和秀春在京裡親戚朋友又不多,許老太過來了,勤務兵開車把老人家送到家門口,老人家送的東西實在,勤務兵左手大米右手白面,拎了兩大口袋。
  「你外公出國去了,讓我過來看看,家裡還有什麼缺的沒有?我讓小方去採辦。」
  秀春把老人家挽進來上座,笑道,「家裡什麼都不缺,你和外公就別操心啦。」
  許老太把菜團抱坐在她腿上,跟秀春嘮嗑,對秀春道,「東東打電話過來給我,知道你們搬家了,嚷著要過來呢。」
  秀春笑,「大老遠的就別讓衛東過來了,太折騰人。」
  許老太道,「東東調來京了,離這不遠,我們老了,折騰不動,你們小輩在一塊好好熱鬧熱鬧。」
  陳學功下班,許老太早就回去了,秀春把許衛東嚷著要來的事跟陳學功提了下。
  現在天氣變暖和了,秀春把飯菜都端上葡萄架下的石桌上,一家四口就在葡萄架下吃飯。
  陳學功給菜團掰了一半饅頭,對秀春道,「既然這樣,那我們把老何他們一家都喊過來,一塊吃頓飯,對,還有小妮,都喊過來,認認門。」
  秀春覺得這樣也行,大家平時都上班上學,只能挑週末的日子,秀春負責去通知小妮子,陳學功通知何新陽跟許衛東。
  轉眼就到了週末,秀春週六就把小妮子喊到了她家,留她在這住一晚,小妮子看著這裡裡外外的空間,不由咂舌道,「春兒姐姐,好大,這得不少錢吧!」
  是澤陽那間老房的十倍大,怎麼也得好幾千才能買下來吧。
  都是自己人,秀春沒瞞著她,告訴小妮子多少錢。
  小妮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歎道,「春兒姐姐,你可真有錢!」
  秀春開玩笑,「倒賣東西賺的!」
  提起這個,小妮子對秀春道,「春兒姐姐,我哥前些時候給我來信了,說咱們老家現在偷摸把地分開單干了,估計今年春小麥每家每戶得多收幾千斤!」
  是個好消息,秀春開心道,「那他們以後不愁吃喝了!」
  小妮子又道,「春兒姐姐,得虧買了你的房子,我哥還有我嫂子都搬了過去,我哥在報社找了份工作,我嫂子自己整了點小買賣,咱們家過得比以前好多啦!」
  聽小妮子這麼說,秀春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看看鄉親們的變化,「小妮,我暑假得回去一趟,等你放假了,咱們一塊走吧。」
  小妮子不迭點頭,「不過我回去待不了多長時間,回來得跟老師做實驗。」
  應了那句話,站得高才能看得遠,小妮子對她現在的生活狀態非常滿意,雖然忙碌,但卻過著她想過的生活,每天都活得充實極了。
  轉天大早,陳學功帶旦旦出去買菜了,菜團因為懶床起來晚了,沒趕上出門,噘著嘴坐在台階上生悶氣。
  小妮子要去哄哄她,被秀春攔住了,「小氣包,讓她自己氣去吧,你看吧,等她爸買點吃的回來給她,她就什麼氣也沒了。」
  沒一會兒,陳學功和旦旦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何新陽一家,三個孩人手一根糖葫蘆,菜團一看他們都有,嘴巴翹得更高了,「爸爸,怎麼沒有菜團的糖葫蘆。」
  菜團話音剛落,懂事的二蛋就把他的給了菜團,「我的給你吃。」
  何新陽口無遮攔,直接打趣他兒子,「不錯,知道疼媳婦。」
  菜團哪聽得懂媳婦是啥意思,她認得二蛋,更想吃糖葫蘆,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不客氣的伸手把糖葫蘆接過來,嘴裡甜甜道,「謝謝哥哥。」
  陳學功看得直搖頭,從菜籃子裡把最後一根糖葫蘆改遞給二蛋。
  秀春把廚房設在了前院,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先瞧見的是易真大到誇張的肚子,走路都困難,秀春趕緊扶了她坐下,摸著她的肚皮道,「易姐,你這還有幾個月要生啊,怎麼這麼大。」
  易真頭疼道,「還要熬兩個多月呢,肚子上掛著這兩東西,快把我累死了!」
  秀春算了算,「那正好趕在夏天生,可夠熱的。」
  易真道,「誰說不是,太受罪,到時候又要麻煩你幫我看幾天孩子。」
  秀春忙道,「二蛋和哭包都好管,送我這住吧,還能幫我帶帶旦旦和菜團。」
  聽秀春這麼說,易真沒客氣,她是真沒精力管兩個大的了!
  熱熱鬧鬧說著話,眼看就到了中午,秀春見許衛東還沒來,問陳學功道,「苗苗哥,衛東有沒有說他什麼時候能到?」
  陳學功兩手一攤,「他向來沒個譜,不行就不等他,咱們先吃飯。」
  話音剛落,曹操就到了,自行車停在門口,在大門外喊人,「快來個人幫我接東西啊!」

