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寵後傳說1

穿成了將門千金!——被滅門了/( ㄒ o ㄒ )/~~
嫁給王爺做側妃!——夫君要造反OZR
人品爆發混成專寵!——總有人來找麻煩……
褚雪:想哭!人生艱難,寵後之路真不好走!
宋琛:寶貝兒別怕,朕寵你!
一句話文案:這就是一個身負家仇的少女,被溫柔腹黑男主花式十八般寵愛,一路披荊斬棘走向人生巔峰的故事。
————- 寵文,寵文,寵文。 架空免考,HE。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甜文女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褚雪,宋琛┃配角:秦遠,雁翎,羅姝,陸方┃其它:穿越寵文



☆、第1章 深閨變

雕花大床,藕色幕帳。
她就這麼躺著,迷茫的望著眼前的一切。
這是哪裡?為何眼前的畫面跟她方才夢中的場景這樣像?
正迷惘間,忽聽到耳邊傳來女孩子的驚喜聲,「小姐,你……醒了!」
她轉頭望去,正看見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女孩,這又讓她一驚……這丫鬟打扮的女孩子,怎麼也跟夢中的一樣,她難道還沒睡醒?
她沒敢接話,不動聲色的握了一下手心,「嘶!」長指甲掐進肉中的痛感讓她忍不住咬牙。
沒有做夢!這是真的!
眼前的女孩疑惑於她的舉動,遲疑道:「小姐?小姐,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雁翎啊!」
雁翎?
果然,跟夢中的一模一樣,她真的是雁翎,從小陪自己長大的雁翎,既然她是雁翎,那自己不就是……褚雪?
「雪兒,雪兒,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可擔心死為娘了!」
正想著,又一個聲音傳來,她正欲起身,就看見一個貴婦打扮的中年女子來到了近前,那女子坐在她床邊,眼中含淚,正將溫暖的手覆在自己的額上。
「舅母……」
她一聲驚呼卻被女子全數捂在口中,女子眼含懼色,身邊的嬤嬤忙轉身去關門,房中只剩最親近的四人,女子小聲問道:「雪兒,你怎麼了?是不是撞糊塗了?你不記得……為娘了?」
撞糊塗了?她一陣頭疼,片刻後才終於回憶起,睡之前是狠狠被撞了,如果她是褚雪,那她的確是該稱眼前人為「母親」的,剛才那一聲「舅母」也確實會招來嚴重後果,甚至是……殺身之禍!
可如果她真是褚雪,那剛才那個冗長的夢就只是她的回憶而已,過去十六年的全部記憶。但是,入夢之前的那場車禍,跟隨著掉下山崖的大巴一起而來的天翻地覆又是怎麼回事?那時的疼痛那樣真切……她又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極力想分清眼前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可手心的疼痛依然明確的告訴自己,這是現實,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竭力思考,片刻後終於頓悟了一些,難道她的靈魂回到了一千多年前?或者說,之前翻下山崖的二十幾年,那才是一場夢!
見她一直凝眉不說話,屋裡的嬤嬤開了口:「夫人,小姐這大概是燒糊塗了,不如請大夫來看一下?」
「好,好。快去請大夫!」夫人慌忙下趕緊應道。
可嬤嬤才抬腳打開門,門外的管家卻進來通傳,「夫人,恆王府派來位御醫,正侯在前廳,要不要請進來給小姐診診脈?」
夫人望向她,「雪兒,你有沒有事?能不能……讓御醫進來看你?」
她又呆了一會,方點頭,「就讓大夫過來吧,母親,我沒事,放心……」
母親見她言語終於正常,才稍稍放下來心,朝門外的管家吩咐道:「請御醫進來吧。」
隔著床帳,她的手覆上一方薄紗,御醫凝神為她把脈。片刻後,御醫手抬起,起身客氣回道:「夫人不必過憂,小姐的身體已無大礙,再多休息幾日應該就能恢復到如從前一樣了。只是這幾日依然要按時服藥才好,在下稍後寫一張方子,請府上著人去抓藥即可。」
夫人放了放心,也客氣道:「麻煩先生了!眼看就要正午,今日就請先生賞臉留下用頓便飯吧。」
「恆王殿下一直掛念著小姐的病,在下稍後還要去王府覆命,就不打擾了。」
御醫抬筆寫好藥方,又客氣的告辭出了府。
恆王?
又一個名字進入耳朵,讓她又想起一件事,一件要事,一個月後,她就要嫁進恆王府,做恆王宋琛的第二位側妃。
第二位側妃,卻是他的第四個女人……她的心一沉。
經過了八年前那場劇變,還是少女的她早已不敢再做白馬良人的夢,她已不期盼能嫁個如意郎君,一直以來她只想留在府中,留在對自己恩重如山的父母身邊,她甚至想過終生不嫁,為父母養老送終——雖然這也是不可能的。
雖然恆王一表人才是皇子中的翹楚,雖然他也不過才而立之年,並沒有多老,但嫁給他做側妃,實際不過就是妾,還是第三個妾,這也還是讓她有些難以接受。
她知道父親母親原本也並不情願,但能請出父親褚霖的老友兼上司,周復之周太尉親自上門說媒,恆王的意願顯然很堅定,況她一直沒有定親,斷然拒絕已不是良策。儘管有些為難,褚府也還是答應了這門親事。畢竟能嫁進王府,不管是否是正妻,在尋常女子眼裡都已是難得的幸事。
更何況,這還是她在昏迷之前自己做的決定。
一個月之前。
一架馬車由恆王府駛出,緩緩地行在京城的大街上。
裡面端坐的正是皇三子恆王宋琛。恆王今日特意一身低調打扮,目的地只有一個,都御史褚霖的府上。
父皇此次忽然召他們幾個分封在外的皇子回京,表面上尋的因由雖是要好好辦一場壽宴,但明眼人都能瞧出,這背後的深意大著呢,他老人家大概也終於對太子的昏庸無能忍無可忍,已經起了要廢儲重擇的打算了。
雖然皇上表面不動聲色,對太子的態度一如從前,但瞧出門道來的絕不止恆王一人。
朝堂向來瞬息萬變,皇子們才剛回京月餘,幾位識時務的朝中重臣已紛紛向恆王拋出了橄欖枝,既是朝中重臣,那他們的抉擇絕對可影響整個王朝的未來。
他們心裡何嘗不清楚,在當今聖上已成年的七位皇子中,唯有皇三子恆王在行事決斷上最像他的父皇,他才至封地十年,就已將自古荒涼的燕州治理的可與京城比肩,這份能力是一直優居京城卻毫無建樹的太子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
這些功績,皇上自然也看在了眼裡。
廢儲重立的決定或許只差一個時機,一個理由而已。
而能否準確把握住時機,卻是會影響恆王一生,乃至整個王朝未來的關鍵所在。
身為皇子,說不惦記那把龍椅恐怕沒人會相信,況且還是他這樣一位德才兼備的皇子。太子與恆王相較,若非要尋個過人之處,也不過就是太子的生母是皇后,恆王的生母是貴妃罷了。
況大齊開國以來,兩代君王均不是太子,所以於這個朝代而言,正不正統彷彿並不那麼重要。
算來,幾位權臣的意向已非常明確,現在就差督御史褚霖了。
褚霖表面看起來中庸,實際卻是根硬骨頭,這從他上任幾十年來朝中幾件大案的處理上都能看得出來,褚霖從不結黨,也從不偏幫,因此是皇上心中頗為倚賴的重臣之一。
馬車裡的俊雅王爺眉頭微蹙,照道理說,若褚霖的頭腦清醒,他應該是選自己的,但若萬一他稍有些迂腐,要站在正統陣下也有可能。但無論如何,恆王都要趁這次回京的機會將他拉在自己這邊。
但怎樣拉攏,卻是個問題。
他與褚霖沒有過深交,況且褚霖從來也不是如牆頭草般擅趨利之人,因此,他此次只能打著論政之名造訪褚府,至於其他,只能稍後見機行事了。
為避他人耳目,恆王特地在離褚府還有一段距離時下了車,只帶了一個便衣侍衛,悠悠徒步往褚府大門行去。
恆王挑的這個時間其實大有講究,已過正午,褚大人定是已處理完公務在家歇息,應該也沒什麼閒雜人等前去打擾,正適宜他們洽談正事。
果不其然,當恆王到達時,褚大人正在家中,待人通傳後,恆王很輕鬆的就見到了他。
親王親自登門,褚霖自然是誠惶誠恐的接駕,他既然能在高位上官居幾十年,朝中近來的局勢他當然清楚,他也明白太子難堪大任,但他的為人向來不像其他同僚那般圓滑,他也在等一個時機。
都是心中有社稷之人,兩位的洽談也甚是順暢,只不過十分湊巧,正當會談才開始沒多久,管家匆忙進來通報,門外又來了位稀客,竟是太子。
從小到大,被太子這位二哥插足的事情太多,恆王早就習慣了,只是此次又是巧合?
