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重生日記

貴為侯夫人,夫君又嬌寵。謝涼螢的小日子過的不要太滋潤。偏偏老天看不過去,讓她死在了最信賴的親人手裡。再來一次,謝涼螢不僅要做她的侯夫人,被夫君盛寵無邊,還要把謝家踩在腳底,看他們墮入阿鼻地獄。男女主雙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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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入冬之後,雲陽城的天就一直不太好,不是下著雨,就是陰著天,將近一個月不曾見過太陽的了。怕是再下去,城裡的百姓們快忘了有日頭照著的日子是什麼樣了。
雲陽侯府內,謝涼螢正在準備送去自己娘家的東西。今年冬天入的早,還特別冷。謝家自打被皇帝從朝堂上掃門而出後,便一直過得很是拮据。謝涼螢算是姐妹幾個中嫁得最好的,補貼娘家的事,自然責無旁貸。
雙玨把單子寫完,抬頭環視了一圈屋子,又看了眼謝涼螢,心裡不覺歎了一口氣。
雲陽侯薛簡因為謝家開脫而得罪了皇帝,但吃穿卻從未少過,皇帝也時常會派人送來一些本不在他份例中的東西。這般的陣仗,大家心裡自然有數。簡在帝心的薛簡,重回朝堂是遲早的事。
可看看謝涼螢這位雲陽侯夫人所住的正房,擺設雖擦得珵亮,卻還是掩蓋不住陳舊的味道。眼下快過年了,可屋裡的幔帳仍是半新不舊的。雙玨倒是想從庫房裡找些新的出來替換,可那些早就被謝涼螢給放在了送去謝家的禮單上了。整個侯府最光鮮的,怕就是薛簡前院的書房了。謝涼螢到底沒糊塗到那份上,心裡還知道要給薛簡在人前些面子。
謝涼螢今日穿了一身舊袍子,邊上本有一圈白兔毛鑲邊,現在已經不少地方脫落了,露出了下頭的皮子來。底下踩著的是一雙土布制的厚棉鞋,鞋頭已經有些磨破了。
屋子裡雖有燒炭,卻只有極少的炭,是以謝涼螢不得不穿的多些。倒不是侯府供不上,而是謝涼螢把自己能給的都送去了謝家。
雙玨把寫好的禮單往謝涼螢遞去,「夫人,都寫好了。你看看還有錯沒有。」她看了眼正在翻揀東西的謝涼螢。
謝涼螢淺笑著接過單子,只草草掃了一眼,道:「你辦事我素來是放心的。」
雙玨無奈地歎氣,她這位夫人脾氣倒是好,打她嫁入侯府,從不見她同下人們擺過臉色。同旁的夫人一道赴宴,自家這位被侯爺捧在手裡的夫人也是端莊大方。只是……夫人的性子唯有一點最不好,對娘家人總硬不起來,任他們予取予求,沒半分脾氣。
想起侯爺特地把自己派到夫人身邊的原因,雙玨最終還是沒忍住,向謝涼螢勸道:「夫人待那謝家那般好,我卻不覺得謝家待夫人好。俗話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如今夫人是薛府的媳婦,總不好老胳膊肘往外頭拐去。」
謝涼螢並不因雙玨的話而不快,她道:「謝家總歸生養我十數年,生恩養恩俱佔了。如今他們一大家子只能指望著我了,若我再不施以援手,豈不叫他們心寒?怕是旁的人,也會說我是個不孝之人。」頓了頓,又小聲道,「我從未想過要謝家還我的情,記我的恩。我……我只是覺得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雙玨繼續勸她,「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夫人總這般接濟他們也不是個事兒啊。要我說,謝家若真有心,早就該拾掇出個樣子來。或去做商賈,或去給人當夫子,總好過靠嫁出去的女兒吃飯來的長臉。」
這話叫謝涼螢臉上有些燥意,不過還是為謝家開脫道:「父親他們從來都是在京中為官,我那幾個堂兄弟也是嬌生慣養的。商賈得來回奔波,夫子要受氣。他們哪裡吃得起這個苦。」
這話倒是沒錯。雙玨心道。看來她家夫人還是沒蠢到那份上,起碼曉得娘家那些男人的斤兩。也怪侯爺,對著夫人就說不出重話來,事事都由著她,壞人就只好讓她們這些下人來做了。
此時二道門上的婆子領著謝涼螢的表姐柳澄芳和她的嫡親妹妹謝涼雲過來了。謝涼螢忙招呼她們坐下,又令下人們去備來好茶和點心。
看著柳澄芳和謝涼雲,雙玨心中不免冷笑。不知道這兩座大佛今兒個上門又想來打哪門子的秋風。她家夫人在物什上從不短缺了謝家,唯獨替他們走門路這條是從不鬆口的。
謝涼螢對她們二人的到來也是覺得詫異。自打上次她拒絕幫謝涼雲的慣偷兒子免去牢獄之災後,謝家就不曾再有人登門了。今兒個過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柳澄芳瞥了眼面色不善的雙玨,對謝涼螢道:「我有幾句體己話想同妹妹講,下人不方便在呢,妹妹你看……?」
謝涼螢自是允了,她從不曾駁過謝家人所有的要求。
雙玨帶著下人出了屋子,本想把門開著好有個警醒,不過卻遭到了謝涼雲的拒絕。
「天氣冷的很,你們這屋子裡炭也燒的不多,不關上門豈不凍死我們了。」
雙玨看了眼謝涼螢,見她不反對,便將門關上。可心裡還是不放心,令下人們不許走遠了,就在廊下等著裡頭吩咐。
屋裡獨留三人,謝涼螢主動開口問道:「表姐和妹妹今日過來,是哪裡遇著難了?」
謝涼雲冷笑,「你就不能盼著我們點好?」見謝涼螢喏喏不敢開口,心裡油然而生喜悅之意。她站起來環顧四周,嫌棄地道:「你這裡還真是幾年如一日,破成這樣子都不知道換換東西。還不如謝家呢。怎麼,薛簡不捨得給你錢麼?我前幾日還聽說他買下了城郊的一處溫泉莊子呢。」
謝涼螢倒是知道薛簡買莊子的事,是為了過年好帶她過去鬆快鬆快身子。妹妹的話雖不好聽,可謝涼螢還是忍了。她早已不是幾年前的謝涼螢了,不再莽撞,也不再單純。雖然心裡抱著謝家再怎麼對她,也是自己該受著的心態,但她們提到薛簡的不是,謝涼螢心裡就不舒坦。自己怎樣都行,但對她視若珍寶的薛簡做出些什麼來,她是一百個不同意。
看著謝涼螢不虞的臉色,柳澄芳捏了謝涼雲一把,謝涼雲會意地轉到了謝涼螢的身後,趁著她不備之時,猛地將她桎梏住。
謝涼螢被這驟生的變故給打亂了陣腳,她想喊人,可柳澄芳先一步摀住了她的嘴,並且把一瓶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往她嘴裡倒。嘴裡的液體順著喉嚨進入體內,一路灼燒過去,謝涼螢幾乎要被這股疼痛給弄暈過去。
柳澄芳看了眼被自己拴住的門,確定外頭的下人們沒聽到裡面的動靜。她滿意地點點頭,示意謝涼雲把人放開。
失去了支撐的謝涼螢無力地跌坐在了地上,喉嚨被灼傷地厲害,已經無法出聲了。她淚眼朦朧地望向兩個高高在上的親人,再傻也知道她們剛才對自己下了毒。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是為了什麼。
柳澄芳居高臨下地盯著謝涼螢,眼中滿是恨意。如今謝涼螢快死了,她也不介意讓人做一個明白鬼。
「想不通是不是?」柳澄芳蹲下身,輕輕提起謝涼螢沾滿了黑血的下巴,完全不介意髒污,「昨日皇上下了旨意,謝家人九代之內不許再參加科考。柴家也跟著完了,被奪爵的柴晉今早懸樑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出自己夫君的死訊,手下卻狠狠地捏著謝涼螢的下巴,直捏出了烏青,「一切都是拜你所賜!若不是你這個喪門星,謝家、柴家、柳家,我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謝涼雲一腳踹在謝涼螢的身上,把人踹地在地上滾了幾個圈。「要不是你,我兒怎會受牢獄之苦,你可知他出來後雙腿都廢了!」看著不住□□的謝涼螢,謝涼雲的心裡別提有多快意了,「娘當年怎麼沒讓那馬把你給摔死!」
謝涼螢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面目猙獰的妹妹。馬……不是因為她無法控制發狂的馬兒,導致踩斷了母親右手的慘劇嗎?難道內有隱情?!難道母親……
謝涼雲拉著謝涼螢的頭髮「砰砰砰」地把她的頭往地上砸,「你以為給謝家點小恩小惠,就能叫謝家忘掉你做過的事情嗎?整個謝家誰不知道你假仁假義包藏禍心,藉著給我們送東西來體現你高高在上的侯夫人的派頭!要不是你,我怎會被休棄回家!要不是你,表姐怎會被柴家厭棄!一切都是你的錯,喪門星,你這個喪門星!」
謝涼螢忍著劇痛,拉住了桌上鋪著的舊緞子,上面的擺放著的茶具傾然倒下。瓷器發出了刺耳的破碎聲,外頭的人開始砰砰撞門。再也支持不下去的謝涼螢終於失去了意識,也無法再聽清謝涼雲之後的話。等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只看到抱著自己屍體痛哭的薛簡。她好想伸手過去,摸一摸薛簡,告訴他不要難過。她知道自己不是個足夠好的當家主母,薛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他會找到一個適合他,適合雲陽侯府的女子。
半透明的手穿過了薛簡的身體,謝涼螢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她傻傻地抽回手,再一次伸向了薛簡,但手還是穿了過去。
謝涼螢的眼淚還沒落到地上,就消散在了四周。她不信邪地一次次想去抱住薛簡,但這瘋狂的舉動到底還是在意識到自己真的死去之後停止了。
她死了。
謝涼螢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的事實。眼前發生的一切,之後發生的一切,她都無能為力。可是,她還沒來得及為薛簡生下他們的孩子呢,也沒有遵守和薛簡說好的一起白頭的承諾。
老天爺為什麼要對自己這麼殘忍!謝涼螢摀住自己的臉,不願去看抱著屍體從痛哭到麻木的薛簡。心裡除了對薛簡的憐惜和不捨,就只剩下對柳澄芳和謝涼雲滿滿的恨意,以及對謝家的不解。
她自認對謝家做的已經夠多了,為什麼謝家還不放過她。
冬天的風冷冽得很,面無表情的薛簡帶著人在不見月光的深夜血洗了謝家。謝家上下三十一口人,無一倖免。三進的宅子裡血染滿地。
謝涼螢無法阻止這一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一一躺倒在血泊之中。
在魂魄即將消散的時候,謝涼螢看到了一雙明黃色靴子。她想過去拉住那人,告訴他不要責怪薛簡。一切都因她而起。
不過閻王爺似乎並沒有給她這點時間,很快,謝涼螢的魂魄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第2章

謝涼螢艱難地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這裡看不到一絲光亮,只有無盡的,叫人心生恐懼的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裡,也不知道這裡通向哪裡,只能從身上不斷摩擦而引起的疼痛中知道這是個狹小而又坎坷的地方。腳底的傷口癒合又旋即被劃破,粘稠的感覺讓她明白如果看得見,那這條路上必是滿沾了她的血。經受過□□的劇痛後,身上那些小傷口於她而言已經算不上什麼了。只是沾著血的衣服被風吹著,涼颼颼的又帶著令人不適的粘膩感。
終於,脫力的謝涼螢跌坐在地上,她開始大聲痛哭。她不明白謝家為什麼如此痛恨自己。
是,她害的母親斷了一手,又無意間令表姐流產致使她的不孕,甚至在遇到流民時躲過了眼前的流箭卻忽視了身後的侄子。可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她從來沒有想害過任何人。即便謝家敗落之後,屢次發難於她,可心懷愧疚的自己仍舊盡可能地去幫助他們。不向薛簡哭訴,也不曾向一直對自己和善的皇帝抱怨。自幼學的忠孝禮儀,在柳澄芳和謝涼雲毒害自己的那一刻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眼前的黑暗在剎那間明亮了起來。謝涼螢望著那片光亮,不置信地看著它顯現出自己的過往。
母親指使陪嫁在自己馬兒的食物中放了東西,而後在練習馬術時,身下乖順的馬兒突然癲狂起來。它不受自己的控制,衝向了邊上的人群。謝涼螢幾乎能看到騎在馬上的自己是那麼的無助而又驚恐,她想極力控制住,卻無能為力。
光亮很快消了下去,又即刻亮了起來。這一幕,是表姐在遇到流民時從身後推了自己一把,站不穩的她只能朝邊上倒去,直直飛來的箭射中了自己身後——柳澄芳抱著的侄子身上。
謝涼螢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這些。這些事她都經歷過,只是她並不知道背後還有□□。
畫面一轉,又跳到了薛簡。那樣狼狽的薛簡是謝涼螢從不曾看到過的,在她印象裡,薛簡永遠是一副溫和體貼的樣子,臉上永遠帶著笑。可這裡的薛簡卻靠著自己的墓碑,身邊散落著不少酒罐子,他手裡也拿著一個。謝涼螢心疼地想叫他別再喝了,可薛簡卻隨著畫面消失在了黑暗中。
濃重的黑暗又重新回來了,謝涼螢的心也漸漸冰涼了起來,她抹乾臉上的淚,重新邁出了腳步。
她要離開這裡,這個逼仄的地方並不是她的終點。如果路途的目的地是陰曹地府,那麼她絕不會喝下孟婆水,她要在奈何橋上等著,等著謝家人過來,把他們一個個推下橋,陷入佛陀對他們的永生的懲罰之中。
光明突如其來地侵襲了這片黑暗,剎那間吞沒了謝涼螢。被亮光刺痛了雙眼的謝涼螢舉起手臂遮住強光,等她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雕花大床上,床榻周圍用錦帳圍了起來,暖風伴著安眠香陣陣襲來,輕輕拂過薄紗。
謝涼螢有些怔忡,不過還沒等她細想自己身在何處時,人聲伴隨著腳步聲傳入了她的耳中。
「姐姐午覺還沒起來嗎?說好要和澄芳表姐一道去海棠樓的,再不起來可就得晚了。」
熟悉的女聲讓謝涼螢恨得咬牙切齒,她顧不上別的一切,從床上一躍而起,扯開被褥就衝了出去。
在外間的謝涼雲同僕婦們就看著身穿單衣披頭散髮的謝涼螢朝她們衝過來,臉上猙獰的表情如同金剛腳下的惡鬼般。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謝涼螢,不由得都呆愣在原地,一時之間並沒做出任何反應。
謝涼螢是朝著謝涼雲而去的,上去不由分說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妹妹的臉上。僕婦們被這□□給嚇得不知所措,一時竟亂了,有去叫長輩的,有去叫兩個謝小姐的親娘顏氏的,還有的想上去拉架卻又怕拉出個好歹來自己吃掛落,只得在一旁勸說。
謝涼螢可不管她們如何,冤有頭債有主,她只盯著謝涼雲一人。她掐住妹妹的脖子,如同當時表姐和妹妹給自己下毒時那樣,狠狠地往青磚地上撞去。謝涼雲哪裡經過這般陣仗,嚇得哇哇大哭,絲毫不知道反抗。
「你這個毒婦!說,柳澄芳那個賤人在哪裡,把她給我叫來,今日不是我再死一遭,就是你們二人墮入阿鼻地獄!」謝涼螢絲毫沒有把妹妹劃破自己手背的那點痛放在心裡,這根本算不了什麼,更痛的她都經歷過。如今她只一心念著要報仇,讓這個毒害自己的賤婦體會自己當日的痛苦。
對,還有柳澄芳。兩個人她全都不會放過!
顏氏和謝家祖母是同時趕到的,原本還以為是兩個小姑娘家鬧彆扭。可到了門口一瞧,謝涼螢竟是真在對妹妹下死手,一副不弄死她不罷休的樣子,心中不由大駭,忙衝了過來。
謝家祖母揮開攙著自己的嬤嬤,枴杖狠狠地在地上砸了幾下,怒道:「扶我做什麼!還不快去把兩個丫頭拉開!」
得了令的嬤嬤趕忙上去拉架,有了謝家祖母的令,便是傷了哪個自己也用不著擔干係。
顏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上去想把謝涼螢拉開,卻發現自己的力氣竟然根本抵不上大女兒,只得把小女兒護在懷裡,大聲道:「不肖子,你妹妹到底做了什麼惹著你這個混世魔王,你竟要這般待她。你打,往我身上打,將我同你妹妹一併打死算了!」
謝涼螢此時怒火中燒,哪裡還管得上旁的,竟真的朝顏氏身上打去,一拳拳直把顏氏打的痛叫不已。顏氏雖被打得痛,可又捨不得小女兒,只得生生挨了謝涼螢的拳頭。
謝家祖母在一旁急地直跺腳,她心裡萬般想不通,這個孫女兒雖魯莽慣了,可從來都是尊敬長輩友愛手足的人,怎麼今天像得了失心瘋似的,逮誰打誰。
眼下也顧不上這許多,謝家祖母冷眼看了一旁還縮手縮腳的嬤嬤,恨恨道:「還愣著做什麼!謝家是養著你們一群吃白飯用的嗎?!沒看到三夫人同六丫頭都在挨打,快把五姑娘給我拉開!」
幾個僕婦一擁而上,這才把癲狂的謝涼螢給拉開。不忿自己被拉開的謝涼螢猶不解恨,抬腳就踹在顏氏的身上,把顏氏從謝涼雲的身上給踢開,露出了底下瑟瑟發抖的謝涼雲。謝涼螢見她露了面,一把掙開嬤嬤們,上去又補了幾腳。
鬆了手的嬤嬤們見她這副狠勁,個個都嚇怕了。謝家是京中有頭有臉的官宦人家,幾個夫人平日裡便是不和也不過言語爭鬥罷了,何曾見過這等不要命般的陣仗。趕忙又上去拉住了謝涼螢,這次可是都用了勁,謝涼螢再也掙不開了。
謝家祖母見局面被控制住,沉著一張臉盯著謝涼螢道:「我素來以為你性子雖跳脫,卻是個知禮守節的。你瞧你今天干的都是什麼!毆打妹妹,是不友愛手足,對娘親拳腳相加,心中毫無半點孝心。看看你現在這樣,走出去人家還會把你當成是謝家的小姐嗎?簡直丟光了謝家的臉!」
謝涼螢的頭髮在打鬥拉扯中變得亂糟糟的,一雙美目赤紅,聽了謝家祖母的話她抬眼望去,那眼神竟叫人不寒而慄。
謝家祖母心頭有些發怵,便欲早早處理了這事離開。「你給我呆在房間裡好好反省。宴飲出門之事一概不許去,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出來。」又吩咐嬤嬤們,「把三夫人同六小姐扶起來,上我那兒去。我倒要問個明白,今天這事到底源頭在哪兒,竟惹得謝五小姐這般動了大怒。」
說罷,瞥了一眼氣喘吁吁的謝涼螢就走了。
下人們帶著顏氏和謝涼雲跟在謝家祖母的後頭魚貫而出,謝涼螢站在原地看著房門被關上。落鎖的聲音彷彿信號一般,讓謝涼螢失了方纔的那股子力氣,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謝涼螢在地上緩了許久,才掙扎著起來,慢慢地走到了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緩緩喝下。冰涼的感覺從喉嚨蔓延到了全身,也帶回了她的理智。
平心而論,謝家獲罪乃是因為不自量力參與奪嫡之爭,惹來龍廷震怒方有後頭的惡果,與她根本不相干。而自己在他們破敗之後還時時接濟,根本沒有得到他們的絲毫感恩。
想起謝家,謝涼螢就不由得一陣陣犯噁心。倘若自己死後見到的那些全是真的,那麼謝家這數年來對自己反覆教導,說都是自己之故才導致這樁樁慘劇,究竟意欲為何。正是他們反覆對自己說教,她才會有自己害慘了謝家的念頭。
雙玨說的沒錯,對謝家這種人家根本不需要給他們好臉色,一窩子的白眼狼。她素來得薛簡的青眼,婚後特地指派到自己身邊想必是想提點自己,只可恨她那時看不清謝家人的本性,將他們二人的好意付諸東水。
想起薛簡,謝涼螢不由得心頭一緊。那個不惜違犯律例也要血洗謝家為自己報仇的薛簡,最後到底有沒有因此受到刑罰。兩人從相識到婚後,自己只一味索取而從不多顧及到他,便是這樣,薛簡還把她奉為心中至寶,始終待她如一。
思緒又回到了柳澄芳和謝涼雲對自己下毒的那天。謝涼螢聽得分明,謝涼雲提到顏氏曾在自己的馬上動手腳。原不過是心裡存疑,死後又有那番奇遇,如今冷靜了細細想來,到底發現了許多過去不曾注意到的地方。
這下謝涼螢真的信了謝涼雲的話。本以為是自己無法控制發狂的駿馬致使顏氏斷了一臂,現在看來根本就是顏氏自己咎由自取。回想起方才自己在顏氏身上那一腳,謝涼螢不由得有些快意起來,只可惜當時沒再多打幾下。
既然此事並非自己的錯,那麼死後所見的前世種種,也當是真的。恐怕柳澄芳當年不孕流產的事也是內有蹊蹺了。
謝涼螢想通了所有的關節,終於真正地明白自己並不曾有絲毫對不起謝家的地方。反而是謝家,樁樁件件,到頭來竟毀了自己一生。
越想越不甘,謝涼螢終於想起來自己醒來後的經歷。這裡到底是哪裡。
謝涼螢環顧四周,陌生而又熟悉的環境。這是她出嫁前一直住著的屋子。
這裡是謝家,並不是陰曹地府。謝家祖母還在,並沒有過世,說明謝家此時尚未扯入奪嫡之爭。
謝涼螢的雙眼露出了迷茫,不過很快她就明白過來了。她一直喜歡看些志怪小說,裡頭曾提及過一些奇人異事。拿自己現在的處境和書中所記載的事情對一對,謝涼螢很快就大致得出事情的真相。
也許這是自己在不甘之下的黃粱一夢,也許這是老天爺給她的一次機會,讓她回到過去,重新過一次她的人生,讓她能真正地向謝家復仇,而不是只呆在奈何橋邊枯等。
謝涼螢的嘴邊露出一抹冷笑。也是,這世上多得是比死更難受的事情。要不然怎麼會有生不如死的說法。

  ☆、第3章

謝家祖母將顏氏母女帶回自己的院子去,令家中養著的女大夫細細看了。顏氏倒是無甚大礙,身上不過多出淤青,謝涼雲可就沒那麼運氣了。謝涼螢是養著長指甲的,當時那一巴掌將她的臉給劃破了。
得知自己臉上可能會留疤的謝涼雲將鏡子扔在地上摔個米分碎,捂著臉嚎啕大哭。顏氏見她如此也心疼不已,心裡對謝涼螢更是恨上了幾分。
謝家祖母看女大夫一臉為難的樣子心裡也悶悶的。謝涼雲算是長得不錯的,雖比不上自己的外孫女柳澄芳,卻也很是拿得出手的。謝家原還打算等她年紀再大些時,在宮裡妃子娘娘跟前求個恩典,好叫她嫁個皇子為謝家做個助力。現在看來,怕是指望不上了。
討債的小畜生!謝家祖母恨恨地咬牙。謝涼螢此舉可算是打亂了謝家的計劃,不得不另外再做長遠的盤算。
哄走了顏氏母女,謝家祖母一人獨坐在屋裡生悶氣,直到謝家的家主謝參知回來臉色還不見好轉。
不明就裡的謝參知在下人的服侍下脫去了一身官袍,有些驚奇地看著謝家祖母,「今兒是怎麼了?同你結縭數十載,可是頭一次見你這樣。家裡有人惹你不高興了?打發出去便是了。」
謝家祖母沒好氣地瞥了謝參知一眼,自她主持中饋後從來便是說一不二的,下人哪敢造次。如今作妖的那個,別說她動不了,便是謝參知都動不了。
「打發?你說的倒是輕巧。我哪裡敢動三房的那個。」謝家祖母冷笑,把頭撇到一邊不去看謝參知。
謝參知原本還有些戲謔的表情,當下聽了這話便收了笑意。他揮退下人,在謝家祖母身邊坐下,沉聲問:「怎麼回事。」
一想起午後那場鬧騰,謝家祖母便額頭青筋直蹦,氣的她胸口極悶。「也不知道那位發的什麼瘋,午覺起來見了六丫頭就上去一巴掌,幾個僕婦都拉不開。等我侄女過去,她竟膽大包天,連著她一塊兒打。人倒是已經讓我關了,只是六丫頭臉上怕是得留疤了。」
謝參知一愣,隨即臉上也陰沉起來。他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擺著的一套茶具都移了位。
「簡直荒謬!往日裡夫子教的溫良恭儉讓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竟敢對母親和妹妹下此重手。」謝參知在房裡急躁地來回踱步。
跟嫡妻想的一樣,謝參知在乎的並非謝涼雲受了多重的傷,而是謝涼雲的傷讓謝家之後的計劃幾乎滿盤皆輸。他雖深受當今聖上信任,身居中書省要職,可心裡始終都想嘗嘗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為了能達成自己這一心願,他早早就同家裡幾個商量好,將與皇后長子年齡相仿的謝涼雲細心養著,屆時捧上皇長子妃之位。如今皇后那處關節已經打通,家裡卻出了這種事。
而謝涼螢……卻是無法嫁入皇家的。不說皇后對她的不看重,便是這性子也無法說服大臣們。
皇帝雖未立太子,但自古便是立嫡立長。原本想的好好的,謝涼雲嫁入皇家之後,自己再從旁使力,博個從龍之功,保謝家三代昌榮總是無礙。現下這麼一攪和,原本三個手指捏螺螄的事全成了未知。
實在想不出好辦法的謝參知便道:「先把五丫頭關著吧,你抽空去趟宮裡向娘娘求個藥。宮中太醫多有能人,許就有祛疤之法。也別提是姐妹相爭,免得引起娘娘的不快,對六丫頭有個好強愛斗的印象,只說賞花時不小心被枝葉劃破了便好。」
謝家祖母點頭應下,「我盡曉得了。」
按下謝家祖母入宮求藥之事不提,且說被關起來的謝涼螢。謝家倒是不曾虧待她,一日三餐皆按份例送來,熱湯熱菜熱茶,除了不能離開自己的屋子,旁的都是求必有應。
手捧一杯熱茶,謝涼螢在房裡慢慢轉圈消食。她已從下人的隻言片語中知道自己現在身處何時了,此時她剛過了十四歲的生辰。
謝涼螢努力回憶自己前世的記憶,終於從已不太記得清的回憶中想起柳澄芳應在上月底與恪王柴晉訂了親,今年年底便成親。
此時離謝家破敗還有五年的時間。
謝涼螢知道自己並非如柳澄芳那般,是個狠心又絕頂聰明之人。所以前世她分外崇拜柳澄芳,能從她那繼母手中活下來,並搶了妹妹婚事,婚後柴晉與她琴瑟和鳴,又不曾納妾,看起來事事順遂。如今想來,這般的女子又豈會是良善之輩。
心思一轉,又想起了謝涼雲無意間提到的顏氏斷臂之事。謝涼螢苦笑,覺得自己到底還是心軟,畢竟是相處了幾十年的家人,若不是親耳從謝涼雲口中聽到,怕是根本無法相信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不堪。她知道比起妹妹,生母顏氏更疼愛妹妹一些,可對自己也不曾薄待過。
矛盾的事實讓謝涼螢的心來回撕扯著,一面是柳澄芳和謝涼雲對自己下毒致死的前世經歷,一面又是對謝家多年來生養之恩的感激。
落鎖的門此時從外面被人打開,一直伺候自己的連嬤嬤低眉順眼地從門外進來。自打上次謝涼螢發飆之後,伺候她的下人們便再不敢造次,生怕自己哪兒得罪了這位五小姐。三夫人和六小姐還是主人家,五小姐都敢下手,何況他們這些伺候人的呢。
人都是惜命的。
連嬤嬤小碎步上前,在離謝涼螢五步距離的時候停下,朝她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老夫人請小姐過去呢。」
謝涼螢眉毛一挑,這是結束禁閉,放自己出來的意思?
「來伺候我更衣。」
早就在門外聽命的侍女們魚貫而入,輕手輕腳地為謝涼螢更衣洗漱。
在去謝家祖母的路上,謝涼螢隨口問道:「可曉得祖母讓我去是為了什麼?」
連嬤嬤陪著小心地回道:「老夫人方才宮裡回來,得了娘娘不少賞賜,便請各房姑娘公子都過去,要分賞呢。」
賞賜……謝涼螢腳步一滯。她想起前世自己和謝涼雲出嫁時,謝家給的嫁妝可謂是天差地別。
沒關係,前世沒有的,這次自己掙回來。
下人們並不敢催促謝涼螢,任她停下來。可心裡卻著急得很,生怕到時候去晚了被謝家祖母罰了薪俸。等謝涼螢收拾好心情,重新朝前而去,心裡才放下了那塊大石。可卻忍不住埋怨,這謝家真是沒一個好伺候的。
到了謝家祖母的屋子裡,謝涼螢餘光一掃,並未看見自己的幾個兄長,只有各房的堂姐們和伯母在。心下瞭然,怕是要拿自己做筏子。
她上前盈盈一拜,「見過祖母和伯母、姐姐們。」
二房的謝涼婷冷哼一聲,「祖母竟還叫你出來,先說好,離我遠著點,我可不想被你一巴掌打得嫁不出去。」
這話刺得謝涼雲一跳,捂著還留著疤痕的右側臉忿忿不言。她向來比不上這位伶牙俐齒的三堂姐,只好敢怒不敢言。
謝涼螢倒沒太大的反應,前世謝涼婷因這張嘴並沒落得什麼好下場。她朝顏氏和謝涼雲走去,看著她二人有些驚恐卻又強按捺住的樣子,不動聲色地道:「前些日子是我錯了。竟將妹妹和母親當成噩夢裡頭的惡鬼。祖母關了我幾日,我已是想明白了,還望娘和妹妹不要生氣。」
說罷向她們行了個大禮。
謝家祖母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知錯能改。你年紀還小,被夢魘住了也是有的事。只是日後萬不可再這般魯莽了。」
大夫人掩嘴輕笑,道:「阿螢年紀也不小了,我想著是不是留在母親身邊好好教導一番?再過些年可就要定人家了,如今還不通庶務可不行。屆時嫁出去了,可不得叫人說咱們謝家不會□□人。」說著她看向陷入沉思的謝家祖母,「母親□□人素來有一手,自打晴兒在你跟前後,我每次見她都覺得同以前不一樣了,越發有大姑娘的樣子了。」
謝家祖母覺得大夫人說的倒沒什麼錯,把人在跟前看著總好過讓她自己一個人。顏氏是她的嫡親侄女,她是知道底細的,要不是行事上欠缺點,自己也不會將她嫁於三子,而是做那主持中饋的宗婦。
「便這麼定了。」謝家祖母手一拍,此事便這麼定下來。她又道:「我此番去宮裡,娘娘寬厚,又賞了不少東西。五丫頭你能知錯,便將這個給你吧。望你日後謹記禮儀本分,莫忘了溫良恭儉的夫子之訓才是。」
謝涼螢親手接過了那個盒子,當眾打開,裡頭躺著一支七鳳銜寶簪,看上去貴氣又不落俗套。
這麼重的禮自然引來旁人的不滿。
「喲,看來打了人還能得賞。娘、妹妹,你們也讓我打上幾拳唄,改明兒祖母賞了我,咱們三人分了。」謝涼婷不屑地一撇嘴,嘴上不饒人地一頓數落。
這話可有些過分了,二夫人狠狠在她身上捏了一把,示意女兒閉嘴。
倒是大房的謝涼晴主動解圍,「五妹妹的鳳簪固然好,我的也不差。祖母可從來不厚此薄彼。五妹妹知錯後幡然悔悟,已說了再不會犯。三妹妹莫非還要明知故犯不成。」
謝涼螢朝謝涼晴微微一笑,心裡一聲歎息。這個二姐姐倒是個好人,只可惜所嫁非人,嫁過去不到一年就被婆家生生磋磨死了。
謝涼雲伸長了脖子去看那鳳簪,又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牡丹金簪,頓時覺得相形見絀。
三房母女三人回了院子,謝涼雲便鬧開了,非要和謝涼雲換,「那個鳳簪我之前見三公主戴過,那時就喜歡得很。姐姐把這個當成賠禮與我換好不好?我也不白拿你的。」
顏氏深知鳳簪不妥,現今她是壓根不想見也不想惹這個大女兒,一味勸道:「那是長輩所賜,你姐姐怎麼好同你換。你乖一點,明兒娘叫匠人上門來給你打幾幅時興的頭面。」
謝涼雲悶悶不樂地在顏氏的說服下歇了心思,但到底是不服氣的。謝涼螢先打了自己,要不是皇后賜藥,怕是自己這輩子都要帶著這道疤了。如今自己這麼明白地提出來要交換,竟然還不接茬,完全沒有長姐的風範。
越想越不開心,謝涼雲便甩開了顏氏,逕直回去自己院子了。
謝涼螢趁著妹妹離開,也主動告退。
回到自己院子後,謝涼螢命人將鳳簪收起來。剛才謝涼雲的話引起了她的深思。
公主身上戴的東西放在朝臣之女身上便是逾制了。謝家祖母緣何會將逾制的東西給自己呢,要知道這事可大可小,保不準被人冠上一個謀反的名頭全家抄斬。
動了心思的謝涼螢將連嬤嬤叫來,讓她把自己所有常用的配飾都一一取來清點。不查還罷了,一查之下,竟有泰半皆是逾制之物。
謝涼螢覺得有些冷,怪道自己前世沒什麼朋友。不少同自己談得來的閨秀不出幾日必是冷淡收場。想來她們是怕自己因逾制被責罰時受到牽連吧。
目光又轉向了滿桌的飾物,謝涼螢無視忐忑的連嬤嬤和大丫鬟,冷冷地盯著那些物什。
逾制之物皆是祖母所贈,其中所含之意不言而喻。
原來謝家從那麼早便開始對自己下手了。
謝涼螢已經不想去追究謝家背後的目的了,她徹底涼了心,對謝家那最後一星半點的謝意盡數消散。

  ☆、第4章

眼下當務之急,是把這些不能用的東西統統集中起來封存,免得日後自己忙中出錯。
打定了主意的謝涼螢便對一直服侍自己的大丫鬟清秋道:「你去把冊子取來,我要把東西對一對,有些東西且收起來,我不想再用了。」
清秋聞言面上一滯,她偷偷看了眼連嬤嬤,發現對方也正焦急萬分。
謝涼螢素來大大咧咧,不管這些物什,都由管著鑰匙的連嬤嬤和記冊子的清秋說了算。她二人早就瞞著自家姑娘,把一些東西倒騰出去了。也是清秋看謝涼螢不管事,所以心大得很,並未將賬冊上頭給改過來。現下要對東西,必是對不上的。
連嬤嬤心中暗暗叫苦,這個小祖宗怎麼打那天午覺醒來之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但主子的話,下人哪裡敢當面駁了去。當下只得道:「冊子和東西太多,怕是今兒一日都對不完呢,姑娘且歇一歇,咱們明早騰出一天來對,如何?」
今日守夜的正好是清夏,待謝涼螢睡了,連嬤嬤和清秋正好能把賬冊給通宵改了。到第二日再查,那就沒事了。自家姑娘向來心不細,哪裡看得出新舊賬冊。只要混過去了這一次,自己下次仔細著些就行了。
可謝涼螢卻怕日長夢多,想起前世的種種,心頭越發急切了起來。
拗不過她的連嬤嬤只好取了鑰匙,逕自去開了箱子把東西拿來。清秋見她都沒法子,也只得磨磨蹭蹭地把自己保管的賬冊拿來。
謝涼螢看了看壺中的茶水已是不多,便叫唯一服侍在身邊的清夏去重新倒一壺過來。
取了新茶的清夏在半路上就被急瘋了的連嬤嬤和清秋給攔住了。兩人將她拉到不起眼的角落,苦苦哀求,希望她等下能在謝涼螢的面前遮掩一二。
「我同嬤嬤也曉得必是躲不過去的,也不知道姑娘怎麼突然就想起要查這個。」清秋一張小臉都嚇白了,「把東西拿出去倒換銀錢,也是夫人的主意,我和嬤嬤不過聽命行事。但東西少了,到底還是得我倆吃掛落。夫人同姑娘到底是嫡親的母女呢,於我們這些伺候的又算什麼呢。」
連嬤嬤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一把塞在清夏的手裡。清夏掂了掂,還挺重的。想來一直以五小姐身邊第一人自居的連嬤嬤這次也是真急了。
「就求清夏這一次,待下次夫人再叫我同清秋倒騰東西出去,拿來的銀子咱們三人分了。」連嬤嬤朝心有不甘的清秋飛了一記眼刀。她也知道一份銀子三人分比兩人分少多了,可眼下哪裡顧得上這個。有錢也得有命花才行。這事兒要真被鬧大了,別說過去攢下的銀子了,被綁了去見官,敢偷盜主人家,那是連命都不能留的。
清秋咬了咬下唇,對清夏允諾道:「姐姐知道我同夫人房裡的柏秀姐姐一直關係不錯,好姐姐且幫了我同嬤嬤這一次,回頭我讓柏秀姐姐在夫人面前替姐姐美言幾句。姐姐再過幾年也是配人的年紀了,姑娘何時婚配尚不知道呢,便是想給姑爺做小也沒甚盼頭。倒不如討好了夫人,在家裡頭找個可意的,豈不更實在些?」
清夏冷笑,「早有好處的時候想不到我,如今卻要拉我下水,怎麼好事全是你們佔了呢,憑白叫我惹了一身騷。姑娘這幾日的性子可不比過去,連夫人都不敢拿姑娘怎樣,我一個丫鬟哪裡拗得過大腿。」她掂了掂手裡的荷包,思索一番後還是收入懷裡,「咱們到底處了這十餘年,也罷。只此一遭,我也只能盡力幫你們遮掩而已,再想多,可不行。」
連嬤嬤和清秋對她千恩萬謝,可心裡卻覺得清夏拿喬,自以為捏住了她們的把柄就能高人一等了。
連嬤嬤對著清夏的背影輕輕「呸」了一聲。等她過了這次,看怎麼收拾這個小蹄子。
清夏答應她們,自然心裡有盤算。她根本不屑那些錢,只是怕連嬤嬤和清秋兩個做賊心虛,見她不拿錢心裡就不踏實。
相比同時分到謝涼螢身邊的清秋而言,清夏更能守得住自己。這也是顏氏不讓她沾手倒騰謝涼螢首飾的原因。對於連嬤嬤和清秋而言,對錢慾望太大,那麼只要給錢就行了。清夏卻是那種知道本分的人,她從未想過日後做了陪嫁後,讓自家姑娘做主給抬房。對銀錢也沒有太大的需求,她一家子都是謝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皆是本分人,不喝不賭不嫖,沒甚太大的花銷,一點薪俸在她母親的打理下寬裕得很。
只是隨著年紀漸長,清夏一直擔心自己的婚配事兒。按她想的,能留在謝府和家人有個照應再好不過,但這由不得自己,得看夫人和五小姐怎麼說。下人到底不是自由身。三房如今是顏氏說了算,能借此討好,說不定還真能叫自己如願。
雖說心裡盼著能讓顏氏給自己配個好人家,可要自己做對不起姑娘的事,清夏心裡到底過意不去。自家小姐性子是跳脫了些,可對下人手是松的,從來沒苛責過什麼。
帶著忐忑的心情,清夏跟在連嬤嬤和清秋身後。她見了謝涼螢後,連臉都不敢抬一抬,只覺得臉上燒得慌。
謝涼螢見她們三人同時而來,眉毛一挑,放下了手裡的書,從清秋那兒接過了冊子,親自對起東西來。還沒看幾眼,眉頭就扭到了一起。她指著冊子上的一支七寶蓮花簪,問道:「嬤嬤,這簪子呢?怎麼沒看到?」
連嬤嬤探頭看了一眼,然後在東西中假裝翻找起來,嘴上應道:「許是和哪個東西堆在一起了,嬤嬤找找看。」心裡卻叫苦不迭,那簪子三個月前已經被她拿去給顏氏了,得了的錢都和清秋對半分掉了,哪裡還能再找到。
謝涼螢手指一滑,指尖停在一處,「這個多寶金項圈怎麼也不在了?」
連嬤嬤心頭發怵,故作糊塗地問道:「這個金項圈我怎麼沒什麼印象?」她轉向清秋,道:「是不是清秋你這小蹄子記東西的時候記錯了。」
清秋是三人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哪裡能有連嬤嬤老辣,此時百口莫辯,不知該說些什麼給自己開脫。
謝涼螢合起冊子,冷眼看著連嬤嬤,「別把事兒往人家身上推,這項圈我是記得的。去年正月裡祖母從宮裡帶回來賞了我的,我還帶著這個入宮向皇后娘娘拜年了。」
清夏眼見謝涼螢起疑,忙暗中掐了一把快哭出來的清秋一把,上前勸道:「嬤嬤到底年紀大了,許多事兒記不清也是常有的。興許……也是清秋記錯了呢?畢竟她年紀還小,做事也毛糙。」
連嬤嬤一拍腦袋,「還是清夏記性好,我再回庫裡去翻翻,也許被我落下了。」
謝涼螢瞥了眼清夏,重新打開冊子,嘴上緩緩道:「嬤嬤先別忙,咱們接著對,等會兒嬤嬤一併取來,免得一趟趟地跑。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利索,跑的多了、急了,跌了跤,還不得說我不疼惜下人,故意叫你們受罪。」
連嬤嬤擦了擦額上的汗,訥訥應了。
清夏被謝涼螢那一眼看地再也不敢多說一句,只眼觀鼻鼻觀心地立在一旁裝作壁上花。而清秋已經嚇得兩腿戰戰,她深知今日是絕躲不過去了。
將東西全都對完,已是快吃晚膳的時候了。顏氏身邊的柏秀過來催道:「夫人喚姑娘去吃飯呢。」
謝涼螢門都沒讓人進,只回了一聲,「跟娘說一聲,我身子有些不舒坦,晚膳便不同他們一道用了。要是病了,也免得過了病氣給他們。」
柏秀在門外不明就裡,雖說聽謝涼螢的聲音不像是病了,但還是回去照樣回了話。
謝涼螢把冊子往桌上一摔,冷笑地看著呆若木雞的三人,「說吧,怎麼回事。十三根簪釵,五個項圈,三對玉鐲,六個金鐲。這些東西全去哪兒了。別告訴我是不翼而飛,你們誰都不知情。」
清秋雖貪財,可膽子也小的很,當下就跪在謝涼螢的跟前,不住地磕頭求饒。
連嬤嬤嚎地驚天動地,一口一個老奴不知情,讓謝涼螢看在自己服侍多年的份上,別綁了自己去見官。
謝涼螢冷眼看著她們做戲,心裡有數,這必是有人在背後搗的鬼。丟的東西拿出去都夠普通人家幾年的吃喝了,若真是她們幹的,為何不早早拿這些髒銀替自己贖身,換個清白身家。奴為賤籍,有了這名頭,子子孫孫都不得科考,女兒也嫁不得清白人家。何苦要做伺候人的,而不自己當家呢。
這些東西花了還有剩,能置辦一份不小的家業,買幾個新下人伺候自己了呢。
「諒你們也沒這麼大的膽子。說吧,是誰讓你們這麼幹的。」謝涼螢在心裡飛快地盤算,究竟誰膽子那麼大,把手伸到了她屋子裡,更甚者,把手伸到了三房。
是大夫人?不對,大夫人娘家家境殷實,父兄在朝中為官多年,哪裡稀罕這些女子的東西。二夫人雖說嘴皮子不饒人,但頂多只敢眼紅眼紅別人家的錢。顏氏可是謝家祖母如假包換的侄女,敢和三房對著幹,就是和謝家祖母過不去。顏氏……那就更沒道理了。她若想要,直接來跟自己討了,難道她這個做女兒的還能不給她?
清秋和連嬤嬤的哭訴在謝涼螢耳朵邊不斷嗡嗡,攪得心煩不已。她大手一指,「去院子跪著,誰都不許再哭一聲。敢哭一聲,就把你們全家都綁去見官。什麼時候願意說,什麼時候起來。」
兩人礙於顏氏的淫威,到底不敢供出她來。只得對視一眼,慢騰騰地去院子裡跪著。
謝涼螢的院子裡鋪的是石子路,跪在上頭一時半會兒還沒什麼感覺,時間久了就覺得腿疼痛不堪。偏謝涼螢見她們不肯說出指使者,心頭惱怒,又讓她們頂了十塊磚。這還不算完,清夏在她的指揮下,不斷地往二人身上潑冰水。
眼下雖未入冬,夜裡也是寒風陣陣,冰水潑在身上被風一吹,越發冷的刺骨。清秋還好些,年紀小血氣旺,連嬤嬤可就遭罪了,幾次身形不穩,頭上的磚頭都要掉下來了。
謝涼螢穿著披襖,手捧熏爐,坐在廊下,就這麼看著院子裡跪著的冷的發抖的二人。
清秋艱難地抬頭。廊下燈籠的燭光映照在謝涼螢的身上,頭上的簪釵熠熠生輝,刺痛了她的眼睛。
終於她抵不住了折磨,扔下了頭上的磚頭,跌跌撞撞地跑到謝涼螢的跟前,帶著哭音喊道:「是夫人!夫人叫我們幹的!」
連嬤嬤本還繃著一口氣,見清秋招了,身上也就沒了勁,一下攤在了地上。頭上的磚頭掉下來正好擦過她的臉,火辣辣的痛。
「夫人……是夫人讓我們幹的。」連嬤嬤有氣無力地道,「姑娘,可憐可憐我這把老骨頭吧。夫人的話,我們哪敢駁了。」
竟然是……顏氏。
謝涼螢愣在原地,無論她怎麼想,都猜不到。她第一反應是連嬤嬤和清秋在騙她。說破天去都沒人信,親娘會叫人來偷自己女兒房裡的東西。可轉念一想,顏氏都敢在馬草裡下藥,想讓自己墜馬。墜馬之禍可大可小,可是能丟了性命的事。一個想要自己命的母親,還有什麼是她做不出來的呢。
看來重活一世,能讓自己知道很多有趣的事。
謝涼螢站起身來,看了眼天上掛著的皎月,吩咐道:「你們進來吧。」

  ☆、第5章

連嬤嬤和清秋二人互相扶持著,跟在謝涼螢的後頭進了屋子。沒了冷風吹著,兩人感覺好多了,但身上的涼意並非一時半會兒就能散去的,仍舊打著寒戰。
謝涼螢有些看不過去,到底伺候了自己這許多年,便令清夏去喚人給她們取了乾淨的新衣服過來。
院裡伺候的小丫鬟們早就被方纔那陣仗給嚇壞了,一個個都遠遠地躲了。見清夏出來,還以為是要叫自己去吃掛落,慌得都不敢靠近。勉強有幾個膽子大些的,上去聽了吩咐,知道是替連嬤嬤和清秋拿衣服,心中一塊大石便落下,忙不迭地去了她們屋子裡,生怕晚一刻就被抓住一頓好揍。
連嬤嬤和清秋從清夏手裡取了衣服,在屏風後頭換好後,期期艾艾地彼此互相推著出來了。站在離謝涼螢十步遠的地方,彷彿一旦謝涼螢有個動作,她們就能立即落跑似的。
謝涼螢抿了一口茶,餘光掃了她們一眼。見兩人正彼此暗暗使著眼色,想來是在揣測自己下一步會怎麼做。她不動聲色地蓋好了茶碗蓋子,在屋子裡一片靜謐之時,猛地把一碗帶著茶汁的描金白骨瓷蓋碗往二人腳下一砸。
淺綠的茶湯連著茶葉渣濺到了她們的鞋上,茶汁從緞面上浸透下去,弄濕了裡頭的棉裡子。因不是非常燙,倒也無甚大礙,不過是鞋子的緞面上頭有了茶漬,顯得不是那麼好看鮮亮了。腳邊散落的一地碎瓷看著叫人有些心驚。
連嬤嬤大著膽子偷眼覷了謝涼螢,見那位自己一直伺候著的姑娘如今面色陰沉,裡頭透著一點平靜,絲毫不見往日的魯莽之性。謝涼螢是她看著長大的,還在襁褓中時,她便被顏氏派來伺候。可以說,謝涼螢眨一下眼睛,連嬤嬤就知道她心裡想的是什麼。但今夜這位姑娘的表現,讓連嬤嬤覺得全然陌生,沒有半點往日的熟悉感。由此她終於確定了謝涼螢性情大變——這原是下人們之間的猜測罷了。
謝涼螢冷哼一聲,「莫要以為把髒水潑到我娘身上,我便能饒了你們。以為我叫你們進來是為了什麼?不過是怕你們在外頭聲那般大,叫人聽了去,還以為真是我娘做了什麼。」她朝清夏使了個眼色,「去把門關起來。」
清夏默然領命。
謝涼螢滿意地看著清夏不發一言地遵從自己的命令辦事,心道難怪前世清夏能得薛簡青眼,最後竟配了自己的三管事。自己身邊沒幾個能堪大用的,偶爾出一個清夏,自然顯了出來。
她又把目光放在了靜若寒蟬的連嬤嬤和清秋身上,心下沉吟。
謝涼螢並不是個不記恩情的人,否則前世也不會被謝家捏著鼻子走到那地步。連嬤嬤和清秋到底跟在她身邊那麼多年,小事興許記不得,大事還是記在心裡的。她記得很清楚,連嬤嬤在自己與薛簡訂了親後,便被顏氏藉著年老的由頭,發配去了京郊的莊子上,自己怎麼哀求沒用,不過幾日,就得知她得了急病暴斃的消息。當時自己還狠哭了一場。
而清秋呢……謝涼螢慢慢地抬起眼簾,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前世的清秋最後勾搭上了自己的大堂哥,被收了房,將大堂哥迷得不行,大有寵妾滅妻的傾向。因鬧出了這事,大伯母和自己母親便鬧翻了。兩人各有說辭,誰也說不過誰,此後兩人便再也不曾說上一句話。不過好景也不長久,查出懷孕的清秋還沒等母憑子貴,就因流產失血過多而亡。
不知道現在清秋有沒有和自己那位醉情女色之中的大堂哥搭上線。
謝涼螢收回了思緒,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如果再不說實話,妄圖把責任推到主子身上,就莫要怪我不念舊情。貪了東西,惠及家人,我不會僅僅綁了你們,連帶著一家子我都不會放過。」
語氣並不重,但是其中含著的威嚴叫連嬤嬤和清秋不住打顫。
謝涼螢到底還是坐得住雲陽侯府的,處理家事上還是有一手,只是對上謝家時腦子不清楚罷了。重生後知道了事情原委,自然對謝家人不假辭色,將自己前世所會的一切都付諸他們身上。
連嬤嬤一聽禍及家人,雙身一軟嚇癱在地上,口中不住道:「姑娘明鑒,老奴便是再大的膽子,也不敢私自拿主人家的東西出去變賣。真是夫人叫我們做的。」
邊上嚇得一同跪下來的清秋不住地點頭,眼淚刷刷地往下掉。
「哦?你既然說是娘讓你們做的,那你們倒說說看,娘這麼做的原因是什麼。她若真想要東西,何不親自來跟我討了,難道我還會捨不得東西不成。」謝涼螢柳眉一豎,「簡直一派胡言!」
連嬤嬤不得不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其實早幾年前,家裡頭就入不敷出了。老夫人為著能叫家裡面看著體面些,不得不拿出了自己的體己來補貼。原還想叫大夫人把嫁妝拿出來的,只是大夫人愣是不答應。老夫人擔心若硬是要了大夫人的嫁妝,魏家那裡不好交代。二夫人素來是個貔貅性子,只進不出,要想從她手裡拿出來東西,比登天還難。她又是個破落戶的性子,到時候豈不鬧翻了天。」
謝涼螢看著連嬤嬤,在心裡分析起她的話來。
連嬤嬤說的當然是真話,為了保命這時她是什麼都敢說了。
「唯有夫人是老夫人的嫡親侄女,但凡老夫人的話,夫人莫敢不從。只是謝家上下幾十口人呢,光夫人一人哪裡吃得消。從去年開始,夫人的嫁妝便剩的不多了。無奈之下,」連嬤嬤咬咬牙,接著道,「夫人便想到了從姑娘這裡取了一些值錢的賞賜,因是宮裡頭的官家東西,輕易不好出手,只得把上頭的寶石拆了或變賣或當禮送人,將金子融了,暫救一時之急。」
連嬤嬤連連磕頭,額際都隱隱可見血跡,「老奴所說全是真的,姑娘千萬信我這遭。」
謝涼螢並不吃這套,嗤笑道:「我信你的可多著呢,要不怎麼會把庫房的鑰匙給你保管。你失信於我,叫我如何信你?不說旁的,只言謝家這一件。若家裡頭真的不好過了,為何我屋裡、夫人屋裡的東西都不見半點差?哪裡看得出半絲不妥來。」
連嬤嬤道:「大件東西不好出手,帶出去了熟悉的人家也曉得是謝家的。這不是就與老夫人所想的正好岔開了?姑娘同屋裡伺候的這兩個年紀還小,所以分辨不出。其實三年前,家裡用的炭就已經不如過去了。以前大都是拿了家裡老爺們得的中等銀骨炭同柴炭去換上等的銀骨炭,如今皆是三等銀骨炭摻了菊花碳。因都不出煙氣,所以輕易辨不出來。姑娘許是忘了,三年前二夫人還因炭差了鬧了幾次,都被老夫人壓下來了,令她有錢便自己去用好的。二夫人哪裡有那個錢,就只得歇了心思。這事家裡頭年紀大些的都曉得,姑娘大可去問。」
謝涼螢起身在屋裡轉了轉,看似隨意地伸手在掛著的紗帳上摸了一把,手感的確要比過去的糙上一些,也更薄。身上穿的綢緞過去不注意時還不曾覺得,如今知道了內情,再一摸,的確不如過去穿的料子來得好。絲用的少了,不如過去那麼厚實。
謝涼螢在心裡長歎一聲,看來謝家其實早就開始落敗了。這樣就能想明白為什麼祖父急著要博個從龍之功,新帝登基必要大肆賞賜,足以彌補謝家的漏洞。
只是,如今皇帝身體康健,並無立太子之意。除非率軍逼宮,否則離皇子登基還早得很。前世自己死的時候,皇帝還活的好好的呢。若是如此,那自己和妹妹的嫁妝為何那般龐大,絲毫不見謝家一點破落之相。這些嫁妝錢,謝家是從哪裡來的?謝家男子雖多為官,可皆是清貴之職,並不曾外派,從哪裡搞十萬雪花銀來揮霍。
樁樁件件,已得知的真相與前世所知相違背,謝涼螢的腦子有些混沌,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相信哪一個。
興許……她的重生本就是一場夢。而這些也都是假的,如今不過是在夢中罷了。
連嬤嬤和清秋見謝涼螢不說話,心中緩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條賤命是保住了。不過很快,謝涼螢的發問又叫她們提心吊膽起來。
「娘……是從什麼時候讓你們從我庫房裡頭取東西去換錢的。」謝涼螢的眼神漸漸空茫了起來,「妹妹……那裡,是不是同我一樣,也……」
連嬤嬤老實回道:「六姑娘那兒倒是不知道,想來和姑娘差不了多少。夫人是去年年後叫我同清秋一道過去,讓我們偷著東西出來交予她的。」猶豫半晌,終於將最後一點事都說了出來,「夫人允了我們,只要偷一件東西出來,便給我和清秋二兩銀子。」
謝涼螢垂下眼,默默道:「那些東西,你們手裡頭如今怕是有幾十兩了吧。再攢下一些來,都夠贖身出府了。」
清秋哭道:「姑娘且饒了我們這遭,清秋一時糊塗,下次再不敢了。」
謝涼螢轉身看著她們二人,剛要說什麼的時候,院門被人叩響。
「五姑娘,夫人來看你了。」

  ☆、第6章

謝涼螢對母親的深夜到訪並未表現出太多的意外。自己到底是她的女兒,即便前幾天鬧得再不開心,可她晚膳聲稱不適沒去用,顏氏到底還是會心疼過來看看的。
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為母之心吧。無論子女對自己再不好,還是會願意付出。
謝涼螢自己不曾為薛簡生下過一子半女,無法體會到這些。可看著周圍一些有生育的女子,卻能大概體會到其中滋味。
不過想起方才連嬤嬤和清秋吐露的真相,謝涼螢的嘴邊又揚起了冷笑。
可真是拳拳母愛,竟偷了女兒房裡的東西去給自己做面子。
謝涼螢自認並非是不通情理之人,但凡顏氏願意同她知會一聲,說說謝家眼下艱難之狀。不用顏氏說,自己都會主動將貴重之物拿出來任取任用。大家齊心協力渡過難關方是正經事。
如今這般行事,真是叫人打心眼裡厭惡。莫怪謝家祖母看不上顏氏做宗婦。
顏氏臉上強掛著笑,跟著身後的柏秀手拎著一個三層食盒。她本是既不願意過來的,自打上次被謝涼螢打了一頓後,她就對這個本就沒什麼感情的大女兒越發不待見。但晚膳時,謝家三子,三房老爺謝樂知發了話。是以顏氏心裡在不樂意,還是帶著吃食來看謝涼螢。
這次可不能像剛才不給柏秀面子一樣,把院門關著不讓人進來了。清夏親自去開的門,將顏氏迎了進來。
顏氏一到正屋,看著眼淚鼻涕糊滿臉的連嬤嬤和清秋,不由得大吃一驚。謝涼螢平素對這兩個貼身伺候的人是極好的,她本身也不是那等隨意打罵下人的性子。今日這是怎麼了?莫非真的打那日午覺後就改了性子?
顏氏並不立即問事情的緣由,而是先對謝涼螢道:「你晚膳沒去用,你爹心裡一直記掛你,擔心把你給餓著了。」她示意柏秀將食盒打開,裡頭三菜一湯還是熱騰騰的,「我剛叫小廚房給你做的,快些趁熱吃了。」
說地彷彿根本沒看見連嬤嬤和清秋的慘狀一般。不過心裡卻直打鼓。她是做賊心虛,一下便猜到了是不是自己暗中令她二人偷盜之事被謝涼螢發現了。不過看謝涼螢對自己和善的態度,又覺得還未東窗事發。要不然,謝涼螢這藏不住事的脾性,還不在自己剛進院門的時候就和自己鬧翻了天。
謝涼螢倒是看出了顏氏心內的波濤暗湧,二人到底是做了幾十年的母女,彼此什麼脾性還是有數的。二人皆是心事藏不住,會在臉上顯出來的人。不過雖然看出來了,也猜出來是為了什麼而心焦驚疑,謝涼螢並未多做理會,只顧自己吃飯。
連嬤嬤和清秋不知這母女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當自己大難臨頭,彷彿眼前呈現的畫面並非顏氏陪著謝涼螢用飯,而是在公堂之上,府尹正和幕僚商議要給自己定什麼罪。心裡越想越發寒,禁不住就跌坐在地上,大氣不敢出一聲。
顏氏終於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趁此機會問道:「阿螢,連嬤嬤同清秋這是犯了什麼事?我怎麼瞧著兩個身上都帶著傷呢?」
可不是麼,連嬤嬤額上有磕出來的血跡,臉上有被磚塊碰到的擦傷。清秋也同樣額上有血跡。不過傷口並不大,早已干了,只看著可怖罷了。
謝涼螢方用罷飯,她從清夏手裡捧了茶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對顏氏道:「說起這個我還來氣呢。我原想將祖母贈我的多寶瓔珞取來,看配不配前幾日新送來的秋衣,誰知她兩個不知怎的竟找不到。明明冊子上記著,可庫裡翻遍了就是沒有。」說罷,轉向兩人,厲聲道,「如今夫人跟前,你們還不說實話?!真要我將你們綁去見官不成。」
顏氏從謝涼螢這兒拿的東西太多了,也沒有單子對照,壓根記不住到底是不是被自己變賣的,心頭焦急似火,臉上也不住泛出了紅來。
謝涼螢說這話不過是想試探顏氏,她本是分不清連嬤嬤和清秋說的話是真是假。現下顏氏的表情倒是印證了她們的話。
顏氏並不知道連嬤嬤和清秋已經把自己給供出來了,便想著在戰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前先倒打一耙,將二人滅口。沒了人證,即便日後謝涼螢知道了,也無從指責自己,她大可一推四五六,假裝自己並不知道這回事,反口指責謝涼螢御下不嚴。
思及此,顏氏便一拍桌子,怒氣沖沖地瞪著連嬤嬤和清秋,「你二人一個管鑰匙,一個管冊子,顯見是裡應外合幹了這等事,偷了主人家的東西去換髒銀。我這便叫人去搜,定能從你們房裡翻出銀子來。到時候物證俱在,看你們還敢不敢辯駁。」
謝涼螢心中冷笑,髒銀自然是能找到的。府裡有吃有住有穿,除非嫖賭酗酒,下人並不用花什麼大錢,可不就能攢下錢來?連嬤嬤和清秋分贓,好歹也有一人二三十兩銀子,按她們的一月半弔錢份例,何來這麼多的銀子,自然就成了顏氏口中的髒銀。她早就想過要是顏氏所為,必會生出滅口之心,是以早早便做了準備。
連嬤嬤是個聰明人,腦中靈光一閃,便想到了謝涼螢口中所說的多寶瓔珞在方才對東西的時候出現過。她捏了一把身邊呆呆的清秋,大聲嚎啕:「夫人、姑娘明鑒,我在謝家幹了這許多年,可從沒偷過謝家一分一厘。這般大的冤枉,定是要六月飛雪的。」
清秋不明就裡,只曉得跟著哭。
顏氏不為所動,執意讓柏秀帶著人去搜屋子。
柏秀倒是不知情的,蓋因顏氏覺得偷盜這種不光彩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過她素來和清秋關係好,此刻便有意為她們求情,「夫人先別忙,許是中間有什麼誤會……」
顏氏瞪了她一眼,「多什麼嘴!」
柏秀登時不敢說話了,但心裡又不願意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謝涼螢藉著顏氏同柏秀較勁的時候,暗中給清夏使了個眼色。清夏會意,逕自去了榻上翻找——東西還未歸庫,仍舊在榻上攤著。不一會兒她便取了一個烏木盒子過來,遞給謝涼螢看,「姑娘,你說的多寶瓔珞可是這個?」
謝涼螢看了一眼,欣喜地接過,笑道:「就是這個,還是你辦事妥帖,竟一找就給找著了。」
柏秀趁此機會向顏氏道:「夫人,嬤嬤到底年紀大了,有時記不清也是常有的事。清秋也是個做事不妥貼的。」說著瞪了清秋一眼,「夫人瞧榻上,堆著那麼些東西,一個個都是盒子疊著盒子,換做奴婢都分不清呢。怕是方才看漏了,才有的誤會。」
謝涼螢捧著盒子,不好意思地看著連嬤嬤和清秋,「都是我不好,性子太急了,竟沒弄清楚就不分青紅皂白地罰了嬤嬤同清秋。這樣吧,這月份例你們每人加一份,算是我給你們的賠罪,可好?」說著,她看向顏氏,「娘覺得我這般做可妥帖?加的份例就從我的那份裡面扣,也不佔公中的。」
顏氏沒了由頭處罰連嬤嬤和清秋,心頭甚是不安。她心思也不在謝涼螢身上,並未聽清大女兒到底說了些什麼,只道:「這樣很好。只是你要記住,以後萬莫要再這般行事了,嬤嬤和清秋到底伺候了你這許多年,若是不妥貼的那些人,娘又豈會安排在你身邊。咱們謝家乃詩禮傳家,你雖是女子,卻也要記得聖人所言之溫良恭儉讓,不可再魯莽了。曉得了嗎?」
謝涼螢乖順地點點頭,將不知心思飄在何處的顏氏一路送出院子。
連嬤嬤雙手緊握成拳,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是自家姑娘不跟她們計較的意思,可只怕夫人卻對她們起了殺心。她把目光放在了和顏氏說笑的謝涼螢身上。左右都是死路,不知道若是自己死心塌地地跟著姑娘,能不能險中求生,搏個出路。
關上院門,落了鎖,是時候該熄燈歇息了。
謝涼螢在清夏的服侍下拆了髮髻,換了乾淨衣裳。她從鏡中看著身後束手而立的兩人,道:「該怎麼做,你們心裡應該已經清楚了。以後娘再叫你們取了東西過去,稟了我就行。」想了想,她轉過身來看著她們,「嬤嬤方才提過,娘把金飾都拿去融了,可曉得是上哪家金鋪融的?拆下來賣掉的多寶,又是在哪家當鋪出的手?負責這事兒的是誰?可知道內情就裡?」
連嬤嬤想了想,道:「金鋪是舅家老爺家的,為的便是上頭有宮裡頭打的印,去別家不安心。那些多寶有些是送了人的,不過泰半還是送進了當鋪。夫人為了避人耳目,並不都在同一家,時常調換。將東西拿出去的多是夫人的陪嫁,並不固定某人去。」
謝涼螢饒有意味地看著連嬤嬤,「嬤嬤時常在我這兒伺候,怎會對娘那裡的事知道地這般清楚?」
連嬤嬤的臉有些赧色,「老奴原是想趁著幫夫人辦事調到夫人身邊去,那邊到底油水多些。」
謝涼螢瞭然地點點頭,揮揮手示意她們下去。
清夏扶著謝涼螢上床,將燭燈一一熄滅,只留了桌上一盞。她取了那盞燈,剛準備出去外間守夜就被謝涼螢叫住了。
謝涼螢的床靠著窗,外頭大大的月亮清晰可見。月光照在謝涼螢的臉上,披散著一頭長髮的她,看上去好像是個夜裡來人間遊玩的仙女般,天真純稚。
「我不會虧待你的。」謝涼螢看著清夏放在桌上的那個鼓囊囊的荷包,輕輕地說道。
清夏朝她行了個福禮,拿著燈盞出去了。
此夜一主一僕好眠。
但另一頭,顏氏卻翻來覆去整夜都沒合上眼。謝樂知為著政事一直在書房通宵,並不知道嫡妻正在憂心什麼。
待第二日一早,顏氏草草洗漱後,火急火燎地搶在眾人之前,頭一個去給自己的姑姑請安。

  ☆、第7章

顏氏到的時候,謝家祖母才將將起來,正由下人們服侍著梳妝。聽聞看門婆子來說自己侄女來了,謝家祖母眉毛一挑,露出不解來。
這大清早的,什麼事竟叫她急成了這樣。
顏氏壓根耐不性子,心裡越想越慌,急地越過了帶路的嬤嬤,先一步進了屋子。見姑姑的屋子裡外間裡間全是伺候的下人們,便只得把話硬生生給嚥下了。
謝家祖母笑吟吟地問道:「今兒怎麼這般早?」看了眼她身後,「五丫頭和六丫頭也沒帶?」
顏氏強撐著笑,道:「她們貪睡得很,哪裡起得來。我這是聽大夫前些日子說起姑姑的身子,最好是能早上起來後走一走,便想著早些過來盡個孝心,陪著姑姑去園子裡走動走動。」
謝家祖母聞弦聲便知雅意,心裡明白顏氏這是有話要對自己說。只是現下她也不好叫下人退下,免得人多口雜,引起旁人的猜疑。
「還是你心疼我,到底一個姓。」謝家祖母給了顏氏一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顏氏在一邊坐立不安,索性過來接下侍女的活計,為謝家祖母梳髮髻。她素來愛美,於容貌上頗是狠下了一番功夫的,平日裡熟能生巧,現下就給謝家祖母梳了個極好看的翻雲髻。髮髻上只簪了兩根珍珠金簪,那珍珠足有拇指大小,甚是難得,看著素雅又貴氣。耳上又配了一對珍珠葫蘆耳墜子,手上戴一副炸珠金手鐲,拂去了幾分素氣,平添了幾道金貴。
謝家祖母拿著手鏡,左右打量了幾番,滿意地點點頭,笑道:「你以後可不能天天上我這兒來,要不然我這幾個嬤嬤的差事還不被你給搶了去。」
如嬤嬤笑道:「可不是,看著三夫人這般拾掇地老夫人光彩照人,老奴心裡真是自愧不如。三夫人這般的巧手,也莫怪三爺對夫人寵愛有加。」
幾個嬤嬤也都湊趣說了幾句,屋裡一派其樂融融。
收拾完的謝家祖母果真攙了顏氏的手,一路朝謝府的花園而去。伺候的下人們特地離了五步遠,既不打攪她們姑侄說話,又能及時聽命。為防主人家說的久了忘了時辰,特地在屋裡留了一個人,讓等下過來請安的各房夫人小姐有個數。
「說吧,出什麼事了。」謝家祖母面上不動聲色地帶著顏氏朝少人經過的地方而去。
顏氏把昨夜謝涼螢院子裡的事原原本本地托盤而出,最後道:「我雖想著,照阿螢的性子,若真曉得我們取了她的東西變賣,一早便該衝我屋裡去鬧將起來。既然沒有,那就應該是兩個賤人咬著牙沒說出來。可我心裡到底是慌的,昨兒個一夜沒歇好,一早開了院門就過來見姑姑了,想求姑姑給拿個法子。」
謝家祖母看了眼在自己跟前低眉順眼,但臉上卻露出了害怕之意的顏氏,心中唯有長歎。她這侄女果真不堪當宗婦之責,光是遇事不急不焦這點就比不上魏氏。如今自己還在,她尚能讓自己想法子,那等自己兩腿一伸去了呢?她頭一次生出自己當初讓顏氏嫁進門來的決定是不是錯誤的念頭來。
彼時謝家祖母想的簡單,自己最疼小兒子,娘家裡頭也最疼這個小侄女,那就正好撮合成一對唄,兩個一道承歡膝下也是一樁美事。也不是沒動心過讓長子娶了這侄女做宗婦,不過她剛和謝參知嘔著氣,也是顏氏自己不爭氣,最後便沒有成。
興許娶了顏氏,於自己是好事,但對她而言卻是件禍事。謝家有人供她仰仗鼻息,遇著難事便可逃避,退居到後頭,讓她這個做人姑姑的解決。
謝家祖母想,如果顏氏嫁的是與顏家沒有絲毫干係的人家,凡事都得靠她自己,最終會是什麼樣的。不過假想並無法改變事實,也於事無補。現在她還是得幫顏氏擦屁股,畢竟顏氏這麼做,還是因為聽了她的話。
只是不能立刻說出自己的想法,不知道現在開始□□人還來不來得及。「這事兒,你想怎麼解決?」
顏氏被問的有些慌,不過到底還是有點腦子的人,想了一會兒,便小心翼翼地道:「我想著……先把連嬤嬤同清秋從阿螢身邊調走,之後或是去莊子上,或是……」她咬了咬牙,狠心道,「或是滅口,都行。」
說完又有些不確定自己想的對不對,一直偷偷觀察姑姑臉上的表情。
謝家祖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心道總算還有救,狠得下心來。她思索一番後,道:「等會兒請安時,我便叫五丫頭搬來我院裡住。之前你嫂子也提過這個,正好也算有個由頭,你想個法子,把她的庫房鑰匙捏在手裡頭。」
顏氏聽後一愣,旋即便回過味來了。除了礙事的兩個下人,大女兒又不在身邊,管不了自己院子裡的事,自己拿了她的庫房鑰匙,還不是想要什麼就能拿什麼?屆時做的乾淨利索些,也發現不了。便是發現了,也能推到死人身上去。
姑侄二人商定,便回轉。此時各房人都業已到了。
大夫人魏氏看了眼顏氏,笑著起身將婆母迎了進來,道:「到底是弟妹有孝心,盡想到我們想不到的上頭去。」又吩咐謝涼晴,「你日後也早些起來,盡孝可不單單是長輩們的事,你們小輩更該想到才對。」
謝涼晴自是應下。
二夫人嗤笑一聲,並不答話,對魏氏的逢迎和顏氏的所為絲毫不在意。她是不像魏氏那般八面玲瓏,也和顏氏這個嫡親侄女不同。與婆母的關係一直淡淡的,心裡只想著關上門,管好了自家房裡的事便成了。
眾人自然發現謝家祖母今日裝扮不同往日,聽說乃是出自顏氏之手後,又對顏氏一番誇讚。魏氏更是說要改日上門討教。顏氏也都一一笑著應承了。煩心事已經有了下文,她自然心無掛礙,看誰都順眼。
請安後,謝家祖母留大家一道用膳,「也都別回去了,就在我這兒吃了吧。反正老爺公子們都出去了,咱們女人家也好鬆快鬆快。」
二夫人滿心的不高興,她自幼在南方長大,口味清淡偏甜,同重口好鹹味的謝家祖母完全口味不合。每次同這婆母吃飯都像受罪一般。但大家都應了,自己也不好說個不字。
謝涼螢對這些並不是很上心,讓她感興趣的是今日一早顏氏就來找祖母的這件事。顏氏為什麼擔心,她已經猜到了,能為此事來找祖母,要麼是她們二人狼狽為奸,一道幹下的。要麼是顏氏想讓自己的親姑姑給自己收拾善後。按自己對母親的瞭解,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些。畢竟有賊心沒賊膽的顏氏,若無人替她保駕護航,可是斷然做不出來這等偷盜之事的。
手捧一碗菠菜豬肝粥,謝涼螢饒有趣味地不時看著顏氏和謝家祖母的神情。果不其然,飯用到一半,謝家祖母便發話了。
「阿螢,上次你大伯母提過讓你來我院裡住的事,你回去可有想過?我覺著倒是不錯,只是強扭的瓜不甜,你要不願意,我也不勉強。」
謝涼螢笑瞇瞇地道:「怎麼會呢,再樂意不過了。能在祖母跟前替父母盡盡孝,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
謝家祖母鬆了一口氣,說是謝涼螢不願意她就不強求,到底是客套話。若真被拒絕了,她還得另想法子把人接過來。如今應下了,皆大歡喜。她朝興奮的顏氏投去了一個安心的眼神,接著道:「那你回去便收拾收拾,晌午用了飯後便過來吧。我讓如嬤嬤過去接你。」
謝涼螢「哎」了一聲,便悶頭吃飯。
二夫人可就不幹了,「怎麼什麼好事都沒我們二房的,娘這也太偏心了。二丫頭是大房,年紀又大,放你身邊□□也就罷了。五丫頭年紀小著呢,還是三房,怎麼就越過兩個姐姐去了娘房裡呢。」
她倒不指望謝家祖母能□□出個什麼來,只是想著放在婆母跟前,私下必是常有旁人不能有的稀罕物,更何況怕是出嫁時,貼補都有多一些。
謝家祖母氣得想翻白眼,怎麼家裡頭就有這麼個攪事精。卻也只好道:「我是怕你捨不得,你要捨得,就把三丫頭跟著五丫頭一道過來便是了。」
這話正對二夫人胃口,樂得她看碗裡那腥地不行的豬肝粥都順眼了幾分,「謝謝娘,就這麼定了。我午後就讓婷兒過去。」
早膳後謝涼螢便匆匆回去,帶著人收拾東西。雖說只是在府裡從一處搬到另一處,可要的東西還是一次性帶全來得好,免得日後一趟趟地跑。
這一收拾就到了午膳時分,連嬤嬤剛伺候謝涼螢坐下,準備用飯。顏氏那兒就把人給叫走了。
連嬤嬤哀求地看著謝涼螢,希望她能幫自己給推了。謝涼螢卻大手一揮,「嬤嬤只管去,萬事有我。」
得不到謝涼螢的支援,連嬤嬤只得無奈之下跟著人走了。
這一去就沒再回來過。
謝涼螢算著時間,覺得差不多了,便打算過去顏氏那裡看看情況,好把連嬤嬤給救出來。不過衣裳還沒換呢,如嬤嬤就帶著兩個半大不小的丫頭過來接人了。
謝涼螢一挑眉,覺得這時機可真真是巧極了。她令如嬤嬤先把她的行李帶過去,「我先去娘那兒一趟,嬤嬤且將我的東西拿去。待祖母午覺起來後便能見到我啦。」
如嬤嬤應下後,指著跟著過來的兩個丫頭,「老夫人說了,姑娘身邊的人服侍地不好,上次才會被魘著了,所以特地叫我領了這兩個伶俐的過來伺候。」
謝涼螢掃了她們一眼,臉上倒是有些靈氣,手腳也瞧著挺規矩的,的確是在祖母手裡□□過的人。只是送過來到底是伺候她,還是她伺候,可就難說了。
「我這兒不缺人,嬤嬤把人領回去吧。」
如嬤嬤上前半步,「老夫人的意思是,把姑娘身邊的幾個都給換了。」
清秋的心頓時就揪緊了,清夏表面看不出什麼,但手心裡也全是汗。
謝涼螢看著如嬤嬤,道:「長輩賜,固然不敢辭。但這賞我不能要。哪有小輩盡從長輩屋裡摟東西來自己房裡的呢。讓祖母自己留著用吧,我身邊的用著順手了,還不想換。」見如嬤嬤還欲開口,搶先道,「嬤嬤,我在府裡,也算是個主子。」
如嬤嬤臉色鐵青,把嘴邊的話給嚥下去了。她倒是能仗著自己是謝家祖母的陪嫁身份強硬地讓謝涼螢吃了這個虧,但就像謝涼螢說的那樣,她說破了天也不過是個下人。謝涼螢真想對她做什麼,便是謝家祖母也別無他法。
讓如嬤嬤吃了一鼻子灰後,謝涼螢就帶著清秋、清夏去了顏氏院子。剛走到門口,連嬤嬤的叫聲就刺破了耳膜。
謝涼螢疾步走進屋子,看著被五花大綁的連嬤嬤,奇道:「嬤嬤這是怎麼了?」她把目光對上了面色不虞的顏氏,「娘,嬤嬤是做錯了什麼不成?還是頂撞了娘?怎麼將人綁成這樣?昨兒娘還跟我說呢,要寬待下人。」
顏氏被她這話氣的個倒仰。

  ☆、第8章

顏氏看著謝涼螢故作天真不知事的樣子,心裡氣不打一處來,卻還不能面上發作出來,怕這彷彿變精明的大女兒看出自己打的主意。只得好聲好氣地同她道:「我先前還道是你的不好,對身邊伺候的人太過苛責。現在把人叫來一看才曉得,竟是她們的不是。」她怒瞪了連嬤嬤一眼,「倚老賣老,竟以為自己伺候了小主子便是府裡頂了天的人麼?!竟連主子的話都敢駁斥不聽。我就該聽老爺的,將你們這些人早早打發去莊子上。沒了你們這些整日嚼舌之人,府裡可得清靜一大半!」
謝涼螢瞧顏氏氣得不輕,笑吟吟地上前替她撫著背,好叫她寬寬心。誰曉得她手剛粘上去,顏氏的背就一僵,顯然是之前那頓打被打出了這反應來。她心中暗笑,果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裝模作樣地摸了幾下,就收回了手。在人前這樣故作姿態,她不舒坦,顏氏也不見得高興。不承情,那便罷了,還省了她的力氣。
顏氏覷了眼謝涼螢,覺得她現下看起來臉色不錯,應當不會再發當日那等瘋。便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好了,如今你口口聲聲念的人也來了,把東西拿出來吧。」
謝涼螢看了眼堂下的連嬤嬤,見她蓬頭散髮二目赤紅,雙手被綁在背後,身上的衣服許是因為中途有過撕扯,也破了幾道口子,布條還連著衣服隨著她的動作而飄動。雖然心知連嬤嬤是為了自己活命而不得不就此一搏,但謝涼螢心裡到底還是有些移情,覺得總該有那麼一點是為了保全她。
但這種可憐之情,很快就被謝涼螢在自己心裡一掌揮散。若連嬤嬤真為了自己,一開始就不會偷盜。謝家同自己還是骨肉至親呢,最後還不是將自己毒死了之。血脈之親尚且如此,何況是外人呢。
想到這些,謝涼螢也就沒了替連嬤嬤說情的意思。但她自己的權益卻還是要爭的。「娘跟嬤嬤要的什麼?嬤嬤身上的一針一線皆是謝家的,哪裡有不給的道理,怎麼竟鬧了這麼久。」
顏氏臉上有些不自然,「不過是我想跟她要你庫房鑰匙罷了,這狗奴才竟說沒你發話,斷不敢將鑰匙給了我。我是你親娘,你倒說說看,親娘難道還要不得女兒的庫房鑰匙了?」又語重心長地對謝涼螢道,「連嬤嬤固然對你忠心,可卻也太認死理了,壓根沒把娘放在眼裡。今日她不聽我的,明日將你哄住了與我生隙,咱們院裡還能有清淨之時?」
連嬤嬤聽了這話,縱被兩個粗使婆子壓著,卻也身子一跳。顏氏此話分明是在警告她三房到底是自己做主,讓她把招子放亮些。又拿母女之情哄自己那姑娘,矇混視聽。她可不會信顏氏的話了,真把姑娘當親女看待,豈會指使下人偷摸著東西去賣。更何況方才無人之時,就提過要將自己拉去護城河裡頭淹了。如今她就指望著自己姑娘別被甜話給膩住了耳朵,否則自己這條老命怕是就交代在了夫人的手裡。
謝涼螢當然沒把顏氏的話聽進去,她問道:「娘要我的庫房鑰匙做什麼?」
顏氏把自己早就想好的一套說辭搬了出來,「你不是要搬去祖母那兒麼?娘就想著你不常住在咱們院裡了,屋裡必是疏於管教,娘怕下人們趁著你不在,偷偷將東西拿出去變賣了。二來也是想著你年紀不小啦,娘瞧瞧能有哪些能做嫁妝的,該一點點收拾起來了。」
謝涼螢奇道:「鑰匙在嬤嬤身上,旁的人怎麼會去我的庫房裡偷東西?難道還要砸了鎖不成?那動靜得有多大啊,娘豈會不曉得?」又看著連嬤嬤,「我想嬤嬤也不是那等會將鑰匙於人拿去重配的人。」
連嬤嬤聞言連連點頭,她的嘴已經在謝涼螢過來的時候給堵上了,現下根本無法說話,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表示自己的贊同。
顏氏心裡「咯登」一聲,暗道自己怎麼沒想到這個法子。反正大女兒走了之後,這三房該怎麼著還不都是自己說了算,到時候別說砸鎖了,就是換一把新的都不是問題。但現在女兒在下人們的面前把事兒給說破了,她就不好再這麼幹了——到底還是要些臉面的。
只瞥了顏氏一眼,謝涼螢又道:「娘可去跟妹妹要過鑰匙?」
顏氏愣了下,在她腦海中的構想計劃裡根本沒有小女兒的出場,此時被提及,倒有些懵。她搖搖頭,道:「那倒不曾。」
謝涼螢眉頭一皺,故作不高興道:「妹妹是家裡頭最小最出彩的,娘怎麼老念著我,而不為她操操心。我橫豎定比不上妹妹嫁得好,嫁妝如何倒也無妨,妹妹卻是要緊的,日後要是到了婆家因嫁妝被看低了可怎麼辦?娘去妹妹那兒瞧瞧,若是缺了什麼,直管問我來要。」說罷,手指著連嬤嬤,「我就把嬤嬤帶走啦,如嬤嬤已經把我的行李給帶去祖母那兒了,我也得走了,祖母午覺快醒了呢。」
顏氏被她擠兌地一時沒了話,也不好再繼續留著連嬤嬤不放人,只好叫她們主僕速速收拾了去謝家祖母那兒。
謝涼螢笑吟吟地辭別了顏氏,又說了一堆體貼母親和妹妹的話,直到顏氏面上崩不住了才真的帶著人走。
一離開顏氏的院子,謝涼螢的臉色就刷地一下冷了下來,再不見方纔的笑意晏晏。跟在她身後的連嬤嬤和清秋都有些膽戰心驚,暗自陪著小心,倒是清夏依然同過去一般樣子。
連嬤嬤大著膽子主動道:「今日多謝姑娘替我解圍,日後我定……」
謝涼螢不等她把話說完就轉身直直地看著她,冰涼的眼神叫連嬤嬤把剩下的話都給吞到肚子裡去了。半晌,謝涼螢才道:「嬤嬤多說無益。我只看事,並不看人。」
話說的很明白,嘴上說的她一概不信,咱們來日方長走著瞧。
謝涼螢因去處理連嬤嬤的事,所以是最晚一個到謝家祖母那兒的。
三堂姐謝涼婷坐在謝家祖母的左手邊,看到自己這五妹妹姍姍來遲,便冷哼一聲。她手邊的茶都換了三四趟了,這才等得到這位貴人。大房的這位二姐姐素來是做慣了壁上花兒的,可她在房裡鬧騰慣了,受不了這靜。倒也想自己先回房去休息了,偏謝家祖母說自己還有些應說的規矩,要等人湊齊了一道說。
倒不是她不敢拂了祖母面子。憑著她娘在府裡那潑辣勁,謝涼婷簡直都能橫著走了。只是二夫人在她臨出門前,特定把人拉到了裡間暗暗囑咐了一通,令她莫要忤逆了祖母。
謝涼婷想起母親對她說的話,不由得感覺有些厭煩。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討好祖母多弄些陪嫁,外祖家窮,貼補不了什麼。這些年老這麼一套,聽得她耳朵快起繭子了。
她也知道自己那個做著芝麻官的外祖父就是再疼愛自己,也給不了自己多少東西,是以從不對外祖家抱太大希望。可在謝家祖母跟前,自己就是再能幹,能把祖母給哄上天去,也不可能拿到比大房兩個嫡女更多的東西啊。祖母又不是那種因愛忘公的性子。更何況,還有三房的兩個妹妹在後頭看著呢,那可是嫡親的侄孫女,自己能越得過她們去?
心裡不滿歸不滿,謝涼婷還是乖乖按照她母親的安排來了謝家祖母這兒。畢竟能撈到一點是一點,誰也不會嫌錢少。打前幾年公中分的炭差了之後,謝涼婷就有極大的不安全感。由小見大,連炭都給的次了,難道還能在其他地方好了?她可是個姑娘,家裡頭還有好幾個未成親的兄弟呢。到時候怕是別面上裝的好看,打開一看,裡頭全是稻草芯子。
謝涼婷用茶碗蓋子拂了拂茶湯麵,心中歎口氣,就連祖母房裡的茶都同以前不一樣了。她藉著喝茶的樣子,暗中去看謝涼螢,心道不知道最後會怎麼個安排,許還是看個人的緣法吧。
謝涼螢原以為只有謝家祖母會在,沒想到自家兩個姐姐都敬陪末座。累人久等,便有些不好意思,低聲向她們賠不是,卻也沒提在顏氏那兒的事。
謝家祖母看到她身後照舊跟著那幾個伺候的,便很是不滿,如嬤嬤雖同她提過領去的人被退回來了,可親眼見到總歸和聽到的時候心態不一樣。只是當著另外兩個的面,也無法拿這個說事,只把自己院裡的規矩讓如嬤嬤同她們細細說了一遍,而後便叫人散了。
比起謝涼婷的不忿,謝涼晴的習慣,謝涼螢倒是覺得新奇。前世她跟這位祖母並不太親,雖說是姑奶奶和侄孫女的關係,可顏氏和她總是更偏愛謝涼雲一些。這位一直不願下放權力的老太太,在自己前世的時候就走的很早。彼時沒想到,但如今知道了她與顏氏沆瀣一氣,自然覺得她面目可憎。

  ☆、第9章

謝家祖母接過了教養三個孫女的擔子,自然不是只把人放在跟前看著而已。能把自家姑娘□□得越好,就越能體現謝家的家底深厚。舉凡家裡沒有些兒東西的,哪裡能費心費力□□人,愁溫飽都來不及。
所以就在謝涼螢她們住下的第二天,謝家祖母就考較起她們的術數來。謝家的姑娘是聘了女夫子教的,是以術數皆是會的,不過是個人好惡不同,有些好有些壞罷了。謝家祖母往常不過是順口問問,並不會特地要來她們的功課來看,今日這遭也是為了徹底摸摸底。若是不用愁的,再好不過,要有些差,便得靠著她私下好好開小灶了。
謝涼晴一早就在她跟前,是以謝家祖母對她知之甚多,這番考較不過是針對謝涼婷和謝涼螢二人罷了。雖說不用參與,謝涼晴倒也沒有躲懶,一直陪在謝家祖母邊上服侍著。
謝涼螢拿到了賬冊草草翻了翻,認出這是謝家祖母院子裡小廚房的物品進出賬,她所要做的不過是將上頭的數目加減而已,謝家祖母也不要求整本算完,只要算出頭十頁就成。這對她而言卻是簡單的,取了算盤就啪啪算了起來。
謝涼婷看到手上的賬冊,先是輕輕皺了皺眉。在餘光瞥見謝涼螢取了算盤後,她也忙不迭地拿了算盤開始算。算完十頁後,她的腦門上全是汗,趕著在一派輕鬆的謝涼螢前頭交給了謝家祖母。
謝家祖母看了她們一眼,心中大抵有數。再一翻手裡的東西,更是確定了心裡的念頭。謝涼螢的輕鬆,那是真輕鬆。紙上字跡瀟灑,沒有凝滯之處,可見是一氣呵成的,錯的地方也沒有——方才自己假寐,卻其實看的分明,謝涼螢寫完之後還校對了一遍,修改了些地方,再謄抄了一遍才交上來。
再反觀謝涼婷,二夫人素來對膝下二女學業抓得緊,是以她並不會差了。只是她一心想著要攀比,心中一急就落了下乘。紙上字跡潦草,還錯了好幾處。
謝家祖母收了手中的字紙,朝她們二人點點頭,道:「都不錯。今日就同你們二姐姐一道再去鬆快一日,明日起到我這裡來,先從算賬盤賬開始。」
謝涼婷一聽就不太高興,卻不敢直接說出來,只道:「娘在院子裡也教過我這些。」言下之意,乃是已經學過的,便不學了。
謝家祖母並不接這茬,「你娘教的同我教的不一樣,明日早些過來。」
謝涼婷老大不情願地福了福身,跟著笑吟吟的謝涼晴一道走了。
謝涼螢心裡其實並無所謂要不要學,她的重心不在這上頭。甚至在謝家祖母說出要教她們盤賬的時候,心裡還竊喜了一把。謝家祖母不會為了她們幾個特地去編些冊子來,肯定是用家裡頭的現成賬冊。她有的是管家經驗,到時候賬冊到了手裡,自然就曉得了之前連嬤嬤所說的謝家吃不住開銷的事是真是假。
姐妹三個去了花園,丫鬟們早就把涼亭給佈置起來了。等她們到了的時候,亭子裡三個坐墩都擺上了厚實的坐墊,防止小姐們因為石凳太涼而生了病。桌上鋪著繡了百蝶穿花的緞子,有些舊了卻洗的很乾淨。謝涼螢眼尖,看見了上頭幾個被織補過的地方。
謝涼婷率先挑了最好的位置坐下,也不問另外兩個姐妹,先取了梅花口白瓷碟上的玫瑰糕吃了起來。嚥下後,似乎察覺到自己言行失態,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換了地方我就沒睡好,今兒早上又起得早,我沒甚胃口吃東西。方才在祖母跟前我都餓得慌了。」
謝涼晴是個好性,並不同她計較這些。她特地坐了最差的位置,把次好的讓給了謝涼螢。
謝涼螢順勢坐下,拿眼去看臉上總是帶著笑的二堂姐。
為何好人總是沒了好下場呢。謝涼螢心裡對這個二堂姐感情其實並不深,只是她未曾對自己落井下石過——對如今的她而言,沒踩過一腳的便是好人了。實在是被謝家人弄的心寒至極。
可惜這位良善的姐姐出嫁後就早早過世。
謝涼螢倒是興起過幫她改變日後早逝的命運的念頭,幫謝涼晴逃過日後那吃人的婆家和相公。可自己現下還沒立起來呢,大仇也未報,哪裡還能分出精神去幫別人。
姐妹幾個說了會兒話,便也散了,各自還有功課要做。
隔日一早,大家請過了安,謝涼婷還沒來得及找機會和二夫人吐苦水就被如嬤嬤拉去謝家祖母跟前站著了。
謝涼螢一向很自覺,她知道自己如今必要藏拙,需謀定而後動——這是深諳兵法的薛簡在二人玩鬧時教她的。她瞥了眼桌上疊起來的賬冊,心下暗喜。
謝家祖母大手一揮,「一人一疊,拿去算好了與我看。」
謝涼螢搶在了二堂姐的前頭,把摞地最高的一疊先給搶下了。對有些詫異的謝涼晴笑道:「往日都是二姐姐疼我們,今日我也疼二姐姐一遭。」心裡想的卻是自己看的越多,越能對謝家的財政狀況瞭解地透徹。
謝家祖母對謝涼螢的舉動感到非常滿意,點頭道:「曉得友愛手足了。的確是改過了。」
這位還記著自己剛醒來時毆打母妹的事呢。
謝涼螢心中冷笑,到底是一脈相承的嫡親。
剩下最少的一摞自然又歸了特地最晚挑的謝涼婷。她倒不在乎是不是被長輩誇讚友愛手足,反正實惠自己拿到了。
謝涼螢看賬冊的速度極快,越看越心驚。沒料到連嬤嬤竟不因她年紀小,半點不曾誑她,說的全是真的。雖然賬目全都做平了,但有心人卻總能看得出其中的蛛絲馬跡,窺見一二後以小見大,就能摸出了真相。她面上不顯,筆動的飛快,心思也同樣百轉千回。
既然謝家此時便已是這般境地,如何能在幾年後為謝涼雲置辦出了那麼大的一份嫁妝。總不能真為個侄孫女搬空了整個謝家吧。
謝涼螢倒是知道謝家有意將謝涼雲嫁入皇室,做皇長子之妃。可就算這嫁妝從有心之後攢到如今,也斷沒有那麼大的一筆數目,何況她們如今都能為了支持家用而來偷盜自己的庫房了。
更何況,前世謝涼螢最終並沒有嫁入皇家。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麼事,謝涼螢並不知道,彼時她已經被謝家打擊地體無完膚人見人嫌,除了疼惜她的薛簡之外,沒有人願意和她說話。自然,她也無從得知謝涼雲的婚事內情。
不過嘛。謝涼螢合上了最後一本賬冊。前世沒如願,這次她重生之後也別想如願。
嫁人?謝涼螢嘴角輕輕扯出一個不為人所覺的的冷笑來。這輩子謝涼雲就別想著嫁人了!
謝涼螢仔細看了一遍手裡算好的數目,確定無誤,便交到了如嬤嬤的手裡。謝家祖母正在歇午覺,便留了如嬤嬤督著她們三個。
如嬤嬤面無表情地從謝涼螢的手裡接過一疊紙,瞥了一眼就曉得這五姑娘又要在老夫人跟前長眼了。這些賬冊她早就爛熟於心,甚至於平賬的活兒也是她做的。謝涼螢沒能看出那些做平的虧損賬目,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到底是沒管過家的閨閣姑娘家,沒甚經驗。而老夫人也不欲叫她們看出來。
謝涼晴手邊還有十來本冊子沒看,見謝涼螢這麼快就把事兒給做完了,不由得敬佩道:「往常不曉得,沒想到五妹妹還有這般的本事,我這個做姐姐真是自愧不如。其中可有什麼竅門沒有?妹妹改日教教我。」
謝涼螢聽了這話卻覺得有些受寵若驚,她不過是仗著自己前世的經驗才能這麼快,並非有天賦之人。二堂姐讓她教,她還真不知從何教起。教人難免舉例,到時候一個不慎帶出了前世的事,豈不叫人心中起疑。
正不知怎麼答話呢,埋首賬冊堆的謝涼婷抬眼看了謝涼螢一眼,沒好氣地道:「她能教出個什麼花樣兒來。到時候可別胡亂教了,誤人子弟。」她朝如嬤嬤努努嘴,「那些東西指不定怎麼錯呢。二姐姐竟還讓她教。」
謝涼晴對這個三堂妹的日常擠兌人並未放在心上,做了十幾年的堂姐妹,同在一個屋簷下,她早就習慣了。比起這個,倒是更在意謝涼螢的不答話,不過卻也當是她想要藏私。倒也在情理之中的事,不強求的謝涼晴朝五堂妹笑笑,繼續算賬。
謝涼螢看著她們兩個一會兒,覺得有些困了,便向如嬤嬤告了假,去自己屋裡休息。
進了屋子,謝涼螢就叫清秋帶著庫房賬冊到自己的跟前來。
清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裡得罪了姑娘,戰戰兢兢地抱著基本賬冊過來。謝涼螢還沒說話呢,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嘴還沒張,淚就先掉下來了。
謝涼螢看著她哭包模樣,心裡奇怪,莫非她那堂哥就是喜歡這樣的女子?嘴上卻叫她起來。
謝涼螢斟酌了下,對連嬤嬤道:「嬤嬤將庫房鑰匙給我。」
連嬤嬤不知她打的什麼主意,但自從上次吃過苦頭後對謝涼螢那是言聽計從的。雖有猶豫,卻還是把鑰匙放到了謝涼螢的手裡。
清夏將燒字紙的火盆搬來謝涼螢的腳邊,謝涼螢朝火盆揚了揚下巴,對清秋道:「把庫房冊子全都扔進去,燒了。」
清秋臉上的淚還沒干呢,聽了謝涼螢的話,一愣。
「燒了。」謝涼螢直直地盯著呆若木雞的清秋,把話又重複了一遍。
清秋看了看氣定神閒的清夏,又看了看朝她使眼色的連嬤嬤,最後一咬牙把冊子一本本扔進了火盆裡頭。
看著最後一本賬冊被火舌吞沒成了灰燼後,謝涼螢長吁了一口氣,彷彿做成了一件大事般。她把庫房鑰匙按到了清秋的手裡,「把鑰匙給我娘送去。告訴她,這是你從嬤嬤那裡偷的。」
賬冊燒了之後,謝涼螢的庫房再少了東西便死無對證了。清秋以為謝涼螢這是在試探自己,剛欲再次跪下表明清白,卻被謝涼螢一把拉住。
「你只管照著我說的去做。」謝涼螢意味深長地望著清秋,「讓我娘知道賬冊已經被你燒了,再怎麼少東西也查不出來了。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怎麼說。這是我給你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可莫要浪費了。」
清秋點頭如搗蒜,捂著鑰匙就出了門。
連嬤嬤望著清秋離開的倉惶背影,心裡對謝涼螢想做什麼一點都摸不著頭腦。

  ☆、第10章

清秋一路小跑道顏氏院門前,小喘了一口氣,定了定神,方才踏步進去。也是合該她今日運氣好,剛進門就見到了熟人柏秀。
柏秀對她的到來有些驚訝,「怎麼不在姑娘跟前伺候?可是姑娘讓你來夫人跟前瞧瞧?」
清秋面色有些不自然地道:「是啊,姑娘才去了老夫人跟前不多久就喊著想回來呢。」
柏秀牽了她的手,在顏氏屋門前放了手,在屋外喚道:「夫人,大姑娘跟前的清秋過來了。」聽得裡面靜了一會兒後准了的話,她轉頭對清秋輕聲道,「咱們進去吧。」
清秋點點頭,用袖子擦了擦一頭的冷汗,在跨過門檻時被拌了一跤,險些摔了個大馬趴。
顏氏看她這樣子,皺了皺眉,放下了手裡的茶。自打謝涼螢大鬧了幾次之後,她對自己大女兒屋裡的人就橫看豎看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何況又是出了這麼大個洋相。不過她倒也沒即時發作,只淡淡道:「姑娘叫你回來做什麼,可是老夫人那裡缺了東西要回來拿?」
這話說的頗有些奇怪,或者說抬槓了。謝涼螢自打懂事後,就自己搬出去另有院子居住。若是少了東西,也該去自己的院子拿。
清秋笑地極不自然,臉看上去都有些扭曲了,磕磕絆絆地道:「姑娘心繫夫人,喚我回來看看呢。」
顏氏心下有些暖意,語氣就和緩了幾分,「這才多久沒見?早上請安不還見著了麼。」
柏秀一旁笑道:「大姑娘這是惦記夫人呢,可是難得的孝心。」
顏氏本還欲打趣,卻在看到清秋煞白的臉和欲言又止的樣子時腦子一轉,對柏秀道:「你去小廚房瞧瞧,拾掇些燉好的補品來,等會兒讓清秋給阿螢送去。」
柏秀不疑有他,應了一聲便走了。
屋裡只有清秋和顏氏兩個。顏氏便打開了天窗說亮話,「說吧,怎麼了。」
清秋艱難地嚥下了一口口水,往前衝了幾步,從懷裡把謝涼螢塞到她手裡的庫房鑰匙顫抖著摸了出來。
顏氏看著那鑰匙,眼睛都亮了起來。
清秋登時跪下,兩手高舉著捧著鑰匙,抖著聲道:「這,這是我從嬤嬤那兒偷來的……」
顏氏一把搶過了鑰匙,眼珠子一轉,問她,「庫房賬冊呢?」
清秋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東西已經交出去了,話也帶到了,剩下的對她來說足以應付,便鎮定了許多。她亮著眼睛,一副求顏氏誇獎的表情道:「冊子我盯著在火盆裡燒了個乾淨。以後夫人再想要什麼,就能方便多了。」
「不錯,干的很好。」顏氏滿意地摸著鑰匙,頓了頓,收起了一臉的笑,厲聲問道,「要是阿螢問起來……你待如何說?」
清秋眼睛都不眨一眨,把想好的說辭一股腦兒地吐出來,「鑰匙是嬤嬤弄丟的,我壓根兒沒摸過。指不定是嬤嬤藏了賬冊,栽贓我。我年紀小,不知事,怎麼比得上嬤嬤這辣姜。」
柏秀此時端了東西回轉,在門口喊了一聲。顏氏收好了鑰匙,用眼神示意清秋起來後,將人叫了進來。
柏秀把燉品交給了清秋,顏氏看著清秋意有所指地道:「回去好好服侍姑娘,我自有賞賜給你。」
清秋福了福身,又謝過柏秀,回去見了謝涼螢。
謝涼螢聽完清秋的敘述,從荷包裡取了二兩銀子給她,「事兒辦的不錯,賞你的。」又指著她帶回來的補品,「你們拿去分了吧,我不想吃。」
清秋謝過賞,同清夏和連嬤嬤一道去了邊上的耳房分燉品吃。
謝涼螢很滿意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雖然前世她壓根就沒有被養在祖母跟前,但這不同於過去的經歷並未打亂她的盤算,反而將計就計,以此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顏氏拿了鑰匙之後,並未立刻付諸行動。她擔心謝涼螢中途發現鑰匙不見後,將庫房鎖給換了。直到晚膳後謝家祖母那兒還沒傳出聲響來,顏氏便放心了。她指使自己的幾個陪嫁,趁著夜黑上謝涼螢的庫房去拿東西。
一次得手,兩次得手。甜頭嘗多了之後,顏氏的膽子就大了起來。三房內院事本就是她管著的,無人敢置喙。竟一次搬空了謝涼螢大半的庫房。
謝涼螢雖人不在三房,可那兒到底是自己的院子。連嬤嬤不能過去探聽消息,但清夏和清秋的關係卻還是在的。偶爾藉著回去拿東西的時候,私下向幾個不懂事的小丫頭一打聽,也就知道了個大概。
算算差不多了,謝涼螢便向顏氏發難了。
顏氏這日用完午膳,正消食呢,就看到柏秀從外頭匆忙進來,朝她一福,道:「夫人,大姑娘那兒出事了呢。聽說連嬤嬤弄丟了東西,姑娘要罰她去莊子上。夫人快去瞧瞧吧。」
顏氏心裡一跳,心道不好,急忙帶著柏秀趕去謝家祖母的院子裡。到了之後一看,謝涼螢果然如怒目金剛般立在院子裡頭,親手拿著鞭子往連嬤嬤身上抽。她趕忙上前去奪了謝涼螢手裡的鞭子,怨道:「這是做的什麼,竟親自責打人,傳出去了人家還當咱們謝家怎麼了。還不快給我放下!」
謝涼螢捏著鞭子不願給,她被環在顏氏懷裡,趁著縫隙還往連嬤嬤身上抽,口中怒道:「這個不知分寸的老東西,竟把庫房鑰匙給弄丟了!娘你怎麼還攔著我!」說罷,竟想要把顏氏推開,但似乎想起了之前毆打母親的事,推拒的力氣就小了許多。
顏氏到底奪下了她的鞭子,一把扔在地上,扯著她往屋裡走,「你與我進去說清楚。」
連嬤嬤身上穿的厚實,並沒有打出個好歹來。只是畢竟上了年紀,眼下鬢髮一團亂,嘴角乾涸開裂,整個人看上去都不大好。
眾人倒是想扶,卻到底沒敢上去。
不多時,顏氏拉著噘嘴不高興的謝涼螢從屋裡出來。她清了清嗓子,對院子裡眾人道:「連嬤嬤為僕不力,姑娘同我看在她年紀已老,也伺候了這許多年的份上,就免了去莊子的辛苦。從明日起,連嬤嬤貶作三等僕役。」
謝涼螢狠狠地瞪了一眼連嬤嬤,哼了一聲轉身進屋,竟連顏氏也不打算送了。
顏氏走到連嬤嬤的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之前那般掙扎,現下還不是落在了她的手裡。聲音冷漠又帶著些得意,「跟我走吧。」
連嬤嬤兩手抹了抹鬢髮,顫巍巍地從地上起來,跟著顏氏離開了。
清秋在屋裡,從窗戶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有些擔心地道:「姑娘,嬤嬤跟著夫人去,可會出事?」
謝涼螢搖搖頭,嘴上卻道:「過了今夜,可就不一定了。」
連嬤嬤在,顏氏還能把庫房失竊之事按在她的頭上,借此來洗脫自己。連嬤嬤要是死了,又有誰能來替顏氏背這個鍋呢。
是夜,清夏突然腹疼難忍。謝涼螢憐她辛苦,便讓她同清秋換了值夜之事,令她去好好休息。
謝涼螢的庫房門前,兩個人藉著夜色打開了門,進去一會兒後便出來了。清夏帶著院裡的小丫鬟突然出現,看著那兩人,冷笑道:「總算叫我給捉住了。」
那兩人想躲,可是燭光已把她們的臉給照地清楚,在場的所有人都看清了她們是誰。便是躲得了一時,明日也會被揪出來。
顏氏一直沒休息,她在等自己的人從謝涼螢的庫房回來。跟前跪著綁起來的連嬤嬤。
一切就如謝涼螢所猜測的那樣。顏氏暫時還捨不得連嬤嬤死。
不過謝涼螢院子裡突然的燈火通明,讓顏氏的心漏跳了一拍。還沒等她做出反應,披著外衣的謝涼螢就帶著兩個五花大綁的人過來了。
謝涼螢臉上淚痕未乾,見到顏氏就撲進她的懷裡,「娘,我早就說過莫要縱容下人,你看,你的一片善心,竟養出了這麼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來!」又親自去給地上的連嬤嬤鬆綁,面有赧色地道,「是我又犯了魯莽的老毛病,連累嬤嬤受苦了。」
顏氏看著面前的兩個陪嫁,久久說不出話來。旁人以為她是心痛難當,其實顏氏卻是在想如何堵了這兩人的嘴。
謝涼螢冷眼覷了顏氏一眼,抹乾臉上的眼淚,抱著顏氏道:「雖說遭竊的是我院子,可我到底還是咱們房裡的人。這兩人就交給母親發落了,明日祖母喚我早起,我就先回去了。」
此舉正中顏氏下懷,她勉強壓抑住內心的不安與欣喜,哄道:「你便去吧,這些都有娘給你做主。」恨恨地盯了那兩人一眼,「竟出了這種吃裡扒外的東西,想必是我平日裡太慈悲心腸了!」
謝涼螢轉身出了顏氏院子,心裡卻在想,若顏氏真是慈悲心腸,就不會陷害自己的親女兒了。
謝家祖母年紀大了,所以夜裡頭的事就沒人敢吵醒她——何況並不是闔府大事,不過是三房自己的事。等第二天一早,她才知道,便問了顏氏如何處理的。
顏氏起身恭敬道:「是我素日裡御下不嚴,竟出了幾個惡僕。昨夜她們熬不住罰,都自盡了。」
謝涼螢垂目不語,她知道顏氏是不會放過那兩個人的。
這事兒猶如蜻蜓點水,並沒在謝府引起太大的風浪,不消幾日就又恢復了風平浪靜。誰家沒幾個惡僕呢。
這日,謝涼螢盤完了賬,向祖母告了假,去看顏氏。
進了屋,謝涼螢沒說幾句,就皺起了眉頭。顏氏總不好當沒看見,便問她,「祖母那兒住的不好?怎麼一臉的不高興?」
謝涼螢搖搖頭,「祖母那裡什麼都有,我住了這些時日,連認床的毛病都沒了。可是……」她咬了咬下唇,扭著自己的手指頭,並不去看顏氏,小聲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娘有向那兩個賤僕要回我的東西麼?」
顏氏卡殼了,偷來的東西早就被她拿去換了銀錢,怎麼可能「追」得回來。只好道:「她們家裡男人好賭,都拿去賭了,娘……也拿不回來了。」
謝涼螢不甘道:「那我豈不是沒了私房?那些好多還是祖母給我的呢,長輩賞賜,如今卻丟了。我還想著從裡頭選幾個好的送給妹妹呢,現在也沒了。」
顏氏安慰她,「沒了的,日後會再有。不是說新的不去,舊的不來嗎?你祖父同你爹在朝上為官一日,你的東西便只會多,不會少。」
謝涼螢聽了這話,一雙眼睛亮閃閃地看著顏氏,「娘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顏氏寬慰道。
「那——女兒想要個鋪子,可好?」
顏氏愣了。

  ☆、第11章

「你要鋪子做什麼?!」顏氏聽了謝涼螢的話心裡直打鼓,方纔還感慨她心裡記掛小女兒,頓時煙消雲散,濃濃的厭惡油然而生。她早就因為要補貼謝家把自己嫁妝賣的七七八八了,手裡頭如今還留著幾個鋪子卻死活都不願動,一個是為了謝涼雲日後出嫁做打算,一個也是為了傍身。
如今謝涼螢開口要鋪子,簡直就是要動她的命根子。
謝涼螢不管顏氏心裡如何想的,逕直說道:「祖母一直誇我於術數上有天賦,我在她跟前也學的差不多啦。所以心裡便想著是不是厚顏和祖母跟娘討個鋪子來練練手。這鋪子呢,日後就當作我的嫁妝,無論女兒日後出嫁與否,鋪子的盈利都同家裡分一半。娘覺得如何?」
「沒羞沒躁的,定親的人都沒見著影兒呢,就想著跟娘開口要嫁妝了。」顏氏嘴上調侃女兒,心裡卻活泛開了,「行吧,這事兒我還得和你爹跟祖母商量,你且回去等我消息吧。不過咱們得先說好了,成與不成可不是娘一人說了算的,若是最後不成,你也不許鬧性子。」
謝涼螢笑瞇了眼,點頭應下,「女兒豈是那等人。」
母女倆又談笑了會兒,等要擺膳了才一同攜手去花廳。
隔日,顏氏就去找姑姑討論這事兒。
謝家祖母聽了,先是眉頭一皺,「我倒的確誇過她,只是沒料到她心竟這般大,想著從家裡頭挖東西。」
顏氏聽出了她心中不滿,但她被謝涼螢所說的一半盈利所打動,因此不遺餘力地試圖說服姑姑,「何必要從家裡頭給。」
謝家祖母一愣,旋即明白顏氏話中之意,「你是說……?」
顏氏有些激動地點點頭,「東西不必從家裡出,但姑姑想,一半盈利,雖說杯水車薪,卻比沒有來得好。」她見左右不在,上前附耳道,「若是謀劃得當,日後這鋪子便是一直姓了謝也是無妨的。」
謝家祖母心思轉了幾轉,似有了幾分把握。她對顏氏道:「我曉得了,你且回去等著。」
顏氏知道姑姑這麼說,必是心中有了成算,便也不催,壓下心內的雀躍回了三房去。
謝涼螢討要鋪子的事因無多少人曉得,在謝家就沒掀起波瀾來。一家人照舊過著面上和美的日子。
謝參知這日下朝後被皇帝留下了,這頗得聖眷的樣子令百官對他頗是艷羨。他波瀾不驚地理了理官袍,跟著內侍去了御書房。
皇帝正看著手裡的一份功課,面色有些不大好。
內侍輕手輕腳地為謝參知搬來一張凳子,讓他坐下——這是皇帝早就允了的。
謝參知在凳上坐下,直到皇帝出聲歎氣,臉上的淺笑擴大了幾分。他笑道:「可是皇長子殿下的功課又叫陛下頭疼了。」
「可不是。」皇帝將手裡的功課扔在一旁,「他這樣,縱使朝中呼聲再高,禮法再大,朕也斷然不敢將這江山交到他手裡。否則百年後以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謝參知「呵呵」笑道:「殿下到底還小,陛下不過太過憂心。」說著,他歎了口氣,「做人父母的總是憂心子孫的無狀,天家同百姓家並未半分差別啊。」
皇帝饒有興趣地問道:「愛卿之子皆是朝中棟樑,百官也是讚口不絕,今日怎有此一歎?」
謝參知擺擺手,「臣那幾個不成器的怎堪大讚,皆是大家看在我的薄面上謬讚而已。他們為官興許還過得去,管我那幾個孫兒可就不行了。」他覷著皇帝臉上並無半分不耐,便接著往下道,「我那小五,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開口向她母親要個鋪子來做嫁妝。小小的年紀不心繫女學,總念著這些商賈的旁門左道,甚是叫我為難。」
皇帝聞言不由大笑,「我道何事,原是因此。朕倒覺得有心商賈並非壞事。人食五穀衣輕裘,不皆以金銀換之,方得溫飽?有心這些庶務,必是會持家的,日後也不曉得誰家小子能娶的這等賢淑女。」
謝參知朝皇帝拱拱手,笑著應道:「陛下又謬讚了,臣之孫女怎比幾位公主的秀外慧中。」
皇帝神色有些黯然,心裡有些不知所味,敷衍了幾句。
謝參知見皇帝心不在此處了,便又取了一些朝中之事出來與皇帝分說,口中卻道聆聽聖訓,心思卻也不知轉到了何處去。
不多時,陳大學士求見,謝參知見機告退歸家。
日漸西斜,一倆不起眼的馬車離開了外城大門,朝南郊而去。
馬車在一所宅子前停下,車轅上坐著的下人將裡頭的中年男子攙了下來。
中年男子環顧四周,宅子雖地方偏僻,但周圍種滿了尋常可見的花草,顯得生機勃勃。邁步踏入,院子的角落裡放著幾個籠子,裡頭有幾隻包紮過的受傷動物。中間一顆參天樟樹,樹下擺了一張空躺椅,椅邊的小几上胡亂放了幾本書和一壺茶。
「他倒是過得自在。」中年男子撩袍而入,朝傳來搗藥聲的正屋而去。
屋中一個年輕男子正在碾藥末,桌旁放著枴杖,看來這男子不良於行。
下人出聲打攪,「公子,老爺來看你了。」
江易抬頭,看清來人,很高興地放下了手中的活兒,笑道:「姐夫!」
江家姐夫疾步上前,按下了要用枴杖支撐自己過來迎接的江易,「你就好好坐著,別動。我許久不來看你了,讓我好好瞧瞧。」上下一番仔細打量後,猶不放心地問道,「過得還好?上次給你送來的藥可有用?腿好些了沒?」
江易道:「我在這裡無人打攪,過的悠閒,正合我意。姐夫遣人送來的藥,我自是用了。不過嘛,」他拍了拍自己傷了的腿,「打小就傷了的,若能好,那是老天憐我,便是好不了,我也不怨什麼。」
江家姐夫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還是嚥下了嘴邊的話。他另起了個話頭,問道:「你總這樣避世也不好,可曾想過謀份差事?」
江易似乎沒想過這茬,猛地被提起還有些懵,「差事?」
「是啊,你早晚得成家的。本就腿腳不便,若還沒一份差事,怕是難有良眷。你若有意,我替你去尋一份合適的差事如何?」
江易自打獨居於此後就歇了成家的心思,但是對著姐夫熠熠的眼神,他始終說不出口。姐姐過世後,他全靠姐夫一人支撐著才能立起門戶來,實在虧欠良多。如今他想讓自己和人接觸,那便遂了他的願吧。成家之事尚早,日後再說也不遲。
如此一想,江易也就應下了。
江家姐夫似是很滿意江易答應了自己,轉口又談起了自己的愛女,「……你那外甥女如今長了年歲,脾氣也越發長了。女孩兒家的心思玲瓏,我總猜不透她想些什麼……」
江易似乎也很喜歡聽自己外甥女的事兒,他在這外甥女出生時就犯了事,輕易不得在人前露面,是以這對舅甥連面都沒見過。如今十幾年過去了,當年的事也僅存於案卷之中,記著的人怕是不多了,自己若能進城某份差事,興許能與姐姐唯一的血脈見一見。姐夫總說她像姐姐呢。
這般一想,反而對江家姐夫先前的提議期待了起來。
「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我辦妥了後讓人來知會你。」江家姐夫頓了頓,溫聲道,「我興許之後一段時候都不大能來見你,你自己一個人千萬要小心些。到時候若遇著難事,就去喜福胡同找一戶薛姓人家,同他們說說,他們會幫你把事兒了了的。」
江易撐著枴杖,將姐夫送到馬車上,並不打斷他的諄諄囑咐。
江家姐夫被下人攙上馬車後,還撩了簾子依依不捨地看著江易。
江易向他揮手,「姐夫回去也小心,更深露重,莫要為了正事而傷了身子。」
江家姐夫向他點點頭,示意下人驅車回城。
江易站在原地,直到馬車看不到了才進宅子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說謝家那頭。
謝涼螢那日和顏氏提了自己想要鋪子練手的念頭之後,就一直安心在謝家祖母跟前。謝家祖母見她的確表現還行,這日便將她單獨留下。
如嬤嬤得了謝家祖母的授意後,將一個小小的木盒子放到謝涼螢的手上。謝涼螢打開一看,裡頭竟是一份地契,心裡有些詫異。她原以為謝家給自己一個掛著謝家名字的鋪子已算頂了天,沒料到竟還把整個鋪子連地契一道給了自己。
這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謝涼螢對謝家的財務狀況又起了懷疑,難道自己把賬冊都給看錯了?有這麼好地段的鋪子,謝家怎麼可能支撐不住開銷。光是一年的鋪子租金都夠幾月嚼用了。
不過眼下,這都已經是自己的了。
謝涼螢收起了心中的胡亂猜想,朝謝家祖母盈盈一拜,謝過了這賞。
謝家祖母的臉色似乎不大好,不知是不是因為給出了這麼個鋪子而心痛。臉上卻還是強撐著扯出笑來,「五丫頭,家裡給你的你可見著了。好好經營,莫要辜負了家裡對你的期許。」頓了頓,又咬牙切齒道,「這以後可就算在你的嫁妝裡頭了。」
謝涼螢自然又是一番千恩萬謝。
望著離開的謝涼螢的身影,謝家祖母眼中滿是不甘。她原以為那邊會給謝家個面子,沒料到給出來的竟是鋪子連著地契全是謝涼螢的名字。自己倒是想去官府走個關係把戶頭改成謝家的——可那兒有這膽子。
謝涼螢對謝家祖母的不甘全數不知,她一面憂心自己是否算錯了謝家開銷,一面高興於自己能藉著鋪子的名義出府去了。前世成婚後不久,薛簡就常拉著一直在家中不願出門的自己出去。一則是散心,二來也是為了能讓她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也正是薛簡的努力,讓謝涼螢知道了女子除了料理後院之事外,還有許多旁的事、旁的樂趣。藉著與外面人打交道的機會,她知道了謝涼雲兒子所犯之事的真相,而不是偏聽謝家的一面之言,讓自己心軟為其開罪。
此時謝府之外的京城,有些什麼呢。
謝涼螢心裡很期待。

  ☆、第12章

得了鋪子的謝涼螢迫不及待地就向謝家祖母提出要去看看的念頭。
謝家祖母看著她一臉的雀躍,心裡越發地不高興。但想起顏氏曾經和她提過的,日後鋪子賺了錢,謝家也是有好處的,便勉強點了頭應下,「必要帶人去,早去早回,趕在晚膳前回來。馬車我讓如嬤嬤去給你備著。」想了想,又怕謝涼螢在鋪子上動什麼小腦筋,便又道,「我還是放心不下,讓如嬤嬤跟著一道去。」
能出門的謝涼螢自然一口應下。於她而言,如嬤嬤不過是個伺候祖母的下人,她要報復謝家,自然也不會放過所有攔在前面的阻礙。這個忠僕若真想做什麼,自己總有法子將她掃開。
如嬤嬤沉聲應下,對上謝家祖母頗有深意的眼神後,她點了點頭,退下去準備馬車。
謝涼螢辭別祖母,點了清秋和連嬤嬤和自己一道去,卻把看重的清夏給留了下來。
清夏對此並未不滿,反而對這樣的安排感到很滿意。這是謝涼螢對自己放心的表現,而像清秋和連嬤嬤這樣曾經有過「前科」的人,自然是要放在身邊再觀察觀察。
馬車駛離謝府,好奇的謝涼螢撩起竹簾朝外頭熱鬧的地方看去。她前世就很少出門,此時記憶皆已模糊了,如今眼前的一切對她而言,顯得新奇得很。
如嬤嬤對她這樣稍顯逾矩的行為並未出言阻攔,只瞥了一眼,抿了抿嘴後繼續獨坐於一旁。
倒是連嬤嬤一直同謝涼螢說個不停,她是出過府的人,對外頭瞭解的也比清秋來的多。見謝涼螢感興趣,便同她一一分說。
謝涼螢也不嫌煩,反而聽得津津有味的。
京城分為內城與外城。內城皆是皇宮並皇家林苑,還有一些皇室子孫與重臣的府邸。外城則是百姓與普通官員的府邸,林立鋪子的街巷則如星羅棋布般分佈其中。不消說,越靠近內城的地方,越是貴,越是好,歷來都是各個商家的必爭之地。
謝涼螢的鋪子並不很靠近內城,反倒離得稍顯遠了。可仍是個好地方——靠近貢院。
下了馬車,謝涼螢帶上帷帽,隔著一層羅紗左右環顧。鋪子隔貢院有兩條小巷,右邊是一條能並排走三輛馬車的大街,左邊則是一條稍小的街道。筆直對過去的巷子高掛著燈籠,遠望而去看起來燈紅酒綠,一派的紙醉金迷。
謝涼螢倒知道那兒,乃是京城的章台之所。她心裡一轉,又留心了鋪子左右做的是什麼生意。記在心上後,這才入門。
連嬤嬤使喚不動如嬤嬤,只得自己先一步進鋪子,招呼裡頭的掌櫃來見謝涼螢。此時正好同掌櫃一道出來。
掌櫃看著是個面善的人,一身尋常衣衫看著整潔乾淨,雖說鋪子靠近花街柳巷,身上卻沒有俗氣的脂米分味道。
是個潔身自好的人,謝涼螢心裡想道,對這位掌櫃的感觀就好上許多。
掌櫃笑吟吟地對謝涼螢拱拱手,「東家頭次過來看鋪子,我招待不周,還請見諒。敝姓周。」
謝涼螢朝他擺擺手,笑道:「是我突然造訪,怎能怪周掌櫃不足禮數。」
「裡頭請。」周掌櫃手一伸,示意謝涼螢跟著自己往裡頭去,他朝門口灑掃的夥計點點頭,向謝涼螢介紹道,「這是鋪裡頭剛來的學徒,咱們叫他小六子。」
謝涼螢與他隔得遠,又戴著帷帽,是以不太能看得清他的長相。只是見小六子身量還不足手上的掃帚高,便問道:「今年幾歲了?」
小六子知道這是新東家,倒是沒什麼靦腆,卻有些拘謹,磕磕巴巴地道:「今年十二了。」
謝涼螢上下打量他一番,朝他點點頭,並為多言,繼續隨著周掌櫃往鋪子裡頭走。
鋪子做的是書畫生意,沾著貢院的光,生意還不錯。
謝涼螢對字畫並沒有什麼心得,她自己在這上頭也不過天賦平平,根本看不出真品贗品,也不大能辨得出好壞來。是以在周掌櫃和她介紹這是某人留下的墨寶,某人送來變賣的名家字畫時,心裡並沒有太大的漣漪。
周掌櫃是個機靈人,他看出謝涼螢對這些並不太感興趣。同時他也想著一樓到底人多嘴雜,怕有些不長眼地衝撞了東家,便提出帶謝涼螢去二樓瞧瞧。
謝涼螢欣然同意。
一個年輕男子此時抱著一摞書與他們擦身而過。
周掌櫃將人叫住,「來見見咱們的新東家。」他轉頭與謝涼螢道,「這是咱們鋪子裡新來的賬房,叫魏陽。是個仔細人,做的賬又快又好。是我熟知的一戶人家推薦來的,我見不錯就留下了。」
謝涼螢點點頭,同魏陽說了幾句客套話。
魏陽不卑不亢地應了幾句,抱著賬冊回到了外頭的櫃檯。
謝涼螢一直看著他,發現他的腿有些瘸,走路不太靈便。
周掌櫃一路領著謝涼螢上樓,二樓的風景倒是不錯,臨窗的一面可以看到不遠處的貢院中,學子三三兩兩聚在一起。
樓上放著的都是一些貴重古籍,有些保存地不是很好,看著似乎輕輕一翻頁都會碎了紙頁。謝涼螢也沒那個膽子去翻,轉了一圈就下樓了。
如嬤嬤一直冷眼看著,直到謝涼螢開口讓她去買些點心回府才離開。
謝涼螢在臨上馬車前,對周掌櫃道:「我看鋪子裡的學徒年歲都比較小,掌櫃可得代我多多照拂些。」見周掌櫃應下後,又道,「魏陽腿腳不便,平日裡就不要太過苛刻了。晚上叫人早些走,早上晚些來也無妨。若鋪子有空屋,打掃乾淨安置些傢俱被褥,若遇上雨雪天氣,就留人下來歇一晚也是無妨的。」
周掌櫃沒想到新東家這般心善,自然連連應下。他原本見謝涼螢多看了魏陽幾眼,還以為是東家對人不滿意,想叫他把人給攆走。現下看來卻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只是性子這般良善,真能做得好生意?
兩人沒多說幾句,如嬤嬤就拎著新買的糕點回來了。謝涼螢在連嬤嬤地攙扶下上了馬車回府。
謝家祖母對她按時回來感到非常滿意,私下聽如嬤嬤的回報,也並未覺得有不妥之處。
晚膳後,謝涼螢在清夏的服侍下洗漱完後上了床。不過卻未立刻躺下,她讓清夏先下去歇息,自己卻找了幾個隱囊塞在腰後,賞起窗外的夜景來。
鋪子雖好,但謝涼螢卻並不想做字畫生意。她不懂這個,也提不起太大的興趣耗時間去鑽研。方才進鋪子前,她已打量過前後。因鋪子的位置略靠近章台街,所以周圍鋪子的營生大都是女子之物,或是成衣,或是布料行,又或是首飾鋪子。她便動起了也做花街生意的主意。
受顏氏愛美的影響,謝涼螢對脂米分倒是頗感興趣。只是鋪子附近已經有了脂米分鋪子,若要做一樣的,怕是還不一定能比人家做得好。誰買東西不愛上熟悉的地方買呢,謝家也是如此,縱使京城首飾鋪子最有名的是張記金寶坊,可還是愛上買慣了的多寶齋定首飾。
謝涼螢前世的確有操持家務打理過鋪子,不過那也是薛簡都把前頭的基調給定好了的基礎上。她不過是翻翻賬本,看看盈收,若是收益不好,再叫掌櫃來問問出了什麼事。像現在這樣從頭開始,並沒有任何的經驗。
實在想不出頭緒,謝涼螢就暫且按下這樁心事,決定過段時候再去趟鋪子。周掌櫃常年經營那鋪子,一肚子的生意經想必要比自己多得多,屆時問問他的意思。
打定了主意,謝涼螢便心寬地歇下了。過了些日子,她又央著謝家祖母放她出府去鋪子。
這次謝家祖母倒是大方放行,連如嬤嬤都沒叫跟著。
到了鋪子,謝涼螢同周掌櫃將自己的意思說了。
周掌櫃有些為難,他道:「我自打學徒起,就同這些故紙堆打交道。旁的雖略有沾手,不過也只是皮毛。東家若要做脂米分生意,那必得有個能拿得出手的,這樣咱們才好叫賣。否則貿然換了營生,怕還趕不及咱們原先這不溫不火的生意。」
謝涼螢微微皺了眉,覺得周掌櫃說的的確有道理。可她雖對脂米分感興趣,卻從未曾自己動手做過,手裡也沒有什麼奇方能吸引人。貿然換了生意,自然會失去原來的老客,若沒有一個鎮店之寶,恐怕還真得不償失。
這般一想,謝涼螢便覺得自己先前有些過於天真了。她並不知道這鋪子不是謝家的,原本對周掌櫃還有些提防之心。現下看人家這麼為自己著想,便覺得自己想得多了。
這次她是打著出門給顏氏買賀壽禮的幌子出來的,所以鋪子不能呆的太久。了了心事,就打算告辭而去。
魏陽見她與周掌櫃說完話,便從櫃檯後上前來。他週身一派書生卷氣,絲毫看不出是個賬房先生,倒像是個貢院學子。說起話來也溫文爾雅,進退有度。此番過來是為了答謝謝涼螢先前離開時,特地對周掌櫃的叮囑。
謝涼螢朝他微微一笑,道:「出門在外,總有大小難處。我能與人方便,日後先生自然也與我方便。區區小事,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魏陽拱手送她出門,舉目望著謝涼螢的馬車離開。轉身進去,問周掌櫃方才同謝涼螢聊的什麼。
周掌櫃也不隱瞞,將謝涼雲的想法一一道出,只是他心裡很不看好,「突然換了營生,我也不熟悉,東家瞧著也是心血來潮,心中並無成算,想來還是不成的。」
魏陽若有所思地慢慢踱回了櫃檯後。