  第134章 26號一大更

  家裡兩個大男人在,沒道理女人去扛東西,秀春從廚房伸頭出來看看,不虧是祖孫兩個,想法如出一轍,送的全是米面,還有一塊水果蛋糕。
  幾個孩子從許衛東手中一哄而搶,叔叔、叔叔喊個不停,許衛東聽得直樂呵,捏捏這個臉蛋,摸摸那個腦袋,又逮著菜團抱起來親兩口,菜團嫌棄道,「鬍子,鬍子扎我!」
  小妮子從廚房出來,拿刀給幾個孩切蛋糕,圍站這麼多人,許衛東一眼就看到了小妮,長髮纖腰,笑意盈盈。
  許衛東覺得他腦子又不太夠使喚了……
  「叔叔,快放我下來呀……」菜團急著拍著許衛東肩膀,眼巴巴的瞅著小妮把水果蛋糕切成了一塊一塊,哥哥拿到了,哭包姐姐拿到手了,還有二蛋哥哥,就她沒有……
  小妮子留了一塊給菜團,沖菜團招手笑,「菜團,快下來。」
  菜團直接從許衛東身上滑了下來,等許衛東反應過來的時候,小蘿蔔頭已經滑到地上了,蹬蹬往小妮子衝過去,吸著哈喇子,問小妮子,「姨姨,我要吃帶香蕉的。」
  這兩年厄爾多瓜的進口香蕉已經與中國市場保持穩定交易額,並且在逐年增加進口量,現在水果店裡賣的香蕉幾乎全來自厄爾多瓜。
  小妮子只給她看,「給你留啦。」
  菜團滿意的笑了,謝過小妮子,幾個孩拍拍坐在石台階上,個個嘴巴上糊的都是奶油。
  「開飯開飯吧。」人到齊了,陳學功招呼他們在前院入座。
  紅燒魚,炒蛤蜊,水煮鹽蝦,烤鴨,鹵豬蹄,還有幾道時蔬,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單聞著香味就讓人食指大動。
  幾個孩吃蛋糕就吃飽了,秀春給他們單盛了飯菜在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讓他們吃。
  「唔唔,嫂子做飯一如既往的好吃,尤其這魚燒得最好!」許衛東大口吃著,讚不絕口。
  秀春樂了,不敢居功,「今天這魚還真不是我燒的,是小妮子幫我燒的。」
  許衛東立馬將視線放在了小妮子身上,眼睛晶亮,那眼神,太赤裸,在座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小妮子低頭扒飯,沒吭聲。
  何新陽給許衛東倒了杯二鍋頭,「這麼高興的日子,哪能幹吃飯,來兄弟喝點酒,咱們也多少年沒見了。」
  小時候許衛東總跟在陳學功屁股後頭,上哪都要帶著他,當時何新陽沒少嘲笑陳學功後邊總帶個小尾巴,當年的小尾巴現在已經長成大塊頭啦,看這軍銜,是又升了啊。
  許衛東喝酒爽快,跟何新陽碰杯,一飲而盡。
  「兄弟,娶媳婦了沒?」何新陽笑吟吟的問。
  許衛東先朝小妮子看了一眼,頗有些無奈道,「沒有,我看上的姑娘人家看不上我。」
  何新陽順著他視線看了看,「那一準是你沒做好,討不到人家歡心。」
  秀春眼瞅著小妮子臉紅得要滴血,趕緊出聲把話題給帶開,對何新陽道,「新陽哥,今天你家二蛋和哭包就留著住了,回頭你把他們行李都收拾過來。」
  何新陽忙給秀春和陳學功倒了酒,「謝天謝地,總算把兩個包袱給甩了!」
  易真瞪眼看他,「我肚子裡還有兩個小包袱呢,要不要把我們娘幾個一塊甩了?」
  何新陽舉手道不敢,孕婦情緒多變,當媽的說兩個孩是包袱行,他說可就不行了,他哪敢嫌棄他們娘幾個啊,生怕哪天他們娘幾個一個不高興把他給掃地出門了。
  說說笑笑,這頓飯不知不覺就吃到了下午,四個孩在外面一會兒咯咯笑,一會兒哇哇弄哭一個,再沒兩分鐘雨過天晴又是好夥伴……
  快傍晚,秀春和陳學功挨個送客,何新陽扶著易真先回了,他家兩個孩也沒嚷著要跟他們回去,紛紛表示要在秀春姨家住幾天,何新陽樂個清閒,易真反覆叮囑他們不要跟弟弟妹妹吵架打架,秀春姨的話。
  何新陽兩口子走之後,小妮子也要回去了,她明天還有課。
  陳學功給許衛東使了個眼色,道,「讓衛東送你回去。」
  秀春無語,朝陳學功看了一眼,對方摸摸鼻子,心虛的挪開眼。
  許衛東立馬推上自行車,對小妮子慇勤道,「走吧我騎車送你回去!」
  小妮子有些為難,但還是跳了上去坐好,跟秀春他們辭別。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秀春用胳膊肘拐了拐陳學功,衝他瞪眼,「苗苗哥,你怎麼還給他兩撮合機會,大娘都說他們不合適,都說了大舅媽指定要嫌棄小妮身家,你這不是瞎撮合嘛!」
  陳學功嘴角噙著笑,攬著秀春肩膀,把人給攬了進去,邊走邊道,「此一時非彼一時,衛東固然家庭出身好,小妮子也不差,沒看衛東急得,真要對小妮沒心思,早八百年都結婚了,犯不著一年等一年,難不成要看著我那愣頭青表弟一年一年打光棍不成?」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想想也是,此一時非彼一時,一般姑娘還真比不上小妮子能耐,興許他們還真有那個緣分。
  「你說我大舅媽會反對,以後他們又不跟我大舅媽過日子,你放心吧,衛東不是那種愚孝的人,這幾年大舅媽催他結婚催多少回了,衛東要是沒主見的,早就動搖結婚了,放心吧,如果這兩人真能成了,小妮跟著衛東不虧。」
  秀春哼哼,「好話都給你說盡了,我還能說啥?」
  隨緣隨緣吧!
  晚上秀春把四個蘿蔔頭都安排到後院正房裡睡下,正房一排三間,她和陳學功睡中間,哭包主動要帶妹妹睡,二蛋要和旦旦睡。
  哭包和菜團,秀春比較放心,哭包細心,又懂讓著妹妹,兩個小姑娘從不吵架,主要是二蛋和旦旦,是惹事的源頭,不是把菜團打哭,就是惹哭了哭包,再不然就是兩個互相幹仗,秀春真怕這兩孩半夜打起來。
  陳學功做主讓他們睡東間,哭包抱菜團睡西間。
  「男孩子打架是常有的事,不用操心他們,你看我跟衛東從小打到大,跟新陽住宿舍也打,這不影響我們是多年鐵哥們的事實。」顯然站在男人的角度上,很多看法跟女人不一樣。
  在管教男孩方面,秀春決定聽陳學功的,由著他們來,反正她是不會摻和小孩之間的打架吵鬧。
  這晚陳學功過上了性福生活,以往顧忌著菜團在,不敢有大動作,這下好了,只有他們兩個,架子床又足夠大,晃晃蕩蕩的動了大半夜,桃花源游了個盡心,放了足夠的小魚小蝦進去。
  秀春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的,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可氣的是第二天她差點上課遲到,陳學功還能精力十足的早起去上班,不行,她要鍛煉身體,體力明顯下降啊!
  有二蛋在,秀春能放心的去上學,其實哭包心更細,更會照看弟弟妹妹,見秀春要走,哭包忙道,「春兒姨,你家有老鼠,昨晚吱吱呀呀一直在叫,嚇得我不敢起來上廁所。」
  秀春頓時就明白怎麼回事了,把陳學功在心裡罵了千百遍,只能跟哭包胡扯道,「我下課去買點老鼠藥。」說完趕緊走人,生怕幾個孩再問出什麼驚人的話,今天她還要去屠女士那裡給老鼠摘肺。
  日子一天天暖和了起來,這天秀春收到了一個包裹,居然是老地主從家給她郵遞來的糧食,整整一口袋小麥。
  就像小妮子說的那樣,老地主在信裡說了大墳前偷偷單幹的事,今年上半年人均分到手的冬小麥都足夠他們吃到年末,更別提還有下半年的水稻、大豆還有玉米紅薯,家家戶戶都有存糧,幾乎不用再操心吃不上飯!
  秀春立馬給老地主回了信,告訴他自己暑假要回去接他們過來住,讓他代為告知錢寡婦,又說了好些他們在京生活的細事,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信紙,還特意拍了幾個孩子的照片和他們的四合院,洗了出來給老地主一併郵回去。
  陳學功一下班回來,就看到擱在廊簷下的一麻袋小麥。
  「何爺爺寄來的,咱們糧票都花不出去了。」
  搬家到現在,許老太和許衛東給他們送了大米白面,現在又送一麻袋小麥,家裡的糧票幾乎沒動過,除非拿他們去買些餅乾蛋糕之類的小零食給孩子他們吃。
  秀春拍了拍腦袋,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你給新陽哥他們拎點,我再給曹婆婆和屠老師他們送點過去。」
  商議好之後,秀春找了布口袋挨個分裝,隔日先把半口袋白面拎去給曹大爺和曹婆婆。
  曹婆婆大感意外,說白了他們不過是房主和房客的關係,真難為秀春還能惦記著他們老兩口,好說歹說留秀春在她家喝杯茶再走。
  「小孫,我跟老頭子準備回我老家蘇州了。」曹婆婆對秀春道。
  秀春以為他們是去蘇州小住,就問,「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曹婆婆搖頭道,「應該不回來,就在那邊安享晚年了。」
  因為房子的事,曹大爺的三個子女對他有諸多不滿,房子在一天,三個子女就想著打它主意,曹婆婆不關心這座四合院到底給誰,就是不想再過這種生活,她自認沒給繼子繼女穿過小鞋,早厭惡了三個子女對她的猜忌。
  如果她真是圖名利圖富貴的人,當年她的追求者不在少數,條件好的大有人在,也不會死心塌地跟著曹大爺。
  秀春乍聽到這消息,還挺傷感,畢竟住過一個屋簷下,跟這對老人有了感情。
  「以後你們去蘇州,記得去看看我和老頭子就好啦!」
  秀春笑道一定,隨即又道,「你和大爺都走了,那你們這房子?」
  曹大爺從書房出來了,剛好聽見秀春這麼問,對秀春道,「賣出去,賣給誰都不會留給那三個兔崽子。」
  秀春看曹大爺不像是開玩笑,忙道,「那大爺有人過來買了嗎?」
  曹大爺搖頭,「我跟你婆婆暫時是這麼打算,準備賣了這裡,用這筆錢回蘇州鄉下蓋個獨門獨院養老,你婆婆她家人都在那裡。」
  秀春把這事給放在了心上,曹大爺家的四合院雖然是中小型的,單房間加起來也有七八間,秀春第一個就想到了易真,因為她公公的原因,她跟何新陽不好買太大的招人眼,但這座小四合院就不同了,不會太貴,也不招眼,買下來絕對合適。
  秀春沒耽擱,轉頭就把這事跟易真說了,讓她跟何新陽商量下快點決定。
  「天吶春兒,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易真挺著大肚子就要來抱她,奈何肚子太大抱不住,只好改挽秀春胳膊。
  「曹大爺家我跟新陽幫你們找房子的時候去過,確實合適,春兒,曹大爺有沒有說多少錢能賣?」易真在心裡迅速盤算著她手裡有多少錢。
  除卻何新陽存折上他們共有的工資是兩千多塊錢,易真還有個私藏,存折上有一萬多,還有她空間裡的東西,不夠的話賣點興許能補上。
  四合院這種東西可遇不可求,再過幾年私有的四合院價格會被炒得更高,等二三十年後,那就是幾個億才能買到的東西了,就算不住人她都要買下來,不僅要買,逮到機會還要多買!
  曹大爺提賣房的時候,秀春順口問了一嘴,曹大爺給的價還算保守,一萬三。
  說實話,曹大爺給這種白菜價,只要消息放出去,不愁沒人上門去買,別說一萬三了,一萬三美元搞不好都有人買,譬如曹孟英那對史密斯夫婦朋友。
  易真跟何新陽幾乎沒打頓,托秀春當中間人,準備好錢就登門拜訪曹大爺老兩口,把房子的事商定好。
  曹大爺道,「我和老伴可能還要住上幾天才能回蘇州。」
  易真忙道,「我們也不急著搬過來,可以先把戶過了。」
  戶過了之後房子就是她的了,老兩口別說住幾天,就是住半個月一個月都沒問題。
  挑了個日子,何新陽出面,跟曹大爺去房管所把戶過了,交了將近三百塊的稅,剩下的錢全部交到曹大爺的手上。
  其實曹大爺不缺錢,只是不想讓這座宅院變成他三個子女反目成仇的導火索,索性賣給別人,一了百了,誰都別想來打主意。
  過完端午,曹大爺和曹婆婆就動身去了蘇州,還是秀春一家人把老兩口送上的火車,臨走前,曹大爺沖菜團拍拍手,想抱抱這個時而討喜時而討人厭的小姑娘。
  菜團癟癟嘴,想哭,親了親曹大爺,叮囑他,「太太你到蘇州可別把我忘了,等我自己能坐火車了,我會去看你和女太太。」
  曹大爺忍不住笑了,也親了親菜團的臉頰,「小丫頭,你也別把我給忘了。」
  依依不捨送別曹大爺老兩口,秀春突然有些感概,「苗苗哥,你看,多子不一定多福。」
  像曹大爺,像錢寡婦,子女倒是有幾個,就是沒人管他們,反倒是膝下就一個孩的,大都惦記著父母。
  曹大爺和曹婆婆搬走之後,何新陽一家就搬了過來,很多東西都是現成的,曹大爺和曹婆婆帶不走,都留了下來,易真大著肚子行動不便,秀春抽控過來看看有沒有要幫忙的。
  易真挺著大肚子,坐院子裡指揮何新陽搬東西,拉了秀春坐,「讓新陽幹點火,他這兩天火氣大。」
  孩子就快生了,慾求不滿的男人只能把精力都發洩在別的事上多纍纍!
  兩人正嘮著嗑,大門口傳來動靜,秀春和易真齊齊往外看,門外站了個女人,面色不善,不對,應該說是怒火沖天。
  易真莫名其妙,低聲問秀春,「春兒,這女人是誰,你認不認識?」
  秀春點頭,同樣低聲道,「曹大爺的大閨女,是個麻煩女人。」
  曹孟英火大的進來,四下看著院子裡擺放雜七雜八的東西,不見她爸人影,家裡她就認識秀春一個,沖秀春道,「我爸和阿姨呢?他們又把房子租了出去?」
  秀春無語,她這閨女當的,連父親回蘇州都不知道。
  易真手指頭敲了敲石桌,提醒曹孟英,「不是租,是賣,這房子現在已經是我的了,你站的地磚是我家的。」
  聞言,曹孟英瞪大了眼,難以置信,飆出了一連串粵語,嘰裡呱啦說個不停,秀春聽不明白,易真卻聽懂了個大概,這女人,是在罵他們呢!
  易真伸手指指大門,「我管你信不信,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什麼香港人,什麼英籍華裔,我管你這些鳥身份,不爽了我分分鐘讓你在大陸待不下去!看你那跪舔英國人的樣兒,大陸才是你親媽!」
  曹孟英大約沒想到易真說話這麼毒,氣得哆嗦,聽出易真說的不是正兒八經的京腔,張口便道,「窮鄉僻壤養刁民!」
  這下兩人齊齊變了臉,秀春按捺不住,正想教訓她,易真捂著肚子突然哀嚎了下,喊在屋裡忙活的何新陽,「老何,我肚子疼!」
  秀春嚇了一跳,易真給她使了個眼色。
  何新陽扔了東西就衝了出來,嚇得臉發白,他媳婦肚子裡懷的可是兩個寶貝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頭一個不放過他的就是他老子!
  「怎麼了怎麼了,我送你去醫院。」
  易真抱著肚子不挪屁股,指指曹孟英,不客氣道,「這個香港鳥,她罵我是窮鄉僻壤的刁民,肚子裡的娃是刁民種!」
  秀春忍不住發笑,香港鳥,易真還真會形容人。
  何新陽不悅的瞪眼看曹孟英,曹孟英又呱啦呱啦說了幾句摻雜了英語的粵語。
  何新陽不客氣的請她出去,「你英國爸爸他沒教你,在別人地盤上撒野是件很蠢的事?」
  何新陽說話的時候,手上也沒客氣,扯著曹孟英胳膊,連拖帶拽把人給送了出去,看了眼停在胡同裡的汽車牌號,啪嗒一聲把門甩上。
  曹孟英氣急敗壞,在香港,除了英國人,還沒哪個敢對她這樣!
  讓司機開車回了北京飯店,氣還沒消,一路踢踢摔摔,把房間裡的東西都摔了個遍,反正她有的是錢!
  夜裡,曹孟英正要上床睡覺,門外傳來敲門聲,曹孟英以為是服務員,開了門,瞧見門外站了幾個穿警裝的,嚇了一跳。
  「有人舉報你是英國人派來奸細,跟我們走一趟。」其中一個說話間迅速掏出手銬,啪嗒一聲把曹孟英銬住,直接帶走,任曹孟英大呼小叫,路過的行人不過側目看一眼,任誰也不會管,這是公安局逮人,沒準就是犯了什麼大罪的人!
  曹孟英在蹲班房,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易真動了胎氣,真發動生產了。
  豎著三根紅旗的小汽車連夜開過來,把人拉著送到醫院,懷了兩個,順產有些危險,何新陽做主讓她剖腹產。
  易真害怕,「老何,我想自己生。」
  她是真疼,牙齒都在打顫。
  何新陽摸了摸她汗濕的頭髮,寬慰她,「媳婦別怕,我來給你接生。」
  用的是全麻,整個過程易真啥也不知道,等再醒來,她懷裡就多了兩個嗷嗷待哺的小奶娃,穿著一模一樣的小衣裳,裹著一模一樣的小包被。
  「帶把還是不帶把?」醒來之後問的第一件事。
  何新陽在給小奶娃沖奶粉,臉上滿是為人父的喜悅,「兩個小子!」
  易真哀嚎一聲,「我彷彿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從指縫間溜走……」
  要是兩個閨女多好,加上哭包,以後可以一口氣招三個女婿上門!養兒子是給親家母養的!
  任由易真躺在床上神神叨叨,何新陽熟練的餵了兩個小奶娃,「一個四斤,一個四斤二兩,系紅繩的是老大,藍繩的是小二。」
  自己生的崽,是男是女都愛,易真左手攬一個右手抱一個,左看右看,感慨基因的強大,兩個奶娃長得跟二蛋小時候一個樣!
  一下多了兩個娃,易真帶不過來,何新陽他媽少不得要過來伺候兒媳婦,何部長人遠在國外,得知一下來兩個孫子的消息,頓時大笑,惹得作陪的幾個黑面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二蛋和哭包嚷著要看弟弟,秀春抽空把四個孩都帶了過去,又拎了兩罐奶粉,一小籃雞蛋。
  四個孩從高到低排成一排,趴在床沿看睡得正香的兩個奶娃,紅彤彤的,菜團驚訝的瞪大了眼,小大人一般感慨道,「可真醜呀!」
  二蛋看看如今粉嘟嘟的菜團,對她道,「你小時候也這樣。」
  菜團不相信,「我這麼漂亮,不可能!」
  幾個孩子開始嘰嘰喳喳表達自己的優越感,秀春坐在凳子上給易真削蘋果,突得想到了曹婆婆給她發的電報,低聲問易真,「易姐,曹孟英的事是新陽哥整的?」
  易真反應了好大一會兒,哦了一聲,「看她這麼神氣,讓她吃幾天勞飯好好殺殺她的銳氣!」
  秀春道,「難怪曹婆婆拍電報托我求個情。」
  易真擺擺手道,「放心吧,就是教訓教訓她,給她個警醒,還窮鄉僻壤養刁民?她不過是英國人養的走狗,哪裡來的優越感!」
  秀春擦擦額上不存在的汗,她易姐真是越來越會罵人了。
  隨著天氣一天天炎熱起來,秀春他們也放暑假了,因為他們這一屆高考在冬季,所以他們這學期等於把整年的課程都上完,過完暑假再開學,他們就大二了,下一屆的新生也該過來報道了。
  秀春要回老家接幾個老人家,旦旦和菜團放家裡讓陳學功帶她也不放心,索性就把兩個孩都帶回了鄉下,至於二蛋和哭包,則是被他們爺爺奶奶接過去讓勤務兵照看。
  秀春買了兩張臥鋪,把旦旦托給小妮子帶,她帶菜團,從北京到澤陽,得一天一夜,火車上相當枯燥,有賣小人書的,秀春給旦旦和菜團各買了兩本,小妮子教他們認小人書上的字。
  到了飯點,餐車在車廂裡來回推動,一葷兩素的盒飯,還有蔥花雞蛋面,秀春給她和小妮子買了盒飯,旦旦和菜團讓他們吃點好消化的麵條。
  藉著吃飯的空當,秀春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了,「小妮,你跟衛東,你們怎麼樣了?」
  聞言,小妮子騰地紅了臉,也沒瞞著秀春,「他常來我們學校……」
  秀春笑著點頭,「那就是在處對像啦。」
  小妮子迅速的點頭,被秀春笑得不好意思,本來她是一再拒絕許衛東,主要還是考慮到兩人家庭的差距大,被人瞧不起的感覺很不好受,所以當許衛東提出要跟她處對像時,小妮子連著拒絕了兩次。
  俗話說得好,事不過三,許衛東雖然是個糙老爺們,也是有自尊的,被小妮子一連串的大道理氣得睡不著覺,爬起來繞著操場連跑了五十圈,不解氣,看看手錶,才九點多,開了隊裡的汽車就去小妮子他們學校。
  這個點小妮子還在圖書館看書,不到宿舍關門前她是不會回宿舍的。
  許衛東早就摸準了她的習性,直接找到圖書館,把人給喊出來。
  圖書館背影面,路燈照不到的地方,許衛東一把將小妮子推到了牆面上,咬牙切齒,「你真是個沒良心的姑娘,我等你等到快三十歲,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雖然不是大庭廣眾之下,但這種姿勢,也足夠小妮子彆扭了,她不敢看許衛東的眼睛,左顧言它,「我都跟你說清楚了。」
  「說清楚什麼了,啊?年紀不大,大道理倒是一籮筐,你倒是說說以後嫁誰,誰不比你家家世好?除非你回去嫁個老農民,才跟你一樣根正苗紅!」
  許衛東也是氣極了,好話壞話都飆了出來。
  小妮子有些黯然,許衛東說得沒錯,單從考上大學來看,農村子弟上大學的還是偏少數,大都是高幹子弟或者工人子女,真要論起來哪個都比她家庭好。
  「你跟我過,又不是跟我家過,你這顆腦袋裡到底裝了些什麼,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就不行?跟我不行,那跟誰行?!」許衛東不准她左顧右盼,捏住了她的下巴,讓她看自己。
  小妮子不敢看他,因為他的眼睛太過犀利,她怕自己先敗下陣。
  「你看著我,鄭耀秋你看著我。」許衛東低了頭,在她耳邊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你不喜歡我,只要你說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來纏你,送上門找著讓你糟踐!」
  許衛東一呼一吸就在她耳邊,呼出的熱氣撲在她的耳朵上,惹起她一陣戰慄。
  「你看我啊,還是你根本就不敢。」許衛東自嘲的笑了笑,「你就是個懦夫,膽小鬼……算了,回頭我就聽你的,找個跟我家世相當,高挑漂亮的大學生,或者機關單位的幹部子女結婚,再生個……」
  「別說了,你別說了……」小妮子低聲道了一句。
  「我別說?」許衛東更貼近了些,小妮子胸前鼓鼓的一團已經壓到了他的腹上,「沒良心的姑娘,你把我整得睡不著覺,你還想獨善其身?」
  小妮子被他固定在牆上動彈不得,胸前又被他惡意磨蹭,耳邊還是他帶著惡意的話,小妮子終於忍不住低聲抽泣了起來,到底是沒上過社會的姑娘,再有主見再心高氣傲,也抵不過對方三兩句話就讓她潰不成軍。
  許衛東一看她哭了,有片刻的慌神,把人鬆開了些,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頭,看不清她臉上的淚痕,但能看見她清澈的眼神,又明亮又倔強,還帶著掩藏很深的驕傲……
  等許衛東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親了上去,跟他想像中一樣綿軟,一樣讓人瘋狂。
  已經快而立之年的許衛東,此時就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不得章法,只會壓上去,重重的摩擦,甚至不會叼住唇,更不會舌伸頭開門進去嬉戲。
  小妮子人早已傻眼了,待反應過來之後,兩手撲騰,推不開壓在身上的人,立馬改撓臉,像個炸了毛的貓,兩隻爪子瞬間讓許衛東臉上掛了彩。
  此時不少人已經從圖書館出來夾著書三三兩兩回宿舍了,有人經過時察覺到了不對,拐拐身旁的人擠眼睛,雖說此時風氣遠沒後世開放,可有男有女的地方就是醞釀愛情的溫床,大學裡三三兩兩偷摸處對象的不在少數,白天不好意思,晚上黑燈瞎火,就靠這個時段來培養感情了。
  經過的人不過會心一笑,並沒哪個好事的去打擾。
  等許衛東放開時,小妮子覺得她絕對大腦缺氧了,暈暈乎乎的站不住,緩和了好大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還被許衛東圈在懷裡,兩臉頰掛了彩,火辣辣的疼,他也不在意,之前的鬱悶一掃而光,大有豁然開朗之感。
  伸手捏了捏還在愣神的姑娘,「別擰巴了,以後跟我好好過,嗯?」
  小妮子一個激靈,推開許衛東,丟下一句『我不知道』,臉紅的滴血,捂著臉逃跑,天吶,還沒結婚呢,沒臉見人了……
  書都來不及收,衝回宿舍撲到床上,把睡她上鋪的室友給震醒了,哄得一下坐了起來,「地震了地震了?!」
  上鋪室友是唐山人,被兩年前的地震嚇壞了,現在還心有餘悸。
  「震你個頭!是鄭耀秋發神經了!」睡對鋪的室友道。
  意識到自己失態,小妮子不好意思的向上鋪室友道歉,小心翼翼的端了臉盆刷牙缸去水房,水房有面鏡子是公用的,小妮子嘴裡咬著牙刷,抬頭看了眼鏡子裡的自己,臉紅的不像樣,最關鍵是她還在笑!
  「笑什麼笑!別笑了!」小妮子沖鏡子裡的人瞪眼。
  隔日早,許衛東照常訓練,頂著花貓臉出現在眾人面前,這一看就是被人給撓了啊,偏偏當事人還不生氣,心情極好,跟他們一塊長跑。
  隊裡年紀大點的,跟許衛東平級的好開口問,打趣他,「昨天半夜出去一趟,這是怎麼了?路上遇到野貓,鑽窗戶進來把你給撓了?!」
  許衛東只是笑,不吱聲。
  「小許啊,好事將近了吧。」都是過來人,大家心裡清楚的很。
  許衛東沒瞞著,「估計快了。」
  「那早點寫申請啊,看看能不能申請讓你媳婦隨軍,咱們這樣,兩地分居實在不好,結婚長時間了還好,剛結婚的,到時候一準能把你給急壞!」
  過來人血淋淋的經驗。
  許衛東虛心接受,心裡想的是還得再跑幾趟,等徹底把人搞到手,立馬就登記結婚,至於他父母那兒,不管了,先把人帶給他爺爺奶奶看,爺爺奶奶看了好親事一准就跑不掉,他媽那兒,等結了婚,生上三五個孩,就看他媽急不急!

