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寵後傳說2


☆、第71章 勇氣

「聽聞大人尚未定親,不知大人,覺得小女如何?」
乍聞此言,秦遠愕然。
私下約見,又在他這種陌生男子面前坦露心跡,這實在不是一位大家閨秀該做的事。可眼前的少女此刻面如米分桃,卻在羞澀之中叫他感到一種叫做勇氣的東西。
身為一名男子,面前的少女已經開口,他亦不應扭捏。他怔楞過後,緩聲問道:「不知小姐何出此言,你我才第二次見面,小姐如此一問,倒叫在下惶恐。」
羅姝一怔,須臾,垂頭輕聲道:「或許在大人心中,你我是第二次見面,可於我而言,已經見過大人許多次了。每年沈家老夫人的壽辰,或是沈家其他喜事,我都會去,也都會見到大人,大人只是,沒有注意到我吧。」
今日之事已經至此,偷跑出來一趟也不容易,羅姝鼓足了勇氣,決定將心事和盤托出。她頓了一下,繼續道:「今日之事,大人或許會覺得我輕浮,但實不相瞞,我對大人其實已仰慕許久。我知道,深閨女子,本不該行此言,但我已是無可奈何。」
「小姐嚴重了,在下區區平庸之輩,何德何能敢得小姐芳心……」
眼見少女已主動至此,秦遠不得不開口應聲,只是他的話還未說完,才稍稍一停頓,就又被少女主動接了下去。
羅姝微微蹙眉,秀美臉上有些許無奈,她道:「大人也許還不知,過些日子京城中有不少未出閣未定親的閨秀會進宮,名為賞花,實則選秀……我雖為女子,卻也有幾分志氣,深宮之地,非我所願,我亦不願為人妾室。所以,我才斗膽,今日邀大人一聚,我心中還存有幾分僥倖,心想若大人能看得上我,或許,或許願意幫我一把。」
少女此言一出,秦遠終於徹底明白了今日之邀的用意,他雖對兩年前母親所提過的眼前少女的心思還略有印象,但今日她的主動起初的確是大大驚到了他,而眼下少女言至於此,他終於明白了少女的主動因何來來。
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情緒。
提到選秀與深宮,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個女孩,雯雯。
雖然雯雯依然在他心中,但他頭腦清醒,亦明白他們根本已經不可能了。近一年多的時光,他雖然依經常想起她,卻全是擔憂與心疼,這種牽掛是一種使不出的力,叫他無處自責,也無可奈何。
他總是無可避免的得到她的消息,比如她生了女兒,被封貴妃,受盡帝王的寵愛,比如後宮表面祥和,實則暗潮洶湧,皇后一黨在慫恿群臣請求聖上選妃,目的就是要奪她與娘家的恩寵……
當明知不可能,他依然牽掛,更多的是心疼,心疼她捲進深宮的風暴暗流,而自己卻半點都幫不了她。
或許也可以幫,他現在已是褚霖的義子,她名義上的義兄,或許將來有一天,她會需要自己的幫助。
撥開紛亂的思緒,眼下的事還需他的回應。
剛才少女的一番坦誠其實讓他有幾分熟悉,這是生平第二次,女孩子當面向他表白,雖然第一次只是那個小女孩的義氣之言,但他相信現在的這個少女,必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又是一位可能要將命運葬送於深宮的少女,他知道那是什麼地方,有些不忍。
他有心相幫,但這不是簡單的幫忙,此事關乎兩人的終身。
一陣沉默過後,他終於開口,他斂眉認真道:「能得小姐青眼,實乃在下三生有幸,但此事關乎你我終身,小姐萬不可意氣用事。」
「我沒有意氣用事,我對大人的心思,已經存了幾年,我曾以為隨著年紀增長,也許這種心思會淡去,可沒想到,它竟一天比一天強烈。」
羅姝淡定開口。她已經把想說的都說了,她不怕了。
面對如此真誠的少女,秦遠再無法說出什麼,他又默了一會,輕聲道:「今日之事有些突然,如果小姐不介意,請容在下緩一緩。」
其實眼見秦遠先前的反應,羅姝已經料到了,他並沒有喜歡上她,但她已經勇敢邁出了這一步,這樣的結果,她不遺憾了。
與兩年前的那個小女孩不同,她雖然依舊羞澀,但已經足夠勇敢。她把心事告知,她相信他是君子,就算不會選她,也不會將此事傳揚。
已經爭取過,就算沒有結果,那命運再安排給她其他人,她不會扼腕後悔了。
羅姝點了點頭,作為對秦遠的回應。
事已至此,孤男寡女,不可久留,秦遠起身道了聲「告辭」,先出了雅間的門。
待從窗中望見他的身影走遠,羅姝才緩緩下樓,進了自家的馬車。
未來如何,聽憑命運安排吧。
~~
不同於女兒的直率,羅氏夫婦此刻卻有些兩難。
他們當然不願送女兒進宮,但縱然女兒向他們坦誠心事,他們仍然略有遲疑。秦遠一表人才,秦家門風也好,身為父母有心成全女兒。雖然本朝也有女方提親的先例,但此時找媒婆其實非常不妥。
京中大多數官宦人家都已知曉太后欲為皇上選妃的消息,若此時傳揚出他們羅府尋媒人向秦家提親,就是明顯的逃避選妃,往嚴重了說,可是大不敬。
所以,若想成全女兒,大約需羅大人親自出面。
羅大人在乎的並非面子,而是女兒。
若他主動出面這門親事能成,他替女兒爭取一回又有何妨?只是女方主動,總顯得不那麼矜持。
羅夫人何嘗不是這樣認為?她亦是擔心女兒若是將來嫁進秦府,會被婆家看輕,她的女兒嬌生慣養知書達理,不該受輕視委屈。
夫妻二人商議了兩日,最終,依然是疼愛女兒之心戰勝了那些未知的後顧之憂,羅大人決定,找機會私下裡與秦穆將軍一聚,替女兒先邁出這一步。
~~
自與羅姝見過面後,秦遠內心始終不能平靜。
他不知道應不應該幫這個少女。
捫心自問,他很清楚內心還有雯雯,他還放不下她,可他其實十分清楚,他與雯雯已經再無可能。就算再無可能,他想他也會繼續把她放在心中,可永遠記掛著她,是否就代表此生始終孤身一人,再也不成家呢?
他是家中獨子,他若不娶,豈不斷了秦家的香火?
與孝道而言,他也知道他不可能這樣做。可他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再愛上別人,如果娶來一名女子,讓她為自己傳宗接代孝敬父母,自己與她相敬如賓,卻給不了愛,會不會有些殘忍?
那位主動向他坦露心跡的少女,其實率真美好,他不太忍心耽誤她。
可自己若不答應,傷了她的心不說,她也許會就此進入深宮,埋沒美好的青春,她明明也不願意啊!
一瞬間忽然又想到雯雯,不知她當初被皇上看中,即將嫁入王府時,內心是否也曾痛苦過?
心裡一陣刺痛,又彷彿忽然有光而至,他似乎想通了什麼。
他想通了,他既然已經錯過了雯雯,無法將她從深宮中救出,造成了終身的遺憾,那現在,就不要再讓另外一位少女葬送青春了。
左右母親也很滿意這位叫羅姝的姑娘,既然總是要娶親成家,不如就選這一個吧。
秦遠心中釋然,推開門去了父母面前。
秦穆還在為忽然收到戶部尚書羅世臻私邀而困惑,他與這位文官甚少來往,平日朝堂相見也只是同僚之間的客氣寒暄,但這位大人卻忽然邀他私下會面,倒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正當他捏著來自羅府的請帖暗自思量的時候,就見秦遠來敲自己的房門。
見兒子一臉嚴謹,他以為這是公事上遇到了什麼難題,便暫時放下了手中請帖,道:「是公事?去書房談。」
剛要抬腳,卻被秦遠一攔,秦遠微微俯首,道:「爹,就在這裡說吧,娘在場也好。」
秦夫人聽見兒子提到自己,由榻上起身,來到近前,問道:「你這般嚴肅,可是出了什麼事啊?」
秦遠輕咳了咳,道:「爹,娘,兒子從前不孝,誤了終身大事,很令您二老操心……現在,兒子想成家了。」
乍聽此言,秦穆夫婦皆是一頓,待反應過來,秦夫人立刻滿臉喜色,靠近兒子問道:「好孩子,你終於想通了!快告訴娘,可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秦遠沒有扭捏,只是輕聲道:「兒子覺得,上次娘提到過的,羅大人家的那位小姐很不錯,不知爹娘覺得如何?」
秦夫人眼睛一亮,她早就中意那位姑娘了,不然兩年前也不會撮合兩人見面呀,雖然過了那麼久,但她還會時不時的打聽一下人家有無定親。現在好了,姑娘還未定親,自己兒子也動了心思,當娘的心頭憂患立即好了多半。
秦夫人道:「念修的眼光就是好,為娘也覺得那位小姐不錯!」
見母親開心,秦遠心裡總算舒暢了一些,雖然不是他夢寐以求的人,但能令父母開心,也算是一樁好事。他道:「那就請爹娘做主,代兒子去向羅家提親吧,聽說太后要為皇上納妃,羅小姐大概也在人選之列,兒子希望,不要再錯過這段良緣。」
秦穆方纔還在疑惑羅世臻的私邀用意,眼下聽見選妃一說,忽然心中有了猜測,莫非那羅家不願女兒入宮,是要同自己議親的?畢竟他也從妻子口中聽說過,那位羅姝小姐似乎對兒子有意。
不過不管怎麼樣,既然兒子先開口了,這就是好事。兒子從前心中想的那個人已經不可能了,現在另選一位教養良好的姑娘,好好的過日子吧。
於是第二日羅秦兩位大人的私聚,本應是羅世臻先開口,見面後,卻變成了秦穆主動提親,羅世臻驚訝之餘暗自欣喜,這樣一來,即全了女兒的念想,又沒失掉女方家的矜持,真真是一件好事。
因都彼此滿意對方的孩子與家世,兩位家長沒有過多廢話,很快就口頭議好了親事,秦家人商議後,決定邀請秦遠的舅母做媒,走一趟換庚帖的過場。
作為兩家共同的親戚,沈夫人非常樂見此事,於是在收到宮裡賞花帖十天之後,朝中兩位重臣,秦穆與羅世臻低調的結成了姻親。

☆、第72章 選妃

時候不久,褚雪從進宮探望自己的母親口中得知了秦遠定親的消息。
她略感驚訝,上次小樂兒滿月時還未聽到任何風聲,怎麼秦遠哥哥忽然就定親了?
不過想想也對,秦遠哥哥已經二十二了,是該成個家了,如此,秦穆叔叔他們也能安一安心。
「那位羅小姐母親見過嗎?人品如何?」她好奇地問母親。
母親微笑,「是戶部尚書羅大人的女兒,羅家門風良好,羅夫人也素有賢名,這位羅家小姐,自然不會差。」
自打認了秦遠做義子,褚霖夫婦愈加喜愛這個小伙子,對他的事自然也上心,因此見他結了門不錯的親事,老兩口都由衷欣慰。
褚雪聞言放了放心。
命運把他們帶向了不同的人,這已是改變不了的事實,無論如何,她都希望秦遠能幸福。
想了想,她笑問道:「婚期可定下了?現在我們跟秦家是干親,到時候少不得要送一份大禮呢!」
「那是自然!」母親笑著回答,「聽說婚期定在了明年五月,我與你父親可得好好準備一番。」
褚雪想了想,道:「我也想送份禮,到時出不了宮,母親就幫我帶去吧。」
見母親點頭應下,她就吩咐如月雁翎,「這幾天去庫房裡看看,一定要尋件拿得出手的。」
「是。」兩個丫頭都笑著尊禮。
談完令人心情舒暢的事,褚夫人看看女兒,欲言又止,褚雪微微一頓,笑道:「母親想問就問吧。」
母親歎口氣,「聽說太后要為皇上選妃了?」
她微微斂笑,「是有這回事。」
母親並不知宋琛對她的承諾,因此瞧見母親眉間擔憂,她安慰道:「太后為皇上子嗣著想,選妃一事自然無可厚非。母親放心,女兒沒事。」
褚夫人再沒說出什麼。她雖然不願女兒被奪寵,她女兒嫁的是天子,雖然一直承受盛寵,但現如今的後宮的確有些清淨,這樣的局面總是難免的。
身為臣民,縱有愛女之心,但這種事,他們無法做主。只希望女兒和外孫女,能一直順遂吧。
如從前一樣,知道中午宋琛會過來用膳,褚夫人於正午前出宮回了褚府。
~~
京城是個世家權貴雲集的地方,此次收到選妃請柬的人不在少數。各人有各人的志向,不同於羅姝,兵部尚書趙璩的女兒趙婧可謂難掩興奮,躍躍欲試。
她今年十七,正是大好年華。在京城一干貴女中,她的樣貌堪屬上乘,加上父親又是當朝重臣,她的心難免高傲些。
她看不上近年來向自己提親的那些貴公子們,雖然那都是些家世不錯的,當中也不乏品貌出眾者,但在趙婧看來,這些人都配不上自己。
她覺得以自己的品貌,若早生幾年,總能當上王妃一等的尊貴夫人,她最羨慕的人,當屬沛國公家的女兒,現如今的皇后許錦荷,因夫君有本事,人家先是王妃,而今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但無奈的是,她生的晚,到她適嫁時先帝親封的皇子已經沒幾個,而且個個都成了家。
正當她扼歎命運不公時,這封忽然而至的請柬叫她看見了希望。
伴君侍駕,當上皇妃,豈不比要隨夫君偏居一隅的王妃要好得多?況且現如今的君王正當盛年,聽聞相貌也是一等一,若能陪伴君側,該是件多麼難得的幸事?
雖然聽說皇上寵愛怡貴妃,但趙婧一點都不灰心,她自己也是美人,又比怡貴妃年輕,她不信,自己這樣的黃花處子,豈會比不上一個已經生過孩子的女人?
正當趙婧滿懷信心準備進宮赴宴的時候,散朝歸來的父親趙璩又給她帶來個好消息——因他們趙家一直追隨平南侯,有了平南侯的牽線,許皇后願意幫趙婧,讓她能順利入宮。
趙婧信心倍增,皇后可是後宮之主,平南侯現如今在朝中的勢力更是不可小覷,有他們這樣發話,自己不但一定能進宮,相信進宮後的日子也會更加順遂。
一時間,趙家上下歡欣鼓舞,為十幾天後的賞花宴全力做好準備。
~~
八月中秋前夕,皇宮御花園,迎來了一批妙齡貴女。
雖已仲秋,別處大都已無花可尋,但宮裡彙集了各地的名花異草,加之司苑局花匠們的精心料理,眼下的御花園,依然繁花似錦。木芙蓉與秋海棠爭艷,金桂紅桂飄香,更有千菊盛放,再加之槭楓紅葉,絢爛奪目,放眼望去,園中乃是一派不可多得人間美景。
三十來位妙齡少女匯聚一園,挨個向太后皇后行禮。即是以太后的名義發下的請柬,太后必要來親自過目,而許錦荷作為皇后,當然也要親臨。
李姣雲和褚雪都避在自己宮裡,她們覺得,與其去看那一個個的妙齡少女,還不如留在宮裡看自己的孩子,便找借口向許錦荷告了假,許錦荷當然應允,在她看來,自己想安排人進宮,沒了這兩個礙眼的女人,反倒會順利許多,所以對於兩人的迴避,她求之不得。
今日進宮的少女,個個都是模樣標緻的美人,加之都知道今日是選妃,每個人都精心裝扮了一番。太后眼觀陸續上前請安的少女,臉上掛著淡笑,微微頜首,顯得高貴又不失親和,而許錦荷則人前一貫的端莊做派,表面看去,很適合她皇后的封號。
待看到緩步上前行禮的趙婧,許錦荷終於放了放心,在一干少女中,趙婧的姿色可謂上等,家世又高,若自己向太后力薦,太后應該會看得上。至於宋琛那裡,這樣的美人,雖然略遜於褚雪,但勝在年輕,她覺得宋琛應該會想要嘗個新鮮的。
果然,就見當趙婧自報家門行禮起身後,太后眼中微露出滿意的神色,許錦荷踏實了不少。
待少女們一一請過安,太后心中也略有了些數,兒子既然讓自己做主,那從家世好姿色佳的裡面選出三個填滿三宮,不是什麼難題,至於以後的嬪位,就看兒子的了,等他什麼時候又有了中意的人選,自己做主就是了,兒子對她這樣讓步,已是難得。
少女們在御花園中賞了半日的景,又在宮裡用過午宴,待到下午便都出了宮,各自回了家。
難得進宮一趟,能親眼見到皇宮的奢華尊貴,少女們都難以抑制心頭的激動,不過眾人也都略有些失望,她們以為既是選妃,總能得見天子真顏,可大半天的時間裡,露面的卻只有太后與皇后兩位貴人,連那位傳聞傾國傾城的怡貴妃長什麼樣,她們卻都沒見著。
但若能被選中入宮,這些就不是什麼神秘的事情了,而至於誰能得太后青眼,只能看各自的造化。
賞花宴結束後,許錦荷並未著急,等太后她老人家歇息足了傳她,她再開口說出自己的意見,畢竟她是後宮主母,為皇上選人,她有發言權。
待晚膳過後來到福寧宮坐穩,她未先說什麼,只聽太后開口。
太后道:「傳你來,沒有別的要事,哀家想問一問你的意見,今日這些貴女你也都見了,不知你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許錦荷垂眸笑得溫和,「臣媳聽太后的,一切但憑太后做主。」
太后笑道:「皇上偷懶把事都推給哀家,你怎麼能跟他一樣袖手旁觀呢?你是後宮之主,這事總要問一問你。」
太后拿出一大名冊,翻檢出一份,遞到她手上,道:「哀家覺得,這個不錯,安國侯的孫女胡聘姌,你看呢?」
太后的娘家姓胡,許錦荷一聽這個胡聘姌的出身就明白了,這是太后的自己人,她接過名冊看了看,這個姑娘她略有印象,樣貌還不錯,就是年紀不大才十五。這麼小,不知宋琛能不能看得上。不過這倒不用她操心,既是太后安排的人,她只管應下就是了。
她笑點頭,「太后的眼光真好,臣媳也深以為然。」
因宋琛只答應把四妃之位填滿,褚雪已是貴妃,不算妃位,因此此次滿打滿算,只有三個名額,許錦荷眼見太后已經安排了一個,只怕自己再不開口,會失掉機會,於是她作勢繼續翻了翻名冊,尋出趙婧的名冊後,向太后薦道:「臣媳今日記得有一位貴女相貌出眾,家世也很不錯,好像正是這位,兵部尚書趙璩大人的女兒。」
太后聞言接過名冊,也回想了起來,點頭道:「是不錯。」
於是三妃之位又訂下了一位。
剩餘的一個名額好選,太后隨便選了位生辰八字不錯的世家女子,許錦荷見其出身並不強勢,也沒提什麼意見。
短短一日間,此次選妃之事,算是有了結果。
雖然宋琛說過請太后做主,但畢竟是替他挑的人,第二日晚間,太后就命人將宋琛請進了福寧宮,跟他說了一下此次選妃的結果。
宋琛聽後並沒有馬上應是,而是帶來了一個消息道:「前幾日前朝有金麗國使臣來訪,其國國主,有意與我大齊結為邦交。」
「這是好事。」太后放下手中原定的三妃名冊,點頭道:「金麗以東的東扶,一直對我朝虎視眈眈,金麗此次若能倒向我朝,倒是一件大好事。」
宋琛深以為然,續道:「兒子也以為如此,所以打算給金麗和親而來的那位羽裳公主留一個妃位。」
太后這才明白,原來金麗拉攏大齊的方式是派來一位和親的公主,這相較與那些無關痛癢的奇珍異寶,的確更有誠意,而他們理應給這位即將遠道而來的公主一個合適的位子。
太后點了點頭,道:「以你的意思辦吧!」
說罷執起筆翻開名冊,將那位最後定下的姑娘除了名。
她自己的人當然要留,其餘兩個相較起來,趙婧的出身更高,當然更有理由留下。
宋琛看著母后手上的動作,沒有半點意見。
其實關於那位什麼羽裳公主,他並沒放在心上,在他看來,既是要填充後宮,是誰並不重要,若能兼顧大事,他當然會做。
至此,選妃一事塵埃落定。

☆、第73章 溺愛

福寧宮那邊定下人選不久,消息就傳遍了後宮。
許錦荷暗自慶幸,幸虧早一步把趙婧定了下來,而趙婧模樣家世又的確不錯,才沒有因金麗國那位公主到來而落選,倘若有什麼萬一,她手上失了這麼一個人,以後的後宮就很難把控了。
現在看來,胡聘姌鐵定是太后的,趙婧的母家牢牢掌握在兄長許冀林的手裡,自己使喚起來不成問題,至於那位羽裳公主,尚不知是位什麼樣的人物,不過既是來和親的,模樣應該不會差,到時候她遠離故國孤苦無依,自己稍微用些法子,應該也好收伏。
雖然眼看又要來三個分享夫君的女人,她心裡終是難以痛快,但一想到能分掉褚雪的寵,她又不那般介懷了。
無論如何,只要能摘除眼前這個最大的威脅,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她也願意去做。
相較於許錦荷的殫精竭慮,褚雪這邊倒是淡然的多。
樂兒漸漸長大,精神越來越好,白日只要上下午各睡一小覺就足夠了。
這日上午,褚雪跟樂兒玩了一會,眼看小傢伙又打起了哈欠,褚雪笑了笑,將女兒抱進懷,輕哼著小曲哄她睡。
卻見雁翎匆忙踏進殿中,本欲開口,看見母女倆的情景,又將到嘴邊的話語嚥了回去,只默默立在一旁。褚雪知道這丫頭有事,但也沒著急,依然輕聲哄著臂彎裡的小人兒。
小樂兒明明困了,卻似乎還有心事,想閉眼又捨不得,掙扎著抬起眼皮想看看娘親,娘親笑得好看溫柔,用愈加溫柔的聲音哄她,她安下心來,一會就睡踏實了。
瞧著睡在懷中的女兒米分嫩的小臉,精巧的眉眼,還有根根分明的長睫毛,褚雪的心都化了,低下頭輕吻她的小額頭,才將小人兒交到乳母手中。乳母小心翼翼的接過小公主,微微屈膝,回了小公主自己的屋子。
褚雪這才看向雁翎,問道:「怎麼了?」
趁著剛才等待的功夫,雁翎已經冷靜了些,沒了方才著急的樣子,她平靜道:「主子,聽說皇上跟太后已經定好了進宮的人。」
褚雪心中微微一頓。她雖然相信宋琛,但畢竟是要以後日日面對的人,她問道:「哦?都是哪家的貴女?你可清楚?」
雁翎點頭,「聽說,除過金麗國那位來和親的羽裳公主,另兩位分別是安國侯家的三小姐,和兵部尚書的女兒。」
褚雪稍感意外。
那位羽裳公主,昨夜她聽宋琛提到過,見他只是輕描淡寫帶了一句,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她也就沒當回事。至於安國侯家小姐,她早就知道那是太后的侄孫女,聽說年紀甚小,才剛要滿十五,把她定下,應是太后的意思。但沒想到,居然還有兵部尚書的女兒……
兵部尚書趙璩,也是當年映月血案的兇手之一。
這個人一直追隨沛國公,當初正是由沛國公舉薦上位。沛國公年老退休後,他的主子就變成了平南侯許冀林。當年若無這位兵部尚書幫著許冀林捏造偽證誣陷爹爹岳瀾,她現如今也不會成為一名孤女。
而他的女兒如今竟又要進宮,這其中少不了許家的安排吧!
褚雪冷笑,看來未來的宮闈,少不了又要熱鬧一場!
~~
傍晚的時候,宋琛過來用晚膳。
剛剛吃完,當爹的就趕緊起身去抱尚在乳母懷裡的小女兒。方纔他們用膳的時候,小樂兒雖然沒哭沒鬧,但一直在跟乳母咿呀,彷彿在問父皇和母妃怎麼還不過去抱她。小嬰兒純淨的聲音讓父皇的心軟得一塌糊塗,連飯後消食的熱茶都沒喝,就趕緊去安慰小傢伙。
褚雪也陪在一旁,微笑看著父女倆的互動,心裡暗自感慨。
自生下樂兒,這是她來到宋琛身邊後過得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經歷過前幾次的事,許錦荷有所收斂,沒再來尋自己的麻煩;宋琛心中記掛著她們母女,每日忙完政事就趕緊過來看她們;加之兄長一家也會了京,娘家褚府的親人終得團聚。
最快樂的是,她的小樂兒在慢慢長大,不知不覺間就從剛生下時那個米分米分軟軟的小團長成了一個會咯咯笑,會手舞足蹈的小胖娃娃,能陪著女兒一天天成長,她很滿足。
~~
小樂兒的百日正趕上了中秋佳節。
今兒是佳節,朝廷休沐。宋琛不用早朝,一直陪在母女倆身邊。
用過早膳,當爹的就親自抱著小閨女來到福寧宮請安。雖然五個皇孫每日都來請安,但太后最想的,還是這個小開心果。小樂兒也喜歡皇祖母,一到見祖母,不用人逗就先給個甜笑,樂得一向端莊的皇祖母瞬間變成一位慈祥的奶奶,親自抱著她親親哄哄。
眼見母后與女兒的親暱,宋琛著實欣慰,前面四個孩子都沒在母后身邊養,現在總算來了一個,讓母后好好享受了回天倫之樂。
今日要為樂兒擺百日宴,仍有宗親命婦們要進宮來熱鬧熱鬧,不過與前幾次不同,由於今日舉國休沐,一向規矩嚴苛的上書房也放了假,來跟樂兒玩的除了姐姐小宋寧,還多了兩位哥哥。二哥三哥可是大忙人,忙到經常見不到,現在齊齊冒出來,小樂兒更開心了,靠在娘親懷裡,直直的看著哥哥姐姐的嬉鬧,一個勁的咿咿呀呀,彷彿想要快點長大,好跟哥哥姐姐一起追跑。
因今日天子在場,百日宴席顯得有些肅穆,又因晚間是團圓夜,宴席就沒有拖沓,早早散了。褚雪因見到了秦夫人,便趕忙將早已備好的一份禮交到她手上,請她轉交給秦遠哥哥的未婚妻羅姝,算是略盡自己的一份心意。
從小到大,她一直把秦遠當哥哥,而羅姝,就會是自己的嫂子,雖然不能與秦家相認,但能表達一下自己的心意,總是好過一些。
秦夫人道謝後離去,沒過多久,宮內又重複清淨下來。
~
小樂兒跟著父皇母妃回了裕芙宮,因今日表現的好,大大長了父皇母妃的面子,小傢伙被允許跟著父皇母妃一起歇晌,樂兒高興極了,在娘親懷裡吃了會奶,就心滿意足的睡了過去。
等小傢伙睡熟,褚雪輕輕將她放置在床榻裡側,就見那邊宋琛跟她伸手,她會意,乖乖窩進了懷裡。
她身上的奶香溢進鼻端,他喉頭有些癢,其實聽見剛才樂兒吃奶時大口大口的吞嚥聲,他就饞了,現在女兒睡著了,懷裡的人就是他的了,他毫不客氣的伸手去解她剛合上的衣襟。
她一驚,趕忙攔他,小聲求道:「皇上,孩子還在這……」
他上手捏了捏,怕吵醒女兒,也壓低聲哄她,「樂兒才吃了一點,還有這麼多,剛才宴上喝了酒,現在口乾,雪兒乖,給朕解解渴……」
他的唇舌近在耳邊,溫熱的氣息撫弄得她發軟,她沒了力氣反抗,心想既然只是口渴,就順了他吧。美人才羞澀的閉起眼,君王已經幾下扯開了衣服,迎著醉人香氣過開了癮。
只是漸漸的,褚雪就發覺自己被騙了,他開始玩起花樣,撫弄得她忍不住要嬌喘。她伸手去阻,又輕聲求他,「皇上,好了,再這樣下去,樂兒要醒了……」
未完的話被堵在一場深吻裡,他輕車熟路,片刻得逞。
等到徹底淪陷,褚雪才明白過來,原來他的所謂的渴,是在身上。
這場午覺,小樂兒睡得格外舒服,睡夢中的小人兒覺得,自己好像又被娘親抱在懷裡,娘親輕輕搖晃,一下一下,舒服極了。
一個時辰後小樂兒睡醒,發現父皇和娘親還在睡,小人兒覺得無聊,開始練習前幾天新長的本事,她鼓足全身力氣,小腿兒使勁蹬,一下就翻了個身,小人兒得意極了,想讓娘親誇誇她,卻見娘親的臉紅撲撲的,正窩在父皇懷裡安睡。小人兒覺得小胳膊快沒力氣了,想趕緊讓娘親來看自己,於是使勁憋出一聲響亮的「啊……」。
褚雪一下驚醒。
她反映了一陣,才想起剛才的聲音是女兒的,欲起身去尋小樂兒,等到微微抬起胳膊,卻發現衣裳都根本不在身上了,只好爬去床尾尋,才勉強披好,只見樂兒已經累的趴在了床上。小樂兒雖然蹬腿時挺有勁,但她現在的日子算來,能自己撐一會已經很不錯了。
褚雪看著憨態可掬的小人兒,笑著靠近把她翻了個,抱了起來。
宋琛也醒了,卻一直沒動,只靜靜躺著看著母女倆,俊美的眼中還殘留方纔的饕足。
才剛抱到懷裡,卻見小傢伙憋紅了臉,褚雪暗道不好,還未來得及起身,一股熱乎乎的暖流已經進了懷,又被女兒尿了一身。
褚雪以為宋琛還睡著,就沒出聲,只對著樂兒咬了咬唇,手指輕點她的小腦袋佯裝生氣,樂兒以為娘親在逗她,呆愣了一會,便咧開嘴露出小牙床,給了娘親一個甜甜的笑。褚雪生不起氣,也笑了起來,卻聽身後傳來聲沉厚的音兒,宋琛聽見她輕聲笑,好奇道:「怎麼了?」
褚雪轉身,抬抬胳膊給他看懷裡的小禍首,道:「這個壞傢伙,又尿了臣妾一身。」
小樂兒望見父皇,也給了一個甜笑,父皇很受用,於是順意給她求情,哄她娘親道,「那就去沐浴一下吧,換身衣裳,等會也好去毓合殿。」
今日中秋,宮裡要在毓合殿辦團圓宴。
褚雪點頭嗯了一聲,又想到什麼,打趣他,「皇上也要沐浴吧?」
「嗯,」宋琛這才坐起來,靠進她道:「正好,咱們一起。」
卻見褚雪嗔了他一眼,下床去喚宮人們備水了。
這父女兩個哪是歇晌,分明是來折騰她的!

☆、第74章 嬋娟

裕芙宮裡,小樂兒被乳母抱走換好了衣裳,待她吃飽,褚雪和宋琛兩人也俱都收拾妥當了。正逢宋祺和宋寧兄妹倆過來跟小樂兒玩,李姣雲也陪著一起過來了,一大家人熱鬧了一會,眼見時辰差不多,便一起去了毓合殿。
上一次的除夕夜宴,因先帝剛去不久,那時的氣氛還有些肅穆,但大半年後的這個中秋,氣氛就很是不同了,加之因為有了樂兒,這晚的宴間頗為祥和溫馨。
樂兒是人見人愛的小寶貝,雖然才跟皇祖母分開了半日,但一到殿間碰上面,就又被皇祖母抱進懷裡親了半天。太后這邊還沒稀罕夠,宋謙宋祺宋寧就圍了上去,一個個使出花樣逗她笑,兄弟姐妹間甚是友愛。
獨獨太子宋熾略有些不合群,似是想去又不敢去的模樣。
宋琛見了孤零零獨坐的長子,很是奇怪,問道:「熾兒,你是長兄,不想去看看妹妹嗎?」
宋熾今年十三歲,已是俊秀少年,但這位少年並不開朗,在褚雪看來,被封太子以來,他並沒有得到舒緩,許錦荷加在他身上的擔子似乎更重了,昔日在他眼中的那種壓抑,似乎越來越盛。
聽見父皇問話,宋熾身子一頓,朝向宋琛微微俯首道:「回父皇,兒臣不知如何哄妹妹,怕妹妹……不喜兒臣。」
這確實是實話,從前只有宋寧時,宋熾也一向是比較孤僻的哥哥,跟她不怎麼親近。
望見宋琛微微斂眉,許錦荷趕忙圓場,替宋熾解釋道:「皇上,熾兒許是近來的功課太過繁重,有些疲累了,並非不喜跟樂兒玩。」
宋琛心中輕歎,緩聲道:「功課上頭,要注意勞逸結合,無需一個勁的死讀書讀死書。好了,今日家宴,放鬆一些吧,去看看妹妹,你們是親生手足,萬不可疏遠。」
宋熾低頭道:「是,父皇。」言罷起身時,卻朝他母后的方向掃過一眼,目光中似有擔憂。
母后不喜歡怡貴妃,也不喜容妃,若自己跟她們的孩子親近,母后會不會不悅?
隨著一道又一道精美的菜餚接連而至,中秋家宴拉開序幕。
選妃一事已經塵埃落定,雖然現在褚雪母女風頭正盛,但許錦荷想到即將有人來分褚雪的寵,心裡舒緩了許多,又想藉機刺激一下褚雪,便狀似無意的隨口問道,「不知禮部那邊是否已定下新人進宮的日子……」言語間目光掃過褚雪,和顏笑道,「想來明年的中秋,這座毓合殿該更加熱鬧了。」
褚雪跟著嘴角彎了彎,沒有說什麼。
卻聽宋琛道:「不急,金麗國那邊,大約明年立春以後才能送親,其餘的人就待明年三月一起進宮吧,省得麻煩。」
許錦荷頓感意外,現在才中秋,離明年三月還有近半年的時間,眼看人都定好了,他怎麼一點不急?竟捨得拖這麼久?
但君王口諭已出,她不能多說,只垂頭笑著應聲,「是。」
抬頭間瞧了瞧褚雪,心頭冷笑。
姑且再讓你出上半年的風頭,新人早晚要進宮侍駕,你早晚要嘗到被冷落的滋味。
目光又掃過正在太后懷裡的樂兒,許錦荷心裡暗自思量,一般女子生產一年內不會輕易懷孕,現在,只求老天爺開開眼,別讓這個女人的肚子再有動靜了。
即是中秋家宴,少不得得吃月餅,尚膳監的宮人們才將各色新出爐的月餅一一呈至各人面前,那誘人的甜香馬上就鑽進了鼻子裡。宋寧喜歡吃甜,當即就對精緻的月餅垂涎,待終於嘗過滿足後,還不忘褚雪懷裡的小妹,自己拿起一塊,親自跑到褚雪跟前,衝著樂兒道:「妹妹,這個月餅可好吃了,姐姐拿給你吃。」
小樂兒雖然聽不懂姐姐在說什麼,但早就被姐姐手中圓圓的金黃月餅給吸引住了,剛想抬手去拿,卻聽娘親對姐姐道:「姨母替樂兒謝謝寧寧,可是樂兒現在還不能吃這個,你先自己吃吧。」
「為什麼?」小丫頭不明白。
「你瞧,她還沒長牙呢。」褚雪輕點了點樂兒的小下巴,樂兒就咧開嘴笑了,正好讓寧寧看見了光禿禿的牙床。
寧寧歪頭認真看,果然發現樂兒沒長牙,才點頭哦了一聲,哦過後,卻又問道:「那樂兒現在沒有牙,就不能吃東西嗎?她肚子餓了怎麼辦?」
娘親李嬌雲哭笑不得,將寧寧喚回到身邊,親自跟她解釋,「妹妹現在能吃奶,不會餓肚子的,小寶寶都是這樣的,寧寧小時候也這樣。」
「哦,」小丫頭像是明白了過來,在娘親身邊坐下,吃起手中的月餅來。
樂兒眼見就要到手的好吃的卻被姐姐原樣拿了回去,頓時心生不甘,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嘹亮,響徹毓合殿。
算算時辰,差不多也該到她睡覺的點了,褚雪便起身,跟宋琛與太后等人告退,要帶著樂兒先回宮。
宋琛點頭應允,目送她出了殿門。
今夜又是大節,宋琛該去鳳儀宮的,褚雪便有心把樂兒留在自己榻上睡,娘倆正好也作伴,但誰知樂兒才睡著不久,卻見雁翎穿著一身尋常的衣裳走了過來,向她輕聲道:「主子先別歇息,貴人有事,還要帶您出去呢!」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褚雪大概猜到了宋琛這是又要帶她去哪裡賞月了,但見雁翎也換好了衣裳,便沒再說什麼,乖乖的也去換了身便裝。
待將樂兒交給乳母,主僕二人出了門。
特意撤下黃綢簾的豪華馬車搖晃起來,逕直出了宮門。
今晚的目的地是玄昌湖。此湖周邊一帶是京城有名的景點,湖邊的東昌街是繁華夜市,湖中的湖心亭更是賞月的最佳地點。
宋琛知道褚雪其實挺好熱鬧的市井景象,但自從去年由燕州回京,他們再也沒有私下遊玩過,上元節時原本答應她的煙花也改到了宮裡的角樓,他其實覺得有點對不住她,便想趁著今夜補償一下。
畢竟以後每年的上元節,他都要在慶德殿以君王的身份大宴群臣,不能輕易被她出宮看煙花了。再者,雖然雪兒已經當了娘,但其實也還只是個少女,他還是想盡力去寵她。
一行人先在東昌街落了腳。
東昌街上人來人往,正是繁華熱鬧的市井人間,宋琛跟褚雪在前,雁翎跟陸方在後,身邊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暗衛。
想到上次跟他走在大街上的事,褚雪心中忍不住感慨,雖然只有一年多的時間,卻已經發生了太多事。他不再是偏居一隅的親王,而是整個天下的帝王;她也不再是王府裡的妾室,而是他的貴妃,最重要的是,他們有了一個孩子,他們變得更加密不可分……
想到這些,褚雪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
宋琛察覺了,低聲問她:「怎麼了?這麼開心?」
她搖搖頭,沒告訴他,這裡人多嘈雜,這些感慨的話,並不適合說。
他卻滿腹狐疑,待目光無意間一瞥,正望見不遠處一處小吃攤點,以為她又是嘴饞了,問她道:「肚子餓了?」
她一頓,待也看到不遠處的那幾個小吃攤點,才明白過來,遂又笑著搖頭。
樂兒還小,雖然有乳母,但她還是會親自哺育她,為了樂兒的小肚子,她也不敢隨便吃外面的東西。
宋琛還是不明所以,但也不打算追究,繼續跟她慢慢往前逛。
卻不知不遠處,有人在默默的望著他們這一方。
每年的中秋節,秦穆一家都是回岳丈沈家吃團圓飯的,一大家人聚在一起熱鬧,秦遠今日休沐,自然也在外祖家。才吃罷晚飯不久,妹妹秦憐和表妹沈婷兩個想出來玩,便纏他一起來,他功夫好,保護兩位妹妹不在話下,再者想到表妹已經訂了親,沒兩年也要嫁人,他自己明年也要娶親了,便沒有推辭,主動擔起了護花使者,一路陪著兩位妹妹欣賞中秋夜景。
好巧不巧,他竟在這裡看見了他們。
不遠處,褚雪親密地挽著宋琛的胳膊,正有說有笑的賞著夜景。
她的唇角很自然的勾著,那張絕美的臉上掛滿了笑意,她身邊的男子泰然儒雅,任她挽著胳膊,時不時投以寵溺微笑,這情形看上去,正是一對感情甚篤的夫妻。
今日是中秋佳節,身為帝王與貴妃,他們不應待在那處皇宮裡嗎,怎麼會出現在這人聲喧嘩的大街上?
雯雯的笑容映在眼底,他又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她,正是這般愛熱鬧愛笑……
這樣的笑容,讓秦遠覺得,又看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雯雯。
如果你真的這樣開心,我就放心了。秦遠在心底說。
「哥哥?你在看什麼?」身後小妹的輕聲呼喚將他拉回現實。
而現實是,他秦遠,已有未婚妻,明年夏天,他就成為別人的丈夫;而那個挽著別人手臂甜笑的女子,是褚雪,是當今的一品貴妃。
嚥下失神與苦澀,秦遠淡笑道:「時候不早,咱們該回了。」
兩位小姑娘點頭,他引著她們走出人群,背對著方才注視的方向。
~~
走馬觀花式的逛完東昌街,宋琛與褚雪來到玄昌湖的湖心亭。
夜色漸深,人群散去,周圍已安靜下來。
這是一處絕美的景色,天上有輪圓月,鏡般的湖面上也有一輪圓月,兩月相映,灑下銀輝,落在亭中的兩人身上。
褚雪偎在宋琛懷裡,許久,才輕聲道:「這裡真美!原來京城也有這樣美的地方。」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他柔聲道:「我說過會帶你去看,今日且算一個。」
她輕笑點頭,暗歎他竟然還記得這句話,沉默一會,道:「但願人長久,與君共華年。」
他沒說話,只笑著伸出臂膀,將她往懷裡又擁緊了些。
亭外的雁翎也在仰望天上的明月,許久,按耐下砰砰亂跳的心,對面前的青年輕聲道:「陸大人,好久不見。」
自從那次回京的同行,他們果真好久未這樣在一起說話了,雖然今晚又同行一路,但跟在主子身後走路,一直默默無話,此刻少女忽然出口的問候就如同初次的觸碰,讓青年僵了一下。
青年點頭,輕聲應道:「是啊,好久不見。」
自從入宮,規矩更加繁瑣,他雖然見過她幾面,卻一直沒有說上一句話,所以這句,不算違心。
雁翎輕咳了一聲,道:「我還一直未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去年回京的時候,幸虧有你,否則,我就要死在那些歹徒刀下了。還有,當時若不是為了救我,也不會沒留下活口。」
一提這個,陸方又有些遲疑,其實自那次以後,他一直有個疑惑,眼前的這個姑娘,明明是個丫鬟,為何當時躲避那些刺客的刀劍時,卻似乎很有一套。她雖未出手,但頗有些章法地躲避似乎洩露了她會功夫的秘密。
他是宋琛的人,對於這種不合常理的事,他本應報告給主子,但因著這位少女,他頭一回做了隱瞞主子的事。
陸方一直有些好奇,很想問問她,在沒見到她的這些日子裡,這些蹊蹺讓他對她有些間離,可當今夜看見她,與她同行,那些間離似乎又一瞬間崩塌。
他沉默得有些久,她疑惑的抬頭看他,卻在對上目光時聽見他的回答,「你是王府的人,護你,是我的本職。不必太在意。」
雁翎點了點頭,禮貌一笑,又露出了嘴邊的梨渦。
陸方有一瞬間呆愣,剛想說點什麼,卻見亭中的主子們回身,宋琛撂下簡單一個字。
「走。」

☆、第75章 新人

過完中秋,寒冬如約而至,年節的腳步緊接相跟而來。樂兒一天天長大,眨眼間,來到了次年的春天。
日頭和暖,宮中一派大好春光。樂兒十個多月了,已經開始蹣跚學步,小人兒個子長了不少,依然是人見人愛的漂亮娃娃,不過就是越來越有脾氣,自己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去哪,身邊的乳母宮人們便只能乖乖跟上,否則定要咿咿呀呀,發一通不滿。
才十個月大的小人兒,已經有了刁蠻公主的樣子,褚雪頗有些無奈。不過好在樂兒夠聰明嘴也甜,前不久學會開口叫人,第一聲就是「娘」,甜甜的小嘴讓褚雪又徹底生不來氣,只能一個勁的親她,逗得她咯咯直笑。
這日,褚雪親自帶著女兒在御花園中賞杏花,見到杏樹下鋪滿的花瓣,小樂兒來了興趣,掙扎著從娘親懷裡落地,要蹲下去撿地上的花瓣。
「髒。」褚雪蹙眉,將小人兒重新抱起,指指頭頂樹枝上的杏花,她道,「樂兒想要杏花,咱們從樹上折一枝好不好?」
樂兒隨娘親的手看去,望見了頭頂的花雲,高興地也抬起手,一臉興奮勁。
褚雪笑了,吩咐身邊人去折花。
母女倆正等著杏花,卻看見司苑局的宮人們正捧著一盆盆的花草往過來走,像是要裝點庭院的,褚雪好奇,命人前去問了問,卻見司苑局的管事太監親自過了來,笑臉向她行了禮,她也賞了個笑臉,問道:「這是有什麼喜事嗎?」
司苑局管事躬身答道:「回貴妃娘娘,明兒是新人進宮的日子,奴才們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意將三處宮苑裝點一下。」
她雖已是貴妃,但因之前宮裡人不多,她並不用跟許錦荷分擔宮務,所以,對這些事並不怎麼上心,現在聽司苑局的人提起,褚雪恍然,這才想起明日就是三妃入宮的日子了。
既然已經開了話題,她總不免要關懷幾句,於是問道:「新人們都安排在哪幾處院子了?」
管事一一報來,「回娘娘,安國候府的小姐被封寧妃,安排的住處是蘭林宮;趙尚書家的小姐封號是琬妃,即將入住曲台宮;金麗國的羽裳公主,皇上封了麗妃,安排在凌月宮。」
她心中有了數,點頭道,「知道了,好好裝扮,別辜負了皇后娘娘對新人的用心。去吧。」
「是。」管事俯身後退,重新去到了宮人們來往的隊伍。暗地裡卻有點意外,他以為這位最得寵的貴妃娘娘聽到有三位新人到來,多少總會有些失落,但怎麼臉上卻一點都看不出?是果真心胸寬廣不在意,還是有信心自己絕不會失寵?
有新人來到夫君身邊,天下哪個女人心裡會舒坦?但能讓褚雪平靜的信心並非來自自己,而是宋琛。
~~
第二日上午,三駕馬車先後駛入宮門。
走在前頭的馬車車簾被挑開,半露出一張精緻的臉龐,這位來自異國的羽裳公主好奇的偷偷打量眼前陌生又新鮮的皇宮,想像著自己即將在這裡的生活。
還在故國時,她就一直知道大齊的強盛之名,她聽聞自己即將嫁給大齊的新君。這位新君據說很厲害,曾差點滅掉北胡那個蠻族,而且又從老皇帝的嫡子手中奪取了皇位……
羽裳雖是金麗的庶出公主,但因有一副絕好容貌,也生有與嫡出公主絲毫不差的傲氣,她要嫁給天底下最厲害的男人。所以當初雖是要和親,但聽聞了未來夫婿的威名後,她並沒有悲慼,反倒生出一種解脫感。終於要逃離金麗那個輕視自己的宮廷了,在大齊這個諾大的皇宮裡,憑借自己過人的容貌和同大齊女子截然不同的韻味,她不信她不會得來皇帝的寵愛!
與前面的羽裳同樣滿懷信心豪情萬丈的,還有新被封為琬妃的趙婧,自打上回入宮,如今已過了大半年,在娘家待嫁的這大半年,是她過得最慢的一段日子。
當初從宮中賞花宴回府的第三日,她就得知自己被選中的消息,全家人都高興地跟她道賀,她自己也安下心來長舒了一口氣。那日的貴女們她都見了,都沒怎麼放在心上,在她看來,莫說少有人的容貌能及得上自己,就算少數能與自己相提並論者,家世照著他們趙府也差得遠,更何況最重要的是,她有皇后相幫,這個靠山可是不得了。她相信要不了多久,自己這個琬妃,就會在皇上心中佔據重要一席。
少女得意一笑,直等著馬車將她送往自己的曲台宮。
時候不久,馬車各自停在了三處宮苑門前。
見過上前行禮迎接的宮人,寧顧聘姌踏進殿中,環顧了一下規整奢華的各樣擺設,並未馬上開口說話。
蘭林宮的掌事宮女見狀笑道:「娘娘一路奔波,先請稍作歇息吧,半個時辰後各位新娘娘要去福寧鳳儀兩宮請安,奴婢派人來為您更衣梳妝。」
顧聘姌點了點頭,應下一個好字,掌事宮女躬身退出殿門。
殿中只剩自己的兩個陪嫁丫鬟,顧聘姌終於鬆了口氣,走到榻邊坐了下來。
她其實年紀不大,去年選妃時她才剛過十五歲的生日沒幾天,如今雖過去半年,也還是個未滿十六歲的青澀少女,加之她人長得嬌小,天生一副娃娃臉,看上去較實際年齡還要稚嫩。
她是太后的侄孫女,家中最小的女兒,她其實並不想進宮,進宮後要侍奉的這位帝王,年紀比她大一倍還多,若論輩分,自己更是該稱一聲表叔,她雖還未曾對誰動過芳心,但這樣的差距,她也實在接受不了。
可不管自己能不能接受,她的父母祖父母硬是把她送進了宮,她是家中唯一適嫁的女孩,太后需要後宮中有自己的娘家人,家族的長輩也需要自己進宮來爭取榮華富貴,她沒辦法,更不敢違背。
默默神傷了一會,已有宮女進來要為她梳妝更衣,今日入宮,她們不僅要適應新環境,更要去面對一位位貴人。先是福寧宮的太后,再是鳳儀宮的皇后,怡貴妃,容妃,這些人個個怠慢不得,更何況等到晚上,還要拜見一直沒有露面的君王,雖不知其他兩人如何,寧妃顧聘姌這裡,已感覺心有千斤重。
福寧宮中只有太后一人,儀式簡單,待太后一一賜賞後,三人就移步到了鳳儀宮。
許錦荷,褚雪和李姣雲都已等在這裡。
今日迎接新人,三人穿著正式宮裝,因俱都伴君已久,三人皆是雍容華貴,卻也各有不同。許錦荷端莊,李姣雲溫婉,褚雪兩者兼具,然美貌更勝一籌。新人們踏進鳳儀宮殿門,向她們三個一一行過禮後,皆都立定抬頭,各自打量著從前宮中僅有的三位主子。
寧妃琬妃在去年選妃時就已見過許錦荷,羽裳雖是初來乍到,但憑著許錦荷所處的位置與身上的打扮,也能猜出她的身份,三人見到李姣雲目光中也並無過多意外,倒是看清褚雪時,都有些被驚住。
羽裳雖由異國而來,但在出發前也同另兩人一樣聽聞了褚雪的專寵之名,此刻親眼見到她,心裡止不住掀起波濤。她一路由金麗行來,見過不少大齊女子,加上今日才見到的寧妃琬妃,她不得不承認,這位怡貴妃,的確是最出眾的一個。她不似少女般稚嫩,卻也沒有絲毫老態,她彷彿園中盛開最好的那朵花,在含羞與怒放之間,最是恰到好處。
最重要的是,聽聞她已生下一位公主,可單看她的樣子,身形並未半點走樣,眼中卻帶著一種柔媚,叫人自歎弗如。
年紀最小的顧聘姌只在心內暗歎這位姐姐的美貌,並無過多感想,倒是野心勃勃的羽裳與趙婧頓感棘手。要從這樣一位美人手中奪取聖寵,究竟有幾分可能?
~~
一開春,政務又重新繁忙起來,宋琛在勤政殿用過晚膳又忙了許久,才擱下折子,打算起身。
見君王終於從政務裡出來,內廷監總管周予躬身向前,訕笑道:「不知陛下今日去哪位娘娘宮中?」
宋琛挑眉,這還用問,除過褚雪坐月子的那段時日他歇在勤政殿,哪天他沒去裕芙宮?
怕君王說出裕芙宮三字,周予馬上緊跟著提醒,「陛下,今日蘭林,曲台跟凌月三宮都迎來了新主子,您看,您先去哪一處?」
宋琛這才終於想起了這件事,明白了周予剛才為何問他了。
他自然還是想去褚雪那,一天沒見褚雪母女了,他想的緊,但新人進宮,他又不得不去走一趟……
心裡暗歎一聲頭疼,他道:「金麗公主在哪?先去她那吧!」
「是。」周予領旨,看了一眼徒弟良喜,良喜會意,馬上高唱,「擺駕凌月宮。」
前方立刻有人開路,君王隨即邁出殿門。
凌月宮裡,羽裳正在猜測皇上哪天會來,就忽然聽到了殿門外的通傳,她緊張興奮,趕忙起身去迎。
「臣妾拜見皇上。」羽裳笑顏如花,行了個大齊的禮數。
宋琛掃了一眼下跪的新人,和聲道:「遠道而來,辛苦你了,平身吧。」
「是。」羽裳平身,略有羞澀又不失大膽的望著這位俊美的君王,心中驚喜又滿足。
但宋琛心中無波無瀾。
只是不知為何,看著殿中搖曳的紅燭以及這位異國公主的美麗容貌,竟瞬間回想起了雪兒初入王府的那一晚,當時雪兒一身大紅嫁衣,鳳冠之下的絕美容顏驚艷了他……
眼前的女子雖美,卻及不上雪兒半分,他不但沒有興趣,心裡反而生一種異樣的滋味。
宋琛簡單道了一聲:「你長途舟車勞頓,這些日子先好好歇息吧。」
然後再沒有多餘的話,君王竟轉身出了殿門,回了自己的勤政殿。
只剩下滿殿錯愕的宮人,和依然立在殿中間同樣錯愕的新妃。

☆、第76章 心計

君王在勤政殿裡一夜孤枕難眠,腦中全是往常褚雪溫溫柔柔偎在懷中的樣子,難耐的翻來覆去一夜後,終於勉強挨到了天明。然到了第二日入夜,還有兩位新妃在等他,他先選了琬妃趙婧所在的曲台宮,一如前一晚一樣,簡單慰問了幾句過後,又自己回了勤政殿。
滿心興奮的琬妃頓時傻了眼,她原想趁著跟宋琛初次見面的機會好好表現一番,但君王竟未給她這個機會,還沒能說上幾句話,掉頭就走。她雖然比不上怡貴妃,但畢竟也是位美人啊,難道自己曼妙的處子之身,竟這樣沒有吸引力嗎?
君王離去後,琬妃獨自楞在空蕩蕩的寢殿中,半晌,懊惱的跺了跺腳。
第三晚,宋琛來了蘭林宮。
沐浴過後重新上妝的寧妃顧聘姌異常緊張,她從沒有跟外男獨處過,也不懂如何在裝扮上討男人的歡心,可太后派到她宮中的宮女嬤嬤們懂,在她們的敦促指導下,她就這樣候在了殿門處。
「皇上駕到!」
隨著一聲響亮的通傳,顧聘姌的心跳得異常劇烈。那個陌生的男人要來了,該如何稱呼他,如何向他行禮,無論在娘家還是宮中都有人反覆教過,但少女天性溫順膽小,此時難免緊張。沒有時間容她多想,錦袍的君王已經踏進殿中。
「臣妾,見,見過皇上。」顧聘姌顫顫巍巍行了個禮,許是思慮過重,簡單一句話,在腦子裡練習了無數遍的話,她終於還是出了錯。
宋琛低頭看了看正給他行禮的女孩,眉間一皺。
「起來吧。」他語氣聽不出喜怒,倒叫女孩更加惶恐。
她怕的連裙擺都在微顫,眼見如此,一旁候著的嬤嬤趕忙上前去攙她,宋琛更是疑惑了,難道自己看起來很凶?竟讓這個女孩這樣懼怕?
待女孩立起身,宋琛把她瞧清楚,眉間就皺的更緊了。這幅樣貌,這個身量,怎麼瞧著只有十二三的樣子,好像還沒宋熾高呢。
「你,多大了?」他沉聲問道。
他忽然開口問這樣的問題,倒叫女孩更加不安,顧聘姌顫顫巍巍的小聲道:」回皇上,臣妾,臣妾中秋的生日,今年十六。」
十六?怎麼看起來這麼小?
初聽說母后為她選了一位外祖家小一輩的少女時,他就已經有些意外了,但想到母后不過是想在宮裡留一位她娘家的人,宋琛才沒再說什麼。加之此時親眼見到這女孩過於稚嫩的相貌,以及見到自己時的惶恐不安,他簡直一刻也不想多待,依然只隨便撂了句關懷,就匆忙轉身回了勤政殿。
望著君王離去的身影,一殿的宮女嬤嬤都忍不住歎息,主角顧聘姌卻悄悄鬆了口氣。
次日一早,太后得知了昨夜蘭林宮的情景,相較於顧聘姌身邊連連歎息的嬤嬤,太后倒很是淡然。
女官寧鳶不解問她,卻見太后不緊不慢道:「寧妃長相偏小,皇上的反應也在情理之中,但只要人在宮中,還愁沒機會嗎?寧妃是個美人胚子,過幾年長開了必定會驚艷宮闈,趁著這幾年,安安分分的學點宮中處世之道,也沒什麼不好。」
寧鳶釋然了,原來太后打的是長遠的主意。可不是嗎,現在宮中就屬寧妃年紀最小,皇上並不熱衷於選秀之事,想來以後也不會再有了,等再過幾年寧妃長開了,就會是宮中最年輕的主子,男人都喜歡年輕的,就比如現在的怡妃,而幾年後再看,只有寧妃是最好的年紀,還有太后扶持,必定前途無量!
~~
鳳儀宮。
尋了個清閒的上午,皇后許錦荷特意召來琬妃趙婧敘話。寒暄幾句後,許錦荷便直切正題,詢問那夜君王駕臨曲台宮時的情景。
她翻過內廷監的君王起居注,發現宋琛只是分別去了新人處看了看,卻並未留下過夜,這令許錦荷很不理解。
麗妃羽裳公主,是個有著異族血統的美人,宋琛沒有寵幸,或許是不好那口,寧妃身量嬌小,又天生一張娃娃臉,宋琛不喜歡也能理解,但眼前的琬妃十六七歲,是女子最好的年紀,又生的身材高挑明眸皓齒,也是貨真價實的窈窕美女,宋琛怎麼就也沒看上呢?
卻見趙婧垂眸咬了咬唇,艱難道:「秉皇后娘娘,或許是臣妾姿色平庸,難能入得了皇上的法眼吧。」
聽見這樣的說法,許錦荷暗自嗤笑。趙婧是京城貴女中出挑的人物,不然自己也不會選中她,若說她姿色平庸,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眼前的人要替自己辦事,許錦荷不打算遮掩情緒,歎息一聲道:「皇上如此,大約還是礙於與怡貴妃的情分。」
趙婧恍然過來。
她本就不相信皇上會看不上自己的樣貌,眼下皇后一提,她才想通,果然這其中的蹊蹺是因怡貴妃而起。這位向來帝王專寵的貴妃,應是嫉妒她的年輕,暗地裡以過去的情分威脅了皇上。
「可是,那臣妾該怎麼辦呢?」趙婧期待的望向許皇后,急切想尋求幫助。
許皇后想了許久,歎道,「本宮也好好替你想些辦法,聖心難測,不可操之過急。」
趙婧默默點點頭。
但許錦荷雖然如此安慰她,自己亦是明白,宋琛的性子說一不二,她不好明著干涉,只能在暗中想想辦法了。
女人嘛,各有各的好,但若他連嘗都不肯嘗,又怎能去體會?
無論如何也要盡快讓趙婧在宋琛那裡攻克第一關。
~~
足足分開了四日,這天晚上,宋琛終於不用再去別處,忙完手頭事,便早早的來了裕芙宮。
小樂兒也許久未見父皇,此刻突然看見父皇踏進來,立刻興奮的手舞足蹈,對著他「啊,啊」的呼喚。
宋琛終於看見了想念的小人兒,忙將正扶著木欄杆床站立的樂兒舉起來抱進懷裡。
樂兒前些天長了新本事,急著炫耀,趁著被抱起的空當,在父皇臉上吧唧香了一口。
父皇開懷,立刻還了她一個香吻。
瞧見父女倆的互動,褚雪笑著上前端禮,恰逢晚膳上了桌,一家三口坐下來一起用飯。
樂兒現在能吃些軟和的糧食了,如月給做了魚肉粥,褚雪把她抱進懷裡,一勺一勺的餵她。前幾天宋琛沒過來時,只有娘倆吃飯,褚雪都是這麼親手伺候女兒。
像是長途跋涉後回了家,看著溫馨的母女倆,宋琛終於舒緩了下來,心情立時好了不少。
吃過飯玩過一會,樂兒打起了哈欠,乳母們上前帶公主去睡覺,殿中只剩了他們倆人。
宋琛佯裝生氣,拉過她道,「朕三天沒來,一進門你也不問問,朕都去了哪?過得好不好?」
褚雪哪能不知道,就算她自己不出殿門,身邊消息靈通的雁翎幾個也早就過來跟她打報告了,她也就知道了他沒在任何新人那裡過夜的消息。
她安心的同時也暗自佩服他,果然說到做到。
她笑道:「皇上不過來,必是有要事要忙,臣妾跟樂兒雖然思念的緊,但您身邊有宮人伺候,臣妾不敢去打擾,更何況……」
她語聲停了下來,賣了個關子。
他追問,「何況什麼?」
她溫婉一笑,撒嬌道:「皇上要臣妾相信您,臣妾必然會相信,如此,只要好好伺候皇上便可,何需多問?」
她聰明狡黠,嫣然一笑間又令他心神蕩漾,已經獨眠了三天,他才不會放過今夜這個機會,不由分說的便抱起美人進了帷帳。
一夜浮沉,褚雪由衷的覺得,他當真是憋壞了。
正當裕芙宮□□好時,由鳳儀宮裡頭出來個人,趁著夜色潛進了內官監的庫房。
沒過多久後的一天晚上,勤政殿御書房夜深仍燈火輝煌。
今日政務尤其繁忙,宋琛從早到晚忙了一天,眼看已進亥時,仍沒能從書案前起身。
奢華的書案前,御書房的最中央的光潔地面上鋪著厚重的絲毯,上鎮著一座青銅香爐,隨著徐徐燃燒的香丸,他慣常用的蘇合香淡淡漫在房中。
漸漸地,他覺得有些燥熱,眼下才至晚春,怎麼天氣已經悶到這種地步了?
他有些疲乏,擱下筆,輕輕揉了揉額角。
貼身太監良喜見狀,忙上前勸道:「陛下,時候不早,您勞累了一天,也該歇息歇息了,雖然國事繁重,您也得注意龍體啊。」
宋琛也覺得不知為何心突然靜不下來,便索性起身,到了一旁的榻上,歪下來歇息片刻。
才剛歇下,卻聽見殿外隱約有女子的聲音,他問道:「是誰在外面?」
良喜忙躬身出去查看,片刻後回來回話,「回稟陛下,婉妃娘娘在殿外求見,說是為您做了甜湯。」
「琬妃是……」
宋琛皺眉問到。
良喜頓感無言,這位皇上可好,後宮妃子本就那麼寥寥幾位,他竟連誰是誰都記不住……
但腹誹是腹誹,良喜躬身笑道:「陛下,是曲台宮那位娘娘。」
宋琛終於想了起來。
見君王終於想起來了,良喜作為貼身太監不免要揣測番聖意,他問道:「婉妃娘娘說給您做了百合蓮子羹,陛下是否要嘗嘗?」
不知為何,宋琛此時有些心思飄忽口乾舌燥,聽良喜這麼一說,也對來人送來的甜湯來了興致,於是點頭道:「叫她進來吧。」
良喜彎腰,去了門外領人。
須臾,就見一名婀娜女子款款踏進殿來。「臣妾給皇上請安。」趙婧溫柔行禮。
「平身吧。」宋琛語聲淡淡,本想問她送的是何甜湯,目光望去,卻正與女子四目相對,女子美眸瀲灩,含羞帶笑,他忽然有些晃神。
腦子似是漸漸迷濛,他覺得他此刻正在裕芙宮,眼前的美人正是他的雪兒,他忽然忍不住情動,想伸手將她拉進懷疼惜,然而還未等有所行動,卻聽見良喜的聲音。
良喜顫顫道:「陛下,裕芙宮來報,小公主突發高熱,正在昏睡呢。」
「什麼?」
聽見小樂兒的名字,宋琛一瞬間清醒,再不顧眼前正滿懷希望等待他的女子,由榻上起身,快步趕去了裕芙宮。

☆、第77章 傾斜

宋琛趕到裕芙宮時,依然能聽見昏睡中的樂兒的時不時的哭聲。
樂兒的小身體一向康健,從出生到現在從沒生過什麼病,所以方才聽聞她高熱昏睡,縱使有些欲.火.難.耐,宋琛也立刻清醒了。眼下聽見小人兒一聲聲的哭,他更是著急,忙問正在忙活的御醫,「公主怎麼了?」
他進門時沒讓通傳,聽見他的聲,正忙活的殿內眾人才發現他來了,都下跪行禮,正守在榻邊神色焦急的褚雪看見後欲起身,卻被他抬手攔住了。
程子松回他的話,「回稟陛下,公主突發高熱,微臣判斷是奶疹,此病雖急,但若護理得當等高熱褪去,紅疹發出即可痊癒,因此並非重症,還請陛下與娘娘放心。」
程子松這邊的話剛說完,一同來出診的季淵也為樂兒診完了脈,由床前起身,來到近前向他回話,所言與程子松相同。
宋琛這才放下心來。
但等他放下心來,卻發現自己身體的異樣,呼吸微有些不暢快,心跳的也有些猛烈。褚雪看出他臉色不太對,忙來到近前扶他,急關懷道:「皇上,您怎麼了?是不是也不舒服?」
他微微抬手沒有說話,趕忙坐到了榻上平復。
褚雪更加擔心,幸好想到殿裡還有兩位御醫,她忙叫季淵來給他診脈。
幾十年的老大夫,也早就發覺了他的不正常,皇上龍體金貴無比,季淵忙替他診脈。
程子松那邊先去寫為樂兒退熱的方子。
仔細診了半盞茶的功夫,又詢問了良喜宋琛今日的作息,季淵略微估出了病灶,但事關重大,他不敢妄下判斷,便讓程子松也過來看看。程子松雖然年輕,進到太醫院一年的時間裡,精湛的醫術早已讓同僚刮目相看。
程子松已將樂兒的藥方寫好交給了醫女,如月跟著醫女一去去了太醫院抓藥。
程子松跪在天子身前仔細號脈,待手抬起時,臉色卻有些忐忑,季淵與其對視一眼,終於斷定。
褚雪看到兩人的神情,疑惑之餘更加擔心,急聲問道:「皇上龍體可安好?」
季淵躬身答道:「回娘娘,皇上龍體並無大礙,只是臣等二人對皇上的症因略有疑惑……」他轉向宋琛,認真問道:「不知陛下可否允許臣等去勤政殿查探一下?」
宋琛斂眉。
此刻平靜下來,他也覺得蹊蹺。自己不是好色縱慾之人,甚少會在政務纏身的時候情動,而他一向自認冷靜清醒,剛才卻差點將那位琬妃誤認成雪兒……
他沉了口氣,允道:「去吧!帶上邢楓。」
「是。」
季淵得令,轉身吩咐程子松,「就有勞程大夫跟邢大人去一趟御書房吧。」
季淵現今擔任著太醫院的院使,是程子松等御醫們的上司,有差遣御醫的權利。
「是。微臣暫且告退。」
程子松退出,與候在殿外的邢楓一起去了勤政殿宋琛先前待過的御書房。
時候不久兩人邁進御書房。
御書房是宮中最為森嚴的禁地,除非有聖命傳召,否則擅入者一律格殺勿論。但程子松與邢楓兩人是經過宋琛允許的,因此得以順利進來。
兩人分別行動,邢楓查看了今日宋琛用過的茶水,並無異樣,榻邊的小桌上還擱著琬妃送來的甜湯,但據太監們說,宋琛並未動過,為以防萬一,邢,程兩人也分別驗過,卻也沒什麼可疑。
滿腹疑惑卻一籌莫展,程子松環顧了下御書房,忽然,目光被正燃著的香爐吸引。
「邢大人,請近前。」他招呼邢楓。
邢楓點頭,也來到了香爐旁。
沉默了一陣,程子松忽然問他,「身體可有不適?」
邢楓皺了皺眉,這才發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間就口乾舌燥,心思不穩了。「這香爐有異?」他恍然,看向程子松。
程子松沒有馬上回答什麼,而是將爐蓋打開,取出其中尚未燃盡的香丸,遞給邢楓一份,道:「請邢大人去找幾位侍衛,再試一下,事關重大,我們要謹慎。」
邢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御書房裡伺候的都是宦官太監,他們沒有反應並無意外,但若是其他正常男子也出現跟自己相同的症狀,那就百分百可以驗證這香丸有異了。他點頭,接過香丸轉身而出。
程子松則將另一部分帶回太醫院仔細查驗。
~~
裕芙宮裡,樂兒喝了退熱的藥後終於睡得安穩,被乳母們抱回了自己房中。褚雪陪在宋琛身旁,依然在等那兩人的消息,事關龍體安康,季淵也未曾離開,趁著等待的功夫已給宋琛煮了寧神湯伺候他喝下。
又等了一會,程子松跟邢楓兩人終於回來,告訴了他們一個已經確定的消息,御書房的香丸之中有合歡散。
「合歡散?」褚雪不是很明白。
季淵向她解釋,「娘娘,合歡散……乃是一種催.情藥。」
催.情藥!
褚雪一驚,看向宋琛。
滿殿的宮人們也是嚇的不輕,低頭不敢出聲。
心裡卻都在猜測,究竟是誰會那麼大膽子,敢給君王下催.情藥?
可別人不知,宋琛自己豈會不知?他中了□□心猿意馬之時,是誰恰好出現?
抬手揮退眾人,宋琛壓下心中怒氣,吩咐良喜,「去知會鳳儀宮和曲台宮,將琬妃禁足一年,沒有朕的命令不准出來。」
念在琬妃的父親是兵部尚書的份上,他才只給了一年的處罰,否則若是個位分低的,必定難逃一死。
良喜一直候在宋琛身邊,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再清楚不過,他暗歎了一聲琬妃的弄巧成拙,領命傳旨去了。
聽到宋琛這樣發話,再聯想到那合歡散,褚雪就明白了個大概,可琬妃一個剛進宮的新人,能有這樣的手段?
就算有這樣的心計,她能有這樣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覺的在御書房的香爐裡動手腳?
她可不會相信,而且毫不猶豫的就想到了琬妃背後的許錦荷,這位許氏皇后,絕對沒少出力吧!
這一刻,她由衷覺得許錦荷真是個恐怖的女人,只為了奪自己的寵,竟能想到為夫君下藥將別的女人硬送上龍床!這個女人,已被妒心徹底毀滅了。
褚雪能想到的,宋琛豈會想不到?
他先前不知琬妃是許錦荷的人,但現在一出此事,他豈會還想不明白?
太后既然已經安排了寧妃進宮,就絕不可能再幫著琬妃爭寵,況且她是自己的母后,深知自己的脾氣,絕不會強迫自己做不情願的事。
姣雲不爭不妒的,現在心思全在兩個孩子身上,絕不可能是她;至於雪兒,就更不能了。
那剩下的還有誰?
再聯想到趙婧的父親趙禹早前同沛國公的幕僚關係,他徹底對許錦荷寒了心。
這就是他從前一直以為賢良端莊的正妻?
她為了奪去雪兒的寵,已經敢在自己身上使手段了!
歎息一聲揉了揉額角,他拉過褚雪,道:「既然樂兒沒什麼大礙,就先安心吧。後宮進了新人,想必皇后一人忙不過來,你是貴妃,應該幫著分擔一些。」
褚雪不太明白,疑惑的看著他,他續道:「等樂兒精神了,朕許你協理後宮之權。」
她立刻懂了,他也對許錦荷起了疑心,在分許氏的權呢!
雖然這是好事,但她沒有立即表現出欣喜,而是跪下惶恐道:「皇上,臣妾資歷尚淺,而且也沒做過這些事,恐會出差錯,此事還請皇上三思。」
他拉她起來,心平氣和道:「不會可以學,你還年輕,朕相信你能做的好,況且這個裕芙宮,不也被你安排的井井有條嗎?」
對上他的目光,猶疑了一下後,她終於點頭,算是默認了。
過後又想到一件要緊的事,她端正諫言道:「皇上,今日之事雖是有人故意為之,但內官監也脫不了干係,聖上親用的東西,怎麼能出差錯呢?萬一被心懷歹毒之人利用,出了大錯,該如何彌補?」
宋琛自然也想到了,若非內官監有疏漏,自己怎會被暗算?
等到前去傳旨的良喜一回來,他就又吩咐道:「明日一早,將今晚之事知會你師傅,內官監要換人。」看看褚雪,他又道:「關於此事安排,叫周予過來匯報怡貴妃吧,朕明日,會賜怡貴妃協理六宮之權,今後但凡宮中大事,皆需稟報裕芙宮。」
「是。」良喜又領命退出。
一路忍不住感慨,這天還真是說變就變了,晉陞貴妃,協理後宮,瞧人家怡貴妃,年紀輕輕才生了位公主,就已經樣樣到手了,這可真是這麼多年來大齊皇宮裡的頭一人!
~~
夜色深沉,鳳儀宮卻燈火通明。
從方才聽到良喜前來傳旨將琬妃禁足一年時,許錦荷就徹底蒙了。
怎麼好端端的,要將琬妃禁足呢?難道是那丫頭今晚伺候的不好?
可黃花處子第一晚不都不會伺候嗎,這樣也能惹來他這麼大的怒氣?
她想問清楚琬妃究竟犯了什麼錯,可良喜是皇上的人,什麼事該說什麼不該說他很清楚,所以即便許錦荷再著急,他也不肯漏一點風聲,以還要去曲台宮宣旨為由匆忙退了出去。
眼見良喜這般,許錦荷更加肯定是出了什麼事,忙命秋桂前去打探,可秋桂回來卻稱,宋琛並不在勤政殿,今夜小公主突發高熱,他早去了裕芙宮。
這下許錦荷更是不解了,既是去了裕芙宮,就說明根本沒跟琬妃怎麼樣,既沒怎麼樣,卻為何要禁她的足,還這般狠?
忐忑疑惑一夜後,許錦荷終於等來了答案。良喜又來傳聖旨,說是宋琛賜了褚雪協理後宮之權,幫她分擔要務。
沒等她質疑,卻又聽良喜向她稟報稱,內官監差事出了大紕漏,御書房的香爐被人摻了東西,皇上大怒,將內官監掌事當下杖斃,並要怡貴妃親自挑選下任內官監掌事。
良喜在時,許錦荷沒說什麼話,但當良喜一走,她當即身子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丁香將她扶在榻上,她心裡已掀起海嘯般巨浪。
宋琛一定是發現了合歡散,並且懷疑到了自己身上,否則好端端的幹嘛要賜給那個賤人協理後宮之權!讓褚雪去挑內官監管事,這不擺明是要把內廷監送給她嗎?這一步,實打實的是在奪自己的權啊!
接下來她該如何,如何讓宋琛再度相信自己?
眼見主子這樣失神,丁香也明白這是碰上了大事,大氣都不敢出。待主子終於緩過勁來,她才小心翼翼問道:「娘娘,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辦?
許錦荷冷笑。
琬妃被禁足一年,恐怕出來後,宋琛也不會再見她了,好不容易才讓他選一次妃,尋了這麼個自以為可用的人,可還未出師就已經敗下陣來。現在三個新人已經折了一個,寧妃是太后的人她不可能動,剩下的,就只有那個異國來的麗妃了……
許錦荷強壓下心中的不甘與淒寒,咬牙道:「不是還有人嗎,本宮就不信,諾大個天下,竟再沒別人把那個賤人比下去!」

☆、第78章 變故

待到第三天,樂兒的體溫已經恢復了正常,雖然小傢伙身上起了紅疹,但程子松確定這是正常現象,並無危害,眼見樂兒也重新精神起來,褚雪終於放下心來。
自己宮裡能安心了,她就開始著手處理內官監的事。
宋琛已經發話將此事交由她處理,聽說小公主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周予這才敢到裕芙宮親自請她的旨意。
可她暫時並沒什麼旨意。
她才得了協理後宮之權,原本對宮人們也沒什麼瞭解,當然並不能馬上選出個什麼人來。但內官監掌管包括勤政殿在內各宮各殿平時所需的大小各色物件,是個極其重要的地方,其總管更是個極其重要的位子,現在她既然有了機會,就絕不能白白辜負掉……
她對周予道:「不瞞周總管,本宮近幾天頗為忙碌,一時還沒想到個合適人選,容本宮再考慮幾天,等定下人來,再派人知會你。」
「是。」周予不敢多言,領命後即刻退出。
雖然內官監急著要有一個新掌事,但這位已是後宮的半個主子,發下的話他自然不敢不聽,只能再回去耐心等幾天了。
周予走後不久,褚雪倒是終於想起一個人來,遂叫富貴去司禮監請邱言過來。
富貴興沖沖的趕緊去請人。
方才周予為何而來他不是不清楚,而眼下主子要見師傅,他當然就猜出了用意,主子這是要給師傅陞官啊!師傅雖說在司禮監是真正管事的,但頭銜卻只是個副總管,自己操心賣力卻還得敬著頭頂上那位不管事的正總管,富貴早就替師傅冤了,現在主子有心提拔,師傅若能當上內官監的正總管,可不就是陞官了嗎!
不多會兒功夫,邱言就到了裕芙宮。
待他行完禮,褚雪就開了口,富貴猜得沒錯,褚雪正是想把邱言挪去內官監做總管。
誰料邱言思量過後,卻重又跪了下去,面露愧色道:「奴才向貴妃娘娘請罪!不是奴才不識抬舉,但司禮監那邊確實走不開,這次又要辜負了娘娘的美意,還請娘娘責罰!」
這倒叫褚雪真的意外。上次自己想用他,但他年紀不合適,又是一監的副總管,叫他屈居一宮確實屈才,但這次實打實的是在升他的官,她以為他會爽快應下的,卻沒想到他還是拒絕。
意外之餘她開口,半含打趣的試探道:「哦?看來邱總管確實看重司禮監啊,莫不是時候長了感情太深?讓邱總管不願挪窩了?」
邱言訕笑一聲,「娘娘在上,奴才不敢欺瞞,並非奴才捨不下司禮監,只因奴才平日不在內官監當差,並不熟內官監的各類要事,若貿然領了差事卻當不好,恐令主子失望不說還會誤了大事。」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褚雪的臉色,續道:「不過奴才倒有一人,想舉薦給娘娘,若娘娘信得過奴才,可以先試著用用。」
褚雪若信不過他,就不會叫他去內官監了。
褚雪相信邱言對自己沒有惡意,否則富貴日日在自己宮裡,想要害自己實在是輕而易舉,但他沒有,因此她一直信得過他。現在她雖不知他為何再度拒絕自己的好意,但相信他是有自己的考量,而他舉薦的這個人……
褚雪應道:「哦?邱總管有人選想本宮舉薦?那可真是太好了,他是何人,可否叫來給本宮見見?」
邱言點頭,「此人叫王進,一直在內官監當差,有幾分本事,但一直被先前的內官監總管壓著,他生性忠厚,奴才覺得,若娘娘現在肯提拔他,他一定會感恩戴德,盡心為娘娘辦事的。」
邱言的話雖直白了點,但大家敞明瞭也好,她倒真對這個王進感了興趣,便吩咐富貴,「照你師傅所說,把人傳來先叫本宮看看。」
富貴應聲,又忙去了司禮監尋人。
沒有多久,邱言口中的王進就跪在了褚雪面前。
聽他自報完姓名,褚雪打量了一番,見其雖然謙卑,卻並無圓滑世故之氣,看起來像個能用的,褚雪點頭道:「內官監現在缺一位總管,邱副總管向本宮舉薦了你,本宮就先試用你一段時日,倘若差事當的好,這個位子你便可以長久做下去,倘若不好,別怪本宮會給別人。」
簡單一句話,恩威並存。邱言安了心,雯雯果然很像樣了。
王進趕忙磕頭,「奴才謝貴妃娘娘賞識!今後一定好好當差不負娘娘期望。」
沒有過多花言巧語,褚雪很滿意,命一干人等退下後,就著人知會了周予。
於是沒過多久,內官監的新掌事王進,走馬上任。
後宮十二監許錦荷掌握了多少褚雪並不知,但她自己現在已經掌握司禮和內官兩處,這著實算得上不小的進步。
~~
從登基第一年開始,宋琛就已經著手籌備一件事——削藩。
他做過藩王,明白藩王的權限有多大,但如今他做了整個天下的帝王,就絕不允許有朝一日會有人來對抗自己的皇權。因此,從登基伊始,他已經陸續削減了剩餘三位親王的兵力,甚至一步步減小了他們的封地範圍。
經歷過建和末年的奪嫡之亂,三位親王其實早就明白這一天終會到來,而他們當中並無如昔日的寧王瑞王這等野心勃勃之人,所以削藩計劃推行的還算順利。
而早已沒有王府坐鎮的燕州,永州及東南等邊境之地,朝廷的兵力已經駐紮了幾年,大齊的防衛當稱得上不錯,但儘管如此,依然有異族蠢蠢欲動,妄圖趁著大齊削藩之際進犯邊境,染指河山。
眼看五月婚期臨近,羅姝一面倍加珍惜還在娘家的日子,一面滿懷希望的繡著自己的嫁衣。
一針針刺下去,正紅的嫁衣上開出朵朵美麗花盞,滿載著少女對未來的憧憬希望。
這日午後閒來無事,羅姝待在閨房中,才拈起繡針沒忙活多久,就見丫鬟蘭兒匆忙跑了過來。
「不好了小姐!」
蘭兒一聲喊叫讓正專心繡花的羅姝手一哆嗦,嫩蔥似的指尖毫無防備的被銹針刺破,冒出一滴血珠。
羅姝「嘶」了一聲,抬眼看著蘭兒,嗔道:「做什麼大驚小怪?」
「對,對不起小姐。」蘭兒眼見她被針扎也是心疼,但匆忙道了個歉,小丫鬟就趕忙傳達起剛從夫人那聽來的消息,「小姐,聽說西北戰事爆發,皇上下令迎戰,今早在朝堂上指派了,指派了……」
「指派了誰?」心中有種不太好的預感,羅姝驀地從床上起身,焦急問道。
「皇上指派了秦穆將軍去西北迎戰呢!」蘭兒終於說了出來。
羅姝吸了口冷氣,果然是秦將軍,她未來的公爹。
她兩個月後就要嫁給秦遠,西北戰場如何她並不知,但事關公爹,她難免擔心。況且但凡趕上戰事,加上從京城來回的時間,少不了得耗費半年,公爹一旦出發,她跟秦遠的婚事必定就要延後……
擔憂,失望,茫然等諸多情緒一下湧上心頭,讓這位少女手足無措。
呆立了一會,她才想起應該去問一下父親,父親每日上朝,對於這些政事最清楚不過,況且秦家那邊若有什麼安排,秦穆將軍應該會跟父親商議的。
少女放下手中繡了一半的嫁衣,匆忙去了前院。
羅大人也正與羅夫人在談論此事,他們所擔憂的與女兒一樣,既為著親家公的安危,又考慮著女兒的婚期。
知道了女兒的來意,羅大人安慰道:「事關家國,況且聖旨已下,秦將軍必定是要動身,今日聽聞戰事緊急耽誤不得,想來大軍最近兩天就要出發了。姝兒,婚事只能先緩緩了,跟天下相比,咱們的這些都是小事。」
羅姝已料定如此,蹙眉點了點頭。
羅夫人也安慰她,「只是推遲幾個月,咱們等得起,爹娘也正好捨不得你,想多留你住些日子呢!」
羅姝羞澀一笑。
親事已定,他們早晚會是夫妻,幸好此次出征的只有公爹,秦遠還在京城,她也不必太過擔心了。
但她稍稍安心之餘又替未來的婆母秦夫人擔憂起來,公爹即將遠去戰場,婆母心裡肯定不好受。況且公爹是戰功赫赫的將軍,早些年這樣的出征必定不在少數,婆母她從前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實在是辛苦。少女在心裡暗下決心,等將來過了門,一定好好孝順婆母。
羅府裡的未婚妻才稍稍安了心,秦府裡的母子倆卻在據理力爭。
身為將門子弟胸懷抱負的青年,秦遠想同父親一起奔赴戰場殺敵,可秦夫人卻死活不同意,她就這麼一個兒子,眼看就要成親了,此時卻想上遙遠的西北戰場殺敵,這叫她怎麼捨得。丈夫一人去征戰,她已經寢食難安,兒子若一同去了,那些蠻族窮凶極惡,她怎麼能放心!
雖然娘親極力阻攔,但秦遠不想放棄,他語氣堅定向父親陳詞,「爹,兒子從小崇拜您,也想做一名英雄,所以才認真習武,從來沒有怠慢,過去大齊歌舞昇平沒有戰事,兒子可以在京衛司安心當差,可現在大敵當前,我怎麼能安心待在京城呢?求您允兒子同行!」
秦穆看著堅定的兒子和憤憤的妻子,心中也是矛盾,他何嘗不想讓兒子實現抱負,讓秦家軍後繼有人,可妻子的擔憂也不是沒有道理,戰場殺敵刀劍無眼,西北邊境的蠻族又善戰,並不那麼好對付,他也怕會有意外……自己一把年紀了,以身殉國沒什麼可惜的,可兒子連家都還沒成,萬一有個閃失,難道要讓秦家絕後?
「你要當英雄,可有想過為娘怎麼辦?秦家就你這麼一個兒子,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
秦夫人的話還未說完,卻被兒子截斷,秦遠道:「娘,兒子去前線殺敵正是為了盡孝,倘若天下男子都以這等借口畏首畏尾,那我大齊豈不早被蠻族吞併?那些普通戰士都可捨小家赴戰場保家衛國,我堂堂將軍之子豈可逃避?」
這樣一席話說出,秦穆心中震動。兒子這話這難道不是他當年從戎時所想?堂堂男兒頂天立地,倘若連家國都不敢保,還有何顏面活在世上?
沒等妻子再反駁什麼,秦穆發話道:「好,就依你的意思,只是京衛司的差使,你還要交代一下,皇上那裡你也得去回稟。」
「兒子這就進宮!」見父親終於同意,秦遠大喜,撂下話就想轉身,卻被母親一攔。
秦夫人自知已經擋不住父子倆,便也不再爭辯,只給他指出眼下的一件要事,「你原本兩月之後就要娶妻成家,現在卻要自請奔赴戰場,為娘問你,羅家小姐那裡,你要怎麼辦?」
秦遠頓了頓,終於想起未婚妻與岳丈家,歎了口氣,他道:「娘放心,兒子親自去賠罪。」
言罷大步出了房門。

☆、第79章 從戎

秦遠是京衛司的指揮同知,有直接面聖的資格,半個時辰後,經過宦官通傳,他被允許踏進御書房,見到了宋琛。
「微臣京衛司指揮同知秦遠拜見皇上。」
一進門他先規矩的行了大禮。
宋琛微微抬頭,打量了這位青年一眼,再次生出惜才之意,問道:「平身吧,今日來見朕,有何要事?」
秦遠低頭,身板卻依然挺直,他道:「微臣想同家父同赴戰場殺敵,懇請陛下恩准!」
宋琛稍感意外,這才放下筆認真看向眼前的青年。
在幾年前的京衛司習武場,他見過青年的好武藝,前年的奪嫡之爭,青年更是為他出了不少力,秦遠有勇有謀,確實是難得的武將人才,而眼下他要削藩,正是需大力培養人手之際……
宋琛沒有直接應他所求,而是問道:「秦家單傳,就你一個兒子,你不擔心戰場會有危險嗎?」
秦遠淡然,將剛才說服父母的那一番話再度稟明。
宋琛滿意點頭,覺得這個青年可堪重用,他道:「好!朕准你所奏,可同秦將軍一同出征,朕先給你參將一職,倘若大勝凱旋,必有重賞。」
「微臣領命!」
秦遠下跪叩首後退出。
得了聖命領了軍職,青年終於鬆了口氣,待出來宮門,他想到母親的話,俊眉微斂。
羅府裡還有他的未婚妻,那個勇敢又羞澀的少女,眼看後日就要動身奔赴西北,原定的婚期必定要拖延,甚至……萬一自己若有三長兩短,恐會辜負了她。
輕歎口氣,他上馬,朝羅府而去。
因還沒有成親,照禮數,他不能直接見到羅姝,所以他先去拜見了准岳父羅世瑧。
羅世瑧對於未來女婿到來並無意外,秦穆一去,孩子們的婚事必要推遲,女婿前來解釋賠罪合情合理,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秦遠竟告知了自己他也要去西北的事。
見羅世瑧怔愣,琴遠趕忙進一步解釋,將自己進宮面聖的事也講了出來,羅世瑧意外過後,心裡也生出了理解與欣賞。
但凡有志氣的男子,那個甘心吃父輩的老本平庸一生?他的女婿有自己的理想抱負,有報國殺敵的信心與志向,這是一件好事,說明女兒果真沒有看錯人。
但既是戰場就必有凶險,他也為女婿深深擔憂。
秦遠面露愧色,向羅世瑧誠懇道:「晚輩此去雖得以伸展志向,卻要連累貴府為我等候,晚輩心中實在愧疚,還請大人改日代我向小姐轉達歉意。」
羅世瑧呵呵一笑,「不必改日了,也不必我來轉達,姝兒就在後院,你親自前去向她說明吧。」
秦遠一愣,「這……」
這不合禮數啊。
羅世瑧倒坦然,「你親自去說,好過我們轉達,她心中會好受很多。」
頓了頓,秦遠終於低頭,道:「是,那在下從命了。」
羅世瑧點了點頭,抬手招來一名下人,帶著秦遠去找羅姝。
其實方才秦遠進府時,羅姝就已經得了信,她跟父親一樣,以為秦遠此來是為了知會婚事延遲一事,她知道他有難處,並不怪他。但她想見見他,自從去年定下親,她就已經大門不出了,所以上一次的沈老太太壽宴她也沒能去成,算來已有半年沒有見過他了,她挺想他。
這廂少女正在閨房暗自思量該怎麼偷偷看他一眼,卻聽丫鬟來報,秦遠直接奔後院來了,說有話要告訴她,正在花廳等她。意外又驚喜,少女頓時心跳如擂鼓,無措一陣後,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才終於稍稍安定,抬腳邁出了房門。
花亭裡秦遠正端坐,面前是剛上好的熱茶,他其實也有幾分猶疑,心中暗自思量著該如何向少女交代自己的決定。正想著,耳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青年抬眼,正望見身著水紅繡裙款款而來的少女。
平心而論,羅姝的確是位美人,雖及不上褚雪,卻也是京城排得上號的貴女,不然也不會引來近幾年絡繹不絕上門提親的媒人。
而秦遠對於褚雪,或是雯雯的感情,更多的是幼時積累的情誼,絕非只因她出眾的外貌,要知道當年的雯雯只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能有何美貌可言呢?
所以秦遠不是個以貌取人的人,所以之前心中還掛念著雯雯的時候,他從未對任何女子的外貌有過深刻的印象,但或許出於對這位即將成為妻子的少女的愧疚,這一刻,羅姝緩步向他走來的畫面,竟然印入了腦海。
見秦遠禮貌起立,羅姝先開口,大方打了個招呼,「秦大人,許久未見,你一向可安好?」
秦遠也行了個君子之禮,道:「在下還好,不知小姐如何?」
「也好。」羅姝已來到近前,秀麗的臉龐一笑,禮貌讓座,「大人不必多禮。快請坐。」
兩人這才緩緩坐好,簡單打過招呼後,有一瞬間的沉默,羅姝臉上泛起微紅。
身為男子理應坦率大方,秦遠輕咳一聲道出此行目的,「今日在下前來,其實是向小姐與貴府請罪的……」
羅姝默默聽著,想等他說完,自己就道「不礙事的,婚期可以延遲至秦將軍班師回朝以後」之類的話語,但出乎她意料的,卻聽到了秦遠說,他自己也要上戰場,就在後日。
少女驚住了,一瞬間反應不來,抬頭怔楞的直望向對面的青年,
秦遠看到她清澈眼眸中的訝異,心中的愧疚更深,他微微垂頭再一次道出已在父母,天子,及未來岳丈前交代過的自己從戎的初衷,並道歉,「此事事發突然,因大軍後日就將奔赴西北,故而在下只能現在才來告知,還望小姐原諒。」
羅姝一直默默聽著,終於回了神,這還是他頭一次跟自己講這麼長的一段話,倘若是從前,她必定羞澀欣喜,可當隨著他的話語瞭解了他內心的想法,再想到他即將面臨的殘酷環境,她心內滿是不捨與心疼。
她雖是養尊處優的女子,卻也讀過書,能明白戰事的殘酷,此刻她的腦中,全是想像中描繪而出的血腥戰場,想到心上人即將遠走,心內五味雜陳,一時說不出話來。
秦遠倒還想再說點什麼,可他沒怎麼面對過女孩子,更不知該如何安慰面前的未婚妻。
許久,羅姝終於開口,她垂眸,輕聲道:「小女明白大人的志向,大人一心報國,實在令小女佩服……只是戰場暴戾刀劍無眼,還望大人此行小心,一定平安歸來。」
少女這般通情的言辭令秦遠動容,一瞬間又想到那日在茶樓中她勇敢真誠的表白,他的心一熱,說不出是愧疚還是感動。
道歉的話與緣由皆已交代清楚,畢竟還未正式成親,過久的直面不合禮數,為避嫌,秦遠起身,欲告辭。
婚事延遲一時無可奈何,本想得見心上人一面,她心內應是欣喜的,誰料想心上人帶來的竟是這樣一個消息,羅姝心裡不太好受,起身相送時的黯然神情更是全然洩露了心內的不捨。
才走出花廳幾步,卻見秦遠忽然轉身,立定後鄭重向她道:「在下此去安危難定,倘若我有萬一……還請小姐保重,另覓良人。」
這些話是真心,他雖會全力殺敵,但戰場是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比拚,他不敢保證自己能平安無虞的歸來,更不忍這樣一位單純愛慕他的少女肝腸寸斷白費青春。
可少女乍聞此言,先是怔楞,等反應過來後卻沒了剛才的羞澀矜持,羅姝秀麗的雙眸湧上水汽,堅定的望著青年,道:「我會一直等,等大人平安歸來,倘大人真有萬一,我羅姝終身不嫁,為你守節!」
說完,再不等眼前人的反應,快步回了閨房。
眼淚已經流出,她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啼的醜樣子,所以一定要避開他。希望他將來若能在戰場上想到自己,會是自己堅強的一面。
兩天後,久違的秦家軍重新整裝,秦穆秦遠父子雙雙上陣,由京城出發,一路急行二十多天,終於到達西北戰場。
~~
將士在外浴血,君王在內勤政,一連一個月,宋琛尤其忙碌,不僅晚飯不在裕芙宮用了,有時忙到太晚,他也不再去打擾褚雪母女,就自己在勤政殿歇了。褚雪想念夫君,樂兒也想念父皇,但褚雪明白他在忙正事,就沒有打擾他,而是默默在自己宮裡待著,時常做些點心補湯差富貴送去。
這天,宋琛終於得了些空,趕在晚飯前回了裕芙宮。
樂兒還有幾天就滿週歲,不僅會走路,也已懂了不少事,乍一聽見殿門外宮人的通傳,比娘親反應的還快,小跑一樣就趕去了門口迎接父皇。
宋琛一把抱起撲過來的小人兒,先香了一口,再朝殿內望去,正看見笑意盈盈的褚雪向他行禮。
「平身吧。」他柔聲道,領著人就來到了飯桌前。
看見了自己愛吃的魚肉粥,小樂兒伸手指給父皇看,「粥,粥。」
小丫頭已經牙牙學語,會了好多詞,宋琛聽著女兒稚嫩清澈的聲音,心情極好,問道:「樂兒喜歡吃粥嗎?」
小人兒堅定點頭。
褚雪笑了,手伸向女兒,「樂兒,到母妃這裡來吃飯。」
樂兒喜歡父皇,想讓父皇多抱一會,又想到娘親懷裡吃粥,就一會看看父皇,一會看看娘親,顯得很是猶豫,宋琛和褚雪誰都沒有作聲,等著看小人兒自己的選擇。
猶豫了一會,小人兒終於做了決定,小胳膊伸向娘親,道:「娘。」
褚雪笑著接過,得意的望了一眼宋琛。
就見他挑眉,問道:「樂兒不喜歡朕嗎,為何只叫你不叫朕?」
褚雪撲哧一笑,忙替樂兒解釋,「皇上快別冤枉樂兒了,『娘』就一個字,好叫啊!『父皇」可要兩個字,她才這麼點兒,確實有點難呢!」
宋琛不以為然,吩咐道:「那就先教她叫『爹』,這個字都能快一些吧?」
褚雪一頓,道:「那不合禮數,臣妾可不敢。」
「私下裡先叫叫也無妨。」他微微俯身,對著眼巴巴望著魚肉粥的樂兒道:「樂兒,叫一聲爹。」
可小樂兒眼裡只有那碗香香的魚肉粥,連父皇說的是什麼,都不知道了。
在宋琛熱烈盼望的眼光中,小人兒憋出響亮的一個字。
「粥!」
頓時樂壞了滿殿眾人。

