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將軍生存手札1

出身將門世家的女將軍,一夕之間重生到1962年。
住的是土坯草房,吃的是野菜玉米餅,想出個門,全生產隊還就只有一匹馬?
想給瞎眼的奶奶治病,還得有介紹信?
寄人籬下,吃不飽,穿不暖,還得受大伯母和三嬸的氣。
女將軍表示,這個時代可比她行軍打仗還要難混吶!

閱讀指南:
1.女將軍六十年代生存史,有CP,含言情;
2.家長裡短、家長裡短;
3.HE

內容標籤: 古穿今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孫秀春錢寡婦陳學功 │ 配角:孫有銀高淑芬孫有糧葛萬珍… │ 其它:

金牌編輯評價:
爭戰沙場的女將軍一夕之間回到六十年代,住土坯房,吃野菜餅,想出個門還要介紹信,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所幸小將軍一身蠻力尚在,令她生活無憂,帶著瞎眼奶奶走出農村,進入城市生活,還遇見了她的苗苗哥,結婚生娃過上幸福生活……
此文文筆流暢,言語樸實,平淡中見溫馨,值得大家一看。



第1章 1962年

1962年隆冬,鵝毛大雪連著飄了幾天,雪厚末踝,此時已是臘月十六,再有半個月不到就是除夕了,農忙早已結束,修大壩、修公路、修橋樑、栽樹的活都已無法展開。
蘆汪北合作社-小松林大隊-大墳前生產隊的社員們全部安閒了下來。
大冷的天,約莫零下十幾度,家家戶戶關門閉戶,把炕燒得熱乎,婆娘們把針線籮擱在炕上,盤腿而坐,或納鞋底,或打補丁,光景稍好點的,就該琢磨著給家裡哪個孩子添新衣裳啦。
一年忙到尾,莊稼漢們也不願出門,斜歪在炕上,從煙袋裡挖上一鍋碾碎了的旱煙葉,點上,吞雲吐霧,也是舒爽事。
也有抽不慣旱煙袋的,家裡廢棄的報紙、寫完的破作業本,都能撕開了捲上一捲煙,哪怕沒有過濾嘴也成,至少沒旱煙袋抽著味道沖。
當然,若是家裡光景好些,又碰上管得不嚴苛的婆娘,抽一根不要煙票的大生產,六分錢一盒。
是夜,大雪還在下著,莊稼人們早已進入夢鄉,錢寡婦卻是睡不著,不是不睏,而是給急得毫無睡意。
她孫女春兒身上燙得跟個火爐子似的,指定是燒迷糊了,嘴裡竟然喊著她早已死去的老子,錢寡婦穿上衣裳,摸索著出了門,冒著大雪,一路磕磕絆絆的摸到了她大兒子孫有銀家。
砰砰砰。
一連串的砸門聲,吵醒了正在睡夢中的孫有銀兩口子,高淑芬伸手拍了拍被睡得不安穩的狗娃,不悅道,「誰啊,大半夜的。」
踢踢她男人孫有銀,「有銀你下去看看。」
大冷的天,哪個想下床,只是敲門聲一直不停歇,非要把人喊去了才罷休。
孫有銀罵了聲娘的,光腿套上棉褲,裹上棉襖,下床去開門。
兩間土坯草房,一間孫有銀兩口子帶五歲兒子睡,一間兩個閨女睡,兩個閨女睡得是堂屋,白天收了棉床被物用來待客,晚上鋪上被物就能睡人。
一陣乒乒乓乓,沒幾時,孫有銀又進了屋,一聲不吭坐在炕沿,光著腳就往解放鞋裡伸。
高淑芬在裡屋都能聽見孫有銀跟她老娘的對話,老二家的丫頭發燒了,老婆子嚷著讓她男人送衛生站去。
大半夜的,衛生站哪有人吶,得去人家裡把醫生給抓起來,還不得一陣雞飛狗叫,擾民!就她事多!
高淑芬哼了一聲,「你吶,就是心軟,老婆子就逮著這點,才有個屁大點事都來找你,你讓她去找老三試試?看萬珍不把她罵上天!」
孫有銀煩道,「行了,你睡你的,我去看看。」
「煩人,煩人,煩人!」
孫有銀人都出了門,高淑芬還在牢騷,嗓門大了些,倒把她五歲大的狗娃給吵醒了,趕緊心肝寶貝的哄著讓他睡。
孫有銀在前頭快走,錢寡婦跟在後頭杵棍,走得蹣跚,雪太深了,錢寡婦一腳踩進坑裡,摔了個狗吃屎,俗話說雪是棉花,摔倒也不疼。
孫有銀急匆匆的又拐了回來,把他娘從雪裡扶起來,嘴裡怨道,「走個路都不讓人安生…」
聲音戛然而止…瞎了眼的老婆子了,你能讓她好好走路?
娘兩個攙扶著,從孫有銀家屋東面,穿過兩人寬的羊腸小道,走個三五分鐘就到了錢寡婦住的地方,一間土坯草房,門矮的很,莊稼漢得彎腰低頭才能進去。
進門之後,孫有銀把手掌往孫秀春額上一探,道了聲,「乖乖,這麼燙。」
二話不說裹了被子,連被帶人給打橫抱了起來,八歲的丫頭了,瘦的就一把骨頭,抱在懷裡輕飄飄的,沒點份量,到底是親侄女,看著她長大的,孫有銀此時無比愧疚。
錢寡婦看不見,只能憑聲音判斷,「咋地,有銀你要去哪兒?」
「你不是說讓帶去衛生站嗎?我抱春兒直接去生產隊,套上馬車就去鄉里。」
「我也去!」
「不行,外頭雪下得大,你在家等著。」
「我要去!」錢寡婦固執得很。
孫有銀拿他娘沒法子,只能放慢了步子,走一段等他娘一段。
「老娘啊,你咋這麼不放心,我還能害了春兒不成?」
錢寡婦不吭聲,心道這些年如果不是她還在,她可憐的春兒被活剝了也說不準。
向東走就是生產隊,挨著主幹路口,一排五間土坯草房,一間辦公室,兩間打通了存放生產隊小件農業用具,鐵犁、耕耙、石□,鐵鍬、鐮刀…
一間牛欄,裡面養了兩頭老水牛,一間馬房,馬房裡打了地鋪,解放前的老地主何鐵林就睡在地鋪上,既照顧馬,又不誤看水牛。
五間土坯草房後面還有一個大倉庫,可容納十幾萬糧食,兩間機房,軋花機、打米機、抽水機,還有大件農用器械石磨、架子車都存放在這裡。
緊挨倉庫西,是養豬圈,裡面養著四頭豬,其中兩頭是官豬,就等著年末送公社肉食站,六毛到七毛錢一斤的價錢上交給國家,剩下兩頭宰了留作社員過年。
孫有銀駕輕熟路的敲開馬房門,驚醒了老地主何鐵林。
何鐵林揉揉眼,哈欠連天道,「這麼晚了,指導員這是要做啥?」
在大墳前生產隊,孫有銀擔任一把手政治指導員,下管水田隊長,旱地隊長,婦女隊長,會計,倉庫保管員,記工員…
指導員要用生產隊馬車,招聲都不用打,隨時隨用。
孫有銀讓何鐵林從柵裡牽出馬匹,他自己去後面機房拖架子車,套上馬,扶了錢寡婦上馬車,孫秀春連人帶被擱在錢寡婦腿上,一甩馬鞭,外套鐵皮木頭架子車□轤,碾著積雪,吱吱呀呀往鄉里趕。
半夜起來的,折騰到天大亮,祖孫三代人才從衛生站趕回來。
此時高淑芬已經做好了早飯,野菜紅薯面窩頭,玉米面粥,粗瓷淺口碟裡盛著醃蘿蔔乾,沒油、沒醋、沒醬油,捏一根咬嘴裡,又鹹又干,配窩頭面粥,下飯!
高淑芬家的三個孩子都在炕上,繞小几圍了一圈,大丫二丫分一個窩頭,小口小口的咬著,面前是半碗玉米面粥,狗娃子握了一個窩頭,狼吞虎嚥,面前擱了滿滿一碗麵粥。
孫有銀掀開麻布簾,連人帶被把孫秀春擱在了炕上,錢寡婦也進來了。
孫有銀道,「淑芬,盛碗麵粥給春兒…娘,脫了鞋上炕,餓了吧,趕緊吃點暖和暖和。」
高淑芬屁股挨在炕沿上,不動攤,眼皮也不抬,「家裡就這幾個碗,全佔上了,沒碗盛粥。」
高淑芬說得不假,頭幾年困難時期,整日大鍋飯,家家戶戶把家裡所有私有物都充了公,鍋碗瓢盆一概沒留,但凡家裡帶鐵的東西都交給國家煉鋼,後來大鍋飯吃垮了,自己可以起爐灶,家裡連口鍋都沒有,更別說碗碟了,買這兩樣都得要工業卷,老農民一個,又沒個工作,哪裡來得工業券。
後來好說歹說,花錢從老二媳婦葛萬珍手裡弄到了一口鍋,粗瓷碗三個,碟三個,就這幾樣東西,花了她十五塊錢!
沒辦法,老二好歹在澤陽市煉鋼廠混了個學徒工,一個月有兩張工業券,老二媳婦當然能弄到這些工業品了。
提起這個高淑芬就來氣,如果不是她男人思想迂腐,心心唸唸要當政治指導員,搞不好現在他們全家人都能搬去澤陽市了!
戶口掛廠裡,單位分房,不用面朝黃土背朝天掙工分,每月按時發放糧票、肉票、油票、洗澡票、煙票…
怎麼也比在農村當個勞什子政治家要強許多!
孫有銀掃了一眼炕上小几,吩咐高淑芬,「把二丫的面粥勻到大丫碗裡,空出的碗給春兒盛。」
到底是她男人,高淑芬得給點面子,一聲不吭的把二丫面前的碗猛地一拽,全倒進大丫碗裡,兩碗麵粥勻一碗,還不夠裝,面粥直接漫過粗瓷碗,小几上撒了一片。
氣得高淑芬抬手照二丫腦門子甩了一巴掌,「死丫頭,木頭腦子,看漫出來了不知道趕緊喝掉兩口啊,蠢貨,不准喝了!」
二丫在高淑芬面前一個屁都不敢放,委屈的癟癟嘴,扭頭就狠狠剜了一眼孫秀春。
掃把星,盡來坑害她家!
高淑芬到底是盛了半碗麵粥遞給孫秀春,聲音陰陽怪氣,「餓了吧,瞧這巴掌小臉,你大伯以為是我給你餓這麼瘦的呢。」
孫秀春盯著眼前的玉米面粥,黃燦燦,泛著玉米香,像是沒有聽出高淑芬話裡帶刺,舔了舔乾燥到起皮的嘴唇子,接過碗,咕咕全喝了下去。
才半碗玉米面粥,哪能抵飽啊,孫秀春把視線移到小几上,巴巴的瞅著簸箕裡的窩頭,不停嚥口水。
孫秀春,不對,應該是楊連昭了,她只記得那日自己領百名精兵翻過賀蘭山,深入突厥腹地,不想楊家軍裡竟出了奸人,遭到突厥埋伏,全軍覆沒,看她長大的師父楊占拚命護她衝出險境,她隻身一人快馬加鞭行了數日,滴水未進,乾糧皆無,楊連昭蜷縮在汗血寶馬腹下,直到喪失意識。
她寧願死都不願殺了她的夥伴,她爹在她十歲時送她的戰馬,陪伴她六七年的黑駒。
眼下楊連昭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只想著吃,因為她實在是太餓,實在是太渴了。
大約是眼神瞧著太可憐,觸動了孫有銀的惻隱之心,孫有銀伸手從簸箕裡拿了一個窩頭遞給孫秀春,歎口氣道,「可憐的孩子,快吃吧。」
家裡一年到頭統共就分那麼點糧食,高淑芬守著這點糧,精打細算,每天家裡吃多少飯,都是死固定的,兩個丫頭合分一個窩頭,半碗到一碗麵粥,狗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給他吃一個,有時候一個半,她男人孫有銀是家裡主要勞動力,一頓得吃兩個,再幹掉兩碗麵粥,如果是□麵條,也得幹掉兩大碗。
至於高淑芬她自己,一個窩頭配半碗麵粥,對付對付過去就得了。
眼下孫秀春一個人就吃了一個窩頭,喝了大半碗麵粥,等於把她的飯或者是孫有銀一半的飯都給吃了,還有死老太婆沒吃呢,簸箕裡就剩一個窩頭了,鍋裡最多只能刮出一碗麵粥…
高淑芬想摔筷子,她娘的,這日子沒法過了,盡養活拖油瓶!

第2章 大搶購

簸箕裡的最後一個窩頭被狗娃先搶到了懷裡,像是怕別人再跟他搶,狠狠先咬兩大口,隨即挑釁的朝孫秀春咧嘴笑。
高淑芬滿意的笑了,嘴上卻斥責,「你這孩子,你爹你奶都還沒吃,搶什麼搶!」
到底是孫子,這年頭大人勒緊點褲腰帶就熬過去了,可不能苦了孩子。
「吃了就吃了,我不餓,早上吃不吃無所謂。」
孫有銀瞪眼看向這娘兩,張了張嘴,半響說不出一句話,好在他娘眼瞎,不然還不知道怎麼想吶…
再看坐在炕沿的侄女,還在盯著小几上的粗瓷碗,那眼神,竟讓孫有銀想到餓了多天的狼,歎了口氣,孫有銀別開眼,開口道,「娘,我先背春兒回去,給她吃了藥裹上被捂一場汗。」
病也給看了,飯也給吃了,他這個大伯的責任算是盡到了,畢竟他還擔著政治指導員的身份,給社員們知道太苛待侄女了也不好。
錢寡婦穿了鞋子,從炕上下去,「走吧,我也回去。」
孫有銀道,「娘,你還沒吃呢,我讓淑芬再燒點。」
錢寡婦擺擺手,「不吃了,回去我自己弄。」
打從孫秀春她老子去世,她娘跟著走街串巷的『神仙米』跑了之後,錢寡婦就領著孫秀春單獨過了,若非逢年過節,基本不去兩個兒子家吃飯。
一通折騰,把孫秀春送回去之後,孫有銀裹緊了身上棉襖,頂著風雪匆匆回來。
簸箕裡還剩下大半個窩頭,是被狗娃子剛才咬掉兩口的那個,高淑芬從鍋裡刮了最後一碗麵粥,忙給她男人騰出了個地方,道,「有銀,快來吃點,餓壞了吧。」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從夜裡凍到現在,孫有銀早就飢腸轆轆了,甩了腳上的解放鞋上炕,拿起簸箕裡剩下的大半個窩頭大口吃了起來。
高淑芬臉帶得意之色,「還是咱們狗娃聰明,知道為著他爹想。」
孫有銀沒吭聲,只當是默認可了他兒子的做法,管它對不對,先填飽了肚子再說。
飯後,高淑芬收拾了小几,讓大丫去刷碗,她自己盤腿坐在炕上,把家裡的舊棉襖拆了,棉花芯子掏出來,等雪停了天放晴,用棒棰打鬆軟了,再曬上兩天,縫上又能暖暖和和過一年。
孫有銀蜷縮在炕上,嘴裡叼著六分錢一盒的大生產,身上暖和了起來,舒服的直歎氣。
高淑芬忍不住道,「你也省著點抽。」
六分錢一盒的大生產,一天抽一盒,一個工才掙三毛錢,就有六分錢花在買煙上!
孫有銀嘿嘿笑了,「吃不飽去睡覺,不抽煙就上吊。」
高淑芬翻了個白眼,想著再有半個月就是除夕了,叮囑孫有銀,「今年輪到老三家喊老婆子去他家過年,到時候不准你多事先去叫人,咱家可沒這麼多糧食管兩個人吃飯!」
孫有銀不耐煩,「知道了知道了,到時候再說!」
錢寡婦的土坯草房裡,秀春由混沌狀態回過了神,盤腿坐在炕上,打量四周。不大的地方,只能容納一張炕,炕尾挨著門的地方是用來燒火的爐膛,下了炕沿的過道只能容納一人行走,炕頭放著一個紅棕色木箱,秀春估摸裡面裝的應該是衣裳,木箱上面擱著一個碟一個粗瓷碗,兩雙筷子。
炕尾堆了兩個土布拼接成的口袋,裡面裝的估計是糧食,緊挨著口袋旁擱著一顆大白菜,幾個土豆。
不大一會兒,錢寡婦用家裡唯一的粗瓷碗給秀春盛了一碗清湯寡水,清湯裡面臥了兩個荷包蛋,碟子裡裝著三個剛蒸好的土豆。
「春兒,剛才沒吃飽吧,來,再吃點。」
長年行軍打仗的緣故,秀春的飯量和一個成年男士兵的飯量相差無幾,剛才的那點東西,確實塞不滿她的胃。
接過錢寡婦手裡的碗,秀春深深嗅著碗裡撲鼻而來的雞蛋香,剛想吃,瞧了一眼錢寡婦,這具身體的奶奶,秀春放下了碗,張口道,「奶,你也吃點,咱兩一塊吃。」
錢寡婦呵呵笑了,屁股搭炕沿,歪坐在上面,伸手摸到秀春的頭髮,愛憐的摸了摸,道,「你先吃,吃剩下的奶再吃。」
秀春所受的教養,不允許她做出先長輩吃飯的事,拿了一個土豆硬塞在錢寡婦手裡,「奶,你要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先把土豆分了吃,再分荷包蛋。
「好,好,好,我也吃,咱們一塊吃…」
……
秀春用了幾天的時間,終於理清了自己混亂的思緒,同時對眼下的生活環境有了個初步瞭解。
秀春承受了這具身體的記憶,這具身體明年開春才滿八歲,老子曾經是澤陽市區煉鋼廠的工人,得肺癆去世,老子去世沒多久,娘就跟著走街串巷的『神仙米』偷偷跑了,至今無消息。
至於錢寡婦,也就是這具身體的奶奶,早年喪夫,有三個兒子,無女。帶她去衛生站看病的,是大伯,還有個三叔,頂替她去世老子的位置,以學徒工的身份在澤陽市煉鋼廠落了戶,但也只有他一個落上了戶口,婆娘孩子的戶口都還在農村。
另外,秀春注意到,眼下這個時代,無論是生產力方面,還是生產用具方面,跟她所生活的年代幾乎相差無幾,就連交通工具都還是靠馬車,只是秀春一時半會兒仍舊適應不了。
比如說眼下,住她家隔壁的鄭二嬸洗完了衣裳,喊秀春,「春兒,等會兒跟二嬸去公社供銷社買好東西去,不要票也能買到的好東西!」
秀春嘴上哎了一聲,心裡卻犯嘀咕,買東西有銀子就行了,難不成平時還得辦理什麼特殊手續?
不賴秀春不清楚,這具身體只有八歲而已,對外界認知度有限,好多事這具身體也不明白,得靠大人慢慢『教』。
得虧了鄭二嬸告訴她,不然她也不知道今天有這麼大『便宜』占。
秀春揚聲應道,「等我洗完衣裳就去二嬸家!」
鄭二嬸仰脖子瞧了一眼秀春,籐框裡裝得都是錢寡婦拆下來的棉襖、棉被,估計是趁這兩天天氣好,曬乾了重裝上,不耽誤過個暖和好年。
鄭二嬸洗得也是拆下來的棉花芯,不過她力氣大,手腳麻利,早洗好了,心裡可憐秀春這孩子命苦,鄭二嬸乾脆把秀春籐框裡剩下的衣裳都倒出來,幫她洗了。
嘴裡道,「等你洗完,供銷社的好東西估計都給人搶光啦,我給你搭把手,咱們娘兩洗快點,洗了好趕緊去。」
娘兩個洗完衣裳從河邊家去,秀春剛把衣裳甩到涼衣繩上,鄭二嬸就過來了,胳膊上挎了個大籐籃,不停催促秀春,「春兒,快點,讓你奶給錢,至少得五塊錢準備了,再讓你奶給你找個二嬸胳膊上的籃子,記住了,要大,不然一准裝不下!」
「還有油瓶也帶上,萬一供銷社今天供應這玩意,咱們還能打點回來!」
錢寡婦就在屋裡,瞎了眼的老婆子,行動不方便,加上天一冷渾身上下關節就僵硬作疼,平時若是無事,錢寡婦要麼在炕上躺著,要麼坐自家門口曬太陽,她孫女春兒打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裡裡外外家務活都是她在操持…
錢寡婦從炕頭的大木箱裡摸出個破格子手帕,解開,喊來秀春,「春兒,這些錢你都拿著,咱苦了一年,到年過個好年,別給奶省錢,想吃啥就買啥,也就這兩天政策放開能買到些好東西啦。」
鄭二嬸還在外頭催促,秀春也沒細看手帕裡到底有多少錢,趕緊收了手帕,挎上家裡唯一的籐籃,跟在鄭二嬸屁股後頭去供銷社。
一路上碰到了許多大墳前生產隊的婆娘,領著家裡孩子,腳步匆匆,想來都是去供銷社買東西的。
鄭二嬸也帶了她家大妮子,大妮子比秀春要大一歲,去年開春已經在公社小學上了一年級。
路上,鄭二嬸不停給她兩灌輸思想,「春兒等會把籃子給我,跟在你大妮子姐後頭,盡可能往前面鑽空子知道不?」
「碰著好的,先抓在手裡,等我擠到前面去付賬。」
「要是有人掐你們,反手掐回去、踩回去,知道不?」
……
秀春聽得暈暈乎乎,看大妮子吱一聲,她就跟著應一聲,等到了供銷社門口,秀春才知道鄭二嬸為啥要『言傳身教』這麼多。
這哪裡是來買東西的,分明是搶東西。
一排四間土坯草房,正對著門的是用石頭堆砌,洋灰磨平的大石台,此時裡邊擠滿了人,石台後頭站了四個供銷員,面前擺著不同的商品,這些都是莊稼人們平時買不到的東西,也就過年這兩天能花錢買,平時可都是要票據的。
「擠什麼擠,好好排隊!」
「搶什麼,同志你付賬了嗎?」
「同志你再碰一下,今天可就沒你的東西了。」
……
此時來買東西的婆娘,眼裡只有石台上米、面、魚、白糖…哪裡還能聽見供銷員的呵斥,不管他,先搶到手再說。
鄭二嬸不關心今天到底供應了哪些東西,先指揮秀春和大妮子,「快衝進去,搶!」
秀春和大妮子都是又瘦又小的娃,尤其是秀春,她在軍隊裡長大,鑽空子搶東西這點事對她來說,一點問題也沒有。
「哎呀,這是哪家的死孩子,踩著我腳啦!」
「你掐我?!」
「別擠別擠吶,懂不懂先來後到吶!」
約莫半個小時後,鄭二嬸領著秀春和大妮子破開了重重包圍,從供銷社裡擠了出來,左右手各挎了一個籃子,一個是秀春的,一個是她自己的。
「白糖!魚!水果糖!大米!」
「今年能過個好年啦!快,大妮子,給我唸唸明天供應什麼,明天不洗衣裳了,咱們得趕早了來!」

第3章 填飽肚

供銷社的土坯牆上貼了一張白紙黑字報,上面通知了明天預售的東西。
建國之後字體逐漸由繁至簡,白紙黑字報上的字秀春不能完全認識,大妮子才一年級的水平,也不能認全。
好在圍觀的人多,人群裡直接有熱心的『知識分子』大聲給文盲們念了出來。
「富強粉,每戶供兩斤,一毛四分錢一斤。」
「大頭鰱,每戶供一條,兩毛五分錢一斤。」
「洋火,每戶供兩盒,兩分一盒。」
「白砂糖,每戶供兩斤,七毛五分錢一斤。」
「土布,每戶供八尺,三毛五分錢一尺。」
……
秀春低頭看看擱在自己腳邊的籐籃,裡頭已經裝了剛才搶到的幾樣,大米兩斤,大頭鰱一條,白砂糖一斤,江米條一斤…
解開破格子手帕裡包的一卷錢,一張兩塊面值的,兩張一塊面值的,剩下都是五分、兩分、一分,應該是錢寡婦所有的積蓄。
秀春心裡盤算著剛才已經花掉的錢,不由蹙眉,這個時代的人咋這麼窮?另外聽旁邊知識分子激動的語氣,她籐籃裡的這些東西平時有錢都買不到?
鄭二嬸在秀春耳邊絮叨,「誒,商品糧戶就是好,月月發票,哪像咱們,終年到頭就能吃這麼一回…走,趕緊回去,春兒,回頭讓你奶把魚殺了,撒點鹽醃兩天風乾了,過年正好拿出來吃。」
「不成,你奶眼神不好,也殺不了魚吶。」
「春兒,你能殺魚不?會醃魚不?」
秀春咧嘴笑了笑,她會殺人,會殺魚,但不會醃魚。
秀春這副樣,在鄭二嬸眼裡那就是不會了,熱情的鄭二嬸道,「拎我家,我給你殺了醃上。」
秀春忙哎了一聲,「謝二嬸。」
「嗨,說啥見外話,我跟你娘…」
鄭二嬸猛然止住了話,瞧了一眼秀春的神色,見她面色無異常,這才略放心了些,轉而道,「大過年的,咱說些開心事,糟心的一概不提。」
……
三人風風火火回了大墳前生產隊,剛進大墳前地盤,就跟秀春她三嬸葛萬珍碰了個對死面。
葛萬珍瞅了一眼秀春胳膊上挎的籐籃,喲了一聲,「春兒能當家主事啦,買了啥,快給三嬸瞧瞧有啥好東西?」
說著,不待秀春回應,直接在籐籃裡翻了翻,還把油紙包裹的江米條拆了開,抓一把在手裡,惹得秀春直蹙眉,直想把這女人的胳膊給卸了。
因為有這具身體的記憶在,導致秀春對葛萬珍的印象十分不好,從前她欺負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春兒,現在她楊連昭可不是吃素的,能任由她捏圓捏扁。
腦子裡這麼想的時候,秀春已經伸手鉗住了葛萬珍抓江米條的手腕,只用了三分的力氣,就把葛萬珍捏的痛叫了起來,爪子撐不住力,江米條全撒在了秀春的籐籃裡。
楊家九妹楊連昭可是天生神力,百步能穿楊,單手能舉鼎,捏死個人比捏死只螞蟻還簡單。
「天殺的,死丫頭片子,作死啦,快放手!」
葛萬珍顧不得訝異秀春哪來這麼大力氣,她快疼死了,沒被鉗制的另一隻手亂撲騰,要擰秀春。
秀春只想給她個教訓,沒真打算捏斷她胳膊,稍用了點力,甩開了葛萬珍的爪子。
葛萬珍是什麼人,哪能讓自己吃虧,她料想著瘦得跟洋火棍似的死丫頭能有多大能耐,當即撲騰兩手,要跟秀春掐架,嘴還罵罵咧咧。
「臭丫頭片子,拖油瓶,死了爹跑了娘的掃把星…」
鄭二嬸看不下去了,扯住葛萬珍的一隻胳膊,斥聲道,「葛萬珍,你也有點長輩的樣兒!你再這樣,我喊咱們婦女主任了!」
再有十來步遠的距離就是大墳前生產隊了,這個時辰,別說婦女主任在,就連葛萬珍她大伯子,生產隊一把手孫有銀也在,還有生產隊的其他幹部,都在。
鄭二嬸若是真喊了婦女主任,指定不會是婦女主任一個人過來調解。
三嬸逮著侄女兒擰,嚴重點能被喊去談話。
葛萬珍瞬間偃旗息鼓了,瞪著牛眼朝秀春呸了一聲,揉著自己被捏得發紅的手腕,一扭一扭的掉頭離開。
「啊呸,爛了心的壞女人,也不怕被雷劈!」
鄭二嬸讚許道,「春兒幹得好,你那個二嬸呀,誒,人善被人欺,春兒早這樣,你跟你奶也能少受點窩囊氣!」
回了家,錢寡婦正靠在門口曬太陽。
「春兒,買了啥好東西?」
「買到大米,白砂糖,大頭鰱,江米條,還有雞蛋糕!」
雞蛋糕可不便宜,一個兩毛錢,秀春要了三個,也就過年這兩天能不要票,平時可是想買都買不到,秀春當時一眼就看中了它,買回來給錢寡婦吃,鬆軟好消化!
秀春從油紙裡拿出一個雞蛋糕,擱錢寡婦手裡,「奶,快吃一個。」
這麼貴的東西,錢寡婦哪捨得吃,擱在手裡不動,等秀春拎著大頭鰱去隔壁鄭二嬸家了,錢寡婦又摸索著把雞蛋糕放回了籃子裡,好東西得留給她孫女吃,孫女跟著她週年到頭吃苦,該吃點好的補補,她一個半死不活的老太婆,還吃啥好的,過一天了一天得了。
秀春搶這條大頭鰱不小,有三斤重,鄭二嬸開膛破肚,把魚頭先剁了,告訴秀春回去熬魚湯,魚身撒上鹽巴,膛肚裡也細心的給摸上鹽。
料想秀春家沒有能醃魚的瓦罐,鄭二嬸道,「春兒,魚就先擱我家,風乾了你再過來拎。」
對鄭二嬸,秀春百分百放心。
鄭二嬸家在生產隊過得光景算是好的,她男人是個篾匠,農閒時給合作社做篾,家裡不缺篾。
鄭二嬸拿了個小篾籃,把魚頭擱裡面,遞給秀春,「快回去洗乾淨了,中午就熬鍋湯出來。」
秀春拎著小篾籃,喜滋滋的家去,老遠就瞧見三個小孩圍蹲在錢寡婦腳邊的籐籃前,撅著屁股在翻吃的,秀春買給錢寡婦的三個雞蛋糕早沒了影,江米條也被吃得就剩點殘渣。
孫有銀家的狗娃,孫有糧家的牛蛋和狗蛋。
狗娃還在往自己嘴裡塞江米條,黑乎乎的兩個爪子,臉上掛兩條鼻涕蟲,咧嘴朝秀春笑。
瞎了眼的錢寡婦還在叮囑她的三個孫子,「別全吃了,記得留點給春兒。」
三個孩子跟餓了多天的狼崽子似的,眼裡只看到好吃的,哪裡管別人能不能吃到嘴,若非大米不能生吃,只怕連大米都給塞嘴裡嚼了。
秀春隨手拿了個樹枝條,揮著就往這三個孩子身上招呼,別看他們小,以前可沒少打這具身體,這具身體就是個受氣包,任誰都能欺負。
眼下,秀春可不管這麼多,煩了她,任誰都抽。
「哎呦,臭丫頭,你敢打我。」
「打你怎麼地?小偷,滾蛋!」
「嗚嗚…奶,孫秀春她打人,我就吃了她兩根江米條,她就你打我…」
「死丫頭,你給我等著!看我不找人來揍你!」
三個孩子耐不住打,一溜煙的跑走了,秀春扔了樹枝條,蹲下來翻看籐籃,雞蛋糕一個不剩,江米條還有點殘渣,就連白砂糖都被他們拆開舔了幾口,上面還有口水印子,黏糊糊的一團。
秀春噁心的把沾了口水的白砂糖挖出來扔掉,其他東西都拎進屋。
錢寡婦還在問,「春兒,他們給留了嗎?」
「留了,留了。」
「那就好,那就好。」
門口的大水缸沒水了,秀春一手拿扁擔,另一手拎兩隻桶去『大淺窩』挑水。
大墳前整個生產隊統共就一口井,就在『大淺窩』的岸邊。
大淺窩是解放前的老地主何鐵林家的魚塘,解放之後全充了公,每年開春生產隊都會買些魚苗放進去,等快冬天時,撈上來賣給公社肉食站,無論大小,兩毛錢一斤回收,賣的錢年終分給社員。
平時大淺窩也是生產隊社員的聚集地,莊稼漢挑擔子來打水,婆娘們挎籃子來洗衣裳。
像秀春這樣八歲大的豆芽菜來挑水,那可是絕無僅有。
水田隊長王滿文訝異道,「春兒,你能挑得動嗎?」
秀春兩腿岔開,站在井沿上,木桶口朝下,低朝上,狠狠往井裡一扔,撲通一聲,再扯上來時就是滿滿一大桶水。
王滿文瞧著都心驚膽戰,生怕那桶水把秀春給墜下去,忙伸手拽過麻繩,在手上一繞一圈,一點點把木桶往上扯。
秀春抿嘴笑了,「滿文伯,我能行。」
王滿文壓根就不信,非要秀春好好一邊待著,他給打好兩桶水,並且叮囑,「你等著,等大伯把自家水挑回去了,再來給你挑。」
秀春道了一句不用,直接把扁擔插進兩頭木桶的繩子裡,彎腰,起身,兩桶水穩穩當當的挑了起來,一點沒灑。
秀春走在前頭,吆喝,「滿文伯,快點跟上呀。」
王滿文驚得嘴巴都合不攏,聽秀春吆喝了,這才挑了水快步攆上,嘴裡嘖嘖有聲,「有田家的閨女,看不出來啊,這麼大力氣。」
兩桶水倒進大水缸裡,秀春又去大淺窩挑了兩桶,直到把大水缸盛滿為止。
找出家裡唯一的黃盆,把魚頭洗了乾淨控水,拿刷鍋耙刷乾淨鍋,魚頭擱在鍋裡,倒上半鍋水,加點鹽,臨時去鄭二嬸家門口的花椒樹上摘小把花椒,都撒進鍋裡,蓋上木板拼接而成的鍋蓋,把家裡剩下的樹枝都填進了爐膛。
大米才買到兩斤,秀春捨不得現在就吃掉,索性和面在魚湯鍋裡貼出一鍋地瓜麵餅子,別看她做的飯不少,一多半都能填進她肚子裡!
打量著家裡剩下不點玉米面、地瓜面,秀春無不發愁的想,她這麼能吃,到哪兒去找這麼多糧食填飽自己肚子吶,打從她來這裡起,天天都在半饑不飽中度過。
雖說行軍打仗也吃苦,可因為聖上重視軍隊的養護,最起碼她的弟兄們都是頓頓能吃飽飯的,豬肉、雞肉、鴨肉、鵝肉,每頓都能見到肉末星子,現在可倒好,要啥啥沒有!
她若是改行當山賊,干打家劫舍的活兒,只怕都不見得能劫到啥好東西!

第4章 分工錢

隔日秀春又和鄭二嬸一塊去供銷社搶購了兩斤普通粉。
瞅著布袋裡的普通粉,鄭二嬸氣得跳腳,「宣傳報上明明寫的是富強粉,怎麼到手的就變成普通粉了?!」
秀春就不明白了,只要是麵粉不就行了,管它什麼富強粉不富強粉。
鄭二嬸道,「春兒你還小,不懂,咱們每年除夕前供應的麵粉有三個等級,最好的是精粉,那質地,刷白刷白,這麼多年我就見過一次供應,次點的就是富強粉,咱們大部分年頭都能供應兩斤富強粉,最差的就是這個普通粉,蒸出來的饅頭□黑□黑,口感也比富強粉差很多。」
秀春受教了,不停點頭,道,「等明年冬小麥熟的時候,咱們生產隊留點小麥,自己拿去磨面不就成了?」
鄭二嬸笑道,「你這孩子盡想美事,隊裡每年收的冬小麥,留足種子,剩下的全都交到糧站啦,咱們倒是想留,能留得住嗎?」
因為耕種技術有限,冬小麥產量並不多,加上給的指標高,每年剛收下來的小麥,留足種子之後,基本上都上交支援國建,若是碰上不好的年頭,指標沒完成,還得補交粗糧做抵消。
本著少說少錯的原則,秀春不吱聲了,跟鄭二嬸一塊回了生產隊,眼下已經年二十三,再有幾天就過年了,秀春是個利索人,見不得家裡亂糟糟又髒兮兮,趁天氣好,木箱裡的衣裳都翻出來曬曬,炕上的棉被甩在晾衣繩上透透氣,還有鍋碗瓢盆,能刷的都刷了。
掃地撣灰,把破爛都拾掇堆在門口,等收破爛的來了,一分錢兩斤斤,全賣給收破爛的。
錢寡婦還養了一隻老母雞,白天就任由它在外面啄食,晚上回來了,再拿雞籠罩上,冬天外邊冷,就連籠擱在屋裡,緊挨爐膛口。
土坯房面積本就不大,又沒有窗戶通風,雞屎味恨不得瀰漫整個屋裡,饒是秀春不矯情的一人,都受不了這股怪味,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把雞放出去,雞屎趕緊清掃了…
土坯房後面是兩分自留地,三畦六行,種的是大白菜、土豆還有白蘿蔔。時下的幹部鼓勵莊稼人養家禽,種蔬菜,他們的口號是:晚上洗衣白天曬,休息時間種小菜。
昨晚剩下的魚頭湯,秀春把大白菜、土豆剁了扔在裡面鐵鍋亂燉,燉大半鍋,錢寡婦吃了兩碗,剩下的全進了她的肚子裡,眼下還得再從自留地裡砍點蔬菜回來,提前洗了控干。
秀春房前屋後叮叮咚咚折騰,錢寡婦靠在門口曬太陽。
路過的鄰居瞧見了,吆喝道,「咱們春兒能幹了,大娘你可算要享福了!」
錢寡婦應了聲,「可不就是享福了!」
錢寡婦止不住樂呵,自己坐那兒哼唱,「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去碾谷,二十六要宰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掃一掃,大年初一拱拱手…」
下午,旱地隊長王滿武挨家挨戶通知,帶上破口袋,拿上記工本,去隊裡領糧食領錢。
錢寡婦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把記工本拿給秀春,一塊給秀春的還有合作社發的補助本。
「春兒,你扛不動糧食,去找你大伯,不然找你三叔,讓他們幫你扛回來。」
秀春支吾應了一聲,心道,別說一袋糧食了,兩袋三袋她都能扛得動,哪用得著求他們,秀春不傻,無論是孫有銀還是孫有糧,都像躲瘟疫似的躲自己,生怕自己這個拖油瓶賴上他們,秀春才不上趕著自討沒趣呢。
把家裡的兩個布袋全部拿著,怕不夠,籃子也挎上,還有兩個水桶,都挑著,但凡能裝東西的,秀春都給拿了去。
不止秀春這樣,隊裡的社員也都把家裡能用來裝東西的傢伙都帶著,先想法子把糧食運回來再說。
生產隊有個能盛放二三十萬斤糧食的糧倉,除卻交到糧站的,剩下全存放在糧倉裡,年末向社員發放。
莊稼人們無法決定種植哪些農作物,上頭發放指標,讓種什麼就種什麼,若是敢多種一樣其他,合作社以下大小幹部都得被請去談話。
今年上半年種的是冬小麥,下半年給的指標是玉米和地瓜。
生產隊門口擺了一張從公社小學借來的書桌,秀春的大伯孫有銀趴在桌子上,挨個核對記工本上的工值,他旁邊坐的是隊裡的會計孫雙喜,小算盤撥得辟里啪啦響,結合工值算完賬之後才發錢給社員。
排在前頭的社員,已經領到了錢。
「領多少錢?今年一個工能合多少?」
排在隊伍後面的社員蠢蠢欲動,迫不及待想知道一個工多少錢。
「兩毛錢一個工,還不錯,比去年強,去年可就一毛五分錢!」
眾人大喜,趕忙打開自己的記工本,嘴裡唸唸有聲,先估算下自己今年能分多少錢再說。
今天來領糧食領錢的多數是每家每戶的成年莊稼漢,秀春這個豆芽菜排在隊伍裡就顯得特別顯眼,排在秀春前後的同族叔伯催道,「春兒,你也趕緊算算。」
秀春哎了一聲,她的記工本就是幾張破舊不堪的紙張,這具身體不會寫字,記工本上基本由數字和塗鴉組成,比如五月十五日,干了拔草的活,記工本上就畫了一束草,後邊再記上四。
每個月的月末,記工本上會被劃上一道紅槓,紅槓下面是孫會計核對後總工值,這樣年底結算時,只需要把十二個月的工值相加即可。
秀春腦子如漿糊,前前後後沒看懂,像是看出了她不會算,排在她前頭的同族大伯把她記工本拿去了,邊算邊道,「春兒,你的底分是四分,干一天活就得四分工,十個分工就是一個工,比如你三月份這個月,掙了六十分工,核算起來就是六個工,二六一十二,三月份就能掙一塊二毛錢。」
「下面的你挨個累計核算就成。」
秀春的聽得咋舌,她一個月才能掙一塊二毛錢,買三個雞蛋糕就一塊二毛錢了!
回想搶購那兩天她買東西就花了將近五塊錢,實在是肉疼,頂她干幾個月的活了!
長長的隊排了將近一個小時才輪到秀春,瞧了一眼秀春,孫有銀張張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把話咽進肚子裡,悶頭核對工值。
他想跟秀春說,快過年了,除夕和你奶來我家過,可轉念一想,他婆娘警告的話還在耳邊,只得嚥了下去,核對完工值之後,孫有銀還是沒忍住,道,「春兒,你三嬸喊你奶去過年了嗎?要是沒有,今年來我家過。」
秀春知道,這具身體逢年過節都會跟著錢寡婦輪流去兩個兒子家吃飯,當初秀春老子剛去世,孫有糧為了得到頂替秀春老子去煉鋼廠做工的機會,拍胸脯保證以後秀春就是他閨女,秀春的吃喝拉撒都他包了…
漂亮話講的太滿,一年都沒過,秀春就被她三嬸攆了出來,由最初的跟著三叔過,到後來輪流跟著大伯、三叔過,發展到最後,秀春領她奶奶自己過。
這具身體的大伯、三叔,別的本事沒有,漂亮話講的倒是挺好。
秀春皮笑肉不笑,「沒人來喊我跟奶去過年呀。」
孫有銀頓時氣得拍桌子,罵道,「有糧太不像話了!當初說好一年我喊,下一年他喊,憑啥我都喊過了,他還不喊!」
意識到這話的意思分明就是不平衡,他自己吃虧了一年,也得讓他兄弟跟著吃虧。
「咳咳…」
孫有銀看了一眼秀春,料定她聽不懂自己話裡的意思,才挺直了背,把秀春的記工本遞給孫會計。
孫會計辟里啪啦一陣核算,最後報錢道,「十塊兩毛五。」
秀春難掩失望的啊了一聲,排在她前面的族叔可是領了七十五塊八毛四呢,而且她看了族叔的記工本,上面記錄的天數跟她的相差也不大啊,只要生產隊出工,這具身體幾乎一天不落,天天去隊裡幹活掙工值,怎麼就掙這麼少點。
心裡不服氣,秀春就把話問了出來。
孫會計端著搪瓷缸喝了口茶,忍不住笑了,道,「你叔之所以拿的錢多,是因為他底分高,人家十分的底分,你只有四分底分,就你這豆芽菜小身板,給你四分底分都是看在你大伯的面子上啦,也是照顧你的特殊情況,不然,最多兩分底分!」
秀春道,「雙喜叔,你們拿啥來評底分的。」
孫會計上下打量了秀春一眼,指指生產隊門口的大石□,「就憑那個,一個漢子就能把石□推動,換成是你啊,十個加起來也夠嗆。」
敢小瞧她!
秀春把自己的記工本拍在了桌子上,道,「如果我把它推動了,明年就給我按十分的底分記工!」
孫會計嗤笑了一聲,扭頭對孫有銀道,「指導員,你這侄女,還挺氣性啊。」
這話任誰都能聽出來不是誇讚,孫有銀皺眉,斥責,「胡鬧!領了錢趕緊去糧倉排隊領糧去!」
秀春不理會孫有銀,挽起袖子直接朝大石□走去,無論如何她都要把自己底分給改了,否則明年幹一年活,還掙十多塊,都不夠她花的!

第5章 鬼主意

生產隊有兩個大石□,圓柱狀,長約一米,直徑約半米,無論是麥子、谷子或大豆脫殼,還是碾窯頂、碾葦篾子,都離不開這兩傢伙,實在是有年頭了,表面被打磨的隱隱泛青白光。
兩個大石□就挨在一塊,隊裡的莊稼漢要把其中一個推開,讓秀春推動一個就夠。
秀春抬手道,「不用,兩個我一塊推。」
秀春幹這事的時候,不是沒考慮過隊裡的族叔伯們以後會拿看怪物的眼神看她,可她本就天生神力,不可能一輩子藏著掖著,早晚會給人發現,既然如此,還不抵趁著年紀小,早點讓他們知道,至於驚訝不驚訝,那她可不管,秀春現在滿腦子都是十分的底分,還有來年七八十塊的收入。
眾人一聽秀春這個豆芽菜口出狂言,紛紛或蹲或坐,就等著看好戲,一口氣推兩個,隊裡力氣最大的王大壯也沒那個本事!
兩個大石□抵一口千斤鼎,既然秀春能單手舉鼎,推兩個大石□自然不在話下,幾乎沒費多大力氣就把兩個石□推到了孫會計腳邊。
秀春拍拍手上的灰,「雙喜叔,快給我記工本上改十分的底分!」
孫會計驚得半響說不出話,咽嚥唾沫,趕緊在秀春的記工本上拿紅筆寫上明年日期,緊挨著日期下面就是大而醒目的十。
這會兒孫有銀更是反應不過來,實在難以相信剛才那個推石□的舉動是他侄女干的。
秀春才不管叔伯們訝異的眼神,喜滋滋的拿著十塊兩毛五,還有改了底分的記工本去糧倉領糧食。
「指導員,你這侄女力氣可真大!」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瞧不出來啊!」
「指導員,是不是你把家裡啥好東西都給她吃了?」
「那必然是了,春兒可是指導員親侄女,打小沒了老子娘,指導員不對她好,誰對她好?!」
言論越來越朝吹捧的方向發展,大墳前生產隊的政治指導員孫有銀同志,在這片讚許聲中,不覺挺直了背,收了下巴,面上極力維持嚴肅之色,彷彿他真的是個無私不阿的農村政治家。
生產隊的糧倉在後面,糧倉門口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伍,旱地隊長王滿武、水田隊長王滿文,一個負責將糧食過磅,一個負責登記。
排了好一會兒,才輪到秀春。
過磅的是王滿文,笑瞇瞇的提醒秀春,「春兒,把你補助本一塊給你滿武叔,口糧分你成人的量。」
聽王滿文話裡的意思,小孩和大人分到的口糧還不一樣吶。
秀春依言把補助本給王滿武,王滿武在六二年後面的欄裡卡卡蓋了一個戳,大聲對王滿文道,「大哥,三百斤的口糧,六成大白豪,四成地瓜干,兩斤棉花,兩斤大豆,一斤花生。」
「好勒!」
王滿文手持鐵掀,往磅上先鏟大白豪,大白豪儲藏的很好,粒粒泛金黃,沒有一點蟲蛀的跡象,美中不足的是,裡邊泥土蛋子摻太多,壓磅!
足足一百八十斤大白豪,秀春趕忙拿破口袋來接,裝了滿滿兩隻口袋。
還有一百二十斤地瓜干,裝進兩個大水桶裡。
棉花、大豆、花生盛在籐籃裡。
瞅著這麼多糧食,秀春樂得道謝,掉頭就要走。
「誒誒,傻丫頭,咋走了,還沒發完呢。」
「啥?」
「你奶的口糧不要啦,剛才那是你一人的。」
秀春看看自己帶來的傢伙,全裝的滿滿的,道,「滿文伯,能先把我奶的口糧暫堆在這兒嗎?我先挑一部分回去。」
此時若是換成別人,王滿文斷然不能答應,上頭有規定,但凡過了磅的口糧,一概不能擱糧倉,不過王滿文是個心軟的人,可憐秀春的身世,自然滿口應承下來。
秀春道了謝,先把地瓜干挑回去,再來是大白豪,再來是她奶的口糧…
來來回回折騰了幾趟,總算把口糧都弄了回來。
秀春又發愁了,猛然多了這麼些糧食,屋裡也擱不下啊。
正發愁的時候,鄭二嬸她男人鄭二叔挑著口糧從她家門口路過,吆喝秀春,「春兒,把糧食挑我家地窖裡先擱著。」
生產隊每家每戶基本上都會挖一孔地窖,用來儲藏糧食、大白菜、土豆等,秀春在她家房前屋後尋了個遍,也沒見著地窖影子。
秀春不知道的是,孫有糧家住的地方才是她以前的家。
秀春老子沒死之前,有三間土坯房,當時領著錢寡婦還有幼弟孫有糧一塊過,秀春老子死後沒一年,秀春娘就跟人跑了,之後孫有糧娶了婆娘,起初還記著誇下的海口,要把秀春當親閨女待,還沒兩年呢,就把秀春連帶錢寡婦掃地出門,攆到了現在這個低矮的土坯房裡。
這間土坯房還是鄭二叔去世的老子以前住的地方,空下來之後借給了秀春和錢寡婦住。
得虧這間草房,秀春和她奶至少風不吹頭、雨不打臉。
眼下秀春把糧食存放到鄭二叔家的地窖,鄭二嬸絮絮叨叨說起了陳年舊事,末了,勸秀春道,「春兒,你可得把房子給要回來呀,他孫有糧鴆占鵲巢算個啥事,還有工作,等你再大些,能進廠裡了,立馬把你三叔的工作給要回來,都是你爹的東西,他憑啥坐享其成?」
鄭二嬸話音剛落,鄭二叔就道,「大過年的,跟春兒說這些幹啥,你就是讓春兒現在去要,也要不回來吶,春兒一個,能鬥得過那家兩口子嗎。」
鄭二嬸拍大腿,「咋鬥不過了?當年的事咱們這輩人可都是看在眼裡的,哪個不能做個證?要我說,直接捅到合作社,讓上頭下來干涉,就不信了,還要不回來那房子!」
秀春聽得憤然,世上竟有這種不要臉,沒點禮義仁智信的人,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孫有糧、葛萬珍兩口子齊齊打了個大噴嚏。
孫有糧擰了鼻涕隨手甩在牆上,「萬珍,今年輪到咱們喊娘和春兒來過節。」
葛萬珍在錘棉花,頭也不抬,沒好聲道,「過過過,要過你自己去跟她們過,別讓她們來家,家裡有多少口糧,你心裡不清楚吶,牛蛋狗蛋三丫,哪個吃飽飯過了?還喊那兩拖油瓶…你敢喊個試試,看我不跟你干仗。」
秀春那天差點沒把葛萬珍的爪子給卸了,葛萬珍心裡記恨著呢,退一萬步講,秀春就是再低聲下氣,人家三房幾口子該不搭理她還是不搭理。
孫有糧急道,「咱們要是不喊一聲,大哥一准要來說我,他那人你還不知道?滿口的大道理。」
「他站著講話不腰疼,就讓他去喊唄,咱們不喊,孫有糧你聽著沒有?!敢喊一個試試!」
這兩口子在家為這點小事吵嚷的不可開交,殊不知秀春壓根就沒指望誰來喊她跟她奶去過年。
二十八這天,秀春早早把搶購來的兩斤普通粉發上,擱在鍋裡溫水發了一夜,二十九就開始張羅著蒸饅頭。
下午,隊裡宰了一頭豬,秀春拎著小篾籃去隊裡排隊領豬肉,連皮帶肉,肥瘦適中,割了一斤半,秀春喜滋滋的飛奔回來,立馬洗了乾淨,切下四兩左右包餃子,剩下的撒上鹽醃著,煉油、炒菜、蒸著吃、煮著吃都成。
年三十晚上,家家戶戶陸續開始點炮仗,辟辟啪啪震天響,秀春奢侈了一回,也去供銷社買了一掛炮仗,一萬響的那種小紅鞭炮,一毛六分錢,至於門聯,秀春準備買紅紙毛筆,回來自己寫。
年夜飯,秀春切了幾塊肥瘦相間的大肉塊,還有風乾的魚,擱在鐵鍋裡一塊燉了,再把大白菜、土豆放裡面一塊煮,拿幾個蒸好的饅頭放在裡面一塊熱了,就算是祖孫兩的年夜飯。
錢寡婦坐在爐膛口添柴禾,秀春寫好門聯,從鄭二嬸家借來她們用剩的漿糊,把門聯、門頭都黏上。
孫有糧這個時候慢吞吞的過來了,遠遠的喊了秀春一聲,秀春沒搭理他。
孫有糧只當是風大,秀春沒聽見,待走近了,笑呵呵道,「喲,還挺香,春兒給你奶燒了啥好東西?」
秀春還是沒搭理他,進了屋,孫有糧彎腰跟了進來,掀開鍋蓋,鍋裡咕咕冒著泡,魚香混著肉香,撲鼻而來,這味道,比他婆娘燒得還要香!
孫有糧嚥了嚥口水,嘴上對錢寡婦道,「娘,去我家過年唄!」
早不喊人,晚不喊人,偏偏在秀春做完年夜飯的時候喊。
錢寡婦道,「我和春兒一塊過就成了,你家去吧。」
孫有糧不同意,「那哪成啊,大過年的,哪能讓你和春兒單獨過,大家一塊過才熱鬧…我看這樣,你們做好了飯,那就端我家去,連鍋一塊端,咱們一塊吃,熱熱鬧鬧。」
說完,孫有糧順手抓了籠布,就要把帶耳的鐵鍋端起來。
秀春一把罩住木板鍋蓋,又把鍋按了下去。
孫有糧瞧了秀春一眼,不悅斥責道,「這丫頭,咋這麼不聽話呢,快把手拿開,咋地,我喊你跟你奶去我家吃飯,還不樂意吶,不識相!」
有魚又有肉,除非秀春是腦子壞掉了,才願意跟孫有糧去他家吃,想都不用想,這鍋燉魚肉要是上了孫有糧家的炕幾,也沒幾塊能落到秀春和她奶嘴裡。
當她不知道孫有糧心裡在打什麼鬼主意是吧!

第6章 外婆家

秀春轉了轉眼珠子,突然笑吟吟道,「奶,既然三叔喊咱兩去他家吃,咱兩要不去,那多抹三叔的面子呀,奶我扶你,咱現在就去,鍋裡燉的菜就留著明個大年初一吃!」
秀春說話的時候,一隻手就按在木板鍋蓋上,孫有糧用了全力也沒能把鍋端起來。
眼下又聽秀春這麼說,孫有糧還真怕這兩拖油瓶跟著去他家,忙鬆開了手,呵呵笑,「娘既然你們都燒好了,那明年…明年我再喊你和春兒去我家吃飯,娘,那個,我就先家去了…」
冷眼瞅著孫有糧急急往外走,秀春攆了出去,大聲道,「別啊,三叔,我跟奶明天可以去你家吃,不然後天,後天也成!」
孫有糧裝著風大什麼都沒聽見的樣,走得更急了,生怕秀春攆上他,一腳跨過水溝之後,乾脆連走帶跑了起來。
秀春呸了一聲,扭頭進屋,啪嗒一聲把門關上。
挨著傍晚,秀春點了炮仗,辟辟啪啪響盡之後,才進屋跟錢寡婦吃起了年夜飯。
家裡盤子和碗都只有一個,考慮到錢寡婦看不見,秀春把菜盛到碗裡,又細心的把魚裡的刺挑出,連肥帶瘦的大肉塊幾乎都盛到了碗裡,饅頭掰成小塊擱在裡面,再澆上一勺湯汁,遞給坐在爐膛口的錢寡婦。
「奶,小心燙。」
屋裡只有一張小板凳,秀春掃了一圈,索性站著吃。
錢寡婦夾了一口,是魚肉,再夾一口,是豬肉,連著幾口下來,錢寡婦心裡大概就明白了,她孫女這是把好的都盛給她了啊…
錢寡婦心疼道,「春兒,奶吃太多肉了,克化不好,心口窩容易疼,你吃,你吃呀。」
秀春嘴上哎了一聲,還是可勁的吃大白菜、土豆,魚肉、豬肉都撥到了一邊,剩下的明天還能再拿來燉菜。
她是能吃,但不挑食,只要能填飽肚子就成。
秀春想的是她年輕,耐操性強,吃好吃差點,都是那麼回事,可錢寡婦就不一樣了,年齡大,身上毛病又多,再不吃點好的補補身體,哪能熬得過去吶!
打從佔了秀春這具身體開始,錢寡婦就是她奶,她就該毫無保留的代這具身體去孝敬錢寡婦,何況錢寡婦待她好,她若是不孝,自己都過不了良心這一關。
祖孫二人吃了熱騰騰的年夜飯,秀春把剩下的菜盛到盤子裡,和饅頭一塊蓋在了鍋裡,錢寡婦的碗拿出去洗了,又拿籠布把灶台擦了乾淨。
幹完這些,祖孫二人就開始『大眼瞪小眼』了。
沒幾時,鄭二嬸家的大妮子過來喊秀春,「春兒,來我家,咱們打撲克。」
秀春頓時雙眼一亮,其實穿過來前,楊連昭也不過是十六歲的小姑娘而已,還是小孩心性,比大妮子也大不了幾歲,孩子總想跟孩子玩,是亙古不變的死理,比起和錢寡婦閒嘮嗑,秀春更願意去大妮子家打撲克。
錢寡婦呵呵笑道,「跟你妮子姐快去吧,別玩太晚了。」
秀春哎了一聲,「奶你先睡。」
鄭二嬸家有三個孩子,大妮子是老大,翻過今年就十歲了,緊挨大妮子的是男娃小二,跟秀春同歲,還有個小妮子,六歲。
四個差不多大的孩子,東南西北,盤腿圍著炕幾而坐,因為趕上過年,鄭二嬸點了煤油燈給他們照明,家裡炒的花生、瓜子,還有黏糖瓜都拿了出來,熱情的招呼秀春吃。
秀春和小妮子打牌都是半吊子,大妮子和小二各帶一個,鄭二嬸坐秀春後面,鄭二叔看著小妮子。
「老K,要不要!」
「要!大王炸!」
……
大年初一,秀春睡得迷迷糊糊,錢寡婦拍拍她屁股,叮囑道,「春兒,該給你爹上墳了,咱得趁早,去買一刀火紙,給你爹燒點錢過去,讓他也過個好年…」
秀春哎了一聲,揉揉眼睛,穿棉襖起了床,錢寡婦已經下好了昨天包的餃子,秀春連吃了兩碗,有了六七分飽意,這才裝上幾毛錢出了門,先去供銷社買火紙,再去大墳前給她爹燒紙錢。
年初一興串門子,但不准走親戚,這一天大家啥也不幹,男人們叼著煙袋,在生產隊門口侃大山,婆娘們吆喝上幾個要好的,圍在一塊東家長西家短,至於小孩們,要麼三五成群出去野,要麼在家打撲克。
秀春熱衷於打撲克這項遊戲,從大墳前回來之後,立馬又加入到大妮子姐弟幾個的隊伍中,除卻吃飯,幾乎都在打撲克。
年初二秀春還想去大妮子家,哪知大清早她和錢寡婦剛吃完飯,還沒出門呢,一輛自行車在她家門口停了下來。
秀春愣了下,喊道,「大舅,你咋來了。」
眼前這個中年男人叫宋建軍,約莫三十五歲,穿著乾淨得體的中山裝,黑色土布棉鞋,騎的自行車是兩百八十多塊錢一輛,還需要搭上二十張工業券的大白飛鴿。
按這具身體的記憶,秀春也不知道宋建軍具體是幹啥的,只知道宋建軍是建國初期的大學生,在北京上的大學,畢業後分配到大西北地區的某個市工作,具體做啥工作,不僅秀春不知道,秀春外婆家的所有人也不知道。
眼下宋建軍向錢寡婦表明來意,想接秀春去外婆家過幾天。
秀春下意識看向錢寡婦。
因為秀春娘跟走街串巷的『神仙米』跑了,宋家、孫家兩家人這些年一直不太愉快,孫家人守舊,堅持從一而終,認為秀春她娘既然嫁了人,哪怕守寡也不能再結婚,像錢寡婦,不到三十歲男人就死了,卻守寡至今。
而宋家人則站在秀春她娘的角度上考慮,覺得秀春她娘沒必要守寡遭罪,都新時代了,女性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為此,兩家人一度鬧得不可開交,也就近幾年才有緩和的跡象。
錢寡婦雖然不高興,但嘴上還是道,「跟你大舅去過幾天吧。」
哪怕錢寡婦心裡不痛快,卻也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秀春去她外婆家,比在家過得舒坦,最起碼每年過去有新衣裳穿,能吃得飽、吃得好。
因為宋建軍,宋家的光景在整個合作社裡算是好的。
當初秀春她娘跟『神仙米』跑了之後,宋家來人要把秀春接過去養,錢寡婦死活不同意,秀春是孫家的種,自然要留在孫家,他孫家人就是窮死了,也不需要讓外人瞎操心!
得了錢寡婦的允許,秀春先進屋把錢寡婦接下來幾天的口糧準備好,告訴錢寡婦擱在哪兒,並且叮囑她按時吃三頓飯,不許為了省糧食饑一頓飽一頓。
錢寡婦哎哎應聲,低聲道,「春兒,你可記著回來啊,奶還在等你。」
錢寡婦十分害怕秀春在外婆家過慣好生活,就不願意再回來跟著她吃苦,秀春可是老二唯一的根吶…
秀春明白錢寡婦心中的顧慮,安慰道,「奶,我就去走幾天親戚,我家在這呢,哪兒也不去。」
安撫了錢寡婦,秀春思量了下,自己也沒啥東西需要帶,換洗衣裳?這具身體冬天就身上這一套衣裳!
秀春蹬蹬跑出去,喊了聲大舅,有點羞澀。
宋建軍笑著哎了一聲,把秀春抱上自行車大槓,踩著腳蹬,歪歪斜斜騎了一段路,等上了連通生產隊與生產隊之間的主幹道,自行車速度才快了起來,一路向西,朝拉條趟生產隊騎去。
拉條趟生產隊和大墳前生產隊一樣,都歸屬於蘆汪北合作社,騎了約莫二十來分鐘後,自行車在一排五間石瓦房、外套一個大院門口停下。
打從楊連昭穿到這具身體上,還是頭一回來外婆家,瞧著眼前氣派的五間石瓦房,秀春不由咂舌,單看房子就知道她外婆家光景有多好了。
騎車一路過來,放眼望去都是土坯草房,像她外婆家這樣,可是獨一份!
宋建軍把秀春抱下來,摸摸她的腦袋,道,「傻丫頭,快進去呀,你外婆早叨念你了。」
尾隨宋建軍進去,宋家老少都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嘮嗑聲、嬉鬧聲不絕,宋建軍道,「爹娘,我把春兒接來了。」
「春兒來啦,快來外婆這兒。」
「瞧這小臉給凍的,呀,穿太少了。」
「春兒,我是大舅媽呀,還記得我嗎?」
「快,二狗子,把篾籃裡的零嘴拎出來給春兒吃。」
……
宋家老少人實在太多了,除卻二老,秀春有三個舅舅,兩個姨,大舅宋建軍、二舅宋建國、小舅宋建武,大姨宋乃恩、二姨宋乃蘭,秀春她娘宋乃娥排行老四。
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姨姨父,十幾個長輩,再加上同輩的表兄弟妹十幾個,你一句我一句,對秀春噓寒問暖,整得秀春有點暈暈乎乎,理不清頭緒。
憑良心講,宋家人比孫家的兩個叔伯要善良、實在許多,最起碼待秀春是真心實意,在宋家人身上,我們的楊小將找到了在家的感覺,兄弟和睦,待人親善,楊小將感動之餘,又不免傷感,她想家想爹、想念八個兄長、想念嫂嫂、想念侄兒侄女們了…
在宋家好吃好喝住了兩天,還有夥伴一塊玩,秀春覺得自己有點樂不思蜀了,該照臉打!
初五,秀春提出想回家。
「回家幹啥,再過幾天。」
「就是,在這多好,還有人跟你玩,過完十五再回去。」
「春兒,你可得好好陪陪外婆,一年到頭孫家人就准你來這一次…」
……
宋家人不讓她回去,秀春只好繼續在這沉迷幾天,和一幫表兄弟姐妹打撲克。初六這天一幫小孩正玩得嗨,外頭傳來陌生人的講話聲,聲音粗嘎,公鴨嗓子一般。
二狗子呀了一聲,「一準是苗苗哥過來了,不打牌了,快,咱們去看苗苗哥提了啥好吃的過來!」

第7章 當養女

宋家幾代貧農成分,到了宋建軍這一輩,他們兄弟三過得都不賴,撇開宋建軍上頭兩個嫁出去的姐姐還有秀春她娘不談,宋建軍二十歲考入北京大學,畢業後直接被分配了工作。
老二宋建國,建國初期國營工廠來農村招工人,宋建國被招到澤陽市煉鋼廠,秀春的老子也是在同一時期被招進去的,現在宋建國已經是廠裡的三級工人,月工資四十五塊,只是單位還沒分房,無法將婆娘孩子接過去。
老三宋建武,是拉條趟生產隊水田隊長,生產隊裡的積極分子,責任心強又孝順,除卻養二老以外,宋建國的婆娘孩子,宋建武也都義不容辭照拂。
宋建武擔的責任大,宋建軍和宋建國也不能讓弟白吃虧,家裡的五間石瓦房就是宋建軍和宋建國出錢蓋上的,平時二人回來也總會從市裡帶些衣裳、鞋子、鍋碗瓢盆等諸如此類,在農村買不到的物資。
眼下就說宋建軍,在蘭州市從事機密工作,月工資按行政十六級發,一百一十三塊,口糧月供四十五斤,工業券十張,布票、油票、煙票、酒票…一概齊全。
宋建軍的婆娘陳秋娟,高中畢業,因為宋建軍的關係,被安排在蘭州一所小學教書,月工資三十五塊。
兩口子月工資加起來有一百四五十塊,口糧足夠吃,能收的票據都收到年底,一起換成物資帶回老家,當月不花就無效的,就按月買了東西郵遞回來。
像宋建軍和陳秋娟這樣的雙職工,房子是公家分的,床椅桌櫃是公家配備,擱這個時代他們無疑是小康家庭,無奈美中不足的是,兩人至今沒有孩子。
宋建軍二十五歲那年在工作中不幸傷了身體,兩口子特意去大醫院檢查過,宋建軍的精子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這也就意味著兩口子要孩子的機會渺茫。
當初宋建軍兩口子想把秀春抱過來作他們的孩子養,奈何孫家人死活不同意,這件事也就被擱置了,這二年秀春又大了一些,陳秋娟看秀春這丫頭被孫家人養的瘦巴巴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又氣又心疼,把秀春要過來養的念頭愈發強烈。
雖然現在養秀春是晚了些,秀春知道他們不是親老子娘,日後也不見得同他們親,但宋建軍和陳秋娟兩口子想的是,反正就是想養個孩子作伴,與其抱外邊人的孩子養,倒不如養自己家的,何況秀春在孫家過得那叫什麼日子吶,若是跟了他們,怎麼也比在家強。
當然,這是兩口子擱心裡打算的,具體怎麼辦還得先跟二老商量,再由二老出面去和錢寡婦交涉,單錢寡婦那一關,都不見得能過得了。
要說在這個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年代,陳秋娟能唸書念到高中畢業,實屬不易,家中必然是有開明且有遠見的老子娘才行。
陳秋娟的老子是個木匠,大字不識幾個,早年跟著他爹給地主家做活,陳木匠心細,注意到地主家無論是少爺還是小姐,個個都必須唸書,地主老爺專門給請了教書先生,陳木匠在地主家做活時,會逮著空子偷偷旁聽,很是羨慕地主家的少爺和小姐們能有上學堂的機會。
打從那時起,陳木匠就在心裡暗暗發誓,日後他無論吃多少苦,都得送他的孩子上學堂學知識,無論是兒子還是閨女,他要像地主老爺那般開明,不能因為是閨女就給花錢上學…
所幸,陳木匠達成了他的心願。陳木匠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他的老大陳秋實考到上海醫學院,如今在上海醫學院擔任副教授,月工資拿四級,一百八十五塊。
閨女陳秋娟也好,雖說是個小學教師,但架不住陳木匠他女婿是個本事人,當初若不是看宋建軍是個大學生,陳木匠也不會把水靈靈的閨女嫁給他…
無論哪個年代,門當戶對都是死理,陳秋娟若不是高中畢業,也嫁不了宋建軍,宋建軍若是個在生產隊幹農活的泥腿子,陳木匠也瞧不上眼。
春節期間,陳木匠的老大陳秋實一家從上海回來探親,像陳秋實這般有本事,又不常回來的,從年初二開始自然要挨個走親訪友,一個不能落。
為了在短時間內能把所有親朋拜訪完,陳秋實一家三口分成了兩撥,陳秋實兩口子負責去看望老一輩姑姨嬸子,至於兒子陳學功,則是來他姑媽陳秋娟家拜年。
十六歲的陳學功因為處在發育期,身體抽條一般的長,去年回來還和陳秋娟差不多高,今年陳秋娟站在她這個侄兒面前,就只及他肩膀了。
「呀,這是苗苗吶,才一年不見,長這麼高啦。」
「苗苗快考大學了吧?」
「大嫂,快讓苗苗進來坐啊。」
……
眾人七嘴八舌的問,陳學功間或回兩句,倒不是說他不懂禮貌,而是拜發育期所賜,他的嗓子如公鴨一般,實在太過粗嘎難聽。
陳學功前腳進堂屋門,裡間衝出一幫蘿蔔頭將他團團圍住。
「苗苗哥,帶了啥好吃的!」
「奶油蛋糕!」
「香蕉!是香蕉嗎?!」
「還有大白兔奶糖!」
……
手裡的東西被一搶而光,陳學功伸手彈了彈離他最近二狗子的腦門,笑罵,「就知道吃!」
除卻宋建軍,宋建國和宋建武兩家加起來有五個孩子,這五個孩子陳學功都認識,大狗子、二狗子、大丫、二丫、小狗蛋…陳學功像點數一般,在心裡挨個過一遍。
點到離他最遠的秀春時,陳學功卡住了,不知道這個孩子叫什麼。
陳學功上下打量秀春,絞盡腦汁使勁想她是宋建國還是宋建武家的孩子,想了半天無果,索性問陳秋娟,「姑媽,她是哪個表妹?」
陳學功打小在上海長大,普通話講得很標準,就是嗓音太難聽。
秀春瞬間想到了破鑼。因為這具身體對眼前這個半大的成年人沒印象,秀春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更不會像表弟妹們那般圍上去纏著要零嘴。
「這是我家閨女。」陳秋娟把秀春攬過來,半真半假開玩笑道,「以後就是苗苗的表妹了。」
聞言,秀春忍不住瞪大了眼,她啥時候成了宋建軍和劉秋娟的閨女了?
宋建軍斥聲道,「沒影的事呢,你瞎說啥,看把春兒嚇的!」
陳秋娟道,「怎麼沒影了,爹娘,你們二老今年就跟春兒她奶說,等這個年過完,春兒我和建軍就帶走了。」
陳秋娟又問秀春,「春兒,你跟大舅媽去蘭州怎麼樣?以後給大舅媽當閨女!」
秀春腦子裡嗡嗡響,消化不了這個訊息。
見秀春久久不吭聲,秀春她外婆道,「秋娟,這事以後再說,春兒在這再過幾天,孫家人估計得上門要人了,咱想把春兒留下,也得看看孫家人同不同意吶。」
秀春她外婆起了個頭,接下來宋家人你一句我一嘴,倒是把陳年舊事都給扯了出來,秀春趴在炕幾上聽得入神,什麼若非孫家人太欺負人,秀春她娘也不會過不下去,什麼錢寡婦也不是好東西,盡護著她活著的兩個兒子,不把秀春她娘當回事…
秀春長長的吁了一口氣,原來還有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是這具身體不知道的吶…
想到他們罵錢寡婦不是好東西,秀春蹙眉,陷入了沉思,回想起來,錢寡婦對這具身體挺好的吶,最起碼這具身體是錢寡婦養大的,哪有他們說的不堪。
正想得入神,冷不丁頭上被拍了一下,秀春一個激靈,瞪眼回頭。
拍她的不是別人,正是來拜年的『苗表哥』。
秀春不吭聲,狠狠瞪眼,向眼前的『苗表哥』傳達她的怒氣,她最煩被人拍腦袋,特別是被同輩人拍。
陳學功察覺不到秀春的怒氣一般,笑瞇瞇的把一塊奶油蛋糕遞到她面前。
眼前這東西白白的,不斷朝她散發誘人的香味,秀春的氣瞬間就消了,吞嚥口水,問陳學功,「這是啥?是給我吃的嗎?」
陳學功點頭,操著破鑼嗓子嗯了一聲,招招手,像喚小狗一般,「過來。」
說完,不待秀春答應,直接把奶油蛋糕拿走了,剩下秀春趴在炕幾上直嚥口水,兩頭犯難,到底是去隔壁跟二狗子他們一塊吃奶油蛋糕,還是留著繼續聽陳年舊事?
想了一會兒,奶油蛋糕的誘惑力顯然更大,秀春爬下炕,趿拉著拖鞋去裡間。
剛進屋,腦門子又被拍了一下,忍無可忍,秀春抬腳狠狠從陳學功的腳面上踩過去。
踩完了,秀春又回頭眨眨眼睛,無辜道,「苗表哥,對不起吶,我沒注意。」
陳學功齜牙,臭丫頭,不就是看她一個人趴炕幾上露出一副苦愁大恨的樣,想逗逗她玩,至於這麼狠吶…

第8章 遮羞布

秀春在宋家一直過到年初八,年初八這天,送秀春回來的是她外公外婆,宋建軍不放心,也一塊跟來了。
秀春外公外婆的來意很明確,是要跟錢寡婦商量,讓宋建軍把秀春帶走。
本來秀春在宋家住這麼長時間,錢寡婦心裡就已經不痛快了,眼下再聽秀春外公跟她提這檔子事,錢寡婦一改往日慈眉和善形象,直接唾宋家二老,「咋地,當我死了啊,春兒是我孫家的種,是死是活還輪不到你們管,你家老大媳婦下不出蛋,讓她去管別人家抱孩子養,少來打我春兒的主意!」
錢寡婦這般不給人面子,秀春她外婆來了火氣,剛想開罵,就被宋建軍忙抬手制止住了。
宋建軍心平氣和的試圖跟錢寡婦講道理,「大娘,春兒跟我之後她還姓孫,我只是想給春兒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讓她有更多發展機會,總比她留在農村受罪好。遠的不說,開春之後,春兒就該上學了,大娘您有能力送她去上學嗎?就算您送了春兒去上學,春兒放學之後不僅得照顧您,還得在生產隊幹活掙工,春兒才九歲,不是十九,她本不該承擔這麼多。」
宋建軍說的句句在理,錢寡婦似是被噎住了一般,良久方才憤憤道,「那也是她的命。」
秀春她外婆聽不下去了,狠狠呸了一聲,「啥叫命?春兒身上好歹有我們宋家人一半的血,你錢寡婦沒能耐養,還好意思講是春兒的命不好,我看就是你這個老妖婆一手作的!」
被戳中了痛腳,錢寡婦的面部表情突然變得很古怪,她本就瞎了雙眼,此時顯得格外猙獰,手裡的拐棍不停戳著地,發出咚咚聲,嘴裡吆喝著,「春兒,我的春兒,你在哪兒呢,快來奶這裡,你不能跟他們走,你不能把奶丟下,奶就只有你了啊…」
說到最後,錢寡婦竟哽咽了起來,她是真的孤獨,二十多歲守寡至今,兩個兒子像踢皮球一般,把她踢給這個踢給那個,只有孫女一個最貼心,陪伴了她這麼些年,現在讓她把孫女給別人,她怎麼能捨得。
打從剛才錢寡婦像變戲法似的變臉,著實令秀春駭然了一把,她實在想不明白,錢寡婦平時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在這件事上就是這麼固執呢。
像宋建軍分析的那般,怎麼看秀春跟宋建軍夫婦走都是好事。
當然此時我們的楊小將是站在第三方的角度上來看待這件事,畢竟無論是宋家人還是孫家人,對楊小將來講都沒太多感情,看著錢寡婦流露出悲傷之色,楊小將既憐憫她,同時又夾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感。
最終還是憐憫心居上,出於本能一般,把手伸給了錢寡婦,「奶,我在這。」
錢寡婦摸到秀春的手就緊緊抓著不放,把秀春扯到自己跟前,就像是有底氣了一般,對宋家二老道,「你們也看到了,春兒打小跟著我,壓根就離不開我,除非我今天死了,否則你宋家人就別想把我孫家的種帶走。」
錢寡婦有一點踩准了,秀春叫孫秀春而不是宋秀春,單憑這一點,宋家這個親戚就沒那麼有底氣,退一萬步來講,錢寡婦都不管秀春死活了,宋家人又站啥立場上來管呢?
秀春他外公歎了口氣,對錢寡婦道,「老大姐,我只有一點要求,開春之後一定讓春兒上學,哪怕上學的錢我們來出都成。」
錢寡婦固執道,「不勞你們費心,春兒上學的錢我自己會想辦法。」
話講到這份上,哪還有談下去的必要,秀春她外公先出去,喊秀春,「春兒,你出來。」
錢寡婦拽著秀春的手不放,她看不見,生怕秀春就這麼跟著宋家人走了。
秀春用了些力氣才掙開,她外公外婆還有大舅都在外頭等著她。
秀春出去之後,宋建軍把一卷錢塞進了秀春棉襖口袋裡,秀春外公低聲叮囑道,「收好了,別給其他人知道,留著自己花,不夠了來找外公要。」
「外公,我奶她…」秀春不知道該怎麼說,在她生活的那個世界,秀春的家庭就像宋家人一般和睦,他們楊家人的唯一信念就是保家衛國,哪曾有閒心為了雜事你爭我奪,也就來到這裡,秀春才算是開了眼界。
宋建軍摸摸秀春的腦袋,「小丫頭別想太多,那是你奶,好好待她。等你放假了,大舅來接你去蘭州玩玩。」
等宋家人走遠了,秀春才進屋。
「春兒,你外公他們跟你說啥?是不是在你面前說我壞話了?你可別信他們,他們沒安好心…」
秀春盤腿坐在炕上,打斷錢寡婦,「他們沒有,沒說你壞話,讓我好好孝敬你。」
錢寡婦哦了一聲,屁股挨在炕沿上,不吭聲了。
秀春從口袋裡掏出宋建軍給她的一卷錢,這一卷錢裡有五塊、兩塊、一塊面值,秀春來回數了幾遍,統共有五十塊錢。
這麼多錢擱在哪都不放心,秀春在屋裡來回掃了幾圈,最終把視線落在房樑上。
找了根麻繩把這卷錢繫上,站在炕上,伸手就能夠到房梁,秀春把錢塞在了房梁和房頂的夾縫中,生怕漏雨,還挑了個房頂乾燥的地方。
錢寡婦瞎了眼,耳朵格外靈敏,察覺到秀春窸窸窣窣有動靜,忙問,「春兒,你在幹啥?」
若是擱在以前,秀春可能會毫無保留的告訴錢寡婦,可現在,秀春存了點小心思,道,「我沒幹啥,快中午了,我燒飯去。」
過年剩的菜早就被吃光了,沒了肉,秀春只能砍點大白菜,搗碎了和玉米面拌在一塊,做玉米面菜糰子,油壺裡的油秀春捨不得倒太多,滴了幾滴進去,寡油少鹽的東西,吃著味道也不好,秀春吃了兩個就不願意再吃了。
下午秀春想去地裡轉轉,準備打點野味,她剛跟錢寡婦說去地裡,錢寡婦不贊同道,「大冷的天,去地裡幹啥?哪兒也別去,在家陪奶嘮嘮嗑。」
秀春不由心煩,拔高了聲音,「奶,我是你孫女,不是你的阿貓阿狗。」
啥事都要管,煩!
不理會錢寡婦,秀春把從宋家穿回來的新衣裳換下,仔細的疊好擱在大木箱裡。對襟紅棉襖是陳秋娟在蘭州買了帶回來的,黑色土布棉褲是秀春外婆做的,裡面的棉花芯子是今年的新棉花,棉鞋是二舅媽給做的,二舅媽還做了雙拖鞋…
秀春穿上她原來的破棉襖,拎上小篾籃子,從自家土坯房後的斜坡下去。
澤陽市位於中原地帶,山少平原廣,整個蘆汪北合作社範圍內,沒有一座山,哪怕小山包都沒有,一望無際全是麥田,沿著田間小梗,秀春連走帶跑了很長時間,原本還想打點野味,結果連個野雞毛、兔子尾巴都沒看見。
三年自然災害剛過,地裡但凡能吃的東西,哪樣不被人惦記上,別說野雞野兔了,田埂上一溜煙光禿禿,草都給人拔了,哪裡還有什麼能吃的。
兩手空空從地裡回來,秀春坐在自家的兩分自留地上,老氣橫秋的歎口氣,空有一身力無處使吶!
「春兒,幹啥呢,跟咱們一塊玩去。」
鄭二嬸家的小二在喊她。
秀春不想動攤。
小二從他家自留地跑了過來,催促秀春,「走,咱們去整點好吃的回來!」
聽到好吃的,秀春頓時兩眼放光,拍拍屁股上的灰土,跟小二一溜煙跑了,一塊的還有大妮子。小二拿了家裡的洗臉盆,大妮子鑽進廚房,一陣窸窸窣窣,再出來時順手遞給秀春一個小篾籃,兩人跟著小二直奔田間地頭。
秀春疑惑道,「小二,地裡能有啥好吃的。」
她剛才在地裡轉了一圈,可是啥都沒看到。
小二神神秘秘的,「哎呀,帶你去了就知道。」
小二專挑那種帶一汪水的田間地頭,過完年之後澤陽市就算回春了,遠沒有年前那般冷,小二甩了腳上的解放鞋,挽上破棉褲先下泥坑裡,專朝有泥洞的地方摸,一陣摸摸掏掏,甩上來個龍蝦,又一陣摸摸掏掏甩上來個泥鰍。
大妮子在田埂上慌忙撿了,扔進小篾籃裡。
生怕秀春跟別人說,大妮子小聲叮囑道,「我聽我奶說,龍蝦是小鬼子派來入侵咱們國家的,還有泥鰍,也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國家放到咱們農村,專門破壞咱們的土地,指導員不准咱們吃這些東西…咱們就偷偷的吃。」
秀春聽不懂啥小鬼子啥資本主義,但看大妮子整得這麼神秘,還是重重點頭。
捉了資本主義國家的東西,三人不敢明目張膽拿家去,小二去拾掇了乾柴,秀春蹲在水汪旁邊殺泥鰍掏內臟,龍蝦取了腸,大妮子在生火,把從家裡偷帶出來的鹽還有花椒拿了出來…
直到天將黑了,三人才從地裡回來,秀春滿足的打著飽嗝,同樣寡油少鹽,沾了肉末星子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吃了肉人都精神許多,如果不是大妮子不准帶回來,秀春真想捉點回來讓她奶也開開葷…
「春兒,你哪去了?咋現在才回來?」
錢寡婦坐在爐膛口熱中午的剩飯,聽見動靜,焦急的喊秀春。
秀春道,「我跟大妮子還有小二一塊出去玩了。」
錢寡婦略放心了些,從口袋裡掏出破手帕,遞給秀春,「春兒,你快看,你開春的學費有著落啦,錢你收好了。」
秀春接了過來,疑惑道,「奶,你哪來的錢?」
錢寡婦笑了笑,對秀春道,「管你大伯和三叔要的生活費。」

第9章 要房子

破手帕裡包著兩張五分面值的,四張兩分,兩張一分,加起來統共就兩毛錢。
錢寡婦快活的對秀春道,「春兒,我管你大伯和三叔各要一塊錢,你數一數,是不是兩塊?」
秀春拿著破手帕,有點哭笑不得,孫有銀和孫有糧也真能蒙人,虧得孫有銀還是生產隊一把手,就這品行,真不知道是怎麼當上一把手的!
秀春實話實說道,「奶,我數來數去,就只有兩毛錢,到底是大伯還是三叔,哪個給錯了錢?」
錢寡婦愣了下,反應過來後連拍大腿,罵了聲『娘的』,杵拐棍起身要去找他們。
秀春忙道,「奶,算了,你去了也討不著啥好處,我有繳學費的錢,你就甭操心了。」
聞言,錢寡婦復又坐了下來,吶吶問道,「是不是你外家人給的?」
秀春嗯了一聲,蹲下來挽著錢寡婦的胳膊,勸慰她,「奶,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的,以後不管到哪兒都帶著你,我外家人他們沒壞心,都是為我好,你難道就不想我好?」
秀春這番帶了稚氣的反問,無疑是在打錢寡婦的臉,令錢寡婦為她那點自私心感到羞愧無比,抬手摸摸秀春的頭髮,錢寡婦直歎氣,「好,我也想春兒好。」
秀春轉轉眼珠子,換了個商量的語氣,「奶,三叔住的房子是我爹的吧,咱們啥時候要過來吶?還有三叔的工作,也是頂我爹的吧。」
錢寡婦猛地變了臉色,「哪個跟你說的?」
秀春只當沒看見錢寡婦的變臉,不答反道,「甭管哪個跟我說,那房子我得要回來。」
錢寡婦猶疑道,「要回來你三叔他們一家五口住哪兒呀。」
秀春笑了笑,「奶,不要回來,我往後住哪兒呀?不是我爹的東西就算了,既然是我爹的,我為啥不能要回來?」
錢寡婦不吱聲了,原來在不知不覺中,她這孫女已經這般牙尖嘴利了吶…
秀春打定了主意,要在她開蒙上學前把屬於原身的房子要回來,蜷在炕上琢磨了一夜,隔日大早,秀春連早飯都沒燒,就先去了鄭二嬸家,拜託鄭二嬸幫忙當一回惡人。
娘兩個嘀嘀咕咕一陣,鄭二嬸拍胸脯保證給她辦好。
於是,當天中午秀春就和鄭二嬸掐了一架。
起因是錢寡婦養的那隻老母雞跑到鄭二嬸家的自留地裡啄菜葉,鄭二嬸瞧見了,把老母雞攆了回來,逮著秀春說了幾句,語氣有些沖,秀春不樂意,就跟鄭二嬸頂了幾句嘴。
鄭二嬸是個炮仗脾氣,當即扯開了嗓子罵人,正趕著做晌午飯的時段,左鄰右舍聽見聲,紛紛出來了。
外邊鄭二嬸正兩手掐腰,怒氣沖沖的要攆秀春和錢寡婦走。
「冬梅她奶奶,你來給我評評理,我家就指望那點大白菜過活呢,還能白白讓雞給糟踐了?我就說她兩句,她還跟我強嘴,臭丫頭和她奶住的可是我公公的地方,佔著我家的地盤,還反過來說我小氣,我的老天爺,我這圖的是啥呀!」
「走,走,走,趕緊收拾了東西走人,臭丫頭你不是挺能耐嗎,有本事去把你爹的房子管你三叔要回來!」
「他孫有糧佔了臭丫頭的房子,關我啥事,怪我當初心軟要把這間房收拾出來給這祖孫兩住,出力不討好吶!」
鄭二嬸這番話等於是把陳年舊事翻了出來,孫家那點破事,生產隊裡的社員們基本都清楚,生產隊年紀大點長輩的就勸秀春,趕緊跟鄭二嬸賠個不是。
在鄭二嬸揚言要攆她們走的時候,錢寡婦就慌神了,忙斥秀春不懂事,也讓她趕緊跟鄭二嬸道歉。
秀春死固執,硬是擠了幾滴淚,大聲道,「不住就不住,我找大伯去,奶,咱們以後住大伯家!」
說完,秀春邁開腿就往孫有銀家跑,鄭二嬸後腳跟上,擺出一副要鬧到指導員家評理的架勢,生產隊的社員們抱著看好戲,也紛紛跟了去。
快到孫有銀家時,秀春狠狠擰了自己大腿上的肉,力求讓自己哭得逼真點,哇哇嗚嗚衝進了孫有銀家堂屋裡。
孫有銀一家五口正在吃晌飯,冷不丁見秀春哭得淚人似的,孫有銀嚇了一跳,忙從炕上下來,「春兒,這是咋了?」
秀春不停抹著眼淚,一手胡亂指指外邊,哽咽道,「鄭二嬸要攆我和奶走,我和奶沒地方住了咋辦,大伯,我和奶搬你家,跟你和大娘一塊住吧!」
秀春此話一出,嚇得高淑芬也從炕上下來了,「咋了咋了?好好的咋還攆人走呢?」
說話間,鄭二嬸攆過來了,在孫有銀家門口吵嚷著。
孫有銀掀了麻布簾出來,一看外頭,乖乖,生產隊裡的社員到了泰半,這是要來他家開大會吶!
社員們七嘴八舌,加上鄭二嬸的吵嚷,孫有銀可算把事情緣由弄了明白,既氣秀春不懂事,又惱鄭二嬸得理不饒人。
想罵秀春幾句,可一看秀春哭得跟淚人似的,孫有銀又罵不出口,耳邊是鄭二嬸的大嗓門,吵得孫有銀腦瓜子嗡嗡作響,忍無可忍,孫有銀拔高了聲音沖鄭二嬸道,「好了付蘭芬同志!你的要求我已經收到,會盡快給你處理,你先家去,大家都散了,都家去吧。」
目的沒達到,鄭二嬸不願走,兩手掐腰,扯嗓子道,「指導員,我看在你的面子上多給你兩天時間,拖一天都沒門!她祖孫兩要是還沒個地方住,別怪我鬧到孫有糧家,孫有糧是啥意思?佔著人家房,把人攆我家住,算是個事兒嗎?指導員你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去合作社問問咋回事?!」
「付蘭芬說的是,春兒她爹的房子,孫有糧一直佔著算個啥事呀。」
「指導員,一個是兄弟,另一個是親侄女,你可不能厚此薄彼了。」
……
合作社下管生產隊,對合作社的領導來講,他孫有銀算個毛?這事要真鬧到合作社了,頭一個遭殃的就是孫有銀!
孫有銀忍著頭疼,忙好聲好氣的跟鄭二嬸再三保證,兩天之內一定把問題給解決了,勸走鄭二嬸,圍觀的社員也各回各家,孫有銀一屁股坐在家門口的大石塊上,想抽根煙,煙都叼到嘴裡了,摸半天沒摸到洋火。
「狗蛋,從爐膛口把洋火給我拿來。」
「抽抽抽,啥時候了還抽,不准拿洋火!」高淑芬直接把孫有銀嘴裡的煙拽了出來。
不抽就不抽…
孫有銀忌憚他婆娘耍淫威,耷拉著腦袋坐大石塊上唉聲歎氣。
「春兒人呢?」
高淑芬指指堂屋,「屋裡呢,你娘也在裡面。」
兩口子一前一後進了堂屋,眼前的景象,讓高淑芬頓時倒抽一口涼氣,天殺的,簸箕裡的窩窩頭全給秀春造沒了,死丫頭還跟沒事人一樣在啃最後一個窩窩頭,還喝她家的面粥!
再看她家的三個娃,都怯怯的朝死丫頭看,沒一個敢從死丫頭手裡搶窩窩頭。
秀春眼裡還掛著淚珠子,滿足的打了個飽嗝,朝高淑芬咧嘴笑了,「大娘,你家的窩窩頭真好吃,裡頭摻了白面吧,以後我跟奶就住你家了!」
聞言,高淑芬差點沒被噎死,如果不是錢寡婦和她男人都在,高淑芬一准抄起掃帚往秀春身上招呼,可眼下她不得不做好表面工作,拿出一副商量的語氣,「春兒,不是大娘摳,不願你跟你奶住,你自己看看,就兩間屋,你跟你奶來了哪還能住得下呀。」
秀春癟癟嘴,『提醒』高淑芬,「三叔家地方大,三叔佔著地方,也不給我住…」
高淑芬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拍拍秀春的背,氣惱道,「有糧憑什麼不給住,那可是你爹的房子!」
「孫有銀,你給我趕緊把這事解決了,付蘭芬真要把春兒和她奶攆出來,到時候奶兩個沒地方住,我看你面子往哪擱!」
秀春忙善解人意道,「大娘你別罵大伯,大不了擠一擠,我跟奶就睡堂屋這張炕。」
大丫尖叫喊,「不行不行,這是我跟二丫的炕!」
二丫沖孫有銀道,「爹,你快去把春兒姐姐家的地方要回來吶!」
一想到往後去秀春和錢寡婦賴在他家吃喝住,孫有銀一分鐘都坐不住了,他孫有銀擔著老大的名頭帶兩個拖油瓶,憑啥孫有糧就能快快活活住三間房?!
此時孫有糧兩口子還不知道吃一頓晌飯的功夫鬧出這麼多事,孫有糧明天就該回廠裡上班了,晌午飯葛萬珍用過年剩下的肉包了頓餃子,一家五口美美的吃了一頓。
剛吃完飯,葛萬珍還沒來得及給孫有糧收拾行囊,孫有銀就找上門了,跟在孫有銀屁股後頭的,還有高淑芬、秀春、錢寡婦。
葛萬珍眼皮直跳,「幹啥?大哥這是來幹啥?」

第10章 搬新家

孫有糧家,不對,確切來說應該是秀春家,這三間土坯房是秀春他老子結婚之後才蓋的,下面一半石頭牆打底,上面一半是泥巴混草木灰,房頂散了瓦片,在生產隊裡絕對算得上是比較好的房子。
房子外面還圍了一圈籬笆,小院利利落落,怎麼看都比孫有銀那兩間破房子強百倍。
孫有銀越看心裡越不平衡,憑啥好處盡給孫有糧佔全了,盡讓他來收拾爛攤子!
孫有銀點了根煙,開門見山對孫有糧道,「有糧,我早勸你蓋房,你拖拖拉拉拖到現在,這下可好,我看你咋整…盡快的,兩天之內把家裡東西收拾了,房子騰出來還給春兒。」
聞言,孫有糧傻眼了,搞不懂這冷不丁唱得是哪一齣戲。
葛萬珍先反應過來,忙道,「大哥,你這說得是啥話,咱們住得好好的,憑啥要把房子騰出來,我不同意,我不騰!」
「憑啥?就憑房子是秀春她爹的!」孫有銀拔高了嗓音。
「噢…我知道了,是春兒這死丫頭管你要房子了!?」
葛萬珍回過了味,眼神朝秀春射去,塗了毒一般,恨不得現在就嫩死秀春。
「死丫頭,我日你娘的狗東西,我讓你亂打騷主意,看我不撕了你這個賤貨!」
葛萬珍像剛從茅坑裡吃屎了一般,嘴裡胡亂罵著,朝秀春撲過去。
秀春忍住一腳踹飛葛萬珍的衝動,靈巧的閃開了,轉而躲到高淑芬身後,兩手緊緊扯住高淑芬的棉襖襟,尖叫了一聲,瑟瑟發抖道,「大娘,咱們走吧,房子我不要了,以後我就住你家,還是大娘待我好,大娘燒得飯也好…」
一聽秀春要賴上他們,高淑芬哪能願意啊,兩手交替快速捲起了袖子。
此時的高淑芬就如同個戰鬥士一般,一把扯住葛萬珍亂撲騰的雙手,扯著嗓門道,「葛萬珍同志,你咋罵人呢,本來就是春兒的房子,春兒還不能要回來吶,春兒她爹娘不在,還有我和她大伯呢,你和老三可別仗著春兒小,太欺負人!」
「大嫂,你幹啥?你竟然幫著死丫頭來欺負我…」
葛萬珍只說了這一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這一哭,把左鄰右舍給折騰了出來,紛紛過來詢問是咋回事。
大墳前生產隊有三十多戶人家,兩百多口人,秀春和她奶住的地方距孫有銀家近,孫有糧住的這個地方再往西就出了大墳前生產隊,中午秀春和鄭二嬸唱得那一齣戲,住在生產隊西邊的社員們都還不知道。
秀出見機會來了,從高淑芬身後出來,原原本本詳細的把事情始末說了一遍。
大家看秀春這丫頭不哭不鬧,頭腦清晰,邏輯清楚,估計陳年舊事也是從其他社員口中得知,七拼八湊,竟把當年的事還有今天中午剛發生的都說了個清楚!
秀春抬手抹了抹眼睛,誓死賴上孫有銀兩口子,「既然三叔、三嬸不願還給我房子…大伯、大娘,我這就家去,把我和奶的東西都收拾了,全擱在你家,鄭二嬸家那地方,我和奶肯定是不能再住了!」
秀春抬腳就要回去,被高淑芬趕忙攔腰抱住,扯著嗓門沖孫有銀道,「有銀,你快說話呀!今天鄉親們都在,正好讓鄉親們也給評評理,房子是春兒的,還要不回來了?」
有高淑芬施加壓力,孫有銀哪敢不上心,把他政治指導員的身份抬了出來,「孫有糧同志,我正式通知你,盡快把讓萬珍把房子收拾出來,不然別怪我不念情義,請合作社領導下來找你談話!」
「兩天,兩天之內!」高淑芬替她男人補充道。
超過兩天,萬一付蘭芬把秀春和錢寡婦趕出來,這兩拖油瓶勢必要住她家,高淑芬一天都不能忍!
「對,是兩天之內!」孫有銀汗顏,腦子裡拚命打轉,在想這麼緊的時間,老三一家五口能搬到哪去住。
孫有糧被逼的直跺腳,「大哥,你這是在為難我吶,離了這兒,我連個安家的地方都沒有!」
孫有銀瞧了一眼秀春,換上商量的語氣,「春兒,要不你跟你奶先將就和你三叔他們一塊住,等你三叔…」
孫有銀話還未說完,秀春怯怯的朝母老虎葛萬珍看一眼,立馬縮到高淑芬身後,扯扯高淑芬的手,「大娘,我看我還是去你家吧…」
高淑芬瞪眼,立馬朝孫有銀吼,「春兒這麼怕她三嬸,能住一塊麼!不成不成!」
生產隊裡只要眼不瞎的社員,都能看出來葛萬珍恨不得吃了秀春,讓秀春跟她三嬸住,這麼瘦弱的丫頭,還不得吃虧死?
鄉里鄉親們既可憐秀春,又覺得讓孫有糧現在就蓋房子確實犯難,有人出主意道,「指導員,我看這樣,把咱們生產隊擱農具的屋收拾出來,讓萬珍帶三個孩子先住進去。」
孫有糧馬上就要去煉鋼廠上班,眼下只要解決葛萬珍娘幾個的住宿問題就成。
孫有銀一聽這麼說,深覺可行,不容拒絕道,「就這麼辦,有糧、萬珍,事不宜遲,你兩今天下午就去隊裡收拾屋子,明天就搬過去!」
「我不搬,我就不搬!」
孫有銀話音剛落,葛萬珍扯嗓子嘶吼了一聲,可把鄉里鄉親給嚇了一跳,在所有人沒反應過來之際,葛萬珍瘋了一般直衝向秀春,伸手就往秀春臉上撓、頭髮上扯。
「賤丫頭,掃把星,喪門鬼!看我不打死你!」
秀春要是能任由葛萬珍打,就枉她行軍打仗殺敵數千了。
一把抓住葛萬珍食指頭,向後反掰,嘎崩一聲,應該是斷了。
葛萬珍鬼嚎的聲音更大了,秀春抱頭捂耳,往高淑芬身旁躲了躲,再伸手『輕輕』推攘葛萬珍一下,葛萬珍順勢倒地,握著手指頭哭喊道,「哎喲我的娘,疼死我啦,殺人啦,死丫頭把我手擰斷啦,沒天理啦!」
手指擰斷了?
剛才葛萬珍對秀春又打又罵那一幕,眾人可是看在了眼裡,此時再看秀春,縮在高淑芬身旁瑟瑟發抖,被嚇得三魂去了七魄,這麼大點丫頭能把葛萬珍手指頭擰斷?鬼才信她瞎扯!
「喲,萬珍,當著咱們的面你咋還打起人來啦。」
「就是,看春兒沒老子娘好欺負是吧!」
「葛萬珍同志,你別做太過分,雖然春兒老子娘不在,咱們隊裡的每一個都是她親人,咋這麼欺負人呢你!」
眾人七嘴八舌,唾沫性子差點沒把葛萬珍給淹死,此時大家眼中只看到秀春瘦弱的小身體,早把秀春單手推大石□那一幕拋到了腦後,一致認為葛萬珍這是明目張膽欺負人。
太過分,必須監督孫有糧兩口子搬家才成,不然秀春這丫頭一準吃虧!
在生產隊泰半社員的監督下,孫有糧不得不推遲一天去煉鋼廠上班,留在家把家當全搬到了生產隊,不出一天的功夫,地方就給騰了出來。
孫有糧一家前腳搬走,秀春後腳立馬收拾東西搬過去。
她和錢寡婦的家當很少,衣裳全裝在大木箱裡,兩口袋的玉米面和地瓜乾麵,剩下的糧食都在鄭二嬸家地窖裡存著,以後可以慢慢搬。
棉被鋪蓋枕頭、鍋碗瓢盆、木板鍋蓋、小板凳、油壺、鹽罐子…
秀春挨個清點,末了突然想起房樑上還有五十塊錢呢。
懶得脫鞋上炕,秀春抬頭瞄準擱錢的地方,一躍而起,輕鬆把錢取了下來,仔細裝在棉襖口袋裡。
秀春收拾東西的時候,錢寡婦就坐在門口唉聲歎氣。
為啥唉聲歎氣?
因為三兒子一家被攆到生產隊住了唄,老太太心裡怎麼能舒坦,那可是她親兒子,還有她的孫子孫女呀!
葛萬珍娘四個擠在一間屋裡,還沒地方燒飯,可咋整喲!餓著她孫子孫女了咋辦喲!
對於錢寡婦的唉聲歎氣,秀春選擇視而不見,不高興就不高興吧,以後讓她不高興的事多著呢。
麻利的收拾好東西,秀春先把兩袋糧食甩在肩上,對錢寡婦道,「奶,還在這坐著幹啥?我先把東西搬過去,你在後面慢慢跟上啊。」
錢寡婦應了秀春一聲,杵拐棍慢騰騰往她們的新家走。
秀春搬家,跟秀春要好的鄭二嬸一家義不容辭來幫忙,秀春背糧食先過去,鄭二叔扛大木箱,鄭二嬸左手端鍋碗瓢盆,右手拎雞籠,大妮子抱棉被,小二抱鋪蓋,小妮子抱枕頭…
一行人浩浩蕩蕩往新家走,路上碰見旱地隊長王滿武,訝道,「誒,你兩不才幹仗過嗎?這就和好啦!」
鄭二嬸不樂意道,「咋地,還不准咱們和好吶,多少年的鄰居了,有必要這麼記仇嗎!」
王滿武不由擱在心裡嘀咕,婆娘的臉像七月天,要麼狂風暴雨,要麼是個大晴天,今天大概是正好趕上鄭二嬸的大晴天了!

第11章 添家當

零零碎碎的物件折騰半天,才算全部把家搬完,秀春又用了整個下午的時間,把搬來的家當按照她的習慣歸位。
穿到這具身體這麼久,秀春到現在才得以好好打量屬於原主的家,三間房,中間是堂屋,堂屋門也就是大門,東西二間的門對堂屋,沒有門板,原本掛在門頭上的麻布簾被葛萬珍扯走了,眼下光禿禿的沒個遮擋。
緊挨東間是小廚房,爐灶連炕,西間也有炕,但沒通爐灶,秀春暫時不準備通了,她和錢寡婦統共就一床鋪蓋,每人睡一間屋也不現實。
既然西間不住人,秀春就把它拿來當雜物間,存放隨吃的米面、大白菜、土豆、白蘿蔔等,雞籠晚上也可以拎進去。
出了堂屋門就是籬笆圍成的小院,靠西邊籬笆的地方是地窖入口,原本有個木板拼接成的地窖蓋,也被葛萬珍拿走了,秀春站在地窖口伸頭往底下看,入口處有可容納一人行走的簡易泥巴樓梯,踩著樓梯下去,地窖約莫有四平米大小,一人多高,不知道當初是怎麼挖的,牆體還算結實,眼下冬天還沒完全過去,外邊涼颼颼的,地窖裡卻很暖和,地面、牆面也乾燥,沒有回潮跡象。
秀春準備把存放在鄭二嬸家地窖的糧食背回來擱在這裡,還有自留地裡的大白菜,也能砍了全存放在這。
為了慶祝搬新家,晚飯秀春準備做一頓好的,割了一塊過年醃的臘肉,鍋裡滴上幾滴菜籽油,先把臘肉炒七八分熟,再切大白菜下鍋爆炒。又敲兩個雞蛋,清湯窩荷包蛋,玉米面窩頭是昨天剩下的,直接在鍋裡熱上就成。
做好晚飯,秀春把家裡僅有的一個盤子盛上菜,窩窩頭拾到碗裡,端到堂屋的炕几上。
「奶,來吃飯了。」
因為把老三一家五口攆走,錢寡婦跟秀春置了氣,也不吭聲,秀春喊她吃飯就吃飯,吃完飯就一個人去屋裡坐著繼續生悶氣。
這種情況下秀春是不可能再說啥軟話去討好錢寡婦,她置氣就讓她置氣,這種事總歸得錢寡婦自己想明白才行,她要是死鑽牛角尖只考慮她兒子,秀春也沒辦法。
祖孫兩相對無言,晚飯後,秀春刷了鍋碗,盤腿坐在堂屋的炕上盤算新家需要添置的東西。
盤子和碗至少得再添兩個,還有大鐵勺,秀春現在用的鐵勺真的就是個勺,勺把早斷了不知道扔到哪去了。
棉被鋪蓋還得各做一床,這個是大工程,首先得解決棉花問題,再有就是用來做被裡被面的布,今年過年從供銷社花錢買的布還沒動,她和錢寡婦每人供應八尺布,至於棉花,今年生產隊給每個社員連籽分兩斤,這些加起來還不夠一床被。
還有籐框、籐籃都得再編幾個盛雜物…
秀春正犯愁,門外傳來鄭二嬸的吆喝聲。
鄭二嬸左手拎著大小兩個篾籃,右手拎了一個土布袋。鄭二叔把秀春和錢寡婦存放在他家地窖的口糧用大水桶挑了過來。
「春兒,糧食我給你擱地窖。」
秀春忙領鄭二叔去地窖口,鄭二叔下地窖,鄭二嬸就負責在地窖口遞糧食。
怕糧食春天之後受潮,秀春扯了張破草蓆鋪在地窖裡,在地窖裡折騰一通,鄭二叔爬了上來,道,「春兒,你這樣不行,這幾天不下雨還好,等下了雨裡面一准受潮,這樣吧,回頭我從家找幾塊木板,給你釘個地窖蓋,剩下的就扔地窖裡面墊糧食。」
鄭二叔平時做得就是手藝活,敲敲打打的事他在行。
秀春求之不得,趕忙道謝。
鄭二嬸指指擱在堂屋門口的篾籃和布口袋,道,「篾籃留著你裝東西,布袋裡是雞蛋、鴨蛋,你好賴搬個家,我跟你二叔也沒啥好東西送你。」
打從秀春來這兒起,鄭家人對她已經夠照顧了。
秀春收下了篾籃,雞蛋和鴨蛋無論如何都不願收。鄭二嬸還有三個孩子呢,這麼貴重的東西,不給孩子吃,拿去糧站賣了換錢也是好的。
見秀春執意不要,鄭二嬸也就不再勉強,瞅了一眼黑□□的屋裡,鄭二嬸把秀春拉到一邊嘀咕,「你奶沒說啥吧。」
秀春擺擺手,「她還能說啥,就不高興唄,過兩天就好了。」
「哎,春兒,你這法子想得挺好,能逼得孫有銀兩口子出面幫你攆人…可真有你的!」
秀春嘿嘿笑,把宋建軍搬出來做擋箭牌,低聲對鄭二嬸道,「我大舅給我出的主意,我大舅常看兵書,告訴我這一招叫借刀殺人。」
鄭二嬸不明白啥叫借刀殺人,不過宋建軍的名號她聽過,合作社有名的大學生,知識分子裡面領軍人物,有他給秀春出主意,鄭二嬸也就不奇怪了。
大墳前生產隊,原本用來擱置農具的屋裡,此時已經亂了套。
牛蛋和狗蛋在為掙最後一個窩窩頭而打架,三丫爭不過兩個哥哥,未免傷及無辜,默默地靠坐在牆角,盡量縮小存在感。
和三丫一塊坐在牆角的,還有孫有糧,從旱煙口袋裡捏了一撮旱煙草,捲了一根煙棒,擱嘴裡吧嗒吧嗒抽著。
屋裡連個睡覺的炕都沒有,葛萬珍跪在地上,用干稻草打地鋪,斷了食指的那隻手糊上了黑膏藥,被生產隊裡的赤腳醫生拿木板塊固定了住。
屋裡黑□□的,只有板凳上一點豆油燈發著微弱的光。
要啥沒啥的破地方,現在還得打地鋪,住在他們隔壁的老地主何鐵林就是這麼睡的!
他們可是貧農,竟然淪落到跟地主一樣的下場,葛萬珍忍著手上傳來的疼痛,越想越來氣,再看她男人,竟然還有閒心抽煙?
甩了腳上的鞋狠狠砸過去,葛萬珍吼道,「窩囊廢,又抽煙,抽不死你!沒種的東西,都怪你沒本事,要不然咱們娘幾個能到住到這種地方嗎!」
說到最後,葛萬珍一腳踢亂了她剛打好的地鋪,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殺的,我咋攤上這種窩囊廢男人,孫有糧,我要是你,現在就拿刀子去把秀春那個死丫頭給剁了,蠢貨,死人吶!」
成天嚷著拿刀要剁了這個剁那個,就沒見到她真敢去剁了哪個。
孫有糧朝他婆娘翻了個白眼,懶得聽她鬼叫喚,乾脆出去喊老地主下棋。
孫有糧走了,遭殃的可是三丫,可憐的丫頭就是個出氣筒,葛萬珍發佈出去的邪火全給發在了她身上…
是夜,秀春把炕燒得熱乎,仰躺在東間的大炕上,閉上眼舒舒服服一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秀春還沒清醒,就聽到外邊有人喊她。
秀春清醒了些,聽出是她外婆的聲音,立馬睜了眼,嘰裡咕嚕穿衣下床,這個時候錢寡婦早就起了,在院子裡喂老母雞。
錢寡婦和秀春她外婆兩看生厭,自然互不搭理對方,瞧見秀春趿拉拖鞋出來了,秀春外婆笑吟吟的攬著外孫女的肩膀一塊進屋。
一進屋,秀春外婆就道,「春兒,快來坐下吃飯,外婆給你帶了好東西。」
「呀,豆花!油餅!」
秀春盯著炕幾這兩樣東西,直嚥口水,豆花吶,大墳前生產隊一年才給每個社員發兩斤大豆,若非家裡光景好的,哪個捨得拿大豆去磨豆腐啊。
還有油餅,冒著蔥花香味的油餅!
秀春不客氣的咬了一大口。
「嗚,好香好香!」
跟她奶娘烙得油餅一個味道!
知道秀春能吃,秀春外婆用鋁飯盒打了滿滿一飯盒豆花,烙了兩張大油餅,看秀春吃得香,外婆笑得見牙不見眼,「慢點吃慢點吃,沒人給你搶,豆花還是熱的,喝點豆花,外婆在裡面滴了芝麻油,還撒了胡椒粉。」
「外婆,你吃了沒?你也一塊吃點。」
秀春外婆道,「我在家都吃過了,今天你大舅跟你大舅媽趕去蘭州的火車,聽說你把房子要回來,讓我過來給你送點家當。」
拉條趟生產隊和大墳前生產隊離的近,但凡有點事,口口相傳,能傳得老遠。
「大舅和大舅媽走啦。」
秀春吃了一張油餅,喝了半盒豆花,就不再吃了,她想留點給錢寡婦嘗嘗,錢寡婦估計很久沒吃過這些好東西了吧。
秀春外婆看在眼裡,只當不知道秀春的小心思,笑道,「天不亮,你小舅就趕馬車送他們去火車站了。」
看秀春吃得差不多了,秀春外婆把擱在炕上的布口袋扯了過來,裡面的東西倒在炕上,一床棉花被,一個枕頭,還有春天穿的布拖鞋和井口單鞋。
挨著炕的籐籃裡,有兩個瓷碗、兩個盤子、鐵勺一個,鐵鍋蓋一個,鋁盆子一個…
秀春外婆笑瞇瞇道,「昨天你大舅特地去市裡給你買的,就知道你一准缺這些,能辦的先給備了,不夠的就寫信管你大舅要,缺啥讓他給寄啥。」

第12章 狼崽子

送走外婆,秀春喜滋滋的把外婆送來的東西都安置了,碗盤摞在一塊擱在灶台上,再用籠布罩在上面擋灰層,原有的木頭鍋蓋撤掉蓋在地窖口上,換上全新的鐵鍋蓋,鐵鍋裡的破勺子先不扔,放在西間,日後肯定能用得上…
白糖、紅糖分別裝在砂罐裡,還有一斤豆油,裝在油壺裡,這些秀春都捨不得擺在灶台上,實在太顯眼。
想了想,秀春決定把它們擱在西間的炕上,擔心被人惦記,再拿破口袋罩上,看了看還是不放心,琢磨著還是要請木匠打一副櫥櫃才行,櫥櫃上一把大鎖,把值錢的全東西都擱在裡頭!
還有新的棉被和枕頭,棉被是白色的土布做裡襯,被面是大紅色牡丹錦鯉,枕巾應該是從被面上裁下來的布頭拼接而成,枕芯是蕎麥皮,鬆鬆軟,仔細聞還有蕎麥的香味。
有了這床棉被,秀春今晚就能和錢寡婦一人一個被筒,就不用再像之前那樣蜷在錢寡婦的腳邊,想翻個身都害怕漏風!
秀春外婆把她裝豆花的鋁飯盒也留了下來,剩下的豆花還在飯盒裡擱著,從堂屋裡出來,秀春把錢寡婦手裡的掃帚拿了過去,道,「奶,你進屋吃點油餅,喝點豆花,院子我來掃。」
錢寡婦推開了秀春伸來的手,還挺固執,撇撇嘴道,「我不吃,你外婆送來的東西我吃幹啥,我餓了自己做。」
秀春拿錢寡婦沒法,只好去廚房生火,熱了兩個窩窩頭,煮了兩碗玉米面粥,切了一碟酸白菜,做好了擱在炕几上。
剩下的豆花和油餅,秀春給罩在了鐵鍋裡,秀春有些賭氣的想,既然錢寡婦不願吃,那就留著她中午自己吃好了!
秀春又去喊錢寡婦,「奶,我給你做了早飯,你來吃點吧。」
錢寡婦哎了一聲,臉上這才露了笑,誇道,「春兒真乖。」
老太太的心情也像七八月的天,剛才還不高興呢,現在又樂呵呵進屋吃飯去了。
秀春嘀咕了一聲老小孩,懷抱大竹竿掃帚在院子裡來回揮動。
靠籬笆南面的是自留地,葛萬珍走之前,把自留地的菜砍個精光,掃完院子,秀春拿一把小鋤頭把地裡的土刨鬆軟了,放著醒幾天,眼下就要開春,秀春準備在地裡下上菜籽,育大蔥苗。
幹完這些,秀春又想起了她和錢寡婦原先住的地方,地裡還有大白菜和白蘿蔔,挎了籃子,拿上切菜刀,準備去把菜都砍回來。
「奶,我去砍菜,你在家看門。」
聽錢寡婦應了一聲,秀春這才準備走,只是人還沒走出籬笆院,又折了回來,一頭扎進廚房,再出來時,手裡端了個新瓷碗,碗裡放著剩下的一張油餅。
去鄭二嬸家串門子時,秀春注意過,鄭二嬸家五口人,就三個碗,秀春打算給鄭二嬸家一個碗,再把油餅帶去給大妮子他們吃,至於豆花,她喝剩下的不好意思再端去,油餅她沒碰過,權當做感謝鄭二嬸幫她要回房子。
「乖乖,油餅!春兒,這是哪來的?」鄭二嬸訝異道。
「我外婆一早送來的,油餅給大妮子姐他們吃,瓷碗二嬸你留著用。」
秀春把碗擱在鄭二嬸家廚房的案板上。
「春兒,你咋來啦!」
「春兒姐…」
「春兒拿了油餅,快都進來。」都是老鄰居了,鄭二嬸也不跟秀春客氣,吆喝三個孩子進廚房。
一張油餅撕開成三塊,不偏不倚,挨個分給大妮子、小二還有小妮子。
「嗚嗚,好香!」大妮子捨不得吃太快,一小口一小口的咬。
「春兒姐,真好吃!」小妮子嘴裡塞得滿滿,瞇眼笑得滿足。
「春兒,你也再吃點!」小二從他分到的油餅上撕下一塊,遞給秀春。
秀春只是笑,並不接,「你快吃,我已經吃飽了。」
……
三個孩子狼吞虎嚥造完了油餅,鄭二嬸把空了的瓷碗端起來,愛不釋手,十六厘米的碗口徑,手工拉胚,碗一圈的畫面是手工填彩,畫的是錦雞牡丹,白的地方雪白透亮,帶畫的地方色彩鮮艷,可比他們家裡使的粗瓷糙碗好看多了!
「春兒,這得多少錢吶,不便宜吧。」說著,從口袋掏出破手帕,要拿錢給秀春。
鄭二嬸不是沒想過給家裡再添兩個碗,奈何這玩意要工業券,她有錢,但沒券。
秀春連連擺手,不要鄭二嬸的錢,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多少錢,我大舅給買的。」
秀春是真沒概念,她到現在對時下的物價還是稀里糊塗,一會不要票據要銀票,一會又要票據又要銀票,亂,太亂!
從鄭二嬸家出來,秀春籃裡多了十個雞蛋,十個鴨蛋,還有一把干紅椒、一把花椒,全是鄭二嬸硬給的,秀春推辭不過,也就沒跟鄭二嬸客氣。
把自留地裡的大白蘿蔔、大白菜砍個精光,滿滿一籃子挎著往家走,留了一部分擱在地窖,剩下的全切了,醃蘿蔔乾,做酸白菜。
忙忙活活就到了晌午。
午飯秀春熱了早上剩的豆花、窩窩頭,切了大白菜擱紅辣椒炒了一盤,又敲了兩個鄭二嬸送的雞蛋,臥了兩個荷包蛋,錢寡婦一個,她一個。
想到白砂糖,秀春又去西間把糖罐子捧出來,挖一勺白糖在錢寡婦面前的瓷碗裡,再挖一勺給自己。
關上堂屋門,祖孫兩盤腿坐炕上吃飯。
秀春捧著瓷碗先喝了一口臥雞蛋的熱湯,止不住砸嘴,真甜!
「匡當!」堂屋門一聲巨響。
冷不丁這一響,把瞎了眼的老太婆嚇了一跳,忙道,「春兒,咋啦咋啦?」
秀春冷眼瞅著門口的三個孩子,太陽穴突突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娘老子沒教養,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懂禮數。
踹門的是孫有糧家的老大牛蛋。
三個崽子狼一般的衝進來,甩了鞋就往炕上爬,牛蛋不管三七二十一,搶了錢寡婦面前的瓷碗就往自己嘴裡灌,荷包蛋三兩口咽進了肚子裡。
「好甜,一定是擱了白砂糖!還有沒有,再給我點吃!」
牛蛋把空了的碗遞給秀春,凶巴巴的瞪著秀春,試圖讓秀春怕他。
現在的秀春可不是以前那個經常挨打受欺負的那個秀春了,壓根不睬牛蛋,頭也不抬,該吃吃,該喝喝。
「有豆花!」狗蛋伸爪子撲向鋁飯盒,只是還沒碰到,就被秀春拿筷子照手背狠狠打了一下,疼得他立馬縮回了手,兩眼包著淚,怒瞪秀春。
「奶,我餓了,我想吃春兒姐姐的荷包蛋。」三丫最小,但是最聰明,知道從錢寡婦下手。
錢寡婦愛憐的摸了摸小孫女的腦袋,對秀春道,「春兒,家裡還有沒有雞蛋了?快,再臥三個荷包蛋,給三丫他們每人分一個。」
雖說眼下家家戶戶都困難,小孩子平時吃不飽飯,貪吃一點很正常,但同樣是孩子,鄭二嬸家的三個就不像眼前這三個,跟土匪似的,小孩子討不討喜,單從眼神就能看出來,秀春厭惡孫有糧兩口子,同樣厭惡孫有糧的三個孩子,沒教養,沒禮數!
「春兒?快去臥荷包蛋吶?」聽秀春沒個動靜,錢寡婦忍不住又說了一聲。
「家裡沒雞蛋了。」
秀春盤腿坐著,就是不動攤,家裡確實沒雞蛋,中午臥的雞蛋還是鄭二嬸給的。
「騙子!家裡有雞,咋能沒有雞蛋!」三丫口齒清晰的指控。
「你家也有雞,咋能沒有雞蛋?想吃雞蛋,回家讓你娘去給你臥,來找我幹啥?」秀春不答反問。
「我來去找!」牛蛋猛地跳下了炕,要抄秀春的家。
只是他人還沒到西間,就被秀春拎胳膊丟了出去,連帶著狗蛋、三丫,挨個拎了扔出去!
秀春反手關了堂屋門,隨手從籬笆柵欄裡抽出一根樹條,指著孫有糧家的三兄妹,不客氣道,「再敢進來,當心我打斷你們的腿!」
三兄妹裡最大的牛蛋比秀春還小一歲多,以前經常逮著秀春打,現在幹不過秀春了,深覺在弟弟妹妹面前丟了臉,惡狠狠的瞪著秀春,牛一般向秀春衝過來。
秀春揮著樹條,不客氣的往牛蛋身上招呼,把他抽得哇哇大叫。
狗蛋和三丫眼瞅著秀春甩樹條,都不敢上,猶猶豫豫了一會兒,掉了頭,一溜煙的往家跑。
把牛蛋也打跑了,秀春這才重新進了堂屋。
錢寡婦眼看不見,但心裡清楚,篤定道,「春兒,你打他們了吧,他們還小,是弟弟妹妹,你要讓著他們點。」
秀春脫了鞋上炕,繼續吃她的飯,大口咬了窩窩頭,口齒不清瞎扯淡道,「誰打他們了,奶,他們三個,我就一個,我能不能打得過他們,你還不清楚?」
這下錢寡婦不吱聲了。
秀春笑了笑,重新給錢寡婦盛了碗熱湯,把自己的荷包蛋給錢寡婦,她吃豆花。
下午秀春準備醃鹹菜,鹽罐子裡的粗鹽不夠了,秀春把鹽罐子擱籃子裡,除此之外,又找了兩個空罐子,一塊拎著去了趟大隊供銷社。
因為農村人不像商品糧戶靠票吃飯,所以供銷社貨架上陳列的商品基本上都能用錢直接買,提供的商品種類也少,貨架上陳列的是牙膏、牙刷、手紙、蛤蜊油等日用品,貨架下面放了四口大缸,裡面放的分別是粗鹽、散酒、醋還有醬油。
一斤粗鹽,一毛三分錢。
一斤醋,八分錢。
一斤醬油,兩毛錢。
以上三樣,秀春各打一斤,瞧見貨架上有手紙,秀春又要了一斤刀切手紙。
供銷員笑瞇瞇的問秀春還有沒有其他需要的。
秀春指指自己的牙齒,「有牙枝、牙藥嗎?」
雖然秀春表達的不清楚,可供銷員還是聽懂了,遞給秀春一根牙刷,一隻牙膏,「是想學刷牙吧?就用這個!」
時下人為了省錢,小孩長到十幾歲才學刷牙的不在少數,甚至有的一輩子都不刷,譬如錢寡婦,每日晨起就用鹽漱口。
秀春要了兩根牙刷,一隻牙膏,加上前面買的,供銷員撥算盤算了賬,「一共九毛五分錢。」
付了錢,秀春挎著篾籃從供銷社出來往西走,途徑生產隊,冤家路窄,正好碰上葛萬珍。
死對頭見面,分外眼紅。秀春無視她,直接往前走。
葛萬珍狠狠呸了一聲,「死丫頭,喪門星!」
秀春原本已經走了幾步,聽見葛萬珍的罵聲,又折了回來,向葛萬珍走來,把拳頭捏的嘎崩嘎崩響,「咋地,還想再斷一根手指?」