  第135章 27號一更

  匡匡當當一天一夜,總算下了火車,秀春抱著菜團,小妮子手拉旦旦,他們頭天下午上的火車,現在天已經黑了,只能在市區歇一夜,明早再往家裡趕。
  小妮子竭力建議道,「春兒姐姐,去我哥那裡吧,咱們去那裡歇腳。」
  秀春笑,「你哥那兒多大我還不清楚呀,咱們四個人呢,加上你哥一家三口,哪能擠得下,不去不去啦,照我看,先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想去再過去看看。」
  大晚上的,給他們添麻煩實在不好。
  聽秀春這麼說,小妮子也覺得是,她哥肯定不會覺得麻煩,主要是怕她嫂子有意見。小妮子也跟著秀春一塊去住招待所。
  火車票是秀春買的,住招待所的錢小妮子怎麼也要付,她現在手裡有了些積蓄,不是再像以前那樣一窮二白全靠爹娘養了。
  秀春不跟小妮子掙,菜團已經在她懷裡睡著了,旦旦也直點頭,小雞啄米似的,差點走不動路。
  「春兒姐姐,把你學生證拿來給我。」
  時下出門還是少不了介紹信,像他們大學返鄉哪有什麼介紹信啊,出示下學生證,證明自己是大學生就算完事,五毛錢一間房,小妮子開了兩間。
  「春兒姐姐,我帶旦旦睡吧,一張床睡你們娘三個太擠了。」
  秀春想想也是,旦旦不認生,跟誰睡都行,被小妮子拉著乖乖去了隔壁,秀春也困極累擠了,拿暖壺去打了熱水,回來洗洗手臉倒頭就睡。
  隔日早,幾個人在國營飯店吃了早飯,糧票是從許衛東那裡弄來的軍用糧票,全國各地都能用,吃飽喝足沒急著回家,先去小二那裡坐了一會兒。
  小二上班去了,家裡楊素英帶著兒子在,裡裡外外被楊素英搭理的趕緊利落,門口還放了個架子車,楊素英每天推著架子車出去賣點自己蒸的饅頭,如今農村分開單干了,她和兒子的戶口都還在農村,加上小妮子的,統共分了十三多畝地,上半年單收冬小麥就收了三千多斤,百分之三十的比例上交給生產隊,還剩下一大半,干吃白面吃到過年都吃不完!
  楊素英也會整,她在城裡沒事幹,小二去上班,她就把農村收的糧食弄過來,自己整點成品推出去賣,不收糧票,賣得比國營飯店高一倍價錢,買的人照樣多,一個月趕下來,楊素英自己算了算,去掉本錢,竟然比小二的工資掙的還多!
  腰包鼓了,人也硬氣了起來,做事比往前大方了許多,有時還主動提給鄭二叔鄭二嬸生活費。
  所謂近了臭遠了香,半年不見了,他們大老遠從北京回來,楊素英還挺熱情,沖了糖水招待他們,秀春把買的糕點遞給楊素英。
  楊素英接了下,笑道,「來就來了,還這麼客氣做什麼,中午留著吃飯,我去買菜!」
  秀春拉住了她,「別忙活,我們一會兒就準備回去,小妮你是回去還是在這?」
  小妮子道,「嫂子我也回去,太想爹娘了,回去看看他們。」
  楊素英道,「你們帶著孩子,可別走回去了,多累,去汽車站坐汽車,還不知道吧,今年咱們合作社通了汽車,五毛錢一張汽車票,一天一趟,十點鐘準時發車。」
  對秀春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本來還想著看看走不走運拉個馬車什麼的,有汽車更好!
  他們沒在這多叨擾,趕上了十點的回鄉汽車。
  半年不回來,鄉里變化還真挺大,原來的老街道上多了個汽車站,去縣裡一班車,去市裡一班,還有去臨市的。老街南面還開了一道新街,很短,主要是賣菜賣瓜果雞蛋之類。
  秀春他們娘三個要先回陳家,小妮子得再走半個小時回大墳前生產隊,在街口分開走。
  趕著夏天西瓜熟了,秀春直接從街口賣西瓜的架子車上挑了一個大西瓜,一分錢一斤,七八斤重的大西瓜不到一毛錢,旦旦抱著先往太太家跑,菜團手裡抱了個小菜瓜隨後。
  許久不見重孫子,兩個孩可把老兩口稀罕死了,又是親又是抱。
  「西瓜,菜團要吃西瓜!」
  陳木匠樂呵呵的拿刀殺西瓜,熟的剛好,水分很足,旦旦和菜團一人抱一大片,蹲在門口啃西瓜。
  「喲,大爺,重孫子重孫女回來啦!」
  「兩個孩長得可真好!」
  「那當然,大城市裡長大的孩,能跟咱們農村娃一樣麼,看小臉蛋白的,跟麵粉似的!」
  路過門口的鄰居總要說上兩句,陳木匠樂呵呵的謙虛兩句,但臉上怎麼也掩不住隱隱的驕傲,這一大一小,可是他的寶!
  「奶,苗苗哥在上班回不來,讓我這趟回來把你和爺爺都接過去住。」秀春幫陳老太洗菜。
  陳老太道,「去啥去,給你們當累贅,不去了,就在家挺好的!」
  秀春就知道老太太要這樣說,笑道,「奶,咱們在北京買房子啦,兩進的院子,將近二十間房子呢,這麼大的院子,去多少人都能住得下!」
  見陳老太還有些猶豫,秀春道,「奶,你和爺爺就去吧,我和苗苗哥一個上班一個上學,旦旦和菜團在家都沒人帶。」
  這下陳老太毫不猶豫道,「那成,我和老頭子去給你們帶孩子去!」
  搞定了陳木匠老兩口,秀春下午騎了自行車又帶兩個孩回娘家一趟,老地主的房子已經蓋好了,單間的石瓦房,旁邊壘了低矮的土坯房用做廚房,就挨在秀春家西邊不遠處。
  秀春把老地主喊來她家坐,對他和錢寡婦道,「我這趟回來想把你們都接過去,給我和苗苗哥一塊養老。」
  聞言,老地主的眼眶不覺紅了起來,當年不過看這丫頭可憐,隨手幫她一把,沒想到竟是個念恩的,把他當成了親爺爺來贍養,是他的運氣!
  「丫頭,你的好意我領了,要是你沒嫁人,那我一准跟你過去,你現在嫁人都有了自己的家啦,哪還能把我帶過去,不好不好。」
  聽老地主這麼一分析,錢寡婦也道,「春兒,你何爺爺說的是,你把小陳他爺爺奶奶接過去就算啦,我跟你何爺爺就在老家,有個啥事互相幫個忙就行啦!」
  秀春不同意,「爺爺,實話不瞞你,我和苗苗哥能買得起房,多虧了你給的那盒……東西,真要論起來,有一半多的錢都是你出的,你買的房憑啥不能住,兩進的院子呢,再住七八個都能住得下,還是苗苗哥讓我回來接你們過去住的呢。」
  錢寡婦臉上滿是欣慰之色,「小陳是個好孩子啊。」
  哪個孫女婿能做到這樣!
  「爺爺,奶,你們就去吧,我做主了,帶你們去看天安門,帶你們去爬長城!」秀春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直接拍案決定。
  首都啊,老農村心生嚮往的地方,哪怕老地主年輕時去過的,現在還是想去看看,只是院子夠大,房間夠多,可是一下多了四個張嘴吃飯的人,生活壓力也很大。
  老地主想了想,讓秀春陪他去個地方。
  看他說得神秘,秀春沒多問,等天黑了下來,秀春跟老地主抹黑出了門。蘆汪北合作社通往河壩方向的地方是當年何家的祠堂,裡面供奉了何家列祖列宗,眼下早已被燒成了廢墟,殘垣敗壁,扔在那裡沒人問。
  秀春約莫明白老地主帶她來的意思了,一聲不吭的跟在他身後,手電筒都沒敢打開,摸到祠堂殘垣一側,是個大糞坑,裡面堆滿了村裡住戶扔的垃圾,大夏天的發酵之後奇臭無比,平常莊稼人們經過這裡都繞著走,小孩躲貓貓都不願意過來玩。
  老地主熟門熟路一陣摸索,緊挨大糞坑旁邊的地居然被打開了,黑洞下設有梯子,老地主先爬了下去,秀春緊隨其後,趴下來之後老地主立馬把洞口關上。
  當年挖地下室的長工早已相繼死亡,只有死人不會把秘密傳出去,從老地主記事起,這間密室就已經存在,只有何家當家做主的那個人才有知情權。
  「春兒,把手電筒打開吧。」
  秀春應聲,開了手電筒,隨著老地主往裡走,秀春辨清了方向,約莫就是大糞坑所在的位置,估計誰也想像不到,被人嫌棄的糞坑之下竟然另有一片天。
  密室盡頭,老地主打開了裡面的木箱,秀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當年何家財力是有多雄厚才會積累這麼多東西。
  「不敢相信吧。」老地主挖了一鍋旱煙點上,「我也不敢相信,何家祖祖輩輩竟然累積了這麼多財富,可惜啊,最終落得這個下場,任你再有錢又如何,士農工商,永遠斗不得那些人。」
  秀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自古以來大富商大地主都幾乎沒好下場,譬如胡雪巖,譬如被乾隆吃掉的山西首富……
  「春兒,原本我打算守著這點東西到死,他們害我無後,到死我都不會把這些東西交出去,可我現在的想法變了,春兒,我也有了後代,這麼多好東西,怎麼能不留給我後代吶!」
  難怪老地主一聲不吭給她那些東西,難怪他神神秘秘從來不說。
  「起初我給你東西,是想試探試探你,可我沒想到你收了就收了,以前怎麼對我,以後還是怎麼對我,所以我才漸漸放了心,丫頭,等我死了之後,你想辦法把這裡的東西全拿走。」
  大概是秀春本身就是貴族,就是大地主,要錢財有錢財,要名望有名望,所以秀春幸得重活之後反倒沒將金錢、名譽、地位看得有多重要,更未曾想過通過從別人身上得過什麼,踩低捧高更為她鄙視,把老地主當成爺爺來孝順,不為別的,就是因為跟老地主惺惺相惜,就是因為他待她好。
  「爺爺,你今天不帶我來這裡,我一樣贍養你到終老。」秀春只能這麼說。
  老地主笑得開心,「我就是知道你這樣,才會帶裡來,換作別人,我還不樂意呢,寧願這些東西長埋地下。」
  說著,老地主又道,「其實我不願意麻煩人,我跟你去北京,生怕麻煩了你們,成了你們的累贅,但我自己一個人生活,又覺得太孤獨,沒有子女沒有孫兒繞膝,我就算過得再富裕都覺著沒意思,唉,人吶,就是這麼矛盾。」
  秀春拍拍老地主肩膀,安慰他道,「爺爺你別這樣想,咱們都能生活在一塊是熱鬧事,又不是住不下,搞不好以後我和苗苗哥還會要孩子,等著你幫我們帶孩呢!」
  老地主眨了眨眼,聲音有些沙啞,「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人。」
  從密室裡爬上去,老地主低聲對秀春道,「春兒,我給你的鑰匙你收好了嗎?」
  秀春點點頭,「放心吧,我一直收著。」
  老地主指了指鎖眼所在位置,秀春會意,兩人一前一後順著田埂往回走,秀春摸回去時,錢寡婦還沒睡,聽見動靜,低聲道,「春兒,你去哪啦。」
  秀春胡編亂造,「在鄭二嬸家坐了一會兒。」
  錢寡婦哦了一聲,沒多問,「鍋裡溫了水,趕緊洗洗睡吧,你難得回來一趟,明天再去你大伯小叔家坐坐吧,總歸是親戚,不沾邊也不好。」
  正好,秀春也有事要找孫有銀。
  秀春找孫有銀是為了說帶錢寡婦走的事,錢寡婦走之後,老家這三間房就算是徹底閒置了下來,與其被惦記,還不抵充個人情,跟他們擺開了談。
  秀春抽了飯點前後的空當過去,孫有銀指定能在家。
  大丫和二丫相繼嫁了出去,狗娃也眨眼到了結婚的年齡,孫有銀這些年醉心於當個農村政治家,過得並不算好。
  尤其是在分開單干之後,孫有銀的權利被架空,再也沒人聽他指揮什麼時候下種子,什麼時候撒肥料了,生產隊大院放農用器械的地方早就空置了出來,挨家挨戶平分了出去。
  早年孫有銀忙於政治鬥爭,跟生產隊其他莊稼漢比,孫有銀實在不是個合格的莊稼人,在種地方面經驗顯然不夠,又吃不得苦頭,高淑芬沒少因為這個跟他干仗,就連狗娃都開始輕視他這個爹,連個鋤頭都拿不好,說出去估計都沒人敢相信!
  眼下孫有銀聽說秀春要把錢寡婦帶到首都去,心裡既羨慕,又挺不是滋味,首都啊,毛主席在的地方,就算主席同志不在了,還有他的相值得緬懷啊……
  「打算接你奶過去住多久?」孫有銀問她。
  秀春笑吟吟道,「接她過去安享晚年。」
  這下不止孫有銀心裡不是滋味了,高淑芬心裡酸地也厲害,似笑非笑道,「喲,狗娃他奶有你這麼個孫女,可真是福氣,真管用!」
  秀春不客氣的回聲道,「我當然管用,不管用我能把她接到首都去?」
  就是這麼理直氣壯,就是這麼嗆人。
  高淑芬乾瞪眼,沒吱聲。
  孫有銀隨即道,「那老家房子咋整?」

  第136章 27號二更

  秀春這趟過來就是為了跟孫有銀談老房的事。
  「大伯,我跟奶一時半會都不會再回來住,老房子你給我看著,狗娃快結婚了吧,結婚之後你們再擠在這裡地方有點小,你和大娘可以去我家住,順便幫我看看房。」
  聞言,孫有銀眼睛一亮,簡直不敢相信有這種好事,正要連聲應下來,高淑芬拉了拉他的衣袖,顯然不相信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
  「就給你看房這麼簡單?」高淑芬趕在孫有銀前頭問道。
  秀春笑了,沒拐彎抹角,「奶的一畝多地也留給你們種,但是你們每年必須給我三百斤糧食,我要細糧,不要粗糧。」
  秀春已經盤算過了,房子和地若是不交代出去,等她和錢寡婦一走,難保孫有銀和孫有糧不掙著打主意,就怕打了主意,還不念著她的好,與其那樣,還不抵充個人情,讓孫有銀兩口子稍稍念著她一點好,順便還能討點好處,怎麼看她都不算吃虧。
  至於孫有糧,秀春極其厭惡那種人,無論是房子還是地,都不可能去留給他。
  孫有銀兩口子也不是傻,別說每年給三百斤糧食了,就是六百斤他們都願意,她們這一走,再回來幾乎沒可能,等於那老房子就是白扔給他們了!
  高淑芬喜上眉梢,一拋剛才的拈酸樣,親熱的拉了秀春的手,感概道,「哎呀,有銀,春兒這丫頭好,咱們沒白疼她,有啥好事都知道想著咱們!」
  說著,高淑芬又笑吟吟的對秀春保證,「春兒,你放心,等你走了之後,那家我肯定給你打理的好好的,啥時候想家了想咱們了,就回來住住,當然了,你要是沒時間,咱們過去看你也行。」
  孫有銀連聲應和,「對對對,我去北京看你去!」
  首都啊,對這個農村政治家來說,絕對是個神秘而令人心神嚮往的地方!
  秀春笑呵呵應下,跟孫有銀兩口子商量好之後,接下來兩天,去外婆家一趟看她外公外婆,給他們留了一百塊錢。
  外婆死活不要,「你這孩,趕緊收起來,你們在北京也不容易,你大舅他們每趟回來都給我錢,我跟你外公花都花不完呢。」
  秀春外婆話音剛落,小舅媽便笑呵呵打岔道,「給你就要著,這可是小輩的心意,你不收豈不是辜負了春兒的好意?」
  秀春執意要給,外婆只好收了下來,臨走前又給秀春帶了半口袋油菜籽,絮絮叨叨叮囑,「這可是好東西,帶過去想法子拿去加工了,你們一個月就那幾兩油,兩個孩都在長身體的時候,得多吃點油水!」
  像外婆說的那樣,確實是好東西,秀春求之不得,不客氣的收了下來。
  親朋鄰里都轉了一遍,菜團在老家先待不下去了,倒不是嫌棄這裡,而是她實在想念爸爸了,閨女是爸爸的小棉襖,陳學功也想念的緊,娘三個才回來沒多久,陳學功就拍了兩次電報,問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去。
  習慣了每天下班回來媳婦孩子熱炕頭,現在可倒好,回來沒孩子圍著他轉,灶台是冷的,晚上睡覺也孤零零,誰說光棍瀟灑,對陳學功來說可是一點也不好熬啊……
  在陳學功的三催四催下,秀春不得不盡快把糧食、棉床被褥等東西打包郵寄去北京,盡可能減少隨身攜帶物品。
  臨走之前,秀春問小妮子要不要回去,如果走可以一塊,小妮子戀家了,還想再待一陣再走,秀春等不了她,他們只好先走。
  因為四位老人家都沒有工作,也不是啥幹部,臥鋪票是買不了,只能買坐票了。
  要在火車上顛簸一天一夜,實在受罪。
  秀春買了六張票,沒能連在一塊,旦旦被老地主和陳木匠帶著坐,秀春對面的是錢寡婦和陳老太,好在大家座位離的不遠,互相能有照應。
  陳老太要抱菜團,被秀春拒絕了,老人家可比不年輕人耐扛力強,菜團又不老實,折騰一夜準能把陳老太折騰散架。
  行程漫長,枯燥無味,大家都不太願意說話,除卻吃飯喝水,大多時候都在閉目養神,菜團窩在秀春懷裡,讓秀春給她念小人書,秀春給她念了兩篇就給她催眠睡著了,托給陳老太先照看,秀春起身去了趟衛生間。
  衛生間有人,秀春在外面排隊等候,靠衛生間坐的大概是一家三口,秀春起初沒注意,是被孩子的哭惱引起了注意,然後就側目掃了一眼。
  還沒察覺到哪裡不對,衛生間的人出來了,秀春進去關門。
  再出來時,孩子還在哭,秀春又朝他們看了一眼,終於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孩子是個男娃,比菜團還要小一些,估計一歲半左右,說話還不能說完整的句子,不停的在叫爸媽。
  讓秀春起疑心的是小男娃的穿戴和長相跟那對年輕夫婦相差太遠。
  年輕夫婦面龐皆黝黑、粗糙,手指也粗糙,指甲縫裡都是污垢,顯然是長年幹粗活或者農活的,再看小男娃,穿的是商店櫃檯裡賣的上佳成衣,叫上的小涼鞋還是牛皮質材的,白白嫩嫩,五官立體。
  這種情況實在不得不令秀春心裡打鼓,到底小男娃是不是這對年輕夫婦的孩子。
  不確定的事,秀春沒輕舉妄動,回到座位上暗中觀察這對夫婦,然後她注意到了,農婦竟然對著小男娃狠狠擰了一把,雖然擰的地方隱蔽,但秀春還是注意到了。
  這下秀春幾乎可以肯定,這對年輕夫婦肯定不是小男娃的親生父母,沒有哪個當母親的能對孩子做出那種舉動!
  應該是人販子了,看那對夫婦熟練應對別人搭話,估計是老手,秀春若是貿然行動,也不會討到什麼便宜,心裡直犯嘀咕,琢磨著怎麼做。
  老地主似乎也發現了,去了趟衛生間回來之後,先跟坐他身旁的陳木匠嘀咕了幾句,陳木匠聽得直搖頭,臉上滿是可惜之色。
  「老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們就當沒看見吧。」可惜了那娃,落到人販子手裡,還能有好下場?
  老地主顯然無法坐視不理,朝秀春看了一眼,這一老一少多年的默契不是一時半會就養成的,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之後,老地主突然哭泣了起來。
  冷不丁來這一出,可把陳木匠嚇了一跳,旦旦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老地主這一舉動很快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尋問他是怎麼回事。
  老地主聲淚俱下,說他上火車前把孫子給弄丟了。
  眾人大驚,雖然面露同情之色,但也有人憤然的指責,「既然孫子丟了,那還不趕緊找,老人家你先前怎麼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淡定?!」
  老地主擰了把鼻涕,嗆聲道,「我不淡定,我還能跳火車去死嗎?!」
  對方被噎住了,哼了一聲,訕訕的摸摸鼻子,不再說話。
  老地主哭聲更大了,陳木匠無奈,應聲問道,「那你孫子張啥樣呀?」
  老地主開始吧啦吧啦描述,都在一節火車廂裡,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有個可憐的老人家丟了孫子,孫子是長這樣這樣的……
  秀春突然咦了一聲,指著兩個人販子懷抱的孩,大聲道,「老人家,你看那個像不像你孫子?」
  眾人紛紛一看,我的娘啊,真是百分九十的驚人相似度,紅色小短袖,藏藍色小短褲,腳上還套了牛皮小涼鞋,五官跟老地主形容的也相似。
  老地主轟得一下起身,衝過去一看,「就是我的大孫子啊,你們兩個人販子!」
  年輕夫婦臉色大變,立馬道,「你亂說啥,這分明是我的孩子,我看你才不安好心!」
  年輕夫婦其實也不知道小男娃的父母是誰,既然是偷人,誰還關心他父母長啥樣,只不過是看小男娃落單,立馬將他抱走,現在冷不丁冒出小男娃的『爺爺』,年輕夫婦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只能死不承認。
  這一招說得難聽些叫狗咬狗,反正就死纏爛打拖著你,把事鬧大整到公安局,到時候就看誰不安好心!
  老地主反應快,說得頭頭是道,把小男娃的生辰都給編了出來,旁人一聽,還真像這麼回事,再看這對人販子夫婦,怎麼看都不像小男娃的父母,長得太不像了,兩個五官都扁平的人,怎麼可能生出五官這麼立體俊俏的男娃!
  不管怎麼說,輿論就先倒向了老地主。
  秀春剛才之所以沒出面,一來她有旦旦和菜團在,冷不丁認了個娃當兒子,他們兄妹兩個難保不語出驚人揭穿她,二來如果旁人對比面向的話,她跟但小男娃也不大像,很容易就被人販子反咬一口。
  但老地主這個『爺爺』就不一樣了,隔代親,誰還管長得像不像,就看編得真不真!
  很快火車上乘務員過來了,還一塊來了四個男乘務員,這種販賣小孩可是觸犯法律的事,必定是要扣留他們等火車停靠送去公安局處理。
  老地主忙道,「我帶大孫子去北京,不信的話咱們到終點站去公安局!」
  這下人販子夫婦傻眼了,扔孩子扔不掉,在火車上跑也跑不了,被這麼多雙眼盯著,只能硬著頭皮坐到終點站,被送往公安局。
  陳學功知道他們今天下火車,早來了火車站接他們,加上兩個孩,一行有七人才對,陳學功數人頭,只有六個。
  「何爺爺呢?」陳學功道,「他不願意來?」
  陳學功話音剛落,錢寡婦就道,「死老頭好管閒事,被送到公安局了!」
  菜團鸚鵡學舌,奶聲奶氣道,「被送公安局啦!」
  陳學功一時整不明白,秀春把來龍去脈跟陳學功大致說了下,然後道,「苗苗哥,我先把爺爺奶奶他們送回去,你去公安局看看。」
  公安局也分區,不過不管哪個區,找何新陽都好使。
  陳學功讓他們放心,沒打岔直接跟去了公安局,秀春倒是沒怎麼擔心,他們又沒辦壞事,嚴格說來還是好事一件,頂多是麻煩點跑公安局罷了。
  一行六人坐上公交,順利折騰進了家門。
  錢寡婦眼睛看不見,陳木匠和陳老太看著這麼大的院子,簡直不敢相信。
  「春兒,這得多少錢才能買下來啊。」陳木匠看著這裡的一草一木,還有窗稜雕花,他是木匠,用得材料還有其中的雕刻功夫,心裡大概有了數。
  秀春笑嘻嘻道,「住著寬敞就好啦!」
  前後十幾間房,得先安排四個老人家的房間。原本秀春想的是讓幾個老人都在前院住,可後來她一想,覺得不合適,最終決定讓錢寡婦和老地主住前院,陳木匠和陳老太住後院廂房。
  既是兩家,關上門又是一家。
  對於秀春的安排,幾個老人都沒意見,對於他們來說,只要能跟子孫住在一塊,住的好壞都不是重點。
  錢寡婦初來乍到,對環境不熟悉,就坐在葡萄架下不敢動,省得給孩子添亂,菜團怕太太孤單,蹬蹬跑到後院,再出來時,拎了一兜瓜子,擱在石桌上,對錢寡婦道,「太太,菜團陪你嗑瓜子!」
  錢寡婦樂呵呵的摸摸菜團腦袋,心裡舒坦極了,「真是好孩子!」
  旦旦也不差,拽著陳木匠裡裡外外參觀新家,並且趁機要求,「太太,我還想要把木頭槍!」
  小事一樁,陳木匠立馬應好。
  「還有陀螺!」
  「好!」
  秀春和陳老太鋪床,還好現在是夏天,鋪蓆子蓋毛毯就成了,其他行李,等包裹寄到了再慢慢整理也不遲。
  天快擦黑了,陳學功才和老地主一塊回來,陳學功懷裡還抱了火車上的小男娃,兩眼紅紅,可憐兮兮的。
  見他們回來,大家圍上去,七嘴八舌問經過,老地主道,「先喝口水喘口氣再說!」
  陳學功把小男娃放了下來,小男娃認生,怯怯的不敢動,癟著嘴要哭不敢哭,小模樣像被遺棄的小狗,秀春心生憐憫,兌溫水給他洗了手臉,讓菜團過來拉他手。
  「我要媽媽……」小男娃還是哭了,越哭越傷心,怎麼哄都哄不好。
  旦旦去屋裡拿了雞蛋糕,掰開一半遞給小男娃,「吃吧吃吧。」
  小男娃是真餓了,抽抽噎噎的止了哭,大口大口的吃著雞蛋糕,沒一會兒跟旦旦和菜團混熟了,被拉著在院裡玩。
  少了哭鬧,幾個大人才有心思好好說話。
  陳學功道,「還真是人販子,從上海坐上的火車,本來要在兗州下車,結果就被你們攪和了。」
  秀春忍不住發樂,「不怪我,何爺爺幹的好事。」
  老地主幹瞪眼,不服氣,「我這叫發揚精神,多難能可貴!」
  「啊呸!」錢寡婦嗆道,「少得瑟了,多虧咱們人多,要換個地方,搞不好連你一起敲暈了扛走!」
  眼看這兩人要鬥嘴,陳木匠趕緊圓場,「好啦好啦,總歸好事一件,不然可惜了小孩……苗苗,有查到孩子父母嗎?」
  陳學功搖搖頭,「還沒頭緒,初步判斷孩子生父母應該是上海人,公安的意思,孩子先寄養在我們這兒,等聯繫到生父母,立刻將孩子接走。」
  寄養就寄養吧,暫時也別無他法,就是這孩子晚上鬧騰的厲害,秀春他們總歸不是他的親人,夜裡鬧著找爸媽,秀春沒了法,只好抱著他哄,把小男娃帶著睡。
  菜團心裡不是滋味,緊摟住秀春嚷嚷道,「媽媽我也要跟你睡!」
  平時她可都是自己睡小床的!嬌氣的小弟弟!
  兩個孩一左一右,秀春被夾在中間,陳學功直撓頭,大床沒了他的地兒,只能夾著枕頭去隔壁跟旦旦擠一張,旦旦睡覺不老實,自帶拳打腳踢,豎著睡橫著睡斜著睡,陳學功懶得管他,直接用腳踢旦旦,直接把他小身子給踢到他滿意的地方為止。
  連著折騰了幾天,這天大早,公安局帶人找上了門,秀春他們一大家子坐在葡萄架下吃早飯,還沒看清楚人呢,一個跟秀春差不多大的年輕婦女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一把將小男娃抱在懷裡,失聲痛哭。
  年輕婦女身後還跟了一老一少,少的那個應該是小男娃的父親了,至於老的那個……
  陳學功起了身,大步走到老人家面前,伸手與老人家相握,「滕老。」