  ☆、第13章

謝家花廳,眾位夫人小姐方用罷飯,正坐著閒聊。
日子漸漸靠近了年關,天氣也越來越冷,不過今天卻是艷陽高照。半開半謝的秋花在陽光在照耀下顯得有了些生氣,瞧著不比原來的憔悴。
謝家祖母抿了口茶,用羅帕拂了拂嘴角。帕子吸走了水汽,也將唇上的口脂給帶走了些。
謝涼螢見狀,便從隨身帶著的柿子型荷包裡取出一個瓷盒來。白瓷底子上畫了松鼠拾果圖,松鼠毫毛盡顯,極是細緻。她打開瓷蓋,遞給了謝家祖母,臉上笑意殷殷的樣子。
謝家祖母接過了細看,裡頭裝著些帶了色的口脂——並不是小姐們用的淺米分色,略有些深,倒是適合她的身份。口脂裡不知摻了什麼,隱隱含香,縈繞於鼻端。她朝謝涼螢看了一眼,取了一些抹在唇上,抿了抿,不由得點頭。潤而不油,比她一直用的還要好些。
二夫人鼻子尖得很,早在盒子打開的那一剎就聞到了口脂香。女子皆有愛美之心,她自也不例外。眼巴巴地盯著謝家祖母滿意地點頭,不由得問道:「這是誰家的口脂?娘用著覺得如何?」
「倒是不錯。」謝家祖母將口脂盒子遞回給謝涼螢,讚許地向她點點頭,「到底是快及笈的大姑娘了,有心多了。」
謝涼螢拿回口脂後,也不立即收起來。她轉手遞給了很感興趣的二夫人,笑道:「是我鋪子裡一個夥計想出來的方子,打算在鋪子裡賣。但東西做出來之後我怕沒人喜歡,便先自己個兒先用著試試。」她見二夫人正試著,問道,「二伯母覺得如何?」
二夫人試的時候不經意地添了一口,微甜的味道在口中漸漸蔓延開來,「的確不錯。」
涉及到鋪子的生意,謝家祖母便多問了一句,「那……這口脂你是打算在鋪子賣了?多少銀子一盒?」
謝涼螢道:「我想著現在冷了,要用口脂的人便多,已讓夥計加快做一些出來,十日後便在鋪子試著賣。」她在心裡掂量了下,「我想著賣一兩銀子一盒,祖母覺得價錢可算公道?」
顏氏從二夫人手裡接過口脂,仔細端詳了番,便道:「若是我,一兩銀子……倒是願意試試。」
京城最受貴婦追捧的丹桂堂,這一盒差不多的口脂得五兩銀子呢。
謝涼螢臉上的笑意更盛了,同她想的一樣。她也不打算走暴利的路子,搶不過已經打出了口碑的其他脂米分鋪子。定一個殷實人家也能用得起的價錢就夠了,薄利多銷嘛。
二夫人一聽得一兩一盒,臉上的笑就有些勉強了。脂米分錢是自己出的,並不佔公中。她那盒丹桂堂的口脂還是半弔錢一盒的呢,一兩一盒的口脂,她可用不大起。但叫她不用,心裡又有些不甘心,同是一家的,人家都有,她卻沒有。這般一想,便問道:「五丫頭以後可是打算做脂米分生意了?」
謝涼螢微微挑眉,應道:「是啊,我於字畫並無甚心得,倒是這些上頭有些興致。」
二夫人轉頭看向謝家祖母,笑道:「既然五丫頭有心要做這生意,那咱們家裡頭也該幫襯著才是。娘你看……是不是以後家裡的脂米分就讓五丫頭的鋪子送來?」
大夫人眼角一抽,不鹹不淡地道:「那錢是公中出,還是自己個兒出呢。」
二夫人也不好說自己心裡就是打的公中出的主意,只能道:「自然是各房出各房的,總不好占公中的便宜。」心裡卻道大夫人算的精明,吝嗇得很,連這點子脂米分錢都不肯放。
謝涼螢不過是想問她們試用之後的感受,壓根沒想過要做家裡的生意。「這有什麼幫襯不幫襯的,沒有道理把銀錢從左邊袋子拿到右邊袋子去啊。」
謝涼晴笑道:「倒是這麼個理。日後我去阿螢鋪子買東西,可得給我便宜些兒才行。」她早就蠢蠢欲動,只是當著長輩的面有些羞。
「那是自然。」謝涼螢一口答應。她還想著以後有了新的脂米分,先私下給謝涼晴先試試。
二夫人清了清嗓子,心裡拚命給自己鼓勁,張了幾次口終於把在肚子裡一直打轉的話給說了出來。「阿螢啊,你這口脂裡頭擱了些什麼?我嘗著倒有些甜呢。氣味聞著,也同旁的不一樣。」
大夫人聞言一愣,她這是被二夫人的無恥給驚呆了。明著是問口脂,實際上卻是在打探方子。她把頭往邊上無人處一扭,克制不住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果然是小官兒出來的,一派小家子氣。
謝涼螢倒是早就料到二夫人的行徑,她這位二伯母素來是這麼個做派。不過嘛,謝涼螢早就想好了怎麼接話,「方子是夥計研製的,他拿著方子要入干股,我也沒見過。」
顏氏一聽別人要同自己分錢,當場就急了,「這夥計的心可是真算大的,這日後要是捏著方子去了別家,你可怎麼使得?我看呀,你還是得把方子捏在手裡才行。」
謝家祖母也點頭附和。
謝涼螢沒把她倆的意見放進心裡去,反正現在鋪子是她的,她想怎樣沒人能攔著。魏陽當時把試驗品給她的時候,也提過要把方子一起給了。倒是謝涼螢念他行動不便,年紀又大,若日後沒點錢財傍身怕是不好找婚嫁對象,主動提出讓他用方子入股,年終大家再分紅。
「人家如今捏著方子,我也沒法子不是?這事兒咱們日後再慢慢從長計議。」謝涼螢揮揮手裡的帕子,作一副無奈狀。
謝家祖母摸了摸衣襟上掛著的琉璃佛珠,心道自家姑娘到底在家裡養的太過純良了,一點防人之心也沒有。
而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將謝涼螢養的天真純稚,她和顏氏又怎能偷得了她的私房。
謝涼婷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心裡早就妒嫉開了。打聽說祖母送了個鋪子給五堂妹,她和親母二夫人就在二房鬧開了。可又沒那膽子上去直白地和謝家祖母要,顏氏與她的親厚、謝涼螢在她跟前的表現出眾,大家也都看在眼裡。二房去要,憑的是什麼呢?再退一步講,那是長輩的東西,她想給誰就給誰,不容置喙。
可心裡到底是不甘心的。謝涼婷不斷扭著手裡的帕子,都快給揉爛了。
謝家祖母還欲勸謝涼螢幾句,二道門的婆子捧著拜帖,笑成一朵花兒地過來了。「老夫人、夫人姑娘,表小姐過來了。」
謝家祖母忙喚了人去接,自己整了整衣裝,在如嬤嬤的攙扶下站起來去迎接。
謝家的表小姐,除了柳澄芳還能有誰呢。謝涼螢強壓住心裡的震怒,特意落後人一步,在人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不把自己顯出來。她怕自己一見到柳澄芳那個賤人,就會克制不住地衝上去。
她慢慢地走著,不斷地深呼吸,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報仇的最好時候。如今她無權無勢無財,韜光養晦才是上策。
然而那股恨意並不是說壓住就能壓住的,在見到柳澄芳的第一眼時,謝涼螢還是控制不住地衝上去了。失去理智的時候,她正好踩了謝涼晴一腳。謝涼晴發覺了她的不對,將人暗中拉住了。
望著謝涼晴關切的眼神,謝涼螢心中的那股怒火慢慢熄滅了。她向謝涼晴搖搖頭,揚起一笑,示意自己無事,跟著站在長輩後頭。
柳澄芳年前已經與恪王柴晉定了親,如今滿面春風,臉上遮不住的喜意。
謝家祖母口中叫著「阿囡」迎了上去,把柳澄芳摟在了懷裡,「怎得這麼久不來看外祖母?」又捧著柳澄芳的臉細細打量,希望從那張與早逝女兒相似的臉上看出些女兒的影子來,「看著沒瘦,柳家倒是待你精心,這我就放下心了。」
柳澄芳笑道:「看外祖母說的,祖父祖母要是聽了這話必要同你爭起來。」
謝家祖母歎了口氣,道:「我倒不是特指的他們,是你那母親……」
柳承敏微微收了笑意,抿了抿嘴,攙了謝家祖母道:「咱們進去說吧,外祖母上了年紀,久站可對身子不好。」
謝家祖母自是聽她的,嘴上不住地誇她。
謝涼螢夾在人群裡頭,暗暗看柳澄芳腳底生風的樣子,想來她在柳家必是過的愜意極了,由小妾抬房的嫡母和庶妹也定是被收拾了。她努力想回憶起前世柳澄芳父親的這位繼室,卻始終回憶不起來。不由得苦笑。
要說自己前世怎麼蠢呢,一心向著謝家人,連帶著和柳澄芳也沆瀣一氣,完全沒去打聽內中原委。
謝家人在已經收拾好了的花廳歇下,二夫人率先向柳澄芳賀喜道:「等過了年關,阿芳就成了恪王妃了,到時候可別忘了你這三妹妹,帶著她多上外頭轉轉。整日裡悶在家裡頭,哪裡能同阿芳這般找到如意郎君。」
女兒家被當眾提到婚事,到底是害羞的。謝涼婷滿面羞色地拉了拉二夫人,嗔怪道:「娘!」
謝家祖母咳嗽了一聲,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從口脂方子再到女兒婚事,今天的二夫人實在太忘形了。
二夫人也是個機靈人,見謝家祖母對自己有不滿之意,訕訕地退到了一邊去。
柳澄芳道:「二舅母說的可是見外話,我在柳家哪有真正的兄妹?不幫著謝家又能幫著誰?」說著挽了謝家祖母的手,「胳膊肘哪裡能往外頭拐。」
二夫人喜笑顏開,激動地一拍手,高興道:「就是這個理。」
「偏你嘴甜。」謝家祖母也被柳澄芳的話給哄的開了顏,不過她憂心外孫女在柳家的情形,是以還是把話頭給拐上了方才未說完的問題上,「曾氏同你那妹妹,如今什麼模樣?」
柳澄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塵,環視了一圈在座的謝家人,吊足了人胃口。她唇邊綻出一朵花兒來,明媚極了,「曾氏?被我爹同祖父母給趕出府了。」彷彿這個消息還不夠震撼人心,她一字一頓地繼續道,「還有她生的那個女兒。」
顏氏瞪大了眼睛,和謝家祖母面面相覷。
這麼大的事,她們怎麼沒聽說呢?將一家主母趕出府去,多大的事兒,京城竟然半分消息都沒有。
謝涼螢是知道緣故的,她面無表情地盯著柳澄芳嬌艷的笑臉。

  ☆、第14章

柳澄芳看著謝家人一副吃驚的樣子,心裡的那股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她不屑地道:「曾氏那賤人,竟然打進府前就與旁人私通,前些日子被我撞破好事,這才真相大白。我那庶妹,怕是混淆了柳家的血脈,也跟著她那母親一併逐出府了。如今祖父母同父親已將她二人從族譜上除名了。」
二夫人彷彿受驚般不斷拍著自己的胸脯,叫道:「我的乖乖,竟還有這等事。幸好阿芳你機敏,要不然叫她們把持住了柳家,日後你哪裡還有娘家可以靠?」
謝家祖母和顏氏對視一眼,心頭百般滋味。
謝涼螢,也不是謝家的血脈。若要這麼說起來,怕是也「混淆」了謝家的血脈。
對祖母和母親心思完全不知曉的謝涼螢在聽了柳澄芳的話後暗自思索起來。前世她聽到這番話,全盤照收,絲毫不對柳澄芳起疑。但重生之後卻不然了。曾氏果真與人私通?還是柳澄芳私下做的局?還有她那庶妹柳清芳……
若自己沒有記錯,柳清芳才是柴家原先定下的恪王妃,只不過因為長姐柳澄芳未出閣,這才耽擱了婚期。
謝涼螢緩緩抬起眼,朝春風得意的柳澄芳望去。恐怕這位謝家的表小姐自己也不乾淨,勾搭上了柴晉,才使得柴家換了人。她暗暗冷笑,費盡心機引誘了妹夫,竟還有臉受人恭賀,除了柳澄芳也沒旁人能出其左右了。
蒙此不白之冤,又從金尊玉貴的官宦人家流落髒穢街頭,心中怕是怨恨極了吧。興許,自己能把曾氏母女找到,看看是否能聯手。
柳澄芳不知恨極了自己的謝涼螢正盤算著復仇,還興致勃勃地說著家裡的變化。「打出了這檔子事後,我爹總算開了竅,如今整日在書房裡看書,說是要好好在下月陛下考較時出個彩,給柳家長臉。對我也比過去好多了,覺得虧欠我良多,想著我不日出閣,要好好補償我。」
謝家祖母歎道:「難為你父親浪子回頭。想當年你娘剛過世,他就不顧眾議,將曾氏抬了做主母,我和你外祖父心裡真是恨透了他。」她拍了拍柳澄芳的手,「難為你在家裡多年周旋,小小的年紀就吃得這許多苦。你回去後跟你爹說,讓他過府一趟,陛下的喜好你外祖父還清楚些,正好提點他。」
柳澄芳高興地點頭應下,她今日過來就是想求外祖父能不計前嫌,幫父親一把。她嫁入恪王府算是高攀了,若娘家不爭氣,過門之後難免被看低。
謝涼螢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柳澄芳,心中對祖母所說的吃苦嗤笑不已。曾氏若真的苛待柳澄芳,可不會容她一直用名貴香料熏衣,也不會讓她穿江南織造的貢緞做衣。看柳澄芳上下的一通派頭,哪裡像是吃苦?就算謝家和柳家長輩私下貼補,也貼補不了這許多。
柳澄芳對曾氏的恨意從何而起,謝涼螢完全沒有興趣知道。她只明白一點,自己前世傾心相待卻換來了鷹啄眼的下場。
自己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柳澄芳就不再多待,她起身向謝家祖母告辭,又邀了謝家姑娘們過些日子赴約,「我念著自己快嫁人了,日後也不方便出來,便想請姐妹同要好的小姐們上海棠樓去,它家正要辦菊花宴呢。」
謝涼婉是個好玩的,她早就聽說了海棠樓的大名,但苦於海棠樓向來生意好,難以定到位置。這次聽說柳澄芳要在海棠樓宴客,欣喜又好奇地問道:「芳姐姐竟然能在海棠樓定到雅間?我早就聽說海棠樓的菊花宴好玩兒了,不僅能賞花還能吃到花食,芳姐姐到時可別食言了。」
柳澄芳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我這個做姐姐的怎好誆騙了你們?也非我面子大,乃是恪王……」提到未婚夫婿,柳澄芳眼波流轉媚色無限,「是海棠樓的老闆願意賣恪王的人情,我靠著他才能有這殊榮。」
謝涼婉恍然大悟,不禁有些羨慕,「表姐夫對芳姐姐真好。要是我以後的夫婿也這麼對我就好了。這樣我就能到處去玩好玩兒的,吃好吃的了。」
二夫人忍俊不禁道:「你姐姐聽到嫁人還害羞呢,你倒好,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叫人聽了去,還當我這個做娘的怎麼你了。」
謝涼螢一直躲在人群後頭,不顯山露水,只是在聽到海棠樓的時候有些恍惚了起來。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這次菊花宴,因為這是她與薛簡的第一次見面。想起當時渾身浴血的薛簡,謝涼螢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
送走了柳澄芳後,謝涼螢魂不守舍地如鬼魅般飄進了自己的院子。她摒退了伺候的下人,獨自坐在裡屋。
海棠樓之宴,去,還是不去……
想再次見到薛簡的念頭不斷縈繞在謝涼螢的心頭,但一想到前世薛簡最後可能因自己的死而獲罪,一盆冰水澆醒了謝涼螢。她緊緊抓著自己絞痛不已的心口,撲到在床上,無聲地哭泣。
在重生之後的這些日子裡,謝涼螢已經深刻體會到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改變前世已知的一些事情。已知成了未知,前路一片濃霧,走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倘若自己並未赴宴,自己和薛簡就會走上不同的道路,恐怕再無交集。在謝家垮了之後,她興許會孑然一身,遠遠搬去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而薛簡大概……會同一位如花美眷,在朝堂之上大展身手。她知道薛簡心中是有抱負的,只是苦於自己和謝家,才不得不居於一隅。
可一想到薛簡溫暖的懷抱中是別人,寬厚的手牽著的是別人,寵溺的眼神注視的是別人,會為別人拂去發上的落花,暖心的輕語也是對別人說……謝涼螢整個人都要發狂了。
謝涼螢從軟枕上抬起頭,滿臉的淚痕。她怔怔地望著窗外狂風下的弱竹,孤立無援地隨風搖擺,一如自己。
「打盆水來。」謝涼螢用力地擦去臉上的淚,揚聲吩咐道。她已經決定了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
收拾完自己,謝涼螢特意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還有些紅,但不仔細看已經不明顯了。她同清夏吩咐道:「去和祖母稟一聲,我要去鋪子看看。」
謝家祖母聽說謝涼螢又要出門,不由得皺了眉。這孩子如今真是越來越野了,整日就想著去鋪子轉,也不知道是不是趁著這機會去見什麼人……自己是不是該抓抓緊?莫要同柳家那般鬧出什麼難堪來才好。
顏氏正同她一道聊天,聽到謝涼螢要去鋪子倒是挺開心的,「她倒是真對鋪子上心了,想來年底盈利當是不錯的。」
謝家祖母對上顏氏發光的眼睛,心道也的確是這麼個理,便同意了。
對謝家而言,重要的還是錢。
謝涼螢從謝家出來,在鋪子後門下了馬車逕自去了二樓。她推開了窗,居高臨下觀察著鋪子進出的人。
魏陽捧著一個盒子並幾本賬冊上來,「東家來了。」
謝涼螢收回了思緒,勉強露出不自然的笑來,「鋪子這幾日生意可還好?」
魏陽將賬冊放在謝涼螢面前,又將盒子打開,裡頭是他最近研製的脂米分,「鋪子還是那樣,到明年開了春闈生意會好些。這些是東家讓我試著做的脂米分,看看可還合意?」說完,目光灼灼地一直看著謝涼螢。
侍立在旁的清夏對魏陽的眼神有些不舒服,這不是一個夥計對東家該有的。她心裡不由得打鼓,難道這賬房先生對姑娘心懷不軌?若是如此,事兒可難辦了,姑娘正用得著人家,也不能撕破臉。更何況他二人家世也是門不當戶不對,謝家怎樣都不會答應的。
這般想著,就對魏陽上了幾分心。
謝涼螢仔細對了賬,又試了新品,覺得東西都不錯。便同魏陽商量道:「我想著是不是把脂米分的招牌放到後頭去?咱們東西並不多,原本想著在前面辟一塊地方先試著賣,不過我又擔心會有那些不規矩的登徒子唐突了姑娘。從後門直接上二樓來挑東西,也擺些姑娘家愛看的書,這樣兩頭買賣都能兼顧。只是招牌放在後門不大好看,便有些猶豫。」
魏陽微微低頭,思索了一番後,道:「咱們鋪子邊上的小道剛好容一輛馬車經過,咱們在前門立一塊招牌,和字畫牌子並在一起。再於邊上放個指引馬車駛入的詔示,這樣是不是可行?」
謝涼螢一邊想一邊緩緩點頭,最後拍板道:「總歸咱們都沒試過,也不知道情形如何,便照著你說的這麼辦吧。若不妥當,年後再說。」
魏陽又笑道:「東家出來一趟不容易,有些事我不方便上門稟明,所以這幾日私下將做好的一些東西送去了隔壁章台街。那兒的姑娘也都說不錯。屆時正式賣了,我再跑一趟。」
這也是之前魏陽和謝涼螢商量過的,把大盒的脂米分分成若干小盒,送人試試看。
「辛苦你了。」謝涼螢感激道。她不常在鋪子呆著,很多事拿不了主意。周掌櫃又和自己的想法不太合的起來,幸好有魏陽在。現在脂米分這塊營生大部分都靠魏陽在周轉。可以說沒有魏陽,謝涼螢也做不起來。
「另外……還有一事。」謝涼螢把盤旋在心裡的想法向魏陽吐露,「我尋常出不得府,外頭也不熟。魏先生可否替我跑個腿,找兩個人。」

  ☆、第15章

魏陽挑眉,「東家要找誰?」
謝涼螢道:「先生可知前些日子柳家出了一樁事。」
「柳家?」魏陽微皺眉,「東家說的柳家可是元勳之後柳太傅家?」
「正是。」謝涼螢笑道,「先生果然知我心,一猜即中。」
魏陽在腦海中思索柳家近來遇到的事,大事倒沒有,只有傳說柳家主母病重被送到了莊子上去,親女柳二小姐孝心動天,願親自隨身服侍。「東家要找柳曾氏和柳二小姐?」
「沒錯。她們並不在柳家莊子,但我吃不準還在不在京城,興許被送到京外也不定。」謝涼螢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若是……真找不著,也便罷了。」
如今她手裡的錢還沒多到能浪費在找人上面。曾氏母女若能找到便罷了,若要費上許多力氣,恐怕得延後再考慮。
魏陽有些不明白謝涼螢此舉是為了什麼,據他所知謝柳兩家乃是姻親,她要找人為什麼不通過謝家呢?不過他也知道就算自己問出口,謝涼螢也不一定會告訴自己,便暫且按下。
「我知道了,若有消息我會告訴東家的。」
謝涼螢了了心事,又和魏陽聊了些脂米分鋪子之後如何能在京城打響名頭的法子。最後在清夏的催促下才動身回府。
魏陽送別了謝涼螢,就去找了周掌櫃。謝涼螢先前吩咐為他特地佈置的屋子已經安排妥當了,今夜他要打探消息不便回家,就決定暫且在鋪子裡住下。只是這事兒知會聲周掌櫃才好。
周掌櫃一口應下,那屋子本就是為了魏陽才安排的,如今正好他用得上,也算不白費心思了。關了鋪子後,周掌櫃叮囑了魏陽一番,令他閉緊門戶小心火燭,便放心地回家了。
魏陽目送周掌櫃離開,轉身關好了鋪子後門,又特地轉去前頭看了看,確定無恙後才離開。他步子一轉去了西外城,在快要收攤子的王老頭子豆腐攤要了一碗豆花和幾個小餅。吃飽喝足,揉揉肚子往回走。
夜間西斜,路上皆是匆忙回家的人。快到宵禁的時候了。
魏陽腳下一滯,拐進了右手的胡同。他在胡同第四戶人家停下了腳步。這戶人家看上去和其他人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屋簷下掛著一盞紅燈籠,斑駁的木門上一左一右貼著門神,門上的銅環銹跡斑斑。他扣了扣門環,在門口等了會兒,裡頭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爺子應了門。
「誰啊?」
魏陽道:「我找薛公子。」
老爺子過來開了門,手裡提著盞燈籠。他上下打量了番魏陽,心道從沒見過這位啊。「我家公子近日不在府上,敢問……公子所為何事?」
魏陽有些怔忡,沒料到要找的人竟不在。不過幸好他來前為了以防萬一做好了準備。他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那老人家,「既然薛公子不在,我就不進來了。還請老人家替我將這封信交給他。」
「哦……」老爺子提高了燈籠,把信封看了個清楚,在看到信封左下角的印章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他猛地抬起頭,重新端詳起魏陽。
魏陽站著雖顯不出什麼,但鞋底一厚一薄,顯然腿腳是有些問題的。自家公子在出門前曾提過,若有一位腿腳不便的魏姓年輕人來家中,必要慎重相待。
老人家把魏陽拉進屋裡,左右看看胡同,見沒人後才關上門,「敢問公子可是姓魏?」
「敝姓魏,敢問老人家……」魏陽還沒把話說完,就被老爺子給拉進裡屋去了。
老人家把手上的燈籠擱在正房門口,把不明所以的魏陽給迎進去。壓低了聲音同他道:「公子日前去了南疆,半月前曾來信說這幾日回京。魏公子找他可是有什麼大事?」
魏陽連連擺手,「並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想讓薛公子幫忙找兩個人。」說罷,將尋曾氏母女的事說了出來。
老爺子聽完他的話,不由得一笑,「這區區小事,不必公子去尋,小老兒我也能逞強將人給魏公子找來。」
魏陽不由大喜,連連作揖,「多謝老人家。」
老爺子將魏陽送出門,道:「魏公子且放寬心,十日後必有答覆。」
魏陽同他道了別,走出了喜福胡同。他停在了胡同口,不由得轉頭回去看。短短的胡同直通到底,一眼可以望到頭。他心裡暗道姐夫身邊果真藏龍臥虎,能人輩出。
是了,魏陽便是江易。魏姓乃是他亡故母親的娘家姓。怕重回京城後被仇家認出來,他特地改了姓名。
魏陽在薛家耽擱了些時候,出來剛好宵禁。巡邏經過的隊伍見他腿腳不便,便將他抱上馬,執意送他一程。路上卻遇到件事兒,叫魏陽心生疑竇,決定明兒個天亮了再出來打聽。
卻說日子將過,終於到了柳澄芳的海棠樓菊花宴的日子了。
興致勃勃的謝涼雲一早就拾掇起來,將自己好生打扮了一番之後在顏氏的催促下去了謝家祖母的院子。家裡頭要出門的姑娘都在祖母這兒,要同長輩道別。不過她環視了一圈,卻沒見到謝涼螢。
「姐姐呢?」謝涼雲奇道,「怎麼沒見她?」
謝涼婷帶著些幸災樂禍,涼涼地道:「五妹妹昨夜染了風寒,折騰了一宿呢。今兒躺在床上起不來,菊花宴自然也去不得了。」
謝涼婉胖乎乎的一張小臉,快皺得看不清本來容貌了,「五妹妹也是,這麼好的事兒,竟然就病了。」
謝涼婷牽著妹妹的手,帶她一起往外面走,「人家沒福氣有什麼法子。咱們玩咱們的,回來說給她聽就是了。」
謝涼晴微微皺了眉,對謝涼婷的話有些不滿,卻沒反駁。她牽了謝涼雲的手,溫聲道:「風寒能染人,咱們這些日子就別去了,待她好了,你們再一道出去玩兒。」
此時半倚在床上的謝涼螢接過清秋遞過來的水杯,抿了一口,藉以滋潤自己乾裂的嘴唇。
連嬤嬤在一旁看得心焦。今兒多好的機會啊,能上海棠樓去,那兒不僅各家姑娘趨之若鶩,也是貴公子們愛去的地方。到時候遇上一兩個良人,日後也能有個好姻緣。可偏偏自家姑娘病的這般重,自己就是想勸她拖著病體去,也說不出這話。
清夏還是一副不驚不喜的老模樣,她是知道內情的。昨夜謝涼螢生生灌了自己兩大壺冰水,又吹了半宿的夜風,還沒等天亮就發作起來了。若是想去赴宴,才不會這樣折騰自己。
「姑娘好些了沒?」清秋關切地問道。
謝涼螢點點頭,問她:「姐姐妹妹都出門了吧?」
清秋道:「剛走呢。四姑娘還說姑娘去不了,實在可惜。」
謝涼螢淺笑,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的。前世薛簡曾為了替她辦生辰而包下了整個海棠樓,那裡沒什麼是自己沒玩過沒逛過的。這次故地重遊自是免不了一番傷心。何況……薛簡,沒有了自己,定會遇上旁的好女子。
謝涼螢已經徹底地想清楚了,她如今一心撲在報仇上頭,步步為營讓謝家傾塌。可不到最後一步,誰都不知道能不能成。若是謝家最後真的翻了盤,那滿盤皆輸的自己必是又要連累一次薛簡。
前世與薛簡相處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謝涼螢想得出神。
清夏見謝涼螢又在想心事,便拉著清秋和連嬤嬤悄悄退下,好讓謝涼螢安靜會兒。
靜養了幾日,謝涼螢果然身體大好。她本就底子好,並不是病秧子。風寒這種小病,養一養也就好了。
謝家祖母見她身體妥了,便道:「你同六丫頭去趟柳府吧。之前你沒能去海棠樓,阿芳直覺得遺憾。今日她下了帖子,特地請你去柳府,你們又是堂表姐妹,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
謝涼螢自然應了。雖說打定了主意不與薛簡再有交集,可還是蠢蠢欲動,想著能知道些關於他的消息。柴晉素來和薛簡關係不錯,得柴晉寵愛的柳澄芳興許能透露些給自己。
雖說去見柳澄芳讓謝涼螢心裡噁心透頂,但對薛簡的關心卻凌駕於這份恨意之上。
午時用過膳,謝涼螢和謝涼雲就上了去柳家的馬車。
謝涼雲面對著謝涼螢而坐,看著閉目養神的姐姐,終於按捺不住,問出了自己近來一直疑惑的問題,「姐姐,你是不是討厭我和娘了?」
謝涼螢睜開眼,眼裡古井無波,看不出情緒。「你怎麼會這麼想,你我是同胞姐妹,又無深仇大恨,我討厭你做什麼。」
「但你很久都沒去看過我了。」謝涼雲抱怨道。
謝涼雲雖然與謝涼螢是雙胞胎,但被顏氏一直養的嬌極了,心思也單純,氣來得快去的也快,並不是個記仇的人。謝涼螢一直也想不通,她與妹妹關係一直還算不錯,為什麼最後卻會夥同柳澄芳對自己下毒。
都說雙胞胎心靈相通,可謝涼螢卻從未有過和妹妹彼此心靈相吸的感覺。小時候的謝涼螢還曾問過顏氏,不過顏氏那時說並不是每對雙胞胎都會這樣。
而謝涼螢,也就信了顏氏的話。
謝涼雲並未看姐姐臉上的表情,繼續說道:「以前我和姐姐也有爭執過,但後來姐姐都還會來找我玩兒。可現在,自打上次姐姐……」謝涼雲偷偷瞄了一眼謝涼螢,小心翼翼地道,「上次姐姐被靨著了之後,就對我冷淡了許多。」
謝涼雲覺得自己委屈極了,她並沒有做錯什麼,可是為什麼她們姐妹倆的感情就這樣淡了呢?
謝涼螢不知道如何同她解釋,看著眼前無辜又疑惑的妹妹,心裡登時一軟,手伸出去想摸摸她。
「五姑娘、六姑娘,柳府到了。」如嬤嬤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彷彿像一個開關,謝涼螢的心軟被收了回來,如同她伸出去的手。

  ☆、第16章

謝涼螢伸向妹妹的手中途一轉,撩開了簾子。珠簾穿過她的手,因搖晃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謝涼雲眼露迷茫地望著那隻手,她方才看得分明,姐姐是要伸手來摸她的。為什麼被如嬤嬤一喚,就調轉了方向。
姐妹倆各自保持了沉默,馬車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氛。謝涼雲甚至不敢動一動,連呼吸都放輕了。這種既想打破,又害怕打破後撲面而來的未知,糾結的心情令謝涼雲戰戰兢兢。
謝涼螢沒去理會妹妹的百轉心思,她望著馬車從進柳府大門之後一路駛向二道門的風光。
柳家的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雖然勳爵已被奪了,但宅子卻還是仍由他們住著。這所宅子據說原是前朝後主愛子的府邸,風光自然與旁的不同。雖說改了不少逾制的地方,但眼下仍舊是處處顯了精緻。
柳家到了快這一代,人口簡單,府中沒什麼多的人。偌大的柳府,除了在江南當知府的兒外,只有柳太傅夫妻兩個和長子一家住著。府裡許多院子皆是空的,謝涼螢曾經無意中誤入了一處廢棄的院子,屋子裡頭的傢俱都已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許久不曾有人打掃了。
柳太傅上了年紀,滿頭銀髮,已經不太上朝了,太傅之位也不過是領的閒職。他是三朝元老了,雖說已經漸漸離開了朝堂,不太理政事,但人望猶在。柳老夫人年輕時是個好舞文弄墨的——這是謝涼螢聽謝家祖母提起的,她並未曾親見當時才子不惜千金一擲只求買得柳老夫人一字的盛況。不過只看如今這位老夫人尋常還習字研讀經書,倒的確同傳聞對得上。
這兩位老人家,謝涼螢都見過。她幼時常跟著謝家人來柳家做客。兩位長輩都是寬厚慈和之人,不然謝家也不會點頭把唯一的愛女嫁入柳家。只可惜柳家長子柳元正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流連犬馬聲色之中。謝涼螢的姑姑過門沒多久,後院就多了三房小妾,兩個是早就有的通房,一個則是新納的良妾。所幸柳家底子厚,經得起折騰,否則柳澄芳的父親早就窮困潦倒,需要接受弟弟的接濟了。
那位良妾便是柳澄芳口中所說被趕出家門的曾氏。曾氏的父親與柳太傅有師生之誼,可惜曾父窮其一生都沒能考中科舉,早早地撒手人寰。曾氏為了能讓兄弟繼續有錢科考,主動求了柳太傅做柳元正的良妾,用自己換得了五十兩紋銀供兄弟繼續求學。
要謝涼螢說,曾氏能得柳元正寵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她的姑姑被謝家祖母養的驕縱,在家時父母捧著,兄嫂讓著,過門了之後哪裡還能有這逍遙日子?常常與柳元正一言不合而起爭執。柳太傅夫婦知道兒子給不了謝家女榮耀,便也一味向著大兒媳。受了氣的柳元正便在曾氏這溫柔鄉沉溺不起。待柳澄芳的母親因為生產之後落下的病根而一病不起後,他越發變本加厲。又急又氣的謝家女就此撒手人寰,扔下了年幼的柳澄芳。
大概,曾氏與柳澄芳之間的矛盾早在自己姑姑病中就有了。謝涼螢歎了口氣。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但她隱約還記得自己是見過姑姑的。那時躺在床上的姑姑形容枯槁,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擱在褥子上,身上的皮膚是黃黑色,半分不顯當年所稱的風華。那時的柳澄芳已經很懂事了,日日在母親病榻前侍疾。
謝涼螢還記得在姑姑病得神志不清時,她口口聲聲念叨的,便是曾氏。起先還有力氣罵,每每此時,顏氏就要將自己抱走,埋怨小姑子在稚子跟前出言不遜。到了後頭油盡燈枯之時,只餘下賤人二字。她不過是偶爾去探望才聽得一兩句,可見每天在她身旁的柳澄芳聽得定是比自己多得多了。
馬車外的喧鬧聲打斷了謝涼螢的思緒。她抬眼往外頭看,原來已經到了柳府二道門的院子。
謝家姐妹在如嬤嬤的攙扶下從馬車上下來。立在台階上的柳澄芳輕提裙裾,如翩飛蝴蝶一般過來,拉了謝涼螢的手,笑道:「身子總算好了,上回去外祖家就沒多同你說話,也不知你近日在忙些什麼。今兒可要同我好好說上一會兒,我聽外祖母說你如今可能幹了,竟把外頭的鋪子打理地有聲有色。」
謝涼螢強壓著想把手抽回來的衝動,勉力笑道:「不過是小打小鬧,也虧得祖母和娘信我。」
謝涼雲跟在後頭噘了嘴,不滿道:「我也想要個鋪子,但祖母和娘就是不答應。每次家裡有什麼都是給了姐姐。」說著含怨地看了謝涼螢一眼。
柳澄芳放了謝涼螢的手,在謝涼雲的鼻子上刮了一下,「你還小的很呢。外祖母哪裡能放心你去管鋪子,回頭把鋪子給搗鼓空了,外祖母哭都不知道上哪兒去。」
謝涼雲反駁道:「我和姐姐一般年紀,哪裡就小了?怎得她行,我就不行。」
柳澄芳聞言一愣。也是啊,謝涼螢如今瞧著的確成熟了許多,不像謝涼雲還是小孩子心性。不知不覺中,他們就把謝涼螢當成大人來看了。
站在台階上的男子此時走到柳澄芳的身邊,拉過她的手,笑道:「姐妹來了就把我給忘了,看來成婚後我得讓謝家的妹妹們少來府上,把你放在我眼前看著才好。要不然阿芳哪天跟蝴蝶似的飛走了,我都不知上哪兒找。」
柳澄芳羞紅了一張臉,輕輕地捶了一下那人。
謝涼螢朝男子盈盈一拜,「表姐夫。」
柴晉掃了謝涼螢一眼,客氣道:「五妹妹越來越像個大姑娘了。」他轉向謝涼雲,調侃道,「倒是六妹妹,還同前幾年一樣,半點兒沒變。過幾年可就要嫁人了,再這麼下去可不成。得向你姐姐學學。」
謝涼雲氣呼呼地道:「早知道我就不來了,一個個的都數落我來著。」
柳澄芳過來打圓場,「好了好了,我早就在園子裡擺好了茶宴,咱們一道過去吧。」
不情不願的謝涼雲被柳澄芳拉著往裡頭走。落後一步的謝涼螢藉機與柴晉攀談起來。
「聽說前些日子芳姐姐在海棠樓宴客,有人救了一位公子。不知道表姐夫知道這件事嗎?」
柴晉有些吃驚,他同薛簡認識,當日趙小姐救薛簡的時候也在場。薛簡是去南疆辦差得的傷,這趟卻是陛下給的密差,所為何事就是他都不知內情。當日為了防止薛簡受傷的消息外露,他已經囑咐過海棠樓的夥計和趙家小姐別說出去了,並未到場的謝涼螢是如何知道這事兒的。他在朝上已是多年,有些事想的就多了。
看著柴晉瞇起的眼睛,謝涼螢有些心驚,覺得自己問的太魯莽了。只能又解釋道:「表姐夫也知道我如今外頭有個鋪子,這是鋪子裡的夥計告訴我的。」
柴晉並未因此放下戒心,只敷衍道:「是趙御史家的庶小姐救的人,當時我已經離開了,旁的就不知道了。」
雖然只有隻言片語,但得知薛簡無礙,且如前世一樣被人所救,謝涼螢的心裡又是高興又是酸澀。到底還是同前世一樣的……
柴晉一直暗中觀察謝涼螢的表情,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些端倪。
柳澄芳見未來夫婿一直在盯著自己表妹看,登時臉色就不大好。她幾步過來挽了柴晉的手,作天真狀問道:「阿晉和五妹妹說什麼呢?」
柴晉搖搖頭,「沒什麼,阿螢不過是問我前些日子你在海棠樓辦宴之事。」
「哦。」雖然應了,可柳澄芳還是緊緊地挽著柴晉的手。她瞥了一眼謝涼螢,看到她臉上的表情時,誤以為她是因勾引不了柴晉而難過。不由得心裡怒氣大盛,暗道要提防這個妹妹,以後少來往才是。
一場茶宴因四人各懷心事沒多久便散了。
回去的馬車上,謝涼雲面露羨慕,對謝涼螢道:「若是我以後也能嫁個像表姐夫這樣的男子便好了。姐姐你看到了嗎?席間表姐夫對芳姐姐真是溫柔極了。」
謝涼螢不由得苦笑。她自然是瞧見了,只是這極大地打擊了她的復仇之心。從薛簡被趙小姐救了,再到柴晉和柳澄芳一如前世的恩愛,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前世原有的發展而去。謝涼螢懷疑僅憑自己,根本無法撼動謝家。更何況是柳澄芳了。要動柳澄芳,必然越不過柴晉去。
難道自己真的就只能任由事態如前世一樣,而毫無任何改變之力麼?
謝涼雲見她不理自己,氣惱地把頭扭向一邊。
馬車經過貢院,謝涼螢恍若初醒,出聲自己要先去看看鋪子。如嬤嬤本還不願意,但拗不過謝涼螢,只得先帶著謝涼雲回去,等會兒再另派馬車來接她。
謝涼雲看著姐姐進了鋪子,不忿道:「也不知道祖母和娘那裡看上姐姐了,竟給了那麼好的鋪子。」
如嬤嬤是知道內情的,對她可比對謝涼螢好多了,溫聲勸道:「待六姑娘出嫁了,老夫人和三夫人必會給的更好。」
這才把謝涼雲給哄住了。
她們自回謝家不提,且說謝涼螢從後門上了鋪子二樓,照舊是魏陽帶著賬冊過來見她。
周掌櫃忙於處理字畫的生意,事事親力親為,並沒有太多的閒餘時間來和謝涼螢商量。正好魏陽和謝涼螢能說得上話,便將這事兒交給了魏陽。
魏陽見了謝涼螢後,兩人就脂米分生意聊開了,定了三日後正式售賣魏陽研製的脂米分。
談完了正事,魏陽躊躇了下,問道:「東家可知道你外祖家近來是不是遇上了要用大筆銀錢的要緊事?」
「嗯?」謝涼螢把手上抿了一口的茶碗放在手邊的桌上,不解地看著魏陽。
好端端地怎麼提到了顏家。

  ☆、第17章

魏陽道:「我前日出門消食的時候撞見了顏家金鋪的人,見他行跡匆匆。因走得匆忙還掉了件東西,我替他撿起來的時候發現竟是宮中之物。顏家是官宦人家,宮裡有個把賞賜乃是尋常事。但他抱著那東西進了金鋪而不回顏家,卻叫我奇怪了。再者,一個小小夥計怎能拿得到那等名貴之物。」
謝涼螢揚起頭,等著魏陽接下來的話。
「我也有聽聞,普通官宦人家若是遇上難關的確會將賞賜之物悄悄融了或變賣還錢。只是我未曾聽聞顏家遭難,他們鋪子也經營的很好,理當不缺錢才是。何況顏家若有難,東家的祖母豈會袖手旁觀。」魏陽對上謝涼螢的眼睛,微微一笑,「不知道東家曉不曉得這事兒。我想著,若真是顏家遇上難以開口的禍事,不好向謝家開口,東家不妨回去提一提。都是姻親,該幫的時候還是該幫上一把。」
謝涼螢向他點頭道:「多謝魏先生提醒,若不是你,怕我還不知道這事兒呢。」
魏陽道:「東家莫怪我多事便好。」
周掌櫃從樓下上來,對謝涼螢道:「東家,謝府的馬車在樓下等著呢。」
謝涼螢道:「我這便去。」又對魏陽道,「三日後就拜託先生了。我若能來就盡量過來。」
魏陽拱手相辭,「萬事有我,東家不必憂心。近來年關將近,東家回去路上可小心著些。」
謝涼螢朝他一笑,提起裙裾下樓上了馬車。
回府的路上,清夏終於忍不住了。她對謝涼螢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可有發現……魏先生,有些不對?」
「嗯?」謝涼螢挑高了眉,示意清夏繼續說。
清夏咬了咬唇,大著膽子地把自己想的向謝涼螢吐露,「姑娘許是沒察覺,但我在邊上瞧著,總覺得魏先生看姑娘的眼神不對。」
謝涼螢眨了眨眼,這個她倒的確沒感覺出來。她只覺得他們兩人之間挺有話說的,很多想法也都合得上。但這種感情與男女之情無關。謝涼螢是愛過的,無論前世還是重生後,她心裡從來就只有薛簡。所以她很明白自己對魏陽不過是朋友之情。
清夏見自家姑娘似乎被她有些說開竅了,接著道:「尋常賬房先生也沒有他那樣上心的,拿著一份薪,干兩個人的活兒。天底下善心人是有,但哪裡能生出這麼多的好人?事出反常必有妖,姑娘可得小心些才是。你尋常來鋪子可都是魏先生同姑娘商量事,周掌櫃不是有事就是不在,那兒來的那麼巧。」
謝涼螢被清夏這麼一說,如醍醐灌頂。原先對魏陽的好感頓時歸零。
鋪子是謝家給自己的,裡面的人自然也都是謝家原先的老人。那麼,祖母他們會不會在裡面安排些眼線?周掌櫃藉機不在,是不是想給魏陽製造機會,到時候讓自己沾上陰私,致使自己聲譽掃地。
不過這個想法很快就被謝涼螢自己給推翻了。家裡頭的姐姐妹妹除了大房的大堂姐早早出嫁後,其他都還待字閨中,若自己出了這等事,怕是整個謝家的姑娘都會連帶著被人看不起。祖母對謝家的看重眾所周知,絕不會走到這一步。
再者,也沒有理由啊。自己過的不好,對謝家有什麼好呢?
謝涼螢放在腿上的手猛地收緊,掐疼了腿上的肉。清夏被她的大動作給驚了一下,不過見她並無大礙,就沒放在心上。
是了,自己前世不也什麼都沒做,就被毒死了嗎?謝涼螢心中冷笑,誰知道謝家會不會這次又發什麼瘋。
看來魏陽是不能信了。
滿懷心事的謝涼螢回了謝府後去見了顏氏,言談間特地提起了魏陽對她說的話。
無論魏陽是不是謝家安插在鋪子的眼線,謝涼螢都想拿他提到顏家的話來試探顏氏。
「娘你知不知道舅舅家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謝涼螢有些急切地看著顏氏,「我今日在鋪子裡聽說有人看到舅舅拿著宮裡賞賜去自家金鋪。我想定是在錢財上有急用,這才急著去融了的。娘你是不是知道舅舅遇上什麼事了?咱們要不要幫忙?」
顏家一直風平浪靜,哪裡會遇到什麼事。顏氏自然知道他們拿去融的賞賜是哪兒來的,又不能說出口,只得敷衍道:「你舅舅沒跟我提過,你也知道他的咋呼性子,若真有什麼肯定第一個跑來找我了。興許是夥計看錯了呢?你也別聽風就是雨的,要穩重才是。」
謝涼螢一副受教樣,喏喏應了。但她卻從顏氏閃爍的目光中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顏氏在謝涼螢離開後,忙不迭地把自己陪嫁給叫來,「去跟舅家說,我送去的東西暫且別動了。他們也是,動作竟這般大,叫人知道了。若是傳出去,姑姑臉上多不好看。」又埋怨自己的兄弟,「多大的人了,叫他辦點事都辦不好。」
三日後,謝涼螢一直翹首企盼的脂米分生意開張了。因為上次清夏提過魏陽不對勁,謝涼螢就沒有親自過去,她打算先觀察一段時候再說。另一方面,她得備著鋪子裡有謝家的眼線,把人全都辭光倒是件簡單事兒,可是沒了人怕生意也就不用做了。是以謝涼螢打算另外想想法子,找些人來慢慢把鋪子裡的人都給換了。
進了她的嘴,謝家就別想再拿回去。前世虧欠了自己的,她要全部都拿回來。
然而不過幾日,魏陽送來的脂米分生意的賬冊就讓謝涼螢的心再一次出現了搖擺。賬冊記得明明白白,一目瞭然。謝涼螢只看前幾行就知道魏陽並沒有作假。生意的火爆離不開魏陽的用心。用心到這份上,若魏陽並無他求,那就是所謀甚大。
在糾結不已的心情中,謝涼螢聽到了第二個消息。
薛簡在朝上因在南疆戰事有功而被封了候。籍籍無名的薛簡如今一躍成了炙手可熱的雲陽侯。皇帝在朝堂上對薛簡的大力稱讚,讓朝臣都知道這位新晉侯爺風頭正勁,搭上了他就是搭上了皇帝。
而這位侯爺辦的開府宴的賓客名單上有謝家的一席之位。
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家中又無婆母妯娌,過門不用擔心生閒氣。除了少數人家覺得有克人之嫌,雲陽侯薛簡成了如今京中姑娘們最想嫁的金龜婿。赴宴的官家小姐們為了能在開府宴上得到雲陽侯的青睞,無一不在穿著打扮上下功夫,連帶著京城的各大鋪子忙得不可開交,就連謝涼螢的脂米分生意都好了不少。原就存貨不多的脂米分,如今更是銷售一空。
不過緊接而來的消息打碎了姑娘們的女兒春夢。
得勢的薛簡帶著禮物去了趙御史家,向當日救了自己的趙家小姐致謝。剛正不阿的趙御史對薛簡很是看好,言語中透露了想要結親的意思。趙夫人這幾日出門走路都是帶風的,自己一直不看好的唯唯諾諾的庶女竟然有這番大造化,也是她不曾想到的。與人交談時,三句話不離薛簡,一口一口薛賢侄,儼然一副婚事即將定下來的姿態。
可還沒幾日,薛簡在與恪王柴晉閒談時,談及自己目前並不想成親。這便是婉拒了趙家婚事。
趙夫人羞得幾日不敢出門,日日悶在屋子裡。而京城的小姐們也被這大起大落的發展給整的一驚一乍的,對嫁給薛簡的熱情不減反增。
目前不想成親沒關係,興許見了自己就想了呢?
謝家自然也不例外,對其尤其熱衷的就是二夫人。
二夫人興致勃勃地替謝涼婷挑著配衣服的首飾,對蠢蠢欲動卻又故作矜持假裝不在意的大女兒道:「男人還不就是見色起意?憑婷兒你這姿容,哪裡有不手到擒來的道理。」
謝涼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也覺得自己才是雲陽侯命定之人,侯府日後的當家主母。
無聊的謝涼婉捧著一碟白糖糕,不斷地往嘴裡喂。她對能不能嫁薛簡半點想法都沒有,只想著開府宴上會不會有讓自己驚艷的美食,嶄新的雲陽侯府會不會有讓自己喜歡的園子。
二夫人早就習慣了小女兒的樣子,勸也勸不了,就由得她去了。
顏氏在聽說二夫人為謝涼婷定了京城最貴的玉芝樓做新衣後,也想咬咬牙拿了私房給謝涼雲給定了一套。不過卻被謝家祖母叫過去私下罵了一頓。謝涼雲是謝家想要嫁入皇家的,小小的侯夫人怎能和皇長子妃相比。
向來矜持的大夫人向謝涼晴提過是不是也趁勢做一套,不過被婉拒了。
謝涼晴有些傷感地道:「若不是祖母令我們都要去,我一點都不想赴宴。娘,那天可是姐姐的祭日。」
想起出嫁後早亡的大女兒,魏氏的眼神也有些黯淡。原本對雲陽侯府之宴的那點雀躍被打消地無影無蹤。
無人理會的謝涼螢看著連嬤嬤為自己前後忙碌,誓要找出一套最好的衣飾,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薛簡根本沒辦什麼開府宴,他在封侯之後同對趙家一樣,也是攜禮相謝。只是薛簡當時的「謝法」和現在大相逕庭。
清夏捧著一盒首飾想叫謝涼螢挑,卻發現她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在想什麼高興事。這種由衷的笑臉打謝涼螢性格大變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了。

  ☆、第18章

連嬤嬤好一番折騰,終於滿意地從數十套衣服中挑出了四套合意的。「姑娘你看,去侯府想穿哪件?」
謝涼螢雖然沒什麼興致,卻也不想拂了連嬤嬤的好意。纖長如蔥管的白嫩指尖在衣裳上輕輕撫過,在一件春綠色繡芙蓉的立領長襖上停下。
連嬤嬤以為她中意這件,便將襖子取了出來,點頭道:「這件極是清麗,我也覺得和姑娘配的很。不若就這件?下頭配一條百花穿蝶的藕色綾挑線裙。首飾就用珍珠的頭面。」她越想越滿意自己的這套搭配,眼前彷彿呈現了謝涼螢這般打扮之後讓雲陽侯眼前一亮,進而記在心頭的模樣。上了心後,再彼此相遇幾次——京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的很,日日來去的就這麼些人。到了情濃之時,侯府哪有不上門提親的道理。
謝涼螢看著那件立領襖子直發呆,眼淚漸漸湧了上來,眼前霧茫茫的襖子剎時化成了一群四散而飛的蝴蝶。蝴蝶飛去,又呈現出另一番景象來。
初春正是鶯飛草長的季節,穿著春綠芙蓉襖子的謝涼螢站在京郊西山的櫻樹下,翹首企盼著良人的到來。春風不斷地輕輕吹過,落下片片花瓣落在她的身畔。
「才是初春,怎得西山的芙蓉就開了?」策馬而來的薛簡放開手裡的馬兒任它小跑著去吃草,走過來牽住謝涼螢的手,眼中點點光芒如繁天之星,直叫謝涼螢沉溺其中,「原是我看錯了,是我的阿螢化成了芙蓉仙子。」
薛簡把謝涼螢擁在懷裡,在她耳側輕聲道:「真怕阿螢同嫦娥那般飛去月宮,同我這凡人再相見不了。獨留我一人留在這世上。」
謝涼螢揚起頭,臉上笑得極甜。她看著薛簡為她摘去發上掉落的櫻花瓣。
薛簡在她額上落下一吻,「阿螢可要一直在我身邊,同我攜手到老。若扔下我一人,來世可不饒你。」
眼淚落下,蝴蝶又飛了回來重新化成了襖子。
連嬤嬤扔了手上的衣服,哄道:「姑娘這是怎麼了?怎得就哭了?是不喜歡這件襖子?那咱們就不穿了,嬤嬤還挑了別的呢。」
大夢初醒的謝涼螢這才意識到剛才的全是幻境,是她再也回不去的記憶。她擦乾臉上的淚,朝連嬤嬤笑道:「那就另外再選一件吧。」她隨意地指了一件,「就這件吧。」
連嬤嬤小心翼翼地看著謝涼螢,將她指的那件疊好,擱在一旁。
心煩意亂的謝涼螢道:「我突然有些不舒服,嬤嬤你們都下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歇會兒。」
三人面面相覷,朝謝涼螢行禮後一一退下,替她把門給帶上了。
獨坐的謝涼螢終於壓不住心痛,淚珠成串地落下來。對她而言,要離開薛簡是一件過於痛苦的事情。這樣的自我折磨實在殘酷。但比起前世薛簡因她而毀了自己一生,謝涼螢對這痛苦甘之如飴。
這是她能為薛簡做的最後的一件事了。
赴宴之日很快就到了,謝涼螢穿著連嬤嬤精心搭配的衣飾,在謝家祖母跟前等著其他人過來一道走。
謝家祖母藉著喝茶打量她。
要說謝涼螢長得並不比妹妹差,只是沒有那般嬌媚。今日細心裝扮後,更添了幾分顏色,比之身旁嬌艷的謝涼雲絲毫不差。有姿容,如今又有了幾分主母手段,越發在姐妹中顯出來了。
謝家祖母心情糾結地放下手裡的茶碗。可惜謝五小姐並非謝家血脈,到底不能為謝家所用。
謝涼婷今兒一早就開始拾掇自己,原先挑好的衣飾到了早上一看,又覺得不滿意。二房的人只好再重新把衣飾再重新取出來,由她重新挑。折騰了一早上才算完——二夫人對這折騰倒是樂意極了。女兒越重視,就越用心。二夫人向來相信用幾分心,得幾分利。
因重新選衣飾,所以謝涼婷到的時候有些晚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堂上坐著的眾人,見她們並未對自己表現出絲毫不滿,這才放下了心。
「人都到了,那我們便走吧。今日已經有些晚了,萬不可再耽擱了。」謝家祖母邊說著,邊不著痕跡地掃了謝涼婷一眼。
謝涼婷的臉上登時紅了。
謝家主子們今日都是要赴約的,男子也不例外,並不獨女子要去。在收到請帖時,謝家祖母還對顏氏說,不知道雲陽侯府請了這麼多人,夠不夠地方。若是侯府不夠地方,屆時豈不貽笑大方?
到了侯府,謝家祖母才知道薛簡身家之厚。
雲陽侯府名義上雖是侯府,但這府邸卻是照著王府賜的。想來是陛下不欲違祖制而賜外姓王,但又覺得薛簡之功以侯相酬太虧欠了人家,便在其他地方稍稍放寬了。
聖眷正盛啊。謝家祖母想道,她朝自己的幾個孫女看去。謝涼晴今日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必是討不了喜。謝涼婷鋒芒太露,謝涼婉無心於此。謝涼雲又是家裡定了要嫁於皇長子的人選,只有皇家不要他們,沒有他們不要皇室的道理。這麼一看,能擺上檯面的就剩下謝涼螢了。
幸好這孫女是個能扶得起來的,若是謝家日後□□好了,叫她一心向著謝家,便是認祖歸宗了又何妨?養恩可比生恩大得多。
侯府下人領著謝家的女眷去了後花園。謝家祖母剛進了花園,就看到熟悉的人——洪參知家的王夫人。
王夫人今日帶著自家女兒一道過來,她倒沒那麼大的念頭,一心念著要將女兒嫁給薛簡,只想著這樣的場合興許能找到旁的好人家。
「王夫人。」謝家祖母向她行禮,「今日你們也來了。」
王夫人攙了她的手,將自己女兒推到她跟前去,「還不是為了這丫頭的婚事。」
謝涼螢抬眼去看,洪家小姐有些靦腆的樣子,身上的衣飾並不出格,在今天這滿堂斑斕中顯得並不那麼起眼。
謝涼婉看見洪小姐眼睛就一亮,擠到她跟前問道:「洪家姐姐身上戴著的荷包真好看,上頭的絡子是誰家的?」
洪小姐看了看腰上五蝠捧桃式樣的絛子,道:「是我自己打的,謝家姐姐喜歡?」見謝涼婉大力點頭,便要將絛子解下來給她。
二夫人忙攔下了,「這可怎麼使得。」又對謝涼婉訓道,「你也是,怎麼巴巴地見了人家東西就要。」
謝涼螢不禁笑出聲,這個洪小姐倒是個實誠人。
王夫人並不攔自己女兒,自個兒生的自個兒知道。她這女兒並不出挑,性子又內向,身邊沒幾個朋友,與家裡兄弟姐妹也是關係平平。唯有這雙手還算巧,若能因此結識幾個不錯的人,倒也讓自己能日後放心。也因此,她更擔心女兒的婚事。怕婆家人厲害,女兒吃虧,又怕女兒的軟糯性子不被好人家喜歡。
兒女真真都是債,王夫人心裡歎道。她見謝涼婉性子天真,有意和女兒攀談,便不想著走了,主動和謝家祖母一同往裡面走。她邊走邊道:「薛侯爺這次真真是大面子,謝老婦人可知道,因他府中並無女眷主持宴席,長公主竟主動提出自己過來。」
「這倒是好大的面子。」謝家祖母口中驚歎,心裡暗暗想著自己一定要將謝涼螢推上這侯夫人之位。
大夫人聽說今日開府宴竟是有皇家人在,便多問了一句,「不知是哪位長公主?」
王夫人笑道:「都說你是機靈人,怎得連這都想不到。還能是哪位,可不就是當今聖上的胞妹,和安長公主。」
哥哥看中的人,自己在旁添火加柴捧一把,的確在情理之中。和安長公主素來和皇帝兄妹感情甚篤,從不拆台。看來薛簡真的是簡在帝心了。恐怕今日有心的人家更是磨刀霍霍。
謝涼螢一聽是和安長公主,手心的汗就出來了,連背上都出了點冷汗,漸漸浸透了她的裡衣。
謝涼晴見她面色不對,暗暗問她:「五妹妹可是身體不適?」她環顧周圍的女眷,道,「且忍一忍,咱們也不會待很久的。」
謝涼螢向她搖搖頭,示意自己沒事。但心裡對和安長公主的那股懼怕卻不斷滋生蔓延。她前世也同這位長公主打過交道,只是僅有的相處極不愉快。蓋因第一次謝涼螢就給人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謝涼螢下意識地摸了摸頭上的珍珠金簪,感慨幸好自己早早地就把剩下的逾制首飾給封存起來了。不然見了長公主,怕是又要被瞧了冷眼。前世可不就是因為自己戴了公主該用的鳳簪,才被長公主厭惡的。
洪謝兩家相攜而入,到了和安長公主跟前。今日在場眾人地位最高的便是長公主,何況又是宴席的主持人,沒道理不來打聲招呼的。
花廳最上首坐著和安,邊上一群鶯燕相伴,不少人都想借此機會和她打好關係。能替雲陽侯暫代主母,主持開府宴,可見長公主在薛簡面前是說得上話的,到時候提一提自己看中的姑娘,許就能叫薛簡上心了呢。薛簡可正當齡呢,這才立了業,當也把成家的事也提上來才是。
謝涼螢偷偷看了眼上頭的和安,把自己又往人堆裡擠了擠,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再來一次當眾責難,招來了禍事。
不過她要躲,和安可容不得她躲。
和安和謝家祖母聊了幾句後,掃了一眼謝家女眷,高聲問道:「哪個是謝五小姐?」
原本還有些小聲喧鬧的花廳,頓時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在好奇和安口中的謝五小姐是哪位,打她們來了之後,可沒見長公主這般張揚地找人。莫非……是雲陽侯授意的?
謝涼螢登時僵在了原地,被顏氏暗中一把推到了前頭,戰戰兢兢地向和安行了福禮。
果真是禍事躲不了。

  ☆、第19章

和安是個略顯板正的人,週身天然的皇家氣質又讓她顯得凌厲。別看現在她周圍花團錦簇,私底下還是有不少官家夫人怕著她。
謝涼螢行禮後就站在那兒,由著和安和眾人打量,手心裡的汗越來越多,背上的汗快透出襖子來了。
和安上下端詳了一番,原本微揚著的笑在臉上漾了開來。她張開雙手,對謝涼螢道:「上我這兒來。」待謝涼螢過來後,握住她的手,好一番摩挲,「貢院附近新開的那家脂米分鋪子就是你的吧?我早就聽人提過你了,我家那丫頭自打用了她兄長帶回來的脂米分後,整日吵著要把丹桂堂的胭脂給換了。小小的年紀,就有這般蕙質蘭心,著實難得。」
謝涼螢活了兩世,年紀加起來都快趕上和安現在的年紀了,但這還是頭一次被長公主這樣和顏悅色地拉著手說話。她倒是不敢居功,老實地說道:「方子並不是我想的,是我鋪子裡的夥計搗鼓出來的。本是想著女為悅己者容,我既愛美,以己度人,大家應也這般想。不過胡亂做出來玩兒的,能叫長公主和郡主喜歡,實在是我之幸。」
和安挑眉,不自居他人之功,的確還不錯。對謝涼螢的感觀好了,和安也就放下架子同她打趣道:「女為悅己者容?話是說得不錯,那謝五小姐是為哪位而容呢?」
一句話鬧得謝涼螢紅了個大臉。
侯府的下人此時過來,說是薛簡過來了。方纔還在和安面前矜持的小姐們,現下騰地激動了。一個個整束衣裝,要將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謝涼螢想借此機會混入人群當中去,卻被和安壓在自己身邊不許走,心裡急地跟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謝家祖母眼睛亮的發光,簡直是天賜良機。薛簡過來必要相謝和安主持之誼,那坐在和安身邊的謝涼螢不就是最顯眼的嗎?本還想著這丫頭今日打扮並不出彩,眼下卻是比打扮到天上去都管用。
薛簡今日穿了一身紫衣,腰上繫著玄色繡金腰帶,腰間垂著一管短笛。謝涼螢知道那根笛子,並不是用來吹奏的,實際上薛簡對音律不感興趣也不通此道。那不過是藉著笛子的形,實際上乃是一柄防身短劍。
謝涼婷羞紅著臉望著薛簡,儀表堂堂又通音律,文成武就的良人可不就在眼前?但還不等她動作,身後就有人擠開了她往前面湊。謝涼婷不滿地瞪了一眼,發現竟是謝涼雲。看著六堂妹眼裡的愛慕,她心裡倒有些吃驚。二夫人早就在二房私下說過好多次了,謝家長輩是把謝涼雲當作皇長子妃來培養,而謝涼雲也早就跟著謝家祖母入宮多次,與皇長子也是認識的。
如今嘛……怕是這如意算盤得落空了。謝涼婷想起平日裡看的話本,心裡莫名想到了一句話。情不由己,生而莫能忘。
薛簡臉上雖掛著笑,卻帶著幾分疏離。他從戰場上帶下來的血腥氣還未完全褪去,瞧著像是個玉面郎卻又帶著幾分令人寒戰的冷意。花廳皆是女眷,薛簡不便直接進來,就由兩個長公主的嬤嬤牽頭,一路領過來。
到了和安跟前,他依禮對和安行了君臣之禮。哄得和安捂嘴笑道:「裝的什麼,在哥哥面前可不是這樣的。」她朝薛簡使了個眼色,讓他注意自己身邊的謝涼螢,臉上的表情有些戲謔。
謝涼螢被薛簡如炬的目光盯得坐立不安,一張米分臉紅得如四月杜鵑,煞是好看。
「多謝長公主今日前來,若沒有長公主相助,我這開府宴怕還辦不起來呢。」薛簡嘴上對著和安說話,但眼睛始終都看著謝涼螢。
和安心裡嗤笑,這薛簡裝個什麼勁。自己過來前,千叮嚀萬囑咐,要自己把謝五小姐給留住了。還當他們有了首尾,自己自然樂得做個媒人。現下來看,首尾似乎是有了,只是此首尾非彼首尾。還有那直把人要吃了的眼神,當坐著的都是瞎子不成?也不太講究了,要傳出去,豈不誤了人家的名聲。
就如和安想的那樣,薛簡盯著謝涼螢的眼神被花廳眾人看在眼裡。不少人都覺得自己做了陪嫁,白白高興了一場,這場宴其實是為了謝五小姐而辦的才是。怕是這兩人早前就私下定了情,如今薛簡功成名就總算能抱得佳人歸。
謝涼婷自然也不甘,但她更多的心思已經放在謝涼雲的身上。看著謝涼雲臉上露出來的妒色,她暗道謝家莫要姐妹為了一人相爭才好,要不然到時候和柳家一樣,鬧得成了滿京的談資。更會連累自己嫁不出去。
她眼珠一轉,目光望向了坐在上首的謝涼螢。若要說謝涼螢與薛簡有私情,謝涼婷是不信的。謝家祖母平日裡對府中幾個小姐管得極嚴,幾乎日日耳提面命叮囑她們不許鬧出難看來。謝涼螢能有機會獨自出府,那還是在有鋪子之後的事。而雲陽侯回京封侯麼,也不過這幾日的功夫。兩個人無論怎麼看都絲毫沒有交集可言,哪有什麼機會產生兒女之情。
一直注意著薛簡舉動的謝涼雲也發現了他們兩人之間的不對勁。她慘白著臉,被藏在袖子裡的雙手緊緊地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到掌心的肉裡頭去。
在場的除了並不打算說破的謝涼婷,無人發現她的不對勁。
薛簡眼神裡透出的那種難以捉摸令謝涼螢很不自在。她想逃,卻因為被和安壓著而無法逃脫。也無法強迫自己直面這種有些不善的目光。
打自己過來之後,謝涼螢就沒朝自己看過一眼。薛簡終於收回了目光,施施然而去。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女眷們都鬆了一口氣。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們的錯覺,剛才雲陽侯走的時候,身上的那股煞氣更重了。好奇的人不由得把目光放在了謝涼螢的身上,似乎想從她那兒看出些什麼端倪來。
和安終於大發慈悲地把謝涼螢送回給了謝家祖母。
心神不定的謝涼螢特意走到謝涼晴的身後,不過卻還是沒能擋住謝家祖母讚許的目光。謝涼螢心中冷笑,謝家這是要把自己往雲陽侯府推麼?想起薛簡方纔的眼神,又有些不是滋味。她有些埋怨地想,老天爺真是存心要和自己作對,好不容易決定揮劍斬情,卻又要讓那冤家來撩自己。
既然已經確定了雲陽侯有了心儀之人,大家再繼續呆著就沒趣了。不少夫人臨走前按捺不住,特地向謝家幾位夫人說了酸話,不過謝家祖母都沒往心裡頭去。比起這些人看得見吃不著,自己可是得了實惠,眼下只等著安排謝涼螢和薛簡再見幾面,便順水推舟地將婚事定下。
謝家祖母在馬車上看著與自己同坐一輛的謝涼螢,越看越覺得滿意。她可不會像趙夫人那樣,事兒還沒影就胡亂傳說,如今趙家那位庶小姐可連人都不敢見。
謝家人是一起回的府,剛了家就各自先散了,回院子去整理衣裝。謝參知卻急忙把嫡妻給拉進正屋去,臉色有些不好,問道:「我在外院喝酒時,聽幾位同僚說五丫頭同雲陽侯似乎有些不對?你當時可在場,究竟怎麼回事?」
若是自家姑娘不知分寸,當眾引誘了男子,他可是不會留情面的。就是養在家裡一輩子,也不會再叫姑娘嫁出門,這般醜事最是有辱門風。
謝家祖母捂嘴笑道:「怎得連你們外頭也知道了。」
「可不是,鬧的沸沸揚揚的。現在多少人盯著雲陽侯的婚事呢。」謝參知沒什麼心思和妻子打趣,帶著氣地猛坐在凳子上,替自己斟了杯茶,一口飲盡。
「你且放心。」謝家祖母拍了拍謝參知的肩,「阿螢是在我跟前養著的,怎會那般不知分寸。當時花廳眾位夫人小姐都在呢,長公主也在。阿螢就是對雲陽侯再有情思,也斷不會拉下臉皮做那等事。」
「這麼說來……?」
「是雲陽侯自己個兒看上了阿螢。」謝家祖母有些得色,謝涼螢可是自己一手□□出來的,「阿螢可沒流出半分女兒家的情態來。雖說傳出去有些不好聽,但講理的人都曉得是薛侯爺巴巴貼上來的,可同咱們謝家沒任何關係。再者,老爺何必理會那些閒話?他們平日裡就無風不起浪,沒影兒的事都說地有鼻有眼的。日子久了也就乏了,不會再說了。」
謝參知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既然是薛簡於孫女有意,他就沒那麼在意了。轉而想起若是謝家同雲陽侯府結親,能給謝家帶來多大的助益。
謝家祖母與他做了數十年的夫妻,哪裡看不懂他的表情,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路上我也合計好了。阿螢照舊我跟前養著,我再仔細□□,務必令她柔順懂孝道。朝上的事我顧不著,老爺可得和侯爺打好交道。」她彎下身在謝參知耳側道,「那位新侯爺瞧著倒像是個忠心的,若能令皇長子與他交好,娘娘那頭也能更安心。咱們要辦成了這事兒,阿雲當皇長子妃,乃至太子妃,可不都是十拿九穩的事兒?」
「不錯。」謝參知讚許道,「這事兒我去辦,你且將阿螢□□好才是。」
「我自曉得。你可放下這心吧。」
不過謝參知和薛簡素無往來,貿然上去也不知道說些什麼,該從哪兒攀談才好呢。謝參知常年揣測上意,於人心上早有一套,自然是投其所好最為輕鬆了。而薛簡所「好」的正明擺著,不正是謝涼螢麼。

  ☆、第20章

當夜,謝涼螢洗漱後歇下。
今晚值夜的是清秋。不過她和衣在外頭躺下假寐後,不多久就復又睜開了眼。細聽得周圍沒有旁的聲響,竟一骨碌爬了起來,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門已經落了鎖,守門的婆子坐在門旁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清秋從兜裡掏出個東西來,在婆子鼻下晃了晃,輕喚了幾聲,見婆子沒應答,大著膽子把配好的鑰匙取出來開了院門,偷偷地推開。院門上了油,推開的時候沒發出一點兒聲響。清秋趁著這便利,悄悄兒地出了謝涼螢的院子。她手上沒拿蠟燭,一路小心翼翼摸著黑出去。
待她走後,謝涼螢院門的竹叢後閃出一道黑影來。他目送清秋離開,眼露嘲諷。清秋出去的時候,為圖方便,並未將院門重新鎖上。黑影輕輕一推,院門便大開。他掃了眼睡著的守門婆子,眼色微微一沉,而後熟門熟路地摸進了謝涼螢的屋子。
月朗星稀,院中的花草被夜風拂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謝涼螢望著窗外的竹影,眼睛一閉一合,在這聲音中昏昏欲睡。終於抵不過睡意的侵襲,眼皮子一合,沉沉睡去。
黑影從房樑上下來,拉下遮住面容的黑紗,神色複雜地望著床上的謝涼螢。
睡著的謝涼螢翻了個身,伸出半截手來,袖子因動作而捲到了上面,瑩白的皓臂在月光下蒙了一層光。
黑衣者從陰影處走出來,月光將他的面容照得分明——竟是薛簡。
薛簡走近床榻坐下,喃喃道:「竟是真的……」他掙扎幾次,終於把手伸向了謝涼螢,輕輕描繪她的眉眼。不知道謝涼螢夢到了什麼,眉頭一直皺著。
薛簡輕輕握住謝涼螢露在外面的手,輕道:「沒良心的小東西,你怎麼就捨得……」語氣中帶了幾分埋怨,幾分寵溺。
手心的溫熱彷彿告訴薛簡,這一切並非他黃粱一夢。他真的在南疆歷經生死而重生,而非是愛妻墓前因醉酒而顯現出來的幻境。
想起自己在重新睜開眼的剎那,薛簡不由得苦笑。彼時身旁身著華服的南疆蠻王身首分離,自己卻身受重傷一身黑衣浸飽了血。殺出一條血路後他拖著重傷之身不斷北行。
這是他封侯前最慘烈的一戰,如阿鼻地獄一般的景像是他窮其一生都無法忘記的。北上進京的路上又遭到多次伏擊追殺,血路之中的薛簡將事情大致理了一遍。他不是篤信鬼神之人,如今發生在自己身上事令他覺得不可思議。
真的重回到過去了麼?
抱著疑惑,薛簡如前世一般偷偷潛入了彼時正在辦菊花宴的海棠樓。那是他和謝涼雲初見的地方。從南疆到京城,千里之路支持他的就是能再見謝涼螢一面的心願。
若真的重回一次,自己必護好她,令她不受謝家之擾,告訴她自己一直瞞著她的事,讓她能看清謝家的真面目。
然而一路跌跌撞撞,逃回京城,最後推開門的卻不是自己心心唸唸之人。
恐慌的薛簡不知所措。他找到了謝涼螢的生父,不顧一切地向他道破了他們之間的父女關係。那是對自己有恩的人。看著他震驚的眼神,薛簡開始審視自己醒來之後所遇到的一切。閉上眼之前,他在謝涼螢的墓前試圖用酒來麻痺自己。酒醉後的他才能一次次重回到自己還有謝涼螢的生活之中。而這一路,疼痛、鮮血、所遇到的人和事,都是那樣真實,和醉酒之時完全不同。
但如果老天爺真的讓他回到了過去,那為什麼海棠樓出現的不是謝涼螢而是別人。沒有了海棠樓之遇,他和謝涼雲就是毫無交集的雲陽侯與謝五小姐。薛簡抱著試一試的態度,藉著自己聖眷正濃的勢頭,辦了開府宴。藉著宴席的名頭,他見到了深藏在謝府的謝涼螢。按捺住重新見到愛妻的激動,薛簡發現她有了些不同。
那份純稚與天真不再,眉間有幾道微微的,幾不可見的皺紋。那是思慮過多的表現。對自小靠揣測人意過日子的薛簡而言,要看出謝涼螢身上的那點改變實在易如反掌。世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謝涼螢的人。
更讓薛簡感到驚喜的是謝涼螢從頭至尾閃爍的眼神。他暗自揣測著,如果自己能重生,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可以?
可若是謝涼螢重生了,為什麼不去海棠樓。明明,前世她最愛念叨這件事。每每談起,都會長吁一口氣,輕拍著胸口說幸好去了,也幸好因為好奇而推開了邊上廂房的門。
薛簡在開府宴之後令人查了謝涼螢的近幾年遇到的事。皇帝對謝家並沒有同表面上那般信任,早在謝家開始暗中投靠皇后時,便在謝府安插了眼線。利用這眼線,薛簡知道了謝涼螢的性情大變。結合席上對自己故意的視而不見,薛簡推翻了謝涼螢被別人附身的可能性。即便附身的人識得自己,可那些謝涼螢獨有的小動作卻是旁人做不出來的。
這不是別人,就是謝涼螢。他發誓要守護一生,卻最終令她被毒害的心悅之人。
薛簡將謝涼螢從床上輕輕抱起,攏在自己懷裡,下巴輕點在她的發上。失而復得的喜悅令他喜不自禁。無論謝涼螢變得如何,暴戾也罷,精明也罷,他都全盤接受。
只要那個人是謝涼螢。
他這次絕不會再對謝家心軟,更不會因柴晉而放過一直加害謝涼螢的柳澄芳。每一筆債,他都要討回來。
然後把謝涼螢關起來,除了自己再也不見別人。唯有這樣,他才不會再忍受分離之苦。
謝涼螢突然有些不安分,在薛簡的懷裡不斷掙扎,額上也生出密密的汗來。薛簡怕吵到她,忙把人放下,急切地觀察著她的狀態。
謝涼螢猛地睜眼,從噩夢中醒了過來。在看到薛簡的剎那,謝涼螢趕在自己驚叫之前雙手摀住了嘴。
薛簡輕輕笑了,這樣子和他前世初次夜襲一樣。
兩人相視一會兒,謝涼螢壓著聲音問道:「雲陽侯深夜探人閨房,意欲為何。」話音剛落,她就想狠狠打自己一下。
薛簡彎下腰,笑臉在月光下顯得分外迷惑人心,「如今全京城都在傳我有意於謝五小姐,不日就共結連理。我自然是來看看我未來的媳婦長什麼樣的。」
謝涼螢被他看得臉上燒紅,只得低下頭,訥訥道:「趙二小姐於侯爺有救命之恩,侯爺貿然婉拒,累得她如今門都不敢出。薄情如此,倒叫人心寒。」
薛簡臉上微有寒霜,這是要把他往外推了麼。虧得自己方纔還念著如何同她共續前世之情,果真是沒良心!越想越氣,薛簡兩手開弓,一左一右捏住了謝涼螢的臉往外拉,「捏著倒是軟軟的,怎麼說出來的話這麼硬邦邦地寒人心。」
「快放開啦!」謝涼螢水盈盈的眼睛無辜地望著薛簡,她揮開薛簡的手,揉了揉自己被捏的有點發疼的臉頰。
見她這般,薛簡又有些心疼,方纔他已經留了力,不過卻好像還是捏疼了人。他把手敷在謝涼螢的手,跟她一道揉著,「方纔我不是特意的,可還疼著?」
溺人的眼神和薛簡的動作讓謝涼螢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前世自己做菜劃傷了手,薛簡也是這樣哄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先前做好的決定,她馬上拉著被子把自己裹起來,遠遠地離開了薛簡躲到角落去,甕聲甕氣地道:「不疼了。」
薛簡收回了空落落的手,直起身子看著謝涼螢。良久,他道:「謝家對你未必真心實意,你不要一心只念著孝。若人有負於你,你以德相報,何以報怨。」
謝涼螢停下了折騰被子的舉動,抬眼看著薛簡。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直到院門被打開傳進來的光亮照在謝涼螢的屋子裡他們才如大夢初醒般各自別開了頭。
薛簡從腰間拿出個東西,擺在床頭,最後看了眼謝涼螢,道:「好好管束身邊的人。」說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過謝涼螢,在她臉側落下一吻,迅速從窗子跳了出去,消失無蹤。
謝涼螢摸著被薛簡親過的地方,只覺得掌心溫度高的嚇人。她的心跳地極快,似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原來就算再相遇一次,薛簡還是對自己上心了。謝涼螢心裡甜甜的,一直懸而不定的心因薛簡的一吻歸位。再想起自己之前的計劃,謝涼螢咬了咬唇。她大膽地想,也許,自己也可以真正地改變命運,讓自己不再成為薛簡的包袱。
她不想再離開薛簡,也不想再逼著自己做這樣的決定。
清秋此時拿了外間的蠟燭進來,見謝涼螢坐著那兒,臉上有些僵。「姑娘……還沒睡呢?」
謝涼螢淡淡道:「你上哪兒去了?我叫了你許久都不見應。」
清秋神色閃爍地道:「奴婢有些鬧肚子,上茅房去了。現下才好些。」
謝涼螢盯了她幾眼,「不舒服就去休息吧,你把清夏叫來,今晚叫她值夜吧。」
清秋勉力笑道:「奴婢還撐得住,如今清夏姐姐必已睡了,就不要麻煩她了。」她過來替謝涼螢重新將被褥鋪好,「我去外間了,姑娘若有事喚我一聲便是。」
「去吧。」
等清秋出去,謝涼螢從被子下頭伸出手來,看著手心的那個小面人。面人張的孫悟空,自己一直很喜歡。
謝涼螢看著那個孫悟空,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她把面人按在胸口,閉上眼睡去。

  ☆、第21章

柳太傅捧著一杯熱茶,坐在梧桐樹下,看著老妻搬了長桌在院子裡揮墨作畫。
下人領了柴晉過來,「太傅,恪王來了。」
柳太傅招呼柴晉坐下。不多時,柳澄芳也來了。柳太傅看著心不在焉的柴晉,笑呵呵地道:「要你們陪我們這兩個老人家的確靜了些,去玩兒吧。」
柳澄芳不依地撲在柳太傅的懷裡撒嬌,邊上的柴晉笑而不語。
兩個人到底還是撇下了柳太傅夫妻,去了花園。雖是訂了親的未婚夫妻,但柳澄芳的閨房,柴晉輕易還是去不得的。到底要避人耳目。
柳澄芳藉著賞花,問柴晉:「阿晉和雲陽侯認識多久了?」
柴晉思索了片刻,道:「也不算長,三五年吧。當年我尚在北邊兒的時候認識的。」
柳澄芳倒是知道那段。彼時柴晉領著柴家軍在北疆抗擊北夷,足足打了三年才換來兩國邊境暫時的安寧。
柴母就是在那時為柳清芳和柴晉定了下婚事。不過等柴晉回來不久,這婚事就告吹了。原因自然不言而明。
「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柳澄芳摘了一朵墨菊,在柴晉耳側比了比,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柴晉拉了她舉著花的手,「怎麼?見了薛簡就嫌棄我了?」
柳澄芳嗔道:「自然不是。只不過近日京中都在傳他對我的五堂妹有意,我看外祖父母也有心成了這樁婚事。但婚姻大事乃女兒家的一生所繫,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都得替妹妹思量幾分不是。」
這話說的好沒說服力,若她真是個友愛手足,一心為妹妹們盤算的姐姐,哪裡會搶了柳清芳的未婚夫婿。
柴晉也不點破她的小心思,反問道:「柳太傅必然不會對此感興趣。所以……是謝參知讓你問的?」
柳澄芳面露不滿,「我就不能自己問問了?」她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知道如今朝上為了立儲之事鬧得不可開交,我外祖父是明著是保皇黨,暗裡卻站在皇后那兒。眼下薛簡風頭正勁,若真能成就好事,於他豈不是如虎添翼。」
柴晉道:「薛簡從未對我提起對哪家閨秀上心,他自己也是個潔身自好的,平素勾欄之地從不涉足。若他真的心悅五堂妹,怕是謝參知的確能得一助力。」
前提是他們能把謝涼螢給調|教好了。
柳澄芳心道,果然和外祖父母說的差不多。「那……依你看,這事兒能成?」
柴晉牽了她的手,往長廊走去,「旁人的事你莫要管太多。朝堂之事,也莫要管太多。我娘不喜歡。」
柳澄芳暗暗咬了下唇,低聲道:「我知道了。」
柴晉聽出她聲音中的不悅,安慰道:「我娘是我娘,日子還是咱倆過。你只別在我娘跟前提這些就好。薛簡前些日子跟我說,要約你同謝家姑娘去京郊玩兒。你便牽個頭,想叫誰都隨你。我在莊子上給你養了匹小馬,到時候牽來給你看看喜歡不喜歡。」
柳澄芳裝作高興的樣子應下,心裡卻如鯁在喉。柴母一直反對自己和柴晉的婚事,每次她去恪王府都是冷臉相對,絲毫不給自己面子。柴晉說的倒是好聽,可過門之後日日在後宅面對婆婆的可是她。
薛簡邀柳謝二家的姑娘出來,自然是為了能見到謝涼螢。他上次夜探謝府,看出了謝涼螢對自己的逃避。為了重獲愛妻芳心,多接觸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謝家祖母聽說是薛簡之邀,自然一口應下。本來她不欲謝涼雲一道去的,不過到底還是拗不過,讓她們跟著柳澄芳一道去了薛簡的莊子上。
莊子是和安送的,皇家之物自然同一般的宅子不同。地方大且不說,後頭竟然還有一處不錯的溫泉。
柳澄芳看著桌上擺著的各色茶食,對謝涼螢笑道:「薛侯爺果真對妹妹喜歡。」
謝涼螢看了眼桌上唯一一壺洛神花茶,有些燒紅了臉。這等加了蜜的酸甜之物,也就她愛喝,薛簡自然是為她一人準備的。
謝涼雲神色有些不自然,寬大的袖子遮住了她手上絞帕子的動作。
「看來明年不獨是我,螢妹妹也必有好消息。」柳澄芳笑嘻嘻地拉了謝涼螢的手,「過不了多久,怕就要改了稱呼,喚一聲侯夫人了。」
謝涼螢忙道:「姐姐莫要說笑。」她意有所指地道,「要說尊貴,雲陽侯哪裡能和世襲罔替的恪王相比呢。」
恪王?前世早在柳澄芳拉著柴晉站隊的時候就死了,所謂的世襲罔替也在頃刻間崩塌。
柳澄芳絲毫不覺其中的弦外之音,反倒暗喜謝涼螢對自己的奉承。不說真心假意,這話聽在耳朵裡總是舒服的。
薛簡只過來打了個照面,然後就把嬌羞滿面的謝涼螢給拉走了。
柴晉和柳澄芳對此樂見其成,並不加以阻攔。
唯有謝涼雲,她望著桌上只喝了半盞的花茶,心中百味交錯。皇后系的心裡,謝涼雲是心照不宣的皇太子妃人選。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離皇帝最近的謝家是最好的選擇。即便他們不過是表面如此而已。
但謝涼雲對皇長子卻沒有生出過半分兒女情愫。那個心中只有大位的男子地位雖高,卻對自己從未有絲毫體貼溫柔。謝涼雲心裡也清楚,謝家把自己交出去不過是聯姻,以此來換取日後的榮華。曾經她也是甘願的,直到遇上了薛簡。
如果說開府宴上的驚鴻一瞥,僅僅讓她對薛簡生出些許好感。那麼這次薛簡對謝涼螢種種周到,則是讓謝涼雲看到自己渴望卻不曾擁有的東西。費盡心思地打聽,耗盡心力的準備,可謝涼螢不過享用些許就置之一旁。謝涼螢不過抿了一口茶,道一聲謝,薛簡就彷彿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東西。
為什麼嫁給皇長子的是自己,而不是謝涼螢。為什麼她無法選擇自己想嫁的人,而必須聽從家裡的安排。為什麼自己沒有的,卻是謝涼螢不屑一顧的。
為什麼……偏偏是謝涼螢。她是自己的親姐姐啊。為什麼偏偏是她。
謝涼雲也不想去爭,不願去搶。但誰又能管得住自己的心呢。日常相處中的點滴積累,終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她不願去恨自己的姐姐,但是想為自己活一次。
回府後,謝涼雲直接找上了顏氏。母親素來疼她,雖然話語權在家裡比不上祖母,但只要母親同意,自己也算是有了一點底氣。
聽說謝涼雲的打算後,顏氏驚得跳了起來。她指著謝涼雲的鼻子道:「你……你、你再說一遍?!」
謝涼雲擦了一把臉上的淚,「娘,我不想嫁給皇長子。我知道家裡是為了我好,但是皇長子對我並無半分情意。日後就是成了親,我倆也是一對怨偶。母親就忍心看我日後憂愁度日麼?」
顏氏當然不忍心。但她也沒有辦法,這是謝家男人們定下的。自己何嘗不希望女兒能得償所願,可……
看著躊躇的顏氏,謝涼雲心裡有些失望。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她衝了出去,罔顧平日教習嬤嬤所教授的禮儀,跑向了謝家祖母的院子。
謝家祖母看著氣喘吁吁的謝涼雲,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祖母,我不願嫁給皇長子,還請祖母容我一遭。」謝涼云「撲通」一下跪倒在謝家祖母的跟前。
屋外來來往往的下人們好奇地往裡頭看。謝家祖母面色一沉,讓如嬤嬤把門給關上了。
跪在青磚地上的謝涼雲忐忑地接受著謝家祖母對她的逼視,有那麼一瞬間,她想到了放棄。然而想起薛簡如珍寶般地對待謝涼螢,她又把頭給抬了起來,將腰板挺得筆直,絲毫不退卻。
良久,謝家祖母開口了,「你不想嫁進皇家,那你倒說說看,你想嫁給誰。」
「我、我……」謝涼雲激動地連話都說不出來,牙齒直打顫。對她這個尚未出閣的女子而言,要向人吐露少女心思,實在是件困難的事。就是外向潑辣如謝涼婷,聽到要給自己說婆家還做小女兒姿態呢。
「我想嫁給薛簡!」
謝涼雲的聲音響徹整個屋子,裡頭的每一個人都聽得分明。匆匆趕來的顏氏在門外也聽得極清楚。她心道壞了,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將門一把推開,她就看到謝家祖母把手邊的枴杖擲向了謝涼雲。
「荒謬!」謝家祖母胸口劇烈起伏,彷彿被氣得不輕,「現在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薛簡喜歡的是你姐姐,兩家是否定親另說。可在這節骨眼上,你說要嫁給他,是打算做什麼?讓全京城的人都看我們謝家的笑話?!」
顏氏撲倒在謝家祖母的腳邊,哭道:「姑姑且饒過阿雲這遭,千錯萬錯都是我這做娘的不是。阿雲可是你的心尖尖,一直抱在懷裡疼的啊。」
謝家祖母把顏氏一腳踢開,「你還有臉說?就是你這個做娘的上樑不正,才有的她這歪下梁。我疼她,那是因為她聽話懂事。謝家養了她這許多年,難道是白吃白喝地供著菩薩不成?如今大了,不知為家裡頭分憂解難,一心就想著兒女情長,我還疼她作甚?!」
謝涼雲看著地上連哭都不敢大聲的顏氏,心徹底涼了。
原來在祖母心裡,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第22章

謝涼螢絲毫不知道妹妹的遭遇,謝家也沒有人會告訴她。身邊伺候的三個人雖說現在忠心於她,聽到這種消息,為了防止落下個挑撥主子關係的名頭,自然也不會據實相告。何況這事兒眼下由謝家祖母管著,這點約束力還是有的。
且不說這些家常事,謝涼螢這日收到了魏陽送來的賬冊。她已經有些日子沒去鋪子了,整日被薛簡纏著在外頭玩兒。謝家樂得他們親近,一來為了讓謝涼雲死心,二則怕讓謝涼螢看出些端倪來,所以也由著他們去。
這一來二去,可不就落下些賬目沒看了嘛。只是魏陽心細,隔些日子就會將賬冊送來給她過目。
謝涼螢邊翻著賬冊,邊撥動右手邊的算盤。算盤是薛簡特地叫人做的,紅色的底漆,金色的算盤珠子。把算盤珠子全合攏在一起排好,還能看見手繪的畫兒,總共四面不同的畫,照著四季所畫的。畫者倒不是什麼名人,難得的是這份巧思。
謝涼螢合上賬冊,看了看外面的日頭,抱著賬冊去見了謝家祖母。
顏氏正在謝家祖母身邊,兩個人不知在悄悄說些什麼。見謝涼螢過來了,她們忙停下了絮叨。
看著眼前出落得婷婷玉立的謝涼螢,顏氏後槽牙直癢癢,恨不得上去給她一巴掌。都是這個禍害,否則自己的阿雲怎麼會瘋魔了一般地說出忤逆長輩的話。要沒了她,薛簡泰半也不會和謝家有瓜葛,更不會有謝涼雲那一出孽緣。
如今謝涼雲被關在屋子裡不許出來,整日不吃不喝,鬧著要嫁給薛簡。她這般叫顏氏心裡疼得不行,連著晚上覺也睡不好,急得嘴上起了好些個燎泡。
謝涼螢奇怪地瞥了一眼顏氏,心道自己最近也沒怎麼著她,哪裡來對自己這麼大的火氣。
謝家祖母看了眼這個沒城府的侄女,心中無可奈何地一歎。她看向謝涼螢,問道:「阿螢抱著賬冊過來見我,可是有什麼事?」
「嗯。」謝涼螢把賬冊翻開,指了上頭一處,道,「我算了好幾遍,總覺得這裡不對,便想著是不是上鋪子一趟查查清楚。」
謝家祖母心算極好,她看了那錯處後大致算了下,果真不對。她便道:「早去早回,莫教你娘擔心。」說著扯了下一直對謝涼螢怒目而視的顏氏。
顏氏死活都擠不出一個笑來,把頭拐向一邊,悶聲悶氣地道:「早些回來,今兒你爹喚你過去三房吃飯。」
謝涼螢垂目行禮,抱著賬冊退出去。
謝家祖母忍不住歎氣,道:「這事你怪阿螢也沒用,又不是她叫雲丫頭去喜歡薛簡。那薛簡也未曾對阿雲有半分逾矩之處,皆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事,你能怪得了誰?便是現在不肯吃喝地折騰自己,也是自己想出來而不是旁人教唆的。你這麼擺臉子給阿螢看,叫她心裡怎麼想?我雖然還能在家裡管住幾個人的嘴,可到底這天下的紙包不了火。萬一哪個嘴碎的漏出去風聲,先不說阿螢怎麼想她妹妹,就是你這做娘的,也落下個偏心的名聲來。」
顏氏眼眶微濕,頗有些委屈,說道:「偏心又怎樣?到底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親疏自然有別。」見謝家祖母拿眼睛瞪她,才收了性子,訥訥道,「我也曉得不能怪她,可……事情還是因她而起,難免遷怒。」
「糊塗!」謝家祖母狠狠敲了記枴杖,「就是沒有五丫頭,家裡也不會叫阿雲另嫁他人。你若真要遷怒,倒不如把這事遷到我頭上來。」
顏氏被謝家祖母的話給嚇得不敢大聲喘氣,只小聲叫道:「姑……姑姑,別氣了。都是我的錯。」
謝家祖母重重合上眼皮,許久方睜開。她望著一臉「做錯了事」的顏氏,語重心長地道:「你已非稚童,不要再使你的小孩性子。你可知道你如今對阿螢的態度,可是會影響到謝家日後的榮華?」看著一臉疑惑瞪大了眼睛的顏氏,謝家祖母覺得對這個腦子不靈光的侄女還是得說明白了才行。
「你知道家裡要把阿雲嫁進宮是為了什麼。如今雲陽侯勢頭正旺,深得陛下寵信,若是能用阿螢牽住他,可不就是一件利事?我原本還念著將阿螢放在跟前好好調|教,必要叫她記得謝家對她的恩。可若要她曉得你為了雲丫頭而偏心,豈不叫我前功盡棄?」
顏氏絞著手裡的羅帕,低頭不語。她不是傻子,謝家祖母說的每一句話自然知道意思。可拳拳母愛怎能說收就收?她瞧著謝涼雲折騰自己,心裡也氣也恨,可卻始終狠不下心去責怪她。艾少慕之心,誰年輕時候沒有呢?這股怒氣既然不能灑在十月懷胎生下的愛女身上,也就只有讓半途強塞給自己的謝涼螢承受了。
謝家祖母看顏氏臉上不甘心的樣子,就知道自己說的她沒聽進去。「罷了,你且回去吧。日後少見阿螢,晚上我會攔著她不回三房的,你同樂知說一聲。」
顏氏見姑姑都下了逐客令,卻依然沒解決自己此行的目的——把謝涼雲給放出來。胳膊到底拗不過大腿,顏氏也只得告訴自己明日再來碰碰運氣,心裡對謝涼螢又恨上了幾分。
隔了這許多日,再見到魏陽。謝涼螢心情有些複雜。當日雲陽侯的開府宴散時,和安曾對她提過魏陽。能讓長公主認識,並說上一聲好的人,恐怕謝家也使喚不動。
全京城,除了當今至尊,還有誰能得長公主一聲誇呢。這樣的人,照著謝家見風使舵的性子,不說捧上了天,至少也得敬如上賓才是。
在謝涼螢的心裡,魏陽的嫌疑並未被完全洗清。在沒有確切的證據表示魏陽的確和謝家無關前,謝涼螢是不會輕易交出自己的信任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謝涼螢真真是被謝家給折騰怕了。
「魏先生,」謝涼螢把賬冊遞給魏陽,「用這招把我從府裡喚出來,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吧。」
魏陽拿過賬冊,隨手翻到那錯處,取了備好的筆墨,並不用算盤重新計算,從容地改好。「彫蟲小技豈敢在東家跟前擺弄。只是東家先前令我辦的事已經妥當了,情形有些急,不得不叫東家過來一趟。」
謝涼螢挑眉,「何事?」
魏陽笑道:「果真貴人忘事。」他取來一套男裝,讓謝涼螢換上,「那地方不太適合姑娘家去。」
清夏問道:「那我的呢?」
魏陽擺擺手,「清夏姑娘且留在店裡,我同東家去便好。否則下頭有人上來,若是不見了東家,可不就穿幫了?」
謝涼螢換好了衣服,又讓清夏用鋪子裡的脂米分給自己稍作遮掩。確定一衝眼沒人認得出來,這才放心地跟著魏陽出去。
念著謝涼螢還得回謝府,魏陽怕自己耽誤工夫,特地安排了馬車。
不起眼的馬車七拐八彎地在京城不斷地繞著,直把謝涼螢給繞暈了。看著馬車往越來越偏僻的地方去,有那麼一剎那,謝涼螢險些覺得魏陽是綁了自己去賣錢。
在一排坊市後頭,馬車停下了。
魏陽撩開門簾,探頭出去看,確定到了地方,對裡頭的謝涼螢喚了一聲:「東家,到了。」他在自己手上搭了塊棉帕子,讓謝涼螢攙著自己下車。
人聲鼎沸,到處都能聽到叫賣聲,這裡是個極熱鬧的地方。
卻也是個極粗鄙的地方。
一個從賭坊被推出來的人眼見就要撞上謝涼螢,魏陽忙眼疾手快地把人往懷裡一帶,腳下一轉,用背把人給擋了。他有些歉意地對懷裡驚魂未定的謝涼螢低聲道:「東家見諒,方才可曾衝撞了東家?」
謝涼螢越過魏陽的肩膀,看見賭坊裡衝出來兩個彪形大漢來。一個壓著方才撞過來的人,一個手裡握著刀。
手起刀落,慘叫聲湮沒於市井叫罵聲裡,來往人再多,也沒有一個去關心這個失去了右手在血泊中打滾的中年男子。彷彿這在這裡是個常見事,就像一腳踩扁了野花野草。
謝涼螢活了兩輩子都沒見過這場景。唯一見過的血腥事,就是死後化為魂魄眼見著薛簡血洗謝家。她對謝家有恨,彼時又把全部心思放在薛簡身上,感覺並不大。可眼前這個活生生的陌生男子,猶如刀俎之肉任人宰割。這帶給了謝涼螢太大的震撼。她眼見著血在自己面前噴射出來,浸透了泥地。
魏陽微微歪了頭,餘光瞥到身後。他蒙住了謝涼螢的眼睛,「東家別看。」
被蒙著眼的謝涼螢瑟縮在魏陽的懷裡,由他帶著走。
魏陽發現她在發抖,不由得抱得更緊些,希望能借此讓她忘記方纔那一幕。
走了不多時,魏陽便放下了手,道:「東家,就是這裡。」
謝涼螢看著眼前那扇到處都是漏洞的木門,有些傻眼。她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皆是這樣的。幾乎遮不了風的門,斑駁的土牆正因為前些日子下雨而不斷滲出泥水來,窗子也沒有幾個是完好的。
猶豫了下,謝涼螢還是推開了門。
破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還不等人走進去,裡頭就飛出來個東西,擦著謝涼螢的手摔到地上。
「你就是再來多少次都一樣!我絕不會做皮肉生意的!給我滾!」
婦人的聲音聽起來空有一股子氣,卻沒有力道。想來已經是強弩之末,快撐不住了。
破木門被風吹開,站在門口的謝涼螢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
若不是那聲音彷彿,見了人,壓根就認不出那是曾經的柳家主母曾氏。

  ☆、第23章

屋裡的曾氏看不清背著光的謝涼螢和魏陽,只是憑著本能覺得這兩人並非前來加害自己的。她理了理本就無法蔽體的衣服,撐著破桌子站起來,一步步挪向門口。
從昏暗的屋內走出來的曾氏在接觸到光亮的時候眼睛有些受不住地瞇了瞇。而謝涼螢則藉著光亮將她如今的樣子看了個分明。
曾氏上身穿著一件青色的粗麻布襦衣,上衣已是多出破損,似乎被人撕扯過,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體。下身則圍了一條同料子的藏青色裙子,髒污的料子太少幾乎無法合攏一圈,裙擺只到小腿,下端參差不齊。一雙沒有穿鞋的腳上有好些大的疤痕,還有些地方正潰爛,紅紅黃黃的看著叫人直犯噁心。
謝涼螢看著曾氏的臉,幾乎無法想像眼前的人是在柳家對自己溫聲細語的曾氏。兩鬢已生了成片的白髮,一雙眼睛霧濛濛的叫人一眼就看出得了病,原本如銀盤般的圓臉生生成了巴掌大小,兩頰深陷,顴骨高高聳起,看著可怖極了。
曾氏瞇縫著眼,努力看清了來者。高個兒的男子是陌生人,她不曾見過。矮個子的倒是看著有幾分面熟。曾氏心跳漏了一拍,揚手就要朝謝涼螢打過去,口中喊道:「柳澄芳你竟還不肯放過我!清芳如今幾近病死,我倒不如也同你拼了這條命!」
魏陽一把抓住了曾氏的手,謝涼螢擦乾眼淚,帶著哭音啞啞地喚道:「曾夫人,是我,謝涼螢。」
曾氏一愣,掙開了魏陽的手,撲到謝涼螢的面前,臉幾乎貼著她的鼻子。端詳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原是謝五小姐。」她臉上微有赧色,雙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向謝涼螢行了半禮,「謝五姑娘。」
魏陽看著曾氏行禮,好似看見了曾氏還是高門主母時的風采,進退有度,待人和善。
曾氏對謝涼螢還是頗有好感的,謝涼螢魯莽而又天真,為人純稚,從不在意自己女兒是庶女的身份,願意和她一道玩兒。這在講究嫡庶的京城很是難得。如今女兒病臥在床,她已無銀錢維繫藥石,又不願做那等皮肉生意,早就抱著同女兒一道去地府的念頭了。
不過謝涼螢竟然一路找了過來,興許這就是老天爺給自己活下來的一次機會,也是給了女兒可以康復希望。
謝涼螢拉著強跪在地上不願起來的曾氏,道:「夫人方才不是說清芳姐姐病了?帶我進去看看她吧。」
曾氏忙不迭地從地上起來,拉了謝涼螢跌跌撞撞地衝到床前。說是床,其實不過是用磚頭壘起來的一張平炕罷了,上頭鋪了一張破草蓆。
柳清芳面色潮紅地躺在上頭,身上蓋著件破衣服,冷地不停發抖。
謝涼螢探了探柳清芳的額頭,被燙地抽回了手,驚道:「清芳姐姐這是燒了多久?!」
曾氏抹淚道:「好些天了,我什麼法子都試了,就是消不下去。五姑娘,看在你同清芳過去關係不錯的份上,還望施以援手。我這條命留不留都沒關係,只盼著她能好好兒的。」
魏陽抽了柳清芳的一隻手出來把脈,片刻後沉聲道:「速去醫館。」
謝涼螢解下身上的披風,讓魏陽把柳清芳整個兒包起來。魏陽腿腳不便,沒法兒抱著柳清芳,只得上外面去把車伕叫進來。謝涼螢自己扶著曾氏上了馬車。
馬車有些小,三個人坐下已是勉強,魏陽就坐在外頭的車轅上,催促著車伕加快速度。
謝涼螢此時沒心思去問曾氏她們在離開柳府之後的遭遇,看她們眼下的樣子就知道必是糟透了。只希望柳清芳的病還有救。
魏陽倒是沒把人往大醫館帶,而是往一條小路走。車伕跟著他的指示,把車停在了一個小平房門口。他讓車伕抱著柳清芳跟著自己,也不叫門,一把推開大門,帶著人往裡頭走。
屋里長須白髮的中年男子正在喝茶,被魏陽的大動作給驚得把茶噴了出來。還不等同魏陽說話,就看到柳清芳從披風下露出來的紅得極不正常的臉。男子高聲喚來正在打盹的小童,讓他把自己的行醫箱取來,讓車伕將人抱到了廂房去。
曾氏若眼睛還正常,當能認出眼前的男子便是昔年替皇帝治好了沉痾的御醫蔡滎。
車伕剛把柳清芳方才床上,蔡滎就上前搭了脈,須臾後小童滿頭大汗地抱著行醫箱小跑過來。蔡滎二話不說,打開箱子取了針灸包替柳清芳施針。
謝涼螢怕他們在場會妨礙蔡滎對柳清芳的診治,便拉著曾氏走去外頭。
一直擔心的女兒終於得了救,洩了勁道的曾氏終於鬆開了一直繃著的弦,在院中大哭起來。
用盡全身力氣哭泣的曾氏,似乎要將自己這些日子來的委屈和痛苦統統發洩出來。謝涼螢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只在一旁陪著她。
等再也哭不出來了,曾氏擦了擦紅腫的眼睛,向謝涼螢致歉道:「方纔我失態了,還望五小姐海涵。」
謝涼螢搖搖頭,示意自己並未放在心上。她問道:「我聽……柳家說夫人是因陰私之事才被逐出府的?我雖年幼,卻也自認有些識人之道,覺得夫人斷不是那等人。又念著同清芳姐姐的情誼,便想著來尋你們。」
曾氏冷笑,「陰私?這世上最說不清的便是陰私事,任人朝你身上潑髒水,也是百口莫辯。我自認對柳家大小姐從未半分怠慢,何曾想她竟陷害於我!柳家上下對她的話深信不疑,我自己也……這些我都無話可說,可為什麼要搭上清芳?她是無辜的!柳澄芳搶了她的夫婿還不夠,如今竟還要接著往死裡折騰她。」
曾氏將怨氣發洩出來後,心中稍稍平靜了些。她向謝涼螢道出事情的原委。
在自請為妾前,曾氏是有過一門婚事的,只是念著家中兄弟的前程,曾氏毀了婚。自打進了柳府後,曾氏與那男子也並無往來,只是前幾個月去廟中禮佛才被找上了門。曾氏也奇怪那男子為何此時來尋自己,不過那人說家中窘迫,急需銀錢去救家中老母。心軟的曾氏見他穿著襤褸,也就信了,只一時身上沒帶那許多銀錢,便與人約好三日後在廟中相見。
三日後曾氏赴約,男子特地寫了借書於她。曾氏因信他,便沒有將折好的借書打開看。誰知兩人正要離開時,柳澄芳帶著人撞開了門,隨後而至的柳老夫人見狀更是一臉震驚。二人不由分說就綁了曾氏和那男子。
柳澄芳從曾氏身上摸出了那張借書,打開後當眾念出來,竟是封情信。上頭措詞不堪入耳。而男子身上的銀子,以及廟中主持的證詞,一切都將曾氏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他們說我早與那男子有頭尾,多年來在廟裡……行那苟且之事。主持實在看不下去,才偷偷告訴了柳澄芳。」思及當日,曾氏猶難平。她永遠都忘不了柳老夫人對自己失望的眼神,以及柳澄芳臉上得逞的笑容。還有柳元正,這個自己多年侍奉的男人,竟罔顧多年夫妻情分,絲毫不信自己。
「這等事,我怎麼辯解?替我說話的下人被當成了替我掩飾的,全都打的打,發賣的發賣。到了後頭也就沒人願意幫著我。」曾氏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我是無所謂,只是苦了我的清芳。原本大好的日子,如今卻跟著我吃這種苦頭。我是過過苦日子的,可她自小出生在柳府,受盡榮華富貴,哪裡吃得了這份苦?出來不多久,她就落了病。我那娘家兄弟有心相助,可礙於柳太傅在朝上的影響,只能暗中接濟。可那等地方,私下給的銀錢都被搶走了,我哪裡有錢給清芳治病?」
「到後頭,娘家接濟我的事被柳家知道了,他們幾個都在朝堂上吃了排頭。我便叫他們別再同我有瓜葛,我同清芳是死是活,全憑天命吧。」曾氏的眼睛亮了起來,朝著謝涼雲的方向露出這幾個月來的第一個微笑,「果然老天爺還是念著我們母女倆的。」
蔡滎施完針,邊擦汗邊從裡頭出來。
魏陽迎了上去,低聲詢問柳清芳的情況。得知無礙之後,又請蔡滎為曾氏看看眼睛。
蔡滎仔細檢查了曾氏的眼睛後,道:「裡頭那位是急症,只不過拖了幾日,還不妨事。這位倒是需得花些日子好好調理了。」
謝涼螢從荷包裡取了一張銀票,雙手捧給蔡滎,「還請先生好生照顧,好藥材還需花錢,請先生莫要嫌棄。」
蔡滎看了眼魏陽,見他眨了眨眼睛,不動聲色地收了銀票。他道:「這母女二人暫且在我這裡住下。這錢權當住宿費吧。」
謝涼螢又迭聲相謝。轉頭讓曾氏安心在這處留下,「待身子好了,咱們再做旁的打算。」
曾氏原還擔心回去後柳清芳的病出現反覆,如今這般倒是讓她安心了。
謝涼螢和魏陽辭別曾氏和蔡滎,又去探望了尚在昏迷中的柳清芳。見柳清芳面色轉好,呼吸正常,這才放心地離開。
只是還未上車,薛簡就不知從哪裡跑了出來。他把兩個蒙了眼塞住嘴的男人往地上一扔,不滿地道:「多大的人了,就沒發現後頭有人跟著。」
謝涼螢眨巴著眼睛。難道薛簡跟了自己一路?