☆、第80章 吃醋

樂兒的生辰本是端午,但考慮到又趕上了節日,怕宗親們家中忙不過來,而坊間一直有提前為孩子辦週歲宴的習俗,褚雪就把樂兒週歲宴提前了三天,於五月初二這天,在宮裡為樂兒擺生日宴。
通常宮裡的午宴,宮外的賓客們要將近午時才會到來,宮裡面的嬪妃倒是早早就來了。
李姣雲和宋寧最早到,今日並非節日,上書房並不休沐,男孩還需上課,所以能過來跟樂兒玩鬧的只有宋寧一個姐姐。
小姐妹倆幾乎天天見面感情甚好,宋寧喜歡妹妹,樂兒也喜歡姐姐,現在會走路了,整天跟在姐姐後面追著跑。兩個當娘的笑看了一會,就讓乳母宮女們照看著,自己說話去了。
約莫兩刻鐘後,殿門外響起了通傳,寧妃過來了。正說話的兩人停住,迎接這位年紀最小的妃嬪。
寧妃今日穿了件淺綠色宮裝,髮飾也甚為素雅,對於她新人的身份來說,這種打扮委實低調。加之身量嬌小,遠遠望去,就好似誰家碧玉年華的文靜閨秀,清新可人。
寧妃先給褚雪行了禮,又同李嬌雲相互端了禮,這才道:「今日小公主生辰,臣妾沒什麼專長,就特意為公主縫製了兩枚荷包,過兩天端午節,若娘娘不嫌棄,可為公主一用。」
話音落,她身後的宮女隨即將禮物呈上,褚雪命人接過,發現果然有兩枚精緻的荷包。荷包上的繡工精巧絕妙,看得人讚不絕口,褚雪驚喜問道:「這荷包當真是妹妹做的?妹妹手可真巧,倘若你不說,我還以為出自是針工局的繡娘之手呢!」
說罷拿給一旁的李姣雲看,李姣雲也點頭附和。
寧妃垂眸一笑,輕聲道:「娘娘過獎!臣妾手笨,您不嫌棄就好!」
褚雪點頭笑了笑,示意她坐。
寧妃剛坐不久,麗妃也過來了。麗妃今日一身水紅色宮裝,加上臉上的精緻妝容,顯得人甚是明艷,乍一看去,竟比褚雪這位做東的主人還要張揚。見她這般,方纔還暖意盈盈的殿中頓時冷了不少。麗妃走近,輕施一禮,然後朗聲道:「臣妾見過貴妃娘娘。」
褚雪點了點頭,還沒說平身的話,就見她徑直招上身後的宮女,道:「臣妾聽聞今日小公主生辰,特攜寶物前來為公主慶賀,這是由我金麗國上好的天河黃玉雕成的玉珮,寓意吉祥長壽,還望貴妃娘娘笑納。」
身後的雁翎上前接過賀禮,褚雪道:「勞妹妹費心了,快請坐。」
「謝娘娘。」
麗妃徑直朝座椅走了過去,竟沒有理會因她進來而一直站立的李姣雲和寧妃。
見她這般,兩人不好說什麼,也默默坐了下去。
其實麗妃並非不懂大齊禮數,但在她看來,容妃與寧妃同自己位份相同,而自己卻是公主出身,無論如何,也該比這兩人尊貴的,她不覺得自己有向她們見禮的必要。
因琬妃依然被禁足,妃位上的眾人就都來齊了,皇后與太后身份尊貴,必會在中午宴請之時才會現身,因此待宗親命婦等宮外的賓客一一到來,褚雪這位貴妃,就成了殿中最尊貴的人。
因寧妃與麗妃才進宮不久,頭一次趕上這種場合,褚雪就以主人的身份為兩妃與賓客們互做介紹,眾人眼見這位異國公主麗妃的妝扮,心底都大抵有了數,如此喧賓奪主明目張揚,看來這宮裡又迎來了位厲害的主。
因今日宮裡熱鬧人多眼雜,褚雪沒能跟進宮的母親和嫂子說上幾句話,倒是當見到秦夫人,她特意關懷了幾句。
她道:「本宮昨日聽皇上說秦將軍與義兄在西北打了勝仗,夫人可以放心了,貴府一門出兩將,真令人敬佩!」
一旁的宗親命婦們也跟著紛紛稱讚。
前方的戰報第一時間送進宮裡,因此褚雪得知戰況的時候,秦夫人還未知,眼下互聽褚雪這樣說,這位夫君與兒子齊上了戰場的女人終於稍稍放了心,臉上的表情好看了許多,秦夫人笑道:「娘娘過獎,能為國盡忠,也是他父子二人之福。」
褚雪微笑頜首,端莊的儀態愈加合她的身份,賓客們都暗自稱讚。
可麗妃卻默默咬牙,什麼時候,自己才能坐到她那個位子呢?
午宴擺在了御花園的瀛月台。
褚雪率眾人才到不久,皇后與太后先後而至,因今日是樂兒一生一次的週歲宴,宋琛也特地從政務中抽身,來了瀛月台參宴。聖駕降臨,賓客們都肅穆了不少,但麗妃的心中卻暗自歡喜,她精心準備了一個月,終等來了機會,皇后說的沒錯,今次她要把握好機會,一定要讓宋琛為她動心。
因參宴的都是女眷,甚少飲酒,故而氣氛不如其他宴會那般熱絡,雖有歌舞助興,但也都是輕柔的調子,看過幾番,端坐在皇后位上的許錦荷突然開口道:「聽聞金麗國人人善舞,不知是否可信?」她看向麗妃。
麗妃起身道:「皇后娘娘所言不假,我金麗國無論男女老少,皆喜樂善舞,趕上節慶,甚為熱鬧。」
「哦?」許錦荷眼光一亮,作勢上下認真打量了她一遍,驚到:「麗妃妹妹今日這身打扮可真是不錯,想來若是起舞定會驚艷全場,」她看向宋琛,道:「皇上,今日在場都是宗親並無外人,不知可否請麗妃妹妹為我們舞一曲,也讓我們這些深閨婦人們開闊下眼界,見識一番異國風情呢?」
宴會上的眾人皆是一頓,無論如何,麗妃是皇妃,她們是臣婦,要麗妃屈尊為她們歌舞助興,這簡直太不合適了,皇后母儀天下,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或者說皇后此舉,是因嫉妒麗妃的年輕貌美,在藉機羞辱她?眾人紛紛暗自揣摩。
然還沒等宋琛發話,卻見隨著皇后話音落下,麗妃就上前幾步來到帝王面前,微微端禮嫵媚一笑,道:「臣妾願為陛下獻舞,請陛下恩准。」
短短一句話,嗓音不知比平常甜了多少倍。
到了這一步,眾人就都明白了過來,皇后跟麗妃一唱一和,哪是吃醋拈酸,明明是在幫著麗妃爭寵呢!麗妃敢在宴會之上如此自薦,想必舞姿不錯,待會嫵媚妖嬈的舞上一曲,這宴間又無旁的男子,她是想迷惑誰?
眾人嘖嘖感歎,原來皇后果真與怡貴妃不和,要不然怎麼會想到這種法子讓麗妃出風頭,還挑今天這麼個日子?
其實眾人猜得沒錯,這的確是皇后特意安排好的,但她挑今日,也是無法。宋琛自新人剛進宮的時候去過一回,此後便再也沒踏足過那三處宮苑,依然如從前一樣,要麼就自己歇在勤政殿,要麼就還是去裕芙宮,宮裡的新人就跟沒有一樣,半點提不起他的興致。
眼看已經折損了琬妃,她現在只能把主意打到麗妃身上了。麗妃與大齊女子不同,金麗民風向來較為開放,作為公主,也很能放得開,她把賭注壓在麗妃身上,但願這名熱情的女子能吸引宋琛的注意。
「臣妾願為陛下獻舞,請陛下恩准。」
此刻皇后與麗妃一唱一和雙雙開口,已把宋琛逼得沒有退路,宋琛就算意興闌珊,也只好應下,道:「如此甚好,就有勞麗妃為賓客們助興了。」
「是。」
麗妃笑顏如花,立刻朝她的婢女們示意,婢女們幾步移至奏樂處,親自為她伴奏起來。
隨著頗具金麗風情的樂聲奏出,一身紅裝的麗妃緩緩起舞,舞姿搖曳纖腰輕擺,遠遠望去,猶如春風中起舞的朱槿花,的確艷麗奪目。
麗妃羽裳公主,其實是金麗最善舞的美人。
賓客之中,有人暗讚她優美的舞姿,亦有人偷偷打量上座幾人的神情。
皇后嘴角上挑,看起來甚是滿意,被喧賓奪主的怡貴妃面帶淡笑,幾乎看不出任何不悅。
至於主座上的君王,端起酒杯欣賞殿間樂舞,俊美的面龐明明淡淡含笑,卻似乎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喜悅。
在大殿之中招搖近一刻鐘後,麗妃的舞終於跳完,她米分若桃花的面龐微微有汗,看起來甚是誘人,美人盈盈細腰一彎,朝君王行過禮,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賓客們傳來讚歎,皇后更是點頭稱好。
眾人都如此,宋琛不能無動於衷,他亦含笑道:「跳得好,來人,賞!」
才坐下的麗妃又起身,朝宋琛俯首道:「謝陛下!」
語聲帶著尚未平復的輕喘,其實有幾分撩人。
褚雪含笑抬眼,瞥了一眼上座的君王,待他對視過來,她櫻唇微微翹起,帶出一絲嗔怨。孰不知正是這一絲似有若無的嗔怨,卻叫帝王的心一顫,等他的目光變得灼熱,她又偏偏收回,垂眸只盯著眼前的酒杯。他頓時就明白了,她生氣了。
美人恰到好處的幽怨不但沒讓宋琛不悅,反而激起他心中的憐惜,這種憐惜一直持續至眾人散去夜幕落下他駕臨裕芙宮之後,陡然變深。
他進門時沒讓人通傳,鏡前梳妝的美人卻依然聽出了他的腳步聲,待他將要撲上來將自己抱住時,她狡黠起身,叫他落了空。
見他挑眉,她反而咬唇,「皇上不去陪新人嗎,怎麼還來這裡?」
她在使小性?
他忽然怔楞。
他忽然發覺自到他身邊,她一直溫順乖巧,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樣子,但她今日這樣,反而讓他意識到,她依舊是個少女,一個時時在意他,愛慕他的少女。
他將人收進懷中,緊盯著那雙美眸道:「倘若朕真去了新人那裡,雪兒當如何?」
她撅唇,「皇上若言而無信,臣妾,臣妾就再不理皇上了。」
「你敢?」
他聲音忽然變啞,大力禁錮住美人柔弱的掙扎,然後把人猛然抱起,疾步去了榻前。
他要用實際行動回應她的嗔怨與愛慕。

☆、第81章 瑜朵

雖是盛夏時節,但西北早晚依舊寒氣逼人。
秦遠一覺醒來,察覺到帳外的晨光,起身穿衣,走出自己的營帳。
算來,從京城出發已有三月。
從京城到西北戰場,他們晝夜兼行,走了半個多月,這種速度,已是驚人。
到達甘州邊境,大軍稍作休整,隨即與進犯的匈戎拉開戰幕。第十日,他們奪回被蠻族侵佔的甘峻與居延,第三十日,他們攻下鹽池與建昌,而後大軍繼續北行,又過去將近半月後,他們已經到達肅州。接連一個月的時間,秦家軍一鼓作氣,不僅把肅州各地牢牢掌控,鐵蹄還踏過了玉門關,將本已在此生活了幾十年的部分匈戎人徹底趕回了雪山背後的老巢。
至此,整片河西已徹底歸為大齊所有。
暌違十幾年,秦家軍出師大捷,威猛依然,君王大喜,決定大軍班師回朝後即對全軍上下進行封賞。旨意傳至西北,軍內上下更是士氣大振。
今日是最後一場戰爭,目標只是一座不大的縣城。這座叫祁南的小城本是固裕人的地盤,卻被匈戎侵佔,統治了二十多年。
雖原本不屬大齊管制,但經上報,秦穆接到朝廷旨意,令其在回京前將此小城攻下交還固裕王族,算是順道送予固裕王族的一份人情,從而讓固裕徹底投靠大齊。
這座縣城不大,據查城內的匈戎人已寥寥無幾,加之匈戎大軍已盡數撤回了雪山後的老巢鞭長莫及,這一戰其實可用輕鬆來形容。
因此,秦穆打算派秦遠獨立完成。
近三個月的時間裡跟隨大軍拿下大大小小無數硬仗,秦遠早已迅速成長,加之從前在京衛司本就擔的指揮的差事,此次又攢了不少實戰經驗,眾位將領都覺得他沒問題。秦遠自己也信心滿滿,故而早早起來,以待一個時辰後的正式出發。
大軍駐地距祁南縣城並不遠,大約下午申時,秦遠已經率兵到達城外。
依照計劃,由副參將率領大部人馬安撫鄉民攻佔匈戎人的縣衙,秦遠則帶領一小部分精兵在城內搜尋被匈戎當做人質軟禁的部分固裕王室。
雖是已經計劃好的,副參將仍有些猶豫,守城的匈戎人雖退了,但這個蠻族一向奸詐,保不齊會躲在城中對齊軍搞突襲,秦遠一人只率領十幾名精兵,還是有些過於冒險。
但秦遠亦有自己的考慮,縣衙是一座城的衙門,是最重要的地方,匈戎但要頑抗,也應是先保此處,因此副參將帶領大部兵馬,拿下應是輕鬆。而照之前得到的情報,被軟禁的固裕王室應是被藏進了城中,鄉民歷經戰事本就人心惶惶,倘若再令軍隊在城中民居間大肆搜尋,恐會生出慌亂,反而更不利於尋人。
因此一番斟酌後,秦遠才定了這個方案。
見秦遠脫下鎧甲換上一身常人打扮就要進城,副參將忍不住勸道:「公子,咱們還是再想想吧,你這樣前去,還是有些太過冒險了。」
副參將從前一直是秦穆的手下,因此稱呼秦遠為公子也算合適。
秦遠沒絲毫猶豫,換好衣裳最後朝手下囑咐了幾句,「拿下縣衙後即刻發信號,我自會前去與你們匯合。」
言罷便帶領也已換好裝的十幾名部下一起出發,按照事先查探好的位置悄悄潛進了縣城。
因已提前派人進城查探,秦遠等人進城後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那被軟禁的固裕王族的居所。他們輕鬆除去看守的匈戎士兵後,便直接尋人。
因聽到了府中騷亂,主人家早已躲在了房中死死拴住了門,這府中的人雖是血統高貴的王族,但被當成人質生活在這個小城,又時時受著匈戎人的欺壓,日子其實過的並不怎麼好,現在性命攸關,他們並不知秦遠這幫人是敵是友,警惕一些也可以理解。
可遺憾的是,雙方語言不通,秦遠他們竭力解釋,對方仍然不肯開門。但情勢已不容他們久耗,隨著副參將們的攻城,城內的匈戎人狗急跳牆,已經逼近此處,欲將這些人擄走。
來人乍一看秦遠他們的中原模樣,立刻展開廝殺,十幾名精兵一部分迎戰,一部分直接硬撞開房門,將驚弓之鳥似的主家強硬帶走。
人陸續被帶出,估摸著已經差不多了,秦遠正欲下令撤退,卻見一位婢女向他急聲說些什麼。
語言不通,秦遠自然一頭霧水,但見婢女急得已經哭了出來,他猜到應是有要緊的事。
見婢女一個勁的手指一個方向,秦遠大概明白了過來,應是落了什麼人,他忙讓手下先帶大部分固裕人轉移,自己則跟了婢女疾步前去。
沒走多久,兩人來到一處院子,婢女指了指院中緊閉的房門,又道了聲什麼,便自己快跑去拍門。
婢女似是勸說了一陣,房門終於被打開,秦遠緊跟上前,果然看見房中有一位少女。
那少女有著固裕人高挑的身形,輪廓也是固裕少女那般標緻,但眸子卻是中原人的黑色,有點像中原人與裕固人混血所生。
果然,少女打量了一番秦遠,開口說出一句漢話,「你們是中原齊人?你們是來救我們的?」
終於能溝通了,秦遠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微笑,話語卻利落乾脆,「正是,事不宜遲,快跟我們走!」
園中的兵器聲逼近耳朵,少女趕忙點頭,沒再猶豫,逕直跟上秦遠的腳步,快步往前跑。
那些固裕人在看到秦遠他們的面孔後,再看到前來廝殺的匈戎人,頓時都明白了原來這是來救他們的,便都放下心來,跟著秦遠的手下先走了。
秦遠他們出來的時候卻驚動了一部分匈戎人,他們目露凶光圍上來廝殺,但秦遠帶著女子,沒空跟他們過招,因此匆忙擋了兩劍,尋到事先安排的馬後便欲遁走,情況緊急,他沒多解釋,逕直把少女給抱上了馬,可惜一匹馬最多只能容納兩人,那名婢女恐怕是得留下了。
少女眼露不捨,急問道:「阿夏怎麼辦?把她帶上吧!」
秦遠不能應下,只安慰道:「匈戎人的目標是你們,她只是個婢女,應無大礙。齊軍已經進城,叫她趕緊進屋躲起來,用不了多久,城裡就會安全的。」
他說的有道理,少女只好朝那名叫阿夏的婢女用固裕話大聲喊了幾句,阿夏急忙點頭,幾步躲進了一間屋子裡關上了門。
再無顧慮,秦遠打馬,帶著少女逃出混亂。
經過一番耽擱,此時天已經黑透,而副參將率領的部隊一路所向披靡,已經攻克了縣衙,秦遠疾馳馬上,就見夜空中綻出一朵煙花,這是他們事先說好的信號,秦遠知道,齊軍勝了,便一路打馬,沿著齊軍留下的記號趕去了縣衙。
手下已先他一步到達,眾人會合,並沒有大的傷亡,這一仗打的極為輕鬆漂亮。會說漢話的少女與家人一番抱頭痛哭,等平復情緒後忙向家人們解釋了秦遠他們的身份與來意,家人向齊軍將領表示感謝,少女順意當起了翻譯。
經過一番溝通,齊軍這才明白,原來這被軟禁的一家人是當今固裕王的三子遲育一家,而少女名叫瑜朵,母親是漢人,所以能說流利的漢話。弄清了彼此的身份,氣氛暢快許多,因此時夜色已深,而縣城又是剛剛攻破,秦遠下令,命大軍今夜暫在城內安營,待將三王子一家在縣衙安頓好,秦遠又派人回了先前的府宅將那位叫阿夏的婢女給帶了出來,這名婢女忠心護主,若能讓主僕團聚,也是好事。
時候不久,阿夏果真跟著齊兵到了,如秦遠所說,那些匈戎人的目標是三王子一家,對於這些下人並不曾看入眼,加之時候不久齊軍已經入城,他們已經自顧自的逃命了,因此並沒有傷到阿夏。
阿夏與瑜朵郡主相擁而泣,看得秦遠忍不住出神。
那年雯雯與楠風死裡逃生後,也是這般情景吧,只可惜,他不在身邊。
在祁南縣城修整一夜,經與三王子商議,秦遠第二日將客人帶回了齊軍大營,準備不日後將他們護送回固裕王城,與固裕王一家團聚。
秦穆見到兒子得勝歸來,得知事情辦得漂亮,深感欣慰,而又因有貴客到訪,於是當晚,營中舉行了一場熱鬧的篝火晚宴,既是為固裕客人接風,也是為兒子慶功。
邊關塞外,夜涼如水。
在帳中與眾人喝過幾輪,秦遠攜著酒壺走出,尋到營中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對著天上的明月,自飲起來。
這一趟行軍,他徹底磨練成一名戰士。從前他不善飲酒,如今卻與軍中將士們沒有差別,累了就喜歡大碗喝酒解乏,他亦成長了許多,從前他是謹遵父訓的孝子,如今卻更有自己的主見。
雖然條件苦寒,他亦受過些傷,但此次出征,收穫很多,他不後悔。
今夜又是滿月,冷冷月輝為寬闊大地披上銀霜,青年正喝著,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呼喚,他扭頭看去,正望見一身紅裙的瑜朵。
瑜朵朝他笑了笑,清澈的如同敦煌城外的月牙泉,他也回之禮貌一笑,瑜朵沒有扭捏,逕直走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秦大哥,你們明日就要回中原了嗎?」瑜朵開門見山。
祁南城已經拿下,照計劃,秦穆父子與主要將領明日就要班師回朝,而護送瑜朵一家回去的任務就交給了原先駐守邊關的將士,朝中天子已下旨令大軍拿下祁南後就回京,他們不可拖延。
秦遠答道:「是的,大軍接了聖旨,家中親人也已分別良久,是該回去了。」
瑜朵其實明白這是事實,她跟著秦遠的目光望了一會天上的圓月,沉默過一會,忽然道:「許多年前,我娘也這樣跟一個漢人一同看過月亮,他救了她,然後像你一樣,第二天就走了。」
秦遠有些意外,別過眼來看她,就聽她繼續道:「然後我娘就嫁給了我阿爹,娘說,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因為聽說他沒過多久就死了。」
瑜朵忽然抬頭看他,一雙眸子在月色下清澈無比,看得秦遠心中一顫。
瑜朵深吸了一口氣,問道:「秦大哥,你救了我,我喜歡你,我願意嫁給你,你願不願意娶我?」
秦遠頓時怔住,愣了一會,心中卻苦笑,他們昨天下午才遇見,她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這就喜歡他了?
見秦遠不說話,瑜朵急了,她追問:「你為什麼不說話?是不是我長得不好看?還是,你已經有了心上人?」
少女如此純真直白,秦遠雖不想傷她,卻依然得如實相告,他緩聲道:「你很漂亮,是我配不上你,對不起,我已經有未婚妻了。」
是啊,他有未婚妻,去年那個主動向他表白的少女,還在京城等他。
瑜朵目光一黯,默了一會,再抬頭時卻已釋然。她忽然奪過秦遠手中酒壺,豪邁飲過一口,才道:「我知道也許會這樣,但如果不說,才會後悔!」
說罷將酒壺塞到又愣住的青年手中,起身爽朗道:「秦大哥,謝謝你救我!祝你們一路順風!用你們中原的話來說,後會有期!」
然後不等秦遠開口,大步回了自己的營帳。
是啊,不說才會後悔,就如同她的娘親,因為礙於漢人那些祖制規矩,沒有主動告知那名男子自己的心事,直到一別之後再未相見,才鬱鬱終生,到死都遺憾。
娘親快要去世的那些日子,才將那些少女舊事一一告知了她。
秦遠轉頭,只見少女火紅的衣裙如同跳躍的火焰,在夜色中閃爍明滅。

☆、第82章 慶功(三章 合一)

因雙方都要趕路,第二日天濛濛亮,秦穆與遲育作別,去往各自的目的地。
相較來時的日夜兼程,歸路行起來舒服多了。除過依然駐守邊塞的將士,歸京的人馬如去時一樣,有路過家鄉者,就留下不再行路,因此番參戰的將士大多是西北人,因此等到了西安府,人馬就幾乎少了三分之二。
一路看著戰士歸家親人相迎的情景,父子倆都想到了獨守京城的秦夫人,於是秦穆特意下令大軍在西安府停留兩天,稍作休整,父子倆趁著閒暇好好在西安城歇了兩天,也為遠在京城的母女倆好好採辦些禮物。
秦遠在京衛司當場,並沒有出過遠門,秦穆故地重遊,距上次路過此地,卻也已經過去了十幾年。華燈初上,父子倆更了便裝,踏進西安城最熱鬧的城隍廟一帶,品過西北美食後,便隨著人群遊逛起來。
大部分的當地特產白日裡都已派人採辦好,秦穆便趁著這最後一晚給妻子買了她喜歡的甜粟餅,雖然還有十來天的路程,但做丈夫的特意選最新鮮的買。
西北風情異於京城,秦遠年輕人喜歡新鮮,在鬧市中遊逛起來,也饒有興致。走著走著,見他光給母親妹妹買東西,秦穆皺了皺眉,忍不住提醒道:「你娘和你妹妹有我呢,馬上要成家了,怎麼不想著自個兒媳婦?」
秦遠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手中並沒有給未婚妻子羅姝的禮物,雖然還未成親,但他為了自己的抱負拖延婚事,對方非但沒有責怪,反而堅定等他,他理應要感謝一下。
他臉微微一紅,道:「多謝爹提醒,我知道了。」
「女人們都心思細膩,要時常體貼一些,她們舒服了,你的日子才能順暢!」秦穆語重心長,以自己攢了半輩子的寶貴經驗勸誡兒子。
見兒子點頭應聲,秦穆想了想,補充道:「再去趟文廟街。」
秦遠不明所以,當爹的沒好氣道:「還有你岳父岳母呢!」
秦遠恍然。
這趟順利出征,也少不得羅氏夫婦的寬容理解,他當然得好好答謝一下,果然還是父親想得周全。父子倆在一家有名的銀樓挑了幾樣首飾後,便去了字畫古玩最為聞名的文廟街。
~~
在西安稍稍修整後,將士們一路再無停留,終於在十二天後,抵達京城。
秦家軍此行,不僅收復了被匈戎侵佔的兩座城池,還將異族徹底驅逐回老巢,令其不敢再進犯,不僅還給邊境安寧,更大大彰顯了新帝天威,宋琛甚是欣慰,早在大軍返回途中就想好了給眾將領的封賞。
秦穆等人進京後,顧不上回家,先照規矩進宮覆命。
雖然早將軍報傳回,待跪在天子面前,秦穆依然一一將戰果報出,將軍朗朗之聲猶如醒目春雷,在場的眾臣無不讚歎,單憑這一件又一件的軍功,朝廷又可多一位侯爵了。
果然,第二日早朝,宋琛當庭頒下聖旨,封龍虎將軍秦穆為安西候,其子參將秦遠除過安西候世子之位,又加封定國將軍一職,其餘秦家軍眾將領各自加官一級,除過將領,朝廷又從國庫撥取50萬兩白銀安撫此次出征的一干普通戰士。
消息傳至民間,一時間,舉國上下都在稱頌秦家軍的神威,讚頌君王的英明。
這日的晚膳,宋琛滿面紅光,開懷的接連飲了好幾杯酒,連樂兒都察覺出來了,一個勁的盯著父皇看。
褚雪也聽聞了前朝的喜事,也不勸攔,只笑著為他斟酒。
在娘親與乳母們的教導下,一歲三個月的樂兒已經會叫爹了,見父皇光顧著喝酒,她也饞了,想嘗嘗那杯子裡的味道,於是便趁著宋琛又一杯酒端到嘴邊的時候趕忙喊了一句,「爹……」
父母兩人皆是一頓,齊齊轉頭看著坐在小木椅裡的閨女。
「樂兒剛才叫什麼?再叫一遍?」宋琛驚喜逗她。
聽見問話,樂兒從他手中的酒杯上挪開目光,大眼睛眨啊眨,抬頭茫然的看著父皇。
褚雪倒笑了,柔聲教她,「樂兒乖,再叫一聲父皇。」
聽見「父皇」兩個字,樂兒終於想了起來先前娘親不厭其煩的教導,小嘴張了張,說出幾個字:「父,父,皇……父,皇。」
這下兩人真是驚喜了,這還是小傢伙頭一次能連說兩個字呢,叫的還是宋琛期盼已久的「父皇」,他大喜,起身把小閨女抱到懷中,說:「樂兒這麼聰明,父皇也賞一賞你,好不好?」
褚雪笑道:「樂兒快應下,看看父皇要賞你些什麼?」
樂兒卻誰都不理,俯身去抓面前的酒杯。
父母倆這才搞清楚小傢伙的意圖,宋琛皺眉,把小人兒抱端正,板起臉嚴正道:「女孩子不可以碰酒,要學你娘親,成親之前都沒有喝過酒。」說著轉頭看了看褚雪。
褚雪這才想起成親那晚自己在他面前出醜的事,臉紅了一紅。
樂兒雖然人小,但很有眼色,見父皇皺起眉來,知道自己犯了錯,訕訕了一會,便扭頭向褚雪張手叫娘。
褚雪笑著接過孩子,便聽宋琛道:「朕怎麼覺得,樂兒比寧寧小時候調皮多了。」
樂兒現在的性格其實有點像她自己小時候,褚雪心裡明白,卻不能說出來,只好一臉莫名的問道:「難道皇上小時候不這樣嗎?臣妾聽太后說,樂兒的性格像皇上小時候呢。」
宋琛聞言回想了一下,的確是有點像,便沒再說什麼,捏了捏小閨女的臉,一家人繼續吃飯。
~~
秦府裡,一家人也在吃團圓飯。
丈夫兒子平安歸來,還俱都得了封賞,秦夫人欣喜之餘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爺倆愛吃的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踏踏實實的吃飯。
吃了一陣,秦夫人想起件事,向秦遠道:「明兒你們爺倆休沐,趕緊去趟羅家,婚事已經拖了幾個月了,去跟親家商量一下,再定個好日子吧。」
妻子所言不差,公事辦完,是應該考慮下自家的事了,秦穆嚥下杯酒,點頭道:「也好!明日帶上從西北帶過來的禮物,去拜訪一下。」言罷看向兒子。
秦遠點頭應了聲是。
吃完飯回到房中,他找出在西安府的銀樓買的首飾,把兩隻檀木盒一起打開,猶豫再三,終是把那只碧璽蝴蝶簪收了起來,選了另一隻鑲瑪瑙金步搖,合起後放到了外間的桌上,準備明日帶去給羅姝。
記憶中的那個小女孩,小小的黑髮髻上也常帶一隻蝴蝶簪子,她活潑愛動,那簪頭就像一隻真的蝴蝶一樣在他眼前撲扇翅膀。所以那日在那家銀樓,他一眼就相中了這枚蝴蝶簪子,雖然始終沒辦法送出。
就留在身邊做個念想吧,雖然他的蝴蝶早已飛去了別的枝頭,但那個小身影卻長留心中。
第二日,羅府迎來了安西候父子。
秦家封侯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羅府上下也欣喜一片,下人們都在感歎老爺夫人眼光好,為小姐尋到這樣一門好婚事,未來姑爺更是了不起的才俊,年紀輕輕就被封了將軍,將來還會承襲侯爵之位,這樣的人物,可是世上難找。
秦穆封侯,官品已高過親家羅世臻,但他依然親自登門拜訪,還帶了特意從西北採辦的禮品,加之重又見到乘龍快婿,羅氏夫婦深感欣慰,也暗歎女兒眼光好,沒有選錯人家。
大人們寒暄過後便切入正題,商議好再盡快定個好日子把孩子們的親事給辦了。敲定正事,雙方又坐下吃了頓飯,秦穆父子便打算告別了。
因長輩在場又礙於規矩,秦遠一直未見到羅姝,臨走前他拿出那只檀木盒,交到羅夫人手中,道:「煩請夫人交與小姐,這是晚輩一點心意,以感謝小姐等待。」
秦夫人心裡踏實極了,看來這個女婿心中果然有女兒,千里迢迢的行軍打仗還能想到為女兒帶禮物,果然是個貼心的人。當母親的由衷為女兒感到開心。
果然,收到禮物後的羅姝笑的比蜜還甜,她今日雖沒能跟秦遠直接見面,但也在外面偷偷看過幾眼,他黑了瘦了,依然俊朗,卻更有男子的英氣,她的夫君不同於京城那些白淨文弱的世家子,絕對是最不凡的那一個。想到這裡,羅姝更加慶幸那日的大膽告白,否則一旦錯過,她再去哪裡找這樣一位合心的人呢?
因已升侯爵,又要辦喜事,秦氏夫婦商議後,決定將孩子的婚事定在來年開春,用餘下的半年時間好好將府宅修繕一遍,也好風風光光的迎兒媳婦進門。
親家看中女兒,羅家夫婦也沒有異議,也打算再為女兒採辦些嫁妝,以襯得起女兒世子夫人的身份。
~~
就在舉國上下依然沉浸在西北大捷的喜悅中時,東南沿海緊跟著騷亂起來。
倭寇們如同西北的匈戎一樣,以為大齊沒了昔日的寧王鎮守東南,就如同敞開了大門任他們進犯。
可他們忘了,大齊雖然沒了寧王,卻依然有擅打水仗的潮軍,亦有曾平定東南的平南侯,他們也並不知,大齊的新君,從前也是鐵騎藩王,絕對不是軟柿子,會讓臣民任人揉捏。
西北戰場有秦家軍,而此次倭寇進犯東南,前去應戰的,應是位熟悉水戰及地形的人物。
這個人,非平南侯許冀林莫屬。
許冀林之所以被建和帝封為平南侯,正是因為昔日曾擊退過大舉進犯的倭寇,立下赫赫戰功。雖然時隔十幾年,但朝中恐怕依然選不出第二個能比他更加熟悉與倭寇交戰經驗的將領。
或許也有,比如前寧王手下的大將扈承志。
宋琛用人,很有一套自己的方法。
雖然扈承志從前是寧王的人,但宋琛在寧王被廢後曾暗中探過其手下人的老底,因為他知道寧王雖然本人心思陰毒,卻也將自己的封地治理的不錯,究其原因,無非是手下有群能人。
英雄不問出處,在宋琛看來,他不在乎能人從前為誰效過力,只在乎此人可用不可用。
他覺得扈承志這名武將,可用。
扈承志秉性耿直,從前在寧王手下效力,因為他是當地人,又打得一手漂亮的水仗,才一直被寧王用於沿海的安防。他不是愚忠之人,作為一名武將,也並不知寧王先前的那些陰毒心思,他以為自己效忠的依然是朝廷,所以不管他的主子實際是誰,在公事上,扈承志並未有所怠慢。
宋琛看中的,除過此人的人品,還有他十幾年來駐守海防的經驗,他太熟悉當地地形水情,所以宋琛相信他,能幫助許冀林打好此仗。
但許冀林不以為然,一個廢王手下的人能有什麼好用?不是他許冀林居功自大,他不覺得這個人能有多大用處,他覺得以他自己的經驗,完全可以擊退那些不知死活的倭寇。
可不管他如何以為,天下當家做主的是宋琛,作為君王,可用之人多多益善。因此他並未理會許冀林的反對,硬是將扈承志提任為副將,輔助南下的許冀林共同抗擊倭寇。
~~
東南烽火接連三月,許冀林與扈承志相輔相成,每每傳進京的戰報,都是勝利居多,但據宋琛安插在軍中的密探傳遞的消息,這些勝利背後卻另有隱情。
比如許冀林與扈承志常常意見相左,許冀林欲用主將之權相壓,扈承志咬牙不從,而事情的結果,往往就是許冀林一意孤行,致使大軍吃了虧,而後再亡羊補牢依副將扈承志的戰術行事才終於挽回局面,沒有造成過重的損失。
勝敗乃兵家常事,宋琛也是帶兵打過仗的人,並不把此事看得有多嚴重,況且他派許扈兩人同時出戰,就是要讓兩人相互監督相互制約,許冀林有同倭寇作戰的寶貴經驗,扈承志則對東南形勢爛熟於心,這兩人相輔相成,才能確保此次的勝局。
九月初的時候,終於傳來倭寇被徹底殲滅的消息,宋琛大喜,令將士回朝,他同樣準備封賞。
重陽佳節在即,宮裡的司苑局培育出千盆秋菊,打算裝點君王特意安排在十天後慶德殿的慶功宴。
然而菊花開得正好,宴會菜單也已擬定,前來赴宴的將領卻遲遲未回京。
御書房內,看完密報,宋琛臉色不太好。
原本半月的路程,許冀林等人硬是走了近一個月,至今未歸。情報中稱,平南侯以身體不適需要休養為由,在江南足足歇了十餘天,然其行動做派卻看不出不適的影子,在江南停留的日子裡,每日賞花賞景甚至夜夜笙歌。
夜夜笙歌?
君王俊眉斂起。
聖旨已下,並且早就言明朝廷會在宮中擺慶功宴,許冀林如此行事是為何意?
居功自大,目無君王?
龍袍天子閉眼抒出一口悶氣,暗自慶幸啟用了扈承志,培養出另一位可在東南防禦的大將。
看來,是該陸續培育新人了!
儘管心內不快,宋琛沒在面上表現出來,對許家及沛國公的安撫一如往常,嚴冬將至,依然從國庫中撥出上好的過冬用品,賜予沛國公許茂專用。與皇家同享榮華,這是宋氏皇族對於這位開國老將軍獨有的恩寵。
許皇后聽聞兄長得勝後遲遲未歸,甚至錯過了宋琛親自定好的慶功日期,心中難免擔憂,擔憂兄長許冀林此舉會惹怒宋琛。但見宋琛連日來的舉動似乎並不似真的生氣,她便漸漸放下心來。
宮外的秦家封侯又如何,她們沛國公府依舊不可撼動。現如今兄長也打了勝仗,秦穆因軍功被封了侯,卻不知宋琛又該如何獎賞她的兄長呢?
~~
九月末的時候,平南侯結束了「休養」,功臣們終於抵京。
將士凱旋,宋琛照例論功行賞,各自分封眾人,副將扈承志被提任龍虎大將軍,由一個從前駐守東南的三品參將躍升為京中二品大員,其餘眾將皆是官升一級,俸祿翻倍。
眾人緊跟著猜測平南侯會得什麼封賞,然而朝中流出的旨意卻讓他們稍感意外,天子只是賞了許家良田千頃,金銀萬兩,平心而論,這種物質類的獎賞於早已是頂級權貴的許家並無多大實際意義,因此君王此舉與許氏來說總有些差強人意。
然而眾人轉念一想,對於許家,皇室似乎也只能獎賞這些了,對於許冀林而言,妹妹是皇后,外甥是太子,自己既是侯爺又承襲父親的公爵之位,這樣一位可一手遮天的國舅爺,他還缺什麼?皇上又能再賞他什麼?
似乎實在是沒有了。
只是局外人們都能想得清楚,就是不知許氏一族的當局者,能否想得清楚了。
欽天監選了個好日子,十月初的一個夜晚,皇宮慶德殿燈火輝煌,擺起遲來的夜宴。
今晚的主題是慶功,慶的自然是軍功,然而赴宴的卻並不只有此次平定東南的許氏眾將,還有前陣子征伐匈戎安定西北的秦穆等人,亦有文臣若干。
宋琛這樣安排,似乎就有些看不出是專為許冀林擺的慶功酒了。
許氏一派包括皇后許錦荷當然都不太舒服。
昔日秦穆得勝歸來之後,宋琛就已經專為他們辦過一次慶功酒,現如今這第二次,主角本應是他們許氏,邀請這些閒雜人等是何意?
儘管心內不忿,平南侯與許皇后依然面容平靜衣冠整齊的踏入宴間。
今晚除過尚在禁足的琬妃沒有出席,其餘嬪妃也都在上座,兵部尚書趙璩眼見四妃中獨缺自己的愛女,心裡很不是滋味。
本應是慶功宴主角的許冀林更不暢快,看了一眼同殿而坐的褚霖與秦穆,他心中嗤笑。
同樣是打了場勝仗,姓秦的就坐進了與自己同等的侯爵列席,而自己呢,除了那些沒用的金銀,什麼也沒撈著,甚至還不如那個沒出息的叛將扈承志!再看位列前排的褚霖,他更是不爽,窮酸懦弱的文人,就因為把女兒送對了人,全家就雞犬升天了,如今竟然敢跟自己平起平坐!
再想到在江南時那些地方官們諂媚的嘴臉,平南侯更是不屑,只一杯杯的飲酒欲紓解沉悶的情緒,漸漸地,一向酒力不淺的他竟然生出些許醉酒之意來。
因是慶功為主,參宴的又多數是武將,氣氛不久便活躍起來,宋琛雖然身著龍袍,也放下架子,主動與臣子交談。
前幾日正巧聽聞了秦羅兩家的婚事,君王便主動關懷安西候秦穆,「聽聞安西候府與羅府結了親事,日子可定下了?府中可都準備好了?」
秦穆趕忙起身,恭敬道:「臣謝陛下關心!犬子婚事定在了來年二月初十,臣正在加緊準備!」
宋琛點頭,向身邊的良喜吩咐道:「好好記著這個日子,到時候提醒朕送安西候府一份賀禮!」
此言一出,秦遠連並同樣在場的羅世臻一同起身,同秦穆一道躬身行禮,齊聲遵道:「臣等多謝陛下隆恩!」
宋琛頜首,三人一併坐下。
秦遠的目光始終未敢掃到宋琛右手邊,因為那裡坐著雯雯。
今日參宴的人不多,他坐的靠前,卻絲毫不敢看她,生怕被人發現,會給她惹上麻煩。
然而有心生事的人卻不會善罷甘休,許家人既然已經懷疑褚雪是以桃代李的,自然也去打聽了岳家的舊事,聽聞多年前岳秦兩家曾為孩子結過娃娃親,也就是說,如果褚雪是岳雯,那這位即將成親的秦家公子就有可能是她原本的未婚夫,許錦荷覺得,這兩人之間不可能沒有異樣。
許錦荷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褚雪和下坐的秦遠,和煦笑道:「聽聞褚秦兩家結了干親,如此說來,那秦遠將軍也算怡貴妃的義兄了,不知義兄大婚在即,怡貴妃要送份什麼樣的賀禮啊?」
褚雪乍聽許錦荷這樣問,就明白對方又在試探,她微微一笑,回道:「皇后娘娘說笑了,臣妾哪有什麼好禮相送,既然皇上方才開了口,倒不如……」
她語聲一停,看向宋琛,見宋琛回看過來,她笑得分外嫵媚,續道:「倒不如,請皇上替臣妾把這份禮順道送了吧。」
想來秦褚兩家交好也是跟自己有關,宋琛輕輕點頭,「怡貴妃說的有理,那就讓司禮監多備一份,到時一併送去安北候府,算是朕替你送的。」
他語聲雖然聽不出什麼情緒,但投過來的目光卻寵溺十足,褚雪滿意的笑了笑,道:「多謝皇上。」
自從經歷麗妃獻舞一事,褚雪對待宋琛,又稍稍起了些變化,她開始不掩飾自己的情感,不吝惜在望向他的目光中流露嫵媚,也常常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向他撒嬌,讓他時時享受被愛慕的感覺,卻又淺嘗輒止,更惹得他心神蕩漾。
有時候他覺得,她越來越像一個狐狸精,讓人欲罷不能,這樣的美人擺在面前,他還怎麼對別人生出心思?他的魂,已經被徹底勾走了。
因事關自己,儘管秦遠不願此時站出來,卻也依然起身行禮道:「臣謝陛下與貴妃娘娘恩典。」
褚雪微微一笑,宋琛抬手道:「不必多禮。」
又是位可用將才,宋琛自然很是欣賞。
本想試探些什麼,卻惹來夫君與賤人當眾恩愛,許皇后心中不爽,強擠出笑意別過目光。
就在宴間一片祥和之時,卻聽「光當」一聲響。褚雪抬眼,正望見由平南侯的桌上跌落一隻銀質酒碗,那酒碗□轆向前滾去,正停在父親褚霖的桌邊。
褚霖身後侍宴的宮人見狀,欲俯身去撿,許冀林身旁的宮人也欲為他換一隻新的酒碗,卻都被平南侯攔住。
兩人詫異,就聽見許冀林道:「本侯喜歡那一隻,煩請褚大人為本侯拾起吧。」
兩位宮人皆是一頓,不知該如何是好。
候宴是他們的職責所在,他們伺候賓客無可厚非,雖然平南侯身份尊貴,可褚霖是正一品的太師,又是怡貴妃的父親,如何能為他行這些事呢?
平南侯今日這般……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許冀林說話的聲音不低,他本就坐在君王近處,因此他這一句話不僅身邊的大臣聽見了,皇上一家子也聽見了。
宋琛斂起笑容,眼眸有些冷意。
褚雪的臉上就更不好看了,她雖然一直不屑於在那人身上落下目光,現在卻也冷冷的看著他。
褚霖面色深沉,也一直未動。
見褚霖沒有動作,許冀林微露出笑意,又道了一句:「這只酒碗甚合本侯心意,還望褚大人幫個忙,替本侯遞一下。」
他顯然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
或者說,他其實意識到了,是在借酒意故意為之。
隨著他又一句話出口,連稍遠處的宴飲的眾人也停下杯來,殿間忽然安靜一片,氣氛有些微妙。
眾人的目光都在許褚二人身上,都在暗自猜測褚霖的反應。少傾,卻見褚霖微微一笑,竟果真俯身撿起桌邊的酒碗,交由身邊侍者手中,道:「還不送到平南侯桌上。」
侍者忙低頭快走兩步,將酒碗端端正正的置在了許冀林面前。
眾人暗自鬆了一口氣,暗歎果然還是褚大人有肚量,稍稍屈尊將大事化小。
然卻見平南侯似乎不太滿意,他拿起那只被送回的酒碗,剛要擱下,誰料似是沒擱穩,那只酒碗竟又滾落到地上,依然不偏不倚的落在褚霖跟前。
眾人也是意外,許冀林卻不以為然,依然笑道:「看來這只酒碗很是喜歡褚大人哪!可本侯實在捨不得,煩請褚大人再幫本侯一次如何?」
殿間眾人皆在心底倒吸涼氣,平南侯今晚果真喝得不少!
兩位臣子間的交流,上座的君王不便表態,可宋琛雖未開口,眼底已是一片寒涼。他獨自端起酒杯飲酒,沒有言語。
但褚雪,已在暗自咬牙。
為了息事寧人,褚霖再度俯身撿起酒杯,身邊的侍者趕忙彎腰接過,沒等開口,就垂頭放在了許冀林桌上,還正好放在右手旁,端端正正極為牢穩。
然而許冀林拿起酒杯在眼前微微一轉,卻並未用,而是示意身邊侍者接過,道:「這只酒碗摔壞了,給本侯換一隻!」
這下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了,平南侯如此,挑釁之意就太明顯了,這明擺著是在故意羞辱褚霖!
許錦荷也心裡一緊,雖是自己的兄長,雖然她也看不上褚家人,但當著宋琛這樣做,兄長實在有些太過冒險。
許皇后正襟危坐,悄悄瞥了一眼夫君。
然而這畢竟是臣子之間的事,宋琛此時不好表態。
許錦荷暗自鬆了口氣。
須臾,卻忽然聽見坐在宋琛另一邊的褚雪開了口。
褚雪本就恨極了許冀林,每每一見到此人,腦中便滿是當年映月山莊那一幕幕,噬骨之恨就如火山岩漿會隨時噴薄。而眼下這個惡魔竟然當眾如此羞辱父親,讓她忍無可忍。
宋琛作為君主不好說什麼,但褚霖是自己的父親,褚雪不該也不能袖手旁觀。
褚雪一派端莊,聲音清亮如泉,卻有隱隱冷意,她似笑非笑看著下坐的許冀林,道:「聽聞平南侯一向酒量甚好,怎麼今日這麼快就醉了?」
眾人沒有想到怡貴妃會開口,許冀林更是沒想到褚雪會直接跟自己講話,他有些楞住,稍頓之後才抬手回答道:「貴妃娘娘真是說笑,臣自以為現在頭腦清醒,並無醉意。」
「哦?既然沒有喝醉,剛才這般舉動是為何意?」褚雪微微抬著下巴問道。
眾人心中一凜,怡貴妃這是在質問平南侯,要為自己的父親討說法呢!有好事者心內暗喜,感歎有好戲看了,貴妃槓上國舅爺,無論是誰輸誰贏,都是夠精彩的!
許錦荷暗自攥拳,心道這個賤人竟然敢如此質問自己的兄長,未免太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她想制止褚雪,但見宋琛依然沒有開口,她知道自己不好說什麼,只好暫時沉默。
許冀林向來不可一世,他覺得褚雪這樣的年輕女子根本不夠資格教訓自己,加上本就懷疑她是岳家餘孽,他更加意難平,遂也沉下聲音道:「剛才臣的舉動並無他意,只是喜歡這只酒杯而已……」他看了看褚霖,眼中露出不屑,道:「倘若貴妃娘娘覺得臣怠慢了令尊,可直接講明,臣可以向令尊道歉。」
他就不信,一個憑著色相上位的女人,敢對他叱吒疆場的平南侯發號施令!
這招表面低頭,實則張狂,他要看著這個女人自己識趣的偃旗息鼓。
出乎他意料的,卻見褚雪冷冷的盯著他,道:「本宮也正是這樣以為,侯爺不是不懂禮數之人,在陛下及眾臣面前行此舉動,實在有失你的身份,也確實怠慢了本宮的父親。不過既然侯爺願意道歉,那就請向本宮父親道歉吧!」
此言一出,好事者們簡直要拍手叫好,皆暗歎怡貴妃果然厲害!
許冀林是真的意外了。
他以為褚雪一個年紀輕輕的丫頭,是根本沒膽量跟自己叫板的,他以為自己以退為進,能讓褚家人吃一頓啞巴虧,卻沒料到,褚雪居然能張狂至此。
許錦荷也同樣忍不下去了,她本就看不慣褚雪,現在眼看這個女人居然敢跟自己的兄長,堂堂平南侯發號施令,實在是目中無人。
他的兄長屈居這個賤人之下,但她自己不是,所以她也冷冷開口,意圖壓下褚雪,道:「怡貴妃今日怎麼有些較真了?剛才本宮看得清楚,平南侯只是手滑,那酒碗碰巧落在褚大人身旁而已,若褚大人不願做,他完全可以不做。你這樣咄咄逼人,置本宮於何處?」
褚雪料到許錦荷會開口,但她不怕,今日本就是許冀林理虧,眾目睽睽還有宋琛在場,她不相信這兄妹倆還能指鹿為馬,一手遮天。
她微微向許錦荷俯首,道:「娘娘言重了,臣妾沒有咄咄逼人,也從不敢不尊重娘娘,況且您是您,平南侯是平南侯,平南侯胸懷寬廣,自己都願意道歉了,臣妾覺得,皇后娘娘您不該阻攔……」
「你……」
被褚雪這樣一噎,許錦荷怒極,但理都被褚雪佔盡,一時難再說出什麼。
事情到了這一步,宋琛卻依舊沒有表態,只是看著下坐的許冀林,目光越來越冷。
許冀林先前的舉動看似有醉酒的嫌疑,但此時鎮定的跟自己的女人抗衡,倒是頭腦清醒。他先前在江南稱病修養延遲歸期,今晚倒是紅光滿面,看不出半分病態……
宋琛覺得,有必要讓許氏感覺到自己的不悅。
察覺出夫君的不悅,許錦荷趕忙撤了與褚雪對視的目光,替自己的兄長求情,她道:「皇上,平南侯近來身體有恙,剛才許是喝多了,請皇上看在他剛剛征途歸來,不要怪罪。」
然而宋琛還未開口,卻聽褚雪接道:「哦?原來剛才平南侯身體不適啊,那方才本宮沒有看出來,倒是疏忽了。」她話鋒一轉,接道:「不過,身體不適還不是不要過量飲酒的好,如剛才一樣在陛下面前現出醉態,恐有大不敬之嫌!」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皆暗歎怡貴妃果真好口才,抓住一點皇后話裡的疏漏就徹底扭轉了局面。若許冀林故意找褚霖的岔,道個歉也能說得過去,但倘若是在君王面前醉酒鬧事,這罪過可就大了!
許氏兄妹何嘗不是心中一凜,這回可是叫褚雪捏住了大理,許冀林見狀不再堅持,趕緊走到殿間向宋琛下跪,道:「臣剛才失言,請陛下降罪。」說罷重重的磕了個頭。
君王面色終於有些許和緩。
宋琛淡淡道:「念你遠征歸來,就不計較了,平身吧!若還是身子不舒服,朕明日派名御醫為你診治。」
許冀林剛要起身,聽到後面這句,隨即又俯首道:「臣不敢勞動宮中御醫,臣府中有大夫,想來稍作調理幾日,也可復原了,勞陛下掛念,臣叩謝隆恩!」語罷又是一個響頭。
宋琛不露喜怒的點了點頭,沒再言語。
許冀林起身,頓了一下,還是走至褚霖桌前,垂頭揖道:「本侯方才有所失禮,還望褚大人不要見怪!」
這的確算是道了歉。
褚霖回禮道:「平南侯言重。」
見許冀林道歉,兩位臣子言和,宋琛淡聲道:「好了,繼續吧!」
許冀林歸位,良喜趕忙向遠處樂班招手,殿內歌舞重新流淌起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戲看完,秦穆端起酒杯,心內感慨。雯雯沒讓大哥一家失望,也對著住褚霖一家的撫養之恩,她越來越有貴妃的樣子,氣勢上也絕不輸許錦荷,這後宮果真讓人成長!
秦遠卻有種異樣的感覺,多年未見,雯雯她,變了很多,環境讓昔日活潑任性的雯雯不得不變成現在的褚雪,怡貴妃。他知道這不可避免,也知道這利於她自己的路,但是,心中總是難免心疼。
還有一種,陌生。
許氏一派在為自己的主子憤憤不平,秦褚友朋們卻暗自佩服怡貴妃的霸氣與智慧,眾人各懷心事,晚宴看似和諧的繼續進行。
但坐在帝王身旁的許皇后,面上雖然平靜無波,卻幾乎要把手中酒杯捏碎,把後槽牙咬斷。
這個賤人,竟然狂妄到了這等地步!
今日許氏之辱,改天一定要讓她還回來!

☆、第83章 計劃

慶德殿的晚宴持續一個半時辰後結束,眾人散去,宋琛依舊來了裕芙宮。
他一路無話,褚雪暗自猜測,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言行惹了他不悅,但她並非一時衝動,只是出於無奈的被迫之舉。
那個人殺了她的全家,如今還在大庭廣眾之下折辱父親,試問這口氣,誰能忍下去?
若她今日忍下去了,才不正常,
所以儘管剛才的言語恐會惹人非議說她恃寵而驕,她也要說,父親養她這麼大,為她付出這麼多,倘若她眼睜睜的看著父親受辱,那才真的讓人傷心。
不過既然剛才出了氣,現在難免要向宋琛交代一下,表明自己的心跡。宋琛是她的依仗,她萬不能讓他對自己生出嫌隙。
於是一進門,待伺候的人紛紛退下,褚雪就跪在了宋琛面前,表情鄭重。
宋琛有點意外,這才問道:「怎麼了?」
她垂眸誠懇道:「今晚臣妾多有失禮之處,請皇上降罪。臣妾知道不該那樣咄咄逼人,但臣妾實在難以容忍父親受此折辱。」
說完這些,她抬眼,美眸蘊含淚光,定定望著他。
宋琛沒什麼表情,盯著她的臉默了一會,才道:「起來吧,今晚咄咄逼人的不是你,朕沒有怪你之意。」
聽他這樣說,她這才緩緩起身,服侍他去沐浴更衣。
浴房中,宋琛似有心事,一直闔眼仰躺在浴桶裡,他沉默的時候褚雪不敢開口打擾,便一邊輕輕服侍他沐浴,一邊暗自思量。
朝中事她也有聽聞,比如許冀林得勝後一直延遲歸期,以至於原定於半月前的慶功宴一直拖到現在。從宋琛剛才宴間的表現及剛才的言語,褚雪暗暗感覺到,宋琛似乎對許氏已有不滿。
她知道但凡為君者,都喜歡聽話的臣子,比如秦穆叔叔那種,一得天子旨意,便馬不停蹄的回京,這樣的人,若自己是君主,也會喜歡。但如今許氏風頭太盛,許冀林在朝中暗結黨羽,居功自傲,宋琛作為耳聰目明的君主,肯定知道這些事,也肯定會不悅。
打仗的時候朝廷暫且離不了許氏,但等到天下太平時呢?
她隱隱有種報仇有望的感覺。
正默默想著,卻聽浴桶中的男人忽然開口,沉沉道:「西邊與東南剛定,北邊又要起事了。」
乍聽此言,她不太肯定他指的是什麼,故輕聲猜測,「皇上是說,北邊也要起戰事了?」
他默認,她想了想,問道:「北胡?」
宋琛輕點頭,道:「燕州府來報,近來屢有胡人進犯我邊境,有好幾個村子被燒殺掠奪。」
這些蠻族,一向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十年前被宋琛的燕軍滅去一半,緩了這麼多年後,竟然又起了賊心。
「你說,朕該如何處置?是忍還是滅?」
他忽然睜開眼,看著她。
褚雪想了一會,輕聲道:「這些大事,臣妾並不敢妄言,但是臣妾覺得,如果那些被傷害的是臣妾自己的親人,臣妾一定不會放過仇人。」
宋琛心中忽然一頓。
是啊,子民子民,百姓都是需要保護的孩子,他們亦是需要頭頂的君王來保護及安撫他們,倘若不能保護自己的臣民,何堪當萬人敬仰的君主?
他微微一笑,濕潤的手指撫過她的臉,道:「雪兒說的很有道理。」
褚雪回他溫柔一笑。
剛才的話,其實是小時候爹爹教導她的。
那時候每當爹要出征,她就非常捨不得,抱住爹爹的腿不讓他走,爹爹俯身下來,問她:「倘若有人闖進家門欺負娘親與雯雯,爹爹該不該把壞人趕出去?」
她順著爹的話想了想,堅定點頭,「把他們趕出去!」
爹笑了,溫和道:「雯雯說的很對!可是現在,在很遠的地方,有一些弟弟妹妹們也在被人欺負,可是那些人很凶悍,他們的父兄打不過,雯雯說,爹爹該不該去幫他們?」
她沒有猶豫,點頭道:「爹爹是大將軍,爹爹肯定能把壞人都打跑!」
爹也點頭,道:「那爹爹現在就是要去打壞人,雯雯跟哥哥還有娘親乖乖在家等著爹,等爹把仗打贏,就回來了。」
道理講通了,小丫頭心中不再糾結,她抹去眼中不捨的淚水,豪氣道:「爹去吧!我們都好好等你回來!」
然後目送著爹爹邁出家門翻身上馬,遠赴疆場。
她也是將門之女,懂得除暴安良的道理。
宋琛當然比她更懂這個道理,這幾日來讓他糾結的乃是,先是匈戎,接著是倭寇,現在北胡又來,他的燕軍驍勇善戰,打個北胡並不成問題,但有密報稱,東扶已在蠢蠢欲動,而夾在中間的金麗,居然搖擺不定。
這個金麗!
前幾個月才送來公主和親示好,現在居然就搖擺不定了!
宋琛其實並不在意這個小小的彈丸之地,他在意的乃是其鄰國虎狼一般的東扶,他不是不想收拾北胡,他顧慮的乃是一年之內已經兩次禦敵,若此次征伐北胡的時候東扶與金麗聯手進犯,恐怕大齊會難以回身,讓國力大損。
但北胡屢生事端,他現在已經忍無可忍,是一定要出兵征伐的,但該如何暫時穩住金麗與東扶呢?
君王再度闔眼,凝眉沉思許久,終於有了主意。
待兩人都沐浴過後回到寢殿,宋琛將她樓進懷,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她聽完想了一會,終於點頭微笑,道:「皇上放心,臣妾聽憑您的安排。」
宋琛凝視了她一會,才開口道:「雪兒深明大義,朕深感欣慰。」
她溫婉笑道:「臣妾是皇上的女人,自然都聽皇上的,臣妾也大齊的子民,願意看見國家強盛,百姓過得好。」
她眼波如春水,緩緩流進他心中,沒再多說什麼,他吻住她的櫻唇,慢慢躺進錦被中。
事不宜遲,明天就要開始著手,而今晚大約是很長一段時間裡的最後一次碰她,可不能浪費……
第二日,宮內竟然開始流傳一個消息,說因昨夜宴間對平南侯與皇后不敬,怡貴妃惹怒了皇上,皇上竟然決定不再去裕芙宮了。
這個消息一傳開,後宮眾人各懷心思。最舒暢的莫過於皇后與麗妃,前者雖然初聽說時有些將信將疑,但見後面一連幾日,皇上果然不再去裕芙宮,她終於感到開懷。她就知道,自己的娘家勞苦功高,皇上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對娘家動怒的,而那個女人恃寵生嬌了這麼久,終於得到報應了!
麗妃則想的是,除了這麼大一個障礙,她終於能有機會得到君王的青睞了,她千里迢迢遠道而來,可不是來當擺設的!
清淨的蘭林宮自然也得了這個消息,寧妃在聽完嬤嬤匯報後只哦了一聲,心裡雖然為那位和善的怡貴妃感到惋惜,嘴上卻不敢說些什麼,她是年紀最小的一個妃子,她不指望,甚至不願意皇上會寵幸自己,她害怕那些爭鬥,只想清清靜靜的過自己的日子,時候一到就去向太后請安,好歹是太后把自己招進來的,無論如何,依靠太后這座靠山,總能平安吧!
冷了怡貴妃十天後,傳言皇上終於起了些興致,夜幕降臨忙完公事之後,去了麗妃的凌月宮。
當夜乍一聽到富貴報上來的這個消息,褚雪面上有些傷感,富貴見狀不敢再叫主子傷心,便低頭默默退了出去。殿中只剩親近的如月雁翎,她們倆雖然不明白主子跟皇上究竟是怎麼了,可作為近身伺候主子的人,她們肯定那晚皇上跟主子是好好的,但第二日就聽到公眾四散的有關於主子失寵的傳言……
她們覺得,主子一定是跟皇上暗中商議了些什麼,但主子既然沒告訴她們,她們也不敢多問,只是一切聽憑主子的安排便是了。
好在沒有外人的時候,主子似乎並不難過,她們總算寬了寬心。
可今夜褚雪難免有些酸酸的。
他就要去別人那了,雖然是說好的安排,但他會不會忍不住碰她?如果碰了,會不會就喜歡了?會不會忘了自己?
她始終沒有面上這般寬容,心裡始終是在意的。
這一夜,她有些輾轉難眠。
這在第二日李姣雲來看她時望見她臉上明顯的黑眼圈就明白了。
雖然褚雪已是貴妃,但因兩人素日親近,無人的時候也沒那麼多規矩,李姣雲摒退宮人,輕聲道安慰:「妹妹這又是何苦?我雖然不知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照往日的情分,皇上應該還是在意你的,妹妹就別跟皇上置氣了,認個錯服個軟,還有挽回的餘地。」
褚雪心裡感動於對方的安慰,但面上不能表露,只垂眸道:「姐姐別只撿好聽的說了,就算我肯低頭,皇上恐怕也已經不在意我了,不是聽說皇上他,他昨夜都去凌月宮了嗎?」
李姣雲歎口氣,把聽來的話跟她如實相告,「妹妹整日把自己關在宮裡不出門,連那些閒話都不知道了?聽說皇上昨夜只是去麗妃那裡用了晚膳,賞了幾支歌舞,最後,還是回勤政殿自個兒歇的。」
「真的嗎?」褚雪抬頭,滿眼驚訝的看著李姣雲。
她是真的意外,她原以為照計劃,宋琛既是要做寵麗妃的樣子,自然應該同麗妃過夜的,所以她昨夜才會酸楚,怎麼,怎麼都頭來他還是回了勤政殿歇息?
李姣雲一笑,拉過她的手道:「所以我才說,皇上心裡還是在意你的。妹妹,常言伴君如伴虎,皇上他不是尋常男子,咱們這些後宮女人,萬不可同他耍性子置氣啊!不然時候久了,他萬一真的去了別處,那可是拉也拉不回來的!」
褚雪當然明白這些道理,而她與宋琛也並非真的在置氣,但外人不知這些事,對於李姣雲的好心,她也當然要有回應。她道:「謝謝姐姐,我知道了,我明日就讓樂兒去給皇上請安。」
「這就對了。」李姣雲點頭,「皇上喜歡孩子,又那麼看重樂兒,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是真的冷著你的。」
「嗯。」她輕點頭,腦中卻始終在回想剛才聽來的話,昨夜他為何又回去了?還是因為在意自己嗎?
說實話,除過這個原因,宋琛自己也找不出第二個理由來解釋自己昨夜的舉動。
那也是他的妃子,也是一個長的不錯的女人,可為什麼,他就提不起興趣?
雖然在凌月宮裡意興闌珊,可當晚一回到勤政殿,他滿腦子卻都是雪兒的影子,她嫵媚的眼神,她細軟的聲音,甚至還有她溫潤的身子……
君王一夜輾轉反側,暗歎自己何曾如此委屈過!但是沒有辦法,眼下大事為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還是得先忍著些。
孤枕難眠,宋琛乾脆不睡了,起身回到御書房,又批了大半夜的折子,等到終於睏倦襲來,才回到御榻之上,沉沉睡去。

☆、第84章 信物

在宋琛去過凌月宮的第二日,褚雪帶著樂兒去跟太后請安完畢,回到自己宮裡不久,就吩咐雁翎,「等會兒帶公主去向皇上請安,這個時辰,皇上應該不太忙。」
往常褚雪輕易不會去打擾宋琛的,雁翎雖然略有疑惑,卻也沒有多問,只點頭應了一聲。
褚雪想了想,又命人提出一個食盒,道:「這是本宮專門為皇上做的點心,一併帶去。」
她知道,他一定想她們娘倆了,但大計當前,她不能過去,只能暫時先讓樂兒每日去向他請安,在外人看來,這是她在用孩子主動討好他,其實她內心裡也是希望緩解父女二人彼此的想念。
孩子還小,最是需要爹疼的時候,他雖然不能過來,但能讓父女時時見一見,總算慰藉一下相思吧。
等乳母為小樂兒更好裝,雁翎便照主子的吩咐去了勤政殿。
樂兒現在快一歲半,叫人已經很清楚了,待大隊人馬前簇後擁的將她送至勤政殿,才一看見宋琛,小人兒便立刻朝父皇撲了過去。
小閨女的聲音甜甜嫩嫩,宋琛彎腰把小人兒抱起,方才政務的沉悶煩擾立刻煙消雲散。
「父皇……」樂兒又甜甜地喚了一聲,主動在父皇臉上送上香吻。
樂兒相較於寧寧,的確更加活潑,寧寧乖巧可人,樂兒則有種刁蠻,但落在父皇眼裡,這些卻都是最招他疼的地方。宋琛也趕緊還了閨女一個吻,小人兒高興地抱緊父皇的脖子。
小人兒靠進,身上有奶香和另一種清香,宋琛知道,那是褚雪身上的味道,是他迷戀的味道。
他藉機使勁深呼吸幾口,讓那種能安心的香味深入肺腑,足夠到可以慰藉他多日的相思之時,才稍稍滿足。
「樂兒想不想父皇?」宋琛微笑問懷裡的女兒。
「想。」小人兒大眼閃閃,很有她娘親的樣子。
宋琛看得出神,很像問問樂兒她娘親怎麼樣,許久未見,他很想她。
可他還是忍住了。
因父皇有政務在身,等殿外有大臣求見之時,樂兒也該回去了,宋琛依依不捨的將小人兒放下地,小人兒似乎不太高興,覺得還沒跟父皇親夠呢,立刻要撇嘴。
雁翎見狀,忙上前哄道:「公主,咱們出來有一陣了,您母妃還在宮裡等著您呢,奴婢陪您回去好不好?」
聽見母妃在等她,樂兒終於想起來了,儘管撇著小嘴,依然點了點頭,張手讓乳母抱起,準備回宮。
眾人行過禮剛要退出,卻聽軒昂的君王問了一句,「怡貴妃最近如何?」
雁翎一頓,忙彎腰回話,「回陛下,娘娘其他都好,就是近來總有些疲乏,御醫說,大約是娘娘她心事過重,憂思傷神了。」
褚雪近來雖然表面看起來黯然,但她身邊的人都知道,她其實也並未真的憂思傷神,雁翎的話當然誇張了,但作為一個忠僕,總不能在外界都在流傳宋琛冷落褚雪後,如實回答說主子過得一如從前吧,既然主子們是在演戲,她當然也要配合。
就在眾人猜測君王聽到寵妃的失意會否心軟之時,卻聽宋琛淡淡道:「知道了,叫她好好歇著,她是樂兒的生母,就算不顧自己,也要顧念樂兒!」
聽得眾人心內一頓,皇上這意思,好像還在生氣,聽這口氣,似乎是要真的冷落怡貴妃了。
難道這座宮廷內百年難遇的專寵神話,這就要完了?
雁翎表情黯然,低頭尊了聲是,就又聽宋琛道:「以後每日帶公主過來與朕見面。」
「是。」
見宋琛再無吩咐,雁翎才終於躬身退了出去。
不出半日,勤政殿君王問話的這一幕就傳遍了宮闈。
有人感歎有人暗喜,最開心自然是鳳儀與凌月兩宮。許皇后將新近收伏的可用之才麗妃召來,提點道:「怡貴妃失寵,眼下可是你的最佳時機了,聽聞那日皇上在凌月宮,不僅大讚你的歌舞,還賞了你那位料理膳食的宮女,可見皇上心中確實有你,這個時候趁熱打鐵,最利於捕獲聖心!」
麗妃覺得很有道理,剛要點頭,想了想卻又蹙眉道:「可是,可是皇上前日,還是不肯在臣妾宮中過夜……」
這件事,許錦荷也心存疑惑,按說皇上正值壯年,十幾天不去怡妃那裡,又不肯在麗妃處過夜,這怎能受得了呢?
兩人正疑惑間,忽見秋桂從外走來。秋桂端正行了個禮,才靠進許錦荷的耳朵,低語了幾句。麗妃在旁默默看著,面上雖是一片耐心,心裡卻很好奇那主僕二人在談些什麼。
須臾,只見許錦荷聽完秋桂的話,蹙眉問道:「消息可靠嗎?」
秋桂點頭,一臉嚴謹:「這是太醫院裡傳出來的,應該不會有假。」
許錦荷暗自想了一會,這才恍然道:「原來如此。」
等回過神,瞥見身邊麗妃好奇的眼神,許錦荷微微一笑,解釋道:「皇上近來政務繁忙,以致身子有些虛乏,所以才沒在你那裡過夜……」眼珠一轉,她想了想又道:「此事正是你的機會啊!回頭本宮替你尋張方子,你親手燉些補湯給皇上送去,想來皇上必會感念你的貼心呢!」
聽聞宋琛體虛一說,麗妃也恍然大悟,她就說嘛,在她這樣一位風情佳人跟前,哪有男人會不動心呢?看來這位大齊帝王,還是挺節制的,其實這樣也不錯,總比她那位整日縱情聲色荒廢政事的父王強,若不是父王太過荒淫無度,讓王后一黨把控朝政,自己這個庶出公主也不會被送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和親。
想到等宋琛身體恢復,自己就可承寵,說不定也會誕下幾位皇子得個貴妃的位子當當,如此一來,在這處異國待著,也還不錯!
想通這些,麗妃立刻向許錦荷點頭應聲。
果不其然,在她回凌月宮不久,就收到了鳳儀宮派人送來的藥方及各種藥材,怕她不會做,還有指點如何熬藥的紙張,有宮女們的幫助,麗妃第二日就熬出一盅不錯的補湯,待時辰差不多,她就親自送去了勤政殿。
其實身子虛乏一說,正是宋琛為了不去麗妃處過夜尋的一個借口。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已經沒辦法同雪兒以外的女人過夜,而為了使計劃順利進行,他只能使出這一招了。
而這一招,卻正為他尋來了一個可以順意獎賞麗妃的理由。
自從傳出帝王體虛的消息,來自凌月宮的補湯便天天準時到達,跟補湯一同到達的,自然還有麗妃這位異域美人。君王每每見到體貼的麗妃,必會和善誇獎幾句,時不時還會去凌月宮品一次異域美食,凌月宮的那位廚娘可是陪著麗妃一道千里迢迢從金麗過來的,手藝自然純良。
於是,自然而然的,凌月宮受的賞也越來越多。
先是賜給麗妃本人各種貢品,緊接著,宋琛竟然命人將大齊各處尋來的奇珍異寶不辭千里的送去了麗妃的娘家金麗國,這個舉動既表示了對麗妃的看重,也彰顯了對鄰國金麗的友好。
然而事情似乎並不是那麼簡單,就在傳聞中大齊皇帝宋琛越來越寵愛金麗公主麗妃的時候,有一支人數不小的軍隊,竟然悄悄趕至了齊金東扶三國的邊境駐紮。當然,既是悄悄行動,自然未讓那兩個鄰國察覺出,甚至連大齊許多自己的官員,都並未察覺。
~~
後宮其實也是一座名利場,君王的目光落在何處,這場中眾人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何處。
一連近兩個月,雖然樂兒依舊每日去勤政殿向父皇請安,但宋琛,一直沒有來過裕芙宮,這種與從前對比鮮明的變化告訴眾人一個篤定的事實,怡貴妃,失寵了。
最起碼,表面看來是這樣,而大多數人,也都信了。
當然,也包括對真相並不知情的司禮監副總管邱言,或者說是岳雯在這世上僅存的為數不多的故人,岳誠。
宮內關於褚雪失寵的傳言一日勝過一日,而褚雪本人甚至也已經不再輕易出宮,突然之間,曾經盛極一時的裕芙宮彷彿真的成了座冷宮,邱言終於坐不住了。
他曾經以為與雯雯相認的時機一直未到,在現如今的狀況之下,邱言覺得,自己不能再隱瞞下去了,他一定要幫雯雯。他在宮中待了這麼久,被君王冷落的女人會有什麼樣的結局他太清楚,將軍與夫人留下來的唯一的血脈雯雯,無論如何也不能過那種日子!
思來想去,他決定要幫雯雯復寵。
可讓一位女子去贏得帝王的歡心,除過帝王本身有情,還要這位女子本身心甘情願,所以,想讓雯雯復寵,關鍵還在她自己,邱言覺得,一定要讓雯雯打起精神,重拾信心。
而最行之有效的辦法,就是給她一個刺激。
這日,邱言趁著行差事的機會,主動來到了裕芙宮。
褚雪並不是真的失寵,每隔一段日子,宋琛親自手寫的書信就會悄悄送至她手中,看著字裡行間男人滿滿的愛意,即使有些許寂寞,也俱被驅散了。
每到這時,她就會更安心一些,他是她的喬木,一直任由她依附,他亦是她的磐石,從來沒有轉移。
為了躲避耳目不讓人起疑,褚雪才一直躲在在宮裡避清淨,此時乍一聽到有人來訪,即使是曾經救過自己的邱言,她也還是得做出失意淒苦的樣子來遮掩,所以當兩人照面時,褚雪還是一臉黯然。
邱言見到這樣的褚雪,心內更是疼痛難忍,便更加堅定了此行要做的事。
眼看他向褚雪行過禮,匯報過正經差事後,卻依然沒有要告退之意,褚雪有些疑惑。她從前覺得,邱言此人雖然可信可用,但一直有些避著自己,往往都是辦完差事就禮貌告退,但他今日卻欲言又止,似是有話要說……
殿中閒雜人等被她清退,臨近正午,如月正在為她料理午膳,因此殿中只留下了親近的雁翎一人。
邱言見留下的是楠風,便不再顧慮,從懷中逃出一隻精緻的漆木盒,放至褚雪面前的桌上,道:「奴才前些年在宮外時,曾有幸得了一件寶物,這麼多年一直帶在身上,直到見到了娘娘,奴才才覺得,這樣寶物終於有了主了,故今日特地獻與娘娘,請娘娘務必收下。」
他說話時有著不同於平常肅斂,褚雪不由升出警惕,待雁翎將漆木盒打開呈在她面前時,她終於大驚失色。
那端端正正臥在盒中的,是一枚雲白色的葉形玉髓吊墜。
這枚吊墜,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有,它的主人,是她死去的娘親!
儘管時隔多年,她依然記得娘佩戴這枚吊墜時的樣子。這塊玉髓,是爹從邊疆尋獲的,因色澤透亮被視為罕見的珍寶,自爹將它帶回命匠人雕琢好後,就送給了娘,一直被娘戴在身上。
可眼前的人,他怎麼會有?他怎麼會有娘的東西?
褚雪定定的望著他,眼中全是不解困惑,久久未能言語。
而雁翎也幾乎與褚雪同時認出了這枚玉墜,她自然也被驚住了,但她反應過來以後,卻先褚雪一步開口。
雁翎凝眉,凌厲起來的聲音裡全是警惕,問道,「這樣一件寶貝,不知邱總管是從何處得來?」

☆、第85章 相認

「這樣一件寶貝,不知邱總管是從何處得來?」
「濰州城南郊,映月山莊。」
當「映月山莊」四字進入耳朵,褚雪的腦中有一瞬間空白。
空白過去後,緊接而來的是各種警惕,猜測,與懷疑。
這個人,他怎麼會有這件玉墜,他怎麼會知道映月山莊?
寬袖之下的素手緊緊攥拳,褚雪滿是驚懼,難道他,也是許氏的人?
可不對啊,倘若他是許氏的人,那日的大火之中又為何來救自己?許氏那麼盼著自己死,精心布下的局,會讓自己人給破壞嗎?
那他會是誰?
還有誰會知道濰州的映月山莊,知道這枚玉墜?
難道是從前家裡的人?
可從前家裡的人明明都死了啊?
這一刻,褚雪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快速轉過,她努力回想與邱言相識後的一幕一幕,想尋出些蛛絲馬跡……忽然,回憶停在了初見的那場宮宴,邱言對她說過的那就話。
「娘娘天生麗質,擱人群裡頭也能一眼認出。」
呼吸一滯,時光又倒回到小時候,在濰州的最後一個夜晚,那句極為相似的話。
「我們雯雯天生麗質,擱人群裡頭也能一眼認出。」
不對,除過她和楠風,還有一個人,那就是小誠叔叔。
他,他難道真的是……
小誠叔叔?
雁翎似乎也有了這個猜測,主僕二人緊緊蹙眉,不可思議的齊齊望著面前的人。
邱言明白她二人的表情,再度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個頭,道:「小姐,真的沒有想到,咱們還能再見面。」
褚雪張大了嘴巴,眼中立時凝上淚水,顫抖道:「你是……你真的是……」
話未說完,就見邱言忽的將右臂的衣袖撩開,在右肩的位置,隱隱露出一枚虎頭印記。
那是岳家軍獨有的印記,凡是跟隨爹爹的將士們,身上都有的印記。
邱言,邱言。褚雪緊盯著眼前人,在心中默念他的名字,忽然頓悟過來,「岳誠」二字各取半邊,豈不正是「邱言」這個名字的出處嗎!
他真的是,真的是小誠叔叔,難怪她總是覺得他的眼神熟悉,難怪他會衝進烈火中救自己……
淚水霎時滾落,她起身向前扶起邱言,哽咽道:「小誠叔叔?真的是你嗎?你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你怎麼會到這裡來?」
邱言也紅了眼眶,卻盡力保持著平穩,道:「雯雯終於認出我了?」後淒楚一笑,他又道:「不要管我為什麼到這個地方,你們不是也來了?」
聞言抬頭看了看早已淚水橫流的雁翎。
是啊,當那件禍事發生,倖存下來的每個人都已經改變了命運,她由一個任性的丫頭變成宮妃,岳誠也由一個風華正茂的年輕士兵,變成了如今的司禮監副總管,一個宦官閹人。
這是否有些太殘忍了!
淚珠接連跌落,褚雪顫抖著問邱言,「叔叔,你有功夫在身,為何,為何偏要選這條路?」
邱言一笑,歎道:「還能為何?人活一世,知恩圖報,將軍對我猶如再生父母,若他們出事後,我還能在這世上安心苟活下去,可還配為人?還配將軍賜我的這一身武藝,一條命?」
邱言搖搖頭,道:「我當初想盡辦法改頭換面混進宮來,只為了一件事,報仇!」
「報仇?」剩餘的兩人同時驚問。
「是。」邱言點頭,解釋起自己進宮的初衷,「許冀林當然可恨,但先帝亦難辭其咎,當年若非他聽信讒言,暗中授意許氏突襲映月山莊,咱們岳家將門,怎會被猝不及防的輕易滅門?先帝顧慮的無非就是咱們濰州的府兵鄉民,他先暗中殺人後再定罪,無非就是不想給將軍一個申辯的機會,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所以,當年我進宮混進司禮監,就是想找機會殺了那對昏君與奸臣,但是……」
他語聲一停,褚雪含淚追問,「但是什麼?」
「但是,年歲漸長,我才想清楚,若我拼盡全力除了昏君,當然可以快意一時,可將軍的冤屈還在,將軍在天之靈又怎能安心,況且只是一死,實在太便宜許氏了……」
聞言,褚雪凝眉,贊同道:「不錯,只是一死的確太過便宜他們。當年我岳家受過的,他許氏也應該全都嘗一嘗。」
邱言點頭,「雯雯說的不錯,所以當時遇見你,知道你去了恆王身邊,還如此受寵,我就又看到了希望……」話鋒一轉,他問道「雯雯可知,昔日你們從燕州回京時,太后為何會忽然中毒昏迷?」
此時忽然提起舊事,褚雪一怔,思索一陣後不可思議的問道:「難道那毒,是叔叔下的?」
邱言默然。
褚雪大驚,忙問他,「叔叔為何要這樣做?」
邱言道:「我挑那時動手,只因那時皇上與廢太子奪嫡之爭暗潮洶湧,只需一點胡蔓籐讓太后昏迷,便落實了陳皇后的嫌疑,先帝才終於下定決心廢後……」
他走近兩步,直視褚雪的眼睛,「世事絕沒有不可能,昔日的恆王如今已是皇上,雯雯,現在你能幫岳家洗冤,幫將軍夫人和公子報仇!這個世上,也只有你能!」
早前的疑團此時被解,褚雪終於弄清了真相,原來宋琛能登基,小誠叔叔亦有功勞。
而此時「報仇」二字入耳,她卷睫微顫。她也想過這個可能,但是即便宋琛再寵她,她也只是一個宮妃,插手不了前朝的事啊。
可隨後邱言的話讓她看到了希望,邱言道:「將軍從前的手下,後來陸續去了別處,其中亦有如你我一樣想報仇的人,比如兵部侍郎柴進,據我所知,從前一直敬重將軍,亦為岳家不甘,還有秦穆將軍,不,現在應該叫安西候,甚至……」邱言壓低聲音道:「甚至許氏內部,也不是沒有人。」
褚雪驚訝的看著他,她從未想過,原來在這個世上還有這麼多心懷爹爹的人,兵部侍郎,秦穆叔叔,父親褚霖,兄長褚健,甚至許冀林的手下……如此說來,為爹爹翻案的事,絕非不可能。
見褚雪的目光逐漸堅定,邱言趁機將自己此行的目的道出口,他語重心長勸道:「後宮與前朝相互牽制,若想扳倒許冀林,必得先撼動皇后,所以,雯雯,你絕不能就此沉淪下去啊!想在後宮長久立足,除過位份,亦決不可失去聖寵。更何況,現在宮外的褚家,宮裡的小公主,都需依附於你,你若不奮起,他們何去何從?若等皇上真的冷了心,他們豈不會被人隨意揉捏?所以當下最緊要的就是,復寵!」
邱言苦口婆心,想喚起褚雪的希望與鬥志,可他並不知,褚雪其實從未失過聖心,又何來復寵一說呢?
故人已經相認,小誠叔叔為了岳家已經付出太多,褚雪覺得,這就是最信得過的親人,她不應該再瞞他了,況且若能時時與邱言相商,以後對付皇后,應會好很多。於是褚雪稍稍平復了下情緒,將宋琛的安排如實告知了對方。
原來,北胡屢屢在邊境生事,宋琛早已定了征伐的決心,但因東扶亦在蠢蠢欲動,為了防止兩處征伐有損國力,宋琛便決定先拉攏正在兩國之間觀望搖擺的金麗,以穩住東扶,好先抓緊時間除去北胡,以還邊境安穩。
而假意冷落褚雪「寵愛」麗妃,並借寵愛麗妃之名主動向金麗示好,便是他穩住東扶的手段之一。
另一方面,因此次許冀林的居功自大,宋琛已經不想再用他,或者說,不想再讓他掙軍功。而經過上次皇后與麗妃在樂兒週歲宴上的雙簧,宋琛亦看出麗妃已被皇后利用,為了防備許氏,宋琛也不準備向皇后透露這個安排,所以整個後宮,只有褚雪一人知情。
待褚雪將這件事的真相和盤托出,邱言才明白了褚雪「失寵」的真相,也終於放下心來。他原來真的以為宋琛是因為慶功宴上褚雪駁斥許冀林而動了怒冷了她,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宋琛也對許氏起了戒心。
這是好事。
一旁默默聆聽的雁翎也終於弄清楚了,她一直不相信皇上會真的不喜主子,但每日帶樂兒去勤政殿請安時,宋琛卻不再問主子的事,這也的確讓她又有些擔憂,現在弄清了真相,她終於放下心來。她笑著對褚雪說:「奴婢也還奇怪,皇上怎麼會捨得一直冷著主子,這下好了。」慶幸了一陣,她又道:「可是這段時間一直閉門不出,每日去鳳儀宮請早時還要聽那些人的冷嘲熱諷,始終難為主子了。」
「這算什麼難為?」褚雪淡淡一笑,「任她們如何,不過就是想讓我難過,只可惜,等到真相大白那一天,難過的會是她們!」
雁翎和邱言一齊點頭,又聽她道:「於我而言只是清靜些日子,並不算什麼。至於麗妃,不過是顆棋子,更不用放在心上,可皇上已經對鳳儀宮乃至許氏起了戒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邱言默然,雁翎更是眼睛一亮。
沉默了一會,邱言問道:「可要我做些什麼?」
褚雪搖頭,「現在還沒有,叔叔已經幫了我太多!知道你在,從今往後,我也能安心了,以後倘若有事,我會讓富貴去請你。」語聲一頓,她想起要事,又趕忙問道:「宮中可還有他人知曉叔叔的身份?」
邱言趕忙寬慰她,「沒有了,你放心,我已經變成這個樣子,連你都認不出,還有誰能知道呢?」
聞言褚雪心內安定下來,卻又泛起苦澀。是啊,小誠叔叔他,已經變成了這個樣子,他們三個活下來的人,都懷著秘密改換了身份,相比小誠叔叔現在,她從前是不是過得太過安穩了?
見褚雪又要泛淚,邱言趕忙岔開話題,道:「富貴雖然不知情,但是個可用的,你可放心。」
她點頭。
為了避免他人起疑,幾人在房中的談話不便過久,邱言得知真相放了心,便告辭了。畢竟同在宮中,來日方長。
褚雪與邱言相認不久之後,宋琛終於親自擬好了出征北境的將領,他駐守燕州十幾年,與北胡這個蠻族打了多次交道,若論熟悉北胡,非他昔日的燕軍莫屬,因此,此次派去出征的仍以燕軍主將為主。
由於整個計劃皆是宋琛私下做出,因此朝中乍聞征伐北胡的聖旨,難免驚詫,但眾將臨行前,又傳出一個驚人的消息,更令朝中眾臣議論紛紛,宋琛將原屬平南侯許冀林手下的軍隊分出一部分,併入了此次征伐的燕軍。
這個安排其實可以講得通,此次征伐北胡,宋琛是動了徹底剿滅之心,所以才整編出一支聲勢浩大的燕軍,但若細究起來,皇上只用兵不用將,又的確令人玩味。
皇上調用了平南侯手下的軍隊,卻不用其手下任何一名將領,反而重用了幾位剛提拔不久的新人,儘管兵部與平南侯本人皆提出異議,天子卻一意孤行……有人開始猜測,聖上這是已經開始培養新人了?
然而沒等眾人從這件變數中回神,卻緊接又聽到了另一個驚天的消息。
此次對北胡動兵,君王決定,御駕親征!