  第137章 28號一更

  滕老全名滕義和,是外科屆的領軍人物。早年在二軍醫任教,給陳學功上過課。每個人成長過程中,總會出現個旗幟般人物,滕老無疑是陳學功的標桿,陳學功早年存了考他的研究生念頭,無奈時局動盪,計劃不得不擱置,這一耽擱就是十年。
  來北京之後,陳學功打聽過滕老,也曾托人引薦拜訪,表達想跟他學習之心,但滕老拒絕了陳學功,理由是他年紀到了,無心力再帶研究生。
  滕老話說得直白,沒有留餘地,對此陳學功大感可惜,興致勃勃拜訪,無奈而歸。
  好像很多事都是冥冥之中天注定一般,大千世界,茫茫人海,誰也不曾想過火車上順手搭救的小男娃竟會是滕老的小孫子。
  公安局聯繫到親屬之後,遠在上海的小男娃父母當即趕來北京,和滕老一塊登門致謝。他們沒空手,拎了瓜果罐頭。
  陳學功伸手,與滕老親切相握之後,請滕老和其家人進屋坐。
  滕老沒客氣,跟陳學功一塊進屋坐,秀春給他們沏了茶。小男娃的父母都在前院,抱著孩子不撒手。
  「小陳,這次多虧你,那是我孫子,要是沒碰見你們,還不知道會被賣到哪兒。」滕老吁了一口氣,隨即向陳學功鄭重道了謝。
  陳學功忙道,「舉手之勞,是我愛人他們返京路上把孩子救下,說起來不是我的功勞呢。」
  滕老笑了,中氣十足,「那也得感謝你。」
  外面穿制服的公安在錄口供,登記好信息之後,順帶教育了孩子父母幾句,這才離開,年輕婦女抓著秀春的手,連連感謝,激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小男娃被他爸爸抱在懷裡,年輕男人在石桌上放了牛皮紙信封,厚厚一疊,不用看都能猜到裡面裝的是什麼。
  「一點心意,希望你們能收下。」年輕男人沒有打發的意思,和拎來的謝禮放在一塊。
  秀春把信封給了年輕婦女,笑道,「禮我收下了,錢不能要。既然我愛人跟你公公相識,兜兜轉轉也是緣分,咱們就當交個朋友。」
  年輕婦女先看了一眼年輕男人,見年輕男人點頭了,這才接了下來,對秀春不覺間心生好感,拉了秀春聊天,相聊之下,秀春知道了年輕婦女跟她愛人都是醫生,還是陳學功的校友,不過算下來,應該是陳學功的師弟師妹。
  算來算去,都是自己人,舉手之勞就更不足掛齒了。
  說話間,滕老和陳學功一前一後從屋裡出來,滕老伸手拍拍陳學功的肩膀,帶著欣賞的眸光,對陳學功道,「年輕人,好好考試,先說好,分數低了我可不招!」
  陳學功面露喜色,再次同滕老握手,跟秀春一塊將滕家祖孫三代人送出門。
  目送滕家人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陳學功攬著秀春肩膀回來,秀春帶了滿肚子疑惑,自然要問陳學功,「苗苗哥,你和滕老先生聊了什麼啊,他是?」
  陳學功毫不吝嗇稱讚道,「外科大拿,之前我想報考他研究生,他沒再招人。」
  秀春眼睛一亮,忙追問,「聽滕老先生剛才的意思,是有門了?」
  陳學功嘴角噙著笑,點頭。
  確實是大好事一件,要慶祝慶祝,秀春派陳學功出門,「苗苗哥,去全聚德買烤鴨吧,讓爺爺奶奶他們都嘗嘗!」
  說起來,四位老人家來這好幾天了,還沒機會帶他們四處逛逛呢,秀春把這事擱在了心上,趕著剛下過雨,天氣不太熱的時候,秀春帶了陳木匠老兩口和老地主,一塊出門,錢寡婦眼睛不好使,出門行動不便,主動要求在家看孩子,讓他們出去好好玩。
  秀春沒硬勸錢寡婦出去,帶了其他三位老人家把城內大大小小有名的景點都轉了一圈,還隨身背了相機,不厭其煩的給他們照相,直到把膠卷用完。
  老地主摸著秀春的海鷗牌相機研究個不停,感慨道,「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整整轉了一天,天擦黑了才回到家,院子裡堆了大大小小包裹,陳學功下了班,正挨個拆開。
  來之前,四個老人家把口糧全部交給了秀春,讓她郵寄,幾麻袋的粗細糧擺在院子裡,棉床被褥也都一塊到了,天氣熱暫時用不到,秀春先收到了櫃子裡擱著。
  至於糧食,全部擱在耳房裡放著,原先的糧食都還有,一時半會都吃不到它們。
  找了個時間,秀春又送了些細糧給易真,去看看她和雙胞胎兄弟。
  「老家又郵寄糧食過來啦。」易真早就出了月子,她嘴巴壯實,被養得水色很好,白裡透紅,哪怕已經生了四個孩子,照舊明艷動人。
  秀春沒瞞著易真,直接對她道,「老家偷摸把地分開單干了,這不,剛分開,糧食產量比原先高了一倍還多,我這趟回去把幾個老人家都接了過來,糧食也全郵過來了。」
  易真抬頭看看天,笑著對秀春道,「要變天啦,不過這次是往好的變,咱們熬出頭啦,我要當富婆,我要掙大把的鈔票!」
  秀春汗顏,無奈看她一個人神神叨叨,「你生兩個孩生傻了吧?」
  易真忙道,「春兒我說真的,咱們放開手腳干吧,開礦山,囤房炒房,房地產開發,還是炒股?」
  易真越說越興奮,彷彿眼前出現了白花花的鈔票,就等著進她的口袋,佔著先知這點優勢,想賺錢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麼!
  秀春敲她腦袋,「易姐,我知道你現在說的很多話以後都能應對上,但你別忘了,咱們都是身在棋盤中,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別把他人想太簡單。」
  易真懂秀春說得意思,摸摸腦袋嘿嘿笑,她也就佔了先知這個優勢罷了。初來這個時代,她驕傲自滿,沒把這個時代的人當回事,以為憑借她那點先知加雞肋空間,能把這裡人玩得團團轉,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錯得多離譜,她就一再普通不過的俗人!
  同樣考大學,她倒是比別人本事更大啊,倒是先知啊,可才考三百出頭,也就在那個時候易真才算是真正意識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無論哪個時代,永遠不缺的是人才,她想玩別人,殊不知別人一樣在玩她,沒一個是傻的!
  「小春兒,那咱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總得先幹點事吧!」易真指指搖籃裡的兩個娃,「加上他兩,四個孩等著我養,我還想讓他們當富二代呢!」
  秀春忍不住樂,「他們可是官三代。」
  比起權,易真還是更嚮往錢,拉了秀春道,「春兒,我說真的,咱們先開個店面啥的,先幹著,別讓人家佔了先機。」
  這點秀春倒是同意,「想法是好,店面不好弄。」
  眼下國營國有仍是鋪天蓋地,僅剩少數諸如全聚德這樣的私人招牌,那必然是沉澱了數百年的歷史文化,想跟他們拼,很難。
  但也不能不試。
  既然易真這麼說了,秀春放在了心上,暑假不用上學,屠女士那裡也不用天天去,秀春有大把的時間在外邊轉悠打探。
  還真叫她逮到機會了,臨街口有戶私人宅子要賣,面積很小,比易真他們住的地方還要小上一倍,哪怕這麼小點地方,都爭相在買,政策隨時都在變,沒一個是傻子,早就有一幫人在伺機行動了。
  「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一個跨院,要兩萬六,苗苗哥,我想把它買下來。」秀春跟陳學功商量。
  當初買他們這座兩進四合院時,也才三萬五,才過去多久啊,比它小三倍的房竟然抬價到兩萬六,想買,但也得有這些錢啊!
  秀春的意圖,陳學功能夠明白,錢多不燒手,陳學功不介意他有個厲害媳婦以後倒養活他,無條件支持,「買吧,想買就買。」
  秀春就喜歡聽這種話,夜深人靜四下無人時,抱著陳學功就親,媳婦熱情,他也不能認慫,你來我往,乾柴烈火燒了大半夜。
  錢是老地主的,秀春買下之後,把戶過到了老地主名下,這件事只有她知,陳學功知,還有老地主知,其他三個老人一概不知。
  贍養他們是責任,但秀春不是愚孝之人,要把所有事都跟老人家說,他們的諸多觀念不見得與她和陳學功相吻合,說清楚明白不見得會得到他們理解,反倒是會生矛盾。
  畢竟花出去的是兩萬多啊。
  哪來的兩萬多?竟然白白過戶到何鐵林名下,他哪來的資格?
  對這種問題,秀春總不能堂而皇之的告訴他們,她現有的錢都是老地主給的吧,別說給他買個宅院了,就是買座礦山都不為過。
  就讓他們糊糊塗塗過晚年吧,稀里糊塗啥也不知道,成天樂呵呵下棋鬥嘴帶孩子,多好!
  一場秋雨落下,將近兩個月的暑假轉眼過去了,金秋九月,秀春成了新一屆師弟師妹眼中的師姐,跟學校一幫同學前往火車站接新生,安排新生入住,直到所有新生報到結束,他們才算完工。
  上課之餘,秀春仍舊去屠女士的研究室,風雨無阻,長時間的交流,研究室的工作人員早就默認了秀春為他們的一份子。這天秀春過去,剛停好自行車,研究室的師姐興匆匆的喊她,告訴她好消息,「老師的研究獲獎了!新一屆科研成果鑒定會上,我們的研究被正式定了名!」
  對研究室來說,無疑是天大的好事,研究本就漫長,摸索的途中甚至會發現方向錯誤,花費了大量時間也不見得能摸索出什麼成果,他們無疑是幸運的,至少目前看來是!
  「老師該高興壞了!」秀春跟師姐一塊往研究室走。
  師姐跟屠女士的時間最長,真是大師姐了,在這跟屠女士研究了將近二十年才有了目前的成果,她篤定道,「老師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此時必然如往常。」
  還真叫師姐說中了,屠女士並無太大的喜悅,反倒憂心匆匆,秀春問她怎麼了。
  屠女士搖頭道,「我們研究這些無非是想投入臨床促進醫藥發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有毅力不夠,還要有足夠的資金支持啊。」
  若真想把科研做出成果,絕非一朝一夕就能結束,長達百年的研究也不在少數,做出成果的前提就是大量資金的投入,顯然,屠女士是在這方面遇到了困難。
  物資財力有限,再有雄心抱負也施展不開。
  「老師,下一階段研究缺多少錢?」秀春問道。
  屠女士眉頭微蹙,對秀春道,「還在計算,目前來看肯定不夠,我再申請看看吧,最好是再能申批一筆資金。」
  聽屠女士這麼說,秀春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決定保持觀望狀態。
  傍晚騎車回家,院裡歡聲笑語,葡萄架上的秋葡萄熟透了,旦旦和菜團流哈喇子,央求老地主給他們摘葡萄,陳木匠吧嗒吧嗒抽著煙袋,站在下面指揮老地主。
  廚房傳來熟悉的香味,秀春把手提袋隨手擱石桌上,洗了手就往廚房鑽,陳老太和錢寡婦對坐,在包糖餅呢!
  純白面,碾碎了芝麻拌白糖,鐵皮爐子燒著,平鍋裡已經貼了一鍋先烙上。
  秀春跟著包了起來,笑瞇瞇道,「就知道奶你們在包糖餅,只聞著味道都想流口水。」
  錢寡婦笑道,「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大。」
  秀春忙道,「一點也不假,我們都愛吃這東西,百吃不厭!」
  沒幾時陳學功下班回來了,伸腦袋往廚房先望一眼,隨即立馬去洗手,等不到開飯了,先吃一個再說。
  陳老太說他,「看看你,三十出頭的人了,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
  陳學功緊跟著拍馬屁,「那還不是奶你包的好吃!」
  晚飯全家人坐外邊吃,廊簷下的電燈被秀春拉開,糖餅配玉米面粥,連菜團這樣的小人都吃了整整一塊!
  正吃喝著,陳老太突然道,「春兒,你說我要是整點糖餅出去賣,行不行?」
  秀春笑,「奶,你怎麼突然有這種想法啊。」
  陳老太道,「我看天天早上胡同口都有賣大饅頭炸油條的,我尋思天天蹲在家也沒事幹,大眼瞪小眼多沒意思,還不抵找點事打發時間。」
  陳木匠也道,「我這忙活慣的莊稼人,天天啥事沒有,還真不習慣。」
  老地主也深有同感,「要麼說人都有點賤骨頭,做牛做馬的時候想著哪天能消停點該多瀟灑,真啥事都不幹了,又閒得發慌。」
  秀春和陳學功互看了一眼,陳學功開口道,「奶,你想幹點活打發時間,我是不反對,前提是可別累著了。」
  陳老太立馬樂了,指指其他三個,「有這幫老傢伙在呢,我能累到哪去吶,搞點事幹活得也有意思點!」