  ☆、第24章

薛簡看了眼謝涼螢身後的魏陽,朝他一笑。魏陽還以一笑。兩人彷彿早已認得。
謝涼螢正暗自琢磨著他們二人的關係,冷不丁被薛簡一拉,帶到了他的懷裡。
魏陽不著痕跡地朝薛簡看了一眼,眼中深意唯有他們兩人知道。
薛簡打了個響指,兩名伏於暗處的影衛即刻出現。他們一人一個從地上抓起五花大綁的成年男子。
薛簡踢了踢不住扭動的人,道:「從你們去曾氏那兒時,這兩個人便一直跟著。到了這兒後,我見其中一個要去他處,便給扣下了。」薛簡示意影衛將人帶進蔡滎的宅子去,「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蔡滎正在院中碾藥,聽見動靜後抬眼一看,「怎麼又回來了?」看到影衛手上的兩人後,他皺了眉,「在我這兒捉住的?」
蔡滎平生最恨有人鬼鬼祟祟地暗中探查他的消息。還不等問到話,就一人賞了一把藥米分,叫那二人不住打著噴嚏。
薛簡和魏陽知道蔡滎有這招,自然摒住了呼吸。唯苦了不明就裡的謝涼螢,那米分末隨著風吹到她臉上,被她吸了進去。極沖的味道直朝腦子裡鑽,現下正跟那兩個一道打噴嚏。
薛簡好笑地取了濕帕子給她擦臉,「怎麼也不知道躲一躲。」
謝涼螢雙眼紅得跟兔子似的,鼻子難受得要命。聽到薛簡的話狠狠瞪了他一眼,卻因為身上失了力氣而少了怨氣多了幾分嬌氣。
被瞪個正著的薛簡輕輕咳嗽一聲,理了理下身的衣裳。他取了腰上的短笛,放在身前做遮掩。
魏陽瞥了眼一臉雲淡風輕的薛簡,嘴角輕扯,露出極淺的笑來。手下卻不動聲色地把謝涼螢往自己這兒拉了拉。
薛簡知道自己被魏陽給看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曾氏原在屋裡喂女兒喝藥,聽見院子裡的動靜便出來了。她湊近被綁住的兩人細看,大驚失色,「柳二、柳棋,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兒?!」
薛簡笑道:「看來也用不著問了。柳家人,曾夫人自是認得的。」
曾氏奇怪地緩緩點頭,「他們兩個是柳家的家生子,打小就服侍柳元正。只是去年因為貪酒誤事,被我發到莊子上去了。」
薛簡道:「若是為了報當日的一箭之仇,斷不會在此時暗中窺伺。是柳澄芳讓你們來監視曾夫人和柳姑娘的吧。」
柳二柳棋打著噴嚏不住地點頭。
曾氏氣得渾身發抖。她沒料到即便自己已經落到這般田地,柳澄芳還不肯放過她。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非得讓柳家大小姐置之死地不可?
趁著曾氏和薛簡兩人在盤問柳家下人,謝涼螢湊近魏陽,悄悄地問:「先生你看,今年鋪子的盈利可否在京裡租個小院子?不求太大,乾淨安靜即可。」
魏陽看了眼怒氣沖沖的曾氏,心下瞭然。
曾氏不可能一直住在蔡滎這兒,到底男女有別,久住怕是會招來是非。不過魏陽卻希望曾氏能住地離蔡滎不遠。她的眼疾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調理,輕易離不得蔡滎。
魏陽附耳道:「京中地貴,不過咱們租個同蔡御醫這般大小的宅子,銀錢還是有的。」
謝涼螢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追問:「盈利我還得分謝家一半,分完可夠?」
魏陽挑眉,他是第一次知道還有這麼回事。「儘是夠的。不過東家,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我見曾夫人也不是那種願意依附人過日子的,東家也不能養她們一輩子。」
「嗯,這事兒我心裡有數。」謝涼螢對他笑道。
柳清芳向來內秀,年紀還小的時候曾氏就請了繡坊名師來教她,如今一手繡活兒不說比肩大師,要餬口還是錯錯有餘的。彼時她們剛被趕出府,生活還沒著落呢,自然沒有心思去買布配線。等安頓下來,倒是可以同她們談談這事兒。
薛簡總不好一直佔著蔡滎的地方,便叫影衛將人帶回了侯府。
三人向蔡滎和曾氏辭別。
蔡滎試探道:「這次是真走了吧?別回頭再殺個回馬槍。」
看著蔡滎臉上的表情,謝涼螢忍不住捂嘴哧哧地笑。這個蔡御醫性子頗是有趣。
三人上了馬車。馬車略小,坐三個成年女子已是擁擠不堪,如今加上薛簡和魏陽兩個男子,自然空間更小。
薛簡不滿地看著非得擠進來的魏陽,他原還想著趁著和謝涼螢兩個人獨處的時候說點小情話。如今多了個礙事的,自己也不好做什麼動作。
魏陽淡淡地看了眼薛簡,又朝薛簡和謝涼螢之間擠了擠,盡量分開他們。
薛簡想起方才被魏陽看穿的糗事,神情不甚自然地把頭扭開。
謝涼螢一心想著日後怎麼安頓曾氏和柳清芳,倒沒留意兩個男子之間的交鋒。
到了鋪子後,謝涼螢換回了衣服,帶著清夏就要回謝府。因為送柳清芳去看病,所以時間耽擱了不少,此時已是日漸西斜。
薛簡將謝涼螢扶上馬車,自己跟著跳了上去,有些無賴地道:「我同你一道回去,到時候就說是我拉著你出去玩兒。你祖父母不會說什麼的。」
魏陽瞇了眼,意有所指地道:「那就請薛侯爺好生照顧我們東家了。」
薛簡被看得出了一頭的汗,連連稱是。心中念叨怎麼之前不見這位這麼大的氣性。
馬車剛離鋪子,薛簡就把清夏往外頭車轅上趕。清夏顧忌男女大防,覺得不好留自家姑娘和薛簡同處一室。
薛簡笑道:「難不成我還會把你家姑娘吃了?」
清夏看了眼並不駁斥薛簡的謝涼螢,咬咬牙還是撩了簾子去外頭。若自家小姐對雲陽侯有意,自己怎麼好阻攔了這份人人稱羨的好姻緣。
簾子一放下來,薛簡就抓住謝涼螢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不斷摩挲。他湊到謝涼螢的耳邊,語氣裡帶著蠱惑,「想我沒?」
謝涼螢被他噴在耳邊的氣息燒的臉紅。心裡暗啐自己,都是做過夫妻的人,還羞個什麼勁。
薛簡並不在意謝涼螢是否回答自己,從謝涼螢的臉上他已經看到了答案。他輕輕含住謝涼螢的耳垂,含糊地道:「我可是想得緊。」
謝涼螢羞紅著臉推開了薛簡,摸了摸自己燒得發燙的耳垂,發現自己帶著的珍珠金耳塞不見了。
薛簡笑嘻嘻地從嘴裡吐出金耳塞,戴在了自己的耳上。他因曾扮過女裝,特地穿了耳洞,如今正好用上了。
謝涼螢看著戴了珍珠耳塞的薛簡笑臉,仿若回到了前世。薛簡特地尋來一對拇指大小的珍珠,做成了耳塞子替自己戴上。還對自己說,那是南蠻的習俗。以女子為尊的南蠻,男子會將找到的最好的東西送上,若姑娘有意就會戴上,兩人攜手成為伴侶。
男子的一生都會將戴著自己所贈之物的心愛姑娘奉若神明,宛如女王般。
薛簡看著神思不知飛往何處的謝涼螢,有些不滿她沒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他想起什麼,突然道:「阿螢同你鋪子裡的賬房先生倒很是親近。」
謝涼螢被拉回了思緒,想起魏陽身上種種謎團,不由道:「魏先生……人很好。只是鋪子是謝家的,人也是謝家的。我……」
謝涼螢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無法告訴薛簡自己不信任謝家,甚至恨謝家。對於鋪子和魏陽的心情也隨之變得糾結起來。她很滿意靠著自己經營鋪子得利,也很高興魏陽對自己的關心。可這些都是謝家給予她的。
薛簡把她摟在懷裡,下巴輕輕擦著她的髮髻,「魏陽不是壞人,你可以信他。鋪子也並非謝家的,你大可放寬心。」
謝涼螢心裡一驚,難道薛簡察覺到了什麼?又驚覺薛簡方纔所說的弦外之音,問道:「不是謝家的?!」
那會是是誰的?難道謝家搶了別人的鋪子給自己?不對,謝家在京中從來都是謹小慎微的,斷做不來這等事。可自己在京中並無熟識的人,怎麼會有人送鋪子給自己?也不會是薛簡,若是他送的,早就告訴自己了。
薛簡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沒告訴謝涼螢實話。「不是謝家的,日後你會知道是誰的。現今你且安心做營生便是了。」
謝涼螢咬了咬唇,知道薛簡不肯告訴自己那必是有緣故的,也就不再多問。想起魏陽,又道:「你同魏先生認得?那日開府宴,長公主也同我提起他。他的來頭這麼大?」
想起魏陽在自己離開前瞥來的警告,薛簡的頭皮就有些發麻。他心不在焉地道:「我同他認識不久,知道的不多。但想來能被長公主稱讚的必是有獨到之處吧。」頓了頓,還是道,「魏陽不是謝家的人,他不會害你的。絕對不會。」
謝涼螢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有些捉摸不清裡頭的關係。她倒是感覺出來薛簡和魏陽之間的關係並不簡單。薛簡對自己的獨佔欲很強,這樣的薛簡卻在自己和魏陽接觸的時候並未產生過半分排斥。反而,反而有些像……怕魏陽。
謝涼螢往後揚起頭去看薛簡,薛簡笑著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心驚膽戰了一路的清夏遠遠見著謝府,就喊道:「姑娘,侯爺,到了。」
馬車從側門進去,一直到了二道門子。謝家祖母原本還很不滿謝涼螢晚歸,但見到先謝涼螢一步下車的薛簡後,把滿肚子的話給嚥回了肚子。
薛簡扶著謝涼螢下車,朝謝家祖母一拱手,「今日前來未曾帶拜帖,改日下了帖子再來。」
謝家祖母堆起了滿臉的笑,慇勤地讓今日在家裡的長子過來相送。
因有薛簡保駕護航,謝家祖母到底沒追究謝涼螢晚歸的事兒。誰見了那樣兒都想得明白,雲陽侯帶著謝五小姐出去玩兒了。想著將二人湊一對的謝家自然不會橫加阻攔,巴不得日日有這一遭。

  ☆、第25章

年關剛過,京城就迎來了一樁喜事。恪王柴晉和柳太傅的長孫女成親了。
婚後三日,柳澄芳回門,柴晉自然亦步亦趨地跟著,眼中濃情蜜意羨煞眾人。
從柳家提前出來的柳澄芳順道去了謝家。
謝家早就得了消息,前一天就在為著表小姐回門而準備了。
這樣的日子,謝家祖母也不好拘著謝涼雲不出來。在顏氏的軟磨硬泡下,謝涼雲終於在多日不出現之後見人了。
謝涼螢朝妹妹瞥了眼,發現她瘦了許多。寬大的立領襖子穿著身上空空的,彷彿衣下的身體不過是根桿子罷了。臉上的脂米分略有些重,卻還掩蓋不了憔悴。
難道謝涼雲果真和祖母說的那樣,大病了一場?謝涼螢努力回憶著前世,記憶中似乎並沒有這麼一出。她將此暗自記在心上。
薛簡今日不知用了什麼名頭竟也到了謝家來。謝參知將他奉為上賓,慇勤招待。
男子皆是在外院,薛簡環視一周,沒看到謝涼螢。雖早知是如此,心裡到底有些失落。
柳澄芳和柴晉在後院拜了長輩後,謝參知就領著柴晉去了前頭,留下柳澄芳在女人堆裡。
柴晉看到大搖大擺坐在上首的薛簡正笑瞇瞇地看著自己,心裡直罵狐狸。今日明明自己才是主角,這個人卻偏要搶了自己風頭。
堂上眾人互相見禮後,薛簡朝柴晉使了個眼色。
柴晉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謝參知忙問道:「恪王可是有心事?」
否則怎會在今日這般,無論與柳澄芳私下如何相處,都不該在她娘家人面前露出不滿來才是。可見他和柳澄芳在人前的姿態,也不像對柳澄芳不滿。
柴晉道:「我與薛簡早就認識。如今我人生大事已成,他卻尚未著落,這才觸景傷情。」
謝參知先是一愣,和三個兒子對視一眼後心跳急劇加速。
來了!
謝參知按捺住自己的情緒,壓低了的聲音中顯出了內心的激動,「薛侯爺可有意中人?若是有,我這把老骨頭倒是還能勞動,替侯爺做個大媒。」
柴晉看了眼一直笑而不語的薛簡,硬著頭皮道:「薛簡心儀之人正是府上五小姐,五堂妹。不知外祖父可願割愛下嫁。」
謝家男子們仿若做夢一般。他們費盡心思,就是為了能讓謝涼螢嫁給薛簡,如今自己還沒怎麼出力,這事兒竟然就這麼成了?
天上掉下的餡餅!再沒這麼大的好事兒了。
薛簡此時方站起來,朝謝涼螢的父親謝樂知一拜,「還望謝大人將阿螢許配於我。」
謝樂知哪裡會不肯,當場就同薛簡定了親。為了怕薛簡事後反悔,特地取了文書與他當場寫了。確定文書無誤後,令下人速速送去衙門登記造冊。兩人當下就以翁婿相稱,在座無一不逢迎恭賀的,倒把柴晉給晾在了一邊。
薛簡見心頭一樁事了了,別提多痛快。他壓根就沒和謝涼螢提過自己會在今日提親,甚至未曾提過婚嫁之事。前世他們二人並未那麼早定親。不過薛簡覺得謝涼螢早晚都要嫁給自己的,寧快不願慢,早早把謝涼螢從謝家這個賊窩帶出來放在自己跟前才是正經事。
對此毫不知情的謝涼螢還在後院聽一群女人嘮嗑。
女子婚後頭等重要的事便是生育。柳澄芳雖說才出嫁三天,謝家婦人們也循循教導,趁機教授後宅手段。
這些不便未出閣的姑娘們聽,謝家祖母就叫家裡頭的幾個小姐們出去外頭自己玩兒。
花園裡賞花的謝涼螢看出今日謝涼晴一直不對勁。平素的謝涼晴從來都是臉上帶著笑的,但這幾日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想起這位姐姐對自己也有回護之恩,謝涼螢躊躇一番後還是把話問出了口,「二姐姐近日可是身上不舒坦?我見你臉色不大好,若是不舒服就先去屋裡歇歇。芳表姐離開的時候我再讓清秋去叫你。」
謝涼晴蒼白著一張臉,強撐起笑來對謝涼螢搖搖頭。「並沒有什麼旁的事。不過是我姐夫家,前些日子上門來見我娘罷了。」
謝涼螢心跳漏了一拍。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她記得前世早逝的大堂姐婆家在孝期過了之後上門求娶謝涼晴做續絃,此事合情合理,謝涼晴也並未定下人家,謝家也就答應了。但謝涼晴的悲劇就此開始了。嫁過去之後不出一年,婆家就派人來傳話,說謝涼晴因小產大出血而亡。一直端莊的大夫人把自己關在屋裡幾天不理事,等再出來的時候整個人老了不止十歲。
一直盤旋在心頭的話說出來之後,謝涼晴似乎輕鬆了許多。她淺淺一笑,「是來提親的,希望我嫁過去做續絃。」
果然如此。謝涼螢咬著唇,她最不會安慰人,此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謝涼晴也不需要謝涼螢的安慰,她只是想要有人聽她說說心裡話。「姐姐向來康健,怎會嫁過去不到半年就過世了。我早就奇怪這事兒,後來有一次偷聽到娘和爹說話,才知道她……竟是被李家活活給虐死的。」
謝涼螢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悲慼的謝涼晴。無論如何她都猜不到這婚事背後還有這等隱情。李家在南邊兒,離京城有些遠,她原還以為是害了水土不服之症,這才久病不起繼而一命嗚呼的。沒想到竟是這樣……
謝涼晴擦了擦不知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眼淚,「五妹妹興許覺得我是為了不願嫁過去才胡謅的吧。但我在聽到這事兒後去向當年服侍過姐姐的下人們求證過了。」她轉頭看向謝涼螢,眼中慼慼,「姐姐自打嫁到李家後,每日寅時三刻前就得起來操持家務,備下家中早膳吃食。白日裡也歇不得午覺,李家老夫人是要叫她在跟前立規矩的。熱了打扇,疼了捶肩。但凡臉上有個不痛快的影子,李老夫人就叫到日頭下跪著。」
「那……大姐夫呢?」謝涼螢抱著一絲幻想問道。謝涼晴說的都是謝涼螢從來不曾接觸過的事。薛簡是孤兒,沒有父母更沒有亂七八糟的親戚。謝涼螢就是在雲陽侯府日日睡到午後都不會有人說什麼,反倒薛簡會丟下手裡的事兒跑來問她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了。
謝涼晴看著身旁的妹妹,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她只是摸了摸謝涼螢的頭,臉上有了一直帶著的笑容,可那笑裡頭摻雜了太多叫人心酸的東西。
看著眼前的花景,謝涼晴突然極小聲地道:「前些日子我外出配絲線,遇上了街痞,幸好妹妹鋪子裡的賬房先生路過解圍。妹妹回頭替我謝謝他。」
謝涼螢看著二堂姐微紅的臉頰,覺得這興許是能讓二堂姐避免前世早逝的好機會。有心撮合他們二人,她便道:「二姐姐要我謝人,總得有些個誠意。」
謝涼晴猶豫了下,還是從隨身的荷包裡取了塊繡好的絲帕出來。她遞給謝涼螢,道:「貴重的東西我給不起,唯有這個是我自己做的,也算聊表心意了。」
橫也是絲,豎也是絲。這禮物倒是給的好。謝涼螢笑嘻嘻地接過收好,心裡盤算著如何成就這樁姻緣。
此時如嬤嬤過來將小姐們叫來,道柳澄芳和柴晉要走了,讓她們過去道別。說話間不時地看著謝涼螢。
謝涼螢覺得自己也沒幹什麼事兒,除了去鋪子就是被薛簡拐出去,謝家無大事自己也不好下手。
到了謝家祖母跟前,滿座的人都笑聲不斷,笑得最高興的莫過於柳澄芳。她過來牽了謝涼螢的手,笑道:「日後我和妹妹可就是通家之好了。」
謝涼螢狐疑地看著笑得極不自然的顏氏和上首不斷頷首的謝家祖母,問道:「芳姐姐同我是表姐妹,本就是通家之好啊。」
「對對。」謝家祖母一邊笑著說,一邊不斷注視著謝涼雲。
二夫人湊趣道:「薛侯爺和恪王情同手足,如今兄弟娶了姐妹,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誒?!謝涼螢愣在原地,半晌沒明白過來。前世她和薛簡定親還早著呢,怎麼如今……
謝涼雲小臉煞白,從人群中擠了出去,一會兒功夫就跑得不見人影。
薛簡在前院和柴晉一起送別客人,他和謝涼螢訂了親,也算是半個謝家人,替人送客也不算過分。他把今日來客一一看在眼裡。這些人如今還顯貴,可到了不遠之後的奪嫡之爭,全都成了喪家之犬。
送完了客人,薛簡回轉,想趁此機會去偷偷見一見謝涼螢。還沒跨過二道門,就被謝涼雲給攔下。
薛簡記得她的樣貌,記得最清晰的就是她和柳澄芳毒死愛妻時的婦人模樣。他根本不想搭理這個小姨子,彷彿沒見到一樣,臉帶霜意地擦身而過。
謝涼雲把他叫住:「雲陽侯。」
聽上去弱不經風的聲音叫人心起憐意。
薛簡假裝沒聽見,繼續朝後院走。
「你是不是要娶我姐姐了。」謝涼雲有些絕望地問道。
薛簡沒有回答她,彷彿謝涼雲就是個肉眼凡胎看不見的魂魄。他徑直地朝後院而去,身影淹沒在了院景之中。
謝涼雲跌坐在原地,久久不言語。

  ☆、第26章

謝家為著謝涼螢能順利出嫁,在薛簡提親之後的第二天就開始準備起嫁妝來。
不過眼下更緊急的事,則是把謝家比謝涼螢年長的幾個姐姐們都嫁出去。本來她們年紀就差不多了,如今更是拖不得。這麼一算,謝家竟然一次性要出幾次血。
大夫人獨自坐在屋子裡。自打主持中饋以來,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獨處時光了。她想起今早謝家祖母把三個媳婦都留了下來,讓她們加緊時間相看,好給姑娘們安排了婚事。大夫人回來後和謝家長子自己的夫君商量,想看看他的意思。只可惜他們做了幾十年的夫妻,卻終究走不到彼此的心裡去。
謝涼晴都知道長姐是被李家虐待而亡故的,作為母親的大夫人又豈會不知?只是礙於情面不宣揚罷了。可已經跌過跟頭的她怎會把自己另一個女兒也扔進火坑裡去。
然而她的夫君,謝家的嫡長子謝平知並不這麼看。他是對後宅庶務不願沾手的性子,覺得自己日日上朝忙於政事,回家後又要謹遵父母訓,教導幾個兒子,哪裡還有空去關注幾個女兒。平日裡見一面,問幾句學問,誇幾句繡活兒,就算不錯了。如今魏氏問他謝涼晴的婚事,謝平知理所當然的覺得不耐煩。這些事兒在他心裡都該歸了魏氏去做,與他而言,沒有必要就不必插手了。
所以謝平知隨口道,不如將謝涼晴嫁去李家做續絃。
謝涼晴嫁去李家自然有好處。因是續絃,嫁妝就能少一部分,著實減輕了謝家眼下的燃眉之急。謝李兩家乃是世交,謝家如今是頗得聖眷,可到底比不上李家實打實地靠真本事平步青雲。有了李家相助,謝參知想要再進一步,難度就低了不少。
可這些在魏氏的眼裡統統比不上女兒的性命來得重要。然而她也知道,在謝家真正說的話的還是謝家祖母,所以謝涼晴嫁去李家的事幾乎就是板上釘釘了。
謝涼晴站在花窗下,望著屋裡默默垂淚的魏氏,手上的帕子絞成了一團。她今日跟著謝涼螢去了鋪子,自然見到了魏陽。只是魏陽在得知自己是謝家二小姐之後,一改當日的態度,變得客氣而又疏離。謝涼晴只是性子溫吞,並不是不知事的人,見魏陽這般自然知道他對自己無意。回家後,她打開了從鋪子帶回的脂米分,發現裡頭放著自己送出去的繡帕。
既然落花無意,自己又何必多情。謝涼晴在失望之中做好了即將出嫁的準備。
謝涼晴的婚事很快就被定下來了,謝涼螢沒法兒改變這個事實。她也發現了魏陽對謝涼晴並沒有特殊的感覺,強扭的瓜到底不甜,她就算是東家,也沒法兒要求魏陽去喜歡謝涼晴。她看著謝涼晴依舊帶著笑準備婚嫁,心裡直髮冷。
柳澄芳也收到了謝涼晴婚事的消息。不過她每日思慮的並非這個表妹的未來,而是另一件事。
柴晉自然察覺到妻子有心事,只是柳澄芳不跟他說,他也不主動提起。他對柳澄芳有把握,若這件事她真的解決不了,必是會來找自己商量的。
柳澄芳果然按捺不住。這日夜裡,夫妻二人正在對弈。她問道:「夫君可遇見過懷雙胎的婦人?」
柴晉捏著一枚白子,在手裡把玩,不經意地道:「自是見過幾個,怎麼了?」
柳澄芳聽他說見過,便來了精神頭,把注意力從棋盤上移開,問:「那懷雙胎的婦人在孕期是什麼樣兒的?」
柴晉愣了下,有些奇怪柳澄芳對這個事情如此刨根問底。他道:「自然看著要比尋常孕婦大許多了。」他回憶道,「我當時見著,還以為她們立即就臨盆了。後來才曉得離臨盆還遠著呢。」
柳澄芳長呼出一口氣,臉上露出難以捉摸的笑意來她道:「我回門去外祖家的時候,聽我二舅母說起一件事,頗是讓我疑惑。」她見柴晉抬起頭,挑了眉看自己,臉上笑意更盛,「她們說三舅母在懷著阿螢和阿雲時,本看不出來是雙胎。」
柴晉放下了手裡的棋子,琢磨起柳澄芳說的這句話。
看不出懷了雙胎,那說明了什麼呢?
柴晉問道:「三舅母是足月生產的?」
「正是足月生產,所以才叫人奇怪。」柳澄芳把身子靠在後頭的隱囊上,端了杯茶慢慢啜著。
足月生產,又看不出懷了雙胎……
「雙胎婦人皆是提前生產。」柴晉眼睛一亮,又旋即轉暗。必不會是謝涼雲,謝家祖母和顏氏對謝涼雲的好,根本不足以懷疑謝家六小姐的身世。那麼唯一值得懷疑的就是謝涼螢了。
柴晉和柳澄芳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柳澄芳道:「我原先以為,興許是三舅舅在外頭養的人,生了孩子想要個名分,被外祖母去母留子。可看著阿螢那樣子,實在是不像謝家人的長相。」她接著道,「倘若阿螢不是謝家血脈,那她與薛簡的婚事,咱們怕是要從長計議了。」
柴晉聽了這話不太高興,他與薛簡交好彼此合拍,並不在意薛簡娶誰。
柳澄芳見他臉上露出不滿來,道:「我知道薛簡同你好,但你也得為了日後想想。奪嫡之爭何其凶險,外祖父如今身在其中,於情於理我都少不得幫上一把。事成之後,咱們也是有好處的。我也不是要薛簡幫忙,只要他不是任何一個皇子的人就行。若日後阿螢知道自己的身世,要去尋她的生身父母,而她那父母又非皇長子的人,豈不是滿盤皆輸。」
柳澄芳意味深長地道:「雖說生恩不及養恩,但血脈之情卻是牽扯不斷的。」
「你欲如何?」
「這事也不難,叫阿雲替了阿螢去做雲陽侯夫人,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薛簡的婚事柴晉不容置喙,那是薛簡的事。退一萬步講,薛簡喜歡誰都不是定數。興許在知道謝涼雲的好之後,薛簡移情別戀了呢?又或許,薛簡是為了鞏固自己在皇帝跟前的聖寵,才特地和謝家聯姻。唯一讓柴晉有疑慮的是,謝涼雲本是謝家要嫁給皇長子的女兒。
「那雲表妹的婚事……?」
柳澄芳笑道:「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前日跟著婆母去宮裡,見王參知的夫人對娘娘甚是慇勤。我見娘娘對王家小姐頗是不錯,想必皇長子妃的人選尚無定數。對謝家而言,未知不如實際。抓住薛簡比抓住皇長子更重要。只要手裡頭有足夠的權勢,難不成還怕娘娘和皇長子反口?」
夫妻二人打定了主意,柳澄芳第二日就去了謝家,打算遊說顏氏和謝家祖母。
柳澄芳一到了謝家祖母跟前,就跟她攤牌,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謝涼螢的身世。謝家祖母先是一驚,以為柳澄芳已經查出謝涼螢的生身父母。不過見她只知道謝涼螢並非謝家所生,才把心放回了肚子裡去。
柳澄芳道:「阿螢並非謝家血脈,若日後被生身父母所惑,與謝家翻臉。屆時謝家如何自處?」
柳澄芳的話說到了謝家祖母的心坎裡去了。隨著謝涼螢年紀漸長,眼見到了談婚論嫁的時節,謝家祖母心裡就七上八下的,怕自己真養了頭白眼狼。
「倒不如將阿螢的婚事換給阿雲去。這樣謝家也算是多了重保障。如今宮裡哪個妃嬪皇子不討好薛簡?便是公主,也都想著叫他悔婚——反正沒正式成親,一切都算不得數。」柳澄芳見謝家祖母有所意動,加了把勁,把這火燒得越旺。
謝家祖母在心裡衡量了半晌,還是無法拿定主意,只叫如嬤嬤去把顏氏叫來。
顏氏來了之後,聽說柳澄芳的打算,心頭先是一喜。謝涼雲日日為了薛簡茶飯不思,這樣子也無法進宮面見皇后。幾次下來,皇后已對謝家頗有微詞,以為謝家是拿捏著身份,故作矜持。可憐顏氏有口難言,苦在心頭。自己的女兒打捨不得打,罵也不知罵了多少次,可那強性子真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顏氏偷偷打量謝家祖母,她倒是願意成就謝涼雲的心事,可就怕自己姑姑不答應。上次為著這事,還打罵了自己。
謝家祖母問道:「阿雲現下如何?」
顏氏苦笑,「那不孝女還是那副樣子,一心折騰自己,全不顧咱們做長輩的苦心。」
既然如此……謝家祖母終於下定了決心。謝涼雲到底是自己的親侄孫女,見她這般苦求,謝家祖母自己心裡也難受。她拍了板,「你去把阿雲放出來,叫她憑本事去爭。若不能叫雲陽侯回心轉意,謝家也沒那麼大的臉子逼婚。」
顏氏喜出望外,覺得自己女兒有救了。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好,不管怎麼說還能放手一搏。萬一……薛簡真的就喜歡上了謝涼雲呢。
這世上從來就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柳澄芳見自己目的達成,心裡自然高興。於她而言,這不過是讓謝涼雲重走了自己走過的路。只要自己能過得好,旁人的幸福又算得上什麼呢。她淺笑著恭喜顏氏,道謝涼雲心願即將達成。心思卻飄到了被自己趕出府的曾氏母女身上。自打沒了她們的消息後,柳澄芳心裡就一直惴惴不安,只是不管她怎麼查,都沒法兒查到那對母女的消息。

  ☆、第27章

謝涼晴的婚事辦的很草率,謝家定了人後,就飛快地定了婚期。夏天還沒過完,謝涼晴就穿上了嫁衣,從京城遠赴。
謝涼螢看不清紅蓋頭下的二堂姐的表情,但她覺得此時的謝涼晴必是心如死灰。任誰知道自己的淒慘未來,而無力改變的時候,都會陷入絕望之中。
魏氏木然地看著喜轎遠去,沒有說話。她已經把自己該說的,該做的,全都在前一夜和女兒的抱頭痛哭中宣洩完了。剩下的就是謝涼晴自己的人生,需要她自己用雙腳去走完,沒有人可以替代她。
喜氣洋洋的謝家,有了心中淒然的魏氏和謝涼螢。表面的一團和氣下有著隱隱浮動的黑暗。
家裡沒了說得上話的人,謝涼螢就更愛往外跑了。謝家祖母也不攔她,由著她去。
鋪子裡,魏陽聽說了謝涼晴出嫁,心裡照舊波瀾無驚。謝涼螢察覺到這一點後,心裡有些失望。原來魏陽真的對謝涼晴沒有半分念想。又覺得魏陽甚是薄情,明知謝涼晴對他有意,卻始終涼薄待她。
不過這樣的心思被薛簡知道後,倒是被他的公道話給了了心坎。
薛簡道:「若是魏陽欲拒還迎,曖昧相待,那你二姐姐必定有所牽掛。這樣也並非君子所為。索性斬斷了情思,叫人對自己失望,也就沒了希望。魏陽到底無家世,身體又有缺陷,便是真同謝家二小姐兩情相悅,謝家也斷不會將人嫁給他。」
謝涼螢依偎在薛簡的懷裡,悶悶地道:「話雖這麼說,但心裡到底覺得難過。二姐姐此去之後,不知道還會遇上什麼。一想到早逝的大姐姐所遭遇過的事,我這心裡就堵得慌。」
薛簡眼中精光微顯。他摸著謝涼螢的頭髮,安慰道:「你二姐姐人那麼好,吉人自有天相。」
「但願如此吧。」謝涼螢也只能這樣自我安慰。她餘光一掃,瞥到了柴晉的身影。待要去看,卻見柴晉進了一所宅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拉著薛簡就要跟過去。
薛簡把人拉住,好笑地說:「你先看清楚了那是什麼地方,然後再拉我過去也來得及。」
謝涼螢看了看那宅子,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是一處普通人家的房子。她不明所以地回頭看著薛簡,「怎得我就不能進去了?」
「當然不能進去。」薛簡拉著謝涼螢的手往回走,「我若進去是無妨,你身為女子卻不行了。」
謝涼螢回過味來了,「誒?!」
薛簡看著瞪大了眼睛的謝涼螢,覺得她可愛極了。他不由得伸手去刮謝涼螢的鼻子,「那是男子養外室的宅子,你如何能進去。」
外室?!謝涼螢扭頭去看,心道莫非柴晉養外室了?不可能啊,他不是和柳澄芳感情甚篤嗎?
薛簡把她的頭掰回來,讓她往前看,道:「那不是柴晉的外室,而是他的產業。前幾年他就做起了這種買賣,將宅子租給官家男子,又挑了幾個身姿頗佳的女子服侍他們。藉著這種行當來拉攏人,在京中其實並不少。」
謝涼螢不屑地瞇著眼仰頭看薛簡,「知道得那麼清楚,莫非雲陽侯也在外頭養著人?」
薛簡失笑,「我有你一個就夠我頭疼的了,哪裡來的精神再去找個人。」
謝涼螢心裡氣哼哼的,前世她壓根沒想過這些。薛簡每日不是外院處理政務,就是回到後院來陪自己,偶爾要出門也都盡量帶著她一起去。不過今世可就說不好了,看來自己得把人盯緊點。
「誒?這麼說來,大部分官家男子都有養外室?」謝涼螢好奇道,「我家裡頭有外祖父看著,男子都不許納妾的。莫非……」
謝涼螢嘿嘿笑著。
薛簡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做什麼怪樣子。你家男子自然也是有的。據我所知……你爹就養著一個呢。」他湊近謝涼螢小聲道,「還是柴晉孝敬的宅子呢。剛剛咱們經過的那一片,大都是柴晉的產業。你還未出閣,自然不曉得。這片兒可是男子間出了名的銷魂所。」
謝涼螢在他手上狠狠地捏了一把,「那你帶我過來這裡。」
薛簡揉著痛處苦笑,這不是一心只顧著愛妻而忘了方向嘛。
兩人到了鋪子,謝涼螢早早地打發了薛簡離開,一個人在二樓休息。
無意間得知的消息,對謝涼螢而言簡直天降餡餅。她一直韜光養晦,在謝家人跟前扮演一個乖乖女的樣子,可心裡早就因為遲遲找不到突破口而急切起來了。
而這次的桃色新聞,正好是一個極佳的突破口。
謝涼螢可以想到柴晉這樣做的原因。手握無數官員的陰私,隨時隨地都能用這些把柄操控他們為自己所用。
不過,她該怎麼得到謝樂知的外室養在哪兒呢。薛簡肯定知道,但自己不好解釋為什麼要去查父親的外室。哪裡有子女把手伸到父親房裡的。魏陽興許能查到,但是到底男女有別,不好意思說出口。
清夏拿了一疊繡片正在翻看,口中道:「柳二小姐的活計真真是巧奪天工,每一件瞧著都好看。」
謝涼螢瞇了眼,心中有了主意。她道:「走,咱們去看看曾夫人和二表姐。許久沒去了,也不知她們可好。」
清夏不疑有他,逕自去安排了。
謝涼螢坐著馬車到了蔡滎的住所附近。她最後還是聽取了魏陽的建議,將曾氏母女安排在了蔡滎那條巷子裡。她想著自己平日裡也不能時時照顧到,有個認識的人在,心裡也放心許多。
來開門的是曾氏,她眼睛已經好了許多,女兒忙著平日裡做繡活,她就負擔起家務來。謝涼螢先前替她們置辦宅子時,就同她們說好,由自己來提供料子和針線,曾氏母女替自己做些繡活兒,備著日後開繡鋪用。有住的地方,又有了維持生計的工作,曾氏母女自是對謝涼螢感激不盡。
「是阿螢來了,快些進來。」曾氏超裡頭喊了一聲,「清芳快來,看看誰來了。」
柳清芳拎了裙子出來,見謝涼螢來家裡頭,笑瞇了眼。「螢妹妹快裡頭坐。」
一行三人在屋裡坐下,謝涼螢讓清夏去廚房做些吃的。把人支開後,她把用帕子包著的銀子取出來給曾氏母女,「先前清芳姐姐的東西我都看過啦,沒有不好的,我都捨不得拿去賣。」
曾氏收下銀子,這是女兒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錢,自當好好保管。曾氏還念著柳清芳的婚事,想著必得給她攢一份嫁妝下來。
謝涼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我今日來是有求於曾夫人的。」
曾氏道:「阿螢但說無妨。」
謝涼螢道:「我想讓夫人替我去打聽打聽,我爹養在外頭的人住哪兒。」
曾氏是管過大宅後院事的,一聽謝涼螢的話就想著必是謝樂知做了什麼糊塗事,怕是叫顏氏傷心了。謝涼螢這個做女兒的看不過,自然要替母親找公道。她到底是做過主母的人,知道怎麼去找人,當下就拍著胸脯道:「阿螢且把這事交給我,旁的不用多想。」
謝涼螢將這事兒交給了曾氏,心裡一直記掛著。曾氏雖以不是京中貴婦,可還是有些人因她性子而賣她面子的。沒多久曾氏就給了她消息。
曾氏看著面前的謝涼螢,有些難以啟齒。怪不得顏氏生氣,這事兒攤上自己,也是要惱的。謝家男子實在過分。
因為謝涼螢還是未出嫁的閨秀,曾氏不知道如何啟齒。半晌才道:「阿螢,你同我說,是不是謝家傳了什麼不好聽的出來,這才叫你娘傷心了?」
「嗯?」謝涼螢壓根沒想到曾氏有此一問。她與顏氏已經許久不曾單獨說過話了,謝家祖母一直有意無意地阻攔了她們母女的相處,哪裡會知道顏氏傷心的事。
曾氏歎氣,道:「這事兒本不該同你說的,只是我如今也見不到你娘,只得跟你說了。你爹和你哥哥的事,就是說破天去,都叫人覺得面上無光。」
謝涼螢心中狂跳,她沒想到這事兒還和自己哥哥沾上了關係。謝明鏡是顏氏唯一的兒子,顏氏一直如珠如玉地捧著,半點不肯叫他沾上不好的習氣。從來都是一派正人君子的哥哥,竟然還養了外室?要知道他如今還不曾結親呢。
曾氏道:「養人的宅子是柴晉的,怕也是他幫著遮掩的。我也是沒料到,你爹自己個兒養人也就罷了,多少京中男子是有人的。可你爹千不該萬不該,竟把你大哥也拉進去。他才多大點人?這就搞壞了身子,日後可怎麼辦。」
謝涼螢壓抑住全身顫抖,低聲問:「爹在外宅還給哥哥養了人?」
曾氏難以啟齒地看了眼謝涼螢,一咬牙,道:「你爹同你哥哥,竟、竟與同一個女子……」
後面的話就是不說,謝涼螢也明白話裡的意思。
沒想到,這等亂了綱常的事竟就在自己身邊。
把話說出口,曾氏後頭就順暢多了。她道:「我看你爹和你哥哥也是不知道,他們雖說都去同一處宅子,可從未同時出現。我怕……興許是柴晉動的手腳,你爹和哥哥未必知道這回事。」
謝涼螢心頭冷笑,可不是麼,就是再無恥,也做不出這等事來。若是被御史得知,參上一本,不說自己的官身,怕是全家都得跟著倒霉。謝參知的宰相夢怕也是破滅收場。
謝家果然是個賊窩。謝涼螢摸了摸手上起的雞皮疙瘩,心裡只覺得謝家骯髒地要命。

  ☆、第28章

晚膳後,謝涼螢被祖母給叫住。
「今兒白日宮裡頭來人了,明兒大家一道進宮去見娘娘。你也許久不曾去拜見娘娘了,明日穿得鮮亮些,也莫要太過出風頭了。」
謝涼螢垂首稱是。
第二日,謝涼螢早早地過來謝家祖母這兒。謝家祖母抬眼打量,見她上身穿了一件荼白纏枝海棠暗紋襖子,下頭是一條銀紅落花流水紋織金裙瀾馬面裙,腳下一雙魚塘戲蓮翹頭鞋。手上只一個鑲玉金鐲,脖子上戴著個八寶金項圈,耳上一對葫蘆形珍珠金墜子,頭上一套藍寶石金頭面。
顏氏領著臉色好了許多的謝涼雲過來,見大女兒這副打扮,心下也是覺得不錯的。
謝家女眷們上了早就備下的車,一路朝宮裡去。到了宮門,大家下了車步行進去。唯謝家祖母例外,她是有誥命在身,又念及年事已高,皇后特許她坐肩輿。女眷們亦步亦趨地跟在謝家祖母的肩輿後頭,微微低了頭,目不斜視地走著,一派端莊的樣子。
甘寧宮裡頭,皇后高坐在上首,下面已坐著幾個早謝家一步到的官家女眷。
皇后年紀已經不小了,打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就入宮服侍了。她本不過是個太子良娣,後來因為太子妃江氏母族被人告發謀反,累及江氏,被逐出宮貶為庶人。皇后母族趁勢一搏,說動了先帝,將皇后捧上了太子妃的位置。
謝涼螢跟著謝家人在女官的示意下行禮,起身的時候她朝皇后看了眼,心道果然歲月不饒人。縱使前幾年還算風韻猶存的皇后,如今也在眼角生出了皺紋,看起來老了幾歲。聽說近日皇帝又新收了降國送來的幾位美人,多日不來甘寧宮了。皇后面上無光,卻還得在人前裝大度,可下垂的嘴角到底洩露了她的心情,也讓她看起來嚴肅和衰老了很多。
皇后掃了眼謝涼螢,半分沒看她妹妹。與幾位誥命閒聊了幾句後,她道:「我們在這兒聊的小姐們必是不愛聽,放她們去園子裡逛逛吧。」
小姐們謝了恩,在女官的帶領下去了御花園。
謝涼螢宮裡來得少,同其他經常入宮的小姐們並不熟。謝涼晴遠嫁後,她在謝家也沒了說得上話的人。索性自個兒去了魚塘餵魚。
伺候謝涼螢的女官在謝涼螢專注餵魚的時候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她轉頭去看,見是皇帝身邊跟著的大總管。她躬身行禮,默默退下到花蔭後。
大總管摒退了週遭的人,在前頭領路,把皇帝帶到了謝涼螢的身後。
皇帝站在謝涼螢後頭,看著她的背影,眼中露出些眷戀來。
謝涼螢把手裡最後一點魚食灑在池子裡,拍拍手上的米分末,轉過身卻見到了正衝著自己笑的皇帝。她是認得皇帝的,每每自己進宮都能不期相遇。她向皇帝行了禮,朝他燦爛一笑。
皇帝朝她招招手,「來朕這兒。你可許久不來宮裡了,都在忙些什麼呢?」
謝涼螢落下皇帝一步,跟在皇帝的身後,道:「家裡頭給了我一處鋪子,讓我練練手。我整日裡都在忙那些呢。做過這些事才知道尋常百姓的不易。」
皇帝微微側過頭,用餘光去看她,「這樣很好,你有悲憫之心,是個好姑娘。」他的手背在身後,握緊後又鬆開,「我聽說雲陽侯向你提親了?」
謝涼螢微紅了臉,「平日與他處的好,但提親的事他絲毫都沒跟我提過。我聽祖父說的時候嚇了一跳呢,還當是哄我玩兒的。」
皇帝停下腳步,仰起頭望著遠處池邊的柳色,半晌才說話,聲音有些哽咽,「你也長大了,都到了出嫁的日子了。反觀朕,卻是活了一大半兒了,半截入土的人。」
謝涼螢聽了心裡有些難受,微微噘了嘴,反駁道:「陛下千秋萬歲,哪裡能說這等話。」
皇帝「呵呵」笑了,「哪裡有真的萬歲的皇帝。朕能活到現在這歲數已是滿意了。」他轉頭看著謝涼螢,「等阿螢出嫁,朕必送一份大大的賀禮。」
謝涼螢笑瞇了眼,「那可得給我最好的東西,陛下坐擁天下,多少好東西都在陛下宮裡。我也不求多,從陛下指縫裡漏下些許,也就夠啦。」
「好好好。」皇帝一口應下。
大總管在前頭看見女官在花蔭下露出了裙角又消失,他從前頭走回來,在皇帝跟前躬身行禮。
皇帝眼神有些黯淡,他對謝涼螢道:「大學士來了,朕得回御書房去。阿螢你自己再逛會兒,下回再到宮裡來。」
謝涼螢恭送皇帝離開,不多時就聽見小姐們撲蝶的笑聲。
女官向謝涼螢行了半禮,道:「謝小姐,娘娘派人來喚你們回甘寧宮去。」
謝涼螢欣然答應,皇后叫她們回去,就意味著謝家要回府了。
果不其然,小姐們回去後不久,皇后就說自己乏了,讓官眷們出宮去。
第二日,大總管就來了謝府。不過今日他穿了一身便裝,所以在謝參知要行禮時將人給攔住了,「咱家今日是過來送小友一份禮的。」
謝參知不明所以,見大總管朝身後揮揮手,一個同樣穿著便裝的小太監牽了一匹上等好馬走了過來。
大總管道:「謝家五小姐與我頗是投緣,這馬是前些日子蠻國送來的,陛下一時高興就賜給了我。我留著無用,便送給小友吧。過些日子北疆伊興部要過來,他們民風素來彪悍,向陛下提了讓兩國女子比試馬術的念頭,陛下已經答應了。謝參知可要叫五小姐多多練習,咱家可盼著五小姐屆時的英姿呢。」
謝參知有些猶豫,「我那拙孫女怕是受不起這麼大的禮,公公你看……」
大總管微微收了臉上的笑,輕聲道:「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謝參知這才收下。
搬完了事,大總管笑瞇瞇地帶著身邊小太監出了謝家。他坐上馬車,吩咐車伕去貢院。
馬車在大街上慢慢走著,大總管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來。展開後,見上頭寫著「敬貴客李氏容公子,先前所定之畫已在鋪子。煩請貴客攜此證前往取畫」。
李容乃是大總管入宮淨身前的名字,進了宮之後因衝撞了皇后閨名,就換了李謙。
這紙是謝涼螢昨日入宮與皇帝分別時偷偷塞給李謙的。其實李謙哪裡有在謝涼螢鋪子裡定東西,不過是謝涼螢孝敬他的罷了。
李謙家境落魄,走投無路才入宮做的太監。雖初時目不識丁,不過分到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跟前後,蒙帝恩,允他同自己一道上課。耳濡目染之下,李謙也喜歡上了字畫。只是他身為皇帝跟前的貼心人,尋常收不得禮,心裡縱喜歡也要裝作不在意。也不知道謝涼螢哪裡打聽來的消息,竟給自己備下了這份禮物。
不多時李謙就到了鋪子,他同周掌櫃倒是認識的。彼此寒暄了幾句後,周掌櫃就將謝涼螢事先叮囑過的字畫交給了他。李謙收了東西後並不馬上離開,而是同一旁在櫃檯算賬的魏陽閒聊了起來。直到小太監忐忑提醒他快落了宮門,才戀戀不捨地回轉。
謝家晚上聚餐,謝參知叫人將馬牽了出來,對謝涼螢道:「陛下所賜,你且好好練習。屆時兩國較量可莫要叫陛下面上無光。」
謝涼螢看著那匹馬,心裡無限感慨。前世就是這匹馬,叫顏氏斷了一臂。不知道會不會舊事重演。
謝涼雲是識貨的,見了那馬就目露艷羨。謝家的男子們也都有些嫉妒,但這是皇帝指了名給謝涼螢的,他們也不好去搶,只乾巴巴地讓謝涼螢好生照顧那馬兒。
謝涼雲轉了轉眼珠子,道:「姐姐要習馬術,怕是家裡的莊子都不合適呢。」
謝家祖母心裡一盤算,的確如此。謝家起家就晚,家底也薄,不比旁的人家經年積攢。可皇帝已經開了尊口,要謝涼螢在馬術賽上比試,若是不叫她學,可是不妥了。
謝涼婷看了眼謝涼雲,笑地燦爛,「我聽說雲陽侯的莊子佔地極廣,反正五妹妹已經同他訂了親,就是去他那兒也無妨。」
謝涼螢眉毛一挑,前世可不是這樣的。彼時她和薛簡並未定親,最後是借了顏家的莊子。
謝涼雲道:「這個好。」她央求著謝涼螢,「姐姐可帶我去吧。我也要練。」
大堂哥謝明泉此時倒是來了性,道:「不若我也同你們一道去。雲陽侯一個人哪裡看得住你們。我與馬術上頗有些心得,倒時也能教妹妹們。」
事情就這麼拍板定下了。
薛簡聽了他們的打算,自然一口應了。這是讓謝涼螢出風頭的事,他豈能不答應。連夜叫人去莊子上收拾一番,還親自另細心挑了幾個馬術極好的下屬,備著到時候做謝家女眷們的馬術師父。
在去莊子的前一晚,謝涼雲藉著想和顏氏睡一起的由頭,抱著枕頭去了母親那兒。謝樂知本欲同妻子親近,被女兒一攪,哭笑不得地去了書房將就。

  ☆、第29章

顏氏知道謝涼雲過來睡,必是有事要同自己說。果然剛躺下,謝涼雲就黏上了顏氏。
「娘,你說……習馬術是不是很容易受傷?」
顏氏以為謝涼雲是擔心明日練習馬術時當眾難堪,讓薛簡對她印象變差。她安慰道:「娘並未習過馬術,不過聽說的確很容易受傷。你明日且小心著些,萬事莫要逞強。娘叫你嬤嬤特地做了馬術穿的衣裳,褲子的兩邊都加了皮子,到時候必不會磨壞了你。」
謝涼雲喜滋滋地抱了顏氏的胳膊,說道:「娘果然心疼我。」又道,「那娘有給姐姐準備嗎?」
顏氏頓了頓,狀似不在意地道:「你姐姐如今養在祖母跟前,你祖母自會替她準備。再者,即便上了年紀一時忘了,你姐姐主意那麼大,自然也會準備。你且放寬了心。」
謝涼雲長長地「哦」了一聲,道:「娘,你說明日姐姐會不會不小心受傷?我今日聽大哥說,他初練馬術的時候,不小心從馬上摔了下來,在床上養了一個多月才好全了。」
顏氏聽了這話,突然回過味兒來了。她把目光放在謝涼雲的臉上,面色凝重,「阿雲,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謝涼雲臉上一派天真,卻在眼神中隱含了狠毒,「我不過是擔心明日姐姐的馬兒驚了,一時不察從馬上跌下來罷了。娘不覺得有這種可能嗎?到底是不識人性的畜生,哪裡曉得輕重。」
顏氏收回了目光,半晌,緩緩道:「你說的我盡知了。你有這份心,就很好。」
謝涼雲長呼出一口氣,「那我且睡下了,明日娘記得叫我起來。我怕自己賴床呢,要是睡過了頭,耽誤了出門時辰,那可不好。」
顏氏將她哄著合眼睡了,自己藉著微弱的燭光,一夜未眠。
第二日,顏氏催促著謝涼雲起來。
謝涼雲打著哈欠,換好了衣裳,帶著隨行伺候的下人們同謝涼螢一行出了謝府。
薛簡早一晚就歇在了莊子上,他到底不放心旁人。自打經歷了謝涼螢前世慘死的事後,舉凡牽扯到愛妻的事,薛簡必是親力親為,盡量不假他人之手。就是他人先頭做過了,他也要再檢查一遍。
到了莊子上,稍做休息,謝家人就各自去房間換上了騎馬裝。謝涼螢自己沒有準備,這些事薛簡早就替她考慮到了,做了幾套不同的款式由著她挑。
謝涼雲看著自己一身紅裝,再看謝涼螢穿著的紫衣,心道怪不得人家都說惡紫奪朱呢。
顏氏因不放心謝涼雲,所以也親自跟來了。她看了眼謝涼雲,朝她點點頭,用眼神示意她且安心便是。
謝涼雲便知顏氏已經做好了準備。
薛簡牽了謝涼螢,帶著他們去了後頭專門用來練習騎術的地方。地已經被平過一次了,上頭的小石子都被薛簡下令撿掉。
謝涼螢遠眺,發現除了馬廄裡的幾匹馬正在吃草外,另有人牽了一匹馬過來。她好奇地問道:「那是你騎的?」
薛簡笑道:「自然不是。」他拉著謝涼螢過去,伸手在馬上摸了摸,「這是我送你的。」
謝涼螢道:「我不是有陛下送的馬了?」
薛簡不悅道:「那是旁人送的,不是我送的。今日你在這裡,就得騎我送的。」
謝涼螢無語地看著他。先前怎麼沒發現薛簡這般霸道。
謝涼雲自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此時面對自己跟前這匹棗紅色良駒,心裡頗不是滋味,只覺得那紅色刺眼極了。
顏氏卻是有些急,道:「屆時賽馬也是要用的陛下所贈的良駒。時日不多,不讓阿螢熟悉一下,到時候怕出岔子啊。」
薛簡道:「顏夫人莫急,那馬雖好,卻到底還沒完全馴服。我也是為了阿螢好,若是野性難馴,到時候傷了阿螢,豈不成了壞事。我已叫人另去馴了,等磨了性子再讓阿螢用也不晚。」
顏氏還欲說些什麼,她的陪嫁偷偷拉了她的衣服,朝她投去放心的眼神。顏氏知道此事必有後招,也就同意了薛簡的意見。
謝涼雲咬著唇,死死望著謝涼螢的那匹馬。
謝涼螢看了她一眼,牽了馬過來,道:「妹妹喜歡我這匹,那咱倆就換一換吧。」
謝涼雲喜上眉梢,當然答應。
顏氏忙攔住,「好好兒的,作什麼蛾子。該是誰就是誰的。」
謝涼雲對這匹由薛簡親自所挑選的馬的渴望超過了對母親的乖順,固執地非要換不可。
顏氏拿她無法,急地團團轉。自己無法當眾說出緣故,只能一味地道姐妹之間不可相爭之類的話。
薛簡道:「既然謝六小姐喜歡,那就換吧。」他對謝涼螢不滿地道,「就你大方,我才送的就轉手給別人了。」
謝涼螢在薛簡的幫助下上了馬,笑嘻嘻地道:「借花獻佛。你這個做姐夫的,討好小姨子難道不應該?」
「是是是,你說的都對。」薛簡道了聲「小心」,在前頭牽了馬,讓謝涼螢坐在馬上先習慣走路。
顏氏緊張地捏著帕子,盯著謝涼雲看,生怕女兒出個好歹。她邊上的謝明泉見狀,笑道:「三嬸嬸莫要擔心,我瞧五妹妹和六妹妹都騎得很好。」
謝明泉本是想著跟著過來後,藉機試一試謝涼螢的馬。誰料謝涼螢並未用上,心裡倒也有些失落。
此時清秋端了茶過來,「大公子請用。」
謝明泉掃了眼清秋,心道平日怎麼不見五妹妹身邊這個侍女。他「唔」了一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讚道:「好茶。」
清秋笑道:「是侯爺特地備下的玉露茶,前些日子方退完火。」
謝明泉點頭笑道:「雲陽侯真是有心了。」眼睛卻一直盯著清秋看。
顏氏心繫愛女,顧不得侄子和下人眉來眼去。一時二人的行徑竟無人發現。
自打換了馬後,謝涼雲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她在心裡偷偷幻想著這是薛簡特地為自己挑的馬,把騎完後要還給謝涼螢的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可憐顏氏看著謝涼雲每走一步,每一個轉彎,心裡都揪得緊緊的。生怕女兒出了什麼意外。
從午時到日落,半點兒情況沒發生。若要說最大的事,就是謝涼婷踩到了馬糞的糗事。羞惱的她連晚膳都不想出來吃了。
飯後薛簡拉著謝涼螢在莊子裡逛。謝涼螢問道:「我那馬兒怎樣了?」
薛簡絲毫沒有吃驚,極自然地道:「初時還發了狂,後頭瀉了肚子就奄了。我叫了人好生照顧著呢。」
謝涼螢可惜道:「也是個可憐的,平白遭了一場難。可知下的是什麼藥?」
薛簡道:「不過是用蜜水在馬身上刷了刷,大約是想招來蜂蝶。馬兒奔跑時一受驚,自然發狂。瀉肚子大概是嘴饞喝多了蜜水的緣故。我可不覺得它可憐,它若不可憐這一遭,可憐的就是你了。」薛簡歎了口氣,「我從未想到你母親竟然心狠至此。」
謝涼螢面上無笑。今日剛到莊子上,她還對顏氏抱有一絲希望,然而殘酷的事實狠狠在她臉上打了一耳光。她想,自己不會再對謝家心軟了。今日這遭過了,想必顏氏會消停一陣子。而她卻是再也不想見到顏氏了。
「可知道是誰幹的?」
「這等事,你娘怎放心假手他人。自是叫自個兒的陪嫁去做的骯髒事。」薛簡最不耐煩這些心機深重的京中貴婦。看著一個個光鮮,心裡頭卻髒的連菩薩都不願意保佑。一雙手看著倒是乾淨,可旁人替她們幹下了多少污穢事。
謝涼螢突然握緊了薛簡的手,看著薛簡的眼裡有著痛苦和迷茫。同是女兒,為什麼偏心至此。自己到底哪點兒對不住顏氏,對不住謝家了?
薛簡從謝涼螢顫抖的雙手中感覺到了她的不安。他從小道邊摘了一朵月季,簪在謝涼螢的耳側,道:「日後有我。」
謝涼螢瞇了眼,「你別當我今日沒見著阿雲看你的眼神,簡直想要把你吃了一般。」
薛簡若稀鬆平常道:「她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先前柳澄芳回門的時候,她就攔了我。只是我沒理她。」
「哦,看不出侯爺還是個柳下惠。」謝涼螢取下戴著的月季,在手中把玩。
薛簡從她背後抱住,將人環在懷裡。「除了謝五小姐,本侯爺對誰都是柳下惠。」
謝涼螢嗤笑,「就會說好聽的。」
薛簡在她臉上偷了個香,賊兮兮地道:「那我用做的。」
謝涼螢摀住被偷親的側臉,又羞又惱地看著薛簡。嬌嬌的樣子看地薛簡心裡直癢癢。
夜裡的微風在謝涼螢的髮髻邊吹過,未梳上去的髮絲輕輕飄動。夜風在薛簡身邊稍作停留,打了個轉,飄到了樟樹後頭的裙角,而後又往他處而去。
一路跟蹤謝涼螢和薛簡的謝涼雲躲在樹後,她隔得遠,聽不見兩人的對話,只偷窺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咬牙暗道謝涼螢不要臉,整日狐狸精般地勾引薛簡。
為了參加馬賽,謝涼螢日日在莊子練習。不多久,就到了賽馬這日。

  ☆、第30章

北疆部落過來的那天,京城萬人空巷,大都人擠人地去圍觀大老遠過來的鄰國。
謝涼螢倒是想去看,只是她那日正好來了癸水,肚子疼得厲害。謝家祖母當然不許她去,令她一個人在屋子裡好生養著。
連嬤嬤特地熬了濃濃的紅糖棗薑湯,哄著謝涼螢捏著鼻子嚥下才安心。
謝涼螢抱著湯婆子,身上蓋著厚被子。雖說是秋天,卻還帶著幾分酷暑之意。謝涼螢出了一身的汗,偏肚子還涼颼颼的。
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人總是特別脆弱。謝涼螢也不知怎得,此時特別想見薛簡。可雲陽侯今日隨侍皇帝身側,就是想溜也溜不出來。
連嬤嬤見她鬱鬱寡歡的樣子,便道:「姑娘,要不我去將昨日魏賬房送來的新脂米分給你取來瞧瞧?」
那些脂米分是魏陽新研製出來的,謝涼螢在正式售賣之前,都要先一一試驗過。這批剛送來的,都還沒開封呢。此時拿來解悶倒是不錯。
見謝涼螢點頭,連嬤嬤喜滋滋地去拿東西。
謝涼螢抱著肚子斜靠在隱囊上,閉著眼睛假寐。快睡著的時候被屋外瓷器碎裂的聲音驚醒,還未等她開口問,就聽連嬤嬤怒罵了一聲:「小畜生!摔了姑娘的東西,你拿什麼賠?!誰調|教的你?竟規矩都沒學好就來伺候姑娘!」
謝涼螢沖清夏使了個眼色,清夏會意地點點頭,出了屋門。她朝連嬤嬤迎上去,笑道:「嬤嬤可緩緩氣,這丫頭是該罵,可姑娘還在裡頭歇著呢。」
連嬤嬤忙壓低了聲音,問道:「方纔我沒把姑娘吵醒吧?」
清夏笑道:「哪能呢,姑娘睡得沉呢。」她看了眼瑟瑟發抖的小丫鬟,用下巴朝院子中間揚了揚,「頂盆水去站著。」
小丫鬟抹了抹眼淚,朝清夏行了個禮,去找了個水盆。她在院子的水缸裡打滿了水,顫巍巍地雙手扶著頂在頭上,在院子裡站定。
清夏輕輕搖搖頭。她看著地上碎了的脂米分,覺得就這麼掃了有些可惜,索性撿了幾塊大的,把外頭用刀削去。而後分門別類地用不同色的帕子包著,揣在身上。
連嬤嬤逕自去找了掃帚將地上的碎脂米分和碎瓷都給掃了。剛要去將東西放好,卻聽清夏「哎喲」了一聲,她奇怪地朝身後的清夏看去,餘光瞥見一隻蜜蜂朝清夏飛來。她眼疾手快地把那蜜蜂趕了,卻又來了一隻。
清夏捧著被蜇傷的手臂,氣道:「今日是怎麼了,這些蜂兒盡圍著我轉。」
連嬤嬤也奇怪,院子裡雖有花草,可平日裡從不見蜜蜂這般慇勤地往人身上衝。
謝涼螢好奇之下披著件外衣出來看,清夏已經被連嬤嬤帶去上藥了。屋外的地上除了一些掃不掉的脂米分碎末別無他物。她瞇眼去看,一隻蜜蜂飛來直衝著地上去,她眼疾手快地一腳踩了。
謝涼螢總覺得耳朵裡有蜜蜂嗡嗡飛的聲音,她舉目四望,朝聲音傳來的大致方向而去。最後她終於在連嬤嬤方才掃掉的碎瓷和脂米分堆瞧見了不少蜜蜂,全都圍著那堆飛。
為了防止蜜蜂蟄了自己,謝涼螢用外衣把自己臉給包起來,只剩下眼睛露著。她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瞧著那些蜜蜂,心道莫非是脂米分的緣故?
果不其然,清夏房裡傳出了驚叫聲,聲音剛落,連嬤嬤就抱頭衝了出來。「哪兒來這麼多的蜜蜂!可不得蟄死人了!」
謝涼螢衝過去,一邊高聲叫著:「清夏快把脂米分給扔了。」
明白過來的清夏忙從懷裡將方纔收起來的脂米分給摔在了地上。主僕三人躲進了屋子,遠眺著那堆脂米分和蜜蜂。
連嬤嬤臉上還有方纔的餘悸,問道:「姑娘?怎麼?是脂米分的緣故?」不待謝涼螢說話,忿忿道,「魏賬房真是,怎麼也不事先說一聲。」
謝涼螢也奇怪,若脂米分真能引來蜜蜂,怎麼魏陽在做的時候沒發現?她可沒聽魏陽提過這茬。「去鋪子把魏先生叫來,我要問問。」
院子裡一群小姑娘,個個細皮嫩肉的,誰都不想被蟄。地上那堆東西就沒人去處理,經過的時候都繞著走。
魏陽匆匆趕過來,聽說了這事兒後也是一頭霧水,「我可沒碰上這事兒。」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先將東西處理了。魏陽取了火把,用煙火將蜜蜂薰開。清秋小心翼翼地用小瓷罐子把那些包好的脂米分塊放進去,迅速封好。
沒了源頭,蜜蜂群如沒頭蒼蠅一樣轉了幾轉,而後就走了。
謝涼螢長呼出一口氣,讓魏陽替清夏看看被蟄了的胳膊,見無礙才放了心。
過了幾日,天氣沒了先前的熱,皇帝就下了旨意,讓京中一些排得上號的官員帶上家眷一同去了西郊狩獵。
謝涼螢早早地就掛上了號,謝家沒理由不帶她去。
到了營地,薛簡抽空過來看了一眼就走。謝涼螢同妹妹一個帳篷,顏氏並不在此處,她得跟著謝樂知,方便伺候。
謝涼螢是第一次見他國的女子。前世同她打交道的大都是些經商的男子,因路途遙遠,身邊不便帶著家眷。而養著消遣用的女子,因身份低微,不便見雲陽侯夫人。所以這次倒是叫謝涼螢大開眼界。
北疆女子性子豪邁,不若本國女子柔婉,別有一番風情。騎馬狩獵她們也不在男子之下,甚至不少女子還比男子更是擅長。謝涼螢嘖嘖稱奇,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主動和那些北疆女子打起了招呼。
北疆這次過來的並不獨皇室女子,也有一些和謝涼螢一樣,是大臣之女。身份相等的情況下,彼此之間的交流就顯得平等許多,來往之間並不拘禮。裡頭頗有一些熱情的北疆女,她們拉著謝涼螢去了自己的帳篷,還讓她穿上了她們的衣服。
換上北疆女子衣物的謝涼螢有些羞怯又帶著幾分雀躍地和她們走在一起。薛簡打皇帝身邊過來,帶著皇帝的獵物要去覲見太后,正好瞧見了。
謝涼螢沖薛簡一笑,把薛簡的一張俊臉給看紅了。他唰地一下扭過頭,狀若無事地走了。
身邊一個北疆貴女指著薛簡問道:「哪是誰?」
裡頭只有謝涼螢不是北疆人,這個回答只有她能說了,「是陛下新封的雲陽侯薛簡。」
那女子有些癡地望著薛簡的背影,「不知道他娶親了沒有。」
謝涼螢在一旁聽得臉瞬間燒紅。
另一個女子扯了扯發問的那人,低聲道:「讓你來的時候不聽阿媽的話,雲陽侯已經定親了。他的妻子就是阿螢。」
「啊!」那女子不好意思地看著謝涼螢。
謝涼螢也頗為尷尬,場面一時竟冷了下來。
方才提醒人的北疆女子出來打了圓場,道:「明日咱們可要比試賽馬,阿螢可也一起?」
謝涼螢點點頭,指著不遠處由清夏牽著的愛馬,道:「自然去的,那就是陛下賜給我的馬,聽說還是你們北疆送的。」
「誒?那不是阿伊拉你家那匹生下的小崽子?竟被送到這裡來了。」
阿伊拉就是方才對薛簡露出心儀樣子的北疆女,她拍著手道,「果然是包可圖的弟弟。」她笑瞇瞇地看著謝涼螢,「明日比試我可不會放水。」
謝涼螢道:「我不過學了幾日,哪裡比的了你們日日在馬上玩兒。只到時候別把我欺負地太慘就好了。」
阿伊拉很高興地「咯咯」笑了。她對謝涼螢這種大方承認自己不足的性子非常喜歡。先前她們看在謝涼螢的面子上也想過帶謝涼雲一起玩兒,不過謝涼雲卻嫌棄她們身上有牛羊肉的膻味,總是離得遠遠的。對比謝涼螢同她們牽著手,讓她們手把手地教自己射箭,謝涼雲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就很不討人喜歡了。
第二日一早,謝涼螢念著今日要比試馬術,想換上薛簡替自己準備的騎馬裝。阿伊拉的侍女卻在此時過來,特地送了一套北疆女子的騎馬裝過來。謝涼螢看著全新的衣服,興高采烈地收下了,當著侍女的面就換上。
謝涼雲在一旁嗤笑。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騎馬裝,頭髮高高束起,盤了個高髻,看上去嬌艷又利落。在她眼裡,輕薄舒適的絲緞可比北疆那些耐磨的衣服美多了。
謝涼螢毫不在乎妹妹的不屑,穿著衣服就出去了。謝涼雲怕自己被穿了異國服飾的姐姐連帶著叫人笑話,特地又在帳篷裡耗了些時候才出去。
阿伊拉牽著馬過來,看著謝涼螢一身同自己一樣的衣服,笑瞇了眼,「我就說你穿這套好看,咱倆身量都差不多,你穿上也瞧著正好。」她不好意思地道,「這算我送你的賠罪禮,昨兒的事兒你別生氣可好?」
她聽說南邊的女子情感比較內斂,有些在意的事也不會說出來。她覺得自己的確有點粗心,這事兒就是換成自己也會不太高興。阿伊拉不希望失去謝涼螢這個朋友,絞盡腦汁想了一晚上才想出這麼個法子來,希望謝涼螢別對自己的魯莽之舉而生氣。
謝涼螢想了半天才明白阿伊拉說的是昨天她心慕薛簡的事,忙道自己沒放在心上。
昨日提醒阿伊拉的女子也牽了馬過來,道:「我就說阿螢才不會那麼小氣。你真是白擔心了一晚上。」她朝後頭姍姍來遲的謝涼雲努了努嘴,「阿螢可和她那個妹妹不一樣。」
聲音有些大,謝涼雲聽了個正著。她漲紅了臉,一跺腳,朝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謝涼螢並不去管她,同說得來的北疆姑娘們一路笑鬧著去了圍場。
皇帝見狀,同太后道:「阿螢倒是個好的,從不拘那些俗禮。」
太后笑著點頭。公主們都多少有點自視甚高,難免冷落了北疆貴女,有個謝涼螢在中間做緩和,起碼面子上就好看不少。
皇后不鹹不淡地道:「既是好,那陛下可得賞她才是。」
皇帝臉上的笑意淡了許多,「朕自有分寸。」
皇后臉上的笑僵在那兒,雙手藏在袖子裡揉著帕子。

  ☆、第31章

比賽的公主同貴女們上了馬,在圍場站定,鑼聲一響,一個個箭一般地衝了出去。
阿伊拉惦記著昨天謝涼螢說自己沒有學過多少馬術的事,一直控著馬,和謝涼雲齊頭並肩,兩人離得並不遠。她是擔心屆時謝涼螢有個意外,自己這個熟識馬術的還能幫上一把。對於綵頭,倒是沒有那麼多的執念。
阿伊拉的阿爸是大王跟前的常侍,阿媽是閼氏的大女官。在北疆想要什麼沒有,根本用不著巴巴地來南邊討東西。更別提綵頭裡的東西,不少都在她北疆自己的帳篷裡。
謝涼螢當然意識到阿伊拉對自己的善意,她小心地控著馬,一邊抽空轉頭對阿伊拉燦爛一笑,道了聲謝。
她們身後則是一心想要衝到前頭去的謝涼雲和八公主。
八公主是周貴妃之女,早在皇帝開口說要比試賽馬時,就被貴妃硬按著去學了馬術,日日磨得兩腿酸疼。可想著貴妃嘴裡的話,為了能博得父皇的歡心,八公主也就咬牙忍了。
貴妃本是副後,只有皇后薨了,宮中無主事之人才會特封某妃嬪為貴妃。可周貴妃憑著自己的寵愛,竟生生給自己爭了這麼個位置,如今在宮裡儼然與中宮分庭抗禮。母親之間沒有硝煙的戰爭,到了皇后所生的皇長子,和周貴妃所生的皇三子之間,就成了明晃晃的鬥爭。不過這日益白熱化的奪嫡之爭,似乎還沒引起皇帝的注意。
謝涼雲不屑和北疆貴女打好關係,剛到了營地就扒上了八公主。她已經從皇后對自己的敷衍中看出了自己嫁給皇長子的可能性不高,倒也正中下懷。又聽說皇三子同薛簡交好,一心想要薛簡把注意力從姐姐身上轉到自己這兒來的謝涼雲自然順理成章地就找上了八公主。
八公主眼看著原本在自己身後七公主和九公主超了過去,心裡更急,不斷地用馬鞭抽著身下的馬兒。謝涼雲同謝涼螢是一起練的,也不過幾日的功夫,她的馬又不比謝涼螢的好,要跟上已是有些吃力了。
就在這你追我趕的檔口,變故驟生。
謝涼雲的馬不知什麼原因,突然長嘯一聲,不受她的控制。驚慌之下的謝涼雲完全不知道如何控制身下這匹瘋馬,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朝身旁八公主的馬撞過去。
八公主被撞個正著,當即被摔下了馬,引起了正在觀賽的皇室和官員們的驚呼。
誰都知道騎馬會出意外,可全下意識地覺得這事兒不會發生在皇家女眷上。這些馬事先都是精挑細選,又專心調|教過的,輕易不會癲狂。哪知公主的馬沒出事,卻受旁人的波及。
高台上的貴妃嚇得花容失色,眼淚把妝都弄花了,連聲喚人去查看八公主的情況。皇后心裡倒是幸災樂禍,可對上太后射來的眼神,面上有些掛不住。
謝涼雲的馬還在往前衝,不多時就趕上了謝涼螢。她一路高聲驚叫,早就引起了阿伊拉和謝涼螢的注意。可因為彼此之間靠的比較近,一時並未躲開。
謝涼螢只覺得馬兒被撞得往前一衝,她身子不穩就要跌下來。旁邊的阿伊拉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謝涼螢,一個努力往自己這邊拉,一個努力往對方身上靠。雖然姿勢不雅,可到底憑著阿伊拉對馬術的熟悉而獲救了。
反觀謝涼雲就沒那麼幸運了。她的馬被謝涼螢的馬絆倒在地,謝涼雲被這股不可控制的衝力強摔了出去。謝涼螢的馬因為和她的馬絆在一起,當下也立不穩,整個馬身跌在了謝涼雲的腿上。
謝涼雲的慘叫聲響徹在整個圍場。
阿伊拉帶著謝涼螢,控著馬往邊上跑了一段後停住。她們聽見謝涼雲的慘叫聲後齊齊轉頭去看,還沒看清,就又聽見謝涼雲的一聲慘叫。
謝涼雲的腿上壓著兩匹馬的重量。
發生了這種意外,比賽被迫中斷。
謝涼雲被抬回帳篷的時候疼得話都不會說了,雙眼無神地朝上望著。顏氏在一旁哭得跟淚人兒似的,謝家祖母一邊拭淚一邊不住哀歎。
謝涼螢下了馬,匆匆就往帳篷趕,阿伊拉因為擔心也跟著一起過來了。
顏氏哭腫了的雙眼一看到謝涼螢就撲了過去,抓住謝涼螢的頭髮就要往柱子上裝,「都是你這個害人精!你怎麼不拉你妹妹一把?!只顧著自己逃開?要不是你,阿雲怎麼會遭此橫禍。」她被阿伊拉強行拉開後,捂著臉哭道,「沒良心的小畜生,謝家養著你這麼久,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們的!」
阿伊拉只覺得顏氏不可理喻。發生意外誰都不想,何況又不是謝涼螢故意陷害她妹妹,怎麼什麼都往她身上推。環顧四周,見沒人替謝涼螢說話,頓時對謝家心寒了,她拉著謝涼螢就出了帳篷。
走了一段後,謝涼螢抱歉道:「對不起,讓你看了家裡的笑話。」
阿伊拉道:「誰家沒點笑話,我阿哥不學漢話的時候被我阿爸逮著就打,兩個人不知道繞著部落跑了多少次了。我就是不懂,為什麼你家人這麼對你,明明不是你的錯。」
謝涼螢朝她笑笑,她前世不明白,重生後也沒弄明白。只是她看明白了謝家的人心,不願再重回過去的老路上去。
阿伊拉滿不在乎地說:「這種家人倒不如沒有。你這幾天就跟我一起住。」她可惜地看著謝涼螢,「只是你定親了,要不然就這樣跟我回北疆好了,給我阿哥做正妻。」
「我說呢,怎麼幾天都不見我家阿螢,原來竟是被人給逮住了。還遊說她去北疆。」薛簡握著馬鞭,看著阿伊拉,臉上的笑有些危險的氣息。
阿伊拉沒了先前的愛慕,甩下謝涼螢就自個兒逃了。
薛簡不顧眾人的目光牽了謝涼螢往僻靜的地方去。半晌,他道:「委屈你了。」
謝涼螢搖搖頭,「並不算委屈,阿雲出事我也有份。連嬤嬤方才過來跟我說,早上她偷用了我桌上的脂米分。前幾日那些引來過蜜蜂,想來是馬兒被蜂蟄了才發的狂。」
薛簡皺眉,「那你帶那勞什子過來這裡做什麼?」
謝涼螢道:「我本想帶過來找個地方埋了。家裡頭到底不好處理,萬一被人重挖出來又要出事。」
薛簡冷笑,「那也是她自找的。不告而取謂之偷。拿你東西前,問過你了沒有。」
謝涼螢搖搖頭,示意薛簡別再說了。她把額頭靠在薛簡的肩上,心裡卻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報應?前世謝涼雲和柳澄芳合謀毒死自己,今世她卻因自己而傷。
因為八公主和謝涼雲都有傷,所以謝家一部分人就跟著八公主的儀仗提前回來了。雖說跟著太醫,可圍場到底沒有一些珍稀藥材,東西還是京城全得多。
謝涼雲的腿算是廢了,多個太醫受了皇帝的令來診治過,得出了一致的結論。下半輩子,謝涼雲只能躺在床上,若想出門,就只能靠著人抬。她的雙腳再也無法落地。
從謝涼雲受傷,再到太醫的最終定論,顏氏的眼淚就沒斷過,差點把眼睛都給哭瞎了。與此同時,她的內心也更恨謝涼螢。
不過顏氏不知道,等回了京,還有更大的風暴等著她。
回來的謝家人方安定,顏氏就扯著謝涼螢去見謝家祖母,執意讓女兒剃了發去庵裡給謝涼雲祈福。
謝家祖母連呼荒唐,「阿螢是訂了親的人,你讓她去廟裡,難道是要悔婚不成?」
顏氏歇斯底里地喊道:「阿雲此生都不能出嫁了,她這個做姐姐的也別想嫁出去!」
謝涼螢平靜地看著顏氏,「娘素日只顧著妹妹,我也就不說什麼了。可你竟然連爹和哥哥的事竟也不放心上,真真是令我心寒。」
顏氏紅著雙眼,「這時候提你爹爹做什麼?!我告訴你,今兒就是玉皇大帝下凡來都保不住你!」
謝涼螢跪在謝家祖母的跟前,眼淚簌簌地往下掉。「祖母,我前些日子出門,聽外頭有些風言風語,道京中有一戶人家,父子不知廉恥,令一女同侍。我原不過當談資聽,可誰知……他們說的是爹和哥哥。我自是不信的,可卻親眼見到了爹和哥哥一同出入一所宅子。後來才曉得,裡頭就是他們養著的那名女子。」
謝家祖母如遭雷擊,撐著枴杖往後跌了幾步,顫著聲音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孫女不敢有半分假話。那女子如今還懷了胎,只不知是我兄弟還是我侄兒。祖母若是不信,大可請人去雙鵲胡同問問。那裡的人都知道。」
謝家祖母不由老淚縱橫,「荒唐!真真是荒唐!」
顏氏癱軟在地,臉上的淚痕未乾。她拚命搖著頭,說:「這必不是真的,老爺……明明並無外室啊。」
這話正應上了先前謝涼螢所說的「不關心爹和哥哥」,謝家祖母心裡登時深信不疑。她用枴杖不斷打在顏氏身上,口中說的什麼完全聽不清,想是被氣得不輕。
顏氏撐著地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雙腿完全無力。她驚恐地看著勃然大怒的謝家祖母,和憐憫地看著自己的謝涼螢,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顏氏發現自己全身無力,想喊人也沒有力氣。她的喉嚨發出「呵呵」的聲音,想舉手,卻發現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聽到動靜的謝涼螢撩了簾子過來。她看著顏氏,看了很久。然後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簪子來,在顏氏眼前晃了晃,「娘認得這個嗎?」
顏氏看著那簪子,初時有些模糊的印象,繼而瞪大了眼睛。那是她從謝涼螢庫房裡偷的御賜多寶簪。
謝涼螢把簪子重新收好,「娘,外祖家因為私自將御賜之物融了,被官府拘拿,如今金鋪已經關了,外祖家也都下了大獄。」她俯下身子,在顏氏耳邊輕輕道,「大夫說娘是好不了了,妹妹也好不了了。娘且放心,女兒會照顧好妹妹和你的。」
顏氏想罵,想打,但她只能瞪著謝涼螢,別的什麼都做不了。

  ☆、第32章

謝涼螢靜靜地看了會兒顏氏,轉身出去吩咐下人,「派個外頭的小子,把娘病了的事兒去告訴爹同哥哥。這可不是小事兒,咱們房裡如今沒了主心骨,必要叫他們回來拿個法子才是。」
僕婦福了福身,應了話就去外頭找人。
謝樂知同謝初泉倆父子因秋獮出了事提前回京,但並非休沐的日子,他們照舊還是要去衙門坐班。氣喘吁吁的小廝幾乎跑斷了半條腿,匆匆將顏氏中風的消息傳到了他們的耳朵裡。倆父子自然放下了手裡的事,與上司告了假,急急地往家裡頭趕。
謝府正屋,謝家祖母機械地念著佛珠,面無表情。半晌她問道:「阿螢去叫她爹同大哥回來了?」
如嬤嬤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算算時辰,三老爺同五少爺差不多該到了。」
謝家祖母手中一個用力,串著佛珠的繩子被掙斷了,沉香佛珠一顆顆從繩上滑落,掉在青磚地上發出清脆動聽的聲音。她暗含著怒意,咬牙切齒地沉聲道:「去把那兩個畜生給我叫過來!」
如嬤嬤一言不發地出了院子,就在二道門上站著,隨時準備把人給堵了,帶去謝家祖母跟前。
父子倆的轎子在院中一停,剛探出頭來,就看到如嬤嬤恭敬地朝他們行了一禮。
「三老爺,五少爺,老夫人喚你們先過去一趟。」
謝樂知微微皺了眉,與兒子對視一眼,見他一臉憂心忡忡外也是有些懵。謝樂知便放下了心,原還以為是自家這個混小子幹了什麼事惹來了親娘的不快,要叫去訓斥。現下看來,卻應是為了嫡妻的病。
如嬤嬤面色如古井無波,「三老爺還請快著些,老夫人還在等著。」
謝樂知理了理衣服,走在了最前面。不過到底不放心,多問了一句,「可知道娘叫我們過去所為何事?」
謝初泉快嘴插了一句話,「嬤嬤,祖母可是為了娘的病叫我們過去的?」他的眉頭皺地越發緊了,「真的如此棘手?要不要去請個恩典,多叫幾個太醫過來?」
如嬤嬤道:「老奴也不知道老夫人是為著什麼事。老夫人只道叫三老爺同五少爺過去,旁的什麼都沒說。」頓了頓,又道,「老夫人已派了人入宮請老太爺求了娘娘,興許晚些時候太醫就到了。」
謝初泉聽了這一番話,心裡有些安心,臉上不由得輕鬆了許多。他素來對太醫的醫術有信心,只要他們沒發話說沒得治,那顏氏必是還能好的起來的。
謝樂知的心情卻比先前要沉重得多。他熟知自己母親的性格,這次去,恐怕並非為了顏氏。
謝家祖母在正屋坐立不安地等著人過來,遠遠瞥見人進了院子,終於再也坐不住了。她抄起手邊的茶碗,在僕婦的攙扶下走出了屋子,狠狠砸在了父子倆的腳邊。
兩人被這一出給整地一頭霧水。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謝家祖母已經掄起了枴杖,重重地往他們身上打去。
父子倆身上疼地要命,卻還不敢躲,怕到時候傳出了不孝的名聲。
謝樂知終於捱不住打,問道:「娘要打兒,兒不敢違。卻也得叫兒做個明白人。」
謝家祖母上了年紀,幾下枴杖下去已經累得直喘氣。她指著謝樂知的鼻子,不住點頭,道:「好好,你要明白,我就叫你明白。我問你,你這些日子是不是常去那個雙鵲胡同裡找個女子?」手一斜,又指向了謝初泉,「還叫初泉過去?」
謝樂知心頭一驚,他娘竟然知道了這事。這事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原本是想瞞著自己解決的,既然被知道了,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他點頭應了,「那是柴晉的宅子,兒子過去是探望故人。」
謝初泉摸著身上的痛處,也承認了:「雙鵲胡同名聲不大好,爹沒法兒經常過去,有時是我偷偷過去照看人家的。」
謝家祖母氣地全身發抖,她原以為謝涼螢不過是道聽途說,沒想到倆父子竟然一口承認了。
「好一個探望故人!好一個照看!這個故人究竟是誰?怎麼我還沒見著就聞到了一股狐狸精的騷味?!你倆就這麼探望著,照看著,把人給往床上帶了?!」說著又朝謝初泉身上打了一棍子。
謝初泉被打地嗷嗷直叫,「祖母都是聽誰胡說的,我們和人家清清白白。從未半分逾矩之處!」
「從未逾矩?沒逾矩,人家姑娘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謝家祖母被氣哭了,她丟下枴杖,渾身乏力地倒在了身後如嬤嬤的懷裡,「造孽啊,我怎麼對得起謝家的列祖列宗,竟生養出了這樣的畜生。一女同侍二人,還是父子,這種事便是放眼古今都聞所未聞。」
謝初泉沒好氣地嘟囔,「我管她孩子是誰的,反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就是你爹的!」謝家祖母在如嬤嬤不斷地撫胸下緩過氣來,「這種事……做了這種事,你還敢頂嘴?!」
謝樂知忍著痛,踢了兒子一腳示意他閉嘴。「娘,這事兒是誤會。」他看了看周圍,本不欲把這事叫太多人知道,但現在不說清楚,怕是以後身上背著個名聲脫不掉了。
謝家祖母在如嬤嬤的攙扶下,立定,朝謝樂知揚了揚下巴,「你說。」私心裡,她也不願相信自己的兒子和孫子會做這等事。她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娘還記得我當年在江南求學時的同窗麼?他上京赴考時曾在家裡小住過。」
謝家祖母細細想了一番,不太確定地問:「你是說……那個吳彥?」
謝樂知歎了口氣,「正是他。」
「他不是落榜之後回鄉沒多久就死了?怎麼?這事還扯上了個死人?」謝家祖母冷笑,「你就是想給自己開脫,也給我找個好些的說辭出來。」
「吳兄去世時,我恰好外放在他家鄉附近,得知他病重便去探望。他曾叮囑我好好照顧家人,我念及同窗情誼便答應了。可他妻子在他死後帶著女兒改嫁,我也因此失了她們的音訊。」
後面的話不等謝樂知說出口,謝家祖母就猜出來了。「你的意思……那個女子是吳彥的後人?」她見謝樂知和謝初泉點頭,又問道,「那女子怎會又同柴晉扯上干係?」
「這事兒倒說來話長了……」
吳彥去的早,至死也只有一女,喚作吳怡。他妻子捨不下孩子,所以帶著拖油瓶改了嫁。只是那吳怡不甘心久居鄉間,聽說父親曾托京中高官照顧自己後,收拾了些細軟,瞞著母親北上京城。只是還不等入京,就羊入虎口,被拐子綁了賣進京城的勾欄地。
這下倒是好,京城到了。但已為賤籍的她被青樓媽媽盯得緊,根本出不得樓。這日被逼得緊了,不願賣身的吳怡索性把心一橫,從樓上跳了下來,正好摔在經過樓外的柴晉跟前。
這一跳,倒了了她的夙願。
吳怡拼著暈過去前,取了當年吳彥與謝樂知的信物,取信於柴晉,就此得了救。在養傷期間,得知了柴晉的身份,心思活絡的吳怡自然不會放過這條大魚。
柴晉原打算等吳怡傷好了,把謝樂知叫來相見。只是沒想到,慣來唯有他替人設下溫柔鄉的局,這一遭卻把自己也給陷進去了。溫柔小意的吳怡使出渾身解數,總算逮著了時機。那日被母親和妻子吵得頭昏腦脹的柴晉,在美人的疏解下不由得心生憐意。兩人半推半就地成了好事。
吳怡就此成了柴晉養在外頭的人。
不過柴晉心裡還念著謝吳兩家的事兒,到底還是把謝樂知給請了過去。
謝樂知見了兩人的相處情形,哪裡還有不明白的。他不好當面對柴晉說什麼,只得私下勸說吳怡離開京城。只是吳怡固執得很,眼下又得了柴晉的些許寵愛,怎願就此罷手。
「娘是知道澄芳的性子,同妹妹那般相像,若是曉得柴晉有了外室,怎可就此罷休?」謝樂知歎道,「老柴王妃又不喜她,若是就此生出些事兒來,怕是咱們幾家都不得安生。我一面顧忌當年對吳兄的許諾,一面又怕日後……澄芳鬧將起來,豈是說著玩兒的。」
謝初泉此時卻問道:「祖母怎知這回事的?」
謝家祖母對謝樂知的話將信將疑,但心裡的天平已經傾向了謝樂知。她對謝樂知的分析很是贊同。柳澄芳因為母親的事,尤其厭惡小妾外室,若知道柴晉養了人必是會鬧起來。心裡正想著這事兒怎麼解決,聽到謝初泉問她,脫口而出,「是阿螢跟我說的。」
謝初泉奇道:「阿螢怎會知道這事兒?」他與謝樂知對視一眼,又望向謝家祖母,「阿螢怎麼同祖母說的?」
謝家祖母瞇了眼,回憶起謝涼螢當時的舉動,當時不覺如何,如今想來卻覺得處處可疑。
謝涼螢彼時說「京城都傳遍了」,這話是她在外頭聽人說的,還是誇大其實了?她又是從哪裡知道的這件事?
若謝涼螢早就知道這事,為什麼當時不來告訴自己,偏要選在那個節骨眼上?
謝樂知與謝初泉看著謝家祖母的臉漸漸沉了下來,都不敢說話。
謝家祖母深吸一口氣,彷彿剛從思緒中清醒過來。她朝父子倆揮揮手,「你們先回房去。」
謝樂知問道:「那……病?」
謝家祖母頓了頓,「要好,怕是難了。」
三人相顧無言,最後還是謝樂知打破了沉默,「等太醫過來看過再說吧。」
父子倆一同回去。謝家祖母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樹叢後頭,轉身回屋子。
「去,派個人給我盯著阿螢。」
如嬤嬤攙著謝家祖母,同她一般以極低的聲音問道:「老夫人想知道五小姐同哪些人來往?」
謝家祖母眸光一斂,「我還要知道她現在常去哪兒,私底下到底在搞什麼鬼!給我查的清清楚楚的,一絲半點都不准漏下。」
如嬤嬤自是應下。

  ☆、第33章

謝涼螢坐在二樓,越過窗欄上放著的花草往樓下看。一個熟悉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往陰暗的小巷中躲了躲。
魏陽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自打東家的妹妹出了事,謝家似乎特別擔心東家呢。」
謝涼螢漫不經心地應道:「是麼?」
「樓下那人,我都見過好幾次了。」魏陽把桌上散落著的雜物一一收拾歸整,「人也沒上鋪子來問,只是呆著看。尤其東家過來的時候,看地尤其緊。」
「我家這呆子,都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薛簡對魏陽道,「長公主讓我過來取些要用的脂米分。」
魏陽早就備下的東西一一取了出來包好。
謝涼螢斜睨了薛簡一眼,「說誰呆子呢。」
薛簡趁著魏陽轉身,捏了捏謝涼螢的鼻子,「除了你,這屋裡還有哪個稱得上呆子。」在魏陽轉過來的剎那,他又立刻收了手,裝作一派君子模樣,「我都替你趕過好幾次蒼蠅了。」
「我背後又沒長眼睛,哪裡看得到有沒有人跟著。」謝涼螢話說一半,愣了下。她能用的人實在太少了,今日這事如果不是自己無意看到,怕是一直不知道。
薛簡抓起桌上謝涼螢喝了一半的茶,「咕咚咚」地一口悶下,「看你臉上就知道在想什麼。」
謝涼螢搓了搓自己的臉,「真有那麼明顯?」
薛簡故作認真地點頭道:「有。」
魏陽不動聲色地走到薛簡的邊上,把包好的東西塞他懷裡,「拿了東西趕緊走。」
薛簡手忙腳亂地拿好了塞過來的那一大包脂米分,「來者是客,就這麼把客人往外頭趕?」
魏陽微微側頭,朝薛簡瞇了瞇眼,「對東家動手動腳的,那可不是客人,是登徒子。」
謝涼螢捏了根江米條用牙齒慢慢磨著,難得看薛簡吃癟是件很叫人高興的事情。
瞥了眼笑開了花的謝涼螢,薛簡惡狠狠地道:「等晚上沒人了再收拾你。」他這是要去和安長公主的府上,順帶路過這兒,取了東西就要走,並不能多留。
慢慢下了樓,薛簡心道,莫非方才自己對謝涼螢動手動腳被魏陽看見了?難道他後頭長了眼睛?不然怎麼看得到?
魏陽等薛簡走後,冷不丁地問:「雲陽侯常在晚上去見東家?」
謝涼螢拍了拍手上的點心渣,「嗯,謝家也沒人攔著,興許想著我倆都定親了,睜一眼閉一眼行個方便吧。」
「如此成何體統!」魏陽突然正色道,「謝家沒人顧著東家,東家怎可如此不知自愛。若叫人曉得你同雲陽侯私會,難免於名聲有礙。」
謝涼螢被他說地一愣,有點懵地緩緩點頭,「嗯……我知道了……」
為什麼會有一種被長輩訓話的感覺。
得了謝涼螢的保證,魏陽才緩和了表情,又恢復到往日那般。他也知道,這事兒怪不了謝涼螢。薛簡有武藝,除了皇宮怕是滿京城都是來去自如,謝涼螢就是想擋也擋不住。何況謝家還大行方便之門。
不行!魏陽放下正在記賬的筆。自己得想個法子,治一治這薛簡才是。
謝涼螢輕輕咬著唇,在魏陽背後探頭探腦地看他。今天總覺得魏陽打薛簡來了之後有些不對,他們兩個到底是哪兒出問題了?上次在蔡御醫那兒也是這樣。
魏陽搓了搓手,決定今日早些給自己放工。他道:「東家,今日我有些事兒……」
還不等他說完,謝涼螢一口應下,「放放放,魏先生有事儘管去就是了。」
反正現在脂米分鋪子差不多日進斗金,根本不在乎早關這半天門。
魏陽放心地點點頭,「那我送東家回去。」
「不了。」謝涼螢道,「先生若辦完了事,可否替我跑一趟腿?」
魏陽挑眉,示意謝涼螢接著說。
謝涼螢道:「這幾日家裡看我看得緊,我怕是去不了蔡御醫那兒了。還請先生替我去見一見曾姨和清芳妹妹,莫要叫她們見不到我而擔心。」
「我今日就去一趟。」
兩人關了鋪子,在門口分道揚鑣。
還沒等謝涼螢想好從哪裡找些人來保護自己,薛簡就把人給送上了門。
他還真是晚上來的,不過倒沒有翻窗,大大咧咧地從謝家正門進來的。
謝家正準備用晚膳,見門房送了薛簡的拜帖來,忙不迭地叫人多加了一副碗筷。大夫人還略有愁意,「今日飯菜太過普通,要不要我另外再讓廚房加幾個菜?」
謝家祖母擺擺手,「不用了,叫薛侯爺知道我們家平日簡樸也無妨。」
薛簡看到了,就會放在心上。到時候在皇帝跟前提起那麼一句,可比自己逢人吹噓來的好得多。
不過這位置怎麼安排,卻叫謝家犯了難。論爵位,薛簡在謝家之上,可按輩分,薛簡卻是謝參知孫輩的。
最後還是謝家祖母拍了板,「就放在阿螢邊上。」婚事八字才有一撇,沒正式成親的情況下,還是叫這兩個多培養培養感情才是正理。
謝涼螢用餘光不斷地瞄向身邊的空座。這還是她重生之後第一次跟薛簡在謝家吃飯。回想起前世,謝家對薛簡的態度還真是如出一轍。
但眾人都沒想到,薛簡並非一人前來,後頭還跟著一個。
薛簡同謝家人見了禮,往邊上走了一步,顯出了身後的人來,「這是我特地給阿螢挑的人,雙玨,來給謝大人見禮。」
雙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盈盈一拜,「奴婢見過謝大人,各位夫人。」又特地向謝涼螢行了一禮,「見過謝五小姐。」
謝家祖母覺得自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卻說不出來也無法確定,只道:「侯爺這是……?」她看向一臉莫名的大夫人,「好端端的,怎麼想起給阿螢送個伺候的?」
他們謝家可從沒苛待過謝涼螢,旁的小姐該有的,謝涼螢都有。吃喝不說,身邊伺候的人也是按例分派的。
薛簡輕輕笑道:「我聽說這幾日阿螢出門總有人跟著,我見她身邊幾個丫頭同她一樣都是弱質女流,便想著不妨從我手裡挑挑看。雙玨打小就在武館長大,三五個尋常男子斷不是她的對手。」說罷,他側過臉朝雙玨使了個眼色。
雙玨微微點頭,身不見動,只腳下使力,幾塊青磚即刻列出蛛網般的碎痕。她收了力,往後退了一步,只見方才腳下站著的青磚儼然成了齏米分。
謝家祖母覺得腦後發涼,她此時再去看薛簡,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眼神裡帶著點警告,就連笑都有幾分寒意。
他知道了!
謝家祖母藏在桌下的手微微發抖。回過神來她才自問有什麼可害怕的。她所做的並不出格,難道做人祖母的,想知道孫女日常動向還過分了?
想罷,謝家祖母收起了剛才的懼意,她微微抬高了下巴,收回了自己的眼神,盯著面前的那盤菜。但身上卻還在發抖。
坐在她身邊的謝參知有所察覺,輕聲問道:「可是冷著了?要不要讓嬤嬤去給你取件衣裳來?」
謝家祖母僵著笑輕輕搖頭。
薛簡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很是滿意。他對雙玨道:「你去問問謝府的管家,壞了人家的東西可不能就算了。該賠的,我們還是得賠。」
雙玨福了福身,「是奴婢想叫五小姐知道奴婢的本事,過了頭,等會兒自去領罰。」
謝涼螢轉頭對今日伺候的清夏道:「你去領了雙玨回房,讓連嬤嬤先教她些府裡的規矩。」
望著遠去的雙玨,謝涼螢心頭有些微熱。又能見到雙玨了,真好。有她在身邊,自己真是安心了許多。
飯畢,謝家人極有眼色地各自找理由走開,剩下薛簡和謝涼螢兩個去花園散步消食。
花園裡影影綽綽的朦朧燈光下,薛簡旁若無人地牽了謝涼螢的手,按著她的步伐,慢慢地走著——黑燈瞎火的,謝府花園也沒什麼奇珍異草,遠不如摸著娘子的小手來的叫人動心。
謝涼螢並不抽回自己的手,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薛簡靜靜地呆在一起了。
薛簡清了清嗓子,「魏……先生在我走了之後有和你說我什麼沒?」
謝涼螢奇道:「你這麼怕他?還擔心他背後說你小話?」
薛簡臉色一僵,片刻後又裝作無謂狀,「他有什麼好怕的。」
「嘖嘖嘖,這話說的可真心虛。」謝涼螢幸災樂禍地道,「魏先生說了,你老這麼過來謝府不好。要想個法兒治治你。」前半句是真,後半句卻是謝涼螢自己個兒蒙的。
「真、真的?!」薛簡登時有些方寸大亂。
完蛋了,早知道就在魏陽跟前收斂著點。這不已經定親了?馬上就能把人抱回府裡了,自己怎麼就那麼急呢!
薛簡覺得自己可以預見後面的日子會有多苦。
謝涼螢並不知道薛簡內心在滴血,她晃了晃兩人牽著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謝,「謝謝你……送雙玨過來。」
薛簡揚起笑,「你好像很喜歡雙玨?」
「嗯。」謝涼螢應地很乾脆,「大概……她面善吧。」
薛簡差點沒笑出聲來。雙玨面善?那張連中等之姿都沒有,整日裡如棺材一樣板著的臉能叫和善?
「不管怎麼說,還是謝謝你。」謝涼螢的眼睛在夜裡熠熠發光,「謝謝你對我的用心,對我的好。」
薛簡心頭一軟,把人攏在懷裡,「我卻覺得再怎麼對你好都不過分。」
謝涼螢的臉有些燒,「起、起風了,我們回去吧。」說著她從薛簡的懷裡抬起臉來,「今兒個可不許再呆很晚。」
薛簡揉了揉她的臉,「都聽你的。」他用大氅把嬌小的謝涼螢攏在衣服裡頭,牽著她慢慢往回走。
燈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叫人不太看得清花園裡羊腸小路上鋪著的石子。謝涼螢走在上頭,總是會被這些小石子給擱到了腳。每次她將將摔了的時候,薛簡都會手上使力,將她扶住。
前途縱坎坷,身邊卻始終有人不離不棄地保護。

  ☆、第34章

快是宵禁的時候了,謝涼螢披著斗篷把想賴著不走的薛簡給送出了謝府。
不過,與其說送,倒不如說攆來的更對些。
回到房裡,謝涼螢叫清秋讓連嬤嬤和雙玨兩個過來見她。
雙玨亦步亦趨地跟在連嬤嬤的身後,表現地極為守禮。既不多連嬤嬤一步,也不少一步地跟著,始終都維持著兩步的距離。
重生之後再次看到故人,謝涼螢的心裡自然是高興的。她招呼著雙玨上前幾步,到自己的跟前,握著她的手問:「嬤嬤教你的規矩可都明白了?謝家和侯府的規矩大差不差,你是新來的,便是錯了些也無妨。」
雙玨飛快地看了眼謝涼螢,心裡有些奇怪她對自己的過於溫和的態度。不過旋即想到興許因為自己是雲陽侯的人,所以特別在意吧。
京裡的人都說謝五小姐與薛侯爺感情甚篤,現下看來果真不假。雙玨在薛簡身邊待了幾年,她也希望薛簡能娶到一個彼此真心相待的女子。
謝涼螢打量了她幾眼,「你在薛簡身邊呆過幾年吧。」
「是,奴婢在侯爺身邊五年了。」
謝涼螢點點頭,對清秋等人道:「今晚就讓雙玨守夜吧,我也給你們放個假,伺候了我這許多年,都沒一道好好休息過。」
連嬤嬤有些忐忑,「姑娘,雙玨到底是頭一天來,對姑娘的事兒都不熟悉呢,還是緩幾天吧?」
謝涼螢笑道:「嬤嬤怕的什麼,她不會不知道,才更該在我身邊留著。彼此熟悉了,日後不就知道了。」說罷,轉頭望著雙玨,等她的回答。
雙玨迅速思考了下,「奴婢聽姑娘的。今夜姑娘只管吩咐我便是。」
在連嬤嬤的不放心下,事兒就這麼定了。幾人伺候了謝涼螢洗漱,鎖了院子的大門,滅了燈。
雙玨抱著被褥,打算去外間的榻上歇下。卻聽裡頭的謝涼螢吩咐道:「進來裡間睡吧。」她頓了頓,腳下一轉進去裡頭。
謝涼螢在床上支著手,看雙玨鋪好褥子和衣躺下。「你知道侯爺為什麼派你來嗎?」
雙玨轉了個身,藉著月光把謝涼螢看清楚,有些沙啞的聲音慢慢道:「侯爺原挑了五個,都是在身邊久了的老人。三個是男子,侯爺怕礙於男女之別不能貼身照顧姑娘。後來想送我和另一個過來,不過她前些日子傷了手,來不了了。」
「你以後還會再回侯府嗎?」手支地久了有些酸,謝涼螢換了個姿勢,她想起前世雙玨似乎有個右手不太靈便的妹妹,「回去之前跟我說一聲,幫我帶點傷藥給她。啊,那個人是你的妹妹麼?叫雙環?」
雙玨有些驚訝,謝涼螢是怎麼猜到的?不過她沒把話問出口,只道:「奴婢先替妹妹謝過夫人。」
謝涼螢一愣,「你……你叫我什麼?!」
雙玨面不改色地道:「夫人。姑娘遲早都是要嫁到侯府的,自然是奴婢的夫人。」
謝涼螢拿被子摀住臉。不愧是薛簡的人,這厚臉皮一準是他教的。
雙玨看著在床上打滾的謝涼螢,嘴角漸漸浮出了笑來。她想起自己臨行前問薛簡的話。
「侯爺,謝五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薛簡拿著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什麼樣的人啊……」他臉上的笑比春花還爛漫,「是個很有趣,很值得……叫人細心珍藏的人。」
雙玨從沒在薛簡眼中看到過那樣的神采,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寵溺。
「興許,她在別人眼裡什麼都不好。但在我眼裡,卻毫無一絲瑕處。」薛簡看著雙玨,「替我好好照顧她,在我無法到她身邊的時候保護好她。」
「是。」
「還有,她不是謝五姑娘,而是你的夫人。」薛簡道,「都說夫妻同心,她若死了,我又豈能苟活。」
雙玨裹著被子輕笑,明明並非那樣的意思,卻硬叫侯爺掰成了那樣。
夫人麼……
謝涼螢在床上羞了半天,終於肯把氣喘吁吁的自己從被子裡給放出來了。她道:「你先不忙管著我,先幫我去件事兒。」
「可侯爺……」
謝涼螢朝她擺了擺手,「我知道,薛簡肯定跟你說些有的沒的。不用管他。現在你可是我的人了。」
雙玨默然。「但奴婢的賣身契還在侯爺手裡。」
謝涼螢卡殼了,咬著被子有些埋怨薛簡。送人來也不送全套。
雙玨輕聲笑了,「侯爺聽夫人的,奴婢自然也聽夫人的。姑娘想叫我去做什麼?」
謝涼螢放過被角,從床上探出頭來看雙玨,「薛簡叫你來,不過是因為我近日被人暗處跟著。他們並不想要我的命,我不出府就行了。薛簡今日也給了人家警告,之後怕是會收斂些。」或者索性把人給撤了。
雙玨突然道:「夫人說的,可是府上老夫人?」
謝涼螢沉默了半晌,「嗯。」她接著道,「祖母派人跟著我,無非是想知道我從哪裡來的消息。晚膳時她看到薛簡把你送過來,應該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接下來不會對我管束太多。我只要你幫我去趟雙鵲胡同,替我把一個叫吳怡的女子找出來就行了。」
雙玨道:「姑娘只管放心,找個人,奴婢還是做得到的。」
謝涼螢笑道:「會武藝,消息靈通能找人,在我看來已是很厲害的了。那你做不到什麼?」
雙玨悶聲道:「女紅……同婦容。」她長得不算好,施了脂米分也不過平庸之姿,索性不用那些勞什子。
謝涼螢聽出了雙玨話中的落寞。她心道,傻雙玨,急的什麼,世上這麼多人,總會有一個識得明珠,知道你的好。
雙玨不欲在這個話題上繼續,轉了話頭問:「姑娘想幾日找到人?」
「也不用太快。」謝涼螢枕著手,慢慢道,「跟著祖母的人,我只要在她之前把人截了就行。」
「是。」
「睡吧,明日要早起呢。」雙玨似乎聽到了謝涼螢的語氣裡有一絲高興,「娘和妹妹身子都不好,我得早些起來去看了她們再去請安。」
各房都已歇下,謝參知卻拉著府中養著的幕僚一頭鑽進書房,不知在商量什麼。
正房只留下了謝家祖母一人。
謝家祖母木然地聽著如嬤嬤的回報,冷漠地道:「是麼,這樣看來,雲陽侯早已是阿螢的裙下之臣了?看來我們先前都是白擔心,就算謝家退婚,雲陽侯也會死乞白賴地貼上來。」
如嬤嬤把頭低地更低了,幾乎要看不見她梳地光潔的額頭。
謝家祖母閉上眼假寐著不發話。
屋子裡的下人誰都放低了呼吸,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一室詭異的安靜。
「我說呢,怎麼會跟丟。」謝家祖母用力地碾過佛珠串上的每一顆木珠,「原來是有人作梗。」
想起晚膳時,薛簡對自己那冷冷的一瞥,謝家祖母的手猛地用力握緊。
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那個時候她怕了。
薛簡的年紀,與謝家的嫡長孫謝初泉差不了幾歲。一個幾乎可以做她孫子的男人。
她打心裡看不起自己,多少風浪,多少苦,她都這樣走過來了。她不允許自己低頭,只能高高揚起下巴,謝家還等著她去撐,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謝家祖母驀地睜開眼。她環顧著整個屋子,所有的人都低垂著頭,沒有人敢用眼睛去看她。而她也看到她們的眼睛,無法從她們的臉上知道她們在想些什麼。
不過沒關係,無論她們心底是怎麼想她的,現在只有怕的份。
謝家祖母垂眼看著自己的一雙手。這雙手不比旁的貴婦那樣細嫩,雖保養多年,可上頭在早些年就有的細碎傷痕,怎麼都消不下去。
彼時,謝家還沒有如今的光景。謝參知還沒坐上參知,不過是太子身邊的一個小小雜役。而她,也不過是個良民。僅靠謝參知那點微薄的薪俸,想在京城有個略顯體面的樣子,猶如異想天開。
那時候的她為了能維持謝參知的體面,私底下不知道做過多少私活。還得隱姓埋名,不叫人知道。免得叫人看不起他們謝家,看不起太子。
慢慢地,他們有了孩子。靠著太子的面子,娶了幾房還過得去的媳婦。可家境的窘迫到底沒有做太多的改變。
直到有一天,京中大亂,幾位重臣接連被抄家問斬。而謝參知卻在那晚抱了一個嬰孩回來。
是個女嬰。
再後來,太子登基了,謝參知也否極泰來,官途順風順水。
謝家祖母閉上眼,卻彷彿看見了皇后那張紅顏不再的臉龐,正一臉怒色地瞪著自己。她的嘴動著,似乎在說些什麼,不過聽不見。但謝家祖母知道她要說什麼。
「把阿螢身邊的人撤回來吧。」
如嬤嬤低了低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謝家祖母頓了頓,道:「把吳怡找出來,翻遍整個京城也要給我找到人。」
如嬤嬤福了福身子,踩著小碎步退出去吩咐人。
若是能找到吳怡,興許就能讓一直搖擺不定的恪王府站在謝家這邊。柳家,那個從不站錯的柳太傅已經不能指望了。
但也無妨,謝家就讓柳太傅嘗嘗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錯。

  ☆、第35章

謝涼螢對雙玨的本事絲毫沒有懷疑。她跟著薛簡走南闖北多年,找人這點小事都是干熟了的。
果不其然,沒多久雙玨就給了她消息。
「吳怡早就不在雙鵲胡同了,她現在躲到了醋坊巷。似乎是叫恪王妃給曉得了蹤跡,才躲出去的。」
謝涼螢微有訝意。柳澄芳竟然知道了吳怡的存在?這可奇了,照她的性子,怎麼沒和柴晉鬧起來。就這麼悄悄找人,是打算到時候有了人證跟柴晉打對台?
「表姐的人可已找到她了?」
雙玨搖頭,「還沒有,吳怡一直有恪王暗地裡幫著。自己也機靈,一個地方住不了幾天就搬了。」
謝涼螢點頭,「很好,你繼續幫我盯著祖母那頭。不,若是順手,也幫那位吳姑娘一把,莫叫恪王府的人找著她。」
「是。」雙玨道,「謝老夫人許沒幾天就能找到她了。」
謝涼螢笑得極開心,「到時候帶我去。」查到了地方,祖母必會親自過去。屆時她要親眼看看祖母那氣急敗壞的樣子。
果真如雙玨所料,不過兩日工夫,謝家祖母得了消息,打著去廟裡的名頭帶著人匆匆出了府。
京中不能縱馬,雙玨抱著謝涼螢健步如飛地穿梭在小巷之中,趕在謝家祖母之前到了地兒。
雙玨放下謝涼螢,連門都沒敲,二話不說一腳踹開。
裡頭正在吃飯的吳怡被這動靜給嚇著了,捧著肚子一臉驚恐。難道自己終於要被恪王妃給抓回恪王府去?!她在雙鵲胡同呆著的時候也沒閒著,整日同那些外室嘮嗑,貴婦們那些暗中對付側室外室的手段早就聽了個七七八八的。如今想想那些手段會被用在自己身上,她就嚇得雙腳發軟。
不過隨著謝涼螢走進來,吳怡的心放了回去。一個未嫁裝扮的貴女,並不是恪王妃。她收拾了心情,色厲內荏地問道:「這位小姐怕是走錯了門吧?我不過在這裡暫住。」
謝涼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沒找錯,找的就是你,吳彥之女。」
聽她把自己的來歷都說了出來,吳怡的臉上再也掛不住了。「你到底是誰。」
謝涼螢笑道:「你來京城,不就是為了找我爹嗎?我爹記掛當年與吳世叔的承諾,叫我過來把你接走。」
「謝家?」吳怡冷笑,「你當我是傻麼?恪王妃的娘可不就是你們謝家的?你今日找過來,恐怕並不是接我去謝府,而是綁了我去見柳澄芳吧?」
門外的雙玨此時進來,在謝涼螢的耳邊低語:「姑娘,老夫人要過來了。」
謝涼螢微微點頭,對吳怡道:「我究竟要把你帶去哪裡,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認清了眼下的形勢。」她朝雙玨使了個眼色。
雙玨會意地點頭,迅速上前把吳怡制住,捂了她的嘴帶出了門。
謝涼螢在屋裡轉了轉,將剛才吳怡掙扎中踢倒的凳子扶起來放好,出門後又仔細地關上了門。
雙玨抱著吳怡在牆上接了個力,飛身上了吳怡屋子門口的一棵鬱鬱蔥蔥的香樟樹,藉著叢叢樹影遮蔽身影。
吳怡死命地想掰開雙玨捂在她嘴上的手,卻怎麼都掰不開。心裡又怕掙扎太過,真的跌下樹去,失了腹中的孩兒。
謝涼螢來到樹下,這才有點發懵。她先前倒是想地不錯,雙玨送吳怡上去之後再下來接自己。但現在……似乎雙玨沒有下來把自己帶上去的意思啊。
還沒回過神來,謝涼螢就發現自己被人從背後抱住了腰。還沒等她喊出聲,眼前景色一晃就在樹上了。離她不遠處,雙玨輕輕咳嗽了一聲,卻不敢往她這邊看。
「阿螢真是太沒警惕心了,若今日是旁人,那可怎生是好。」
薛簡熱熱的氣息噴在耳邊,溫聲輕語叫人春心亂動。
不過謝涼螢沒吃這一套。她在薛簡的腰上狠狠扭了一把,「我早該猜到是你,要不然雙玨哪來那麼大膽子,就不管我了,任我傻傻地站在樹下頭。」
現在想來自己真是蠢透了!沒有這個混蛋的指使,雙玨怎麼會,怎麼敢!
謝涼螢遠眺著謝家祖母帶著人浩浩蕩蕩地朝這邊來,嘴裡問道:「你怎麼知道今日這事的。」
薛簡略有得意地道:「雙玨說到底,還是我的人啊。」
謝涼螢面不改色地用手肘狠狠往後一砸,薛簡受痛,身形有些不穩,在樹枝上晃了晃。謝涼螢嚇得趕緊抱住他的脖子,生怕他把自己給顛下去。
薛簡見她往自己身上貼,心裡美得不行,暗中使力又讓樹枝晃地更厲害些。見謝涼螢花容失色地又往他身上靠地更緊了,假惺惺地安慰她,「別怕,有我在呢,掉不下去。」
謝涼螢帶著哭音道:「掉不下去你一直晃!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子心思!」
「好好好,不晃了不晃了,我的錯。」薛簡抱著謝涼螢往樹幹的方向動了幾步,讓謝涼螢可以舒服地靠在粗|壯的樹幹上,指著進了屋的謝家祖母,「不鬧了,快看,謝老夫人進去了。」
謝涼螢摟著薛簡的腰,小心翼翼地往外頭探,努力地從樹葉的縫隙間看清下邊的情形。
謝家祖母推開屋子,就見裡頭空空的。如嬤嬤上去摸了摸碗碟,「桌上的飯菜還是溫的,剛走沒多久。」
謝家祖母冷了臉,「給我出去找!找到了給我綁回到這兒來。」
外邊的日頭並不大,如嬤嬤怕謝家祖母嫌棄裡頭髒,找了把椅子搬到院子裡,脫了身上的外衣鋪在上頭再請謝家祖母坐下。
雙玨見吳怡不再掙扎,湊在她的耳邊,低聲問:「我現在要是放手,你能保證不出聲嗎?」
吳怡不是個傻子。她雖然並不認識下邊那個老夫人是誰,但看那氣勢洶洶的樣子,怎麼想都知道來者不善,絕非是來救自己的。她緩緩點頭,待雙玨放了手,壓低聲音問:「那人是誰?」
雙玨淡淡道:「謝老夫人。」
「謝老夫人?」吳怡不死心地追問,「是和柳澄芳有干係的那個謝家的老夫人?」
「是。」
吳怡心頭一涼,她朝謝涼螢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薛簡自以為隱秘地在謝涼螢頰邊落下親吻。被薛簡發現後,她趕忙收回視線,心中充滿了不解。這個謝小姐是來做什麼的?看這樣,似乎也並不是救她。但又不叫家裡人把她給找到。她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雙玨瞄了她一眼,看出了她的猜測。「夫人不要你的命,你大可放心。」
夫人?!吳怡有些不確定地又小心翼翼地朝謝涼螢望去,這次沒看到薛簡的小動作,但是再次把謝涼螢的打扮給看清楚了。
的確是未嫁之女的裝扮。
吳怡有些艱難地道:「你家夫人……看起來似乎還未出嫁?」
「遲早要嫁的。」
吳怡被雙玨的話有些擱到,再看看薛簡一直橫在謝涼螢腰上的手,不知怎的,心裡竟有些羨慕。她又把視線轉向了樹下的謝家眾人。
謝家祖母一直從午膳時分坐到日暮西斜,人還是沒有找到。她額際青筋直跳,咬牙道:「回府。」
如嬤嬤攙著她一路往外頭走去。因為巷子太小,所以馬車並沒有進來,得走一段路。
「明日,明日繼續給我找!」
如嬤嬤不敢說話,只能點頭相答。
薛簡等謝家人走了一段時候,才對雙玨道:「去喜福胡同。」
「是。」
一路上謝涼螢都把頭埋在薛簡的懷裡,整個肩膀都抖個不停。薛簡拍拍她的背,「今日可算開心了?」
謝涼螢從他懷裡把頭抬起來,憋笑憋得通紅的小臉叫薛簡看著直皺眉。一邊給她揉臉,一邊道:「要笑直管笑出聲來就好,怕的什麼。」
「萬一祖母再殺個回馬槍呢。」謝涼螢把眼角的淚痕給抹掉。
雙玨安置好了吳怡出來,「侯爺,夫人,吳姑娘想見你們。」
薛簡摸著下巴,臉上的笑意怎麼都遮不住。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把他和謝涼螢連在一起的稱呼了,真是叫人懷念又期待。
謝涼螢撣了撣衣裳,就進屋去了。
吳怡因在樹上呆的久了,腿有些發麻。剛剛雙玨給她揉了許久才好些,如今擔心她的雙身子,便叫她在床上歇著。
「你找我?」謝涼螢給自己搬了個繡墩,在床邊坐下。
吳怡看了她很久,「你不想我落入謝家手裡,也不想我被恪王妃抓住。現在,」她環顧整個屋子,「你似乎也不打算把我交給恪王。你到底想做什麼?」
謝涼螢不是謝家人嗎?為什麼要和她祖母、她表姐對著幹?
謝涼螢微微垂目,似乎在思考吳怡的問題。「你只要知道,我不要你的命就夠了。至於別的,到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她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吳怡,「我就算現在把你送到柴晉手裡,你也照樣要過同現在這樣的到處躲藏的日子。在這裡,起碼你可以有個能安定下來的地方,好好養胎。」
不過這樣的回答,並不能讓吳怡徹底地安心。

  ☆、第36章

喜福胡同的宅子,是薛簡未封侯之前所住的。這條巷子在偌大的京城之中極不起眼,把吳怡放在這裡也算是安全。
但人若想走,就是固若金湯的皇宮也留不住。何況這麼個小小的宅子。
吳怡打那日謝涼螢和薛簡走後就一直在心裡來回想著。她與謝涼螢素不相識,而薛簡的名字倒是從柴晉的嘴裡聽到過幾次。從柴晉的話裡,可以察覺出他們二人私交不錯,而柴晉出於別的考慮,也極想與薛簡走地更近一步。不過薛簡似乎並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留下,興許自己可以博取薛簡的好感,為柴晉拉攏他,繼而在柴晉心目中提高自己的地位。
吳怡安分地呆在宅子裡幾日,細細觀察過。雲陽侯和謝五小姐並沒有要讓她做禁臠的意思,宅子裡除了一個眇了一眼的老婦人——是服侍她的,別的再沒有其他人了。吳怡不確定暗中有沒有人其他人盯著這裡,她猜是有的。
離開,去找柴晉,求他想辦法將自己另找處宅子藏起來。就好像以前那樣……
吳怡咬了咬唇,有些不甘心。這不是她真正要的。一直躲躲藏藏地在暗中,她沒有名分也就罷了,可她的孩子卻會就此失了名分。柴晉已將她的賤籍改回來了,入了府,她就是良妾。即便日後柴晉會有其他的女人,她的身份,她的孩子都僅次於恪王妃而已。
可柴晉會同意嗎?
吳怡在柴晉身邊待的日子也不算少了,可柴晉始終不提這事。漸漸地,她也有些死心了。再不甘,也拗不過這條大腿。可在看到薛簡對謝涼螢的情意之後,吳怡決定賭一把。便是養條狗在身邊,也有幾分情。何況她日日細心陪伴,體貼慰藉。
另一邊的謝府。
謝涼螢一直留意著謝家祖母那兒的動靜,都幾日了,也沒聽見正房傳出什麼來。若不是那日親眼所見,謝涼螢幾乎要以為謝家祖母真的是萬事在握。
可真沉得住氣啊。
謝涼螢取了個玉搔頭,尖尖長長的玉質搔頭伸入髮髻之中撓著癢處。
「雙玨,讓清秋帶上賬本來見我。」
清秋抱著一摞賬冊,跟著雙玨過來。她已經漸漸摸清了謝涼螢的行事,知道自家姑娘不會無端就找她看賬冊。鋪子的賬都是魏陽做的,謝涼螢信他得很,送過來的賬簿只草草掃一眼就收起來了。
今天怕是想動銀子了。
謝涼螢示意清秋把賬冊放在桌上,也不看,只問道:「如今我手裡有多少現銀?」
清秋將特地帶來的盒子用隨身的小鑰匙打開,將裡頭的銀票一一取出來算給謝涼螢看。
並不算多,不過兩千餘兩銀子。這是謝涼螢的全副身家,靠那個鋪子賺來的。
謝涼螢拿著那些銀子在手裡,一張張地反覆看著。「你先忙去吧。」
清秋看了眼紋絲不動的雙玨,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謝涼螢抽出一張五十兩銀票,問雙玨,「五十兩,叫小作坊去印些東西,可夠了?」
雙玨道:「姑娘要多少的量?」
「百來份怕是有些少了,就印個一千來份就行。」
「應是差不多,奴婢可以去找熟識的印坊講講價。」
謝涼螢又抽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和那張五十兩一起遞給雙玨,「印好了之後,幫我找人去放在京城各處,什麼地方消息傳的快,就放哪兒。若你能做這事,一百兩就是你的了。」
雙玨接過銀票,笑道:「夫人想做什麼,直管吩咐奴婢就是,侯爺都會安排妥當的。」
謝涼螢搖搖頭,有些怔忡地看著腳邊兒的地,「我不能事事都靠他。」
否則又會像前世一樣,成為他的包袱,連累他。
謝涼螢要的不是依附在薛簡的背後,而是想要靠著自己,慢慢地站起來。不求與薛簡比肩,但只要不再同過去那樣只是看著薛簡寬厚的背,不再讓薛簡俯視著自己就行了。
雙玨不知前世他們二人的遭遇,只覺得謝涼螢這話聽起來有些淒涼。她岔開了話,道:「夫人果真是送福之人。」見謝涼螢挑眉,好奇地看著自己,笑道,「府上正好有小子想要娶親少了銀子,夫人可是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謝涼螢知道雙玨是特地找話來開解自己,很給面子地道:「等日後我掌管了侯府財政大權,就做個善財童子。」
「何必要等日後,阿螢想要,我現在就雙手奉上。」薛簡說著話,從屋外走進來。
「你怎麼來了?!」而且還是青天白日,走的正門。
實在稀奇。
雙玨向薛簡行禮,「侯爺。」
薛簡看了眼她手裡的銀票,並沒有伸手抽回來。他把謝涼螢放在桌上的寫好的字紙塞到雙玨手裡,「阿螢要叫人知道的就是這個吧。你速速去替她把事兒辦了。」末了,朝雙玨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眼。
雙玨意會地點點頭,朝他們兩個一福,出府去辦事。她名義上還是侯府的人,謝家動不得她,在府內除了幾個禁地之外來去自如。
沒了閒雜人,薛簡在謝涼螢的閨房裡轉了一圈,「收拾一下,我帶你出門。」
謝涼螢奇道:「上哪兒去?」見他轉悠個不停,嗔道,「在女子閨房亂看,還真是君子作風。」
「長公主想見見你。」薛簡邁步到謝涼螢跟前,「好好好,我不看,看著你就好,行不行?」
謝涼螢在他身上打了一下,「我有什麼好看的。難道你還要服侍我更衣?」
「未嘗不可啊。」
薛簡說著就要去衣櫃拿衣服,謝涼螢見狀忙拉住他,「我那是說笑呢。」
得了薛簡過來的消息,連嬤嬤趕忙過來,一進屋就看到薛簡和謝涼螢拉扯著。她輕咳了一聲,「侯爺還請外頭稍稍喝杯茶。」
薛簡從善如流地去了外頭。
換好了衣裳,謝涼螢一臉忐忑地跟在薛簡身邊。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問他,「長公主見我……要做什麼?」
薛簡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你怕的什麼,長公主又不會吃人。不過是找你過去嘮嘮家常。你盡放心,我在呢。」
因為前世的經歷,謝涼螢對和安長公主始終都怵得很。但人家讓她去,再怕她也得硬著頭皮過去。
去長公主府的馬車上,薛簡把玩著一個通透的玉杯,淡淡地道:「吳怡跑了。」
謝涼螢道:「果真如我所想。」
她不知道前世吳怡究竟有沒有搭上柴晉,就她所知,在柴晉被奪爵自盡之前,恪王府裡始終都只有柳澄芳一個女人。重生後誤打誤撞知道了吳怡的存在,那麼她就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柳澄芳表面上看不出來,心裡恐怕最恨的就是夫婿納妾之事。她母親的死,曾氏的扶正,在她心裡留下了太大的陰影。
吳怡會走,是因為她還不知道究竟要以怎樣的方式達到目的。靠柴晉?實在是天真。如果前世柴晉和吳怡同現在一樣,那麼柴晉的選擇還是不會改變的。柳澄芳的背後是整個柳家,柴晉怎麼捨得呢。
看著溫潤如玉的柴晉,真正的內心卻與一心只念著大位的皇長子沒有半分區別。他們不會因為一個女子而放棄自己的追求。對他們有所期望,最後怕是會讓自己失望至極。
謝涼螢會幫吳怡達成她的目的,但卻不是現在。不能是現在。
薛簡看了眼沉思中的謝涼螢,不太高興她的注意力沒放在自己身上。他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要把她綁回來嗎?」
「不用了。」謝涼螢緩緩道,「沒吃過苦頭,就不會長教訓。叫她知道了表姐的手段之後,她會心甘情願地回來的。」
「都聽你的。」薛簡從懷裡取出一個盒子來,「戴上試試。」
謝涼螢打開那個精緻的小盒子,裡頭是一對金耳塞。上頭鑲了一塊蟲珀,是一隻栩栩如生的螢火蟲。
正好應了她的名字。
謝涼螢有些驚喜,取了一對出來反覆看,「你上哪兒找來的?」
薛簡見她喜歡,心裡也高興。「並不是真的蟲珀,找不到好看些兒的一對。我前些日子尋了個工匠,善於做些假蟲珀騙人。我想著自己雖不做那些假古董的營生,但叫他做這個哄哄我的夫人,還是划得來的。」
他貼近謝涼螢,「這螢火蟲,還是我親自去捉的。現在不是夏時,要做一隻都難,何況是一對。」
謝涼螢斜睨了他一眼,見他一臉的討好,不由得笑了出來。「那你說,想要什麼?」
薛簡道:「我可不是那等給了什麼,就要回報的人。為夫上次不是拿了夫人的珍珠耳塞?這個就作為賠禮吧。」他慫恿謝涼螢趕緊戴上,「也叫我看看好不好看。」
謝涼螢把耳上的寶石金墜子取下,換了這副耳塞。她左右晃著,讓薛簡看。「怎樣?」
薛簡瞇著眼,「不錯,就是……」
「就是?」謝涼螢緊張地盯著薛簡,雙手摸上了耳塞,心道莫非自己戴歪了?
薛簡把她抱在懷裡,「就是夫人光彩蓋過了螢蟲之光,叫我看地不捨得眨眼。」
謝涼螢啐了他一口,「整日沒個正經,聖上就放心托付大事於你?」
提起皇帝,薛簡微有一怔。
謝涼螢察覺到他的不對,扭頭去看他,「怎麼了?」
「沒事。」
馬車外,清夏喚道:「侯爺,小姐,長公主府到了。」
薛簡放開了謝涼螢,率先撩了簾子下去,「咱們走吧,可不能叫長公主等久了。」

  ☆、第37章

吳怡並不知道柴晉的日常行蹤。柴晉是不會和她說這些的。所以她選了個最笨的辦法,在恪王府附近等著。
可一連幾天,都沒見到柴晉的人影。
她自然不知道,薛簡為了能按謝涼螢說的,叫她吃點苦頭,所以日日拉著柴晉在外頭辦差。柴晉忙的暈頭轉向,根本顧不及回府。
這是吳怡在恪王府蹲守的第五日了。她把身上能當的都給當了,換了些錢,這才在附近的客棧求了個窄小的屋子暫時安頓。
這一日,吳怡扶著肚子,小心翼翼地下樓,就聽到客棧裡頭議論紛紛。她對這些並沒什麼好奇,只覺得奇怪,照舊出去在恪王府等人。
恪王府的轉角處,兩個從後門出來的下人一人拿著一張紙,與吳怡擦身而過。兩人的言談自然也被她聽到了耳中。
「謝家這次怕是要遭殃了吧。」
「可不是,這等事,竟是聞所未聞。」矮一些的那人露出猥瑣的笑來,「不知道那女子怎吃得消,一女同侍父子。嘖嘖嘖。」
謝家?!吳怡有些驚異,謝家出事兒了?她撿起了被下人隨手扔掉的紙,細細看起了上頭的東西。
不過三行,吳怡就如遭雷擊。
上面並沒有寫明女子是誰,但她知道,這莫須有的罪名必是安在了她的身上。
吳怡慢慢地走回客棧。她知道柴晉若是看到這些,會怎麼想。恐怕她想進恪王府的美夢要落空了。
柳澄芳站在吳怡不遠處,冷眼看著她的背影。
「王妃,就是這個女人。」
柳澄芳摸上自己的肚子,冷笑一聲,朝身邊的僕役們揚了揚下巴,示意他們上去。
虎視眈眈的僕役們挽起了袖子,拿著繩子大步上前靠近吳怡。
還不等他們出手,一個人影閃過,把吳怡帶往了邊上的暗巷。
柳澄芳沉下臉,竟然有人敢在她面前直接把人帶走。「給我追!」
她早就從柴晉身上的蛛絲馬跡中察覺出他在外面養了人,但一直沒動。一來是聽說這女子與舅家有干係,三舅舅到底待她不薄,要給些面子。二則她如今身懷有孕,沒坐穩頭三個月,不敢輕易出手。她被老王妃給催地不行,日日都拿子嗣來說事,逢人就說,帶著人不斷往她肚子上瞄。這胎要是坐不穩,怕是又有話了。
今日京中謠言漫天飛,正好給了柳澄芳一個機會,讓她可以藉機把人給拿下。綁了吳怡之後再送給震怒的謝家,外祖母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屆時柴晉沒了外人,她的孩子沒了庶兄弟,而謝家也正好趁此機會洗清這莫須有的陰私。
人,必須抓住。
吳怡很快就認出了抱著自己飛快地在各處暗巷中躲藏的是雙玨。她分出心來,往後看。那些凶神惡煞的僕役還在後面緊追不捨。
雙玨一邊飛快地找著小道躲藏,一邊道:「這下嘗到甜頭了吧?真以為夫人會害你?你以為你在外頭,失了侯爺和夫人的庇護,能有多安全。」
吳怡白著一張臉,捂著肚子強道:「恪王……」
「恪王若真心在意你,早在你失蹤的時候就會派人找了。可如今,你可聽說恪王府在找人?」
並沒有。吳怡分不清是心有些疼,還是肚子有些疼。柳澄芳不會大張旗鼓地找她,而柴晉那頭一絲消息都沒透出來。
雙玨這是在誑她。柴晉派出來的人都叫薛簡給擋回去了。薛簡在柴晉跟前一口保證,他會把吳怡給找到。
不過吳怡對她的話卻信以為真了。她摸著隱隱作痛的腹部,強逼著自己收起兒女情長來。這樣不是很好麼,她從來,求的都不是柴晉的心。
京城巷子多,雙玨腳力又比恪王府的僕役們快。幾番下來,她們甩掉了柳澄芳的人,又回到了老地方,喜福胡同。
謝涼螢正在屋子裡等她。
吳怡看了她一眼,「謝五小姐為什麼要幫我。」
謝涼螢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來慢慢走到吳怡的面前。她看出吳怡臉色不太好,額上有些冷汗。「去給吳小姐請個大夫來。」
雙玨應聲而去。
「謝五小姐現在可以說了吧,屋子裡除了我們,沒有別人了。」吳怡看著謝涼螢,強忍不適,道,「你我素未相識,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我,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謝涼螢道:「你想要入恪王府,老王妃不會攔,恪王沒有意見,最大的阻力就是我表姐。」她瞥了眼吳怡的肚子,「為母則強,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著孩子念幾分。」
「我會幫你,達成你的目的。」謝涼螢靠近吳怡,「你的孩子會以恪王庶子的身份在恪王府活下去。」
看著有些心動的吳怡,謝涼螢接著道:「你可知道,恪王雖世襲罔替,但卻非以嫡庶立嗣。」
這就是說,就算是庶子,也能承爵?!吳怡的雙手緊緊握住,眼神激動地飄忽著。
按捺住心中的激動,吳怡強壓住聲音,問道:「謝五小姐需要我做什麼。」
「你現在什麼都不用做。等需要你的時候,我自然會來找你。」歇涼對門外的雙玨點點頭,示意她帶著大夫進來,「眼下,吳姑娘只要安心保住孩子就行了。這可是你手裡最大的一張牌。」
「我會的。」吳怡何嘗不知道這些呢,如今她對柴晉心死,只存了一個求名分的念頭。
安頓好吳怡,謝涼螢帶著雙玨回府去。
也是時候了,這個時辰,謝家怕是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謝涼螢的馬車剛在二道門停下,一早等在那兒的連嬤嬤就忙不迭地衝過來,「姑娘,姑娘,出事了。」
「看嬤嬤急的,咱們府裡能出什麼大事。」謝涼螢笑吟吟地在雙玨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連嬤嬤急地直跺腳,「老爺和少爺今兒一回來就被老太爺叫去了書房,說是要用家法。如今各房老爺夫人少爺小姐都在那兒看著受刑。」
謝涼螢心裡頭直笑,嘴上卻道:「爹和哥哥犯了什麼事,怎麼就用上家法了。嬤嬤快些帶我去瞧瞧。」
主僕幾人還沒到書房,就在外頭聽得謝樂知和謝初泉的慘叫聲。
謝涼螢腳不沾地一路小跑進去。
只見三房父子正被僕役們壓在長凳上,謝參知高舉著鞭子正親自執家法。
謝涼螢撲在謝樂知的身上,哭道:「祖父這是做什麼,爹和哥哥做錯了天大的事也不該這般下死手啊。」
謝參知揮鞭的手一時沒停住,一鞭子下去打在了謝涼螢的身上。帶著倒鉤的鞭子劃破了謝涼螢的衣服,一道血痕頃刻浮了出來。抽出來的鞭子上帶著些新鮮的皮肉屑。
正在旁觀的夫人小姐們一聲尖叫,謝參知忙丟下手裡的鞭子,上去把謝涼螢扶起來,口中迭聲叫小廝們去請大夫過來。
謝涼螢捂著傷處,哀求道:「還望祖父看在爹同哥哥常年持孝的份上,手下留情。」
謝參知鐵青著臉,「你還替他們求情!你可知道,今日朝上,謝家的臉都給這兩個孽子孽孫給丟盡了!」
謝家祖母自然心疼兒子同孫子,此時卻不敢在氣頭上去撩謝參知。她偷偷囑咐了如嬤嬤讓大夫給三房父子看看傷。
謝參知看出了老妻的心思,怒道:「誰都不許去動他們!今兒就叫他們這麼呆著,不許吃飯!」
謝家祖母心知謝參知不過是氣極了,等消了氣,心裡照舊還是心疼的。是以還是沒把如嬤嬤給攔下。
謝參知不過是嘴上硬,對大夫偷摸著給兒孫看傷,到底是睜一眼閉一眼,由得他們去了。如今叫他擔心的卻是謝涼螢的傷,「好端端的,你出來做什麼。」
謝涼螢的眼睫上還掛著淚,「子代父受過。我是爹的女兒,爹爹犯了錯,我這做女兒的來受罰也是應該的。」她看著謝參知的表情,小心道,「祖父,我今日在外頭,聽到有人說爹和哥哥……」
話說一半,謝涼螢看了眼謝家祖母。那意思彷彿是謝家祖母怎麼把這事兒給宣揚出去了。
謝家祖母隱在寬袖中的手捏緊了,臉上照舊不顯半分。
謝參知歎道:「真假且先不論,便是空穴來風,也是他們自己處事不當,叫人捉住了把柄。這事兒今兒早上被御史捅到了聖上面前,惹來龍顏大怒。你爹同哥哥被當朝擼了官職,如今就連功名都被奪了。」他看了眼謝家祖母,「這事兒,怕是要連累恪王了。你去澄芳那兒好好說道說道,讓她別因此事與咱們家生分了才是。」
謝涼螢不解,怎麼就扯上了柴晉?她上頭明明只寫了雙鵲胡同,並沒有提及那是柴晉的產業,也沒有寫柴晉半個字。
「怎麼就和表姐夫扯上干係了?」
謝參知取了那張被揉地不成樣的紙,遞給謝涼螢,「你自己看看吧。」
謝涼螢細細一看,上頭分明不是她當日交給雙玨的東西。腦子一轉,想到了薛簡當日對雙玨看的那一眼。
奇了,薛簡對柴晉哪來的深仇大恨,要對他使這等陰手。