☆、第86章 離別

沒人比宋琛更瞭解如何征伐北胡這個蠻族,因為十幾年前,正是他自己擔任主將,率著剛剛興起的燕軍將北胡幾乎滅掉了一半,因此對胡人而言,沒人比他更有威懾力。
而這也是他此次下定決心要親征的原因。當年胡人首領曾親自向他遞上停戰書,約定永不再犯,然而僅僅十幾年,僅僅換了一位新首領,這個蠻族就言而無信了,燒殺掠奪大齊邊境的十餘處村鎮,肆意踐踏手無寸鐵的大齊百姓……
既然對方先言而無信,就休怪他狠絕!
已經子時過半,褚雪躺在床上,仍無半點睡意。
明早他就要出發,親自上陣殺敵,她從沒想到他會這樣做,之前他也並未告知過她,這個消息,她還是從富貴那裡聽來的。
已經兩個月沒見面了,雖然樂兒每日都能去見父皇,可她要做出被冷落後灰心失意的樣子,所以她不能去找他。
她太想他了。
眼看明早就要出發,她有好多話想跟他說,想叮囑他注意身體,想提醒他小心安全,想問他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想念自己,儘管他的手書已經道盡了相思……
本來已經這麼久不見,就已經很想他,此時想到他就要奔赴邊境,就更加掛念他,牽掛與思念一起襲來,把她的心緊緊扯住。
美人正在兀自煎熬,忽聽見昏暗的帳外有響動,她一愣,忽然有種預感,忙起身下床去看。
撩開厚重的帷帳,男人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現在眼前,那在不遠處立著的果然是他,他真的來了!
不同於在燕州那次久別,還沒等她主動撲過去,他熟悉的香味已經襲來,他給了她一個用力的擁抱,安靜的房中只聞彼此的心跳與呼吸,良久,就聽見他道:「好想你!」
她歡喜又感傷,好想問他為何突然過來,卻說不出話,只輕道一聲:「皇上……」
回應她的是一個深吻。
綿長的溫柔糾纏似乎在傾訴他這些日子以來的思念,她立時輕的像一朵白雲,柔的似一池春水。
分別太久,他是乾涸的柴,她就是燎原的火,明早就要出發,此時不能容忍絲毫浪費,他立刻抱她去到榻上,宣洩更深的愛。
終於再度嘗到那令他午夜夢迴時瘋狂渴望的滋味,他幾乎盡了自己的一切本能,去瘋狂的疼愛她,等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收兵時,身下的美人早已軟弱無力,連一向清凌的嗓音都變得微微嘶啞起來。
夜已深沉,將要離別的兩人卻都無睡意,宣洩完思念,該要好好說會話了,他捨不得將她放出懷抱,手臂緊緊圈著她,鼻尖聞著她久違的髮香,柔聲問道:「想不想我?」
「嗯。」她枕著他寬闊的胸膛,也柔聲道:「臣妾快把皇上想瘋了。」
他滿意的勾勾唇角,道:「真的假的?怎麼小嘴越來越甜了?」
說著又低頭嘗了一遍櫻唇。唔,的確很甜。
這自然是她的心裡話,但她沒有先理會打趣,而是想到一件要緊事,便趕忙問道:「再有兩個月就是年節,皇上為何要挑此時動身?」
雖關乎政事,但宋琛沒打算瞞她,耐心解釋道:「胡人以遊牧為生,不像我大齊有農耕存糧,一到冬日嚴寒,他們就是最脆弱無補給的時候,而我大齊將士卻有充足的糧草保障。若是拖到天暖,等他們水草茂盛起來,反而麻煩。」
他長舒一口氣,低頭看著她道:「所以朕忍了他們這麼久,就是要等現在。」
見他如此知己知彼,褚雪頓時放下心來,覺得自己的擔憂真的多餘。他這樣的人,何時打過無準備的仗?
她往他懷裡挨了挨,想了一會兒又問道:「皇上此去,年節是不是要趕不回來了?皇上要去多久?」
宋琛早有預估,道:「此番要深入北胡腹地,兩個月是不夠的,年節定是要錯過,但沒關係,不會拖太長時間。開春之前,定能回來。」
要等到開春?那豈不是要將近四個月?
想到他要去往凶險未知的戰場,還要這麼久,褚雪心內黯然。
儘管不捨,她仍輕聲道:「皇上心繫百姓,此番御駕親征,將士們士氣大振,定能大獲全勝,但請皇上一定保重龍體,臣妾跟樂兒會在宮裡等著皇上。」
望見她落寞的目光,宋琛心疼極了,他何嘗捨得她,他甚至想要帶她一起親征,可這太不現實,且不說他現在還在假意「冷落」她,北境嚴寒,她如何受得了,更何況,她還要照顧他們的樂兒。
想到越來越討人喜歡的樂兒,宋琛心中滿是柔軟,他低頭輕吻她的耳垂,啞聲呢喃,「雪兒,再給朕生幾個孩子。」
身體立刻又被弄軟,她有氣無力地喚他,「皇上……」
她美目微閉,面色微紅,嫵媚的模樣更惹來他的恣意愛憐。
彷彿要把先前落下的全部補上,又彷彿想為即將的離別提前存滿,這暴風驟雨一夜浮沉,直到下半夜,兩人才終於捨得進入夢鄉。
因還要料理幾件要事,拂曉時分,宋琛如來時一樣,悄悄離開了裕芙宮。
不知裕芙宮以外的人有無察覺,但裕芙宮裡的人這下倒是全都知道皇上在此留宿了一夜,頓時欣慰起來。皇上他果真還是在意主子的,這些日子沒有臨幸任何人,卻趁臨行前的最後一晚來此過夜。
十一月初的這個早晨,帝王出宮,踏上親征之路。
~~
寒冬已至,天越來越冷。
宮裡頭的日子雖然養尊處優,體會不到邊疆寒苦,但褚雪的心卻早在他出征那一刻跟他一同去了。
因戰略戰術俱佳,又有君王親自坐鎮指揮,前線將士們奮勇殺敵,所向披靡。捷報連連傳回千里以外的宮中,褚雪每每聽到富貴探來的消息,終於稍稍安下心來。
一歲半的小樂兒現在留長了頭髮,每日讓綺靜梳個精巧的小髮髻,別一朵絹花,再配上身鮮艷的小宮裝,初有了小閨女的嬌憨模樣。小閨女每日跟著姐姐宋寧去福寧宮請安,皇祖母看著小姐妹倆手牽手走過來給自己行禮,心裡別提有多喜歡,尤其是個子小的樂兒在旁學著姐姐的樣子端禮,憨態可掬的小模樣實在惹人疼愛,享著孫女們帶來的天倫之樂,又有前方屢屢傳來的捷報安撫,太后的心,也終於寬慰一些。
這日樂兒從福寧宮回來,太后順道賞了些遼北新進的鹿肉給裕芙宮,讓褚雪母女倆嘗鮮,如月便精心醃製了一下,預備著午膳時候為主子烤制。
等到午膳時辰一到,褚雪母女倆上了飯桌,如月就將剛剛烤好還在滋滋作響的鹿肉端了上來,殿間霎時瀰漫起濃香。
樂兒現在可以跟大人吃一樣的東西,平時也愛吃肉,此時聞著香味小傢伙眼睛都直了,抬手指著桌上,跟娘親說:「又,又!」
褚雪笑著應道:「如月的手藝真好,樂兒都饞了,是不是?」
等飯的時候樂兒最乖,娘親問她,小傢伙立刻順從點頭,褚雪笑著執筷,先夾起一小片鹿肉稍稍吹涼,才送到樂兒嘴邊,輕聲道:「來,樂兒先嘗嘗!」
小丫頭立刻張大嘴接住,認真嚼了起來。
樂兒討人喜歡,飯桌旁伺候的人們都笑看她,如月惦記著褚雪,勸道:「主子也快趁熱嘗嘗,鹿肉溫補,對身子很好。」
褚雪點頭,也夾起一塊入口,只是慢慢品來,她覺得味道似乎沒有樂兒吃著那樣香,隱隱還有些腥味……
腥味?
褚雪一頓。
在聯想到最近幾日來的疲乏,她起了猜測。
她該不會,又有了吧?
因飯桌旁人多,她沒立刻顯出異樣,如常吃完了飯。待到飯後乳母帶著樂兒去歇晌,殿內清淨下來,她才喚來如月,輕聲道:「月兒,我好像,又有了。」
如月微微一驚,後仔細想了想,才道:「難怪主子剛才都沒怎麼動鹿肉。照主子的月信算來,上次皇上過來的時候,正是易受孕的時機……」如月瞧了瞧她的臉色,輕聲道:「奴婢先為您探探脈吧。」
她伸出手,卻也疑惑,「這兩天正是月信該來的日子,就算真有了,時候尚淺,能摸得出來嗎?」
如月替她把了一會,道:「脈象是有些滑,但不明顯,要不,請師兄過來看看吧。」
她搖了搖頭,輕聲道:「再等等吧,等再過幾天若月信還不到,再叫你師兄也不遲。咱們雖清淨了一陣,但鳳儀宮的氣未必就順了,現在皇上不在,盡量少惹麻煩。」
如月點頭默然。
雖然裕芙宮裡眼線已逐漸被摘除,但架不住苑門之外的仍有,鳳儀宮裡的那位不是善罷甘休的主,絕不會因為褚雪的一時「失意」就放鬆戒備。御醫進出什麼的,難免不會引起她們的注意,況且眼下確實時候有些早,再過兩天也不遲。
如月沒再說什麼,褚雪卻悄悄撫了撫小腹,漸漸浮上心事。
不出意料,褚雪的月信一直未來,直到第七天,她自己都幾乎可以確定了,才派人去請了程子松過來。
程子松只簡單地把了把脈,就給了她確鑿的消息,她真的有了。
她真的又有了。
褚雪暗自感慨,之前跟宋琛天天熱乎的時候都沒有信,這次分開這麼久,只有臨別前的那一晚,這孩子就來了,真是天意弄人。
不過那晚宋琛那麼努力,幾次三番弄得她的骨頭都快散了,如此一想,懷上也不意外吧。她面色微紅,想到依然在外的男人,心中又浮起思念。
「娘娘,你的身體還好,只是目前月份尚淺,還需注意,小公主現在正值活潑的時候,一定要提醒乳母們照看好,萬不可不小心衝撞了腹中龍裔。」
程子松的提醒讓褚雪回神,褚雪輕點頭。
程子松又問:「微臣給您開幾副安胎藥吧。」
想了想,褚雪搖頭,道:「既然我的身體沒什麼大礙,安胎藥就先算了,每日熬藥喝藥,恐會引起麻煩。如有需要,再去傳你就是了。」
程子松低頭應是,又交代了如月一些事宜,便告退了。
因孩子是在自己「受冷」期間懷上的,宋琛前方未有定論,褚雪便不敢張揚,最初幾日除過雁翎幾個近身伺候的,外人誰都沒有告訴,包括已經相認的邱言。
這日又尋了個差事的因由,邱言過來探望褚雪。
確診有孕後,褚雪的孕期反應逐漸強烈起來,這次不似前次輕鬆,她除過嗜睡,孕吐的也厲害,不僅油鹽不進沒甚胃口,甚至平白無故的也時常覺得噁心。邱言來後,兩人才簡單說了幾句話,褚雪毫無徵兆的就忽然又嘔了起來。
邱言趕忙關懷道:「娘娘這是怎麼了?」
雖然已經相認,可畢竟身份有別,為了安全起見,故人之間仍用著宮裡的稱呼。
見褚雪臉色發白,邱言擔憂更甚,他進一步追問道:「娘娘近來氣色不好,身量也清減了不少,究竟是哪裡不舒服,是否已經傳過御醫了?」
褚雪歎了口氣,把實情告知了邱言。
邱言現出欣喜之色,樂呵呵的感歎了幾句,卻見褚雪似有心事。
「娘娘有何顧慮?」邱言詢問道。
褚雪默了一會,終於道出一句話。
「這個孩子,來得有些不是時候。」

☆、第87章 喜事

「這個孩子,來的有些不是時候。」
褚雪的這句話一出,殿中人的面上皆是意外之色。
「主子,您何出此言啊?」
雁翎忍不住最先開口問道。
看殿中幾人皆是不解,褚雪輕歎後解釋道:「外人皆知,皇上冷落本宮已有三月,期間並未與本宮見過面,那麼本宮這孩子何來?」
雁翎默然。
除過她們幾個,並無再多人知皇上的計劃,臨別前那一晚的事,也只有裕芙宮中人同在皇上身邊的侍衛與貼身太監良喜知曉,這些人如今都已隨聖駕去了北疆,一旦主子此次有孕的事傳出,鳳儀宮裡那位定不會善罷甘休,倘若她想污蔑主子,主子自己身邊人的辯解說辭外人會相信嗎?
眾人才想通這一點,就又聽褚雪道:「皇上大計當先,此時倘若有人藉機找茬,本宮能不能為自己辯解?」
是啊,如果褚雪辯解,就不得不把臨別前那晚的事情說出,如果說出,會不會壞了宋琛的事?
這一件接一件,因著這個孩子而到來的事,果真頭疼又棘手。
可孩子既然來了,再頭疼棘手也要面對,如月想了一會,勸慰道:「而今之計,主子只能暫時避著些閒人耳目了,頭三個月身形不顯,就算後面身形顯了,主子您苗條,寬鬆衣袍遮掩一下,不近身伺候的人是不會察覺的。再說,北疆捷報連連,相信用不了多久,皇上也該回來了,到時有皇上做主,不軌之人總會安分一些。」
如月說的沒錯,褚雪輕歎,「眼下恐怕沒有比這更好的法子了,也只能這麼辦。」
女孩子們點頭,一旁一直默默不語的邱言忽然開口道:「娘娘這些擔心,皆因顧慮皇上的大計,奴才覺得,眼下您除了避人耳目,倒可以讓皇上知道此事。如此,一能讓皇上心中有數,他日聖駕歸來知曉此事時不必太過驚訝,也不至於讓別有用心之人鑽了空子;二來,也看看皇上他如何安排娘娘及腹中龍裔啊。」
幾人都覺得邱言所言甚有道理,皆是點頭贊同,但褚雪卻擔憂道:「讓皇上知曉此事,當然是最好,可北疆遙遠,皇上又在行軍作戰,本宮該如何將消息遞出去,又避過旁人呢?」
這次邱言給她吃了顆定心丸,他道:「娘娘放心,您只管寫信,奴才自有傳遞的法子,」見褚雪驚訝,他解釋道:「宮中亦同前線互通書信,每隔六日印綬監會往前線發出信函,娘娘的信可一同遞出。」
邱言說的如此明白,褚雪頓時放下心來,直接當著幾人的面迅速寫好了一封手書,交給邱言帶走,等著幾日後隨宮中的政函一道,日夜兼程發去宋琛手中。
~~
北疆。
歷經一場酣戰,得勝歸來的將士陸續歸營。
宋琛向幾位副將交代完要事,待帳中清淨後,坐在案前批閱京城送來的政函。
凝神批完一份,待拿起下一封看清之時,君王一愣,那封面上的雋秀字跡,絕非出自大臣之手,卻讓他甚是熟悉,他趕忙翻開來看,暖意頓時流進心底。
果然是她寫的。
雪兒在信中說,自他走後,她們母女一直牽掛,樂兒的嘴越來越巧,時常向她詢問父皇去了哪……一字一句讀進心裡,他仿似回到了那個暖意融融的地方,那處裕芙宮裡,有溫柔嬌媚的她,有活潑可愛的樂兒……
越往下讀,君王唇角勾的越深,在讀到最重要一句時,他一怔,隨即笑意更深。
最擅察言觀色的良喜見了,迅速暗自展開各種猜測,還沒等尋出點頭續,卻聽君王自己溫和笑道:「裕芙宮有喜了。」
良喜一愣,裕芙宮有喜?
裕芙宮還能有什麼喜?聯想到臨出發前那一晚君王的深夜探美,侍駕大太監立刻反應了過來,君王口中所謂的喜事,必定是怡貴妃又懷上龍裔了!
良喜忙率著一帳侍者齊齊跪地道賀:「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想到新來的孩子,宋琛眉眼帶笑,和聲道:「平身吧,一會兒都有賞!」
帳中又是一片謝恩聲,待稍稍安靜下來,君王又命人傳來燕軍主將向威,吩咐道:「現既已大傷北胡元氣,就一鼓作氣再接再厲,爭取兩月之內結束此戰,傳令下去,有將胡人首領鄂柯首級拿來者,朕賞黃金一千兩!」
向威一震,趕忙跪地行了個軍禮,道:「臣遵旨。」隨即出帳,向各級傳達聖旨軍令去了。
得令後的軍中眾將士立時議論紛紛摩拳擦掌,一千兩黃金,那是多少財產哪!於一位普通農家士兵而言,這個數目足夠他解甲歸田後置辦一處不小的田產宅第,再娶妻生子,子孫後代富足幾輩子了!
眼見士兵們信心倍增,向威將軍欣慰之餘還有些疑惑,這君王到底是因何事忽然心情就這麼好了,這麼大的手筆,得虧是天子,若是常人,擱誰不得肉疼一回!
尋了個適宜的空當,向威悄悄跟良喜打聽了一番,才終於明白緣由,原來君王之所以大手筆懸賞,乃是因為宮裡的那位美人讓他歸心似箭了。
宋琛的確歸心似箭,他如今前所未有的思念他的雪兒,想到他們的樂兒及雪兒腹中那個正在萌芽的小小生命,他就愈加嚮往那處溫暖的地方,所以才會使出一擲千金的法子,藉以激勵將士作戰熱情。不過這並不算冒進,因為以目前的戰況來看,估計再用不了兩個月,就可攻入北胡都城了。吞併這個蠻族,只是幾十天的事。
但喜悅過去,他亦明白雪兒寫此封信的用心,現如今宮中仍無人知曉他「冷落」她的真相,此番雪兒有孕,難免不會招人猜疑,而他現在人在外,返回還需好一陣,此時還不是真相大白的時候。為保她們母子順遂,他還是得將她們托付於一人較為妥當。
宋琛提筆,寫下兩封信。
十天後,這兩封信隨著政函一同回到京城,其中一封被送到了福寧宮太后手中,另一封如來時一樣,依然悄悄地遞到了褚雪手裡。
信件一路快馬加鞭歷經千里,送來時已是深夜,帳中安靜,褚雪小心翼翼展開信,蒼勁有力的字跡映入眼簾,褚雪彷彿又看到了男人挺拔的身影。讀著信中每一個字,思念立時被緩解不少,因孕期反應被折磨的消瘦的臉龐也露出笑容。
他說,他會告知太后實情,太后必會護她們母子,他要她安心養胎,他得勝之後便會早日歸來,到時他就可不再顧忌,像從前一樣日日回來看她……
合上信箋,她略放了放心,有宋琛發話,太后知道真相後是一定護她的,雖然太后安排了人進宮想分她的寵,但此時她腹中的孩子便是最好的護身符,作為皇祖母,太后總會保她們母子周全。
然而躺回榻上後,望著眼前的幕帳,她秀眉又微微蹙起,前些天的忽然出現那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她又有些心亂,心內掙扎許久,在愈加寂靜寒冷的夜色中,她閉上眼,沉沉睡去。
果然,在收到宋琛手書的第二日,福寧宮的關懷便隨著請安返回的樂兒一起到來了。
太后之前本就有幾分懷疑,她並不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因為愈加自大的許氏來遷怒褚雪,甚至還去「寵愛」那位異國而來的麗妃。身為母親,她的兒子她很清楚,宋琛是絕不會做出這等輕浮之事的。
只可惜當局者迷,許氏卻無所察覺,依然以為憑借沛國公昔日的功勳,便可自大到罔顧君臣禮法。
太后心內暗自歎息,但願等兒子拿下北胡,逐步削弱許氏軍權後,對方能有所收斂,否則若繼續下去,許錦荷的皇后之位難保真的不會受到影響。
此時知曉真相,知曉褚雪腹中又懷上了孩子,太后自然要護她照顧她,馬上就派了寧鳶以護送樂兒之名悄悄過去慰問褚雪,並一道吩咐了內官監司膳監那邊,生怕他們會因褚雪被「冷落」而對裕芙宮有所怠慢。
其實這一點倒是太后多慮了,褚雪的飲食上,一向有如月親自料理監督,而內官監現如今的總管王進是褚雪提拔的,可以說是褚雪的人。他知恩圖報都來不及,又豈會怠慢?
因太后派寧鳶來慰問,褚雪身為晚輩,眼下又需依附太后一段時日,於是第二日,她便知禮的親自上門,去福寧宮謝恩。
自打有孕,身體反應劇烈,為避免在旁人面前露出異樣,她便以身體不適為由躲在自己宮裡避清淨,福寧鳳儀兩宮的早請已許久未去,因她是貴妃,又身體不適,兩宮也都未追究。
太后已有日子沒見她了,此時一見身形與臉龐俱都明顯清減的她,頓感意外,忙關懷道:「這是怎麼了,怎麼一下瘦得這樣厲害?可叫御醫瞧過了?」
殿中已無雜人,褚雪便如實回道:「回太后,這個孩子比樂兒折騰人,相較上次有孕,反應是要嚴重些,臣妾已傳御醫瞧過了,也喝了安胎藥,請太后放心。」
她在長輩眼中一向是個討人喜歡的,眼下又有身孕,太后拍拍她的手,言語中也流露出疼愛,道:「如此,那就辛苦你了,等皇上回來,哀家讓皇上好好賞你。」
她微笑垂眸,低頭應了聲是。
稍稍寒暄幾句,怕遇上閒雜人等,褚雪便告退而出,太后應允,囑咐她好好歇息。
雖特意挑了個人少的時辰,但沒想到回裕芙宮的路上,還是見到了不想見的人。許錦荷的忠僕秋桂沿路徐行,正與她的轎輦相遇。
「奴婢給貴妃娘娘請安。」
秋桂看清是她的轎輦,特意早早候在一旁給她行禮,使她不得不停了一下。
這其實是秋桂特意預備好的,許久未見她,又見她稱病告假,許錦荷很想知道她的病是真是假。
「平身吧。」
褚雪不想跟她浪費時間,只簡單撂下句話,示意轎輦繼續前行。
忽然一陣風至,吹起她窗邊的錦簾,錦簾稍稍掀開一角,正露出她消瘦的臉龐。
秋桂看清,心中有了數,待轎輦走遠,立刻快步趕回了鳳儀宮。

☆、第88章 決心

鳳儀宮。
忠僕秋桂迅速將方纔所見報於許錦荷聽。
正歪在榻上讓人捏肩捶腿的皇后一直閉目,聽完秋桂的話,過了一陣,才悠悠問道:「可瞧清楚了?」
「是。」秋桂立定在她身前,低頭回話,「娘娘,奴婢瞧著,怡貴妃的臉色不太好,僅從臉上看,就已清減了許多,估計是這陣子受冷傷神,食不下嚥吧。」
許錦荷輕輕冷笑一聲,這才抬眼看人,道:「食不下嚥?她也有今天!有沒有弄清楚她今日為何去福寧宮?」
秋桂如實回話,「奴婢打聽過了,說是昨日太后賜了小公主些賞,是讓寧鳶親自送去的,她今日便親去向太后答謝了。」
「她倒會做人!」許錦荷又是一聲冷笑,道:「惹怒了皇上,現在就去巴結太后,她以為太后喜歡她女兒,就一定會喜歡她嗎?蹬鼻子上臉,巴結誰都無用!」
「就是。」正為主子捏肩的丁香也跟著接茬,「太后娘娘賜裕芙宮什麼賞,可還不是看在小公主的份上?人家是祖孫血親,她算什麼呢!」
這句話甚合主子心意,許是宮人們服侍得好,皇后又愜意的合上眼,想了一會,又吩咐道:「去太醫院查查,看她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是。」秋桂得了差事,重又退出了殿門。
許錦荷暗自琢磨,若褚雪果真得了什麼病,倒真是個好機會,這個賤人屢次惹怒自己,上次慶功宴上對於兄長的衝撞更是不可恕,僅僅失寵,實在有些太過便宜她,新仇舊恨一起算,讓她永遠別再面前出現,方能解氣!
秋桂是個麻利的,才得了吩咐,就立刻去了太醫院找機會。
想知道褚雪身體究竟如何,除過存在太醫院裡的醫檔,便是親自去問她的御醫。顯然,對於秋桂而言,這兩樣都不可能做到。
關於每位主子的就醫記錄都是緊要的卷宗,被存在太醫院裡穩妥保管,除非有院使或者主子發話,外人輕易不會得見。而程子松當初既能為褚雪查出噬眠散一事,可見其忠心程度,以秋桂自己的身份,斷不會套出什麼有用的話來。御醫身上下不了手,思來想去,秋桂就打起了醫女的主意。
隨便找了個借口,她同程子松身邊的小醫女攀談起來。
「我最近老覺得疲乏,也不知怎麼了,你那裡可有些什麼好的藥方?」
這名醫女叫辛綰,別看她年紀雖小,腦子卻清楚,秋桂是皇后的人,她跟隨程子松學醫,自然就是裕芙宮的人,皇后跟怡貴妃不對付,宮中人盡皆知,辛綰對於秋桂的接近,很自然的生出警惕來。
心裡雖然警惕,面上仍是微笑,辛綰禮貌道:「姐姐跟隨皇后娘娘,想來平日操心太多,我給姐姐抓點慰神補腦的湯藥,姐姐回去按時服用即可。」
秋桂心道這小醫女還挺好說話,便又多誇了幾句,估摸著火候差不多了,就切入正題,跟辛綰打聽道:「上次我瞧見怡貴妃像是清減了不少,別是生了什麼病吧?是不是常常召你們去裕芙宮啊?」
辛綰心裡咯登一聲,歎道對方果然是衝著怡貴妃來的,但她平時只是給師傅打打下手,若是為怡貴妃配藥寫藥方,都是師傅親自來,所以她還當真不太清楚怡貴妃是哪裡有恙。
但就算她知道,她也絕不可能透露給鳳儀宮的人知啊,一僕不侍二主不說,她一個小醫女,好不容易碰到了醫術精湛又肯真心教授自己的師傅,她也不能對不起師傅啊!
辛綰笑了笑,道:「裕芙宮最近傳召過幾次師傅,但都是小公主的事,我也瞧著怡貴妃娘娘是清減了不少,但她又沒讓師傅診脈,想來應無大礙吧!」
小醫女的表情鎮定自若,看起來不像在說謊,秋桂見打聽不到什麼有用的,又恐被人發現後起疑,拿了藥後便走了。
等來人走遠,辛綰就立即向師傅程子松如實告知,程子松聽後點了點頭,誇了她一兩句,便將消息悄悄遞給了裕芙宮。
~~
知道褚雪此次有孕身子疲乏的厲害,這日尋了機會,邱言再度來到裕芙宮探望。
宋琛不在宮中,她又要避人耳目,日子過得其實有些沉悶,此時見到故人,心裡總是好受許多,她才跟邱言簡單說了幾句話,卻見如月悄悄進了來。
「什麼事?」她問道。
幾人都知曉彼此身份,並無需顧慮,如月當著邱言的面將事情告知了褚雪。
聞言褚雪與邱言對視一眼,輕輕冷笑道:「這麼快就已經去過太醫院了?看來本宮所慮不差,這個孩子從現在到出生,必又要費一番波折!」
她消瘦的臉上微露疲態,這句話更是讓人止不住心疼,想到她頭胎時遭遇的種種險情,殿內幾人都對鳳儀宮憤恨不已。
雁翎攥拳道:「主子,這次奴婢們拼了命,也不會叫她們傷害您跟孩子。」
如月也堅定點頭。
褚雪歎息一聲,沒再說什麼。
邱言卻似有心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褚雪發覺,對著如月道:「樂兒一會睡醒恐怕會餓,你先去備些點心。」如月應聲出門。雁翎自知邱言是有話想對褚雪一個人說,便也尋了借口告退而出。
殿中只剩兩人,褚雪道:「叔叔,有什麼話就說吧。」
邱言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會有些殘忍,便先跪下給她重重磕了個頭,褚雪一驚,似隱約猜到什麼,也沒攔他,只等他自己立起後說話。
邱言道:「雯雯是當娘的人,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可我這條命是將軍給的,如若不說,又恐對不起將軍在天之靈。」
心中預感越來越強烈,褚雪盡量平靜道:「叔叔言重了,當初若沒有你,我也不會活到現在,叔叔在我面前,沒有不該說的話。」
邱言點頭,這才問道:「雯雯,可想替將軍夫人及公子報仇?」
她點頭,一字一頓道:「想,做夢都想。」
邱言再問:「皇后屢屢施出毒計步步緊逼,雯雯想不想徹底改變這種局面?」
她直視對方目光,咬牙點頭。
邱言問:「那雯雯能否捨得腹中的這個孩子?」
他終於問了出來。
褚雪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然而並無意外,只覺的鑽心的疼。
因為她自己也不是沒有想過。
沉默許久,她顫抖道:「是不是一定要用這個法子?」
見她表現,邱言就知道她也動過同樣的念頭,只不過當了娘的人,難以下定決心罷了。邱言歎息一聲,道:「上一次的聖安殿大火,到你臨產前的噬眠散一事,哪一件不是要取你性命?你雖僥倖逃過,但若重來一次,亦免不了同樣的過程。你只要拿捏不住確鑿的證據,就撼動不了她的地位,而她只要在那處位子上,只要皇上寵你,她就會一直出手,直到達成她的目的。樂兒是公主,現如今並未礙她的利益。倘若接下來的孩子是皇子,你以為這宮中會如現在一樣風平浪靜嗎?」
「你以為,當皇上百年之後太子繼位,許氏做上太后,你同你的孩子,會有活路嗎?」
「許氏兄妹現如今強強聯手,若想除去,只能先從一方下手。現在最有可能做到的,便是扳倒皇后,只要皇后一倒,許家就失去一般的支撐,到時候再殺那個奸人,就會容易得多!」
「皇上現今既然已對許氏起了戒心,此時正是大好時機。」邱言重又跪在她面前,道:「雯雯,叔叔知道這個辦法何其殘忍,但試問,將軍,夫人還有公子以及岳家上下三十幾條人命,可抵得過你腹中這一個?」
沒有語言,淚珠已如斷線珍珠般簌然從眼中滾落。這些道理,邱言所說的這一字一句,她都懂,她亦不是沒有想過,許冀林給的滅門之仇要報,許錦荷施的屢次暗算亦要還!可代價是腹中的孩子,她終歸免不了為人母的不捨之心啊!
這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生命,他何其無辜?身為被緊緊依附的母親,卻不肯給他一條生路……
但她亦是明白,以往的種種,宋琛不是沒有猜疑過許錦荷,可一是沒有確鑿證據,再者,許錦荷始終是他兩個兒子的生母,他的髮妻,如果不是最痛,他恐怕始終難以下定決心……
而剛才小誠叔叔問,爹娘,哥哥還有岳家那三十幾條人命抵得過自己腹中這一個嗎?
小誠叔叔他,為了岳家已經忍辱負重到這等地步,她是爹娘的親生女兒,如果能報仇,為何不報?
「抵得過!」
她滿面淚水,神情卻平靜至極,她一字一頓的又重複了一遍答案,「抵得過!」
邱言得此回答,又要為她磕頭,她趕忙將人拉起,道:「叔叔為了我岳家已經至此,我有何理由袖手旁觀?爹娘含冤枉死,我又有何理由安心過自己的富貴日子?只要能為岳家報仇,別說一個孩子,就是拿我命去,我也心甘情願!」
邱言點頭,道:「好好,雯雯能這樣想,便不枉費將軍與夫人的養育之恩,只要能下定決心,這一次,就一定能扳倒皇后。」
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她擦去眼淚,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好好規劃,叔叔去叫她們進來,這事,總要讓她們知道。」
「好,好。」
邱言點頭,打開殿門去尋雁翎和如月。

☆、第89章 進套

用腹中孩子扳倒皇后,這一個法子,在初聽聞褚雪有孕之時,邱言就想過。
但無論這法子有多可行,最終還是要經過褚雪自己的同意,這是她的孩子,倘若她不肯,便只能擱下,只能再等。等到以後驚心動魄的漫漫長路,也許哪一次皇后會出個疏漏讓她們抓住證據,可那太未知。
褚雪當然明白。
從映月山逃生之後的每一天,她都沒忘記過復仇,從前她只是個深閨少女時,復仇之路虛無縹緲,但當她遇見宋琛,這一切就開始有轉機。她到他身邊後受過的每一次委屈,都是累積與離間,累積宋琛對於許錦荷的不信任與厭惡,離間他們之間狀似堅實的「夫妻」之情。
這些情緒經年累月日益發酵,總會找到一個突破口而爆發,一旦爆發,絕對可以撼動許錦荷,乃至許氏的地位。
所以當得知自己又一次有孕之時,褚雪也想到了這個法子,尤其是在收到宋琛回信之後。宋琛有多期待這個孩子,就讓這個法子有多可行。
邱言所講出的,褚雪何嘗不清楚,只是她自己身為母親與女人,實在不願傷害腹中無辜的孩子及那個她深愛的男人,所以始終不敢面對這個殘酷的辦法。而今邱言的最後一句話講出,仇恨終於替她推翻了所有不忍與懦弱。
孩子可以再有,但錯過這次機會,就不知又要等到什麼時候。況且她自己也很清楚,這就如同宋琛昔日奪位時的情勢一樣,對方始終在想著怎麼除掉自己,如果自己不先發制人,便是自尋死路,她不敢想像若自己倒下,褚府的父母親人,甚至樂兒會面臨什麼。所以為了保護自己與親人,她也只能這樣做。
她的命運早被改變,毫不誇張的說,自宋琛登基開始,當報仇這件事變得越來越有希望,扳倒許氏就成了她人生的最迫切目標。
如果有退路,誰會願意用這種法子!
對方太狠,那自己就只好更狠!
終於下定決心後,邱言為她叫來了如月跟雁翎這兩個最親近的人,兩個丫頭初聞她的計劃時當然驚懼,但當冷靜過後,也明白她別無選擇,她們是共同經歷過生死的夥伴,自然都聽她的。
由褚雪和邱言打頭,幾人密謀了一陣,計劃初見端倪,便各自散去行事了。
~~
去了一趟太醫院,卻沒要到想要的答案,怕主子動怒,秋桂自己也不甘心,便打算找個機會再去一趟太醫院,目標自然還是辛綰。秋桂不信,一個十六七歲的醫女,才跟程子松做了一年多的師徒,就能對怡貴妃那麼忠心耿耿了?她這個鳳儀宮掌事也不是白做的,拉攏人心,她不在話下。
於是這日清晨,秋桂又踏進了太醫院。
好巧不巧,一進門,正發現辛綰在掃院子,這等灑掃之事一向由位份更低的宮人來做,眼見辛綰如此,秋桂頓時心生疑惑,上前關懷道:「妹妹這是怎麼了?你不該做這種差事的啊!」
就見辛綰瞧見她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眼中隱含委屈,秋桂覺得有機會,趕忙從太醫院外隨便尋了個小太監,替下辛綰手上的活,接著就把人帶去了自己的廂房。
正值寒冬,在院裡掃了半天積雪,辛綰的手早已凍得通紅,此刻來到秋桂的住處,藉著一盆炭火,手才終於慢慢回暖有了些知覺。秋桂看似心疼道:「你一個醫女,去灑掃作甚?太醫院的宮人們都疲懶了嗎?」
見她語聲著急,辛綰趕忙解釋,「姐姐,不是宮人們疲懶,其實,其實是我自己配藥時出了錯,被師傅責罰。」
「是你師傅叫你去掃院子的?」
秋桂一臉驚訝,心裡卻為找到了突破口而暗自欣喜,她歎道:「你師傅也太狠心了!這麼小的姑娘,出點錯在所難免,可這麼冷的天,你身上的衣裳這樣單薄,倘若凍出病來可怎麼好?還有,」秋桂拉過她才回暖的手,切切道:「你們是學醫的,倘若凍壞了手,可還怎麼給人看病啊!」
這些話似是說進了辛綰的心裡,小姑娘頓時一包淚,委屈盡顯。
秋桂見狀,忙趁熱打鐵,道:「我看哪,那位程御醫畢竟年輕,根本不近人情,料想醫術也就那樣吧!妹妹不就是想學醫嗎,太醫院裡有的是好大夫……聽說那位張副院使,為人很好,醫術也高明,還是皇后娘娘的御用大夫,妹妹想不想跟著他學醫?」
其實程子松的醫術即便在人才濟濟的太醫院裡也已是出類拔萃,在辛綰的眼中,她師傅平易近人不擺架子,那位張副院使雖然品階高,但向來瞧不上她們這些位份低的學徒,尤其看不起女子,任他醫術再高明,辛綰也還是願意追隨自己的師傅程子松。
但畢竟今日是照師傅的吩咐行事,她還是順著秋桂的話違心的露出驚喜,問道:「姐姐說什麼?我,我可以跟張副院使行醫嗎?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御用太醫啊!」她高興了一陣,又低下頭,黯然道:「姐姐可別誑我了,人家怎麼會肯收我這樣的人?」
秋桂拍著胸脯打包票,替她掃清顧慮,道:「妹妹還不信姐姐了?別忘了,我可是鳳儀宮掌事呢!再說,只要皇后娘娘開口,這宮裡還能有不成的事?」
見辛綰欣喜,秋桂道:「我與妹妹投緣,一直想認你做義妹呢!這事啊,就包在姐姐身上,放心吧,姐姐一定為你尋個好前程!不過……」話鋒一轉,她又道:「不過姐姐近來也有件煩心事,不知妹妹肯不肯幫我呢?」
辛綰趕緊關懷道:「姐姐這樣為我著想,我豈會知恩不報?不知姐姐為何事煩心,倘若我能做到,一定幫姐姐。」
終於等來這句話,秋桂歎息一聲,將目的講出,「我是皇后娘娘的人,自然該替娘娘辦事。怡貴妃一向與皇后娘娘作對,從前仗著皇上的寵愛無法無天,甚至公然出言不遜侮辱平南侯,皇后娘娘自然意難平……其實這其中的種種,不用我說,妹妹也該清楚。」
她拉過小姑娘的手,輕聲道:「眼下妹妹只需告訴我,怡貴妃最近究竟是患了何種病症?我那日親眼瞧見過她的樣子,那般消瘦,可不像是無虞的。」
辛綰神色一凝,咬唇猶豫了一會,才輕聲道:「姐姐,其實那日我沒有誑你,師傅替怡貴妃看病,向來是親自料理,我並不能看到藥方跟醫籍,不過……」
秋桂趕緊追問,「不過什麼?」
「不過,那日師傅配藥的時候我悄悄看過一眼,似乎,似乎是安胎藥。」辛綰小心翼翼的講完,悄悄觀察對方神色。
就見秋桂果然大驚。
她將信將疑的看了辛綰許久,待腦子終於繞過彎來,才終於落下一個信任的眼神。
安胎藥?
如此說來,怡貴妃並非生病,而是……又懷孕了!
她初聽到的一瞬間曾以為這個小丫頭在糊弄她,可細想起來,這麼大的事,小丫頭怎敢隨意捏來騙她?
如果怡貴妃沒有懷孕,這丫頭卻隨意拿此借口搪塞自己,讓裕芙宮知道了必定難辭其咎,所以無論如何,這丫頭既然如此說,那這件事一就定是真的。況且如此來說,怡貴妃整天躲在自己宮裡便能解釋的通了,這個女人定然是有孕了,想避人耳目呢!
告知了對方這個消息,辛綰假裝看了看窗外天色,向秋桂道:「姐姐,時候不早了,估計師傅要進宮了,我得趕快回去,否則被師傅發現,恐怕我又得挨罰了。」
秋桂此時已無心耽擱,便又假意叮囑幾句,待辛綰走後,也趕忙回了鳳儀宮覆命。
~~
早請的三妃剛剛告退,許錦荷正在看內廷監遞上來的賬務,就見秋桂匆忙踏進殿中。
許錦荷瞥了她一眼,淡淡問道:「一大早沒見你,去哪了?」
不用主子發話,秋桂這個鳳儀宮掌事目光一掃,殿中伺候的閒雜人等立刻紛紛低頭退到了外面。
秋桂這才來到許錦荷近前,分外凝重的向主子匯報剛得知的這個驚人消息。
「什麼?」
許錦荷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是誰說的,消息可靠嗎?」許錦荷凝眉急急追問。
秋桂道:「娘娘,這是裕芙宮御醫手下的醫女親口向奴婢所說,奴婢覺得,可信。」
許錦荷依然緊緊盯著她看,待過了好一陣,似乎是接受了這個事實,忽然厲聲問道:「她懷孕了?是誰的孩子?誰的!」
話語中驟然加深的怒氣讓秋桂及一直陪在她身邊的丁香倉皇下跪。
那個賤人居然懷孕了!她居然又懷孕了!
可宋琛已經冷了她那麼久,她怎麼會懷孕?難道她不甘寂寞,偷人?
這個猜測乍一迸出就被許錦荷自己給抿了,褚雪自被冷落後就一直幽居自己宮中,後宮禁地除過巡防的侍衛根本無外男進入,她怎麼可能有機會偷人?況且就算有,也早就被自己在裕芙宮外的眼線給發覺了,所以她絕對沒有機會偷人啊!
那這個孩子,難道真是宋琛的?
可宋琛什麼時候寵幸過她?
腦子思緒紛雜,許錦荷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才終於想到一件事,吩咐秋桂道:「去內廷監,把君王起居注拿來!」
秋桂趕忙起身去辦事。
只花了不多一會,那本記錄宋琛起居言行的冊子就被取了來,許錦荷迫不及待的打開,一頁一頁翻過,終於找到了答案。
那上面一筆一劃清清楚楚的寫著,「十一月初二夜,君王去了裕芙宮,第二日卯時三刻出。」
合上金冊,許錦荷闔上了雙眼。
見此情景,秋桂與丁香的都明白了所發生的事,皇上,果然去過裕芙宮。
知道主子怒極,兩人都不敢說話,但殿中沉默太久,秋桂終於還是小心開口試探道:「娘娘……」
許錦荷猛然睜開眼,嚇得秋桂心中一顫,只聽她咬牙道:「她想用這個孩子復寵,門都沒有!就算這是皇上的孩子,本宮也讓他不是!」
話音落完,兩個忠僕對視一眼,俱都低下頭沉默不語。
兩日後的深夜,內廷監起了一場火,剛好將那本君王起居注燒燬。

☆、第90章 時機

內廷監半夜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恰恰毀滅的是存放君王起居注的典籍庫。
年節將至,本不該生亂,此事一出,最戰戰兢兢的非總管周予莫屬。
周予先是去鳳儀宮請了個罪,周予跪在皇后跟前,頭觸地面,惶恐萬分,道:「奴才失職,才讓內廷監出此大紕漏,請皇后娘娘降罪!」
出乎意料的,皇后卻一反平日嚴苛常態,只是淡淡問了一句,「可有什麼損失?」
周予一頓,忙將在火中毀壞的物件一一匯報上來,其中自然包括那本至關重要的君王起居注。
聽到金冊被燒燬,許錦荷眼中閃過微不可查的滿意,淡淡應道:「內廷監是後宮要所,怎能輕易出此紕漏呢,幸好沒毀掉重要東西,不然你們要如何彌補?下回可一定要注意,下去吧。」
周予原以為會狠狠挨一通批,卻沒想到只是這樣不痛不癢的一句,這樣輕鬆的就瞭解了一件大事,忙誠惶誠恐的磕了頭,躬身退了出來。
打鳳儀宮出來,周大總管還得走一趟裕芙宮,皇上從前可下過口諭,宮中大事都與稟報怡貴妃,怡貴妃雖然前段時間受了冷,但畢竟位份在那,他必須得走這一趟。
聽聞內廷監失火,褚雪自然也要問一遍損失,如在鳳儀宮一樣,周予一一報來,褚雪聽完,問了一句:「皇后娘娘怎麼說?」
周予躬身,訕笑道:「皇后娘娘只說,要奴才們下回注意。」
褚雪哦了一聲,點頭道:「是該注意,《君王起居注》本是要傳承下去供後世瞻仰的,如此被燒燬,可如何是好?」
周予忙解釋:「是是,奴才回去就命人修復。」
「還能修復?」褚雪含笑看著來人,問道:「可能修復的如從前一樣?」
周予點頭:「請娘娘放心,典籍庫的小子腦子好使,定能原樣修復回來。」
「如此就好,那就趕快下去辦吧!今後可看好了,千萬不能再出差錯!」
「是。奴才一定注意。」
褚雪點頭,來人退出殿外。
厚重的棉簾隔開殿外嚴寒,褚雪在暖烘烘的殿中安坐。原本以為《起居注》是尋不回來了,可誰料卻還能修復,其實能不能修復又有什麼關係呢,皇上知道,太后知道,還用得著那本金冊子嗎?
nmtxt.com/index.php
————————————————
不過這場火,倒是讓她猜出了幾分許錦荷的意圖,看來這位許皇后,要上鉤了。
~~
雖則自己是皇后,宮中畢竟還有一位太后,許錦荷還想去探一探太后的意思,如果太后不知褚雪有孕的事,那她行起事來,就方便多了。於是這日,藉著同太后商討如何過年節的機會,她便狀似無意的隨口一問,道:「說來,臣媳有好一陣子沒見怡貴妃了,聽聞她身體抱恙,臣媳也很是擔心呢!雖然怡貴妃從前言語衝撞惹了皇上,但她畢竟是樂兒的生母,不知太后最近可有見過怡貴妃妹妹?」
太后心中最重要的,始終是自己的兒孫,自然也包括現下褚雪腹中的那一個,為了最大限度的保護褚雪母子,太后自然要瞞著許錦荷,經歷過這麼多事,在她心裡,許錦荷早已不是一個宅心仁厚的主母了,她也怕妒心會使許氏傷了未出世的小皇孫。
所以太后淡淡道:「那日她向哀家來請過安,氣色瞧著確實不怎麼好,哀家寬慰了幾句。有些事啊,外人幫不得,還得靠她自己。」
太后所言盡顯對褚雪的冷淡不悅,如此,太后應不知這個賤人懷孕的事,許錦荷終於放下心了。
既然宮裡沒人再護著你,就休怪我不客氣了!這一次,我絕不會再失手!
~~
年底的日子過的總是分外快,隨著北境的捷報一次又一次的傳回,宮裡的女人們,迎來了年節。
宋琛雖不在,但一家老小還是要過年,於是除夕這天夜裡,毓合殿仍然迎來了吃年夜飯的人們。
褚雪的身孕剛剛兩個月,經過程子松的調理,她的不適微微緩解了些,加上臨出門前上了些妝容,因此除過比先前清瘦了些,精神看著倒還不錯。不知道實情的人只當她是心情低落茶飯不思,比如也有陣子沒見她的李姣雲,見了面就趕緊關懷;而同樣尚蒙在鼓裡的麗妃,卻是暗地裡幸災樂禍。
在麗妃看來,褚雪已然是個失寵的女人,再難掀起風浪,等過些日子宋琛歸來,自己再努把力,很快就能取代她的地位了。麗妃對與自己在這處皇宮中的未來,可是充滿了希望。
待皇后與太后逐一到來,年夜飯正式開始。
得了太后的吩咐,皇后許錦荷講了幾句宴前話。她道:「因皇上還在外領兵作戰,今夜就先簡單一辦,等皇上大勝歸來,咱們再好好熱鬧!今年多了幾位妹妹,本該慶祝一場,但家國大事當先,咱們還是要體諒的。」
眾人紛紛低頭,應下一聲是。
許錦荷抬手示意,眾人便紛紛舉筷。
如許錦荷方纔所說,因夫君還在外,為表達她們身為家人的掛念之情,今夜便一切從簡,沒有助興歌舞,只有些淡酒,眾人各懷心事默默用餐。許錦荷掃了一眼對面的褚雪,見她雖然清瘦但看上去氣色不錯,加之上過妝的面容仍然傾城,不免心生厭惡。
這個賤人,一定想著用腹中的孩子復寵,宋琛已經冷了她那麼久,臨別前那一晚,估計是舊情復燃了,加之她現在又有了身孕,等宋琛歸來,極有可能再復她的寵,自己好不容易看見希望,決不能讓它輕易破滅!
所以這次,一定要斬草除根!
目光又掃過下坐的麗妃,見她今日照樣一身艷麗招搖,許錦荷也在心頭嗤笑。這個笨女人,給她三分顏色倒能開染坊了,不過笨點也好,笨了才好使,雖然是為數不多的可用之人,但許錦荷一點也不覺得可惜,畢竟只要除掉褚雪,這個女人也就一無是處了。
飲下一杯酒,理清了頭緒,許皇后終於感到些許快慰。
眾人象徵性的一聚,用過膳後,便各自回了宮中。
這天晚上,褚雪把樂兒抱到自己的榻上,親自摟著女兒入睡。自辛綰將她有孕的消息告知秋桂,她就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日子一天天過,就意味著腹中的孩子離自己越來越遠……有樂兒陪著,她心中總能好過一點。
第二日醒來,已是新年,她親手為樂兒穿好衣服,又照例一一為宮人們發下封紅,才起身去了福寧鳳儀兩宮拜年請安。
福寧宮。
眾妃攜皇孫們於辰時到來,待人聚齊,便齊齊跪地磕頭,恭祝太后老人家福壽安康。
太后微微抬了手,眾人紛紛起身,待照例將封紅髮下,女官寧鳶卻在眾人離去前替太后宣佈了一道懿旨。
太后決定,從年初四開始到上元節前,親自去敬天寺為皇上及百姓祈福十日,以求戰事早日結束,皇上平安歸來。
此言一出,眾人頓感意外。太后萬金之軀,如何能去宮外久待呢?
但想來也能理解,太后是皇上的母親,母親掛念兒子,想為兒子做些事,也在情理之中,加之敬天寺是皇家寺廟,內裡有專供皇室休憩居住的院落,平日有專人料理,也算適合,這樣一想,太后這個法子倒也可行。
「臣妾願與太后同行。」
不知誰先起的頭,緊跟著殿中都響起了同樣的話,眾人紛紛開口,與同太后一道去敬天寺祈福。
祈福之事,向來是人多力量大,太后本就打算多帶幾個人,見此情景,太后露出滿意的神色,道:「爾等有孝心善心,哀家已深感欣慰。不過畢竟是去往宮外,倘若你們全部出宮必定不合適,哀家就先只挑兩個人吧。」
其實太后心中早有打算,此時作勢環顧了一下眾人,太后道:「就先由容妃,寧妃跟隨哀家前去。其餘諸人,留在宮中祈福也是一樣,心誠則靈。」
眾人紛紛應是。
太后選擇容妃與寧妃,當然有一番道理。
琬妃仍尚在禁足自然不可能出宮,麗妃那種招搖張狂的,太后根本就不喜,褚雪倒是也乖巧,只可惜有孕在身,為以防萬一,太后決定還是把她留在宮中,而至於許錦荷這個皇后,後宮當然離不了。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容妃李姣雲跟寧妃顧聘姌了。
李姣雲沉穩,顧聘姌聽話,選這兩個人陪著一起出宮,是最合適的,敬天寺雖是皇家寺廟,畢竟不比宮中,這兩人能讓人放心帶出去。
於是初四一到,李姣雲同顧聘姌就陪著太后出宮,去了已安排打點好的敬天寺。
一下送走了三個宮裡的主子,諾大的後宮頓時冷清不少,但褚雪知道,這種表面上的寧靜,其實是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
回到殿中關上門,褚雪對如月雁翎道:「年前收到皇上密信,北境大捷戰事順利,我齊軍已經滅了胡人首領,皇上已打算返回了。」
兩人認真聽著,她繼續道:「一定要趕在皇上歸來前行事。加之此番太后離宮,與對方來說,也已是最好的時機。」
雁翎忍了又忍,終於還是開口問道:「主子,您真的決定了?」
手輕撫了撫小腹那個尚未成型的孩子,褚雪歎息一聲,而後卻語聲堅決。
她道:「沒有回頭路,這次,一定要成事!」

☆、第91章 引怒

因在除夕宴上露過面,在外人眼中自己的氣色尚不錯,褚雪便不再稱病了,如從前一樣每日照舊去鳳儀宮早請,儘管這時候在鳳儀宮裡碰面的只有三人了。
褚雪雖然清瘦了些,但姿色未減,每日精心裝扮再披上自己的貴妃華服,依舊是後宮最出彩的美人,麗妃雖美,但太年輕,又太輕浮,就算不論美貌,單單從氣度上就已經輸了一大截。
每每見到盛裝出現在鳳儀宮中的褚雪,且不論麗妃心中的妒意,那位主座上的許皇后,已經氣憤到要發狂!
為以防萬一,她已經令鳳儀宮御醫張稟添去悄悄查看了褚雪的病籍,張稟添費了老大的勁,才終於查出,儘管程子松以「憂神」之名盡力掩蓋,可為褚雪開出的藥卻果然是安胎之用。這個女人,實打實的有孕了!
有孕就有孕,可這個賤人,居然天天在自己面前盛裝招搖,到底是何意?
是自以為有了復寵的本錢,膽敢在自己這個皇后面前挑釁了嗎!
褚雪依舊傾國傾城的姿色映在眼底,許皇后暗自狠狠咬牙。
雖然不知褚雪有孕,但麗妃也覺得,近來她變了許多。
這日從鳳儀宮回到凌月宮後,麗妃身邊的宮女綠萱悄悄諫言道:「主子,奴婢覺得,那位怡貴妃似乎跟以前不大一樣了。」
「哦?」麗妃問道:「哪裡不一樣?」
綠萱解釋道:「從前皇上在宮中時,怡貴妃也甚少會如此花枝招展,可您看她最近,是不是裝扮的愈發艷麗了?按說皇上已經冷了她那麼長時間,她不該如此啊?難道……」
「難道什麼?」麗妃急忙追問。
「難道她是看不過皇上寵您,在學著您的樣子打扮,等皇上回來後,再試圖魅惑君心?」綠萱話說出,悄悄打量主子的神情。
就見麗妃果然一副思索狀,像是把她的話聽進了心裡。
麗妃其實覺得綠萱說的十分有道理。
以她來到齊宮後的觀察所見,褚雪從前確實不愛艷麗的打扮,說實話以她的樣子,就算淡妝都已經勝出旁人太多,這一點著實很讓麗妃嫉妒,可她近來確實愈加張揚,那些從前屬於麗妃的顏色到了她身上就把自己給徹底比了下去,這實在讓人很不爽!
麗妃想了又想,覺得綠萱分析的很對,褚雪這般作態,的確是有模仿自己的嫌疑,皇上離宮前對自己那樣親近,雖然還沒有同床共枕,但那般大肆封賞,甚至都把奇珍異寶不遠千里的送去了金麗,這不是寵是什麼?現在褚雪這般,必是想等皇上歸來後奪自己的寵。
她才剛剛到手的東西,絕不能輕易拱手讓人!
麗妃憤憤的咬了咬牙,問綠萱,「你說的很有道理,那依你看,若皇上回來,可還會被她搶走?」
綠萱趕忙道:「那可難說了,主子您想想,怡貴妃從前可是專寵,皇上對她的情可絕非一天兩天呢!更何況,她手中還有一位小公主,現如今皇上最疼愛的就是這位小公主,到時候她們母女倆一起使使手段,難免皇上不會對她舊情復燃啊!」
耳聽如此有理有據的言論,麗妃越來越有危機感,她想像了一下若是皇上又被那女人勾去的樣子……心中頓時滿滿的不甘,怒道:「不行,決不能讓她再把皇上搶走!我該怎麼辦?」
這個綠萱可是皇后特意指給她的宮女,的確比從金麗帶過來的那兩個機靈多了,前陣子正是有了她的法子,皇上才愈加愛在凌月宮駐足,這個宮女總能為自己想出些有用的點子,早已超越了那兩個陪嫁丫頭,成了她現在最依賴的心腹。
就見綠萱想了想,安慰她道:「主子也先別急,皇上現在不是還沒回來嗎,她再使什麼蛾子,現在也只是無用功,況且還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這麼幫您,咱們去問問她的意見,準沒錯!」
對了,還有皇后,那可是宮裡頭最有辦法的人了,麗妃點了點頭,準備晚些時候去請教皇后。
麗妃畢竟年輕,心裡撐不住事,待到用過午膳歇完晌,就急匆匆的去了鳳儀宮。
誰料冤家路窄,抬她的轎子才剛出門不久,正與裕芙宮的轎輦碰了個正著。綠萱在轎外輕聲提醒了句,「主子,是怡貴妃。」
然轎中的的麗妃只嗯了一聲,似乎並無落轎之意。
雖然照規矩她必須下轎向褚雪問安,但她今日實在沒這個興致,想到那個女人近來屢屢同自己爭艷,想到她要搶自己的寵,一向心高氣傲的麗妃就更加意難平,她著實不願向這樣的女人屈膝行禮。
麗妃的轎子遲遲不落地,氣氛有一陣僵持,須臾,只聽對面的轎輦中率先傳出聲音,褚雪淡淡問道:「是何人?」
雁翎靠進窗,道了一聲,「回貴妃娘娘,是凌月宮的麗妃娘娘。」
「哦?」只聽褚雪的語聲中滿滿的輕蔑,她問道:「既是麗妃,為何不同本宮請安?這般僵持是為何意?」
麗妃身邊的的宮人皆是一頓,霓裳聞言,趕忙在轎外輕聲勸道:「主子,照規矩,您要下轎行禮的。」
麗妃不想歸不想,但她心裡明白,若褚雪用位份壓下來,自己還是要吃虧,她於是不情不願的道了聲「落轎」,隨後挑簾而出。
緩緩移步至褚雪轎前,她屈膝施了個禮,道:「臣妾見過貴妃娘娘。」
然而話音落下,轎中人卻如她先前一樣,遲遲未有動靜。
過了好一陣子,估摸著麗妃已被凍夠了,褚雪才不緊不慢道:「原來你尚懂宮規啊!本宮還以為你由異國而來不懂大齊的禮數,預備著打發個嬤嬤去你宮裡教一教呢!」
這話語氣不善,且尚未說出免她禮的話,在場的人,包括麗妃自己也懂了,怡貴妃是果真動氣了。
人在屋簷下,麗妃此時再怒也不得不要低頭,她強撐著行禮的姿態,在寒風中已是瑟瑟發抖。忍了又忍,麗妃終於開口告饒,辯道:「娘娘誤會了,方纔,臣妾並不知是您,所以才遲遲未向您見禮,臣妾下回一定注意……」
「不必下回了!」
轎中的褚雪道:「你在轎中看不見情有可原,可你身邊的奴才都是瞎的嗎?連本宮的轎輦也認不出?還是明明認出了卻不報於你知?」
轎簾後傳來她平緩卻冷冽的聲音,她道:「來人,凌月宮宮女無視本宮,致使麗妃以下犯上,賜掌嘴五十。」
此話一出,凌月宮的宮人們都傻眼了,綠萱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掌嘴五十?是要掌誰的嘴?
待反應過來,她才明白怡貴妃是要掌她的嘴,她是麗妃身邊的大宮女,不是她還有誰?
麗妃也是一臉不敢置信,就因自己下轎遲了些,這個號稱貴妃的女人就要打她的人了?
可不管她相不相信,就見雁翎已經在挽袖口了,轎中的褚雪似乎又想起來什麼,特意加了一句,「讓富貴去。」
富貴好歹是個男子,雖然被閹了,力氣也比雁翎大得多。
就見富貴趕忙應了一聲,快步上前,直衝正驚恐萬分的綠萱而去。
「你敢!」
見富貴揪住綠萱的衣領就要揚手,麗妃驚叫一聲。
轎中的褚雪卻冷笑反問,「他有何不敢?他是本宮的總管太監,照本宮旨意行事,有何不敢?」
而後對富貴吩咐道:「原來麗妃連這個都不懂,試問今後如何伺候皇上?凌月宮宮人果然失職,給本宮狠狠掌嘴,定要讓她長點記性!」
麗妃氣急,還要說點什麼,卻被衝上來的陪嫁宮女給急忙勸住了。
再無顧慮,富貴揚手狠狠扇了下去,沒有半點憐惜,待痛快的五十個巴掌扇完,綠萱那原本秀氣乾淨的一張小臉早已慘不忍睹,連富貴自己都覺得手麻了。
瞧見富貴連連甩手的樣子,雁翎暗自慶幸不是自己出手,等會還要給樂兒繡衣裳呢,這手要是麻了,可還怎麼捏繡針呀!
裕芙宮的眾人們出完惡氣,天寒地凍不宜長留,雁翎勸道:「娘娘,天冷,咱們還是快點回宮吧!」
就聽褚雪淡淡嗯了一聲,雁翎趕忙揚聲道:「回宮。」
說罷理都沒理依然立在外面的麗妃,一行人揚長而去。
待她們身影走遠,麗妃才甩開一直拉著自己的宮女,看了看嘴角在不停滲血的綠萱,攥緊了拳咬牙切齒道:「這筆賬,本宮一定會還!」
語罷拂袖上轎,繼續去往鳳儀宮。
鳳儀宮裡,許錦荷聽完麗妃的哭訴,又瞧了瞧霓裳那張已經慘不忍睹的腫臉,佯裝安慰道:「怡貴妃如此,的確有些不近情面了,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這樣拿你的人出氣,分明是在向你示威啊!」
麗妃此時最想聽的就是這樣的話,皇后如是說,必定是站在自己這邊的,她趕忙問道:「依皇后娘娘看,難道臣妾就該如此被她□□嗎?」
這兩個女人的矛盾越大,對許錦荷就越有利,而眼下太后與皇上都不在宮中,正是她動手的好時機,許錦荷急需麗妃心甘情願的為自己辦事,現在兩人撕破臉,實在太好不過了。
許錦荷道:「妹妹先消消氣,等明日本宮見了怡貴妃,一定當面質問她,讓她向你賠罪。」
只是賠罪?
麗妃想了又想,心道今日鬧了這麼一出,再想同皇后商量怎麼對付怡貴妃已是不太可能了,還不如等明天。她才不信以今日怡貴妃的囂張氣焰,明日會屈服於皇后呢,到時讓皇后親眼見見也好,若皇后也吃了癟,她不信皇后會忍得下去。
抹了抹眼淚,麗妃起身告退回了凌月宮。
第二日,鳳儀宮照例迎來了來早請的人。
待褚雪與麗妃都落座,許錦荷端起茶盞,狀似無意的開口問道:「聽聞昨日下午,你二人鬧了些不愉快,都是後宮姐妹,一同服侍皇上的人,何必要這麼較真呢,你說是不是啊,怡貴妃?」
許錦荷定定看向褚雪。
褚雪輕笑一聲,笑過後,卻斂起笑意,冷聲道:「娘娘此言差矣。俗話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後宮乃是天下第一家,自然該更守規矩。麗妃打異國而來,不懂宮規倒也還說得過去,可她身邊的宮女又不是新人,不提醒主子禮法,又如何說得過去?臣妾今次若不讓她長長記性,倘若下次衝撞的是您,可該如何是好?」
許錦荷臉色難看,褚雪卻更進一步道:「再說,臣妾這也是向皇后娘娘學來的,臣妾記得昔日在燕州,皇后娘娘不也這樣教訓過臣妾身邊的雁翎嗎?若非臣妾替她受罰,她現如今還不知人在何處呢?」
話到最後,褚雪又添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不知皇后娘娘還記不記得那位李嬤嬤?時隔幾年,不知她現在怎麼樣,可還在人世啊?」
「怡貴妃!」
許錦荷終於再也忍耐不住,怒吼出口。
她不提往事還好,一提,那一樁樁新仇舊恨就如川流瞬間都湧上心頭,這女人到底欠了她多少帳還沒還?她現在竟然敢如此囂張的跟自己挑釁了?就因為她腹中又有一個孩子嗎?
可誰料褚雪未打算買她的帳,褚雪輕咳了一聲,亦擱下手中茶盞,起身道:「臣妾出來的時候樂兒一直在哭鬧,時候不早,臣妾也該回去看看了,樂兒是皇上與太后的心尖尖,臣妾可不敢叫她出什麼閃失。」
語罷行了個禮,褚雪徑直出了鳳儀宮,再不理身後或詫異或憤怒的女人。

☆、第92章 暗結

褚雪撂下句話就轉身而出,根本不理會身後已經怒極的皇后許錦荷。
可仍在殿中的麗妃卻瞧得清楚,皇后眼中的怒氣那一刻簡直可以把人生吞活剝。
見此情景,麗妃也不好久留,便也行了個禮,匆忙告退了。
殿中沉寂下來,許錦荷仍沉浸在暴怒之中,秋桂與丁香小心翼翼的候在一旁。
兩位忠僕想說點什麼勸慰一下主子,卻實在想不出合適的話,她們也覺得今日的怡貴妃著實過分,竟然就那這樣當著眾人的面揭起主子的痛處。要知道,那時候李嬤嬤被遣出王府不久後便死在了回鄉途中,作為從小把主子帶大的乳母,主子心中肯定難以接受。
可就在剛才,怡貴妃竟然膽敢拿這件事跟主子示威,任誰都不可能不動怒。
兩人都正為主子不平,忽就聽見主子道了一句,「這個女人決不可留,一定要動手!」
「是。」
兩人齊聲應道。
當天夜裡,裕芙宮就收到了皇后抱恙的消息。鳳儀宮來報信的宮人聲稱,皇后忽染風寒,需靜養幾日,因此最近無需去鳳儀宮早請了。待來人一走關上殿門,褚雪將兩個丫頭叫到身邊。
「她要動手了。」她道。
聽聞皇后抱恙,兩個丫頭也能猜出個□□不離,今日早請時還好好的,晚上就染了風寒,這病來得也太快了些,再說,她一向會將自己置身事外,這次的抱恙必有蹊蹺。況且今日褚雪已經將她氣成那樣,她若是能忍,就不是皇后了。
兩人點頭,褚雪吩咐道:「雁翎,今夜去一趟司禮監,請邱總管務必盯好。如月,讓你師兄備好藥,這兩天隨時都會派上用場。還有,無論如何一定要看好樂兒。」
兩個丫頭應聲,隨後便各司其職去忙。
待躺到榻上,褚雪撫了撫小腹,輕聲對那個僅來了六十多天的那個小生命道:「不要怪娘,有緣再來娘的肚子裡,娘一定把你好好生下來,好好疼你。」
夜色深沉,帳中一片寧靜,靜到能聽見眼淚滑落的聲音。
雖也接到了不必早請的旨意,但第二日,麗妃仍去了鳳儀宮,探望「病中」的皇后。
料到她會來,許錦荷即使沒病也特地做出一副虛弱的樣子,歪靠在榻上,對她道:「有勞你惦念本宮,這種時候,才能看出人情冷暖啊!」
麗妃自然聽出了她的話外之意,忙附和道:「皇后娘娘嚴重了,這本就是臣妾應該做的,況且昨日若不是因為臣妾,您也不會被怡貴妃氣到……」瞥了眼許錦荷的神色,麗妃續道:「昨日情景您也見了,怡貴妃未免太過囂張,對您都這般無禮,娘娘便可以想來,她平日裡是如何欺壓臣妾的了。」
言罷就要抹淚。
許錦荷歎息一聲,道:「本宮豈會不知?早在你們進宮前,她便已是這般作態了,只不過都因皇上寵她,本宮才一直包容。您們也看到了,她才只生了個公主就已經被晉為貴妃,若照著從前的恩寵,她日後再生下皇子,真不知皇上會如何賞她呢,恐怕連我這個皇后,都要看她臉色了!」
話鋒一轉,她向麗妃語重心長道:「幸好如今有你了,等皇上從北境歸來,你加把勁,爭取早日誕下皇子,本宮自會求皇上也晉你個貴妃之位,到時有你在旁,總能壓一壓她的銳氣。」
麗妃心中癢癢的。
皇后所描繪的,果然是幅美好的前景,等她生下皇子,以她公主的身份,封一個貴妃也是擔得起的,現在褚雪有的,將來她全都能有……
麗妃正沉浸在對未來的憧憬之中,忽然卻見秋桂從殿外匆匆進來,神色驚慌,欲言又止。
麗妃見狀,剛想起身迴避,卻聽許錦荷道:「無妨,你是自己人,不必迴避了。」接著吩咐秋桂,「有什麼事就說吧,麗妃信得過。」
秋桂沉了沉氣,道:「回皇后娘娘、麗妃娘娘,奴婢剛剛從太醫院得知一個消息,怡貴妃她,她又有孕了!」
「什麼?」許錦荷驚訝出聲,再看看一旁的麗妃,錯愕更甚。
「消息可靠嗎?」許錦荷問道。
秋桂點頭,「是太醫院的醫女親口所說,應該不會有錯。」
「她怎麼會有孕呢?」麗妃從錯愕中回神,急聲問許錦荷,「皇上已經很久沒有理過她了,皇上連臣妾都沒碰過,她有怎麼會有孕呢?」
「對對對,妹妹說的是,」許錦荷似是被提醒到了,趕忙問道:「可曾問清楚,她有孕多久了?」
秋桂裝模作樣的看了一眼周圍,輕聲道:「奴婢使了大力氣,才讓裕芙宮御醫身邊的醫女說了實話,那醫女說,怡貴妃的脈象尚淺,似乎只有一個月。」
「一個月?」怕麗妃想不明白,許錦荷引導道:「不對啊!皇上離宮都已經兩月有餘了,她的身孕卻只有一個月?」許錦荷忽然做大驚狀,道:「如此說來,這孩子不是皇上的?怡貴妃她居然做出如此醜事?」
麗妃隨著許錦荷的話語想去,忽然明白了過來,驚訝的看向許錦荷道:「皇后娘娘,這可如何是好啊?」
許錦荷蹙眉作思考狀,道:「皇上在前線行軍作戰,他從前那樣寵愛怡貴妃,倘若知道了怡貴妃竟然做了對不起他的事,必定傷心動怒,恐會影響軍情,咱們暫且不能告訴他。」見麗妃贊同點頭,她又道:「太后此時正在宮外為皇上祈福,此等大事固然要稟報她老人家,但此時若將消息冒然送至敬天寺恐怕不妥,不如等她回宮後再稟報也不遲……」
「娘娘,怡貴妃犯了大錯,萬不能輕饒啊!」秋桂趕忙諫言。
「是啊,娘娘!您是皇后,您有權利處置她的,此等醜事若傳揚出去必定天下嘩然,娘娘還是早做定奪吧!」麗妃也著急附和。
這麼難的碰上一個報仇的機會,她才不會放過!
「妹妹說的是。」許錦荷凝眉點頭,隨即又咳了幾聲,做出痛心又虛弱的樣子來,道:「這件事絕不可傳揚,一定要盡快解決,萬不能讓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話……」可她又歎道:「可是本宮,眼下病著又起不了身,可如何是好?」
「臣妾願為娘娘分憂!」麗妃趕緊自薦,「只要娘娘下旨,臣妾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終於讓她說出這句話,計謀成了一般,許錦荷點頭道:「果然還是你靠得住!這樣吧,怡貴妃肚子裡的孽障萬不可留,本宮先賜她一副墮胎藥,把那孽障打了,暫且將其禁在宮裡,等太后回宮後發落。」
原本是想讓她死,皇后卻只吩咐墮胎,這個旨意與麗妃心中期望的大有落差,但褚雪做下這等醜事,相信就算宋琛回來,也不會免她一死,通姦可是大罪,報仇只是個時日的問題。
想通這些,麗妃趕忙起身,道:「臣妾尊皇后娘娘懿旨,娘娘請安心休養,臣妾一定為您解憂。」
「那就好,」許錦荷滿意點頭,想了一下,道:「你先回去,萬不可走露風聲,等會讓秋桂去取副湯藥,送去你那裡。你命人熬好後親自端去裕芙宮,記住,一定要親眼看著她喝下去!」
「是。」麗妃點頭,卻又想起件棘手的事,忙問道:「可是臣妾就這樣去,她若不從,該如何是好?畢竟她現在還是貴妃……」
「做下這等醜事,她已經擔不起貴妃之位了。」許錦荷替她解除顧慮,道:「你放心,今晚本宮會多派幾個人跟你同去。」
「臣妾遵旨。」
麗妃施禮告退。
有了皇后的擔保,麗妃沒了顧慮,巴不得現在就衝去褚雪跟前灌藥,看她死去活來的樣子。
黃昏時分,秋桂果然送來了一副湯藥,等到夜幕落下將藥煎好,麗妃就帶人去了裕芙宮。
只不過有人快她一步,見她出來,便先悄悄去傳信。
收到消息,褚雪最後撫了撫小腹,閉上眼緩了片刻,終於將桌邊的藥端起,一飲而盡。
沒過多久,裕芙宮外響起嘈雜聲,麗妃帶人踏了進來。
殿中的褚雪一身素衣,墨發上也未有飾物,只一根固發的白玉簪,顯得人極為素淨淡雅,卻又絕美無暇。見到這樣的她,麗妃有些意外,意外過後卻更加氣憤,這個女人坐下那等醜事,此刻卻裝出一副乾淨模樣,是想騙誰?
見麗妃一臉憤憤的挑釁模樣,褚雪不緊不慢道:「看來宮人們還沒長記性,怎麼又不記得提醒你宮規了?你一個妃位,這樣來闖本宮的寢殿,是不是太膽大妄為了?」
看著依然穩穩端坐在榻上的褚雪,麗妃的氣簡直不打一處來,她輕蔑冷哼道:「我膽大妄為也好過有的人恬不知恥!你身為貴妃,竟然敢趁著皇上不在宮中偷人,還珠胎暗結,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接著招手示意身後的綠萱端上湯藥,冷聲道:「奉皇后娘娘懿旨,本宮今日要親手除掉你腹中孽子!」
隨著麗妃的這句話,綠萱又端著藥往前走了幾步,臉上挑釁又躍躍欲試的神情跟她的主子如出一轍。
可褚雪聽到她們的話語後卻並無任何恐懼神色,反而愈加淡定。她目光平靜掃過綠萱手上的湯藥,唇角彎出冷笑,道:「是誰告訴你本宮偷人?你這樣胡說可有證據?本宮的確有孕,但腹中千真萬確是皇上的骨肉,難道內廷監的人沒有告訴過你,皇上出征前夜,是在本宮這裡過的嗎?」
就見麗妃神色一凝,緊跟著瞪大眼睛怒喊:「你,你胡說!」
「本宮從來不會胡說!」褚雪繼續冷笑著看她,進一步道:「皇上的一言一行皆被記錄在內廷監的金冊之上,你一看便知,看看究竟皇上有沒有來過本宮這裡,與本宮一.夜.歡.好!」
麗妃愈加驚憤,褚雪卻偏要繼續打擊她,褚雪道:「哦,本宮忘了,內廷監的《君王起居注》,你根本沒資格看。還有,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皇后的懿旨在本宮這裡根本行不通嗎?」
話到最後,她的聲音陡然變厲,怒氣盡顯,麗妃只覺得眼前情勢與之前預想的相去甚遠,有些不知所措。
正茫然間,卻聽端藥的綠萱勸道:「娘娘,您休要聽她妄言,皇后娘娘母儀天下,她的旨意在哪裡都行得通,怡貴妃如此,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您還是趕緊辦事吧!」
「對,對。」麗妃終於想了起來此行的目的,趕忙朝身後吩咐,「來人……」
然而沒等身後的宮人跟上來,卻見原本敞開的殿門吱呀一聲被重重關閉,有幾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褚雪身旁。
沒容她做出反應,雁翎徑直上前奪過綠萱手中藥碗,啪一下摔在地上。
眼睜睜的看著光潔的地面上藥汁四濺,麗妃主僕終於反應過來。
「你!你敢……」綠萱抬手想要廝打雁翎,卻被雁翎反手鉗住,然後極輕鬆的一丟,綠萱就重重摔在了地上。
這情景讓麗妃傻了眼,麗妃又驚又恐又怒,大喊道:「你們敢抗旨不尊!你們要造反嗎?」
卻見雁翎收拾完她身邊的宮女幾個宮女,竟然衝著她來了。
「你要幹什麼……」
語聲未完,只聽「啪」一聲,雁翎利落的給了她一記耳光。
麗妃手捂著麻木的臉龐,驚怒道:「你你你,竟然敢打本宮?」
「打的就是你!」雁翎咬牙冷聲道:「你身為嬪妃,目無宮規綱紀,以下犯上,竟然敢拿□□來害貴妃娘娘及腹中皇子的性命,我打你都是輕的!」語罷又是一個耳光,麗妃只覺得眼冒金星,頭昏腦漲。
這邊雁翎正收拾得痛快,褚雪忽然秀眉一蹙面色蒼白,如月趕忙上來服她,道:「主子,您怎麼了?」
褚雪忍痛盯著已是驚恐萬分茫然無措的麗妃幾人,沉聲道:「麗妃以下犯上,本宮被其灌下□□,腹中皇子恐怕不保……」
她嘶了一口冷氣,道:「快去傳御醫!還有,即刻傳內廷監總管周予過來見本宮!」
「是!」
殿中留下雁翎如月護著褚雪,另外幾人即刻分頭行事。
殿門打開時,麗妃只見,院中已站滿了宮人侍衛。

☆、第93章 埋伏

內廷監總管周予匆忙趕到裕芙宮時,侍衛宮人們已經站了幾排。
不必說,這些自然是褚雪的人。
片刻前周大總管還在自己的住處安閒地逗弄自己的畫眉鳥,卻忽然聽見有人急拍門。忙了一天好不容易歇了一會,大總管剛要不耐煩,卻聽見門外小太監急聲道:「周總管不好了,出大事了!麗妃娘娘帶人硬闖裕芙宮,給怡貴妃強灌了毒.藥,您快去看看吧!」
手中逗鳥用的瓜子仁灑了一地,周大總管立刻重新披上外袍,匆忙趕去了裕芙宮。
見到是他,守門的宮人這才開出道,他得以順利進入了裕芙宮。可他才走近正殿幾步,眼前的場景已經令他冷汗頻頻。
殿內濃烈的血腥味隨著宮女們的進出已經四散到了院中,看著一盆盆被端出的猩紅的熱水,周予腿都軟了,出了這麼多血,怡貴妃腹中的小皇子到底還能不能保住啊!
之前他確實不知,但剛才來的路上,報信的小太監已經跟他交代了怡貴妃有孕兩月的事,加之太后離宮前曾特意囑咐他要照顧好裕芙宮,此刻前後一聯想,他一個宮裡的老人兒,自然也能想明白了。
他知道皇上離宮前的最後一晚是在裕芙宮裡過的,雖然他也覺得之前怡貴妃受冷事有蹊蹺,但主子不明說他就不該問,這個道理,身為幾十年的內廷監總管的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知道怡貴妃有孕後,此刻的他就更加腿軟了。
麗妃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敢去灌怡貴妃□□!莫說是一個嬪妃,就連皇后也輕易不敢這麼做啊!
他此刻無比虔誠的祈求神明保佑怡貴妃母子平安,否則他真不知自己的差事甚至性命都還保多久。但當他越走越近,那濃重的血腥幾乎已經告知了他事實。
褚雪的痛苦呻.吟聲傳進耳朵,候在殿外的周予愈加焦急,將近半個時辰後,御醫程子松從殿中挑簾而出,一看見他,還沒等他開口問,便一臉沉痛主動相告道:「周總管,請恕在下無能,怡貴妃腹中皇子,已經沒了。」
周予說話的音兒都顫了,他問,「程御醫醫術高明,您再仔細看看,可還有轉圜的餘地?」
程子松搖頭,「周總管實在太高看在下,若娘娘只是輕微病症,在下還可盡力一試,可貴妃娘娘方才被灌下的可是藥力極其猛烈的墮.胎藥,在下努力許久,才保住娘娘的性命,但龍裔只有兩月,實在太過脆弱,在下也是無力回天了!」
兩人俱都苦著臉眉唉聲歎息。沉默一陣後,聽見另有女子呼喊聲,周予這才想起來,聽說麗妃還被裕芙宮的人「守」在裡面呢!
與其說守,倒不如直接說是關,自麗妃闖進來後,裕芙宮自己的宮人已經將宮門圍了個嚴實,麗妃主僕幾個就是想逃也無法了。
女人的喊叫聲愈加尖利刺耳,周予歎了口氣,對程子松說:「煩請御醫務必仔細伺候怡貴妃娘娘,咱家先過去看看。」
程子松點頭,目送著周予去往正關著麗妃的偏殿。
早在麗妃剛進到殿中,那藥就被雁翎給摔了,所以褚雪的身子自然沒有程子松告訴周予的那樣誇張,雖然他自己開出的藥溫和,但孩子已經不保,多少總會傷及母體,他當然還是要仔細照看才行,把對褚雪身體上的傷害降到最小,才能讓她盡快復原,以好再次懷上孩子。

偏殿的門吱呀一聲由外打開,麗妃一頓,緊接著就看見了踏進來的周予。
今夜的事情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此刻見到周予,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麗妃趕緊道:「周總管快救本宮!本宮是被陷害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與人私通懷上孽胎,本宮是來替皇上除患的,你快救本宮出去啊!」
周予搖頭歎道:「我說娘娘,您可千萬別再胡言亂語了,您闖的禍已經夠大了,怡貴妃腹中的皇子,已經被您害沒了!」
麗妃更加氣急,道:「連你也不信本宮?她孩子沒了是她活該!幹什麼要怪到本宮頭上?本宮帶來的藥早就被她的人給奪了,本宮根本什麼都沒做!」
周予直覺得對方不可理喻,他反問道:「娘娘,您自個兒想想,這話說出去有人信嗎?您端著藥帶人闖進裕芙宮那是眾目睽睽,眼下怡貴妃腹中的皇子沒了,您說您什麼都沒做,您自己信嗎?您要是沒做,那孩子難道是怡貴妃自己弄掉的?」
「肯定就是她自己弄掉的啊!」麗妃都急哭了,「這個女人這麼狡猾,她什麼事做不出來啊!」
麗妃總算明白了,她今夜是進了褚雪的局,褚雪竟然用孩子來陷害自己,可憐自己竟然全被蒙在鼓裡!
褚雪太狠了!可皇后……
還沒等她再想下去,卻聽周予道:「我說娘娘,人家怡貴妃為何要自己弄掉孩子啊?後宮母憑子貴,怡貴妃難道不想生個皇子嗎?人家前途無量,犯得著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
「你,你,你跟她們一夥的是不是?你也是那個女人的人是不是?你們合起伙來就想陷害本宮!本宮絕不會被你們陷害!皇上才不會相信你們!」
見周予始終不肯相信自己,麗妃逐漸絕望,開始歇斯底里的哭喊。
周予搖搖頭,正還要勸說些什麼,卻聽身後小太監來報,稱怡貴妃剛剛穩定下來,要宣他覲見。周予歎了口氣,隨口吩咐身邊的太監看好麗妃,便去了正殿。
忙活了近一個時辰,殿中仍有血腥氣,周予被允許進到寢殿,隔著塌前紗帳聽候褚雪的差遣。
褚雪虛弱卻憤憤道:「麗妃膽大包天,竟然敢誣陷本宮清白,殘害本宮與腹中皇嗣,其罪不可恕!但本宮不信她一個才進宮不到一年的嬪妃敢做這種事,其後定是有人指使。」
周予豈會不明白褚雪話中的「有人」指的是誰?但他一個大總管,還是皇上的人,自然該中立,兩不偏幫,他咳了一聲,躬身道:「奴才明白娘娘的心情。但此事事關重大,奴才恐怕……」
「本宮理解你的難處。」褚雪打斷他:「周總管放心,本宮知道你做不了主,所以剛才已經差人出宮去請太后的旨意了,現在叫你來,是有兩件事,一,在太后的懿旨到來之前,本宮不會放人,誰來也沒用,本宮誰也不會見,若有人來硬闖,是你的責任!二,麗妃狡詐,本宮怕她不承認罪行,而有人恐怕又會刻意包庇,所以,現在你要派人去凌月宮搜查,務必將證據找到,屆時太后問起來,你也好交差。」
「這兩件事,本宮認為不難,你覺得呢?」
平心而論,這兩件的確不是在為難周予,堂堂一介大總管辦起來並不難。而此時眼看失了一個皇子,他的責任已是不小,他急需在褚雪面前將功補過,也好將來皇上怪罪的時候人家能為他講講情。故而此時周予立即道:「是,奴才這就去辦,還請娘娘千萬好好休養。」
褚雪疲憊的抬了抬手,周予趕緊退下行事。
~~
鳳儀宮。
許錦荷一直在等麗妃的消息。
然而眼看已經過去這麼久,卻未見凌月宮的人來報信。
按說以麗妃的性子和她對褚雪的恨意,今晚不會失手的,但此時確實等的有些心煩,許錦荷吩咐秋桂,「你去裕芙宮看看,事情究竟如何了?」
「是。」
秋桂正欲抬腳,卻看見先前出去打探的宮女匆匆進來。
許錦荷眼睛一亮,趕忙問道:「如何?」
宮女道:「回娘娘,裕芙宮大門緊閉,方才奴婢望見御醫和周總管都進去了,卻一直沒有出來,也未見麗妃出來。不過,奴婢似乎隱約聽見裕芙宮中有人喊叫,似乎,是麗妃的聲音。」
秋桂趕忙替主子分析起來,「娘娘請放心,既然御醫和周總管都去了,想必定是出了事,想必麗妃已經辦到了,那藥藥性猛烈,怡貴妃應是撐不下來的,否則,御醫也不會一直沒有出來。」
秋桂說的有道理,許錦荷點頭,復又問道:「可麗妃卻一直未出來……你可聽見她喊了什麼?」
宮女答道:「稟娘娘,隔得太遠,奴婢聽的並不真切,似乎,似乎是在喊冤。」
秋桂眉頭一蹙,詢問的看向主子,卻聽主子冷笑一聲,道:「她冤不冤與本宮何干,趁人還沒回來,去凌月宮查一查,可千萬別留下什麼證據。」
秋桂應聲點頭,親自出去辦事。
不知凌月宮的人有沒有將藥渣處置好,說來那可是她秋桂親自去找張稟添尋的,若是被人發現難免會有些麻煩,還是自己親自去處置一趟為好。
不一會兒,秋桂就來到了凌月宮外。
今夜宮人們大部分都跟著麗妃去了裕芙宮,加之夜色深沉,秋桂極為輕鬆的就潛了進去,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當然,除過早就在一旁暗處候著她的邱言。
秋桂在凌月宮的小廚房悄悄巡了一圈,果然就找到了尚未被棄掉的藥渣,她暗歎一聲自己來得好,匆忙將藥渣收拾好揣進懷,便又悄悄潛了出去,打算等會兒隨便扔在哪處。
可她的如意算盤卻落了空,才剛一出凌月宮的門,就聽見有人大喝一聲,「誰?」接著就忽然憑空出現了幾個人將她圍了起來。
秋桂一驚,就看見有人提著燈籠緩步走出,她仔細一瞧,發現正是司禮監府總管邱言。
秋桂自然知道此人跟裕芙宮走得近,暗道不好,正要找借口搪塞過去,卻聽邱言開口道:「原來是秋桂姑姑,咱家方才打這經過,看見有人悄悄溜進了凌月宮,還當是哪裡來的小賊,卻沒想到是你啊!」
秋桂壯了壯膽冷哼一聲,道:「既知道是我,何必來這一套,快讓開,我還得趕回鳳儀宮辦事呢。」接著就欲徑直往前走。
邱言卻笑著將她一攔,道:「姑姑別急,咱家話沒還說完,話說前兒個司禮監丟了樣寶貝,咱們正在焦急找尋,如果姑姑不介意,可否讓小的們搜搜身啊?您說您三更半夜的在這裡悄悄轉悠,實在說不過去是不是?」
秋桂大驚,怒斥道:「你差事沒當好丟了東西,竟然敢懷疑到我頭上?走開,敢動我你試試?」
然邱言卻收起笑臉,絲毫不理會她,冷聲吩咐手下的人,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動手?倘若秋桂姑姑身上沒東西,咱們也好去別處找啊!」
「是。」
小太監們趕緊上前,根本不理會秋桂的反抗,按手的按手,搜身的搜身,不一會兒就從她身上搜出來個布包。
邱言接到手中掂了掂,感覺到了那藥渣的餘溫,頓時放了心。
見他把東西搜了出來,秋桂立刻明白過來是進了埋伏,雖然已是萬分後悔,但她亦知道此時必是言多必失,便不再說什麼,只冷冷的瞪著邱言。
邱言冷笑一聲,然而還沒等再說什麼,身後又傳來聲音。
「這是在做什麼?」
幾人回頭一看,來的正是大總管周予。

☆、第94章 收

周予此來,正是奉褚雪的意思搜查凌月宮的。
遠遠地就望見凌月宮外一群人,他自然是要問上一問,誰料這一問,倒叫他省下不少事。
見到周予到來,不論秋桂如何驚懼,邱言倒是心內大定,待來人走到近前,他躬身道:「大總管來得正好,是有這麼一件事,小的們方才正打這附近經過,看見有人鬼鬼祟祟的打從這凌月宮裡溜出來,小的們以為是賊人,便上來攔了一下,誰料想卻是鳳儀宮的秋桂姑姑。小的這還奇怪呢,您說秋桂姑姑不在鳳儀宮裡伺候皇后娘娘,這大晚上的卻跑來了凌月宮,誰知道竟還有更奇怪的事……」
邱言把手中的布包遞出去,道:「您瞧,秋桂姑姑從凌月宮出來,身上還帶著這種東西,問她她也不說話,料想是小的身份低微,這事啊,還是請您做主吧。」
周予接過布包打開,濃濃的藥味就鑽進了鼻子,接著燈籠的光,那藥渣在冷冽的空氣中還散著熱氣……
周予自然知道邱言在幫著裕芙宮做事,事情到了這一步,莫說他不是鳳儀宮的人,就算是,這麼確鑿的證據擺在面前,恐怕也再難以偏幫了。心裡暗歎了一聲這趟差事倒是辦的輕鬆,不過就是越發有些棘手了……周大總管道:「秋桂姑娘,煩勞跟咱家走一趟吧。」
見秋桂依然不說話,周予歎息一聲,示意手下先將人帶走,便親自帶著證據回了裕芙宮。
~~
快馬加鞭,來回一個時辰,被派去宮外敬天寺請旨的富貴匆忙趕回裕芙宮,來到主子面前覆命。
褚雪雖然剛失了孩子,但因先前服下去的藥性溫和,程子松及如月準備周全,此時並沒有太過虛弱,見他回來,褚雪問道:「太后怎麼說?」
富貴的回答讓她心內大定,富貴道:「回主子,太后聽聞後焦急萬分,決定親自回宮,要不了半個時辰,便能到了。」
褚雪淡淡一笑,道:「那就好。等會去趟鳳儀宮,戲唱到這份上了,不叫她來看看可怎麼行!」
富貴垂頭應是,不敢過多打擾主子,默默退了出去。
褚雪暫時合上眼休息。等會人到齊,她還得費一番力氣,現在還是該稍稍歇息一下了。
~~
裕芙宮那邊一直沒有確切消息,秋桂出去後又遲遲沒有回來,許錦荷雖然一直端坐在自己宮中,心裡卻開始慌亂。
忽然有宮女進來請命,躬身道:「稟娘娘,裕芙宮總管前來求見,說麗妃娘娘夜闖裕芙宮,傷了怡貴妃,怡貴妃現下重病臥床,要請您前去支持公道。」
許錦荷意外之餘頓時心生煩悶,怒道:「本宮病著如何去,這種事也進來稟報,一口回絕不就行了?」
她現在正稱病避世,此時若是出了門,豈不很容易讓人瞧出端倪?
卻見宮女囁喏道:「娘娘,奴婢也是這麼說,可是來人說,說太后已經回宮,請您務必前去呢。」
「什麼?」
許錦荷是真的驚到了。
太后已經回宮?太后這麼快就知道這件事,這麼快就回來了?
這一刻,許錦荷才忽然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難道太后也知道了那個賤人有孕之事?
她凝眉細想片刻,忽然發現這個猜測其實很有可能。宋琛不在宮中,褚雪若想用孕事復寵,應是要先報給太后知的,畢竟皇上不在,太后便是這宮裡說話最有份量的人,再說她肚子裡懷的是太后的親孫子,太后肯定會重視的。
可問題是,她記得先前去問的時候,太后並不知情啊!
心裡忽然起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莫非太后早就知道了,當時是在故意隱瞞自己?
可太后為何要隱瞞自己?
許錦荷終於隱約猜到了一個讓自己非常不安的事實,太后恐怕早已猜到自己會對褚雪下手,所以當時是在防備她。
意識到這一點,許皇后頓覺後背一片寒涼。
在後宮之中想要保住自己的地位,除過自己的兒子和娘家的勢力,剩下的就是夫君及婆母的信任。她精心偽裝了這麼多年,自認為在夫君和婆母心中一直是賢妻孝婦的模樣,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這個賢妻孝婦,已經不被信任了?
可再容不得細究下去,丁香在一旁諫言道:「娘娘,裕芙宮出了這麼大的事,太后又要回來了,您還是應過去一趟的,否則,恐怕太后會……」
許錦荷此時也已經清醒過來,不管太后是從什麼時候不信任自己的,但眼下她急需挽回自己的形象。這次幸好有麗妃這個背黑鍋的,而自己一直在稱病,麗妃身邊的的綠萱也是自己的人,想來自己應是沾不到什麼事的,許皇后道:「服侍本宮更衣!」
殿中宮婢們應聲,立刻為她忙活起來。
兩刻鐘後,皇后的鑾駕終於到達裕芙宮外。
裕芙宮依然緊緊關著宮門,許錦荷見狀內心冷嗤,正欲差人去叫門,遠遠地就望見對面一輛馬車疾行而來。
馬車眨眼間來到近前,許錦荷立刻認出,這正是太后的御駕。果然,待車停穩,就望見太后的女官寧鳶先行下來,接著伸手去撩開車簾,太后由車內而出,穩穩的站在了她面前。
眼看好好的一個親孫沒了,太后的臉色極為難看,連夜從敬天寺趕來,更見其心中焦慮,許錦荷知道此時不好多言,卻更不能冷淡,忙上前行禮,道:「臣媳給太后請安。」
太后匆匆瞥了她一眼,往裕芙宮的大門走去。
聽見太后駕臨,裕芙宮一直緊閉的宮門終於開啟,寧鳶趕忙扶著太后邁入,許錦荷緊跟其後。
殿內尚有濃濃血腥味,太后緊緊皺眉,這樣的情形何曾熟悉?
那年她也是如此,滿心期待著腹中孩子的降臨,卻還是被人生生斬斷,儘管那只是個女兒,可就是有人不肯給她生路……陳年往事襲來,太后的心忽然刺痛,時隔多年,眼下情況竟然如此相同,現在離開人世的,是她的小皇孫,他才兩個來月,是男是女都未知,在外征戰的兒子將她們母子托付於自己,可自己才離開幾天,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顧不上理會跪成一片的眾人,太后徑直來到了褚雪床前。
「主子,主子?太后娘娘回宮了。」
如月輕喚褚雪。
只見褚雪慢慢睜開眼,看清太后的面龐,才流淚哽咽道:「太后娘娘,您回來了。臣妾無能,還是未能保住腹中孩兒,讓您和皇上失望了……」
重歎一口氣,太后安撫道:「此事不怪你,是哀家沒有考慮周全,不該把你一人留在宮中。」
「不該把你一人留在宮中?」
聽見這句話,身後的許錦荷頓時一顫,太后果然是知道的,況且聽她的語氣,確實是在防備什麼人。
而這個人,除過自己,還有別的可能嗎?
她正膽寒,只聽太后問一旁候著的程子松,「怡貴妃現在身體如何?孩子可還有希望?」
程子松立刻下跪,嚴謹回道:「請太后降罪,貴妃娘娘被灌下的藥物太過兇猛,胎兒於一個時辰前就已經被娩了出來,微臣竭盡全力,才尚且保住怡妃娘娘的性命,其餘,實在是回天乏術。」
太后身後的幾個宮婢皆是一頓,程子松說,不僅胎兒早就被娩了出來,甚至連貴妃的生命都危在旦夕……眾人無不感慨麗妃的惡毒。
太后何嘗不是這麼想,聽見自己的小皇孫那麼快就被害死,她心中怒氣直衝雲霄,她問道:「麗妃人在何處?」
富貴趕忙躬身回道:「回太后娘娘,麗妃娘娘自行兇後一直沒有離開,現在偏殿候旨。」
「把人帶過來。」
太后鐵著臉吩咐道。
再安撫了褚雪幾句,太后便去了正殿。
一直沒有得空說話的許錦荷感覺到,太后轉身時,似乎狠狠的瞥了自己一眼。
很明顯麗妃才是兇手,現在太后對自己不悅,應是遷怒,無憑無據的,就算太后再懷疑,自己待會只要站在褚雪的立場說幾句話,等太后氣消也就平安無事了。
許錦荷如此在心中自我安慰一番,跟上太后的腳步去了外殿。
看見她離開,褚雪蒼白的臉上現出一絲冷笑,而後將頭陷在軟枕裡,靜候著外殿中的好戲。
裕芙宮正殿。
麗妃被帶了上來。
今晚的事情太過詭異,自進到裕芙宮起,一切就已經全在她的意料之外,關在偏殿這麼久,尤其在跟周予對話過後,麗妃自己細想了一下,更覺事情的可怕。
周予口口聲聲說,怡貴妃懷的是龍胎,可皇后明明說,她腹中的是見不得人的孽胎啊!
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還有最重要的是,她明明沒有灌過褚雪什麼藥,褚雪為何會突然小產……
一個恐怖的念頭湧上心頭,難道褚雪早知自己會來,這是她設好的局?那皇后又是怎麼回事,皇后到底知不知情?
麗妃頭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懼與孤獨,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在這個遠離故土的異國他鄉,自己竟是這般可憐。
此時見到太后,就好比見到救星,麗妃撲通一聲跪在太后面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慇勤,她拚命哭道:「太后,太后請您相信臣妾,臣妾沒有灌怡貴妃什麼藥,怡貴妃小產,跟臣妾真的無關啊!」
不用太后開口,女官寧鳶道:「麗妃娘娘,現下這種情況,您就不用再狡辯了,且不說有裕芙宮滿殿的宮人作證,就連您自己帶來的人都已經招了,您端著藥來的,進殿之後怡貴妃就小產,事實擺在眼前,不是您做的,還能有誰?」
「是怡貴妃她自己,她自己做的,臣妾是無辜的啊!」麗妃哭的花枝亂顫,竭力想讓太后相信自己。
但太后卻厲聲怒道:「事到如今,在哀家面前還敢狡辯!你倒是說說,怡貴妃她為何要害自己的孩子?你如果無辜,為何滿殿宮人都親眼見你帶藥過來?」
一向和善的太后如今怒成這樣,滿殿人都嚇得連大氣不敢出,許錦荷知道自己實在不能沉默了,忙出來勸道:「母后,母后,您快消消氣,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蒼白安撫了太后幾句,她轉頭對麗妃道:「麗妃,你今日實在太過分,怎麼能瞞著本宮做出這等事!怡貴妃有孕一事雖然是隱秘了一些,但你這樣,膽子未免太大了!這不是你們金麗,可以由著你胡來!」
其他人不相信自己還情有可原,但許錦荷現在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令麗妃驚訝之餘更加氣憤,她瞬間收起眼淚,怒道:「皇后娘娘,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明明是你親口說,怡貴妃懷的是孽子,臣妾原本是替你分憂,你現在居然,居然……」
「麗妃娘娘,您可千瓦不要血口噴人啊!皇后娘娘身體抱恙,已臥床多日,今日聽說出了大事才強撐著身子過來的,您自己做下的事,為何要栽贓到皇后娘娘身上?」
秋桂不在,此時丁香只能出馬,怕麗妃的說法會讓太后起疑,她趕忙離主子攔住。
「你,你們……」頭一次見到皇后主僕的無恥嘴臉,麗妃怒極,簡直想衝上去給這兩人幾個耳光。
內殿中的褚雪靜靜聽著外間的爭吵,輕輕冷笑。
再不想看這個張狂的女人哭鬧狡辯,太后沉聲怒道:「來人,麗妃以下犯上殘害皇嗣,即刻打入冷宮!」
「是」
立刻有太監進殿,欲將麗妃拖走。
然太監的手還未碰上麗妃的衣裳,眾人又被殿外的通傳打斷。
周予與邱言等人,帶著秋桂,過來了。

☆、第95章 禁足

富貴遠遠地就望見周大總管及自己的師傅邱言一行快步進了宮門,跟在他們身後被幾個小太監圍在中間的,正是鳳儀宮的掌事宮女秋桂。
富貴心中立刻有了數,忙向殿內高唱,「太后娘娘,周總管求見。」
太后冷瞥了一眼因聽到自己即將被打入冷宮而渾身癱軟的麗妃,回到坐榻上端坐,這才沉聲道:「叫他進來!」
臨走前再三叮囑周予要顧好裕芙宮,沒想到還是出了事,太后怒氣難消。悄悄看了看太后的臉色,寧鳶默默在心中為周大總管捏了把冷汗。
須臾,就見周予邁進門來,先是一個大禮,周予跪得分外莊重虔誠,他道:「奴才拜見太后。」
「這就是你辦的差事?」太后冷冷問道。
周予身子一顫,忙再度重重磕了一個頭,「奴才辜負了太后囑托,奴才罪該萬死!但請太后先稍稍息怒,奴才還有一事稟報,奴才斗膽請太后聽完再治奴才的罪。」
太后瞥了他一眼,道:「說。」
「是。」終於得了允許,周予趕忙將去凌月宮調查卻碰見秋桂一事給稟報出來,當然,為了尋求將功補過的機會,周大總管將大半功勞都攬在了自己頭上,將事情變成他帶人去凌月宮調查的時候正碰見鬼鬼祟祟的秋桂,在他的查探下,終於搜獲秋桂身上所帶的藥渣。
門外候著的邱言自然聽著了這番頗具搶功意味的說辭,這種情況下,功勞他並不在乎,但周予這樣稟報卻更好,這樣一來,便可避過自己突然出現的「湊巧」,將重點全都轉移在秋桂身上。
果然,聽完周予的話,殿內的氣氛彷彿被凝結了一般,眾人神情各異。
秋桂是誰的人,任誰都再清楚不過,雖然下人們並不敢將目光投在皇后的身上,但太后卻早已冷冷的看了過來,聽了周予的話,許錦荷的臉早已白的像紙,此刻倒是實打實的透出病態來了。
歷經過初聽聞秋桂被抓後的驚懼後,許錦荷立刻佯裝鎮定道:「秋桂?本宮怎麼說今晚都沒看見她,她好端端的,跑去凌月宮幹嘛……」
或許是不想再聽她說些什麼,太后將她打斷,道:「把人帶上來!」
「是。」周予應聲,朝門外招手,立刻就有宮人將秋桂帶上來。
當親眼見到面如死灰的忠僕被帶上來,許錦荷才終於感到惶恐,待周予將從她身上搜獲的證物——那包藥渣呈上來時,許錦荷極力端出的淡定險些毀於一旦。
「秋桂,你好端端的不在鳳儀宮伺候,跑去凌月宮做什麼?還拿這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害得主子方才好找你!」見秋桂被捉,為了最大限度的讓主子脫身,另一名忠僕丁香趕緊上前佯裝質問。
卻見太后根本不打算買賬,冷聲吩咐道:「季淵在哪?叫他進來看一下,這裡頭都是些什麼東西。」
立刻有人去傳話,不多會功夫,緊追著太后的馬車回宮的季淵已經匆忙趕來,太后從敬天寺動身回宮前派人傳了季淵,原是打算讓他看一看褚雪母子,卻沒想到在此時派上了用場。
不用再讓太后吩咐,季淵進門後立刻麻利行動,這位老大夫當著眾人的面,將藥渣攤開,一一查驗過後,終於得出結論。只見他神色分外肅穆,躬身向太后回話道:「稟太后,此藥雖為墮胎之用,但藥性極其猛烈,依照普通女子的體質,非但此後會終身不育,還會有性命之憂。」
太后一震,問道:「會有如此嚴重?」
季淵肅斂低頭,「臣不敢妄言。」
季淵當然沒有妄言,對許錦荷來說,如此難得抓住一次對褚雪下手的機會,她豈會放過她?所以她讓張稟添開出了沒有回頭路的藥,既要打掉褚雪腹中的孩子,又要要了褚雪的命。
反正有人背鍋,她沒有理由手下留情!
太后又驚又怕,趕忙吩咐季淵,「快去,進去看看怡妃,千萬別再讓她又什麼閃失!」
季淵立刻應聲,去了褚雪跟前。
聽見季淵的話,一旁的麗妃此時腦子終於清醒了過來,皇后明明說只是先要褚雪的孩子,但秋桂給她的藥居然這麼毒,可見皇后在騙她,皇后想要褚雪的命,卻要她來出手……
想到這裡,麗妃忽然一驚,趕緊跪爬到太后塌前,哀求道:「太后娘娘,臣妾並不知這藥竟然如此之毒,是秋桂,不,是皇后……」麗妃抬手指向許錦荷,憤憤道:「是皇后跟臣妾說,怡貴妃與人偷情懷下孽子,她稱病在床,才讓臣妾帶藥來處置,秋桂拿藥來的時候只說是普通墮胎藥,並未告知臣妾這藥性竟是如此毒。太后娘娘,請您明鑒,臣妾,臣妾是冤枉的啊……」
見麗妃把實情全部說了出來,許錦荷趕忙怒斥道:「麗妃!明明你自己想害怡貴妃,為何要扯到本宮頭上?你以為你血口噴人,太后娘娘就會信你嗎?」
麗妃從未見過如此陰毒無恥之人,她怒道:「你這個毒婦……」
「都住口!」
太后一聲厲吼,兩個女人止住嘴,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太后此刻怒極,眼下這樣的情景,事情還用再想嗎?
人證物證擺在眼前,至少麗妃害死了她的小皇孫是真的,秋桂送藥給麗妃也是真的,現在唯一還待確定的,就是,這究竟是不是許錦荷的主意。
但在宮中沉浮了三十多年,太后豈會不明白?
秋桂只是一個下人,她自己以何立場毒害褚雪?
想到自己昔日曾看重的兒媳竟然果真是個毒婦,太后痛心疾首,她怒問下跪的秋桂:「為何要害怡貴妃?是何人主使?」
許錦荷心猛跳,緊緊盯著自己的忠僕。
自被捉住就一言不發的秋桂此時終於開口,她面色鎮定道:「無人主使奴婢,是奴婢見怡貴妃恃寵生嬌,居然敢對皇后娘娘不敬,才心生恨意,想除掉怡貴妃為皇后娘娘報仇,一切罪都在奴婢身上,請太后不要冤枉皇后娘娘。」
說罷秋桂又對著許錦荷重重磕了個頭,道:「請娘娘恕奴婢愚笨,自作主張害了怡貴妃及皇嗣,也連累了娘娘受疑。奴婢不敢奢望娘娘原諒,只求來生,能再為娘娘做牛做馬,以作今世償還。」
這話說的視死如歸,周予暗道不好,忙朝手下太監們使眼色,果然,就見秋桂忽然立起身,竟向一處牆壁撞去,幸好旁邊太監們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攔住,否則這裕芙宮的正殿,定要血色四濺了。
許錦荷及身邊人都大驚,雖然出了這等事,秋桂必是沒有活路了,但眼看方纔那一刻,朝夕相處的人就要死在面前,還是讓人難以接受。許錦荷眼見忠僕為了維護自己至此,更是緊緊攥著手心。
可眼下自保要緊,她實在不能再開口了。
因為現在做主的是太后。
瞧見秋桂的舉動,太后冷道:「想死?那也得等到皇上回來!將秋桂拖去內廷監刑房,一定給哀家看好了,若在皇上回宮前這個丫頭死了,你也不必再當這個總管了!」
最後一句話顯然是對周予說的,周予趕忙躬身應是。
不必周予再使眼色,立刻有人將秋桂拖了出去。
眼見就這樣又折損了一位忠僕,許皇后的心被狠狠扯痛,說實話,她很清楚,秋桂若能自己了結都還算是解脫,可一旦進了內廷監的刑房,那簡直生不如死啊!
處置完秋桂,太后又掃了麗妃一眼,對周予道:「帶麗妃去冷宮,在皇上回宮前不准她出事。」
「是。」周予立刻親自帶麗妃下去。
本想再哭一哭,但聽到太后後面那句話,麗妃卻稍稍安了安心。太后說在皇上回宮前不准她出事,這就說明太后還顧忌著皇上對自己的喜歡,也許等皇上回來,她還是有機會復位的。
但太后顧忌的哪是宋琛對她的所謂喜歡,太后顧忌的乃是她公主的身份。事關兒子的大計,太后再恨這個女人害了自己的皇孫,也仍不敢貿然將其處死,畢竟兒子就要回來了,還是讓他自己處置為好。
剛打發完這兩人,殿中清靜了一會,季淵那邊已為褚雪診完,過來向太后回話了。
「如何?」見他回來,太后趕忙關懷。
季淵道:「請太后放心,怡貴妃應是素日身體康建,此番御醫又來得及時,因此除過皇嗣不保,母體並未受太大損傷,加之程御醫的處理得當,依臣看來,怡貴妃只要好好休養,還是可以繼續為皇上綿延子嗣的。」
太后放了放心。
她明白兒子極其看重褚雪,經歷過近來這些事,她不敢保證若褚雪此生不能再育,兒子是不是就不再有別的孩子了。為了兒子著想,她也萬不能見到褚雪受損了。
太后點頭道:「這幾日你也常跑著裕芙宮,程子松雖然醫術不錯,但畢竟年輕,有你在旁多操些心,總會好一些。」
「是。」
現在大事暫時都算告一段落,至於許錦荷……
太后將視線冷冷投入她身上,沉聲道:「你既身子不適,這幾日就不要出門了,在宮裡歇著吧!皇上已在回京路上,這件事未完,等他回來,哀家會交由他親自處置。」
太后不是不想動她,但她是許氏的人,就算要動,還是要再三權衡,因為許氏一黨在朝中佔據不少席位,貿然動許錦荷,恐會引起朝局不安,無論如何,此事還是要等兒子做決定。
還有一點,太子還是她出,沒了皇后的支撐,長孫宋熾的太子之位……這是太后如今最不願看見的事。
聽完太后的話,許錦荷不知該喜還是悲。
誰都聽得出,太后的這番讓她養病的說法,實際就是在禁她的足。她堂堂皇后,居然被禁足了!
可今夜實在太過凶險,麗妃紅口白牙說出的事情已經對自己太過不利,況且秋桂又被內廷監帶去了……她真的有心擔心,秋桂會撐不住,一旦撐不住,她真不知這位素來忠心的婢女,會不會出賣自己……
而太后說,宋琛已經在回京途中了,從北境到京城,若疾行趕路,最多不到十日,她真不知宋琛若知道了此事會如何處置自己,因為她早已隱約感到,宋琛也已經不再那麼信任自己了。
不行,一定要趁這幾日,好好想個法子。
許錦荷做出低眉的姿態,狀似受了極大的委屈,向太后施禮,道:「秋桂此番犯了大錯,雖是她自己的決定,但也是臣媳平日管教無方,臣媳甘願受罰,只盼太后以身體為重,不要動怒。」
這一番話狀似認錯,實際卻還是在盡力撇清自己的嫌疑,內殿中的雁翎如月幾人都恨恨的咬牙,但褚雪,只沉沉的閉上了眼。
太后有太后的立場,但宋琛不是就要回來了嗎,她絕不相信他會善罷甘休。
就算許錦荷背後的許氏再強盛,只要觸了君王的底線,是不會被容忍的。
她信這個男人。
要事處置完畢,已是深夜,擔心打擾褚雪休養,太后便打算回福寧宮,才剛邁出正殿,就聽見一旁的殿中傳來哭聲。
是樂兒。
皇祖母的心立刻被揪住,趕忙又快步去了樂兒的屋子。
身後的許錦荷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大約是今晚裕芙宮中太過嘈雜,也大約是感覺到娘親受了傷害,一向安穩睡覺的樂兒忽然從夢中驚醒,嚎啕大哭,乳母宮女十幾個人怎麼哄都哄不好,眼看著雖是寒冬,小人兒已經哭得滿頭大汗,連頭髮都打綹了,太后心疼不已,顧不上給自己下跪的滿殿宮人,親自上前把樂兒抱在懷中。
已經一歲半的小人兒著實份量不輕,寧鳶都擔心太后會勞累,想上去勸,但見太后滿臉焦急疼愛,猶豫再三,又把話頭給憋住了。
進到祖母的懷裡,樂兒終於稍稍安靜了一些,卻仍是小聲抽泣,太后想了想,對幾個乳母道:「怡妃要好生休養,沒那麼多功夫顧孩子,你們幾個先帶著公主去哀家宮裡,等過陣子怡妃好了,再帶公主回來。」
「是。」乳母宮人們應聲後趕緊行動。
不多一會兒,小樂兒就被抱上了皇祖母的馬車。
許錦荷垂頭,候在裕芙宮門口。從頭到尾,除過要她禁足鳳儀宮的那句話,太后再沒跟自己多說一句,這位許皇后望著漸漸消失在視線中的馬車,心情極其沉重。
因為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實在太過恐怖。
馬車搖晃起來,樂兒終於舒服了一些,還沒等到福寧宮,就在皇祖母懷中又睡了過去。太后一直親手抱著小傢伙,好似多年前沒有機會出生的那個女兒又回來了一樣,分外珍惜。待來到福寧宮門口,又溺愛的親了親小孫女的腦門,這才抱著小人兒下了馬車。
殿中雖然安靜了下來,但褚雪一直沒有睡著。
綺靜過來稟報樂兒跟著太后去了福寧宮的事,她應了一聲。這樣也好,她現在這樣子,最起碼還要臥床十幾天,是沒辦法照顧樂兒的,太后疼愛樂兒,在福寧宮裡小傢伙自然不會被虧待。安心的同時,她也好騰出精力,思想下一步的事。
太后說宋琛已在回來的路上了,卻不知他已經到了哪?他回程,定是戰場上已竟有了勝算,反正朝堂大事不用她操心,現在她該琢磨的事情,是如何再給許錦荷一擊。
閉眼想了一會,褚雪吩咐雁翎,「叫富貴去找邱總管打聽一下,看看可有皇上的消息,如果有可能,想辦法叫人帶個信。」
雁翎應了一聲,趕忙去傳話。
事情宜早不宜遲,一定要讓宋琛盡快回來,只有讓他親眼看到自己的病弱樣子,才會讓他動怒去追查,一旦追查,許錦荷絕對不可能再逃脫罪責。
她已經付出了一個孩子,無論如何,也要回本!