他淡淡一笑,對著面有難色的褚霖道:「聽聞貴府的花園景色甚佳,不知本王今日可有機會一見?」
太子已至門外,就算恆王此時告辭也必然會撞上,兩位皇子在自己府中狹路相逢顯然對誰來說都不是好事,褚霖明白恆王此舉乃是為避開與太子照面的難題,他遂恭敬道:「如此,就先委屈殿下了,請恕老臣失陪。」
恆王點頭,去了褚府的花園。
行了幾步,他吩咐身旁的隨侍找機會去前院,侍衛立刻離開,他一邊在花園中漫步,一邊暗自做著打算。
初夏的天多變,正當他漫步間,一場急雨竟毫無徵兆的落下,他打眼瞅了瞅,望見不遠處荷塘上正有處避雨的涼亭,便快步趕了過去。
好巧不巧,亭中正有一位妙齡少女也在躲雨,正是褚雪。
妙齡少女今日在亭中餵魚,隨侍的雁翎恰好離開了一會,就正趕上這場急雨。
一場急雨,亭中的小姐正遇上進來避雨的親王。
聽見匆忙的腳步聲,褚雪以為是雁翎回來了,正欲打趣她被雨淋,一轉身,嫣然的笑意卻凝在臉上,眼前忽然出現的男子讓她有些意外。
男子見到她也有一愣,英俊的眉目間流出的目光在她身上頓住。
一身淺色繡裙,烏髮雲髻上只一根寶藍步搖,雖是極為素雅的打扮,卻實在遮不住明媚的容貌。加上因此刻眼前人的目光,她勝雪傲霜的臉上升起一抹淡淡的緋紅,這顏色遠勝過世間最名貴的胭脂。
她的確長得美,來人用這樣的目光看她其實情有可原,但她一向甚少外出,平日裡也少見生人面孔,所以儘管性子溫和,眼前這個陌生男子的目光還是讓她有些慍怒,她側了下身,聲音有些清冷:「你是何人,為何會在我家府中,這樣看人,不覺得有些過分嗎?」
恆王雖聽說過這位褚霖大人有個女兒,卻不知竟是如此出塵的佳人,因此儘管身為王爺,三十年來見過的美人已數不勝數,他剛才也還是被驚艷住了,等到這位少女嗔怒,他才意識到方纔的目光確有失禮之處。
少女既不知他的身份,也不怪言語不客氣,再說,雖然他貴為親王,但畢竟是在人家的府中,他低頭一笑,很有涵養的彎了下腰,坦誠的賠了個罪,「請恕在下唐突,在下是前來拜訪褚大人的,因大人臨時有事,才來到花園中,誰料又趕上大雨,只好匆忙前來躲避。方才是在下失禮,還請小姐見諒。」
在下?這世間能讓他自稱在下的,恐怕只有眼前這位少女了。
方纔的目光雖然有些失禮,但這番言辭還算誠懇,褚雪默默打量了他一番,見他一副儒雅的君子樣貌,一身常服難掩貴氣,雖是匆忙躲雨,立定後的身形卻十分泰然,應是位教養良好的公子,看樣子不像在說謊,她於是輕咳了一聲,緩和道:「既然是父親的客人,那方才是小女失禮了,請公子見諒。」邊說邊輕輕端了個禮。
他微微一頓,美貌之下另有端莊,其實深合他的心意。
但他這次只是笑點了下頭,便斂了又欲投向她的目光,要知道,登徒子的輕浮並不合他的年齡與身份。
亭前一池碧水,亭後滿園海棠。
亭中的少女面色微紅,猶如雨後晚放的海棠花。
絕色。
兩人皆是沉默,避雨亭中有一瞬間的尷尬,好在急雨來得快也走得快,不過片刻雨停,前去取東西的雁翎也匆匆跑過來,急聲關切道:「小姐,您沒淋到吧?」
果然,正是褚府的小姐。
褚雪輕笑,「終於想起我了?現在會關心人了,方才落雨時怎麼不見你來?」
雁翎討巧,「這雨來得快去的肯定也快,況且小姐這麼聰明,肯定曉得在亭中等奴婢的,嗯,雨後天涼,小姐咱們回房吧……咦?這位公子是?」
隨著雁翎的疑惑,褚雪想起了亭中的客人,忙客氣道:「讓公子見笑了,不知公子還要等多久,不如叫人給您上些茶點吧。」
他禮貌推辭,「不必麻煩了……」言語間瞥見前去打探的侍衛在不遠處衝他點頭,便微笑告辭道:「令尊的事情應已忙完,在下也應該過去了,今日多有打擾,請小姐見諒。」
她點了點頭,微笑作別,離開了涼亭。
望著少女離去的身影,恆王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輕鬆。今日亭中的這場邂逅恰如一陣清風,陡然吹散了積在心頭多日的迷霧。
頭一次,太子來的挺是時候。

☆、第2章 驚舊夢

雖然褚府亭中的一遇讓恆王有了主意,但因他造訪褚府是私下行事,並不適合廣而告之,所以在成事之前,他還需要再見佳人一面,且需要在正大光明的情況之下,極其偶然的遇見。
沒有多久,他就等來了這樣的機會。
褚夫人的娘家弟近來入京訪親,這一日正來到褚府做客。褚夫人的娘家侄女,即褚雪十三歲的表妹,正值活潑愛玩的年紀,雖平時不怎麼出門,但面對幾年才來一次京城的表妹,褚雪還是盡姐妹之情陪她在京城遊逛了一番。
褚府的表姐妹出門沒多久後,恆王府那邊,也有一位儒貴公子,出了自家大門。
京城處處繁華,加上正值初夏,四周儘是怡人的風景,表妹逛得起勁,不常出門的褚雪也心情舒暢。玩了一個多時辰,眼看要吃午飯了,隨行的下人們提醒回府,兩位少女也打算歸去,坐上馬車還沒行幾步,表妹忽然瞧見街邊三蜜齋的招牌。「三蜜齋」是京城有名的甜食鋪子,嘴饞的表妹嚮往已久,當然不肯放過機會,隨即令車停,拉著她下了車直奔街邊的甜食鋪。
表妹那廂挑的津津有味,她卻最不喜吃甜,尤其一望見那顆顆裹著霜糖的山楂果,直覺反胃,只好別過頭去看向人來人往的街道。正四顧間,她忽然望見一枚玉珮正從一名鮮衣男子身上落地,但那男子卻毫無察覺,依然往前走。
褚雪立刻呼喚前去的背影,「這位公子,你的玉珮掉了。」
男子聞言停步,轉身撿起掉落的玉珮,向她道謝,「多謝姑娘提醒……」
語聲忽然頓住,男子臉上露出驚喜。
「原來是褚小姐。」
她看清眼前的儒雅公子,也驚訝愣住。
這,不正是前幾日在亭中遇見的那位客人嗎?
短暫意外過後,她點頭微笑,「原來是公子,真是巧。」
「小姐今日怎麼出府了?」貴氣俊美的公子望著她微笑。
「家中來了親戚,小女陪表妹遊玩下京城。」她解釋道。
「奧,原來如此。」公子望了望她身後正挑選甜食的表妹以及那懸著「褚」字的馬車,客氣道,「眼看中午,不知小姐能否賞個臉容在下請你二位吃頓便飯?也好答謝小姐的提醒,否則,我這塊玉珮今日怕是要找不回來了。」
他撫了撫手中的碧色玉珮。
米分衣白裙的少女一怔,隨即搖頭,「小女只是隨口提醒一句,此乃人之常情,公子不必客氣,我們家中已備好了飯,我二人也要回了,告辭。」
閨閣少女如何能隨便與陌生男子用餐?見他提出逾禮之請,褚雪馬上婉拒,禮貌告辭後便招呼表妹上了馬車。
眉眼含笑的恆王望著漸行漸遠的褚府馬車,更加堅定了自那日就打好的念頭。
今日再見,依然驚鴻。如此知書達理的佳人,豈容落入他人懷中?
~~
沒幾天後,褚府迎來一位熟人,褚霖的老友,太尉周復之。
老友簡單的幾句寒暄後給他帶來一個消息,恆王想要娶他的女兒褚雪,還說是對褚雪一見傾心,萬望他能成全。
督御史褚霖大人有一子一女,兒子早已成家,現下正在青州履職,唯一的女兒便是褚雪,十七年來一直養在深閨。雪兒一向乖巧聽話,平日裡深居簡出,除過府中的人同幾位近親,甚少有外人能見到她,更不可能知道她相貌出眾。
褚霖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求親很是不解,疑問道:「京城裡有那麼多貴女千金,恆王又從未見過小女,說一見傾心,有些不合適吧。」
周復之有些意外,「他們二人沒見過?可看恆王的樣子確實是對雪兒動了心的……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褚霖皺眉慮了半晌,終於想起那日恆王為躲避太子去花園的事來,不禁有些失色,也不再避諱老友在場,忙吩咐下人去請夫人小姐。
褚雪的閨房在府裡的後院,離待客的前廳有些遠,她走到時,母親已經到了一會。
「父親,您找女兒?」清脆的聲音伴著少女翩躚的身姿,宛若透淨的陽光一下灑進屋裡。
見她進來,褚霖手抬向周復之介紹道:「雪兒,來,這位是周太尉,你幼年時曾見過,現在還記得嗎?」
聽上去再平常不過的話語其實暗含著提醒,她連忙微笑行禮,「小女見過周大人。」
周復之打量了一下,待看清她的臉,也暗歎了一回,但畢竟是長輩,他呵呵笑道:「幾年不見,雪兒也長成大姑娘了,果然是位出挑的佳人。」
周大人笑著誇讚完,望了父親褚霖一眼。
父親咳了一聲,問她道:「雪兒,為父問你,前幾日,你可曾在府中見過什麼生人?」
她望著父親眼中若有若無的隱憂,回想了一下,如實回道:「女兒確實見過一位公子,就在十日前,他說他是父親的客人……還有,前幾天表妹來,我們在街上也見到他了。」
父親似乎有一絲蹙眉,身旁的周大人卻呵呵笑了起來:「看來的確沒有認錯,褚兄應沒有什麼疑慮了吧!府上又沒有給雪兒定親,這樁親事,當真可以考慮一下了。」
聽見「親事」一詞,褚雪很是疑惑,不解的望向父親,父親默了片刻,向她闡明了周大人的來意,並告知了那名男子的身份。
恆王?