  ☆、第38章

謝參知今晚沒像往常一樣,與幕僚一同呆在書房。他一個人獨自坐在正房的廂房裡,連伺候的人都沒留下。這是謝家祖母特地為他備下的,只為了讓他能在情緒煩亂的時候,有個安靜的地方。平時這裡面只叫下人按時打掃,房裡的東西也並不多。謝參知很喜歡這裡。
謝家祖母親自端了宵夜過去,同幾十年前一樣。
碗碟放在桌上的聲音驚醒了謝參知。他看了眼謝家祖母,「辛苦你了。」
謝家祖母擺好碗碟,把筷子塞進他的手裡,「晚膳都沒見你吃多少,好歹墊墊肚子,否則身子又要不舒服了。」
謝參知掃了眼碟中的東西,都是他愛吃的。不過他只動了幾筷子,就不再有心思了。
「怎麼了。」謝家祖母道,「三郎和小五那兒我都叫人送了傷藥過去,阿螢允了會親自照看,想來……大概是無礙的。晚些我再自己過去看一眼。」
謝參知仰天長歎一聲。謝樂知是他在三個兒子當中最為看重的,今日這番痛打,更多的是做給別人看的。打在兒身,痛在己心,他也是不捨得很。
「阿螢……到謝家,也有十幾載了吧。」
謝家祖母點頭,「十六年了。」
「想當年把她抱回來的時候,才那麼小。」謝參知比劃著,「剛出生沒幾日,卻失了母親同外祖家。我看著襁褓中的她,想起你侄女大腹便便的樣子,心裡實在不忍。」
謝家祖母垂低了眉眼,「那時候只想著為聖上解憂,哪裡想得到後頭這許多來。」
「聖上。」謝參知苦笑了幾聲,「聖上啊!」
「江氏一族早就沒了後人,朝中皇后母族勢大如此,我們、我們……」謝家祖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了自己開脫?還是說服眼前似乎彷徨不定的謝參知?
謝參知略有些惆悵,「陛下給我們的,已經足夠了。只是我初心已負,不再是當初那個我了。」
謝家祖母覆上謝參知放在桌上的手,語氣裡帶著堅定,「我們不過是照著皇后的話去做罷了,並沒有苛待阿螢。我們並沒有錯。就連陛下都奈何不了白家,何況是我們?」
謝參知的手微微有些發抖,謝家祖母手上用了幾分力氣,似乎想要安撫下他。「是先帝昏庸,任由白家坐大,這……與我們無干。江氏含冤滅門,乃是白家所致,我們……我們……」
「我們還救了阿螢。」
「是,我們還救了阿螢。」謝家祖母彷彿抓住了一絲希望般,「聖上因阿螢惦念我們。便是皇后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縱有錯處,也、也救了一命啊。佛家不是說麼?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今聖上身體康健,難道白家還要謀逆不成?有聖上在,我們怕的什麼。」
「陛下,已不如當年那樣信我了。」謝參知有些疲憊,「他怕是也察覺了吧,我們家現在和白家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否則皇帝怎會不下旨徹查再定罪,而是不由分說地將謝樂知與謝初泉削成了白板。連功名都給奪了,日後便是想再回朝,都是不可能的。
「陛下這是,蓄謀已久啊。」
謝家祖母有些六神無主,「那、那我們現在,真的要就此投靠白相?」
「就此投靠?」謝參知冷笑,「怕是陛下、白家,早就以為我是他們的同黨了。」
「那就不若就此成了事。」謝家祖母道,「聖上再抗拒,以白家之勢,太子之位必是皇長子的。老爺,還擔心什麼呢。」
謝參知搖搖頭,「天真。」
謝家祖母不解地看著他。
「陛下屬意的,怕是五皇子。」謝參知喃喃道,「若我是陛下,怕也是會如此想。」
「老爺從而得來的消息?陛下……同你說了?不對。」皇帝是不會和謝參知說這個的。
謝家祖母猶疑地道:「論家世,五皇子比生母微寒的四皇子好,可哪裡比得上周貴妃所生的三皇子,還有皇后所出的皇長子?就是論長論嫡,都挨不上邊啊。」
謝參知搖搖頭,微微一笑,「陛下要的,就是母族式微。有了白家坐大,難道陛下還不防著外戚?四皇子的性子不比五皇子,他素來依附三皇子,怕是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有些事,謝參知不會和謝家祖母說。
如今幾位年長些的皇子已是長成,儼然一副奪嫡之姿。白家見此,心中越是急,逼的也越是緊。不過皇帝始終不願鬆口立太子,似乎樂見奪嫡之爭的發生。皇后母族白家與周貴妃的母族周家,兩黨在朝上日日爭吵不休。原還不過是吵著立太子的事,如今就連朝政之事都拿來爭一番。
皇帝不管他們,而以柳太傅為首的保皇黨也保持緘默。
引起謝參知注意的,是那日皇帝召見了柳太傅入宮。柳太傅已經許久不上朝了,只掛個閒職,沒有大事並不入宮。二人在御書房密談許久。第二日,柳太傅破天荒地上了朝,並在與同僚言談中提及了五皇子。
一直對皇子們並不發表意見的柳太傅竟然主動提及。聰明點的,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既然皇帝已經有了屬意的繼任人選,那麼他就會替他掃清一切障礙。白家?周家?呵呵,就算真的立皇長子或三皇子,白家和周家能保住?陛下一樣會下手的。
已經很明顯了,謝參知想。他當年一念之差,令謝家成了如今的情景。原不過是為了叫皇后安心,不再針對謝家。誰料後面一發不可收拾。如今他不能回頭,也只有白家這一條路能走下去了。
若白家不能成事,不能成事……
「你以後,別再管著阿螢了。由得她去吧。」謝參知很是疲憊地吩咐道,他心裡還打算做最後一搏。
謝家祖母沉默了許久,「那娘娘那兒?」
「就說……阿螢如今有雲陽侯保著,咱們動不了她。」
「……是。」
「只是苦了你那侄女。」
謝家祖母緩緩道:「是我害了她。她從來都是個一根筋的,又護短得很。我們強塞了阿螢給她,從未問過她的意思,她心裡想來其實是不樂意的吧。無論我叫她做什麼,她都不會問我緣由,而是就這樣去做了。如今她這番模樣,我心裡倒也好受些。起碼,再也不用叫她聽我的話,去做那些娘娘讓我們做的事了。」
謝涼螢隔著屏風,守著裡頭正在上藥的父親和哥哥。聽他們時不時傳來的□□聲,心裡還是有些難受的。
謝樂知到底對她不錯,謝初泉也是。尋常但凡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她同謝涼雲一人一份的,從不厚此薄彼。若真要說偏心,三房最偏心的,大概就數顏氏了。
上完藥的小廝捧了藥從裡頭出來。
謝涼螢隔著屏風高聲問:「爹同哥哥好些沒?」
謝樂知怕引起謝涼螢的擔心,忍著痛安慰道:「爹上了藥好些了。你去看看你娘同妹妹,早些休息。」末了還叮囑她,「莫要叫你娘知道今日的事,大夫說她的病忌焦躁生氣。」
謝涼螢默了片刻,應下了。
連嬤嬤在謝涼螢的前面替她掌燈,不時地叮囑她小心腳下。
謝涼螢站在顏氏的房門口,停了會兒才再進去。
柏秀正在裡頭服侍顏氏擦身,見她過來便是行了禮,「姑娘。」
謝涼螢朝她點點頭,「娘今兒個好些了沒?」
「還是那樣。」柏秀眼含愁意地看了眼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顏氏。
「你下去吧,我同娘說會兒話。」
「誒。」
謝涼螢慢慢走到顏氏的床邊坐下。顏氏躺在床上已經有些日子了,原本保養良好的身材已經開始發胖,皮膚卻不是那種白皙透亮的模樣,而是帶著病態的白。虛胖的身體禁不住用力,一按就是一個窩。謝涼螢也不敢動她,就這麼靜靜看著。
顏氏本睜著眼,見是她來了,立即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娘不想見到我。」謝涼螢整理著袖子,緩緩道,「不過我今兒過來是想叫娘知道,爹同哥哥出事了。」
顏氏的眼睛猛地睜開,盯著謝涼螢。
「看我做什麼,不是我做的。」謝涼螢道,「爹和哥哥待我不薄,我折騰他們做什麼。」
她讓雙玨去散播的東西,並不指名道姓,不過是想引人查探,鬧出場風波來。反正那些並不是真的,謝家不過失些名聲。可東西到了薛簡手裡完全變了個樣,上面除了吳怡的名字外,謝樂知和謝初泉,就連柴晉都是指名道姓的。
顏氏不信,她直直地瞪著謝涼螢。
「爹和哥哥的官身被削了,功名也被奪了。午後在書房前的院子叫人按著,祖父親自動的家法。」謝涼螢漠然地說,「娘當時若身體好著便好了,家裡都沒個攔著的人,一個個都在那兒看熱鬧。」
顏氏想說,為什麼謝涼螢作為女兒,不上去攔住。為什麼就連她也冷眼旁觀地看著自己的父兄受罰。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恨透了自己的這副身體,只能整日躺著等死。她不能去看謝涼雲,抱著她可憐的女兒安慰她的不幸。也不能親自去操持家務,只能躺在這兒為自己的夫君和兒子的傷勢胡亂擔憂。
顏氏看著謝涼螢,眼角的淚緩緩流下,滑入髮際之中。
為什麼不殺了她,讓她一死了之,也好過這樣干躺著,什麼都做不了。
「娘好好休息,爹還擔心你呢,特地囑咐我來瞧瞧。」謝涼螢說著起身。
顏氏看著謝涼螢的背影消失了視線之中,眼淚落個不停,心中無力的絕望感漸漸瀰漫開。

  ☆、第39章

「姑娘,舅家來人了。」
謝涼螢放下手裡的畫筆,「替我取件外衣來。」又問,「來的是誰?」
清夏一邊替謝涼螢穿上衣服,一邊道:「是姑娘的二表姐。」
謝涼螢心道,這是急了麼。顏家已經被關進去好些天了吧。要不是出了謝家三房這攤子事,他們怕是也成了京城茶餘飯後必談的對象。
顏慕春忐忑不定地等著謝涼螢過來,手邊送來的茶也沒心思喝。一見到人她就迎了上去,「螢表妹,咱們可久不見面了。家裡出了事,姑姑這病了許久我都不曾過來,可不要怪我才是。」
謝涼螢道:「娘的病,總歸只能那麼養著。連太醫來了也束手無策。表姐說顏家出事了?可是什麼大事?若我能幫得上,只管跟我開口。」
顏慕春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咱們先去看姑姑吧。」
她不說,謝涼螢也不勉強。兩人看了一遭顏氏,跟她說了會兒話就出來了。
顏慕春坐立不安的樣子叫謝涼螢實在憋不住,「表姐有事就說吧,顏家究竟怎麼了?」
顏慕春想起出門前母親對她的囑咐。讓她求謝涼螢去找薛簡,在朝上為顏家說幾句話。但向來不求人的她實在開不了這個口。
「沒、沒什麼。那我今兒就先回去了。」
謝涼螢微有詫意,「這麼快就回去了?表姐不留下用個午膳?」
「不了,不了。」顏慕春擺擺手,急急忙忙地出了府。
回顏家的路上,顏慕春就後悔了。面子能做什麼用。如今她父兄都在天牢裡關著,她們都去送了幾回飯了,都被趕了回來。就是想賄賂衙役都沒用,往日見錢眼開的衙役,如今個個成了包青天,見著錢就往回推。
顏慕春的母親宋氏由此便覺出味兒來,這是有人特意要整他們顏家。心裡又埋怨上謝家祖母和顏氏,要不是謝家那攤子事,顏家怎會受這遭苦。她本想親自上門去求謝家祖母想想法子,但又抹不開面子。她同這姑姑素來關係不大好,如今貿然上門實在過不去自己這關。
這不,就叫自己的閨女去謝家跑一趟。她自己也不閒著,跑遍了能跑的官宦人家,但人家個個都一推四五六,誰都不肯接茬。
看著顏慕春回來那副期期艾艾的樣子,宋氏知道自己都不用問。這臉皮薄的閨女八成沒把話給說出口。
「生你有什麼用!你也不想想你爹和你哥哥們現在呆的那地兒,那是人呆的嗎?!」宋氏在顏慕春身上狠狠捏了一把,說著哭了出來,「我光是想想都受不了,晚上做夢都夢到他們在裡頭沒吃沒喝地挨著打。」
顏慕春不敢頂嘴,就生生受了母親的打。
還是她嫂子,宋氏的二媳婦呂氏看不下去了。她上去把人給攔下,「娘也別生那麼大的氣,妹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明日我同娘去趟謝家不就是了。」
宋氏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看著等她答覆的女兒和媳婦,半晌咬牙道:「備上禮,我明兒親自去趟謝家。我就不信了,謝家還真能袖手旁觀。」
自己夫婿被關進牢裡,呂氏心裡也急。不過她比宋氏要冷靜些,想的就多了。謝家三房被擼了官職成白丁的事滿京城都傳遍了,如今謝家自身都難保,能伸出手來管顏家的事?她覺得有點難。兩家雖說是親上加親的姻親,但誰人不是自掃門前雪呢。
宋氏如今眼裡都是自家的事兒,根本分不出心去管別人家。呂氏也不敢告訴她,擔心她覺得救人無望失去了最後撐著的一口氣而被累倒下了。
第二日,宋氏果真帶著呂氏登門。
謝家祖母一見面就問道:「怎麼?侄子他們還沒出來?」她倒是知道顏家被抓進去的事兒,但這不過是小事,從來都是破財消災。所以就沒去管。不過今日看宋氏臉上的表情,覺得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
「可不是嘛!」宋氏剛開口說了一句,就用帕子捂著臉哭了出來,「老爺和我那幾個小子都被抓進去了。咱們使錢都沒用!姑姑你可替我們拿個法子吧。」
呂氏一邊安慰婆婆,一邊道:「我看那衙役油鹽不進的樣子,怕是後頭有人搗鬼,不想輕易放過咱們。」
這不該啊。謝家祖母心道,顏家官職低微,並沒得罪過什麼人。眾人覺得謝家是白相的人,輕易也沒人敢動。難道……因為謝家眼下出了事,所以這面子就不好用了?不看謝家的面也罷了,替謝家撐腰的白家呢?也不管了?
誰有那麼大的膽子呢……謝家祖母心裡冒出個不好的想法來。
昨日謝參知剛同她說了,皇帝對謝家已不復從前。
謝家祖母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宋氏見她沒反應,還當謝家祖母打算就此罷手不管了。她撲到謝家祖母的腿上,「姑姑,你可不能不管這事兒。你也知道,老爺他們被抓進去完全是因為……」
謝家祖母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我知道!」她快速地數了幾顆佛珠,又放下,再快速數了幾顆。
宋氏和呂氏擔心地看著她,生怕她下一句脫口而出的是趕人。
「你們回去吧。」謝家祖母揉了揉額際。
宋氏不顧形象地哭喊:「姑姑你也是姓顏的,和老爺他爹是一個娘肚子裡爬出來的。怎麼這就撒手不管了呢!顏家真真兒是出了個白眼狼!顏家祖宗在天上可看著呢!」
「吵的什麼!」謝家祖母怒道,等宋氏安靜下來只嚶嚶哭泣後,才放緩了聲音,「這事兒我自會去辦的,你們且先回去。我來想法子。」
呂氏扶起宋氏,對謝家祖母再三致謝。婆媳二人這才慢慢回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謝家祖母覺得自己的白髮又多生了一片。她是知道宋氏的性子的,若不是跑遍了關係還沒人願意接手,這個侄媳婦是斷不會求到自己手裡的。
「祖母。」謝涼螢提高裙擺,跨過門檻進來,「我聽說舅家今天來人了?怎麼也沒叫我過來見見?」
謝家祖母看著謝涼螢,心裡百味交集。謝參知叫她別再管謝涼螢,可她私心裡卻是不願意的。白家哪裡,怎麼交代?皇后難道不會惱羞成怒,就此指使白家對謝家下手?
謝家已經再經不起絲毫風波了。
「昨日表姐過來,我見她那樣,就猜到舅家出事了。可是要來叫我們幫忙的?」謝涼螢道。
謝家祖母淡淡道:「你舅舅和幾個表哥犯了事,進了大牢。她們求不到人,這不就求到我跟前來了麼。」
顏家因為什麼事進去,謝涼螢心裡一清二楚。那還是她叫魏陽去報的官。
「那……祖母打算怎麼幫他們?」
「這事兒恐怕不是咱們家能辦妥的了,我怕是得出門走動走動,看看有誰能願意幫上一把。」謝家祖母心裡也不確定,如果真的是皇帝的手筆,那麼願意幫忙的會有幾個。
謝涼螢道:「不若我同祖母一道去?」
「你?」謝家祖母狐疑地看著謝涼螢。
謝涼螢不好意思地道:「不是都說薛簡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紅人?我……怎麼說也是雲陽侯未過門的夫人啊。」
不管以前怎麼想,謝涼螢這次願意伸出手來幫忙,謝家祖母心裡還是很高興的。「好孩子,你有這份心,你舅舅他們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謝涼螢笑著低了頭,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喜福胡同口,柳澄芳帶著貼身丫鬟站在那兒。她盯著胡同裡的一處宅子,冷冷地問:「就是這裡?」
「是。我親眼看到那小賤|人進去的,晚上都沒出來。幾日都是如此,怕就是住在這裡了。」
柳澄芳知道,那是薛簡的宅子。
薛簡!柳澄芳恨恨地咬著牙。她知道柴晉現在日日與薛簡在一起,回來就一臉的高興。問他,他只說與薛簡關係近了,自己一直以來所謀之事怕是會有眉目了。
所謂的關係近了,就是替他在外頭安置女人嗎?!
柳澄芳沒法兒對薛簡做什麼,雖然她比薛簡的品級要高,可她終究不過是個後宅的王妃。何況薛簡還被柴晉那樣重視。她起碼不能明面上對薛簡做什麼。
但薛簡的弱點實在太明顯了,於她而言,也太好下手。
「走。」柳澄芳轉身而去,「我們去趙御史家。前些日子趙夫人不是給我遞了帖子,約我上門嗎?咱們今兒就過去。」
丫鬟小心翼翼地道:「可咱們的拜帖還沒寫。」
柳澄芳瞥了眼她,看地她渾身哆嗦。「車上就寫。」
無論如何,她都不會讓這個女人和那個野種留下的。
想起母親臨終前的模樣,柳澄芳重重地磨著後槽牙。她不要變成母親那個樣子。柴晉她要,恪王府她要,恪王妃的名分她也要,恪王世子的位置她也要!
恪王府的馬車停在了趙御史家的門口。馬車上跳下個丫鬟模樣的人來。
「這是我家王妃的拜帖,敢問今日貴府夫人可在府上?」
門房一看拜帖上的王妃印,忙不迭地道:「在在,我這就給你進去送拜帖。」
柳澄芳放下撩起的簾子。
馬車不多久又緩緩動了,停在了趙府的二道門。

  ☆、第40章

謝家祖母打宋參知家回來,在手裡那份名單上劃掉了他的名字。
謝涼螢瞥了眼名單,道:「祖母,明兒咱們不如去洪御史家瞧瞧?我記得洪家的三小姐一直和四姐姐關係好,指不定洪夫人看在四姐姐的面上願意幫這個忙呢?再者,洪夫人的性子是在京裡出了名的寬和大度,即便是不能幫,也會告知一二內裡,於我們不也更方便?」
謝家祖母看著名單,緩緩點了頭。這幾日她幾乎跑遍了往日交好的官家,但那些素日裡口稱仗義的人家一聽是顏家的事,紛紛搖頭。願意見面的還好,有些直接就說不在家或抱病在身不能見面,謝家祖母已經吃了好幾次的閉門羹了。
從來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這個道理謝家祖母自然深知。可當自己真正面對的時候,卻還是覺得世態炎涼。
既然決定了要去見洪夫人,謝家祖母立即派了人去給洪御史家送了拜帖。洪家倒沒有拒絕,只道明日午後恭候。謝家祖母抱著一絲希望,在第二日帶著謝涼螢上門拜見。
兩家見了禮,剛坐下洪夫人就對要開口的謝家祖母擺擺手,「謝老夫人不用開口,我知道你這次前來所為何事。」
謝家祖母眼露希冀地看著她,希望洪夫人接下來的話能不叫自己失望。
「只是這事,我家老爺同我提過了。咱們是斷不能幫的。」洪夫人抱歉地道,「不過我倒是可以同老夫人說點內情。」
謝家祖母渾身一震,果然內有蹊蹺!
洪夫人道:「並不是咱們不想幫,而是這事兒……」洪夫人指了指天,「是聖上的意思。咱們為人臣子的,怎麼能逆著聖上的意思來呢?」
謝涼螢道:「洪夫人此言差矣。聖上固為天子,卻也會出錯啊。我外祖家不過是因一時拮据而做出不敬之事,可到底罪不至死。」
洪夫人點頭,「謝五小姐莫要急,聽我說完。」她接著道,「這事實在是可大可小。若陛下不在意,便高高抬起,輕輕放下。可如今陛下怕是要用這事兒來做些文章。朝臣皆嗅到了聖上的意思,誰敢輕舉妄動?若是因此牽扯了進去,鬧個丟官還算小事,若是往大裡找錯處——誰人當官是個乾淨的?總能尋出些錯來,屆時可是抄家砍頭的大事了。」
謝家祖母遲疑地道:「洪夫人……為何願意同我提這些?」
「我知道旁人都不敢同你們說,兩位謝大人剛剛被擼成了白身,大家都覺得陛下此舉意在謝家。但我和我家老爺卻不這麼看。」洪夫人道,「我不覺得陛下是那等忘舊之人,謝大人可是打年輕的時候就跟著陛下了。」
「那……」
洪夫人打斷了謝家祖母的話頭,「謝大人素來與白相交好,謝老夫人不妨去找白相說說看。」
謝家祖母有些猶豫,「白相日理萬機,恐怕顧不上這等小事。」
洪夫人輕笑,「謝老夫人多慮了,如今朝上為了這事兒都已經吵了好幾天了。」
謝涼螢問道:「這是為何?」
「顏家尚未正式定罪,眼下不過是收監關押罷了。本朝並沒相關律法,若定了罪名,日後判案便有例可循,此乃大事。」
洪家下人此時來報,「夫人,趙夫人同趙家二小姐過來府上了。」
謝家祖母見機便道:「那我們今日就先回去了。」
洪夫人起身將她們送出去,「若還有事,直管來找我便是,我盡力而為。」
謝涼螢躬身一福,「多謝洪夫人了。」
洪夫人笑道:「你們快些去找白相吧,此事宜早不宜遲。改日讓貴府四小姐上我們家來玩兒,我那女兒惦記了好些天了。」
謝家祖母迭聲應了。
「喲,這不是謝老夫人嘛?怎麼?求人求到了洪夫人你跟前?」趙夫人尚未見人,聲先到了。
謝家祖母直起了脊背,淡淡地望著院中的景色,絲毫沒把趙夫人當回事。她原本就沒打算去見趙夫人,這位趨炎附勢見利忘義的名聲在京城已不是新鮮事了。
洪夫人道:「謝老夫人怎麼會求人呢?謝家可是一直簡在帝心的人物,今日不過是上門來同我這不愛出門的婦人嘮嗑罷了。」
趙夫人帶著趙二小姐走到近前,她瞥了眼謝家祖母同謝涼螢,「洪夫人若要找人嘮嗑,可千萬別找謝家。她們這些時候日日出門求人幫忙,恐怕還不知道吧。」
謝家祖母看了眼趙夫人,照舊不說話。
洪夫人道:「京城又出了什麼新鮮事?趙夫人不妨同我說說看?」她看了眼謝家祖母,暗中拉了把要出頭的謝涼螢,示意她別說話。
趙夫人笑道:「京城如今都在傳呢,雲陽侯怕是要退婚了。」
謝家祖母愣了下,看了看邊上的謝涼螢,見她也是一臉的茫然與震驚。
「看吧,果然是不知道。」趙夫人得意道,「這事兒啊,京城都已經傳遍了。我想也是啊,換了我,當然也會退婚。謝家如今的名聲可不太好,娶了他家的女兒,可不就是擋了自己的前程嗎!」
謝涼螢看了眼一直跟在趙夫人身後的趙家二小姐。這位便是先前救了薛簡的那位趙家庶女。如今她一改先前畏畏縮縮的樣子,大著膽子地直視謝涼螢,眼中的含義不言而喻。
既然是衝著自己來的,那謝涼螢自問沒什麼不敢接招的。
「趙夫人覺得我配不上薛簡?那敢問誰配得上?曾救了阿簡的趙二小姐?」謝涼螢掃了眼趙雨桐,似乎在看什麼髒東西一樣,「我可從未聽說有庶女能做侯夫人的。莫非趙家打算叫嫡女和庶女一同嫁去侯府?叫二女同侍一夫?」
趙夫人氣極反笑,「我們趙家可不像謝家那樣,做出那種不知廉恥的事。嘖嘖,看看謝五小姐的儀態,竟對男子直呼其名。謝家真真是有家教得很!」
謝涼螢道:「我叫阿簡,那是因為雲陽侯自己允的。趙夫人若對趙家姑娘們有所把握,不妨同阿簡去自薦枕席。」
雙玨從二道門上匆匆過來,「姑娘,咱們再不走怕是要晚了。侯爺還在晚翠樓等著呢。」
謝涼螢朝趙夫人揚了揚下巴,「雙玨,還不快些見過趙夫人,這位可是雲陽侯府未來的親家。」
雙玨看都沒看趙夫人一眼,「奴婢只知侯府的親家姓謝,侯爺的夫人是謝家的五小姐。」
「這位是?」趙夫人看著雙玨問道。
雙玨朝她行了一禮,「奴婢是雲陽侯府上的,是侯爺特地派了在姑娘身邊伺候的。」
洪夫人看著不甘的趙夫人,打圓場道:「謝五小姐快些去吧,莫要叫薛侯爺等久了。」
謝家祖母忙道:「那我們就先走了,改日再來拜訪。」說罷,拉著謝涼螢就上了馬車。
路上謝家祖母問道:「阿螢,雲陽侯真的同你有約?」
謝涼螢搖搖頭,「近來他政事纏身,我已有些時日不曾見過他了。」
雙玨道:「奴婢方才說了謊話,還請主子責罰。」
謝家祖母擺擺手,「你也是護主心切,我還得多虧了你來解圍。要不然還不知道阿螢會鬧成什麼樣子。」說著橫了一眼謝涼螢。
謝涼螢笑道:「人都欺負到臉上來了,怎得還要就此放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
謝家祖母點頭稱是,心裡卻一驚。這番話對上趙夫人自是不錯,但若他日謝涼螢明白過來謝家曾對她的所作所為,是否也會一樣地斬草除根?
越想越覺得心慌。謝家祖母捏緊了拳頭,終於下定了決心,不僅僅是為了顏家,也是為了以後的謝家,看來白府是不得不去了。
趙夫人同趙雨桐從洪家出來。
「看到了吧,剛才謝涼螢那小蹄子的樣子?」趙夫人冷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當上皇后貴妃了呢,狂的那個樣!還真以為別人不知道薛簡奉命去了京郊?這幾日都不會回京,也不知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下人是不是雲陽侯府的,別是謝家早先聽了退婚的傳聞,所以特地挑了個眼生的在身邊伺候。」
趙雨桐道:「母親別惱了,咱們如今有恪王妃幫著呢,她可是信誓旦旦地應了,這事必定是成的。」
趙夫人嗤笑一聲,「她娘可是謝家出來的,從那個老東西肚子裡爬出來的東西。誰知道暗地裡是不是和謝家一窩的?別是特地來誑了咱們。」
趙雨桐沉默不語,但心裡卻信極了柳澄芳。雖然柳澄芳的確沒有理由和謝家對著幹,但她太需要一個理由來扭轉自己現在的局面了。自打被薛簡拒絕了婚事後,她在家裡的地位就變得越發低了。先前根本不敢出門,後來偶爾出趟門,參加貴女們的聚會時,人人都對她冷嘲熱諷。
要掙回面子,除了靠柳澄芳,就是靠自己。趙雨桐要的不僅僅是雲陽侯夫人的位置,她還要那些曾經對她冷嘲熱諷的人在自己的腳底仰望自己。

  ☆、第41章

謝家祖母已經定了第二日要去白府拜訪,謝涼螢這次就不太適合去了。謝家祖母記掛著趙夫人所說的京城所傳的退婚之事,也想著讓謝涼螢這些日子低調行事,莫要再拋頭露面在人面前,再惹來什麼是非。如今的謝家再也經不起什麼風浪了。
謝參知看著老妻挑燈準備去白府所送的禮,心裡極不是滋味。早年他還未發跡的時候,顏家幫他良多,於情於理,他都該搭一把手。思慮再三後,他道:「眼下家裡頭也沒甚錢,你就不要倒騰那些勞什子了。若是送了重禮,難保又傳出什麼風言風語來。」
謝家祖母知道他說的是正理,但如今她正心煩著呢,語氣不由就重了些,「你可是在意這些身外物?忘了當年我娘家怎麼幫襯咱們的了?若不送重禮,怎能顯得我心誠。」
謝參知倒也沒生氣,好聲道:「我怕白相屆時要的不是這些。你若要心誠,就把安知的侍讀學士一職帶上便可。」
謝家祖母愣住了,「你……你是說二郎的……」
謝參知點頭,「我早先聽說白相一直想叫嫡孫入翰林,但翰林院這些年都未有什麼空缺。聖上也一直不鬆口開恩。白相的性子你也曉得,怎麼可能為了這事兒拉下臉去去求人?不管私底下如何,面上,白相到底是君子之風。」
謝參知的意思在明顯不過了,讓謝家祖母用謝家二子的官職去保下顏家。白相權傾朝野,在這事兒上一直保持著中立態度,不偏不倚。謝參知因事涉己身,所以無法開口替顏家開脫。若是能得白相一句話,白黨自當鞠躬盡瘁,到時候顏家哪裡還有保不下來的。
「可、可……」那自己親生兒子的官位去換娘家的身家性命,謝家祖母到底還是猶豫了。
謝家三房已經沒了做官兒的,謝安知又沒有生下兒子,若是他沒了官,二房怕是就此會沒落了。他們兩個老的還活著的時候,家裡還能不散,可百年之後呢?三個兒子貌合心離,兒媳之間也關係不太和睦,等他們兩腿一伸,自然是分家了事。
謝家祖母想到了自己那兩個孫女,尚未定親呢,若是父親沒了官身,在家賦閒,日後哪裡還能嫁得了好人家。更別提二夫人的性子,不把家裡鬧個底朝天可不算完。
謝參知見謝家祖母舉棋不定的樣子,又道:「這事兒我已經同安知提過了,他……沒有意見。」
「你是說……安知答應了?」謝家祖母一臉的不可置信。謝安知同二夫人做了十幾年的夫妻,他那媳婦是什麼性子,難道他不清楚?竟就這麼應下了,不怕到時候家宅不寧?
謝參知點頭道:「安知自有他的打算。他素來不喜宮中那些瑣事,想潛心修習經籍。我雖在典籍上無甚高明見解,幫不了他許多。但支持他,還是做得到的。」他頓了頓,「到時……就說是我定的主意,同安知沒有半分關係。」
謝家祖母沉默了許久,終是點頭應了,「就……這麼定了吧。」她看著擺了一桌的禮物,覺得它們都是在嘲笑著自己。
謝參知其實還有旁的打算,但卻沒告訴謝家祖母。
第二日一早,謝家二老分頭行事。謝參知入宮上朝,謝家祖母在屋裡獨坐了一會兒,算著白相該下朝了,這才出門。
二夫人正在屋裡算著帳,看著提前下朝回來的謝安知,一臉奇怪。「你怎麼今兒個這麼早就回來了?」
謝安知淡淡道:「我身子有些不舒坦,在衙門裡呆不住。」
二夫人撂下了手邊的賬簿,想服侍謝安知休息。謝安知擺擺手,「你忙去吧,我一個人待會兒。」
二夫人見他似乎情緒不高,也不想趁著這時候去自找沒趣,便放開了手。
謝安知一身官服還沒換,就這麼倒在床上。他盯著床帳看了一會兒,猛地拉過了被褥把自己的臉給蒙了起來。今日他已是上了辭呈,日後都不用趕早去上朝了。
謝安知拉下被子,用袖子抹了抹一頭的汗。看來他得病上一些時日了。
謝家祖母到底還是把備好的重禮給帶上了。白府見是她過來,倒也沒怎麼怠慢,但那種客套與往日頗有不同之處。謝家祖母這點還是感覺地出來的。
白相在書房等著謝家祖母,見人來了,道:「坐吧。」等謝家祖母戰戰兢兢地坐下,方道,「你我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了吧。」
謝家祖母點頭道:「白相素日忙於朝政,我哪裡能上門來叨擾。」
「不過是瞎忙活罷了。」白相拈了拈花白的鬍鬚,明知故問道,「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謝家祖母把禮物往白相面前推了推,「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上門所為何事,白相心中應是清楚得很。」
白相掃了眼放在最上面的禮單,一拂袖,把禮單扔進了邊上燒著的火盆裡。
「這些年,你們把謝五小姐養的不錯啊。」白相臉上的笑叫謝家祖母不敢看,「我聽說都和雲陽侯訂了親?」
謝家祖母微微側頭,「阿螢是我孫女,我自當對她不薄。」
「我前些日子遠遠地看過她一眼,果真有其母之風,亭亭玉立一佳人。難怪薛簡這英雄難過美人關。」
謝家祖母咬了咬牙,「白相,今日我那拙兒身子欠妥,已是辭了侍讀學士一職。」
白相把玩著書桌上一個紫砂件,緩緩道:「你這是想以官相換?還真是把顏家放在心上。有這份心,我就放心多了。」
謝家祖母笑得尷尬,「看白相說的,官職哪裡是能拿來換的?若是能做這種買賣,怕是朝堂早就烏煙瘴氣了。」
「我也這般看。」白相把桌上的禮物全都掃到了地上,盒子裡的瓷器玉器發出碎裂的聲音,響地外頭的小廝特特地跑進來看。
白相擺擺手,「無事,你去吧。」
小廝用餘光掃了眼坐立難安的謝家祖母,低頭行了禮,極快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靜謐一片。
「你回去吧。」
謝家祖母猶不死心,「白相,那顏家……」
白相背著手,轉身進了裡間。
謝家祖母不好跟進去,只得悻悻然地打道回府。
皇帝已經多日不曾單獨召見謝參知了。謝參知私下賄賂了李總管,總算叫人放了水,讓他能在皇帝臨水賞景的時候見上了一面。
「聖上。」謝參知躬身行禮。
皇帝並未轉頭,只「嗯」了一聲。
謝參知苦笑,「我那親家,叫聖上煩心了,實在是該吃些教訓。」
皇帝把手裡剩下的魚食往水裡一灑,轉過身看著謝參知好一會兒。
謝參知被皇帝看出了滿頭的汗,也不敢去擦,一直低頭弓著身子。
「愛卿跟著朕幾年了?」
「打微臣在太子宮當司經局正字起,至今已經三十年有餘。」
「三十年了啊……」皇帝慢慢地踱步,與謝參知擦身而過。
謝參知站在原地沒有跟上去,他彷彿在回憶當年第一次見到皇帝的時候。在李總管的出聲提醒下,謝參知回過神來。
李總管笑道:「謝大人,陛下已經走了。謝大人你……?」
謝參知草草對他行了禮,有些晃神地離開了。
李總管目送他離開後,視線落在了一旁的紅木小几上。
皇帝回到御書房,翻閱今日送來的折子。聽到李總管的腳步聲後,他頭也不抬地問道:「走了?」
「是。」李總管維持著躬身的姿勢,將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擺上了皇帝的書桌角上。
皇帝抬眼去看,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視線重新放回到手中的奏折上。不過很快,他還是選擇放下折子,拿過了那本冊子。
冊子上是極小的蠅頭小楷,皇帝這些年眼睛有些不行了,就叫李總管去把水晶放大鏡取來。
御書房中的宮人靜默不語,只有裊裊地計時香不斷地隨著風來回擺盪。
皇帝看著那本冊子已經三刻鐘了,手邊的熱茶變冷,李總管復又換上了一盞熱的。
皇帝「啪」地一聲,合上了冊子。他捏了捏鼻子,閉上眼讓眼睛得以休息。一聲長長的歎息在空蕩的宮殿中迴響。
謝參知回府的時候,謝家祖母已經等了他許久。
「成了嗎?」謝參知略顯疲憊地問她。
謝家祖母斟酌了一下,道:「我覺得八成是行了。」
「那便妥當了。」謝參知心道,有白相牽頭,聖上無論如何也會給他這個面子。
謝涼螢端著燕窩粥在門外,聽到裡頭謝家二老的絮叨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清夏輕聲問她:「姑娘,這燉品……?」
「咱們回去自己個兒吃吧,今兒祖父祖母怕是沒什麼心思用補品了。」謝涼螢道。
成了?顏家又能翻身了?謝涼螢想道,謝家對他們可真真是上心。
謝涼螢今天一早就聽到二夫人在二房裡頭鬧地厲害,謝家祖母也不管,由著她鬧。謝涼螢叫人去細細打聽,這才曉得原來她二伯竟把翰林的官給辭了。
怪道要鬧呢,謝涼螢想,明兒恐怕就得鬧到祖母跟前去。

  ☆、第42章

出乎謝涼螢的預料,根本沉不住氣的二夫人在和謝安知大鬧一場之後就套上了車回娘家去了。謝安知把自己關在書房沒出來,根本不管她。謝涼婷和謝涼婉苦苦求了二夫人,卻根本攔不住。
如嬤嬤把這事兒稟了謝家祖母,她沉默了許久才道:「由著她去吧。」這事兒的確是自己虧欠了二房,若二夫人要鬧,她也不會多說什麼。只不能太過分,家還是不能散。
二夫人此時正在娘家哭訴,她倒沒想著就此和離回娘家,只是想跟娘家人討個法子。她娘家雖說並不顯,但好歹父母尚在,幾個兄弟也都在朝為官。家中獨她一個女兒,不為她出頭還能為誰。
「娘,你說他,什麼都不跟我說一聲,就這麼辭了官。他怎麼也不想想阿婷和阿婉?她倆可還沒定人家呢!早前他在翰林院,雖說侍讀學士是個從五品的官兒,也不甚高,可到底是個清貴又能看得見前程的。以後要是爭點氣,指不定能入閣拜相。如今什麼都沒了,還怎麼叫兩個孩子定人家啊。」
二夫人拿羅帕捂著臉,嘴裡一刻不停地和她母親抱怨,「我原還念著興許以後自己還能掙個一品誥命當當。現在可好,別說一品了,就連五品令人都保不住。更別提我那兩個女兒。是,我是不爭氣,一個兒子都沒給他生下,可難道就因為我生不出兒子來,就把我看低了?什麼都不同我商量就擅自做主,日後我在家裡還有威信可言?下人都會怎麼看我?怕是我說一他們就指二,說的話都沒人願意聽了。」
二夫人的父親去年外放,此時並不在家。家裡的小妾一道跟著走了,只留下二夫人的母親夏氏看家,二夫人的幾個兄弟也在京裡,他們仰仗著謝家的鼻息,做個還算安穩的小官。二夫人此時歸家,正好兄弟們從朝上回來。一母同胞的幾個人正圍著夏氏。
夏氏不是個有主意的人,聽了女兒的哭訴,心裡雖也覺得女婿做的不對,可也拿不出什麼法子了。她憋了半天才說出一句,「你們夫妻一體,他不同你商量的確不對。」
二夫人被母親的話給噎到了,本想叫她替自己拿個主意或者上謝家去找自己那婆婆要個公道,現在看來根本指望不上。也罷,她母親的性子自己個兒也知道,若不是性子不強,她也不會養成現在這副潑辣脾性。
二夫人的大哥皺著眉想了會兒,問道:「你婆婆怎麼說?」
二夫人翻了個白眼,「我還沒去找那個老太婆算賬呢。要我說,這事兒八成是她叫老爺做的。否則好端端的,怎麼就辭了官兒呢。」
「我看倒未必。」凌成和道,「謝老夫人是個護短的人,看看她對你那妯娌就知道了。我覺得應該是妹夫自己的主意。我雖不在宮裡頭走動,但也聽說他不愛鑽營,經常一個人呆在翰林院裡頭翻閱經籍。」
凌成和微微一笑,「倒要恭喜妹妹了,若是我那兩個侄女有個醉心學問的父親,怕是提親的人要踏破你家門檻了。」
凌成和自己學問不濟,向來欽佩那些能鑽研典籍之人。他知道謝安知於這上頭有些心得,是以常請教於他。謝安知也不拿喬,只要來問,必是相告的。偶爾自己不知道的,還會和凌成和一同探討——這倒叫凌成和受寵若驚。是以他們二人關係還不錯。
凌成和覺得如果謝安知辭官真的是為了潛心研究學問,倒不失為一件好事。眼下的大家並不多,偶有出一個,不提自家,就是姻親臉上都有光得很。若真研究出些道道來,屆時開館授學,可是名傳千古的事。
但二夫人並不這麼想,她倒不是不知道這裡頭的關係,只是覺得那些都是虛的,抓住眼下的才是正經事。
「大哥真是說地好沒道理。便是真能看出些明堂來,那得是多少年的事?多少老學究都沒整出個東西來,就他能?再說了,他能等,阿婷和阿婉的婚事怎麼等得起?難道我真把她倆留在家裡做老姑娘?等她倆爹混出名頭來再擇高門?」二夫人嗤笑道,「你們男人真是好高騖遠,眼前事都顧不過來,還談以後,還談什麼流芳百世。」
凌成和被妹妹的話給駁倒,憋了一股子氣,自認他們二人道不同不相為謀,就此閉嘴不說話了。
二夫人看了一圈,見沒人替自己出頭,氣吁吁地又回去了。她心裡打定主意,這事兒只能靠自己了。
謝家祖母聽說二夫人剛回府就來見自己,心知躲不過,就在正房等她。
二夫人心裡雖氣,但到底還記著禮數,同謝家祖母見了禮後也不說話,一臉怒意地在圈椅上坐下。
謝家祖母歎道:「你這般氣惱又有何用?辭呈都交上去了,衙門裡都記上了,哪裡還能再把官兒還回來。咱們如今要想的是以後,而不是糾結在已成定局的事上。」
二夫人冷笑,「以後?好,那我就同娘說說以後。老爺他不是嗣子,日後家裡頭的祭田家財大都是大房的。我家世低微,不同三弟妹那樣有個財大氣粗的娘家靠著。到時候分了家,怕是我們二房全都得上大街喝西北風去!」說罷,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嘲諷道,「哦,我都忘了,顏家如今都在大獄裡關著呢,怕是病臥在床的三弟妹分家之後也過不了什麼好日子。」
謝家祖母見她專找自己痛處踩,心裡極為不高興。但念及這事兒的源頭還是在自己身上,若不是為了顏家,謝安知怕也是沒理由辭官。這般一想,她又把怒意給壓了下去。
「家裡何時要分家了?就算要分家,你覺得我會虧待了二房?都是我的親生子,我哪來的緣故要刻薄你們二房。」謝家祖母耐心道,「我同老爺他商量過了,以後你們二房的開銷就從公中出,阿婷和阿婉的嫁妝你也不用擔心,我們全都會負擔。」
「喲,真是好大的賞賜。娘的意思是以後咱們二房就這麼賴上了?公中出?!三房如今也沒個正職,一個兩個全都躺床上養著呢。公中能有多少錢?能給阿婷和阿婉多少嫁妝?娘,你真當我不知道家裡頭現下的光景?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吧。」
謝家祖母沉著氣,「那你還想怎樣?」
二夫人站起來理了理衣服,既然謝家祖母提出二房今後的開銷不用自己負擔,有便宜不佔就是蠢。「媳婦不想怎麼樣,有娘這句不會刻薄咱們二房的話就行。哦,阿婷和阿婉的婚事還得請娘費心呢。如今我可沒臉再去見那些個夫人。哪個願意讓兒子娶個什麼助力都沒有媳婦。」
謝家祖母看著二夫人裊裊而去,她鬆開手,掌心裡的佛珠在手心上勒出一道道痕跡。
沒幾日,謝參知就看到了白相那嫡孫上任翰林院侍讀學士的票擬。當日,那票擬就批了紅,白家嫡孫後日正式去翰林院上任。
謝參知閉了閉眼,他知道要來了。
白相主動的上朝時提出了顏家一案,倒沒有說什麼意思,只說此事拖了許久,是該有個決斷了。
宋御史在昨晚就同白相通過氣了,在白相提出之後,他立刻上奏,「微臣覺得顏家雖有罪,卻不致重罰。雖說重典可致無罪,但聖上理當以仁治天下,豈可在這些小事上計較。今日若將顏家判重了,旁的案子又該如何處理?千秋之後,後人又該如何看待陛下。」
周相看了眼老神在在的白相,他是副相,乃周貴妃的父親。他朝趙御史使了個眼色。
凡是白相提出的,周相一概都是要反對的。
趙御史即刻提出反對意見,「聖上,宋御史說的看似有理,實則荒謬。聖人言,以直報怨。顏家罔顧聖上眷顧,私自處理賞賜,這是輕視皇權,是對陛下的大不敬。陛下若就此放過,怕是日後君威不再。試問屆時天下還有誰會把聖上,把朝廷放在眼裡?民間商賈尚且敢無視律法穿戴綢緞,此案若不殺雞儆猴,怕是日後人人效仿,會愈演愈烈難以控制。」
宋御史冷哼一聲,「趙御史倒是守法得很,誰不知道你今日迷戀歌妓,出入勾欄之地。殊不知朝廷嚴禁官員進入青樓?」
「宋御史你莫要血口噴人!我何曾出入過那等污穢之地?你真當謠言信口胡謅就會有人信?既然這般,你便拿出證據來,叫我心服口服。倘若我果真犯了律法,現下便脫下這身官服,辭官歸鄉!」
皇帝垂下眼睛,木然地看著兩位御史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白週二黨為了爭奪太子之位,早已爭地不可開交。朝上任何一件小事最後都會叫他們發展成互相攻訐。皇帝對這場景已經是習以為常。
柳太傅今日難得地也上了朝。他渾濁的雙眼朝上看了看皇帝,默默地等著兩位御史的爭論告一段落。
宋御史深吸一口氣,剛要繼續反駁,柳太傅就開了口。
柳太傅的年紀已經不允許他再意氣風發了,但威儀卻不輸那些權勢滔天的官員。他渾厚的聲音響起,「陛下,臣昨日收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道南直隸遭了蝗災,怕是今年的收成不太好了。屆時恐怕還會有大批災民湧向京城,為了避免引起動亂,陛下還需早日做出決斷才是。」
皇帝此時才開口,「太傅言之有理。看看你們,整日不做正事,罔顧百姓民生,只著眼於細枝末節。這就是拿著朝廷俸祿的官員?真是白讀了聖賢之書。」
白相牽頭跪下,朝上文武除了幾個蒙獲恩准的老臣外都一同跪下。
「去擬個章程出來。」皇帝頓了頓,接著道,「顏家……全部官降三級,牢裡的幾個各打二十大板。」
這事就這麼塵埃落定了。一直沒有發聲的謝參知心裡也落下了一塊大石。
今日晚膳時,謝涼螢發現祖父祖母表情都輕鬆了許多,她猜測興許是顏家的事已經解決了。她道:「祖母,今兒個和安長公主給我送了帖子來,請我五日後去別莊參加海棠宴。不知祖母的意思?」
謝家祖母想起自己之前和謝涼螢提過,讓她低調些別出門。如今顏家的事已了,謝家也能好過些了,那謝涼螢的禁足令自然也該結了。「你去吧,只是仔細儀態,莫要給家裡頭丟了臉。」
謝涼螢抿了一口茶,應下了。
和安酷愛海棠,別莊裡種滿了各式海棠,就連名字也是以海棠命名。
謝涼螢這次赴宴特地挑了一件鵝黃底繡垂絲海棠的薄棉褙子,外罩一件紅灰蓮色同款生絲褙子,薄薄的生絲透出裡面的那件海棠褙子。下面配了一條白色爛花綃側邊開衩褲子。走動時側邊翻動,露出裡面銀朱色裡褲。
雙玨笑瞇瞇地抱著一個盒子進來,「夫人,侯爺今兒特地送了首飾過來。夫人看看是否合適。」
謝涼螢一邊打開盒子,一邊問:「阿簡今日也要赴宴?」
雙玨道:「說是要過去,但說不定,近來侯爺有些忙。」她湊近謝涼螢的耳邊,「侯爺正陪著聖上呢,長公主也請了聖上,到時候請聖上在花宴上品評各家小姐們作的詩。聖上為了能趕過去,正加緊看奏折。侯爺近身伺候著,輕易走不開,不然就親自過來接夫人過去了。」
謝涼螢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孩童,有什麼好接的。家裡頭自有馬車。」
盒子裡是一隻蝶棲海棠赤金簪子。五顆米分色大碧璽攢成了一朵海棠,花的背面用金絲捲了小小的彈簧,稍稍一動,碧璽海棠花就猶如風吹過一般微微顫了起來。從簪身的另一端伸出了一個米分碧璽雕的海棠花苞,一隻瑪瑙蝴蝶正停駐在花苞的尖尖上。
謝涼螢道:「這不是正好配了我那對螢火蟲耳塞?也虧得他那麼忙還記得替我勞心這些。」
雙玨道:「侯爺送夫人的每一件東西都記得呢,也是說叫夫人用那耳塞配。我初見這簪子的時候也覺得侯爺心思實在是細。」
「鎮日裡也不做正事,這些小事我自會操辦,哪裡用得著他這份心思。」謝涼螢嘴上雖這麼說,手裡卻已經拿了那簪子在髮髻上比劃,「雙玨你看是戴這裡還是戴這裡?是不是換個髮髻更好?」
雙玨忍著笑,「夫人怎樣戴侯爺都會覺得好看。」
「哪裡就是給他看的。」謝涼螢終於挑好了地方,讓雙玨替自己把簪子戴上。
謝涼螢在鏡前來回看了一番,確定收拾妥當後便帶著雙玨出了門。
和安的帖子雖說是下給了謝涼螢,但同時也請了謝家其他的姑娘。不過二夫人因謝安知辭了官賦閒在家,自覺面上羞愧,是以拘著兩個女兒不許她們出去。謝涼螢最後是帶著妹妹謝涼雲一道去的。
謝家祖母在聽到謝涼螢主動提出帶妹妹去赴宴的時候還是有些驚訝的,她心裡有些躊躇。畢竟現在謝涼雲雙腿被廢不良於行,出去恐多有不便。而且謝涼雲打殘廢後脾氣也一直很不好。
不過謝涼螢卻道:「整日悶在家裡能好到哪裡去?我也是見妹妹日日心情不佳才想到是不是帶她一道出去。雖說總會有人拿她的腿說事,可總不能一輩子不出門吧?家裡總有護不住她的時候,彼時她可如何是好?」
謝家祖母覺得謝涼螢說的在理,就答應了下來。
謝涼雲起先是不想去的,但拗不過謝家祖母的勸說,想想在床上無法起身說話的顏氏,到底還是點頭了。
謝涼螢到二道門的時候,謝涼雲已經到了。她如今已經無心於打扮上頭了,一張曾經艷冠京華的臉帶著病態的白,兩頰微微凹陷,沒了昔日的風采。
「雙玨把阿雲抱上去吧。小心著些,別碰著了。」
謝涼雲在雙玨懷裡眼神複雜地看了眼謝涼螢。
到了別莊後,謝涼螢發現因為和安請了太多人,所以馬車已經進不去二道門了。無奈之下,她們只能在外門下了車,謝涼雲就由雙玨抱著進去。
不過還沒進門呢,就冤家路窄地遇上了趙夫人和趙雨桐。
謝涼螢見躲不開,便上前向趙夫人行禮。
趙夫人瞥了謝涼螢一眼,冷聲道:「不知謝五小姐幾日前與雲陽侯小聚可否盡歡。」
謝涼螢微微一笑,「我竟不知趙夫人同市井婦人一樣,對人家的私事甚感興趣。」
趙雨桐柳眉一挑,「別以為人不知道,雲陽侯前幾日去了京郊辦差,根本不在京城。母親當日不揭穿你,乃是在洪夫人面前給你留幾分薄面。你倒好,竟反咬我們一口。」
「趙夫人同趙二小姐大可去海棠樓問問,看我與阿螢幾日前是否在那裡小聚。」薛簡將手裡的馬交給了小廝,走到謝涼螢的身邊溫聲細問,「幾日不見,可還好?」
謝涼螢嗔道:「你留了雙玨在我跟前,日日督著我。我要有個頭疼腦熱你會不知道?」
薛簡笑而不語,牽了她的手,看也不看趙家母女,「趙夫人對我的私事掛心,我也不妨禮尚往來,對趙夫人同趙二小姐關心關心。我是奉了密旨出行,敢問趙夫人同趙二小姐如何得知的?竟還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了出來。若是差事出了差錯,不知道陛下是該怪我還是怪旁人。」
「怎會怪你?你辦事朕從來都沒有不放心的。」
趙夫人臉色一白,拉著趙雨桐立即行禮,「見過陛下。」
旁的貴婦同貴女原是看熱鬧的,如今見了天顏自然避不過去地得行禮。
皇帝樂呵呵地讓大家起身,他轉頭對薛簡道:「進去吧,和安該等久了。」又多看了謝涼螢一眼,朝她點了點頭。
謝涼螢報以一笑。
皇帝的餘光瞥到了薛簡與謝涼螢牽著的手上,眼神一轉看向了別處。
周貴妃此時趕了上來,嬌聲道:「陛下怎得也不等我。」剛挽了皇帝的手,卻看到了被雙玨抱著的謝涼雲,不由怒道,「你這不知禮數的女子怎也會在此!」
皇帝皺了眉,「莫要在和安這裡鬧事,你若不想留下,直管回宮去吧。」
周貴妃不依道:「陛下真是一點都不心疼小八,她可是因為這賤人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才能下床呢。這次本也想來,太醫卻怎麼都不答應。我出來前她還在同我鬧脾氣。要不是因為這女子,小八怎會落得這般。」
謝涼雲窩在雙玨的懷裡,煞白的臉燒得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恨不得此刻有個洞可以叫自己鑽進去。
皇帝理也不理周貴妃,對李總管吩咐道:「送貴妃回宮。」說罷就要抽手進去。
周貴妃緊緊地抓住皇帝的手,「陛下!」
「小八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可謝六小姐卻此生都要躺在床上。發生意外誰都不想,你這樣給人難堪實在是有失貴妃的風範。」皇帝平靜地看著周貴妃,「老三前些日子出宮叫你那些侄子拐去了賭坊,這件事你可知道。」
周貴妃自然是知道,不僅知道,還幫著他們瞞住皇帝。雖說私底下還是數落了周家和三皇子一番,可究竟是自家人,哪裡捨得下重手。原本以為天衣無縫,不料到底還是叫皇帝給知道了。
「回去吧,見一見周相,叫他好好約束自家人。皇后再不好,白家子弟始終都是守禮的。」
話已經說到了這份上,周貴妃也實在沒臉再留下了。她自知隨著年歲漸長,她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美貌。宮中的新人一個接一個的受到皇帝的寵愛,自己雖然佔著貴妃的名頭,能與皇后分庭抗禮,可還是不能再進一步。三皇子和周家已經急了,可她卻似乎離皇帝越來越遠,沒有皇帝的支持,三皇子又如何能與大皇子爭?自己又如何能與皇后爭?
臨走前周貴妃狠狠地瞪了一眼幾乎縮成了一團的謝涼雲。
皇帝在周貴妃離開之後走到了謝涼雲面前,「貴妃失禮,你別放在心上。」
謝涼雲忍著眼淚重重點頭,她在皇帝背過身去的時候小聲對雙玨說:「我想回府去,你把我送回馬車上吧。」
雙玨朝謝涼螢看了眼,得了她的同意這才把謝涼雲給送上馬車。
薛簡只朝那邊掃了眼,拉著謝涼螢的手,「咱們進去吧。」
「嗯。」
趙夫人看著和皇帝靠地極近的薛簡和謝涼螢,耳邊時不時傳來旁人的碎語,卻還是努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趙雨桐微微低了頭,跟在趙夫人的身邊,兩人一道進了海棠別莊。
和安沒想到皇帝真的趕過來了,她忙從裡頭花廳迎出來,「我剛還念叨呢,這就見到皇兄了。」
皇帝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都幾歲了,還跟小孩子似的。旁的公子哥兒呢?我怎麼沒見著人?」
「都在馬場那兒比騎射呢,皇兄要過去?」和安揚聲把自己的小兒子叫過來,「帶你皇舅去馬場,今兒可得好好表現,你皇舅可不是常常有這功夫的。」
皇帝要去,薛簡自然不能不跟著,「還請長公主好生照顧我家阿螢。」
和安嗤笑,「這還沒娶進門呢,就我家我家的。真這麼惦記著,怎麼不早些把日子給定下來?我還等著喝喜酒呢。」
「我倒是想……」薛簡看了眼謝涼螢裝作滿不在乎的側臉,「反正謝家不會把阿螢留一輩子。」
和安掩嘴笑道:「換我就把謝五小姐給留一輩子,急死你。」她推著薛簡,「好了好了,快些走。我就沒見過還有誰能叫我皇兄等著的。」
薛簡草草謝過和安,又同皇帝告了罪。
皇帝擺擺手,「無妨,朕也是這麼過來的。」
和安見他們三人走了,一拍手,「好了,現在就是咱們女人家了,該怎麼玩就怎麼玩。」她轉頭問謝涼螢,「今日有詩會,謝五小姐作詩如何?」
謝涼螢僵著臉,緩緩搖了頭。
謝涼螢不喜歡詩書,自然就不曾下過功夫。家裡夫子雖然有教,但她每次都搪塞了過去。無論前世今生,作詩都是叫謝涼螢最頭疼的事情。
和安自然看出了謝涼螢的為難,她也不欲給人難堪,於是便主動道:「我也沒料到今兒來的人多,正好缺個人替我招待客人。謝五小姐如果方便,能否替我去西苑招待下貴客?」和安指了下絡繹不絕的來客,「我這兒正分不出人手呢。」
謝涼螢簡直巴不得,要招待人必不會再去做勞什子的海棠詩,當下就答應了。
和安看著謝涼螢去西苑的背影,對身邊的默默笑道:「我看謝五長得一副玲瓏樣子,看著就覺得她樣樣都能,沒料到還有她為難的事。」
嬤嬤道:「世上哪裡有那等能人,便是聖人再世也做不到。」
和安一邊笑一邊往回走,「正是這個理。」
西苑的女客都是些品級較低的,或者和安不甚在意的。重要的客人都在和安那頭的東苑。倒也不是和安想要為難謝涼螢,不過是不想謝涼螢這個未來的雲陽侯夫人難堪,隨便找了個事兒給她做,好逃開為難的事。。就算謝涼螢真在西苑不慎得罪了人,和安也不會在意。
謝涼螢甫一進西苑,就看到了趙夫人和趙雨桐。她心道,今兒出門真是沒好好看黃歷,幾次三番都遇上不喜歡的人。
想是這麼想,但禮數還是要做到的。
西苑伺候各位女客的是和安的大宮女。謝涼螢與她仔細詢問了此處的客人都是何家來的,在心裡一一記下。大宮女知道她是和安叫過來的之後,又將一些客人的喜好告訴她,免得謝涼螢到時候出錯,不僅失了和安的面子,也叫謝涼螢被人詬病。
謝涼螢知道大宮女的好意,感激地同她道了謝。然後挨桌同客人們打招呼。到了趙夫人這桌,自然彼此相看兩相厭。
「喲,這不是謝五小姐嗎?怎麼在公主別莊裡做起了待客的事兒?莫不是什麼時候成了公主府的女官?」趙夫人笑道,「若要真成了女官,我可得叫謝老夫人擺一桌好好慶賀一番才是。」
女官明著是好聽,但實際上除了幾個高品級的以外都是良籍平民出身的宮女所擔任的。謝涼螢要做了女官,那可真真是在打謝家的臉了。
謝涼螢微微一笑,道:「若真能在長公主跟前伺候又有何妨。長公主與陛下一母同胞,頗受陛下掛心。若能為陛下和長公主分憂,那可算是我天大的福氣了。」
趙雨桐嗤笑,「真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就你也配?」
謝涼螢看了眼趙雨桐,「趙二小姐的意思是……你配?」
趙雨桐惱羞成怒,「我乃堂堂正四品僉都御使的女兒,怎麼會自甘墮落地去做這些下等人的事情!」
此話一出,倒把在場的長公主府女官們給得罪了。但她們到底不敢多說一句,和安御下素嚴,若在這等場面有了大過,可不單單是被趕出長公主府。但對趙雨桐的印象就極差了,連帶著對趙夫人這嫡母也沒了什麼好臉色。
謝涼螢淡淡道:「趙大人不也在朝堂替陛下分憂嗎?長公主與陛下一母同胞,素來得陛下掛心,女官們照顧好長公主,就是替陛下解憂。同是為了陛下,不過分工不同,有何高下之分。」
趙雨桐環顧四周,見周圍不少不贊同自己的女客們都在竊竊私語,臉上有些掛不住。想再反駁,卻聽到了門口的喧鬧聲,她皺著眉去看,卻見一個顫巍巍的老太太在一個中年婦人的攙扶下進了門。
謝涼螢之前沒見過她,此時身擔招待客人的任務,不管認不認識都要過去迎一迎,替人家安排個可心的位置。
大宮女趁著謝涼螢還未開口說話的空檔,小聲地提醒她,「這位是岐陽王家的老王妃,邊上那位是她的二兒媳,前些日子岐陽王的二老爺剛承了爵位,這位便是她的夫人,如今的岐陽王妃萬氏。」
這麼一說,謝涼螢倒是想起來了。岐陽王家祖上乃是開國元勳,爵位也同柴晉家一樣是世襲罔替的。他家原本是有世子的,乃是他們家的長子,但卻在去年患病而英年早逝。岐陽王夫婦老年喪子自是悲痛不已,出孝之後就決定退居養老,把爵位給了二兒子。
謝涼螢上前同她二人見禮,卻見老王妃有些敷衍得與她點了點頭,目光一直在屋子裡穿梭,似乎是在找什麼人。
岐陽王妃在一旁為老王妃的失禮向謝涼螢報以歉意的一笑,「娘本來要留在東苑的,後來聽說有位許久不見的故人在西苑,便過來了。」
謝涼螢瞭然地點頭。難怪,就說呢,以岐陽王之尊,怎會被安置在西苑,原來是來找人的。
「不知老王妃找的是何人?」謝涼螢一邊把人迎進來一邊問道。
老王妃忙道:「不知陪都馮相家的曹夫人可在這兒?」
「曹夫人方纔還在呢,只是坐了一會兒就說裡頭悶,去園子裡走走。應該等會兒就回來了。」謝涼螢把岐陽王家的兩位王妃安排在曹氏的位置邊上,「曹夫人原先就坐這兒的,老王妃你看,曹夫人的羅帕還擺著呢。」
老王妃一看桌上沾濕了的帕子就笑了,指著羅帕道:「這必是她的。我知道的,她就喜歡那些野花兒野草兒,帕子上也要繡這些同旁人不一樣的。這可是她方才不慎弄灑了茶碗?她從來都這樣,粗心大意的沒個姑娘家的樣兒。」
謝涼螢心道,看來這曹夫人與老王妃必是極熟悉的,否則怎會樣樣都被老王妃給說中了。她暗中吩咐了人去把逛園子的曹夫人給叫回來,邊同岐陽王妃打聽老王妃的吃食喜好——老王妃上了年紀,看著身體也不算極好的,總有那麼些忌口的。
岐陽王妃道:「娘旁的都無甚大礙,唯好一口蜀菜。只是蜀菜辣的很,大夫不許她用。」
老王妃不高興地跺了跺腳,「在家裡頭管著我就罷了,怎得出來也管這許多!我都多少年沒回去了,還不許我吃點家鄉菜解解饞?」
岐陽王妃無奈地安撫道:「不是我們不給娘吃,而是蜀菜對你身體不好。咱們不是盼著你能長命百歲嘛。」
「得了吧,哪裡來那麼多的長命百歲。聖上還天天聽人說萬歲萬萬歲呢,你見過幾個皇帝能活到一萬歲的?」老王妃不滿地把頭撇開。
這話說的有些僭越了,岐陽王妃忙道:「娘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講,叫人聽到了還以為咱們家……」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皇帝從外頭樂呵呵地進來,「老王妃說的可是大實話。」
滿屋的女客們都沒料到皇帝會在此時過來,忙起身向皇帝行禮。
「都平身吧。」皇帝道,「朕在馬場見那群野小子撒歡,實在是覺得自己老了,再沒那等風華,看了頗有些心酸。倒不如到這裡同幾位認識的說說話。」
皇帝沒聽大宮女的去上座,而是坐在了老王妃一桌,「雖說是實話,可身子不爽利起來到底還是難受的。太醫的話可不得不聽啊。」
老王妃撇嘴,「可不是嘛,我在家裡頭都是他們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實在憋地難受了也沒法子。可到了外頭,偶爾那麼一次,難道還不許我鬆快鬆快。」
謝涼螢心思一轉,去找了大宮女與她一番商量後才回轉。
沒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大家的心思都在皇帝那頭。
原本與老王妃同桌的貴婦貴女們見皇帝坐了過來,都起身避了去旁的桌。老王妃恍然無覺地繼續坐在那兒,岐陽王妃也因為要照顧婆婆而留下。原本有些擠的位置一下子就空蕩蕩的。
正當此時曹夫人回來了,「哎喲,我那老姐姐,咱倆可算有些年沒見了吧?」
因為外頭圍著人,所以曹夫人一時沒看到皇帝也坐著,到了近前才發現。她原是疾步走著,現在一下子停住,正好把飄起來的裙擺給踩住了,一下摔了個五體投地。謝涼螢想去拉,卻沒曾想曹夫人的力氣夠大的,把她也給拉倒了,還墊在了人底下。
皇帝哭笑不得,「朕不過是想過來嘮嘮家常,怎麼一個個地就這般緊張起來?」
曹夫人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並將受了自己連累的謝涼螢給拉起來站好。她臉色微微有些赧色,「也沒人告訴我陛下在這兒啊,要知道……」
「要知道你就在園子裡多逛會兒是吧?」皇帝笑道,「多少年了,你還是這性子。」
曹夫人撇嘴,「我在陪都倒是想著你們,但見一次陛下都得那一套繁文縟節。我哪裡耐煩這些,還不如不要見算了。」
皇帝道:「你快些坐下吧,莫要站久了,省得到時候馮三給我上道折子,說我刻薄他媳婦,見了面連座兒都不給。」
謝涼螢見他們言談間頗是隨意,完全不似往常官婦與皇帝那樣,心裡不覺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關係。

  ☆、第43章

謝涼螢得了雙玨的信,說是和安那邊兒找她。知會了一聲大宮女後,謝涼螢便回到了東苑。
和安在前頭招呼客人累了,正在後邊的碧紗櫥中休息。她見到謝涼螢過來之後,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跟前來。「西苑那邊怎麼樣?老王妃沒叫你難做吧?她是越活越回去了,越老越像小孩子。」
介於身份所礙,謝涼螢是不敢坐在和安邊上的。她挑了和安羅漢塌前的一張小杌子坐下,道:「我倒覺著老王妃這樣挺好的,有什麼都說出來,心裡就不容易擔著事兒。人要是沒了心事,自然身體康健。」
和安往手下塞了個隱囊,讓自己能躺地舒服些,「她與曹夫人許久不見了,這次聽說馮相回京述職她也一道跟著來,早就惦念著要見一見了。只是他們前日剛到,怕是沒什麼空,就沒私底下見。我也是昨日知道他們回來匆忙間下的帖子,沒想到他倆還真給我面子,抽著空過來了。」
謝涼螢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問道:「席間聖上也過來了,我看老王妃和曹夫人對聖上絲毫不閃避的樣子,他們很熟嗎?」
和安微有詫意,「皇兄也過去那邊了?」又道,「他們也是許久不曾一道聚聚了吧。」
她看著謝涼螢好奇的眼神,便替她解了心中的疑惑,「老王妃年輕的時候在母后身邊做過女官,曹夫人是皇兄與我的奶嬤嬤的女兒,咱們幾個打小就在一起。尤其是曹夫人和老王妃,彼此性子契合,後來竟還成了忘年交。只是後來發生了許多事,馮相又被派去了陪都,這才多年不曾相聚。今日見到了難免要說上許多話。」
說著,和安也來了精神,「哎,不如我也過去算了。這兒就交給你了。」
還沒等謝涼螢說話,外頭一個滿頭大汗的少年公子就跑了進來,「娘,舅舅在那兒看了不過半柱香功夫就回來了,都沒輪到我好好表現呢。倒是叫薛簡那小子又出了次風頭。」跑進來一看,裡頭竟有個不認識的外人,登時就有些臉紅,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和安掩嘴笑道:「平日裡不拘小節,今兒個算是叫人知道你那如玉公子哥兒的底下是什麼稻草芯子了吧。」
謝涼螢也微微低了頭淺笑,心裡倒是有些遺憾沒能看到薛簡在馬場那兒的風采。
這公子就是和安的小兒子楊星澤。他把身影藏到外頭的門後頭,隔著門同裡面說話,「我哪裡有什麼稻草,明明就是娘的繡花線兒。」
和安生楊星澤的時候年紀不小了,如今幾個兒女都已成家,對這個還留在自己身邊的子心裡也格外疼愛一些。她道:「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馬場上的人都回來了?」
「回來了呢,我還被馮相給逮著好一頓說。他說我這身板看著就控不住馬,還騎射呢,別讓馬把我甩下來就不錯了。」楊星澤抓住機會拚命向和安抱怨,「娘,你看馮相,難得見我一次還不說點好聽話來誇誇我,虧得他還做過我先生呢。」
和安在嬤嬤的服侍下起身,「就因為做過你先生才這麼說你。你那性子他會不知道?只叫人稍稍一誇就能尾巴翹天上去。」她轉頭對謝涼螢道,「咱們一道去前頭吧,把人都聚到海棠苑裡頭。隔著那麼大一個園子,男女大防也不消那般留意,用不著用帳子圍起來。彼此還能聽見音兒。」
謝涼螢替嬤嬤攙著和安,「我也覺得這樣挺好的。」
沒了帷帳,她和薛簡就不用避著人見面了。今日薛簡來的匆忙,她還沒好好看看他呢。最近他一直忙著政事,兩個人也沒怎麼見面,也不知道薛簡胖了點還是瘦了點。
趙雨桐她們是大宮女通知過來的。剛一到就看見謝涼螢攙著和安出來,不由得暗裡罵一句「馬屁精」。
和安道:「橫豎離開宴還有些時候,不如就來作詩吧,以海棠為題。」
老王妃一撇嘴,拉著曹夫人道:「我可做不來這個,咱們去園子裡看看。和安可是年年挑了各式海棠過來種著,好些兒還是跟聖上討來的,你在陪都必是見不著的。今兒咱們就好好看看,等你回了陪都就能風光一把,和人家說道說道了。」
曹夫人笑地倒在了老王妃的懷裡,「哎喲我的老姐姐,現在哪裡還有人興這些個。我告訴你啊,南邊兒的陪都那可真是要什麼有什麼,不要什麼也有什麼。好些個東西我在京城聽都沒聽過,還是那些出海了的商賈特地來孝敬才知道的。」
兩人撇下眾人相攜去了園子。
其他人就沒那麼大的臉面了,一個個硬著頭皮上。個中也不乏想借此機會博個才名的。
謝涼螢不用參與,樂得輕鬆。她已經不若前世那樣怕和安了,陪在她的身邊與她說話。
大宮女此時過來稟道:「謝五小姐方才吩咐的已經做好了,是等會兒宴席上還是現在上?」
和安好奇道:「你吩咐了什麼?」
謝涼螢笑道:「不過是方才聽老王妃說自己多年不曾回故鄉,頗是想念蜀中飯菜。但蜀菜太辣,岐陽王妃不許她吃。我便想了別的法子,希望能因此一解老王妃的思鄉之情。」
和安微微瞇眼,「等會兒可得給我也上一碗,讓我看看究竟是什麼。若你真能叫老王妃開顏,我便賞你。」
「那我可就等著賞賜了。」謝涼螢對大宮女道,「老王妃同曹夫人等會兒逛完園子回來必會累的,就那個時候上吧,也不影響等會兒的正餐。」
不過老王妃和曹夫人一直到大家作完詩也沒回來。和安派人去看,道是兩個人拉著楊星澤,硬要他給二人作一副海棠游賞圖。
和安無奈擺擺手,「隨她們去吧,咱們玩兒咱們的。」
女客們作的詩由專人謄抄了一遍後送到了前面,叫男子們來評選。因沒寫名字,所以誰都不知道到底是誰作的。
薛簡原先很有把握。他是知道的,謝涼螢不喜歡吟詩作畫這些風雅事,所以壓根就沒打算選。不過皇帝卻拉著他,指著其中一篇詩作道:「你看看,這個像不像是阿螢做的。」
薛簡道:「阿螢根本不會作詩,怕是早就想法子躲過去避丑了。就算真做了,那也定是首上不得檯面的打油詩。」
皇帝卻搖頭反駁,「怎麼會,她祖父與她爹都是青詞好手,怎麼可能她不會。別是見你寫的不好,所以特地藏私吧。」皇帝指著那篇,「朕看這篇頗有謝參知之風,應該就是阿螢寫的。」
被皇帝這麼一說,薛簡也有些不確定了起來。他幼年就成了孤兒,打小就在死人堆裡轉,後來遇上了皇帝才有機會識字,的確不擅長詩詞。若謝涼螢真的是為了不讓自己難堪而特意裝作自己也不會……
薛簡覺得的確有這個可能。
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再次和皇帝確認,「這篇……真的有謝參知之風?」
皇帝斬釘截鐵道:「肯定不會錯的,朕都看過他多少青詞了。有些典故只有他才會用。」
薛簡毫不猶豫地把手裡的海棠花放在了那篇詩作上。這樣也就罷了,他還趁皇帝不注意的時候拿了他的花兒給放了上去。
「誒誒,朕還沒想好投誰呢。」皇帝想把花兒給重新拿回來。
薛簡攔住,腆著臉道:「我這些日子總跟著聖上,聖上也體恤體恤我,就叫我哄阿螢開心一次吧。」
皇帝收回了要去拿花的手,「行,那你之後可不許再跟朕要什麼了。先前要的那六顆碧璽呢?」
「給阿螢做頭面用了。」薛簡大大方方地道,「我攢這許多女人東西自己又沒法兒用,不給阿螢給誰。」
皇帝笑道:「看不出來,堂堂雲陽侯倒是個妻管嚴。」
薛簡滿不在乎地道:「要是給阿螢管著,管我三輩子都樂意。」
皇帝笑著指了指薛簡,「你啊。」
其他還捏著花兒不知道投誰的,見皇帝和雲陽侯都投了,也都見風使舵地選了那篇。
和安拿到名單的時候,不僅笑了,「倒真是沒想到。」
海棠詩魁是趙雨桐。
就連趙雨桐自己都沒想到。她本身作詩並不十分在行,為了能在這次海棠宴上博個名聲,特地提前看了許多書來臨時抱佛腳。沒想到還真是有用,叫她一舉奪魁。
趙夫人對她滿意地點點頭,朝謝涼螢投去得意的一眼。
得知詩魁乃是趙雨桐之後,皇帝和薛簡都傻了眼。
薛簡看著皇帝,無語地道:「陛下不是說那篇是阿螢寫的嗎,上頭不是還有只有謝參知才會用的典故嗎?怎麼最後……」
皇帝也奇怪,「我的確沒弄錯啊,上個月謝參知給我的那篇青詞裡頭還用了這個呢,旁人根本沒用過。」
薛簡問前來報信的小廝,「謝五小姐寫的是哪篇?」
小廝道:「謝五小姐沒有作詩,她替長公主招待客人呢。」
薛簡得知這個消息後,覺得自己要完了。他小聲地和皇帝說,「這個賞賜可不算,得算在下次裡頭。」
皇帝也覺得這個烏龍鬧地實在有些大,便允了薛簡。
和安聽著前邊男子的喧嘩聲,忍俊不已地問報信人,「皇兄和雲陽侯選了誰?」
「都選了趙家小姐。」
和安這便瞭然了,「我說呢,那篇雖說不錯,卻不是上佳之作。怎麼能得那麼多的話,原來是皇兄選了。」說罷饒有趣味地看著謝涼螢,「可惜雲陽侯這次和阿螢你沒能心有靈犀呢。」
謝涼螢恨得牙癢癢。趙雨桐早先就和薛簡不清不楚地傳出過事兒來,現在再有這麼一出,京裡越發有說頭了。薛簡也是,相處了那麼久,難道就不知道她不擅長這個?
真是白做了那麼多年的夫妻!
氣死她了。
趙雨桐聽說皇帝和薛簡都選了她,心裡不由得有些飄飄然。看來自己先前的努力還是有用的,這不就得了雲陽侯的青睞了嗎?看著謝涼螢面無表情的樣子,趙雨桐心裡別提多高興了,跟夏天裡喝了一杯冰鎮茉莉花露一樣爽快。
老王妃和曹夫人此時回來了,看了詩作之後大呼奇怪。
老王妃指著趙雨桐那篇道:「我也沒覺得這有多好,陛下這是熱暈頭了?」
「我也覺得,」曹夫人從裡面抽出一篇來,「我倒覺得這個王三小姐的作的更好。」
趙雨桐被她們說地滿臉通紅,又不敢辯駁什麼。
和安向大宮女使了個眼色,出來打圓場道:「各花入各眼,指不定這篇皇兄就覺著好呢。」
大宮女此時送上了兩碗點心,「老王妃和曹夫人想來逛園子也累了,吃些東西歇會兒吧。」
老王妃撇嘴,「這是拿吃的堵咱們的嘴呢。」打開蓋子一看,卻又驚又喜,「這是……?」
她朝和安看了眼,「你安排的?」
和安開了碗蓋子,用勺子舀了一口,「可不是我,我哪裡來那麼多的心思,還準備這些個。」她指了指邊上的謝涼螢,「是謝家的五小姐特地給你老人家備著的,說是想解解你的饞,也解解你的鄉愁。」
老王妃細細地打量了謝涼螢後才把目光放回到了點心上。乍看之下碗中似乎並沒有裝什麼東西,碗中的萬字纏枝蓮花紋一目瞭然,仔細再看卻能發現沿著邊上有一圈,裡頭是裝著東西的。另幾個小碗裡分別擱著紅糖汁、花生末、炒芝麻、白果碎等物。
「是蜀地的冰米分啊。」曹夫人歎道,「也算是有心了。」
老王妃點頭贊同,她將小碗裡的東西悉數倒入冰米分中。不過在吃第一口之後她卻發現與冰米分有些細微的差別。
謝涼螢道:「這倒不是冰米分,假酸漿那是蜀地特有的東西,京裡卻沒有這些。這是江南的木蓮豆腐。我二伯母是南邊兒的,炎夏的時候特別喜歡吃這個。薜荔又是尋常能見到的藥材,要取來用也方便得很。也虧長公主府裡的廚子厲害,我才剛說呢,這就給做好了。」
雖說與早年吃的並不一樣,不過也足以叫老王妃懷念了。「我小的時候也是夏天裡最愛吃冰米分,一天能吃上好幾碗。只我娘怕我吃太多寒了身子,所以從不許我多吃。」她瞪了眼岐陽王妃,「看看人家,才一見面就那麼上心。你們鎮日在家裡頭也不知道搗鼓什麼東西,就知道管著我,也不曉得想想旁的法子。」
岐陽王妃哭笑不得,「是是是,咱們回去就備上這個。但娘還是不能多吃,寒身子呢。」
謝涼螢笑道:「不過是些不值錢的小吃食,能叫老王妃開顏也算是好事。王妃是京城長大的,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也是因為二伯母的緣故才知道這個的。」
皇帝在那頭聽到她們的話,也吩咐著給自己來一碗。今天有些悶熱,吃一碗冰爽的木蓮豆腐倒也開胃舒坦。
「不錯。」皇帝道,「女子有才雖是好事,但也抵不過尋常的柴米油鹽。能用心把日子過好才是正經事。」
他看著薛簡道:「你還真是找對了好姑娘,日後還不知要叫多少人羨慕。」
薛簡厚著臉皮默認了這話,心裡卻癢癢地想,不知道能不能哄謝涼螢親自給他做一碗,廚子做的誰稀罕。
嬤嬤附耳同和安說了幾句,和安點點頭,揚聲道:「開宴吧,也不早了。」
宴席上的位置是固定的,謝涼螢並不同和安一桌。和安原本想著不若把謝涼螢叫到身邊來,但想了想,覺得自己這邊兒都是已婚婦人,謝涼螢一個未嫁的姑娘還是自己個兒與同齡人一道比較有話聊。不然乾坐著,還得拘著禮也是難受。
按原本的安排,謝涼螢是與趙雨桐她們一桌的。和安起先並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些過節,如今再要換卻是太過麻煩,也太顯眼了。貴女之間私下再怎麼表現得不睦,明面上還是得維持著和氣。
趙雨桐掃了眼剛坐下的謝涼螢,道:「今日裡謝五小姐沒作詩呢,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不若咱們另外再以旁的命題,重做一首?」
謝涼螢念著就算自己今日搪塞過去,日後也總有暴露自己不擅長作詩的一天。所以她當即大方地道:「我不會作詩。即便會作,又怎敢在詩魁的跟前班門弄斧。」
趙雨桐的魁首怎麼來的,此時已是心知肚明,聽到這話當下就覺得謝涼螢是故意拿喬,對自己冷嘲熱諷。
「雲陽侯也真真是可惜,明明寫的一手好青詞,偏偏要娶個除了操持家務外什麼都不會的女子。也不知日後說話說一半會不會聽不懂。我還真是替他可惜。」
謝涼螢偷偷翻了個白眼,趙雨桐有什麼好可惜的,再可惜薛簡也不會娶她。不過,什麼叫作的一手好青詞?薛簡什麼時候還學會寫青詞了?明明他的水平比自己高不到哪裡去。她側頭去看趙雨桐,「你怎麼知道他會做青詞的?」
趙雨桐譏笑,「我還當你這個未來的雲陽侯夫人什麼都知道呢,原來竟連這個都不清楚。」她放下筷子,做出一副為謝涼螢解惑的樣子來,「前些日子朝臣們將青詞交予陛下,陛下挑了幾篇出來叫人品評,雲陽侯的那篇赫然於上。我爹還當作典範特地拿回來於我幾個哥哥們看呢,雖說最後沒選上,但那文采到底騙不了人的。」
原來是這個啊。謝涼螢不禁啞然失笑。那篇青詞是因為皇帝強制規定每人給一篇,所以薛簡哪裡會寫這個,只好無奈之下找了人代筆的。皇帝也是知道的,不過睜隻眼閉只眼不揭穿罷了。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最後才會落選。不然還了得,日後人人找代筆成風。
趙雨桐道:「我聽人說謝五小姐與雲陽侯幾乎日日在一起,怎麼,雲陽侯未曾與你說過此事?」她扯出一抹嘲諷的笑來,「還道你二人如何鶼鰈情深,原來也不過如此,還不如外人知道的多呢。」
謝涼螢笑瞇瞇地道:「是啊,我還不如趙二小姐瞭解阿簡呢。趙二小姐這般追著阿簡,事事都曉得,是不是真的同上次說的那樣,要進雲陽侯府做平妻?」
趙雨桐發現桌上眾人的目光都朝著自己看過來,不禁漲紅了臉,「謝五你說什麼呢!我可還沒定人家,你這般胡亂給人扯上陰私之事,真的於心無愧?!」她氣沖沖地說道,「虧你還是名門閨秀,竟當眾說這些不知恥的事情。」
謝涼螢無所謂地道:「不知恥的又不是我,我為什麼要於心有愧。倒是趙二小姐這麼氣急敗壞的樣子,難道還真被我說中了?」
趙雨桐被噎得說不出話,只好拿筷子撒氣。她手上一個用力,湯漬就沾上了衣袖。
趙夫人在邊上看她頗是尷尬,便想叫她去冷靜下,「去後頭換身衣裳吧,莫要在陛下和長公主面前失了儀態。」
趙雨桐低聲應下,走前狠狠瞪了謝涼螢一眼。
在去後頭更衣的廂房路上時,趙雨桐見周圍已經沒了旁人,不由得嘟囔:「真是倒霉!」但沒走幾步就聽到邊上樹叢有聲響。
其實早在趙雨桐奪了詩魁之後,就有些出身並不很高的官家子弟看上了她。趙雨桐是庶女,高門是容不得她做嫡妻的。倒是那些家世不太排得上號的,對她趨之若鶩。四品御史的庶女,長得也算美人,如今又有了才名,怎麼看都覺得合適。
於是這位公子就在趙雨桐離席之後,也找了個借口離開,尾隨而至。他倒不是想做什麼違禮之事,不過是想引起趙雨桐的注意。若是趁此機會讓趙雨桐對自己有意,那之後再上門提親就容易許多了。
趙雨桐警惕地看著從樹叢出來的公子,她身後的丫鬟一個箭步上前護著她,同樣警惕地看著那人。
「趙二小姐莫要擔心,我不過是仰慕小姐才華,想與小姐就作詩一事探討一番,並無其他意思。」那男子見自己一走近,主僕二人就往後退,不由得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趙雨桐看這男子的穿著打扮就知道他必定家境不太好。但能來參加和安辦的海棠宴,想來家世應當還算不錯。是以趙雨桐也不想和他撕破臉,「這位公子還請略讓讓路,我要過去了。」
男子攔住了她們的去路,「趙二小姐何以這般冷淡,我不過是想與小姐說幾句話罷了。方才小姐不也說了,夫妻當彼此興趣相投。恰好我也對小姐所好之事頗是有興趣……」
話中未盡之意,趙雨桐已經明白了。她心裡並沒有絲毫高興,反而覺得噁心極了。先不說這男子不通世情的唐突之舉,若是個相貌還算過得去的公子,興許趙雨桐還能耐著性子同他說幾句。可他的容貌實在談不上好,就連普通都才勉強夠上罷了。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洗了多次的,還有席間不慎留下的污漬。趙雨桐還眼尖地看到他衣服裡襯的補丁。
就算再有興趣,此時也打消了。
那男子從衣服內袋裡掏出一張已經揉地皺巴巴的紙,努力抹平了後遞向趙雨桐,「這是我方纔的拙作,還請趙二小姐指點一番。」
趙雨桐往後退了一步,男子緊跟著往前走一步。無法再忍耐的趙雨桐冷冷道:「你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那男子一愣,訕訕地收回那張紙,慢慢往邊上挪開,讓趙雨桐和她的丫鬟過去。望著趙雨桐離開的背影,他有些悵然若失,又有些惱怒地跺了跺腳。
他因家境的緣故從不曾與貴女們走的這般近,看的這樣清楚,趙雨桐的樣貌和氣質還是叫他著實驚艷了。但那樣冷淡的態度也叫他有些惱意,「神氣什麼。」
回想起方才趙雨桐一舉一動,又覺得這般冷淡的態度如同高嶺之花,叫他心頭癢癢的,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去摘了那朵花。他在原地回味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回到宴席上。
趙雨桐一言不發地由著丫鬟給自己更衣。回想起方纔的情形,她重重地閉了閉眼。
那種人,那種人!竟也敢肖想自己。
趙雨桐默默地磨著後槽牙。要不是謝涼螢,自己怎會說出那種話,又怎會被旁人聽了去。臉面全都給丟光了!
丫鬟瞥見趙雨桐有些猙獰的表情,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趙雨桐自然看見了丫鬟的舉動,心中不由冷笑,沒用的東西。她轉念一想,其實今天也不算沒有收穫,自己固然受到些挫折,不過幸好,還有雲陽侯。
想起薛簡,趙雨桐覺得心裡甜甜的。早在當日救下薛簡的時候,趙雨桐就偷偷地喜歡上了他。彼時薛簡還未曾封侯,趙雨桐便在心裡比劃著趙御史和趙夫人會答應婚事的可能性。後來京中盛傳封了侯的薛簡會向自己這個救命恩人提親,趙雨桐是極雀躍的。再加上趙御史對薛簡的看好,就連趙夫人都明裡暗裡地示意自己這樁似乎就要板上釘釘的婚事。
趙雨桐心裡很明白,她不過是失了母親養在嫡母跟前的庶女。如果不是因為趙夫人的親生女兒,她的大姐身體羸弱連婚禮都辦不了,興許就輪不到自己。她從來沒有那麼高興姐姐的身體不好。
但很快,薛簡的矢口否認把趙雨桐從雲端打落。羞慚的她鎮日躲在房裡不敢出門,趙夫人也把這些全都歸咎到了她身上。趙雨桐的地位在趙家一落千丈。
但趙雨桐對薛簡恨不起來。
這次薛簡在詩會上頭把花給了自己,是不是就意味著他覺得自己的文采打動了他?是不是覺得相比乏味的謝五來講,自己是更適合他的人?
趙雨桐越想心裡越高興,種種美好的未來都在眼前浮現。她彷彿看到了薛簡退了與謝涼螢的婚事,向趙家提親。而她在婚外與薛簡琴瑟和鳴,恩愛萬分。過去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人都換了一副嘴臉,就連嫡母都放低了姿態來求自己替她的娘家兄弟子侄謀個好位置。
丫鬟怯怯的聲音打斷了趙雨桐的遐思,「二姑娘,都好了。」
趙雨桐取來鏡子,細細地打量一番,確定一切妥當後用手稍稍調了下簪子的位置,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
回去的路上趙雨桐沒想到竟然又遇上了方纔的那個身形猥瑣的男子。她皺著眉,心裡想著趕緊繞過去回到女客的宴席上,屆時就算這人再怎麼膽大包天也斷不敢在和安跟前造次。
那男子原本已經回了席上,但坐在那兒想著趙雨桐,越想越覺得耐不住心裡那股子勁兒。他不斷給自己鼓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好女不都怕纏郎嗎?趙二小姐現在不過是對自己不瞭解,多見幾次,知道自己的好,自然就會留心自己了。這般想著,就又從宴上出來,到了趙雨桐的必經之處等著。
一個不肯退,一個急著走。正當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薛簡打邊上經過,他是得了皇帝的吩咐去廚房看看菜餚,馮相吃不得乳制的東西,一吃就會腹瀉。皇帝不知道和安有沒有特地提醒廚房,自己又覺得當眾去問,叫馮相面上掛不住。左右為難之際,正好撞見薛簡一個人呆在寂靜的角落裡偷看謝涼螢,便將他拉了壯丁。
薛簡本欲找個由頭躲了這事兒,後來轉念一想,自己興許正好能趁這個機會假公濟私,給謝涼螢準備點喜歡的東西。鬧出烏龍之後薛簡就一直在偷看謝涼螢,越看越覺得謝涼螢似乎面色很不對勁,猜測是因為自己投了趙雨桐的詩而生氣了。雖說薛簡覺得自己也委屈,事是皇帝牽的頭,他純粹是被誤導的。但最後還是做錯了事。
得罪了夫人,日後哪裡還能有好果子吃。薛簡便想著把謝涼螢給哄開心了。
這便應了皇帝。
趙雨桐見薛簡經過,兩眼放光,故作矜持樣子地朝他一笑,再拿出平日裡管教嬤嬤教的最好的儀態向他行禮。
攔著趙雨桐的男子並不知道薛簡究竟是誰,只是在席上見他一直在皇帝附近,顯見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心裡就有些嫉妒。此時又見趙雨桐截然不同的態度,心裡頭越發怨懟起來。
趙雨桐倒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既能逃開眼前這人,又能與薛簡跟進一步。
只是還沒等趙雨桐開口求救,薛簡就道:「趙小姐要同人私會也不該挑在這等人來人往的地方啊,叫人知道了對閨譽可不好。」撂下話之後就抽身走人了,趙雨桐都沒來得及叫住他。
趙雨桐頓時心慌了,薛簡這是在生氣自己不知檢點,與旁的男子接觸?又覺得似乎薛簡在好意地提醒自己。興許……是吃醋了?!趙雨桐摸了摸心口,覺得心跳地飛快。她想努力地控制住,卻越想控制住越跳得快。
大宮女此時過來尋她,「趙二小姐,趙夫人見你久久不回,特地叫我過來瞧瞧。」她瞥了眼男子,覺得有些眼生,並不知道他是誰。出於禮數,她朝男子行了禮。
趙雨桐忙道:「有勞姐姐了。」
回去的路上大宮女什麼話都沒對趙雨桐多講,臉上也是淡淡的。趙雨桐原先跟她打聽自己不在宴席上可有發生些什麼,如今見了她這樣,倒也不好開口。
大宮女把人領到趙夫人跟前,「趙二小姐方才被人絆住了,這才來得晚了。」
趙夫人問:「遇上誰了?」
趙雨桐壓低了聲音,「我也不認識,是個登徒子,也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
趙夫人忙提高警覺,「沒對你做什麼吧?」
趙雨桐搖搖頭,很快又被大宮女的笑聲給引去了注意力。
「謝五小姐可真真是有福氣。」大宮女笑道,「我還當薛侯爺是去做什麼呢,原是為了這個。」
謝涼螢臉微微有些紅,雙手捧著麻油雞湯小心翼翼地吹涼。雞湯上淋著一層厚厚的油,看著上頭不冒熱氣,但下面的湯汁卻燙的不行,一時還喝不了。
前幾天她癸水不太好,疼地在床上幾日下不來,大概是雙玨告訴的薛簡。謝涼螢把雞湯上浮著的油吹開,小小地抿了一口,立刻被燙地直吐舌頭。
可別以為她會被一碗雞湯給收買了。謝涼螢小口小口地倒吸著氣,讓舌頭能冷下來,一邊心裡想。
雖然這麼念叨,謝涼螢心裡還是甜絲絲的。
趙雨桐只覺得那麻油雞湯的香氣腥得很。原來方才薛簡經過時為了去廚房叮囑給謝涼螢做一碗這個。再看大宮女對謝涼螢的態度,與方才和自己在一起時完全不同,心底就起了不平。
她也不想想,方才在西苑的時候曾出言貶低女官。趙雨桐早就被女官們在私底下罵的狗血淋頭了。大宮女又豈會給她什麼好臉色看,不擺出一副□□臉就算不錯了。
看著謝涼螢手裡那碗雞湯,趙雨桐眼波一轉。
「姐姐可還有這個?我也想用一碗呢。」趙雨桐朝大宮女一笑。
大宮女道:「應是有的,我再去廚房瞧瞧。」
「有勞姐姐了,特地替我跑一趟。」
大宮女不多會兒就端著另一碗雞湯過來。趙雨桐一直留意著她,在大宮女接近自己的時候趁人不注意踩住了她的裙角。
一時不備的大宮女當即站不穩了,為了保持平衡讓自己不摔倒,手裡的雞湯就顧不上了。趙雨桐趁機尖叫一聲,裝作害怕雞湯會朝自己灑過來的樣子躲開,肩膀卻朝盤子一聳。大宮女完全顧不上,眼睜睜地看著整碗滾燙的雞湯就這麼往人身上潑過去。
謝涼螢正好坐在趙雨桐邊上,躲閃不及被潑了個正著。極熱的湯汁在剛碰到皮膚的時候完全沒有感覺,不過眨眼的功夫,謝涼螢立刻覺得自己脖子上和胸口上如火燒般的疼痛。
只是這痛比起前世柳澄芳餵給她的□□太過小巫見大巫了。
謝涼螢忍著痛,對雙玨道:「扶我去後頭廂房。」又對慌忙爬起來,驚慌失措看著自己的大宮女安慰,「姐姐別擔心,還請快些替我稟了長公主,幫我請個大夫來瞧瞧。」
大宮女見謝涼螢這麼鎮定的樣子,還以為真的沒事。但在轉身而去的時候卻看到謝涼螢脖子和胸口上以可見的速度長出了一片水泡,有的極大,有的極小卻連成了一片。她摀住自己的嘴,顧不上行禮,衝去長公主那桌。
謝涼螢從大宮女的眼神中也意識到自己身上被燙到的地方似乎有些不對,她想拉高褙子把脖子給遮起來,但只要一動手就會牽扯到胸口和脖子,實在有些吃不住。
雙玨解下自己的外衣,將謝涼螢的傷處小心地包起來。但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碰到水泡,急得雙玨快哭了。
「沒事兒,咱們趕緊去後頭,別在這裡掃了大家的興。」謝涼螢強逼著自己把因疼痛湧上來的眼淚給忍住。但因為一咬牙忍住眼淚,脖子和胸口的肉就又會受到扯動,所以到底還是沒忍住。
雙玨邊替她擦淚,邊扶著她往後頭走,「夫人莫哭,大夫待會兒就到了。」
「嗯。」
聞訊而來的和安看到謝涼螢滿臉的汗和淚也是嚇了一跳,「怎麼會弄成這樣。」她囑托老王妃替自己主持宴席,帶著謝涼螢匆匆去了廂房。
雙玨將包著傷處的外衣一點點解開,儘管謝涼螢已經很小聲了,但每次碰到的時候還是會叫雙玨聽見她的呼痛聲。
外衣底下紅彤彤的皮膚和水泡叫和安覺得觸目驚心。謝涼螢今日穿的是褙子同抹胸,特別是胸口一大塊皮膚都露在外頭,現在傷得也特別嚴重。
這樣的傷,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麼疤。要真的留了,怕是和安這輩子都對謝涼螢心懷愧疚。
和安揚聲問外面的人,「人呢,快去給我進京把錢太醫找來!」

  ☆、第44章

從京郊的長公主別莊再到京裡太醫署,一來一回得費上許多時間。可謝涼螢的傷卻是越早得到醫治越好,和安怕久了給耽誤。可今日莊子上卻沒帶來大夫。
謝涼螢只覺得自己滿頭的汗,一滴滴地從她的額際滑入發中,整個髮髻如同被淋了一盆水。
雙玨自然也發現了,謝涼螢枕著的軟枕已經被汗給浸地濕透。可她怕換枕頭會給劇痛中的謝涼螢帶來更多的痛楚,只好不斷地替她把冒出的汗給擦去。
和安安慰道:「你且安心,大夫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
謝涼螢疼地有些木,根本說不出話來,就連點頭都會扯到傷處,只能朝和安眨眨眼,示意和安別擔心。
和安哪裡能安得下心。她知道薛簡對謝涼螢視若珍寶,怕過不了多久聽說了事就會跑來,到時候自己可怎麼解釋。臨開宴的時候,薛簡還特特的和自己說好好照顧謝涼螢。現在把人給照顧成這樣,和安覺得自己的心口被堵得厲害。她自打出生,除了皇帝奪嫡那會兒受了點挫折,這輩子都沒這麼糟心過。
又叮囑了一遍雙玨,和安還不放心,特地把一直伺候自己的嬤嬤給留下,這才離開。她是不相信這場意外乃是巧合,她很清楚身邊的大宮女是什麼樣的。打小的宮裡受了多少管教嬤嬤的訓才能坐上這位置的?不過端個湯,怎麼會跌跤?這事兒都是做熟了手的,意外也不是沒有過,可即便是把湯潑向自己,也不會傷到了旁人。
和安冷靜下來後第一個就懷疑上了趙雨桐,但又覺得手裡沒有證據,何況趙雨桐和謝涼螢似乎也沒有什麼過節,好端端的陷害別人做什麼。和安在宮裡呆過,並不是個傻的,只是要害人,首先就得有個由頭吧?就趙夫人那性子,若趙雨桐是個愛無事生非的,早就被她給掐死了。
大宮女一早就在門外守著,見和安出來就「噗通」一下跪在上連連磕著響頭。
「起來吧。」和安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大宮女跟著自己來。
和安怕在門口會吵到謝涼螢休息,是以就去了另一個院子。
「說吧,當時是個什麼情形。我那時坐的遠,看不真切。」
大宮女在守在外頭的時候,就把當時所有發生的都事無鉅細地想了一遍。她是伺候人的,最要緊的就是記性,否則和安叫她傳個話都傳不像樣,早該讓賢了。
「奴婢方才細細想過了,當時我端著湯,一直都走得很穩。今日辦宴的地方早上就找人細細看過了,怕的就是叫貴客們跌了。奴婢後來也仔細檢查過,一顆小石子都沒有的。奴婢當時就覺得裙子給踩住了,因為手裡拿著東西,是以奴婢也沒看到是誰踩的。後來那湯奴婢原是想著轉個身挪到後頭去,園子裡地方大,每桌之間空隙也夠,斷不會潑到人身上。」
宴會是大宮女一手操辦的,所以她很清楚當時的場地。她是個細心人,就是怕會遇上意外才特地這麼安排的。但沒想到還是發生了不該發生的。
大宮女一邊在腦子裡仔細想自己有沒有遺漏的,一邊道:「只是還沒等奴婢轉過身,就覺得盤托叫人給頂了一下。那時周圍就兩個人,趙夫人一早就往另一邊躲開了,頂盤托的應當就是趙二小姐了。」
和安被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心中不由大罵趙雨桐這個蠢貨。
但僅憑這些,還不足以確定事情就是趙雨桐做的。萬一這就是個不巧呢。
和安在腦子裡把事情過了一遍,大致能想出當時的經過。她又問:「趙二和阿螢之間可有發生過什麼不快?」
大宮女並沒有時時守在謝涼螢或者趙雨桐身邊,所以很多事是不知道的。但有一件事,她很確定。
「公主先前不是叫謝五小姐去西苑替公主招待客人?那個時候趙二小姐便對她出言不遜,話裡話外指著謝五小姐自甘下賤與人做奴婢的事兒,不配貴女的身份。後來還牽扯到了女官,謝五小姐看不過去,所以替女官們說了幾句話。這事兒當時在西苑伺候的都知道。」
和安身邊的另一個宮女此時附和道:「的確如此,奴婢雖沒去西苑伺候,但也聽在那兒的楠茜說起這事兒。趙二小姐的話也太叫人難受了,什麼她是五品官兒的女兒,奴婢們就是下等人。論品級,咱們還比她高呢,看她那個狂樣兒。可把西苑伺候的人給氣著了。她是人生父母養的,我們就是畜生生養的?也不知道趙家怎麼教的女兒。」
和安大怒,一拍桌子,氣道:「竟還欺負到我頭上來了?誰給趙雨桐那麼大的膽子?有個五品御史的爹了不起了?她還是個庶女呢。也就是會投胎,要是在前朝,還不是正房想打就打想發賣就發賣的貨色!」
能去貴客跟前伺候的,在長公主府都不是普通人。大都是與和安一道長大的,彼此感情好得很。雖不說什麼情同姐妹,可那麼多年的情分擺著呢。和安又素來護短,這等無端出言不遜的沒理之事斷不會認同。
和安已經決定了,不管趙雨桐當時是不是故意的,這事兒她都要栽到趙雨桐的頭上去。
趙家,呵。和安冷笑一聲,以為自己傍上了白相就能在京裡橫著走了?頂頭三尺是青天,白相上面還有皇家呢。
和安道:「去,給我把趙夫人和趙二小姐『請』出去,就說以後別再來我跟前出現。她們坐過的椅子也全給我拿去府門口燒了,要是皇兄問起這事兒,就說趙夫人教女無方,趙雨桐蓄意傷人,我斷容不得這等人。」
大宮女領命而去。
趙夫人一聽大宮女的話,立即道:「不過是意外,長公主不過罔聽一面之詞就橫加罪責在我們身上,真真是好沒道理!她是長公主就能以權壓人了嗎?!」
大宮女淡淡道:「是不是意外,趙二小姐心裡最清楚。」
在場的夫人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斷,偶爾一兩句就傳進了趙夫人的耳朵裡,聽地她面色青一陣紅一陣。
趙雨桐在一旁哭道:「姐姐怎麼如此血口噴人?娘,都是女兒的不是,要那時候不嘴饞就什麼事兒都沒了。」
「你給我閉嘴!都是你這討債鬼惹出來的是非,回去看我和你爹怎麼教訓你!」趙夫人霍地站起來,揚起下巴,「走就走,能進長公主府就了不起了?我以後還不稀罕來了呢。我們走。」
還不等趙夫人與趙雨桐離開,大宮女就指揮著下人把她們坐過的椅子搬開,「公主說了,拿去門口燒了。」
趙夫人氣得目眥欲裂,「欺人太甚!」說罷就甩袖而去。
女客們的騷動也傳到了男客這邊。因兩邊隔著一片海棠,所以在謝涼螢出事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也不過聽了一耳朵的下人弄灑了菜餚,並不曾放在心上。等趙夫人負氣而去,長公主府的人抬著兩把椅子往外頭走時,他們才覺得苗頭不大對。
皇帝皺眉道:「去看看出了什麼事。」
薛簡應了一聲就去詢問了守在門邊的下人,等知道出事的並非是下人而是謝涼螢的時候,薛簡整個人都愣住了。
皇帝等了半天沒見著薛簡回來,便遣了李總管過去看看。
薛簡失魂落魄地跟著李總管回來,見到皇帝的時候話都幾乎不會說了。
皇帝還沒見過這樣的薛簡,「出什麼事了?你竟成了這個樣子。」
薛簡張了張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好不容易開口,也是斷斷續續的,「阿、阿螢,阿螢她……」
李總管此時上前躬身道:「謝五小姐方才因意外被燙著了,似乎傷的有些重。此時正在廂房等太醫過來,長公主也在那頭守著。」
皇帝手裡的筷子「匡當」一聲掉在了桌上。
李總管忙道:「陛下!」
這一聲喚,讓皇帝清醒了過來。本欲起身的他又坐實了,沉聲道:「你跟著雲陽侯過去瞧瞧。」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拾起筷子,但手卻一直微微發抖。
李總管臨走前,在皇帝身邊輕聲道:「陛下且放心,必是無礙的。」
皇帝點點頭,可目光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裡。
薛簡走的極快,李總管幾乎都要跟不上了。他倒也沒說什麼,只是小跑著一直跟上。
雙玨捧著銅盆出來換水,正好撞上了趕來的薛簡。
薛簡見是她,忙幾大步上前,急急地問她:「阿螢如何了?」
雙玨往邊上走了幾步,低聲道:「夫人傷的有些厲害,太醫到現在還沒來。我在邊上瞧著那傷自己都覺得疼,也不知道夫人怎麼忍下來的,都沒聽她叫一聲疼。」
薛簡急道:「藥呢?普通的燙傷藥用了不成?」
雙玨搖搖頭,「別莊裡雖有藥,卻不敢用,輕輕一碰夫人就疼地出了一身的汗。夫人倒是能忍,可我們卻不敢給她上藥,怕手下一個沒輕重叫她越發疼了。」
薛簡扔下雙玨,一路小跑進了屋子,看都沒看屋裡其他人就衝到謝涼螢的床前。
謝涼螢原本正閉目休息,痛的久了也就有些麻木了。她感覺到床有些微微下陷,睜開眼看到了薛簡。她想朝薛簡笑,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看著焦急的薛簡,謝涼螢想起前世死了之後,她變成鬼所看到的薛簡也是這個樣子。
別擔心,我這次沒死,可以好好和你繼續走下去。
謝涼螢想這麼對薛簡說,可張了張嘴,眼淚就從眼角滑落。
薛簡看著謝涼螢脖子和胸口上的水泡和紅得極不正常的皮膚,根本不敢碰她,生怕會碰到其他的傷處,又弄痛了她。見她對自己哭,以為她疼地很厲害,「別怕,太醫馬上就到了。還有哪裡痛嗎?手上有沒有被濺著?」
謝涼螢忍著痛搖頭,剛想說話就被薛簡給攔住,「別說話,閉上眼好好休息。」
看著閉上眼的謝涼螢,薛簡急地團團轉,問了幾次都不見太醫的蹤影,心裡越來越擔心。
屋裡的和安先前沒出聲,怕擾著薛簡和謝涼螢,見薛簡實在急的不行,才把他拉到一邊去低聲說:「錢太醫被周貴妃家的給叫走了,我的人上門去見卻不肯放人。太醫署裡要說治療燙傷,就數錢太醫最行,若是傷的輕了,也就罷了,另外換個人就是。可阿螢這傷,我怕旁的來了反而給治壞了。」
薛簡聽了,什麼話都沒說,撩了袍子就出去了。
李總管見他走了,便道:「奴才先去前邊兒和陛下說一聲,陛下聽說謝五小姐傷著了,心裡也擔心得很。」
和安點頭,「你去吧,告訴皇兄這兒有我呢。今日也真是橫遭小人,竟出了這等掃興的事。難得皇兄出來一趟,卻要叫他敗興而歸。」
李總管拱拱手,並不言語,就此離開。
薛簡一路策馬狂奔,幾乎要把愛馬給跑死了。他不顧京中不得奔馬的律法,一路衝到蔡滎的家裡,二話不說把正搖著躺椅哼小曲的蔡滎給帶走。
蔡滎橫在馬背上大叫:「你這要帶我上哪兒去呀?好歹也給我換個舒服點的姿勢。」
薛簡面無表情地給蔡滎調整好位置,一點都不耽擱時間地狂奔回別莊。
他們到的時候正好宴席散了,皇帝的儀仗正準備出發。李總管聽見馬蹄聲回頭,見是薛簡和蔡滎,心道原來是去找大夫了。
皇帝自然也聽到了聲響,他問道:「李謙?」
李總管道:「是雲陽侯帶著蔡御醫過來了,應是給謝五小姐治傷的。」
皇帝一直蹦著的心總算有些放鬆了。蔡滎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有他在,那就不必太過擔心了。「走吧,別叫薛簡過來了,救人要緊。」
「是。」李總管道,「起駕。」
皇帝與薛簡擦肩而過,誰都沒有停下。
薛簡策馬跑到內院才停下來。蔡滎手腳並用地從馬背上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邊上扶著樹大吐特吐。
薛簡不耐煩地等他吐完,還不等蔡滎把嘴抹乾淨就往裡帶。
「我說,你一句話不說把我拖到這裡來做什麼?」蔡滎被他帶著跑,速度快地讓他覺得自己是在逃命。
「阿螢傷了,太醫趕不過來,你替她瞧瞧。」薛簡遲疑了一會兒,「若是可以……別叫留下疤。她到底是女兒家,愛美得很。我怕她以後見了疤痕心裡難受。」
蔡滎一愣,「你怎麼不早說,我行醫箱都沒帶上,叫我怎麼看病。」
薛簡愣在原地,他只急著把人帶過來,卻忘了這茬。可現在回去怕是得宵禁了,進不進得去另說,沒有手諭和通行令,輕易不能在宵禁時的京城走動。即便他是侯爺,也不能免俗。
蔡滎腳下加快速度地往裡走,「我先看看再說,暫且拖延一晚,明兒再去把行醫箱拿來。」
薛簡悶悶地應了一聲,低頭跟在他後面進屋。
蔡滎一看到謝涼螢就皺起了眉頭,「怎麼傷地這麼重?」他看了看薛簡,「怎麼被燙到的?」
薛簡搖搖頭,他先前只顧著擔心著急,根本沒心思去問具體的情形。
和安此時道:「是被麻油雞湯給潑到了。一碰她就痛地不行,也不敢輕易用藥。」
蔡滎點點頭,「我先給她施針止住痛,然後再抹上藥。」
和安已經知道蔡滎沒帶行醫箱的事兒了,她頗是為難地道:「我這兒沒有毫針……」
蔡滎掃了眼懊惱不已的薛簡,歎了口氣,道:「你過來,與我一道給她按摩穴道。雖說比不上施針,卻也多少能緩解些痛楚。」
魏陽站在和安的別莊門口,同門房道:「勞煩替我通報一聲,敝姓魏,乃是謝五小姐脂米分鋪子的賬房,替蔡御醫送行醫箱來了。」
門房見他衣著樸素,言談有禮,手裡果真提這個行李箱,心裡頓時就信了幾分。但到底不敢隨意將人放進去,便道:「勞駕先等等,容我進去稟報一聲。」
魏陽頷首。
不過片刻,門房又回來了,「魏公子裡頭請。」
「有勞了。」魏陽跟著門房往裡走,問道,「是府上哪位病了?我見雲陽侯匆匆忙忙地來找蔡御醫,竟連行李箱都落下了。」
「並不是咱們府裡的主子。是謝參知家的五小姐,今兒宴上被熱湯給淋著了,如今正躺著呢。我聽裡頭服侍的姐姐們說傷得挺重。」
魏陽停下了腳步,手裡的行醫箱掉在了地上。
「魏公子?魏公子?」
和安聽說有人把蔡滎的行醫箱送來了,當即就坐不住了,親自出來想將人迎進去。卻不曾想到出來見到的卻是紅著眼眶的魏陽。
魏陽呆滯地看著和安,都忘了行禮。還是門房連聲提醒下才僵硬地道:「長……長公主。」
「原來是你送來的。」和安下了台階,關切地看著魏陽,「你腿腳不好,怎麼不叫旁的人過來?路上可還好?」
魏陽顫著嘴,「阿螢……東家……」
和安心裡一驚,也顧不上周圍下人的目光,拉著魏陽就去了自己的正房。
兩個人在房裡呆了許久才出來。
和安明顯是哭過了,眼睛紅紅的。出來就問嬤嬤,「行醫箱給蔡御醫送過去了不曾?阿螢的傷如何了?」
嬤嬤道:「老奴才打那兒回來呢,蔡御醫已經給謝五小姐上過藥了,勉強灌了點安神藥,剛睡下。」
和安轉頭看著魏陽。魏陽猶豫了許久,終於道:「我……能去看看她嗎?」
和安點點頭,「我帶你去。」
廂房裡,薛簡一手牽了謝涼螢,正守著她。蔡滎開了方子之後去了邊上休息,施針還是很耗心力的事。
和安同魏陽輕手輕腳地進來,站在床邊看了許久。謝涼螢已經沉沉睡去,燙出的水泡已經挑掉了,傷處被糊了厚厚的黑色藥膏。雖說還有些距離,但魏陽還是能聞到那股子清涼刺鼻的味道。黝黑的藥膏襯著謝涼螢的雪膚,很是刺痛了人的眼睛。
薛簡看了眼魏陽,倒是沒曾想他來了,便起身讓了座給他。
和安拉著薛簡出去,留下魏陽一個人。
薛簡在外間卻還一直往裡頭看,似乎怕魏陽對謝涼螢做什麼似的。
和安道:「有什麼好擔心的,魏陽又不會害她。」她接著道,「我已經叫人去謝家了,這段時候阿螢就住在我這兒。你今兒也留下吧,便是回去了也是宵禁。進不了城還得在外頭將就一晚。」
薛簡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就算和安不提,薛簡也想留下,他不放心謝涼螢一個人。
「那我這就叫人去收拾間房。」和安說罷就出去吩咐了。她已是有些年紀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以她現在的心力已經不足以應付,需要休息一下。
順帶好好想想魏陽方才同她說的。
薛簡在和安走了之後並沒有去裡間,而是在外頭獨自喝茶。他已經知道了謝涼螢是因為趙雨桐才受了這遭罪,想起席間撞見趙雨桐時,她看自己的眼神,不由得冷笑起來。
他自然知道趙雨桐的眼神裡有些什麼。既然人家這麼想要,那他就給她,只要她受得起。
魏陽在裡間摩挲著謝涼螢的手,突然仰起了頭,咬牙讓湧出的眼淚不致落下來。
等華燈初上,魏陽才慢騰騰地走出來。
薛簡看了他一眼,「是我的錯,要不是我藉著陛下的名義吩咐廚房特地給阿螢加菜,阿螢也斷不會被傷著。」
魏陽木然地道:「與你無關,別把錯往自己身上攔。」他坐在薛簡邊上的椅子上,歎道,「人活一世總會遇上些小人和坎坷,端看你能不能熬過去。我爹沒能扛過去,所以他死了。我走過去了,卻失了一條腿。」
他摸著自己那條殘缺的腿,「阿螢……一定會過去的對吧,她娘一直在看著她,她過去了這一遭,以後都會安安穩穩的對不對?」
薛簡咬著牙沒有說話。剛才他已經問過蔡滎了,蔡滎說謝涼螢傷的地方太多太大,會不會留疤不好說,得看謝涼螢自己的身子骨底子強不強。薛簡想起前世他們兩人婚後的事情,那時謝涼螢替自己縫製羅襪被繡花針紮了手,疼得她直叫喚。這次那麼大的傷,該是多痛才讓她連話都說不了了。謝涼螢的眼淚並不是落在髮髻裡,而是滴在薛簡的心裡,如同穿骨□□一樣。
薛簡好想聽謝涼螢同自己撒著嬌喚痛,也不要她一言不發默默哭著望著自己。心頭的罪惡感侵襲了薛簡的全身。如果不是他突發奇想,給謝涼螢送菜,就不會導致這樣的結果。他當時腦子怎麼就這麼轉不開呢!宴後多少東西能哄地謝涼螢開心,自己就偏偏挑了這個時候。
魏陽聽到一聲響亮的掌摑聲,驚得轉頭去看。只見薛簡一側臉高高腫起,面色極是猙獰。
「我斷不會放過傷了阿螢的人。」
謝涼螢第二日就醒了,雙玨正給她換藥。瞥見床頭那一大碗黑乎乎的東西,謝涼螢就覺得不好,忙叫雙玨取了鏡子過來。
看著自己脖子和胸口一片的黑色,謝涼螢心情就糟糕透頂。清清涼涼的藥膏緩解了灼燒的疼痛,可卻醜的要命。謝涼螢沒好氣地撇過頭,卻扯痛了傷處,這突如其來的痛沒叫她給忍住,眼淚登時就掉了下來。
雙玨一開始見謝涼螢要鏡子,還心想著幸好藥膏把傷處給糊住了,根本看不清底下。現在看謝涼螢哭了,以為她是因為擔心以後留疤,忙哄道:「蔡御醫說了,夫人身子好,斷不會留疤的。夫人大可安心。」
謝涼螢慢慢地抬起手把眼淚給抹掉,「真不會?」
「真真的。」雙玨嘴硬道,其實心裡虛得很。
薛簡在外頭聽見謝涼螢的聲音,心頭不由一喜,便急著進去看她。
謝涼螢聽到腳步聲便轉頭去看,見是薛簡後立刻大驚失色,高聲尖叫,「你給我出去!」
薛簡被她給叫懵了,腳下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雙玨奇怪地問道:「夫人?」
「把薛簡給我轟出去,不許他過來!」謝涼螢此時恨不得拿被子把自己給裹起來。
薛簡把她太過激動給扯痛了,忙道:「好好好,我出去我出去,你別動別說話,仔細又痛了。」
退到外間的薛簡鬱悶地看著掩嘴偷笑的和安與魏陽。他一臉郁卒:「阿螢準是記恨上我了。連見都不想見我。」他咬牙切齒地道,「都是那個趙雨桐,要是阿螢從此不見我,我就叫整個趙家都滾回鄉下去!」
和安嗤笑,「喲,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手握吏部大權?想叫誰走就叫誰走。我皇兄要是也能這麼橫就好了。」她轉頭對魏陽道,「這下可好了,人醒了,就沒旁的事,總歸能好起來。昨夜她突然起了高燒,可把我給嚇壞了。」
「我也是,都躺下了,聽到阿螢這兒的聲音又起來看。可算是在天明時退燒了。」魏陽心有餘悸地道。
薛簡在外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頭癢癢的就想進去看看謝涼螢到底怎麼樣了。所以在見到換完藥出來的雙玨後,忙迎了上去,「阿螢怎麼樣了?你可有問她為什麼不見我?」
雙玨忍著笑,說道:「主子且放心,我已經看過了,夫人紅的地方都退了些。方才夫人是擔心自己此時的難看樣子叫主子給記住了,此後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為了這個?!」薛簡不信,「可她方纔那樣子,簡直像恨我恨到不想見我。」
和安同為女子,倒是有些瞭解謝涼螢的想法。「都說女為悅己者容,阿螢必是因為對你上心才不想叫你瞧見。換了我也不願意啊,最難堪的時候叫你給見著了,心裡一輩子都會惦記這回事,生怕見到自己就想起那猙獰的傷處。誰不想在自己心悅之人面前一直美美的。」
薛簡鬱悶地說道:「她沒清醒的時候我早就給看光了,現在醒了倒是見不著了。還不如不醒呢,起碼我能守著。」
和安嘲笑他,「要是一直不醒,你還能放心得下?怕是要帶著她踏遍萬里去尋名醫了。」
魏陽長出一口氣,「總算沒事了,我也能安下心來,今兒下午就回鋪子去吧。」
和安問他,「不多呆幾天?」
「不了,鋪子裡事情太多抽不開身。昨日還是想去同蔡御醫借醫書,才和掌櫃告了假出來的。」
「幸好你昨日在,否則要是阿螢晚上起了高燒,沒了行醫箱的蔡滎怕是得束手無措了。」薛簡心有餘悸地道。昨晚謝涼螢突然發起了高燒,遲遲不退,把薛簡急得都快哭了。
和安看著他們二人,道:「你們倆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這幾日阿螢就留在我這兒養傷。薛簡你回京的時候,記得跑一趟謝家,知會他們一聲。」
薛簡點頭,「她留在這兒也好,起碼比在家裡頭清靜。」
顏氏和謝涼雲尚且病著呢,謝樂知和謝初泉雖說都養好了,可到底不比女子心細會照顧人。謝涼螢現在的確需要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好好休息。
和安這兒的吃穿用度自不必說,比謝家好了不知道多少。皇帝又疼她,經常逮著由頭就給她添封邑或送賞賜。和安對謝涼螢又心懷有愧,所以一概都給她用最好的,都快趕上郡主的份例了。
謝涼螢因為傷的不是地方,在養傷期間每次轉頭都要整個身子轉過去,叫和安直呼看著都累。跟和安相處久了,謝涼螢就發現其實和安並沒有自己想像當中的那麼高高在上,她也是個普通的中年貴婦,會擔心出嫁了的女兒在遠處會不會過得不好,也會嘮叨楊星澤這把年紀都沒定親是不是太晚了。
這樣寧靜又不失熱鬧的日子讓謝涼螢覺得過得很舒服。私下她對雙玨說,如果可以的話真想一直呆著就不回去了。
雙玨笑道:「那夫人就早些同主子成親不就行了。到時候在侯府裡頭,夫人還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謝涼螢撇嘴,「才不呢。阿簡沒有親人,一月就三個休沐日,若是聖上叫他出京辦事,十天半個月見不到人都是常事。」
雙玨失笑,「夫人怎麼說的好像和主子住在一起過似的。」
謝涼螢一愣。的確啊,她是和薛簡一起住過呢,雖然薛簡對自己很好,但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偌大的侯府還是會覺得冷清的。
不過前世自己也沒什麼朋友,平日裡走動的都是關係平平的貴婦人。興許以後自己可以常常出來找人玩兒?
謝涼螢支著下巴,開始暢想以後的生活。
大宮女端著一碟子杏仁奶酥過來,看謝涼螢正在想事兒,就沒打攪她。把東西放她面前的桌上後,就同雙玨去說話了。
「麻煩姐姐總是一趟趟地跑過來。」雙玨笑道。
大宮女現在也成了謝涼螢這兒的常客,三五不時地就過來一趟。不是看看謝涼螢這兒是不是缺了東西,就是過來送和安的賞賜,偶爾得了空也跑過來給雙玨幫忙。
「這有什麼。別莊算是小的了。我以前在宮裡的時候,才真的要跑斷腿。公主宮裡沒有小廚房,我都得上御膳房那兒拿吃食。拿一次就得花上許久,路上還得仔細不能走得太快,以防菜餚給灑了。如今這點路,可算不了什麼。」大宮女見謝涼螢還在那兒發呆,就把雙玨拉到遠一些的地方,壓低聲音,「你可曉得近些日子雲陽侯在做什麼?」
雙玨想了想,搖搖頭,「侯爺有空的時候就過來看夫人,但夫人總不見他。兩個人每每說話都是隔著屏風的。便是說也說不上什麼,大都是主子說些外頭的事兒哄夫人高興。」
大宮女皺眉道:「今兒是別莊送東西去京城長公主府的日子,車伕回來之後說是如今京城到處都在傳雲陽侯要向謝家退婚,另娶趙家二小姐為妻。」
「還有這等事?」雙玨倒是知道先前京裡就傳過類似的話,但彼時只說會退婚,倒從沒聽說過退婚之後會娶何人。這等風言風語向來不足為懼,任它說個幾天就會沒了聲息。
這次怎麼連後續都有了?
也不知傳的的人是誰,這可是會損及趙雨桐的閨譽。若以後謝涼螢和薛簡如期完婚,都不知道趙雨桐要把臉往哪兒放。
雙玨倒不是喜歡趙雨桐,她刻意陷害謝涼螢受傷,足見其人品性不高。但同為女子,雙玨知道內中艱辛,還是會心存一絲憐意。
雙玨不確定地道:「應當……不會吧,先前不也傳過主子要退婚。這等閒言碎語就由得它們去吧,過些日子嚼舌根的人覺得沒意思也就不會說了。」
大宮女見雙玨沒當回事,心裡就急了,「若只是捕風捉影的事兒,我哪裡還會來同你說。乃是有人見到了雲陽侯與趙雨桐泛舟同游,所以才會傳出這些話來。咱們不在京裡頭,所以感覺不到。莊子上的人說,如今京裡越傳越像是真事。」
雙玨下意識地回頭去看謝涼螢,見她還高高興興地再吃大宮女送過來的點心。看到自己回頭去看她,彎下腰來跟自己點頭,兩隻眼睛笑瞇瞇地向大宮女道謝。
如果傳言是真的,那這笑容會不會永遠消失在謝涼螢的臉上。
雙玨無法想像那樣的謝涼螢。每日服侍在謝涼螢身邊的她太清楚謝涼螢對薛簡的感情了。謝涼螢空了就會拿鏡子照自己的傷處,不斷地擔心會不會留疤,讓薛簡不高興。雖然雙玨對薛簡有信心,認為他斷不是那等薄情寡義之人,但世間男子大都負心。
大宮女順著雙玨的眼神去看,勉強擠出笑來回應謝涼螢的謝意。
「公主已經知道這事兒了,也在府裡下了令,叫誰都不許再說這事兒。可我擔心紙包不住火,到時候萬一叫謝五小姐知道了,心裡該多難受?」大宮女憂心道,「我也盼著是傳言,但即便是傳言,這也夠叫人糟心的了。」
雙玨道:「謝謝姐姐惦記,我會想法兒不叫夫人知道的。若……真的不慎,那我再徐徐開導她。」
大宮女點頭,「那我就先回公主那兒了,也是公主不放心,特地叫我藉著送點心的時候同你說這些,讓你好拿個法子——不過便是公主不提這事兒,我自己也想來跟你說的。」
「姐姐的心意我自然是知道的。」
雙玨送走了大宮女,就一直看著謝涼螢發呆。走神走地謝涼螢都發現了她的不對勁。
謝涼螢狐疑地看著雙玨,心裡猜測她是不是遇上什麼事了。難道是她妹妹傷了的手有了反覆?還是說……看上了別莊裡的誰?
想到有這個可能性,謝涼螢不由得認真了起來。她努力回憶著前世雙玨和自己提起婚事的時候,當時雙玨並沒有說究竟是誰,只說有人問自己願不願意嫁給他。
那時候一臉幸福笑著的雙玨讓謝涼螢懷念得很。
如果這個人真是在別莊裡,那到底會是誰?謝涼螢想,那到底是個怎樣的男子,才能叫雙玨都動了心。
自己這次一定要見見那個人。