☆、第96章 羽散

褚雪沒有猜錯,宋琛之所以提前回京,正是因為北境戰場上,齊軍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
約莫半月之前,戰地降下大雪,苦寒之下,後方補給跟不上,胡人已是一片懨懨。為了振奮軍心,北胡新首領鄂柯效仿宋琛,親自上陣防禦齊軍進攻,只可惜鄂柯是個年紀輕輕的毛頭小子,雖然有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卻實在缺乏帶兵及迎戰齊軍的經驗。
可與他相反的是,宋琛卻恰恰是位甚有實戰經驗的將領,在他的親自部署下,才經三次交鋒,大將向威率領的燕軍已經將胡人打的潰不成軍。最後一次交鋒之時,鄂柯見形勢不妙,竟然打算棄軍逃命,可護送他的精兵沒能走出多遠,就正面迎上來堵截的齊軍。
領頭的正是秦遠。
因秦遠功夫極好,向威派他來只有一個目的,取鄂柯首級。
而儘管已被逼至窮途的胡人殊死反抗,一身是膽的秦將軍硬是帶領手下殺盡了敵寇,並一箭中的,親取了鄂柯的首級,回到宋琛面前覆命。
宋琛大喜,當即重獎了他。
首領一死,已所剩無幾的蠻族豈會頑固抵抗?沒過幾日,鄂柯的弟弟鄂濟親自寫了降書,派使臣遞到了齊軍營中。
對方雖然已低頭認輸,但那封降書並未入宋琛的眼,這種情景何其熟悉?十餘年前他還是新封的恆王,不也曾收到過這個蠻族的停戰書,對方跟他約定絕不進犯,可結果呢?他們的傷疤還沒好全,就已經忘了疼。信義於他們而言,不過是天邊一朵雲,稍有些風吹,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所以這次,宋琛絕不肯再接受降書,而是直截了當的提出停戰的唯一條件——北胡從此歸順大齊,胡人從此受大齊朝廷管治。如果鄂濟同意,他便可賞他一個親王做,如若不肯,齊軍會繼續在北胡屬地上行進,勢必踏平胡人全境。
鄂濟及那些王室當然怕了,說實話他們很清楚,族人們才緩了十餘年,根本經不起戰事折騰,可無奈鄂柯就是那麼張狂,非得要去挑釁大齊皇帝的底線,非得把一個好好地獨立王國,變成別人的屬地。
為了替族人尋求一絲生機,鄂濟同意了宋琛的要求,甘願為大齊臣子。
等到消息傳來,正是舊年的年末,大事了結,宋琛歸心似箭,卻仍是同將士們在營地過完了除夕,才啟程回京。倘若能在上元夜宴上宣佈此事,那將多麼振奮人心,身為君王,他願意看見臣民們的讚頌,而且他也相信這讚頌,發自臣民肺腑。
將後續事宜交由幾位大將,新歲的大年初二,他就踏上了返京的路程。
因心中掛念政事與親人,回程的路走得並不拖沓,七八日過後,聖駕已經快要進京畿。
而歷經一夜一日,來自裕芙宮的消息也終於到達了宋琛手中。
彼時御駕剛入一處州府,預計離京還有兩日的路程,良喜將剛剛收到的最後一批政函呈上,宋琛簡單過目一番,隨手翻到了裕芙宮的信。
剛開始入眼便有些疑惑,不同於以往她親手書寫的信箋,此次的執筆人並非雪兒,待將信中的語句看清楚,君王大怒,當下便摔了手邊的茶盞。
隨侍的人們不明所以,自然都跪成一片,良喜更是滿腹疑惑,剛想著開口問一問,卻聽宋琛怒道一聲:「立刻回宮!」
才剛落腳歇息的眾人立刻忙活起來,半個時辰後,疾馳的御駕又消失在了暗夜中。
~~
天濛濛亮,裕芙宮中一片寧靜。
褚雪仍沉浸在夢中。
她夢見有一個小小的孩兒,坐在一處空曠的宮殿裡哭,她想上前去抱,孩子卻推開她的手,哭著跑了出去。她難受極了,覺得那個一定就是她剛剛失去的孩子,孩子一定是恨自己了,孩子那麼小,哭得那麼傷心……
她在後面追著哭喊:「孩子,孩子……」
夢中的淚水滑落,她的抽泣聲讓床邊凝視的男人心疼,有熟悉的溫熱落在腮邊,她一驚,終於醒來。
睜開眼,視線中男人的輪廓逐漸清晰,她怔了許久,終於輕喚了一聲:「皇上。」
「醒了?」
他聲音沙啞,目光中滿是心疼。
她點頭,想撐著坐起,卻被他制止,他道:「好好躺著,外面冷。」
邊關畢竟苦寒,他清減了不少,仔細端詳了他好一陣,她才輕聲道:「皇上這麼快就回來,路上是不是沒有好好歇息?」
他不說話,只心疼的看她,看了她一會兒,就見她垂下眼眸,眼淚重又落了下來,她輕顫道:「都怪臣妾不好,沒能為皇上保住孩子,讓皇上失望了……」
話末變成無聲的哭泣,他心如刀割,只好將她抱起,摟進懷中。
「不怪你,不怪你。」他輕聲道。
是朕的錯,他在心中說。若不是為了那個計劃冷落她,讓麗妃得意,她怎麼會被無故懷疑,以荒唐的理由被灌藥?說到底,她受這麼大的傷,還是因為他,是他沒能護好她們母子。
不知為何,明明是自己沒給那個孩子出生的機會,但見到他的這一刻,這些自責折磨卻全變成了委屈,她伏在他懷裡,幾日來,終於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
許久許久,眼淚將他的衣襟打濕,他就這麼靜靜的抱著她,心內卻在醞釀一場風暴。
等終於平復下來,她在他懷中輕聲道:「皇上趕路一定累了,臣妾現在已經好多了,您先去好好歇息吧,不必擔心臣妾。」
即便這種時候,她也不訴委屈,還記著關懷自己,愧疚與自責齊齊湧上心頭,他柔聲道:「把身子養好,不要再想其他的。」
其他的都交給朕。
褚雪含淚點頭,忽然想起樂兒,便對他道:「皇上,臣妾現在這個樣子,一時照顧不了樂兒,太后就帶樂兒去了福寧宮,等再過一會,臣妾叫人帶她給您請安。」
歎了口氣,他道:「不必了,許久未見太后,朕也該親自過去一趟。」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又續道:「朕在這躺一會兒,等用過早膳再去。」
見他除了外袍就要趟,褚雪趕緊勸阻他,「臣妾現在血腥重,皇上還是……」
他笑了笑,打斷她道:」朕剛從戰場回來,胡人死傷幾萬,雪兒說,你與朕誰的血腥更重?這種時候,就不必拘禮了,快陪朕再歇一會兒。」
她點頭,看到他躺在自己身旁。
回到久違的懷抱,她重又閉上眼,不一會兒便又睡了過去。
聽著懷中美人漸漸輕柔的呼吸,宋琛也合上眼,卻久未入睡。
好好的孩子就這樣沒了,心愛的女人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有些事太后不好做主,但他現在回來了,決不可再無所作為。
他不是當年的父皇,明知當年的母妃受了委屈卻不能給她一個說法和安慰。而現在,任對方是誰,他堂堂帝王,不會再受脅迫!
褚雪醒來時,院裡的陽光正盛,而宋琛已經去了福寧宮。
跟著皇祖母住了幾日,樂兒漸漸適應了福寧宮,暫時忘了離開娘親的不適。
宋琛到時,小傢伙正在跟皇祖母同桌用早膳,小人兒乖乖坐著,正等著乳母手中的粥,才一聽見宮人們的通傳聲,小人兒立刻扭頭看向殿門處。
就見高大的身影邁了進來。
小人兒許久未見父皇,開始還有些怔楞,等到宋琛柔聲喚她的名字,她才抿嘴笑了起來。小丫頭梳著小小的髮髻,坐在祖母身旁有模有樣,有日子沒見,似乎又長大了一些。依舊一副精緻漂亮的面容,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此時乍一見父皇,似乎還有些羞澀。這樣米分雕玉砌的小人兒,看的宋琛心都化了,待向太后行過禮,就趕忙上前把她抱進懷裡。
見他忽然出現,太后也是一臉意外,忙問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宋琛道:「路上無要緊的事,便想早日回宮,也能趕上陪母后一起過元夕。
兒子話說的好聽,太后順意一笑,笑過後心裡卻了然了,雖睡過一會兒,他臉上仍有疲態,眼見兒子如此,太后豈會想不明白?這定是收著信了,心裡掛念著怡妃,著急趕路回來的。
當著樂兒的面,母子兩人不好談論關於褚雪小產的話,正好宋琛也還沒用早膳,祖孫三人便一同在福寧宮吃了頓團圓飯。
樂兒其實也很想念父皇,此時與父皇同桌用飯,表現的分外熱情,把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都遞給父皇,想讓他嘗一嘗,父皇和皇祖母都誇了她幾句,她就愈發得意,立時搖頭晃腦起來,飯桌前的氣氛一下子歡快不少。太后看著討人喜歡的小孫女,不由自主的喜笑顏開。
宋琛也看著閨女笑,但笑過之後,心中卻愈發沉悶,原本再過幾個月,還會有一個孩子出世,母后也會更開懷,可現在沒有可能了,他這個做父親的,甚至始終沒能跟那個孩子說上一句話……
再看看天真的樂兒,他便又想起裕芙宮中尚在臥床的雪兒,昔日一家三口的溫馨場面湧上心頭,讓入口的精緻飯食徹底失去了味道。
待陪母后用完早膳,他抬腳就要出去,太后忙問道:「等會兒幾個孩子也要過來請安了,你不一起見見嗎?」
宋琛道:「兒子既已回宮,便有的是機會,眼下手頭有要事,先不陪母后了。」
太后點頭,欲言又止,他沒再說什麼,逕直回了勤政殿。
沒過多久,萬分忐忑的內廷監總管周予便跪在了君王面前。
此時的君王不在御案前批閱奏章,而是專門坐在了榻前向他問話,儘管已經伺候過兩代君王,此時的周予心內卻沒有半點底氣,小心翼翼的將那晚的事仔仔細細的報於了君王聽,然後,屏息靜候聖旨。
宋琛聽完事情經過,沉默半晌,問了一句,「秋桂可曾吐出什麼?」
周予低頭,「回陛下,內廷監刑房使盡了手段,但秋桂始終咬定是她自己起意,並沒有……供出他人。」
宋琛沒答什麼,轉而道:「此番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這個總管脫不了責任。」
周予立刻撲通跪下,顫抖道:「奴才知罪!請陛下責罰。」
宋琛還算滿意他的態度,淡淡道:「即日起,你的差事降為副職,暫且留用,以後如何,看你今後表現。」
周予連連磕頭,道:「奴才叩謝陛下隆恩!叩謝陛下隆恩!」
「罷了。」宋琛抬了抬手,交代道:「待會先去趟冷宮,賜麗妃自裁。其近身宮人,皆杖斃。」
君王語聲淡淡,出口的話卻猶如晴天霹靂,驚得殿中眾人半晌沒反應過來。
周予也楞了一下,試探道:「陛下的意思是……要麗妃娘娘自盡?」
那好歹是前陣子頗得聖心的麗妃,好歹是一國公主啊!這說殺就殺了?搞不好可是會挑起戰事的!不問清楚,他豈敢貿然行事。
宋琛微微斂眉,反問道:「還要朕再說一遍嗎?」
得了這樣的話,周予立刻俯首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這就去凌月宮。」
宋琛冷淡嗯了一聲,又吩咐道:「叫邢楓去一趟太醫院,看看那藥是誰開的。」
「是。」周予這回可算是聽得清清楚楚,趕忙應下。
再無要交代的事,君王擺手,周予趕忙退下行事。
君王身邊的良喜見狀,暗自替師傅捏了把冷汗,也暗自替麗妃感慨了一會。
兩刻鐘後,端著毒酒的周予一行,已經來到了冷宮。
宋琛的女人本就不多,先帝倒是有幾位冷妃,在從前那位陳皇后把權的時候,也都沒活上幾年,因此現在的冷宮,其實只有麗妃一人,陰森晦暗的樓宇名副其實,實在冷清的可怕。
麗妃其實並沒有住上幾天,卻也早已臨近崩潰。她一個公主,雖是庶出,但昔日在故國時,何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空蕩破敗的院落,破舊不堪的傢俱器物,甚至如下人一樣最低等的飯食……她生平頭一次無比懷念故國那個宮廷,那裡雖然無趣,但只要王朝還在,她便永遠是高貴的公主,在那裡,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過這種日子的。
正黯然間,她那從金麗帶過來的婢女忽然進來向她稟報稱周予來了,她立刻起身去看。
然第一眼,她卻望見了周予身後的小太監所端著的酒壺。
她一怔,忙問道:「周總管,你怎麼來了?」
周予淡淡道:「奴才尊聖旨而來……」
「聖旨?」
沒等周予說完,麗妃搶問道:「你說聖旨?是不是皇上回來了?」她眼中湧出希望,急切道:「是不是皇上叫你來放本宮出去?」
周予微微皺眉,等她問完,才不緊不慢的回道:「皇上是已回宮,但奴才此來,並不是請娘娘回宮的,皇上有旨,賜您上路。」
「上路?」麗妃不太懂這個說法,問道:「上路是何意?」
周予歎了口氣,說了句大白話,「皇上賜您自裁,也就是自盡!」
麗妃大驚,指著那被端在托盤上的酒壺顫抖道:「自盡?皇上叫你拿這個來,是讓我死?」
周予點頭。
麗妃立刻流淚,吼道:「皇上為何要我死?為何要我死?他不是很喜歡我的嗎,他竟然捨得……」
手頭還有很多事要忙,周予不想跟她浪費時間,直接打斷她道:「您殺了怡貴妃腹中的皇子,還差點殺了怡貴妃,您自己說,皇上為何要您自盡?您說您都進宮這麼久了,難道還看不出怡貴妃在皇上心中的份量?您竟然敢去動她……時辰到了,娘娘,這個毒酒無痛,會讓您輕鬆去的……」
周予朝身後使眼色,端酒的小太監忙上前幾步,周予好聲勸道:「娘娘,請吧!」
卻見麗妃睜大了淚眼瞧著那壺酒,須臾,忽然抬手將酒壺打翻在地,咬牙怒道:「我是金麗公主,你們敢這樣對我,就不怕我父王來尋說法嗎?我要見皇上,我要見他!」
周予幾人從來沒想過麗妃竟然這麼大膽,連聖上親賜的毒酒都敢打翻,換做任何一個宮妃,都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再想一想她的身份……的確,她也畢竟是異國公主。
通常要是其他的宮妃,如此抗旨不從,死是在所難免了,而且要太監們親自動手,必要吃一番苦頭,但換成麗妃,周予還真有點下不去手了,他覺得,麗妃剛才說的有道理,若她一死再挑起兩國戰爭,的確有些嚴重了。
周予想了想,對一個小太監低語幾句,小太監便趕忙跑去了勤政殿。
御書房裡,君王剛坐在書案前才拿起一本折子,就見良喜低頭走了進來,猶豫再三,終於開口道:「陛下,冷宮那邊有些變故。」
宋琛沒說什麼,算是允他繼續,良喜抬頭瞧了瞧不露喜怒的君王,續道:「麗妃娘娘不肯赴死,執意要見您一面,還拿兩國戰事相威脅……」
良喜話沒說完,只見宋琛冷笑一聲,啪的把手中折子撂到案上,道:「那就帶她過來吧。」
良喜趕緊退下。
不多會功夫,麗妃已經被帶到了御書房。
「臣妾拜見皇上。」她先端正的行了個禮。
宋琛頭都沒抬,直接問道:「還有什麼話要跟朕說?」語聲裡沒有一絲感情。
麗妃含淚悲笑一聲,問道:「皇上果真捨得為了那個女人殺臣妾嗎?您出征前還那麼喜歡臣妾,就為了那個虛偽的女人,您就……」
「住口!」
宋琛終於抬起頭來,看著她道:「那個女人,天下沒有人可以動,更不可隨便侮辱。朕念你公主的身份,才賜你自裁,若你想回金麗,朕也可將你屍身送回。朕的話已經說完,你可以去了。」
此言一出,麗妃一怔,而後忽然笑得癲狂,幾天來滿腹的委屈與焦灼在這一刻全都化作對自己的嘲笑,嘲笑自己竟以為這個男人喜歡她,原來在他心中,自己什麼都不是,他甚至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他還會相信自己是被陷害的嗎?
麗妃含淚,問他道:「你不信我,讓我去死,可以,但是你以為那些強裝無辜的女人能好到哪裡去嗎?那碗藥,怡貴妃根本沒有喝,她小產,完全是她安排好的!是她自己殺了她的孩子,跟我無關!」
「她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孩子?」宋琛憤怒的聲音蓋過麗妃的嘶喊,他緊斂俊眉,問道:「你倒是說說,她為什麼要害自己的孩子?」
是啊,雪兒那般費心的把有孕的消息告訴他,不就是想求他庇護她們母子嗎,她那樣小心,為何要自己害孩子?宋琛想不出這個道理,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眼前這個女人歇斯底里的狡辯更是讓他徹底失去耐心,讓他瞬間暴怒。
眼見男人如此,麗妃又是一陣絕望悲笑,半晌,她平復了一下情緒,最後道:「好,好,你相信怡貴妃,那你相信自己的皇后嗎?你知不知道,你那位端莊賢良的皇后有多無恥!她自己裝病,又騙我說怡貴妃懷的是野種,要我替她行宮規,連那碗藥都是她給的,可到最後,她居然把罪全都撇清!你的後宮有這樣一位人物,不知你的女人們從前過得可還順遂?」
宋琛目光一凝,卻見麗妃一字一頓道:「如果你是君子,就把我送回金麗。」然後猛地轉身,出了勤政殿。
這個齊宮有太多陰暗齷齪,她羽裳即便死也絕不願留在此處。宋琛不疑褚雪沒關係,她不信他也會不疑皇后,許錦荷太過卑鄙惡毒,她絕不會讓她好過!還有這個男人,那是他的正妻太子的生母,皇后要害他的寵妃,這個難題,讓他自己去抉擇吧!
一刻鐘後,麗妃的死訊傳到了勤政殿。
沉默了一會,宋琛起身,去了鳳儀宮。

☆、第97章 質問

在冷宮裡辦好了差事,等親自去勤政殿回了君王,周予又馬不停蹄的來了裕芙宮。
知道褚雪現下不便,周予倒也沒求見,只告知了雁翎麗妃的死訊,便知趣離開了,雁翎心內一定,進到殿中將消息稟報給剛剛睡醒的主子聽。
解決了一個不成氣候的,褚雪沒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鳳儀宮呢?皇上怎麼說?」
雁翎回道:「聽說皇上剛才已經去了鳳儀宮,主子放心,皇上今早已經派人去查了太醫院,就算秋桂咬死不說,太醫院裡還有程御醫的安排,這回,也絕不可能讓她再逃脫干係。」
褚雪閉眼舒了口氣,默了一會兒,轉而道:「端藥來吧。」
彷彿心有靈犀一般,她的話音剛落,如月就親自端著藥走了過來,來到近前輕聲道:「主子,您這幾日恢復的都不錯,再過幾天也能下床了……」頓了頓,如月還是說:「只要按時服藥,很快就可以再有孩子的。」
褚雪沒什麼表情,接過藥來一飲而盡,後又漱了漱口,才說:「嗯,叫你師兄好好給本宮調理調理,最好是個男孩。」
「是。」如月微微一笑道:「奴婢記得從前師父有個藥方,可以調子,想來師兄應該知道,主子放心,您定能如願的。」
沒等褚雪說什麼,雁翎睜大眼睛問道:「可以調子?還有這種事!你師傅真是太厲害了!」
褚雪終於露出絲笑容,待思緒轉回,又交代雁翎,「叫富貴差個人去鳳儀宮看看,有什麼消息即刻來回話。」
「是。」雁翎立刻出去行事。
「太醫院那邊,你師兄都安排好了嗎?」褚雪問如月。
如月給她吃了顆定心丸,道:「主子放心,俱已妥當,只要有人去查,就一定能查出來。」
「好。」
她放心的點了點頭,考慮再三,終於決定下來,跟如月說:「先去找件素淨些的衣裳,一會兒,本宮可能要親自過去一趟。」
如月一驚,趕忙勸阻,「主子,你現在不宜走動啊……」
她歎了口氣,凝眉道:「那個女人不會輕易認罪,皇上若是尋不出她的破綻,可不太好辦,本宮親自去對質,看她還如何狡辯。」
如月也明白,這是最關鍵的當口,能不能扳倒許錦荷,就看今日了,褚雪過去一趟,對事情總是有利。
如月點頭,親自去為她挑衣裳了。
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褚雪微微一笑。有人已經閉上了眼,有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
~~
鳳儀宮。
做了十幾年的主母,許錦荷頭一回嘗到了被禁足的滋味。
雖然她母儀天下,但當發話的人是太后時,她亦不得不從命。
從前不論成敗,她回回做得利落不著痕跡,但今次,她不得不承認,整件事都大大超出了她的預估。
這幾天悶在宮裡,她將事件從頭到尾細想了一遍,才終於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從一開始,就不是她在算計褚雪,而是褚雪在算計她,如今,她確確實實是跌進了褚雪設下的圈套裡。
現在回想起來,恐怕那時褚雪為難麗妃,後又在自己面前提及李嬤嬤,就已經在引她上鉤,褚雪從前在外一直對自己恭敬有加,那陣子卻故意在激怒自己,這難道不是很可疑嗎?
只可惜當時她被怒氣沖昏了頭,現在想明白了,卻為時已晚。
不,為時不晚!
許錦荷強行安慰自己。行兇者是麗妃,這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事實,而麗妃的指控,秋桂已經全部扛下,她堅信秋桂是不會供出自己的,那是從小跟在她身邊的忠僕,絕對信得過……
許錦荷正在心中竭力安慰自己,門外忽然而至的響亮通傳將她打回現實。
宋琛來了。
雖然明白他遲早會來,可事情才沒過去幾天,元夕都還沒到,他這麼快就回來了?這著實讓她大大意外。
直到看見男人清楚的出現在面前,她才終於相信,而後卻止不住不安起來。
他一定,一定是過來質問自己的吧。
待鳳儀宮中人行過大禮,宋琛便開口問道:「聽聞你病了,朕過來看看,這幾日修養的如何?」
雖是關懷的話,但當他沒有情緒的說出來,許錦荷只覺得膽寒。
「臣妾謝皇上關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她面上一派溫婉恭敬,然心底卻在極力思索待會若他提起那件事該如何應對。
果然,宋琛緊接著便問道:「既然如此,那朕便要問一問你怡貴妃小產的事,當時太后與朕都不在宮中,你是後宮之主,怎麼會允許宮中出這麼大的事?」
許錦荷已經做了準備,此刻只佯裝無辜道:「回皇上,當時臣妾抱恙,已經歇息了幾日,臣妾原本以為,怡貴妃手中有權,應無大事,可沒想到,麗妃她居然狂妄至此,竟然敢拿藥去害皇子……」
「這些話,朕都已經聽過了,只是現下仍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知道怡妃有孕的?」
宋琛不露喜怒的打斷她,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
許錦荷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忙狡辯道:「不是,皇上您誤會了,臣妾從來不知怡貴妃有孕,怡貴妃她閉門多日,臣妾只當她身子不適,也曾關懷她有無宣御醫看過,但臣妾從來沒有往那處想。」
知她會推脫,宋琛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轉而道:「朕聽說是秋桂暗中授意麗妃用藥,秋桂在你身邊這麼久,朕從前一直以為她沉穩,怎麼心思竟如此歹毒?」
聞此言,許錦荷趕忙下跪,道:「臣妾知道此事是秋桂不對,她是臣妾的人,此番她犯錯,臣妾亦有責任,臣妾管教無方,甘願受罰。」
許錦荷自以為這一步做得很好,只要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事情都是秋桂做主,那自己最多落個管教無方的罪過,倘若只是管教無方,宋琛便只能給個不痛不癢的懲戒,好比現在,雖然她暫且只能待在鳳儀宮裡,但權還是她的,皇后的地位還在。
只可惜雖然她的借口找的好,宋琛信不信卻是難說。
宋琛盯了她一陣,道:「秋桂如此惡毒,是斷不能留的,朕念你們主僕一場,特允你見她最後一面。」語罷抬了抬手,良喜立刻朝身邊人使眼色。
須臾,只見兩三個小太監將一個人拖了上來,撂在許錦荷面前。
許錦荷及鳳儀宮中宮人將人看清,不由得都大驚失色。
那披頭散髮奄奄一息伏在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秋桂。
鳳儀宮的宮人們都清楚記得,作為皇后手下的掌事,主子最信任的忠僕,秋桂曾經何其得意,那終日一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幾乎就等於半個主子,可如今橫臥在地上氣若游絲的人,滿面是血枯瘦如柴的樣子,就如同剛受了一番魔鬼的折磨,哪裡還能尋出昔日秋桂的樣子。
秋桂的確很受了一番折磨,內廷監的刑房難道不是地獄嗎?
已有膽小的宮人開始腿軟,就連許錦荷的另一位忠僕丁香,也在微微顫抖。
這可是昔日朝夕相處的夥伴啊,她們自幼一起進沛國公府,一起陪伴許錦荷長大,這才短短幾日未見,這個親如姐妹的人兒就變成了這般模樣,讓她怎能無動於衷?
鳳儀宮眾人失色的表情看在眼裡,宋琛眸中冷意更深,他淡淡問道:「皇后可還有什麼話要跟她說嗎?」
許錦荷聞聲從驚懼中回神,強迫自己定了定心,而後斬釘截鐵道:「這個丫頭心腸惡毒膽大妄為,臣妾,無話跟她說。她……罪有應得!」
話音落地,只見地上那個不堪的軀體微微一顫,亂髮和血污蓋住了她的臉,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好姐妹丁香,心忽然狠狠刺痛。
許錦荷如此說,宋琛眸中的寒意卻更深,他抬了抬手,立即有人將秋桂拖走。
沒等殿中人說些什麼,又有一個人忽然而至,正是先前派去太醫院的邢楓。邢楓腳步匆匆,給宋琛行過禮後,靠進他耳邊低語幾句,就見宋琛忽然臉色一凝,行了幾步徑直在座榻上坐了下來。
許錦荷心中一緊,隱隱覺得不妙。
宋琛緊盯著她,冷聲問道:「事已至此,你還要瞞著朕嗎?若非有你的授意,張稟添會開出那副墮胎藥交於秋桂?不要說跟朕說又是秋桂瞞著你做的,張稟添是太醫院副院使,會乖乖聽命於一個宮女?」
不容人喘息,他忽然厲聲起來,怒道:「張稟添都已經招了,你還要狡辯到何時?」
許錦荷瞬間呼吸一滯。
張稟添招了?這個狗奴才真的招了?
難怪邢楓忽然過來,這些侍衛們的手段,她是知道的,也許張稟添真的招了,若非他招認,宋琛又何以如此質問?
腦子迅速轉了一個彎,許錦荷趕忙跪在宋琛面前,改口道:「請皇上恕罪,臣妾方才失言,臣妾確實知道怡貴妃有孕,可是,可是臣妾並不知那是皇上的孩子,皇上出征前從未去過裕芙宮,您走了以後,怡貴妃卻有了身孕,臣妾問過太后,可太后沒有跟臣妾講明,故而,臣妾才以為,以為是怡貴妃行了見不得人的事,懷上了孽子,臣妾思量再三,為了保住皇上顏面,才……」
「所以你才叫張稟添開出那副□□,要取怡妃母子的性命,還讓麗妃代你行事?」宋琛強壓著怒氣問道。
「不,不是。」許錦荷連連搖頭,道:「臣妾只說要一副普通的墮胎藥,並未要害死怡貴妃,一定是張稟添急於立功,才把藥劑下猛了。」
許錦荷含淚看著宋琛,急切道:「皇上,臣妾當時並不知那孩子是您的,您冷了怡貴妃那麼久,宮中又無人告知臣妾,臣妾當時一心為您著想,太后又不在宮中,才私自做了決定。臣妾當時病的嚴重,幾乎下不了床,麗妃又自告奮勇,臣妾才允了……」
「皇上,不知者無罪,請您念在臣妾當時並不知情的份上,就原諒臣妾一會吧!臣妾與您多年夫妻,您是知道的,臣妾並非心腸歹毒之人,一向將皇上的孩子視為已出,倘若臣妾知道,又怎麼會害那個孩子呢?」
她聲淚俱下,彷彿真是一個一心一意為夫君著想的妻子,然而往日褚雪曾受過的委屈一樁樁一件件累積起來,此時的宋琛已經不再信她。
宋琛冷笑一聲,問道:「宮裡無人告知你?既然無人告知,你是後宮主母,為何不去問一問裕芙宮的人?你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雪兒,就要奪了她的孩子?」
許錦荷趕忙應下,道:「此事確實是臣妾失職,可……」
話未說完,被殿門外的通傳聲打斷。
褚雪來了。

☆、第98章 永禁

褚雪知道許錦荷定不會輕易承認,所以等富貴的信一送到,她便強撐著身子過來了,來親自戳破對方的謊言。
見她面色蒼白的被人摻進來,宋琛與許錦荷皆是意外,宋琛忙上前扶住她,道:「不在宮裡好好歇著,跑這裡來幹什麼?」雖是責備,但語聲裡全是心疼與溫柔,與剛才許錦荷面前冷怒的夫君截然不同。
褚雪虛弱道:「臣妾有些話,一直想對皇后娘娘說,前幾日身子實在虛弱,無法下床,今日稍稍好了一些,才終於能過來。」
語罷她眼中迅速蒙上霧氣,看著許錦荷道:「臣妾明白,自打當初進府,娘娘就一直不喜臣妾,可娘娘是主母,臣妾從來不敢不尊重娘娘,臣妾明白自己的身份,對娘娘敬重有加,晨昏定省從來不敢怠慢,可皇上也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也是真心愛慕皇上的啊!皇上對臣妾好,礙了您的眼,您有不滿可以發洩到臣妾身上,可那個孩子,只有兩個多月,他連皇上的聲音都沒聽過,匆匆來這世上走了一遭,就被您害死了,他那麼小,那麼可憐,您怎麼能下得去手……」
淚水邊說邊往下落,她伏在宋琛懷中嗚咽起來。
許錦荷怒極,她覺得這個女人實在可惡,居然跑到自己的地方在宋琛面前裝可憐,她其實真恨那藥沒能再毒一點,沒能直接送這個女人去見閻羅!
但眼下不是憤怒的時候,方纔的話才說了一半,她急需脫罪,她趕忙道:「怡貴妃你誤會了,本宮從來沒有不喜你,剛才本宮也跟皇上解釋過了,當時本宮並不知那是皇上的孩子才……」
「娘娘不知?」
褚雪從宋琛懷裡支起身子,問她道:「娘娘難道真的不知嗎?您不是特意看過內廷監的君王起居金冊了嗎?」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寂靜,許錦荷暗道不妙,千算萬算,她竟忘了這茬!
宋琛立時問道:「你看過金冊?」
沒等她回話,褚雪替她道:「那日周予來報,臣妾才知皇后娘娘看過金冊之後,當晚內廷監就失了火,恰恰燒燬了那本金冊,娘娘,您敢說這只是巧合嗎?」
一箭中的。
還能怎麼狡辯?
許錦荷慌忙心虛反駁道:「怡貴妃這是何意,難道你是說那火是本宮放的?」
「難道不是嗎?」
說出這句話的,是宋琛。
他道:「你既已看過金冊,就應該知道朕去過裕芙宮,如此雪兒有孕,你還有理由懷疑她不貞?」
宋琛逼近她,進一步問道:「還是你故意要除去雪兒,往她身上潑髒水,所以才放火燒了金冊?要坐實她的冤名?」
許錦荷腦中一片空白,她還想狡辯,可還能狡辯什麼?宋琛說的都是事實啊!
還有沒有退路,還有沒有?
可不管還有沒有,宋琛沒再容她把退路想出來。
即便她不承認,真相皆已水落石出。
他的正妻果真這般陰毒,要害死他最心愛的女人和孩子,還借刀殺人嫁禍麗妃。
宋琛緊緊斂眉,強壓下胸口滔天怒氣,沉聲道:「念在你是熾兒謙兒的生母,朕暫且留你一命。從今往後,在這個地方好好思過吧!」
「皇上……」許錦荷大驚,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男人。
可即使她真已淚流滿面,宋琛也沒再理她,而是徑直吩咐良喜,道,「傳朕旨意,皇后心思歹毒,肆意殘害皇妃皇嗣,德行有損,即日起交出金印,永禁鳳儀宮!今後由怡貴妃執掌後宮。」
「是。」
盛怒之下的君王想了想,又吩咐道:「即刻召容妃回宮,暫協助怡貴妃料理宮務。」
「是。」
見君王交代完畢,良喜立刻下去行事。
雪兒還病著,完全康復至少還要月餘,姣雲穩重,讓她暫時幫著照管一下宮務也算妥當。
至於許錦荷,宋琛留著她命及虛名,無非因為兩點——宋熾宋謙那兩個孩子以及沛國公府許氏。
作為一個父親,他不願見到兩個兒子成為失去母親的孤子,留許錦荷命在,是希望對兩個孩子的傷害降到最小,再者,宋熾是太子,是他的江山繼承人,現在正是成長的時候,他不希望出現重大變故影響到太子的心性和判斷。
至於許氏一方,沛國公雖然年老,但功勳還在,此次北征雖然分掉了許冀林一部分兵權,但他手中仍存著大部,再者朝中仍有不少許氏黨人,有些事,總要慢慢來……
所以對於許錦荷的處置,僅能止於此。
宋琛懷中的褚雪也明白這一點。
她也沒想要讓許錦荷如同麗妃一樣立刻就去赴黃泉,她也明白宋琛有他的取捨,做到這一點,她已經滿意了。
奪.權禁足,這不就如同先前那位陳皇后一樣嗎,一個沒了實權終日不得出門的皇后,有多大意義?雖然許錦荷手中還有太子,但是沒關係,這個女人從前欠下的帳還有沒還完,她不信,也絕不會就此便宜對方。
君王金口玉言落地,鳳儀宮中眾人皆猶如遭了雷劈。
許錦荷更是不敢相信。
奪.權禁足,奪.權禁足!
怎麼才短短幾天,她就由萬人之上的皇后淪落至此?
她不能接受,絕不能接受!
許錦荷跪行向前,緊緊抓住夫君的衣袍,哭道:「皇上,皇上您怎麼能這樣狠心!臣妾是您的結髮妻子啊……」
然宋琛不再理會,稍稍用力掙開女人的牽絆,抱起尚且虛弱的褚雪,抬腳邁出了鳳儀宮。
他應該,永遠不會再回來。
~~
君王的聖旨一下,當天下午,還留在敬天寺祈福的容妃寧妃就返回了宮中。
回程的馬車上,宋寧好奇的問娘親,「父皇打完仗了嗎?」
之前出宮的時候大人們都是這麼跟她解釋的,說父皇去打仗了,她要陪皇祖母和母妃一起去寺廟裡求神明保佑,祝父皇打勝仗早日歸來。
李姣雲點頭,和聲道:「是啊,父皇打了勝仗,平安回來了。」
宋寧想了想,得意笑道:「那一定是我求得好,廟裡的神仙都高興了!」
李姣雲溺愛的親親閨女頭頂,道:「是啊!寧寧這些日子很乖,神明都被你感動了。」
宋寧頓時開心起來。
見到女兒一直笑瞇瞇地,李姣雲倒也笑了,問道:「寧寧這麼想回宮啊?」
「是啊,母妃!」宋寧板著小指頭跟娘親解釋,「等回了宮,我就可以見到好多人,父皇,哥哥,妹妹,皇祖母,還有姨母……寧寧好想他們。」
聽女兒這樣細數,李姣雲倒也想了起來,那日太后急匆匆回宮,她隱約只聽到裕芙宮出事的話,太后走後,她們一直留在敬天寺,消息也不太靈便,她害怕是許錦荷趁著太后不在對褚雪下手了,一直擔心著。然今天傳旨的小太監卻說褚雪平安,鳳儀宮卻好似出了事,皇上才命她回宮協理宮務……
鳳儀宮會出什麼事呢?許錦荷能讓她協理宮務?
當著寧妃的面,她不太好問,因此現在也歸心似箭,急切想回去看看。
一個多時辰後,馬車疾馳,駛進朱紅色的宮門。
~~
君王回宮的第二日,勤政殿開啟了久違的早朝。
雖則外出幾月,但因事先有安排,朝中事務均有條不紊,加之北胡歸順的消息振奮人心,新年伊始的朝堂顯得喜氣盈盈。然而不同於大部分朝臣,許冀林的臉上卻明顯陰雲密佈。
昨夜宮中的消息就已經傳出,現在朝堂中幾乎人盡皆知,他的妹妹許錦荷因害怡貴妃小產,被奪.權禁足,成了徒有虛名的皇后,就連先前「頗受聖寵」的麗妃都忽然暴病而薨,這麼蹊蹺的事,讓他不得不生出疑惑。
宋琛明明已經冷了褚雪許久,現在卻突然小產,而前陣子「頗受聖寵」的麗妃又暴斃……許冀林似乎隱約猜到了些什麼。比如宋琛先前的計劃,又比如自己的軍權被分走的真相。
此事非同小可。
雖然他自己是侯爵,但若繼續任由宋琛分走兵權,他的封號必定也會變成虛名,而雖然府中還有父親沛國公撐著,但外人並不知的是,父親的身體早就已經越來越差。人年紀大了,生老病死之事豈能抗過天命?倘若等父親仙去,而自己的軍權又被分走,妹妹也已等同廢後,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有一天,曾經不可一世的許氏一族也許會變成平陽之虎,被狗欺凌。
絕不能發生這種事。
現在唯一有把握的,便是宋熾的太子之位,這當然是個極其有利的槓桿,有了這一點,也許許氏還能在後宮佔有一席之地。
眼看重臣要事皆已奏完,許冀林忽然大步走至殿中央,躬身道:「臣有一事參奏。」
宋琛料定他今日會站出來,因此臉上並無意外之色,而是淡淡道:「說來。」
「是。」許冀林俯首,道:「臣昨夜聽聞後宮之事,今日斗膽請陛下三思。皇后與陛下伉儷多年,一向恭順賢良,關於怡貴妃小產之事,其中或許有誤會,請皇上查明再做定論也不遲啊!況且皇后為太子與二皇子生母,請陛下念在兩位皇子的份上,網開一面……」
「此乃朕後宮之事,平南侯是不是操心太多了?」
龍椅上的端嚴君王冷峻的將話打斷,道:「怡貴妃小產,其中因由朕皆已查明,絕不會冤枉任何一人,況且朕也正是顧念兩位皇子,才僅以懲戒至此。」
冷冷的瞥了許冀林一眼,君王道:「退下吧,此事不必再議。」
這句話生生將想要站出來附和許冀林的人給徹底攔下,殿中頓時雅靜無聲。
再無他事,君王起身,良喜立時高唱。
「退朝!」

☆、第99章 陪伴

皇后從此有名無實,成了一個連自己宮門都出不了的廢人,而褚雪尚在恢復期,還需靜養,臨危受命的李姣雲一回宮,眾多繁雜事務便湧了過來,致使她一直忙到第二日,才終於得空去裕芙宮走一趟。
李姣雲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知道樂兒被帶去了福寧宮,褚雪母女已經有些天沒見了,便在去福寧宮請安時求了太后同意,將樂兒一併帶了過去,樂兒平日裡雖然活潑好動,但看到最喜歡的姐姐宋寧,立刻就安靜了下來,像個小尾巴一樣粘著姐姐,跟著姐姐有樣學樣,倒也乖巧。
那日褚雪強撐著身子去鳳儀宮,雖然於身體而言,尚有些冒險,但她虛弱的樣子落在宋琛眼裡,卻更惹心疼,她的親口質問也讓許錦荷沒了轉圜的餘地。
不論如何,將許錦荷擊到這種地步,已經算是很大的勝利,至於其餘,就等她養好身子再說了。況且身邊有兩位神醫的徒弟,她康復如初也不是什麼難題。
這邊她才嚥下苦藥,就聽見院子裡的嬉笑聲,小閨女們的聲音如銀鈴悅耳,她的樂兒還連連喚著娘親。
她驚喜,趕忙讓人開門。
果然就見李姣雲帶著宋寧宋樂兩姐妹進來了。
「娘!」
小樂兒一見娘親,張開小手就撲進娘親懷裡。
尚在榻上的褚雪將小傢伙抱進懷,先好好親了幾口,才微笑著跟李姣雲打招呼。李姣雲向她行過禮,見殿中都是親近的宮女,便趕緊上前關懷她,道:「我們昨日回的宮,今早才有空過來看妹妹,妹妹別怪罪啊。」
「姐姐這是哪裡話。」褚雪趕忙道:「我現在這樣,擔子全都落在了你身上,倒是我過意不去了。」
說著忙讓人給李姣雲母女看座。
姐妹倆開始說起親近話。
見樂兒一個勁的在褚雪身上鬧,宋寧一本正經的說:「妹妹,你娘親不舒服,你要乖乖的坐在一邊,不能去鬧娘親。」
「哦。」樂兒聽姐姐這樣一說,趕忙從娘親身上下來,在床邊乖乖坐好。
眼見樂兒這樣聽姐姐的話,褚雪笑著跟李姣雲感慨,「樂兒這個刁蠻小公主,在這宮裡頭就只聽寧寧的話。」說著又看向宋寧,和聲道:「以後寧寧要多幫著姨母好好教教妹妹好嗎?」
宋寧認真點頭。
李姣雲問褚雪,「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有勞姐姐掛念。」褚雪微微一笑。
就聽小宋寧歪頭問了一句,「姨母,我聽她們說,你肚子裡本來有個小弟弟,現在又沒了,是真的嗎?」
李姣雲頓時臉色一變。她擔心宋寧這樣問會勾起褚雪傷心,忙嗔道:「寧寧,從哪裡聽來這樣的話?」
見娘親忽然變凶,宋寧委屈極了,眨巴眨巴眼睛撇嘴道:「是那些宮女們說的……」
李姣雲趕忙跟褚雪賠罪,認真道:「妹妹千萬別見怪,等會回去我就好好責罰那些嘴碎的。」
「不礙事的,姐姐。」褚雪卻淡淡一笑,反過來勸她,「寧寧說的沒錯,您別怪她。」
李姣雲輕輕歎息一聲,安慰她道:「妹妹別難過,您還年輕,孩子還會回來的,現在要緊的是要先養好身子。皇上那麼寵你,其他的都不是難題。」
李姣雲昨日才一回宮,留在宮裡看家的雨竹就已經把這些日子宮裡的大事都一一匯報給了她,自然包括因她小產,麗妃被處死,許錦荷被奪.權。
這樣的事一出,宮裡宮外任誰都能看出,對於褚雪受傷,宋琛有多怒。
而這樣的慰藉,並不是誰都可以有的待遇。
「嗯。」褚雪垂下眼眸,輕撫了撫空空的小腹。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有些事情她不想爭也得爭了,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趕緊生出皇子。
想到從今而後的任重道遠,她不是感覺不到累。可也許這些事,在她遇見宋琛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她就如同曾經奪嫡路上的宋琛一樣,沒有選擇。
幾天沒見樂兒了,褚雪想的緊,儘管不應該勞累,她還是把小丫頭提進懷裡好好疼愛了一番,小丫頭也想娘親了,母女倆抱著互相親的場面可著實樂壞了不諳世事的宋寧。然而李姣雲看了,心裡卻不是滋味,等那母女倆稍稍分開,她輕聲道了聲,「妹妹,謝謝你了。」
褚雪一怔,抬眼看著她,等看見李姣雲眼裡的真誠,她忽然明白過來,在許多年前,王府裡只有李姣雲一位側妃的時候,她的日子應該更加不好過。
褚雪輕聲說,「姐姐從前,受過的委屈應該更多吧!」
李姣雲搖搖頭,待眸中的霧氣散盡,才道:「都過去了,現在她得了她應得的,就算老天有眼。咱們從今往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吧!」
褚雪點頭,遠望窗外的陽光,道:「我們是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但是,她應得的還不止這些,有好多帳,還沒有算完!」
李姣雲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窗外院子裡的一樹臘梅,開的正紅。
~~
宋琛回宮沒幾天後,就是上元佳節。
雖然後宮發生了不愉快的事,但於前朝而言,今年卻有個極好的開端,君王御駕親征,一舉將北胡囊入國土,這絕對可稱得上是一個天大的喜事,因此,今年的上元宮宴,非但要照常舉行,還要辦得更為喜慶熱鬧。
酉時過半,夜幕降臨,宮中到處懸掛這的精巧宮燈隨著夜風輕輕搖曳。
慶德殿內群臣已至,待到眾人整齊入位,樂聲奏起,君王便駕臨了。
待眾臣行過三跪九拜大禮,直起身時,都免不了有些意外,不同於往年,今日只見上座的君王身旁,僅有容妃寧妃兩位佳麗,相較於去年群芳爭艷的場面,難免有些空蕩。
消息靈通的好事者自然都懂個中緣由,怡貴妃小產還未康復,麗妃暴斃,皇后被禁,琬妃也依然被禁,現如今能陪君王出席大場面的,豈不只剩榮寧二妃了嗎。
這種明顯的差異自然刺激到了個別人,相較於往年的桀驁,如今的平南侯可謂極其不痛快,君王身邊的那處位子,原本屬於他的妹妹,那是他們許家的榮耀,可從今往後,妹妹怕是再不能坐到那裡去了。
外甥宋熾現如今還只是個少年,宮中沒了強有力的母后,他還能平安的等到將來繼位之時嗎?
還有父親許茂,經歷過今冬,身子骨更差了,真不知還能否等到來年的冬天,照眼前的形勢看,倘若父親倒下,他真不知自己能否順意繼承爵位……
仰頭飲下一杯烈酒,許冀林暗定決心,無論如何,宋熾的太子之位不能出差錯!
因國有喜事,宴間的氣氛很是活躍,宋琛放下酒杯,對下坐不遠的秦穆道:「此次出征北境,念修功勞不小,連鄂柯的首級都是他親自拿到朕的面前,朕在營中曾許下承諾,手刃鄂柯者將得黃金千兩,待念修歸來之時,朕會命人將賞金親自送至府上。」
秦穆趕緊起身,道:「臣替犬子叩謝皇恩。」
說罷要跪謝,宋琛趕緊免了他的禮。
想起一事,宋琛又問道:「念修的婚事是在什麼時候?」
還沒容秦穆回話,宋琛身邊的良喜趕忙道:「回陛下,秦將軍的婚事是在二月二十六,還有四十來天。」
去年的慶功宴上,天子曾親口囑咐過他,良喜清清楚楚的知道日子。
秦穆附和道,「良公公說得對。」
宋琛點頭,想了想道:「婚前接連兩次出征,確實難為他了,不過安西候可放心,預估再有半月,北境那邊即可交接完畢,念修這次不會再錯過婚期了。」
聞君王此言,秦穆點頭稱是,一旁的羅世臻也妥妥的放了心。年前準女婿被派去出征北境,女兒羅姝不知有多掛念,他們做父母的也同樣牽心,既擔心秦遠的安危,又擔心戰事拖延會再度耽誤孩子們的婚事。
而君無戲言,現在宋琛這樣發話,必定是得了極為可靠的消息,羅世臻心內大石落地,想著等會宮宴結束就趕忙回家安慰一下正苦苦等信兒的夫人和閨女。
因心裡始終牽掛著褚雪,待一個半時辰的晚宴一結束,宋琛就趕忙去了裕芙宮。
在床上躺了幾日,褚雪的身子已經好多了,但因麗妃端來的藥藥性兇猛,她即使沒喝,也還是得多躺幾天做出虛弱的樣子。所以雖然很想下床走動,但她還是一直忍著臥床休息。
今夜雖是元夕,但許錦荷的後位已經有名無實,宋琛也絕不會再踏進鳳儀宮了,所以宋琛是必會過來的,她一直耐心的在等他。
宋琛進來時,正望見美人靠在床頭安靜看書的畫面。
「在看什麼呢?」他溫柔的問。
褚雪放下書本,微笑等著他走近,問道:「皇上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他來到床邊坐下,順勢將她攬進懷,歎道:「還是你身上暖和。」又順手拿起她擱下的書,問道:「還沒答朕呢,在看什麼?」
「是琴譜啊!」她溫溫柔柔的回答,「這陣子樂兒不在,臣妾空閒的時候多了,就把從前的琴譜都拿出來翻一翻,擔心時間長了會忘呢。」
他點頭,歎道:「說來是好久沒聽你撫琴了。」
她撐起身子笑看他,道:「等臣妾身子好了,一定給皇上好好撫幾曲。」
「一言為定。」他捏起她的手,輕輕吻了吻,又想起件事,道:「你的身子現在還沒好,今年的煙花,就算朕先欠下了,等明年,朕一定好好補上。」
許是因為她這次受了傷害他心內愧疚,褚雪覺得,自從北境歸來,宋琛對她越發溫柔,她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衣料上的淡香輕輕點了點頭,就聽他又道:「我們還會有好多孩子,朕再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
那一瞬間,心裡一緊,眼淚忽然又想湧出。她覺得好內疚,對那個孩子,也對他。
可是對不起,她在心裡說,因為我不單單是褚雪,我還是岳家的女兒岳雯,我不能眼見有報仇的機會卻讓它輕易溜走,否則,我真的不會原諒自己。
我會好好補償你。
她抬起頭,輕輕吻他,然後說:「臣妾一定養好身體,為皇上多生幾個孩子,臣妾今生永遠陪著皇上,偕老白頭。」
他輕輕為她拭去滑出眼角的淚珠,又吻了吻她的額頭,溫柔重複她的話。
「偕老白頭,一言為定。」

☆、第100章 大婚

出了正月,天氣越來越暖,各色迎春花木陸續現出生機,一片大好春光中,北征的將士回來了。
回了京城,先進宮去向君王覆命,待辦完正事,眾將才各回各家。
安西侯府門外,早已站了一隊人,眾人翹首期盼,只等著得勝歸來的少主。不多一會兒,只見一匹快馬由遠處而來,待到達近前,青年飛身下馬,眾人認出,這正是秦遠。
許久未見的兒子先喚了一聲「娘」,秦夫人又悲又喜,先當著滿府下人們的面先好好哭了一回。秦遠對娘親也是滿滿的愧疚,待娘親情緒稍稍平復下來,便下跪向父母重重磕了個響頭。
常言道,父母在,不遠遊,於孝道而言,他自然該守在父母身邊,娶妻生子奉養雙親。可他既為將,就擔著保家衛國的責任,所以當天下需要他的時候,他便只能先捨孝道上陣殺敵,去走從前父輩們曾走過的路。
不過現在好了,他既已平安歸來,便可以好好做個孝子了。
秦遠前腳才剛進門,宮中賜賞的車隊便緊跟著到來了,整整一千兩黃金落地,令剛剛重修完畢的秦家大宅更加熠熠生輝,驚得滿府上下一片讚歎聲。
這本是他應得的榮耀,但當府中眾人高興過後,他卻鄭重對父母道:「爹,娘,此番大勝,兒子雖然立了功,但其他將士亦是功不可沒,兒子覺得應把這些黃金分於大家共享。」
此言一出,府中頓時有人連連咂嘴,心道公子果然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這麼多黃金放在面前,連眼皮都不眨一下,這就要分出去了?
秦氏夫妻卻很贊同,尤其秦穆,雖然只簡單道了聲好,心內卻暗歎兒子果真成長了不少,這般慷慨,其實很有名將風骨。
秦遠年前出征,耽誤了過年,現在回來,一家人終於得以好好吃了頓團圓飯。
飯桌上,秦夫人道:「現在能回來正好,婚事也沒耽誤,還有十天,你好好準備準備,羅家姑娘等你這麼久也不容易,婚後可要好好對人家啊!」
秦遠應了聲是。
小妹秦憐捂嘴嘿嘿笑,被父母兄長意味深長的看過一眼,十五歲的少女瞧見親人們的眼神,立刻知趣的低下頭乖乖吃飯。
秦夫人見狀歎道:「你也年紀不小了,行事做派要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了。等過幾天嫂子進門,可一定要端莊一些,萬不可叫人家笑話你!」
秦憐嘴上應了聲是,心裡卻不以為然。羅姝是沈婷的表姐,從前在外祖家她們可是經常見面的,這位新嫂嫂人那麼好,她才不信人家會笑話她呢!
~~
轉眼就到了二月二十六,秦遠大婚。
獨子成婚,秦穆難得跟朝廷告了一天假,秦遠是新郎官,自然也不用再上朝,爺倆在家各自招待好友親朋,安西侯府從一大清早就開始忙碌起來。
過了巳時,賓客陸續上門,除過秦府的親戚,便都是父子兩人的好友,因秦家是武將世家,因此好友們也大多都是武人,當然也不乏文臣,如今的安西候父子正值春風得意的時候,朝中有不少人想巴結,自然不會放過今日這般絕佳的機會。
估摸著時辰差不多,在一群好友的簇擁下,身著喜服的秦遠跨上高頭駿馬,出發去往羅府迎親。
而此時閨房中的羅姝正忐忑又興奮的等待著她的新郎。
這一天終於來了。
從十三歲那年開始喜歡上他到如今,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光,她對他的心思隨著年齡一起成長,在今天,夢想終於要成真了。
她真慶幸那年自己的主動,終於爭取來秦遠這個如意郎君,這樁婚事儘管遲來了大半年,但還好,他功成名就,她如今也要圓滿了。少女再度瞧了瞧鏡中那副秀麗的容顏,在婢女們的讚歎聲中披上了紅蓋頭,靜候自己的良人。
約莫兩刻鐘後,鞭炮聲響起,羅府迎來了英氣俊朗的新郎。
雖然總是不捨女兒,但看到女婿如此優秀,羅氏夫婦便也不那麼酸澀了,羅家是書香門第,親戚們亦都非常有教養,沒怎麼給難為,秦遠便順利迎到了新娘。
喜轎起,載滿了少女的美好憧憬,秦遠在前引著他的新娘,回到了自己的家。
待到達秦府後,成親大禮一一行過之後,新人共入洞房。
這是父母特意為秦遠預備的院落,也是從此後小兩口的起居之所。踩著紅毯,穿過月亮門,在喧鬧的喜樂聲中,新郎新娘走進了他們的新房。
一屋子的女眷親朋早已在此等待他們,看著處處正紅鋪設一新的房間,秦遠忽然覺得緊張。
新娘已經在床邊端坐好,喜娘嬤嬤也送上了喜秤,他拿起喜秤的一端,竟在微微顫抖。
今日從早起到現在,他都在照著別人的安排行事。迎親,行禮乃至現在進到洞房,都有人在旁提點,可此時看著床邊端坐的新娘,他才真的意識到自己成親了。
新娘雖不是從前他心中的那個,卻也是他自己決定要娶的人,他曾經以為成親只是個形式,別人都走過了,他也可以,可如今手持著喜秤,他才忽然有種責任重大的感覺。
從今日起,這是他的妻子,他要好好待她,要忘了心中那個人。
「將軍,吉時已到,趕緊揭起蓋頭,看看您的新娘子吧!」
喜娘含笑在一旁輕聲提醒。
接連兩次征戰,一路加官進爵,二十三歲的青年現如今已經有了更加響亮的稱號,府裡府外的人們見到他,都不再叫他「秦公子」。而是客氣的尊稱一聲「將軍」。
紅紅蓋頭下的羅姝聽了,心裡尤其欣慰。
「好。」秦遠回神,應了一聲,然後拿喜秤輕輕佻起羅姝頭上的紅帕,一陣香風吹過,他的新娘綻放在眾人面前。
「姐姐好美!」沈婷在一旁小聲驚呼。
身旁的秦憐立刻糾正她,「不對,從今天開始,要叫『嫂子』的。」
少女們的對話入耳,羅姝嬌羞的彎了彎唇角,使得上過妝的面容更加好看。
不止兩位少女,其餘的女眷們也都紛紛誇讚,尤其沈婷的母親羅氏,由衷開懷。秦遠和羅姝兩個孩子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在她這個舅母兼姑母看來,兩人男才女貌最為般配,從此以後沈,秦,羅三家更是親上加親,這可真真兒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天作之合。
嬌羞美人映入眼簾,秦遠也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認,羅姝也的確很美,尤其今日喜服紅妝,猶如明媚的杜鵑。一瞬間又想起上次見面時她說過會等他的那些話,他忽然覺得,今生有這樣一位知書達理的妻子陪伴,也是件幸事。
新娘子驚艷一室眾人,院子裡的喜樂喧嘩更加熱鬧,接下來還有很多儀式,喜娘們趕緊上前呈上美酒,道:「請兩位新人同飲合巹酒,從此合二為一,永不分離。」
秦遠接過酒杯,稍稍頓了一下,伸手遞向羅姝,羅姝順從接過,又是含羞一笑,然後與她的夫君交臂,將美酒飲下。
盼望已久的儀式,盼望已久的人,美酒雖只有小小一杯,但新娘已經滿足的醉了。
揭了蓋頭喝過合巹酒,洞房內的儀式算是暫告一段落了,秦遠簡單朝女賓們告了個別,便去了前院,那裡還有許多位賓客要招待,等他能得空再度踏進洞房,恐怕得是晚上了。
~~
暖春日暮,裕芙宮內落了一地杏花。
殿中的晚膳擺上了桌,如月走近正在院裡玩兒的娘倆,道:「主子,晚膳擺好了。」
聽見這話,褚雪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小人兒先發出小嫩聲,「飯飯,娘,吃飯飯。」
褚雪笑著柔聲道:「樂兒餓了?走,我們去吃飯。」
小人兒拉住娘親的手,母女倆抬腳進到殿中。
洗罷手在桌前坐好,小人兒瞅了瞅一旁空空的位子,疑惑的看著娘親,問道:「父皇呢?」
褚雪邊給小人兒系帕子,邊答道:「父皇今天很忙,不跟咱們一起吃飯,等吃完飯,他就過來了。」
正說著,就見院裡進來個人,雁翎打眼一瞧,發現正是良喜,遂提醒褚雪,「主子,良公公過來了。」
褚雪抬頭,就見良喜來到近前,堆著笑給她鞠了個躬,道:「給娘娘請安。奴才來傳皇上口諭,請娘娘一會兒稍作準備,待晚膳後,皇上要帶您出宮一趟。」
「出宮?」
今兒又不是什麼節慶,他怎麼想起出宮來了?褚雪意外道:「不知皇上為何事要出宮?」
良喜臉上的笑意不減半分,提醒她道:「今兒您的義兄安西侯世子大婚,娘娘不記得了?」
褚雪一頓,經良喜這麼一提醒,她終於想了起來。
今早無意中跟他提過,說許久未見家中親人,有些想念。
雖然母親可以時常進宮來,但父親和兄長幾乎沒有跟她能碰面的機會,她其實只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他給聽進心裡去了。
見她想了起來,良喜進一步解釋道:「皇上知道您惦念家中親人,今日安西侯府辦喜事,褚太師一家必會親臨,皇上既是想陪您出去散散心,也是慰藉娘娘掛念親人之情。」
良喜說的沒錯,她如今是貴妃,若想回家省親,先得請欽天監看個日子,然後擺出千人儀仗勞師動眾一番,如此一來,褚府裡的親人們也不得安生。若今日能借喝喜酒之名在秦府裡見一見父母兄嫂,倒省去了許多麻煩,著實是個好主意。
身為御前大太監,自然要事事為主子著想,君王本就是要哄美人開心的,他現在多說幾句好話,哄得貴妃娘娘再開懷一些,待會兒君王見了,想必也更開心,這也算他小小的立了一功了!
果然,就見桌前的美人果真露出喜色,連他見了都如沐春風。褚雪和聲道:「有勞良公公來走一趟,本宮一會就好好準備。」
良喜哎了一聲,又笑道:「皇上還說了,讓您悠著些打扮,屆時可千萬別搶了新娘的風頭。」
這回褚雪倒是笑得開懷,她對雁翎道:「良公公可真會說話,快看賞。」
雁翎應了一聲,馬上抓了一把金瓜子。
良喜和顏接過,又誇了樂兒幾句,才躬身退出,回了勤政殿。
母女兩人用完飯,待到夜幕落下,君王御用的馬車就停在了裕芙宮外。
雖說要低調,但畢竟是貴妃身份,褚雪挑了身妃色妝花褙子,上到車裡,便看見了墨色錦袍的宋琛。待她坐穩,馬車便搖搖晃晃出了宮門。
宋琛打量她一遍,道:「不是說別搶了新娘的風頭嗎,怎麼還是這麼惹眼?」
她聞言也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衣袍,待反應過來這是他的打趣,嘟嘴撒嬌道:「皇上慣會打趣臣妾。」
他唇角一彎,道:「哪裡是打趣?朕說的是事實。罷了,朕的美人就是這樣秀色難掩,讓你低調,確實有些難為。」
誇人誇得都這麼有水平,褚雪撲哧一笑,君王順意執起美人綿手,任由馬車疾馳。
~~
夜幕漸漸落下,燈籠搖曳的安西侯府重又迎來一批賓客,晌午吃酒的多是親戚,現在來赴晚宴的,基本都是父子倆在朝中的同僚。
眼見客人們都來得差不多了,立在院中的爺倆正要進宴廳,忽然見府門口的小廝慌裡慌張來報,有貴人來了。
除過秦府根本不會請的許冀林,朝中大員們都已悉數到達,可還有那位貴人沒來?爺倆對視一眼,也還是快步去了府門口。
待來到府門外,爺倆都大吃一驚。只見門口的大街上已經整齊的站了幾十名侍衛,端看那剛剛停下的豪華馬車,父子倆便猜到了來人是誰,敢忙招呼府門口還站著的家僕們下跪接駕。果然,眾人剛剛跪好,就見馬車上金色的門簾被挑開,宋琛從上面下了來。
秦穆剛待下跪行禮,卻見宋琛落地後依然超車上伸手,然後一隻如玉的素手伸進君王掌中,車上又落下來一位華貴的美人。
正是褚雪。
這便是宋琛去年曾答應過的,要給秦府的賀禮。
君王攜貴妃親臨。
認出是褚雪,秦穆怔愣了一下,趕忙下跪,遵道:「臣恭迎陛下,恭迎貴妃娘娘。」
驚訝的秦遠也跟在父親身後行禮。
「安西候快平身。」宋琛和聲道,「今日朕與愛妃突然造訪,想討一杯喜酒,希望沒有打擾到貴府啊!」
聽語氣就知道君王心情不錯,秦穆趕忙躬身道:「貴人大駕,令寒舍蓬蓽生輝,臣高興都來不及,何來打擾一說,唯恐若有招待不周處,還請陛下與娘娘千萬擔待為好啊」
「安西候言重了。」這回是褚雪笑著開口,她道:「秦遠將軍既是本宮的義兄,今日他大婚,本宮來賀喜,見一見新嫂也是人之常情,皇上此次是為陪本宮,既然都是親友,你大可不必如此客氣,當我們尋常人就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秦穆還能再說什麼,只笑著道了聲「請」,然後忙在前為他們二人引路,將貴客請至了府中宴廳的上座。
聖駕忽至,秦府上下,包括前來吃喜酒的賓客們都大吃一驚,匆忙跪地叩拜。這是秦府頭一回迎來御駕,秦穆也趕忙著人去請女眷們出來接駕,不一會兒功夫,但凡在秦府的所有賓客,無論男女,甚至包括剛剛進門的新娘子,都來到了宋琛及褚雪面前跪拜。
宋琛手一抬,良喜趕忙高唱,「免禮!」
眾人紛紛立起。
一群人中,最惹眼的莫過於身著喜服的一對新人,褚雪是第一次見羅姝,從前她在母親那裡聽說過羅家門風很好,本就有好感,此時見羅姝也是位氣質不俗的美人,頓時心生歡喜,為秦遠哥哥娶到佳人而高興。
再一看羅姝身旁的秦遠哥哥,歷經過兩次出征,果然英氣十足,此刻身著喜服,更是俊朗逼人,這也是從小呵護她的兄長,褚雪一時間感慨四起,微笑道:「頭一次見到兩位新人站在一處,如此郎才女貌果真是天造地設一對璧人,今日可飽了眼福了。」
這話語聲聲入耳,秦遠的心內五味雜陳。
沒想到再次見面,竟然是我成親的這一日,你我各自帶著伴侶,相見。
褚雪說完,宋琛也含笑贊同道:「的確如此,二位新人果然般配,快把朕與怡貴妃的賀禮送上來吧。」
立即有隨行侍衛上前,呈上的自然都是無上珍品,秦遠帶著羅姝再度跪謝。
因二人的突然造訪,新娘子不得不在賓客面前露臉,褚雪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忙對宋琛道:「皇上,咱們既是來喝喜酒的,就還是照規矩來吧,您先在此,臣妾也應該去女賓那裡了。」
宋琛亦明白褚雪的意思,點頭道:「好,過去吧。」
「是。」
女主人秦夫人立刻上前引路,眾女賓簇擁著尊貴的貴妃娘娘,去了後院吃酒。
前院不說,今晚赴宴的都是朝堂上常見的官員們,大家都對君王熟知,就當是每年的上元宮宴又換了處地方而已,並無過多不自然,反而紛紛暗歎秦家的面子大。御駕親臨,也不知是為了秦府的一門兩將,還是果真為著陪寵妃赴宴。
至於後院那邊,很多人都是頭一次見褚雪,從前只聞怡貴妃寵冠後宮,今日得見真顏自然都是異常興奮。褚雪倒還好,有許多命婦她在宮中都見過,此時入了座,桌前除過秦家婆媳便是自己的母親嫂子,因都是熟悉的人,她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自在。
反而是母親和嫂嫂見了她,放心了許多。
自聽聞她小產還一直未見她的面,至親們自然掛心,此時過去了月餘,見她已經恢復如初,除過確實清減了些,氣色還一如從前,頓時都放心下來。褚雪明白親人們在擔心什麼,趁著舉杯時輕聲道:「母親放心,女兒已經好了。」
褚夫人也含笑頜首,酒宴徐徐進行。
聖駕出宮不便耽擱太久,在秦家待了約莫半個時辰,褚雪見了牽掛的親人們,便陪著宋琛起駕回宮了。
雖已到了二月末,但夜晚還是有些寒涼,馬車上掛的依舊是較為厚的錦簾。
今晚親眼見到秦遠成婚,褚雪心內難免感慨,不由得有些出神。
「在想什麼呢?」宋琛發覺後問她。
她微微一笑,道:「臣妾在想,那位新娘果真是位美人,秦將軍很有福氣啊。」
宋琛不以為然,道:「秦家的美人怎能比得上朕的美人,雪兒在成親的時候才美,無人能及。」
他話說的好聽,她淺笑著看他,他其實正在回味她進府的那一晚,此時觸到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情動。
許久未同乘車了,今夜宋琛又喝了酒,美人在側,豈能浪費?
他將人抱進懷裡,低頭去吻,褚雪明白他的意圖,倒也不拒,只軟軟的任由他施為。
其實她也很想他。
美人如此溫順,他便加重了疼愛的力道,貪婪的唇舌與手掌太過霸道,想去佔領她衣物之下的每一處,她有些承受不住,漸漸呻.吟出聲。
為了讓她養好身子,眼看又忍了四十多天,加上之前分別的幾個月,他著實素了太久,此刻找到出口,渾身的慾望就如噴湧的火山岩漿,要將她融化。
「皇上,等回宮……好不好?」她嬌喘道。
「回宮當然要,現在也跑不了,雪兒,不要再折磨朕……」
他的手用力扯開她的裙帶,結實的身體重重壓下去,她就徹底成了他懷中的美味,再無處可逃。
……

☆、第101章 償還

結束一場血雨腥風之後,褚雪的日子終於前所未有的順遂起來。
於她而言,許錦荷被禁後,大權落在她的手中,無論恩寵與地位,她已名副其實的成為了後宮第一人。
而自那夜打秦府回來,她也算徹底養好了身子,帝王與貴妃的繾綣日子,重又回來了。
歷經一段長久的分別與思念,兩人愈發如膠似漆,白日裡宋琛依舊在前朝忙於政事,褚雪照顧樂兒料理宮務,待到入夜,歸來的君王便彷彿回到了新婚之時,溫柔之外的熱烈索求常讓她應接不暇。
不過這也沒什麼不好,身為寵妃,承歡本就是應該的,況且她整個人越來越明艷嬌媚,臉上時時的好氣色讓她無妝勝有妝,究其原因,宋琛可是最大功臣。
每日對鏡梳妝,總免不了聽到宮女們的讚歎,瞧著鏡中愈加嫵媚的容顏,再想到夜裡男人的疼愛,她甜蜜又滿足,歲月靜好,想來也不過如此吧!
不過想到那個失去的孩子,她總是覺得愧疚,若他還能回來,那該多好。於是每日她總會留出半個時辰在神龕前虔誠祈福,祈求能讓那個孩子再度回到自己的腹中,也好讓她的心得到救贖。
~~
進入陽春三月,天氣更加暖和,眼看不幾日便是清明,手巧的宮人們給寧寧和樂兒兩位小公主紮好了紙鳶,一連幾日,小姐妹倆去福寧宮給皇祖母請完安後,便急忙跑去御花園玩這個新鮮的遊戲。
這日陽光明媚,李姣雲和褚雪一起來了花園裡賞春。女兒們在一旁玩,娘親們也在一旁歇著說些體己話。
遠處杏花開得正好,亭中熱茗飄香,李姣雲指著不遠處跟在姐姐身後跑來跑去的樂兒,笑著對褚雪道:「別看樂兒個子小,跑的倒還挺快,跟寧寧比起來一點都不差的!」
褚雪也笑道:「姐姐快別誇她了,幸虧有寧寧帶著,否則這丫頭還不知道要皮成什麼樣呢!越大越不好管了。」
李姣雲笑看她,「聽說樂兒的性子隨了皇上,這也難怪,不過如此才更招皇上疼啊,再說了,既是公主,嬌慣些也無妨。」
褚雪端起茶盞,幽幽歎道:「也幸虧是公主了,否則長大了真不知能不能嫁出去。」
一句話逗樂了眾人,雁翎雨竹几個都掩嘴輕笑。
李姣雲打趣她,「妹妹也操心得太早了!樂兒這才幾歲啊……不過有句俗話說,前一個的性子像什麼,後面來的就是什麼,樂兒的性子像男孩,想必接下來該來個皇子了。」
褚雪忙嗔她,「姐姐淨拿我開心……」
姐妹倆正聊著,忽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進了視線,宋琛來了。
今日政務不太忙,聽聞兩個女兒在御花園裡玩的歡,當父皇的便起了興致,過來尋女兒們了。
寧寧先看見了父皇,忙歡叫道:「父皇!」
正仰頭看天上的樂兒一聽,也趕忙回頭,果然瞧見了父皇,還沒等姐姐抬腳,就一溜煙的撲進了父皇懷裡。
「父皇……」小丫頭甜甜喚完,又吧唧親了一口,宋琛開懷,先親了親樂兒,又對著寧寧伸手,道:「寧寧過來。」
寧寧這才笑著跑到父皇跟前。
別看小姑娘才五歲,已經很有些想法了,倘若父皇只抱妹妹不抱她,必定要撅起嘴來胡思亂想一番。
褚雪和李姣雲也起身來到宋琛跟前,異口同聲的端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宋琛看了看姐倆俱都舒展的眉眼,和聲問道:「你們在說什麼呢?」
李姣雲笑道:「臣妾在問貴妃娘娘何時再為皇上添一位皇子呢!」
「容妃姐姐慣會打趣臣妾,皇上快為臣妾做主。」褚雪跟宋琛撒嬌。
誰料宋琛卻道:「嗯,容妃說的不錯,朕也正想問一問呢!」然後笑看著她。
褚雪咬唇,想說點什麼,又瞧見兩個小丫頭正仰頭看著自己,忙轉移話題道:「聽聞尚膳監今日新進了一批江南的春筍,不知皇上中午可否賞臉,陪臣妾等一同品嚐?」
「這個提議不錯,朕准了。」宋琛笑意盎然,原本就打算中午陪她一同用午膳的,現在她卻主動提出,果真心意相通。
一旁的李姣雲卻欲推辭:「臣妾宮中還有事,就不打擾皇上同娘娘了……」
「姐姐,」褚雪忙攔她,「咱們也好久未在一起用膳了,姐姐宮中的事就先暫且擱下,賞個面子吧。」
李姣雲有些為難。
經過這麼多事,她很清楚宋琛心裡的人是誰,她也不想輕易去打擾兩人,在她看來,只要宋琛能看重自己的兩個孩子,她便滿足了,其他的,她知道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也不去奢望。
可褚雪心中卻對她有愧疚。
無論如何,李姣雲到宋琛身邊的時間更長,況且在宋琛明顯偏愛自己的情況下,她仍能以真心對待自己,相較於表面仁厚實際狠辣的許錦荷,李姣雲實在強出太多。
如果有可能,褚雪真的希望李姣雲能過得更好。
可她也明白宋琛的心在自己身上,況且她也實在不願跟別人分享他的愛,所以,只能盡力在別的方面補償李姣雲了。
知道姣雲在顧忌什麼,宋琛心頭亦有一絲愧疚,低頭看了看宋寧,他道:「怡貴妃說的是,朕也許久未同寧寧一起用膳了,手頭若有事就暫且先放下吧,中午先去裕芙宮。」
「是。」
夫君已經發了話,李姣雲看看一臉欣喜的寧寧,也只好應下。
於是這日中午,裕芙宮裡迎來了熱熱鬧鬧的一頓午膳。
待到李姣雲母女告退,樂兒也跟著乳母去歇晌了,殿中終於清靜下來。
然保暖過後,宋琛卻又想使壞了,眼見男人的蠢蠢欲動,褚雪忙攔他,「下午還要去勤政殿,皇上這會兒就好好歇歇吧。」
午膳時陪著李姣雲飲了幾杯果酒,此刻酒力上來了,褚雪臉上一片嫣紅,美色如此誘人,宋琛還哪裡肯罷休,攬她進懷輕吻著她的耳朵道:「朕今日在此辦公,綿延皇嗣也是要事,雪兒豈可懈怠?」
他花言巧語,溫熱氣息撫弄的她臉更紅,她再無言,一片迷濛間,不知不覺的從了他。
這日午後,良喜並一群小太監們足足候了一個半時辰,才終於見到了歇足晌後神清氣爽的君王。
~~
許是褚雪日日的虔誠祈福感動了神明,宋琛的勤勉耕耘終於有了收穫,四月末的時候,褚雪的月信又遲了幾日,請程子松診脈過後,終於確定了喜訊,她又懷孕了。
裕芙宮內一片欣喜,得了信兒,邱言擱下手頭的要事也忙過來跟她道賀,前腳剛派富貴去福寧宮遞了消息,太后的賞便接踵而至……當然最開心的,除過褚雪自己,便是正在勤政殿裡批折子的宋琛了。
錦上添花的賞賜先他而至,待忙完政事,君王便早早地趕了回來。
初夏又至,殿中清爽馨香,褚雪正親自擺弄一盆茉莉,夕陽斜灑進殿中,正落在她身上,宋琛靜立一旁,瞧著身披金光的美人,心裡無比溫馨。
褚雪正全神貫注的對待盆中的花兒,拿小花剪仔細修完花枝,又一一澆上水,端詳許久,這才終於滿意。然剛一回身,就被身後的男人給嚇了一跳。
見她驚得渾身哆嗦,宋琛沒等嗔怪就將人收進懷,用寬厚的懷抱靜靜安慰。
這果真是最好的撫慰,她沒說什麼,只彎彎唇角,安靜的聞著他衣上的熏香。
兩人都靜默,許久,他柔聲道:「又要辛苦你了。」
她溫柔回答,「為皇上生兒育女是臣妾應該做的事,即使辛苦,臣妾也心甘情願。」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又道了聲,「放心,這次沒人能傷你了。」
聽見這句話,她的心忽然一顫,一股愧疚立刻湧上心頭,再次想到了那個曾經失去了的孩子。
他這麼喜歡孩子,自己還曾做過那樣對不起他的事……
終是沒有遏制住,眼淚湧出,頃刻間卷睫又濕了。
聽見抽泣聲,他吃了一驚,忙抬起她的下巴,柔聲又急切問道:「怎麼了?怎麼好好地又哭了?」
她啞聲道:「上一次,是臣妾不好……是臣妾沒有護好孩子……」
雖然憋得難受,可她始終沒能說出來,她還是理智的。
可是無論如何,這一生,她瞞了他太多。
她愈加傷心,他有些無措,只好吻去她的淚水,想了又想,安慰道:「是朕不好,朕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來……一切都過去了,孩子這不是又回來了嗎?不要難過了,無論如何,也要先為腹中的這一個著想。」
「嗯。」她點頭。
真希望他說的都是真的,現在腹中的,就是她上次失去過的孩子。
她知道自己再哭下去會讓無辜的他更難過,便只好努力不讓自己再去想,穩住了情緒。
一切,朝前看吧。
~~
褚雪診出有孕後不久,便到了五月初五的端陽節,她的樂兒滿兩歲了。
見到大清早便擺好的粽葉,褚雪一下就想到兩年前生樂兒的那天,想起自己辛辛苦苦包了半天卻沒吃上的粽子,褚雪來了興致,便想同如月再包幾個練手,以彌補一下遺憾。可誰料活潑的樂兒一見有好玩的事情便不肯挪腿,一個勁兒的要跟娘親搗亂,褚雪無奈,為了讓如月幾個不受打擾,只好意猶未盡的退出包粽子的行列,帶著樂兒去院子裡玩了。
可即使到了院中,樂兒仍不安分,一個勁的要拉著娘親往外跑,雁翎跟幾個乳母見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小丫頭一個不小心撞了她娘親的肚子,有心要攔,卻又怕小人兒發一通公主脾氣,都很是為難。
然沒有忐忑多久,雁翎幾個便看見了救星,君王忽然駕到。
果然,見樂兒一個勁的纏著褚雪,宋琛立刻板起臉來道:「樂兒,不要總是纏著母妃。」
剛想撲向父皇的樂兒看見他的臉色,立刻停住腳步撇嘴。
見小丫頭這般,宋琛覺得好笑又心疼,忙上前幾步,親自把小人兒抱進懷中,和聲解釋道:「母妃肚子裡有小寶寶,樂兒要當姐姐了,當然要懂事,如果樂兒不小心撞到母妃的肚子,小寶寶受了傷,該怎麼辦?」
樂兒似懂非懂,半晌眨眨大眼睛,道:「姐姐?」
褚雪笑點頭,指著自己的小腹,跟小丫頭解釋道:「小寶寶就在這裡,樂兒喜歡嗎?」
樂兒想了一會,說:「喜歡,」又問道:「弟弟,妹妹?」
兩歲的小丫頭還說不了太長一句話,但大人們顯然已經懂了她的意思,宋琛笑問她:「樂兒想要弟弟還是妹妹?」
小丫頭連想都沒想,堅定說:「弟弟妹妹。」
褚雪輕點她小腦門,嗔道:「弟弟妹妹都想要?樂兒這麼貪心啊?」
小丫頭嘿嘿的笑。
她父皇卻笑看了一眼她的娘親,緩聲道:「不著急,弟弟妹妹都會有的。」

☆、第102章 險象

正月裡才小產,只是幾個月的功夫,褚雪就恢復好了身子又有了身孕,這其中御醫程子松功不可沒。
基於各種考量,褚雪有心提拔程他。
褚雪明白,程子松的醫術其實可以輕鬆壓下不少太醫院中資歷更深的御醫,而那個幫著許錦荷害自己的副院使張稟添,已被宋琛革職處死,太醫院副院使一職一直空了幾個月,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程子松亦擔得起這樣的位子。但御醫亦是有階品的官職,因此想讓程子松坐上副院使的位子,恐怕還是得君王說了算。
這大約得要程子松立個大功,或是宋琛忽然心情大好吧。
不過沒有多久,褚雪的肚子為這位年輕有為的御醫掙來了恩賜。
惡毒的皇后已被永遠禁了足,褚雪的這一胎養的很是順利,她虔誠的喝著程子松為她開出的安胎藥,又有如月整日貼身細膩的照顧,從前因小產帶來的空虧,很快也就都補得差不多了。
熬過炎熱的盛夏,天氣涼爽下來的時候,褚雪腹中的孩子漸漸開始了胎動。
起先像是金魚吐泡泡,每隔一日那樣微弱的幾下,總是在她不經意的時候忽然而至,很讓人驚喜,可日子一天天過去,褚雪漸漸開始有點頭疼,她覺得這個孩子,似乎比樂兒還要活潑,因為胎動實在有些頻繁。
她去請教李姣雲。李姣雲親自將手放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感覺了一下,待也感覺到褚雪幾次連連的胎動後,很是驚異的笑道:「沒想到這個孩子竟是這樣活潑,想來應是位皇子吧!」
她笑著輕歎,只樂兒一個女孩已經夠她頭疼了,倘若再來一個更調皮的男孩……她恐怕是免不了要多預備幾位乳母了。
然而第二日程子松過來得時候,請了會兒脈,卻忽然問她:「娘娘近來覺得胎動有無異常?與昔日懷小公主的時候可有不同?」
她聯想到近來頻繁的胎動,頓時心裡一緊,忙道:「這個孩子確實是比樂兒要活潑得多……可有什麼不妥?」
程子松聽後,心裡有了底,微笑著安慰她,「娘娘莫急,並無什麼不妥。如果臣沒有診錯,此次頻繁的胎動乃是因為,您腹中是雙胎。」
雙胎?
聞言殿中的人都很吃了一驚。
褚雪更是一愣,她睜大眼睛反應了許久,才明白過來程子松的意思,雙胎?也就是說,她現在肚子裡有兩個孩子?
程子松含笑點頭,再次給了她確定的答案。
殿中眾人趕緊給她道喜。
她也忍不住喜色,忍不住洋溢出笑意。
雙胎,兩個孩子,是不是那個孩子原諒她了,又回到她肚子裡來了?
終於確定了是雙胎,程子松接下來的任務將要更艱巨了,雙胎雖然是大喜事,但相較於單胎,必定要辛苦更多,所以接下來的幾個月,褚雪和他這個專職御醫一定要格外小心。
程子松這邊請好脈告退後,正趕上收拾好的樂兒要去福寧宮給太后請安,褚雪就命宮人們順道將喜訊送了過去。至於宋琛,她要等他晚上回來的時候,親自相告。
這晚沐浴過後,宋琛依然如從前一樣,親手為她塗抹潤膚甘露,撫了一會她的孕肚,宋琛觀察了一會又回憶了一下,疑問道:「朕怎麼覺得,今次的肚子比當初懷樂兒時要大?」
褚雪沒說話,只盯著他微笑。
他微微挑眉,靠近她問道:「是不是這兩年在宮裡養的太好了,肚子上多長了幾斤肉?」
她咬唇,輕錘他幾下,嬌嗔的模樣惹得君王甚是開懷。
待他笑完,她才輕聲道:「皇上知道臣妾今次的肚子為何顯得大嗎?因為御醫說,臣妾腹中有兩個孩子,所以才會比樂兒那時大一些。」
兩個孩子?
就見方纔還含笑的男人頓時一愣,過了一會,才將手重又覆在她腹上,試探道:「你腹中的是雙胎?」
「嗯。」她微笑點頭。
驚喜從天而降,他又緩了一會兒,才終於相信,將她輕擁進懷,喜笑顏開。
「雪兒給了朕這樣一件好禮,朕該怎麼獎賞才好?」
她淺笑搖頭,道:「是上天的恩賜,這也是臣妾的禮物,臣妾不求什麼賞,只願能為皇上把孩子們平安撫養成人,就心滿意足了。」
這是心裡話,三次有孕,本來就該給他三個孩子,這一次,也算是上天給了她一個補償他的機會吧。
他吻了吻她香香的發頂,柔聲道:「一定會的。」
因得知她腹中的是雙胎,宋琛原本的那一點壞心思也俱都收斂起來,從此後每晚都小心又溫柔的擁她入眠。就算有時會有些難耐,她那逐漸高起的腹部中兩個小胎兒越來越清晰的胎動,便是對他最好的安撫。
日子一天天過去,告別今秋,嚴冬隨之來臨。
褚雪在裕芙宮中安心養胎,看著樂兒一天天長大,下過幾場雪後,終於迎來了年節。
除夕夜,毓合殿內燈火輝煌,又擺起辭舊迎新的晚宴。
因褚雪兩個月後就要臨盆,駕車的宮人便格外小心,從裕芙宮到毓合殿,原本一刻鐘的路程,足足走了兩刻鐘,待她到來的時候,殿內眾人也已聚齊,連皇上太后也已入座了。
褚雪由雁翎幾個小心扶著,緩緩踏進殿中,剛要向宋琛行禮,卻被他一攔,他緩聲道:「你行動不便,不必拘禮了,快入座吧。」
她謝過恩,又轉向太后道:「臣妾路上耽誤了時辰,還要勞駕皇上與太后等,實在罪過,還請太后降罪。」
她眼下可是宮中最金貴的人兒,眼看即將有兩個小皇孫到來,身為皇祖母豈會因為這種小事怪罪?太后慈祥笑道:「宮人們小心一點才是對的,外面天冷,快坐下吧。」
因肚子實在不小,她不便屈膝,便低頭應了聲是,緩緩去到了座位上。
自天冷後她就甚少再出門,今日環顧殿中,她才發現嬪妃座位上,除過李姣雲和寧妃,還有一張久違的面孔,便是曾因觸怒雷霆而被禁足整整一年的琬妃。
如今一年的禁足期已滿,身為宮妃,琬妃自然是該來吃這一頓團圓飯的。
當著宋琛與太后的面,即便再不情願,琬妃還是同榮寧兩妃一起向褚雪見了禮。禁足一年之後,宮中發生了太多事,靠山許錦荷倒了,從前招搖的麗妃也沒了,這些雖然都是褚雪的手段,但她卻仍未懼怕褚雪,反而更加恨她。
畢竟事到如今,她仍不是很清楚自己被禁足的緣由,那夜她奉許錦荷的命前去勤政殿,只以為是簡單送一碗甜湯博一搏君王的好感,卻並不知許錦荷事先已在勤政殿的香中動了手腳,就更不知宋琛為何要禁她的足了。
她只以為是那夜褚雪得知她去勤政殿送湯之後在宋琛面前進了讒言,才使君王要禁她的足,畢竟她身邊的宮人們都是這樣說的。整整一年,她一個大好年華的美人,被禁在那處宮苑裡,整日得見的,只是那一方小小的天,她心裡豈能不恨?
褚雪微笑頜首,三妃入座後,年夜飯也正式開始。
儘管琬妃一副恭謹的姿態,然褚雪可不是沒有看到她眼中的恨意。心底輕輕冷笑一聲,褚雪依然平靜的拾筷,不露半點異常,眼下沒有什麼比她腹中的兩個孩子更重要,她且先把孩子平安生下來,至於趙家的帳,以後慢慢算。
因自入冬後她不怎麼常出門,太后也沒怎麼見她,此時碰了面,難免要叮囑幾句,太后道:「還有兩月就要臨盆了,裕芙宮和太醫院都要打起精神,雙胎不比單胎,當娘的最是辛苦,再忍耐些日子,等孩子平安生下來,你就能好好歇歇了。」
「是。多謝太后關心,臣妾一定好好注意。」她俯首恭敬道。
主座上的君王,向她投來溫情目光,寫滿繾綣。
但太后的話落在他人的耳朵裡,卻生出了別樣的心思。
~~
因她行動實在不便,這年的上元夜宴,她便依然沒有出席,不過不用再顧忌許錦荷,宋琛便每晚都陪著她,有夫有女陪在身邊,又有即將出世的兩個孩兒可以期待,這樣的日子,她很滿足,不知不覺間,便出了正月,宮中迎來春暖二月。
這也是她該生產的時候了。
雖然離正常臨產的日子還有將近一月,但因她此時是雙胎,一進到二月,其實隨時都有臨盆的可能了,宮中御醫和穩婆們嚴陣以待,她自己也做好了準備,靜候她腹中隨時可能出來的兩個孩子。
二月初六這天,天氣和暖,樂兒從福寧宮請安回來,一個勁兒的纏著她去看御花園裡的梨花。想到打有孕起就沒好好陪過樂兒,眼看馬上又要多來兩個孩子,她心生愧疚,便命人備了馬車,帶著樂兒去了御花園賞景。
小閨女已經快三歲了,口齒已經很是伶俐,見不怎麼出門的娘親親自陪著她來,興奮極了,一路上小嘴嘰裡呱啦講個不停,跟娘親分享了好多近來攢下的好玩的事兒,瞧見這樣的樂兒,褚雪更加心生憐愛,時不時的就去親親小閨女圓圓的臉蛋。
御花園中一派大好春光,暖風吹過,雪白梨花飛揚似雪,褚雪不能走動太多,便歇在一旁的亭子裡,看著雁翎幾個陪樂兒彎,心情也好了許多。
眼看玩了也有一個多時辰,該回宮準備用午膳了,她柔聲喚道:「樂兒,該回宮了,玩了這麼久,都出汗了吧?」
樂兒其實還沒玩夠,但或許是知道自己快要當姐姐了,格外懂事一些,等雁翎和乳母們一勸,便乖乖的跑到了娘親面前。
褚雪親手拿來帕子,替女兒擦淨了頭上的汗,才牽起小丫頭的手,上了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馬車。
從前她習慣坐轎,但因此時不能太過顛簸,便選了馬車,馬車畢竟牢固,宮中的路較平,行的慢一點,也算是平穩。
可誰料今日,一向平穩的馬車,竟然出了差錯。
從御花園到裕芙宮,就算放緩了速度,馬車行起來也不過就是一盞茶的功夫,可當載著母女倆的馬車才將那條熟悉的回程路行了一半,只聽「砰」地一聲,馬兒竟然忽然受驚,快速狂奔起來。
馬忽然箭一半的飛了出去,那牽馬的車伕也被狠狠的摔在了路邊,平常因車行得慢,雁翎和幾個乳母宮女均是步行跟隨,因此此時當車飛奔出去的時候,車上只留著褚雪和樂兒兩人。
樂兒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這突然快起來的速度很是好玩,還要興奮的拍手,而幾年前才歷經過一次馬車驚魂的褚雪卻頓感不妙,一隻手趕忙把小丫頭緊緊摟進懷,另一隻手則盡力去抓任何可以穩住身體的物件。
車外的眾人頓時亂作一團,驚呼聲四起。
反應過來的雁翎想快速衝上前,卻無奈那馬車速度太快,正焦急間,忽然瞧見遠處迎著馬車的方向,過來一隊巡邏的侍衛,於是忙使勁大喊:「快點攔住馬車,快點攔住馬車,貴妃和小公主都在裡面,快點護駕!」
喊聲傳至遠處,須臾,疾步奔跑的雁翎就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朝那馬車迎了上去,然後沒費多少功夫,那馬車就停了下來。
雁翎趕忙衝了過去,待來到近前,才認出那大力攔馬的人,果然是許久未見的陸方。
雖然心用力一動,但畢竟事關褚雪和樂兒的安慰,顧不上打招呼,雁翎忙掀簾去查看母女倆。
只見樂兒被褚雪緊緊摟在懷裡,小臉上終於露出驚恐的神情,瞧見她,小丫頭大眼眨了眨,哭出了聲。
小丫頭渾身上下都乾乾淨淨,看來並未受傷,雁翎暫時鬆了口氣,忙看向褚雪。
褚雪身上也看似正常,可馬車猛然間的一馳一停,且不說心上的驚恐,儘管用力抓著車璧沒有摔倒,但她身子還是被狠狠晃了一下。
此時停了下來,雁翎只見自己的主子緊緊蹙眉,原來扶車壁的手緊緊捧著肚子,對她道:「快,快,本宮的肚子……」