第13章 欠考慮

秀春一點也不開玩笑,葛萬珍那張茅坑嘴要是再敢多罵一句,立馬就再斷她一根手指頭。
對這種不講理的女人,秀春懶得跟她磨嘰,直接給她教訓,比啥都管用。
傷筋動骨一百天,葛萬珍斷掉的食指頭還沒長好,實在怕秀春再擰斷她一根,深知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理兒,葛萬珍罵了句『瘋子』,掉頭就走,匆忙之下絆到了腳下的泥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秀春瞅在眼裡,止不住發樂。
「小丫頭,樂呵啥呢!」水田隊長王滿文喊秀春。
秀春仍舊笑瞇瞇的,「沒樂啥,滿文伯,有事呀?」
王滿文把秀春手裡的籃拎著,邊走邊道,「春兒吶,我聽說你能把咱們隊裡的大石□推走?是這樣,明天隊裡開工栽樹,一天一個工,你能不能行?」
眼下新年已經過完,生產隊也該挨家挨戶吆喝開工了,除卻播種、收割季,平時隊裡也有諸如修河壩、鋪路、攏田、除草等活。
三年自然災害過去,全國上下生態遭到嚴重破壞,這幾年國家又大力號召植樹造林,並且把指標發放到每個生產隊,達不成指標的,年末從口糧裡扣。
當然,以上這些活都是針對有勞動力的成年人,像秀春這樣半大的娃娃,生產隊會安排底分是兩分的活給他們干,諸如拾柴火、撿牛糞、拔豬草等。
因為秀春的記工本上已經被孫會計改成十分的底分,所以王滿文才會特意問一聲。
「滿文伯,我去!」秀春積極報名。
秀春問過大妮子,陽曆三月一號才能報名入學堂,趕在入學堂前,秀春還能再干幾天活。
王滿文笑吟吟道,「好勒,明個趕早了,咱們七點在生產隊集合,過時不等人!」
隔日秀春起了個大早,用昨天買的新牙刷嘗試著刷了牙,熱了昨晚剩的地瓜面菜糰子,秀春匆匆吃了七八分飽,跟錢寡婦說一聲就去了生產隊。
秀春到的時候,水田隊長王滿武已經先趕馬車,把樹苗、鐵鍬、水桶等物件運送去了淮河壩。
除了馬車,隊裡還有一輛東方紅拖拉機,只有王滿文會開,秀春坐在拖拉機的鐵皮拖斗裡看得仔細,王滿文從車座底下抽出稱作『搖把』的彎鐵棍,插進機頭用盡全力搖動,啟動拉盤,帶動氣缸。
突突突…
這輛噪音極大的老爺機把生產隊參與勞作的社員全拉到了淮河壩下。
從拖拉機的鐵皮拖斗裡跳下來,秀春直接奔到淮河壩上,遠觀兩岸,此時已是暮色,淮河兩岸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一望無際的田野,陣陣風吹來,田野裡泛著綠色麥浪。
大中原地帶不虧是兵家必爭之地,好水好地好景色!
秀春深吸了幾口氣,氣沉丹田,撿一根荊條舞的虎虎生威。
大好河山,她怎能頹廢,以後必當日日聞雞起舞,不能把她楊家槍法精髓拋在腦後!
河壩下,旱地隊長王滿文挨個清點人數,點了兩遍都沒瞧見秀春,就道,「春兒人呢?」
隊裡一個社員指指河壩上方。
王滿文仰頭一看,乖乖,這是在幹啥,練啥子邪門歪道喲!
王滿文腦瓜子發脹,當即手持喇叭高喊,「孫秀春小同志,孫秀春小同志,再不下來幹活,扣你工值!」
全隊社員爆發出了一陣哄笑。
秀春一個趔趄,趕忙扔了手裡的荊條,連跑帶跳,飛奔下河壩,刨土、挖坑、挑水…
大家驚奇的發現,秀春這個豆芽菜身板幹起活來不比他們差,甚至比他們還要麻利!
單憑這一點就讓靠體力謀生的莊稼漢們多多少少有些不服氣,幹起活來更加出力,任誰也不想被個小丫頭比下去!
「大河沒水小河干,小河水漲大河寬,國家好比大河水,社員就是小河灣,家家戶戶都勤儉,國強民富人人歡… 」
王滿文起了個頭,所有人大聲歌唱,奮力幹活。
前人栽樹後人用,以後他們孩子結婚,蓋房、做床、打傢俱,全靠這些了!
從日出幹活到日中,王滿文手持喇叭喊了一聲放工,所有社員扛鐵鍬、拎水桶、拿扁擔,紛紛衝上拖拉機,王滿文掏『搖把』搖動機頭起火。
突突突…
干半天活,五個工分算是到了手!
回到大墳前生產隊,社員們陸續歸家吃晌飯,鄭二叔喊秀春順道去他家一趟,答應秀春釘的地窖蓋已經做好,還有幾塊破木板,一塊讓秀春扛回去墊糧食。
想到家裡還缺個櫥櫃,秀春問鄭二叔道,「二叔,如果我想打個櫥櫃,砍了樹拉回來,你給我打一個行不?」
今天栽樹時,秀春注意到河壩下兩年前栽的楊樹差不多能砍了,雖然細了些,砍兩棵差不多就能打個櫥櫃出來。
聞言,鄭二叔唬了一跳,忙道,「春兒你可不准亂來,砍樹是犯罪,你想打櫥櫃也不是沒辦法,至少先向指導員申請,指導員先批准,再把申請上交公社,公社領導若是也批准了,那你才能去砍。「秀春啊了一聲,「這麼麻煩!」
鄭二叔笑道,「生產隊的一草一木都是公有財產,隸屬國家,哪是你想砍就砍的呀。」
扛著木板從鄭二叔家回來,錢寡婦已經做好了晌飯,玉米面麵條搭配蘿蔔乾。
心疼秀春幹活辛苦,錢寡婦把臥好的兩個荷包蛋都盛到秀春碗裡。
秀春夾了一個放到錢寡婦碗裡,道,「奶,咱們雞蛋還是省著點吃吧,等天再暖和一點可以留著孵小雞。」
雖然家裡只有一個老母雞,但秀春不發愁,時下家家戶戶公雞母雞都散養,田間地頭、馬路沿,隨處可見,秀春家養的這只白日裡也放出去亂跑,下出來的蛋指定有能孵小雞的。
加上鄭二嬸送的幾個雞蛋,孵七八個小雞就成了。
吃完飯,秀春把鍋碗瓢盆都刷了,又把從鄭二叔家扛回來的木板扔到地窖裡墊糧食,至於地窖蓋,秀春先不用,等破鍋蓋壞了再拿出來使。
把地窖蓋擱在西間炕上,秀春習慣性掃視她的『財產』,玉米面、地瓜乾麵、大白菜五顆,大白蘿蔔五個,鴨蛋…鴨蛋呢?!
還有雞蛋,雞蛋也全沒了!
掀開破布口袋,紅糖幾乎沒少,白砂糖少了半罐子!
重新蓋上破布口袋,從西間出來,秀春還算平靜的問錢寡婦,「奶,我擱在西間炕上的鴨蛋雞蛋呢?還有白砂糖,怎麼少了半罐子?」
錢寡婦的臉色有些不自然,吶吶道,「春兒,你看我…牛蛋和狗蛋他們幾個過來管我要吃的,我就…」
「家裡沒啥好吃的,所以奶你就把雞蛋鴨蛋都煮了分給他們吃了?怕吃著沒味,還倒了半罐白砂糖?」秀春把錢寡婦下面的話替她說了出來。
錢寡婦道,「家裡有這些…」
「家裡有,那也是我的東西!」秀春語氣稍微重了些,「雞蛋鴨蛋是鄭家二嬸給我的,白砂糖是我外婆給的,鄭二嬸給的我就不說了,奶,你拿著我外婆的東西向你孫子顯擺,你覺得合適嗎?」
奉養錢寡婦是秀春的責任,但秀春自認沒義務再去幫錢寡婦照看她的寶貝孫子孫女。
錢寡婦不吱聲,這樣伶牙俐齒的秀春令錢寡婦多少有些發楚,此刻,錢寡婦無比懷念以前那個聽她話,她說啥都沒意見的春兒了…
秀春懂得見好就收,又放軟了語氣,「奶,你看我為了咱兩,幹活都這麼累了,你還捨得把好東西分給他們吃呀。」
聽秀春這麼說,錢寡婦立馬又愧疚極了,幾乎是立刻道,「苦了我的春兒,奶下回再不這樣,好東西都收著,留著給咱們自己。」
儘管錢寡婦這麼說,秀春還是打定主意趕緊打櫥櫃、買大鎖,不能再耽擱!
不然家裡存的那點東西早晚得讓人糟踐了!
傍晚再從河壩回來,秀春沒回家,先去了一趟孫有銀家。
生產隊裡,諸如政治指導員、水田隊長、旱地隊長、會計、倉庫保管員之類的幹部,除非必要的監工,他們不需要像隊裡的社員那樣出工勞作掙工值,村幹部的任務就是每天開大會開小會,今天商討哪段橋該重修,明天計劃哪條路該重鋪…
既然村幹部不用出工勞作,他們不掙工值,年末哪來的錢?
他們的工資會從社員身上扣,整個生產隊的社員除了要承擔村幹部的報酬,還有小學的民辦教師,本村的五保戶等,都是社員來承擔。
社員們私下稱這幫人為『扒皮』,左扒一層皮,右扒一層皮,最後還剩個骷髏殼!
秀春去的時候,生產隊的一把手孫有銀同志,正坐在家門口的大石塊上抽閒煙。
「春兒來啦,有啥事?」
孫有銀問的直接,秀春也沒拐彎抹角,「大伯,我想砍樹打個櫥櫃。」
「砍樹啊…」孫有銀吧嗒吧嗒抽著煙,沒了下文。
高淑芬從廚房伸出頭,接過孫有銀的話,嗤聲笑道,「隊裡統共就那麼幾棵能使的樹,今天你打個櫥櫃,明天他要打個床…惦記這點樹的人多著呢,有銀你可得考慮好了,起了這個頭,以後我看你咋收場!」

第14章 打櫥櫃

按理來說,生產隊有哪家需要修造房屋、打傢俱,隊裡根據社員申請,經隊委會研究同意後劃撥宅基地,劃了宅基地後,同隊的社員會無償出力幫助修建,隊上還可批砍竹、木等材料。
時下自然災害剛過,隊裡可使的竹、木實在屈指可數,孫有銀手裡已經壓了不少申請,尤其是趕上結婚年紀的年輕小伙,人家結婚建房、打傢俱,有啥理由不給批?可都挨個排著隊呢!
遠的不說,他兄弟孫有糧,婆娘帶三個孩子住在生產隊,急得都快火燒褲襠了!
相較之下,秀春沒個正當理由居然敢申請打櫥櫃,簡直是無理取鬧嘛!
孫有銀擺擺手,直接道,「行了,我心裡有個數,排隊等吧,等排上了我通知你一聲。」
秀春不傻,聽孫有銀話裡的語氣,她一時半會都別想能排上。
秀春等不了這麼長時間,從孫有銀家出來,琢磨了一路。回到家,錢寡婦在院子裡咯咯喚老母雞,腳下的破黃盆裡是雜草拌麩皮。
「啥時候了?隊裡都放工啦!快,春兒你坐著歇一會兒,奶趕緊去燒飯。」
秀春拿了洗臉盆,從堂屋門口的大水缸裡舀了一瓢水,邊洗手邊道,「奶你喂雞,飯我來燒。」
晚飯秀春準備烙大餅,端黃盆去了西間舀玉米面,順手扯了破口袋,炕上的一罐紅糖和半罐白糖還在原處,一點沒少,秀春咬了牙,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糖以後還會有,眼下先把櫥櫃打了再說!
吃完飯,鍋碗瓢盆洗刷乾淨,秀春翻了兩張破報紙出來,平鋪在炕上,紅糖倒一半,白糖全倒完,兩包糖挨個紮好,又揣上錢拿了家裡的破瓶子,去供銷社花六分錢打了一斤地瓜干散酒。
整好這些,外頭天也就黑了,秀春跟錢寡婦說一聲出去玩,隨後抱上糖和酒,又去了孫有銀家。
晚上孫有銀吃了飯,碗筷一撂,就去生產隊開大會,高淑芬在大鐵鍋裡溫了洗臉水,扯嗓子吆喝大丫打水洗手臉。
「喲,春兒,又來找你大伯吶,你大伯不在家,有事明個再來!」秀春剛進堂屋,高淑芬就開始攆人走。
秀春無視高淑芬的態度,把東西往炕幾上一擱,笑瞇瞇的對高淑芬道,「大娘,我不找大伯,我給大娘送點東西。」
堂屋裡黑不溜秋,高淑芬雖然看不清秀春給她送了啥,但她聞到了酒味!
高淑芬幾乎是立馬換了張臉,「啥,給大娘送東西吶,送了啥好東西?」
高淑芬趕緊把家裡的煤油燈點上,端到炕幾上擱著,藉著燈光,這才看清炕几上的東西。
「呀,白酒…報紙裡包的是啥?哪來的?」
秀春把兩個報紙包裹挨個拆開,紅糖黑紅,白糖泛瑩光,單這麼聞著,似乎都能聞到甜味!
高淑芬驚喜道,「我的娘哎,是紅糖,是白糖!」
對於秀春打來的散酒,高淑芬倒是沒那麼稀罕,紅糖和白糖可是她求而不得的東西,這兩樣老農民吃不上,這得是商品糧戶用按月發的糖票才能買到!
「娘,我要吃糖!」
「我也要吃!」
「快挖一勺給我!」
高淑芬家的三個孩子原本在洗臉,聽見高淑芬說有糖,臉也不洗了,立馬衝向高淑芬,狗娃子兩手撲騰,二話不說就要搶報紙。
高淑芬嚇得忙攔住狗娃子兩隻亂撲騰的手,乖乖,要是弄灑了,他們可都沒得吃!
把狗娃子緊抱在懷裡,固定住他的兩手,高淑芬用手捏了一小撮糖塞進狗娃子嘴裡,甜甜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蔓延。
「好吃好吃,娘我還要!」
大丫和二丫都不敢伸手,眼巴巴的望著高淑芬。
這回高淑芬不給了,仔細的包好了報紙,把狗娃子打下炕,當著秀春的面,把兩包糖還有白酒都鎖進了靠在堂屋西牆的櫥櫃裡。
就是這種櫥櫃!
上面可以放剩飯剩菜,下面有四到六個隔層,外邊左右各一扇櫃門,再加一把大鎖,擱裡面的東西誰也偷不走!
「春兒,哪個給你的糖?真難為你還能想到大娘。」
高淑芬一改剛才不理不睬的態度,拉秀春上炕坐,笑得見口不見眼。
「我大舅買的。」
秀春歎了口氣,單手托下巴,小臉上流露出不符合年紀的愁色。
高淑芬疑惑道,「春兒這是咋啦,快,跟大娘說說,是不是你三嬸找茬欺負你了?!」
秀春搖頭又點頭。
高淑芬是個急性子,催道,「就咱們娘兩個,有啥事還不能跟我說,趕緊的,跟大娘說說!」
秀春故意誇大道,「紅糖、白糖我大舅各給我買了兩斤,我本想各分大娘一斤。」
高淑芬倒抽一口氣,再回頭琢磨剛才那兩包,訝道,「那兩包加起來估計才一斤!」
秀春忙道,「大娘你先聽我說…不是我摳門不給,而是我不在的時候,被三嬸家牛蛋他們兄妹三個給偷吃了!」
聞言,高淑芬一陣肉痛,娘咧,本該屬於她的糖啊…
高淑芬狠狠呸了一聲,「沒教養的東西!」
秀春歎口氣,「所以我才跟大伯提打櫥櫃的事,大娘你也知道,我大舅在蘭州工作,時常寄東西回來,真要寄了啥好東西,我想留點給大娘,那也留不住啊!」
見秀春事事都想著她,高淑芬心裡頭快活極了,真是個懂事的好丫頭,宋建軍的名號公社裡誰不知道啊,兩口子都吃商品糧,月月領工資,關鍵宋建軍他婆娘還是個不下蛋的,兩口手裡頭的工資不補貼給家裡,還能去補貼誰?
高淑芬當即拍胸脯對秀春道,「不就是打個櫥櫃,那還不簡單,包在大娘身上,最遲這兩天,你大伯就能給你批了!」
夜裡,孫有銀從生產隊回來,帶著一身寒氣,甩了腳上解放鞋,脫了棉襖棉褲,手臉也不洗,光著□往被窩裡爬。
狗娃子在高淑芬的腳邊睡得正酣,孫有銀拿腳踢了踢,沒踢醒,那就放心了…
鑽被窩裡,抱著火爐似的婆娘,孫有銀上下摸索了一番,伸手把高淑芬的大褲衩扒了下來,翻身騎上去,一陣搗騰…塞進去!
高淑芬睡得正迷糊,被她男人折騰醒,罵了兩句煩人,任由她男人趴在身上動作,進進出出間,高淑芬剛來點感覺,她男人幾個大動,哆嗦了幾下,丟了。
「煩死人了!」
高淑芬心裡發燥,把她男人從身上推下去,夜裡溫度低,她也不嫌冷,光著□下炕,在尿桶裡撒了泡尿,又爬上炕,這麼一折騰,睡意全無,再看她男人,爽夠了翻個身就睡。
高淑芬氣得踹了他男人一腳,想起了晚上秀春送的東西,道,「孫有銀,明個你就把春兒的申請批了,讓她砍兩棵樹回來打櫥櫃。」
孫有銀自認是個公正的政治家,咋能因為秀春是侄女就給開後門?當即回絕道,「不成,隊裡想砍樹的多著呢!」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高淑芬可是在秀春面前拍胸保證了的,孫有銀不同意,那她豈不是很沒面子?
「這事我說了算,必須得批了!」
孫有銀不理她。
高淑芬又是踢又是打又是擰。
孫有銀終算有了反應,翻個身重新騎上去,二話不說就開干,整得高淑芬手腳發軟,從腳底板爽到頭髮梢,把秀春的事拋在了腦後。
次日早,孫有銀兩腳發軟下了炕,高淑芬紅光滿面,和三個孩子盤腿坐在堂屋炕上吃早飯,簸箕裡是菜糰子,喝的地瓜面粥。
高淑芬挪了挪屁股,「快來吃飯。」
孫有銀嘴裡發乾,先端起面粥喝了一口,頓時兩眼放光,細細品了品,看看碗裡,又看向高淑芬,訝道,「哪來的?」
高淑芬得意的笑笑,「你大侄女昨晚給的。」
「哦,春兒給的呀。」孫有銀幾口喝了碗裡有滋有味的面粥,還想再來一碗,可想著家裡的面口袋,還是作罷。
晌午,高淑芬用干紅椒炒了一盤白蘿蔔,從醃菜缸裡掏了一盤雪裡蕻,配上玉米面窩窩頭。
炕幾上多了小半碗白酒。
孫有銀端起抿了一口,爽的直歎氣,笑道,「啥日子,哪來的酒?」
高淑芬呵呵笑,「你大侄女拿來給你喝的。」
孫有銀不吭聲,小半碗酒一會就見了底,身上暖和和的,兩腳也有了力氣。
高淑芬又道,「春兒說她大舅這月還要寄東西給她,她倒是想留點給咱們,就怕東西還沒到咱們手上,就先給萬珍家三個孩惦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指望老太婆,瞎子看門,那能看得住嗎?!」
聞言,孫有銀氣道,「萬珍也是的,就不能管管她家三個孩?像啥樣!」
高淑芬道,「你朝我吼有啥用,關鍵是讓春兒趕緊打個櫥櫃,要不然你以後有個屁的酒喝!」
孫有銀再三強調,「有沒有酒喝那是其次,主要還是看不得春兒受欺負,可憐的丫頭吶…」
說著,孫有銀把碗遞給高淑芬,吩咐道,「快,再倒點酒,真過癮!」

第15章 撈好處

秀春在家等了兩天,也沒等來批准,心裡直犯嘀咕。
高淑芬的脾氣,秀春摸了個大概,總得來說是愛佔小便宜、不能吃虧,以上這兩樣秀春都滿足了她,難不成問題出在了她大伯身上,是孫有銀太正直,太難搞?
正當秀春準備想別的法子時,孫有銀那邊有了消息,吃過晚飯的空當,孫有銀悠哉悠哉抽著煙過來了,把蓋了戳的申請遞給秀春,叮囑道,「只能砍兩棵,多一棵都不能碰!」
孫有銀料想秀春指定不會寫字,索性把秀春的口頭申請轉化成了書面表達,孫有銀小學畢業的文化水平,字寫得磕磣,經常提筆忘字,不會寫的還得問他家大丫。
雖說孫有銀文化水平不高,可他趕的時候好,解放戰爭那會兒他參加了淮海戰役,作為大後方支援,給解放軍推過小推車,戰爭結束後順利加入共產黨,被安排在基層工作,合作社的一把手和他一樣,當年都是給解放軍推小推車,可人家初中畢業的文化水平,職位直接比他高出兩級…
生產隊的公章就在孫有銀手裡,只要砍樹的量不多,不用向公社申請,他有權利直接批准。
秀春接過印有大墳前生產隊的信紙,上面的字她囫圇吞棗大概默念了一遍,大墳前生產隊的章刻得是繁體,這個她認得。
「謝謝大伯!」
秀春喜滋滋道,「隊裡的馬車能借我使一下不?還有鋸子,我鋸了樹好拉回來。」
孫有銀道,「馬車、鋸子借你使倒是沒問題,只是馬車你會趕嗎?」
雖然這麼問,卻沒有提要幫秀春搭把手把樹砍回來。
秀春心道她何止會趕馬車,她還會騎馬。
「大伯你要是不放心,等借馬車的時候,我趕個給你看看。」
孫有銀也就口頭上問問,他才不操心秀春怎麼砍樹、怎麼趕馬車,他只關心別的。
孫有銀搓了搓手,嘿嘿道,「春兒吶,你大舅…他一般啥時候給你寄東西回來,月初還是月末?」
天知道秀春不過是隨口胡編,她哪知道宋建軍啥時候給她寄東西,眼下聽孫有銀這麼問,秀春裝作聽不懂,不答反問道,「大伯你問這個幹啥?」
孫有銀呵呵直笑,他還能幹啥,想趕在葛萬珍前頭把好處先撈到自己手裡唄,哎呀,秀春給的那糖…喝面粥時挖一勺擱在碗裡,真甜真有滋味!
手裡頭有了這份申請,秀春可算能光明正大砍樹了,等生產隊栽樹苗的活全部幹完,秀春立馬就去找老地主何鐵林借馬車。
生產隊的老馬和水牛,都是他在管。
何鐵林六十來歲,解放前曾是蘆汪北合作社的大地主,整個蘆汪北合作社,有一多半的田是他的,解放後全充了公,原本一個大家族,死於戰爭,死於解放初期,死於三年自然災害,眼下就何鐵林孤家寡人一個,被安排在生產隊養馬、餵牛,他沒有家,睡得是牛棚,牛棚外頭支一口鍋,一雙筷子一個粗瓷碗,就是他的家當。
眼下聽秀春說要去河壩下砍樹,何鐵林不放心她一個小丫頭,邊幫秀春套馬車邊道,「丫頭,家裡沒個大人跟著哪成啊,我去,我跟你一塊去!」
何鐵林雖然身材偏瘦小,佝著背,但面龐圓潤,笑起來和善,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秀春還真缺個搭把手的人,原本想找鄭二叔幫忙,可是考慮到鄭二叔編篾籃忙,也就作罷。何鐵林願意幫忙,秀春感激不已,立馬哎了一聲,「謝謝何爺爺!」
「我待著也是沒事幹,跟你一塊放放風。」何鐵林笑得像彌勒佛。
何鐵林是趕馬車的一把好手,他讓秀春坐架子車裡,哪知秀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爺爺,我想趕車。」
何鐵林愣了下,把手裡的馬鞭遞給了秀春,笑道,「咋地,想學趕車呀,我教你!」
秀春嘿嘿笑,接過馬鞭在空氣中甩了兩下找手感,跳上架子車車把手位置,何鐵林側身坐另一邊。
「爺爺,坐好了沒?」
「好勒!」
辟啪啪…
秀春甩了馬鞭,老馬拖著架子車,悠悠的朝淮河壩下小跑而去。
生產隊的大院裡時下不止住何鐵林一戶,還有葛萬珍娘幾個,瞧見秀春打馬車出了生產隊大院,葛萬珍從屋裡出來,伸腦袋往外邊看,只看到架子車尾。
「三丫,你剛才在外頭,聽見春兒說啥了?」
三丫抬手抹一把快要流過河的鼻涕蟲,想了想,大聲道,「砍樹!春兒姐姐說她要砍樹!」
葛萬珍瞪大了眼,「啥,她要砍樹?孫有銀批的?娘的,有糧蓋房申地皮他推三阻四,死丫頭有啥緣由要砍樹,還給批了?!」
三丫一看葛萬珍有發火的跡象,撒腿就跑,她才不管秀春砍樹幹啥,她怕的是葛萬珍擰她洩火。
馬車沿著生產隊向東跑,快出蘆汪北合作社時,何鐵林突然伸手指了指,「我家以前的祠堂。」
順著何鐵林手指的方向看去,秀春愣了下,哪還有祠堂的影子,只剩下大片的廢墟,斷裂的牆垣,燒得黑焦的房梁,裡面有幾個孩子在玩躲貓貓。
秀春不明白好好的祠堂咋成這樣了。
何鐵林也沒指望秀春明白,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伸手又朝祠堂西面,大墳前生產隊的方向指,「咱們生產隊以前是我何家主宅,你大伯住的地方是油坊,從你住的地方再往西,是長工的住處,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是我家油坊的長工…」
提起這些,何鐵林臉上帶著自豪。
「那咋沒了?」秀春問。
何鐵林臉上的笑淡了些,像談論天氣一般,道,「能搶走的搶走,搶不走的砸了,砸不爛的燒燬。」
秀春瞪大了眼,「遭強盜了?官府呢…哦不對,就是…」
秀春也不知道該咋形容官府。
何鐵林哈哈笑出了聲,抬手摸摸秀春的腦袋,「你這丫頭說話挺有意思,不過在我面前說就行啦,當著別人的面你可不能亂說。」
秀春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猶豫了下,問道,「爺爺,那你家人呢?」
原主對何鐵林的記憶不多,印象中就沒見過他有什麼親人,打從原主記事起,何鐵林就已經住在生產隊的牛棚裡了。
何鐵林喟歎了口氣,「早沒啦。」
秀春不吱聲了,原來跟她一樣,在這世上舉目無親呢。
到了河壩下,秀春跳下車,又把何鐵林扶了下來,河壩綿延數十里望不見頭尾,但其中只有兩里是屬於他們大墳前生產隊的,他們砍樹也只能在兩里範圍內挑。
何鐵林手拿鋸子走在前頭,挑了最粗的一棵楊樹,不停搖頭,挑剔道,「縫隙大,質地輕,容易折,最劣質的材料,連樺樹都比不得。」
秀春笑瞇瞇的,張口就道,「我倒是想打個雞翅櫥,花梨凳。」
那也得有材料啊!
聞言,何鐵林雙眼一亮,訝道,「丫頭,這些你懂?」
秀春擺擺手,嘿嘿笑道,「亂說,我亂說的!」
何鐵林沒多想,拽出別在腰帶裡的煙袋,挖了一鍋旱煙草點上,抽了一口,打開了話匣子,「丫頭,這你就沒我有經驗了…紫檀要數小葉,黃花梨當提海南,這兩樣都是硬木之王,拿來打架子床、羅漢床、打櫃櫥最合適,黃花梨在氣味上更勝一籌,打小几春凳,雞翅木更合適,不過它雕起來太麻煩啦,很少有成套的雞翅木傢俱,金絲楠也好,防蟲、防潮,拿它來做房梁、房柱最好…」
秀春歎口氣,何鐵林說的她都知道,曾經她也是睡小葉紫檀架子床,坐雞翅木春凳,住金絲楠木建的房,還想那些有啥用,現在還不是得吃窩窩頭,睡土坯房!
鋸樹脫皮,除樹枝樹葉,只留樹幹,忙忙活活就到了中午,活還沒幹完,秀春不想下午再跑一趟,早上來之前,她帶了乾糧,還帶了生火做飯的傢伙。
秀春對何鐵林道,「爺爺你先歇一會兒,我去找吃的。」
說完一溜煙跑到大壩上,不顧何鐵林吆喝,沿大壩埂下去,以大壩為界,一邊是農田,一邊是河灘,河灘上到處是小泥坑,小水窪,秀春甩了鞋,捲起褲腿,把小二教給她的那一套逮泥鰍的活拿了出來,不大一會兒,河灘上扔的到處是活蹦亂跳的泥鰍。
把泥鰍全兜到河岸邊開膛破肚清理了,破砂鍋打上半鍋水,一塊抱了回去。
「泥鰍?這玩意不能吃!」何鐵林盯著黑不溜秋的一鍋東西,直搖頭歎氣。
秀春拾掇柴火,三下五除二把砂鍋擱在圍了一圈石頭的簡易灶台上,生火。
「咋不能吃了,爺爺你相信我,一定做得非常好吃!」
俗話說的好,吃再沒味的肉也賽過最好吃的菜,老地主何鐵林端著碗,碗裡盛了滿滿一碗紅燒泥鰍,吃得相當滿足。
「沒想到這玩意還挺香!」
秀春笑嘻嘻道,「那下回我逮了偷偷給你送點!」
吃飽喝足,二人繼續幹活,直到天擦黑了,才把樹幹抬上馬車,樹枝樹芽捨不得扔,全拾到馬車上一塊拉回去當柴禾燒。
瞅著這一車的木頭,何鐵林問道,「丫頭,準備找哪個給你打櫥櫃?」

第16章 有偏見

何鐵林還真把秀春給問住了,大墳前生產隊沒有木匠,大墳前範圍以外的人秀春就只認識她外婆一家。
「請鄭二叔幫我敲一個出來!」秀春想過了,不要好看,只要能用就成。
何鐵林搖頭,「鄭二一個篾匠,他哪會打櫥櫃,白糟踐了這兩根木頭,不成!」
「那能找誰。」秀春有點洩氣。
何鐵林但笑不語。
秀春一看他這副樣子,篤定他知道,心裡直嘀咕,老頭子還挺會賣關子!
挽上何鐵林胳膊,秀春笑瞇瞇道,「爺爺,你一定知道咱們合作社哪個木匠手最巧是不是?你可是這一帶的大地主!」
何地主對秀春的恭維很是受用,砸吧砸吧嘴,道,「下回有啥好吃的,記得孝敬你爺爺!」
秀春忙不迭點頭。
從河壩下回來,路過鄉里集市,何鐵林指揮秀春,七拐八拐,在一排四間紅磚瓦房,外搭籬笆院的門口停了下來。
秀春不由咋舌,她外婆家的石瓦房看起來已經很高檔,眼前這個居然是紅磚房!
「還傻坐著幹啥,快跟我進來。」何鐵林拿煙袋桿子敲敲秀春的背,並不將眼前的幾間紅磚房放在眼裡,好似它與生產隊的牛棚無異。
跟在何鐵林後頭,一老一少進了籬笆院,籬笆院靠西邊的棚裡雜七雜八堆著木板、木塊,還有刨床、及子、刨子、釘錘、斧頭等工具,一個身穿墨藍色中山裝的老人坐小板凳上在敲敲打打。
瞧見他們進來,穿中山裝的老人家明顯愣了下,而後起了身,朝何鐵林走來。
「何少…」老人家生生把話嚥了下去,改口道,「何同志,來啦,快進來坐!」
何鐵林像是變了個人一般,仿若他仍舊是一方大地主,不覺間就挺直了腰背,抬抬手,話語間大氣從容,「不用客氣。」
說著,何鐵林將他身後的秀春拽了出來,推到前面,對穿中山裝的老人家道,「小陳,這是我孫女,想打個櫥櫃,就是那種…春兒,哪種來著?有啥要求你跟小陳好好說說。」
小陳…
秀春有點汗顏,眼前的小陳好賴有六十幾,也是她爺爺輩的人了…
秀春可不敢喊人家小陳,恭敬道,「爺爺,我想打個上層可以放剩飯剩菜,櫥門是那種鏤空花紋透氣的,下層最好分四個或六個隔層,櫃門要結實點,不鏤空,再帶個鎖眼,可以上大鎖的那種。」
何鐵林口中的小陳含笑點頭,「成,我知道了,就是你這木頭拿來做鏤空門夠嗆,不結實。」
說著,陳木匠又道,「這樣,我從家裡給你重新找兩塊合適的。」
秀春喜極了,連聲感激,沒多廢話,三人去門外把兩根楊樹幹抬進來擱在木棚底下。
陳木匠道,「最遲一周,一周之後你趕馬車過來拉櫥櫃。」
從陳木匠家出來,秀春有些好奇,問何鐵林,「爺爺,剛才那個陳爺爺,是你的舊識吶?他好像對你很恭維。」
何鐵林面露得意之色,「小陳和他爹以前都在我家做工,他識的幾個字是我教的,他婆娘以前是我家掃灑丫頭,還是我做的主,把丫頭配給小陳當婆娘。」
秀春哦了一聲,明白了,擱在以前,何鐵林就是公子爺,小陳對他來說就是僕人。回了生產隊,秀春說啥也要請何鐵林去她家,老頭子幫了她這麼大忙,怎麼也得燒兩個拿手菜給他吃!
何鐵林也不客氣,樂呵呵的隨秀春去了她家。
二人將馬車先趕到秀春家,把樹枝樹芽卸到籬笆院裡,曬乾了當柴禾燒。卸完之後,何鐵林把馬車送回生產隊,秀春張羅燒飯。
晚飯錢寡婦還沒燒,這一天了,錢寡婦就坐在堂屋門口哪也沒去,中午還是鄰居提醒她到飯點該燒飯了,錢寡婦才隨便燒點對付過去,吃完飯又坐在門口,有人過來串門子她就跟人嘮嗑幾句,沒人她就自己坐著看門。
三媳婦葛萬珍倒是過來了一趟,不過錢寡婦沒讓她進門。
眼下秀春回來了,錢寡婦又來了精神,跟在秀春屁股後頭,春兒長春兒短的,在秀春耳邊不停嘮叨,要把她憋了一天的話全部講完。
秀春豎耳朵聽著,錢寡婦說一句,她就回一句。
「奶,晚上我想請何爺爺來家吃飯,他今天幫我砍樹了。」
「啥?哪個何爺爺?」生產隊裡姓何的人不少,錢寡婦沒整明白是哪個。
秀春道,「就是睡在生產隊看牛棚的何爺爺。」
聞言,錢寡婦呸了一聲,不贊同道,「請他吃飯幹啥,家裡有糧食就是拿去餵豬,也不能給他吃!」
秀春不由蹙眉,「奶,你咋這樣說話呢?」
錢寡婦道,「咋了,我這樣說話咋了?何鐵林坑害咱們還不夠多吶,你爺爺在他家打長工就掙那麼點錢,他倒好,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啥好事都讓他佔全了,哼,人人平等的年代,我看他還咋神氣!」
秀春一陣無語,不跟錢寡婦多廢話,她沒錢寡婦的成見那麼深,啥地主不地主的,一個人的心地如何,秀春能分辨出來,就衝著何鐵林能說出不放心她一個丫頭去河壩的話,秀春說啥也得請他吃一頓飯!
把風乾的鹹魚臘肉拿出來,臘肉切了擱鍋裡炒熟,切上土豆塊,倒上醬油紅燒,鹹魚剁了一大半,在鍋裡煮上,切一根大白蘿蔔,半顆大白菜,一塊燉了,鍋沿再貼上一圈玉米麵餅。
燒好飯,秀春又去供銷社打了半斤地瓜干白酒,順帶喊何鐵林吃飯。
錢寡婦始終拉長著臉,不搭理何鐵林,何鐵林只當沒看見,樂呵呵的,該喝酒的喝酒,該吃肉的吃肉。
「丫頭,臘肉炒得真不錯!」
「鹹魚燉的也好,比我家以前的廚娘燒得還好!」
錢寡婦黑了臉,衝口道,「放屁,把我春兒跟你家廚娘比!你何家還有廚娘嗎?!」
何鐵林臉上有些掛不住,扯了扯嘴,不吱聲。
秀春忙打圓場,給何鐵林又盛了一碗鐵鍋燉,「何爺爺你吃,多吃點,覺得我燒得好,以後還來我家,我燒給你吃!」
何鐵林哎了一聲,「好丫頭!」
錢寡婦氣歪了嘴,碗筷一擱,下了炕,不願意吃了。
吃完飯,何鐵林回了生產隊,秀春圍上破圍裙刷鍋洗碗,錢寡婦又在秀春耳邊嘮叨,「春兒呀,咱們是貧農,是主人,咋能跟地主來往過密?以後不准你喊那死老頭家來,聽見沒!」
秀春不吱聲,在心裡止不住嘀咕,照錢寡婦這個觀念,以前她前前後後有八個丫頭,兩個奶媽子,家裡丫頭婆子無數,豈不是十惡不赦?早該拉出去一槍崩了?
隔日大早,小二匆匆跑來喊秀春,告訴秀春該入學報名了,讓秀春拿好戶口本,一會兒鄭二嬸領他兩一塊去報名。
戶口本在錢寡婦那兒收著,秀春得管錢寡婦要。
時下每個大隊都有一所小學,小松林大隊下管四個生產隊,大墳前生產隊的孩子都得去小松林大隊小學報名入學。
入學唸書這個秀春懂,就像她的幾個兄長拜在衡山書院的夫子名下學習,等學成之後,再考取功名,這裡也一樣,考上大學就等於找到了工作,像宋建軍那樣,有個鐵飯碗。
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可秀春不打算放棄這個機會,這裡的女子跟她那個地方不同,可以拋頭露面工作,再說她在那個地方都不怕別人說三道四,堅持上陣殺敵,何況是在這裡,而且現在是太平盛世,沒有仗可打,秀春想養活自己,唸書考大學似乎是最靠譜的一條路子。
秀春拿了戶口本,聽小二說還得再拿一塊錢學費。
錢寡婦把她從孫有銀和孫有糧那裡要來的兩毛錢給了秀春,「春兒,這錢你拿去,我再去管你大伯要點。」
秀春有點哭笑不得,忙攔住錢寡婦,「奶,算了,這錢你也自己留著,我還有錢。」
錢寡婦道,「你外家人給了你多少錢?」
秀春不打算告訴錢寡婦她外家人到底給了多少,就道,「一塊錢學費還能拿得出。」
聽出秀春左右言他,錢寡婦應了一聲,也就不再多問了。
鄭二嬸在家洗了衣裳,這才領小二和秀春去小松林大隊小學報名。
每年三月一號大隊裡都有入學報名的小孩,所以這一天小學大門口會擺一張書桌,一個老師坐在那裡,只要是來報名的,統統去他那兒登記,查看戶口本,登記戶口信息,收學費,然後讓去領書。
有大妮子的例子在,鄭二嬸駕輕就熟,啥都明白,秀春就跟在她後面,她讓幹啥就幹啥。
不大一會兒的功夫,再回來時,秀春懷裡就多了幾本書,書皮上書寫的是繁體字,秀春都認得,有語文、算術、記賬常識、農業常識、手工業別作、地理,還有自然。
登記的老師告訴他們,今天領書,明天開學。
教室裡只有書桌,沒有板凳,他們得自己從家帶板凳去學校。
「還有書包、鉛筆、橡皮、寫字本。」小二提醒秀春。
小板凳秀春家裡有一張,可是書包、鉛筆、橡皮、寫字本,這些秀春統統都沒有!

第17章 人情債

「春兒哎,春兒在家不?」
秀春正趴在炕幾上翻看新發的書,津津有味的看著書裡的作畫,聽見外頭有人喊,忙下了炕。
「小舅,你咋來啦。」秀春訝道。
宋建武指指停在籬笆院外的馬車,把一個蛇皮口袋擱在了秀春腳邊,「大舅寄給你的,正好我去郵局取東西,一塊帶了過來。」
宋建軍在每個月末會往家裡郵寄東西,差不多月初能到,宋家人摸清這個規律,宋建武每月初都會趕馬車專門去一趟郵局。
宋建武又把一封信遞給秀春,「大舅寫給你的,會看不?」
秀春搖搖頭,「不會。」
宋建武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了憨笑,「咋辦,小舅也不會看…這樣,你看隊裡哪個識字的,找他們幫你唸唸。」
秀春點頭,要請宋建武進去喝碗水歇歇,宋建武道,「隊裡急著用馬車,我得家去了,對了,春兒你開學了吧,有啥困難跟小舅說,可別不好意思開口。」
秀春心生暖意,宋建武一個莊稼漢,一年到頭掙不了多少工值,還得養活一家老少,哪還好意思再去拖累他啊。
心裡這麼想,但秀春還是笑瞇瞇應了下來,「成,有啥事我去找小舅。」
宋建武哎了一聲,顧不上跟秀春多嘮嗑,跳上馬車,匆匆往拉條趟生產隊方向而去。
目送宋建武消失在視線裡,秀春回了院子裡,把蛇皮袋拎到堂屋炕上,先拆開信從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虧是知識分子,宋建軍的鋼筆字寫得龍飛鳳舞,秀春能看懂的字也就零星幾個。
歎了口氣,『文盲』秀春只好把信折上,想著生產隊裡她認識的幾個人,鄭二叔和鄭二嬸都不識字,大妮子估計也沒那個文化水平,孫有銀倒是識字,但是秀春信不過他。
秀春想到了大地主何鐵林,既然他能教木匠認字,讀得書肯定不少,誰也不找,就他了!
眼下錢寡婦不知道去哪個鄰居家串門子了,秀春不敢這個時候去生產隊找何鐵林,這麼大一口袋東西擱在家裡,沒人看著秀春可不放心。
解開扎蛇皮袋的尼龍繩,秀春把口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有的東西她見過,毛絨絨的上衣,還有兩條褲子,吃的東西她認識帶芝麻的圓餅、硬糖果,還有她上學用的書包、鉛筆、練習本,剩下的就全認不識了…
「春兒?」鄭二嬸手裡拎了兩條草魚,魚嘴裡拴著稻草。
見是鄭二嬸,秀春下了炕,讓鄭二嬸坐炕上。
鄭二嬸把兩條草魚遞給秀春,「小二不知道在哪條溝裡逮的,給你兩條煮湯喝。」
秀春沒客氣,歡喜的接了過來,兩條草魚還活著,秀春拿了黃盆,從堂屋門口的大水缸裡舀幾瓢,把草魚放在水裡養著。
兩條草魚有莊稼漢手掌那麼大,長得還挺肥,秀春打算一條煮湯,一條拿來紅燒!
「呀,這麼些好東西吶…春兒,是你大舅寄回來的吧?」
以前秀春她娘在的時候,宋建軍總寄東西,鄭二嬸跟秀春她娘關係好,也跟著沾光,打從秀春她娘走了之後,宋家和孫家人大鬧一場,之後宋建軍就沒再寄東西過來,估計也是怕白落到秀春她叔伯手裡。
當著鄭二嬸的面,秀春沒啥好遮掩,笑道,「剛寄回來的,就是我不知道咋用。」
秀春說這番話,鄭二嬸並不覺得奇怪,鄉下娃本來就沒見過世面。
鄭二嬸喊秀春過來,「我的傻閨女,啥不知道,二嬸跟你說!」
秀春甩了甩手上的水,甩掉鞋爬上了炕,先把毛絨絨的橘色上衣拿起來,「二嬸,這是啥,毛烘烘的。」
鄭二嬸噗嗤一聲就笑了,「傻春兒,這可是羊毛衫,好東西!等天氣再暖和點,把棉襖一脫,換上羊毛衫,出去一准把人給羨慕死!」
秀春又拎了同樣材質的黑色褲子,「那這個就是羊毛褲?」
鄭二嬸為秀春的舉一反三感到滿意,「羊毛褲現在差不多就能穿了,不過外邊要罩一條布褲。」
掃了一圈,鄭二嬸拿了一條卡其褲,「就罩這條。」
秀春對卡其褲不太感興趣,手一直放在羊毛衫、羊毛褲上,摸了又摸,又軟又暖,「二嬸,這兩個好,穿上一准快活極了!」
鄭二嬸把秀春手裡的羊毛衫拿了過去,擱在手裡反覆打量,眼含羨慕,「一準是你大舅媽稱羊絨線手織的,春兒你知道羊絨線多少錢一斤不?得二十來塊錢一斤吶!也有差點的混紡羊絨線,十來塊錢一斤,你這個一摸就是全羊毛絨線,你大舅他兩口子也算有心了!」
二十塊錢吶,秀春咂舌,她去年工值加起來才換十塊錢…
秀春忙拿起卡其褲問,「二嬸,這個得多少錢?」
「十來塊!」
「那這個書包呢?」拿起軍綠色的單肩斜跨包。
「估計三塊多。」
「這一堆呢?」鉛筆、橡皮、寫字本…
「一兩塊。」
……
送走鄭二嬸,秀春盤腿坐在炕上,兩手托腮,盯著面前的一堆東西,老氣橫秋的歎了口氣,面前的這一堆,可都是她欠下的債啊!
秀春削了鉛筆,拿了個練習本,在第一頁紙上歪歪扭扭記下宋建軍給過她的東西。
拋開起先給的五十塊錢不談,鍋碗瓢盆、大豆油、砂糖、棉被枕頭,加上這次郵回來的東西…
秀春把知道價錢的東西都記在了後面,不知道的暫時擱著,等以後知道了再補上。
就算現在還不上,也必須記在賬本上,時刻提醒她欠下了多大的人情,宋建軍兩口子在她困難的時候給予她幫助,日後讓她赴湯蹈火都再所不辭!
眼見就晌午了,秀春把東西整理收起來,衣裳疊好收到木箱裡,上學用到的東西都歸置到書包裡,至於鉛筆和練習本,用不完的也一塊收納到木箱。
宋建軍還郵寄了麻餅、水果糖和江米條,秀春剛才全拆了包,分給鄭二嬸一部分,至於剩下的…
秀春想了想,翻出廢報紙,一撕兩半,把麻餅、水果糖還有江米條撥在平攤的報紙上,分包了兩包,一包給高淑芬,另一包給大地主何鐵林。
秀春又從箱子裡拿兩根鉛筆,兩個練習本。
高淑芬家的大丫上二年級,二丫和她一樣,今年上一年級。
對於孫有銀和高淑芬兩口子,秀春沒啥喜惡,別的不說,高淑芬有一點比葛萬珍強,她雖然愛貪小便宜,但不屑偷搶,給她她才要,家裡的三個孩子也是,就沒見過哪個過來偷她東西。
單沖這一點,秀春就準備分他們,不為別的,以後少不得要有找孫有銀幫忙的時候。
中午秀春煮了一鍋魚湯,又從雞窩裡摸出剛下的蛋,敲了一個在鍋裡。
燒好飯,秀春剛想出去喊錢寡婦回家吃飯,錢寡婦杵拐棍回來了。
「奶,我中午煮了魚湯,快坐下,我盛給你喝!」
錢寡婦樂呵呵的應好,摸索著上了炕。
盛魚湯時,秀春用乾淨的砂鍋盛上大半砂鍋魚湯,從魚肚子上剝下一半的肉,擱在灶台上蓋好,留著下午送給何鐵林。
祖孫兩吃著晌飯,秀春想了想,還是把宋建軍郵寄東西給她的事跟錢寡婦說了聲。
錢寡婦哦了一聲,好奇道,「給你寄了啥東西?」
秀春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道,「羊絨衫,褲子,還有書包鉛筆之類。」
「那好,那好。」錢寡婦喟歎了一聲,隨即又道,「二丫也上學吧,也不知道淑芬有沒有給她準備鉛筆本子啥的。」
秀春只顧著吃飯,不吭聲。
吃了飯,秀春先去了孫有銀家一趟,把東西給高淑芬。
「大娘,我大舅郵的,零嘴給狗娃子他們吃,鉛筆和本子給大丫姐還有二丫用。」
高淑芬在用布頭給二丫縫書包,屁股挪挪,讓了一塊地方,忙喊秀春坐炕上。
零嘴剛擱炕幾上就被狗娃子搶了去,拆開報紙,立馬捏一塊麻餅往嘴裡塞。
「唔,好吃好吃!」狗娃子這回還挺像話,沒忘記對秀春道,「謝謝春兒姐姐。」
「春兒,還有給我的鉛筆和本子吶。」大丫喜滋滋的把屬於她的東西塞到書包裡。
二丫也趕忙效仿。
得了好處的姐弟三,再看秀春也就沒以前那麼不順眼了,以前總怕秀春分攤屬於他們的東西,本來物資就短缺,再分給秀春,他們有的就更少了,那能待見秀春麼!
現在好了,秀春有了好東西反倒惦記著他們,大丫、二丫挺不好意思,二丫主動道,「春兒,明天上學我喊你,咱們去早點,搶個好位置,咱兩坐一塊吧!」
秀春忙應好。
從高淑芬家出來,秀春拐回家,把信裝到棉襖口袋,拿給何鐵林的東西擱小篾籃裡,再用一塊土布罩上,沒敢走大道,而是從羊腸小道拐拐繞繞摸到生產隊。
都這個時辰了,何鐵林才燒飯,支在牛棚外邊的鍋灶冒著煙,何鐵林的鍋灶很簡陋,幾塊石頭圍成灶台,上面卡一個缺了口的砂鍋,砂鍋慢,燒開水都能燒半天。何鐵林急得罵娘,恨不得扔了那口破砂鍋,他倒是想用上鐵鍋,關鍵沒那個啥券吶!
何鐵林背對著秀春在添柴禾,秀春過去拍了拍他的背。
「丫頭,你咋來啦!」何鐵林嗓門很大。
秀春伸手比劃了個噓,指指牛棚,何鐵林立馬會意,起身跟在秀春屁股後頭進了牛棚。

第18章 打小人

進了牛棚,撲鼻而來的糞便味混合著青煙味,讓秀春忍不住皺了皺眉,牛棚面積狹小,正對門的是牛欄,牛欄裡拴著生產隊的兩頭老水牛和老馬,緊挨牛欄的地方是干稻草打的地鋪,上面扔了一床髒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棉被。
秀春實在難以想像,錦衣玉食慣了的何鐵林當初是咋適應下來這種生活環境。
牛棚裡連個擱東西的桌凳都沒有,秀春掃了一圈,不知道該把小篾籃放到哪兒。
「丫頭,拎了啥好東西?」何鐵林直接把秀春手裡的小篾籃拿過去,盤腿坐在地鋪上,拍拍他旁邊,「別傻站著,坐吧坐吧。」
秀春哎了一聲,學著何鐵林盤腿坐地上。
「喲,魚湯!」也不管涼不涼,何鐵林直接端起來連喝幾大口,喟歎道,「味道是不錯,就是肉太少,水擱太多!這個魚湯啊,一條魚一瓢水,再多一瓢水味道就寡淡許多啦!丫頭你到底擱了幾瓢水?」
秀春汗顏,「有的吃就不錯啦!」
何鐵林呵呵笑了,又把小篾籃裡的報紙包拆開,瞧見裡面包的是麻餅、江米條和糖果,面露嫌棄之色,放回篾籃裡給秀春,「小孩的東西我不愛,拿家去你自己吃。」
秀春心裡直犯嘀咕,老地主還挺難伺候!
灶台上砂鍋裡的水滾開了,何鐵林出去攪面粥,剩下秀春和兩頭老水牛還有老馬大眼瞪小眼,秀春起身伸頭看了看牛槽和馬槽,馬槽裡滿滿的飼料,玉米和高粱混拌在一塊,牛槽裡稀稀拉拉玉米秸拌麩皮,可憐的大水牛兩隻牛眼一直往馬槽裡瞅,如果不是中間有道柵欄,估計早就把馬槽裡的飼料給造沒了。
何鐵林進來了,盛了碗麵粥。
秀春道,「爺爺你真偏心,給馬餵這麼多,咋給牛吃這麼少!」
何鐵林樂了,「小丫頭,你知道啥,馬字輩金貴,牛字輩能跟它比嘛,就跟人一個道理,主席同志吃啥住啥?你吃的啥住的又是啥?」
何鐵林說這番話的時候,面上帶了嘲諷,秀春若有所思,她發現何鐵林平時在生產隊裡很低調,沒人的時候就會腰桿挺直,說話也隨意許多。
「丫頭,咋還不走?」吃飽喝足了,何鐵林開始攆人。
秀春這才想起宋建軍來信的事,忙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何鐵林,「爺爺,幫我看看上面寫的啥。」
何鐵林拿過信,抖開給秀春念,「春兒,等你收到東西時,也該開學了,我跟你大舅媽沒啥好買給你,書包、鉛筆、練習本…這些都是你必須用到的,還有羊毛衫、羊毛褲,開春之後就能穿…」
何鐵林從頭順到尾,宋建軍洋洋灑灑寫了三張信紙,對秀春的衣食住行無一不提及,下面是落款和日期。
秀春聽得仔細,末了,又央求何鐵林,「爺爺,你幫我回封信給我大舅吧!」
秀春不是沒想過自己寫,只是她寫的是繁體,而且不太會用鉛筆,宋建軍收到估計會起疑心。
喝了秀春的魚湯,何鐵林很好說話,「成,但是我這沒有紙筆。」
「我有我有!」秀春忙道,「可是在家…你等著,我現在就家去,立馬拿來。」
說完,不再打岔,一溜煙跑回了家,把鉛筆和練習本拿了過來,牛棚裡沒有寫字的地方,何鐵林左看右看,乾脆出去,生產隊大院裡放了兩個大石□,何鐵林就趴在大石□上,秀春說一句,何鐵林寫一句。
不過何鐵林好歹是一方大地主,受過良好教育,秀春的口頭話被他修修改改轉化成了優美的書面語,關鍵人家不僅會寫繁體,還會簡體!
寫好信,秀春又馬不停蹄去鄉里郵局把信給寄了,鄉里的郵局陳設簡單,只有一個櫃檯,裡面坐了兩個工作人員,買郵票、信封排一隊,拍電報排一隊。
每月初和月末,郵局的人都偏多,因為家中但凡有在外地工作或當兵的,大都跟宋建軍差不多,拿到工資之後,立馬想到的就是接濟老家人。
寄信的人還是居多,秀春排在隊伍裡,忍不住向另一排等候拍電報的隊伍看,耳邊傳來嘀-嘀-嗒奇怪聲音。
等排到她時,工作人員問她寄到哪兒。
「蘭州。」
「要信封嗎?」
「要。」
秀春也不知道工作人員是怎麼個計算法,秀春剛報上地區,工作人員立馬就道,「加上信封一共九分錢。」
秀春交了信,連帶九分錢,工作人員麻利的將信塞進牛皮紙信封內,黏上郵票,因為農村不會寫字的居多,工作人員料想秀春不會寫字,問都沒問,直接幫秀春寫好地址,填上郵編,確認無誤後啪啪在郵票上面卡了戳,遞給秀春。
「門外有投信箱,記得投外埠。」
見工作人員態度良好,還算耐心,秀春就多嘴問了一句,「旁邊那是啥?」
秀春指的是發出嘀-嘀-嗒聲響的機器。
工作人員道,「電報機,一個字三分五,比郵寄信件要快三到五天,無急事發信件,碰上要緊事可以拍電報。」
秀春記在了心裡,後面還有排隊等待的人,秀春沒再耽擱,出了郵局門就把信投進了外埠信箱,隨後就往家走,途徑陳木匠家門口,秀春停了腳步。
秀春的櫥櫃已經初具模型,此刻陳木匠在雕刻菜櫥門花紋。
「小春兒來啦,還得兩天才能做好。」陳木匠身上圍了個大黑圍裙,笑容和善,指了指他面前的小板凳,讓秀春坐。
秀春道,「我不是來催爺爺的,就是想問個事兒。」
「啥事呀?」
秀春抿嘴笑了笑,「爺爺,你會打弓箭嗎?」
「啥?弓箭?」陳木匠有些驚訝。
秀春做了個拉弓射箭的動作,「能給我打一副不?」
問的時候秀春心裡直打鼓,秀春的第一把弓是她師傅楊占親手打的。秀春還記得她師傅說過一把好弓,六材最為重要,干、角、筋、膠、絲、漆缺一不可,幹才拓木最佳,角需水牛角,筋常用牛筋,魚膠黏中間,獸皮膠黏弓尾,絲要光澤,每隔十天塗一遍油漆。
眼下秀春不求製作多精良,但求能用。
陳木匠沒親手打過弓,但以前在地主家做工時,陳木匠他爹倒是給老地主打過,彼時年僅十歲的陳木匠在一旁看過,時隔這麼些年,陳木匠也不確定能不能按記憶打出來。
陳木匠遲疑的點點頭,「打倒是可以打…這樣,我先打,打好你看看。」
從陳木匠家出來,秀春吁了一口氣,還好陳木匠不是多嘴的人,並沒追問她打弓箭幹啥,如果問了,秀春都不知道該咋回答。
難不成要告訴陳木匠她這顆豆芽菜想去打獵?!
回到家,天已擦黑,秀春前腳剛踏進家門,葛萬珍家的牛蛋就追來了,手拿鐵鉤,指著秀春,大聲道,「你給狗娃子糖果了!」
秀春先是一怔,反應過來後,兩手掐腰,好笑的瞅向掛鼻涕蟲的臭小孩,「給啦,咋地,不能給啊?」
牛蛋忿忿不平,「給他為啥不給我!快給我點!」
都是堂兄弟,幾個孩子偶爾會在一塊玩,今天下午狗娃子嘴裡含了一顆糖,左手拿江米條,右手抓麻餅,顛顛跑到生產隊找牛蛋兩兄弟玩,順帶向牛蛋兩兄弟炫耀秀春給的東西。
秀春不搭理他,轉身進堂屋。
牛蛋後腳跟著進了去,在屋裡東串西串,翻箱倒櫃,要收秀春的東西。
秀春特別厭惡牛蛋這種做法,扯著牛蛋衣領子,照舊把他扔了出去。
牛蛋哇哇大叫,揮舞鐵鉤子,對秀春又踢又打,秀春顧忌他是個孩子,只防不出手。
折騰的動靜太大,錢寡婦從東間出來了,連聲喊秀春,「春兒別打你弟弟,別打,別打,多少分點東西給牛蛋吃吧。」
秀春堅定的拒絕道,「不給。」
錢寡婦苦口婆心勸道,「乖,春兒最聽話了,快,給牛蛋分點,讓他帶回去給弟弟妹妹吃。」
秀春扯嘴角冷笑了一聲,不為所動。
牛蛋打打不過秀春,搶搶不到東西,嗚嗚哇哇哭著跑回家,剩下錢寡婦在門口對著秀春唉聲歎氣,秀春充耳不聞,一頭扎進廚房燒晚飯。
吃了飯,秀春在鐵鍋裡溫了洗臉水,早早洗了手臉,盤腿坐在堂屋的炕上,查看書包書本,確定不少東西之後,鋪了床鋪,就在堂屋的炕上睡下。
眼下氣溫漸回升,晚上不燒炕也不覺得冷,早些天秀春就把鋪蓋搬到堂屋自己睡一張炕了。
夜半秀春睡得迷迷糊糊,冷不丁聽見堂屋門吱呀一聲,立馬驚醒。
家裡沒有鎖,堂屋門栓也壞了,白天錢寡婦在家看門,晚上堂屋門一關,有秀春坐鎮,料想也沒誰敢來她的地盤上鬧小動作。
可現在就有膽大的摸到她地盤上作亂了。
屋裡黑□□的,約莫能看見人影子,秀春手邊沒東西,不動聲色的從炕上坐起,迅速躍下炕,抬手朝來人的一側肩膀狠狠劈下。
「唉喲!」
一掌劈下去,震得秀春掌根發麻,偷雞摸狗的人更嗆,還沒反應過來呢,就直接被秀春劈趴在了地上。

第19章 不要臉

這一聲鬼嚎,秀春不用點燈都知道是誰了,只恨剛才手軟,沒罩著天靈蓋劈下去。
鬧出這麼大動靜,錢寡婦被驚醒,摸索著從東間出來,摸到秀春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嚇得不輕,聲音都得瑟了,「春兒,是誰在叫?你有沒有事?」
秀春忙安撫錢寡婦,「奶,我沒事,我沒事。」
說著,秀春話音一轉,故作不解道,「只是三嬸呀,大晚上你來幹啥?你要是有事尋我,好賴喊我一聲吶,嚇得我還以為家裡遭小偷了呢!」
聽秀春這麼說,錢寡婦臉色變了變,氣道,「萬珍,黑燈瞎火的,有啥事不能明天再來?!」
葛萬珍差點沒把牙給咬碎了,肩膀麻了半邊,死丫頭到底下了多大狠手!
「說啊,大半夜的,你幹啥來了!」
錢寡婦猛地拔高了嗓門,嚇得葛萬珍心裡一陣發虛。
「沒…沒事,我就是過來串串門…那個,你們睡覺,我回去,我回去了。」話還沒說完,捂著肩膀,嗖的一下竄了出去。
秀春只當啥事都沒發生,扶錢寡婦回屋上炕。
錢寡婦眼瞎心不瞎,欲言又止,終是道,「春兒呀,明天你就去上學了,你放心,你不在家,奶一定看好門,守好咱兩那點東西。」
錢寡婦這是察覺到了?這樣更好,省得把事搬到檯面上講,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櫥櫃還沒打好,秀春白天去上學,還真有點不放心。
秀春決定了,等櫥櫃打好,她得一口氣買三把大鎖,櫥櫃上鎖一把,大木箱上配一把,還有堂屋門,也得鎖上,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次日第一聲雞鳴聲響起,秀春就起了,去田間地頭跑了一圈,四下無人之際,又在田埂上打了一套拳法強身健體,直到天大亮,才從地裡回來,灑掃院子,生火做早飯。
吃了飯,秀春打水把臉上的油灰洗掉,及肩的頭髮學時下的小姑娘辮成兩個麻花辮,又換上大舅媽給織的羊絨衫,穿上羊絨褲,外罩卡其褲,家裡沒有鏡子,秀春只能對著大水缸照一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秀春這顆豆芽菜打扮打扮也挺俊的嘛。
剛收拾完,二丫斜跨書包跑來了,懷裡還抱了個小板凳,瞧見秀春這身打扮,不覺瞪大了眼,「春兒,你的衣裳真好看!」
二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的還是冬天的碎花棉襖,肥大的黑色棉褲,棉襖的袖口和領口已經髒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其實二丫早就不想穿這身髒衣裳了,而且天氣已經漸熱了起來,稍微活動量大一點,背上全是汗。
跟她娘說想換件衣裳。
高淑芬伸手戳著她的額頭罵,想脫棉襖也成,直接換上對襟小褂,看凍不死她!
時下不寬裕的家庭,終年到頭只有兩身衣裳,一身冬天穿,一身夏天穿,中間沒有過度,二丫身上的棉褲棉襖還得穿到將近夏天才能換下來。
再看秀春,橙色的毛線衣,前面還有小狗叼骨頭的圖案,褲子也好看,穿在身上肥瘦適中,全身上下沒一個補丁。
既讓人羨慕,又叫人嫉妒。
秀春進屋拿了書包,單手拎小板凳,「二丫,走吧。」
「你書包也是新的呀!」盯著秀春軍綠色的單肩斜挎包,二丫面帶羨慕之色。
秀春拍拍書包笑了笑,跟二丫一前一後去了大隊小學。
小松林大隊小學在大墳前生產隊和拉條趟生產隊中間,前後沒有住戶,緊挨著主幹道,兩排石頭瓦房,前一排五間,後一排三間。
學校沒有大院,兩排瓦房中間的空地就是大操場,操場西邊有個乒乓球檯,東邊豎著一個籃球架,開學的前一天,操場上的雜草已經被高年級的鋤了,灑掃的乾乾淨淨。
前一排的五間石瓦房是教室,每個教室門口側牆上釘了一塊木板,上面寫著幾年級。
農村能上學唸書的孩子偏少,一個年級一間教室就足夠,一年級的教室裡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十個孩子,其中一大半是男娃。
「春兒,來這兒坐!」
小二來的早,搶到二排中間的位置,他坐過道口,裡面的位置空著,二話不說就把秀春扯了進去。
秀春看向二丫,把她拋棄了,還挺不好意思。
「鄭耀祖,你咋這麼過分,知道給春兒佔位,咋不給我佔一個!」
三排靠牆有個位置,二丫氣呼呼的把書包甩在桌子上,挨過道口坐了下來。
回應二丫的是小二的鬼臉。
教室裡吵吵嚷嚷,第一聲嗡嗡的打鐘聲響起,教室的吵嚷聲仍舊未停歇,直到第二聲響起,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小二貼心的告訴秀春,「第一聲是預備鈴,第二聲才是上課鈴。」
早在第一聲領響時,秀春的小臉上就浮現了嚴肅的神色,很快進入了狀態。上學堂嘛,以前她爹給她請了教書先生,教書先生是個老古板,上課時要求她專心認真,挺胸拔背,雙手背後,這裡的教書先生也一樣嚴格,並且還留作業給他們。
家裡沒有煤油燈,秀春學著小二,在學校就把作業完成,回家之後還不耽誤她幹幹家務活,就是有一點可惜,白天上學不能出工,沒辦法掙錢了。
上了幾天學,秀春漸漸適應了目前這種生活方式。
週末,秀春估摸自己的櫃櫥還有弓應該打好了,套了生產隊的馬車,喊何鐵林搭把手,兩人一塊去了陳木匠家。
陳木匠不僅幫她打好了櫥櫃,還給櫥櫃塗了層黑紅色的油漆,看著眼前製作精良的櫥櫃,秀春愛不釋手。
更讓她驚喜的還在後頭,陳木匠從屋裡把弓箭拿出來給秀春看,「丫頭,快拿拿看合不合手。」
秀春笑得不見眉眼,忙握在手中,手拉絲線比劃了下,無論是手感還是張力,都超過她的預期!
「爺爺,總共多少錢?」
弓箭還有菜櫥對門,用的都是陳木匠的木頭,還有工費料費油漆費,都得算進去。
「小春兒,快拿家去吧,我不要錢。」陳木匠擺擺手,似乎不把這點工費放在眼裡。
秀春看陳木匠一點也不像在客氣推諉,轉而看向何鐵林。
何鐵林沖秀春點點頭,直接喊陳木匠道,「小陳,來搭把手,先把櫥櫃抬上馬車。」
見狀,秀春也就沒再提錢的事,連聲感謝陳木匠。
陳木匠笑了笑,「別謝我,要謝就謝何同志,不是何同志,我也不願再動攤做活,老了,不中用啦!」
把櫥櫃固定在架子車上,向陳木匠告辭,秀春揮了馬鞭,馬車吱吱呀呀往大墳前生產隊走。
「爺爺,你面子可真大!」秀春發自內心吹捧。
何鐵林笑的得意,「那是自然,要不然小陳能心甘情願給你這個小丫頭當木匠工?哎呀,說起來小陳現在也是熬出頭了,他家小子出息,在上海什麼大學做教授,閨女也不賴。」
說著,何鐵林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提醒秀春,「說起來,小陳同你還有些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
秀春道,「啥親戚關係?」
何鐵林道,「你大舅,宋建軍他婆娘,就是小陳的閨女。」
「我大舅媽?那公鴨嗓子就是陳爺爺的孫子了?!」
「公鴨嗓子?」
秀春嘿嘿笑了,不怪秀春記得清楚,那副嗓子,任誰聽了都記憶猶新。
進了生產隊,秀春直接駕馬車到家門口,和何鐵林聯手把櫥櫃抬了進去,就放在西間靠牆。
秀春喜滋滋的打量櫥櫃,摸摸櫃門的鎖眼,問道,「爺爺,咱們合作社哪裡賣鎖?」
何鐵林若有所思,笑了,「那玩意咱們合作社可沒有,至少得去縣裡買,還得要工業券,你有嗎?」
秀春洩氣,這玩意她聽過好多人提了,她見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有!
抬手摸摸秀春的腦瓜子,何鐵林別有深意道,「好啦,眼下沒有,說不準過幾天就有了…丫頭,快去燒飯,有肉沒?再有點酒更好!」
「啊呸!把我家當啥地方了?你想來吃就來吃!」
秀春汗顏,這話可不是她罵的,罵人的是從鄰居家串門回來的錢寡婦。
何鐵林自動把錢寡婦的話當耳旁風,催促秀春,「快啊,丫頭快去燒飯。」
家裡還剩有一條草魚,秀春殺了紅燒,上次打的白酒也還有,秀春又炒了個醋溜大白菜,貼了一鍋地瓜乾麵餅子。
在秀春家吃飽喝足了,何鐵林把煙袋桿子別在腰間,兩手背後,晃悠悠的回了生產隊。
送走何鐵林,秀春收拾了碗筷,趁天還沒黑,將原本擱在炕上的東西都放進櫥櫃裡,櫥櫃上層是菜櫥,晚上剩的餅子擱在上層,剩菜也放在上層,再合上鏤空花紋對關門。
櫥櫃下層有四個隔層,每個隔層之間是抽屜。最下面的抽屜一定要放有份量的,秀春把加起來幾十斤的玉米面、地瓜乾麵擱在裡面,倒數第二層擱雞蛋、紅糖、豆油、香油,第二層擱麻餅、糖果等零食,最上面一層,秀春還沒想到放啥,就先空著。
合上結實無鏤空的對關門,秀春喟歎,到哪兒去弄工業券買大鎖吶!

第20章 念恩情

日子漸暖和了起來,秀春照例每日去田間地頭跑步打拳,眼見春小麥一天比一天高,長到及秀春半個小腿肚時,秀春的弓箭總算派上了用場。
只要目標出現,箭無虛發,死在秀春箭下的第一個獵物是只野兔,養了一冬天,還挺肥,至少有兩三斤重!
這回秀春趁天不亮就往家趕,她沒背簍筐,若是天大亮才回去,碰上村裡人怕遭惦記。
錢寡婦的鼻子很靈敏,秀春剛進屋,她就聞到了血腥味,忙壓低聲音問秀春,「春兒,啥東西?」
秀春聲音也低,「野兔…奶,你去燒開水,我把兔皮剝了。」
錢寡婦忙應聲,秀春從門口大水缸往鐵鍋裡兌水,錢寡婦坐爐膛口燒柴禾。
秀春從西間找了一撮麻繩,穿進兔嘴,在兔齒上打一個活結,麻繩另一頭綁在牆釘上。剝兔皮也有技巧,若是想得到完整的皮毛,第一刀得從兔頭劃起,第二刀兔的前爪,兩隻前爪之後是後爪,五刀下去之後,菜刀就可以扔一邊了,直接上手從兔頭剝起,從上而下,如同脫衣裳般,皮毛脫下來絕對完好無損。
拿黃盆從鍋裡打上一盆熱水,血兔就扔在黃盆裡泡著,兔皮扔到房頂曬乾。
怕秀春不知道,錢寡婦叮囑道,「春兒,兔皮也留著,供銷社副食品回收站回收這玩意,一張五毛錢呢!」
別說五毛錢了,就是一塊錢秀春都不打算拿去賣,兔皮可是御寒的好東西。
「奶,等這副兔皮曬乾了,你給自己做一副護膝。」
秀春的手拿兵器還可以,針線活她是真做不來,不然她就給錢寡婦縫一副了,錢寡婦多年的老寒腿,趕上陰雨天就渾身發疼,這都已經回春了,膝蓋仍舊冰涼。
這麼好的東西,錢寡婦有點捨不得拿來給自己做,「春兒,我給你縫手套。」
秀春失笑道,「奶,這都春天啦,留著做護膝吧,以後再打到野兔,兔皮我都留著!」
秀春說的這番話,錢寡婦壓根不相信,野兔四條腿,她的春兒就兩條腿,還能跑得過野兔?這回能打到,那肯定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啦!
趕上了好季節,秀春這段時日每隔幾天就能背回來一隻血淋淋的野兔,若是趕上陰雨天這種好時候,還能背回來兩三隻。
一隻就算了,接二連三往家裡背,錢寡婦難免起了疑心。
「春兒吶,告訴奶,你咋弄到的?」
秀春知道早晚瞞不住錢寡婦,把弓拿到錢寡婦手邊,讓錢寡婦摸摸看,再把她想好的說辭拿出來糊弄,「奶,也不知道啥時候開始,我發現自己渾身有使不完的力,奶你摸摸,我每天就是用這玩意逮野兔,這玩意很好使,只要力氣大就成。」
錢寡婦摸得出來是把弓,將信將疑,喃喃道,「啥時候開始力氣大的?」
秀春道,「都說了我也不知道。」
未免錢寡婦在這件事上打破砂鍋問到底,秀春趕緊換話題,「奶,咱們先前醃的野兔該風乾了吧,我得給我大舅郵兩隻過去。」
秀春一連打了這麼多野兔,可不敢明目張膽在擱在外頭風乾,她在西間拉了一條麻繩,白天掛在屋裡,晚上才敢掛在房簷下。
眼下聽秀春說要寄給宋建軍,錢寡婦嘴角的笑沒了,有點不高興的提醒秀春,「還有你大伯你三叔。」
秀春現在對此類的話已經有了免疫力,間斷性耳聾,她打的野兔,給誰由她做主!
到了週末不用上學,秀春背上簍筐,裡面裝了三隻野兔,兩只用布口袋打包,一隻直接擱裡面,簍筐口用破衣裳蓋住。
秀春又用鉛筆給宋建軍寫了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不忍直視。
整完這些,秀春趕到鄉里郵局準備郵遞,工作人員告訴她,包裹郵遞之前得先拿去過稱。
負責過稱的是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大姐,中年大姐把秀春已經打包好的野兔拆開檢查。
「哪來的兔子?」編著兩個麻花辮的制服大姐不像上回的小哥那樣好態度,圓臉上的一雙小眼睛上下打量秀春。
秀春挺直了背,抬抬下巴,拒絕回答,「兔子不能郵?」
秀春還就不信了,豬鴨雞鵝都能郵遞,兔子肉還就犯法了?處在吃不飽的年代,能找到吃的東西就不錯了,誰還管啥保不保護動物。
制服大姐似被噎住了一般,好一會才沒好氣沖秀春道,「能郵!」
過稱之後,制服大姐又衝小哥喊了一聲,「連外包稱五斤二兩!」
接著,包裹扔給秀春,「去櫃檯交錢。」
秀春又去櫃檯辦手續,接待的還是上回寄信的小哥,約莫二十來歲,態度可比制服大姐好多了。
「信件可以裝在包裹裡一塊郵遞。」制服小哥給秀春一個善意的提醒。
秀春忙將寫好的信遞給小哥,小哥接過塞進牛皮紙信封內,開始封包裹,並且對秀春道,「外埠不超一斤按八分錢收費,超過的部分每超一斤收五分,你的是五斤二兩,按六斤收費標準,統共三毛三分錢。」
秀春聽得暈暈乎乎,小哥讓給多少,她就給多少。
「多少天能到?」
「最快一周,慢得一個月也有,不過你寄出去的地方在市區,一周左右差不多了。」
從郵局出來,秀春把剩下的一隻野兔背到陳木匠家。雖說陳木匠不收工費,但秀春不能把人家的辛苦當成理所應當,既然不收錢,那就給東西。
時下肉金貴,菜不值錢,送只野兔倒也合適。
陳木匠碰巧不在家,不過他婆娘倒是在。
聽見動靜,小腳的陳老太晃悠悠從堂屋出來,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髻,身穿對襟的墨藍色小褂,同色布褲,乾淨整潔。
陳老太確定自己沒見過秀春,疑惑道,「丫頭,幹啥?是不是走錯門啦?」
秀春把來意簡明扼要跟陳老太說了一遍,又把簍筐裡的野兔拎出來,找了個借口,「碰巧撿到的兔子,送來給陳爺爺打牙祭。」
陳家老兩口在合作社裡過得算是不錯的,終年到頭吃肉的機會也少,不是買不起,而是供應有限,陳家大兒子倒是個教授,每月也就一斤的肉票,只夠他一家三口改伙食,實在沒法再郵寄回來給老子娘。
眼下秀春居然送了野兔,可把陳老太高興壞了,收下來之後,見秀春要走,忙喊道,「丫頭你等著。」
話音落下,晃晃悠悠進了堂屋,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油紙包,塞到秀春手裡,樂呵呵道,「是雞蛋糕,你們孩子都愛這個,拿家去你吃,我和你陳爺爺不好這口。」
這年頭,有吃的就不錯啦,哪還挑三揀四!陳老太說這番話無非是尋個合理的借口,讓秀春拿家去罷了。
秀春也就沒跟陳老太客氣,擱在背簍裡拿回了家,到家之後,秀春立馬把雞蛋糕拿出來,給錢寡婦一個,「奶,你吃雞蛋糕。」
錢寡婦接過,掰開一半給秀春,「春兒,哪來的?」
秀春捶捶腦袋,一陣頭疼,錢寡婦的問題實在是太多啦!
次日,秀春還不用上學,天不亮就背上弓箭和簍筐去田間地頭,這回她雖然沒打到野兔,但卻打了一隻野雞,估計脫毛掏出內臟後得有一斤重!
回來燒水拔毛,掏了內臟,秀春沒打算醃上,她想燒一隻叫花雞。
雖說秀春這段日子打的野味不少,但卻沒敢做過一次,因為香味太濃太招人惦記,就算想吃叫花雞也不能在家燒。
大中午趁家家戶戶吃晌飯睡晌午覺的空當,秀春尋了個借口,跟錢寡婦打一聲招呼,飯也沒吃就跑了出去,偷摸到了生產隊。
「爺爺…」
何鐵林靠在家門口打盹,秀春小聲喊了一聲,給何鐵林使了個眼色。
大中午,葛萬珍在屋裡睡晌覺,她家三個孩在生產隊的大院裡玩,瞧見秀春同何鐵林一前一後出了生產隊,三個孩在後面鬼喊,追了上去。
秀春吱呀咧嘴,攆他們回去,朝牛蛋比劃了個擰胳膊的動作,「再跟我,當心揍你!」
牛蛋是真被秀春打怕了,狗蛋和三丫是見識過秀春的厲害,從頭到尾都怕秀春,追了一段路就漸慢了腳步,不敢再跟著。
甩了三個孩,秀春沿著主幹道下了田間地頭,何鐵林在後面追的氣喘吁吁,「丫頭,幹啥吶,神神秘秘的,快累死我啦!」
秀春放慢了腳步,指指背在身上的簍筐,笑得狡黠,「問這麼多幹啥,肯定是你想吃的東西!」
「鬼丫頭!」
……
「唔,真香,真好吃!快,丫頭再給我個雞腿!」
秀春死死護住另一個,「不給,這個留給我奶的!」
話雖如此,秀春還是撕了一隻翅膀給何鐵林。
臨出門前,秀春把雞清洗乾淨,提前散了鹽醃了一會兒,趕著正中午,地裡四下無人,可以放心的糊上泥巴扔火堆裡燒,那香味,秀春深覺自己能連吃三五隻!
可是眼下只有一隻,既要留給錢寡婦,還得分給眼前的饞嘴老地主,還好秀春帶了玉米麵餅子出來,不然她可不敢保證自己會因為最後一隻雞脖子歸誰,而跟老地主掐架。
填飽了肚子,何鐵林打了個飽嗝,從褲腰帶裡拔出煙袋桿子,抽了一鍋旱煙,悠悠道,「春兒呀,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秀春噗嗤一聲樂了,「爺爺,我還是喜歡聽你喊我臭丫頭、鬼丫頭之類。」
隔日,秀春放學回家,途徑生產隊,何鐵林把秀春喊住,給秀春使了個眼色,秀春立馬會意。
等到天擦黑了,秀春才摸到生產隊,溜進了牛棚,何鐵林把三把銅鎖一塊給了秀春。
秀春直愣愣的盯著眼前的三把銅鎖。
大鎖,她夢寐以求的大鎖啊!
一把蝴蝶形狀,背刻蝴蝶花紋,栩栩如生,一把鯉魚形狀,魚鱗似真,還有一把普通方形長鎖,拿來鎖木箱再合適不過!
秀春止不住瞪大了眼,訝異道,「爺爺,哪來的?」

第21章 含入V通知

何鐵林兩手背後,揚揚下巴,「瞎打聽這麼多幹啥,天黑了,快家去吧!」
既然何鐵林不願說,秀春也懶得管太多,抱著三把銅鎖立馬飛奔回家,回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挨個試試好不好使。
先把大木箱上鎖,卡嚓一聲,再擰開,好使!
魚鱗花紋的拿來鎖堂屋門,剩下一把鎖櫥櫃門。
三把銅鎖挨個試了一遍,秀春又開始視察她的『財產』,米面糧油都在,糖果、餅乾都沒少,白砂糖還是半罐子…
櫥櫃下層的第一排抽屜被秀春用來儲藏風乾的野兔,眼下抽屜裡還剩下四隻,秀春想了想,先拿出一隻,趁天黑拎去鄭二嬸家,至於哪來的,秀春給的借口和陳老太家一樣,碰巧撿到的!
鄭二嬸可不好糊弄,「撿到幾隻?」
秀春豎起手指頭,「一隻。」
撿一隻已經是萬幸,要是說撿兩隻,鬼才相信!
鄭二嬸沒想太多,到底被秀春糊弄過去了,伸手戳戳秀春的額頭,恨鐵不成鋼道,「你這丫頭,咋這麼不會過日子呢,好不容易走狗屎運撿到一隻還拎來給我?拎回去,我不要!」
秀春好說歹說,鄭二嬸才同意剁半隻留著,還把自家存下來的雞蛋又拿了十個給秀春。
「可別都吃啦,留著孵小雞。」鄭二嬸不放心的叮囑。
秀春正有此意,次日正好是大晴天,秀春把雞蛋挨個對著太陽看,能孵小雞的雞蛋都投出來,家裡存的加上鄭二嬸給的,最後投出八個雞蛋,交給錢寡婦,讓她整孵小雞的事,這種事她最在行!
下午,秀春又背了兩隻野兔還有兩副兔皮去了一趟外婆家,野兔是炒是蒸是烤,隨便他們咋吃,兔皮就給外婆縫護膝或手套。
秀春冷不丁送來兩隻野兔,宋家人驚訝之餘,不免要圍著秀春問,這場面,堪比審問人犯。
「春兒,野兔哪來的?」外婆最先發問。
「地裡撿的。」
「是它們自己撞死的嗎?還真有守株待兔吶?!」二舅家已經上三年級的大栓很有頭腦的追問。
秀春支支吾吾,「嗯,可能吧…」
「騙人,春兒姐姐騙人,哪有這麼傻的兔子!」連小舅家的小妞妞都聽出來是胡編亂造的。
秀春編不下去了,老老實實道,「我自己拿弓箭射的。」
「啥?弓箭?」外婆驚得合不攏嘴。
秀春把應對錢寡婦的那套說辭拿了出來,宋家人聽了之後,集體靜默了片刻,宋建武喟歎道,「先前我就聽隊裡人說你單手能推兩個大石□,當時還不信吶…力氣大是好事,就是這姑娘力氣太大,以後不好找婆家吧…」
宋建武腦回路也是異於常人,好好的事都能給他想到找婆家上面去…
這邊宋建武話音剛落,就被他女人白了一眼,不贊同道,「咋不好找婆家了?像春兒這樣力氣大的,日後嫁了人,無論是下地幹活還是砍柴挑水,樣樣都利索,照這樣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秀春聽得發樂,找婆家?還遠著吶!
被婆娘逮著一頓說,宋建武憨憨直笑,也不還嘴。比起秀春的大力,宋建武對秀春的弓箭更為好奇,拉著秀春問東問西,他也想打點野味給家裡改善伙食。
秀春轉轉眼珠子,打聽道,「小舅,離咱們最近的山在哪裡?地裡野味不多,要是能去山裡,那一準能打不少!」
宋建武去的地方也不多,平時給隊裡辦個事,直接去鄉里或者去鎮上,連去縣城的機會都不多,問他哪裡有山,還真把他問住了。
秀春他外公吧嗒吧嗒抽著煙,對二人道,「咱們望城縣西倒是有座山,但離咱們太遠,淮山市也有座山,叫塗山,要是真想打獵,倒是可以去那邊。」
蘆汪北合作社在澤陽市和淮山市之間,相對來說距淮山市更近,按秀春他外公估算,塗山距離他們估計有二十里地。
二十里地對於時下的人來講,可不近。
從生產隊到合作社,兩里地的距離,還得走上半個小時,二十里地,得走半天吶,就是趕上馬車,加上打獵的時間,一天都不能打個來回。
「那就帶上乾糧去!」甥舅兩人異口同聲。
若不是秀春明天要上學,甥舅兩恨不得立刻套上馬車去一趟淮山市,沒辦法,肉的誘惑力對他們來講實在太大。
又挨了一個星期,週五放學之後,秀春在學校先把作業寫完,回來放下書包就開始收拾東西,弓箭必須要拿,背簍得背,昨天蒸好的饅頭帶上幾個,還有偷摸烤的兔子,撕下一半,鹹菜乾,水…
「奶,我去外婆家住兩天。」準備好東西之後,秀春跟錢寡婦打聲招呼。
儘管錢寡婦心裡不樂意,但老太太心知她左右不了孫女的想法,只能由著秀春去。
「在外婆家別淘氣,早點回來啊。」錢寡婦叮囑。
秀春哎了一聲,想了想,把大木箱還有櫥櫃全鎖上,鑰匙串了繩掛在自己脖上,秀春不是不相信錢寡婦,她是信不過孫家這一幫『家賊』。
背上簍筐到宋家,宋建武已經套好了馬車,就在院子裡停著,宋建武是水田隊長,隨便找個借口就能從隊裡把馬車借回來。
兩人沒打岔,秀春跳上馬車,宋建武甩馬鞭就走。
「小叔,等等!我也要去!」二舅家的大栓也跟著跳上了馬車。
宋建武一腳將他踹了下去,「你去幹啥?給我在家好好待著!」
「建武,想來想去,還是我跟你們一塊去吧。」秀春他外公道。
「啥?爹你去幹啥?」宋建武沒整明白,他爹老胳膊老腿的,去了幹啥?盡拖後腿!
秀春抬手拍拍額頭,提醒宋建武,「小舅,咱兩不識路,外公跟著去一來給咱們指路,二來馬車進不了山,到時指定要停在山腳下,外公可以幫咱們看馬車。」
秀春外公欣慰的點頭,同時不忘損宋建武一句,「豬腦子。」
秀春把她外公拉上馬車,又接過外婆遞來的兩床棉被,夜裡寒氣大,爺孫兩各裹一床棉被,宋建武在前面趕馬車,腿上搭了一床小包被。
馬車出了合作社,向東進入淮山市境內,此時天已全黑,宋建武把老虎手電筒遞給秀春,讓她打著照明。
秀春還是頭一次見這玩意,拿著它向四周來回掃動,很好,百米之外的東西都能看得清楚!
「小舅?這個手電筒在哪兒能買到?」秀春也想要一個。
宋建武笑了,「你大舅寄回來的,買這玩意得要工業券。」
又是工業券!
秀春歎了口氣,這個詞的頻率出現的太高,只要提起它,就意味著她想買都沒機會…
有秀春外公指路,一行三人在後半夜抵達塗山山腳,塗山隸屬大別山脈,據秀春外公說,他們到的是塗山最東面。
秀春外公在山腳下看馬車,秀春和宋建武各背了簍筐,拿上弓箭,手拿老虎手電筒,沿小路上山,越深入大山腹秀春越是興奮,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打獵最佳機會不是在白天,而是在天將放明時,萬物歸巢,窸窸窣窣動靜不斷,但憑耳力,秀春就能一射一個准!
此時的秀春就是個發號施令的將軍,這裡是她的另一個戰場,宋建武就是她的士兵,他的任務就是撿野兔、野雞、野鴿…
秀春不是沒想過打野豬,只是有宋建武在,秀春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在野豬不傷到宋建武的情況下將它幹掉,只能退而求其次,專挑小牲畜下手。
宋建武似打了雞血,滿腦子都是肉、肉、肉,根本無暇去考慮秀春的異常,把秀春甩下的背簍也背到自己身上,跟在秀春身後漫山遍野跑,直到天大亮,兩人才收工,拖著疲累的步伐下山。
按著進山的路出山,兩人才意識到不知不覺中已經深入大山腹地,其實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當地村民極少有人敢這麼做。
「別動!」秀春突然朝宋建武低吼了一聲。
宋建武一聲『啊』剛出嘴,頭頂垂下來一條蛇尾巴,在他眼前晃晃悠悠。
宋建武抬頭順著蛇尾巴往上看,他頭頂的樹枝上,掛著一條王錦蛇,蛇頭被弓箭射中,釘在樹枝上,蛇尾巴還在亂動…
「我的娘咧!」宋建武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秀春拿刀剁了王錦蛇的頭,把已經死透的王錦蛇捲上,扔到背簍裡,拉宋建武起來。
「春兒呀,你咋…」宋建武不知道該咋說,腦子裡如同放電影般,不停的掠過秀春上跳下竄,拉弓射獵,這還是九歲大的姑娘能幹得事嗎?!
這麼大一條蛇,至少得有一米多長,三五斤重,這丫頭居然面不改色把頭給剁了?!
宋建武不知道咋問,秀春更不知道咋答,反正這種事頭一回見驚訝,以後看多了就見怪不怪。
「小春兒,你咋做到的?」想來想去,宋建武還是問了一嘴。
「力氣大,膽子肥。」秀春答的簡明扼要。
「……」
好像還真是這樣!可是又有哪裡不對…
甥舅兩個到山腳下時,太陽已經升至頭頂,外公正靠坐在樹蔭下面乘涼,腳邊是一堆野蘑菇、竹筍。
兩人把背簍從肩上卸下來,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願意動攤。
外公看著眼前的兩筐野味,驚的合不攏嘴,好半響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打這麼多吶。」
宋建武剛想說話,秀春忙趕在他前頭道,「小舅的功勞!」
宋建武撓撓頭,嘿嘿笑了,確實有他的功勞。
折騰到現在還沒能好好吃口飯,三人早就餓得飢腸轆轆,沒鍋沒水,誰也沒有心思生火燒飯,匆匆吃了自帶的乾糧,把獵物都搬上馬車,掉頭駕車往回趕。
等到宋家時,天已全黑,等不及把馬車送回生產隊,宋建武把家裡老少都喊進堂屋,反插上屋門,把打到的獵物全倒在地上。
小舅媽挨個數,十隻野兔,六隻野雞,八隻野鴿,兩隻刺蝟,一窩麻雀,還有一條王錦蛇。
「娘咧,這麼多!」
「老太婆,快,殺只野雞,把野蘑菇擱一塊燉了,再貼一鍋餅子,大家先嘗嘗鮮!」外公摸摸乾癟的肚子,使喚外婆。
「好勒!」外婆拎了最肥的一隻,「再炒盤雞蛋,醋溜白菜咋樣?」
眼瞅著地上這麼多肉,外公樂得不行,「咋樣味道好就咋來!」

第22章 入V一更

外婆去殺雞,二舅媽去和面,小舅媽刷大鐵鍋。家裡就一口鍋,先把小菜炒出來,香椿芽炒雞蛋、醋溜大白菜,炒好了端上炕幾,讓三個大功臣先吃上。
再刷一遍鍋,蔥姜蒜拍扁,油鍋裡過一遍,野雞切塊先爆炒,再倒半鍋水,野蘑菇倒在裡面一塊燉,玉米麵餅沿鍋貼一圈…
最後一鍋熬玉米面粥,上蒸籠,熱上吃剩下的三合面饅頭。
這麼些飯菜,一個炕幾都不夠放,得兩個炕幾拼一塊,外公把秀春喊到了炕上一塊坐。
炕上圍了一圈,外公外婆,小舅,兩個舅媽,還有秀春。
家裡的六個娃就坐炕下的小八仙桌上,小八仙桌上沒有香椿芽炒雞蛋和醋溜大白菜,只有一碗野雞燉蘑菇,宋家的六個娃眼盯著野雞,外公一聲令下開放,六個娃立馬伸手搶碗裡的雞塊…
「春兒,來,吃個雞腿!」
「雞蛋炒得也嫩,香椿芽是今天剛摘下來的,可新鮮了!」
「麵餅可勁吃,鍋裡還有…」
來這個地方這麼久,秀春也就今晚吃得最飽,不用顧忌吃多了糧食不夠,也不用顧忌把好的留給這個留給那個,實在太痛快!
晚上秀春留在宋家過夜,在堂屋和六個娃一塊洗了手臉,秀春洗好了腳,坐在炕沿上晃腳,她沒拖鞋穿,在等小妞妞把大妞的拖鞋拿來給她穿,大妞已經洗好腳先鑽進了被窩。
小妞妞去了半天也不見回來,秀春她外公幹脆掐住秀春的咯吱窩,直接把秀春抱到老兩口的炕上。
秀春還有點羞澀,好在外婆睡的是中間,她挨著外婆睡,外公就自己睡一個被筒。
次日下午,秀春才從宋家回去,簍筐裡背了兩隻野兔,兩隻野雞,還有兩隻鴿子,野蘑菇竹筍也拿了一些,剩下的全留給了宋家人。
宋建武要再拿幾隻獵物裝秀春背簍裡,秀春死活沒要,宋家人多,六個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哪個都要補營養,孫家這邊,就秀春跟錢寡婦兩個,也吃不了多少,再說了她有弓箭在手,碰著機會可以再打。
眼下家裡肉多,一時半會都吃不完,可秀春又不打算拿去賣,乾脆又給宋建軍兩口子郵了一隻野兔一隻野雞。
秀春這次寄的包裹剛上路,上次郵遞的才到達蘭州。
蘭州某軍工家屬區,宋建軍下了班,剛把自行車推進家屬樓,就聽見保衛科的王師傅喊他,「建軍,有你的包裹!」
宋建軍有些訝異,向來是他郵遞包裹給別人,還有人郵遞給他?
把包裹拿了上樓,陳秋娟比他下班早,樓道裡的爐子已經燒起來,鍋裡煮著玉米面粥,陳秋娟背對著他在案板上切菜。
聽見身後有動靜,陳秋娟扭回身。
「咦,哪個寄的包裹?」陳秋娟同樣訝異。
宋建軍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春兒給寄來的。」
「春兒?」陳秋娟更訝異了。
兩口子把包裹拆開,瞧見裡面包的是兩隻風乾野兔,又驚又喜,驚喜之餘感動的無以復加,這年頭,農村終年到頭都吃不了幾回肉,春兒這傻丫頭,有啥好的不自己留著慢慢吃,還風乾了寄過來給他們!這一寄還寄了兩隻野兔!
陳秋娟擱在手裡掂量,咂舌,「這一隻起碼得有兩斤重,還是風乾的,要是新鮮的估計得有四斤重,是個肥兔子!」
外甥女知道孝敬人,宋建軍自豪極了,「可不就是!」
陳秋娟心裡也歡喜,這丫頭,可沒白疼!
兩隻野兔仔細擱在櫥櫃裡收好,瞧見宋建軍在看信,陳秋娟也伸頭過去看,嘴裡嘀咕道,「春兒有說哪來的野兔沒?」
宋建軍從頭到尾看了遍,搖頭道,「沒,我也好奇,這丫頭到底咋弄到的。」
陳秋娟沒糾結太多,「管她咋用到的,那丫頭心裡知道惦記著咱們,就是個好丫頭,我看比你家那些侄兒侄女可好多了,咱們月月寄這麼多東西回去,也沒哪個回封信。」
宋建軍下意識就維護他家裡人,「幾個孩又不會寫字,再說了,郵費也不便宜。」
陳秋娟可不好糊弄,頭腦十分清晰,「那春兒呢,剛上學吧,也不會寫字吧,那信一看就不是她寫的,不會寫字不要緊,關鍵是要有心!」
宋建軍把雙手高舉頭頂做投降狀,不想跟陳秋娟因為這點事起爭執,忙轉移話題,「我給春兒回個信,另外咱家裡還有啥,拾掇出來,給春兒郵點回去,那丫頭不容易。」
陳秋娟道,「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拾掇點東西出來…對了,你順道再給我哥去一封信,讓苗苗高考之後過來玩。」
宋建軍哎了一聲,「我看乾脆讓春兒也過來玩玩,至於怎麼走…就讓苗苗從上海先坐火車回澤陽,把春兒帶著一塊來蘭州,有苗苗看著,我也放心…」
宋建軍兩口子郵遞的包裹,又過了一周多以後,才到秀春的手上。
正趕上冬小麥收割季,秀春他們放了一個月的勞動假,為了掙工值,秀春每日都跟著生產隊下地勞作,傍晚收工之後,在地裡再拔點麥秸稈回家曬上,留作柴禾。
家裡有了大鎖,錢寡婦也不用日日在家守著門了,每日也跟著秀春去地裡拔麥秸稈。
祖孫倆把麥秸稈一簍筐一簍筐的往家背,就堆在院子裡,這幾日趕上大晴天,冬小麥也搶收完了,秀春閒在家無事,從隊裡借了大鐵叉,把麥秸稈攤開爆曬。
正翻曬的時候,高淑芬手裡拎個蛇皮口袋朝她家來了。
「春兒,你大舅又郵東西來啦!」
秀春忙放下大鐵叉,和高淑芬一塊進堂屋。
早上孫有銀去鄉里開會,合作社就在郵局旁邊,孫有銀開完會順道就去郵局把他們生產隊的郵件取走,連帶著秀春的也給取了回來。
高淑芬一看她男人手裡拎著秀春的包裹,趕緊放了手裡的活,把包裹親自送來給秀春,順帶討點小便宜。
知道自己不拆包裹高淑芬不會走,秀春索性當著高淑芬的面把包裹拆了開,兩罐水果罐頭,一包果脯,一包瓜子,一包白砂糖…
眼見秀春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從蛇皮口袋裡拿出來,高淑芬的眼睛都看直了。
「你大舅給你寄這麼多好東西吶…」
其實高淑芬要是做的過分一點,直接在家就把秀春的包裹拆開,或者扣了秀春的包裹,秀春也拿她沒法,既然高淑芬的手腳還算老實,秀春沒打算這麼摳門,分肯定是要分給她一些。
「大娘,這些你都拿家去吧。」秀春分了她一罐水果罐頭,半包果脯,半包瓜子,半包白砂糖…
高淑芬笑得見口不見眼,嘴裡還客氣的推諉兩句,「春兒,那咋好意思呀。」
秀春笑笑,從西間拿了個篾籃,把東西裝進去,「大娘,這些只給你,三嬸那邊我就不打算給了,她怎麼待我的,你也知道…」
高淑芬立馬明白了,忙道,「放心,這些東西我保管不叫萬珍娘幾個看到。」
等高淑芬走了之後,秀春才拆開宋建軍給她寫的信,囫圇吞棗讀了一遍,宋建軍讓她放假去蘭州,至於咋去,字跡太潦草,她沒看明白…
暑假啥時候?還得一個來月吧,秀春把信裝進了信封裡,轉頭就把這事給拋在了腦後。
秀春把剩下的東西都藏進了櫥櫃,鄭二嬸家的三個孩好吃零嘴,果脯、瓜子分給鄭二嬸一些,何鐵林不愛零嘴只想吃肉,那就等家裡燒肉了再端一碗給他送去…
這一季冬小麥收割完,哩哩啦啦開始下起了雨,閒來無事,錢寡婦坐在炕上嗑瓜子,聽著外邊的雨聲,高興地跟秀春嘮嗑,「風調雨順過了小半年吶…春兒,咱們隊裡收了多少斤小麥?交上去之後,糧倉裡還有餘糧嗎?」
秀春參與了集體勞動,這些她都清楚,「滿武叔說今年大豐收,小麥畝產量比去年多一半,咱們還是按去年的指標上交麥粒,糧倉裡還余將近一萬斤的糧食呢!」
聽秀春這麼說,錢寡婦樂得拍大腿,「隊裡留足種子,剩下全是咱們的!估計分到咱們手裡,每人能分三十來斤!」
一個人三十斤,秀春跟錢寡婦兩個就能分到六十來斤,脫皮之後估計也得有四十斤黑面,總算能多吃幾頓細糧了!
這種好收成也不是年年都能趕上,莊稼人就靠那點田,老天爺給活路了,他們就能過得好,老天爺要是不給活路,他們草根樹皮也吃過。
連下了幾天雨,天放晴之後,莊稼人又開始張羅種下一季農作物,上頭給了指標,秋半季種大白豪和高粱。
犁地、撒種、追肥料,又忙活了十來天,才算結束了這一季的農忙。
隨即孫會計又挨家挨戶通知,分小麥!
拿破口袋,挑大水桶,挎籃子…把能盛東西的傢伙全帶上,風風火火去隊裡分糧!
細糧,可是細糧吶!哪怕滾落一粒都要撿起來!
滿滿兩大水桶糧食,秀春和錢寡婦統共分到六十二斤,在生產隊排隊排了三天,才把小麥脫了皮,碾出五十三斤的黑面。
當天晚上秀春就揉了一黃盆面,在鍋裡擱著,發了一夜。
次日大早剁了一隻風乾的野雞,大鐵鍋倒上半鍋水,加柴禾大火煮開,小火慢煮了一上午,泡了野蘑菇干、葫蘆干,一塊擱進去…
不止秀春放開了肚皮吃,這幾天家家戶戶都像過年一般,啥也不管了,先吃上一頓好的再說!
陽曆六月半以後,進入了梅雨季,連日陰雨連綿。
拋開莊稼不談,秀春就喜歡這種天氣,對她打獵來講,佔盡了天時地利。
落湯雞落湯鴨,沾了雨的野雞、野鴨還能再有力氣撲騰?乖乖被秀春捉回去紅燒、火烤、熬湯!
漸漸的,秀春發覺她櫥櫃裡儲藏的野味越來越多,夏季多雨又潮濕,總擱在櫥櫃裡悶著容易發霉,她還不敢明目張膽掛在外頭晾曬。
既然怕發霉,只能趕緊吃掉,接連著幾天,何鐵林都吃上了秀春送來的肉,今天爆炒野兔,明天蒸野鴿,後天烤野雞…
何鐵林吃飽喝足了,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開始說教秀春,「丫頭吶,日子哪是你這麼過的,咱們哪能天天這麼吃肉啊!」
秀春兩手托下巴,蹲在地上犯愁,「肉多的吃不完,怕長霉。」
何鐵林被噎住了,好半響才道,「拿去賣了換錢也好呀,送副食品回收站,按三毛錢一斤的價格回收!」
秀春不為所動,「然後呢?十斤肉換三塊錢,二十斤換六塊錢,換了錢裝在我兜裡能幹啥?糧食不用錢買,吃的菜家裡自己種,衣裳終年到頭才能做一身,想買其他東西不是用票就是管咱們要啥券,賣了換錢還不抵換點票、換點券!」
時下老農民手裡錢是不多,但更多時候是手裡有了餘錢,想買個啥東西,才發現存夠了錢也沒用,工人階級生產出來的東西還得管你要票、要券,村裡幹部出門開會,還能憑介紹信用糧食到當地糧管所按比例換糧票,普通老百姓進城辦事,只能自帶窩窩頭鹹菜乾,忘帶介紹信的,那就得露宿街頭。
聽秀春這麼說,何鐵林面上又浮現了嘲諷之色,「你奶還成天在我面前叫囂人人平等的年代吶!」
秀春哼了哼,不吱聲。
何鐵林在地上敲敲煙鍋裡的灰,壓低了聲音對秀春道,「丫頭,你要真想換,可以去大橋口試試看。」
「大橋口?」
何鐵林笑了笑,「黑市,就在市郊區淮河大橋底下,臨近廠礦和火車站,不過得小心別被逮到了。」
秀春還是沒太懂,「啥叫黑市?」
何鐵林耐心解釋道,「黑市之所以叫黑市,那是因為它見不得光,小丫頭,你就記得兩點,把自己臉裹緊了,察覺不對,立馬收東西跑路。」
大橋口去還是不去?
秀春對著吃不完的野味犯愁,她剛給宋建軍兩口子又郵遞了兩隻野味,惹得郵局那幾個工作人員看她眼神都不一樣了,一時半會兒都不能再給宋建軍他們郵了…還有鄭二嬸一家,總不能每次都說自己撿的吧?外婆家自己有,也不用她再送…
想來想去,秀春還是打算去一趟大橋口。
按何鐵林給指的路,大橋口很好認,從主幹道出合作社,一路向南直走,走到淮河為止,腳步快的,大約要兩個小時。
週五晚上,秀春先把東西收拾好,次日天不亮就起了床,窸窸窣窣弄出了聲響,錢寡婦也醒了。
「春兒,又去地裡跑步啊。」
秀春哎了一聲,「奶你再睡一會兒,今天我可能回來的有點晚,昨晚的剩飯我給你放鍋裡了,你直接燒柴禾熱上就成。」
錢寡婦只當秀春又去打獵,叮囑了兩聲,聽見秀春出了門,錢寡婦睡也睡不著了,索性起床,清掃了院子,把雞籠拿出來,老母雞小雞一併罩在雞籠裡,拌上雞食,再生火做飯…
把背簍反掛在前面,秀春一路小跑,約莫一個小時左右跑到了何鐵林所說的大橋口。
這哪是大橋,分明就是個小橋洞!
橋洞底下鬼鬼祟祟站了幾人,稀稀拉拉分開,互不搭理,這些人都有個共同點,手裡啥東西也沒有,若不是知道這裡是黑市,壓根看不出這些人是來賣東西的。
來之前何鐵林叮囑過她,把東西先藏好,有願意買的再領人去窩點。
學著其中一個婦女,秀春拿破布巾裹住了腦袋,只露出鼻子和眼,尋了一處角落站著,沒幾時一個中年男人在她跟前停下。
秀春抬眼迅速打量了一番,中年男人穿著乾淨整潔的中山裝,袖口處打了兩個補丁,鼻樑上掛了一副眼睛,頭髮梳得整齊,看著像是讀書人。
雖然在這群人中,秀春瘦瘦小小的一個,看著不起眼,可中年男人鼻子尖,經過秀春時聞到了肉腥味。
「小姑娘,你有肉?」
秀春點了頭,「豬肉沒有,野兔野雞野鴨,要不要?」
只要是肉就成!
中年男人兩眼放精光,忙問道,「多少錢一斤?」
時下的豬肉約莫五六毛錢一斤,像雞鴨鵝這種家禽副食品收購站按三毛錢一斤的價格統一回收,農村哪家養了家禽基本上都不願送去副食品回收站,太便宜,拿黑市賣了,至少能多賺三倍的價錢。
和糧食一樣,肉類也是有價無市,商品糧戶口每月半斤的肉量,農村人週年到頭吃不到幾回肉,除非家庭光景特別差的,否則一般不願拿出來賣,自己都吃不飽了,還賣啥賣!
中年男人估摸著秀春會開價一塊多一斤,沒想到卻聽秀春道,「我要券,你要是有工業券,我按回收站的價格賣給你。」
這回輪到中年男人傻眼了,賣肉的也要工業券?
像糧票、肉票、油票、糖票這類的,秀春不稀罕,她就想要工業券,有了工業券之後,她能給自己買個手電筒、給何鐵林買一口鐵鍋,或者再給家裡添一把足夠鋒利的刀。
秀春堅定的補充了一句,「沒有工業券,不賣。」
聞言,中年男人忙道,「你要多少張工業券?」
秀春不答反問,「一口十張的鐵鍋要幾張工業券?一個手電筒要幾張工業券?一把菜刀呢?要幾張?」
中年男人搞不懂秀春為啥問這些驢頭不對馬嘴的事,但還是張口就道,「十三張的大鐵鍋要八張工業券,十張的鍋應該要的少一些,六張差不多,手電筒要三張,菜刀要兩張。」
秀春迅速在心裡算了一遍,道,「給我十四張工業券,我有二十斤肉,三毛錢一斤賣給你。」
中年男人擦了擦額上的汗,無奈道,「小姑娘,十五塊的工資配一張工業券,四捨五入,我一個月才發兩張工業券,你管我要十四張,我到哪弄這麼些!」
秀春不為所動,「你一個月有兩張,你家裡人有沒有?以前總有存下來的吧,再不然先借了以後再還。」
中年男人家裡倒是存下十張工業券,但中年男人還想著存夠了錢給自己買輛自行車,要是買了肉,他的自行車又遙遙無期了。
可三毛錢一斤的價格,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何況還是二十斤…
看出了中年男人的猶豫,秀春無所謂道,「沒有就算了,我賣給別人。」
沒自行車就沒自行車,先管好眼前的事再說!
中年男人咬咬牙道,「你等著,我現在就回去湊。」
臨走前中年男人不放心叮囑道,「小姑娘說話算話,你可不能賣給別人了!」
秀春悠悠道,「你盡量快點,超過半個小時我就轉賣給別人。」
中年男人看秀春一點沒有說玩笑的意思,這個點想過來捯飭東西的人漸多,而且毗鄰火車站,小姑娘在這賣不掉,三毛一斤的價錢,去了火車站,只要開口一準被賣光。
生怕這個大便宜給別人佔去了,半個小時不到,中年男人就氣喘吁吁跑回來了,男人把家裡存下的十張工業券拿上,又從鄰居手裡借了四張,湊齊十四張,全部遞給秀春,外加六塊錢。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秀春領中年男人去隱藏點拿肉。
中年男人是個心思細膩的,剛才聽秀春說有二十斤肉,就從家裡順手拿了個蛇皮口袋,秀春背簍裡的野味一股腦倒了進去,中年男人不用稱重,這些拎著絕對不止二十斤!
錢貨兩清之後,秀春跟在中年男人的身後走了一段路,嚇得中年男人以為秀春存了啥心思,回頭瞪眼道,「賣了的東西可不能反悔!」
反悔了男人也不怕,他一個大男人,還用得著忌憚豆芽菜似的小丫頭?!
秀春笑了,忙道,「大伯你別誤會,我是想去市區買點東西,不識路,才跟著你走了一段。」
聞言,中年男人吁了一口氣,放心了不少,反問道,「你想買啥?我告訴你咋走。」
「買鍋,買大鐵鍋!」
聽秀春這麼說,中年男人總算明白眼前的小姑娘為啥執著於要工業券了,原來是家裡沒有大鐵鍋燒飯吶!
頭幾年吃大鍋飯,農村家裡但凡帶鐵的東西全交上去煉鋼了,如今大灶封了,老農民又開始各家吃各家,分的這麼急,他們上哪弄大鐵鍋去,就中年男人所認識的農村人,不少家裡還在用砂鍋或者大缸,皮厚耐燒,想燒個開水都得燒半天,炒菜就更不用說了,滴幾滴油進去,半天不見反應,浪費時間不說,還浪費柴禾!
看秀春瘦巴巴的可憐,中年男人動了惻隱之心,一路領秀春到了火車站東面的土產門市,「小姑娘,鍋碗瓢盆在這都能買到,快去吧。」
秀春忙不迭感謝,進去管售貨員要了一口十張的鐵鍋,中年男人沒糊弄她,十張的鐵鍋售價八塊八,外加六張工業券。
「菜刀,還要一把菜刀。」
「兩塊二,兩張工業券。」
秀春付了錢和工業券,售貨員看秀春一個小丫頭出來買大鐵鍋,擔心她背不動,貼心的找了一根麻繩,把鐵鍋栓在秀春背上固定住。
秀春感激之餘,又問售貨員,「手電筒在哪兒賣?」
售貨員指指馬路對面,笑道,「去勞保物資店,就在對面。」
按售貨員指的商店,秀春又去買了她心心唸唸的老虎頭手電筒,鎢絲燈泡,鹼性電池,表面電鍍的鐵皮作外殼,三塊五毛錢,要兩張工業券,又買了兩節三號電池備用,一節四毛錢,不要券。
買好這些,秀春背著大鐵鍋從勞保物資店出來,準備按原路返回。
早上匆匆吃了幾口飯就出來了,這會兒秀春的肚子已經唱起了空城計。澤陽市內,無論是掛牌子的商店、等候區的大塑料棚,還是火車鐵軌…對秀春來說都是陌生事物。
秀春肚子空,腦子更是亂哄哄,急欲離開此地,不由加快了腳步,繞過火車站廣場,避開客流高峰段。
剛才人多,秀春沒察覺到,避開了人群之後,秀春才察覺到有人一直跟在她後面。
秀春繼續往前走,不動聲色的豎耳朵。
跟在她後面的應該是個男人,步伐不凌亂,步子大小一致,還算穩當,不像是鬼鬼祟祟之人。
打消了修理人的念頭,秀春直接轉身,大腦空白了幾秒鐘,眨巴眨巴眼,努力回想自己在哪兒見過眼前的人。
還沒等秀春想出來,對方已經開口了,「我還以為認錯人了,沒想到真是你,小春兒。」
這下秀春立馬想起來了,開口道,「苗苗哥?!」
全靠這副公鴨嗓子,秀春才能記得清楚,她周圍的人,除了大舅媽的外甥,再沒哪個是這副嗓子。
陳學功單手拎著行李箱,幾個大步攆上秀春,跟她並排走,並且抬手敲了敲秀春背上的大鐵鍋,「解下來,我來背。」
秀春搖搖頭,扭頭瞅了一眼陳學功,白色長袖襯衫紮在卡其褲腰裡,皮質鞋,穿得這麼乾淨得體,還是不要連累人家和她一樣長個烏龜背。
「我能背的動。」
陳學功不跟她廢話,直接上手去解繩子,麻繩結打在秀春肚子往下一點,陳學功的手還沒擱上去,就被秀春狠狠拍開,速度之快,力道之大,令陳學功半天沒回過神。
反應過來之後,陳學功立馬把自己發紅的手背伸到秀春眼前,指控道,「這麼凶做什麼…我只是想解繩子。」
誰讓他手往下面伸的…
秀春後退了一步,抿著嘴角,固執道,「我自己能背。」
好吧,自己背就自己背…
陳學功轉頭看了一圈,火車站靠西就是國營飯店,伸手指指飯店的方向,對秀春道,「還沒吃飯吧,走吧,我領你去吃點飯。」
陳學功注意到了,當他提起吃飯兩個字時,秀春的眼睛蹭得一下就亮了起來,笑了笑,把秀春手裡的布袋拎到自己手裡,悠悠道,「放心,我不賣小孩。」
說完,直接往國營飯店走。
吃飯和回家,最終還是吃飯的念頭佔了上風。秀春慢吞吞的跟上了陳學功的腳步,進了國營飯店,好奇的不住打量。
原主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從未去過城市,這裡對秀春來講,又是一個她未知的世界。
趕上早飯的時間點,國營飯店裡有不少行人,或是剛下火車,或是等待上火車。
國營飯店有四間房那麼大,正對大門的是打飯窗口,有不少人在排隊,大堂挨順序擺了八仙桌、長條凳。
陳學功領秀春在一張沒人的八仙桌上坐下,讓秀春把她背上的大鐵鍋解下來,並且叮囑秀春不要動,老實坐著等,他去排隊買飯。
陳學功不賣小孩,倒是擔心秀春被人販子拐走,他實在想不明白,秀春家裡的大人到底是有多大的心,才能放心自家小孩出這麼遠的門?
像他都高中畢業該上大學的人了,回一趟老家,父母還親自給送上火車,苗苗長苗苗短的叮囑到火車鳴笛。
思及此,陳學功得出了個結論,秀春家裡一定有一對不靠譜的父母,甚至是不靠譜的爺爺奶奶,還有叔伯嬸娘,全家都不靠譜。
窮家富路,臨回老家之前,陳學功的父母動用關係,給他弄到將近四十斤的全國糧票,一斤豆油票,又給了他一百塊錢裝在身上。
一屜小籠包,八兩糧票,兩毛五分錢,兩根油條,四兩糧票,一毛二分錢,兩大碗豆漿,不要糧票,兩分錢。
陳學功來回端了兩趟。
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副筷子、鋼勺,遞給秀春,「你先吃。」
秀春自動理解為,她吃完了,苗苗哥再吃她剩下的。
秀春忙搖搖頭,「錢是你付的,你先吃。」
陳學功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把鋼勺直接放進了秀春的碗裡,筷子也一併塞進秀春手裡,「喝豆漿我可以不用勺,而且我洗了手,可以直接拿著吃。」
說完,伸手拿了小籠包咬一口,開始吃了起來。
見狀,秀春把筷子擱在盤沿上,豆漿碗裡的勺也沒碰,學著陳學功,直接動手開吃,她也洗了手…筷子勺對秀春來講是私密東西,讓她直接用,秀春有點過不去心裡的坎。
陳學功有點受傷,「小春兒,我還沒嫌棄你呢,你倒先嫌棄我來了…」
秀春有點發窘,蒼白的解釋道,「我怕你嫌棄。」
陳學功立馬接上話,「我不嫌棄。」
秀春不知道該咋說了,埋頭吃飯,可就是不碰筷子勺。
白面做的包子好勁道,豬肉大蔥餡料好香,好滿足!
油條好大根,油而不膩,鬆脆有韌勁!
豆漿甜絲絲,也好喝!
陳學功注意到,秀春在吃了第一個小籠包之後,小臉都亮了,咬下第一口油條之後,接下來連著吃完了盤子裡的兩根油條,還有蒸籠裡的小籠包,他只拿了兩個,剩下的全被她掃蕩完。
陳學功還注意到,秀春嚥下最後一口小籠包時,有些意猶未盡,剛想開口問她要不要再來一籠,發現她已經埋頭喝豆漿了,絲毫沒有向他提沒吃飽的念頭。
「吃飽了沒?再來一籠怎麼樣?」看這小孩還挺乖,陳學功終是問了一句。
秀春飛快抬起頭,眼睛很亮,很想說再來一籠,可花得是別人的錢,她有點張不開口。
「我還沒飽,那就再來一籠。」
陳學功乾脆直接替秀春做了決定,又去打飯窗口要了一籠,可他只吃一個就不再動了。
「苗苗哥,你不吃啦。」嘴裡塞著包子,秀春含糊不清道。
陳學功搖搖頭,「你吃,你吃,我飽了。」
可憐的小孩,一定是被不靠譜的家裡人給餓壞了。
剩下的小籠包又被秀春一個接一個消滅掉,吃到最後一個,可以看出她是飽了,吃得慢了些,還主動跟他聊起了天。
「苗苗哥,你是回鄉看望親人嗎?」
秀春知道,陳木匠和陳老太就是他的爺爺奶奶。
陳學功點頭又搖頭,「是也不是。」
秀春咬了一口包子,等著他下文。
「姑父寫信讓我順道接你,暑假一塊去蘭州。」陳學功咧嘴笑了,左邊嘴角處還有個酒窩。
「你們什麼時候暑假?」
秀春支支吾吾,「應該快了吧。」
具體啥時候,秀春也不清楚,原先宋建軍給她來過信,提過讓她放暑假去蘭州的事,到底咋去…沒想到是跟苗苗哥一塊。
「現在飽沒飽?」見秀春吃完最後一個包子,陳學功又問了一句。
秀春的臉突然紅了,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肯定點頭道,「飽了!」
既然飽了那就撤退!
陳學功把碗盤還有蒸籠端著一起送回打飯窗口,再回來發現秀春正往背上栓鐵鍋,忙喊住了她。
見秀春疑惑的看向他,陳學功有點無奈道,「我大你這麼多,哪能讓小春兒你背這麼沉的傢伙,我來吧。」
這麼說著,陳學功已經把鐵鍋提起來抱在了懷裡,秀春見狀也就不再堅持自己背,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也不好看。
因為掛著這麼笨重的東西,陳學功的走路姿勢有點怪異,秀春想了很久才突然想到。
分明就是懷了幾個月的孕婦!
這個想法在腦子裡一形成,害得秀春走一路笑了一路。
原本兩個小時的路程,因為有大鐵鍋、有行李箱這麼多累贅在,走走停停,兩人走了三個小時才到鄉里。
陳木匠家靠近鄉里的集市,到了主幹道分岔口,秀春主動道,「苗苗哥,鍋給我吧,就這麼點路了,我能抱得動。」
走這麼長的路,身上還掛了這麼沉的東西,陳學功也是強撐到現在,幸好他平時體力好愛運動的,要不然一准在秀春這顆豆芽菜面前丟臉。
本著送佛送到西的原則,陳學功讓秀春站在原地等著,他進家沒幾時,再出來,手裡推了輛自行車。
陳學功二話不說,提著大鍋架在自行車後座上,綁上麻繩固定,先跨上自行車座,他腿長,大槓這麼高,兩隻腳還能完全著地。
拍拍大槓,陳學功向秀春招手道,「小春兒,過來,我騎車送你家去。」
坐大槓秀春有經驗,她大舅宋建軍就是這麼載她的。
秀春站到自行車跟前,大槓及她腰那麼高,她剛站過去,身子一輕,人已經被陳學功掐咯吱窩提到了大槓上。
「抓住車把,坐穩了啊。」陳學功叮囑了一聲,單腳劃了兩步,蹬上腳蹬,勻速在通往大墳前生產隊的主幹道上騎行。
「春兒,你家在村東還是村西。」
「誒,這口鍋你家人讓你去市裡買的?」
「你家有幾口人?」
……

第23章 入V二更

「我爹早去世了。」
「我娘跟人跑了。」
「家裡還有我奶…」
原來還是個沒爹沒娘的小可憐啊,難怪要自己一個人大老遠跑到市裡買鐵鍋…
責任心極強的苗苗哥堅持把秀春送到家門口,兩腳著地撐住自行車,剛想伸手把秀春抱下來,人家已經從大槓上跳下去了,在解綁在車後座上的鐵鍋。
下車撐了自稱車架,陳學功單手把鍋拎進了堂屋。
錢寡婦在院裡喂雞,聽見了動靜。
「春兒?」
秀春哎了一聲,指揮陳學功把鐵鍋先擱在西間炕上。原本秀春是打算從鄉里背回來直接給何鐵林的,現在…還是等找機會再送過去。
錢寡婦也跟著進堂屋了,陳學功剛想跟老太太打聲招呼,話還沒講出口,就瞧見秀春向他比劃了別說話的動作,接著推他的後背把他推了出去,一直推到籬笆院門口他停自行車的地方。
秀春這種翻臉不認人的做法,令陳學功相當不爽,「小春兒,你也太沒良心了,沒用了就攆人走啊。」
秀春賠笑,忙低聲道,「我奶不知道我去市裡,你要是跟她說話,那我就穿幫了。」
主要是錢寡婦太囉嗦,啥事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秀春早上跟她說了去地裡跑步,這個時候如果陳學功再跟錢寡婦說話,那她一個中午都不能安生。
送你回來的是哪家的孩?
不是去地裡了嗎?
春兒,你到底去了哪兒…
一連串的問題,光是擱腦子裡想想就一個頭兩個大!
「忘恩負義。」雖然秀春說了個理由,但陳學功還是不爽,從市裡走到現在,連口水都不招呼他喝。
秀春假裝沒聽見,忙道,「這都中午了,我就不耽誤苗苗哥跟家裡人團聚,下回苗苗哥再來我家,我再留你吃飯哈。」
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在催他趕緊走。
陳學功哼了哼,丟下一句『走了』,立馬踩上自行車腳蹬,嗖的一下串出去,不給水喝就不喝,稀罕!
秀春也為自己的做法感到不妥,但也顧不上羞愧了,錢寡婦在喊她。
「春兒,家裡還有其他人?我咋聽見兩個人的腳步聲吶。」
秀春哦了一聲,還算淡定道,「這幾天陰天,奶你肯定是耳朵出毛病了…奶你晌午想吃啥,我生火做飯去…」
自留地裡的黃瓜熟了,冬瓜也能吃了,錢寡婦想吃冬瓜,中午秀春清炒了冬瓜片,又涼拌一個黃瓜,昨天蒸的饅頭拾幾個在鍋裡熱上…
吃完飯,錢寡婦照例去睡晌午覺,此時已是初夏,趕著中午,外頭正是悶熱的時候,村裡人無事基本上都不會選在這個點出去。
秀春把鐵鍋抱上,專挑羊腸小道,繞了一大圈才摸到生產隊,何鐵林已經吃了晌午飯,在牛棚裡瞇眼打盹。
「爺爺!爺爺你睡了?」怕被葛萬珍聽見,秀春說話聲特別小。
何鐵林睡得不實,秀春喊一聲就醒了。
瞧見秀春抱了口鐵鍋,何鐵林眼睛蹭得一下亮了,低聲道,「丫頭,給我的?」
秀春把鍋擱在地上,盤腿坐在干稻草地鋪上,不住點頭,「我把風乾肉全賣啦,換了十四張工業券,就給你買了口鍋,今晚你就用上,燒飯肯定比平常快!」
何鐵林摸著鐵鍋,樂不可支,「好丫頭,真孝順!」
秀春嘿嘿笑了,她也不知道為啥,就願意跟何鐵林親近,大概是看老地主和她一樣,在這個世上都舉目無親,所以才格外惺惺相惜吧。至於錢寡婦,秀春剛來的時候還挺依賴她,在摸清一些事之後,秀春無法再像以前那樣信任她,只能把她當原主的奶奶來供養,不會丟下她不管,但也不會跟她掏心掏肺。
當天晚上何鐵林就把鐵鍋支在灶上,刷了鍋,舀上半瓢水,中午的剩飯擱裡面熱上,幾把柴禾添進去,鐵鍋滋滋啦啦響,這聲音,何鐵林聽著快活極了!
這個點,葛萬珍也在燒飯,她家跟何鐵林算是門聯門,何鐵林的灶台向西,葛萬珍的灶台向東。
眼瞅著何鐵林換上了鐵鍋,葛萬珍吆喝道,「何叔,哪來的鐵鍋吶,新買的吧?」
何鐵林好賴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葛萬珍話裡的意思他聽得明白,此時如果他說是自己買的,那好,工業券哪裡來的?該不是跟干了啥見不得人的事跟商品糧戶換的吧?可別是偷摸買賣,投機倒把,走資本主義道路,那是犯罪!
要是啥也不說,那也不成,葛萬珍指不定在背後咋編排他,再給他扣上一頂帽子。
「住在鄉里的陳木匠知道不?陳木匠送的,他兒子不是在上海嘛,整口鐵鍋那還不容易。」
聞言,葛萬珍撇撇嘴,語帶諷刺,「這當過地主的人可就是不一樣啊,頭緒還挺多!」
何鐵林懶得跟葛萬珍磨嘴皮子,端了熱好的剩飯進牛棚,哎呀,這回可是欠春兒那丫頭一個大人情啊,還得琢磨著還上才成…
隔幾天,何鐵林尋機會給了秀春一把弓。
盯著何鐵林手裡的弓,秀春眼睛都瞪直了,忙接了過來,反覆打量,「爺爺,弓身是小葉紫檀,弦是牛筋?」
何鐵林露出一副算你識貨的笑容,點頭道,「紫檀質地輕卻非常堅硬,極適合女娃拿,拓木太重啦,拿著費勁,弦用得是水牛筋,一般般,要是麋鹿筋,那才叫好…」
手裡這把弓雖然不是全新的,但無論是手感還是質材,都不知道比她原先那把好了多少倍,這還叫一般般吶!
秀春得了寶貝一般,愛不釋手。
欣喜之餘,秀春不免好奇,上回何鐵林也不知道從哪弄來三把銅鎖,這次又是弓…
「爺爺,這東西,你到底哪來的?」
何鐵林仍舊不願說,只是笑著問道,「喜不喜歡?」
秀春不迭點頭,「喜歡!」
何鐵林樂了,「喜歡就拿去,廢話那麼多幹啥!」
又是這麼敷衍!秀春也不管了,先拿上她的寶貝去田間地頭練練手再說!
隔日正好下著小雨,是打獵的好時候,秀春照例天不亮就起了,背上傢伙,頭上戴了頂草帽,一路小跑去了地裡,原先她經常打獵的地方獵物急劇減少,這回秀春換了個地方,穿過合作社,一直跑到淮河壩下才停下來。
連日來的陰雨,淮河灘上積了大大小小的水窪,秀春在壩上打了一套拳,等天朦朧亮之時,才在田間地頭來回轉悠,逃竄在田間地頭的目標剛出現,秀春扯了箭,瞄準目標,一發即中!手裡有把好的弓就是不一樣,穿射力足夠強大,射程足夠遠,箭頭直接射穿鴨腦深深釘在田埂上。
喜滋滋把野鴨擱在背簍裡,秀春準備打一隻就收手,夏天不是風乾肉類的好時候,野味打多了容易壞。
眼下天還早,秀春掃了一圈,見四下無人,甩了腳上的鞋,卷高了褲腳,下水窪潑水逮小草魚,還有螺絲和河蚌,只要摸到能吃的,一塊扔到河灘上!
魚蝦螺螄河蚌裝了半簍筐,秀春才收了手,在水溝裡把手上腳上的泥巴洗了,悠悠的坐在壩埂上吹風,袖子褲腳都挽得高高,反正也沒人看見。
原本淋淋下的小雨此時也停了,伴著晨風,吹在身上不要太痛快!
吹乾了胳膊上腿上的水,秀春放下衣袖和褲腳,穿上鞋,剛起身下壩埂準備回家,就看見壩下的楊樹底坐著著挺拔的身影,也不知道坐了多久,有沒有看到她光著的胳膊腿…
「苗苗哥,你來這幹啥?」秀春訝異。
「小春兒,你來這幹啥?」學著秀春的語氣,陳學功反問。
秀春把背簍背上肩膀,下了河壩,邊走邊道,「我來晨跑。」
陳學功原地跑了兩下,笑嘻嘻道,「我也來晨跑。」
陳學功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有晨間跑步的習慣,碰巧看見了在壩上吹風的秀春而已。
這人總學她講話…秀春不吱聲了,彎腰把樹底下裝弓箭的布口袋拎著,匆匆往家趕。
別看秀春走得快,但她腿短步子窄,陳學功在後頭幾步跟上,伸腦袋往秀春的背簍裡看,「螺螄、河蚌啊…」
秀春嗯了一聲。野鴨還有小草魚都在下面,他沒看見。
陳學功跟著她並排走,悠悠道,「小春兒,上次我還請你吃了頓早飯呢,鍋也是我抱你家去的。」
秀春腳步一頓,扭頭很有禮貌的回聲道,「謝謝苗苗哥。」
一聲謝謝就行啦?陳學功不滿意,斤斤計較道,「可你連口水都沒招呼我喝。」
總得來講,秀春還算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聽陳學功這麼說,她有些內疚,忙道,「要不這樣,等會我把螺螄和河蚌分你點,擱在水裡吐幾天泥巴,拿來爆炒或者燒湯,韭菜炒螺絲都行…還有小草魚,可以曬小魚乾。」
「這麼麻煩,我直接去你家吃吧。」
秀春汗顏,出一趟門,領回了一個拖油瓶。
「春兒,誰來咱家啦?」
秀春招呼陳學功坐炕上,對錢寡婦道,「奶奶,是苗苗哥,我大舅媽的侄子。」
錢寡婦一聽是秀春外家那邊親戚,臉上的笑淡了些,哦了一聲,也沒招呼人,就出去串門子去了。
陳學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秀春早就料到錢寡婦會是這種態度,見怪不怪,把西間把櫥櫃裡的零嘴拿出來擱炕几上,解了陳學功的尷尬,「苗苗哥,你先嗑瓜子,螺螄、河蚌今天燒不了,我把草魚拌上麵粉,紅燒了給吃,讓你嘗嘗我手藝!」
其實陳學功也不是真要硬蹭飯,只是他成天在爺爺奶奶家無事可做,家裡又沒有兄弟姐妹作伴,鄰居家差不多大的跟他不熟,常在背後說他是上海佬,顯得他格外不合群,所以才去田間地頭跑跑步,碰見秀春了就想跟她打打嘴仗。
可秀春出乎意料的老實,反倒讓陳學功不好意思了,下了炕,對秀春道,「春兒,你做飯,我給你燒爐膛。」
陳學功雖然在大城市裡長大,但每年放假都會回老家,砍柴挑水燒火這種小事,他沒少幫陳木匠和陳老太干。
秀春也不跟他客氣,抱了一捆乾柴,讓陳學功坐爐膛口,她在灶台上忙活。
「春兒,你奶眼睛怎麼了?是不是有白內障?就你跟你奶住在這裡?家裡的活都是你在干?你叔伯嬸娘呢…」
不說則已,一說起來就沒完,燒一頓飯的功夫,陳學功嘴巴就沒停過,秀春一個頭兩個大,想糊弄他兩句,發現對方沒錢寡婦好糊弄,邏輯性相當強,秀春的前言不搭後語也給他揪了出來。
燒好飯,端菜上炕幾,秀春喊錢寡婦吃飯,直到錢寡婦坐上炕,陳學功才住了嘴,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老太太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吃完晌飯,秀春去刷鍋洗碗,陳學功想起了正事,問秀春道,「春兒,你什麼時候放假?」
「應該就在這幾天吧。」
教書先生已經教完了所有課程,小二跟她說不出一個星期就該考試啦。
陳學功不忘宋建軍交給他的任務,「那你考完試去找我,我們動身去蘭州。」
去蘭州啊…
秀春欣喜之餘,又有點遲疑,對她來講蘭州又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再說她走了,中間一個暑假呢,錢寡婦一個人在家也沒人照看。
看出了秀春的猶豫,陳學功不跟她廢話,直接替秀春決定,「行了,隔幾天我來找你,你跟家裡人說下,記得開介紹信和學生證明…」
「介紹信?」秀春疑惑。
陳學功當她是沒出過遠門,啥也不懂,耐心道,「對,沒有介紹信,你連火車票都買不了。」
打從今年起,全國上下煤炭緊張,購買火車票要出示介紹信,沒有正當理由出遠門的,火車票一律不賣!
陳學功又道,「學生證明就讓你的老師幫你開一個,和介紹信差不多,證明你是學生,蓋學校公章,坐火車可以買半票。」
秀春點頭,記在心裡。
沒幾天,秀春他們就期末考了,直到考完試,秀春還沒跟錢寡婦提去蘭州的事,更別說開介紹信和學生證明。
她不急,有人急。
考完試的第二天,陳學功就找上門了,開門見山對秀春道,「春兒,我們什麼時候動身?去蘭州有趟火車在晚上八點,明天走你行不行?」
秀春支支吾吾,她還沒開介紹信和證明呢。
陳學功兩眼一瞪,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教訓道,「小春兒,人可不能當井底之蛙。」
實話說秀春確實很動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多接觸點新鮮的事物,她不可能永遠窩在這個小村莊一輩子…
「成,苗苗哥,咱們就明天走,我現在就去找大伯開證明去!」
秀春也不是磨磨唧唧之人,下了決定之後立馬去學校找她班主任開了一張學生證明,隨後又去了孫有銀家,她趕得巧,孫有銀要去鄉里開會,人還沒走。
「啥?春兒你要去蘭州吶!」
高淑芬在家納鞋底,一聽秀春說要去蘭州,趕忙對孫有銀道,「有銀,趕緊的呀,給春兒開了介紹信!」
孫有銀應了一聲,當即拿了印有大墳前生產隊的紙張寫介紹信,介紹信也好寫,就二三十個字,茲證明某某為某某合作社某某生產隊社員,現因某某緣由出門,請予以接待…
寫完之後再蓋上大墳前生產隊的公章即可。
「春兒,蘭州距咱們這兒可不近,就你一個人去?」到底是大伯,孫有銀不放心的問了一嘴。
秀春道,「還有我大舅媽的侄兒,我大舅讓他領我一塊去。」
這門拐彎親戚孫有銀知道,蘆汪北合作社的兩大名人,一個是秀春她大舅宋建軍,一個是陳木匠的老大陳秋實,這兩人在莊稼漢心中那是頂有本事的,關鍵是這兩家出了知識分子的還結成了親家,肥水不流外人田!
想到路上吃住問題,孫有銀又道,「春兒,路上的口糧可要帶足吶…還有買火車票的錢…」
「去去去…要你瞎操心這些!」
孫有銀話還未說完就被高淑芬打斷了,握住秀春的手,拉她上炕,高淑芬白了一眼孫有銀,道,「既然春兒她大舅讓春兒去蘭州,那路上口糧的事春兒她大舅肯定想法子解決,要你鹹操蘿蔔淡操心!」
說著,高淑芬又笑吟吟對秀春道,「春兒呀,蘭州雖比不得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怎麼也比咱們鄉下強千百倍,你去一趟也不容易,你看…能不能給大娘帶點東西?」
聞言,秀春不動聲色問道,「大娘,你要帶啥東西?」
「本來我想讓你給我帶嗶嘰布回來,可我再一想,城市裡指定有成衣,還帶啥布料呀,給你大伯帶一件襯衫,再帶一條嗶嘰布褲,還有皮鞋,咱們老農民也不要穿太好,就豬皮的吧,你大伯開會穿得體面點就成…」
「還有咱家狗娃愛吃糕點,麻餅、江米條啥的帶點回來,要是能弄到蛋糕那更好…」
高淑芬吧啦吧啦說個沒完,絲毫沒有提給錢的事,秀春就豎著耳朵聽,但笑不語。
等高淑芬說完了,秀春才眨眨眼睛,為難道,「大娘,我去年掙的工分就換了十塊多錢,買你說的這些…」
高淑芬臉上的笑一僵,吶吶道,「你看這不是有你大舅呢…」
秀春小臉上浮現了苦愁之色,「大舅媽的侄子也在,大舅不好太偏袒我吧。」
高淑芬臉上的笑淡了一些,「這樣啊,那就先讓你大舅墊著,回頭我再給他。」
回頭再給,回頭咋給?宋建軍一年都難能回來一趟,難不成要寄錢過去還他?
秀春裝作沒看見高淑芬的不痛快,拿了介紹信,從炕上下去,笑吟吟道,「行,我記著大娘說的了。」
記著是一回事,買不買又是另一回事。
從孫有銀家出來,秀春又分別去了一趟何鐵林的牛棚還有鄭二嬸家。
何鐵林聽說秀春要去蘭州,不住點頭,喟歎道,「難得出去一趟,好好吃好好喝好好玩,外頭可比鄉下好多啦,小丫頭,多見點世面是好事,見了世面之後你才會想往更好的地方走。」
說話間,何鐵林趴在地上,從他的地鋪裡一陣摸索,摸到一卷錢,兩塊、一塊、五分、兩分、一分,都是這些年他工分換的錢,遞給秀春,「窮家富路,丫頭拿著路上花。」
秀春不接,「爺爺,我有錢,夠花。」
不管秀春接不接,何鐵林直接塞到了她手裡,「錢我留著沒用,說不準哪天兩腿一蹬就走了,再說,我不是還有你嘛…」
秀春一陣感動,笑道,「謝謝爺爺。」這錢她收著,但不會花。
去鄭二嬸家,秀春問鄭二嬸要不要帶啥東西。
鄭二嬸道,「帶啥帶?你身上有錢嗎?管好你自己就成啦,啥也不要帶,路上多帶點口糧,城市可不比咱鄉下,想吃口飯還得要糧票,二嬸給你煮點雞蛋帶著…」
秀春死活不要,忙道,「家裡還有雞蛋,我自己煮了帶上。」
雖說開春之後,老母雞能保證一天下一個蛋,可鄭二嬸家有三個孩呢,就算不給三個孩吃,拿副食品回收站一毛錢十個賣了,換點針頭線腦全指望它了。
從鄭二嬸家回去,秀春開始收拾包裹,夏天穿的衣裳,乾糧、鹹菜,還有給宋建軍兩口子打的野味…
收拾好之後,秀春才跟錢寡婦說她要去蘭州的事。
錢寡婦很驚訝,「啥?春兒你要去蘭州?那留奶一個人在家咋辦?」
聽錢寡婦這麼說,秀春有點無語,這老太太,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自己。
「奶,我把你吃的口糧都備好了,就擱在西間的炕上,自留地裡的菜你想吃啥就摘啥,還有家裡的雞蛋,想吃了你就自己煮上…」
錢寡婦不高興的嘟囔,「反正你現在翅膀硬了,我的話你也不聽,想去哪都不用打我招聲。」
秀春堅定道,「對,因為我想去。」
錢寡婦似被噎住了一般,沒想到秀春會這麼頂她,她實在想不明白,好好一個聽話的孫女咋成現在這樣了,想來想去,錢寡婦把這個改變歸結到宋家人身上,一定是宋家人在背後教唆她孫女了,她向來不待見宋家那幫人,鬼點子太多!