  ☆、第45章

薛簡冷眼看著趙雨桐興高采烈地在一旁搗鼓香篆。他藉著抬手,用袖子遮住了自己打哈欠的樣子。
一旁的柴晉眼尖地瞧見了,他湊近薛簡,用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既然不喜歡,何必要過來。」
薛簡瞥了他一眼,「這不是恪王妃辦的香事雅集嗎?我就算不給她面子,也得看你的份上過來。」
柴晉忙撇清關係,「我哪裡不知道你的性子,對這些東西最不上心了。是澄芳一心要請你,我也跟她提過你不喜歡,但到底拗不過她。」
薛簡看了眼邊上大腹便便一臉笑容的柳澄芳。前世他一直不解,為什麼柳澄芳執意針對謝涼螢,按說她倆並沒有過太多的交集。她如今懷著的孩子,應該就是那個被流箭射中而死的孩子吧。兩人去探望謝涼晴的時候,柳澄芳把謝涼螢推出去擋流箭,薛簡倒是能理解。那興許是作為一個母親的本能。可後來誣陷謝涼螢給自己下藥導致自己流產又從何說起?
柳澄芳有野心,薛簡知道。柴晉娶她也未必是因為對柳澄芳有多愛重,更多的是為了她背後的柳家。柳清芳的性子軟綿溫和,並不適合柴晉。既然柳澄芳有意,那麼柴晉也就順水推舟地成了這樁事。
但柳澄芳對謝涼螢那種莫名的敵意,讓薛簡始終揣測不定。她們之間並沒有牽扯到什麼利益,何況還是名義上的表姐妹。
這次也是。從柳澄芳特地邀請自己參加雅集,並且安排在趙雨桐邊上的位置,薛簡覺得目的已經很明顯了。在這個風尖浪口上,這樣的舉動顯然是想撮合自己和趙雨桐。
謝涼螢究竟做了什麼,讓柳澄芳這般懷恨在心?
趙雨桐捧著打好的香篆,獻寶一樣地放在正在發呆的薛簡面前,「侯爺你看。」
薛簡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根本沒聽到。趙雨桐連聲的叫喚都沒能讓他回過神來。亭子裡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頗有些尷尬。
柴晉咳嗽了一聲,裝作不經意地拉了拉薛簡。
薛簡恍若初醒地應了一聲,「哦,不錯。」
趙雨桐見他根本沒都沒看,心裡有些不高興。但看向柳澄芳時,對方給予她鼓勵的笑容,讓她覺得自己不能因為這種小事而沮喪。
薛簡是什麼人,她是什麼人。她有什麼資格跟薛簡拿喬。都說女追男隔層紗,薛簡這層紗也太厚了些。趁著謝涼螢養傷不在京城的這些時日,趙雨桐多次找借口和薛簡接觸。趙夫人也默許了趙雨桐在私下散播自己和薛簡的緋聞,即便與旁的夫人相遇時,被人提及趙雨桐如今多次和薛簡一同出現在大家的跟前似乎不太合適,趙夫人也替她做了遮掩。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而去。但趙雨桐就是覺得不對。只要她向薛簡作出邀請,薛簡就沒有不赴約的。可是薛簡始終都對她冷冷淡淡的,沒有露出過半點情緒來。
難道是自己努力的方向錯了?
還是說,薛簡一直惦記著那日海棠宴自己被陌生男子糾纏的事,覺得自己太過輕佻?
趙雨桐心裡不覺有些懊惱,都是那人鬧將出來的事,如今倒要叫她收拾殘局。
不過聽說那人在宴後已經因故被貶去邊疆之地,這會不會是薛簡干的呢?想到這點,趙雨桐的心就又蠢蠢欲動了起來。薛簡果然還是在意自己的吧?只是面子上抹不開,他和謝涼螢的婚事還沒退呢。
看來自己得想想辦法,讓薛簡快些下定決心,把婚退了,早早來趙家向自己提親才是。
不管怎麼想,已經不受皇帝庇護的謝家都不如她投靠了白相的父親如日中天。薛簡怕只是抹不開面子而已。
趙雨桐對薛簡甜甜一笑,用自己最溫柔魅惑的聲音道:「侯爺,我聽說後日洛水會有燈會,侯爺屆時可有空?」
薛簡看著趙雨桐造作的樣子,心裡直犯噁心。他霍地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了。」
趙雨桐緊追了走了的薛簡幾步,「那後日之約。」
薛簡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趙雨桐,「我屆時自然會去。」
趙雨桐心下一喜,對著薛簡的背影盈盈一拜,「那到時候我就等著侯爺了。」
柴晉輕輕搖頭,趙雨桐這也做的太明顯了,傻子都能看出她是什麼心思。他掃了眼亭子裡的眾人,果然不少人對趙雨桐目露鄙視的眼光。
也罷,求仁得仁,只要自己不後悔就好。
薛簡剛打算出恪王府,就被柴晉的母親,老恪王妃的人給叫住了。他看著面前不卑不亢的嬤嬤,眉毛微微挑起。他與柴晉有交集,但是卻從來沒和他的母親打過交道。不知道這次叫自己過去是為了什麼。
「那就請嬤嬤帶路吧。」
恪王府的正房如今是柴晉和柳澄芳住著的,老恪王妃讓出了正房之後,搬去了花園後頭的廂房。她是想求個清淨,年紀大了,不愛那些個熱鬧。
嬤嬤帶著薛簡特意繞過了花園。大概是不想叫柴晉和柳澄芳知道。
這讓薛簡越發奇怪了。
嬤嬤將薛簡帶到了耳房,「薛侯爺來了。」
柴母正閉著眼睛跪在佛龕前唸經,聽到薛簡來了之後停下了,在丫鬟的攙扶下起了身。
兩人在外間坐下,嬤嬤帶著屋裡伺候的人退下,為他們關上了門。
柴母緩緩道:「我那媳婦兒給你添麻煩了。」
薛簡恭敬回道:「恪王妃對我並無無禮之處,您這是客氣了。」
柴母冷笑,「別當我不管事了就能糊弄我了。她在外頭干的那起子事情,還真以為我不知道?」
薛簡飛快地看了眼柴母,略有心驚。
「我眼睛還沒瞎,耳朵也還沒聾。該知道的,自然都會知道。」柴母和氣地道,「我還沒謝謝你同謝五小姐將那個外室好好安置。」
薛簡目光閃爍,「您客氣了。」
柴母歎道:「阿晉打小時候就在北邊兒呆著,等奉命回京的時候已經上了年紀。如今已年近三十,卻還是沒個孩子,我心裡著實著急。也虧得那個吳小姐爭氣。只希望這次她能一舉生下個兒子來。」
柴母抿了抿嘴,話鋒一轉,「阿晉的心思我自然知道,但我不想他牽扯進奪嫡裡去,我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十幾年前的那次奪嫡之爭,如今尚歷歷在目。我與王爺只有阿晉這麼一個孩子,如何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陷進去?可惜這孩子在外頭時日久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不願聽我的。」
「倒是也可惜了那個柳二小姐。」柴母微有些惆悵,「她如今那種光景,也是我害的。我哪裡知道柳澄芳是那樣性子的人?!要早知如此……我斷不會向柳太傅提親。」
「您有這份心就好了。」薛簡安慰道,「曾夫人與柳二小姐如今都很好,她們也不曾記恨您。」
「便是她們不在意,但我卻無法原諒我自己。」柴母道,「我聽說柳二小姐流落在外的時候險些病死了?」
「是,得虧阿螢去的及時。否則怕是連曾夫人都撐不下去了。」
柴母點頭,「為母之心我最是清楚,倘若是我,怕也會如此吧。」她頓了頓,「你要對柳澄芳做什麼,我不管。只求你日後能放阿晉一馬。」
「您這是……」
「那個傻孩子。」柴母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他真以為憑那些個軍功,就真能進聖上心裡頭去?咱們家可是異姓王!聖上有仁,不對柴家下手已是寬容。不安分守己順著帝心行事,還以為憑一己之力真能搏個從龍之功,實在是天真。莫說前頭的白家,就是聖上怕也是另有人選。」
柴母被淚水浸染地渾濁的雙眼直直地看著薛簡,「我只求保住柴家唯一的血脈。若他日柴晉果真不聽勸地犯了糊塗,我願雙手奉上這世襲罔替的爵位,只求保住他的性命。就算閉上了眼,也能對得起王爺的在天之靈。」
薛簡沒有親人,所以也最見不得老恪王妃這麼求自己。但以後事情會如何發展,就連他也沒有把握,「我……盡力而為。」
柴母欣慰地閉上眼,「有你這句話,我就心安了。」她抽開幾桌上的暗格,從裡頭取了一份折好的紙,遞給薛簡,「這個,你拿去吧。應是能用得上的。」
薛簡接過那疊東西,謝過柴母,「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柴母喚來外頭伺候的嬤嬤,叫他把薛簡給送出了恪王府。
嬤嬤送完薛簡回來,憂心忡忡地對柴母道:「老夫人……這樣……真能行?」
柴母淡淡道:「行不行的,我也不知道。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聽天由命吧。若老天爺真的要叫柴家就此消失在這世上,我區區一個凡人,又有何奈何。」
因謝涼螢受了傷,皇帝體恤薛簡,沒叫他隨侍。不在皇帝跟前,薛簡就基本沒什麼事。他去衙門晃了一趟,見並無大事就回了府。
在書房坐定,薛簡拿出來剛才老恪王妃給自己的那疊紙細細看起來。將東西全都捋了一遍後,薛簡不得不佩服老恪王妃。
都說這位在年輕時不僅是內宅婦人,還是過世的老恪王的幕僚。原以為言過其實,現下看來果真不假。明面上看著似乎不管事,但私底下,怕是整個恪王府都盡在這位老夫人的掌握之中。
但人活一遭總會遇上些不如意的事,恐怕老恪王妃遇到的最棘手的,就是柴晉吧。
薛簡把思緒又拉回到了那疊紙上,想了一會兒,起身打開書房的大門,高聲叫道:「老薛!」
一個滿頭白髮卻步履矯健的老人家聞聲而來,「主子有何吩咐?」
薛簡將那疊紙交給他,「你按照上頭寫的,去一個個找人打聽清楚。若是真有其事,讓他們直管鬧出來,聖上自會為他們主持公道。」
老薛翻了翻紙,心裡大致有了數,「主子就等著吧。」
薛簡目送老薛離開,背著手去了馬廄。今日還有些空,他想去和安的別莊見見謝涼螢。
這是雙玨從大宮女那兒知道薛簡和趙雨桐如今有些糾葛之後第一次見到薛簡。她想開口問薛簡事情的真相,但張了張嘴,到底沒開口。只向薛簡福了福身,一臉複雜糾結地離開了。
薛簡奇怪地看著離開的雙玨,心道今日這別莊裡的人都怎麼了?門房是這樣,大宮女是這樣,就連雙玨是這樣。難道自己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兒?
謝涼螢身上的燙傷已經好多了,她正半躺半坐地在貴妃榻上逗著一隻鷯哥。這只鷯哥是和安的子楊星澤送來給她解悶的。謝涼螢也覺得奇怪,這個從不與自己打交道的人會突然給自己送東西。
她早就發現楊星澤會偷偷跑過來看自己,但因為沒做出其他什麼奇怪的舉動,所以謝涼螢也就沒有告訴雙玨她們。不過之後的某一天,楊星澤突然正大光明地出現在了謝涼螢的面前,反倒把謝涼螢給嚇了一跳。平日裡都躲在暗處的人,還在想今兒怎麼不見呢,就發現人跑到自己跟前來了。
楊星澤憋紅了一張臉,什麼都沒說,扔下鷯哥就又跑了。
大宮女那時候剛好在邊上,「這可是咱們爺頭一次送東西給外人呢,」她促狹地道,「該不會是喜歡上了謝五小姐,想和雲陽侯搶人吧。」
謝涼螢大囧。
不管楊星澤如何,鷯哥倒是蠻討人喜歡的。送來的時候已經會說好些話了,和安知道之後也笑了個倒仰,還特地給謝涼螢派了個調|教鳥兒的人來。
薛簡到的時候,正聽見謝涼螢在教鷯哥說話。
「來,說薛簡是個登徒子。」謝涼螢手裡拿著鳥食,哄鷯哥,「你只要說了,這個就給你吃。」
鷯哥朝薛簡歪了歪頭,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謝涼螢沒有意識到背後的危險氣息,「哎呀,快說啊,說了就給你吃。」
鷯哥朝謝涼螢的反方向走了幾步,把頭扭到一邊,彷彿覺得謝涼螢有些蠢。
「笨死了。」嘴上這麼說,但卻還是把東西餵給了鷯哥,「吶,你看我對你多好,都給你吃東西。所以你也要聽我的話。」
鷯哥一點不給謝涼螢面子,不斷地往籠子邊上挪動。
薛簡「嘿嘿」笑著,低下|身子湊到謝涼螢的耳邊,「哦?我是個登徒子?」
謝涼螢去拿鳥食的手停住了,她猛地回頭,「誒……哎,你來啦。」
因為身上的傷好了不少,起碼可以接受觸碰了,所以謝涼螢也沒有和開始那樣排斥薛簡。只是每次見面的時候她都盡量把自己的傷處包起來,讓薛簡看不到。
不過今天薛簡是臨時起意要過來的,並沒有通知雙玨。所以謝涼螢毫無防備。在意識到自己的傷暴露在薛簡的目光之下後,謝涼螢火速地轉過身,拚命把衣服拉高遮住傷處。
薛簡皺眉,「你遮什麼遮。快讓我看看這幾天好些了沒。」說著就要去把謝涼螢給掰正。
謝涼螢死死地拉住衣服,「不!不許你看。」
薛簡的臉拉得老長,「哦,蔡滎能看,魏陽也能看,就我不能看。」
謝涼螢低頭確認不會把傷口露出來後,才抬頭朝薛簡露出挑釁的笑,「就你不能看,怎樣?」
薛簡二話不說,翻身上了貴妃榻,用腿把謝涼螢給壓住,伸手就去掰她的手看傷處。
謝涼螢嚇得不斷尖叫,不斷用腿踹他,「你羞不羞!這可是長公主的別莊,你也不怕人瞧見!」
薛簡手下不停,「我看媳婦呢,有什麼可怕的。」
楊星澤今兒結束了騎術課,又偷偷跑過來看謝涼螢,正好撞見了這幕。他先是一驚,然後就衝了過去,「你在幹什麼!」
謝涼螢和薛簡同時停下了動作,扭頭去看。
一看到楊星澤,謝涼螢就在內心嚎叫,完了完了完了,自己以後再也別想在別莊住下去了。實在太丟人了!竟然被主人家給看到了!長公主會不會覺得太輕佻,然後以□□之名把自己趕出去啊啊啊!
和安在海棠宴上毫不留情地把趙家母女趕出去的那一幕,謝涼螢還猶記在心。
薛簡一臉鎮定地從榻上下來,「楊公子。」
楊星澤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你……!」
謝涼螢把衣服重新拉高,鄙視地看著薛簡。
厚臉皮!不要臉!
她希冀地看著楊星澤,希望用眼神告訴對方自己是被逼迫的,完全不是自願的。如果有錯,只管往薛簡身上推,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楊星澤果然不負謝涼螢的希望,「雲、雲陽侯實在,實在太過分了。你就不怕再把謝小姐的傷給扯裂了嘛。」
薛簡看著跟前這半大小子,不知該怎麼告訴他這其實是夫妻之間的情|趣。
謝涼螢當然要和楊星澤站在同一戰線,「楊公子說得好!以後都不許這傢伙進來,哼。」
楊星澤看了看謝涼螢,紅著臉道:「這個……恐怕不大行。雲陽侯還是我二哥的上峰,我娘經常會叫他過來府上問問我二哥在衙門裡有沒有作妖。」
謝涼螢扭過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老實人。
楊星澤的小廝此時找了過來,「我的小祖宗喲,長公主正尋你呢。」
楊星澤不捨地道:「那、那我去了啊。」臨走還不忘警告薛簡,「雲陽侯可不許再亂來了啊。」
薛簡連連保證。等楊星澤走了,薛簡道:「怎麼現在連楊小公子都向著你了。」
謝涼螢得意道:「那是因為我討人喜歡。」
薛簡搖搖頭,「你討他喜歡做什麼,討我喜歡就行了。」
謝涼螢啐了他一口,「把你美的。」她突然想起雙玨,忙拉著薛簡道,「你說……雙玨有沒有心悅之人啊?」
薛簡挑眉,「怎麼突然想起這事?」
「我想著雙玨年紀也不小了,是該有個婆家了吧。」
雙玨端著茶過來,笑道:「看夫人說的,難道是嫌我在身邊伺候地不得力,想早早地把我嫁出去?」她把茶放在薛簡邊上的小几上,「不過怕是要叫夫人失望了,我就是嫁出去了,還是得在夫人跟前服侍的。」
「我是怕把你給耽誤了啊。」謝涼螢試探道,「雙玨真的沒有看上哪家的好男兒?」
雙玨抿嘴笑,「沒有呢。」
誒?那就奇怪了,難道自己先前會錯意了?
謝涼螢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失望。
薛簡把她的臉掰向自己,「你管別人那麼多做什麼,也不問問我這些日子在做什麼。」
謝涼螢撇嘴,「你有什麼好問的,就算我不問,你自己也會告訴我。」
薛簡被說的一愣,想一想倒還真是這麼回事。
「不過為了滿足你,我倒不妨問問。」謝涼螢給自己調了個舒服的姿勢,支著下巴問他,「說吧,我不在京裡這幾天,有發生什麼好玩兒的事不成。」
薛簡道:「也沒什麼。我這些日子不在陛下跟前隨侍,有些事不知道。不過倒是聽說有人要告御狀,叫人給攔了。」
謝涼螢笑他,「你也會有不知道的事兒?真真是稀奇。」
「這有什麼好稀奇的。我又不是神仙,豈能什麼事都知道。」薛簡滿不在乎地道,「你就不好奇是誰被告了御狀嗎?」
謝涼螢取了薄被子蓋在自己的腿上,「反正不是告你就行。」
薛簡故作失望,「我還以為你聽說趙御史叫人告了御狀,心裡會偷著樂呢。」
「趙御史?」謝涼螢想了想,模糊地記得似乎前世趙家的確是叫人給告了,但後來是被白相給保了下來。也不知道那些告狀的人最後怎麼樣了,後來她再沒聽說,興許是叫趙御史給滅了口。
畢竟只有死人才會對自己完全沒有威脅。
謝涼螢對那些可能枉死的人頗是同情,希望這次能成功。「你會幫他們嗎?」
「誰?」
「就……那些告御狀的百姓。」
薛簡看著謝涼螢的眼神,點頭道:「若趙御史真的犯了法,陛下也斷不會容他。」
「那……要是白相保他呢?」
薛簡揉了揉謝涼螢的頭,「別想那麼多,這些都是朝上的事。你就算想再多也無濟於事。」
「我是怕若是百姓告狀不成,會被滅口。」謝涼螢的聲音低了下去,「這種事也不是沒有……我看話本子上經常這麼寫著呢。」
薛簡失笑,「話本子都是人杜撰的,你豈能拿那些當真?」話雖這麼說,心裡卻還是記住了,「你放心吧,天網恢恢,斷不會有那等事的。」
和安聽說薛簡過來了,便叫他留下一道吃飯。用膳的時候,楊星澤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薛簡看個不停。直叫和安和謝涼螢笑地肚子痛。
薛簡趕在宵禁之前回了侯府。剛到家,老薛就來找他。「主子,事情有眉目了。不過還有幾家有所顧忌。」
薛簡道:「若人少倒也無妨,總有人希望別人替自己出頭。等轉了風向,他們自然也會自己找上門來的。你記得多派幾個人過去,保護好他們的安全。我怕白相和趙御史會聽到風聲,屆時怕是有一番爭鬥。」
老薛點頭,「這些我都省的。」
不出幾日,瘸著腿的老薛過來向薛簡稟報,「答應的人家又多了幾個,我覺著事情是成了。後面就看主子的安排了。」
薛簡皺眉,「你的腿怎麼回事?還親自動手了?」
老薛「嘿嘿」一笑,「一把老骨頭了,多年沒動有些技癢。他們來勢洶洶,我怕耽誤主子的事可就不妥了。」
薛簡有些眼酸,「這次事了了之後,你就別再出去了。留在府裡頭養著吧,我總歸能給你送終。」
「都聽主子的。」
不過這一去,老薛就再也沒能回來。
薛簡木著臉,問前來稟報的屬下,「什麼叫人不見了。」
那人道:「老薛昨日遭到伏擊,等我們收到信號趕過去的的時候,只看到地上躺著幾個已經斷了氣的死士。發出信號的老薛卻不見蹤影。事後屬下也在附近搜查過,但並沒有看到老薛的蹤跡。血跡在草叢裡突然斷了。再後來就找不到線索了。」
薛簡朝他擺擺手,「你去吧。派人接著找,務必要找到人。」他咬牙切齒地道,「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靜謐的書房,薛簡狠狠地砸了一下書桌。
如果自己那個時候就把人給留住,該多好。
和安的別莊中,雙玨一臉憂心地來找謝涼螢,「夫人,我想……請夫人允我告假幾日。」
「嗯?」謝涼螢嚥下嘴裡的白米糕,「你自打在我身邊之後一直沒什麼歇著,是該好好休息了。反正我這裡也不需要人伺候,你就放心好好歇著吧。」
雙玨搖頭,「奴婢不是為了自己,是想去找人。」她道,「老薛失蹤了,如今侯爺幾乎派了所有的人去找,但還沒能將人找著。我想著老薛失蹤的地方離別莊挺近的,我是女子比男子心細,興許我去能幫上什麼忙。」
謝涼螢聽到老薛這個名字,有些熟悉,「老薛?是那個對阿簡有恩的老薛?」
雙玨點頭,「正是他。」
謝涼螢並沒有見過老薛,前世她嫁給薛簡的時候,老薛就已經過世了。不過薛簡會在老薛的祭日,帶自己過去見他。薛簡從不提老薛和自己的過去,謝涼螢也問過,他只說了一句,這是他的恩人。只要在那個孤零零的墓碑前,薛簡臉上的表情就會哀戚非常。謝涼螢知道,這一定是對薛簡非常重要的人。
「老薛……到底是什麼人?」
雙玨沉默了一會兒,道:「主子當年出師後頭一次出任務,因經驗尚淺遭人暗算,危在旦夕。是路過的老薛背著主子從懸崖下頭翻出了山找的大夫。否則主子早就沒了性命。老薛從不說自己叫什麼,只說曾做過鏢師,後來就一直跟著主子了。主子是孤兒,名姓乃是陛下所賜,為了感激老薛的救命之恩,就叫他跟著自己姓,將他當作了親人。」
謝涼螢知道薛簡的過去很苦,充滿了各種黑暗和血腥,她也從不敢去仔細地想。從薛簡身上的每一道傷痕,都能知道每一件往事,他稍有不慎即會身亡。內裡艱辛實在不為外人所道,謝涼螢覺得自己即便知道,也無法真正去體會。而薛簡似乎也對那段過去很是避諱。
薛簡的恩人,自然也是謝涼螢的恩人。雙玨提出要去找失蹤的老薛,謝涼螢自然答應了。她叮囑雙玨,「若有什麼我能幫得上的,直管跟我說。」
雙玨向謝涼螢辭別後,就回房收拾了行裝,換了方便行動的衣服出了別莊。
第二日一早,百官上朝之際,一個血淋淋的人就被侍衛抬了上來,他的身邊跟著一直哭泣的家人。一家老小穿地極為襤褸,一個瘦的皮包骨頭的小孩子緊緊地抓住年輕女子的裙子,一路驚恐地來回看著。
薛簡垂目道:「聖上,今日一早這家人便滾了釘板要告御狀。微臣叫他們實在可憐,就叫侍衛將他們留下了。太醫已為老者醫治,大都是皮外傷,並不礙事,只是上了年紀難免恢復起來有些艱難。」
皇帝點點頭,問道:「你們有何冤屈,大可說出來,朕自會為你們做主。」
受傷的老者聽了這話,似乎來了力氣。他在老妻的攙扶下撐著身子起來,幾次想要跪拜都沒撐住。皇帝看不下去,便免了他們的禮。
老者點點頭,「多謝陛下。」他指著老妻,道,「草民是京郊蒲家村人士,叫做蒲梁,這是拙荊劉氏。邊上的是我的兒媳和小孫子。」
蒲梁說了一半,大喘了幾口氣。
皇帝道:「慢慢說,別著急。」又對薛簡道,「再去把太醫請來,在殿外候著。」看蒲梁這樣,怕是話還沒說完,人就要支持不住了。
蒲梁不顧身體,撐著給皇帝磕了個頭,「多謝陛下。」他緩了口氣,接著道,「我家本有些良田,我自己又是有秀才功名的,所以家裡還算過得去。只沒想到那些田叫個官兒給看上了,硬要同我家買了。我念著自己讀書不行,還有兒子同孫子,讀書耗錢財,家裡這些田好歹還能支撐些年頭,也是為了他們若讀書不爭氣給留條後路……」
話說到此處,蒲梁再也撐不住,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皇帝從龍椅上起身,高聲叫來太醫。
薛簡幫著侍衛把蒲梁抬下去醫治。殿上只留了蒲梁的妻子和她的兒媳。
劉氏只會一味地哭,倒是她兒媳看著頗有些主意,雖然臉上掛著淚,但卻一直很冷靜。在蒲梁說話的時候一直低聲哄著兒子別哭鬧。
蒲梁兒媳見婆婆一個字都不說,心裡就急了起來。公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掙來的機會,怎能這麼白白浪費了。她的夫婿尚在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當下也顧不上尊卑,向皇帝磕了個頭,道:「聖上明鑒。民女乃是要告五品監察御史趙駿。他以權謀私,低價強買我家田地不說,還趁夜將我那守夜的夫君給打死在田中。事後我們想報官,卻不料順天府尹與趙駿沆瀣一氣,將我們毒打一頓之後就趕了出來。」
蒲梁兒媳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這可是天子腳下,就敢如此官官相護藐視王法。可憐我那夫君,就這麼拋下了爹娘同幼子。陛下,他死的時候連眼睛都閉不上啊!」
「趙駿。」皇帝冷聲道,「你可有話要說。」
趙駿忙道:「這是他們血口噴人。聖上是知道我的,為官數十年,從未做過此等喪盡天良的事。」
「是不是,查一查就知道了。」皇帝道,「大理寺卿。」
「臣在。」
「徹查此事,務必要給百姓一個交代。」皇帝看了眼趙駿,「若是誣告,也要還趙御史清白。」
趙駿當即跪下,「陛下聖明。」
「退朝吧。」皇帝對回來的薛簡道,「好生安頓蒲梁一家。」
「是。」
趙駿在皇帝起身後,隔著人群和白相對視。白相向他閉了閉眼,趙駿頓時就心安了。
有白相為自己保駕護航,還有什麼可怕的。

  ☆、第46章

下了朝,皇帝把薛簡招到了御書房。他看著薛簡半晌,突然一笑,「是你安排的吧。」
薛簡爽快地承認了,「這樣不是很好嗎?白相又能折一翼。」
「是為了阿螢還是為了白黨,你心裡有數。」皇帝的表情嚴肅了起來,「孰輕孰重你心裡自當清楚,別把兒女私情帶到朝政之事上來。」
薛簡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當年也是這麼想的麼。」
所以才會棄江家而不救。
「你!」皇帝想發怒,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薛簡並沒有再說什麼,向皇帝行了一禮後就退了出去。
李總管見皇帝臉上的悲痛,便道:「陛下,雲陽侯沒經過當年的事,不知內情。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想的事兒難免簡單。陛下莫要往心裡去。」
皇帝苦笑,「興許……他真的沒說錯,是朕當年太過畏首畏尾,是朕負了太傅的拳拳赤誠之心,是朕負了阿蓉,令她含恨九泉。」
「陛下!」李謙道,「老奴這話雖僭越,但當年倘若陛下不明哲保身,恐怕死的就不是江太傅一家,而是更多的人。陛下一旦被廢,長公主也難逃,駙馬一家更是如此,還有岐陽王府、馮家、曹家。多少老臣會死在那場風波之中?!陛下如今體態康健,便總有一日能替江家翻案,還他們一個清白。」
「是!」皇帝一拳拳慢慢地砸在案桌上,並不重卻極有力,「朕還不能認輸。」
皇帝抽過一本奏折,心裡卻還想著過去的事。他打開奏折,只看了第一眼,就將奏折遠遠地扔了出去。
「欺人太甚!」
李總管走過去,將那份奏折撿起——上面寫著奏請立皇長子為太子,以固國本。他把那本奏折重新放回到了案桌上,退到了皇帝的身側。
皇帝疲憊地閉上了眼,眼前彷彿浮現出了江蓉的身影。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地握緊。
他是不會妥協的。
趙御史一回到家,就把自己給關在了書房裡。
趙夫人被他攪得莫名其妙,最後還是逮著了兒子才知道趙御史今兒在朝上叫人給告了。
「無恥刁民!」趙夫人嘴上罵著,心裡卻有些發慌。那塊地是她看中了之後,慫恿趙御史去買下來的。原是想拿來做病弱的長女的嫁妝,萬萬沒想到後頭竟扯上了這樣的事。
急得團團轉的趙夫人突然想起了薛簡。趙雨桐不正和薛簡打得火熱嗎?若簡在帝心的薛簡願意為趙御史開脫罪名,再加上白相從中周旋,此事便大有可為。
想到此處,趙夫人就去了趙雨桐的房裡。
趙雨桐正在挑選去洛水燈會的衣服,見趙夫人過來,便放下了衣服,「母親。」
趙夫人應了一聲,在桌邊坐下。她看著床上鋪著的衣裳,心裡略有些安定。
「你今晚要去洛水看等會?」
「是呢,薛侯爺已經應了。晚上大約會派人過來接我。」
趙夫人滿意地點頭,「很好。」她拉過不明就裡的趙雨桐,用最和善的語氣同她道,「雨桐你幼時喪母后,就一直在我身邊養著,你摸著良心說說,我可曾苛待過你什麼不成?」
趙雨桐搖搖頭,「母親一直拿我當親生女兒對待。」
「你的兄姐,你爹,待你又如何?」
「爹爹待我慈善,大哥和大姐也對我友愛非常。」
趙夫人臉上的笑意愈發盛了,「趙家養了你這許久,你也該為家裡頭做些事兒了吧?」
趙雨桐臉色有些蒼白,難道趙夫人決定要將自己嫁人了?但她還是抖著嘴唇道:「母親直管開口,只要女兒能做到的,自然責無旁貸。」
趙夫人輕輕拍著她的手,「你有這份心思就好。」她歎道,「你爹今兒在朝上叫人給告御狀了,娘想著,叫你去求求看雲陽侯。你們近日來不是常常在一起嗎?想來關係極是親近,若是你開口,雲陽侯定是會答應的。」
趙雨桐卻沒有這份把握。她猶豫道:「薛侯爺對我……並沒有那麼……」
話還沒說完,趙夫人的臉就拉的老長。她用力戳著趙雨桐的額頭,「趙家養你有什麼用?!你爹和我疼你有什麼用?!家裡有點事都指望不上,還不如養條狗,起碼能看門。我這麼多年真是白對你好了!,生生養了一條白眼狼!」
趙雨桐臉色慘白地跪在趙夫人跟前,「母親……母親,我、我晚上去試試……」
趙夫人的臉色這才好一點,語氣緩和了許多,「不是要試試,而是必須要成功。你以為你爹丟了官位,你還有什麼資格去和謝家那個小蹄子爭雲陽侯?」
「女兒知道了。」趙雨桐垂下眼不敢看趙夫人,雙手在袖子裡緊緊握成拳頭。
趙夫人眼睛一轉,慢慢道:「我聽說雲陽侯頗有些油鹽不進,你就這麼去求他,的確可能不太會答應。」她瞇著眼看趙雨桐,「不過,倘若是雲陽侯夫人求他,興許就會容易得多。」
趙雨桐小心翼翼地問:「母親的意思是?」
「你想法子,先同雲陽侯生米煮成熟飯。」趙夫人兩手一拍,覺得這的確是個法子,「他總不能吃了不認賬吧?到時候我再找些人做做聲勢,你就等著八抬大轎將你抬進雲陽侯府吧。」
「可……那樣的話,女兒的閨譽……」趙雨桐希望趙夫人這裡還能有回轉的餘地,她心裡極反對嫡母提出的這個法子。趙家這是為了保住官位,什麼下三濫的招都使出來了嗎?難道就不想想,自己若是被人糟蹋了,薛簡硬咬著牙不點頭怎麼辦?還有她病弱的長姐,真的能找到婆家?
「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在意什麼面子呀,閨譽呀。我告訴你,那些都是虛的。只要趙家有一日的榮華,便能保住你一日的富貴。」趙夫人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趙雨桐,「你給我記清楚了,你姓趙。是趙家將你養大成人,讓你讀書識字,能嫁入高門。」
趙雨桐木然地跪坐在地上,「女兒知道了。」
薛簡既然答應了趙雨桐會和她去洛水燈會,便一定會赴約。他是親自來接的趙雨桐。剛一看到趙雨桐身上的穿著,他就忍不住皺了眉。
一身薄薄的生絲輕紗包裹住了趙雨桐曼妙的身材,水紅色的立領襖子襯得她脖子頎長,膚色白淨。襖子上用金絲繡成的牡丹花與下面馬面裙上的花枝蜂蝶交相輝映。腳下踩一雙白杭羅鞋,鞋頭綴了兩個絲線做成的小球。
趙雨桐從襖子的繫帶上取下掛著的一串琉璃十八子手釧,戴在手腕上搖搖欲墜,同她的墮馬髻一樣,叫人覺得弱不經風,很是有一番風姿。
「侯爺。」趙雨桐裊裊婷婷地向薛簡行禮。
薛簡朝她的反方向走了幾步,淡淡地點頭,「上車吧。」
趙雨桐輕咬下唇,在馬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問道:「侯爺不上來嗎?」
「我習慣騎馬。」薛簡只回了一句,就上了馬,走在了前面。
趙雨桐失望地收回了視線,獨自坐在馬車裡發呆。她從隨身荷包裡取出一個小紙包,緊緊地捏在手裡。這是趙夫人在她臨走前給她的,叫她務必放在薛簡的酒食之中。
薛簡走了一段路,回頭見趙雨桐的馬車不緊不慢地跟在自己後面。他調轉馬頭,極小聲地和車伕說了幾句後,拐向了邊上的一個小巷子裡。不多時,就又出來了。
車伕向薛簡多看了幾眼,並沒有說什麼。
一行人到了洛水,那兒早已人滿為患。不過薛簡早早地就定下了了洛水邊最好的酒館,倒是不怕看不到花燈。只是因為人太多,所以不好趕著馬車進去。
薛簡將下了馬車的趙雨桐抱上馬,帶著她去了酒館。趙雨桐有些受寵若驚,她還是第一次這麼接近薛簡。
夜色昏暗,酒館雅間的燭火也發出曖昧的光芒。在這樣的燈光下,趙雨桐在生絲襖子遮掩下的皮膚若隱若現,很是撩動人心。
趙雨桐眼波流轉,朝嘴邊噙著笑的薛簡投去魅惑的一眼。但她始終都沒能找到機會把那包東西放在薛簡的酒食裡,心裡焦急萬分。
薛簡忽然起身,「趙二小姐在這兒小坐片刻,我去去就回。」
趙雨桐心中狂喜,在確定薛簡出去了之後,手忙腳亂地把那包東西從荷包裡掏出來。因為太過慌張,一下子沒能拿住,掉在了地上。她蹲下身撿了幾次才撿起來。
門外薛簡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趙雨桐知道他快要回來了,手下一抖,一半的藥米分都灑在了外邊。她趕緊用袖子胡亂地擦了擦,把那張包著藥米分的紙往窗外一丟,搖了搖酒壺後裝作無事的樣子支著手坐在窗邊假裝看風景。但她的手心緊張得出了汗,全身都在微微發著抖。
薛簡進來後走到桌邊,一眼就看到了木桌縫隙中白色的米分末。他並沒有揭穿趙雨桐,而是把自己在樓下買的兔子花燈放在桌上。
「喜不喜歡?」他把花燈朝趙雨桐的方向推了推,「我記得你正好是屬兔的,瞧見,便買了。」
趙雨桐自然開心不已,捧著兔子花燈愛不釋手。她見薛簡自斟了一杯酒,正打算喝,心頭不由得一軟,「侯爺!」
薛簡正要將酒送入口中,聽到她叫自己,便停在了半空,「嗯?」
趙雨桐想起了臨出門前,趙夫人對自己的耳提面命,最後還是搖搖頭。她極小聲地向薛簡道了謝,看著薛簡帶著笑意將酒一飲而盡。
薛簡溫柔寵溺的眼神,已然讓趙雨桐沉溺在其中。如果自己能嫁給這樣的男子,名聲稍有損又有何可懼。
雅間外的洛水熙熙攘攘,而雅間裡的燈不多時便被吹滅了。
第二日一早,趙夫人氣勢洶洶地帶著幾個交好的貴夫人衝到了酒館中,「薛簡在哪裡!快些給我出來!」
掌櫃從櫃檯後頭出來,「敢問這位夫人,找雲陽侯有何貴幹?」
趙夫人冷笑,「昨日薛簡約了我那女兒來此處賞燈,可我在家裡等了一夜也未見女兒歸家。敢問雲陽侯將我那女兒藏在了何處?」
話音剛落,身後奔馳的馬蹄聲引得眾人回頭去看。
趙夫人看清來者之後,心裡一個「咯登」。
薛簡從飛馳的馬上下來,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他朝趙夫人行禮,道:「昨日我在和趙二小姐來洛水的途中去解手,被人打暈在巷中,幸而宵禁時被守衛找到。我原以為趙二小姐見我久久不歸,早早地就回了家,豈料今早派人去問的時候才曉得她一夜未歸。不知趙夫人可知趙二小姐的去向?」
薛簡一臉的自責,「若趙二小姐因我而生出什麼事來,我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趙夫人有些站不穩,她目光閃爍地看向別處,「我剛才問掌櫃,他說雨桐已經回去了。我想回府裡去等著看看。大概她在路上太過貪玩,所以才回來晚了。」
「哦?果真如此?」薛簡攝人的目光射向了掌櫃。
掌櫃連連擺手,「我方才並不曾這樣說過。趙二小姐昨日進了小店之後就不見她再下樓了。」他頓了頓,奇道,「昨天與趙二小姐一道來的,正是雲陽侯啊。」
他不確定地看了看薛簡,覺得自己應該是沒有看錯。怎麼這位爺說自己昨天並不曾到店裡呢。不僅趙雨桐沒從樓上下來,就連這位也沒下來過才是。
薛簡拉住欲離開的趙夫人,瞇著眼道:「竟有人敢冒充本侯,趙夫人與我一起上去看個究竟才是。也好給我做個見證,莫要叫人以為我是那等登徒子。」
趙夫人心裡叫苦不迭,被薛簡硬生生地拉著去了樓上。
薛簡一間間地踹開房,裡頭大多數都是空著的。偶爾幾個,也是幾個彪形大漢因酒醉而睡得四仰八叉,就連踹門聲都沒聽到。
一直用餘光注意著趙夫人的薛簡看著她越來越著急的樣子,心中不斷冷笑。
倒數第三間房裡,趙雨桐被外面的響動給吵醒。她揉了揉眼睛,入眼的第一幕就是身邊沉睡著的薛簡。她的臉上不由露出羞澀又甜蜜的笑。
正當她靠在薛簡的胸上時,門被人從外面給踹開了。
趙雨桐被一驚,抬起頭去看。
薛簡面無表情地正站在門口,趙夫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地別過頭不去看她。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幾個貴夫人同幾個陌生男子。
趙雨桐驚叫一聲,急忙拉高了被子遮住自己的身體。她扭頭去看悠悠轉醒的「薛簡」,兩個薛簡將她給弄懵了。
昨夜與她春風一度的究竟是誰?!
薛簡抽出笛中藏著的短劍,冷笑道:「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冒充本侯。」說罷提劍就刺。
那男子不顧趙雨桐,將被子扯過來圍住自己裸著的身體,從床上一個翻身,破窗而去。
「哪裡逃!」薛簡跟著就從窗戶跳了出去。
跟著薛簡而來的侍衛們也紛紛經過趙雨桐的面前,一個個從窗戶魚貫而出。
趙雨桐又羞又怒,因為遮擋的被子已經沒了。她只能拚命把自己蜷在一起,盡量遮掩住自己裸|著的身子。
貴夫人們的竊竊私語讓趙夫人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她原本是想帶著人過來抓個正著,威逼薛簡把這事兒給認了。替兩人速速把婚禮辦了之後,一切便穩操勝券塵埃落定。
如今趙雨桐睡錯了人,他們連那個人究竟是誰都不知道,只能捏著鼻子就這麼認下趙雨桐行為不檢。
趙夫人鐵青著臉,「把衣服都穿上了出來!」
趙雨桐等人都走了之後,從床上跌跌撞撞地起來,從地上撿起衣服胡亂穿戴好了出去。
趙夫人二話不說,拉著趙雨桐就上了趙家的馬車,手勁之大,竟在趙雨桐的手腕上留下一圈淤青。
那些貴夫人本就是來看笑話的,如今滿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都紛紛上了車。不過她們已經約好等會兒找個地方好好說道說道今日所見之事。
薛簡追著那個男子,一路跑到了洛水邊的樹林裡。他憋著笑,「好了,這兒沒人了。」
後面追來的侍衛把一套衣物扔給了那男子。
男子扔了裹住身體的被子,把衣服匆匆換上,嘴上抱怨道:「主子下次可再別叫我做這種事了。我一晚上都沒敢合上眼,那趙小姐一個勁地往我身上靠,嚇得我都想逃回來了。」
把衣服扔給他的侍衛看了他一眼,「誰叫你長得和主子像,這種差事不找你找誰。」用手肘捅了捅那男子,「昨晚佳人在懷,軟玉溫香,感覺不錯吧。」
男子苦著一張臉,「我的好姐姐,你就別笑話我了。我壓根就做什麼。下了藥的酒我壓根就沒沾,全倒在袖子裡了。打暈了趙小姐就把人拖床上去了,根本什麼都沒幹!」
「什麼都沒幹?你倆的衣服誰脫的?」
薛簡忍著笑,走到男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你就留在這兒好好解釋吧。」
男子看著薛簡離開的身影直跺腳,「主子!」就這麼把他拋下不管了?!
謝涼螢每天數著日子等雙玨回來,對於外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也沒有心思去打聽。
薛簡倒是饒有興趣地對她說京中發生的趣事。
「趙雨桐與人私通,被趙夫人抓了個正著。如今送到了京外的尼姑庵裡頭當姑子,我想她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人了。」
謝涼螢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存點好心思?趙雨桐好歹救過你。」這麼幸災樂禍真的沒問題?
薛簡並不回答她的問題,隨手挑起了謝涼螢落在肩上的一縷髮絲在手裡把玩。他根本就不稀罕趙雨桐救他,如果不是謝涼螢的閃躲,本來他們兩人就不該有任何交集。倘若見不到謝涼螢,他倒寧願就那麼死在海棠樓。
趙雨桐固然對自己有恩,但她對謝涼螢下手,就是觸及了薛簡的逆鱗。
謝涼螢有些奇怪薛簡突如其來的擁抱,她抬頭看著薛簡,低聲問:「怎麼了?」
薛簡搖搖頭,把額頭靠在謝涼螢的肩上。
只要是為了你,地獄也是願意去的。
謝涼螢還在絮叨著,「這事兒就這麼打住啊,你再不許找人家的麻煩。我也不是不討厭她,傷口痛起來的時候真想把她抓到跟前來打一頓。但一想人家到底救過你,想想也就算了。」她兩手開弓,在薛簡的臉上揉著,「與人為善雖說總不叫人珍惜,但若心裡總是懷著惡意,過得也不快活啊。」
薛簡怔怔地看著謝涼螢,自己還是別告訴她趙雨桐被送到尼姑庵後自縊身亡的事了。
「說起來,你之前不是跟我說有人告了趙御史嗎?那事兒有下文了嗎?」謝涼螢還在替那些告御狀的人擔心,「白相斷不會輕易放過那些人吧?」
「是不會放過。不過陛下盯著呢。」薛簡把謝涼螢的手從臉上拿下來,放在掌心裡,他皺眉,「怎麼那麼涼?是穿的少了?」
「我不冷,你快說啊。」謝涼螢興致勃勃地問。
薛簡把外衣脫下來,給謝涼螢裹上,「打趙御史叫人告了的消息傳開之後,順天府接二連三地收到了其他人的狀紙——都是與趙駿有關的。陛下的耐心有限,我想大概也就這幾日的事情了。」
謝涼螢好奇地問:「你說,陛下會給趙御史定什麼罪?」
「怕是會奪官吧。畢竟犯了眾怒。本來朝臣以權謀私的人就不少,陛下正想拿人殺雞儆猴呢,這就有個撞上來的。論罪不致流放邊疆,但奪官後沒收家財,遣回家鄉,應是會的。」
「那……那些百姓原來的田地,還會還給他們嗎?」
薛簡揉了揉謝涼螢的頭,「聖上自來聖明,自然會退還給他們。前些日子南直隸就遭過洪災,若不還田於民,怕是今年冬日又要難過了。」
謝涼螢一拍手,「前幾日長公主和跟我說冬日要擺個施粥鋪,不如咱們爺擺一個?就在長公主邊上,也好有個照應。」
「都聽你的。」
雙玨剛從外面回來,「主子,夫人。」
薛簡見她一身外出服,便問:「去找老薛了?」
雙玨點頭。
謝涼螢不用問,只看雙玨失落的樣子,就知道沒找著人。「老薛福大命大,一定能找到的,你們別擔心。」
薛簡的身子一僵。前世老薛是死在奪嫡之爭中,所以重生後薛簡只想著到時候讓老薛早早地留在府裡照顧謝涼螢,卻沒曾想一隻蝴蝶翅膀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也改變了老薛的。
謝涼螢把手覆在薛簡的拳頭上,堅定地道:「一定會找著的!」
薛簡重重地點頭。
可是過了幾日,謝涼螢連雙玨都沒見到。在別莊等了幾天,都沒能等來雙玨。以往雙玨不管在外面找到多晚,都會回來見謝涼螢。可這一次出去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問薛簡,他也不知道雙玨去了哪裡。
謝涼螢覺得自己的心裡慌得很,決定再也不能繼續這麼坐等下去。她把躲在樹叢裡偷看自己的楊星澤給拉了出來,「我知道你平日常常偷溜出去,這次也帶我一道去成不成?別看我這樣,騎馬我還是會的,斷不會拖你後腿。若是長公主問起來,也不會把你供出來。」
楊星澤奇怪地問她,「你怎麼知道我躲這兒的。」
謝涼螢撇嘴,「我一早就發現了。」她戳了戳楊星澤,「你就說成不成。」
楊星澤有些為難。和安雖然疼他,但在大是大非上還是不會容他胡作非為的。和安對謝涼螢上心,楊星澤都看出來了,他怎麼敢輕易答應謝涼螢的要求。
可看著謝涼螢希冀地目光,楊星澤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就是換成他,平日常在一起的小廝不見了,自己也會擔心的。他一咬牙,「成!但我們可得說好,日落之前就得回來,別叫我娘知道了,要不然我免不了又是一頓板子。」
謝涼螢拍著他的肩,「放心,如果有板子,我就替你挨了。」
楊星澤嘟囔,「我娘才捨不得打你呢。」
謝涼螢把人往外頭推了推,「你先去做做準備,我去換身衣裳。咱們在二道門見吧。」
「哎。」
楊星澤牽著兩匹馬,在二道門等謝涼螢。看謝涼螢穿著一身小廝衣服出來,一下子還沒認出來。
「走吧。」謝涼螢從楊星澤的手裡牽過自己那匹馬,「咱們早去早回。」
楊星澤帶著謝涼螢,從側門偷偷溜出去。門房對楊星澤出門早就見怪不怪了,也沒留意他後頭跟著的謝涼螢,只當小公子又要帶著侍衛去遠些兒的地方跑馬。
謝涼螢順利地從別莊出來,一個翻身上了馬。
「看不出,你還真會。」楊星澤用馬鞭指了指前面,「那兒是官道,咱們沿著那兒走一段,不容易走迷了路。」
謝涼螢兩腿一夾,控著馬朝官道去。在官道不遠處,她停了下來。
官道上,一對夫妻推著一輛裝滿行李的板車緩緩而過。身後跟著一臉愁苦的年輕人,他正扶著一個不斷咳嗽的年輕女子。
如果不是細看,謝涼螢幾乎要認不出來那個容貌憔悴的中年婦人就是前不久還在自己跟前耀武揚威的趙夫人。如今她褪去了一身華裳,兩鬢也生了白髮。從來保養得宜的臉上已不見往日囂張的笑容。
趙夫人推著板車,時不時地回頭留意後面咳嗽的長女。
「你在看什麼?」楊星辰策馬過來,他掃了眼趙駿一家,冷哼一聲,「這等人,就是砍了也不算過。」
「你知道他們是誰?」
楊星澤道:「自然知道。前些日子傳地沸沸揚揚的。可惜舅舅還是心軟,放了他們一馬。前朝滅亡,還不是因為這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污吏造的孽?他們倒好,吃了個飽後轉投別家,棄舊主於不顧。可憐那後主,明明是個明君的料,卻生生成了亡國之君。」
謝涼螢看了他一眼,「看不出,你竟然還對前朝後主有憐憫之情。」
楊星澤正色道:「那是自然。我是皇親國戚,前朝所經之事便是我的前車之鑒。稍有不慎,我也會成了旁人的階下之囚。」
謝涼螢調轉馬頭,向趙夫人他們的反方向而去。
看趙小姐的樣子,怕是撐不了多久。到時候趙夫人又要經歷一遭白髮人送黑髮人。
楊星澤常常在別莊附近玩兒,比謝涼螢熟悉多了。他帶著謝涼螢從京郊南邊的別莊處,一路往西北方向而去。兩人跑了一段之後,控著馬慢慢地走著。
謝涼螢舉目四望,聽說雙玨就是在這附近不見的。
「下來看看吧。」楊星澤覺得靠他們兩個想把人給找到無異於天方夜譚,但謝涼螢執意過來,他也就捨命陪君子了。
謝涼螢放開了馬,任由它去吃草。自己在附近轉悠。
如果她是雙玨,為什麼會來這裡找老薛,是有什麼線索嗎?
謝涼螢一邊往樹林深處走去,一邊暗暗思索著。
楊星澤在後頭叫了幾聲,見她都不回應,歎了口氣,也跟著她一道往裡走,只是走近了幾步,怕在這幽暗的森林中把人給跟丟了。
「這裡是哪裡?」謝涼螢突然問道。
楊星澤拉著謝涼螢,不許她再往裡面走,「這裡是京城出了名的『鬼林子』,傳說不僅會鬧鬼,甚至還有人進去之後就再也不出來的。咱們別再進去了,快落日了,得趕緊回去,不然娘就得發現了。我那小廝笨的很,輕易騙不了我娘。」
謝涼螢有些不甘心,她本還想再往裡頭走走看,但楊星澤催的急,她也就不再固執。畢竟不能連累人家。
不過就在謝涼螢轉頭打算回去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一點亮光。她甩開楊星澤,大步跑進了林子。
楊星澤在原地跺腳,「你這人怎麼那麼不聽勸。」他小跑了幾步,跟著謝涼螢也往裡頭走了。
兩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樹林間,外外面吃草的兩匹馬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不斷發出馬嘶聲,見主人並沒有回來找自己,撒開了腿,朝著別莊的方向跑過去。
謝涼螢走到林子深處的時候,發現剛剛的亮光又不見了。她在原地轉了幾圈,都沒發現什麼不妥。正打算就此擱置,往回走的時候,落日的餘暉刺痛了她的眼睛。與此同時,她又一次看到了剛才的亮光。
那是掛在與她視線齊平的樹枝上的一個小小的銅鈴鐺。
謝涼螢走過去,將那個鈴鐺取了下來。鈴鐺的一邊刻著「雙」,另一邊刻著「玨」,可以確定就是雙玨的東西無疑。
可是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謝涼螢看了看那棵並不高的樹,如果雙玨受到了襲擊,要用輕功往樹上躲,斷不會跳得那麼矮的地方。她在樹的邊上繞了一圈,樹枝上也細細看了,並沒有發現血跡,也沒有發現什麼打鬥的痕跡。
會不會是雙玨特地把鈴鐺放在這裡,等著有人發現?謝涼螢不斷猜測著,希望自己猜出雙玨當時的心思。
可樹上也並沒有刻什麼字,或留下什麼特殊的標記。
謝涼螢一邊想,一邊往更深的地方走去。
隨著落日餘暉的最後一抹光消散,夜幕降臨。本就昏暗的森林中越發陰森和黑暗起來。
謝涼螢從荷包裡取出了火折子,藉著那一點點火照明。
突然她腳下不防,一腳踩空,整個人從一個看不清的地方跌落下去。
謝涼螢的尖叫聲讓她身後不遠處的楊星澤心跳漏了一拍,他趕忙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衝去,發現已經不見了謝涼螢的身影,地上只有一個碩大的坑,黑漆漆得看不到底。洞口邊留著謝涼螢的火折子,大概是剛才跌下去的時候不小心弄掉的。
楊星澤跺了跺腳,拾起火折子,深吸一口氣,在心裡拚命給自己打氣。然後一狠心,朝那個坑洞跳了下去。

  ☆、第47章

巖壁上的水向著低處匯聚在一起後,從最低處滴落,發出「啪嗒」的聲音。
謝涼螢被這冰涼的水滴給喚醒。她睜開眼,發現周圍如森林一樣昏暗,只有很遠的地方透著些光亮。她坐起來在身上摸索著,卻沒找到火折子,想著興許是剛才掉下來的時候弄沒了。
心裡一陣懊喪。也不知道楊星澤在哪裡,有沒有發現自己掉下來。謝涼螢翻了個身,想把自己撐起來,卻不料身體的另一邊是懸空的。她翻身的剎那察覺到了不對,慌亂中雙手抓住凸起的岩石,整個身體懸在了半空之中。
手心裡原本就有被劃破的小傷口,此時因為要用力抓住略微滑膩的岩石,有些傷口就被掙開了。謝涼螢死死地抓住,兩隻腳不斷地踢動著,希望可以有什麼地方能夠踩住,暫時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不過下面卻是空空的,並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踩的。
謝涼螢有些絕望,她遲早會撐不住的。難道自己就要死在這裡了嗎?不是柳澄芳,也不是謝涼雲,更不是謝家,而是天意。
手腕上突然被握住,謝涼螢抬頭去看,只見一身髒污,臉上還有幾道傷痕的楊星澤正握住她的手腕,使勁地把她往上拉。
男人的力氣始終都是比女子大幾分,被拉上來的謝涼螢大喘著氣向楊星澤道謝。
楊星澤一臉嫌棄,「都叫你不要亂跑了,真是個不安分的,也不知道雲陽侯怎麼受得了你。」
突如其來的抱怨叫謝涼螢一愣,似乎重生後她的確任性了許多,少了許多顧忌。大概……是因為已經死過一次了吧,覺得現在都是賺來的,無論怎樣都是好的,都是對前世不圓滿的人生的一種補償。
楊星澤取了火折子,特意照著謝涼螢的兩隻手。見上面佈滿了細小的傷痕,不由皺了眉,「怎麼這麼不小心。」他從身上取了傷藥給謝涼螢用上,「我剛剛先出去探路了,順著巖壁的小道一路朝出口去,外頭也是一大片林子。這個洞口就只有那麼一條道,咱們又爬不上去,只有往那邊走走看了。」
稍稍處理了傷口,謝涼螢就跟著楊星澤一道朝外頭走。楊星澤不放心謝涼螢,一路不斷回頭叮囑她小心。
巖壁的小道離出口越近就越窄,到出口的時候兩個人只能緊貼著巖壁一點點慢慢地挪動。空曠的山洞裡,水聲的回音始終充斥在耳邊,叫人有種身後有洪水沖來的感覺。緊迫的感覺幾乎讓他們窒息,但腳下只要一個不穩,就會掉落在湍急的水流中隨即消失不見。
隨著越來越亮,謝涼螢看清了腳下湍急的水流。
「別往下看!」楊星澤看出了謝涼螢的害怕,「看著我,別朝下頭看。」
謝涼螢看著楊星澤發亮的眼睛,怔怔地點頭。
楊星澤把背緊貼著巖壁,小心地從身上解下腰帶來,把一頭遞向謝涼螢,「綁在你的手腕上。」另一頭繫在自己的手腕。
他朝謝涼螢一笑,「這樣就安心些了吧,就算不慎掉下去,還有我在,能把你拉上來。」
謝涼螢看著腕上繫著的腰帶,心裡有些暖意。
小道在離出口還有一步之遙時斷了,輕易跨不過去。楊星澤示意謝涼螢靠過來,「你抓住我的手,咱們跳過去。」
「誒?」謝涼螢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楊星澤一把抓住了手,朝著出口跳過去。
「有什麼好擔心的,你本來就是我的……」
風聲之大,模糊了楊星澤的話,謝涼螢沒能聽清楚。正在愣神的時候,踩到了洞口一片濕滑的泥土,腳下一滑就要往下頭掉。
楊星澤忙將她扯進懷裡,就勢一滾。
看著喘著粗氣從自己身上撐起身子來的楊星澤,謝涼螢問他,「我是你的什麼?」
楊星澤臉上一紅,從謝涼螢身上爬起來坐到一邊,背對著她,「你是我娘重要的客人啊。」
「……哦。」謝涼螢從地上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把沾上的枯樹葉都給拿掉。心裡卻覺得楊星澤的話怪怪的,有種說不出的不對。
楊星澤做了一番心理鬥爭之後,總算讓自己平靜下來。他裝作剛才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轉過來看正在收拾自己的謝涼螢,「咱們接著走吧。我剛才出來的時候有看到炊煙,這附近應該是有人家的。但瞧著應該有些路,就沒過去——總不能把你一個人丟在那裡,我也不放心。」
謝涼螢看了看四周,並沒有楊星澤說的炊煙,她不確定地問:「你確定?還能記得大致方向?」
楊星澤拍著胸脯打包票,「你跟著我走就是了。」
謝涼螢一臉的不相信,狐疑地跟在楊星澤的身後。她的目光落在兩人手上還繫著的腰帶上,亦步亦趨地走著。
這片林子應該很少有人進來,裡面並沒有人為走出來的小道,到處都是及腰高的雜草。有些草極為鋒利,劃破了謝涼螢的衣服。楊星澤一面提醒謝涼螢當心,一面抽出隨身帶著的匕|首在前頭開路。兩人走了許久,直到日落還沒能走出這裡。
看著面露疲憊之色的謝涼螢,楊星澤心裡也急得很。謝涼螢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東西了。他們並沒有打算出來很久,所以身上沒有帶乾糧和水。此時又餓又渴。
謝涼螢縱不說什麼,楊星澤從她慢下來的步伐中體會得到她的疲乏,心裡也越發焦急。自己是男子還能撐得住,但謝涼螢一個整日呆在閨房中的小姐哪裡吃得消。他耳朵一動,聽到了水聲,便改了方向朝那邊過去。
幾乎已經看膩了的參天大樹陡然從眼前消失,一條小溪映入謝涼螢的眼睛,讓她一喜。
總算是有水能喝了。謝涼螢覺得自己的嗓子都快冒煙了。她甩開楊星澤就要往水邊跑。
楊星澤拉了拉腰帶,走到謝涼螢的身邊,「先別急,還不知道這水能不能喝。」他從隨身荷包裡取了一個針包,從裡面抽出一根銀針來放在水裡,過了一會兒拿出來仔細去看,見上頭並沒有發黑,這才讓謝涼螢去喝。
謝涼螢用手掬了水,咕嚕嚕地喝了幾口,抹了抹嘴,好奇地問:「你怎麼會這些?」看起來熟手得很,按理講,楊星澤這麼個貴公子不該整日跑馬遛狗臥花眠柳嗎?
一提起這個,楊星澤的臉就黑了。他喝了幾口水,坐在水邊休息,「你知道陪都的馮相曾做過我先生吧?」見謝涼螢點點頭,便接著道,「馮相固然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勉強……算是個不錯的先生。」
楊星澤咬牙切齒地道:「但他教學生的法子真是前所未聞。馮相在即將去陪都任職的時候,說服了我爹娘,把我一個人帶去了京郊的林子。他不僅把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拿走了,還警告我不准偷偷溜回去,不在那兒待滿五天,就不許回去。」
謝涼螢:……
的確,沒聽過有這樣教學生的。
楊星澤發洩般地從草地上拔了幾個草,再遠遠地扔了。「不過等我老老實實地待夠五天再回去的時候,馮相已經在去陪都的路上了。他把我扔下的那天晚上就從京城走了。」
「也許……馮相不想叫你因為他離開而傷心吧。」謝涼螢雙手抱膝,想起了薛簡。離別之苦最是刺痛人心。也不知道薛簡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發現自己不見了。
楊星澤咬著唇,把頭撇開,一臉的倔強,「我才不會難過呢!他走了我沒人管束,正好能逍遙自在。」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巴不得他走……」
炊煙和著夕陽裊裊升起。
謝涼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海棠宴上馮相不是回來了嗎?陛下雖沒有見到你的馬上英姿,可馮相想來卻是在心裡極讚揚的。」她指著炊煙,「咱們得快些趟過河去,不叫馮相對你失望才是。」
「在馮相心裡,你一定是他最重要的學生。」
落日的餘暉映在謝涼螢的臉上,襯得她看起來耀眼得發光。楊星澤一時竟看地有些發懵。
謝涼螢朝他伸出手,「走吧。」
兩隻手在夕陽下握在一起。
溪水有些湍急,不過還好能小心地踩著光滑的石頭上慢慢過去。
離炊煙越來越近,兩人的腳步也因為心情的放鬆而歡快了起來。
冷不丁地,樹上突然斜斜地射出一支冷箭來。楊星澤一個虎撲,把謝涼螢遮在底下。
「誰!」
熟悉的聲音讓謝涼螢滿心雀躍,她抬起頭去看,驚喜道:「雙玨!」
雙玨手裡拿著三股叉子,正指著他們。見是謝涼螢和楊星澤,不由一愣,「夫人……楊小公子,你們怎麼會到這兒來。」
謝涼螢把楊星澤從身上推開,從荷包裡取出鈴鐺,遞給雙玨,「我在鬼林子看到了這個,想著你應該是在那附近。但一時不察從一個坑裡頭掉下來了。」
雙玨接過鈴鐺,在身上掛好,「夫人可有跌壞了?那兒可高了,可有哪裡傷到了?」
謝涼螢搖搖頭,指著嗤牙咧嘴正揉著痛處的楊星澤,「小公子已經替我上了藥了,並無大礙。」
雙玨這才放下了心,上前把謝涼螢扶起來,「我也是一時不察,從那兒掉下來的。不過陰差陽錯,正好找到了老薛。」
找到了?!謝涼螢眼睛一亮,「老薛人在哪裡?」
「他誤入鬼林子之後被那裡的獵戶給發現了,我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昏迷了好些天,我身上並沒有帶多少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直躺著。那獵戶不愛說話,輕易不許我把人帶走。我費盡了口舌,他也不為所動。我只能在這兒陪著老薛。」雙玨滿面愁容,「在這鬼地方,我就是想給夫人和主子送個信都送不出去。」
「我有帶藥!」謝涼螢像變戲法一樣從身上各處取了藥出來,「先給老薛把藥上了,咱們再想法子從這裡出去。」
雙玨搖搖頭,「這裡四面環山,如果要出去,怕是得翻山越嶺。我一個人尚且不算什麼,但背著老薛就不容易了。我在四周探過路,有些地方極是陡峭,我一個人尚且有些艱難,何況還要帶著昏迷不醒的老薛。」
可老薛再得不到醫治,怕是真要交代在這兒了。
謝涼螢安慰道:「總會有法子的。」她眼珠一轉,「不如我們等會兒先見見那個獵戶?他既然願意收留你們,應當不是什麼壞人。」
「他……很奇怪。」雙玨領著他們朝屋裡走,「他對老薛的態度總是時好時壞。我曾見過他坐在老薛的床邊,手裡拿著刀,似乎是想要殺了他,我就差衝進去了。可最後那人卻沒下得去手。每天他出去打獵回來,還是會採一些草藥給老薛敷上。」
謝涼螢聽了若有所思。難道兩人先前有什麼糾葛?
簡陋的木屋中,老薛正躺在唯一的竹床上。謝涼螢幾乎不敢坐上去,一碰那竹床,就會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生怕會塌了。
這是謝涼螢第一次見到老薛。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家,頭髮已經白了,但能從高大的身形上看得出他曾經的矯健。他的兩頰微微凹陷,面上看著有些死氣。
不過從他衣著穿戴整齊上可以看出受到了不錯的照料。
屋外的響動聲讓謝涼螢從思緒中回過神來。
屋外的獵戶從肩上把一頭鹿甩在地上,一手提著胡亂紮成一捆的藥材。
謝涼螢打量著他,很尋常的獵戶打扮,這就是那個救了老薛的人?
獵戶看了一眼謝涼螢和楊星澤兩個陌生人,抿了抿嘴,一言不發地把藥草塞進雙玨的手裡,從地上撿起鹿去了後頭的溪邊處理。
濃郁的血腥氣從後門瀰漫到前面來,謝涼螢有些受不住地衝到樹下乾嘔。
雙玨看不過去,把她帶去上風處,「夫人好些了沒?」
謝涼螢虛弱地點點頭,「我平時反應倒沒那麼大,今日大約是在是累了。」
楊星澤腹中猶如打鼓,他摸了摸肚子,「咱們從昨夜起就沒吃東西了。」
雙玨轉身去廚房,從裡頭熱了些飯菜,「夫人和公子暫且講究些,這裡不比府裡頭,沒有太好的東西。」
「有的吃就不錯了。」楊星澤大口大口地把剩飯剩菜吃了個精光。
獵戶把處理好的鹿肉放在廚房,出來朝雙玨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去做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星澤和謝涼螢,終於開口道:「我不會讓你們把他帶走的。」
也許是因為常年沒有人和他說話,所以聲音有些沙啞,發音也有些怪,但還是能聽得懂。
謝涼螢不解,「不管你與老薛過去有什麼糾葛,現在他都快要死了,難道你就要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去死?我們早日將他帶出去醫治,到時候有什麼話大家都說開,不是挺好嗎?」
獵戶沉默了一會兒,「反正我不准他離開這裡。」說完轉身進了屋子,不久後又聽到了搗藥的聲音,大概是要替老薛換藥。
謝涼螢在心裡拚命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急,越急越容易出事兒。老薛會武藝,身子骨縱強健,這樣遲遲得不到好的醫治早晚撐不下去。這人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
人命大過天啊。
山外的別莊,和安和薛簡都快瘋了。
昨日兩匹馬自己跑回來的時候,和安就察覺出不對來。派了人去周圍想把楊星澤找回來,但直到天黑還沒發現他的蹤跡。後來大宮女向她稟報,謝涼螢也不見的時候,和安不由大罵:「這個小畜|生!整日不學好,盡拉著人陪他胡鬧!」
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急得很。一晚上沒睡,嘴上一圈起了又紅又亮的大燎泡。
得了信的薛簡在第二日一早就等在城門邊上,等開了城門,策馬狂奔至別莊。
和安一見薛簡就迎了上去,「我昨夜派人去問過了。官道上的驛站有人說昨日午後見過他們兩個打那裡經過,後來就朝其他方向去了。」
薛簡抹了一把臉,此時他也沒心思安慰和安,心裡直罵謝涼螢這個不省心的。但又怕會不會是白相派人把她和楊星澤一道截走了。心裡慌得不行。
和安擔心了一晚上,此時比薛簡更冷靜些。「不會是白相,他暫且還不敢跟皇兄對著來。因是他們遇上了什麼。」她從大宮女的手上接過輿圖,「我昨兒晚上一直在看這個,覺得他們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大約是這裡。」
和安用手在京郊的西北放上畫了個圈,「這裡有片林子被稱作鬼林子,過去常有人聽見裡頭有女人的哭聲,但仔細去找卻找不見人。林子非常大,人進去裡頭就不見出來的。我現在……就是怕他們……」
「就算去了鬼林子,我也會把他們找到。」薛簡從和安手裡抽過輿圖,跨上馬,帶著人朝西北而去。
到了鬼林子,薛簡抖開輿圖,看著地形在心裡不斷比劃。
一個侍衛控著馬到薛簡的邊上,低聲道:「老薛曾經在這附近出現過,屬下來這兒查過,但痕跡在林子裡頭突然不見了。」他指著輿圖,「往大處看,裡頭有一個地方四面環山,鬼林子不過是其中的一面,屬下想過會不會是叫人給救了。但始終都找不到進山的路。」
薛簡的手在地圖上點了點,「四散開繞著這兒找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入山口。若是找不到,咱們就進去瞧瞧。」
「是。」
暮□□臨,薛簡站在鬼林子的入口處。
阿螢你到底在哪裡。
謝涼螢和楊星澤兩個人正在山裡頭大快朵頤。雙玨的手藝那是沒得說,做家常小菜興許比不過府裡的廚子,但論野外燒烤,那是一把好手。
獵戶啃完鹿腿,擦了擦嘴,指著楊星澤道:「你明日跟著我一道去打獵。」
楊星澤指著自己鼻子,「我?」
獵戶點頭,「我不養閒人。」他又指著雙玨和謝涼螢,「做飯,看人。」
他又指回楊星澤,「不打獵,閒人。」
楊星澤黑著一張臉,「好好好,我跟著去還不成嘛。」
獵戶這才滿意地回到裡屋。他在老薛的床下鋪好了被褥,就地躺下,不多會兒就開始打呼嚕。
楊星澤放下手裡的骨頭,「今晚我們睡哪兒啊?」
雙玨道:「這裡就一床被子,我往常都是睡外間,地上鋪一鋪稻草,和衣躺下。」她看了眼還在吃的謝涼螢,也不知道夫人身嬌肉貴的,吃不吃得消。
謝涼螢拍了拍手上的肉渣,「我和雙玨睡一塊兒。」
男女七歲不同席,楊星澤自然不能跟著她們一起睡。但睡外頭又怕夜裡會有野獸出沒。
最後定了以桌子為界,一邊睡著雙玨和謝涼螢,一邊睡著楊星澤。
雙玨生怕稻草太過粗糙,戳痛了謝涼螢,特地把外衣脫下來鋪在上面。
謝涼螢有些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雙玨搖搖頭,她比謝涼螢身量高大些,能把嬌小的謝涼螢給摟在懷裡,「夫人睡吧,奴婢暖著你。」
第一次和女子這麼近的距離躺在一起,謝涼螢莫名其妙地有些害羞。
「砰」地一聲,一床有些髒污的被子砸在了謝涼螢和雙玨的頭邊。
睡眼惺忪的獵戶扔下了被子,看了眼她們兩個,打算又轉回裡間去睡覺。
楊星澤有些不滿,「我怎麼就沒有。」
獵戶聞言,瞪了他一眼。
楊星澤噤若寒蟬,翻了個身,把手枕在頭下閉上眼。
謝涼螢忍著笑,把被子拖過來抖開,蓋在自己和雙玨的身上。
山裡夜間冷的很,這下就不用擔心會病了。
第二日天尚未亮,楊星澤就被獵戶給踢醒了。
「走了。」
楊星澤揉著眼睛,看向還在夢周公的謝涼螢,「這麼早?!」
獵戶掃了他一眼,「有意見?」
楊星澤把頭搖地都快掉下來。把晚上睡的稻草攏成一堆,收好後跟在獵戶的身後進山去了。
謝涼螢直到聞到雙玨做的早飯才醒過來。晚上睡得並不算很踏實,她全身都腰酸背痛的,尤其是脖子,沒有枕頭,整個脖子都和針刺一樣疼。
雙玨見謝她一直在揉脖子,就知道昨夜定是沒有睡好。「等會兒夫人吃完,我替夫人揉一揉。」雙玨把碗筷都放好,「先吃點兒東西墊墊肚子。」
「哪那麼嬌貴。」謝涼螢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上,昨天她一時沒注意坐上去,差點從那個缺了條腿的凳子上給摔了。
雙玨見她捧著碗,兩眼一眨一眨的,似乎馬上就要閉上眼再睡過去。心道,也不知道主子什麼時候能找過來。
獵戶大步流星地往山上去,走了一半不耐煩地往後面看,「快點。」
楊星澤苦著臉,他也想快來著,但身上的衣服太繁複,總是勾著樹枝。
「脫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楊星澤無奈地開始脫衣服。
樹叢裡發出「沙沙」的聲音,獵戶把身子伏低,貓著腰躲在草叢後頭。扭頭去看楊星澤,見他還直愣愣地站在那兒和衣服進行搏鬥,不耐煩地把人給拉下來,還摀住了他的嘴。
楊星澤被獵戶寬大的手掌給死死摀住了鼻子,他一掙扎,獵戶的手下就越用力,喘不過氣的楊星澤沒多久就被憋得翻了白眼。
馬蹄聲越來越接近,獵戶帶著楊星澤慢慢往邊上一棵幾人粗的大樹靠。
一支利箭破風而來,獵戶一個鷂子翻身躲了過去。飛箭擦過躲閃不及的楊星澤,劃破了他的衣服,索性沒傷到人。
「快把楊公子放開!」數個身著黑衣的侍衛拉滿了弓,對準獵戶。
薛簡慢悠悠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獵戶,總覺得這個人看著有些眼熟。他用馬鞭指著獵戶,「放人。」
獵戶全身的毫毛豎起,對薛簡身上那股不可見的血腥味很是忌憚。這個男人就像是這座山裡的那頭老虎一樣,看著似乎懶洋洋的,卻時時刻刻都在伺機而動。他掂量下,覺得自己對上薛簡應該沒有什麼勝算。
快要窒息的楊星澤看到薛簡就像看到親人一樣,淚眼漣漣的好不可憐。他被獵戶拉著起來,兩隻手使勁掰開封在嘴上的手,大聲道:「雲陽侯!老薛也在這兒,還活著!」
薛簡心頭一鬆,還活著就好。「阿螢呢?」
「和雙玨在一起呢。」
薛簡從馬上下來,走到獵戶的跟前向他抱拳,「多謝壯士相救,薛簡必有相報。」
獵戶看了眼薛簡,半晌才道:「不許你把他帶走。」
薛簡劍眉一豎,正要發飆。楊星澤出來打了圓場,「先去看看老薛?他瞧著有些不大好,你們帶了大夫沒有。」
薛簡回頭吩咐,「去把蔡御醫帶來。」
蓬頭垢面的蔡滎被侍衛從後門拎上來,「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他看到獵戶的剎那,一愣,「畢元?」
畢元當忙過去攙他,「恩公。」
薛簡挑眉,「你倆認識?」
蔡滎道:「我前些年不小心到這山裡採藥,撞見他娘暈倒,就給施了針。」他問畢元,「你娘呢?」
「去年過世了。」畢元低聲道。
蔡滎長歎一聲,那位老婦人年輕時就得過重病,能挨到現在已是不易了。
「走吧。」蔡滎道,「前頭領路,我去看看病人。」
畢元悶悶的,一臉不高興。但還是在前面領路回了小木屋。
雙玨正在屋裡給老薛換藥,謝涼螢拎著個小杌子坐在屋前,靠著水缸,頭一點一點地正打著瞌睡。
看到謝涼螢沒事,薛簡的心就放下了。他大步走在眾人的前面,把謝涼螢摟在懷裡,「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你倒好,躲在這深山裡頭睡覺。沒良心的小睡貓。」
謝涼螢不由自主地貼近溫暖的薛簡,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竟真的睡過去了。
薛簡小心翼翼地給謝涼螢調了個能睡地舒服些的位置,沖蔡滎一揚下巴,示意他進屋去看看老薛。
蔡滎一邊嘟囔著「沒良心」,一邊進去裡頭。
畢元亦步亦趨地跟進去,一路念叨著「不許帶走。」
蔡滎聽了覺得有些奇怪,他停下了腳步,「你認識老薛?」
畢元悶悶道:「那就是我爹。」
蔡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指著屋裡的老薛,「那就是你娘口裡的拋妻棄子的負心漢?」
畢元點頭,「我是看到他腰上的胎記和腿上的傷疤才認出來的。」
嘖嘖,蔡滎搖搖頭,這個就叫天意。
他走上前翻了翻老薛的眼皮,面色有些凝重。「你們都出去吧。」
雙玨從屋裡退出來,見薛簡抱著睡著的謝涼螢,「這裡太過簡陋,夫人昨夜都沒睡好。」
薛簡摸著謝涼螢覺得有些硌手,心想著回去要把謝涼螢給喂胖些。軟軟的抱起來才舒服。
「蔡滎怎麼說?」
「我看蔡御醫的面色,怕是有些棘手。」
薛簡目色深沉,「一切都聽他的,要什麼藥直管用。」
「是。」
蔡滎直到日暮西斜才滿頭大汗地從屋裡出來。他收好手上的七寸梅花針,疲憊地道:「我是已經盡力了。過一夜看看,明兒早上能醒,那就沒事兒了。」
畢元走到薛簡的跟前,「他得留下。」
薛簡哄著睡醒的謝涼螢多吃點東西,挑眼去看畢元,「老薛在山外有家。」
畢元握緊了拳頭,「我娘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他得留下,陪我娘。」
薛簡沉默了一會兒,「老薛想去哪兒,我都不會攔著,只要他自己願意就行。」
畢元梗著頭,強硬地說道:「就算不樂意,也得留下。」
謝涼螢攔住要發火的薛簡,抬頭看著畢元,「強扭的瓜不甜,我不知道老薛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但我覺得他不是你娘說的那種人。倘若不是老薛,阿簡早就死了。一個願意救下陌生人的人,斷不會無情至此。」
「我也覺得老薛不是那種人。」蔡滎摸了摸下巴,他早就和老薛認識,對方是什麼性子還是摸得清的,「等老薛醒了之後再說也不遲。反正一時半會兒,他也離不開這兒。」
楊星澤默默地縮在一邊,希望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薛簡瞥了他一眼,「躲也沒用,長公主那兒的一頓板子是免不了的。你還是趁早做好打算,免得到時候長公主下手太重了。」
謝涼螢忙拉著薛簡道:「是我讓他帶我出來的,不能怪他。」
薛簡瞪了眼謝涼螢,「你還說!惹事精!」
謝涼螢根本就不怕,「我跟著一道回去,和長公主說清楚。斷不能因為我,就叫別人受過。」
薛簡沉吟了幾分,「你回去也好,恪王妃前日產下一子,你回去正好趕上洗三。」
謝涼螢木著臉,「我還是和阿澤一道留在這兒,和你們一道回去吧。」
她才不想去恪王府道喜。
薛簡拗不過她,「隨你吧。」不過還是警告她,「不許再給我惹事,乖乖呆在我身邊,哪兒都不許去。」
「我哪裡惹事了?要不是我,能找著人?」謝涼螢噘嘴,「就算沒有功勞,好歹有些苦勞吧?你都不知道,我差點掉下懸崖給摔死了。」
薛簡雖心疼,嘴上還是道:「那也是你自己不聽話,到處亂跑。下次再不許了。」
楊星澤附和,「就是,我在後面叫她,她還不理我。這下有了剋星吧。」
謝涼螢氣得牙癢癢,在薛簡小腿上踢了一腳。疼地薛簡直吸氣。
謝涼螢毫不心疼地「哼」了一聲,鑽進雙玨搭好的帳篷裡準備睡下。
雙玨忍著笑,跟著謝涼螢進了帳篷。
薛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終於輕鬆了下來。
謝涼螢還活著,沒有真正離開自己,這就夠了。
蔡滎喝了一碗水,看著這幾天都緊繃著神經的薛簡終於鬆懈了下來,心裡也為他安定了許多。他放下手中的木碗,想到今日早上為自己送來乾淨衣服的曾氏。
也不知道她的眼睛好些了沒有。等回京之後再替她瞧瞧吧。

  ☆、第48章

帳篷比稻草堆睡起來舒服得多,謝涼螢一覺睡到飽。因為睡過頭了,並不是平日裡起來的時辰,所以身上有些懶洋洋的。謝涼螢伸了個懶腰,睜開眼的剎那覺得臉上有什麼不對勁。右眼看東西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似乎擋住了視線,與平日裡有些不同。她揉了揉眼睛,覺得除了手感有些不對以外,並沒有其他的異常。
等等……手感不對?!
謝涼螢按了按自己右眼周圍的皮膚,感覺比往常都要鬆軟一些,肉顯得厚了那麼一點。她四處找著鏡子,想要看看自己臉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雙玨撩了帳篷簾子進來,看到謝涼螢的剎那把手上的水盆給打翻了。
看到雙玨緊張到呆滯的樣子,謝涼螢反倒鎮定下來了。「我的臉怎麼了?把鏡子拿來給我看看。」
雙玨努力嚥下一口唾沫,抖著手把鏡子遞到謝涼螢的面前。
鏡中的謝涼螢右眼周圍高高腫起,和往日相比,都快認不出來了。
「夫人痛不痛?癢不癢?」雙玨小心翼翼地問。
謝涼螢戳了戳那塊異於其他地方的皮膚,鬱悶地搖搖頭,「沒什麼特別感覺,就是……因為腫起來,所以看東西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她看著雙玨,「山裡蚊蟲多,大概……是被什麼蟲子咬了?替我把蔡滎叫過來瞧瞧吧。」
雙玨放下了鏡子就出去了。
薛簡早就起來了,此時打完一套拳正取了手巾擦臉。「阿螢起來了沒?」
雙玨把他拉到一邊,小聲道:「夫人好像叫什麼蟲子給叮了,半邊臉腫的老高。」
蔡滎剛給醒過來的老薛把完脈,聞言放下手裡的飯碗,「我去瞧瞧。」
薛簡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就沒貿然進去。他見蔡滎進去之後,隔著帳篷問:「什麼蟲子?要不要緊?」
蔡滎捧著謝涼螢的臉左右端詳了一番,「看不出是什麼蟲子,不過既然沒什麼痛癢的感覺,應該問題不大。我給你抹些藥,待會兒應該就能退了。」
謝涼螢右邊整張臉都給糊上了清涼的藥膏,涼意滲透了皮膚,熏得謝涼螢根本睜不開眼睛。
薛簡從邊上把簾子挑了個角起來,偷偷往裡看。前些日子燙傷還沒好,這就又被咬了。薛簡真心懷疑謝涼螢是不是犯了太歲。他猶豫了下,「要不……等會兒我派人把你送回去?」
謝涼螢瞇著右眼扭過頭,指著薛簡,「把簾子放下!我都看見你了,不許偷看!」
被抓了個正著的薛簡迅速放下簾子背著手,輕輕咳嗽了幾聲,「你用完午膳就先回去吧,這兒我守著。老薛已經沒什麼事兒了,你只管放心就好了。」他頓了頓,又道,「謝家早就派人去別莊想把你接回去了,只是長公主捨不得你走,就回了他們。你外祖家給你娘請了個大夫,開的方子似乎挺有用的,你娘已經能自己從床上坐起來了。」
謝涼螢用手給右臉扇著風,希望涼意能趕緊散去,「喲,哪個大夫這麼能耐?連太醫都沒轍的病,他能行?我可不信。這麼能耐,怎麼不進太醫署啊。」
「也不知道你外祖哪裡找來的,但你遲遲不出面總歸不太好。」薛簡頓了頓,「我讓阿澤跟著你一道回去。長公主已經回京了。」
楊星澤黑著臉,「別,我要是回去了,我娘還不得把我扒層皮下來。」能拖一時是一時。
謝涼螢抿了抿嘴,「那我同你一道回去吧,也好給你說說情。」
楊星澤木著臉,看來自己的一頓打是別想逃了。
蔡滎的藥果然有用,不出半日,謝涼螢右臉就消了腫,她這才樂意出來見人。
「走吧。」謝涼螢拉了拉老大不願意的楊星澤,「早晚都要挨打,晚一些還要提心吊膽。」
楊星澤磨蹭著把不怎麼好吃的午飯給扒拉到嘴裡,終於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臨走前,謝涼螢還是不太放心老薛和畢元這對父子。她把薛簡拉到一邊,想跟他囑咐幾句話。
薛簡摸了摸她的頭,「我會盯著的,有我在,你盡可放心。不過這種事,旁人幫不了什麼,心結還是要自己打開。」頓了頓,他用極溫柔的聲音道,「謝謝你,替我找到他。」
謝涼螢咬了咬唇,低頭絞著手指,「我其實還拖你後腿了。根本沒做什麼,反而還要累得你和長公主擔心。」
「不管過程如何,總歸結局是好的。你幫我把人找到了。」薛簡朝她一笑,「你們都平平安安的,我也就放心了。」
謝涼螢點頭,「嗯……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些,我不在你身邊,自己機靈點。」薛簡略有微詞地道,「看著倒是挺聰明的樣子,怎麼遇上事兒就笨了呢。」
謝涼螢噘嘴,「我要是聰明了,還要你做什麼。」
薛簡一愣,繼而失笑,「那我就指望著你永遠這麼笨下去吧,萬一哪天聰明起來,我還得擔心自己被你給棄了。」
「知道就好。」謝涼螢一轉身,上了馬車,「我真走了啊。」
薛簡站在那兒看她,「去吧。」他目送著馬車遠去。
謝涼螢從裡面把馬車的簾子撩開,探頭出來往後眺望著一直站在原地薛簡。
過了好一會兒,雙玨替她把簾子放下來,「姑娘仔細跌出去了。」
謝涼螢依依不捨地收回身子,要回去了呢。逍遙日子過到頭了。心裡總有些不捨。
不過謝涼螢倒是很好奇,那個所謂的「神醫」打算怎麼給謝涼雲醫治她的腿。
心裡到底還是擔心楊星澤回去會被和安暴揍一頓,謝涼螢特地繞了些路,先把楊小公子給送回去。
和安看到幾天幾夜都沒見著的幼子,眼淚登時跟不要錢似的飆了出來,「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崽子!整日就知道偷溜出門,也不想想我在家裡頭擔心。」
她胡亂提著裙子從台階上下來的時候因為太心急,所以還被絆了一跤,幸好邊上的嬤嬤及時扶著。和安衝過來摟住楊星澤,在他腰上暗暗地捏了一把,陰測測地低聲道:「等會兒看我怎麼收拾你!」
楊星澤覺得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僵在了那兒。
和安暫時放過楊星澤,轉身牽了謝涼螢的手,把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你沒事就好。」
謝涼螢覺得她帶著哭音的語氣有些奇怪,但沒多想,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連累了楊公子,長公主還請別責怪他。」
和安冷冷地瞥了眼楊星澤,對謝涼螢保證,「不會的。我還得謝謝他把人給找著了呢。」
楊星澤總覺得和安最後那句話是咬牙切齒地說的。
謝涼螢放下了心,「那我就先回去了,許久沒回家了。也不知道祖母她們好不好。」
和安喚來了大宮女,讓她陪著謝涼螢一道回謝家去,還帶了許多的禮物,「和謝老夫人說,這些就是我給謝家的賠禮。阿螢到底還是在我這兒受的傷。」
滿滿噹噹的禮物根本裝不下謝涼螢的馬車,所以只好另外又套了一輛車。大宮女和雙玨是和謝涼螢一車的,後面的就是和安另外派的一個嬤嬤壓車。
謝家祖母聽說謝涼螢回來,不由冷笑,「她還知道回來?我當她在外頭心都野了,打在外頭留著之後,就連信都沒寄回來幾封。」
如嬤嬤在一旁提醒,「老夫人……」
謝家祖母想起謝參知對自己的叮囑,還是把心頭的火氣給壓下去了。「叫她進來吧。」
在看到謝涼螢身後的大宮女時,謝家祖母的臉色越發不好了。這明擺著就是和安怕她對謝涼螢說些什麼,所以特地派了人來壓陣的。
真真是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難道她教育自家孫女,還要旁人來置喙?!荒謬!
但面上還是得給和安幾分尊敬。
謝家祖母對大宮女以禮相待,客套了幾番後把禮物收下。她一掃禮單,心中不由震驚了。和安這次還真是大手筆。
由此也能看出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不然她一個小小的公主,手無實權,哪裡來這許多的身家。
謝家祖母讓如嬤嬤把東西全都入了庫,轉頭對謝涼螢道:「你去看看你娘吧,雖說還沒法子說話,但是總算身上有點力氣了。這許久見不著你,心裡應當也是惦記的。」
謝涼螢應下了,又問:「替妹妹看腿又是什麼個章程?大夫可有說?」
謝家祖母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道:「這些都是大人的事兒,你不必管這許多。」
「是。」謝涼螢起身,「那我孫女就去娘那兒了。」
「去吧。」
謝涼螢並沒有馬上去顏氏那兒,而是先去了自己的屋子。這次出門她只帶了雙玨,並沒有把連嬤嬤和清秋清夏帶著。一來原先不過是想著參加完宴會就回來,沒想到後來生出了那麼多事,她根本就不能回府上。二來也是為了能在她不在的這些時候,讓她們成為自己在家裡的耳目。
連嬤嬤一件謝涼螢回來,忙又喜又憂地迎上來,「姑娘可算回來了。」
謝涼螢在清秋的幫忙上更衣,「嬤嬤,這幾日家裡頭可有發生什麼事?」
連嬤嬤道:「除了那個大夫之外,倒也沒什麼事。」她頓了頓,道,「老夫人可有對姑娘說給六小姐治腿的事兒?」
謝涼螢搖搖頭,「我倒是問了,不過祖母回絕了我。嬤嬤,這裡頭可是有什麼隱情?還有什麼我不能知道的?」
清秋撇嘴道:「老夫人就是讓姑娘知道了才奇怪。要我看,那根本不是說麼大夫,不過是個神棍罷了。」
「怎麼說?」謝涼螢挑眉看著清秋。
清秋道:「他給夫人開的方子,雖說有效果,但我卻覺著夫人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只是身上的確有些力氣,旁的也不起什麼用。可老夫人和老爺對這個神棍倒是深信不疑。那個混賬見狀,便提出給六小姐看腿,可看過了之後卻說若要醫治,必須要用血脈至親的腿骨才行。」
她收好了謝涼螢換下的衣服,「姑娘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坑?怎麼會提出這樣的法子來治病?簡直聞所未聞。」
的確從沒聽過。謝涼螢垂眼摸了摸自己的右腿,要用自己的腿去換謝涼雲的腿嗎?按理說,依謝家祖母對謝涼雲的寵愛,肯定會答應下來的。可方纔那樣對自己支支吾吾的樣子又是怎麼回事。
「祖母和爹答應了沒?」相比那個神棍的醫治方法,謝涼螢更好奇於謝樂知和謝家祖母的態度。
「老爺有些猶豫,沒說試還是不試。老夫人倒是一口回絕了,直呼荒唐。」連嬤嬤眼珠子轉了轉,「不過看老夫人那樣,想必是信了幾分。」
謝涼螢深呼一口氣,「去吧,見見娘和妹妹。我還得去和妹妹道個歉,那日她在別莊門口叫周貴妃給了難堪。怕是回來之後心裡難過得很。」
連嬤嬤埋怨道:「周貴妃還真是仗著身份就給人沒臉。賽馬時出了事,誰心裡都不過受,犯得著這樣嘛。」
「這些容不得我們置喙。」謝涼螢見快要走到顏氏房門口了,特地放低了聲音,「如今貴妃和皇后鬥得不可開交。保不準下一個登上大位的是誰。」
若屆時手握生殺大權的乃是皇三子,那麼恐怕今日她們說的這番話就會被人獻寶一般轉告於周貴妃。以她的性子,哪裡會輕易放過。
連嬤嬤自然知道謝涼螢的言外之意,她微低了低頭,「是老奴多嘴了。」
柏秀替謝涼螢打開門,見到她回來面上一喜,「姑娘可算回來了。家裡頭都一直盼著你呢。」
謝涼螢朝她笑笑,「娘怎麼樣了?我聽說喝了大夫開的方子之後好了許多?」
柏秀把她往裡頭引,「的確有些效果,今日夫人還嘗試著下了床,不過只能走一小段路就不行了。話還是不能說。」
顏氏正倚著隱囊,坐在那兒閉目休息。聽到人聲,她張開眼,見到謝涼螢向自己款款行禮。她厭惡地扭過頭,心裡卻有些幸災樂禍——她從謝涼螢露出來的脖子上看到了傷痕,聯想起之前柏秀告訴她謝涼螢在和安的別莊被燙傷的事,有種極大的愉悅。
柏秀有些尷尬,「夫人……」
謝涼螢把她攔住,「娘大概心裡還在記恨我沒在賽馬時拉住妹妹吧。」
顏氏聞言,猛地轉頭,眼中迸發出滔天的怒火。她竟然還敢提這件事!
「見娘身體好轉,女兒就放心了。」謝涼螢淡淡道,「妹妹前些日子被周貴妃斥責了,女兒這就去瞧瞧她。希望妹妹別把這事往心裡去,對她的身子可不好。」
這件事因為家裡人顧忌顏氏的身體,所以並沒有告訴她。顏氏咬牙,倘若不是謝涼螢的緣故,阿雲怎麼會遭此大辱。可恨她如今起不得身,也出不了屋子,身為母親,竟不能為女兒打抱不平。
她也不想想,就算她身體康健,又怎麼能與周貴妃去抗衡。
謝涼螢從顏氏的屋子裡出來,心裡一片平靜。她幾乎可以肯定那個大夫給顏氏下的是猛藥,是在消耗顏氏餘下並不多的精力。等燈盡油枯的那時到來,顏氏想必離死也就不遠了。
謝涼雲的屋子距離顏氏並不遠,她此刻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院門處出現謝涼螢的身影,她不悲不喜地照舊木著臉。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謝涼螢抱歉地看著她,「那日叫你受委屈了。」
謝涼雲搖搖頭,打量了謝涼螢許久,突然開口問她,「姐姐聽說了麼?大夫說我的腿能治。」
謝涼螢點頭,「聽說了。」她溫柔地道,「若是斷我一腿,能叫妹妹好起來。那我是願意的。」
謝涼雲微有詫意,「你……願意?!」
「又不是要我的命,有什麼不樂意的?」謝涼螢笑道,「娘要是見妹妹好起來了,心裡一個高興,興許病就好了呢?」
謝涼雲沉默了許久,「你就不怕到時候被人嘲笑?被薛簡退婚?他會願意娶一個瘸子做正妻?」
「倘若……阿簡是為了我容貌而娶我,那我寧願不要嫁。」謝涼螢淡淡道,「遲早有一日,我會紅顏不再,彼時又怎麼能靠著外貌拴住他的心呢。」
謝涼螢安慰道:「妹妹只管放心,我這就去和祖母說這事兒。」
連嬤嬤一臉擔憂地看著朝著謝家祖母的正屋而去的謝涼螢,擔心地道:「姑娘真的要以腿換腿?」
謝涼螢停下了腳步,「若是能救妹妹,又有何不可?嬤嬤也看到了,妹妹如今什麼模樣。我作為姐姐,總要有姐姐的樣子。」
此時謝家方用完晚膳,謝家祖母在園子裡逛了一圈消食之後,獨自的佛龕前唸經。聽說謝涼螢來了,便停了。
「祖母,我已經聽說了。若我真能將妹妹治好,祖母只管答應了大夫便是。」
謝家祖母盯著謝涼螢,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些端倪來。但謝涼螢誠摯的表情,讓她一無所獲。
她不信。誰會放著自己的身子不管,而是聖人一般,一心為了別人。何況謝涼螢並不是這樣的性格。
她想做什麼?
謝家祖母數了幾顆佛珠,「誰告訴你的?」她的目光直直地瞪著連嬤嬤。
連嬤嬤把頭低得更低了,噤若寒蟬,不敢說話。
謝涼螢上前幾步,遮住了謝家祖母的目光。她滿臉的急色,「祖母莫要怪她們,是我問了,她們才說的。」
謝家祖母把目光放溫和了,「我說了,這事兒你不要管。那種法子,我從未聽說,也不知大夫從何得來的,想是不可信。你若是怕我偏心六丫頭,大可放心,我不會那樣做的。」
「祖母,我……」謝涼螢還打算解釋些什麼,不過被謝家祖母給攔住了。
謝家祖母朝她擺擺手,「你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謝涼螢咬了咬嘴,向謝家祖母行了禮告退。
轉身出來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在自己明確表示答應使用看似荒唐,可是卻有希望的醫治方法後,謝家祖母沒有答應。這讓謝涼螢感到了強烈的不安。
不應該是這樣的,謝家祖母不像是會這樣做的性子。難道內裡還有其他什麼不可對人言說的原因?
謝涼螢猜測,是不是謝家祖母害怕一旦做了這樣的決定,會引來薛簡的不滿?或許還會被和安所詬病,自己現在與和安關係還算不錯,也許和安會對謝家冷嘲熱諷。
不過謝涼螢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測。這些理由還不夠充分。按說,謝家祖母那樣執拗的性子,如果真的覺得有救,根本不會理會其他人的想法。
那原因到底是出在哪裡?
謝涼螢百思不得其解。她假意提出同意,不過是想探知謝家祖母真正的想法。如果先前不點頭,是因為自己還不在家,覺得可能自己回來之後會極力反抗,所以暫時不答應。那麼現在她表明了態度,謝家祖母還是沒點頭,那這裡頭應當就有什麼是她所不知道的。足以叫謝家祖母所忌憚的事情。
謝家祖母微微閉了閉眼,道:「去把老二媳婦給我叫過來。」
如嬤嬤福身後自去了二房。
二夫人因為謝安知私自辭官後就一直與他分房睡。這個時候她正打算洗漱睡下,聽到如嬤嬤過來叫她去正房,不滿地嘟囔著,「都那麼晚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嘴上雖這麼說,但到底還是重新換了衣服過去。
謝家祖母在正屋等著二夫人過來,心裡猶如天人交戰。她知道要讓二夫人答應自己的要求很難,但她無論如何都想試試看。只要有一線希望,她都不願放棄。
要知道,謝涼雲才十幾歲,她和自己這個半條腿在棺材裡的老人不一樣,還有大把的如花日子可以過。就此放過,她不甘心。
二夫人滿臉不高興地過來,草草地向謝家祖母行禮。打出了謝安知辭官那事兒後,凌氏就恨上了公婆,覺得是因為他們向謝安知提出的辭官。一向純孝的謝安知自然不會拒絕。
謝家祖母出於對凌氏的愧疚,所以就在某些地方放縱了她,並不與她計較。
「娘深夜叫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二夫人沒好氣地道,「媳婦今日身上有些疲乏,想早些睡下。」
謝家祖母躊躇了許久,方才開口,「你也聽說了吧,給六丫頭治腿那事兒。」
二夫人有些奇怪,謝家祖母要討論這事兒,難道不是應該去找魏氏嗎?那才是謝家日後的宗婦,找自己商量算個什麼事兒?
謝家祖母看著凌氏奇怪的眼神,最後終於還是說了出來,「你看……若是我叫四丫頭……」
「阿婉?」二夫人被弄得越發糊塗了,「娘找阿婉做什麼?」
謝家祖母一咬牙,「我想叫四丫頭給阿雲治病。」
二夫人手邊的茶碗被她掃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她氣得直發抖,不顧禮數地伸手指著謝家祖母,「你害了她們兩人的婚事還不夠?現在竟然還要打她們腿的主意?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怎麼會……怎麼會……」
二夫人已經不知道用什麼詞來表達此刻自己的內心了,她實在是要被自己這個偏心之極的婆婆給氣瘋了。
「你往日裡偏心三房,我也就算了。誰叫咱們二房高不成低不就,就是放在旁的家裡頭,那也是中間的不叫人喜歡。可你們這也太欺負人了!先是慫恿老爺他辭官,現在又要叫我女兒做瘸子,你的良心呢?我自問嫁入謝家以來,雖不說堪當賢婦,但起碼也算是恪守本分。若要說我最大的過錯,就是沒給老爺生下個兒子。」
二夫人深呼一口氣,想讓自己盡力平靜下來。「謝涼雲明明有更好的選擇,你為什麼不去找?我知道,那是你娘家人,可阿婉也是我的心頭肉!別以為謝涼螢是未來的侯夫人,就能欺負到我們二房頭上來!我還沒死呢!就算阿婷和阿婉兩個人一輩子都嫁不出去,我這個做娘的做牛做馬都養活她倆一輩子!」
說罷,二夫人氣呼呼地走了。
謝家祖母在她身後長歎一聲。到底是不行嗎……
如嬤嬤勸道:「老夫人真是太苦了。」
謝家祖母木著臉,緩緩道:「有什麼法子呢,日子總得過下去的。」
二夫人氣沖沖地回到二房。正在偷吃的謝涼婉忙把小碟子往自己身後藏。
根本沒在意這些細節的二夫人撲到謝涼婉的身上放聲大哭。「我那苦命的兒呀!親爹不疼也就罷了,竟連嫡親的祖母都要這般磋磨你!」
謝涼婉被她哭得發懵,「娘,發生什麼事了?祖母找你去幹嘛?」
二夫人從女兒身上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淚。「把你姐叫起來,咱們收拾東西,現在就走!」
謝涼婉聽到要走,趕緊把點心塞進自己的嘴裡,含糊不清地問:「走?去哪兒?」
二夫人指揮著下人去把大女兒叫起來,自己翻箱倒櫃地把東西找出來,憤憤地道:「去你外祖家!」
謝涼婷揉著眼睛,道:「去外祖家?可是現在外頭都宵禁了吧。」
二夫人停下了收拾,她倒是沒想到這茬。但還是沒把東西放回去,她已經鐵了心一定要走。「那就等宵禁結束了立刻走。」
謝涼婷的瞌睡全都沒了,她坐在二夫人的身邊,「娘,祖母到底跟你說了什麼,惹得你發這麼大的火?」
二夫人恨得牙癢癢,「你那好祖母,竟然要叫你妹妹把腿去給了三房的那個殘廢!你說,這事兒要真是成了,你妹妹還怎麼嫁人?只能一輩子在家裡做個老姑娘,更會成為全京城的笑柄。」她絮絮叨叨地說,「我早就看那個顏家不是個東西,好端端的,連太醫都沒法子的病,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邪門歪道,硬要說那腿能治。要真能治,太醫能不知道?就他那麼能耐!」
謝涼婉聽說要用她的腿去換謝涼雲,驚得整個人都呆住了。她撲到二夫人的懷裡,結結巴巴地道:「娘、娘,我……我不、不換。」
二夫人心疼地摟住她,「娘也不會答應。你只管放心,娘護著你。」
謝涼婷奇怪地道:「那大夫說是要血脈至親吧?阿婉和阿雲還差著點呢,最合適的難道不是阿螢?」
二夫人咬牙道:「我哪裡知道你祖母怎麼想的,大約是念著那個已經叫雲陽侯給定了,怕那頭不高興。」
原本訂婚時還是好好的,等成親的時候就成了瘸子,薛簡會肯罷休?笑話!
謝安知原本睡在書房,聽說嫡妻氣沖沖地打自己母親那兒回來,不覺有些擔心。他披了衣服在屋門口聽著裡頭的對話,終於忍不住推門進去。
二夫人見他突然推門進來,還有些詫意,「你怎麼來了。」又想起謝家祖母的所做作為,把那股不滿之氣都往謝安知身上推過去,「你們謝家,真真是沒個好人!」
謝安知對她道:「等宵禁一過,你就帶著阿婷和阿婉去你娘家吧。」
二夫人原以為他是過來勸自己答應謝家祖母的要求,沒料到謝安知竟然開口就叫自己帶著女兒走。「老爺……」
「快些走吧,在娘還沒硬下心來把阿婉強留下來前。」謝安知皺眉,「倘若你們去了凌家,娘為了面子也斷不會再糾結這等事了。」
二夫人淚如泉湧,嗚咽道:「你心裡到底還是有我……有孩子的。」
謝安知摟著她,輕聲道:「你我結縭數載,在我心裡,對你總還是留著情分的。辭官一事,沒同你商量,是我的錯。阿婷和阿婉到底是我的親生骨肉,我豈會撒手不管。」
「沒有兒子,我從未怪過你。」
謝安知知道,這件事是凌氏的心結。但他覺得這事兒得看天意,若是老天不允,沒有緣分,他也沒甚大的執念。
看著兩個不知所措的女兒,謝安知道:「你們也收拾東西吧,宵禁一過就立刻套馬車離開。在凌家要乖一些,莫要給外祖家惹麻煩。尤其是阿婷,你的嘴巴素來不饒人,表姐妹們雖然會看在親戚的份上讓著你,可總是叫人心裡頭不舒服,遲早會被人厭棄。」
謝涼婷低聲地應了。謝安知不是個會情感外洩的人,他很少會對謝涼婷說這些事。聽到父親對自己叮囑這樣的話,謝涼婷的心裡有些激動。
對於謝涼婉,謝安知倒沒叮囑什麼。他只是揉了揉女兒的頭,對她自己從來都是很放心的。
此夜二房沒有人合上過眼,收拾完東西後,都在一起默默地等宵禁過去。因為院門已經落了鎖,所以也沒有人去謝家祖母跟前說二夫人即將帶著兩個女兒回娘家的事。
謝安知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他和凌氏之間很少有這樣的時刻。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時光,讓謝安知的思緒清晰了許多。他開始深思謝家祖母這樣做的原因。
凌氏性子比較急躁,興許沒有發現,但謝安知卻是知道的。謝家祖母明著對謝涼螢看重,事實卻正好相反。
謝安知摟著靠在自己肩頭的凌氏,用極輕的聲音問她,「你說,阿螢……會不會,其實並不是謝家的孩子?」
凌氏被他的話一驚,從他的肩上抬起頭來,剛要說話,被謝安知摀住了嘴。
謝安知衝她搖搖頭,「一切不過是我的猜測。」他照舊用那極輕的聲音對凌氏說,「我不知道你是否留心過,娘雖然表面對阿螢很重視,但實際上卻是更看重阿雲。」
凌氏沉下心來,細細回憶。她是個急性子,但並不表示她真的蠢笨如豬。從前不曾在意的點滴串聯了起來。她不由自主地從嘴裡吐出兩個字,「捧……殺……?」
可是,為什麼呢?
凌氏愣愣地看著衝自己點頭的謝安知。
「不過,這些是我一個人的猜測罷了。」謝安知沉聲道,「沒有確鑿的證據,阿螢就還是謝家人。」
凌氏發著呆點頭。
如果謝涼螢不是謝家人,那麼謝家祖母這次的行為就說得通。因為謝涼螢根本不能給謝涼雲換腿,她們根本就不是親生姐妹。

  ☆、第49章

宵禁一過,謝安知匆匆把凌氏和兩個女兒送上馬車。這樣還不放心,親自把她們送到了凌家。
此時凌家門房剛開了大門,見姑爺和姑奶奶一道回來,還當自己沒睡醒看錯了。重重地揉了眼睛,仔細去看了,才確定真的是兩個人一起回來的。
這可是頂稀奇的事了,凌家的都知道,打姑爺辭官之後,姑奶奶就對他怨言頗多。怎麼今日兩人看起來這般琴瑟和鳴。
還不及細想,門房就把他們迎進門去。
謝安知擺擺手,「我就不進去了,還得回去跟娘賠罪。」
凌氏心下不忍,「老爺,不妨我也跟著一道回去。阿婷和阿婉就留在我娘家。」
「不了,你是個愛操心的性子,若是不在她倆身邊,心裡必是放心不下的。」謝安知安慰她,「我到底是娘的嫡親兒子,她縱是惱怒,也不會對我做什麼的。」
凌氏含淚目送著謝安知回去的孤獨背影,牽著兩個女兒的手不斷加重力道。
「娘……」謝涼婉有些吃不住力,不免抗議。
凌氏草草擦了臉上的淚,強打起精神來,勉強擠出笑來,「咱們進去吧,你們外祖母此時怕是才剛起。」
夏氏此時剛起來梳洗,聽說自己女兒回來了,驚得不行。「前些日子不是還鬧著麼,怎麼這就沉不住氣要跑回娘家來了?莫不是被姑爺給休了。」
她越想越著急,臉都顧不上洗,慌忙套了件衣服就去見凌氏。剛出屋子就見凌氏淚眼漣漣地牽著兩個女兒過來,「我的乖囡,謝家欺負你了?」
到底是做人母親的,見不得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哭,「他們沒理的事,也能攪出三分屎來。你就在家裡頭住下,別回去了。」
凌氏撲在夏氏的懷裡抽噎了幾聲,搖搖頭,「並不是的,是女兒自己想娘了,就回來瞧瞧你。」
夏氏可不信,她雖然是個沒主意的人,但女兒的性子還是知道的。「慌的什麼!有你爹和哥哥們給你做主呢。」
門房此時弓著腰道:「老夫人還真是誤會了。今兒早上是姑爺親自把姑奶奶送回來的。」
夏氏大怒,「他還敢把人送回來?還親自?反了天了!」說著就揚聲讓嬤嬤去把大兒子叫過來,「讓他今早告個假,跟著我一道去謝家要個說法!自己個兒妹妹都被欺負了,還上個什麼朝。」
凌氏忙把夏氏給攔住,「娘!真的沒事。安知都和我說清楚了。我真的就是想念母親,才帶著女兒過來小住的。並不是受欺負了。」她用力捏了捏夏氏的手,「我的性子娘也知道,若是真叫人給欺負了,能不當場還回去?」
夏氏狐疑地看著她,「那你……這麼早回來?」
凌氏不能告訴她內裡實情,這涉及到了謝家的陰私。她只道:「我晚上做了噩夢,一心想要回來,安知也攔不住,放心不下,就送我回來了。」她朝兩個女兒使了個眼色,「娘若不信,就問她們兩個。」
謝涼婷和謝涼婉在馬車上的時候就已經被父母耳提面命地警告過了,此時自然不會拆了凌氏的台。兩個一道點頭,「娘就是做了噩夢,大半夜地就驚醒了,我們都沒能好好睡呢,一直陪著母親。」
夏氏這才放心,嗔道:「這麼大的人,女兒都是出嫁的年紀,怎麼還跟稚子一般。」她湊在凌氏的耳邊,「和姑爺和好了?」
凌氏眼角帶淚,羞紅著臉輕輕點頭。
「這就好,這就好。」夏氏最是擔心自己這個女兒的炮仗性子,如今能同謝安知相安無事,好好過日子,她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夏氏笑道:「你就住下吧,想住多久住多久。我也許久沒和你一道嘮嘮嗑了。」
「嗯。」凌氏一邊應著,一邊不忘回頭用眼神警告兩個女兒。
謝涼婷抿了抿嘴,她們知道啦,不會說不該說的。
謝安知趕到家裡的時候,身上的衣服還帶著露水。
謝家祖母已經起來了,正在如嬤嬤的服侍下用點心。見謝安知進來,只抬了抬眼,什麼都沒說。
謝安知一進去就跪下了,「兒子不孝。」
謝家祖母用帕子抹了抹嘴,「你媳婦回去了?」
「是。」
從如嬤嬤手裡接過茶碗,抿了一口。謝家祖母歎道:「我本不過是想找她過來商量的,並不是強硬地要求非得按照我的心思去做。我也知道,這件事的確難為你們了。」
謝安知直直地跪在那兒,並不說話。
「我原本也想好了,如果你們真的答應,那我名下所有的田地錢財,就都歸了四丫頭。不管怎麼說,總能保她下半輩子的無憂日子。」謝家祖母面上略有惆悵,「是我想岔了。你媳婦說得對,我興許……是太偏心了。」
謝安知此時卻道:「娘,也是無奈之舉吧。」他猛地抬頭去看自己的生母,「阿螢她……」
謝家祖母似乎與他心有靈犀般,知道接下來謝安知要說什麼。她厲聲道:「都出去!」
捧著托盤的如嬤嬤一愣,隨後沉寂了下來,帶著屋裡所有伺候的下人都魚貫而出。
謝家祖母捏緊了手裡的羅帕,抖著聲音問道:「你都知道了?」
「兒子只是猜測,沒有真憑實據,斷不敢胡亂下定語。」謝安知沉聲道,「娘,兒子……可否猜對了。」
藏不住了,藏不住了……
謝家祖母看上去似乎在那一剎那老了十歲,「這事,你媳婦知道嗎?」
謝安知眼神閃爍,「兒子未曾告訴過她,娘大可安心。」
那就好。謝家祖母定了定神,「你要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誰都不准說,知道嗎?」
「兒子有數。」謝安知頓了頓,「三弟可知道?」
謝家祖母點點頭,「他們夫妻倆,都知道。」她想了想,對謝安知說道,「讓你媳婦在娘家住一段時候吧,也好讓她暫時安心。」
謝安知點頭,「過些時日,兒子再去把她接回來。」
「你回去歇著吧,昨夜攪得你們都沒睡。」謝家祖母長出一口氣,「今日就不用請安了。」
「是。」
屋門開了又再次合上。
謝家祖母獨坐在屋內,心裡又一次湧上了疲乏感。
紙是包不住火的。隨著知情的人越來越多,謝家的地位也會越來越岌岌可危。謝家祖母是不願拿謝家去冒險的。
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棄做一個純臣,拿謝涼螢做投名狀去找白相。
謝家祖母閉上眼,「如嬤嬤。」
如嬤嬤打開屋門進來,「老夫人,有什麼吩咐。」
「去趟雲陽侯府,跟薛簡說,倘若有空,便來謝家一趟,我要與他商量婚期的事。」
如嬤嬤驚詫地看了眼謝家祖母,「老夫人……」
謝家祖母揉了揉發疼的額際,「去吧。」
謝家祖母以身體不適的借口取消了今天的請安。不過家中女子還是要在她房外隔著關著的屋門行禮。
謝涼螢看著今天孤零零的院子,有些奇怪。只有大夫人和自己,二房一個人都沒出現。
這不應該啊。二夫人雖然對謝家祖母頗有不滿,但請安這事兒,從來都是輕易不缺席的。
大夫人向如嬤嬤頷首道:「既然娘身子不爽利,那我們就等會兒午膳時再來吧,先叫她好好歇著。」說完她看了眼謝涼螢,想徵求她的意見。
謝涼螢自然不會提出什麼異議,「就照大伯母說的辦。」她對如嬤嬤道,「勞煩嬤嬤替我們在祖母跟前盡孝,請祖母好生照顧好身子。」
「這是老奴分內之事。」
謝家祖母免了請安,二房老爺親自護送凌氏和一雙女兒去娘家的事,在早膳不久之後就在謝家的下人之間不脛而走。
連嬤嬤在聽到消息之後就立即轉告了謝涼螢,「二夫人將三姑娘和四姑娘都給帶去了凌家,聽說還是二老爺親自送回去的呢。」她覷著謝涼螢的表情,「姑娘你看,這裡頭……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謝涼螢手下不自覺地把玩著手中已經喝完茶湯的茶碗,心裡默默地思索著。好端端的,二夫人是不會帶謝涼婷和謝涼婉走的,何況之前她正和謝安知鬧彆扭,兩人都鬧到了分房的地步了。能叫古板端正的謝安知與凌氏摒棄前嫌,恐怕是真出了什麼大事。
「昨兒夜裡,二房可出過什麼事兒?」
雙玨替謝涼螢把手裡的茶碗收好,重新給她換了一碗熱的暖手,「老夫人昨夜曾叫二夫人過去一趟,不過沒多久二夫人就氣沖沖地出來。聽說回了二房就鬧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和之前去見老夫人有干係。」
謝涼螢沉下眸色。近來謝家在出了一系列大事之後,除了給顏氏和謝涼雲治病之外,再沒有旁的什麼事了。恐怕……謝家祖母找二夫人過去,就是為了給謝涼雲治腿吧。
她能想到謝家祖母找二夫人,肯定是要她讓出一個女兒來。但為什麼在她已經表明態度之後,又去求了二房?明明遠水解不了近火啊。論血緣,二房和謝涼雲還差著那麼一層呢。
謝涼螢心裡一閃而過些什麼,快地她抓不住。
究竟是什麼。
越是想不出來,謝涼螢就越是著急。
看著自家姑娘在屋子裡疾步走著圈,幾個伺候的在一旁也開始心焦了起來。
連嬤嬤拍著大腿道:「我的好姑娘,有什麼事你只管說出來,叫我們一道想想法子。自己一個人總歸容易鑽牛角尖。」
謝涼螢停下了腳步,朝連嬤嬤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只好繼續在原地轉圈圈。
雙玨倒是能猜出一二來,但是沒有薛簡的指示,她是不敢輕易開口的。
會不會……是那個大夫提出的?謝涼螢一轉眼珠子,拍了板,「替娘治病的那個大夫在哪兒?我去見見他。」
連嬤嬤忙道:「那大夫為著能方便看病,是住在咱們院子邊上的小跨院裡頭。姑娘現在就要去?他現在應該將將起來。」
「走。」謝涼螢一揚下巴。
三房邊上的小跨院裡,馬和宇正在打拳。作為一個大夫,他還是對養生之道頗是在意,一套五禽戲熟的不能再熟。
謝涼螢站在院門,看著馬和宇打拳。這套養生拳法,就連謝涼螢都會一些,所以她倒不致因為馬和宇熟悉而輕易放鬆自己的警惕心。
馬和宇長長吐出一口氣,收回了手腳,拿起邊上小几上的巾子擦了擦頭上的汗,一抬眼就看到了立在院門的一個小姐。這位他倒是沒見過,不過看打扮,應當在家裡頭身份不低,而且還未曾出閣。心裡一盤算,馬和宇就知道了謝涼螢的身份。
早就聽說顏氏另還有一個女兒,在三房排了長女的位置,想必就是這位吧。馬和宇上下打量著謝涼螢,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倒是長得挺標緻的,比她妹妹要美上幾分。
馬和宇端起神醫的架子,並不到謝涼螢跟前,只遠遠地拱手行了一禮,「謝五小姐。」
謝涼螢從院門處慢慢走進來,「馬大夫好。我昨日方才歸家,不曾來拜見,還望海涵。」
「我不在乎那些俗禮。倒是聽說五小姐先前受了傷,不知道如今好些了沒?」馬和宇舔了舔嘴唇,有些遺憾自己沒能替謝涼螢治傷。要知道那傷著的地方,可是尋常輕易摸不著見不到的。他就連給謝涼雲看腿,都是隔著一層厚棉布。
謝涼螢按下從內心湧上來的噁心感,「有勞馬大夫費心,已經好多了。」她話鋒一轉,「我聽祖母說,馬大夫能替我妹妹治腿?」
馬和宇的眼神閃爍了起來。旁人興許不知道,但他是最清楚自己的斤兩的。之前能治好幾個京中貴人,那也是誤打誤撞,實際上馬和宇根本沒多少本事。宋氏也是憐惜顏氏,所以才經由旁人的介紹,搭上了馬和宇。他雖然醫術不甚精通,但嘴皮子卻是頂尖的。幾番話下來就說服了宋氏,讓他能進入謝家給顏氏看病。
謝家富麗繁華的宅子,讓馬和宇心裡一動。若是能借此大撈一筆,也不算白來一趟。給顏氏搭過脈後,馬和宇心裡就知道為什麼連太醫署的人都不敢輕易打包票了。
顏氏這病,說難也不難,說容易也不容易——全看天意。老天爺若是哪天開了竅,那顏氏就能奇跡般地恢復,若是嫌她,那這輩子顏氏就只能在床上耗著了。
馬和宇並沒有任何把握,但他膽子卻大。本就不過是看在錢財的份上才來的,索性就給顏氏下了幾劑猛藥。太醫們知道這些方子,卻不會輕易用,那是把顏氏剩下的日子都給耗進去了,連等老天爺開竅的日子都興許等不到。即便等到了,怕也是沒幾年功夫好活了。
他才不管這些呢,只要能暫時見效,讓謝家和顏家信任自己就行了。
可誰知謝家祖母見他能妙手回春,便提出讓他給謝涼螢看看。她心裡還是對謝涼雲抱有一絲希望,萬一……萬一她的乖孫能好起來,能重新走路呢?
馬和宇見搪塞不過去,所以隨口胡謅了一個法子。他篤定謝家祖母是不會答應的,以腿換腿,就是以命換命。還得是血脈至親,這擱謝家祖母心裡,哪個都是心尖尖。
果然就像他想的那樣,謝家祖母一口拒絕了。馬和宇自然樂得輕鬆,只要再給顏氏服幾副藥,能開口說話了,他就「功成身退」帶著錢離開京城。到時候天高皇帝遠,謝家哪裡能抓的住他。
只是馬和宇並非神仙,所以必有失算。他哪裡知道謝家祖母那是明面上拒絕,暗地裡卻求醫心切,竟把主意打到二房頭上去了。
對這些毫無所知的馬和宇還在打著自己心裡的小九九,想著要算個黃道吉日就開溜,謝涼螢就找上了門。
謝涼螢故作著急地問他,「馬大夫所說的法子,真的能治好我妹妹?」
馬和宇含糊地道:「能不能治好,還是得看老天爺。這種事,我一個凡人大夫哪裡說的準,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他的回答坐實了連嬤嬤和清秋在謝涼螢跟前告的狀,謝涼螢也越發不會信他。
「那還請馬大夫早些做準備,挑個日子就試試看吧。」謝涼螢裝作滿懷希望地看著馬和宇,「若能治好妹妹,我們謝家都會奉馬大夫為座上賓的。」
馬和宇冷汗連連,「既然五小姐救妹心切,那我這就去做準備。一旦有消息就通知你。」
「勞煩大夫了。」謝涼螢朝他盈盈一拜。
望著謝涼螢裊裊而去的背影,馬和宇不斷咂著嘴。若真的要換腿,那還真是可惜了這位五小姐。
謝涼螢回到屋裡,就覺得馬和宇這人不能繼續留在謝家。不過一個假神醫,之後還不知道會生出什麼事來,斷不能留著他繼續在這裡。她可一點都不想拿自己的腿去和謝涼雲的換。
一想起方纔他盯著自己看的樣子,謝涼螢恨不得把身上洗個十遍。
只是如今謝家祖母信他十分,怕是輕易趕不走人。
雙玨見謝涼螢滿臉的不高興,便上前輕聲道:「姑娘,主子今兒興許就回來了。你要不要出去同他見一見?也好散個心。」
謝涼螢撇了撇嘴,「成吧,去和祖母說,我要出門看鋪子。這些日子都是魏先生在管著,我這個撒手掌櫃總得去看一眼。哪裡能事事都靠他裡外忙活。」
薛簡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還帶著老薛和畢元。
謝涼螢看了眼悶不做聲的畢元,還有邊上掛著笑慇勤對他的老薛,忍不住輕聲問薛簡,「你怎麼說動畢元從那兒出來的?」
薛簡朝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兒的老薛努努嘴,「我哪裡能有那能耐把人給說動。最後還不是得靠老薛。」
謝涼螢眼尖地看到了畢元包袱裡頭露出來的靈位一角,福至心靈地道:「是不是老薛說……要把他娘給移到祖墳去?」
薛簡看了她一眼,「這也算給了人家一個名分,也是認下了畢元。」
謝涼螢用手肘捅了捅薛簡,饒有意味地看著他,「老薛把家人給找著了,你是不是……有些寂寞了?」
薛簡臉上的寂寥逃不過謝涼螢的眼睛。
在桌下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薛簡牽住了謝涼螢的手,「我為什麼要寂寞?我不是有你嗎?」他認真地看著謝涼螢,「你就是我的家人。」
不管前世還是現在,你永遠都是我重要的家人。
謝涼螢臉微微泛紅,啐了薛簡一口,「誰跟你說這個!」她有些躊躇地問,「你就……沒有想過,要去找失散的家人?」
薛簡搖搖頭,「我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太清了,就連在哪兒長大的都不記得了,就是費了人力物力去找,怕也是沒有個結果。」
何況現在薛簡已經與往日不同了,頂著雲陽侯的名頭,又有封邑,怕是冒名頂替的人不會少。屆時白歡喜一場,怕是會比現在更難過。
謝涼螢把下巴隔著手背上,喃喃地道:「我也好想知道……我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薛簡猛地回頭,心砰砰直跳。謝涼螢知道了什麼?!
謝涼螢轉頭去看他,「你知道我家裡來了個『神醫』吧?我回府之後,聽說他自稱有法子能治好阿雲的腿,但是得拿我的腿去換。我都和祖母說了,我答應,但她卻私下去找了二伯母。」
把目光重新放在了老薛和畢元這對剛相認的父子身上,謝涼螢的眼裡有些艷羨。「我覺得……也許我並不是謝家的孩子。」
所以他們也並沒有把自己真正地當成家人,前世自己的那些遭遇也都能說得通了。因為她根本就不姓謝,血液裡留的也不是謝家的血。
薛簡強自鎮定,「好端端的,瞎想些什麼呢。」他壓低了聲音,似乎是想說服謝涼螢,「興許,謝老夫人不過是心疼你,捨不得呢?」
「怎麼會呢。若是因為心疼我,而要叫三姐姐和四姐姐遭難,那豈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二伯母她們能饒得了我?」謝涼螢嗤笑,「就是偏心也不是這麼個法子。別說最後沒成,就是成了,這也不是真正疼愛的樣子。」
簡直就像是捧殺。
薛簡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謝涼螢的話,現在還不是叫她知道真相的時候。
正當薛簡左右為難的時候,楊星澤從門外不情不願地進來。他對著畢元,躬身行了大禮,嘴上嘟囔了一句,「畢先生。」
「誒?!」
薛簡湊在一臉震驚的謝涼螢耳邊,「長公主聽說畢元在林子裡的時候把阿澤給壓得一句話都不敢反駁,樂得跟什麼似的。咱們一回來就壓著他認了畢元做武藝先生。」
謝涼螢捂著嘴,「我也聽說了,長公主對他最是頭痛,但又下不去手真的揍他。現在來了個剋星,他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
畢元看著就是個板正的人,日後才不會輕易放過楊星澤,由著他的性子來。有和安的雞毛令在,楊星澤怕是跟那孫猴子一樣,得壓在五行山下出不來了。
第一次被人這麼稱呼,畢元也顯得很彆扭。他在深山中長大,很少與人打交道,更遑論與楊星澤這種權貴家的小公子打交道了。見楊星澤跟自己行禮,他連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還是老薛上前把人給扶起來,「楊小公子何須這般多禮。」
楊星澤老大不樂意,「我也不想,還不是我娘……」
薛簡在一旁咳嗽一聲,嚇得楊星澤打了個哆嗦。他如今真是滿心的苦澀。家裡聽說給自己請了個鄉野村夫當先生,竟然沒有一個反對的,都說總算有人來克他這個混世魔王了。他在家裡頭就這麼不招人待見?!
畢元笨拙地對楊星澤道:「我日後,會好好教導楊……小公子的。」
「別,你可千萬別盡心。」楊星澤都快哭出來了。畢元不盡心就夠自己喝一壺的了,這要盡心起來,自己還不得少層皮?
那自己到底是盡心還是不盡心?拿不準的畢元偷偷看了眼老薛,希望他能給自己指點。但瞥見老薛真的用鼓勵的眼神給自己打氣,他又立刻收回了目光。在山裡頭被曬得醬色的臉竟能看到些赧色來。
雖然還有些彆扭,但好歹一家團聚了。
謝涼螢支著下巴,對他們頗是羨慕。
薛簡牽著她的手一直沒有放開過。「你可知道你祖母昨日派人來侯府,讓我過去與她商量婚期的事。」
謝涼螢聽到這話,頓時手腳無措了起來。雖然嫁給薛簡過,但重來一次,謝涼螢的內心還是猶如當年聽說自己要成親時那樣彷徨。她偷眼去看薛簡,磕磕絆絆地問:「真、真的要成、成親了?」
說著話的時候還咬著了自己的下巴,疼得她把眉毛都皺到了一起。
薛簡撫平了謝涼螢皺起的眉毛,「有什麼不好的?難道我還會虧待了你?」
「倒不是這個。」謝涼螢扭扭捏捏的,不知道該怎麼和薛簡說自己此刻心裡的想法。
薛簡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手下微微用了點勁,希望借此給謝涼螢一點力量,「以後咱們就關上門過自己的日子,你想在府裡怎麼倒騰都隨你。」
謝涼螢沒好氣地看了眼薛簡,「就算我當個敗家子也不管我?」
「有什麼好管的?」薛簡輕笑起來,「你能敗得了我多少家財?何況你如今自己也在做營生。就算我做不了京城首富,當個衣食無憂的富家翁還是行的吧?」
「出息!」謝涼螢嬌嗔道,「要叫陛下知道,怕是把賞你的都收回去。」
薛簡大手一揮,「只管收,我以後就靠夫人的嫁妝過日子就成。陛下還欠著你的嫁妝呢。」
謝涼螢鄙視地看了眼薛簡,餘光瞄到正打算偷溜回家的蔡滎,便想起一件事來。「你可知道有個叫馬和宇的大夫?」
蔡滎皺眉,「近來在京城倒是聽說過,似乎治好了幾個京中貴人?不過我見過那些所謂治好的病患,怕是也就這幾年的功夫了。他慣下猛藥,這對身子並不好。本身就五行失和,用藥強制疏通堵住的經脈,雖然一時看著好轉,但卻是消耗日後的精力。」他無所謂地擺擺手,「反正他們也沒求到我頭上來,我也不管他們以後怎麼樣。自己願意信,那就得嚥下後頭的苦處。」
「你這也算大夫。」謝涼螢譏諷,「大夫難道不該懸壺濟世,心懷蒼生?」
蔡滎「嘖」了一聲,「我剛出師那會,倒也抱著這樣的心思。但大夫治病不治心。」他指著自己的一頭白髮,「喏,這就是心懷蒼生的後果。」
謝涼螢不知道蔡滎過去到底遇上過什麼,不過現在看來她似乎在無意間揭了人家的傷疤。她極不好意思地向蔡滎道歉,「是我唐突了。」
蔡滎裝作一副大度的樣子,「我才不會放心上。」不過轉頭卻換了一副嘴臉,「不過你總得給我些賠禮吧。」
謝涼螢很痛快地答應了,「想要什麼只管說。」
她答應得這麼痛快,蔡滎反倒有些扭捏了起來。猶豫了許久,他才用小聲而又極快的語氣提了要求。
謝涼螢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正要重複一遍的時候,被蔡滎慌手慌腳地給攔住,「別、別說出來!」
「哦,哦哦。」謝涼螢一臉懵懂地看著旁邊忍笑的薛簡,終於確定自己沒聽錯。
薛簡起身,「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去見見謝家祖母,同她談談婚期的事兒。
老薛明著是雲陽侯府的管家,此時也跟著薛簡一道出門,邊走邊聽薛簡的吩咐。畢元也同雛鳥一般,亦步亦趨地跟著。
薛簡難得有閒心,想和謝涼螢一道逛會兒再回謝家去。所以就沒讓謝涼螢在二道門坐馬車,而是帶著她一起出了大門。
一行人在大門口,正打算告別,就見畢元劍眉一豎,兩眼通紅地衝了出去。
謝涼螢順著他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著手裡拎著個葫蘆酒壺的馬和宇一臉呆滯地望著朝自己衝過來的畢元。
畢元到了馬和宇的跟前,二話不說抬手就打。等大家明白過來的時候,馬和宇已經被怒氣衝天的畢元給揍得不成人樣了。
老薛皺眉把畢元拉到一邊,「這裡是城裡,與山裡頭可不一樣。你不能光天化日在大街這樣隨意打人,若是叫順天府的見著了,還不把你抓進去吃幾天牢飯?」
尤其這還是在雲陽侯府門口,舉凡出了事,都會連累到薛簡。現在朝堂眾人都猶如驚弓之鳥,誰不是夾著尾巴做人做事。每個人都小心翼翼地守著自己的同時,把目光放在了別人的身上,尋找一個突破口。
薛簡就是再怎麼能耐,皇帝也無法在眾口鑠金的情況下把他給保下來。
畢元兩眼赤紅,想要一把推開老薛,又想起他重傷剛愈,怕是經不起自己這麼一推。只得耐下性子來同他吼著,「你還攔著我?!娘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
馬和宇今日出門本是去定馬車的,想著過幾日就從謝家祖母手裡要一筆錢,然後遠走高飛。這才剛定好了,正高興呢,就被人逮著給打了一頓。他認出了在一旁的謝涼螢,正想朝她哭訴,讓她看在自己救了顏氏的份上放自己走,就聽到畢元這番話,心裡不免一驚。他仔細去辨認,這才認了出來。
早些時候他還沒在京城混出名聲來,是在京郊幾個鄉野村子裡頭打轉的。救過幾個人,也醫死了幾個人。時隔多日,他的記憶已經對畢元的樣子很是模糊,但口音卻記得挺嘮。
馬和宇不由得在心裡直叫苦。今日自己定是沒有看黃歷,先是遇上了謝五小姐,再是冤家路窄。他哪裡知道那個老太婆是因為什麼原因死的,興許並不是自己的藥呢。反正就算不給她治,她也快死了。搞不好自己就是正趕上了。
真真是倒了大霉。
老薛面無表情地看著馬和宇,手裡的拳頭不斷地縮緊。
深覺大事不好的馬和宇把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緊緊地咬著牙關。