☆、第103章 鴻福

失控的馬車被及時出現的陸方給控制,瞧見平安的樂兒,雁翎本想鬆一口氣,可褚雪那即將臨盆的肚子,卻突然發作了。
瞧見蹙眉喊疼的主子,雁翎急得花容失色,忙向陸方道:「陸大人快快,快安排人將娘娘送回去啊,娘娘這樣,恐怕要生了。」
雁翎是褚雪最親近的人,此時見褚雪這樣,其實是關心則亂,有些沒了陣腳,好在陸方這個御前侍衛夠冷靜清醒,雖然不是很懂女人生孩子的事,卻也趕緊吩咐人去備車,又著人立刻前去太醫院通知程子松,處理的還算有條不紊。
見他如此,懊惱又後悔的雁翎感激的衝他道了聲謝,接著就跟上趕來的馬車陪著褚雪回了裕芙宮。
御醫和穩婆趕到時,褚雪的羊水都破了。
好在大家早有準備,此刻立刻有次序的忙了起來,程子松匆忙為她把了下脈,確定正常後便退到了寢殿之外,隔著門指揮穩婆,而幾個穩婆也都是有經驗的老嬤嬤,幾人分頭行事,手腳也甚是麻利。
通常再產都會比初產容易些,但這回是雙胎,已經生過一次的褚雪自己依然也免不了擔心。
陣痛猶如波浪連連襲來,讓她有些招架不住,由剛開始的輕嘶冷氣漸漸呻.吟出聲。
一位穩婆忙安慰她,「娘娘別慌,您已經生下過公主,這次肯定會容易一些,現在先調整呼吸,等會時候到了再用力才好……」
穩婆這邊正在說著,卻聽見外面有沉沉的男聲傳來,著急問道:「雪兒現在如何?不是離月底還有些日子嗎,怎麼現在就要生了?」
原來是宋琛,他得了信兒,撂下手頭事,匆忙從勤政殿趕了過來。
就聽程子松趕緊答道:「回陛下,微臣方才為娘娘診過,娘娘現在一切正常,至於忽然臨產,聽聞是方才在御花園受了驚嚇……不過娘娘是雙胎,通產會比單胎要早臨產,這些也是常見的現象,還請陛下保重龍體,不要太過著急。」
一旁候著的其餘的御醫也均是低頭附和。
聽見這些話,宋琛總算稍稍安慰了些,吩咐一位正進出端熱水的宮女道:「去告訴雪兒,說朕在這裡陪她,要她不要害怕。」
「是。」小宮女忙進來傳話。
其實根本用不著傳話,宋琛的聲音早已盡數落進了褚雪的耳朵。她本想如上回一樣勸他先不必久等,但想想又作罷了,這次生產雙胎,雖然御醫和穩婆都安慰她,可她自己也清楚,這並不是絕對安全無虞的。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門關上走一遭,現在還是要生兩個,她不是沒聽過生雙胎的女人難產,最終導致一屍三命的事例……
無論如何,有宋琛在一旁,她總能安心一些,再者,有他在,等會萬一有什麼意外,下人們也好請旨。
小宮女把話帶到,她忍痛點頭,又吩咐道:「去告訴皇上,本宮必會努力保自己和孩子都平安,但若有萬一,請皇上務必先保住孩子。」
她已經欠過孩子一條命,如果有機會,她當然會選擇孩子平安。
這話像是遺言似的,小宮女戰戰兢兢的又去遞話,果然惹來龍顏大怒,宋琛怒道:「什麼叫先保住孩子,朕要他們母子都平安!今日若有什麼閃失,朕要整個裕芙宮和太醫院賠命!」
君王的厲聲傳進內殿,穩婆們只覺得腿軟,立刻忙活的更加慇勤,然褚雪冷汗頻頻的臉上卻微露出笑意,然後又一波強烈的陣痛襲來,她再顧不上說些什麼,咬牙按照穩婆們的指揮用力。
不知過了多久,那陣痛再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她不知經過了多少次的竭盡全力,就在感覺呼吸都將要枯竭之時,終於感覺下身一滑,第一個露頭的嬰兒先被穩婆們小心翼翼的拽了出來。
響亮的啼哭中,只聽穩婆道:「娘娘,已經出來一個了,您再使使勁,另一個也馬上就露頭了。」
她的心落了一半,想趕忙趁著又至的陣痛再接再厲,然而剛才這一個已經耗盡了體力,她有些使不出來勁了。
如月早有準備,忙將濃濃的紅糖蜜汁遞上,她忍痛抬頭咕咚咕咚嚥了下去,緩了一會後,跟著到來的陣痛再次努力。
或許是那碗紅糖蜜汁起了作用,她又憋住呼吸長長的努力了幾次,終於聽見穩婆們的喜聲:「娘娘,已經露頭了,您再使把勁,馬上就好了!」
牙根都快要咬碎,她直覺緊閉的眼前似乎一片通紅,在頻臨窒息的邊緣,終於感覺到了那種暢快感,下身一滑腹部一空,又是一聲響亮的啼哭,她終於把另一個孩子也生了出來。
穩婆們趕緊為新生的孩子們忙活,她聽著兩個孩子嘹亮的哭聲,終於露出了笑容,而後再也沒有力氣理會其他的事,閉上眼,疲憊的睡了過去。
宋琛一直在外間焦急的等著,雪兒那一聲聲痛苦呼喊入耳,更讓他心如刀割。
他方才雖然那樣說,但心裡何嘗不明白雙胎的危險?他的一位公主姑母,曾經就是因為懷雙胎難產而撒手人寰,死在了產床上,儘管當時的父皇盛怒之下斬了幾位當值的御醫,但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多少條無辜人命都換不回來的。
雖然聽聞雪兒懷有雙胎之時心裡驚喜萬分,但此時,他真的希望他的女人懷的是單胎,無論如何,平安就好。
那時候他對麗妃說,沒人可以動雪兒,那並不是他的氣話,而千真萬確是他的心裡話。
如果只是一個寵妾,他不會為了她去冒戰事的風險去殺金麗的公主,他也不會冒著被天下詬病的風險去奪髮妻的權,畢竟那位開國功臣沛國公還在世。如果褚雪只是個寵妾,他大約會像自己的父皇一樣,只賜個賞提個位份,不痛不癢的安慰一下她,再繼續讓她受著有苦難言的委屈。
可她不是,她是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
沒人知道,甚至連雪兒自己也不知道,在昔日回京路上遇刺的時候,她撲在他身上為他擋刀的那一刻,他震驚了。他是男人,他自認為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自己的女人,卻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時時依靠自己的女人,會在任何人都會本能躲避的時刻,撲在自己身上,用她的柔弱軀體來擋那嗜血的利器。
那時候,她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女,才到自己身邊一年,就在那樣危機的關頭,用她的命來護著自己。這是他從未體會過的一種感覺,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愛?
因為她愛他,所以能捨命?
常言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可她只是一個妾,一個時常受著正妻委屈的妾,竟然會那樣選擇,任他是鐵石心腸,也早被撼動了,更何況那時,他已經那樣沉迷。
大約就是從那時開始,她已經無可替代。
而現在,眼看她又為了給他生兒育女而死去活來,他心裡更是滿滿的愧疚。所以提什麼先保孩子,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他首先要保的也是她!
好在焦急熬過兩個時辰後,他聽見了好消息,一個小宮女匆忙出來報喜,稱雪兒為他生下一兒一女,且母子三人都平安。
大石落地。
隨後緊接而來的是巨大的喜悅。
一兒一女?雪兒又給他添了一對兒女。
天賜龍鳳,這是何等的祥瑞!
小宮女的話音落地,店外等候的御醫和太監們馬上跪地給他賀喜,他笑了好久,才示意眾人平身,讓良喜把裕芙宮裡伺候的人都給賞了一遍。當然,著重賞了御醫和接產的穩婆們。
~~
褚雪醒來的時候,殿中一片寂靜,隱約能聽見院中的鳥鳴,晨光透過帷帳灑落近來,顯得一片恬然。
回想起昨日合上眼之前的情景,眼見此時自己能平安醒來,她舒了一口氣,細微的聲音引來了一直在外候著她的雁翎,雁翎挑起帳幔,看見她睜開了眼,便笑著柔聲問道:「主子終於醒了?」
她也微微笑了笑,問道:「孩子們呢?」
是啊,她現在有了三個孩子,的確該這樣說了。
雁翎示意人為她端來熱湯,邊為她墊高枕頭邊回道:「主子別擔心,小皇子和小公主都好好的,自昨天生下來都已經喝了兩頓奶了,睡得也好,樂兒知道您勞累,表現的也很好,乖乖地跟著乳母,一點都沒有調皮。」
雁翎的話入耳,讓她微微一怔,小皇子和小公主?
這麼說來,她生了對龍鳳胎?
見她怔楞,雁翎也反應了過來,忙微笑著跟她解釋:「主子可真會生,一下就為皇上添了一對皇子和公主,皇上昨天可高興了,奴婢們都領了好大一份賞。」
得了確定,她也笑了起來,道:「不管是男是女,平安就好。」
雖然心裡的確是這樣想的,但她明白,終於有了皇子,以後的路就更加好走了。
雁翎的神色一頓,忙在她面前跪下,道:「昨日奴婢沒有照看好主子,讓您和公主受了驚,請主子賜罪。」
「起來吧,這事兒不怪你,現在本宮無事,等過些時候,派人去查一下。」她斂起笑意道。
提起這事,她昨日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不過一直在顧念生產,沒有多想罷了,現在有了功夫細究,試問在宮中,都是熟悉的老人兒伺候著,那好好的馬車為何會突然受驚?
料想事情應不會這麼湊巧。
雁翎點頭應了聲是,恰巧熱羹送了上來,她吃過幾口,問道:「皇上呢?」
「皇上昨夜怕打擾您,回了勤政殿歇的,臨走前說了,今日下了早朝就過來看您……」
雁翎還沒說完,話中的男人就已經到了殿外,隨著通傳聲,殿門被推開,緊接著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雁翎幾個趕緊跪地接駕,她也望過去,正看見含笑的宋琛。
「醒了?」他溫柔問道。
她點頭,也笑看著他,「皇上這麼早就來了,用過早膳了嗎?」
「在前面用過了。」
他接過碗,極自然的親手餵她吃完,又吩咐宮人道:「去看看小皇子和小公主醒了沒有,要是醒了,抱過來讓雪兒見見。」
他知道她心裡掛念孩子,自昨日生下來她就睡了過去,他和太后雖然都抱過了,但她這個當娘親的,還一直沒見呢。
他如此細心體貼,讓她頓感溫暖,柔聲道:「臣妾謝謝皇上。」
「該是朕謝你!」他也柔聲道:「謝謝你一下為朕添了兩個孩子,一兒一女,還是雪兒會生。」
她笑得甜蜜。
不一會兒,乳母們抱著孩子走了進來。
剛生下的小嬰兒都長得差不多,雖是男女有別,但也不好每次撩開衣裳去看,乳母們為了區分,便用不同的襁褓包著兩個孩子。
先遞過來的那個是兒子,眼下精神正好,黑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專注的看著她,褚雪心裡軟成一片,忙低頭去親了親小傢伙的額頭,宋琛道:「這個孩子長得像你,瞧這大眼睛,跟你的一模一樣。」
她笑了笑,又去看另一個襁褓中的女兒,只見那米分嫩的小人兒嘟了嘟珍珠似的小嘴,眼睛也慢慢的睜開來看她。這個瞧著像是個乖巧的,她歎道:「希望這個孩子能乖一些,有個閨女的樣子,否則臣妾可真要頭疼死了。」
宋琛看了一眼乖乖的小女兒,也柔聲贊同道:「嗯,不錯,看起來是乖一些,但願脾性能像你。」
她也低下頭去親了親那軟軟的小人兒,沒再說什麼。
其實脾性最像自己的,原本就是樂兒,只不過那個自己早已不在了。
現在她只希望她的樂兒,能一直快樂下去。
料想若人生能一直任性下去,也是一種幸福。

☆、第104章 榮寵

昨日雖然驚險了些,但生產時還算順利,加之好好的睡了一夜,褚雪醒來後,瞧著氣色還不錯,她身邊的人都放下心來。
現在,裕芙宮裡有兩位公主一位皇子,她們的主子可實打實的算是整個後宮最有福氣的人了。
見她精神不錯,宋琛便跟她提了昨日的想法,他道:「昨日朕看了兩個孩子,給他們擬了名字,想不想聽一下?」
她懷裡還抱著小女兒,聞言點了點頭,期待的看著他。
就聽他道:「朕給男孩兒取名為『瑄』。」
瑄?
她心中默念,忽然意識到,在宮中孩子們的名諱裡,只有這個字跟宋琛的『琛』字一樣,皆是美玉的意思。
看來他很重視這個孩子,她心裡頓覺滿足,笑著對乳母懷中的兒子說:「瑄兒,你有名字了,你父皇希望你君子如玉,記得要謝謝父皇賜名啊!」
見她也滿意,宋琛點頭,又俯身摸了摸她懷中小閨女的臉,道:「這個孩子,就叫『安』吧。你昨日生產的時候,朕腦子裡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他的聲音低沉,卻讓她的心忽然一顫,她輕聲說:「生兒育女本是臣妾應該做的,臣妾謝謝皇上牽掛。」
他溫柔的看她,俊目中暖意融融。
~~
興許是有了伴,瑄兒和安安的作息很有規律。
每日早早醒來,吃上兩三次奶,跟娘親和姐姐玩過一會後,便再去睡一覺,下午再起來玩一會,晚上覺也睡得足,原本因是雙胎,生來比單胎的孩子要瘦小些,但等十幾天過去後,都長了不少份量,比正常足月的單胎孩子不差多少了。
因為一下多了兩個孩子,褚雪不打算再餵奶了,她生下雙胎,身體也著實疲憊些,是需要好好休養一陣的。反正現在宮裡最不缺的便是乳母,兩個小傢伙是不會餓肚子的。
二月中的時候,考慮到自己已經恢復的不錯了,褚雪請宋琛傳旨,將母親接到宮中一聚。
嫂嫂本也要來,但家中還有兩個侄子,怕一起帶了來會擾到她休息,嫂子便只托母親向她問好,道是等宮中擺滿月宴的時候再過來看她。
母親聽說了她生產時的驚險,在家中牽掛許久,此時見到氣色不錯的她,才終於放下心來,又見到新得的兩個小外孫,褚夫人笑逐顏開,將瑄兒和安安挨個抱進懷,親個沒完。
殿中祖孫幾個正玩得熱鬧,恰巧去福寧宮請安完畢的樂兒也回來了,三歲的樂兒一見外祖母,開始還有些陌生,褚雪有些心酸,倒也明白情有可。她們在宮中不比尋常百姓,她與家中親人上次還在秦遠大婚時見過,可樂兒沒出過宮,算來已經快兩年沒見過外祖母了,是以此時乍一碰面,才會有些眼生。
她將小閨女喚過來,柔聲道:「這是娘親的娘親,是樂兒的外祖母,外祖母很喜歡樂兒,樂兒小的時候穿過的兜肚,都是外祖母親手繡的呢,樂兒過來叫人,好不好?」
樂兒瞅瞅外祖母,發現外祖母確實很慈祥,還一個勁的對她微笑,便聽了娘親的話,喚了一聲「外祖母」。
褚夫人趕忙點頭應下。
褚雪忙誇道:「樂兒自打當了姐姐以後真的長大了不少,樂兒真是個好孩子!」
聽見娘親誇她,小閨女高興的搖頭晃腦,大聲的又喚了一句外祖母,也讓外祖母更加開懷。後又跑到弟弟妹妹跟前,一人送上一個香吻。
滿殿的大人都被她逗得樂不可支。
其實說實話,小丫頭只是有些活潑好動,若大人好好哄哄,還是很聽話的,因殿中並無外人,母親便笑著誇道:「樂兒很像你小時候啊!」
褚雪一怔,看向母親,許久才體會出母親的意思,母親說樂兒像她,是說像岳雯,而並非褚雪。原來母親一直記得她小時候的樣子,母親從來沒有把她當成小表姐的替身,而是真實的另一個女兒。
想起幼年的事,又有些心酸,怕母親也傷心,她努力把眼淚憋了回去。
宋琛近來挺忙,料想他中午不會過來,褚雪硬是留下母親用了頓午膳,褚夫人也想跟女兒和外孫們多呆一會,便順了她的意,待到用過午膳,才告辭回了府。
傍晚宋琛照舊過來用晚膳,聽見通傳聲,樂兒趕緊衝出去迎接父皇,褚雪和兩個小的還未出月子,因此不便出門,只在殿門處候著。
須臾,就見他牽著樂兒踏了進來,瞧見立在門口的美人,他微微斂眉,道:「站在這裡受風了該怎麼辦,快些進去吧。」
她笑得溫婉,便跟著他進到殿中。
瑄兒和安安還在榻上睡著,宋琛輕輕過去瞧了瞧,便回到了飯桌旁,陪母女倆用膳。
樂兒白日裡得了外祖母和娘親的誇獎,此時就更乖了,自己拿勺子吃飯,都不用娘親和乳母餵了,一會兒工夫,小碗裡的飯就被吃得精光,還把碗主動拿給父皇看,自然就又得了父皇的誇獎。
小人兒很得意,嘿嘿笑了一會,便由乳母哄著跑去床邊看弟弟妹妹了,剩下爹娘兩個繼續吃飯。
宋琛瞧了瞧她,見她面色紅潤,點頭道:「看來太醫院的人差事當得不錯,你宮裡的人伺候的也好,現在瞧著,跟平常無異了。」
她笑了笑,忽然想到了太醫院空著的那個位子,暗自斟酌了一會兒,開口道:「臣妾也覺得今次程子松的功勞不小,還想著怎麼好好賞賞他呢!去年失了孩子,也幸虧他盡心調理,否則臣妾也不可能這麼快又有了這兩個孩子。」
為他布了會兒菜,她又道:「還有,這次臣妾能順利生產,也多虧他平日精心料理著,沒想到雖出身布衣,又年紀輕輕,卻是這樣一位人才,果然英雄不問出處呢。」
這句話甚得宋琛的心意,他點頭贊同道:「此人的確不錯,太醫院裡若能多進些這樣的人,後宮裡頭應會少很多病患。」
她微笑著點了點頭,似無意中問道:「還有上回生樂兒的時候,若不是他及時發現水井中被人下毒的事,臣妾也許早就見不到皇上了。這樣的救命之恩,臣妾真不知該怎麼謝呢!」
宋琛一頓,褚雪這麼一說,他也想起了這件事,現在想來,雪兒母子四人能平安至今,程子松果真功不可沒……又想起那個夥同許錦荷害人的張稟添,君王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相較之下兩人簡直天壤之別,宋琛道:「此事倒不用你費心了,朕記著太醫院還缺個副院使,他又也堪當,明兒叫吏部擬道旨,把他升上去吧。」
褚雪心內一定,笑道:「如此,臣妾就先替他謝恩了。」
宋琛點頭。
院內杏花開得正好,殿中飄進淡淡花香,宋琛飲了一杯果酒,含笑問她,「替別人求了恩,自己不想要點什麼嗎?」
她又親手為他斟上酒,淺笑道:「臣妾現在有兒有女,又有皇上真心相待,已是莫大的幸福。臣妾不貪心,只求在乎的人能天長地久,再別無他求。」
語罷溫柔的望著他。
酒杯擱下,他捏著她的素手,道:「一定能天長地久,養好身子,過幾天讓尚衣監過來一趟,該要重新裁製些衣裳了。」
她一愣,低頭瞅了瞅自己,噘嘴嘀咕道:「難道臣妾胖了這麼多嗎?又得重新裁製衣裳了?」
他挑眉,看了她一會,道:「生了回孩子,又變傻了?」
這話明擺著是調笑,她咬唇,嗔道:「皇上嫌棄臣妾了?」
笑歎了口氣,他終於如實相告,「朕今日著禮部下去辦了,滿月的時候,晉你為皇貴妃。」
銀筷落地,發出兩聲脆響,她被宋琛的話驚住,愣愣的望著他。
皇貴妃?
這可是僅次於皇后的封號,甚至高居貴妃之上。
要知道這個封號,僅在大齊開國之時出現過,宋琛的祖父宣德帝曾經封過一位娘家地位極高的妃子為皇貴妃,可到了先帝建和帝的執政時期,從未有任何人得到過這個殊榮,就連她的婆母現如今的太后,在最盛寵的時候也僅得了貴妃的稱號。
算來,「皇貴妃」一稱,已有幾十年未在後宮出現過了。
可如今卻要落在她身上了?
這個封號當然代表著榮寵與權力,可現在許錦荷已被禁在了那處鳳儀宮裡,手上也早沒了權力,後宮的主人,其實已然是自己了,宋琛這樣做,難道只是為了獎賞?
這其實……有些多此一舉吧。
但宋琛並不這麼認為,她去年失子之傷還未安撫,如今又受苦為他生下一對兒女,雖然嘴上說不出來,但謝意還是要表達,他是帝王,能給的除過綿綿愛意,便是這些實實在在的位份。
此時見她如此驚訝,他俊目中流出笑意,卻見他的美人一臉惶恐,向自己推辭道:「皇上,臣妾以為自己……」
知道她又要謙瑾推脫,他打斷道:「朕已經發下旨意,沒有撤回的餘地了,好好準備著就是。」
她垂眸,微微彎了彎唇角,想了想又凝眉問道:「皇上這樣恩賜,臣妾當然感激,可不知禮部那些朝臣,有沒有異議?」
異議?
宋琛輕笑。莫說現在雪兒已經生了兩女一子,禮部沒了異議的話柄,就算沒有,他決定的事,豈是幾個老臣異議就能阻止得了的?
大權已經狠狠握在自己手上,有人非要過不去的話,換掉就是了!
「這麼不相信你的夫君?」他又挑眉看她,想責備又不忍。
她只管給他淺笑。心裡自然是滿足的,自己的位子更高,才好給孩子們更好的前途,尤其瑄兒,他可是皇子,將來長大成人,自己這個娘親的力量就會是他的力量。
伺膳的宮女已經重為她擺上了筷子,她其實已經吃飽,本想再陪陪他,卻忽然聽見一聲啼哭,那樣嘹亮的聲音肯定是瑄兒的,料想瑄兒一醒,安安也必得跟著醒來,她沒了心思吃飯,道:「臣妾想去看看孩子。」
他也已經吃好,此刻也惦記著小傢伙們,於是起身,執起她的手,道:「一起去吧。」
兩人起身,一起去了孩子們的身邊。

☆、第105章 春醉

沒過幾天,尚衣監果然來了人為褚雪量體。
眼看快出月子了,她擔心自己還未恢復從前的體形,問道:「本宮這次相較於從前生公主的時候,是不是胖了許多?」
親來服侍她的尚衣監掌事笑道:「娘娘說笑了,您現在比上次還要苗條呢,您瞧,奴婢們可都替您記錄著呢!」
她瞥了一眼掌事手中的冊子,微笑道:「那就好,本宮還擔心自己會胖得不像話呢!」
說話的功夫,尚衣監的活已經忙完,掌事向她請命道:「稟娘娘,眼看沒幾天就是滿月宴了,奴婢們還得去量一量四皇子和三公主的尺寸。」
「去吧。」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吩咐綺靜,「你帶過去。」
「是。」綺靜應聲,帶著人去了側殿。
如月為她端來熱湯,她才接過,就瞧見雁翎打外面踏進來,來到她近前,雁翎輕聲道:「主子,月初您在御花園遇險一事……」
她豎起手指擱到嘴邊,示意雁翎噤聲,道:「等來人走。」
如月指了指瑄兒和安安寢殿的方向,雁翎這才意識到宮裡來了人,點了點頭,默默立在一邊。
等尚衣監掌事過來跟她告退,看著來人走遠,雁翎才站在她跟前繼續道:「主子,那日馬車忽然失控,邱總管暗中派人查過,此事應與一個叫王興安的侍衛有關,當日駕車的馬被擊傷了腿,才會受驚狂奔,當時奴婢們都擔憂您與公主,並未留意,然而卻有人見王興安此人,在您遇險只是匆忙離開御花園……據熟知的人稱,此人善射。」
雁翎面色嚴謹,道:「據邱總管事後暗查,此人與曲台宮的人來往頻密。」
曲台宮?
褚雪一頓。那曲台宮裡住著的,不正是琬妃嗎?
褚雪冷笑一聲,道:「好一個琬妃,本宮還沒去找她的麻煩,她倒先動手了!」
雁翎想了一會,問道:「主子,咱們要不要……」
她抬手,道:「暫時先不用,叫人好好留意曲台宮,看看背後有無人授意。」
雁翎點頭。主子說的有道理,被禁足了整整一年,琬妃今後能好過到哪去?她對主子的恨意現在看來莫名其妙,但其背後有無人指使,這才是最重要的。
不過鳳儀宮那位已經如同廢後,還有法子讓琬妃為她賣命嗎?
雁翎覺得有點不太可信。
不過這樣安排也沒什麼錯,那日御花園驚魂後,皇上當日就處置了駕車的車伕幾人,至於這個王興安和曲台宮,她們並無捉到任何確鑿的證據,也不好明面處置。不過以現在裕芙宮的勢力,作對的人斷然撈不著什麼好下場的,且讓他們再待幾日吧!
想明白這些,雁翎又悄悄去了司禮監,跟邱言傳話。
~~
因瑄兒和安安兩個早產了幾日,為了讓母子三人多修養些日子,一個半月以後,宮中才迎來了皇貴妃與公主的冊封禮。
瑄兒是皇子,在封王之前是不會有專門的冊封禮的,因此今日的主角,是她的娘親和妹妹。
安安順接兩位姐姐的封號,禮部為她擬了「長安公主」,她的娘親褚雪則如三年前一樣,身著禮服,跪地聆聽聖旨中對自己的讚譽,等到接過寶冊金印,她已是大齊的皇貴妃。
與三年前不同的是,殿中見證她冊封禮的已沒了那個惡毒的女人,還有,此時她身披的禮服,其華貴炫目,已與皇后禮服沒什麼差異了。
二十一歲的這一年,她有了三個孩子,做了尊貴更盛的皇貴妃。
~~
裕芙宮的冊封禮辦完,緊接著就是瑄兒和安安的滿月宴。
已到暮春,天已經很暖,御花園中奼紫嫣紅,正是一派大好春.光,經司禮監和內廷監商議,報由君王批准,午宴照舊安排在了御花園的瀛月台。
宋琛不僅自己前來,還特意批了上書房的假,令宋熾宋謙宋祺三個兄長能得空來參加弟弟妹妹的滿月宴。
因要見許多宗親,少年們都特意回了趟自己的宮中更衣。
宋熾是太子,三兄弟中數他的穿著最為繁瑣,等戴好金冠穿好蟒袍,已大概花去了兩刻鐘,面如冠玉的十六歲少年沉了沉氣,抬腳邁出東宮的殿門。
一路春.色正濃,然而陽光下的少年,眼中卻滿是郁氣。他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過母后許錦荷了,母后害了怡貴妃腹中的皇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弟弟,父皇將母后永禁在宮中,從此再不讓他們母子三人相見……
他不知道母后為何要殺那個尚在怡貴妃腹中的小弟弟,或許是為了自己?因為從前母后總是對他說,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其實從沒人知道,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做這個太子,這個位子倘若換成二弟宋謙,也許會更合適。
可他不敢把這話告訴任何一人,他還記得幼時曾因課業繁重,曾賭氣說過一句不想做世子,話才出口,當下便惹來了母后的責打和痛哭,母后說,這一輩子,她和外祖家的所有人都是為著他,倘若他不爭氣,她就不活了。
年幼的宋熾害怕了,從此以後斂起自己的心思,竭力完成母后強加給他的各種任務,做讓母親滿意的孩子。可如今,母親被永遠關在了那處宮裡,那他的努力還有沒有意義了?
金冠少年懷著心思,行走在花間石徑上,然不期而遇的一陣歡笑聲將他拉回眼前的春日裡。
那銀鈴般的聲音好像是個小女孩,宋熾想了想,應該是宋寧,他這個長兄雖然跟宋寧平時交流不多,但畢竟宮中現如今一共就只有三個妹妹,樂兒和安安都還小,說起話來如此條理清晰的除了六歲的宋寧,也沒有別人了。
待又往前行了幾步,宋寧果然出現在了眼前,小姑娘穿一身鵝黃小裙衫,正有說有笑的跟身邊的人拉手一起走,看見他,小姑娘止住步子,怯怯的喚了聲,「大哥。」
因是許錦荷的兒子,平常又不怎麼跟弟弟妹妹們一起玩耍,儘管實際上宋熾並沒有那個可怕,但宋寧還是有點怯他的。
宋熾點了點頭,道了聲妹妹,接著很自然的就像宋寧身邊的人看去。
然而那個穿著水綠宮裝的少女卻並不是宋寧的娘親容妃,而是寧妃顧聘姌。
自打一同陪太后去了趟敬天寺,寧妃跟容妃母女倆就走進了許多,寧妃年紀小,性子也溫婉,又喜歡小孩子,宋寧很喜歡這位姨母。雪兒姨母現在有了三個孩子,又要掌管後宮,實在是忙,也不能像從前一樣陪她了,但寧妃卻清閒,宋寧沒事的時候便常去蘭林宮串串門,因此自去年開始,這一大一小的兩個人便分外熱絡起來。
今日李姣雲身子不舒服,怕過病氣給褚雪的一對小兒女,便歇在了自己宮裡,托寧妃帶宋寧去參加中午的滿月宴了。
此時兩人也正是剛剛出來,便在這處與宋熾碰上了。
雖然在除夕中秋等家宴上碰過面,但宋熾其實從未注意過後入宮的這些妃嬪,諾大的毓合殿,本就離得遠,再加上禮法在上,宋熾一個少年太子,也不會刻意往嬪妃那裡看,如此一來,便是此時近距離碰面,少年竟有些認不出面前的少女。
寧妃畢竟只比宋熾大不到兩歲,身量本就嬌小,又天生一張娃娃臉,乍一看去,還真不像妃子的模樣,倒有點像哪戶人家未出閣的小姐。
按說寧妃是宋琛的妃子,照規矩宋熾這個太子是該問一聲安的,然而只覺頭一回見面的宋熾卻有些怔楞,看了寧妃許久。
場面有點尷尬,宋熾身邊的東宮太監忙躬身提醒,「太子爺,這位是蘭林宮的寧妃娘娘。」
「寧妃……娘娘?」
宋熾這才回神,毫不掩飾的驚訝全然流露在鳳眼中。
這個看上去比自己還要小的女孩竟是父皇的妃嬪?
聽見身後的太監又咳了一聲,宋熾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微微低頭,道了聲:「見過寧妃娘娘。」
寧妃白淨的小臉微微一紅,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了,又低頭跟宋寧道,「公主,時辰不早,咱們快過去吧。」
宋寧也點了點頭,抬臉跟宋熾說:「大哥,我們先走了。」
宋熾輕輕應了一聲,鬼使神差的,又把不受控制的目光投到寧妃身上,然而寧妃卻垂眸,牽著宋寧往前走了。
面前有被衣裙帶起的微風經過,隱含淡淡花香,望著寧妃離去的背影,金冠少年心中頭一次生出一種異樣的滋味。
這滋味讓他有些失神。
午宴照例是些熟悉的面孔,身著皇貴妃禮服的褚雪到場後,見沒有李姣雲的身影,便問宋寧身邊的紅珊,紅珊低頭答道:「回皇貴妃,容妃娘娘前些日子染了風寒,至今病還未退,怕給小皇子公主過病情,因此就沒有前來。」
褚雪點頭,愧疚道:「本宮休養這陣,宮務全都落在容妃姐姐頭上了,料想她應是太過操勞,你們好生伺候著,有需要儘管去太醫院傳人便是。」
「奴婢替主子謝皇貴妃關懷。」紅珊感激的屈膝行禮。
不多一會兒,端嚴的君王駕臨,午宴便正式開始。
因君王與幾位皇子在場,宴間難免顯得隆重些,儘管如此,當瑄兒和安安兩位小主角駕臨,還是引來了賓客們的連連讚歎。
養了近五十天,兩個小娃兒長得甚好,加上本就從爹娘那裡繼承的好樣貌,此時米分雕玉琢猶如畫上的仙童,小兄妹倆也很給面子,在諾大的殿中也毫不眼生,還不斷的給笑臉,使得宴間很是愉快。
午宴通常不會太久,約莫一個時辰後,賓客們散去,宋琛和褚雪回了裕芙宮。
三個孩子都各自跟著乳母歇晌去了。收整完床褥,宮人們也都退了下去,殿中只剩兩個人。
知道宋琛又飲了酒,大約需要好好歇一陣,褚雪沒有多問,便主動上前,要為他更衣。
手才剛剛觸到他的腰帶,就見他猛地伸手,將她的手牢牢按住。他低頭,啞聲問她,「想要了?」
酒氣撲到臉上,她微微蹙眉,淺笑道:「皇上說什麼呢?您飲了酒,臣妾想著讓您好好歇個午覺啊。」
他卻將頭更低下來,唇貼著她的側臉,問道:「真的不想?可是朕想了。」
他的氣息吹著耳邊,美人頓時半身酥麻,想伸出手去推,卻被他半扶半抱的帶到了床邊。
驚覺情勢不妙,她勸道:「皇上……」
話才出口,立刻迎來一個深吻,他口中的酒氣和溫柔的糾纏讓她無力招架,很快就軟了下來。
極輕鬆的除了她的外袍,解開她的中衣,他便亟不可待的俯身上去。他太想了,此次她懷孕,自知道是雙胎,他便再也沒有碰過她,眼下終於能盡興了,他還怎麼忍呢?
她有些吃力的攀著他的肩,墨發散在枕上,發出怡人的清香,她已全然無力,只能乖乖的隨著他的動作上下起伏,解開的中衣還半披在身上,半遮半掩間,秀色更加誘人。
美人美眸緊閉,面若桃花,下巴高高抬起,無力的嬌.喘聲聲,他的理智早已拋諸腦後,本能的更努力去憐她。
能這樣佔有她真好……
胸中濃濃深情不知該如何傾訴,他低下頭去,深深吻住她的櫻唇。

☆、第106章 驚夢

中午的歇晌宋琛沒有浪費,好好的解了回饞,然到了夜晚,亦沒有放過他的美人,再次痛痛快快的滿足了一回,褚雪也知道他忍了很久,畢竟是君王,能為自己守身已是不易,便沒有再抗拒,只乖順的從他,以至於等他饕足的時候,自己的身子骨都要散架了。
渾身又累又酸,她再懶理什麼,躺在他懷中沉沉的睡了過去。
然而睡了沒多久,她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自己隨宋琛外出,歸來時卻見一片火光,她疑惑的去認那處起火的宮殿,竟然發現是自己的裕芙宮。驚懼之下首先想起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們,她隻身衝進火中,找到了樂兒和安安,一個牽一個抱的先將兩個女兒給帶了出來,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瑄兒。
她顧不上眾人阻攔,又衝進烈火,終於聽見瑄兒的啼哭,她順著哭聲找去,果真發現了被火勢包圍的瑄兒,然而除過四周肆虐的大火,更令她驚懼的是,竟有一條吐著舌信的毒蛇,正虎視眈眈的盯著她的孩子……
「瑄兒!」驚呼聲出口,她從噩夢中醒來。
大約她是真的喊出了聲,正熟睡的宋琛也醒了,下意識的伸手去摸她,觸到了她額頭上頻密的冷汗。
「怎麼了?」他緊皺眉問,因是剛剛醒來,聲音中有濃濃的鼻音。
使勁喘了幾口氣平復,她道:「臣妾剛才做了個噩夢,夢見……」
活沒說完,被門外雁翎的輕喚打斷。
她一驚,趕忙應聲,卻聽雁翎聲音裡也滿是焦急,雁翎道:「稟皇上,主子,小皇子和小公主忽然深夜啼哭,突發高熱,奴婢們想請旨去傳御醫……」
「快去!」沒等褚雪答話,宋琛已經先她開口,他臉上明顯有急色,又吩咐道:「多找幾個人過來,快去!」
「是。」門外的雁翎應下聲後,立即有人趕去了太醫院。
聽聞兩個孩子同發高熱,爹娘兩人再難以入睡,匆忙披上衣裳,便都去到了瑄兒和安安的偏殿。
才走到院子裡,果然就聽到了小傢伙們的啼哭,且一聲強過一聲,褚雪的心被緊緊揪起,宋琛也緊皺著眉。要知道安安一向較為文靜,聲音也沒瑄兒的大,可現下兩個孩子均都哭得撕心裂肺,讓當娘的著實六神無主。
兩人進到殿中,只見兩個孩子俱都哭的滿臉通紅,許是因為哭得太久,小嘴唇都現出了紫色,且都渾身發燙,眼見兩個孩子都這般,褚雪差點暈過去。好在不一會兒,當值的御醫便趕了過來,兩三個大夫才給小兄妹倆診完脈餵下退熱藥,程子松和季淵也都從宮外的家中到達,兩人分別給小兄妹倆施了銀針,總算是止住了孩子們的啼哭。
兩個小娃兒安靜下來,裕芙宮內也安靜下來,褚雪也終於恢復了些冷靜,開始細想孩子們今夜突然而至的病症。
要知道兩個孩子的小身體一向康健,從來沒有過今夜這般,而且還是兩人一同生病,連病症都完全相同……
褚雪趕忙問程子松,「可診出來了?瑄兒和安安究竟患的是什麼急症?」
程子松趕忙道:「娘娘,請恕微臣愚笨,現下還未有結論,不過微臣想知道,小皇子和公主是否是由同一個乳母餵養?」
不用褚雪開口,一旁負責照看孩子們的綺靜趕忙答道:「不是的,小皇子和小公主各有兩位乳母,平時都是分開餵養的。」
程子松一頓,剛忙道:「既然如此,微臣斗膽請命,請皇上與娘娘允許微臣為兩位小主子驗一驗血。」
褚雪一驚,忙轉頭看著宋琛,只見宋琛眉間一凝,沒有過多猶豫,點頭道:「允了。」
程子松得令,忙取出探血的銀針,當眾驗血。
宋琛和褚雪緊盯著程子松的動作,只見他手捏銀針,輕輕在兩個孩子的手指上各點了一下,便有血珠冒出,季淵見狀趕忙配合,拿特製的白布將血珠擦拭,待兩抹血跡稍稍晾乾,便拿出太醫院特製的釋毒水,在兩處血跡上稍稍滴了兩滴,須臾,就見方纔還鮮紅的血跡頓時變了顏色。
季淵臉色一變,親自跪在宋琛二人面前,道:「啟稟皇上,兩位小主子今夜的情形,乃是中毒所致。」
「中毒?」褚雪臉色霎時慘白,顫抖道:「他們怎麼會中毒?是誰,是誰下毒?」
宋琛倒還理智些,沉聲道:「可知是何種毒?」
程子松已經趕快去配製解毒.藥,因此依然是季淵在答話,這位幾十年的老大夫嚴謹道:「小皇子和小公主的血被釋毒水釋出褐色,這種狀況正是中毒表現,以目前病症看來,高熱啼哭驚厥之症應與雪烏草有關。」
季淵行事一向嚴謹,他能得出結論並告知,便是確鑿的,宋琛現在沒空理會那些什麼草,只吩咐道:「既然知道是毒,就趕快去解!」
正值程子松已將些許解毒.藥米分配了出來,趕忙讓乳母們給兩個孩子喝下,褚雪見了稍稍安心了一些,卻又起了疑問,她看著宋琛道:「孩子明明一直在臣妾這裡,怎麼好端端的會中毒呢,毒是從哪來的?」
程子松立刻答道:「娘娘,雖然毒通常由口入,但小皇子和小公主現下只能喝奶,且不是同一乳母餵養,且而母們並未出現症狀,由此可見,此毒並非由口而入。若是要查,大約需從兩位小主的貼身之物查起。」
「貼身之物?」褚雪睜大眼睛,感忙吩咐綺靜,「快把昨日瑄兒和安安穿過的用過的都找出來,讓御醫好好查驗一下。」
「是。」綺靜應了聲,忙帶著程子松過去。
此時兩個孩子已經安穩了下來,喝下去的藥也起了作用,沒有那麼高熱了,進一步解毒的藥還在火上熬煮,況且還有季淵在,宋琛和褚雪總算稍稍安了安心,卻仍是在殿中等著,不肯離開。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就見綺靜跟程子松返了回來,手中竟然拿著兩枚香囊。
程子松來到近前,舉起香囊,跪道:「陛下,娘娘,此就是毒物。」
語罷將香囊打開,其中香料一一倒出,季淵也上前幾步查看,須臾,也跪在二人面前道:「陛下,娘娘,此香料中有雪烏,牽機等多味毒物,這確實是毒物來源!以小皇子和小公主現下的身量,這些毒物足以致使他們出現剛才之症狀,倘若繼續佩戴下去,用不了三日,恐怕,恐怕會回天乏術啊!」
此言一出,身為娘親的褚雪險些暈厥過去,宋琛也大大震動,焦急問道:「那現在如何?」
季淵趕緊答道:「幸虧今日發現及時,兩位小主子目前只是初現病症,並無大礙,再緩幾日,也就可恢復康健了!」
老大夫話說了一半惹了回驚險,褚雪聞言終於放心下來,而後向宋琛哭道:「皇上,這次又是誰,又是誰要這樣害兩個孩子,他們才剛滿月啊!」
這回倒不用宋琛發話,雁翎忙怒問兩個孩子的乳母,「你們貼身伺候皇子公主,瞧著平常也都是小心的人,今日怎麼會出這麼大的紕漏,這樣的毒物怎麼能近兩位小主子的身!還不快說,這兩枚香囊從哪裡來的?」
面色慘白的乳母們撲通跪下,顫抖道:「回皇上娘娘,這兩枚香囊,是上午辦滿月宴時,三皇子帶來的,三皇子還親手給小皇子和小公主掛到了身上,奴婢們見是三皇子帶來的東西,便沒有多問,沒想到竟出了這麼大的疏忽,奴婢們該死,奴婢們該死啊!」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大大吃驚一番,她們異口同聲,竟說這香囊是三皇子所贈?
三皇子,不正是宋祺嗎?這兩個毒香囊,竟是他帶來的?
可宋祺才十一歲,他為何要害自己的弟弟妹妹?
況且她的娘親李姣雲跟褚雪素來情同姐妹,是褚雪在這後宮裡最信任的人,她的孩子為何要害自己的孩子?
褚雪想不通這個道理,宋琛也同樣意外,沉默了一會,君王沉聲道:「來人,即刻把三皇子帶過來,朕有話要問他!」
「是。」良喜立刻帶人前去。
不一會兒,從睡夢中被叫醒的宋祺便站在了宋琛面前,小少年臉上睡意未退,還一片懵懂的樣子。
見此情景,褚雪更加疑惑,若宋祺果真是故意拿香囊來害弟弟妹妹,怎麼還能安然入睡呢?
「兒臣參見父皇,參見皇貴妃娘娘。」
小少年似乎並不知今夜之事,依然毫無異常的給宋琛褚雪兩人行禮。
宋琛當然也是意外,年長些的三個男孩裡,宋祺最小,心思也一向簡單,姣雲也一向是溫婉無爭的性子,這個孩子,怎麼會拿毒物來害弟弟妹妹呢?
儘管不相信,但出了大事,宋琛還是問宋祺道:「朕問你,今日早些時候,你是不是給弟弟妹妹戴了什麼東西?」
宋祺回想了一下,剛待點頭,卻瞧見門外宮人進來稟報稱李姣雲過來了。
宋琛點頭應允,須臾,就見李姣雲邁進殿中。
自剛剛良喜剛把宋祺帶走,延輝閣就立刻有人去通知了瑤華宮中正養病的李姣雲。皇上深夜傳喚三皇子,必定不會是小事,李姣雲這個娘親當然要知道。
但當有日子未露面的李姣雲出現在殿中,眾人俱都吃了一驚。
才十餘日未見,李姣雲竟然整整瘦了一圈,臉色也並不好,似乎並不只是染了風寒那般簡單,而像是得了什麼大病。
見她這樣,褚雪暫時放下那毒香囊之事,忙關懷她,「姐姐怎麼瘦得這樣厲害?紅珊不是說只是風寒嗎?姐姐可有按時服藥?御醫是怎麼說的?」
李姣雲想開口,卻忍不住先咳嗽了幾聲,待平復下來,才道:「臣妾拜見皇上,皇貴妃。有勞娘娘惦念,御醫的確說臣妾是風寒之症……」
見她如此,宋琛心裡有些愧疚,緩聲問道:「既病著怎麼不在宮裡好好歇著?深夜跑來做什麼?」
看了看一旁默立的兒子,李姣雲忍不住問道:「臣妾聽聞皇上深夜急召祺兒,不知是不是這孩子做了什麼錯事?臣妾放心不下,便想過來看看。」
李姣雲的臉上也全然一片焦急關懷之色,根本瞧不出是做下惡事的樣子,褚雪更加難以置信這真的是宋祺做的。
宋琛也正是這樣想的,他瞥了眼身邊的良喜,良喜立刻會意,當著母子倆的面將事情又交待了一遍。
待到把話聽完,李姣雲大驚,忙問宋祺:「祺兒,那兩個香囊真是你給弟弟妹妹的?」
宋祺也傻了,這物件雖然確實是經他手送給弟弟妹妹的,可他真的不知道那裡面有毒,會害了弟弟妹妹啊,他明明很喜歡那兩個小小的娃娃,身為哥哥,他還想將來若是有人欺負他們,他必會伸出拳頭將壞人打一頓,他想保護都來不及,又怎麼會害他們呢?
宋祺立刻跟大人們解釋,急的都開始結巴起來,他搖頭又擺手,道:「父皇,兒臣真,真的沒有要害弟弟妹妹,兒臣也不知那裡面有毒啊!」
宋琛趕忙問,「那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你為何要給弟弟妹妹?」
宋祺看了看娘親,又看了看褚雪,猶豫再三,最後還是直視父皇的眼睛,道:「是二哥,是二哥要我帶給弟弟妹妹的。」
二哥?
宋謙?

☆、第107章 輕信

「是二哥,是二哥要兒臣帶給弟弟妹妹的。」
宋祺的這句話引來殿中眾人大驚。
又是一位皇子,竟然是宋謙!
要知道,宋熾和宋宋謙雖然都是許錦荷生的,但這兩個孩子的性格卻都與她截然相反,太子宋熾寡言,在外人看來較為清冷,宋謙卻自小就待人和善,對幾位姨母也都彬彬有禮,尊敬兄長,愛護弟弟妹妹,在幾個男孩中,數他的性格最像父皇,想來長大後必然也是一位如玉君子。而這樣的一個少年,會如他母親一樣陰毒嗎?
眾人都有些不可置信。
所以聽聞這毒香囊竟是宋謙給的,在場的人無不大吃一驚。
李姣雲當然也是吃驚,但驚過後卻是安心下來,她就知道,她的兒子生性忠厚,是斷不會拿毒物來害人的。至於宋謙,雖然她也並不十分相信,但那孩子的母親是許錦荷,這番舉動背後有無許錦荷的主意,就難說了。
但這些事,自然有宋琛為褚雪做主,她管不著,也實在沒有精力去管了。
聽宋祺說完,宋琛臉上沒什麼表情,繼續盯著宋祺的眼睛,問道:「當真是你二哥給你的?告訴父皇,他為何要給你這個?」
他的目光犀利,想探出宋祺是否在說謊,然小少年亦沒有躲避,直視父皇的眼睛如實回道:「回父皇,今日早些時候,二哥拿了那兩個香囊給兒臣,說那是想送給弟弟妹妹的滿月禮,可是他怕若他自己來送,皇貴妃娘娘會因他是母后,呃,皇后娘娘的兒子而不收,所以才托兒臣轉交。」
「二哥說那上面繡了祥瑞圖樣,會保佑弟弟妹妹們平安吉祥,兒臣見這兩個香囊確實很精美,就接了過來,還親自掛在了弟弟妹妹的身上……」
話至此,宋祺跪下來,朝宋琛和褚雪磕了一個頭,鄭重道:「父皇,此次是兒臣疏忽大意,但兒臣絕沒有害人之心,此番讓弟弟妹妹生病吃了苦,兒臣甘願受罰!還請父皇和皇貴妃娘娘原諒,千萬不要遷怒於母妃。」
話末,燈火下的小少年目光晶瑩,一雙英武氣十足的黑眸似是因悔恨而生出了霧氣。
小少年的舉動引人動容,主子們尚未表態,一旁的雁翎站出來諫言道:「皇上,主子,奴婢方才也看過那兩枚香囊的繡工,確實不是瑤華宮的針法,也與三皇子身上的飾品不同……奴婢覺得,或許可以查一查聽雪堂那邊。」
聽雪堂便是宋謙的居所。
雁翎善繡工,這個提議其實可行。
然宋琛並沒有直接應允,跟下跪的宋祺緩聲道:「今日之事雖然罪不在你,但連累弟弟妹妹受此一番病痛折磨,你也有錯,明起在延輝閣禁足兩日,好好思量一下自己的過失。」
這話算是信了宋祺,李姣雲心內一定,忙吩咐宋祺,「祺兒,還不快向父皇謝恩!」
「是。」宋祺趕忙給父皇重重磕了個頭,「兒臣謹遵父皇旨意。」
宋琛滿意宋祺表現,微微點了點頭,又看了看一臉病容的李姣雲,歎息一聲,緩聲道:「時候不早,你還病著,先回去歇息吧!記得按時服藥,早日養好身子才是。」
許久未聽見夫君如此關懷,李姣雲也眼角微紅,端了個禮,道:「皇上也早些歇著,臣妾先帶祺兒告退。」
宋琛點頭,李姣雲又滿含歉意的看了看褚雪,帶著宋祺出了裕芙宮。
眼見果真不是宋祺做的,褚雪終於放下心來,好不容易在這爾虞我詐的後宮之中得到一個真心待她的姐妹,她實在不願相信李姣雲會對她出手,好在也真的不是她,雖然現在看來那只是宋祺的「一面之辭」。
可宋琛剛才沒有應下雁翎的提議,褚雪還是有些疑惑,待到殿中清淨下來,就聽他沉聲吩咐良喜,「再去一趟聽雪堂,把二皇子給朕帶來!」
「是。」良喜躬身退下行旨。
同樣沒費多少功夫,宋謙也到了裕芙宮。
在他進門前,宋琛對褚雪道:「你才剛出月子,不要熬夜,去睡吧。」
褚雪明白宋琛這是想同兒子單獨談,便沒有多言,點頭應了一聲,進了內殿。
然而外面正殿中父子的談話,還是能清楚的進入耳朵。
須臾,宋謙進門,同先前宋祺來時一樣,先給父皇端正的行了大禮。然而十四歲的少年並不像弟弟那樣木然,立起身後,望向父皇的目光似有期盼。
宋琛望見這樣的眼神,心內一緊,卻也還是盡量平靜的開口問道:「知道朕為什麼傳你過來嗎?」
宋謙其實有猜測,卻又不是十分肯定,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今日你三弟給瑄兒和安安送了兩枚香囊,說是替你轉送的,可有此事?」
宋琛緊盯兒子的眼睛問道。
就見已跟父皇差不多高的少年肯定的點頭。
宋琛有些意外。
身後的良喜也是如此,他以為,若真是二皇子要害弟弟妹妹,此番君王這樣開口問,當事人怎麼也該狡辯一下啊,怎麼這麼痛快的就應了?這難道就是所謂的敢作敢當君子之道?
這個孩子的脾性一向是他最喜歡的,此時宋琛見他承認,心裡不是不痛,他面色一凝,冷聲問道:「為何要給他們這種東西,他們兩個是你的手足,還那麼年幼,你怎麼能下得去手?還有,為什麼要讓你三弟替你給?」
父皇的問話跟自己所期盼的大相逕庭,少年很是疑惑,怔楞了一會才道:「兒臣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
又想了一下,他決定趁著眼下的機會把心裡話全都向父皇說出,他跪了下去,先又給宋琛磕了個頭,而後誠懇道:「稟父皇,那兩枚香囊其實是母后親手縫製的,母后被幽禁一年,其實早已真心悔過,她每日在神明前虔誠祈福,祈求父皇和皇貴妃康順平安,以彌補從前犯下的過失,母后與父皇夫妻多年,此次只是想表達一下自己對弟弟妹妹的心意。母后說皇貴妃或許會遷怒兒臣,怕她不肯接受,才讓兒臣交由三弟轉交……父皇,母后真的已經知道錯了,求您念在從前多年的情分,放她出來吧!」
語罷少年再度重重磕頭,使得方纔的言辭更加誠懇。
然而宋琛卻是徹底怒了,當即就摔了手邊一個物件,怒道:「還替你母后求情,還替她求情!她今日要致瑄兒和安安死地,你居然還說她真心悔過!」
「父皇?」
忽見父皇暴怒,宋謙更加一頭霧水,瞪大了眼睛看著怒髮衝冠的宋琛。
頗有眼色的良喜眼見宋謙似乎真的不知情,忙開口,將今晚之事原原本本的講述了一遍給少年聽。
只見宋謙聽完,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驚懼道:「怎麼會?怎麼會?母后她明明說那是送給弟弟妹妹的禮物,她怎麼會下毒?父皇,兒臣真的不知道那裡面有毒物,母后明明說……」
「她的話你也信?」宋琛打斷他,厲聲質問道:「還有,朕明明把她禁在鳳儀宮裡,不許你們見面,那東西是如何到你手上的?你抗旨偷偷去見她了?」
「不不,兒臣沒有抗旨!」宋謙忙解釋,「是乳母替兒臣遞的東西,兒臣與大哥,都已經很久沒有再見過母后了……」畢竟還是個孩子,話末少年竟嗚咽起來。
「那種女人,有什麼好見!」
宋琛卻依然盛怒難平,怒瞪正無助哭泣的兒子,厲聲道:「這麼久沒見,她都能教唆你行此惡事,還又借刀殺人,把罪過都推到你三弟頭上,倘若還讓你們見面,究竟要害死多少人!」
「父皇……」
少年此刻已是茫然,想替自己辯解卻又不知該怎麼說,只是搖頭哭道:「兒臣真的不知那裡面有毒物,兒臣真的不是有意要害弟弟妹妹們,請父皇息怒,請父皇息怒……」
「你已經這麼大,凡事該有自己的判斷了,怎麼會這麼輕易就能聽信於他人?若非今日御醫們及時發現,你險些就要鑄成大錯,不僅會殺了瑄兒和安安,還害了你三弟!已經讀了這麼多年的書,你怎麼會如此沒有長進,如此幼稚?」
當父皇的語聲切切,此刻是真的痛心疾首。
看方纔的表現,宋謙像是真的不知情受了許錦荷的利用,可身為他的兒子,已經十四歲的少年,心性怎麼會如此幼稚?這實在讓他難以釋懷!
君王厲聲落下,盛怒猶如九霄雷霆,殿中再無人敢插話,均是屏息垂頭,戰戰兢兢。
緩了一會兒,宋琛道:「就算果真不知情,但你輕信他人,置弟弟妹妹們於險地,此事絕不可輕饒。」他抬起頭來,吩咐道:「來人,將二皇子禁足三月,好好思過,無朕旨意,不得出聽雪堂半步!」
「是。」良喜立刻垂首應聲,來到宋謙身旁。
就見淚流滿面的宋謙再度朝父皇磕了個頭,道了聲,「兒臣遵旨。」然後起身,失神又無力的踏出殿門。
望著次子漸漸消失在視線中,宋琛重歎一聲,疲憊的揉了揉額角。
清清楚楚的聽完父子二人的對話,褚雪明白他心裡定是不好受,此時外面清淨許久,卻遲遲未見宋琛進來,她便沉了沉氣,主動走出寢殿,來到他的面前。
宋琛當然不好受。
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兒子,到了這個年紀,竟然還如此幼稚天真,如此輕易的被他人利用,險些害了幼子幼女的性命不說,還險些連累了宋祺。這一刻,作為父親,他心裡升起巨大的失望,甚至覺得十幾年的心血都白白浪費了。
還有那個女人,那個毒婦,到了這種地步,依然還敢使出如此歹毒的手段,甚至利用自己親生的骨肉,簡直罪不可恕,從前對她的懲罰,還是太過心軟了。若是自己能再有決斷一些,也不會今日這種事。
這種自責也同樣讓他難以釋懷。
望著深深斂眉的男人,褚雪輕喚了一聲。「皇上。」
他抬頭,看了看同樣疲憊的她,歎道:「是朕的錯,險些又害了瑄兒和安安,都是朕的錯!」
褚雪自然恨毒了被禁在鳳儀宮中的那個女人,說實話,就算明白宋謙是被利用的,她身為母親,眼見瑄兒和安安兩個幼小的孩子遇險,當然心如刀割氣憤難平,她不可能寬容的去原諒宋謙。
可此時面對著正低落的宋琛,她還是得要壓下真實的情緒,盡量做到寬容大度。
因為越是這樣的時候才越是關鍵時刻,她的表態,絕對可以影響她的將來。
她在宋琛身邊坐下,安撫道:「皇上,此事不能怪你,是那個女人的錯,是她要害孩子,皇上千萬不要自責,一定要保重身體。」
頓了一下,她又道:「還有謙兒,他也只是被利用,現在既然有驚無險,還請皇上不要過重責罰。畢竟,那也是個孩子。」
果然,這番話說出,宋琛長歎一口氣,轉過頭來,望了她好一會兒,才道:「雪兒如此深明大義,實在難得,朕從前太委屈你了。」
她垂眸,搖頭道:「皇上能如此說,臣妾從前的委屈便都沒有白受。」
他又歎了一口氣,道:「先讓孩子們好好養病,朕會給你們說法。」
語罷吩咐身邊人,「來人,即刻去鳳儀宮……」
然話還沒說完,卻見殿外匆忙進來一個身影,正是大太監周予。
周予跪在他們二人面前,肅斂道:「啟稟陛下,宮外剛剛遞上來的消息,沛國公許老爺子,今夜歿了。」

☆、第108章 庶人

鳳儀宮。
幽靜許久的院落忽然響起喧嘩,久閉的宮門被重重拍響,漆黑夜色中,少年怒吼的聲音分外清晰。
宋謙身後,有太監欲上前攔他,焦急勸道:「爺,爺,您別衝動啊!皇上不准您見皇后娘娘的,您這才剛剛領了罰,倘又惹怒了陛下,可怎麼好?」
「走開!」
宋謙一腳踢開近身的小太監,依然執著的去拍那緊閉的宮門,嘴中怒喊道:「給我開門,給我開門,我要見母后,我要見她,我有話要跟她說!」
許久,斑駁的笨重宮門吱扭一聲,竟果真緩緩開啟。
門內露出一張面容,正是陪許錦荷一起禁足的丁香,丁香看清來人竟是宋謙,不由的喜出望外,道:「二爺,怎麼是您?您怎麼來了?」
「我要見母后!」宋謙徑直撞開尚立在門前的丁香,邊往裡沖邊怒道:「母后在哪?我要見她!」
再來不及他人勸阻,眨眼的功夫,少年已經踏進了殿中,緊接著就望見他的母后,許錦荷。
許錦荷披著外袍,因剛從夢中醒來,臉上沒有妝容,昏黃燈光下,顯出了她本來的年紀,一張臉憔悴又蒼白。待看清闖進來的人竟是兒子宋謙,許錦荷又驚又喜,忙上前幾步,拉過比自己還要高的少年,顫抖道:「謙兒,果真是你?母后又見到你了……」
話未說完,已淚流滿面。
此情此景原本足以讓人動容,然而此時的宋謙卻渾身怒氣,他掙開娘親的手,緊緊斂眉道:「母后,你讓人交給兒臣的香囊裡,果真有毒是嗎?」
許錦荷一愣,愣過後,眼中卻露出希望,她沒答孩子的話,反而急切問道:「那個賤女人的孩子死了是嗎?那兩個孽障死了是不是?」
就見宋謙面色一凝,睜大眼睛道:「果然是您,母后,你果然要害弟弟妹妹是嗎?」
「什麼弟弟妹妹!」許錦荷臉色一變,忽然厲聲道:「那個賤人生的,根本不配做你的弟弟妹妹!快告訴母后,那兩個孽障死了沒有?」
可宋謙沒有回她的話,就那麼看著她,全然一副無力,失望又心痛的樣子。
見他如此,許錦荷把目光轉向跟進來的小太監,急道:「還不快回答本宮,那兩個孽障到底死了沒有?」
雖被禁足許久,但畢竟做了這麼多年的主母,凌人的氣勢依然,小太監低下頭去,囁喏道:「回娘娘,小皇子和小公主還健在,御醫救治過後,已經脫險了。」
「什麼?」
滿眼的希望瞬間化成不可思議,許錦荷瞪著通紅的雙眼,怒道:「沒有死?居然還沒有死……」
「母后!」
宋謙終於憤怒出聲,他也睜大眼睛看著許錦荷,問道:「你為什麼要殺他們,他們還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嬰兒啊,你為什麼要殺他們,你原來真的這麼惡毒嗎?」
「什麼為什麼?還不是為著你們!」
許錦荷也已經暴怒,她厲聲吼道:「母后現在已是這個樣子,倘若不除了那個女人的孩子,怎麼保你大哥將來順利繼位?你大哥若不能繼位,你以為母后跟你們還會有活路嗎?你已經這麼大了,非但不幫母后分憂,竟還反過來質問我,母后從前真是白疼你一場!」
她終於把真正意圖說出。
是啊,若不是宋熾,她還能因為什麼?她如今落到這種地步,那個賤人卻愈加得意,又生下一兒一女,還榮升皇貴妃!
自己這個皇后被幽禁,她卻在外春.風得意,憑什麼!
若不再用些法子,天知道她又要怎樣害她的熾兒!她那麼卑鄙,一定會害熾兒,將自己的兒子推上去的,如果真會等來那樣的結果,那自己這般忍辱偷生還有什麼意義?
所以,破釜沉舟也好,孤注一擲也好,她一定要殺了他們!絕不容忍她的兒子會對熾兒產生半分威脅!
許錦荷吼完,宋謙卻並未安靜下來,隨之而來是少年更加不可思議的追問。
「為了大哥?果然是為了大哥,您濫殺無辜不說,竟然還將兒臣至於險地!母后,兒臣也是您的兒子,您就這樣偏心?您就可以為了大哥而棄兒臣於不顧嗎?倘若今夜裕芙宮的弟弟妹妹真的出了事,您以為父皇會放過兒臣嗎?」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提及這一點,許錦荷忽然一怔,軟了下來,忙走進宋謙身邊,柔聲哄道:「謙兒,你是他的孩子,他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你放心,等你大哥將來登基,我們都會好起來的,都會好起來的,謙兒……」
她想去抓兒子的手,卻被傷透心的兒子憤怒躲過。
宋謙又流下淚來,悲道:「母后,如今弟弟妹妹沒有事,可父皇已經不再信任兒子了。還有,父皇知道您要害人,您覺得他還會放您嗎?您究竟還能不能……還能不能等到大哥登基的那一天?」
許錦荷一頓。
殿中眾人,俱都一副驚懼又絕望的神情。許錦荷含淚,問道:「他知道是本宮做的?他又要幹什麼?是不是要殺了我,他一定會為了那個女人來殺我的對不對?」
沒人能答她。
畢竟她的錯,太大了。
沉重夜色下,昏暗的鳳儀宮忽然陷入死寂。沒人開口講話。
許久,悲痛又失望的宋謙苦澀一笑,想轉身離開,卻迎面遇上一個前來傳旨的太監。
鳳儀宮已有幾百個日子未曾迎來過聖旨,殿中人都有些呆愣,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來人便兀自打開手中的金色卷軸,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后許氏,婦行有虧,華而不實,禁足思過期間仍教唆皇子殘害手足,其罪昭彰,天理難容。即日起廢為庶人,遷居冷宮。欽此!」
面無表情的合上聖旨,來人道:「娘娘,請接旨吧!」
猶如五雷轟頂,殿中眾人,連同還未來得及離開的宋謙都呆住了,誰都沒有想到,宋琛的懲罰竟然這麼快就到來了。
最初的名門毓秀,曾經的恆王妃,中宮皇后,這些竟然俱都離她而去,她許錦荷,居然真等來了這樣的命運。
廢後,冷宮!
許錦荷緊盯著太監手中的聖旨,厲聲憤恨道:「他要廢我?本宮不同意!本宮的娘家世代功勳,本宮的父親曾為祖皇打下江山……」
話未說完,傳旨太監冷聲打斷她道:「娘娘不提,奴才差點忘了,還有一事,皇上命奴才前來知會娘娘一聲,您的父親沛國公,今夜早些時候,駕鶴西去了,皇上命您在冷宮追思。事已至此,還請娘娘節哀。」
話音剛落,就見方纔還歇斯底里的許錦荷眼睛一翻,暈過去了。
~~
其實在知道是許錦荷在搞鬼時,宋琛是動了殺她的心思。
這樣一個女人,就算被禁足那麼久,依然能想出這樣陰毒的法子來傷害自己才出生的幼子幼女,居然還能讓她自己的兒子出手,順道還想要再嫁禍他人,這不是找死,是什麼?
可沛國公畢竟是開國功將,是他的祖父宣德皇帝親封的公爵,因他的功勳,如今身死,朝廷必定要將其風光大葬。而此時若再賜死他的女兒許錦荷,恐會招來天下非議。
因此隱忍再三,他還是留了她一命,只廢其後位,打入了冷宮。
其餘諸事,只能等許家的孝期過去再說了。
褚雪也明白這些取捨,雖然她恨極,但在親眼見到宋琛提筆寫下廢後詔書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這樣的結果,讓那女人苟延殘喘,在冷宮裡度過餘生,也是可以讓人欣慰的。畢竟許錦荷那麼在乎她的地位和權勢,如今一樣樣被奪了去,應該很是生不如死吧!
而生不如死,或許是最折磨人的滋味了。
難怪在宋琛登基後,太后還一直留著死敵陳皇后的命。原來,讓那個恨毒了自己的人眼親看著自己越來越好,而她卻永遠無力翻身的時候,才是最狠的報復。
那個女人自作自受,她已經無需介意了。現如今,顧好自己的孩子們便好。
重要的是,經過今夜,看得出宋琛已經對宋謙失望了,現在許氏可用的只剩一位太子,而她自己,亦有瑄兒這個皇子,宋琛還年輕,其實一切皆有可能。
~~
被御醫們精心調養了五六日,瑄兒和安安終於恢復康健,兩個小傢伙重新有了精神,且漸漸都會笑了,褚雪總算徹底放下心來。
而後她便想起一件要事,李姣雲一直還沒好。
她趕緊讓如月去太醫院傳了道懿旨,命程子松親自去為李姣雲診脈。
其實太醫院不缺御醫,眼下嬪妃並沒幾位,各宮都有自己的專職御醫,傳喚起來也方便,但這次李姣雲一場風寒就病了將近半月,在褚雪看來,很顯然是瑤華宮的御醫失職,因此讓程子松過去,盡快幫李姣雲調理好身子才是正經。
不久,程子松來為瑄兒和安安請脈,說完自己宮裡的事,褚雪便問他:「容妃姐姐身體如何了?」
程子松微微一頓,回話道:「回娘娘,容妃娘娘的風寒之症正在好轉,大約再需幾日,病症應該消除,但……」
程子松突然將話頓住,褚雪反應過來,立刻抬手清退了閒雜人等,待殿中只剩親近的人,程子松這才繼續說道:「臣不敢隱瞞,容妃娘娘身體虧空已久,故而此次,只是小小的風寒卻久未痊癒,臣並非危言聳聽,只是容妃娘娘的身體底子確實已經不堪,將來若再來一場病症,恐怕……」
「恐怕什麼?」褚雪凝眉追問,心裡起了不好的猜測。
果然,就聽他道:「恐怕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這是什麼意思?」褚雪感覺極其不可思議,「容妃姐姐才三十未到,身體怎麼就如此弱了?她往常不是都好好的嗎?」
程子松面色凝重,「微臣不敢妄言,容妃娘娘應是早年患過大的病症,身體一直沒有被調養過來,才會導致如今這種狀況。」
「大病?」褚雪下意識的看了看身邊的如月,腦中忽然閃過舊事。
如月也想了起來,忙跟程子松提道:「師兄,聽聞容妃娘娘早年生三皇子時,曾經難產,在床上將養了半年才康復,還有,」看了看褚雪,如月續道:「其實聽聞她當初孕時,也曾出現過嗜睡之症,跟主子昔日中噬眠散之後的病症有些相似,而且,恐怕劑量會大得多。」
程子松思索一會兒,點頭道:「若容妃娘娘昔日也中過噬眠散之毒,那難產一事其實就可以說得通了,而當年的難產導致血虛,噬眠散之毒更是久存體內,這兩個病因將她的身體拖累至今,也不足為奇了。」
程子松的話入耳,褚雪簡直氣憤至極,咬牙怒道:「那個女人實在太過惡毒!雲姐姐這樣不爭不妒的一個人,她也毫不放過,雲姐姐還這樣年輕,倘若有什麼事,她拿什麼來賠!」
見她動了氣,如月趕忙勸道:「主子,事情已經至此,這不是咱們能左右的事,您千萬不要氣傷了自己的身子啊!」
她沒再說什麼,心裡卻擰著痛。
緩了一會兒,程子松又問道:「娘娘,其實臣還有一事未明,自為容妃娘娘診完脈後,臣曾查看過她的病籍,卻發現有些蹊蹺。」
「不足為奇。」她冷笑一聲,替他解惑,「從前恆王府有個毒醫,是那個女人的手下,她既能給人下毒,自然不會留下把柄,你看過的那些藥籍,必定都是被改過的了。」
程子松點頭,沒再說什麼,然褚雪卻想到了要事。
對了,廖忠。
冷宮裡的那個女人還欠著這樣一筆賬呢,不跟她算清楚,豈不太過便宜!

☆、第109章 天倫

自打有了瑄兒和安安,褚雪的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既要料理後宮諸事,還要教養自己的三個孩子,幸虧內有乳母,外有各監掌事,在她的主持下,一切還算有條不紊。
也因為有了幼子幼女,褚雪花在樂兒身上的時間自然要少一些,當娘的難免有些愧疚,於是凡事都先緊著樂兒,得了空先跟樂兒玩一會兒,再去理同樣巴巴兒看著自己的瑄兒和安安兩個小傢伙。
眼看孩子們一天天長大,不知不覺到了五月初五。
這一天既是端陽,又是樂兒的生辰。
小丫頭已經懂了不少事,一大早起來就喜滋滋的,乳母們見了,故意逗她道:「公主今日怎的這樣開心啊?」
小丫頭歪著腦袋道:「嬤嬤不知道嗎?今兒是我的生辰,母妃說要送我禮物,還要為我做好吃的呢!」
乳母們忙笑著誇她,小人兒越發得意。
在自己殿裡穿好衣裳,該去正殿給娘親請安了,綺靜親自過來牽著她,穿過院子裡鬱鬱蔥蔥的花木,邊走邊跟她說:「公主,民間有句俗話,叫『孩兒生日,娘苦日。』一會兒您見了娘娘,也要記得跟娘娘道謝啊!」
「為什麼要跟母妃道謝?」小丫頭有些不明白。
綺靜停下腳步,蹲到跟她一般高,認真道:「因為您還在娘娘肚子裡的時候,經歷了許多險事,娘娘生您的時候也很受了一番苦,娘娘時時都牽掛公主,公主說,您是不是該好好謝謝娘娘的生養之恩。」
小丫頭忽閃忽閃大眼睛,似懂非懂的點頭哦了一聲。
等到一見到娘親,樂兒就果真抱著褚雪使勁親了一口,道:「謝謝母妃生我。」
褚雪聽清小丫頭的話,頓時驚喜,道「樂兒這麼懂事啊?是誰教的?」
小丫頭轉身指了指綺靜。
褚雪笑道:「綺靜把樂兒教的這麼乖,待會兒母妃要好好賞賞她。」語罷拉過閨女的手坐在飯桌前,道:「樂兒今天早些吃完飯,去給皇祖母請安,然後就去瑤華宮請姐姐和姨母過來,晌午讓如月好好置辦一桌酒菜,咱們一起為樂兒過生辰,好嗎?」
「嗯。」小傢伙高興地使勁點頭。
瑄兒和安安小兄妹倆起得晚,宋琛也早早上朝去了,母女兩個先用了早膳。
待從福寧宮回來,就見樂兒身後的宮人們端著不少賀禮,不用說,這自然都是太后賞的,是皇祖母給孫女兒的心意。褚雪跟陪送樂兒的寧鳶道了聲謝,等來人一走,便跟如月幾個一道,親自包起了粽子。
難得今日幾個孩子都乖,她好久沒親手為宋琛做些吃的了,現在親手做幾個粽子,等會兒煮好讓樂兒給送過去,保準他歡喜。
果然,臨近中午的時候,還在御書房內忙碌的宋琛就聞見了陣陣粽香。
小丫頭們的嘻笑聲傳進耳朵,君王從政務中回神,擱下筆親自起身去看,果然就見寧寧和樂兒小姐妹倆,一人提著一個小食盒,朝他跑來。
「父皇!」小閨女們穿著鮮艷的宮裝,異口同聲的喚著他,像蝴蝶一樣來到近前。
沒等父皇問話,年長些的宋寧行了個禮,然後舉起手中食盒,跟他道:「這是兒臣給您包的粽子,請父皇嘗一嘗。」
個子小的樂兒也吃力的抬起小胳膊,給他看自己的,道:「父皇這是我的。」
女兒們嬌憨可愛,宋琛頓時心情大好,和聲把女兒們都誇了一遍,然後又張開手抱進懷裡各親了兩口。
粽子已經送到,怕打擾君王的正事,跟著來的雁翎勸道:「長公主,二公主,咱們該回去了,娘娘們還等著您二位呢!」
宋寧乖巧,聞言馬上應了聲是,樂兒一向聽姐姐的,雖有些不捨,但見姐姐應了,便也應了。
臨走前,小丫頭想起一件事,趕緊問宋琛道:「今天是樂兒的生辰,父皇早點回去吃飯好不好?」
小丫頭嫩聲嫩氣,大眼睛忽閃忽閃,宋琛的心都快化了,哪還能不應?他忙痛快的應道:「好,樂兒先回去,等下午父皇忙完,就早點過去。」
小丫頭甚是歡喜,跟著姐姐回了裕芙宮。
等到兩個丫頭返回,褚雪和李姣雲已經說了一會兒話了,雖然小孩子滿了週歲後的生辰原本無需宴請,但為了補償女兒,褚雪還是將李姣雲母女請了過來,人多也熱鬧一些。
經過程子松的診治,李姣雲的風寒已經好了許久,但相較於病前,還是清減了許多。自從聽過程子松的話,褚雪既憤怒又為她憂傷,可宮外的親人已經去查,但那廖忠畢竟是許錦荷的人,自昔日離開恆王府,便有許氏庇護他,所以著實難找。而此時面對著尚不知情的李姣雲,她又不能顯出異樣,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好在有孩子們在,午膳吃的熱熱鬧鬧,兩個小的已經三個月了,看著殿中嬉笑的兩個姐姐,也跟著高興的揮手,瑄兒是個男孩,嗓門又洪亮,嗚嗚呀呀的嬰兒話語引得殿中大人們甚是開懷。
看著瑄兒漂亮的面容,李姣雲忽然想起一事,跟她提醒道:「說來太子今年也已十六了,那位現在冷宮……他的婚姻大事,妹妹還是免不了操心的。」
褚雪一愣,問道:「太子才十六,現在提親事,會不會有些尚早?」
李姣雲笑著搖頭,道:「現在只是定親,等到兩年後大婚正合適,皇上當年也是十八歲大婚的。」
褚雪想了想,確實是這個道理,便沒再多說,只跟李姣雲道謝,「多虧姐姐提醒,這確實是件大事,若因我的疏忽給耽誤了,的確不好。」
她的確該感謝李姣雲。
不管有多恨許錦荷跟許家,宋熾畢竟是宋琛的孩子,還是當朝太子,現在後宮大權在她手上,倘若她這個庶母因疏忽誤了他的終身大事,宋琛會不會責怪暫且不論,太后必然是會不高興的。況且朝堂上還有一班因許錦荷被廢而故意抹黑遷怒她的許氏黨人,他們可是時時刻刻等著她的過失呢。
所以這件事,她倒是真的該著手了。
~~
裕芙宮的午膳幾個人熱熱鬧鬧的吃完,待到夕陽西斜,宋琛也過來了。
進門先抱起小壽星香了幾口,又到床邊看了看兩個正伸胳膊踢腿的小胖娃兒,君王這才坐到桌前,跟褚雪樂兒一起用膳。
飯桌上的三人才拿起筷子,就聽見那邊的小胖娃兒「啊」了一聲,聲音嘹亮,一聽就是瑄兒,然後安靜些的安安也跟著咿咿呀呀,似乎是在跟哥哥聊天。
褚雪忍不住笑了,跟宋琛道:「兄妹倆定是沒看夠父皇,在裡面喚您呢。」
宋琛當然得意,點頭道:「不錯,聽著瑄兒又長了些力氣,看來這些日子養得好,那就抱出來吧。」
「是。」
立刻有宮女到內殿傳話,不多會功夫,兩個小胖娃兒就被乳母們給抱了出來。
親眼見到父皇,小兄妹倆似乎還是不甘心,依然咿咿嗚嗚的說個沒完,不過自有乳母宮人們哄著,父母兩個倒也不操心,繼續安然吃飯。
樂兒倒是皺起小眉頭,拿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跟瑄兒道:「弟弟,食不言,寢不語,我們吃飯的時候,你不能說話。」
宋琛一頓,問褚雪道:「朕怎麼聽著樂兒這話這麼耳熟?」
褚雪撲哧一笑,為他解惑道:「這不是從前寧寧教訓樂兒的嗎,現在又有了小的,樂兒就可以拿來教訓別人了。」
然而瑄兒這個小胖娃卻不領情,眼見姐姐跟他說話,還以為姐姐在逗他,忙又嘰裡咕嚕回了一通,順帶著還流了一把口水。
乳母趕緊拿帕子去擦,小姐姐卻撅起了嘴。
「母妃,弟弟不聽話。」小丫頭竟跟娘親告起了狀。
一屋子大人忍俊不禁,端坐的宋琛也眉眼含笑。
褚雪放下筷子,跟閨女解釋道:「瑄兒還小,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等他再長大一些,能聽懂話了,你再去跟他講道理。還有,你自己說食不言寢不語,那你現在不是也說話了?」
小丫頭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捂上了嘴。
悠悠閒閒的父皇終於開了口,跟樂兒說,「樂兒剛才說的不錯,但你母妃說的也對,若想要告誡他人,首先自己得端正,現在弟弟妹妹們在一旁看你,你怎麼做,他們也會學你,所以,你自己做的好,弟弟妹妹將來也會做得好,知道嗎?」
小丫頭似懂非懂的點頭,褚雪笑著把勺子遞給她,一家人繼續用膳。
經過剛才那一幕,褚雪忽然感歎,這樣的日子多好,就如同她小的時候,哥哥嫌她不好好吃飯向爹娘告狀,爹爹也是這樣教育哥哥的。
曾經她失去的,如今都找回來了。
這樣多好。
用過晚膳,跟孩子們玩了一會兒,眼看著時辰也就不早了,孩子們紛紛打起了哈欠,被乳母們領下去睡覺去了,殿中的兩人還沒有睡意,又說了一會貼心話。
等到沐浴完畢回到榻上,眼看宋琛就要覆身上來,褚雪還惦記著白日裡李姣雲提到的事,忙攔他道:「皇上,臣妾還有一事要稟奏……」
「哦?」宋琛停下動作,歪靠在床頭,含笑道:「愛妃有何事要稟奏?」
她坐起身,理了理被他扯亂的睡衣,清了清嗓道:「皇上,太子今年也已十六了,眼看再過幾年就要及冠,現在是不是該給他選門親事了。」
宋琛想了想,點頭道:「的確是該操心了,」然後看著她,「依你看,該怎麼辦?」
她白日裡早已想好,此時便不慌不忙的答他,「臣妾覺得,要選太子妃,出身是首要條件,先在朝中二品以上朝臣及公候家中甄選,挑幾位樣貌品性俱佳的,再問問太子的意思,畢竟是為他選妻,他首先要中意,日後的婚姻才能美滿。」
這樣的安排其實是為最大限度的尊重宋熾自己的意見,宋琛贊同地點了點頭,道:「不錯,就依你的意思吧,這事不好煩勞太后,你多操著點心。」
「是。」褚雪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映在眼裡,他忽然有些感慨,握住她的手道:「熾兒和謙兒的生母雖然可恨,但有你這樣一位庶母,總算是他們的福氣。」
褚雪垂眸一笑,笑過後又想起件事,跟他道:「不過再過幾日就是瑄兒和安安的百日,太子的事□□關重大,臣妾恐怕要晚幾天才能著手。」
宋琛道:「定親之事不急於一時,先忙眼前要緊的,有空了慢慢給他挑。」
「是,臣妾明白了。」她點了點頭。
「還有其他事要奏稟嗎?」宋琛眼中藏著笑問她道。
她看出他的眼神,咬了咬唇,故意道:「沒有了,天色已晚,請皇上早些歇息吧。」語罷就要逃。
卻被他一個餓虎撲食壓倒。
窗紗落下,帷帳外的燈光昏暗。須臾,就聽美人嬌喘聲聲連連告饒,然那藕色紗帳卻兀自輕輕搖晃起來。
……

☆、第110章 天淵

幾日後,宮中迎來了四皇子及三公主的百日宴。=
午宴依舊設在風景宜人的瀛月台,五月初夏,瀛月台前有一湖碧水,隨風為宴間送上絲絲水汽,最令人舒爽愜意。
如先前滿月宴時一樣,宋琛又批了上書房一天假,讓宋熾和宋祺前來參宴,當然,三個月未到,宋謙依舊在自己的聽雪堂禁足,所以他不能前來。
生母被廢黜後位打入冷宮,胞弟也被禁足,雖已過去了兩個月,宋熾的眼中仍是一片郁色。
沒人知道,少年心中的壓抑比從前更甚。
今日父皇准了上書房的假,既是為了弟弟妹妹的百日宴,那他就不得不參加。雖然他實在不想去,但現在,他不敢做任何忤逆父皇旨意的事。
在東宮更衣後,陰鬱少年走進御花園,往設宴的瀛月台走去。
經過那條熟悉的小路,他心中忽然一頓,上一次,就是在這裡遇見她的,今日她也會去吧,這就意味著他們還能再見一面。
一路故意放慢腳步,雖然明知這太不合禮法綱常,但他內心無比期盼能再見到她。
冷冷清清的一路,除了偶爾路過向他行禮的宮人,他卻並未尋到那個能讓他驚喜的身影。
然當穿過牡丹園,就要走進碧荷池時,忽然出現的畫面讓少年眼前一亮。那不遠處正佇立池邊賞荷的,正是她,寧妃顧聘姌。
她果真在那!那個嬌小的米分色身影不是她,還能有誰!
少年頓時心跳如擂鼓,先前滿是陰鬱的眸中不知不覺間湧上了希望。
沒有過多猶豫,只是本能驅使,宋熾忽然加快了腳步,朝著那個米分色身影走去。
身後的太監們被猛地一撂,待反應過來,紛紛快走了幾步跟上,心裡卻都在納悶,今天的太子爺到底是怎麼了,去瀛月台明明有近路,他非得繞著這池塘走遠了,平時走路一向穩當,今日卻時快時慢起來……
少年不知也絲毫不理他人的詫異,逕直朝著那個身影所在的方向行進。
然儘管非常嚮往,待來到近前,他還是把腳步放慢下來,做出悠悠閒閒恰巧經過的樣子。顯然這招再次讓小太監們猝不及防,差點剎不住腳撞到他身上,沒等膽子大的在心裡腹誹幾句,只聽少年開口了。
「真是巧,竟在這裡遇見娘娘。」
少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少女驚得一回身,匆忙間正與他四目相對。
十六歲的少年,個頭已同成年男子無異,雖然生母長相並不出彩,但幸運的是他有位俊美的父皇,宋熾挑了父母面容上的長處,其實很稱得上俊朗,加上此時金冠蟒袍的出挑裝束和與生俱來的尊貴氣度,如一塊雖未經雕琢卻渾然天成的美玉,堪稱奪目。
如玉少年常年陰鬱,此時眼中卻出現了陽光,恰如陰雨過後的彩虹,讓仍是少女的顧聘姌心間一陣慌亂。然意識到他的身份,顧聘姌低頭,只說了聲,「是啊。」算是對他這場「偶遇」的回應。
雖然只有極為尋常的兩個字,但她悄然緋紅的臉龐卻給了宋熾莫大的鼓勵,少年彷彿渾身注滿力量,又對她說了一句,「娘娘可是要去瀛月台?」
儘管顧聘姌只比宋熾大兩歲,儘管她此時也不知何故開始慌亂,但畢竟彼此間的身份是大忌,她還是理智的,她沒再給宋熾接話的機會,只簡單道了一聲,「正是,時候不早,本宮也要趕緊過去了。」
語罷朝他微微一頜首,攜著宮女匆匆離去。
似乎滿足了,似乎又想要更多,少年望著那個米分色身影漸行漸遠,心中的某一處忽然潰壩,儘管明知這種情感觸犯天條,他卻還是放任其將自己淹沒。
~~
賓客及宮裡的幾位主子正陸陸續續的前往瀛月台,裕芙宮裡的皇貴妃也已裝扮完畢,褚雪剛待出門,卻瞧見富貴匆忙往裡來,到近前行過禮,對她悄悄耳語了幾句。
褚雪聽完,略有吃驚,問了一句:「可信嗎?」
富貴嚴謹道:「回主子,這是師傅費力氣查到的,當是可信。而且王興安身上的香囊所用布料,已確定出自曲台宮無疑,一個侍衛,平白無故,怎麼會有後宮的東西,且裡面還是那等穢物……料想一個普通宮女,是沒那個膽子的。」
富貴說得有理有據,褚雪也點頭。
是啊,如果籠絡王興安的只是曲台宮的宮女,一個侍衛,犯得著擔著殺頭的危險來害自己嗎?男人嘛,通常不為金錢權勢就為美色,想必琬妃是動了些手段,才讓這個年輕氣盛的侍衛如此賣命。
「只是傳情而已,可還有其他進展嗎?」褚雪問。
富貴如實回答,「目前並無其他發現。琬妃畢竟是妃位,尚未侍寢,豈能輕易毀了自己清白?」
褚雪冷冷一笑,道:「看來的確有幾分手段,只是蜻蜓點水幾下,就能讓人如此忠心。」
富貴猶豫一下,終於請示道:「娘娘,您看現在要不要……」
褚雪明白他的意思,沒等他說完,就打斷道:「現在去問罪,她完全可以推到隨便一個宮女頭上,畢竟清白的身子在那,說出去有誰會信?俗話說捉姦拿雙,且再養養吧,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助一助,畢竟人家為她擔著命,她只給寫不痛不癢的好處,也太不公平。」
富貴一頓,明白過來後彎腰道了一聲是。
主僕兩個正在殿中說著,就見雁翎走了進來,對她道:「主子,曲台宮派了位宮女過來,說是琬妃娘娘病了,想跟您告個假,今日的午宴是去不了了。」
褚雪看了富貴一眼,「還真是巧……叫她進來,本宮親自問問。」
「是。」
雁翎應聲前去,不多一會兒就領了個宮女進來。
褚雪端坐,打眼瞧了瞧,認出是琬妃身邊常跟的一個,想必知道的清楚些,便問道:「聽說琬妃病了?不知嚴不嚴重?可有傳御醫?」
她如今的地位已與皇后無異,現下拿出高高在上的氣勢來,自然讓人生出敬畏。小宮女垂頭,盡量平靜著回話,但還是難掩顫抖。
「回稟皇貴妃,已經請過御醫了,御醫說琬妃娘娘是風熱之症,已經喝過湯藥,還需臥床休養幾天。」
來人低著頭,褚雪看不到她的表情,不過看不看得到也都沒多大關係,她端起手邊茶盞,道:「既這樣,你們就好生伺候著,傳本宮的話,讓琬妃妹妹好好休養,如有需要,只管去太醫院傳人便是。去吧。」
「奴婢替主子謝娘娘關懷。」小宮女跪下磕了個頭,便告辭而出。
待來人走遠,褚雪吩咐富貴,「好好盯著些,必要時見機行事。」
富貴低頭應是。
眼看又費了些時間,實在不能耽擱了,褚雪起身,去了瀛月台。
百日宴同滿月宴其實沒什麼大的不同,赴宴的還是那些個貴婦及宗親,美酒佳餚也都大同小異,但身為主角的兩個小娃兒委實變化不小,從那時只能用黑黑的眸子安靜看人的小肉團,到如今已滿百天會叫會笑,還時不時手舞足蹈的胖娃娃,瑄兒和安安愈發討人喜歡了,兩個小傢伙才被人抱至宴間現身,就引來貴婦們的陣陣讚歎。
樂聲裊裊,含著水汽的清風撲在人臉上,讓人心癢癢的。
狀似無意的朝斜對面掃過一眼,宋熾再一次看清了她的容貌,他看見她鬢邊仍有髮絲隨風輕揚,他看見她飲過酒後微微泛紅的腮邊,他甚至能看見她的紅唇嬌艷欲滴,叫他忍不住喉頭發緊……
少年正在出神,一陣聲音卻把他喚醒。
先開口的是一位郡王妃,這位老王妃笑著誇讚道:「今日一見,小皇子和小公主養的愈發好了,不僅生得好看,還這樣聰明伶俐,皇貴妃娘娘真是有福之人啊!」
「是啊!兩位小貴人簡直像畫裡走下來的,皇貴妃真是好福氣啊!」
另一位貴婦也在一旁附和。
今日宋琛不在,太后也未出席,因此她便是位份最高的人,加之本就是主角,眾人巴結幾句,倒也十分可以理解。
褚雪朝郡王妃道了聲謝,再看向剛才附和的貴婦人,認出那是宋熾的太子太傅姚疏的夫人,心裡暗覺可笑。
姚疏既是宋熾的太傅,自然就是許氏一黨,昔日這位姚夫人可是僅僅貼著許錦荷的,如今許錦荷被幽禁冷宮,她倒是會見風使舵,趕緊就貼呼自己來了。
儘管心裡鄙夷,面上還是和善的道了聲謝,瞬間想到前幾日宋琛囑咐過的事,她頓時來了主意,向這位姚夫人問道:「說來夫人也是全福,聽聞您有兩子兩女,個個出挑拔萃,這才讓人羨慕呢……不知貴府的二小姐今年芳齡幾許,可有定親啊?」
她這樣問,倒叫宴間賓客們皆是一愣,紛紛猜測起她的用意來。
其實她問得這樣明顯,還能有幾個用意?
在座賓客都明白,褚雪是專寵,斷不會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往皇上身邊塞人,那現如今宮中適齡的男子,不就剩下那位金冠太子了嗎?
腦子機靈點的頓時明白過來,皇貴妃這是在替太子挑人呢!
雖說皇后被廢,但太子的位子卻是穩妥的,皇上的皇子並不算多,太子是嫡長子,帶著先天優勢,加之背後畢竟還有外祖許氏支持,與東宮聯姻,倒也不算壞主意。
況且對這位姚夫人來說,夫君是太子太傅,已是既定事實,他們姚府必定是要依附這位太子的,加之皇貴妃已經問的這樣明顯,她還能說什麼?只有笑著答道:「勞娘娘掛心,小女屬雞,今年剛剛十四,小家碧玉,還沒有定親。」
「夫人謙虛了,令愛正是好年紀,出身貴府,必定不俗,料想將來必得好姻緣。」褚雪也笑道。
「娘娘貴人吉言,倒叫臣婦惶恐了,臣婦先替小女謝娘娘誇獎。」姚夫人諂笑。
褚雪微微頜首。
她這樣一問,其實正是在向眾人宣告,後宮是要為太子選妃了。不管到時會不會定下這位姚二小姐,最起碼給了在座的貴婦們一個信號,倘有誰家有適齡女兒,又有意願的,倒是當真可以開始準備了。
主角宋熾當然也隱約猜到了她的意圖,不知是因天熱,還是內心裡的不情願,臉上竟蒼白起來,眼中也重新覆上了郁色。
或許是因方才殿中的對話,叫他終於清醒過來。
判若天淵,他還在做什麼夢呢?