第24章 2號一更

行李準備好,該帶的東西帶好,宋建武套馬車把兩個孩送到火車站,又把秀春她外婆煮的雞蛋還有一隻蒸熟的野雞都給秀春拿好,反覆叮囑了陳學功幾句,眼見天擦黑了才掉馬車往家趕。
宋建武走之後,陳學功朝秀春伸出手。
「幹啥?」
「介紹信,不給我介紹信我怎麼去買車票啊。」
秀春把開好的介紹信,還有學生證明,一塊遞給陳學功,「買火車票的錢,等你回來,多少錢我給你。」
陳學功壓根沒把秀春的話擱心上,將兩人的行李拎到等候棚裡,讓秀春坐在長椅上看行李,並且叮囑秀春道,「小春兒,乖乖坐在原地,不認識的跟你說話都不要搭理知道嗎?」
雖說陳學功也才十七歲,但農村像他這麼大的,有的都有娃了,出門在外,照顧秀春這個可憐的小孩他義不容辭。
周圍陌生的東西實在太多了,秀春樣子有點迷茫,有點呆,聽見陳學功這麼叮囑她,默默的點點頭,這副小模樣看在陳學功眼裡,莫名覺得她好可憐,陳學功想也沒想就去捏她的臉,只是手剛伸上去,就被秀春迅速捏住。
「啊。」陳學功痛得低呼一聲。
秀春立馬甩開他的手,眼神不善的盯著他。
陳學功疼得直甩手腕,他突然想到上回秀春對他動粗的原因,是因為他要給她解麻繩,結果就被她狠拍了一下,力氣也是大的要死,小丫頭明明還不到十歲,身體乾癟的像豆芽菜,又不是滿清時期,都新時代了,用得著這樣死封建嗎…
見秀春還拿看卑鄙xia流之人的眼神看他,陳學功沒好氣道,「算了算了,算我閒操蘿蔔淡操心,哪個人販子要是敢拐賣你,那是他倒了八輩子霉!」
秀春咬著下唇,不吱聲,他要是不捏她臉,她是不會動手的。
陳學功氣呼呼的去買火車票,秀春就在原地坐著,看好腳邊的行李,兩眼目視前方,不亂瞟,不亂跟別人搭訕。
雖說建國初期的國民普遍比較淳樸,但還遠沒到出門不懼夜不閉戶的程度,吵嚷的火車站突然發出驚恐的大叫聲,「有賊啊,偷錢賊,偷了我的錢啊!抓賊啊!」
秀春忙仰頭看,聲音從她的正前方發出,是個抱孩子的中年婦女,她這一聲喊叫驚動了懷裡熟睡的娃,小娃娃跟著大哭起來,周圍人忙安撫中年婦女,紛紛過來詢問,身強體壯的大漢就跟著偷錢賊追了出去。
「我的錢,是我身上全部的錢啊,都被偷走了!」中年婦女嚇得六神無主,講話也哽咽了起來。
順著中年婦女手指的方向,確實有個男人在人群中逃竄,秀春三兩步跑到中年婦女面前,丟下一句,「大嬸別哭,我去給你找回來!」
說完,蹭得一下就沒了人影。
待眾人回過神時,秀春已經竄出了老遠,在人群中飛速跑,沖在所有人前面,跟偷錢賊的距離越拉越近。
偷錢賊今天出門也是沒看黃歷,逃出了火車站等候棚,竄進胡同裡想把秀春甩掉,奈何秀春速度太快,死死跟緊他,最後竟一腳踩牆面,借力飛踩牆而走,偷錢賊還沒整明白是咋回事,秀春已經堵在了他前面。
「把大嬸的錢拿出來!」秀春面帶怒色,大聲道。
偷錢賊這才看清追他的人竟然是個剛及他胸口高的豆芽菜,七上八下的心總算揣回了肚子裡,壓根不把秀春放在眼裡,蔑視了秀春一眼,大搖大擺掉頭就走。
秀春腳蹬牆面,又一個飛躍,照著偷錢賊的肩膀劈了下去,偷錢賊一個趔趄,還沒回過神,又被秀春一個迴旋飛踢,一腳踹趴在了地上。
這時候跟著追出來的幾個熱心大漢也找到了胡同裡,瞧見偷錢賊已經被揍趴在了地上,頓時不可思議的齊齊向秀春看去。秀春神色冰冷,從偷錢賊手裡搶回了大嬸的破手帕,破手帕裡包著一卷錢,手帕沒被打開過,錢應該沒少。
「這回放你一馬,再讓我看見你偷東西,定要卸掉你一隻手!」
偷錢賊趴在地上欲哭無淚,這是他今天的第一單啊…
就在秀春神勇的飛出去追偷錢賊時,我們的苗苗哥從售票窗口買了兩張學生票回來了,等候椅上的行李還在原處,可是秀春卻不見了!
陳學功心裡咯登一下,頓時慌了神,小春兒該不是真被人販子拐走了吧!
澤陽市火車站是南北中轉站,客流量與上海站相差無幾,等車的,買票的,來回走動的,熙熙攘攘…
陳學功急得不行,跳上等候椅不停張望四周,希望能在哪個角落裡看到秀春的碎花罩衫,耳邊還有小孩的哭鬧聲和婦女哽咽聲,吵得他心煩意亂,恨不得手裡有個大喇叭,狂喊一聲秀春的大名。
「小伙子,剛才那個小丫頭是你妹子啊。」
正六神無主之時,陳學功的褲腿被人扯了下,坐他旁邊的老太指指前方不遠處的一群人,「那娘兩個遭人偷錢,你妹子幫著去抓偷錢賊了。」
啥?
陳學功從等候椅上跳下來,「春兒…我妹妹去抓賊?!」
和老太坐一塊的年輕姑娘操著地方口音,掙在老太前頭沖陳學功道,「你妹子速度太快啦,俺跟俺奶拉都沒拉住她,人就這麼嗖的一下竄了出去。」
說話間年輕姑娘伸手指了個方向,「一群人都往那裡跑了,你去那邊看看,興許能找到你妹子。」
陳學功忙感謝,立馬朝年輕姑娘指的方向去找人。
「娘咧,還真是兄妹兩,沒一個顧行李,這麼多東西,說不管就不管啦!」年輕姑娘忍不住把秀春的行李袋打開,伸頭往裡面看了看。
老太一巴掌招呼到年輕姑娘的腦袋上,「你幹啥呢!手腳給我放老實點!」
年輕姑娘畏懼老太,撇撇嘴,不敢再看,但腦袋裡還在惦記剛才看到的東西,小篾籃裡放的可是雞蛋和肉啊!!
陳學功快走在人群中,兩隻眼像雷達,男人忽略,婦女無視,專挑蘿蔔頭看,還專挑穿碎花罩衫梳兩個麻花辮的蘿蔔頭看,雖然一再告訴自己,小春兒有正義感是好事,值得表揚,小春兒頭一次出遠門,對外邊的世界不瞭解,要耐心好好教…
可是,很想逮到她狠狠揍一頓怎麼辦!讓她不掂量自己幾斤幾兩,讓她不聽話,讓她亂跑!
剛出火車站等候棚,就看到穿碎花罩衫的小身影,正挺胸拔步朝自己走來,身後還跟了幾個年齡皆在二十歲以上的壯漢,整得跟保鏢似的…
陳學功滿肚子的火蹭得一下竄上來,壓都壓不住,不用照鏡子他都知道,此時他的臉上一定寫了四個大字:我,很,火,大!
「咦,苗苗哥…」
剛才的神勇之色不見,秀春訕訕笑了,垂腦袋走到了陳學功跟前,偷眼看了臉色很難看的人,吶吶的解釋道,「苗苗哥,我是去追偷錢賊來著…」
陳學功氣得說不出話,想抬手拍她腦門,手都抬起來了,又放了下來,不行,剛才被捏的手腕還疼著呢,再被秀春這個死小孩捏一次,就該廢了…
累人擔心,秀春很愧疚,把手裡的破手帕遞給陳學功看,有點沮喪道,「我把大嬸的錢追回來了。」
陳學功氣笑了,「小春兒,你本事還挺大。」
陳學功這樣,令秀春很拘謹,若是時間倒退回去,她肯定還是會毫不猶豫幫大嬸追偷錢賊,但她確實是害苗苗哥擔心了,畢竟苗苗哥是向她大舅擔保過,要把她安全帶到蘭州。
兩人這樣,在旁人眼裡,那就是哥哥訓斥妹子,一塊去追偷錢賊的其中一個壯漢忙打圓場,「小同志,你也別怪你妹子了,她也是好心,今天如果不是你妹子,一准讓偷錢賊給得手了!」
「對啊對啊,你這妹子跑路可真快!」
「小同志想必你跑得會比你妹子還快!」
……
在七嘴八舌的勸解中,一行人回了等候棚,秀春先看了一眼陳學功,見他還像在生氣,想了想,還是道,「苗苗哥,你先去歇歇,我把錢還給大嬸。」
「我還是跟著你吧,萬一你還個錢人又丟了,我上哪去找人?」
陳學功走在前頭,秀春跟在後面,在一片讚許聲中把錢交給了大嬸,「大嬸,你看看手帕裡的錢對不對。」
抱孩子的大嬸忙把手帕解開,錢是她一點點攢下的,包在最外層的是一張面值五塊的錢,大嬸只看了一眼最外面的錢,就知道一分不少,忙拉了秀春的手連聲道謝,「小同志,今天得虧你了,我要去南京,我男人在那兒,夜裡兩點的車,我票還沒買吶…」
中年婦女到現在還心有餘悸,她懷裡的小男娃已經被哄睡著,就拉著秀春的手絮絮叨叨多說了幾句。
「小同志,你叫啥?你幫了我這麼大忙,日後有機會我好報答你。」
「秀春。」
「啥?」中年婦女臉上的笑僵在了臉上,仔細打量了秀春一遍,再次問道,「小同志,你說你叫啥?」
「好了小春兒,到點了,我們該上火車了,趕緊拿行李去檢票。」由上海站開往蘭州的火車已經鳴笛到站,檢票口已經開始檢票了。
陳學功去他們原來的位置拎行李,秀春忙追了上去,不忘回頭對中年婦女大聲道,「秀春,我叫孫秀春。」
中年婦女原本都站起了身,又一屁股跌坐在等候椅上,喃喃道,「孫秀春…春兒…」
陳學功左手拎行李箱,右手拎秀春鼓鼓囊囊的布口袋,讓秀春走在他前面,把秀春牢牢鎖定在他視線範圍內。
秀春手上拿了兩人的火車票,還有她的學生證明,以及陳學功的高考准考證,在陳學功的指導下,秀春把所有東西交給安檢人員,檢票無誤後,人擠人上了火車,找到他們的座位。
買票的時候,陳學功再三央求售票員給他兩張座位連在一塊的票。
售票員是個圓臉大眼睛梳著兩個麻花辮的姑娘,十八歲,高中文化水平,剛進崗位工作,瞧見陳學功是個面皮白,五官上佳的年輕同志,還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衝她笑,頓時暈暈乎乎啥也想不到了,別說兩張座位連著的坐票,就是兩張臥鋪票,售票員不管他要領導工作證都能打兩張出來給他。
陳學功把行李擱好,吃食、水壺拎出來擱在桌上,讓秀春坐裡面靠窗坐。
因為攆偷錢賊的事,陳學功的火氣還沒消,秀春哪還敢不聽話,他讓坐裡面就坐裡面,火車上有點悶,秀春盯著車窗看了一會兒,不知道這種窗戶咋打開,最後還是向陳學功求助,「苗苗哥,幫我把窗戶打開吧,太悶。」
澤陽市不是始發站,他們上來時,車廂裡已經稀稀拉拉坐了一部分人,有的還在吃晚飯,本來夏季就偏熱,車廂裡真是啥味道都有。
車窗是上下窗,下面的玻璃要推到上面,陳學功探身用了下力,沒推動…再用力,還是沒動靜…
坐在對面的中年男人好心提醒道,「我試了幾次都沒推開,大概是生了銹。」
「向上推就行了是吧?苗苗哥,我來試試。」秀春把陳學功的胳膊拿到了一邊,兩手托在窗戶沿,向上試了試力。
「讓列車員想辦法,我都打不開,你怎麼能…」
陳學功話還沒說完,吱呀一聲,玻璃窗升了上去,呼呼的夜風頓時灌了進來。
「開了!」秀春歡喜的扭頭朝陳學功看,發現他的臉比剛才還黑,有點納悶,是哪個不長眼的,又惹她苗苗哥生氣了?
匡當…匡當…出了澤陽市之後,火車開始加速。
列車員細心提醒所有乘客,還有二十分鐘,車廂內將熄燈,吃飯的上廁所的,趕緊行動。
折騰到現在,兩人都還沒吃飯,秀春肚子早就餓了,等車的時候忙著攆偷錢賊,隨後惹苗苗哥生氣,一直沒敢提吃飯的事,秀春仔細打量了苗苗哥,見他臉色還好,就道,「苗苗哥,我餓了…」
秀春說話聲還帶著小女娃的稚氣,她餓了這句話,聽在陳學功耳朵裡,莫名覺得可憐,再一想,這孩子既沒爹又沒娘,奶奶還是瞎了眼的,陳學功的同情心又上來了,全然忘記剛才自己是怎麼被她氣得跳腳。
歎了口氣,陳學功從小篾籃裡拿了個雞蛋,剝掉殼,遞給秀春,「吃吧,我也餓了。」
給秀春剝了一個,他自己也剝一個。
秀春三兩口就解決了,陳學功又撕了一個雞腿遞,抱在格子布手帕裡給秀春。
秀春接過,又指指軍綠色的水壺,「苗苗哥,我渴了。」
「事多!」陳學功斥聲。
話雖如此,還是把壺蓋擰開,遞給秀春。
剛才追偷錢賊活動量太大,秀春早渴得不行,一壺水咕嚕嚕喝掉一大半,陳學功也渴了,不過他是被火氣燒的,接過水壺,咕嚕嚕把剩下的全喝了。
剛放下水壺就瞧見秀春瞪眼看他,臉上又浮現出想揍他時的神色,不高興道,「幹嘛,我又哪裡惹你了?」
秀春兩頰發燙,提醒陳學功,「那是我喝過的。」
陳學功接話道,「怎麼,你喝過我就不能喝了?就一個水壺我不喝想渴死啊?小春兒,我還沒嫌棄你呢,你倒先嫌棄我來了。」
秀春堅持道,「至少,至少你擦擦再喝。」
聞言,陳學功的臉色好了些,悠悠道,「沒事,我不嫌棄你。」
拿著空了的水壺,陳學功正色道,「給我坐好了,現在我去打熱水,要是我回來再不見你人影,信不信我真把你給丟了?」
見秀春老實點了頭,陳學功才起身去兩節車廂之間打熱水,再回來時,遠遠地朝秀春望去,見她乖乖在原地坐著,滿意的笑了。
下一秒又笑不出來了,他的位置上怎麼坐了個姑娘?!和他差不多大的年紀,穿著髒的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紅底碎花罩衫,和秀春一樣梳了兩個麻花辮,只是皮膚比秀春黑多了,厚嘴唇肉鼻子,和秀春翹鼻子小嘴巴沒得比。
再看秀春,一點防備心都沒有,還把另一隻雞腿撕了給人吃,他還沒吃呢!

第25章 2號二更

「苗苗哥,你回來啦!」秀春忙指著坐她旁邊的姑娘介紹,「苗苗哥,剛才是這個姐姐幫咱們照看的行李,還有那個奶奶!」
秀春又指了指擱過道口,坐他們斜對面的老太。
這下陳學功有印象了,把水壺擱桌上,禮貌的請年輕姑娘起身讓位。
年輕姑娘叫桂花,和她奶一塊去蘭州走親戚,她姨奶奶一家住在蘭州,本來她奶不願意帶她,她死活非要跟著,桂花最喜歡走親戚,可以吃到平時在家吃不到的,比如肉,比如糖果,比如糕點,運氣好點,說不準還能混一身新衣裳。
沒上火車前,在等候棚裡桂花就注意到陳學功了,她從來沒見過穿得這麼乾淨好看的年輕小伙,像她們鄉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小伙,冬天穿黑棉襖,補丁摞補丁,夏天破汗衫,土布褲,腳上是破的不能再破的解放鞋,哪個有眼前這個穿得好,雪白的襯衫紮在卡嘰布褲裡,腳上是一雙白色球鞋…
高鼻樑,薄嘴唇,笑起來牙齒特別白,左臉頰上還有個酒窩…看著看著,桂花就有些癡了…
桂花的臉頰紅撲撲,對陳學功道,「大兄弟,俺叫桂花,你叫啥?」
大兄弟…
陳學功汗顏,對桂花道,「這是我的位置,讓我跟妹妹坐一塊行嗎?」
桂花抿嘴笑了,起身轉而坐到對面,和中年男人坐一塊,「那俺坐這裡!」
只要不坐他的位置,陳學功不管她坐哪兒。
小篾籃裡一整隻雞,兩隻腿沒了,翅膀也沒了,光禿禿剩個雞身,陳學功從肚子上撕了一塊肉,還沒吃呢,就被桂花油乎乎的手一把抓了過去,同時另一隻油乎乎的手伸了過來,遞給陳學功一隻雞腿,「大兄弟,你吃雞腿,我還沒咬過,對了,大兄弟我叫桂花,你叫啥?」
陳學功不接雞腿,禮貌的笑笑,「我知道你叫桂花,雞腿你自己吃吧,我吃雞蛋。」
還是沒說自己叫啥…
秀春轉轉眼珠子,嘴裡啃著雞翅膀,對桂花道,「他叫陳學功,小名苗苗。」
秀春話音剛落,就被狠瞪了一眼,只聽對方沒好聲道,「好好吃你的,吃個東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不知道又哪兒惹到苗苗哥了…秀春抿抿嘴角,不吭聲了。
啃完雞翅膀,陳學功又給她剝了一個雞蛋,秀春接過來三兩口吃掉,又渴了,再喝點水…
吃飽喝足了,聽著匡當匡當的火車行駛聲,秀春猛地拍了下腦袋,問陳學功,「苗苗哥,火車票多少錢?」
「十塊。」陳學功低頭剝著雞蛋殼。
這麼貴啊…秀春深覺肉疼,她罩衫口袋裡沒那麼多錢,錢都被縫在褲口袋裡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不好拆開。
秀春低聲道,「等到了大舅家,我再給你。」
陳學功剛想說話,坐對面的桂花就開口了,「苗苗哥,你咋騙你妹子呢,上車前,是俺去買的俺跟俺奶的火車票,俺跟俺奶加起來才九塊二毛錢,你買咋就一張十塊了?是不是你被售票員給騙了?!」
秀春立馬瞪眼看向陳學功,那質問的眼神,盯得陳學功一陣心虛,好像他幹了一件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天知道,他只是想讓秀春打消給他車票錢的念頭而已。
「小春兒,我開個玩笑而已,車票錢不用給我,姑父給報銷。」
秀春沒有笑,不知道笑點在哪裡。
陳學功趕緊轉移話題,「春兒,你吃飽了沒有?再來一塊雞肉?還是雞蛋?再不然玉米麵餅?」
秀春搖搖頭,打了個飽嗝,被帶得轉移了注意力,「我飽了,苗苗哥你自己吃吧。」
「苗苗哥,俺還沒飽…」說話間,桂花伸手給自己撕了一塊肉,裹在玉米麵餅裡,大口吃了起來,含糊不清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俺還想再吃一個雞蛋。」
「……」
沒幾時,車廂內熄了燈,黑不溜秋一片,外面也是黑燈瞎火,火車也不知道匡當到哪兒了。
起初秀春還趴在窗口對外看,哪怕啥也看不見她也一身的勁,可是沒撐多久就開始犯困了,坐在那裡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
陳學功看在眼裡,剛想把秀春的腦袋攬靠到自己肩膀上,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手腕,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輕咳了一聲,低聲對秀春道,「小春兒,實在困了就枕到我腿上,你橫著睡,我趴在桌上。」
秀春猛地搖搖腦袋,「那我趴著睡。」
火車上的小桌短,只夠靠窗坐的人趴,秀春趴著睡,那陳學功只能雙手抱臂仰靠在座位上,晃晃蕩蕩熬了半夜。
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搖了搖他胳膊,一個激靈醒了。
「苗苗哥,我想上茅坑,我不知道在哪兒,你帶我去茅坑。」
晚上吃太多喝太多,秀春是被尿給憋醒的,她倒想自己去上茅坑,可是不知道茅坑在兒,而且這東西晃蕩來晃蕩去,晃得秀春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憋了好久,實在憋不住了,只能把陳學功喊醒。
陳學功認命的領著秀春去了兩節車廂間的衛生間,並且對秀春道,「小春兒,這叫衛生間,不叫茅坑。」
秀春管不了那麼多,她快憋死了,進去反關上門,好一陣才出來,她剛在裡面吐了…
上了衛生間,陳學功又領她去洗手台洗手,並且告訴她,「這是水龍頭,這樣擰一下水就能從裡面出來。」
「沒有井,沒有江河湖泊,水從何處來?」
陳學功只當她長在鄉下沒見過這些東西的緣故,耐心解釋道,「每節車廂都有個水箱,水箱裡裝滿了水,只能洗手臉最好別飲用,火車每停下一站,列車員就會往水箱加水。」
秀春哦了一聲,又道,「那咱們頭頂上亮的東西呢?」
陳學功明白了秀春的意思,糾正道,「那叫電燈,鄉下暫時還沒通電,城市裡家家戶戶都有,電燈要通電線,電線是傳遞電源的媒介,電主要由煤炭或水力發出來…車廂裡之所以有電,是因為每節車廂底下都有一台發電機,火車運行時帶動發動機轉動就可以發電。」
太複雜,秀春聽不明白了,暈暈乎乎的點頭,在水龍頭下洗了手臉,還漱了漱口。
兩人抹黑回了自己的座位,剛坐下沒一會兒,秀春又被晃蕩的心裡翻江倒海,推推陳學功,她要出去…
「又要上廁所?」
秀春皺著眉頭,忍住心裡的噁心,「苗苗哥,我想吐…」
「我的天…小春兒,你暈火車了…」
連著吐了兩次,把晚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堅強如楊小將,此時也沒精打採了,腳踩棉花,暈暈乎乎感覺自己隨時都能升天。
秀春這副模樣,陳學功不放心,乾脆站了起來,對秀春道,「小春兒,你平躺著,趴著睡擠壓到胃部,更容易吐。」
「我睡了,那你坐哪兒。」
「苗苗哥,坐俺這,俺兩個擠擠就能坐下了。」
桂花也醒了,往裡面挪了挪屁股,要給陳學功騰出一個位置,惹得同她坐一塊的中年男人不樂意了,「小同志,夏天熱,能不能別總往我這兒擠。」
「大叔,你咋這麼沒有同情心吶,沒看到俺苗苗哥他妹子暈火車啦,俺苗苗哥沒處坐,讓點位置給他咋啦!」
桂花嗓門大,她這一嗓子,把車廂裡大半的人都喊醒了。
眼看這兩人要起爭執,陳學功忙道,「大叔您別動火,都少說兩句,我不坐,我坐地上就好。」
中年男人也是被桂花煩得不行了,兗州站那會兒,坐他旁邊的乘客已經上了火車,但身邊這個叫桂花的小同志死活不挪位置,非要讓乘客跟她奶奶坐一塊。
中年男人也年輕過,忍不住要感慨上一句,紅顏禍水啊!
陳學功盤腿坐在過道上,拍拍空出來的座位,對秀春道,「這下行了,小春兒你趕緊躺下,不然一會兒你又該吐了。」
秀春心生感動,照陳學功意思平躺了下來,並且將腦袋對過道口,用陳學功的話來解釋,火車雖然晃蕩,但中間肯定比兩邊晃蕩的幅度要小很多。
陳學功又道,「手腕中間上兩寸的地方有個穴,叫內關穴,小春兒你自己用力揉按一會兒,能緩解暈車症狀。」
秀春照做,感覺確實好了許多,人舒服了,瞌睡就上來了,自己啥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再醒來時,車窗外的天已經是青灰色。
陳學功就坐在過道裡靠著椅背睡了一夜。
睡了一覺之後,秀春起來動了動身體,感覺沒昨晚那麼難受了,趕緊晃了晃陳學功,讓他在座位上躺一會兒,輪她坐地上。
陳學功一夜都沒睡好,此時也不跟秀春客氣了,腦袋對裡,長腿搭在外面,倒頭就睡,再醒來就是中午了。
白天過道口行人多,秀春乾脆盤腿坐在了兩個座位之間,她個子小,又瘦,不佔啥地方,車廂裡提供小人書,秀春要了一本,安安穩穩的看到了中午。
看見陳學功睜眼了,秀春喜道,「苗苗哥,你醒啦。」
陳學功揉了揉眼睛,站起來活動活動身體,又去上了趟廁所,再回來時,秀春已經趴在車窗戶口盯著沿路的風景看,小臉上洋溢著笑,不知道外頭有什麼好看的,還把腦袋伸了出去。
「把頭縮回來,你這樣伸出去危險!」陳學功深覺自己的嘴快趕上他媽了,怪他,以前體會不到父母的苦心,現在帶個小孩,他開始理解他父母為何這樣不放心那樣不放心了。
秀春聽話的把頭縮了回來,並且道,「我看外頭啥東西都沒有,咋就危險了?」
還頂嘴…
陳學功沒好氣道,「在你伸頭向外的時候,如果對面朝我們駛來一列火車,你的頭就會被卡嚓掉!」
秀春不吱聲了,頭雖然沒再伸出去,但還是趴在窗戶口,留個後腦勺給陳學功…
中午飯點,列車員開始在車廂來回走動,為乘客提供午飯,有大米飯、一道肉菜、一道素菜。
火車上的飯菜不用飯票,這是所有乘客的福利,絕大部分人都不會錯過這個福利,陳學功就更不可能為了節省錢再去吃自帶乾糧了。
火車上還提供了湯麵,湯上飄著蔥花,裡面化了豬油,聞著就誘人。
「小春兒,你吃湯麵還是米飯?」
餐車就停在過道口,秀春起身仰腦袋在兩樣之間來回看了看,她的臉上分明就寫著:我都想吃。
湯麵打滿飯盒,賣三分錢,一份大米飯,兩分錢,一個青椒炒黃瓜,三分錢,一個豬肉燒冬瓜,五分錢。
陳學功把他的鋁制飯盒還有秀春的,全拿了出來,湯麵和飯菜都要了,擺在秀春面前。
「你先吃,想吃什麼吃什麼,吃剩下我來解決。」
秀春臉上又浮現出為難之色。
陳學功一手撐著額頭,頗為老長的歎口氣,「小春兒,我們這是出遠門,就別互相嫌棄了成嗎?」
「大妹子,苗苗哥乾乾淨淨的一個人,你咋還嫌棄上苗苗哥哩!」桂花忍不住為她苗苗哥抱不平。
秀春也不是忸怩作態之人,怕陳學功多想,忙道,「我不是嫌棄苗苗哥,我是覺得吃剩下了再給你,沒有禮數。」
陳學功面上帶了笑,「小春兒還知道禮數,不錯,出門在外就別提禮數了,快吃吧。」
想了想,他又叮囑,「不過吃個七八分飽就行了,別吃太撐,不然你又會像昨晚那樣暈車。」
秀春臉蹭的一下紅了,哦了一聲,小口小口的吃著面前的飯菜,吃幾口飯,喝一口湯。
坐陳學功對面的桂花也在吃午飯,不過她吃的是自帶乾糧,玉米面煎餅,裹上大蔥和醬菜。
桂花把大蔥卷在煎餅裡,又用手捏了幾根醬黃瓜一塊裹上,遞給陳學功,「苗苗哥,餓了吧,你先吃俺的,俺還沒咬過。」
陳學功客氣的推辭,「不用不用,你吃你的,我吃妹妹的就行了。」
桂花羞澀的笑了笑,把煎餅裹大蔥硬塞到了陳學功手裡,「苗苗哥你不是都跟你妹子說了?出門在外咱就別互相嫌棄啦!吃,快吃呀!」

第26章 3號一更

在冗長的匡當聲中,火車行駛了兩夜一天,終於在凌晨五點鐘到了蘭州火車站。
秀春仍舊走在前頭,陳學功兩手拎行李跟其後,桂花緊伴陳學功左右,任憑老太怎麼說她也不聽。
陳學功被她纏得一個頭兩個大,快走兩步跟秀春走一塊,在桂花再一次擠上來時,忍無可忍道,「桂花同志,夏天熱,麻煩你離我稍微遠點。」
聞言,桂花慢了幾步,不高興的撅噘嘴,瞧見秀春兩手空空啥也不拎,再看她苗苗哥,手上拎得滿滿的,脖子上還掛了個水壺,快走幾步追上秀春,大聲道,「大妹子,你咋啥也不拎吶,至少拎兩樣東西吶,看把苗苗哥累的!」
秀春臨下火車前又吐了幾回,這會兒還腳踩棉花呢,心裡躁的不行了,眼下聽桂花這麼說,秀春扭頭看了同樣兩手空空的桂花一眼,提醒道,「桂花大姐,你倒是給你奶奶拎點東西吶,奶奶年紀大了,可禁不起折騰!」
說完,秀春又問了陳學功一聲,「苗苗哥,你累不累?」
陳學功立馬搖頭,「不累,不累,我們快出去吧,姑父和姑媽應該都在外面等著了。」
因為陳學功和秀春的到來,宋建軍兩口子特意請了一天的假,打聽好火車到站的時間,早早來了火車站。
約莫兩層樓高的火車站門口,豎著四根水泥方柱,延出一截的擋雨台上方繁體字書寫著蘭州車站四個大字。水泥方柱的斜前方豎了一根焦炭木電線桿,宋建軍兩口子就站在電線桿下等候。
秀春的碎花罩衫比較顯眼,陳秋娟先看到了秀春,然後是她侄兒陳學功。
「春兒,苗苗,在這兒!」陳秋娟忙向兩人招手。
宋建軍迎了上去,把陳學功手裡的行李接過,拍拍陳學功肩膀,又抬手摸摸秀春腦袋,注意到秀春有點沒精打采,忙道,「咋啦,春兒?」
「姑父,她暈火車了。」
「啊,暈車啦,走,咱們去飯店吃點早飯,歇一會兒再走。」
火車站南邊就是國營飯店,宋建軍把行李綁在他自行車後座上,四人剛想走,就被人喊住了。
喊人的是桂花,一聲接一聲苗苗哥,嗓門極大,想忽略都不行。
「苗苗哥,這就是俺姑媽、姑父吧,你們去哪兒,俺也要去。」
桂花說這番話的時候,面上雖帶了羞澀,但話語裡很是堅持,苗苗哥吃過她卷的煎餅大蔥,跟她說話好聲好氣,還說了好些上海人的衣食住行,聽得桂花心神嚮往,上海她雖然沒去過,但聽過無數人說過,上海有帶電的洋車,有花花綠綠的面料,有各式各樣的衣裳…
桂花決定了,她要嫁給苗苗哥,跟他去大上海,穿不打補丁的衣裳,腳蹬高跟鞋,坐帶電的洋車,再給苗苗哥生幾個娃…
桂花這一聲俺姑媽、姑父,可把宋建軍兩口子整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疑惑的朝侄兒苗苗看了一眼,發現向來教養品行不錯的侄兒臉上已經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秀春扯扯陳秋娟的袖子,示意舅媽一邊說話。
兩人走遠了幾步,秀春按捺不住笑,低聲道,「喊苗苗哥的大姐叫桂花,應該是中意苗苗哥了。」
秀春話音剛落,陳秋娟嗤一聲樂了,再看她侄兒,還在被那個叫桂花的小姑娘纏著脫不了身,忍下了笑意,趕緊去給她侄兒解圍。
重新回到桂花跟前,陳秋娟已經斂了臉上的笑,拿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道,「小同志,咱們現在要家去,你跟著幹啥?」
桂花朝陳學功身旁靠了靠,「我…我跟著苗苗哥。」
「小同志你跟著苗苗也不是個事,你是來走親戚還是幹啥?你家裡人呢?就不管他們了?」
陳秋娟話音剛落,桂花她奶氣喘吁吁跟了過來,遠遠瞧見桂花跟蒼蠅見著屎一樣,緊緊粘著人家小伙子不放,氣不打一處來,揮著手裡的水瓢就往桂花身上招呼。
「死丫頭,俺帶你出來就是讓你給俺丟臉的是吧,看俺下回還帶你出門,快點給俺拎東西走人!再不聽話,俺打死你…」
直到祖孫倆罵罵咧咧走遠了,陳學功才長吁一口氣,沒精打采的跟在宋建軍兩口子身後朝國營飯店走,秀春坐在行車上被宋建軍推著走,看他的眼神有點同情。
陳學功目露凶光,狠狠瞪了一眼。臭小孩,如果不是她跑出去追賊,他們會跟桂花祖孫兩打交道嗎?!
四人進了國營飯店,宋建軍做主去窗口買早飯,蘭州的小吃早在明末清初時就已聞名天下,國營飯店的早飯雖然比不得那些隱藏在老街小巷內的攤位飯館,但提供的早飯種類絕不比北京城差。
糖酥餅、水煎包子、油鍋盔、高擔釀皮、豆腐腦、油果子、千層餅、大餛鈍、清湯牛肉麵…
宋建軍要了一碗清湯牛肉麵,二兩糧票,八分錢一碗,一碗高擔釀皮,二兩糧票,五分錢,一籠水煎包子,三兩糧票,五分錢,一個油鍋盔,二兩糧票,五分錢。
交了糧票付了錢,宋建軍喊陳學功端飯。
圓桌上擺的都是當地特色,看得秀春直嚥口水。
「快吃快吃,都餓了吧。」陳秋娟趕緊招呼兩個孩,讓他們吃飯。
秀春也不客氣了,她胃裡的那點東西全供給了衛生間,早就餓得不行了,先吃一個她最鍾愛的包子!
皮脆肉香,表皮還有芝麻,味道不要太好!
見秀春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神采奕奕之色,陳學功不覺好笑,放慢了吃飯的速度,把水煎包全留給了秀春,他發現了,臭小孩不是被父母餓壞的,她應該生來就是大胃王,吃啥都香,吃啥都好吃!
「春兒,慢些吃,先喝口麵湯,明天我跟你舅媽都上班了,讓你苗苗哥帶你出去好好轉轉,把蘭州的小吃都吃一遍。」
秀春不住點頭,這個她喜歡!
秀春忽然找到了她來這裡的最大目標,對於貪吃的人來說,這裡無疑是天堂!
吃完早飯,宋建軍領著他們沿盤旋路一路向西走,蘭州的夏天並不算熱,大街小巷穿長袖的隨處可見,馬路牙子兩邊一路的洋槐樹,洋槐花開得正盛,或許是沒見到蘭州秋冬季的漫天黃土,吃了一頓美食之後,秀春對這座城市充滿了好感。
「蘭州是個狹長的城市,南面是皋蘭山,北邊是白塔山,皋蘭山下有五泉山公園,白塔山下是中山橋,橋下是湍急的母親河…」宋建軍邊走邊絮絮叨叨說著蘭州城的人文風情,他大學畢業被分配到這裡,已經在這裡生活十來年了。
宋建軍的工作單位在五零四工廠,是建國初期最大的核工業基地,因為工作性質特殊,工廠在西郊,但職工樓卻被安排在老工業區,這裡不止住著五零四的職工,還有煉油廠職工、化工廠職工,前排的紅磚平房是化工廠和煉油廠家屬房,後兩排青磚兩層小樓屬於五零四職工樓。
整個老工業區無疑是個小社會,工業區內糧站、副食品店、供銷社、衛生站、小中學一應俱全。
進了青磚樓,樓裡住的大都是宋建軍的同事,互相打招呼,他們有來自五湖四海的移民,也有地地道道的蘭州人。
保衛科的王師傅就是地道的蘭州人,瞧見宋建軍兩口子領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從保衛科伸出個腦袋出來,操著地方口音招呼道,「建軍、秋娟干灑呢,兩個小屯志哪裡人,小屯志真干散!」
陳秋娟手攬著秀春,又拍拍陳學功肩膀,笑著回道,「一個外甥女,一個侄兒,放暑假過來玩,我和建軍上班時候,有啥事王師傅可得多擔待點!」
王師傅忙拍胸脯保證沒問題,上回宋建軍兩口子送了一碗紅燒兔肉給他,那美味,王師傅到現在還惦記著呢!
現在的小樓比不得後世,本就不寬的樓道裡家家戶戶門口堆著雜物,或放鐵皮爐子,或搭簡易灶台,二樓住了四戶人家,宋建軍家在最東,挨樓梯口,靠牆處砌了個簡易灶台,灶台外邊還有個鐵皮爐子,爐膛口堆了煤球。
陳秋娟開了門讓兩個孩進去,宋建軍在樓下停自行車遲上來一步。
陳秋娟把零嘴拿了出來,讓兩個孩隨便吃,然後就出去生火張羅做飯,宋建軍把行李送了上來之後,隨即又出去買些時令蔬菜。
工業區和郊區緊挨著,周邊不少農民會挑擔來賣自留地裡的瓜果蔬菜。
陳學功不是第一次來蘭州,對這裡的環境比較熟悉,進門就往客廳的木椅上一坐,端起木几上的杯子大口喝水。
秀春在屋裡好奇的打量,屋子裡外兩間,比她住的地方略微小一點,裡間是宋建軍兩口子的臥房,面積偏小,放了一張雙人床,一個帶鏡子的大衣櫃,床頭擺了一把椅子,客廳的面積比較大,一排高低櫃攔在正中間,高低櫃裡面是上下床鋪,等於是一間屋,外邊才是小客廳,挨東牆擺了兩把椅子,中間是木幾,西牆是個書架,統共五層,密密麻麻擺放的全是宋建軍的書,書架旁是個高凳,上面擺了個花盆,裡面泡了一株水仙。
面積不大的小家被陳秋娟整理的乾淨利落。
秀春注意到了,家裡除了幾個木箱,其他傢俱,無論是桌椅板凳還是高低櫃,上面都被蓋上形形色色的紅章。
「苗苗哥,為啥要在它們上面蓋章?」
陳學功起身走到秀春身邊,彎腰挨個指給秀春看,「為什麼要蓋章?因為但凡蓋了章的都是公家的東西,像國家重要機關單位職工、高校部分教師還有科研機構的職工,公家除了分配住房以外,還會配備傢俱,只要是蓋了公章的,那就意味著姑父和姑媽離開這裡,東西都不能帶走。」
秀春點點頭明白了,那就和她家的宅子差不多,裡面的傢俱陳設、一花一木,也大都是聖上御賜。
「苗苗哥,那這麼說你家也有這些公家配的傢俱了?」
秀春知道陳木匠的大兒子在上海醫學院教書。
陳學功點頭,又道,「因為我父母是校雙職工,分房面積要比姑父的大一些,傢俱配備方面相應也會多幾件。」
秀春真心讚許道,「苗苗哥,你懂得真多!」
這還是臭小孩第一次誇讚他,陳學功不覺得意忘形,「那是自然,我懂得多著呢!」
「啥懂得多?」宋建軍買菜回來了,笑呵呵問道,他只聽到陳學功最後一句話。
在宋建軍面前,陳學功可不敢得意,忙謙遜道,「我的意思是要學的還很多。」他姑父才是精英分子,支持國家建設的中流砥柱。
秀春抿嘴偷笑,被陳學功逮到,怒瞪一眼。
宋建軍去買菜,從瓜農手裡買了一個白蘭瓜,皮薄肉厚,在蘭州特有氣候的孕育下,格外的香甜,秀春還是頭一回見到這種瓜,陳學功抱著白蘭瓜去水龍頭下沖洗時,秀春跟著去,盯著白蘭瓜打量。
「貪吃鬼。」陳學功給了個精準的評價。
一個瓜切八塊,有四塊進了秀春的肚子裡,瓜吃的太多,導致吃午飯時戰鬥力就下降了許多,哪怕菜色很豐富,大舅媽還把平時捨不得吃的大米拿出來煮了。
秀春小口小口的吃著碗裡的米飯,大舅和大舅媽輪流給她夾菜,碗裡堆得像小山包,肚子裡裝了太多白蘭瓜,吃不下菜了。
好在大舅和大舅媽在問苗苗哥考大學的事,沒注意到她。
「苗苗,你報考了哪所大學?」
「通知書下來了嗎?」
陳學功道,「我報了第二軍醫大學,通知已經拿到了手。」
宋建軍滿意的點頭,「子承父業,當個醫生挺不錯!」
說著,宋建軍又對陳秋娟道,「秋娟,把家裡那瓶酒開了,我跟苗苗喝一杯,慶祝他順利考上!」
自己的侄兒考上大學,陳秋娟也是歡喜的不行,哎了一聲,把家裡珍藏的五星茅台拿了出來。
五十三度的烈酒,一盅下肚就上臉了,宋建軍還要給他倒,被陳秋娟趕忙攔了住,嗔道,「一杯夠了,苗苗還小呢,哪能給孩子喝這麼烈的酒!」
宋建軍也懂得把握分寸,呵呵笑了,也就不再硬勸。
宋建軍兩口子吃飯偏快,兩個大人都吃完了,兩個孩還在磨磨蹭蹭,秀春是吃不下,陳學功是暈暈乎乎。
正好鄰居過來串門子,宋建軍兩口子招呼鄰居去了,秀春忙低聲道,「苗苗哥,我吃不完了…」
喝了一盅酒,陳學功的腦子有點遲鈍,還說起了老家話,「幹啥?」
秀春嘿嘿賠笑,「我分你點?」
這下陳學功懂了,「剩飯給我吃?」

第27章 3號二更

酒勁上頭的陳學功格外好糊弄,吃完了秀春碗裡的剩飯,還打了個飽嗝。
飯後,陳學功主動要求洗碗消食,陳秋娟則領著秀春介紹周圍環境,在哪裡洗手,哪裡開燈,哪裡放了零嘴…當然最關鍵的是哪裡上廁所。
這棟樓每家每戶沒有單獨的衛生間,每層樓有個公共廁所,原本不分男女,可住的戶頭比較多,用起來難免不方便,就有人用木板從中間隔開,設成男女廁所,夏天洗澡也就在廁所裡解決,冬天宋建軍他們單位發澡票,去工業區的澡堂裡洗。
解決了上廁所問題,接下來是睡覺問題,高低櫃裡面的上下鋪被陳秋娟鋪好了床單,上床是水紅印牡丹花棉布床單,下床是白藍格子布床單,同色的枕巾。
陳秋娟拉了秀春的手在下鋪坐下,笑瞇瞇道,「春兒,你睡上鋪咋樣?你苗苗哥大男孩一個,就是被看到光屁股也沒啥,你是姑娘,睡上鋪方便點。」
秀春不迭點頭,聽陳秋娟安排。
陳秋娟又問秀春的行李要不要收拾出來,給秀春開了個空的櫃子,對秀春道,「春兒你的東西就放在這裡,你苗苗哥的放在隔壁。」
提起行李,秀春猛地拍腦袋,忙把裝在布口袋裡的野味掏了出來,兩隻野兔,兩隻野雞,還有一隻野鴨。
全給陳秋娟,「大舅媽,這是我從家帶的。」
陳秋娟瞪大了眼,訝道,「春兒,你哪來這麼多野味?大舅媽已經連著收到三回了!」
秀春笑瞇瞇道,「小舅打的,讓我帶過來給大舅媽和大舅吃。」
聞言,陳秋娟心裡舒坦了些,也打消了疑惑,這些年按月寄東西回去總算沒白寄,有了好東西還知道惦記著他們。
想到秀春和苗苗坐了這麼長時間的火車,陳秋娟讓他們先睡覺,等養足了精神,想出去玩等明天再出去。
隔日宋建軍兩口子去上班,臨走之前給陳學功五十塊錢,又把家裡剩下的糧票搜羅出來,零零碎碎搜出來五斤,反正已經是月末,過兩天所有票又得重新發一遍。
宋建軍兩口子走之後,就剩陳學功和秀春大眼瞪小眼。
「小春兒,我們出去玩,帶你吃好吃的去!」
秀春蹭得一下來了精神,不迭點頭。
既然準備出去吃好吃的,那肯定得留足了肚皮,早飯是不能再吃了,刷牙洗臉,拿了錢之後鎖門下樓。
秀春突然想起了什麼,又讓陳學功開門,在她放行李的櫃子裡一陣摸索,摸出一卷錢,秀春仔細數了數,數出十塊錢,遞給陳學功,「苗苗哥,這是火車票的錢。」
家裡說話不擋聲,她注意到了,大舅沒提報銷路費的事。
瞧見秀春小臉上全然是認真之色,陳學功笑了笑,不接,一派好哥哥架勢,耐心道,「真不用給我,我們買的學生票,兩張加起來才四塊七毛錢。」
秀春算術學得還不錯,擱在心裡飛快的算了一下,又數出兩塊三毛五分,「我不能要你給我買票。」
還挺固執…
陳學功從口袋裡掏出早上宋建軍臨出門前給他的錢,朝秀春晃晃,「吶,我們兩的火車票都從這裡報銷了,不用給姑父省錢,他有錢花不出去。」
陳學功說得絲毫不誇張,時下實行統銷統購政策,宋建軍兩口子住的房是公家的,傢俱公家配備,水電費是一般居民的一半,每月單位除了發放各種票據以外,兩口子加起來還有一百多塊的工資,生病去醫院花的錢單位給報銷,買菜一個月幾塊錢足夠,要是像樓裡別家有三五個孩的,可能需要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可是宋建軍兩口子一個孩子都沒有,典型的兩口子吃飽,全家無憂。
這兩口子要的不是錢,就想有個孩子跟他們打岔作伴。
既然宋建軍給報銷了,秀春也就不再固執,可隨之而來,她又有個問題,「那火車票是咋收費的?有我的學生證明和你的准考證,咋就買到比別人便宜這麼多的票?」
陳學功重新鎖上門,領秀春下樓,邊走邊道,「火車票計費通常按照里程收取,兩公里一分錢,從澤陽到蘭州,估計有一千公里,所以原票價收了四塊六,我們手上的證明可以讓車票打半價,你的學生證明只能在澤陽市為出行點使用,如果換成上海,就沒有這個優惠,但是我的准考證無論始發站是哪個地區,都能折半價。」
兩人下了樓,迎面一個年輕男人推著架子車,架子車上堆滿了柴,應該是月底家裡煤球不夠用,去郊區農村臨時花兩分錢一擔的價錢買了柴禾添上。
他們擋了道,陳學功想也沒想,伸手攬住秀春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秀春聽車票的事聽得全神貫注,對其他事反應慢了半拍,陳學功摟了她這個事實她全然沒察覺到。
「那我回去豈不是用不了學生證明了?」秀春有點可惜,可以省一半的錢呢。
陳學功把秀春往自己身邊帶的那一刻,才意識到眼前這個臭小孩可能會擰他的手腕,嚇得他飛速撤離了自己的手,見秀春沒察覺,暗自竊喜了一番,又聽秀春問他回程票的事,忙正色道,「這個簡單,讓姑媽從她單位給你出具證明即可。」
時下各種機構遠沒有後世查的嚴,任誰也不會特意查證秀春是不是在蘭州上的學,既然陳秋娟在老工業區小學教書,借工作關係給秀春謀點福利也沒什麼。
「小屯志,那們干灑去?!」保衛科的王師傅伸腦袋出來喊。
陳學功禮貌對王師傅道,「帶妹妹出去轉轉。」
「那們浪街去吶!」作為老蘭州人,王師傅對哪裡吃喝玩很有經驗,熱心給兩個孩指路道,「去朱家廟、隍廟或東城壕,遠一點去金城關,黃家園的小吃攤併入紫陽樓,改成景陽樓,換湯不換料,味道攢勁!」
連連應聲,陳學功如同老馬一般,領著秀春在老蘭州城轉悠,早飯還沒吃,那就先去吃早飯!
陳學功可不會立馬就領秀春去王師傅口中的景陽樓見識,統銷統購的時代,不用說,景陽樓裡但凡能吃的東西,指定死貴死貴,還是國營飯店作為便宜首選。
就近進了一家國營飯店,出於好奇,秀春要跟著陳學功去窗口買飯,陳學功也不放心把她一個人丟在大堂,就讓秀春排在他前面。
好容易排到他們,秀春站在窗口前,努力踮起腳,發現還是看不見窗口裡的東西,有點沮喪。
陳學功忍著笑,一把掐住秀春咯吱窩,從後面將她舉起,這下窗口裡的東西清晰可見。
打飯師傅是個胖乎乎的男人,笑容和善,瞧見排隊買飯的是個女娃,帶著西北男人的爽氣,朗聲介紹道,「蒸食有米黃饃、棗兒甜饃、麻腐包,炸食有糖油糕、油餅、油條、散子,煮食有臊子面、燴面片、刀削面,烙制的有油鍋盔和千層餅,其他還有釀皮、羊肉泡饃、涼粉、鹽酥餅…」
透過打飯窗口,裡面是一長排水泥台,上面擺放的全是各色吃食,即便大部分是粗糧製品,從手藝好的大廚手中出來,也變成了難得美味。
秀春被迷住了眼,看這個也想吃,看那個也想吃…
為防身後排隊的人有意見,陳學功火速要了一份臊子面,一盤散子,兩個棗兒甜饃,還有兩個麻腐包,成功避開了昨日宋建軍點過的所有吃食。
讓秀春搭把手,兩人一趟就把所有吃食送上了桌,照例是一大半進了秀春的肚皮,陳學功跟著掃尾。
花了不到五毛錢吃得打飽嗝,從國營飯店出來,兩人沿盤旋路朝東走,沿路經過一家店舖,秀春走不動路了,透過玻璃櫥窗,可以看到一屜屜蒸好的糕團擺在裡面,有白色、紅色、黃色、橙色…形狀囊括橢圓、方形、元寶、圓球…
這是一家支援大西北建設的上海師傅開的糕團店,櫥窗裡的擺設很誘人,但買的人很少,但凡有許可證的個體經營戶,賣的東西都死貴,是國營飯店或國營百貨裡十倍以上的價錢。
一屜糕點在國營飯店可能要五兩糧票,賣一毛錢。
這裡不收糧票,一屜一塊五毛錢。
「想吃?」
秀春盯著櫥窗,頭也不扭,小雞啄米般點頭,她還不知道什麼國營私營,什麼價錢十倍,還當是他們早上在國營飯店裡吃飯,要了那麼多,五毛錢都沒花出去。
早上宋建軍給陳學功五十塊錢時,是這麼跟他說的,「春兒這孩子可憐,難得出來一趟,她想吃啥你就給她買啥,玩得穿得用得都給她買,錢不夠再管我要。」
有宋建軍這句話在,陳學功要了兩屜糕團,花了三塊錢。
秀春先吃了一個,小臉神采奕奕,還不忘遞給陳學功一個。
陳學功忙著付錢,沒有手,彎腰張嘴從秀春手裡把糕團叼到嘴裡,三兩口吃下,搖了搖頭,「小春兒,等你去上海,我帶你吃更正宗的糕團。」
言下之意這裡不那麼正宗了。
糕團師傅目露凶光,飆出一連串雜含西北口音的上海話,把這兩人給噴了出去。
西關十字的張掖路段上,不起眼的小巷子裡擺著舊的書攤,一拉溜全是,在這裡,秀春徹底化身成好奇寶寶,看到啥新奇的東西都要駐足。
「苗苗哥,是小人書!我在火車上看過!」秀春順手拿了本《三國演義》在手裡,津津有味的翻看。
擺攤的大爺提醒,「屯志,一分錢看一本!」
陳學功從口袋裡摸出一分幣,堵住大爺的嘴。
臭小孩才上一年級,陳學功不相信她能看懂裡面的字。
「我看圖畫!」秀春笑瞇瞇道。
很好,理由很充足。
一分錢看一本,兩分錢可以買一本,眼看日頭升上來了,陳學功可沒這麼多耐心陪臭小孩耗,讓秀春選幾本,買了拿家去看。
秀春蹲在小攤前,拿了這本在手裡,又看到圖畫更好看的,放下,再拿別的,再看到,又放下。
很顯然,我們的楊小將這是犯了選擇困難症。
陳學功直接替她決定,從一堆舊書之中挑了簡單易懂的,什麼白求恩在中國、車輪飛轉、敵後武工隊等諸如此類極具洗腦作用的書籍。
可秀春明顯不感興趣,不要他挑的,自己先拿一本楊門女將,和她一個姓呢,和她用一個槍法呢!
再有岳母刺字、白蛇傳、御園護主…還有一本西廂記。
秀春拿一本,陳學功接一本。
等等,最後一本拿的是什麼鬼,陳學功立馬阻止了,正色道,「小孩子不要看這種沒營養的東西。」
秀春也不知道西廂記裡寫了啥東西,只是看書皮圖案好看,既然苗苗哥說沒營養,那就不看好了…
花兩毛錢,買了一摞小人書,陳學功抱著,只恨出門沒拎個口袋,誰知道臭小孩這麼能買!
時間不早了,該回去吃晌飯,兩人趕回了老工業區。職工樓裡傳來乒乒乓乓、滋滋啦啦聲響,大家都在燒晌飯。
職工樓裡有都在五零四上班的雙職工,也有像陳秋娟這樣在其他單位的,當然還有差點的,啥也不幹,在家當全職家庭主婦。
宋建軍中午通常不回來,在單位對付一口,隨即就得投入到科研中,有時甚至連著幾天幾夜不著家,陳秋娟問他到底幹啥了?這是保密工作,家屬也不得透露。
今天陳秋娟一大早就去了趟黑市,花三倍的價錢,從老農手裡買了兩斤大米,五斤黑面,中午烙了黑麵餅,又紅燒了一隻野兔。平時若是她自己一個人,隨便吃了一口得了,現在兩個孩都在,說啥也不能虧了兩個孩。
「呀,買這麼多小人書吶!」
把小人書全摞在木几上,陳學功指指秀春,「你外甥女想看。」
秀春嘿嘿笑了。
想到秀春已經上了學,陳秋娟不迭點頭道,「想學習是好事!苗苗,下午帶春兒去百貨商店買學習文具,趕著暑假,多教教春兒認字。」
說著,陳秋娟又對秀春道,「春兒吶,跟你苗苗哥多學學,好好唸書考大學,可別一輩子守著一畝三分地。」
全賴陳木匠的教育方式,陳秋娟頗具現代女性觀念,讓她在家洗衣做飯帶孩子,她可不情願,哪怕她男人宋建軍一個人的工資就足夠他兩人生活的很好,陳秋娟也不願放棄自己工作,在她的觀念裡,婦女照樣能頂半邊天,婦女也要有自己的事業!
得了陳秋娟的令,下午陳學功先帶秀春去百貨商店,未免秀春被眼花繚亂的商品刺激的犯選擇困難症,進了百貨店陳學功立馬伸手擋住秀春的視線,把她往三樓文具區帶。
當然,陳學功不敢真捂上她臉,秀春的威力他可是見識過了。
鋼筆櫃檯直接略過,連鉛筆都用不熟練的小孩用什麼鋼筆。
毛筆櫃檯也略過,鋼筆都不會了,毛筆更不可能。
直接駐足在基礎文具櫃檯,木馬卷筆刀、24開彩色練習本、金屬文具盒、還有鉛筆、橡皮擦…
寫字用到的全由陳學功做主買了,橡皮擦秀春堅持要自己選,因為櫥窗裡的橡皮擦做工實在太精美了,選來選去,秀春伸手指指頭戴小紅帽的姑娘。
銷售員面無表情飛快道,「兩毛錢一塊。加上前面的這些,統共兩塊二毛五分錢。」
陳學功掏了錢遞給銷售員。
銷售員開了發票,往自由夾上一夾,嗖的一下從秀春頭頂飛過,沒幾時再嗖的一下飛回來,來回兩下,秀春還沒整明白,陳學功已經拿了東西帶她出百貨店門了。
好奇寶寶剛想開口。
陳學功立馬截住,「什麼都不要問,以後慢慢都會懂。」
買完陳秋娟交代的東西,陳學功決定帶秀春去看場電影,讓鄉下娃見見世面,兩人穿過古樸寂靜蘭州大學,直接去反修館。
反修館其實就是省政府禮堂,五十年代稱中蘇友好館,不知道啥時候起,又喊它反修館。
禮堂前的廣場上有家雪糕店,綠皮鐵壺擱在店門口的板凳上,旁邊豎起一塊木板,上面寫著五零四雪糕。
雪糕二字,秀春還不認識,但她認識五零四三個字,最關鍵的是有小孩手拿雪糕從她面前經過,一邊走一邊舔,臉上全是滿足,秀春從小孩臉上讀到了兩個字:很甜!
秀春不走了。
陳學功歎口氣,走到秀春跟前,「又想吃了?」
秀春點點頭,兩眼放光。

第28章 3號三更

買,買,買!!
陳學功掏出兩分錢,遞給店主,又轉手給秀春。
秀春接過陳學功遞來的雪糕,像打量什麼寶貝,反覆看了看,感受著它散發出的絲絲涼氣,學剛才的小孩那樣,舔了一口,特別甜,冰冰涼,軟軟的入口即化,還有一股奶香味,秀春頓時覺得她圓滿了,因為吃了世間最好吃的東西!
這東西大概跟她夏天吃的冰鎮果碗差不多,最熱的時候,奶娘怕她多吃,只給她做一碗,可冰鎮果碗的味道遠遠不及這個!
秀春吃了一口雪糕之後,那豐富多彩的表情全看在陳學功眼裡,陳學功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雪糕吃多了傷胃腸,只准吃一個。」
秀春不捨的看了看綠皮鐵壺,有點可惜。
「走吧,小春兒,帶你去看電影。」無視她失落的眼神,陳學功走在前頭,沒有兄弟姐妹的他,是體會不到小姑娘對甜東西的那種與生俱來的熱愛。
「啥叫電影?」
陳學功突然想起秀春這個可憐的娃沒有接觸過的東西實在太多,未免等下她問東問西,陳學功決定提前跟她溝通一番,「電影是什麼,你先別問,等下進去看到畫面之後你也別說話,先看,看完之後還是別問,行不行?」
廢話了這麼多,就一個意思,別說話!
秀春聽話的點點頭。
一分錢一張電影票,看得是《紅河激浪》,我們的陳學功同志是個根正苗紅的小青年。
哪怕陳學功已經提前給秀春做了心理建設,電影開場時,還是生生把秀春嚇了一跳,僵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大屏幕還是黑色的,但聲音已經先從音響中傳出來,震得耳朵發麻。
約莫半分鐘後,電影屏幕亮了起來,裡面出現了會說話的各色人物,隨著電影劇情的展開,秀春的表情格外豐富,或震驚、或納悶、或好奇…她早把陳學功事前的叮囑拋在了腦後。
「苗苗哥,白布上為啥有人?」
「他們還能講話?」
「是死人還是活人?」
……
一部電影的時間,陳學功有大半在回答秀春的為什麼,電影散場後,陳學功只覺口乾舌燥,你若是問他電影放映了啥,他也不知道,到底放了啥?
口乾舌燥的陳學功出了返修管就往雪糕店走,秀春兩眼蹭亮,立馬連走帶跑趕上陳學功的腳步。
但是,陳學功只給自己買了一支五零四,並沒有給秀春買的意思。
「你剛才已經吃了一支。」
秀春眼巴巴的看著他手裡的雪糕。
「吃多了胃腸不好。」
秀春轉頭,盯著綠色鐵皮壺,像是要把鐵皮壺盯出一個洞,大約是盯得太仔細了,秀春發現它產自上海,鐵皮壺的蓋子上繁體字印刷了上海雪山。
賣五零四的個體店主看不下去了,沒見過這種自私的哥,多嘴說了一句,「小同志,兩分錢一支我可沒賣貴,再給你妹子買一支唄!」
秀春立馬轉頭看向陳學功,眼含渴望,「苗苗哥…」
陳學功敗了,認命的掏錢再來一支,並且警告秀春,「這是最後一支。」
拿了雪糕在手,秀春不迭點頭,沒嘴再說話。
走走逛逛,半下午他們就回去了,宋建軍兩口子還沒下班,陳學功開了門讓秀春進去,外頭熱,他出了一身汗,得沖個澡。
去公共廁所沖了涼,再出來時身上只套了件背心,襯衫順手洗了涼在過道上。
進了屋,秀春趴在椅子上不知道在寫什麼,陳學功走過去伸頭看了一眼。
「早飯,四毛六分錢。」
「小人書,兩毛錢。」
「兩隻雪糕,四分錢。」
陳學功覺得哪裡不對,卻又一時想不起來,索性問道,「小春兒,你記這些幹什麼?」
秀春頭也不抬,繼續寫,「花了大舅和大舅媽的錢,以後得還,我爹教育我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寫到糕團時,秀春卡住了,她當時只顧著吃了,忘記看多少錢,抬腦袋準備問陳學功。
頭剛抬起,注意到陳學功的穿著,秀春眉頭擰了起來,撇開眼,嚴肅道,「苗苗哥,你這樣穿,有傷風化。」
這是秀春來這裡最不適應的地方,她剛來之時還是冬天,大家包裹的都嚴實,隨著天氣熱起來,有人越穿越少了,開始露胳膊露腿,不相干的人秀春可以無視,年紀比較大的長輩,秀春可以不用直視,可像陳學功這樣,跟她心裡年齡差不多的,秀春不太能立馬接受。
陳學功低頭打量了自己,褲子還是長褲,就上身穿了件背心,緊身了點,胳膊露多了點,穿背心怎麼了?不是很正常?夏天樓道裡還有人光膀子呢!
「有傷風化,臭小孩你懂得還挺多,知道什麼叫有傷風化嗎?」
說完,還伸手彈了彈秀春腦門。
念著這段時間陳學功對她還算照顧,秀春忍住沒動手,但卻眼含指責,「你這樣輕浮之舉,就是有傷風化。」
陳學功被噎住了,好半響才道,「我是哥哥,還不能伸手彈妹妹的腦門?」
秀春提醒他,「你並不是親哥哥。」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有點受傷,「小春兒,我把你當親妹子看,你就這麼對我。」
聞言,秀春有點無措,仔細回想起來,陳學功待她確實很好,可她也沒說錯,他確實不是親哥哥,她上頭有八個哥哥呢,她知道有哥哥是啥感覺。
秀春想了想,決定轉移話題,問道,「苗苗哥,咱們早上買糕團花了多少錢?」
陳學功道,「三塊。」
秀春瞪大眼,「咋這麼貴?!咱們早飯才吃了四毛多。」
陳學功從櫃子裡重新找了件襯衫穿上,邊系扣子邊道,「小春兒,你知道姑媽早上從老農手裡買一斤黑面花多少錢嗎?要五毛錢,在供銷社裡只賣一毛五,差距這麼大的原因在於,一個經由國家,一個經手私人,一個合法,一個國家允許之外全犯了投機倒把罪。」
秀春想起來了,她先前賣過風乾的野味,應該也是犯了投機倒把罪,估計就和她那裡觸犯法律差不多。
「那咋沒人來抓?」
陳學功老長的歎口氣,「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總歸是要小心,時下糧食緊缺,不想點辦法也不行。」
秀春點點頭,在糕團後面記上三塊錢,以後不能再去這種燒錢的地方了。
看秀春低頭歪歪扭扭寫字,陳學功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小春兒,你怎麼會寫繁體字?」
秀春不慌不忙道,「老地主,咱們生產隊有個老地主,他教我的,他只教我繁體,沒教簡體。」
秀春他們來到蘭州的第三天,趕上月初,職工樓開始發放票據了,頭天晚上陳秋娟就喜滋滋的開始說這事情,第二天大早,她也沒去上班,就等著發放票據。
不止陳秋娟沒上班,職工樓裡每家每戶都留了一個人在家,辦事人員拿了喇叭在樓下吆喝,所有人手持戶口本在樓下集齊。
陳秋娟昨晚就把戶口本找了出來,又拿了個自由夾,和隔壁鄰居一塊下樓。
秀春好奇的趴在樓道向下張望,從她這個角度看得清楚,辦事人員拿喇叭吆喝到誰家,就在名單上做個標記,另外一個辦事人員發放各式各樣的票據。
陳秋娟再上來時,自由夾上夾了厚厚一疊票據,臉上洋溢著笑,和鄰居大力嫂子商量明天趕早去糧站買糧,再去趟百貨商店,買這個月的家庭日用…
秀春把陳秋娟手裡的票據拿過來挨個翻看,各式各樣的票據上大多印刷了繁體字,她能看得明白。
除卻糧票、油票、肉票、工業券這類秀春有所耳聞的,尚且還有煤票、肥皂票、煙票、酒票、布票,零零碎碎將近二十種。
陳秋娟洗了手,圍上圍裙,從面口袋裡抓了把玉米面,準備熬面粥,瞧見秀春看得認真,笑吟吟道,「春兒,去喊你苗苗哥起床,讓他買點包子油條回來,咱們好好吃一頓,吃完飯舅媽帶你去買身衣裳!」
秀春哎了一聲,進去喊陳學功。
昨晚吃了飯之後,沒啥娛樂活動,陳秋娟想打撲克,秀春立馬舉手贊同,剩下兩人只能無條件陪同,這一打就是半夜,陳學功困得不行,早上迷迷糊糊爬起來上趟廁所,發現全家都醒了,宋建軍早就上班走了,秀春這個臭小孩趴在樓道裡津津有味朝樓下看,惹得陳學功伸腦袋往下看了一眼,不解,不就是發糧票嗎,有什麼好看的!
重新趴到床上,還沒睡一會兒,就給臭小孩喊醒了,去買包子油條?
發了工資,領了糧票,所以他姑媽就開始胡亂花了是吧?
刷牙洗臉,拿了糧票和錢,陳學功認命出門找包子油條,秀春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幫陳秋娟剝蒜瓣。
陳秋娟開始絮絮叨叨跟秀春說些生活上的瑣事,說宋建軍一個月四十二斤的糧食標準,七成是粗糧,三成細糧,細糧主要是大米和麵粉,粗糧種類就比較多了,玉米、高粱、紅薯干、黃米…糧站供應啥就吃啥。
又說宋建軍和她兩人每月的布票加起來才一尺三寸,宋建軍有八寸布票,她只有五寸,湊幾個月才夠做一身成衣。
「那工業券呢?大舅有八張工業券,可大舅媽你只有兩張。」秀春對工業券格外好奇。
陳秋娟耐心給秀春解釋,「工業券只有參與勞動創造的人才有,所以就算是吃商品糧,如果沒有工作的話,也不會有工業券,至於為啥你大舅比我多這麼些,工業券按照工資比例發放,你大舅拿的是行政十五級工資,我一個九級的小學教師,工資哪能跟你大舅比。」
「大舅領的是十五級工資,大舅媽你是九級,這個是咋劃分的?」
陳秋娟笑道,「我跟你大舅不屬於同一行業,不能擱在一塊比較,以你大舅為例,機關、行政、軍隊相關人員,工資納入行政級別,行政級別越高工資越高,像科研機構、學校職工,工資劃分為十個檔,至於大大小小的工廠,實行的是八級工資制…」
秀春茫然的點頭,剛想繼續問,有鄰居來串門子了。
三十來歲的婦女,面龐黝黑,手裡端著碗筷,秀春見過她,住在二層樓最西面的錢月娥,經常踩著飯點東家串西家,如果哪家的飯燒得可口,錢月娥就順帶蹭點端回家給她家五個娃。
錢月娥戶口在農村,就她男人一個人領工資,家裡還養了五個娃,生活難免緊張,本著遠親不如近鄰,職工樓裡的住戶平時能幫襯一些就盡可能幫襯他們一家。
這不,眼下錢月娥又有了難處,她家老大自打開春之後,身體抽條一般的長,去年夏天的汗衫穿上短了一截,成天露個肚臍在外頭,褲衩短點無所謂,露肚臍實在不像話,穿她男人的汗衫又太長,她男人統共也就兩件汗衫,錢月娥還捨不得拿去裁縫店改小。
今天布票發到了手,思來想去,還是打布給她家老大重新做一件汗衫。
只是她男人一個月才七寸布票,十歲大的孩,做一件汗衫,怎麼也得三尺布,前頭攢下來的布票才給她男人做了件布褲,眼下還缺兩尺多的布票,錢月娥把職工樓裡的住戶都想了一遍,最終把目標鎖定在宋建軍兩口子身上。
這兩口子結婚這麼多年,連個娃都沒有,就數他們過得瀟灑,管他們借布票,一準沒問題!
「秋娟嫂子,俺想管你借點東西…」
聞言,陳秋娟爽朗的笑道,「借啥,米面糧油呀?家裡還有,你拿碗來舀吧!」
錢月娥家五個娃,哪個都能吃,靠她男人那點口糧,月月得勒緊褲腰帶,月末月初錢月娥挨家挨戶借米面糧油是常有的事,陳秋娟看她不容易,通常錢月娥只要開了口,指定借給她,也沒指望她啥時候能還。
錢月娥擺擺手,笑了,「俺家這個月糧食夠,明天俺去糧站買糧,買回來就續接上了,不用借你們的…俺想,俺想管嫂子你借點布票。」
「布票啊…」陳秋娟擱在心裡算了算自己存了多少尺布,問錢月娥道,「要多少?」
錢月娥道,「三尺有嗎?俺想給俺家老大打布做一件汗衫。」
陳秋娟滿心打算錢月娥最多借一尺,要是一尺她倒是能借,可三尺未免有些太多了,眼下外甥女和侄兒都在,陳秋娟準備給這兩孩買衣裳的。
「月娥啊,你看,不是嫂子不借給你,嫂子跟你哥一個月統共也就一尺三寸的布票,一下子要三尺,嫂子實在拿不出來。」
陳秋娟話音剛落,錢月娥就忙道,「嫂子你咋還拿不出來呢,俺看你和建軍大哥今年可是一直都沒換新衣裳,指定存了不少布票吧?」
陳秋娟哭笑不得,這個錢月娥,她平時是太閒了嗎?盡關注些別人注意不到的。
「秋娟嫂子,你就借俺點唄,俺還你,俺指定還你!」
借給錢月娥的東西,陳秋娟從來就沒指望她能還過,這布票,陳秋娟實在沒法借給她。
「月娥,你看我外甥女和侄兒來過暑假,我這個當長輩的,不好啥也不拿,實話不瞞你,我手裡存的那點布票就想給兩個孩買兩件衣裳呢。」
「俺看這兩個孩哪個都比俺家老大穿得好,還要換啥新衣裳!」錢月娥急了。
「喲,感情人家還非得比你家老大穿得差你錢月娥才高興吶!」
住宋建軍家隔壁的大力嫂子聽見聲出來了,忍不住嗆了一嘴,她就看不慣錢月娥這副我困難我有理的樣兒,這年頭,誰家寬裕?誰欠你的了,就該幫襯你?!
「俺不是那個意思!」錢月娥紅著臉回聲。
大力嫂子心直口快,嘴巴也不饒人,「你就是這個意思!秋娟嫂子她外甥女和侄兒難得來一趟,怎麼也得給兩個孩整身衣裳穿,你家老大穿不穿得上衣裳,管秋娟嫂子啥事,還非得借你布票啊!」
論嘴巴,錢月娥是吵不過大力嫂子,紅著臉氣哼哼的離開。
「呸,喂不熟的白眼狼!」大力嫂子狠狠唾了一口。
陳秋娟無奈笑道,「這個月娥啊,沒法說她。」
大力嫂子道,「別管她,她就那德行,要我說啊,開始咱們就不該看她可憐照顧她,看現在把她慣的!」

第29章 4號一更

去最近的國營飯店要了三根油條、兩屜包子,擱飯盒裡端回來,在樓下碰見住二樓最西邊的錢月娥,陳學功剛想打聲招呼,發現對方早已板著一張臉,扭過了身,沒有想理他的意思。
這個錢月娥,不是職工樓裡最熱情的大嬸嗎,平時見著面,不用陳學功開口,錢月娥大老遠就開始大侄子長大侄子短,今天這是怎麼了?
陳學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剛進樓道口,二樓飛衝下來一連五個娃,全是錢月娥家的,清一色帶把。
瞧見陳學功手裡端著油條、包子,五個娃齊齊將他圍住,不管手髒不髒,直接往他身上撲。
「俺要吃包子,給俺一個!」
「油條,俺要吃油條!」
「油條包子都給俺,俺都要…」
陳學功僵在原地,眼看自己剛換的白襯衫被按上黑乎乎的手印,趕緊尋找錢月娥的身影,指望錢月娥過來把她的五個孩攆走,哪知道錢月娥壓根不管,兩手掐腰,還一副看好戲的架勢,顯然是默許了她家五個孩這種無教養的行為。
讓他對五個孩動手,陳學功幹不出來這種事,正無措間,秀春飛奔下了樓,一手拎住一個孩的衣領子,直接把人拎到一邊去,動作迅速,乾淨利索。
臭小孩力氣還挺大…
「苗苗哥,咋去買個包子還這麼慢,快點上來呀,餓死了!」秀春嗔道。
雖然被埋怨了,可陳學功卻無比感激秀春替他解圍,趕緊跟秀春一塊上樓…
見他們要上樓,五個孩飛撲著追上來,秀春揮揮拳頭,她可沒那麼好說話,剛才錢月娥管陳秋娟借布票前後嘴臉,秀春可是看在了眼裡,對錢月娥本就不多的好感瞬間消失殆盡,現在看她的幾個小孩,也喜歡不起來,再煩人,指定要揍他們!
「月娥嬸今天是怎麼了?臉色難看極了?」
上了樓,陳學功忍不住問秀春。
秀春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前後後的事都說了一遍,末了還補充一句,「這女人,得隴望蜀。」
陳學功把這事記在了心裡,沒吱聲,一樣米養百種人,比錢月娥得隴望蜀的大有人在。
陳秋娟早熬好了玉米面粥,醬菜也炒好了盛在碟子裡,陳學功前腳端包子油條進家門,他們立馬擺了碗筷開吃。
這一個月的細糧副食就這麼趕早飯吃了,換作旁人,指定要說陳秋娟是個不會持家過日子的女人。
陳秋娟可不管這麼多,結婚這麼些年,連個娃都沒有,精打細算去留給誰?還不抵自自在在過一天了一天!
吃了飯,陳秋娟把林林種種的票據裝進軍綠色斜跨包裡,鎖上門,領兩個孩出去。
下樓時,又碰上錢月娥,應該是從副食品店回來,手裡拎了幾個雞蛋,懷裡抱了油壺,她家的五個孩緊跟其後,懷抱醬油瓶、醋瓶、鹽罐子…
經過陳秋娟娘三個時,偷偷白了陳秋娟一眼,嘀咕,「神氣啥?不下蛋的老母雞!」
陳秋娟像沒聽見似的,繼續往前走,秀春耳朵尖,聽得清清楚楚,猶疑的看陳秋娟一眼,低聲道,「舅媽,她罵人。」
陳秋娟並不將這事放在心上,不就是不下蛋的老母雞嘛,這麼多年更難聽的形容她都聽過,笑瞇瞇的拍拍秀春的肩,道,「嘴長在她身上,她想咋說咋說,咱們不要理睬她,省得徒增煩惱。」
三人直奔上回陳學功帶秀春去過的百貨商店。
無論啥時候,愛逛街是大多女人的天性,陳秋娟可不像陳學功那樣,目標明確之後,直接買了東西走人,買東西就是要慢慢逛,不論最後買不買,關鍵是要有逛得過程。
這一點,秀春顯然跟陳秋娟很合拍,櫃檯裡不同種類的商品成功讓兩個女人流連忘返。
冷眼瞧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在人堆拚命往前擠,陳學功有點後悔跟她們一塊出來了,他就應該像他姑父那樣立場堅定,只要是進百貨商店的,一律不參與。
大的那個向前擠就算了,小的那個還向前擠幹什麼?臭小孩,你有櫃檯高嗎?你看得見嗎?!
兒童黃色碎花圓領罩衫,八塊六,三尺三寸布票。
成人海魂衫,十五塊八,五尺八寸布票。
成人洋紅色罩衫,十塊五,五尺五寸布票。
豬皮鞋不用工業券,陳秋娟帶了糧本,錢和糧本一塊交給侄兒,安排他去排長隊。
再上二樓,人就少了許多,二樓賣羊絨毛線、羊絨製品櫃檯居多,大夏天,很少有人光顧,陳秋娟就愛買這種反季節東西,最重要的是,無論是羊絨線還是羊絨製品,都不用布票,只要工業券就成,陳秋娟手裡布票不夠,可工業券倒是積累了不少!
「春兒,看上哪種顏色的毛線了?大舅媽再給你織一身,秋天外穿,冬天套棉襖裡頭穿,都成!」
羊絨毛線花花綠綠,遠比樓下賣成衣、布料的櫃檯顏色種類多,秀春掃了一圈,一眼看中洋紅色,顏色鮮艷又耐髒。
陳秋娟也看上了,二話不說,讓銷售員來了一斤。
「二十塊六,八張工業券。」
付了錢又到羊毛衫櫃檯,陳秋娟又道,「春兒,你看哪件適合你苗苗哥,再給他來一件。」
秀春想了想,道,「那件洋灰色的,圓領的更好。」
陳秋娟讚許的點點頭,二話不說讓銷售員包上,三十五塊五,十張工業券。
買完這些,再去樓下,賣皮鞋的櫃檯,陳學功還在那兒排著隊,他前面還有好些人,一時半會都輪不到他。
陳秋娟立馬又領秀春在一樓各櫃檯轉悠,賣煙酒的,賣日用品的,賣糕點的…
一圈轉下來,再到賣皮鞋的櫃檯時,陳學功才買到豬皮鞋,從人群中擠出來,神色滿是不耐。
秀春有點明白她大舅媽為啥要把排隊的任務交給她苗苗哥了,必須找點事給他做,不然她們絕對逛不了這麼長時間!
再從百貨商店出來,太陽已經升到了正頭頂,氣溫明顯比早上升高了許多,途徑賣雪糕的店,陳學功注意到了,臭小孩的眼睛直往綠皮鐵壺上瞟,他剛想說話,他姑媽已經開口了,「春兒想不想吃雪糕?」
陳學功呵呵笑,臭小孩何止想吃,還想把一壺全給吃了!
陳秋娟沒養過小孩,只知道慣著,秀春想吃多少就買多少!
托大舅媽的福,秀春左右手各拿了一支五零四,舔上一口,整個人生都圓滿了!
下午太陽大,他們沒再出去,吃了飯之後就開始睡午覺,睡了覺的三人晚上格外精力充沛,拉著宋建軍作陪打撲克,可憐宋建軍上了一天的班,困得直打瞌睡,不得不提醒陳秋娟,「明天還得趕早去糧站買糧吧。」
經宋建軍這麼一提醒,陳秋娟這才想起來了,忙道,「不打了不打了,糧站代銷點今天貼了通知,明天粗糧供應紅薯乾麵,細糧是兩斤白面,我得趕早去排隊!」
秀春忙道,「大舅媽,你上班,我去給你排隊買吧!」
陳秋娟搖頭,「不成,太早了,我哪放心一個人去。」
「多早?」
「夏天天亮的早,想早點買到,得三點多就出門排隊!」
秀春平時在家也就是這個點起,拍胸脯道,「三點多我能起,大舅媽要是不放心,讓苗苗哥陪我一塊!」
「咳咳…」陳學功正在喝水,被嗆住了,還拉他一塊早起?!
有陳學功在,陳秋娟猶豫了下,把這個任務交給了陳學功,「那苗苗,明天你帶春兒先去排隊,下班讓你姑父騎車去帶。」
實話說,每月排隊買糧時候,陳秋娟才格外羨慕別家有孩子的,讓孩子排隊,不耽誤大人上班,下了班之後再過來把糧食背回家,買蔬菜打醬油,樣樣如此。
隔日早,秀春憑生物鐘起了床,外頭天還是青灰色,洗漱了一番,敲敲木頭床板,低聲喊人,「苗苗哥?該起啦。」
陳學功趴在床上,不動攤。
隔一會兒,秀春再來敲敲床板,「苗苗哥?」
抱腦袋歎氣,陳學功睡眼惺忪的起床解決二便,刷牙洗臉,磨磨蹭蹭。
陳秋娟也起了,起了爐子生火做早飯,秀春一邊催促陳學功快點,一邊問大舅媽拿哪些票據。
「都帶上,面口袋也拿著。」陳秋娟把東西全準備好。
扯著陳學功的袖子,兩人隨大流去了工業區的糧站代銷點,門口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伍,大都是跟秀春差不多大的孩。
「怪你,磨磨蹭蹭。」秀春起床之後看了鐘,她不到四點起的,陳學功硬是拖到快五點才起來。
陳學功齜牙,對上秀春不善的眼神,哼了哼,決定不跟小孩計較,把糧票分開,遞給秀春兩斤的細糧票,指揮她,「你排這隊,我去排隊買粗糧。」
統共不到百斤的糧食,拍了一上午的隊才買到,快中午時,宋建軍下班了,騎了自行車過來帶糧食,瞧著外甥女和侄兒,哪個臉都曬得通紅,從褲口袋掏出一塊錢,遞給陳學功,「苗苗,去買兩隻雪糕。」
「大舅,我也去!」秀春一聽是雪糕,迫不及待想吃到嘴。
夏天雪糕容易化,拿不到家,宋建軍笑道,「行,你兩一塊去,再買點瓜果解解渴。」
出了工業區再向西就是郊區,夏天西瓜、白蘭瓜、桃都有,莊稼人經常把自留地裡種的蔬菜瓜果背來賣,一分錢到兩分錢一斤,不愁賣不掉。
秀春嘴裡咬著雪糕,跟在陳學功屁股後頭去了郊區,一排槐樹陰下坐著幾個瓜農,中間隔了些距離,每個瓜農面前都擺了自留地裡種的瓜,還有時下的蔬菜,冬瓜、黃瓜等。
這年頭雖說國家實行統銷統購,但在蔬菜瓜果方面控制的並不嚴,莊稼漢們一年到頭就指著自留地裡種的那點蔬菜瓜果換錢了。
秀春對桃不感興趣,直奔西瓜和白蘭瓜。
憑良心說,在吃的方面,陳學功從來沒剋扣過秀春,當然,雪糕這種寒涼傷脾胃的東西除外。
挑了一個西瓜,一個白蘭瓜,加起來不到一毛錢,兩人一人抱一個往家走。
「苗苗哥?苗苗哥!」
咦,有人在喊他?
陳學功和秀春齊齊回頭,就看見許久不見的桂花頭頂大草帽朝他們飛奔而來。
陳學功和秀春對視了一眼,一個是吃了大便一般,一個竊笑不已。
「苗苗哥,俺剛才看像是你,一開始沒敢認…沒想到還真是你!」桂花臉蛋被曬得黑紅黑紅,笑起來倒顯得牙白了。
陳學功滿頭黑線,呵呵笑,「桂花啊,好巧好巧。」
桂花自來熟的挽上陳學功胳膊,來回搖,「苗苗哥,俺姨奶奶家就住在那拐子,離這不遠,苗苗哥,你住哪兒,等俺幫俺姨奶奶把瓜賣了就去找你!」
陳學功使了勁把自己的胳膊抽出來,有點頭疼,「大夏天,太熱。」
桂花並不在意,仿若沒看出陳學功的嫌棄,纏著陳學功巴巴說著她在姨奶奶家生活,什麼姨奶奶家的二媳婦有多摳門,她來這麼久了,連頓肉都不燒給她吃,什麼姨奶奶對她也不行,也不打布重給她做件罩衫…
陳學功被煩得不行,扭頭尋找秀春,發現秀春早就抱了白蘭瓜去樹蔭底下乘涼了,還跟賣白蘭瓜的大伯嘮起了嗑,可把陳學功氣得牙疼。
臭小孩,他是怎麼待她的,關鍵時刻就逃跑!
「小春兒,你過來。」陳學功喊她。
秀春笑嘻嘻的搖搖頭,坐在原地不動,目測這個桂花大姐還得糾纏一會兒,她才不要過去頂著大太陽曬!
陳學功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想了想,又換了個法子,對秀春道,「小春兒,你想不想吃雪糕?我們去買。」
這個誘惑力足夠大,秀春抱上白蘭瓜顛顛跑來了,催促陳學功,「快走快走,去買雪糕!」
桂花也跟著追上來,「苗苗哥,雪糕是啥,俺也想吃。」
陳學功無語望天,歎口氣,扯了扯秀春的麻花辮,讓她解決。
秀春伸手比劃了個二,她要吃兩支雪糕。
別說兩支,就是五支他都給買!
陳學功邁開步子走在前面,桂花還想追上去,卻被秀春擋住。
「大妹子,你攔俺幹啥,快讓開,俺要苗苗哥給俺也買一支雪糕!」
秀春沒挪身子,說出來的話簡單又直白,「苗苗哥跟你啥關係,為啥要給你買雪糕?你總跟著他幹啥?你難道沒看出來,苗苗哥不喜歡你嗎?不對,是討厭你嗎?」
陳學功走在前面一個踉蹌,臭小孩,說話這麼沒禮貌!

第30章 4號二更

甩了桂花大姐,陳學功的心情顯然不錯,說到做到,給秀春買了兩支雪糕,秀春把其中一支給了陳學功。
「苗苗哥,我看出來你不喜歡桂花大姐,那你為啥不直接跟她說?」秀春把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陳學功悠悠回聲道,「桂花大姐怎麼說都是女同志,說話太絕了不禮貌。」
顯然,秀春的看法跟他全然不同,「禮貌用在處理感情事上,好像用錯了地方吧,苗苗哥你不直接跟她說,就等於是給了桂花大姐希望,這樣更沒禮貌。」
陳學功似乎被秀春的話噎住了,沒想到秀春這個臭小孩這麼伶牙俐齒,不想被個臭小孩教訓,反聲道,「小春兒,你知道什麼叫感情事嗎?」
秀春不吱聲,她當然知道了,如果她沒來這裡,估計這個時候都已經嫁作他人婦了。
就在秀春在蘭州吃好喝好玩好的時候,大墳前生產隊,錢寡婦坐在炕上唉聲歎氣,腦袋磕了一個窟窿,裹了一圈厚厚的紗布,頭髮被鄉衛生站的醫生剃掉一大片。
錢寡婦從未如此迫切的盼望她的春兒能快些回來。
她跟春兒的家啊,已經被人整得不像樣了!
秀春前腳去蘭州,孫有糧的住宅基地就被批公社下來了,住宅基地在生產隊最西,靠近小松林大隊小學的地方。
孫有銀剛把文件拿給葛萬珍,葛萬珍立馬就去公社郵局給孫有糧拍了電報,讓她男人趕緊回來商量蓋房的事。
人一輩子統共就蓋那麼一次房,孫有糧自然重視,忙不迭向廠裡請了兩天假,頂著大太陽從市裡走回來,差點沒把他曬中暑!
葛萬珍把家裡僅有的一把綠豆抓來,大火燒開,煮了一鍋綠豆湯,趕緊盛一碗給她男人解暑。
澤陽一到夏天就跟個火爐似的,葛萬珍娘幾個擠在一間草房裡,像睡蒸籠一般,隔壁就是牛棚,牛屎馬糞盡招蚊子,她家牛蛋狗蛋身上被蚊子咬的全是疙瘩。
「趕緊把房蓋出來,爭取今年搬進去過年!這破地方,我一刻都忍受不了!」
兩口子合計合計手裡現有的錢,孫有糧道,「房基地的石頭我去鑽炮眼,房梁就從壩上砍樹自己鋸,咱們也就花個門窗還有雇泥瓦匠的錢。」
想到原本的房子住得好好的,被秀春那個死丫頭攆了出來,葛萬珍就一陣肉疼,「有糧,你去跟你娘說說,秀春那個死丫頭不在家,咱們娘幾個先搬過去住一段時間,我白天去看著泥瓦匠幹活,三個孩就讓你娘帶著,還能幫我洗衣裳燒飯,我負擔也輕一些。」
孫有糧一聽葛萬珍這麼說,深覺可行,也沒耽擱,立馬就去錢寡婦那兒,孫有糧別的不行,漂亮話很會說。
「娘啊,春兒不在,你一個人住哪能行啊,燒個飯洗個衣裳都不方便,讓萬珍住過來,也能順帶照看照看你。」
聞言,錢寡婦只當是她這兒子心裡有老娘,樂呵呵的笑了,道,「萬珍照看三個孩,還得出工,都夠忙了,我自己在家能行!」
孫有糧呵呵笑,「那怎麼能行,必須得有個人照顧。」
說著,孫有糧又狀似無意道,「老娘啊,牛蛋他們兄妹三最近遭老大的罪了!」
錢寡婦忙道,「咋啦?牛蛋他們咋啦?」
孫有糧歎口氣,「天太熱,萬珍他們娘幾個住那兒跟住蒸籠似的,大人遭點罪能忍得了,牛蛋幾個孩熱得睡不著,身上被蚊子咬得都是大疙瘩。」
錢寡婦心疼孫子孫女,「萬珍燒了蒲棒嗎?」
蒲棒在農村的田間地頭隨處可見,有驅蚊的作用,夏季農村蚊子多,幾乎家家戶戶都燒它來驅蚊。
孫有糧道,「那玩意有啥用!緊挨牛棚,味道大又招蚊子,燒再多蒲棒也沒用!」
錢寡婦喃喃道,「這可咋辦…」
孫有糧就等他娘這句話,忙道,「娘你看,春兒去她大舅家,一時半會也回不來,依我看,讓萬珍娘幾個在這先住上,怎麼也得熬過三伏天,而且咱家的住房基地批下來了,就挨著小學,萬珍帶幾個孩住在這,白天去房基地幹活也方便!」
「老娘啊,咱蓋個房不容易,這事你可得幫咱們一把!」
錢寡婦被孫有糧說動了,猶猶豫豫道,「那也成…讓萬珍把西間收拾出來,領三丫睡,牛蛋和狗蛋就讓他們睡堂屋炕上。」
說定了錢寡婦,孫有糧喜滋滋的回去把好消息告訴他女人,隔日,葛萬珍就收拾鍋碗瓢盆,叮叮咚咚往這搬家當。
搬東西的時候正好高淑芬看見了,多嘴問了一句,「萬珍,你這是幹啥呢?」
葛萬珍笑得得意,「搬回原來住的地方,老太婆可是同意了!」
錢寡婦都同意了,高淑芬還能咋說,回頭借吃飯的空當跟她男人孫有銀提了一嘴,孫有銀懶得管這些破事,大隊的雜事都夠他心煩的了!
「管他兩口子這麼多!愛去哪住去哪住,咱不操這份心!」
至此,葛萬珍娘幾個算是鳩佔鵲巢住了下來,秀春臨走前給錢寡婦準備的麵粉、豆油、醋、醬油還有家裡老母雞下的蛋,全給葛萬珍娘幾個吃了不說,地窖裡儲藏的沒脫殼的糧食也被葛萬珍拿去生產隊磨了面,如果不是秀春臨走前把大木箱還有櫥櫃上了鎖,只怕連存在裡面的東西都被糟踐個精光!
錢寡婦眼瞎心不下,起初沒察覺到,等察覺到時,跟在葛萬珍屁股後頭嘮叨,不准葛萬珍再碰秀春儲藏的任何東西,葛萬珍會聽這個瞎眼老太婆的話才怪,該吃的吃,該喝的繼續喝。
錢寡婦沒了法子,氣得跟葛萬珍吵架,吵嚷著要去找大兒子孫有銀,讓他管管。
葛萬珍一聽錢寡婦要去找孫有銀,手掐腰跟錢寡婦吵嚷了開,「咋地,我燒給你吃燒給你喝,伺候你這瞎眼老太婆,你還不樂意啊,你敢去找一個試試!」
泥捏的人也有三分脾氣,錢寡婦哪能受得了兒媳婦對她這樣,你一句我一嘴,婆媳兩起了爭執,錢寡婦氣得揮枴杖要打葛萬珍。
只是還沒打到葛萬珍呢,就給牛蛋狠狠推了一下,推得錢寡婦一個趔趄,好巧不巧,腦瓜子正好磕到炕角上,磕了個洞,跌趴地上半天起不來。
「死老太婆,讓你打我娘!」牛蛋呸了錢寡婦一聲。
狗蛋和三丫也撲了上來,小拳頭捶在錢寡婦身上,打得錢寡婦心涼了半截子。
這就是她心疼的孫子孫女啊,竟然是這麼待她的…
腦袋上的疼痛遠不及心裡的難受,長久以來錢寡婦始終不願相信她的子孫是不孝順,她更願意相信,不止她的春兒孝順,牛蛋狗蛋他們也一樣,都是她的孫子孫女,以後會對她一樣好…
此刻錢寡婦無比想念她的春兒,如果有她的春兒在,一定不會讓她遭這麼大的罪…
家裡發生的事,秀春全然不知,在蘭州開心的過了一個多月,嘗遍了蘭州大街小巷的美食,吃了無數支雪糕,還爬了白塔山,逛了五泉山公園,八月末,兩人眼看著要開學,宋建軍兩口子不得不將她和陳學功送上了火車,再三叮囑陳學功一定要將秀春安全的送到家,並且要給他們發一通電報報平安。
臨上火車前,陳秋娟拉著秀春的手直掉淚,她是真喜歡秀春,想讓秀春當她閨女,兩個孩走之後,又是他們兩口子回來大眼瞪小眼,想有個孩子淘氣讓她操心的都沒有。
秀春也捨不得這裡,再捨不得,火車鳴笛了,宋建軍兩口子也不得不目送他們遠去。
「大舅跟大舅媽要是有個孩就好了。」望著宋建軍兩口子漸遠的身影,秀春老長的歎了口氣。
陳學功心裡也沉重,陳家人似乎一直以來子嗣都單薄,他爺爺那一輩沒有兄弟姐妹,到他爸這一輩,雖然兄妹兩個有照拂,但他媽只生了他一個,就再也沒懷上過,他姑媽更是一個孩也沒有。
「苗苗哥,你爹是醫生,有沒有啥法子能讓大舅媽生個孩子?」
陳學功搖搖頭,「不是姑媽的問題,問題出在姑父身上,早些年他們去上海查過了,要孩子的希望不大。」
從蘭州回澤陽,依舊是那麼漫長,火車匡當了兩夜一天,終於在早上四點多停在了澤陽市。
兩人大包小裹的下了火車,這個點火車站人很少,車站旁邊的國營飯店還沒營業,兩人只能坐在候車棚乾等宋建武駕馬車來接他們。
秀春在火車上又暈了車,連吐了好幾回,小臉發白,陳學功擰了水壺蓋餵了她點熱水,讓秀春趴在他大腿上歇歇。
跟陳學功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秀春發覺他是真拿她當妹子看,原本對他男女大防的心思也漸消了,眼下她真沒精神,也就不客氣,趴在他大腿上睡了一會兒。
秀春睡的時候,陳學功就抱臂靠在等候椅上,雖然他也很睏,但不能睡,這個點是火車站扒手最多的時候,有經驗的扒手專挑人防備最弱的時候下手。
「小同志,真巧,又碰見你們了!」
耳邊冷不丁傳來聲音,陳學功扭頭盯著眼前的婦人,約莫三十來歲,梳著利落的齊耳短髮,穿得樸素乾淨,想了約莫半分鐘陳學功才記起來眼前的婦人,是小春兒幫她找回錢包的那個,懷裡抱著孩子,挨著他坐了下來。
陳學功禮貌的跟婦人打了招呼,反問道,「大嬸也是回家?」
女人點點頭,拍了拍懷裡睡熟的兒子,眼睛卻盯著趴在陳學功腿上睡覺的秀春,看了又看,越看越肯定,秀春就是她閨女,小模樣長得隨了她,俏鼻子,大眼睛,臉型隨她爹,圓乎乎的可愛極了。
陳學功看這大嬸盯著秀春打量的仔細,以為她是想跟秀春說話,就道,「我喊醒她。」
女人忙道,「別喊別喊,讓她睡吧,坐火車累壞了吧。」
陳學功捏捏眉心,笑道,「我妹妹暈車了。」
「妹妹?」女人這才將視線放在陳學功臉上,打量了片刻,心裡有了數,「你們是遠房親戚吧。」
陳學功剛想說話,有人喊了他一聲,忙回頭,是宋建武趕來了。
晃醒熟睡中的秀春,「小春兒,小舅來接我們了。」
秀春迷迷糊糊睜開眼,喊了聲小舅,幫忙拎行李出去,宋建武的馬車就停在等候棚外邊。
陳學功想到了大嬸,準備跟她打聲招呼告辭,卻不知道大嬸什麼時候走了,四周看了看沒找到人,索性就將這事拋在了腦後。
三人去國營飯店吃了早飯才往家裡趕,到鄉里陳學功先下馬車。
宋建武道,「苗苗,你啥時候回上海?我送你。」
陳學功不跟宋建武客氣,笑道,「再過兩天,我月底走。」
秀春瞪大了眼,「苗苗哥,你就走了啊。」
陳學功笑,「捨不得我啊。」
是有點捨不得,秀春笑了,「苗苗哥,我跟小舅一塊送你!」
在鄉里分開,宋建武又駕車把秀春送到了家門口,把秀春的行李拎進去。
還沒進堂屋,秀春只掃了一眼籬笆院,眉頭就蹙了起來,靠南牆口的地窖蓋子被打開了,肯定不是錢寡婦做的,錢寡婦眼睛看不見,不可能下地窖。
自留地裡種的蔬菜被摘的光禿禿,秀春養在地裡的蔥苗也被拔了一大半。
三丫坐在堂屋門口,往嘴裡塞雞蛋…
宋家和孫家關係一直不太好,未免尷尬,宋建武沒進堂屋,把秀春的行李擱在外面就駕車回去了。
送走宋建武,秀春先把行李拎進了堂屋,錢寡婦從東間出來了,喊道,「牛蛋還是狗蛋?」
秀春一見錢寡婦腦袋上裹了一圈紗布,嚇了一跳,忙道,「奶,你腦袋咋啦?咋還磕破了?」
錢寡婦聽是秀春的聲音,拉著秀春的手哽咽了起來,「春兒奶可算把你盼回來了,咋樣?在你大舅家過得習慣嗎?吃不吃得慣那裡的飯菜?」
秀春扶錢寡婦,讓她坐炕沿上,顧不上說別的,秀春又問道,「奶,你腦袋咋了,咋磕破的?」
錢寡婦歎口氣,跟秀春嘮嘮叨叨說了這段時間的事,「春兒吶,奶是老糊塗了,枉活了大半輩子,連個人都識不清。」
秀春讓錢寡婦炕上歇著,沒什麼情緒道,「奶,你歇著,家裡太亂,我好好打掃打掃。」
錢寡婦道,「掃吧,把該扔的都扔出去。」
秀春哎了一聲,視線先落在堂屋炕上的小包被還有枕頭,毫不猶豫拎了全扔出去,大咧咧躺在堂屋正中央的破鞋,踢飛出去,西間炕上不管啥東西,只要不是她的,統統抱出去扔了。
鍋碗瓢盆,油鹽醬醋,瓶瓶罐罐,只要是秀春頭一次見著的,一塊丟出去,她可不管摔不摔碎,浪不浪費。
秀春不停的向外扔東西,坐堂屋門口的三丫注意到地上扔的全是她家的,大聲問秀春,「你幹啥扔我家的東西,快點撿回去!」
秀春齜牙,「我不僅要扔東西,我還要把你也扔出去!」
三丫怯怯的看了一眼秀春,不等秀春扔她,拔腿就往西邊跑,她要趕緊去告訴她娘,秀春把她家東西都給扔了!
把她家的碗全摔碎了!
扔了該扔的,秀春又拿掃帚把裡裡外外清掃一遍,麻布擦擦櫃子,擦擦灶台,整乾淨之後才把她從蘭州帶回來的東西都歸置了。
三丫跑出去沒幾時,葛萬珍頭頂草帽回來了,一見籬笆院裡果真如三丫形容的那樣,一片狼藉,全是她家的東西。
娘咧,家裡統共就三個碗兩個盤子,碎渣子飛濺的到處都是!
小包被可是她今年剛打了棉花新做的!
碎花罩衫可是她才打布做的,捨不得穿擱在那裡,現在可倒好,老母雞正對著罩衫拉了一坨雞屎!
……
收拾完了家裡,秀春哪兒也沒去,就搬個小板凳坐堂屋門口,兩條腿伸直了,晃來晃去,手裡還拿了根荊條。
見葛萬珍氣急敗壞,秀春笑嘻嘻的對葛萬珍道,「三嬸,大中午的,你不回家燒飯,來我家幹啥?我可不會燒飯給你吃。」
一地的東西,葛萬珍越看越心疼,越看越火大,呸了一聲,指著秀春罵道,「孫秀春,你今天不把扔了的東西給我乖乖撿回去,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秀春不為所動,「三嬸你讓我吃啥?兜著啥?」
跟陳學功混了這麼長時間,秀春深覺她拿話氣死人不償命的本事又大了點。
如果說葛萬珍是個炮仗,那秀春絕對是能夠點燃炮仗的那把火,蹭得一下點爆了炮仗。
葛萬珍嘴裡罵罵咧咧,也學秀春,從籬笆圍欄上抽了根荊條,撲過來要抽秀春。
秀春避了開,一把抓住荊條另一頭,空著的那隻手抄起手邊的荊條反抽回去,心裡存了火,秀春可不手軟,逮到哪兒抽哪兒。
「讓你趁我不在住我家!」
「讓你縱容牛蛋推奶奶!」
「讓你偷我糧食!」
「讓你毀我菜園!」
……

第31章 5號一更

皮條炒肉絲,可不是人人都能受得了,葛萬珍這麼大個人,被秀春拿荊條抽得哎喲哎喲叫,周邊鄰居聽見聲的,唬了一跳,趕忙出來看看是咋回事。
出來圍觀的,十個人有九個半看了之後直髮樂,打的好,誰讓葛萬珍趁人家不在的時候糟踐人東西!
「去去去,都家去,咱不管這事,由著他們鬧騰去!」說話的是王滿文,趕他女人還有孩回屋,打定主意不過問。
其他鄰居見王滿文不管,也都紛紛進了屋,才不幹閒操蘿蔔淡操心的事兒!
在秀春手下吃了虧,葛萬珍打打不過秀春,張嘴罵不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了起來,邊哭邊罵,想把鄰居都喊出來,奈何周圍鄰居都知道她德行,沒一個願意出來管這破事的。
秀春才不管葛萬珍的哭鬧,拍拍屁股進了屋,把她從蘭州帶回來的零嘴拿出來,祖孫兩個盤腿坐在炕上吃。
秀春拿了個黃澄澄的元寶糕團遞給錢寡婦,「奶,你吃這個,可好吃了,雖然苗苗哥說做的不正宗,但我還是很喜歡,奶你也吃點嘗嘗。」
錢寡婦臉上的神色訕訕,不接秀春的糕團,搖頭道,「大舅買給你的東西,春兒留著自己慢慢吃,奶不吃,奶就不吃了…」
看出錢寡婦的不自在,秀春把糕團硬塞給了錢寡婦,「奶你就吃吧,多著呢!」
聽秀春這麼說,錢寡婦歎了口氣,捨不得大口吃,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嚐。
「奶,好吃吧!」
錢寡婦笑了,「香,白麵粉蒸出來的東西味道就是不一樣!」
「春兒姐姐,你們在吃啥?」
通風報信的三丫回來了,剛才進了籬笆院就瞧見她娘在哭鬧,三丫不敢過去,緊挨著籬笆繞了一大圈進了堂屋,看秀春和錢寡婦手裡各拿了東西,秀春手裡拿的是紫色的,錢寡婦手裡是黃色的,三丫認得,錢寡婦的那個叫元寶,秀春手裡的她認不識…
「春兒姐姐,你吃的啥?」
三丫又問了一句,小孩子天生對彩色的東西無抵抗力,此時三丫已經全然忘記剛才她可是叫嚷著讓秀春把她家的東西都拾回去。
秀春先看了錢寡婦一眼,發現老太太仍舊小口吃著自己手裡的糕團,似乎沒聽見三丫的問話,更加沒有要把手裡的糕團給三丫的意思。
秀春笑了笑,「我們在吃糕團。」
三丫把黑乎乎的手指頭塞到嘴裡,好奇道,「糕團是啥?好吃嗎?」
「好吃。」秀春點頭,伸手指指坐在外面哭罵的葛萬珍,對三丫道,「你娘哭了,三丫你趕緊去哄哄你娘啊。」
三丫回頭瞧了瞧葛萬珍,隨即又將視線投在擱放在炕几上的糕團,搖搖頭,對秀春道,「我不去,我娘打我,我想上炕陪春兒姐姐,春兒姐姐,我想吃…」
不得不說,三丫是牛蛋他們兄妹三個裡面最會扮可憐的,可秀春沒忘記這孩子會在她不在家的時候把她的東西全糟踐了,還跟著牛蛋狗蛋打錢寡婦,這三個崽子,本質上都一個德行。
再會扮可憐,秀春都不吃這一套。
秀春笑道,「想吃啊,讓你娘買給你吃。」
說話間秀春下了炕,當著三丫的面,把糕團拿到西間的櫥櫃裡,大鎖卡嚓一聲鎖上。
還沒從西間出來,就聽見錢寡婦低呼了一聲,秀春趕緊出來。
錢寡婦手裡的糕團已經到了三丫的手上,手背上被三丫抓了五道紅印子,三丫早就縮靠到了門上,把團糕塞到了自己嘴裡,沖秀春笑得狡黠,不等秀春揍她,一溜煙竄了出去,也不管葛萬珍還坐在院子裡罵爹罵娘。
秀春被吵得煩死了,砰一聲把堂屋門關上,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她愛哭鬧多久就多久!
關上門,秀春對錢寡婦道,「奶,咱們中午涼拌面,我跟大舅媽學的,正好給你露一手!」
錢寡婦哎了一聲,也下了炕,去廚房在爐膛口坐下,「我來添柴禾,春兒,看看老母雞今天有沒有下蛋,把雞蛋敲了一塊吃了,我留來留去也沒留住,倒教萬珍娘幾個全給造了!」
秀春去雞窩摸了摸,還真摸到一個,放在灶台上留著煎雞蛋,拿黃盆去西間舀面,看著面口袋裡剩不多的麵粉,秀春有些發愁,她和錢寡婦一年的口糧啊,就這麼被葛萬珍娘幾個糟踐了一半!
還有半年多才能挨到過年,她上哪去弄這麼多糧食!
和面□面皮,又從自留地裡摘了一根黃瓜切成絲,再拌上醃菜醬,祖孫盤腿坐炕幾上吃午飯,錢寡婦足足吃了兩大碗。
葛萬珍坐在籬笆院裡差點沒把老孫家祖宗十八代扒出來問候一遍,奈何她又哭又鬧沒人理她,倒把她的嗓子罵啞了,大中午的,太陽又打,罵著罵著她自己先沒了力氣,頭暈眼花,差點沒要中暑。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道理葛萬珍還算懂,她打打不過秀春,哭鬧叫罵沒人搭理,最後只能悻悻的包上家當回生產隊繼續擠那間破草房。
葛萬珍收拾傢伙回生產隊的時候,何鐵林正在外頭燒午飯,瞧見了,喲了一聲,招呼葛萬珍,「萬珍又回來啦。」
何鐵林這番話停在葛萬珍耳朵裡無疑是在嘲笑,頓時惹得她氣急敗壞,沖何鐵林狠狠呸了一聲,「死老頭子,狗嘴吐不出象牙!」
被罵了也高興,何鐵林把窩窩頭拾到碗裡,哼著小曲去生產隊門口的大樹下邊吃飯邊納涼。
能讓葛萬珍一副吃癟的模樣,一準是春兒那丫頭回來了,那丫頭,不出今天,指定要上他這兒來一趟。
還真給何鐵林料了個准,等外頭天黑透了,秀春懷裡抱雙解放鞋過來了,何鐵林吃了晚飯之後哪也沒去,就坐在大樹底下納涼,遠遠的瞧見是秀春,何鐵林拿上煙袋桿子,直接迎了過去,二人照舊順著斜坡去田間地頭。
許久不見,秀春還挺想念老地主,見路上沒有人了,秀春立馬把她買的解放鞋遞給何鐵林,「爺爺,快試試合不合腳。」
何鐵林也不客氣,樂呵呵的接過鞋子,把他腳上已經掉了鞋底子的破解放鞋甩掉,伸進去試試,「穿著正好!」
還原地跺了跺腳,高興地像個孩子。
自打老何家人死的就剩他一個,還是頭一回有人惦記給他買雙鞋,他腳上的那雙,還是他女人活著的時候買的,鞋底子早就掉了,被何鐵林想法子粘上,平時趿拉來趿拉去,能穿總比光腳強。
「丫頭,多少錢?」何鐵林許久沒買過東西,已經忘了這玩意到底多少錢了。
秀春不答,笑瞇瞇道,「反正你給我的錢足夠。」
聽秀春這麼說,何鐵林笑了,轉而又問秀春在蘭州過的怎麼樣,有沒有想家。
秀春開了話匣子一般,把她在蘭州吃的喝的玩的,全跟何鐵林說了一遍。
「苗苗哥還帶我去看了電影,白布上有很多人在講話那種,苗苗哥說是投影儀投射在白不上,並不是真正的人,他們餓不死,也不會感到痛苦…」
何鐵林笑瞇瞇的聽著。
從蘭州說到回家,秀春突然長長的歎了口氣。
「咋啦,丫頭?」
沒等秀春開口,何鐵林就自問自答道,「是萬珍娘幾個給你添堵了吧。」
提起這個秀春就來氣,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惱道,「把我種的那點菜糟踐就算了,還把我藏地窖裡的糧食給磨了面,就剩小半部分了,還有半年才到農曆年,不想法子弄點糧食,我和我奶入了冬之後真要喝西北風了!」
聞言,何鐵林道,「我還有些糧食,你先拿家去應應急?」
何鐵林話音剛落,就被秀春拒絕了,「不行,爺爺你統共也就那麼點糧食,我和我奶兩張嘴,吃了你的糧食,你下半年可咋整。」
時下除非是種了小麥、水稻這種農作物,支援國家建設之後,剩餘的會立即分給社員,其他諸如玉米、高粱、紅薯這些粗糧,都得年末才一起均分。
何鐵林給秀春出了個主意,「不行你就管隊裡借點糧食。」
隊裡每年分到社員頭上的糧食,精打細算會過日子的能正好挨到年,也有快到年末家裡沒了糧食管隊裡借的,就指望年末分糧食了再還回去。
可還了糧食給隊裡,就意味著下年還不夠吃,再借,再還,年復一年,無疑是個惡性循環。
秀春搖搖頭,「我這不是借一天兩天,是要借幾個月的糧食,隊裡指定不會同意。」
何鐵林敲敲煙袋桿子,「實在不成就去黑市看看。」
秀春也想過這個辦法,黑市的糧食雖然賣價可能高達十倍,但她可以打野味賣了換錢,轉而買糧食,來年收成還不知如何,萬一收成差,那她和錢寡婦還得借糧食,永遠沒個頭了。
打定主意後,隔日天不亮,秀春就去淮河壩下轉了一圈,獵到兩隻野鴨,背了回來,原本準備拿去賣掉,可轉念一想,陳學功就要回上海了,秀春沒啥好送的,只能靠打點野味送他。
陳學功在老家待了兩天,從蘭州回來時,他已經去售票窗口問過,下午三點鐘有趟去上海的火車經過澤陽,隔日凌晨到達上海。
臨走那天,宋建武和秀春一塊去送陳學功。
秀春把自己這兩天獵到的野味都打包起來,讓陳學功帶回去。
陳學功剛想開口,秀春連忙就道,「只要不是問哪來的,其他都好說。」
陳學功閉了嘴,他就這一個問題,既然小春兒不想說,不問就不問吧。
不問問題,但還有很多要交代的。
「小春兒,記得給我寫信,我給你留了地址,等我去學校報道,我再把新的地址告訴你。」
秀春點頭,「好的,苗苗哥,你快檢票了,該去排隊了。」
「寒假去上海,我帶你轉轉。」
秀春唔了一聲,誰知道能不能去成。
「不對,過年我還回來,記得給我寫信…」
揮手道別,直到陳學功遠去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秀春才跟著宋建武駕馬車回大墳前生產隊。
馬車得得奔在通往合作社的主幹道上,道路兩邊放眼望去全是田地,種著大片的玉米和高粱,再有個把月,無論是玉米還是高粱都得熟了,那也將意味著莊稼人又將進入農忙季。
「今年可算是風調雨順,這一季玉米和高粱指定能收不少!」望著已經高過成人的玉米秸稈,宋建武樂呵呵道。
想著家裡吃一天少一天的糧食,秀春比誰都希望能收成好一點,這樣她去黑市換糧食也能有點希望。
「秋兔最肥,春兒,咱們找時間再去一趟塗山吧,指定能打到不少東西,這回我把鐵叉帶著,咱們要是碰見野豬了,能打一頭回來最好!」
秀春正有這個打算,眼下趕著秋天,不止她一個人想法子打野味,不少莊稼漢空閒的時候都去地裡溜躂,雖然他們單靠手腳,遠沒有她弓箭來得快,但是田間地頭人來人往,飛禽走獸嗅到不尋常,除非覓食,否則都待在窩裡,最近這段時間秀春打到的野味明顯少了許多。
野兔野雞雖好,但哪有豬肉美味,國民千年來以豬肉為主要葷肉來源,撇開別的不談,雞鴨魚豬肉,同樣都是肉類,時下豬肉的價錢是其他肉類的兩倍,能獵到豬肉當然最好!
可是秀春不得不事先潑宋建武一盆冷水,「小舅,單靠咱們兩,想打到野豬估計很難。」
秀春力氣再大,可畢竟身體擺在那裡,她沒十足的把握能幹掉一頭野豬。
宋建武顯然是樂天派,並未將秀春的顧慮放在心上,笑呵呵道,「沒準咱們走運,瞎貓碰上死耗子就打到一頭笨豬呢!」
還真叫宋建武說中了,他們確實打到了野豬,不過不是單靠他們兩人,而是憑了一群人的力量,打倒一頭野豬。
趕著秋季,住在塗山腳下的村民們,幾乎天天出入山林,甚至有生產隊發動所有青壯年勞動力進山,聯合狩獵。
彼時秀春和宋建武背上傢伙進山,雖然天沒亮,山裡窸窸窣窣已經有人在走動,秀春剛熱了身射中幾隻野味,耳力極佳的秀春就聽見叢林深處有一群人腳步凌亂奔跑,約莫一分鐘後,那群人越來越近,等秀春目所能及時,才發現這群人是被一頭野豬橫衝直撞攆著。
「我的娘,野豬!」眼看著野豬朝他們衝過來,宋建武也慌了神,拉著秀春連連後退。
「小丫頭快跑!野豬發瘋啦!」
「還傻站著幹啥,跑啊,快跑!」
野豬味道再好,發了瘋也是要人命的,宋建武顧不上扔在地上的背簍,抓著秀春趕緊就跑。
秀春跑了一截路,回頭看野豬越來越接近她身後的一群人,落在最後的如果跑得再慢一點,甚至會被野豬拱死。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眼下秀春也管不了許多了,甩開宋建武的手,拉滿弓弦,瞄準野豬命門,箭羽破開空氣,朝野豬飛速而去,山林裡瞬間傳來淒厲的野豬聲,殘存一口氣的野豬更似發了瘋一般撞人。
反應過來的莊稼漢們揮鐵鍬的揮鐵鍬,撲鐵叉的撲鐵叉,兩百多斤的野豬轟然倒下。
伴隨著轟隆聲,所有人鬆了手裡的傢伙,癱坐在了地上,這群人中也包括宋建武和秀春。
宋建武是個自來熟,歇息片刻緩過勁來之後,開始和這群莊稼漢套近乎,交談中瞭解到他們都是一個生產隊的,原本上山是想打些小型獵物,不想驚動了野豬,才被沒命追趕。
聽他們七嘴八舌的這麼說,宋建武連忙表示,「剛才得虧了我外甥女,不然你們跑最後的一准喪命!」
怕他們不信,宋建武又補充道,「我外甥女天生力氣大!」
剛才秀春射的那一箭所有人都有目共睹,自然沒人懷疑宋建武是在吹牛,如果不是力氣十分大,又怎麼可能一箭就讓野豬倒地!
無論何時,能人都不缺,莊稼漢們並未多想,連連感謝甥舅二人,至於被打倒的野豬,一群人商量一致後,一整頭豬被抬到山下,找生產隊的豬把式宰了豬,莊稼漢們留了帶半個臀的後豬腿,其餘的全給了秀春和宋建武。
甥舅兩個把豬抬到馬車上,守在馬車上的秀春外公駭了一跳,「咋打到這麼大頭豬!」
宋建武跳上馬車,揮馬鞭往回趕,路上跟秀春外公說了在山上的事,這麼大頭豬,三人不敢明目張膽往家拉,用麻袋罩上,入了夜才敢進合作社。
身為旱地隊長,宋建武比誰都清楚,時下若是撿到一兩隻野味可以留著自己吃,要是多了,像大半頭野豬,是要交給生產隊充公的,辛辛苦苦打來的,宋建武可不想白忙活一場!
大半頭野豬,秀春分了一隻後腿一隻前腿,還有半扇排骨,至於豬頭和內臟,秀春都沒要,先打的野雞野兔秀春各拎了兩隻,野雞野兔連夜抹黑拔毛脫皮,醃在黃盆裡,豬肉秀春拿菜刀挑肥的地方割了十來斤左右,五斤多撒鹽醃上,剩下五斤鮮肉留著能放幾天圖吃個新鮮。
其餘的豬肉,秀春要盡快在這幾天把它們高價賣出去。
這回秀春也不要啥工業券了,她要錢要糧票,只要這兩樣!