她一下頓住,怔了半天才遲疑道:「看那位王爺的樣子,應是已經有家室了吧,又怎麼會要……要娶我?」身為尚未出閣的少女,最後的兩個字令她有些羞澀。
這也是一家人共同的為難之處。
既然能來保媒,周大人自然是樂意促成這樁親事的,他向廳內皆微露難色的一家人解釋道:「皇室當然與我們這些尋常百姓不同,恆王府現有正妃側妃各一位,還有一位侍妾,以咱們的出身,雪兒若嫁過去必定是側妃。況且不用說,恆王一向是最出類拔萃的皇子,至於相貌,雪兒也是親眼見過的……」
這些話再清楚不過,恆王府現在就已經有了三位女眷,她若嫁過去,就是第四位。褚雪默默聽完,輕輕咬了咬唇。
見褚雪低著頭,他壓低聲音轉向褚霖,「與親王結親,這是多少人家都求之不來的事情。況且近來的局勢……人家,大有往上的可能。」
父親思量了一會,客氣回道:「此事來得有些突然,且容我們再斟酌斟酌,過幾日再答覆殿下可好?」
周太尉一頓,顯然有些意外,但他瞭解褚霖的為人,便應道:「也好,恆王那邊也沒有急著要答覆,也說容你們考慮一下。他如此其實是尊重你們,但凡皇子們看上哪家的姑娘,成不成那還不是皇上一句話的事?他完全可以直接去求聖上賜婚,卻還多此一舉……你是聰明人,當然不用我費心。」周太尉別有深意的拍了拍父親的肩膀,呵呵笑著告辭了。
父親送客後返回,久久沒有說話。
她見狀凝眉自責,「都是女兒不好,若那日女兒不去花園,也就沒有今日之事了。」
「不能怪你,或許還是天意。」母親在一旁輕聲歎息。
「天意?」
她有些不解,疑惑的望向父親。
父親頓了會兒方道,「你可知恆王府的正妃是誰?」
一個深閨少女,哪裡懂這些王室脈絡?她誠實的搖頭。
父親深歎一口氣,道出了答案,「沛國公許茂的女兒,平南侯許冀林的妹妹。」
她頓時一驚,顫抖道:「許,許冀林?」
一瞬間耳邊似乎又迴響起娘最後的那聲嘶喊。
父親點頭,廳內三人皆是沉默。
見她臉色發白,母親試著喚她,「雪兒,雪兒。」
她回神望了望母親,想做個和緩些的表情,卻實在沒辦法。
父親似從往事裡回神,又歎息一聲,安慰她,「事情並非沒有迴旋的餘地,今日之事先不必多想,自有我與你母親想辦法,去歇著吧。」
她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儘管心內已經起了滔天的風浪,也還是乖乖的跟父母告辭回了房。
可當天夜裡,她做了個噩夢。
那個已經許多年都不曾做過的夢。
她夢見曾經的那個孤立的莊園,當時遮天蔽日的煙火,她夢見一道道凶狠暴戾的目光,還有那些至親之人的呼喊,那個夢太過真實,她甚至又聞到了當時在鼻尖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猛然驚醒,忽的從床上坐起。
但清醒也絲毫遏制不了重重的喘息和胸口劇痛的心跳。
半晌平靜後她重新躺下,卻再沒了睡意。
「爹,娘,這是你們的安排嗎?」望著眼前重重的黑暗,少女輕聲喃喃的問。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那一場暴風驟雨。
褚霖夫婦的房中何嘗不是一夜無眠。
「不能讓雪兒嫁過去,且不說是去做側妃,她還那麼小,如何應付得了王府裡的勾心鬥角?更何況坐主位的還是許家的人。」
夫人言語間儘是擔憂。
褚霖當然知道這些,卻沒有言語。
可……沒有訂過親,卻不答應這門親事,恆王那邊,該如何交代?會不會讓人生出猜疑?
這確實十分棘手。
「再想想吧,總有辦法的。」褚霖閉上了眼。
他何嘗不知,恆王或許真的對雪兒動了心思,但此次求親的另一部分原因,大概還是在他這裡。恆王無非就是要自己的表態,大不了他就拉下一張老臉,捨去半輩子的聲望,親自去示好……左右恆王也的確在一眾皇子中最拔尖,於國於民,他這樣做也並不算壞事。
至於女兒,能不嫁就不嫁。
無論如何,只要能保雪兒平安,能讓這個可憐的孩子過上安穩的日子,不枉費他們這麼多年的努力就好。
褚大人思慮了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好不容易理出了些頭緒,然而第二日他才散朝歸來,褚雪卻來到了他們夫妻跟前。
望著眼前的雙親,褚雪鄭重道:「請父親去回信吧,女兒願意嫁去恆王府。」
母親急忙拉過她的手,「孩子,你,你可知那是什麼地方?」
她異常堅定,安慰母親道:「母親放心,女兒已經長大了,也都想好了。」
望著眼前的孩子,她明亮的眸子中閃過的堅定是那樣熟悉,褚霖有一瞬間的恍惚,恍惚過後是隱隱的心痛,他壓低聲音道:「雪兒,你年紀還小,不要再想以前那些事了。」
褚雪笑著搖頭,「父親,與以前無關。」她神色認真道:「就如周大人所說,恆王現在是尊重,倘若我們推辭,他再直接去求皇上賜婚,那豈不是又逃不過,又得罪他?你已經庇護了女兒這麼久,我就更不能讓你們為難……倘若現在是姐姐,我相信她也會這樣做的。」
儘管她語聲輕微,也還是帶出了母親眼中的淚水。
褚霖沉默了。
只因不想把女兒嫁往京中那些豪門,近兩年來自己已經婉拒了許多意欲與他聯姻的求親,可眼看雪兒已經十七,的確到了待嫁之年,若按照原來的想法把她嫁到外地……
一個京中重臣,卻要往外地下嫁女兒,的確不合常理。
況且,眼下已經招來了皇子……
皇子的求親,天底下有人能拒絕得了嗎?
倘若是親生女兒,自己還會這麼猶豫嗎?
他心知肚明,這些問題,答案全是否定。
半晌,他終道:「最危險的地方也許最安全,我們再賭一把,只是,你心中不要有雜念,其餘的一切,就看天意吧!親王們此次回京最多半年的時間,恆王府那邊應該很快就會定下日子,剩下的時間好好準備準備,總沒有錯。」
她鬆了口氣,隨即又覺得沉重無比。
前路漫漫,當然要好好準備。
果然,待周太尉欣然去向恆王回信後不久,王府那邊就定下了日子,六月二十二,是個吉日,算來也就還剩一個半月了。
雖是做側妃,不能如一般的婚禮那般齊全細緻,但畢竟是嫁去王府,而作為褚府唯一的女兒,她的出嫁當然不能馬虎。
家中在積極的為她準備嫁妝,她當然也不能避清閒,除過要學習王府的規矩禮儀,還有一項婚前必不可少的環節——去女媧殿祈福敬香。
這日天氣好,母親特意為她備好馬車隨從,讓她去城郊的女媧殿拜一拜。這一向是京城的習俗,傳說凡是即將出嫁的女子,都要去拜一拜這位掌管婚媒的神仙,以求為人婦後的生活一帆風順。她既然是光明正大的嫁人,自然也免不了婚前這一項極其重要的環節。
於是這日一早趁著天清爽,她便出了門。
馬車不急不慢的行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城南郊的女媧廟,時候早人還不多,她很快就完成了正事,隨即準備回府。
只不過回去的路注定不能如來時的順利。她才剛上車,迎面就急衝來一匹快馬,急噠噠的馬蹄聲伴著一陣風,快速的掠過她乘的馬車,車前的馬被猛然驚到,竟不聽指揮的兀自朝前狂奔去。
雁翎還未來得及上車,車下的馬伕拉不住韁繩,一匹受驚的馬拉著獨在車裡的她沒有方向的狂奔。
馬蹄忽然打滑,已是驚慌無措的她頓時感覺一陣天翻地覆,車子在一處拐彎處滑下了山坡。
失重的暈眩感隨著山路上的陣陣驚呼,讓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是不是要死了?她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忽然聽見一聲刺耳的馬鳴,車身彷彿被什麼拉住了,沒有繼續下滑,但隨著驟停,她的身子也狠狠地撞在車內的一處木樑上。
方才上車前戴著的帷帽還在她頭上,也替她緩衝了一些對頭部的撞擊,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無可避免的昏倒了。
昏倒前入眼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一個男子將她從車內抱出。隔著覆在臉上的薄紗,她有一瞬間覺得那個青年有些熟悉。
但只是一瞬間而已。
因為下一秒,她就徹底昏了過去。

☆、第3章 似故人

青年將她救出後就匆忙離開,接著是緊跟而來的家僕們將她送回家。這其中的輾轉她已經都無從知曉,因為她這一昏就是三天,緊跟著又發了三天的高燒。
等她徹底清醒過來,距出嫁的日子就只剩一個月了。
御醫為她診完脈告辭,回到恆王府。
書案後的恆王宋琛聽完御醫的回話,眉間終於舒緩了一些,既然人已無大礙,他心上的掛念也可緩解幾分,只是才剛跟褚府定下婚事,就出了這檔子事,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御醫退下不久,他朝門外喚了一聲:「高黎。」
高黎是他的貼身護衛,位居恆王府六大護衛之首,是他絕對的忠僕。高黎進來後自覺的掩好房門,方在主子前立定應聲:「王爺。」
「查的怎麼樣了?」
高黎一臉嚴謹,「據剛得到的線索,那日的快馬應是去往了城西方向,但城西大多為農舍,其具體的去向還在進一步調查,目前尚不能確定。」
城西?