☆、第111章 奉還

趁著貴婦雲集的時候放出一個極度重要的訊息,在座賓客們的臉上明顯表情各異,都在心中暗自盤算起主意來。
宴間歌舞仍在悠悠行進,褚雪跟身邊的幾位王妃稍稍交談幾句過後,抬眼正望見邱言悄悄兒從殿門口進了來。
邱言走至她對面的位置,隔著人群朝她輕輕點了點頭,她心中有了數,沒過多久,便從宴間撤身而出。
主角一走,賓客們哪還好留,也都紛紛散了。
她在御花園悠悠踱著步,不多一會兒就碰上了李姣雲。
李姣雲跟她打招呼道:「娘娘怎麼沒乘轎輦?」
方才飲過幾杯酒,此時面色還有些紅,她笑道:「剛才喝了酒身上有些熱,覺得園子裡還算涼快,就且走走吧,姐姐這不是也沒坐轎嗎?咱們一起走走吧!」
李姣雲笑著應下,姐倆悠悠在園子裡踱著步。
初夏午後,除過枝頭蟬鳴,一切都安靜下來,園子裡蓮盞靜立,垂柳扶風,除過撐傘的宮女,其餘人都在身後跟著,倆人一路細聲交談,四週一派慵懶閒適的夏日景象。
然才轉出御花園,這份閒適就被陡然打破,只見一隊疾行的侍衛由宮巷間經過,青年們個個緊握長戟臉色肅穆,驚得人心慌。
瞧見她們,一個領頭的上來行禮,「給二位娘娘請安。」
李姣雲趕忙問,「這是出了什麼事嗎?」
侍衛低頭稟報,「啟稟娘娘,方才有人發現有一名刺客潛入內宮,奴才們正要去捉拿。」
「刺客?」李姣雲大吃一驚,無措的看了褚雪一眼。
褚雪也肅斂起來,問道:「可有傷了什麼人?」
「目前尚未發現有人遇險,只知那刺客似是往曲台宮方向去了。」侍衛如實答話。
「那就趕緊去捉拿,多派些人,一定要保琬妃平安!」褚雪感忙吩咐。
「是。」侍衛應聲後趕緊前去。
見李姣雲面色蒼白,褚雪趕忙安慰道:「姐姐放心,那刺客只有一人,宮裡的侍衛有那麼多,是斷不會叫他逃掉的,況且不是還沒傷到人嗎!」
看了看周圍,雁翎上前勸道:「主子,眼下情勢混亂,咱們不宜再走動,趕緊回宮吧。」
褚雪點頭,跟李姣雲道:「此處離裕芙宮近些,姐姐先別走了,趕緊先去我那兒歇息一下吧。」
孩子們早已跟乳母回了宮,此時只有她們步行,無論如何還是平安要緊,李姣雲點頭,先跟著褚雪去了裕芙宮。
一行人剛回裕芙宮不久,卻見富貴有事來報。富貴一臉忐忑,似是出了大事的樣子,見他如此,褚雪趕忙問道:「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嗎?」
富貴語氣有些急「稟主子,捉拿刺客的事,出了點岔子……刺客是被抓住了,可出了些大事,侍衛們不敢輕舉妄動,想先來請您的旨呢。」
褚雪與李姣雲相視一眼,皆是一臉意外,李姣雲驚問道:「出了什麼岔子?別是那刺客傷了琬妃?」
「不是不是,容妃娘娘千萬別著急,並無人受傷。只是,只是……」富貴臉色著實難看。
「這種時候還賣什麼關子,還不快說!」褚雪佯裝嗔怒。
「是。」眼見氣氛醞釀得差不多,富貴直接道出:「稟主子,原來那人並非刺客,而是婉妃娘娘的相好,侍衛們進去時,兩人尚在交頸纏綿。」
「什麼?」話一出口,李姣雲驚得合不攏嘴,只聽褚雪怒道了一聲,「混賬,事關嬪妃貞潔,這種話豈能隨意編排?」
富貴立時下跪,道:「請主子息怒,奴才豈敢編排這等事來侮辱琬妃娘娘,實乃一班侍衛親眼所見,且證據確鑿,並非奴才妄言啊。」
「證據確鑿?」李姣雲已經反應了過來,忙問,「還有什麼證據?」
只見富貴伸出手來,將一枚墨藍色香囊呈至二人面前,道:「這是從那人衣物上搜獲的香囊,據曲台宮宮女招認,此乃琬妃娘娘親手所繡。」
李姣雲看了看那香囊,把目光投向褚雪,焦急問道:「娘娘,出了這等事,可如何是好?」
褚雪沉了沉氣,蹙眉作痛惜狀,道:「琬妃雖尚未侍寢,卻也是名正言順受封的嬪妃,若是讓皇上和太后知道,必少不了要大怒一番。」
「可這麼大的事兒,早晚他們也得知道啊!眼下該如何定奪?」
褚雪看了看李姣雲,斟酌道:「曲台宮那裡,現下你我若過去,只怕會污了眼……既然這樣,就叫周予先過去一趟,此非小事,一定要周予好好查證,若果真證據確鑿,再去稟報皇上吧。琬妃的母家畢竟也是高位,本宮若貿然處置,恐有不妥。」
她轉向富貴,道:「就照本宮吩咐行事,無論如何,那兩個人要先看好了。」
「是。」富貴退下,趕忙去尋了周予。
他一路感歎,主子安排的甚好,琬妃今日稱病避在宮裡,然那王興安卻受了幽會之請,若兩人沒有貓膩,他一個侍衛膽敢私自闖入內功禁地?因此他們只是稍微點了些助情香,卻沒想到兩人竟真的做出了醜事,若說琬妃真的清白,身為宮妃,又豈能讓一個外男進到寢殿之內?
所以,他們只是替那二人捅破了窗戶紙,真正越雷池的,還是琬妃自己。這下好了,清白的身子沒了,還被捉刺客的侍衛們給拿了個正著,這一次,再也不是幽禁就能解決的問題了。
活該,誰叫她生出那樣歹毒的心來害主子,主子當時臨產在即,稍微出點差錯,那可就是一屍三命啊!這樣毒的人,死一次都算便宜她了!
富貴一走,殿裡只剩了李姣雲和褚雪並幾個貼身宮婢,李姣雲歎道:「不是危險的刺客,總算叫人安了心,可曲台宮出了這等事,皇上又免不了要動一回怒了。」
褚雪卻歎息一聲道:「可事情已經出了,皇上再動怒也得要解決啊!那麼多侍衛都見了,還不知能不能堵住悠悠眾口?現在,就看皇上要怎麼處置了,琬妃的父親,畢竟是兵部尚書趙璩大人呢!」
最後念出那個名字時,她下意識的加重了語氣。
李姣雲歎道:「不管琬妃母家官位有多高,穢亂宮闈可是大罪,況且……」
語聲忽然一斷,褚雪忙疑惑的看她。
因殿中都是親近的婢女,倒也不用十分避諱,李姣雲只是壓低聲兒,跟褚雪耳語道:「況且聽聞,因兵權一事,皇上已經有意重整兵部了。」
李姣雲的娘家在燕州為朝廷監督一方軍權,她能得到這樣的消息倒也並不十分奇怪,而這個消息,卻叫褚雪內心一震。
重整兵部,意味著宋琛大約會對兵部的官員來個大洗牌,這時候,重查一下現如今的主事,也是適宜,或許岳家當年的案子,果真有機會翻盤了。
她們褚府雖說是文臣,但父親除過加封的太師,還擔著都御史的位子,糾合百司本就是他的職責,只要趙璩曾奸佞之事,就一定能查得出來。況且跟隨許氏這麼久,她不信趙璩能真的清清白白。
還有上次小誠叔叔說過的兵部侍郎柴進,也是爹爹的舊部,也還一心要為爹爹翻案,再者還有秦穆叔叔,要知道現如今的安西候也是不容小覷的一方勢力,若能有他們的共同聯手,翻案報仇,似乎指日可待。
心內逐漸湧現希望,但她頭腦清醒,沒有表現出異樣的神色,只是表示了一下驚訝,後道:「國家大事我等深閨婦人幫不上忙,唯有在後宮之事上幫皇上分憂了。」
李姣雲贊同的點頭,出了這等事,她也不可能事不關己的回到自己宮裡悠閒,只能留下來陪著褚雪一起等待周予的信兒了。
周予辦事麻利,待親自核驗完「捉姦」現場,便將曲台宮裡相關人等關押起來各自拷問。
琬妃是主子,只是被軟禁,可王興安及她宮裡的宮人們就沒那麼幸運了,紛紛被帶去了刑房,親自體驗了一回內廷監的厲害。她進宮沒多久,又不得勢,一班宮人們本就沒多忠心,稍微一動刑,也就紛紛招了。唯有那一心癡戀她的侍衛,倒還是條漢子,一心想著維護她,即使內廷監用盡了法子,也不曾吐出半句。
可奈何就算他不承認,人證物證聚在,還有曲台宮琬妃的近身宮女們的口供相佐,穢亂宮闈這樁大罪,算是結結實實的扣在了她的頭上。
褚雪沉著臉聽完周予的匯報,跟面色同樣不怎麼好看的李姣雲道:「姐姐,事已至此,皇上必須得知道了,就有勞你陪我去一趟吧。」
李姣雲點了點頭,跟她一起去了勤政殿。
~~
勤政殿。
聽完姐妹兩人的稟報,剛由政務中抽身的宋琛臉色自然很是難看。
他雖不喜琬妃,但那名義上也是自己的妃子,試問天下哪個男人後宅出了這等事還能心平氣和?更要緊的是,曲台宮的宮人們還供出了琬妃指使王興安謀害褚雪一事,一想到當時的雪兒還懷著瑄兒和安安兩個孩子,稍有閃失那便是一屍三命的大禍,他著實不能忍。
君王發話道:「琬妃自入宮後屢生事端,雖經懲戒卻不生悔意,妄圖謀害皇妃皇嗣,而今又穢亂宮闈,就依宮規處置,賜杖斃。與其淫.亂者,凌遲。其母家教養不善,亦要擔責,廢去其父趙璩尚書之職,降為左侍郎,罰俸三年。」
此言一出,褚雪同李姣雲,還有一道候旨的周予都俯首尊了聲是。周予趕緊退下辦事,因尚是白日,姐妹倆也不便打擾,便一齊告退了。
此番牽連出褚雪臨盆時遇險一事,宋琛本欲寬慰她幾句,但一看到御案上堆積如小山的折子,便只好暫且壓下心中念想,只等晚上會了裕芙宮,再安撫他的美人了。
其實褚雪卻當真不需要什麼安撫,琬妃害她的事自月子裡她就知道了,如今拿鑿鑿證據還了對方一個杖斃的下場,她心裡終於覺得痛快。為了瑄兒和安安兩個孩子,她沒有半點不忍,畢竟,該自責的並不是她。
而此舉削了趙璩的尚書之職,這才真正合她的心意。
動一個兵部尚書容易,還是動一個兵部侍郎容易,答案太顯而易見,嬪妃穢亂是重罪,沒將趙家流放,已是皇恩浩蕩,縱使許氏一黨有不平之心,卻也絕無半分不平的理由。
你們欠下的,終歸要還。
褚雪神色平靜,乘著自己的轎輦,在恢弘的宮宇中徐行。

☆、第112章 許諾

入夜,勤政殿。
終於把要緊的事都處理完,御案前的君王擱下筆,揉了揉額角。
候了兩個時辰的良喜見狀,趕忙上前勸諫,「陛下,政務再忙也要保重龍體啊!」
宋琛閉眼嗯了一聲,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稟陛下,已經亥時兩刻了。」良喜弓腰答話。
已經這麼晚了。宋琛一頓,忽然想起來,原本還打算早點去安撫褚雪,誰料卻耽擱了這麼久。
君王立刻起身,匆匆道:「去裕芙宮。」
「是,擺駕裕芙宮。」
良喜高唱,自然有宮人侍衛在前開路,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御駕已降臨裕芙宮。
進門時見到恭候在旁的褚雪,他心疼又愧疚,孩子們早已睡下,只有她還在熬夜等,他將人拉起,親自帶到殿中,柔聲問道:「朕來晚了,勞你等了一晚上。」
她溫柔笑笑,道:「臣妾等皇上是應該的,況且還有孩子們陪著,又不勞累,倒是皇上累了一天,才真正辛苦。」
她的話總叫人暖心,殿中清涼,還有沁人的花香,他徹底放鬆下來,像是飛了一整天的鳥兒,終於回到了窩。
知他辛苦,她特地備好了安神的湯,吩咐人端來待他喝下後,又親自服侍他去沐浴。
時辰不早,兩個人的體己話都留在帷帳中說吧。
沐浴過後上到榻上,將美人樓進懷,宋琛終於愧疚道:「屢次讓你遇險,都是朕的疏忽,不要怪朕。」
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此時聲音卻如此黯然,她有些過意不去,反過來安慰他道:「皇上嚴重了,要害臣妾的不是您,始作俑者也不是您,您千萬不要自責。」
聽了這話,宋琛忽然感慨,近來的這些麻煩全因選妃而起,他雖始終沒碰過那些人,卻還是為雪兒招來了麻煩,雖說始作俑者不是他,但如果當時別人力諫選妃之時他能否定,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
他從前以為只是挑幾個人在後宮放著能堵那些群臣之口,本來沒什麼要緊,這一刻,宋琛忽然意識到,那些女人雖然自己沒打算碰,入宮後卻屢屢生出事端來傷害他在乎的人,他當初,的確是做錯了。
本無選妃之心,一口否決就好了,說什麼綿延皇嗣,雪兒一個人照舊可以做到啊!
他忽然低下頭去,吻吻她的額頭,道:「以後朕不會再讓後宮添人了!」
這句話出,她忽然一頓,不受控制的就抬眼望著他,問道:「皇上當真?」
「嗯。」他回望過來,含著笑半認真道:「君無戲言,自然當真。」撫了撫她肩頭的發,「高興嗎?」
她笑了出來,雖然只是微微的笑意,卻能讓人由衷感到她的喜悅。
她點頭,垂眸道:「皇上貴為天子,能為臣妾區區一介婦人放棄大計,臣妾雖然歡喜,卻實在惶恐。」
「朕放棄什麼大計了?」他笑問。
她抬眼看他,「綿延皇嗣,不是國之大計嗎?」
他卻笑得開懷,道:「這些本就是幌子,自你來後,朕碰過別人嗎?再說,雪兒照樣能為朕綿延子嗣,才短短五年,已經為朕添了三個孩子了,功勞著實不小。」
她謙虛起來,狡黠笑道:「這些還是皇上功勞最大。」
榻上的話語旖旎起來,他忍不住將她壓在身下,邊親吻邊柔聲說:「等過些日子復了血,叫太醫院開些無害的方子,咱們先避著些,等緩上半年,再要孩子。」
他聲音低沉又溫柔,綿綿的快要把她吻化了,她一片迷濛,卻強撐著用僅存的理智問他道:「皇上不想要孩子了嗎?」
「想倒是想,就是怕你辛苦,雪兒,你不知道,你每次生產,其實朕都揪心的緊……」
「皇上……」
她彷彿陷在溫泉裡,周圍是他寵溺的愛意,她覺得自己已經沉到水底,卻一點不想掙扎。她想說些什麼,唇舌卻被他溫柔堵住,他溫柔地撩.撥,她也緊隨著纏繞,心熱了起來,她張開身體,去迎接這個愛她的她也愛的男人。
~~
如褚雪預料的一樣,到了第二日,當將趙璩降級的聖旨一頒出,朝堂當即一派震驚。
如昔日廢後時情景差不多,當即有人站出來表示質疑,尤其已承繼父爵的沛國公許冀林,更是力爭諫言,稱趙璩為朝廷當了十幾年的兵部尚書,宋琛此舉未免太不留情面。
這是當庭頒下的聖旨,君王之言落地即生效,許冀林的質疑其實根本是螳臂當車,但縱使他明白,他也不得不這麼做,因為他是武將,許家的根基亦在此,趙璩是他的人,自己的人任兵部的一把手,到底能給他最大的安全感,倘若趙璩成了要聽命於別人的三品侍郎,這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他要這樣的人還能有什麼用?
倘連趙璩都沒了話語權,以後自己的兵權是不是就更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但這句話到底惹怒了宋琛,他是帝王,自己頒下的聖旨豈容他人如此質疑?
他俊目微瞇,直盯著下面俯首弓腰站著的許冀林,冷聲道:「什麼叫做不留情面?趙氏犯了這樣的大罪還需朕留什麼情面?沛國公是否近來太過倦怠,將大齊律法通通忘了?趙氏穢亂宮闈,朕單單只將趙璩降級,已是在顧念他,官員陞遷之事該怎麼做,朕心中有數,還需你來教導嗎?此事不容再議,即日生效。」
君王冷眸中含著冰霜,隨即又冷聲道:「還有,沛國公既對律法如此生疏,是該好好重溫一下了,散朝後將《大齊律》抄寫五十遍,明日早朝遞上來!」
大殿內鴉雀無聲,這一招雖不是削官降爵,力度卻堪比打臉,堂堂的沛國公,竟然要去抄書?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但聖旨落地,身為臣子,豈有抗旨之禮?
本欲為趙璩力爭,到頭來自己竟挨了罰,雖說不痛不癢,但他一個年近五十的公爵,去做這種稚子幼童才做的事,委實叫人下不來台。可無論如何,許冀林得扛下來,抗旨不尊是大罪,他不能小不忍亂大謀。
沛國公忍了又忍,終是一撩袍裾,跪下磕頭,「臣遵旨。」
君王這才收回如刀芒的目光,繼續頒出下道聖旨。
~~
五月過完,正式進入炎夏。
今年的日頭彷彿格外毒,有那麼幾日,眼看久不下雨,卻又格外悶熱,到處都跟蒸籠一樣。縱使殿中放了降暑的冰,人身上的汗還是不停往外冒,大人們有定力好說,但小娃兒就讓人操心了。
褚雪擔心瑄兒和安安兩個會生痱子,索性就給換了更為清涼的衣裳。安安是個丫頭,總還要注意些觀瞻,褚雪讓尚衣監給做了幾件薄些的小裙子,好看又涼快。瑄兒是個男娃兒,倒是便利了許多,當娘的乾脆給他只穿了紅紅的小兜肚,把胳膊腿和後背都露出來,著實就舒服得多了。
這日宋琛回來的早,一進門,正瞧見小娃兒們在榻上歡騰。安安一看見父皇的臉,先給了個甜笑,父皇看的暖心,將小閨女抱起來,親了又親,安安生下來就安靜乖巧,惹人憐愛,父皇怎麼抱都可以,不哭不鬧,實在比活潑的樂兒小時候強出太多。父皇捏捏她熟蛋清似的小手,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只輕輕的喚她的名字。
眼看妹妹已經被抱了好久還沒輪到自己,依然躺在榻上的瑄兒不高興了,使勁哇了一聲,試圖喚起父皇的注意,小傢伙聲音嘹亮,人想聽不見都難,褚雪笑了笑,主動接過宋琛懷裡的安安,勸道:「皇上快去抱抱瑄兒吧,瞧把小傢伙給急的。」
宋琛這才撈起漂亮的小胖娃兒,瑄兒生下來就比安安大些,胃口又好,四個多月了,圓圓的像個小冬瓜。尤其現在穿著小兜肚,藕節似的小胳膊腿兒白白嫩嫩,著實招人喜歡。
宋琛其實很喜歡這個兒子,只是他覺得安安是女孩,需要他更加憐愛而已,現在抱起沉甸甸的瑄兒,他也很是愛不釋手。
瑄兒比較主動,一進父皇懷裡,先啊了一聲算是問好,父皇摸著他光溜溜的小脊背,笑道:「還是瑄兒好,這麼舒服,整個宮裡就數你涼快是不是?」
見父皇笑著跟他講話,小傢伙很是開心,小胳膊小腿蹬得更加賣力,宋琛趁機抓住小傢伙的手,狠狠親了一口。
瞧著父子倆親密,褚雪打心眼裡開懷,笑道:「幸好樂兒去了太后那兒,否則指不定要怎麼跟弟弟妹妹們搶父皇呢!」
宋琛也含笑看她,道:「朕倒還好,就是辛苦了你,整天要照顧三個孩子,本打算帶你們去行宮避暑,但想想這兩個小的,到底還是作罷了。」
大齊皇家的行宮建在京郊鹿鳴山,因山中清涼,向來是避暑的好去處,但他考慮的也對,瑄兒和安安實在太小,乍一換環境,怕兩個小傢伙要鬧點症候。
褚雪微微一笑,倒跟他賠罪起來,「臣妾明白,心裡也著實愧疚,倘不是這兩個孩子,大家今夏都能過得舒服些,比悶在宮裡受這酷暑煎熬要強。」
宋琛又反過來安慰她,「罷了,既是一家人,都會明白你的難處的。不過已經夏末,料想過不了幾日,天就涼快了。這幾日你們幾個就千萬注意身子,別中暑。」
「嗯。」褚雪點頭,又伸手去逗懷裡的安安,小閨女伸手握住娘親的纖指,甜甜笑了起來,她則俯身下去,給了個香吻。
眼見母女倆的溫馨互動,又想到她如此乖巧體貼,宋琛暗自感慨了一陣,想了想後,對她道:「還有二十幾天就是七夕,你整日顧看孩子,還要操心宮中諸事,實在辛苦。咱們也好久沒出去走走了,到時天涼快了,朕帶你出去一趟?」
就見她眼睛一亮,驀地抬頭看他,笑道:「好。」

☆、第113章 同心

雖然應下了宋琛的邀約,但等到諸事繁忙起來,才不過二十來天的功夫,褚雪很快就把七夕給忘了個乾淨。
好在宋琛還記得。
經過幾場大雨,天兒果真涼快了下來,小傢伙們舒服了,當娘的也就舒服了。
這日晚間,裕芙宮裡的一家五口用過晚膳,又玩過一會兒,眼看外面已經黑了一地,孩子們也俱都去睡了,褚雪便想去沐浴,卻聽宋琛道:「時辰還早,快去換身衣裳,咱們也該出門了。」
「出門?」她一臉疑惑,「皇上要去哪?」
就見他挑起眉來,輕輕彈了彈她的腦門,道:「又忘了?果真生孩子生傻了?」
她嘟起嘴來,嘀咕道:「皇上又賣關子?」
腦子裡卻在努力轉使勁兒回想,終於啪的一停,她把七夕之約給想了起來。
緊接著就一臉興奮,她主動討好,笑問道:「皇上果真要帶臣妾去嗎?」
他微微板起臉道:「想起來了?可歎每回都是朕惦記著,你怎麼就一點不上心?」
她咬唇,為自己開罪道:「出宮這種事,臣妾再怎麼上心,最終還不是得聽皇上的意思,」她微笑哄道:「好在皇上記性好,臣妾實在感激……臣妾服侍爺更衣吧。」
宋琛當然不想真跟她計較,不過調笑一下,聽幾句好話罷了,眼下見她人還沒出宮,稱呼倒用了起來,他臉重又柔和起來,含笑嗯了一聲,跟她一起去了內殿更衣。
不多一會兒,兩人坐在了馬車上。
東昌街上回已經去過,難得出門一次,宋琛打算帶她去個新鮮的地兒,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下來,落腳地是在城東的廣濟街。
廣濟街也是京城的一處繁華地,因上了年頭,街上有不少馳名老店,吃喝穿用,一應俱全。尤其今夜,因是七夕,這裡也擺起了乞巧夜市,引來許多年輕男女結伴出遊,顯得更為熱鬧。
街道上燈火搖曳,遊人如織,更有攤販的叫賣招攬聲,一片熱鬧,褚雪雖然已是三個孩子的娘,但難得見識一次人間煙火,她又興奮起來。
宋琛卻不著急遊逛,而是先把她帶到了一處人聲鼎沸的鋪子前,抬頭看了看大門上的牌匾,又聞見裡面傳來的陣陣酒菜味道,褚雪才明白過來,這是一家食肆。
這的確是一家很有名的百年食肆,名曰「醉仙樓」。
來到近前,宋琛問了一句,「安排好了?」
「是。」身後的陸方立刻低頭回答。
「嗯。」他微微點頭,跟褚雪道:「進去吧。」語罷牽起美人的手,跟著前來接應的高黎,上了醉仙樓的三樓。
雅間已經安排好,褚雪跟著他進來,就見裡面整整齊齊,不僅熏好了香,連圓桌上擺的餐具都是從宮裡帶出來的。可見他是提前吩咐過,有專人前來料理的,相較於他的用心,她頓時為自己的健忘而自責起來。
酒樓裡安排的時辰也恰的很好,兩人才坐下飲過幾口茶,就有剛出鍋的熱菜呈上了來,因是開門做生意的店,又是極其有名的食肆,菜剛上桌,褚雪就聞到了與宮中的飯食截然不同的香味。
宋琛出門沒帶宦官,因此此時身邊只有近身伺候的雁翎和陸方兩個,其餘的侍衛們都退去門外守候。
他拾筷,跟褚雪道:「出來前已經吃過飯,現在就且嘗幾口吧,醉仙樓最有名的就是這幾樣,聽說這醉燜黃魚每日只出二十道,好多人日日排隊都等不到。快來嘗嘗。」
雁翎細心的為兩人布菜,褚雪嘗了嘗,立刻點頭讚道:「味道果然不錯,很擔得起食客們的久候呢!」
看了看他,她笑問道:「爺從前常來嗎?」
他登基前在燕州封王十年,並不常回京城,但看今日的樣子,倒是對此處甚為熟悉,這又是家百年老店,料想應是去燕州前還在京城時常來的。
他點頭,回憶道:「年輕的時候圖新鮮,覺得王府裡的菜色沒甚味道,倒是常來,後來去了燕州離得遠了,有時也還會念想起來……」
聽他這樣說,她趕忙道了聲「爺現在也不老啊!」,腦中卻在想像他少年時的樣子,料想那時的他定是位俊朗逼人的年輕皇子,可惜她沒遇見。畢竟自己那時還是個蹣跚學步的小娃,什麼事都不懂。
正在心裡嗟歎,卻聽他道:「不過幾年前回來那次,倒是想請你來嘗嘗的,無奈有人不給面子。」
銀筷一停,她立刻想起了兩人第二次在大街上的相遇,那時她提醒他掉了玉珮,他拾起後說想請她吃飯,卻被她一口回絕……
雁翎倒也想了起來,在一旁掩嘴輕笑,引來同樣立在一旁的青年微微側目。
還想看她的梨渦,可惜被手擋住了。
想到初見的兩次都不識他的身份,褚雪此時倒是慚愧起來,臉微微一紅,道:「妾身那時尚在深閨,爺是外男,哪有隨便跟您吃飯的道理。」
他當然也懂,說實話那時倘若她真的應下了邀請,恐怕後來也不會得自己的看重。本來只是得了她出門的信兒特意製造的一出偶遇,當時也只是想多跟她說幾句話罷了……
不過想到後來兩人一起經歷的種種,想到自得到她後自己由內到外的變化,他也忍不住感慨,倘若那時沒去褚府,沒有亭中的那一場雨,他是不是就錯過她?如果沒有她,那此時的人生會是什麼樣?
不由得又去看她,只見她含著笑意,正一一品嚐桌上的菜餚,察覺到他的目光後,她頓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酒壺,問道:「爺想不想小酌幾杯?」
他點頭,「醉仙樓的『仙人落』的確是佳釀,就飲兩杯吧!」
她便拿過酒壺,親自為他斟了一杯,在她手落下之前,他道:「你不想嘗嘗嗎?」
她一向酒力不佳,別說是辛烈的白酒,就算那種甜酸的果酒,她飲多了都會醉,但今夜難得出來一次,她便道:「那妾身陪爺喝一杯。」然後也為自己倒了一小杯。
這仙人落的確是美酒,才倒進杯中,濃香便撲鼻而來,縱使不愛飲酒的她,此時也生出了好奇,主動端起酒杯,陪宋琛飲了起來。只是畢竟是烈酒,偏偏她又不勝,小小的一杯下肚後,她的臉跟五臟六腑很快都燒了起來。
眼見美人面若米分桃,擔心再喝下去恐會誤了今晚的行程,他擱下酒杯,道:「美酒佳餚都嘗過了,咱們出去走走吧?」
「嗯。」
她起身,陪他下了樓,走進熙攘的人群。
雖名曰乞巧市,但趕上佳節,其實路兩邊賣什麼的都有,有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米分,也有文人們愛好的筆墨紙硯,更有各種小吃玩具,很是熱鬧,兩人雖什麼都不買,但慢慢散著步,走馬觀花一番,也別有樂趣。
又往前行了幾步,路邊一個攤檔一下吸引了二人駐足。攤檔上擺的物件不同於別家,除過些香燭,竟還有一把把銅鎖,這位是新奇,褚雪立刻來了興趣,手撫著一對對相扣的精美小銅鎖,問道:「這鎖這麼小,倒不像是鎖箱櫃的,這是做什麼用的?」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子,見有客光顧,立刻笑臉迎上來,道:「這位夫人說的是,這可不是箱櫃上用的鎖,這是同心鎖。」
「同心鎖?」褚雪沒聽過,覺得甚是新鮮。
「是啊,」攤主笑著進一步解釋,「您幾位大約是外地來的,有所不知,咱們京城裡有處頂有名的月神廟,就在前面,但凡年輕男女有了意中人,想求個姻緣順遂,到這裡來拜拜總沒有錯。拜完了月神他老人家,再買對兒同心鎖回去送給心上人,這好姻緣就是板上釘釘,准跑不了。咱這鎖都是廟裡開過光的,可靈了!」
褚雪養在深閨,並未沒聽說過這處月神廟,宋琛從前倒是聽過,但他一個皇子,對這個也沒多大興趣,不過見褚雪這樣感興趣,便問道:「喜歡嗎?喜歡就買一對兒!」
褚雪卻笑笑,將小鎖擱下,道:「這是人家年輕人求姻緣的,妾身還需求什麼姻緣,自然不用買的。」
眼看生意要黃,攤主趕忙挽留道:「夫人此言差矣,這可不是專給未婚男女準備的,既是同心鎖,夫妻之間買一對兒相贈也合適啊!同心鎖同心,夫妻也同心,這多好的寓意!我看二位感情甚篤,這位官人不妨就買一對兒送給夫人,瞧您二位都是富貴相,定能家業昌盛子孫興隆!」
婆子話說的好聽,原本出來就是為哄美人的,宋琛剛要說一聲「買了」,卻見褚雪搖頭道:「不用了,前面還有熱鬧,爺,咱們快走吧!」
說著就拉著他往前。
他有些奇怪,邊走邊低聲問她,「怎麼了,不喜歡嗎?」
她微微笑了笑道:「這鎖是吉利的物件,倒也小巧,但妾身若讓爺買了,實在有違禮法,恐招他人詬病。妾身也不是喜歡,只是沒見過,隨口問問而已。」
她雖盡力笑著,但看得出有些僵硬,宋琛更加疑惑了,對她的說法也是不解,追問道:「只是兩把小鎖,談何與禮法相悖?」
她停下來,垂眸輕聲道:「妾身豈敢與爺夫妻相稱?」
心裡咯登一下,宋琛總算明白過來,原來她介意的是這個。
是啊,從成親到現在,她一直是他的妾,不管叫側妃,還是貴妃,甚至現在的皇貴妃,也還是妾,如何與他夫妻相稱?試問一個妾,且是他們這樣的身份,若敢以妻自稱,傳揚出去,豈不確實有違禮法?
他知道她一向重規矩,不論自己多寵,她始終把禮置於前,從不敢逾矩生驕,這曾是她最讓他愛的地方,但這一刻,卻讓他有些心疼。
他是不是讓她委屈了太久?
今夜談起舊事,他知道當初以褚霖的官位,雪兒犯不著做妾,而自己為了得到她,確實是以權勢施壓,自她到身邊,因妾室的身份確實吃了很多苦,尤其這些苦,還是自己當初以為賢良的正妻施給她的。
生下了瑄兒和安安,之所以晉她皇貴妃,是因為當時考慮到長子,還給許錦荷留著後位,可現在,那個毒婦去了冷宮,後位已經空出來了,他是不是該考慮一下為她正名的事了?
雪兒擔得起嗎?
當然。
這根本不用去考量,雪兒出身高門,教養極為良好,是當真的溫婉賢良,如今為他生下了兩女一子,宮務料理的也好,哪裡還擔不起後位?
從前覺得中宮不好易主,確實是為了長子考慮,可如今中宮也空了,於他而言,也並未影響到熾兒的太子之位,次子確實是被他的惡毒生母連累,差點害了幼子幼女,可至少熾兒還是好的,他相信如果雪兒為後,也會支持熾兒的。
這一點,從她盡心操持熾兒的婚事,不就可以看出來了?若她真的不為熾兒考慮,大可以為熾兒選個出身低的,可那日她提出的首要遴選條件,就是出身高門,由此可見,她的確是個很好的庶母。
相信將來,也會是一個很好的繼母。

☆、第114章 正位

宋琛在心中暗下了番決定,褚雪卻渾然不覺。
其實她心裡不是不會介意,試問天下間的女子,有誰願意做妾?
當時若是有選擇,她不會嫁給他作側妃。
好在命運還是眷顧她的,最起碼他待自己好,哪怕還是受過委屈,但好在他總是向著她的。以前她從未想過自己會伴君侍駕,做上皇貴妃,曾經最最奢望過的夢,無非就是替家人報仇,然後陪在父母親的身邊,為他們養老送終。
可現在她有了兩情相悅的夫君,有了三個可愛的孩子,那處皇宮再奢華驚險,也是自己的家,眼看報仇有望,且她在步步努力,她還奢望什麼呢?
哪怕有這麼一個遺憾,她想她也可以忽略了。
因發生了這樣一段小插曲,後面的路走得就不那麼隨性了,眼看時辰也不早,她勸道:「爺,咱們回去吧,明兒一早您還有要事,早些歇息吧。」
他微微低頭去看她,望見了美眸之後的掩藏不了的些許落寞,心裡也覺得訕訕,便應道:「也好,明兒一早孩子們也得找你,今日就先到這吧,咱們回。」
「嗯。」她點了點頭,幾人便開始往回走。
因白日裡照看孩子委實有些辛苦,剛才又喝過酒,坐在馬車上放鬆下來,頓覺陣陣睏意,宋琛察覺出,問道:「怎麼了?」
「有些乏了。」她笑笑,「兩個小的開始認人了,都要臣妾抱,樂兒見了也過來纏,白日裡就沒歇好,現在有點睏了。」
他心疼起來,輕歎一聲,道:「困了就瞇一會兒吧,到了朕叫你。」
她搖了搖頭,撒嬌道:「今夜這樣好的機會,臣妾捨不得睡。」
他笑笑,將人抱到腿上,道:「那就在朕懷裡歪一會兒。」
這下終於滿意了,她點頭,乖乖的伏在他胸前,馬車搖晃中,竟果真睡了過去。
懷中人的呼吸輕柔綿長,他的心也軟了下來。不敢動,怕驚醒她,又覺得無聊,就低下頭去看她。
此刻的她閉著眼,長睫毛覆了下來,白淨的臉上微微泛著紅暈,在車裡燈光的暈染下更顯柔和。櫻唇米分嫩,極讓人想低頭去嘗,雖然已經當了娘,但他的雪兒姿色未減卻更加誘人,她擺脫了稚嫩,愈發有韻味,拋開柔媚外表不說,單是她的性子,就已經讓他迷戀,他離不開了。
心內掙扎許久,他終於低下去頭,輕輕碰了碰她的唇,她微微一顫,卻仍是睡著,無辜的樣子像個孩子。
許久,他輕聲道:「朕會給你應得的,不要難過。」
但懷中的人兒沉浸在夢中,絲毫沒有聽見。
第二日,褚雪醒來時外面晨光大盛,身邊位置也早已空空,她反應了一會兒,才喚雁翎進來。
「主子您醒了?」雁翎笑著為她撩開床紗。
她問道:「皇上昨夜沒在這裡歇嗎?」聲音裡還有濃濃的鼻音,顯得有些慵懶。
「主子您睡得可真沉,看來近來真是累壞了。」雁翎答道,「昨夜您在車上就睡了,皇上把您抱下的車,也沒讓奴婢們伺候,親手給您換的衣裳,今早走的時候還吩咐讓把小主子們看好別吵您,讓您多睡一會兒呢。」
話末,雁翎輕聲歎道:「主子,皇上對您真好。」
想到昨夜入睡前伏在他懷中的情形,她也著實滿足,笑了笑,便起身梳洗。
因得了君王的口諭,乳母們也沒敢叫孩子們過來請安,她難得安靜的用了頓早膳。
因日起得晚,等用完早膳,估摸著已經辰時過半了,她剛欲叫人把孩子們帶進來,卻瞧見富貴打宮門外快步走了過來。
富貴腳步匆匆,臉上卻透著喜色,褚雪有些奇怪,問道:「大清早的何事叫你樂成這樣?」
富貴倒沉得住氣,先給她磕了個頭,才道:「奴才給主子賀喜了!」
話又說了一半,雁翎有些急了,「別賣關子了,有什麼事還不快些說給主子聽?」
「是。」富貴躬身稟報,喜色溢於言表,「恭喜主子,奴才才打前邊回來,聽說今日早朝,周太尉奏請皇上立後,安西候等幾位大人都力諫主子您入主中宮,雖然有人反對,但皇上還是下了聖旨,讓禮部擇個吉日,要封您為皇后。」
富貴的話說完,殿中頓時一片欣喜。
褚雪卻狠狠地懵了一回。
「封您為皇后。」
富貴說宋琛要立自己為後?
耳邊是一片道喜聲,可她鈍了許久,才弄明白富貴那句話的意思,宋琛要立她為後!
「這消息可靠嗎?」她回神過來趕忙問富貴。
她有些不太敢相信,畢竟幾個月前才晉了皇貴妃,她當時以為皇貴妃就已經是極頂了,怎麼這麼快,自己就要做皇后了?而且宋琛怎麼會突然想起來這麼做?
雖說是周復之請命,但這種事,若無他授意,家裡連個信兒都沒遞,周復之怎麼會突然請求立後呢?
見主子似乎還是不太相信,富貴道:「主子,這種大事奴才們豈敢妄言?這是司禮監在勤政殿當差的宮人告訴奴才的,前面才剛退朝,料想不用多久,皇上就會派人來給您遞信兒了。」
富貴話音剛落,就見打外面進來了人,正是宋琛身邊的良喜,良喜臉上的笑意更甚過富貴,來到近前,先給她行了個跪拜大禮,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方才勤政殿早朝,皇上當庭發了聖旨,要立您為皇后!這不才下朝,奴才們就奉命給您道喜來了!請您先稍作準備,禮部和欽天監已經著手去辦了,欽天監說七月裡日子不好,估摸著左不過月餘,等出了這個月,就能為您辦封後大典了。」
褚雪吃了一驚,問道:「還要辦封後大典嗎?」
廢後再立,她便是繼後,其實只需發個詔書曉諭後宮,再賜寶冊金印就好了,歷朝歷代,繼後都是無需大典的。
良喜笑道:「要不說娘娘您是獨一份兒呢!禮法雖如此,但皇上下了旨,就要為您獨辦一場,說句逾矩的話,娘娘在皇上心裡的位置,委實無人能及啊!」
「良公公真是會說話……」褚雪笑了笑,又試探道:「立後一事來的有些突然,想必今日朝堂之上,免不了一番爭辯吧?」
良喜笑意不減半分,依舊躬身道:「娘娘放心,皇上金口玉言,縱有些異響也實在成不了氣候,聖意已決,還有人螳臂當車不成?」
褚雪微微一笑,道:「如此,本宮便明白了,有勞你專程跑一趟,快看賞!」
雁翎應了一聲,立刻打開匣子賜了一把金葉子。
因的確是喜訊,良喜並身後前來報喜的小太監都有份,幾人俱都樂呵呵的接過,又說過幾句恭維話,便告退了。
雖然富貴與良喜都說的輕描淡寫,但褚雪知道,今日的朝堂必定沒有那般順遂,宋琛必定是力壓了許多人的反對聲才將這道旨意發下的,畢竟許氏一黨至今還在朝中佔領著近半的席位,他們豈會輕易願意自己登頂?
褚雪吩咐了富貴一聲,「找機會再去打聽打聽,看今日那些有異議的都是些什麼理由?」
富貴應聲後趕忙出去辦事。
叫富貴問清楚了,她才好做準備,立後是大事,她雖然歡喜,但不能過於顯露,宋琛既然為她力排眾議,那她總要明白那些異議是什麼,如此,她今後才能做得更好,也好分走夫君心中的最後一憂。
~~
褚雪料想的沒錯,今早的朝堂,的確有些激烈。
其實就算宋琛事先不示意,周復之身為褚霖的老友,也早有擁立褚雪之意,要知道,他可著實稱得上是宋琛與褚雪的媒人,想當年宋琛的提親,便是他一手促成的。
眼看諸臣將要事稟完,周太尉走至大殿中間,躬身道,「臣有事稟奏!」
這本就是他自己的授意,宋琛自然抬手應允,「說。」
周復之道:「啟稟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後,現今中宮已空缺良久,臣斗膽奏請,擁立皇貴妃為我大齊皇后。」
許錦荷被廢黜已有四月,其間除過許氏黨人曾提出質疑,而後便一直無人提過關於立後之事。事發突然,當周復之話音落地,眾人皆是一愣。
但一瞬過後,即刻有人站出復議,不用多說,正是安西候秦穆。
褚霖自然也在堂,可身為褚雪的父親,此時避嫌為上策,他不應該也不可能出聲,因此只能由秦穆站出附和周復之。
但許氏一黨已經反應了過來,等秦穆把話說完,立刻有人站出,「臣以為立後之事事關重大,還請陛下三思。」
說出此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許冀林,妹妹被廢他已經忍到極限,眼下把全部賭注壓在了外甥的太子之位上。他知道因毒香囊一事妹妹連累了宋謙,原本他以為許氏出了兩個皇子,哪怕會有什麼萬一,太子之位縱有變數也應該落在宋謙頭上,可現如今宋琛這個父親,恐怕不會再對宋謙寄予厚望了。
而最糟的便是褚雪手中已經握了皇子,雖然剛出生,但要知道,現如今的君王也並無多老,而等他老去的時候,這個褚氏所出的皇子,正是鼎盛之時。這實在是個巨大威脅。
褚雪不為後還好,她一旦為後,這個皇子便成了嫡出,等哪天稍有個風吹草動,這女人再給宋琛吹些枕邊風,外甥一旦被廢,太子必定就是她的了。
這實在太恐怖,不管這個女人是不是岳家餘孽,她畢竟出身褚家,一旦讓她掌權,就難免會提出當年之事,為岳家報仇。
要當年若不是岳家先惹了建和帝,他的那些偽證是不會成功的,但如今,宋琛不是他的父皇,他已經開始防備自己,倘若有除去自己的機會,他大概不會放過吧!
所以褚雪一旦為後,許冀林幾乎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那恐怕會和當年的岳家是一樣的下場。
所以他當即站出反對,自己是太子的舅父,有資格反對。
卻聽宋琛哦了一聲,問他道:「沛國公以何理由反對?」
許冀林將最要緊的厲害擺出,道:「臣以為,若論伴君時日,容妃娘娘更長,且容妃娘娘亦為皇上誕下三皇子,年長四皇子十歲有餘,自入宮以來,皇上屢晉皇貴妃的位份,卻忽略了容妃娘娘,臣以為,皇上是一國之君,言行當為天下表率,萬不能太過偏頗。」
既然後宮已沒了可用之人,他唯有拿容妃來一賭。表面看來,褚雪有的容妃都有,且燕州李家如今也是侯爵,他相信自己列舉的條件足夠有說服力。要麼,宋琛為了保褚雪的高位,放棄立後之意,要麼,他寧願立容妃,而褚雪就再不可在後宮一手遮天,以至於危及外甥。
最重要的是,今日的言辭若傳出,他覺得足夠能調撥褚雪同李姣雲的關係。如果兩個有皇子的女人互相爭鬥,宋熾就會安穩些。
許冀林話音落,亦有其二三黨朋站出附議。
許冀林言之鑿鑿,卻也隱約戳中了宋琛心中的某處愧疚,他對姣雲的確不公。
但若允妻之位,他內心無論如何想給他愛的那個女人。
見許氏一下站出四五個人,秦穆的親家——戶部尚書羅世臻也站了出來,他如今跟秦穆是姻親,無論如何是該站在一起的,更何況他本就敬重褚霖,自然也贊成周復之的提議。
一時間,反對與贊同者旗鼓相當,俱都有理有據,眼見僵持不下,宋琛又並未發話,許冀林心一橫,道出一句,「太子是陛下嫡長子,十幾年來與陛下父慈子孝,現如今其母被廢,已是可憐,望皇上多多顧念他吧!」
這個舅舅虔誠跪在地上,語聲切切,口口聲聲求宋琛為宋熾著想,這一招強詞奪理太過厲害,彷彿若宋琛立了褚雪為後,便是真的置宋熾於不顧一般。
然此時宋琛倒開了口,他端坐在龍椅之上,淡淡道:「沛國公言重了,朕正是因顧念太子,才生出立後之意。太子尚未及冠,當需母親教養呵護。朕以為周太尉言之有理,皇貴妃褚氏自侍駕以來溫婉端莊,恭敬賢良,可為天下之母儀。朕意已決,立其為後,即日起著禮部籌辦,三月之內舉行封後大典,昭告天下。」
君王此言一處,褚氏一派皆大石落地,許氏卻如遭晴天霹靂,許冀林再不顧自己的身份顏面,大聲呼到:「臣反對,請陛下三思,請陛下三思!」然後咚咚咚的磕著響頭。
看上去情之切切,實際咄咄逼人。
龍袍的君王卻不露喜怒,道:「沛國公不必如此,君無戲言,此事不必再議。退朝!」
「退朝!」
隨著良喜高唱,龍袍的君王起身離去,哪管殿內各懷心思的眾人。
~~
富貴花了兩片金葉子,就把勤政殿早朝時的風波事無鉅細都打聽了來,回到裕芙宮後便仔細報於了褚雪聽。
其實褚雪早已料到許氏會反對,但今次許冀林抬出李姣雲來說事兒,卻是在她意料之外。對方這一招實在太過惡毒,擺明是想挑撥她們姐妹倆的關係,若她同李姣雲果真如了他的願,爭鬥起來兩敗俱傷,最終獲利的還是他許家。
所以無論如何,她不能讓對方如願。
宮裡人多,消息也走得快,既然富貴能得信,料想不多時瑤華宮也能得著消息,她雖能想得明白,但此事受益者畢竟是自己,李姣雲會不會中許冀林的計,她並沒有把握。
事不宜遲,眼見將要中午,估摸著宋琛應不太忙了,褚雪整了整裝束,去了勤政殿。
良喜進入安靜肅穆的御書房,看了看正凝神批折子的君王,躬身道:「其稟皇上,皇貴妃娘娘在殿外求見。」
褚雪並不常來勤政殿,所以乍一聽見良喜的稟報,宋琛頗有些意外,遂擱下硃筆道:「傳。」
「是。」良喜應了聲,雖然君王說傳,但他可不敢就這麼將褚雪傳進來,而是親自來到殿門外,躬身向準皇后笑道:「娘娘,皇上請您進去呢。」
她微微笑了笑,向前邁進殿門,妃色曳地長衫掃過御書房高起的門檻,發出輕微的聲響。
「臣妾拜見皇上。」她照規矩先行跪拜大禮。
來到勤政殿,人不知不覺也肅穆起來,大約因為在這裡,他不是閨閣中溫柔體貼的夫君,而是手握天下的帝王。
然她的到來卻讓端嚴的君王柔和下來,宋琛緩聲道:「平身吧。」
她謝恩起身,還未說話,就聽他先問,「怎麼忽然過來了?昨夜睡得可好?」
一見她到來,良喜就頗有眼色的將殿中的雜人清走,自己也退到了殿外等候,早上才去裕芙宮宣了旨,人家現在就來謝恩了,待會君王美人互訴一番衷腸情意綿綿的,哪需要他們這些閒人礙眼?
殿中安靜,她溫婉一笑,還有些慚愧道:「托皇上的福,臣妾昨晚睡得很好。」
他伸手叫她再靠近一些,仔細看了看她的臉,見確實少了些疲憊,便放下心來,笑問,「所以特意來謝朕了?」
她目光一凝,收起笑,垂眸鄭重道:「臣妾方纔已經聽說了今日早朝之事,臣妾多謝皇上厚愛,但立後一事,還請皇上三思。」
其實他猜到她會謙瑾推脫,所以並不意外,只斂笑問道:「為何要朕三思?」
她重又跪下來,抬眼望著他,「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意,心中其實也甚是歡喜……但立後為國之大事,臣妾不願因昨夜之事影響皇上決斷。其實若要選中宮之位,臣妾覺得容妃姐姐更加合適,她伴君時日比臣妾長,祺兒和寧寧兩個孩子也教養的比臣妾好,容妃姐姐溫儀恭淑,不爭不妒,臣妾屢次受封,她都毫無怨言,臣妾捫心自問,倘若皇上寵愛他人,臣妾斷不能做到容妃姐姐那般。」
她美眸晶瑩,映出他的倒影,認真道:「臣妾覺得,自己並無容妃姐姐這樣的心胸,故而若論母儀天下,其實容妃姐姐更堪當。」
這番話是推脫又是表白,坦率真誠,宋琛知道她說的都是真的,卻並無不悅。他依然端坐,看著跪在面前的她,臉上無笑,目光卻柔和。靜默良久,他道:「既然做不到就不用做,朕不會再對他人如此,你大可寬心。」
然後執起她的手,溫和道:「皇后是朕的妻子,朕豈會隨意擇定?這是朕深思熟慮過的,雪兒難道不願與朕夫妻同心?」
她的心一頓,眼眶忽然有些熱,「皇上……」
有許多話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
其實她想說,我當然想做與你同心的妻,從我愛上你那天,這個願望就已經埋下,如今你親手將它植成樹,叫它結了果,我當然欣喜。
可她只垂眸輕聲道:「臣妾當然願意做皇上的妻,只是無論如何,不願讓您為難。」
他倒笑了,伸手去抬她的下巴,道:「有誰會為難朕?雪兒未免太低估你的夫君了!」
她也露出笑來,「臣妾不敢,臣妾的夫君天下無人能及。」
眼見又說開了俏皮話,氣氛也不再凝重了,他將她扶起,自己也起身,都坐到了一側的榻上。她為他斟了杯茶,他接過喝了一口,道:「此事已定,剩下的時日就好好準備吧,從此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後宮之主,也是孩子們的母后……」
她一頓,隱約覺得他要提起太子,果然就聽他說:「太子與謙兒雖然年紀已經不算小,但依然需要母親關懷,他們的生母罪有應得,但朕希望你能摒棄前嫌,將他們視如已出。」
視如己出?
許錦荷的孩子,她究竟能不能將他們視如己出,這其實並不是輕易就能有答案的。倘若他們是別人生的,她一定會盡力呵護,可他們的生母是許錦荷,他們的舅舅是許冀林,實話實說,她不可能毫無芥蒂。
可坐上這個位子,做他們名義上的母親就已經必不可免,更何況他們的身體裡還留著宋琛的血,她既然這樣愛宋琛,就應該盡力去接納他們。
而她明白這也是太后與宋琛心中最大的擔憂。
她認真道:「臣妾明白,他們是皇上的孩子,臣妾必然會用心呵護,關於從前那些事,臣妾既已平安無虞,自然不會再介懷,況且,孩子們畢竟是無辜的。」
她只比宋熾大五歲,做他們的繼母,無非是日常多關懷一些,兩個孩子大了,會不會與她親近,她左右不了,只能盡力去做而已。
而宋琛亦明白這點,不過好在宋熾已經十六,再過兩年也該娶妻成家,宋謙也很快會出宮建府,他只希望有個仁厚的母親對兩個孩子稍加教養,能讓他們不要再被惡毒的生母影響罷了。
嘴上雖說希望雪兒將他們視為己出,作為同樣在宮中長大的皇子,心裡豈會不明白她的為難,不過有些貪婪,希望事情更加圓滿罷了。
他道:「朕相信你,定能母儀天下。」
她微微一笑,又想起要事,斟酌道:「臣妾斗膽想再向皇上求個恩典。」
宋琛端著茶盞看她,「說來聽聽。」
她溫和道:「臣妾想求皇上也晉一晉容妃姐姐的位份,姐姐一直協助臣妾料理公務,勞苦功高,皇上應該給些獎賞的。」
宋琛本就有意如此,見她此時提出,便點頭道:「這麼些年的確辛苦她,朕就依你所奏,晉容妃為貴妃吧。」
「臣妾先代姐姐給皇上謝恩。」她立起來,笑著給他端了個禮。
美人笑的好看,他心裡也開懷,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時候不早了,今日留下陪朕用午膳吧?」
她自然是想,可一想到自己宮裡還有三個孩子,就坐不住了,為難道:「臣妾還是先回吧,瑄兒和安安還好,但是樂兒離了臣妾又該不好好吃飯了,等晚上皇上回去臣妾再陪您一起用,好不好?」
雖然是不捨,但一想到那三個孩子……當父皇的到底還是讓了步,惋惜道:「也好,那你先回,等晚上咱們再吃。」
「是。」
她笑笑,施禮告退,回了裕芙宮。
~~
一個時辰後,報喜的宮人到了瑤華宮。
因還要讓禮部擬日子,勤政殿來的小太監便只是先來傳個口信,這個口信倒是讓瑤華宮重又欣喜起來。
李姣雲有些意外,問小太監,「皇上怎麼忽然要晉本宮的位分?」
小太監道:「回娘娘的話兒,早些時候皇貴妃娘娘去了勤政殿,替您諫言,皇上感您勞苦功高,便擬了旨。皇上讓您稍作準備,等禮部擬好了吉日,就為您辦冊封禮。」
李姣雲微微笑笑,又賜了些賞,待來人一走,幾個近身宮女紛紛跪地給主子道賀,一個個笑得像花兒一樣。
李姣雲倒是淡然,「若沒有裕芙宮,本宮也就是妃位做到底了,所以,你們方纔那些言語是不是太過莽撞?倘若讓公主聽見若與裕芙宮生分了,豈不是罪過?」
雨竹紅珊幾個頓時紛紛慚愧道:「還是主子您有心胸,奴婢們眼光短淺。」
李姣雲歎了口氣,「這不是本宮心寬,說到底,鳳儀宮是人家解決的,那個位子豈會落在本宮頭上?生出是非的人是什麼身份你們應該清楚,如此容易受蠱惑,豈不太容易被人利用?」
幾人臉上都是陣紅陣白。
方才早朝時的消息傳來,她們幾個聽聞有人推舉自己主子為後,著實狠狠動心了一回,興奮之下,竟也覺得那位沛國公說的很有道理,主子確實早就到了皇上身邊,主子生的皇子公主,也比裕芙宮那三位大,主子的娘家也封了候,論說,是該主子做皇后啊,所以乍一聽皇上依然封了裕芙宮,難免都有些不平。
有些事,沒有希望是一回事,倘若希望閃過後又破滅,那種心境就像被人奪了東西,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好在李姣雲頭腦清楚,她知道這是那人在故意挑撥,所以她並沒有中計。
她太明白了,單單自己,根本沒有扳倒許錦荷的可能,所以若沒有褚雪,這個位子根本不可能會空出來,又何談誰更合適呢?
褚雪扳倒了許錦荷,也算替她解了心頭之恨,她若中了計再去跟褚雪對著幹,實在是愚蠢至極。她在宋琛心中會有多重的份量?這麼多年,她有自知之明了!
她擁有的,不過就是宋祺和宋寧兩個孩子,試想一下,倘若自己真中了計去拿孩子去跟褚雪爭鬥,惹怒了宋琛,不僅自己的下場慘,連孩子們也會被拖累,畢竟她的娘家只是燕州一方的侯爵,她沒有許錦荷那樣的娘家,也不會去賭。
更遑論就算許錦荷有那樣的娘家,做了十幾年的正妻還生下了太子,現如今不還是被囚禁在那處冷宮裡了嗎?
所以,不爭不妒不僅需要心胸,更需要智慧。

☆、第115章 封後

一個月之後,冊封新後。
欽天監還是有些本事的,八月初六這天,老天爺大大的給了個面子。但凡早起灑掃的宮人們,無不望見了那伴著紅日初升的絢爛朝霞,皇宮中的一切景致皆被這種罕見的美景鍍上了好看的顏色。
卯時六刻,勤政殿結束早朝,諸位大臣才一踏出殿門,就被天空中的美景給驚艷了一回。
「朝霞伴日昇,實乃難得的祥瑞啊!」
周復之來至褚霖近前,拱了拱手,道:「連老天爺都這般給面子,周某先賀個喜,貴府出了這麼金貴的人物,從此不可限量啊!往後凡事,還望大人多多提攜!」
這話半含著打趣,其實卻是周復之的心裡話,他與褚霖多年老友,從前的大多數時候,他的官位一直在褚霖之上,然自從新帝登基,因著褚雪,褚霖已經逐步躍居他之上,尤其自今日起,褚霖頭上便要再加一尊「國丈」頭銜,這著實令眾人興歎!
褚霖不是自大之人,此時面對老友的恭維,只呵呵一笑,也抬手還了周復之一個禮,謙瑾道:「周大人言重,寒舍能有今日,大人功不可沒,您的恩情,莫說老夫,就連娘娘也一直銘記,大恩不言謝,況你我之間,何談提攜?」
一來一去的好聽話說完,兩人都是順意一笑。周復之暗自感歎當年的運氣好,竟然出面保了樁如此金貴的媒,褚雪得了勢,褚家隆盛,自己也少不了沾光。
其實追根究底,還是自己眼光好,能早早的就站到宋琛陣下,否則當初宋琛也不會請自己出面了。
一旁的褚霖再度望了望天邊奪目的精緻,也在心內感歎,再過一會兒,他的孩子就要登頂了,這一路走來雖然歷經千險,但好在仍有上天眷顧,雯雯能有今日之曜,他總算對得起九泉之下的妹妹和妹婿了。
老大人再度望了望天,看那彩霞漸漸被朝日燙成耀眼的金色,心間終於生出幾分久違的笑意。
~~
裕芙宮。
服侍宋琛去上朝後,褚雪沒有再歇過。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頒給後宮的旨意早先到達,她先以皇后的身份受過參拜,用過早膳緊接著便開始梳妝打扮,早已備好的禮服與鳳冠精美奪目,前兩日尚衣監和司珍局送來時就讓宮人們紛紛讚歎了一把,待一個時辰的梳妝結束上到她身上,眾人簡直驚歎的合不攏嘴,連悄悄溜進來的樂兒都歡呼雀躍,一個勁的拍手叫道:「娘親好美!」
褚雪聽見小人兒的聲音側目去尋,跟進來的綺靜趕緊彎腰教導,「公主,前兒奴婢們不是跟您說過了,打今天起,您不能叫『娘親』或是『母妃』了,您要稱娘娘『母后』。」
小人兒響了起來,點頭看向娘親,試探地喚了一聲,「母后。」
褚雪矮下身來,笑道:「樂兒真聰明!」
小人兒嘻嘻笑了起來,又想起什麼,問綺靜,「那別人叫娘親……呃不對,叫母后什麼?」
綺靜細聲解釋道:「回公主的話,不管是咱們宮裡的小皇子和小公主,還是其他宮裡的,從今天開始,都要稱娘娘為『母后』,跟您一樣。」
小人兒想到最喜歡的姐姐宋寧也跟自己一樣了,頓時非常高興,認真道:「姐姐跟我一樣了,娘親變成母后可真好!」
小人兒不知愁滋味,卻說到了點子上,雁翎輕聲跟褚雪說:「主子到了今天,公主和皇子們終於跟別人一樣了,真好!」
如月也在一旁贊同附和。
褚雪望著銅鏡中身著禮服的自己,也望了望鏡中映出來的樂兒的影子,心裡也升起感慨,雁翎說得不錯,她做了宋琛的正妻,三個孩子相跟著也擺脫了庶出的身份,這確實是件天大的好事。
巳時過半,乾化殿外,鐘樂齊鳴。
褚雪頭戴金翠九龍鳳冠,身披雲紋綵鳳翟衣,手端七寸玉谷圭,在樂聲中緩步踏上白玉石階,朝著她的夫君,正端坐在殿中寶座之上的宋琛行去。
龍章冕旒的君王此時沒有從前的冷峻,如玉的面龐毫不掩飾溫和,含笑看著緩步朝他而來的美人,他的皇后。
褚雪踏進殿中,文武百官早已跪地等候,待她行至君王寶座之下,內閣大學士蘇欽即宣讀冊封她的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貴妃褚氏攸德,溫婉淑德、嫻雅端莊,著,冊封為後,為天下之母儀。內馭後宮諸嬪,以興宗室;外輔朕躬,以明法度、以近賢臣。使四海同遵王化,萬方共仰皇朝。特佈告天下,鹹使聞之。」
「臣妾叩謝陛下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詔書合上,她跪地叩拜完,緩緩起身。只見她的夫君含笑伸手,她將素手奉上,由他牽著,坐在他身旁。
百官叩拜,呼聲響徹雲霄,褚雪淡淡含笑,平靜注視下跪眾臣,在那些人裡,有她敬重的父輩兄長,也有她痛恨的奸佞惡人,但無論如何,她如今已是夫君之下,萬人之上。她希望那些對她的尊呼聲能傳的更遠一些,好讓天上的至親們聽見。
她暗自在心中說,爹,娘,你們的雯雯,如今已經坐在了這個位子上,我很好,你們能看見那些害你們的人,也跪在我的腳下了吧?請你們安心,終有一天,你們受過的,他們絕對逃脫不了!
等結束乾化殿的朝拜,又去宗廟酬神敬祖,一系列禮節完成時,已過去了足足一整日,夕陽西斜時,兩人回了裕芙宮。
鳳儀宮是許錦荷住過的地方,褚雪不願遷居,宋琛心裡也有些膈應,且孩子們年幼,父母兩個也怕遷居會生出不適,君王便仍讓她留在裕芙宮。
兩人更了衣,晚膳已經擺好,因今天是大日子,乳母們便都沒有帶孩子們過來,褚雪和宋琛難得安靜的吃了一頓飯。褚雪為他斟了杯酒,道:「今日有勞皇上陪臣妾奔波一天,這一杯敬皇上。」
宋琛接過,飲過後問她,「飲酒解乏,你也累了,要不要也嘗嘗?」沒等她說什麼,他又想起要事,否決道:「算了,你酒量不佳,待會喝多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可不好。」
她有些不明所以,疑惑的看他,卻見他不再說什麼,只有燈火下的俊目閃閃,隱含笑意。
或許是人逢喜事,她不再問什麼,認真去享受難得的兩人世界。
秋日天已漸漸變短,等晚膳吃完,夜色已深,她欲起身陪他去寢殿,卻被他先截住,問一旁的富貴,道:「備好了嗎?」
富貴躬身道:「回皇上,已經備好了。」
他這才點頭,牽她去了裡面。
內殿門開,褚雪徹底驚了。
寢殿中一片正紅,無論帷帳或是床紗,甚至連榻上的錦被都換成了正紅色,對枕上的鴛鴦在龍鳳高燭映照下栩栩如生,連內裡候著的宮人都一身紅色……
這個場面讓方纔還一片茫然的褚雪霎時頓悟,原來這又是他的安排。
「皇上……」她轉頭看他,眼中滿滿的驚喜。
他引她坐到榻前,道:「從前缺的,今日一起補上。」
語罷就有宮婢上前,托盤內隔著兩杯酒,是他們的合巹酒。
雁翎笑著說吉利話,「請陛下與娘娘同飲合巹酒,從此夫妻合體,永不分離。」
這個丫頭也知道,卻把她蒙在鼓裡。褚雪微微嗔了一眼雁翎,接過宋琛手中酒杯,兩人交臂,一起仰頭喝下。
對,這是他們欠過的,今日一起圓滿了。
褚雪覺得自己也圓滿了。
行好了主子吩咐過的事,閒雜人等便知趣的退了出去。褚雪淺笑,靠在他肩頭。
「謝謝皇上,給了臣妾圓滿。」她輕聲說,「能遇見皇上,是臣妾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總覺得虧欠她,聽她這樣說,也舒服了下來,輕捏她的下巴,笑道:「這麼容易就滿足了?」
「嗯。」她輕輕點頭,說:「臣妾如今有兒有女,還有夫君如此呵護疼愛,難道還不滿足嗎?」她揚起臉來,眸中瀲灩溫柔,彎起唇角認真道:「謝謝皇上。」
他低下頭去看她,溫柔道:「朕也要謝謝你,你給朕的更多。」
她給了三個孩子,給了也許這一生都不會嘗到的滋味,那種疲憊時想回歸的去處,那種思念時軟成一塌糊塗的溫柔。
許是酒勁兒又上來了,她的臉色微紅,被燈光一攏,顯得十分可人。四周的紅色鋪天蓋地,在提醒他一件事,既然是補償當初娶她的遺憾,現在遺憾得以圓滿,而美好卻該重溫一下了。
他微微俯身,將櫻唇含住,彼此口中都有酒香,隨著纏綿的舌糾纏在一起,分不清楚了。
她想不用分了,她是他的,此生的所有就都是他的了。
舊夢重溫,卻不再生澀,她已經釀成了美酒,他仔細品嚐,愛不釋手。
她想告訴他,她會好好做他的妻,再也不給他任何傷害,然而再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重又沉溺在他的愛海。
~~
封後大典第二日,褚雪親去福寧宮,參拜婆母。
中宮終於易主,這其中的每一步,太后都看在眼裡。
作為深宮中熬過的女人,太后當然知道罪在許錦荷自己,倘若她能安分的做一個大度不爭的主母,以宋琛的性子,就算再給褚雪恩寵,料想也不會去動她的位子,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使盡手段想要剷除異己,到頭來,卻終是把自己的一切拱手相讓,全部交到了褚雪這個「異己」手上。
褚雪身著皇后常服,來到近前端正行禮,「臣妾拜見母后,祝母后福壽安康。」
「平身吧。」太后淡笑的打量了她一便,點頭歎道:「果然還是人美,這身衣裳到了你身上就顯出樣子來了!」
這是實話,在宮中幾十年,太后從前只見過那位陳皇后及許錦荷著皇后服的樣子,這兩個都不算美人,身穿同樣的衣裳,自然跟現在的褚雪相去甚遠。
「母后過獎,臣妾愧不敢擔。」褚雪謙瑾一笑,心裡忽然想起一事,她的這位婆母,雖然最終笑到了最後當了太后,卻從未做過皇后。她也曾經被陳皇后陷害失去過孩子,然即使建和帝明白真相,卻也沒有為了她對自己的正妻怎樣,就算最後因她險些喪命而將陳皇后□□禁足,自始至終,也從未將中宮之位給過她。
所以相較婆母,褚雪覺得自己實在幸運太多。
因為她遇見了一個真心待自己的男人。
見她依然用著「臣妾」自稱,可知她並沒有自大,太后較為滿意,跟她道:「從今往後,宮中諸事就全壓在你的肩上,雖然你一直在料理宮務,可是你要知道,現如今,你已是孩子們的母后,要替皇上分憂,將他們務必教養照顧好。」
褚雪明白這是太后最在乎的事,太后其實與宋琛一樣,都在擔心她會因許錦荷而遷怒於宋熾和宋謙兩個孩子,
她當然要打消太后的顧慮,垂眸道:「請太后放心,無論孩子們是誰所出,都流著皇上的血,臣妾必會竭盡所能,不叫他們受委屈。」
「這就好!」太后點頭,「你性子溫和,一向知禮,哀家也相信你,定能母儀天下。」
褚雪道了聲謝,想到太后的叮囑,趕忙把先前想好的事講出,「啟稟母后,臣妾有一事想請您的懿旨。眼看太子如今也到了年紀,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臣妾先前跟皇上提過,想從朝中出身二品以上的貴女中遴選,但臣妾以為,除過品性相貌還需太子中意,因此,臣妾想找機會,讓太子親自過目……」
她親手為太后斟了杯茶,續道:「臣妾覺得下月的重陽是個好日子,屆時讓司苑局擺個千菊盛會,邀合適的貴女們進宮一聚,也讓您替太子先把把關,倘有您覺得合適的,太子又中意,咱們便可定下了。臣妾如此並非想偷懶,實在是自身資歷有限,不如太后您會看人。」
話到最後,她用真誠的目光懇請,「所以,此事恐又得勞累您一番。」
其實她嘴上雖說是勞累,卻正合太后的心意,眼下冊立新後,褚雪自己也有皇子,做祖母的最怕會影響到長孫,所以格外在意在有關於宋熾的一切事情上,褚雪的決斷。而褚雪深知這一點,也知為宋熾選親不是件易事,無論出於什麼方面選擇,那些敵視自己的人恐怕始終會挑自己的錯,到時若找個機會給太后進個讒言,錯必會落在自己頭上,實打實的費力不討好的一件事。
既然或許不能讓太后滿意,索性就直接請她出面把關,倘她覺得合適,再給宋熾定下,到時縱使再有人想生事,也挑不出什麼錯事,畢竟太后是太子的親祖母,誰還敢錯處安到她老人家頭上嗎?
她這樣說,果然讓太后心中的大石落了地,太后贊同道:「你說得也不錯,你畢竟還年輕,自己還有三個孩子要照看,這事哀家也幫著太子操些心,也算替你分擔一些。」
她趕忙露出欣喜,俯首謝恩。
眼見她能如此為太子著想,太后總算放下心來,對她也比先前更加和顏,親自撫著她的手慈祥道:「皇上眼光甚好,能有你這樣一位皇后,當是後宮之福了。」
「謝太后誇獎。」她溫婉一笑。
~~
因先前在瑄兒和安安的百日宴上透過風聲,因此等宮中的燙金請柬已發出,各個有意的人家就已經躍躍欲試了。
宋熾今日十六,照安排是先為他定親,待到兩年後再舉行大婚,故而此次邀請的貴女們側重於十四歲左右。
此舉並非正式選秀,因此有意前來的便都是願意嫁入東宮的,借口推諉便更不用強求,畢竟婚媒之事,應當雙方情願。太后與宋琛皆滿意她的看法,於是闔宮上下,皆在等待著九月重陽的千菊盛會。
當然,除過一個人。
那便是這場盛會的主角,太子宋熾自己。
越長大,宋熾就越來越體會到,什麼叫身不由己。
皇祖母,繼母,自己的東宮,甚至司苑局裡頭侍弄花草的人們都在為自己的選親做準備,可他自己,非但沒有半點興趣,甚至想抗拒。
他想抗拒這件別人決定的強壓在自己頭上的事,他想抗拒掉那個不管是誰,但他根本不會喜歡的人兒——所謂的他未來的妻子。
因為,他心中有一個人,儘管他們根本不可能,可心裡的位置被那個人填滿了,再也容不下別人。
他能不能不要做太子,不要住在宮裡?
一想到有一天,他要娶一個不喜歡的女子,而他喜歡的人,卻還有可能會被父皇寵幸,這個少年就覺得人生似乎會永遠這麼痛苦下去,並沒有什麼快樂可言。
他想去面見父皇,說自己不要再當太子,他想出宮建府,遠離這座宮廷,可舅舅告訴他,母親還在冷宮裡,只要他將來登基,母親就有救了……
所以他現在的痛苦,全是在為母親而承受。
~~
新後冊立沒幾天後,宮中迎來中秋夜宴。
許是因為後宮易主,宮人們急於立功,今年的團圓宴辦的比往年更加出彩。
酉時過半,諸位主子蒞臨。
今年一下多了兩個小的,褚雪一人是抱不了了,樂兒自己坐著,她懷裡抱著瑄兒,安安就先拜託給了李姣雲。宋寧大了,跟樂兒一樣自己坐,小姐妹倆待在褚雪身旁,坐的有模有樣。
這倒不是褚雪重男,兩個孩子都是從她身上掉下的肉,她都愛,甚至內心裡更疼乖巧的安安,可無奈瑄兒太過霸道,脾氣也倔,總是想獨佔娘親,有娘親在的時候根本不要別人,安安就安靜一些,大概在娘親肚子裡就讓著哥哥,所以李姣雲這個姨母抱著也好。
兩個小娃兒已經半歲,都會坐了,頭一次到毓合殿參加家宴,黑葡萄似的眼睛都不知道該看誰好了,哪裡有聲響就朝哪裡轉頭。小娃兒們憨態可掬,大人小孩都喜歡,太后把小孫子孫女抱著親完,就輪到兩個姐姐過來逗著玩了,樂兒眼看弟弟妹妹如此受歡迎,很是興奮,嘰嘰喳喳的跟宋寧說個不停。
「姐姐,你看瑄兒最喜歡這個布老虎,他老是去啃老虎尾巴。」
「姐姐,安安喜歡聽撥浪鼓,我們搖撥浪鼓她就笑了……」
長輩們看著年紀小的孩子們,均是一臉慈愛,宋琛心情更是舒暢,眼見孩子們這樣熱鬧,他踏踏實實的體會到了家宴的感覺。從前父皇的妃子不少,他兄弟姐妹也多,然幼時的他卻從未體驗過這樣闔家歡樂的滋味,那時的眾人雖規規矩矩舉止有禮,卻各懷心思,面和心散,因此不管毓合殿中的家宴擺得都多輝煌,卻永遠讓人體會不到家的感覺。
回想過去,再看看眼前,他感慨無比,很自然的把目光投向了兒子們的方向。
宋祺雖然端坐在桌上,目光卻一直落在弟弟妹妹們的方向,看得出是想來玩,卻又有些猶豫。這孩子忠厚,想必還在念著上次的事,對瑄兒和安安有些愧疚……
宋謙自經歷上次的事,整個人都變了,從前開朗的少年現在鬱鬱獨坐,既不理宋祺,也不理宋熾,更別提從前最喜歡跟他玩的寧寧和樂兒,這般陰鬱,倒比長子更盛……
做父親的在心中重歎一口氣,這個孩子,生生被那個毒婦給毀了!
倒是長子較往常略有不同,從前喜歡獨坐,今日卻也屢屢向女兒們的方向投去目光。想到這個孩子沒幾年就要大婚成家,宋琛很是感慨,遂和聲問他道:「近來課業如何?」
然金冠少年怔怔望著斜前方,似在出神,並未回應父皇的問話。
宋琛微微皺眉,褚雪也是一頓,齊齊把目光投了過來,宋熾身後隨侍太監大感不妙,趕緊輕聲提醒,「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宋熾猛地回神,這才終於察覺到父皇的目光。
他方纔的確在出神,因此根本未聽到父皇跟他說的是什麼,此時瞧見父皇微微皺眉再看自己,還以為父皇察覺出什麼,頓時驚慌失措,如玉的面龐慘白起來。
宋琛的俊眉皺得更緊。
眼見宋熾冷汗都流下來了,褚雪忙為他打圓場,關懷道:「太子的臉色怎麼這樣不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
這句話聽得清楚,宋熾忙俯首回道:「多謝母后關懷,兒臣還好,並未不適。」
褚雪微微頜首,看了看一旁的宋謙,微笑道:「課業固然重要,但自己的身體也要注意,勞逸結合,方有益康健,東宮和聽雪堂的宮人們要盡心伺候。」
「奴才們謹遵皇后娘娘懿旨。」兩處的掌事太監異口同聲。
宋熾與宋謙兩人也起身向她揖禮謝恩。
瞧見氣氛有些微妙,李姣雲捏著懷中安安的小手,跟褚雪道:「還是女兒好,瞧小公主多乖巧啊!」
褚雪溺愛的看了看小女兒,心中確實柔軟一片,道:「是啊,安安的性子最靜,寧寧小時候也是這樣吧?」
「寧寧哪有安安福氣好?」李姣雲回想了一下,歎道:「寧寧小時身子弱,隔三差五就要生場病,哪有安安這樣省心呢?」
從前宋寧的和李姣雲的身子弱,多半要歸咎於那個毒醫廖忠,褚雪想到李姣雲的身子,難免感慨,歎道:「咱們宮裡的孩子福氣都好,姐姐言重了。」
「是,是。」李姣雲笑笑,看向正跟樂兒玩的宋寧,沒再說什麼。
然褚雪卻望著李姣雲愈加消瘦的面龐,心裡悄悄酸澀起來。

☆、第116章 無味

顧聘姌老是覺得近來有些怪怪的。
進宮已有三年,她一直覺得自己像一株不起眼的草,摻雜在滿園絕色名花之間。她悄悄的活著,眼看著身邊那些美人們在一場場的風暴中枯萎死去。
跟她一起進宮的人裡,麗妃死了,琬妃先是被禁足了一年,解禁後沒多久也死了,甚至連從前的皇后也進了冷宮,怡貴妃雖然現在坐上了皇后之位,算是笑到了最後,可畢竟失去過孩子……
曾經喧囂的宮廷漸漸寧靜下來,她這株小草算是僥倖避過了一場場的風暴,安然無恙。
她本就不想去爭寵,如果有可能,就一直做一株不惹眼的小草吧,畢竟這樣能平安活下去,這個願望雖然有點卑微,但相比在大好年華上死去的麗妃琬妃,不是好過太多嗎?
但是現在,她覺得自己似乎暴露了。
近來總有一道目光在追尋自己,有時是在御花園中的偶遇,有時是在去福寧和裕芙兩宮晨省時「碰巧」的照面。她覺得那個少年的目光太多熱烈,就叫她這個原本在巨石底下避風躲雨的小草忽然暴露於炎炎烈日之下,她實在惶恐至極。
因為他們的身份,他不該如此的,可他卻愈來愈逾矩,就比如今夜,在所有人都在的家宴上,他竟然也敢直勾勾的看過來……這樣步步緊逼,叫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了。
就像剛才,因為又在看她,他甚至連他父皇的問話沒有聽見……
宋熾一身冷汗的時候,顧聘姌何嘗不是無地自容,儘管除了他們兩人,其他人並不知道這背後的緣由。
李姣雲同褚雪聊了幾句,氛圍終於重又放鬆了下來。
聽見父子倆的談話,太后也把目光投了過來,瞧著臉色發白的宋熾和鬱鬱沉默的宋謙,想到兄弟倆現在沒有生母照拂,身為皇祖母,太后心裡也覺得心疼,歎道,「從前的事既已經過去,吸取教訓就好,凡事還需往前看。」
這話可不僅只是跟兄弟倆說的,褚雪明白太后話外之意,這也是在提醒她這個後母呢,宋熾宋謙兩人應完,她也微微俯首,垂眸應了聲是。
太后對她滿意,又去專門寬慰宋熾,「宮中諸事畢竟還有母后替你操心,眼看還有二十餘日就到重陽了,哀家與你母后會為你好好操辦,你就放下心來。日子真快啊,眼看你也長大成人了!」
提到重陽,宋熾心裡一頓,霎時重又愁悶起來,俯首向後母與皇祖母道了聲謝,有意無意的,目光卻又投向了那個方向。
重陽選秀,又有何意義?他中意的人就在這裡,明明抬眼就能望見她的面龐,卻又隔著萬丈鴻溝,試問不久後前來赴宴的那些貴女們,果真還能有一個讓他動心的人嗎?
他不相信。
再度感覺到對面少年的目光,寧妃終於再也無法安坐,惴惴之下一時失手,竟打翻了桌上酒杯,一身雪青宮裝頓時被沾濕。
聽見聲響,眾人自然都把目光投了過來,少年頭一次不必遮掩熱烈的目光,貪婪而又仔細的看著他心上的少女。
雖然距離不近,但他此時眼力極好,甚至能看到她因尷尬雙頰漸漸漫起的紅雲,然而沒再容他繼續貪戀,少女忽然起身,向他的長輩們端禮,道:「臣妾失儀,請皇上娘娘降罪。」
褚雪微笑道:「不小心而已,何來賜罪一說,回去換一身就是了。」
「是,那臣妾先行告退。」寧妃垂眸端了個禮,退出了毓合殿。
終於逃離了那個地方,行走在夜色中的少女暗自鬆了口氣,卻不知方才一直目送她的少年,在失落之餘卻更生出一絲希望。
她剛才失手打翻了酒杯,是因為聽到要為自己選秀的消息嗎?她其實,是不是也在意這件事?
~~
轉眼重陽。
雖已進了深秋,白日裡日頭好的時候,天氣還算和暖。
今日天公賞臉,湛藍晴空萬里無雲。清晨伊始,司苑局的宮人們就紛紛忙活起來,頭幾日精心栽培的菊花已經陸續盛開,今早再把幾盆更加名貴稀有的菊花搬出擺好,御花園頓時大放異彩。
巳時開始,貴女們紛紛入宮。
如幾年前的那次選妃一樣,這一批的貴女也均是頭一次入宮,於她們而言,這座恢弘的皇宮,每一處都充滿了新鮮,少女們三三兩兩走在御花園中,一邊欣賞百花爭艷的千菊美景,一邊暗自在心中期盼與猜測今日的主角,那位太子爺的人品相貌。
「聽說太子殿下雖然只比咱們年長兩歲,但是身量已經很高了。」
「妹妹說的不錯,我父親說太子殿下長得最像皇上,皇上身量高,想來殿下自然也不會差……」
關係近的貴女們已經在竊竊私語。
貴女們到後不久,隨著幾聲響亮通傳,太后率著褚雪和李姣雲來到了御花園,遊玩中的貴女們頓時收住步子,紛紛湧往貴人們所在的琿春亭參拜。
因要出身和適齡的兩樣條件,發出的帖子本就不多,而有些「高瞻遠矚」的人家,眼見如今冊立新後,而新後亦有皇子的局面,便也不敢打東宮的主意,都以有婚約或者稱病的借口避過了。要知道太子雖然是嫡長,但以現如今新後的風頭,保不齊哪天東宮就要換人了,他們縱有攀龍附鳳之心,但與其讓閨女們冒著個風險,還是太不值當了。
這些勳貴們心裡都清楚,站錯隊的代價可是極其慘重的。
但也有堅定不移擁護嫡長的「忠臣」,比如今日進宮赴宴的貴女們就有二三十名,褚雪清楚,這都是較為中立的或是近許氏的門第,他們都曉得有太后及皇上在,褚雪不會做的太過偏頗。
可在這件事上,褚雪根本沒有偏頗之心,她和李姣雲今日只是來充當擺設的,太后才是最後拿下主意的人,更何況最要緊的,她還發話說要宋熾自己滿意,但凡宋熾有逆反的心思,都不會按她的主意來。因此,她根本不願插手,只需提防著許氏,別出什麼蛾子便是了。
而寧妃,知道自己無足輕重,便稱病避在宮裡。
卻讓盼望著再見她一面的少年落了空。
東宮。
眼見時辰差不多,宮人們開始服侍宋熾更衣。宋熾抬著手任由宮人們操持,隨口問前來報信兒的小太監,「這麼快就要過去了嗎?今兒都誰在?」
小太監弓著腰,照實回話,「回殿下,太后,皇后與容貴妃三位主子半個時辰前就到了,只有蘭林宮的那位寧妃娘娘,聽聞今日抱恙,沒能前去。這會兒,貴女們都已經請過安了,眼下就差您了。」
宋熾一頓,寧妃沒去?
少年忽然覺得無味,她都不在,自己還過去做什麼?
他木下臉來,跟正服侍自己穿衣的東宮太監說:「你去一趟御花園,就說本宮乏了,不過去了。」
一旁正候著他的掌事立刻一驚,趕忙勸道:「爺,這如何使得,今日之事皇后娘娘操辦已久,闔宮上下可都知道這全是為著您,您若不去,人家該怎麼想啊!」
少年歎了口氣。
掌事趕緊笑臉哄道:「再者說了,這是喜事,聽說今日來的貴女們個個模樣標緻,您怎麼著也得親眼去看看,挑個合心的人兒啊!奴才們也盼著能趕緊有位女主子呢!」
「是啊殿下,您可千萬得去啊!」
一旁的宮人都紛紛附和。
宋熾煩悶的閉了閉眼。什麼合心的人,除了那個不可能的,天下還能有合心的人嗎?
但掌事說的有理,縱使他不想去,為著父王新封的後母,他也必須得去,這種關鍵時候,他真的不敢再惹怒父皇了。
兩刻鐘後,太子終於還是來了御花園。
午宴已經備好,大家皆已入座,宋熾來到宴間給長輩們行過禮,身後的幾十位貴女也紛紛起身給他福禮。面前立著的少女們個個貌美如花,宴間一片鶯聲燕語,然少年放眼望去,只覺雖然一片奼紫嫣紅,卻沒有一人能跟心中那個相提並論,遂只淡淡應了聲,並沒有什麼表情便轉身回了座位。
見他如此,太后很是意外,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初萌春心的時候,宋熾這樣子,怎麼有點意興闌珊的意思?
褚雪與李姣雲相視一眼,也都覺得意外,但太后這位親祖母在場,倒是不牢她們費心了。
料想從事情開始著手到如今,太后心裡大概也早已有了人選,只不過主角既是宋熾,還是要考慮他的意願,若他真有非常中意的,能做正妃就封正妃,實在與太后的意願相悖,便先封個側妃,畢竟太子妃可是日後的皇后,關係重大。
然今日的少年,人雖來了,心思卻不在這,木然的用菜,根本不理會宴間向他時時湧來的秋波,並別提有什麼回應了。
眼見他如此,太后的心沉了下來。
一個時辰後賞花宴結束,貴女們紛紛離宮,御花園中清淨下來。
褚雪親自扶著太后,在園中緩緩徐行。
「你瞧著今日如何?心裡可有喜歡的?」太后問道。
褚雪淺笑答道:「母后請恕臣妾無能,臣妾頭一回眼見這麼多佳麗,眼睛都花了,哪裡還有什麼喜歡不喜歡,只覺得個個都好。母后最會看人,不知您心中可有合適的人選?」
把話頭拋過來,正合太后心意,太后道:「哀家瞧著,安平侯家的那個長孫女不錯,出身侯門舉止端莊貴氣。姚太傅的次女也不錯,書香門第知書達理,想來也是個溫婉的人兒,再有吏部尚書的侄女瞧著也好,不過就是已經十五了,等再過兩年也得十七了,年紀上會不會有些不太合適?」
褚雪溫婉笑道:「母后眼光果然甚好,您這樣一提,臣妾才想起來,的確都是些極好的人物。吏部尚書家的那位小姐雖然稍稍年長,不過等兩年後太子也十八了,還比人家大一歲呢,這個倒不是什麼難題。只是不知太子的心意如何?」
眼見她並無什麼異議,又得了寬慰,太后心情不錯,笑道:「今日事情辦的圓滿,還是你的功勞。明日得個空,把熾兒叫來,你我問問他的意思,盡快把事情定下來,這事啊,宜早不宜遲。」
「是。」褚雪垂眸應下。
「還有一事。」太后突然頓住腳步,眉間微凝,道:「你覺不覺得,熾兒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哀家怎麼總瞧著他有些心不在焉?」
這倒真把褚雪問著了,褚雪道:「母后說的是,臣妾也覺得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上書房裡的功課太緊,太子有些疲累了?」
太后歎息一聲,「這孩子大了,生母又不上道,真真可憐,哀家知你心善,這事啊,還得拜託於你,抽個空,你多關懷關懷。」
「是,臣妾謹遵母后懿旨。」褚雪收起笑,嚴謹道。
太后點了點頭,重啟腳步,婆媳兩人繼續行在御花園的絢爛秋色之中。

☆、第117章 冷暖

已值深秋,紅葉翩然。
任四周秋色再好,行在其中的白衣少年始終無心留戀。
再走幾步,就要轉出御花園,而他自己的東宮與心裡嚮往的地方卻是兩個方向。
聽說她病了,所以今日才沒有前來,宋熾忽然嘗到了掛念的滋味,極想踏進那處蘭林宮,去探望她。可是以他的身份,那是禁地。
縱使父皇不喜歡她,也許父皇永遠也不會踏進去,可身為父皇的孩子,身為太子,他也沒有資格。
於是他只能選這樣一種方式,故意繞個遠路,從她的門前經過,聊以慰藉說不出口的心中惦念。
身後的東宮太監們都有些奇怪,回東宮的路明明往東,殿下卻偏要往西繞個圈,還說中午吃得多要多行幾步消消食,可他們明明瞧見,午宴的時候殿下胃口並不太好啊!儘管摸不著頭腦,但做奴才的都知不該多言,便只管低著頭跟上,陪著太子爺走這一段「消食」之路。
眼看就要路過那處朱門,故意放緩腳步的少年眼睛一亮,果然見到蘭林宮中走出幾名宮人。
小宮婢們見到他,自然知道行禮,於是往常都是冷冷的不理人的太子將腳步頓下,點了點頭,又似隨口問道:「聽聞寧妃娘娘病了,現下如何了?」
小宮婢趕緊垂頭答道:「回殿下的話,娘娘她只是有些疲累,御醫說多休養幾日便可復原,並無大礙。」
微微頜首後,少年放下心來,然後沒再多言,抬腳往前行去。
~~
回到東宮一個時辰後,估摸著他已經歇完晌,太后的懿旨便到了來,宣旨的女官寧鳶說,明日上書房的課上完,太后請他去一趟福寧宮,商議定親一事,少年才舒緩了幾分的心頓時又凝重下來,淡淡應了聲是。
寧鳶沒有久留,話傳到後便告退離開,殿中沒能清淨多久,裕芙宮的人又過來傳話了。
受了太后的托付,又是自己名義上的繼子,褚雪縱然實在不想多管宋熾的事,也還是得請他過去關懷幾句。裕芙宮的宮人向宋熾遞話,道是如果不忙,便請他過去一趟。皇后發話,他這個繼子也沒有拒絕的道理,便又理了理儀容,去了裕芙宮。
裕芙宮裡,剛歇完晌的三個孩子正在熱熱鬧鬧的玩。
瑄兒和安安已經八個月了,到了該爬的時候了,瑄兒好動,小胳膊腿兒也靈便,在鋪設好的竹墊上爬來爬去的玩;安安有點懶,儘管宮人們都和聲的哄,小人兒只管抓著娘親的手倚著,就是不願跟哥哥去爬。樂兒想教妹妹,就也上到墊子上親身示範,還不住的回頭喚,「安安,看姐姐,跟姐姐學。」
安安睜著兩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會兒看看姐姐,一會兒看看哥哥,猶豫再三,還是撲進了娘親的懷裡。樂兒大感失望,索性跟爬得正歡的瑄兒玩兒去了。
瑄兒這個小霸王不來搗亂,褚雪便踏踏實實的抱著小女兒,安安委實乖巧,進到娘親懷裡,就一個勁兒的咿咿呀呀,跟娘親有說不完的話。小閨女的小嫩聲兒柔軟,娘親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總是忍不住親啊親。
這邊正玩著,外面就通傳說宋熾到了,褚雪點頭,不一會兒,少年就踏進了殿中。
見到殿中場景,宋熾一愣。
他自幼被母親嚴苛教養,甚少有機會跟弟弟宋謙這樣玩鬧,此時直覺得這樣的畫面有些陌生,卻又讓他嚮往。
等回神,他便趕忙跟褚雪躬身行禮,「兒臣見過母后。」
褚雪點頭,叫人給他賜座。
眼見有人進來,正玩樂中的孩子們也是一愣。樂兒認得大哥,雖然平常不怎麼親近,但小丫頭天生跟人自來熟,此時便甜甜的喚了聲,「大哥。」
宋熾點頭應了一聲。
見瑄兒也抬頭看,褚雪笑著喚道:「瑄兒,這是你大哥,跟大哥打個招呼好不好?」
瑄兒跟姐姐的性子差不了多少,見有個俊朗哥哥在面前,也咧開嘴笑著「啊」了一聲,是為他打招呼的方式。
小傢伙長得精神,聲音也嘹亮,宋熾有些意外小人兒對自己的好感,不由自主的露出罕有的笑意,道了聲,「弟弟乖。」
眼見有回應,小傢伙再接再厲,又啊了一聲,接著又自顧自的來回爬了起來。
現在只剩安安了,褚雪溫柔低頭道:「安安,來,你也跟大哥打個招呼。」
米分嫩的小人兒偎在娘親懷裡,瞅了瞅跟大人一樣的大哥,終是羞澀起來,只咧開嘴一笑,重又把臉埋進娘親懷中。
宋熾今日才頭一次發現,原來這一對兒弟弟妹妹這麼可愛,頭一次生出了身為大哥的憐惜之感。溫馨之餘,更覺得慚愧,他的母親許錦荷,當初可是對他們下過毒手的,倘若他們真的有什麼意外,母親真的實在太過罪過了!
因有話要跟宋熾說,褚雪便將小人兒們交由乳母,領著少年去了偏殿。
少年已經比她高出許多,讓褚雪心裡感歎時光之快,她當初進王府時,宋熾只有十一歲,一晃眼,五年就過去了。
來到偏殿坐好,摒退閒人,褚雪微微一笑,道:「今日本宮召你來,沒什麼要事,只是想問一問,近來起居與功課,是否都好?」
宋熾低頭應了聲是,「謝母后關懷,兒臣宮中一切都好,請您放心。」
褚雪點頭,開門見山道,「本宮覺著,今日的賞花宴,你似乎並不十分有興致,熾兒,你告訴母后,你是不是已經有意中人了?倘有,你大可說出來,若對方條件合適,本宮會去求你父皇下旨,將其封為太子妃,如果是她出身實在差一些,其實也無妨,咱們先定為側妃也可。這件事雖說是長輩們拿主意,但你皇祖母,父皇還有本宮,都會盡力尊重你的意願。」
與生母一貫的強硬態度不同,宋熾意外她的問題,更意外於繼母的溫和態度。有那麼一瞬,他心裡升起希望,很想承認心中的確有了一個人,他很想求這位深得父皇寵愛的繼母幫幫自己。
可腦子畢竟還是理智的,且不說他跟寧妃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更何況自父皇冊立了這位繼母后,身邊的輔臣們總是明裡暗裡的提醒自己要提防,他不應該把自己如今最大的秘密告知對方。
宋熾搖了搖頭,「兒臣多謝母后的心意,兒臣……並無什麼意中人。」
早已料到會是這樣,褚雪倒也不勉強,道:「那好吧,那此事就交於太后定奪吧,母后畢竟經驗不足,你皇祖母挑的肯定會更好。」
一句話撇清自己的干係。
宋熾應了聲是。
這件事說完,便無什麼要緊的了,褚雪又稍稍關照了幾句,宋熾便要告退了。
褚雪自然不會強留,只是想到他剛才進來時看見孩子們的表情,溫和笑道:「有時間多過來坐一坐,你是大哥,弟弟妹妹們不知道有多喜歡你呢,尤其是瑄兒,最喜歡哥哥了。」
宋熾也重又露出笑來,垂頭又應一聲,便告退了。
望著少年漸行漸遠,褚雪心裡感歎,她已經把姿態放低,無奈對方依然提防,那便不是她所能左右的了。想想許錦荷的所作所為,她如今能做到這一步,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
第二日,福寧宮。
因提前傳了懿旨,午後,少年如約而至。
褚雪也提前過了來,既是商議婚事,她這個母后不可不來,即便不拿主意,也還是要充充樣子的。
少年進門,先給母后及皇祖母請過安,太后打量了一下長孫,吩咐人賜座,然後就開門見山提起定親一事。
宋熾早就料到了,因此臉上並無意外,只垂眸聆聽皇祖母的話語。
太后道:「今日召你來,就是想問問你自己的意見,哀家這裡瞧上了三位姑娘,你母后也覺得不錯,安平侯家的,和你太傅家的,姑娘品相出眾,出身也高,堪當正妃人選,吏部尚書朱大人的那位侄女,瞧著性子也溫婉,想來封個側妃也是不錯的,你的意見如何?」
宋熾的情緒沒有半分起伏,因為先前想好了答案,便只低頭應道:「孫兒沒什麼意見,一切請皇祖母和母后做主就好。」
太后有些意外,看了看褚雪,又跟長孫試探道:「那把這三個姑娘都定一下,一正兩側,剛好,如何?」
這話倒是終於讓少年有了些反應,一想到將來會有三個陌生女子住進自己宮裡,他就有些發毛,忙推拒道:「孫兒覺得,三個有些太多,一位正妃便好。」
他有了些自己的主意,太后終於寬慰少許,和顏問道:「那依你看,安平侯與姚太傅府上,選哪個?」
少年想到舅舅的叮囑,安平侯的勢力顯然比自己的太傅強得多,便低頭輕聲道:「就安平侯府吧。」
二者強弱明顯,這樣的選擇倒是不傻,太后比較滿意,褚雪也沒什麼意見,便跟婆母道:「既然熾兒定下來了,等晚上臣妾就向皇上稟明,請皇上為熾兒賜婚。」
太后對於她此番不插手的做法非常滿意,含笑頜首,「那就有勞你了。」
大事解決,祖孫婆媳再稍稍寒暄幾句,也就散了。
踏出福寧宮,少年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雖然深秋陽光尚好,但他覺得,這樣的人生,似乎沒什麼樂趣可言。
鬼使神差的,又去撫了撫胸口暗藏著的那方香帕,一雙漂亮的眸子重又覆上郁色。
~~
夜幕四合,男人歸巢。
桌上才備好的晚膳正飄香,幾個孩子也笑臉相迎,君王心情不錯,牽著美人一起舒服的用了晚膳。
樂兒自己吃飯,有乳母在一旁布菜就夠了,只有兩個小的還需粘著娘親,瑄兒胃口不錯,直愣愣的盯著娘親手中的勺子,香香的粥送到嘴邊便迫不及待的張嘴,吧唧吧唧吃的可香了,安安也想讓娘親來喂,黑亮的大眼睛直直的看著褚雪。褚雪溫柔一笑,再給小閨女餵上一口,吃的也香。
說實話,除了黏人,兩個孩子倒比一個孩子好養,兩個小娃兒的飯很快就喂完,褚雪終於得了空,跟宋琛一起好好吃飯。
她的忙碌看在眼裡,宋琛有些心疼,勸道:「兩個小的讓乳母去餵就好,你也得好好吃飯啊。」
她溫婉笑笑,「從前只有樂兒一個,都是臣妾親手喂的,如今若是不喂兩個小的,臣妾心裡過意不去呢。」
「真是個好娘親。」他溫柔的撫她的手。
吃了一會飯,她想起要事,跟他道:「今日臣妾與太后問了太子的意見,暫時定了太子妃的人選。」邊說邊為他斟了杯酒,「太后覺得安平侯,姚太傅,及吏部朱大人家的小姐們都不錯,本想都定下來,結果太子只選了一位正妃,就是安平侯的長孫女。」
宋琛點頭道:「安平侯府門風倒是不錯,既是你們都看好的,他自己又同意,那就定下來吧。」
「是。」褚雪應聲,又為他斟了一杯,道:「那臣妾就等著皇上的賜婚旨下來再操辦後續之事。」
「好。」
他應聲後就只管挑眉看她,看得她滿心疑惑,也低頭瞅了瞅自己,問道:「臣妾有什麼不妥嗎?皇上為何這樣看?」
他靠進她耳朵,輕聲問:「這樣一杯杯的給朕倒酒,皇后有何圖謀?」
她能有什麼圖謀,想讓他解解乏罷了。話還沒出口,腦子迅速轉了個彎,反應了過來,紅著臉嗔了他一眼。
明明想給一個眼刀,落在男人心頭卻成了媚眼,宋琛很受用,開懷的又自酌了幾杯。
院子裡有晚開的金桂,趁著夜風送來甜香,正如這殿內的帝后和鳴,溫柔如波,沁人心脾。
~~
第二日下了早朝,安平侯被請進了御書房,待與君王稍稍商議後,便定下了親事,商定兩年之後,等太子過了十八歲生辰即舉行大婚。
與皇家結了門親,眼看往後的富貴榮華又加了一層保障,安平侯自然樂意,回府後將消息一宣出,滿府上下皆大歡喜。
只是深宮裡頭,卻有別樣滋味。
在自己宮裡避了幾日,彷彿與外界隔絕了一般,寧妃自己清靜慣了不覺得什麼,蘭林宮裡的幾個小宮女,卻早已憋壞了,今日一得了新鮮的消息,便紛紛議論起來。
貼身宮女憐秋踏進殿中,望見正安靜繡花的主子,微微歎了聲氣。
主子從小安靜乖巧,卻被侯府裡的長輩硬是送進了宮裡來,主子這樣的性子,根本不會爭寵的,更遑論如今還有一位專寵的皇后橫在頭上,可憐主子年紀輕輕,難道就要做一輩子有名無實的皇妃嗎?
聽見有聲響,寧妃抬了抬頭,瞧見憐秋臉上的落寞,有些奇怪,問她,「怎麼了?我瞧見院子裡她們圍成一群,在說什麼呢?」
憐秋怕看見自己這樣主子會更難過,忙換上笑意,道:「沒什麼,聽聞今早皇上下了道聖旨,為太子殿下賜婚了……」
話沒說完,只聽「嘶」的一聲,憐秋一頓,朝主子看去,果然見寧妃那嫩蔥似的指尖上冒出了血珠。她把自己給紮著了。
憐秋趕忙快步過去,替她擦拭,口中嗔怪道:「主子怎麼這麼不小心,繡了這麼多回了,今兒怎麼能把自己傷著。」
寧妃臉一紅,「沒什麼,剛才聽你說話,沒留神晃了眼了。」她有些惴惴,卻強裝無意般隨口問道:「不知皇上擇定了哪一位千金做太子妃?」
憐秋道:「說是安平侯家的長孫女,主子您從前不是也見過,乳名兒喚芳芳的那位徐小姐。說來也真快,當年那位芳芳小姐還是個黃毛丫頭,這才幾年,也定下親事了!」
憐秋轉念一想,笑著寬慰主子道:「不過再過兩年才大婚,到時候東宮裡咱們就有熟人了,可以常常串門解解悶呢!說來您還比她長一輩呢!」
憐秋說的不錯,從前作為同輩的貴女,寧妃的確常與這位徐家小姐見面,也算得上是熟人,只是想到這位比自己小四歲的姑娘已是宋熾的未婚妻,不久後的將來會成為正式的太子妃,不知怎麼,少女心中很隱秘的地方,竟有一絲失落。
驚覺這種感覺太過危險,寧妃強迫自己定了定心,將注意力重又放在手中的花撐上。
第二日,暖帽終於繡好,寧妃親自帶上,踏進了瑤華宮。
雖然年紀相差十來歲,但因性子相近,寧妃和李姣雲還是很談得來,又有宋寧在,於寧妃而言,避世的瑤華宮的確是一個解悶的好去處。
「臣妾給貴妃娘娘請安。」
一進門,寧妃先給李姣雲行了個禮,李姣雲在褚雪封後前就晉了貴妃,照道理,作為現今宮中唯一的妃位,寧妃是該給她請安的。
李姣雲也喜歡這個安靜的少女,笑道:「在我這裡沒那麼多規矩,妹妹不必拘束,快坐。」說著就命人賜座看茶。
寧妃拿出昨日新繡好的暖帽,呈給李姣雲道:「這是我昨日新繡好的,不知姐姐喜不喜歡。」
李姣雲驚喜接過,仔細看了看,發出感歎:「果真還是妹妹手巧,瞧這繡工,跟針工局比也差不到哪裡去呢!妹妹繡這些,想來累壞了吧?」
她搖搖頭,笑道:「沒有,我宮裡沒什麼事,又不愛做別的,閒著打發時間罷了,姐姐喜歡就好,一點都不辛苦。」
「喜歡喜歡,等天冷了我就戴。」李姣雲歡喜著讓雨竹收好,繼續跟她感歎,「可真是難為你了,年紀輕輕的還能靜下心來做這些精巧活。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不行。」
寧妃的笑意有些僵,她低下頭去,小聲說,「姐姐別誇我了,我這也是沒什麼事可做……姐姐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當娘了吧?」
李姣雲一頓,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她十六進王府,不久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宋祺,在寧妃現如今這個年紀的時候,的確已經當了娘。可寧妃進宮都快三年了,除過最開始宋琛去看過一次,到如今,竟是半步都再沒有踏進過蘭林宮。
少女最好的這段年紀,眼看就這麼耽誤了……
李姣雲趕緊寬慰她,拿自己的經歷說事,「我也沒什麼好羨慕的,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的確是生了祺兒,但那孩子一生下來,頭幾年都沒能在自己身邊養,那種扯著心肺的滋味,還不如不生呢,直到後來又生了寧寧,才總算好了一些。」
李姣雲看了看她,進一步勸道:「妹妹不必羨慕我,咱們的皇上就是這樣的性子,他心裡的人只有一個,這是誰都不能強求的。」
寧妃紅了臉,點頭道:「我都明白,說來還是我不好,勾起您的傷心事了。」
李姣雲笑笑,「都過去了,哪裡還有什麼傷不傷心,咱們這些人,外人或許都羨慕得緊,可只有自己才明白真正的滋味。」話至此,她歎息一聲,「若非要怪,也還是命不好,下輩子投生到平民家裡,或許還能過些簡單日子呢。」
寧妃何嘗不是這麼覺得,倘若她不是侯府裡的小姐,也不會被長輩送進宮來換取榮華富貴了。說實話,古往今來,如褚雪這位新後一樣的女子能有幾人?後宮中的大多數,左不過就是兩種命運,一種就是像強出風頭的麗妃琬妃,最後逃不開慘死;另一種其實是好的,比如她和李姣雲,躲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過自己的安穩日子,偶爾在眾人面前露露臉為皇家撐撐門面,雖然有些寂寞,總比香消玉殞要好得多吧。
不過說到底,還是李姣雲好些,至少她還有一雙兒女,可自己呢?就這麼孤獨一人,恐怕日後也得學那些老太妃,養花種草的解悶罷了。
在瑤華宮裡打發了半日,寧妃又回到了自己清淨的蘭林宮。
看著院內那株不知長了多少年的桂樹,少女忽然有些釋然,有些事,沒嘗過總好過擁有後又失去吧,她想起以前看過的佛經,只要心無雜念,世間萬物只不過一瞬。想來,幾十年的時光,應該很快的。
她長舒了一口氣,踏進安安靜靜的殿中。