第32章 5號二更

秀春手裡的野豬肉至少有七八十斤,一次性賣完不可能,這麼多肉實在是太招眼了,也不可能在一個地方全賣掉。
自從上次陳學功給她科普了黑市的風險之後,秀春行動起來不得不加倍小心,連夜將豬肉剁開,分成約莫一斤、兩斤、五斤的肉塊,裝在背簍裡,蓋上干稻草,她一天只打算賣二十來斤。
何鐵林口中的大橋口秀春去過一次,背二十斤豬肉順順利利賣掉,三塊錢一斤照樣有人願意買,時下物資短缺,手裡有錢都不見得能買到東西,既然是敢來黑市買東西的,就沒幾個手裡十分緊張的,三塊錢一斤肉,尋常商品糧戶咬咬牙也能買下兩三斤。
兩三斤豬肉快趕上一件衣裳的價錢,可比起穿體面的衣裳,還是先顧住全家老少的嘴再說,何況就是想買衣裳,那也得存夠布票,怎麼看都是遙遙無期的事!
二十來斤的豬肉賣了六十來塊,秀春倒是沒太大欣喜,因為即便她手裡有六十塊錢,也沒能在大橋口買到糧食,這個季節仍舊是賣蔬菜瓜果,還有柴禾的居多。
好在秀春也沒抱太大期望,畢竟還沒入冬,不是困難到不行的人家,誰願意把糧食拿出來賣。
秀春也沒氣餒,先把澤陽市範圍內的黑市全打聽到,背豬肉不停換地方賣,連著賣了四天,轉戰了六個地方,才把所有豬肉都賣完,四塊錢一斤賣過,看對方實在困難的,兩塊錢一斤也賣,掙到的錢零零碎碎加起來,得有將近兩百塊。
兩百塊對於時下的老農民來講無疑是巨款,秀春對錢沒太大概念,她心心唸唸只想搞到糧食,手持將近兩百塊的巨款,秀春哪兒也沒去,專挑糧站、副食品店這類人群集中的地方轉悠。
在蘭州時,秀春幫她大舅媽排隊買糧過,啥樣的本事人都有,婦女們聚在一塊七嘴八舌,是小道消息傳播的主要來源地。
「火車站」、「黑市」、「糧食」。
秀春聽到這幾個字眼之後,立馬就去了火車站,雙眼雷達一般在人群中搜羅可疑人跡,好一會兒,秀春最終把視線放在一個穿著奇怪的年輕女同志身上,因為她眼尖的發現,年輕女同志把一袋東西遞給了另外一位中年大叔,憑直覺,秀春猜袋子裡裝的指定是糧食。
一路趕上年輕女同志,秀春快走幾步,跟女同志並排走,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問道,「姐姐,你有糧食嗎?我想買。」
聞言,年輕女同志立馬停住了腳步,臉上有片刻驚訝,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給秀春使了個眼色,示意去別的地方。
火車站秀春來過幾次,對周圍的環境還算摸得透,領年輕女同志去了她上次追偷錢賊的胡同,胡同很狹窄,人跡稀少。
「我有大米和白面,還有掛面,你想要哪種,要多少斤?」
年輕女同志也是放鬆了警惕,潛意識就沒將秀春這個豆芽菜放在眼裡,只當她是家裡大人讓出來偷買糧,小孩背個什麼東西行走在人群中,相對來講不會太引人注意。
秀春一聽對方說有大米和白面,立馬瞪大了眼,這年頭賣大米白面的可不多,大都以粗糧為主,聽女同志的語氣,她身上的糧食還挺多。
摸摸口袋裡的錢,秀春先問道,「姐姐,你賣多少錢一斤?」
對方上下打量了秀春,有點心軟,猶豫了下才道,「大米八毛,白面七毛,掛面也是七毛。」
秀春不迭點頭,欣喜異常,剛想說話,巷子口突然出現個年輕男人,穿著尋常人的衣裳,雙目如電,話語凌厲,沖年輕女同志道,「你們在幹什麼,我注意你很久了!把東西交出來跟我去趟公安局!」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她們這是撞上公安了!
女同志有瞬間被嚇懵了,還是秀春先反應過來,丟下一句,「快跑。」
話音剛落,飛速的衝出去,用了最大的力氣把年輕公安撞開,拽住年輕女同志的手飛快的跑開,走街串巷,試圖把攆在身後的公安甩掉。
跑了許久,已經從市區跑到了人煙漸少的市區與農村交界處,大片的莊稼,一望無際沒幾乎冒煙囪的地方。
秀春回頭看看身後,已經沒了公安的影子,這才鬆了口氣,把抓住女同志的手鬆開。
剛鬆開手,女同志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不停地嗆咳。
秀春趕緊把身上掛的水壺蓋擰開,遞給女同志,「姐姐你快喝口水,緩口氣。」
女同志也沒客氣,接過秀春的水壺猛喝了幾口,等緩過氣來,回想起剛才的經歷,忍不住笑道,「你還挺能跑的嘛!」
秀春也跟著笑了,坐在地上歇了會,突得想起糧食,忙又問道,「姐姐,你的糧食呢?藏在哪兒的?會不會被公安搜到?」
聞言,女同志搖搖頭,篤定道,「我藏的隱秘,肯定不會被搜到。」
秀春放心了些,「那你放在哪兒的?我跟你去拿,我要買你的糧食,你有多少斤?」
女同志眼神突然有些閃躲,被秀春眼尖的看到了,以為她是騙子,索性把話捅破了講,「你沒有糧食?」
女同志忙道,「我有我有,只是我現在不方便拿出來,這樣,明天你來取,火車站周圍肯定是不能去了,我們就在這裡,約好八點,過時不候!」
見秀春露出狐疑的神色,女同志正色道,「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賣你,就絕對不會騙你,我這人守時,明天八點指定會在這裡,你要不來那是你的事。」
說著,女同志問秀春道,「你要多少斤?我好給你先準備了。」
秀春想了想,道,「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二十斤掛面,有嗎?」
女同志咬咬牙道,「行,價錢我們已經說好,明天我見錢給糧!」
秀春猜不中女同志到底有多少糧食,見女同志答應的還算爽快,秀春開始後悔了,早知道再多要點!
女同志站起了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笑道,「行了,今天多謝你,我該回去了。」
秀春看看日頭,她也該家去了,沿著原路回了家,把將近兩百塊的巨款鎖在櫃子裡,生火做飯,灑掃院子,忙忙活活就到了中午。
中午秀春捨不得再多吃糧食,學鄭二嬸,在面口袋裡放一個破搪瓷缸,一搪瓷缸的粗糧面就是她和錢寡婦一頓的飯。
糧食捨不得多吃,蔬菜肉不怕沒有,可以使勁的吃。
臨做飯前,秀春給鄭二嬸送了一斤肉,還有一根豬骨頭和排骨,鄭二嬸回了她一個大冬瓜,午飯秀春切了小半冬瓜,熬了一鍋大骨頭湯,哪怕是骨頭,熬出來的湯味道也香得誘人,祖孫兩關上了門,在堂屋裡偷偷的吃。
「春兒,多吃點肉,長得才快!」錢寡婦不停叮囑。
「奶你也多吃點,鍋裡還很多!」秀春又給錢寡婦盛了一碗。
吃飽喝足,祖孫兩人剛把碗筷放下,就聽著門外有人講話,聽著像是高淑芬的聲音,秀春趕緊把碗筷收拾了,鍋蓋罩住大鐵鍋,錢寡婦去開門。
屋裡的肉香味一時半會都散不開,高淑芬一進門就聞到了,鼻子跟狗一樣靈,忙道,「春兒,你和你奶中午吃了啥?」
秀春苦笑,打她從蘭州回來,還沒去過高淑芬家,她不去,高淑芬這是主動過來管她要了。
心知躲也躲不過,秀春在炕上讓了個位,招呼高淑芬上炕坐,低聲道,「大娘,我正準備去你家呢,給你送點豬排骨還有大骨頭。」
豬肉秀春可不準備分給高淑芬,她全鎖在櫥櫃裡了,有點肉也得留著她和錢寡婦慢慢吃!
話音落下,秀春去鍋裡給高淑芬盛了碗大骨頭冬瓜湯,「大娘,快嘗嘗,味道可好了。」
秀春一直不去她家,本來高淑芬還有點不高興的,在秀春端給她一碗大骨頭湯之後,那點不高興就全沒了,端著喜滋滋的喝了一口,那味道,不要太鮮美!
高淑芬三兩口喝完了骨頭湯,秀春還要再給她盛一碗,被高淑芬拉住了,笑道,「留著你自己喝吧,不是要給我排骨和大骨頭嗎?我拿著家去自己熬!」
秀春哎了一聲,給高淑芬裝了一根前腿骨頭,又分了她小半扇排骨,把高淑芬喜得找不著北。
「大娘,骨頭和排骨我只給你,三嬸我可不願給她。」秀春特意說了一句。
一個是伯娘,一個是嬸娘,原本該是同等對待,現在秀春對高淑芬明顯更好,高淑芬心裡難免得意,得意之餘,又在秀春面前碎嘴道,「萬珍她娘幾個搬過來住,我是不同意的,可你奶同意了,我一個嫂子還能說啥?她娘幾個沒少糟踐你東西吧!」
高淑芬說話的時候,錢寡婦就坐在炕上,聽高淑芬說怪她縱容葛萬珍娘幾個,老臉一紅,嗆聲道,「當初她娘幾個搬過來,只說熬過三伏天就回去,我能知道她這麼糟踐家裡東西嗎?!」
高淑芬撇撇嘴,頂嘴道,「對,你不知道,你能知道啥。」
秀春歎口氣,臉上露出犯難之色,對高淑芬道,「大娘,三嬸要是吃了別的東西,我也就不說了,咱家地窖裡的糧食,叫她吃了一半,我和奶的糧食平時精打細算著吃,現在少了一半,讓我和我奶咋熬到年啊!」
「啥?萬珍娘幾個吃了你一半的存糧?!」高淑芬驚訝了一把,唾罵道,「這女人心眼咋這麼黑,她吃你的糧食,她娘幾個自己沒有嗎?!」
這年頭,糧食按人頭分,大人一年均分三百斤糧食左右,十歲以下的小孩分的量是大人的一半,高淑芬想過依葛萬珍的性子,指定是要盡可能吃秀春自留地裡的菜,還有家裡剩下的油鹽醬醋,卻沒想到這女人竟然吃秀春的糧食!
糧食有量,肚皮無限,吃了人家的糧,可是讓別人餓死的事啊!
高淑芬氣得拍桌,恨鐵不成鋼道,「春兒你傻呀,她吃了你糧食,管她要回來呀!」
這回秀春還未說話,錢寡婦就先開口了,「就春兒這樣,她能擰得過萬珍嗎?這事你兩口子得出面管管!」
秀春不迭點頭,面上露出可憐巴巴之色,「大娘,我害怕三嬸,三嬸可壞了。」
高淑芬剛想一口應下來,可又想到她男人說懶得管這些事,猶豫道,「你大伯這兩天忙著開會,春兒你看…」
「開會開會,成天開啥會!」
錢寡婦難得硬氣了一會,對高淑芬道,「晚上讓有銀過來,我跟他說!」
秀春下了炕,趿拉拖鞋去西間一陣搗鼓,再出來時遞給高淑芬一包油紙包裹的零嘴,「大娘,你說的衣裳,大舅媽沒有布票,實在買不到,零嘴是大舅媽買給我的,我捨不得吃,大娘你拿家去給狗娃子。」
高淑芬散開油紙包看了看,裡頭裝的是花花綠綠的糕點,好些她見都沒見過。
「春兒你放心好了,這事不論你大伯管不管,大娘都得給你做主,萬珍做的太過分了!」
如果有人願意幫她解決,秀春是不介意破費一些,孫有銀典型的怕老婆,有了高淑芬這句話,秀春不愁孫有銀不跟著出面。
吃過晚飯的時間,孫有銀過來了,秀春在刷鍋洗碗,孫有銀在炕上同錢寡婦說話,秀春就豎著耳朵聽,裝小綿羊,等孫有銀開口問她了,她才說兩句話,末了秀春又道,「大伯,我領你去咱家地窖看看,我和奶的糧食少了大半!」
孫有銀還真跟秀春下地窖看了看,不看不知道,看了之後也是氣得半死,雖說秀春這些年像皮球般被踢給這個踢給那個,可孫有銀從未想過將這孩子往死路上逼,吃人家的口糧,有糧他女人也真能幹得出來!
「好了,春兒,糧食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我管萬珍要,她吃了多少我讓她還你多少,她要是不同意,我找有糧談。」
能有這個結果再好不過,雖然孫有銀答應幫秀春要回糧食,次日秀春還是抹黑起床,去昨日跟女同志說好的地方赴約。
地窖裡存儲的都是粗糧,她現在手裡有了錢,既然有細糧,秀春哪能放過,多買一點存下來有備無患!
秀春到的時候女同志還沒來,她沒有鐘,不知道幾點,等了約莫一刻鐘,女同志真應約過來了,還是昨天那身衣裳,手上費力的拎了糧食朝她走來。
秀春忙迎了上去,輕鬆接過女同志手裡的口袋,女同志訝異的看了她一眼。
秀春笑笑解釋,「我天生力氣大。」
女同志是個話不多的人,點點頭,轉而對秀春道,「來之前我稱過,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還有二十斤掛面,你看看。」
秀春解開的是面口袋,女同志賣給她的麵粉特別白,比她買過的富強粉成色還要好,應該就是鄭二嬸口中的精面了,掛面也是刷白刷白,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秀春賺了。
五十斤大米,四十塊,五十斤白面,三十五塊,二十斤掛面,十四塊,統共八十九塊。
秀春來之前就把賬算好了,破手帕裡包的錢剛好是八十九,花花綠綠各種面值,各種大小,秀春讓女同志數錢。
女同志盯著這麼多張票子嚥了嚥口水,再次打量了一眼穿著普通,褲子打補丁的秀春一眼,沒想到一個毫不起眼的孩子竟然能拿出這麼多錢,喜滋滋的數了數,確實是八十九塊。
把錢裝進口袋裡,鼓鼓囊囊太招人注意了,眼下女同志也管不了許多,等避開這小孩,再把錢存空間裡。
「你…是你家大人讓你把錢換成糧食的?我的意思是,這麼多錢,你捨得全花出去啊。」
聞言,秀春一副過來人的架勢,頗為老長道,「飯都吃不上了,要這些錢幹啥?眼下是想著咋活命,不是想著咋存錢的時候。」

第33章 6號一更

大米、白面,外加掛面,一百多斤的糧食到手了,還全是細糧!
對秀春來說,這些細食無疑是寶貝,她可不敢擱在地窖了,把櫥櫃騰出地方來,全裝上細糧,眼看櫥櫃被塞得滿滿的,秀春琢磨著,要不要再去黑市買幾擔干木材回來,自己動手敲幾個箱子?
上回賣野味換的工業券還剩幾張,能不能再買兩把大鎖回來?
秀春把這事擱在了心上,只是一時半會都騰不出時間去幹,一來她開學了,白天上課,放學還得拔點雜草回來,剁碎了拌上麩皮喂雞,趕上週末還得去生產隊出出工。
這天秀春剛從生產隊放工回來,錢寡婦聽見動靜了,忙喊她進屋,指指地上的糧食,對秀春道,「春兒,你大伯扛來的,快看看,是不是一口袋糧?」
秀春解開布口袋,裡面確實是脫了棒的玉米粒,估計有八九十斤的重量。
「大伯真管三嬸要來了?大伯有沒有說咋要來的?」被人糟踐的糧食又重新回了來,秀春不是一般的高興。
錢寡婦也高興,笑道,「管他咋要來的,趕緊收到地窖裡…不對,別擱地窖了,我看就放西間,以後咱們只要出去就鎖門!」
秀春哎了一聲,先把玉米粒拎了進去,八九十斤的粗糧,加上原先買下的一百多斤細糧,還有野味臘肉做輔食,足夠她和錢寡婦美滋滋的過到年!
當晚秀春就奢侈了一把,揉了白面,烙了三張油餅,油鍋直接倒上水,切上蔥花,挖一塊豬油擱進去化了,下半把掛面,又攪了一個雞蛋,油餅抹大醬,稀的就吃麵條和麵湯。
祖孫兩吃飽喝足後,刷了鍋碗,錢寡婦坐爐膛口添柴禾燒洗臉水,秀春把剩下的一張油餅端著,又把在供銷社買的大生產和打的散酒帶上,去了孫有銀家。
不管孫有銀用了啥方法,反正糧食是回到了她手上,幫了她的人,秀春是不介意破費兩個錢,讓彼此心裡都痛快。
秀春又送煙又送酒,還有大油餅,孫有銀兩口子自然高興,他家還沒吃飯,孫有銀當即把秀春打的散酒倒上,幾盅酒下肚,心裡舒坦極了,對秀春道,「春兒呀,以後有啥困難,別不好意思,直接來找大伯,私事找你大娘也成,咱都是一家子,啥話都好說。」
不管孫有銀說得是不是客套話,眼下秀春趕忙樂呵呵的應下,既然孫有糧兩口子難纏,秀春是不介意拉攏孫有銀兩口子去跟他們纏,看誰能整得過誰!
一場秋雨之後,秋忙開始了,馬牛喂足了食,鐮刀鋤頭打磨光,拖拉機加上柴油,架子車一律不外借,整個生產隊預備好了,全力以赴應對秋忙。
秀春他們也放了假,成日在農田里勞作,終是趕在過中秋節把莊稼全收了回來,後續工作秀春就沒再參與了,因為趁著這個假期,比起掙工分,她有更重要的事做,這個時候的秋兔最多,她要多儲備上,一來為過冬準備,二來她要拿去賣了換錢,手裡存點錢,有備無患。
中秋節前後,黑市買賣的人極多,有了上次的教訓,秀春格外小心,察覺不對就趕緊撤退,這段時間查得緊,有好幾回秀春都碰見買賣雙方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卻被公安逮了個正著,秀春可不想進公安局,反正她也不缺糧食,沒啥再好買的。
原本秀春還想從黑市裡買幾擔柴禾,可後來她發現了更好的地方,廢品回收站。
這裡和糧站、副食品商店、土產門市以及勞保店一樣,公有化合法化,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出,雖然裡面的東西不一定都能賣,但至少還有一部分是允許外售的,像廢書還有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舊床。
這些都是廢品回收站從下級開始,一層一層回收上來的,多數是解放前被破壞的東西,堆在家裡還佔地方,索性就一股腦賣給收破爛的。
一分錢兩斤,不給挑,愛要不要。
對秀春來說,一分錢兩斤的東西很划算,跟買柴禾的價錢差不多,何況還有廢書,買回來挑有用的,正好她可以學習學習。
在廢品回收站轉了一圈,秀春先稱了二十斤廢書回去,才花了一毛錢。
又過些時候,等生產隊的馬車徹底空閒下來了,秀春又央求何鐵林和她一塊套馬車去趟市區,專門去回收站拉缺胳膊少腿的桌椅舊床。
這點小要求,何鐵林沒有不應下的,花一塊多錢,從回收站拉了兩百多斤廢材還有一堆舊書回去,這兩人私用生產隊的馬車,正好被孫有銀瞧見了,忍不住要罵秀春兩句,但到底是老孫家的人,孫有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從回收站拉回來的廢材,秀春全堆在了地窖裡,至於舊書,就暫時擱在西間炕上。
「就堆在裡面準備當柴禾燒?」何鐵林指指地窖,雖然是瘸了腿的桌椅床櫃,但何鐵林識貨,那裡頭可以有不少好貨,小葉紫檀的桌,黃花梨的豎幾,印尼雞翅木的床框…
何鐵林能認出來,秀春眼睛也不瞎,搖搖頭道,「當柴禾燒多可惜了,我準備拿來打小板凳小桌椅,再打個書架子出來擱書,大點的木板就拿來打木箱。」
何鐵林反問道,「你會打這些?」
秀春不好意思的笑了,「暫時不會,但我可以自己摸索,還能去向陳爺爺請教請教。」
何鐵林笑道,「這麼麻煩幹啥,這點小事交給我了,丫頭你管我一天三頓飯,這些我都給你打出來!」
何鐵林說話算話,隔天就從陳木匠家裡借了鋸子、刨刀、鑿刀等傢伙,天天坐在秀春家堂屋門口敲敲打打。
秀春也爽快,端茶倒水,三頓飯管飽,隔兩天還有個肉菜,小酒也少不了。
錢寡婦跟何鐵林兩個,一個是老地主,一個是地主家的長工,這兩死對頭擱在一塊,天天打嘴仗,錢寡婦嘴巴厲害,何鐵林也不示弱,經常把錢寡婦氣個半死,嚷著讓秀春別燒飯給他吃。
秀春就樂呵呵的聽他們吵架拌嘴,要是老地主能住在她家就好了,見天吵吵嘴,家裡也能熱鬧不少!
「春兒,給你的信!」
月初,宋建武照例去郵局,順帶把秀春的信件取了回來。
秀春以為是她大舅寄來的,接到手一看,竟是陳學功的名字,招呼宋建武來家裡坐坐,宋建武膈應錢寡婦,照舊婉拒了。
等宋建武走之後,秀春把信拆了開,從頭到尾念了遍信,其中泰半是陳學功在嘮叨她沒良心,不知道給她寫封信件,剩下一半是嘮叨他學校的情況,還附帶了學校地址,讓秀春寄信給他。
秀春提筆想來想去,實在不知道寫啥,難不成要寫她是怎麼打獵,怎麼收莊稼,怎麼唸書的?
不成不成,太囉嗦了…
湊來湊去終於湊夠了一張紙,想到家裡剛打的野味,秀春給陳學功寄了一隻過去,至於其他的,家裡也沒啥好東西了,實在想不到能寄啥。
隔天去了趟郵局,把東西郵出去,每天上學打獵干家務,時不時去生產隊出個工掙工分,日子還是照常過。
不知不覺中,天氣漸冷了起來,衣服也越穿越厚,何鐵林敲敲打打了一陣,家裡成樣的東西越來越多,小板凳多了好幾個,爐膛口放一個,堂屋擱兩個,東間還放了一個,書架子也敲好了,雖然有點醜,但靠在西間牆角放書,家裡瞬間就利落了許多,還有臉盆架子,擱油壺鹽罐子醬油瓶支架,小炕幾…
隨著這些東西的成形,錢寡婦漸漸沒話說了,跟何鐵林吵嘴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甚至兩人有時還能坐一塊回憶回憶解放前的事,她說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罪,何鐵林說他有多少多少地皮,一年盡收租都收多少錢。
上海第二軍醫大學宿舍樓內,陳學功前腳從實驗室回來,室友何新陽後腳進門,遞給他一個包裹,「從澤陽寄來的,快拆開看看是啥好東西!」
宿舍是兩人間,兩張上下鋪架子床,分別靠東西二牆,中間是過道,過道之間挨窗戶口的地方擺了兩張書桌,陳學功在他的床鋪上坐下,瞧見包裹上寄信人的名字寫的是孫秀春,嘴角彎了彎,嘀咕了一聲,「還算有心,知道給我寄東西…」
忙拆了看,一股肉腥混著鹽巴的味道撲鼻而來,是只風乾的野兔!
陳學功氣結,他住的是宿舍,吃的是食堂,給他寄只風乾的野兔過來幹什麼,是讓他直接手撕開了生吃嗎?
「風乾肉!」室友何新陽一聲驚呼,頓時羨慕不已,「誰這麼有心啊,知道我們伙食差,給你送點肉改善改善伙食!」
憑良心說,二軍醫的住宿條件還可以,食堂的伙食是真心差,糧票不少給,打菜的錢也不少花,可花出去的錢就是沒花到刀刃上,掌勺的大廚燒菜做飯全看心情,心情好了做的還成,心情差了,鹽放多了鹹死人,忘記擱了也只能照常吃,投訴本上寫了多少回意見了,就是沒給解決…
「這還叫有心?這是缺心眼吧,給我送只風乾兔,也得看看我有沒有地方燒飯!」
「怎麼沒有地方了?」何新陽從他床底下掏出來一個燒柴油的小爐子,笑嘻嘻道,「這不就是?」
陳學功瞪眼,何新陽這個飯桶,什麼時候整到這玩意的!
關門合窗,點上柴油爐,把洗乾淨的兔子擱在裡面,何新陽又從床底下一陣摸摸索索,把他存有的佐料能擱進去的全擱進去,緊守爐子,沒一會兒,肉香四溢…
隔天一大早,陳學功趁沒課,出去了一趟,昨天何新陽吃了秀春送的風乾兔,陳學功從他身上一陣搜刮,搜出來五斤糧票,一張桃酥票,還有幾張工業券。
何新陽的父母都是軍人出身,這小子不缺這些玩意。
加上自己手裡有的票據,陳學功去了趟一百,在一樓食品櫃檯買了一斤桃酥,桃酥得用桃酥票,兩斤糕團,薩琪瑪、大白兔奶糖、果脯蜜餞等,統共花了五斤糧票,再上二樓,羊毛線櫃檯,花了手上所有的工業券,稱了兩斤羊毛線…
零零碎碎的東西,搜羅了一包,連帶著昨晚寫好的信,一塊寄出去。
寒假之後,他們就該外出實習了,陳學功想好了,他老家在澤陽,那就回老家服務澤陽人民好了。
一個多星期後,秀春去郵局給宋建軍兩口子郵風乾豬肉,順帶把她的包裹取了回來,拿家去拆開看,不同大小的紙盒,包裝精美,清一色全印了上海第一百貨。
挨個打開來看,居然還有羊毛線!
對著這麼一大盒羊毛線,秀春有點發愁,苗苗哥這是要她幫忙織毛衣?可她也不會啊。
包裹裡還夾了一封信,秀春拆開看了看,通篇也沒提羊毛線的事。
把信封塞進書架上,秀春伸手摸了摸羊毛線,洋紅色的毛線,苗苗哥喜歡這種顏色的羊毛衫?
思來想去,秀春決定去問問鄭二嬸,看看她會不會織毛衣,如果會,就讓鄭二嬸教教她,苗苗哥給她寄了這麼多零食,還有他說過的上海本地糕團,不就是幫他織件毛衣嘛,想學肯定能學會!
一問之下,鄭二嬸還真會!讓秀春把羊毛線拿她家,她手把手教。
「還是洋紅色的毛線!這顏色,我從來沒見過紅得這麼正的顏色,春兒,想織啥樣的?圓領的還是雞心領?對開衫也行,我都會織!」
秀春記得暑假去蘭州,她和大舅媽幫苗苗哥挑了一件洋灰色圓領羊毛衫,要是再織一件套頭的,就有點重複了,想來想去,秀春還是道,「那就織一件對開衫吧!」
鄭二嬸上下打量著秀春,「春兒呀,對開衫大人穿好看,你穿的話,還是織一件圓領套頭合適!」
秀春笑了,忙道,「不是給我織,給我親戚織的。」
秀春估計了一下陳學功的身高,讓鄭二嬸按著鄭二叔能穿得上的尺寸織。
鄭二嬸愣了下,再看看手裡的洋紅色毛線,想了想道,「既然是你苗苗哥穿,那扣子就用黑色,要四眼,指甲蓋那麼大的,要是面皮白的,男孩穿洋紅色也好看,裡面搭個白襯衫,可精神了!上回我在哪兒看到有人這麼穿來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秀春除了上學打獵干家務之外,又多了項織毛衣的活,好在她手不巧,但學東西快,織對開衫要先把前後兩片還有後片先全織出來,鄭二嬸說織開衫就要用平針,本來洋紅色就顏色就艷了,男孩子穿的衣裳,不能再用多餘的花色,三片織好後,袖子起頭太複雜,還得鄭二嬸親自上手才行。
磕磕絆絆織了一月餘,天更冷了,農村不少人已經把大棉襖拿出來穿上,覺得熱的就敞胸,這件羊毛衫除非穿裡面,否則就得等明年才穿得上了。
秀春沒打岔,織好之後就趕緊給陳學功寄了過去,要是上海沒變天,那沒準寄過去了還能再外穿幾天。
織完一件開衫,還剩下一斤羊毛線,鄭二嬸道,「指定是你苗苗哥特意多稱毛線,這剩下的一斤足夠你織兩件毛衣,或者毛衣加毛褲也成,想要啥樣花色的,我來給你織!」
秀春搖搖頭,她已經有過兩件羊毛衫還有一條羊毛褲了,想到錢寡婦天一冷就渾身發疼,秀春道,「剩下的我給我奶再織一件吧,冬天讓她貼身穿,暖和!」
鄭二嬸搖搖頭,「我說話不好聽,這麼漂亮的羊毛線,織出來給你奶穿,糟踐了,成成成…你想給你奶織,就給她織一件…」
農曆十月底,一場寒流來襲,上海的氣溫驟然下降了不少,大街小巷的市民們已經把冬天的衣裳都找了出來,他們冬天的衣裳可不像老農民那般,清一色的土布棉襖,長款短款的羊絨大衣,中山裝列寧裝,高低筒皮靴,羊絨圍巾,還有帽子…樣式繁多,顏色鮮艷,這座城市並未因為冬天的到來而顯得沉悶。
寒流來襲後的一周,陳學功已經套上了大衣,黑色長款,他身姿挺拔,穿起來格外好看,闊步走在校園裡,惹得同齡女同志頻頻側目。
「小陳,你的包裹!」樓下宿管喊他。
陳學功止住了腳步,去宿管室取包裹,鼓鼓囊囊的一包,不知道裝了啥。
看見來信地址是澤陽市,陳學功忙拿了包裹上樓,雖然鼓鼓囊囊的一包,但拿著還挺輕,臭小孩寄給他寄的是啥玩意?肯定不會再是風乾兔!

第34章 6號二更

左手抱病理書,右手拎包裹,陳學功用腳踢開了門,一陣混雜著雞蛋香的麵條味撲鼻而來。
何新陽這小子,又偷摸在宿舍開小灶!
陳學功前腳進門,何新陽趕忙把門關嚴實了,生怕給宿管聞到了味道上來沒收他的柴油爐,瞧見陳學功又拎了包裹,忙道,「快點拆開看看,是不是肉,要是肉正好切點扔鍋裡下麵條吃!」
「吃吃吃,吃不死你!」
篤定這回不是肉,陳學功拆了包裹。
何新陽端著碗筷伸個腦袋過來看,「羊絨衫!還是洋紅色!誰穿的?」
說話間,何新陽放了碗筷,把陳學功手裡的羊絨衫搶過來抖開看看,顏色很艷,開衫的樣式,整整齊齊縫了一排小黑扣,顏色是女性化了些,可這尺寸,分明就是織給男人穿的!
何新陽瞪大了眼,難以置信道,「老陳,誰這麼有才華,給你織了件洋紅色的羊毛衫?!」
陳學功看到第一眼時就黑了臉,眼下見何新陽臉上露出一副『你居然好這口』的表情,臉更黑了,一把將何新陽手裡的羊毛衫搶回來,扔在床上,撕開包裹裡的信封,歪歪扭扭的字跡映入眼簾。
「苗苗哥,羊毛衫我跟別人學的,頭一次織,針角不平整,你別嫌棄,下回再想找人織毛衣,這種精細活讓大舅媽干最好,她最擅長…不過苗苗哥,你還是適合灰色黑色,藏青色也行,洋紅色…你再考慮考慮吧…」
陳學功給氣樂了,還考慮考慮,都織好郵寄給他了,他還考慮什麼!
何新陽出去刷碗筷了,宿舍裡就他一人,陳學功重新拿起羊毛衫看了看,脫掉大衣試穿了下,很合身,針角確實不平整,不過看在臭小孩頭一回跟人學,還是親手織的,穿就穿吧,顏色艷點習慣了就行。
眼看澤陽市一天比一天冷,秀春近來也不去打獵了,有時間就趕緊織羊毛褲,等織好洗了晾乾,趕緊讓錢寡婦換上,讓她穿穿看合不合適。
錢寡婦歎了口氣,眼角有點濕潤,按秀春的意思穿上了全新的羊毛褲,貼身又軟和,可比光腿穿棉褲快活多了!
「奶,咱家野兔皮還有不少,我看乾脆縫一床墊褥,鋪在炕上,咱們睡上去也能舒服點,剩下的就做幾副手套還有護膝。「錢寡婦笑呵呵的點頭,「好是好,就是我眼睛不好使,要不然這些活我做指定沒問題…」
秀春忙道,「這個我來想辦法!」
這麼多張兔皮,秀春可不敢讓周邊鄰居做,連鄭二嬸也不行,她指定會問東問西,想來想去,秀春趕著週末,把兔皮全背到了市區,之前常去黑市賣野味,秀春已經把大街小巷轉了個遍,她記得自己曾在一條胡同裡看到過裁縫店,打聽摸索了一番,總算找到了裁縫店。
裁縫木匠梨園行,受舊社會的限制,這些手藝人大都是男性,開裁縫店的師傅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頭,瘦瘦高高,戴了副圓框老花鏡,面前圍了個圍裙,彎腰用粉筆在布料上劃痕跡,老師傅身後是懸掛的竹竿,上面掛的是做好的成衣,對襟裌襖、罩衫、中山裝列寧裝…
老師傅的徒弟手裡提了個熱水壺在熨做好的衣裳。
大早上,店裡沒其他客人,秀春喊了聲師傅,把背在身上的簍筐解下來,打開給老師傅看,「師傅,能做墊褥嗎?」
老師傅看了之後,樂呵呵道,「別說兔皮了,虎皮我都能給你做出來。」
秀春跟著笑了,老師傅讓他徒弟把兔皮拿出來,老師傅見多識廣,並沒因為這點兔皮露出驚訝之色,更不會問東問西,翻看了完好無損的兔皮之後,對秀春道,「小丫頭,兔皮剝的倒是好,就是沒處理好,不能直接拿來用,得先加工一下,至少把皮油脫乾淨了。」
對這些,秀春這個門外漢就不懂了,忙問道,「能送到哪去加工?」
老師傅面露笑意,「不用送哪兒,你多付點加工費,放在這兒我一塊處理。」
秀春不迭點頭,又問道,「做完墊子剩下來的,還能不能做件衣裳了?」
老師傅粗略的估量了下,道,「夠做一件對襟小褂,冬天套在棉襖裡穿正好!」
秀春正有此意,她來之前特意丈量了錢寡婦的尺寸,眼下聽老師傅這麼說,趕忙將錢寡婦的尺寸報給老師傅。
弄完之後回家等著就行,冬天送破衣裳來改的人多,秀春前面還排了十來個人,老師傅讓她月底再過來取。
就在秀春滿心歡喜的等著拿兔皮墊褥、兔皮對襟小褂時,錢寡婦在又一股寒流來襲之際,倒了下來,身上的老毛病犯了,渾身冰冷,全身大小關節碰一下就疼,哪怕秀春成天把炕燒得滾熱都不行。
秀春要帶她去鄉衛生站看看。
錢寡婦不願意去,她怕花錢,對秀春道,「奶這是老毛病啦,等明年開春天暖和就行了。」
現在還沒進臘月,等進了臘月,那才是最冷的時候,再不去醫院看看,只怕沒熬到明年開春就去閻王爺那裡報到了!
去生產隊借馬車之前,秀春先去了孫有銀家一趟,孫有銀是大兒子,錢寡婦生病這事得跟他說一聲。
哪知孫有銀聽了之後,並不為意,反而對秀春道,「瞎折騰啥,你奶這都是幾十年的老毛病了,哪年冬天不是這樣,在炕上躺著,躺到明年開春就好了!」
秀春知道錢寡婦一到冬天就有渾身疼的毛病,去年她剛來的時候可正趕著寒冬臘月,錢寡婦身上疼是疼,好歹還能忍受的住,今年可好,躺在床上整夜整夜疼得睡不著覺,這還叫啥事沒有?!
高淑芬在廚房生火做晌飯,聽見秀春跟她男人的說話聲,從廚房出來了,面上掛了不耐煩的神色,道,「春兒你小,看不出來,你奶那人特別會虛,身上一點點疼她能說成疼得半死,先頭又不是沒帶她去衛生站看過,醫生都說了,穿多點就成了,你回去給她多套幾件衣裳,去啥醫院,麻煩不說,還浪費錢。」
這兩口子都這麼說了,秀春對他們也就不再抱多大指望,跟孫有銀說了聲她要借馬車,說完直接去生產隊找何鐵林,請他幫忙搭把手,把錢寡婦抬上馬車,孫有銀兩口子不願意麻煩,那她帶錢寡婦去看。
鄉衛生站陳設簡陋,統共就一個醫生,看了錢寡婦這種情況,直接對秀春道,「去市裡大醫院看看,我這治不好。」
秀春一聽醫生這麼說,趕忙又掉頭準備趕去市裡,馬車趕快點,半個多小時就能到市裡。
衛生站的醫生跟在秀春後面連喊了幾聲,把秀春喊住,「小丫頭,你急啥,等我把話說完啊。」
秀春停了下來。
衛生站的醫生道,「就你這樣去,到那兒沒人給你看,你連個號都掛不上!」
秀春愣住了,「為啥?」
像秀春這樣摸不清狀況的,衛生站醫生見多了,喊秀春進來,從辦公桌抽屜裡拿了張印有『蘆汪北合作社衛生站』的信紙出來,邊寫邊道,「你當去市裡看病是誰都能看的?鄉下人要是有個頭疼腦熱都擠到市裡看病,那不是給人家商品糧戶增加負擔嗎?浪費醫療資源,那就是犯罪!」
聞言,秀春忍不住在心裡唾罵了一聲,啥破規矩,誰沒事願意擠著去醫院看病啊!
唰唰幾筆開了證明,蓋上公章,遞給秀春,衛生站醫生又叮囑道,「拿著證明回你們隊裡再開個介紹信,多帶點錢備上,吃一天的藥可比吃一頓肉還貴!」
破規矩這麼多,秀春只得駕馬車先把錢寡婦拉回去,直接拉到孫有銀家門口,讓孫有銀開介紹信。
孫有銀一看秀春執意要帶錢寡婦去市裡看病,一個頭兩個大,想想家裡剩的那點錢,磨磨蹭蹭,不想給秀春開介紹信。
看個病都能拖拉成這樣,把秀春也急出脾氣了,拔了聲音沖孫有銀道,「大伯,這介紹信你到底開還是不開!」
孫有銀心裡發虛,沒注意到秀春話語裡的不敬,直歎氣推脫道,「年年犯病年年好,又不是一回兩回了,瞎折騰啥啊,再說了,今天我給你開個介紹信讓去市裡看病,明天別人知道了,都管我開,我這工作還要不要做下去了!」
秀春急眼了,氣得指著外邊道,「大伯,外頭躺的可是你親娘!」
被個小輩這樣指責,孫有銀臉上一陣紅白交錯,吶吶道,「開,我這就給你開…春兒呀,都這個時候了,等你趕到市區人家也該下班了,要不明個再去?明個我跟你一塊。」
折騰到現在,孫有銀說的也沒錯,再去也趕不及了,拿到介紹信,只能把錢寡婦拉回去再等一夜。
次日天不亮,秀春就起了,去孫有銀家敲門,砰砰砰一陣響,把孫有銀家上下都吵醒了。
孫有銀起來穿衣,高淑芬也跟著起了,警告她男人道,「藥費要是太貴,不准你出那個冤枉錢,半死的老太婆了,盡不讓人安身!」
孫有銀沒好氣的回了聲,「知道了!」
套上棉襖,裝了十塊錢在兜裡,和秀春一塊去生產隊套馬車…
直奔市裡,市醫院就挨在火車站旁不遠處,介紹信和轉院證明都有,秀春出示這兩樣,花五分錢成功掛上了號,掛號窗口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扔出一張紙條,秀春看了一眼,內五科。
內五科是啥科,秀春不清楚,她還是頭一次來醫院,暈頭轉向,孫有銀也好不到哪去,馬車停在醫院門口,花一分錢請保衛科看著,孫有銀背著錢寡婦在秀春後面走,還是問了同樣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三人才摸到了內五科。
一間診室十平左右大小,裡面擺了兩張辦公桌對放,一張診療床,門口靠牆角處放著臉盆架子,臉盆架下是籐編暖壺。
孫有銀趕緊把錢寡婦放靠在診療床上,累得氣喘吁吁。
秀春把掛號條子遞給中年醫生,中年醫生姓吳。
吳醫生先問了錢寡婦一些病史,什麼發現這個毛病多少年啦,怎麼個疼法,是脹痛還是刺痛還是悶痛,又問她在吃什麼藥…
吳醫生問一句錢寡婦答一句,錢寡婦答不上來的秀春就一旁補充。
心裡有了數之後,吳醫生又從診療盒裡拿了叩診錘,給錢寡婦體檢了一番。
「我奶奶她咋樣?重不重?」見吳醫生重新回到辦公桌坐下,秀春忍不住問道。
吳醫生板著臉道,「再不治就殘疾了,你說重不重?我敢保證,老人家拍一張雙下肢放射片,大小關節一定變了形,你們是怎麼照看的?數十年的類風濕不僅會導致殘疾,還會誘發心臟疾病!」
後面的醫學詞秀春沒聽懂,但殘疾兩個字她聽明白了,不顧吳醫生難看的臉色,忙追問道,「現在治還來得及嗎?」
「先治著看,誰也不能給你保證什麼。」吳醫生還是挺負責,沒有誇下海口說保證治好這類話。
秀春聽了之後卻是心裡七上八下,啥叫先治著看…
孫有銀突然開口,低聲問道,「藥錢貴嗎?得多少錢…醫生你看我們是農民,也沒啥收入…」
吳醫生打量了孫有銀一眼,歎口氣道,「來我這治病的,十個有九個哭窮,我知道你們難,誰不難,選擇權在你們手裡,治與不治看你們。」
孫有銀猶猶豫豫的,朝秀春看一眼。
秀春直接對吳醫生道,「醫生,你給開藥吧,我們治,指定治。」
聞言,孫有銀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這丫頭,就沒瞧見他在朝她使眼色嗎?至少出去商量一下啊,你說治,這錢誰出?怎麼出?可別都賴在他身上!
吳醫生唰唰看了張處方單,遞給秀春道,「去交錢拿藥吧。」
秀春不放心的看了一眼錢寡婦,「奶你現在這等著,我去拿完藥就回來。」
秀春前腳出去,孫有銀後腳攆了上來,心裡氣歸氣,但也不能不管,秀春這丫頭自己跑出來了,她兜裡有錢嗎?!
兩人一前一後去了取藥大廳,把處方單遞進窗口,裡面的工作人員立即道,「十塊零八毛。」
「啥?十塊零八毛?」孫有銀傻眼了,摸摸口袋,他只裝了十塊錢,不由大聲道,「這啥藥啊,這麼貴!」
裡面的工作人員可不理會孫有銀的瞎嘰歪,用比孫有銀還大的聲音吼道,「愛買不買!」
孫有銀瞬間焉巴了,撮著牙花子,問秀春道,「春兒呀,我這身上只帶了十塊錢,你看這藥…」
本來秀春是想把藥錢給了,可聽孫有銀這麼說,秀春轉轉眼珠子,道,「大伯,我身上有一塊錢,加上你的十塊,這就夠了!」
孫有銀頓時牙疼,秀春已經把一塊錢遞給他了,不得不把身上的十塊錢掏出來,一塊遞給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收了錢之後,從窗口裡扔出五盒藥。
拿上藥再回診室,秀春腳步輕快的走在前頭,假裝沒有聽見孫有銀的唉聲歎氣,秀春搞不明白,自己的親娘生病了,難道不該出錢給她治療嗎?擔心自己親娘把家拖垮的,都是沒種的男人!
藥拿好,吳醫生告訴怎麼吃,並且把自己出診時間告訴了秀春,讓他們定期來複查。
秀春連連應聲,把藥裝進書包裡,向吳醫生告辭後,和孫有銀一左一右把錢寡婦扶了出去。
秀春只顧低頭走路,沒瞧見窄窄的樓梯口處站了個人,擋住了他們的道,從秀春這個視線看,只能看到白大褂衣角。
秀春往左走,對方攔左邊,往右走,對方又攔右邊。
「咳咳…小春兒?」

第35章 7號一更

秀春一抬頭,看清來人之後,怒氣瞬間轉化為驚喜,「苗苗哥,你咋在這兒?」
陳學功眼睛彎起來,左臉頰的酒窩特別明顯,「我被學校派出來實習,在外科,出來送材料,正好看見你了。」
說話間,從秀春肩膀上接過錢寡婦的手臂,禮貌的向錢寡婦和孫有銀問了好,幫忙把錢寡婦送到馬車上。
孫有銀雖然沒見過陳學功,可看他長相,也猜了個大概,問道,「是陳木匠的孫子吧,你爹不是在上海落了戶嗎,你咋還來這種破地方吶。」
陳學功重複了一遍他過來的理由,「我來實習。」
孫有銀哦了一聲,又拋出一連串的問題,「你爹現在工資多少?你娘呢?上班還是在家干家務?你外家是上海本地人吧…」
孫有銀說個沒完,差點沒把人家老底給扒出來,把錢寡婦扶上馬車後,秀春忙打斷道,「苗苗哥,你趕緊忙去吧,咱們家去了。」
還沒到下班點,陳學功確實不能走開,就問道,「你什麼時候再來市裡?」
秀春搖搖頭,她也不知道啥時候再來,孫有銀已經甩馬鞭出醫院門了,秀春大聲道,「我再來市裡的話,來找你!」
出了醫院大門,馬車在主幹道上行了一會兒,七拐八拐,秀春見不是往合作社方向走,就問孫有銀道,「大伯,咱們這是去哪兒?」
孫有銀揮了馬鞭,頭也不扭,「去煉鋼廠!」
秀春不吱聲了,心裡再清楚不過孫有銀這個時候去煉鋼廠幹啥。
澤陽勉強屬於重工業型城市,擁有華中華東地區最大的煉鋼廠,鋼廠有三個附屬單位,孫有糧在一鋼,打從秀春老子去世,孫有糧接手秀春老子的工作,到現在,已經將近十年了,當了五年的學徒工之後轉正,現在是二級工,工資三十五塊五毛,三十二斤的糧食標準。
一鋼二鋼挨在一塊,在郊區東,三鋼是後建的,在郊區南邊。
此時一鋼和二鋼的所有職工聚在一鋼的大車間裡開會,討論職工分房的事,三鋼家屬區跟一鋼二鋼不在一塊,不參與此會,每年到討論分配住房問題時,兩個單位的職工都會聚在一塊,兩三百號人,小點的會議室根本容納不下,只能在車間開大會。
澤陽煉鋼廠是國營企業,生產,計劃,調度,安全,財務,技術,設備,人事和行政,哪個部門都有不少人。
孫有糧從工齡來看,絕對算是車間裡的老職工了,已經帶了學徒,孫有糧擠在一群人中,內心洶湧澎湃,年年分房,年年沒他的分,今年總該有他的名了吧!
雖說家裡在蓋房,可孫有糧也不想再回大墳前那個破地方,剛來市裡,女人孩子都不在身邊,孫有糧還有些不習慣,尤其是夜裡,獨身一人躺在宿舍通鋪裡,那滋味,別提多難受。
可在過了這麼些年光棍生活之後,孫有糧竟活出了滋味來,他的糧食關係就放在廠裡食堂,三十五塊五毛錢的工資,二十五塊給家裡,剩下的留在身上花,每天下了班,吆喝上幾個人,在廠上食堂炒個小菜,切盤滷肉,再喝點小酒,那真是一人吃飽全家不愁!
可孫有糧近一年來開始為房子的事犯愁了,原因是他和廠裡設備部門的學徒工蔣蘭花搞上了關係,老光棍再快活,到了夜裡也止不住想女人,蔣蘭花講話聲音小小的,又聽話,很合孫有糧的胃口,比起老家的糟糠,蔣蘭花在孫有糧眼裡那就是天仙。
他們兩人已經偷摸來往了一年,孫有糧想過了,一旦房子申請下來,他立馬回老家跟他女人離婚,公佈他和蔣蘭花的關係,反正老家的房子就快蓋好,他也不算虧欠他女人了!
孫有糧心裡的小算盤打得辟里啪啦響,可他卻忘了,和他一個車間的宋建國也還沒分到房子,宋建國比他的資歷還老,廠裡的三級工,四十六塊八毛錢的工資,三十五斤糧食標準,論資排配,宋建國可是排在他前頭。
廠裡人事和行政兩個部門是大頭,其他各部門都是附屬。
會議由行政部門主持,大家踴躍發言,制定分房規則,不明情況的新人還站起來鏗鏘有力提出自己意見,老油條們壓根就不發表意見,他們心知肚明,發言是走形式,最終決定權仍舊在行政和人事兩個大頭上。
果然,所有人剛發言結束,行政部門的方書記就把名單拿了出來,宣佈分配到住房的職工。
「行政科的張國強同志,人事科的萬麗麗同志,設備科的徐勇同志…」
孫有糧豎著耳朵,聚精會神,就等著方書記公佈他的名字。
「好了,還有最後一個,生產車間的宋建國同志!大家歡迎!」
車間裡立馬響起熱烈的掌聲,分到的紅光滿面,沒分到的只能再把期望放到下一年。
孫有糧洩了氣一般,難以置信的看向在接受車間同事祝賀的宋建國,再向他的相好蔣蘭花看去,對上她失望的眼神,孫有糧簡直要罵娘!
碰上他宋家人,指定就沒啥好事!
如果沒有宋建國,職工房指定能分到他手上!
散了會之後,孫有糧抽著煙,悶悶的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跟在他屁股後頭的是他徒弟,想勸孫有糧兩句,剛開了口,就被孫有糧一陣踢罵,嚇得他趕緊竄開。
孫有糧人剛到宿舍,遠遠的瞧見宿舍前面的空地上停了輛馬車,馬車上坐一大一小兩個人,還躺著一個。
孫有糧心裡咯登一下,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躲也躲不掉,孫有糧只能迎了上去,從懷裡掏了根煙遞給孫有銀,呵呵寒暄道,「大哥,你們這是咋啦?娘?娘你咋趟車上了?」
錢寡婦身上疼得厲害,不想理他。
孫有銀接過孫有糧遞來的煙,擱在鼻尖聞了聞,下意識看了煙嘴處,上面印著南京字跡。
孫有銀心裡頓時不爽,瞪眼道,「有糧你平時就抽這個?!」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孫有銀去合作社開會,合作社的領導有抽南京牌香煙的,三毛錢一包,一包能買他十包大生產。
孫有糧還沒察覺出孫有銀的怒氣,仍舊笑道,「廠裡的福利,一個月發一張煙票,可以換兩包南京,兩包飛馬,我平時捨不得抽,這不是看大哥你來了嘛…」
話雖如此,孫有銀的氣還是不能消,他為了老娘的病奔波勞走還倒貼錢,他兄弟倒好,悠哉悠哉抽南京,再看他穿的是廠裡的工作服,通身上下沒一個補丁,更不平衡了!
「春兒你在外面看著你奶,有糧你跟我進來,我有事跟你說。」
孫有銀先進了孫有糧宿舍,錢寡婦走不了路,不方便搬來搬去,秀春對他們兄弟兩密謀不感興趣,給錢寡婦掩緊了棉被,老神在在的坐在馬車上打量廠區。
孫有糧宿舍是大通鋪,進門就是一拉溜炕,上面打了八張床鋪,男人住的地方,味道總歸不好聞,臭鞋臭襪,還有大褲衩,扔的到處都是。
孫有銀皺眉道,「你們廠咋還沒給你分房?」
提起這個孫有糧就來氣,罵了聲娘的,「剛分完,車間裡的名額被宋建國搶去了,奶奶的,宋家就是咱家剋星!」
孫有銀心裡舒坦了些,抽了口煙,談起了正事,「有糧,老娘病又犯了,今天我跟春兒送她來醫院看病,抓了藥,十塊八毛錢,老娘看病的錢,咱們得商量商量怎麼分攤。」
孫有糧頓時苦了臉,「大哥,咱家房雖然蓋得差不多,但窗戶門扇都得花錢,我身上哪有錢。」
孫有銀立馬嗆聲道,「沒錢你還抽南京!」
孫有糧閉了嘴,懊惱無比,早知道就不把煙拿出來了!
孫有銀把他決定說了出來,「春兒還小,拿不出來這麼多錢,老娘的藥費,我佔四成,你佔四成,讓春兒出兩成,你看咋樣?」
孫有糧訕笑,他大哥都這麼說了,還有他反駁的餘地嗎,他不想掏錢,能由得了他嗎?!
眼下快中午,廠裡的職工陸陸續續下班回來,瞧見秀春和錢寡婦,都要好奇的觀望兩眼,宋建國也下班回來了,面上掛著笑,幾個要好的同事商量等他搬家要去熱鬧熱鬧。
「春兒?你咋來了?!」
宋建國瞧見秀春,快走進步過去,問道,「春兒吃飯了嗎?」
秀春搖搖頭,「我和大伯帶我奶來看病,大伯進去跟三叔商量事了。」
聞言,宋建國跟錢寡婦打了招呼,隨後道,「春兒你等著,二舅給你整點東西吃。」
說著,不等秀春婉拒,又拐回了廠裡食堂,要了一份湯麵,上面飄著幾塊豬肉,打到他飯盒裡端了過來,「春兒,快趁熱吃,餵你奶點飯。」
飯都端來了,秀春也就不客氣,接了過來,先餵了錢寡婦,錢寡婦身上疼的難受,吃兩口就不願吃了,張張嘴,對秀春道,「春兒,快謝謝你二舅。」
秀春嘿嘿笑了,依言謝宋建國,錢寡婦態度這麼『好』,倒叫宋建國受寵若驚,往前哪回碰了面,兩家人不是劍拔弩張,就像他和孫有糧,雖然在一個車間,但兩人幾乎無交流,車間裡很少有人知道他們還有層親戚關係在。
宋建國知道孫有糧也心心唸唸想分到房,這次被他分到了,孫有糧指不定有多生氣呢。
「對了春兒,既然你來了,我就不往家裡拍電報了,回頭給你二舅媽帶個話,就說我分到房了,等這邊安排好了,就把他們娘幾個接過來住。」
聞言,秀春瞪大了眼,喜上眉梢,「太好了!等回去我就立馬去跟二舅媽說!」
甥舅兩個正說著話,孫有銀兄弟兩人出來了,瞧見宋建國,孫有銀還知道客套兩句,孫有糧抬抬眼皮子,壓根不搭理。
套上馬車,孫有銀調車頭,秀春把飯盒筷子遞給宋建國,揮手跟他道別。
等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了,把錢寡婦安置在炕上,秀春趕緊去燒開水,等會兒就給錢寡婦餵藥。
夏天天氣熱喝點涼開水還行,現在天漸冷,想喝口熱水還得燒開水,太麻煩了,秀春想起了內五科診室的籐編暖壺,她在宋建軍家也見過,只不過當時天熱沒擱在心上,秀春打算再去市裡時去打聽打聽暖壺在哪買,她也要買一個。
正出著神,孫有銀把馬車送到生產隊之後又拐回來了,他回來是管秀春要錢的。
「春兒,我跟你三叔商量過了,你奶的藥錢咱們三家分擔,你佔兩成,給我兩塊錢就行。」
在醫院裡秀春已經給孫有銀墊付過一塊錢,既然孫有銀要分攤,秀春絕不會沒眼色再去獨攬,又從兜裡掏了一塊錢遞給孫有銀。
孫有銀目的達到,又進東間跟錢寡婦說兩句,沒待多久就走了。
錢寡婦去了趟大醫院,周圍鄰居知道這事的,也都過來坐坐,家裡情況好些的,就拿幾個雞蛋,或者送大白菜土豆之類,聊表心意。
讓秀春感到意外的是,她外婆居然也來了,拎著個小篾籃,裡面裝了雞蛋和鴨蛋。
秀春忙將她外婆迎進來,她是驚訝,錢寡婦那就是尷尬了,兩個老太婆因為秀春娘的事這些年沒少吵架,錢寡婦比秀春還意外,秀春她外婆竟然會拎東西來看她。
錢寡婦又想到了她兩個媳婦,大媳婦還知道過來坐坐,小媳婦壓根不聞不問,連個人影都不見。
其實秀春她外婆也不情願過來,是秀春他外公硬讓的,說啥不能失了禮,秀春外婆一想也是,這事不知道就罷了,既然聽說了,不過來也不好。
秀春正好把宋建國分到房的事跟她外婆說,可把秀春外婆樂得找不著北,拉著秀春的手道,「到時候春兒跟著一塊去,咱們都去認認門!」
秀春不迭點頭,宋建國好歹搬回家,可是大事,去恭賀這個道理秀春懂,還得備點禮。
去大醫院看了之後就是不一樣,錢寡婦按時吃了幾天藥,精神明顯好了許多,最關鍵是身上沒那麼疼了,胃口也好了許多。
秀春看著也高興,打的野味也不醃了,直接燒新鮮的,紅燒熬湯,變著法子給錢寡婦補身體,當然,我們的老地主也跟著沾光,吃得是紅光滿面。
等錢寡婦情況穩定之後,秀春去了趟市裡,一來她要去裁縫店拿墊褥和小褂,二來她想去趟百貨商店,給宋建國備個禮。
熟門熟路先摸到裁縫店,秀春一進門就瞧見掛在竹竿上的墊褥還有小褂。
「師傅,我來取墊褥!」
老師傅把墊褥還有小褂取下來,秀春接過,也不知道老師傅用了啥加工方法,兔毛比原先柔順了許多不說,裡面的油脂也被清理的乾乾淨淨,一點異味都沒有!
小褂做的也好看,是斜對襟的,在裡面訂了暗扣,不僅能打底,外穿也合適!
秀春愛不釋手,笑道,「師傅,多少錢?」
老師傅手藝好,工費也不便宜,「一塊錢。」
秀春給了錢,正準備走,裁縫店又進來一位顧客,上身穿著不知啥面料的對襟小襖,盤口很是精緻,緊身褲腳蹬馬靴,頭髮扎高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時尚又俏麗。
秀春一眼就認出這人了,「是你?」
對方愣了下,也認出秀春,「小妹妹,是你呀,也來做衣裳?」
秀春舉舉手裡的墊褥,「姐姐你也來取衣裳?」
易真笑道,「等我一步,我取了衣裳,咱們一塊走。」
從裁縫店出來,兩人在街上漫無目的走了會兒,她兩也算有緣,買賣個東西還讓公安抓個現形,互報了姓名後,秀春抬頭問道,「易姐你後來撞見公安了嗎?」
提起這個易真就來火,「撞見了,還不止一回,把我帶公安局兩趟了。」
說著易真又哈哈笑了,「不過我死不承認,他又找不到我的東西,只能把我放出來。」
兩人不知不覺就走到火車站旁邊的市醫院,易真指指市醫院,對秀春道,「我在這上班,住宿舍,春兒你要不要進去坐坐?」
秀春還有其他事,就不進去了,易真沒勉強,兩人分開後,秀春準備去趟百貨商店,剛走幾步,衣領子就給人拎住了。
「小春兒,人都到醫院門口了,也不進去找我,把我話當耳旁風是吧?」
秀春回頭,注意到她苗苗哥大衣裡面穿得是那件紅色羊毛衫,雪白的襯衫領子翻在外邊,這麼艷的顏色,換在別人身上,皮膚稍黑點的那就是黑紅黑紅,可她苗苗哥面皮白,穿著一點也不花裡胡哨,這麼穿格外精神亮眼!
這麼想,秀春毫不吝嗇誇讚道,「苗苗哥,你穿這件羊毛衫真好看!」
聞言,陳學功本來一肚子氣的,又沒那麼氣了,站直了身體,顯得格外高大挺拔。
「我都不敢穿在外面,織的太差!」
就算心裡高興,嘴上也要損秀春兩句。
秀春也不好欺負,立馬頂嘴道,「這麼冷的天,還穿在外面,是腦子壞掉的人才會幹得事吧?」

第36章 7號二更

秀春說她要去百貨商店,陳學功說他也去。
「苗苗哥,你今天不上班嗎?」
陳學功搖搖頭,「週末休息一天。」
原本他是跟何新陽約好了,一塊去圖書館看書,陳學功先出來等他,碰到秀春純屬巧合了,既然秀春過來,那他只好放何新陽的鴿子,跟秀春一塊去百貨商店。
「你去百貨商店買什麼?家裡缺什麼東西了?」陳學功說話的時候,手插進了大衣口袋裡,還好他出門帶夠了錢。
秀春邊走邊道,「想買個暖水壺,二舅單位分到了房,再給二舅買樣東西作為賀禮。」
聞言,陳學功道,「我也去。」
「啥?」
陳學功老神在在道,「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怎麼也得去恭賀一下,我爺爺奶奶去上海了,我代他們去道喜。」
「陳爺爺他們去上海啦?是準備在上海過年了?」
陳學功點頭,轉而道,「小春兒,乾脆過年你也去吧?我帶你好好轉轉。」
秀春擺手道,「不能去,我奶生病了,我得在家照顧她。」
事有輕重緩急,既然秀春這麼說,陳學功也就沒勉強。
說話間,澤陽市唯一家百貨商店就在眼前,青磚樓兩層,佔地面積倒是不小,秀春還是頭一回來,因為趕著週末,商店裡人流量比較大,幾乎每個櫃檯都擠滿了人。
找到日用品櫃檯,秀春遠遠的就看到貨架上放的籐編暖壺。籐編暖壺其實就是用籐條編製的外殼,裡面放了一個銀白色的暖壺膽,好用是好用,就是容易磕破。
好容易擠到了前面,秀春努力踮起腳,指著貨架上的暖壺道,「給我拿一個。」
櫃檯人擠人,太吵了,售貨員俯視秀春,大聲道,「五塊八,三張工業券。」
秀春愣住了,「又要工業券?」
她到現在還沒整明白到底哪些商品要工業券,哪些是不要券。
售貨員不耐煩道,「工廠生產出來的東西,你當是農村地裡種出來的糧食吶,自然得要工業券,有沒有?沒有就趕緊閃開,後面排隊的人多著呢!」
售貨員話音剛落,三張工業券還有六塊錢就拍到了她面前的櫃檯上。
「沒有農村地裡種出來的糧食,你明年就得喝西北風!一切為人民服務懂不懂?你神氣什麼?」
陳學功彎腰把秀春單手抱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瞬間比銷售員高了許多。
「我妹妹是小,你看家裡大人不在,用得著這麼欺負她嗎?」
售貨員臉上一陣紅白交錯,壓著怒氣把貨架上的暖壺擱到櫃檯上,開了發票,找給陳學功兩毛錢,瞪眼看著陳學功一手拿暖壺,一手抱秀春走了。
秀春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樣抱過,還是坐在臂彎裡那種,臉通紅,兩手都無措的沒處擱了,好容易出了人群,秀春趕忙拍拍陳學功的肩膀,急道,「好了好了,苗苗哥快放我下來。」
陳學功依言把她放了下來,抬手比劃了下,臭小孩還不到他胸口,陳學功努力想了想同齡的孩子,幾乎都比秀春高,有點憂心道,「小春兒,你在家是不是經常吃不飽飯?什麼時候你才能長高啊。」
秀春也很苦惱,這具身體和高淑芬家的二丫同歲,但二丫比她高了半個頭,雖然她力氣很大,又有武力傍身,但因為個子小,氣勢上就輸了人家一大截。
秀春把暖壺的錢遞給陳學功,陳學功不接,「錢留著你自己用,家裡糧食不夠吃,別傻傻的餓肚子,多花點錢,總能搞到糧食。」
秀春微踮了腳,直接把錢塞進陳學功大衣口袋裡,心道她家裡早就存足了糧食,還是上等的米面,壓根就餓不到肚子!
「工業券我不給了,錢你必須收著,苗苗哥,我沒你想的那麼困難,沒那麼可憐,我和我奶過得很好。」
其實秀春早看出來了,陳學功對她好,泰半是看她沒爹沒娘同情她,雖然陳學功人很好,但被可憐的滋味,不是很好受。
見秀春執意如此,陳學功收下了錢,想到工業券的問題,秀春把她的疑惑問了出來,「苗苗哥,你知道到底哪些東西是要工業券的嗎?」
陳學功心知她在為剛才的事耿耿於懷,開解道,「春兒你不用記到底哪些東西要工業券,因為我也不知道,你只要記得一點,越是國家缺少的,條條框框越多,你今天記的東西,可能在生產力提高之後,就不再需要工業券。」
秀春點點頭,明白了,「所以關鍵的還是提高生產力。」
陳學功滿意道,「真聰明。」
秀春不好意思的笑笑,跟陳學功去別的櫃檯轉悠。
「苗苗哥,二舅分到房,你說我買啥給他好?」
送賀禮這種東西,陳學功沒整過,還真不知道送什麼好,他也在犯難,禮尚往來無論用在什麼時代都合適,送的貴重了,他們出不起價,太便宜,又拿不出手。
最後還是秀春道,「我看咱們還是買些實用的東西,鍋碗瓢盆或者布料,這些二舅跟二舅媽肯定能用到。」
陳學功也贊成,鍋碗瓢盆可以去火車站旁邊的土產門市,布料就比較麻煩了,光有錢不行,還得有布票。
陳學功手裡沒有,秀春就更不可能有了,最後兩人還是出了百貨商店直接去土產門市,鍋碗瓢盆全備上,托何新陽的福,工業券陳學功不缺。
買好之後,秀春抬抬頭看太陽,已經中午了,她要家去。
陳學功直接拉她去了國營飯店,「先吃完飯再回去。」
儘管秀春說她不可憐,可陳學功還是想照顧她,不然他那過剩的保護欲將無處宣洩,當然陳學功也不是所有小孩都想保護的,前提是要像秀春這樣長得白白嫩嫩,又乖又不哭鬧,還能跟他吵架拌嘴的。
如果是一個黑不溜秋,鼻涕過河,衣領袖子髒兮兮,還特別愛哭鬧的小孩站在陳學功面前,他指定掉頭就走…
一盤青椒炒雞蛋,一盤炒茄條,一碗蛋花湯,還有四個玉米麵餅。
兩人合力,一趟就把飯菜端上了桌。
秀春跟著去買飯菜,聽到了價錢,這些統共九毛錢還要搭上八兩糧票。
「苗苗哥,你還是學生,沒工作呢,可不能這樣花。」
雖然秀春知道他家庭條件優渥,但出門在外,又不是在上海本地,頓頓都這樣吃,也太浪費了。
聽秀春這麼『教訓』他,陳學功樂了,「放心吧小春兒,你使勁吃,吃多點才能長得高,我學校有補助,而且我一個月有四十斤糧食,來在這實習前開了證明,糧食關係已經跟著轉了過來,不用給我省。」
在蘭州時,秀春聽她大舅媽說過,大舅媽的糧食是一個月三十二斤,大舅有四十五斤糧,陳學功居然也有四十斤的糧,只比她大舅少五斤,在秀春看來,陳學功的糧食標準已經是很高的。
像是看出了秀春心中的疑惑,陳學功主動道,「只要是商品糧戶口,從嬰兒起,每個月就開始有糧票,一歲以下的嬰兒每月定量是九斤,一歲以後每年長兩斤,長到二十七斤封頂,如果沒有工作,那這一輩子都是領二十七斤糧食。」
「上初中開始可以領二十九斤半,如果初中畢業沒上高中,那就再掉回二十七斤,上了高中的每個人是三十一斤,小春兒,你要知道國家普通幹部一個月才三十斤糧食,上了高中之後糧食指標比幹部還多一斤,上了大學之後每月可以領到三十五斤,有補助的可以領四十斤。」
農村一個莊稼漢,一年也就兩百多斤淨糧,還得趕上年份好的時候才能分到這些糧,就這樣了,平均下來,每天還吃不到一斤糧食,一個大學生,平均下來每天還有一斤多的糧食。
這差距,不要太大。
秀春不由感慨,「上學可真好啊。」
聞言,陳學功正色道,「小春兒,以後學習上有什麼困難就來找我,好好念,可不要被農村一畝三分地困住,甘願當井底之蛙的小春兒就一點也不可愛了。」
秀春重重點頭,這點她明白,跟她行軍打仗一個道理,如果不努力操練,就會死在敵軍手上。
吃完飯,走到市醫院,秀春要沿著市醫院門口的主幹道向南走。
兩人話別間,從陳學功斜後方殺過來一個年輕人,怒氣沖沖。
秀春瞧見了,指指陳學功身後,「苗苗哥,你有仇家。」
陳學功一愣,回身見到來人,立馬閃了身,躲開了來人的拳頭。
「敢放我鴿子!」沒打到人,何新陽要跳腳,丟出一連串的炮轟,陳學功心虛,訕笑不說話。
「咦,這是誰呀,你親戚?小妹妹長得好。」說話間,何新陽已經伸手要去捏秀春的臉蛋。
陳學功張張嘴,想提醒已經來不及了,何新陽不老實的爪子還沒捏到秀春的臉,就已經被她反手鉗住,聽著何新陽的痛呼聲,陳學功莫名覺得爽快。
讓你手不老實!該!
秀春沒用多大力,給了他警告之後就甩了開,朝陳學功身後站了站,陳學功抬手摸摸秀春的腦袋,笑得開心,「小春兒,打的好!」
何新陽的反應不比當初的陳學功好到哪裡去,疼得齜牙咧嘴,見陳學功幸災樂禍,更氣了,「老陳,你這親戚屬牛的啊,力氣這麼大!」
「你才是牛,我家春兒哪像牛。」竟然有人用牛這個詞來形容秀春,陳學功不悅,牛又笨又憨又任勞任怨,哪能放在秀春身上。
他家春兒分明是只小老虎,惹到她就發飆的小老虎。
見陳學功面露不善之色,何新陽撓撓頭笑,也意識到這樣形容不太好,瞧見秀春還在陳學功身後,蹙眉盯著他,露出個討好的笑,「我跟他…我跟老陳是同學,是室友,是好朋友。」
言下之意,你不用這麼對我防備。
秀春先抬頭看了看陳學功,見他點頭了,才站了出來,朝何新陽鞠了一躬,道,「哥哥好,對不起,我剛才反應大了,不該對你動粗。」
這麼認真的道歉法,把何新陽嚇了一跳,忙道沒事,又問秀春有沒有吃飯,他請客。
秀春道,「苗苗哥帶我吃了,我要家去,苗苗哥再見,哥哥再見。」
說完背著簍筐沿著馬路牙子朝南走。
等秀春走遠了,何新陽才悠悠道,「老陳,你這妹子有點奇怪啊。」
陳學功立馬沒好聲道,「你才奇怪,你全家都奇怪。」
秀春快步走到家已經是半下午了,錢寡婦在院子裡喂雞,中午秀春不在,她自己熱點早上的剩飯隨便對付了一口。
秀春把錢寡婦攙進堂屋,脫下肩上的簍筐,把裡面的墊褥還有對襟小褂都拿了出來,放到錢寡婦手邊,「奶你摸摸看,暖和不暖和?我等會就鋪到咱們炕上!今晚睡覺指定快活,剩下的兔皮我讓裁縫師傅給你做了件對襟小褂,你快試試合不合身。」
錢寡婦在秀春的幫助下脫了大棉襖,穿上試了試,大小正好,喜的不知道該說啥好,「春兒,咱家還有兔皮嗎,還能再給你做一身嗎?」
秀春道,「還剩點零碎兔皮,等以後存了我再做一身。」
錢寡婦忙道,「零碎的皮毛也別丟,給我,拚個手套襪子啥的,這些我都行!」
秀春哎了一聲,把從裁縫店帶回來的零碎皮毛都倒在針線籮匡裡,讓錢寡婦沒事在家慢慢整。
轉眼就到了宋建國搬家的日子,時下搬家遠沒後世大張旗鼓的收禮錢辦酒席那麼麻煩,也就是自家人認認門,帶點糧食蔬菜過去開個火燒頓飯就算完事。
二舅媽頭幾天就帶著她家三個孩去市裡了,搬家這天大清早,宋建武趕馬車拉了小舅媽和他家兩個孩,還有外公外婆,經過秀春家門口喊秀春一塊走。
錢寡婦聽見宋建武的吆喝聲,猶猶豫豫,上回她生病,宋家人拎了雞蛋來看她,這回宋家老二搬家,她也不好啥都不表示。
思來想去,秀春臨走之前,錢寡婦在雞籠裡捉了一隻養成的公雞,麻繩綁住腿,讓秀春一塊帶過去,「你們中午人多,讓你外家人殺了紅燒。」
秀春愣了下,笑著哎了一聲,把公雞裝進簍筐裡背著,對錢寡婦道,「奶我把飯都擱鍋裡了,中午你熱下就行,熱水裝在暖壺了,就挨在東間炕下,藥你記得按時吃,下午我就能回來。」
「好了,趕緊去吧,我一個人行。」
外頭宋建武他們都在等,秀春挨外婆坐了下來,把簍筐給了外婆,笑道,「外婆,我奶身體不好,就不去給二舅道喜了,讓我帶只公雞給二舅。」
秀春外婆咦了聲,半是真半是開玩笑道,「咋啦,你奶這是受了啥刺激?」
秀春外婆話音剛落,外公就斥了一聲,「當著春兒的面,你混說啥,既然是人家的心意,給了咱就要著!」

第37章 8號一更

一鋼家屬區內,一排排青磚大瓦房,從外頭看,敞亮大氣,不知比農村的土坯草房強多少倍,可真要進去了,也就那回事。
宋建國等於是把集體宿舍變成了單人宿舍,單位分了房,只不過是分一間房,面積也不大,二十來平方里面擺張雙人床再擺點桌椅櫥櫃,也就沒啥剩餘空間了,挨著門口支了鍋灶,年輕小兩口住還合適,像宋建國這樣還帶三個孩的,那就有點擠了。
不過就算這樣,宋建國兩口子也高興的見口不見眼,房子大小不是重點,重點是在市裡,分上房之後,再想辦法把女人孩子的戶口遷到廠裡,吃商品糧,按月領票,去工業區小學讀書,總比在家掙那點工分強。
秀春跟外婆說了聲,先去市醫院找陳學功,兩人說好了,宋建國搬家這天,秀春先來找他,他們再一塊去,陳學功沒去過宋建國他們單位。
等到了醫院,秀春才想起來她只知道陳學功在市醫院,卻並未去過他宿舍!
徘徊之際,有人拍了自己肩膀,又立馬彈開,把手縮到身後,生怕被擰了胳膊。
秀春瞧見來人,忍不住笑了,主動道,「上次是我失禮在先,實在對不住哥哥了。」
說完,又朝他鞠了一躬致歉,上回也是誤以為他跟陳學功真是仇家,也存了幫陳學功教訓他的意思,知道他竟然是陳學功室友,再看到他就有點不好意思。
何新陽受寵若驚,一下擰他,一下對他這麼禮貌,簡直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想到眼前這個是陳學功的室友,秀春忙問道,「哥哥,能不能帶我去苗苗哥宿舍,我找他。」
何新陽點道,「他現在不在宿舍,我帶你去外科找他,不過他有可能去上手術…」
兩人邊走邊說,秀春看到了熟人易真,雖然穿了白大褂,頭髮也分開編了起來,但秀春還是一眼認出了她,朝她揮手,「易姐!」
「春兒,你認識她?!」何新陽壓低聲音道。
秀春不明所以,「咋啦?」
「財務科新來的,新選的院花,不過眼睛長頭頂,為人傲慢無禮自大…」
秀春聽著聽著蹙了眉,醫院裡的人也在背後說三道四?
易真一走近,何新陽立馬閉了嘴,現在何新陽口中眼睛長頭頂,傲慢無禮自大的院花同志正跟秀春有說有笑,何新陽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一萬點傷害,同樣是人,咋差別這麼大呢…
趕著上班時間,易真不好跟秀春多嘮嗑,臨走前對秀春道,「春兒,你面前這個人,背地裡說人是非的八婆一個,不安好心,別跟他走太近!」
說完,怒瞪了何新陽一眼,仰著下巴走了,顯然她剛才是聽到了何新陽對她的評價。
秀春抬眼看何新陽,臉上紅白交錯,一點也不同情他,誰讓他背後說人的,被逮到了吧,該!
何新陽領秀春去了外科,好在陳學功沒上手術室,不然一時半會都下不了台,陳學功一看秀春過來了,就知道是為了什麼事,跟老師請了假,出了辦公室對秀春道,「小春兒,我先帶你去我宿舍認認,上次是我疏忽,應該帶你過去看看的。」
秀春指指他身上的工作服,「像今天這樣,我就是找到你宿舍也沒用,沒人在啊。」
陳學功也笑了,拉著她的手下樓,穿過病區向宿舍樓走,走了一會兒,陳學功回頭,發現何新陽還跟著他們,停了腳步攆人,「老何,你可以走了。」
何新陽盯著兩人握在一塊的手,有點受傷,「為什麼你拉她,她不打你,我碰她,她就反手鉗我?」
陳學功呵呵笑,「我是她哥,能跟你一樣嗎?!」
陳學功說這話的時候也不覺臉紅,想當初,到底是誰被秀春捏的哇哇大叫?
等何新陽走了,秀春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被陳學功狠狠瞪一眼,「笑什麼笑,臭小孩!」
陳學功的宿舍和在學校時差不多,還是跟何新陽住一間,不過面積要比學校的大一些,臉盆架書桌床櫃,一應俱全。
陳學功指指他的床,讓秀春坐,他先換下工作服,再去水房打水洗手。
秀春乾坐著無聊,在陳學功的書桌上看了看,抽出其中的一本出來看,灰撲撲的封皮,上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繁體字書寫的三個字,素女經。
秀春念了一遍,像是什麼武功秘籍,不免在心裡嘀咕,難不成苗苗哥他們學校也練習武術?
秀春翻了一頁,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立馬合了書本,扔在一邊。
等陳學功再打水進來時,就瞧見秀春坐在那兒兩頰通紅,手足無措。
「小春兒,怎麼了?」
秀春羞憤的指指她剛才翻看的那本書,「苗苗哥,你們上課就學這種淫穢的東西?」
「咳咳…」陳學功看到書桌上大咧咧扔的素女經,手忙腳亂把它收了扔進書桌洞裡,面不改色對秀春道,「這是選修課。」
「選修課是什麼課?」
「就是可以上可以不上的課。」
「那苗苗哥你去上了嗎?」
秀春那小眼神,好像陳學功說去上了,她立馬就會鄙視他,為保持他在秀春心中正直的形象,陳學功堅定道,「沒去。」
怕秀春不信,又輕描淡寫道,「我是學醫學的,看這種東西再正常不過。」
說話間,又掏出一本解剖書,擱在秀春面前,解剖書的封皮就是一副彩色男性全裸圖,嚇得秀春忙摀住了眼睛,生怕長針眼,剛才那本秀春只是看到一個女人騎在男人身上不知道在幹啥,露出一對發育良好的乳房,現在這本倒好,那東西大咧咧的出現在她眼前,秀春連念了幾聲阿彌陀佛才緩下來。
秀春這反應,看在陳學功眼裡不要太好笑,臭小孩,怎麼就那麼死封建呢!
「苗苗哥,你們上課就看這些了?」秀春還是難以置信,在她的概念中,醫生要麼是像給錢寡婦看病的吳醫生那樣,問幾個問題然後在身上敲敲打打,要麼就是她那個時代搭在手腕上摸脈。
行軍打仗時難免會受傷,皮外傷都是她自己在處理。
彷彿是看出了秀春的困惑,陳學功道,「整個醫學系統有內外婦兒之分,小春兒你接觸到的是內科,而我學的是外科,外科就是人身體上的哪個零件壞掉了,我幫他修理好,如果我整不明白人體的構造,怎麼去做手術?」
「假如說對面走來了一個人,無論男女,對我來講,穿了衣裳和沒穿衣裳沒什麼差別,他身上的每一個構造我都清楚。」
秀春聽得止不住蹙眉,但好在是信了陳學功的話,沒再把那本素女經往別的地方想。
陳學功生怕她再問,趕忙從櫃子裡拿出一塊紅色印染牡丹花的棉布,遞給秀春,「我從老何那裡搜來布票,應該夠二舅媽做床單,他們應該很需要這個。」
眼看就到中午了,兩人不敢再打岔,趕緊往一鋼走,到那兒時,外婆和二舅媽已經在做晌飯,鍋裡瀰漫著紅燒雞的香味,秀春忍不住深嗅一口氣,被陳學功嘲笑饞嘴。
陳學功把棉布給了二舅媽,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看,屋裡床上坐的都是人,有宋家人,還有宋建國他們單位職工家屬來慶賀的,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
二舅媽摸著這塊布愛不釋手,想招呼陳學功進去,才發現裡面壓根就沒地方坐了。
看出了二舅媽的難為,秀春趕忙道,「二舅媽,我跟苗苗哥出去轉轉,等吃飯了再回來。」
陳學功也有此意,跟秀春一前一後在一鋼裡面晃悠,一鋼挨郊區而建,家屬區盡頭再往南走就是淮河分支,沿岸種的全蘆葦,時下枯黃一片,生活垃圾成堆,味道實在不好聞,兩人走到頭立馬就往回拐。
錯眼間,秀春看到了個熟悉的影子,像是她三叔,旁邊還有個年輕女同志,雖然藏匿的隱蔽,但秀春還是注意到了。
剛想再看,眼睛卻被擋住了,耳邊傳來陳學功略發緊的聲音,「臭小孩,亂看什麼,不是你該看的。」
秀春使勁將陳學功的手拿開,低聲道,「那是我三叔。」
聞言,陳學功愣了下,剛才他如果沒看錯的話,分明是對野鴛鴦在幹壞事。
「你有三嬸嗎?」
秀春不明所以,「當然有,他家還有三個孩。」
陳學功不吱聲了,好一會才對秀春道,「今天這事你就當沒看見,我們快回去吧。」
秀春不傻,陳學功話裡的意思她聽出來了,她三叔在外頭是有女妖精了啊…
孫有糧和設備科蔣蘭花的事,廠裡無論是職工還是家屬都心照不宣,只要提到這兩人,都會不約而同發出一聲笑,他們只當是看笑話,這種事任誰也不會去多嘴管,包括宋建國,跟孫有糧在一個車間,風言風語他早就知道了,但從來沒跟家裡人說,更不會多事讓秀春告訴葛萬珍一聲,不管弄好還是弄不好,最後都能惹一身騷。
秀春也不會多嘴去說,只當沒撞見過孫有糧在外頭搞鬼。
快年末時,還是孫有糧頂不住來自蔣蘭花老娘的壓力,趕在週末調休,親自回鄉,跟葛萬珍攤牌。跟蔣蘭花胡搞了這麼久,總有疏漏,蔣蘭花懷上他的娃了,他要跟葛萬珍離婚,三個孩給她,農村剛蓋好的兩件土坯草房也給她,他要跟蔣蘭花過,蔣蘭花還有他們娃都離不開他。
彼時葛萬珍正在燒飯,鍋裡煮的是葛萬珍從娘家弄來的風乾臘肉,平時捨不得吃,等她男人回來了才拿出來燒點給她男人補補身體。
冷不丁聽孫有糧跟她提離婚,葛萬珍手裡的鐵勺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像是怕自己聽錯,又問了一句,「孫有糧,你說啥?」
孫有糧一門心思要擺脫家裡的母老虎,咬咬牙,又道一遍,「我說我要跟你離婚!」
雖然他今年沒分上房子,但明年論資排輩也能排到他了,何況蔣蘭花明年開春就能轉正,到時候他們兩口子都是廠裡正式職工,又是領了結婚證的,廠裡怎麼也要優先考慮雙職工的住房問題。
過慣了吃商品糧領票據,還有蔣蘭花柔柔順順聽話的日子,孫有糧是再也不想回農村面對破草房,家裡母老虎一樣的女人,還有擠在一塊睡的三個孩,夜裡想幹個事都不方便。
葛萬珍傻眼了,張張嘴好半響沒說出一句話,反應過來之後,撲上去就跟孫有糧干仗,揮著拳頭往他身上招呼,葛萬珍是個人高馬大的女人,長年在家幹農活,力氣並不比男人小,孫有糧在她手下根本討不到好,身上的棉襖被撕破了個口,臉上被抓了兩道血印子。
葛萬珍也好不到那兒,頭髮亂得跟瘋子,老棉鞋也掉了一隻,她也顧不上了,跟孫有糧撕扯,要把她的所有的恨意全發洩出去…
寒冬臘月,外頭下著大雪,家家戶戶關門閉戶,孫有糧兩口子在家干仗的事,村裡人都還不知道,秀春和錢寡婦窩在家裡哪也不願去,櫥櫃裡的白面還剩二十多斤,到年都吃不完,反正也無事可做,秀春乾脆揉了面,剁了豬肉拌上酸白菜,包豬肉酸白菜餃子。
祖孫兩個準備多包點,晚上擱在外頭凍著,想吃了就下在鍋裡,幾把柴禾一燒,簡單又省事!
剛包好一篦餃子,匡噹一聲,葛萬珍把堂屋門給踹開了。
把錢寡婦嚇了一跳,還沒等問秀春是哪個,就聽葛萬珍哇一聲大哭了起來,「老娘喲,你可得給我做主,你兒子要跟我離婚,他在外頭快活,我在家累死累活,還拉扯三個孩,我容易嗎,為了外頭勾搭上的女人,他說跟我離婚就跟我離婚!」
「我的娘咧,我不活了,讓我去死,讓我去死!孫有糧,你個沒良心的死東西,臭狗屎…」
秀春默默下了炕,把餃子端到門口的水缸蓋上凍著,剩下的菜餡還有黃盆全端到西間擱進菜櫥,以免葛萬珍撒潑把她們的口糧給毀了。
不得不說,葛萬珍的尿性,秀春還是能摸得清,果然,幾句話沒說,往炕上一撲,開始撒潑打滾,任錢寡婦怎麼勸都不起作用。
錢寡婦氣得拔高了聲音道,「好了!有話好好說,再哭滾出去哭!」
葛萬珍被錢寡婦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抽抽噎噎的從炕上坐起來,錢寡婦轉而對秀春道,「春兒,去把你三叔喊過來!」
秀春哎了一聲,拿上斗笠戴頭上,趕緊去喊人。
喊完孫有糧,不管他去不去,秀春又立馬奔到孫有銀家,把這事跟孫有銀兩口子說了一聲,讓他們也一塊去,單憑錢寡婦一個,指定解決不了這事。
通知完之後,秀春再回家卻沒再進堂屋門,而是下地窖把她打獵的傢伙取出來,去田間地頭打野味留著過冬。
這一出去,再回來天已經擦黑,堂屋裡已經沒了吵鬧的聲音,把野兔和野雞埋在雪裡凍著,秀春解開簍筐摘掉斗笠進去,錢寡婦坐在東間炕上唉聲歎氣。
想了想,秀春還是問了一嘴,「奶,三叔跟三嬸的事…」
錢寡婦拍著大腿,惱道,「唉,有糧幹得這叫啥事喲!」
秀春明白了,看樣子這是鐵定要離婚了。

第38章 8號二更

對秀春來說,孫有糧兩口子只要不招惹她,秀春只會將他們當成無關緊要的人,這兩人離婚不離婚,她都不會去過問,也礙不著她吃喝。
眼見就要過年了,秀春開始忙活起來,白天基本不著家,背著傢伙滿地裡跑,冬天雖然獵物比平時少很多,但也不是全沒有,運氣好的時候,可以一鍋端,像野兔,雪太厚,它們壓根就跑不動,秀春單憑兩腳就能跑得過它們,經常活捉回去。
既然是活的東西,秀春一時半會都不想宰了它們,屋裡暖和,罩上籠子,扔點凍壞了的白菜葉,就能養活它們。
秀春逮這些活物回來,可把錢寡婦忙壞了,喂完家雞喂野雞,喂完野雞喂野兔…
秀春注意到了,錢寡婦似乎也不想管孫有糧兩口子的糟心事,在秀春面前提都不提,錢寡婦不提,秀春也樂得耳根子清淨,只當啥也不知道。
年前,陳學功給秀春拍了電報,告訴她他要在臘月二十三回上海,再寫信就給他寄到學校去。
秀春想了想,還是在二十三之前去了趟市裡,權當給陳學功送行。去陳學功那裡之前,秀春起了大早,在黑市裡撈了一筆,年關將至,秀春的野味很好賣出去,無論她是要糧票布票還是工業券,為了過個好年,都有人願意買。
秀春去的時候正好趕上陳學功不上班,在宿舍整理東西,他準備把一部分行李先郵遞回去。
瞧見秀春過來了,穿著黃底格子罩衫,圓乎乎的小臉凍的通紅,趕緊讓她進來,想也不想,兩手一左一右探到她臉上,先給她捂臉,臉捂熱了再捂手。
秀春不自在的扭扭臉,沒扭開那兩隻如影隨形的大手,也就任由他去了,為掩飾自己的不自在,秀春四下看了看,宿舍的東西已經少了大半,想到陳學功二十三要走,問道,「苗苗哥,過完年還過來嗎?」
陳學功笑道,「還想我過來啊。」
秀春笑了,是有點捨不得。
「過完年就在學校上課了,直到畢業估計都不會來了,我現在在這是見習,實習估計會在上海的醫院。」
說話間,陳學功讓秀春坐他床上,把床上的羊絨毯給秀春。
「咋啦,讓我帶回去給你洗洗啊。」秀春到底是接了過來。這麼厚的東西在水房地方小確實不好洗,得拿到鄉下河塘裡拿棒棰使勁錘才能洗乾淨。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一陣氣結,沒好聲道,「我就蓋過兩次,哪裡髒了?我是讓你帶回家,冬天冷了,貼身蓋或者罩在棉被上能暖和一些!」
「太貴了。」秀春一愣,隨即心頭湧上一股暖意,但還是推給了他,不好意思要。
陳學功道,「貴肯定是貴,高價商品,五十多塊錢搭二十張工業券買的。」
聞言,秀春更不能要了,陳學功不管三七二十一,捲了又捲,直接塞到秀春背的簍筐裡,「趕著年關,火車上人多,我不方便帶。」
秀春老實道,「你可以郵寄回去。」
「要你提醒我!」臭小孩這麼固執,陳學功一陣牙疼,「你不是有記賬的習慣嗎,這筆人情先記在賬上,以後還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秀春再不接,那就是不識相。
陳學功收拾宿舍打包行李,秀春就主動幫他忙活,洗衣掃地擦桌子,這些她都行,忙忙活活到了中午,兩人正準備出去吃飯,何新陽回來了,頭髮亂糟糟,金絲框架眼睛也歪了,拎著一塊大肥肉,懷抱一顆大白菜進門,一屁股坐在床上,氣喘吁吁。
「奶奶的,我為了祭灶能吃頓餃子,夜裡兩點就去副食品店,是夜裡兩點啊,排了老長的隊,累死我,凍死我了!」
「咦,小春兒也來啦,正好正好,我們今天就把餃子包出來,先吃一頓,剩下的就留在窗台上凍著祭灶那天再吃!」
秀春有點訝異,「你在宿舍包餃子啊,就算包了也沒有鍋煮呀。」
「誰說沒有鍋。」何新陽把他的寶貝從床底下拿了出來,又把富強粉還有面盆拿了出來,「看,我都準備好了!」
陳學功真服了他,到哪都把他的鍋帶著,「想吃餃子,直接去韓記不就行了?犯的著大半夜折騰自己去買肉又買大白菜!」
何新陽搖頭道,「看你就不會過日子,韓記多貴,一碗水餃五塊錢,吃不起!」
「五塊錢!」秀春咋舌,「這麼貴吶!」
何新陽道,「這還是素餡料的,要是加了肉的,六塊、七塊甚至十塊都能賣到,他家以賣包子和餃子聞名,味道好是好,就是太貴。」
秀春不由感概一句,「這哪是吃飯,分明是吃錢啊。」
何新陽立馬附和道,「就是!」
同時還不忘踩陳學功一腳,「老陳一點也不會過日子,咱都是尋常人家的孩,哪能這麼亂花錢是吧?所以你看,我寧可去排隊買這些東西,春節期間糧站提供的富強粉,一毛錢一斤,半斤豬肉,才三毛五分錢,大白菜就更便宜了,一分錢一斤,自己買回來自己包,多合算!」
這回秀春站在何新陽這邊,沖陳學功道,「是合算!苗苗哥,咱們幫新陽哥包餃子吧!」
二比一,陳學功完敗,只能同意留下來包餃子。
在宿舍包餃子,實在麻煩,雖然有面盆和白面了,菜肉佐料也都有,可像菜刀、切菜板、□面杖、包餃子的案板,這些都沒有。
何新陽立馬道,「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
等何新陽出去,陳學功提醒秀春道,「小春兒,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說的?私營和國營的問題?」
經陳學功這麼一說,秀春想起來了,「因為統銷統購,私人不得買賣,所以合法的私營就格外貴,跟黑市高價糧高價肉一個道理!」
聞言,陳學功滿意的點頭,「孺子可教。」
秀春笑了,隨即又道,「可是去新陽哥說的那個地方確實太貴,新陽哥能這麼想,還是很會過日子的。」
陳學功毫不留情拆穿他,對秀春道,「你別聽他忽悠你,看到地上這個柴油爐了嗎?」
秀春點頭,「看到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東西呢。」
陳學功道,「不止你第一次見,我之前也沒見過,德國生產,高價商品,要一百多塊,沒有僑胞卷都買不到。」
秀春張張嘴,決定收回何新陽會過日子的話。
何新陽出去轉了一圈,再回來時,除了案板,其他都齊全了。
包餃子的事秀春在行,指揮陳學功把書桌刷乾淨當案板,讓何新陽剁肉切菜,她揉面□面皮…
三人合作,沒一會兒肚大餡足的餃子就包出來了,柴油爐裡已經加了水,咕咕冒著泡,秀春先下了一部分進去,剛滾開,何新陽就迫不及待拿勺子撈,被秀春拍開了手,「還沒熟呢!」
「明明都滾開了,怎麼會沒熟!」
這人一看就沒生活經驗,秀春解釋道,「素菜餡的餃子一滾就能吃,葷菜餡的餃子得三滾才能熟。」
說著,把鋁制飯盒遞給何新陽,讓他去接冷水,每次倒一點,連滾三次之後,才讓何新陽盛出來。
一鍋只能煮出約莫兩碗的餃子,宿舍沒有碗,陳學功和何新陽各有一個鋁飯盒,只能先打飯盒裡。
何新陽把陳學功的飯盒遞給秀春,做主道,「春兒,咱兩先吃,老陳不餓,讓他等下鍋。」
聞言,陳學功給氣樂了,伸出長臂直接搶了何新陽手裡的飯盒,也不嫌棄他,直接開吃,把何新陽急得乾瞪眼。
秀春忙把自己的飯盒給何新陽,「新陽哥你先吃,我等下鍋。」
「那不行,哪能讓你等下一鍋,春兒你先吃吧,我來等下一鍋。」何新陽幹不出來欺負小孩的事。
秀春恭敬不如從命,剛吃了一個,秀春突然想到個事,問何新陽,「新陽哥,菜刀切菜板這些東西,你管誰借的?」
何新陽指指樓上,「財務科的易真,她自己做飯,這些東西肯定有。」
聞言,秀春欣喜道,「易姐就住在樓上?新陽哥,你借了人家東西,不好白借吧,乾脆讓易姐下來跟咱們一塊吃呀!」
何新陽哼了哼,「不用,她指定不願下來。」
「你又沒喊怎麼知道她不願下來。」秀春擱下飯盒,道,「我去喊她!」
等秀春跑出去了,陳學功才後知後覺的問道,「春兒怎麼跟樓上那個認識?」
何新陽兩手一攤,道,「你不是她哥哥嗎?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秀春出去了一會兒,再回來時,身後多了個易真,手裡拿著碗筷,倒把宿舍裡的兩人整愣住了,反應過來之後,陳學功把他的板凳讓出去,招呼易真坐,他坐自己床上。
易真沒客氣,挨著何新陽坐了下來,正好第二鍋餃子熟了,秀春給易真盛了一碗,剩下的盛到何新陽碗裡,空了的鍋再繼續下餃子。
「唔,好香好香…春兒餡料是你調的?味道真好!」易真一連吃了好幾個,一覺睡到剛才被借東西的吵醒,她是真餓了。
秀春笑道,「下鍋還有!」
秀春話音剛落,何新陽忙道,「我還沒飽!」
易真斥他,「怎麼地,你借了我這麼多東西,我吃你兩個餃子,還瞎吵吵,小氣!」
何新陽氣結,立馬回嘴,這兩人早在易真剛進財務科時就因為點雞毛蒜皮的事結了仇,眼下新仇舊怨加一塊,你一句我一嘴,吵得不可開交。
陳學功跟何新陽關係好,時不時說兩句幫腔話,秀春看不過兩個男的欺負一女的,就幫易真說兩句,一頓飯熱熱鬧鬧的吃過去,總比易真剛進門尷尬要好。
飯後易真把碗筷一端,拍拍屁股走人,臨走之前還不忘提醒何新陽借她的東西要洗乾淨了再還給她。
何新陽吵架吵不過她,等易真上樓了,才在秀春耳邊嘀咕,說她這樣說她那樣。
秀春忍不住提醒,「新陽哥,在背後說人壞話的男人很小氣。」
陳學功呵呵笑,落井下石,「女孩也不能這樣,春兒別學他。」
四個人飯量都大,原本準備擱到祭灶的餃子全給吃了,臨走之前,秀春想了想道,「你們不是二十三下午的火車嗎?我提前一天把餃子包好擱外頭凍上,二十三早上帶來現煮!」
秀春話音剛落,陳學功就反對道,「大冷的天,春兒你在家好好待著,別瞎跑,凍得臉通紅!」
話雖這麼說,祭灶的頭一天秀春還是包了很多餃子,用的全是白麵粉,擱在外頭凍了一夜,秀春裝一半帶到市裡,剩下一半擱在家裡,錢寡婦中午吃一頓,晚上秀春回來,再吃一頓。
去陳學功他們宿舍,秀春正好看見易真,哈欠連天,睡眼惺忪,就問她去幹啥。
易真晃晃飯盒,「昨晚沒吃飯,餓死了,下去整點油條豆漿。」
聞言,秀春指指簍筐,「我帶了餃子,要不要一塊吃?」
易真幾乎是立馬精神了,國營飯店也不去了,跟在秀春後頭,去了陳學功他們宿舍。
「這麼冷的天,不是不讓你來了嗎?怎麼還來!」說話間,陳學功把秀春背上的簍筐解下來,遞給何新陽,「吶,去刷鍋下餃子吧。」
何新陽歡呼一聲,跟易真兩個,一個去刷鍋,一個去洗碗筷,陳學功拼桌,秀春調醬油醋辣椒粉,幾人合夥,沒幾時,熱騰騰的餃子出鍋了。
女士優先,第一鍋兩位男同志讓秀春和易真先吃,兩人也不客氣,沾上瓷碗裡的調料就開吃。
「豬肉香菇餡!唔…又吃到酸白菜餡!」
「我的還有玉米豬肉餡!」
這兩人吃的噴香,第二鍋也開了,兩位男同志立馬開搶。
陳學功一口咬到羊肉餡,訝道,「小春兒,你哪來的羊肉?!」
秀春笑得狡黠,「從外婆家拿的,小舅逮到一頭野山羊!」
「野山羊!長什麼樣?我還沒見過野山羊呢!」何新陽忙道。
秀春笑瞇瞇的給何新陽形容野山羊長相,易真豎耳朵聽,瞧著秀春若有所思。
直到陳學功跟何新陽準備上火車了,秀春才家去,人還沒走,就被易真叫住了,秀春疑惑的看她。
易真請秀春去她宿舍,並且開門見山對秀春道,「春兒,你有很多肉吧,馬上過年了,我想跟你換,你需要什麼,我跟你換什麼。」
聞言,秀春忙道,「肉我是有,但不用跟你換,你想吃我送你。」
易真笑著搖頭,「無功不受祿,我還是跟你換吧。」
想了想,易真又道,「要不要棉床被物?全新的,我可以拿這些跟你換。」
她空間裡儲備的都是日常生活用品居多,肉類還真沒儲存,誰知道一睜眼會來到這個鬼地方,多少天才能吃一頓肉,天天吃粗糧吃大白菜,嘴巴都快淡出個鳥來了,所以一聽到有餃子吃,才厚臉皮去樓下蹭飯,天知道,今天這頓餃子是她來這裡吃到最美味的了!
「你真有棉被?!」棉床被物對秀春來說,可是求而不得的東西,雖說棉花生產隊年末會沒人發半斤到一斤不等,可布卻很短缺,錢寡婦都湊好幾年了,就湊夠了背面,被裡子還沒著落。
易真請秀春坐了下來,點頭道,「我騙你做什麼?三十斤肉換一床棉被怎麼樣?」
三十斤肉對秀春來講很簡單,忙不迭點頭,「沒問題,要新鮮的還是風乾的?」
易真立馬道,「全要新鮮的,風乾我不愛吃。」
兩人一拍即合,秀春驀地想到老地主,遂而又對易真道,「我給你六十斤肉,換兩床棉被怎麼樣?」
秀春現在蓋的是外婆給她剛做不久的,換兩床新的,一床給錢寡婦蓋,一床給何鐵林,他冬天沒有炕,睡地上指定冷極了。
見秀春露出渴望的表情,易真咬咬牙道,「行,你什麼時候把肉弄來,我什麼時候給被子。」
秀春算了算家裡儲備的,前些時候,她偷摸借了隊裡的馬,隻身一人進山,打了一頭成年母山羊,足足有一百來斤,加上其他的,隨便整點就能湊出六十斤肉來。
托氣候的福,秀春沒醃上風乾,直接埋在了雪堆裡凍上,吃的時候拿出來用熱水化掉冰即可,既然打定主意換被子,秀春沒打岔,隔了兩日再次過來,把六十多斤肉背到易真宿舍。
易真也說話算話,事先在空間裡篩選出兩床棉被胎,又挑出兩套土布被罩,裝好了等秀春來。
一個要肉,一個要棉被,各自對著到手的東西歡喜不已,回家之後立馬給錢寡婦換上新的被褥,下面鋪的是兔皮墊褥,上面蓋一床新棉被,羊絨毯再罩在上面,比原先暖和了不知多少倍!
另外一床棉被秀春給何鐵林送去,何鐵林喜滋滋的接下,把原先的舊褥子鋪在身下,新的蓋在上面,眼下葛萬珍娘幾個從生產隊搬走,生產隊大院裡又只剩下何鐵林一個,有啥話想說也不怕別人聽見。
「爺爺,今年過年你跟我們一塊過吧,我燒羊肉給你吃!」
何鐵林立馬樂呵了,沒有不應下的,「成,多燒幾個菜,再備點酒!」
紅燒臘鴨,大蔥悶羊肉,醋溜白菜,大米飯蒸臘肉,再來一鍋排骨燉白蘿蔔,白酒打半斤。
外頭飄著雪花,家家戶戶鍋裡滋滋啦啦響,冒著油煙香味,今年收成好,糧食分攤到每人頭上足有三百五十多斤,還有兩斤大米,兩斤白面,棉籽油二兩,分到的豬肉也能熬豬油,手裡頭有了,大家過年也不小氣,年頭熬到年尾,總要犒勞下自己!
外頭不斷的炮竹聲響起,貼好何鐵林寫的對聯,燒好年夜飯,秀春也點燃了自家的炮竹。
辟辟啪啪,震天響,送走了六三年。
大年初一,家家戶戶換新衣,秀春換上了斜襟小襖,領子上一圈野兔毛,毛絨絨的貼著秀春巴掌大的小臉,梳好麻花辮,開始串門拜新年。
鄭二嬸家,孫有銀家,滿文伯,滿武叔,一路串到生產隊。
「爺爺新年好!」
「好,新年好!」何鐵林樂呵呵的遞給秀春一個放形小錦盒,盒子有些年頭了,邊角處已經有了磨損。
秀春兩手接了過來,捧在手裡。
何鐵林小聲道,「回家再打開。」
秀春依言,喜滋滋的揣懷裡回家,迫不及待打開。
「天吶!」秀春忍不住驚呼一聲,隨即又立馬摀住嘴。
小錦盒裡,金元寶挨個排,整整齊齊碼了兩行三列!

第39章 9號一更

外頭有人喊,秀春立馬蓋上錦盒,鎖在大木箱裡,是大妮子姐弟三個過來玩,手裡拿了撲克,喊秀春打牌。
秀春立馬將堂屋的炕幾收拾了出來,又把東間的炕幾搬出來,瓜子花生糖果點心分別裝在盤裡,四個孩邊吃邊玩,年初一就在打牌中度過。
初二一大早,宋建武來接秀春,這回錢寡婦沒說啥,還招呼了宋建武進來坐,宋建武心裡裝著事,客套了幾聲,騎自行車把秀春接了去。
宋建武是個心裡藏不住事的人,提前給秀春打了個預防針,對秀春道,「春兒呀,你娘回來了,等會見到她…唉…」
宋建武說不下去了,一個是親姐,一個是外甥女,宋建武這個人比較守舊,初時對秀春娘跟別的男人跑掉非常憤怒,一來是因丟臉,二來覺得可憐了秀春,打小連個爹娘都沒有。
原主的娘在原主一歲多時跟神仙米跑掉,所以原主對她娘一點印象都沒,眼下聽宋建武說原主的娘回來了,秀春一時間有點茫然,不知道該說啥。
到了宋家,還沒進門,就聽見一陣哇哇大哭的男娃聲,隨即傳來小妞妞奶聲奶氣的聲音,「小姑小姑,弟弟拉屎了!」
秀春隨宋建武進了去,宋乃娥背對著她彎腰給炕上的男娃換尿布,秀春張了張嘴,沒喊出聲。
剛才一屋的說笑聲在秀春進來之後有瞬間沉寂,還是秀春外婆道了一句,「乃娥,你不是正叨念春兒嗎,呶,春兒給他小舅接來了。」
聞言,正在給男娃換尿布的宋乃娥回了身,兩手在棉褲縫上抓了抓,明明準備了很多話,臨到節骨眼上了,卻不知道該說些啥。
最終只是怯怯的喊了一聲,「春兒。」
聲音有點虛,有點發澀。
秀春的記憶極好,哪怕半年已經過去,她仍然認出來了,面前的婦人就是去蘭州時在火車站幫她找回錢的大嬸,沒想到竟然會是她娘,秀春有點感慨,還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氣氛有點微妙,宋乃娥想跟秀春親近,但情怯,秀春看在眼裡,還是主動了一回,走到宋乃娥跟前,伸手抱了抱宋乃娥微粗的腰身,可以看出來她過得很好,三十來歲的婦人了,還是很漂亮,時下只有過得舒心的人,才會吃得比尋常人豐滿。
「娘。」秀春喊了一聲。
宋乃娥應了一聲,聲音顫抖,有些哽咽。
小舅媽忙在中間活絡氣氛,攛掇秀春,「春兒,快給你外公外婆拜年,管他們要壓歲錢,你哥姐們都發完,就剩你啦!」
秀春應了小舅媽的話,像模像樣的先給外公外婆拜年,外公外婆分別給了五毛錢。
拜完外公外婆,下面就是舅舅舅媽,大舅和大舅媽今年沒回來過年,直接拜二舅和二舅媽,兩口子給了兩毛錢,再來是小舅和小舅媽,也是兩毛。
挨著小舅站的男人,身材偏瘦,國字臉濃眉厚唇,笑起來有點憨憨的,不等秀春開口,就先給秀春發了五毛錢。
秀春猶豫間,外婆開口了,「春兒,快接著,這是你…」
外婆也難住了,一時間不知該說啥好。
秀春主動喊了一聲,「叔叔好。」
男人騰地臉紅了,朝宋乃娥看了看,見宋乃娥朝他笑了笑,忙道,「好,好,春兒好。」
秀春不知道如果今天來的是原主,碰到這種事會怎麼做,是哭鬧還是怨恨宋乃娥,反正不管怎麼樣,秀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上,更多的是替宋乃娥高興,在她那個世界,丈夫死了之後都能再嫁,沒道理要求宋乃娥守活寡,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力,更何況宋乃娥明顯過得很不錯。
再嫁的男人單從面相上來看,就是個老實憨厚的,秀春對他談不上親近,但也絕無反感。
晚上秀春被外婆安排跟宋乃娥一塊睡,宋乃娥她男人張大壯被攆去跟二狗子他們擠一張炕。
和宋乃娥一塊睡的還有小男娃,秀春睡宋乃娥左邊,小男娃睡右邊,秀春先洗了手腳上炕,宋乃娥在給小男娃換尿布,本來氣氛有點尷尬,在秀春跟小男娃逗笑了幾句之後開始活絡起來,宋乃娥像開了話匣子一般,話逐漸多了起來。
問秀春在孫家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氣,吃得飽不飽,穿得暖不暖。
以前的秀春吃得不好,穿得不暖,經常受氣,可是現在的秀春過得很好,肉沒少吃,衣裳穿得暖和,再沒人敢給她氣受。
都是過去的事了,被秀春三兩句帶過,轉而問宋乃娥道,「娘,那次…就是你被偷錢的那次,我聽你說去南京,那你現在是在南京定居下來了?」
宋乃娥點點頭,「以前戰亂,你叔跟老家人走散,被人收養在澤陽,收養你叔的是個老光棍,帶著你叔走街串巷炸米花謀生,前些年你叔的養父去世,機緣巧合又碰上你叔老家人,你叔尋思著居無定所也不是個事,索性就認祖歸宗,把戶口遷回了老家南京,你叔的親爹是南京市裡的老裁縫,三個閨女,就你叔一個兒子,手把手傳了手藝給你叔,年前老頭子走了,眼下裁縫店傳到了你叔手裡…」
裁縫匠是門好手藝,做好了不愁吃喝,難怪宋乃娥過得滋潤,腰身富態。
可秀春還是聽出了遺漏點,問道,「那娘你的戶口呢,遷過去了嗎?」
聞言,宋乃娥歎了口氣,為難道,「我的戶口還在你爹的戶頭上,戶口本被你奶拿著,她不同意,我就遷不出去…」
秀春大約聽明白了,也能懂,想錢寡婦這麼固執的一人,她自己守寡守了這麼多年,宋乃娥跟別的男人跑了,在她眼裡那就是不忠不貞不義,斷然不可能如了宋乃娥的願,讓她把戶口遷走。
宋乃娥的戶口沒遷走,那就意味著她在南京那邊一直是黑戶,城鎮居民可不比莊稼人,莊稼人的戶口不值錢,年末分糧食分工錢,誰也不會管你有沒有戶口,直接按人頭均分,城鎮戶口可就不一樣了,多一個戶口就意味著多分一份口糧,管制的特別嚴格。
像宋乃娥這樣戶口沒落下的,就意味著她過好過壞,全靠她男人張大壯。
雖說張大壯有門手藝在,可每月分的口糧是定死的,張大壯錢掙的應該不會少,但卻沒有正式工作,一個月最多二十七斤口糧,加上小男娃一個月九斤的糧食標準,一家三口月吃三十六斤,要是碰上年份好的時候,還能花高價錢在黑市上買糧,要是趕上年份不好,糧食都難買到,有再多錢,生活也是捉襟見肘。
本來宋乃娥沒將她戶口的事放在心上,家裡口糧不夠了,就去黑市上買,可去年一年南京郊區的糧食收成不大好,糧食有價無市,宋乃娥這才慌了,跟張大壯商量之後,還是決定回來試試,要把戶口遷走。
現在一切問題的關鍵點就在錢寡婦身上,錢寡婦要是捏著戶口不放人,時下的大環境擱著,任誰也沒啥好法子解決。
宋乃娥猶猶豫豫道,「春兒,你說都隔了這麼多年了,你奶能同意我把戶口轉走嗎?」
秀春搖搖頭,她也不知道,她唯一能確定的是,錢寡婦肯定很難搞。
秀春在宋家過了兩天,年初五一早家去的,臨走之前宋乃娥期期艾艾,秀春能看出她的意思,其實歸根結底錢寡婦死逮著宋乃娥的戶口不放,一來是因為宋乃娥不忠不貞,二來是她為了自己的幸福,拋下了小秀春,單憑這兩點,就足夠錢寡婦記恨她。
關於前者,秀春她爹已經去世多年,再不忠不貞,也是過去的事了,關於後者,如果秀春能從中開解錢寡婦,表示自己不記恨宋乃娥,那宋乃娥的戶口就會好遷許多。
秀春需要好好想想該怎麼做,只當沒聽懂宋乃娥話裡的暗示,坐在宋建武的自行車後座上,跟宋家人話別。
破五之後,再有一個元宵節,這個年基本就算過完了,初五這天家家戶戶都會把剩菜吃完,寓意來年八方進寶。
秀春家也不例外,年三十剩下的菜幾乎都沒怎麼動,錢寡婦一個人在家自己吃飯胃口不大,通常隨便對付一口,一天也就過去了,再者,年三十的剩下的菜也是平時難吃一回的美味,錢寡婦捨不得自己吃了,要等秀春回來跟她一起吃。
破五飯,秀春把紅燒臘鴨、悶羊肉這些肉菜都熱了,又挖了一勺豬油炒了盤土豆絲,照例把何鐵林喊來一塊吃,在兩個老人互相拌嘴中,把剩菜剩飯吃的丁點不剩。
一晃眼,元宵節就要到了,宋乃娥跟她男人回來也有十來天了,可戶口的事還一點著落都沒有。
實話說,宋乃娥對錢寡婦有點發楚,思來想去,想讓秀春外公外婆出面當說客,有二老在場,錢寡婦興許能好鬆口一些。
這事老拖著也不是辦法,秀春外公不停的抽著煙袋犯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當初就為了這件事,兩家人吵得不可開交,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到現在才稍微有點和緩的跡象,再提這件事,只怕又要吵架。
錢寡婦捏著戶口本,就算是佔了上風,宋家有求於人,秀春外公打心裡不想去,可為了閨女,不得不拉下老臉,讓秀春外婆把家裡的老母雞逮了,再從供銷社裡稱一斤水果糖,元宵前一天,宋家二老領著宋乃娥一塊去了秀春家。
彼時秀春剛領完二年級的書本回來,遠遠瞧見外公外婆還有她娘在她家門口徘徊不進,忙跑了過去,喊他們。
「春兒,你奶在家不?」秀春外婆道。
「在家,我奶眼睛不好,平時很少出去,外公外婆娘,你們快進來,有啥事進來說。」
秀春外公外婆跟著進了去,回頭見宋乃娥踟躕不前,秀春外公不由惱道,「傻站著幹啥,快進來,你在外頭等著這事就能解決了!?」
秀春外公的嗓門大,錢寡婦在屋裡聽到出來是誰的聲了,從堂屋出來,還算客氣的招呼宋家二老道,「親家來了啊,春兒,快招呼你外公外婆進來坐。」
秀春回頭瞅了一眼還在院子裡的宋乃娥,猶豫了下,還是對錢寡婦道,「奶,還有我娘。」
「娘…你娘?!」錢寡婦先是愣了下,隨後臉色猛然大變,斥責秀春,「這女人把你丟下這麼多年不管,你還管她叫娘?你這丫頭,要氣死我啊!」
說著,錢寡婦心知肚明,又對宋家二老道,「要是為戶口事來的,那我就不招呼你們進去坐了,回去吧,這事沒商量。」
錢寡婦在氣頭上,說話難免沖,秀春外婆不由氣道,「秀春她爹都去了多少年了,咋還沒商量?你要是再這樣,那別怪我們找公安處理這事了!」
錢寡婦不為所動,冷笑道,「好啊,你去找公安吧,我哪也不去,就坐家等著,我就要看看,公安管千管萬,還管得著別人家事不成!」
秀春外婆還想說話,被秀春外公瞪了一眼,話到了嘴邊又閉了嘴。
秀春外公也是豁出去老臉了,賠笑道,「老嫂子,趕著過年,咱過來也沒啥好送的,家裡老母雞逮了一隻,開春是留著下蛋還是殺了熬湯都好。」
說完,又對秀春道,「春兒,快把老母雞罩進雞籠裡,外頭冷,扶你奶進屋,咱們進屋好好嘮嗑。」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秀春外公都這樣說了,錢寡婦也不好再說什麼難聽話,順了意,進堂屋脫了鞋盤腿坐在炕上,秀春又招呼外公外婆趕緊上炕暖和暖和,至於宋乃娥,秀春想了想,出去對她道,「娘,遷戶口的事只讓外公外婆出面也不是個事,你還是進屋去吧,有什麼事都能跟我奶好好說,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宋乃娥心裡清楚錢寡婦的強脾氣,抱著挨斥的心,跟秀春一塊進了屋。
炕上的三個老人誰都沒有說話,宋家二老是不知從哪裡切入口,錢寡婦是老神在在,等他們出招。
宋乃娥進了屋,瞧了一眼錢寡婦,終究是把這事起了頭,對錢寡婦道,「大娘,你就直說吧,要我咋樣,你才能把戶口給我讓我遷走。」
宋乃娥話音剛落,錢寡婦狠狠呸了一聲,「黑心眼的女人,當初我咋就同意這門親事,你跟人跑了倒是逍遙快活,我春兒呢,才一歲多沒了爹,還又沒了娘,讓我這個瞎眼老太婆把屎把尿給養活長大,現在倒好,春兒大了,你又回來管我要戶口,咋啥好事都讓你佔全了呢!」
在宋乃娥與秀春她爹這場短暫的婚姻裡,宋乃娥唯一對不起的就是秀春,錢寡婦很會拿捏命門,一句話就堵得宋乃娥說不出話來。
可自古以來但凡沾上家務事這三個字,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宋乃娥也不是狠心的女人,若非孫家一家沒一個好東西,盡想著搶秀春她爹留下來的那點東西,宋乃娥也不會受不了這種家庭,轉而跟個神仙米跑掉。
神仙米沒爹沒娘,四處流浪,可卻讓宋乃娥感受到了家的溫暖,夫妻間的和睦溫情,這些在孫家人身上沒有,他們只有虛與委蛇,包括秀春她爹,也是表面一套背地裡又一套。
「春兒那兩個叔伯盡欺負我家乃娥,乃娥又不是泥捏的人,能受得住嗎?!」
「有銀有糧咋欺負了?盡找借口!」
「你家有糧結個婚差點沒把乃娥娘兩個攆出去,春兒她爹雖然沒了,那工作能讓乃娥頂替上吧,當初要是乃娥頂替上了,把春兒帶到廠裡,春兒能吃受這麼多氣嗎?!」
「虧得沒把工作給你家乃娥,要是給了,她豈不是要領著我春兒一塊跟別人跑了?合著我就該賠了工作又賠孫女!?」
「你!」
「我啥我?我咋了?我說的難道不是?!」