城西有幾處大戶人家的田莊,如果他沒記錯,太子的碧露園也是在城西吧。
宋琛輕輕冷笑一聲,面容上幾無察覺的細微變化令桌前立著的高黎下意識的握了握拳。
「救人的人呢,可查到了?」宋琛淡淡轉問。
高黎誠實回答:「請王爺降罪,據稱救人者將褚小姐救出後就離去了,因當時現場混亂,褚家的人都顧著自家小姐,所以屬下並沒能查到什麼線索。」
聽到話中提到褚雪,他心中毫無察覺的有些柔軟,又想了一會才吩咐道:「罷了,這些日子好好護著褚府,婚前別叫他們再出什麼事了。」
「是。」
他抬手,高黎又輕輕退出房去。
~~
太子宋昭近來很是不爽。
這次父皇僅以慶逢五大壽為名早早就將分封在外的其他幾個兄弟給召了回來,如此不同於往年的舉動很顯然別有用意。
因是皇后所生,他滿週歲就被封為了太子,到如今算來已有三十一年整了。三十一年來,他的位子一直坐得穩穩的,其餘的皇子成年後即被分封去了外地,獨有他一直穩坐東宮。他以為這個太子之位屬於他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只等哪天父皇仙去,執掌天下的人必定非他莫屬。
但,父皇早先並不是太子,乃是通過兵變才坐上的龍椅。那他自己的這個太子之位,究竟能不能平安坐到繼位之時呢?
這世間最琢磨不得的就是變數二字。
除他之外的六個皇子中,老大因生母身份低微,僅因年長之勢得了個皇長子的地位,但他一向淡泊避世,平日裡除過要尊稱他一聲大哥,也實在沒有什麼長處可取。老五老六喜好安逸享受,一個風流成性,一個魯如莽夫,父皇自然也沒把他們當回事,再有一個老七,現今才剛剛成年,實在形不成氣候……
如此算來,能在心思城府上構成威脅的無非就是老三老四兩個,但老三的生母敬貴妃比老四的生母端妃位分要高,且論眼前的功績而言,老三的確風頭更盛。
然而就在前兩天,風頭直逼自己的老三居然與督御史結了門親,這簡直就是火上澆油!褚霖這個老狐狸,平日裡看上去一派耿直不阿,可眼下剛有點風吹草動,他竟然就如此徹底的倒向了老三,從前實在是太小看了他。
照這樣下去,以褚霖在父皇心中的份量,老三豈不是又得了幾分看重?
要怪就怪自己宮裡正妃側妃的位置都早早地滿了,要不然過幾天娶褚家女兒的,不就是他了嗎!
這樣一部妙棋,竟然讓老三搶了先機……
太子心內無比煩亂。
~~
因皇上大壽在即,又趕上三年一度的武試,這幾日京衛司的習武場空前熱鬧。
武試最後一日,由太子領頭,眾皇子們親臨京衛司,現場觀看此次遴選的結果。天氣晴好,高懸的日頭映著習武場上明晃晃的高手們的武鬥,本應是精彩的場面,但時間一長,也總是有人百無聊賴的。
早早就架起涼棚的看台上此刻正端坐著六位親王並一位太子,場面堪比皇上親臨,場上的一眾武士們自然使出渾身解數奮力拚搏。正當場上的武鬥逐漸精彩間,看台上最不好武的申王卻開了口打岔,他望了望正凝神觀看台下的恆王,閒聊般道:「哎三哥,聽說你跟都御史結了門親,這速度可真夠快的啊,什麼時候看上褚霖的女兒了?」
申王一向好美女,問出這樣的問題並不奇怪,隨著他這樣問,大家也都移開目光,紛紛好奇的看向恆王。
才從場上收回目光的恆王卻淡淡一笑,「沒什麼,難道碰到自己喜歡的,府裡又缺位側妃,就定下了,你們不早都全了嗎?」
申王點點頭,打趣道:「說來能讓你一見鍾情的可真不多,能讓你把側妃的位子留到現在,想必是位美人,怎麼樣,要不要擺酒?什麼時候帶出來讓我們都見見?」
「照規矩來吧。」恆王一口否定,目光又轉向台下。
申王沒討到什麼便宜,懨懨的移開目光,又不知多少遍的打量起四周,最後落在了不遠處正伺候他們茶水的一位容貌頗有幾分秀麗的侍女身上。
半個時辰後,武試結束,也隨即選出了本屆的三甲。好武的老六瑞王有些不盡興,意猶未盡道:「怎麼這麼快就完了?今年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剛要起身的太子聽見這話動作一頓,立刻在座椅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笑道:「說來也是,時辰尚早,場子也是難得,……不如讓你們的護衛都上場亮亮吧!大家也都見識見識,看看到底是誰府裡的人才最好。」
這個半帶命令式的提議立刻得到了瑞王的贊同,「這主意好,誰先上?」
太子抬手,「東宮先來拋磚,從大哥開始,然後老三老四,順著往下排。」
話音剛落,太子手下隨侍的護衛即聽指揮上了場,與老大懷王府的人比試起來。
趁著眾人的目光轉向台下,恆王側目,餘光掃了一眼身邊的高黎,高黎即刻垂下眼皮,心領神會。
不多會,懷王府不出意料的落敗,便輪到了高黎上場,高黎領悟主子的意思,比試間只用了四分的功力,自然也是輕易的輸給了東宮。如此情況又接連上演兩回,直到老六瑞王府的人登台才將同樣有所保留的東宮護衛給打下陣來,老七祁王府的人同樣不怎麼經打,一會也落下陣來,場上就只剩了瑞王府的人。
老六瑞王看來很不滿意,挑眉道:「怎麼回事?怎麼一個個都跟沒吃飯似的?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就不信了,高黎的功夫能這麼差?還有二哥,你們東宮都養了些吃閒飯的?」
太子自然看得出高黎沒有全力以赴,但他自己的人也的確有所保留,因此他也沒什麼好反駁,只想轉移目標,目光無意一掃,正看見京衛司的幾位青年,隨即順口吩咐道:「既然瑞王爺沒有盡興,京衛司派個人出來。」
得令的指揮使轉頭同幾位下屬商量了一下,須臾,一位紅衣官服的青年走入了場中央,向看台上的幾位王爺見禮,聲音通亮,底氣十足。
「微臣京衛司張正,願在各位殿下面前獻醜。」
「好!既然瑞王想看痛快,就放開了打,也叫本宮看看,朝廷的俸祿,京衛司到底有沒有白領。」
太子發話,場上即刻展開了一場真格的拳腳較量,雙方雖沒使兵器,但卻都誠意十足,因此看起來也很是精彩,就連一向直盯著美人看的申王此刻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場上。
三十招過,張正以一拳勝於瑞王府。他立定在場中又行了個禮,正欲下台,就見方纔還叫囂意猶未盡的瑞王忽然拔劍,由看台直躍往場上,不由分說就向張正襲去。
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驚住了在場的所有人,也令場中的張正措手不及。若對方是普通人,是匪徒,他都可即刻還手毫不留情,可來人是堂堂親王,叫他如何招架?瑞王的劍鋒咄咄逼人,赤手空拳的張正連連躲避,見對方不肯還擊,急性子瑞王竟用起了殺招。
眼看瑞王手中的劍竟欲取張正性命,還未等太子開口,場下另一位藍衫青年忽然疾步躍到了場中,僅用劍鞘兩三招之勢便挑落了而瑞王手中殺氣十足的劍,阻止了這一場荒唐的挑戰。
就在瑞王驚訝之際,青年站定,十分規矩的低頭行了個禮,道:「請王爺息怒,張正生性耿直,若方才惹怒了王爺,還請您多多包涵,手下留情。」
看台上的眾人也驚訝於青年的身手與膽識,紛紛震驚的不能言語。只有恆王最先反應過來,發話道:「紀琰,說好了點到為止,你一個王爺,怎麼跟京衛司動起了殺招?還不快回來。」
瑞王回神,又仔細打量了眼前的俊朗青年一番,連聲道:「好功夫!好功夫!你叫什麼名字?」
「微臣京衛司指揮僉事秦遠,見過王爺。」青年又是一個見禮,姿態卻不卑不亢。
「秦遠,好,本王記住你了。」瑞王又一番打量,終於回了看台。
看完了三年一度的武試,各親王府的人又展示了回拳腳,還順帶著一窺京衛司的實力,一眾皇子算是收穫頗豐,都紛紛回了各自的去處。
回程的馬車裡,恆王回想起今日的狀況,凝眉沉思了一會,方問道:「秦遠……本王記得秦穆將軍的兒子在京衛司,可正是這個秦遠?」
車外傳來高黎低沉的聲音:「回主子,正是。」
「是個人才。」
恆王的聲音傳至車外,隨侍的護衛隨即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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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又服了六七日的湯藥,褚雪的身體終於大好了。
說來也真是幸運,那日的意外雖然驚險,她除過被撞了一下,身體竟沒有絲毫的外傷,望著鏡中依然堪稱完美的面容,她鬆了一口氣。既然那個人是憑著這張臉才喜歡她的,既然以後一定要跟其他女人爭寵奪愛,她當然要護好自己的安身之本。
從前,她從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會這樣注重自己的外表,可沒辦法,誰讓她逃不過這樣的命運?既然逃不過,那就只好承受。
當然,也要好好承受。
餘下的這一個月,除過準備嫁衣,學習王府裡的規矩禮儀,母親還特意請來位嬤嬤傳授她為婦之道。母親雖為父親唯一的女人,但也知道她將要面對的日子,為了讓她以後少走些彎路,也放下面子四處打聽,才將這位據說在侍奉男人方面很有些經驗辦法的嬤嬤請到府中來。
既是服侍夫君,自然就少不得要提到閨閣之事,嬤嬤雖放得開,她一個未出閣的少女實在羞澀的厲害,但儘管羞澀,因心中已打定了主意,也曉得日後要過的生活,她只好盡力勉強自己,漲紅著臉聽著嬤嬤的講解。
等再過些日子皇上的壽宴辦完,皇子們還要各自返回封地,恆王當然也不例外。這就意味著嫁入王府後她要跟隨恆王返回燕州,燕州的王府才應是她的常居之地,而京城的恆王府最多只用居住幾個月而已,儘管如此,恆王還是特意著人在兩處的府邸中都為她新修整了院落,以示對她的看重。這個舉動,也令褚府的一家人稍稍安心了些。