  ☆、第50章

顏氏在柏秀的攙扶下,一步步慢慢地挪動著。因為許久不曾下床,所以她都已經快要忘記走路是什麼樣的了。酸軟的雙腿幾乎無法支撐住她有些發胖的身體。顏氏在心裡不斷地給自己打氣,阿雲還等著她呢。
柏秀小心翼翼地用盡全身力量撐住把大部分力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的顏氏。因為顏氏要練習走路,所以屋子裡的桌椅等障礙物早就搬去了邊上,裡間特地空出了一塊好讓顏氏練習。
顏氏越走越覺得自己頭暈,身上的力氣也在一點一點地流失。眼看著就要走完一圈了,顏氏實在熬不過去,兩眼一翻,倒在了柏秀的懷裡。
柏秀被她壓個措不及防,帶著顏氏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聽到裡間的動靜,外頭伺候的嬤嬤侍女們都衝了進來。裡屋頓時亂成一團。
謝家祖母聽說顏氏陡然間昏迷過去地消息後,心都糾成了一團。她聽說馬和宇不在府裡後,迭聲喚如嬤嬤去太醫署請太醫過來。
太醫匆匆趕到,床邊的謝家祖母和謝樂知忙讓開,好讓太醫替顏氏把脈。太醫翻了翻顏氏的眼皮,又在她兩隻手分別把了脈,搖了搖頭。
謝家祖母見狀就知道顏氏不好了,登時暈了過去。
謝樂知把母親扶住,顫著聲音問道:「太醫……內子的病?」
太醫道:「原先那般將養著,興許還有一絲希望。如今叫人下了猛藥,怕是後頭再也好不了了。」他略有埋怨地接著道,「我知道你們求醫心切,但有些病是急不來的。如今我怕是蔡御醫來,也於事無補,還是……準備準備吧。」
謝樂知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愣了會兒,才明白過來太醫這是叫他們給顏氏準備後事。
「真、真的就……?」
太醫點點頭,朝謝安知拱拱手,「我先回太醫署了,倘若……試試看能不能找到蔡御醫。」
剛清醒過來的謝家祖母不由老淚縱橫。她早就想到了要去找蔡滎,可那人豈是那般容易就能找著的?謝家都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了多少關係,就是沒有打聽到蔡滎的消息。
太醫的話幾乎是給顏氏下了最後的通牒,如今這樣,就算真能找到蔡滎,恐怕也只能一試。
謝家祖母撲在昏迷的顏氏身上,「是我害了你啊!」
謝樂知比他母親驚醒些,腦子一轉,就太醫口中所謂的猛藥就是馬和宇開的方子。他們原以為馬和宇是真有本事,沒想到只是在同謝家虛晃一槍。難怪今兒早上他來找自己的時候說要走,不管自己百般挽留,就是不鬆口。原來是怕事情敗露之後,叫他們給抓了。
怒不可遏的謝樂知忙叫人去把馬和宇給找回府裡來,「見到人就給我綁了!」
還不等僕婦應了去外頭傳話,謝涼螢就急匆匆地進來,「我聽說娘不大好了?!」
謝家祖母掙扎著從如嬤嬤地懷裡起來,把跟前的謝涼螢給推了個趔趄。她本就懷疑謝涼螢當初是特地挑了那個時候,把謝樂知和謝初泉在外頭的醜事說出來,就是為了好叫顏氏氣上一氣,只是顏氏受不住打擊,直接倒下了。現在看著躺在床上只能往閻王殿走的顏氏,再去看謝涼螢臉上的焦急,謝家祖母只覺得越看越假,越看越恨。
「你這個小畜生!還有臉到你娘跟前來!」謝家祖母指著謝涼螢的手不斷顫抖著。
謝樂知一臉疑惑地看著怒氣滔天的謝家祖母,又轉頭去看一直抹著臉上淚的謝涼螢,一時之間竟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顏氏的病怎麼還怪到了謝涼螢的頭上去?!
謝涼螢哭著道:「我今兒才曉得,那個什麼馬神醫其實是個庸醫。我親眼見著他被人給當街打了一頓,如今正綁了去見官呢。我一想娘不是正吃著他開的方子?就趕著回來了。祖母怎麼不問緣由就胡亂指責我?那人又不是我請來的。」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謝家祖母喃喃道,整個人不斷地往下滑。
謝樂知忙上去幫著如嬤嬤把謝家祖母給攙住,「娘!」
謝家祖母兩眼一閉,徹底暈了過去。
屋子裡登時又亂了。
謝涼螢拉著謝樂知的袖子,「爹,這、這可怎生是好?」
謝樂知歎了口氣,皺著眉,「去把先前剛走的太醫叫回來吧,請他給你祖母瞧瞧。」希望沒出個好歹。
如嬤嬤抹了把淚,腳下不穩地出門去把太醫給追回來。
謝涼螢幫著父親把謝家祖母安置在了外間的羅漢床上。父女倆面面相覷。
謝樂知此時想起之前傳來的謝涼螢受傷的事,便問她,「傷好些了沒?」
謝涼螢點點頭,她略微拉了拉包著脖子的衣領,「好許多了,只是還有些紅印子,大夫說得一直用藥。」
謝樂知看著那一片紅色疤痕從拉開的衣領下面一直蔓延下去,心道當時怕是極凶險。「也是苦了你,當時想來痛得很吧?」
謝涼螢搖搖頭,「阿簡特地給我請來了蔡御醫,所以倒沒吃多大苦頭。」
真正吃苦頭的是壓著錢太醫不肯放人的周家。不僅周貴妃在宮中被皇帝一頓好罵,就連周家都因此事而被降了職,家裡幾個京官都被派了出去。
謝樂知心裡一動,「哪個蔡御醫給你看的傷?」
「就是那個治好了聖上頑疾地蔡滎蔡御醫啊。」謝涼螢道,「可惜他留下方子之後就走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這興許就是天意吧。謝樂知長歎一聲,「罷了,你也重傷方愈,就先回去歇著吧。這兒有我看著呢。」
「嗯。」謝涼螢又多了一句,「爹若是用得著我的地方,只管派人來叫我便是。」
謝樂知點點頭,「去吧。」
回了院子的謝涼螢接過清夏絞乾的帕子,擦了把臉。她剛見畢元押著馬和宇見官,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身上的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如今一頭一身的汗,叫她覺得渾身都不舒坦。
雙玨此時臉色凝重地過來,在謝涼螢跟前一福,湊在她的耳邊道:「夫人,吳怡要生了。」
謝涼螢停下了擦臉的動作,表情也嚴肅了起來,「可有請產婆去盯著?」
「都已經備下了,今兒早上剛發動的,此時還沒見要生產的跡象。」
謝涼螢把帕子遞給候在一旁的清夏,心裡不免埋怨,怎麼什麼事都擠到今天來了。她這邊因為顏氏昏迷,謝家祖母暈倒而輕易離不開謝家。可那頭吳怡生產,卻是個大事。
自古以來婦人生產,大都是鬼門關前走一遭。因生產而死的婦人並不再少數。
從吳怡顯懷起,謝涼螢就盼著這個孩子的出世。她知道,只要這個孩子被順利生下來,柳澄芳必定是要吃苦頭了。
她倒要看看,屆時向來風光的柳澄芳還如何能在眾人面前秉持著一貫以來的風度,把吳怡母子給認下。
「你替我上那兒看著,跟吳怡告聲罪,我如今是真不能輕易離開家裡頭。」謝涼螢吩咐連嬤嬤拿著鑰匙上庫房裡取一些適合產婦服用的藥材補品,又從身上取了幾張銀票給雙玨,「把錢給產婆塞得足足的,叫她不要掉以輕心。這個孩子無論是對吳怡,還是恪王府,都很重要。」
對她亦如是。
「奴婢省的。」雙玨帶著東西,顧不上旁的,直接就出了府。
謝涼螢在屋子裡呆不住,最後還是去了謝家祖母那兒瞧瞧。
重新被請回來的太醫正給謝家祖母開方子,「都是些常用的藥材,並不難買,府上想來也是備著的。謝老夫人向來有思慮過多的毛病,以後可莫再如此了。放寬了心,別再管事了。也不能生氣,她到底上了年紀,身子比不得年輕時候,現在是一日不如一日,得好好將養著。」
謝樂知一一應下,讓如嬤嬤趕緊去煎藥,又親自把太醫送出了府。回來看到謝涼螢正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謝家祖母,不由道:「不是叫你去歇著嗎?怎麼又回來了。」
謝涼螢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祖母這樣子,女兒哪裡歇得住。還不如在跟前伺候著,也好替父親分憂。」
謝樂知歎道:「你是個孝順的。」又囑咐她,「莫要叫你妹妹曉得這事兒,她打傷了腿之後性子就郁得很,什麼事都悶在心裡頭。我又不能事事問她,還是叫她少擔心些來得好。」
「都聽爹的。」
謝涼螢從侍女手中接過絞好的帕子,不斷給謝家祖母擦去額上的汗。可她的心思卻隨著雙玨,飛到了吳怡那兒。
謝樂知見她神思恍惚,以為是在擔心顏氏和謝家祖母,便勸道:「你娘……那是命,你祖母經由太醫瞧過,說是並無大礙。只你以後聽話些,莫要再惹她生氣了。」
謝涼螢點點頭,道:「那個姓馬的,怎麼叫外祖家送過來的?外祖母也是,怎麼也不打聽打聽,現在倒好,生生把娘蹉跎成這樣。」
謝樂知暗暗咬了牙。顏家不僅是謝涼螢的外祖家,也是他的外祖家。他一個小輩兒,要指摘顏家不好,那是萬萬說不出口的。可這事兒的起因,的確是宋氏巴巴地將馬和宇送來才導致的。他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面,一切都得看謝參知和謝家祖母的意思。不過要按謝樂知的性子,怕是以後會和顏家斷絕了來往。
看看他們,這都辦的什麼事!
謝樂知知道,顏家把馬和宇送來謝家,不僅是擔心顏氏的身體。更重要的是希望借由這個舉動,能讓謝家祖母記著他們的好,日後能再活動活動,替他們官復原職。
謝樂知心中冷笑,如今他自己成了白丁,二哥也因要保顏家而主動提出讓官,謝家哪裡還能再騰出功夫來去幫顏家。真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在朝堂上掀起那麼大的風波,能僥倖逃脫已是萬幸,竟還念著官職錢財。
謝樂知閉了閉眼,強壓下心裡的不忿。他對謝涼雲沉聲道:「以後你同外祖家少來往!」誰知道他們以後會不會因為謝涼螢成了侯夫人而找上門去,以長輩的身份強逼了謝涼螢應下幫忙。
謝家祖母找薛簡過府,想定下婚期的事,謝樂知是知道。他倒沒有太多的意見,謝涼螢的年紀擺在那兒。兩個人定親的日子也不短了,要正式成親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所以謝樂知並沒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想。
只是現在老人家自己都躺在床上,怕是輕易也起不來身。謝涼螢的婚事,又要被耽擱了。
謝樂知不免對這個大女兒有些愧疚,但他一時也想不到什麼能彌補她的。只乾巴巴地讓她多多休息,好好養傷。
謝涼螢微微一笑,「爹也是,莫要因為失了官身功名而焦躁。爹的本事聖上是知道的,屆時自然還有用得到爹的地方。」
「這是薛簡同你說的?」謝樂知聽說自己有可能官復原職,心中大喜。他不住地搓動著雙手,在屋子裡來回打轉。
謝涼螢把目光放在顯得極不安穩的謝家祖母的身上,「阿簡雖在聖上跟前,可到底不是聖上肚子裡的蛔蟲,哪裡能揣摩得出聖意。不過他倒是同我說,聖上有幾次提過爹。只要聖上記得,爹還怕的什麼?」
謝樂知瞇了瞇眼,捋著鬍鬚不斷點頭。這話倒是說到了他心坎裡去了。他自負才幹,覺得因莫須有的桃色之事而失官,頗受了不少打擊。但就像謝涼螢說的那樣,只要皇帝記著自己,總有一日能重回朝堂。
就是這事兒,是不是還需要謝參知在背後推一把,謝樂知想不好。等父親回來之後,怕是得和他商量商量。
謝涼螢見謝樂知緩和了心情,便趕緊提出自己的要求,「爹,我在外頭有個姐妹,如今正病著,女兒想出府去瞧瞧,爹可能允了我?」她怕謝樂知不答應,又道,「我也是方才回屋曉得的,也是不湊巧。祖母這兒我也擔心,可她那頭我也放不下,就想著去看一眼就回來。」
謝樂知瞇眼望著一臉緊張的謝涼螢,他此時心情好,就不同女兒計較太多了。反正謝家祖母跟前有自己在,出不了大錯。
「既然心裡惦記,那就去吧。只是不許很晚才回來。到時家裡頭人人都在,只你不在,怕是不妥當了。」
「女兒知道了,只去瞧一瞧便回來。」
謝涼螢抓緊時間辭別了謝樂知,也沒回屋去換衣服,讓清夏取了外衣送去二道門。穿上外衣就上了馬車去找吳怡。
雙玨扶著滿頭大汗的吳怡在屋子裡不斷走動。
吳怡一臉的汗水不斷地滴落,有些還進了眼睛,不過這點輕微刺痛感比起她下腹的墜脹根本算不了什麼。她也是打小被家裡頭寵著長大的,生育之痛算是人生裡頭一糟的苦楚。實在走得忍不住了,吳怡向產婆求饒,「就讓我歇一歇吧,實在走、走不動了。」
產婆收了雙玨的大筆銀子,生怕吳怡生產有個好歹,一直眼珠子都不錯地在一旁盯著。她見吳怡是真的吃不住了,便應道:「那就先歇歇,免得等會兒生產的時分沒了力氣。」
雙玨扶著吳怡坐下,又忙將一碗參湯給吳怡灌下去。「還要不要吃點別的東西?」
吳怡小口喝完參湯,無力地緩緩搖頭。她現在沒有任何食慾,要不是念著之後生產失力,就連這參湯都不想喝。
產婆用乾淨的巾帕給吳怡擦掉一臉的汗,摸了摸她的肚子,朝雙玨搖搖頭。
雙玨雖沒經歷過生產,但同是女子,又常在外頭跑,所以還是知道些的。她如今最擔心的就是萬一吳怡難產,那可難辦了。不論是保大還是保小,都會出問題。
沒了生母的孩子,要是被柳澄芳反咬一口來路不明,怕是連命都保不住。沒了孩子的吳怡,那就等同於失去了入恪王府的機會。
雙玨跟著也急出了一身的汗,她拉緊了袖子,擦去臉上的汗水。「吳姑娘且再撐上一撐,快了。」
吳怡點點頭,突然下腹劇痛傳來。
產婆探了探,朝雙玨點頭,兩人慌忙把吳怡抬上了床。
謝涼螢到的時候就聽見吳怡慘烈的呼痛聲。她從未生過孩子,也沒經過這樣的場面,當下就傻了。
生孩子……真有那麼痛?!
清夏朝清秋使了個眼色,讓她進去幫忙,自己留下來在外頭陪著謝涼螢。產房見血,是為不詳,謝涼螢是不能進去的。
清秋一進產房,就被產婆趕著去燒熱水。廚房的水倒是一直熱著,只是雙玨和產婆都只顧著陪吳怡,下頭的火快熄了。清秋又慌張張地把火重新燒旺。好不容易燒開了,端了一盆進去,一屋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腥氣衝鼻地感受極不好受,清秋忍著乾嘔把水端過去,還未等雙玨接過,她就鬆手連盆帶水地灑了一地。
雙玨皺眉,「盡添亂!」
清秋衝到屋外,扶著顆樹就不斷吐了起來。
謝涼螢拍了拍清夏,讓她去瞧瞧。
清秋把一天吃下的東西吐了個乾淨,倒覺得舒服了許多。她朝不斷給她撫著背的清夏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兒了。
「算了,你就留在外頭守著姑娘別進去了。」清夏說罷,撇下了清秋去幫忙。
謝涼螢看著清秋還是不大好受地樣子,便問她,「等會兒蔡御醫也要過來,到時候叫他幫你看看吧。」
清秋原先拒絕,可又不忍拂了謝涼螢的好意,便點頭應下。
裡頭吳怡的慘叫聲時斷時續,但聲音不斷地再降低。謝涼螢心裡一個「咯登」,生怕吳怡有個好歹。在院子中坐不住的她,終於起身去了產房門口,高聲把雙玨叫出來。
「怎麼樣了?」
雙玨臉上雖有疲憊,但眼睛卻發亮得很,「姑娘且安心,產婆說一切都好。」
謝涼螢點點頭,又把雙玨給放進去幫忙。
隨著日頭越來越低,吳怡還沒有把孩子給生下來。謝涼螢開始懷疑方才雙玨的話不過是想安她的心,其實吳怡根本一點都不好。
心裡越來越慌,謝涼螢不覺抓緊了胸口的衣服。
一定要母子均安!
蔡滎拎著行醫箱,踩著點過來,身邊跟著曾氏。
謝涼螢見他二人一道過來,微有詫意,「曾夫人怎麼也來了。」
曾氏笑道:「我好歹也是生產過的,正好能幫得上忙。」她朝蔡滎點點頭,逕自去了產房。
蔡滎是男子,不是什麼大事,輕易不能進產房。他拉過一把小凳子,就在謝涼螢的邊上坐下來。
謝涼螢見他此時正好有空,就把清秋往蔡滎面前推了推,「我這丫頭方才有些不大好,還得勞煩你給瞧瞧。」
不過是舉手之勞,蔡滎也沒有拿喬,伸手牽過清秋的手就搭起脈來。
蔡滎很快皺起了眉。他仔細打量了清秋的裝扮,見她還是一身未配人的丫鬟模樣,又細細摸了摸。
謝涼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不自覺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可有什麼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蔡滎恢復了表情,饒有趣味地看著無措的清秋。他對尋常內宅中的陰私並不感興趣,但經得多了,也能猜得出幾分來。
清秋的脈就是叫他的小藥童來把,也能準確無誤,乃是喜脈。倘若謝涼螢此時已經出嫁,那為了她和薛簡,蔡滎怕是會瞞住謝涼螢的同時,想法子叫清秋落了胎。但既然兩人還未成一家,那麼這事兒就好辦多了。
看著謝涼螢一臉的擔憂,蔡滎大大方方地道:「你家丫鬟懷上了,有了。」他比了比自己的肚子,「已經三個多月了吧。」
清秋臉色慘白地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跪在謝涼螢的跟前,結結巴巴地道:「姑、姑娘。」
原來是身子有了。謝涼螢心裡的急登時去了大半,「起來吧。如今你是雙身子的人了,萬不可同過去那樣,地上涼的很,對身子可不好。」
蔡滎點點頭,「你倒是知道的很清楚嘛。」
謝涼螢瞥了他一眼,把清秋帶到一旁清淨的地方,「是大堂哥的?」
清秋漲紅著臉,重重地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謝涼螢並不意外謝明泉和清秋會勾搭上,反正他倆前世就有這檔子事。重生後自己並未阻攔過他們,彼此有意自然能成就好事。
清秋咬了咬唇,「是……姑娘去雲陽侯別莊習馬術的時候……」
算算日子,也不短了。
謝涼螢低垂了眼,心思百轉千回,「你之後,可有什麼打算?」
按謝涼螢對大伯母魏氏的瞭解,輕易是不會點頭答應讓清秋做個妾的。雖然謝明泉的嫡妻,自己的大堂嫂嫁入謝家數年尚未生下一子半女,但向來注重禮教的魏氏定是不會讓妾侍在嫡妻之前生下孩子。
這是亂了嫡庶的大事。謝明泉的嫡妻可並沒被大夫們下了通牒,說她無法生育。只要年紀還在,癸水不斷,魏氏對兒媳還是有期待的。
清秋面對謝涼螢這樣直白的問題,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並不是謝家的家生子,而是外頭買來的。幼年的時候,也曾在父母的庇佑之下過過悠閒自在的好日子。但隨著天災人禍,家裡頭連著死了幾個孩子,連大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萬般無奈之下,清秋的父母將她賣給了謝家。
童年時的生活,最是叫清秋懷念。她不用早起晚睡地伺候人,也不用聽憑別人的吩咐。舉凡自己想要什麼,只需同父母撒個嬌,就會有。兄弟姐妹之間雖會吵鬧,但不消片刻就又會和好。
但隨著進入謝家,那樣的日子再也不復返了。
「姑娘若是看得起,」清秋一咬牙,「奴婢願成為姑娘在大房的眼線,舉凡姑娘想知道的,必是知無不言。」
謝涼螢勾起嘴角,「就算我讓你打掉腹中胎兒,你也甘願?」
清秋愣愣地摸上自己的肚子,裡面有個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存在的孩子。她是親眼見著吳怡如何一心保住腹中胎兒的,也知道這是自己上位的最好的機會。
但如果沒有謝涼螢的支持,她只會被狠狠打落胎兒,然後淒慘地流落街頭。
可……為人母,她怎麼忍心!
謝涼螢盯著清秋看了許久,從她的臉上摸清了心中所想。「你也知道我大伯母的性子,她最厭惡的就是用孩子上位的人。你若捨了孩子,恐怕她還會勉強點頭,你要是執意留著,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了。大堂嫂還沒生下嫡子呢,怎麼會容得下你的孩子。」
清秋緊緊地咬著唇,直到嘗到鐵銹味才知道原來將唇給咬破了。但她始終都開不了口,告訴謝涼螢她願意把孩子打掉。
「罷了。」謝涼螢也不欲為難清秋,「我也不是那等鐵石心腸。女子生產不易,落胎也是極艱難的事。你到底是打小就跟著我的,我哪裡捨得叫你吃這份苦頭。」
清秋瞪大了眼睛,這是……答應要幫自己了?!她原想跪下,但想起方才謝涼螢說的,地上涼,所以只帶著哭音指天起誓,日後對自家姑娘定會忠心耿耿。
謝涼螢並不把清秋的誓言聽進去,她只道:「我就算有法子讓你得償所願,可你也得心裡有數。孩子沒生下來前,你和他都是危險的。大伯母有一百種方法可以折騰你們,到時候去了大房,我可再也管不著你了。你得有準備才是。」
清秋重重地點頭,「奴婢都聽姑娘的就是了。」
只要能叫自己真的不再做這等伺候人的活計,不過是小心守本分過日子,清秋自認還是能撐過去的。
「那就好。」謝涼螢領著清秋重新回到蔡滎的面前,「替我這丫鬟開些保胎藥吧。」
蔡滎「嘖嘖」地搖頭,「你就不怕外頭傳出你御下不嚴,管教無方,身邊丫頭都管束不了,叫她與人私通?」
謝涼螢毫不在意,「那頭是謝家的嫡系,他們才不會拿我做文章呢,沾著我,他們就會惹上一身腥。再說了,還不是有阿簡給我撐腰。」
「你就是仗著他疼你。」蔡滎「嘿嘿」笑著,手下不停地唰唰寫完方子。「照著上頭去抓藥吧。」
謝涼螢還不太放心,「這樣就成?」她追問,「若是刻意地磋磨母體……」她朝清秋投去一眼。
蔡滎哪裡不明白謝涼螢的意思,這丫頭怕是後頭的日子不會好過了。他沉吟了幾分,重新把方子改了改,「若是情形緊急,可暫保一時無憂。但你得把人拎到我跟前來再看看才行。」
謝涼螢把方子遞給清秋,「好生配了藥吃吧。」
清秋羞紅了臉,接下了方子,仔細看了遍才收在貼身的荷包裡。
不知道那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後,會是什麼樣兒,雖然平日裡與她卿卿我我時,說過叫自己生下他的子嗣這類情話,可清秋心裡還是明白的,那些都是男子的渾話,作不得準。
謝涼螢看了看天色,實在不能再這裡繼續呆著了。但吳怡還沒把孩子生下來,她又放心不下。不親眼看著吳怡母子平安,今夜怕是睡不著了。
哼著小曲的蔡滎看出了謝涼螢的躊躇。他朝謝涼螢揮揮手,「若是有事就去吧,女人生孩子可沒那麼快的。」
「沒那麼快?」謝涼螢驚道,「這都好些時辰了!」
蔡滎一臉「真沒見識」的表情,「我還見過有婦人生了三天三夜才把孩子生下來的呢。」
謝涼螢摸了摸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
三天三夜?!那產婦還有力氣?!
謝涼螢腳下一個趔趄,慌得蔡滎探出身來把她給扶住。
「別慌!到時候你生孩子也是這樣,現在也知道知道,有個心理準備。」
她一點都不想要這種準備好嗎!
木著臉的謝涼螢準備自己登上了馬車——清秋現下有了身子,不適合再繼續做伺候人的事兒了,萬一出個什麼意外可難說。
產房突然傳來吳怡的一聲極高的叫聲,隨後,一聲小兒啼哭劃破了天際。
生了……
謝涼螢停下上車的腳步。
生了!
雙玨抱著一個襁褓,笑意晏晏地從產房裡出來。新生嬰兒見不得風和光,所以並未真的出屋,只在屋門口站著。
謝涼螢此時也沒了回去的心思,撇下清秋就跑過來。
剛出生的胎兒還皺巴巴的一張臉,根本看不出是像吳怡還是更像柴晉一點。
「母子均安。」雙玨抱著孩子,在謝涼螢地耳邊輕聲道。
蔡滎提起凳子邊上的行醫箱,「我進去給她看看。」
有不少產婦在順利生下孩子之後,會突發些病症。所以除了產婆外,大夫也是要備著的。
謝涼螢臉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她抿著嘴笑道:「快去快去。」
雙玨並沒有抱著孩子跟在蔡滎後頭進去,而是問謝涼螢,「夫人看,要不要告訴恪王?」
謝涼螢想了想,「讓阿簡做決定吧。他比我更清楚表姐夫的性子,言語行事也應當比我更妥當些。」
雙玨把這事兒記在心裡,又道:「那孩子……是咱們另外找了奶娘養著,還是留在吳怡的身邊?」
雙玨是怕吳怡出了月子之後出爾反爾,屆時帶著孩子遠走高飛,進了恪王府後翻臉不認人。便想著先把孩子與她分開,好有個把柄捏著。
謝涼螢倒是不怕這個,就算吳怡使手段,嫡庶之爭沒有外力,也很難贏過心機深重的柳澄芳,「留在她身邊吧,若是另外帶走,怕是她得和咱們生分了。母親見不到孩子,怕是會恨上所有人的。」
彷彿是要應和謝涼螢的話一般,產房內的吳怡問道:「孩子呢?」
謝涼螢示意雙玨把孩子抱進去給吳怡。
「是個公子。」雙玨把襁褓打開,讓吳怡看清孩子的性別,「恭喜吳姑娘。」
吳怡眼角湧出淚花。辛苦了十個月,就是為了這一天。她似乎已經能看到不遠的將來,她帶著兒子被抬入恪王府的情景。
事情全都了了,謝涼螢也終於放下心來回府。
家裡頭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第51章

謝涼螢沒趕上侄子的洗三,不知道恪王府辦的是不是很熱鬧。不過吳怡這兒的洗三禮卻是只有零星幾人,冷清得可以。
吳怡自然也想到了這點,雖然心裡不甘,眼下卻毫無任何辦法。她在心裡默默告訴自己,欠下兒子的,以後全都加倍補償給他。
謝涼螢從曾氏的手裡接過孩子,這是她第一次嘗試著抱起一個出生沒幾天的嬰兒。曾氏虛張著雙手,不斷地提醒謝涼螢調整姿勢,好讓孩子躺得舒服點。
手裡的份量有些重,卻柔軟了謝涼螢的心。她不覺想著,若是日後她和薛簡有了孩子,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
吳怡一直側著臉去看到場慶賀的人和孩子。她和謝涼螢雖然彼此心裡都有打著各自的算盤,但今天,應該都是懷著真心,感謝上蒼把這個孩子賜給了她們。
謝涼螢只抱了一會兒,就把孩子重新交給了曾氏。這樣一個脆弱的生命,謝涼螢還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她扭頭去看吳怡,見對方長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
「你只要安心養著就是了。」謝涼螢走到吳怡的床邊坐下,牽起她的手,「後頭的事,交給我就是。」
吳怡睜開眼,點點頭,「後面就有勞謝五小姐了。」心裡的激動有些按捺不住,終於盼到了這一天。
很快,很快她就可以重新回到柴晉的身邊,和柳澄芳堂堂正正地展開世子之爭。
在早些時候,吳怡就聽到了恪王府大辦洗三禮的消息。她幾乎可以確定,這是柳澄芳有意為之。對方找不到人,所以就散播了消息出來,讓她知道如今的恪王府有多高興自己的孩子的降生,而她和這個孩子又是擁有著怎樣的榮耀。
吳怡所不能匹敵,只能仰望的榮光。
看著一屋的喜氣洋洋,清秋不自覺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她要走的路並不比吳怡輕鬆多少。
不過比起這個,清秋更擔心的是謝涼螢答應自己的承諾什麼時候可以兌現。要知道孩子可不等人,現在她還沒顯出身子來,屆時生產可以說成是早產,將私通的事掩蓋過去。可再拖下去,叫人看了出來,那名聲就不要再想了。
清秋想到這裡,不覺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嘲笑自己都到了這種田地,竟然還在意這些。既然當初費盡心思傍上謝家嫡系,如今就犯不著這樣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
但……母親的聲譽可是會涉及到孩子的。清秋完全不能篤定謝明泉的妻子真的不能生育。倘若在自己之後生育了,那失了名聲的自己和孩子,就會滿盤皆輸。
清秋越想越心焦,但她又不能去催促謝涼螢。只能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自家姑娘向來說話算數,絕對可以做到的。
產婆收了錢,笑意盈盈地離開。她剛出了門,就被人給捂了嘴綁走。
黝黑的屋子裡,產婆被人摘下了遮住眼睛的黑布。她環顧四周,發現這間屋子極窄小。在燭火所不能照到的地方露出了一個貴婦人的裙裾。
「你三天前去的那戶人家,那婦人生下了個兒子?」
產婆抿了抿嘴,點點頭。她聽到那個貴婦人在黑暗中傳來的磨牙聲,心跳不由得越來越快。
衣服摩擦的聲音漸漸遠去,產婆看到了裙裾從視線中漸漸消失。一直在她身後的高大男子上前摀住了她的嘴,另一手在她脖子上重重一扭。
還沒來得及掙扎,產婆就失去了意識。
黑吳怡道完喜,謝涼螢就回去了。
路上她看了眼一臉擔憂的清秋,道:「別急,這事兒咱們回去好好商量商量。沒那麼容易,總得想清了法子再行動。」
清秋在顛簸的馬車上壓抑著孕吐,緊緊抿著嘴沖謝涼螢點點頭。
「我已經同清夏和連嬤嬤說過了,這幾日你就藉著身子不舒服的由頭好好歇著,別胡思亂想。蔡御醫給你開的藥一定得按時服用。」
「是。」清秋剛說完一個字,就猛地摀住了嘴。
謝涼螢見她難受成這樣,心裡也不好受。她朝雙玨使了個眼色,讓她去照顧下清秋。
雙玨撫著清秋的背,身子往後靠向謝涼螢,「產婆方才叫人給綁走了。」
謝涼螢微微偏頭,「不能叫人死了。」
「自然,咱們一直有人盯著。」
回到謝府,謝涼螢就讓清秋趕緊去歇著。她帶著雙玨去了正房。
謝家祖母在暈倒的那天服了太醫開的藥後很快就醒了,只是身上使不出力氣來,整日躺在床上消磨時光。她如今多少能夠體會顏氏在病倒之後的那些心情。雖然來往的人總是不少的,但一個個都看著心煩意亂。
如嬤嬤端著藥進屋,撩了簾子就看到謝家祖母正愣愣地盯著床邊的窗戶直發呆。她如今兩鬢生了一大片的白髮,人也變沉默了許多,也顯得嚴肅了許多。臉上的法令紋越發深了,眉間細小的皺紋也多了許多。
「老夫人,喝藥了。」
謝家祖母被她打斷了思緒,不耐煩地微微皺起了眉頭,伸手取了藥碗一仰頭就喝盡了。這同一日三餐般的苦藥汁已經叫她漸漸習慣了。她伸手去扶窗欞。似乎是想撐起身子來,如嬤嬤趕緊放下手裡的托盤把她扶起來。
好歹她還能靠自己的力量起來,也能開口說話。不能說話也無法動彈的顏氏,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心裡到底是怎樣的心思。
謝家祖母垂下眼,心裡百感交集。她倚著隱囊,不言不語地望著後院的風景。聽到謝涼螢過來的聲音,連頭都沒轉,只心裡升起了一股子的厭煩。
謝涼螢知道現在不是提出清秋懷孕的最佳時機,但是她也知道孩子等不得。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謝家祖母聽到謝涼螢的問候,就知道她今日是求人來的。轉過頭,饒有趣味地看了看故作鎮定的謝涼螢,又把目光轉向了她身後站著的雙玨身上。
看來的確是了不得的事,竟然把薛簡留在她身邊的人也一道帶過來了。是想叫自己看在薛簡的面子上應了?
謝涼螢也不想做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事,謝家祖母眼下的身體和心情都不會耐煩這些。所以她直接開門見山地道:「祖母,我近來身邊出了一事兒,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所以想來找祖母問問。」
謝家祖母調整了下姿勢,朝她揚揚下巴,示意謝涼螢接著說。
「我身邊的一個丫鬟,懷了大哥的孩子。」謝涼螢抿了抿嘴,接著道,「這樣的人我原是留不得的,若後頭的下人們都有樣學樣,家裡的風氣只會越來越壞。只是大哥成親至今還未曾有過一個孩子,若就此將她們母子趕出去,怕是後頭……」
謝家祖母垂下了眼,大房是日後她和謝參知兩腿一伸就要承嗣的。所以一直沒有孩子的謝明泉是謝家祖母的心病。
「你怎麼就能肯定,那個孩子是明泉的?」謝家祖母語帶嘲諷,「誰知道是不是那個丫鬟和哪個好上了,懷上了之後居心叵測地想要賴上你大哥。」
謝涼螢知道謝家祖母是不會輕易點頭的,所以聽到這話也沒有多大的失望。「是不是,問問大哥就知道了。下人興許會出於利益而蒙騙我,但大哥卻不會——他說到底還是謝家人。」
謝家祖母沉默了許久,「幾個月了?」
「前日叫大夫瞧的,已經三個多月了。」謝涼螢平靜地道,「祖母若是不信,也可以另外再請個大夫來確診。」
謝涼螢這般篤定,反倒打消了謝家祖母另外找大夫的心思。如果不是有十足把握,恐怕也不會這般有底氣地說話。
「那可耗不起了。」謝家祖母把手攏在了袖子裡頭,「等四個月一過,肚子可就藏不住了。」
「祖母說的極是,我們等得,孩子等不得。」
謝家祖母直直地看著謝涼螢,「這事兒我說了不算。我到底和明泉隔著一層,你得去找你大伯母。如今家裡頭也是她持家,我是說不上話的。」
謝涼螢雙手緊握成拳,她就是知道大夫人點頭的幾率太低,所以才想先來博得謝家祖母的同意。
不過雖然目的最後並沒有達成,但只要能確定謝家祖母不會出手反對就好。
「那孫女就去找大伯母說說看。」謝涼螢起身向謝家祖母告了辭,「祖母還請好好養著身子,莫要氣惱了,太醫也說了,不能再煩心生氣。」
謝家祖母冷笑,「你這有點子事兒就要往我跟前來,我哪裡能不煩著呢。」
謝涼螢忙跪了下來,「是孫女的不孝。」
謝家祖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懶得再理會,「去吧。若是有了好消息再來找我。叫你那丫鬟爭點氣。」
「是。」
是夜,清秋故技重施,用自己另外配好的鑰匙打開了已經落了鎖的院門。
守門的婆子張開了睡眼惺忪的眼睛,看著清秋貓著腰打開因為上了油而沒發出聲音的院門,然後身形一竄出去了。婆子把頭歪向一邊,又睡了過去。
清秋捧著肚子,連小跑也不敢,只一路疾步走著。她是初次懷孕,最擔心的就是一個不慎把孩子給掉了。
謝明泉在老地方等著清秋,他今夜來的早了些,一直探頭看清秋有沒有過來。遠遠地見到個人影朝自己過來,忙迎了上去。「小心肝,可把我給想死了。」
清秋按了按跳個不停的心口,把頭埋在謝明泉的懷裡。她深深地呼吸幾次,把身子放鬆,整個人都貼上了謝明泉。
謝明泉摟著清秋就往假山洞裡鑽,手下也不規矩了起來,一個勁兒地往她衣服裡頭探。手下滑膩的肌膚,比他房裡正歇下的嫡妻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不過清秋今夜沒什麼心思陪性急的謝明泉做那些事,她咬了咬唇,藉著晦暗的月光,看著謝明泉,「大少爺曾說,想要我替大少爺生下一子半女,不知道……這話還做不做得准?」
謝明泉正在興頭上,根本沒分出太多的精力去細想清秋話中的深意。他把頭埋在清秋的肩頸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裡甜膩的情話同不要錢一樣地往外蹦。「不是早同你說過了?我是一直想把你收進房的,只是我娘那個脾氣你也知道,我又忤逆不得。只要你這肚子爭氣,爺立即就把你給接進大房去。」
說罷,他一臉惋惜地摸上了清秋的肚子,「按說,我次次都……怎麼還不見動靜?」
難道說……真的不是房裡那個黃臉婆的緣故?而是他自己?!
謝明泉立刻把這個念頭拋在腦後,身為一個男人,他不許自己有這樣的隱疾,更不許自己有這樣的想法。
清秋雙手按上謝明泉摸在自己肚子上的雙手,小心翼翼地道:「若……真有了,少爺說話算數?」
因為腦中閃過自己興許有隱疾,謝明泉對苟合就沒了一開始的興趣。他抱著清秋靠著假山坐下,頭一次跟清秋說出了心裡話。「我這個年紀的男子,除了還未成親的,誰膝下沒幾個孩子?獨我一個。在與旁人談起的時候,總是被人笑談。我也想啊!大房只我一個兒子,若是我日後絕嗣,怕是要叫爹和娘失望了。」
謝明泉有些無力地把頭靠在清秋的肩上,聲音極低,「只要是我的孩子就成,無論是誰……只要有了孩子……」
清秋按捺住激動,極力控制住表情,平視著前方,「奴婢,有了。」
謝明泉起初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從清秋的肩上起來。
「你說什麼?!」
清秋轉頭看他,把謝明泉的手牢牢地按在自己肚子上,「已經叫大夫看過了,三個多月了。」
謝明泉猶不相信,驚喜來得太過突然。
清秋卻在此時淚眼朦朧地望著謝明泉,「奴婢自知身份低微,怕是入不了大夫人的眼。但奴婢願意把孩子交給大少奶奶撫養。就算,就算是只能聽孩兒喚我一聲姨娘,奴婢也甘願為大少爺生下這個孩子。」
她軟軟地把自己靠在謝明泉的身上,溫柔小意地道:「只要能和大少爺在一起,多少的苦,奴婢都吃得。」
謝明泉把清秋緊緊抱在懷裡,極冷靜地問她,「你真願意把孩子給她養?」
清秋聽出了謝明泉冷靜語氣下的激動,還有一絲不確定。「自然是願意的。大少奶奶膝下無子,我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她一定會善待我們的孩子對不對?」
「會的!」謝明泉手下越發用力。馬氏若是敢苛待孩子,他可不管爹娘的意思如何,定要將她以無出為名休棄。
清秋咬了咬唇,想起白日裡謝涼螢對她說的話。
「你要說服大哥,說動他去找大嫂。大嫂的性子綿軟,又沒有孩子,只要她發了話,便是我大伯母也要想一想的。」謝涼螢意味深長地看著忐忑不定的清秋,「但大伯母的手段你應該也聽說,就算去了大房,你也不會太輕鬆。到時候我鞭長莫及管不到,就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大少爺,大少奶奶會替我在大夫人跟前說話嗎?」清秋揚起頭,越發顯得下巴尖尖的,看著楚楚可憐,「我怕到時候大夫人她……要是不點頭,咱們的孩子……」
謝明泉冷笑,「她有那個臉不答應?你直管安心養胎,這些事我都會去處理。」頓了頓,又問,「我五妹妹那裡?」
清秋低頭羞澀地笑道:「還是姑娘先發現我不對勁,特地叫了大夫來給我瞧瞧。她也一直惦記著大少爺沒孩子的事兒,只是做妹妹的,不好隨便問。如今曉得我有了,也是高興都來不及。」
謝明泉心裡一鬆,「那就好。」要是謝涼螢那頭不放人,執意拘泥守禮這等俗事,怕是清秋也不好過來大房。清秋的賣身契還在她手裡捏著呢。
馬氏在床上翻了個身,睜開假睡而閉上的眼睛,把心裡的苦澀都一一埋葬。
作為謝明泉的妻子,她早就發現了他和清秋之間的私情。但是她沒有立場去指責謝明泉。如果不是有魏氏給她撐腰,怕是早就被對她不滿的謝明泉給休了。她知道其中的厲害,如果自己被休棄回家,怕是自己的父親連家門都不會讓她進去的。
馬氏緊緊地捏著肚子上的肉,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
謝明泉和馬氏在剛成親的時候也有過歡喜的日子,但隨著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彼此的性子也漸漸暴露了出來。再加上她久不生子,謝明泉對她的失望越來越大。
馬氏感覺到邊上一沉,知道是謝明泉回來了。她趕緊閉上了眼睛,假裝睡的極熟的樣子。
這樣就好,只要沒有人來動搖自己的地位,不被趕出謝家。這些她都能忍。
第二日一早,馬氏就發現謝明泉竟然已經穿戴好了坐在外間。
真真是稀奇,往日裡這位爺不都得在自己請安回來才起來的嗎?
謝明泉收起往日的樣子,招呼馬氏過去,「來,坐。」
馬氏忐忑地過去,坐在謝明泉的對面。她吃不準謝明泉找自己是為了什麼事。
反正最壞的結果,大抵就是要休了自己吧。
馬氏在心裡苦笑。連叫她做個花瓶擺樣子都不行了麼。
「清秋懷上了。」謝明泉平靜地說。
終於來了。馬氏低頭,用帕子擦掉落下來的淚,「爺想叫我讓位嗎?」
可惜大夫人是不會同意的。一個賤籍婢子,也想靠著孩子上位?!
想到這裡,馬氏心裡猶如夏天喝了冰鎮玫瑰露一樣舒服。
謝明泉彷彿沒看到馬氏臉上有些幸災樂禍的表情,接著道:「她說願意在生下孩子之後,養在你的名下。」他看著馬氏的眼睛,一字一頓,「不是庶子,而是嫡子。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你的孩子。」
馬氏不敢置信,「一……生下來就抱過來?!」
謝明泉點頭,「是你生的他,而不是清秋。」他看著馬氏,「你可滿意了?」
雖然不是自己生的,但這無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個孩子,著實解了馬氏的燃眉之急。她為了孩子的事,私底下不知道被娘家、魏氏說過多少次了。什麼偏方都試了,但就是不見效。縱使拿命中沒有子女緣來說服自己,可與謝明泉之間冷淡的夫妻感情,卻每天都赤|裸|裸地擺在她的面前。
「我、我自然是樂意的。」馬氏鼓起勇氣,問謝明泉,「她有什麼條件?」
天下可沒有白吃的飯,老天爺不會憑空掉個餡餅下來。這個道理馬氏明白。清秋願意把孩子讓出來,就意味著她是有所求的。
謝明泉把手中茶杯裡的一點茶喝完,「你去找娘,告訴她,你要把清秋從三房接過來。後面該說什麼,做什麼,不用我告訴你了吧?」
「我知道了。」
馬氏忽略掉心裡的滴血,強迫自己把心思放在即將到身邊的那個孩子的身上。
要去置辦些嬰孩用的東西,還有奶娘也要相看起來。
這是她第一個孩子,就算不是自己生的,但只要記在她的名下,就是她的。她絕不許自己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受一丁點委屈。
「去找娘吧,趕緊把這事兒定下來。清秋已經三個多月了,再拖下去就顯懷了。」
馬氏匆匆點頭,帶上陪嫁,腳步不停地去見自己的婆婆。
還沒進屋,就聽見裡面魏氏勃然大怒的聲音。
「我絕不許這個孩子留下來!不過一介賤婢,也想靠肚子上位?我告訴你,做夢!」
馬氏推開門進去,向魏氏盈盈一拜,「娘。」
魏氏的胸脯起伏劇烈,顯見是被氣壞了。「你來的正好,這個小賤蹄子,竟然敢勾引主子。」她指著謝涼螢,「你做人主子的,竟也不好好管束了底下人。你娘是這麼教你的?夫子是這麼教你的?你祖母又是這麼教你的?」
謝涼螢坐在那兒一直默不作聲,即便馬氏來了,也不過看了她一眼,低低地叫了聲大嫂。
清秋跪在地上不斷地抽泣著。她見馬氏過來,一雙淚眼望著她,彷彿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孩子,孩子!
馬氏在心裡不斷對自己說,有了孩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和謝明泉也不會同現在這樣相敬如賓,她也可以鬆口氣,不再受娘家的指責了。她努力地忽視心底對清秋奪走夫君寵愛的恨意。
「娘,」馬氏溫聲道,「我倒覺得……不妨將清秋調到咱們大房來。」
「你……」魏氏彷彿不認識馬氏一樣。她在拚命維持她作為嫡妻的面子,但媳婦卻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把她的努力全都化為烏有。
馬氏將謝明泉對她說的原樣說了一遍,「相公同我說了,清秋願意將這個孩子記在我的名下,一出生就養在我跟前。她並沒有生下什麼孩子,對不對?」
清秋收到了馬氏向她投去的目光,忙不迭地點頭,「是是,奴婢是姑娘送來伺候身懷六甲的大少奶奶的。奴婢恭喜大少奶奶終於有喜了。」
魏氏木著臉,把頭轉向一邊。
「娘。」馬氏輕輕拉了拉大夫人的衣袖,「我也知道娘是為著我才生這麼大的氣。可我卻打心底裡高興,夫君終於有後了。娘也曉得,這許多年來,我心裡是苦的。」
大夫人看了眼不斷掉淚的馬氏,心下到底不忍。她轉過身,盯著清秋,「你要調來大房,就得先知道大房的規矩!先過來在我跟前調|教著,過些日子再看。」
說罷,她狠狠瞪了一眼謝涼螢。原先因為謝涼晴與謝涼螢關係好,魏氏對謝涼螢的印象不錯,現在那些印象分全都歸了零。
真是什麼樣的人教出什麼樣的女兒。看看三房父子一起在外頭養人就該知道,他們房裡的女兒又能好到哪裡去。
魏氏心裡直後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該讓謝涼晴和三房的人走得太近。
謝涼螢長出一口氣,從懷裡把清秋的賣身契拿出來,展開後在桌上放著。「那我就把人給大伯母和大嫂留下了,若是清秋有個不對的地方,大伯母只管教她便是。」
魏氏冷笑,「這還用得著你教?」
謝涼螢站起來,最後看了眼清秋。以後的路就要靠清秋自己去走了。
魏氏冷眼看著清秋,高聲把自己的嬤嬤叫來,「把這個小蹄子身上的衣服給我換了,一個伺候人的婢子穿什麼綢緞?給我拿最下等的灑掃衣服與她換上。」
清秋擦乾臉上的淚,伏低磕頭,「奴婢謝夫人賞。」
大夫人還沒說完,「換好了之後也別忙活,先去院子頂著磚頭給我跪三個時辰。」
清秋未抬起的臉變得煞白,但還是咬牙回道:「奴婢領夫人賞。」
馬氏在一旁看不過去,「娘!」
魏氏瞪了她一眼,「你就總是這麼一副溫吞性子,才叫明泉給捏地死死的。如今都遂了他的願,把人放到房裡來了,他還想怎樣?!」說著瞪了清秋一眼,「還愣著做什麼?快去!」
清秋又磕了一頭才起來,離開前深深地看了眼馬氏。
馬氏注意到清秋的手摸上了肚子,知道她這是在提醒自己。
安撫好魏氏後,馬氏就去找了自己的陪嫁,「給清秋姑娘衣服裡頭縫上一層緞子,衣緣做得大一些,莫要叫娘看出來裡頭。裡褲在膝蓋那兒縫兩個軟墊子,日後她怕是免不了要長跪的。再把磚頭換成輕一些的。」
陪嫁有些看不過眼了,「少奶奶這是何必呢!不過是個勾引了少爺的賤婢罷了。」
馬氏搖搖頭,「你懂的什麼,那孩子已經不是她的了,而是我的。我做這麼多並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孩子。」
清秋趁著換衣服的時候,從包袱裡頭掏出了蔡滎給她開的安胎藥。瓶子裡的藥丸已經剩的不多了,清秋把所有的藥丸一次性都塞進嘴裡。然後在嬤嬤的陪同下去了院子。她在院子中間站定,隔著房門朝大夫人行了大禮,然後跪了下來。
幸而今天沒太陽,天上飄著厚厚的雲,不然清秋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撐過去。膝蓋猶如跪在褥子上,軟軟的,一點都沒感覺到疼,嬤嬤頂在她頭上的磚頭也輕的很。清秋知道自己剛才給馬氏的提示起作用了。
「跪好了。」嬤嬤輕輕碰了碰清秋的背。磚頭一到了手裡,嬤嬤就知道不對勁。腦子略轉一轉,就想到了馬氏。對這個一直生不出孩子的少奶奶,嬤嬤心裡到底是憐惜的。就是看在馬氏的份上,嬤嬤也決定放清秋一馬。
其實魏氏哪裡不知道兒媳的那些小動作,都是自己玩剩下的了。但她將馬氏對這個孩子的期待看在了眼裡。
罷了,就當是看在孩子的面上。
久了還不覺得有什麼,時間一長,清秋就覺出自己長時間跪著的兩條腿已經麻木了。頭上的磚頭再輕,也是有份量的,初時不覺得,時間久了就覺得有些重。
清秋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要撐住,蔡滎給自己開的藥一定有用的。她不是都撐過來那麼多日子了嗎?這次也一定會沒事的。
雖然這麼想著,但她還是忍不住去看一邊守著她的嬤嬤。
嬤嬤知道她是想問什麼,「還有一個時辰。」
就剩下一個時辰了!
清秋覺得眼睛前面的景色都模糊了,她用力閉上眼睛再睜開,剛清晰了一會兒,就又模糊了。
嬤嬤眼疾手快地在清秋倒下之前扶住了她。
在廊下做著繡活兒的侍女此時進屋,「夫人,那婢子暈了。」
大夫人沉默了半晌,才道:「去找個大夫給她瞧瞧。只要孩子沒事就行。」
「是。」侍女領命而去。
「真是嬌氣,不知道的還當是個小姐呢。」大夫人嗤笑。
魏氏的陪嫁此時過來,「夫人,喜事!」
大夫人懶洋洋地抬眼,「哪來的什麼喜事?到底不是從正妻肚子裡爬出來的,說到底還不是有那賤婢的血留著。」
陪嫁一臉笑意,搖頭道:「不是少奶奶的喜事,是二姑娘的喜事。」
「哦?」魏氏挑眉,從陪嫁手裡接過信。打謝涼晴出嫁後,她們母女就靠著不間斷的信來保持聯絡,不過這些時日,謝涼晴的信一封比一封少,信上的內容也逐漸少了下去。
魏氏知道女兒的性子,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的,就是怕她為自己擔心。
打開信,大夫人細細看了一遍。
沒想到還真是件喜事。
謝涼晴懷孕了。
雖說嫁過去的時日不久,但大夫人還是希望女兒越早生下孩子越好。誰知道哪個老賊婆會不會仗著謝涼晴沒有孩子而加倍地磋磨她。
如今有了孩子,魏氏的心算是放下了一半。後面就看謝涼晴的夫家怎麼對她了。
陪嫁見大夫人開了顏,便道:「依老奴看,這會不會是外頭那個帶來的喜氣?」她朝清秋的方向努了努嘴。
「她?」魏氏撇嘴,想否認。但又情不自禁地想,興許……真的就是這樣?
懷孕的清秋帶來了謝涼晴懷孕的消息。
指不定,她真的就是他們大房的福氣呢?
「以後得對那婢子好些,不僅是看在大少爺的份上,也是二姑娘的面子。夫人總得給未來的小外孫積點福氣才是。」
這次大夫人倒沒有反駁,「是這個理。女子懷胎不易,正是該給阿晴攢點福氣才是,到時候生產也會有菩薩保佑,更順利些。」
「就是這個理。」陪嫁笑瞇了眼。
「你去準備準備,明日我要去白雲庵給阿晴祈福。希望她這次能順利生產。」大夫人鄭重地把信原樣收好,放在自己妝匣的一個小抽屜裡頭。裡面全是謝涼晴與她的通信,每一封都保存得好好的。
去給清秋找大夫的侍女此時進來,「夫人,大夫說那婢子無事,只是要好好將養著,不能再做什麼勞累的事。」
「由著她吧。」魏氏臉上的笑讓侍女有些詫意,「讓她好生把孩子養著,萬不能出個好歹。」
陪嫁攙著魏氏,「這事兒要不要去告訴老夫人?」
魏氏的笑就沒斷過,「自然要去說一聲的,娘也盼了許久了。」

  ☆、第52章

謝涼螢看著桌上的那張紅燦燦的灑金請帖,心道終於來了。
她將請帖從桌上拿起來,左右來回翻看,「去給我備好東西,到時候可不能去晚了。」
現在清秋不在,庫房賬簿就由清夏來管著。她和連嬤嬤一道應了,兩個逕自去了庫房拿禮物。
雙玨替謝涼螢把面前的冷茶給換了,默默地看了眼出神的謝涼螢。
滿月宴……不知道這個孩子這次會活多久。
連嬤嬤在庫房點了幾個適合的東西,讓清夏拿去給謝涼螢過目。「我另還有事,等會兒再去。」
清夏點點頭,叫兩個小丫頭抱著禮物和自己回去。
連嬤嬤拍了拍隨身荷包,確定東西沒掉。她出了院門,一路朝浣衣房過去。
大夫人的陪嫁此時正在取洗好的衣服,轉身想回去呢,就撞上了笑容滿面的連嬤嬤。
「我的老姐姐。」連嬤嬤邊笑邊接過她手裡的衣服,「這是要回去了?」
「可不是。」余嬤嬤也不拒絕對方的好意,「那日五小姐被夫人給責怪了吧?嗐,等人走了夫人就後悔了,說這事兒不該怪她一個小輩兒。那起子刁奴想做什麼,難道她一個姑娘家還能有什麼法子攔著?人心最是難猜難防。就是你我這等年紀,底下還不是照樣有小的敢偷奸耍滑?只是夫人拉不下面子去和她道歉,你回去了就和五小姐說一說,叫她可千萬別生氣。」
連嬤嬤笑道:「我家姑娘哪來這麼大的氣性?長輩教導那是應該的,她回來後可半個字都沒提大夫人的不是。你呀,就讓大夫人放寬了心就是。」
余嬤嬤似乎想起什麼來,她捅了捅連嬤嬤,「你們那個清秋,可真真是個帶福氣的。她剛來呢,二姑娘那頭就有信傳過來,說是也懷上了。」她在自己肚子上比了比,「姑娘是我打小看著長大的,希望她這次平平安安的才是。」
「就是啊。」連嬤嬤點頭贊同。
她們兩個都是知道的,李家虐待謝家長孫女的事。雖然心裡不同意,但主子的決定哪裡容她們下人置喙。只能歎一聲謝涼晴的不幸,同時也希望她能逃脫姐姐的命運。
如今看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余嬤嬤心裡的那塊石頭也就放下了。
兩人到了岔路口,余嬤嬤從連嬤嬤的手裡接過衣服,「那我就先走了,大夫人還在等著我去呢。」
連嬤嬤笑著點點頭,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花叢中才回轉。
余嬤嬤回到大房,一個小丫鬟上來想接過她手裡的衣服。她身子一側,讓了過去,「我來就是,你去把院子給掃掃,東北角落那堆落葉給清理了。」
「誒。」
余嬤嬤抱著衣服進去裡間,左右環顧,發現大夫人不在。她不慌不亂地將衣服放下,一件件地折好收進衣櫃裡頭。在收到一半的時候,她看到了一個折好塞在衣服上頭的紙張。像是胡亂塞進去的,所以還弄亂了衣服。
她把紙張拿開,撫平衣服上的褶皺,「真是的,又要熨一熨了。」說罷,她拿起那紙,展開一看,收進了荷包裡,繼續若無其事地折衣服。
謝涼螢正和清夏、雙玨一道清點要送去滿月宴的禮物,抬眼看到連嬤嬤回來,「嬤嬤,可都辦妥了?」
「姑娘可放心吧。」連嬤嬤從清夏手裡接過單子,「我來寫。」
謝涼螢放下手裡的絹匹,道:「幸而余嬤嬤是個心善的,否則還不知道清秋要吃多少苦頭。」她從滿桌的物品中抽了一卷夏布出來,「嬤嬤回去做些什麼用吧,是我賞你的。」
連嬤嬤拿錢買通魏氏陪嫁,是掏了自己個兒的腰包,她也沒說要謝涼螢給她。法子也是她自己想的,只當給謝涼螢分憂了。不過她深知,按照謝涼螢的性子,是不會虧待了自己的。這卷夏布要比她送出去的銀錢還精貴得多。
「看姑娘客氣的,那我就收下了。謝姑娘賞。」連嬤嬤喜滋滋地將夏布收到自己身邊,與桌上其他的東西分開。
謝涼螢的手指在禮物上面輕輕劃過,「就這樣吧,也不算薄,也不搶人風頭。」
恪王府長子的滿月宴一如洗三禮那樣,辦得極其浩大。似乎是為了表現出對開國元勳之後的重視,皇帝雖未親自到場,卻叫了自己的兒子過來。
柴晉自然對這份殊榮暗自高興,在招待道賀官員的時候腳底生風。
老恪王妃從後頭被請了出來,柳澄芳剛坐完月子,怕她招待不周。
不過嘛,老恪王妃掃了眼笑意晏晏的柳澄芳,怎麼看都不覺得這位有不周到的地方。
也是,柳澄芳從來都是會努力做到最好,否則又怎會成為京中閨秀們口中稱羨的模範。
謝涼螢到的並不早,柳澄芳也沒有請她替自己招待賓客。打上次和安海棠宴之後,謝涼螢就對開宴幫忙這件事有種一言難盡的心情。雖然知道那樣的事並不會那麼巧地次次遇上,但心裡還是會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陰影。
這樣也好,謝涼螢樂得輕鬆。
今日她照舊是帶著雙玨出來的,家裡頭留了心細些又熟悉情況的清夏。
剛一坐下,雙玨就去替謝涼螢放外衣。回來之後湊在她的耳邊,「主子過來了,喚夫人過去呢。」
謝涼螢微微挑眉,「可有說什麼事?」不過她覺得薛簡應該也不會找自己有什麼正事。
雙玨笑道:「主子就不能只想夫人了?」
謝涼螢橫了一眼雙玨,眼中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滿滿的嬌嗔,「你怎麼變得這麼油嘴滑舌了?跟誰學的?」
雙玨掩著嘴笑,「我的好夫人,快些去吧。近來主子事多,難得才這般有空見一見夫人呢。」
謝涼螢也就嘴巴硬,這些日子見不到薛簡,她心裡也想。
同老恪王妃告了聲罪,謝涼螢用逛園子的借口離開了女客這邊。
薛簡是恪王府的常客,所以他對恪王府什麼地方適合私下見面非常清楚。
雙玨帶著謝涼螢七拐八彎,在園子裡一個極清淨的地方停下。
謝涼螢看了看四周,道:「你倒是會找地方,怎得就知道這裡適合幽會?今兒個恪王府可熱鬧了,哪兒都是人。」
話音剛落,謝涼螢就看到從薛簡身後站起身來的男子。這人頭戴烏紗翼善冠,身穿赤色窄袖圓領袍子,袍上在兩肩及胸口各用金絲織了螭龍紋,腰間繫著玉革帶,腳下一雙皮靴,靴頭微微向上翹起。
謝涼螢眨眨眼,這乃是皇子的常服。她斂了斂心神,當下一拜,「見過皇子。」
「免禮。」男子的聲音清脆如珠璣相撞在玉盤之中,叫人聽了便心醉十分。
薛簡下了台階,牽了謝涼螢的手把她帶到男子的跟前,嘴上道:「叫你尋常與我不守規矩,這下叫人見了丑吧。」他無視謝涼螢的怒目,向他介紹,「這位是五皇子。」
五皇子?
謝涼螢大著膽子抬起眼去看他。這位就是五皇子啊……倒是和尋常大家嘴裡說的樣子很相似。一身的書卷氣,看著有些瘦弱的身板,不過聽說武藝在皇帝幾位長成的皇子中是最好的。
謝涼螢注意到五皇子的皮靴並不算十分新,看起來似乎穿了挺久了。
簡樸心善,不會隨意打罵宮人,友愛手足又孝順。不僅在書房受到授學夫子的讚揚,就連武藝都被皇帝當眾誇獎過。
聽上去簡直就是個完人。
謝涼螢是不信真正的五皇子有這麼好的,便是聖人也會有錯,世間何來的完人。
趙經雲在謝涼螢打量自己的同時,也在看著她。他早在皇帝的口中知道了謝五的名聲,而這位又是新晉雲陽侯的未來夫人,不過現在怎麼看都不過是中上之姿,瞧著也不算特別。
倒是膽子挺大。趙經雲看了眼薛簡。是因為有薛簡在,所以覺得有人給自己保駕護航了?
謝涼螢注視著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趙經雲,暗暗地拉了拉薛簡,朝趙經雲努努嘴,「你特地找個時機讓我和殿下認識,想做什麼?」
她隱隱有些猜測。如今奪嫡之爭越來越白熱化,薛簡這樣特地拉個皇子到自己跟前來,莫非是為了告訴自己他已經選定了人選?
薛簡從謝涼螢的臉上看穿了她的心思,朝她幾不可見地點點頭,「陛下……也是這個意思。」
謝涼螢心下一沉,薛簡這是要和謝家正式拉開鬥爭的序幕。在這場硝煙四起的戰爭中,誰會最後成功呢?
皇后、周貴妃、白家、周家、皇帝……誰會是最後的贏家。
謝涼螢看著亭中的趙經雲,默不作聲地思索著。她已經想不起前世究竟誰最後坐上太子的位置,彼時皇帝體態康健,並沒有顯示出要立太子或者讓位的絲毫想法。朝中的爭議,謝涼螢只是從跟貴婦們聚會時偶爾聽到,並沒有去打聽什麼。
但現在想來,從謝家被貶謫開始,興許就已經決定了日後的走向。
皇帝對皇后和白相的厭惡,讓他打心底裡排斥立皇長子為太子。早早出局的皇長子,身後有周貴妃支撐著的皇三子,頗得聖眷的皇五子……會不會後頭還會有黃雀?
與趙經雲打了個照面,薛簡就放謝涼螢回去了。畢竟不能待太久,引起別人的懷疑。大家心中有數是一回事,被人看到私下會面,保不準到時候叫人參一本結黨。
謝涼螢回到女客所在的花廳後,被老恪王妃身邊的嬤嬤叫去了。
這位嬤嬤穿戴樸素,草灰色的棉布袍子,下面是一條紺青色麻裙。灰白的頭髮梳地一絲不亂,盤了個常見的婦人髻,簪釵全不用,只一條紅皂色髮帶束著。身上並沒有用熏香,而是縈繞著一股子香燭的味道。
看這嬤嬤的打扮,謝涼螢大致猜到老恪王妃是什麼性子了。
從和安的別莊回京之後,謝涼螢曾問薛簡關於趙家的事。薛簡自然提到了柴晉的母親,別的不曾多說,只道這位老王妃如今看著退居後頭,但恐怕手裡還握著恪王府的一切。
倘若真是如此,恐怕沾沾自喜的柳澄芳遲早會在她婆婆手裡跌跟頭。
能看到柳澄芳吃癟,謝涼螢心裡還是挺高興的。
「老王妃好。」謝涼螢在老恪王妃跟前一福。
老恪王妃朝她點點頭,「來這兒坐。」待謝涼螢坐下後,又道,「前些日子聽說你病了?現在可好些?」
謝涼螢一笑,「托菩薩保佑,總算是沒事兒了。」
老恪王妃是禮佛之人,聽到這話心裡自然高興了幾分。原本她不過是想看在薛簡的面上與謝涼螢打好關係,現在覺得謝五倒是有些機靈勁。大約是注意到了自己派過去叫她的嬤嬤吧。
能細心觀察人,這點很好。
老恪王妃在心裡給謝涼螢記了一筆,「今兒你過來,見過你侄子不曾?」
「澄芳表姐一直寶貝似的抱著呢,看得人那麼多,我哪裡能過得去。等會兒人少些了,我再去看也是一樣的。」謝涼螢不好意思地道,「這些日子家裡頭事兒多,所以我祖母她們不曾過來,老王妃可別在意。雖說人沒到,禮卻都叫我送來了。」
嬤嬤取了謝家的禮單,遞給老恪王妃。
老王妃並不看,隨手擺在一邊,「咱們兩家都是親家,計較這些做什麼。倒是你娘,身子還不大好?」
「嗯。妹妹也跟著著急,她如今腿腳不好,所以也沒能來。」
老王妃點點頭,在謝涼螢的手上拍了拍,「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
謝涼螢疑惑地挑起了眉,「嗯?」
老恪王妃淡淡道:「雖然京裡頭人人都說你表姐好,說我娶了個好兒媳,阿晉有了個好媳婦。但我卻不這麼覺得。她到底還年輕著呢,經過多少事兒?遇著事兒總是沉不住氣,好弄那些個手段——那些個玩意兒豈是正派人所為。」
老恪王妃的一聲冷笑,激得謝涼螢背上起了冷汗。
這是……知道了什麼?謝涼螢偷偷去看,發現老恪王妃恢復到了那種波瀾不驚的表情。
應該是知道了吧。不過看起來似乎並不反對。謝涼螢扭了扭手裡的羅帕。幸好薛簡沒有親人,否則自己要是子嗣不妥,怕是有一樁公案有的打呢。
柴母會對柳澄芳不滿,除了她性格剛硬外,恐怕更多的就是在她不許柴晉納妾上頭吧。柳澄芳嫁過來並不算久就有了身孕,但一個人能生多少?恪王府現在只有柴晉一個人撐著。
更何況女子生產過多,對自己的身體也會有極大的傷害。柴母再不喜歡柳澄芳,也希望她能一直協助柴晉撐起恪王府來。即便沒有那個本事,孩子沒了生母,想想都覺得可憐。
所以老恪王妃倒是樂於見到吳怡和她的孩子進入恪王府。但柳澄芳恐怕就不會輕易答應了。
後宅怎麼鬥,她管不著。只要孩子沒事就行。
吳怡一直坐在轎子裡,不斷地安撫著孩子,讓他不要苦惱。她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儘管很想撩開簾子去看,但還是極力克制住自己的衝動。外頭是她曾經過無數次的,恪王府的後門。
也不知道在裡頭坐了多久,終於轎子外有了聲響。
吳怡想看看到底是誰,但又怕會不會是柳澄芳派來的。她緊緊地抱著孩子,顫抖著咬著唇。
「吳姑娘,是我。」一個穿著草灰袍子和紺青下裙的老僕婦撩開了門簾,「姑娘請下轎,隨我來。」
吳怡心裡鬆了口氣,這位老嬤嬤她是見過的。哄了哄懷裡嘬著手指的兒子,吳怡慢慢地下了轎。
嬤嬤倒也不催她,溫和地道:「吳姑娘仔細孩子,外頭風大。」說罷,又替吳怡把襁褓攏了攏。
吳怡朝她感激一笑,隨後低垂著頭,跟著嬤嬤從後門進去。
這是她第一次進恪王府裡頭來,吳怡克制住想要抬頭的衝動,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以後有的是機會,不要急於這一時。
柴晉原是在前面招待男客的,但柳澄芳的丫鬟前去跟他說,孩子似乎不大好,讓他去看看。柴晉不疑有他地跟著丫鬟去了後頭,不久他發現丫鬟帶的路並非是去後面最快的。柴晉停下了腳步,不過很快就又跟上了。
興許,是柳澄芳不想叫別人知道孩子不好吧。畢竟今天是個熱鬧的日子。雖說是滿月宴,其實對於柴晉和柳澄芳而言,更多的是拉攏朝臣的好機會。
深諳其中道理的柳澄芳,斷不會讓一個稚子來破壞。
前面領路的丫鬟透過樹叢,看到了府裡的老嬤嬤領著個抱著孩子的陌生女子進來。她微微側了頭,去看柴晉,腳下並不停。
沒走幾步,柴晉就看到了吳怡。
她怎麼會在這裡?
沒等柴晉看清,嬤嬤就帶著吳怡一閃而過,轉入了另一條岔路。
柴晉長出一口氣,兩肩微微下拉。大概……自己看錯了吧。吳怡是不會在這裡的,柳澄芳不可能放她進來。
轉角遮去了柴晉的視線,吳怡抱著孩子停下腳步,忍不住回頭去看。
「吳姑娘。」嬤嬤催促道。
吳怡收回視線,現在看不到柴晉沒關係,馬上,馬上她就能和孩子見到他了。
嬤嬤帶著吳怡去了熱熱鬧鬧的花廳。
柳澄芳正抱著孩子一臉得色地接受眾位貴婦們的恭維。當她看到出現在花廳門口的吳怡時,當即變了臉色。她猛地回頭去看謝涼螢,見對方完全無所感覺,正和老恪王妃言笑晏晏。
狠狠地磨著後牙槽,柳澄芳篤定了吳怡是謝涼螢叫進來的。
想叫這個賤人和她的孩子認祖歸宗?未免想的太美了!
「你是哪家的夫人?」柳澄芳把孩子交給奶嬤嬤,高聲問道。
吳怡側過身,躲開柳澄芳咄咄逼人的目光,手下輕輕地拍著孩子。
柳澄芳沉下目光,瞇著眼,「我問你話呢!」她慢慢地踱步到吳怡面前,上下打量,「看你這裝扮,也不像是哪家的官婦。莫不是藉著咱們府上在辦滿月宴,所以特地溜進來想偷東西吧?」
「若是要吃的,流水席擺在府外頭。」柳澄芳冷笑一聲,「恪王府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進來的。」
吳怡紅著眼眶,抱著孩子衝到上首柴母的跟前,「老王妃,還請你為民女做主!」她把孩子舉高,「這、這是恪王的孩子。」
喧鬧的花廳霎那間安靜了下來。
吳怡舉著孩子,久久等不到柴母的回應。孩子有些沉,她的雙手已經開始漸漸發抖。
接應吳怡的嬤嬤早在進入花廳的時候回到了柴母的身邊。柴母向她使了個眼色,她會意地點頭,從幾近脫力的吳怡手中接過孩子,把他交到了柴母的手裡。
柴母熟稔地哄著孩子,保養妥帖的手指輕輕撥開襁褓,讓孩子的臉露出來些。
果然和柴晉很像。
柴母的心變得柔軟起來。
「你怎麼就能斷定這是我們恪王府的血脈?」柴母盯著吳怡的目光變得犀利了起來,「只憑你片面之言,我不會信的。你與阿晉是什麼關係?」
柳澄芳咬牙,衝上前幾步。她怎能讓這個賤婦在眾人前揭穿自己與柴晉向來恩愛的謊言。
「娘,你怎能聽信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婦人之言?你說這孩子是恪王府的,難道我的孩子是從府外抱來的?!你可知道攪亂王府血脈是何等大罪!」柳澄芳轉頭高喊,「來人,把這個婦人和孩子給我轟出府去。今日要是被這賤婦得逞,日後豈非誰都能抱著孩子上門來,說是恪王的。」
「你與阿晉是什麼關係。」柴母並不附和柳澄芳,而是又問了一遍吳怡。
吳怡看著柴母懷中孩子,眼淚簌簌地往下落,「民婦,是恪王在外頭養的外室。」
「胡言亂語!」柳澄芳渾身微微發抖。她抬高了下巴,想顯示出自己的威儀,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副弱者形狀的吳怡,「京中皆知,我與恪王從來鶼鰈情深,他豈會養外室?你若再如此執迷不悟,我便綁了你去見官。」
謝涼螢的視線在花廳內轉了一圈,貴婦人們的竊竊私語時不時地傳入她的耳中。她朝吳怡投去鼓勵的眼神,幾不可見地微微點頭。
吳怡深呼一口氣,抬起頭來堅定地看著柴母,「若要知道民婦所言是否屬實,老王妃大可去找恪王來對峙。」她垂下眼,並未因生產而豐腴的臉上,越發顯得下巴尖尖的,叫人看著楚楚可憐,「若恪王不認,那民婦也無話可說,只得帶著孩子去跳護城河,以證清白。」
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座不少貴婦人都覺得吳怡應當沒說假話。反倒是柳澄芳急躁的表現,讓她們覺得非常可疑。
如果吳怡說的是真的,柳澄芳氣急敗壞的樣子著實太難看了,不過同為嫡妻,大家能理解。只是心裡止不住要嘲笑一二,往日人人稱羨的恪王夫婦,竟是如此貌合心離。
倘若吳怡說的是假話,那柳澄芳的表現也夠叫人起疑的。就算不是吳怡,恐怕恪王也在別處養了人。
不管是哪個,都足夠叫柳澄芳在日後的京城貴婦圈子裡丟盡顏面。
柳澄芳鐵青著臉,站那兒一動不動,但一身怒氣足以叫人不敢近身。
區區一個鄉野村婦!竟然也敢到她的面前來、來……
柳澄芳跌跌撞撞地衝到柴母的跟前,伸手過去想要抓那個嬰孩。
吳怡撲上去,護住自己的孩子,哭嚎道:「稚子何辜?王妃直管衝著民婦來便是,若我死就能叫我兒認祖歸宗,也算死得其所!」
柳澄芳氣得渾身發抖,牙齒不斷地打戰。她不願承認在方纔那一瞬間,心裡頭興起想要把這個孩子奪過來摔死的念頭。她是恪王府儀容端莊的王妃,是京中人人稱道的人生贏家。她……剛生了柴晉的嫡長子,初為人母的她怎會不懂為母之心?
可是,這個孩子將來會成為她所生之子的絆腳石!
老恪王妃皺了眉,將孩子交給身邊的嬤嬤。「太難看了!」她一臉沉靜地看著柳澄芳,「你隨我來。」
柳澄芳面無表情地盯著吳怡和孩子,眼中迸發出的恨意叫人心驚。
吳怡從嬤嬤的手裡奪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頭,時不時地用淚眼去看柳澄芳。
在座眾人縱覺得柴晉養了外室,還叫人鬧到府上來不大體面。但看在吳怡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裡頭倒是有些倒戈了。
就像吳怡說的那樣,稚子何辜。柳澄芳作為嫡妻,大可在驗明孩子正身之後提出去母留子。這樣當眾要傷害孩子的行為,實在叫人詬病。
謝涼螢低垂了眉眼,盡量讓自己做一個壁上花。耳朵卻一直高高豎著,聽著貴夫人們的紛紛議論。
藉著用羅帕擦嘴的空檔,謝涼螢露出了人前見不到的微笑來。
柴晉趕到花廳的時候,見丫鬟正好好兒地抱著嫡長子。他上前接過孩子細細問了可有不妥處。在丫鬟否認之後,柴晉看到了吳怡。她的懷裡也抱著個孩子,一雙美目浸飽了水,盈盈而立。
女客在柴晉出現的時候就有志一同地閉上了嘴,她們冷眼旁觀著柴晉的一舉一動,將他的言行都記在心裡頭。
柴晉想要走過去,卻有些猶豫。他不知道吳怡是用什麼名頭混進來的,並且還站在明顯是柴母落座的附近。眼睛一飄,就見到了裝作壁上花的謝涼螢。他走過去,低聲問她,「方纔出了什麼事?」
謝涼螢輕咳了一聲,知道現下整個花廳的人都在盯著自己看。她朝吳怡努了努嘴,「方纔這位吳姑娘抱著孩子衝進來,說是恪王你的外室。老王妃和表姐爭執不下去了後頭,恪王要不要也去瞧瞧?」
吳怡輕咬著下唇,什麼都不說,就那樣含情脈脈的望著柴晉。在場的就是傻子都看出來他倆之間有貓膩了。
柴晉有些猶豫,他不知道母親是個什麼章程,認也不是,不認也不是。不過他倒是知道吳怡在從柳澄芳手裡逃脫之後,一直都是謝涼螢在照顧的,「阿怡是你……接進來的?」
謝涼螢用羅帕遮住嘴,「我哪裡有這能耐!恪王莫要胡亂誣陷人。王府這大好的日子,我來搗什麼亂?恪王妃還是我表姐呢。我就是可憐吳姑娘,也斷不會挑在這樣的時候來。」
柴晉微微皺眉,心裡也覺得謝涼螢說的沒錯。她並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兩個到底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親戚。這樣拆柳澄芳的台,日後還如何相見,照柳澄芳那小心眼的性子,怕不得恨上謝涼螢了。
謝涼螢若是出嫁了倒還好,反正有雲陽侯府給她撐腰。這還沒嫁出去呢,謝涼螢照舊是謝家的女兒。謝家人對柳澄芳可是寵得很。
場面就這樣僵在了那裡。
謝涼螢轉轉眼珠,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道,也不知道老王妃能不能說動柳澄芳。
花廳後面的廂房,柴母看了眼柳澄芳,「認下吧。」
「娘!」柳澄芳不可置信地看著柴母。難道不是謝涼螢?竟是……她婆婆?!
柴母冷笑一聲,「你以為自己個兒做的那些事兒我不知道?前些日子,你把服侍吳怡產子的那個產婆扔哪兒去了?」
柳澄芳面色有些不自然,她扭開了頭,「媳婦不知道娘在說什麼。」
「別給我裝!真以為我老糊塗了?」柴母把手裡的杯子扔在柳澄芳的腳下,「要不是有我這把老骨頭在後頭給你收拾殘局,你真以為憑你那點手段,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柳澄芳死死咬著嘴唇,面色煞白,就是不開口。
「我倒是想知道,素來疼愛於你的柳太傅和柳夫人,倘若知道了他們一直以為純孝心善的嫡長孫女幹出了殺人越貨的事,心裡如何想。」柴母長出一口氣,把繃緊的身體整個放鬆,靠在後頭的圈椅背上,「認下那對母子,沒有人會動搖你的地位。你照樣會是恪王妃。」
柳澄芳白著臉,「娘,這事兒我絕不能答應。若是今日認下,日後旁的女子也抱著孩子上門來可怎生是好?有一就有二,恪王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這不勞你擔心。」柴母淡淡道,「庶孫我是要定了,你該知道,你鬥不過我的。我放你一馬,你就別自己個兒開起了染坊。」
柴母接著道:「柳太傅知道你殺人,興許能諒解。那要是知道了你謀害繼母曾氏母女,他們又會做何感想?可是心中愧疚?想去把人找回來?呵呵,可惜曾氏母女早就死在了你的攔截圍堵之下。到時候柳家只能去荒野亂葬崗找人了。屆時他們真的就能原諒你了?」
「即便這些你都不在乎。那麼,」柴母一字一頓地吐出自己心中最後的殺手鑭,「嫡子與庶子出生不過差了幾天,就算我說是庶長子和嫡次子,也不會有人不信。你不是很在意世子之位麼?若我將那孩子養在膝下,再豁出老臉去宮裡求上一求,你覺得,聖上會答應將庶長子立為世子麼?」
柳澄芳重重地磨著牙,「娘,你這是在逼我?」
「對,我就是在逼你。我要你知道,恪王府還不是你說了算!」柴母揚高了下巴,「別在我面前擺你那王妃的威風,你連阿晉都守不住,還真以為自己能守住王妃之位?」
柳澄芳幾乎要站不住,她晃了晃身形,柴母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在她耳中都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奪妹婿,害長輩,不臧手足,心狠手辣,要不是看在阿晉的面上,我早就容不得你了!」
柳澄芳跌坐在地上,雙手緊緊地絞著長裙。
柴母從圈椅上起身,「那麼現在,你欲何為?」
柳澄芳木著臉,「媳婦……應了。那孩子,是恪王府的庶次子,吳怡,吳怡……」眼淚不住地往外湧,她抖著聲音,幾不可聞地說出違心的話,「吳怡是阿晉的姨娘。」
柴母點頭,「很好,現在回前頭去吧,把你的決定告訴她。阿晉應該也在。」她拍了拍柳澄芳的肩,「你只管放心,以她的身份,我斷容不得她做側妃的。」
柳澄芳揮開嬤嬤的攙扶,猶如行屍走肉一般跟在柴母的身後。

  ☆、第53章

吳怡端著一碗親手做的綠豆粥,頂著毒辣的日頭站在門外。
柴母正在裡頭唸經。等她念完一捲起來歇息時,吳怡才端著粥進來。
吳怡笑道:「老王妃快些喝點綠豆粥去去火,今兒外頭實在是熱呢。您最是怕熱的,吃些清涼的東西才好。」
柴母淺笑著點點頭,極給面子地拿起粥來。嘗了幾口,她問道:「是你做的?」與往日廚房做給她的味道不大一樣。
雖然同是一碗簡單的綠豆粥,但因為用量調味不同,多少還是會有些區別的。
吳怡點點頭,「老王妃可喜歡?若是喜歡,妾身下次還做給您吃。」
「不了。」柴母用絹帕擦擦嘴,「你仔細照顧阿慎就是對我的孝心。」
阿慎便是吳怡所生的恪王府庶子的名字,乃是柴母所取的。不知道她是特意取了這個字,用來敲打吳怡不要有二心,還是隨意挑了的字。
「阿慎我自然要照顧,但做小輩的,照顧長輩也是份內事。」吳怡有些失落地道,「老王妃……莫不是嫌棄妾身身份低微。」
雖然知道吳怡是在討好自己,但柴母還是對她這種報以實際行動的做法給予了肯定——這可比嘴上說說的柳澄芳要好多了。
「我自己家境也並不怎麼好,又何來嫌棄一說?」柴母安慰道,「你方生產完,莫想那麼多。」
吳怡點點頭,將柴母吃剩下的給收拾了,「那妾身就不打攪老王妃了。」
嬤嬤攔住她,「這些老奴來就是了。」
吳怡躲開了嬤嬤,「嬤嬤伺候老王妃呢,這等小事,我尚能做的。」說罷,朝柴母一笑,端著碗筷出去了。
嬤嬤看著柴母,「主子……」
柴母輕歎一聲,搖搖頭,「可比澄芳好多了。」
柴晉剛下了朝,一回家就來給柴母請安,「娘,今兒可安好?」
「好。」柴母道,「方纔吳姨娘還給我送涼粥來解火氣。」
柴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也真是的,明知道娘你上了年紀,不能貪涼,怎得還送這些過來。回頭我去說她。」
柴母抿嘴笑道:「你就別在我跟前裝模作樣了,誰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就算你在我誇她幾句,我屋子裡還有哪個人會去正房告訴王妃不成?」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你看……要不要,平妻?」
柴晉一愣,「平妻?」
柴母點點頭。她已經允諾了柳澄芳,不會有人奪了她的正妃之位,她的孩子也會是恪王世子。但吳怡對自己的慇勤,實在是叫她這個平日裡寂寞慣了的老太婆高興。
既然庶子已然做不成恪王,那她何妨給吳怡一點尊榮呢?自己肯定是會死在她前頭的,後面的事兒管不著。但按柳澄芳的性子,若柴晉走在她前面,她的兒子繼承了爵位,那麼吳怡母子怕是會極不好過。現在還有自己壓著,等自己走了呢?柳澄芳會不會再耍些後宅中的小手段?
柴母不願看到恪王府在日後會分崩離析,她所做的,就是盡力避免這一天的到來。給吳怡足以與柳澄芳抗爭的權力,這樣就算嫡長子承爵,也不會對吳怡母子造成太大的傷害。
其實,說是平妻,到底還是和正妃差著那麼一些的。並不是真的就平起平坐了。柳澄芳的家世擺在那兒,吳怡也沒資格與她比肩。
柴母希冀地望著柴晉,她知道自己提出之後,柴晉會想明白其中的關節。
柴晉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猶豫道:「我回頭再想想。」
柴母點頭,「我也不過提了那麼一嘴,你未必就要按著我的心思來。照著你想的去做就行了。」
柴晉「嗯」了一聲,然後就回了書房。
自從吳怡正式在恪王府有了一席之地後,柳澄芳就和柴晉冷戰,兩人甚至鬧到分了房。柳澄芳對她的婆婆也越發記恨了。早上的請安也賭氣不來了。雖然知道這樣並不對,但柳澄芳卻無法克制住自己。
她的人生似乎就在重複生母謝氏的一輩子。
謝氏是怎麼死的,柳澄芳深深地記在心裡,她警惕著自己不要走上和母親一樣的路,但似乎冥冥之中一切都注定了。
不過柴晉還是和柳元正不一樣的。和柳澄芳分房以來,柴晉一直都歇在書房。柳澄芳表面看似與柴晉冷戰,但私下還是會派人時時注意柴晉的動向。但凡柴晉去了吳怡房裡,柳澄芳都會知道。
所以對於柴晉現在的狀態,柳澄芳還是滿意的。她只是在等,等柴晉和自己低頭。在柳澄芳看來,這件事本就是柴晉做錯了,自己是斷不會先向柴晉道歉的。雖然他們之間並沒有事先說好,但柳澄芳覺得,柴晉在娶自己的時候,心裡就已經有底了。
他們既然要達成自己的目的,總歸要做出些付出。可如今柴晉卻擅自打破了這個和諧的局面。
柳澄芳的陪嫁,期期艾艾地湊近正在做繡活的恪王妃。她看著一臉風輕雲淡,細心繡著孩童軟鞋的柳澄芳,心裡直打鼓。
「有什麼事,說吧。」柳澄芳把繡花針□□布料裡頭,放在針線匣子裡頭,抬眼看著那個嬤嬤。
嬤嬤低著頭,不敢去看柳澄芳。嘴裡哆哆嗦嗦地說:「王、王妃……」
「嗯?」柳澄芳近來心情不好,此刻耐心幾近告罄,「有什麼事就快說!支支吾吾的像個什麼樣,等著吃板子嗎?」
嬤嬤忙跪下,連連磕頭,「王妃,老王妃剛在同王爺商量,說是要抬吳姨娘做了平妻。」
「平——妻?」柳澄芳的臉在剎那間猙獰了起來,她把手邊的東西全都掃到了地上,惡狠狠地瞪著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陪嫁,「那個老太婆竟然說要抬那個賤婦做平妻?!她是什麼東西?也敢和我平起平坐?!」
「匡啷」一聲,桌上一套汝窯茶具被柳澄芳給扔到地上。
「王妃,王妃息怒。」屋子裡的下人們並不敢真的靠近癲狂了的柳澄芳,只一齊跪下嘴上說說。
柳澄芳此時哪裡還有半點人前的端莊模樣,頭髮散亂,衣服也因大動作而變得極凌亂。她睜大了眼睛,氣喘吁吁地拿起一個米分彩花瓶就往地上砸去。
整潔的正房地上已被碎裂的瓷片覆蓋,有些砸到地上而飛起的碎瓷片刮到了下人們的臉上,劃出道道血痕,可她們並不敢多說一句話,只哆嗦地跪著。
正房的動靜大得連柴晉都聽到了。他皺著眉頭來到正房,映入眼簾的就是暴怒狀態中的柳澄芳。
「你、你還有臉過來!」柳澄芳左右環顧著,發現能砸的都被自己砸得差不多了。她也不知道哪裡生出來的力氣,雙手抬起青花繡墩就往柴晉身上砸。
柴晉閃身躲過,幾大步走到柳澄芳的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怒吼道:「你鬧夠了沒有!」
柳澄芳掙扎著揮開柴晉的桎梏,「我鬧?你竟然有臉說我鬧?!」她指著吳怡所住的院子的方向,「要不是那個小賤蹄子先入府在眾人跟前叫我沒臉,我會成現在這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連王府都不敢出去!你知道如今整個京城都再怎麼笑話我嗎?這些都是拜你那個心頭肉所賜!」
她猛地推開柴晉,伸手去拿視線所及的最大一塊碎瓷片,抄起就往柴晉身上撲。
柴晉是習過武的人,力氣自比柳澄芳大得多。只是念及柳家和柳澄芳那點夫妻情分,所以並沒用十分力,只堪堪擋住柳澄芳罷了。
柳澄芳捏著瓷片的手已經被鋒利的邊緣給割傷了,鮮紅的血液從手上往下漫延著,浸透了她的衣服,看著觸目驚心。
「澄芳你快放下!」
「平妻?你竟然要抬那個賤婦做平妻?柴晉,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你若真抬了那個女人做平妻,我立即就與你義絕!絕無二話!」
「夠了!」柴晉實在受不了柳澄芳的瘋癲,用力將她一推。
下人們是頭一次見兩個主子鬧成這樣,莫不驚呆。有人大著膽子抬起頭,「啊!」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去看,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
柳澄芳並不覺得哪裡痛,只是當有液體從額上留下來遮住視線的時候才伸手去擦。
柴晉看著一臉血的柳澄芳,忙道:「快去把大夫叫來。」
柳澄芳看著手中的血,緩緩點頭,「好,柴晉你好,你好……」
「澄芳,我不是有意的。」柴晉想湊近去看柳澄芳額上的傷,卻被躲開了。
「滾。」
柴晉愣愣地看著柳澄芳,似乎不認識這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女人了。
「你給我滾啊!」柳澄芳將一時不備的柴晉推倒在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把王爺給我轟出去,我不想見到他。」
下人們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兩個都是主子,得罪不起。
柴晉垂目從地上起來,雙手握成拳,一言不發地離開。
「給我備車。我要回柳家一趟。」柳澄芳接過下人手中的巾帕,摀住額上的傷。
陪嫁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大夫?」
柳澄芳瞥了她一眼,冷笑,「難道柳家沒有大夫嗎?」說罷提了裙子就出了正房。

  ☆、第54章

聽說柳澄芳回來的時候,柳夫人正在習字。
「澄芳回來了?」
下人點點頭,「正在過來的路上,就快到了。」
好端端的,回來做什麼?柳夫人放下手裡的湖筆。聯想起前些日子恪王府的滿月宴,她心裡倒是有些數。大概是想起了謝氏,所以心裡想不通了吧。
柳夫人輕歎一口氣,淺笑著想,真是個孩子心性,這都幾歲了。看來這次得跟孫女提個醒,都生了孩子做了母親,還總往娘家跑,可不像話。
柳澄芳在下馬車之前就把帷帽給戴上了。臉上的血在過來的途中已經叫丫鬟給暫時止住了,但傷口看著還是可怖得很。她就是要留著這傷,叫祖父祖母好好瞧瞧。
熟知柳太傅夫婦的性子,柳澄芳知道他們是不會輕易為了自己而出手的。他們總覺得出嫁的女子,不該總是仗著娘家而高夫家一等。可要是自家孩子傷著了,他們也不會就此罷休。
柳澄芳問過來接她的嬤嬤,「祖母呢?」
「老夫人正在書房練字呢。」嬤嬤雖奇怪柳澄芳今日怎麼戴著帷帽,卻並未多問什麼,把她引到書房就守在門口,並不進去。
柳夫人正在裡頭等著孫女,見她這副與平時不同的打扮,便知定是有事。她遣退了屋裡伺候的下人,讓柳澄芳把帷帽摘下來,「這是怎麼了?難道連祖母都見不得了?」
柳澄芳呼啦一下把帷帽摘了,臉上兩行清淚襯著額上可怖的傷口,叫柳夫人驚叫了一聲。
「快些把大夫叫來!」
屋外的嬤嬤隔著門應了一聲,自去找大夫。
柳夫人忙把柳澄芳給按在椅子上,「這是怎麼了?怎麼傷著了?」她細細地察看了傷口,皺眉道,「瞧著似乎挺深的,怕是會留疤。是誰下的手?」
柳澄芳哭著撲到祖母的懷裡,「祖母,我要同柴晉和離。」
柳夫人又驚又疑,「是柴晉傷的你?」她對這個結論極不確定。她自詡看人還是有幾分准的,柴晉瞧著並不像那等會輕易與女子動手的人。
柳澄芳對如何導致的傷絕口不提,只哭道:「婆母與他說,要將那個新姨娘給抬做平妻。祖母,這等辱沒,我豈能嚥得下?那種鄉野村婦也配?!」
柳夫人長歎一聲。柳澄芳的性子像極了她的生母謝氏,很是強硬,從來都是寧為玉碎。這次鬧出來的外室之事,想必給了她很大的打擊吧。柳夫人是知道柳澄芳的心結的,彼時她也想過,是不是把她們母女倆分開比較好。
但太醫都說謝氏沒多久能活了,柳夫人到底還是心軟了。這是謝氏和柳澄芳能相見的最後的日子,若以後柳澄芳因這緣故而難過自責,柳夫人也不好受。
想到這裡,柳夫人又不禁責怪起自己的長子來。要不是他只顧一味寵著那被逐出府的曾氏,又豈會叫謝氏早逝?又豈會讓柳澄芳小小年紀就存了心事不開顏?
不過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沒用。柳夫人只得好好安慰柳澄芳,希望她能接受吳怡。
按例,柴晉一個親王,應有一正妃,二側妃。在與柳澄芳婚後,柴晉一直未曾提出要納誰為側妃,這已是做的不錯了。柳夫人覺得,男子三妻四妾,實在不應是女子羨嫉的緣由。
只是平妻這個,的確是有些過頭了。柳夫人決定安撫好孫女後,親自上恪王府,去和柴母說道說道。即便吳姨娘育子有功,給個側妃位置已是不錯了,豈能以妻位相酬。這置他們柳家於何地。
跟著大夫一道來的,乃是柳太傅。他聽說嫡妻叫了大夫,原以為是她身子不妥。他二人到底年紀大了,動不動就有個傷痛,便是因此而去了,也是常事。但到底相攜這幾十年,心裡是放不下的。
等到了之後,看見柳澄芳額上的傷,柳太傅不由一愣。他怒問:「誰?」
剛止了淚的柳澄芳聽祖父問起此事,不由又哭了起來。
柳夫人把氣的橫吹鬍子豎瞪眼的柳太傅拉到一邊,與他道:「恪王府想要把那個剛入府的姨娘抬了平妻。澄芳性子那麼強,我想應當是與阿晉起了什麼矛盾。那傷她不肯說怎麼來的,我想……大概是阿晉動的手。可憐她都到了這田地還念著要維護恪王府的面子。」
「我看這事兒,還是得我出面。我等會兒就上恪王府去找老王妃談談這事兒。」柳夫人皺眉,「這實在是荒唐。」
被她這麼一說。柳太傅反倒冷靜了下來。他看了看正在給柳澄芳治療傷口的大夫,在屋內踱了幾步。直到大夫留下開了方子留下藥膏離開,柳太傅才開口。「柴晉不是會動手的性子。這傷是你二人爭執時,你自己不小心弄的吧。」
柳澄芳把身子扭到一邊,「祖父這是要為他說話?」
柳夫人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柳太傅,極小聲地問他,「是澄芳自己?」
柳太傅用手指點了點她,「澄芳的性子你還不知道?若真是恪王傷的,她早就說出來了。」
柳夫人轉念一想,的確是這樣。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諒解柴母提出的,所謂平妻的事。
柳太傅向張口欲言的老妻擺擺手,他問柳澄芳,「倘使……我能叫老王妃和恪王回心轉意,放棄抬那個姨娘為平妻——也就是達到你的目的,你可能同我保證?」
「保證什麼?」柳澄芳雖知道柳太傅意指何事,但還是強著性子裝不知道。
柳太傅有些渾濁的眼睛微微發亮,「保證他日你所生的嫡長子承爵之後,你母子二人不會做出對吳氏母子不利的事。」
柳澄芳望著柳太傅,「看祖父說的,難道我是那等心狠手辣的惡女子?」
「是不是,你心裡知道。日後會不會做,你也比我更清楚。」柳太傅歎道,「我與你祖母年紀也大了,護不了你幾年。你父親……你也清楚他是個什麼樣。難堪大用!放不上檯面的東西。你二伯一家短期內是不會回京的,陛下的意思,是會放他在地方上轉悠幾年再回來。澄芳,你只能靠你自己。」
這是柳太傅第一次在柳澄芳面前露出乏力的老態。柳澄芳有些心酸。她自小因為謝氏病重,父親不管事,所以是柳太傅夫婦一手帶大的,祖孫的感情非比尋常。她知道柳太傅方才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也是對她最後的勸告。
可柳澄芳忘不了,生母臨死時的那種不甘,在她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跡。
柳太傅看著孫女面上的不甘,知道自己說服不了她。他歎道:「這樣吧,我與你祖母再幫你最後一次——下不為例。」
柳澄芳喜上眉梢,撲到柳太傅的懷裡,「我就知道祖父最是疼我。」
柳太傅護著她的額頭,「仔細些,你還有傷呢。」他頓了頓,「不過幫了你,你也要在老王妃那裡拿出些誠意來。」
柳夫人附和道:「正是這個理。說來說去,老王妃無非是在意子嗣。你若能再生一子,她便不會說什麼了。那吳氏說到底,生的也不過是庶子,同你如何能比。」
柳太傅點頭,「無論男女,能給子嗣單薄的恪王府開枝散葉,你便直得起腰板來。澄芳,後奼女子要想立身,無非夫婿的寵愛,還有便是子嗣了。我雖是男子,卻是也不得不說,從來男子都愛美人。可美人總有遲暮的一日。唯有子嗣一途,方是正道。」
柳澄芳郁卒地摸了摸肚子,「那也不是我說有就有的啊。」
柳夫人笑著安慰她道:「我同你一道回去,到時候陪著你向柴晉道個不是便好了。夫妻打架,豈有床尾不和的道理?別看你祖父如今生不起氣來,年輕的時候卻是個暴脾氣,我都不曉得同他吵過多少次。你看我倆現在不是好好兒的?」
孩子……
柳澄芳一咬牙,「好,就聽祖父祖母的。」他們是這世間最不會騙她的人了。
「這才是我的乖孫。」柳夫人把孫女摟在懷裡,「你啊,甭聽你祖父的。只要我和他還在世一時,便總為你打算一分。」
「嗯。」
柳澄芳帶著柳夫人回了恪王府。臨去見柴母的時候。柳夫人推了推孫女,「去吧,去找柴晉,好好同他賠個不是。若他還惱你,我便收拾他。」
看著鬢邊連著一片白髮的祖母,柳澄芳頗感自己不孝。總是要叫他們為了自己操心。她摸著自己的肚子,緩緩地朝柴晉所在的書房而去。
這次一定不能叫他們失望!
另一頭,因為沒了謝家祖母的管束,出門越發自由的謝涼螢正在自己的脂米分鋪子裡,和周掌櫃、魏陽討論鋪子的事兒。
如今脂米分生意越做越大,早就超了書畫營生。謝涼螢就打算把樓下的書畫鋪子給改了,統一都做脂米分生意。
「這些書畫不少還是名家所做。」謝涼螢點了點冊子,「挑一些捐給太學吧,反正他們也用得著。另一些,討女子喜歡的,就搭著脂米分一道賣。」
周掌櫃把謝涼螢說的都一一記下來,「那我這就去做準備。」
「嗯。」謝涼螢點頭,又想起一事來,「掌櫃你說,咱們鋪子……要不要找些落魄人家的女子來店裡招待客人?原先那些雖不錯,卻是男子。買脂米分的大都是女子,怕是不大妥當。」
周掌櫃道:「好是好,但是原先那些夥計上哪兒去,東家可有安排?他們也指望著這點子錢養家呢。」
謝涼螢笑道:「這倒好辦,我近來正看地方呢,預備著另外再開個米店。那些夥計正好血氣方剛人高馬大,搬幾袋子米,總不成問題吧?」她取了算盤,啪啪啪地打了起來,「鋪子沒開業前,咱們還是照常付薪水,他們若要去另尋別家,也可以,但錢就不給了。」
想拿兩分錢卻只做一份工?哪來那麼好的事兒。
周掌櫃向魏陽點點頭,逕自下樓去找那些夥計談事兒。
魏陽舔舔筆,在紙上記著賬,「東家怎得想起要開個米店?先前不是說要開繡鋪?」
謝涼螢笑瞇瞇地道:「但是我發現另外再開一個繡鋪爭不過那些老字號,所以想著,倒不如直接把繡品放在脂米分鋪子裡面賣。反正來來回回逛的都是姑娘家,正好一起買了,不用去別家。」她把算盤收好,「就算賣不掉也沒事兒,我就拿繡品當贈品,買一百兩脂米分,送一塊繡帕。」
魏陽輕輕搖頭,笑出了聲。「說起來,東家,近來咱們鋪子有些客人不常來了。」魏陽把筆放下,「都是官宦人家的貴夫人,往常是自己親自過來挑的,現在則是遣了下人來。」
「這樣不好嗎?」謝涼螢問他,「丫鬟也是要用脂米分的啊。」
「我並不是指這個。」魏陽道,「大概今年算是個不錯的年頭吧,總覺得好多人家都在這個節骨眼上懷了胎。」
謝涼螢細細一想,點頭贊同,「我也這麼覺得。我表姐和恪王府的吳姨娘不都剛生產?比我大些的京中出嫁閨秀,也都差不多該有孕了。」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魏陽的表情,「我二姐姐前些時候也捎信回來,說是有了身子。」
魏陽一臉風輕雲淡,動作猶如行雲流水,似乎絲毫沒有被謝涼螢的話所影響。「那還真是要恭喜東家了。」
見魏陽心裡沒什麼芥蒂的樣子,謝涼螢就放心了。「我還想著,過些時候去看看二姐姐。我倆都許久不見面了,我很是想她。也不知道李家到底對她好不好,總是報喜不報憂的。」
「東家可知道,曾夫人與蔡御醫好事將近?」魏陽把話題扯了開去,似乎不欲在謝涼晴的事兒上談太多。
這倒是謝涼螢不曾想到的,她被驚得話都快說不清了,「蔡、蔡滎,和曾夫人?」她不確定地追問,「是……我知道的那個曾夫人嗎?」
魏陽點頭,「自然。難道東家還認識旁的曾夫人?」他道,「柳姑娘也應了。前些日子蔡御醫還來鋪子找我打聽,說是曾夫人尋常愛用什麼脂米分。大約是想買些放在聘禮裡頭吧。」
謝涼螢一臉嫌棄,「我就沒聽說誰家送聘禮還送脂米分的,也就蔡滎想得出來了。」
不過,「曾夫人終於可以找到個好歸宿了。」謝涼螢拍著手,「蔡滎雖然有些討人嫌,但人還是不錯的,醫術又高明。曾夫人日後怕是不愁身上有個小病小痛了,御醫就在邊上,還擔心個什麼。」
魏陽笑道:「大夫又不是神仙,人……總歸是要一死的。」說到最後,魏陽的聲音略有些低沉,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麼事。
謝涼螢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能活一日,就要過一天的開心日子。想那麼多做什麼呢。」
「也是。」
出了鋪子,謝涼螢對雙玨道:「阿簡可在侯府?」言下之意,她想薛簡了。
雙玨豈會不知謝涼螢的意思,不過她略顯為難道:「主子如今忙著呢,前些日子奉了帝命,要查什麼事。」
這倒叫謝涼螢起了興趣,「你可曉得……是什麼事?」
雙玨方才並不在樓上,所以不知道魏陽與謝涼螢提過京中貴婦接連懷孕的事。她道:「具體什麼事,奴婢也不知道。只是聽我在侯府妹妹說,是和近來京中婦人懷孕之事有干係的。」
「誒?」謝涼螢眼珠子一轉,心道,難道還和方才魏陽提過的有關聯?
雙玨將謝涼螢扶上車,「也不知道是何人興起的,說是京郊有個廟裡頭的神醫,專治無子。不少子嗣艱難的貴夫人都重金去求了方子。那方子倒是有用,許多夫人服了之後不久便懷了身孕。」
謝涼螢打馬和宇之後,就對那些冠以「神醫」之名的大夫嗤之以鼻。「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馬神醫』。」
雙玨笑道:「可那些夫人們的確懷上了啊。順天府尹的小兒媳,過門都十幾年了,肚子都沒見動靜。但服了那藥後沒幾個月,就叫診出喜脈來了。」
「真有這麼神?」謝涼螢有些不信,「真要那麼有效,那送子觀音怕是就沒人拜了。大家都去拜那位神醫算了。」
雙玨故作驚訝道:「夫人怎得曉得?如今不少夫人都供了那神醫的長生牌位在自己個兒家裡頭呢。」
「就知道拿我打趣兒。」謝涼螢聳了聳鼻子,噘嘴道,「定是跟薛簡學壞的,以後不許你和他見面了。」
雙玨掩嘴笑道:「好好好,奴婢不見主子,這樣夫人就不會吃醋了。」
「吃……吃什麼……我才沒有!」
雙玨服侍謝涼螢坐穩,隔著簾子揚聲對車伕道:「走吧,回府。」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謝涼螢推了推雙玨,「後來呢?按說這是好事啊,為什麼聖上要查?難道……聖上他還想再生……幾個?」
雖說當今聖上的年紀的確還能再生幾個皇子皇女出來,但謝涼螢還是被自己的這個臆想給嚇到了。她趕緊搖搖頭,「還是哪個皇子公主有此類隱疾了?所以聖上特地找阿簡去查查那神醫的底細,若是妥當就帶進宮裡頭去。」
雙玨搖搖頭,「奴婢聽說倒不是這個。而是……」她皺著眉,「雖說許多夫人如願懷上了身孕,可小產的卻不在少數。」
這個倒是沒什麼好驚訝的。謝涼螢道:「我倒是聽蔡滎提過,常年不孕的女子若是強行懷上,的確很容易小產。這個應該無甚太大關係吧?本身底子就不大好,然後還行不能之事,難免會傷著身子。身子一傷,自然懷不住了。」
「姑娘說的沒錯。」雙玨的臉色嚴肅了起來,「不過那些夫人小產後的死胎,與旁的不大一樣。如今京中一些大夫間都已經傳遍了。」
謝涼螢眨眨眼,「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法?」
雙玨壓低了聲音,「聽說都是鬼胎,有的還不止一個,而是好些個。」
謝涼螢比了比肚子,「你的意思是……那些多年不懷胎的婦人,要麼不懷,懷上就是好幾個?」她想像了一下,若是真能保住,那肚子得多大啊?吳怡臨盆前,謝涼螢就覺得自己光是看著都覺得可怕,那肚子似乎都要被撐破了。
吳怡還只是懷了一個而已,要是肚子裡塞著好幾個嬰孩,豈不是……
謝涼螢揉了一把自己的臉,讓自己鎮定下來。
「姑娘沒事兒吧?」雙玨看著臉色不大對勁的謝涼螢,關切地問她,「是不是我今兒褥子鋪地不夠軟,顛著夫人了?」
謝涼螢搖搖頭,示意雙玨接著說,「每一個都是這樣嗎?懷鬼胎,還流產的。」
「倒也不是個個皆如此。也有婦人平安生下孩子的,不過大都是好幾個孩子。還都是早產,所以活下來的嬰孩倒在少數。但越是這樣,越有人對那求子方趨之若鶩。多子多福總歸是福氣的。」
謝涼螢撇嘴,「這樣的福氣我可不要。辛苦十月,一朝分娩。結果孩子卻養不活,換我是做娘的,得多難過。」
雙玨輕笑,「是啊,見到親生孩子夭折,做母親的一定是最心痛的。」

  ☆、第55章

謝涼螢總覺得雙玨的笑裡頭有些苦澀,不過她沒多問什麼。
誰都有些難以對人言的過往。
馬車在夯實的土地上骨碌碌地往前走著,車中的謝涼螢和雙玨都靜默著沒再說話。
一隻鳥從馬車頂上飛過,略過重重的宮牆,停在了中宮。
白皇后正隔著簾子,聽著白相說話。
「我問過太醫了,雖說皇后年紀不小了,但還是能生的。」白相的身子微微向前傾,「想辦法,再生一個。」
即便隔著簾子,白皇后還是能感受到自己父親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她不自然地把頭扭過去,避開父親的目光。「陛下已經多年不曾踏入中宮,我一個人,爹叫我怎麼生?」
白相把身體靠在圈椅背上,「你怎麼生,我管不了,這是你與陛下的私事。我對你的要求,就只有一點,那就是再生下個皇嗣來。」
白皇后雙手緊緊抓住裙子,「皇長子已經到了婚嫁的年齡,即便再生……也於事無補。陛下看不上的並非是皇長子,而是白家!只要是我所出的,必有白家的血脈,陛下怎會容得。」
白相冷冷道:「這些你不用管。我擔心的是有朝一日,皇長子的身世被陛下所知,白家將會滿盤皆輸。這些年來我不管你,那是對你還抱有信心,以為你能再生俠幾個孩子來。誰知道你竟這般不爭氣!」
白皇后咬著唇。
「陛下一直以皇長子是你為良娣時所出的孩子,所以不能記為嫡子,自然也失去了奪位的最大優勢。你如今貴為皇后,只要再生個皇子,便是陛下也再無其他借口來推拒立太子一事。」白相整了整袖子,「朝上的事,由我做主,你只要聽我的話,把該做的做到位就行了。」
白相似乎察覺到了女兒的些微抗拒之心,他目光如炬,幾乎要射穿簾子,「你可別忘了,你的皇后位置是怎麼來的。沒有白家,沒有我,你現在也不過是二品妃位罷了。」
「爹和家裡為我做的,我始終不敢忘。」白皇后僵著臉,「我會想些法子的。」
白相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我等你的消息。」臨了,他彷彿想起一事,「我聽說京城如今有婦人對一廟裡的大夫趨之若鶩,說是他有生子良方。你不妨托人去尋尋看。」
「女兒知道了。」
白相深呼一口氣,起身離開中宮。
白皇后端坐在上首,看著那個已經空空如也的座椅。
皇后欲求子的事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傳了開來。
周貴妃聽說後冷笑,「就她?陛下都多少年沒在私下見過她了。竟然還想著生孩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從宮女的手上接過胭脂,對著鏡子在臉上點了兩下,「我倒要瞧瞧,她是怎麼一個人生的孩子。」
八公主笑道:「母妃說的是,現在京裡頭誰不在看母后的笑話。」
周貴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胭脂蓋上,隨手放在妝台上頭。
太后見傳聞越演越烈,終於將皇后招過去。當著太后的面,白皇后只道自己見皇長子越發年長,日後封王建府後自己身邊怕是會冷清。若有個孩子教養著,也能少些深宮之中的寂寞。
太后是過來人,自然知道失寵的白皇后過的是怎樣的寂寥日子。她歎道:「我雖明白你的心思,但你也不該將這事兒傳了出去。現在多少人在等你的笑話看?皇帝的心思多少年了都不見回轉,心裡頭只有死了的那一個。」
她把白皇后拉過去,「我也不是要勸你什麼,只是希望你能看得開些。皇長子就算做不成太子,皇帝也必會給他藩王之中最好的那一份。只要他是好好的,你又有什麼可擔心的。放眼整個宮裡頭,除了你,就連周貴妃怕也是整夜寂寞獨眠。」
「皇帝,到底是天下的,而不是哪個人的。」太后語重心長地對白皇后道。
白皇后低眉順眼地應道:「媳婦知道了。這就回去約束宮裡頭的人。」
太后點頭,「我也會替你分辨一二。你不用太過擔心,只要安分守己些,出不了大錯,就是皇帝都沒法兒廢了你。你嫁進皇家,就是皇家的人,別整日聽你父親的話。你於他而言,早就是外人了。」
白皇后連聲稱是。
回到中宮,白皇后從女官的手裡接過了要來請安的帖子。她一個個地看著,有些不想見的,就順手給了女官。厚厚的一疊,最後只剩下了薄薄幾張。
女官看著手裡的帖子,為難道:「娘娘不見白家人嗎?」
「不見。」白皇后冷冷道,「如今這風尖浪口上頭,她們進來還不是給我添堵嗎?生怕外頭傳我的名聲還不夠壞的?」
白皇后把手裡的帖子往桌上一放,推得遠遠的。論真心,她是一個都不想見的。年輕時候,她剛做良娣,看著高高彼時高高在上身為皇后的太后,心裡著實艷羨。心裡便暗暗下決心,終有一日,自己也要坐上那個位置。
可等她真的坐上了後位,才知道一個皇后並不像她想像當中的那麼簡單。要端莊大體,不能嫉妒,要皇帝雨露均沾,不能只守著自己一人。宮裡任何一妃嬪出了差錯,她都要上折子向太后和皇帝請罪,說是自己管教無方。
白皇后疲憊地閉上眼,這麼多年,她究竟是為了什麼。皇后又如何,她至始至終都是那個白家的小姑娘,受著父親的約束,母親的教導。年歲雖漸長,但她卻始終都被白家約束著。
她不由得想到那個已經過世的女子,倘若今日是她來做這後位,又會是怎樣一幅情景?
大約,會與皇帝紅袖添香,與他琴瑟和鳴。所生的孩子也都會得到皇帝青睞,而不是像皇長子這樣,一直被皇帝厭惡。自己雖然位居中宮,可這偌大的中宮,不過是另一個冷宮。沒有了皇帝的臨幸,這裡冰冷徹骨。
「娘娘,恪王妃來了。」女官向沉思中的白皇后稟告。
白皇后收起自己的思緒,道:「讓她進來吧。」
柳澄芳見到的白皇后,一如先前所見的。她覺得無論自己再見多少次,白皇后始終都是這個樣子。不假言笑,對稍有姿色的宮女冷眼相待,與皇帝相敬如冰。
「娘娘。」柳澄芳向白皇后行禮,「近來家中瑣事纏身,不曾入宮向娘娘請安,還請娘娘見諒。」
白皇后淺笑道:「我知你要做柴晉的賢內助,自然輕鬆不得,怎麼會怪你。坐吧。」
柳澄芳謝過座,餘光掃過白皇后的笑臉。白皇后長得不算美,隨著年齡上去,比起同齡的許多妃嬪越發顯出了老態,早早地就生了許多皺紋。
也許正是因此,看著年輕的美人一個個入宮,而自己始終都被皇帝排斥在外,所生的長子也遲遲不被立為太子,白皇后人前雖不顯,但心裡還是焦急的。
柳澄芳不知道自己今天進宮的目的能不能達成,但起碼她得試一試。柴母提出的平妻,在她的祖母柳夫人的勸說下已然放棄。但柳澄芳心裡頭怕得很,這種事有一就有二,倘若以後自己那婆婆再想出什麼花樣兒來,自己可是防不勝防。
不過親王家的嫁娶,多少都會和皇家通個氣,到底是要下了金冊正式封誥命給朝服的。若是皇后現下領了自己的情,到時候駁回柴母的請求,簡直易如反掌。
「今兒進宮來,我特地給娘娘帶了些宮外頭如今時興的東西,讓娘娘賞個野趣兒。東西粗鄙,還望娘娘莫要嫌棄了。」
女官將柳澄芳帶進宮來的禮單遞給白皇后。
白皇后接過,掃了一眼,沒看出上面有什麼不妥來。她向柳澄芳點頭,「你有心了。」
柳澄芳笑道:「能服侍好娘娘,便是替陛下和皇長子分憂了。」
白皇后看著柳澄芳略顯慇勤的笑臉,柳眉幾不可見地輕輕皺了起來。她捏著禮單的手不斷摩挲著禮單所用的紙張,心道恪王妃今日是打的什麼算盤。
恪王府發生的事,白皇后是不知道的。她也沒那份心思去打聽,白相的話對她而言雖是極為難,但她卻不敢辯駁。這是打小以來養成的性子了。白家從來都是白相說了算的。
柳澄芳見白皇后沒什麼反應,特地提醒她,「裡頭有一瓶藥丸,是京中如今最為盛傳的補身妙方,娘娘不妨試上一試。若是見效,我再給娘娘進一些來。」
補身妙方?白皇后的目光在禮單上搜索著,最終鎖定在了柳澄芳所說的那瓶藥上。藥名很尋常,與白皇后尋常所服用的養身藥丸並無什麼不同。
白皇后突然福至心靈。莫非柳澄芳意有所指的並非是補身?
這……大概就是先前白相所說的,京中婦人重金相求的求子方了吧。
白皇后將禮單折好,收在了袖中,「有勞恪王妃費心了。待本宮吃完太醫開的養身方子,便試試你這藥。」
柳澄芳見白皇后領了自己的人情,喜不自禁。「多謝娘娘厚愛。」