第40章 9號二更

三個女人互不相讓,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還能指望商量出什麼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
秀春光聽著就一個頭兩個大,一邊是養大自己的奶奶,一邊是不堪忍受這種家庭的親娘,還真不是一般的為難!
宋家人前腳剛走,錢寡婦就警告秀春,「春兒,不准你把戶口本給那女人,要是被我知道你偷偷拿,你信不信我立馬去撞牆!」
信,她怎麼不信,錢寡婦那憤恨樣,真有可能去撞牆。
「小丫頭,咋啦,咋還沒精打采的,這可不像你!」
元宵節這天,秀春包了春節的最後一頓餃子,碾碎了隊裡發的芝麻,拌上白糖,用鄭二嬸給的糯米粉包了湯圓,早早的把何鐵林喊來吃飯,何鐵林多精明的老頭,一眼就看出了秀春有心事。
秀春想了想,把事情的緣由始末說了一遍給何鐵林聽,經歷過大風大浪的老人,秀春莫名的相信他。
「爺爺,你說你要是我,這個時候你該怎麼辦?」
何鐵林抽著煙袋笑了,「小丫頭,這是變著法的給我出難題啊,我可不是你,沒有這樣的娘。」
就這一句話,秀春聽出來何鐵林的意思了,忙道,「爺爺,你跟我奶一個態度,也覺得是我娘的不是?」
何鐵林呵呵笑,「我可沒這樣說,小春兒,你奶這個人吧,雖然有時候挺討人嫌,但好在還沒到不分青紅皂白,你一個小丫頭為這點事唉聲歎氣幹啥,大人該操心的事,小孩別管。」
秀春是個一點就透的,再也沒提這件事,就等著看錢寡婦怎麼辦。
宋乃娥沒要到戶口,一時半會也不會回南京,指定還是要主動上門,她和張大壯的男娃現在還是母乳餵養,吃不了不多少糧食,等再拖兩年,小男娃大了,嗷嗷待哺,單靠張大壯分那點口糧,指定是不能夠養一家三口了。
爭爭吵吵,為戶口的事,錢寡婦和宋家人又吵了好幾次,每回都不歡而散,眼看著就進了三月,這事還拖著未解決。
宋乃娥她男人張大壯道,「乾脆我去一趟吧,是一次性給春兒補償還是以後養她到成年,都好商量。」
聞言,宋乃娥心裡感動不已,撕扯這麼長時間,其實宋乃娥也看出來了,錢寡婦就是想為秀春謀點什麼,宋乃娥在南京沒有戶口沒有工作,經濟來源全靠張大壯一人,養秀春的事她真做不了住,眼下張大壯這麼開口了,宋乃娥有預感,這回應該要差不多了。
秀春家,錢寡婦盤腿坐在炕上,仍舊沒有好臉色,更不會招呼張大壯兩口子,張大壯倒是沒惱,他懂得換個法子思考,要是他站在錢寡婦的角度,也不會輕易讓宋乃娥爽快了。
秀春還沒放學回來,眼下堂屋裡就他三人。
張大壯思量了一下後,主動開口了,「大娘…」
錢寡婦沒好聲沖道,「別喊我大娘,我可沒有你這個侄兒!」
宋乃娥剛想說話,被張大壯抬手止住了,張大壯笑了笑,繼續道,「老太太,你一心為春兒好,這我們能理解,乃娥是春兒的娘,她也想為春兒好,這些年春兒托你照顧,你也辛苦了,你看這樣行不行,以後春兒上學穿衣的事都包在我和乃娥身上,至於吃飯,口糧實在沒法分,我和乃娥會定期給春兒生活費。」
張大壯上來就撿吃虧的話說,態度也好,沒像宋家人那樣張口閉口就是戶口啥時候能給,咋樣才能給。
錢寡婦一聽那樣的話就來氣,咋就沒人提春兒以後該咋整?她一個老太婆,兩腳一蹬,隨時都能進棺材,等她走了,春兒要是還沒成家,她自己一個跟誰?誰來供養她唸書?誰來給她找婆家?誰來…
要操心的事可多著呢!憑啥她宋乃娥要到戶口之後,拍拍屁股就走人?!
見錢寡婦有鬆動的跡象,張大壯忙又道,「要是你同意,把春兒的戶口一同遷到南京也行,南京那邊我想辦法找人讓春兒的戶口落下來,以後跟我和乃娥生活…」
「不行!」錢寡婦直接打斷了,繼父又不是生父,跟繼父生活在一塊,誰知道長時間了能生出啥腌臢人的事,家裡有的是地方住人,背井離鄉去他那個地方幹啥!
張大壯趕忙道,「不去也行,老太太你看…我之前的提議,你看怎麼樣?既然我們的初衷都是為春兒著想,那還是商量一個對春兒最有益處的,你說是不是?」
錢寡婦沒想立馬應下來,拿喬了一回,對張大壯道,「你們先回吧,我好好考慮考慮,等春兒放學之後,我再跟她說說,這事也得她同意。」
聽錢寡婦這麼說,宋乃娥急了,道,「春兒指定是同意這事,沒你在裡面摻和,能有這麼多事?!」
錢寡婦猛地變了臉,唾道,「你給我閉嘴!你能把春兒丟下這麼多年都不管,春兒心裡能不怨?春兒那是小,好說話,她好說話,我可不願意!」
宋乃娥立馬焉了,不敢再說話,秀春就是她的死穴,在這事上她確實理虧。
中午秀春從學校放學回來,瞧見堂屋炕幾上擱著幾包油紙包的東西,錢寡婦坐炕上,瞧著臉的氣還未消,心裡明白是咋回事,嘴上還是道了一句,「奶,我外家人又來啦。」
錢寡婦嗯了一聲,道,「宋乃娥跟她的姘頭一塊來了。」
聽錢寡婦用姘頭這個詞來形容張大壯,秀春忍不住笑,把油紙包的零嘴收進櫥櫃裡,忍不住勸了一句,「奶,你就把戶口給我娘吧,她也不容易,我現在過得很好,也沒啥好記恨她的。」
聞言,錢寡婦歎了口氣,惱道,「你呀,就是太好唬弄,心太軟了!」
秀春笑笑沒吱聲。
錢寡婦拍了拍炕,讓秀春上去坐,絮絮叨叨的把張大壯跟她提的條件說給了秀春聽,末了問秀春道,「春兒,你說咱一年要多少錢夠花,一年要幾身衣裳夠你穿?」
作為過來人,錢寡婦心裡清楚,說得再好聽,再天花亂墜,都沒有給物質上的補償來的最實在,至少有了補償,春兒以後過得都不會太差不是。
說實話,秀春還真沒往這層面上去想,她沒想到錢寡婦拖這麼久不鬆手為的就是給她索要生活費,想了想,秀春道,「其實我外家人都挺好的,在我身上也沒少花錢,差不多就算了。」
反倒是孫有銀兩兄弟,差點沒把原主扔出去。
錢寡婦不贊同秀春的說法,語重心長道,「你外家人在你身上花的,那是你欠你外加人的人情,可這麼些年,那女人可是沒在你身上花一分錢,女人心向外,眼下那女人又和姘頭有了自己的孩子,春兒你信不信,如果我不管她要點生活費,等她去了南京之後,你看她還管不管你。」
「倒不是我在背後編排她,把她硬往壞處想,春兒,這種事你就不懂了,你不在她眼前晃悠,等時間長了,她就會把你忘了,反正人家有兒子,以後說不定還會繼續生,不缺孩,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
秀春沉默了。她得承認,錢寡婦說得確實有道理,遠的不說,在她那個時代,她在家備受關愛,是因為她爹只有她一個閨女,她上頭有八個哥哥,她爹也不能一碗水端平,秀春以前就經常聽幾個嫂嫂聚在一塊嘀咕,只是她沒將這種事放在心上罷了。
錢寡婦又道,「春兒,錢肯定是要的,得要讓那女人時刻記著,她還有你這個閨女在,她想以後舒舒服服關上門過小日子,沒門!」
錢寡婦這邊鬆了口,隔日宋家老二還有張大壯兩口子都來了,商量了一番之後,決定每年給秀春五十塊錢,衣裳鞋學習用具都不能少。
口頭上說的不行,錢寡婦還要他們寫個證明。
剛說完寫證明的事,錢寡婦就想起來她瞎了眼不說,還不識字,想來想去,讓宋家人等著,自己摸去了生產隊,把何鐵林喊過來,這個老東西吃了她家這麼多頓飯,該派上用場了!
有何鐵林在,錢寡婦也不擔心宋家人唬弄,證明是何鐵林寫的,公證人也是他,寫完之後,又讓宋乃娥和張大壯在上面簽字。
整好所有手續,錢寡婦才從進東間,從牆角的破陶罐裡摸出一本早沒了封皮泛黃的戶口本,遞給宋家人道,「拿去吧,遷出之後再還回來。」
生怕錢寡婦反悔,宋乃娥把戶口本拿到手之後,立馬去鎮上的派出所開遷出證明,時下農村的戶口遷出很容易,只要南京那邊能找到接收點,帶上遷出證明還有原地戶口本,立馬就能遷了戶口。
這就意味著宋乃娥要把戶口本帶到南京。
錢寡婦要到了給秀春的生活費,還算好說話,用完之後再寄回來就是了。
臨走之前,宋乃娥把秀春接到宋家又過了幾天,除卻已經給了的五十塊錢,又偷偷塞給秀春二十塊,「春兒,這是我的存的私房錢,拿著留你慢慢用。」
秀春不願意要,其實她不缺錢了,何鐵林給她的金子還沒動。
宋乃娥執意要給,秀春看出來了,這錢她要是不收著,宋乃娥都難能踏實,索性就收了下來。
宋乃娥這才笑了,叮囑秀春道,「放假了拍電報給我,我來接你去南京。」
秀春含糊應下,心道估計是沒那個可能了,錢寡婦指定不許。
送走了宋乃娥,秀春的生活又恢復了尋常,上學打獵參與勞動,手裡有閒錢,家裡糧食夠吃,還有肉改善生活,小日子過得不要太舒心。
開春之後,不知道是不是頓頓吃得飽吃得好的緣故,秀春發現她的身體開始猛長了起來,旁的不說,就拿高淑芬家的二丫來比,原先比她高半頭的二丫,現在她反過來比二丫還要高半頭,連鄭二嬸家的小二都沒她高。
這種改變讓秀春欣喜異常,畢竟比起豆芽菜,她還是更喜歡她以前的身體。
又是週末,秀春從地裡鍛煉身體回來,順道去了趟郵局,查看有沒有自己的信件和包裹。
還真有,兩個包裹,一個從南京寄過來,秀春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宋乃娥把戶口本寄回來了,還有一個包裹,是從北京寄過來的,再看寄信人的名字,苗苗哥又去北京了?!
回家迫不及待將兩個包裹拆開,先拆宋乃娥寄來的,除卻戶口本之外,還有一件斜對襟的小褂,紅底格子機織布,這個季節穿剛好!
換上小褂試試,大小肥瘦正好,估計是宋乃娥在她原來的身高基礎上特意做大一些,既能單穿,又能罩棉衣,卻沒想到這陣子秀春個子長得飛快,單穿剛好,裡面再加件襖裡子估計就不行了!
再拆陳學功寄來的,大大小小的錦盒,印有不同商標,挨個打開看,有驢打滾,茯苓餅,芸豆卷,其中一個錦盒裡還裝了一個青花瓷小壇,包裝精細嚴實,從這麼遠的地方寄過來也沒磕破,秀春打開看了看,居然是一壇醬菜。
以為是什麼好東西的秀春大失所望,先擱到一邊,注意到包裹裡還有一把鏡子,忙拿了出來,紅木質地,背面雕刻著暗花,紅木梳子鑲在後面,拿在手裡小巧精緻。
家裡沒有鏡子,秀春平時梳頭都是憑感覺編辮,對自己的容貌也很少關注,最多去河邊洗衣裳或者打水時,在水裡模糊看個影子。
秀春對著鏡子照了照,清晰的人影印在裡面,倒把秀春嚇了一跳,之前沒太注意,現在看清楚了才發現她現在這具身體跟她以前居然一模一樣!
再看看鏡子裡的人影,臉上的肉沒有先前多了,小圓臉變成了瓜子臉,鼻子挺,嘴唇紅,眼睛很大,兩道眉偏粗,多了份英氣。
看著看著秀春合上鏡子忍不住笑了,還能看到熟悉的臉真好!
拆完東西再拆信,開頭是一連串的質問,說他之前寄出去的信怎麼一封沒回,秀春猛地拍腦袋,上回還是上上回的信已經寫好了,就夾在哪本書裡,忘了寄出去!
這回不敢再怠慢,忙拿了紙筆,開始給陳學功寫信,把前段時間發生的事全寫一遍,足足籌夠了四張紙,才去郵局寄出去。
趕上輪休,陳學功哪也沒去,在宿舍翻書,之前記錯了個知識點,差點沒出差錯,趕緊翻腎臟病查看,活檢後兩周還真不能用活血藥!
正看著書,何新陽踹門進來了,把陳學功的信拍在了書桌上,「你家春兒寄來的!」
陳學功忙拆了開,何新陽伸腦袋要看,被陳學功避開,往床上一坐,索性躺下來好好看。
小春兒的娘回來了,居然是火車站結識的大嬸!小春兒說她長高了,說比之前高了一個頭,陳學功默默比劃了下,還是很矮…
何新陽也一屁股癱坐到了他床上,他剛下手術台,累得直喘氣,「老陳,早知道當初就不來北京了,在上海多好!附屬醫院管理寬鬆,上班還能偷摸溜出去,趕著週末輪休還能回家吃頓飯…」
陳學功頭也不抬,「協和有協和的好,好容易爭到兩個學習名額,你可別掉鏈子,什麼也沒學到,回去之後丟人現眼。」
協和當然好,不然他爸也不會大費周章給他弄到一個名額,老陳過來,那是各方面都優秀,靠本事選上,他是半吊子,得虧有個本事老子。
「這醫院工作強度這麼大,你說我們不會在這待到畢業都沒假期回去吧!」
從上海到北京,火車匡當了一天一夜才到,回個家,一來一回在路上都得耽擱三天,據說院裡春節才給四天假,搞不好中間還輪到值一次班!
陳學功嗯了一聲,「估計是不能了,怎麼,你就想家了?」
何新陽呵呵乾笑,已經十八九的大男孩,沒上大學的孩子都該有了,哪好意思承認自己想家想爸想媽,還想他家小保姆做的一手好菜。
成日在醫院宿舍圖書館來回打轉,時間過得飛快,一晃眼兩人在北京這座陌生的城市過了艱辛的兩年,一九六六年春,陳學功跟何新陽雙雙完成學習任務,以優異的成績完成實習,拿到實習合格證當天,兩人迫不及待買上火車票,連夜趕回家。
沒辦法,實在太想家!
火車匡當匡當行駛在回上海的路上,火車廂裡沉悶異常,廣播裡播著五月召開的各大會議,發表的文件,重要領導人的講話…
坐了一夜的火車,車廂裡的人沒幾個頭腦清醒的,時聽時不聽,誰也沒將這些遠得沒邊的國家大事擱在心上。
眼看上海近在眼前,卻在昆山路段停了下來,對於心急火燎的何新陽來說,簡直急得要罵髒話,伸腦袋朝窗外看,除卻鐵路兩邊綠油油的莊稼,壓根看不到前面發生什麼事。
陳學功拉他坐好,「估計是停下來避開其他火車。」
他話音剛落,廣播傳來了機械化的女聲,「各位乘客,前方路段鐵路毀壞嚴重,施工人員正在搶修,請耐心等待…」
「毀壞嚴重?好好的路,怎麼說毀就毀了?!」

第41章 10號一更

說好的盡快搶修,等了一夜也沒結果,任誰也沒耐性耗下去了,紛紛跳窗下火車,有這麼長時間乾等,走都走回上海了!
幾經輾轉,陳學功兩人總算回到了上海。
「老陳,難道是我長時間沒回來,對家鄉陌生了?我怎麼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
不止何新陽有這種感覺,打從進了上海地界起陳學功就注意到不尋常了,別的不說,單從衣著方面看,原先色彩鮮艷衣裳突然間變得色調灰蒙,大街小巷貼滿了牆報,甚至還有成群結隊的學生在遊行。
陳學功突然想起前不久協和醫院黨支部錢書記被撤掉職務的事,原因是錢書記從德國引進了一台放射線機,本來是促進國內醫療發展的好事,卻被有心人拿來說事,在黨支部大會上指責錢書記是走資派,是工農階層最大的敵人。
那場支部大會之後,錢書記隨後又被帶走談話,至於後續如何像陳學功這樣的實習生就不得而知了,只是在大家議論紛紛之際,他的代教老師向他悠悠道了一句,「好好的天,又要變了。」
何新陽還在聒噪的吐槽,瞧見有兩個復旦的學生朝他們看了過來,陳學功抬手給了何新陽一拳,「好了老何,先回學校再說,就你一天到晚話多!」
二軍醫簡直就是縮小版的上海,外頭有多大變化,校園裡就有多混亂,陳學功他們回學校報到,才知道學校已經停課了,去教務處交了實習證明後,兩人回了原來的宿舍。
同專業的同學早就實習期滿回了校園,不過此時都不在宿舍,空蕩蕩的宿舍樓沒個人影。
放下行李,陳學功要趕著回家一趟,何新陽更是迫不及待,還沒出宿舍樓,正好碰見同專業同學周梅同志,胳膊上戴了個紅袖章,瞧見陳學功他們兩個,將他們攔住,慷慨激昂道,「你們回來了,正好,我帶你們去匯合,顧老師言語污蔑共產主義,指責它是空中樓閣,這種社會蛀蟲,不能留,我們必須幫他改正思想,實在不行,將其打倒在地,再踏上一隻腳,叫其永世不得翻身!」
顧老師是二軍醫教西方哲學的教授,言語犀利,見解獨到,雖然有時候嘴巴不守門了些,但言論自由,儘管有不同看法,在一定條件下理應予以包容,什麼時候事態已經發展到,說句不恰當的話就會被扣上一頂大帽了?
何新陽唧唧歪歪要回家,周梅同志兩眼一瞪,道,「怎麼,你兩還不願意去?!」
何新陽還想說話,陳學功忙道,「我和新陽無事可做,這就跟你去!」
教學樓前的空地,年過半百原本神采奕奕的顧教授被綁了兩手,兩眼無神,上身的衣裳不知哪去了,眼鏡碎了一半,歪扭的掛在臉上,身後原本該坐在客堂裡聽課的學生正手拿教鞭往顧教授身上抽打。
啪、啪、啪,一聲接一聲,邊打邊大聲報出毆打的顧教授這種毒瘤的緣由,披露他的罪行,裡三層外三層圍觀了一圈學生,紛紛叫好。
陳學功跟何新陽對視了一眼,兩人的面色皆有些沉重,誰也沒有吱聲,眼下還沒搞不清楚狀況的兩人不敢輕舉妄動。
這場風暴始於北京大學一張大字報,由各大高校迅速蔓延至全國上下,就連大墳前生產隊這樣落後的小村莊都沒能避免。
生產隊裡最大的變化是孫有銀不停的外出去開會,鄉里鎮上甚至是去縣城,開完大會開小會,上頭傳達下來的文件一個接一個,隊裡大大小小的幹部隨即開始大會小會不斷…
惹得高淑芬十分不滿,朝孫有銀開炮,「開會開會,成天開個啥會!家裡那點糧都快給你折騰沒了!」
遠的不說,孫有銀去縣城開一次會就得兩三天,這兩三天內,總不能不吃不喝不住吧,還得開了證明,背了糧食去糧管所換糧票,十斤的糧食才換八斤的糧票,一天還有五毛錢的住宿費。
三天兩頭去一趟縣城,誰家折騰的起喲!
孫有銀被最近的事整得一個頭兩個大,也沒了尋常的好脾氣,拔高了嗓門,直接沖高淑芬道,「娘們一個,你懂個屁!要變天了你知不知道!」
「啥?咋啦,出啥事啦…」
……
不管外邊的世界如何,似乎還沒能影響到秀春,仍舊過著她舒坦的小日子,進入梅雨季節後,錢寡婦的風濕病又犯了,秀春怕拖延病情,不敢耽擱,立馬去尋孫有銀開介紹信,卻被高淑芬告知去縣裡開會,一時半會都回不來。
大隊公章就在家,秀春索性自己寫了證明,蓋上戳。
秀春這麼幹不是一回兩回了,高淑芬並不以為意,但還是忍不住要在秀春面前嘀嘀咕咕,她男人出去開會花錢,現在又趕上老太婆犯病,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對於高淑芬的牢騷,秀春恩恩啊啊回應幾聲,開了證明立馬就去生產隊套馬車,何鐵林要跟著秀春,幫忙搭把手,秀春不讓他去,何鐵林也是老胳膊老腿了,萬一磕著碰著可怎麼辦!
婉言拒絕了何鐵林的好意,秀春隻身一人把錢寡婦帶到市醫院,仍舊掛吳醫生的號。
哪知秀春剛報上吳醫生的名,工作人員面無表情立馬回聲道,「吳醫生不在,換個醫生!」
秀春愣了下,趕忙問一嘴,「吳醫生啥時候回來?」
工作人員露出個古怪的笑,「他是回不來了,改個醫生吧,趙醫生在內五診室出診,給你掛他的號?」
秀春一時沒明白工作人員話裡的意思,事有輕重緩急,既然吳醫生不在,那只能換別的醫生看了。
在趙醫生那兒檢查之後開了藥,秀春扶錢寡婦下樓梯,錢寡婦行動不利索,上下樓有些困難,正走著,錢寡婦的另一隻胳膊被人扶了住。
秀春一看來人,驚喜道,「易姐是你,好久沒看到你了!」
秀春覺得眼前的易真似乎跟哪裡不一樣了,可卻又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到底哪裡不一樣。
易真笑瞇瞇的,手上使了力,跟秀春一左一右把錢寡婦架著下了樓。
「春兒,你長高了不少啊,快跟我差不多高了!」易真比劃了下秀春,她一米六五的個子,秀春已經及她鼻子了,旁人不知她歲數的,絕對會以為她是個小大人。
秀春嘿嘿笑了,「我比其他人高太多,上課的座位已經搬到了最後一排。」
原先是苦惱自己不長個,現在是長太快,不過這具身體跟她原來長個的時間還真差不多,都比同齡孩子高出許多。
打從去年過年開始,這兩人就沒再碰過面,眼下易真誠心邀請秀春去她家坐坐,說她搬了新家,讓秀春去認認門。
「這都晌午了,你現在趕回家得下午,你不餓,奶奶還餓,走,去易姐家吃頓便飯!」見到老熟人,易真格外熱情。
錢寡婦也道,「春兒,既然小易同志開口了,咱們就厚臉皮去叨擾一下。」
推辭來推辭去,雙方面上都不好看。
既然錢寡婦都這麼說了,秀春哎了一聲,讓易真上馬車,她指路,秀春甩馬鞭,一路七拐八拐,朝易真指的方向去。
剛出了主幹道,還沒拐彎,迎面而來一大群人,身穿半舊不新的軍綠色中山裝,手臂上扎紅艷艷的袖章,高舉頭像,頭像上的人秀春知道,她學校教室裡也貼了。
令秀春出離憤怒的是,一群年輕人在後面推攘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爺爺,頭髮禿了大半,額上不知被什麼打破了,往下滲著血,神情呆滯,拖著雙腳向前走,走得慢了還被他身後的年輕人用腳踹,用鞭抽打。
人群中突然竄出一個少女,十五歲上下,梳著麻花辮,神情憤怒,把周邊的狠狠人推開,抱著老人紅了眼眶,沖老人身後的一群年輕人大聲道,「我爺爺以前雖是資本家,可解放之後就把所有東西都交給了國家,你們憑啥還揪著這一點不放,沒有法了嗎?!」
剛才拿鞭抽老人的年輕男人立馬跳出來,言語高亢,大聲回道,「把東西上交了,為啥還從你家裡搜出一塊銀元?誰知道他偷藏了啥東西?!從這點上看就知道他還沒學好,這種毒瘤不好好教育了,就是對咱們國家最大的危害!」
「快讓開,不然連你一塊教育了!」
老人的眼珠子動了動,似乎才看清來人是他孫女,顫顫巍巍忙道,「快家去,別在這添亂,快走快走…」
有罪他一個人受,家裡老少都是無辜的。
秀春瞪著眼看著眼前的一切,自古以來尊老愛幼是責任,什麼時候連這點都丟了?!在她那個時代老人除非是犯了謀逆大罪,否則也不應這樣被對待!
似乎看出了秀春的意圖,趕在秀春跳下馬車前,易真一把按住了秀春的肩膀,低聲道,「別管,拐了彎,咱們快點走,這事不是你能管的。」
說完乾脆拿過秀春手裡的馬鞭,揮了鞭拐彎進胡同。
「剛才的爺爺到底犯了什麼事?他們怎麼能這樣對待他…」
易真笑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對秀春開口,眼下只是個開始罷了,慘烈的還在後頭,魯迅先生當年的話用在這個時代也很合適,醫生能救得了人命,卻救不了這幫國人。
瘋了,大家都瘋了。
易真想了想,低聲對秀春道,「春兒,你就記著一點,回去之後把能藏的東西都藏好,少說話,別跟人生仇恨,該避免接觸的人避免接觸,你看剛才那個老人,他為什麼被揪出來,一來是他身份問題,二來他藏匿了不該有的東西。」
聞言,秀春驀地想起了何鐵林,秀春不傻,何鐵林一再給了她這麼多寶貝,絕對是藏匿了東西,近來給他們上課的老師也一再強調地富反壞是毒瘤,應當割除,應當遠離。
思及此,秀春的心情就無比沉重,她擔心老地主受到傷害。
拐了彎進到胡同,易真拍拍秀春的肩膀道,「別管這麼多,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和你奶以前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
錢寡婦接過話茬,不覺點頭道,「春兒,小易說的是,等家去了,以後咱們離老何遠點吧,剛才的事你也看到了,我雖摸不清是啥事,但指定不是啥好事,這是政策起了變化啊!」
秀春聽著,並未吭聲,在她那個時代,聖上是個開明的君主,治國有道,廣開言路,可也不是世世代代都能碰上明君,也有昏庸無道致使民不聊生。
眼下大概就是碰上這種情況了…
馬車走到胡同盡頭,易真指指馬頭正對的大門,笑道,「就是這兒了。」
說完,下馬車先開了門,再幫秀春搭把手,一左一右把錢寡婦架了進去,秀春邊走邊打量,三間青磚平房,圍著不大不小的院子,靠西牆種了一株葡萄,搭了葡萄架,葡萄籐順架攀爬,綠油油一片,透著生機,葡萄架下是圓石桌,一圈圍了四張石凳。
靠東牆是一間紅磚小瓦房,約莫有一人高,秀春估摸著應該是廚房。
進了堂屋,一張約莫兩米長的紅木沙發,沙發前是茶几,還有幾張春凳,牆角處擺放了花架,擺放了幾盆時下花卉。
把錢寡婦安置在沙發上坐下,打量這一屋子的擺設,秀春忍不住咋舌,「易姐,你這新家安置的可真好!」
易真伸手比劃了個噓,低聲道,「也就是你我才放心帶你過來,換別人我還不樂意帶來我家呢。」
易真性子直,說話也不拐彎抹角。
秀春又想起了剛才在外頭的那一幕,不住點頭道,「易姐你放心,出了這個門我就當啥也沒看到。」
易真笑了,給錢寡婦從暖壺裡倒了茶水,看秀春把藥拿出來給她餵了之後,對錢寡婦道,「奶奶,我去張羅晌飯,春兒跟我一塊。」
錢寡婦哎了一聲,笑道,「去吧去吧,叨擾你了。」
易真領秀春去了廚房,廚房裡支了一口鍋灶,緊挨灶台伸出一截洋灰砌出來的石台,上面放了把韭菜,還有茄子、青椒、雞蛋這才常見的。
秀春洗菜,易真切菜,兩人為晌飯忙活著。
秀春將視線落在了易真的頭髮上,終於意識到哪裡不一樣了,「易姐,你咋把頭髮也剪掉了?還有…我記得你總愛穿顏色鮮亮的衣裳,現在一身灰撲撲的,不好看…」
易真哈哈笑了,轉而叮囑秀春道,「我正想跟你說,從今天起,回去把你鮮亮的東西都收起來,尤其是出門的時候,不要穿色彩招搖知不知道?」
估計又跟時下政策有關係,秀春點了點頭。
在易真家吃了晌飯,秀春趕著回去,易真也就沒挽留,秀春臨走之前,易真想起了什麼,拉秀春到一邊,低聲問道,「春兒,你家裡還有肉嗎?我想跟你換。」
秀春愣了一下,隨即對易真道,「易姐你等著,明天我就拿來。」
從易真家出來,秀春甩了馬鞭加快速度,趕在太陽下山前到了家,途徑孫有銀家時,孫有銀喊住秀春,「春兒,吃了晚飯來我家一趟,我有事跟你說!」

第42章 10號二更

吃了晚飯,熱了洗臉水,照顧錢寡婦先上床睡下,秀春才去了孫有銀家,心裡七上八下,大晚上喊她過去,不知道是為了啥事…
秀春去的時候,孫有銀家剛吃完飯,招呼了秀春一聲,高淑芬把碗筷收拾了,騰出個地方讓秀春上炕。
孫有銀抽著飯後煙,神情有些嚴肅,半響方才對秀春道,「春兒呀,為了防止咱們農村出現走資派,就這兩天,咱們公社要成立個基建隊…等會你回家,費點煤油照亮,把家裡的雞鴨能宰了的都宰了,捨不得自己吃,明天就拿公社副食品回收站賣掉,自留地裡除了時令蔬菜,芝麻大豆花生以後一概不能有,一經發現,全拔掉不留,還有花椒樹,也不能種…」
孫有銀絮絮叨叨跟秀春說著他近來學習到的文件,說到最後,竟忍不住長歎了口氣。
高淑芬盤腿坐炕上對著煤油燈打補丁,等孫有銀說完了,她又補充道,「還有鄉里集市,以後可都不能去了,私人倒賣一律視為犯罪。」
以往國家雖然實行統銷統購政策,但在農村私下買賣方面管理的並不嚴,特別是夏天,自留地裡的瓜果蔬菜大部分人都會拿到鄉里集市上賣,離市區近的,也有挑到市區賣的,這些恐怕暫時都不能再有了…
秀春點頭,把孫有銀剛才說的話一字不漏記在心裡,從孫有銀家出來,秀春沒急著家去,而是先去了何鐵林的牛棚,告訴何鐵林把新的棉花被還有大鐵鍋全收起來,但凡可疑的,全得藏著。
何鐵林多精明的一人,頓時明白了秀春的話,讓秀春家去,其他不用管。
秀春又去了趟鄭二嬸家,叮囑鄭二嬸連夜把雞鴨鵝都宰了。
「好好的我宰它們幹啥,咱家可就指著它們下蛋了!」鄭二嬸沒聽到啥風聲,整個人還迷迷糊糊。
秀春急道,「二嬸你就聽我的,今晚就把它們全宰了,你不宰,明天也不會再是你家的。」
「咋啦,是出了啥事?」見秀春不像開玩笑,鄭二嬸忙把秀春拉進屋,低聲問她咋回事。
秀春家裡公雞母雞加起來有十來只,都得宰掉,她沒功夫跟鄭二嬸磨叨太多,再三勸她連夜宰殺,想到鄭二嬸家門口的花椒樹,又叮囑道,「明早讓二叔天不亮就起,花椒樹也得砍了。」
匆匆把孫有銀交代給她的話傳達之後,秀春忙回了家,大鐵鍋裡燒一大鍋開水,罩在籠子裡的除了有十二隻公雞母雞以外,還有三隻野兔,秀春看了看它們,好好的東西全給糟踐了,秀春實在捨不得。
可想到明天這些東西都不屬於她,只能咬咬牙,全部給宰了,拔毛掏內臟,留了一隻野兔一隻母雞撒上粗鹽醃上,藏在櫥櫃裡鎖上,剩下的明天全帶去市裡和易真交換東西。
殺完雞兔,秀春又把她從廢品回收站淘來的舊書藏起來,還有紫檀弓箭,藏在地窖裡用一堆破爛掩蓋住,好在家裡的大木箱和櫥櫃都是普通楊木做成的,至於桌椅板凳被何鐵林東拼西湊打的不倫不類,表面又糊了一層黑油灰,不仔細看不會看出是啥好東西。
等再三確定家裡沒啥可疑的東西之後,秀春才洗了手臉,上床睡覺。
次日天不亮,秀春肩背昨夜宰殺的雞兔,還有家裡剩的風乾肉,約莫有五十來斤,趕到易真家時,她還沒上班。
「趕緊進來,吃早飯了沒?我做了飯,一塊吃點。」
秀春沒跟她客氣,早上走的急,沒來及吃飯,這會兒肚子確實唱起了空城計。
廚房的鐵皮爐子上熬了小米粥,饅頭是昨晚在國營飯店買的,鹹菜從空間裡翻出來,盛好了放茶几上,招呼秀春吃飯。
秀春的背簍就擱在廊簷下,上面蓋了麻袋,易真掀開看了看,驚呼,「這麼多雞!」
「昨晚連夜把家裡的雞宰了。」秀春有點可惜,「七隻老母雞,平均下來每天能下三四個蛋呢。」
易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轉而問秀春,「你給我整這麼多肉來,說吧,這回想換點什麼。」
秀春頭也不抬,毫不猶豫道,「大米白面,麵條也行!」
換什麼東西都沒有換這幾樣實在,想吃肉了她可以偷摸去打獵,可要是想吃大米飯,那也得看看家裡有沒有,嘗過大米飯的滋味,就不想再成天吃窩窩頭菜糰子。
而且眼下政策變了,誰知道往後去會發生什麼,存點糧食有備無患。
易真忍不住笑了,「你還挺精明!」
秀春嘿嘿笑。
吃了早飯,秀春把肉倒進易真家的大缸裡,看著這麼多肉,易真喜滋滋的對秀春道,「春兒你等會,我去屋裡給你稱糧食。」
易真進去沒一會兒,在裡面喊秀春,「春兒,大力王…快進來幫忙搭把手,太重了,我拎不動。」
秀春依言進了屋,跟易真合力,稱了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面,二十斤的掛面是易真送她的。
一百多斤的細糧簍筐都裝不下,只能背一部分手裡再拎一部分。
外頭冷不丁傳來拍門聲,兩人皆嚇了一跳,對視一眼,易真指指裡屋,讓秀春趕緊把糧食藏屋裡,她去開門。
門外站的是一身制服,頭戴蓋帽的公安同志,站得筆挺,手裡端著飯盆,飯盆裡盛的是豆腐腦,上面搭了三根油條。
易真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立馬放了下來,大門就開了個縫隙,她人擋在縫隙裡,雙手抱臂,涼涼道,「是姚公安吶,大清早的這是幹啥來了?家裡就我一個人,不方便讓你進去,有啥事就站門口說吧。」
別易真姚公安的男人把手裡的飯盆遞了過去,語帶討好,「還沒吃吧,我上班路過,順道從國營飯店買了點豆腐腦和油條。」
易真不客氣的接了下來,仍舊擋住門,笑瞇瞇對姚公安道,「都這個點了,姚公安怕是急著去上班吧,我就不耽誤姚公安上班了,這豆腐腦跟油條,我就謝謝了。」
說完閃開身,啪嗒一聲把大門關上,給姚公安吃了個閉門羹。
剛才開門時,秀春瞧見了外面的人,她記性好,一眼就認出外頭的公安就是之前把她們兩私下交易逮個正著的人,等易真關了門,秀春忙道,「易姐,他這是又來逮人了?」
易真噗嗤一聲笑了,舉舉手裡的飯盆,對秀春道,「這回不是逮人,是來獻慇勤了。」
秀春立馬明白了,促狹的看著易真,長長的哦了一聲。
易真騰地臉紅了,伸手彈彈秀春的腦門,把飯盆裡的豆腐腦倒進鋁制飯盒裡,嚴嚴實實的封上,又把油條包進油紙裡,擱在秀春的背簍裡,「拿回去給你奶奶吃,補點油水。」
秀春連聲拒絕,「公安同志買給你的,我哪能要。」
易真擺擺手,不以為意,「又不是啥好東西,放心吧,他獻慇勤的時候多著呢。」
說著易真沖秀春笑,齜牙咧嘴,「他害我連蹲幾天班房,不好好收拾他,我可嚥不下這口氣!」
秀春默默在心裡為那位公安點了支蠟燭,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她易姐姐!
秀春抬頭看看時間,問易真,「易姐你該去上班了吧,我也該家去了,我奶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更重要的是孫有銀跟她透露,今天基建隊要下來挨家挨戶檢查,沒收東西不說,還得對他們進行集體思想教育。
易真挎上包,鎖了門跟秀春出門,邊走邊道,「這幾天醫院也亂了套,大會小會開不斷,今天批判這個,明天批判那個,正事沒有,去早了也沒啥事可幹。」
秀春點點頭,憂心忡忡道,「咱們隊裡好像也要開始了。」
易真安慰她,「別擔心,你好就好在成分好,只要不做破格的事,不怕別人揪住小辮,我就不行了…如果我這裡熬不下去,到時候投奔你,你可別嫌棄!」
聞言,秀春忙道,「我家地方大,你想啥時候來就啥時候來!」
在醫院大門口分開,秀春一路向南走,腳步匆匆,盡量避開人流,走了一會兒,察覺到有人跟著自己,秀春心裡咯登一下,她聽易真說過,近來市裡大街小巷到處是糾風氣查走私的人,秀春別的不擔心,就怕她身上的糧食被看到,來歷不明的東西,查得格外嚴格。
秀春腳下的步子越走越快,身後跟著的人乾脆小跑了起來,在後頭吆喝秀春,「小同志,走這麼快幹啥,快停下,停下!」
走得越快落入別人的眼裡,那就是心虛,思及此,秀春乾脆停下了腳步,回過頭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指指自己,對身穿仿製軍裝的年輕人道,「是在叫我嗎?」
軍裝年輕人氣喘吁吁攆了過來,神色嚴厲道,「走這麼快幹啥?!背簍裡裝了啥,還有手裡的,拎的是啥東西?!」
秀春面不改色道,「拎的是玉米粒,背的也是,要去糧管所換糧票,我手裡有證明!」
昨天從孫有銀家開的介紹信還在秀春兜裡,日期能對得上,不等年輕人管她要,秀春從口袋裡掏出來,給年輕人,「你看,這是介紹信!」
年輕人接過仔細審核了下,有公章,日期也對,介紹信裡說是來市裡辦事,但具體沒說啥事,時下的農村人難得進市裡一趟,要辦的事可多了,不少人的介紹信都沒有寫具體到啥事,這點年輕人倒是見怪不怪。
為了更有底氣些,秀春挺直了腰桿子,對年輕人道,「我家祖祖輩輩都是貧農,家中任何東西都經得起審查,沒有見不得光的,你要是不信,可以跟我去一趟看看!」
除非瘋了才會為這點事跟人跑鄉下去審查一趟,來回走路都能累個半死!
年輕人又打量了秀春一下,兩根麻花辮垂在兩側,身上穿的也不是花裡胡哨的衣裳,規規矩矩的罩衫長褲,色彩也不亮麗,罩衫袖口處還打了個補丁。
年輕人擺了擺手道,「走吧走吧。」
秀春按捺住心中之喜,轉過身,不緊不慢的走了幾步,剛想加快步子,身後的年輕人又攆了上來,喊住秀春,嚴厲道,「背簍裡到底裝了啥?!哪來的油條味?在哪買的油條?如果是去國營飯店裡買的,一根油條要二兩糧票,你一個農民,又是從哪裡來的糧票?!」
秀春一時腦子沒轉過來圈,愣住了。
年輕人立馬道,「把背簍放下來,讓我檢查下!」
這一檢查還得了,裡面可是裝了五十斤白麵粉呢!時下農村小麥大都支援國家建設,大豐收時候,她和錢寡婦加起來統共也才分了五十來斤小麥,脫皮之後最多四十來斤,如果給查到是背簍裡裝的是白麵粉,手裡拎的蛇皮口袋肯定也得接受檢查,一百多斤的精糧,被查出來可就完蛋啦!
就在秀春做好準備逃跑時,錯眼見到給易真送豆腐腦和油條的姚公安,忙大聲喊了一句,「姚公安,你上班啊!」
姚公安在易真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的去上班,走在路上冷不丁聽見有人吆喝他,愣了一下,四處看了看,注意到不遠處站了個小同志,年紀不大,疑惑間又聽小同志道,「易真姐姐剛才還跟我提你了!」
姚公安耳朵尖,聽到易真的名,立馬住了腳,轉而走向易真,站在易真旁邊的年輕人姚公安認識,市委剛招進來的文員,急著立功,平常正事不幹,就會大街小巷逮人查,查到可疑的就帶去公安局讓他們審問,姚公安看到他就煩得不行了,他們公安局很閒嗎?成天為這點破事瞎忙活!
「小蔣,怎麼回事?!」
被喊小蔣的年輕人立馬道,「這位小同志背簍裡有油條香味,我讓她解開給我查查!」
聞言,姚公安一陣氣結,油條香味都能給他聞出來,狗鼻子都沒他靈吧!
看到姚公安的那一刻,秀春腦子裡立馬有了主意,眼下聽小蔣這麼說,秀春立馬道,「油條是姚公安給的,還有豆腐腦也是!」
姚公安頓時樂了,「這位小同志,我認識你嗎?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給你買豆腐腦油條!」
小蔣立馬跟著道,「借口!一定是來路不明的東西,走,跟我去公安局接受審查!」
小蔣話音剛落,姚公安喝道,「去什麼公安局,我不就在這兒呢!」
公安局加上他,統共也就三個人,其中兩個還是他頭上領導,平時局裡的大事小事都是他在管,就這個小蔣,不知道給他找了多少麻煩!
秀春不急不緩道,「姚公安,你早上是不是給易真姐姐送了豆腐腦油條?」
「咳咳…」姚公安差點沒被空氣嗆到,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問道,「你怎麼知道。」
秀春笑了笑,「因為當時我就在裡面啊,易真姐姐不停向我誇你人好,會照顧人,心又細…」
秀春專挑好話說,把姚公安誇得飄飄欲仙,心道她真說我有這麼好?那為何見了面總不給我好臉色…難道是欲擒故縱?
姚公安可不好糊弄,正色道,「那豆腐腦和油條怎麼又到了你手上。」
秀春轉轉眼珠子,換上可憐之色,「我奶奶生病了,想吃點好的,易真姐才硬把豆腐腦和油條給我,她跟我說,姚公安你以後肯定還會給她送早飯,所以少吃一頓也沒啥。」
「咳咳…」姚公安面上浮現了可疑的紅色,隨即又對小蔣道,「沒什麼好查的,她的豆腐腦和油條是我買的,有什麼問題?要不要把我也查查?」
小蔣呵呵笑,忙道,「那哪能啊,沒事啦沒事啦,趕緊走。」
秀春哎了一聲,立馬背東西閃人,恨不得立馬插翅飛回去,管這麼嚴,以後她再想捯飭點小買賣那可得倍加小心了!
一路疾走到家,沿著生產隊的主幹道走,王滿武家的嬸嬸坐在家門口心疼的喊,「我的娘咧,我的雞啊,捨不得殺捨不得吃,就這麼被逮走了啊…」
又有大娘在哭,「天吶,我就在自留地裡種了點芝麻,全給我拔走了啊!」
「還有我家的椅子,誰知道是從哪來的,打我嫁過來就有了,非說是老古董,說啥破四舊,把我家唯一一把椅子給拆了當柴禾!」
……
雖然秀春昨晚已經把家裡東西做了處理,可沿路聽著隊裡的伯娘嬸嬸發牢騷,還是擔心家裡東西被搜出來,加快了腳步趕回家,錢寡婦坐在堂屋門口納鞋底。
秀春把糧食背進了屋,在屋裡來回審視了一圈,見家裡的東西還在原處,長吁了一口氣,低聲問錢寡婦,「奶,今天來查了嗎?」
錢寡婦端了針線籮筐進屋,低聲道,「咋沒來?不過是你大伯跟著一塊的,咱家成分好,經得起審查,沒啥可疑的,他們看了一圈就走了。」
說著,錢寡婦又歎口氣,道,「可是老何就沒這麼走運了,也不怪誰,要怪就怪他成分不好。」
聞言,秀春大驚,「何爺爺咋啦?!」
「被公社人帶走了,要接受審查。」
昨晚她明明都告訴何鐵林了,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不可能連這點事都處理不好,怎麼還會被帶到公社?!

第43章 11號一更

蘆汪北合作社糾察匯報大會上,除卻基建隊隊員以外,各生產大隊、生產隊一把手都在場,如今革命的浪潮席捲全國上下,蘆汪北合作社自然也不能落後,合作社下管的生產大隊、生產隊為了建功績,幾乎每個生產隊都揪出一個壞分子出來。
有私藏大量四舊的,有破口大罵不接受糾察的,有販賣老鼠藥被抓現形的,還有婚內亂搞的二流子…以及何鐵林這樣的老地主。
哪怕秀春提前通知過,何鐵林住的是破牛棚,家徒四壁,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照樣還是被揪了出來。
因為咱們大墳前生產隊的一把手孫有銀同志,不知道除了何鐵林之外,還能把誰給揪出來交上去,屆時其他生產隊都交上去人了,就他沒有,那豈不是就被比下去了?
不管有沒有糾察出啥,單憑他成分這一點,都該拉出給予教育改正,用最髒最累最苦的活,碾壓他的身體,麻痺他的思想,讓他再不敢想其他。
殺雞以儆猴!
初夏季節,春忙早已結束,秋季農作物也種下了田,家家戶戶暫時閒了下來,生產隊的大喇叭已經嗡嗡響了一天,晚飯之後,所有人把碗筷一放,沒時間刷鍋洗碗,領著家裡大孩小孩,扛上大板凳匆匆往小松林大隊小學趕。
他們要去幹啥?
開大會!
基建隊沒日沒夜行動了幾天,全公社上下被揪出來不少壞分子,打從明天開始就要帶他們去勞教,苦的髒的累的活只管讓他們干,敢偷懶就隨便揍,這可是全公社會戰,多新鮮!
隨著基建隊的成立,公社農田基建會戰工地也隨即產生,地點就挨著小松林大隊小學,天剛擦黑,小學操場正中間就點燃了火堆子,整個公社的社員們幾乎悉數到場,操場上插了一圈紅旗,高音喇叭嘶吼,場面極宏偉。
秀春家距離小學不遠,在家都能聽見大喇叭的聲音,以及操場上的哄亂聲,她和錢寡婦都沒去,錢寡婦是眼瞎了,不方便去,秀春是不想去,害怕看到老地主遭罪她忍不住動手…
在家坐立不安了一會兒,錢寡婦悠悠道,「春兒,去看看吧,老何這個人吶,雖然說出來的話招人厭,但心地不算壞,你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吧。」
錢寡婦說的也是,與其在家幹上火,還不抵去摸清楚到底咋回事!
小學操場內被圍了裡三圈外三圈,秀春在後面壓根看不清楚,四處看了看,教室房後面有棵楊樹,借楊樹能爬到房頂上。
半分鐘後,秀春貓腰趴在房頂背側,探出頭往下看,操場上人群紛亂,一排人站著人群中間,每個人脖子裡掛了一個大牌子,上面白紙黑字寫了罪行,等待他們的是揭露和勞教。
他們對面是一排課桌拼成的臨時會議桌,公社領導人、各生產隊一把手,坐了一長溜。
秀春不關心別人,輪到何鐵林時,何鐵林被基建隊的人推攘上前幾步,何鐵林作為大墳前生產隊的壞分子,孫有銀責無旁貸站起來揭發何鐵林的罪行。
老地主這些年不露聲色,在生產隊幾乎無存在感的人,能有啥罪行?!
孫有銀慷慨激昂的說了幾句就梗住了,急得滿頭大汗間,靈光一閃,突然拍了下課桌,舉著喇叭朝人群中喊話,「在坐的都是階級弟兄姐妹,何鐵林是咱們共同的敵人,請大家踴躍發言,揭露何鐵林的惡行!」
孫有銀此番話算是將會議推向了高潮。
人群中第一個站起來吶喊的是葛萬珍,「何鐵林有口大鐵鍋,在大多數人家用破砂鍋的時候,何鐵林居然用上了大鐵鍋,一口鐵鍋怎麼也得搭上好幾張工業券,你們說,他從哪裡來的工業券!」
住在村頭的王婆,解放前是何鐵林家的燒火丫頭,拍拍屁股站起來指責道,「不用說,指定是私藏了啥寶貝,偷拿去做了啥骯髒交易!」
王婆話音剛落,人群中突然有人嗆聲道,「王婆你家新買的大鐵鍋得要七八張工業券吧,你家祖上都是貧農,沒一個在縣裡市裡工作的,哪裡來的工業券?!」
王婆立馬閉了嘴,手掐腰在找到底是誰在揭她的短,她得好好記住了!
人群中鄭二叔擰了鄭二嬸一下,低聲道,「你瞎摻和啥?!還嫌事不夠多!」
鄭二嬸憤然道,「你忘了當初咱家小二生病,大冷的天,是誰偷摸連夜把咱送到鄉里衛生站的?!」
鄭二叔不吭聲了,歎氣聲淹沒在周圍激昂的喊叫聲中。
……
在這群激昂的討伐聲中,何鐵林始終低著頭,一聲不吭,面上也沒表情,至多扯扯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
批鬥完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勞教,所謂勞教,就是只幹活不給記工分,而且每天都要干最重的活,用架子車送土。
眼下所有挨批的人,要在操場上向大家演示一遍何為勞教。
老地主何鐵林被最先揪出來,已經六十多歲的老傢伙,手裡被強制性的塞了架子車,一個人在後面像攆老驢一般趕,架子車旁有四個『好人』圍著,不停往架子車上裝土…
「累死他!」
「看他還神氣!」
「打到咱們的階級敵人!」
……
秀春只覺眼前一陣發黑,實在看不下去了,背過身去,一直熬到結束,盯著何鐵林的身影,看他被送到了教室臨時改裝的地方,專門用來關這些壞分子。
結束之後,人群漸散,不多時壞分子的家屬抱了被褥,手裡端了飯,紛紛過來看人,門口守著一個基建隊隊員,不是大墳前生產隊的人,秀春不認識。
想了想,秀春從房頂上一躍而下,沒幾時,再回來時手裡抱了被褥,鋁制飯盒裡裝的是晚上熬的小米粥,還有鹹菜三合面饅頭,眼下當著別人的面,秀春不敢給何鐵林好的吃,給他越好,等於就是在害他。
晚上來看家屬的人太多,基建隊也不管,只要是看抱了被褥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放進去。
教室裡漆黑一片,課桌拼床,秀春在牆角處看到何鐵林的身影,貓腰走了過去,默不作聲把被褥還有飯盒給何鐵林。
堅強如老地主,方纔的折磨沒能打倒他,眼下卻被秀春的被褥飯菜打倒,黑暗中紅了眼眶,一聲沒吭,一口一口強嚥下了所有飯菜。
「春兒…」老地主說不下去了,一大把年紀了,在個小丫頭面前失態,很是丟臉。
秀春蹲在牆角,拍拍老地主的背,低聲而堅定道,「爺爺你等著,我想法子讓你以後跟我住!」
秀春沒待太久,何鐵林吃完飯她就走了,回家之後,照顧錢寡婦洗手臉上炕,翻來覆去思量了許久,次日去郵局給陳學功拍了封電報,加急的。
加急電報三天之後就到了陳學功手上,簡短的兩句話,腿受傷,如何開證明。
就這麼幾個字足夠讓陳學功浮想連天了,誰腿受傷了?難不成是小春兒她自己傷到了?!
陳學功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時下亂七八糟一片,小春兒稀里糊塗,指定容易得罪誰,思來想去,陳學功也拍了封加急電報回去:按兵不動,等我回去。
這場席捲全國的革命浪潮,上海受到的影響最大,陳學功的父母,決定在風波波及到自己前,急流勇退,主動申請支援中西部建設,回他的老家澤陽市。
陳秋實、許淑華夫婦此舉立馬受到上級大肆褒揚,除了成功拿到工作調令以外,上海醫院方面還跟澤陽市中心醫院提前聯繫好,為陳秋實夫婦安排好了兩室一廳的雙職工家屬房。
陳秋實夫婦申請調令的同時,雙雙竭力勸陳學功放棄上海的工作,回澤陽。
比起前程似錦,眼下更重要的是明哲保身。
秀春收到陳學功電報的同時,陳家一家三口已經在澤陽市內落了腳,忙著搬家入職,陳學功一時竟忘了給秀春拍電報,告訴她他已經回來了的事。
秀春接到電報後,在家又等了三天,仍舊沒有陳學功的後續消息,實在等不住了,想到易真也是在醫療系統工作,秀春立刻去了趟市裡,直奔易真家,哪知卻撲了個空,敲門敲了半響都沒人應,最後把易真鄰居給敲出來了,從門縫裡伸出個腦袋,朝秀春喊道,「她從昨天起就沒回來,成天妖裡妖氣的,指定是犯啥事了,活該!」
說完,砰一聲甩上了門。
秀春在原地怔愣了片刻,最終決定去公安局碰碰運氣,看能否打聽到易真的下落。
澤陽市公安局內,緊挨市委兩排五間青磚大平房,圍了一圈大院,門口掛澤陽市人民公安局牌子的那間屋裡,三張辦公桌,三把木頭椅,易真就趴在其中一張辦公桌上稀里呼嚕吃著早飯,甜豆漿,西葫蘆雞蛋包子。
吃飽喝足,打了個飽嗝,易真懶洋洋的靠在椅子裡,沒一點坐相,她這是破罐子破摔了,天生倒霉還是怎麼地,原來的大波浪長髮被剪成了規規矩矩的齊耳短髮,鮮亮時髦的衣裳也不敢穿了,平時更是深入簡出,除非上班,就窩在家裡,蹺二郎腿嗑瓜子看報紙。
昨天太陽大,為防曬黑,她不過是在頭上包了個嫩黃色絲巾,結果就被帶到公安局了。
加上這次,她已經進了三趟公安局,次次都是被逮來蹲班房,她天生跟公安局犯嗆是吧?!
「姚公安,我啥時候能走?」易真撥了撥額前已經油膩了的頭髮,有點煩躁的問。
姚公安就坐在易真對面,坐姿端正,胸背挺拔,搖了搖頭,「不能,我問題還沒問完。」
「問,趕緊的問!」
姚公安笑了下,而後道,「你老家在哪兒,父母是否健在,可有兄弟姐妹?目下在市醫院上班?」
易真仰著腦袋,對著房頂翻了個白眼,拒絕回答,「姚公安,你問這些跟審查無關吧?你最起碼得問問我,哪裡來的絲巾,既然是瑞蚨祥,又為何去上海?去上海干了啥…拜託你問點相關的行嗎?」
姚公安從善如流的點點頭,「好,問完這些再按你說的問。」
聞言,易真半響無語,盯了姚公安片刻,確定他不是在耍自己,無奈老實道,「父母已故,無兄弟姐妹,家中祖祖輩輩住澤陽,眼下隻身一人,行了吧?!」
易真話音剛落,姚公安眼睛蹭得一下亮了起來,管不住嘴又追問道,「對像有沒有?準備何時成家?」
易真沒好氣沖道,「關你什麼事!」
東拉西扯一上午,也沒問到正事,易真不由急眼,沖辦公室另外兩位年紀大點的公安道,「我要求換人審問!拖拖拉拉,這就是你們公安的辦事效率?關也關了,問了問了,到底有沒有結果?還讓不讓人正常上班了?」
其中一位姓詹的公安笑呵呵道,「好了小姚,年輕姑娘愛美一點不算犯了啥事,何況還只是帶了絲巾,我看這姑娘穿著方面還算樸實,差不多就行了,讓人回去上班吧。」
易真連忙沖詹公安報以感激笑,管不了這麼多了,拎包走人,再不去上班,領導又得問東問西再把她審問一遍,光想想就一個頭兩個大!
秀春找到公安局,易真剛好從裡面出來,原本白皙光滑的臉被大燈照的油光滿面。
「易姐,又進公安局了,這是因為啥事?」
易真一臉菜色朝秀春撲來,「別提了,快煩死了都,煩死那個姚公安,故意,絕對是故意…對了,春兒你來這幹啥?」
易真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忙低聲把事情始末緣由說了遍,末了問道,「易姐,你知道找誰開合適嗎?」
聞言,易真的臉色有點沉重,正色道,「春兒,這事不是我不幫你,而是眼下處處查得嚴,沒有受傷,指定是開不了證明。」
看秀春有些失落,易真勸慰道,「好了春兒,你對那個老地主已經夠仁至義盡,都這個時候了,不要管別人的事了,自保,自保懂不?」
雖然知道易真是為她好,可秀春還是無法袖手旁觀,讓她成日看著老地主遭受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折磨,她做不到。
糾察批鬥越演越烈,鬥爭場地也由公社農田基建會戰工地轉向了公社各項勞作,何鐵林作為大墳前生產隊的壞分子,毫無懸念要跟著生產隊出工去修淮河壩。
秀春也跟著去河壩上參與勞作。
尋機會跟何鐵林蹭到一組合作,她在打地基磨洋工,何鐵林就得去幹最重的活,挑土筐子,隊裡的籐框特別大,一筐土足足有一百來斤,每趟挑兩筐,就意味著要挑兩百來斤。
年輕小伙子幹起來都吃力,更何況是六十多歲的老人,顫顫巍巍,壓根就挑不動,但沒辦法,還得繼續走,因為身後有人自告奮勇看著,防止他偷懶。
快挑到秀春面前時,何鐵林被腳下的坑窪絆到,一個趔趄,兩百多斤的土筐飛了出去,秀春瞅準了機會,把左腳往土筐下面伸,隨後一陣鑽心的劇痛傳來,秀春忍不住哀嚎了一聲。
可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跟在何鐵林身後的年輕小伙子反應過來之後,一腳踹上何鐵林,把何鐵林踹趴在地上,單腳踩在何鐵林背上,吼道,「咋啦,對咱們不滿,想伺機報復吶!」
秀春轉了轉眼珠子,順手從手邊拔了根籐條,朝何鐵林身上抽去。
啪嗒一聲,年輕小伙子的一條腿也遭了殃,飛快的閃開老遠。
秀春拔高了嗓門,對何鐵林又哭又打,鬧道,「都怪你這老頭,砸到我腿,現在我動不了了,以後還咋幹活掙工分,咋干家務,咋洗衣裳咋種菜!我還得照顧我奶!」
何鐵林趴在地上,微仰起了頭,露出迷茫的眼神。
見隊裡其他人都扔了鐵鍬往她這邊來,秀春低頭飛快的在何鐵林耳邊道,「別吱聲,看我的。」
何鐵林原本茫然的雙眼瞬間有了光亮,聽從秀春的話,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任由秀春的籐條在他背上抽打,啪嗒聲倒是挺響,打在身上卻沒那麼疼。
秀春還在不依不饒哭鬧,「我腿指定折了,都怪你這個死老頭!害我掙不了工分,你賠給我,賠給我!」
「春兒這是咋了?呀,腿上流了這麼多血,得趕緊送醫院!」今天來監工的是旱地隊長王滿武,秀春腿上被石頭子劃了一道道血痕,可把他嚇了一跳。
說話間,彎腰要來扶秀春起來。
秀春掙開王滿武的手,惱怒道,「我動不了!滿武叔,都怪這死老頭,我要讓他背我!以後做牛做馬幫我跟我奶幹活,不然我就不起!」

第44章 11號二更

雖然秀春被砸傷了腿,但生產隊的活還得繼續干,可不能因為秀春的事耽誤修河壩的工程。
王滿武心裡煩躁的不行,但他是監工,隊裡社員出了事,這責任他得擔著,何況傷的還是孫有銀的侄女,要真有個啥,孫有銀頭一個會找他麻煩。
奶奶個腿,儘是糟心事!
王滿武把圍著秀春的其他社員攆去繼續幹活,他去河壩下套馬車。
等王滿武走遠了,何鐵林瞧著秀春滿是劃痕的右腿,眼中心疼不掩,低聲道,「春兒,你這…不值得啊,以後離我遠點吧,沾了我可就沒好下場…」
何鐵林說的聲極低,秀春假裝沒聽見他聲音裡的哽咽,用兩個人聽到的聲音道,「爺爺你就放心吧,我皮實耐打,這點小傷我還沒放在眼裡。」
何鐵林張張嘴,剛想說話,秀春忙抬手制止了,大聲道,「死老頭,趕快扶我起來呀,滿武叔把馬車都趕來了!」
說話間,王滿武駕車到他二人面前,跳下馬車,跟何鐵林一左一右,把秀春抬上了馬車,隨後沖何鐵林道,「還在這幹啥?給我趕緊幹活去!最好別看我不在就想偷懶!」
秀春緊抓住何鐵林的衣裳不鬆手,固執道,「不行,他把我腿砸成這樣,他得跟著!再說了,滿武叔你趕馬車壓根顧不上我,你看我現在連坐也坐不住。」
說完順勢向後仰倒,被王滿武趕緊一把扶住。
「行行行,跟上就跟上!」王滿武被秀春弄得沒了法子,他自己整秀春這個半殘確實費勁,有個人給他搭把手抬人也好。
王滿武沒敢打岔,快馬加鞭把秀春送到鄉衛生站,衛生站的醫生檢查了一遍後,搖搖頭,對王滿武道,「估計是骨折了,去市裡吧,傷口也挺深,我這裡整不了,眼看到夏天,處理不好傷口容易感染,可別破傷風了。」
王滿武一聽還要去市醫院,氣急敗壞,一腳踹上何鐵林,六十多歲的老頭了,哪能禁得住年輕人踹,愣是被踹得一個趔趄撲倒在地上。
「死老頭,瞧你那呆瓜樣!趕緊的,還不把人背上,去市裡看看!」
秀春死捏住拳頭,忍住要給王滿武一腳的衝動,喊道,「滿武叔,你讓他背我,他一把老骨頭了能背的動嗎?!摔到他自己沒關係,要是再磕了我,誰擔這個責任?」
說著,秀春張開兩胳膊,「滿武叔,我看還是你來背!你背我放心。」
王滿武狠狠瞪了一眼何鐵林,只能認命的蹲下,秀春不客氣的往他背上一撲,用力之大,差點沒把王滿武沖個狗吃屎。
去市裡之前,還得回生產隊開介紹信,一通折騰下來,到達市醫院時,醫院的工作人員就快下班了,王滿武哼哧哼哧的背著秀春,指揮何鐵林去掛號。
掛號窗的工作人員就等著下班了,沒想到這個點了還有人來掛號,面露不耐煩之色,沖何鐵林喊道,「是什麼病!」
何鐵林也不知道傷了腿是啥病,忙道,「受傷,流不少血。」
「那就去外科!」工作人員從窗口裡扔出掛號條。
何鐵林忙不迭拿上,秀春之前去過外科,知道在哪兒,一路指揮王滿武,還不忘回頭喊老地主跟上。
秀春怎麼也沒想到,在外科看門診的竟然是陳學功。
呆滯了片刻,秀春訝異道,「苗苗哥,你啥時候又回來了?」
陳學功回來已經兩三天了,在市醫院辦理入職手續後,就被分到了外科,本來依他的資歷還不能單獨出門診,只是今天出診的醫生剛好有手術,科室裡缺人手,陳學功只好過來看一下午。
他也沒想到竟會在下班之際再見到秀春,還是腿上裹了紗布的秀春。
思及前些時候,秀春給他拍過電報,問他如何開受傷證明,陳學功雖然還沒整明白她為何要開受傷證明,眼下看秀春真拖著個受傷的腿過來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臭小孩,兩年不見,還長本事了,為了開個受傷證明,還真把自己整受傷了?!
陳學功多瞭解她,一看她躲閃的眼神就知道,指定是她故意把自己整成這副樣!
事有輕重緩急,眼下陳學功也顧不上其他了,趕忙指揮王滿武把秀春擱治療床上,蹲下來,兩手在秀春腿上摸了摸。
醫療器械不先進的年代,干他們這行的,摸骨的本事是必備技能。
如果沒有判斷錯,應當是斜型骨折。
為了確定,陳學功又上下摸了摸,確定不是粉碎性骨折。
「嘶…」隨著陳學功兩手的移動,一陣陣鑽心的疼傳來,秀春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
「疼死你算了!」陳學功臉色發沉,手上動作未停,麻利的解了綁在秀春小腿上的紗布,待瞧見原本白嫩的小腿上被劃開幾道口子,重的地方傷口還挺深,皺眉問道,「怎麼會傷成這樣?!」
陳學功話音剛落,王滿武便沒好聲道,「怪這個老傢伙,整筐的土壓在春兒腿上,堆河壩的土,石頭塊鐵鉤子,裡面啥都有,那能不劃成這樣嗎?!」
陳學功沒心情搭理任何人,沉著臉一聲不吭幫秀春處理傷口,酒精棉擦在傷口上,那滋味,不要太爽,爽得秀春直吸氣。
「疼?」
秀春不迭點頭,「疼死了,疼死了。」
「疼也忍著!」話雖這麼說,但手上動作卻輕了不少,仔細的清理傷口,固定夾板,再綁上繃帶,整完之後,又道,「今晚不能回去了,明天還得掛幾瓶鹽水消消炎。」
聞言,王滿武犯難道,「那可咋整,隊裡明天還要開工呢!」
秀春巴不得王滿武回去,忙道,「滿武叔,你就先回吧,死老頭害我受傷,他不留下來照看我誰留下來!」
隊裡還有一堆的事要幹,王滿武也沒閒工夫陪秀春在這掛鹽水磨時間,聽秀春這麼說,想也不想就道,「我看行,明個我讓人趕馬車來接你。」
直到王滿武走了之後,秀春才算鬆了口氣,拍拍治療床,趕緊對何鐵林道,「爺爺,你快坐著歇一會兒。」
何鐵林連哎了兩聲,脫了力一般癱坐在治療床上,出了一整天的重力,年輕人都受不了,更何況是他這個一腳已經踩進棺材的人。
秀春這前後臉色轉變之快,令人咋舌,陳學功看在眼裡,想了想,約莫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眼下有何鐵林在,陳學功沒張口詢問。
抬手看看表,已經快六點了,陳學功道,「走吧,晚上去我家住一晚。我父母都回了澤陽,我現在的家就在前面不遠處的家屬區裡。」
秀春想了想,拒絕了陳學功的好意,道,「苗苗哥,今晚我跟何爺爺就先住招待所吧,等我傷好了之後再去你家拜訪大伯大娘。」
她現在這副樣子,去了太麻煩二老。
陳學功朝何鐵林看了一眼,有何鐵林在確實不方便,就道,「那我們先去飯店吃個飯,就近找個招待所先住一晚。」
說著,又問道,「介紹信帶了嗎?」
秀春不迭點頭,轉而問何鐵林,「爺爺,在你身上嗎?」
「在,在。」
國營飯店就在不遠處,陳學功背著秀春在前面走,絮絮叨叨向秀春問東問西,何鐵林跟在後面倒顯得有些沉默,他這一輩子啊,風風雨雨,就沒停歇過。
國營飯店裡,陳學功要了三盤綠豆芽炒餅,又點了一盤青椒炒黃瓜,三碗蛋花湯。
知道何鐵林一天沒吃東西了,秀春把綠豆芽炒餅推到何鐵林面前,「爺爺趕緊吃,別吃太急了,多吃點菜,再喝點湯…」
「咳咳…」陳學功清了清嗓子。
飯是他請的,錢是他付的,還搭了一斤的糧票,為什麼沒得到該有的重視。
「苗苗哥,你也吃,你也吃。」秀春趕緊給陳學功夾了幾筷子青椒炒黃瓜,狗腿的不得了。
「我不吃青椒。」
「那我吃,我就愛吃青椒。」
「不行,你也別吃,腿傷成這樣,辛辣走竄的東西暫時都別吃,吃點黃瓜片…」
……
幾口飯下肚,何鐵林的心情好了不少,笑瞇瞇的聽著小年輕兩人你一句我一嘴,只顧吃自己的飯,也不插話。
吃了飯從國營飯店出來,陳學功帶兩人去了招待所,兩層的紅磚樓,進門左手邊就是服務台,裡面的服務員看到他們三個進來,將視線停留在了陳學功以及他背上的秀春,反覆打量了幾眼,神色嚴肅道,「女同志跟你是什麼關係?!」
別看秀春年齡小,可招架不住個子高,不知年齡的,一看就是大姑娘,一個長得漂漂亮亮的大姑娘趴在男人的背上,怎麼看都是有傷風化的事,服務員不得不提高警惕,仔細詢問。
陳學功遞上介紹信,正色道,「這是我表妹,腿受傷了來醫院看病,天太晚回不去,只能在這住一晚,身後的是她爺爺,我本人是中心醫院的外科醫生。」
服務員仔細讀了介紹信,隨後又道,「開三間?」
陳學功回道,「兩間,我不用,再要一張澡票。」
招待所一樓有個公共澡堂,陳學功覺得秀春口中的老地主應該很需要。
「我也想洗…」干了大半天的活,身上髒的難受。
陳學功瞪眼,「你準備怎麼進去洗?單腳跳進去?!」
秀春不吱聲了,任由陳學功把她背上樓,何鐵林沒跟著上去,澡票買的都買了,他要好好去洗個澡睡個覺,明天該咋樣還咋樣,小丫頭費盡心思幫他,可不能再抹滅了她一番好意。
陳學功氣喘吁吁的把秀春背上樓,房間裡收拾的還算乾淨,靠窗戶下有張單人架子床,挨在門口處有個臉盆架,上層放洗臉盆,下層是洗腳盆,暖壺也有,但牙刷和牙缸都沒有。
把秀春放在床上,陳學功打量著四周。
同時還不忘數落秀春,「小春兒,你是不是平時吃的太多,這麼重!」
聞言,秀春不服氣的單腳站在地上,比劃了下,沖陳學功道,「之前我才到你這裡,現在我及你肩膀了,長了個子,能不重嗎?!」
陳學功似乎才意識到,秀春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個大姑娘,還是個長得比小時候更漂亮的大姑娘。
燈下不能看美人,只會晃花人的眼。
陳學功扭開了頭,竟有點不敢直視秀春。
秀春全然不覺,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打了個呵欠,使喚陳學功,「苗苗哥,能幫我打盆洗臉水嗎,我困了…」
這才幾點,就困了?那不行,還不能睡。
陳學功端了洗臉盆,開門去走廊盡頭的洗手池接水,看秀春洗了手臉之後,拖了椅子在秀春床前坐下,問道,「好好的,怎麼把自己整成這樣了?」
對陳學功,秀春一百個放心,直接道,「因為老地主挨批了,我想幫他。」
聞言,陳學功皺眉道,「所以你就把腿給整折了?」
秀春忙道,「不這樣的話,我實在想不出啥好的法子了,與其讓老地主成天在農田基建會戰工地吃苦頭,還不抵想點法子讓他以後『伺候』我和我奶。」
說著秀春又道,「我都這樣了?醫院能給開證明了吧?最好是開個要在家躺上一年半載的證明,兩年也行,越長時間越好。」
陳學功氣結,「你是癱瘓了啊,能躺這麼久!」
說歸說,次日陳學功親自給秀春開了份證明,把秀春的病情盡可能往重了寫,末了在建議一欄寫上建議休息兩年。
外科辦公室裡,跟陳學功一組的方醫生是醫院的老職工了,瞧見陳學功開的證明,愣住了,訝道,「小陳啊,證明可不能這樣開啊,這是要得多大的病,需要修養兩年吶…」
陳學功為了秀春,也是豁出去了,厚臉皮管方醫生要了科室公章,啪一聲在上面蓋了戳,一個戳不行,還得再去掛號窗口再蓋一個醫院公章。
整好之後,拿去給秀春,秀春在輸液室掛鹽水,一大早孫有銀就找來了,把錢寡婦也帶了來,加上何鐵林,三個人圍著秀春一個。
秀春接過證明,按捺住心中歡喜,轉手就把證明給了孫有銀,臉上露出苦惱之色,「大伯,傷筋動骨一百天,我這骨折一時半會都好不了,近兩年估計都幹不了重活,我不幹活,掙不到工分,年末隊裡分錢就沒我的份,大伯你可不能不管我,以後我和我奶的開銷就管你要行不行?」
聞言,孫有銀差點沒跳起來,一個拖油瓶不夠,還一次來兩?管吃管喝,還得管上學的學費?
不能答應不能答應,他要是答應了,他女人還不得跟他鬧翻天了?!

第45章 45兩更合一

秀春的大力氣孫有銀可是見識過的,在隊裡幹活能抵得過一個青壯年,一年掙兩三百個工一點問題也沒有,按這幾年的收成來算,一個工約莫三毛錢,兩百個工就是六十塊錢,如果三百個工呢,那就是九十塊錢!
這麼多錢白白沒了也沒辦法,孫有銀可不會一年給她這麼多錢!
見孫有銀為難極了,半天不敢放一個屁,秀春覺得差不多了,話音一轉,接著道,「大伯,其實我有個法子。」
孫有銀忙道,「啥法子?」
秀春指指何鐵林,「讓老頭幫我幹活,你看我腿成這樣,醫生都建議我躺兩年呢,我奶眼睛又不好使,沒人照顧哪能成,都是這老頭害的!以後他得供我使喚!」
孫有銀為難道,「哪能由著你亂來!咱家是貧農成分,他是地主成分,哪能攪合到一塊!再說了,老頭剛被勞教,是咱們全隊上下的階級敵人,這個時候劃不清界線,你這不是連累我嗎?!」
孫有銀好歹是大墳前生產隊一把手,秀春是他親侄女,他們前些時候才表明自己立場,跟階級敵人永不為伍,現在他侄女就把階級敵人領家去了,這不是當著全生產隊的人給他一記響亮耳光麼!
秀春知道這事不好辦,可再不好辦,她也得把何鐵林弄到她家去,不然可就白搭上一條腿了!
思來想去,秀春決定給孫有銀下一劑猛藥,「要是這樣,奶,這幾天你就去大伯家住吧,大娘他們好照顧你,有人做飯給你吃,有人給你洗衣裳就行了,啥時候等大伯跟隊裡委員商量出結果了,咱們再說以後。」
錢寡婦愣了下,隨即從善如流道,「有銀,春兒說的是,等咱們家去我也不回家了,就直接去你家吧,回頭你讓淑芬把炕收拾出來,春兒都這樣了,也不方便照顧我,她自己在家也沒辦法做飯洗衣,我看乾脆都讓淑芬整吧。」
錢寡婦話音剛落,孫有銀立馬道,「我細細想,春兒的建議也不是不可行,春兒在河壩上被砸斷腿,那是大家有目共睹,就是公社領導過來查也不怕,醫院都給開證明了,還能有假?」
「等回去之後,我立馬跟隊裡幾個委員說下,對付階級敵人最好的辦法就是栓在跟前看著,一刻也不能拿讓他懈怠,春兒,你以後好好看著他,可不能讓他鑽一點空子!」
秀春等的就是這句話,忙不迭點頭,孫有銀生怕秀春和錢寡婦賴上他,哪怕費盡了心思,也得想法子讓何鐵林頂替她幹活。
秀春不知道孫有銀到底用了啥法子,從醫院回去,沒過兩天,隊裡的幾個委員還有孫有銀,一塊來她家了,把裡裡外外審查了一遍,秀春該藏匿的都藏好了,不怕他們查出啥東西來,就躺在堂屋的炕上,打了夾板腿搭在炕沿上,讓他們好好審查。
「春兒眼下的情況確實特殊,滿武,你看我說的咋樣?」
孫有銀先開口了,打從秀春從市醫院回來起就癱在床上啥也不幹了,每日到了吃飯點,錢寡婦就杵著拐棍摸到他家,吃了飯一抹嘴巴,再給秀春盛點帶回去,這還不算,他兩換下來的衣裳全抱過來讓高淑芬洗,把高淑芬氣的連著幾天沒讓他上炕,縮在堂屋炕上跟兩個閨女擠一塊,別提多憋屈!
秀春是在王滿武眼皮子底下傷到腿,王滿武理應擔責任,他最好說話,「我看成,就按指導員說的辦。」
「滿文你呢?」
「我也沒意見。」
剩下還有婦女主任和隊上會計,也都沒啥意見,在哪勞教不是勞教!
事情是定了,孫有銀的意思是還讓何鐵林住牛棚,秀春忙道,「還住啥牛棚,讓他捲了鋪蓋蜷在我家爐膛口睡不就得了。」
孫有銀滿頭黑線,「春兒呀,爐膛口也太小了,咋睡人吶…」
他這侄女心可真夠狠的,屁大點地方,做裡面燒火都覺得憋屈,要是睡在裡面,一夜都不能安生!
秀春不以為然,大聲道,「咋地,他還多金貴啊,讓他睡爐膛口都便宜他了,我本打算讓他睡地窖。」
秀春話音剛落,王滿武就讚許道,「指導員我看這法子好,對付階級敵人,哪能讓他有一刻放鬆?!本來我還擔心春兒太小,給他三兩句糊弄了,現在看來,咱都不用操心,就讓何鐵林睡爐膛!」
隊裡的婦女主任又給秀春出主意,「夏天讓他睡爐膛口,冬天就讓他睡地窖,不蓋地窖蓋,呼呼的寒風往裡灌,凍不死他!」
秀春汗顏,這女人可真會想法子,趕忙應下來,對他們道,「趕緊讓他過來,眼看中午,我跟我奶的飯還沒著落呢,讓他過來給我們燒飯!」
說著,秀春又笑瞇瞇對孫有銀道,「要不然再去勞煩大伯一頓飯也行。」
「趕緊的,我現在就讓他過來,春兒你看好,家裡啥活都讓他幹,讓他出工幫你掙工分!」
孫有銀不敢再拖拉,從秀春家出去沒多久,何鐵林就來了,手裡還抱著他原先的破鋪蓋,當著孫有銀的面,秀春不客氣的使喚道,「先去做晌飯,鋪蓋髒死了,就丟在爐膛口,以後你就睡那兒,咱家可沒炕給你睡!」
何鐵林一聲不吭,抱了鋪蓋仍在爐膛口,開始刷大鐵鍋準備燒飯。
「去自留地裡摘點黃瓜涼拌,西紅柿摘幾個,面袋子在西間炕上…」
秀春就坐在堂屋炕上大聲指揮,孫有銀在這坐了會兒,實在受不了秀春的大嗓門,就在他耳邊喊,震得他耳朵根生疼,覺得沒啥問題了,孫有銀又叮囑了兩句,這才家去。
等孫有銀走遠了,秀春才歇了聲,從炕上單腳跳下來,跳到西間,把櫥櫃打開,櫥櫃裡還有風乾的臘肉,散酒還是她之前打的,花生米也有,一塊拿了出來,臘肉遞給何鐵林,「爺爺,咱們中午炒臘肉吃,櫥櫃底下又大米,咱們再做點臘肉蒸飯,炒兩個小菜,喝點小酒,咱們慶祝一下!」
何鐵林沒了剛才的低眉順眼,伸手彈了彈秀春的腦門,笑道,「就你鬼機靈!趕緊上炕坐著去,今天我來露一手!」
醬油炒臘肉,蒜泥拍黃瓜,西紅柿拌白砂糖,蒸臘肉,還有鹽水煮花生米。
何鐵林給錢寡婦也倒了一盅散酒,秀春也想喝,被何鐵林斥了回去,「小丫頭,喝啥酒,喝點湯得了。」
「難得啊,沒想到老地主有一天會給咱家打長工了,新社會就是好呀。」錢寡婦面露得意之色,好似總算把老地主踩在腳下了一般,深有揚眉吐氣之感。
何鐵林呵呵笑,「你也說是新社會,哪還有長工!」
錢寡婦被噎住了,一時不知道找啥詞來替代長工,哼了哼,沖何鐵林道,「吃了飯把鍋刷洗了,衣裳拿去河裡洗下,還有自留地裡的草,也給鋤了。」
何鐵林給自己倒了一盅酒,仰頭喝下,舒服的喟歎一口氣,只要不去那勞什子公社農田會戰基地,讓他幹啥都行!
秀春家因為住了個階級敵人,周邊鄰居經常過來串門子,順便監視下何鐵林到底有沒有在幹活,最初幾天來串門子的人還挺多,時間一長,誰還有閒心管這些!
秀春骨折的右腿外傷漸好,就是夾板一時半會都拆不下來,不過這也不影響她行動,成天單腳在屋子裡外跳來跳去,她把西間收拾出來了,讓何鐵林睡西間,平時的家務活雖然何鐵林搶著要干,但秀春手腳麻利,除卻不能去河裡洗衣裳,像燒飯灑掃這些活她都能幹。
隊裡出工的時候,何鐵林就頂替秀春去隊裡幹活,雖然干的還是重活,但最起碼回來吃的舒坦睡的安穩,心理上沒有太多折磨!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入了秋,今年中秋趕在秋忙結束之後,今年的冬小麥雖然沒像去年那樣大豐收,但按指標上交給糧站之後,還剩下些,為了讓社員們過個好節,隊裡把冬小麥平分了,分攤到每人頭上約莫有十斤,秀春跟錢寡婦的冬小麥脫皮之後,足足有十五斤。
何鐵林因為勞教,分不到細糧。
自打革命浪潮席捲全國之後,公社領導人對勞教的壞分子也做了統一規定,出工幹活那是必須的,但不會記工分,也就意味著就算終年幹活到頭,也不會掙一分錢。
口糧方面,總不能一點糧食也不分,細糧肯定是沒有了,粗糧裡,像玉米和地瓜幹這類偏上等的粗糧,也不會分給他們,他們分到手上的是小麥麩皮,高粱,或者米糠之類。
秀春吃過高粱麵饃,硬的像塊石頭,吞下去都拉嗓子,至於麩皮和米糠做出來的,那就更食不下嚥了。
也就只有在基建隊來檢查時,秀春家才會出現高粱麵饃這類食物,還都是讓何鐵林吃,她跟錢寡婦就吃玉米麵饃,有對比他們才能知道秀春是時刻在『虐待』階級敵人。
中秋節前一天,秀春外婆過來了,拎了些宋建國夫婦郵寄回來的東西,瓜子果脯還有件軍綠色罩衫,同時給秀春帶來個好消息,陳秋娟終於懷上了!
秀春忙將她外婆拉上炕坐,歡喜道,「太好了,幾個月啦?」
大媳婦總算懷上,秀春外婆樂得見口不見眼,笑著對秀春道,「頭三個月沒告訴我們,這不,四個月了建國才拍電報告訴家裡這個喜訊!」
秀春之前聽陳學功說過,說問題出在她大舅身上,治好的機會不大,幾率這樣小,可她大舅媽還是懷上了,果然好人有好報!
秀春外婆又道,「先前他兩為了孩子,不知道去了多少醫院,吃了多少藥,就是不見效。」
秀春道,「那是咋治好的?」
秀春外婆道,「最後讓老中醫幾副湯藥給瞧好的!」
說著,秀春外婆放低了聲音,對秀春耳語道,「建國來信說,他後來想去感謝那老中醫,沒想到老中醫家被抄了,說是破四舊!造孽喲!」
破四舊秀春聽老師說過,遠的不說,就他們公社,以前香火極旺的土地廟都給燒了,古籍字畫無一倖免,沒想到連中醫都沒能躲得過。
秀春外婆在這跟秀春嘮了一上午嗑,中午秀春要留外婆在家吃晌飯。
秀春外婆看了看秀春的腿,心疼道,「啥時候才能好啊,害你腿折的老地主呢?!」
秀春忙道,「老地主頂替我出工,幫我掙工分去了,我沒事,馬上就能拆開夾板走路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都三個月了,也該好了。
聽秀春這麼說,秀春外婆放心了些,錢寡婦在東間炕上納鞋底,因為宋乃娥戶口的事,這兩個老太太鬧得又不太愉快,不過秀春外婆臨走之前,還是跟錢寡婦打了聲招呼,說她要回去。
錢寡婦也客氣的招呼一聲,留她在家吃晌飯。
秀春杵著錢寡婦的拐棍,送外婆出去。
眼下錢寡婦不在,秀春外婆猶豫了下,還是小聲問秀春,「春兒呀,你三叔最近有信嗎?跟家裡聯繫了嗎?」
秀春搖頭,自打孫有糧跟葛萬珍離了婚,孫有糧老家算是沒了牽絆,錢寡婦這個老娘,他也沒放在心上,從未回過家,更未曾來過信。
瞧出外婆話裡有話的樣子,秀春道,「咋了外婆,是我三叔有啥事讓你轉達嗎」
孫有糧不跟家裡聯繫,宋建軍倒是常給家裡通信,趕上輪休了也會回來一趟。
秀春外婆道,「這事我還是聽你二舅回來提的,你三叔犯事挨批廠裡批啦,工作都沒了!」
聞言,秀春有些訝異,忙道,「因為啥事挨批?」
「還不是因為他二婚的事,你二舅說舉報你三叔的不是別人,是他徒弟,不知因為啥事跟你三叔結了仇怨,寫了大字報在廠裡貼的到處都是,揭發你三叔還沒離婚就跟他後來的女人攪和在一塊,思想作風出了大問題,原本這事廠裡人大多心知肚明,可眼下趕上時候了,正好叫有心人拿來說事,你三叔可不就倒大霉了!「「那我三叔他後來…就是後來這個三嬸呢。」
秀春外婆道,「兩個思想作風都有問題,一塊給廠裡開除了!他兩都沒分到房,眼下又被廠裡開除,聽說都擠在他女人的娘家住,別看住的是市裡,可不比咱們鄉下寬敞,祖孫三代擠一間房,拉布簾打隔斷,晚上撒尿聲都哩哩啦啦響,想想都尷尬!」
自打宋建軍從單位分到房,秀春外婆去過幾趟,屁大點地方,靠東牆擱宋建軍兩口子的雙人床,挨西牆擺了一張上下鋪床,大狗和二狗在上下鋪睡,老妞妞就跟著宋建軍兩口子睡,加上桌椅板凳鐵皮爐子,擠得不像樣,秀春外婆咋看咋不舒坦。
在家多好,寬敞又兩趟,偏生宋建軍他媳婦一聽秀春外婆這麼說還不大痛快。
「大狗二狗再大點,上個初中或高中,等歲數到了,就弄進廠裡工作,單位福利又好,制服手套香皂一概不缺,咋地也比在家對付那一畝地強!」
樂意擠就擠吧,秀春外婆也懶得管這些,省得管多了不討喜。
秀春外婆走後,秀春想了想,暫且還是沒將孫有糧的事跟錢寡婦說,只當自己啥也不知道,孫有糧沒頭沒腦,連家都不會,她要是現在告訴錢寡婦了,錢寡婦一準得想東想西坐立不安。
一鋼家屬區,蔣蘭花的娘家裡,蔣蘭花大嫂昨天剛蒸的玉米餅被孫有糧多拿了個偷吃了,蔣蘭花大嫂一早起來就開始踢東西摔板凳,指桑罵槐,她大嫂嗓門大,隔老遠都能聽見。
住周邊的鄰居充耳不聞,摔簾子的摔簾子,關門的關門,蔣家如今住了兩個壞分子,誰敢跟他們沾邊吶,恨不得躲得遠遠的,省得惹上事。
外人都這樣了,何況蔣家人,蔣蘭花上頭有兩個哥哥,都結婚娶了嫂子,嫂子又各生了兩個孩子,加上蔣蘭花爹娘,老老少少十幾口人擠在這間二十來平的職工家屬房內,別提多憋屈。
沒結婚前,蔣蘭花過得多舒坦吶,家裡開銷由兩個哥哥在支撐,蔣蘭花學徒工的身份,一個月三十斤的糧食標準,工資十六塊五,一分錢都不上交給家裡,全留著她自己花,存了布票就去扯布做衣裳,不然就花高價錢買不要布票的衣裳,成日打扮的跟朵花似的。
可這朵花就這麼瞎了眼,看上了孫有糧!
現在細細想來,當初一來是被孫有糧的花言巧語迷惑了,二來跟孫有糧干了壞事之後,蔣蘭花嘗到了個中舒爽滋味,再難離了孫有糧,想著等他跟家裡女人離婚,廠裡分到房,他們二人關上門過自己的小日子,卻沒想到到頭來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全丟了工作!
眼下跟她娘家人擠在一塊,天天受氣,沒等蔣蘭花她大嫂趕人,蔣蘭花就先受不了!
「孫有糧,你老家不是蓋了房嗎?咱們去你老家,把戶口遷回去,回你老家過!」蔣蘭花挺著大肚子,踢了踢孫有糧。
孫有糧蹲在門口抽煙,抽得是一分錢的大生產,格外想念南京的味道。
「你當戶口是這麼容易遷回去?再說了,家裡蓋的房已經給萬珍她娘幾個住,當初離婚咱們已經是上商量好的。」
蔣蘭花氣結,「把他們趕走不就得了?孫有糧你心疼你幾個孩,可你也得看看我,我馬上就要生了,等生了孩之後,你讓我們娘兩往哪兒上?!」
孫有糧看了看蔣蘭花挺著的大肚,不吭聲了,低頭一口接一口抽著煙。
「抽抽抽,錢都沒了還抽!再抽下去你打算讓我們娘兩去喝西北風?!」蔣蘭花伸手就把孫有糧的煙從嘴裡拔了出來,扔在地上腳攆滅,氣呼呼道,「我不管,你要是捨不得攆你前頭那女人娘幾個走,那我就直接回去住你老娘那裡,我肚子裡懷的可是她孫子,她可不能不管!」
打定主意之後,蔣蘭花在娘家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收拾東西,準備明天就回孫有糧老家,她就不相信孫有糧不跟著她一塊回去!
蔣蘭花一走,蔣家老小還能容得下孫有糧?不走也得跟著走!
兩人大包小裹,半路搭到回蘆汪北合作社的馬車,這天正好趕上中秋節,澤陽市境內有吃糖餅的習俗,就是碾碎了芝麻拌上白砂糖或紅糖,和麵包成巴掌大小的圓餅,在鍋裡烙熟,趁熱吃,噴香!
因為烙糖餅,這個月,福利好點的單位都會發兩張糖票,陳秋實一家三口都在中心醫院上班,一下分到六張糖票。
他們要回鄉跟陳木匠老兩口一塊過節,許淑華格外想念婆婆包的糖餅,把手裡的六張糖票全換成了白砂糖,一張糖票換一斤,足足六斤白砂糖。
這天早早回了鄉,陳老太一看兒媳婦拎了這麼多白砂糖,眉開眼笑,「芝麻我都留著呢,就等著今天包糖餅,冬小麥下來,我跟老陳分了二十斤白面,等著,我這就去揉麵包糖餅,全包了,吃不完你們帶去市裡慢慢吃!」
許淑華雖然生在上海,打小被父母寵著長大,但她知禮孝順,除了在陳秋實父子兩面前耍耍小性子,對待公婆還是很有分寸的,眼下聽陳老太說要把白面全做成糖餅,忙道,「做這麼多吃不完,白面金貴,留著在家你跟爸慢慢吃,包點給我們解解饞就行啦!」
陳秋實也道,「老娘,揉點面夠吃就行啦!」
陳老太聽兒子媳婦的話,從面口袋裡舀了兩瓢面,她揉面,許淑華也不歇著,挽袖子洗了手炒芝麻,芝麻炒香了再用□面杖碾碎,拌上白砂糖。
陳學功瞅著碗裡已經做好的芝麻拌糖,驀地想起了秀春,農村可不像城裡,月月有糖票,也不知道她有沒有白砂糖烙糖餅…
思及此,陳學功對許淑華道,「媽,你帶回來的糖呢?」
許淑華不明所以,指指堂屋,「在中案長條桌上擱著。」
陳學功哎了一聲進堂屋,白砂糖用油紙包了起來,一包就是一斤,統共六包。
陳學功把他的兩包拎走,推了家裡的自行車,對四個長輩道,「我出去一下,一會回來。」
說完,不等眾人反應,蹬自行車一溜煙跑老遠。
許淑華納悶道,「苗苗這是去哪兒?自行車把手上掛了兩包糖是要給誰送去?」
陳木匠樂呵呵道,「估計是給建國他外甥女送的,這兩孩關係可好了,還一塊去了蘭州秋娟那兒。」
經陳木匠這麼一說,陳秋實兩口子都想起來了,苗苗剛高考完那會兒,建國兩口子來信確實提了,說他外甥女年紀小,自己一個去蘭州他們不放心,讓苗苗順道帶著…
因為過中秋,生產隊不再出工,家家戶戶歇在家,他們這邊是習俗是,中午吃一頓好的,晚上吃一頓烙餅。
秀春家,堂屋門被關了上,從裡面反插,何鐵林、錢寡婦,加上秀春,三人一塊包糖餅,家裡的糖還是以前剩下的,半罐子糖,秀春給了鄭二嬸一半,剩下的全倒進碗裡,和芝麻拌在一塊。
何鐵林忍不住先捏了點嘗嘗,搖頭道,「糖太少啦,不夠甜!」
錢寡婦唾罵道,「有的吃就不錯,挑三揀四就把你攆回去睡牛棚!」
何鐵林呵呵笑,並不把錢寡婦的話擱在心上。
秀春拍了拍額頭道,「怪我,以前腿腳靈光的時候沒想著打點野味跟人家換糖票。」
家裡剩的白砂糖還是宋建軍給她寄回來的,以前宋建軍兩口子沒孩子,啥事都想著家裡,能補貼就補貼,可現在不行了,人都是有私心的,他們兩口子總算把孩子盼來了,東西總得省著點花,尤其是棉花票、布票之類的,那更是不能輕易用出去,孩子出生了,小包被、貼身小衣裳還有尿布,樣樣都得提前準備。
宋建軍兩口子不再給秀春郵寄東西,秀春可沒有怪他們的意思,相反,她打心底為他們高興,她已經想好了,等她腳上的傷一好,就偷摸去幹她的老本行,以後不換糧食不換錢了,就跟人家換布票換棉花,給宋建軍兩口子做好了郵遞過去。
「春兒,你這腿不會落下啥後遺症吧?」提起腿,何鐵林就內疚。
錢寡婦跟著生氣,「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春兒也不能這樣!」
這回何鐵林不吭聲了。
秀春忙道,「哎呀,小事小事一樁,現在我已經能不用拐棍走路了,過不了多久就能好利索!」
聽秀春這麼說,兩個老傢伙才略放心些,包好糖餅,錢寡婦讓秀春在炕上好好坐著別瞎添亂,她指揮何鐵林燒柴禾,大鐵鍋燒熱,紗布在油壺裡蹭點油,在鐵鍋上抹一圈,篦子上包好的糖餅挨個在鍋裡貼上。
「死老頭,火燒小點,糊了糊了!」
「瞎了眼的老婆子,你能看見糊沒糊?明明是燒黃了!」
「我眼瞎,鼻子還沒失靈,能聞得到糊味,今天燒糊的全給你吃!」
何鐵林巴不得都進了他的肚皮,爐膛裡的火越少越大,錢寡婦氣急敗壞,萬分後悔當初跟秀春一唱一和把這死老頭弄到家裡來,他還沒死,她就得先給氣死了!
秀春豎耳朵聽他兩吵架,躺在炕上嗑瓜子,樂不可支。
砰、砰、砰,一陣敲門聲。
廚房裡兩個老傢伙爭吵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錢寡婦又換上了怒罵聲,何鐵林一聲不吭,任由她罵。
秀春以為是周圍鄰居來串門子,下炕開了門,一怔,沒想到卻是孫有糧,站孫有糧身後,挺著大肚的女人應該就是孫有糧後娶的了。
「春兒,誰來咱家了?」錢寡婦形式走的差不多,轉而吆喝秀春。
不等秀春說話,孫有糧已經在門外應聲道,「老娘是我,有糧,帶婆娘回來看看你。」
錢寡婦一聽是她小兒子,忙道,「來家好,來家好。」
這一鍋糖餅烙了之後,錢寡婦就讓何鐵林歇了火,她把鍋裡的糖餅全裝到饃簍裡,端放到堂屋炕几上。
濃郁的芝麻味混合著白面香,勾得孫有糧口水差點沒流下來,他也不怕燙,趕緊拿一個塞嘴裡咬一口,「唔,香,噴香!」
蔣蘭花挨著孫有糧坐,她不好意思拿,用胳膊肘拐拐孫有糧,「給我拿一個呀。」
孫有糧這才想起來,忙又給蔣蘭花拿一個,叮囑道,「小心燙。」
一鍋也就烙了五個糖餅而已,秀春冷笑,這兩口子吃了她兩個,也不跟她打聲招呼!
秀春拿了一個給錢寡婦,「奶,你也吃一個。」
錢寡婦樂呵呵的拿了一個,「春兒你也吃。」
秀春是要吃,她才不會客氣,饃簍裡還剩下一個,秀春下了炕,把饃簍端到廚房,遞給坐在爐膛口抽旱煙的何鐵林,低聲道,「爺爺,快吃,可別便宜了別人。」
堂屋裡孫有糧三兩口幹掉一個糖餅,望了望廚房,有點意猶未盡,蔣蘭花也吃完了,自打她跟孫有糧被廠裡開除,她已經很久沒再吃過白面。
廠裡開除他們之後,戶籍暫時掛在廠裡還沒動,她跟孫有糧沒了工作,一個月只有二十七斤的口糧,兩斤細糧,不逢年過節基本買不到白面,就算趕上好時候買到了,也不能吃到剛才那樣純粹的白麵饃,她娘家老少幾輩人擠在一塊,人多糧食消耗多,她娘哪捨得做白麵饃啊,做個三合面的都不錯了!
這麼一對比,農村的生活也不是太難熬嘛!
蔣蘭花哪裡知道,這是趕上過節才吃這麼好,尋常時候哪個莊稼人捨得這麼吃!
好好的中秋節,因為孫有糧兩口子,秀春鬱鬱的坐在廚房裡,不願意出去,看到孫有糧就煩。
外頭突然有自行車鈴傳來,秀春聽到有人在喊她,聽出是誰的聲音,秀春趕忙一瘸一拐的出去,看見來人,開心道,「苗苗哥!」
陳學功應了聲,把自行車停好,朝秀春一瘸一拐的腿上看,問道,「我讓你再去市裡複查,你怎麼沒去?」
若非過節,陳學功很少有時間休息,更別提回老家,給秀春拍了電報,讓她過去,只不過秀春當時忙於何鐵林勞教問題的事,沒給陳學功回電報,後來乾脆就忘了這事。
眼下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心虛的笑了,彎腰拍拍自己受傷的腿,「苗苗哥,我就快好啦!」
陳學功聽見堂屋裡有人說話,聽著不止錢寡婦一個人的聲音,便道,「你家來客人了?」
秀春擺擺手,「啥客人,我三叔回來了,還有他後來娶的那個女人。」
聞言,陳學功道,「那我來的不是時候了。」
秀春想也不想抓上了陳學功,把他往屋裡帶,道,「有啥不是時候,快進來坐。」
望著秀春抓上他胳膊的手,白白嫩嫩,手指又長又纖細,臉上不覺飄了紅,臭小孩,天天在農村幹農活,手怎麼還能張這麼嫩呢…
恍恍惚惚就被秀春拉進了屋。
「奶,苗苗哥來了!我帶他進裡屋坐!」
因為秀春受傷陳學功跟前趕後忙活,錢寡婦對陳學功的印象好很多,忙招呼陳學功坐。
陳學功長得俊,穿得又乾淨精神,孫有糧兩口子止不住打量,蔣蘭花眼尖的注意到陳學功手裡拎了兩包油紙包裹。
不覺以主人的姿態招呼道,「來就來了,還提東西幹啥?」
說著,伸手要接過陳學功手裡的油紙包,卻被秀春給半路攔截了,看也不看蔣蘭花,對陳學功道,「苗苗哥,咱們進東間說話。」
進了東間,秀春把門砰一聲關上。
陳學功有點不自在,「關門幹啥。」
秀春沒想太多,指指外邊道,「不想看到我三叔。」
陳學功哦了一聲,是他想太多。
門外,蔣蘭花在秀春甩門之後,皺了皺眉,對秀春這種態度不爽,但不好直接說,就對錢寡婦道,「老娘,我看這小伙子年紀快跟我差不多大了,大小伙子大姑娘,關在屋裡像什麼話。」
蔣蘭花這番話就有污秀春名聲的意思了。
錢寡婦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悅道,「別看春兒長這麼大個子,才十二歲,小孩心性,都是親戚,能有啥不好!」
聞言,蔣蘭花訕訕笑了兩聲,不再吭聲,轉而戳戳孫有糧,讓他開口提他們回來住的事。
孫有糧哪會跟錢寡婦說他們被開除的真正原因,回來之前,他就想好了借口,對錢寡婦道,「老娘啊,這兩年城鎮精簡戶口,鼓勵工人返鄉務農,支持農村建設,你看…我這原本就是農村戶口,廠裡就把我給精簡了…」
錢寡婦一時沒聽明白,「啥?」
孫有糧咬牙道,「我被開除了,要返鄉務農!」
錢寡婦愣住了。
孫有糧又道,「還有我婆娘,也被精簡了,我兩總待在城裡也不是個事,所以…乾脆就回來算了!」
錢寡婦喃喃道,「回來啊,回來就回來吧…」
錢寡婦始終沒提孫有糧兩口子回來住哪兒的事,孫有糧不免急了,開門見山道,「老娘,你看我跟蘭花回來也沒地方去,蘭花眼見就生了,要不…我跟蘭花就先在這住下?」

第46章 13號一更

要是擱以往,錢寡婦指定是想也不想就應下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到底是她的小兒子,被精簡回鄉又沒地方可住,難不成要讓她小兒子跟兒媳婦睡大馬路上?
可一想到同樣是肉,手背上的肉向外,從來就沒問過她死活,遠的不說,單說她去年犯病這麼重,她這小兒子竟從未回來看過她一眼,更別提要帶她去看病了。
手心肉向內,暖的是她心。
她和春兒之間都隔了一代人了,春兒是如何待她的,她這小兒子又是如何待她的…
思及此,錢寡婦悠悠道,「這可不是我的地方,我說了不算,得看春兒的意思。」
孫有糧原本想著,只要他開口,他老娘一定會應下,卻沒想到錢寡婦會這樣說,這話說的,跟直接拒絕有啥區別?用腳趾頭想想他都知道,春兒那死丫頭奸著呢,指定不會同意。
孫有糧急道,「老娘,春兒最聽你的話,你說行,她還敢說一個不?」
錢寡婦不吱聲,半響方才道,「我當不了家,得春兒同意。」
還是這句話,孫有糧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不由惱道,「老娘,你這心腸未免也太硬,我可是你兒子,淪落成這樣,我旁邊這可是你媳婦,肚子懷的可是你孫子,你不管咱們,咱們能去哪兒!」
聽孫有糧說這種話,錢寡婦莫名來氣,拔高聲道,「我還是你老娘呢,我犯病疼的要死要活的時候,你在哪兒,你管我了嗎?!」
一句話把孫有糧堵個死,訕訕的不敢再吭聲,好半響才退一步道,「好好好,今天過節,咱們先不提這事,先燒晌飯,咱先吃飯行不?」
說著,又皺眉道,「這春兒也真是的,只顧著鑽屋裡講話,飯也不燒!想餓死老娘你啊,今天我來燒,老娘啊,我要是住在這,可不能餓著你。」
話音剛落人就已經進廚房了,冷不丁瞧見坐廚房抽旱煙的老地主,愣住了。
東間屋門關著,其實兩人啥也沒坐,秀春坐在炕沿上垂著腿,陳學功蹲在地上拆開夾板看她傷口,已經長得差不多了,就是疤痕留在腿上很難看。
秀春手裡拿著糖餅,認真道,「我有定時換藥,還自己換了夾板。」
聞言,陳學功沒好聲道,「你還挺能耐啊!」
秀春笑嘻嘻的,掰了一半糖餅給他。
陳學功剛才摸了腿,手上糊了藥,他不樂意接,乾脆就著秀春的手張嘴咬一口。
「糖少了。」陳學功跟老地主給了一樣評價。
說完又指指炕几上的油紙包,「我這個月發兩張糖票,買的糖都在這了。」
秀春歡呼了一聲,不吝嗇道,「苗苗哥你對我可真好!」
以前秀春沒少說過這話,陳學功自動把她的話理解成拍馬屁,可現在面對長成大姑娘模樣的秀春,他還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咳咳…以後少說這樣的話。」陳學功道。
「為啥?」
「影響不好。」陳學功找到了理由,「眼下作風管制嚴格,我們說話都要注意。」
秀春哦了一聲,沒多想,不說就不說。
「苗苗哥,你中午在這吃吧,早上碾碎的芝麻還有好些,這回我多拌點糖,多烙點糖餅,再炒幾個菜,咱們一塊吃!」
秀春話音剛落,外頭就傳來了吵鬧聲,是孫有糧的大嗓門,兩人對視了一眼,忙開門出去。
孫有糧正指鼻子罵何鐵林,問錢寡婦他憑啥在這裡住,他都住不上了,怎麼還把老地主整到這裡了!
秀春看到孫有糧這人就頭疼,孫有銀雖然虛偽,但至少懂得遮掩,孫有糧完全是不知無恥為何物。
「再吵吵就出去!這是我家,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秀春可不跟他客氣,孫有糧嗓門大,她比孫有糧嗓門更大,「老地主哪得罪你了?我可是監視他勞教的人,你在這嚷嚷啥,再嚷嚷,我去請大伯過來跟你談話!」
想到能不能住下來,還得看秀春同不同意,孫有糧沒了以往的神氣,放軟了語氣道,「我哪知道他是在這勞教,我這不是擔心你嘛,他一個糟老頭住咱家幹啥,影響多不好。」
秀春強調,「是我家不是你家,全公社的人都知道老地主在我家勞教,我光明正大,我怕啥,哪兒影響不好了,我看你這是思想上出了極大問題,需要及時改造!」
孫有糧可是剛被改造完,哪還受得了再被改造,忙道,「小丫頭,當著外人的面你盡瞎說,我思想可沒問題,別想給我扣大帽!」
秀春哼了一聲,懶得跟他講話,直接視力孫有糧兩口子為空氣,對老地主道,「何爺爺,你去自留地摘個冬瓜,絲瓜也摘兩個,咱們做飯!」
「苗苗哥,你也留下來一塊吃。」
很顯然,這種場合陳學功很不適合留下來,對秀春道,「我回了,家裡燒了飯,明天我就回市裡了,記得給我寫信。」
「就回市裡了啊。」秀春把陳學功送到外邊。
「對啊,單位給的假期少,一周可能也就輪休一天。」陳學功跨上了自行車,兩腳著地,突然想到什麼,又對秀春道,「易真托我給你帶話,讓你得空去市裡找她一趟。」
秀春約莫知道易真找她幹啥,敲敲自己的腿,對陳學功道,「你幫我跟她說,我好一段時間都不能去她家了,等我腿好利索了再說。」
家裡那點風乾的野味早就消耗了差不多,中秋節一過,天冷的就快了,秀春也希望她的腿能快點好,她可就指望跑得快的兩條腿,趕在冬天來臨前多儲備點好貨了!
揮手道別,送走陳學功,秀春沒回屋裡,順道在自留地裡拔了幾顆蔥,又摘了一把老豆角。
秀春最喜歡的就是這點自留地,除卻規定不能種的芝麻棉花等經濟作物,一年四季種的蔬菜足夠她跟錢寡婦變著花樣的吃了,這點就比在城裡好,有工作的人還能多發幾張副食品票,要是沒工作的,就一張,一張副食品票冬天至多能買十來斤大白菜或白蘿蔔,夏天就是黃瓜豆角,十來斤蔬菜對於一個人來講,實在不能裹腹,尤其還是在口糧不多的情況下。
原本秀春打算趕上過節,今天中午做的豐盛一些,可現在,她不打算做了,只要孫有糧兩口子不在,她想啥時候過節就啥時候過,燒得太好,養大了他兩口子的胃,再想趕人可就不容易了。
水煮老豆角,真的是水煮,一點油沫星子都沒有,清炒冬瓜,也真是清炒,就擱了點粗鹽進去,寡淡無味,還有一盤涼拌黃瓜,一炕幾的菜色,饃簍裡裝了幾個高粱麵饃饃,硬的像塊石頭。
炕幾上菜燒得全失了水準,老地主夾了兩筷子就不願吃了,他的胃已經被秀春養刁了。
錢寡婦也不願吃,她牙口不好,咬高粱麵饃都費勁。
蔣蘭花的臉色有點不太好,這前後差別也太大了,明明剛才的糖餅烙的就很好,還是純白面的,現在怎麼就換成高粱麵饃了,菜裡面裡連點肉末星子都沒有,好歹她也是頭一回上門,這孫家人就是這麼待客的?!
當然,蔣蘭花肯定不會直說,而是拐彎抹角同秀春套近乎道,「春兒呀,剛才那誰給你送了啥好東西,也不見你拿出來給咱們分享點。」
秀春不嫌飯菜差,埋頭只顧吃飯,頭也不抬道,「白砂糖。」
「兩包都是白砂糖?」蔣蘭花欣喜道,「尋常人一個月可就發一張糖票啊。」
秀春哦了一聲,「可能是他們單位福利好。」
蔣蘭花忙道,「家裡還有芝麻嗎?晚上才是糖餅的好時候,咱們今天都吃早啦,下午再和面烙點糖餅唄,正好現成的白砂糖,早上那個糖餅烙得倒是挺鬆軟,就是少糖,不夠甜!」
秀春呵呵笑,看樣子這是打算賴著不走,晚上還在這蹭吃蹭喝了。
「家裡沒白面了,高粱面倒是有,芝麻也沒了,你要吃烙餅,我給你用高粱面烙幾個大餅出來?」
蔣蘭花有些失望,「就沒有白面了啊。」她還以為農村小麥能多分一點呢。
秀春面不改色道,「不然你以為呢,我跟我奶兩個人的糧食,多雙筷子多雙碗,今天吃多了糧,明天可就得勒緊褲腰帶了,要不然可熬不到過年。」
聽出秀春話裡的意思了,蔣蘭花立馬閉了嘴,選擇性聽不懂,她不接話,孫有糧就更不可能接了,眼下不住這兒,帶著他女人還能去哪住?難不成還像以前那樣住生產隊,成天聞牛屎味,熏就把人熏死了!
吃了晌飯,錢寡婦去午睡了,何鐵林也哈欠連天,要擱在平時他早就去西間睡了,可眼下孫有糧兩口子在,總得做做樣子不是,乾脆蜷在爐膛口打盹。
看孫有糧兩口子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秀春不得不開口道,「三叔,你不去看看狗蛋、牛蛋他們呀,他們可都念叨著你呢!」
聞言,孫有糧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再看蔣蘭花,已經沉下了臉,無論何時,二婚的男人,前妻和孩子都是禁忌話題,回答的稍有不慎,就得鬧架。
在蔣蘭花的注視下,孫有糧呵呵道,「去那兒幹啥,我看他們個個過得都比我舒坦。」
面對死皮賴臉的兩人,秀春一時也沒啥好法子趕人,畢竟錢寡婦在這兒,她攆葛萬珍可以毫無顧忌,葛萬珍是媳婦,錢寡婦指定不管這麼多,可孫有糧是兒子,她要是做太過,無疑是在打錢寡婦的臉。
中午秀春故意把飯燒成那樣,其實錢寡婦心裡已經非常清楚了,她沒說話,就代表默認了秀春這種做法,如果她再做的更過火,難保錢寡婦不會掉頭去護著她兒子。
思及此,秀春也就不管他們了,把家裡該收的東西全收起來,卡嚓一聲大鎖鎖上,如今地窖口都被秀春打上木樁,安了大鎖,一樣鎖上,外面放的沒啥好東西,秀春也不怕別人惦記上。
蔣蘭花眼見要生產了,從大清早折騰到現在,身體乏的很,吃過飯就往堂屋的炕上一躺,孫有糧也好不到哪兒去,犯困,想瞇個午覺。
「春兒,你家被子枕頭呢?拿出來鋪在炕上讓你三嬸睡一會兒,炕上涼,不能幹睡。」
孫有糧跟使喚丫頭似的,絲毫沒有寄人籬下的自覺性。
秀春本不想給他們被子,可轉念一想如果她不給,搞不好這兩口子自己進屋就搜,她可不想把自己的新棉被給這兩口子蓋,這麼想著,秀春丟下一句『等著』,轉頭進了東間,再出來時,手上多了兩床破棉花被,還是以前她跟錢寡婦冬天蓋的被子,又硬又薄。
秀春把被子放在了炕上,一股撲鼻而來的霉哄哄味道,讓蔣蘭花止不住皺眉,「春兒呀,這被子也太舊了吧,多長時間沒洗啦,這麼大的味道!」
秀春呵呵笑,「三叔應該知道,我跟我奶冬天可就蓋這兩床棉被,剛過完夏天,回潮了,味道自然不好聞。」
有聊勝於無,蔣蘭花實在困了,指揮孫有糧鋪床,先將就睡一晚,剛才她可是注意到了,錢寡婦身上現在蓋的可是一床新棉花被,晚上商量商量跟錢寡婦換一下,錢寡婦老骨頭一把了,蓋這麼好的被子幹啥,她可不行,懷著的可是老孫家的孫子,這難聞的破被子熏到她兒子可咋整。
孫有糧大咧咧的佔了堂屋的炕,秀春沒有午睡習慣,又沒地方可去,乾脆自己一個人溜躂了出門,她哪兒也沒去,一路向西溜躂,葛萬珍家就住在大墳前生產隊最西,過了葛萬珍家就是小學。
秀春在小學操場看到了三丫和牛蛋,狗蛋不知哪去了。
牛蛋和三丫顯然也看到了她,遠遠的,沖秀春做了鬼臉,並不朝她接近。
秀春只當沒看見操場上有棵洋槐樹,就坐在洋槐樹下,她手裡還拎了個油紙包,裡面裝的是花生瓜子,悠悠的磕著瓜子,手上辟啪辟啪剝花生。
沒一會兒,三丫吸溜著鼻涕靠近她了,站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牛蛋隨後也跟來了,問秀春道,「春兒姐姐,你吃的啥?」
秀春把瓜子殼吐在手上,伸手給他們看,「炒瓜子,也不知道裡面放了啥,甜絲絲的,還有股奶香味,還有花生也是,甜中帶香。」
牛蛋嚥了嚥口水,盯著秀春腳邊的油紙包,「春兒姐姐,你咋有這麼多好吃的呢。」
秀春笑了笑,抓了把瓜子遞給牛蛋,「吶,吃吧…牛蛋,你爹回來了你知不知道?」
「啥?」
「你爹回來了,就今天回的,瓜子花生都是他買的。」秀春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啥?!他回來買了東西,給你吃竟然不給我們吃!」牛蛋忍不住憤然,但還是接過秀春的瓜子,嘎崩嘎崩嗑了幾粒。
「春兒姐姐,我也要…」看牛蛋圍了上去,三丫也不怕秀春了,跟著圍到秀春面前。
秀春又給三丫抓了一把,花生也分給了他們,壓低了聲音,偷摸對牛蛋道,「你爹哪會特意買給我吃呀,他是買給你…就是跟你爹後來結婚的新三嬸,買給她吃的,我硬管他要的。」
秀春話音剛落,牛蛋便大聲道,「她咋是你三嬸,我娘才是!她不是我爹的女人!」
牛蛋今年開春已經上了小學一年級,該懂的他也都懂了,跟他一個班的,總拿他爹跟他娘離婚的事嘲笑他,還說他爹在城裡給他娶了個後娘,牛蛋不相信,就跟人干仗,糊的滿身灰回家,還被葛萬珍揍,他不敢跟葛萬珍提跟人打架的緣由,因為葛萬珍不准他們提他們爹,誰提誰挨揍。
雖然聽不少人說過他爹在城裡找了個女人,可現在連秀春也這麼說,還是親眼看見的,別人口中的『後娘』竟然跟他爹回來了,他爹還買東西給她吃,一點也不惦記他們兄妹三!
「三丫,走,咱們去找爹,管他要吃的,他憑啥給別人不給咱們!」
牛蛋叫嚷著要往秀春家沖,被秀春一把拉住,小聲道,「你可別跟你爹提是我告訴你們的,你要提了,下回再買啥好吃的,我可不給你通風報信!」

第47章 13號二更

秀春家堂屋炕上,孫有糧兩口子睡得正香。
砰一聲!
孫有糧兩口子被驚的一個激靈,孫有糧瞇眼坐了起來,原來是牛蛋和三丫把門給踹了,小牛一般衝了進來,鞋也不脫,直接爬上了炕,不管三七二十一,撲到孫有糧身上。
「爹,你回來咋不看我們!」原本牛蛋很生氣,可正看到他爹了,又把憤怒化成了委屈,自詡小男子漢的他竟紅了眼眶子。
「爹,你買了啥好吃的,在哪兒,三丫要吃!」三丫撅屁股在炕上一陣摸,屁股對蔣蘭花,膝蓋壓到了她頭髮,三丫往前一爬,順勢就把蔣蘭花的頭髮拽出老遠。
「嘶…」頭髮被掙的滋味可不好受,蔣蘭花倒抽一口涼氣,火大的瞪眼,可三丫背對著她,壓根感受不到她的怒氣,還在炕上亂掀亂翻。
好好的擾人清夢,蔣蘭花想也不想,反手照著三丫的後背就是一把巴掌,聽三丫跟牛蛋喊孫有糧爹,更來火,下手可一點也不輕。
三丫被打蒙圈了,反應過來之後,哇一聲就哭了起來,撲到孫有糧懷裡,淚眼朦朧的指著蔣蘭花道,「爹,她是誰啊,她憑啥打我,你打她,快打她!」
蔣蘭花一聽這丫頭還教唆孫有糧打她,更氣了,不客氣對孫有糧道,「那個誰咋養他們的,一點教養也沒有!」
怎麼說牛蛋和三丫都是孫有糧的種,他就是心腸再硬,也看不下去蔣蘭花當著他的面打三丫,臉拉的老長,不痛快強嘴道,「你一個大人,跟孩子計較這麼些幹啥!三丫好好的,你打她幹啥!」
蔣蘭花也是氣到了一定程度,竟樂了起來,指著孫有糧的鼻子道,「我當初是瞎眼了,才同意跟你領結婚證,到現在連個像樣的酒席就都沒辦!」
時下人受條件限制,辦酒席遠沒有後世的大場面,但至少也會走個形式,哪怕孫有糧當時住的是職工宿舍,也可以買床像樣的紅床單,在廠裡食堂請幾個熟悉的人吃頓飯。
可當時領結婚的時候,蔣蘭花的肚子已經開始顯懷,孫有糧怕丟人,招人拿這事說閒話,勸蔣蘭花不辦了,彼時蔣蘭花面皮也薄,也害怕別人說三道四,而且嫁的又是二婚的男人,也就勉強同意了,把自己的鋪蓋和孫有糧的鋪蓋拼在一塊,拉上布簾子,也就算結了婚。
現在想來真是後悔異常,女人該有的,她都沒有,眼下還冒出來兩個死孩子來氣她!
蔣蘭花坐不住了,下炕趿拉上鞋就往外走,孫有糧趕緊攆上,對蔣蘭花來講,大墳前生產隊就是她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村裡但凡出現個生面孔,指定會被一群婆娘問東問西,不出明天,生產隊裡所有人都會知道,他孫有糧把後娶的女人給帶回來了!
外頭這兩人又拉又扯,還加上牛蛋、三丫兩個娃跟著鬧騰,錢寡婦早就被吵醒了,但她沒出來,就在東間躺著,何鐵林就更不會過問人家家事了,乾脆直接睡躺在爐膛口的乾草上,他耳朵聾,再吵也不耽誤他睡覺。
此時我們的秀春在鄭二嬸家,正跟大妮子他們幾個打撲克,玩得不亦樂乎。
「小妮子快出牌!磨嘰啥呢!」
「我我我…我出小二!」
小妮子打牌技術不行,大妮子不願意帶她玩,好在趕上過節,鄭二嬸不出工,就坐在小妮子後面指導,秀春也挨著鄭二嬸坐,她和小二聯合,大妮子帶小妮子。
秀春甩出一張牌,「大王炸,還有一張牌,沒人要,我就贏啦!」
秀春把剩下的一張牌反扣在桌上,扭頭跟鄭二嬸嘮嗑。
「今天我三叔帶著新三嬸回來啦。」
鄭二嬸一聽,瞬間來了八卦精神,忙道,「那你老三嬸知道這事不?就葛萬珍那脾氣,她要是知道了,能不鬧過去?!」
「我估計還不知道,碰上牛蛋他們幾個,我提了一嘴。」秀春道。
鄭二嬸又道,「孫有糧這時候回來過節?」
秀春撇撇嘴,「他們是想過來長住,就住我家!」
鄭二嬸立馬道,「這事你可不能答應,趕緊攆走他們啊!」
秀春哼哼,「我倒是想攆走,但也不好直接攆人,畢竟我奶在,我做太過分也不好,這事還得他們自己住不下去情願走才行啊…」
鄭二嬸約莫明白秀春的意思了,轉天挎籃去河裡洗衣裳,岸邊的幾塊大石板都有人在洗了,沒了位置,鄭二嬸四處瞧瞧,瞧見了葛萬珍,就把籃子挎到她那兒,邊等她洗好,邊嘮嗑。
東家長西家短間,鄭二嬸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孫有糧帶那個女人回來的事給說了出來。
葛萬珍昨晚就聽她家兩個孩說了,眼下聽鄭二嬸又提,哼了哼,道,「關我啥事,他就是帶頭老母豬回來了,我都管不著!」
見葛萬珍自己順了這個話題說下去,鄭二嬸就繼續道,「咋管不著了?萬珍你可別傻了吧唧的,你不為自己想,也得想想你家三個孩吧!」
「那女人是剛回來,大家都還不知道,等過幾天她在隊裡轉悠幾圈,到時候你看看隊裡人背地裡咋說你,你能權當聽不見,你家狗蛋和牛蛋眼見大了,你讓那兩孩咋想?!」
鄭二嬸這番話可是算是戳中了葛萬珍的心窩子,正如鄭二嬸說的那樣,葛萬珍最操心的還是她的三個孩,都在一個生產隊,低頭不見抬頭見,那對狗男女真要長期住下來,那還得了,以後她們娘幾個還要不要見人了,狗男女能不要臉,他們娘幾個還要臉呢!
看葛萬珍若有所思,鄭二嬸又添了把火,低聲道,「萬珍,我可聽說了,你婆婆…就是你以前的婆婆,要伺候那女人到生產,那女人不是快生了嘛…啥啥都給她準備好了,你當時生狗蛋,多遭罪啊,那女人趕上好時候了,能讓狗蛋他奶跟前趕後伺候…」
鄭二嬸話音剛落,葛萬珍氣得沖河裡吐了口唾沫,「呸!她想撿現成的便宜,也要看看我如不如她意!」
……
過完中秋,秀春就照常去上學了,頭兩天,放學之後就瞧見蔣蘭花在她家炕上坐著,對她說要吃這要吃那,秀春就神煩,忍忍忍。
第三天放學回來,瞧見蔣蘭花披頭散髮跟個瘋婆子似的坐在她家門口,再看孫有糧,也好不到哪兒去,臉上被抓了幾道血痕,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是誰幹的。
錢寡婦坐堂屋炕上唉聲歎氣。
老地主剛放工,啥也不知道,一屁股坐在自留地的埂上抽旱煙。
秀春忍著笑,故作不解問道,「三嬸,你跟三叔這是咋啦?跟誰幹仗啦?誰這麼大膽子,敢打三嬸你,萬一動了胎氣小弟弟早出生了可咋整呀?」
聽秀春提起小娃娃,蔣蘭花就一肚子火,沖孫有糧道,「收拾東西,明天回城裡,這破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除卻頭一天來吃了一塊糖餅,朝後幾天,天天高粱餅、高粱饅頭,要不然就是高粱窩窩頭,菜裡一點油都沒有,還沒想自己動手做,發現家裡沒有油壺。
找了一圈沒找著,問錢寡婦擱哪兒了。
錢寡婦道,「灶台上的破碗裡不是有塊紗布嗎?就是油,炒菜前擦擦鍋不就等於倒上油了?」
蔣蘭花徹底沒了脾氣,在她娘家,她兩個嫂子說話雖然難聽了些,至少燒飯還能見點油,有時候還能燒一頓三合麵饃,在這可倒好,吃得差不說,今天她男人先前的女人還找上了門,跟她挑釁干仗,當她懷身子好欺負是吧?
要幹就幹,誰怕誰!
當初嚷著要跟他回鄉下的是她蔣蘭花,沒住兩天要走的還是她,瞎折騰個啥勁!
孫有糧沒好氣道,「要回你回,我不回去!」
蔣蘭花又氣又難過,嫁了人尤其是還懷了孩子,哪能像以前那樣,生個氣了孫有糧就巴巴來哄她,讓他幹啥就幹啥,現在可倒好,反正不怕她跑掉。
孫有糧不走,蔣蘭花也就嘴上嚷嚷,是不可能自己走的。
晚上秀春照例拿水煮老黃瓜來招待他們。
「春兒,你今天忘記放鹽了吧?!」孫有糧砸吧砸吧嘴,不滿。
秀春道,「家裡鹽沒了,我去白天去上學,你跟三嬸都在家,咋不知道抱鹽罐子去稱點鹽回來?」
孫有糧想也不想就道,「一斤鹽一毛多錢,不要錢的啊!」
剛說完就意識到上了秀春的當,再看他老娘,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對孫有糧道,「有糧,你兩個在這住,是打算一直白住下去?春兒養活我就算了,還連著養活你兩?」
孫有糧訕笑,打馬虎眼,「哪能啊老娘,我這不是還沒把戶口轉回來,又沒了工作,等我過兩天找大哥把戶口轉回隊裡,我立馬跟著出工掙工分,等到年末不就有錢分了?」
錢寡婦臉色沒好轉,「那這麼說,你的意思是就在這白吃白喝等過年了?花錢倒是其次,關鍵是糧食不夠,你自己去看看家裡面口袋,你看看還剩多少糧食,夠吃到過年嗎?」
錢寡婦話音剛落,秀春又問道,「三叔,你跟三嬸的戶口還在城裡,那你們應該有糧票啊,一個人每月有二十七斤的糧食吧,這樣你跟三嬸加起來就有五十多斤糧,拎回來補貼家用也行啊。」
秀春這番話倒是提醒了錢寡婦,臉上更不快了,冷聲問孫有糧,「有糧,你人回來了,糧食呢?!」
孫有糧心裡恨極了秀春的多嘴,支支吾吾不說話。
錢寡婦不由拔高了聲,「說啊!糧食呢!」
「在…在蘭花娘家。」
秀春笑吟吟道,「三叔,你還挺孝順丈母娘的呀,知道把糧食留給丈母娘家。」
聽出了秀春話裡的諷刺,蔣蘭花不樂意了,放下筷子道,「擱我娘家咋啦?我娘家人多,我補貼點她們還不行?再說了,我跟有糧在哪兒住了這麼長時間,難道不應該把糧食交給我娘管理?」
秀春呵呵笑,繼續道,「那三嬸你現在跟三叔吃我家,喝我家,就不該給我點補償?」
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炕幾的飯菜還剩不少,秀春把剩飯菜都放到菜櫥裡,明天中午繼續吃!
吃了飯,刷好鍋碗,啥事也沒有秀春也不願去供銷社買粗鹽,不吃鹽就不吃鹽,看誰能熬過誰!
隔日,秀春再放學回來,蔣蘭花臉上多了兩道抓痕,看樣子又跟葛萬珍干仗了,秀春視而不見。
又是一天,秀春放了學,蔣蘭花腦門子不知道磕到哪兒了,擦破了皮。
再是一天,秀春放學晃悠悠的往家走,想著要不要去稱點粗鹽回來,不吃油還可以,不吃鹽,嘴巴都快淡出了個鳥,錢寡婦和老地主也受不住這個吃法。
還沒進家門,王滿武他女人在馬路沿自留地裡鋤地,沖秀春擠眉弄眼道,「干仗了干仗了,你兩個三嬸在干仗呢。」
進了籬笆院,乖乖,兩個女人撕打的正激烈,別看蔣蘭花柔柔弱弱的,干仗起來也不含糊,一點也不像快生的人,抓頭髮,咬耳朵…
葛萬珍多壯實的一個農家婦,人高馬大,一個人能打孫有糧跟蔣蘭花兩,劈頭蓋臉的照著兩人呼。
秀春靠籬笆牆摸進家,任由他們在院子干仗,這幾天,天天要來一出,錢寡婦被磨的沒了脾氣,沖秀春道,「春兒呀,趕緊去喊你大伯來,讓他管管這事!」
秀春去廚房抱了鹽罐子,對錢寡婦道,「大伯這兩天去城裡開會了,我大娘說他一時半會都回不來。」
秀春這話沒說假,她倒是希望孫有銀能管管,但不巧,他老人家真是去開會了,高淑芬巴不得看好戲,早知道蔣蘭花過來了,一直裝不知道,就等著看兩女人掐架。
「奶,我去稱鹽。」秀春抱了鹽罐子就往外走,同時叮囑錢寡婦道,「奶,你別靠近他們,省得傷了你。」
家裡醬油也沒了,秀春順帶又打了一斤醬油,聞著醬油缸旁邊的白酒缸,秀春多想再打點散酒回去啊,可是得忍著,忍到孫有糧兩口子走了再說!
見天過來鬧一出,任誰也受不住這樣,尤其是孫有糧,被兩個女人外加三個孩纏的一個頭兩個大。
「回去,回去!回城裡去!」孫有糧再也待不住了!
蔣蘭花就等著他這句話,立馬收拾了東西,轉天等秀春放學回家時,家裡已經沒了兩口子的影,暗暗歡喜一番,秀春趕緊張羅燒飯。
得好好吃一頓,熬這麼多天,快饞壞她了!
何鐵林頂替她去隊裡幹活了,估計等她做完飯也差不多回來,錢寡婦也不知道哪串門子去了,先不管。
秀春把櫥櫃的大鎖打開,在裡面一個抽屜接一個抽屜翻騰。
臘鴨還剩一隻腿了,算了全炒了,等她腿好了再去打點回來!
除了臘鴨也沒其他肉了,沒有肉,家裡沒了雞,雞蛋也沒有,就剩一罐白砂糖還有大米白面。
掛面幾乎還沒動,大中午的,秀春可不想下麵條吃,她想吃炒菜,想吃大米飯!
正想著炒點啥菜好,外頭有人喊她,「春兒,快出來!」
聽出是小二的聲音,秀春哎了一聲,趕忙出去。
小二端著瓷盆,裡面裝了半盆水,游著四條手掌大小的草魚。
「放學我去溝裡逮的。」
秀春這才注意到他褲腿捲到膝蓋上,腿上還有殘留的泥巴,趕緊打了清水,讓他再洗洗手腳。
從廚房把黃盆端出來,四條草魚倒進黃盆裡,看著它們在水裡游來游去,秀春止不住嚥口水,正愁中午沒好東西改善伙食,這不就來了!
「紅燒、煮湯都好!」小二洗乾淨了手腿,建議道。
秀春喜滋滋的點頭,「我更想拌上麵粉油炸!」
小二搖搖頭,「省著點用油吧,就那點油倒鍋裡,估計魚都飄不起來!」
秀春有點可惜,家裡還剩不到二兩的油,得想辦法弄點油,早晚她得炸一次小魚乾!
「小二,把糖帶回去讓二嬸再給你們包糖餅!」小二洗手腿的功夫,秀春給他包了一包白砂糖。
「我不要,留著你自己吃吧。」小二直後退。秀春三天兩頭給他家整點東西送去,弄得小二不好意思極了,自己不過送了幾條草魚,倒像是趕著來要東西似的!
有來才有往嘛,秀春硬把白砂糖塞給了小二,不給他拒絕的機會,推著他的背讓他趕緊拿家去。
自打秀春蹭蹭長個子之後,她比小二還高一個頭,而且她心裡年齡比小二大,小二在她面前,她下意識就把他當成個孩子。
秀春這麼想,小二可不會把秀春當長輩,酡紅著臉,壓根不敢看秀春越長越精緻的臉蛋,拎著白砂糖幾乎是飄乎乎的回了家。