入王府的前一晚,母親特地備了一個籃子,並趁著夜深人靜時將她叫到房中親手交給了她,她掀開籃子上的蓋布,瞧見裡面的東西,即刻怔住。母親輕聲道:「找個沒人的地方,讓雁翎替你守著,去拜拜吧,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好歹要讓他們知道。」
她含淚點頭,趁著夜幕出了房門。
不多一會兒,她來到園子中一處假山的背面,拿出籃中的火紙,一張張點燃,望著跳躍的火光,她忍不住開始落淚。
「爹,娘,哥哥,我是雯雯,明天,我就要嫁人了,嫁進恆王府做側妃。你們都知道了嗎……你們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我,我……還想替你們報仇。」她輕輕的聲音停頓了一會,續了幾張火紙,又繼續輕聲道:「雪兒姐姐,你一定也看到了吧,如果是你,你也會這樣做的對嗎?我不想再讓父親為難,我要走這條路,你在天上保佑我,好嗎?」
籃中的火紙悉數燃盡,她擦了擦淚水後起身。守在一旁的雁翎走過來,細心的替她掩蓋好紙灰,隱忍了許久的話得以說出,她好受了很多。
她離開前安靜的望了望天上的明月,腦中閃過一張笑臉,緊接著當初那個少年的聲音面容竟一點點從回憶裡都清晰起來。
念修哥哥……她一陣失神。
不知為何,原本是屬於記憶中那個少年的稱呼,她一瞬間竟想到了那日從馬車上救下她的人。
「小姐,時候不早了,明日就要出閣,咱們回去吧。」雁翎的輕喚讓她回神。
她點頭,回了房中。

☆、第4章 初綻

第二日,天晴。
雖美名曰側妃,其實也還是妾室。褚雪早就明白,所以當傍晚恆王府的花轎將她從家中安靜的接走時,她並沒有什麼失落。心中唯一的遺憾,是對親自將她送上喜轎的父母而生,父親在朝中為官近三十年,一向剛正不阿,如今作為他的女兒卻要以妾室出嫁,他心裡應該並不舒暢。
她在心中默歎了口氣。
不到半個時辰,抬著她的花轎已到了恆王府。照規矩宋琛不能親自去迎娶,此刻卻已等在了門口,她才剛踏出落地的花轎,就有婢女前來攙扶。因覆著紅蓋頭,她目光所及的最遠處只是身前的宋琛紅色衣袍下的金邊官靴。
特意為她準備的晚棠苑早已收拾妥帖,一路行來,隔著蓋頭也能隱約望見處處正紅的喜色,她自我安慰般的笑了笑,除過沒有迎娶,喜炮,拜天地,婚宴等環節,好像也跟成親大禮差不多。
進到寢殿,婢女將她引至榻前,她緩緩坐穩,就等恆王來揭蓋頭。
幾位婢女都安靜的立在一旁。
房內靜的彷彿能聽見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蓋頭下的褚雪垂眸,看著他的腳步漸漸靠近,停在身前,然後只覺得一陣風吹過,她頭上的紅布就輕輕的被取了下來。
「雪兒。」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喚她。
她沉了沉氣,緩緩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身上的喜服襯的,眼前的他格外俊美,面上的微笑愈發顯得人溫潤,相較前兩次的相見,今夜的他多了些親切與溫柔。
還好,這個以後要相伴一生的男人,她的夫君,長得很賞心悅目,上天還算憐她。
她自己呢?
她並不擔心,因為她從他眼中看到了驚艷。
世上有哪個女子在新婚之夜不是最美的?更何況是她這張本就無可挑剔的臉。
的確驚艷。
「妾身,見過王爺。」她小心翼翼的垂眸,綻放出一個適度的微笑。
「你真美!」他輕歎。
「王爺過獎。」她依舊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卻笑得深了些,使得那張臉又美了幾分。
他輕拉起垂放在紅裙上的那雙柔若無骨的手,「餓了吧?外廳擺了晚膳,我們一起去用一些?」
「王爺,天熱,先請夫人去換身衣裳吧。」房內一位喜娘輕聲提醒。
這句提醒其實甚是貼心,正值六月仲夏,且不論頭上沉重的鳳冠,單是身上層層的嫁衣就已經讓她有些微汗了,她的確需要去換身裝扮。宋琛卻彷彿有些不捨,又看了她一會才道:「也好,我在外廳等你。」
她輕輕頜首,起身由婢女引著前去沐浴更衣。
簡單的沐浴後她換上一身正紅睡裙,又將腦後的長髮簡單晚了個髻,望著鏡中嫻靜柔和的妝容,她放了放心,終於抬腳邁向了外廳。
外廳早已置好了酒菜,同樣更好衣的宋琛正坐在桌前等她。她輕施了個禮,乖乖坐在他身旁。
其實這一桌酒菜只是象徵性的一擺,有誰會在這樣的良辰將心思放在吃上?
他當然懂這些,沒有動筷,只是斟了兩杯酒,並將其中一杯遞給她,她也順從接過。
既然不能同飲合巹酒,這兩杯就權當今日的喜酒吧。
可她不會喝酒,眼見他先將手中的一杯飲盡後笑望著她,她微蹙了下眉也舉頭喝了下去,然後不出意料的被嗆出幾聲輕咳。待平復後她不好意思的直言,「妾身不會飲酒,讓王爺見笑了。」
「沒關係,以後陪本王喝,慢慢就會了。」他邊笑邊又為自己斟了一杯,要給她斟時,端著酒壺的手頓了頓,還是放了下去。
眼看著他的這個小舉動,她忽然想起前兩次相見時的情景,又想到他當時自稱的「在下」,遂輕聲道歉,「前兩次妾身不知王爺,很是失禮,請王爺見諒。」
「無妨,若非那兩次的相遇,雪兒此刻怎麼會坐在這裡?」他一直在望著她。
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被酒嗆得,她的臉漫出一片緋紅,一直漫到沐浴後微濕的鬢邊,這樣的顏色與身上的紅裙相得益彰,撩撥的人心頭發癢。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嫵媚。
又一杯酒入喉,他嗒的一聲將酒杯置在桌上。她有些吃驚,抬起眼對上了他的目光,就見他的雙眸忽然深幽,一個俯身將她摟進懷,沒有絲毫停頓,他的唇就落了下來。
小聲的驚呼被全數扼進喉中,搖曳的紅燭令房間平生出幾分旖旎。
她在被吻住的一剎那下意識的輕推了他一下,這柔弱的舉動卻令他將她的腰抱得更緊,嘴上也加大了力道。
為什麼要推,這不是你的夫君嗎?
他溫柔的唇舌像是在問話,可她已經不能再回答什麼,思緒與理智已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初吻頃刻間趕出了混沌的腦子。她從沒吻過,他能感覺出,就身體力行的引導她,沾有酒香的唇舌將她柔柔吸住,狡猾又溫柔的輕輕佻逗,一點一點纏繞著她無處躲避的舌,逼迫著她的回應,慢慢吮吸著她口中的甘甜。
婢女們早退出了房門,諾大的寢室只有他與她兩個人。
時間彷彿停住,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放開了她的唇,可仍在懷中的她卻早已綿軟無力,面色更紅,胸口也伴隨著尚待平復的喘息在劇烈起伏,一雙水汪汪的黑眸正無措的望著他,彷彿一隻陷入包圍的柔弱小困獸。
這個樣子卻將人的欲.火催的更旺。
他乾脆將人打橫抱起,起身幾步就進到了內室。因為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被置在床上的她難免有些緊張,望著男人眼中翻滾的欲.火,感受著他在解自己衣裙的動作,儘管知道這不可避免,她依然畏懼。
「王爺……」
本是忐忑的推拒,出口卻變成了柔弱的呼喚,於是話尾依舊被他含進了口中,只不過沒有停留太久,他的唇已經逐漸向下滑去。
「雪兒,你喜歡嗎?」落在身上的親吻在迂迴間透露出他已暗啞的聲音。
柔滑的睡裙順勢而落,徒留一帳似有若無的淡香。
她大約明白即將到來的步驟,不免更加緊張。
他察覺到了她的緊張,俯身在她耳邊輕聲哄道:「雪兒別怕,我輕輕地,不會很疼,不會……」
一句話未完,他已經出其不意的挺身。
「嗯……」
比預想的更疼。
她蹙眉,無助的攬住了他的肩膀。
他卻彷彿忘了剛才的溫柔,絲毫不肯停歇。
再也難以抑制的呻.吟,終於全數溢出了喉嚨,一聲一聲,輕響在搖晃的床帳間。
……
~~
秦府。
年近四旬的龍虎將軍秦穆正同家人用晚飯。朝廷已多年沒什麼戰事,秦將軍也久居京城,這樣一家人齊聚飯桌前的溫馨場面已是家常。
飯菜陸續上齊,卻遲遲不見長子秦遠的身影,「念修呢?」秦穆邊舉筷邊問。
念修是秦遠的字。
「大概今日衙門裡事多,咱們先吃吧。」正為親自為夫君盛湯的秦夫人回道,放下碗她又轉頭向身後的丫鬟吩咐,「讓廚房給念修留些飯。」
「是。」丫鬟低頭應聲,才抬腳至門口,就迎面碰上一個目光如炬的青年。
青年一身風塵,看得出著急趕路回來的。
「不用留飯了,我已經回來了,爹,娘。」
已至及冠之年的秦遠俊朗挺拔,又習得一身的好武藝,加上從父親那裡繼承的膽識謀略,眼下正是意氣風發的好年紀。
見他進屋後直接落座,秦夫人皺眉,「洗過手了嗎?」
「剛才在外面洗過了。」
這是實話,他從小就有個進門洗手的好習慣,剛才雖然著急回家吃飯,倒也沒忘了這茬。
「京衛司近來很忙?」父親秦穆隨口問道。
「為著皇上下月的壽辰在加緊準備,自然少不了忙。」秦遠邊拿起筷子邊回話。
「忙得都快不著家了,中午顧不上回來,自己要記得按時吃飯啊。」秦夫人顧著給他夾菜,倒也沒忘了嘴上的叮嚀。
「娘放心。」
「哥哥該娶個嫂子了,有了嫂子,肯定就每天早早回家。」一旁才十二歲的小妹秦憐狡黠笑道。
秦遠一頓,夾了塊糖醋魚放到她碗裡,「好好吃飯,小姑娘家家的別整天像個老婆子似的。」
秦憐賣了乖又得了便宜,也不再插嘴,專心的吃起魚來。