  第138章 28號二更

  老人家覺少,常是天不亮就翻來調去睡不著,有了事可幹之後,陳老太再也躺不住了,每天早早起床在前院廚房裡揉面、碾芝麻,白砂糖家裡現成的吃不完,她烙的不多,小籃子裡墊上籠布放一籃,也不走遠,就在出胡同的街道上。
  很快就有人打聽,多少錢一個?
  老太太不為賺錢,也不能賠本不是,伸了手笑吟吟道,「三毛錢一個。」
  主要是芝麻餡和花生餡兩樣,一個就能抵飽,能住這一片地的人沒一戶是普通人家,三毛錢對他們來講真不算什麼,一家至少四口人,先來四個嘗嘗鮮。
  買過一回,口感好有嚼勁,又甜而不膩,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
  基本上陳老太出門一趟,不大一會兒小籃子就空了,回來吃早飯,家裡幾個小輩才陸續起,等秀春和陳學功去上班,陳老太又忙活起來,和面發面,炒花生炒芝麻……
  陳老太忙活,別人也不能閒著不是,反正不是急事,慢慢悠悠剝花生,炒花生,碾芝麻,旦旦帶著菜團在院子裡穿來穿去,歡聲笑語,不覺一天就過去了。
  家裡不差這點錢,趕上颳風下雨的天,陳學功不讓陳老太出去遭那個罪,陳老太擰巴不過孫子,樂呵呵的聽孫子的。
  她不出門,倒有人找上門了。
  「糖餅老太,今天怎麼沒出去?我孫子嚷著要吃糖餅,出來轉悠一圈,沒找到你人影。」說話的老大爺也就是這片的街坊鄰居。
  秀春忙請他進來坐。
  陳老太昨晚發了面,今早都烙好了糖餅,外邊下著雨,又陰又冷,陳學功不讓她出門,只能自家人把它解決了,人手抓一個糖餅,吃得噴香。
  老大爺視線瞟了一眼熟悉的小籃子,裡面還剩下不少,呵呵開口道,「剩下的我拎走行不行?你算錢,回頭我就把籃子送過來。」
  又不是啥大事,陳老太自然連聲應好,客氣了兩句,明算了賬,統共三塊三毛錢。
  送走老大爺,老地主笑著打趣,「做的吃食被人惦記,感覺不是一般的好啊!」
  陳老太臉上掛著笑,透著自豪,不僅是為掙多少錢,就是心裡生了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陳學功搖搖頭,跟這幫老人算筆賬,「奶,咱們這是坐吃山空,錢是到手了,麵粉芝麻花生白糖,這些可都是緊俏供應商品,等咱家耳房那幾口袋糧食沒了,我看你還用什麼烙糖餅。」
  糧食用完了之後,還得帶糧票去買,四個老人戶口都不在這裡,等於是秀春和陳學功兩個人的糧食養這一大家子,這麼一想,這糖餅賣的不合算。
  陳學功話音剛落,秀春卻道,「怕什麼,既然糧食芝麻花生都是從老家寄過來的,那就再寄不就行了,他們分開單干之後,哪家地窖裡能沒存糧?賣給糧站是賣,賣給咱們也是賣,想辦法弄來就是。」
  這話陳老太愛聽,笑著點頭,「春兒說的是,咱老家糧食可不缺了,誰都能給寄糧食過來!」
  陳學功扶額,竟無言反駁。
  秀春把糧食的事擱在了心上,抽空給她小舅去了信,讓他幫忙從老家寄糧食過來,多少錢收上來的,到時候算了賬秀春把錢打給他。
  小舅是老生產隊隊長,從生產隊收糧食上來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很快就給秀春辦好了,比糧站價多一分錢收上來的,三百斤糧,三十六塊錢。
  還有生產隊家家戶戶地窖裡存的花生芝麻,小舅都給一併收了上來,再加上郵寄費統共八十五塊錢。
  隔了半個月,秀春收到原材料之後,給小舅打了一百塊。
  做出來的糖餅每天都一點不剩,幾個老人家的熱情空前高漲,有點收不住了,老地主和陳木匠也拎出去賣,每人相隔幾條街的距離,賣完就回來。
  一個月之後,他們開始算純利潤,小算盤打的辟里啪啦響,秀春和陳學功也大感好奇,圍在他們後面看算賬。
  「我的老娘啊,苗苗春兒,知道咱們這個月賣了多少錢嗎?」陳木匠不敢相信,比劃了下,「五十多塊錢!」
  時下廠裡的學徒工干一個月不過二十來塊,三級工也才能拿到這個工資而已。
  對於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來講,五十多塊錢相當於他們半年的收入了!
  秀春笑道,「還是你們手藝好!」
  陳學功還真挺訝異,沒想到賣這麼點不起眼的東西居然比尋常工人的工資拿得還高,他們還只是賣一個早上而已。
  「是好事,爺爺奶奶,我就怕你們身體吃不消。」陳學功別的不擔心,主要還是怕累著他們,接他們過來是享福,也不是指望他們過來給掙錢的。
  老地主樂呵呵道,「早些年咱們啥樣苦頭沒吃過,就這點活,根本不看在眼裡!」
  聽他們這麼說,陳學功和秀春也就由著他們了,只是有一點,趕著下雨下雪天,不出去賣。
  首都十一月份就冷了,還沒到十二月就下了雪,雪天路滑,他們不出去,仍舊有人找上他們家。
  秀春驀地想起她買的小四合院,臨著十字路口,人來人往,行人眾多。
  「苗苗哥,要不咱們把那裡抽空整整,讓奶奶他們把糖餅放在那裡賣?風不吹頭,雨不打臉,要少辛苦很多!」
  秀春之所以這麼想,也是受到澤陽那家有名的包鋪啟發,天價的包子,還是排隊排老長,只要有手藝,不怕別人不排隊買。
  陳學功捏住她鼻子,「傻春兒,想法是好,就是不合法,再觀望觀望,先別輕舉妄動。」
  秀春不以為然,「那我先把那裡收拾收拾,反正是咱們的地方,我找人重新修繕一下總是合法的吧?!」
  陳學功搖頭失笑,「伶牙俐齒。」
  既然存了這個心思,趕著週末,秀春讓旦旦和菜團在家跟太太,她要出去打聽找人去修房。
  秀春此話一出口,陳木匠便道,「還找別人幹啥,我幹了多少年木匠活啦,我跟你去看看,缺哪樣,買了材料回來我自己修。」
  說幹就幹,祖孫兩個一塊去小四合院,秀春帶了紙筆,把缺的門窗還有屋頂脫落的瓦片都記上,聽陳木匠的,該補哪塊,哪片地磚該換了,記好算好之後交給陳學功,讓他去買材料。
  也不知道陳學功從哪找到的,磚瓦還有木料,架子車連拉了幾趟,儘管已是深秋,還是累得滿頭汗。
  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秀春近乎崇拜的看著她苗苗哥爬上爬下,拉電線,裝電燈泡,擰螺絲刀,羊絨衫脫了,身上就穿了件白襯衫,被爬上爬下糊的髒兮兮,秀春一點也不嫌棄他滿身臭汗味,在一旁端茶遞水獻慇勤,看得陳木匠直搖頭,他是老了,跟不上時代啦……
  一場雪下來,氣溫驟降,冬天的衣裳該穿上身了,秀春把家裡的布票工業券都從牆上撕了下來,算了算。
  「總共存了兩尺六的布票,三十二張工業券,苗苗哥,不夠給爺爺奶奶他們扯布做棉衣過冬啊。」
  秀春犯愁了。
  眼下就陳學功一個人上班領工資,她和旦旦他們戶口雖然也在首都,但沒有參與勞動創造,工業券一張不給發,布票只有陳學功發的多一點,能發八寸,秀春早就存了,但架不住家裡人多,隨便給誰買件衣裳,都得花掉將近一尺的布票。
  首都冬天比澤陽可要冷多了,秀春給他們收拾行李的時候就看到了,棉花襖都太舊,也不夠厚,御寒方面指定差。
  本來秀春準備去找易真借,可轉念一想,易真家又添了兩個娃,布票棉花票肯定緊俏,她再張口借也不好。
  「我明天上班打電話給衛東。」陳學功想也不想便道。
  秀春打斷他,「別了苗苗哥,你忘啦,衛東現在可不是光棍了,總得向他對像獻獻慇勤啊。」
  陳學功恍然,隨即又道,「馬上月初了,我先管單位同事借點,等明年再還給他們。」
  聞言,秀春想把他腦袋撬開看看他咋想的,男人跟女人考慮事就是不一樣,「你單位同事哪個不是有家有口的人,眼看過年了,肯定都想著給家裡孩子老人添新衣裳啊,哪個能借給你啊……」
  陳學功摸摸鼻子不吱聲了,拉開檯燈,翻雜誌,少說少錯。
  秀春自己琢磨了半響,突然道,「苗苗哥,我把弓箭都帶過來了,要不我重操舊業吧。」
  陳學功正在喝水,冷不丁聽秀春這麼說,被嗆住了,連咳了幾聲,制止道,「媳婦啊,你就少折騰點吧,上個月我沒忍住弄進去了,說不準你會懷上。」
  秀春臉一紅,沒吱聲。
  生了菜團之後,他們再歡好都會注意避開那幾天,兩人沒打算接著要,但也不是一定不能要,如果真有了,秀春不介意再多兩個小娃。
  秀春也怕真再懷上,不敢輕舉妄動,等月經來完乾淨之後,才蹦躂起來,對陳學功道,「那苗苗哥,我去重操舊業了?」
  陳學功扶額,穿上軍大衣,「我跟你一塊。」
  跟幾個長輩打了招呼,傍晚出去的,天快亮了才回來,關門閉戶,在後院窸窸窣窣一陣忙活,接下來連著幾天秀春都早起出門,大冬天穿得厚,也顧不得形象的,頭上裹了大圍巾,包住大半張臉,賣的價錢和副食品店差不多,就是要換布票棉花票工業券此類。
  眼看過年,誰家不想整點肉回去,畢竟副食品店再供應,不過七八兩,還是多買點過個好年再說!
  留足了自家過年的,剩下的秀春全賣了出去,賣多少錢不是重點,晚上秀春坐檯燈下數花花綠綠的票據,零零碎碎加起來十五尺的布票,五斤多棉花,還有一大疊工業券。
  「明天就去扯布,拿裁縫店給爺爺奶奶他們做棉襖,羊毛線也再稱點,給旦旦和菜團織件羊毛衫,苗苗哥,我看你大衣都舊了,再換一件吧。」
  「先給他們買,我買不買無所謂。」三十多歲的男人了,對外貌關注度遠不及二十多歲。
  「你自己再買兩件。」陳學功叮囑她,想這個想那個,就是沒想自己。
  秀春沒把陳學功的話放在心上,轉天就給他們丈量尺寸,扯布做棉襖……
  進了十二月份,隨著三中全會的召開,各大報紙鋪天蓋地報道,關於對內改革,對外開放,頭腦靈活的人已經搶佔了先機,讓居民最早察覺到起了變化的是小商販,原本偷偷摸摸的小商販們,眼下光明正大的把菜擔子往路口一放,賣完為止,甚至有的還吆喝起來,雖然還是有斜眼不啻,但一點也不影響人家掙錢養家。
  菜團現在坐家都能聽到走街串巷吆喝賣糖葫蘆的聲音,每次聽到她都要管太太要兩毛錢出去買兩根。
  先前修繕好的小四合院總算派上了用場,陳老太他們不再挎著籃子出去賣,而是把地點給固定了,每天早上在門口支一條大板凳,上面放兩口籐框,雪白的籠布墊在裡面,熱騰騰的糖餅邊烙邊賣。
  一口籐框放芝麻糖餡,一口放花生糖餡。
  在此之前,首都居民沒有吃糖餅的習俗,陳老太等於是把澤陽的習俗帶到了首都。
  賣糖餅的老太太在這一片地區早就穿了開,一傳十十傳百,現在要排隊買才能買到了。
  年關將至,陳秋實和許淑華從上海趕來過年,瞧見這陣仗,嚇了一跳。
  「你們可真行!」許淑華驚歎。
  陳老太臉上掛著驕傲自豪之色,說明她的手藝好!
  「苗苗啊,咱家麵粉又沒了,你抽空去市郊讓他們送點,如果有」陳老太道。
  烙糖餅的原材料消耗大了,總不能一直讓老家郵寄過來,怎麼算這筆賬都不合算,索性現在政策放開,郊區農村基本都分開單干,下去找生產隊,跟他們保持長久供應,對他們來講,無疑是件好事。
  生產隊有拖拉機,挨家挨戶收上來之後,有專門負責人開拖拉機送過來,多少錢一斤,過磅之後算賬交錢。
  「這不就是產業鏈!」陳秋實早年讀過西方經濟學,眼下他們借鑒的可不就是資本主義國家的路。
  在易真的建議下,小四合院門口還被豎了一張牌子,老地主寫的毛筆字,陳老太糖餅。用易真的話來說,陳老太的手藝就是招牌,是招牌就要宣傳出去。
  為此,秀春還特意去訂做了油紙,上面印了陳老太糖餅。
  材料供應源有了,招牌有了,宣傳有了,買客也有了,還真像那麼回事。
  賣到臘月二十九關門,一大家子熱熱鬧鬧過農曆年。
  清蒸魚,紅燒大肉塊,豬耳朵、醬鴨……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有好菜哪能少好酒,陳秋實把他收藏的酒特意從上海帶了過來,除了旦旦和菜團,陳學功都給倒上。
  陳木匠和老地主互相推提第一杯酒,最終還是老地主先提,他年紀最長。
  老地主比較感概,指指秀春和陳學功道,「多虧他兩,多虧你們,我沒孤零零一個人過晚年。」
  陳木匠接話道,「咱們說開心的,希望我們來年進財寶,行好運!」
  錢寡婦不識字,還不知道外邊已經日新月異,對陳木匠道,「老親家,你這想法不對,哪能進財寶,腐朽思想,該批評!」
  眾人大樂,許淑華給錢寡婦解釋,「哎呀,老大娘,進財寶現在可是先進思想,咱們要富裕!」
  錢寡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這跟不上時代了啊!」
  眾人又樂,錢寡婦話音一轉,又道,「不過我有一樣還能跟得上,希望春兒來年再生個大胖小子!」
  秀春汗顏,又提孩子。
  旦旦開春就該上學前班了,連菜團都三歲了,幾個老人家早就在盯著秀春肚皮,巴望著她能再懷上,再生兩個,在他們的觀念裡,仍是多子多福氣。
  秀春踢踢陳學功,讓他說。
  陳學功忙一本正經道,「來年我和春兒努力!」
  菜團奶聲奶氣要求,「爸爸,我要弟弟,不要妹妹。」
  菜團話音剛落,旦旦扭頭對她道,「我都沒嫌棄你是個妹妹。」
  怎麼說話呢!菜團不大高興了,嘴巴能掛油壺。