第48章 14號一更

紅燒草魚,醬油悶豆角,臘鴨肉炒冬瓜,蒸大米飯。
「我的天,春兒你的手藝實在太好!嗚嗚…好吃,好香!」天天清湯寡水,何鐵林總算是吃上了肉,捨不得狼吞虎嚥,他要慢慢的品,細細的嘗!
錢寡婦雖然沒吱聲,但眉眼間透著滿足,碗裡的大米飯全吃了,還吃了不少菜。
秀春敞開肚皮連吃了兩碗大米飯,炕几上的菜幾乎全給他們吃了,就剩點臘鴨丁炒冬瓜,留著晚上熱了吃。
快活飯吃過,瞅著空蕩蕩的櫥櫃,秀春不得不去面對亟待解決的問題,很顯然現在家裡的三個人胃口都被養刁了,由奢入儉難,秀春必須出去想想辦法。
儘管時下管的嚴,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秋收之後,黑市照舊開始活絡了起來,但大都賣的是糧食,火車站、大橋口、不起眼的胡同口,時不時有人交頭接耳,細細聽還能聽見兩人的對話:地瓜干五毛錢一斤,玉米粒六毛一斤,高粱三毛,嫌貴?不要拉倒…
天剛朦朧亮,澤陽市區的行人並不多,先進分子們都還沒開工,秀春肩上背了簍筐,拐進了易真家所在的胡同,只當沒聽見胡同口兩個陌生人的交頭接耳,快步進胡同,咚咚敲門。
沒幾時易真來開門了,齊耳短髮亂糟糟,睡眼惺忪,可在瞧見門外站的是秀春那一刻,瞬間清醒了,趕忙讓秀春進來,順帶反插上大門,激動道,「春兒你可真是我的福星,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盼來了,我想你快想瘋了!」
秀春把背簍解了開,擱在廊簷下,打趣易真道,「我看不是想我,是想肉了吧。」
被戳穿了,易真哈哈直樂,迫不及待掀開背簍,驚呼,「啊啊啊…這麼多!羊肉!雞肉!還有豬肉!!!!」
秀春太陽穴突突跳,忙摀住了她的嘴,指隔壁,「易姐,你小聲點,隔牆有耳!」
不怪易真這麼大驚小怪,實在是太久沒吃肉了,她是典型的食肉動物,自打來這裡,如果沒有秀春打的野味跟她換東西,單靠她那一個月半斤的肉票,還不夠塞牙縫的!
雖然羊肉、雞肉還有鴨肉都能解饞,哪樣都比吃蔬菜強,可她最鍾愛的還是豬肉!
把秀春拉進堂屋,易真先盯著秀春的腿上下打量,「腿好了沒有?前些時候你也沒個消息,還是從陳學功那兒得知你腿骨折了,我想去你家看看都找不著門。」
易真說的是真心話,打她來這兒起,交的朋友不算多,秀春絕對稱得上一個,都認識將近兩年了,她還沒去過秀春家。
秀春原地蹦躂了兩下,「已經沒事啦,要不然我也打不到這些東西,我給你留個地址,以後有啥事給我寫信或者拍電報,等時局再穩定點,我領你去我家串串門!」
易真哎了一聲,笑瞇瞇道,「說吧,這回想要啥?」
秀春嘿嘿笑,開口道,「易姐,你還有棉花和布料嗎?我大舅媽快生了,我想送這兩樣給她,她指定能用得上。」
雖說在市裡拿著新生兒出生證,可以多領二尺布票,但這二尺的布票最多能做件小衣裳,連個小包被內襯都不夠,以往宋建國兩口子抱著這輩子都要不上孩子的心態,布票從來沒存過,都花到他們身上了,單說秀春,陳秋娟都給她買了好幾件衣裳,現在也該秀春報答他們的時候了。
易真空間裡倒是真有棉花被,但剩下的大都是軍用棉被,她得改裝一下才能給秀春,而且土布她也不知道扔哪了,還得好好篩查篩查才行。
思及此,易真便道,「有是有,只是不在我家,你要是信得過我,就等下趟來市裡,我再拿給你。」
秀春不迭點頭,「信得過,當然信得過。」
一下子有了這麼多肉,易真突然想吃獅子頭了,邀秀春留下跟她一塊吃,油炸還有清蒸,都不想放過。
秀春一聽她要做獅子頭,不由咂舌,「獅子頭好吃是好吃,就是太費油啦,我想吃油炸小魚乾,家裡連二兩油都不到,草魚擱鍋裡都飄不起來,炸獅子頭更費油!」
易真笑道,「沒油你怎麼不說換點油?我家裡還剩點,等你回去我裝點給你帶回去。」
秀春求之不得,其實秀春不是沒想過問易真哪裡來的這些東西,可轉念一想,人家都沒多事逮著她問,她又何必打破砂鍋問到底,想告訴你的早晚告訴你,不想說的白惹人嫌。
既然要吃獅子頭,說幹就幹,易真拿刀割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家裡蔥姜蒜都是現成的,雞蛋澱粉也有,秀春刀工好,辟辟啪啪剁肉餡,易真就負責兌調料。
得虧了易真住的是獨門獨戶,要是跟別人擠一塊住四合院,有肉都不敢明目張膽拿出來吃!
「春兒,你有沒有想過以後來市裡生活?」
雖然鄉下城市各有各的好,但易真還是覺得城市生活要好一些,依秀春的能耐,搬到市裡獨門獨戶,一樣能生活的很好,省得在農村七大姑八大姨糟心事多。
而且眼下沒了高考,難不成在恢復高考前,秀春就這麼一直在家務農?
「易姐,你別開玩笑了,就是我想,城市戶口哪是好弄的啊。」
看易真過得這麼瀟灑,秀春早就動心了。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時下農村戶口好上,想整個城市戶口卻比登天還難,遠的不說,就說秀春她二舅宋建軍,單位倒是給分了職工房,三個孩都接過來住了,到現在還沒能把戶口轉過來,找人申請了,廠裡也一直批不下來。
多張嘴,就意味著多分攤一個人的糧食,哪是這麼容易的事啊!
「只要你有心,還有辦不成的事?」易真笑了笑,按她的經歷給秀春支招,對秀春道,「想上城市戶口也並不是登天難的事,只要你有了房,一切就好辦許多。」
「有房?」秀春道,「市裡的房也不是好弄的吧。」
時下想在城市安家落戶,有兩種方式,一個是掛在廠裡的集體戶口,一個是城鎮戶口,除了解放初期工廠從農村招了一批工人外,此後只有城鎮戶口才能去廠裡工作。
所以秀春如果想在城裡安家,靠集體戶口是不可能了,只能想辦法弄到城鎮戶口。
而城鎮戶口也有兩個條件,一個是在城裡有固定住所,一個是有固定的工作。
如果想有個固定工作,秀春這個農村戶口,必須要考上大學才能改變命運,那就得十年之後了,要等的時間實在太長。
思來想去,只要有個固定住所,也就是屬於秀春自己的房子,其他一切就都能解決!
易真把她所知道的,細細跟秀春講解了,末了道,「春兒,如果你有這個打算的話,我給你打聽打聽,一旦有合適的房,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你立刻就把它買下來,到時候在你老家開個遷出證明,這邊又有地方落戶,這事就算解決了!」
易真這一番話說的,令秀春受益良多,把易真的話都仔細記在了心上,秀春重重點頭,感激道,「易姐有合適的機會你先幫我注意著,如果有合適的那再好不過!」
解放前像裁縫、鐵匠等,靠手藝吃飯的人,他們的房產在解放後大都受到了保護,真想找,還是能在諾大的澤陽市裡找到不少私產,像易真現在住的房,就是從一位老中醫手裡買來的。
兩人邊商量,邊炸丸子,熱騰騰炸至金黃的獅子頭一出鍋,香味瀰漫,勾得人口水直流。
托易真的福,秀春不但吃飽喝足了,還帶了些,只不過有了上回被審查的教訓,這次裡三層外三層包裹的嚴實,秀春回家之前,易真又從屋裡拿了一瓶油給她,五百毫升的礦泉水瓶撕了商標,菜籽油裝了滿滿一瓶,有一斤的重量。
菜籽油和獅子頭都裝進背簍,背簍裡還有幾斤野豬肉是留送給陳學功的,秀春想著還得去趟陳學功那兒,起身告辭。
易真送她到門口,好巧不巧,朝胡同盡頭走來穿白色制服、藍色長褲的男人,可不就是姚公安?
手裡又端了飯盒,距離有點遠,看不清買的是啥。
秀春偷笑,低聲問易真,「易姐,姚公安是不是天天來獻慇勤吶,你接受了沒有?」
易真臉一紅,伸手拍了拍秀春的腦門,斥道,「小孩子瞎打聽啥,快去醫院找你的苗苗哥,仔細別再讓窮先進們注意到。」
秀春可沒那麼不識趣,繼續留著耽誤人家談情說愛,沖姚公安打了招呼,出胡同口向市醫院的方向而去。
姚公安記性還算好,一眼認出了秀春,擦身而過時,衝她點點頭,等秀春走遠了,易真回身進家,大門沒關,姚公安嘴上掛著笑,跟著進去。
「我買了□粑和米粥,快來吃點。」
姚公安顯然不是頭一次來,摸進廚房找碗筷,一進去濃郁的油香味撲鼻而來,不禁搖搖頭,對跟著進廚房的易真道,「一個月二兩的油,就讓你這麼糟踐了,易真你這也太不會過日子了。」
「管太寬啦你!」易真托了張小板凳坐下,先喝口小米粥,又把鹹菜拿出來,「記住,你現在還在考察期,別管東管西,討厭。」
姚公安摸摸鼻子,閉了嘴,過了會又道,「易真,吃完飯咱們去看電影吧!」
這時期上映的電影易真一個都不想看,但瞧見姚公安眼含期待,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點點頭道,「行啊,不過光看電影太無聊,我要吃零嘴,上回的杏仁就不錯!」
「那簡單,快吃快吃,吃了我就去給你買!」
……
從易真家出來,天已經大亮,馬路上行人開始多了起來,這回秀春運氣還算好,沒碰上『攔路虎』,一路到市醫院外科,沒找到陳學功,值班醫生說他輪休,打聽之下,秀春不得不去職工家屬區找他。
職工家屬區就在綜合樓的後面,前面幾排是青磚大瓦房,後面兩排是蘇聯式建築,兩層的小樓,樓上一戶,樓下一戶。
陳學功家就在家屬區盡頭的小樓裡。
「嘿,是小春兒嗎?!」
身後有人在喊,易真回身,竟是兩年多沒見的何新陽,穿著一身軍裝,頭戴軍帽,皮膚比以前黑了不少,這一身軍裝穿的,倒沒了小白臉的感覺。
「哇哇,春兒真的是你,都成大姑娘了啊,越長越漂亮啊!」何新陽激動的要撲過來抱秀春。
秀春連忙伸手止住,指指周圍的人,「注意點形象,別動手動腳!」
大庭廣眾確實要注意作風,何新陽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改摸後腦勺,咧嘴直笑,「是去找老陳的嗎?我也剛到,走,咱一塊!」
蘇聯式小樓裡,陳秋實夫婦一早就結伴去爬山了,陳學功想去圖書館借點書,剛出門,正好迎上秀春跟何新陽二人,肩並肩,有說有笑朝他走來,俊男美人的搭配,怎麼看怎麼養眼。
「苗苗哥!」秀春開心的喊了一聲,朝陳學功飛過來。
陳學功原本抿著的嘴角又彎了起來,把秀春的背簍拎到手上,掀開看了看,「你又去打獵了?」
「小聲點,小聲點!」秀春皺鼻子,嗔他,「給你們改善伙食。」
「快進來。」陳學功開了門,讓秀春先進去。
「喂喂喂,還有我呢,還有我呢!」何新陽在他身後抱不平,「我可是大老遠過來看你!」
陳學功哦了一聲,像是才看到何新陽,面帶嫌棄,「那一塊進來吧。」
何新陽喜滋滋的進去,秀春在廚房,何新陽跟屁蟲似的擠了過去,瞧見秀春拎出來的是豬肉,笑嘻嘻道,「春兒你是知道我今天來,特意帶了肉給我吃嗎,我要是紅燒肉,還想吃餃子,韭菜餡的!」
說著又大聲問陳學功,「老陳,你家有韭菜嗎?」
陳學功沒好聲道,「沒有韭菜,有刀,要吃嗎?」
聞言,何新陽奇怪的看了看他,「老陳,你最近是不是內分泌失調了?還是最近憋太久沒發洩?」
「滾。」陳學功面上浮了可疑的紅色,再看秀春,壓根沒聽懂他們說的是什麼,已經從廚房出來,好奇的打量他家。
陳學功家住的是一樓,面積不算大,但五臟俱全,趕緊又利落通後門的地方還有個不大的小院子,養了各種花花草草,可以看出主人平時打理的極好。
秀春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再回客廳,那兩人還在鬥嘴,說的話秀春聽不太明白,但兩人看秀春進來之後,齊齊閉了嘴。
「你們剛才在說啥,早洩?是誰拉肚子了?」
「拉肚子?哈哈…對,對,是拉肚子!」何新陽樂不可支,四仰八叉的坐在單人沙發裡,笑得毫無形象。
「咳咳…」陳學功踢了他一腳,對秀春道,「春兒你早上吃了嗎?」
秀春點點頭,「吃了。」
何新陽哇哇大叫,「老陳我還沒吃!咱們包餃子吧,我想吃餃子!沒有韭菜,其他餡的也行,什麼菜都沒有,那就包純肉的!」
「你倒挺會吃!」話雖這麼說,但陳學功還是起了身去廚房,同時不忘扭頭喊何新陽,「不是要吃餃子嗎,過來剁餡!」
「那我來和面!」秀春自告奮勇。
「家裡還有顆白菜,我來洗菜。」
三人分工明確,叮叮咚咚忙活了起來,準備好材料要包餃子時,秀春突覺小肚子一陣一陣的疼,說不上來那種疼法,當著其他兩人的面,秀春不好意思說,就一直忍著。
廚房地方小,他們把面盆、餡料等材料都搬到了客廳的茶几上,兩張單人沙發,秀春坐一張,何新陽坐一張,陳學功挨著秀春坐長沙發。
忍了一會兒,秀春實在忍不住了,以為自己是早上吃了油膩的東西壞了肚子,扭頭低聲道,「苗苗哥,你家廁所在那兒,我好像拉肚子了。」
陳學功愣了下,忙起身帶她去,廁所是抽水馬桶那種,陳學功怕她用不好,指導了一遍怎麼用才出去,關門落鎖,脫了褲子,秀春頓時欲哭無淚。
她這是來月信了啊…

第49章 14號二更

秀春在裡面坐了許久,急得額頭生汗,要是在家,她知道怎麼弄,現縫上棉花帶,或者差點裝草木灰也行,可現在是在別人家啊,幸好天涼之後她穿了兩條褲子,要是夏天,一准早就丟人了。
砰砰。有人在敲門。
外來傳來陳學功的聲音,「春兒,你有沒有事,怎麼這麼久?」
都半個小時了,得虧家裡是坐便桶,要是蹲坑,他還以為她掉進坑裡了呢!
秀春支支吾吾,「再等一會兒,就好,就好。」
聽著外邊的腳步聲漸遠,秀春四周打量,尋找暫時能用的東西,最後把視線落在了一疊草紙上。
時下的草紙是稻草製作而成,特別硬,吸水性也不行,關鍵還固定不住!眼下秀春也管不了許多了,趕緊數幾張草紙墊上,衛生間裡有洗手池,秀春知道怎麼用,擰開了水龍頭洗乾淨手才出去。
不敢大步走,小步小步的挪過去,褲衩不是緊身的那種,秀春生怕走太快草紙順著大腿掉下來…
「春兒,你這是怎麼了?上個廁所還傷到腿了?」何新陽盯著秀春有點怪異的走路姿態,然後發現這丫頭的腿還挺長,又細又長,不知道夏天若是穿裙子,是不是特別白,特別好看。
這麼想著,就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陳學功不悅的踢了何新陽一腳,拍拍自己身邊的單人沙發,讓秀春過來坐。
秀春猛地搖頭,萬一她漏了出來,把好好的沙發染上了髒東西,那可就尷尬了。瞧見客廳裡有把紅木椅,忙拖了過去坐下,呵呵笑,「沙發太軟,我習慣坐凳子。」
陳學功沒多想,三人繼續包餃子,談天說地。
剛坐下沒幾分鐘,秀春又站了起來,小步小步挪到衛生間,她要換草紙!
來來回回折騰幾趟,陳學功不放心道,「春兒你昨天到現在有沒有吃什麼壞東西?我去醫院給你拿點止瀉藥吧。」
秀春有氣無力道,「不用,我一會就好。」
她又不是拉肚子,吃啥止瀉藥。
秀春最後一次起身去衛生間時,陳學功終於發現了異常,臉色騰的不自然了起來,注意到何新陽的眼珠子在嘰裡咕嚕打轉,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斥聲道,「收起你齷蹉的念頭,好好包餃子!不准亂看!」
丟下這句話,起身跟在秀春身後,不過他不是去衛生間,而是進了陳秋實夫婦的房間,在裡面一陣翻騰,總算把他媽平時用的衛生用品找到了,順帶又翻了一條他媽平時穿的長褲。
砰砰,再敲門。
這回秀春開門露出個縫,從裡面伸出個腦袋,陳學功把東西全遞給她,嗓子略發緊,「快換上吧。」
秀春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子,接過東西,砰一聲把門關上,欲哭無淚的坐在馬桶上解包裹,包裹裡是一沓紅色的紙,比剛才的草紙要柔軟許多,接近布料的觸摸感,包裹裡還有一條布帶,兩頭綁著鬆緊帶,秀春知道這東西咋用,是拿來固定紅色衛生紙的。
眼下這種情況秀春也矯情不得了,趕緊換上,再用布帶固定住,又把自己髒了的外褲脫下,換上陳學功遞給她的。
整理好之後,秀春平復了一番心情,盡量抬頭挺胸走出去,面不改色的坐下,無視何新陽在她褲子上亂掃的眼,指揮他道,「新陽哥,你先把這篦餃子端進廚房下鍋,你不是餓了嗎,煮開了就先吃吧!」
何新陽確實餓了,經秀春這麼提醒,忙不迭去廚房燒水下餃子。
等何新陽走了之後,秀春想了想,這才低聲道,「苗苗哥,你知不知那東西都是在哪兒買的?」
陳學功剛想說不用她操心還這些東西,可一想到她以後月月得用,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自己顯得沒那麼猥瑣,回聲道,「鄉下我不知道哪裡賣,澤陽市有專門的衛生用品商店,不過得有專門的衛生用品票。」
跟其他東西一樣,買衛生用品也不是你想買多少就買多少,得定量配給。
秀春頓時失望,戶口不一樣,相差不是一般的多!
因為突然來事,秀春沒敢多待,包完餃子之後就要急著回去,卻被陳學功攔住,讓她哪也別去,坐家等他一會。
陳學功要出去辦事,出門前盯了何新陽一眼,從未覺得他這麼多餘過,留他跟秀春在家,陳學功倒不擔心何新陽能佔到什麼手上便宜,就是純粹看不慣何新陽的賊眼,色瞇瞇的樣,看著就來氣!
思及此,陳學功朝何新陽招了招手,「你也跟我一塊出去,把包帶上。」
何新陽不明所以,但還是拎上了他的手提包,他出門在外的洗漱用品都裝在裡面,臨出門前,還別有深意的叮囑秀春道,「小春兒,肚子要是疼的話,就在沙發上躺一會兒,我們很快就回來啊。」
陳學功是很快就回來了,不過不包括何新陽,火車站離醫院不遠,陳學功直接給何新陽買了回上海的火車票,在何新陽哇哇抗議中,丟他在火車站等候,十一點十分的火車,現在已經十一點了。
丟完何新陽之後,陳學功又去了趟衛生用品商店,他一個大男人進去買衛生用品,店員警惕的打量,生怕他是作風問題,嚴肅道,「為人民服務,同志你誰給愛人來買衛生用品?」
陳學功被嗆了下,強作鎮定的嗯了一聲,道,「槍桿子出政權,我愛人腹痛不方便出來買,讓我過來。」
店員這才放鬆了警惕,時下是有婦女來事丈夫過來幫忙購買用品,遂而指了指她面前的一排玻璃窗口道,「有衛生紙、月事帶,月事帶有國產和進口,進口不用工業券。」
衛生用品店售賣的衛生紙跟合作社售賣的草紙不同,除卻加工程序多,質地更加細膩外,還經過一道消毒工序,大大降低了女性在月經期內的感染幾率。
哪怕陳學功對人身體、生理構造方面無比熟悉,此時也是尷尬的不行,掃了一眼櫃檯,對店員道,「月事帶要進口的,麻煩同志你給指個樣式。」
店員抿嘴笑了笑,幫陳學功挑了件莫戴斯牌月事帶,粉藍色,裝進鐵盒裡,蓋上盒蓋,對陳學功道,「同志,這件莫戴斯牌月事帶十五塊,除了月事帶,你還需要買一刀衛生紙。」
陳學功胡亂嗯了一聲,等店員打包好,不管十五還是二十,趕緊付了錢出來。
要怪就怪買的東西實在太過私密,害他那顆正直的心竟然猥瑣了一把,快步回去,秀春還在沙發上坐著,維持原來的支持沒動攤,神情有點嚴肅,估計是肚子疼的滋味不好受。
「苗苗哥,你回來啦…新陽哥呢?」
陳學功把包裹遞給秀春,「他有事,先走了。」
說著,又去廚房把家裡的糖罐翻出來,泡了一杯紅糖水,擱在茶几上。
秀春哦了一聲,沒多想,打開陳學功遞給她的包裹,騰地臉通紅,抬頭看看陳學功,他也有點不自在,這兩人都在竭力維持鎮定,裝沒事人一樣。
事實上秀春已經慌了陣腳,不僅忘記問月事帶價錢的事,而且還把她換下的髒褲子拋在了腦後,站了起來,從客廳角落接近門口處拿上自己的背簍,對陳學功道,「苗苗哥,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先把紅糖水喝了。」
秀春又拐回來,仰頭一口悶了紅糖水,放下,「那我走啦。」
陳學功嗯了一聲,這才送她出去,見她步子邁的還挺快,忍不住叮囑道,「慢點,慢點,回去要是沒什麼急事,那就慢慢走。」
直到送出醫院大門,秀春扭頭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你回去吧。」
陳學功點頭,但仍舊站在原地,直到秀春的身影消失才拐回家,去衛生間洗了手,錯眼瞧見馬桶蓋上有秀春換下的褲子,拿洗衣盆接了水,把秀春的外褲泡進水裡,染上血跡的地方塗上香皂,擱在水槽下先泡著。
廚房還有剩下的餃子,中午陳學功隨便對付了一口,吃完飯碗筷往水槽裡一放,坐在單人沙發裡看書,看了一會兒又犯困,瞇眼打盹的功夫,陳秋實夫婦爬山回來了。
「咦,苗苗啊,誰送的豬肉?」許淑華在廚房喊道。
夫婦兩還沒來得及吃商販,掀開鋁鍋蓋,餃子已經吃完了,就剩點湯,灶台上倒是還剩一篦子包好的餃子,許淑華全給下到了鍋裡,同時忍不住數落兒子,「苗苗啊,吃完飯要刷碗,鍋碗瓢盆一片明像什麼樣!還有豬肉,哪能都這麼捂著,捂壞了多可惜,老陳,你快把肉給醃上…對了苗苗,肉誰送來的?」
陳學功被他媽吵得睡不著,丟下一句,「春兒送的。」
想起洗漱間的褲子還在泡著,去洗漱間把褲子搓乾淨,晾在後院的晾衣繩上,被許淑華看到又是一陣問東問西。
陳學功突然想起自己把他媽的衛生用品給秀春用了,早晚得告訴她,不如現在就告訴,省得到時候她以為自己家裡出了小偷。
許淑華聽了前後緣由,張張嘴,不知道該說啥,轉頭進了屋,對陳秋實道,「老陳啊,咱家苗苗還挺會照顧人的,給人家丫頭買衛生用品去了…」
好好的話,怎麼從他媽嘴裡說出來就這麼猥瑣呢,陳學功無奈仰天,甩門進自己屋,繼續睡午覺。
秀春回到家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外褲沒有帶回來,狠拍了下腦門子,事已至此,懊悔也沒用,只能下回去市裡的時候再把東西拿回來。
秀春把易真給的菜籽油到了些出來,剩下大半鎖在櫥櫃裡藏好,還有衛生用品,秀春看了看家裡,暫且只能放進大木箱,跟衣裳裝一塊。
「春兒呀,把肉給你苗苗哥送去了嗎?」錢寡婦問道。
秀春唔了一聲,回聲道,「送了…奶,那個,我來月事了。」
錢寡婦愣了下,反應過來之後呵呵笑了,「好,好,咱們春兒也長大了,只是…來得還是有點早啊。」
時下的小姑娘大都十五歲之後才來月事,晚一點甚至十八九才來,像秀春這樣十二就來的,還在少數。
秀春把她來這麼早的緣由歸結於肉比別人吃的多,鍛煉比別人多,身體素質比別人好,當然發育的就早了!
這幾天錢寡婦不讓她去河裡洗衣裳,涼水叮囑她少沾,又要給她縫月事帶,裝草木灰的那種。
秀春連聲道,「別縫,別縫,我已經有了月事帶,去供銷社買點衛生紙就行了。」
雖然陳學功給她買了衛生紙,但出於好奇,秀春還是去生產隊的供銷社問了問,供銷員笑著指了指貨架上厚厚一堆草紙,「咱農村人沒城裡人講究,要麼用草紙,要麼自己縫布帶。」
秀春失望而回,又想起了易真的話,她真要在農村待一輩子嗎?
靠打獵為生,靠去黑市倒賣賺錢,要麼就去生產隊幹活,再時不時跟孫有銀兄弟兩個鬥鬥法?
隔了幾天,等身上乾淨之後,秀春又去了趟市裡,她要去找易真拿棉花和布料,順帶想打聽打聽房子的事。
易真已經把棉花和布料都準備好了,全新的二十斤棉花芯,土布有兩丈,因為空間存的布遠比現在的布幅寬,易真拿剪子給對半給裁了開,一塊是紅底黃牡丹花,一塊樣子比較規矩,軍綠色一塊布,上面什麼花紋都沒有。
棉花和布料拿到手,秀春又低聲問易真道,「易姐,房子的事?」
易真搖搖頭,「很難找,我問了周圍比較熟的同事,暫時還沒有什麼頭緒。」
房子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秀春只能托易真找機會再幫忙問問,從易真家告辭出來,秀春沒急著回去,在大街小巷溜躂。
途徑衛生用品商店,秀春猛地拍了腦袋,除卻陳學功給她買了個月事帶,她還把陳學功母親的用了,怎麼也得買個新的還給人家。
抬腳進了衛生用品商店,秀春買東西有了經驗,這回直接問道,「哪些可以不用工業券、不用票,直接購買?」
店員一聽秀春這麼說,頓時就明白了,又是個鄉巴佬,看秀春的眼神不覺就輕慢了許多,指了指放在鐵盒裡,包裝精美的月事帶道,「這些都是進口貨,高價商品,雙燕牌,十塊錢一條,牡丹花牌,九塊錢一條,高泰斯牌,十三塊,莫戴斯牌,十五塊…」
這麼貴!
秀春暗自咂舌,挨個看,每種牌子的顏色、樣式都不一樣,秀春也不知道哪個牌子的好使用,最後挑了件和陳學功送她一樣的牌子,莫戴斯牌,要十五塊。
秀春沒想到會這麼貴,她倒是想買兩條,可手上的錢已經不夠,算了,先買一條還給陳學功的母親,至於欠下的一條,該用別的東西補償。
讓店員打包了月事帶,秀春拎著直接去市醫院,找到陳學功,把包裹塞給他。
「還給你的月事帶。」秀春聲音如蚊,想想不對,又補充道,「還給你娘的…太貴了,我身上的錢只夠買一條。」
聞言,陳學功哭笑不得,還真是誠實的小孩啊…
「誰要你買了還,我…我媽要用再買不就行了。」
秀春堅持道,「不行,不能白佔了你們的便宜。」
總圍著月事帶說事太尷尬,陳學功趕緊轉移了話題,「我今天輪休,帶你出去逛逛,等著,我把上次洗乾淨的褲子拿給你。」
秀春注意到陳學功進的是他房間,再出來時手裡就多了她那條卡其褲,看這種情況,估計也是他洗的。
秀春強自鎮定接過,臉上卻止不住緋紅。
陳學功清了清嗓子,道,「你想去哪兒玩?」
秀春突得想到之前他們去蘭州,都玩了啥?吃遍大街小巷,去買書,逛百貨商店…還有吃雪糕!
眼下已經深秋了,指定沒有雪糕,秀春有點可惜,想來想去,就道,「那就去看在白布上唱戲的吧!」
陳學功愣了下,才意識道秀春說的是什麼,頭疼的糾正道,「電影,那叫電影!」

第50章 15號一更

管他是唱戲還是電影,出去放鬆放鬆也好,成天忙於生計,整得她都快像小老太婆了,看看人家易姐,多恣意,多瀟灑!
澤陽市有個塗山公園,因為澤陽地處平原,幾乎不見山,好容易市裡有個小土坡,還專門給它取了個名,並且以它為中心,建了個公園。
小土坡真的是個土坡,從土坡下到土坡頂,只有七八十個台階,秀春輕輕鬆鬆就走到了頂。
緊挨塗山公園門口就是紅光影院,陳學功已經去買了票,還得等一會兒才能開始,兩人索性來公園轉轉,坐土坡頂的涼亭裡磕花生。
因為趕著週末,小公園裡人還挺多,結伴出行的小年輕真不少,不過因為時局問題,彼此之間都保有一定距離,穿著也沒那麼花哨,要麼中山裝,要麼列寧裝,再不然就是煉鋼廠的工作服。
在這灰撲撲的一群人中,姚公安的白制服就顯得格外亮眼了,還有同時白襯衫、墨藍色長褲的易真。
這兩人還挺放得開,手挽手爬上了土坡頂。
「易姐,姚公安!」秀春燦笑向他們招手。
見是秀春,易真有點害臊了,不過還是挽著姚公安的胳膊,給姚公安介紹人,「春兒你見過的,這是我們單位的同事,外科醫生陳學功。」
陳學功先伸出了手,禮貌的跟姚公安招呼。
一下碰上了兩顆電燈泡,實在是影響人家談對象,秀春很識相,拉了陳學功,對另外兩人道,「易姐,姚公安,我們去看電影,先走了。」
好巧不巧,易真和姚公安等會也要看電影,估計他們看的還是一場,但戀愛中的人總不希望被人打擾,這兩人很有默契,誰也沒提看電影的事。
沿台階下了土坡,等離的遠了,陳學功忍不住問道,「春兒,看你的樣子,跟易真是經常來往?你跟她很熟?」
這點秀春沒啥可瞞的,點頭道,「對啊,易姐幫了我很多忙。」
至於到底幫了啥忙,秀春並沒有說,直覺告訴秀春,易真肯定不希望別人知道她手裡有那麼多東西,尤其還是在眼下這種時局。
「春兒,以後別跟易真走太近,她這人在單位比較特,跟同事相處的並不好,總有人說她犯享樂主義,作風有大問題。」
雖然陳學功不是那種喜歡在別人背後碎嘴的男人,但同在一個單位,陳學功多多少少有所耳聞,秀春年紀小,很多還不懂,陳學功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照顧她。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卻道,「苗苗哥,你跟易姐熟嗎?」
陳學功不明所以,搖搖頭,「不啊。」
除卻實習的時候,易真在他宿舍吃過餃子,當時還是秀春跟何新陽都在,其他時候他們交際並不多,見面也就是點頭之交而已。
秀春接著道,「既然你跟易姐不熟,又怎麼能通過別人的嘴巴去瞭解她呢?別人怎麼評價她不是重點,重點是跟她相處了之後你才能真正瞭解她的為人。」
就像老地主何鐵林,就因為成分不好,生產隊裡人不樂意跟他沾,實際上呢,老地主的心腸不知比有些人強了多少倍。
陳學功張了張嘴,竟被秀春說得啞口無言,他這是被反教育了嗎?重點是他也覺得秀春這臭小孩說得很有道理。
然後秀春給自己下了個結論,「我不管別人咋說,只要我覺得可交往的人,就不在乎別人咋說我。」
這下陳學功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抬手揉了揉秀春的腦袋,笑道,「教訓起人來還挺像樣?啊?走吧,不說這些,去看電影。」
電影放映的是《南征北戰》,是部打仗片,同一天放映的還有一部朝鮮的《賣花姑娘》,秀春果斷選擇了打仗片,情情愛愛的,她不太感興趣。
其實南征北戰已經放映好一段時間了,陳學功單位福利不錯,經常發電影票,這部電影他早就自己看過了,但看秀春興致勃勃的樣,只能陪她再看一遍。
電影開場前,陳學功就近去了趟供銷社,果脯買一包,糕點買一包,吃多了會口渴吧?沒事,他還帶了水壺。
進了放映室入座後,放映室的吊燈突然滅了,哪怕秀春已經看過在白布上唱戲的,還是有些緊張,不自覺就抓緊了陳學功的胳膊。
陳學功拍拍她的背,低聲讓她放鬆,深呼吸,並且預告音響裡要傳出聲音了。
突突突…先傳來一陣槍擊聲,秀春先緊張了下,然後按著陳學功的話,深呼吸幾口氣,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們手上拿的是何物?」
「槍。」
「不好,有人被射中了,會不會死!」秀春全神貫注,比人家電影裡打仗的角色還緊張。
陳學功滿腦子黑線,「小春兒,你忘了我怎麼跟你說的了?這是唱戲,他們不會死,不會被餓死渴死,當然也不會被射擊死。」
「哦…」太激動,忘記了。
生怕秀春還有問題,黑暗中陳學功想到了他買的零嘴,捏了個話梅干塞秀春嘴裡,秀春張嘴就吃了,眼睛不錯開,認真盯著大屏幕,時而緊張,時而氣憤,時而歡喜。
藉著放映室這點微弱的光,陳學功竟將秀春這麼豐富多彩的表情看了個全。他繼續往秀春嘴裡送果脯,時不時換個點心,覺得差不多渴了,就把水壺蓋擰開遞過去,秀春喝兩口再還回來。
喝完水之後,又連吃了幾塊糕點,秀春終於扭頭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想吃果脯。」
糕點太干了,果脯酸酸甜甜味道更好。
「臭小孩,事還挺多!」陳學功嘀咕了一句,但再往秀春嘴裡塞時,就改挑果脯。
電影還沒放完,一包果脯就被秀春全吃了個光,盯著秀春白皙泛柔光的側臉,陳學功鬼使神差的把自己的手送了過去。
秀春看也不看,張嘴就咬,結果發現不對頭。
扭頭瞪眼,「苗苗哥,你這行為有些輕浮,這樣傷風化!」
又被教訓了,陳學功心虛的縮回了手,手指尖還殘留秀春的口水,腦袋不受控制的往剛才滑滑膩膩的觸感上想,指定是秀春的小舌頭。
明明是買了兩張電影票,可真正看電影的只有一個,電影結束,秀春還有些意猶未盡,周圍人已經陸陸續續起身走出,放映室烏漆墨黑,秀春走在前面,陳學功緊跟其後,抬胳膊虛圈住她,因為剛才已經被訓了一回,陳學功不敢把手放秀春纖腰上,他敢肯定,臭小孩指定又要說他,有傷風化。
有傷風化的事可多這呢,他這一點算什麼。
「喂…別摸我屁股…」
「手拿開呀…」
「怕你撞到拉了你下…」
不得不說,放映室絕對是醞釀愛情的溫床,時下的小年輕們光天化日之下不敢有任何舉動,明明是談對象的兩個人,礙於時局,走路都相隔半米寬,拉拉小手都難為情,更別說有進一步舉動了,放映室的黑暗多好,讓一批人暴露了狼人本性,弄得年輕姑娘們臉紅心跳。
不知是不是因為盯著秀春的側臉看多了,陳學功這天晚上做了個難以言齒的夢。
夢裡他壓著一個女人在親吻,腦子迷迷糊糊的不轉圈,也不知道是誰,雖然他一再的告誡自己,停下停下,他一沒結婚,二沒對象,幹這種事思想作風已經出了嚴重的問題,得拉去批鬥,拉去勞教,甚至還會連累父母,讓所有親人臉上丟光。
但還是停不下來,實在是身下的女人舌頭太軟,濕濕滑滑,臉蛋也光滑細膩,還想親她臉蛋…
手上也沒閒著,不停的撫摸她。
身下的女人像是睡著了,被他的親吻擾的似醒非醒,哼哼唧唧,意識到自己是在偷親吻她,陳學功更激動了,身體裡走竄著一股邪火,亟待尋找一個突破口,他知道,身下的女人就是他的突破口。
陳學功到處作亂的手停在了女人的下身,伸入褲子裡摸索,卻摸到了硬硬的膠底,陳學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是月事帶,身下的女人是初潮了。
等等…他為什麼會肯定她是初潮?
陳學功還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時,身下的人被折騰醒了,揉了揉眼睛,瞪眼看他,「苗苗哥,你這是在幹啥,有傷風化!」
小春兒?!
陳學功被嚇到,頓時清醒了,睜眼看看,是在他房間,黑漆漆的,極安靜,顯得他的呼吸格外粗重。
陳學功猛地坐了起來,意識到什麼不對,伸手摸摸褲子,懊惱的想罵髒話,他是鬼迷心竅了還是怎麼了?他拿小春兒當妹子待,竟會生出這麼齷蹉的心思!
小春兒才多大,翻過今年才到十三,他都多大的人了?馬上二十一了!像他這個年齡如果不是唸書,早就有了孩,猥瑣,太猥瑣!
黑暗中,陳學功思來想去,把原因歸結於今天下午干太多越矩的事,不該帶小春兒去看電影,不該餵她東西,不該盯著她看,手指頭伸給她吃最不該!
自我檢討完畢,陳學功得出個結果,他是不是該處個對象準備結婚了。
身心健康的男人如果單身久了,也會出大問題。
時間飛快,一天比一天冷了,秀春把她和錢寡婦御寒的衣裳提前拿出來爆曬,還有家裡的棉花被,曬乾了之後用棒槌敲鬆軟了,一變天,秀春立馬換上暖和的衣裳,鋪的蓋的全加厚。
何鐵林一年的勞教還沒完,仍舊跟秀春她們生活在一塊,何鐵林的棉床被物是秀春之前送他,還是八九成新,可身上穿的棉襖就太破了,好些地方都破了洞,棉花也沒了,等於是兩層布掛在身上,壓根不能御寒。
現在是初冬還好些,等到了寒冬臘月,那才叫受罪。
思及此,秀春給何鐵林丈量了尺寸,準備用從易真那兒換來的棉花和布料,除卻給大舅媽準備的,剩下的就給何鐵林做件棉襖。
抽空,秀春去了趟市裡,找到上次的裁縫店,不過令秀春感到意外的是,裁縫店門口竟然掛了個即將停業的牌子。
老師傅的手藝沒話說,來找他做衣裳的人更是絡繹不絕,又不是經營不下去,幹啥要停了這地方?
秀春注意到店裡只有老師傅一個,學徒工也沒在,老師傅一個人在那撐竿子晾熨好的衣裳,大約是年紀到了,干雜活有點困難。
「師傅,我來幫你撐。」秀春從老師傅手裡拿過撐桿,麻利的把衣裳都撐上去。
老師傅樂呵呵道了謝,對秀春道,「哎呀,小丫頭,你看到門口我掛的牌子了嗎,這活以後我都不做啦,等已經下完訂單的老顧客把衣裳取走,我就關門啦,小丫頭你還是去尋別家做吧。」
秀春失望的啊了一聲,「別家也沒師傅你的手藝啊。」
秀春沒吹噓,澤陽市有幾家裁縫店,只有老師傅開的這家顧客最多,做出來的衣裳精緻,針腳細密,顧客的眼睛是雪亮的。
秀春這番話聽在老師傅耳朵裡很舒坦,笑瞇瞇道,「不是我不想做,而是我要走啦,去上海我兒子那裡,自打我老伴去世之後,澤陽就剩我一人啦,我兒子不放心我一個人在這裡,要不是捨不得這間老店,我早就去上海啦。」
「我兒子說了,我要是想幹,在上海一樣能幹老本行,走了走了,以後只怕都不回來啦。」
秀春猛然想起了易真跟她說過的話,忙打聽道,「師傅,你要是走了,這間房怎麼辦?是給公家嗎?」
老師傅像是想到了什麼,不悅的哼了一聲,「這是我私人的房子,當年解放華中的時候,可是大元帥同意,誰也弄不走我的房!我就是擱著,也不會無償交出去。」
秀春才不管什麼大元帥不大元帥,就知道這間房是老師傅私有物,而且老師傅還要去上海了!
秀春眼亮亮的,對老師傅道,「師傅,你要是走了,這間屋空蕩著多可惜!倒不如轉出手,賣出去怎麼樣?」
怕直接問太唐突,秀春拐了個彎,沒直說是她想買。
老師傅愣了下,隨即搖搖頭,「這房我不打算賣,無論去了哪兒,這裡終究是我的根,我不能賣,留著還能做個念想。」
聞言,秀春急得抓耳撓腮,好容易有個私人房的消息,結果人家還不願意轉賣!
秀春心裡雖急,但面上還是維持鎮定,這種事不能勸著人家賣,越勸越招人反感,思及此,秀春轉而打聽道,「師傅,那你準備何時動身去上海?」
老師傅沒多想,直言道,「等年關吧,我這裡還有好些事沒做,等整理完了再動身。」
聽老師傅這麼說,秀春略放心了些,那她就還有機會。
從裁縫店出來,秀春不得不去找另一家裁縫店把何鐵林的棉襖做了,幹完這件事後,秀春又去尋了一趟易真。
估摸著這個點她不能在家,索性直接去了醫院,易真在財務科上班,秀春打聽之下摸到了財務科。
「春兒,你怎麼找到這裡了?」易真這個班上的,極為輕鬆,秀春來的時候,她正跟對面辦公桌的老大姐嘮嗑。
瞧出秀春有話說的樣子,易真起身跟對面的老大姐道,「王姐,我出去一趟,馬上就回啊。」
王姐擺擺手道,「去吧去吧,老張來問,我就說你拉肚去衛生間了。」
「王姐你真是我的天使!」
易真笑瞇瞇的隔空給她個擁抱,把老大姐逗得直樂,財務科加上老張這個科長,統共就他們三個,老張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王姐家就住職工家屬區內,上班也不好好上,經常讓易真給她打掩護。
現在有來有往,反過來幫易真個忙也沒啥。
易真領秀春去了樓頂,剛上去,秀春就激動的對易真道,「易姐,我找到一處私產了!」
聞言,易真驚喜道,「真的?在哪兒?!」
秀春道,「就是那家裁縫店,咱們在那兒碰面的地方,今天我去,老師傅說他不做了,要關門去上海,但他似乎不太想賣。」
秀春說的裁縫店,易真知道,她經常在那兒做衣裳,還有件冬天的裌襖在那兒沒拿回來呢。
「春兒咱先別急,房子擱著也是擱著,總有辦法讓他賣掉,這樣你先回去,我還有衣裳要拿,我再去探探他的底,然後咱兩再商量對策。」
秀春重重的點了頭,又跟易真細細商量了一番,這才一前一後下樓,途徑外科,好巧不巧,正好碰見陳學功,易真衝他點了點頭,先下去。
等易真走遠了,陳學功才道,「春兒你怎麼又跟她走那麼近?」
秀春嘻嘻笑,打馬虎眼,「哪裡走的近了,她一前我一後,中間相隔兩三個人呢!」
陳學功氣結,抬手就拍了下她腦門,陳學功在碰到秀春光潔額頭的那一刻,手卻像觸電般縮了回來。
猥瑣!不能碰,不能碰!心裡住著的那個正直的陳學功在衝他猛吼。
秀春倒是沒覺得什麼,反正也被打習慣了,並未注意到陳學功的異常,轉而道,「苗苗哥,你今年回去過年嗎?」
陳學功道,「應該不回了,把爺爺奶奶接過來過,可能過完年去姑媽家看望她,姑媽應該年前後生產。」
兩人正說著話,從辦公室裡出來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同志,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瞧見陳學功在跟秀春說話,主動過來打了招呼,問陳學功道,「陳,這個就是你說的鄉下親戚吧。」

第51章 15號二更

親戚就親戚,還非要在親戚前面加個鄉下。
陳學功頓時冷下了臉。
女醫生本想委婉的諷刺秀春一句鄉巴佬,可卻沒想到正好踩中了陳學功的地雷,陳學功的母親雖然是上海本地人,可父親卻是貧農家庭出來的孩子,父輩祖輩,再往上去,祖祖輩輩都是農民,鄉下親戚肯定是不少。
本身就是農民的孩子,陳學功極反感別人拿出生說事,她以為別人都是傻子,聽不出來?
因為這種事張口跟人抬槓,陳學功幹不出來,他能做的就是無視,直接無視了女醫生,把秀春帶到樓梯口,對秀春道,「都來月經了,不在家待著,還出來亂跑!」
雖然正直的陳學功一直在告誡,可猥瑣的陳學功想也不想腦子裡就蹦躂出了秀春來事的日子,每個月中旬,前七天後七天,今天二十號,正好趕上時間。
秀春騰地紅了臉,她確實是來了月經,只是這話題跳躍的也太快了,小聲道,「已經快沒了才出來的。」
其實話說出來之後,陳學功也感到不自在,張口就提人家月事,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剛才那個大姐,是你同事啊。」秀春朝辦公室門口看了看,女醫生還站在門口,還在朝他們這邊看,秀春忍不住皺了皺眉,「還在看我們,沒禮貌。」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
陳學功回頭看了眼,見姜淑敏確實是在偷看,手裡捧了個搪瓷杯,裝作喝茶的樣子,可眼神卻時不時往這邊掃。
陳學功移了移身體,擋住姜淑敏視線,不欲跟秀春提她的名字,管不住自己的手,摸了摸秀春的腦袋,笑道,「別管她,你在這等著,我去拿樣東西給你。」
秀春大感好奇,催他快點去,乖乖站在原地等著。
沒幾時,陳學功回來了,手裡多了個鐵皮盒,秀春接過來打開看,一半是干紅棗一半是干枸杞。
「給我這個幹啥?」秀春一時沒想到。
「咳咳…補氣養血的東西,回去煮湯喝。」陳學功一本正經道,「紅糖手裡沒票買不到了,等下個月發了糖票我再買點備著。
這下秀春明白了,不好意思的笑,臉頰紅撲撲,晃得陳學功有點眼花。
趕著上班的時間,兩人沒說幾句,陳學功就被喊走了,看看太陽,秀春沒再打岔,趕緊快步往家走。
住院的患者病情有變,陳學功去看了患者,給患者做體檢,姜淑敏在後面跟著看。
整個外科除卻陳學功是新人,還有晚他一步進科的姜淑敏,澤陽市醫學院畢業的本科生,估計是實習沒學好,動手能力差,科主任老方不敢讓她上手術台,平時就在科室裡幹幹雜活。
雖然姜淑敏動手能力差,但好歹是科室一朵花,氣質尋常,但勝在五官長得不錯,又會打扮,在院裡知名度也不小,除卻姜淑敏,科裡清一色全男人,科主任老方,副主任老肖,還有個中流砥柱老高。
本來方主任安排姜淑敏跟在老高後面,讓老高帶她,但大多時候姜淑敏還是跟著陳學功,美其名曰,同輩份的人互相探討醫學知識。
醉翁之意不在酒,姜淑敏的意圖大家都心照不宣,看在姜淑敏父親是行政部門領導,方主任也懶得管太多,只要不太過分,跟誰探討他都不管。
眼下陳學功手裡拿了叩診錘給患者體檢,姜淑敏心不在焉的看著,自然而然就把視線放在了陳學功身上,白大褂裡一截雪白簇新的襯衫領子露在外面,姜淑敏記得他白大褂裡面今天穿的是件雞心領灰色羊絨衫,黑色的布褲顯得他腿格外長,鞋子雖然是白色運動布鞋,卻比人家穿皮鞋的好看了不知多少倍…
「陳,你週末有空嗎?我有些問題不懂,想請教你,去你家行嗎?」
陳學功直接搖搖頭,「不方便。」
如果他領個女同事去他家,前腳領回去,第二天全院人就都知道了,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影響都不好。
「那咱們一塊去圖書館看書吧,正好一塊探討。」姜淑敏鍥而不捨。
陳學功還搖頭,依姜淑敏的水平,不知道能跟她探討些什麼,腎穿禁忌症嗎?只怕她連腎穿都沒見過。
面對油鹽不進的陳學功,姜淑敏有些洩氣,繼而道,「那我借你那本《用藥禁忌手冊》看看,總可以吧?」
陳學功在給患者聽心臟,止不住蹙眉,姜淑敏實在太聒噪了,非要在別人幹事的時候打岔嗎?還是女人都這麼聒噪?也不是,春兒那個臭小孩就不是個愛說話的人,每次都是他問東問西,當然,她只有在對某樣事物好奇的時候,才會拉著他不停的問些惹他發笑的問題…
等等…怎麼又想到春兒身上去了,他在工作啊,工作要專心,要認真,別想不該想的事!
做完體格檢查,陳學功回辦公室寫病歷,姜淑敏又尾隨而至。
「陳,那本書就借我用下唄?」
「啥書?」科室裡的老高插話。
「《用藥禁忌手冊》,我沒帶,放家裡了。」陳學功翻了翻他的抽屜,沒找到。
「那下班之後我跟你去你家不就好了。」姜淑敏開心道。
哪知姜淑敏話音剛落,坐陳學功對面的老高便道,「我這有,還回去拿多麻煩,呶,小姜,我借你了!」
說話間,書已經遞給了姜淑敏。
姜淑敏訕笑接下,氣餒的回自己辦公桌上坐下,她還沒管患者,也無事可做,單手托著下巴無聊的轉鋼筆,眼睛就沒離開過陳學功。
等陳學功做完所有工作時,外頭天已經烏黑了,科裡還有肖主任在,今晚他值班。
陳學功脫下白大褂剛要走,肖主任喊住了他,道,「小陳啊,你媽前些時候見到托我給你介紹對像…我把這事跟你嫂子說了聲,這不,就有了頭緒,你嫂子的內侄女,人長得漂亮,會過日子,高中的文化程度,在一鋼設備科,正式職工,找個機會你兩見個面,處處看?」
打從陳學功畢業工作定下之後,許淑華就開始活動了,生怕自己兒子找不到對像似的,發動全院各科主任給她兒子介紹對象。
因為在許淑華的眼裡,她的兒子實在是太無趣啦,一點也沒遺傳到他父親,要麼上班,要麼輪休了就去圖書館,不愛干家務,不愛跟女同志打交道…總之缺點太多啦。
她再不主動張羅,兒子打光棍了可咋整!
說實話,依陳學功的長相,加上現有工作條件,根本不差年輕姑娘喜歡,單位沒結婚的年輕女醫生還有護士,還真給陳學功介紹了不少,只是人家剛提,就被回絕了,借口統一,一心想工作,暫不考慮結婚。
眼下肖主任又給他提了一個,陳學功想到了這段時間他的鬼迷心竅,終是點頭道,「行,那有時間見個面。」
肖主任一看事情成了一半,頓時樂不可支,這下好了,回去也能跟老婆好交代,這麼優秀的小伙子,配內侄女那是綽綽有餘了!
秀春回家之後又等了約莫一個星期,趕上週末,來市裡取做好的衣裳,又把曬乾的野兔皮帶來,準備再讓裁縫給做一張墊褥。
軍綠色的布料,對襟的樣式,扣子訂在了裡面,這次找的裁縫比較年輕,三十歲出頭,不得不說,手工活比老師傅差遠了,手工費收的卻一點也不便宜。
可沒辦法,錢寡婦眼睛不好使,她自己不會拿針線,讓別人做又問東問西,只能花錢找裁縫。
秀春又把曬乾的兔皮拿了出來,因為原先有經驗,秀春直接道,「鄭師傅,皮毛我還沒處理,你先給處理下吧,處理費我出。」
哪知鄭師傅搖搖頭,對秀春道,「這你得去找別人了,我還真不會處理皮毛,人家都是直接拿皮毛成衣讓我改。」
聽鄭師傅這麼說,秀春有些遺憾,只好把野兔皮收起來,轉而去之前的裁縫店去找老師傅。
老師傅的裁縫店裡,衣裳已經被老顧客取的差不多,還剩下幾件掛在晾衣桿上,秀春進去的時候,老師傅在彎腰整理他的捲尺、剪子、粉筆…
老師傅記性還挺好,記得秀春,見秀春又來了,搖頭道,「小丫頭,我都說了不做衣裳啦。」
秀春嘿嘿笑,狡辯道,「我不找你做衣裳,找你處理兔皮。」
老師傅愣了下,無奈道,「算啦,反正我最近空閒了下來,拿來拿來吧,我徒弟不在,少了他搭手,你至少得五天之後才能取。」
墊褥的事秀春不急,反正還沒到寒冬,到現在連場雪還沒飄。
秀春把兔皮交給老師傅之後,賴著沒走。
「咋還不走?」老師傅開始攆人。
見老師傅在搬桌子,秀春幫他搭把手抬一邊,索性開門見山道明來意,「師傅,我想買你的房。」
老師傅心裡直嘀咕,前幾天也有個年輕姑娘來問他房子的事,咋還都惦記上他這間屋了?
「小丫頭,這可是我祖輩留下的,哪裡捨得賣啊!」老師傅不由感概。
秀春反問道,「你祖輩蓋這間屋為的是什麼?」
老師傅一愣,遂而道,「自然是住人了,別看我這間門面不大,後邊可還有兩間屋呢,我住最裡間,中間我拿來當廚房使。」
聞言,秀春更滿意了,按捺住心中的欣喜,又道,「既然蓋房是給人住,可你以後都不會回來,把你祖輩的東西丟在這裡空著,難道就是物盡其用?」
「你走了之後,一把鐵將軍就能看住的門?就不怕別人惦記上?」
這一連串的發問,整的老師傅有點發懵,確實如秀春說的那樣,他要是以後還回來住那必須得留著,問題是他這輩子只怕都不會回來,眼下時局又這樣,與其遭人惦記了,還不抵給提前賣了出去。
瞧出老師傅的猶豫,秀春接著道,「師傅,要錢還是要東西,你來開口,我能滿足的一定竭力滿足。」
聽秀春這麼豪邁,老師傅想了想,道,「小丫頭,你再讓我考慮考慮,等你來取兔皮時我給你個明確答覆。」
不管怎樣,老師傅肯這樣說,那就是有了希望,時下的房子買賣,無非要錢,不然是要物。
要物大多要糧食,最實在,如果是要錢…
從市裡回去,秀春就把她的積蓄全拿了出來,幾卷錢散開仔細數了數,統共有兩百多塊錢,一大半是她在黑市偷摸賣野味賺來的,秀春不知道夠不夠,不過之前孫有糧家蓋房子時,錢寡婦跟她提過,農村蓋三間土坯房,包括買大梁木頭還有按門窗,差不多兩百多塊能解決。
兩百多買老師傅的老宅就算差錢,估計也差不了多少了。
把錢重新收起來的時候,秀春突然想到老地主送她的錦盒,被她壓在大木箱底下,一直沒動過,裡面整整齊齊的碼著黃金。
亂世黃金,盛世古董,亙古不變的道理,秀春相信,現在只要她敢出手,絕對有人買。
但到底是老地主的東西,秀春思來想去,把自己的打算跟老地主說了下,這是除了易真以外,第二個人知道。
何鐵林從頭到尾聽了,吧嗒吧嗒抽著煙袋,好半響才道,「你能去城裡,我是無條件支持,要是買房的錢不夠…我原先不是給了你那東西?把它賣了,保管夠買房…只是春兒,你冷不丁買了個房,很容易讓人起疑心,你要怎麼跟別人解釋?」
秀春一個孤兒,不聲不響的就買了房子,還把戶口遷到城裡,不管秀春有任何緣由,難免遭人嫉妒!
這個問題秀春也考慮過,笑笑對何鐵林道,「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既然被我碰上,就先把它買下來,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解決的法子!」
轉眼又到週末,秀春天不亮就醒了,爬起來就往市裡去,今天可是老師傅下決定的日子呢!
天剛亮的時候,秀春到了市區,一路直奔裁縫店,老師傅已經開門了,這回店裡的衣裳已經全部被人取走,房子也被收拾了出來,除卻傢俱,已經空蕩蕩成了個殼子。
「師傅,給個話吧,賣還是不賣!」秀春乾脆利落的問道。

第52章 16號一更

八十多平的房子,從裡到外三間,用的是紅磚,房頂的瓦片前年才重新換過。
老師傅反覆打量著自己居住大半輩子的地方,咬牙道,「賣,賣!」
秀春頓時樂開了花,生怕老師傅反悔似的,忙道,「說話算話,多少錢能賣!」
老師傅道,「多少錢不是重點,我既然賣給你,你要答應我一點,一定要好好對待它,看好它了!」
秀春不迭點頭,理解老師傅的那種特殊情感,保證道,「只要我在一天,肯定好好打理它!」
老師傅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轉而跟秀春提價錢的事,「丫頭,你先老實跟我說,你家是鄉下還是城裡人?」
秀春似乎有點明白老師傅的意思了,還是實打實的點頭道,「是鄉下的。」
老師傅更滿意了,笑道,「丫頭,我不要你多少錢,我要你的糧食,你如果是城市戶口,一個月二十多斤的糧食保準,我讓你拿糧食你也拿不出來,可你是農村戶口,我知道,你們農村年末會統一分糧食,收成好的時候,能發兩三百斤糧吧?這眼看就年末了,我拿我的房換你三百斤糧食,你再出兩百塊錢,如何?」
老師傅好算計啊!
三百斤糧食秀春如果拿到黑市上賣,絕對能賣到五毛到一塊,三百斤的糧食怎麼也得賣兩百多塊,三百斤糧加兩百塊,秀春買這房等於花將近五百塊!
薑還是老的辣,別看老師傅笑瞇瞇一副和善樣,終究是手藝人,要價錢的時候可一點都不含糊。
統籌統購的年頭,什麼都沒有把糧食握在手裡重要!
怕秀春不答應,老師傅又為秀春分析道,「小丫頭,就算你一年的糧食給我了,你也不吃虧,你要知道,只要你買下這間房,隨時都能把戶口遷過來,一旦你成了城鎮戶口,按月領糧票,你還怕過日子續接不上?!」
正如老師傅說的那般,這筆交易,絕對是雙贏。
老師傅說的在秀春可承受範圍內,秀春幾乎沒多考慮就應了下來,「錢我可以現在給,但糧食得等到年末!」
「不反悔?」
「不反悔!」
既然雙方達成共同意見,那接下來就是商量細節問題,沒有拿到糧食前,老師傅不可能將地契交給秀春,當然秀春也不會傻到先把兩百塊給他。
商議之後,老師傅讓秀春坐外面等著,穿過廚房,進了最裡邊的屋子,再出來時,手裡捧著個已經生銹方形鐵盒,打開鐵盒,裡面裝的是房契。
老師傅戴上老花鏡,把房契拿了出來,給秀春看,「小丫頭,你看好了,這間屋確實歸我所有,絕無欺騙,你看下角這個公章,是房管所的公章,我可沒胡亂拿張紙忽悠!」
原先易真跟她講過房子的事,秀春仔細看了,確實是澤陽市房管所的公章,老師傅這點誠信還算有。
「既然我們說好了,那誰都不許反悔,先簽一份簡易證明。」秀春建議道,「等年末我拿到糧食之後,咱們立馬就去過房契。」
老師傅沒任何意見,雙方寫完簽好證明之後,秀春拿了一份,小心翼翼的裝進兜裡,同所有的家當擱在一塊,兔皮老師傅讓她留下了,說免費幫她做好,讓她下次過來再拿。
回家之後已是中午,老地主坐爐膛口燒柴禾,鍋裡咕嚕嚕冒著煙,秀春過去掀鍋蓋看了看,「悶土豆?肉呢,肉呢,咋沒擱肉!」
何鐵林指指坐堂屋炕上的錢寡婦,「你奶說快過年了,要省著點吃,肉都留到過年!」
秀春道,「幹啥留過年,現在就吃,我去切肉!」
說完從案板上拿了菜刀去西間割了一塊臘肉,切成薄薄的片,直接扔到鍋裡一塊煮。
錢寡婦有些憂心道,「春兒呀,咱可不能這麼過日子啊,省著點省著點。」
秀春嘴裡含糊應著,又去剁了半個野兔,洗幾個干紅椒,再爆炒一盤野兔肉。
「小丫頭,笑這麼開心,事情一準是辦好了吧?」何鐵林笑瞇瞇道。
秀春不瞞他,在小板凳上坐下,低聲道,「差不多成了,老裁縫管我要兩百塊錢和三百斤糧,糧食得年末生產隊分糧之後才能給他。」
聞言,何鐵林忍不住咂舌,「三百斤糧食,他倒是能識好東西!」
幾場大雪一落地,眼見就要過年了,年前王滿文、王滿武兄弟兩個挨家挨戶核對工本,通知分錢分糧,秀春從未如此期待分糧食,臘月二十這天,她把家裡能盛東西的傢伙全收拾了出來,破麻袋、布口袋、蛇皮袋、大水桶…
挑的拎的挎的,全番上陣。
照例是先拿工分本去孫會計那裡分錢,今年核算下來,一個工值三毛兩分錢,秀春工分本上的工值全是何鐵林幫她掙的,有兩百二十個工。
從孫會計這裡,秀春分到了七十塊零四毛。
拿上一疊錢,再去糧倉領糧食,按照四比四比二的比例,秀春一個人分到一百四十斤地瓜干,一百四十斤玉米粒,七十斤高粱。
除此之外,尚且有十斤大米,半斤芝麻,一斤花生,還有二十斤鮮地瓜。
大豐收!大豐收!
同老地主兩人來來回回背了十幾趟,才把所有糧食都運送回家,何鐵林的勞教還未結束,口糧暫時堆放在她家地窖裡。
何鐵林分的糧食跟她們不一樣,按照二比二比六的比例,七十斤地瓜干,七十斤玉米粒,剩下兩百斤全是高粱!
三個人的口糧把地窖堆得滿滿的,大米、芝麻、花生等金貴東西,秀春全存放在了西間。
等整理完之後,可把一老一少折騰的夠嗆,坐在炕上歇息了片刻,秀春把從生產隊分到的七十塊錢給老地主,「爺爺,你掙的工,你收著。」
何鐵林不接,從旱煙袋裡挖了一鍋旱煙抽上,道,「給我幹啥?我都一腳踏進棺材了,要錢幹啥?你自己收著,給我打點酒喝就成啦!」
聞言,秀春也就不再執意給他,中午就去供銷社打了兩斤白酒,炒兩個菜,有葷有素,再貼一鍋饃饃,吃得不要太舒爽!
吃飽喝足之後,秀春還要把給老師傅的口糧分出來,一百四十斤地瓜干,一百四十斤玉米粒,還有二十斤高粱。
何鐵林在一旁看的直搖頭,歎氣道,「春兒呀,咱別那麼誠實行不?給他這麼多好糧食幹啥?換了換了,趕緊換了!」
何鐵林做主,三百斤的糧食中,兩百斤是高粱,五十斤地瓜干,五十斤玉米粒。
秀春忍不住道,「爺爺,咱這樣,會不會太不講信譽啦!」
何鐵林臉皮厚,能豁得出去,面不改色道,「咋不講信譽了?他管你要三百斤糧食,有說過一定要有多少斤地瓜干,多少斤玉米粒了嗎?他又沒說,自然是咱們想給啥就給啥,那肯定是要挑最差的給啊…」
「再說了,他管你要這麼多糧食,也不是啥省油的燈!」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秀春決定聽老地主的!
糧食是分到手了,為避開耳目,秀春套了生產隊的馬車,連夜把糧食送到市裡,三百斤的糧,只多不少,天不亮就全堆在了老師傅家,至於老師傅怎麼把這麼多糧食弄到上海,那就不再是她操心的事。
「這麼多高粱啊!」老師傅挨個把口袋解開看,一大半都是高粱,不禁有些遺憾。
秀春面不改色道,「隊裡種的高粱多!」
就算老師傅懷疑秀春說話的真實性,也難以去考察,畢竟高粱的畝產量比地瓜和玉米粒高,近兩年國家糧食負擔重,極大可能給農村的指標是種植高粱。
高粱總歸是糧食,總比沒有強!
糧食先給老師傅了,兩百塊錢等過完房契之後才能給。
等天放亮,房管所的人上班之後,老師傅帶上房契,跟秀春一塊去了市房管所。
房管所就在公安局不遠的市委樓裡,三層的青磚樓,外塗抹了洋灰,市委辦、政法委、總工會、婦聯、工商聯…還有房管所,林林總總二十多個牌子,辦公室數量有限,有的一間辦公室還掛了兩個牌子。
老師傅帶秀春進了房管所辦公室,單獨一間,裡面坐了兩個工作人員,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靠牆一排櫥櫃,裡面放著全市居民的房屋檔案。
老師傅是老手藝人,本分踏實,他的名氣在澤陽市不小,政府領導人的老婆找他做衣裳的也有,辦公室的老幹事跟老師傅是舊識,接過老師傅的房契,又管秀春要她的戶口本,仔細看了下,是貧農的成分,瞧著小姑娘也是本分人,幾乎沒有為難兩人,老幹事就指揮年輕的幹事拿檔案抄過戶手續。
老幹事則是跟老師傅閒聊了起來,頗為可惜道,「你這一走,以後咱們管誰去做衣裳吶!放眼整個澤陽市,就沒哪個能有你手藝好的!」
老師傅似是想起了以前,面上不覺帶了手藝人的驕傲,笑著道,「以後去上海,我免費給你做!」
這兩人在回憶往昔,秀春就盯著年輕幹事抄檔案,生怕他抄錯使用面積大小,直到看著年輕幹事寫下八十五平方的使用面積,這才放下了心。
卡卡蓋上公章,房契到手,又交了十五塊錢的房產權稅務費,老師傅的房子就徹底歸秀春啦!
從市委樓出來,老師傅指指不遠處的公安局,提醒秀春,「現在去遷戶口,年後你就能領到糧食啦!」
秀春笑道,「這個不急,年後再來辦也不晚!」
如果要遷戶口的話,秀春就必須先在孫有銀那兒先開一個證明,然後再去合作社相關機構開遷出證明,最後才能來公安局落戶。
單孫有銀這一關,秀春就得好好想想該找什麼借口同他說。
總不能沒個理由就要把戶口遷出來吧!
眼下拿到房契之後,秀春先把兩百塊錢拿給老師傅,老師傅把家裡的鑰匙交給了秀春,並且對她道,「我可能還要過兩天才能走,糧食得想辦法弄過去,這樣我就得在這暫住兩天。」
這點秀春沒問題,「我年後才會過來,師傅你儘管住,臨走前把門鎖上就成!」
把做好的墊褥帶上,秀春又趕緊駕馬車回生產隊,馬車是老地主給她打掩護偷出來的,送回去時還得盡量避開耳目。
「咋樣咋樣,房契呢?」秀春剛回家,何鐵林就迫不及待問。
秀春笑瞇瞇的把嶄新的房契拿出來,「年後我就想辦法把你們都接過去!」
何鐵林樂呵呵的並不接話,秀春自己一個人過去還能想辦法,還把他們兩個老傢伙接過去?難,比登天還要難!
錢寡婦還不知道秀春已經在城裡偷摸買了房的事,年前忙忙碌碌,秀春一直未尋到機會跟錢寡婦提,這一晃眼,就年三十了。
辟辟啪啪炮竹震天響,秀春跟兩個老人關上門歡歡喜喜過大年時,宋家人亂套了。
陳秋娟在大年三十這肚子有動靜了,宋家上下一通忙亂,連年夜飯也沒顧得上吃,宋建武套馬車,宋建國還有宋家二老一塊都跟著,因為陳秋娟是初產婦,孩子生的格外慢,年三十下午肚子開始疼的,一直到大年初一早上才生出來,是個兒子!
宋建國算是老來得子,激動到失態,捉著陳秋娟的手直掉眼淚…
陳秋娟被折騰了一夜,早就精疲力盡,這會兒還得安撫下她男人,怎麼安慰都不行,哭笑不得看向她公婆,只能像二老求助。
秀春外婆也是沒見過她兒子這樣的,把宋建國拉到一邊,斥聲道,「你讓秋娟好好休息行不行?想哭回家去哭!」
外婆說完,又被外公一通罵沒出息,宋建國也不以為意,待緩過來勁之後就是狂喜,盯著他兒子止不住樂呵,秀春外公氣不打一處來,提醒他的傻兒子,「報喜,去報喜啊!」
「去,去,我這就去!」
宋建國忙騎了自行車,從供銷社買兩條煙,把宋家的親戚都挨個通知了一遍,其中當然包括秀春。
秀春早就把給宋建國兩口子的東西準備好了,兔皮墊褥,小包被,請鄭二嬸做的小衣裳老虎鞋,秀春還給小男娃織了件毛衣。
一下送了這麼些東西,把陳秋娟感動的不知道說啥好,心裡快慰至極,這丫頭,總算是沒白疼!
年初二,陳秋實一家三口也過來了,小男娃的東西全由許淑華置辦,大包小裹拎來,秀春外婆把刷鍋燉肉,蒸大米飯,堂屋裡坐了滿滿當當一屋子人,秀春在陳秋娟屋裡坐著看小男娃。
陳學功也進來了,彎腰跟秀春一塊看。
秀春一扭頭,見是他,瞇眼笑了,「苗苗哥,你看小娃娃長得像大舅還是大舅媽?」
陳學功還真仔細看了看,紅撲撲一團,像個小老頭一樣,哪能看出來像誰,信口胡道,「像我。」
陳秋娟一聽,樂了,笑道,「苗苗今年二十二了吧,你大舅像你這個年紀,都已經結婚啦,你爸像你這個年紀,都有你啦!快,跟姑媽說說處對象了沒有?」
陳秋娟問的時候,秀春也不覺豎起了耳朵,她也想知道苗苗哥有沒有對象。
陳學功點了點頭,「同事給介紹了一個。」
聞言,陳秋娟笑道,「那好!啥時候能帶回來給咱們看看?」
說話間,陳秋娟又問秀春,「春兒,你跟你苗苗哥感情好,見過你苗苗哥對象了嗎?長啥樣?漂不漂亮?高不高?」
秀春搖搖頭,指控道,「苗苗哥太摳門,處對像還藏著掖著,我都還沒見過!」
秀春很快就見到了陳學功處的對象。
老師傅年關才回的上海,年後秀春去把房子裡外打掃了一遍,老師傅走之前傢俱桌椅沒帶走,全留給了秀春,秀春把還需要添置的東西記上,而後去了趟易真家,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易真。
「走,咱們下館子慶祝去!」易真建議。
秀春不迭點頭,「去吃小籠包!」
兩人一塊去吃澤陽市有名的包鋪,吃天價小籠包,八塊錢一籠!
好巧不巧,她們碰到了陳學功,站在陳學功旁邊梳兩根麻花辮,長得乖乖巧巧的女同志,應該就是陳學功的對象了吧。
秀春先看到他們的,過去跟陳學功打了招呼,又看了看陳學功旁邊的人,大方道,「姐姐你好漂亮啊。」
楊從華的臉立刻紅了。

第53章 16號二更

澤陽市本地人幾乎都知道韓記包鋪,據說是從清朝一直開到現在,戰火紛飛的年代關了幾年,解放之後領導人給予特許,這間包鋪才繼續開了下來,皮薄,餡料適中,湯汁足,吃過的人對它的滋味念念不忘。
就是有一點,高價商品,素餡無論是西葫蘆雞蛋還是鮮菇,皆是五塊錢一屜,羊肉餡七塊一屜,豬肉餡八塊一屜,還有驢肉、牛肉、三鮮…
哪怕賣的奇貴,照樣有人願意花錢買,大早上,門口排了長長的隊伍,易真排前面,秀春挨後,再然後是後來的陳學功,楊從華乖順的站在陳學功旁邊,同他並排慢慢向前移。
從陳學功這個角度,只能看到秀春烏黑的發頂,還有露在外面一截白皙的後頸,陳學功想起夏天的時候秀春穿的紅色短袖罩衫,開始怎麼說都不願意穿,後來被他姑媽半強迫性的逼她換上了,大約是感受到了穿短袖的涼爽,此後每年夏天她都早早換上短袖,露出一截雪白細膩,如白藕一般的手臂…
「陳大哥,咱們等會去看電影吧,我想看《南征北戰》。」察覺到陳學功有些心不在焉,楊從華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只是晃晃,並沒有挽住不鬆手,今天出來之前,她媽再三告誡她,姑娘家要矜持,太主動會被瞧不起。
陳學功的視線還停留在秀春身上,似乎沒聽清楊從華在說什麼,嗯了一聲,表示回應。
秀春站前面把他二人的話聽得清清楚楚,回頭提醒道,「苗苗哥,這部電影你再看就看三遍啦。」
楊從華騰地臉紅了起來,小聲道,「那要不就不去看電影了,我們去公園轉轉吧。」
去哪兒都無所謂,陳學功點頭道,「好,那吃過飯再去。」
又排了一會兒才輪到他們,易真扭頭問秀春,「春兒,今天韭菜雞蛋、白菜肉、豬肉大蔥、香菇肉、還有羊肉胡蘿蔔餡,你要吃哪種?他們說羊肉胡蘿蔔和香菇肉味道最好,要不我們各來一屜?」
雖然秀春後面還站了陳學功和楊從華,但易真可不會當冤大頭給他們付錢,七八塊一屜的價錢,一屜一斤,隨便買個四屜就得三十多塊啦,廠裡學徒工一個月才十七八塊的工資!
易真不當冤大頭,有人願意當,她話音剛落,陳學功就接過話道,「春兒不吃胡蘿蔔,香菇肉、白菜肉、韭菜雞蛋,還有豬肉大蔥,各來一屜,還有四碗黑米粥。」
窗口的師傅飛快的算好賬,大聲對陳學功道,「一共三十塊!」
三十塊!
楊從華頓時有些肉疼,她是個會過日子的,一鋼設備科的正式工,二級工的工資標準,二十八塊五一個月,三十斤口糧,按月上交給她媽,手裡最多只會留個三五塊零花,像今天出門,她媽知道她的對象家庭條件優渥,給了她十塊錢讓裝著。
現在看來,只夠買一屜小籠包,因為體會到錢來之不易,楊從華心裡微不贊同陳學功毫不猶豫就把別人的賬付了的做法,人家都沒提給他們付,他們為什麼要付?
陳學功不知楊從華心中所想,他胳膊長,直接越過秀春和易真的頭頂,把三十塊錢遞給了師傅。
「謝苗苗哥!」
「謝啦!」
秀春和易真幾乎異口同聲道了謝,端了兩屜在距離她們最近的八仙桌上坐下,陳學功和楊從華也一塊坐了下來。
因為初次見秀春和易真,楊從華有些拘謹,沒好意思像她們那樣直接開吃。
陳學功客氣的招呼她,「想吃什麼餡的,就自己拿,她們一個是我妹妹,一個是同事,都是自己人。」
「姐姐你別客氣,快吃快吃,一會都要被我們吃完了。」秀春從桌上的筷桶裡遞給楊從華一雙筷子。
楊從華輕聲道了謝,先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塊藍格子手牌,擦了擦筷子,然後才開始小口小口的吃起來。
「春兒,我要吃你一個香菇肉餡。」
「那我就吃你一個韭菜雞蛋餡。」秀春夾完易真面前小籠包,准而又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想吃你的豬肉大蔥。」
陳學功用自己的筷子給她夾了兩個,「夠不夠?不夠再夾一個?」
秀春嘿嘿笑,夾了一個,給易真,「易姐你也嘗嘗!」
楊從華默不作聲的吃著自己面前的白菜肉餡,不參與他們這種你給我,我給你的遊戲,好一會兒,她才道,「陳大哥,春兒是你堂妹,還是表妹?」
陳學功道,「表妹。」
秀春補充,「他姑媽是我舅媽。」
楊從華再看秀春,面上的笑就淡了一些,原來是無關緊要的親戚。
吃完飯從韓記包鋪出來,易真拖秀春去逛街。
秀春道,「姚公安今天咋沒找你,今天可是週末啊。」
易真哼哼,「去省城開會了,沒空搭理我。」
秀春正好想去轉轉,給她的新家裡添置些家當,毫不猶豫就應了下來。
陳學功忍不住皺眉,提醒秀春,「早點回去,別抹黑趕路。」
「知道啦知道啦,你們去逛公園去吧,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秀春擺擺走,和易真朝百貨商店的方向走。
看她們漸走遠,楊從華拉拉陳學功的胳膊,「陳大哥,我們也走吧。」
澤陽是個中小城市,遠比不得上海北京,市裡就一家百貨商店,不止易真逛臭了,連秀春都來了許多趟,其實過來逛逛也就是為了消食,然後看看能不能碰上不花票的好東西。
今天還真巧了,百貨門口豎了牌子,供應『人造棉』,不收布票,賣完為止!
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百貨店九點之後才開門,門口已經擁擠了好多人,全都是為人造棉而來。
秀春自然也不願放過這個機會,她的新家需要床單、被罩、枕巾、桌布,人造棉拿來做衣裳穿著也好!
九點百貨店門一開,人群中秀春拉著易真的手左右竄,易真擠不過別人,索性掙了秀春的手,大聲道,「春兒你先搶位置,買到多少是多少!」
秀春那一身功夫沒白練,成功搶到櫃檯前第一個位置,如果她爹知道她學一身武就用到打獵搶東西上,估計鼻子都得氣歪。
沒辦法,時局造英雄,時下的格局不允許她做出頭的事,槍打出頭鳥,她會被第一個滅掉,如果真想拾氣她以前的老本行,除非年紀夠,否則她連參軍都參不了。
人造棉布在外觀上與棉布極為相似,但細細看絕對能瞧出裡面的不同,人造棉的布面更加平整,紗疵極少,無雜質,細潔平滑,摸起來也更軟和。
櫃檯上堆起了高高一摞布匹,有大紅牡丹花、粉紅小碎花、藍色格子、純黃、純洋灰…
「一人供應最高限額供應一丈,不要布票,一尺一毛八,小同志要多少?」
秀春毫不猶豫道,「一丈!五尺粉紅小碎花,五尺藍格子!」
如果不是人均限供一丈,秀春連易真的都想幫她一塊買了,她還排在後面,排到不知還有沒有了。
兩個銷售員麻利的扯布丈量,大剪子在布上剪個小口,嘶啦一聲,五尺布一點不多一點不少。
兩塊布打包好,秀春付了錢,拐回隊伍裡找易真,「易姐,我買到啦!」
易真仰頭看看前面,還不知道要排到什麼時候,這東西她也不缺,索性對秀春道,「咱們去別的櫃檯轉轉,不等了不等了。」
說完,直接把秀春拉去別的地方,化妝護膚櫃檯,百雀羚、萬金油、萬紫千紅潤膚脂、雅霜、鴨蛋香粉、哈利油、蜂花牌檀香皂…種類樣式繁多,外包裝精美,小圓鐵盒、小貝殼、油紙包裝…
除卻極少幾樣要工業券,其他都不用。
秀春挑了一盒萬紫千紅潤膚脂,買它純粹是喜歡外包裝,精緻小巧的小鋁盒的上面,綻放著「萬紫千紅」的花朵,還有一盒哈利油,蛤蜊殼的包裝,小巧又精緻。
買完東西,又去看電影,電影都看完了,經過塗山公園時,竟然又碰上了陳學功兩人。
這回是陳學功先瞧見了秀春,秀春和易真在電影院門口分手,眼下只有秀春一個人。
陳學功喊了她一聲,招手讓秀春過來。
其實楊從華比陳學功更早看到秀春,但她沒有說,就是不想讓秀春過來打擾他們難得的時間。
可是陳學功還是把她喊來了,楊從華有些微微洩氣,回想今天兩人的相處,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打從年前她姑父肖主任介紹兩人認識起,見面的次數兩隻手都能數的過來,每次見面都和今天一樣,先帶她去吃飯,吃完飯要麼在公園走走,要麼去圖書館,電影看過一次。
他對她不好嗎?倒也不是,為她花錢從未遲疑過,每次出來的花銷都是他出,對她也挺照顧,可就是少了一種情侶之間該有的親暱。
本來她以為陳學功就是這樣的人,跟她一樣,不愛同別人黏黏糊糊,可直到今天見到秀春,她才發現在自己的想法錯了,陳學功在秀春面前能由跟她在一塊的寡言少語變成一個話嘮,什麼都要管,不聽還罵人。
楊從華有點迷茫了,到底哪個才是真的陳學功,還是說她對陳學功來講,仍舊是個陌生的過路人?
楊從華如此豐富的內心世界,另外兩人自然不知道,仍舊在你一言我一嘴的打嘴仗。
「現在就回去,不認識人的別跟人說話。」
「知道。」
「多吃點飯,長個子。」
「知道啦,我夠高了。」
「還能再長點,長不了個,就長點肉。」
「不要,肥嘟嘟的不好看。」
「臭小孩,你才幾歲,就知道美了!」
「哼,我已經十四了,再開學就該去合作社上中學啦!」
其實秀春已經打算在開學前把戶口轉到市裡,直接在市裡上中學,省得念了一半轉來轉去的麻煩。
房子都買好了,還沒跟陳學功說…
秀春看看楊從華,心知今天不是告訴陳學功的好時候,就沒再提,從市裡趕回去,天剛擦黑,錢寡婦已經燒了飯,秀春裡外看了看,沒看到老地主人影。
「何爺爺呢?」
「隊裡老牛生病了,他跟滿文一塊去鎮上獸醫院給老牛瞧病,今晚估計是不回來了。」
秀春哦了一聲,拖了張小板凳在錢寡婦面前坐下,理了理思緒道,「奶,年前我去市裡找裁縫店給何爺爺做衣裳,裁縫店的老師傅要去上海,他的老房空了下來,我花兩百塊錢,用三百斤糧食買了下來。」
錢寡婦一愣,好半響沒說話,悠悠的歎了口氣,低聲道,「春兒,兩百塊不是小數目,你去黑市了吧…」
秀春也沒啥好瞞的,嗯了一聲,道,「隊裡年末分到我手上的糧食,我給了老師傅。」
錢寡婦又不吱聲了,好一會兒才道,「其實奶都後悔了,當初你大舅跟你大舅媽要養你時,我就該同意讓你過去,唉…總讓拖著我,在農村也沒個頭,去吧去吧,你要是想去城裡,以後就去城裡吧,沒了我這個老傢伙,春兒你能過得很好。」
秀春忙道,「奶你別這樣說,我就是去城裡也把你帶著。」
秀春想過了,哪怕錢寡婦的戶口轉不過去,也沒關係,只要錢寡婦的戶口還在農村,又有孫有銀在,年末不怕分不到糧食,糧食不缺,她們照樣能活得很好。
錢寡婦笑道,「我這把老骨頭,可不跟著你去折騰,我就在家守著,想你的時候再過去住幾天,平常我樂意在家,哪都沒農村好!」
越是老的人越講求落葉歸根,越不願意往外跑。
「只是春兒呀,咱們冷不丁在市裡買個房,要是讓別人知道了可怎麼整?」
錢寡婦的顧慮跟何鐵林一樣,受不得審查啊。
秀春想好了主意,低聲對錢寡婦道,「奶,其實我已經給我娘拍過電報了,對外我就說是去我娘那兒跟她一塊過,至於去合作社開遷出證明,我就說我娘在澤陽,辦事人員也不會跑到澤陽挨家挨戶查證,只要生產隊這邊不跟他們說就行了。」
聞言,錢寡婦不住點頭,「好,好,這樣好,跟你大伯也說你是去南京,別跟他說是在澤陽,你大伯那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嫉妒心太重…」
這點秀春同意,除非她是傻了才跟孫有銀說實話。
趕在中學開學前,秀春抓緊了時間,先去孫有銀家開證明,借口她跟錢寡婦已經商量好,就是去南京宋乃娥那兒,以後跟她一塊生活。
「啥?春兒你要去南京?」孫有銀不免驚訝,隨即道,「你走了之後,你奶以後咋辦?」
秀春不在,孫有糧不在,以後老太婆可不就要賴上他了嗎?!

第54章 17號一更

說實在的,秀春想去哪兒,孫有銀不在乎,別說去南京了,就是去北京,她愛去就去!跟他沒多大關係!
可錢寡婦留在家怎麼整?!
少了秀春照顧她,瞎眼的老太婆頂多能自己燒頓飯,洗衣裳沒法洗,幹活幹不了,而且身上毛病還多,一旦犯病了,那真是躺在床上跟癱瘓一般,還少不得要花錢去給她看病!
孫有銀能想到的,高淑芬也不傻,自然能想到這一層面,不客氣的對秀春道,「春兒,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不高興,你奶可是有三個兒子,你爹走的早就算了,你三叔壓根不操心家裡,等你再去南京,那可就剩咱家了,以後老太婆的吃喝拉撒可是大事,憑啥讓咱家一個操心?」
瞧瞧高淑芬這話說的,好像以前都是她家在管錢寡婦一樣!
這些年錢寡婦吃喝拉撒睡,哪樣不是秀春在照料,怎麼沒聽高淑芬主動提要三家都管?!
奉養老人這種事,全憑的是良心,不能比,秀春也不想跟他們比著干,如果是那樣,那她跟高淑芬有啥區別?
思及此,秀春道,「大伯大娘,我也沒說我不管我奶啊,三叔怎樣我管不著,我來找大伯,一來是開證明,二來要跟你商量我奶的事,我決定把我奶一塊帶著。」
聞言,孫有銀掏了掏耳朵,確定自己沒聽錯之後,面上頓時帶了笑,「春兒呀,你可真是個好孩子,你奶沒白養活你!」
秀春呵呵笑,「大伯,你也知道,等我把戶口轉到城裡,就是吃商品糧了,一個月二十七斤的口糧標準,最多只夠我一個人吃,再養我奶就困難了,所以我想跟大伯打聽下,我把我奶帶走之後,隊裡還能照常給我奶分糧食嗎?」
孫有銀還當是啥大事,當即拍案道,「只要你奶一天是大墳前生產隊的戶口,就有糧食分,這點你不用操心了,你想帶你奶走,只管帶走吧,年末分糧食的時候再回來,其他的事我來解決。」
真要這樣,那再好不過!
秀春按捺住心中的歡喜,又試探著問了句,「那何鐵林…他怎麼弄?」
孫有銀兩眼一瞪,反問道,「咋地?你還想把他也帶走?那不成,這個念頭你想都別想,不可能,不可能,勞教一天沒結束,他哪也不能去!」
秀春不禁可惜,接著道,「我跟我奶不在家,那就讓他幫忙看個門,雖然沒值錢的東西,總得住個人在裡面養人氣不是!」
關於這點,孫有銀倒是沒啥意見,擦洋火,點煙抽了一口道,「房子是你的,你愛讓誰住就讓誰住。」
從孫有銀家出來,秀春拿著證明又馬不停蹄去了趟公安局在合作社的辦事處,不大的辦公室裡坐著一位中年幹事,面黃肌瘦,不知道是不是沒睡好,瞧著一點精神都沒有。
秀春敲了敲門進去,把戶口本還有證明全擱在中年幹事的辦公桌上,對中年幹事道,「我要開戶口遷出證。」
中年幹事沒吱聲,先上下打量了秀春一眼,而後又拿起戶口本和生產隊證明,前後翻了翻,問秀春,「孫有銀是你什麼人?」
「我大伯。」秀春老實道。
中年幹事點點頭,指了指他對面的木凳,讓秀春坐,「為什麼要把戶口遷走?」
秀春道,「我爹是孫有田,早年得肺癆去世,我娘後來改嫁,年前回來要把我帶到她那兒,我大伯還有我奶商量之後都同意我把戶口遷過去。」
中年幹事雖然不認識秀春,但孫有銀他認識,經常一塊開會,孫有田他也聽說過,早年確實是因為肺癆去世…
瞭解緣由後,中年幹事從櫥櫃裡翻出戶口遷出證明,對秀春道,「知道你娘那邊的具體地址嗎?戶口遷移是定向遷出,你既然要去投奔你娘,那遷出地址就必須寫你娘戶口的詳細所在地。」
宋乃娥的具體地址秀春不知道,可她新家的具體地址她清楚的很,麻利的報上,「澤陽市勝利路亞麻胡同…」
秀春報地址,中年幹事一個字一個字的寫,寫完之後給秀春看,確認無誤之後,拿起公章就蓋了下去。
卡一聲。
秀春從未覺得這個聲音如此悅耳,有了這份戶口遷出證明,等於是成功了一大半,明天再去市公安局辦理新戶口,以後她就是吃商品糧的人啦!
從合作社出來,秀春步履輕鬆的往家趕,回到家就立馬把事跟錢寡婦說了遍,錢寡婦連聲道好,笑瞇瞇的問秀春,「春兒,我真能跟你一塊去市裡?」
秀春也開心,笑道,「能!當然能!我都跟大伯說好了,只要奶你的戶口還在大墳前,大伯就能讓你分到糧!只是奶你可別說露嘴了,隊裡人要是問到,你就說是跟我去我娘那兒了!」
錢寡婦不迭點頭,「放心,這個我知道,絕對不說漏嘴。」
其實錢寡婦可以說是非常依賴秀春的,她嘴上說不去拖累秀春,其實心裡還是想跟著秀春,眼下聽秀春說了糧食的問題,簡直樂得不知該說啥好了!
「春兒,那咱們把家裡的東西都先收拾了,啥時候去?」
說話間,錢寡婦就要下炕去收拾行李,被秀春一把按住,扶她重坐上炕,「奶,你急啥,今天是來不及了,東西我來收拾,一趟弄不完就弄兩趟,你啥也不用操心!」
錢寡婦樂呵呵的哎了一聲,聽秀春的話,不給她添亂。
棉床被物、鍋碗瓢盆、衣裳鞋…家裡看著空蕩,可真要收拾起來,要收的東西還真不少,秀春把該打包的東西都先打包了,明天先帶一部分東西去市裡,等戶口落下,秀春就趕馬車把錢寡婦還有家當連夜拉過去。
快傍晚的時候,老地主從鎮上回來了,一進屋,瞧見已經打包好行李,愣了下,「丫頭,這麼快就辦好啦。」
眼見秀春要走,他還真捨不得啊。
秀春哎了一聲,「爺爺,我想帶你一塊,大伯說你一天沒勞教完,就哪兒也不能去,上頭管的嚴。」
這點何鐵林早就料到,並不以為意,笑道,「把你奶帶去就行啦,回頭我想你們的時候,就去市裡看你們!」
「爺爺…」
何鐵林擺擺手,不欲多說,准而道,「快燒飯去,給我燒點紅燒肉,在鎮上歇了一夜,滿文捨不得吃捨不得喝,快把我憋屈死啦,酒還有嗎,我得先喝點酒!」
這點秀春能滿足,家裡除了糧食,其他能吃的東西秀春都沒動,全收在了櫥櫃裡,鑰匙給何鐵林,「爺爺,我已經跟我大伯說過了,你就安心的住在這裡,我會常回來看你的,啥東西缺了就告訴我,我來添。」
何鐵林收下鑰匙,不跟秀春客氣,「多給我備點肉就成啦!」
轉天天不亮,秀春就去了市裡,到市區的時候,天還早,除了國營飯店,其他單位都還沒上班,秀春先把部分行李送去她的新家,而後如同老馬一般,在大街小巷溜躂。
到火車站旁邊的國營飯店,秀春摸摸肚皮,把她從黑市上弄到的糧票拿出來,準備進去飽餐一頓。
還沒進飯店,迎面從裡面走出一位中年婦女,雖然穿著樸素,但很有氣質,走起路來也是腳下生風,神采奕奕。
秀春瞧著有點眼熟,不覺多看了兩眼,然後就注意到了異常,一個男人從中年婦女身旁而過,『不小心』撞了中年婦女一下,低聲道歉後,快步離開,秀春丟下一句,「大娘你看看有沒少東西,原地等著別走,我去去就回。」
說完,拔腿飛速追小賊而去。
許淑華一摸口袋,身上的九塊多錢沒了。
天剛方亮,大街小巷行人稀少,任憑小賊東竄西藏,始終無法擺脫秀春的視線,終於在一個死胡同裡,小賊兩年多前被個小丫頭放倒的地方,再次栽了大跟頭。
秀春哪還能記得兩年多前的小賊模樣,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迴旋踢,又一個飛踹,小賊撲在地上欲哭無淚,相同的地方,相同的被打成狗吃屎,他上輩子到底是造了啥孽啊,這輩子讓他專門碰上厲害角色,難不成是武林高手都彙集到澤陽了麼…
從小賊手裡搶回了錢,秀春不解氣,又踹了一腳,這才原路返回,瞧見中年婦女端著飯盒還在原地,忙加快腳步走到中年婦女面前,遞給她錢,「大娘,你看看是不是這些。」
許淑華接過錢,看也不看,樂呵呵的問秀春,「你是春兒吧,我是苗苗的媽媽呀,我們在你外婆家見過一面,你不記得我啦?」
秀春恍然大悟,年後大舅媽生了孩,許淑華也過去看望,只是當時來看大舅媽的親戚特別多,秀春就跟許淑華打了個罩面,加上許淑華和陳秋實走的早,秀春連話都沒跟他們說上一句。
「來市裡玩?走,去我家坐,苗苗這會兒估計還沒起。」
說話間就挽上了秀春的胳膊,風風火火的把秀春往她家帶。
秀春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機會再正式拜訪陳學功父母,眼下實在架不住許淑華的熱情,就跟著她一塊去了市醫院家屬區。
才六點,陳學功確實沒起,陳秋實在後院裡看報紙喝茶,聽見門口傳來動靜,收了報紙進屋。
「老陳,快擺碗筷,家裡來客人啦,老陳我跟你說啊,今天我可倒霉了,買個飯碰到偷錢賊,得虧了建國他外甥女…」
「春兒,叫人,咦…老陳啊,咱們這關係,春兒該叫你什麼好?」
不等陳秋實回話,許淑華就自言自語道,「春兒都喊我大娘了,那就喊大伯吧,快,春兒,叫大伯…」
秀春憋著笑,有點明白陳學功話嘮的本事是遺傳誰了,分明就是遺傳到他媽媽的精髓。
秀春依言道,「大伯好…」
「好,好,你也好。」陳秋實農民子弟出生,爬到今天實屬不易,沒什麼架子,招呼秀春坐,準備吃飯。
廚房的鐵皮爐子上咕咕煮著小米粥,許淑華從飯店裡買了包子、□粑還有米餃,盛到盤子裡,秀春幫忙端上飯桌,陳秋實忙著調醬油醋。
陳學功打著哈欠開門從房裡出來,迷眼往衛生間走。
「苗苗哥早!」
陳學功人都進衛生間了,以為自己得了幻聽,又倒退出來,眨眨眼,確定自己沒看錯,「春兒?」
秀春笑瞇瞇點頭,「我在飯店門口碰見大娘了。」
洗漱完出來,陳學功挨著秀春坐下,見她只吃包子,又給她夾了一個□粑,粗玉米粒拌澱粉,在油裡炸熟,香味濃郁,是澤陽人常吃的早餐之一。
「沾點白糖味道更好。」陳學功又把糖碟子推到了秀春面前。
「不用給我夾,我吃啥自己夾就好。」秀春真沒作假,陳秋實夫婦都很和善,沒有讓人拘束的距離感。
「你多能吃,我還不知道?多吃點,多吃點長肉。」陳學功不聽她的,又夾了一個豆沙餡米餃。
許淑華笑瞇瞇的看,不說話。
「春兒,大早上的,過來做什麼?」陳學功道。臭小孩經常偷摸幹事,當他不知道是吧,她要是敢說是來玩的,他指定敲她腦袋。
秀春看了看陳學功,又望向陳秋實夫婦,決定實話實說,以後她長久的住在市裡,難免經常碰面,現在不說明白,讓他們東猜西猜反生魑魅。
秀春把她從碰巧得知老裁縫去上海,到買下房辦遷出證明都說了遍。
陳學功聽得瞪眼,他就知道這臭小孩不老實,屁大點的小孩盡干大人都不一定敢幹的事!
許淑華拍了拍手,對陳秋實道,「老陳,有句話雖然不貼切,但我還是要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你看春兒,再看咱們苗苗,四體不勤五穀不分,這麼大人了還在叫我操心…」
許淑華數落起來就沒完,秀春聽的咧嘴直樂。
陳學功乾瞪眼,忍不住打斷許淑華,「媽你說的人肯定不是你兒子。」
陳秋實出來打圓場,「老許,好啦好啦,苗苗要面子,當著春兒的面就別數落他啦,破壞好形象。」
「咳咳…」陳學功差點沒給嗆死,他爸這補刀補的,殺人於無形。
陳秋實轉而又道,「春兒呀,黑市那地方以後還是少去為妙,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時局不好的時候,咱還是小心點。」
秀春乖乖點頭,聽從教誨。
許淑華不贊同道,「迂腐!老陳你怎麼不想想,春兒沒工作,生產隊幹一年都分不到多少錢,再不想點辦法,讓春兒跟她奶喝西北風去?」
陳秋實瞪眼,「我說的是實話,當著孩子面,別總跟我唱反調。」
許淑華眼瞪得更大,「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
夫婦兩一言不合就嗆嘴那是常有的事,陳學功不管他們,催促秀春快點吃飯,「戶口本還有遷出證都帶齊了嗎?吃完飯我帶你去過戶。」
秀春張張嘴,還沒說話,陳學功就接著道。
「馬上要開學了,還得找學校。」
「爸媽,別吵吵,你們關係廣,打聽打聽,看看春兒能上哪個學校,聯繫好了我帶她去。」
許淑華歇了嘴,笑道,「這簡單,回頭我就去問問,咱科小王他愛人好像是一中老師,我打聽好了再說。」
陳秋實提醒,「還有糧食關係,等春兒入學了,記得讓學校開證明,再到糧食局辦手續,初中在讀糧食標準能長到二十九斤半。」
這點陳學功倒是沒想到,唉,只怪要操心的事太多啦,臭小孩以後在他眼皮子底下,以後有他操心的!
秀春全程未來得及發表一言,陳家三口子就已經把她以後的路給安排好了,秀春感動之餘,又有些哭笑不得,苗苗哥的操心命絕對是遺傳的!
吃完飯,陳學功就要帶秀春去公安局落戶。
秀春道,「苗苗哥你上班吧,我能行,公安局我知道在哪兒。」
陳學功抬手拍她腦袋,「別廢話,快走。」
兩人一塊去了公安局,這個點他們早已上班,十來平方的辦公室裡坐了三個公安,其中一個是姚公安,在抽煙談天說地,陳學功敲敲門,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立馬回復了嚴肅正派的人民公安形象。
姚公安一眼就認出了兩人,起身跟陳學功握了握手,「有什麼事要辦?」
秀春把戶口本還有遷出證明遞給姚公安,「我來落戶口。」
姚公安接過材料證明,看了眼戶口遷出證,心中瞭然,起身去靠牆的文件櫃裡翻出剛調上來的檔案袋,拿出裡面的文件和秀春手裡的材料對比,確認無誤之後,拿出一本黃色牛皮紙封面的新戶口本,在上面抄寫。
秀春緊張而興奮的盯著姚公安寫字的手,看他一筆一劃把自己的住址填寫上。
澤陽市勝利路…
秀春看著看著,就發現姚公安的手還挺好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棕色的皮膚…
啪嗒一聲。
秀春捂著腦袋瞪眼看陳學功。
陳學功心裡不爽,「你亂看什麼呢!」

第55章 17號二更

填寫完戶口本,卡一聲蓋上公章。
秀春差點沒樂出聲,彎著眉眼,小聲對陳學功道,「苗苗哥,以後我也是商品糧戶啦!」
臭小孩,剛才還衝他瞪眼,現在又對他笑,笑這麼好看做什麼,不行,以後他得找個機會告訴臭小孩,不要對除了他以外的男人笑這麼好看,可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這麼正直…
「商品糧戶就這麼好?」
秀春樂,當然好了,除了糧票,還有其他布票、糖票、油票、肥皂票,這些可都是農村戶口有錢都買不到的東西!
姚公安隨即又起身去拿紅色小本,秀春認識是糧本,姚公安直接略過第一頁的主席語錄,翻到第二頁家庭成員戶籍信息。
姚公安填寫的時候,秀春忍不住彎腰盯著看,結果又被陳學功拉到一邊,教訓她,「老實坐好了,別耽誤人工作!」
秀春意識到她離的有些近了,確實容易影響到人,哦了一聲,在長板凳上坐好,陳學功比她高,挨坐在她旁邊就能擋住她視線,滿意的挺直了腰背。
「還是學生是嗎?」姚公安問道。
「學生。」陳學功替她回答,隨即又補充了一句,「才十四。」
姚公安頓了下,抬頭回聲道,「我知道。」
寫到家庭成員時,姚公安又問,「家裡還有哪些人?」
秀春道,「還有奶奶,不過她戶口在鄉下。」
姚公安點頭,在糧本上只寫上了秀春的戶籍信息,在背面標注每月二十七斤的糧食指標,同時提醒道,「初中生在學校開了證明,去糧食局審核後可以增加到二十九斤半的糧食,高中生可以增加到三十一斤。」
秀春不迭點頭,「等我入學之後就去開證明。」
「糧食關係就先給你轉到你們街道,下個月起你就能領到糧票,以後如果想轉到學校,再過來辦理。」
陳學功替秀春道,「不用轉學校,就在街道。」
學校食堂人多雜亂,糧食轉到食堂也不見得能吃到什麼好東西,還不抵自己在家做,陳學功找學校也不會給秀春找離家太遠的,以不耽誤她午休時間為宜。
辦理完所有手續,姚公安把糧本和戶口本一塊交給秀春。
秀春接過,眉眼忍不住彎彎,向姚公安禮貌道了謝謝,拉了陳學功就要走。
「等等…」姚公安喊住秀春,先看了陳學功一眼,而後才猶豫道,「秀…秀春是吧,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秀春指指自己,「姚公安有話要跟我說?」
姚公安點頭,「請你幫個忙。」
秀春哎了一聲,辦公室還有另外兩個公安在,不方便說話,姚公安起身出去了,秀春跟上,卻被陳學功一把拉住,心生不悅,皺眉低聲道,「有什麼話不能在辦公室說?陌生男女擠在一塊說悄悄話,像什麼樣,不去!」
秀春只當是陳學功對她管的嚴,並未多想,她心裡大約能猜到姚公安要跟她說什麼,小聲道,「苗苗哥,姚公安應該是要跟我說關於易姐的事,放心,我站他遠點,不會讓人說閒話的。」
陳學功一聽是關於易真的,心裡的不悅稍沖淡了些,至於為何不悅,卻沒細想,只當是秀春人小不懂事,容易被不懷好心的人騙,所以才盯緊了她。
對,就是這樣。以後也得看好了她,沒成年之前,不准她和亂七八糟的男人往來。
公安局大院不起眼的地方,姚公安從軍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包裝精美的藍色方形錦盒,遞給秀春,「麻煩你幫我帶給易真,一定讓她收下。」
秀春猶豫了下,沒接,「姚公安,你自己去送比我帶給她更有誠心,易姐看到了肯定會很高興的。」
姚公安有些懊惱,抓抓後腦勺,剛毅的面孔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神色,「她在生我氣,不樂意見我,去找她也不開門。」
難怪上回易真不願提他。
姚公安又把錦盒往秀春面前遞了遞,正色道,「這次就當是我欠你個人情,下回有事來找我,我定當竭力相助。」
秀春轉轉眼珠子,把錦盒接了過來,一舉兩得的事,何樂不為。
「我幫是幫,但不敢保證易姐一定會收下。」
姚公安鬆了口氣,「只要給她就行。」
從公安局出來,秀春腳下生風,走在陳學功前面,想到自己以後都吃商品糧了就樂不可支,看得陳學功…還真不爽。
「他剛剛給你什麼了。」
「沒給什麼。」
還敢騙他,陳學功氣結,提醒道,「我都看見了,藍色的盒子。」
秀春反過身倒著走路,「哎呀,那是姚公安托我帶給易姐的。」
聞言,陳學功蹙眉道,「他兩的事你跟著瞎摻和什麼勁。」
秀春笑道,「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姻,易姐和姚公安雖然還沒結婚,但看著就很登對,他們要是能成了,那多好啊!我這是在幫他們。」
這番話陳學功聽著舒服多了,提醒她道,「你搬新家要大掃除吧,可以喊他們過來幫幫忙,順便一塊吃個飯熱鬧熱鬧,就當慶祝你搬家了。」
秀春拍手叫好,隨即又道,「苗苗哥,把你的那位楊姐也喊過來一塊唄。」
聽秀春說的自然,陳學功反倒不自在了起來,他年紀到了,處個對象再正常不過,在臭小孩面前怎麼還反倒心虛了…
「她有空的話,就喊她過來。」陳學功終是道了句。
秀春捧著糧本看的認真,嗯了一聲,沒再吱聲。
好一會兒才問陳學功道,「苗苗哥,糧本上前幾頁我都知道,後面幾頁是拿來做啥的?」
陳學功接過來看了看,對秀春道,「後面這幾頁附頁,用來當做臨時限購物品的登記,比如入冬以前每個市民限購五十斤大白菜,二十斤白蘿蔔,還有每個季度兩百斤蜂窩煤球。」
秀春點了點頭,又翻到第三頁,「這幾頁是用來登每個月購買糧食的表格是吧?如果我蓋滿了章怎麼辦?」
陳學功道,「這個簡單,去糧食局,以舊換新。」
兩人邊走邊說,到了市醫院門口,秀春揮手跟陳學功道別,「苗苗哥,你快去上班吧,我回去了,明天借隊裡馬車,把東西全都拉過來。」
陳學功道,「等著,我去請一天假,跟你回去一塊搬。」
秀春舉舉胳膊,笑道,「我天生大力你忘啦,搬家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她大力,可這個時候,她不應該裝柔弱下,給別人一個表現的機會嗎?
以後教育內容裡還得加一條,該柔弱時要柔弱,這樣才能激起男人保護欲。
秀春沿路回了家,裡裡外外看了遍,該打包的全都打包了,只等天一黑,避開隊裡人把行李還有錢寡婦先送到市裡,眼下她還得去鄭二嬸家一趟,跟他們告別。
對鄭二嬸他們,秀春仍說自己是去南京她娘那裡,鄭二嬸雖有些不捨,卻還是道,「去你娘那兒好,最起碼你娘不會虧待了你,比在家種地好!」
「春兒姐姐,那你以後還會回來嗎?」小妮子拉著秀春的胳膊不撒手。
秀春笑道,「我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
鄭二叔道,「窮家富路,孩他娘,咱家還有白面吧,給春兒蒸點饅頭帶上!」
秀春心下大為感動,忙道,「別了二叔,我明天就走,火車上的飯都不要飯票,一份蓋澆飯兩毛錢,便宜又管飽!」
鄭二嬸道,「那今晚在咱家吃飯,大妮子他們姐弟三去挖了薺菜,二嬸貼薺菜饃饃給你吃!」
秀春不客氣,哎了一聲道,「我來摘菜。」
大妮子道,「娘,我和面!」
小妮子跟著道,「娘,我給你燒爐膛。」
小二有些失落道,「春兒,我跟你一塊摘菜。」
知道秀春要走,最悶悶不樂的當屬小二,從小玩到大的夥伴,隨著秀春越長越漂亮,小二對待秀春的感情也慢慢發生了變化,他已經十四了,農村十五六就結婚的大有人在,原本他想著等他再長高點,等他和秀春都下學,他就讓他娘托人說媒,讓秀春做他媳婦…可沒想到秀春居然要走了,還是去南京這麼遠的地方。
「春兒,你到那邊之後還繼續上學嗎?」
秀春點頭道,「上學,雖然現在沒了高考,可我也想讀到高中,多念點書總是好的。」
時下沒有學歷這一說法,只有文化程度,雖然沒了高考,但大學還在,不過是推薦制度,不是人人都能去上大學,大都止步於高中,現在秀春有了城鎮戶口,單憑初中文化程度都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要是高中文化程度,那自然更好。
秀春這輩子可不想永遠與種地、打獵為伍。
一晚上小二顯得悶悶不樂,吃完飯秀春要家去了,等天再黑點,她就套馬車動身。
小二跟著出來,喊住秀春。
秀春回頭,笑道,「咋啦,這麼捨不得我呀,我過些時候就回來看望你們!」
小二臉通紅,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春兒,你…你等著我,我以後去找你,我,我要娶你給我當媳婦!」
說完這句,還不得秀春有反應,扭頭就跑回了家,秀春站原地呆愣了半響,噗嗤一聲就笑了,雖然小二跟她一樣年紀,可秀春還是把他當孩子,只當他是過家家一般的玩笑話,並未放在心上。
晚上十點以後,家家戶戶關門熄燈,整個生產隊陷入了寂靜之中,生產隊牛棚的鑰匙在何鐵林手裡,秀春偷摸套了馬車,把提前收拾好的行全搬上去,夜裡冷,秀春把錢寡婦扶上馬車之後,又給她裹了一床棉被。
老地主跟著跳上了馬車,一來去認認門,二來明天趕早把馬車趕回來。
快馬加鞭,約莫半個多小時就到了市裡,秀春前面已經把新房給收拾的七七八八,床是現成的,老裁縫原先住的屋裡有一張雙人床,最外間的裁縫店面裡有一張單人床,估計是老裁縫徒弟睡覺的地方。
行李從馬車上搬下來之後,秀春把床趕緊鋪上,其他啥也不管了,先睡覺再說。
秀春跟錢寡婦睡一張床,老地主睡外間的單人床,至於馬車,實在不好辦,架子車扔在外邊沒人管,老馬可不能放在外面。
思來想去,老地主乾脆把馬牽了進來,先窩一晚,順地拉屎就拉屎吧。
轉天天不亮,老地主就起來了,清理老馬在地上拉的屎,秀春也跟著起了,用之前在黑市上換的糧票去國營飯店買了早飯,吃飽喝足身上暖和了,老地主才駕馬車趕回去,他必須得趕在隊裡人沒察覺之前把馬車再送回去。
送走老地主,秀春看了看亂糟糟的裡裡外外,想到陳學功的話,她先沒收拾,先去了易真家。
易真住的地方離她不過兩條街的距離,今天她輪休,秀春沒進去,直接道明來意,讓她去幫忙收拾房子,中午秀春管飯。
易真想也沒想就應了下來,「你先回去,我刷牙洗漱去。」
其實易真是想避開秀春,從空間裡淘點東西出來送給秀春,畢竟秀春搬次家,總得送點禮不是。
從易真家胡同口出來,秀春又拐去公安局,這個點,姚公安已經上班了,在看報紙,面前放了杯冒熱氣的茶。
秀春敲敲門。
姚公安看見來人,愣了下,隨即問道,「你把東西給她了?她怎麼說?」
秀春搖搖頭,見姚公安面露失望之色,笑了笑,把錦盒還給姚公安,「今天我搬家,不忙的話就過來幫個忙吧,易姐也會來喲。」
姚公安立馬明白了秀春的意思,昨日才抄寫過秀春家的住址,道,「行,等老金上班我跟他說一聲。」
通知完了易真和姚公安,陳學功她就沒再去通知,因為昨天都說好了的,他指定會過來。
易真最先到,她送秀春的東西最實在,二十斤大米,二十斤白面,還有一瓶兩斤重的大豆油。
秀春喜滋滋的接過來,「易姐,你太懂我了!啥都沒有吃的重要!」
易真哈哈笑,跟錢寡婦打了聲招呼之後就開始挽袖子,開始幫秀春打掃衛生。
最裡間老裁縫住的屋除了一張雙人床以外,還有椅子一把,桌子一張,再沒其他傢俱,昨夜秀春只把大木箱拉了過來,其他桌椅板凳還有櫥櫃都擱在了老家,眼下衣裳仍舊放大木箱裡,其他零零碎碎的東西沒地方擱,尤其是秀春從廢品站淘來的舊書,地上回潮不敢直接放。
易真道,「還得打傢俱,要麼就把家裡的拉過來。」
秀春也有此意,「等空閒了再去廢品站看看。」
中間不大穿堂就是廚房,十平米左右,靠西牆有一排洋灰砌的石台,石台中間的牆面黑乎乎一片油灰,顯然是老裁縫以前放爐子的地方,眼下爐子沒有,洋灰台上空蕩蕩一片,亟待秀春擺上油鹽醬醋,瓶瓶罐罐,當然,她最需要的還是爐子,不然都沒法燒飯。
靠東牆放了一張矮八仙桌,兩把小板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最外間,也就是老裁縫以前的店舖,就更簡單了,空蕩蕩一張單人床,頭頂吊燈泡,還有掛衣裳的竹竿。
仔細看下來,要添置的東西還真不少,只能以後慢慢往裡添。
掃地抹桌子破報紙糊牆,兩人正忙活著,門口傳來了動靜,門大開著,門口站著穿白制服的姚公安,敲了門才進來,手裡拎了一塊二兩左右的豬肉,一把韭菜,一把薺菜。
姚公安跟易真想到了一塊,送禮就送最實在的。
秀春笑瞇瞇的接過來,不客氣的請姚公安幫忙挪東西,姚公安有心在易真面前表現,自然不賒餘力。
易真逮著秀春擰了一把,「幹嘛讓他過來!」
秀春無辜道,「昨天戶口就是姚公安給辦的,問我啥時候搬家,我說今天,他又問你來不來,我說來,然後他就過來啦,姚公安可不是衝著我來的,是衝著易姐你呀!」
易真哼了哼,可她嘴角溢出的笑還是出賣了她此時真實的心情。
快中午時,陳學功也過來了,身後跟著楊從華,陳學功手裡拎了一條鰱魚,楊從華空著手。
米面菜肉油都有,就差爐子就能生火燒飯了!
陳學功想了想道,「等著,我去弄爐子!」
易真道,「那我先回去整點蜂窩煤過來!」
姚公安趁機獻慇勤,「蜂窩煤太髒,我去給你拿!」
說著,不管易真答不答應,緊跟在她身後出去。
大家都去忙了,楊從華站在屋裡有些不自在,秀春招呼道,「楊姐,你幫我洗菜吧,你洗菜我切菜,等爐子弄來,咱們就開火。」
楊從華嘴裡哎了一聲,心裡卻犯嘀咕,來者是客,怎麼還使喚上她幹活了?