幼女一句無心的話倒是觸發了秦夫人心中的感慨,當娘的停下筷來,「憐兒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娘這裡也替你打聽了幾位姑娘,過陣子等差事輕鬆些了,你也考慮考慮吧,都二十了,該成個家了。」
秦遠頓了頓,低聲道:「這事,不著急吧,我想過兩年再說。」
「你還想拖到什麼時候,」秦夫人歎了口氣,後又壓低聲音,「岳家人都沒了,那個婚約早就不作數了,你……」
「娘,」他打斷母親的話,逃避似的,「我忙了一天好不容易坐下,今日咱們不說這個。」
聽到身邊母子二人的對話,秦穆將剛要送到嘴邊的一杯酒給擱下,沉起臉來,「強擰的瓜不甜,就先聽念修的吧,好男兒先修身,等時候到了你不急他自己也會著急。」
見丈夫面色不對,秦夫人明白過來方纔的話不該說,便偃了旗息了鼓。
秦遠埋頭吃飯,沒再言語。
但腦子裡卻閃過幼時的那張已有些模糊的小女孩的臉,以及她彷彿還響在耳邊「念修哥哥,念修哥哥」的脆生生呼喚,陡然生出的這些回憶讓吃進嘴裡的飯菜突然沒了味道。
一晃眼,八年了吧。
這日晚飯後,秦穆慢慢走進自己的書房,來到內室。
這裡收藏著他昔年帶兵出征時用過的兵器,滿滿都是曾經戎馬歲月的光輝。他走到最內側,從壁櫃中取出一隻狹長的木盒,待用帕子仔細擦拭一遍後,才輕輕打開。
一隻羽箭映入眼簾。
箭桿處刻著一個精小的「岳」字。
他用手仔細輕撫,一聲歎息後眼中竟漸漸起了些濕意。
「大哥,這麼多年了,我還不能為你洗冤,連雯雯也沒有找到,愚弟無能,你可怪我?」
書房一片安靜。
建和二十一年,建威將軍岳瀾與已有五個月身孕的妻子褚蓉及長子岳摯幼女岳雯等全家上下三十六口被滅門於濰州城南郊的映月莊園,第三日朝廷降罪的聖旨才公之於眾,而對於這位身經百戰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的岳瀾將軍,兵部定下的罪名竟然是謀叛,而本應先入監問案後定罪的過程據說也因岳瀾的抵抗被省略,取而代之的是將正在休假的一家人就地行刑。
雖朝野震驚,天下嘩然,但據稱兵部掌握著鑿鑿鐵證,且是由皇上親自覆核,這般先殺人後定罪的荒唐行徑,就連岳瀾的妻兄都御史褚霖都沒有絲毫的辦法,這個蹊蹺驚天的案子,竟然就這樣蓋棺定論了。
八年的時光已經足以讓世人遺忘那一段荒唐的血案。
然而畢竟還有人記著,比如同岳瀾同生共死過的秦穆,仍記掛著昔日的同袍之義,比如曾與岳雯青梅竹馬過一段歲月的秦遠,仍記掛著那個與自己有著娃娃親的實際上不知所蹤的小女孩。
許久,書房燈滅,秦穆走出,又緊掩上了房門。

☆、第5章 為妾

恆王府,晚棠苑。
晨光朦朧,褚雪在男人溫暖的懷抱與平穩的呼吸聲中醒來。
藉著帷帳中的微光,映入眼簾的是宋琛那張俊美的睡顏,她有些恍惚。
鼻尖傳來淡淡的蘇合香,她猛然發覺自己正一.絲不掛的與他肌膚相貼,終於徹底清醒,隨之回想起了昨晚的光景。儘管婚前做足了心理準備,但同一個尚算陌生的男人如此親近,在兩輩子算來這的確都是第一次,她頓時羞澀無比,平穩的呼吸亂了起來。
等會他醒來該如何面對……是閉上眼繼續裝睡,還是乾脆翻個身背對他?
她打算選擇後者。
誰知才微微動了一下腰,就驚醒了他。他睜了睜眼,帶著剛睡醒的鼻音問她,「醒了?」
懷中的少女羞澀的「嗯」了一聲。
他卻笑了笑,將她又揉近了些,柔聲問道:「昨夜感覺怎麼樣?」
她羞得更甚,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答,頓了一會才誠實道:「疼。」
「下次就不疼了,不信今晚再試試?」他頭低了下去,貼著她的唇角,語聲裡儘是溫柔與挑逗。
「王爺……」她乾脆閉著眼,臉紅得厲害。
他像觀賞一幅精美的圖畫一樣看了她半天,嘴又忍不住貼上了她的唇,開始溫柔地觸弄。
褚雪腦子裡記掛著要事,等到他的唇稍稍移開,忙問他,「王爺今日不上朝嗎?」
他的手還在她柔滑的身體上迂迴,柔聲答道:「他們都知道我昨夜辛苦,今天不用去。」
她強忍著他話裡的挑逗,順便握住他肆意作亂的手,「可……妾身今日要進宮拜見敬貴妃娘娘,還有要向王妃敬茶。」
雖提到了正事,他仍不以為然,「現在時辰還早,我們再躺一會。」
她咬了咬唇,溫柔勸慰,「可妾身想早點起來收拾一下,早些去拜見敬貴妃娘娘,也好早點回來見王妃。」
這個想法其實乖順又識大體,他體諒她的苦心,纏綿了一會後,終於戀戀不捨的鬆開。
拜見公婆是新婦婚後的頭等大事,她的公公身份尊貴,作為側妃她並不能輕易得見,但她的婆母,恆王的生母敬貴妃,她今日必須要拜見的,她也當然有些緊張,但有恆王在,還是好多了。
一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了皇宮裡敬貴妃居住的福寧宮。
當今的皇后重規矩,眼下才辰時過半,敬貴妃已從永安宮請安完畢回來了。只等待了不多時,褚雪就見到了敬貴妃。
敬貴妃雖實已年近五十,因保養得好看起來卻像才三十多歲的樣子,仍是位優雅的美婦人。得見其真顏,褚雪才明白宋琛為何長相俊美,原來皆是遺傳自敬貴妃的美貌。
「兒臣拜見母妃!」宋琛彎腰,向坐榻上的敬貴妃行禮。
「起來吧,用過早膳了嗎?」敬貴妃笑瞇瞇的問兒子。
「用過了,母妃放心。」
等母子倆稍稍寒暄完畢,妝容得體的褚雪立刻前移了幾步,端端正正的行了個跪拜大禮,「妾身拜見娘娘!」
這個大禮顯然很令榻上的貴妃娘娘受用,敬貴妃抬了抬手,語聲柔和道:「平身吧,不必多禮,過來讓本宮看看。」
她緩緩的起身,照著榻上人的手勢輕移至近前立定。
敬貴妃仔細打量了她一番,一向平穩的聲音也流出讚歎,「果然是位美人,這麼多年京城裡竟無人知,褚霖大人有位這麼漂亮的女兒啊!紀霆這回可是撿到寶了。」
「娘娘過獎了,妾身姿色平庸,遠不及您的萬分之一,能得王爺垂憐,實乃三生有幸。」褚雪垂眸謙瑾。
分明一句自謙的話,卻連並誇讚了另外兩個人,福寧宮內頓時氣氛祥和。
側妃雖比不上正妃的地位,卻也是有階品的,敬貴妃對眼前的這位新兒媳婦很滿意,笑看了她一會,對身旁的女官擺擺手,女官立刻會意,上前將早已準備好的見面禮呈了上來。
「你初次入宮,這是本宮的見面禮,以後紀霆的身邊多了你來照顧,本宮也能更放心了。」敬貴妃的語氣裡是更進一步的親切。
這也難怪,且不論外貌,單是褚雪的出身就已經比恆王的第一位側妃李姣雲高出不少,再加上敬貴妃也明白現在兒子正當用人的關鍵時期,能與官居正二品,皇上頗為倚賴的都御史褚霖結親,這無疑是為以後鋪路的最堅實的一塊基石。
褚雪跪著接過賞賜,又等母子倆閒聊幾句後,告退出了福寧宮。
敬貴妃客氣的留她多坐一會,但她回道還要回王府向王妃敬茶——這也是新入王府的一件頭等要事。敬貴妃見她雖出身高門卻謙虛知禮,甚是滿意,便由她告退了。
順利辦完一件大事,褚雪稍稍輕鬆了一些,但想到一會還要回王府向恆王妃敬茶,不免又有些忐忑。相較於福寧宮裡的那位貴妃婆母,恆王府裡這位姓許的王妃才是她真正的頂頭上司,才是她以後長久需要認真應對的人。想到這些,方才稍稍放鬆的眉間又有些凝重起來。
回程的馬車裡,淡淡含笑的宋琛見她低眉沉思,便開口關懷,「怎麼了,有什麼心事?」
她回神,淺笑了一下後如實相告,「沒什麼,想到等會要面見王妃,有些緊張。」
宋琛不以為然的攬過她的腰,「不必緊張,錦荷一向待人和善,你這麼乖巧,她不會為難你的。」
她微笑著尊了聲是,心底卻生出一絲冷笑。
許氏將門所出,豈是和善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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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一早進宮去面見敬貴妃,褚雪本就是禮服裝扮,因此回了王府後也就不用再另更衣,直接去前院面見了恆王府的正妃,許錦荷。
有恆王宋琛在前領著,她一路十分順暢,甚至連片刻也沒等,就直接見到了恆王妃。
待王府的兩位主子都坐穩,她隨即跪拜敬茶。
恆王妃許錦荷此刻正襟危坐。
她與宋琛是少年結髮,僅比宋琛小一歲,現年虛歲也已至三十,儘管瞧上去端莊,但並不是出眾的美人。但她的娘家是當朝的功勳世家,乃先皇親封的侯爵,所以儘管不是美人,僅憑著高貴的出身,也能擔得起恆王的正妃之位,更何況這樁頗有些聯姻意味的婚姻還是由當今的皇上親自做的主。
但儘管是聯姻,聽說這位王妃還是憑著溫順謙遜的性子獲得了恆王的尊重,在如今的皇室夫妻中很算是舉案齊眉的典範。
其實若不是實在沒有退路,褚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嫁進來做側妃的,無論前世今生,從原配的手中奪取男人的這種事都並非她的本意,但現在既然天意將這條路指給了她,她也別無選擇,而面對著這位出自許氏的正妃,入骨的仇恨讓她連原本的愧疚都幾乎要蕩然無存了。
現在,這位許氏王妃就坐在她面前,接受著她的敬茶。
大約是因身邊坐著一家之主,許錦荷臉上掛著滿滿的微笑,接過褚雪手中的熱茶,認真的飲過一口,才交由身邊的侍女。
「妹妹不必客氣,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王爺身邊有了你,今後我也能多放些心了。」
一番話客套溫和,乍聽之下,真像位和善的主母,一點都沒有她娘家許氏將門的威猛桀驁。
只不過自古以來,世間有哪個做妻子的看著自己的夫君娶進比自己年輕貌美的新人還能心情順暢的?