  ☆、第56章

有了白皇后這顆定心丸,柳澄芳總算從先前地位不穩的焦躁中安下心來。
但這還不夠。
柳澄芳把面前的賬冊翻得嘩啦啦地響。
恪王府的產業雖算不上少,但因為老恪王和老恪王妃並不擅長理財之道,所以鋪子大都是在一般的位置,莊子也算不上是好地方。靠這點收入,想要支撐一個普通官宦人家的吃用,倒是夠了。但對恪王府而言,則差得遠了。若不是皇帝常常賞賜些東西下來,怕是早就入不敷出了。
柳澄芳用手點了點賬冊。柳夫人對她說要拿出誠意來。生產一時半會兒還沒找著落,自己不妨想想其他門道。
心思一轉,她想起了謝涼螢。這個表妹自打有了鋪子之後,一直就做得風生水起。要不,同她一道合夥開個鋪子?在京城這地界開個新鋪子,前期得扔進去一大筆錢,鋪子的租賃銀子就是其中一個大頭。柳澄芳不覺得謝涼螢會有這麼大一筆周轉資金。
雖然心裡也極不甘願,但是柳澄芳知道什麼時候該忍。僅僅忍下這一時,後頭等她緩過氣來,手上錢多了,立即撤了資去做別的也是行得通的。
前後想了一通,柳澄芳覺得此事的確可行,便去謝府找了謝涼螢。
不過她卻撲了個空。
謝家祖母現在是誰都不想見,就連平時極寵愛的外孫女來了也竟吃了閉門羹。柳澄芳見的是謝涼螢留在府中主事的清夏。
「姑娘去了貢院那頭的鋪子。」清夏問道,「王妃要不要在府裡等一等?」
柳澄芳心裡一合計,「大約什麼時候去的?」
清夏道:「出門有些時候了,此時大約已經到了鋪子。」
「不必了,我去找她便是。」柳澄芳朝清夏一笑,「有勞了。」
清夏向她一福,將柳澄芳送上了馬車,「王妃路上小心。」
「嗯。」柳澄芳放下了門簾,讓車伕速速趕車去找謝涼螢。
這是柳澄芳第一次踏進謝涼螢的鋪子。她從來不曾用過謝涼螢名下鋪子的東西,雖然身邊的官婦小姐們都對她家的東西讚聲不絕,但柳澄芳卻固執地覺得老字號的東西總是更妥當些。
一進鋪子,柳澄芳就聞到了清淡的茶香。並不是這個季節該喝的龍井或碧螺春,而是微微帶著點火氣的焙火茶。她舉目四望,發現角落裡正有個婦人打扮的女子焙著茶。青茶香氣正是從那處傳來的。聞著雖有火味,但卻不失茶葉本身的韻味。
櫃檯是新漆的,後頭站著的笑意晏晏的夥計照舊是女子,身上穿著和焙茶女子一樣的衣裳。想來大概就是店裡頭的夥計了。
柳澄芳挑眉,看著高高櫃子上整齊排列著一盒盒的脂米分。她隨手取了一個米分釉手繪桃花的瓷盒,打開湊近一聞。原本以為茶香會掩蓋住脂米分的香氣,卻沒曾想,偏偏是這茶香,襯得那脂米分香氣越發雅致。
看來能被人誇,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柳澄芳將瓷盒放回原位。
一個夥計打扮的婦人上前,先向柳澄芳行禮,「這位夫人先前可曾用過咱們鋪子裡的東西?若是沒用過,我倒推薦這款。」她從櫃檯上拿了一個靛色釉繪白梅的瓷盒,「這個看著似乎顏色重些,但若是膚色不夠白皙是斷不能用的。夫人本身白膚瓷肌,用這個最是合適。」
柳澄芳用指尖從瓷盒裡沾了點胭脂,在手腕裡試了試顏色。的確就像那婦人說的,顯得她膚色越加白皙,看著幾乎都發光透明了。
她點點頭,對身邊的丫鬟道:「把這個收了。」又對臉上笑顏更盛的婦人道,「你們東家可在這兒?」
婦人一邊將她往二樓引,一邊道:「東家在上頭和我們賬房先生一道呢。二樓有更好的胭脂,夫人不妨上去瞧瞧。」她朝上頭喊了一聲,「有客到。」
謝涼螢的聲音從更深處傳了出來,「知道了。」
片刻後,一個打扮比下面的夥計更顯體面的婦人出現在樓梯口,「這位夫人,還請隨我來。」
樓上樓下的夥計難道還有什麼不同?柳澄芳一邊跟著婦人往上走,一邊想著。
二樓的擺設果然和下頭不同,上面並沒用茶香,而是燃了提神醒腦的清遠香。這種香乃是尋常家裡看書時常用的文人香,方子簡單,香料也易得,成本並不算高。
柳澄芳不覺猜測,在這裡用這種香,大約是想營造出一種輕鬆的氛圍?叫人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
倒是用心。
柳澄芳暗思,倘若是自己的話,恐怕斷想不出這些法子來的。
二樓與樓下不同的,不僅僅是焚香一途。牆上掛著名人所做的字畫,還有櫃子的用材。樓下用的是普通木材,上頭用的則是名貴的木材。只是看著都有些舊了,但被擦拭地很乾淨,有些明顯的破損處也仔細修補過了。倘若不仔細看,只會當這是鋪子裡用了許久,極其寶貴而捨不得丟棄的老傢俱。木材上的包漿入眼非常舒服。
京中人多偏愛用一些老傢俱,這能叫來客覺得自己家裡頭是有些經歷的,輕易垮不掉。
不知道謝涼螢是不是也想叫來鋪子的客人有這種感覺。雖然並非是老字號,卻處處營造出一種老字號的感覺。
謝涼螢正支著下巴,一個個試著魏陽新研製出來的脂米分。她聽到上樓梯的聲音,抬頭去看,卻見柳澄芳正立在門口。
「澄芳表姐?」謝涼螢笑著迎了上去,「你怎麼過來了?」
柳澄芳笑道:「我從來沒進過你的鋪子,一直聽說你頗是上心,今兒路過,便想著過來瞧瞧。」她環視了一圈,「的確值得叫人誇獎。」
「表姐謬讚了。」謝涼螢示意夥計去招呼其他客人,將柳澄芳引到魏陽的跟前,「這是我嫁去恪王府的表姐,這位是鋪子裡的賬房,這些脂米分多虧了有他,否則就我一個人哪裡能有這麼多的巧思。」
魏陽早就知道謝涼螢有個柳姓表姐嫁去恪王府做了王妃,不過並沒見過。原來就是這位……
他放下手裡的湖筆,朝柳澄芳行了一禮,「王妃。」
柳澄芳向他點點頭,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個賬房眼熟得很。但她確定自己絕對不曾見過他。
「表姐今日過來是要來買脂米分的?」謝涼螢問道,「上頭要比下面的更好些,若是要買,不妨在上面挑一些。」
柳澄芳搖搖頭,「我有事要同五表妹商量,此處……」她眼光左右巡視,「可有適合談話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謝涼螢將柳澄芳帶去一個特地辟出來的小廂房。這裡原是給一些不願在外頭露面的夫人們所準備的試物房,不過此時沒有人,把門關上,就是帶窗的密閉空間,很適合避著人商量些什麼。
柳澄芳先和謝涼螢客套了幾句,然後便問她,「妹妹近日可有打算另外再開個鋪子?」
「表姐指什麼?」謝涼螢在她喝盡的茶碗中斟滿。
「比如……在城南再開一間脂米分鋪子。」柳澄芳道,「這家鋪子雖說地方好,但要叫遠一些的人過來,到底不太方便。何況邊上還有條花街,怕是有人會顧忌這些吧?」
謝涼螢搖搖頭,「鋪子裡的脂米分根本來不及做,若是再開一家,怕是越發供不上了。更何況,銀錢哪裡是賺得完的?」
柳澄芳有些失望,「那……你可曾想過開家別的鋪子?」
謝涼螢總算品出柳澄芳今日過來是為了什麼了。「表姐是想同我一道合夥開舖子?」
被人揭穿心裡的想法,柳澄芳有些不好意思,「正是。我手裡銀錢不多,若要自己單獨開一個,怕是有些艱難。我也不大擅長於此道,若是你有這個想法,那咱們就正好可以一起了。」
柳澄芳也算來對了時候,謝涼螢本身就打算另外再開一家米鋪。難得柳澄芳來找自己,她總得給這個面子。「不知表姐對米鋪有沒有興趣?」
「米鋪?」柳澄芳挑眉,頓時想到了恪王府和自己的莊子上那些不願意吃用的陳米,「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若是開個米鋪,怕是不愁生意呢。」
謝涼螢笑瞇瞇地道:「我也這麼想,近來京畿都不大太平,常常遇上災民。若是開了米鋪,到時候想在城門那兒擺個施粥鋪子,也算方便了許多。」哪裡像現在這樣,想開個施粥鋪子,都得先問過謝家長輩。
陳米是不太有人要的,就是賣也賣不出什麼好價格,自己更不會吃。柳澄芳念著若是到時候自己參了股,便能假公濟私地將那些陳米都摻到新米裡頭去了。
「鋪子可選好了?」
謝涼螢搖搖頭,「我原想挑個離碼頭近一些的,到時候卸貨方便些。不過那兒附近都有些貴,我一時還拿不出這個錢來。」
其實倒不是謝涼螢沒錢,而是租下鋪子之後,恐怕手裡的錢就不足以應付接下來的囤貨了。
柳澄芳笑道:「那你如今可用不著擔心了,有我參股,你大可放心去把鋪子給租了。」
「那可就多謝表姐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兩人說定了合夥開米鋪的事,又和魏陽要了紙筆,簡單地擬了個契書。
「就先這樣吧,更詳細的到時候去找個官府的人來問一問。」謝涼螢將兩份契書給了柳澄芳一份,「回頭找好了人,我再叫表姐過來一趟。」
柳澄芳把契書仔細收好,「那我就靜候妹妹的佳音了。」
謝涼螢把柳澄芳送至樓梯口,「姐姐小心些。」
柳澄芳剛想應她,就覺得自己看著又高又窄的樓梯有些暈眩。她忙伸手扶住扶手,把身形給穩住。
謝涼螢將她扶住,「表姐?」
柳澄芳搖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卻還是身子一歪,倒在了謝涼螢的懷裡。
謝涼螢被她給壓個正著,把她護在懷裡,跌坐在地上,高聲叫著魏陽。
魏陽忙出來,蹲下身就搭上柳澄芳的手腕。不過須臾,便道:「恪王妃這是有了身子,又血氣不足,所以才暈過去的。東家將她扶進去歇一歇就好了,並無大礙。」
這麼快就又懷上了?謝涼螢邊想邊和柳澄芳的侍女一道把柳澄芳給扶起來。據她所知,柳澄芳才剛和柴晉吵完架呢,聽說柴晉都把柳澄芳給傷了。兩個人這麼快就和好了?柳澄芳就這麼輕易地原諒了柴晉?
這可真不像是她的風格。
二樓的夥計幫著她們,把小廂房裡的椅子都給挪開,取了條凳進來擺好,讓柳澄芳有個地方能躺著。柳澄芳躺下後,原本用來遮傷口的劉海因為頭偏向一邊而落下,顯出了她額上的傷來。
謝涼螢看著那道極明顯的傷,心道柴晉可真夠狠的。這傷當時該有多深啊,現在都這般明顯,怕是日後柳澄芳會一直帶著這道傷進棺材吧。
柳澄芳沒多久就醒了,聽說自己有了身子之後,心裡鬆了一口氣。來的時候還念著沒那麼快,不料這就有了。
看來那個大夫的求子藥還真是管用。
謝涼螢擔心地問:「表姐沒事兒吧?回去之後再讓府上的大夫給你好好瞧瞧。」
柳澄芳笑得格外開心,「自然。方才將妹妹給嚇著了吧?」
謝涼螢搖搖頭,「還沒恭喜表姐呢,恪王府又要喜添麟兒了。」
柳澄芳略顯得色地摸著自己肚子,「是兒子還是女兒還說不准呢。」
謝涼螢卻知道,這個孩子未必能生得下來。前世應該就是這個孩子,才讓自己背上謀害柳澄芳流產的名頭。
將柳澄芳送走之後,謝涼螢獨坐在窗邊,看著樓下人來人往,心裡卻想著不知道這次柳澄芳還會不會找上自己。既然都已經主動提及要和她一道合夥做生意了,應當不會再這麼做了吧?畢竟自己名聲不好,也會連累鋪子的生意,到時候她投進去的錢,可不就血本無歸了嗎?
魏陽記完賬,看著窗邊的謝涼螢,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開米鋪所擔心的銀錢問題也有了著落,到底為什麼她還會露出這麼一副難過的表情呢。
謝涼螢拍了拍自己的臉,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反正這世她不會再落入同樣的圈套中。
「魏先生,今兒我就先回去了,剩下的就勞煩先生。」
魏陽堅持將謝涼螢送到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才回轉。
謝涼螢在回謝府的路上,覺得馬車裡悶的無聊,撩開了簾子,一衝眼就看到薛簡正無精打采地騎在馬上慢慢地走著。她忙叫車伕把車停下。
「阿簡!」
薛簡被謝涼螢的這一聲叫給打斷了思緒,他將心事重重的表情收了起來。一抬眼就看見撩著簾子衝自己揮手的謝涼螢,他控著馬過去,皺眉道:「快些把簾子放下來。」
謝涼螢一撇嘴,並不理他,反而伸長了手去摸薛簡騎著的馬,「感覺都瘦了些,這幾天沒好好休息吧?」
既然遇上了,薛簡沒道理就這麼輕易地把謝涼螢給放回家裡頭。他騎著馬跟在馬車邊上,慢慢地走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你這幾日幹什麼去了?」謝涼螢隔著簾子問。薛簡身上不僅僅有疲累,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
薛簡張口欲言,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馬車中的謝涼螢久久等不到薛簡的回話,不僅覺得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太過頭了些。薛簡畢竟是奉了帝命去辦事,怎能輕易對她說出來。自己大約是在薛簡跟前太過放肆了吧,說什麼都百無禁忌的。
正當謝涼螢自責不已的時候,薛簡的手從外頭伸了進來。謝涼螢狐疑地盯著薛簡伸進來的手,猶豫了片刻,還是接過了薛簡手裡的那疊紙。她一一翻著那些紙,紙上記著人名和銀錢的數目。
起先謝涼螢並不知道為什麼薛簡要給自己看這個,直到她在上面認出幾個自己鋪子的常客,這才反應過來。上面寫著的人名都是京中貴婦的閨名。
謝涼螢心思一轉,即刻有了猜測。但她顧忌著這是外頭,不好和薛簡直接問明,便道:「咱們去長公主府上如何?我都許久不曾去請過安了,也不知道楊小公子被畢元調|教得如何,正好去看看。」
「就依你。」薛簡看了一眼馬伕,示意他跟著自己。
和安聽說謝涼螢和薛簡過來,心裡自然是高興的。她正數落著楊星澤,聽到他們二人過來,便對子道:「你別一臉不服氣,等薛簡來了你問問他,你做的可對。」
楊星澤「哼」了一聲,把頭撇到一邊去。
和安見他這副樣子,火氣一下子就高了起來,擼著袖子就要打人,「你還不擺出這副表情來?!」
「這是怎麼了?什麼事惹得長公主這般動怒,大老遠的就聽到了。」薛簡邊說邊走近,「見過長公主。」
謝涼螢笑得幸災樂禍地掃了眼楊星澤,「長公主安好。」
「好好好,好個什麼啊。」和安瞪了一眼楊星澤,「我遲早被這小兔崽子氣得少活幾年。」
楊星澤嘟囔著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喲,你還不是故意的?這麼說,要是故意的豈非更加嚴重?」和安看著自己這個子,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故意的就還得人家畢先生從馬上掉下來,大夫都說了,得在床上躺著歇幾個月!你要是故意的,是不是人家的命就沒了?!」
和安奪過女官手裡的團扇,拚命地給自己打扇,「真真是氣死我了!」
謝涼螢吃驚道:「畢先生從馬上掉下來了?可有大礙?」
和安盯了一眼楊星澤,冷哼一聲,「倒是沒什麼大礙,命還在,就是腿給摔斷了。」
謝涼螢:……
這若是開玩笑,那也太過了吧。
謝涼螢不贊成地看著楊星澤,有和安在,她是不方便說些什麼的。
薛簡溫言對楊星澤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星澤咬了下唇,低聲道:「我聽說畢先生在深山中有一身射箭本事,便是被猛獸侵擾,也能準確無誤地射中獵物。心裡極想見識一下,但府裡頭又沒有猛獸,於是就想著,在畢先生騎射的時候用小石子去驚一下馬。他騎的是府裡的馬,都是經過調|教的,輕易不會出什麼錯。不過一個小石子……」
「是啊,不過一個小石子,然後畢先生就從驚了的馬上掉下來了。」和安狠狠地戳了幾下楊星澤的額頭,「你怎麼就這麼不長腦子呢?都多大的人了,不知道這種事能有個萬一嗎?」
楊星澤喏喏道:「我真……不是有意的。」
和安朝他翻了個白眼,把身子扭到一邊,拿背對著楊星澤,手裡的團扇搖得越發起勁了。
薛簡拉著楊星澤,「走吧,去跟畢元道個不是。他雖不善言辭,但性格寬和,斷不會放在心上記恨於你的。」
楊星澤扭著身子,「我、我去過了。」
和安「霍」的一下轉過來,「就你幹的那事,就算再去多少次都是應該的!」
楊星澤半推半就地跟著薛簡一道走了。
謝涼螢走上前,在和安跟前的小杌子上坐下,「長公主別生氣啦,楊小公子也是小孩子心性。」
和安不再搖團扇,歎道:「我看吶,他就是被我寵壞的。皇兄前些日子跟我提了,說要給阿澤封個郡王。幸而我當時就給退了,這要是真叫他給封了郡王,那還不得叫御史們上折子上得瘋癲了?他能做郡王,本就是皇兄對我的恩澤。言官們本就喜歡盯著皇家的事說話,這不是平白給了他們一個把柄嗎?」
和安無奈地道:「那起子人,最喜歡小題大做。到時候翻起舊賬來,誰能擋得住?皇兄又得下罪己詔了。」說著,又搖起了扇子,「一個個平日裡尸位素餐,就逮著些小事往大裡折騰。以為旁人不曉得他們心裡想什麼嗎?還不就是指著自己可以靠那些彈劾的折子流芳千古。我呸!」
謝涼螢也不知道該安慰和安些什麼,畢竟說的都很在理,也都是事實。別說和安一個空有頭銜而無實權的長公主了,就是皇帝都沒法兒對那些言官真正做些什麼。恐怕當今朝上,能控住言官的,就只有白相了吧。
這個被天下學子所艷羨仰慕的相爺,卻是皇帝心中的一根刺,輕易拔不掉。他素日面上對著皇帝倒是恭敬有加,可實際上呢,對皇帝進行多方掣肘。
白相如今還體態康健著呢,離仙逝早得很。怕是皇帝還得再在他手裡吃幾年的癟。
「不說這些糟心事了。」和安平了平氣,問道,「我聽說你打算再開個米鋪?可有打算好了在哪兒開?手裡銀錢還夠不夠?若是不夠,我這裡盡有的,你若要只管開口。只當是我入一股。」
謝涼螢順著和安的話頭,道:「今日我表姐正來找我談這事兒呢。我倆已經說好一道開舖子啦。」
聽到柳澄芳的名字,和安嗤笑,「她總算是要開始打這個主意了呀。我就說呢,前些日子京裡頭就傳得沸沸揚揚,恪王府的臉面都給丟盡了。」
「這樣不是很好麼?」謝涼螢道,「老恪王妃恐怕也是樂見於此的。畢竟異姓王的佳名太盛,對己身可沒什麼好處。」
「可不是。」和安起身,「去花園裡走走吧,我今兒被那小子給氣個夠嗆。要我說,老王妃倒是個聰明人,只是人總逃不過一死。現在恪王府在她手裡還能撐得住,待她一去,可難說了。我可不覺得柴晉是個什麼能耐人。」
謝涼螢攙著和安,笑道:「我倒不這麼看。恪王不管怎麼說,也是在邊疆立過極大軍功的人。」
和安「嘖嘖」地搖頭,「打仗興許不錯,但要回京來處理好這些庶務,可比打仗難多了。」
「哦?」謝涼螢挑眉,「我年紀小,倒不太懂長公主說的了。」
和安道:「你以為老王妃為什麼要給柴晉特地挑個省心不鬧事的刺兒頭?還不是因為這樣的賢內助不會輕易鬧出什麼來。這年頭,你不做什麼都會有人給你找事,何況是不安分的。柴晉是在戰場上見過血的,年紀又輕,正是血氣方剛,想做一番大事的時候。但他壞就壞在想做大事。」
「我雖是皇家人,卻也得為他們道一句不易。老祖宗歷經艱辛殺出血路才有的尊榮,到了後人手裡就成了個燙手的山芋。為君者要忌憚他們手裡的兵權,又要在意他們之間來往過甚,恐會不利江山安穩。所以削爵削權就樣樣都來了。聰明點的,早早地交出了兵權,就只做個混吃等死的閒王。蠢一點的呢,早就去見閻王了。」和安長歎一口氣,「我父皇手裡不就死了三個異姓王了?」
謝涼螢攙著和安,在花園裡慢慢地走著,「聖上素來慈厚寬和,斷不會開那等殺戒的。」
「但也禁不住柴晉愛折騰啊。老王妃原本大約是想給他找個安分些的,到時候讓柴晉顧著夫妻情分,能聽些勸。誰曉得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和安很是看不起搶了妹妹婚事的柳澄芳,「你不願意就不願意吧,另外再找個不就成了?偏偏挑了一家子的。柳澄芳這輩子都除不掉這個名頭了。」
和安最後下了個定語,「這樣也好,兩個不安分在一窩,以後就是要抓人都指著一個地方,還省些事呢。」
「就是可惜了老恪王妃的一片苦心。」
兩人走著走著,就到了畢元的住處。和安對畢元可以算是不錯的了,住的地方都是極靠近風景好的地方。平時也是各種賞賜不斷。畢元也因此盡心盡力地指導楊星澤的武藝。
和安見到了地方,豎起手指對謝涼螢「噓」了一聲,然後躡手躡腳地靠近畢元住的地方,顯然是想偷聽裡面在說些什麼。
謝涼螢心道,就說怎麼突然想起來要逛園子,原來就是打著要來偷聽的念頭。
雖然這麼想著,但謝涼螢還是跟著和安一道輕手輕腳地去偷聽牆根。
「畢先生,是我錯了。對不起。」
這是楊星澤的聲音。
畢元悶聲悶氣地回道:「小公子不必放在心上,習武哪裡沒有磕碰,這等小傷我並不在意。」
和安皺起了眉頭,她知道這說的是畢元的心裡話,但是他這慣來悶悶的聲音,聽起來就好像在生氣一樣。她是真覺得畢元不錯,沒嘴的葫蘆,不會輕易將長公主府的事兒往外頭說,對楊星澤的教導也足夠的盡心盡力。雖然一開始不過是看在薛簡的面上才收下的人,但後來倒是對畢元高看了幾分。
謝涼螢拉了拉和安的袖子,朝她輕輕搖搖頭。
和安點頭,知道她這是在安慰自己。鬆開了眉,和安接著聽裡頭接下來的話。
楊星澤知道習武肯定會受傷,但那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可不像這次,是他自己闖的禍。原本夫子受傷,他後面就有連著幾個月的自由日子,心裡該高興的,但現在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
畢元知道自己最笨,安慰不了人。他想了想,又道:「小公子不是想看我的射箭本事麼?待我傷好之後,咱們去山裡頭。對小公子而言,有活動靶子,比在府裡頭的死靶子更能練出本事來。」
楊星澤聽他這麼說,就知道言出必行的畢元真不生自己氣。他高興地應了,心下決定等會兒偷偷去趟太醫署,綁個太醫回來再給畢元看看傷。畢元身份低微,是以長公主給他叫的是府裡頭的大夫,並不專精骨傷。
畢元見楊星澤一掃先前的陰霾臉色,點點頭。他轉向薛簡,「還請侯爺別把我受傷的事告訴我爹。」他有些扭捏地道,「我不想叫他擔心。」
薛簡點頭,「我自然不會告訴他,但是可攔不住他來看你。得養上幾個月呢,老薛可不會幾個月都不來一趟。」
畢元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他倒是沒想起這茬。老薛對他這個多年不見的兒子慇勤得可以,時時都會來長公主府給他帶些東西。雖然自己在府裡頭什麼都不缺,可那是老薛的拳拳父愛之心,他不忍拒絕。反而在內心深處,有些樂意老薛這樣做。
薛簡見畢元為難,便道:「罷了,我另想些法子吧。你且安心養傷便是。」
畢元朝薛簡一抱拳,「勞煩侯爺。」
薛簡擺擺手,「你安心養傷吧,我和阿澤就不打攪你了。」
和安聽到裡頭要出來的動靜,趕緊提著裙子「唰」地一下逃開。
謝涼螢沒能來得及,就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尷尬地看著出來的薛簡和楊星澤。
楊星澤不可置信地指著謝涼螢,「你竟然偷聽?!」
謝涼螢百口莫辯,她是跟著和安聽牆角的,但……楊星澤是沒說錯,她偷聽了。
和安此時搖著扇子過來,「哎呀,我就說了,你甭擔心的。畢先生大人大量,怎麼會真的生這小兔崽子的氣。」她斜睨了一眼楊星澤,「有認真跟畢先生道歉了嗎?」
楊星澤噘著嘴點頭,有些臉紅地看著謝涼螢,不好意思地道:「謝謝你為我擔心。」
並、並不是啊!你別誤會!
謝涼螢捂著臉,覺得自己真是鬧了個大烏龍。
這都是什麼事兒啊。
和安笑瞇瞇地看著謝涼螢。干了壞事兒不用自己背鍋的感覺真是太棒了。
薛簡自然猜到了偷聽這事肯定是和安先牽的頭,但並不說破。看著又羞又惱的謝涼螢,薛簡覺得自己心裡還是挺爽的。
謝涼螢瞪著一臉美滋滋的薛簡,瘋狂地在心裡戳著那個臆想出來的薛簡小人。
看自己吃癟那麼高興,真的好嘛!說好的對自己疼愛有加呢?騙子!這個大騙子!
和安笑嘻嘻地道:「我就把這小子給拎走啦。雲陽侯和阿螢想借我的園子做什麼就隨意了,我保證沒人來打攪。」
謝涼螢敢怒不敢言地看著和安裊裊離去的背影,最後還是拿薛簡來發洩心頭的怒氣。
薛簡「嗷」了一聲,捂著被踩痛的腳,一臉哀怨地看著謝涼螢。
謝涼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而去。走了一段,回頭發現薛簡還在原地,不由羞怒道:「還不跟上來!」
薛簡喜滋滋地放下並不很疼的腳,幾步跟了上去。

  ☆、第57章

謝涼螢將薛簡給自己的那疊名單拿出來,攤平在亭中的石桌上。她指著上頭柳澄芳的名字,問道:「這……可是買了求子藥的名單?」
薛簡點頭,他的手劃過柳澄芳的名字,「那招搖撞騙的大夫,已經押去天牢了。這份名單則是從他隨身所記錄的冊子上抄錄下來的。你表姐,買的可不算少了。」
謝涼螢並不知道柳澄芳還將這個藥送進了宮,只當柳澄芳真的服用了那麼多。「她即便是想求子,也太過心切了吧。是藥三分毒,這麼大劑量地服用,她……真的沒問題嗎?」
薛簡面無表情,以一種不帶任何憐憫的語氣,淡淡道:「這是她自己的選擇,縱使我們再同情,也無法改變她已經走上了這條彎路的結局。」
謝涼螢總算明白為什麼前世柳澄芳非要撿了自己這個軟柿子,誣陷她給柳澄芳下藥導致流產。原來是想洗清自己服用求子藥這樁事。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讓他們把重點放在做了錯事的自己身上。這樣柳澄芳不僅能博得大家的同情,還會將風尖浪口上的自己陷入眾人的指責之中。
想起前世柳澄芳一副可憐兮兮大度原諒自己的模樣,謝涼螢就心裡直犯噁心。她把那疊紙推到薛簡面前,「收起來吧。這是要給聖上看的?」
薛簡收好名單,道:「給陛下看的乃是那大夫所記錄的冊子,這個抄錄本,則是留個後手。倘若原本散佚,有了這個在,那就不用太過擔心了。」
謝涼螢有些不解,「怎得?我以前可從未聽說還要另外再寫一份的。你這次似乎尤其小心。」
「此事涉及上頭。」薛簡用手指了指天,「倘若真要施壓,朝堂之上怕是又得亂起來了。」
「哦?」
薛簡拍了拍石凳,坐了下來,「據那大夫所招,此事幕後主使,乃是三皇子。」
「三皇子?!」謝涼螢想不明白了,「他來招惹這種事做什麼?又不是恪王那樣兒,需要捏人把柄。這種事……也沒什麼把柄可捏的啊。」
薛簡搖頭輕笑,「你可知宮中皇子一月多少份例?」不等謝涼螢回答,他豎起兩個手指,「根本無法同一個二品官相比。宮中可以供給足夠的吃食穿戴,但卻給不了太多銀子。」
謝涼螢奇道:「他生母,不是周貴妃嗎?按貴妃之寵愛,聖上的賞賜斷不會少了吧?」
「可周貴妃和三皇子怎敢拿了打了宮中印的東西出宮去倒賣?宮中賞賜都是記載在冊的,想要查出來簡直易如反掌。」薛簡支著下巴,「周家想扶持三皇子,最簡便的方法,就是重金賄賂朝臣。可周家不過一介二品官,哪裡來那麼多的銀錢?就是傾盡家財,也收買不了多少人。」
謝涼螢瞭然地點頭,「所以,三皇子出此下策,乃是為了斂財?」
「是啊。那騙子也是本事,不知怎麼勾搭上的三皇子。」薛簡嘲諷一笑,「那位也是個蠢的,這等事便信了。」
謝涼螢眼珠一轉,「會不會……是因為三皇子親眼見了那求子藥的奇效,所以就信了?我聽說雖然有不少流產及生了鬼胎的婦人,但也有平安生下健康孩子的夫人。」
薛簡微瞇了眼,手指敲了敲石桌,「的確不無可能。去年三皇子的側妃就生了個雙胞胎,周貴妃一高興就賞了不少東西。興許就是那時候搭上了三皇子?」
「應該錯不了。應當先是側妃家裡頭的人先認識了那大夫,隨後就把人給了側妃——要知道,三皇子妃至今未有生育呢。搶著前頭生下孩子,日後若是三皇子真能登上大頂,保不準自己就能母以子貴地坐上皇后之位。」謝涼螢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自己見效了,就向頭疼銀錢的三皇子推薦了那人。二人一拍即合,便在京郊打出求子神藥的名頭。」
謝涼螢篤定道:「一副藥可不少錢呢。若沒有三皇子和周家中間牽線,哪裡來這麼多的京中官婦上門?必是有了什麼貴婦人私下推薦,說自己懷上孩子就是靠了那藥。之後便一傳十十傳百。此等謠言,想要抓住最開始的源頭,可不容易得很。」
薛簡補充道:「就是不說自己的例子,只說家裡的哪個因為吃了藥,立即就有了身孕。也會有那些求子若渴的婦人信的。」
「這可真真是造孽的事。拿人孩子開玩笑。」謝涼螢皺眉,「還在廟裡頭呢,也不怕菩薩到時候降下果報來。」
薛簡拍了拍胸口收著的那疊名單,「這不就有了現世報麼?現在人都給下獄了。陛下知道後,恐怕會雷霆震怒,要我看,周家是別再打扶持三皇子的主意了。陛下斷不會允的。這等不將百姓性命放在心裡的人,怎會是明君?」
謝涼螢不無贊同,「幸而聖上並非先帝。」
先帝之荒誕,就連謝涼螢這等沒經歷過的都知道一二。當時朝堂亂成一片,不少名士拒絕出仕,大都歸隱山田。還是如今的皇帝繼位之後,天下才呈現出欣欣向榮的中興模樣來。
薛簡揉了揉謝涼螢的頭,「這可是在長公主府裡頭,先帝可還是長公主的父皇呢。你這般大剌剌地指責先帝,就不怕被人告了黑狀?」
被他這麼一說,謝涼螢有點心虛,但嘴上卻強得很,「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難道還不許人說了?不都說身後功過,留於後世評說?」
「罷罷,我總說不過你。」薛簡拉著謝涼螢起來,「走吧,咱們去和長公主告辭。我送你回去。」
謝涼螢小心地提著裙裾,問道:「你打算怎麼安排老薛?不是答應了畢元,不會讓老薛知道他受傷的事嗎?」
薛簡道:「我打算將老薛派去京外。」
「上哪兒去?」
薛簡湊在謝涼螢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地名。謝涼螢捂著嘴,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二姐姐夫家在的地方?」
「正是。」薛簡看著謝涼螢,「你不是一直擔心她在夫家會過得不好嗎?我就想著讓人去盯著。只是近來事多,一時給忘了。正好現在能閒下來,就叫老薛去吧。他慣來能偽裝得好,輕易不會叫人看出端倪來。」
謝涼螢咬了咬唇,面帶羞色,「是我任性了,總叫你麻煩。」
「能替夫人分憂,乃是為夫的榮幸才是。」薛簡大大方方地牽了謝涼螢進了和安的正院,「這等不足掛齒的小事,夫人莫要記掛在心上。」
在京郊廟宇中打死販賣求子藥的「神醫」被順天府抓了下獄。這個消息震動了整個京城。隨著案情的水落石出,「神醫」對藥方會導致鬼胎、流產等事供認不諱。
不少買了並且服用求子藥的貴夫人開始暗自擔心。另一些服用了求子藥而導致了自己流產,以及因為產下鬼胎被娘家婆家所厭惡的女子個個拍手叫好。
幾個同病相憐的夫人在小聚時,不由說這次順天府總算是辦了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就說,我哪裡被什麼惡鬼纏身?要不是那個畜生大夫,我哪裡會被婆家休棄?」
「可不是,如今連娘家也容不下我。整日都在庵裡頭唸經度日。哼,如今真相大白於天下,我那婆婆回轉心意想叫她兒子來將我求回去。我呸!」
「願聖上將那騙子凌遲處死。這等拿小兒性命做營生的人,恐怕先前還騙過不少人吧?若不是犯在咱們手裡,哪有那麼快就落馬的。」
對於「神醫」的嚴懲呼聲越來越高,與此同時,不少人都開始懷疑此人身後會不會另有黑手在操控。順天府尹頂著巨大的壓力,對案情的一切都三緘其口。
謝涼螢終日來往於鋪子和謝府之間,這些傳聞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她對最後會處以什麼刑法並不在乎,而是一直在等著柳澄芳什麼時候才會如前世一般重蹈覆轍。
知道這件事即將來臨,但是卻遲遲不來,心裡的焦慮日漸越盛。
焦慮的並非是謝涼螢一人,宮裡頭也同她一樣著急。
大夫被抓,三皇子是最擔心的那一個。但是他並不能以皇子之姿,要求順天府放人,這件事已經上達天聽,皇帝已經下令要嚴查。他日日都在宮裡提心吊膽,生怕那大夫將自己供認了出來。
周貴妃聽說三皇子因心情不好,而對側妃大打出手,不由皺了眉頭。「老三真是沉不住氣!」
八公主並不知道京中沸沸揚揚的求子藥事件正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所一手造就的。她見母妃心情不好,便勸道:「三哥從來都是這麼副急性子。母妃不若叫他來宮裡?王側妃到底不是宮人,輕易打死了也算不得什麼。」
「我也是這個意思。」周貴妃將八公主遣了回去,「我同他有些事兒要說,你還沒出嫁呢,就不方便聽。快些回去,好生將午前嬤嬤教你的再練習一遍,到時候也好在你父皇跟前長長臉。」
好奇心得不到滿足的八公主噘著嘴回了宮。
周貴妃在宮裡坐立不安地等著去找兒子的宮女把人給領回來。她是知道整件事的前因後果的,一開始甚至是默許這件事的發生。後來聽說柳澄芳進了求子藥給想再生一子的白皇后時,周貴妃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她巴不得皇后服藥之後產下個鬼胎來,到時候別說本就厭惡於她的皇帝,就是太后恐怕都不會再理她了。
於自己、三皇子、周家而言,這簡直就是大好事。到時候周家在朝上上本折子,指出皇后的不妥來,要求廢後,就是白相都無法力纜狂瀾。
三皇子剛在自己宮殿裡砸了一堆的東西。素來嬌柔溫順的王側妃被他打得半個月見不了人,而另一位與自己貌合心不合的三皇子妃則稱病不見。找不到人發洩的三皇子在這幾天時間裡已經打死了不知道多少宮人,後來還是他的老師看不過去,特地私下提醒他。
沒法兒找人發洩的三皇子只好靠砸東西來緩解情緒。
在聽說周貴妃找自己的時候,三皇子「嘖」了一聲。他不用去都知道周貴妃會說什麼,無非就是「王側妃並不是宮人,怎能肆意下手」、「王家在朝上的影響力可不算小,這樣傷了親家的心,人家倒戈相向可怎麼辦」。
這種話他都已經聽煩了!
但不管三皇子怎麼想,周貴妃叫他去,他就得去。否則一個不孝的帽子壓下來,那就是一個極大的污點。
「兒臣見過母妃。」三皇子甕聲甕氣地向周貴妃敷衍地行了一禮。
周貴妃此時已經沒有心思再去與他計較這些細節了,她將宮人全都遣了出去。「你看看你幹的都是什麼事!你以為王側妃是什麼人?宮人嗎?你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還把不把王家放在眼裡?若是他們一怒之下另投白家,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三皇子冷笑,他就知道是這些話。他不甘不願地回話道:「兒子知道了,下次不會了。」
「下次?你還想要有下次?!」周貴妃深呼了一口氣,直到胸口發疼,才緩緩吐出來,「現在情形有多危險,你究竟知道不知道?」
他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會那麼擔心。
周貴妃看著三皇子扭過頭不言不語的樣子,心下也是一股子氣沒地方出。怎麼她生出來一個兩個,半點都不像自己,簡直蠢笨得可以。忍字頭上一把刀,現在正是國本之爭白熱化的時候,稍有不慎,就會被政敵給一把推倒。東山再起嘴上說著倒是輕鬆,可真要去做,那可難多了。縱觀汗青史冊,真正能跌倒再起來的能有幾個人?
何況,她也不覺得自己兒子有那個能耐,可以忍到再起之時。
母子倆正在屋內僵持不下之際,殿外傳來皇帝駕臨的呼聲。
周貴妃和三皇子對視一眼,兩個人的心都瘋狂跳動。
皇帝是知道了嗎?是過來下最後通牒的嗎?是要將他們母子賜死?
周貴妃整束衣裝,讓宮人們將殿門打開,領著三皇子下了台階,向皇帝行禮。
皇帝掃了他們一眼,「起來吧。」說完就背著手快步走進了殿中。
周貴妃緊跟著進了殿,在進去之後微微側頭對後面要跟進來的宮人們說道:「都守在外頭。」
李總管絲毫沒把她的話放在心上,腳下一頓不頓地進了殿。
周貴妃看著李總管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齒,但又無可奈何。
隨著三皇子步履沉重地邁進殿中,殿門被外頭的宮人給緩緩合上。
皇帝一直背對著周貴妃母子,一言不發。
周貴妃咬了咬牙,拉著三皇子「噗通」一聲先跪下。在靜謐的宮殿之中,聲響顯得極大。
「陛下,平兒一時糊塗,受那妖醫蒙蔽,這些事本不是出自他私心想做的!」周貴妃膝行至皇帝的身側,拉著皇帝的龍袍,揚起頭,用自認最楚楚可憐的表情仰望著皇帝,「還請陛下念在平兒年幼的份上,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皇帝猛地扯開周貴妃的手,冷笑道:「好一個高高抬起輕輕落下。你可知道那妖醫害了多少婦人?害死了多少嬰孩?你竟然還有臉叫朕就此放他一馬?」他朝跪著的三皇子疾走了幾步,用手指著三皇子,怒視著周貴妃,「你看看他如今的樣子,可有半分悔改之意?我看他就是存心的!」
周貴妃被推倒在地上,伏地哀哀哭泣。
好歹也是跟著自己多年的女人了,皇帝並不是個狠心的人。何況,如今他還需要周家。
皇帝深深呼吸了幾次,「那妖醫已經什麼都招了。你當為什麼順天府對此案閉口不提?那是因為朕給你們兜著呢!這殘局,是朕在替你們收拾!你們可知道,若是此事捅了出去,天下皆知後,江山還能固若金湯?更別提眼下邊疆戰事四起,若是軍中將領士兵聽說留在京城的妻女們遭此不幸,他們做何感想?」
「若是朕,定會舉兵回京,逼宮。」
皇帝冷冷地看著周貴妃,「你真以為經平坐得穩皇位?你也太高看他了。別說如今他犯下此案,就是沒有這樁事,朕也斷不會容得下他去做那太子之位。」
這句話就是斷了周貴妃和三皇子對於太子之位的期望。
先前做了多少的努力,在這一剎那,全都成了灰燼。
「不!」周貴妃被嚇得花容失色,「陛下,陛下你怎能如此殘忍?平兒不行,難道皇后生的那個廢物就行了?!」
李總管皺眉,「貴妃娘娘,還請慎言。」
周貴妃儼然同惡鬼一樣的表情,回頭瞪了李總管一眼,「這裡還輪不到你這個宦官來指手畫腳,你以為你是誰?仗著自己在陛下跟前服侍了幾年,就以為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她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慢慢走向皇帝,「陛下,你不能,你不可以……」
「天下還是朕的天下。」皇帝淡淡地看了一眼宛如瘋癲的周貴妃,「太子乃是國本,朕說了不算,朝臣說了不算,得老天爺,得百姓說了才算。」
皇帝拂袖而去,臨出門的時候,疲憊地說道:「你……好自為之。」
李總管朝周貴妃行了一禮,匆匆跟上了皇帝。
周貴妃跌坐在地上。她不信,十幾年的相處情分,竟然就那麼淡薄。
皇帝那番話給了趙經平很大的打擊,他呆若木雞地跪在原地,整個人都還沒有反應過來。
一直以來期待著,為之而努力的事,就在方才全都沒了。
「陛下——!」周貴妃淒厲的聲音仍然沒能讓皇帝停下他離開的腳步。
趙經平被母妃的這一聲喚給叫回了神。他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蓬頭垢面不復往常雍容華貴的周貴妃,「母妃,父皇已經走了。」
周貴妃淚如雨下。
趙經平猶如行屍走肉一般撇下周貴妃離開,回到自己的殿中。
雖然宮人們都不知道剛才皇帝和周貴妃他們在殿內說了些什麼,但只看周貴妃的模樣,以及三皇子面色沉黑的樣子,大抵都能猜出個大概。
周家,輸了。
恐怕最高興的莫過於白家吧,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國本之爭中最大的敵手給遠遠地推離了太子之位。剩下長成的幾個皇子,誰都沒有龐大的母家,根本無力與白家相爭。
太子之位花落誰家,明眼人一目瞭然。
一時之間白家成了眾人趨之若鶩的對象。起先有些看不清形勢,左右搖擺拿不定主意的朝臣們,都紛紛轉投了白相門下。
這對周家而已,無異於雪上加霜。
對於白皇后而言,國本之爭她使不上力,所以最高興的莫過於周貴妃的正式失寵。雖然皇帝給了周家面子,保下了趙經平,也並沒有將周貴妃的貴妃之位給奪了,但那是因為多情的皇帝看在周貴妃侍奉自己多年的情分之上而採取的措施。
沒了副後——貴妃的挾持,白皇后日後要在後宮之中主持什麼事務可比先前輕鬆多了。周貴妃之外的那些妃嬪美人,白皇后壓根沒將她們放在眼裡。
不過正當她這般想的時候,宮中又一個美人懷了身孕。大喜過望的皇帝為了嘉獎那位美人,竟一下子越級封了她一個妃位。
離貴妃,不過一步之遙。
白皇后咬牙,皇帝這是在告誡自己,不要以為沒了周貴妃,後宮就是自己說了算嗎?
太后素來不會管這些,只要皇帝不是太過分,她從來都是睜隻眼閉只眼的。白皇后就是想找人給自己撐腰都找不到,只能暗自將這苦處嚥下。每每晨時請安,她都死死地盯著那個方得了妃位的美人。
人家卻壓根沒把白皇后當一回事。皇后失寵於皇帝,在後宮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大家一致默認如果沒有白家,白皇后早就被廢了。對於那些野心勃勃的美人而言,皇后之位,似乎也是唾手可得的。
朝上的形勢變了,但後宮還是一如既往,未曾有過一絲改變。
宮外,聽說白家佔據上風的柳澄芳慶幸自己押對了寶。但同時,她也害怕自己所懷之胎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世上的事,總是冥冥之中暗含著些蹊蹺,又順理成章。
在柳澄芳擔心的時候,她見紅了。
這是嫡妃所懷的嫡子,恪王府自然慌亂了起來。
柳澄芳強自打起精神來,安慰柴晉和柴母自己沒事。但私下卻挾著大夫,問他這胎的情況。
「既然王妃問了,那我也就直說吧。」大夫小心地想著措詞,希望自己不會引來這位人後脾氣不太好的王妃的震怒,「王妃這胎恐是不大妥當了。還望王妃早些抉擇,孩子在腹中越久,對母親越不好。」
柳澄芳緊抓著被褥,面色有些蒼白,「你說的可確屬實?」
大夫想了想,最後還是點頭。反正他的本事是保不住的,「若實在想保下這孩子,王妃不若派人去找找蔡御醫。我聽說他近來在京城出沒,若是用心去尋,應當是可以找到人的。」
「你去吧。」柳澄芳渾身乏力地靠在身後疊得厚厚的褥子上。她抬眼去看圍著的百子帳,怔怔地發著呆。
怎麼辦?怎麼辦!
柳澄芳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找蔡滎的。找蔡滎必定要動用大批人,到時候柴晉和柴母不可能不過問。那麼自己服用求子藥的事情,就會徹底曝光。
若是沒有吳怡這檔子事,柳澄芳根本不怕。但如今身後有吳怡帶著庶子虎視眈眈地隨時盯著自己,她根本不敢冒這個險。如果因為這件事,柴晉和自己婆婆對自己失望了,豈不是給了吳怡一個上位的機會?
事已至此,柳澄芳下定了要將這胎打掉的決心。但不能就這麼直接私下服用了打胎藥,這不能引起柴晉他們對自己的同情。她必須找一個人,找一個足以讓她誣陷的人。
柳澄芳摸上微微凸起的肚子,輕聲道:「你可別怪為娘心狠。」
吳怡的溫柔小意在柴母心裡極受用,所以柴母不經意間,總會為她說幾句話。也就是這幾句話,引來柴晉的時時探望。雖然每次都是打著來看孩子的名頭,但吳怡已經滿足了。能在被柳澄芳管束得如鐵桶一般的恪王府裡,時不時地見到柴晉,並借此機會加深感情,總有一日,自己能忍來柳澄芳忍不住的時候。
柴晉看著甜睡的庶子,輕輕拍打著他,讓他睡得更安穩些。「王妃今兒同我提議,要給阿慎辦個半歲宴。這孩子沒能頂著恪王府的名頭辦過宴,也算是我們虧欠了他。」他看著吳怡,「你意下如何?」
吳怡對柴晉願意和自己商量而極感動,即便知道柳澄芳突然提出這事兒,必定沒安什麼好心。「妾身一切都聽王爺的。」她拉著柴晉呢的手,將他從裡間帶出來,「咱們說話聲音響,別吵著阿慎了。」
柴晉看著關上門時往裡看的吳怡一臉慈祥的表情,心下一動,變得柔軟了起來。這個女人和柳澄芳截然不同,興許是因為所處的位置和家世的關係。
柳澄芳是極富聲望的柳太傅的孫女,從骨子裡,她就是高傲的,自尊心極強。在沒有吳怡之前,柴晉和柳澄芳也曾有過摩擦,不過次次都是柴晉低聲下氣地去向柳澄芳道不是。柴晉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嫡妻是個不會低頭的人。
而自幼喪父的吳怡一直在寄人籬下的狀態中渡過自己的童年,她懂得婉轉,知道怎樣伏低做小地達到自己的目的。
柴晉拉過吳怡放在門上的手,並不如養尊處優的柳澄芳那般細膩光滑,略顯粗糙。柴晉猜測她之前應當是吃了不少苦的,不免有些心疼,打定了主意要多關照吳怡幾分。
吳怡一直仔細觀察著柴晉的表情,此時見他面色軟和了幾分,便藉機道:「王爺……」
「嗯?」柴晉摩挲著吳怡的手,挑眉看著她。
「妾身覺得……阿慎畢竟人小福薄,特地給他辦個大公子都不曾辦過的半歲宴,恐怕折煞了他的福氣。」吳怡用滿盛著柔情蜜意的雙眼望著柴晉,「不若咱們趁著佛誕,辦個素宴?老王妃素來篤信菩薩,也好藉機給老王妃祈福,願菩薩能保佑長命百歲。」
吳怡雙手合十,閉上眼,以此在柴晉面前顯示出自己的心誠。
對比柳澄芳對自己母親明裡暗裡的不滿,柴晉覺得吳怡真真是貼心。「就依你。」
「那妾身就多謝王爺厚愛了。」吳怡笑瞇瞇地向柴晉一福。
柳澄芳在聽說自己提出的庶子半歲宴改成佛誕素宴後不可置否。只要能開辦宴席,無論是什麼自己都不在乎。她略帶嘲諷地對柴晉道:「吳姨娘還真是個細心人,虧得她能想到給娘祈福。」
從那次柳澄芳回娘家搬來柳太傅和柳夫人兩個救兵之後,柴晉和她面上似乎是和好了。但感情到底有了裂痕,不復從前。許多以前柴晉覺得自己可以忍下的事情,現在有了吳怡的對比,就成了無法忍受的。
柴晉不滿道:「你就不能學學她?若是你也在娘跟前好好侍奉,娘怎麼會一直對你不冷不淡的。」
柳澄芳兩眉一豎,指著自己,道:「哦?你的意思是我不孝了?這個名頭我可不擔著,你自己說,我哪裡對娘不好了?少吃少穿了?病了的時候我沒在榻前服侍?還是不曾請安?柴晉,你是不是被那個賤人給迷了心智,怎麼什麼事都往我頭上栽?」
她冷笑,「這枕頭風吹得可真是靈光,看來過些日子我這嫡妃就該讓賢了。」
「你能不能別整日就車□轆這些話?」柴晉拍案而起,深深吸了一口氣,「真是不可救藥!」
「你!」柳澄芳看著柴晉負氣而去的背影,自己也氣得不行。
無論柳澄芳和柴晉再如何置氣,吳怡所提出的佛誕素宴還是照常舉辦了。
柴母聽說是吳怡提出的,笑瞇了眼,「是個孝順的。」就是對著吳怡所出的庶子,都覺得瞧著比柳澄芳所生的嫡子機靈,「真真是可惜了……」
這話傳到柳澄芳的耳朵裡,把她氣了個倒仰。她抱著自己所生的嫡子,咬牙道:「兒只管放心,娘定會收拾那對母子。」
柴晉為了能讓吳怡長臉,這次的素宴辦得極大,請帖都發出去了一大摞。
謝涼螢自然也收到了。她反覆地看著請帖,雖然與前世的名頭不大一樣,但算算時間,應該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了。
薛簡本是沒什麼閒來參加這素宴,但他始終惦記著前世謝涼螢被眾口鑠金地指責害得柳澄芳流產。所以到底還是向皇帝告了假,特地抽出空赴宴。
這次他絕不會讓謝涼螢再遇上前世的事。
薛簡猶記得那時的謝涼螢,不管怎麼辯解,怎麼哭泣,都沒有人願意為她說話。沒有人願意證明她的清白。因為自己到的晚了,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即便為謝涼螢開脫,也不會有人信。
謝涼螢謀害表姐的事,就這麼被敲定了下來。事後謝涼螢把自己關在房裡,幾個月都不敢出門。就算在家裡也沒過上什麼安生日子。謝家的長輩、同輩,乃至於家中下人,都在眾口一詞地指責她。
薛簡無法想像當時的謝涼螢背負著怎樣的壓力。這也許和她性格之後的轉變有著很大的關係。他相信謝涼螢是清白的,畢竟沒有理由要這麼去害柳澄芳,不僅僅因為她們是表姐妹的關係。更因為,謝家看重柳澄芳多過看重謝涼螢。
謝涼螢並不是個蠢人,無端端去謀害柳澄芳,對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何況還是在恪王府出的事,那可是柳澄芳的地盤。
要說裡頭沒有什麼貓膩,薛簡是一萬個不信,此事必定是柳澄芳自導自演的一齣戲。但事情最終還是不以他的意志,往最壞的方向發展了。
薛簡不知道這一次柳澄芳還會不會繼續這麼做,但他必會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小心提防。

  ☆、第58章

等薛簡到了地方,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男客和女客並不是在同一個地方的。
薛簡:……
自己為什麼會忘了這件事?!
謝家的馬車此時也到了地方,不過女眷的馬車都是要進二道門的。
風吹起馬車的簾子,謝涼螢從簾子掀起的一角看到了薛簡懊喪的表情。她朝身邊的謝涼婉報以歉意的一笑,令車伕停下來,「阿簡。」
薛簡透過謝涼螢撩起的簾子,看到裡面坐著謝涼婉。他湊近馬車,對謝涼螢低聲道:「今日裡你小心著些,莫要和你四姐姐走散了。」
謝涼螢心下一個「咯登」,難道薛簡知道了什麼?不過她面上並不表現出來,這是在恪王府的大門口,兩個人並不能流露出太多來。
「我知道了。」她放下簾子,讓車伕把車趕往二道門。
薛簡目送著馬車進府,這才將手裡的韁繩交給小廝,撩了袍子進去。
柴晉今天格外高興。他知道薛簡這些日子都忙得很,但到底還是抽空過來赴宴,更別提皇家也有人過來。
五皇子趙經雲並不是一個人獨自前來,他是跟著他的四哥,四皇子趙經敏一道來的。
看到兩位皇子,柴晉臉上的笑意越發盛了。「四皇子,五皇子,裡頭請。」他親自把兩位皇家貴客給請了進去,然後又叫了旁人替他招待別的賓客。
趙經雲還是那副謙和的樣子,就連進門,都是讓著趙經敏,叫他先走。趙經敏也不和弟弟客套,朝他點點頭,就先他一步。反正他也已經習慣了,不管自己怎麼推讓,這弟弟還是會執拗地依著禮法來行事。
有的時候還真是覺得……噁心透了。
就像尋常給他們這些皇子上課的夫子一般,凡事都要照三綱五常之類的俗禮。趙經敏最厭煩這些,有的時候甚至會惡意地想,這些白鬍子一大把的夫子們回去和夫人小妾敦倫時,是不是也照著周禮上來。
趙經敏的生母,乃是個身份低微的浣衣宮女。偶然間被皇帝臨幸後,就有了他。可惜他的生母並不受皇帝喜愛,一夜風流後直等到趙經敏出生了,才給了那宮女一個極低的嬪位。直到死,那望穿宮門的女子,都未曾再見過皇帝一眼。趙經敏日日看著生母年華消逝,從青蔥年紀,越來越憔悴,到了去世的時候,已然成了五十歲的模樣。
雖然那時候,趙經敏的生母不過剛過三十。
趙經敏無比地痛恨自己的出身。沒有皇長子那樣的尊貴,生母是皇后不說,連外祖家都是把持著朝政的白相。即便沒那麼好的投胎本事,那三皇子那樣也行。頗得聖眷的貴妃,外祖家雖沒有朝中第一人之姿,但說話卻極有份量。
無論哪一個,趙經敏覺得自己都滿足了。
然而,偏偏事與願違。他不過是個極不受寵愛的宮女所生的孩子。皇帝對他本身也不甚關注。
不過最讓趙經敏感到不滿的,則是趙經雲。明明是和自己一樣的出身,但是他卻屢屢得到了皇帝的青睞。
一樣都是宮女所出的孩子,自己的生母至死都不過是個嬪,而趙經雲的母親卻在死前被升了妃位。一樣都是皇帝的親生子,但趙經雲就是能博得皇帝的喜愛。甚至於夫子們,都對趙經雲另眼相看,直言他若潛心學問,他日必是不世出的名士。
趙經敏朝後頭瞥了眼,嘴角不經意地帶了幾分冷笑。有個拖油瓶的病秧子妹妹,也夠趙經雲喝一壺的了。何況,無論趙經雲再如何出色,只要自己還橫在他前頭,他就始終無法登上帝位。
柴晉將兩位皇子領進花廳,不經意間與趙經敏四目相視。不過他很快就低垂了眼簾,一副挑不出錯來的有禮模樣。
趙經敏什麼都沒說,撩了袍子就往裡頭走。趙經雲在經過柴晉的時候,特地停下腳步向他行了半禮,而後才舉步入內。
薛簡一早就看見兩位皇子來了,他直到那兩位進去了,才慢慢走向柴晉。他朝裡頭揚了揚下巴,「看來今兒鬧不成了,有這兩位大佛鎮著呢,哪裡還有人敢造次。」
柴晉捶了他一下,笑道:「今兒可是佛誕,誰敢忘形。」
薛簡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這可難說,即便男客這邊沒人敢做什麼多餘的動作。柴晉後宅那位,恐怕沒那麼輕易罷休。
謝涼螢今天雖過來赴宴,但一直都繃著,生怕哪裡不小心了就著了柳澄芳的道。雖然心裡覺得應當不太可能,但還是覺著以防萬一比較妥當。
柳澄芳坐在水榭一角,正同幾個貴夫人們大談育兒經。她的眼神時不時地就飄向柴母那兒。
原本這樣的場合,吳怡作為一個姨娘,根本就沒有資格出來。但怎奈柴母有意給她臉子,柴晉也偏向著她,是以最後竟讓吳怡以貼身侍奉柴母的名頭出來見客。雖說這樣表面上避過了妾不待客,但到底還是讓個姨娘戳在最顯眼的地方拋頭露面了。
柳澄芳心裡恨得快滴血了,面上還要維持著談笑風生的模樣。她心道,等自己了了身邊事,再收拾吳怡也不遲。
吳怡自然能感覺到柳澄芳投過來的攝人目光,那目光太過灼人,就連柴母都有所察覺。柴母拉過吳怡的手,朝身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夫人笑道:「這就是我那不肖子新納的姨娘,先頭那次滿月宴上,可真真是叫你們看了笑話。只是這孩子為了阿慎,拳拳為母之心,要不然怎會推拒了側妃之位。」
她慈和地看著吳怡,「我上了年紀,不愛見那些個爭爭搶槍的事。這孩子不愛那些個身外物,我瞧著就是個極好的。平日裡侍奉我也是極用心的。」說罷,又擔心地看著那些老夫人們,「你們可別在心裡頭怪我,將個妾侍拎出來。實在是心疼她得緊。」
一位穿紫色緙絲襖子的老夫人笑道:「哪裡能不知道你的性子,就知道必是得了你的歡喜。」她看著吳怡,溫和道,「老人家喜歡熱鬧。恪王是男子,自有大事要去做,你家王妃要操持這麼大個家,也著實不容易得很。除開那兩位,府裡頭只有你還算是半個主子。替他們在老王妃跟前盡孝,也是為他們分憂。」
吳怡向那老夫人盈盈一拜,「恭王妃說的是,妾身亦是這般想的。」她淺笑道,「我呀,只盼著老王妃能長命百歲,二公子可以平安康健地長大成人。旁的就不想,也不求了。」
另一個穿石青色生絲袍子的老夫人點頭附和,「你這麼想就很好。知足的人,總歸會有福氣的。我看柴二公子年紀雖小,還未長開,但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機靈勁卻是騙不了人的。你就等著吧,福氣都在後頭呢。」
吳怡受教地點頭,「夫人說的是。」
正說著話呢,一個侍女從後宅匆匆來到水榭。她先到了柴母的跟前一福身,略有些急地道:「大公子一直哭鬧個不停,奶嬤嬤都哄不住,想是要王妃過去瞧瞧。」
柴母點頭允了,「快些叫她過去吧。」對柳澄芳的不滿,並不影響柴母對嫡長孫的關注。聽說孩子有事,自然是不會攔著人的。
奴婢朝柴母行了一禮,就去找了柳澄芳。
柳澄芳得知兒子找自己,匆匆向幾個夫人告了罪,起身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後頭走。
謝涼螢在另一個角落呆著,她冷眼看柳澄芳離開,心裡卻安穩了許多。
終於要來了。
就像薛簡對她叮囑的那樣,謝涼螢自打到了恪王府之後,就一直粘著謝涼婉。她這個四姐姐沒有別的愛好,唯有愛吃這一點。所以只要桌上有好吃的,輕易是不會挪地方的。
謝涼婉今兒可高興了,難得沒有親姐姐和二夫人跟著,簡直就和放風一樣。她看著桌上的點心兩眼直放光,但還顧忌著這是在府外頭赴宴呢,所以還算是比較矜持地裝出了閨秀的模樣。
謝家今天只來了她們兩個。謝家祖母身子不妥當,大夫人得在近前侍奉,擔起長媳的責任來。二夫人帶著謝涼婷去參加了別家的宴席,說是宴席,其實是為了給大女兒相看夫婿。畢竟謝涼婷的年紀也經不得拖了,趁著謝安知的名頭還好用,她得抓緊把女兒的婚事都給解決了。
謝涼婉看似慢悠悠,實則速度飛快地解決了自己面前的那一份點心。她巴巴地望著謝涼螢跟前那個幾乎沒怎麼動的碟子,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把手伸過去。
謝涼螢看了眼四堂姐,把碟子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我今日沒什麼胃口呢,四姐姐吃吧。只是要少吃些,這還沒正式入宴呢,現下吃多了,難免等會兒正式宴席的時候吃不下東西。到時候主人家面上過不去。」
謝涼婉飛快地環視一圈,確定沒人注意自己,趕忙將自己的碟子和謝涼螢的調換了。將那個空空如也的白瓷碟子放在謝涼螢的面前,假裝那都是別人吃完的。
謝涼螢抿著嘴憋笑,善解人意地把頭扭到另一邊去,裝作自己並沒有看到謝涼婉的小動作一般。
拈起一塊雲片糕,謝涼婉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的儀態,盡量別在人家露出本來面目。把點心塞進嘴裡,謝涼婉用帕子捂著嘴,防止說話時把點心渣子噴出來。她含糊不清地對謝涼螢道:「多謝五妹妹。」說著,一雙眼睛隨著笑而彎了起來,猶如一雙彎月。
謝涼螢被那笑眼給驚艷住了。在她的印象之中,看著有些肉乎乎的謝涼婉並沒有什麼風致。拜她的好吃性子所賜,大家的重點都放在她有多能吃上面了。對於她的外貌,乃至於女紅等等,都無意中忽略了。
其實……謝涼婉還是很有味道的,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極甜。看著她笑,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想跟著一起笑起來。
謝涼婉把最後一塊糕點嚥下肚子,看著她和謝涼螢面前空著的瓷碟子,有些失落。
還想吃……
謝涼螢的餘光掃到方才來水榭叫柳澄芳回去看孩子的侍女。她有些緊張地握緊了拳頭,不過很快又鬆開了。
並不是沒有經歷過,不用擔心的,自己一定可以應付的。
那侍女果真是衝著謝涼螢她們過來的。
「謝四小姐,謝五小姐。」侍女向她們福身,道,「王妃喚你們去後頭呢,說是兩位小姐都還沒好好見一見大公子——到底是姑侄呢。」
謝涼婉的輩分要比謝涼螢大些,所以謝涼螢就先看著她,有種叫她拿主意的意思。
謝涼婉對去看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小嬰孩並沒有絲毫興趣。但柳澄芳特地派了人過來叫她們,不去又太不給柳澄芳面子了。
「那……那就去吧?」謝涼婉看著謝涼螢,「咱們去看一看再回來。」
謝涼螢沒有別的借口可找,只有道:「好。」不過在起身的時候,謝涼螢卻不慎打翻了桌上自己喝了一半的茶。茶湯頓時就在裙子上延開來,濕了一大片。
「哎呀!」謝涼婉扎扎眼睛,「這可怎麼是好。」
謝涼螢不好意思地轉身問那侍女,「不知府中哪裡可換衣裳的?」
侍女表情有一剎那的不自然,不過很快她就轉換了過來。「謝五小姐請隨我來。」
謝涼婉忙道:「我隨妹妹一道去。」
二人跟著侍女到了一處幽靜的廂房。
「就是這裡了。」侍女道,「奴婢服侍謝五小姐更衣吧。」
謝涼婉連忙攔住,「不用了,妹妹她不習慣旁人服侍。勞煩去將我妹妹的侍女叫過來,記得隨手帶一套更換的衣裳來。」
侍女微微皺了眉,「就只有兩位小姐在這裡,怕是不妥。這兒距廚房有些近,今兒人來人往的,到底不太方便……」
謝涼婉眼睛一亮,立即就道:「不妨事的,見我倆這樣的打扮,難道還會有人敢在這恪王府放肆?等會兒我和妹妹就進屋子裡頭去,這裡應是女客更衣的地方吧?大家都是女子,沒什麼可怕的。」
侍女覺得哪裡不對勁,但最後還是答應了下來,「那就請兩位小姐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將人叫過來。」
謝涼婉點頭如搗蒜,「有勞有勞。」
等那侍女走遠了,謝涼婉「唰」地一下扭過身子,不斷眨巴著眼睛,一臉討好地看著謝涼螢,「我的好妹妹——」
「嗯?誒?」謝涼螢又驚又奇地看著謝涼婉,這還是她頭一次看到這四堂姐露出這樣的表情。
謝涼婉慇勤地笑道:「我想去廚房吧瞧瞧有沒有什麼可吃的。妹妹替我遮掩一二可好?」
謝涼螢原本是打算等支開侍女換好衣服之後,借口身體不適趕緊和謝涼婉一起回去的。這樣就能省去後面很多的麻煩事。但謝涼婉提出的要求也並不過分,剛才如果不是因為她,侍女怕是也不會那麼容易就走了。
也罷,等謝涼婉回來也是行得通的。
「那姐姐可要快著些,莫要叫我等急了。」謝涼螢怕這四堂姐貪吃誤事,特地道,「我今兒身子不大舒服,想等會兒換了衣裳就趕緊回府去。」
謝涼婉答應地極爽快,「好,我拿了吃的就馬上回來。」
看著謝涼婉跑開的背影,謝涼螢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不管怎麼想,她都沒辦法想到究竟是哪裡不對勁。一邊想著,她一邊進了屋子。
謝涼婉靠著自己極靈的鼻子,一路循著飯菜的香氣而去。她為了怕人發現,還特地挑那種樹叢多的地方走。
就像那個侍女說的那樣,這裡的確離廚房不遠。
謝涼婉躲在樹叢後頭,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想著要怎麼混進去拿一點吃的出來才不引人注意。
趙經雲手上拿著一個裝得滿滿的小布袋子,從廚房裡出來。他向廚娘謝道:「多謝。」
廚娘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道:「能給五皇子打下手,可是民婦的榮幸。沒想到五皇子竟有這麼一手做糖的本事。」
趙經雲朝她一笑,帶著那袋子糖準備回前頭去。他也是臨時起意,見到恪王府桌子上的松子仁才想起來要做些粽子糖的。
這是他妹妹,常年臥床的三公主最喜歡吃的零嘴。只是皇子和公主的份例也就那麼些,早就用完了,趙經雲又沒法兒去和管著份例的皇后開口多要東西。
不提皇后會不會答應,趙經雲還是有著自己的自尊的。
謝涼婉站在樹叢裡,兩眼直愣愣地盯著趙經雲手裡的粽子糖。
好香啊,自己從來就沒有聞過那麼香的松仁粽子糖。肯定很好吃!
謝涼婉吸了吸嘴角的口水,鬼使神差地就跟了上去。
趙經雲走到一半的時候,發現身後竟跟著個不知哪家的閨秀。他轉過身好奇地看著謝涼婉,「這位小姐,有何貴幹?」
此時的謝涼婉,眼裡就只有那包香噴噴的粽子糖,壓根就沒注意到趙經雲穿著的乃是皇子的常服。她怯怯地伸手指了指趙經雲手裡的布袋子,「那個……我能用銀錢,跟你換一點糖嗎?」
趙經雲一愣。隨即起了調笑之心,「那小姐打算用多少銀錢來跟我換呢?」
謝涼婉摸了摸自己身上,竟然沒發現半點碎銀子,就只有幾個銅板。她捏著銅板,心道估計人家不會應吧。最後思來想去,忍痛把腰間佩著的一個玉珮摘下來,「這個!跟你換半袋子成不成?」
趙經雲故意刁難道:「你就不怕我拿了這塊玉珮,說你同我私相授受?」
「這個糖是你做的?」謝涼婉問道。
趙經雲爽快地承認了。
「那就算你說是私相授受,也沒事。」謝涼婉想著謝涼螢對自己說身體不舒服,念著要趕緊回去,便急道,「你換不換?」
趙經雲啞然失笑,沒收謝涼婉遞過來的玉珮,另拿了個袋子,給她裝了大半袋。「給你吧。」
謝涼婉並不馬上接過,她狐疑地看著趙經雲,「真的不收我銀子?」
「就當送你了。」
謝涼婉生怕趙經雲反悔,當下二話不說,扔下一個謝字,搶了那袋子糖掉頭就跑。
趙經雲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笑著搖頭掉頭離開。
跑了一段路,確定趙經雲沒追上來,謝涼婉才樂顛顛地打開布袋。粽子糖摸著還有些熱,為了防止粘連,每一顆都裹著一層極薄的熟糯米米分。謝涼婉捻了一顆放進嘴裡,頓時就笑瞇了眼。
「我的好姑娘,原來你在這兒,可叫我好找。」方才離開的侍女又尋了過來,「王妃和謝五小姐都等急了呢。」
謝涼婉有些奇怪,五妹妹不是說不舒服想早些回去嗎?怎麼就去見小侄子了?
侍女眼神閃爍地催促道:「姑娘快些跟著我去吧。」
「哦,好。」謝涼婉把粽子糖收好,隨著侍女一道去見柳澄芳。
柳澄芳正捧著肚子,靠在隱囊上,靜候獵物到來。等人來了之後,她微微發愣,不過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婉表妹快些來我這兒坐。」
謝涼婉看了一圈,沒發現謝涼螢的影子,就連說要她來看的柴大公子都不在。「五妹妹呢?」
侍女湊在柳澄芳的耳邊低聲道:「謝五小姐叫四皇子給絆住了。」
柳澄芳會意地點點頭,只有一個也沒關係。她對謝涼婉道:「螢表妹說身子不大舒服,我叫她去邊上的廂房歇著了。」
這話柳澄芳是胡謅的,卻正好暗合了謝涼螢對謝涼婉所說的。所以謝涼婉對柳澄芳的話不疑有他,「我那侄子呢。」
柳澄芳用帕子掩了嘴,輕笑道:「小孩子,正是醒醒睡睡的時候。我剛抱著哄了會兒,他就睡著了。我讓奶嬤嬤抱著回去歇著了。」她把謝涼婉招呼過去坐下,「我都好久沒和婉表妹說說話了。先前聽說二舅舅辭了官,現下可有重回朝堂的打算?若是有的話,我叫阿晉在陛下跟前為舅舅美言幾句。」
謝涼婉一臉茫然,「這些事你該問我娘和姐姐,我向來聽他們說的糊里糊塗的。」
柳澄芳無語地閉了閉眼。自己怎麼就忘了,這個四表妹從來就是一心只顧盤中餐,兩耳不聞窗外事。她嗅了嗅,聞到了謝涼婉身上傳來的極香的糖味。
「妹妹身上帶著零嘴了?」
謝涼婉很想反駁,但覺得這樣吃獨食的自己好像太過小氣了點。她勉為其難地拿出了那袋糖,假惺惺地問道:「是啊,澄芳表姐要吃嗎?」
嘴上雖這麼說,但心裡卻瘋狂地希望柳澄芳說不要吃。
這樣她就可以省下一顆自己吃了。
不過柳澄芳的反應讓謝涼婉失望了,「聞著倒是挺香的,我正好嘴裡沒味兒呢,就承婉妹妹的情,嘗一顆試試。」
謝涼婉眼巴巴地看著柳澄芳從袋子裡捏了一顆粽子糖出來。大約是因為糯米米分沒有徹底裹勻,一拿還就是黏在一起的兩顆。謝涼婉覺得自己的心在和自己抗議,在默默地滴血。
為什麼自己剛才要嘴賤地說給她吃!
柳澄芳沒留意到謝涼婉的怨念,將兩顆糖一起吃進了嘴。她品了品,「的確不錯。妹妹是在哪兒買的?回頭我也去買些在府裡頭備著。」
兩顆啊!全都給吃了!一點都不跟自己客氣一下,就算說兩顆分了一人一顆都行啊。
謝涼婉悶悶地回道:「人家送的。」
柳澄芳微微皺了眉,覺得肚子有些下墜的感覺。她捂著肚子,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那人倒是做糖的一把好手。」
一邊服侍的侍女看到柳澄芳的下裙漸漸被染紅了,驚聲尖叫,「王妃!王妃見紅了!」
柳澄芳只覺得自己疼痛難忍,伸手摸了一把濕漉漉的下|身,再去仔細看手上。一片鮮紅。登時人就暈過去了。
屋子裡的人頓時慌亂起來,侍女邊扶著柳澄芳,口裡不斷叫著王妃,一邊哭著指責謝涼婉,「謝四小姐究竟給王妃吃了什麼?」
謝涼婉百口莫辯,她自己也吃了那糖啊,怎麼她就半點事都沒有?偏偏是柳澄芳出事了?
聞訊而來的柴母和柴晉見柳澄芳身下的血越來越多,也慌了起來,迭聲叫人找大夫來。
吳怡攙著柴母,見柳澄芳面色慘白地倒在血泊中,不由覺得心驚。她第一反應是柳澄芳又打什麼主意,但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她不覺得有哪個做娘的,會對自己的孩子不利。柳澄芳性子再不好,對已出生的親生子,那是眾人看得到的在意。再加上方才進屋時,聽到侍女在質問謝涼婉的話,吳怡頓時就疑上了謝涼螢。
侍女們將柳澄芳扶到裡間去躺著。柴晉擔心地在外頭探了探頭,在屋子裡轉了幾圈,沉聲問,「怎麼回事?」
還不等謝涼婉開口辯解,屋內伺候的就道:「王妃叫謝四小姐過來說話,期間吃了一顆謝四小姐的糖,然後就見了紅。」
柴晉冷冷地斜睨著快要哭出來的謝涼婉,「婉表妹,敢問府中下人所說的可是真話?」
謝涼婉哭道:「才不是!」
「這麼說,澄芳沒有吃你的零嘴?」
「……吃了。」
謝涼婉大叫道:「我做什麼要害澄芳表姐?那是剛剛有人送我的,我也吃了那糖,我怎麼沒事。怎麼偏生就表姐出事。」
侍女道:「謝四小姐興許不知道,有些藥材尋常女子服用無礙,但對孕婦而言卻是一屍兩命的。」
謝涼婉把那袋子粽子糖扔在桌子上,「就只是一袋普通的松仁粽子糖,誰會在裡頭放什麼藥材。」
大夫拎著藥箱,跑得都快喘不過氣了。他扶著門框喘了兩口氣,才向柴晉和柴母行禮。
柴晉把那袋糖遞給大夫,「有沒有放藥材,叫大夫一看便知。」他示意大夫打開袋子,「看看這糖裡頭可有摻什麼。」
大夫接過袋子打開,先聞了聞,而後又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嘗了嘗,面色登時凝重了起來。「雖是很少,但裡頭有當歸的味道。」他又抿了抿,「似乎還有些紅花。」
柴晉看著淚眼漣漣的謝涼婉,「你現在還有什麼可說的。」
「不是我!」謝涼婉努力回憶剛才發生的事,但是越怕越慌,腦子裡完全就是一團漿糊。根本想不出說辭來反駁柴晉,或者替自己洗清冤屈。
柴母此時問道:「按理說,若只是極小的劑量,根本不足以叫婦人落胎見紅才是。」
大夫答道:「老王妃說的沒錯。不過王妃這胎本就不太穩,先前就同我說一定要想法子保住。是根本經不得任何刺激的,稍有不慎,便會滑胎。」
柴母的臉色也變得極差。她是不信謝涼婉會做出這種事的,但現在人證物證,都對謝涼婉完全不利。
謝涼婉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她上前奪過大夫手裡的糖,聞了聞,「這不是我給表姐吃的。有人調包了!」
柴晉冷笑,「你有什麼證據?你說換了就換了?難道澄芳還專門等著給你下套?特地先找了人送你糖,隨後再將東西給掉調包?」
「肯定不是!」謝涼婉急得直跳腳,她不知道具體該怎麼說,但她知道自己的鼻子不會騙自己。味道聞起來沒有先前的那個香,還有股子藥材味。
柳澄芳在裡間聽到外面的對話,睜開了從方才開始就一直緊閉著的雙眼。雖然臉色看上去還不太好,但眼睛卻極有神,絲毫不像一個滑胎失力的女子。
「都處理妥當了嗎?」柳澄芳隔著簾子問道。
「王妃只管安心,那袋子糖,已經從窗戶扔出去了。老奴的兒子已經拿去埋了。」
柳澄芳安心地閉上眼,「這樣便好。」
一個侍女從裡間出來,向主子們福了福身,對謝涼婉道:「謝四小姐,王妃說她並不怪你,還請你不要太過自責。只怪她和三公子有緣無分。」說罷,又轉回裡間去。
謝涼婉被氣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只一味地站在那兒不斷抹著淚。
好不容易從四皇子手裡脫身的謝涼螢此時終於趕了過來。一看兩腮全是淚痕的謝涼婉,和怒氣沖沖的柴晉,她就知道自己一直以來擔心的事發生了。
只是這一次並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謝涼婉看到謝涼螢,猶如看到了救命稻草般,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你怎麼現在才來?不是說身子不好要早點回去嗎?不是說留在邊上廂房歇息嗎?這邊兒動靜這麼大你才過來?」
謝涼螢知道此時的謝涼婉心裡必定極不好受,她是經歷過的。「四姐姐,實在對不住,我在更衣的屋子附近叫人給絆住了。」謝涼螢敏銳地抓住了剛才謝涼婉說的話,「我從來不曾在隔壁的廂房歇過,四姐姐是不是哪裡弄錯了?」
謝涼婉抽噎著,指著方才說話的侍女,「表姐說的,她們也說你在歇息。」
謝涼螢轉身看著柴晉和柴母,「我過來的時候是經過水榭的,那兒的夫人應該都有看到我。若是歇在邊上廂房,此時亂得很,根本不會有人去收拾。我歇過的話,那麼應當有人在廂房呆過的痕跡才是。」
柴母點點頭,拍了拍吳怡的手,「你去瞧瞧。」
廂房離得很近,吳怡打了個轉,回來稟道:「邊上的廂房乃是鎖著的。」
柴晉的臉色變得極難看。他不想承認,這件事是柳澄芳一手自編自演的。他們可是即將失去他們的孩子。柴晉不信柳澄芳真的如此狠心。
可倘若不是柳澄芳蓄意誣陷謝涼婉,她為什麼要特地撒謊騙人?
原本一個圓的起來的謊言,一旦中間的某個環節對不上,那麼就滿盤皆輸。
柴母對柴晉道:「我看這件事沒那麼簡單,咱們不能隨隨便便就給誰定了罪名。謝四小姐和澄芳還是表姐妹呢,鬧得難堪了,以後還怎麼見面?」
謝涼螢護著不斷抹淚的四堂姐,心一橫,就要把柳澄芳私下服用求子藥的事給說出來。
大不了就撕破臉,誰要跟這種人做親戚?無端端地就會天降個麻煩下來。
「那個糖,的確不是謝四小姐的。」趙經雲和薛簡兩個一道進了屋子,「糖是我做的,用的乃是和這個一樣的袋子。」
趙經雲把懷裡的那包粽子糖拿出來,乍看之下普通的棉布,卻在陽光的折射下顯得五彩斑斕。

  ☆、第59章

謝涼螢看著那袋子,只覺得料子有些眼熟,卻不能確定是在什麼地方看到過的。
趙經雲將那袋子放在手裡細細摩挲著,語氣帶著幾分懷念,「大家都知道,我母妃乃是南直隸席家村的人。席家村盛產一種與江南織法不同的土布料子,便是這個了。我舅家年節時入宮來探望我和皇妹,因家境窘迫,便以此作為年禮。皇妹取了那料子,在閒暇時縫製了兩個隨身攜帶的小袋子,我今日全帶在身上了。」
他看著停止了哭泣,但臉上仍然掛著淚痕的謝涼婉,淺笑道:「方纔那個,是不是我贈予謝四小姐的?」
謝涼婉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大力地點頭。她指著方才因為太過激動,而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那袋子糖,「並不是這個絲緞所製成的。」她努力地回憶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個細節。
因為對趙經雲送的糖實在喜歡,謝涼婉在嘗了一顆之後,還仔細地看了那袋子。她記得在右下角有繡一個極小的雲字,後來還不等細想,就被柳澄芳的侍女給拉走了。
但謝涼婉不太能肯定,所以猶豫地道:「我……彷彿記得,那袋子上頭有用金絲繡了個雲字。」
趙經雲莞爾一笑,將袋子遞給柴晉,讓他看分明。「謝四小姐從方才起並沒有細瞧過我手裡的袋子,皇妹繡的字極小,那種距離輕易是看不見的。」
柴晉將信將疑地接過,但左右翻了幾次,都沒能找出謝涼婉和趙經雲口裡所說的雲字。
最後還是吳怡眼尖,在袋子的右下角指了指,「王爺,在這兒。」
柴晉挑了挑眉,順著吳怡指著的方向仔細去看,果真瞧見了。那字繡得極秀氣,一看就是女子的筆法。而且的確很小,他一個不留意就看不到。可見謝涼婉的確沒有說謊,而趙經雲也不是無的放矢。
薛簡此時緩緩道:「方纔我同五皇子在過來的路上,曾撞見個行跡鬼祟的小廝。若放在平日裡,我也就不會當回事。但今日所發生的事卻涉及到了謝四小姐的閨譽,且不妨小題大做一次。」
謝涼螢從地上撿起被謝涼螢扔掉的袋子,來回翻看,細細摸了摸,向柴母問道:「老王妃,你瞧這個料子,可是前年宮裡頭賜下來的江南御貢吳羅?」
「哦?」柴母驚疑地從謝涼螢的手裡接過袋子,「我瞧瞧。」
她只一摸,便知道那料子必是絲而非棉的。摸上去微微發澀卻又柔滑細膩,還是生絲而非熟絲。柴母瞇著眼睛,想看清楚料子上頭的經緯,但卻因上了年紀而看不大清楚。她將袋子遞給吳怡,「阿怡替我瞧瞧,與這個可是同一個。」
柴母從身上解下個荷包來。
吳怡接過袋子與荷包,反覆進行對比,最後確認無誤道:「的確是同一個。」
吳羅乃是四經絞羅,乃是從古時候傳下來的織法,現今會的人已是不多了。
細心的吳怡還發現了荷包與那袋子的相同之處。她將袋子與荷包合在一起,遞給柴母,「老王妃你看,這上頭的花紋是不是合得起來?」
花紋比經緯織法來的大,柴母是看得清的。她來回比對著,最後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謝涼螢看柴母的臉色,就知道她已經確定了荷包與袋子是同一匹吳羅上拆下來製成的。她道:「也是湊巧,我祖母前些年正好從宮裡頭請安回來。因是年節,所以皇后娘娘特地賜下平日裡貴重而不可多見的東西。祖母憐惜我,就將那僅有的一匹給了我。」
柴晉冷著臉,斜睨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侍女,「去給我查查,方才有幾個小廝經過這兒的。一個都不許漏下,全都給我帶過來,讓薛侯爺認認。」
那侍女一磕頭,正要起身去。柴母卻攔住了她。
柴母對柴晉道:「叫她去,難免會出包庇之事,倒不如叫阿怡跑一趟。她好賴也算是府裡半個主子,敢在她跟前偷奸耍滑的下人,咱們府裡也不用留了。」
柴母這是特地要給吳怡立威。柴晉雖然知道,但此時已經沒有心思再去計較了。他揮揮手,示意吳怡快些去。
柴母看著那大夫,朝裡間使了個眼色。
大夫朝她一拱手,帶著行醫箱去裡頭給柳澄芳把脈。其實早些日子,柳澄芳就用重金買通了這位大夫,讓他屆時假稱自己情形危急。但看如今的勢頭,大夫覺得自己還是明哲保身來得更好些。
他甫一進去,就看到雙目赤紅的柳澄芳正坐在床上。她的陪嫁嬤嬤將大夫捂了嘴,一把拉過去。
柳澄芳陰著臉,把手伸向大夫,「給我好好地診一診,倘若診錯了,你那女兒也別想好過得了。」
大夫戰戰兢兢地伸出手,遲遲不敢搭在柳澄芳的手腕上。
柳澄芳一把將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腕上,富有警告意味地盯著大夫。
大夫用另一隻空著手抹了抹額上的汗,搭脈的那隻手一直不斷顫抖著。
柳澄芳見他半晌都沒說出半個字的診斷,閉上眼靠在隱囊上。
吳怡不一會兒就領著幾個小廝過來,「今兒府裡辦宴,大都去前頭幫忙了,後宅留的人就少。」她側了側身,露出身後的小廝們,「這幾個,當時都是在後留著的。」
薛簡只瞄了一眼,就踱步到柴晉身邊,「右手邊第三個。」
柴晉會意地點點頭,指著那個人,「過來。」
還不等柴晉說什麼,那人當下就雙腿哆嗦著跪下了。
柴晉是認識這人的,乃是柳澄芳某個陪嫁嬤嬤的兒子。
那小廝跪下後就不住地磕頭,斷斷續續地道:「都、都埋在吳姨娘院子裡頭了。」
柴母冷笑,「好個一箭雙鵰。」
吳怡紅著眼眶垂下眼,此時她無論說什麼,都不合適。最恰當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說,讓柴晉和柴母為自己出頭。
柴晉自然不會給那小廝什麼好臉色,特別是見吳怡那一股子的委屈樣,想起這些日子來柳澄芳和自己的爭執。就像是有隻手在不斷捏著柴晉的心,起先的疼痛還能忍受,等到越捏越緊的時候,驟然爆發。
「去給我把東西重新挖出來!」柴晉撂下話,就毫無徵兆地衝進了裡間。
柳澄芳正倚著隱囊閉目休憩,等到喧鬧聲越來越近後睜開了眼。
柴晉居高臨下地看著柳澄芳,冷笑道:「果真是裝的。」
他一把揮開大夫,將柳澄芳從床上直接拖下來。
身邊一群侍女嬤嬤們都跪在地上,哭天喊地地讓柴晉看在與柳澄芳夫妻多年的份上快些鬆手。
柴晉絲毫不顧那些人的話,他此時怒火上頭,什麼話都往外頭講。「誰知道她肚子裡的究竟是誰的孩子?一個做娘的,敢拿孩子來誣陷他人,這存的是什麼惡毒心思?我真是可惜叫你生下了阿倫,若是他早早地就死在娘胎裡,就不會攤上你這麼個娘!」
柳澄芳被柴晉拖下來的時候,正好肚子著地,撞了個正著。她壓根顧不上柴晉口不擇言說出的那些傷人話,一手捂著肚子,不斷地被柴晉在地上拖動著。
柳澄芳的陪嫁嬤嬤此時膝行上來,大著膽子從柴晉的手裡把柳澄芳給搶了下來。她抱著幾乎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柳澄芳,哭喊道:「就算王妃做了什麼,王爺這般對待也著實太過了!」
「到底誰把事情做過頭了?」柴晉指著陷入昏迷的柳澄芳,「誣陷表妹,沒有個做人姐姐的樣子;陷害姨娘,沒有主母的大度;連孩子都可以不管不顧,這還是做娘的人嗎?!」
柴母聽到裡頭的動靜,趕忙進來。一眼就看到柳澄芳身下開始不斷流血,一屋子的人跪的跪哭的哭,柴晉正怒目而視著陷入昏迷的柳澄芳。
「不管怎麼樣,現在救人要緊。」柴母拍板道,「快些去將個產婆叫進府裡來。」
大夫也在此時回過神來,跌跌撞撞地跑去柳澄芳身邊替她把脈,「王妃也是要滑胎了。」
「沒了正好,不是剛遂了她的願。」柴晉說罷,撩了袍子就出去。
謝涼螢站在裡間的門前,冷眼看著裡面慌亂成一團的樣子。只一眼,她就退了回來,安慰著一臉擔心的謝涼婉,「四姐姐不要擔心,澄芳表姐沒事的。」
謝涼婉點點頭,看了眼趙經雲,鼓起勇氣走到他跟前行了一禮,「對不起,我先前沒認出來你是五皇子。」她咬了咬唇,扭捏地道,「還請五皇子別計較我先前的行徑,還有……」
趙經雲帶著笑,一直看著謝涼婉,等她接下來的話。
「還有,謝謝殿下願意出面為我洗清冤屈。」謝涼婉端端正正地朝趙經雲一拜,「大恩不言謝。」
趙經雲看了看手裡的那包粽子糖,又看了看謝涼婉,將那袋糖遞了出去,「留著吃吧。」
「誒?殿下不是……?」謝涼婉傻乎乎地看著趙經雲。
趙經雲把糖塞進謝涼婉的手裡,轉頭對薛簡道:「今日已是不早了,再不回宮,怕是要落鎖了。」他湊近薛簡的耳邊,「四哥做的混賬事,咱們日後再同他算。」
薛簡幾不可見地點頭,「這些事不勞殿下出手,我自會處理。」
趙經雲一笑,「也是,我看低你了。」他朝還在猶豫要不要把糖還給自己的謝涼婉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
還沒等趙經雲離開多久,產婆就急乎乎地過來了。
除了屋裡伺候的,眾人都退到了外間。
謝涼螢瞄了眼瞇上眼養神的柴母,垂下眼想了想,最後還是走了過去。
柴母聽到衣裙的響動,睜開了有些渾濁的雙眼,「謝五小姐?」
謝涼螢垂下眼簾,「雖說在這節骨眼上說這個不大妥當,有落井下石之嫌。但我想著,還是應當讓老王妃有個準備比較好。」
柴母心下一動,並不插話,等著謝涼螢接下來的話。
「先前京中盛傳的求子方,表姐也曾服用過。我想,這次懷相不好,是不是與那藥有關係。不過也有不少體態康健的婦人平安生下了孩子。表姐素來身子不錯,也許……可以與那些婦人一樣再為王府喜添麟兒。」
謝涼螢的話聽上去倒是挺漂亮的,還暗含了讓柴母放寬心的意思。但柴母卻知道,這是在讓自己做好等會兒柳澄芳會流下來個鬼胎的心理準備。
事已至此,柴母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雖然心裡告訴自己接下來可能會像謝涼螢所說的那樣,但她的心裡還是緊緊地揪了起來。
吳怡發現柴母不斷抓捏著自己的衣服,她知道這表示柴母此時心焦到了極點。
眾人都在外間等著裡頭的消息傳出來。
只聽得一聲婦人尖叫。
柴母放開了手裡的衣服,緩緩閉上了眼。
最壞,也是最正常的結局。
裡間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打開。產婆全身打著戰,顫顫巍巍地走到柴母跟前,話還沒說,就跪了下來。
「恪、恪王妃,小產了……」
「嗯,」柴母睜開眼,淡淡地道,「是個鬼胎吧。」
產婆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柴母看著吳怡,「給產婆些賞銀,把人送出府吧。」
吳怡低聲應了。
柴母從椅子上起來,身形略顯不穩。但她拒絕了吳怡的攙扶,一個人慢慢地走向了院門。
謝涼螢此時也起身告辭,「這事兒……我還得回去和家裡頭說一聲。吳姨娘那就且留步,不用送了。」
吳怡卻還是親自將謝涼螢和謝涼婉送到了二道門,「兩位小姐路上且小心些。」
謝涼螢臨上馬車前,向她點點頭。
謝家的馬車駛離恪王府,薛簡正騎著馬,在府外等著。
「走吧。」
謝涼螢隔著簾子「嗯」了一聲後,疲憊地閉上眼,靠在顛簸的馬車壁上。
塵埃落定了。
兩人一起回到謝府後,薛簡才策馬離開。
謝涼婉辭別了謝涼螢,獨自朝二房的院子走去。
到了屋子,一直服侍她的丫鬟道:「夫人遣了人回來說,她同大姑娘都被留了飯,要晚些再回來。夫人叫姑娘一個人吃便是了。」
謝安知去了凌家,也並不在。
謝涼婉頭一次對吃失去了興趣。她一個人對著滿桌的佳餚,只動了幾筷子,就放下了。
二夫人帶著謝涼婷回來的時候,發現謝涼婉屋子的燭火已經熄了。她奇道:「她哪日不是捧著點心盒子一直吃到我催她睡了才罷休的,今兒這是怎麼了?」
「二姑娘今兒晚膳也吃得極少,瞧著似乎情緒極不好。」
二夫人頓了頓,猜測道:「莫非是在恪王府的宴上遇到了什麼不開心的事?」
因為謝涼婉是一個人被拉去見柳澄芳的,身邊的丫鬟都不在,所以並沒有人知道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凌氏見她們一個個都搖頭,頗有些惱怒,「養你們有什麼用?!一問三不知的。」
但她也不好去打攪小女兒,把人大晚上地從床上拉起來細問。只好等到明兒早上了再問個明白了。
謝涼婉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睜地大大的。她已經輾轉了許久,但還是睡不著。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把藏在下面的那袋趙經雲做的粽子糖給扒拉出來。打開袋子,湊在鼻子下面嗅了嗅。
不管多少次,都還是覺得很香。
叫人食指大動。
趙經雲回到宮裡的時候,已經快過了晚膳。他在宮裡草草吃了東西墊墊饑,邊收拾著東西,邊問留在宮裡的太監,「皇妹今日身子可還好?」
太監看著趙經雲嘴角帶笑,便知他今日心情定是不錯。大約是在恪王府赴宴的時候遇上了什麼好事吧。他道:「三公主今兒個午膳後服了藥就躺下歇著了。晚膳叫宮女兒給喚醒了,起來略略吃了些粥,就又躺下了。」
趙經雲知道妹妹向來吃的比自己早,此時恐怕早就已經睡著了。原本打算邁出宮門的腳又收了回來,自己明早再去看她也是一樣的。「書房收拾出來了不曾?」
太監躬身回道:「早就收拾妥當了,前日陛下給殿下的書,也都擱在原處。殿下若要去看,奴才這就給殿下掌燈。」
趙經雲今日在恪王府見過那一場鬧騰後,此時有些憊懶,不大想動,「去替我拿來吧。」
「是。」
趁著小太監去拿書的空檔,趙經雲在宮女的服侍下更衣洗漱,早早地上了床。
小太監將書取來,放在趙經雲的手邊,又拿了不少蠟燭過來,保證趙經雲有足夠的光亮看書。
趙經雲翻到昨天看到那頁,將夾在書裡的妹妹繡的書籤放在床頭枕邊。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強自打起精神來,一手固定著書,一手在字裡行間不斷劃過。
不過即便是這樣,趙經雲也沒看多久。見自己實在沒心思看,也不勉強。把書籤重新夾回書中,叫小太監熄了床邊的燭火,翻身躺下。
剛合上眼,趙經雲就立即睜開了。他扭過頭看殿中正忙著將燭火熄滅的宮人,扭過臉,又重新閉上。然而沒多久,他又睜開了。
趙經雲無奈地笑著,將一隻手擱在額頭上。自己這是怎麼了。
謝涼婉……
趙經雲在嘴裡默默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聽到裡頭動靜的小太監用一種又快又輕的步子迅速靠近趙經雲,「殿下?有什麼吩咐?」
床帳後的趙經雲有些慶幸,這不是在白日裡,而且還隔著一層紗帳,沒有人會看見他臉上的赧色。他壓低了聲音,道:「沒事,你們忙去吧。殿裡留下個守夜的人,其他的都去歇著吧。」
小太監並不馬上離開,而是在帳外等了片刻,確定趙經雲的確沒什麼吩咐,這才又回到外頭去。
燭火發出清脆又很小的「嗶啵」的聲音。守夜的小太監立在柱子邊上,身上用了巧勁,叫人看不出來他靠著柱子——這是經年的老太監們教會他們的把戲,可以讓自己在累著或者站著守夜的時候輕鬆些。
趙經雲兩眼圓睜,雖然身上疲累,卻又精神極了。他翻了個身,支著胳膊,看那守夜太監頭一點一點地打瞌睡,心裡不覺有些羨慕。
更深露重,萬籟俱靜。這樣的夜裡很少有人失眠,不過趙經雲卻是其中的一個。他睜著眼睛直到天亮,此時雖有了睡意,卻因為要去上課而不得不起來。他舒展著身子,讓宮女給他換上衣服,心想今日一定要抽空去妹妹那兒一趟。
三公主在宮女的服侍下,用了點粳米粥。不過也就喝了幾口,便推開了碗。
宮女苦勸不住,只得將藥湯給端上來。
三公主對喝藥倒是極爽快的。她自幼身子就不是很好,可以說是各種藥湯給喂大的。真真是打還不會吃飯呢,就先學會了吃藥。
也許是苦的東西喝多了,三公主的食慾就極平平。為了能叫妹妹多吃下些東西,趙經雲可謂是費盡了心思,乃至於自己向皇帝求了恩典,跑去御膳房向裡頭的御廚們學著做菜。
皇帝憐惜他們二人失了母親,特地批了一個小廚房給他們。這是尋常嬪妃都不一定會有的殊榮,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尋常嬪妃皇子們的飯菜,大都是由宮人們親自上御膳房去提的。路途稍遠些的宮殿,怕是只能吃到半冷半熱的飯菜。
有個能自己做主的小廚房,趙經雲自然高興,每天變著法兒地給自己妹妹做吃的。只是時日久了,趙經雲也發現個問題。雖然有地方可以單獨合乎心意的飯菜,但份例卻照舊是那些。
白皇后並沒有因為他們多了個做飯的地兒,就格外開恩,給他們比旁人更多的東西。
趙經雲倒是樂意於白皇后這樣看起來有些刻薄的舉動。有個小廚房對他們而言,已經足以招惹許多人嫉妒了,若是再另外抬高了份例,不滿的人恐怕會越發多。屆時可是樹欲靜而風不止。
捧殺也是殺。
只是這樣一來,趙經雲就沒有足夠的材料給妹妹做吃的了。他給三公主做的飯是極精細的,菜必得是撥開了外頭一大半,只留個菜心。肉也是挑最細嫩的部位。有的時候為了做一道青菜豆腐湯,就得先用活雞煮的雞湯打底,去了豆腐腥味和菜心的青味後再下鍋。
三公主在日積月累中,早已被趙經雲給養刁了嘴,怎麼都吃不慣御膳房的東西。趙經雲只得拿了自己的份例來補貼,便是這樣都捉襟見肘。他們二人的舅家也不十分寬裕,送進宮來的禮物也都以土產為主。
為了解決經濟上的窘迫,趙經雲私下去求了皇帝,讓自己早早地做個親王,有了封邑自然就有錢了。不過皇帝卻反問他,是否捨得獨自去封地建府,獨留下三公主在宮裡。只這一點,就讓趙經雲猶豫了。封王的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這才有了他上恪王府赴宴,還得跟人借廚房來給三公主做零嘴的事。
細細追究,以皇子之姿借廚房,還要東西來做私物,頗有些叫人嗤之以鼻。但趙經雲只將三公主的高興擺在第一位,並不十分在意那些風言風語。
三公主打喝了藥,就一直倚著隱囊不肯睡,巴巴地看著殿門。
宮女替她將被子拉高擋風,「公主別急,今兒五殿下一定過來的。」
三公主微微噘著嘴,眼裡露出期待來,「皇兄昨日出宮之前就同我說了,會給我帶他做的松仁糖。昨夜我睡得著沒等到人,今兒說什麼都不能睡了。」
正說著話,趙經雲就來了。
趙經雲在妹妹的床邊坐下,把手伸進被子裡,捏了捏三公主的手,「還是有些發涼呢,怎麼不多蓋些東西?」
三公主搖搖頭,「我不冷,」她希冀地看著趙經雲,「皇兄可曾帶來?昨日說好要給我的松仁糖。」
趙經雲揉了揉她的腦袋,歉意地道:「我倒是做了,不過送人了。下次皇兄再給你做好不好?」
三公主不甚高興地低了頭,兩隻手絞著被子,「下次得等份例發下來吧?皇兄可是難得才能出宮一趟的。近來宮裡頭給咱們發份例的時候,不是少了,就是壞的。皇兄雖不說,但我卻是知道的。」
趙經雲瞪了眼三公主身邊服侍的宮女,「多嘴。」
宮女一言不發深深地低下頭。
三公主拉著趙經雲的手不住地搖,「皇兄將東西送給誰了?怎得也不給我留一些,著實偏心。」
趙經雲刮了下三公主的鼻子,「皇兄的心自然是偏的,你在那兒,皇兄的心就偏那兒去。」
三公主噘著嘴,鬆開了拉住趙經雲的手,「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看他。
趙經雲揉了揉妹妹的頭,一臉寵溺,「小孩子心性。」他眼露溫柔,對三公主道,「是謝四小姐,昨日她遇上些不高興的事,我便拿糖哄她開心。」
「謝四小姐?」三公主轉過頭驚訝地望著趙經雲,突然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皇兄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趙經雲被她的話鬧了個大紅臉,「瞎說什麼!這等話若是傳了出去,謝四小姐還怎麼做人?」
三公主認真地道:「皇兄若是真的對人姑娘有意,趕緊去找父皇讓他下旨賜婚。好姑娘可是百家求的。」
趙經雲哭笑不得,「這些你都打哪兒學來的?」
三公主晃了晃床邊的話本子,把本子揮地呼呼作響,「話本子上面就是這麼寫的啊。那位謝四小姐,是謝參知家的吧?父皇不是一直很喜歡謝參知嗎?皇兄你去同父皇提一提,保準就答應了。父皇那麼喜歡你。」
趙經雲虎著臉,「這些話,以後斷不許你再說了。」
三公主的臉黯淡了下來,「我身子不好,終日與那些藥罐子為眠,指不定就同母妃一樣,那日就走在皇兄前頭了。我只希望皇兄能有個知心人,在我走了之後可以叫皇兄不用傷心太久。」
趙經雲的眼角有些酸澀,他緊握著妹妹的手,「都是胡說的,不許你這麼想。」頓了頓,又道,「你是不是擔心皇兄有了皇嫂之後,就不再喜歡你了?皇妹直管安心,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是我唯一的親妹妹。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三公主把頭靠在趙經雲的肩上,輕輕地問他,「皇兄,那個謝四小姐長什麼樣啊?是什麼性子?她會不會不喜歡我?」
趙經雲在她的胳膊上摩挲了幾把,「她怎會不喜歡你呢?她呀,同你一樣,都是胖乎乎的,膚色極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也和你一樣都喜歡吃皇兄做的東西。以後她要是入了宮,就能經常來陪你了。你可以同她一道每日看這些話本子,吃皇兄做的東西。」
三公主被趙經雲所描繪的未來給打動了,眼前彷彿就呈現出了他所說的一切。一個宮裝婦人,和她湊在一起看話本子。看到高興處,兩個人滾作一團,捧腹大笑。「那個謝四小姐,她叫什麼名字?」
趙經雲整個人都似乎柔軟了起來,只為了那個名字,「謝涼婉。」
謝涼婉。三公主慢慢地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不知道真人是不是也和這名字一樣婉婉然。
柳澄芳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後,終於醒了過來。她覺得極渴,喉嚨裡都快冒火了。想叫人進來給她倒杯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嘴唇是粘連在一起的,她沒有辦法分開,喉嚨彷彿整個兒地在被火烤著,萎縮成了一團。
既然沒有人呢,那就自己來。柳澄芳從床上仰起頭,想起身的時候,卻覺得自己全身失力,根本無法撐起身子來。
自己這是怎麼了?
柳澄芳閉了閉眼,重新嘗試著起身,卻仍然沒有成功。不甘心的她在氣惱之下扯開身上蓋著的被褥,掙扎著想要下床。行動間,瓷枕被她碰到了地上,摔了個米分碎。
外間聽到動靜的嬤嬤三步並作兩步地進來,見柳澄芳半個身子在床上半個身子跌在地上。她慌忙上前,「我的好王妃,可小心些,這才剛剛落了胎,怎麼能碰那麼涼的青磚地。」
落胎?柳澄芳下意識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細細感覺下發現真的沒有了那個一直在動著的生命。她不由得心下一喜,自己終於擺脫掉了這個可能是鬼胎的孩子。
不過很快,她就回憶起了昏迷前的那一刻。柴晉不顧眾人的勸阻,執意拉著她的手在地上拖行。
柳澄芳咬緊了牙關。柴晉,你夠狠!
嬤嬤將柳澄芳小心翼翼地扶上了床,見她嘴唇乾裂出血,趕忙為她倒了杯溫水,「王妃且潤潤嗓子。」
柳澄芳倚在嬤嬤的懷裡,忙不迭地伸手想去拿,卻幾次都沒能拿住杯子。
「王妃莫急,老奴餵你便是。」嬤嬤慢慢地將杯子傾倒,見柳澄芳喝得極了,不由心疼道,「慢些喝,別嗆著了。」
一杯水下肚,柳澄芳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猶如乾涸沙漠般的喉嚨在剎那間長出了綠草,成了綠洲。她嘗試著開口說話,發現這次終於能出聲了,但聲音聽起來無比乾啞,「嬤嬤再去與我倒一杯。」
「誒。」
又一杯水喝下,柳澄芳舔了舔嘴唇,終於滿足了。嬤嬤拿走她背後靠著的隱囊,扶她躺下。
「王妃再睡一會兒,小產對女子而言最是傷身的事。」
柳澄芳用破鑼一般的嗓子說道:「柴晉呢?我婆婆呢?阿倫在哪兒?」
嬤嬤的眼神一暗,她拿著杯子在床邊的小杌子坐下,「王爺和老王妃……說是要把王妃你送回柳家去。但念在王妃你方小產,所以特許你留在府裡頭直到養好了身子。」
柳澄芳瞪大了眼睛,「這是要……休了我?」
嬤嬤把頭轉向一邊,「王爺和老王妃並沒有這麼說,只是叫王妃回柳家去好好思過。」
「思過?我有什麼好思過的?」柳澄芳冷笑,「他們把阿倫抱去哪裡了?」
嬤嬤挨不過她的追問,只得道:「大公子如今在老王妃跟前留下了,奶嬤嬤也一道跟去的。那頭到底是嫡親祖母呢,王妃莫要擔心。」
柳澄芳覺得自己眼前一黑,整個人都喘不過氣來。養在柴母的跟前,不就相當於養在吳怡的身邊嗎?!