☆、第118章 迷亂

一場接一場的寒風刮過,樹下落葉又厚了幾層,不知不覺間,寒冬悄然而至。
冬至這天,宋琛回來的早,君王心情不錯,又沒讓宮人們通傳,悄悄進到殿中,想看看褚雪她們母子幾個趁他不在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
才挑開棉簾便是暖烘烘的香氣,宋琛打眼一瞧,有些意外,一向活潑的樂兒今日出奇安靜,正坐在桌前跟著娘親學捏餃子呢。
餘光瞥見殿門口的動靜,小姑娘下意識看過去,正瞧見含笑的父皇,她高興起來,立刻舉著手裡的麵團朝父皇跑過去,喜道:「父皇您看,這是兒臣包的餃子。」
小姑娘長大不少,言語上也越來越有規矩了。
宋琛看了看小閨女沾滿了面米分的小手中的麵團,故作驚訝,問道:「這是餃子嗎?裡面有餡兒嗎?」
「有啊!」小姑娘眨巴著大眼睛極認真的說,「是母后教我的,要先把餡兒放進去再捏起來,這樣就成了啊!」
小姑娘沒聽出來父皇的調笑,她的母后早就忍俊不禁了,褚雪給宋琛行過禮,笑道:「皇上今日這麼早就回來了?您不知道,今天樂兒可乖了,聽說要給您包餃子吃,老老實實的坐了快一個時辰了。」邊說邊為他除了貂絨斗篷。
他點頭道:「嗯,樂兒有這份孝心真是不錯。」又環顧了下殿內,問道:「瑄兒和安安呢?」
「今天下午玩的好,方才又去補了一覺,估摸著等咱們吃完也該醒了。」褚雪溫柔笑道。
眼見君王駕臨,小廚房裡的動作也麻利了起來,這邊幾個主子才洗好手更好衣,晚膳也就擺好了。
冬至興吃暖鍋,銅鍋裡高湯咕嘟咕嘟的冒著泡,滿屋子都飄著香,熱乎乎的餃子也上了桌,瞧著分外誘人。趁著兩個小的還沒醒,一家三口趕緊坐下來吃飯。
暖鍋吃起來慢,卻溫馨,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剛吃完,就聽見殿門外響亮的小嫩聲兒,不用說,肯定是倆小的醒了。果然,就見棉簾被挑開,乳母們抱著剛睡醒的小臉還紅撲撲的兩個娃兒進來請安了。
一天沒見,當父皇的想的緊,趕緊挨個抱進懷親,一睡醒就見到父皇,小兄妹倆顯然也高興,都使勁給笑臉,瑄兒更是興奮的在人腿上跳來跳去。
褚雪想到一件喜事,便逗安安,「安安,父皇來了,姐姐教你的,你學一下給父皇聽,好不好?」
安安穿著小米分襖,羞澀的抿抿嘴,更招父皇喜歡,父皇期待的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小人兒一張嘴,發出一聲,「爹」。
聽清小閨女叫的是什麼,父皇著實開懷,果然朗聲笑了,笑過後親親小閨女,轉頭去喚兒子,「瑄兒,你也來一個。」
卻見瑄兒只是樂呵,根本不理父皇的茬。
褚雪笑著替小人兒解釋,「男孩嘴笨,本事都長在腿腳上了,估摸著得先會走才會叫人呢。皇上別急,這幾個月先看安安的,等過了年,咱們就看瑄兒了。」
語罷捏捏小胖娃兒的臉蛋,柔聲道:「是不是啊,瑄兒?」
就見小男娃兒使勁的「啊」了一聲,惹來滿殿歡喜。
冬至過後再用不著多久,等捱過幾場雪,就到了除夕。
勤政的君王難得休沐幾天,年三十的下午,一身便裝的宋琛在裕芙宮裡跟孩子們好好熱鬧了一場。
小兄妹倆已經十一個月大了,許久沒有這麼足的空閒跟他們待在一處,今日當父皇的才發現,兩個孩子委實長大了許多。比如身手愈加矯健的瑄兒,一放在榻上就開始到處爬,宋琛拿一個小皮球逗,小傢伙爬的眼看著竟要比皮球還要快,壯實又精神的小男娃兒實在招人喜歡,
而安安呢,褚雪把她放在榻上,她已經可以扶著床慢慢走了,偶爾膽大起來,還能從母后的懷裡挪到父皇的懷裡,招人疼的小閨女走到哪都能得來一個親吻,高興的咧開小嘴,露出幾顆初萌的小牙,甚是可愛。
至於他們的哥哥姐姐們,都早早的到皇祖母宮裡熱鬧去了。
人年紀越大,就越愛跟小孩子相處,宮裡頭地龍燒得暖,宋琛懶洋洋的窩在榻上,任由兩個孩子往身上爬,全然沒了金鑾殿上威儀的樣子,這個時候,只是個疼愛孩子,也招孩子喜歡的父親。
享受著難得的閒適,宋琛跟褚雪感慨,「陪孩子們成長也是件趣事,朕真的要謝謝你,給朕這麼多意外之喜。」
褚雪甜甜一笑,「臣妾也該感謝皇上啊,若非能遇見皇上,臣妾哪裡來這麼可愛的幾個孩子呢。」
而後又調侃他,跟瑄兒道:「瑄兒,看你父皇的嘴多甜,長大了可要跟父皇好好學學啊!」
瑄兒不明所以,只管抱著小皮球嘿嘿的笑。
一家四口兩大兩小暖烘烘的窩了近一個時辰,眼看天色暗了下來,雁翎進來提醒道:「主子,時辰差不多了。」
該去吃年夜飯了。
褚雪先起身,喚來乳母給孩子們更衣,她自己也服侍著宋琛更好衣,而後一家四口一道,出了裕芙宮,去往毓合殿。
捨不得分開,便都沒有乘轎坐輦,一家四口悠悠步行。路上零零星星的飄開碎雪,冰冰涼涼的撲在臉上,倒有幾分生趣,瑄兒窩在父皇懷中,雖然穿著連帽小斗篷,卻也嘗到了這奇特又難得的滋味,興奮地直拍手啊啊的叫,伏在褚雪肩頭的安安也感覺到了,仰起臉來去看,一不小心被碎雪涼到了睫毛,又瞇起眼睛來,卻依然不肯低頭。
身旁的宮人們趕緊撐開傘,卻被君王拒了,宋琛道:「溫室裡的嬌花,難得有機會接觸冰雪,偶爾一次不礙事的。」
乳母們到底有幾分為難,生怕小主子們受凍,猶豫的看向褚雪,褚雪笑著搖搖頭,她們便知趣的退下了,左右人家才是親生,還能凍壞自己的孩子不成?
走著走著,君王跟美人輕聲感慨,「記得上次跟你看雪,還是在燕州你剛進府的那一年,一轉眼,咱們都生了三個孩子了,又是一年除夕,時間可真是快啊!」
她笑道:「是啊,臣妾以前也沒想過,會有這麼多孩子,還個個都這麼可愛。」邊說邊去親親棉帽底下安安被凍的有些涼的臉蛋,安安冷不丁被娘一親,又甜甜的笑了。
卻聽男人道:「才三個可一點都不多,朕相信你。」
話末欲言又止,卻明顯叫人聽出了隱含的意味,褚雪嬌嗔道:「皇上!」
宋琛卻去親親懷裡的男娃兒,問道:「瑄兒,告訴父皇,還想不想要弟弟妹妹啊?」
瑄兒倒像是聽懂了一樣,如父皇的願,點了點頭。
沒費多少功夫,帝后駕臨毓合殿。
因兩人是步行而來,故而到的時候,殿內眾人皆已聚齊,夫婦兩人向太后問過安,又受了其他人的禮,才在主位上坐了下來,晚宴正式開始。
眾人輪番說過吉利話,飲過開場酒,助興樂舞接連登場,沒了往昔那些愛勾心鬥角的人,今年的家宴輕鬆多了。
卻也不是人人心裡都歡喜,比如依然清清冷冷的宋熾,比如不遠處同樣暗自落寞的寧妃。
殿中樂舞緩緩流淌,身邊人歡笑聲聲,寧妃悄悄舉起酒杯,寬袖遮面,微微仰頭,嚥了下去。
過完今夜,她就算是十九了。
從初進宮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年,這三年不管對別人如何,於她自己而言,確實孤獨而漫長。這與曾經待字閨中的那些日子不同,那時,她還曾有希望和幻想,可現在,她只能看到自己老去的模樣。
如今宮中只剩三個女人,而她卻是最尷尬的那個。
裕芙宮的新後自然不必說,人家是真正的有夫有子,還是千百年來獨有的專寵皇后,瑤華宮的容貴妃,雖然早已不再承寵,但好歹人家有兩個孩子作伴,她自己呢?一個未曾侍寢的嬪妃,果然是來充數的。
她其實一點都不喜歡上座的那個男人,可以說對他沒有半分幻想與期盼,初入宮時年紀小,只希望能自己清清靜靜的躲在蘭林宮裡,如今幾年過去,她的願望真的實現了,她果真清淨又安穩的過了來,卻越來越覺得這樣的日子索然無味。
試問一個這樣好年紀的姑娘,把能打發時間的法子都試過了,心中的某一處卻幡然醒過來,以後還會有同樣的幾十年,誰不會恐懼?
她甚至希望,能一夜白頭直接老去多好,左右是要把自己奉獻給寂寞,一夜老去,也沒什麼可惜的。
比如現在,除過她自己,其他都是實實在在有著血緣的一家人,她從未融入過,一直只是個會動的擺設罷了。
美酒入懷,她發現自己竟舒服了許多,鬼使神差的,便又為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嚥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是最格格不入的,卻不知那個一直惦念她的少年,心中同樣苦澀。
宋熾坐在離父皇最近的地方,如前幾次的家宴一樣,仍然時不時朝斜對面投去目光。
她今夜穿了一身藕色的宮裝,沒有春日裡初見時那一身水綠的嬌俏,卻生出一種別樣的溫暖。
他悄悄看見了她飲酒,一杯接著一杯,見她臉頰漸漸漫起紅雲,卻依然在飲,直至身邊宮女輕聲相勸,才無奈放下酒杯。
她怎麼了?他記得她前幾次都不曾如此,今日這般是生了什麼煩悶心事嗎?
他有多想去關懷她,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只好默默在心間猜測,心疼。
少年正苦悶間,忽聽皇祖母歎道:「一年一年的,可真是快啊,再過一個除夕,等後年的家宴,咱們就能多一位新人了!孩子們都長大了,哀家也老了。」
就聽他的後母溫婉勸道:「母后千萬別這樣說,您兒孫滿堂,定能福壽安康!」
皇祖母呵呵笑了起來,宴間又是一輪舉杯。
聽完這些無關緊要的話,少年更加落寞了。
他知道皇祖母口中的新人是誰,是自己的未婚妻,將來的太子妃。
再度悄悄望了一眼對面那面如芙蓉的人,他也學她的樣子,端起酒杯,接連飲了起來。
因今年多了兩個小的,不能耽擱太久,一個時辰後,年夜飯吃完,眾人各自回宮。
因剛才宴間多喝了幾杯,此時酒勁兒上來,寧妃覺得自己有些燥熱,便不想乘轎,只叫憐秋扶她走回去,身上披著厚斗篷,不用怕著涼,吹吹冷風,頭倒是舒服了好多。
只是才走出沒幾步,腳步又頓住了。她本想拿出帕子拭一下頸間微微的汗,摸的時候才發現,帕子又不見了。憐秋想了一下,問道:「難道方才又落在毓合殿裡了?」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上回的中秋夜宴,她已經遺失過一張帕子了。
寧妃微微蹙了蹙眉,道:「那趕緊回去找找,可別再丟了。」
因才出來沒幾步,周圍到處是宮燈,憐秋也沒多想,逕直照主子的吩咐尋帕子去了。
寧妃一個人站在夜風裡等。
許是今夜果真喝的有點多,等著等著,直覺得胃裡翻騰的厲害,她忍不住一陣噁心,竟嘔了起來。
憐秋也不在身邊,恰巧她今夜就帶了這一名宮女,形單影隻的人在夜風中煎熬,有些狼狽可憐。
須臾,就聽見一聲急切的關懷,「娘娘沒事吧?」
聲音顯然出自男子,寧妃一驚,慌忙抬頭,看清眼前的人正是太子宋熾。
自己這樣窘迫的時候,卻讓不願意見的人碰到,一時呆愣慌亂,寧妃不知怎麼辦才好了。
宋熾倒是心思細膩,見她方纔的樣子,知她是喝多了,忙從懷中拿出塊帕子,遞給她。
眼下情景不容扭捏,寧妃慌忙接過整理了下自己,待終於平靜下來,卻發現一件更意外的事,宋熾遞過來的帕子,分明是她中秋時丟過的那一方。
見她拿著帕子呆愣,少年也一下反應了過來,忙支支吾吾解釋道:「上次正巧在宴間撿到,卻一直沒有機會還給你,所以才,才……」
剩餘的話寧妃沒能聽進去,少年自己也越說越亂了。
因為他說一直沒有機會還給她,是不是就意味著,他知道那是她的?
可他怎麼知道的?這上面又沒寫名字,他一個少年,難道能認得女紅?
還是,他親眼看見是她丟的?
寧妃不知道,又不能去問,手裡捏著本屬於自己的,卻分明染上了他的氣息的帕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宋熾也顯然意識到了自己的漏洞,也僵在了那裡。須臾,不知是哪裡來的勇氣,少年道:「姌姌,

☆、第119章 報應

過了十五上元節,一切步入正軌,京城因過年而冷清了一陣的街道,恢復了往日的車水馬龍。
城東有一條灑金巷,今日一大清早,忽然熱鬧起來。
人群聚集在一處醫館門前,圍觀一個正跪地嚎啕的漢子。
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扯著嗓子嚎了近半個時辰,委實算道奇景,難怪能引來這麼多人。
「哎哎,先別哭了,你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啊?」
有人好奇開口問,眾人紛紛附和。
只見漢子止住哭,淚眼瞧了瞧圍觀人群,見人已經夠多了,這才開口,哽咽道:「各位街坊鄰居評評理,我張宏命苦啊!」
這一聲夠響亮,吸引來了更多的人。也有一直圍觀的人嘖嘖稱奇,這人已經嚎了這麼久,現在說話嗓子竟然也不啞,真乃奇人!
「怎麼命苦了,你說出來,大家都幫你想想主意啊!」
漢子一抹淚,「我本有一個弟弟叫張志,去年老家雪災,我們兄弟倆逃難到京城,平日裡做些苦力討生活,好不容易攢了點錢過了年,前兒上元節,我兄弟元宵吃多了有點積食,就過來找這個回春堂的李大夫給開了點藥,誰知道……誰知道我兄弟不喝藥還好,一喝下去,半個時辰就嚥了氣……可憐一個大活人啊!就這麼生生在我眼前沒了命……」
話沒說完,漢子又嚎起來,「要我說這個回春堂就是閻王爺開的,什麼救死扶傷的大夫啊,分明殺人不眨眼啊……我們兄弟兩個從小沒了爹娘,相依為命,現在就剩我一個人孤苦伶仃!可憐我兄弟才剛滿十八,連個媳婦都沒給他娶上啊……」
漢子又一指身後緊閉著的門,氣憤道:「這個回春堂實在太可恨,毒死了我兄弟,現在連門都不開了!」
京城近些年來治安良好,甚少出這種禍事,此番漢子聲淚俱下,更引得周圍生活安逸的人們為之動容。漸漸地,有人開始給他出主意,「出了人命,在這嚎有什麼用?倘若真是這回春堂醫死的,該去告官討公道啊!」
「是啊!去告官,聽說咱們京兆府尹是位青天大老爺,定能為你做主的。」
「是啊,去告官!」
漢子暫時停了嚎,將信將疑的問四周熱心的街坊,「我們兄弟是外地來的,去告官,人家大老爺能不能向著咱們啊?」
立刻有人給他打氣,「不會的不會的,這位大老爺剛正嚴明,從來不偏幫那些富貴人家,聽說是咱們皇后娘娘的哥哥呢!再過幾天人家就要去朝中上任了,趕緊趁著人還沒走,你快去申冤吧!」
「哎!好,好!謝謝各位街坊,謝謝大家,我這就去!」漢子咚咚咚朝四周磕了幾個頭,在熱心人的指點下快步去了京兆府。
~~
京兆府衙。
升堂聲起,褚健端坐於堂前。
為官十餘年,他其實從未斷過今日這等糊塗案子,喊冤的人是自己安排的,這個叫「張宏」的漢子所訴的冤情也是莫須有的,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下跪的被告方,「回春堂」的大夫李高福,的確不是好人。
「李高福」是個假名字,此人便是他們褚府花費了幾年的時間才尋到的毒醫廖忠。
在沛國公府的庇護下,此人改名換姓,偽造了個新身份,在京城開了家醫館,已經隱居了三年多。他們費了好大力氣才摸清此人底細,一番安排下,便有了今日「張宏」當街喊冤一幕。
雖說為官剛正,甚少這樣坑人,但一想到此時堂中下跪的是個屢施陰毒手段坑害他人的毒醫,褚健心中再沒有任何憐憫,只管冷聲問案。
因「冤情」是事先安排好的,根本沒做過的廖忠自然不認賬,連連磕頭喊冤,然張宏把身為苦主的戲份做了個足,聲淚俱下一口咬定就是廖忠做下的。雙方各執一詞,誰都不肯讓步,表面看來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
斷案如神的青天大老爺不是白當的,聽完雙方陳述,褚健稍稍思索,當堂發話:一,命仵作驗屍,倘若張志真是中毒身亡,即刻就去搜查回春堂,必要把毒物尋出來。二,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將疑犯「李高福」暫押,若查清後果真清白,自會還其公道。
聽見這樣的安排,廖忠當時便傻了眼。起初有衙役將他帶來,他就已經隱約感覺不妙,他從未見過這個叫張宏的男人,上元節那日也並未給人開過什麼藥,現在忽然被人告至府衙,自然意外驚慌。而現在這位大老爺竟然要去搜他的家,什麼物證人證都沒有就要去搜查,這位老爺明顯在偏幫啊!
更不妙的是,他知道這位大老爺姓褚,是當今的皇后,也就是昔日恆王府裡那位側妃的兄長,他自知從前幫著許錦荷做過許多惡事,甚至差點害人家不育……廖忠無比虔誠的在心中祈禱,千萬別是他們發現了什麼,要故意找自己的麻煩,還有,他們千萬別查出什麼證據來,否則,他可一定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然早已計劃好的事,褚健豈會輕易放過?眼看下月就要去吏部履職,一旦離開京兆府,京城地面上的小案子就不歸他管了,再想查此人恐會難上加難,所以此次,一定要讓他吐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
裕芙宮。
日暮天晚,帝后正在用晚膳,而殿外的朦朧暗色中,周予匆匆而至。
本欲著人通傳,但乍一聽裡頭正擺膳,周予便只好作罷。再急的事兒也得等主子們用完膳再說,他壓下心中忐忑,靜靜恭候在殿外。
兩刻鐘後,帝后由桌前起身,富貴忙上前遞話,「稟皇上,娘娘,周總管在外求見,說是有要緊事。」
前幾日得過信兒,褚雪心裡有所預估,但宋琛是毫不知情的,只淡淡道:「叫他進來吧。」
「是。」富貴退下,不一會兒,殿中躬身的人換成了周予。
周予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心情尚好的君王,不敢想像待會手中的物件會不會引來暴怒,沉了沉氣,便道:「啟稟陛下,娘娘,方才京兆府尹褚大人來報,稱今日早些時候接了件民事案子,經過核查,發現被告的姓名乃是偽造,其真正身份竟是原恆王府的府醫廖忠。」
話至此,君王忽然抬頭看他,像是來了興趣。褚雪倒是平靜,靜靜等著他接下來的消息,畢竟事情拖得太久,該有結果了。
周予繼續道:「原是這位府醫離開王府後更換了身份姓名,在京城開了家藥館繼續行醫,誰料他前幾日開錯了藥方,誤害了人性命。本核查一番,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卻誰知,誰知,竟在這個廖忠家裡,發現一樣要物。」周予邊說便將一直存放於懷中的醫籍呈上,道:「此乃一份主子們昔日在王府時的醫籍,但與其當初交由太醫院的那份大相逕庭,這一份,恐有些玄機。」
褚雪眉間微微一跳,做出疑惑的樣子來,問道:「你此言為何意?這本醫籍有何玄機?」
而身邊的宋琛,果然已經漸漸斂起眉。
周予進一步道:「奴才已經請太醫院看過,廖忠自己也已招認,這裡面記錄的,皆是昔日其在許氏廢後的授意下,以毒.藥毒方暗害幾位主子及長公主的事……」
褚雪做大驚狀,「你說什麼?」宋琛卻冷聲,「說下去。」
「是。」下立的人頭更低,道:「其中,有容貴妃初懷三皇子時,許氏暗中授意廖忠在其安胎藥中加入噬眠散,也就是後來皇后娘娘懷二公主時所中的那種毒物,致使容貴妃娘娘後來難產血崩,再者,便是以藥物拖延病症,使原本兩月可恢復的血虛足足拖延至半年。貴妃娘娘後來生下長公主,長公主幼時體弱,也與許氏在其背後授意有關。還有……」
「還有什麼?」
周予的聲音忽然被暴怒的君王厲聲打斷,殿中人皆是一驚。
宋琛怒道:「還有什麼,她還做過什麼?」
周予頭低得更深,止不住的冷汗頻頻,「還有,便是從前的侍妾夏氏,入府三年一直未育,也與許氏有關。」
「即刻去冷宮,給朕嚴刑拷問,給朕問清楚,這個女人,究竟還做過什麼!」
宋琛滿滿的震怒猶如驚雷,響徹穹頂。
那個女人,那個他曾尊重看重的正妻,她居然還做過這等事,原以為她只是嫉恨自己對雪兒的寵,可竟然從姣雲初進府時她就已經下手了,還有寧寧,他那麼疼愛的女兒,她居然能讓人用藥坑害她小小的身子,許錦荷居然陰毒至此!
「陛下息怒,奴才這就去。」周予即刻退去行事。
宮人們趴了一地,褚雪也是一臉震驚的表情。
果然,她所猜的都沒有錯,許錦荷果真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她蹙起眉來,向宋琛哭道:「原以為她只是嫉恨臣妾,可雲姐姐,還有寧寧,到底礙了她什麼事?還有祺兒,倘若雲姐姐當時有什麼意外,豈不是一屍兩命?」
宋琛緊緊斂眉,臉色差到了極點,但好在他是清醒的,沒有再發火,因為他清楚,現在陪在他身邊的,是最無辜的,而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他已經不想再見了。
~~
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冷宮的長夜,幾個太監來到昔日的皇后許錦荷跟前。
其實她身邊的人已經只剩了丁香一個,其餘的,早在廢後那日全被杖斃了,因此內廷監能拷問的,也就剩下跟她在冷宮相依為命了十個月的丁香了。
後悔嗎?
如果有人問她,她一定會說不會,如果她還有機會重來一次,一定會早早的就下狠手將那個賤女人弄死,絕不會叫她有機會得寵生子,甚至來陷害自己。
然而沒有什麼可能與機會了,前來的太監甚至沒說一句話,就要將丁香擄走。她驚懼阻攔,嘶吼道:「你們要幹什麼?」
然奉旨而來的太監們根本不理她,只對她的暴躁冷冷的嘲諷一笑,便將丁香強硬押走。她聲嘶力竭的咒罵斥責,丁香也痛哭求救,卻根本阻止不了任何事,那些該來的事,該來的報應。
一個多時辰後,周予捧著新鮮的口供趕回了裕芙宮。
或許是親眼看過了秋桂的下場,或許是知道已經沒有退路,只想痛快求死,丁香沒有讓內廷監多費工夫,一進刑房,就把該招的全招了。於是此時的宋琛又知道了許多事。
比如雪兒初到燕州時,曾被她送過絕育湯;比如昔日聖安殿的那場大火,其實是許錦荷安排好,再教唆夏婉音出的手;比如雪兒臨產前的噬眠散,與她昔日暗害姣雲是一樣的手筆,再比如,他終於清清楚楚的知道了,那次為了弄掉雪兒及她腹中的孩子,許錦荷是怎麼一步步謀劃的。
當周予一一稟報完,宋琛卻出乎意料的冷靜了下來,因為他憤怒之餘,更多的是自嘲。
自嘲自己看錯了人。他原以為許錦荷因妒生恨,一步步變壞,到今天他才知,原來這個女人生性如此。
也對,她的父兄在戰場上都以暴戾著稱,她能好到哪裡去呢?
真是枉費自己,曾與這樣一個蛇蠍毒婦舉案齊眉過那麼多年,枉費自己的孩子們,口口聲聲喚了她這麼多年的母親,母后。
冷靜到底是有好處的,宋琛倒沒忘記另一件要事,吩咐良喜道,「明日知會刑部,一個活人能在京城輕易改換身份,看看這是誰出的紕漏,務必給朕追查到底。」
良喜躬身應是。
殿中靜默許久,隱隱的,他聽見了褚雪的抽泣。
察覺他看過來,察覺到他的自責,她只道了一聲:「皇上……」眼淚便落了下來。
不必再說什麼了,現如今沒有什麼理由還能留那個女人活在這世上了吧?儘管如今,讓她死只是隨手就能拈來的易事。
可不死,怎能宣洩這滿腔的恨意?
冷宮中的廢後許錦荷,也沒能等來她的兒子登基,自己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她甚至再也看不到第二日的天明。當邢楓帶著幾個侍衛端著毒酒來到她面前,或許心裡已經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她沒再激動咒罵,只是忍不住的笑了起來,那刺耳的笑聲割破冷宮慣有的死寂,讓門外等著給她收屍的太監們緊緊皺起了眉。
她道:「要我死?他果然夠狠!他敢殺我,不怕他的兩個兒子將來跟他反目成仇嗎?」
邢楓到底比太監們有耐心,他冷淡著勸這位曾經的主母,「娘娘,您言重了,太子與二皇子殿下都是明事理之人,您今日罪有應得,他們二位豈會因您自己的過錯而去恨皇上?」
「罪有應得?」許錦荷斜著眼看他,心中忽然來了個主意,當即接下他的話,道:「好,好,即使我罪有應得,我便認了,反正如今天下,沒有人能拂逆他……我與他畢竟夫妻一場,到了這一步,還有些話想跟他說,你能不能幫我帶到?」
她知道,既然來的是邢楓而非太監,這件事就有成功的可能,太監們倘若聽了她的話,或許會當她瘋了,可邢楓不一樣,他是宋琛的忠衛,一定會把她的話傳到。
果然,邢楓雖依舊面無表情,卻給了她肯定的答案,邢楓道:「您可以說。」
她卻笑得詭異,「

☆、第120章 錯位

三日後,御書房。
刑部尚書韓崢正在殿外靜候。
韓崢此來,正是因為廖忠更換身份之事。
照理說這案子不大,只需交由京兆府調查便可,無非就是有幾個徇私的小官暗地裡做了些手腳,把一個人變成了另一個人,然此番聖上卻硬要他們刑部來辦,想必背後是有另一番用意的。
果然,刑部一插手,便查出此事與平南侯有牽扯,廖忠打從一開始就是許家安排進的恆王府,在王府裡伺候了主子們十來年,後來等主子們進了宮,他不夠御醫的資格,自然該留在宮外。此人算是有些手段,哄著平南侯幫他改了個身份繼續行醫。
他掌握著許錦荷的秘密,自以為至少能保一輩子的平安,誰料偏偏是這本「罪證」,不僅斷了自己的路,或許也要開始撼動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功勳世家了。
許氏根繁葉茂,大到朝中,小到市井間小吏,到處有依附許冀林的人,單單這一件小案子,幾天之內就糾出五六個人,這還是僅限於刑部的職權範圍內,倘交由大理寺甚至都察院,恐怕查出上百號人也不足為奇。韓崢暗自揣摩,此番君王恐怕是下了決心,看來那位廢後的死顯然不足以消天子盛怒,不去搖撼一下許冀林,君王恐怕難以平心靜氣下來。
一盞茶的功夫,先他而來的大臣退出,韓崢得以進入御書房。
果然,這位刑部尚書所料不差,聽完他的稟報後,君王冷峻發話道:「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九品小吏徇私,其上縱容者也有失職,此非小事,絕不可姑息。此事著都察院介入,由上至下,但有與其牽連者,都給朕查出來。朝廷給的俸祿,不可為他人養閒人。」
不可為他人養閒人。
這句話出,韓崢受到震動,君王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這是鐵了心要修剪許氏的根須脈絡啊!可歎一個功勳世家,鎮府的老爵爺沒了,許後被廢又失了一半的支撐,不知剩下的許冀林可否安安穩穩能撐到他的外甥太子登基之時?
可今上正值盛年,又沒那些淫逸宮廷惡習,料想應是位長壽君主,如此算來江山更替少說也得幾十年,這期間會不會再生出什麼變數,委實難說。可在位謀事,他眼下只需料理好自己的差事便好,其餘的大事,倒是輪不到他操心了。
韓崢領命,退出了御書房。
~~
東宮。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宋熾學會了飲酒。
初夏又至,殿外幾朵蓮盞趁夜盛開,幽幽送來暗香。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滿十七了。
白日裡皇祖母和繼母都送了賀禮,弟弟妹妹們也來給他祝壽,可當喧鬧的白晝過去,此時的黑沉夜色中,他愈發煎熬。
他想起小的時候,每當自己生辰,一向嚴苛的娘親也會變得格外溫柔,對他的笑意也格外多。縱使娘親做過再多惡事,但於他而言,她始終是個好母親。可她已經死了,她做了太多錯事,父皇恨她,叫她臨死也沒能再見到自己和胞弟。
今日自己生辰,宋熾多想祭拜一下娘親,可父皇不許,父皇說母親是罪婦,不准給她牌位,也不許宮中任何人祭拜。
這些痛苦積壓在心中,無處發洩,只能飲酒慰藉。最起碼,在夢中還能見到想見的人——母親,還有她。
她?
想到寧妃,宋熾又悲笑。
自從除夕那一晚忍不住喚了她的閨名,她就徹底的躲了起來。她應該知道自己的心意吧,否則怎麼會慌亂的逃走?可她也不知道,即使她躲起來不見,自己的心意也沒減半分,那些渴望和思念在見不到她的日子裡反而愈加強盛,像是夏日裡瘋長的野草,讓自己想攔也攔不住。
又是一杯酒下肚,眼看少年的鳳眼已經有些迷離,身邊的小太監猶豫再三,還是小心勸道:「爺,您已經喝得夠多了,小心身子啊!您還是早些休息吧……」
「滾!」低低一聲怒喝,少年臉色極差。
小太監嚇得渾身一哆嗦,不敢再言語。
東宮掌事太監聽見了,幾步進了來,朝殿中宮人們使了使眼色,閒雜人等立刻低頭退了出去。
掌事低頭來到宋熾跟前,心疼道:「殿下,酒雖是好東西,但喝多了也傷身呢!您還年輕,哪有什麼過不去的?」
少年苦笑一聲,繼續自酌自飲。
掌事歎息,「殿下,逝者已去,您還是要想開些。」說著從袖中拿出一隻木盒,遞向少年,「知道您思念娘娘,這是國公爺叫人帶進來的,這是娘娘生前最常帶在身上的東西,您留下,做個念想吧。」
少年遲鈍了一下,終伸手接過,打開只見,裡面臥著一對耳墜,掌事輕聲道:「國公爺說,這是娘娘未出閣時最常戴的,後來就一直留在府裡了,今兒送進來,就當做是給您的賀禮了,國公爺說,望您千萬別忘了娘娘。您是太子,只要將來繼位,什麼樣的仇都能報……」
不知是因為酒喝得太多,還是因為睹物思人,少年已經開始顫抖。
「報仇?」他悲笑起來,復又流淚問道:「我該找誰報仇?找皇后?還是父皇?」
掌事臉色大變,趕忙勸道:「殿下,這話可不可亂說……」
「滾!」隨著少年的怒吼,手邊的銀杯也被摔在地上,「滾!都給我滾!」
「是是,殿下息怒,奴才這就出去,您一定保重身體……」
掌事倉皇而出,諾大的殿中只剩宋熾一人。
報仇?繼位?
他的人生還能不能有別的可能?母親做了錯事,他再去替她報仇,豈不是錯上加錯?還是說,這條命是母親給的,他從生到死,注定要為母親而活?
那他自己算什麼?難道歷朝歷代,所有的太子都是像他這般,沒有一點自己的意願嗎?
沒了酒杯,少年索性拿起酒壺,又繼續仰頭灌了下去。
~~
蘭林宮。
御花園荷池裡的蛙聲遠遠地傳來,叫人生出沒來由的煩悶。
寧妃躺在榻上,有些輾轉反側。
其實才剛過戌時,她就躺下,睡不著也是意料之中,不過時間實在太多,她不躺下睡覺,又能幹些什麼呢?
只是越想睡,心事偏又齊齊湧了出來。她望著昏暗的帳頂,有些失神。
傍晚的時候宋寧過來玩,跟她說今日是宋熾的生日,宋寧走後,她摸了摸那塊失而復得的帕子,久久未語。
入宮四年多,她名義上的那位帝王夫君再沒踏進過這處宮殿,實打實的,她從前心中的確一片空白,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那個少年時不時的總是在她腦中晃,趕也趕不走。
不知是不是所有情竇未開的少女在初遇男子告白時都會如此,可她自己明明知道,不該對他有什麼心思的啊,甚至她不該對任何男子有心思,作為一個從未受過寵的宮妃,她就該在角落裡靜靜老去。
可是心裡也會忍不住幻想,倘若當初太后沒有為皇上選妃,或者自己再晚生幾年,她跟他,其實還是有可能的吧,畢竟自己是太后的侄孫女,他是太后的長孫,輩分相當,就算自己家裡的長輩想用自己換取榮華,送到他這個太子身邊也是合適的啊。
可這種心思升起後,反而更覺得眼前苦,少女暗自神傷一會兒,閉上眼強迫自己靜下心來,告誡自己,那個少年已經有了未婚妻,等明年就會大婚,到時有了妻子,他就會忘了自己的。而自己的這種心思,既大逆不道又荒唐至極,她一定要壓制住,不能再有。
空中的皓月越升越高,透過窗灑下一殿銀輝。少女想起那個夜晚,他喚她的那一句「姌姌」,重新失了神。
越想壓制,心裡就越要亂想,正在拚命掙扎間,顧聘姌忽然聽到一陣雜音。
殿外忽然而生的喧嘩蓋過了此起彼伏的蛙聲,她聽見有男子的聲音,還有宮女急道:「殿下,殿下您走錯地方了,娘娘已經歇了,您不該到這裡來的。」
她的心漏掉一拍,殿下?
不會是他過來了吧?
她趕緊起身,披上外衣。
然還沒等她開門,殿門已經被從外撞開,一個渾身酒氣的身影踏了進來,藉著昏暗的燈光,寧妃認出,那個滿眼期待又憂傷的少年,不是宋熾,還能有誰?
「太子?」她驚道:「你怎麼會過來,你喝醉了?」
回應她的是少年衝動又熱烈的擁抱。
……
裕芙宮。
眼看孩子們都睡了,好不容易得來點兩個人的時間,帝后二人都捨不得就這樣去睡。
今夜月色出奇的好,耳邊又是止不住的蛙聲,宋琛提議道:「時辰還早,咱們去外面走走?」
褚雪點頭一笑,「好。」
於是兩個人出了門,悠悠的往御花園走。
地上有銀輝一片,朦朧更有意境,宋琛擺手清了要打燈籠的宮人,領著褚雪在前漫步。美人挽著他的胳膊,髮香混著花香溢進鼻端,他舒服的的歎了一聲,「許久沒能這樣好好走走了。」
她淺笑又有些心疼,「那是因為皇上太忙啊,前朝事多,您一定要注意身體,別太累著。」
他伸手攬住她的肩,道:「這些日子你也辛苦,又要照顧三個孩子,還要料理宮務,熾兒和謙兒你也沒少費心,也累了吧?」
她順勢靠進他懷裡,「這都是臣妾應該做的事,瑄兒雖然調皮些,但有樂兒在,也聽一些話,安安一向乖巧,臣妾瞧著將來能跟寧寧一樣省心。太子跟謙兒也大了,倒不用臣妾太過操心……」
「對了,」提到宋熾,褚雪忽然想到一事,停下來問宋琛,「今日是太子生辰,皇上有沒有關懷一下?」
「今早過來請安,朕問了問他,」他歎了一聲,「朕最近瞧著,這孩子似乎越來越不愛說話了!」
生母的死肯定會影響到他,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許錦荷做了這麼多惡事,再留下她,豈不天理難容,褚雪知道宋琛心裡必定也不好受,只能寬慰道:「想來許氏的死對太子還是有影響的,畢竟是他的生母……皇上別急,太子已經這麼大,也是明事理的,總會慢慢走出來。」
宋琛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她想了想,又勸道:「太子明年就大婚了,到時候娶進太子妃,就會多一個體貼他的人,有人在旁時時開解著,他總會越來越好的……皇上,

☆、第121章 捨身

「姌姌,我好想你。」
蘭林宮裡,少年渾身帶著酒氣,說出來的話卻是那樣認真。
生平第一次被男子抱,雖說是自己心儀的人,但目前的狀況太過危險,寧妃又驚又懼,趕忙推拒,「太子,你喝多了,快些放開我……」
「我喜歡你,姌姌,你心裡有沒有我?」
宋熾不肯放手。這是美夢,這是渴望,他還清醒也好醉了也好,苦苦期盼的東西,豈會放手?
蘭林宮的宮人們嚇得臉色發白,但太子千金之軀,她們這些小宮女根本不敢上手去拉,方才宋熾出來的時候又怒吼著不要東宮的人跟著,因此整座蘭林宮竟無人敢上前勸阻。
帝后趕到時,少年還在癡纏,儘管寧妃在竭力推拒,可少年力氣太大,一行人踏進殿中,看見的是少女被他緊緊箍在懷裡,聽見的是宋熾心裡的告白。
「姌姌,我知道你心裡也有我是不是?我帶你走好不好?我們離開這個地方……」
「混賬!」
「太子?」
帝后幾乎同時而出的聲音打破僵局,也將少年驚醒,少年回頭,正看見臉色鐵青的父皇和一臉驚詫的後母,及殿中同樣一臉驚異的眾人。
怔愣了一下,他終於鬆開手臂,放開瑟瑟發抖的懷中人。
寧妃滿臉淚水,剛才起身時只在睡裙外披了一件外袍,方才被宋熾一抱,此時正是衣衫不整,宋熾鬆開手,她便癱軟一般跪在了地上。
她嚇壞了,現在這種情況,她還有活路嗎?
看著地上跪著抽泣的一團,宋熾一下醒的徹底,心中針扎般疼,他剛才苦悶至極,一時衝動闖進來看她,可現在……他果真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是不是也會害了她?
「兒臣,兒臣一時糊塗,醉酒失儀,請父皇恕罪!」少年重重跪在地上。此刻無比自責後悔,只為了連累了她。
「醉酒失儀?怎麼會醉到此處?這裡是什麼地方,你身為太子,豈可隨意闖進來?」宋琛怒問。
他雖然不喜歡寧妃,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碰她,但他在乎的是禮法綱常在上,寧妃名義上是宋熾的庶母,這個孩子,他的太子,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父皇息怒,兒臣真的只是喝醉了酒,才誤闖進來……」宋熾竭力辯解。
宋琛卻又想到了一件事,瞥了一眼地上衣衫不整的寧妃,皺眉問道,「你剛才叫她什麼?你們何時勾搭在一起的?」
此言一出,宋熾立刻驚出一身冷汗,忙搖頭道:「父皇,兒臣,兒臣跟寧妃娘娘是清白的,兒臣今夜只是醉酒,此前真的什麼事都沒有!」
寧妃也抬起淚臉,哭道:「請皇上明鑒,臣妾是清白的……」
可乍一見剛才的場面,誰能相信他們是清白的,且不說當時宋熾緊緊抱著她,口中還溫柔的喚她乳名,若兩人此前清白,乳名豈會輕易出口?
褚雪也甚是驚訝,但好在還算冷靜。她知道後進宮的三人裡,數寧妃最為嫻靜,這次與琬妃的事不同,自己又沒插手,倘若寧妃果真與太子有什麼,怎麼會引起宮中喧鬧?
她想勸宋琛先冷靜下來,但宋琛此時不是說冷靜就能冷靜下來的。在他看來,宋熾身為太子與長兄,理應懷瑾握瑜以身作則,就算他那個風流的五弟申王都不曾覬覦過父皇的妃子,他的長子,怎麼能做出這種逾越禮法不堪入目之事?
而且身為父皇,自己的兒子跟一個不得寵的妃子做出醜事,他對於寧妃的怒顯然更盛,一瞬間想到那個穢亂的琬妃,他直覺眼前這個女人更加不堪,竟然勾引太子,簡直罪不可恕!宋琛怒道:「來人,寧妃不守婦道,目無綱常,即刻打入冷宮……」
「皇上!」
「父皇!」
殿中人同時出口,蘭林宮的宮人們更是跪成一片。褚雪是覺得事情應該沒到這麼嚴重的地步,宋琛這樣做決定有些衝動,寧妃則是滿滿的委屈,而宋熾已經悔恨到不行。
眼見宋熾不敢相信的看著自己,宋琛卻更怒,褚雪自知他是真動了怒,怕他一氣之下再會施出更嚴厲的懲罰,忙勸道:「皇上,今夜事發突然,太子還喝了酒,臣妾覺得此事尚有待明察,不如先將寧妃留在此處,也先讓太子回去醒醒酒,時辰不早了,再驚動了太后,恐怕不好。」
語罷朝宋熾使了使眼色。
宋熾明白過來,父皇此時是遷怒於寧妃,自己再替她求情恐會為寧妃招來更嚴重的後果,便只好將滿腹要提寧妃辯解的話憋在心裡,不再說什麼。
而無辜的寧妃只是流淚。
宋琛緩了一會兒,把褚雪的話聽了進去,也怕再驚動太后,便沒再言語,轉身踏出殿門。褚雪給良喜使了個顏色,匆忙跟上。
良喜明白褚雪的意思,待帝后走遠,輕聲跟宋熾勸道:「殿下,您就先聽皇后娘娘的,明兒個等陛下氣消了,沒準兒這事兒就過了。」
宋熾明白良喜是在撿好聽話安慰他,可他現在不怕父皇會怎麼懲罰自己,他在乎的是寧妃,今夜是自己犯渾,如果不是喝多了忍不下去,又怎麼會連累她?
他剛才聽得清楚,父皇要將她打入冷宮,冷宮是個什麼地方,她還這麼年輕,怎麼能去那種地方?更何況她是無辜的啊!
宋熾極想過去安慰那個哭成一團的無助的人兒,但他不敢了,良喜還在這,他還敢說什麼?
宋熾滿眼悲慼,終是起身,踉蹌離開。
良喜暗歎一聲,又轉頭去跟寧妃說:「娘娘先請起吧,發生這種事,急也急不得,幸好皇后娘娘把陛下給勸住了,否則……」
寧妃哭的更甚。
良喜搖搖頭,跟寧妃身邊的人囑咐了幾句,也出去了。
~~
宋琛一路無話,褚雪明白他這是動了大怒,宋熾今夜做出的事是大忌,甚至足以讓人有理由奏請廢黜他的儲君之位,身為費心培育他十多年的父親,宋琛不可能不心痛。
雖然廢黜太子之位實際上極其有利於自己,但褚雪實在不想,也不能多言,一則,她是繼母,宋熾犯了錯她只能盡量寬容維護,否則在宋琛和太后眼裡自己會惹來落井下石之嫌,二則,相處了這麼久,宋熾雖然是許錦荷所生,但那個女人死了,她的恨也少了多半,她還沒有狹隘道非要也治宋熾宋謙於死地的地步。
但無論如何,此事的決定權在宋琛手中,看他的決定吧。
第二日早起,褚雪正服侍宋琛穿衣,準備上早朝,就見富貴來報,「稟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在外求見。」
褚雪小心的瞥了眼宋琛的臉色,從昨夜到現在,他一直沒怎麼說話,可見心裡還是氣的。
就見宋琛冷笑一聲,「他倒是起得早!」
富貴猶豫了一會,實話實說道:「其實太子殿下在外跪了一夜。」
就見兩位主子真的驚了,
褚雪抬眼看了看宋琛,欲言又止,宋琛回看過來,頓了一會兒,冷聲道:「叫他進來。」
「是。」
富貴躬身下去請人,不一會兒宋熾就被請了進來。
少年走路還有些踉蹌,看得出的確是跪得久了。來到二人近前,宋熾重新下跪,頭觸地面,鄭重道:「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宋琛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長子,問道:「清醒了?」
「是。」宋熾依然伏在地上,「兒臣昨夜醉酒衝動,犯下大錯,請父皇降罪。」
眼見他如此,又緩了一會兒,宋琛終於稍稍舒緩了幾分,道:「的確是大錯,常言道『養不教,父之過。』朕原盼你能嚴於律己,為弟妹們做好榜樣,你捫心自問,倘若昨夜之事傳揚出去,天下人該如何恥笑朕恥笑你?你的弟弟妹妹們又該如何看待你?」
宋熾悔恨交加,斂眉道:「兒臣知罪。」
已經想了一夜,身為父親,始終不捨嚴懲,此時又見他誠懇,宋琛緩聲道:「朕會罰你的太傅及東宮輔臣半年俸祿,換掉你宮裡服侍的人,至於你自己,在東宮閉門思過一個月。去吧!」
這個懲罰跟自己預料之中相比明顯輕了許多,宋熾有些驚訝,剛待謝恩,腦子一轉,忽然想到寧妃。他擔心父皇會把怒氣全都撒在她身上,忙抬起臉來問道:「不知父皇要如何責罰寧妃娘娘?」
聽他這樣問,褚雪也把目光投向宋琛,她也想知道答案。
其實宋熾猜得不錯,宋琛確實是將此事的大部分責任歸到了寧妃頭上。畢竟他並瞭解寧妃,而過去這麼多年,宋熾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此番忽然做出這樣的事,他覺得寧妃應是個很大的誘因。
所以宋熾問的實在不是時候,君王的氣剛剛消下去幾分,聽他這一問,重又升起了怒氣,他冷下聲問道:「朕要如何處置她,你很擔心?」
宋熾又心慌起來。
他隱約覺得父皇語氣不對,但他實在擔憂寧妃,猶豫再三,終道:「請父皇明鑒,昨夜之事,真的是兒臣的錯,兒臣與寧妃娘娘,確實是清白的,倘父皇有怒,兒臣自願承擔,還請千萬不要遷怒與她。」
這是實話,這是少年昨夜跪在裕芙宮外想了一整夜的話,他想他會做們都想要的那個人,只求他們放過她。
然他卻聽見父皇說:「無論她是否清白,出了這等事,朕都不會再留她,朕會給她個痛快的死法,好讓你今後靜心。」
此話一出,殿中人包括褚雪,皆是一驚。
「父皇?」
少年猛地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宋琛,急切道:「請父皇不要傷害她,她真的是無辜的!父皇,您懲罰兒臣吧!求您千萬不要傷害她!」
他的父皇冷冷的看著他,眼中怒氣重又翻湧起來。
宋熾眼見這樣的父皇,忽然絕望起來,他彷彿能看見寧妃死去的樣子,他不敢想像若連她都被奪走,自己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少年忽然大喊,「父皇,犯錯的明明是兒臣,您為何要殺了她?是兒臣喜歡她,是兒臣不顧禮法非要喜歡她,她是無辜的啊!您想怎麼懲罰兒臣都可以,您廢了兒臣吧,只要讓她活下去,求求您,不要殺她!」
殿中人又是一陣驚訝,皆是不可思議的看著宋熾,因為宋熾說,求皇上廢了他?
「廢了你?」
宋琛斂眉怒問,「你剛才說什麼?再給朕說一遍?」
「父皇,若您非要殺她,就請廢了兒臣吧!」少年流淚道:「母后已經死了,兒臣也不想再做這個太子了!如果您非要殺了寧妃,就先請廢去兒臣吧!」
「你在威脅朕?」宋琛感到極其不可思議,怒問:「你母后死了,你就不想做太子了?難道你這個太子是為她當得嗎?還有,為了一個女人,你連你的太子之位都要放棄,是嗎?」
「是,只要父皇能消氣,只要您能肯放過她,兒臣,兒臣甘願替她一死!」少年流淚道。他今日已經豁出去了,威脅也好,如果父皇真要殺了她,那自己還活著做什麼?還不如陪她去死!
「太子還不快住口!」
眼見父子倆的對話已經如此,再不攔恐生出大事,褚雪趕忙上來勸道:「皇上,太子年輕,方才只是一時氣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您消消氣。」
宋熾看見她出聲,卻像是看見了救星,趕忙又求她,「母后,母后,求您救救寧妃,我們真的是清白的,是兒臣一時糊塗才去驚擾了她,寧妃真的是無辜的啊!」
褚雪當然也不想寧妃去死,可眼下宋琛在氣頭上,且明顯氣的就是宋熾為了寧妃不顧一切,所以此時若再讓宋熾繼續下去,恐會讓宋琛更怒,事情便會更加無法挽回,褚雪忙吩咐富貴,「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太子先送回去!」
「是。」
富貴招呼了幾個小太監,好哄歹哄,總算先把人請出了裕芙宮。
孩子走了,宋琛的臉色依然鐵青,褚雪見他被氣成這樣,著實心疼,心中也在盡力想辦法解決這件事,廢不廢太子,那是前朝大事,宋琛不是衝動的人,況且還有太后與大臣們在,可寧妃畢竟是後宮的人……
思想一番,她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引得他一驚,問道:「你這又是為何?」
她道:「請皇上息怒,此事臣妾亦有錯,臣妾身為後宮之主,太子的後母,居然連出了這種事都不知,臣妾實在是失職,請皇上賜罪!」
宋琛歎了口氣,把她拉起來,道:「熾兒這麼大了,此事怎麼能怪你?」
她進一步求道:「那就請皇上先消消氣,這件事先交由臣妾調查後再處置吧,也好給臣妾一個補過的機會,好嗎?」
宋琛揉了揉額角,半晌,終應道,「也好,此事你去辦吧,至於那個孩子,無論如何先將他禁足一月!」
「是。」
眼見他終於讓步,褚雪總算鬆了口氣。
~~
這一日,朝臣們較往常多等了近半個時辰,才見到早朝的君王。
今日在勤政殿早朝的大臣們,無一不感覺到了君王的心不在焉。
宋琛雖然人坐在龍椅上,腦中卻一直在回顧早起長子的話。
他說他的母親死了,他也不想做太子了……其實事到最後,讓宋琛心裡最為堵塞的就是這一句,什麼叫「他的母親死了,他也不想做這個太子了?」
難道這個孩子從小到大,心裡就沒有喜歡過他將要繼承的這個位子?一切的乖順努力,都只是為了他的生母?
宋琛覺得失望至極,不可理解。
他自己就是皇子,且是經過層層明爭暗鬥才坐在了如今的龍椅之上,他這一輩的兄弟幾個,他,老四,甚至前廢太子老二,心裡都極度渴望著這個位子,這個位子上的權利,否則,也不會有奪嫡時那樣的驚心動魄。在他看來,正是自小對這個皇位的渴望,才促使他幾十年的努力,累積以及隱忍,倘若他自己沒有慾望,這個位子根本就沒有可能落在自己頭上。
慾望對於皇位而言,是多麼重要!
可他的長子,他費心培養了十幾年的太子,居然為了他那個不爭氣的生母,就要放棄昔日被自己視為半生追求的儲君之位,且為了一個女人,居然要放棄自己的性命,居然說自己願意為她去死!
曾經自己費心費力千難萬險才得來視若生命的東西,兒子卻說扔就能扔,這是紮在他心間最痛的一根刺,也讓他不得不清醒起來,重新審視這件事。
今日無甚要事,有本的官員一一奏完,殿中寂靜下來,君王卻依舊久未言語,殿中眾人紛紛生出疑問。
「陛下?」
耳邊傳來良喜的輕聲提醒,君王終於回神,掃了一眼殿中眾人,只道了一聲,「退朝。」便起身離去。
殿中的人們也紛紛散去,私下裡還是對君王今日的異常議論紛紛。
許冀林眼見今日情景,心中疑惑更甚。回府後第一件事,便是招來自己的心腹趙佶,叮囑道:「派個人去宮裡打聽一下,看看昨夜是否出了什麼事?」
「是。」趙佶趕緊退去行事。
許冀林眉頭緊鎖。
自妹妹出事,他們許家便沒有再好過。妹妹一步一步從後位被廢,跌入冷宮,最後身死,每一樁都是他無力辯駁的罪,他沒能幫上妹妹,宮外自己的情況亦不容樂觀。手中的兵權一步步被宋琛分了出去,最得力的手下趙璩一夜之間從兵部尚書變成了不足以成事的侍郎,且被宋琛親手提拔的新任尚書柴進給壓下。
吏部一直是自己的人居多,如今卻摻進去一個褚家的人,褚霖的兒子褚健,這個小子跟他爹一樣是個硬骨頭,極其礙眼,他此番進入吏部,指不定要掀起什麼風浪……
還有,因被那個廖忠一事牽出的徇私案,都察院已經陸陸續續查處了由大到小二三十名官員,毫無疑問,這些都是自己的黨人,有那個褚霖在,都察院豈會輕易放過自己?
所以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外甥宋熾,他唯一能借上力的便是這個孩子了,昨夜他托人帶東西進去,就是希望喚起這個孩子骨子裡的仇恨,千萬不要被褚家的那個女人給蒙蔽……只要外甥能繼位,他們許家失去的,便還能再回來。
千萬不能再讓他出事。
~~
裕芙宮。
褚雪心情也有些沉重,這件事她雖攬了下來,但怎麼處置寧妃的確棘手。
宋琛不想留著寧妃,褚雪明白他有他作為父親的立場,他想全力保自己的孩子,所以要犧牲一個他不喜歡的女人,畢竟昨夜的情景他們親眼所見,禮法倫常橫亙在頭上,就算兩個人真的有情誼,宋熾和寧妃畢竟差著一輩,她與宋熾沒有血緣,能以旁觀者的角度冷靜處理,可宋琛畢竟是宋熾的父親。
私心裡,褚雪還是想護著寧妃的。進宮這麼久,她一直柔順乖巧,雖然許錦荷才是選妃的始作俑者,但讓寧妃辜負了三年多的大好青春,褚雪還是有愧,她承認自己不夠大度,做不到勸宋琛讓後宮雨露均沾,但她也沒有冷血到對任何一個無辜性命都袖手旁觀的地步。
用過早膳不久,周予躬身立在了她面前聆訊。
褚雪道:「昨夜的事,你也聽說了吧?皇上今早吩咐,撤換東宮所有人手,這件事暫且交由你去辦,務必挑幾個機靈的人,等晚些時候,本宮會親自過去看看。」
周予低頭,「是,奴才即刻去辦。」
「還有,」褚雪道:「尋幾個有經驗的婆子,去為寧妃驗驗身,好好看著蘭林宮和太子,別再生出什麼亂子。」
「是。」周予還有些猶豫,問道:「您看,

☆、第122章 止錯

宋熾在裕芙宮外跪了一夜,寧妃何嘗不是一夜未眠,哭過一夜後周予見到她時臉都是腫的。
見有人來,她像只受了驚嚇的獵物,有些不知所措。
周予心中歎了聲氣,照舊先請了個安,畢竟在主子發話之前,人家還是正經的皇妃。周予道:「奴才給寧妃娘娘請安。」
寧妃一雙淚眼看著他,彷彿他下一句就能說出讓人絕望的話來。卻聽見他道:「奉皇后娘娘懿旨,帶幾個人來給您驗驗身,娘娘莫怕,這都是些有經驗的,知道分寸。」
寧妃眼裡的淚珠重又滾了出來,默默點了點頭。
周予朝身後招了招手,幾個婆子便走了進來。他雖是太監,驗身時也不方便在場,自覺退出殿外等候,寧妃則在在蘭林宮宮女們的伺候下進到了寢殿中。
不一會兒,差事辦好,幾個婆子退出去交代實情,周予心中有了數,進來跟寧妃告了個別,「娘娘先歇著,奴才去到皇后娘娘跟前回話。」
「周總管,」他剛待轉身,卻被一直未出聲的寧妃喚住,寧妃顫抖道:「皇上要如何處置我?」
周予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一副恭敬的姿態,「娘娘,這是主子們的決定,奴才實在不敢妄加揣測……不過皇后娘娘既然能安排人來為您驗身,想必是要護著您的,您不要著急,莫要哭壞了身子。」
寧妃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周予退了出去。
待殿門重新關上,身邊的憐秋勸她,「主子,周總管說得有理,皇后能為您驗身,說明事情還有轉圜,您別哭壞了身子,就吃點東西吧!」
她已經十九了,在宮裡待了這幾年,也有些認知的,就算事情再有轉圜,蘭林宮是斷然待不下去了,可就算還能活,待在冷宮裡一輩子又有什麼意思呢?還真的不如,不如死了算了。還有他,昨夜雖是他起的禍,可現在回想起來,他一個勁的跪在他父皇面前認錯,為她求饒……
他會受影響嗎?
心裡又苦笑一聲,都自身難保了,還念著他嗎?
顧聘姌坐在床上,埋首在膝間,眼淚重又落淚下來。
~~
沒過多久,褚雪就收到了周予遞過來的消息,知道寧妃還是完璧,她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正想著下步的對策,裕芙宮外又有通傳,是李姣雲來求見,褚雪點頭,允人將她請進來。
李姣雲也是因為昨夜的事過來的,待把閒人都清了出去,便面露焦急地看著她,「妹妹,昨夜的事可是真的?」
褚雪歎息一聲,跟她講了昨夜所見,道:「這件事事發突然,若非我與皇上昨夜親自過去,也絕想不到太子他居然在糾纏寧妃。」
「那他們有沒有……」
「沒有,剛才命人驗過了,還是清白的。」褚雪解釋道。
李姣雲歎了一聲,「寧妃也夠可憐的,小小年紀就進宮,到現在還沒……」
驚覺語失,她又趕忙岔開道:「說來若不是當初那個女人硬挑起選妃之事,這兩個人或許能成一段姻緣。」
褚雪抬頭看她,有些不明所以,李姣雲點破,「寧妃是太后娘家的侄孫女,論輩分也跟太子相當……」
聞此言褚雪這才想起,寧妃身上還有這一層關係……不知宋琛能否看在太后娘家的面子上,留她一命……
褚雪歎道:「可是他娘種的苦果,卻要孩子來嘗,還要搭上個無辜的性命。」
李姣雲大驚,「妹妹的意思是?」
「皇上恐怕不想留寧妃。」她凝眉答道。
李姣雲白著一張臉,久久沒能說話,半晌,冷笑道:「是啊,一個是骨肉至親,一個是外人,是個人都會這麼抉擇吧!只可惜了一個好女孩……早知道生在這些富貴人家身不由己,還不如投生到小門小戶爹疼娘愛,就算落個發去廟裡當姑子也好過這些水深火熱的日子……」
像是在替別人不公,也像是在感慨自己。
褚雪眉間微微一動,沒再說什麼。相較於別人,她有這樣的父母親,能有宋琛真心相待,還是幸福的上天了吧。
「妹妹,算是我替她求求你,如果有可能,留她一命吧。」
李姣雲目光中露著期盼。
她垂眸歎息,「不用姐姐說,我也一定會盡力,只是事關太子,那畢竟是皇上疼愛了多年的骨肉,真是難說啊。」
這邊兩人正都凝眉惆悵,外面又來了通傳,福寧宮派來人,說是太后請她過去問話。李姣雲趕緊起身告辭,她也理了理妝容,去了婆母跟前。
福寧宮。
「臣妾拜見母后。」她先端正的行了大禮。
太后的臉色不太好,疲憊道了聲,「平身吧。」
宋熾是太后的長孫,出了這種事,做祖母的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去,褚雪明白,心裡也沒有計較,應聲後起身,規規矩矩的立在一旁。
「哀家早起,就聽說太子被皇上罰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太后焦急開口。
她低頭將昨夜及今晨的情景都細述了一遍,最後,她道:「臣妾方纔已命人為寧妃驗過身,還是完璧,說明事情並未無可挽回,皇上現在正在氣頭上,責罰了太子,想必等他消了氣後,父子倆就會緩和了,皇上與太子畢竟骨肉相連,太后可寬心。」
太后歎了一聲氣,「原本以為寧妃是個乖巧的,如今竟然做出這種事,還真是哀家看走了眼。」
褚雪沒再說什麼。太后也是宋熾的至親,大家都是凡夫俗子,出了這種事,誰會願意把錯往自己孩子頭上攬呢?
她沒說話,太后道是想起了什麼,看著她道:「聽聞今晨太子還說要他父皇廢了他?」
褚雪一頓,趕緊解釋道:「母后明鑒,太子畢竟年輕氣盛,那不過是一時的氣話,儲君之位關乎天下,皇上也不會意氣用事的。」
太后闔了下眼皮,不露喜怒道:「不管是不是氣話,那種話說出口,就是大逆不道,若叫用心不良的人聽見,完全有理由請求皇上廢儲。這個孩子命不好,生母不爭氣,近來愈發難管了!倒不如下面的幾個弟弟呢,興許將來瑄兒長大都能比他強得多!」
太后明顯話裡有話,褚雪趕忙重新跪道:「母后息怒,不管太子生母如何,他都是皇上的長子,瑄兒還是個牙牙學語的幼子,如何能與他的大哥相比,此番出了這種事,的確也是臣妾失職,還請母后降罪!」
她急忙撇清奪嫡之心,言語間也處處維護太子,太后還是滿意的,語氣緩和下來,道:「罷了,給這麼大的孩子當後母,也是難為你了,快起來吧!眼下皇上最能聽進你的勸,就如你所說,畢竟是父子,你多幫著說說好話,儲君之位是天下大事,輕易動不得的。」
「是。」她立起身,暗自鬆了口氣。
一下又想到寧妃,褚雪斟酌道:「母后,臣妾還有一事,想求您的懿旨,關於寧妃……畢竟是安國侯府出身,念其此次尚未鑄成大錯,從前又一直安分,就請留她一命吧。」
太后歎息出了聲。褚雪說的何嘗不是她心裡的顧慮?自己雖然向著長孫,但寧妃也是娘家人,是她娘家侄子的親骨肉,若真要她去死,安國侯府那一大家子又不好交代……
太后思來想去,也翻檢不出個好主意,只好問她,「那依你的意思,該如何處置?」
褚雪來時路上有了一個想法,此時見太后也鬆了口,便說了出來,「臣妾覺得玄妙宮比冷宮要好,就暫且把她安置在那吧!」
太后揉了揉額角,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眼前最好的辦法了。玄妙宮位於京郊,也是一處皇家道觀,歷來有廢妃安置於此,比如昔日因她中了噬眠散一事自請出宮修行的舒太妃。雖然從此不問紅塵事,也總好過困於冷宮,太后道:「也就是你心善,哀家這裡沒什麼意見,皇上那邊,你去說吧。」
「是。」褚雪心內大定。只要太后也同意,宋琛那裡多半也能成,他是孝子,畢竟也要顧念著外祖家裡。
此番終於能保下寧妃一命,她心裡總算好過了一些。
跟太后交代清楚,褚雪便回了裕芙宮,只是剛落座沒多久,就見從動工回來的周予過來回話,說是那邊的人手都置換好了,太子沒什麼意見,只是請他傳話,說想見見她。
這個少年心裡終於還是掛念著寧妃吧,大約能猜到宋熾要問什麼,褚雪微微頜首,起身去了東宮。
回到東宮後的宋熾經過梳洗更衣,已經沒了今晨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是如玉的面容仍存著憔悴,眼底也是一片死寂。
自從今晨父皇發下話,東宮的宮人們也被全部撤換了,目光掃過四周那些陌生的面孔,少年在心內冷笑自嘲,跟著自己這樣的主子,做奴才的也算倒霉吧,連個安穩的日子都沒有。
「皇后娘娘駕到!」
殿門外一聲高唱,將少年拉回現實,聽見褚雪到來,少年眼中重又湧上希望,忙快走幾步到門外恭候。
「兒臣拜見母后。」少年規矩的行了大禮。
「快起來吧。」褚雪道。縱然沒有宮裡宮外那些明裡暗裡盯著自己的目光,她對於這位繼子也一向客氣,她是聰明人,不屑於在這等小事上為難他。
進到殿中,褚雪關懷道:「給你宮裡換人是你父皇的意思,本宮跟周予囑咐過,叫給你挑些伶俐的,這些都是經過調.教的,左不過幾天也就習慣了。若有愚笨不合你心意的,就跟本宮說,本宮再給你換人。」
「有勞母后費心,兒臣這裡都好。」宋熾低頭道。
褚雪歎了口氣,低聲下來,「熾兒,你跟你父皇做了這麼多年的父子,該瞭解他的脾氣,有什麼事情不能硬來,更不要頂撞,他都是為你們好,如今晨那般情景,你把氣話說出去了,可知你父皇心裡有多難受嗎?」
「惹父皇生氣是兒臣不對,可是母后……」語聲一停,少年竟又跪了下來,抬眼看著她,欲言又止。
褚雪抬了抬手,殿中閒雜人等退出,少年這才鄭重道:「求母后救救她!她是無辜的,一切錯全因兒臣起,只要母后您能救她,兒臣願意放棄一切!」少年流下淚來,道:「早上兒臣跟父皇說的並不是氣話,如果能救她一命,兒臣願意不做這個太子,若救不了她,兒臣寧願陪她一起去死!」
沉默了一會兒,褚雪問道:「還不懂你父皇為何生氣嗎?他看重的是你啊!他是想讓你靜心,才不想留著寧妃,你還這樣說,不怕又惹他動怒嗎?」
「兒臣知道,兒臣不敢再讓父皇生氣,所以才來求您。母后,您說的話他一定會聽的,母后,我願意把太子之位讓出來給四弟……」
「住口!」一聲低斥阻斷少年的哀求,褚雪凝眉道:「你的位子是你父皇決定的,要給你著或是給別人,都輪不到本宮插手,你方纔的話是大逆不道,你知道嗎?」
見她不為所動,少年忽然沒了辦法,癱軟下來,悲道:「我只是,想救她,我沒有別的辦法……」
「熾兒,」褚雪歎道:「她對你真的那麼重要嗎?」
宋熾苦笑一聲,「遇見她之前,我從來不知快樂為何物,即使她躲我避著我,但就算只把她存在心裡,這樣的日子,總能好過一些。」
褚雪眉間一蹙,「這樣的日子?你難道不喜歡這樣的日子嗎?你知不知道曾經有多少人,為了你所在的位子付出過諸多努力,甚至丟了性命?就連你的生母……她所做的一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你的位子,你真的甘心為了一個女人,你們甚至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你就可以放棄這些東西嗎?而且就算她能活下去,憑你們現在的身份,以後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她確實不理解,她以為所有皇家的男兒,都會愛這種至高無上的權利,怎麼這個看似一路順遂的少年,竟然看上去承受得如此痛苦?
只聽宋熾悲笑起來,「我從來沒有選擇的權利,你們怎麼知道我一定喜歡?倘若能重來一次,我不想再做現在的我……至於她,就算此生再不相見,只要她還活著,我就安心了。我只求,讓她能好好活著。」
心內一震,褚雪忽然覺得可笑。
替那個死去的許錦荷可笑。她絞盡腦汁維護的權勢地位,在他兒子的眼中,竟然如同枷鎖一般沉重不堪,他甚至可以為了喜歡的人拱手相讓……許錦荷若還活著,看到這一幕,會是什麼感受?
同時又有些悲哀,替這個如傀儡般的孩子,替他永遠都沒辦法圓滿的夢。
殿中沉默了一會兒,她道:「寧妃,本宮會盡力周全,至於你的位子,自有你父皇做主,總之,別再叫他傷心了。」
語罷便轉身邁出了東宮。
少年聽見她的話,卻又有了希望,只要那個少女能活著就好。就算此時再也沒辦法看見她,得到她。
~~
這晚躺在帷帳中,褚雪輕聲安慰依然沉悶的夫君,「臣妾今日去看過太子,他已經知錯,正在潛心思過。太子畢竟是少年,一時為情衝動在所難免,但臣妾覺得他還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皇上就消消氣,好嗎?」
「還有,臣妾今日去請示過太后,念在安國侯一家與太后的親情,畢竟寧妃與太子尚未鑄成大錯,如果皇上同意,就把她發配出宮吧,玄妙宮是個清靜的去處,料想今後在那裡她可以靜心思過了。」
「皇上覺得如何?」
她考慮的周全安排得也好,宋琛還能說什麼,只沉聲歎道:「就依你說的辦吧,今晨沒有考慮到太后這層關係,是朕的疏忽……」
他停下來,閉上眼沉默一會,問她,「朕立熾兒為太子,是不是錯了?」
褚雪一頓,「熾兒是您的長子,從世子到太子,一切都遵照禮法,哪裡會有錯呢?」
「可先前的廢太子,也是先帝的嫡子,父皇培養了三十餘年,最後還不是……」
「皇上,熾兒是您的孩子,怎麼能拿去跟廢太子比呢?」褚雪趕忙打斷他。
宋琛歎息一聲,睜開眼看她,「朕不是拿他與廢太子相較,是在拿自己跟父皇比,父皇始終在意名分,才明知是錯還一拖再拖,最後險些鑄成禍事……朕其實也擔心自己會犯同樣的錯……」
褚雪一時沉默下來。
在她看來,非要擇嫡長為儲本就荒唐,作為一個承繼江山的人,首要條件應是賢能而非出身,比如宋琛自己,倘若非要較出身,那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非那位廢太子無疑,但如果那樣,大齊江山會變成什麼模樣?
宋琛作為父親與君王,能意識到這一點,其實已經難得,但他雖這樣問,她作為後母,是斷不能開口的,於是她只用沉默陪著他。
只聽他又道:「謙兒才學雖好,性子太軟,祺兒尚武,恐有偏頗,至於瑄兒……」
他忽然看著她,問道:「我們的瑄兒如何?」
褚雪彎了彎唇角,似乎是在當他玩笑,「瑄兒還這麼小,話都說不全呢,誰知道他將來會長成什麼樣子呢?況且……況且,臣妾對他沒那麼多奢望,只希望他將來能做他想做的事,盡好自己的責任,不要辜負親人和自己就好。」
她一向這樣謙瑾,但他相信,有這樣的母親,他們的瑄兒,不會差的,
算了,前朝大事,自己都頭疼,就不為難她了,拍了拍她的手,他道:「睡吧。」
她溫順點頭。床帳放下,她依偎著他,進入了夢中。
~~
第二日一早,寧妃等來了自己的結果,裕芙宮的懿旨說,要她去宮外的玄妙宮帶髮修行。
怕主子難過,憐秋一個勁的安慰她,「主子,不管去哪,奴婢都陪著您。其實,聽說玄妙宮也不差,也是皇家的,有人伺候……最起碼比冷宮要好得多。」
這個結果比自己預想的要好,其實總歸是要耗盡一生,在哪裡不是耗呢?顧聘姌不擔心自己了,心裡卻還有一處放不下,她猶豫許久,終於問了出來,「不知皇上會如何發落他?」
貼身服侍主子的人,憐秋能猜出這個「他」指的是誰,憐秋歎息一聲道:「主子還掛念做什麼?人家是親生骨肉,再差也壞不到哪裡去的……不過聽說他為了替您求情,還求皇上廢了他的位子呢?」
「廢了他?」顧聘姌大驚,抓住憐秋的手急問,「他真的這樣說?那皇上答應了?」
「還沒有聽到消息。」憐秋搖頭,「主子,您命不好,侯爺夫人非要讓您進宮,要不然,要不然……」小丫鬟落下淚來。
不管命運怎樣,事已至此,顧聘姌知道了自己的去處,也不再尤怨,只是滿心裡都在惦念那個少年,儘管也許,這輩子再不能相見了。
消息傳到東宮,正在案前看書的宋熾沉默許久,最後長舒了一口氣。
~~
在勤政殿批了一天的折子,傍晚時分,宋琛起身,直接去了母后的福寧宮。消息遞到裕芙宮,正等他用膳的褚雪一頓,心裡隱隱猜到些什麼,倒也沒多問,帶著孩子們先吃飯。
樂兒自己吃了一陣,歪頭問娘親,「母后,父皇今天怎麼不回來?」
褚雪給她夾了片脆藕,柔聲道:「父皇怕皇祖母一個人吃飯悶,就去陪她了。」
「哦。」小丫頭點頭,認真吃飯。
福寧宮裡,母子倆也在用膳。
沒有孩子在,飯桌就肅穆了些,母子兩人安靜的吃完飯,又喝過熱茶,太后瞥了一眼今晚明顯沉默的兒子,問道:「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說便說吧。」
母后一向瞭解自己,宋琛點頭道:「是有一事要跟母后商議,兒子,想廢儲。」
「什麼?」太后瞪大眼睛看他,著急道:「熾兒不過頂撞了你幾句,你就狠心要廢了他?這是大事,萬不可跟孩子置氣啊!」
「兒子不是狠心,也並非置氣。母后何時見兒子拿天下大事來置過氣?」宋琛解釋道,「兒子只是覺得,熾兒並不適合儲君之位,這個孩子,身上根本沒有鬥志和慾望,他覺得他是為了許氏才做的太子,他自己根本就不情願。母后說,他現在這般,將來能做好一國之君嗎?朕覺得,與其這樣,真不如交給一個真正想做好的人。」
太后一驚,趕忙問他,「皇上已經有主意了?要選誰來替熾兒?謙兒?祺兒?還是……瑄兒?」
宋琛笑笑,端起手邊茶盞,道:「母后說笑了,瑄兒現在還這麼小,能看出什麼?」
看來不是褚雪的主意,太后微鬆了口氣,又問,「那皇上打算選誰來替熾兒?」
「兒子的意思是,先把熾兒的位子摘下來擱在那,如果其他的孩子們想要,自然就會努力,咱們且先觀察,再過幾年,再來決定給誰,才算穩妥與公平。」宋琛道。
公平?
提到公平,太后倒想起了自己的兒子,想起宋琛自幼就一直強過那個廢太子,卻因著自己的身份一直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最後還是他自己謀劃爭取,才將皇位拿到手。思及此,太后不由感歎,「的確,你這麼做是公平多了,最起碼比你父皇要強。」
似乎是接受了他的提議,太后又問,「哀家明白你的苦衷,可前朝……儲君之位關乎各方勢力,且不說許家,想必安平侯也會不應吧,畢竟跟熾兒有婚約在先,他們能眼睜睜的看著到手的太子妃之位溜掉?」
宋琛倒是一笑,「熾兒就

☆、第123章 新生

經過與宋熾的一番暢談,宋琛終於堅定了心中想法,而不出意料的,第二日早朝,當他將廢儲之意表明,立刻招來滿朝風雨。
跪成一片激烈反對的皆是許氏一派,包括太子太傅東宮輔臣,甚至宋熾的准岳父安平侯也在列,二十幾人伏地痛哭力保太子,請求收回聖命,場面甚為震撼。
宋琛料到會出現這種場面,沒有再馬上對他們表態,而是把目光轉向褚霖,問道,「褚卿覺得如何?」
傻子都知道,如果宋熾被廢,最大受益者就是褚家,他們的女兒是皇后,外甥宋瑄縱然只有一歲,那也是君王的嫡子,長兄下來,他就是最名正言順的繼位者了,褚霖當然會贊成廢儲。
可褚霖只弓腰沉聲道:「老臣謹遵陛下旨意,但……廢儲不是小事,還請陛下三思。」
態度不急不躁,雖贊成卻又表明了擔憂,君王還算滿意,又移開目光繼續問其餘幾位大臣,他們態度與褚霖無異。
君王點頭,對著正伏在地上哀慟嚎哭的人們淡淡道了一聲,「朕已考慮清楚,此並非兒戲,朕亦不會收回成命,眾卿不必勸諫,平身吧。」
「陛下!請陛下三思!太子殿下自幼聰慧好學,端方持重,您不能因為他偶然間的酒後失儀就將他廢黜啊!」太傅姚疏依然痛苦哀求。
酒後失儀?
不用君王說什麼,身邊的大太監良喜都在心內冷笑。
太子雖然沒跟寧妃到那種地步,但醉酒調戲庶母,無疑是一樁大大的醜聞,為了維護太子的名聲,帝后將這件事封鎖,沒有傳到宮外,但昨日寧妃被廢去封號遣送玄妙觀,今日太子就要被廢,但凡腦子清楚些的,都能猜到些緣由吧。
太傅居然能簡單一句酒後失儀而蓋過,可真是能大事化小。
良喜這邊還在佩服姚太傅,就見一直領頭哀求的沛國公也開了口。
「請皇上三思!太子生母雖然有罪,但如今已經伏法,太子殿下是您的骨肉,流著您的血,請您顧念十餘載的父子親情,不要再遷怒殿下!」
宋琛眉間一皺。
許冀林這話用意太明顯,擺明了是在指宋琛廢黜宋熾是因為他的生母許錦荷,是在遷怒。可宋琛是這樣想的嗎?
許錦荷犯下的那些過錯早就足以致自己死罪,可宋琛正是一直顧念宋熾的太子之位才一直留著她,直至她自己作死。廢去一個不適合繼位的太子,是身為君王的他,為天下的長遠考慮,如今卻被許冀林扯到這上面,宋琛不得不怒了。
更讓他怒的是,許冀林話一說完,竟還有一班人附和,這實在是煽風點火。
身為父親,廢黜長子本就讓他心情不好,此時面對這幫愚臣,他實在不想忍了,直接冷臉沉聲道:「此事不容再議,退朝!」
君王拂袖離開,未料想事情並未結束。
散朝後的御書房,又迎來一班請命的老臣。
說是請命,實為逼迫吧,宋琛冷笑一聲,宣了幾個為首的進來。
於是沛國公許冀林,姚太傅等人重又跪在了君王跟前。
「陛下,太子為我許氏所出,如今他犯錯,臣這個舅父亦有責任,臣願意替他擔責,請陛下降罪,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許冀林話一說完,跟商量好的一樣,姚疏也跪道:「臣身為太傅也有失職,同請皇上降罪,求您再給太子一次機會吧。」
其餘幾位輔臣如法炮製,紛紛附議。
安平侯正也想開口,卻聽君王一摔手中奏折,怒道:「好,既是要擔責,朕就成全你們,太子犯錯,太傅姚疏嚴重失職,即日起削去官階,還鄉休養去吧!詹事府諸人皆官降三級,罰俸一年;沛國公聚眾逼宮,尋釁滋事,即日起削去公爵封號,降回平南侯!」
目光冷冷掃過隊末的安平侯,君王冷聲道:「還有誰?」
安平侯低頭不敢吭聲。
被君王開刀的那幾位卻是傻了。他們原以為他們十幾個人一起威逼,君王總會妥協,怎麼眨眼的功夫,自己就官位不保了呢?
太傅姚疏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宋琛一句話,自己正一品的太傅之位,這,這就沒了?
只有許冀林鐵青著臉,連軀體都在微微顫抖,任誰都能看得出,他有多恨!
「退下!」宋琛呵斥。
「臣,告退!」
其他人還有些不知所措,唯有被削了公爵之位的許冀林強壓怒氣應了一聲,而後起身踏出了殿門。見他這樣,其餘人等不敢再踟躕,都躬身退了出去。
經過這樣一出,原本還打算晚些日子再正式下詔的宋琛立刻傳了內閣大學士過來,命其擬定廢儲詔書,大學士蘇欽見君王一臉怒氣,不敢多言,回去後不消半日,就把詔書給擬了出來。
於是第二日的早朝,廢儲一事就正式公佈於天下。
不論外面的風雨,當聖旨傳到東宮時,宋熾平靜的磕頭謝了恩。
不理身邊宮人們滿眼的惋惜,少年的內心卻釋然了。
他終於擺脫了這個枷鎖,不必再去承擔自己本不願承擔的責任,他終於體會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還有,她也還活著,不是很好嗎?
而福寧宮裡,他的皇祖母和繼母正在商議他的未來。
「始終沒能保住熾兒的太子之位,臣妾失職,求母后恕罪。」褚雪垂眸,臉上滿是歉疚。
太后歎道:「前朝大事,又是皇上的決定,哀家知道你也做不了主,不怪你。」
「謝太后。」她道。
「不過熾兒既然已經不是太子,再住在東宮已經不合適了,眼下要緊的事該給他找個去處。」太后道。
褚雪點頭,把自己的安排講出,「熾兒已經十七,可以出宮建府了,臣妾問過皇上,皇上的意思是,就將原來的恆王府賜給他,老宅子一直有人看著,住著也舒心。」
太后微微點了點頭,還算滿意,褚雪又道:「照規矩皇子滿十八才封王,皇上昨夜說,已經叫禮部擬封號了,要早些為熾兒冊封。」
太后歎息一聲,「但願這孩子能明白他父皇的心吧。明年的婚事,你看著早些著手,好好籌備一下,莫教人看低了。」
提起這事,褚雪又有些為難,昔日為宋熾定下婚事後,禮部是以娶太子妃的禮數向安平侯府下的聘,現在宋熾已經不是太子,那從前的親事自然作廢了。有心要與安平侯府重議,誰料竟有傳言,說安平侯府中有悔婚之意。
太后疑問道:「怎麼了?」
褚雪便照實說了。
太后聽後,冷哼一聲,「果真趨炎附勢!罷了,天下間好女子多得是,他為難,咱們用不著,這門親事,廢了就廢了吧!回頭找機會,再為熾兒選門好的!」
其實若皇命硬壓下來,就算安平侯不願意,這門婚事不成也得成,但他們天潢貴胄的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更見不得自家孩子受一點委屈。褚雪心道,不管傳言是否為真,廢了就廢了吧,反正宋熾心裡也沒那位侯府小姐,與其硬要湊在一起,叫她另擇佳婿,未必不是好事。
昔日的恆王府一直有人在料理,因此雖然幾年未有主子居住,依然井井有條。於是沒過幾天,宋熾便由東宮遷出,住進了恆王府。
離開東宮的時候,少年最後環顧一番住了五年的東宮,然後微微一笑,毫無留戀的離開。
終於自由了。
~~
宋熾出宮後,尋了個日子,褚雪過去看了看他。
雖然時不時還會進宮請安,但身為母后,她也要表示一下關懷。簡單轉了一圈,她問宋熾,「眼看住過來也已經一個月了吧,一切可還適應?」
宋熾立定俯首,恭敬道:「勞母后掛心,一切都好。」
褚雪微笑頜首,「那就好,這裡伺候的,還是從前府裡的老人兒,這樣也不錯,往後倘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本宮提。」
「是。」少年低頭應是。
歷經廢儲一事,他明顯沉穩許多,看著已經高出自己許多的少年,又回想起自己初進這處府邸時他才只有十一歲,一時間湧起感慨,褚雪道:「從前的那門婚事已經作廢,過一陣子,等你的冊封禮過,本宮會重為你籌辦……」
「母后……」
一隻靜靜聆聽的少年忽然抬頭,打斷了她,復又輕咳一聲,道:「兒臣知道母后是為兒臣好,可兒臣斗膽,想再求母后一件事,婚事能否暫時推後……兒臣覺得自己現在的心境,並不適合成家。」
褚雪一怔,看到少年近似乞求的目光,須臾,頜首道:「也好,既然你有主意,本宮也先不勉強了。」
「多謝母后。」
「熾兒,如今到這一步,可曾後悔?」她忽然問道。
「她還活著,我就值了,兒臣並不後悔。」
少年低下聲去,把心裡話說出,卻叫人品出一絲苦澀。
時候不早,也該回宮了。宋熾陪著她從院子裡往外走,眼看馬車就在前面不遠,褚雪忽然低聲撂下一句話,「人在玄妙宮,暫時無虞,等再過一陣,自己想辦法吧。」
宋熾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滿眼感激地看著她,卻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褚雪一笑,揚聲道:「本宮該回去了,聽聞禮部已經擬好了封號,你且先做好準備,等著封王。」
「是。兒臣恭送母后。」說著,少年撩袍,重重為她磕了個頭。
她微微笑笑,轉身登上了貼金的馬車。
~~
一年之後。
京郊。
一身尋常布衣卻依然難掩週身貴氣的瑜王宋熾正踏著石階緩步而上。
再走完最後一段山路,他就能見到那個人,那個始終沒有忘記過的身影。
近鄉情怯,他忽然有些忐忑,腳步也放緩了下來。
身邊的隨從見狀,以為他累了,低聲問道:「爺,要不要歇一下?」
他擺擺手,沉了沉氣,終於走完最後那段路。
一處不大的小石院,位於玄妙宮的後山,一個月前,突發疾病「暴斃」的顧聘姌被人安置在此。
門外忽然響起叩門聲,她心裡一緊,猶豫再三,終於走至了門前。
伸出的手竟有些顫抖,她用力穩住自己,打開了那道門。
然後只見,那個人果然出現在了面前。眼淚毫無防備的落下,她看見面前的男子,也眼眶泛紅。
山林寂靜,彷彿只剩兩人,他歎道:「

☆、第124章 賢名

宋熾封王后的第二年,宋謙也滿了十六歲,該出宮建府了。
宋謙自己在京城擇了處地方,自有禮部工部並內廷監的人著手去辦,僅花費了半年的時間,嶄新的府宅就建造完畢,擇了個吉日,宋謙搬了進去。
一下少了兩個孩子,宮裡冷清了不少,好在最小的瑄兒和安安已經三歲了,會說會跑會玩,整日把皇祖母哄得足夠開懷。而不用被小娃兒整日纏著,褚雪這個娘親也輕鬆了不少。
兩個小傢伙是二月初六的生辰,裕芙宮裡為他們辦完生辰宴,春天便開始了。
自宋琛登基以來,大齊還算風調雨順,某些地縣偶有天災,也被朝廷及時賑濟了,因此對永弘帝宋琛,民間向來愛戴有加,紛紛對他歌功頌德。
但今年的天氣有些異常,春旱的範圍較往年有所擴大,甚至一向多雨的南方也糟了災。
民有災情,勤政的君王也寢食難安,更加忙碌起來。批折子,與大臣商討救災事宜,常常忙到半夜,有時實在太晚,宋琛就自己在勤政殿歇了,於是一連幾日,孩子們連並褚雪自己都沒能見上他的面。
這日傍晚,褚雪又在桌前等,等到出去打聽消息的富貴匆匆返回告知稱,君王已經在前面用過膳了,褚雪這才吩咐如月,「擺膳吧。」
「是。」如月應了一聲。
不一會兒功夫,早已備好的晚膳就擺上了桌。
「樂兒,瑄兒,安安,來吃飯了。」當娘的招呼三個孩子。
孩子們立刻坐了過來,聽話的開始吃飯。樂兒六歲了,自己吃飯沒有問題,瑄兒越長大越懂事,跟著姐姐學,吃飯的時候也不玩鬧,只有安安胃口向來淺,褚雪擔心她吃不好,每每都是親自喂。
娘親這樣雖然有點偏心,但因安安是最小的妹妹,其餘兩個孩子都讓著她,也沒什麼意見。
吃了一會兒,安安細聲問,「母后,為什麼父皇不吃飯?」
她溫柔笑笑,道:「父皇已經在前面吃過了,現在咱們自己吃就好了。」
「哦。」小閨女眨眨黑黑的大眼,乖乖的吃飯。
小閨女安靜了,姐姐樂兒歪過頭來問了一句,「母后,那父皇今晚回來嗎?」
褚雪搖頭,「不知道,倘若忙的晚了,父皇還是不回來吧。」
小姑娘有些失望,小嘴扁了好一陣,才低下頭去吃飯。
褚雪當年明白小姑娘這是想父皇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瑄兒是男孩,吃飯吃得快,不一會兒就吃完了,虎頭虎腦的小傢伙讓乳母擦完嘴,問道:「母后我們能不能去給父皇請安?」
雖然無奈,當娘的還是又給了否定,安撫道:「瑄兒乖,父皇如果有空,會回來看你們的,吃完了飯就去跟姐姐念一會書,等見到父皇好背給他聽。」
「好。」聰明的小傢伙痛快點頭,在一旁乖乖等著姐姐吃完。
吃完了晚飯,孩子們都去玩了,富貴這才來到主子面前,神色有些不自然。
打從他從前面回來,褚雪就察覺出了,這會兒得了空,才喚他過來問,「是前面出了什麼事?」
富貴一頓,低頭道:「果然瞞不過主子,奴才剛才去前面,不小心聽了幾句……」
「說吧,本宮受得住。」褚雪端起手邊茶盞,淡淡道。
「是,」富貴這才如實相告,「奴才聽見御書房裡,有幾位大人在跟皇上稟報,說因南方近來天旱,鄉間有人造謠生事,說,說主子您是妖後惑主,逼害太子禍國殃民,是惹怒了上蒼,才招來天災……」
殿中人們都吃了一驚,富貴也不敢再說下去,抬眼悄悄瞥了瞥褚雪的臉色。
褚雪倒是真的有些意外,但驚訝過後倒沒有眾人想像中的怒氣,只冷笑道:「這種事都能聯繫在一起,還歸咎到本宮頭上,真難為那造謠之人了!」
富貴忙勸道:「主子,偏遠地方的愚民孤陋寡聞,眼下又遭了災怨氣沒處發,趁亂起哄罷了,京城跟近處的地縣哪裡不是人人讚您的賢名?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褚雪歎道:「如你所說,既然是愚民,眼下又受著災,本宮還能跟他們計較不成?罷了,時候不早,都歇著去吧。」
「是。」富貴退了出去。
抬眼瞥了一眼殿外,只見上弦月高掛,灑下一地銀輝,院中的那樹杏花正要怒放,隱約傳來芬芳。她起身吩咐,「備水吧,本宮要沐浴。」
「是。」立刻有宮人前去準備。
她寬了衣進了浴房,氤氳熱氣終於讓人舒緩幾分。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如意順遂,你的位子越高,越容易成為眾矢之的罷了。自己這個皇后究竟做得如何,宮中人有目共睹,她的夫君婆母清楚便好了,至於那些毫不相關的外人,隨她去吧。
美人浸入熱水,解去一身疲憊。
閉目養了一會神,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她只以為是雁翎,便也沒去瞧,直到耳邊一陣窸窣響動,她才隱約覺得不對勁,還沒來得及看,平靜的水面頓時一聲響,濺了她一臉水花,她趕忙睜眼,正瞧見幾日未見的男人也進到了浴桶,滿眼含笑的望著她。
美人的臉被熱氣蒸的緋紅,驚道:「皇上,您怎麼過來了……」又想起兩人現下的形容,一時羞的說不出話來。
宋琛伸手去捏她的下巴,笑道:「朕忙了幾天,沒想到一來,雪兒就送了這麼大一個驚喜。」
她咬唇看他,目光嬌嗔嫵媚。
已經孤枕獨眠了幾天,眼前又是這般美景,男人的血沸騰起來,微微俯身,去吻她的唇,她倒也不扭捏,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耳邊傳來劇烈的水聲,隱約還有皇后娘娘的嬌喘,守在浴房門外伺候的幾個小宮女頓時都紅了臉,低下頭去不敢言語。
夜深人靜,回到榻上的兩人都還有些精神,相擁著說話。
「朕這幾日冷落了你們,孩子們有沒有想父皇?」他問。
「當然了,今日晚膳時還說著呢,安安和樂兒都問,瑄兒還想去給您請安呢。」她笑道。
提起可愛的孩子,他臉上浮起笑意,歎道,「這兩天太忙,不過過幾日就好了。」
「南邊的春旱有對策了嗎?」她抬頭問。
他點頭,「先從國庫調撥餘糧錢款賑災,倘有不夠,再從臨近州縣調撥,先前因打仗,疏通通濟渠的事兒耽擱了一陣,正好斷在今次受災的地方,等緩過這陣,馬上重啟。等全線疏通,就不會出現今年的境況了。再有,其餘幾個地方,閒暇下來也還是得提前籌謀……」他撫了撫她的手,歎道,「若能多幾位亦承那樣肯居安思危,多為鄉民謀福祉的地方官,今後這樣的災情,也能少一些了。」
亦承是褚健的字。聽他這樣誇褚健,褚雪替兄長謙虛道:「能被皇上賞識也是兄長的幸事,不知這世上有多少人懷才不遇呢,只是因為出身不好,就失去了許多上升的機會,既是他們自己的無奈,也是社稷之失。」
這一點正說到了宋琛的心坎裡,最近幾年朝中新舊更替,身為君主也隱約覺得人才匱乏,其實大齊泱泱大國,難道真的會缺人?他不以為然,歸根結底,還是現下的選拔任用有弊端,因此他已下定決心要改變這種局面,從每年的科考到各級官員任用,都要進行一番改革。
默默聽宋琛說完他的打算,褚雪讚道,「臣妾雖然不懂前朝大事,但相信皇上此舉定能振興朝綱,有您這樣的皇上,實在是天下之福。」
宋琛低頭親了美人一口,道:「有雪兒這樣的賢後,也是天下之福。」
就見她垂眸,微微噘嘴,道:「恐怕只有皇上才這樣認為,不是聽說,臣妾是個妖後嗎?」
宋琛挑眉,道:「謠言這麼快就到你耳朵裡了?」
她手輕撫他的胸口,「皇上,其實臣妾明白,這是有人編造出來愚弄災民的,可古往今來,越是天災越容易生亂,臣妾覺得,這些生事者或許別有用心,希望皇上一定嚴加防範。」
他點頭歎道:「雪兒說的有理,朕明白。」而後閉目凝眉,似在考慮事情。
她其實也在想這件事,生活在最底層的貧民,最要緊的是就是自家的吃喝,好端端的,怎麼會把天災跟廢黜太子聯繫在一起?這其中,定少不了某些人的摻和吧!
只希望宋琛能提早做好防範,千萬不要讓有的人藉機鬧事。
褚雪正望著帳頂出神,男人忽然又低頭湊了過來,在她耳邊低語,「其實有時候想想,真懷疑雪兒是個妖,不然為何讓朕如此著迷?」
她趕忙轉頭想逃,但速度太慢,又被男人撈進懷裡,好好疼愛了一番。
~~
由於朝廷應對有效,災民得到了及時安撫,待熬過兩個月,夏季便攜著雨水如約而至了,雖然錯過了春耕,但好在有賑災的錢糧,因此放眼此次受災的幾個州縣,並無發生餓殍遍地之事。
不過因派出的欽差得力,倒是由此次事件中,揪出幾個趁機斂財截取賑災錢款的貪官,消息傳到中央,自然惹來君王大怒,不僅當即下令斬首,在災情過去後,即刻下令由都察院到各地布政司自上而下展開肅清行動,首要就是查貪。
如此一來,正讓等待時機的褚家人尋了機會,一個月後,都御史親自在朝堂上參奏,曾任兵部一把手十餘年的趙璩,因幾年前的一樁貪腐案,鋃鐺入獄。
~~
轉眼就到了桂花飄香的八月。
八月伊始,司禮監便接到了前朝傳來的旨意,道是今年有番邦來京朝拜,這次的中秋節,不再在毓合殿辦往常的家宴了,而是要挪到慶德殿,皇家要與各地使臣一起,共賞中秋明月。
這日午後,安西侯府門外,緩緩停住一架馬車。
車簾掀開,先跳下一人,看挺拔的身姿就知道是秦遠,侯府門外的小廝立刻笑著上前,就見秦遠依然將手伸向車內,須臾,一隻白淨素手握住他,馬車上又緩緩下來一位抱著嬰孩的少婦,正是羅姝跟他們剛剛五個月大的兒子。
小廝彎腰道:「將軍,少夫人,你們回來了。」
趁著今日休沐,小兩口帶著兒子一起回了趟羅姝的娘家羅府,這會吃過午飯,剛剛到家。
秦遠點了點頭,問道:「侯爺和夫人呢?」
小廝答道:「早上來了信兒,說朝中有貴客至,侯爺便出門了,夫人一直在府中等著您三位呢。」
秦遠嗯了一聲,跟羅姝道:「先帶熙兒去給娘請安吧。」
羅姝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好,正要抬腳進府,卻挺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秦