第56章 18號一更

陳學功出去沒多大一會,再回來時推了個排子車,上面除了半就不新的鐵皮爐以外,還有兩張小板凳,一把椅子,一張書桌。
「大力王,快出來抬東西。」陳學功累得氣喘吁吁,在門口喊人。
秀春聽見聲忙出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左手拎鐵皮爐,右手拎椅子,輕輕鬆鬆進屋,楊從華隨後出來了,看得直皺眉,秀春經過她時,楊從華趕緊側了身,她今天穿的毛衣是淺藍色的,不耐髒,這個冷不冷熱不熱的季節,她就這一件像樣的衣裳,弄髒了回去她媽又該說了。
楊從華出了去,陳學功正在挪書桌,書桌挺長,他自己一個搬有點不好發力,瞧見楊從華出來了,便道,「從華,過來幫忙搭把手。」
楊從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磨磨唧唧過去了,手還沒伸上去,秀春已經打了個來回,從屋裡出來了。
「楊姐你歇著,我跟苗苗哥抬就好。」
楊從華舒了口氣,退到一邊讓他們進去。
「擱到哪兒?」陳學功問道。
秀春想也不想便道,「放裡間,靠窗戶口放…苗苗哥,你在哪整這些?」
陳學功道,「從我家,我家有兩個爐子,平時放著也不用,桌椅板凳多餘的我都抬了過來。」
秀春啊了一聲,「不好不好,我哪能把大娘燒飯的傢伙弄來啊。」
陳學功不以為意道,「放心,是我爸媽讓弄的,他們要過來看看,我沒讓,今天這麼忙,誰有空去招待他們。」
擺好書桌,陳學功又把小板凳拎進來,家裡已經有了兩把,正好能圍矮八仙桌一圈。
洋灰石台上已經擺了洗乾淨的蔬菜,秀春蹲在洗手槽前殺魚,陳學功托了張小板凳坐下歇息。
來回搬了這些東西,楊從華注意到陳學功的下巴上有一抹灰,拿了手帕遞給陳學功道,「陳大哥,快擦擦臉。」
陳學功沒接,「不用這麼麻煩,白弄髒了你手帕,我去水龍頭下洗洗就行。」
楊從華有些失落的把自己乾淨疊的整齊的手帕重新裝進口袋裡。
秀春剛把魚洗好,易真和姚公安一前一後進來了,易真兩手空空走在前,姚公安左手一兜右手一兜跟在後,瞧著易真顧盼神飛,姚公安嘴角掛著笑,看樣子兩人是和好了。
「帶了啥好東西!」秀春迫不及待解開蛇皮袋。
一袋裝的是蜂窩煤,易真使喚姚公安把爐子搬到門口生火。
姚公安哎了一聲,鐵皮爐子、蜂窩煤全整出去,再去隔壁鄰居家借個火,隔壁鄰居住的是個中年大嬸,見敲門的是個穿制服的公安,管她借火,哪敢不給,趕忙進屋用火鉗子夾了一個快燒盡的煤球,放在鐵皮爐最下,上面再加兩個新的煤球,爐子就算引著火了!
屋裡易真跟秀春在爭論魚怎麼吃,肉怎麼吃。
「酸菜魚,咱們吃酸菜魚,我帶了酸菜!」易真建議道。
秀春道,「酸菜魚我還是頭一次聽,不會做,紅燒吧,紅燒我最拿手!」
易真轉轉眼珠子,問這裡年紀最大的,「奶奶你想吃酸菜魚還是紅燒魚?!」
來者是客,錢寡婦肯定是站在易真這邊,樂呵呵道,「酸菜魚,我也沒吃過,今天沾沾光!」
易真拍手道,「就這麼定了,我來做!」
「還有這個呢?」秀春指指黃盆裡至少有一斤重的排骨。
「燒湯。」陳學功道,「燉排骨湯!」
易真反對,「不行,排骨是我的,我要吃糖醋排骨!」
陳學功立馬道,「魚是我的,我要吃紅燒魚!」
比起糖醋排骨,易真更想吃酸菜魚,只好退一步,「行行行,好女不跟男鬥,熬湯就熬湯,不過要在裡面放點白蘿蔔!」
秀春點頭,「白蘿蔔有!」
為這點菜,幾人爭論的熱火朝天,楊從華不參與討論,他們說吃什麼就吃什麼,她的教養不允許她在別人家還做出喧賓奪主的舉動。
鋁鍋刷洗乾淨,先把蝦米炒韭菜、雞蛋炒薺菜炒出來,再燒酸菜魚,最後一鍋兌水熬排骨湯,上蒸屜蒸大米飯。還有一個涼拌蘿蔔絲。
姚公安去供銷社又買了瓶白酒。
飯菜出鍋,六個人四張小板凳,加上一把椅子,還不夠坐。
秀春先招呼他們坐下,反正八仙桌矮,她蹲著吃也一樣。
陳學功坐的是椅子,側了個身,拍拍空出來的位置,對秀春道,「春兒,跟我坐一塊。」
陳學功話音剛落,楊從華便道,「陳大哥,你坐我的,我跟秀春一塊坐。」
說是表妹,其實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讓他們擠在一塊坐,楊從華看不下去。
吃了午飯,下午除了易真不上班,其他人都得上,秀春沒留他們,姚公安戴上帽,想讓易真跟他一塊走,還有半個小時才上班,他們還能出去散會步,好好說說話,天知道她不理他的這段時間,他有多難受,就跟戒大煙似的,渾身上下沒一處痛快。
秀春看出了姚公安磨磨蹭蹭不願走的意圖,把易真手裡的抹布拿了過來,催促道,「易姐你趕緊走吧,你再不走,姚公安該上火啦。」
易真瞪了她一眼,半推半就被姚公安拉走。
楊從華在門口等陳學功,臨走前陳學功對秀春道,「春兒,明天我輪休,你把戶口本準備好了,我帶你去一中。」
眼看就要開學了,入學的事確實得抓緊時間整。
次日大清早陳學功就過來了,秀春在爐子上熬了小米粥,籠屜裡蒸了昨晚剩的菜團,配上醃蘿蔔乾,陳學功在這吃了早飯。
吃飯早飯後,秀春把錢寡婦安頓好,告訴錢寡婦她要去報名入學。
錢寡婦催他們去,「放心,我自己能行,我就坐門口看著,哪兒也不去。」
這裡不比在農村老家,錢寡婦畢竟是眼睛瞎了,對陌生的環境還要熟悉一段時間才行,秀春雖然不放心錢寡婦一個人在家,但眼下也沒辦法了,以後他還得去上學,不能時刻守著錢寡婦,錢寡婦早晚得要自己適應這個新環境。
兩人出了胡同口,向北往一中所在的方向走,許淑華已經提前給他們打好了招呼,陳學功直接帶秀春去找初一年級主任。
年級主任姓常,秀春交了自己的戶口本還有小學畢業證。
常主任拿過來看了看,戶口本確實是澤陽市城鎮戶口,畢業證卻是底下農村小學的。
像秀春這種情況,也是足夠特殊了,時下小學升初中,得進行市區內統一考試,考上了才能上,考不上的就此止步,反倒是上高中,不用考試,直接由學校推舉。
秀春這樣沒經過統一考試的,有點難辦,如果不是關係夠硬,常主任壓根不會給秀春開這個後門。
沒參加統一考試不要緊,還可以補考,補考過了一樣可以錄取。
常主任把戶口本和畢業證還給了秀春,還算客氣道,「孫秀春是吧,給你兩天複習的時間,大後天早上過來找我,先考試,考試通過了我才能給你錄成績批准入學,否則上面一旦檢查,我也難辦。」
能開後門就已經不錯了,考試就考試,這兩天她得抓緊時間好好複習!
臨走之前,常主任借了秀春一本書,歷年的考題都從上面出,秀春感激不盡,忙接過,走在路上都在翻看。
陳學功沒收了她的書,「再看就該撞電線桿了!」
秀春又搶了回來,急道,「就兩天複習,我得好好看,考不上可咋整。」
陳學功輕笑出聲,篤定道,「有我在,還能讓你考不上?先說好,考上了怎麼報答我?」
秀春哼哼,「先幫我考上再說!」
秀春偏科,語文好數學差,這兩天關在家裡哪也不去,一門心思複習,陳學功下了班就過來給她輔導,哪怕中午短暫的午休也不放過。
午後暖洋洋太陽照進屋裡,秀春坐在小板凳上,趴椅子上算數學,陳學功就坐在秀春旁邊,他腿長,小板凳太矮,坐著有點憋屈。
再憋屈都沒秀春憋屈,堂堂小將軍,有天居然敗在了算數身上!
秀春給憋的無精打采,暖暖的太陽照在身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陳學功重重咳一聲,秀春立刻正襟危坐,握著鉛筆在算術本上專心研究。
陳學功忍著笑盯著她計算,看著看著視線就移到了她側臉上,這才注意到,不知不覺中,臭小孩已經脫去了嬰兒肥,長成了鵝蛋臉,皮膚像剝了殼的蛋,吹彈可破,睫毛長得像把小扇子,唇不點而朱,嘴角還有吃過飯之後沒擦的醬油汁…
陳學功管不住自己的手,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手已經捏上了秀春的臉,跟他想像中一樣細膩光滑。
正全神貫注做題的秀春嚇了一跳,摸著自己的臉,反問道,「幹嘛捏我臉!」
陳學功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中午沒擦嘴,臉上還有醬油汁。」
聞言,秀春尷尬的趕緊擦擦臉,「還有嗎還有嗎?」
「沒擦對地方。」陳學功光明正大的把手伸到秀春嘴角,用拇指一摸,再給秀春看,「你看,我沒說錯吧。」
秀春的臉騰地一下紅了,自從初潮來之後,這半年多來,秀春敏感的意識到自己的身體有了不小的變化,比如她的胸部開始長大,那裡也開始長草,還有腋下也長了出來…
這一切的身心變化無不在提醒著她,這具身體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乾癟的豆芽菜了,雖然陳學功以前沒少捏她揍她,可秀春從未想今天這樣,有點形容不太好自己的感覺,心裡像長了草一般,尤其在陳學功抹她嘴角那一刻,全身竟起了雞皮疙瘩,這種感覺令人無措極了,她想來想去,想不到這種情況到底意味著什麼…
捏臉又抹嘴巴事件,因為陳學功表現的太過正直淡定,秀春也不好說什麼,總之就是揭了過去。
兩天之後秀春大清早就去了一中,找到常主任。
常主任給遞給她一張卷,指指他對面的辦公桌,「一個小時,好好答,等會我過來收卷。」
叮一聲上了發條,秀春高度集中精力,古詩詞鑒賞、閱讀理解、漢子默寫,這些秀春都沒問題!比例、倒數、長寬比,秀春竭盡全力!
數學不行不怪她,要怪就怪平時沒好好上課,老師盡組織去勞動了,拔豬草、鏟牛糞、養雞放鵝,這下可好,底子沒打好!
一個小時準時交卷,常主任讓秀春稍等片刻,立馬就能出成績。
秀春剛舒一口氣,立馬又緊張了起來,在椅子裡坐立難安,看著常主任時而點頭時而搖頭,一顆心七上八下。
度時如年的時間裡,常主任合上了鋼筆蓋,把試卷放到辦公桌抽屜裡,笑瞇瞇的對秀春道,「不錯,開學準時來報道。」
秀春先是愣了下,而後止不住樂了起來,向常主任鞠了躬表示感謝後,腳下生風的往家走,太好,有學繼續上了!
多虧陳秋實夫婦幫她打聽開後門,這個好消息得通知他們!
人家幫了這麼大忙,總不能空手過去,秀春想了想,先回家背上傢伙,去了趟郊區,綠油油的冬小麥已經長及小腿肚,溜躂了一圈,再回來時背簍裡多了一隻野兔,一隻野鴨。
毛也沒拔,內臟也沒掏,直接背著去市醫院家屬區,是新鮮吃還是醃上風乾,全憑許淑華的喜好!
正趕上週末,陳秋實夫婦都沒去上班,許淑華在打掃衛生,陳秋實看報喝茶,秀春之前已經跟他們說了,沒瞞著自己天生大力,所以當她把野兔和野鴨給許淑華時,許淑華愣了下,然後樂得合不攏嘴。
「以前在上海的時候,苗苗她爺爺給我們寄過幾次野味,說是別人送他的,就是春兒你送的吧!」許淑華篤定道。
秀春嘿嘿笑了,她從河壩上回來經過陳木匠家門口是,是時不時送陳木匠點野味改善伙食,沒想到老人家捨不得吃還都郵寄給孩子們了。
「可是我不會給兔子剝皮。」許淑華犯難了。
秀春捋起袖子道,「我來我來,我會剝!」
許淑華端上瓷盆,拿上菜刀,和秀春一塊去院子裡,秀春突然想到來意,對許淑華道,「大娘,我考上一中了!」
許淑華不吝嗇的讚許道,「春兒真厲害!」
秀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苗苗哥教的,今天週末,苗苗哥呢?」
許淑華道,「一大早就去圖書館借書了,估計一會兒回來,中午在這吃,我來炒野兔!」
秀春忙道,「不了不了,我奶還在家,她眼睛不好使,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聽秀春這麼說,許淑華也就沒堅持挽留。
其實陳學功今早不是去圖書館,而是楊從華約了他見面,說有事對他說,正好,陳學功也有話對她說,他想結束這段關係。
因為他發現自己跟楊從華相處的這段時間,諸多觀念實在大不相合。
倒不是說他多挑剔別人長相,相反楊從華在長相方面絕對屬於中上等,初見她覺得還挺合眼緣,很乖順不多話那種,可接觸了幾次之後,陳學功漸漸發現他跟楊從華相處不來。
比如在最基本的金錢觀念方面,陳學功發現楊從華特別節省,節省本來不是什麼壞事,節省太過頭就讓人無法接受了,像秀春搬家那天,陳學功委婉的建議過楊從華,第一次去別人家,還是在搬家的情況下,多多少少該提點東西,禮輕情意重,最起碼的禮儀問題。
楊從華當時給他的反應是,「陳大哥你拎就好了啊,咱們是一塊的。」
彼時陳學功很想提醒她,除非他們是夫妻了,才能說是一塊的,何況他們還是在初級交流階段,但顧忌楊從華的面子,陳學功並沒有多說。
除卻這點,衣食住行種種細節以及思想方面,相差太多,令陳學功無所適從,不得不認真思考他們的事,連夜給楊從華寫了封信,用詞有禮含蓄,但字裡行間都表達出了自己的決心,以及對她的歉意。
他們約在塗山公園見面,楊從華仍是穿著上次秀春搬家的那身衣裳,遠遠的瞧見高大挺拔的陳學功,面上浮了一絲緋紅,雖然她很想朝他奔來,但顧忌自己的形象問題,仍舊不緊不慢的向他走,要矜持,這是她媽告誡她的話。
「陳大哥,你等久了吧。」
陳學功道,「我也剛到,坐下說話吧。」
公園裡有石凳,陳學功坐一邊,楊從華坐另一邊,中間能隔兩個人。
「陳大哥你找我有什麼事?」楊從華疑惑道。
陳學功朝她看了一眼,正色道,「你先說有什麼事吧。」
楊從華臉突然紅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是我媽,我媽問你什麼時候去我家玩玩。」
從肖主任介紹開始,兩人認識了有兩多月,見了不到十次面,都沒有帶對方回過家,時下能把對像帶回家,那就意味著結婚的事是板上釘釘了,雖然楊從華一再暗示陳學功帶她去見陳秋實夫婦,但陳學功一直沒有行動,到底在猶豫什麼,他心裡隱隱冒出個念頭,不敢細想。
楊從華的父母是保守派,尤其是楊從華的母親,對楊從華管制的十分嚴格,平時不准她跟亂七八糟的人來往,從肖主任那裡,楊從華的母親把陳學功的家庭瞭解了七七八八,對陳學功的家庭她一點意見都沒有,又聽肖主任說陳學功長相人品具佳,心裡更滿意了,見了幾次面之後,對方還不提見父母的事,楊從華的母親有些著急,生怕錯過了這門好親事,咬咬牙,顧不得女方家庭的矜持了,讓她閨女問問,什麼時候能來她家看看。
楊從華說完之後,臉上通紅,恨不得藏起來。
陳學功態度明確,對楊從華道,「抱歉,我不能跟你去你家。」

第57章 18號二更

當陳學功堅定的說出不去她家時,楊從華就愣了,她不傻,不去她家就意味著陳學功要結束他們的關係,換言之,她被甩了。
楊從華向來是自尊心非常強的姑娘,這是她頭一次戀愛,竟然以這種結局收場,這個事實讓她無法接受。
「陳大哥,是我哪裡做的不好嗎?」楊從華忍不住紅了眼眶。
陳學功不知該如何對她說,難道要把事情演變成互相揭短?陳學功受到的教養不允許他做出這種事,想了想,他將昨晚寫好的信擱在石凳上,向楊從華表明了歉意,而後明確立場道,「我們就此打住吧。」
說完,先起了身,禮貌道,「我送你。」
「不用。」楊從華立刻回聲,抓著石凳上的信幾乎落荒而逃。
跟陳學功交完兩個多月,楊從華一直謹記她媽的話,年輕姑娘子家在處對象的時候一定要矜持,什麼事都要端著點,堅決不能因為對方哄騙幾句就把自己交了出去,跌了臉面。
楊從華她媽說的時候,她想到了他們單位的蔣蘭花,跟她一個時間進的一鋼,同樣是廠裡遠近聞名的花美人,蔣蘭花就一點不自重,結果淪落到嫁個二婚的男人,還被連累的丟了工作…
但自從她和陳學功相處之後,楊從華時不時會疑惑,她太過端著,要如何跟陳學功加深感情,為什麼他們相處兩個月了,還像陌生人一樣?
楊從華曾將自己的疑慮說給了她媽聽,她媽跟她的看法大不相同,並且告訴她,對付男人要吊住了他的胃口,擺足了姿態,這樣以後陳學功才能對她死心塌地。
可現在結果竟然變成了這樣?!
楊從華心煩意亂的回家,剛進門就氣不打一處來,她大哥剛下班,髒兮兮的褲子就往她床上坐,那是她前幾天才剛洗乾淨的床單!
楊從華拿著手裡的包就往她大哥身上招呼,要把她從陳學功那兒受到的窩囊氣全發洩在她大哥身上,「起開起開,別坐我床!」
楊從華上有一個大哥,下有一個弟,父親在街道的棉麻廠上班,母親沒工作,家庭主婦一個,在家洗衣做飯外加伺候兩個老人。
二十多平的小房子,擠得滿滿當當,看著就心煩意亂!
心裡不痛快,下手愈發重,沒輕沒重的往她大哥腦袋上招呼。
一個大男人這樣挨妹子揍,楊從華她大哥鼻子差點沒氣歪,「不坐就不坐!看你那壞樣兒,誰敢娶你!」
楊從華剛被甩,哪裡聽得這種話,當即紅了眼眶,衝她大哥吼道,「滾滾滾,看見你就煩!」
「咋啦咋啦!」楊從華她媽從外邊進來,把楊從華她大哥攆開,「走走走,多大的人了還欺負妹妹,一邊待著去!」
楊從華她大哥哼了一聲,家裡沒法待,乾脆出去喊兩個要好的,去廠裡食堂喝小酒去!
攆走了楊從華她大哥,楊從華她媽挨著閨女坐了下來,問道,「小華,咋樣了?跟陳教授家的兒子說了嗎?定了哪天過來?媽趕緊把家裡收拾收拾!」
楊從華終於止不住飆淚,大聲哭了出來,「不幹了,他不幹了!」
楊從華她媽先是一愣,隨後大驚,忙道,「好好的,咋還不幹了?!小華,你跟媽說實話,他有沒有對你動手動腳,你有沒有吃虧,有沒有…」
楊從華只顧著哭,壓根沒心思搭理她媽,她媽見自己閨女哭成這樣,心裡咯登一下,頓時涼了半截子,氣得立馬起身,嚷著去找肖主任他愛人。
仗著家庭條件好點就能這樣欺負人麼!
相較於楊從華天塌下來一般的難過,陳學功處理好楊從華的事情之後,覺得神清氣爽,心裡沒了負擔,走路都輕鬆了許多,這一刻他才真正想明白了,如果勉強自己去試著喜歡一個沒有感覺的姑娘,還不抵繼續光棍來得自在!
想到秀春的考試結果應該出來了,從公園出來,陳學功回家,而是往秀春住的地方去。
陳學功到的時候,秀春剛好從市醫院家屬區回來,兩人在胡同口碰了面。
遠遠的,秀春看見了陳學功,小跑到了他面前,笑瞇瞇道,「苗苗哥,你從圖書館回來啦。」
「我去圖書館?」
秀春點頭,跟他並排走,「我去你家了,大娘跟我說的。」
陳學功笑笑,並未解釋,轉而問道,「考試結果怎麼樣?」
秀春嘿嘿笑了起來,拍手道,「搞定!過兩天直接去報道!」
開秀春這麼驕傲,陳學功深覺與有榮焉,趁機道,「小春兒,你能考過,這裡面可有我的功勞,說吧,怎麼謝謝我?」
秀春想也不想便道,「吃飯、溜躂公園、看電影?」
陳學功笑瞇瞇道,「好吧,先吃飯,我餓了。」
說完,已經進了屋,顯然是打算在這蹭飯。
做飯的時候,秀春對著快要空了的面口袋發愁,這兩天來往的人多,她從老家帶來的糧食已經吃了小半口袋了,照這麼個吃法,早晚得去喝西北風,以後可得省著點吃啦!
吃完飯,秀春在陳學功的要求下,他們一塊去看了場電影,電影散場之後看天沒黑,又瞎晃蕩了一會兒,直到天擦黑了,陳學功才把秀春送到家。
這一天從知道成績時,秀春就沒停止過開心,站在胡同口笑瞇瞇的跟陳學功揮手,「就送我到這裡吧,你快回去,我自己進家門。」
陳學功得承認,秀春這個臭小孩真是越長越漂亮了,似乎永遠都精力旺盛,表情豐富生動,跟她走在一塊,永遠都不覺得無聊,像下午他們從電影院出來,明明只是壓馬路,陳學功都覺得身心無比舒坦。
她現在又衝他笑得這麼好看,笑得他心臟也會慢半拍。
再對他笑這麼好看,他就忍不住要猥瑣了。
才十四歲啊,古時也差不多到了結婚年紀吧,現在鄉下也有不少姑娘是十五六結婚的,臭小孩長這麼好看,再大點肯定有不少人喜歡,一想到臭小孩以後也沖別的男人笑這麼好看,陳學功就有點心塞的感覺。
都怪臭小孩笑得太好看,陳學功這一夜又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半夜起來去衛生間清理,盯著自己一團亂遭的內褲,陳學功長吁了一口氣,反覆寬慰自己,這是正常男人的正常反應,只是生理反應而已,並不能代表太多,要淡定,要淡定…
寬慰是這麼寬慰,陳學功下半夜還是沒睡著,翻來調去,終於熬到天朦朧亮,陳學功再也睡不下去,從床上跳下來,穿衣去衛生間洗漱。
許淑華已經起了,廚房的鐵皮爐子上蒸了蛋羹,鍋裡熬了小米粥。
陳學功擦著臉從衛生間出來,看許淑華在切蘿蔔乾,伸手捏了一塊扔嘴裡。
「苗苗啊,你昨晚半夜起來洗內褲了?洗什麼洗,扔著我今早一塊洗不就好了。」或許是因為全家都是醫生的緣故,許淑華講話不怎麼顧忌,該說的還是得說。
陳學功滿面通紅,尷尬的不知該說什麼好。
許淑華笑瞇瞇的,把蘿蔔乾裝到盤子裡,倒上醬油醋,隨口道,「苗苗,你跟肖主任給你介紹的姑娘相處的怎麼樣了?」
陳學功愣了下,隨後老實交代道,「媽,我跟她不合適,已經向她正式提出了分手。」
聞言,許淑華道,「自由戀愛的年代,我不強迫你跟誰結婚,覺得不合適趁早分了也行,不過苗苗,得去跟肖主任好好說說知道嗎?別讓他難做。」
陳學功點頭,「這個我知道,回頭上班我就跟他說。」
頓了頓,又補充道,「媽,以後別瞎給我張羅介紹對象,我暫時都不想結婚。」
許淑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反問道,「哦?暫時不想結婚,那以後想跟誰結婚?」
陳學功匆匆扒了兩口飯,落荒而逃。
外科辦公室裡,陳學功到的時候,肖主任已經到了,還有值夜班的老高也在,方主任估計在過個五分鐘也差不多到了,姜淑敏基本踩點來上班。
辦公室氣壓有些低,肖主任也不像平時那般笑吟吟,臉色發沉,見陳學功換了白大褂,肖主任喊了他一聲,道,「小陳,你跟我出來下,我有話跟你說。」
陳學功約莫知道肖主任要跟他說什麼,兩人一前一後上了樓頂。
「小陳啊,好好的…好好的你咋就跟小華分手了呢?小華她媽昨天在我家鬧了一天!」
不管三七二十一,肖主任上來就質問。
陳學功道,「我跟從華見了幾次面之後,發現我們彼此性格不太合適,還是早些提出為好,未免耽誤她繼續說親事。」
肖主任惱火道,「話是這麼說,可你,既然你不打算繼續跟小華相處,幹啥對她動手動腳?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唉!」
這頂帽子陳學功可不願意戴,對肖主任道,「見面的幾次裡,我連她手都沒碰過,用什麼對她動手動腳?」
「那小華她媽說…啥?你兩連手都沒拉過?!」肖主任反應過來之後,心裡直罵髒話,小華她媽也真是的,不分青紅皂白一通亂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人家把她家小華咋整了呢!
得虧他們是親戚,不會亂往外說,這要是說出去,不管真假,對小華的名聲可都有影響,還白叫他得罪了人!
「如果你不信,可以把從華喊出來,我們當面說說。」陳學功說這番話的時候,也來氣,他碰沒碰,楊從華心裡能沒數?好聚好散,非要整的彼此這麼難看做什麼?
肖主任臉上掛了笑,忙道,「誤會誤會,那就是誤會一場,怪小華她媽,盡亂說話,回頭我說說她…只是,我這侄女真挺好,小陳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陳學功搖頭,堅定自己的立場,「她能碰到更好的。」
話都說到這地步了,肖主任也不好再說什麼,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人家就看不上他侄女能怎麼樣!
也不知道是誰走漏的風聲,還沒到下班,整個外科都知道陳學功對像談崩了,單身的小姑娘們又喜大奔普,私下雀躍不已,年輕的護士們聚在一塊,嘰嘰喳喳。
「哎哎,你們說我這樣長相的,陳醫生能看上我嗎?」
「算了你,臉像大餅,沒有任何美感。」
「你也不行,上一個初中的文化水平,陳醫生都沒看上,就你?」
……
姜淑敏路過她們,輕哼了一聲,仰著下巴,像只驕傲的孔雀,她這樣的大學生,長相上佳,陳學功都看不上,就她們,也配?!
陽春三月,春暖花開,月初發糧票的日子到了。
秀春在家打掃衛生,住對門的王大嬸在門外喊秀春,「小閨女,快出來,去胡同口集合啦,發糧票啦,過時不候!」
秀春聽見了聲,忙扔了掃帚,跟王大嬸一塊去胡同口,這一條胡同裡住了將近十戶人家,秀春剛搬過來,除了對門的王大嬸,其他鄰居都還認不清。
對胡同裡的老居民來說,秀春和錢寡婦可是新鮮人,大家都知道她是新來的,這兩天來來往往進秀春家的人不少,穿著打扮都不差,其中還有個穿制服的公安,一時摸不清秀春的來頭,胡同裡的鄰居們暫時還抱友好態度,紛紛跟秀春打了招呼。
住斜對門吳大嫂,住胡同口的張大娘,住胡同盡頭的馬大爺…
秀春笑瞇瞇的挨個問好,遠親不如近鄰,她剛搬來,很有必要跟鄰居們搞好關係。
秀春跟王大嬸來的晚,排在隊伍後面,王大嬸跟秀春還有錢寡婦說過幾回話,自覺和秀春的關係要比其他人親密些,閒聊從打聽秀春的來路開始,「小閨女,你老家哪裡人?咋就你和你奶在這住?你父母呢?家裡還有其他人嗎?」
秀春只是道,「我爹已經去世了。」
其他的問題一概不作答。
王大嬸還想問,街道的辦事人員大喊了一聲安靜,開始念名冊發糧票,雖然秀春之前去蘭州時看她大舅媽領過一次糧票,但那時候離的遠,並沒有聽清,眼下等於是她頭一次領糧票,不由向前面擠了擠,豎耳朵聽辦事人員念名冊。
按著戶口本上的住房門牌號,辦事人員挨家挨戶念,念到誰家的戶主名了,誰家人就站出來,把全家人的糧票都領回去。
除了糧票以外,還有諸如油票、布票、肥皂票、煤油票等約莫十幾二十種,在前面領到手的,哪家都是花花綠綠一大摞。
輪到秀春時,王大嬸推了她一把,讓她趕緊去接,除了二十七斤的糧票以外,還有七寸的布票,二兩油票,半塊肥皂票…
捧著一摞票據,秀春迷迷糊糊回了家,把票據全放在了小八仙桌上,挨個研究。
全市都在發糧票,幾乎是一夜間,全城大大小小的商店都張貼出了佈告。
「注意注意,本站此月供應的細糧是玉米面!粗糧供應紅薯干!」
「本副食品店明早供應豬肉,賣完為止,過時不候!」
「惠民利民,月初憑一張副食品票可購兩斤大蔥!」
秀春沿路看著這些佈告,唸唸有聲,一中今天開學,秀春去報道,交了三塊錢學費,抱了一摞書回來,語文、數學、英語、政治、歷史…
秀春挨個翻看,翻到英語時,越看越皺眉,英語是什麼語?!怎麼全是看不懂的符號?!
迷迷糊糊間,外頭有人喊,是易真過來了,進門就道,「哎呀,春兒你怎麼還在優哉游哉看書呢,趕緊的,跟我去買糧啊,遲了就買不到啦!」
說完不等秀春回話,拉著她就往外走。
「等等,等等,票,票還沒帶!」
「都帶上,趕緊的!」
易真在這裡好歹生活了兩年多,已經化成了地地道道的市民,什麼買糧要趁早,再過幾天,剩下的全是糙糧!手裡的肉票也要趕緊花出去,過了這個月就成了張廢紙…
秀春聽得認真,暗暗記在心裡,一路往東走,到了糧站,這個點已經排了老長的隊伍。
易真拉秀春排在隊伍裡,發急,「這麼多人,不知道還能不能買到細糧啦!」
秀春也急,墊著腳往前看,大窗口的水泥台上放了三個大鐵皮桶,一個裝的是細糧,兩個裝粗糧,歪歪扭扭排了兩條隊伍。
為了節省時間,秀春排隊買粗糧,易真排隊買細糧,兩人隨著隊伍慢慢向前挪動。
錯眼見秀春瞧見了個熟悉的影子,嚇得忙低了些身體,接易真掩護。
「怎麼了?」易真四處看了看,沒看到異常。
秀春壓低了聲音道,「我瞧見我三叔了,就排在你前面不遠地方,我怕他看見我回去亂說。」

第58章 19號一更

孫有糧天不亮就被趕出來買糧了,頂著月亮直打哈欠,沒辦法,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了工作,戶口被遣送到老家,老家連個房子都沒有,只能死皮賴臉窩在丈母娘家,任他們明說暗示都不走。
年前蔣蘭花給他生了個帶把的娃,讓他樂呵了好一段時間,可隨後就開始犯愁了,沒有工作沒有地,難不成這輩子都賴在他丈母娘家?
昨晚他跟蔣蘭花大嫂幹了一丈,個死婆娘,嘴巴像從茅坑裡吃了一坨屎一樣,講話忒難聽,當他傻聽不明白是吧,早晚干死她!
氣歸氣,街道裡發了糧票,家裡老老少少都要張口吃飯,除了他是閒人一個,其他人都有事幹,毫無懸念,孫有糧就被他老丈母使喚買糧來了。
排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隊才排到他,孫有糧趕緊把糧本遞給糧站的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按糧本上的登記,限量供應,把鐵皮大桶裡的所有玉米面都稱給了孫有糧,向後面的人大聲喊道,「細糧賣完啦賣完啦,去對面排隊,買粗糧吧,等著下次通知!」
後面排隊的人頓時唏噓一片,趕緊挪隊伍排粗糧隊伍,還好秀春和易真兩個人各排了一個隊伍,買不到細糧,今天肯定能買到粗糧!
孫有糧竊喜不已,得瑟的扭頭往身後看,聽別人抱怨他就渾身舒坦!
錯眼間好似瞧見了他侄女秀春,孫有糧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錯,想再細看,發現又沒了影子,正疑惑間,糧站的工作人員敲著窗戶口,衝他大聲道,「同志,還要不要了,不要就讓別人買!」
「要,要,要!」孫有糧忙道,「多少錢?」
「一毛錢一斤,按糧本限購量,總共十二斤,一塊二毛錢。」
孫有糧在心裡算了下,時下沒有工作的成年人,每月限購兩斤細糧,未成年一斤細糧,有工作的又要按工作性質不同,限購三斤到五斤不等。
蔣家老老少少,除卻他是農村戶口外,他老丈母娘,還有老丈的老子娘都是農村戶口,其他全是商品糧戶,包括蔣蘭花。
得虧蔣蘭花跟孫有糧領結婚證之後沒將戶口遷過來,不然一塊都會被遣回農村,那他一家三口真是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蔣蘭花是商品糧戶,兒子出生之後,不用想,戶口也是上在蔣蘭花的戶頭上,去糧食局辦理糧食定量手續後,別看他兒子才三個多月,每個月至少還能有九斤糧食,現在任誰都比他孫有糧強!
買完細糧,粗糧再去從頭排隊指定是買不到了,孫有糧乾脆把面口袋往背上一甩,直接往飯店走,丈母娘給他的糧票他撕下了五兩,去國營飯店裡吃一頓肉絲搾菜面,三兩的糧票,外搭一毛錢,吃飽喝足之後才晃悠悠的回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他兒子洪亮的哭聲,孫有糧頓時就樂了,瞧他兒子這大嗓門!以後長大了一準是個神氣的小伙!
蔣蘭花在給傻蛋換尿布,眼眶子紅紅的,被孫有糧瞧見了,忙道,「咋啦?」
蔣蘭花沒好氣道,「還不是我二嫂,想點子找茬!孫有糧,你回去看看,你大哥不是生產隊一把手嗎?讓他再給你撥一塊住宅基地,咱們借錢都要把房子蓋起來,我實在不想在這繼續擠下去了!」
「這…我大哥已經給咱們批過一次住房基地了。」孫有糧犯難。
聞言,蔣蘭花呸了一聲,氣道,「誰跟你是咱們?!先批也是批給那女人的?你還拿那女人當自己人啊,難不成你還想回去跟她過?!」
孫有糧縮縮肩膀,將頭扭到一邊,心想難不成女人結過婚之後都會變成母老虎?以前的蔣蘭花多溫柔乖孫,現在跟葛萬珍都有的一拼,葛萬珍厲害是厲害,最起碼對他還是真心實意的,啥好東西都留給他,蔣蘭花可倒好,娘家待她不咋地,有啥東西還是想著娘家…
蔣蘭花一看孫有糧默不作聲,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把傻蛋的沾了屎的尿布兜頭往孫有糧扔去,「你個窩囊廢,沒本事的男人,不想點子搞住的地方,難不成你就想看著咱們娘兩受窩囊氣?!」
孫有糧心道,住的可是你娘家,你都受窩囊氣了,我受的氣還能少?!
「蓋就蓋!我明天就回老家看看!」
轉天孫有糧就回了趟老家,本想看看他老娘,哪知卻撲了個空,家裡關門閉戶,連個人影都沒有。
孫有糧突然就想到他去糧站買糧食時錯眼瞧見的身影,實在太像是秀春了,只是當是他掃了一眼,不敢太確定,心裡帶著疑惑,孫有糧立即就去了他大哥家,進門就問道,「大哥,老娘和春兒呢?她兩哪去了?」
孫有銀在學習新文件,頭也不抬道,「跟春兒一塊去南京了。」
「南京?她們去南京幹啥?!」
孫有銀道,「春兒把戶口遷到她娘那裡,把咱們老娘也帶了過去。」
聞言,孫有糧一屁股在炕上坐了下來,猶疑道,「大哥,你確定春兒是去了南京?」
孫有銀沒好聲沖道,「我給春兒開的證明,那還能有假?!你到底想說啥?!」
孫有糧訕訕的笑了,轉了轉眼珠子,對孫有銀道,「大哥,你看春兒跟老娘也不在,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你看…要不我搬進去住?」
孫有銀放下了文件,點了根煙,「有糧啊,我勸你最好少打主意,春兒那丫頭你又不是不知道,鬼點子多著呢!萬一她哪天回來,瞧見你在裡面住了,那指不定多鬧騰呢!再說了,春兒臨走前把鑰匙給了何鐵林,你前腳住進去,你信不信何鐵林後腳就拍電報讓春兒回來?」
孫有糧急的不行了,他一家三口總不能一直住在蔣蘭花娘家吧!
「大哥,你再給我批個住宅基地!」
聽孫有糧說的這麼簡單,孫有銀給氣樂了,「你當隊裡的地都是咱家的啊,我想給你批就給你批?你也太把我當回事了!不成,這事難辦!」
孫有糧興致勃勃而去,敗興而回,回農村沒有房,在城市沒工作,成天就在大街小巷瞎晃蕩,碰見紅衛兵拉人批鬥了,就停下樂呵呵的看,腳邊有石頭子啥的,撿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砸過去,反正把這些壞分子砸的頭破血流也沒人管。
自打秀春開學之後,她已經連續碰上孫有糧好幾次,得虧每次都是她先看見孫有糧,避開了才沒被他發現,秀春倒不是怕孫有糧這個人,而是不想因此帶來諸多麻煩事。
上了初中,秀春剛到一個陌生環境裡,需要時間去適應,而且還有一門比數學還難的外語等待她攻破,實在無暇分心去跟孫有糧糾纏。
陳學功每個週末都會過來給她補課,教她讀abcd,秀春不明白,從他嘴裡讀出來的那麼好聽,怎麼她一讀就彆扭的不行。
秀春學的一個頭兩個大,陳學功就讓她歇息一會兒。
想起易真頭幾天跟她說的,秀春問陳學功道,「苗苗哥,你跟楊姐是不處對象了嗎?」
陳學功嗯了一聲,「易真跟你說的?」
除了她,陳學功想不到還有誰能消息這麼靈通。
秀春點點頭,隨即有些生氣道,「我聽易姐說,醫院現在都流傳一些對你不利的流言,楊姐的媽還過來鬧事,實在太過分!」
陳學功失笑,拍拍秀春的腦門子,「她不過是心裡不平衡,不管她,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我是無所謂,只要她不怕給她家閨女丟人。」
要說這楊從華她媽腦回路也是異於常人,本來處對像你情我願的事,談不成就再介紹下一個不就好了,非要把事鬧得人盡皆知,還盡往別人身上潑髒水,想把陳學功名聲搞臭,她閨女楊從華名聲能好到哪兒?
以後誰還敢再給楊從華介紹對像?!
陳學功不欲跟秀春多說這些腌臢人的事,拍拍書桌,催秀春快點學,學完了就帶她出去玩。
住對門的王大嬸今早給了錢寡婦一把赤豆,錢寡婦蒸饅頭的同時,把赤豆擱在鋁鍋裡熬,又加了一把糙米,還沒到晌午,熬出一鍋香濃的赤豆粥。
錢寡婦在廚房喊兩個孩出來喝粥。
秀春盛了三碗,一碗擱在矮八仙桌上冷著,就放在錢寡婦觸手可及的地方,另外兩碗端裡屋,兩人一邊喝粥一邊聊天。
說著說著,秀春突然道,「苗苗哥,我跟說件事,有人往我桌肚裡塞了一封信,我通篇看下來像是表達愛慕之意的信,我還沒回,不知道該怎麼回。」
這種事秀春還是頭一回經歷,不回顯得沒禮貌,回了又不知道說什麼。
陳學功微微一怔,隨即蹙了眉頭,把碗筷往桌上一擱,擺出長輩的架勢,教訓道,「小春兒,你才多大?才十四歲而已,不准想東想西,更不准談對象。」
大概是陳學功太過嚴肅,秀春小小的抗議了下,「十四歲怎麼了,小二還說過兩年就要娶我當媳婦呢,農村好些十五六結婚生娃的。」
陳學功耳尖的聽到小二,眉頭蹙的更緊了,「小二又是誰?」
一個不夠,還又來一個。
秀春道,「鄭二嬸家的小子,跟我同歲,我兩一塊長大的。」
「那給你寫信的又是誰?」陳學功心裡極不是滋味。
秀春想了想,道,「應該是我隔壁班的,具體長啥樣,我還沒看見,跑得實在太快啦,至少讓我看看長相再跑啊。」
秀春話語裡滿是可惜。
陳學功立刻拍了拍她的腦門子,打斷秀春的念想,諄諄誘導,煞費苦心道,「小春兒,你這個年紀正是好好唸書的時候,爭取讀高中,再上大學…當然,上不了大學也不要緊,至少得讀到高中…不到二十來歲,談什麼對像?」
見秀春沒吱聲,陳學功加重了語氣,「臭小孩,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秀春嘀咕道,「你前面談的楊姐多大,她也就十八九歲吧。」
還敢頂嘴…
陳學功給氣樂了,「好的不比,專比壞的,你看易真,多大了?至少二十三了吧,才跟姚公安處多久?」
秀春想想,陳學功說的話有道理,又不是生活在她那個世界,過了十五歲不定親,以後就越來越難找合適的親事,像她那個時候,都已經十七歲了親事還沒底,可把她娘操壞了心…現在好了,農村十五六歲有結婚生娃的,城鎮裡好些二十好幾歲的女同志都不擔心嫁不出去,那她也不用著急!
中午吃飯,陳學功照例在這蹭飯不走,哪怕吃的事雜糧饅頭、炒鹹菜,他也樂意。
錢寡婦卻犯愁了,雖然她對陳學功印象有很大改觀,可也招架不住他三五不時的在這吃飯啊,遠的不說,多燒一口飯,連煤球都耗費不少!
「春兒呀,咱家沒有煤球啦,今天我還是管對門王大嬸家借的,我也不懂,煤球去哪弄?」錢寡婦不得不提醒道。
秀春拍了拍腦袋,都瞎忙活糊塗了,自打易真上次給她一次煤球,她一直用著,還沒去買過煤球。
只是這煤球怎麼買,秀春也不知道。
「苗苗哥,反正你下午也沒事,咱們一塊去買煤球吧?」秀春笑嘻嘻道。
比起看電影、壓馬路,顯然事關吃喝拉撒更重要。
陳學功點點頭,秀春剛搬過來,生活細節方面不懂的還很多,他教教她義不容辭。
「你們胡同有公用的架子車嗎?」
一般以胡同為單位,或者家屬區為單位,大家都會出錢買一些常用的大件東西,比如排子車,拉煤球、冬天拉大白菜…
陳學功一看秀春迷茫的樣,就知道她還沒整明白,吃過飯陳學功去對門王大嬸家敲敲門,向王大嬸打聽胡同公用的架子車放在哪家。
王大嬸笑呵呵往胡同盡頭指,「就在馬大爺家院裡,整個胡同就他家帶了個院,你去管他要。」
從馬大爺家把架子車推出來,陳學功又叮囑秀春把糧本一定帶著,基本上每個城市都有個燃料站,除了供應煤球以外,尚且還有柴油、煤油、汽油等。
秀春把糧本翻到最後的幾頁附屬頁,對陳學功道,「我知道了,苗苗哥,是不是把購煤數量登記在這頁上?」
陳學功讚許的點頭,「憑借糧本,每戶市民每個月能供應兩百二十斤煤球,除了冬天才供應無煙煤,其他季節只供有煙煤。
秀春瞭然,難怪老裁縫要把廚房擱鐵皮爐子的開一扇窗戶,原來是為了散煙味。
兩人來回推了兩趟,把秀春家的煤球買了之後,又推了一車去市醫院家屬區,月初,陳學功家的煤球也用完了,拉煤球的活太髒,許淑華不願幹這事,通常是手掐腰指揮陳秋實父子兩幹這事。
推架子車進市醫院家屬區,趕著週末,大都不上班,家屬區內人來人往,秀春是生面孔,長得又漂亮,跟陳學功一塊走,難免遭人打趣。
內五科的梁主任瞧見了,就笑呵呵道,「小陳,你媽還托我給你介紹對象,還介紹啥呀?這不是就是了,哪家的?姑娘長得可真俊!」

第59章 19號二更

先前家屬院的人用曖昧的眼神看他們,陳學功還能無視,現在梁主任這個心直口快的乾脆直接說了出來,陳學功像是被人拿照妖鏡從上到下照了一般,身體裡住著的猥瑣惡魔立馬無所遁形,再看秀春,已經臉紅到了耳根子,像個熟透了的蘋果。
被人當面這麼揶揄,還是頭一回,秀春急急解釋道,「不是,不是,苗苗哥是親戚。」
梁主任恍然,樂呵呵道,「啥親戚呀?打從小陳一家搬過來,除了小陳爺爺奶奶,我還沒瞧見過其他親戚來呢。」
梁主任家就住在陳學功家樓上,陳學功家要是來個客人,他在樓上伸腦袋出窗戶就能看見。
秀春老實道,「我大舅媽是他姑媽。」
梁主任笑得更歡了,拍拍陳學功的肩膀,一個大男人,跟個居委老大媽似的,叮囑陳學功道,「小陳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呀!」
陳學功繃不住了,俊臉微紅。
等梁主任走遠了,秀春想了想,還是問道,「苗苗哥,什麼叫革命尚未成功?」
「咳咳…」陳學功清了清嗓子,教訓她,「就是字面意思,不懂?沒好好上課吧?」
秀春倒是想好好上課來著,開學將近兩個月了,正兒八經上課的時間沒多少,學校裡的同學們除了一群東跑西顛學工農學外,在學校裡也是半天學習,半天勞動。
課堂上主要是老師念報紙上的社論,全班都在學習討論無產階級專政理論,通常老師在念這些的時候,秀春基本不會發言參與討論,就自己翻看書本,語文對她來講毫無壓力,數學勉強,英語在陳學功的幫助下也能學得不錯。
除此之外,秀春還喜歡看小說,以前在廢品回收站淘到了好些舊的書,其中有本《紅巖》,秀春百看不厭,老師在課堂上念政治,她就把書藏在桌子下面偷偷看。
班上像秀春這樣不關心無產階級政治生活的人不在少數,趴桌子上偷看的書也是五花八門,令秀春感到憤然的是,她看『反動書』的行為被人揭發了,給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一頓教訓。
秀春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告密者是誰,坐她後面的郝雪梅,班上看小說的不止她一個,這個叫郝雪梅的女同學總是能善待男同學,卻無比苛待女同學。
秀春的同桌張秀英,一語道破原因,「同性相斥,她心理有缺陷,陷害同胞討好異性!」
班上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來,郝雪梅愛慕顧偉民,顧偉民是紀律監察委員,郝雪梅這是在博顧偉民的好感!
「說誰呢!」郝雪梅在後面聽得一清二楚,拍桌子義正言辭指責,「你這種污蔑行為,我理應告訴老師,但念在同學一場,這回就算了,下次別怪我不客氣!」
張秀英是個急脾氣,當即就不樂意了,要站起來跟郝雪梅理論,被秀春一把拉住,「你都說她心裡有缺陷了,還跟她計較什麼。」
秀春這話說的聲音並不小,郝雪梅除非是聾子才能裝聽不見,氣得臉通紅,起身走到秀春面前,要她站起來說話,秀春坐著不動,當聽不見。
顧偉民忙過來打圓場,撥著腦門前一撮油乎乎的頭髮,安撫郝雪梅,「大家都是同學,少說兩句,咱們互相督促,共同進步。」
郝雪梅原本一肚子氣,聽顧偉民這麼說了,忸怩了下,隨即作罷,怒瞪了秀春和張秀英一眼,回座位上坐好。
上午上了兩節課後照常是勞動,秀春被安排去給菜園澆水。
學校有幾分自留地,食堂平時用的蔬菜皆來自這裡,按秀春的速度,這點自留地她一會兒就能澆完水,但澆完水之後班長還會給她安排其他活,秀春乾脆慢悠悠的幹,邊幹活邊看小說,純粹在這磨洋工。
一直熬到中午放學,秀春扔了水桶就往家走。中午吃什麼好?家裡還有一把韭菜,繼續炒韭菜?可惜沒有雞蛋也沒有蝦米,要不還是貼韭菜餅吧…
「孫秀春,你等等。」顧偉民喊住她,咯吱窩下夾了本書,匆匆朝秀春走來。
秀春回頭問道,「幹什麼?」
顧偉民靠近了秀春,他跟秀春差不多高,伸著頭,差點沒把臉貼到秀春面上,「一塊去食堂吃吧,我看你天天回家,是自己做飯嗎?多麻煩,還是你有困難?有困難跟我說,都是同學,我身上有糧票,我帶你去吃一頓嘗嘗!」
秀春皺眉退了兩步,抬眼打量了下顧偉民,驢臉小眼,頭髮永遠像洗不乾淨一樣油乎乎的黏在腦門子上,平時在班上能說會道,聽說家庭條件也不賴,諸如郝雪梅那樣的姑娘,就愛跟他親近。
俗話說相由心生,秀春不喜歡顧偉民的長相,更不喜歡他說個話恨不得貼到別人臉,秀春又退了兩步,離他遠點,不客氣道,「不用,我要回家吃,你擋我道了,請讓一步路。」
當初轉糧食關係的時候,陳學功就很有先見之明,直接把她的糧食關係放在了街道,幸好沒放在學校食堂,不然秀春指定後悔到哭。
秀春跟她同桌張秀英一塊吃過一次食堂,無論是貼的饃饃還是蒸的饅頭,都粗糙的拉嗓子,炒的菜裡面一點油水都沒有,燒的湯像刷鍋水,跟她自己做的飯根本沒法比!
秀春人還沒出學校,又給顧偉民攔住了,「孫秀春同學,你一定是家裡有什麼難處了,有難處就跟我說!」
這個顧偉民,為什麼總自說自話!他哪只眼看出她有難處了!
秀春煩得不行,直接甩開顧偉民的胳膊,不耐道,「別動手動腳,再擋我道別怪我不客氣了!」
說完加快腳步匆匆往家趕,丟下顧偉民在原地遙遙望著秀春窈窕的背影出神。已經快五月份了,脫了棉襖,衣裳越穿越單薄了起來,這個孫秀春無論是長相還是身量,都比其他人出挑,顧偉民琢磨著,到底該怎麼讓孫秀春對他像郝雪梅那樣言聽計從呢?
轉眼就到了五月勞動節,五月一號早上街道發糧票,下午單位發工資,大街小巷貼滿了佈告。
「特大好消息,五一來臨之際,細糧可多供應一斤!」
「注意注意,本市居民可憑借糧本多購買一兩豆油,供完為止!」
「女同志的福音,本月提供月事帶可不憑月事票購買!」
……
上個月秀春在學校開了證明,去糧食局辦理了糧食定量手續,二十七斤的糧食升到二十九斤半,細糧多了一斤,加上這個月多供應的一斤,可以買到四斤細糧!
這回秀春有了經驗,大半夜就從床上爬了起來,打手電筒去喊陳學功,原本秀春想去喊易真一塊,可轉念一想,還有姚公安呢,買糧這種事,就該留給姚公安個跟前趕後扛糧食的機會。
至於秀春為啥就想到了陳學功,理由很簡單,陳學功現在是光棍一個,不用去向誰獻慇勤!
陳學功聽見窗戶口有動靜,拉開燈,看了看手錶,才三點多!
臭小孩,瞎積極!
穿衣刷牙洗臉,不到五分鐘,陳學功就出門了,瞧見秀春就穿了件毛衣,想也不想,把他身上的大衣脫下罩在秀春身上,嘀咕道,「才三點多,誰會這麼早去買糧!」
「早點去,今天供應富強粉,去晚了指定就賣沒了!」
上個月因為趕著去上課,結果就沒買到細糧,白瞎了三斤的細糧比例!
七拐八拐摸到糧站,乖乖,雖然沒排老長的隊,但也有不少人了!秀春眼尖的瞧見易真和姚公安就排在他們前面,和姚公安一塊裹了一件軍大衣,靠在姚公安身上瞇眼打盹。
再看周圍人,都迷迷糊糊一副不清醒的樣,壓根沒人去注意形象問題!
秀春摸摸自己身上的呢子大衣,她比陳學功矮了一個頭,大衣穿在她身上肥肥大大,裹到小腿。
想了想,秀春戳戳陳學功胳膊,「苗苗哥,你冷不冷?」
陳學功低頭看她,再抬眼看看姚公安和易真,心裡一陣蕩漾,脫口就道,「冷…」
秀春哦了一聲,「那還是你穿吧。」
說著就要脫下來,被陳學功一把按住,忍住失落道,「好好穿著,我不冷…」
秀春眨眨眼,「到底冷還是不冷…」
陳學功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說冷你就跟我一塊穿了嗎?!」
一塊穿啊…
秀春不吱聲了。
陳學功開始鄙視自己,他還真是不要臉,正兒八經談對象的都不一定有他這麼過分的要求!
哪知過了一會兒,秀春卻解開了大衣,蹭的轉身站到陳學功身後,解開大衣一下從後面將陳學功裹住,因為身高有限,只能包裹住他肩膀一下的地方,秀春的手抱上了他後腰。
陳學功無語了好一陣,這個時候不該角色轉換下,由他從後面裹住秀春嗎?
後背上有兩團不容忽視的柔軟,陳學功僵著身子不敢動,好一會試著動了動,想轉個身,他剛動,腰上的手摟的更緊了,後背上傳來秀春悶悶帶著羞澀的聲音,「苗苗哥你別轉過來,我會不好意思的…」
轉過去他也會不好意思好麼…
就這麼抱著到天朦朧亮,實在無法再抱下去了,秀春鬆開了陳學功,把大衣扣子重新扣上,東邊太陽已經冒出了頭,再過一會兒糧站工作人員就該上班了。
隊伍裡無論是小情侶,還是兩口子,都由連體嬰分了開來,紛紛整理衣裳,換上一副我啥也沒幹的表情,生怕被紅衛兵逮到挨批。
「苗苗哥,現在你不冷了吧?」
不但不冷,還很熱。
越接近糧站上班點,人群開始騷動起來,排在後面的人想盡法子插隊,排在前面的大聲嚷嚷,制止他們這種插隊行為。
好容易排到他們,秀春先買了她的四斤細糧,又買了陳學功的十五斤細糧。
另一隊伍裡陳學功幫她買到十斤紅薯干。
從人群中擠出來,接下來還要買豆油、買煤球、買醬油、醋…趕上五一放假,這個月但凡用到的都提前買齊全了!
下午推了兩趟架子車拉煤球,五厘一個,兩百二十個煤球花一塊多錢。
買完煤球,再去百貨商店,秀春看到陳學功手裡的糖票、煙票還有工業券,不平衡道,「為啥這些我都沒有!」
陳學功笑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工作,工業券得參與勞動創造的人才會有,至於糖票、煙票,還有洗衣皂票,都是單位發的福利,等冬天了還會發澡票。」
聞言,秀春老長的歎口氣,「我也想工作了。」
陳學功伸手拍拍她腦袋,笑道,「怎麼也要念到高中,高中文化程度和初中文化程度的人,找的工作都會有很大差距,再忍忍。」
時局受限,陳學功也知道現在上學也學不到什麼東西,工農學結合的教育方式,能好好上課的沒幾個學校,不是大範圍逮人批鬥,就是成天勞動。
秀春確實被這種環境整煩了,與其這樣浪費時間,還不如她自己去學習!還有那個顧偉民,不要太煩人!再煩她,早晚卸了他胳膊!
說話間,兩人進了百貨商店,陳學功一家三口都有工作,福利待遇還都不差,每月發的糧票還有其他各種票據基本用不完,像糖票、煙票、工業券這些東西,通常單位剛發下來,肖主任或者老高都會管他要。
陳學功光棍一個,跟父母住在一塊,衣食住行都不用操心,肖主任和老高就不一樣了,家裡老婆孩子還有年邁父母親,張嘴吃飯,伸手要錢,買衣裳買鞋,樣樣都少不了票。
以前陳學功都會把這些東西分給他們,老高愛抽煙,陳學功從不抽,就把煙票給老高,肖主任他愛人想買輛自行車,時下隨便看一輛自行車都得二三十張工業券,陳學功家已經有了一輛自行車,工業券也大方的給肖主任。
可從這個月起,陳學功就不願給他們了,任憑他們說什麼也不給。
「小陳,你這是咋啦,快發揚下精神呀,你嫂子就等著工業券買飛鴿了。」
「小陳,糖票給我唄,我閨女上個月初潮了,一來事就好肚子疼,我整點紅糖姜茶給她喝!」這個老高,口無遮攔慣了,反正大家都是學醫的,對這方面也無所顧忌。
好說歹說,陳學功把他的兩張煙票給了他們,其他票一概不給,發揚精神?誰給他春兒買塊手錶看時間?老高他閨女痛經,他春兒就不痛經了?!
五月勞動節,工人階級的節日,憑借兩張糖票可購買三斤白砂糖或者紅糖!
陳學功毫不猶豫稱了三斤紅糖,生薑和紅棗都不用操心,直接從醫院藥房拿。
經過賣手錶的櫃檯,陳學功停下了腳步,側頭問秀春,「春兒,想不想買一塊手錶?」
想,怎麼不想!
家裡到現在還沒有一個鐘,秀春平時都是抬頭看天來判斷時間,早就想買一塊手錶了,可惜沒有工業券,遲遲未買。
陳學功在櫃檯前透過玻璃台看了看,指著一塊女士手錶,問售貨員道,「這塊怎麼賣?」
售貨員以貌取人,笑容可掬道,「上海牌,七十二塊,要十張工業券。」
陳學功扭頭問秀春,「春兒,你看好不好看?給你買一塊?」
秀春瞪大了眼,「給我買一塊?」

第60章 20號一更

要工業券是一回事,上升到買手錶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七十二塊,對秀春來說已經是很高的價格了,儘管秀春可能還不知道,陳學功手腕上的進口歐米茄,基礎價都在四百以上,七十二塊對陳學功來說,真不算什麼。
秀春搖搖頭,「我不要,等我工作了自己買。」
陳學功笑笑,知道臭小孩的脾氣,不再堅持,轉而道,「我先給你參考參考哪一款好看,等你工作了再來買?」
他這麼說,秀春來了興致,彎腰盯著玻璃櫥裡面陳列的手錶,聽陳學功從等級分類,講到品牌定價,再到性價比…秀春聽得咂舌,原來一塊可以看時間的手錶還有這麼多講頭!
售貨員在一旁也不覺聽得認真,澤陽是個小城市,手錶櫃檯的檔次種類遠不及北京上海那樣的大城市,售貨員對這類東西也是一知半解,絲毫沒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送走這對小情侶沒多久,男同志又回來了。
售貨員彷彿知道他早晚會過來,指著剛才女同志看上的上海牌,17鑽半鋼防水,笑瞇瞇道,「同志,包起來?」
陳學功點頭,把七十二塊錢加十張工業券遞給售貨員,秀春拿了洗衣皂票在生活用品櫃檯排隊買洗衣皂。
陳學功把不大的暗紅色盒子裝進自己褲口袋裡,轉而去找秀春。
洗衣皂、肥皂、毛巾、牙刷、牙膏等生活用品買齊全了,秀春把這些東西全裝進隨身攜帶的碎花布兜裡拎著,途徑婦女用品供銷社,門口掛著大佈告。
女同志的福利!不用月事票也可購買月事帶一條!
秀春算了算,她的月事也快來了,月事帶可以不買,但消毒的衛生紙必須要先買些備著!
「苗苗哥,你先在外邊等我會兒,我進去買點東西馬上就出來。」
陳學功點頭,這種事他操心不了,也不好太過操心,算下來,小春兒來月事也有一年了,她自己該有經驗了。
婦女用品供銷社門口豎了根電線桿,陳學功拎著碎花布兜在電線桿下等候,姜淑敏迎面朝這邊走來,穿著鵝黃色毛衣,頭髮根髮帶高高紮起,懷裡抱了本書。
「好巧啊。」姜淑敏笑著打了聲招呼,瞧見陳學功手裡拎的土布兜,先是一愣,遂後笑道,「陪阿姨出來買東西呀?」
聞言,陳學功蹙了蹙眉,淡聲道,「不是。」
姜淑敏沒話找話道,指指陳學功手裡的碎花布兜,「這是阿姨自己做的吧,可真別緻,像我,出門就只能拎這個黑不溜秋手提袋,一點意思也沒。」
陳學功對看手提袋不感興趣,但他會看人,他注意到了,姜淑敏說這番話時面上不覺浮現出了淡淡的優越感,她說的好像很嫌棄手裡的包,其實應該特別金貴它,不然不會在繫帶已經掉皮的情況下,手提袋身還光潔一新。
姜淑敏還想找話,錯眼見,瞧見秀春從供銷社出來了,手裡拿了一卷紅色衛生紙,往陳學功拎的碎花布兜裡塞。
姜淑敏略帶鄙夷的看了一眼,聰明如她,如何看不出來這種劣質貨指定是秀春這個鄉巴佬的東西,陳學功的母親許淑華女士,打小生活在上海,家境優越,哪會用這種破爛東西,姜淑敏聽她爸提過,許淑華女士上海市原市長的千金,上面還有兩個哥哥,一個在政界,一個在軍隊。
「你叫秀春是吧?剛搬來市裡吧?老家哪兒的呀?在這住的還習慣嗎?」姜淑敏仰著下巴,像只驕傲的孔雀。
其實若論貴族,秀春才是,她爹是朝中一品大員,寸土寸金皇城腳下有聖上親賜的大宅,府中丫鬟成群,小廝無數,良田千畝,秀春住過豪宅,吃過山珍海味,也在隨軍打仗時睡過野地,啃過樹皮草根。
接觸過上層貴族,交過草根朋友。
真正的貴族不是向別人時刻展示自己是貴族,而是在見過最名貴最好的東西之後,無論自己處在什麼境地都能坦然對之,秀春之所以不矯情,不願在這個時代鋒芒畢露,是因為她心裡清楚這個時局不容許她太出彩。
對秀春來說,姜淑敏這個小市民在她面前顯擺,還不夠格。
對付這種人,最大的蔑視就是不睬之。
秀春拉了拉陳學功的衣袖,笑嘻嘻道,「苗苗哥,還差副食品沒買,咱們去看看吧。」
陳學功點頭,「這個點,估計不能有了。」
像豬肉、雞蛋這類搶手貨,得趕早了排隊買。
「沒事,看看有沒有大骨棒,買回去熬湯喝!」
兩人邊走邊說,把姜淑敏晾在了路邊,氣得直跺腳。
副食品店門口已經沒人了,幾根豬骨頭棒在砧板上扔著,砍肉的大師傅坐在椅子上瞇眼打盹。
「大師傅,這三根骨頭棒能都賣給我不?」
骨頭棒真的是棒子,光禿禿的一點肉都沒有,時下人已肥肉為最佳,壓根沒人願意買骨頭棒,買回去能幹啥用?燒湯都嫌費煤球!
秀春還是在易真家喝過骨頭湯,按易真的話說,它是個神器,可以燉冬瓜、燉胡蘿蔔、燉白蘿蔔、玉米棒子也可以扔進去一塊燉!
正因為喝過,秀春才念念不忘!
砍肉的大師傅被驚醒,瞧著眼前水靈靈的小姑娘,紅唇白齒,笑得可真好看,愣了下,爽快道,「又不是啥好東西,兩分錢一根,都拿去吧!」
秀春笑瞇瞇謝過大師傅。
砧板旁邊有個大框,下面墊了干稻草,大師傅瞧見陳學功把視線移到了大框上,主動道,「來晚啦,雞蛋難買,得趕早,最近幾天都不能有了,注意佈告吧!」
雞蛋大多從周邊農村的副食品站回收上來,數量有限,福利好點的單位可以發到一張雞蛋票,一張雞蛋票能買十個雞蛋,陳學功一家三口月月能發三張票,三十個雞蛋對於一般家庭來說,很難吃到。
眼下已經賣完了,只能等下次,麻繩繫好三根骨頭棒,兩人先去秀春家,陳學功把三斤紅糖全留給了秀春,肥皂、洗衣皂等,但凡是發到他手上的票買的東西都留了下來。
秀春哪能要這麼多東西。
陳學功也有他的理由,「我三天兩頭來蹭飯,也沒見你收我飯票。」
人與人之間,有來才有往,秀春不客氣的全收下。
隔天,陳學功又拎了一包干生薑和干紅棗,從他名字上開了處方單,直接去藥房抓藥就成。
這回不用陳學功說,秀春也知道是啥意思了,紅糖煮生薑,暖宮驅寒,紅糖煮紅棗,補氣又養血,一個事前喝,一個事後喝。
中午陳學功照常在這蹭飯,錢寡婦一大早就守著爐子熬湯了,鍋裡的湯熬到濃白,玉米棒子家裡不缺,剁成小塊扔進去,晌飯就吃玉米棒喝湯!
吃飯前,秀春先撈上來一飯盒濃湯和玉米棒。
陳學功不解,「你要給誰送去?」
秀春道,「不送給誰,你帶回去給大伯大娘嘗嘗!」
傍晚陳學功端了飯盒回去,在爐子上重新熱一下,香味濃郁,原本吃著發膩的玉米粒在骨湯鍋裡煮鍋滋味非比尋常!
許淑華吃的開心,陳秋實多喝了些湯,把玉米棒都留給老婆。
陳學功回屋換家居衣裳,陳秋實夫婦在客廳的小圓桌上邊吃飯邊嘀咕。
「哎,老陳,你看咱家苗苗跟春兒那丫頭,你說他兩是不是…」
「老許啊,你亂說啥呢,苗苗多大,春兒才多大,不可能不可能。」陳秋實直搖頭,相差八九歲,想都不能想。
許淑華想想也是,「怪我沒生個閨女,咱要是有個閨女,苗苗一準是個好哥哥。」
這點陳秋實贊同,單看他兒子怎麼照顧秀春的就知道了!
晚飯,秀春和錢寡婦還是喝的骨頭湯,對門的王大嬸過來串門子,進屋就聞到噴香的味,只當秀春是砍了肉回來熬湯,可惜道,「小閨女,一個月就那二兩肉,哪能給熬湯吃了呀,這不是糟踐了嗎,至少在鍋裡煉點油出來炸鍋呀!」
秀春笑道,「不是肉,是豬骨頭,今天去太晚,就買到這個。」
王大嬸道,「這可新鮮了,豬骨棒連點肉末星子都沒有,能熬出這個味?」
秀春也不是摳門的人,王大嬸都這麼說了,不好不給她盛一碗嘗嘗味,王大嬸雖然八婆了些,但心底還算好,平時錢寡婦自己在家,沒少托王大嬸幫忙。
王大嬸喜滋滋的端了碗家去,沒一會兒又過來了,碗裡端了一個高粱面饅頭,說啥也要讓秀春收下,呵呵笑,不好意思道,「小閨女,我用饅頭跟你換,再給我盛一碗行不?閨女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讓兒子喝了,總不能讓閨女眼巴巴看著是不?」
秀春沒說啥,又給王大嬸盛了一碗。
從這以後,秀春家吃飯的時候,王大嬸總會端個碗過來串門子,看到秀春家吃的還不錯,就想以物換物,高粱饅頭換骨頭湯,菜糰子換韭菜炒雞蛋,看見秀春蒸洋槐花了,還想用紅薯干窩頭換一碗蒸洋槐花。
實在沒法了,再往後去,秀春家一到飯點就關門閉戶,大門反插,任誰來敲門也不開!
五月一過,六月就開始熱了起來,罩衫換短袖,大街小巷,男女老少,隨著天氣熱起來,越穿越少。
週末,易真來找秀春,讓秀春陪她去做幾身換季衣裳,只要顏色不花裡胡哨,樣式稍稍過格一些也沒事!
「姚公安不陪你呀!」秀春打趣。
易真道,「就他,讓我做套頭汗衫,要麼就是短袖襯衫,沒點新意!」
秀春笑道,「我看外邊大都這麼穿,還能做出什麼花樣來。」
易真挽了秀春的胳膊,跟錢寡婦打過招呼之後就拖著秀春往外走,邊走邊道,「不管,那也要穿得更有新意點,襯衫做成無袖,或者泡泡袖,汗衫要大荷葉領子…」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秀春發現自己現在也越來越愛臭美了,以往豆芽菜身板的時候,她懶得管自己形象問題,隨著身體越長越開,秀春開始注意自己的樣貌穿著了,瞧見易真給她看的衣裳樣式圖,蠢蠢欲動,也想照著做兩件。
不過秀春也有她自己的審美觀,「易姐,我覺得斜領的地方把普通扣子改成盤扣更好看,上身衣擺的地方,還有下裙擺,可以繡幾朵小花點綴下。」
易真笑著搖頭,「我倒想這麼幹,繡花那是迂腐落後,思想不正,出門上班一准挨領導批評!」
秀春恍然,竟然全社會都在大力破四舊了,哪還能再容得下舊社會的東西!
儘管秀春也很想做兩身,可她身上的布票加起來才一尺多,充其量只夠做件小內衣。
易真挽著秀春,七拐八拐摸到裁縫店,裁縫師傅和老師傅差不多大的年紀,在澤陽一帶也頗有名聲。
易真把一匹人造棉都放裁縫師傅面前,還有她自己畫的圖紙,對裁縫師傅道,「師傅,按著上面畫的樣式給我和她都來一身。」
秀春一聽要給她也做,忙道,「等我手裡有足夠布票再說。」
易真笑瞇瞇的,低聲道了句,「先欠著,整點好東西過來給我,姐姐我都快嘴饞死了!」
秀春瞭然,說起來她確實許久沒重操舊業了,從裁縫店出來,等天一黑,秀春就帶上傢伙出門了,一夜未睡,把澤陽周邊轉了個通,連小山包都沒放過。
次日天不亮往回走,又在黑市上走了一圈,掙足了錢換足了票之後,把剩下的都背了回家,關門反插,開始處理皮毛。
錢寡婦聞到了血腥味,低聲道,「春兒呀,這一路都有沒有人發現?」
秀春笑道,「奶你放心,現在外邊天還沒亮,家家關門閉戶,誰有空來管我,你放心吧,有人跟蹤我能察覺到。」
錢寡婦略放心了些,隨即又道,「多不多?多的話就給小陳還有小易都送些,他們對咱們挺照顧的。」
秀春哎了一聲,處理好皮毛掏內臟之後就送出去。
先送給易真,被逮著一通亂抱亂親,整得秀春臉通紅,「太不正經了易姐!」
易真嘿嘿笑,「懂啥,我這叫熱情!」
再去送陳學功,陳學功去上班了,許淑華在家,都是熟人了,許淑華沒跟秀春客氣,讓秀春進來坐,轉身回屋,不大一會兒從屋裡出來,把她存的布票拿給了秀春。
「春兒呀,給你錢你指定不會要,布票你拿著。」許淑華把視線放在秀春已經發育極好的胸上,笑瞇瞇道,「夏天衣裳薄,不方便,去買兩件像樣的內衣,天氣晴了還好,要是趕上天氣不好,雨往身上一打,那多尷尬!」
秀春咻的臉紅了,她確實想買兩件內衣來著,就是一直沒看到合適的。
時下最常見的內衣是無袖汗衫,百貨商店櫃檯裡都有賣,純白色,五塊錢一件,肥肥大大,一點也不合身,還有一種秀春在婦女用品供銷社裡看到過,白色蘇聯款半截小背心,穿著也難受,買小點的碼,太緊勒的透不過氣,稍大一碼又不合身。
「大娘,你知不知道哪裡有賣好點的內衣?」思來想去,秀春還是決定問許淑華,在她看來許淑華就是母親式人物,跟她說也沒啥不好意思的。
許淑華剛想說有,可轉念一想,她穿的內衣還是在上海買的,國內的內衣她看不上,穿的是進口貨,胸前兩個碗,後背一根帶,一扣一勒,顯得胸部挺拔又有形,貴是貴了點,但為了體型美,也值!
「春兒,要不這樣,你先試下我的,看看大小,我把碼發給我在上海的親人,讓她們幫忙買。」
說著,拉秀春進屋,在她指導下換內衣。
「不行,小背心也得脫了,這樣才能試出效果。」
「我都一把歲數了,春兒你在我面前還害羞什麼…對,拖起來…對,是要扣上…反手扣不好就先倒著穿,穿好再扭回去…」
「春兒,你發育的可真好!」許淑華忍不住嘖嘖出聲,「要買的話,我估計得比我大兩個碼,買小了穿上也勒的難受!」
今天陳學功只要值半天班,剛下班回來就聽見他媽的大嗓門,太陽穴一陣突突跳,秀春發育的有多好,那天排隊買糧食他已經見識到了。
臭小孩長大了,發育的好是件好事,可一想到發育再好也跟他無關,還有可能跟別的男人有關,真是一件令人氣悶的事。

第61章 20號二更

隔了大約一周之後,內衣從上海郵了過來,許淑華讓陳學功帶個話,讓秀春去她家先試,不行就再調大小。
有過一次試內衣經歷之後,秀春臉皮也變厚了,當著許淑華的面試了內衣,碗口大小剛好,鬆緊帶也沒那麼勒。
「那就是罩杯合適!」許淑華給秀春普及罩杯這個詞的意思,「對,通俗來講其實就是你的碗裡盛了多少東西,盛的越多碗口越大,罩杯就越大。」
秀春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兩坨,不安分的待在碗裡,隨時呼之欲出的樣子,不是一般的羞澀,「大娘,那我的碗是不是小了些,有點盛不下…」
許淑華忍不住樂了,給秀春解釋,「我做主給你選了四分之三罩,大夏天的,全罩太熱啦,還是薄款,合適,又好看!」
說話間,許淑華忍不住朝秀春胸前的兩碗肉上看了一眼,以後誰娶了這丫頭做媳婦,那是有福了…
許淑華托人郵了三件,兩件少女樣式,嫩黃、淡粉給秀春,還有一件她自己留著。
收了內衣,秀春道,「大娘,這兩件多少錢?」
許淑華笑而不語,轉而道,「春兒你三五不時給咱家送點肉,管我要錢了嗎?」
秀春抿嘴笑。
許淑華笑道,「值不得幾個錢,我聽苗苗說這月就要到你生辰了,當是大娘提前送你的生辰禮。」
秀春一怔,這還是頭一次有人提起她的生辰,說來也巧合,她的生辰和原主竟是同一天,往前她若在家,奶娘必定給她煮一碗長壽麵,在這裡好像大家都不太關注自己的生辰,秀春也就從未提及。
眼下聽許淑華這麼說,心下大為感動,內衣剛穿上身沒兩天,易真又約她一塊去取做好的成衣。
上衣是無袖襯衫,腰部略收,把腰線顯了出來,下身是軍綠色修身直筒長褲,顏色足夠低調,大街小巷一抓一大把,樣式勝在把線條顯露了出來,但也並未暴露。
兩人的衣裳樣式一樣,秀春的上衣是白底小碎花襯衫,易真的則是黃底格子襯衫,拿回去之後,易真就迫不及待換上,催秀春也試試。
「天啊,春兒,你這乳罩哪裡買的?」
雖然易真空間裡存有內衣,但不夠穿幾十年,打從來澤陽起,大街小巷的商店她都轉過,就是沒有看到跟後世相仿的內衣。
秀春道,「是大娘,就是苗苗哥的媽媽托人從上海郵寄回來的。」
易真恍然,再一翻秀春內衣上的商標,舶來貨,高價商品。
「春兒呀,你這身內衣抵尋常工人兩三個月的工資了。」易真忍不住感慨,果然無論什麼時候,好內衣都比外衣貴得多。
秀春啊了一聲,「易姐你能看出多少錢?」
易真搖搖頭,「具體我也不知道,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是便宜貨,一般小城市買都買不到。」
秀春默默在她人情債上又添了一筆賬。
週一,秀春穿了這一身去學校,張秀英摸著秀春的新衣裳,愛不釋手,姑娘都愛俏,雖然成天宣傳紅色革命,要穿軍裝不穿便裝,大夏天的,誰還樂意穿著不透氣的仿軍裝熱的滿頭大汗,大多人都是上身穿肥大的汗衫,下身套一件軍裝褲,腳上是不透氣的解放鞋。
秀春不樂意穿解放鞋,一點也不透氣,穿個半天腳就臭的不行,她腳上的鞋還是鄭二嬸幫她做的,鞋底子是錢寡婦無事納的千層底,井口帶鞋襻的樣式,鞋子輕又透氣。
「秀春,你這一身在哪兒買的啊,可真好看!」張秀英話語間帶著羨慕,她媽已經給她存足了買衣裳的布票,看來看去一直沒相中哪款樣式,百貨商店裡的衣裳大同小異,清一色的大汗衫,要不就是肥大的襯衫,紮在褲腰裡一點形都沒有。
秀春笑道,「這不是買的,是做的!」
秀春話音剛落,張秀英忙問道,「哪家的裁縫店給做這麼好看的樣式?告訴我,回頭我讓我媽拿布去照著這樣式做一身!」
秀春把地址告訴了張秀英。
其他女同學瞧見秀春的衣裳,紛紛過來打聽,不管手裡有布沒布的都想什麼時候去做一身。
「臭資本主義腐朽思想!你們都該好好反省反省!」人群中冒出了一聲冷喝,極不和諧。
郝雪梅雙目圓瞪,像看毒瘤一般看秀春她們幾個,尤其是秀春,郝雪梅頭一個看不順眼,長得妖裡妖氣,胸前鼓鼓囊囊一團,狐狸精!
這頂高帽秀春可不願意戴,要是真給她扣上了,郝雪梅以後那可就沒玩沒了。
秀春不客氣的回聲道,「穿新衣裳就叫資本主義腐朽思想?你終年到頭不換衣裳的?你爸你媽你弟你妹,從小穿破爛長大的?還是說他們根本就不穿衣裳?!」
郝雪梅氣道,「你…」
「我什麼我,郝雪梅同志,咱們要是不穿新衣裳,大把的布扔著賣不出去,你讓生產布料的勞動人民怎麼生活?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咱們廣大勞動人民的階級敵人?!」
扣高帽誰不會,就是逮到一切反駁點狠咬住不放!
秀春說這番話的時候可是把廣大工人階級都拖了進去,班上大都是工人階級子弟,一聽秀春這麼說,紛紛點頭,斥責郝雪梅,「我媽就是人造棉工廠的織布工,郝雪梅,你這是在歧視我媽的勞動!」
「對,我爸是印染工,大家都不穿衣裳,還讓勞動人民怎麼活!」
「郝雪梅同志,說,你是不是資本主義派來的間諜!」
……
輿論就是這麼好使,郝雪梅成天拿她那套理論來教訓別人,今天就讓她嘗嘗自己被說教的滋味!
「你…你們都胡說!我不是,我不是!」郝雪梅臉色通紅,咯吱窩裡夾本書落荒而逃。
顧偉民看鬧得差不多了,撥了撥油乎乎的頭髮,過來打圓場,「好啦好啦,咱們工農兵都是一家人,有話都好好說,好好說啊。」
眾人撇嘴散開,秀春抬頭看天,差不多快要到下課點了,開始收拾東西走人,今天是她生辰,苗苗哥說要來給她慶生。
悶重的撞鐘聲響起,秀春挎上斜挎包跟張秀英打了招呼後就匆匆往校外走,還沒走到校門口,這個顧偉民就又追了上來,伸手攔住秀春。
「孫秀春,放學之後我有時間,我給你補習英語吧!我英語很不錯!」
為表現自己,顧偉民還說了兩句,聽在秀春耳朵裡簡直就是要強姦她的耳朵,口語這麼差還好意思說自己英語不錯!
「不用,我有人教。」秀春打開他的胳膊,繼續往前走。
顧偉民鍥而不捨,再次攔住秀春,差點沒把胳膊碰到秀春鼓鼓的胸上,「孫秀春,咱們是同學,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就去公園怎麼樣?我教你英語,你教我語文,咱們共同進步!」
秀春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聲音冷了下來,語帶警告,「再動手動腳,我真要揍你了,還是你想我明天告訴老師、告訴班上同學,說你思想不正經?!」
一聽秀春說思想不正經,顧偉民嚇了一跳,忙道,「孫秀春,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好心好意,你怎麼就一點也不領情呢!」
「你是哪根蔥哪根蒜,要領你什麼情!」
說話的可不是秀春,是過來接秀春的陳學功。
「苗苗哥!」秀春一掃剛才的煩躁,心情極好的跑到陳學功旁邊,胸前的兩個小兔子一跳又一跳,跳的陳學功眼花。
想到秀春今天一天可能也是在別人面前這麼跳的,陳學功的心情又沒那麼爽快了,斥責道,「好好走路,瞎跑什麼!」
秀春嘿嘿笑了,在他身邊老實站好。
陳學功把視線又放在了顧偉民身上,他比顧偉民高了一個頭還多,居高臨下看顧偉民,氣勢上就很足,不悅道,「我不管你是在哪家的,以後不准你再對我家春兒糾纏不休,信不信我寫一張大字報貼你們學校門口?」
貼大字報意味著什麼,顧偉民這個班級監察委員再清楚不過,縮了縮腦袋,瞧見陳學功神色嚴肅,一點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夾著書越過他們竄走,不去就不去,他去找郝雪梅,她一定樂意跟他去公園。
「苗苗哥,還是你有辦法,下回我也拿這個說事!」秀春笑嘻嘻道。
雖然很殘忍,但對付糾纏不休的人確實是個好法子!比使用武力來的還快!
「你換新衣裳了?」陳學功這才得以好好打量,修了腰線的無袖襯衫紮在褲腰裡,下面一條軍綠色九分褲,光腳穿了雙帶襻井口鞋。
秀春站離的稍微遠了些,讓陳學功好好打量,笑問道,「苗苗哥,好不好看?」
好看,就是太好看了,所以不放心。
「下回不准這麼穿著來學校,最好穿個長袖的。」陳學功淡淡道。
「穿長袖?太熱啦!」自從嘗過穿短袖的滋味,夏天秀春再也不願意穿長袖了,她這入鄉隨俗,適應的很好。
陳學功視線不由自主在秀春鼓鼓的胸部看了一眼,隨即挪開視線,補充道,「最好再穿寬鬆一點。」
見秀春似乎不大想聽話的樣子,陳學功又繼續道,「春兒,你上學是來學習的,好好學習才是重點,穿太漂亮容易招人惦記,你看剛才那個誰,要是天天纏著你,你看煩不煩人?」
秀春自己想想也是,從善如流道,「那我以後不穿這樣來學校了,出門穿,在家穿!」
見目的達到了,陳學功滿意點頭,抬手舉舉手裡的紙盒子,笑道,「回去吧,給你買了奶油蛋糕。」
秀春忙拎了過來,迫不及待想打開看,被陳學功制止住,「回去再看。」
秀春點頭,喜滋滋的跟陳學功一塊往家走,途徑供銷社門口,秀春道,「苗苗哥,你等我一會兒…」
澤陽雖然沒有賣蘭州那樣的雪糕,但夏天還是有賣一分錢一根的冰棍,甜甜,涼冰冰,秀春每天放學都要來一根,給錢寡婦帶過,錢寡婦舔一口就不願吃了,說能把她的老牙給磕掉。
秀春買了兩根,給陳學功一根。
陳學功接過來,想了想日子,忍不住道,「臭小孩,這幾天都別再吃了,要不又該鬧肚子疼。」
秀春臉上一紅,隨即指責道,「苗苗哥,別總提這事啊。」多讓人不好意思。
陳學功一本正經道,「我是醫生,這是站在醫生的角度上替你考慮。」
秀春哦了一聲,好吧,她多想了…
夏天就有一樣好,吃瓜果蔬菜比較方便,真想吃了,再城市周邊轉悠一圈,總能弄到時令蔬菜,西紅柿、青椒、黃瓜、茄子…可比冬天天天蘿蔔白菜好太多!
中午秀春炒了西紅柿雞蛋,肉段悶茄子,還拍了個醋黃瓜,把平時捨不得吃的大米拿了出來,蒸一屜大米飯,米飯下面燉野雞湯。
大門反插上,裡屋門打開通風。
敞開肚皮大吃了一頓,飯後還吃了陳學功給買的奶油蛋糕,高價商品,全市只有一家賣,四四方方一小塊,得七八塊錢,陳學功今天買的上面還寫了她的名,貼了一圈獼猴桃干,酸酸甜甜,美味!
秀春不吃獨食,切開給陳學功一塊,錢寡婦一塊。
飯後錢寡婦犯困,要去睡晌午覺。
秀春把碗筷都收拾到水槽洗了,指揮陳學功給她打下手掃地抹桌子。
整乾淨利索之後,陳學功從口袋裡掏出錦盒,遞給秀春,「送你的生辰禮。」
秀春隱隱猜到了,打開一看,還真是上次他兩一塊看的女士手錶。
「苗苗哥,你不是說我上學要穿戴樸素,幹啥還送我手錶。」秀春話雖這麼說,眉眼止不住溢出笑容,晃得人眼花。
陳學功忍不住捏捏她臉蛋,笑道,「可以在家戴,出門戴。」
秀春不跟他客氣,「謝謝苗苗哥!」
月底,秀春開始放暑假,澤陽市一到夏天就跟個火爐一樣,熱的人受不住,秀春家哪都好,就是沒有衛生間,胡同盡頭有個公共廁所,胡同裡的居民都去那裡解決,錢寡婦眼睛看不見,秀春只能讓她解到尿桶裡,夏天味道大,只能勤快點往廁所倒,錢寡婦平時也不願多喝水,就怕麻煩秀春一趟一趟跑。
沒有廁所,想洗個澡也不方便,再熱只能在家擦擦身,秀春這間房有些年頭了,地板不是水泥地,和農村一樣是土地板,夏天本來就容易回潮,再因為洗澡把地面打濕了,那真是家裡啥東西都要生霉了。
實在沒辦法了,秀春只好隔幾天就厚著臉皮去易真家洗個澡,她家在院子裡修了個簡易衛生間,裡面箍了一個大木桶。
去了幾次之後,秀春就打住了,因為她碰上了姚公安,她可不想在姚公安面前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頭髮。
秀春決定仿易真的做法,在家圍一圈草蓆簾,再找木匠箍一個大木桶,當然找木匠的事也是向易真打聽。
這幾天秀春都在忙活木桶的事,哪也沒去,市醫院家屬區裡,陳學功有點坐不住了,扔了書,來找秀春看她在忙活啥。
「沒地方洗澡?去我家洗不就行了?」陳學功道。
秀春汗顏,「總不能一直在你家洗吧,就快箍上了,再幾天我就能在家洗澡啦!」
陳學功不敢看她被汗水打濕的短袖,後背上已經能隱約看出乳罩的帶子。
「走吧,這幾天先去我家洗。」陳學功不由分說就讓她過去,同時補充道,「我爸被派出去學習了,我媽跟他一塊出去放風,這段時間都不在家,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
秀春不是不好意思他們,是不好意思眼前人,秀春覺得自己是不是有必要提醒陳學功,不能再把她當以前的豆芽菜對待了。
彷彿是看出了秀春的猶豫,陳學功抬手敲敲秀春的腦袋,先發制人道,「腦袋瓜裡亂想什麼呢!」
秀春撓撓頭,又是她想多了?看來她最近真是太容易自作多情了…
夏季雨水多,說變天就變天,秀春帶上衣裳,兩人還沒去到市醫院家屬區,開始變天下大雨,雷聲轟隆,陳學功剛想說一句找個地方躲躲雨,乖乖,秀春二話不說拉住他的手就往家沖,速度之快,令人咋舌,陳學功被她拽著跑的氣喘吁吁,腳下絆到石頭,差點沒摔個狗吃屎。
真是相當沒面子啊,這個時候不是該他拉著她在雨裡跑嗎?
「這鬼天氣!」
陳學功擰開了門,秀春懷裡抱著換洗衣裳,蹦蹦噠噠跳進去,被雨這麼一淋,這下好了,不僅後背的乳罩帶子露出來,連前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快去洗澡。」陳學功不敢再看下去了。
爐子上煨著熱水,衛生間有洗澡桶,陳學功端著鋁鍋,給秀春往洗澡桶裡倒水。
見陳學功要拿毛巾、香皂,秀春忙道,「我都帶了,不用拿,快走快走,我要洗了。」
秀春把人給推了出去,反手插上插銷,先洗頭髮再洗澡…
鐵皮爐子上的鋁鍋被重新倒上水,陳學功洗了把綠豆,煮綠豆湯,聽著衛生間裡傳來的動靜,陳學功有些心神不寧,身體裡住著那個猥瑣的小人在不停衝撞,砰砰砰,撞的他心煩意亂。
他這樣就是見色起意了吧…

第62章 21號一更

鐵皮爐子上的綠豆湯一時半會都不會有動靜,陳學功身上也是濕漉漉的難受,乾脆先去屋裡換了身乾淨的衣裳,髒衣裳就先扔在地板上,拖了椅子坐在書桌前看起了書。
書翻開了,卻啥也看不進去。
衛生間呼啦啦的沖水聲是聽不見了,可陳學功腦子還停不下來,無限遐想,身體裡住著的那個猥瑣小人在不停勸服他,就算他跟小春兒有什麼,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兩又不是真有什麼血緣關係的親戚,男未婚女未嫁,雖然對方年紀小是小了點,可架不住朝夕相處,日久生情,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可是陳學功隨即就否定了這個想法,日久生情?誰跟他日久生情了?是他自己日久變單相思吧!小春兒才十四歲,對著那張仍帶稚氣的臉,他下得去手嗎?
再說了,小春兒還不知道他因為她夢遺過兩次,眼睛還總往不該看的地方看,小春兒要是知道他有這麼猥瑣的慾念,卸了他一隻胳膊都算是對他客氣了吧?
「苗苗哥?你在哪?我好了,你趕緊洗洗。」
聽見秀春在客廳裡喊人,陳學功趕緊收了自己亂七八糟的念想,出屋門就瞧見秀春披著濕漉漉的頭髮,臉蛋被水汽蒸的紅撲撲…
又開始想歪…趕緊打住,一頭扎進衛生間,也不用熱水洗了,直接擰開水龍頭接水往身上潑,再出來時,屋裡已經瀰漫著綠豆湯的味道,秀春在廚房攪綠豆湯。
陳學功進去伸手拍了拍她腦袋,「臭小孩。」
攪亂他的一池春水,偏偏她還什麼都不知道。
連著幾場雷陣雨都沒能結束這燥熱的夏天,秀春思量著她的大木桶應該要箍好了,就從馬大爺家推了架子車去拉木桶,說來也巧,秀春在半路上竟迎面碰上了二舅媽。
「春兒?你咋在這裡?」二舅媽還以為自己看錯人了,要不是秀春開口喊她,她都不敢認人,這孩子,長的太快啦!
周圍人來人往,實在不是好說話的地方,索性木匠家距一鋼不遠,秀春就跟二舅媽一塊去她家坐坐,順帶把她搬來澤陽住的事跟她二舅媽說了遍。
二舅媽聽完,忍不住唏噓,兩百多塊加三百斤糧食,在市裡買到半舊不新的房子也很划算了!
秀春能拿出三百斤糧二舅媽不奇怪,新奇的是這孩子哪裡來的二百多塊錢?!
不過轉念一想,二舅媽又似乎能想得通了,這孩子三天兩頭往地裡跑打了不少野味,只怕私底下沒少去黑市轉悠吧。
秀春道,「舅媽,我這事沒敢跟咱們生產隊的其他人說,跟他們說了一准招來麻煩事,鄉里人基本都以為我去南京我娘那兒了。」
二舅媽不傻,真要給有心人知道了,想扣個帽子在秀春頭上,那可不是啥好事,打斷骨頭還連著筋,這麼過重的親戚,秀春要是這有個啥,名聲受到損害,他們也跟著抬不起頭。
二舅媽這點還是能想得明白,忙保證道,「春兒你放心,這事我不會往外邊說…對了,你三叔兩口子被開除的事,春兒你聽說了吧?」
秀春點點頭,「我聽外婆說過,我還在路上碰見過他幾回。」
聞言,二舅媽瞪眼道,「他看見你了沒?」
秀春道,「沒有,沒有,我都躲開了。」
二舅媽放心了些,叮囑道,「春兒呀,我這人說話心直口快,有些話就是你不高興我也得說,你那三叔,真不是個東西,見不得別人好,以前在單位沒少坑害你二舅…春兒你可千萬得注意了,別叫他瞧見你,到時候一准回去亂說話。」
其實二舅媽說得秀春倒不是太擔心,就算她給孫有糧瞧見了,那又怎樣,她現在戶口遷都遷出來了,大墳前生產隊已經管不了她,孫有糧想給她扣頂大帽也得看看找不找得到門路,就算他鬧到市裡,秀春祖祖輩輩貧農的成分也不怕審查。
她爹好歹活著的時候在一鋼工作,那大家有目共睹的事,還不准她爹給她留點積蓄了?還不准貧農手裡有點存款了?
別人不敢說,真要扣了大帽,孫有銀第一個就得衝出來維護她,為啥要維護她?
因為孫秀春一旦被人揭發拉去遊街,孫有銀這輩子的仕途就算完蛋了,他們可是至親,她有什麼事,孫有銀的名聲頭一個受到影響,不止孫有銀仕途完蛋,孫有銀家的幾個娃上學也將止於初中。
地、富、反、右、壞分子的子女,成績再好都沒有資格被舉薦上高中。
除非孫有銀的腦子壞到了一定程度,才會做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秀春怕的無非是孫有糧嘴巴不關門,出去亂跟別人說,村裡啥樣人都有,難保沒有嫉妒心重的人給她穿小鞋。
快中午了二舅媽留她吃飯,秀春婉言拒絕了,只說留錢寡婦一個在家不放心,二舅媽也就沒強求,直讓秀春以後常過來串門子。
秀春哎了一聲,笑道,「我把地址留給舅媽,讓二狗子他們沒事找我玩。」
放暑假,二狗子他們兄妹三都回了鄉下,二舅媽過兩天也準備回去,城裡開銷大,在這生活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推著架子車從二舅媽家出來,秀春得穿過一排生產車間才能出一鋼大門。
還沒出大門,又碰上了陳學功之前相處的對象楊從華,旁邊並排走著一個跟楊從華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國字臉蒜頭鼻,瞧著挺憨厚老實。
楊從華也瞧見秀春了。
既然都碰上了面,也不好當做什麼也沒看見,秀春想了想,還是主動喊了一聲,「楊姐好巧。」
楊從華有瞬間的慌亂,但隨即就像看陌生人一般,和年輕男人越過她往家屬區走。
秀春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楊姐,好歹也是去過她家一塊吃過飯的,沒談成也是算是認識了呀,又不是有啥深仇大恨,怎麼整得跟沒見過她似的!
「從華,剛才那誰,她是不是在喊你。」年輕男人好奇的問了一嘴。
男人話音剛落,楊從華立馬否認道,「不認識,不知道是誰。」
年輕男人哦了一聲,不再吱聲,男人叫韓大勇,一鋼車間上裡的二級工,二十六了,早到了說親的年紀,就是一直沒能從單位分到房,家裡又太擠,一直拖到現在。
前些時候單位有人說給他介紹對象,韓大勇想也沒想就同意了,令他驚訝的是,給他介紹的對象竟然是設備科的一枝花楊從華,韓大勇覺得自己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一般,到現在都已經互相見過父母了,韓大勇還暈暈乎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有這麼好的運氣!
韓大勇現在就是帶楊從華去他家吃頓飯,要是再沒什麼意見,差不多就可以領證了。
進門前,楊從華像是走公式一般,把她媽交代的話轉達給韓大勇聽,「你手裡布票存夠了嗎?」
聞言,韓大勇搓著手,老實交代道,「上個月的交給了我媽,從這個月起,我就慢慢存。」
「慢慢存?」楊從華忍不住蹙了眉頭,「慢慢存要存到什麼時候?買喜被床單都得用到,不先備上,到時候急著去哪弄票?」
韓大勇一聽楊從華這麼說,就意味著她口頭上承認這門親事了,頓時喜上眉梢,保證道,「不夠我管工友借,拼湊起來總能扯一張床單出來。」
楊從華臉上還是沒什麼情緒,自打跟陳學功掰了之後,楊從華就有些自暴自棄了,他不將她當回事,有的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人!
秀春從鋼廠出來,抬手看看時間,時針已經快指到十一,沒敢再打岔,趕緊推車去拉了木桶,回去就把木桶放在外間,靠牆放,平時洗澡可以反插上大門,反正錢寡婦眼睛看不見,攔不攔草蓆都無所謂。
燒了晌飯之後,身上又熱又黏,秀春先讓錢寡婦吃飯,她先燒水洗了個澡,洗完之後才開吃。
下午沒啥事,錢寡婦睡覺,秀春盤腿坐在外間的單人床上看小說,床上放了把蒲扇。
到傍晚,餘熱還未散盡,易真下了班就飛奔過來了。
「春兒,春兒,我…我找你有事!」易真氣喘吁吁,拉了秀春就往外奔。
秀春摸不著頭腦,趕緊回頭對錢寡婦說了一聲,跟易真一塊出去,正趕著下班點,路上行人往來,直到塗山公園找個石凳坐下後,易真才把來意跟秀春說。
「春兒,姚公安要我跟他打結婚證!」
秀春先是一怔,反應過來之後面露喜色道,「你們是要結婚了?!太好!」
哪知易真面上並無多少歡喜之色,反倒是有些平時不易見到的惆悵與茫然,「從交往到現在,才半年,時間太短了,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跟他結婚…」
易真平時一直嘻嘻哈哈的,秀春以為他們相處的很好,半年結婚,時間上也還可以。
秀春道,「易姐,他是讓你無法有歸屬感嗎?」
這回輪到易真愣了,本來把這事跟秀春說,就是想找個人同她一起分擔,並沒指望秀春這個小孩能聽得懂,沒想到她竟一句話就說到點上了。
易真悠悠的歎了口氣,「春兒,我不像你,至少還有你奶奶,還有你的苗苗哥,這些人最起碼能時刻站到你那一邊,我就不行了,我在這裡是舉目無親,要是真跟他結了婚,那以後…我還無法確定他能不能給我安定的未來。」
感情的事,秀春不方便多評價,尤其還是在她不太瞭解姚公安的情況下。
此時秀春只能當個好聽眾,聽易真說她跟姚公安的事。
「他太大男子主義。」
「想到哪兒是哪兒,不跟人商量,不生氣的時候像個人樣,發起脾氣感覺隨時能揍人。」
「不會拒絕別的女人獻慇勤。」
……
秀春愕然,從易真口中說出的,還是那個外表看起來真正品行端正的姚公安嗎?
一直聊到天擦黑,路燈亮了起來,兩人才往回走。
「春兒,今晚我在家你家睡。」
「好啊。」
「有肉嗎,燒頓肉給我吃。」
「你想吃啥…」
「糖醋排骨,紅燒蹄膀,清蒸魚…還有炒螺絲,我想吃炒螺絲!」
沒有什麼事是一頓吃解決不了的!如果一頓不夠,那就吃兩頓!
秀春滿頭黑線,「易姐啊,咱家沒那麼多肉…」
易真丟下一句,「那你先回去,我去去就來!」
說完丟下秀春一陣風一樣飛走,一點也看不出剛才多愁善感的樣子。
秀春自己一個人溜躂了回去,剛到家就發現陳學功坐她家門口的小板凳上,他腿長,坐著有點憋屈,還有點像個望婦石…
這個想法剛在腦子裡形成,就被秀春迅速打散,自作多情什麼吶!
「天黑就要回家,路上不安全。」陳學功擺出長輩面孔教訓。
秀春長長的哦了一聲,心道她出去打獵的時候還經常夜不歸宿呢,哪個歹人遇上她,算他倒八輩子霉!
「奶奶說你和易真一塊出去了。」
秀春點點頭,想了想,還是低聲對陳學功道,「姚公安要跟易姐打結婚證,可易姐沒同意。」
陳學功愣了下,隨後道,「那就是姚公安哪裡沒做好。」
秀春笑道,「苗苗哥,你也這樣認為的?!」
陳學功笑了笑,伸手拍拍秀春的腦袋,心道男人若是真喜歡一個女人,必定是給足了她安全感,既然女人猶豫了,那反過來就是男人沒給足安全感,至於哪方面沒給足,那就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了。
既然說到談婚論嫁的事,陳學功就多嘴問了秀春一句,清了清嗓子,問道,「春兒呀,你以後想找什麼樣的?」
秀春在廚房一陣叮叮咚咚,準備燒大餐。
聽見陳學功這麼問,想也不想便道,「沒想過。」
「現在就想想。」
秀春還真停下來,認真想了想,隨即搖頭,「不知道。」
這種事她是真沒想過,以前也沒經歷過,雖然軍營裡多的是男人,大家知道她是主帥之女,基本沒人敢來撩撥她,對她就是平常的下級對待上級,聽令服從。
「聽命令,服從我。」秀春補充了一句。
陳學功腦子裡像放電影一般迅速過了一遍,反覆確認自己是不是聽命令、服從她,遺憾的事好像大多時候都不是,不是在打腦袋,就是在教訓,要不然就是跟她打嘴仗。
「咳咳…」陳學功諄諄善誘道,「小春兒,你這話說的不對,聽你命令,服從你,本意是不是為你好?要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是個兩面三刀的人怎麼辦?」
秀春皺眉,「卸掉他胳膊腿。」
陳學功汗顏,「所以你得換個標準,真心實意對你好的,不管他是以何種方式。」
秀春想想覺得也是,點頭道,「好,那就是對我真心實意好的。」
聞言,陳學功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剛想繼續給秀春洗腦,易真拎著個口袋氣喘吁吁過來了,瞧見陳學功也在,出口就道,「你怎麼也在這。」
陳學功不客氣回聲道,「這話該我來問你。」
秀春忙道,「苗苗哥,易姐晚上在我家吃,跟我一塊睡。」
聽秀春這麼說,陳學功看了易真一眼,看在她是女同志的份上,忍了!
晚上秀春和易真把單人床抬到了裡屋,錢寡婦睡單人床,秀春和易真睡雙人床。
次日大清早,姚公安手裡端著飯盒,站在易真家門口敲門,敲半天也沒人理會,前兩天因為打結婚證的事,吵了一架,氣得他這兩天上班都不是心思。
讓她裝十三,結婚之後看她還神氣!
姚公安無不憤憤的這麼想。
可轉念一想總歸是要娶媳婦,易真很多時候確實對他胃口,再找也不一定能找到這麼合心意的人,想著晾她兩天再說,估摸著氣消的差不多了,姚公安打算今天跟她心平氣和的好好說。
不想跟他爸媽一塊住,那行,抓緊時間向單位申請房子,他們自己住,結婚生了孩之後,就讓易真把工作辭了,在家好好帶孩子,家務什麼的也得收拾,他上班累了回來就能吃現成的飯,單位食堂的飯太難吃,他早就吃的膩歪,好在易真的手藝還不錯,炒小菜基本沒問題…
又敲了幾下門,沒把易真喊出來,隔壁鄰居倒是給喊了出來,本想破口大罵兩句,一看對方是常來的公安,生生嚥下了氣,僵著聲道,「那誰沒回來,昨晚就沒回來。」
聞言,姚公安瞬間陰了臉,夜不歸宿?反了天了,去哪裡鬼混了?!

第63章 21號二更

易真剛下班就看見姚公安一臉陰沉的站在她家門口。
「你昨晚去哪兒了?沒回來?」
易真越過他開鎖進門,「在秀春家。」
聞言,姚公安的臉色稍好了些,跟在易真身後進門,反手把大門關上,「易真,我們好好談談。」
正好,易真也想跟他好好談談,熱戀的時候甜甜蜜蜜,可以忽略很多事不去想,可結婚是進入日常生活模式,不可能永遠都在談戀愛,如果他們某些觀念不能達到一致的話,那就只能就此打住。
堂屋有兩張單人沙發,兩人各坐一張,易真提了暖壺彎腰給姚公安倒了一杯茶水。
「你先說吧。」易真坐回了沙發。
姚公安看了一眼易真,面上看不出喜怒,心裡估摸著她差不多氣也消了,放緩和了語氣道,「易真,咱們處對象的事,周邊認識的人也大都知道了,差不多就結婚吧,房子的申請我也遞交上去了,我爸媽嘮叨,咱們就搬出來住,休息的時候再回去看看他們,工作你暫時不辭職也行,不過等有了孩子之後,你必須得辭了在家專心帶孩子,以後生兩三個最好…」
姚公安的父親是市委機關的退休幹部,老兩口住在市委大院,姚公安上面還有姐姐,已經嫁了人,家裡三室一廳,獨門獨院,住著很是寬敞。
原本按姚公安的意思,他們結了婚就還在家裡住,但剛跟易真提這事,易真就否決了,說她不想跟公婆同住。
好,不住就不住吧,他都退讓一步了,她還得寸進尺?!
易真手裡捧了杯熱茶,靜靜的聽著,等姚公安說完之後,易真才道,「我可以說了?」
姚公安沒吱聲。
易真理了理思緒,靠在沙發裡,正色道,「姚公安,我問你一句,如果我要你跟我結婚之後,你辭去工作在家帶孩子,洗衣做飯,你願意不願意?」
姚公安捏了捏眉心,「易真,你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姚公安瞬間火大了起來,差點沒拍桌子,「我是十九級幹部,工資八十塊一個月,你跟我比?!讓你養家你能養得起來嗎?!」
易真直接拍了桌子,「十九級幹部怎麼了?!工資八十塊又怎麼了?!我養家照樣養得起來,真要論資產定大爺,你還不夠格!」
姚公安氣得臉色鐵青。
易真稍緩和了語氣,悠悠道,「姚公安,我知道,依你的條件,只要你勾勾手,有大把的姑娘願意往你身上貼,甘願為你洗衣做飯帶孩子,順帶還把你伺候的好好的,你讓她向東她不會向西,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我不對這種生活方式做過多評價,我只能跟你說,我不願意這樣生活。」
「如果結婚就是讓我失去我原有喜歡的生活,那這個婚我不願意結。」
姚公安緩緩吐出一口郁氣,「那易真你到底喜歡什麼生活。」
易真笑了笑,「很簡單,有個工作打發時間,有幾個朋友能談天說地。」
姚公安道,「說來說去,你就是不願意辭去工作。」
易真點點頭,隨即又補充道,「還有,我不希望我的男人在跟我談對象的時候,還拈花惹草,我不知道就算了,一旦知道,這種關係就必須終止。」
聞言,姚公安臉色一變,「易真,你什麼意思,我什麼時候在外邊拈花惹草了?說清楚!」
易真呵呵笑道,「你別緊張,我也沒說就是,這種事咱們單憑問心無愧,姚公安,我想來想去,咱們不合適的地方還是比較多,還是趁早打住,對彼此都有好處。」
男人跟女人對拈花惹草的定義大不相同,在他們的觀念裡,只要沒把人家勾上床,那都不叫事,可易真眼裡容不下半點沙,他想吃著碗裡的,還惦記著鍋裡,也得看看她答不答應。
姚公安臉色陰沉的看著易真,一字一句道,「易真,你想好了,不後悔?」
易真想了想,點點頭,「既然做了決定,就沒什麼可後悔。」
「行,行,易真你可真行!」姚公安咬牙切齒的丟下這句,戴上帽子就走。
聽見晃蕩一聲的關門聲,易真再也抑制不住體內的暴躁,抬腳踹上茶几,「死豬頭,臭渣男,王八蛋!」
還不解氣,抓著抱枕又踢踢摔摔了一陣,等氣消的差不多,外邊天也就擦黑了,不想在家燒飯,可是肚子又很餓,易真本想去秀春家蹭飯,可總是去麻煩秀春,她也不好意思,想了想,抓上鑰匙和小包,去了火車站旁邊的國營飯店。
正趕上飯點,又靠火車站,來往行人眾多,易真排了一會兒的隊,要了一盤小辣椒炒肉,一盤黃瓜炒雞蛋,還有一盤豬耳朵,其實她還想要一杯小酒,可為了人身安全,到底還是沒要,要了兩碗大米飯。
找了張空桌,易真來回端了兩趟,坐下開吃!
還是那句話,沒什麼坎是吃飯解決不了的,一碗飯不行那就兩碗飯!
正吃著,聽到有人咦了一聲。
易真扭頭,短袖白襯衫紮在黑色長褲裡,小平頭都掩飾不住他娘們兮兮的臉,來人可不就是那誰麼,到底叫啥來著,易真急想想不起來了。
何新陽端了一份肉炒豆角,手裡還拎了一個行李箱,問易真道,「拚個桌?」
易真四下看了看,空桌確實已經被人占,便道,「坐吧,坐吧。」
突然想起來了,這誰叫何新陽,她還去過他們宿舍吃餃子,他還像八婆一樣背地裡說過她壞話!
思及此,易真哼了哼,有點不爽的問道,「不是在大上海嗎,來我們這小城市幹啥?」
何新陽放下菜盤子和行李箱,咧嘴笑道,「服從上級調動,來中心醫院工作。」
「怎麼都來咱們中心醫院了!」易真忍不住嘀咕,陳家一家三口調回來,那是因為人家老家在這裡,等於是回來避難,他倒好,澤陽跟他啥關係,他也過來避難?!
何新陽又去了趟窗口,這次端的是一碗紫菜湯和一碗大米飯,瞧見易真面前擺了三道菜,笑嘻嘻道,「一塊吃唄!」
易真眼皮子都不抬,「不行,我三個菜,你就一個,我沒佔到便宜!」
何新陽舔著臉道,「幹啥這麼見外,你還欠我一頓餃子呢!我可是請你吃過餃子!」
易真立馬回嘴,「不是你包的!」
「材料全是我的!」
易真汗顏,把菜盤子往中間推了推,「算了算了,看在你奔波勞累的情況下,請你吃吧!」
不得不說,有人跟自己搶飯的感覺真好,比自己一個人吃有意思多了,這要是為啥她總愛去秀春家蹭飯的原因,小豬搶槽就是這麼搶的!
兩個人唏哩呼嚕的搶完了所有飯,將光盤行動貫徹到底,吃完飯,易真挺著大肚皮不願意動,何新陽吃人的嘴軟,把盤子碗筷收拾收拾送到窗口。
再出來時,主幹道上的路燈已經亮了起來,何新陽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易真向醫院的另一個方向指,「我家在那兒,你今晚去陳家住吧?好了,你去醫院,我回家,咱們就此別過。」
「不行,我得把你送到家。」何新陽堅持道,「萬一你在回去的路上人身安全收到侵害,那我一輩子都不安生。」
聞言,易真白了他一眼,「愛送就送!說的好像我真要被侵害一樣!」
直到把易真送到了家門口,何新陽才去市醫院家屬區,熟門熟路的摸到陳學功家,敲了半天門,結果沒敲開…
陳學功快九點了,被秀春趕了出來,一路快步回家,冷不丁瞧見他家門口有團黑影,嚇了一跳,剛想打手電筒照一下,何新陽幽幽的聲音就傳來了,「老陳,在哪鬼混呢,混到現在才回來!」
陳學功一聽是何新陽的聲音,掏鑰匙開了門,「不是說後天才到嗎,怎麼今天就到了?」
何新陽把行李提了進去,踢上門,「這不是想你嘛,就提前過來了。」
「滾。」
何新陽把行李扔在了客廳,一屁股癱坐在沙發上,指揮陳學功給他端茶遞水,「渴死了,渴死了,晚上吃的菜太鹹!」
陳學功給他盛了一碗綠豆湯,「鹹你不會少吃點啊,該,誰讓你多吃的!」
何新陽娃娃臉上浮現出一絲忸怩之色,隨即又道,「老陳,你知道我今晚跟誰一塊吃的飯嗎?」
「誰?奧黛麗赫本?」
「滾。」何新陽踢了陳學功一腳,沒踢著。
「我下火車在飯店碰著易真了。」
陳學功點點頭,「然後你就跟她一塊吃了個飯?」
何新陽笑瞇瞇道,「先拼了桌,然後蹭了飯。」
聞言,陳學功忍不住搖搖頭,對何新陽道,「老何,我必須告訴你,易真是有對象的人,並且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雖然陳學功聽秀春說過易真和姚公安鬧矛盾,但感情的事誰又說的通,陳學功可不希望自己的好兄弟再去攪合這灘渾水。
半夜裡雷聲隆隆,下了一場大暴雨,衝散了三伏天的燥熱,秀春一早起來把大門打開通風,把爐子引火,熬上玉米面粥,籠屜裡蒸上三合面饅頭。
陳學功買了早飯過來,身後跟著何新陽。
「小春兒!」
秀春笑得開心,「新陽哥,你怎麼有空過來了?!」
何新陽隨手拖了張小板凳坐下來,笑嘻嘻道,「以後我常駐此地,春兒可要多關照關照我呀!」
秀春不迭點頭,陳學功把早飯擱到矮八仙桌上,隔開何新陽的視線,對秀春道,「今天天涼,怎麼穿個無袖的?進去換個長袖,帶袖子的都行。」
秀春也意識到不合適,招呼何新陽一聲,回屋去換了件肥大的汗衫,再出來時家裡又多了個人,易真也來了。
這是要來她家坐一圈打牌嗎?
天天來客不斷,可把錢寡婦愁難的呀,家裡的糧食就快不夠啦!
趁空當,錢寡婦低聲對秀春道,「春兒呀,趁著天涼快,你又不上學,啥時候回老家一趟,再背點糧食過來吧。」
秀春看了看漸空的糧食口袋,確實是要背點糧食過來了。
吃完早飯,錢寡婦去鄰居家串門子,剩下四個大眼瞪小眼。
「打牌?」秀春建議。
「聚眾賭博抓到了要遊街。」陳學功反對,好好的週末,就這麼被兩個不識相的攪合了。
「天氣這麼好,咱們出去玩玩吧!」何新陽摩拳擦掌。
「我同意!去哪兒玩?」易真也想出去散散心,只要不是看電影逛公園這種梗都行。
秀春想了想,扭頭對陳學功道,「苗苗哥,要不咱們帶易姐和新陽哥回老家玩玩吧,我也想回老家看看了。」
「這個好!我還沒去過!」
「等於去郊遊!」
這個建議陳學功沒意見,他也該回去看看爺爺奶奶。
四人打算好之後,秀春先把錢寡婦安頓好,陳學功跟何新陽回家屬院去推自行車。
其實錢寡婦也想家了,秀春看了出來,想了想,道,「奶,等天再涼快點,我就送你回去過一段時間。」
錢寡婦哎了一聲,雖然在城裡過的是舒坦,可還是難免想其他孫子孫女。
陳學功家裡有輛自行車,又從樓上梁主任家借了一輛,何新陽騎著,秀春和易真在家等。
陳學功是不可能載易真,直接喊秀春,本想抱秀春做前面大槓,可轉念一想影響不好,只怕還沒出澤陽市就被紅衛兵捉到送去訓話。
秀春跳上了自行車後座,時下管制的嚴,女同志坐自行車也有講究,非但不能坐大槓,坐後座也只能歪屁股側坐,要是拉開雙腿坐,也是歸於有傷風化一類。
何新陽熱情的招呼易真,「坐我車後座,我載你!」
易真也不矯情,跳上車後座,兩輛自行車一前一後出了市區,沿主幹道一路往南騎。
約莫半個多小時就進了蘆汪北合作社,望著熟悉的一草一木,秀春心情極好,四人一路說說笑笑間,先到了陳學功家,陳木匠和陳老太都在。
何新陽和易真把在合作社買的東西拎給陳木匠,陳老太熱情的招呼他們坐,張羅著要去燒飯。
陳學功忙道,「奶奶,你別忙活,他們都不在這吃。」
陳老太啊了一聲,「都來家了,不在這吃還能去哪兒?都留在這吃,家裡還有芝麻和砂糖,我來和面烙糖餅給你們吃!」
拗不過兩個老人家的熱情,大家只好一塊動手,和面的和面,炒芝麻的炒芝麻,去自留地摘時令蔬菜,陳木匠去隔壁鄰居家『借』了一條剛逮的草混魚,有五斤重。
草混魚一半紅燒,一半清蒸,大醬悶茄子,青椒炒豆角…有葷有素有湯,還有剛烙好的糖餅,趁熱咬上一口,噴香!
加上陳木匠,三個大老爺們在,沒有酒哪能行。
陳木匠又把家裡的酒開了一瓶,不顧陳老太的阻撓,給秀春和易真的碗裡都倒上。
秀春原來挺會喝酒,就是不知道原主會不會,試著喝了點,發現還行,不覺就多喝了幾口,結果被陳學功發現,端了她的碗,把剩下的酒倒進自己碗裡。
陳木匠樂呵呵道,「讓春兒喝點嘛。」
陳學功道,「爺爺,你也是的,春兒才多大,你就教壞她。」
陳木匠愛喝小酒,就喜歡別人陪他喝,樂得一直張羅幾個小年輕喝酒,直到陳老太斥責他了,才收斂了些。
易真本身就是好酒量,敞開肚皮喝能放到兩個大男人,很快就把坐她旁邊的何新陽喝的臉蛋紅撲撲。
酒足飯飽之後,何新陽還要出去轉轉,要去秀春家。
易真也同意。
陳老太樂呵呵道,「去吧去吧,晚上還回來,我包餃子給你們吃!」
聞言,秀春忙道,「奶你別忙活,晚上讓他們在我家吃,我來張羅。」
陳木匠也道,「讓他們小年輕人折騰去,咱們晚上歇歇!」
聽陳木匠這麼說了,陳老太才作罷,從陳木匠家出來,四人兩車又直奔秀春家,冬季農作物剛種到田里,隊裡沒出工,老地主叼著煙袋,手裡拎了個水桶,彎腰在給自留地裡的瓜果蔬菜澆水。
「何爺爺!」秀春跳下自行車就往何鐵林跟前跑。
何鐵林一聽是秀春的聲音,樂得不知道該說啥好了,好半響才道,「長高,長俊了!」
瞧見秀春身後站的三個人,老地主就認識陳學功一個,秀春忙給他介紹,招呼他們進堂屋坐。
三間屋被老地主整理的很乾淨,屋裡的擺設還是秀春去城裡之前的模樣,老地主拎暖壺找碗給他們倒水,在家翻箱倒櫃也沒找到點零食,他平時不愛好這些,秀春原先留下的,早就給鄭二家的三個孩了。
秀春拉住忙裡忙外的何鐵林,「爺爺你別忙活啦,大中午的,去睡會晌午覺,別管我們,我記得家裡還有牌,我們四個打回牌。」
「這個好!關上門,也不擔心誰看見!」何新陽拍手叫好。
四人盤腿圍炕幾坐,往炕幾上甩牌,何鐵林樂呵呵的在一旁看了會兒牌,叼著煙袋出門,沒幾時,再回來,手裡拎著兩個紙包,花生瓜子還稱了一斤水果糖。
嗑瓜子又打牌,有種過大年的錯覺!
打了一會兒,易真酒勁上來,有點迷糊了,秀春把牌放下扶易真去東間炕上休息,又道,「咱們晚上吃點什麼好?」
提起吃的,易真又來了精神,忙道,「燒烤!咱們吃燒烤,烤肉烤魚烤蔬菜!」
說著,又對秀春嘿嘿笑,「小春兒,展現你能力的時刻到了,不睡覺不睡覺了,咱們去逮魚摸蝦抓野兔怎麼樣?!」

第64章 22號一更

一聽有肉吃,所有人眼睛都蹭亮,秀春直接下地窖去翻陳木匠給她做的那把弓,易真在跟何鐵林說準備哪些東西,何新陽蹲在一旁捧著臉聽得認真,陳學功看得直搖頭,這個易真,比新陽還大兩歲吧。
帶好傢伙,四人又去了淮河壩,老地主就留在家裡準備燒烤材料。
何新陽從小在大城市長大,屬於韭菜麥苗都分不清的那種,還是頭一回來鄉下,秀春指著淮河的沿岸的河灘,對何新陽道,「新陽哥,你在小水灘裡就能摸到魚蝦,摸到泥鰍了也別扔,留著紅燒。」
秀春說話的時候,易真已經甩掉了腳上的鞋子,捋起了褲腿,一副隨時可以下河的模樣,何新陽盯著她白嫩嫩的腳趾頭和纖細有度的小腿,有點發愣。
「色胚!往哪看呢!」易真不客氣的沖何新陽背上甩巴掌。
陳學功扶額,趕緊把秀春拉下河壩,不能他春兒脫鞋下河灘。
「苗苗哥,那咱們去打獵!」易真笑嘻嘻道。
陳學功有點好奇,把秀春手裡的弓箭拿到了自己手上,試著拉弦,弓不笨弦不硬,很容易就拉了開,可惜瞄準了不不遠處的楊樹卻射不中。
「苗苗哥,我來教你。」秀春自告奮勇,站到陳學功身後,因為身高問題,她不得不借助一塊石頭,踩在上面,勉強和陳學功差不多高,從後面兩手環住他,教他調整姿勢。
秀春是個好師傅,教的認真,壓根沒注意到他們現在的姿勢相當親密,等於是她從後面將陳學功整個人圈在了懷裡,好吧,雖然角色可能有點不對。
後背上有兩個小兔子在蹭他,陳學功僵著身體不敢亂動,偏偏秀春還在敬業的告訴他怎麼擺手,胳膊哪裡發力,秀春只要一有動作,兩隻小兔子就跟著它主人不老實亂動。
一心二用的後果是一箭射出去,離楊樹還老遠,碰都沒碰著樹幹。
秀春客觀的批評道,「不專心!」
陳學功面上有些怪異,身下的堅挺直立立的豎著,生怕秀春發現異樣,陳學功乾脆坐在了秀春剛才腳踩的石頭上。
秀春看他面色不對,扔了弓,蹲在他身邊道,「苗苗哥,是天太熱了嗎?你的臉好紅,要不然你去樹蔭下歇著,我自己去找目標。」
陳學功搖搖頭,趕緊轉移她的注意力,「春兒你先射一個給我看看。」
秀春哎了一聲,隨即拿過弓箭,拉滿射出去,箭頭穩穩當當插進楊樹裡,若是她使出全力,能將樹插穿。
陳學功還是頭一次見秀春射箭,以往聽她說,並未放在心上,剛才那一下陳學功看得認真,絕不是單靠力氣大就能射中。
思及此,陳學功把秀春拉坐到了他身邊,正色道,「春兒,你跟我說,你是怎麼會這個的?」
秀春轉轉眼珠子道,「力氣大就會了啊,天生的。」
話音剛落,腦門子就被拍了一下。
「還騙我!」
秀春支支吾吾間,錯眼見到蘆葦中飛起的一群野鴨,顧不上和陳學功說話,抄起弓箭對準射出去,秀春一把拉了三支箭,三支全中。
饒是陳學功自認不算孤陋寡聞,當下也被驚的目瞪口呆。
秀春一把將他拽起,「走,苗苗哥咱們去找野鴨。」
射的時候乾淨利落,找的時候非常麻煩,田埂裡還好一些,若是在山裡打獵,有時候還沒找到獵物,就被其他動物坐享其成給叼走了,獵物沒找著不說,還白白浪費了一支箭!
一下午的功夫,陳學功眼見著秀春在田間地埂上飛跑,只要目標出現,百發百中,哪有半點被他欺負時候軟綿綿的模樣,小臉嚴肅起來,還真有那麼回事。
陳學功覺得,等回去之後,他有必要跟臭小孩好好談談,她到底哪裡來的這身本事。
秀春這邊射中三隻野鴨,兩隻野雞,還有一隻野兔。
易真跟何新陽兩個摸了小半框泥鰍,還有小草魚,螃蟹和螺絲,捋著褲腿在泥灘裡玩得不亦樂乎。
四人滿載而歸,洗乾淨了手臉往回走,秀春經驗老道的用雜草把背簍蓋住,弓箭裝進口袋,途徑鄉里,秀春讓陳學功停下來。
「給陳爺爺留一隻野兔,再留個野鴨煲湯。」
陳學功跟著進了去,提前告訴陳木匠今晚可能就在秀春家歇息了。
都是一群年輕姑娘小伙子,陳木匠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到點上,嚴肅道,「酒不能再喝,別鬧太出格。」
陳學功摸摸鼻子,向他陳木匠保證堅決不會。
陳學功還算是有分寸的人,何新陽更隨性些,又不耐勸,被何鐵林提的幾杯酒下肚,就開始犯迷糊了,臉蛋紅撲撲,跟個大姑娘似的,好在他不鬧事,喝多了直接歪倒在炕上就呼呼大睡。
燒烤過的肉香味太濃,他們沒敢開門,堂屋門反插,廚房裡被何鐵林用石板搭了個簡易的烤爐,下面是燒木炭,野兔、野雞處理乾淨之後,啥佐料也不用放,哪怕只是灑點鹽巴味道都噴香!
小草魚裹上一層麵糊再烤,青椒、韭菜灑上易真帶的孜然粉,不要太美味!
肉還沒上桌,何新陽就已經陣亡,可算便宜了繼續戰鬥的幾個,都是能吃的人,誰也不讓著誰,秀春下午逮到的野味就全給造沒了。
吃喝到最後,誰也不想動攤,鍋碗瓢盆往廚房一扔,火星子舀水撲滅,秀春和易真睡東間,何鐵林還睡在西間,陳學功就跟何新陽睡堂屋炕上。
一夜無眠,次日大早,秀春按生物鐘醒來,看看手錶,剛五點。
起來剛洗漱完,陳學功也跟著起了,另外兩個都是睡懶覺睡習慣的人,一時半會都起不來。
「走吧,跑跑步去。」陳學功建議道。
秀春點頭,兩人沿著主幹道向西跑,因為不是農忙季,這個點田間地頭幾乎不見人影,想到秀春昨天露的那一手,陳學功問道,「春兒,你射箭是跟誰學的?」
秀春面不改色,反問道,「苗苗哥你覺得鄉下有誰能教我?」
陳學功想了想,在他認識的人裡,確實沒人會射箭。
秀春繼續道,「苗苗哥,這種事不用學,天生的,因為我力氣大,只要我有心練習,自己慢慢學,總能射中。」
話雖這麼說,又覺得哪裡不對。
秀春怕他多想,趕緊轉移話題,問道,「苗苗哥,你什麼時候生辰?」
陳學功笑瞇瞇道,「怎麼了,要給我過生啊。」
秀春嘿嘿笑了,「你給我過,那我也給你過。」
兩人在地裡跑了一圈回來,再進家門時,易真跟何新陽已經起了,令秀春意料之外預感之中的是,她大娘高淑芬來了,正和易真還有何新陽聊的熱火朝天,問東問西,差點沒把人家老底扒出來,嚇得何新陽直往易真身後躲。
高淑芬這是看何新陽長得白淨俊俏,想打聽打聽,給她大閨女找個好門路,她家大丫已經不上學在家務農了,已經到了說對象的年紀。
「大娘,你來啦,有什麼事嗎?」秀春喊了高淑芬一聲。
高淑芬笑道,「我這不是聽說你從南京回來了嗎?咋樣,南京好不好?你娘有沒有給你帶啥好東西回來?」
感情這是來討東西來了…
秀春有點可惜道,「大娘,我回來的急,沒帶東西。」
高淑芬面上的笑淡了些,半真半假的怨道,「沒良心的丫頭,你大伯在家給你操心老房子的事,你也不想著孝敬孝敬他。」
秀春呵呵笑,裝作聽不懂,高淑芬說來說去,無非就是想從秀春身上弄點好東西,起初還不相信秀春說的話,屋裡屋外視察了一遍,結果還真沒看到點啥好東西,除了鍋裡熬的一鍋小米粥,還有灶台上的一碟鹹菜。
「春兒,你也是的,咋這麼摳門呢,就是這麼招待幾個客人的吶,不像話。」高淑芬當著陳學功幾個人的面說風涼話,好像誰要是去她家,她就給人張羅一頓好的似的。
秀春道,「家裡啥東西也沒有了,要不這樣,大娘你先借我點黑麵粉,回頭我還你?」
高淑芬一聽秀春要借她東西,面上露了一絲不自然,忙道,「大娘那點家底子你還不知道?別說黑麵粉了,高粱面都快拿不出來了。」
生怕秀春還要管她借別的,邊往外走邊道,「春兒,我得家去,就不招呼你帶來的幾個小同志了,不然狗娃子該鬧著找我…」
秀春家的情況,陳學功多多少少聽過,何新陽還是頭一回碰著這種情況,他心直口快,直接就道,「春兒,她是你親大娘嗎?活脫脫就是周扒皮啊。」
何新陽話音剛落,就被易真瞪了一眼,外客不提主人短,這人到底知不知道這個道理!
秀春不想把這些破事說給他們聽,招呼道,「爺爺一大早就起來熬粥了,趕緊吃飯,吃了飯咱們動身回去。」
何鐵林有點不想秀春這麼快就走,吧嗒吧嗒抽著煙,「春兒呀,要不你在家多過兩天?」
秀春也捨不得老地主,但還是道,「丟我奶一個人在市裡太長時間我不放心,等天再涼快些,我就帶我奶一塊回來過幾天!」
回去的路上,兩輛自行車大槓上各掛了一口袋糧食,秀春照舊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晃蕩著腿,從鄉里到市區還沒通汽車,沒有自行車、馬車的話,來回只能靠步行,秀春還好,年輕人腳步快,以後她要是想帶錢寡婦回去,那可就不方便了,錢寡婦的腿腳不好使,估計半天都走不到家。
思來想去,秀春決定以後得買輛自行車才行。
「苗苗哥,自行車好學嗎?」秀春到現在還不會騎自行車。
陳學功把自行車騎的飛快,扭回頭問秀春,「春兒想學?」
秀春重重的嗯了一聲。
陳學功笑了,「那還不簡單,等我再輪休,去公園教你騎車!」
陳學功腳下蹬的這輛飛鴿至少得一百五十塊錢,還得搭上二十張工業券,秀春手裡現有的錢還不買起,而且還沒弄到工業券,不過不要緊,至少先學會騎再說!
到了市區,四人先去秀春家,把糧食放下,易真嚷著昨晚沒洗澡,一身臭汗混泥巴味,她要回家洗澡!
何新陽舔著臉道,「我聞聞,挺香的啊。」
易真一掌拍開何新陽湊上來的狗鼻子,拎上自己的手提包回家。
易真前腳剛走,何新陽後腳就跟了上去,自行車也沒推,嚷著要送她回去,起先聽陳學功說易真已經有了對象,還是要談婚論嫁的,昨天細打聽下才知道,原來是個快要鬧掰的,男未婚女未嫁,對方還遭到了嫌棄,那他就更該趁虛而入了!
任憑易真怎麼攆人,何新陽都不走,亦步亦趨跟易真進了胡同,遠遠的,胡同盡頭她家門口站著的,可不就是陰沉著臉的姚公安麼。
易真面不改色的越過姚公安,掏鑰匙開大鎖。
「易真,你說我拈花惹草,那你呢?你又好到哪裡去!」姚公安瞪眼看向何新陽,恨不得將他的臉瞪出兩個窟窿。
易真開了門,先請何新陽進去,隨後把自己身體擋在門口,沒有讓姚公安進屋的意思,「姚公安,我想你是弄混淆了一件事,我跟你不一樣,我們之前的關係已經打住,現在我是自由人,想跟誰處對像那是我的事,不勞你操心!」
說完,無視姚公安隨時要爆發的臉,大門關上,反插。
砰一聲,何新陽的心跟著顫了顫,面上竟浮現出了一絲忸怩之色,易真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明明是個純情大男孩,偏要把自己整成色胚。
「進來吧,我還能吃了你不成?」易真笑吟吟道。
何新陽騰地臉紅了,進了堂屋,左右不敢亂看,坐在沙發裡顯得有些拘謹。
門外,姚公安原地站了好大一會兒才把氣憋下去,忍不住冷笑了一聲,易真到底是哪來的自信,以為他沒了她就不行了是吧?有一點她還真說對了,只要他願意,勾勾手指頭,有大把的女同志願意給他打掃屋子端洗腳水。
澤陽市公安局內,一大早的就開始煙霧繚繞,姚公安帽子扔在了辦公桌上,腿也搭在辦公桌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老劉剛上班就被嗆得半死,趕緊把窗戶門打開散煙味,老劉是過來人,一看姚公安這副模樣,就知道是為了啥事,年輕人,這是感情受挫啦!
老劉拍拍姚公安的肩膀,忍不住勸道,「好啦好啦,別再抽煙了,這陣子監察的嚴,你這不是在頂風作案嘛,為個女同志犯不著這樣,回頭我讓你嫂子給你介紹個更好的,保管比那誰誰更高挑、更漂亮!」
姚公安陰著臉,沒吱聲。
局裡的老王隨即接口道,「都新社會新時代了,對像處不成,誰還就在一棵樹上吊死了?!一個不成咱就處下一個,醫院行政科的老薑,他有個閨女,我見過,小姑娘長得水靈靈的漂亮,二十出頭還沒處對象,回頭我就給你提個,咱小姚長相家世擺著,老薑指定是一百個願意,一千個放心!」
「老薑?中心醫院的那個老薑?」老劉接話道。
老王點頭,「就是中心醫院的,那誰,小易不是也在中心醫院上班嘛,咱就要讓那誰看看,離了她,小姚照樣還能找到比她更漂亮的小姑娘!」