  ☆、第60章

「統統都給我滾開!」
柴母正跪在佛龕前數著佛珠唸經,聽到外頭喧鬧聲,她皺了眉頭睜開眼。「去瞧瞧外頭發生什麼事了。」
那是柳澄芳的聲音。
吳怡從柴母身後起來,福了福身,道:「我這就去瞧瞧。」
打開佛堂的大門,吳怡跨過門檻,裊裊婷婷地幾步走到廊下。她看著正在被一群僕婦們圍在中間的柳澄芳,嘴角牽起一抹憐憫的笑來。
真是可憐啊。誰能想到堂下這個身著單薄中衣,披頭散髮赤紅雙目的婦人,是昔日那個高高在上,對自己窮追猛打的恪王妃呢。
吳怡朝柳澄芳盈盈一拜,「王妃。」
端莊的身姿,精緻的打扮,這一切都刺痛著柳澄芳的眼睛。曾幾何時,她也是這般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吳怡的。
柳澄芳從僕婦們的手中掙扎出來,幾步衝到吳怡的跟前,指著她的鼻子,「你這個賤人!」
吳怡的眼睛裡似乎都能看到水光的流動,一臉的委屈。「妾身究竟哪裡得罪了王妃,王妃何以以此穢名來侮辱於我。」
柳澄芳冷笑,「這裡沒有柴晉,也沒有娘,你就是再裝,也不會有人買賬。」她深呼了幾口氣,「把阿倫抱出來。」
吳怡從台階上慢慢向下走著,「大公子正在耳房叫奶嬤嬤哄著睡下了呢。現在抱出來,怕是會攪了大公子的安眠。王妃一片慈母心腸,怎會忍心呢?」
她轉到柳澄芳的背後,看著柳澄芳的側臉,「大公子養在老王妃跟前,那是多大的榮耀。那可是嫡親的孫子,老王妃斷不會對大公子做出什麼來的,王妃大可安心。」
柳澄芳慢慢轉過臉去看吳怡,只覺得她那表情著實叫她惱怒。她猛地揮起手,想要將吳怡臉上的淺笑打落。
手在半途中被人攔下。
「別鬧了。」
柳澄芳的眼淚在剎那間落下,她扭頭去看抓著自己雙手的柴晉。這個男人與她曾經也是花前月下,繾綣纏綿。也曾佛前盟誓,只道此生唯卿一人。如今卻用這種近乎對待陌生人的態度與語氣來面對自己。
柴晉並沒用很重的力氣抓住柳澄芳,只是堪堪能攔住她手揮起的方向而已。所以柳澄芳很輕易地就從柴晉的手裡掙開。
吳怡低低地叫了聲「王爺」,隨後退了幾步,站在柴晉的身後。
柴晉的目光極冷,也極疲憊。這些家務事已經耗去了他太多的心力,今天必須做個了斷。
「把孩子還給我。」柳澄芳從柴晉的言行中,已然察覺到了他的心情。她徹底對這個男人不抱任何的希望了,沒有希望,就不會失望。是她玲瓏心思太過,所求太多。明明不知多少次告誡自己,她所求的僅僅是這個尊貴的王妃之位罷了。可最後卻還是陷了進去。
母親當年是不是這是這樣被父親給傷了心的?雖然他們是媒妁之言,並非青梅竹馬有著不與旁人所道的感情基礎,但婚後卻還是有過情深的時候。當擁有的失去之後,彼時以為會一直在的東西卻突然消失不見,那種強烈的落寞感導致了瘋魔。而後就猶如深陷流沙,一點點地被看不見的力量逐漸下拉至暗無天日的地方,直到整個人被吞沒。
柳澄芳怔怔地看著面無表情的柴晉,腦海中浮現出兩人曾經一起的每一刻歡聲笑語。原來她早就已經對柴晉情根深種,只是不自知。無論自己再怎麼想逃避,還是走上了母親的老路。柳澄芳開始有些後悔,如果在起初,她能和柴母好好相處,是不是就不會把柴晉越退越遠。倘若她聽了柴晉對她一次又一次的勸導,是不是兩個人之間就插不進任何人。
看著潸然淚下的柳澄芳,柴晉有些心軟。這個女子也是曾經讓他心動過的。縱使此時此刻她是多麼狼狽,柴晉還是記得那年初遇時她大著膽子來問自己,願不願意與她妹妹悔婚,而改娶於她。
落英繽紛的時節,山風時不時地拂過。落下的花瓣掉在彼時芳華正茂的柳澄芳身上,襯得她生機勃勃的臉越發動人,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朝氣讓柴晉在那一刻下定了決心。
他們已經回不去了。也許曾經有許多次機會,但他們都在無意間一一放過,彼此背離著越走越遠。到了現在這步田地,已然沒有了回頭路。
柴晉放緩了表情,「阿倫是柴家的孩子,交給娘養著,並不出格。」
「把孩子還給我。」無論柴晉說多少話,柳澄芳只木著臉重複這一句。
她已經接近一無所有,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手裡擁有的東西抓得緊緊的,好讓自己不再失去。
柴晉走近柳澄芳,低聲喝問:「你究竟想做什麼?!娘如今正在氣頭上,你這樣跟她強著來落不著什麼好果子。我並非要休妻,只是想讓你先回去反省一下。阿倫不管怎樣都還是你的孩子,恪王府的王妃也是姓柳,而非吳。這樣還不夠嗎?!」
柳澄芳赤紅著淚眼,斜睨了一眼柴晉,一把將他推開。舉步到了耳房門口,大力地推開房門。
正在裡頭服侍的奶嬤嬤被響亮的推門聲給嚇了一跳,她手下一個沒留意,手勁略顯重地拍在了孩子的身上,將熟睡的孩子給痛醒了,哇哇大哭。
柳澄芳心疼地走過來,擠開奶嬤嬤,將孩子抱起離開。在與柴晉擦身而過的時候,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心裡卻很明白一件事,柳澄芳是不會再回到恪王府了。
馬車是早就套好了的,柳澄芳抱著孩子上車。她在馬車緩緩駛離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撩起簾子,不過讓她失望的是並沒有人追出來。
「嬤嬤,冊子都帶著嗎?」
陪嫁嬤嬤從邊上拿過一個包裹來,將裹著的布打開,露出裡頭的賬冊來。「都在這兒。」
柳澄芳哄著哭鬧不停的孩子,「這便好。」
馬車經過柳府並沒有停下,而是一路向著城門的方向而去。
柴晉遲疑了兩天,終於還是決定去將柳澄芳給接回來。柴母對他倆的事完全撒手不管,由著他們去。於她而言,讓柴晉操心這些兒女情長,也比他發了瘋去摻和朝政來的安心。
吳怡對於柴晉的舉動什麼都沒有說,她現在還沒有資格向柴晉說這些。何況他和柳澄芳之間的事,不是自己可以插地進去的。吳怡很有把握,即便柳澄芳回來,也不會再有過去的風光了。
這恪王府,日後就是她的天下。
不過讓柴晉失望的是柳澄芳並沒有在柳府。
「澄芳她壓根就沒回來。」柳夫人皺著眉問道,「你們之間到底出了什麼事?怎麼鬧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會鬧成這樣。柴晉苦笑。
在柳澄芳離開後,柴晉冷靜下來仔細想了。也許是自己和母親給了她太多的壓力。母親對於子嗣的執念,柴晉是知道的。但他從來沒想過這帶給柳澄芳多大傷害。他也是,忽略了柳澄芳幼年時受過的傷害。受不了母親和妻子兩方的爭執而選擇了逃避的他,給了柳澄芳重重一擊。也許柳澄芳在意的並不是吳怡這個人,他在府裡也有通房,只是都在侍寢之後服下了去子湯藥。
真正觸動了柳澄芳神經的,應當是吳怡的懷孕。而且還和她在相差無幾的時間,生下了一個兒子。
柴晉覺得自己在婆媳問題中因為煩躁,忘卻了夫妻之道最重要的事。他應該好好和柳澄芳談一談的,而不是將她獨自放在與母親對立的懸崖上。
不過就算談了,柳澄芳大約,也不會聽的吧。她就是這樣執拗的性子不是麼。否則又豈會將曾氏和柳二小姐掃地出門。
柳夫人看著沉默不語的柴晉,長歎一聲。柳澄芳雖然是自己的孫女,但到底是嫁出去的人了。夫妻之間的事是不容外人置喙的。她只能向柴晉建議,「我想,她大約是去了京郊的陪嫁莊子上。自小她就喜歡那兒,她娘也是在那莊子走的。」
柴晉向柳夫人拱手致謝,起身就要離開。
柳夫人把人給叫住了,想了想,道:「你既然不願說,那我也無意多問。只是澄芳那孩子,打小就失了娘,對她爹當年所做的事耿耿於懷。我同老爺雖然一直寵著她,由著她,但到底替代不了親生母親,能為她排憂解難。所謂夫妻一體,你若真有心,便收一收那性子。」
「世上沒有哪對夫妻是一輩子都順遂的,總有個磕碰。彼此的性子也是經歷了慢慢的磨合,這樣方能走的長遠。」
柴晉點頭,「多謝祖母,我知道了。」
柳澄芳陪嫁的莊子很多,她出嫁的時候柳太傅和柳夫人因為疼愛她,所以給了大筆的嫁妝。柴晉在出了城門之後,竟然不知道應該去哪裡。他由著馬肆意走著,整個人都放空了心神。
馬兒最後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宅院門口。柴晉抬眼去看,牌匾上寫著謝字。他從馬上下來,牽了馬前去敲門。

  ☆、第61章

老薛原先本不打算遠離畢元的,他想著自己個兒年紀也大了,好不容易尋回了兒子,無論如何也要珍惜這段父子相聚的時光。
畢竟人上了年紀,保不準就什麼時候沒了。
不過當薛簡提出讓他去南直隸的時候,老薛想了想最後還是應下了這樁差事。他知道除非必要,薛簡是不會勞動他的。
這趟差事對老薛而言,也算是輕鬆。不過是上李家去盯個梢,確認謝涼晴無礙,便也成了,費不了多大功夫。但是老薛到底還是惦記著畢元,就想著出發前去見一見。雖說沒接觸多久,但老薛已然摸清了畢元的性子。那孩子在深山裡頭呆得久了,沒什麼人和他說話,所以略有些木訥。可這種不善表達的外表並沒有遮蓋住他心裡的熱情和善良。
兩人各自在不同的府裡頭當差,尋常是見不得面的。但薛簡尋常並不會叫老薛去做些什麼,相對而言老薛還有些空。他處理完侯府的一些瑣事之後,會琢磨著帶些東西去長公主府,藉著送東西的名頭,見一見畢元。
而畢元,則會在老薛去了之後的幾天,也托人將一些自己得的賞賜,或者打的野味帶給老薛。
老薛總是不斷地一遍遍摩挲著那些東西,捨不得用。直到有一天被薛簡說了,那些野味若是不趁著新鮮吃了,還不是白白放著浪費。老薛這才收起了自己的心思,將那野味煮了,叫上府裡頭的人一起分著吃了。每每吃的時候,大家都要聽他極得意地對他們說,「這可是我兒子給的。」
這次,興許是自己最後一次出遠門了。老薛就念著要在離京之前去看畢元一趟。只是在他提著東西進長公主府的時候,就被門房給攔下了。
老薛來的次數多了,門房已經對他不能再熟悉,知道他是府裡頭畢先生的爹。那畢先生如今正得長公主和小公子的青睞呢,自己怎麼都會給人留下三分面子。但今天卻不行了。
門房皺著眉道:「老薛爺,今兒真真是不湊巧。」
老薛從兜裡掏了點碎銀子,塞進門房的手裡,問道:「怎麼了?」
門房推拒了幾次,挨不過,最後還是收了老薛的錢。他苦著臉道:「今兒畢先生同小公子去了郊外打獵,說是要在別莊住些日子再回來。您啊,這次算是白跑了。」
「這樣啊。」老薛沒能見到兒子,心裡自然失望。但差事要緊,所以他也沒多想。他朝門房拱拱手,「有勞,有勞。」
老薛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門房,「勞煩小哥等我那兒子回來之後,把這東西替我交給他。就說我得出趟門,得有些日子不回來了。若有事,讓他去雲陽侯府,隨便找個人都能把信捎給我。」
門房接過包得極好的禮物,笑道:「老薛爺你可放心吧,我准幫你把話、把東西帶到。」
「哎,多謝了。」
老薛下了台階,戀戀不捨地回過頭去,又看了眼長公主府的大門。半晌,才回過了頭,舉步離開。
門房在門口一直守著老薛走了之後,才轉回去。他把東西一路送到了正在府裡頭養傷的畢元手裡頭,「老薛爺說了,這些日子會不在京城,若畢先生有事兒,直管去雲陽侯府叫人托信便是了。」彷彿想起些什麼似的,他連連擺手,「畢先生可放心,我可沒漏半個字。照著長公主和小公子的吩咐,我只說先生帶著小公子去京郊別莊打獵了。老薛爺也沒問旁的。」
畢元接過東西,朝門房拱拱手,「勞煩你了。」
他腿腳不便,至今下不了床,便用手指了一個櫃子,「小哥可在櫃子裡拎罐酒回去,多謝了。」
門房知道畢元這裡的酒都是和安和楊星澤給的,斷不會差了。一聽自己能拿一壇,當即眉開眼笑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啊。」他打開櫃子,朝手心裡吐了點唾沫,搓了搓,東挑西選了半天,才終於選中了自己滿意的一壇。臨走前,他舉著酒罈子對畢元示意,「多謝畢先生了。」
畢元朝他笑笑。等人走了,畢元獨自在屋子裡,臉上的笑就垮了下來。
自己是不是太不孝了?比起讓父親知道自己受傷,叫他一把年紀還要出遠門,似乎更加折騰了些。
雖然畢元對薛簡有數,知道他不會讓老薛去做什麼危險的事情。自打上次老薛追擊刺客受傷之後,把薛簡給嚇得不輕,再也不敢叫老薛去做旁的事。生怕他那實誠性子把自己給搭進去了。縱使如此,畢元心裡頭還是對薛簡有些埋怨。多少事不能讓老薛去做?偏偏挑了個要出門的差。
畢元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猛地給自己額頭來了一下,發出極響的聲音。明明就是自己拜託薛簡的,怎麼如今卻又怪起人家來了?站在薛簡的角度想想看,若是真叫自己爹留在京城,不管什麼借口,拖久了都沒用。以老薛對自己的上心勁兒,保不準會在實在見不得人的情況下,夜闖長公主府。
老薛年輕的時候,那可是飛簷走壁的一把好手。雲陽侯府裡頭多少年輕人都是受老薛的指點起來的。畢元在偶爾有空的時候,也受雲陽侯府的一些人的邀請,去參加他們的府外聚會。雖然都是尋常的喝酒打屁,但畢元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驗,覺得很是新鮮。不知道是不是他們有意或無意,閒談間總是會提起老薛過去的事兒,說說當年老薛的風采。
那是畢元不曾接觸過的老薛的往事。他從過世的母親嘴裡,永遠聽到的都是父親的壞事。但作為一個男孩子,他心裡總是對父親有種本能的仰慕。在無數次一個人去山裡頭打獵的時候,他常常暗自告訴自己,父親一定不會像母親說的那麼不堪。否則在他心目中那麼厲害的母親,怎會願意委身於他,還拼了命地將自己生下來呢?
那些事越聽,越覺得老薛的厲害。
但這種厲害,在自己不想觸碰的時候,就成了麻煩。
畢元對老薛是矛盾。他又想見識老薛的本事,又怕老薛知道自己受傷之後,會刨根問底地問怎麼受的傷,繼而怨上楊星澤。畢元對楊星澤這個不算徒弟的徒弟,還是很滿意的。雖然調皮了些,但本心卻是好的。這就足夠了。
多少人披著一張君子皮子,但私底下卻做盡了骯髒事。
畢元在過去偶爾也會出趟山,把自己攢下的獸皮給賣了,換些銀錢或生活必備品。這在後期母親病重之後,更是頻繁。與人打過的交道雖不多,但畢元也明白了外頭並不是所有人都是善心的。也有胡亂找獸皮瑕疵而故意壓價的人,也有搶了皮子直接就跑的。
比起那些叫自己吃虧的人,畢元能極大地容忍楊星澤對自己的所作所為。
何況和安長公主,對他也極好。
畢元自認是個知恩的人。他不想老薛對楊星澤有什麼微詞,甚而勸自己離開長公主府。他對自食其力的現狀很滿足。再者,他還沒做好準備,和老薛時時碰面。
畢元揉了揉被自己打疼的額頭,心道,也不知道爹在路上是不是平安,這趟差事是不是麻煩。等爹回來之後,自己好好地跟他賠個罪吧。
沒能見到兒子,老薛心裡的遺憾自不必言明。但對待差事,老薛向來都是認認真真的,否則上次也不會豁出老命去追刺客了。薛簡在他走之前給了足夠的銀子,老薛笑言,那些錢足夠自己偷著跑去邊疆的流民聚集地當個土財主了。
話雖這麼說,但老薛還是挺節儉的。他同馬車鋪子的老闆砍了許久的價,最終以極低的價格租來了一輛簡陋的馬車。又另雇了個啞巴——這樣的人雖說不甚機靈,但嘴風夠緊,都不會說話不是。而且也足夠得便宜。
衣服只帶換洗的,旁的一應不帶。老薛就這麼輕車簡便地朝著南直隸去了。
京城往南直隸的路,說遠也算不上,但也得有幾天的功夫。老薛就趁著這幾日的閒工夫,把自己先前打聽好的消息做個整理。
小小的車廂裡頭,擺滿了老薛整理抄錄下來的消息。
雖然已經把紙上的事兒熟記於心,但老薛還是仔仔細細地一張張又重新看了遍,就怕自己有個疏漏。等一圈兒看完,老薛呷著嘴,把兩隻手交叉攏在袖子裡,不斷地搖頭。
這李家可算不上是好人家,這打老婆、折磨兒媳,乃是家裡頭的尋常事了。從這代李家當家的數上去三代,就沒有哪個李家人沒死過媳婦的。謝家怎麼就會同意把女兒給嫁過去呢。折了一個不算,還送了第二個過去。
老薛這可就想不明白了。尋常人家就算再怎麼喜歡兒子,忽略女兒,可也斷沒有把女兒往那火坑裡推的。
為了能更好地瞭解情況,老薛甚至還去打聽了大夫人的娘家,魏家的事兒。按說魏家對女兒的重視程度,斷不會養出那等把女兒拋到一邊不管的性子。先頭折了的那個還是魏氏的女兒呢,現在這個,又是她的。
也不知道這個當娘的心裡頭怎麼想的。魏家也不攔著她?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嫡親的外孫女去送死?
偏生李家對自己家的女兒卻疼得厲害。別說是夫家給碰一下了,就是婆婆讓立個規矩,甭說第二天,當日再晚,一家子都會一道上門去要個說法。
想不通,真真是想不通。正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李家怎麼就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老薛咂巴了幾下嘴,收起自己的心思,把鋪開來的紙又給收了起來。不管人家怎麼想的,薛簡交給他的差事還是得完成。反正自己也不過是盯些日子,只要沒出大事,就能回去了。
興許那李家突然腦子開了竅,知道了人謝二小姐的好來,轉了性子了。
雖然覺得這種可能性太低,但老薛還是這麼希望著。誰都不會盼著人家過得壞,除非是與自己有大仇的。
那啞巴車伕雖然不會說話,但趕車卻是一把好手。除去因為路途不平而導致的馬車顛簸,一路上對老薛都是極照顧的。大約是看在老薛年紀大了的緣故吧,車趕得很穩,還不耽誤路。
老薛對自己挑的這車伕很是滿意,心裡別提多得意了。到底還是自己眼光夠準吶。他尋思著,等事兒了了之後,給這車伕多些錢,畢竟人家大老遠的趕趟車也不容易。
在路上沒過多少日子,就到了南直隸的地界。
看著南直隸的路標,啞巴車伕心裡很是高興。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到,自己的錢就少不了了,何況這次的客人瞧著又是個好說話的,斷不會隨便尋些小事兒來欺負自己,強行壓低了價格。不會說話真是吃夠了苦頭,有理都沒處說去。但人活一世,總有這樣那樣的不順。
啞巴車伕興高采烈地將老薛給扶下車來,點頭哈腰地等著老薛給自己錢。
老薛笑著看了他一眼,從錢袋子裡數了幾個碎銀子出來。還沒遞出去呢,就又收回了手。
啞巴車伕臉上的笑僵住了。沒想到這個老頭子竟然比那些年輕點的還吝嗇。他哭喪著臉,想道,大概這次自己又得被扣一半的價錢了。
老薛臉上的笑越發盛了。他從錢袋裡數了同樣的碎銀子出來,和方纔的一併放到了啞巴車伕舉著的手上。「回去路上小心些。你若不想空著車回去,就上北邊兒再去瞧瞧,那兒會有不少人等著車去京城的。」
啞巴車伕不會說話,只抹著淚不斷點頭謝謝老薛。
老薛看他如自己說的那樣,趕著車往北城那邊走,點點頭,去了李家。
他自然是不會直接上李家門的,而是想看看李家的位置是什麼樣的。尋常的輿圖到底還是粗糙了些,不能同行軍打仗那種輿圖比。所以老薛決定自己去親眼瞧一瞧。
李家是南直隸的大戶,家裡有人做官,也有人藉著官勢在本地做生意的。尋常斷不會有人會想不開去找李家的麻煩,保不準自己的事兒還沒解決呢,就先進了大牢。
也正是因此,無人管束的李家,在這南直隸一日日地氣焰囂張了起來。
這等地頭蛇,老薛在旁的地方也見過。不過他沒曾想到,在這直隸,天子腳下,也有這等不長眼的人。也不想想,要是哪天上達天聽,派下個鐵面無私的包青天來,那一家子都得遭殃了。
任你官威再大,銀錢再多。總有不吃這一套的人。屆時一道聖旨下來,秉公執法,現在的一切不都成了空。
老薛背著手圍著李家轉了一圈,然後嘿嘿笑著打算離開。
此時卻有個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抹著臉上的淚痕打側門出來。
老薛微微挑了眉,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那丫鬟挎著個小籃子,籃子上頭蓋了塊隨處可見的藍印花布,看不清裡頭裝了什麼。老薛原以為這是個被主子責罵了之後,出來買東西的丫鬟。誰料跟著跟著,卻見那丫鬟一步沒停地進了當鋪。
老薛自然也跟著一道進了當鋪。不過他不好直接貼著人家小姑娘去看人家要做什麼,便找了個夥計來問話。
「你們這當鋪裡頭,可有什麼東西值得叫人買了的?」老薛一邊問,眼睛一邊看著那丫鬟,「我今日剛搬來這南直隸,家裡頭還許多東西沒買呢,你們這兒若是有什麼值當的貨,不妨同我說說。」
有生意上門,夥計自然是開心的,「這位爺,您想要些什麼?傢俱?尋常用的家什?我們這兒有不少才當進來的死當,跟您保證樣樣都是經用的貨色。爺大可放心。」
老薛點點頭,「你去把冊子拿來給我看看,我挑一些。」
「好勒,爺您且稍等會兒,我這就去給您拿來。」
老薛漫不經心地應了,繼續注意著丫鬟那頭的動靜。
當鋪的櫃檯極高,那丫鬟個子嬌小,抬頭都看不見那櫃檯的頂。老薛見她捏著蓋著籃子的藍印花布,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打開,從裡頭取了一支多寶簪子來。
因為隔著有些遠,所以老薛一時沒能看清那是什麼樣的,只是模糊地看了眼。他心裡覺得有些奇怪,自己彷彿在哪裡見過差不多的款式。
「您看看,這簪子能當多少錢。」丫鬟吃力地把那簪子舉高了,讓櫃檯後面的夥計看清楚。
夥計隔著一塊紅色棉布去拿了簪子,湊在眼前細細看了後,問那丫鬟,「這是你家主子讓你拿出來當的?」
丫鬟抹著淚,跺了跺腳,「難不成還能使我偷的?」
夥計連連擺手,道:「這簪子有宮裡頭的印戳,我這不是不放心嗎。若是你家主子讓當的,咱們還不敢輕易給兌了。」
丫鬟咬了咬唇,急得直跺腳,「算我求你了,快些給兌了。我家主子還等著錢去買藥呢。」
夥計猶豫片刻,讓那丫鬟等會兒,「我去找咱們掌櫃,這事兒我可輕易做不了主。」
「你快些去,我這可真的是急。」
老薛等夥計走了之後,才慢慢走上去,問那丫鬟,「小姑娘,你是誰家的丫頭?這御制的簪子,怎麼就捨得拿出來給當了?」
丫鬟警惕地看了眼老薛,把頭撇到一邊並不答話。
老薛看出她對自己極不信任,也就不再問了,只籠著袖子,在一旁等著當鋪給她答覆。
夥計沒多久就回來了,把簪子還給了那丫鬟,「對不起,您換別家吧,這當,咱們不能接。」
小丫鬟急道:「求求你們了,我不求多高的價錢,只要願意給當就成。」
夥計還是搖搖頭,把簪子往櫃檯上一擺,再也不理她了。
丫鬟極不情願地咬著嘴,伸高了手,想把簪子拿回來,但怎麼都夠不著。
老薛在這時幫了她一把,將簪子拿下來。等簪子在手裡的時候,老薛倒是認出了那簪子。
薛簡未過門的妻子,未來的雲陽侯夫人不就有根差不多的?
老薛記得謝涼螢在秋獮賽馬前去薛簡別莊練習馬術的時候還戴過。
李家出來的丫鬟,手裡有和謝涼螢差不多的簪子。老薛幾乎可以肯定這是謝涼晴的東西。
小丫鬟見老薛一直捏著不肯還給自己,還以為他想拿著東西就這麼跑了,趕忙一把搶過轉身就走。
回過神來的老薛幾步追上去把人給攔住,小丫鬟見薛簡攔住自己,忙退後了幾步,一臉不信地盯著他。
「小姑娘,你願不願意把這簪子賣給我?」老薛從錢袋裡取出了幾張銀票,「我見這簪子美得很,想買回去討好我家那老太婆。」
丫鬟的眼睛一亮,那些銀票可比自己想當的價錢要高多了。她方才也在當鋪聽了一耳朵,知道老薛是剛剛搬到南直隸的,看著眼生也是正常。想想府裡頭那個還在等著藥,丫鬟一跺腳,「成交了。」
但她還是信不過老薛,拉著他道:「你得陪我去把銀票給兌成現銀,我才能把簪子給你。」
「成!」老薛很爽快地答應了。
兩人進了錢莊,並沒有把所有的銀票給兌成銀子——那得多重,只兌了一部分。
小丫鬟心思細,生怕老薛和那錢莊的人是認識的。她特地捏著銀票假裝離開,再捏著銀票進去,問了不同的夥計,確定日後可以來兌,這才把手裡的簪子給了老薛。
小丫鬟收好錢,不好意思地道:「老人家實在對不住,我……」
老薛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他問道:「是府上哪位病了?小老兒雖說方到南直隸,但卻在此處有幾個熟識的大夫。咱們能遇著,也算是緣分一場。若有什麼難處,不妨同我說說?」
小丫鬟的警戒心,隨著老薛那真金白銀而消散。她帶著哭腔道:「是我家夫人病了。老夫人不肯給夫人看大夫,也不出錢給買藥。我這是實在沒辦法了,才帶著東西出來當的。」
老薛心裡「咯登」一聲,心道不好。他追問,「你家夫人得了什麼病?」
丫鬟抹掉剛落下的淚,「夫人前些日子小產了。老夫人連個產婆都不肯叫,還怪夫人把她的金孫給弄沒了。明明就是她叫夫人去立規矩才沒的孩子,這一轉頭,就什麼都往夫人身上推。」
老薛皺著眉,如同是自己女兒遭了這種大難一般。「我聽說,女子小產可是對身子極大的損傷。」他從錢袋裡又取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塞進小丫鬟的手裡,「你拿去,給你家夫人買些東西補補身子。」
丫鬟原想拒絕,但想到李老夫人的那副嘴臉,覺得謝涼晴在身子緩過來之後可能真吃不上什麼好的。她大著膽子收了那銀票,認真地看著老薛,「大爺,您人真好。您能不能告訴我,您新買的宅子在哪兒?回頭我家夫人身子好了定會上門道謝。」她揚了揚手裡的銀錢,「錢也不白拿您的,我家夫人的娘家是在京裡做大官兒的,等她身子好了,娘家人就會送錢過來的。」
老薛笑道:「我就住在李家的邊上,那個蘇家巷子裡頭第三間就是了。我也不求你們還我銀子。我膝下無子無女,若能常來看看,便叫我高興了。」
丫鬟把老薛報的地址在嘴裡來回念了幾遍,確定記熟了之後,朝老薛一笑,「大爺,我可記住了,定不會忘了的。您可放心,到時候咱們一定把銀子還上。」她朝老薛行了一禮,「大恩不言謝,我這還趕著去抓藥呢,就此別過了。等夫人過些日子好些了,就過來府上。」
老薛點點頭,催著丫鬟趕緊去抓藥。等人走了,臉上的笑就沒了。
出來?恐怕李老夫人根本就不會放謝涼晴出府吧。這麼個刻薄的老太太哪裡會讓謝涼晴脫離自己的控制呢,萬一受不了折磨的謝涼晴跑了。那李家還上哪兒要媳婦去。
謝家怕是不會再給他們送一個了。整個南直隸對他家虐待兒媳的事兒也是人盡皆知,哪家女兒願意豁出命去。恐怕只有去外地買一個回來了,可只怕李家看不上那等。
老薛慢慢地走向蘇家胡同,他方才在那兒看到了一處要賣的宅子。
不過這次李家還算是留了手的,大抵是先頭那個謝家姑娘被生生折磨死了,所以這次就有所收斂了吧。
不過狗還是改不了□□。
老薛在經過李家門口的時候,不屑地朝他們大門啐了一口。
門房立即就追了出來,指著老薛的鼻子,喝道:「死老頭子!你做什麼呢!」
老薛一臉無所謂地扭頭去看他們,滿不在乎地道:「怎麼?年紀大了,喉嚨不舒坦,還不許人吐口痰?」
門房怒道:「也不看看是誰家,就敢在人大門口吐痰的?」他指著李家的牌匾,「認識上頭的李字嗎?!」
老薛瞇著眼,盯著門匾看了好久,搖搖頭,「看不清,這字太小了。」他搖著頭,一邊往前走,一邊道,「唉,人啊就是這點不好。上了年紀了,就什麼事都做不好了。」
門房見他要走,豈肯罷休,上去就要抓了老薛。
老薛耳朵一動,聽見後頭的聲響。他腳下一動,閃了過去,正好叫門房跌了個狗□□。
看著呸呸吐著嘴裡沙土的門房,老薛一臉的可惜,「明明瞧著還是個年紀輕輕的小伙子,怎麼就跟我這老頭子一樣,路都走不好了呢。」
門房覺得自己跌地莫名其妙的,明明什麼都沒做,人沒抓住,自己卻摔了五體投體。他狐疑地看著老薛,這老頭子莫非會什麼邪門歪道?方才就是他讓自己摔的?
老薛嘿嘿笑著,冷眼看了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的門房,繼續走自己的路。
蔡御醫送的藥米分可真好用。都不用自己怎麼出力,人就自己爬不起來了。
看來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大夫啊。
老薛推開了蘇家巷子那處宅子,「主人家,敢問是這宅子要賣嗎?」
裡頭一個正忙著搬東西的中年男子聽到老薛的聲音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下老薛,點點頭,「是,這兒要賣。」不過心裡卻不怎麼信老薛會買這宅子。
因為這宅子在李家邊上,所以要價不低。南直隸最貴的住宅就是李家附近的,人人都知道沾著李家准有好處,住的近些,日日能抬頭見上一見,也是好的。
老薛一身樸素的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拿得出錢的人。
不過這家主人急著用錢,否則也不會賣了宅子,所以猶豫片刻,就主動把價格給往低一些裡報。「老人家,您看……五千兩銀子,可妥當?」
老薛臉不紅氣不粗地從錢袋裡取出銀票,點出五千兩,在主人家跟前晃了晃,「現銀,可行?」
「行,行行行!」主人家拿了銀票,臉上即刻雀躍了起來。
真是人不可貌相,這麼個看著不起眼的老頭子,竟然隨身能拿出這麼多的錢來。
主人家生怕老薛後悔,趕忙拉著他去衙門辦了手續。等拿到了契書,他才真正舒了一口氣。
「老人家,你還需要旁的不?」主人家一邊陪著老薛往回走,一邊主動與他攀談。一下子能毫不猶豫地拿出那麼多錢的,必定是做大生意的。如果能和這樣的人搭上關係,那自己怕是也能分上一杯羹。
老薛搖搖頭,「旁的倒是用不著,只是我一時之間備不齊傢俱。敢問主人家,可否將一些不要的都留下,就當是賣給我了。錢嘛,我另外再給你些。」
這家主人一心想和老薛攀上關係,大頭的賣房錢都已經拿到手了,自然不會在意這等蠅頭小利。「既然老人家有需要,那我就留下一些來。正好路上帶著也不方便。」他偷眼覷著老薛的表情,「敢問……老人家是做什麼行當的?」
老薛滴水不漏,「不過是胡亂做些營生,這些都是我攢下一輩子的老本了。不過是想尋個風清水秀人傑地靈的地方好給自己養養老。」
主人家陪著老薛乾笑,心裡卻對他的話一點兒都不信。不過他們才初次遇上,不願意對自己說那是正常的。
誰願意把賺錢的買賣隨便告訴人啊?若是做的人多了,自然就不賺錢了。看李家就知道了,多少營生他們都捏在手心裡頭,不許旁的人去染指。這南直隸的多少東西,都是李家定的價,他們說了多少銀子,那就是多少銀子。
主人家轉了轉眼珠,想要跟老薛賣個好。他知道像老薛這等幹了一輩子的人,到老了也是閒不住的,非得多少找些事兒做做才行。既然老薛過去是做生意的,大約到了這南直隸,也會是做老本買賣。
「老人家,不瞞你說。」主人家用嘴怒了怒李家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咱們這南直隸,有些生意是沾不得手的。否則你今兒開出鋪子來,明兒個就會有人給你砸了。若想著要做買賣,還得用心打聽打聽。」
老薛向那主人家拱手相謝,「多謝相告,我初來乍到,這些兒還不知道呢。」他露出疑惑來,「只是我不曉得,為何其他地方都無礙,唯有這南直隸?」
主人家見老薛感興趣,便打開了話匣子,「這裡可與旁的地方不一樣。李家那是因為出了娘娘,聽說在宮裡頭極受寵,前些日子傳來的消息,還懷上了龍種呢。等過些日子,生下個皇子皇孫來,豈不是祖上大大的添光?」
「除了那娘娘,李家還同京裡的大官兒做了親家。要我說,那大官兒也真不是人。這先頭都死了個姑娘了,怎麼又送了個姑娘過來?定親之前也不來南直隸打聽打聽,這李家待兒媳婦啊,那是出了名的壞。」主人家頓了頓,「老人家您可沒有女兒吧?若是有,千萬別叫李家那些小子們瞧見了。否則啊,那就是掉進了狼窩了。」
老薛挑眉,「難道我不願意,他們還要強搶不成?」
「強搶?」主人家冷笑,「直接把老人家給下了大牢,那姑娘不得上門求爺爺告奶奶的?李家老太爺那十幾個小妾,都是這麼來的。」

  ☆、第62章

老薛承了人家的好意,所以在給傢俱錢的時候,就多算了幾分,算作是消息錢。
主人家雖說最後也沒落到什麼好處,但到底手裡頭有了點實際的東西,也就不太介懷了。對老薛道了謝後,帶著家人即刻搬離了此處。
老薛覺著那家人離開的模樣有些倉促,心下有些奇怪,不由懷疑起這宅子是不是有什麼不妥來。
若是鬼神出沒之說,他倒是不怎麼怕。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還怕這些個。
莫非……
老薛臉色凝重,背著手轉向宅子的背面。
這所宅子緊靠著李家,兩處僅僅隔了兩堵牆。
老薛暗自沉思,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快步走進屋子,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那疊在京城就打探好的消息來。翻了好幾張後,他抽出其中一張圖紙來,舒了一口氣,彈了彈那張紙。
「總算是叫我找著了,還當是落下了。」
這張紙正是李家宅子的圖紙。
老薛的手指在圖紙上,沿著李宅的外牆劃過,最後停在了一個地方點了點。
就是這兒!
李家東北角缺的那個口子,就是自己剛買下的這所宅子。
李家的宅子整體是個略顯正方形的地形,只是獨獨缺了東北角上的一塊兒。從風水上來說,缺了這一塊,就是缺了整個家裡頭的氣運。
難怪這麼著急買呢,原來是因為這個。
老薛放下圖紙,兩眼如炬地盯著那張紙,彷彿要將那紙給燒了。
李家為了能買到這宅子,想必對先前的主人家施加了許多壓力。那主人家實在不堪其擾,便將宅子火速脫手。整個南直隸的人都不會來買,也只有自己這個不明就裡的外頭人才會出手。
這麼著急出城,大約是擔心被李家發現之後找自己的麻煩。要曉得,此處官府應是與李家關係極好的,他們在去寫過戶契書的時候,就應當派了人去通知李家了。
不知道那戶人家怎麼樣了。
老薛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圈,最後實在放心不下,換上了夜行衣,趁著夜色的遮掩出了門。
方纔那戶人家是朝著南門去的,此時應當是在離此處不遠的南郊。
老薛蒙著臉,憑借矯健的身形,在巡邏官兵不察覺的時候翻出城牆。
站在城外,看著面前多條岔路,老薛想,如果他是那戶人家,會選擇什麼樣的路。若要躲避李家的耳目,應當不會選擇大路。那兒雖然好走,卻沒什麼遮擋物,倘有人追上來,一抓一個准。那最好的,必是能運輸行李,比較好走,又能夠有足夠遮擋物的路。
老薛拐進右手邊第一條小道,將身形淹沒在及腰高的草叢中,防止城牆上的官兵們發現自己,同時也發現了這裡的草有被馬車壓過的痕跡。
還很新鮮。
就在這痕跡不遠處,還有一些淺一些的痕跡。老薛轉頭看著自己走過的路,確定那些是有人走過的痕跡。同樣也很新,而且草被壓的地方相隔極近,是趕路時疾步走的痕跡。
老薛突然有種極不好的感覺。他抓緊了時間沿著這些痕跡一路追過去。還未到地方,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附近只有風吹過草的動靜,並沒有別的聲響,連人的呼吸聲都沒有。
老薛到底心沉了下來,他直起身子,一步步地朝血腥味最濃的地方走過去。
板車上被推倒在地上,上面的行李灑了一地。而周圍,四散著幾具屍體,有老有少,年紀大的滿頭白髮,年紀小的才堪堪總角年紀。
老薛低下身子去探那些人的鼻息,無一例外,都已氣絕身亡。他將那個滿頭白髮的老者睜著的眼睛緩緩合上,咬牙切齒地暗罵一句,「畜生!」
他抬眼四望,發現遠一些的地方,還有草被壓下去的痕跡。趕忙跑過去,果然又是兩具屍體。這是一男一女,男的壓在女的身上,應是想替她擋刀子。只是殺手一刀穿過了他們兩人的胸口,正好刺了個窟窿。
老薛翻過最上面那具屍體,正是那個把房子賣給他的主人家。下面那個,便是他的妻子。
草上的血雖然已經涼透了,但屍體卻還是溫熱的。
老薛點了點數,發現竟一個都沒活下來。他歎了口氣,從那戶人家的行李中取了個稱手的工具,就地挖了個大坑,把這戶人家給埋一塊兒。不過卻沒有給他們立碑,怕那些殺手回過來把墳給刨了。
做完這些,老薛便趁著天亮之前回了城中的宅子裡。
躺在那張主人家留下來木床上,老薛久久不能閉上樣。他想起臨走前,薛簡對他的叮囑,讓他萬不要多管了閒事。只可惜這千叮嚀萬囑咐,老薛怕是管不了了。
「到底還是要違了主子的意啊。」老薛翻了個身,良久,長歎出一口氣來。
他的性子本就如此,否則也不會在當年那般危急的時刻救了薛簡。這般打抱不平,嫉惡如仇,讓他與畢元幾十年未曾相見,也讓他失去了真心相待的女子。但老薛控制不了自己,天生的便是如此,又能奈何?他不想改,也不願改。
沒多久天就亮了,一夜沒睡的老薛起來收拾宅子。雖說只是個臨時住著的地方,但也得叫自己舒服了。
老薛拿了把掃帚,將院中的落葉掃作一堆。他看著空曠的院子,心裡想著,那戶人家昔日的情景會是怎樣。
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在樹蔭下踩著紡車,總角年紀的小姑娘手裡拿著一串父親剛買回來的糖葫蘆,蹦跳個不停。也不管自己奶奶沒了牙,非得塞她嘴裡,叫嘗一顆。後頭攜手進來的是夫妻兩個,看著院中的祖孫其樂,兩人相視一笑。
這般和睦,平和的日子。
想著想著,老薛就失了打掃的興致。他把掃帚隨手靠在牆根下,從腰間抽出個旱煙管來,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
方纔那些都是他想出來的,但更多的,恐怕是老薛自己對這種生活的嚮往。倘若當年他不曾一意孤行,也許他也會過上方纔所想的生活。
老薛不知道自己這次執意想為這戶人家報仇,是因為可憐他們枉死更多一些,還是更多地想要彌補自己當年那不算過錯的過錯。
正想得入神,老薛就聞到柴火的味道從宅子後頭傳來。他起先以為是哪裡著了火,後來才發現那伴著苦藥味道的柴火味兒是打牆的另一頭過來的。隨著柴火發出的嗶啵聲,還有被壓得極低的哭聲。老薛聽著聲音,覺得有些熟悉。
老薛搓了搓手,一躍就上了屋頂。
李宅的牆要比屋頂更高些,所以即便上了頂上,也看不到裡頭在做什麼。
老薛轉過身,確定巷子裡頭並沒有人,再一躍,上了李宅的高牆。
牆下是一個丫鬟打扮的姑娘正在熬藥。她一邊抹著淚,一邊不斷地用一把破蒲扇生火。
老薛覺得她看著有些眼熟,再定睛一瞧,不就是昨日拿了謝涼晴簪子出來當的小丫頭麼。他站得高,所以看到了不遠處正帶著人氣勢洶洶地朝這邊過來的一個老太太。
那老太太滿臉的橫肉,一看就不像什麼善茬子。
老薛壓低了身子,再轉過身,後頭還是沒人經過。他放大了膽子,繼續趴在牆頭往裡頭看。
「匡啷」一下,正熬著的藥潑了小丫鬟一身。滾燙的藥汁灑了她一身,燙地她哇哇大叫。
老太太瞇眼盯了她一眼,並不說話。身後的一個嬤嬤已經站了出來,指著那小丫鬟的鼻子,「小賤婢!竟敢偷主人家的東西!」
小丫鬟連連擺手,「我沒有!我沒有!」
嬤嬤將一包東西扔在丫鬟的跟前,沒有紮緊的口袋掉在地上就鬆了,露出裡面的銀票和銀子。丫鬟趕忙撲過去要把銀子擋在自己身下,被嬤嬤一腳踢開。
「還敢說沒有偷?沒有偷,你哪裡來這麼多錢?你以為你家夫人多有錢啊?陪嫁過來的那點子東西都不夠府裡一日的嚼用。除了偷,還會做什麼?!」嬤嬤說著就上去逮著丫鬟狠狠扭起肉來,「小賤蹄子,叫你偷東西!」
丫鬟受不住疼,卻還是咬緊了牙關不叫出來,生怕屋子裡頭的謝涼晴聽到。
但早先打翻藥的時候,謝涼晴就聽到了響動。她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彷彿要把整個肺都給咳出來。陪嫁嬤嬤見她要起來,趕忙攔住,「我的好姑娘,且忍一忍吧,翠濃她吃得住的。」
謝涼晴搖搖頭,執意從床上起來。在經過椅子的時候,她強撐著身子,將椅背上的外衣拉下來,胡亂披在自己身上。一出門,就看到婆婆身邊的嬤嬤在對著自己的丫鬟不斷踢打著。
謝涼晴有氣無力地阻止,「住、咳咳,住,咳咳咳,住手。」
李老夫人冷眼瞥了她,嗤笑一聲,「我還當京裡頭出來的閨秀能多了不起呢。誰曉得竟然連自己個兒身邊的丫鬟都管不住。」她瞪著翠濃道,「像這等人,合該拉了下去把手給剁了。哪只手偷的,就剁了哪只手。」
謝涼晴剛想說話,卻被一連串的咳嗽把話給堵在了喉嚨口。
李老夫人嫌棄地退後了幾步,讓自己離謝涼晴更遠一些,「可別把病氣過給我,都把你挪到這兒來了,還不安生。」她看著謝涼晴一副快要死的樣子,「你和你姐姐,怎麼一個兩個全是一副癆病鬼的樣子?我們李家花了多少錢把你們給娶進門來?好吃好喝地供著不說,重活兒累活兒哪裡叫你們幹過了?一個蛋都沒下呢,就先把自己個兒給折騰死了。」
謝涼晴的陪嫁嬤嬤實在忍不下去了,不免說道:「老夫人可別欺人太甚,就不怕京裡頭來人嗎?」
李老夫人冷笑著走過去,繞著她們走了半圈,突然猛地朝嬤嬤打了個耳光。嬤嬤躲閃不及,被打了個正著。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主子跟前叫喚?你當你們謝家姑娘有多金貴?不過是我們老李家的一條不會生崽的狗罷了。」李老夫人輕蔑地笑著,「好啊,你上謝家去叫人啊,我倒要看看,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的謝家,會不會給你們出這個頭!」
李老夫人雖然身在南直隸,對京城的消息並不是那麼靈通。但她卻是有兒子在京裡做官,有女兒在宮裡做娘娘的。謝家接連幾個兒子丟了官職,讓李老夫人對不善言語的謝涼晴越發喜歡不起來。原本還顧忌著謝家,有所收斂,後來終於憋不下去了,將以前沒做的全都變本加厲地加諸在了謝涼晴的身上。
看著面色如金的謝涼晴,李老夫人心裡頭很是不屑。這京裡頭的小姐就是經不住,想她年輕的時候,不也這麼過來的嗎?她那過世的婆母可比自己厲害多了。
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李老夫人掃了眼不斷咳嗽,以至於穩不住身子彎下了腰的謝涼晴。看來她得開始給兒子重新物色合意的嫡妻了,這個也差不多該去見她姐姐了。
下一次,她可斷不會再聽那個死老頭子的了。就知道面子,京城裡頭的閨秀怎麼了?金子打的,還是珠寶鑲的?要她說,那些個面子都是假的,就在南直隸尋一個就成了。只要李家開口,還有誰不把自家女兒雙手奉上?自己也好拿捏,舉凡敢同自己頂個嘴,立刻就把全家都尋個由頭下大獄去。
哪像這個,小的偷奸耍滑不說,老的竟然還敢和自己對嗆。這哪是下人該做的事兒。
李老夫人氣呼呼地走了,她的嬤嬤在臨離開的時候,從地上撿起那包銀票,冷眼瞄了要和自己搶錢的翠濃。她一腳把翠濃遠遠離開,直把人給踢得嘔血。
「小賤蹄子,還敢搶?這是老夫人的錢!看在你主子的面上不於你計較已是格外開恩,難不成你真想被抓了去見官剁手?」嬤嬤獰笑著轉身,趁眾人不注意的時候,飛快地從袋子裡抽出幾張銀票塞進自己胸口,連數額也沒看。而後就匆匆忙忙地趕上李老夫人。
謝涼晴步履蹣跚地走過去,她彎腰想扶起翠濃,卻把自己給跌了。
嬤嬤扶著她,哭道:「我的好姑娘喲,老爺真真是狠得下心,竟把你送進了這麼個火坑裡頭。」
謝涼晴把不斷咯血的翠濃攏在懷裡,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早在花轎抬進李家的那一刻,謝涼晴就做好了自己會和姐姐一樣命喪於此的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她卻捨不得了。捨不得遠在京中的母親和外祖家,捨不得對自己始終不離不棄,拚命想辦法醫治自己的翠濃和嬤嬤。
捨不得魏陽。
如果自己能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魏陽該有多好。只一眼就夠了。
明明自己在決意嫁入李家的時候,是下定了決心讓自己不再想起和魏陽絲毫的事情。但情由心生不由己,不管再怎麼抗拒排斥,謝涼晴都不得不承認在自己的心裡,魏陽佔有一席之地。現在她時日怕是不多了,若老天爺真的憐惜於她,就讓她見一見魏陽吧。
老薛趴在牆頭,確定李老夫人不會再殺個回馬槍,立即不耽誤地從牆上跳下來。
嬤嬤一見是自己沒見過的外男,當忙就想尖叫。她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這會不會是李家給她們下的套?特地找個外男過來,然後殺個回馬槍,指著自家姑娘說她不守婦道。
但那一瞬間的臆想過去之後,嬤嬤有些尷尬。老薛瞧著都那般大的年紀了,怎麼看都不像是李家會安排的人。
老薛從謝涼晴的手裡接過翠濃,對張口欲言的謝涼晴道:「謝二小姐莫要擔心,我是雲陽侯府的人。是貴府的謝五小姐,我家主子未來的夫人,擔心小姐,所以特地叫了我過來瞧瞧。」他有些心疼地看著已經陷入了昏迷的翠濃,這是個忠僕,「這牆後頭就是我新買的宅子,翠濃怕是得立刻看大夫。我先將她帶去我家裡頭,叫個大夫看看,喝幾副藥。」
嬤嬤眼睛一亮,回頭看著謝涼晴,「是五姑娘!姑娘,咱們有救了。」她先前在謝家的時候,只當謝涼螢對自家姑娘是泛泛之交,不過尋常多談了幾句話的堂姐妹罷了。沒曾想,竟是個這般掏心窩子的人。
真真是老天爺保佑。
謝涼晴在老薛即將離開的時候,拼盡力氣死死抓住老薛的手。她已經被李家給整怕了,就連自己的陪嫁都多數反水,如今身邊除了自小把自己帶大的嬤嬤外,就只有翠濃還在了。謝涼晴生怕是李家尋了人,要把翠濃帶出去隨便找個地方給活埋了,畢竟翠濃這樣子,看起來並不像是只吃幾副藥就能好的。她在李家這些日子,對他們手段很是熟稔。
「放、把翠濃放下。」謝涼晴死死地瞪著老薛,「我,咳咳咳,我不會讓翠濃被你們拉出去活埋了的。」
老薛此時方知,謝涼晴把自己當成了李家人。他將翠濃放下,從胸口取出塊牌子來,「謝二小姐可認得這個?」
謝涼晴接過牌子,揉了揉眼睛,她已經病了有些日子了,看什麼都模模糊糊的。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她才認清了上面寫著的是雲陽侯府的字樣。
「這是咱們侯府的腰牌。我到了這兒後,怕引人注目,就把牌子給收起來了。」老薛看著謝涼晴,「昨日買了你們簪子的人,也是我。謝二小姐若不信,我大可去宅子把那簪子取來。也合該是巧了。倘不是那根簪子,我還認不出這丫頭是謝二小姐的身邊人。」
謝涼晴喃喃道:「那原是一對,五妹妹見我喜歡,要送給我。我不忍她割愛,便提出一人留一支。」她捂著臉,哭道,「老天爺真真是開了眼啊。」
老薛勸道:「謝二小姐先容我把翠濃帶出去治病。」他看著嬤嬤道,「翠濃怕是有些日子會不在,我瞧她這樣,應是傷了裡頭。若這幾日李家再過來滋事,還請嬤嬤代為遮掩一二。待翠濃一好,我就把人送回來。」
「哎哎。大伯你就放心去吧。」嬤嬤把謝涼晴扶起來,「這兒盡有我看著呢。」
老薛向謝涼晴點點頭,背著翠濃就上了牆頭,幾個起落間,已經看不見身影了。
謝涼晴一直看著老薛和翠濃消失的牆頭,她無力地靠在嬤嬤身上,「嬤嬤,你……下次也跟著人家走吧。」
嬤嬤驚道:「姑娘!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謝涼晴乾裂的嘴唇扯出笑來,鮮紅的血液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翠濃能離開這兒,那嬤嬤也一定能離開。這兒,只要有我就夠了。咱們能走一個是一個。」
謝涼晴到底是嬤嬤一手帶大的,這眼瞅著就能得救了,怎麼捨得下她。嬤嬤扶著謝涼晴慢慢往屋子裡走,哄著她道:「咱們吶,先不提什麼走不走的。先把身子給養好了再說。」
謝涼晴已經沒什麼力氣再說話了,剛才李老夫人折騰的那一遭,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躺回床上,朝嬤嬤勉強一笑,終於又睡了過去。
老薛抱著翠濃從牆頭翻回到自己宅子裡,立刻先把人放在臥房裡頭——整個屋子裡只有那兒有床。他探了探翠濃的額頭,燙得很是厲害。他凝著臉,搓了搓手,撩了袍子就出門。
剛把門給關上,正好遇見邊上一戶人家的老太太也要出門。老薛知道自己頭次到這兒來,人生地不熟的,所以就向人家打聽道:「有勞,敢問……這城裡頭最好的大夫是哪個醫館的?」
老太太狐疑地上下看了看老薛,自忖並沒見過這人,臉上便有了防備心。
老薛指著自己宅子的大門,道:「我是昨兒個剛同您隔壁這戶人家買下宅子的人。真是不湊巧,我家閨女今兒一早到了地界之後就身子不太舒坦,我這做人爹的啊,心裡頭急得慌。但初來乍到,並不清楚誰的醫術高明。還請您替我指點指點。」
老太太看著老薛滿頭大汗,果真像個擔心女兒的爹。她面色稍霽,「城東那兒有家回春堂,大哥不妨往那兒去看看。裡頭有一位姓單的大夫,醫術還算不錯。」
老薛記下「城東」、「回春堂」兩個地名,對老太太千恩萬謝後,即刻就動身過去了。他腳下走得生風,不消一會兒就到了回春堂門口。甫一進門,回春堂的小藥童就迎了上來。
「老大爺,您這是抓藥呢?還是看病呢?」
老薛用袖子擦了一把額上的汗,「我想請單大夫出趟診,我那女兒叫人踢傷了身子,現在正暈著。」
小藥童一聽,忙細問:「可有咯血?」
「有有有。」
「這邊請。」藥童一面揚聲往裡頭叫人,一面將老薛迎進去,「老大爺小心腳下的門檻,莫要因為心急而跌著了。」
「哎。」老薛嘴上應著話,手下提了衣擺,跨過了那門檻。
單大夫正看完前一個病人,迎面就看到一臉急色的老薛。他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迎過去,「這位大爺,可是身上那兒不妥當?」
小藥童道:「這位大爺的女兒叫人給傷了脾臟,怕是得叫先生出趟診了。」
單大夫二話不說,提上行醫箱就跟著老薛去了。
老薛領著單大夫到門口的時候,發現方才自己向她搭話的老太太正坐在自己家門口。
老太太從門口的台階上起來。「你可總算回來了。」老太太一面對老薛說道,一面跟著擠了進去,「聽你說了自家姑娘不舒坦,我這心裡也著急。不過現下可好,有了單大夫,就不用怕了。咱們南直隸醫術最好的可就算是他了。」
單大夫一聲不吭,跟著老薛進了臥室。還未走近,就聽到一連串的咳嗽聲,還有血腥味。他幾步走進去,只見床上床下一攤攤的血,不由深深地皺緊了眉頭。
老薛見翠濃這樣子,心裡也擔心極了。只盼著翠濃年紀小,身子骨還健壯,能撐得過去。
老太太站在外間,墊高了腳尖,朝裡頭掃了一眼,目露精光,然後不聲不響地掉頭走了。
老薛和單大夫把全副身心都放在救治翠濃的身上,是以並未發現這老太太的舉動。
老太太回了家之後,即刻就把門給鎖上了。她從挎著的籃子裡拿了瓶藥酒出來,去了偏房。一撩開藍印花土布的門簾,她就道:「兒子,今兒可好些了沒?娘去給你買了瓶藥酒,咱們試試。」
裡頭正揉著腰的男子扭頭回去看,不耐煩地道:「那你可快著些啊。」
「哎。」老太太打開那塞子,頓時一屋子的藥酒味兒。她倒了些在手心裡頭捂熱,然後抹在男子的身上一點點揉開,「說起來,我今日出門的時候撞見了昨兒那個讓你閃了腰的老頭子。」
男子猛地轉過身,不妨又動到了腰。他「哎喲」地叫了一聲,然後忙不迭地問:「那糟老頭子在哪兒?」
老太太朝隔壁努了努嘴,「就住在咱們邊上,好像是昨兒個買的宅子。」她湊近男子的耳邊,「你放心,娘去給你報仇。」
男子猙獰著臉,道:「這死老頭子,害我丟了李家的差事不提,還叫我現在這般躺在床上都不能動彈。要報仇,我不自己來就不甘心。」
原來這男子便是昨日攔住老薛的李家門房。
「好好,都聽你的。」老太太不斷給兒子揉著腰。
「娘,你說說看,咋回事?」
老太太笑道:「我今兒出門給你買藥酒回來的時候,正好撞見他出來,說是閨女傷了,要找個大夫,問我哪家好。我當時不疑有他,就跟他提了回春堂的單大夫。等那老頭子走了之後,就覺得有些不對。他的長相和打扮,不就和你回來同我說的差不多嗎?所以我就留了個心眼。」
將男子的腰揉得熱乎乎地發燙之後,老太太收回了手,把藥酒給重新塞好。「所以啊,我就坐在他家台階上等著他們回來。後來又想法子跟著進去了,床上倒是躺著個小姑娘,但你猜怎麼著?」不等男子回答,老太太便揭開了謎底,「那姑娘就是李家那個被折磨得半死的填房夫人身邊兒的小丫鬟,我記得好像是叫翠濃的。」
男子一愣,「翠濃怎麼就在那老頭子屋裡頭?老夫人怎麼會把人給放出來?」
「所以嘛,我看吶,這老頭子八成就是填房夫人家的,所以才從李家把這小丫頭給偷出來治病。」老太太的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我在一邊瞧著都覺得可憐,不曉得是怎麼遭的罪,血吐得一盆一盆的,八成啊,是快沒命了。」
老太太拍了下兒子被揉熱乎的腰,「你快些好起來,到時候去離家見一見老夫人,把這事兒和老夫人一說,保管你不僅能再回李家去當值。說不定啊,老夫人一高興,還把你給調進府裡頭去。」老太太推了推兒子,興高采烈道,「到時候啊,你就在府裡頭給娘找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回來。我聽說李家的丫鬟,個個都長得跟天仙兒似的。」
男子嘟囔道:「她們還能看上我。」他不耐煩地朝自己母親揮了揮手,「你忙去吧,我一個人想想。」
「那你好好歇著啊。」老太太把藥酒隨手放在櫃子上,起身出去做飯。
男子趴在床上,琢磨著自己應該怎麼才能把這消息給傳到李老夫人的耳朵裡,還能叫人記著自己的情。他摸了摸下巴,可惜了那個翠濃。他倆還見過幾面呢,不過男子勾搭了幾次,翠濃都不搭理自己。
「哼哼,叫你個小蹄子浪,現在吃大虧了吧。」男子很是得意地自言自語道。他把壓在底下的左手抽出來,和上頭的右手調了個個。
可惜那個翠濃這麼一來,怕是得虧了身子,不好生養了。不然自己收了倒也無妨。男子摸著自己的下巴,不由想入非非。
能把翠濃一腳踢成那樣的,男子倒是猜到會是哪個。李老夫人身邊有個嬤嬤,打小就是武館裡長大的,會些腿腳功夫。後來武館到了,被爹娘賣進了李家做丫鬟,靠著力氣大,受了李老夫人的青睞,將人收在自己身邊兒。
男子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擋得了那嬤嬤的一腳。可惜了翠濃那張標緻的小臉蛋,恐怕就要這麼一命嗚呼咯。
單大夫為翠濃施完針,擦了擦汗。他對老薛道:「我醫術不精,僅能暫時保住了命。後頭若是遇不上良醫,就得看這小姑娘自己的造化了。」他一臉憐惜地看著床上面色慘白的翠濃,「真不知道是哪個沒良心的,竟然對個小姑娘下這麼重的手。」
老薛見這單大夫似乎人品尚可,便問道:「單大夫,你對婦人小產之症可有把握?」
單大夫奇怪地看了看老薛,又看了看翠濃。不太置信地給翠濃把了脈,「這位姑娘並沒有小產過啊。」
老薛擺擺手,「並非是這位。」他頓了頓,「不知道單大夫可知道李家有個夫人小產了。」
單大夫略一思索,就知道老薛說的是誰了。他歎道:「我聽說李家並未給那位謝夫人請人看病,已經拖了有些日子了吧?怕是再下去就會影響日後的生育。」
老薛大著膽子道:「單大夫願不願意對那夫人施以援手?」
「你有法子?」
老薛領著單大夫走出屋子,指著李家那堵高牆,「單大夫若是不怕李家,我便背著你翻了牆去給那夫人看看。此刻她就住在這牆後頭。」
單大夫想起方才自己診治的那個小丫頭身上穿的衣服,恍然大悟,瞪大了眼睛指著老薛,「你你你,你竟然從李家把人給偷出來了?」
話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正是,路見不平,自當拔刀相助。」老薛一臉坦然地看著單大夫,「單大夫懸壺濟世,不也與我一樣嗎。」
單大夫猶豫了下,進屋提了行醫箱,向老薛示意,「走吧,咱們過去。」
老薛嘿嘿一笑,蹲下了身,讓單大夫趴在自己背上,「可扶穩了。」

  ☆、第63章

李老夫人近來覺得特別奇怪。那個討她厭的媳婦竟然一天比一天瞧著臉色紅潤起來,明明她沒叫大夫進府,也嚴令下人不許給她送藥。
即便暗中叫人去盯梢,卻也沒發現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她可不信謝涼晴會自己個兒好起來,就算是迴光返照都沒持續那麼長時間的。
事有蹊蹺,但是自己又抓不住原因。這讓李老夫人感到無比的煩躁。
「老夫人。」二道門上的婆子進來向李老夫人福了福身,「前日被咱們辭了的門房,喚作阿福的,說是有事兒想要見一見老夫人。」
李老夫人眉頭一皺,「他來做什麼?難道還想求爺爺告姥姥地讓我把他重新召回來?讓他滾,有多遠滾多遠。」
婆子躊躇了一下,方才阿福是給她使了銀子的,否則她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來觸李老夫人的霉頭。看在銀子的份上,婆子決定還是再給阿福說幾句好話。「老夫人不是正在犯愁嗎?不如就把他叫進來,指不定他就是來替老夫人解憂的。菩薩不是說了麼?這世上的事兒啊,就論個巧。倘使他真是為著差事來的,不消老夫人說,老奴即刻捂了他的嘴轟出去,再不叫他進來。」
李老夫人眼珠一轉,冷靜了下來,細問道:「他是怎麼和你說的?」
婆子見她有鬆口的趨勢,忙胡謅道:「他倒是沒同我仔細說,只道是有和謝家那個填房有關的事兒,要向老夫人稟報。」
反正就算等會兒阿福來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也能把這些全推到阿福身上去。說是他為了能見上老夫人而故意同自己亂說的。銀子還是出不了她的錢袋子。
一聽是和謝涼晴有關係的,李老夫人立刻就讓看門婆子去把阿福帶進來。
阿福在二道門上不停探頭看婆子有沒有回來。今兒他為了能進來,各處都使了不少銀子,他的家底本就不厚。這麼一來,幾乎耗了個精光,都快把他給心疼死了。
不過一想到等自己得了李老夫人的青睞後平步青雲,調進外院,這些沒了銀子會加倍回來。阿福的心裡頭美得直冒泡。
正心裡頭想著呢,阿福就看到了婆子從內宅回來了。他不敢踏進二道門裡去,只得隔著門檻在外頭抓耳撓腮。還不等婆子走到近前來,便急吼吼地喊道:「嬤嬤,老夫人怎麼說?」
婆子皺著眉數落他,「小點聲!你以為府裡是外頭大街上啊?」見阿福閉了嘴,方道,「跟我來吧,老夫人說了要見你。」
不過她還不放心,看著阿福這毛手毛腳的樣子,忍不住又叮囑道:「我跟你娘認識一場,也就提點你幾句。老夫人如今心情正不好呢,你進去了之後旁的什麼廢話都甭提,就說謝夫人的事兒。跟著我進去了之後,老老實實地低頭,聽見了沒有?」
她一邊帶著阿福往裡頭走,一邊道:「這裡面哪一個丫鬟都不是你該看的,要是敢抬頭去瞄一眼,小心老夫人叫人把你的眼珠子給挖出來!」
這般連嚇帶唬的,才算把阿福給震老實了。老老實實地把頭低到最低,緊緊跟著婆子一步不離。
阿福跟著婆子到了正院,李老夫人正端坐在屋內喝茶。
原想跟著婆子往屋子裡走,阿福卻被婆子給狠狠瞪了一眼,「在原地老實站著!」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跟只鵪鶉一樣安靜。
婆子也並不進屋,只是走到廊下,朝裡頭道:「老夫人,阿福來了。」
李老夫人點點頭,放下手裡的茶碗。
「那老奴就先回去二道門守著了。」婆子稟清了事兒,就回轉了。臨走前還不忘瞪了眼阿福,「老實點!」
阿福被她嚇得抖了三抖。他抬頭,想去看屋內的李老夫人,但因為隔得遠,所以只能看清屋裡頭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子。屋裡頭並不比外頭亮光,所以有些暗,越發看不清李老夫人了。
李老夫人半晌沒等到阿福的話,有些不耐煩了起來。「你不是有事要說嗎?還不快說,我可沒這等閒工夫陪著你耗。」
阿福忙著臉上堆起笑來,往前走了兩步,立即就被廊下守著的嬤嬤喝止,「站那兒,不許往前走!」
略尷尬的阿福立刻停住了腳步,醞釀了一下,在肚子裡把來之前的腹稿再重溫了一遍,開口道:「老夫人,我、我家宅子邊上這些日子來了老頭子,把府裡一直想買的宅子給買下了……」
李老夫人「砰」地一下拍了記桌子,「有完沒完!我要聽的是這些嗎?不想說就快點給我滾!」
阿福被嚇得霍地一下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道:「那、那個老頭子,好像是京裡頭來的,跟謝夫人是認得的。」說完他擦了擦一臉的汗,背上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衣服。
哦?謝家真的派了人過來?李老夫人的臉色凝重了起來。「你,仔細說說看,是什麼個情景。」
阿福這下來了勁,「哎,是這麼回事。那天叫我出了糗的老頭子,就是那個人。所以我娘出門的時候給瞧見後,就留意了。那人買了宅子的第二日,就問我娘咱們城裡頭的大夫哪個好,說是要給女兒治病。我娘跟著進宅子裡去一看,床上躺著嘔血的正是謝夫人身邊的翠濃。我也不曉得那老頭子是怎麼把翠濃給從府裡偷出來的……」
阿福賊眉鼠眼地不斷朝屋內瞟著,「我想,應當不是老夫人叫他給翠濃看的病,就想著,是不是他們有什麼陰謀詭計。」
那日踢傷了翠濃的嬤嬤湊到李老夫人的耳邊道:「這幾日,的確沒在那位跟前看見過翠濃。」
李老夫人嘴角一撇,總算知道了是什麼回事。恐怕那個老頭子武藝並不弱,否則七老八十了怎麼把個人給背出去。還能不叫她那嬤嬤知道,必是在她之上的。
李老夫人心裡暗忖,既然能把翠濃給帶出去,必定能把大夫從府外給帶進來。謝涼晴的目標太大,輕易弄不出去,而且那樣的身子,就算出了府也跑不了多遠。她只要派人去一瞧,見不到人,即刻下令全城搜索,哪裡還有抓不到的?
向來,他們應當是打著把謝涼晴給養好了之後,再將人一併帶走。
李老夫人冷笑。沒那麼容易!李家丟不起和離的臉,也不會和謝家撕破臉來個休妻。謝涼晴必須死在李家!這樣她的兒子才能重新娶個新的嫡妻,生下嫡子來承嗣。
李老夫人高深莫測地看著跪在院子裡頭的阿福,緩緩道:「不錯,鍾嬤嬤,賞他點銀子。」
阿福受到了鍾嬤嬤遞過來的銀子,欣喜若狂地趕忙將袋子打開來往裡看了一眼。白晃晃的銀子閃瞎了他的眼。
這可比自己送出去的銀子要多得多!
還沒等阿福平靜下來,就又聽到李老夫人在屋裡接著道:「你很好,是叫阿福是吧。你能這樣一心為著咱們府上想,這樣吧,即日起你就在前院當個打雜小廝。去把管家叫來,把他帶去收拾收拾,講講府裡頭的規矩。雖說你當過咱們府上的門房,但外頭的規矩和府內的規矩是不一樣的。以後,還要繼續像今天這樣好好地替咱們效力,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阿福轉頭看到管家正過來,忙不迭地從地上爬起來,跑到管家的跟前,腆著臉地笑道,「李總管,以後我可就靠著你了。」
說罷,忍痛從剛剛得了的銀子裡頭拿出一塊來塞到李總管手裡。
李總管掂了掂,雖說並不多,不過看這小子也算機靈。他也就收下了銀子,跟李老夫人告一聲罪,帶著阿福走了。
阿福前腳剛走,李老夫人就從圈椅上站起來,「走!」
去哪裡?不言而喻。
照樣是浩浩蕩蕩的一群人,一如李老夫人過去的排場一樣。方向直朝著謝涼晴所住的地方。
她們過來的時候,謝涼晴剛把老薛送來的藥給喝了。
藥是裝在牛皮水袋裡頭的,這樣才能保證藥在拿過來的途中不被灑了。這段時候,因為有單大夫的診治,再加上定時服用藥物,謝涼晴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不再像先前那樣病怏怏的了。身上也有點力氣,可以自己一個人下床走動。這樣她的陪嫁嬤嬤就有更多的時間去做別的事情了,不用總是陪著謝涼晴。
所以此時,謝涼晴只一個人呆在屋子裡,嬤嬤去了浣衣處洗衣服了。
李老夫人到了這兒,根本就不想進屋子。反正那屋子也就一丁點兒大,一眼就能看到裡面。見她的嬤嬤和翠濃都不在,李老夫人心道,莫非謝家那個老頭子把嬤嬤也給一併帶走了?
但這不應該啊,怎麼把個主子留下,下人全都走了呢?
李老夫人冷笑,「看不出啊,你倒還有些情誼,竟獨自一個留下,叫你那兩個不知禮數的下人先走了。」
鍾嬤嬤給李老夫人搬來一張凳子,讓她好坐著說話,「你這是打定了主意,準備死在咱們李家了?不錯,看在你這心意份上,到時候我會給你風光大葬的。」
謝涼晴坐在床上並不下來。她趁著李老夫人她們沒進來,把裝藥的水袋偷偷塞進被子下頭,裝作弱不經風的樣子,「娘,說什麼呢,媳婦我怎麼就不懂了?」
從浣衣處捧著一盆子衣服回來的蔣嬤嬤遠遠就看到李老夫人她們在屋子門口,當下三步並作兩步過去,心裡雖厭惡十分,嘴上卻還是道:「老夫人來了。夫人身子不妥當,不能給老夫人行禮,還望老夫人見諒。」說罷就帶著衣服進屋子。
李老夫人此時也不計較蔣嬤嬤的無禮了,她氣定神閒地問道:「翠濃呢?那天董嬤嬤把人給踢了,心裡過意不去呢,想同她賠個不是。」
一提到翠濃,謝涼晴和蔣嬤嬤就只想破口大罵。翠濃前日才堪堪從昏迷中醒過來,三餐只能吃一點極稀的粥。稍微一喘氣就咳個不停,怕是以後都成了個廢人了。
謝涼晴硬著聲音道:「娘若真想叫董嬤嬤給翠濃道歉,何必這般興師動眾得過來?不曉得的人,還當是董嬤嬤借了娘的威風,要來這兒叫翠濃賠命的。」
李老夫人不接這茬,撣了撣群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問了一遍「翠濃呢?」
謝涼晴扭過臉,「我叫翠濃出府去替我買些東西,此刻並不在府裡。娘若是要找她,等她回來之後我叫她去娘那兒一趟。」
「那我就在這兒等她回來。」李老夫人很是強硬,「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什麼時候走。」
謝涼晴心裡頭急得不行,翠濃自然是回不來的。但她面上還是沉得住氣的,「娘何必在這兒耗著呢,府裡頭一大家子的事兒等著娘去做決斷呢。」
「還跟我裝呢?」李老夫人指著自己面前那堵牆,「恐怕翠濃壓根就不在府裡頭,而是在這牆後面的宅子吧?是你們謝家剛買下的吧?」
謝涼晴臉色大變,婆婆知道了什麼?!她還想繼續爭辯,「娘在胡說些什麼?宅子後面住的不是王家人嗎?怎麼會是我娘家買的?」
李老夫人冷哼一聲,「還跟我裝呢。好,你不信,我這就帶著人去那宅子把人給揪出來。到時候人贓並獲,看你還拿什麼來同我說!」
謝涼晴不顧身體,撩開被子從床上起來,赤著腳就要去追李老夫人。卻被蔣嬤嬤給攔下了。
「姑娘!你這般去追,豈不是不打自招?依我看,不若想法子去通知老薛,讓他帶著翠濃暫且避一避。」蔣嬤嬤看著李老夫人的背影,「老夫人要叫人從府裡轉到後頭去,必會費點功夫,沒那麼快。老薛動作利索,足夠時間把人給帶走的。」
謝涼晴被蔣嬤嬤給勸住了。她想了想,從身上的衣服扯下塊布來,用火盆裡還剩下一點的菊花碳作筆,草草地寫了一封信,再用腰帶捆在水袋上。她拿著水袋,望著高高的牆。
一定要扔過去!
「砰」的一下,水袋砸在了牆上,並沒能過去。
謝涼晴把水袋撿起來,交給蔣嬤嬤,「嬤嬤你氣力比我大,把這個扔過牆去。那麼大的東西,落在地上必會發出極響的聲音。老薛耳力好,必會聽見的。」
蔣嬤嬤也並不確定自己就有這把子力氣,但還是想試試看。只可惜她扔得只比謝涼晴高了那麼一點點。
謝涼晴咬著唇,左右環顧,正好瞧見牆邊橫放著的一桿壞了的竹梯子。那梯子因少了個腳,所以一直擱在這兒,原是要修的,卻一直擱置了。她叫上蔣嬤嬤,兩個人一起把梯子豎起來,在牆邊靠好。
「嬤嬤替我在下頭扶穩了。」謝涼晴再顧不上儀態,把長裙撩起來一部分,在腰間固定好,防止爬梯子的時候踩住。然後咬著水袋一步步地往上爬。
久不用的竹梯子沒了人維護,上頭全是灰塵,還有些竹子的毛刺。謝涼晴一個不注意,就被毛刺給深深扎進了手裡。但她顧不上這些,忍著疼繼續爬到最頂上。
梯子離牆頂還是有些距離的,但這點距離已經足夠謝涼晴把水袋給扔過去了。
「彭」的一聲,牛皮水袋在牆的另一頭落了地。謝涼晴的心也在剎那落下了,她暈暈乎乎地站在梯子上,瞬間頭暈目眩地往後頭倒去。蔣嬤嬤趕忙放開了梯子去接人。
謝涼晴掉下來的時候正好壓在蔣嬤嬤的身上。蔣嬤嬤吃不住力,兩個人一同跌在了地上。
「這樣就好了。」謝涼晴舒了一口氣,「老薛和翠濃就能逃走了。」
牆的另一頭,果真如謝涼晴所料,老薛聽到了水袋掉在地上的聲音。他剛剛喂翠濃喝完藥,此時拿了空藥碗出來看,只見空曠的院子裡,一個綁著白色紙張的牛皮水袋躺在那兒。
老薛走過去撿起水袋,上頭那股子藥味他一聞就聞出來了。這是他午時剛翻過牆去送給謝涼晴裝藥用的,裡頭已經沒有了水聲,顯見是喝完了。他捏著水袋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將空碗往桌子上一放,空出手來解開綁在水袋上的腰帶。
等捏在手裡,老薛才發現,原來那並不是白紙,而是一塊粗棉布。布上用炭筆潦草地寫著李老夫人即將過來的消息。
老薛心裡大叫不好。將那白布和腰帶收在懷裡,衝進屋裡就把剛睡下的翠濃給叫醒了。「快些醒醒,李家要來人了!」
翠濃本就沒睡實,此時被老薛給叫醒,自然立刻就回過味來。只是她還動不了身子,不能走。
老薛拿出方才捆消息的腰帶,讓翠濃趴在自己背上,用腰帶固定好,就疾步走了出去。剛打開大門,老薛就聽到巷口傳來紛紛擾擾的腳步聲。他忙把大門給關了用門閂關好門。對背後的翠濃低聲說道:「抓緊了。」
而後從大門處開始跑動,一躍上了牆,借了勢後,翻出了宅子的矮牆。
李家和老薛買下的這所宅子中間有一條極窄的小道,堪堪能走一個人。說是小道也並不準確,那不過是下雨天防止屋子裡進水用的排水道。這片地方的宅子都用的這條道。
但有了這條小小的排水道,老薛就能躲過前面那條巷子裡過來找人的李家人。
他背著翠濃一路疾奔,朝著城東的方向去。
老薛感覺到肩上有些疼,知道這是翠濃在擔心,便微微側了頭道:「莫要慌,我先將你藏好了,再回去找謝二小姐和蔣嬤嬤。」
翠濃忍著淚,「嗯!」
老薛一路專挑那種沒人走的排水道,避開李家的耳目,隨後到了回春堂的後門。他左右環顧,確定沒什麼人注意他,背著翠濃就翻身進去了。
單大夫今日休息,此時在後院翻曬草藥。突然見有人翻了牆進來,剛想大叫有賊,定睛一看,竟是老薛背著翠濃。他上去幫著老薛把翠濃放下來。
「薛大爺,這是怎麼了?」
老薛把快滴進眼睛裡的汗給抹了,問道:「單大夫,這些日子還求你將這丫頭暫行收留。李家怕是已經知道了。」
單大夫與老薛相識時間並不久,這般貿然求助,一是因為單大夫在知道會得罪李家的情況下,願意診治翠濃和謝涼晴。二來,單大夫與李家還是有些仇的。那日單大夫之所以會答應老薛去救謝涼晴,乃是因為老薛買下的王家宅子的女主人,乃是他的表姐。彼時救人要緊,單大夫並沒有多問。等事情都了了,才向老薛打聽。
老薛原當單大夫是特地跟自己打聽胡謅的話,後來在城裡轉了一圈才曉得,他說的並不是假話。而且單大夫與表姐一家關係很是不錯。斟酌了一番後,老薛把王家慘遭毒手的事據實相告,並且帶著他去了自己埋葬王家人的郊外。老薛將墳墓邊上的一個土包挖開,裡面是王家人的行李。單大夫從那些行李中確認了表姐一家真的遇害了。
有了這麼番血海深仇,單大夫自然恨上了李家。但無論他再怎麼恨,只要自己還在南直隸,就沒法兒替表姐一家沉冤昭雪。
單大夫示意老薛把翠濃放在空著的草藥房內,在翠濃前頭把架子全都擺好用來遮掩。
兩人出了屋子,單大夫問道:「薛大爺你現在要往那頭去?」
老薛道:「謝二小姐還在李府,我得去把人給帶出來。」
單大夫深感不妥,將他給攔住,「你如今再去虎穴,怕是有去無回。不若趁著李家還沒在城門立哨口,就此先出了南直隸。過些日子再回來。」
老薛搖搖頭,「倘若我就此離開,怕是謝二小姐就難過了。我得回去把人帶出來。」他向單大夫一抱拳,「單先生俠義肝腸,懸壺濟世,總有後報。還請你替我暫時照顧好翠濃那丫頭。若我此次僥倖逃脫,自當答謝。」
單大夫攔不住,只得留下一句「稍等」。他轉身回了屋子,匆匆出來,塞給了老薛一堆藥丸,「李家的手段我也略有耳聞,薛大爺把這些都放在身上,有備無患。」
老薛也不客氣,收下了藥,道一句,「告辭。」就離開了回春堂。
蘇家巷子裡外都是李家的下人,老薛一看這情景,就知道自己斷不能回去,只得從另一邊繞過去,雖費了點時間,卻到底順利見到了謝涼晴和蔣嬤嬤。
謝涼晴一見老薛就急道:「翠濃呢?老薛你怎麼不走?」
老薛安慰道:「你們且安心,我將翠濃安置好了。現在就將你們帶出去。」
謝涼晴忙把老薛推開,「別管我們,你快走!李家不會放過你的。」
蔣嬤嬤也道:「老薛你若真能帶著人走,就把我留下,將姑娘帶走。」
老薛一跺腳,「這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這麼推來爭去的!要走就一塊兒走!」說罷他將謝涼晴強制地背在身上,轉身對蔣嬤嬤道,「嬤嬤跟著我一道來。」
蔣嬤嬤從枕頭底下翻出了幾根藏好的簪子,塞進了謝涼晴的懷裡,替老薛扶著謝涼晴,「走吧!」
一行三人在李府不斷躲避著,幾經險情,總算到了牆根。
老薛背著謝涼晴,對蔣嬤嬤道:「我先將謝二小姐送出去,你在這兒等等。」
蔣嬤嬤點頭,在他們翻出去的時候把風。不消片刻,老薛就又翻了回來,將她也一併帶出去。
到了外頭,老薛把謝涼晴重新背在身上。「走。」
情勢緊急,已經來不及租用馬車了。老薛決定先帶著她們出城,到了野外暫時休息一晚,然後再到驛站另外租一輛馬車,好利於趕路。
說來他們也是運氣,從李府一路順順利利地到了北城門。但到了這兒,老天爺似乎並不再眷顧他們了。
三人剛剛出了城,牆上的將領就大喝:「快抓住脅迫李家夫人的賊子!」
原來李老夫人在找不到翠濃和老薛的時候,又去了一趟謝涼晴那兒。到的時候卻發現空無一人,褥子都有被翻過的痕跡。她當機立斷,派了人去了趟衙門,直言有人搶了李家夫人,要求官府在北城門設卡攔人。
官老爺自然知道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但他卻不想就此開罪李老夫人。整個南直隸誰不知道這個女人是個事兒精,沒事兒都能給你挑點事兒出來。若是叫她不高興了,一封信寄去京城,讓她那做娘娘的女兒在皇帝耳邊吹吹枕頭風。自己這官運也算是到了頭。所以也就遂了她的意,讓人去北城門知會一聲。
老薛他們出城門的時候,正好是官府派人來下令的時候。
蔣嬤嬤聽到牆上官兵喊打喊殺的聲音,雙腿當即就發軟。
「別回頭,快走。」老薛催促道,自己腳下也不曾停。
官兵的聲音越來越近,眼看就要追上了。
老薛見實在沒法子,把謝涼晴放了下來,對蔣嬤嬤道:「你帶著謝二小姐順著這條路一直往北邊兒走,按你們的腳程,一日就能遇上驛站。到時候去租個馬車,趕緊回京去,越快越好!」
「你呢?!」蔣嬤嬤扶著謝涼晴,忙不迭地問道。還不等她說完,就看到老薛拔出刀轉身衝向了那群官兵。
謝涼晴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從小養在深閨裡頭,雖也看些史書,那也不過是為了消遣罷了。眼前上演著真正的血肉橫飛,讓謝涼晴聯想起了昔日史書中所說的趙子龍長阪坡單騎救少主。
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同那在趙子龍懷裡的嬰孩有何區別?
謝涼晴頭一次痛恨這樣的自己,白白在家裡頭費了幾十年的米糧,到了危急關頭,竟連自保都做不到。
蔣嬤嬤咬牙,扶著僵在那兒的謝涼晴,「姑娘,咱們快走,莫要浪費了老薛這一番苦心。」
謝涼晴愣愣地被蔣嬤嬤扶著,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逃命。身後的廝殺聲漸漸遠去,耳中慢慢地只留下了山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一支冷箭破風而來,射中了蔣嬤嬤的右腳。兩人一時不備,雙雙跌在地上。
蔣嬤嬤疼得額上全是汗,她推了謝涼晴一把,「姑娘快些走,快逃!」
謝涼晴看著蔣嬤嬤腿上不斷滲出來的血,手足無措地碰也不敢碰,眼淚一串串地掉下來。「嬤嬤,嬤嬤。」
「快走啊!」蔣嬤嬤吼道,「姑娘身上有我方才給你的簪釵,到了驛站給人一支,足以讓姑娘租一輛馬車回到京城。」
蔣嬤嬤眼前直髮黑,但她還是堅持著把話說完,「到了,到了京城,姑娘記得要讓老太爺、老夫人、夫人,回來替我報仇。」她對從來沒有獨自出來的謝涼晴完全不放心,這可是她一手帶大的姑娘啊,怎麼放心得下?素日裡,就連喝個湯都擔心她把自己個兒給燙著了。
謝涼晴一咬牙,丟下一句,「嬤嬤等著我,我一定會回來的。」死在這裡,就是沒都沒有了。不會有人回京去報信。謝家永遠都不知道在李家發生過什麼事。
蔣嬤嬤雖然看不見謝涼晴,但她聽得見自家姑娘的腳步聲。急匆匆的,毫無章法,只顧著往前跑。她心有慰藉地合上眼,放鬆了全身。方才蔣嬤嬤是故意那樣說的,她對謝涼晴並沒有信心,不知道她能不能順利地回到京城。但是只要謝涼晴想著要給他們報仇,那就一定會想辦法活下去,活到進京的那一刻。
只要活著,就還有希望。
謝涼晴不知方向地不斷跑著,她一邊抹著淚,一邊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停下來。她從來沒有走過、跑過那麼遠的路,兩條腿已經快要不聽使喚了。
利箭不斷地破風而來,這加快了謝涼晴的腳步。一支箭從她的耳邊擦過,在她的臉上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謝涼晴無比地慶幸,那些弓箭手因為慌亂而射不中自己。
她要活下去,離開這裡。只要離開這裡,她就能想法子回京,替翠濃,替老薛,替蔣嬤嬤報仇。
她一定要活下去。
京城海棠樓
謝涼螢的生辰,家裡頭已經沒有什麼心思再給她大辦了,甚至記得的人也並不多。
不過誰都會忘,薛簡卻忘不掉。
就像前世一樣,薛簡提前半年包下了整個海棠樓,只為給謝涼螢好好地過生辰。請的人倒也不多,和安和楊星澤是要來的,畢元也受了邀請。謝涼螢還提議,到時候讓雙玨的妹妹也一道過來,她們姐妹倆已經好些日子沒見了。
「都依你。」薛簡心情很好,老薛前幾日剛送了信過來,說是已經找到了謝涼晴,雖然情形不太好,但他已經找了大夫私底下給謝涼晴看病了。
薛簡心裡還打著算盤,他還沒謝涼螢一道出去玩兒過呢。到時候就尋個由頭,讓皇帝下旨,讓他去南直隸一趟。到時候就公事私辦,帶上謝涼螢一道去。正好也讓她看看病癒的謝涼晴,讓她能放寬心。
謝涼螢看著薛簡和雙玨在寫請帖,她支著胳膊,有些無聊地道:「阿簡,你說二姐姐在李家,過得好嗎?我看大伯母這幾天總是唉聲歎氣的。」
大夫人已經收到了謝涼晴流產的事,但是她在謝家走不開,只得日日在佛前為女兒祈福。因為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她也並不聲張,清秋也沒聽說。謝涼螢自然不知道這事兒。
薛簡停了停筆,笑道:「你若不放心,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
「去南直隸?!」謝涼螢一下子就來了精神。她是生在京城,長在京城的,南直隸雖然有名,卻一直沒去過。「那你可得說話算數。」
薛簡把寫廢了的請帖放在一邊,「自然。」
謝涼螢盤算著,「到時候我跟大伯母商量,帶個府裡頭的點心師傅過去。她肯定會答應啦,讓二姐姐嘗嘗家裡頭的味道。她大約許久都沒嘗過了吧?你說,我到時候再帶些什麼給她比較好?聽說李家很有錢,應該不缺東西吧。」
「你帶什麼,你二姐姐都會高興的。」薛簡道,「對於遠嫁的女子而言,能看到熟悉的家裡人,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謝涼晴嬌嗔道:「就你會說話。」
「侯爺。」一個雲陽侯府的人匆匆進來,「是老薛送來的。」
薛簡接過那封信,展開一看,臉色登時就變了。

  ☆、第64章

謝涼螢看著薛簡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兒發生了。她收起調笑的表情,「若有什麼急事,你就先去忙吧。正事兒要緊。」
薛簡看了眼謝涼螢後,收回了目光。捏著信的手緩緩收緊。信紙的邊緣被他給捏得極皺。
「怎麼了?」謝涼螢覺得自己兩輩子加起來還是頭一次看到薛簡露出這樣的表情。
其實仔細想想,倒還是見過的。
謝涼螢追問:「是不是老薛出事了?!」這麼一說,就連她自己都覺得慌了起來。
老薛被薛簡派去了南直隸,替她看看謝涼晴過得怎麼樣。算算日子,早就該到了。只是盯著個把人,並不會出什麼大事,難道遇上了什麼變故?既然老薛出了事,是不是意味著謝涼晴也出了事?
謝涼螢的心跳個不停,幾乎都要從嗓子口一躍而出了。她想跟薛簡把信要過來看,但又怕並不是南直隸的事,而是皇帝給他下的密旨。那是自己不該,也不能看的。
薛簡沉默了半晌,還是把那封信遞給了翹首期盼的謝涼螢。
謝涼螢慌忙抓過那信,草草讀了起來。
信上的字並不多,一眼就能看完。上面一目瞭然的寫著老薛不知所蹤,謝涼晴也不見了。
謝涼螢拿著信的手不斷地抖著,眼眶裡打轉的眼淚似乎也要一併抖落下來。
「怎麼回事。」薛簡沉聲問道。
這問的乃是那個送信來的侍衛。
侍衛躬身道:「老薛原本每三日會送信去咱們的聯絡點,但這幾天一直沒信送出來。我們的人擔心出事,就喬裝進了城裡去看。老薛買下的宅子已經人去樓空,李家正動手準備拆屋子。當下便覺得內有蹊蹺,買通了李府中的人後,得知謝二小姐也已經不在李府之中了。」
薛簡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斷地來回摩挲著。這是他心裡決定要下狠手時的一個小動作。
侍衛接著道:「後來又去打聽了一番,從南直隸的直屬衙門那兒的師爺口裡問出了十日前他們曾派兵追擊李家的夫人,說是帶著嬤嬤和人私通了。如今他們也正滿城找著謝二小姐的一個丫鬟,說是要抓去問清楚謝二小姐的去處。」
十日前,算上進城探查消息,再到把消息送回到京城。這裡頭少說也耽擱了半個月了。
「子虛烏有!」謝涼螢把信揉成一團,扔在桌子上,咬著牙恨恨道,「二姐姐才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倘若謝涼晴有這種想法,在當時知道嫁去李家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情況下,斷不會就此出嫁。何況彼時,她的心裡還念著魏陽。
薛簡伸出手去,緊緊地抓住謝涼螢的右手,想安慰她,又似乎是想安慰自己。「冷靜些!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沒見到屍體前,我不會相信老薛和你二姐姐死的。」
謝涼螢死死地咬著唇,一言不發,但卻握緊了薛簡抓著自己的手。
「往南直隸派人過去,務必要查清老薛和謝二小姐的下落。」薛簡對侍衛下令。
侍衛領命而去。
謝涼螢緊張地看著薛簡,「二姐姐和老薛會不會出事?他們會不會在逃出來的時候走散了?咱們要不要找人沿著京城去南直隸的路,一路找下去?」
薛簡輕輕拍著謝涼螢的手,「別急,他們會沒事的。」
謝涼螢垂下了眼簾,看著桌上紅燦燦的生辰請帖,一下子連過生辰的心思都消散無蹤了。她突然站起身來,「我要去南直隸。」
薛簡皺眉,「你搗什麼亂,在京城好好呆著。」
謝涼螢此時卻倔的很,半點不聽薛簡的話。她堅定地望著薛簡,「我要去南直隸,給二姐姐討個公道。倘若李家真的好好對待她,怎麼會落到要老薛帶著她逃命的地步?」
薛簡歎了口氣,把謝涼螢按在繡墩上,「好,我問你,你若是要去,以什麼身份和李家談?你別忘了,你現在還不過是謝府三房的五小姐罷了。若是兩方起了爭執,李家作為地頭蛇,有的是人,到時候把你給傷著了,可怎生是好?」
謝涼螢含淚把身子扭到一邊,忿忿地道:「難道就這麼算了?」她不甘心。
薛簡拿手指敲了敲桌子,「這事兒……得和你大伯母知會一聲。畢竟是大房的事,也是她的女兒。」
謝涼螢二話不說,起身就走,「我這就去找大伯母。」
薛簡沒把人給攔住,示意雙玨趕緊跟上去。他獨自坐在屋子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回府的路上,謝涼螢不斷地催促著車伕,讓他把車趕得再快些。但謝府馬車所用的馬匹並非良駒,實在是快不起來。她只能坐在車廂裡頭不斷地撩著簾子看外面道哪兒了,心中直生著悶氣。
馬車進了二道門,還沒停穩,謝涼螢就撩了門簾子從車上跳了下來。她雙腳落地的時候有些不穩,右腳崴了一下。
雙玨忙從車上下來,將她給扶住,「我的好夫人喲,你可小心著些。可傷著哪兒了?」
謝涼螢扭了扭腳脖子,覺得並沒什麼大礙。「快走。」
主僕二人一路直朝著大房的院子而去。
清秋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大夫人給她請了極好的有侍產經驗的婆子。她聽了婆子生產前要多走動,防止孩子出生時太大而難產的建議,正挺著肚子在院子裡走動。只是她肚子太沉,雙腿受不住力,走一段路就得歇一歇。
正當她歇腳的時候,就看見謝涼螢和雙玨往這頭來。清秋忙起身,出聲將她們叫住,「五姑娘,雙玨,這是要上哪兒去?」
謝涼螢邊朝她走,邊問:「我大伯母今兒可在院子裡?」
清秋點點頭,「這個時辰,夫人應當在歇午覺。」
謝涼螢得了大夫人在的消息,就不再與清秋多說什麼,直接進了大房的正屋。
魏氏的陪嫁此時正坐在外間做繡活,時不時地朝裡間看一眼在歇午覺的大夫人。她見謝涼螢急匆匆地過來,忙不迭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向謝涼螢行禮,也是為著將人給攔下。防止謝涼螢直接衝到裡間去擾了魏氏的休息,這也於理不合。
「五姑娘這般匆忙,是為了什麼事?」嬤嬤朝裡間看了一眼,「可是找夫人有事兒?倘若不急,可否先等一會兒?夫人就快起來了。」
謝涼螢直跺腳,「急!急得很!」
嬤嬤奇道:「這天底下還有什麼事,能叫五姑娘你給急成這樣的?」
「二姐姐出事了!」謝涼螢特地把聲音給壓低了,用幾乎要吼出來的語氣對嬤嬤說道。
嬤嬤臉色一變,顧不上再招呼謝涼螢,轉身就進了裡間。她推了推還在酣睡的大夫人,「夫人,夫人快醒醒!」
大夫人皺著眉,從好眠之中被人吵醒,難免語氣不佳。「什麼事!」
嬤嬤此時可顧不上大夫人的態度,忙道:「五姑娘過來了,說是二姑娘出了事!」
大夫人一聽和謝涼晴有關係,所有的瞌睡都沒了。她一骨碌從床上起來,把被子給掀了,兩隻腳踩在地上,慌亂地連鞋穿反了都沒感覺。
嬤嬤替她披了件外衣,就攙著她出來了。
魏氏一出來就看到滿面急色的謝涼螢,顧不上客套,只問:「阿晴出事兒了?」
謝涼螢用力地點頭,上前把魏氏的另一隻手給握住,希望大夫人等下聽到消息之後別撐不住。她低聲道:「二姐姐出嫁前,曾經對我提過大姐姐過世的真相。所以她嫁去南直隸之後,我就一直放心不下。前些日子就求了阿簡,讓他派個人去南直隸替我瞧瞧。若是二姐姐一切安好,那我也能放心。」
她一口氣說了一連串的話,氣有些接不上來,不由停下了話,喘口氣。
魏氏見謝涼螢不再說話,趕緊催了催,「去了?然後呢?」
謝涼螢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如今派去的人不知所蹤,二姐姐也不見了。前些日那邊兒的人還會報信回來,現在完全沒了消息,這才引起了注意。」
大夫人聽了這話,當即一個後仰,就要厥過去。
謝涼螢忙把人給扶住,「阿簡已經讓侯府的人趕緊去南直隸瞧瞧了。但我還是不放心,想要自己親自去南直隸瞧瞧。」她咬牙道,「我必要跟李家討個說法。好好兒的嫁過去,怎麼就折騰地要從府裡頭逃出來。」
「逃出來?!」魏氏瞪大了眼睛,緊緊抓著謝涼螢的胳膊,力氣之大,都把謝涼螢給捏出了烏青。
「是,那頭傳來的消息,說是二姐姐被李家誣陷說跟人私奔了。還托了官府派人去追。我斷不信二姐姐會做出這等事!必是遇著了什麼,才將她給生生逼成了這樣。」
魏氏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掉,「是了是了,阿晴素來柔順懂事,怎麼會做出私奔這等事。」她淚眼朦朧地看向謝涼螢,「我派去你二姐姐身邊的嬤嬤前月還送信回來,說是她小產了。這傻孩子,這等事竟然還瞞著我。」
小產?!謝涼螢一怔,難道說這些日子魏氏是為了這件事才整日悶悶不樂?
這念頭在謝涼螢的腦海中一閃就過去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
「大伯母你是定走不開的,祖母的身子還沒大安,你須得在邊上侍疾。」謝涼螢目光灼灼地盯著魏氏,「若是信得過我,我願替大伯母跑一趟腿,去南直隸探個究竟。」
「你去?」魏氏登時悲從中來。謝涼螢說的話很在理,謝家祖母病著,她是萬萬不能為了女兒而離開京城的。否則便是大不孝。這事兒說破天下去,都沒有這樣的道理。女兒是嫁出去的人了,於自己已是外人。
魏氏悲慼道:「可你去……又能頂什麼用?」她扶著謝涼螢的手,哭道,「我的阿晴,怎生命這般苦?老天爺已經讓我去了一個女兒,還不算完,又要叫我另一個女兒去陪它。我已是嘗過一遭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苦了,為何還不放過我?」
謝涼螢咬著唇,眼淚不由自主地落下,和魏氏兩個互相扶著。
邊上一直不說話的嬤嬤抹掉了臉上的淚,對魏氏勸道:「夫人,你看是不是趕緊派人去魏家,讓舅老爺們想想法子?謝家的人咱們請不動,但魏家的人卻是對咱們剖心剖肝的。多些人去找,總歸能找到的。」
哪怕找不到人,找到屍體,也是好的。後面這半句話,嬤嬤不敢再說了。
大夫人似乎被這句話給找到了主心骨。她連連點頭,指著門外道:「是,你快去,馬上就叫人回魏家去。讓我爹和我那些兄弟趕緊派人沿著去南直隸的路上找人。」
目送著陪嫁嬤嬤離開的背影,魏氏把目光投向了謝涼螢。現在的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謝涼螢就是她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阿螢,你聽我說。你現在就去收拾東西,馬上動身去南直隸。阿晴也有可能是被李府抓回去了,你去了李家之後,要是察覺到她被囚禁的蛛絲馬跡,千萬要替我把她給帶回來。」
魏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倘使……帶回來的只有阿晴的屍體,那我也認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大夫人反而冷靜了下來,「你一個姑娘家,李家斷不會聽你的話,我讓我娘家人同你一道去。雖說隔了一層,但到底是年長些的,說話有份量些。」
謝涼螢也知道僅憑借自己,是萬萬沒有可能與李家相抗衡的。是以她對魏氏的話並沒有反駁。
魏氏從外頭叫進來個大丫鬟,幫她更衣。她一邊在裡間換衣服,一邊對外頭的謝涼螢道:「你稍稍等我會兒,我這就同你一道上魏家去。」
不消片刻,大夫人就更好了衣裳,帶著謝涼螢一道上了馬車去了魏家。
魏家在京城也算是極顯眼的了。當年是皇帝保的媒,否則魏家也不會把寶貝女兒嫁進謝家那等低門小戶。
這是謝涼螢第一次來魏家。她無心去關注魏家氣派的大門,也對那些繁花滿園的花園視而不見。她跟著熟門熟路的魏氏,一路往裡頭走。
魏老夫人此時正和先前被大夫人叫回來的嬤嬤說話。兩人話還沒說完,就看到魏氏匆匆而來。魏老夫人忙迎過去,握住她的手,「你怎麼就自己個兒來了?」
她看著魏氏身後的謝涼螢,她倆雖然沒有打過什麼交道,但卻是彼此在宴會上見過面的。魏老夫人向謝涼螢點點頭,「辛苦你了,若不是你記掛著阿晴,怕是如今我們還蒙在鼓裡。」
一提起謝涼晴,魏氏就扶著母親又哭倒在了她懷裡,「娘說的正是。幸而阿晴現下指不定從那狼窩裡頭逃出來了,若是沒有阿螢派了人過去看,怕是會就這麼死在南直隸。連死都看不到我一眼。」
謝涼螢搖搖頭,「我與二姐姐本是姐妹,這些都是應該的。一家人都不幫,我還幫著誰去?」
魏老夫人點點頭,也不再同謝涼螢客套。她不斷拍著哭成個淚人的魏氏,雖然心裡難過,卻還是安慰道:「我會叫你爹從京郊的莊子上撥出人來去找阿晴的。你且別慌,阿晴素來性子良善,在菩薩跟前都記著賬呢。好人若還沒好報,那這天底下誰還願意做個好人?」
魏氏哭得噎到了,她一邊打著嗝,一邊將謝涼螢推到魏老夫人的跟前。「娘,阿螢說要親自去南直隸,她怎麼都不放心。謝家的情形你也知道,我是走不開的。可若是讓阿螢一個姑娘家的出遠門,我又怎麼點得了這個頭?」
魏老夫人低頭細思,問道:「那你……是什麼想法?」
魏氏同魏老夫人商量道:「我知道這個要求恐怕是要為難娘了。但娘看在我如今只有阿晴一個女兒的份上,還請你陪著阿螢去一趟。」
魏家雖說有其他的嫂子弟妹在,和自己關係也都不錯。但和謝涼晴還是差了一點干係。唯有魏老夫人,是謝涼晴的嫡親外祖母,她上李家去,無論是興師問罪,還是給謝涼螢壓陣,都是再合適不過的。
魏老夫人看著幾近絕望的魏氏,帶著哭音道:「阿晴是你的女兒,難道就不是我的外孫女了?」她看著謝涼螢,「就麻煩你陪我這糟老婆子跑一趟了。」
「看老夫人說的什麼話,不嫌我多事已是萬幸了。」謝涼螢道,「我這就回去準備東西。老夫人若是要動身了,直管來叫我。」
謝涼螢向朝她點頭的魏老夫人一福,帶著雙玨就離開了魏家。
魏老夫人看著謝涼螢的背影點點頭,指著她對魏氏道:「你看,這不就是阿晴的善心結下的善緣。所以你就別太擔心了。」
魏氏用帕子擦掉臉上的淚,不好意思地向魏老夫人道:「是女兒不孝,勞動娘這般大的年紀了還要為我操心。」
魏老夫人點了點魏氏的額頭,「你就算七老八十了,也還是我的女兒。便是有朝一日我死在棺材裡頭了,也還是照樣要擔心你。」她拍了拍魏氏的手,臉色嚴肅了起來,「不是我說你,你呀什麼都好,就是這性子太板正了。」
魏氏不服道:「爹和我那幾個兄弟不也這般!」
魏老夫人輕笑,「你真當你爹和你的哥哥弟弟是古板的老學究?我告訴你,若真是這般性子,你爹早就叫人給排擠出翰林院了。虧得你打小和跟著兄弟在你爹跟前一道唸書呢,怎麼就沒看出來你爹的性子究竟是什麼模樣?」
魏氏啞然。魏老夫人的話,她完全沒有辦法反駁。雖然在家裡頭養到了十幾歲才嫁出門,但她的確疏於對家人性格的真正瞭解。若不是魏老夫人今日一針見血地提出其中癥結,她壓根就不會往那上面去想。
見魏氏若有所思的樣子,魏老夫人便不再往那上頭拐了,她調轉了話鋒接著道:「李家派人來向阿晴提親的時候,你不是就不同意?當時若能同謝家翻臉,執意不將阿晴嫁過去,今日這遭罪又豈會落到你頭上來?」
魏老夫人冷笑,「你能怕謝家什麼?我告訴你,本就是他們高攀了咱們家,便是你同謝平知那廝和離、義絕,直管回家來。魏家雖不是什麼高門大戶,沒那麼多錢財,但要養兩個女子,還是養得起的。」
魏氏咬著唇,「娘,這話是你的意思?」
「自打你嫁去謝家後,你爹不曉得跟我提過多少次這等話了。好幾次都叫我勸你趕緊同謝平知和離,我念著這媒到底是聖上做的,才沒同你說。但這些年來,我瞧著謝家真是越發地沒樣兒了。再由得你同阿晴在裡頭,遲早折在裡頭。」魏老夫人看著魏氏,「你看,這次不就是了?若不是謝家貪財,怎會讓不要嫁妝的李家把阿晴給娶走。」
魏氏被母親給說動了心思。這日子越過,她越覺得和謝平知沒甚話說,夫妻兩個同床異夢,過得極不稱意。
魏老夫人見女兒似乎有些意動的表情,又再上頭加了把火,「你就看著吧,等我把阿晴給帶回來之後,李家必會上門來要人。到時候謝家顧忌面子,必還會把阿晴交還給他們。屆時,你又待如何?」
魏氏終於被說動,咬牙道:「只要阿晴一回來,我就即刻和謝平知和離。」
「這才像話。」魏老夫人滿意地點頭,「你今兒就留下吧。反正回去也睡不著。我會派人去和你婆母說的。」
叫人把魏氏送回自己的房裡後,魏老夫人又叫來幾個大丫鬟,「去給我收拾行裝,我明日就動身去南直隸。」
丫鬟們福了福身,各自去準備。
趕回謝家的謝涼螢也風風火火得準備著東西。她對著雙玨、清夏道:「越快越好,保不齊明日魏家就傳消息過來說要出發。我總不能叫魏老夫人等我。一切從簡,帶足了銀子,缺的東西路上買現成的也行。」
雙玨和清夏當下就退了下去,兩人一道商量要帶些什麼。
連嬤嬤一直不發話,此時道:「姑娘,要不要在離開前去見一見夫人同二姑娘?」
顏氏還靠藥吊著,只是一直沒醒過來。謝涼雲則是每日把自己悶在屋子裡,哪裡也不去。謝樂知帶著謝初泉出了遠門,去拜訪昔日教導過自己的先生們。整個三房說話能頂用的,就剩下了謝涼螢。她一走,三房連個主子都沒有了。
謝涼螢想了想,不管於情於理,都該去和昏迷著的顏氏道個別,謝涼雲那兒也該說一聲。否則等謝家祖母緩過氣來,知道自己這般不辭而別,又是一頓數落。她現在已經不想再生什麼是非了。
「就依嬤嬤說的。」謝涼螢一邊朝顏氏的房裡走,一邊吩咐,「我會把雙玨也帶走,到時候房裡就由嬤嬤做主了。要緊的事,嬤嬤就暫且擋一擋,旁的等我回來再說。應當不會去很久的。」
連嬤嬤連聲稱是。
見了一遭顏氏,又去了謝涼雲那兒說一聲,叮囑她不要總悶在屋子裡,偶爾也去看看病了的謝家祖母。謝涼螢跑了一圈,剛打算回屋,又停下了腳步。
她還得去見謝家祖母。不過現在大夫人並不在,不知道謝家祖母會不會答應她去南直隸,雖然有魏老夫人作陪,但以謝家祖母如今的彆扭心情,怕是有點懸。
想是這麼想,但還是得去和人說一聲。沒有道理什麼都不說,自己個兒就偷偷走了的。
不過在謝涼螢抱著忐忑的心情去見謝家祖母時,就聽到裡面一陣笑聲。這笑聲有些熟悉,裡頭有謝家祖母的,還有另一位只見過一面的夫人。
如嬤嬤守在外間,並沒有進去打攪兩位老夫人的興致。她見謝涼螢過來了,忙起身過來迎,又高聲朝裡頭喊道:「五姑娘來了。」
裡間的笑聲斷了,不過片刻,謝家祖母就帶著笑意地揚聲道:「讓她進來。」
謝涼螢跟著如嬤嬤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謝家祖母床邊的老岐陽王妃。她有些驚訝,這位老王妃和謝家可是極少來往的。打謝家祖母病了之後,這還是第一次登門呢。
今日特地上門,到底是為了什麼事?總不會是單單為了陪謝家祖母解悶吧。
謝涼螢心中不解,但卻已經向老王妃行了福禮。「老王妃好,許久不見了。」
老王妃將她一把摟過來,「我倒是想見你啊,可你不是總被雲陽侯給守著嘛。我看他那樣,跟我家那獅子狗守著肉骨頭不肯放一樣。」
謝涼螢被她的話鬧了個大臉紅。但又覺得這話中有話。
還不等謝涼螢發問,謝家祖母就道:「老王妃同我說了,明兒個要接你去她那兒玩幾日。我已經答應了,你等會兒就收拾了東西,明兒一早就過去吧。莫要叫老王妃給久等了。」說罷,又收起了調笑,「去了人家那兒,可莫要當自己個兒家一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收斂著些。」
「是。」
老王妃卻不以為意,「你打以前就是這樣,萬事都要守著。那樣又有什麼趣兒?我就是喜歡你家孫女這般知變通又守禮的。」她笑瞇瞇地看著謝涼螢,「這麼好的閨女,難怪雲陽侯捨不得。」
謝涼螢沒插話,低著頭裝羞澀。她知道老王妃今天過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應該過不久就會向謝家祖母告辭。
果不其然,不等再聊上幾句,老王妃就要走。
謝家祖母道:「我如今身子不妥當,便是強留了你下來,也照顧不妥當,便依著你了。」她對謝涼螢道,「你替我送送老王妃。」
「是。」謝涼螢攙著老王妃起來,「老王妃腳下小心些。」
老王妃瞟了眼謝涼螢,嘴角露出幾不可見的笑來。「嗯,你好好攙著我啊。」
謝涼螢聽出了這話中的笑意,禁不住在心中猜測老王妃到底賣的什麼關子。這裡並不是能問話的地方,她強忍著好奇,把老王妃攙到了二道門。
到了二道門,老王妃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一副終於解脫了的樣子。她扭頭和謝涼螢抱怨,「跟你祖母聊天兒,真叫我累得慌。」
謝涼螢低頭笑出了聲。老王妃的直性子,對上自己祖母那凡事愛藏在心裡頭的模樣,的確挺累人的。
老王妃趁著二道門沒什麼人了,才放鬆了表情,對謝涼螢挑眉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會突然來你們家?」
謝涼螢點點頭,巴巴地等著老王妃揭開謎底。
「是不是很好奇,為什麼我說要讓你去我府上住些日子?」
謝涼螢又點點頭。遲遲不見老王妃說出原因,急得她耳朵都紅了。
老王妃看到謝涼螢從髮髻裡面露出的的一半紅耳朵,終於大發慈悲地告訴她。「你家那侯爺啊,早前兒就親自來王府,讓我跟著你一道去南直隸。我倒是挺高興的,所以就答應啦。不過你祖母從來都是個彆扭性子,我要是直說要把你帶走,她八成不答應。就只能騙她說要帶你去京郊的莊子。不過嘛,等咱們出了京,上哪兒她都管不著了。」
謝涼螢對薛簡這份心思感動非常。他總是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給自己那份最適合的東西。
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
謝涼螢笑瞇瞇地看著老王妃,「老王妃是為了去南直隸看曹夫人的吧?您身子不算特別好,王府可不會輕易答應讓您去一趟。」
老王妃瞇著眼,扭了扭謝涼螢的小臉,「猜的還挺準啊。可不許揭穿我。我也就這幾年活頭了,還不肯叫我高興高興。」她鬆開謝涼螢的臉上的肉,揉了揉被捏紅的地方,「我就知道沒白喜歡你。這般有情有義替人著想,也讓薛簡沒白疼你。不過我是外人,到時候不方便出面,你還是得自己個兒想法子。」
謝涼螢道:「嗯,有老王妃替我壓陣就行啦。方纔我陪著大伯母去了趟魏家,魏老夫人也說到時候一起去。我估摸著應當也是明日一早動身。」
「那敢情好,到了南直隸我就能放心做個撒手掌櫃了。」老王妃笑道,「魏家那個,可不是個善茬子。表面上看著挺和善一人,其實綿裡藏著針呢。和她家那老頭子一個德性,也不知道誰影響的誰。」
老王妃拍拍手,「我明兒就在家裡頭等著你們過來叫了。可莫要太晚了。否則趕不了多少路。」
謝涼螢將老王妃扶上馬車,「有勞老王妃了。」
老王妃朝她一笑,將門簾子給放了下來。
謝涼螢站在二道門,目送著岐陽王府的馬車離去。心裡鬆了一口氣。
雖然薛簡沒辦法和自己一道,但他真的能做的都做了。
謝涼螢轉身回房,到了南直隸,她可有一場硬仗要打呢。李家如此有恃無恐,不會僅僅拿媳婦在府裡頭做筏子,府外必定也會有欺男霸女的事兒。她要好好地為二姐姐把那些賬都給清算了。
還有已經過世的大姐姐。總要叫李家狠狠地付出代價,才能告慰她在天之靈。
謝涼螢邊想著到了南直隸自己要做些什麼,雙玨就到了她跟前。
「姑娘,有位熟人來府上了。」
謝涼螢從思緒中醒過來,抬頭去看雙玨讓開的身後站著的人。面容有些熟悉,但又有些陌生。她竟一下子想不起這位「熟人」究竟是誰。
「謝五小姐。」
那婦人一開口,謝涼螢就知道是誰了。她瞪大了眼睛,拉過那人進了屋子,讓清夏和連嬤嬤都退出去。
「曾夫人怎得過來府上了?你不是正忙著替清芳姐姐物色婆家嗎?」
曾氏笑道:「清芳的婆家已是有了眉目,她如今正忙著在家裡頭縫嫁妝呢。我眼睛不好,幫不了她,呆在家裡也是白忙活。正好你不是要去南直隸嗎?我如今跟著蔡御醫多少也學了些醫術,跟在身邊也能照應些。」
不消說,自然是薛簡去打的招呼。
謝涼螢紅著眼眶,拉著曾氏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好啦,現在咱們先看看準備了哪些東西。明兒一早就走的呢。」
謝涼螢重重地點了頭,心想等回來之後,就再不找借口了,薛簡若是提起正式成親的事,自己便答應他吧。

  ☆、第65章

謝涼螢盯著曾氏的臉不斷地看著,幾乎都要把她的臉給看出一朵花來。直到曾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她才訕訕地收回了目光。
「曾夫人……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曾氏笑了,原來是這個。她道:「這是蔡御醫教的法子。他原本舉國行醫的時候,怕仇家找上門,所以自己個兒想了個法子,用一種藥米分抹在臉上,好叫一般人認不太出來。我畢竟身上還不太乾淨呢,這次出門還是改了容貌比較好,免得叫有心人給認出來,沒得給你添了麻煩。」
曾氏所說的不乾淨,乃是因為她如今在柳家掛上不知所蹤的名號。她現今是一丁點都不想和柳家扯上干係,索性就換了新容顏,叫人不能去向柳家報信。
謝涼螢瞭然地點頭,對這能改變樣貌的藥米分也提起了興趣。她決定等回來之後,再向曾氏問問這藥米分的方子,改日自己也試試看。
屋子裡驟然多了個人,總得和管家的說一聲。顏氏正昏迷著,大夫人也不在府裡頭。謝涼螢就帶著曾氏去見謝家祖母,同她知會一聲,過了明路才好明天正大光明地把人帶在身邊,一併跟著走。她用的是薛簡不放心自己去岐陽王府的莊子,所以特地派了個嬤嬤來服侍自己。
反正在謝家祖母這兒,只要抬出薛簡的名頭,一般都能順利過關。
謝家祖母上了年紀,並不能很看得清曾氏的樣子。雖然她也覺得眼熟,但仔細看看,又覺得不像自己認識的任何一個人。她便道:「既然是雲陽侯的心意,那你便收下吧。反正只在府裡頭呆一晚,也不用特地教規矩了。只是服侍主子得盡心,旁的倒是沒什麼。」
曾氏向謝家祖母磕了個頭,謝過謝老夫人。謝涼螢在一旁瞧著,竟覺得曾氏真的像個慣會伺候人的熟手嬤嬤。
過了謝家祖母這一關,旁的就沒什麼可怕的了。二房如今只顧著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除了尋常的請安吃飯還能見上幾面,旁的時候都是遇不到一塊兒的。
謝涼螢讓連嬤嬤給曾氏安排了屋子,暫時將就一晚。同她言明,第二日一早就要出發。
曾氏自打出了柳府之後,一直都起得不算晚,是以也並不覺得難過。
有事兒做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夜間很快就降臨了,整個謝府都掛上了燈籠。謝涼螢和曾氏兩廂歇下,一覺醒來後養足了精神,便準備著出發了。
恰在她們要出府的時候,魏家也派了人過來,說是讓謝涼螢現在就能過去了,魏老夫人那兒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謝涼螢笑道:「勞煩小哥回去稟一聲老夫人,我這裡要去接個人呢,等接到了就一起過去。」
那魏家小廝道:「那奴才這就回去了,還請謝五小姐快著些。」
「知道了。」
謝涼螢登上馬車,就令車伕趕緊朝著岐陽王府的方向而去。
魏家小廝並沒有很快就離開。他是下人,謝家的主子也算是他半個主子,並不能過問謝涼螢要去找誰。所以他特地留了個心眼,在謝涼螢馬車出來的時候避到了一旁,想看清楚馬車是朝什麼方向去的。
馬車沿著門口的大道一路往前走,到了第三個岔口就左轉了。魏家小廝知道那個方向大都是京裡頭的親王郡王的住所,他在心裡頭合計了一下,大致猜出了謝涼螢要去找誰後便回去了魏家。
魏老夫人聽小廝回來報說謝涼螢要去接人,便奇道:「她這不急著過來這兒,是要去找的誰?」
小廝道:「我留了心,看著馬車的方向,大約……是去找哪位王妃郡王妃。」
魏氏聽了後輕皺眉頭,一時也猜不透謝涼螢這一大清早地要去找誰。不過在她心裡更擔心生死未卜的謝涼晴,當下心裡頭就有些怨上謝涼螢了。昨日裡看著倒是穩重,怎麼今兒個就這般跳脫了。舉凡有什麼事,不能等從南直隸回來之後再做嗎?孰輕孰重,竟然都分不清,到底還是小孩性子。
魏老夫人自然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她拍了拍她的手,道:「我倒覺得那孩子並不是個沒譜兒的。興許是去搬什麼救兵了也指不定。若她真拎不清輕重,就不會急著派人去南直隸查看阿晴的近況了。」
魏氏聽了母親的勸,將自己那肚子的小心眼都給收了起來。「是女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無甚,咱們且等著,左右不差這麼些時辰。我還沒進早膳呢,你就陪著我吃一些吧。昨兒你都沒吃多少東西。」魏老夫人安慰道,「莫要擔心阿晴,這不是有我這個嫡親的外祖母在嗎?難道我還能讓她受了委屈?」
昨夜魏老太爺下朝回來,見了自出嫁後極少回來的女兒,高興非常。趁著魏氏這次回來,聽說了謝涼晴出事之後,魏老太爺不遺餘力地說服女兒,想叫她點頭屆時和離的事。一頓飯下來,不知道被魏老夫人白了多少眼。難得一家子吃頓團圓飯,這老頭子就知道瞎摻和。
魏氏親自攙著魏老夫人進了屋子。伶俐的丫鬟早在魏老夫人發話說要吃飯的時候,就將一直在小爐子上煨著的粥盛了兩碗出來,又將食盒中備著在路上吃的各色小菜取出來擺好。粥香撲鼻,令人禁不住食指大動。
魏老夫人帶著魏氏坐下,特地夾了女兒最喜歡的玫瑰醬瓜片給她。「多吃些。別阿晴回來了,你卻病倒了。到時候我一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要照顧誰才好。便是阿晴見了你身子不妥當,以她那純孝的性子,還不哭成個淚人似的?」
魏老夫人歎道:「你們娘倆,在這點上真是一樣一樣的。都不知道哪裡來這麼多的水,我看我自己個兒就不是這樣的嘛。」
魏氏抿了口粥,笑道:「娘還說呢,當年爹要外放的時候,你不得去,不知道暗地裡落了多少淚。」
魏老夫人佯裝生氣,「好啊你,竟編排起你親娘來了。」
看著魏氏終於露出了笑臉來,魏老夫人的心也算是放下了。她要去南直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兒。怕她日日在京裡頭憂心傷身,自己又不在身邊,勸不了。不過人心豈是旁人能勸得住的,說到底,還是得自己看開些才好。
等魏老夫人和魏氏用完早膳,謝涼螢也到了。
因為時間比較緊,魏老夫人也就沒讓謝涼螢進來裡頭,而是自己去了二道門。這樣等下直接就能上馬車走了。
她一到二道門,看到岐陽王府的馬車,不禁笑了,指著那馬車對魏氏道:「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可不就是去搬救兵了嗎?」她看著下了馬車的謝涼螢,調侃道,「早知道老王妃要去,那我可就能歇一歇了。京裡頭誰不曉得,舉凡老王妃出馬,這天底下就沒有不成的事。上馬能打仗退兵,下馬能收拾污吏。我看她呀,就沒有不敢的。」
老王妃一把撩開簾子,氣呼呼地道:「你就曉得編排我!我何曾上馬去打過仗了?又何曾收拾過貪官污吏了?」
魏老夫人一邊上馬車,一邊回嘴,「喲,你還別不承認。當年先帝那會兒,是誰放心不下老王爺,一個人單槍匹馬誰都不帶地就跑去前線了?聽說老王爺被敵軍所困,二話不說就提刀殺將過去?救回了老王爺不說,回來還將那失職的運糧官給一頓好揍。這還不算完,回了京又參了人家一本。」
她一邊對著謝涼螢大笑,「這事兒能叫我記一輩子,就沒遇上過這麼好笑的事兒了。你年紀小,所以不知道。當時為著這場官司,先帝躲了幾天都不敢上朝。」
老王妃道:「你就記著吧,記一輩子也不嫌累得慌。」
魏老夫人隔著簾子道:「不僅要記一輩子,我還帶進棺材裡頭去。到了閻王爺跟前,還得說給他聽呢。」
老王妃重重地「哼」了一聲,再不說話了。
謝涼螢憋著笑,在雙玨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這兩位老夫人嘴上雖鬥得厲害,但誰都能看得出來感情實是極不錯的。大約年輕的時候,彼此還是閨中小姐,或是新嫁娘,便是這般鬥著嘴的。
魏氏在馬車動之前,特地走到謝涼螢的馬車邊上,低聲囑咐,「阿螢,我娘就拜託你了,路上多加照拂。」
謝涼螢點頭,「大伯母直管放心,我必盡心。」
魏氏點點頭,退開了幾步。
馬車緩緩駛離了魏家的二道門。
魏氏看著遠去的馬車,雙手緊緊握著手裡的佛珠——那還是昨夜她和魏老夫人一道睡的時候,母親給她的。這是母親多年不曾離身的物件,魏氏自然明白母親將這個給自己,是希望轉移些許自己的注意力,別把自己給逼得太狠了。魏老夫人的一番苦心,魏氏豈能不領這個情。
直到再也看不見馬車了,魏氏方轉過身,對昨日一併留下的陪嫁嬤嬤道:「嬤嬤收拾收拾,咱們回謝府去。」
「是。」陪嫁嬤嬤又道,「不等老太爺他們下朝回來再道個別?」
魏氏邊朝裡頭走,邊回道:「不了,那得耗到什麼時候去?我同嫂子和弟妹幾個道一聲別就行了。若是晚回去幾分,屆時謝府裡頭就又有說我不是的了。堂堂塚婦竟流連娘家,把婆家拋之腦後。到時候族裡不知怎麼想我呢。」
既然已經打定了要和離的決心,魏氏就斷不會讓別人捉出自己的錯來。她絕不會給謝家有理由來休棄的,否則豈不是丟了娘家的臉,還得累得自己幾個侄女的婚嫁。
知女莫若母。魏氏的這番心思,早已被不在女兒身旁的魏老夫人所料中了。魏老夫人深知魏氏的性子,若是還未想通,她還是會一條道走到黑。可一旦下定了決心,那可是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而且會一門心思地將事情做到極致。
這些都是自己個兒教的。魏老夫人除了覺得把魏氏教得太過板正之外,別的地方都極其滿意。她甚至覺得,就算魏氏和離之後想要二嫁,也絕不會嫁的比謝家差了。
一個面面俱到的多面手二婚婦人,可比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要搶手多了。何況魏家的家世還不差,魏老太爺同幾個兒子,不是清貴的翰林院,就是戶部吏部裡頭的實權官兒。別說給新喪妻子的三品官做填房,就是給次一些的勳爵府裡頭做正室都是使得的。
安心上路的魏老夫人,沒多久就覺得有些無趣了。年輕的時候她倒很是享受一個人的時光。沒有子女的煩擾,也不用盯著她家那口子有沒有犯渾。如今上了年紀,倒是喜歡上了熱鬧。
尤其這一路上,還有個斷不會消停得了的老岐陽王妃在。
魏老夫人就不信了,那個會按捺得住性子。她就憋著不提,等著那頭說要一塊兒坐馬車的時候再說上幾句才罷休。
不過同樣的心思,老王妃那裡也有。彼此都認識了幾十年了,豈會不知道對方的性子。老王妃也可著勁地憋著不提,就看自己和魏老夫人誰先敗下陣來。
三輛馬車,打頭的是老王妃的,中間的是魏老夫人的,謝涼螢是墊在最後頭。
謝涼螢撩起了簾子,探出頭去朝前面看一眼。她收回了目光,對曾氏道:「老王妃和魏老夫人還真是沉得住氣。我一個人坐著都快悶死了。」
曾氏這次跟著來,是以曾嬤嬤的身份。她和雙玨一併在馬車裡和謝涼螢一道坐著。只是她們三個人平時就常常見面,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聊了個遍。從京城去南直隸得有好幾天呢,總不能把以前說過的話再翻出來重說一遍。可就這麼乾坐著,也很不得勁。
馬車外響起一陣喧鬧聲,謝涼螢好奇之下又撩起簾子的一角去偷瞄。見好些馬車打他們邊上經過,其中一輛馬車,她也認得。
那是柳澄芳作為恪王妃的馬車。
謝涼螢挑眉,「澄芳表姐不在恪王府裡頭好好呆著,怎麼出來和這些人廝混?」
兩邊兒的馬車都跑的並不快,所以謝涼螢還能認出和柳澄芳一道的馬車裡頭有哪些人家的。大都是京城中名氣不甚佳的人家,看馬車的裝飾,男男女女都有。
曾氏冷笑一聲,道:「五姑娘還不知道吧?恪王妃同恪王鬧翻了,自己個兒從府裡頭搬出來了。她連娘家都沒回去,興許是知道自己幹下的醜事被柳家二老知道後,必得一頓數落。如今正住在自己的陪嫁莊子上呢。那莊子和五姑娘還有些關聯。」
謝涼螢挑眉,「哦?」
「那莊子原是謝老夫人給自己女兒做的陪嫁,後來柳元正那原配夫人死了,嫁妝也就成了恪王妃的了。」曾氏撇了撇嘴,「當年他們把我防地跟什麼似的。誰稀罕那些個東西?我眼皮子能有那麼淺?呸,壓根就看不上。」
謝涼螢知道這些往事正是戳中曾氏的心頭那根刺上頭。倘若彼時柳澄芳願意手下留情,不將柳清芳給折騰了,興許曾氏還沒這麼大的氣性。可柳澄芳被趕出府後,差些兒就給病死了。曾氏可不就把柳澄芳、把柳家給恨慘了麼。
可惜凡事素來都沒有如果。柳澄芳若不對曾氏和柳清芳下死手,那就不是她的性子了。
想到這裡,謝涼螢不得不歎一聲。人的性格決定他會走向什麼路。自己不也是這樣嗎?前世一味地向著娘家,但是最後謝家給了她什麼。啃了自己的骨頭,喝了自己的血,吃了自己的肉,一轉身,一瓶□□塞進了她嘴裡。
謝涼螢一邊想著心事,一邊愣愣地問:「那澄芳表姐如今這般呼男喚女的,又是怎麼回事?」
曾氏不屑道:「誰曉得她?反正自打離了恪王,她就日日這般熱鬧,竟把個恪王府的大公子帶在身邊。我也不曉得恪王府怎麼想的,也不怕將個嫡子給折騰出事兒來。那可是恪王府唯一的嫡子。」
謝涼螢回過神來,便不再提柳澄芳了。她看了前面兩個老夫人還不曾動作,便道:「罷了,老王妃和魏老夫人慪氣,沒得叫我們也跟著受罪。」她對雙玨道,「你去前頭說一聲兒,就說我性子嬌,一個人在車裡悶得慌,問兩位老夫人願不願意坐一起。沒了我們在,你們也能在一個馬車上鬆快地說笑。大清早地起來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吧?仔細餓著了,到時候胃疼起來那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雙玨道:「那我就多謝夫人的好意了,這就去前頭問問兩位的意思。」
見有人打破僵局,老王妃和魏老夫人自然樂意。她倆早就憋得不行了,所以雙玨一過來問,當下就應了。
三輛馬車得了主子的令,當下就停了。岐陽王府的馬車最為寬敞,所以坐了三個主子。打頭的馬車是謝家的馬車,雖然小一些,但勝在新一點,裡頭坐著幾個老嬤嬤。曾氏和雙玨不願分開,一起上了最後頭的魏家馬車。
等一切都安排妥當,馬車又重新往前走了。
老王妃在車廂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總算是有人和自己說話了。她那兒子同兒媳,生怕她性子太過跳脫潑辣,到時候一個不留神就給過了頭,所以派來跟著的人都是一個個的悶嘴葫蘆,三天都打不出個屁來。
魏老夫人的城府是三者之中最深的,她面上不顯,心裡卻覺得鬆快多了。蓋因方才憋著一股氣,非得和老王妃較勁。現在一下子達成了目的,吐出一口氣來,心裡那根弦倒是鬆了下來。
謝涼螢叫這兩位一道坐過來,不單單是路途遙遠,想要解悶。更重要的是想問問兩位歷經風浪,處事妥當的老人家,到了南直隸之後,怎麼做更加妥當。她本身並不是個愛爭搶的人,前世打連番受挫之後,便一直唯唯諾諾的,凡事都依靠著薛簡。重生之後,很多事情還沒來得及做,或者只是輕輕地推了一把,事情也就成了。
現在要真的明晃晃地和人真刀真槍地來上一場唇槍舌劍,謝涼螢自問還真的心裡頭沒什麼譜。
老王妃雖然嘴上說著,到了南直隸她只管去尋了曹夫人和馮相說話,但畢竟受了薛簡之托,萬不能真的做個撒手掌櫃。聽謝涼螢向自己求教,便道:「我是外人,插不上話,就算跟著去李府壓陣,心裡頭也是虛得很。倒是南直隸的那套班子,我是能替你說上幾句話。」老王妃心裡也納悶,「李家那個在京裡頭做官的兒子,我記得也不過是個五品官兒吧?那個所謂的懷了龍子的女兒,也不過是個並不特別受寵的嬪。怎麼那李老夫人就那麼大的威風呢?我瞧著比太后娘娘都要大上幾分了。」
做官做到五品,算是一個坎。上去了,那有朝一日,可能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成了大學士,成了宰相。李家在京中做官的兒子,都已經快四十歲了,還在五品上頭轉悠,後面能不能上,可是個很大的未知數。他倒是能靠著使錢,買通了吏部或者權臣,上南直隸討個從四品的官兒。可誰都知道,南直隸的從四品,比京裡頭的六品還差著些。
再說了,吏部如今都以白相馬首是瞻。而李府這等人家,白相是斷看不上的。現在要權有權,要人有人的白相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為了能爬上去而不管不顧的人了。他也是要挑人的,並不是每一個願意投誠的都收了。以白相如今的威勢,怕是多少銀子都不好使——比李家有錢的多了去了。
魏老夫人聽了老王妃的話,輕笑一聲,「你看,這就是你這等直性子的人所想不通的地方了吧。」不等瞪著眼的老王妃說話,她就接著道,「南直隸雖然是陪都,可到底天高皇帝遠。馮相雖說是相,可和京裡頭那位姓白的比起來,到底差著遠了吧?多少南直隸班子裡頭的人調到南直隸之後就再也沒經過京,想要知道京裡頭的風向和消息,也就只有邸報了。可邸報上能看得出多少端倪?總有那等多心人,藉著那些模稜兩可的話來做文章。」
她示意謝涼螢給自己腰後頭塞個隱囊,靠下去能舒服些。「只要他們敢吹,就有人敢信。別說南直隸的官員了,那兒的百姓怕是連邸報都沒摸著過邊兒,怎麼知道事情的原委?」魏老夫人冷笑一聲,「那個李老婆子,也是個蠢的。不知道是真把那些謊話當真了,以為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兒子女兒爭氣。還是信了那等欺瞞主子,慣會說好聽話的下人們的挑唆。竟還真的就這麼在南直隸橫著走了。」
謝涼螢也覺得李家那麼仗勢欺人很是奇怪,她問道:「南直隸不是還有馮相,還有其他官員嗎?他們怎麼也不管管?」
魏老夫人嗤笑一聲,點了點謝涼螢的額頭,「傻丫頭。」
「誒?」謝涼螢被魏老夫人這一聲給弄懵了。她揉著被戳痛的額頭,不解地看著那兩位老夫人。
「這個我倒是知道。」老王妃道,「南直隸雖然也有一套三省六部的班子,說是和京城一樣,可誰都知道差得遠了。除了馮相是聖上特地派過去□□的之外,旁的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想要往京裡頭擠的?這人啊,就不能有個急。一旦急了,就看不清形勢。把個假麻雀當成了真鳳凰。以為能靠著在京中有點花頭的李家。」
這麼一說,謝涼螢倒是明白了。難怪就連南直隸的府尹都願意賣李家面子,想來大約是想屆時讓李家在皇帝跟前美言幾句,把自己給提拔回京裡頭去。
「只是可憐了二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偏生去了那種地方。」謝涼螢不無惋惜地道,「如果定親的時候,祖父祖母能夠再把把關該有多好。」
魏老夫人冷笑,「謝家二老就算不點頭答應這親事,可你那好大伯認了人家做親家,他們還能說什麼不成?祖孫畢竟隔著一層呢,婚事說到底還是父母做的主。他們在家裡頭再大的權威,也壓不過去。」她眸中精光一閃,突然正色地看著謝涼螢,「那老太婆不是折騰死了我那大孫女嗎?李家並不止一個兒子,我覺著,不定南直隸還有旁的人家,也遭過罪。但是娘家人不敢出頭,就生生受了這罪。」
謝涼螢若有所思,「老夫人的意思是……到了南直隸之後,叫人去查查有沒有旁的和李家有干係的人家?」
魏老夫人點頭,「不止這點子後宅事,我料他們膽子大過天,便是府外也不會少了欺男霸女的事。聽說李老太爺有不少小妾?固然有人願意送人給他,可又有多少南直隸當地的良家子被強搶進府的?我就不信一個都沒有!好好兒的良家女子,一遭成了通買賣的妾侍,誰家能甘願?不過是生挨著這股子氣罷了。若是有人願意替自己出頭,他們第一個就會出來。」
謝涼螢把魏老夫人說的話,全都一一記下。
三人說話間,就到了驛站。還未曾下車,就聽見外頭一陣喧鬧聲。
魏老夫人心細,攔住了要趕著下車的老王妃,「先在車上等會兒,我們這次可沒帶幾個小廝,大都是婦人。這裡來往的大都是與京城相干的。阿螢可還沒出嫁呢,萬一衝撞了她,回頭叫人認出來,對名聲可不好。」
老王妃雖然不耐,但魏老夫人的話說的在理,所以也就忍著沒下車。
三人等著嬤嬤在車外稟告說無事後,才一一下了車。
因她們這次出來乃是私事,身上並無公文,所以驛站是住不了的,就連歇腳都不行。驛站那是專給身帶公文的官員,還有加急報信的報信官所預備的。尋常人到了這兒,都只能住在邊上挨著驛站開的旅館中。那些旅館就是專做謝涼螢這些不能留在驛站的人生意的。
嬤嬤們在主子們下車之前,就已經使了銀子,包下了一家看起來相比乾淨些的旅館。旅館的邊上帷帳也已經搭好了,附近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是京中哪家貴夫人或者貴女出門,萬萬衝撞不得的。
這家旅館乃是夫妻店,小雖小,但卻乾淨整潔。謝涼螢環視一周,頗是滿意。
「三位貴客請喝茶。」老闆娘將剛剛從嬤嬤手裡拿過的茶泡好了給她們端來。她在這裡開了數年的店了,所以知道不少顯貴人家是不吃外頭東西的,所以並沒有對嬤嬤們的舉動有什麼意見。反正銀子不少就行了。
「有勞了。」謝涼螢捧起桌上的茶暖暖手。
閒來無事,她就打量起了這位老闆娘。大約因為這次來的都是女客,所以老闆就在後頭忙活,前面招呼客人的活計就由老闆娘來做了。
這老闆娘長得倒是還行,稱不上路人之姿,卻耐看。一衝眼瞧著,並不覺得多美,但看久了,就覺得有種不同於京中貴女貴夫人們的味道。她身上穿了一件乾淨的青色麻布衣裳,麻料子很容易皺,但老闆娘身上這套卻很齊整,應當是穿之前就熨過了。她頭上盤了個京城附近,尋常人家婦人所盤的婦人髮髻,自己又做了些改動,看起來簡單了許多。大概是因為每日要早早起來開店做生意,沒有那等時間來盤頭髮的緣故。
謝涼螢看著老闆娘的髮髻,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她猛地站起身來,湊到老闆娘的跟前去,把人給唬了一跳。她並不顧老王妃和魏老夫人不贊同的眼神,一味地想要看清楚老闆娘的髮髻。
「匡當」一下,謝涼螢手裡的茶杯跌在地上摔了個米分碎。旅館裡頭幹幹的黃土泥地被茶水給浸濕了,謝涼螢一腳踩在上面,髒了一雙繡鞋。
魏老夫人皺眉呵斥,「阿螢,坐下!像什麼樣子!」
謝涼螢指著老闆娘的髮髻,話還未出口兩行淚就先落下來了。「敢問娘子,今日髮髻上所戴的簪子是哪裡來的?」
老闆娘一愣,下意識地伸手去摸了摸髮髻中的簪子。她見謝涼螢很在意,便乾脆拿了下來遞給對方。反正這簪子也不是來路不明的東西。
謝涼螢趕忙接過簪子,反覆細看。
錯不了!錯不了!
老闆娘不知道謝涼螢是怎麼了,又是哭又是笑的。她怯生生地道:「這簪子乃是前些日子一個女子給我的。她問我能不能拿這根簪子換些窩窩給她,我見這簪子好看,就答應了。」她扭頭看著面色陰晴不定的魏老夫人和老王妃,「是不是……這簪子有什麼問題?」
如果真的有問題,那她可就不敢要了。不過幾個窩窩換來的,也不值當什麼錢。
謝涼螢緊緊捏著簪子,追問道:「那女子當時是什麼樣子?她往哪處去了?」
老闆娘每日要接待的客人很多,所以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那女子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髒得很,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容貌了。不過衣服的料子雖然髒,卻看得出原本應該是不錯的,起碼是富戶人家的女子穿的了。她跟我換了窩窩之後,便問我京城往哪裡走。我給她指了路,然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謝涼螢從腰間的荷包裡抽出一張百兩銀票,塞到老闆娘的手裡,「我拿一百兩跟你買了這簪子。」
老闆娘欣喜若狂,一百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哪裡有不同意的道理。
到了這一步,魏老夫人和老王妃若是還看不出什麼,那就白活了這麼多年了。
魏老夫人從凳子上慢慢站了起來,看著謝涼螢手裡緊緊握著的簪子,抖著聲音問她,「是、是……阿晴……」
謝涼螢不斷地重重點頭。
魏老夫人得了謝涼螢的肯定,一下子就朝後面倒了下去。幸好老王妃眼疾手快地把她給扶住了。
「還活著,還活著!」魏老夫人又哭又笑,「還活著!」
老王妃也雙眼含著淚,不斷拍撫著魏老夫人的背,重複著她的話,「嗯,還活著。」
老闆娘抱著托盤,不著痕跡地往後退。她是真弄不懂這些京裡頭的貴人。
謝涼螢顧不上拿帕子,直接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把目光落在簪子上。
太好了,二姐姐還活著!

  ☆、第66章

魏老夫人有些大喜之後的虛脫,謝涼螢擔心她不自覺的表情外露會引起店家的起疑。樂-文-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她向兩位老夫人提出回去車上,然後速速離開這裡。等跑一段之後再另尋個地方停下來好好商議。
兩位老夫人也有這樣的擔憂,自然應允了。她們只道魏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所以要離開店裡去車上歇著。嬤嬤們另外又向店家要了茶水並一些吃食,防止後頭路上要吃。
雙玨落在最後頭,等眾人都回車上之後,她轉過身看著老闆娘。
老闆娘看著雙玨冷若冰霜的表情,登時嚇得腿軟。看打扮,這位應當是服侍人的,怎得一下子就和方才嬌弱的樣子不一樣了?
雙玨拍了拍手,幾個黑影不知道從哪裡閃了出來。個個都是彪形大漢,一色兒的黑衣,皆帶著面具。老闆娘根本看不清這些人是誰,不過也對他們的樣貌並沒有多大的好奇心。她的心思全在那些明晃晃的刀子上。
「老闆娘是聰明人,應當知道我要說什麼。」雙玨緩緩地走向其中一人,從他的手上接過刀來。
刀尖的鋒芒在太陽的照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