  第139章 29號一更

  因為旦旦那句話,菜團不高興了老久,哼哼唧唧不理哥哥,直到吃完飯,老地主說要發壓歲錢……
  菜團立馬來精神了,蹭得從高凳上跳下來,趕在旦旦前面,像模像樣給老地主磕了頭,兩隻奶白小手沖老地主伸過去,笑得露米粒牙,「太太,太太,紅包拿來。」
  老地主笑得見口不見眼,把先準備好的紅紙包給菜團。
  旦旦一看菜團有紅包,不願意了,也給老地主磕了頭,伸手要紅包。
  老地主樂呵呵的又發一個,不偏不倚。
  老地主帶了頭,接下來陳木匠陳老太錢寡婦,都挨個發了,陳秋實和許淑華隨後,兩個孩要一圈,最後要到陳學功跟前。
  陳學功沒有要發紅包的意思。菜團眨著大眼睛,一時不知道該咋說。
  旦旦趴在菜團耳朵上,耳語了一番。
  剛才還生哥哥氣呢,收了幾個紅包之後就把氣給拋到了腦後,菜團笑瞇瞇的撲到陳學功膝蓋上,來回搖,「爸爸,你喜不喜歡菜團啊,你疼不疼菜團啊。」
  陳學功忍不住笑,一把將菜團抱到腿上,怎麼不喜歡,不喜歡不能心心唸唸盼幾年了。
  不等陳學功說話,菜團告訴她爸爸,「太太爺爺奶奶他們喜歡我,給我紅包,爸爸你要喜歡的話,也給我發個紅包啊。」
  菜團話音剛落,旦旦擠到了陳學功腿邊,提醒他,「爸爸,你不能偏心哦。」
  秀春在一旁聽得樂不可支,「好了苗苗哥,別逗他們了,趕緊把紅包拿出來。」
  菜團鸚鵡學舌,「趕緊拿出來!」
  陳學功服了他閨女,也是止不住的笑,總算把紅包拿了出來,一樣的厚度,閨女是寶,兒子不是草,都是他跟春兒的蘿蔔頭,他都愛。
  拿了爸爸的壓歲錢,媽媽的就好要了,左邊抱大腿,右邊墜胳膊,不給就不讓走,逼得秀春把紅包拿出來。
  兩個蘿蔔頭晚上亢奮極了,守歲守到夜裡十二點還不睏,每人吃了小半碗餃子,被秀春強制性的送上床,讓他們睡覺。
  菜團不要睡小床,旦旦不要自己睡,都要跟媽媽睡,至於爸爸,給他留床沿的位置好了。
  秀春睡中間,一左一右摟一個,她都困得不行了,眼皮直打架。
  旦旦玩累了,打個哈欠也睡了,菜團睡不著,挖挖鼻孔,扣扣手指頭,想了想,還是趴在秀春耳邊提醒她,「媽媽,你記得把我壓歲錢收好啊。」
  今晚兩個蘿蔔頭收的紅包全到了秀春手裡,理由很官方,他們太小了,不會收錢,她先收著,以後會還給他們。
  旦旦好騙,無條件相信媽媽,把他的紅包上交,菜團猶猶豫豫,還是選擇相信媽媽。
  眼下想到了,還是不放心,要提醒媽媽一下。
  秀春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不知道菜團在說啥。
  陳學功聽得發樂,摸摸菜團軟軟的頭髮,哄她睡覺,心裡犯嘀咕,兩個蘿蔔頭都夠折騰了,要是明年再生一個,床就該睡不下了吧……
  今年陳學功的大舅二舅全來了首都,過完年有個家庭聚會,他們都得去。
  秀春還是頭一次把許家人見全了,除卻已經見過的大舅媽許衛東,其他人一概不認識,只能跟著陳學功挨個叫人。
  舅舅舅媽表姐表弟,連帶著他們的孩子,滿滿當當有三十四人。
  得虧在飯店訂了包間,這要是在家裡,尋常客廳都容納不下這些人。
  秀春算是裡面的新面孔,自然成了女眷中的焦點,被大舅媽小舅媽,還有表姐表弟媳婦們團團圍住,既帶了好奇,又想試探試探秀春能不能撐得住場面。
  說實話,這種場面對秀春來說並不陌生,在沒來這裡之前,大大小小的場合她經歷無數回,哪怕認不清人面孔也不會手足無措,反倒是陳學功,有些擔心他春兒不習慣,時不時過來看看。
  小舅媽打趣他,「看你緊張的,我們還能把你媳婦給吃了啊。」
  陳學功笑嘻嘻道,「我媳婦臉皮薄,容易害羞,會被你們嚇到。」
  陳學功其中一個表姐當即道,「誰信啊!」說的跟她見識到的,那是一個人麼!
  說笑了好一會兒,女眷們總算把興趣轉移到別的點上,秀春鬆了口氣,四處尋找旦旦和菜團,見她們在和表姐表哥家的孩子玩遊戲,就沒再管他們。
  大舅媽過來挨著她坐下了,拉了秀春的手,問她道,「春兒,東東平常跟你們走的近,你跟我實話說,東東是不是處了個對象,我聽說還是你娘家那邊的?」
  說完,大舅媽意識到自己失言,忙又補充道,「春兒,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打聽打聽那姑娘。」
  大舅媽也是心直口快之人,秀春沒多想,笑道,「大舅媽,她確實是我娘家那頭人,姑娘是個不錯的姑娘,父母也是開明的人,家中有兄嫂和已經嫁人的姐姐。」
  大舅媽哦了一聲,又道,「長得怎麼樣?」
  秀春作實回答,「高挑,漂亮,就在首都上大學。」
  秀春把大學名告訴了大舅媽。
  大舅媽不覺驚歎,「姑娘還挺厲害啊。」
  秀春笑道,「大舅媽,既然你和大舅來都來了,找個時間自己看看不就成了,光問我不行,我是她娘家人,指定想幫她說好話,這姑娘好與壞,得你和大舅自己看!」
  秀春並未護著小妮子,話說得也算中肯,結婚是大事,就算她把小妮子吹得天花亂墜,小舅媽看了不喜歡也沒用,倒不如讓她自己去看。
  說起來,陳家也首都也就許家這一門親戚,熟識的人大都在上海和澤陽老家,年初一大家庭聚會之後,其他時間都是朋友間串門小聚。
  易真跟何新陽在年初三帶上他家四個蘿蔔頭過來串門,懷裡各抱一個,前面跑兩個。
  錢寡婦左右手各抱一個娃,說秀春,「春兒,你看看小易,你也向她學習學習!」
  秀春汗顏,這老太太,天天念叨她再生一個。
  易真把雙胞胎放到秀春床上,蓋上好被子讓他們睡覺,秀春跟她一塊進了屋,「易姐,再開學你得去上課了吧。」
  因為生這對兄弟,易真不得不向學校申請休學,再開學必須得去了。
  「春兒,我看奶他們都挺想讓你再生的,要生就盡早生吧,再過兩年搞不好來個計劃生育啥的,想生都生不了。」
  初期實行計劃生育,那叫一個嚴格,那叫一個慘,易真以前聽長輩們說過,好些婦女還因此精神錯亂了。
  聽易真這麼說,秀春道,「其實我跟苗苗哥想得開,順其自然,有了就要。」
  晚間,夜深人靜之時,床上紅浪翻滾,菜團被許淑華帶去睡,小床上沒了菜團,陳學功格外放得開,把身下人欺負的吟哦不斷。
  秀春緊摟住陳學功的脖子,察覺到他動作加快,秀春忙在他耳邊提醒,「苗苗哥,別出去了,咱們再要一個孩子吧。」
  聞言,陳學功一愣,隨即偏頭吻住秀春,更加快了動作。
  雲雨將歇,陳學功把秀春緊摟入他懷中,「春兒,你要是不想要,不用操心爺爺奶奶他們。」
  生菜團時,秀春疼得嚷嚷不再生,陳學功雖然沒說,但一直心裡都有數,這兩年又趕上秀春上大學,陳學功不想她太辛苦,房事方面一直都很克制,盡可能不弄到裡面。
  秀春把腦袋靠在他胸膛上,「苗苗哥,我不是迫於爺爺奶奶他們的壓力,是我真想再給旦旦和菜團添個弟弟或妹妹。」
  這些年易真說的話,基本上必定會發生,秀春隱約能明白了些,但凡易真說這些預見性的話,秀春都選擇無條件相信,要生,她要趕在政策前再生一個。
  秀春心中所想,陳學功自然不得而知,但眼下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不覺開心,雙手雙腳綁住秀春,在她耳邊低聲道,「剛才那次不算,咱們再來一次,這次我再賣力點,爭取讓咱們兒子種到你肚子裡。」
  …………
  陳秋實夫婦在首都過完年初五就回了上海,隨後陳學功也去上了班。秀春他們得過完十五才能開學,開學前的這段時間,秀春去給旦旦報了名,要給他送去上學前班。
  旦旦還挺激動,小臉滿是期待之色,向秀春拍胸脯保證,「媽媽,我會好好上學!」
  秀春摸摸他的板寸頭,笑得欣慰。
  可惜秀春的欣慰還沒持續兩天,就轉成了無奈。旦旦有個壞毛病,愛賴床,愛睡懶覺,眼下雖然年過了,但還是很冷,積雪未化,旦旦早上就更不願意起床了。
  「媽媽,我能不能不去上學啊。」旦旦趴在床上,緊抱被子,就是不想起。
  秀春由不得他,直接把他從被窩裡抓出來,穿毛衣,套棉襖,「自己穿鞋,你再不起來,等會來喊你起床的可就是你爸了。」
  相對秀春,旦旦顯然更怕陳學功,知道陳學功不慣著他,懨懨的起床,磨蹭半天才穿好鞋去刷牙洗臉。
  陳學功上班的地方跟旦旦學校順路,每天他騎車把旦旦送到學校,放學就讓陳木匠去接。
  陳學功一看旦旦磨磨唧唧的樣就來火,太陽穴直跳,「這小子到底隨了哪個,我小時候可沒這麼懶。」
  秀春給他盛了碗麵粥,「好了好了,隨我行了吧,我小時候賴。」
  菜團早就起床了,坐在小板凳上陪爸爸一塊吃飯,奶聲奶氣道,「菜團起得早,菜團最勤快。」
  秀春汗顏,「你勤快,你勤快,等會你去給太太他們送飯。」
  陳老太和陳木匠一大早就去小四合院忙活了,老地主等會兒也要過去,通常是拎了早飯順帶把菜團也帶到那裡玩,錢寡婦就留在家裡看門,他們每天分工都很明確。
  秀春也開學了,每天上課去研究室忙個不停,這天秀春在研究室採集血液,師姐在外面喊她,「秀春,電話!」
  秀春洗了手出來,心裡納悶誰能在這個點給她打電話,接過喂了一聲。
  是陳學功,「春兒,你叔打電話過來,說你娘生病了,電話裡也說不清什麼病,讓你回去看看。」
  秀春心裡咯登一下,才反應過來陳學功口中的叔是宋乃娥的男人張大壯。
  「苗苗哥,那我先回去,等你下班了我們再說。」
  掛上電話,秀春跟屠老師說了一聲,先回來收拾行李,時下通訊不方便,儘管秀春心裡直打鼓,可卻無法聯繫到宋乃娥他們,只能等陳學功下班回來。
  陳學功回的比往常早,跟秀春大概說了情況,「好像是長了什麼腫瘤,你叔他也不清楚,希望你能回去看看。」
  秀春已經收拾好行李了,指指行李箱,「我已經去火車站問過了,七點多有班去南京的火車。」
  陳學功道,「我跟你一塊去。」
  說著,就要拎行李箱,被秀春攔住了,「苗苗哥,你先別去了,旦旦和菜團還小,離不開人,尤其是菜團,鬧起來爺爺奶奶他們哄不住,她聽你話,夜裡指定得你帶著睡。」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沒再執意,大的還好帶,小的嬌氣,離不開爸媽。
  別看小丫頭平時聽話的好模樣,白天該玩的玩,要是到了晚上,見不著秀春小丫頭一定耍脾氣,要麼低頭難過,那麼噘嘴生悶氣,秀春本來想把這小祖宗帶著一塊去,但轉念一想,路程遙遠,那邊還搞不清什麼狀況,只能歇了這個念頭。
  菜團正在前院玩,瞧見秀春拎行李箱出來,立馬扔了手裡的洋娃娃,跑過去抱住秀春大腿,「媽媽,你去哪兒。」
  錢寡婦歎氣,「這丫頭,又得難纏。」
  秀春彎腰把菜團抱了起來,親親她臉頰,「菜團外婆生病了,媽媽要回去看看她,你在家聽爸爸和太太們的話知道嗎?」
  菜團兩手圈住秀春脖子,小腦袋埋在秀春肩膀上,央求道,「菜團也跟媽媽去看外婆。」
  秀春給陳學功遞了個眼色,陳學功無奈,兩手掐住小蘿蔔頭的咯吱窩,哄道,「你媽媽過兩天就能回來了,爸爸在家帶你行不行?」
  「我要媽媽,不要爸爸。」菜團扣著手指頭,已經開始難過了起來。
  秀春沒辦法,只能親親菜團臉頰,趁她情緒沒激動前趕緊出門,途遇陳木匠接旦旦放學,陳木匠已經聽說宋乃娥的事了,旦旦還不知道,問秀春去幹什麼。
  秀春告訴他緣由,旦旦到底大一些,拉著秀春的手懂事道,「那你幫我向外婆問聲好,等放假了媽媽你帶我過去看看外婆。」
  秀春心裡熨帖,哎了一聲,匆匆趕去火車站。
  家裡,菜團已經從陳學功懷裡滑了下來,自己摸到牆角坐台階上不吭聲,低頭扣著手指頭,起初陳學功沒去哄她,由著她自己坐著,等吃晚飯了再去喊她,小蘿蔔頭大眼睛裡包滿了淚,直掉金豆子。
  聽陳學功喊菜團兩個字,小蘿蔔頭嗚嗚咽咽的摸起了眼淚,「爸爸,菜團想媽媽怎麼辦。」