褚雪暗自佩服,能在夫君面前將真實的情緒掩藏的滴水不漏,還能面色不改說出如此和順的言辭,十多年的王妃之位,果然不是白坐的。
她低眉道:「王妃言重了,您是當家主母,妾身一切都聽您的安排。只是妾身初來乍到,倘有什麼不足之處,還請王妃提點。」
聽到一旁的宋琛彷彿輕輕地清了下嗓,許錦荷忙起身親自扶起仍跪在地上的褚雪,面上的笑也更暖了幾分,「今日妹妹初進門,回頭讓廚房好好準備一下,中午就一起過來用午飯吧。」
「妾身不敢逾矩。」褚雪隨即輕聲回答。
妾侍不可與主母同桌用膳,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
「不妨,姣雲妹妹她們還在燕州,這次沒有一起回來,眼下府裡只有我們兩個女眷,今日又難得趕上王爺休息,咱們一起用膳,就當歡迎你的家宴,如何?」
許錦荷面上的笑誠意十足。
一旁的宋琛也開了口,「聽王妃的吧,今日雪兒就不必顧忌了。」
「是。」既然一家之主也發了話,她只好尊禮應下。
既是打著歡迎她的旗號辦的家宴,褚雪自然不敢怠慢,時候差不多就來到了前院的飯廳。她剛準備落座,許錦荷也到了,身後還跟著一個看上去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她起身向許錦荷施禮,許錦荷依然是早上時的和善模樣,掛著一臉笑意,向男孩介紹道:「來,祺兒,這位姨母是你父王昨日新進門的側妃,還不快叫人。」
「是,母親。」男孩應聲,乖乖的向她見了個禮。
褚雪笑著應下,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出閣前做了準備,自然知道恆王府現在的情況,恆王現有三子一女,長子次子為正妃所出,三子與幼女是另一位側妃李姣雲所生。照年齡來說,眼前的這個男孩正是李側妃所生的三子宋祺,而這個孩子卻是從小養在王妃身邊的,那位李側妃,只擔了個生母的虛名。
當初聽說時她只覺得驚訝,可直到現在親眼所見這孩子與王妃的親暱,才覺得不是滋味。這對於懷胎十月的生母來說何其殘忍,卻委實又挑不出什麼紕漏,因為這又是千百年來就有的規矩——正妻完全有權且隨便找個理由就可親自撫養丈夫的孩子。
容不得嗟歎,不多一會兒,恆王及他其餘的兩個兒子,十一歲的宋熾與九歲的宋謙都到來,眾人分別行禮後,午膳也就開始了。
上座的宋琛此刻是褚雪從未見過的模樣,即使與妻與子同坐進食,他的神色也有些清冷,不苟言笑的面容儼然又回復了一位高高在上的親王形態,這般端嚴同昨夜今晨與她獨處時的溫柔寵溺簡直判若兩人。
對她的不同是因為她還是個新人?
其實這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情,但她此時也生不出什麼情緒,因為她明白,既然已經嫁了過來,就要努力使自己真正成為他心中與眾不同的那個人,無關新舊。
許是察覺出自己的嚴肅讓席間的氣氛有些冷,宋琛開了口,向褚雪解釋,「寧寧年紀小身子弱,姣雲要照顧她,此次就沒有一同回京,等過陣子我們回了燕州,一家人再好好聚一下。」
宋寧是李側妃為他生的女兒,現在三歲。
她微笑點了點頭。
午飯後回到晚棠苑,褚雪終於放鬆了些,房中沒有外人,她思量了下中午所見,定了個決心,便向門外喚人。
抬腳進來兩名丫鬟,一個是從小伴她的雁翎,另一個是此次母親特地為她準備的陪嫁丫鬟,如月。
「可有什麼好法子能暫時不懷孕?」她輕聲問如月。
如月名義上雖是丫鬟,其實精通醫術,八年前去了百草山跟隨那裡的谷神醫習了六年的醫藥之道,直到兩年前才回了褚府重新伺候她的衣食起居。
如月稍加思索,「只是暫時避孕的話,辦法有兩種,可以行針,也可以服藥。行針對身體無害,卻會留下痕跡,服藥沒有痕跡,但若是久服……恐對日後有所影響。」
她斟酌了一會,「那你配藥需要多久?」
如月輕輕一笑,「其實奴婢現下正有。」
她頓感意外,不解的看著如月。
如月解釋道,「是小姐出閣前夫人令我準備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她心裡一暖,「還是母親想的周到……那去取來吧。」
雁翎聞言一驚,「小姐,您真的要吃?」
她微微斂眉,「眼下不是時候,當然要吃,難不成要像燕州的那位李側妃一樣,把兒子送給別人來養?」
雁翎今日同她一起去的前院,一直侍在她身邊,對方才宴間的情景再清楚不過,聽到她這樣說,思量了一下後也贊同的點了點頭,卻又遲疑,「那您為何不行針?不是說行針對身體無害嗎?」
她微微臉紅,「那個有痕跡……恐怕王爺會發現。」
雁翎一愣,等明白過來也紅了臉。
就在雁翎遲疑的空檔,如月已經去內室將藥丸取了來,還體貼的盛了杯水,一併呈至她面前。
「小姐,藥來了,此藥奴婢在配製的時候為了盡量減小影響,添加的藥物極少,不必每天都用,只要事後服即可。」
雖才跟如月相處了一個多月,她卻甚是喜歡這個丫頭,同雁翎的伶俐活潑不同,如月沉默幹練,她點頭笑了笑,接過藥,沒有猶豫就嚥了下去。
「以後只要王爺在這裡過夜,你們就要記著提醒我。」她認真叮囑道。
「是。」兩位丫鬟一起點頭。
她也點頭,明眸中卻浮起凝重。是藥三分毒,她不是不懂,正如如月自己所言,用久了長遠而言也恐會有所影響。
她並非不想為恆王生養,既然已經嫁給了他,她就會本分的做他的女人,更何況母憑子貴,她早晚都要為他綿延子嗣,只是眼下……不是該有孩子的好時機。
至於什麼時候才算是好時機,那就要看恆王的了。

☆、第6章 戒懲

新婚燕爾,正逢情濃。
將近兩個月,雖然宋琛白日裡政務繁忙,卻每晚都來晚棠苑,即使沒有纏綿的夜晚,他也溫柔的擁她入眠,這份體貼其實令褚雪自己都感到意外。
這幾日正趕上月事,她向來體寒,於是就更加不舒服,大約是接連服用避子藥的緣故,到了第二天晚上,她尤其腰酸,也實在顧不上等宋琛便早早的躺下了。
腹內猶如蛇擰,她難受的在睡夢中直抽涼氣,正迷濛著,忽然感覺一片熟悉的溫熱貼上了後背,小腹隨即也被暖意覆蓋,內裡的痙攣頓時就緩解了多半。享受了一會,她舒服的翻了個身,正迎面落入一個人的懷裡。
沉緩的鼻息撲面而來,她一頓,睜了睜還有些模糊的眼睛,就看見那張俊美的臉龐。
宋琛側躺在她外側,正溫柔的望著她,方才為她暖小腹的手隨著她的翻身也滑到了後腰。
她眨了眨水汽迷濛的眼,又瞧了他一會,才輕聲道:「王爺什麼時候來的?」因剛從睡夢中醒來,問話裡滿含著鼻音,聽起來像個等人呵護的孩童。
「剛來一會,難受的厲害?有沒有傳大夫來瞧瞧?」宋琛為她理了理被冷汗打濕的額發,聲音也更加輕柔。
她笑著搖了搖頭,「女兒家的慣病,哪用得著大夫來瞧,妾身一向這樣的,王爺不必擔心,過兩天就好了。」
「那怎麼也沒讓她們準備個湯媼?」他皺眉。
「妾身睡覺不老實,翻幾次身湯媼就找不著了,半夜涼了還咯人。」她一邊輕聲回話,一邊伸出手來輕撫他凝起的眉頭。
他眼裡起了笑意,溫暖的手握住她的纖指,低頭在她額上一吻,「睡覺不老實?怎麼在我懷裡就這麼乖?以後我來當你的湯媼如何?」
只有兩人獨處時,他習慣的用「我」來自稱,而不是在別人面前的「本王」。
她笑了笑,揚起的嘴角上掛滿了甜,卻還故意說起反話,「這麼貴重的湯媼,妾身可用不起。」
美人笑靨最為動人,他看了她一會,正輕撫她後腰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不等她反應就低頭含住了她的唇,溫柔吮吸。
兩人此刻正緊貼著對臥,吻著吻著,褚雪就感覺到了他身上明顯的變化,雖然隔著夏夜裡的薄被,那抵在她大腿根上的物件已然硬如刀柄了。畢竟還是一個月的新婦,她臉紅了起來,等他終於放開自己,才柔聲說道:「妾身這幾日身子不便,王爺不如去陪陪王妃吧。」