☆、第125章 機緣

「瑜朵?」秦遠驚問。
「你還記得我?太好了!」瑜朵笑得率真。
聽見兩人這樣的對話,秦府門外的人都愣住了,尤其羅姝,滿眼驚訝的看一身異族裝束的瑜朵。
「這位是……嫂子?」瑜朵問道。
「是。」秦遠轉頭看向羅姝,這才注意到妻子的訝異,忙給兩個人作介紹。
「小姝,這是固裕的瑜朵郡主。」
「郡主,這是我夫人,羅姝。」
「秦大哥,你叫我瑜朵就好了,不用稱什麼郡主。」瑜朵朝秦遠笑笑,又看向羅姝,誇讚道:「嫂子果然很美,秦大哥很有福氣啊!」
固裕人性格豪爽,瑜朵隨了父族,也很直率,不過她真心的誇讚倒叫羅姝有些不好意思,羅姝臉微微一紅,謙虛道:「郡主過獎。」
順著羅姝低頭的動作,瑜朵注意到了她懷中正抱著的嬰兒,立刻驚喜上前去看,小男娃在馬車上剛睡過一覺,這會兒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瑜朵喜道,「這是你們的孩子嗎?好可愛啊!」
瑜朵還沒成親,看到圓乎乎的小胖娃娃是真心喜歡。
當了娘的人最喜歡聽人誇自己的孩子,羅姝笑著逗兒子,「有客人誇你呢熙兒,快道聲謝。」
小娃兒咧開嘴給了個甜笑。
兒子可愛,當爹的也跟著暖心一笑,笑過後,他想起正事,問瑜朵,「什麼時候到京城的?可是跟使臣一起來朝拜的?」
「嗯。」瑜朵點頭,坦誠道:「王上派了阿爹到你們這裡來參拜,我也想來,阿爹就帶我來了,剛才在驛館見到了安西候,跟他打聽了你們的府上,我就一路找過來了!」
秦遠微有驚訝,「王子殿下親自來了?」
「是啊,」瑜朵點頭。
看來上次宋琛命他們攻下祁南城,解救遲育一家的決定是對的。宋琛只是順手出個兵,卻賣給了固裕王一個極大的人情,固裕王已有歸順之意,此番派遣王子親來,便是最有誠意的態度。
固裕雖然不大,但他們夾在大齊與匈戎之間,佔著很關鍵的位置,他們與匈戎毗鄰,也很清楚對方的動向,往後若那個蠻族稍有異動,固裕必最先察覺,不求別的,只簡單的通風報信,能讓大齊佔得先機,也是件極大的好事。
瑜朵穿了一身很不同於大齊女子的衣裳,寶藍的顏色又甚是惹眼,大街上來往的行人難免側目,秦遠是個男子,心粗些,羅姝倒是察覺到了,跟秦遠提議道:「夫君,郡主遠道而來,立在這裡總不合適,還是先請客人進府吧。」
秦遠這才反應過來,點頭道:「是,是我失禮,郡主,請進吧。」
瑜朵爽快應了一聲,幾人一起邁進了府裡。
先跟秦夫人簡單問了一聲安,瑜朵跟秦遠來到花園裡敘話,為周全禮數,羅姝在旁作陪。
「你們這可真大啊!」瑜朵感歎道:「我第一次跟阿爹來中原,從都城出發,路上走了一個月呢!」
秦遠笑笑,「是啊,大齊幅員遼闊,想當初我們出征,日夜兼行,也要半個月才能到甘州,從甘州到你們的粟隆都城還有很多路,想來你們花了一個月就抵達京城,已經算快的了。」
羅姝是足不出戶的閨閣女子,從來不知道外面這些事,也插不上話,倒是對瑜朵的身世有些感興趣,見瑜朵性子隨和直率,便問道:「郡主長得這樣漂亮,不知貴國女子是否都是這般出眾?」
瑜朵笑著搖頭,「謝謝嫂子誇獎,不過我娘是漢人,我們固裕的尋常女子,跟我的長相還是有些差別的。」
羅姝點點頭,秦遠問道:「貴國此次來訪的人多嗎?」
「有兩百多人,」瑜朵如實答道,「不過你們京城好大,人又多,比我們的都城強多了!」
秦遠大方道:「如果閒暇多,可以讓小姝陪你四處走走,她平常也悶在府中,你來正好作伴。」
瑜朵高興起來,跟羅姝道:「那就有勞嫂子了!」
羅姝溫婉笑道:「郡主不要客氣,其實我們中原女子整日足不出戶,困在深閨,很羨慕你們來去自由。」
瑜朵解釋道:「其實固裕也有很多規矩,只不過此次多虧我阿爹,他知道我身上有一半是漢人的血,才帶我來開眼界的。從前他答應過我娘,要帶她回故土,雖然我娘的老家就在邊境,可是直到她死,我爹也沒兌現承諾……所以此次,也算是讓我替我娘完成夙願了。等這次回去,我也要嫁人,恐怕再也沒可能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
聽見她提到早逝的娘親,羅姝跟秦遠本有些唏噓,卻又聽瑜朵道:「提起我娘……秦大哥,其實我這次過來除了看望你們,還有一件私事,想請你幫忙。」
秦遠看了看同樣意外的羅姝,問道:「不妨直言,若秦某能做到,一定盡力相幫。」
瑜朵點頭,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道:「你還記得上次我跟你提過的,曾有個漢人救過我娘嗎?這是他當時送給我娘防身之用的,我娘後來想找他報恩,卻聽說他死了……我想他應該還有家人,如果有可能,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下,我想替我娘完成心願,向他的家人道聲謝也好。」
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亭中,給那把有些年頭的匕首暈上柔光。秦遠接過她,仔細端詳了一番。
這似乎只是把中原地區常見的匕首,樣式倒沒什麼特別,只能看出有些年頭。秦遠把刀鞘打開來看,忽然,注意到那匕首的底部刻著一個字。待到看清,他吃了一驚,那是個精小的「岳」字。
這個字是當年的岳家軍兵器上專用的標誌,比如被他爹秦穆珍藏在書房的那只羽箭上,就有這個字,還有,他還記得小時候跟好友岳摯一起練箭時,岳摯使用的兵器上也有這個字。
秦遠微微斂眉,問道:「瑜朵,你知不知道那個救你娘的人叫什麼?是什麼身份?」
瑜朵回道:「我聽我娘說過,他姓岳,是個將軍,當時邊境的漢人,都叫他戰神。」
秦遠呼吸一滯,戰神岳瀾,這是一個消失了多久的稱號?
果然是他,那位父親秦穆最敬重的人。
「瑜朵,你娘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年的情景,這個將軍,是怎麼救你娘的?」
秦遠強壓下驚訝問道。
「嗯。」瑜朵仔細回想,把她知道的事都慢慢講了出來。
原來,她的娘親當年生活在邊境的一處名叫沙堡的小城裡,那年匈戎進犯,正侵佔了那座沙堡城,岳瀾率領的軍隊趕到後在戰場上一番廝殺,生擒了匈戎一個年輕的的少將,正是當時匈戎大將烏濟圖的兒子。
烏濟圖以那座沙堡城為籌碼跟岳瀾談條件,要求放了他的兒子,並揚言如果他的兒子有何意外,他便屠城洩憤。那座城雖小,卻也生活著近萬名大齊的無辜百姓,岳瀾權衡之下,便答應了對方的條件,放走了烏濟圖的兒子,從而挽回了那座城中一萬平民的性命。
烏濟圖兌現承諾,命大軍撤走,當時有幾個匈戎士兵眼見城中一名少女貌美,欲擄回營地,半路被岳瀾發現後一箭射死,將女孩救了下來。這名女孩,正是瑜朵的娘親。岳瀾送她進了城回家,臨別時還贈與她這把匕首防身。
歷經驚魂的少女對英雄心生傾慕,回家後才得知他的身份,他是已有家室的建威將軍岳瀾,是被西北邊境人民尊稱為戰神的岳瀾。
瑜朵的話講完,羅姝看見自己的夫君一臉驚色。
秦遠問道:「瑜朵,你講的這些話可是真的?」
瑜朵肯定點頭,還有些不明白他為何這樣問,「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但這些都是我娘親口告訴我的,我記得清清楚楚,自然都是真的。」
秦遠一時沉默了。
瑜朵講完剛才的那個故事後,秦遠在竭力思考一件事,便是岳瀾用烏濟圖之子換取一城百姓性命的事。
因為在岳瀾出事後,兵部給他的定的謀叛罪名中,有一項便是他通過烏濟圖,與匈戎暗通書信,密謀叛逃之事。
很多人至今都不信岳瀾會謀叛,可當年他的確將擒獲的烏濟圖之子給放回,或許這才是□□,引燃了建和帝對於他的不滿,對於邊境鄉民只尊他擁他的不滿。
可兵部卻刻意忽略了岳瀾放回烏濟圖之子的原因,那是為了挽回一萬平民的性命,卻被人誣陷為主動向烏濟圖示好……
秦遠皺眉想了一會,跟瑜朵道:「瑜朵,我有一事相求。跟我去見一下我的父親,把你知道的細節都告訴他。」
當年他只是個少年,這其中的細節,父親秦穆應該更加清楚。
瞥見他的神色,瑜朵沒有猶豫,點頭道,「好。」
羅姝鮮見夫君如此肅斂,想來他是遇到了要緊事,便也沒有多問,目送著兩人離開了侯府。
~~
半個時辰後,兩人已經到達了瑜朵他們下榻的驛館。
秦穆還在跟遲育敘話,遲育自打那年回了王都,得知固裕王有歸順大齊之意後,特地學了幾年的漢話,跟人的平常交流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見到秦遠和瑜朵一起忽然前來,兩位父親都有些意外,待聽清兒子的來意,秦穆同樣震驚。
瑜朵當著遲育,秦穆及秦遠的面將她所知道的舊事又重述了一遍,秦穆的震動更甚過兒子。
那一刻,驚訝,恍然,甚至還有一些驚喜齊齊湧上老將軍的心頭,知道了這個內情,為岳瀾伸冤的路似乎就有了頭緒,他們完全可以派人去到那座沙堡城,那裡必有感念岳瀾恩情的舊人們,有了證人,這個案子就有重啟的理由了!
眼見秦穆如此激動,遲育有些驚訝,問道:「安西候與那位岳瀾將軍關係很要好嗎?」
他們是遲育的救命恩人,知道遲育信得過,秦穆也不再遮掩,坦誠道:「岳瀾將軍是在下的義兄,是在下這一生最為敬重的人……」他又歎息一聲,抬眼望著窗外,「可惜天妒英才,他被人誣陷通敵,不僅全家受害,至今還背負著冤名……秦某餘生最大的心願,便是能為他洗冤,能重複他的英名。」
聽了他的話,遲育有些意外,斟酌了一會兒,方道:「

☆、第126章 實情

遲育說,他可以盡力,或許能幫秦穆達成心願,為岳瀾洗冤。
遲育是固裕的王子,岳瀾的謀叛罪是建和帝親定,事發十幾年前,他怎麼能幫上忙呢?
見眾人都意外,遲育打算將他所知的實情和盤托出,遲育問秦穆,「當年你們的朝廷是怎樣為這位將軍定罪的?」
秦穆回想往事,仍有餘憤,「他們說有大哥與匈戎王室的往來書信為證,那些信上一字一句,全在密謀叛國之事,說如果大哥願意歸順匈戎,匈戎便會給他一個王位……」
遲育笑了,像是聽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搖頭道:「且不說你們的臣民,這個說法就連我們固裕人都不會信。從前岳瀾屢征西境,殺了他們匈戎多少人?」
秦穆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大哥與我共同出征四次,大哥獨征四次,十年間前後共滅掉匈戎十萬人。」
在旁聆聽的秦遠和瑜朵都被震動,秦遠小時也很崇拜岳瀾這位伯父,此時再聽他的功績,依然深受震動;而瑜朵則是頭一次聽聞她娘親的恩人原來是這麼厲害的人物,也瞬間理解了岳瀾的「戰神」之名何來。
遲育接秦穆的話,點頭道:「對匈戎而言堪比死神的人物,連我這個外人都知匈戎可汗恨他入骨,又豈會讓他做匈戎的藩王?」
秦穆冷笑,「天下人都不會信的事,可我們的先帝就信了!據說那些信箋上都有匈戎可汗的金印為證,秦某當然相信大哥的為人,卻也一直疑惑,論說字跡可以偽造,但那金印何來?這種東西沒有見過的人輕易復刻不來,想來整個大齊,也就只有先帝曾見過那個金印,可難道連他也沒認出是偽造?」
遲育輕鬆為他解了惑,「因那金印本就是真的,你們先帝自然沒有辨出來,那些信的確是匈戎王室所寫,不過與之通信者並非岳瀾,而是你們朝中另一位將領。」
此話一出,秦穆和秦遠幾乎異口同聲的道出一個名字。
「許冀林?」
遲育點頭,「不錯,正是。」
並不知這其中陳年恩怨的瑜朵有些意外,問道,「阿爹怎麼會清楚這些?」
遲育看著自己的愛女,歎息一聲,「當年匈戎蠻橫,為了使我固裕屈從,硬將我帶回他們的王都,說得好聽是請去做客,實際我就是人質……不過雖然被扣押過幾年,倒是結交了個朋友,昔日匈戎王室的那位四皇子跟我關係匪淺,這些內情,我也是由他而知。」
「那既然您與他們的皇子是朋友,我們為何還被軟禁在祁南那麼久?」瑜朵更是不解。
遲育歎息一聲,「握住我們,便是握住了固裕,你說匈戎會輕易放我們回去嗎?更何況我的這位舊友早就不在人世了!當年匈戎老可汗身死,底下諸皇子爭位,這位四皇子勢力不強,早早的慘敗下來,豈會有活路?不僅他,連他的幾個孩子都沒能成活!」
權力爭鬥的殘酷遠超閨中女兒家的想像,瑜朵沉默下來。
女兒不再打岔,遲育繼續向秦穆訴說他所知道的內情,「烏濟圖為了自己的兒子,失了大齊一座城池,匈戎可汗知曉後大發雷霆,而這時他卻收到了許冀林的密信,對方已除去岳瀾為條件,請他與匈戎王室牽線,烏濟圖急於將功補過,而匈戎王室也正苦於岳瀾的威名,幾人一拍即合,匈戎可汗便寫了幾封假意與岳瀾密謀的信,交於許冀林,讓其可以拿去你們的先帝面前誣告栽贓。」
話已至此,已經可以談得上水落石出,秦穆父子都為這番往事感歎唏噓,聽完了故事後的瑜朵又問她阿爹,「您既然早都知道,為什麼從前不說呢?」
她阿爹無奈。從前?從前他也只是個被軟禁的人質,連家人都顧不過來,哪有心思去想別人的事?更何況那是他與齊人並無交情,莫說根本無法傳遞這些消息,就算有,又何苦管這些閒事?
今日若不是秦遠的忽至牽出這一段,讓他知道原來恩人秦穆與岳瀾交情匪淺,他恐怕依然不會提及這件事。
道出了自己的所知,遲育感歎,「其實這些事情並不是沒有破綻,當年若你們的皇帝有心去查,總能查出真相,可這位將軍依然被殺,可見你們的皇帝本身也不願相信他了。」
「殿下此言不錯。」秦穆歎息道,「昔日大哥屢建戰功,引來民眾愛戴,但大哥此人一向淡泊名利,不喜朝中黨派之事,倘有空閒,寧願在家中陪伴妻兒。這樣的淡泊落在先帝眼裡,卻成了懈怠,再加上又有奸人惡意陷害,才導致君臣離心,最後讓忠骨蒙上這麼多年的冤名……否則,若大哥還活著,那該是多好的一家人,總不至於現如今,岳家都無後了……」
聽見這話,瑜朵驚問,「難道他沒有家人了嗎?你們的老皇帝連他的家人都殺了嗎?」
憶起大哥一家的遭遇,秦穆激動異常,一時再難以開口,秦遠見狀,代替回話,「聽說當年岳瀾將軍一家正在老家休假,許冀林帶兵去捉拿,卻遭到抗旨,兩方拚殺之下,岳家無一人倖存。」
「拚殺?」秦穆強壓憤怒冷笑,「大哥生平忠義當先,若許冀林真的只是去拿人,他絕不會抗旨不尊,他有妻有子,大嫂腹中還有未出世的孩兒,他是孤兒出身,生平最注重親情,他會將妻兒家人置於險地?必是有人從開始就沒打算給他們一家留活路。」
「他的妻子還懷著孩子,竟也被殺了?他的孩子們也被殺了?」瑜朵頭一次聽見這樣啊慘絕人寰的事,尤其那個人還是自己娘親的恩人,她不可思議,又極為憤怒,「這個壞人究竟跟他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這樣殘忍?」
遲育拍拍女兒的肩,道:「孩子啊,古往今來,仇恨大多因為慾望而埋下,兩個人都是手握兵權的將軍,慾念肯定因權利而起。」
秦穆苦笑一聲,補充道,「不僅權勢,還有民間的威名和擁戴,甚至還有……女人。大哥的賢妻是位美人,許冀林求之不得而心生恨意,現在想來,大哥擁有的,都是他想要卻得不到的,他們許氏將門向來以暴虐著稱,他嫉妒之下做出這種事,倒也不意外了。」
瑜朵目光黯然下來,握了握手中那把匕首,為了故事裡的那一家人而悲傷,也為了再也無法達成娘親的心願而失望。
然於秦穆而言,多年的夙願看到了希望,他沒有多在沉痛回憶中沉溺,鄭重向遲育道:「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遲育明白他要說什麼,沒等他講完就應了下來,「若沒有侯爺與將軍,我們現在或許還在匈戎手中,也許一生都再難得自由,所以侯爺有再大的難處我遲育都會竭力相幫,只是……」
他語聲一停,引來其餘三人的不解,只見遲育略有踟躕,問秦穆,「只是這是你們的先帝定下的,將軍謀叛是大罪,侯爺請恕我直言,就算你想翻案,也要看看現如今的這位皇帝願不願意去重審啊!畢竟事關他父皇的英名,你們漢人常說逝者為尊,他肯去駁自己的父皇,而為一個已經沒了後人的將軍正名嗎?」
遲育的顧慮在理,但對於秦穆而言,不管事情有多難,只要有希望,他就不可能放棄,他已經盼望且努力了這麼多年,現在有了人證,有了為岳瀾犯案的希望,他會因為一點顧慮就放棄嗎?
更何況在他看來,現如今的皇帝宋琛,已經強出建和帝很多,他很會用人識人,為人也很算公平,秦穆覺得有希望。
秦穆對遲育說,「殿下放心,我大齊現如今的天子,是位英明君主,如果確鑿的證據擺在他面前,在下相信,他不會無動於衷的。況且就算再難,在下也想試一試。不為別的,就為當年初上戰場時,大哥曾為我擋過的那些刀箭,我也應該去做。」
遲育點頭,「也罷!既然侯爺有信心,借用你們漢人的話,我也捨命陪英雄,我隨時可為你作證,我們固裕人雖沒你們的孔孟之道,但也最講信義,我遲育絕不食言。」
「殿下大恩在下銘記於心,他日定竭力回報。」
秦穆起身向遲育深鞠一躬,被遲育趕忙攙起。
因翻案一事牽扯眾多,希望近在眼前,秦穆不敢再耽擱,匆匆與遲育告別,便跟秦遠一起去了褚府。這件事,褚府自然要知曉,況且他們是岳瀾的姻親,待證據收集完後,究竟派誰在金鑾殿告御狀,還要好好商討一番。
因今日休沐,褚霖同褚健都在家中,秦穆父子到達後,四人密談了半日,終於拿出了主意。
翻案非同小可,況且還是翻一樁由先帝定奪的驚天要案,他們必須做到證據確鑿萬無一失,否則萬一不成功,誣告的罪名也是非同小可。
雖然那些事已經時隔久遠,但好在除過他們兩家,還有許多岳家的故人在,如岳誠一樣,他們散佈在各處,卻都是些關鍵的位置,比如兵部,比如許冀林的部下中……
現在,是時候把他們都凝聚起來了。
果然,當把為岳家翻案的消息秘密散佈出去,事情進展的非常順利,十日內,他們已經看過了現今正在刑部與兵部存檔的卷宗,不僅找到了昔日曾在岳瀾麾下效力的老兵,沙堡城當年的官員,甚至連那個偽造岳瀾筆跡的人也有了眉目,那個人雖然事後被許冀林滅口,但他的家人僥倖活了下來,為了自家的仇,他們也願意出來作證……
萬事具備,只差東風。
只是這東風,還需斟酌。
遲育此次前來出使,最多停留月餘,待其餘番邦的使臣告退,他們便也該啟程,所以事不宜遲,御前告狀一定要越快越好。
另外關於誰站出為岳家喊冤,也有一番異議。照道理說,褚家是岳家姻親,他們站出來無可厚非,但褚家為文官,此事卻關乎戰事,讓熟悉匈戎的安西候秦穆站出來似乎更加合適。
此前秦穆和褚霖一直意見統一,但到了這一步,卻爭執起來。雙方都想自己站出,其實除過為著岳家的心,誰會不知,此事冒著巨大的風險,倘若宋琛為了維護先帝而故意將此事壓下去,那這件事便還是不成,而出來告御狀的人就會實實在在的擔上誣告的罪名。
畢竟名義上來說,岳家已經無後了,這件事情縱使再不公,與宋琛而言,似乎也無關痛癢,先帝與他是親生父子,岳家算什麼呢?會有什麼樣的力量能讓宋琛捨得否定自己的父皇呢?
秦穆和褚霖兩人沒能理出來個結果,最後雙方都妥協,各讓一步,商定由秦穆先出頭,褚霖再站出附議。雖然如此一來,如果君王開口允許複查,那身為都御史的褚霖便要迴避此事,但好在都察院裡並無褚霖的異己,反而多數是他的門生,所以他避不避嫌都無關緊要了。
更何況,關於此事,許冀林最大的幫兇趙璩,已經因其他的案子被入獄查辦,只要這件事情開了頭,還擔心從他嘴裡得不到有用的東西嗎?
所以,換句話說,只要君王能下定決心去查,便一定能翻案。
而眼下所剩的最大問題便是,

☆、第127章 申冤

宋琛肯不肯為岳家翻案?
他肯不肯為了一個已經死去了的人去推翻自己的父皇留給世人的英名?
這件事,不僅宮外的親人們在擔憂,宮裡的褚雪同樣沒有把握。就愛上
自從得了親人們要告御狀為爹爹翻案的消息,一連幾日,她一直在憂慮這個問題。
父親和秦穆叔叔等人,做事一向很有分寸,她知道他們隱忍籌備了這麼多年,必是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現在最沒有把握的坎,就只剩下這一道,他願不願意翻案?
因著這件事,邱言最近幾日來裕芙宮比較頻繁,不過也是因為使臣來訪,宮中要準備幾場晚宴,他這個司禮監總管,必須得常來跟皇后報備。
宮外的親人們已經計劃好,打算在明日專門招待遲育一行人的宴會上提起此事,向天子請求翻案。這樣是考慮屆時除過大齊的朝中要員,便只有固裕一方的外族使臣到訪,既可以讓遲育當場說出實情,從旁佐證,又不至於讓過多的外族知曉,給先帝留足了面子,也好讓宋琛的怒氣降到最低。
邱言這一次到來,就是要告訴她這件事,好讓她明晚的宴間不至於太過驚訝。
褚雪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道:「叔叔,這一次能成功嗎?」
邱言寬慰道:「娘娘放心,宮外的證人都已找好,趙璩也在我們的掌握中,只要皇上肯查,這一次就一定能為將軍翻案。」
「我是說,皇上肯查嗎?」她輕聲問。
邱言一怔,也默了一下,沉氣道:「皇上一向是明君,相信他不會眼睜睜看著忠骨蒙冤的。」
褚雪知道,小誠叔叔也沒把握。是啊,且不說別人,就連她這個宋琛的枕邊人都沒有把握,別人如何能給她肯定的答案呢?
她暗自思量了一會兒,終於把幾日來心中盤亙的那個想法說出,「如果我來告御狀,親自替爹爹喊冤,皇上他應該會下決心吧?」
邱言一驚,「娘娘在說什麼,前朝大事,自然有褚太師為您撐著,再說,褚太師是將軍的妻兄,您只是岳夫人的侄女,自然是他比您更合適。」
邱言害怕她起了什麼念頭,提醒道,「您是上了宗冊昭告了天下的皇后,您是褚家的女兒,您來告狀,不怕皇上動怒嗎?」
可她終究說了出來,「倘若我不是褚雪,我是岳雯呢?」
「娘娘!」邱言急聲,不可思議的看著她。
她已經開始蓄淚,緩聲道:「我常常想,該不該跟皇上坦白,從前是有惡人壓在頭上,時機未到,可現在……倘若他真的愛我,他會願意為我報仇吧?」
邱言皺眉,心疼道:「可是……伴君如伴虎,您能保證他知道您騙了他這麼久,不會動怒,不會冷落您,甚至,不會傷害您嗎?」
她眉間一蹙。她當然想過這樣的結果。將心比心,如果換做是她,知道一個男人用假身份騙了自己這麼久,應該也覺得難以接受吧!
可只有她才是岳家的遺孤,她才是爹爹岳瀾的骨肉,爹爹的冤,不是該由她來申更合適嗎?
況且,如果他足夠愛自己,知道自己的遭遇後,應該會願意為了自己,重查岳家的案子吧。
該不該賭一賭?
邱言看著蹙眉思考的褚雪,只覺得心痛,當她把念頭說出口,邱言雖然立即否定,但心裡卻悄悄設想了一下。
是啊,雯雯考慮的沒錯,她是將軍的遺孤,是這個案子的最大受害者,倘若宋琛足夠愛她,必定動容,應該會為了她翻案。可是隨之而來的那些後果該怎麼辦?
首先,如果她承認自己是岳雯,那現在的身份就是假的,當年褚霖夫婦以桃代李之事,必定就浮出水面,那可是欺君的重罪啊!還有,她後來嫁入恆王府,一步步坐到現如今的皇后之位,一直是褚雪的身份,倘若忽然將這個身份否定,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就算宋琛為岳家翻了案,她也不可能再做褚雪了,那她擁有的一切可能都會失去。
當邱言極小心的把這些後果都講出,褚雪卻道:「如果皇上肯為我爹翻案,天下人就都會知道我岳家的清白,那岳雯就不是罪臣遺孤,她只是一個失去了家人想辦法逃生的女孩。身為親人,褚家護她是人之常情,如果皇上肯翻案,很可能不會再追究褚家從前的事,畢竟父親和兄長都是朝中的棟樑,皇上惜才,不會為了這些無可奈何的事降罪於他們。」
「至於我的身份……」
她低下頭來沉默一會兒,似是下過很大的決心,才道:「只要能為我爹翻案,為他們報仇,我可以不要這些,孩子們身上流著他的血,相信他不會傷害他們,他是個好父親,就連許氏的孩子,他不是也從未怠慢過嗎?」
「那你呢?」邱言皺眉問道。
背過身,一行淚悄然落下,她卻堅定道:「如果他真的氣我,不要我,我也不怨,畢竟原本就是我騙了他,能遇見他,他待我這樣好,這幾年也沒有白過……」
「娘娘……」邱言痛心打斷她的話,「您是將軍唯一的血脈,您,千萬不能出事啊!」
「我已經付出過一個孩子,報仇在即,卻因自己的得失而畏縮,將來九泉之下,我如何對得起那個孩子,還有爹娘和哥哥?」
邱言一凜,一時說不出話來。
長歎一口氣,她忽又轉過身來時,已是一個笑臉,她寬慰邱言,「更何況,如果我們賭贏了呢?不但爹爹可以翻案,讓惡人伏法,他或許不在乎這些,會一如從前吧!」
可邱言在心裡歎息,任何一個人,在知道自己被騙了這麼久後,還會毫無芥蒂嗎?邱言不敢肯定,而褚雪何嘗不知呢?只是在心裡下定了決心,這一次,一定要盡全力為爹娘家人報仇。
半晌,邱言勸道:「娘娘有此孝心,將軍夫人在天之靈已得告慰,只是事情暫時未有定論,一切還有餘地,您千萬別報那種心思。」
褚雪點了點頭,小誠叔叔和宮外的親人們都是真心為她好,她但凡要破釜沉舟,也不該讓他們擔憂。
第二日傍晚,慶德殿迎來了參宴的賓客——大齊的眾臣及固裕王子遲育一行。
遲育是此次來京朝拜的使臣中身份最尊貴的人,固裕彰顯誠意,宋琛這個主人也願意示好,所以才專門在秋夕大宴前單獨為遲育設了個宴,此宴的規模雖並無秋夕那樣大,但很有誠意,遲育帶著瑜朵跟幾位使臣一共十餘人出席,大齊也有二三十位朝臣到場,都是各司各部的一把手,著實稱得上重臣。
這是最佳時機。
酉時過半,各位賓客到場,帝后蒞臨,晚宴正式開始。
入座後,褚雪朝父親和秦穆等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褚霖與秦穆皆給了她堅定的眼神,她微微頜首,靜靜等候。
宋琛時不時與遲育交談幾句,看得出心情極佳。然而眼見他此時心情越好,褚雪便越為即將到來的變數而擔憂,等會親人們要親手揭開那段舊事,否定他的父皇,他會不會動怒?
最近李姣雲身子不太好,今夜便沒能前來,後宮已經就剩她們姐妹倆了,故而宋琛身邊只有褚雪一位女眷,不過只她一人也已足夠,本就是傾城美人,如今盛裝端坐於主位,猶如明珠,散發熠熠光輝。
男賓們知道大齊的規矩,縱使驚艷,也不敢多看,倒是頭一次進宮的瑜朵,眼見皇后是這樣的美人,難免好奇,總向她投來目光,她察覺到後,回之善意一笑,端莊大方又不失親和。
眼看酒宴已經行了近半個時辰,主賓們都笑逐顏開,遲育為秦穆打前戰,閒聊中跟宋琛談到共同的敵人匈戎,又提起當初秦遠救他們的事,感慨道,「自那時得救,還未當面向陛下致謝,多虧有秦遠將軍和安西候,不僅救了我們,還將我們平安送達粟隆,這份恩情無以言表啊,貴國有這樣的神兵勇將,真令人羨慕!」
遲育漢話說的不錯,如今也能用幾句成語了,宋琛一笑,緩聲道:「尊使說的不錯,我大齊有秦家軍在,料想今後,匈戎得好好消停一陣子了。」
遲育附和道:「說來也是慚愧,想我固裕久處西域,竟沒有能抵擋匈戎的勇將,遠遠不及貴國,英雄輩出。遙想多年前臣還困於匈戎之時,就聽聞貴國有一位「戰神」將軍,不僅得貴國子民愛戴,也讓匈戎聞風喪膽……」
「王子殿下誤會了。」。
忽有一個聲音打斷遲育的話,遲育扭頭尋去,正看見一個身著暗色華服的中年男子,那人鬢邊微霜,身形挺拔,看著也是武將的樣子,但相較於親和的秦穆,週身卻透著一股子戾氣,讓人隱隱生出畏懼。
這正是重被降為侯位的許冀林。
許冀林心裡極度不悅。這個不知死活的什麼固裕王子,仗著今日宋琛給他的薄面,竟然敢在這等宴會上提到自己的死敵岳瀾,還這般為他歌功頌德,不能再沉默了!
他朝遲育拱了拱手,算是為打斷他道的歉,而後道:「殿下方纔所說的這個人,已是大齊的千古罪臣,他暗通外敵,預謀叛變,十餘年前就已伏法,此案乃是先帝親自定奪,您在這樣的場合提及他,有些不太合適。」
作陪的朝臣們都知這件案子,料想遲育是外族,不知道此事也不意外。但許冀林剛才的這番話語氣強硬,讓一直祥和的宴間有些尷尬。
帝王身邊的褚雪面色微微僵硬起來。
此時親耳聽到這個惡人對爹爹的污蔑,她簡直恨不得立刻將其手刃,再挫骨揚灰。暗自隱忍了一會,她稍稍移開目光,正碰見父親褚霖的眼神,父親先看看她,又垂下眼眸,她知道這是叫她忍,她都明白,慢慢努力著,終於暫時壓下了怒火。
遲育一怔,很快明白過來許冀林的身份,便也不再與他爭辯,朝宋琛俯身施了個固裕的禮數,道:「請陛下恕罪,十餘年前臣還被困於匈戎的都城,並不清楚貴國的內務,一時失言了。」
不知為什麼,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僵硬,褚雪竟感覺到宋琛似乎先看了看她,而後才答遲育道:「不知者無罪,尊使不必在意。」說著舉起酒杯,示意遲育飲酒。
遲育笑著點了點頭,也將酒杯端起,一飲而盡,放下酒杯時,遲育看了看秦穆,他的任務暫時告一段落,眼下該看他們大齊自己人的了。
時機已到,秦穆沉了沉氣,而後起身走至殿中下跪,朝君王行了一個大禮,而後道:「請陛下恕罪。方才王子殿下提起臣的義兄,讓臣再也難以忍耐,臣有一樁千古冤案,求陛下做主。」
觥籌交錯的宴間霎時安靜下來,無論主賓兩方,所有人都停了手上動作嘴裡的話語,齊齊望向正伏地訴冤的秦穆。
褚雪的

☆、第128章 對質

變數突生,原本一直祥和的晚宴霎時停滯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了跪在大殿中央的秦穆,包括宋琛。
宋琛顯然很是意外,問道,「安西候此言何意?」
見他還沒有怒,秦穆趕緊將話說了出來,「啟稟陛下,昔日臣的義兄岳瀾謀叛一案,兵部以他與匈戎往來書信為證,定了他的謀叛罪,但臣前幾日驚聞一件驚天□□,原來那些書信中,義兄的筆跡皆為偽造。有一名鄉間術士,十幾年前受人指使,偽造了岳瀾寫給匈戎王室的信函,而後,卻又被殺人滅口。陛下,這件事分明有人故意設計陷害,忠骨蒙冤多年,請青天還其公道!」
「荒唐!」
秦穆的話剛剛說完,就見才駁過遲育的許冀林又開了口,他陰沉著臉,質疑道:「安西候未免太過混淆視聽,倘若那書信中的筆跡真為偽造,堂堂兵部豈會辯不出來?還有,你說岳瀾筆跡是假,那匈戎可汗的金印難道也是偽造的不成?試問我大齊境內,有誰能偽造出匈戎的金印?況且這些證據都交由先帝親自覆核過,難道先帝也辯不出那金印的真偽?」
他果然把重點轉移到了匈戎金印跟先帝的頭上。
而秦穆也不退讓,繼續道:「陛下明鑒,既然有人苦心陷害,定是做好了十足的準備,臣不敢欺瞞,方才臣提到的那名偽造筆跡的術士雖被滅口,但其家人卻僥倖逃脫,並且手中還有那些偽造過的信件副本,陛下只需找出舊案的存檔卷宗,拿那些信件對比,就可知臣沒有妄言。」
此言一出,連許冀林都怔住了。他沒想到,昔日斬草沒有除根,那個術士竟然還留了一手,敢把副本悄悄存下!要知道既是密信,那除過辦案的官員及通信者,便不該再有其他人知,倘若那術士的家人果真拿出一模一樣的信件副本來,這個可就真說不清了。
然還沒等他從這件事中回神,又聽先前被他截過話的遲育出了聲兒,遲育道:「論說這是貴國內務,在下本不該多嘴,但這位侯爺提起匈戎金印,在下倒想起一件事,昔日在下被困於匈戎都城時,曾聽聞,十餘年前,貴國的確有人與匈戎暗通書信,但那人,似乎並非那位有『戰神』之稱的岳將軍啊!」
宋琛態度未明,遲育並不敢將事情全部講出,只能點到為止,先看看宋琛的意思。
那些不知情的人自然意外,此時殿中的所有要替岳家翻案的人都在等著君王的反應,褚雪轉頭看了看宋琛,只見宋琛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是啊,換做是誰,自己做東請客卻出了岔子,肯定都不會高興吧,更何況,這是朝政大事,還關乎他父皇的英名。
可不管君王如何,見遲育這樣說,許冀林卻被震動了。
他當初做這些事的時候,並不知遲育會不會知曉此事,也沒能預料到有朝一日遲育會來到大齊境內,同新一代的君主提及此事。他並不確定遲育是否真的知情,但聽他所言,似乎真的知道些什麼事……
而且秦穆不會無端在這種場合提起舊事,今日的這個變數,恐怕是他們早已計劃好的。
宋琛沒有發聲,一切還有可能,許冀林趕忙道:「王子殿下說笑了,這件事於我大齊而言是大案,當年的辦案人員認真縝密,不可能會出這種紕漏,況我建和先帝是英明君主,他親自覆核的案子,怎麼可能會有錯呢?」
再一次抬出先帝說事,許冀林意思很明確,質疑此案便是質疑先帝,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但已經開弓,便不能回頭,秦穆已經開了頭,褚霖不可能再乾等,他也起身來至殿中,重重跪下,道:「請陛下恕罪,臣等並不敢質疑先帝,只是這件案子,當真疑點重重。倘若昔日岳瀾真的犯下謀叛重罪,也該先由三司會審,若證據確鑿,再定罪施罰。可當初,當初岳瀾身在濰州,朝廷毫無徵兆的情況之下便去就地正法,實在有違法理程序,沒有問罪過程,著實難以讓人信服。」
「本侯早就上表過,當初岳瀾抗旨不尊,負隅頑抗,才會被就地正法,就算有違程序,但鐵證鑿鑿,有什麼難以信服?太師身為多年的都御史,至於在這個問題上糾結嗎?」許冀林當即反駁了褚霖,語聲頓了一下,他目光中閃過陰鷙,質疑褚霖,「還是只因您是岳瀾的妻兄,心裡本就有意偏坦,才會故意無視這些事實?」
褚霖不理他的挑撥,繼續向宋琛上表,「臣本就是岳瀾的妻兄,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臣不敢期瞞,岳家出事時,臣的妹妹還懷有身孕,妹婿未經問罪,妹妹及腹中胎兒也慘死在刀下,更遑論岳家還有兩個未成年的孩子,這也實在有悖我朝律法的仁慈,臣今日斗膽,以岳家姻親的身份,肯求陛下,重審此案。」
褚霖把話說完,又重重給君王磕頭。
他為官幾十年,一向剛正不阿,鮮見他這般悲痛姿態,再加上那件案子本就蹊蹺,在場的諸臣,都忍不住在心內唏噓。但重審這樣一件舊案不是容易的事,這畢竟是先帝親手所辦,其實誰心裡不清楚,岳瀾或有冤屈,但當君要他死,他便不得不死罷了。
是以,眾人僅僅是心裡唏噓,卻無人敢站出復議。
雖然岳瀾昔日的手下,現任的兵部尚書柴進也極想站出來,但因事先的安排,他必須先忍住,因為案子一旦重審,他兵部必會參與其中,他的位置極其關鍵,所以他現在對外必須保持中立的姿態。
褚霖已經這樣說,許冀林一時拿不出話來反駁,殿內雅靜無聲,兩位重臣在殿間跪地請命,君王身旁的皇后,忍不住咬唇微微顫抖。
等待了這麼多年,終於等來了這一天,親人們在冒死為她的家人含冤,她怎麼能無動於衷?況且剛才提起映月山莊的那段舊事,提起爹爹,娘親,還有哥哥,甚至娘親腹中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她還怎麼能忍?
卷睫在輕微顫動,她不敢眨眼,生怕一個不小心,那裡的淚湖會決堤,失了她皇后的儀態,讓人看出端倪。
然她的異常終究被身邊的男人察覺了,也許因今夜橫生的變數,宋琛斂起方才面容上的溫和,重又冷峻起來。相處這麼多年,褚雪知道,他是動怒了,雖然不太確定這些怒氣的來源,但她清楚的看見,宋琛把目光投到了她的身上,他眸中含了些東西,不似往常的柔情,似是存著疑問,她心間一顫,無言以對,只能垂下眼眸。
事已至此,宋琛再不發話已經不可能,各方都把要害理由講明,不管他要做些什麼決斷,都是後話,他現在不出意外的憤怒,只因為有客在場,自己朝中的陳年舊事居然被重新擺到了檯面上。
他不喜歡被逼,可今夜秦褚兩人選的這個時機,很有逼迫的意味。
這酒宴還怎麼進行呢?
宋琛強壓不悅,沉聲同遲育道:「讓尊使見笑了,今夜先至此吧。」
語罷看向下跪的兩人,同樣不露喜怒,「無論舊事如何,今夜不該談論此事,你二人在朝中多年,應知曉該有的禮數。」
秦褚二人相視一眼,異口同聲,「請陛下降罪。」
宋琛又看了身旁的褚雪一眼,許是還顧忌著褚霖是她的父親,沒再說什麼降罪的話,只冷聲道:「此事改日再議!」
語罷再也不理任何一方,起身踏出殿外。
「起駕!」
良喜後知後覺高唱,褚雪看了看仍跪在地上的父親和秦穆叔叔,也不敢再停留,跟上宋琛,踏出了慶德殿。
回裕芙宮的路上,他一直無話,褚雪有滿腹的話想跟他說,想問他為何氣,是氣父親和秦穆叔叔壞了今晚的氣氛,還是氣他們舊事重提質疑了先帝,甚至……還是他也如先帝一樣,認為爹爹確實罪有應得……
可理智告訴她,現在不能開口,這個男人有自己的決斷,他不喜歡被左右,被逼迫——雖然今晚父親跟秦穆叔叔當著眾臣賓客的面伸冤確實有逼他的意思,但也實在是無法,否則,再去哪裡找這樣的機會讓遲育這樣的證人當眾為爹爹作證呢?
一路無話,她對這個男人,從來沒有如現在這般忐忑過。
不多會兒功夫,兩人已經回到了裕芙宮。
他還肯來,說明還沒有遷怒於自己,褚雪在心內默默自我安慰,想各種對策。事情已經開了頭,怎麼才能讓他盡快做決定呢?因為今夜許冀林在場,雖然父親他們有把握翻案,可架不住許冀林再使什麼手段,現在最忌夜長夢多。
夜已深沉,見君王臉色不對,宮人們不敢多言,鋪好床褥伺候好主子們沐浴更衣,也就都撤了下去,照以往的經驗,君王盛怒的時候,只有皇后能親近說些話。
可她們不知,她們的皇后,此時正在苦苦掙扎。
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究竟肯不肯相信父親他們的話?
夜深人靜,早已更好衣的男人正閉目歪在榻上,褚雪猶豫再三,終於在上.床之前開了口,她強迫自己的聲音穩下來,輕聲問他,「皇上,您是不是生氣了?今夜的事,其實,臣妾的父親同安西候他們也是沒有辦法……」
「難道你也覺得,他們應該這樣做?應該在今夜這種場合下,向朕施壓?」他忽然睜眼,皺眉盯著她問。
她垂眸,斟酌了一會兒才道:「他們選的場合確實不合適,不該當著固裕使臣的面……」
她的話沒說完,又被他打斷,宋琛稍稍坐起來了一些,臉上仍沒有什麼表情,沉聲問她道:「雪兒,你說,岳瀾,你的姑丈,真的是被冤枉的嗎?」
她一怔,實在沒想到他會這樣問,她想說當然,可是又想尋一個合適的措辭,使得他能相信。
這太煎熬了,自與他心意相通,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這樣小心翼翼,連對他說出口的話都要再三考慮權衡,生怕會讓今晚的事功虧一簣,為家人招來災禍。
他直直的盯著她看,她卻想要垂眸躲避,他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問道:「

☆、第129章 陳情

「皇上,臣妾想給您講個故事。」
當坐在身邊的褚雪講出這句話,宋琛忽然隱隱預料了什麼。
也好,倘若今夜能得來真相,也好。
他收回抬著她下巴的手,試圖讓自己的聲音緩下來,道:「說吧。」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不要再隱藏。
她從床上起身,跪至他面前,開始慢慢回憶往事。
「很多年前,在濰州城,住著一家四口,哦不是,是一家五口,因為那位夫人的肚子裡,還有一個五個月大的胎兒。小女孩有爹和娘,還有一個哥哥,她的爹是一位英勇的將軍,屢次出征西北,擊退進犯邊境的匈戎,為大齊的皇上拿下許多場勝仗。」
「那一年,快到端午節了,濰州城裡很熱,因為娘有身孕最怕熱,爹爹就帶著一家人去了城郊一個叫映月山莊的地方休假。有一天傍晚,小女孩跟著家裡的下人出門遊玩,在小鎮上才呆了一個多時辰,返回的時候,她的家人已經都不在了……」
她忽然哽咽,男人垂下目光,只看見有顆顆淚珠跌在地上碎開,習慣性的想伸手去安撫,然胸中卻有一團不知出處的火,讓他伸不出。
跪在面前的褚雪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掙扎,依然在講那個故事。
「她躲在路邊的灌木叢裡,親耳聽見爹爹和哥哥的死訊,聽見家中下人們的慘叫呼喊,還,還親耳聽見娘……死在自己的面前……」
心裡太痛,她停下來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後來,她被人送到京城舅舅的家裡,暫時逃過一劫。舅舅家中原本有一位年紀相仿的表姐,當時正巧染了重病夭折,舅舅和舅母為了救她,忍著劇痛將小表姐埋在了無人的山中,給了她一個新的身份,讓她活了下來。」
「後來,她在舅舅家裡被呵護著長大,在十六歲的時候,有一天,家中來了一位客人,偶遇她後心生憐愛,將她娶回家,給了她這一生再不敢奢望的愛……」
他不知道的那些故事已經講完,她自己平復了一會兒,才重又抬起頭來看他,「皇上,您已經猜到了吧,我就是那個小女孩,我就是岳瀾的女兒,是岳家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她俯身下去,給他磕了一個頭,鄭重道:「我爹是清白的,他從來沒有不忠於先帝和大齊,倘若昔日果真鐵證如山,又何懼重審?罪妾斗膽請求皇上,您是聖明天子,求您重審舊案,還我爹一個公道。」
話說完了,落下的帷帳中一片沉默。
她不敢抬頭看他,怕看到他生氣的臉,他怎麼能不生氣呢?被心愛的人騙了這麼久,有誰會不生氣?她只低頭看著地上,靜候他大發雷霆。
出乎意料的,一陣沉默之後,卻聽他說了一句,「所以你不是褚雪,你是岳雯。」滿滿的無力感,透著一種無奈的疲憊。
她剛想點頭,卻忽然意識到,她剛才並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他怎麼會知道岳家的那個女孩叫岳雯?
她猛地抬頭看他,想向他求解,卻見他眼中並沒有想像中的驚訝,反而有一種……悲傷。
難道他知道這件事?
「皇上?」她滿是詫異。
「為何一直瞞著我?」他只沉聲問道。
「因為,因為爹被冠上罪名,岳家人已經被滅門,岳雯,就不該活在這世上。」她臉上重又淌起了淚。
「那為何不一直瞞下去,現在又要說出來?」他凝眉,依然看不出喜怒。
她苦笑道,「因為臣妾不想再放過能為爹昭雪的機會,臣妾相信,相信皇上……」
「相信我愛你,一定會為你報仇,是嗎?」他矮下身來靠近她,手重又托起她的下巴,「雪兒,如果沒有今晚的事,你會一直瞞著我嗎?」
「臣妾不知,」她閉上眼,熱淚滾進他的掌中,「臣妾真的不知,臣妾不想對皇上有所隱瞞,夫妻之間本應彼此信任,可是,臣妾真的害怕,害怕會失去皇上。」
她的淚接連滴下,彷彿要淌成河,淹痛了他的手心。
「那現在為何又不怕了?你為了要報仇,把這件事說出來,你就不怕會失去朕嗎?報仇,對你來說比朕重要,是嗎?」他問的那樣痛心。
她拚命搖頭,「不是,不是,」又一下往前跪行抱住他的腿,哭道:「臣妾不想失去皇上,從來沒有人比皇上重要,可是……可是,臣妾身為爹娘的孩子,岳家的遺孤,倘若不為爹娘洗冤,而是安心過自己的富貴日子,那還能算是人嗎?臣妾曾經不止一次,想告訴皇上真相,可苦於沒有證據,怕皇上不信,又怕會被皇上厭棄……」
終是不忍看她這樣哭,他深深歎息一聲,為她擦去眼淚,道:「倘若朕真的為你重審此案,為你爹正名沉冤,你有沒有想過,你該怎麼辦?」
她唇角彎出苦澀,強嚥下哽咽,道:「臣妾欺瞞了皇上,不敢奢求皇上原諒,只求皇上念在臣妾父兄為朝廷盡忠多年,輕饒褚家,畢竟父親收留一個年幼的孩子,實乃最基本的人之常情。臣妾知道您是好父親,樂兒,瑄兒和安安他們三個,雖是臣妾所生,身上也流著皇上的血,臣妾相信您不會遷怒於他們……」
交代完了別人,她朝他又重重磕了一個頭,「臣妾自知身犯欺君重罪,不敢再奢求皇上原諒,無論您如何降罪,臣妾沒有任何怨言。」
她彷彿做了最壞的打算,這卻更讓他心痛及憤怒,他怒問道:「無論朕如何降罪?你要朕如何治你的罪?你不怕死是嗎?那你有沒有想過朕往後該怎麼辦?樂兒她們三個孩子該怎麼辦?既然要瞞,為何不瞞一輩子?你怎麼知道朕不會為岳瀾昭雪?」
聲音已經控制不住的變高,他頭一次對她發了怒,還是這樣的怒,她自知是自己的錯,不敢反駁什麼,只是一味的落淚。
不想看她傷心,可暫時又壓不住心頭因那被欺瞞和不信任所生出的火,他脩然起身,推開殿門走了出去。
「皇上……」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他聽見了她傷心的哭泣,心間很痛,可他依然沒有回頭。
他走了。
諾大的寢殿空空蕩蕩,被褥上還殘留他的體溫和淡香,她剛剛多想求他留下來,可是以什麼理由呢,她做了錯事,是她自己說,不敢奢求她的原諒的。
一直心驚膽戰候在殿外的雁翎走了進來,見到殿中場景,大吃一驚,忙要去扶她,她攬住雁翎的肩,失聲哭了出來。
~~
四更梆子響過,宋琛躺在勤政殿自己的龍床上,依然沒有睡意。
直到今天,終於確定了她的身份,當初他以為,無論她是褚雪還是岳雯,都是自己的女人,他會一如從前那樣的寵愛,他不在乎,可當今日親耳聽她自己承認自己果真是岳雯的時候,心裡卻依然有怒氣,這其中的大多數原因,並不是因為她的欺瞞,而是不信任吧,因為覺得她不信自己會保護她,所以還一直提防自己?
這是一種身為她的夫君,想護著她,卻不被她信任的挫敗感,是從今晚她在宴間的異常激動裡就看出而萌生的,他隱約有預感,她果真是岳雯。
倘若她是褚雪,她的身世單純,沒有要跟自己交代的秘密,可她是那個死裡逃生的小女孩岳雯,這麼多年了,她為何不告訴自己實情,她認為自己會問她的欺君之罪?自己拿真心待她,她居然還防著自己!
可轉念一想,她為何不防著自己呢?
想到她今晚哭著向自己訴說的那段經歷,她眼睜睜的看著親人死在面前,從濰州逃到京城,用別人的身份活了這麼多年……想起她方才聲淚俱下無助的模樣,他就覺得,等那種不被信任的氣消下去,他還是那樣心疼她的。
試想一下,倘若她當年沒有逃出,自己此生再上哪裡去尋這樣一個人兒呢?
罷了!
君王歎息一聲,由榻上坐起,揉了揉額角,後起身,去了御書房。
~~
第二日清早,一夜無眠無精打采的褚雪正坐在鏡前,正由雁翎梳頭,忽然聽見門外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卻是邱言。
邱言臉上難掩激動,似是有急事要說,褚雪趕忙支走了閒雜人等,關上殿門,就見邱言跪下先給自己磕了三個頭。
「叔叔這是怎麼了?」褚雪疑惑不解。
「恭喜娘娘,皇上方才在朝堂上發了聖旨,讓三司接手,重審將軍的案子!」
象牙梳掉在地上,褚雪雁翎相視一眼,皆是喜悅的難以言表。
「恭喜主子!」雁翎和如月一起跪在地,向她磕頭道喜。
清晨才止住的眼淚重又跌落下來,她自己都不知是在笑還是哭。這一天終於來了,她等了這麼多年,這一天終於來了!
「母后,母后!」
聽見樂兒在門外喚她,她趕忙擦了擦眼淚,命地上跪著的三人起身,開門去迎孩子。
小姑娘進門,瞧見娘親的眼睛紅紅的,奇怪問道:「母后,你怎麼了?眼睛為什麼這樣紅?」
她笑了起來,卻還有濃濃的鼻音,柔聲道:「母后昨夜回來晚了,沒有睡好,所以眼睛才紅了。樂兒昨夜睡得好嗎?」
「嗯,」小姑娘點頭,笑道:「兒臣睡得很好。」
她親了親女兒漂亮的臉蛋,「去看看弟弟妹妹們起來了沒有,叫他們過來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好!」小姑娘點頭,趕忙去找弟弟妹妹了。
看著女兒的背影,褚雪又想起一件事,趕忙問邱言,「皇上有沒有處置褚家和秦家?」
「沒有,」邱言忙為她寬心,「娘娘放心,皇上只吩咐罰了太師跟安西候一年的俸祿,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處罰。」
她這才放下心來。一年的俸祿只是個象徵性的懲戒,對秦褚這樣的權貴人家根本不算什麼,父親和秦穆叔叔沒事就好,她可以踏踏實實的放心下來了。
你自己呢?心裡有個聲音問。
她自己?
事情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想要的已經都實現了,她自己怎樣,都好說了。
孩子們嬉笑著走進來給她請安,她挨個親了親,領著姐弟三個,一起去用膳。
從早忙到晚,眼看二更梆子敲過,君王擱下筆,抬頭望了望窗外,這才驚覺夜深。
君王起身,良喜趕忙上前,有心想問君王去不去裕芙宮,又有點忐忑,昨兒半夜君王從裕芙宮裡出來,瞧著是有怒氣,也不知是不是跟美人慪著氣,故而讓良喜有心體貼,又不敢開口。
良喜正惴惴著,忽聽君王淡淡吩咐一聲,「

☆、第130章 峰回

裕芙宮。
再有兩天就是秋夕,月亮已快滿了。
孩子們早都去睡了,褚雪一人站在殿外,抬頭看著夜空中孤零零的明月。雁翎從身後走來,輕歎一聲,邊為她披上厚衣邊勸道:「更深露重,主子,小心涼著身子。」
她喃喃地說,「月亮滿圓後會缺,人是不是也一樣,我從前圓滿過,現在到了該缺的時候了。」
雁翎蹙眉,「主子千萬別這樣說,您瞧,皇上已經重查將軍的案子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重複將軍英名,連這件事都能實現,您怎麼還會缺呢?您從今以後,才是真正的圓滿。」
「可是他……」
話說了一半,她還是嚥了回去,收回視線,轉身進到殿裡,吩咐道:「時辰不早了,服侍我更衣吧。」
本想勸她再等等,可這畢竟是兩個人的事,便也不再勸,跟著進到寢殿,為她卸妝更衣。
才為她通著發,原本安靜的院子裡卻響起了通傳,聽見「皇上駕到」四個字,雁翎手一頓,忙擱下梳子,含笑跟她道:「您瞧,這不是過來了,主子快去接駕吧。」說著便攙起她去到殿門口。
「臣妾恭迎皇上。」宋琛腳步停下時,正聽見她輕聲說。
她低著頭,宋琛站著,依然能聞見她散開的長髮傳來的陣陣幽香,這是多麼熟悉且讓人舒心的味道,只有在這處地方才有。
他沒說話,只抬了抬手,四周的宮人們會意,都紛紛退了出去。她仍跪著,看見他的手伸到面前,她心間忽然那一暖,也伸出手來,由他牽著進到寢殿。
一直沒有說話,似乎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換了真正身份的她,此時殿中無人只有暈黃燈光,他對她對立,見她仍是垂眸,便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眼睛有點腫,雖然經過了一個白天,仍能看出是哭了很久,他歎息一聲,道:「自己不會照顧自己嗎,哭成這樣好受嗎?」
先前心裡做好的各種準備,築好的各種堤防在聽見他的話後忽然全部崩坍,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撲進他的懷裡,哭道:「皇上……」
你原諒我了嗎?
衣裳一層層都被她的熱淚打濕,他頗感無奈,由她哭了一會兒,才問道:「朕不是已經為你爹重審那個案子了嗎,為什麼還要哭?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了,怎麼還跟小姑娘似的?」
她抽泣道:「臣妾以為皇上不會原諒我了,再也不來了?」
他又歎道:「朕不來這還能去哪兒?」又似乎有些憤憤,輕咬牙道:「你這個壞女人,騙了朕這麼久,現在連孩子都生了三個,還要再把朕趕出去嗎?」
她由悲轉喜,忍不住笑出聲來,臉上卻還掛著晶瑩淚珠,抱緊了他的腰,道:「臣妾不敢,臣妾希望皇上永遠不要離開。」
束縛著她的力量也脩然加大,他也緊緊摟著她,一時間殿中無語,只剩一個長久的又分外珍貴的擁抱。
今夜的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她終於不再擔心,等在他懷中平復了情緒,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不明……」
「不明朕怎麼知道岳雯的?」他替她說了出來。她點頭,拿晶瑩眸子的看他,等著他來解惑。
他心頭微漾,低下頭去吻住她的櫻唇。
其實在昨夜之前,他並不確定她是岳雯,確切來說,他知道她的身份是個謎題,卻並不知確切的答案。至於他何時,緣何對她的身份生出疑惑,那便要追溯到他登基之前回京,許家把真的褚雪幼年的那位乳母尋來的時候了。
王府雖比不上皇宮,但規矩也堪稱嚴格,並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進的,那時候府裡冷不丁塞進來一個老婆子,雖是她的乳母,但人卻是許錦荷從沛國公府帶過來的,光是這樣的蹊蹺就夠他好好去查一查了,當然,他當時並未想到她的身世,只是以防萬一,怕被有心之人王往府裡安插眼線罷了。
自然,鄭嬤嬤並非誰的眼線,雖然只在王府裡待了沒多少日子就被她送回了褚府,但宋琛的人一番查探下來還是得了些舊時的蛛絲馬跡。比如鄭嬤嬤跟其餘幾十名下人,原本在褚家待得好好的,卻因褚雪的一場天花,便全被遣了出去,比如褚雪原本從小體弱,原本正常人染上天花還能倖存的已是少數,而她在去京郊救治一個多月後,病竟然好了……
還有就是,褚霖有一名外甥女,正是岳瀾的女兒岳雯,與褚雪年紀相仿,據稱當年映月血案發生的時候,那個小女孩的殘骸是事發幾日後在一處山下被發現的,並沒有跟岳家的其他人在一處,發現的時候,已經面目難辨……
褚家隱瞞的很好,將真相徹底掩蓋下來,讓縱使他的人去查,也只能查出線索,得不到結論。
他忠心的手下跟他提示過,這裡頭,或許有種可能,但當時的他雖然震驚,卻並未有別人猜測的那般動怒。首先那本身就只是一種沒有結果的猜測,絕大部分的可能,她還是褚雪的不是嗎?畢竟他也看得出來,她與褚霖夫婦之間完全是骨肉的那種親情,世上有人會把別人的孩子完全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嗎?他不太相信。
其次,就算她真的是岳家的遺孤,那又怎樣?褚霖依然扶持他得到了天下,最重要的是,他愛這個女子,愛她的一切,還用在乎她究竟姓甚名誰嗎?
心裡原本就不太相信,等後來先帝駕崩他繼位登基等一系列事情接連到來,他也就把這件事給擱下了。加之後來那夜聖安殿大火,他險些失去她,那個時候他才發現,原來那種心被挖空一半的感覺太過煎熬,所以他告訴自己,無論她是不是那個死裡逃生的女孩,他都不在意了。
後來,便是他們在這座皇宮中的新生活,她生下了樂兒,失去過一個孩子,又生下瑄兒和安安,隨著一年一年的過去,那件事早被塵封在哪個角落裡了。可當廖忠那件案子被揭開,許錦荷死的時候,這件舊事竟又被提及。
那個時候,當著邢楓的面,許錦荷飲下那杯毒酒後說,「替我告訴他,他以為他一心護著的那個女人有多好?她還不就是一個假貨!她根本就是岳家的餘孽,是來妖媚惑主傾覆天下的狐狸精!他想跟她白頭偕老雙宿雙飛?」她一陣冷笑,「告訴你們,本宮就算死,也要化作厲鬼,也要等著看,看有朝一日,他跟那個女人是怎麼反目成仇!她根本就是一個假貨,假貨……」
這個女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這句聲嘶力竭的大喊。
許錦荷知道邢楓是最忠心的護衛,自己臨死前的這番話無論如何都會傳到宋琛耳中,自己雖然沒有一定的把握,但只要宋琛聽見這些話,就難免不會去查,不管褚雪是不是岳家的餘孽,她是最好,查出來就是誅九族的重罪,就算查不出來,這些話也總能叫宋琛生出些疑心,離間兩個人的感情,她不信,宋琛會愛她愛到沒有一點原則,會毫不在意這件事。
可許錦荷還是錯了,宋琛的愛,果然到了可以無視她身份的地步。
而他昨夜的氣,其實是氣她的不信任。她果然是岳雯,果然是那個歷經艱難死裡逃生的小女孩,可她既然已經把自己交給了他,為何遲遲不說出這件事?是怕他會厭棄,還是以為他會殺了她?
她為何不早早向自己求助,非要到了事情非說不可的地步才說出來,而她坦誠,也是怕自己不管岳家的事。
可是當他回到勤政殿冷靜下來,心裡就只剩了心疼,心疼故事裡的那個小女孩幼年受過的那一切,心疼她頂著別人的身份活到今天。
他當時想,既然開始就是錯的,倒不如就一直錯下去吧,畢竟若不是這個錯,他今生也不可能遇見她,所以,他原諒了。
不過當這其中的洶湧都平復下去,現在她問,他卻不急於回答,有種小小的報復心升起,她瞞了自己這麼久,也得讓她吃點苦頭。
等一個吻結束,他咳了一聲,道:「你騙了朕這麼久,朕也要叫你嘗嘗不知道的滋味,這件事,朕不打算告訴你。」
她微微嘟起嘴來看他,見他似乎不是在開玩笑,又有些訕訕,垂眸道:「皇上不說便不說罷,臣妾領罰。」
「這算什麼罰?」他輕笑一聲,「這點小小懲戒能抵得過你的欺君重罪?」
「欺君重罪」四個字的語氣彷彿格外重,她一怔,又抬眼看他,有些忐忑,「那皇上打算如何處置臣妾?」
她語聲輕微,聽來有心虛擔憂,這就對了,她知道自己犯了錯,這叫他受用。他猛地將人往懷裡緊了緊,輕捏著她的下巴,咬牙道:「朕要罰你,一輩子不准離開朕的身邊,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
她想笑,卻被他堵住了嘴,滿心的甜蜜淹沒在纏綿的吻中,她在心中說,「一輩子不夠,下輩子還要跟你在一起。」
彼此都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這晚的紗帳內,恩愛格外繾綣。
因為前一晚一夜未睡,等到床榻恢復寧靜,褚雪已經累極,但宋琛沒有讓她立刻入睡,因為還有一件事要交代。
宋琛擁著她道:「你的身世,雖然朕能接受,但太后跟前不是那麼好交代的,還有朝中文武百官跟天下百姓,倘若驟然告知他們,恐怕有些不妥,還有,不管昔日是不是冤案,但褚霖畢竟欺瞞了先帝,若有人要彈劾,朕恐怕……」
她明白他的意思,主動道:「臣妾明白,只要皇上能為臣妾重審爹的案子,臣妾不在乎能否做回岳雯,父母親把臣妾撫養成人視如己出,臣妾願意,一輩子做褚家的女兒,做褚雪。」
後抬眼看著他,認真道:「臣妾是皇上的雪兒,永遠都是。」
「好。」他低下頭去,再度吻了吻自己的雪兒,然後擁她入眠。
~~
有了君王聖旨,從前還顧慮先帝的人都徹底明白了過來,皇上果然是難得的明君。既然要重審,他們就立刻行動,畢竟要翻案的人們已經成竹在握,又有遲育在旁佐證,不消三日,三司就得到了一份最為關鍵的口供,已經被關押在天牢的趙璩承認,他當初的確參與了誣陷岳瀾謀叛一事,那些信件中岳瀾的字跡的確為偽造,而一切的幕後主使,果然是許冀林。
天子震怒,當即發下聖旨,將許冀林削爵下獄,等候最後的會審發落。
許府。
在聖旨及刑部的人帶來之前,這位桀驁一世的平南侯最後問了一遍身邊人,「都

☆、第131章 計夜變(完結倒計時三)

知道許府勢力大,為防止許冀林抗旨,此次刑部派出去「請」他入監的人數眾多,不下一隻近千人隊伍,其間更不乏高手,生怕這位縱橫疆場的猛將不肯乖乖就範。
然出乎眾人的意料,聽聞來人到了府門口,許冀林竟主動走了出去,跟著去了刑部大牢,大隊人馬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好了差事,委實輕鬆。
許冀林入監後,褚雪的心徹底踏實了下來。
人證物證聚在,仇家也已經被關在了天牢,現在,只要等最後的三司會審,只要許冀林認罪伏法,爹的仇就算徹底報了。就算許冀林不肯認罪,現在人證物證聚俱在,他也是逃不過的,其實最後的會審,只是個程序而已。
而因為各個番邦使節還未離開,宋琛就將最後的這次會審往後挪了挪,打算等再過半月,外人們都回去後再結案,一來是他現在還要和外來的客人們打交道,忙的有些無暇顧及。再者,這件冤案畢竟關乎父皇聖譽,俗話說家醜不外揚,於一國而言,也是一樣的道理。所以最後的定罪問斬昭告天下,他決定放在外人都走了以後。
十五大宴過完,各國朝臣又陸續停留了十餘天,八月末的時候,便都陸續返回了。
九月秋高,正是狩獵的好時節,京郊鹿鳴行宮的後山,是專供皇家狩獵的圍場,使臣們來京月餘,不僅禮部等人忙碌,作為主人的宋琛也覺得疲累,想放鬆一下。於是過完重陽,君王就攜著子女來到了行宮,預備著修養一番。
李姣雲已經病了一個多月,褚雪知道她的身體如今已經經不起顛簸,便讓她在宮裡休養,太后近年來吃齋念佛,見不得打獵之事,便也索性留在了宮裡。是以此次駕臨行宮的便只有帝后及幾個孩子了。
平日裡忙,難得出宮一趟,於是到達行宮的第二日,宋琛便去狩獵了,大齊的皇帝文武全才,乍一到圍場,平日裡儒雅尊貴的男人立刻血脈噴張,勢要盡興而歸。
此次宋熾宋謙都告假沒來,宋祺而今已經十五歲,自幼習武的他平日裡身手不錯,此番也是躍躍欲試,宋琛見了,拍拍少年的肩,鼓勵道:「不必跟著朕,自己帶上幾個人,兩個時辰後返回,拿出真本事來給朕看看!」
「是!」
這正合少年的心意,宋祺高興的朝父皇道了聲謝,興沖沖的打馬,扎進了獵場深處。
兩個時辰後,到了約定的時間,少年果然回到了原地,父子兩人的馬上都馱著獵物,宋祺的收穫雖不及父皇的多,但畢竟年輕,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很不錯了,宋琛很滿意,一種為父的自豪油然而生。
「很不錯,朕在你這麼大的時候,也是這個成績。」宋琛讚道。
少年生平最崇拜父皇,現在一聽自己竟然跟父皇當年是同樣的水平,頓時受了莫大的鼓勵,難掩興奮,「謝父皇,兒臣一定繼續努力,待會再回來,應該能比現在更多!」
「去吧!」宋琛溫和笑笑,「刀箭無眼,自己也要當心,不要貪多,體味這其中樂趣與方法才是最重要。」
「是。」宋祺點了點頭,隨即又跨上馬,風一般的消失了。
看見三子的背影漸行漸遠,宋琛暗自感慨了一會兒,又想起了幼子瑄兒,小傢伙已經三歲多了,可以體味狩獵的樂趣了。想到這,君王吩咐身邊人,「去行宮,把四皇子給朕帶來。」
「是。」陸方即刻領命前去。
女子雖不能去打獵,在行宮裡賞景卻也有妙處。褚雪帶著其餘的孩子們遊逛了一番行宮的園林,賞了賞四周絢爛的山景。
李姣雲雖然沒能來,但難得有出宮的機會,兩個孩子便都跟了來,宋祺去了圍場,宋寧便留在了褚雪這邊。已經九歲的小姑娘是現在弟弟妹妹們最喜歡的大姐姐,有她領著,樂兒和瑄兒安安就好管多了。
正陪在主子身邊聽母女幾個說話呢,雁翎就看見陸方從外面過來了,腳步生風的樣子。
雁翎微微紅了臉,輕點了個頭,陸方也遠遠的就看見了她,來到門外不由得腳步一頓。
她輕輕走出來問他什麼事,他道:「皇上要帶四皇子去狩獵。」平日裡一貫肅冷的樣子,不知為什麼,一見到她,聲音不由自主的就溫和下來。
她顯然吃了一驚,遲疑道:「四皇子才三歲多?皇上要帶他狩獵?」
他點頭,「的確是皇上的吩咐。」
她當然知道他不會說謊,儘管驚訝,還是去給主子遞話。
就見褚雪也果然吃了一驚,問道:「瑄兒才三歲……」
話才出口,她又止住了,宋琛是有分寸的人,既然想帶瑄兒去,便由他去吧,瑄兒整日跟姐姐妹妹待在一處,的確需要點男子氣概的熏陶了。
她微微頜首,囑咐道:「那就送過去吧,叫乳母……還有你,一起跟著,你們在旁邊候著,倘若瑄兒萬一淘氣哭起來,你們也好哄。」
「是。」雁翎趕緊應聲,不一會兒,就抱著瑄兒,帶著乳母跟上了陸方。
眼見她親自帶著小皇子過來,那抱著小娃兒的樣子讓他有些怔楞,什麼時候,這樣的畫面能屬於自己呢,自己的女人和兩個人的孩子?
~~
傍晚,馳騁了一天的男人攜著獵物歸來,宮裡跟來的御廚們趕緊收拾了,做成一道道精美的菜品,夜晚的行宮又舉行了一次晚宴。正當鹿鳴山上一大家人溫馨之時,刑部大牢,開始了異動。
戌時二刻,正值獄卒換班,今晚換進來的這批獄卒,卻摻著幾個生面孔,這幾人趁夜深解決了真正的獄卒,後迅速打開一處牢房的門,將裡面關押的許冀林放出,許冀林見到來人,沒有多言語,跟著早已等候在外的來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鹿鳴山的晚宴一直持續至夜深,久未如今日這般任意馳騁,又眼見宋祺身手愈發矯健,宋琛很是開懷,多飲了許多美酒,以至於回到寢殿時,褚雪遠遠就聞見了他身上的酒氣。
「皇上今夜怎麼喝這麼多?」褚雪蹙眉問道,因為知道他開懷,倒也沒有責備,勉力扶著他去沐浴了。
「雪兒,其實朕應該多帶你們來這裡,明年,等一入夏,咱們就過來。」
浴桶裡的男人紅光滿面,舒服的閉著眼。
「好,臣妾先給皇上記下了,等明年一進五月,臣妾就提醒您。」她在浴桶外笑著打趣他。
正彎腰給他擦著手臂,忽然一下,那大手把她的胳膊牢牢握住,沒等她來得及驚呼,嘩啦一聲響,整個人就跌進了水裡,他的動作漂亮穩當,沒叫她太過狼狽,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落進他懷中。
「皇上……」她氣急,舉起米分拳輕錘他裸著的胸膛,一身睡衣濕透了,緊貼在曼妙曲線上,引來男人如狼似虎的目光。
接下來該是什麼步驟,彼此都心照不宣了,白天在山林間逮夠了獵物,現在她這只獵物同樣跑不了了……
他全力以赴,她也沒能輕鬆得了,這晚的床帳內,累極的兩人睡得又甜又香。
只是才過了兩個時辰,酣眠就被打斷,凌晨時分,有人急切在外將帝后喚醒,奏稱京城中有變數。
許冀林由刑部大牢逃脫,竟率兵欲進犯皇宮,意圖謀反!
尚存著倦怠的帝后兩人立即驚醒,紛紛穿衣下床,料理正事。
許冀林反了?
他居然敢造反!
宋琛驚怒之餘,立刻向來報信的人問明具體詳情。
原來,許冀林早有部署,他不是一個肯一下將多年的權利放手,甘願束手就擒的人,所以那天被捕時的平靜,只是在醞釀一場風暴,一場將心中不滿徹底發洩而出的風暴。
他許家是功勳世家,這大齊的江山能姓宋,有很大的功勞出自他的父親沛國公,他們許家,還有他自己,也是為了天下安穩戎馬半生的將軍,否則「平南侯」的爵位從何而來?
可自從宋琛登基,或者說自從宋琛身邊多了一個褚雪,這一切就變了,先是妹妹被廢身死,接著,外甥竟然也被廢了!外甥由出生起就被培養成宋琛的繼承人,在他將要成年的時候,竟然也被他的父皇狠心廢黜,這一切,不都是因為那個女人嗎?
在他看來,宋琛已經完全沉溺在褚雪的美色中,完全被她牽著鼻子走了,結髮妻子能廢能殺,親生的長子也能狠心廢黜,這種行徑跟昏君有什麼區別?
所以他現在打著除妖後昏君的旗號,再奮力一搏,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了,畢竟他又沒打算自立為王,宋琛現在沒有立太子,只要今夜解決了鹿鳴行宮,宋琛和他的另兩個兒子出了「意外」,那他不管成與敗,皇位都將落在外甥的頭上,就算宋熾不願,也還有宋謙,況且現在,宋熾不得不要聽自己的話了。
雖然宮門並沒有那麼好攻,但身為領兵多年的將領,許冀林一點也不急躁,他知道今夜留在宮中的只有太后及容貴妃兩位主子,禁衛軍再厲害,沒有宋琛這個主心骨在,他不信他們能抵得過自己的許家軍——雖然宋琛削了他的爵位,但自宋熾被廢的那天他就已經開始謀劃,他手下忠心的將士不在少數,料想攻下一座皇宮,應該不成問題。
更何況算算時辰,另一隊兵馬,應該快要到鹿鳴山了。
鹿鳴山行宮。
弄清目前狀況後,宋琛已經召集了隨行的官員,迅速部署下了對策,事不宜遲,現在保護皇宮最要緊,如果他沒猜測,許冀林徑直衝著皇宮而去目標不過就是想直接竊奪龍印,另外,他亦有可能想動太后和容妃的主意,到時候就算他兵敗,但若拿太后及容妃跟自己要挾,自己也必定要被動一番,所以,眼下保衛皇宮的安全是當務之急。
留下一隊人馬保衛行宮的安全,又派了人釋出信號,宋琛即刻上馬,準備親自回宮捉拿叛徒。
然山路才剛剛啟程,御駕便迎面碰上了一片晃動的火光,正朝山上行進,晃動的烈火在墨色山林間極為惹眼。
「護駕。」立刻有人沖在他面前。
宋琛凝目望去,眉間微微斂起,他認出了領兵的人。
距離越走越近,對面的人顯然也已經認出了他。
「父皇!」
來人立刻翻身下馬,跪在他面前。
正是他的長子,宋熾。

☆、第132章 困斗(完結倒計時二)

自三日前被人從瑜王府裡「請」出,顧聘姌便再也沒見過宋熾了。
她被人軟禁在郊外的這處小院裡,雖然好吃好喝,但一看看守她的那些人的樣子,就知道一定不是好人,並且他們還警告自己,說如果想保住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就安安分分的在這待著,等到宋熾成功了,她自然能有和他團聚的那一天。
什麼叫「如果宋熾成功」?宋熾是要去做什麼嗎?可他自打出宮建府以來,就一直是個閒王啊。
還是他們是在用自己逼宋熾去做什麼?
想到這種可能,顧聘姌立刻不寒而慄,她以為只要自己藏在瑜王府裡,就不會給宋熾帶來麻煩,可現在她居然變成了讓別人要挾他的把柄,她覺得自己就是個累贅,心裡無比內疚和擔憂。
她想自己找辦法解決,可怎麼辦呢?要怎麼逃出去?她現在不是一個人,腹中還有他們的孩子,雖然只有四個多月,但她知道他有多愛多珍惜,無論如何,她也要為了他保住這個孩子啊!
她一直隱姓埋名的藏在瑜王府裡,名義上是宋熾的妾,一個不需要上報宗正就能領回家的妾。雖然身份委實低了些,但她也滿足了,畢竟宋熾又沒有其他女人,因為自己,他連王妃也不肯娶,每日辦完手頭上的公務,一回王府便是去陪她,有他這樣一心一意相待,自己還奢求那些虛名做什麼呢?hy
畢竟已經死過了一回,從當初的蘭林宮到後來的玄妙觀,她嘗過了各種滋味,獨獨沒有甜,雖然那時的變數因宋熾而起,但她也知道,若沒有宋熾,以後的日子便還是只有寂寞宮闈裡那一方永遠不會變的天,以及那處蘭林宮裡冰透了人的孤獨。
後來變數橫生,她幸運的活了下來,並且再度等來了他,其實她也明白,若非遇見自己,宋熾現如今還會是太子,既然他都能捨棄那樣寶貴的地位,自己隱姓埋名的藏在王府裡又有什麼呢,畢竟不是他不想給名分,是她自己沒辦法承受。
想到兩個人好不容易才有的廝守,她捨不得跟這些不明身份的人以死相拼,但一想到自己竟然又成了他的累贅,她就無比自責。幾天來心內痛苦煎熬,吃不下睡不好,自然影響到了腹中的孩子,小東西大概生氣了,時不時的就冒個泡表示抗議。
眼看又是傍晚,不知道宋熾怎麼樣了,顧聘姌手撫了撫剛剛才又動了的小腹,歎了口氣。
「吱呀」一聲,屋門被打開來,是來送飯的婢女,這裡有好幾個婢女伺候自己,可她誰也不想搭理,平日只把自己關在房子裡。
婢女見她一臉愁容,擺好飯菜後還不忘開解幾句,「夫人,請用膳吧,您現在一張嘴要養兩個人,不吃飯,孩子可怎麼辦啊?」
聽見這話,顧聘姌目光一亮,忙輕聲道:「既然知道我肚子裡有孩子,為何還要這樣關著我?我知道你是好人,你能不能放我出去?」
她觀察了幾次,覺得這個丫鬟看上去心腸挺好,自己求求情,說不定還有逃出去的餘地。
然小丫鬟卻嚇的連忙擺手,「夫人千萬別為難奴婢,奴婢只是個伺候人的,可做不了這麼大的主,再說,就算奴婢有心幫您,這外頭還有一百來人呢,您千萬別冒險了!」
「一百多人?」她驚得一下從床邊坐起,「你們派了這麼多人來看著我,到底要幹什麼?」
見她臉色發白,小丫鬟有些內疚,趕忙勸道:「夫人放心吧,您畢竟懷著王爺的孩子,侯爺不會傷害您的!」
「侯爺?」顧聘姌腦子拚命轉,終於猜到了抓她來的人是誰。
她試探道:「你是說,你們都是平南侯的人?他抓我來到底是為何事?他是不是想讓王爺幫他做什麼?」
小丫鬟慌忙搖頭,「奴婢也不知道,只曉得要好好照顧您,其他的真的不明白。」
怕再說下去會說漏嘴,小丫鬟趕緊退了出去。
房門又被合上,顧聘姌開始猜測許冀林的目的。
她之前雖然避在王府裡,但也聽說了一些時事,她聽過許冀林被削爵下獄的消息,現在,他怎麼又能派人將自己軟禁起來,還要逼宋熾呢?
他要逼著宋熾做什麼?
難道是要謀反?
這個念頭一出,顧聘姌驚得合不攏嘴。
越想她就覺得這件事的可能性越大,如此一來,她就更加慌亂了,謀反可是重罪,宋熾本就是個沒有野心的人,許冀林逼他去反他自己的父皇,且不論這裡頭有多大的勝算,就算有,宋熾的心裡該有多痛苦啊!
都怪自己,果真成了他的累贅!一邊是自己,一邊是他的父皇和倫理綱常,他要怎麼做決定啊!
顧聘姌自責無比,心裡更加煎熬。
人痛苦的時候,時間也彷彿凝固住了,不知熬了多久,窗外才漸漸黑了下來,有人進來給她點了燈,將涼透了的飯菜又給撤了出去,她全然木頭人似的,沒有一點反應。
忽然,門外有了些動靜,有男子的聲音傳來,似乎要帶她走,卻似乎又被阻攔,隨即是刀劍相拼,還有打鬥,她更加緊張。
半個時辰後,打鬥聲漸熄,腳步越來越近,她警惕的看向外面,須臾,果然就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眼前出現了一個男子。
不是宋熾,卻和宋熾有七分相似,同樣一身貴氣的翩翩少年郎,她很快就猜出了來人的身份,是宋謙。
已經兩年未見,宋謙見到她,也是一愣,待稍稍一辯認,確定了是她,也就放心下來,道:「跟我走吧。」
見她有些遲疑,宋謙補充道:「是大哥叫我來的,你放心。」
顧聘姌這才放心下來,跟著宋謙出去。
卻說幾乎同一時刻,鹿鳴山的山路上,宋熾也終於作出了決定。
「父皇,山下恐有埋伏,兒臣前來護駕。」
宋熾身後率著近千人的府兵,齊齊跪倒在宋琛面前。
宋琛懸著的心這才終於落了下來。
許冀林造反,打的是擁戴宋熾的名號,那他這個兒子一定是知情的,他其實也在擔心,宋熾會怎麼選擇,要知道自己尚未立太子,倘若今夜稍稍出些什麼意外,瑄兒只有三歲,皇位多數還是會落在宋熾頭上,所以倘若許冀林謀反成功,最大的得利者該是宋熾。
雖說在他的部署下,許冀林成功的可能性並不大,但他的兒子在這樣關鍵的時刻選擇了他,讓他覺得從前的心血並沒白費。心裡終於得了安慰。
但宋琛不知,宋熾的這個決定做得有多煎熬。
許冀林的人趁他不注意帶走了顧聘姌,用來要挾他,逼他一起謀反,還說那個位子是給他留的,倘若他不同意,顧聘姌就沒有活路了。許冀林這一招,委實拿捏住了他。
一邊是他最愛的女人,腹中還有他們的孩子,另一邊卻是自己的父皇,他該怎麼選擇?顧聘姌煎熬,他同樣萬蟻噬心!況且最重要的一點,他想讓人去救顧聘姌,可她的身份又不能讓外人知道,她曾是寧妃,出席過幾次上元夜宴,她也是安國侯家的小姐,京中亦有不少人能認出她……
最後走投無路的宋熾選擇了向胞弟求助,好在宋謙依然視他為親生的兄長,答應幫他救出顧聘姌,他便先來支援父皇。
而至於顧聘姌的身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宋琛本身帶著兵,此時加上宋熾的府兵,兩支隊伍合併一起,也有幾千人了,果不其然,在山路將要走完時,一隊叛兵出現了。
雙方隨即展開廝殺,許家軍雖然凶悍,但畢竟走的是造反的路,許冀林動員時稱的是擁立皇長子,但誰料變數橫生,那些將士們卻見此刻的皇長子竟以身護著皇上,這叫他們頓時心生疑惑,一旦分了心,廝殺起來自然就弱勢了許多,皇家的禁軍也不是吃閒飯的,加之有瑜王府府兵的協助,不過兩個時辰,叛兵半數被斬殺,半數繳械投降。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天色朦朧將亮的時分,君王一行已經進了城。
城內遠比預想的要好,在他的手諭到達前,得知許冀林叛亂,秦穆父子就已經出動,配合著被緊急調動而來的京衛軍,與許冀林展開正面廝殺,秦家父子聯手,將許冀林的主力引開,算是暫保了皇宮的無虞,等到宋琛抵達,宋謙也趕了過來,宋熾見到胞弟向他微微頜首,終於放下心來,他知道,顧聘姌平安了。
此時場面混亂不宜久留,秦穆帶著一部分的禁軍先護送著宋琛父子回了宮。
聖駕已經平安回宮,接下來禁衛和京衛的幾股力量擰在一起,與叛兵進行最後的廝殺。血雨腥風的兩個時辰過後,勝負已分,叛軍首領許冀林,被秦遠一箭射中右臂,最終被禁衛軍活捉。
若不是父親說一定要留著活口,秦遠的箭不會只射中對方的右臂,但留著他的命也好,他想死在戰場上,那實在太過便宜他了。
昔日許冀林誣陷岳瀾,今日他自己親做了一回叛亂罪臣,所以昔日岳家嘗過的,他很快也會嘗到了。
內城足足戒嚴了一整天,直到第二日,這一場小小的叛亂留下的痕跡才被徹底清除。
聽聞京城內平安,第二日的午後,褚雪帶著幾個孩子也打算動身回宮了。
前夜下山之時,宋琛顧念她們母子幾個的安危,留下了一隊兵馬,此時京城戒嚴,又有兵馬護送,料想不會有什麼意外,畢竟歷經一場混亂,一家人無論大小,都迫切渴望團聚。
然而危險卻常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出現,就在褚雪將要踏上馬車出發之時,原本恭送她的行宮宮人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生面孔,趁著眾人防備微有些薄弱之時,便對著褚雪和懷裡的瑄兒動了手,那個一身太監打扮的人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狠戾的直衝她們母子而來。

☆、第133章 深寵(正文完結)
  
  人群立刻有人尖叫,但離褚雪最近的只有雁翎,雁翎見狀,急撲向前出手要打落對方的劍,可無奈那刺客力氣太大,儘管方向被打偏,但劍仍擦過人的身體帶上了血,雁翎的胳膊受了傷。
  刺客正欲再刺,卻被趕上前的侍衛們制止,一道冷光閃過,頃刻間,刺客的胸膛被穿透,徹底沒了命。
  褚雪趕緊去捂孩子們的眼睛,臉色蒼白的雁翎望去,觸上了兩道焦急的目光,正是陸方。
  行宮裡有值守的御醫,見到雁翎受了傷,褚雪趕緊命人去傳,但在御醫趕到之前,她胳膊上的傷口還在淙淙冒血,叫人膽戰心驚。
  「雁翎?」
  有幾個聲音同時驚呼她的名字,都是跟她朝夕相處的夥伴,比如如月,比如她的主子褚雪,但那聲音裡明顯夾著一個男聲,眾人一怔,雁翎自己也是意外,抬頭望去,正看見收拾完刺客後回到她身邊滿臉焦急的陸方。
  沒容雁翎說些什麼,御醫趕了過來,開始為她包紮,所有人的注意力也就全都放在她的傷勢上了。
  那刺客抱著一定要除去褚雪母子的決心,手中的短劍赴了全力,因此雁翎的傷口堪稱觸目驚心,長長的一道幾乎要傷透筋骨,這丫頭雖然連疼都不喊,臉色卻一片蒼白,眼看嘴唇都快沒血色了,褚雪急聲問,「怎麼樣,傷的到底如何?」
  御醫邊為雁翎上止血藥邊回話,「回娘娘,傷口不淺,所幸未及筋骨,休養月餘,便能康復了。」
  褚雪這才稍稍放了放心。見她滿臉焦急,雁翎虛弱勸道:「主子,您,您別急,奴婢沒什麼……」
  「不要再說話了,好生休養。」褚雪趕忙吩咐。
  雁翎只好點頭應下,目光又向著因她露出胳膊而轉過身去避嫌的陸方投去,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心靈感應,她覺得那具高大的背影好像微微動了一下。
  因出了這樣一件事,回宮的行程不得不往後推遲了幾個時辰,等回到裕芙宮已是日暮時分。褚雪先安排了雁翎去休息,才跟孩子們用了膳。宋祺跟宋寧掛念尚在病中的娘親,去向太后請過安後便趕緊回了瑤華宮。
  而宋琛,一直在勤政殿忙到深夜。
  此次許冀林能攻到宮門外,京城的防衛的確是出了大紕漏,待查明後才發現,原來京衛司內也存著一個叛臣,便是自秦遠調任後接替了他位子的指揮同知,此人雖已在叛亂中身死,但這個問題不容忽視,宋琛發下話去,順籐摸瓜,緊接著查出了安排官員陞遷的幾個吏部官員。這促使宋琛下了決心,發下話去,要嚴查朝中許氏餘黨。
  等暫時忙完手頭事,驚覺已經夜深,他這才起身,敢忙去了裕芙宮。
  孩子們已經睡了,經歷過白天的一場驚魂,也或多或少的受了些驚嚇,褚雪把她們都哄了一遍,又去看了看雁翎,這才回了寢殿。她前腳踏進來,宋琛後腳也到了,一句話還沒說,兩人才來了場緊緊的擁抱。之前他先下山回宮,她不知有多掛念,生怕會有什麼萬一,她的人生才剛圓滿,不想失去最重要的人。而他何嘗不是,所以前夜才把幾乎一半的精兵都留在了行宮,寧願自己涉險,也不叫她和孩子們有什麼閃失。
  「皇上,」她眼眶濕了,「終於平安了。」
  他歎息,「總是讓你跟朕受險。」
  她搖頭,這條路從開始便注定會是這樣吧,跟著他,走在權利的刀鋒上,自然會有風險,可是倘若沒有他,沒有這百般滋味,爹沉冤得雪的那一天要等到何時?
  所以,總是得大於失吧,畢竟遇見他之前,命運已經那樣殘酷了。
  相擁一夜,第二日,生活恢復如常,君王依舊早朝,皇后料理後宮。
  自視為梟雄的許冀林想要殊死一拼,然而網沒有破,他卻是必死無疑了。早朝之上,君王親定了他的叛亂及陷害忠良之罪,連倒也不必再過堂審,三日之後處以極刑。
  造反是重罪,本應滿門抄斬,但念在其家人也是沛國公的後人,且還有宋熾宋謙在,便只將其府上成年男子下獄處斬,其餘婦孺老幼皆流放發落,算是最大限度的仁慈了。
  其實若他不走最後一步險棋,死的只是他自己,有兩個皇子外甥在,他的許家總不至於會這麼悲慘,可無奈他太桀驁,想著即使戰死也總好過在劊子手下斷頭,可他終究還是難逃這個結局。
  其實他的這步棋不是沒有取勝的可能,只可惜,他傾注希望的那個人,並未如他的願,這是他根本不能理解的事,宋熾一開始,就不想坐上那個位子,即便他拿顧聘姌來威脅,宋熾兄弟倆沒有一個人站在他陣下。
  行刑前一夜,陰暗的天牢中,走進來一個人。
  聽見逐漸臨近的腳步聲,枯草上的男人有些艱難的睜開眼,終於看清,面前的女子曳地長袍上華麗的圖案,即使牢房裡燈光昏暗,那些金線祥紋還是倒映出耀眼的光芒,恰如涅槃後的鳳凰,叫人不得不注目。
  許冀林抬眼看了看,滿是血污的臉上艱難擠出絲冷笑,「是你?」
  褚雪沒有著急回答,只是冷冷的看著他,就聽他又問:「皇后娘娘來此,是為了看本侯的笑話?」
  她彎了彎唇角,笑意裡卻沒有溫度,「侯爺現下至此,還擔心被別人看了笑話嗎?明日推出午門斬首,恐怕全京城的百姓都會來圍觀,敢問侯爺,從叱吒疆場的英雄淪為萬人唾棄的罪臣,滋味如何?」
  他凝起目光,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沉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本宮的身份,侯爺不是早就猜到了嗎?」褚雪睨著他,「侯爺與我岳家既然有一番淵源,你我也算舊相識了,本宮特意來送侯爺一程。事到如今,侯爺可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你曾做下的惡事啊,倘若你不陷害岳家,許家有開國功將,有母儀天下的皇后,還有您這位人人都想攀附的侯爺,無論如何不該到這一步的。家破人亡,你的兒子們要陪你去死,後代也要永世流放,堂堂功勳世家從此變成上奸佞叛臣,被永世唾棄……你難道不會後悔嗎?」
  她冷冷的將他的下場一一列舉出來。
  卻見許冀林忽然大笑起來,笑過後,他憤憤道:「岳瀾,岳瀾,他有什麼好?他一個卑賤的窮小子,什麼都沒有,就能讓她心甘情願相隨,他有什麼好?本侯哪裡比不上他……」
  「你哪裡也比不上!」褚雪厲聲止住他的話,「你連他鞋底的塵埃都比不上。你是罪人,會背負永世罵名,可他是戰神,他會被永載史冊,受天下敬重!那時你有的一切,不過是你爹給的,試問如果你也出身寒門,你能有他那樣的成就嗎?所以無論重來多少次,我娘都不會選你!」
  許冀林一怔,直直的盯著那副跟夢中女人極度相像的面容,忽然覺得悲哀。
  那時她一定恨死自己了,所以連一點機會都不給,寧願自己帶著身孕去死,去陪岳瀾……
  岳瀾……
  想到那個人,想到自己此生終於還是敗在了他的手上,憤恨重又湧起,他陰鷙的盯著褚雪,忽然開口問道:「你果然是岳家的餘孽,你這樣來說這些話,不怕他知道嗎?」
  「他若不知道,你以為,我能進得來這個地方嗎?」
  她冷冷看著他,詭譎一笑,隨後,轉身離開了這處陰暗污臭的地方。
  第二日午時,亂臣賊子許冀林,身犯數條重罪,被推出午門斬首示眾。
  消息傳來,她暫且在佛堂告慰了爹娘的在天之靈,宋琛早就頒了旨為爹洗冤,並追封了他忠義候,不僅在濰州為岳家專門修了墓,還下旨在京城也建了一座忠義堂,專門紀念,料想用不到幾個月,都會完工。無論如何,她知道爹娘和哥哥在天有靈,她知道他們一定看見了。
  ~~
  罪魁禍首許冀林斬首示眾後,此次風波總算平息了下來。
  而朝堂平息下來後,宋琛這才想起一件事,一件頗有些蹊蹺的事,既然許冀林先前要擁立宋熾,那宋熾必是知情的,為何他沒有提前知會,到最後關頭才來?經過廢儲那件事,他知道宋熾並不在意這個皇位,如此一來,難道說宋熾被他捏住了什麼把柄?
  其實顧聘姌一事,褚雪是知情的,就算宋熾沒有主動告知,但當聽聞他府裡有一個寵妾的時候,她也能猜出個□□不離十,畢竟宋熾近幾年來一直拒絕選妃,自己又不肯娶側妃,眼看宋謙都要成婚了,他卻一直沒有動靜。這般淡然,府裡頭又藏著個人,那這位寵妾是誰,她肯定能想得出來。
  然宋琛此時起了疑,定然是紙裡包不住火了,為了最大限度讓父皇消氣,宋熾決定再向後母求助。
  經歷這些年,尤其經歷過顧聘姌的事,宋熾已經非常信任褚雪,他照實告知了事件的原委,包括他是怎樣把她接到王府,以及他們現下的狀況。
  當聽聞顧聘姌已經有孕,褚雪微笑起來,感慨道:「這麼說來你很快也要做父親了?」
  宋熾已經十九了,這個年紀當爹,並不算早,但因始終是欺君的事,宋熾此時並不能如她一樣輕鬆,只低頭應了一聲是,臉上暗含隱憂。
  褚雪明白他的擔憂,經歷了這麼多,她能看出宋熾對顧聘姌的真心,也有心成全有情人,道:「這件事,容本宮試試吧,無論如何先照顧好她,有身子的人切忌思慮過重。」
  她能應下,就說明有希望,宋熾露出欣喜,又向她謝了個恩。
  於是當天夜裡,褚雪就打算跟宋琛攤牌了。
  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麼久,而今父子倆又並肩經歷過大事,褚雪相信宋琛應該能原諒宋熾,退一萬步講,顧聘姌腹中還懷著宋熾的孩子,無論如何,他總會顧忌那個無辜的生命。
  心裡有了底,她便沒有那麼忐忑,晚上沐浴更衣回到榻上,她邊為男人捏肩,邊隨口提到,「臣妾有一件喜事。」
  宋琛將手中書翻過一頁,問道:「哦?是什麼樣的喜事,說來聽聽?」
  她又為難道:「可皇上能不能先答應臣妾一件事,無論臣妾待會告訴您什麼,您都不要生氣,好嗎?」
  宋琛一頓,這才擱下書本饒有興致的看著她,「雪兒在跟朕談條件?」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倒沒看出怕的樣子,「臣妾不敢。」
  他挑眉,「說吧。」
  看得出他心情不錯,她咳了一聲,跪在床上,做鄭重狀道:「臣妾瞞了皇上一件事,臣妾認識熾兒府上的那位侍妾,還幫著他們瞞著皇上您……」說完小心看著他。
  他微微皺眉,想了一下,大概猜到了她說的是誰,便沉下臉來,也不表態。
  她咬咬唇,拉著他的胳膊哄道:「皇上,他們兩個其實也是真心,臣妾知道您是仁慈的明君,會讓有情人成眷屬的。再說了,您剛才答應過臣妾,說好不生氣的。」
  「嗯,你這個帽子扣得倒大,照你的說法,朕若不答應,還成了昏君?」
  他雖然依舊不露喜怒,但這個語氣顯然鬆緩,她於是露出笑來,進一步哄道:「怎麼會呢?臣妾知道您一定會答應的,況且臣妾的好消息還沒來得及跟您稟報呢。」
  他繼續挑眉道,「好消息是什麼,先說來聽聽。」
  「熾兒快要做父親了,您就要當上皇祖父了。」她眨眨眼睛微笑道。
  就見他一愣,倒是真的意外了。
  她進一步替那兩個人求情,「您看,當時許冀林劫持了她,來逼著熾兒反您,可關鍵時刻,熾兒還是站在了您的陣下,所以說這是您的親骨肉,流著您的血。臣妾明白您是個好父親,一定會成全孩子的,是嗎?」
  台階都鋪到了這份上,宋琛還能說什麼?又想到熾兒的儲君之位已經沒了,覺得該補償這個孩子了。他道:「皇后如此聰明,是不是已經想到要怎麼做了?」
  她狡黠道:「臣妾確實有些想法,不過一切還得看皇上的意思。」見他有聽的興趣,她便繼續道:「既然連孩子都快有了,臣妾琢磨著,這樣無名無份的躲著也委實可憐了一些,您瞧,熾兒又不願娶王妃,不如就先抬個側妃的位子,也能幫著熾兒料理著些王府,對這個要出世的孩子也好,您覺得呢?」
  宋琛沒有直接表態,而是問道:「可抬側妃總是要入宗冊的,她的身份該怎麼辦?」
  她溫婉一笑,「只要皇上同意,身份不是難事。」
  她早就想好了,只要他首肯,她可以讓兄長給顧聘姌個義女的名份,反正側妃的出身不用太高,再說,宋琛都同意了,還會有人反對不成?太后最疼孫輩,眼下又有了重孫,就算有朝一日見到她,都是一家人,也總不會太難看。
  宋琛這才歎了口氣,捏她的臉,「看來皇后早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等著朕入甕呢。」
  她趕忙順勢躺進他懷裡,進一步撒嬌,「皇上可別冤枉臣妾了,臣妾明明一心為著您。」
  他當然明白,倘若不是他,雪兒會如此費心的為宋熾想辦法圓滿麼?就算不說宋熾,年前為宋謙定親時也是最大限度的尊重了孩子的意願,說到底她的確是個好繼母。
  話都說開了,他也不再繃著臉,摟著入懷的軟玉感歎道:「真快啊!一轉眼,熾兒都要做父親了,朕老了。」
  他還有兩年才四十,現在說老其實有點誇張,她輕輕撫摸他的臉,哄道:「皇上可一點都不老,您現在是最好的時候。」
  許是她的香引得禍,溫柔的觸碰明明在臉上,身下卻興奮起來,他猛地一翻身,將美人壓在身下,啞聲道:「雪兒說得對,有你在旁,朕捨不得老……」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頸,淺笑著迎接他的深吻,深愛……
  ~~
  兩個月後,京城忠義堂落成,次年春天,濰州的忠義候墓前,迎來了一家人。
  映月山四周都有暗衛把守,墓前的幾人雖是尋常打扮,仍難掩非凡的尊貴氣度。
  岳雯燃了一陣火紙,輕聲道:「爹,娘,哥哥,我是雯雯,我回來了……」離家十幾載,今日重返故土,終於跪在了爹娘親人跟前,她忍不住哽咽了一會,隨後又道:「你們的仇已經報了,我找到一個人,他待我很好,你們在天上安息吧,不用再掛念我。」
  幾個小身影圍了上來,樂兒拿著帕子為她拭淚,安安則乖乖的偎著她,瑄兒沉默了一會兒,道了聲:「娘……」
  微服出宮,這是提前說好的,只能叫爹,娘,不能隨便稱父皇,母后。
  她緩了一會兒,跟樂兒輕聲道:「這裡面躺著娘的親人,樂兒帶著弟弟妹妹磕個頭好嗎?」
  樂兒點頭嗯了一聲,瑄兒和安安也跟上,三個孩子跪下,重重磕了三次頭。
  宋琛在一旁,沒有言語,也沒有阻攔。
  許久,他也走了過來,輕聲道:「將軍夫人在天有靈,我會好好待你們的女兒,請安心。」
  遠處夕陽似火,山河靜默。
  猶記得那年,煙霞山下,你我曾說,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ღ字體縮放

ღ自我介紹

懶貓

Author:懶貓
僅存放各種貓兒感興趣的小說,包括BG、BL、同人文!
有的文沒看過,只是先放進來,所以不負責掃雷、排雷,但偶爾遇到作者文案唬爛,貓也會不定時刪文。
請大家低調看文,不要宣傳網址,謝謝配合!啾咪!

ღ更新文章
ღ搜尋欄
ღ類別
ღ路過踩踩
ღ文庫列表

顯示所有文章

ღ最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