  第140章 29號二更

  菜團有一點好,她難過時候不大哭大鬧,就會自己默默抹眼淚,看得陳學功什麼脾氣都沒有,抱起來好說歹說一陣哄,大男人哄孩子肯定不會心肝肉啊的又親又騙,陳學功只是抱著菜團小小的身子,不停拍她背,給她順氣,菜團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
  「嗚嗚,我想我媽媽。」秀春這個點才剛上火車,菜團眼睛都要哭腫了。
  陳學功耐心給她擦擦眼淚,順便用手把鼻涕擰了,「爸爸在,爸爸晚上帶你睡。」
  菜團癟癟嘴,又問,「我媽媽什麼時候能回來。」
  陳學功猶豫道,「三五天吧。」
  事實上三五天肯定不止,一來一回都得三天多了,隨便在那住兩天,一周就過去了。
  「五天,菜團你數數五天是什麼時候。」陳學功丟了個問題給她。
  菜團抽抽噎噎,果真掰著手指頭開始算了,神情有些迷茫,她大腦像漿糊,怎麼算都算不明白,一時間倒是忘記了秀春離開的事實,獨自陷入了沉思狀。
  陳學功看她不哭了,頓時大鬆一口氣,把人放坐在小板凳上,家裡幾個老人家,任誰也沒提秀春名字,錢寡婦遞給菜團半個饅頭,她面前放的是蒸雞蛋,菜團中午就沒好好吃飯,現在真餓了,饅頭全吃完了不說,木頭碗裡的蒸雞蛋也被刮的一點不剩。
  吃飽喝足,菜團的心情稍好了些,被旦旦拉著手,去後院看連環畫了。
  陳老太不放心道,「苗苗啊,晚上我來帶菜團睡吧。」
  陳學功搖頭道,「奶,還是我帶吧,這小哭包,夜裡估計還要哭幾回。」
  到底是親爸,太瞭解閨女了,怕菜團還哭,陳學功把旦旦洗了手臉也抱到大床上,讓旦旦和菜團玩,開始菜團表現的還不錯,在床上又蹦又跳又翻跟頭,把秀春拋到了腦後,陳學功能消停點坐檯燈下看了會兒書,還出去吸了根煙。
  臨睡前又不行了,明明困得眼都睜不開了,開始掉起了金豆子,撅著小屁股嗚嗚哭,要找媽媽。
  陳學功強打著精神,把小蘿蔔頭摟懷裡拍著背,又心疼,又無奈。
  此刻他無比懷念他媳婦春兒,平時看起來他是很疼兩個蘿蔔頭,但也僅限於當好了爸爸的角色,衣食起居方面,他比不上秀春一個指頭,尋常他會給菜團講故事,會陪她玩,可是哄睡覺,必須要秀春出馬搞定。
  陳學功撐著額頭看菜團哭了一會兒,扯了棉被把已經睡著的旦旦蓋上,想了想,下床給菜團沖了半壺奶粉,菜團抱著喝了之後,總算消停了些,兩隻小手緊抓著陳學功衣裳,窩在他懷裡睡著了。
  秀春在第二天半上午才到達南京,南京跟她之前去的時候沒多大改變,秀春駕輕熟路的找到了宋乃娥家,可惜裁縫鋪關門閉戶,並沒有人在家。
  秀春把行李箱擱在門口,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對這裡的人來說,秀春無疑是生面孔,她長相又出色,很快引起了人注意,住宋乃娥家隔壁的中年大嬸伸了個腦袋出來,問秀春,「你找誰?」
  秀春指指宋乃娥家,對中年大嬸道,「我是他家親戚,他家人呢?」
  中年大嬸出來了,說話有些快,又帶了南京地放方言,秀春不能完全聽明白,但也聽懂了大概,中年大嬸說張大壯陪宋乃娥去醫院了,還沒回來,張立冬大概還沒放學。
  算起來張立冬應該上初中了。
  秀春抬手看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半,又在原地等了會兒,張立冬騎個自行車回來了,老遠認出了秀春,大喊了一聲姐,在秀春跟前停下。
  「姐,你怎麼來了,是不是我爹打電話給你了?」
  說話間張立冬停了自行車,掏鑰匙開門,接了秀春手裡的行李箱,讓秀春進去。
  秀春跟在張立冬身後,十五六歲的少年已經比她還高半個頭,因為正處在發育期,講話帶了公鴨嗓子般粗嘎。
  「叔叔電話裡沒說清,娘到底怎麼了?」秀春問他。
  張立冬撓撓後腦勺道,「不是我爹說不清,而是沒查清,娘這段時間總是頭暈,我爹就帶她去醫院檢查了下,說是腦子裡面長了個瘤。」
  說實話,張立冬壓根都不明白瘤是啥玩意。
  秀春對瘤這個字並不陌生,長到別處還好,如果良性的,切了便能好,可長在腦子裡,即便是手術,也有很大風險。
  姐弟兩說話間,張大壯和宋乃娥回來了,秀春忙迎上去,詢問怎麼樣。
  宋乃娥擺擺手道,「我也說不清,讓你叔說。」
  張大壯和宋乃娥一樣,識字不多,從未聽說過瘤這種東西,時下生病的人都少,更別提這種古怪病了。
  張大壯說得不清楚,秀春更是聽得一頭霧水,乾脆打斷了他,「叔,醫生有說怎麼辦嗎?」
  張大壯這才忙道,「說要手術,可南京這邊醫療條件有限,說是建議我們去首都看病,我這也是抓不到頭腦,沒了法才給你打電話。」
  對著繼女,張大壯有些窘迫,話說得也不太利索。
  秀春寬慰他,「叔,你給我打電話就對了,這麼大的事,哪能瞞著我。」
  宋乃娥拉著秀春的手,紅了眼眶,她一聽醫生說不做手術就是要命的事,也是嚇得六神無主了,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遠在首都的閨女,旁的她也想不到別的了。
  「娘,既然這樣,我帶你跟叔去首都做手術吧,早治早好。」秀春勸宋乃娥道。
  宋乃娥猶豫道,「我跟你過去,會不會太麻煩……」
  對秀春,宋乃娥想把她當成尋常閨女,想其他當娘的人一樣,有了啥事給兒子閨女打電話,讓孩子來解決,可早年她又拋棄過秀春,對秀春又有些畏怯,給秀春打了電話之後,宋乃娥又惴惴不安,生怕秀春嫌她麻煩,眼下秀春要帶她去首都,宋乃娥頭一個想到的是秀春也有一大家子,都擠到哪兒會不會惹人生厭。
  秀春直接替她做了主,「娘我這是帶你過去治病,什麼麻煩不麻煩,這點小事我要辦不好,還是為人子女的麼。」
  聽秀春這麼說,宋乃娥稍稍放了心,去做手術可是大事,張大壯不放心,想跟著,搓著手對秀春道,「春兒,你看我也跟……我也跟你娘一塊去了吧。」
  聞言,秀春笑道,「叔你得去,我娘還得你照看呢。」
  張立冬還在上學,不能過去,好在張大壯的兩個妹妹都在南京,可以照應一下,張立冬不想上課,想跟著過去,「娘,我請假吧,我不放心。」
  宋乃娥不讓他請假,「有啥不放心的,你在家好好待著,我也去不了多長時間。」
  說是這麼說,宋乃娥心裡也直打鼓,瘤長在腦袋裡,想取出來那得開腦袋啊,萬一她走霉運……
  想到這兒,宋乃娥不禁紅了眼眶。
  秀春道,「娘,我看就讓立冬也一塊去吧,又不是沒地方住,他自己在家也沒法安心上課,讓他過去陪著你,等你養好了,再一塊回來行不行?」
  聽秀春這麼說,宋乃娥猶猶豫豫點了頭,碰上這樣的事,張大壯和宋乃娥都蒙圈了,張立冬又還小,拿不定主意,秀春無疑成了他們的主心骨,說啥他們聽啥。
  這麼定下之後,秀春沒耽擱,當即去火車站問了最近一班回首都的火車,要在隔天晚上才有,無奈,秀春只能在這住一晚,跟宋乃娥睡一張床,張大壯就和張立冬睡在外間。
  這還是時隔十幾年之後,秀春再次跟宋乃娥睡,這種感覺形容不上來,宋乃娥晚上絮絮叨叨跟秀春說了好些話,直到說睡著,秀春有些認床,一時半會都沒有睡意,心裡惦記著菜團,也不知道那丫頭乖不乖,迷迷糊糊想了許久,等天快亮了才瞇眼睡了一會兒。
  白天張大壯在家收拾行李,秀春幫不上忙,索性問了郵局在哪兒,她要去打個電話給陳學功,一來告訴他宋乃娥的情況,看看能在哪安排手術,二來要問問旦旦和菜團在家怎麼樣。
  「旦旦還好,該上課上課,該玩的玩,就是你那閨女,唉……」
  秀春在電話這頭都能想像到陳學功的無奈,忍不住笑了,「回頭你告訴菜團,說我最晚後天能到家。」
  這邊掛上電話之後,陳學功就琢磨著聯繫協和醫院,論實力,還是那邊好些。
  下班之後,陳學功先去拜訪了滕老,天擦黑了才到家,進門就看見菜團蹲在花壇的青磚塊上,沖花園里拉屎。
  大小便如廁,陳學功和秀春堅持給兩個孩子灌輸這種思想,可自從四個老人家過來之後,花壇就成了旦旦和菜團大便的地方,陳木匠的理由還很足,省得上肥料了,農村都是這麼施肥的。
  陳學功說了兩次,後來乾脆不管,拉就拉吧,只要別在外面隨地大小便就行。
  菜團瞧見爸爸回來了,兩手撲騰道,「爸爸,我拉好了,快來給我擦屁股。」
  陳學功放下皮革包,洗了手之後才拿草紙去給菜團擦屁股,「你哥呢?」
  菜團道,「哥哥被太太接去賣糖餅了,他們要和女太太一塊回來。」
  家裡就錢寡婦一個,在廚房燒飯。
  「爸爸,我媽媽什麼時候回來?」這句話菜團一天要問很多遍,儘管家裡無論是誰都會告訴她,你媽媽要隔幾天才能回來,可菜團還是想問。
  陳學功把她從青磚上抱下來,提上褲子,讓她去水龍頭下洗手,「你媽媽今天打電話說大概明天就能回,外婆外公和你舅舅都會來。」
  菜團見宋乃娥的次數屈指可數,記不得外婆外公還有舅舅長啥樣,但秀春要回來這點就足夠讓她開心了,晚上難得沒再哭,早早的被陳學功哄睡著。
  秀春他們大包小裹進家門,已是傍晚。說起來,秀春還從未跟兒女分開這麼長時間,擱下行李就四處尋找旦旦和菜團的身影。
  錢寡婦出來了,招呼張大壯他們先坐著歇一會兒,拎暖壺給他們到了水。
  「都被老何帶去買糖葫蘆了,出去有一會兒,估計該回來了。」
  不想錢寡婦話音剛落,老少三個就回來了,旦旦最先反應過來,小蠻牛一樣,朝秀春飛快衝過來,抱著秀春腰不撒手,反倒是菜團站在遠處沒動。
  「菜團,快過來讓媽媽抱抱啊。」秀春朝她招手。
  菜團愣愣的看了會秀春,突然癟癟嘴巴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委屈的不行了,秀春汗顏,把小蘿蔔頭抱起來好哄歹哄,哄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勁,大眼睛裡還包著淚,朝宋乃娥他們看去,又看了看秀春,怯怯道,「媽媽,是外公外婆還有舅舅嗎?」
  旦旦早就偎了過去,把零食拿出來給小舅舅吃,秀春拍了拍菜團的小屁股,讓她過去喊人。
  菜團看旦旦在,膽子大了些,跑到宋乃娥跟前,奶聲奶氣喊,「外婆。」
  又拉拉張大壯的手,「外公。」
  張大壯黝黑的面龐頓時通紅,有些無措的看了宋乃娥一眼,見他媳婦在笑,也跟著笑了起來,拍拍菜團的小身子,「好,好。」
  菜團喊完人之後,立馬擠到旦旦跟前,趴在石桌上,好奇的看小舅舅,想跟小舅舅一塊玩。
  晚上圍坐了一桌人,考慮到路途奔波,他們吃了飯之後,沒多閒話,秀春在後院西廂房鋪了床,安排宋乃娥和張大壯睡,張立冬要跟旦旦睡一間,鐵皮爐子上溫了水,各自洗漱後安歇了下來。
  體諒秀春奔波辛苦,飯後陳學功主動把菜團洗好了抱床上,跟秀春說了他安排好的事,「春兒,咱們明天直接去協和吧,我已經找好了人。」
  對這方面,顯然陳學功是行家,秀春無條件聽他的,洗了腳上床,菜團立馬爬過來,擠到秀春懷裡,把小人書塞到秀春手裡,「媽媽,今天你要給我念很多很多個。」
  小蘿蔔頭對秀春走多長時間沒概念,反正感覺就是很久很久,之前秀春在家,晚上都會和她一塊翻看小人書,現在小蘿蔔頭要秀春把前面缺的都補上。
  陳學功也踢了鞋上來,睡在床沿,對菜團道,「讓你媽媽休息,我來念。」
  菜團不樂意,翻了個身背對陳學功,「不要,我就要媽媽念。」
  秀春好笑的看了吃癟的陳學功一眼,打起精神給菜團念,結果還沒念兩頁,菜團自己就呼呼大睡了,早把念很多很多個拋到了腦後。
  秀春吁了一口氣,把書放到了床裡面的架子上,陳學功看她露了疲累之色,下床沖了杯奶粉,讓秀春喝掉,再上床時,直接拐到床裡面,從秀春身後擁住她,輕聲問她情況。
  「苗苗哥,開顱手術危險嗎?」秀春最擔心的是這個。
  陳學功道,「不一定,得先確定位置,叔嬸他們也說不清,明天去醫院詳細檢查了再說。」
  值得慶幸的是,檢查之後幾乎可以確定是腦垂體腺瘤,手術之後會慢慢好轉,不會有性命危險。
  還有滕老坐鎮看著,手術成功幾率又會提高不少,但秀春還是很緊張,吃睡都不佳,還得安撫張大壯和張立冬,定下手術時間之後,秀春陪著張家人一直守在手術室外,心中忐忑,一連做了數個小時,直到宋乃娥被送出來,眾人心裡才放下一塊大石頭。
  隨後秀春便是在醫院和家之間來回跑,送飯照顧人,盡可能挑有營養的做了送過去。
  鐵皮爐子上熬了魚湯,陳木匠去市場買的,錢寡婦熬了半天,中午秀春從學校回來,顧不上吃飯,先把魚湯盛了裝飯盒裡送過去。
  打開鋁鍋,撲鼻而來的魚腥味充斥鼻腔,秀春心裡直犯噁心,衝出去就吐。