第65章 22號二更

轉眼又是週末,陳學功輪休的日子,一大早就起了,洗漱之後,去後院推上自行車就往外走。
陳秋實就坐在後院看報,從報紙裡露出一雙掛著金絲鏡框的眼睛,疑惑道,「苗苗,大早上的,你推自行車幹啥去?等會我還要騎車帶你媽去郊外溜躂溜躂,你騎走了我拿啥載你媽?」
陳學功頭也不回道,「我媽一把老骨頭了,郊外路又不好,再把她骨頭顛散架了怎麼辦,你們地走去不就好了?邊走邊嘮嗑,還能鍛煉身體。」
騎自行車途徑火車站旁邊的國營飯店,陳學功順帶進去買了豆腐腦和油條,大師傅管他要飯盆,陳學功這才想起來出來的太急,飯盆忘帶了。
胖乎乎的大師傅搖搖頭,他見過這種情況好些回了,「趕早給對像送早飯的吧?壓五毛錢放著,我借你個飯盆,記得給我還回來。」
時下一個粗瓷碗五毛錢,一張工業券,再大點的粗瓷飯盆,一塊錢,兩張工業券,飯店多得是用的半舊不新的飯盆,也不怕別人不還,抵押的五毛錢也值了!
陳學功因為大師傅一句『給對像送早飯』心裡喜得冒泡,想也不想就掏出五毛錢遞給大師傅,連聲感謝。
大師傅樂呵呵的,聽著舒坦,澆滷汁的時候往上面多澆了半勺,油條也挑了四根大的。
秀春在鍋上已經熬了小米粥,錢寡婦在切醬黃瓜,陳學功在外頭停了自行車進來,先喊了錢寡婦,隨後把飯盆給秀春,「餓死了,快吃飯快吃飯。」
錢寡婦聞到了油條的香味,忍不住道,「小陳啊,下回過來就過來了,別總去飯店買早飯,浪費錢不說,糧票還花出去了,都是自己人,過來隨便吃兩口對付過去得了!」
說歸說,錢寡婦心裡總是高興的,這孩子是個懂事人,雖說經常過來吃飯,但從未佔過便宜,時下家家戶戶糧食都不是很寬裕,若是家裡糧食充足了,錢寡婦是很樂意整點好的招呼他。
不過錢寡婦又有點憂慮,這兩孩都不小了,尤其是這個小陳,二十多的大男孩,要是擱農村,孩子都能去供銷社打醬油了,這麼大個孩,長得又精神,這一到休息天就往她家跑,對門的王大嬸都打聽過好幾回了,人家還以為小陳是她家春兒處的對象呢!
錢寡婦還能說啥,只能強笑著說小陳是他們親戚,免得招人講閒話。
還好周邊住的鄰居現在都知道小陳是他家親戚,至於到底是啥親戚,還真沒人知道。
王大嬸一早起來端尿盆去公廁,就瞧見陳學功又過來了,等陳學功跟秀春一塊出了門,王大嬸立馬甩下手裡的活,笑吟吟的過來串門子,管錢寡婦打聽,「老大娘,你這親戚長得可真好,多大了啊?在哪兒工作?一個月多少工資?糧食能有多少斤?家住哪兒?」
錢寡婦被王大嬸這一連串的問題整懵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這是公安局逮著人案件調查呢,也怪錢寡婦眼睛不好使,看不見王大嬸滿臉渴望女婿的表情。
王大嬸家的閨女,十八了,念到初二畢業,高中沒能被舉薦上去,今年開春,全市招工,費了好大周折,才托親戚關係在百貨商店尋了個工作。
這年頭,供銷員可是比國營工廠的一線工人還要吃香的職業,王大嬸閨女被招上的時候,可把街坊鄰居給羨慕壞了,紛紛跟王大嬸套近乎,就指望以後能從王大嬸閨女那裡開後門整點好東西!
王大嬸閨女長得水靈靈的漂亮,就是個子有點小,不過沒關係,給她介紹對象的可多著呢,就是王大嬸眼高於頂,看這個不行,看那個配不上她閨女,看來看去,就相中對門錢寡婦家的親戚了,多高多俊的後生!單瞧著穿著打扮,都能看出來家庭條件絕對不差,要是工作能再好點,工資也還行,那沒誰,就他了!
「老大娘,你快說呀,你這親戚在哪工作?」
錢寡婦愣了下,而後道,「在醫院吧,小王嬸,你可別問我,這事我不清楚,也不愛問,孩子過來玩就過來玩了,逮著人家問東問西幹啥,這事我幹不出來。」
聞言,王大嬸臉上的笑淡了些,心裡嘀咕錢寡婦可真會裝蒜,這是唬弄誰呢,自己家親戚還不知道人家在哪工作,工資多少?!
市郊不起眼的鄉間小路上,陳學功兩腿岔開,雙手扶著自行車後座,秀春坐車坐墊上往前面歪歪扭扭的騎行。
陳學功原本是打算在公園教秀春騎自行車,可轉念一想,公園週末人多,他們這樣容易惹人講閒話,所以就帶秀春來城郊,眼下不是農忙季,地裡沒有人,當然也不會有戴紅袖章的激進分子來管問他們。
「苗苗哥,你別鬆手,千萬別鬆手。」
「行行行,我保證不鬆手。」
秀春既想回頭看看,又怕摔到,脖子僵硬的不敢動,只能拚命往前蹬,謹記掌好自行車把手就不會摔跤,力氣大的差點沒把車把手給拔了。
以前學騎馬時,至少知道只要把她的小夥伴馴服了它就聽你話,現在可倒好,自行車就兩條腿,還是個死東西,說讓你摔跤,分分鐘就讓你摔了!
「苗苗哥,你鬆手了嗎?」
「沒有。」
「你肯定鬆手了!」
「我沒…」
「別鬆手!」
「好…」
秀春已經騎了老遠,陳學功還站在原地憋著笑,臭小孩,這不就學會了嗎!
直到日頭高昇,秀春才把掉頭拐彎也學會,摔倒也沒被摔著,主要是每次快摔跤時,秀春直接扔了自行車就飛出去,安安穩穩站在地上,然後看著自行車砰一聲倒地。
「臭小孩,誰教你翻跟頭的。」
「沒人教,咦,苗苗哥,你小時候不會自己翻跟頭嗎?」
「別給我岔話題。」
「真沒有…你看錯了…」
回市裡的路上,秀春先騎車試著載了陳學功一程,陳學功兩腿岔開,大咧咧跨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兩腿拖地,秀春騎的歪歪扭扭,快摔倒了,陳學功就趕緊兩腿著地,長臂一撈,緊緊撈住秀春纖腰。
「哎,苗苗哥你別摟腰,別摟腰啊…」秀春顧不上車把手了,一把將他手掌拍開,回頭惱怒的瞪眼,兩頰緋紅。
陳學功眨眨眼,無辜道,「我要是不撈住你,你就栽下去了!」
「我不會栽倒,你別摟我…」秀春沒那麼好糊弄,他這樣分明就是在吃她豆腐,要再這樣,她真不客氣了!
「不摟就不摟…」陳學功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催促她,「臭小孩,快點騎,就你這水平,要是帶你奶回家,人還沒到家,就先把你奶摔散架了。」
兩人一路拌嘴,等進了市區才互相換過來,一個老老實實騎車,一個安安穩穩坐好,時局似乎越來越亂,每到週末大街小巷隨處是紮著紅袖章的學生,還有被掛牌游大街的壞分子。
兩人誰也沒吱聲,一路騎車到秀春家,陳學功還想賴著不走,可秀春家裡坐著王大嬸,笑瞇瞇的衝他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什麼高價商品,陳學功一時摸不準什麼情況,但極為反感這種眼神,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臨走前順帶把飯盆帶上。
從秀春家出來,先把飯盆還給飯店大師傅,再去趟何新陽那兒,這小子來頭大,本來依他的工齡,單位分房論資排輩都排不上他,但人家關係在那擺著,院裡領導愣是給他分了套一室一廳,獨門獨戶小院,就挨在陳學功家不遠處。
何新陽初來乍到,陳學功作為東道主,怎麼也得幫忙張羅,看他家裡缺不缺東西,騎車直奔何新陽家,沒想到卻撲了個空…
秀春家,王大嬸正逮著秀春打聽,「小閨女,剛才那個小陳…聽你奶說,他在醫院上班,是搞技術的還是搞行政的?」
同在醫院工作,也拿不同工資,像行政的各大部門,拿工資走的是行政,大學畢業分配到行政部門的,工作一年之後定為行政二十二級,工資是五十六塊。
像陳學功這類,從事臨床一線的,統稱為技術工,走技術路線的知識分子,定檔也複雜,有十幾個檔,檔次越高工資越高,另外像陳學功父母這樣,不僅從事臨床一線,還可以前往醫學院任教的,則歸屬於教學方面,正教授分三個級別,副教授又分三個級別,其中一級教授,相當於行政五級、六級,月工資三百多塊。
陳秋實夫婦皆屬於二級教授,工資都在兩百塊以上,陳學功這樣畢業一年的技術工,工資偏低,跟行政二十二級領相同工資,五十六塊。
「走技術路線的。」秀春道。
「技術路線啊。」王大嬸略失望,要是行政路線,那就更好了,不過沒關係,哪有十全十美,技術工配她家閨女也行,只是彩禮到時候得讓他家多出點,她兩個兒子娶媳婦都得用上。
「工資多少?糧食能分多少斤?」王大嬸又接著問。
秀春聽著直皺眉,苗苗哥工資多少,領多少斤糧食跟她有關係嗎?憑啥瞎打聽苗苗哥的隱私。
秀春直接道,「王大嬸,你到底想說什麼?」
王大嬸呵呵笑了,瞧了秀春一眼,熱切道,「還不是想托你奶幫忙做個中間人,給咱家小嬋說個媒。」
聞言,秀春忍不住蹙了眉,「又說媒?」
王大嬸家的小嬋,秀春常跟她碰面,只是沒說過話,秀春不好評價對方,但秀春可以確定一點,對方是個眼高於頂的姑娘,平時走路都是仰著下巴,恨不得蔑視所有人,真不知道哪裡來的優越感。
秀春想想,要是她做自己嫂子…秀春可不樂意,立馬在心裡給否決了,苗苗哥也不會喜歡…
「不用說了,苗苗哥有對象了。」秀春面不改色的胡說八道。
「有對象了啊。」王大嬸更失望了。
下一秒,又不死心的接著問,「是板上釘釘要結婚了?」
秀春道,「不知道。」
王大嬸興致勃勃而來,失望而歸,送走王大嬸之後,秀春在家也無事可做,索性自己出去瞎溜躂,想著中秋就是陳學功生辰,秀春決定去百貨商店。
趕著月末,市民遠沒有月初手裡有各種票時那般瘋狂,百貨商店除了日用品櫃檯,其他櫃檯都比較蕭條,秀春現在樓下轉了轉,日用品櫃檯直接略過,送日用品作生辰禮,太掉價,不成。
一樓除了日用品櫃檯,還有賣布料、買成衣、賣手錶、賣鞋的櫃檯。
布料和成衣基本全是灰黑藍,樣式也單一,中山裝、列寧裝,再不然就是白襯衫,秀春都不太喜歡,手錶陳學功手腕上已經有了一塊,秀春再買也貴不過他已有的,難不成要買鞋?
秀春聽易真說過,送禮最好不要送鍾、送鞋,送鍾不言而喻了,送鞋是希望對方遠走,寓意也不好。
再上二樓,靠手扶梯口的自行車最為顯眼,秀春有買自行車的打算,轉而先看自行車。
「鳳凰、飛鴿、永久,不用工業券的高價商品,價格在六百到七百之間!」售貨員打量了秀春,看她穿的也不算差,摸不準她買不買得起。
結果當然是買不起!
秀春買個房才花兩百多塊外加三百斤糧食,一輛高價自行車能買個房了!
秀春道,「平價的自行車呢?」
售貨員面上的笑淡了些,道,「一百五到兩百之間,五十張工業券,手裡有自行車票的,可以抵一半工業券。」
兩百塊錢秀春手裡倒是有,有錢不行,還得有五十張工業券才行!至於自行車票,秀春還是頭一次聽說!
「自行車票是單位發?」秀春追問道。
售貨員面上隱隱帶了絲不耐,「看單位福利,可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這個福利!」
沒個行政十五級以上,八級工,三級以上教授,想拿到自行車票?做夢!
暫時放棄自行車,繼續轉悠,路過羊毛線櫃檯,秀春停了下來,時下也就毛衣、毛線的顏色種類多一些,除了灰黑藍基礎色以外,尚且有紅色、橙色和紫色這類,不過色調都偏暗。
櫃檯裡的羊毛線也有好賴,像全羊毛絨線,得二十塊錢一斤,搭四張工業券,還有一種混紡的,換言之,不是全羊絨的,要便宜一半,十塊錢一斤,搭兩張工業券。
織一件男式元寶針厚毛衣,至少需要兩斤羊絨線才能織成。
想來想去,秀春還是決定織一件厚毛衣送陳學功,秀春手裡還剩有十張工業券,稱兩斤半的全羊絨線,五十塊錢,剛好十張工業券花出去,挑色方面,秀春沒再傻兮兮的挑紅色,而是選了黑色,秀春記得陳學功已經有了灰、藍、紅三色毛衣,那就再織一件黑色元寶針圓領!
還有一個多月才到中秋,買回去就動手織還來得及!
秋季開學之後,跟上半年沒什麼變化,仍舊是半天上課,半天勞作,上課放學的日子平淡如水。
秀春一時半會都買不起自行車,但錢寡婦太想家,實在想回去過一陣子,實在沒了法,秀春只好先借陳學功家的自行車把錢寡婦載回老家。
「春兒呀,你把我留在老家吧,我想在家過一段時間。」
到底是思鄉,城裡千好萬好,都沒有老家好。
秀春理解錢寡婦的心情,但又有些擔心她,「奶,你自己在家,燒飯洗衣裳能行嗎?」
錢寡婦樂呵呵道,「咋不行,我都習慣了,洗衣裳不能去河裡洗,不是還有你大娘嗎?我真把髒衣裳拿過去了,她能不給我洗?」
秀春想想也是,實在不行,還有老地主,雖然老地主勞教期已經過去,回了牛棚住,但錢寡婦有個什麼事,也能托他幫忙。
在家把錢寡婦安頓好,秀春先去了趟牛棚,老地主恢復了原來的生活,別的不提,最起碼現在勞作隊裡給記工值了,糧食也照常分,就是住的差了點。
「有個地方睡覺就行啦,住哪兒都一樣。」老地主還是這麼豁達。
除卻老地主,鄭二嬸一家、秀春外婆家要去轉轉,還有孫有銀,也得跟他說一聲他老娘回來住了…
挨個拜訪之後,因為要上課,秀春沒辦法多待,隔天就回了市裡。
上課放學,錢寡婦雖然不在,日子還是那樣過,轉眼就到了中秋。
陳學功是中秋節前一天生辰,許淑華晚上做了一桌菜,秀春、何新陽還有易真,都去了蹭飯。
「老陳,送你的!」何新陽送的是一支鋼筆。
「還有我的!」易真從空間裡翻了一套茶具。
秀春也把自己準備好的給陳學功,「苗苗哥,我給你織了件毛衣!」
何新陽嗤一聲樂了,「又是洋紅色?!」

第66章 23號一更

「這次不是洋紅色!」秀春把牛皮紙打開,笑瞇瞇道,「苗苗哥,你比劃下尺寸合不合適。」
陳學功嘴角溢著笑,在身上比劃了下,大小果然合適,顏色也是他喜歡的!
許淑華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些什麼,「苗苗,你那件洋紅色羊絨衫也是春兒給你織的?」
陳學功還未開口,何新陽就把話茬接了過去,止不住笑道,「老陳好心好意給春兒郵寄了羊絨線回去,本意是想讓春兒給自己織件毛衣,沒想到她給老陳織了件又郵寄了回來!」
想到那陣子陳學功總穿那身騷包的洋紅色,何新陽就忍不住想笑,如果不是眼下管的嚴,只怕陳學功還得拿出來三五不時穿穿!
陳學功臉上掛不住了,作勢要揍何新陽,何新陽利落貓腰閃身,往易真身後竄,抓著易真的下衣擺不撒手,陳學功又不能跟易真作亂,氣得乾瞪眼。
秀春不跟他們摻和,幫許淑華端菜上桌。
「好啦好啦,都多大的人了!趕緊吃飯,吃飯…小易快過來坐下,別搭理他們!」許淑華輕斥。
可折疊的圓桌上擺了一桌菜,紅燒肉塊,燉大豐收,糖醋白菜,炒胡蘿蔔…蒸大米飯。
圍圓桌坐了一圈,桌上放了一瓶紅葡萄酒,陳秋實想喝點白的,又把他收藏的五星茅台拿了出來,張羅陳學功給他們倒酒,「春兒還小,就算啦!」
秀春笑嘻嘻道,「今天苗苗哥生辰,圖個高興,我也喝點!」
陳秋實樂了,笑道,「好,好!苗苗給春兒倒點葡萄酒,少喝點熱鬧熱鬧!」
陳學功用白酒盅給秀春倒了一小杯,葡萄酒後勁大,不敢讓她喝太多。
「來來…都別客氣,咱們先吃菜,先吃點墊墊肚子再喝酒!」陳秋實張羅道。
幾個孩食指大動,沒人客氣,何新陽拿起筷子就往紅燒肉碗裡伸,跟易真夾了同一塊。
「呵呵…呵呵,你吃你吃,我再夾。」何新陽把肥瘦相間的肉塊夾給了易真。
秀春碗裡多了一塊大豐收裡的排骨,隨後是紅燒肉,再來是大白菜、雞蛋,就是避開了胡蘿蔔,陳學功知道她不愛吃。
許淑華看在眼裡,笑瞇瞇的沒吱聲。
菜吃一輪,陳秋實喊放筷,開始提第一杯酒,「借苗苗生辰,希望咱們都平安、健康,少摻和不該摻和的事!」
陳教授能在事業如日中天的時候急流勇退,為的就是明哲保身,眼下時局受限,容不得誰太出色。
大家心知肚明,紛紛干了第一杯。
「甜,好喝!」秀春先試著喝了一口,比她以前喝的葡萄酒味道更醇、更香、更甜,喝下去之後也沒有任何不適,忍不住把酒盅裡的全喝了。
陳學功看得眼皮直跳,「春兒你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許淑華樂呵呵道,「春兒想喝就給她喝點,大家都是自己人,又不是在外面,喝多了也沒事,真多了那就睡覺!」
秀春笑嘻嘻的把空了的酒杯遞給陳學功,她心裡有數,就算喝多了也不會耍酒瘋,最多倒頭就睡。
推杯換盞,有說有笑,飯桌上熱鬧一片,互相敬酒,不覺就多喝了幾杯,當然,其中也包括秀春,說好少喝點,結果一點沒少喝,都怪這酒釀的太好喝啦!
起初秀春還沒什麼事,到後來酒勁上來之後就開始犯迷糊了,秀春那個年代的酒水度數遠不及現在,她在那個年代喝一罈子酒可能都沒事,在這裡不用幾杯就到了量,好在秀春喝多了就犯困,小雞啄米似的點頭,看得陳秋實夫婦直樂。
陳學功乾瞪眼,「我說讓她少喝點,你們還支持,現在好了!」
易真喝的也不少,臉頰酡紅,反倒是何新陽,今晚狀態好,破天荒的像個沒事人。
陳秋實還算是個有分寸的長輩,喝酒喝盡興就行了,央著小輩們喝多了也失態,讓許淑華把酒收了,誰都不能再喝,吃點菜喝點湯,算是收尾結束。
陳家兩室一廳的格局,留幾個小輩在這住也不太現實,易真先起身告辭,何新陽跟著站起來,主動要求負責把易真送回去,秀春清醒了一些,也要回去。
「既然新陽送小易了,那苗苗你就負責把春兒送家去。」許淑華道。
這個不用說,陳學功都得把人給送回去,秀春走半路上又開始犯困了,揉著眼睛想讓自己清醒點,沒兩分鐘,又開始點頭,腳步越走越慢。
索性晚上行人少,也沒個紅衛兵瞎轉悠了,陳學功半蹲下來,把秀春拖到了背上,起身,將她背了回去。
到秀春家門口,摸到鑰匙,拉電燈進去,都把人放裡間床上了,還沒清醒,翻個身就繼續睡。
陳學功坐在床沿上看著,忍不住伸手撓了撓她腦袋,用的力氣還挺大,就是沒反應,還在睡。
陳學功吁了一口氣,外間門後面就是臉盆架,鐵皮爐子上溫著熱水,兌了溫水,用毛巾給秀春擦了擦手臉,給她脫了鞋,蓋好被。
幹完這些活連十分鐘都沒用到,陳學功就沒事可幹了,這個時候他要做的應該是拉了電燈回自己家,喊秀春起來反插大門是不可能了,他還得從外面把大門反鎖上,明早再早點起來過來給她開門。
在秀春床沿上坐了半天,就是不想挪步子,盯著秀春熟睡的側臉出神,不覺間就開始慢慢靠近,慢慢靠近,等陳學功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時候,已經親到了秀春的額角。
秀春睡得熟,沒反應。
儘管陳學功一再告誡自己不能這樣,不能這麼猥瑣,可這個時候的他已經間歇性耳聾了,像魔怔了一般,控制不住自己,嘴巴又落在了秀春鼻子上。
秀春還是沒醒。
陳學功再向下,盯著秀春的側顏,自古燈下不能看美人,犯罪就犯罪吧…
陳學功不自禁的閉住了眼,吻上了秀春紅嘟嘟的唇瓣,沒有進一步動作,就只是在上面輕輕碾壓。
這回秀春有了動靜,嚶嚀了一聲,不舒服的撣了撣手,反手打在陳學功臉上。
啪嗒一聲。
打得陳學功一個激靈,可算把他的理智給召了回來,猛地站了起來,連著深吸了兩口氣,胸口那塊地方砰砰砰跳個不停,再看秀春,已經睡了過去,並沒有醒來質問他剛才在幹什麼,如果秀春剛才真醒了這麼問,他該怎麼說?
要說他這是中意她,想跟她處對象嗎?
估計秀春會一臉鄙視的看他,她把他當兄長,而他這個兄長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起了齷蹉的念頭,還趁人家喝迷糊了幹這種事,如果被抓現形,活該遭鄙視!
直到回家躺在自己床上,陳學功腦子裡還是亂哄哄的,一會兒想到秀春胸前的兩團小白兔,一會兒想到秀春酡紅的臉蛋,一會兒想到秀春柔軟的嘴唇,跟夢裡一樣,就是不知道舌頭是不是也跟夢裡一樣軟和滑膩…
然後他在夢裡再次嘗到了滑膩軟和的小香舌,胸前兩個跳脫的兔子在他手裡不安分的跑,一手捉也捉不住,沿路向下忽逢桃花林,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夜半夢醒,陳學功認命的爬起來洗內褲,一通折騰,再躺到床上時,外頭天已經朦朧亮,突然想到秀春習慣早起,要是想上個廁所,發現門被反鎖上了…
陳學功索性不睡了,起床穿衣,迅速洗漱完,直奔秀春家,開門進去,人沒醒,還在床上睡著。
側著身面朝裡,陳學功不敢再往床沿上坐,生怕再做出什麼猥瑣事,隨即又想,在夢裡該做的都做了,還能有比這更猥瑣的嗎?!
秀春這一夜睡得很沉,掀開被坐起來出了會神,聽見外邊叮叮咚咚有動靜,是陳學功在水龍頭下接水準備燒洗臉水。
「苗苗哥,你昨晚沒回去啊。」秀春記得是陳學功送回來的,這麼早看到他,還以為他昨晚是在外間睡的。
不得不說,秀春一直對陳學功的為人很放心,目前為止,還沒對他的人品產生懷疑過,壓根不會往別的地方想。
秀春沒多想,可陳學功心裡卻有鬼,面上有可疑的暗紅,幾乎是立刻澄清道,「我昨晚送你回來就走了,反鎖上了大門,今天來的早給你開門。」
秀春哦了一聲,沒作他想,摸摸空了的肚子,對陳學功道,「苗苗哥,我餓了…」
「去刷牙洗臉,咱們出去吃。」
秀春哎了一聲,想到今天是中秋節,建議道,「我們吃糖餅吧,不知道飯店裡有沒有賣糖餅。」
今天還真有賣,富強粉揉出來的面,純芝麻碾碎,餡料足,個頭大,一個要兩毛錢,外搭□□票,除了國營飯店,再沒哪個地方能這麼便宜了!
中秋吃糖餅是澤陽人祖輩傳下來的習慣,這天誰也不在乎多花兩個錢,但凡來飯店的,大都要糖餅,秀春他們趕的巧,買了最後兩個,排在後面的可就沒了。
身後傳來一陣耳熟的抱怨聲,秀春回頭一看,是陳學功的同事姜淑敏,旁邊站著的可不就是易真先前處的對象姚公安麼。
秀春好像明白了點什麼…
陳學功也聽出了姜淑敏的聲音,只是回頭望了一眼,姜淑敏距離他們中間擱了好幾個人,她並未看到他們,陳學功也沒打算去跟姜淑敏打招呼。
買了兩個糖餅,兩碗餛飩,陳學功讓秀春搭把手,選了靠牆的八仙桌。
「苗苗哥,姚公安這是跟姜醫生處對象了?」秀春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陳學功點點頭,前些時候在科室裡,陳學功就聽老高提過,說有人給姜淑敏介紹了個對象,是個高高大大的公安,現在看到這兩人走一塊,那不就是處上了麼。
「吃飯吃飯,別管他們。」
又不是多熟悉的人,誰跟誰處對象,關他們什麼事。
秀春想到了易真,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這事,距離上次易真向她說還沒想好跟姚公安打結婚證那次才多久啊,最是善變的是人心…
姚公安那桌,沒買到糖餅,姜淑敏頗有些可惜,小口小口的吃著豆腐腦,沒多大食慾。
姚公安輕笑一聲,道,「想吃糖餅還不簡單,我媽這個做的好,今天帶你去我家吃。」
姜淑敏抬眼嗔他,「才多久啊,我才不去。」
去了就意味著這門親事板上釘釘了,以後再生變故,她也會被旁人說閒話,連男方家裡都去過了,誰知道有沒有發生什麼羞於告人的事。
姜淑敏臉頰紅撲撲,看了姚公安一眼,有些羞澀,不得不說,姚公安外形俊朗健壯,一米八幾的大個,穿上制服格外引人注意,若非姚公安有這麼出色的外貌,姜淑敏這樣向來眼高於頂的人,也不會在見了一面之後同意繼續跟他相處下去。
而對於姚公安來說,也是看中了姜淑敏的長相和身段,鼓鼓的胸,纖細的腰…
「那我媽做好了,我拿來給你吃行了吧?」姚公安體貼道。
姜淑敏嬌笑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時值中秋節,大大小小的單位都放了半天假,各大商店門口昨日就放出了佈告,豬肉多供應二兩,一張雞蛋票可購買十二個雞蛋,憑借購糧本能購買半斤大白兔奶糖,憑工作證不用工業券能買到白毛巾一條!
原本秀春打算回老家和錢寡婦過節,可她上午還是得繼續上課,只有下午半天假,來不及往老家趕,只能作罷。
跟她同樣是孤家寡人的易真中午下了班就過來與她結伴,下午兩人不上班的不上班,不上課的不上課,一塊出門去搶購。
「我有工作證,給我毛巾一條!」
「春兒,把我的糧本也帶上,去排隊買奶糖!」
「豬皮鞋減免五毛?給我來一雙!」
……
兩人大包小裹的搶了不少,秀春注意到易真還買了煙。
醫院福利不錯,逢年過節該給發的一樣都不少,煙票也是不管男女人手一張,易真不抽煙,通常每個月發到手裡了,轉手就給坐她對面的馬大姐。
這個月她沒給,因為何新陽托她幫忙買兩條煙,他抽煙,一個月一張煙票壓根不夠抽的,反正給誰都是給,易真權當是賣人情了,剛才正好看到香煙上架,順手也就買了。
何新陽是什麼來路的人吶,哪裡又用得著托易真用她的煙票幫忙買煙?!

第67章 23號二更

該買的都買了,途徑易真家胡同口,兩人分開,秀春回她家,易真一手提著布兜,懷抱兩條大前門,哼著歌,悠哉悠哉往胡同盡頭走。
「咦,你來了啊,正好把煙給你。」瞧見門口站的何新陽,易真直接把兩條煙扔給何新陽。
十包裝一條,兩條整整二十包。
何新陽接過一看,一毛八一包的大前門啊,他平常習慣抽牡丹。
易真擰開大鎖,抽空看了何新陽一眼,見他好像挺意外的樣子,隨口就道,「怎麼啦?嫌差啊?嫌差算了,還給我,明天上班我拿給馬大姐,馬大姐她男人愛抽大前門。」
說話間,易真伸手就要拿煙,被何新陽閃開了,嘿嘿笑道,「我又沒說我不抽,我常抽啊,我常抽這煙。」
易真還是頭一回買煙,馬大姐經常給她男人買,還是從馬大姐口中得知,煙票也有等級,他們單位發的是一等煙票,一張煙票可以拿來買五盒牡丹,或者兩盒中華,當然也可以買差點的,十盒大前門,再差點的大鐵橋啊什麼的,則可是換三十到四十盒不等。
今天是趕上中秋節,持工作證加上手裡的煙票,正好能買兩條大前門。
「煙也拿到手了,還不走?」易真開始攆人,本來她是不在乎名聲不名聲的,就是覺得住斜對門的鄰居沒回看她那眼神,好像她勾搭了很多男人一樣,唉,頭疼,到底人言可畏啊。
何新陽磨磨唧唧,沒挪步子。
易真攆完人沒再管他,布兜往客廳一扔,蹺二郎腿坐沙發上開始琢磨晚上自己一個怎麼過節,炸肉段?紅燒獅子頭,空間裡還有上次從秀春家帶來的螺絲,爆炒螺絲,再整點小酒,坐院子裡舉杯邀月?
不成,不成,太淒涼,要不晚飯也不吃了,直接睡大覺?
「我也就一個人孤零零,要不咱們一塊過中秋?」何新陽舔著臉建議道。
易真看了他一眼,撓頭想了想,「在你家還是在我家?」
這是答應了?
何新陽咧著嘴,笑得開心,「在哪兒都成!」
最後決定,還是去何新陽家,主要是易真實在頭疼斜對門那個更年期老女人,大不了帶上傢伙去何新陽家叮叮咚咚做飯吧!
這邊秀春剛到家沒多久,陳學功就來了,讓她晚上去他家過節,陳木匠和陳老太都在,大家一塊過,圖個熱鬧勁。
有陳老太在,誰都不用操心做飯的事了,老人家當大廚,許淑華給她打下手,客廳茶几上一桌的果脯蜜餞等零食,秀春負責吃就行了。
想到何新陽,許淑華從廚房出來,喊陳學功道,「苗苗啊,你去把新陽那孩子叫來一塊過,還有小易,都孤身在外,不容易,都過來都過來吧!」
陳學功哎了一聲,起身去喊何新陽,看秀春還坐著在那兒嘎崩嘎崩嗑瓜子,看陳木匠父子下棋,心裡頓覺不平衡,一把將她扯了起來,「走,一塊去。」
何新陽家離的近,想都沒想,兩人直接往家屬區裡面走,越過三排俄式小紅樓就是建國後建的青磚小樓,何新陽就住在最前一排,在二樓佔據一室一廳。
到二樓敲門,來開門的是易真,圍著個碎花圍裙,越過易真,何新陽就在客廳的茶几上忙活,好像是在揉麵團,腰裡也圍了個圍裙。
秀春不覺跟陳學功對視了一眼,覺得好像又明白了什麼,雙雙撤退。
「新陽哥喜歡易姐。」下了樓,走遠了,秀春篤定道。
聞言,陳學功笑了,有心試探道,「你怎麼知道喜歡的?臭小孩,知道什麼叫喜歡嗎?」
秀春搖搖頭,「憑感覺。」
秀春在那個世界沒嫁過人,也沒有中意的,她雖然不知道到底什麼叫喜歡,但她會看人眼神,何新陽看易真的眼神和姚公安看易真的眼神一樣。
「那苗苗哥,你說說若是喜歡,會是怎麼樣?」秀春反問道。
陳學功先看了秀春一眼,而後道,「想時刻在一起,會牽掛惦記著對方,跟對方在一塊就很開心。」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心裡咯登一下,忙問道,「那跟親人之間也會嗎?」
陳學功沒多想,繼續道,「可能也會吧,但隨著長大之後,有了自己的工作,生活圈,還有朋友,跟親人之間時刻想在一塊的念頭就會被沖淡很多。」
秀春點了點頭,頓時放心了不少,她這種情況,以後等她畢業有自己工作了,還有了自己中意的對象,對苗苗哥的牽掛感應該也會被沖淡很多吧。
吃飯賞月,熱熱鬧鬧過了中秋,除了沒能吃到月餅,有些可惜了。
倒不是說買不起月餅,而是買不到,不知道到底從什麼時候起,月餅也成了糟粕,再沒出現在百貨商店的櫃檯上。
中秋節一過,秋忙就開始了,和前兩年的大豐收不同,秋收之後,莊稼人垂頭喪氣,面上絲毫沒有收穫後的喜悅,下半年乾旱,地裡種的玉米、大豆還有高粱,產量銳減!
隨即糧食危機的消息傳到了城裡,報道鋪天蓋地,人心惶惶,馬上就國慶了,可指著能藉著大節日多買點不要票的糧食呢!
下到農村,上到城鎮各大機關單位,到處在想辦法。
莊稼人也得活命,本來收的糧食就少了,總不能把所有糧食上交到糧站,讓生產隊所有人都去喝西北風吧?!
糧食交不齊,那就先交上一部分,欠著明年後年大後年,等啥時候豐收了再添補上。
住城鎮的商品糧戶口們也跟著勒緊褲腰帶,非但各大單位還有無工作的居民糧食定量減少,像秀春這樣每月二十九斤半的糧食定量,直接減少到二十五斤,就連蛋糕、點心這樣的高價商品也沒了,想購買,必須得用到糧票,飯都吃不飽了,誰還敢花糧票去買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更難熬的是,副食品供應也開始縮水,豬肉由月供二兩縮減到一兩,諸如雞蛋票此類的不少單位也取消了這種福利。
幾乎是在一夕之間,社會蕭條,人心惶惶,就連高亢激昂的小紅衛兵們也沒了一身的勁,為啥?肚子都填不飽了,哪個還有力氣去整些有的沒的?!
課堂上,任教老師在有氣無力的念著主席語錄,號召同學們,忙時吃乾,閒時吃稀,不忙不閒半干半稀。
秀春仍舊在看小說,張秀英面上發虛,忍不住對秀春嘀咕道,「我已經連吃兩天稀啦,天天面粥面粥,我媽連高粱麵饃饃都捨不得做啦!」
都是十幾歲的大孩了,正長身體的時候,哪個能扛得住天天喝稀的,在學校上半天學,做半天勞動,大男孩還好些,小姑娘已經累暈好幾個了!
秀春倒沒至於天天喝面粥,但也不敢像以前那樣霍霍糧食了,只是在中午吃一頓饅頭或者饃饃,早晚也是面粥抵飽,家裡剩的那點細糧更是動都沒敢動。
陳學功帶秀春去過兩次韓記包鋪,韓記的豬肉包子已經由八塊錢一屜漲價到十塊,門口照樣排了老長的隊伍。
一屜一斤,兩人都是胃口大的,干吃一斤沒問題,一頓飯就能吃掉陳學功小半月的工資,實在太貴了!
秀春不願意再去了,她想回去一趟看看錢寡婦,農村日子要是比城裡還難熬,就趕緊把錢寡婦再接過來,實在不行她就重操舊業,麵食吃不飽那就吃肉!
趕上週末,秀春借了陳學功的自行車,回了趟老家。
秋收之後,隊裡又再忙活種植下一季度糧食,老老少少面上皆掛了沉重之色,見到秀春,只當她是從南京回來看錢寡婦,打了招呼之後,匆匆去忙其他事。
秀春推著自行車進家門,還沒進屋就聽見嬰兒啼哭聲,想了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冷了臉。
錢寡婦在堂屋炕上哄哭鬧的娃,秀春左右沒見著孫有糧兩口子。
錢寡婦耳朵精,從步子上就聽出來是秀春了,面上帶了笑,「春兒,你回來啦?」
秀春哎了一聲,彎腰去看炕上的男娃,白白胖胖,養的倒是挺好,對著小男娃,秀春生不出來氣,把小男娃抱在懷裡顛一顛,哄一哄,小男娃還算給她面子,不哭不鬧了。
「奶,三叔、三嬸呢?」
錢寡婦歎了口氣,「跟著隊裡幹活去了…你三叔也就回來這兩天,靠你三嬸那點糧食實在是活不下去啦,唉,大人餓兩頓也就餓了,叫傻蛋跟著他兩口子受罪我怎麼忍心吶…」
農村雖然也難熬,但至少家裡還有剩餘的口糧,能吃一頓是一頓,到年末沒了糧,實在不行就去挖草根,總能熬過去,城裡就不行了,缺了糧食分分鐘能餓死個人。
秀春也不是鐵石心腸,聽錢寡婦這麼說,再看看懷裡啥也不知道的傻蛋,沒吱聲了。
中午,孫有糧兩口子從地裡回來,餓得兩眼冒金星,商量著管錢寡婦把地窖鑰匙要過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拎了糧食上來飽吃一頓再說,哪知剛進門,就瞧見秀春了,這下可好,計劃泡湯。
「呵呵,大侄女,從南京回來啦。」孫有糧搓著手呵呵笑,眼下住的是秀春家,伸手不打笑臉人,態度好點總是沒錯。
秀春嗯了一聲,蔣蘭花見秀春要做晌飯,忙去幫忙,生怕秀春不做他們的飯!
秀春再厭惡他兩口子也沒有要把人餓死的心,中午玉米麵粉摻和高粱面,貼了一鍋饃饃,自留地裡有啥蔬菜就隨便燉點啥蔬菜,家裡油也沒有了,就是干燉。
餓的時候也不管好吃不好吃了,孫有糧兩口子吃的比誰都多,西裡呼嚕乾掉一碗水煮白菜,幹掉兩塊饃饃。
吃了飯,離出工還有些時候,蔣蘭花坐炕上掀了衣裳奶孩子,孫有糧手裡夾了根大生產。
既然孫有糧兩口子都在,秀春有必要把該說的話都說清楚了。
「三叔,你跟三嬸這是準備一直住我家了?」
孫有糧一愣,抖了抖煙灰,瞧了瞧秀春臉色,這才道,「我這不是在等隊裡批建房基地嘛,等批下來蓋上房了,我立馬搬走。」
秀春點了點頭,又道,「你們現在吃的可是我奶的口糧,她一個人的糧食養活四個人,指定是吃不到過年,三叔你打算怎麼辦,難不成要餓著我奶嗎?」
秀春話音剛落,蔣蘭花便道,「是養活兩個人,我有糧食,傻蛋也有,主要是你三叔,他沒糧食。」
秀春可不管到底誰有誰沒有,追著問,「欠下的糧怎麼辦?「孫有糧呵呵笑,打馬虎眼,「都是一家人,說啥兩家話。」
「親兄弟也明算賬!」
錢寡婦沒吱聲,顯然是贊同秀春的話,她這小兒子,錢寡婦可算是摸透了他的石頭心,有便宜可佔,還能來她面前看看她,沒便宜佔了,轉頭就把她拋一邊不管。
孫有糧咬著後牙槽道,「等年末隊裡分糧食,我吃了多少就還多少還不成?!」
孫有糧的戶口被打回了原籍,戶口是早都回來了,可人一直沒在生產隊,大傢伙累得要死要活收那點糧食,不可能再去分給孫有糧,只是眼下他回來出工幹活了,會計才開始記賬,年末的時候或多或少能分他點口糧。
有商有量的搞定了孫有糧兩口子,秀春又去了趟外婆家,她要找宋建武一塊去山裡一趟。
知道秀春的來意,宋建武二話沒說就應了下來,天知道他早就想去山裡,就是自己沒那個本事打獵,糧食不夠吃,吃蔬菜也抵不了飽,一家老少嗷嗷待哺,哪怕已經拍電報給了宋建軍,遠水解不了近渴,急都快把他急死了!
甥舅兩個外加秀春外公,仍舊是前半夜偷摸趕馬車走,進了山,秀春也不手軟了,但凡看到能吃的,全給拿下,管它打小,管它可不可憐,餓都快餓死了,管不了許多!
碰上野豬不管三七二十一,秀春也是使出了全力,弓箭不好使,就用刀,爭取一刀致命。
大只小只,加起來約莫好幾百斤的肉,甩馬車上拉回去關門閉戶,連夜處理。
脫毛掏內臟,解肢剖肉,宋家上下一通忙活。
「春兒,你弄一半回去!」宋建武原本打算給秀春一大半,畢竟出力的是秀春,但話出口前,宋建武他女人扯了扯他袖子,宋建武即將說出去的話又嚥了回去。
人是鐵飯是鋼,為了一家老少,宋建武不得不厚臉皮占一回便宜。
秀春倒是沒多想,就算宋建武要給她大半,秀春也不能要這麼多,宋家人待她不差,犯不著為點東西斤斤計較。
「小舅,這些肉我一下子帶不走,先借你家地窖存著,我三叔現在住在我家,我不方便背回去,等我回城裡了,再想法子來弄行嗎?」
宋建武二話沒說就應了下來,地窖裡有的是地方!
「春兒呀,雖然眼下天氣涼快了,可還是放不了幾天,要不把你的肉一塊也醃上?」小舅媽開口道。
聞言,秀春笑吟吟道,「舅媽你先別給我醃,我就這兩天都能弄走。」
她就靠這點新鮮的去換東西了。
次日,秀春先騎車把錢寡婦載回了市裡,大槓上擔了一口袋糧食,地窖裡剩沒多少了,足夠孫有糧吃到年末。
送了一趟錢寡婦,秀春又馬不停蹄回來載存放在宋家的野味,沒敢白天明目張膽,天擦黑了才回來,騎自行車來回一個多小時,連著拉了三趟才把所有肉都弄到市裡。
這個時候已經夜裡快十二點了,錢寡婦早就已經歇下,對著這四百多斤的肉,秀春睡不著了,單一頭野豬就佔了兩百多斤,還有半頭鹿、半頭羊約莫一百來斤,其他小份獵物三五斤重,射起來麻煩,秀春射的並不多。
留足自己吃的還有送人的,剩下的肉秀春準備全賣出去,正是黑市蕭條的時候,高價無市,商品糧戶都不惜花十塊錢排隊買一屜包子,還捨不得花錢買肉?
一句話,眼下只要是能裹腹的東西,不愁出不了手。
這幾天,市區城郊,甚至連澤陽周邊城市秀春都去轉悠了,也不耽誤白天去上課,就是熬夜沒精神了些,反正也不正兒八經上課,天天爭論時局政策,秀春聽得直打哈欠,借同桌張秀英掩護,他們高談闊論,秀春就睡她的大頭覺。
甩完了手裡所有的東西,晚上洗完手臉,盤腿坐在燈下,秀春把她這些天『搜刮』來的東西挨個清點。
先數錢,一分、兩分、五分,一塊、兩塊、五塊…還有十塊?!
秀春還是頭一次在見到十塊面值的錢,先前一直是五塊為最大面值,管它什麼時候印版的,反正能花就成!
再來是工業券,這個最好換,手裡有一張的換一張,十張八張秀春也要,秀春數了數,現在她手裡有了八十五張工業券,飛鴿、鳳凰、大永久,等著吧,趕明個就去推一輛回來!
再來是布票、糖票、肥皂票…糧票一張沒換到,是人都不傻,現在這種情況下拿糧票去換肉?無疑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澤陽周邊城市,有受災情況輕一些的,手裡糧食沒那麼緊張,秀春還從他們手裡換到了十幾斤的大米黑面,一時半會是捨不得吃了,留著過年再吃吧!
秀春連著多天早出晚歸,陳學功來了好幾趟都沒見著人影,問錢寡婦,錢寡婦支支吾吾就是不透露,陳學功不傻,看錢寡婦遮遮掩掩就知道秀春幹什麼去,不用說又去混黑市了!
再瞧見秀春時,看她原本長了點肉的臉又瘦了回去,眼眶下還有黑眼圈,又氣又心疼。
秀春很高興,把陳學功拉進屋,砰一聲反手關上大門,把王大嬸縮頭縮腦瞎瞧擋在外面,壓低了聲音,笑嘻嘻道,「苗苗哥,你來的正好,帶點東西回去給大娘!」

第68章 24號一更

除卻給陳家準備的肉,還有二舅家、易真家,以及何新陽,秀春挨個都送了遍,這些都不是不懂禮尚往來的人,回給秀春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
二舅媽給秀春整了幾雙宋建國單位發的白手套,許淑華回給秀春的是兩斤羊絨線,何新陽翻來翻去,把單位發的雜七雜八的票據都塞給了秀春,至於易真,秀春可得想著管她要東西。
趕在秀春開口前,易真趕忙道,「只要不管我要糧食,其他都好說!」
不是易真摳門不願給,而是她空間裡的糧食儲存實在有限,距離下一次土改至少還有十年,這十年裡難保不會出現像今年這種糧食驟然短缺的情況。
比起其他東西,秀春確實更想要糧食,不過易真都這麼說了,秀春也不是強人所難的人,轉而道,「易姐,你家還有油嗎?那就給我點油吧,大豆油、菜籽油都行。」
自從糧食短缺之後,原本二兩的豆油已經縮減到了一兩,寡油少鹽的菜實在是難吃。
易真笑道,「這個還有!」
進屋就給秀春倒了兩斤大豆油。
轉眼就到了國慶,普天同慶日子,卻不包括澤陽市乃至澤陽周邊城市的居民和農民們。
原本逢年過節各大商店張貼佈告圍滿人的熱鬧景象沒了,無論是百貨商店、副食品糧油店,還是供銷社,乃至婦女用品合作社,都稀稀拉拉幾個人,行在路上的路人們面色萎黃,帶有頹廢之象。
連出沒在大街小巷的紅衛兵都少了一大半,一來都趕著去北京面見主席,二來是被餓的沒力氣瞎折騰。
國慶放假的第一天,秀春帶上兩百塊錢,揣著八十張工業券,以及十幾尺布票,不緊不慌的去了百貨商店,先奔上二樓,指著擺在正中間的飛鴿,道,「給我開票吧。」
銷售員坐了半天,二樓稀稀拉拉人影沒見幾個,差點沒睡著,見秀春上來二話不說就要買自行車,騰地起來,熱情道,「同志,國慶大酬賓,憑工作證或介紹信節省十張工業券,二八大永久,一百五十五塊,只要三十五張工業券!」
原來還有大酬賓啊,秀春有些犯難,「我還是學生,沒有工作證,介紹信學校也不給隨便開。」
減免十張工業券那可不少!
銷售員愣了下,似乎沒想到一個學生能買得起自行車,那必定是大有來頭了,笑得更熱情了,給秀春出主意道,「小同志,你沒有工作證不要緊,家裡哪個有工作證的,拿來都好使!」
聞言,秀春眼睛一亮,「那你等等,我去去就來!」
易真家離百貨商店最近,去借了易真的工作證,順帶把易真也拉出來一塊逛。
「小春兒,夠可以啊!不聲不響把自行車都買到手了!」易真止不住咂舌,隨即壓低聲音道,「在黑市上賺發了吧。」
易真也想過買自行車,不過實在太貴了,花這麼多錢買個以後不斷貶值的東西不合算,反正醫院離她住的地方近,走走更健康。
秀春笑得狡黠,嘴裡卻謙虛道,「哪有哪有。」
兩人相攜回百貨商店,讓售貨員開了票,遞上工作證,還有一百五十塊錢外加三十五張工業券,二八大永久就是秀春的啦!
買完自行車,先沒推走,又在其他櫃檯繼續逛。
新上架的短款呢絨大衣,不要布票,一件只要工業券五張,無人問津!
大白框裡的牛奶糖一塊錢一斤,不要糖票,幾乎沒人買!
暖水瓶不要工業券,十五塊錢一個,無人過問!
平時紮成堆的布匹日用品櫃檯都幾乎沒人,煙酒櫃檯那就更少了,中華、牡丹、大前門堆在櫃檯上幾乎沒動過。
可惜陳學功不抽煙,不然秀春就去買了。
秀春不買,易真卻要買點。
秀春訝異,「易姐你抽煙?」
易真翻個白眼,「你看我像是會抽的嗎?你傻呀,這種東西買了放著一時半會都不會壞,尤其是酒,備著以後找人辦事什麼的,總能用到,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秀春不迭點頭,表示受教,跟易真一塊去了煙酒櫃檯。
國慶特賣!中華八毛錢一包,牡丹五毛二,大前門一毛八,都不要煙票,中華限購兩包,牡丹限購一條,大前門限購兩條。
兩人全來了一份,至於白酒,全是澤陽本地生產的酒,裝在白瓷瓶內,包裝一般,名氣不大,易真興趣缺缺,秀春詢問了下,五毛八一瓶,不要工業券。
秀春買了兩瓶,老地主愛喝酒,可以帶回去給他喝。
該買的東西都買完之後,秀春才去二樓把自行車搬下來,布兜掛在自行車把手上,一路騎回去,不要太拉風!
除了糧食不好搞,秀春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倒是挺滿意。
惦記什麼來什麼,國慶節剛過去,秀春就收到了一個大包裹,打開一看,竟然是玉米面,拎在手裡約莫三十來斤,還有一封信。
秀春拆了信,原來是她娘宋乃娥寄來的,信裡說聽去南京的老鄉說澤陽受旱災,怕秀春沒有糧吃,從黑市上給她弄了些糧食,不夠再想辦法弄。
自從宋乃娥把戶口遷到南京,除卻每年年初給秀春寄五十塊錢,換季時不時會給秀春寄衣裳鞋,像郵寄糧食這種,還是頭一回。
秀春收到糧食之後,又給宋乃娥回了一封信件,順帶把她剛買的煙郵寄了過去當做回禮。
越接近冬天,日子越難熬,糧食缺乏,只能靠副食充飢,入冬前,副食品店貼出佈告,城鎮居民每人供應五十斤大白菜,二十斤白蘿蔔過冬,售完為止,過時不候!
大清早,陳學功就過來敲門了,生怕秀春沒看到佈告,錯過購買機會。
「帶上口袋,你的自行車就別推了,人多雜亂別在弄丟…記得把糧本帶上。」陳學功推了他的自行車,有條不紊的叮囑秀春帶好東西。
「還有煤球,這月開始,該供應無煙煤了吧?」秀春跳上自行車後座,翻開她的購糧本,後面幾張附屬頁,除了蓋過兩次購煤章,還沒有買過一次大白菜和白蘿蔔。
「買煤球不急,下午我借個架子車,一塊推回來。」想到何新陽說的事,陳學功又回頭低聲對秀春道,「春兒,傍晚去老何家一趟,把易真也叫上。」
秀春哎了一聲,問道,「苗苗哥,什麼事啊。」
「現在不方便,去了再說。」
聽陳學功這麼說,秀春也就沒再問,七拐八拐摸到副食品店,店門口停了一輛卡車,蘿蔔白菜全在卡車車廂裡,隊伍排了老長,兩個工作人員一個給大白菜蘿蔔過磅,一個收完錢之後在糧本上蓋章。
陳學功把自行車停在目所能及的馬路牙子旁,讓秀春排在她前面站著。
隊伍比較長,乾站著等太無趣,索性秀春有先見之明,兜裡揣了本小人書,捧著翻看。陳學功就在她身後扶著秀春肩膀,前面人挪動步子了就推秀春往前走,他推一步秀春走一步。
陳學功也覺得枯燥,微彎腰,伸頭跟秀春一塊看,時不時透露下後面的劇情,惹得秀春頻頻瞪眼。
看著看著,陳學功的目光開始滑向別處,看著秀春薄厚適中的耳朵,耳垂中間還長了一顆小痣,看著秀春被太陽照射染上淡粉色的臉蛋,再往下被高領毛衣裹住,只剩下一小截白皙的脖頸,還綿延起伏的山巒…
秀春看完一章,回頭看了一眼陳學功,卻發現陳學功不知何時距離她這麼近,差點沒把臉貼到她臉上,嚇了一跳,紅著臉瞪他,「苗苗哥,你後退點,離我太近啦!」
陳學功遺憾的直起了身,指指後面,「我倒是想後退點,後面排隊的可不讓。」
秀春踮腳伸腦袋向後看,人擠人向前擁,好像往前擠點就能快些到他們似的。
又排了一會兒,總算是排到了他們,秀春把購糧本遞給陳學功,口袋遞給工作人員。
五十斤大白菜,二十斤白蘿蔔,不論好壞,不給挑選,直接用鐵鍬裝口袋過磅,大白菜一分錢一斤,白蘿蔔一分五一斤。
統共加起來不到一毛錢的東西浪費了半天時間才買到。
陳學功把口袋擔在大槓上,秀春穩住自行車,猛然間肚子一陣脹痛,接著一股熱流狂奔衝下,秀春不覺夾住了腿,暗叫糟糕。
陳學功察覺出了她的異樣,看她彆扭的並著腿不願動,心裡頓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來月事了?」
秀春臉紅的滴血,她每次來月事都後退幾天,原本月中旬來,現在愣是被推到了月初,幸好穿的是絨褲,褲子顏色暗吸血性也還行,不至於讓她大庭廣眾丟臉。
陳學功沒再打岔,掉過自行車頭,讓秀春坐上後座,腳蹬的飛快。
剛到家,秀春顧不上陳學功,一頭扎進裡屋,懷抱一兜東西衝向胡同盡頭的公廁,好半天才從公廁裡出來,神情懨懨,無精打采,進屋就撲到床上,抱著被子不想動攤。
「春兒呀,先吃飯,奶中午烙了玉米餅。」錢寡婦已經招呼陳學功先吃,飯菜都擺上了桌。
秀春抱著被子不願動,沖外頭大聲道,「你和苗苗哥先吃,我不想吃。」
沒幾時陳學功進來了,手裡端了個搪瓷缸,瀰漫著紅糖泡枸杞的味道。
「先喝點暖暖肚子。」陳學功伸手拉她起來。
秀春接過一口氣喝乾,又重新躺回床上,肚子疼的感覺太難受,秀春沒精神道,「苗苗哥,下午還要買煤球呢…」
都這樣了,還想著煤球…
陳學功伸手摸了摸她額頭,笑道,「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下午我自己去。」
吃了飯,陳學功就去胡同盡頭的馬大爺家借架子車,來來回回好幾趟,把整個冬季的無煙煤全拉了回來,整整齊齊碼在秀春家外間靠大門的地方。
陳學功這一趟接一趟的幹活,對門的王大嬸瞧見了,心裡滿意極了,這小年輕,要是成了她女婿,以後她可就享清福了!
王大嬸還沒死心,也不找中間人了,乾脆自己打聽,陳學功在彎腰碼煤球,王大嬸就站在他跟前,跟丈母娘看女婿似的,笑吟吟問道,「小陳,你處的對象咋樣了?成沒成?」
聞言,陳學功先是一愣,沒弄明白王大嬸的意思。
王大嬸還在繼續道,「小陳啊,你年紀不大,還有挑的機會,可別看了一個就急著定下來,多看幾家,說不準就挑到更好的。」
他挑不挑到好的,關這王大嬸什麼事?
王大嬸苦口婆心,「好姑娘可多著呢,原的不說,就說我家閨女,小陳你瞧見了沒?剛才還在呢,這孩子害羞,見你在,不好意思出來…」
陳學功不由蹙了眉,打斷王大嬸的自說自話,「誰跟你說我處對象了?」
王大嬸道,「這不是秀春跟我說的,小陳你沒處對象啊,那感情好…這秀春也真是的,還跟我說你處對象了,我看誠心就不想見我家閨女好…」
王大嬸嘴裡這麼說著,心裡也來了氣,得虧了她自己問,要不然不就錯過好機會了?!
陳學功卻是越聽心裡越高興,眉梢都帶了不一樣的神采,臭小孩,不想他處對象就直說啊,一聲不吭的在背地裡壞他緣分做什麼。
不過這緣分破壞的好,他高興!
「我是有對象了。」陳學功嘴角溢著笑,直接對王大嬸道,「大嬸你還是把好的頭緒留給其他人。」
說完,丟下滿臉可惜王大嬸,穿過廚房進裡屋,秀春下午睡了一覺,已經醒了,賴在床上沒起來,肚子好受多了,人也精神了。
「苗苗哥,你都把煤球買回來啦?」
陳學功笑瞇瞇的,嗯了一聲,一屁股坐到了床沿,伸手擰了一把秀春臉蛋,先虎了臉問道,「住你家對門的王大嬸要給我說對象,被你回絕了?」
聞言,秀春先沉默了下,隨後道,「苗苗哥,你生氣啦,主要是王大嬸她閨女看著就不好相處,我不想讓她當我嫂子。」
「那你跟我說說,想要什麼樣的當嫂子?」陳學功忍著笑問道。
這話還真把秀春給問住了,要什麼樣的人當嫂子?什麼樣的人能配的上她苗苗哥?長得漂亮?還是脾氣好?心地也要善良?
秀春越想眉頭蹙的越緊,想來想去,沒想出個結論。
其實她心裡隱隱有些不高興,這種不高興就是在陳學功問完話之後開始的,秀春沒去深想哪裡來的,只當是她月事來了之後,影響到了心情。
這個問題秀春最終還是沒有答,她也不知道,陳學功愛找什麼樣的對象就找什麼樣的,這事哪是她能瞎操心!
何新陽讓他們傍晚去他家,原本陳學功的意思是明天再去也不急,秀春好奇是為了什麼事,從床上爬了起來,還原地蹦躂了兩下證明自己沒有事,先去易真家喊上易真,三個人一塊去了何新陽家。
何新陽在家等著他們呢,開門把他們迎了進去,反手砰一聲甩上門。
不大的客廳裡放了幾個大麻袋,秀春隔著麻袋都看出了是什麼東西,瞪大了眼,訝異道,「新陽哥,你哪裡來的這麼多糧食?」
一個麻袋能裝一百來斤糧食,客廳裡有五個麻袋,五百斤糧食啊!
易真解開了麻袋,忍不住低呼了一聲,「春兒你快來看,是小麥粒!」

第69章 24號二更

玉米、紅薯、小麥、小米、高粱。
五個麻袋裡分別裝著不同的糧食,上半年澤陽大範圍乾旱,就算是想辦法去郊區買,買到百十來斤糧食還有可能,這一下子能弄到五百來斤,幾乎沒可能,除非何新陽是半夜裡把生產隊的糧倉大門鎖給砸了。
秀春不是傻子,想起陳學功之前跟她提過何新陽家裡軍政背景,這年頭餓著哪兒都不會餓到軍隊,何況只是澤陽周邊乾旱,並非全國上下都在乾旱,若是真有背景的,從別的地方弄到這些糧食也就不奇怪了。
易真還不太清楚何新陽的來路,瞧著這麼多糧食,激動的抓著何新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何新陽盯著易真抓在他胳膊上白嫩嫩的手指,趁機摸了一把,嬉皮笑臉的跟易真打馬虎眼,「我連夜去鄉下偷來的。」
易真哼了哼,信他這麼說才怪,不過何新陽不願說,易真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不客氣道,「上回我幫你買煙,這回該還我人情了,小麥我要了,高粱留著你自己吃!」
易真話雖這麼說,但心裡也清楚,何新陽把陳學功還有秀春叫來,為的就是分他們糧食,自己不過給他帶了兩條大前門而已,統共加起來就兩塊多錢的人情費,兩塊多錢現在去黑市上還不見得能買到一斤糧食,她是有多大的臉,才好意思把小麥全部抬走。
「隨便拿隨便拿。」何新陽不在意道,坐在紅木椅子上蹺二郎腿,點了根煙,又遞給陳學功,「老陳,你也來一根?」
「我不抽,你自己抽。」陳學功不抽煙,但不代表他不會抽,當著秀春的面,他可不想留下大煙槍壞印象。
瞧見何新陽掏的是大前門,陳學功稀奇了,「老陳,你以前可是牡丹不離手,什麼時候改行情抽大前門了?」
「咳咳…」何新陽被嗆住了,朝陳學功瞪了一眼,再看易真似笑非笑,怕她多想,忙道,「大前門我也抽,我啥都抽!」
易真多通透的人啊,瞬間就明白了,原本還想著把她國慶買的兩條大前門再拿給何新陽,現在看來是不用了,勉強抽大前門,能抽的慣麼!
五百來斤的糧食,何新陽只留了二三十斤,他平時懶得開火,糧食關係就在單位食堂,苦逼的光棍一個,下了班就去食堂吃,想改善伙食了就去陳學功家蹭飯,還死皮賴臉去過易真家,不過就蹭了兩次,多數時候是被易真不客氣的攆走。
剩下的幾百斤糧被陳學功他們三分了,錢寡婦有糧食,秀春拎了五十斤回去,易真也拎了五十斤,剩下的就全藏在陳學功家後院的地窖裡存著。
秀春拎的五十斤糧食裡有三十斤紅薯,二十斤小麥,加上宋乃娥給她郵寄來的三十斤玉米面,還有她每個月二十五斤的糧食定量,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把糧食控制在一天一斤範圍內,都不會太難熬。
有了糧食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臘月,再有十來天就到除夕了!
秀春他們學校在祭灶前就放了寒假,估摸著大墳前生產隊該分糧食了,秀春騎著她那輛二八大永久回了趟老家,正好趕上生產隊分糧。
和去年生產隊每個社員能分到三百多斤糧對比,今年人均只分攤到一百五十來斤口糧,核算下來,一個成年勞動力一天就只能吃上半斤糧,不餓到頭暈眼花才怪!
隊裡個個怨聲載道,沒了往年的快活勁,糧食少了一半,一個工才值八分錢,從年頭干到年末,三百多個工才換了二十多塊錢,還有活路嗎?!
領了錢寡婦的糧食,秀春抽空去鄭二嬸家坐坐。
鄭二叔去鎮上幫人做工了,鄭二嬸在家拆棉花襖準備在年前清洗一次,瞧見秀春來了,又是歡喜,又是長吁短歎。
大妮子也在家幫鄭二嬸忙活拆棉花被,給秀春沖了碗糖水,忙著招呼秀春坐。
大妮子已經十六了,中學沒考上,平時就在家幫鄭二嬸做家務,隊裡出工了就跟著一塊下地幹活,原本白嫩的小姑娘被風吹日曬的黑紅,手掌已經變得粗糙。
「春兒,你在南京過得好不好?」大妮子拉著她的手,親暱的問。
「那指定是比在農村好!」鄭二嬸接過話茬子,又問道,「春兒,南京那邊怎麼樣?有沒有乾旱?收成有沒有減少?」
秀春搖頭,「那邊受災不嚴重,城裡糧食定量還沒變化。」
秀春沒說假話,都是宋乃娥來信告訴她的。
「沒有好,沒有受災就好。」鄭二嬸歎了口氣,「這日子,哪天是個頭喲!」
娘三個一時都沒了話,快過年了,鄭二嬸也不願總提糟心事,頭幾年災害,這麼難熬啃樹皮都熬過來了,何況是現在,過一天是一天,總有辦法熬過去!
「春兒,前些時候你大妮子姐說人家啦,小伙子挺不錯,是個勤快麻利人,也懂事,要是都沒啥意見,年後差不多就定下辦酒席算了!」鄭二嬸提起女婿,還挺高興。
大妮子立馬羞紅了臉,笑瞇瞇的,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滿意。
秀春先是一愣,隨後高興道,「那感情好,回頭日子定下了可要通知我,我要回來喝大妮子姐的喜酒!「大妮子忙道,「那肯定是要通知到。」
結婚可是大事,撇開男方蓋房定親擺酒席不談,女方家也得盡早張羅,棉床被物這些陪嫁可都得趁早準備,時下物資短缺,要是趕到結婚時候,急買的買不到。
思及此,秀春道,「二嬸,大妮子姐的棉花被做了嗎?新衣裳新鞋呢?也該動手準備了吧。」
聽秀春這麼說,鄭二嬸面上又掛了愁苦,「棉花頭幾年我就開始存啦,被裡子我自己也能織出來幾丈老土布,就是這被面不好弄,現在哪家結婚不想法子弄兩床機織布,誰還用老土布做被面呀!」
單靠年末發的那點布票,只夠給大妮子做身新衣裳,做了衣裳,做被面的布就沒了著落。
「還有紅洗臉盆、紅尿桶、洗臉毛巾…都夠發愁的!」
大妮子不在意道,「娘你就別瞎操心了,有就有,沒有就算了,誰結婚還非得要這些啊!」
真是窮到叮噹響的,啥彩禮都不用,酒席也免了,棉床被物更是沒有,直接挎個包袱過去就得了!
大妮子剛說完,就被鄭二嬸唾道,「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我要是真這麼幹,到時候你看你婆家人咋瞧得起你!」
鄭二嬸的顧慮也不是沒理,女方家看彩禮,男方家看嫁妝,亙古不變的理,啥都不準備,大妮子嫁過去也被她婆婆輕待。
秀春想了想,對鄭二嬸道,「二嬸,你先別作難,回頭我想辦法借點布票給你整兩床被面,就當是我送大妮子姐結婚禮物!」
農村添禮也有講究,像秀春跟鄭二嬸一家熟識的,添禮錢是肯定的,問題是秀春還是沒結婚的姑娘,給禮錢鄭二嬸她也不會收,白吃人家酒席的事秀春幹不出來,索性就送點東西給大妮子也行,打小一塊長大的情分擱在這兒,送禮指定是不能少!
眼下鄭二嬸也沒把秀春的話當真,主要是秀春一沒結婚二沒工作,一時半會兒上哪去扯布啊,城裡百貨商店明碼標價的機織布可都要布票!
但秀春有心這麼說,鄭二嬸還是很高興,秀春難得回來一趟,怎麼說也要張羅秀春在她家吃頓飯。
「別忙了二嬸,我中午回家隨便對付一口就成了!」
鄭二嬸道,「看你這話說的,家裡糧食是缺,還就差你吃這一頓不成?在這吃,我來燉大豐收!」
所謂大豐收,其實也就是鐵鍋亂燉,大白菜、大蘿蔔還有土豆,要是地窖裡還有老豆角和南瓜,擱在一塊燉那更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秀春再不留下就是不給面子,她也不是頭一回在鄭二嬸家吃飯了,幫著鄭二嬸洗菜、燒爐膛。
快中午,小二一腿子泥巴回來了,屁股後面跟著小妮子這個尾巴,日子難熬,大冷的天,兄妹兩還去掏水溝子,能掏到點什麼就是什麼。
「春兒姐姐你來啦!」小妮子飛撲到秀春懷裡不撒手。
小二咧著嘴笑,黝黑的臉頰泛著紅,不知道說啥好。
熱熱鬧鬧吃了晌午飯,秀春得回市裡了,臨走前給鄭二嬸留了地址。
鄭二嬸不識字,可小二他們兄妹幾個都識字,留的地址哪裡是南京,分明就是澤陽市啊!
大妮子呀了一聲,隨即低聲道,「春兒你沒去南京?」
秀春笑瞇瞇點頭,「大妮子姐,你結婚置辦東西了,來澤陽找我,我陪你一塊置辦!」
鄭二嬸是個腦子活絡的人,沒多問,秀春說她在南京,那就是在南京,回頭就警告她家幾個孩出去不准亂說話。
從鄭二嬸家出來,秀春又去老地主那兒轉了一圈,把國慶節時買的白酒拎給老地主,看天不早了才回家,錢寡婦分了一百五十多斤的糧食,兩斤棉花,兩斤花生,一趟就能帶回市裡。
秀春那輛二八大永久就放在西間,等秀春再回去時,大永久不見了蹤影。
蔣蘭花坐在堂屋的炕沿上縫拆洗好的棉被。
「三嬸,我自行車呢?」秀春面無表情道。
聞言,蔣蘭花頭也不抬道,「你三叔騎出去了。」
秀春呵呵笑,「騎我自行車,至少跟我說一聲啊。」
蔣蘭花不以為然道,「你又不在,我去跟誰說?不就是騎一下嗎,又不會壞掉,都是自家人,至於這麼小氣吧啦嗎。」
說話間外頭傳來了動靜,孫有糧騎自行車回來了,一手抱著傻蛋,一手摸著秀春的自行車愛不釋手,兩眼放精光,「春兒,大永久是你的?」
秀春轉轉眼珠子,道,「我哪能買得起,這是我下了火車從苗苗哥家借的自行車。」
孫有糧哦了一聲,有些可惜,要是秀春的,沒準還能勸她擱在家裡他給看著,這麼貴重的東西,秀春一個小孩騎了多可惜!
秀春把錢寡婦的糧食拎了出來,擔在自行車後座上用麻繩綁好,想到孫有糧欠下的口糧,提醒道,「三叔,今年災情嚴重,我就不催你還糧食了,但是房子的事你趕緊跟大伯商量好劃住宅基地,總不能一直都住在我家吧?」
孫有糧搓著手,賠笑道,「你大伯現在因為乾旱的事一個頭兩個大,哪有空搭理我,等過完年,過完年我就提,最遲在這再住一年就搬走還不成?」
秀春不吃他這一套,不客氣的直接道,「三叔,要是明年你還不搬走,再住我家,我可要收房租了!」
說完,不再理會孫有糧黑了的臉,騎了車就往市裡趕,趕到家剛好吃晚飯。
才臘月二十六,錢寡婦就把過年吃的饅頭給蒸了出來,秀春要吃白面饅頭,還要吃花卷,錢寡婦雖然嘴裡說秀春不會過日子,但還是揉了白面,算啦算啦,終年到頭就這一回,不會過日子就不會過日子吧!
從簡入奢易,不得不說,錢寡婦跟著秀春就沒吃啥苦頭,小老太太越過越滋潤,臉色比以前好看了許多不說,越來越有城市老太的派頭,講話做事也比原先大方了許多,人吶,都是跟著環境在改變!
大年二十九,除夕前的最後一次大搶購。
年前最後一次發糧票,除卻平時常見的油票、布票之外,零零碎碎又多了好幾種票據,雖然下半年的糧食危機極難熬,但好賴是熬到年了,再難也不能難過年!
秀春牟足了勁,憑工作證或者介紹信減免布票的機織布是秀春的主攻對象。
沒有工作證不要緊,陳學功有,管他要!
時下的布匹是寬幅最多一米二,想著結婚要用上喜慶的布料,秀春專挑大紅、桃紅,除此之外又去日用品櫃檯搶了兩條大紅色的毛巾做枕巾。
買完送大妮子結婚的,又趕著買瓜子糖果糕點,米面糧油早在前幾天就搶購完畢,就等著過大年啦!
除夕這天秀春又回鄉里一趟,偷摸把何鐵林接到市裡,叮叮咚咚剁菜餡包餃子,鐵皮爐子上咕嚕嚕煮著豬肉塊還有大骨頭。
何鐵林臉上的笑就沒停過,逮著秀春問有沒有給他買好酒。
「買啦買啦!」
春節特供,秀春從何新陽手裡弄到一張特供酒票,兩塊五買了一瓶平價五星茅台,這回絕對是好酒!
辟辟啪啪炮竹震天響,艱難的六六年終於熬了過去!
大年初一,換上新做的斜對襟黃格子小棉襖,身下是棕色燈芯絨褲,套上黑色小皮鞋,秀春開始出門拜年。
易真家最近,先去她家。
「易姐新年好!」秀春從門縫裡擠進去,笑嘻嘻的看著碰頭亂髮的易真,睡懶覺還沒醒。
「好,好,新年好。」易真不顧形象的打了個大呵欠,昨晚太興奮,喝酒喝的有點多,熬到了十二點立馬倒頭就睡,臉沒洗,牙沒刷,現在還一身酒味。
「我先去排個尿。」易真直接去了衛生間。
接著,何新陽伸著懶腰從易真家堂屋出來了,衣裳皺巴巴的,眼角還掛著眼屎,也是一身酒味。
秀春忍不住瞪大了眼,張張嘴,不知該說啥好,「新,新陽哥新年好…」
「哦,春兒新年好!」何新陽左掏掏,右摸摸,從褲口袋裡摸出一張十塊的票子,遞給秀春,「壓歲錢。」
秀春不客氣的接下,望了一眼衛生間,易真還沒出來,秀春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新陽哥,你跟易姐,你們這是…」
何新陽垂了眼眸,有些忸怩道,「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其實何新陽的意思是,昨晚易真答應跟他處對象了,雖然是喝了酒,也不知道算不算數,但很顯然,秀春是理解錯了,孤男寡女,大晚上過了一夜,秀春直接想到了那方面。
暈暈乎乎被雷劈了一般從易真家出來,又去陳學功家。
「大伯大娘新年好!」
「好,好!」陳秋實夫婦兩各給了秀春二十塊錢。
陳學功剛起床,從衛生間裡出來,頂著濕漉漉的頭髮。
秀春笑嘻嘻向他伸手,「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陳學功拍了秀春的手,「紅包沒有,跟我進來。」
秀春哦了一聲,收回手,跟陳學功進他房間,這還是秀春頭一回進他房間,背著手來回打量,約莫十平方左右,一張單人床,藍格子床單,藍色被罩,乾淨整潔,靠窗擺著一張書桌,書桌旁是落地書架,滿滿的全是各類書籍。
陳學功從書桌抽屜裡拿了一個暗紅色錦盒,遞給秀春。
四四方方,拿在手裡還挺沉,秀春好奇道,「什麼呀?」

第70章 25號一更

秀春把錦盒打開,裡面躺了一隻玉鐲,沉甸甸的有份量,水頭好,冰種滿綠,帶棉條,秀春是個識貨人,一看就知道是價值不菲的東西,可惜破四舊讓它們變得一文不值。
陳學功道,「送你的,不過現在別戴出去,好好收著。」
外婆給他的,本來是讓許淑華收著,可惜許淑華大咧咧不著調,索性後來讓陳學功自己收著,啥時候碰見中意的姑娘,直接給人家,簡單又省事!愛給誰給誰!
秀春一時摸不透陳學功的意思,壓力巨大,「我沒東西回你…」
陳學功樂了,拍拍她腦門子,向秀春伸出手,笑道,「那給我點壓歲錢。」
秀春才不上當,「都是年紀大的發給年紀小的,還從未見哪個管比自己小的人要壓歲錢。」
臭小孩,這是在變相說自己年紀大了?!
陳學功頓時有種被嫌棄之感,過完年就他二十三了,可秀春才十五,中學還沒畢業,什麼時候跟秀春挑明了?等中學畢業還是上高中之後再說?
按說農村十五六結婚的大有人在,就是不能領結婚證,要不先辦了酒席再說?結婚證就等年齡夠了再去市委補辦,如果辦酒的話,老家的親戚估計得有三四桌,還得回上海再辦一場,外婆舅舅家那邊親戚可不少,還有他爸媽的同事朋友…
床單被罩就得早點準備了,還有桌椅板凳大衣櫃,辦酒席用的香煙酒水也得先買了,一毛八一包的大前門可不行,上不了檯面,怎麼也得牡丹以上…
以後自己的布票、煙票、工業券還得存著才行,可不能再給肖主任和老高他們了,先不備著,到時候可有他著急的…
秀春哪裡知道,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陳學功已經腦補了這麼多出戲,明明還沒跟秀春挑明,整得好像明天就能結婚似的。
「苗苗哥,我今早去易姐家,你猜我看到誰了?我居然看到新陽哥,他還在易姐家睡了一晚!」秀春實在忍不住要八卦,未婚先那什麼,對秀春來說還是太過前衛,這事要是擱在她那個世界,被人知道了該浸豬籠了!
陳學功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滿心打算他跟秀春以後的事,差點都想到以後生了孩子怎麼帶的問題。
秀春還沉浸在早上看到的那一幕之中,繼續道,「苗苗哥,你說接下來易姐是不是要和新陽哥結婚了?」
陳學功飄遠的思緒到底被秀春給拉了回來,也挺意外,何新陽竟然動作這麼快,都跑到易真家過夜了,明明在他之後行動的,怎麼還趕超他了…
思及此,陳學功看了坐在他床沿上的秀春一眼,心裡琢磨著還得找機會把事跟秀春好好說說,還要在不嚇到她的情況下…
他們又不是真的親戚,不用擔心血緣問題。
打小熟識的,這叫日久生情,水到渠成。
暫時接受不了沒關係,先知道了,慢慢接受…
嗯,就這樣,他都二十三了,不能再等,如果等到秀春十八,那他還得再等三年,不成,時間太長了…
與此同時,易真家裡,何新陽在院子的水龍頭下刷牙洗漱,牙刷、毛巾都是剛拆了封的,易真癱坐在客廳的沙發裡,望著茶几上一團糟,怔怔出神。
昨天過大年,易真想著自己一個過新年沒意思,本打算厚臉皮去秀春家,卻沒想到何新陽找上了門,可憐兮兮的說他出門在外孤身一人,還不會做飯,跟個流浪狗似的求收留。
彼時易真心一軟就留他下來了,正好兩個孤家寡人過大年有個伴,溜肉段、糖醋魚、排骨燉土豆,紅辣椒炒白菜,又涼拌了個蘿蔔絲,蒸大米飯,還有一大碗蔥花蛋湯,滿滿當當擺了一茶几。
地上扔了軟墊,兩人盤腿坐在墊上,吃吃喝喝,氣氛這麼好,哪能不喝兩杯小酒。
越喝越嗨,到後來易真都忘了自己說了哪些,何新陽又說了哪些。
反正唯一能確定的是,沒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兩人的德行一樣,喝完酒倒頭就睡,一覺大天亮,早上起來易真的衣裳還是穿得好好的。
何新陽洗漱好了進來,看見易真坐在沙發裡出神,臉頰上泛著紅,坐到了易真旁邊,像個小媳婦,手摸到易真的手,「大年初一不動刀,咱們出去吃飯吧,去吃小籠包怎麼樣?」
易真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何新陽在摸她手,趕緊抽回來,抓抓了自己的手背,跟個孫猴子似的,不太自在,「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動腳。」
聞言,何新陽垂了眸,頗有些委屈道,「你昨晚都答應跟我處對象了,你忘了?忘了也不行,說話不能不算話。」
易真傻眼了,張張嘴,半天說不出來話,她啥時候答應的?!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易真還是被咕咕叫的肚子打敗了,換了衣裳跟何新陽一塊出去吃早飯。
還是韓記包鋪,隊伍排得老長,何新陽跟易真並排在隊伍裡慢慢挪動,何新陽的視線就沒離開過易真,笑嘻嘻的看不夠。
「看前面。」
「你到底同不同意跟我處對象。」
「你看前面。」
「你跟我說願不願意。」
易真忍不住笑了,仰仰下巴,「我考慮我考慮。」
剛說完話,面上的笑斂了下來,盯著前面穿公安制服的背影,似乎要把前面的人盯個洞。
何新陽順著易真的視線往前面看了看,不解道,「前面有什麼嗎?」
易真哼哼笑,「沒事,看到了個賤人。」
何新陽哦了一聲,隨即把易真的腦袋撥向他這邊,「那就別看,看我。」
易真忍不住樂了起來,笑瞇瞇點頭,「看你,看你,你比別人可好看多了。」
冤家路窄,越不想碰死對面越要碰,姚公安顯然也看到了易真,見易真旁若無人的跟她旁邊的小白臉勾三搭四,臉色陰沉到滴水,倒是把姜淑敏嚇了一跳,疑惑道,「怎麼了啊?」
姚公安扭頭看了姜淑敏一眼,臉色又好了些,扯出了個笑,道,「你先找個桌坐下來,我看到熟人了,去打聲招呼。」
姜淑敏沒做他想,催促道,「那你快點,慢了我可全吃光啦。」
姚公安輕笑一聲,貼著姜淑敏小聲道,「吃完還有,不夠我給你吃。」
姜淑敏嬌笑了一聲討厭,面紅耳赤的去找桌子坐下。
等姜淑敏轉過身,姚公安臉上的笑斂了去,背著手走向易真,「易真,這是哪位,不給介紹下?」
易真在心裡暗罵了聲賤人,面上卻笑瞇瞇道,「我朋友何新陽。」
姚公安伸了個手給何新陽,何新陽衝他咧嘴一笑,卻沒伸手的意思,也沒有要知道他是誰的意思,弄得姚公安很是無趣,咬著後牙槽收了手。
快排隊到他們了,易真跟何新陽商量要吃什麼餡的包子,大年初一提供豬肉大蔥、純羊肉、驢肉,還有辣子蘿蔔絲餡料。
「她愛吃純羊肉餡。」姚公安篤定道。
易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很想問問他很閒嗎?長這麼美的佳人在坐等,還跑她這裡瞎插話,這不是閒的蛋疼是什麼!
何新陽直接不客氣道,「別人說話的時候,你插話是很沒教養的行為!」
姚公安的臉瞬間黑的像包大人。
易真默默為何新陽豎個大拇指,排到他們了,易真做主要了一屜豬肉大蔥,一屜辣子蘿蔔絲,豬肉大蔥九塊一屜,辣子蘿蔔絲五塊,半個月的工資吃頓早飯就沒了…
當然付錢的是何新陽。
易真要打包帶走,倒不是怕姚公安,而是看到他影響食慾。
出了包鋪,何新陽不滿道,「我們又沒做虧心事,幹嘛逃出來。」
易真想也不想便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不想跟他搭話起爭執,他祖輩扎根在這裡,來頭不小,我一個小市民,可不想與他為仇。」
何新陽頓時不服氣道,「我還來頭不小呢。」
何新陽說的不是假話,易真卻並未當真,兩斤包子油紙包著回去,回去現熬了玉米面粥,吃飽喝足後大眼瞪小眼不是兩人的作風,一致決定出門溜躂。
新年五天假期,陳學功幾乎天天往秀春家跑,早上出門,天擦黑了才回來。
看新上映的電影,去圖書館看書,逛公園,還騎車去郊外…
陳秋實夫婦可算相繼看出了門道,陳秋實有些無奈道,「老許啊,咱家苗苗也有些太過了,春兒才多大的丫頭呀!」
許淑華想得開,「那有什麼,解放前還有童養媳呢,再往前數,古時十二三結婚的大有人在,春兒都已經十五啦,長得又俊,咱家苗苗要是不早點下手,再過兩年你看看,給春兒說對象的一准排隊老長。」
遠的不說,就說門旁鄰居,但凡見過秀春的,已經有幾個管許淑華打聽了,許淑華一概以秀春年齡太小為由給拒絕了,過兩年,秀春上個高中,再有個工作,指定有大把的年輕小伙追求。
別看這幾天陳學功總往秀春家跑,可就是沒找著合適的機會跟秀春提,明明在心裡打算的很好,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三耽誤兩耽誤,秀春又回了老家,她要把老地主送回去。
年初五一過,大小機關單位全開始上班,電影院、公園這類場所頓時清冷了不少。
秀春把老地主送回了老家,又把年前在百貨商店搶到的兩丈機織布拿去給鄭二嬸,一塊大紅色,印著大朵的牡丹花,一塊桃紅色,印著小喜鵲,還有兩條大紅枕巾,瞧著很是喜慶。
鄭二嬸愛不釋手,樂得合不攏嘴,大妮子摸著喜慶的被面,歡喜道,「春兒,可真漂亮,都是在百貨店買的?」
秀春笑瞇瞇點頭,「年前布票減免,七寸的布票能買一尺布,趕上好機會了!」
鄭二嬸不是個不知好賴的人,這兩丈布,秀春錢花出去了不說,還花了布票!鄭二嬸別的拿不出來啥好東西,秀春回市裡前,鄭二嬸把自留地裡一半的大白菜蘿蔔都砍了裝口袋裡讓秀春帶回去。
秀春不願意要,爭不過鄭二嬸,好說歹說拿了一小半回去。
翻過年開春之後,連著下了幾場細雨,地裡的冬小麥綠油油的,長勢良好,迸發著勃勃生機,莊稼人又有了奔頭,今年應該能豐收了吧?
進入四月份雨水更充足了些,莊稼長勢一片良好!
秀春還是照常上課放學,只是這學期之後,她開始認真學習文化課,政治言論也開始適當發表,為的就是上高中。
時下上高中可不是憑考試,是憑推薦上學,老師憑什麼選你?那必然是出身清白,成績優良,平時在校表現良好的人。
入學之初,每個學生的信息表有一欄專門填寫出身,是工人幹部子弟,還是貧農家的孩子,凡是地富反右壞的子女,一概不予考慮推薦上高中。
週末,秀春哪兒也沒去,在家複習初一書本,錢寡婦怕耽誤她學習,去隔壁鄰居家串門子了。
咚咚咚,一陣敲門。
秀春出去開了門,站在秀春家門口,穿著肥大中山裝的青年竟然是小二!
秀春很是驚喜,趕忙讓小二進來,小二身上背了個簍筐,把簍筐卸下來,對秀春道,「最近雨水多,我逮了些草混子,還有泥鰍,我娘讓我送來給你吃,說城裡不比農村,想吃個魚可以自己下河摸,你們得用票買吧?」
魚不像豬肉,有專門的肉票,魚要用副食品票買,兩張副食品票才能買一條兩三斤的魚,而一張副食品票就能買三五斤蔬菜,相較之下誰捨得去買魚回來吃啊。
秀春把黃盆拿出來,在水龍頭下接上半盆水,把兩條三斤來重的草混子先放進水裡樣子,泥鰍另外倒進別的盆裡吐泥巴。
「還有薺菜呀!」秀春笑道。
「小妮子去挖的,聽說我要過來,非要跟著,要把挖的薺菜拿給你,我娘好說歹說才把她勸下來。」小二坐在小板凳上,紅著臉,有些拘謹,來回打量著秀春的新家。
現在還不到九點,秀春估計小二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趕過來了,把東西放好之後,秀春去裡屋拿上錢和糧票,帶小二去飯店吃點飯。
小二死活不願,雖然他是頭一次來城裡,但也聽村裡人說過,下館子得要糧票,他全身上下就能掏出一塊錢,讓秀春請他吃,多難為情。
「走吧走吧,咱兩一塊吃,吃完飯不急著回去吧?我帶你去轉轉。」
對秀春來講,老家能有個人來看她,還給她送了這麼些好東西,她心裡歡喜又感動,小二大老遠的跑過來,她肯定是要好好招待他,而且看到小二的拘束,就讓秀春想到她剛來城裡啥也不懂,不由就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沒有瞧不起的意思,就希望帶他多接觸點東西,什麼都是由陌生到熟悉。
進了火車站旁的國營飯店,秀春特意讓小二跟她一塊去窗口買飯,一根油條,□□票,一毛錢,一個大肉包子,□□票,一毛五分,一碗豆腐腦八分錢,不要糧票。
小二從年前就開始長個了,抽條一般的瘋長,真要放開肚皮吃一天吃兩斤糧食一點問題都沒有,可去年乾旱,糧食銳減,每天剋扣著只能吃到半斤的糧,還得想法子分點給小妮子吃,哪天不是被餓得頭暈眼花。
飯都吃不飽了,就更別提吃多好了。
包子過年能吃上一會,還是大白菜蘿蔔素餡的,像這種純大肉包子,還是頭一回吃。
油條就更別提了,農村終年到頭二兩油,別說炸油條了,想炸個丸子還得看看能不能在油鍋裡漂起來。
「小二你多吃點,我早上都吃過啦,吃的很飽,你使勁吃,吃飽了我帶你去看看電影。」秀春把包子油條往小二面前推。
濃郁的香味在不停的往小二鼻子竄,小二覺得自己越來越暈了,是抵制不住誘惑的暈,腦子有點麻木了,眼中只能看到白面大肚的包子,還有炸的金黃的油條,豆腐腦已經被他喝掉大半碗,如果不是當著秀春的面,他能在一分鐘內把所有東西都塞到自己肚子裡。
秀春看出了他的窘迫,笑瞇瞇道,「你負責都把它們吃完,不然浪費了多可惜!我去水槽洗個手,回來咱們就走!」
說完,直接去水槽那邊,擰開水龍頭沖了沖手,再回來時,桌上果然乾淨了,秀春滿意的笑,兩人把碗筷送回窗口,結伴出來。
正要帶小二在大街小巷轉轉,遠遠的,瞧見陳學功過來了,手裡推了個自行車。
「咦,苗苗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秀春笑嘻嘻的向他招手。
陳學功先朝小二看了眼,走進了才道,「我去你家,你奶說老家來人了,你帶他出來吃飯,我猜是來這裡,就過來看看。」

第71章 25號二更

陳學功打量了小二一眼,和秀春差不多高的個,臉色黃瘦,臉上還未能褪掉少年的稚氣,老土布製成的中山裝,布料顏色染得很不均勻,腳上穿的解放鞋,鞋頭補丁貼補丁已經打了許多個,褲子半吊在腿踝上,顯然是因為個子長得快,人長布縮了。
這個年輕的大男孩看他時有些拘謹,看秀春時則是羞澀,不好意思直視。
陳學功記起來了,秀春跟他說過老家有個從小到大的玩伴要娶她做媳婦,說的就是他吧。
「苗苗哥,小二難得來市裡一趟,我帶他去好好轉轉,你有事就去忙你的吧。」秀春笑瞇瞇道。
臭小孩,這是在趕他走了?他偏不走。
陳學功沒動攤,定定的看秀春,「我今天休息,沒事幹。」
秀春只是怕耽誤陳學功時間,眼下聽他這麼說,並未多想,高興道,「那太好,苗苗哥你帶我們一塊轉轉吧!」
相較於讓陳學功做嚮導,小二更希望只有他和秀春兩個,畢竟他跟陳學功不熟,看到陳學功,小二就有一種無形的自卑感,同樣是處於青春洋溢的年紀,陳學功的穿著打扮,舉止言行,跟他實在是一個天一個地。
好在有秀春跟他說話,解了他的尷尬。
「小二,大妮子姐日子定在了啥時候?」
秀春跟小二並排走,小巷子路不寬,陳學功推著自行車不方便三人並行,只能要麼在前,要麼在後。
「定在端午節後,五月初六。」小二笑道。
「嫁妝啥的都準備好了沒有?」秀春接著道。
「差不多了,我娘用你送的被面給我姐做了兩床被面,剩下的布頭,東拼西湊還給小妮子做了件新罩衫。」
秀春笑道,「那小丫頭一定樂壞了!」
「可不就是。」
……
陳學功推著自行車走在他們後面,聽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嘴說老家的人和事,小妮子、二嬸二叔、結婚、生產隊長…這些陳學功全都不認識,插也插不上話,整得他夠憋屈的。
「春兒,去公園轉轉吧。」陳學功逮著空隙,總算插上了一句話。公園地方大,他們並排走也沒問題,此刻陳學功無比後悔自己推了自行車出來,本打算約秀春一塊騎車去郊區兜兜風,順帶從農家換點蔬菜瓜果回來,沒想到來了個老鄉。
秀春這才放慢步子,等陳學功一塊走,小聲對他道,「苗苗哥我跟你商量個事,我想帶小二去看電影,小二還沒看過…就看我們上次看的《節振國》,苗苗哥,你要是不想看的話,就去圖書館看書等我們,等電影結束了我們再去找你。」
陳學功心裡頭那個酸楚,這是跟他商量嗎,這分明就是已經定好了通知他啊。
陳學功還能說什麼,咬著後牙槽,三人行他是打算堅持到底了,對於揚言以後娶秀春當媳婦的,不能姑息養奸。
「我跟你們一塊去,再看一遍。」
秀春哎了一聲。
陳學功推著自行車就往電影院方向走,買票還是他去買,他們來的晚,沒有三張連坐的票,只能買到兩張連票,還有一張在後排。
秀春拿到票,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作難,最後還是道,「苗苗哥,要不你坐後排?小二頭一次來看,我坐在他旁邊他能少緊張一些,要是咱兩坐,丟他一個人我不放心。」
秀春心裡年齡比小二大,在她眼裡,小二是個弟弟,要她照顧,更何況人家還大老遠跑來給她送東西,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
秀春都這麼說了,陳學功還能說啥,捏著票獨自一人坐在了後排,藉著放映室白布上投射的光,盯著他前排,看秀春和小二在不停交頭接耳,陳學功用腳趾頭想想都能猜到,秀春此時絕對是扮演了他的角色,回答小二各種幼稚的問題。
唉,他手把手教會的姑娘啊,現在把他丟在一邊,轉身就去教別人了,小沒良心。
秀春體會不到陳學功的酸楚,低聲跟小二說著話,小二頭一回看電影,和她當時的反應差不多,緊張的貼在座位上不敢亂動,秀春拍拍他肩膀安撫他,努力回想當初陳學功說了哪些話,跟小二解釋。
「他們就像是在唱大戲。」
「不會餓死、渴死、被打死。」
「苗苗哥說他們叫電影明星…」
電影散場,陸續從放映室出來,三人在門口集合,秀春看時間不早了,便道,「小二,你中午留在這吃晌飯吧,下午再回去,咱們早上出門,我奶就在家張羅蒸饅頭啦!」
小二想跟秀春多待一會兒,點頭高興道,「哎!」
「苗苗哥,你中午也在我家吃,小二背了草魚過來,大家一塊嘗嘗鮮!」秀春不忘請他們看電影的陳學功。
陳學功心裡舒坦了些,臭小孩,還知道惦記著他。
俗話說得好,寧捨一兩金不捨老鄉親,難得來老鄉了,哪怕是個半大的孩,錢寡婦都高興,更何況以前還是門聯門的鄰居,那指定是要留人在這吃晌飯,好好招待一番。
錢寡婦一早就揉面發面了,到中午面發了起來,切成塊,蒸大饅頭,鋁鍋裡滋啦啦煎了魚,過年風乾的臘肉拿出來,切成薄片,五花肉和魚一塊煮,煮出來的魚會比平時更香!
家裡還有兩個雞蛋,一把韭菜,秀春動手炒了一盤韭菜雞蛋,再切一盤醃蘿蔔乾,忙忙活活,端菜上飯。
「小二你吃,多吃些,我奶蒸的饅頭多,夠吃!」怕小二作假,秀春一個勁的給小二拿饅頭,正在長身體的時候,一頓吃掉三五個饅頭撐不壞!
「對對,小二敞開了肚皮吃!小陳你常來,都是自家人,都別客氣!」錢寡婦張羅道。
知道陳學功吃蘿蔔乾喜歡蘸醋,秀春倒了醋在小碟子裡,擱在陳學功面前,「苗苗哥,要不要再加點干辣子?」
秀春這一貼心的舉動令陳學功舒心了不少,點頭道,「加一點,我兩一塊吃。」
平時家裡吃蘿蔔乾,錢寡婦喜歡直接捏一根裹在饅頭裡干吃,極少蘸調料,秀春和陳學功都吃不慣,通常他兩會共蘸一碟調料。
秀春哎了一聲,沒敢多加,老家帶回來的辣子太辣。
飯後,秀春收拾桌子,刷鍋洗碗,錢寡婦跟小二嘮嗑,說的都是老家的事,陳學功不太感興趣,蹭到秀春跟前。
「春兒,下午去公園轉轉?」
秀春甩了甩手上的水,笑嘻嘻道,「好啊,反正下午在家待著也沒事。」
小二坐了片刻就告辭了,臨走前秀春突然想到上回買的東西忘記帶回老家,喊住了小二,進屋把肥皂盒還有紅洗臉盆拿給了小二。
「幫我帶給大妮子姐。」
小二不願意要,「春兒你都送過被面了。」哪還能再要。
秀春不由分說把東西放到了小二的背簍裡,推他出門,送他到胡同口,直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才拐回家。
春困秋乏夏打盹,錢寡婦吃了飯就開始犯困,跟陳學功打了聲招呼就去裡屋睡覺。
「苗苗哥,不是說去公園嗎,走吧,在家沒意思。」
陽春三四月,柳枝飄飄,公園裡三三兩兩結伴出行的人。
兩人登上小土坡,坐在涼亭裡吹風,秀春隨手裝了本小說書,是張愛玲女士的《金鎖記》,還是秀春從廢品回收站淘回來的,起初沒注意,後來翻看之後,越看越耐看,女主人曹七巧的心靈變遷歷程讓她頗為唏噓。
陳學功一看,不覺頭疼,這本書他也看過,曹七巧無疑是可憐而可悲的,為了報復曾經傷害過她的社會,曹七巧用她變態扭曲的心,隨心所欲傷害她的親人,破壞兒子婚姻,折磨兒媳致死,還拆散她女兒的愛情…
抽走秀春手裡的書,陳學功翻了翻道,「春兒,你覺得曹七巧愛她的小叔子嗎?」
秀春先是點頭,後來又搖頭,「曹七巧最初是愛她小叔的,可後來她愛的只有她自己。」
「誰讓她變成這樣的?」
秀春想了想,「大概是婚姻家庭的不幸福吧。」
陳學功慢慢引導她,「可見選好丈夫的重要性,春兒你想讓什麼樣的人做你丈夫?」
聞言,秀春先是一愣,隨即面露羞澀,但還是認真的想了想,「我覺得小二那樣挺好,善良又踏實,還很孝順。」
不怪秀春頭一個想到小二,因為至今為止,就小二跟秀春說過長大要娶她當媳婦。
秀春認真思索著,沒注意到陳學功已經黑了的臉。
「新陽哥性格脾氣也好,愛說笑話,雖然看著不著調了點,但關鍵時候還是個有擔當力的男人。」
陳學功臉更黑了,臭小孩,人家老何中意的是易真,可不是你。
隨即秀春就道,「他跟易姐很般配,比姚公安更般配。」
說到姚公安,秀春蹙了眉頭,對陳學功道,「姚公安這類的人就不行,兩面三刀,脾氣陰晴不定,還和別人勾三搭四。」
這個姚公安,明明都跟姜醫生處上對象了,還纏著易真不放,上回如果不是秀春碰見把姚公安三兩下放倒了,易真一准要吃虧。
「你覺得我呢?我好不好?」
秀春還沉浸在憤然的情緒中,冷不丁聽到陳學功這樣問,幾乎是不用想的,當然好,還有比苗苗哥更好的人嗎?!
秀春不迭點頭,「苗苗哥當然好!」
陳學功笑瞇瞇的,追問,「哪裡好?」
「嗯,就是…就是…」都怪陳學功笑得太好看了,秀春被迷花了眼,不好意思跟他對視,腦子像生了銹一般,轉也轉不動,急了,脫口道,「對我好,耐心,教我很多東西,比他們都好…」
「既然我這麼好,把我當成你未來的丈夫人選好不好?」陳學功幾乎是從善如流道。
原來是想再等等也不遲,可今天揚言要娶秀春當媳婦的小二都找上門獻慇勤了,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小三小四小五小六,不能再等,放在眼前的,要先下手為強!
「春兒,好不好?」陳學功不准她低頭,兩手捧著她下頜骨,讓秀春抬起頭看他。
「我我我…」
此時如果有地縫,秀春一定會第一個鑽下去,天啊,誰來告訴她,易姐跟新陽哥也是這麼談對象的嗎?!
「我不知道!」秀春顧不上其他,蹭得一下站了起來,在陳學功沒反應過來之際,嗖的出了涼亭,嗖的下了小土坡,嗖的回了家。
速度太快,別說陳學功走路趕了,騎自行車都不一定能趕上。
錢寡婦已經午睡醒了,聽見是秀春的腳步,還很急,以為出了什麼事,忙問道,「春兒,咋啦咋啦,誰在後面攆你?小陳呢?」
秀春還沒平復好心情,聽出錢寡婦話語裡的擔心,忙道,「奶我沒事,我沒事,苗苗哥,他應該回家了吧。」
接下來秀春一直心緒不寧,時不時伸出個腦袋往胡同口看,沒看到陳學功,既慶幸又有些失落。
把苗苗哥變成丈夫,還真是想也沒想過啊…
這一晚,秀春翻來覆去,徹夜未眠,心裡滾燙到像燒開了的熱水,腦子裡反反覆覆是陳學功說的話。
我好不好?
既然我這麼好,把我當成你未來的丈夫人選好不好?
……
不同於秀春的失眠,陳學功把話挑開了說之後,反而一身輕鬆,一覺到天大亮,昨天他之所以沒追著過去,也是想給秀春一個獨立思考的空間,憑他對秀春的瞭解,昨天說出來之後,秀春的第一反應不是厭惡這種關係,而是羞澀,陳學功就篤定他是有戲了。
哪怕秀春對待他的感情可能很朦朧模糊,不要緊,挑明了之後,他有信心把秀春變成他的小妻子,他們一塊生活,一塊睡覺,一塊生兒育女。
本是好好計劃著未來,腦子裡突然就蹦躂出了一些旖旎畫面,秀春的小白兔,秀春的纖腰,秀春的小舌頭是不是如想像中般滑膩…
陳學功騰地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端起書桌上已經冷了的涼水猛地灌下肚,平復了心緒之後,開門去衛生間洗漱,早飯也不在家吃了,去飯店買點早飯帶到秀春家,對,這次不能忘記帶飯盒…
這次陳學功撲了個空,秀春像是猜到他會來一般,早早就去學校了,飯也沒吃一口。
沒逮到秀春,陳學功沒留下吃飯,把包子豆腐腦放在矮八仙桌上讓錢寡婦吃。
「小陳啊,你早上還沒吃吧,一塊吃點。」
「不了,我吃過了,我趕著上班。」
進辦公室剛坐下,老高隨後來上班了,換上白大褂,坐陳學功對面。
「小陳,聽說小姜親事已經定下了,對方是個公安,咱該隨禮啦,你準備隨多少?」
陳學功把這個問題丟給老高,「你隨多少我就隨多少。」
老高摸了摸下巴,道,「其他科室同事結婚,我們一貫隨五毛,小姜跟咱一個科的,到底親厚些,要不隨八毛怎麼樣?數字也吉利,老肖那邊指定是要比我們隨的多,一塊左右吧,我們要是隨的多,他也得跟著漲。」
「八毛就八毛吧。」陳學功把錢遞給了老高,「你隨的時候幫我代隨一下。」
姜淑敏仍舊踩著上班時間進辦公室,黑色的高領毛衣,棕色你燈芯絨褲,黑皮鞋,人逢喜事精神佳,再扎個鬆鬆的馬尾,顯得格外漂亮。
「小姜啊,啥時候領證?」老高忍不住打趣。
姜淑敏臉一紅,隨即道,「下月十六,到時候你們可要來喝喜酒呀。」
老高呵呵笑,「一定一定。」
「陳醫生,你也去呀。」姜淑敏現在是有未婚夫的人了,不再像以前那樣逮著陳學功嬌聲嬌氣喊陳。
陳學功點點頭,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下班時間剛到,陳學功立刻就脫了白大褂,他要趕著去一中門口堵人,這個點臭小孩剛好放學,去晚了她又該逃回家,有些話當著錢寡婦的面陳學功不好意思說。
這回真叫陳學功給堵到人了。
「苗…苗苗哥。」秀春彆扭的喊了一聲。
陳學功其實也是故作鎮定,把秀春的書包拎到自己手上,跟她並排走。
「昨天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第72章 26號一更

能不能別上來就問這個,整得人怪不好意思。
秀春轉了話題,往前快走幾步,嘴裡道,「我奶說中午包薺菜餃子給我吃,你吃不吃?」
陳學功追上她,「我當然吃…春兒,別想轉移話題。」
秀春急了,走的越發快,「好好的苗苗哥不當,非要做什麼丈夫…這不是為難人嘛。」
害她昨晚想了一夜,再逼問她,今晚就又該失眠了,討厭!
陳學功不給她躲避的機會,幾個大步追上去,拉住秀春的手,抓在手心裡,問她,「好,你不想讓我當你丈夫?那我去給別人當丈夫了?以後我對別人好,帶別人去看電影,教別人念英語,騎車載別人去郊區,夏天還給別人買冰棍…」
陳學功越這麼說,秀春越不高興,想到他以後對別人這麼好,就是一陣氣悶,差點沒急眼,掙自己的手還掙不開,別彆扭扭拉扯了一路。
這兩人,當紅衛兵們眼睛瞎看不見啊!
時下當街拉小手,無異是耍流氓呀!
立馬就有個胳膊戴紅袖章,穿著半舊仿製軍裝、頭戴仿軍帽的青年過來,呵斥道,「站住站住,你兩幹啥呢!」
陳學功拉著秀春的手並未放開,這個時候急著放開了反倒更落口舌。
「這位同志,趕著下班下課的空當,路上行人多,我擔心我對像撞到人,拉她一把不行嗎?」陳學功面不改色道。
青年人狐疑的看了兩人一眼,指著秀春道,「你來說!剛才他是不是硬扯著你?你兩啥關係?他是不是想對你耍流氓?!」
秀春挺直了腰桿子道,「什麼關係?我兩正兒八經處對象,你說啥關係?這位同志,大路上並肩走一塊的不止我兩吧?他拉我一把防止我撞到別人,還有錯了?犯了啥罪過了你說說。」
氣勢這種東西,也就是相對的,越是小心,越容易被人死死咬住,索性就不講理了,誰還硬為點雞毛蒜皮的事在你頭上扣個大帽?
青年人嘀咕道,「沒有就沒有,這麼凶做什麼!」
秀春擺出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飯可以隨便吃,屎盆子不能朝別人頭上亂扣,同志你再不分青紅皂白,我得找其他同志來評評理了,你這種行為屬於子虛烏有的污蔑!」
眼看被秀春反咬一口,青年人梗著脖子,沒什麼底氣道,「好好好,我不管了,你們愛咋咋地!」
青年人一溜煙遁走了,陳學功忍不住樂,提醒秀春道,「小春兒,你剛才說什麼來著?說我兩正兒八經處對像?嗯,那就聽你的,從今天開始就正兒八經處對象!」
啥叫挖了個坑自己跳進去,說得就是秀春了,憋了半天,再小小的反抗一下,「苗苗哥,我才十五,還小呢…」
陳學功掃了一眼秀春胸前鼓鼓的兩個小白兔,艱難的挪開視線,別有深意道,「不小了,要擱農村,孩都有了…」
秀春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眉眼彎彎,沒吱聲。
不吱聲,那就是默認!
陳學功心情大好,盤算著爭取趕在何新陽前頭把事情定下來!
不過現實不允許陳學功做美夢,秀春到底才十五,別說高中了,初中都還沒畢業,怎麼也得讓秀春上完學之後再提結婚的事吧,可人家何新陽就不同了,易真這個年紀,只要鬆口了,那是分分鐘能領結婚證。
易真沒能分分鐘結婚,姚公安跟姜淑敏倒是動作挺快,剛定下來,姜淑敏就向院組織部遞交了結婚申請。
週一易真去組織部遞交材料時,正巧看到擱在辦公桌上的一沓結婚申請,最上面放的就是姜淑敏的。
結婚申請這種東西易真還是頭一回見,忍不住好奇,拿過姜淑敏的結婚申請報告看了一眼,頓時啼笑皆非。
姜淑敏的結婚申請開頭便道:偉大的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易真忍不住撓頭,原來這話是毛主席說的?
開篇說一段毛主席語錄之後,然後是向黨組織表明自己要跟誰結婚。
易真有點搞不懂,兩個人結婚跟黨有什麼關係,黨成天管這管那,也很累的好不好,還得抽空管人家結不結婚。
接下來是為什麼要結婚。
這個理由就比較高大上了,基本上所有遞交的結婚申請理由的都雷同:為了更好的斗私批修,還為了積極參加階級鬥爭。
易真忍不住咂舌,結個婚還整得跟組團打怪升級似的!
最後再表明要結婚雙方的決心,請組織明察秋毫!
落款此致革命敬禮。
姜書記不知道啥時候進來了,瞧見易真看得認真,打趣道,「咋啦小易,有合適對象,也想著結婚了?」
易真呵呵笑,「哪裡有,哪裡有。」有也不會跟你說!
姜書記半開玩笑道,「小易啊,你跟我家淑敏年紀差不多吧,該處個對象啦,你看我家淑敏,這月中辦喜事,我那女婿,公安局的,對我家淑敏也好…易啊,趕緊的,要不,我讓女婿給你也介紹個公安局的?」
易真眼皮直跳,忙道,「不用不用,我有,我有對象!」
說完趕緊溜走,還給她介紹公安?她對公安這兩個字都有陰影了好麼!
現在易真心裡,公安就是勾三搭四、兩面三刀、賤人的代表好麼!
易真反應這麼大,整得姜書記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個小易,一會兒說沒對象,一會兒又說有對象,到底是有對象還是沒對象?!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易真這兩天有點暴躁,先看到姜淑敏結婚申請,隔天上班又碰上姚公安,把她半路攔住,講話陰陽怪氣的,還邀請她去喝喜酒。
喝喝喝,喝你妹!
喜酒是白喝的啊,隨份子都得隨五毛錢!有五毛錢還不抵去國營飯店,小雞燉蘑菇、清炒油麥菜、再來一碗大米飯,保管吃得滿足!
拋開姚公安不談,姜淑敏跟易真處在同一個單位,財務科早就傳姜淑敏要結婚的事了,這天大早,易真剛上班,馬大姐就管她要五毛錢隨份子。
易真磨磨蹭蹭不想隨禮。
馬大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小易啊,你平時挺大方的一人,咋還在這個節骨眼上犯渾呢,小姜咱們是不熟,小姜她爸姜書記可是咱們的頂頭上司,就衝著這點也得隨禮啊,不然你以後還想咋混下去?!」
隨就隨吧,就當扔了這五毛錢!
馬大姐收上易真的份子錢,滿意的點點頭,去添禮錢去了。
姚公安父親是市委老領導,雖然退了休,但餘熱尚在,姜淑敏父親是院領導,這兩家辦喜事,那指定是面子事,酒席肯定是要辦,本來姜書記的意思是在他們醫院食堂辦,姚公安父親堅持在市委食堂,他們是娶媳婦,又不是入贅,辦酒席的地方沒得商量。
對於參加婚禮的人來說,反正都是食堂,在哪兒吃都一樣!
何新陽他們外二科也集體隨了禮,本來這種不是熟悉人的婚禮,想參加就參加,不想參加也沒人管,但就因為易真和姚公安先前的關係在,月中旬姚公安和姜淑敏結婚這天,何新陽硬是把易真拉了去。
「這種時候你不去反倒顯得心虛,去,為什麼不去,我兩的關係難道見不得人?!」
易真被何新陽繞暈了,姚公安和姜淑敏結婚,和他兩的關係有什麼關係?
很快易真就明白何新陽這個陰險狡詐的人說的是啥意思了。
姜書記的職位在院裡擺著,院裡中層以上領導基本都會給姜書記面子參加,還有各科室職工,沒事的也都過來湊湊熱鬧。
「咦,小何啊,你跟小易咋還一塊來啦,講真,我可是看到你兩一塊好幾回了,你兩是不是有情況吶?」院裡有名的男八婆梁主任了呵呵問道。
何新陽忙跟梁主任握手,對梁主任道,「我跟小易,我兩正處著對象,找個時間看,也去把證給領了。」
易真瞪大了眼,抬手在何新陽腰上狠狠擰了一把,她什麼時候答應去領證了?!
何新陽面不改色,仍舊笑嘻嘻。
「喲,那感情是好事!到時候通知啊!」
有梁主任這個男八婆在,不出片刻的功夫,基本上院裡大半的職工都知道了,外二科的小何跟財務科的小易攪合在了一塊,還就快要領結婚證啦!
正挨個跟人敬酒的姚公安聽到這話,立時黑了臉。
好你個易真,找下家找的還挺快!
何新陽帶著易真落座,和外一科的老高坐一塊。
「陳學功沒來?」何新陽滿場掃眼,沒瞧見陳學功的人影。
老高笑著道,「小陳說他今天正好有事,回鄉下去啦。」
說來也巧,今天日子好,鄭二嬸家的大妮子也出嫁,秀春指定是要參加,陳學功一看秀春回老家,想也不想,直接跟著秀春一塊回去。
「苗苗哥,我回去喝喜酒,你回去幹啥?」
回鄉的路有些顛簸,陳學功把秀春的手抓放到他腰上,讓她抓緊了,頭也不回道,「我也過去看看。」
以前陳學功不是沒吃過農村酒席,只是那時候年紀小,對婚禮習俗不上心,現在不行了,他要留個心好好觀摩觀摩,等他和秀春結婚辦酒,少不得要操心,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不好讓他們總操勞,他爸媽不靠譜,就不指望了,這種事還得他事必躬親。
大清早,大妮子家的堂屋裡已經坐滿了七大姑八大姨,大妮子滿面羞紅的坐在裡間炕沿,大紅新做的罩衫,黑色布褲,腳上穿了一雙男方家給買的豬皮鞋,辮了個大辮,發尾別了一朵紅花,利落乾淨,瞧著很是喜慶。
鄭二叔和鄭二嬸忙得腳不著地,瞧見秀春回來,招呼了一聲,大熟人了,讓秀春自便,進屋陪大妮子說說話。
秀春拉了陳學功就進屋,小妮子端著木頭托盤,托盤裡裝了瓜子花生水果糖,像模像樣抓給七大姑八大姨,還有鬧著要糖的孩。
農村辦酒,出單份禮去一大家子那是很普遍的事,終年到頭吃不到油水,就指著在酒席上能撈點好的呢!
小妮子謹記鄭二嬸的叮囑,零嘴不能讓外人動手拿,要是放著讓他們拿,那指定是一搶而光。
水果糖每人至多兩塊,抓了瓜子就不能再抓花生…
招呼到秀春跟前,小妮子欣喜道,「春兒姐姐,你啥時候到的?哎…這是哪個?」
說話間小妮子給秀春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水果糖也分了五六塊,小妮子念情分,她身上的新罩衫還是托秀春送的機織布才做了出來,可比農村的老土布做出來的顏色好看多了,這一身穿去學校,可把差不多年紀的小夥伴給羨慕壞了!
見小妮子好奇的打量陳學功,秀春支支吾吾,一時不知該如何介紹陳學功了。
陳學功笑瞇瞇的,主動道,「我是春兒的對象。」
聞言,小妮子忍不住瞪大了眼,隨即扭頭對秀春道,「春兒姐姐,你咋就有對象了?我還指著你給我當嫂子呢!」
秀春汗顏,一把摀住了小妮子的嘴吧,朝陳學功瞪眼,「小妮子你別聽他亂說,不許跟別人說啊。」
小妮子不解,但還是點頭,一溜煙的跑開了。
秀春有些頭疼,後悔道,「苗苗哥,早知道我就不領你過來了…」
雖說他兩光明正大,沒啥好遮掩,可農村這麼多熟識的七大姑八大姨,要是知道陳學功跟她在處對象,那指定是要抓著秀春問東問西,怪不好意思。
看出了秀春的羞澀,陳學功拍拍她的腦袋沒說話,確實不好現在就公開,得找個機會請中間媒人,婚事定下來之後再跟鄉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說。
秀春去裡間跟大妮子說話,順帶把包了一塊錢的紅紙包給大妮子,在農村,這叫挺腰板錢,顧名思義,是給大妮子私房錢,讓她在婆家挺直了腰桿好說話。
陳學功沒隨禮,也遞了一個紅紙包給大妮子。
大妮子愣住了,不知道該不該收。
「大妮子姐,我帶苗苗哥過來喝喜酒的,你收下吧,不然他不好意思喝酒了。」
聽秀春這麼說,大妮子才收了下來,忙招呼陳學功坐。
屋裡還有一把破椅子,陳學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打量大妮子的嫁妝。
炕上整齊的疊放了兩床新被褥,大紅枕巾一對,紅洗臉盆,紅痰盂,黑色井口鞋兩雙,尼龍襪子兩雙,塑料鏡子梳子,還有大妮子手裡挎著的包裹,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不知道男方家庭準備了哪些,單看女方家庭,準備的有些太簡單了吧?
陳學功不由心思飄遠了,他春兒打小沒爹娘,錢寡婦眼睛還不好使,以後誰給他春兒張羅嫁妝?實在不行,他再充當個娘家,一塊都張羅算了。
棉花被得做四床,抽空回趟上海,想辦法從外貿店再弄兩床鵝絨被芯,還有羊絨毯也得托人幫忙提前弄,至於新嫁衣鞋子,那就好辦多了,百貨商店裡現買,嫌樣式不好看,那就扯布讓裁縫按喜歡的樣式現做…

第73章 26號二更

農村結婚不像城裡,去市委打個結婚證,小年輕兩把床鋪拼在一塊,再請幾個要好的親朋見證,這婚事就算成了。
在農村不管家裡窮得叮噹響,還是光景能過得去的,但凡家裡有孩結婚,想辦法借錢、湊糧食都要熱熱鬧鬧擺幾桌席面。
八仙桌、鍋碗瓢盆,一家不夠,幾家來湊。
鄭二叔頭一回嫁閨女,早就在各生產隊跑路打聽,就趁著哪個生產隊宰豬送糧站賣,托關係花錢弄到二十來斤的後豬腿,五毛錢一斤的價錢,連皮帶骨,單買肉就花了他十幾塊。
豬肉是大頭,解決了豬肉,其他都好辦,魚就用草混子,小二沒日沒夜下河灣去逮魚,逮的魚大小不一也沒事,只要能充一盤大菜就成。
細糧家裡不夠了,只能先從隊裡賒欠十來斤,黑面饅頭是蒸不起,三合面的倒成。
至於蔬菜炒盤,那就更簡單了,趕著初夏,誰家地裡能沒有各色蔬菜瓜果?早香瓜,青菜瓜可都熟了,切成塊也能端上桌充當一盤菜!
約莫十點來鐘,男方家來人接親了,小伙子騎了輛借來的半舊飛鴿,後面跟著不少二流子青年來助威,嚷著要接新娘子走!
大妮子這邊的七大姑八大姨自然不能輕易鬆口,管他們要糖,不給糖不給接人。
老老少少把堂屋擠得滿滿當當,大妮子坐在裡間炕沿上,羞紅著臉,時不時伸頭往外看,生怕七大姑八大姨太為難她男人。
小伙子把備好的糖果拿出來,紅紙包的奶白色糖球,沒有糖果皮包裝,單從賣相上就能知道,這糖沒有鄭二嬸準備的好。
鄭二嬸家用的是一毛五分錢一斤的水果硬糖,這糖球估摸著也就五分錢左右一斤。
秀春擠在人群裡看熱鬧,被發了兩顆糖球,自己吃之前,還不忘給陳學功,「苗苗哥,你也吃一顆沾沾喜氣。」
陳學功沒吃,還把兩顆都沒收了,轉手就給擠他旁邊的小妮子,並且對秀春道,「想吃糖,回去要多少我買多少,這個咱們不吃,不衛生。」
剛才小妮子發的水果糖,陳學功二話不說就吃了,現在讓他吃這種糖,他張不開嘴,倒不是說嫌棄差,而是嫌棄不衛生,初夏本來溫度就高了,糖球表面已經融化,再被人傳來傳去,還不知道有多少細菌沾在上面。
人群裡有年紀大的當即就不樂意了,半開玩笑道,「就拿這點五分錢一斤的糖球就想打發咱們吶!咋這麼摳門!」
鄭二嬸臉色也不太好看,當初商量親事的時候,早就說好了,來接親用的糖至少得是水果糖,臨上陣了竟然給換成糖球?!這不是丟她家大妮子的臉嗎?!
不用想也知道是她那親家母幹的好事!如果不是看她這女婿模樣性子都還行,這門親事鄭二嬸決計是不能同意的!
鄭二叔心裡也不高興,但都這樣了,還能說啥,開口給女婿解了圍,鬧騰鬧騰就讓女婿把大妮子接回去得了!
放炮送走新娘,接來下便是開席面了。
小二負責張羅親戚入座,瞧見陳學功跟著秀春一塊來的,再想起小妮子剛才偷偷對他說的話,面上有些黯然,如果秀春沒搬去市裡住,秀春現在應該就是他的媳婦了…
秀春跟陳學功坐一塊吃席,大菜是紅燒大肉塊和紅燒草魚,還有帶了肉片的冬瓜,其他都是沒有肉末星子的炒時蔬。
陳學功吃著還挺好,不比食堂飯店的大廚做得差,忍不住扭頭低聲問秀春,「春兒,掌勺的大廚是哪個?以後咱們結婚,也請他去掌勺。」
秀春騰地臉紅了,「農村燒飯,哪有什麼大廚,就是叔伯嬸娘們輪番上陣而已…結婚,結婚太早啦…」
陳學功等不及,「不早,你看大妮子,才十六。」
言下之意,小春兒你明年就行了。
「我還得上高中。」秀春堅持。
「那最遲高中畢業,等到十七。」
大學秀春是指定上不了,時下雖然沒有高考,但仍然有大學,能上得了大學的,那得是覺悟性極高的工農兵,像秀春這樣從來不參與政治活動,積極性一點也不高的人,指定是不予考慮。
酒席菜做的是挺好,就是量太少,一桌說是安排十個人,可哪家大人身後不圍著三四個孩?菜只要被端上桌就給一搶而光,三合面饅頭,秀春和陳學功更是邊都沒碰到,吃了個半飽的兩人,散酒席之後向鄭二叔和鄭二嬸告辭。
回城的路上,陳學功把自行車蹬的飛快,秀春在後面不住拍他腰,「苗苗哥,你騎慢點,我快被顛散架啦!」
好說歹說放慢了速度,半個小時不到就趕到了家,陳秋實夫婦兩不知幹什麼去了,都不在家。
陳學功把掛面翻出來,燒熱水,下掛面,扔幾根油麥菜進去,再敲兩個雞蛋。
面好端上桌,注意到秀春再看他的小說書,抽走了,「先吃飯,你不餓啊。」
「餓死了,沒吃飽。」
秀春趕緊去衛生間洗了手,再出來時,圓桌上又多了一盤剛切的蘿蔔乾,拌上辣子醬油醋,味道特別好,兩人唏哩呼嚕把鍋裡的掛面全分了。
吃飽喝足,碗筷往水槽裡一扔,先坐著歇一會兒下飯。
秀春又去書架上挑一本小說書,「《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苗苗哥,好看嗎?」
秀春坐的是單人沙發,陳學功就挨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好看,比你前些時候看的《金鎖記》好看多了。」
秀春哦了一聲,暫持保留意見,靠在沙發背上翻看。
秀春看得認真,絲毫沒察覺到她胸前洩漏了春光,已經是初夏,衣裳越穿越單薄,秀春就穿了件罩衫,裡面就是乳罩,四分之三的罩托,把她胸前的兩個小白兔擠在了一塊,爭先恐後向罩外湧。
陳學功坐的高,從他這個角度看得清楚。
不能看!扭開頭!
憑什麼不能看!秀春現在已經在跟他處對象了!不久以後就是他媳婦,想咋看就咋看!
處對象也不能看,這是耍流氓的行為!
陳學功充耳不聞,差點沒流鼻血,低聲喊了句,「春兒?」
「嗯?」秀春不明所以,抬頭,「幹啥?」
陳學功低頭,把臉靠近了秀春些,「春兒,你中午吃了我的麵條。」
秀春汗顏,反駁道,「你三天兩頭在我家蹭飯,我還沒跟你算賬,小氣鬼…算啦算啦,回頭你去我家,我做一頓好吃的,補給你。」
「我不要。」陳學功越靠越近,聲音越來越低,「我現在就要補償。」
話音剛落,親了秀春的眉心,生怕秀春給他一拳頭,陳學功的兩隻手已經事先固定住了秀春的。
秀春蒙圈了,臉像火燒雲,瞪著眼說不出話來。
其實這不是陳學功頭一次親秀春,不過這次是光明正大的親,順帶還能看看秀春呆若木雞的反應。
親了眉心遠不夠,陳學功沒離開,臉離的還是這般近,一呼一吸間,鼻息交錯,秀春猜剛才陳學功給她吃的麵條裡一定是放了十香軟筋散,不然為什麼陳學功都這樣非禮了,她還使不上來力氣把他撂倒,再狠狠揣上兩腳?
「春兒?你還好嗎?」
「嗯?」秀春暈暈乎乎。
還知道嗯,那就是沒問題了,陳學功想也不想,這回直接吻上紅嘟嘟的唇,注意到秀春吃驚的瞪眼,忍不住笑,張口用牙齒咬了咬秀春的唇瓣,秀春立時分開雙唇想叫,陳學功逮到機會,立馬將舌頭伸進去,攪拌嬉戲。
夢裡實踐過許多回了,總算真正嘗到了滋味,果然很滑很軟…
秀春被籠罩在單人沙發裡,渾身發軟,酥酥麻麻,十香軟筋散的藥效發揮到了極致,嚶嚶亂撲騰,就是沒能把罩在她身上的人甩出去。
陳學功鼻腔裡喘著粗氣,兩手不老實…
「苗苗哥,你手往哪兒伸的!」
「哎哎,別伸衣裳裡!」
「我揍人了!」
陳學功間歇性耳聾,陪伴他成長的性啟蒙書《素女經》到底是起了大作用,幾路進攻,終於摸到念想的小白兔,和夢裡一樣不老實,跳來跳去,怎麼抓都抓不住…太調皮…
砰!
十香軟筋散一定買假了,還沒爽夠,就失效了,秀春清醒了些,頓時發飆,抬腳用力把人踹了出去,這麼大個人一屁股摔坐到地板上,光聽聲音就知道有多酸爽。
「春兒…」陳學功雙眼迷離,臉頰泛紅,壓根還沒察覺到屁股痛,比起剛才銷魂的滋味,屁股上這點痛算什麼!
「太過分!」憋了半天,秀春丟下這句,嗖的一下,人跑得沒影了。
「我哪過分了,想著你還有錯了啊…」陳學功心緒仍舊不穩,瞪眼看秀春逃跑,想抓都沒抓住。
一口氣未歇奔回家,猛地灌了一口涼水,錢寡婦坐在家門口納鞋底,聽見秀春喊了一聲奶,一陣風樣的從她跟前飛過,錢寡婦納悶,「春兒這是咋啦,多大的姑娘啦,還冒冒失失的!」
秀春緩過了勁,不敢想剛才的事,穩住心神問錢寡婦,「奶,你中午吃了沒。」
錢寡婦道,「吃了吃了,哦對了,剛才小易過來找你,我說你還沒回,那丫頭大概又家去了。」
秀春摸不準易真找她有什麼事,沒敢打岔,跟錢寡婦說了一聲,去易真家。
大門敞開,秀春敲敲門,喊了聲,「易姐,你在家?」
易真嗖得一下從堂屋出來,二話不說把秀春扯進去,激動道,「啊啊啊,小春兒,何新陽要拉我去扯證!」
秀春以為是什麼天大的事,不解道,「易姐,你還在猶豫啥呀,你跟新陽哥…你兩都那樣了,還不結婚,萬一你肚子裡有小娃娃了怎麼辦?」
易真目瞪口呆,「誰跟你說我兩那樣了?!」
秀春道,「就今年大年初一,我來你家,新陽哥說你兩那樣了。」
「臭賤人!壞我名聲!」易真咬牙,要撲騰出去找何新陽算賬,卻被秀春一把拉住。
「易姐,要是別人我就不勸你了,新陽哥跟你多配啊,你兩結婚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你還在猶豫啥,別的不敢說,新陽哥的人品很好,以後不會對你差!」
「我就是怕。」
別看易真平時大咧咧,其實內心很細膩,沒有安全感的人,特別還是隻身一人在這個時代,沒有親人,沒有父母做後盾,所以她才依賴秀春,關鍵時刻想找秀春說說心裡話,讓她給出出主意。
秀春抓了易真的手,「易姐,你有啥好怕的,你終歸是要嫁人的呀,你喜歡新陽哥,新陽哥喜歡你,兩情相悅,那就喜結連理。」
看看,秀春說的字字在理,全然忘了在陳學功家,誰踹了人家一腳,逃命似的竄了出來!
開解了半天,易真總算想了開,既然互相喜歡,結就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結了婚小日子過成什麼樣,全靠的是經營,現在怕也沒有用!
陳學功家裡,老同學兩個,手裡各夾了一根大前門,吞雲吐霧。
秀春逃走之後,陳學功少不得要去衛生間解開褲腰帶釋放下,手還沒伸進去,砸門聲砰砰作響,壓了火氣去開門,見來人是何新陽,那指定是沒好臉子,躁火實在壓不下去了,才管何新陽要了根煙。
「老何,你這是大前門抽上癮了?」
何新陽一臉幸福,「易真給買的,她買啥我抽啥。」
陳學功無語。
「哎,老陳,準備好份子錢,我跟易真,我兩準備打結婚證了。」
陳學功一愣,反應過來後,不禁有些可惜,這小子,到底還是搶在了他前面!搶前面就搶前面吧,他跟春兒結婚可得留足了時間好好準備。
「叔嬸那邊你說了嗎?怎麼也得帶易真過去給他們看了之後再說吧,結婚可是大事!」
何新陽嗯了一聲,「就在準備哪天我兩一塊請個假,回上海一趟,估計我爸媽那兒是沒什麼問題,自由戀愛的時代了,他們也懶得管我,易真這邊沒有父母,她同意了就成!」
想到現在的時局,陳學功猶豫了下,還是問道,「叔那邊,沒什麼事吧?」
何新陽搖搖頭,「這點你放心,老頭子不是死腦筋,他能讓我來這裡避難,自己也不會幹什麼過激的事,眼下明哲保身最重要,關於這點,咱們都得向總理學習學習!」
陳學功默然,眼下能屹立不倒的沒幾人,處事是門大學問。
國家大事不是他們操心的,陳學功真心為好友高興,轉了話題道,「定好日子了通知一聲,份子錢我先備好。」
何新陽笑道,「少了我可不要!」
時間飛快。
端午之後,地裡金黃一片,不止莊稼人臉上掛著喜悅,城裡人也樂呵,不出意外,這上半年就該大豐收啦!
只要冬小麥和早稻一收上來,下半年的日子可就好過了許多,不用再勒緊褲腰帶算計著過日子!
早在收莊稼之前,市裡已經派技術人員下去估量畝產量,等麥苗金黃了,立即下地搶收。
收莊稼時最怕的就是下雨,夏季本就多雨水,要是連著下幾天,長勢良好的小麥可就全壞菜了!
為了支援農忙,城裡各大機關單位乃至學校,都在號召下鄉支援農民兄弟,爭取幾天之內把所有小麥搶收完畢!
下地幹農活可不是啥好差事,領導口號喊的響亮,就是沒人動攤報名。
「辦公室裡沒事喝喝茶看看報,多爽快,去下地支援?一沒工錢,二不多分糧食,誰愛發揚雷鋒精神就讓他發揚去吧!」
辦公室裡沒人,馬大姐低聲跟易真嘀咕。
話糙理不糙,易真不迭點頭,她連韭菜苗和麥苗都分不清的人,讓她下地抱鐮刀砍麥秸稈?這不是作難人嘛!
好在這兩天易真要跟何新陽動身去上海,有充足的理由不去鄉下支援農忙!
易真跟何新陽雙雙請了假,買了夜裡的火車票,連夜奔赴上海見家長。
陳學功和易真就躲不掉了,各大單位也是沒了辦法,把指標硬是分攤到各部門,硬選也要選幾個代表出來支援農村。
外一科就陳學功和姜淑敏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再有就是老高,三十多歲的人了,下鄉支援過好幾回,這次總不能讓人家再去。
「先說好,我不會拿鐮刀,萬一割到我的手咋辦,我家老姚該心疼了!」姜淑敏最喜歡當著別人的面秀恩愛,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姚公安多好似的。
方主任聽到這種話腦仁都疼,直接打斷姜淑敏,問陳學功,「小陳你行不行?」
陳學功還能說啥,不行也得行了!
秀春他們一中,整個班級都要下鄉勞作,也不期末考試了,不對,應該說期末考試就是下鄉支援農忙,誰不去考試就不及格。
秀春二話不說,自然申請回蘆汪北,她的老家。
陳學功像是跟她心有靈犀似的,在眾多支援點中選上蘆汪北遞交上去。
指標下來,陳學功捲上鋪蓋去找秀春。
這還是距上次陳學功強耍流氓之後,兩人還是頭一次見面。主要是秀春惱他做太過,近幾天總躲著他。
處對像歸處對象,哪有人像他那樣,把人逮著又親又摸的,易姐和新陽哥也這樣?不行,等易姐回來了,她得問問。
秀春已經把鋪蓋打包好了,這幾日下鄉搶收莊稼,憑她的經驗,估計是要睡到地裡看麥苗啦!
「春兒,帶了花露水嗎?鄉下蚊子多,你不耐叮,皮膚總起紅疙瘩,撓破了還得塗碘伏消毒,麻煩。」
「哦,我帶了。」
「皮筋也多帶幾根,天熱,把頭髮盤起來戴上草帽,別梳大辮子,容易捂痱子。」
「嗯,知道啦,囉嗦。」
「月事帶裝兜裡了嗎,這幾天別趕上你來月事,帶著以防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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