  第141章 完結章

  都當過兩個孩子的媽了,再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那真是根棒槌了。
  錢寡婦更有經驗,直接追出來,衝口便喜道,「春兒,該不是有老三了吧?」
  秀春不覺摸摸肚子,還有點不好意思了,對錢寡婦道,「奶,還不一定呢,回頭我去醫院檢查之後再說。」
  錢寡婦喜上眉梢,「啥叫不一定,我看是一定,奶是過來人,準錯不了!」
  秀春哭笑不得,其實她心裡算算,大概也能確定了,但還是要去醫院查一下再說,正好她也要去醫院了。
  錢寡婦已經把魚湯打好,蓋上飯盒了,鋁鍋鍋蓋也被蓋上,秀春聞不到什麼味道,好受了許多,拎上飯盒就要走,錢寡婦攔住不放心道,「要不然讓老何去送就好,春兒你在家歇著吧。」
  聞言,秀春笑道,「奶,我哪有這麼嬌氣,旦旦和菜團都這麼大了,放心吧,我知道分寸,讓何爺爺去送他也不能找準地方。」
  錢寡婦沒再堅持了,只一味叮囑秀春小心。
  秀春沒太當回事,把飯都送到病房,醫院也有病號飯,但是要糧票不說,做的味道也不行,宋乃娥已經醒好幾天了,精神方面還不錯,張大壯父子輪流守著她,有時候秀春也過來守守,但大多數時候還是他們父子二人在辛苦。
  「春兒,你還要去上課吧,趕緊去學校,這裡有你叔就行了。」宋乃娥是覺得已經夠麻煩秀春了,不願意讓她在這看著耽誤事。
  秀春下午確實還有課,看著宋乃娥他們吃了飯,這才往學校走。
  傍晚下課回來,家裡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眼神很不對,像是看什麼國寶一樣,弄得秀春不好意思,心裡大約猜到錢寡婦是跟他們說了又懷上的事。
  當著長輩的面,陳學功不好有太過親暱的動作,但還是情不自禁拉了秀春的手,讓她坐下歇著。
  旦旦甚至很自覺的把秀春的手提袋接了,蹬蹬跑到後院正房放好。
  菜團也沒像平時那樣,回來就嚷著讓秀春抱她,而是依偎到秀春懷裡,摸摸秀春肚皮,眨著大眼睛問道,「媽媽,太太說你肚子裡現在又有個小弟弟,是真的嗎?」
  秀春笑瞇瞇的點頭,「應該是了。」
  陳學功道,「明天早上別吃飯,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如果不是在外邊,此刻陳學功一定會抱住秀春狠親兩口。
  秀春被他眼中的熾熱弄得不好意思,別了耳前的碎發,輕輕嗯了一聲。
  錢寡婦突得道,「老何,我看從明天開始,你去給乃娥他們送飯,別讓春兒來回折騰了。」
  老地主吧嗒吧嗒抽著煙袋,「小事一樁,沒問題!」
  吃了晚飯,陳學功主動把旦旦和菜團洗漱好送上床,菜團要跟秀春睡,被陳學功溫柔而堅定的拒絕了,坐在小床上念了快百頁小人書才把菜團哄睡著,給菜團掩好被子,再打水讓秀春過來洗漱。
  四下無人之時,秀春的兩隻手還在洗臉盆裡,就被陳學功握住了,抬頭不解看他,眼前一黑,陳學功已經親了上來,不復往常的猴急,只是輕輕地吮著,溫情脈脈,秀春沉浸其中,不覺張開嘴,與他唾液交融。
  「爸爸媽媽,你們在幹什麼呀?」菜團從床上坐了起來,及肩的頭髮亂亂的披在身後,揉著眼睛不解的看他們。
  秀春面如火燒,騰地一下把人推開,嗔他一眼。
  陳學功被她嗔怒的眼神看得腹中似有一團火燒,被瞪眼也甘之如飴,轉頭看菜團,小丫頭哪有半點睏意,不覺扶額,去問她怎麼了。
  選擇性耳聾,不回答小蘿蔔頭的問題。
  菜團指指櫥櫃,提醒陳學功,「爸爸,你沒有給我沖奶粉呢。」
  菜團睡前要喝半壺奶粉才肯睡覺,本來都睡著了,猛地想了起來,像菜團這樣有強迫症的寶貝,哪能就這麼輕易睡著,糾結了半天,還是爬起來要奶喝,結果就看到了剛才打架的場面……
  陳學功認命的給小祖宗沖了半壺奶粉,又給秀春沖一杯,主意到奶粉罐裡的奶粉快沒了,還得記著再去僑胞店買幾罐才行。
  娘兩個喝了奶粉,一個乖乖睡覺,一個靠在床上看書。
  書被陳學功抽走了,「早點睡,以後過九點不看書。」
  秀春撲騰兩手,「給我,還要考試呢。」
  陳學功不聽她的,把書直接扔到書桌上,抱住秀春的腰,讓她睡下去,「以後你白天看,兩個孩子你別管了,叔嬸那兒我來去,說起來嬸也快出院了,接回來讓她在咱們這兒養一段時間再回去。」
  秀春抱這他的腰,靜靜地聽他在耳邊嘮叨,「聽你安排。」
  陳學功忍不住親了親秀春光潔的額頭,挺翹的鼻子,喊住她的小嘴,無休無盡的親吻。
  「小春兒,我真開心……」聲音含含糊糊。
  再沒有什麼比喜歡的女人為自己生兒育女更幸福的事了。
  隔日大早,秀春沒吃飯,跟陳學功去他們醫院做了檢查,確定懷孕已經將近兩個月。秀春懷上老三的消息,像插了翅膀一般,不出幾天的功夫,親朋全都知曉了,令秀春頗感訝異的是,小妮子居然是最先登門來看望她的。
  「小妮,你怎麼知道的啊?」話一出口,秀春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傻,難怪易真懷孕的時候常跟她喊,一孕傻三年。
  儘管小妮子宿舍沒有電話,可許衛東知道之後,不就意味著她也知道了?!
  小妮子拎了兩罐奶粉還有一網兜罐頭過來,摸著秀春的肚子,沒瞞著秀春,「東子哥告訴我的。」
  秀春見她笑意盈盈,臉面紅潤光澤,顯然過得很滋潤,不免問道,「你和衛東,你兩什麼時候準備領證?」
  聞言,小妮子臉蛋更紅了,笑瞇瞇道,「東子哥想越快越好,可我還是想等畢業,課業太忙了。」
  小妮子沒好說,主要是許衛東看著挺有氣勢,挺大塊頭的男人,私底下黏糊糊的,太愛粘人了,有點像他們養的那條狗屎運,要是現在就結婚,就照著他粘人的勁頭,不纏著她那什麼才怪……
  「那你們這是見過家長了?」秀春又道。
  小妮子點點頭,「起初我還挺忐忑,擔心像他們家那樣的指定要看不上我,後來發現他們都挺好,都想我們快點結婚。」
  這點秀春能想像到,許家如今也就許衛東一個拖到現在沒結婚了,都三十的人了,家裡人能不急麼!
  宋乃娥出院這天,天氣極好,穿暖花開,市民們大都換上了輕便的春裝,陳學功接他們出院,秀春在家把後院的廂房又整理了下,力求讓宋乃娥住的舒服。
  宋乃娥整體狀態還行,已經拆了線,秀春給她買了頂羊毛線帽子,遮住她頭上的傷疤。
  成天在這吃秀春的喝秀春的,張大壯心裡過意不去,還有醫藥費也是陳學功給付的,吃喝就算了,醫藥費還是應該給。
  抽了個陳學功和秀春都在的空當,張大壯把五百塊錢的醫藥費給了陳學功,他們在醫院住了一個來月,沒少花。
  陳學功沒接,示意秀春來說,這老丈人身份比較尷尬,陳學功這個當女婿的不好說。
  秀春把錢推了回去,笑道,「我也沒孝敬過我娘,這錢指定是不能收,做手術可是件大事,我這當閨女的哪能坐視不管。」
  論說大道理,張大壯嘴巴鈍,肯定說不過秀春,被秀春三言兩語說得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秀春看出他的窘迫,心裡不覺想笑,宋乃娥能碰到張大壯,確實是她的福氣,比起她已經去世的爹,張大壯顯然更會疼媳婦,人也老實本分,至少秀春從未厭煩過他。
  「叔,這錢你拿著,回頭給娘多買點好吃的補補身體是要緊事。」
  哪怕秀春這麼說了,張大壯還是覺得難為情,私下和宋乃娥商量了下,把錢花在旦旦和菜團身上,吃的喝的玩的,給兩個孩買了幾大兜。
  他這樣,秀春也沒話說了,只能接著,讓旦旦和菜團謝謝外公。
  兩個孩被教的還行,外公長外公短,逗得張大壯直樂呵,旦旦和菜團都不是自私之人,把吃的喝的玩的都分給小舅舅,這點不用秀春教,他們也知道怎麼做。
  在這裡養了半個月,宋乃娥惦記著家裡,跟秀春說要回去。
  「鼕鼕要上學,你叔的裁縫店也不能不開,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咱們該回去了。」
  首都再好,也不是他們的家,總歸要回去,各過各自的生活。
  聽宋乃娥這麼說,秀春沒攔著,給他們買了火車票,帶旦旦和菜團送他們上火車。
  「外婆,你回去吃肉吃魚,才能好得快。」菜團小心翼翼摸摸宋乃娥的腦袋,小大人一般叮囑她。
  宋乃娥心裡熨帖,連聲道好。
  旦旦抱著張立冬不撒手,向秀春提要求,「媽媽,我跟舅舅去南京吧。」
  其實他是不想上學,天天要起早,三天兩頭挨他爸揍。
  秀春還未開口,陳學功便道,「不行。」
  語含警告,他那點小心思,陳學功能不清楚麼。
  旦旦氣呼呼的抹眼淚,張立冬道,「姐夫,那放暑假我過來把旦旦接過去。」
  陳學功嘴角噙著笑,點頭道,「這個行。」
  菜團忙道,「小舅舅,還有我呢,我也要去。」
  秀春哭笑不得,就她這到晚上就找媽的樣,去了還不得把宋乃娥折騰死?
  直到檢票之後,看張大壯一家三口上火車,秀春他們才回去,陳學功抱菜團,秀春手拉旦旦,一家四口漫步在街頭,途徑少年文化宮時,秀春被外邊的貼畫吸引了。
  「苗苗哥,你說我們要不要送旦旦和菜團來學點課外東西,比如書法,比如舞蹈?」
  秀春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易真送了她家哭包來學民族舞了,說是培養興趣,讓孩子學門課外技術,並且建議她家兩個孩也過來。
  陳學功沒回應秀春,先問了旦旦,「你想不想學?」
  旦旦猛搖頭,「爸爸,我想玩。」
  再問菜團,「閨女,想不想跳舞?」
  菜團吸了吸鼻涕,反問,「什麼叫跳舞?」
  陳學功丟給秀春一個你看吧的眼神,不以為意道,「小孩子上學就夠了,讓他們多玩點吧,別瞎折騰。」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只好歇了這個念頭,既然孩子爸都這麼說了,不管,她不管了。
  暑假前夕,秀春肚子開始顯懷了,不過在學校裡大家習以為常,邊懷孕邊上課的不在少數,更有的同學還把孩子帶到客堂上,沒辦法,出生沒多久的孩子也離不開媽,所以課堂上總是能聽見嬰兒的啼哭聲。
  老教授們無奈,但也無法改變現狀,班級同學年齡參差不齊,大都是結過婚的人了,你能不讓人家生娃麼?!
  期末考之後,秀春照常每日去屠女士的研究室,屠女士見她這樣,要給她放假,「小孫,在家好好養養,學習的事不急,以後有的是機會,實在想過來,等你畢業前夕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打個招呼,把你分配到這裡來。」
  秀春忙感謝,求之不得,隨即又問道,「老師,聽說你要申請帶研究生了?」
  屠女士笑道,「還不知道能不能成,等消息,怎麼,你要想當我開山大弟子?」
  關於這點,秀春沒啥好掩藏的,立刻點頭,「老師,我早有打算了。」
  無論是醫學界還是其他專業,首徒和關門徒對導師來說,感情都非同尋常,手把手教出來的,跟中間的徒弟到底是有差距。
  秀春早就算過了,如果屠女士能在後年前申請上,那她就能報她的研究生,申請不上也沒關係,她可以再等兩年。
  這邊秀春琢磨著考研的事,陳學功已經踏上了考研的路,距統考還有半年的時間,陳學功開始了系統複習,因為還在職,所以格外辛苦,白天沒時間看書,只能晚上挑燈熬夜。
  趕著暑假,秀春把耳房收拾了出來,又請陳木匠重新打了書桌和書架,給陳學功佈置了個簡易的書房,讓他晚上去書房看書,省得菜團鬧他。
  陳學功為秀春這一貼心的舉動心生感動,夜裡從書房回屋,發現秀春還沒睡,捏她耳朵,「不乖,不是說好過九點就睡的嗎?」
  秀春失笑道,「我白天睡了午覺,晚上不困了,倒是你。」
  秀春指指床腳的座鐘,「以後十一點前上床。」
  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天天這麼熬夜哪能行。
  陳學功親了親她額頭,「我去洗漱。」
  他親她的時候,秀春鼻子尖,聞到了煙味,「你又抽煙,最近是不是壓力特別大啊,我看你總愛抽煙。」
  雖然背對著她,但身上總是有煙味。
  陳學功笑笑,先去耳房洗了澡,踢了鞋上床,單手摸著秀春肚皮,跟秀春商量道,「春兒,我想辭職了。」
  秀春沒問為什麼,只是把手覆到陳學功的大手上,等他下文。
  「雖然醫院准許我讀在職研究生,可我還是想辭職,我想讀完研去協和。」
  秀春把頭靠在他胸膛上,「苗苗哥,你的決定我都無條件支持你。」
  陳學功忍不住笑,隨後又道,「春兒,咱們結婚都快八年啦。」
  秀春默默在心裡算了下,可不就是旦旦虛歲都七歲了。
  「可是感覺你還是以前那個小姑娘。」
  聞言,秀春翹著嘴角忍不住笑,「哪有,你看看我,自從懷上老三之後,臉上都長斑點了。」
  陳學功仔細瞅了瞅,還真有,不過他平時從未注意過,大概情人眼裡出西施,他春兒怎麼樣都好看,哪怕現在大著肚子,手腳浮腫,可只要想到肚子裡是他的寶,心裡就不覺蕩漾,哪裡還能看到其他。
  昏黃的燈光下,陳學功低頭看秀春,滿目的柔情和恬靜,鼻尖縈繞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皂味,不覺心念動,低頭先在秀春裸露的肩膀上親了一口,漸向上,頸脖,耳後,輾轉吮吸,一手探入她的大汗衫裡,撫摸她那對越來越豐潤的白兔……
  秀春被他弄得癢癢的,回頭問他,「苗苗哥,你想了啊。」
  陳學功唔了一聲,自打秀春懷上老三之後,顧著她的身體,很少纏著她有房事,眼下都五個月了,每天抱著看著不能吃,有點忍不住了。
  「我輕點,沒事。」
  陳學功褪下秀春的褲子,一手探入桃花源內,引著小溪緩緩流淌,輕攏慢捻,然後把手拿上來,在她耳邊輕聲笑,「你也想要了。」
  秀春滿面赤紅,用胳膊肘拐他。
  陳學功生怕媳婦惱羞成怒,不敢再造次,側著身,從後面溫柔緩慢的進入,架子床承載這三個人,吱吱呀呀響動不停。
  事後陳學功又下床出去打水,用毛巾給秀春擦拭,秀春蜷縮在床上,羞澀的同時心中又泛著甜,想到他剛才顧著孩子不敢大動,秀春道,「沒盡心吧。」
  陳學功故作無奈,歎氣道,「沒辦法,誰讓咱家老三在裡面呢,真把他驚到了,你又該生我氣了。」
  暑假快結束時,許衛東和小妮子一塊過來了,許衛東一臉春風得意,過來通知他們,「我們領證了,等著喝喜酒吧!」
  秀春不覺訝異,看向小妮子,「不是說要再等等嘛?」
  小妮子怒視了許衛東一樣,許衛東忙打哈哈道,「是我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陳木匠詢問,「啥時候辦酒席?」
  許衛東道,「還沒訂好,先把結婚該買的東西都買了,日子等爸媽他們商量好,要我說挑哪個時間辦不行啊。」
  老人家顧慮的多,要算日子。
  秀春看小妮子有話跟她說的樣,就拉了她到後院,進屋說話。
  「怎麼啦?」到底是從小一塊長大的,秀春一眼就看出了小妮子的心事。
  屋裡沒人,小妮子這才哭喪著臉對秀春道,「春兒姐姐,我,我懷上了。」
  說完,捂著臉,沒臉看秀春了,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哪能這麼快就結婚,小妮子是打算畢業的,許衛東也是急得沒了法才整出這麼個爛招數,時候差點沒被小妮子打殘,平時斯斯文文的姑娘,撒潑起來一點也不含糊,對他又打又咬,沒辦法,想結婚嘛,只能生生接下了。
  秀春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到聲音,伸手戳了戳小妮子額頭,「你啊,怎麼這麼不小心!」
  虧得許衛東是真想跟她結婚,不過轉念一想,要是不想結,小妮子能讓他近身麼。
  小妮子把頭撲到秀春肩膀上,羞的不行了,嚷嚷道,「春兒姐姐,不怪我,是他,是他太無恥。」
  秀春忍不住笑了,拍拍她背,安撫她,「好啦好啦,反正是領證了,你不說沒人知道,辦酒席那就是走個形式,現在懷上了,別人也不會說什麼,好事好事。」
  「二叔二嬸知道這事嗎?」秀春又道。
  小妮子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爹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死我,我沒敢說……」
  秀春拍拍她的肩膀道,「我也不說,我也不說。」
  又安撫了一會兒,秀春道,「你反應大不大啊,吃飯怎麼樣?」
  小妮子不覺摸了摸肚子,羞澀道,「還行吧,沒什麼反應,就是容易犯困,害得我沒法專心學習了。」
  秀春拍拍她的肩,笑了,「孩子有了就生下來,學習是一輩子的事,以後照樣有機會學。」
  剛知道自己有了那會兒,小妮子又氣又惱,可緩過了勁之後,只要一想到肚子裡的是她和許衛東的結晶,心裡就有種莫名的感覺,不由得吃飯按時,睡覺也提前,上下樓梯都不敢跨大步了。
  前院許衛東跟陳學功一人夾一根煙在閒聊,聽許衛東三句話不離打聽怎麼喂孩子的事,陳學功心裡多少就有了數,問他結婚之後能不能隨軍。
  許衛東撓撓頭,「隨軍夠嗆,我準備申請退伍了。」
  陳學功看他不像開玩笑,「好好的,怎麼就想著退伍了?」
  許衛東道,「我早有打算。」
  說著,低聲問陳學功,「哥,雲南那邊我弄到一座礦山,有沒有興趣?」
  陳學功搖搖頭,難怪要退伍,感情是打了這個主意,「詳細說說。」
  陳木匠留許衛東和小妮子吃了晚飯再走,送走小兩口,秀春抱著肚子跟陳學功一塊晃蕩回來,扭頭問他,「你跟衛東說什麼的,這麼起勁,我好像聽到什麼礦山。」
  陳學功攬著她的腰,「就是你聽到的這樣,咱家老三馬上要出來了,總得給他賺點奶粉錢。」
  秀春扔他白眼,「老三奶粉錢夠啦。」
  說著,秀春突得想到了要事,對陳學功道,「你抽空去給奶的糖餅店辦理什麼營業執照,我也弄不懂怎麼回事,好像個體戶以後要統一管理了。」
  陳學功點頭,「行,回頭我打聽清楚了,去給奶辦上。」
  嚴格說起來,秀春是小妮子娘家人了,小妮子要結婚,她不能不過問,時不時陪小妮子去置辦結婚用的東西,不得不說,現在比十年前好太多了,沒了過於嚴格的票據政策,不少東西都能放開了買,像搪瓷盆、暖壺、肥皂盒這類東西,也不要工業券了,想買多少買多少。
  「春兒姐姐,你不用總陪著我。」眼下這兩都是孕婦,秀春都七個多月了,肚子挺得老大了。
  秀春擺擺手,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我沒事,越到生之前越要活動,之前我奶啥都不讓我干,現在反倒讓我把家裡衣裳給洗了,說是臨產前多幹活好生。」
  聞言,小妮子沒多想了,歡歡喜喜帶秀春去看他們的新房。
  因為許顯荻的關係在,他們沒法買像秀春家那樣兩進大的院子招人眼,買的是跟易真他們家差不多大的院子,加上耳房倒座有八間屋。
  正房就是他們的新房了,裡面紅床單紅被褥都已經準備好,小妮子把剛買的洗臉盆和暖壺放在盆架上,拉秀春坐下說話。
  「二叔二嬸他們都什麼時候過來?」
  許衛東和小妮子結婚的日子定在國慶節之後,還有半個來月。
  「我爹娘說過幾天就能來,哥嫂還有大姐他們要等我結婚前才過來。」
  這麼安排也是鄭二叔和鄭二嬸的意思,雖說閨女嫁得是高門,可鄭二嬸並沒多少歡喜,部長的孫媳婦啊,想都不敢想,他們先過來給置辦置辦嫁妝,其他人都不准過來,省得拖家帶口遭人說閒話,好像他們多想攀高枝一樣。
  秀春摸摸小妮子的肚子,打趣道,「那你可得小心了,別讓二嬸注意到。」
  鄭二嬸是什麼人吶,火眼金睛都不為過,連生了三個孩,朝夕相住之下能看不出來小妮子的異常?
  熱熱鬧鬧的辦完許衛東和小妮子的酒席,到了十一月份秀春也就快臨產了,不得不向學校申請休學,在家安心養胎等待老三到來。
  陳學功也辭了職,照顧秀春之餘,還要全力以赴備考。
  算來算去,秀春生產那幾天大概就是他考試的日子。
  秀春安撫他,「放心放心,我都生過旦旦和菜團了,老三也好生。」
  還真趕巧了,陳學功前腳去考試,秀春後腳羊水破就要生了,家裡幾個老人也整不動她,相較於幾個老人的慌亂,秀春還算淡定,麻利的報了許衛東電話,讓老地主去就近郵局打電話讓許衛東開車過來。
  許衛東過來時,小妮子也跟著一塊了,小妮子這個時候都顯懷了,看秀春臉色慘白,嚇得也是夠嗆,手忙腳亂要扶,被許衛東呵到一邊,他跟老地主兩個人把秀春抬上了車,送到醫院急診。
  就像秀春說的那樣,她前面已經生過兩胎了,一胎比一胎生得快,從陣痛開始到宮口開全,不過三五個小時,老三呱呱墜地了。
  「是兒子。」接產護士抱給秀春看。
  等陳學功交了考卷,神清氣爽出考場到家時,旦旦小蠻牛一樣衝到他跟前,「爸爸,媽媽去醫院生小弟弟了!」
  菜團跑得慢,「爸爸,帶我去醫院看小弟弟!」
  小汽車坐不下太多人,就陳木匠跟了過去,陳學功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了,在家乾等肯定是等不下去,跟錢寡婦說了一聲,把兩個孩全帶去了醫院。
  等他趕到醫院時,秀春早就生完了,被安排進了病房。
  老三乖乖的貼在秀春身旁睡得熟,小妮子坐在床沿盯著老三看,瞧見陳學功過來了,忙給他騰出位置,「姐夫,是個小子呢!」
  陳學功掃了一眼,把手擱在秀春額頭上,「累不累,想不想吃什麼?」
  秀春笑了笑,「爺爺回家去啦,你們沒碰上?」
  陳學功搖搖頭,旁若無人的把秀春汗濕的頭髮都順到腦後,可把許衛東看得酸倒牙,扯扯他媳婦,對陳學功二人道,「好了,我們先撤了。」
  秀春拍拍陳學功的胳膊,「苗苗哥,快去送送衛東和小妮,今天多虧他們了。」
  陳學功起身送人的空當,旦旦和菜團擠了過來,排排趴好,撅著小屁股盯著小弟弟看。
  「好小啊。」
  「好難看啊。」
  兄妹兩齊齊感慨,不過還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打擾小弟弟睡覺。
  菜團突然道,「媽媽,弟弟叫什麼呀。」
  秀春摸摸她軟軟的頭髮,反問道,「姐姐給取,姐姐說叫什麼好?」
  菜團還真像模像樣的糾結了一會兒,最後道,「媽媽,叫他糖葫蘆吧,菜團愛吃糖葫蘆!」
  陳學功聽得太陽穴直跳,反駁道,「不行。」
  菜團哼了哼,扯了扯被陳學功梳的歪歪扭扭的小辮子,「我知道,爸爸有小弟弟,就不喜歡我了。」
  陳學功無奈扶額,好聲好氣道,「三個字的小名,不好聽。」
  最後一家五口,四口在一塊討論下,決定叫他糖球。
  這一年的冬,瑞雪兆豐年,卻也冷得厲害,旦旦放寒假了,心滿意足的天天睡懶覺,菜團真如她自誇的那樣,很勤快,每天早早起來,洗了手臉之後,悄悄爬上大床,手裡拿個小撥浪鼓,帶弟弟玩,讓秀春去刷牙洗臉吃飯。
  看秀春換尿布,菜團也要學著給弟弟換,秀春不反對菜團幹這種活,可以培養姐弟感情,放開手讓菜團學,看她踩著板凳趴在床沿給糖球認真換尿布的模樣,秀春就忍不住想笑。
  陳學功更是自豪的不行了,刮著鬍子對秀春道,「我就說過,閨女更貼心,你看旦旦那臭小子,到現在還在床上懶著不願意起來。」
  秀春笑,「兒子也好,都是寶。」
  大孩帶小孩,秀春的第三胎生的輕鬆,養得更輕鬆,翻過年,陳學功的筆試成績下來,被協和醫院錄取,成功拜入滕老門下,成為他的關門弟子,秀春也回學校上學了,糖球從小被家裡這麼多人帶,不認生,誰都給抱,尤其粘他姐姐。
  二月份,老家小舅來信,說外公去世了,讓秀春趕回去奔喪。
  陳學功陪她回去,路途遙遠,秀春只把糖球帶了回去,糖球還沒斷奶,不能長時間離開她。
  外公走的突然,沒生什麼大病,摔跤磕到了腦子,腦溢血去世的,最難過的要數外婆,老來伴老來伴,無論兒子還是閨女,陪她到終老的還是自己的老伴。
  宋家兒女子孫,皆聚一堂,辦理外公的後世。
  時下農村不興火葬,外公被埋在了宋家田間地頭,墳坑是提前挖好的,扶棺下葬有個說法,要女婿,孫女婿和外女婿扶棺,並且把鞋子脫掉扔進墳坑,光腳走回來。
  這個習俗秀春先前一直都不知道,陳學功就更不可能知道了,為了少帶行李,陳學功只腳上穿了一雙皮鞋回來。
  臨扶棺下葬才有人告訴他,無奈之下,陳學功只好踢了腳上的皮鞋,掩好土之後,跟隨大流一塊回來。
  進門前還要過火盆。
  秀春看他光著腳,愣住了,再看張大壯還有幾個姨父,都是光著腳。
  關鍵人家都有鞋穿,陳學功沒鞋穿了。
  秀春哭笑不得,想來想去,只好借了大舅的一雙井口布鞋遞給他。
  埋葬外公之後,接下來就是算賬分家了,這些瑣碎事秀春他們不便參與,心裡念著家裡兩個孩,秀春跟外婆說了之後,提前跟陳學功回京。
  此舉在小舅媽看來很是不爽,忍不住要酸秀春兩句,「去了首都之後就是不一樣啦,咱們尋常小老百姓雞毛蒜皮的小事人家都不放在心上啦。」
  此時秀春和陳學功抱著糖球已經上了回京的火車,眼不見為淨,耳不聽心不煩,管誰誰嘴巴賤,管誰誰心酸,她做到問心無愧即可。
  「苗苗哥,為啥要把鞋留下啊。」
  陳學功單手抱兒子,一手摟媳婦,「說是要拴住女婿孫女婿,要對他們的閨女孫女一輩子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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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最近沒啥有興趣的文,所以累積到多一點再一次更新^^
(謎之音:其實就是貓犯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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