「怎麼,要趕我走?」他緊盯著她,聲音卻已暗啞。
她正輕撫著他的衣襟,知道他此時已起了火,便故意不去看他的眼睛,只平望著他的喉頭,語聲輕輕又狡黠,「妾身不敢,只是怕王爺難受而已。」
他又猛然將她往自己懷裡緊了緊,等她小聲的驚呼出口,才貼在她耳邊沉聲挑逗,「難受也忍著,等你好了都留給你。」
「王爺……」
懷中的美人臉色更加緋紅,猶如窗外滿園的海棠初夏怒放時的顏色。
晚棠苑內繾綣情濃,恆王妃居住的丹薇苑卻分外清幽。
「今天王爺又過去了?」正卸妝的許錦荷望向面前的銅鏡問道。
「是。」正在為她卸簪的貼身丫鬟秋香回答。
不經意間望見鏡中的主子面上的清冷,丁香趕忙安慰,「不過王妃不必多慮,聽晚棠苑的人說,雪夫人這幾日正逢月事,並沒有伺候王爺。」
許錦荷的目光一滯,隨即卻染上了更重的黯意。
「來了月事還要去……」
丁香手一頓,馬上意識到自己補充的這句話反而令主子更不痛快了。
到底是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意識到主子的不悅,秋香馬上將手移至許錦荷的太陽穴,柔柔的按壓起來,還一邊斟酌,「王爺也是看中她的娘家罷了,現在正在興頭上,等新鮮勁過了肯定就不這樣了。」
「這樣夜夜都去,恐怕還沒等新鮮勁過去,身體就要先吃了虧。」許錦荷閉眼歎了口氣。
「可照王爺的脾氣,咱們又勸不得……不然王妃提點一下晚棠苑那邊?這位雪夫人像是聰明人,應該識些好歹的。」
丁香按揉的手法讓人舒緩,許錦荷沒說什麼,又閉眼享受了一會方道:「明日中秋宮宴,再過十來天又是皇上壽辰,敬貴妃必定很忙,咱們恆王府要多替娘娘分憂才是,明兒個早點去福寧宮請安吧。」
丁香手一頓,望著鏡裡閉目養神的主子,微微一笑,「是。」
第二日中秋,才過申時,恆王妃就來到了福寧宮。
請過安後,婆媳二人閒話了幾句家常,敬貴妃隨口問道:「新進門的側妃怎麼樣,紀霆喜歡嗎?」
許錦荷低眉,溫和笑道:「王爺對她很是寵愛,眼看進門兩個月了,每晚都過去。」
敬貴妃淡笑著端過一杯茶,飲了一口。
許錦荷身後的秋香伺機插了一嘴,「這樣的專寵,在咱們王府裡還真是頭一回呢,就怕王爺的身體……」
「住口,貴妃娘娘面前豈容你多嘴!」許錦荷立刻低聲阻斷了丫鬟的話。
秋香立刻下跪,垂頭惶恐道:「請娘娘恕罪,奴婢也是替王妃著急才多嘴的,王妃擔心王爺,又怕王爺不高興,才一直憋在心裡……」
「還說……」
「罷了,罷了,快起來吧。」敬貴妃抬了抬手,中斷了了主僕二人的雙簧。
見許錦荷終於表明了來意,敬貴妃也順意給了她一個台階,「秋香也是好意,紀霆的脾氣本宮曉得,你受委屈了,回頭本宮說說他。」
說來也當了十來年的婆媳,雖說許錦荷的長相當初是不夠合敬貴妃的心意,但念在她娘家門第顯赫,能幫得上兒子的忙,再加上又接連添了兩個孫子,性格也還算好,做婆婆的也委實挑不出她什麼缺點。
前幾年一直也沒見她來告過什麼狀,那也大都是因為她沒真正碰上什麼難題。可這次她竟然能找上門來訴苦,可見自己的兒子的確是對這位新來的側妃上了心,讓她有危機感了。
雖然敬貴妃不願意插手兒子府裡的事,但若他當真沉迷女色倒也不是好事,更何況眼下正牌兒媳都已找上門來了,她自然要略施一下長輩的家法。
「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去皇后娘娘宮裡吧。」
見許錦荷不再說什麼,敬貴妃起身吩咐道。
許錦荷忙上前,親自替福寧宮的女官攙扶敬貴妃。
~~
戌時過半,參加完宮宴的恆王夫妻才回到王府。
一進門,就見褚雪正立在那,瞧見他們從馬車上下來,她馬上上前行禮,「妾身恭候王爺王妃。」
還沒待宋琛開口,許錦荷就將她扶起,一臉溫和關切,「勞妹妹久等了,妹妹可用過飯了?」
「用過了。」她輕聲回答。
作為妾室,她沒有資格同恆王一起赴宮宴,自然是要留在府中,恰巧這次恆王府的另兩位女眷並沒有回京,因此這個中秋夜,是她同雁翎如月一起在晚棠苑過的。
「那,時候不早了,妹妹早點歇著吧。」有宋琛在場時,許錦荷對她一向頗為親善客氣。
「是。」
她又行了個禮,退在一旁待他們先行。
出乎意料的,卻聽見宋琛向許錦荷道了聲,「本王今夜去晚棠苑,王妃先回吧。」
褚雪頓時吃了一驚,要知道她嫁來前曾聽說過,凡是逢除夕,上元,中秋這等重要節日時,無論皇族勳貴們都是要陪正妻過夜的。
正當她驚愕間,同樣錯愕的許錦荷卻先反應了過來,立刻柔順道:「如此有勞妹妹伺候王爺了,臣妾,恭送王爺。」
語罷還規正行了個禮。
她如此大方的作態倒令褚雪有些應接不暇,褚雪怔了一會,待對上宋琛含笑的目光,方滿含歉意的又向許錦荷施了禮,跟著他回了晚棠苑。
夜深人靜,聽得見窗外院子裡的犀犀秋蟲鳴。帷帳裡,褚雪枕在宋琛的肩頭,有些出神,「王爺,您今夜應該去陪王妃的,妾身又不能伺候您,您為妾身壞了規矩,實在……」
「沒能陪你吃團圓飯本王心裡有愧,今夜豈能再冷落你?頭一次在府裡過節,還適應嗎」他溫柔的打斷了她的話,道出了自己的初衷。
柔軟的話語讓人心頭一熱,她點了點頭,「嗯,還好,王爺不必掛念。」
仲秋夜涼,他又將她往懷裡貼了貼,任溫熱將她包圍,才道:「那就好,早點睡吧。」
她微笑了下,將頭埋進他的胸口。
耳邊男人的呼吸漸漸綿長,她卻久久沒能入睡。自她進府,作為正妻的許錦荷表現的一直超乎她預料的寬容,說實話,若是換成她自己,眼看丈夫如此寵愛別的女人,她大概根本做不到這樣。
這世界上的女人哪能隱忍至此?
許錦荷這樣的超乎尋常,實在難以應對。
她有些沒有著落。
然而第二日一早,褚雪卻接到了宮裡的口諭,道是敬貴妃邀她進宮敘話。她雖然猜不出這個召喚的用意,但也並不敢怠慢,略收拾了一下,就即刻進了宮。
待見到敬貴妃寒暄幾句後,她終於明白福寧宮的忽然傳召,用意在何處。
敬貴妃依然是慣有的笑意,言語間也有慈祥,向她道:「近來本宮這裡有一樁事頗為頭疼……」
她原本已忐忑了半天,此時聽見這樣的話竟有些放下心來,便立刻誠懇接話,「妾身願為娘娘分憂。」
敬貴妃笑了笑,「說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你有這份心就最好。再過幾日就是皇上的壽辰,可到時祭祀用的禱文眼下卻還未寫好,你們褚府是書香門第,你的字想來也該不錯,你可願幫幫本宮?」
她立刻點頭,微笑道:「妾身當然願意,只是怕字跡太過醜陋不能入神明的眼。」
「無妨,心誠則靈。」
敬貴妃邊說邊抬手,一旁的女官已經拿出準備好的禱文,放在了一旁的矮桌上。
「只要五十篇就夠了,你慢慢寫,中午就留下來用膳,不必著急。」敬貴妃臉上依然是溫和的笑,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心中一顫。
禱文需要一筆一劃認真書寫,且要跪著方顯誠意,五十篇的數量,大概需要她跪足兩個時辰吧。
這擺明是一種懲戒。
可敬貴妃好端端的為何要懲戒她,她暗中思來想去一番,有了些頓悟。
自入王府以來,她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宋琛夜夜去自己的晚棠苑罷了,雖然那是他自己的主意,但試問天底下當娘的,誰願意挑自己孩子的錯處?
所以才要拿她這個禍水開刀,所以才會懲戒她。
再聯想下昨日下午許錦荷的早早進宮,她立刻就全明白了。
雖然懲戒擺在面前,好在讓她看到了許錦荷的怨氣,她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前後思想清楚,她點頭回敬貴妃的話,「妾身這就去,今日定能完成,請娘娘放心。」
敬貴妃滿意,先行離開,偏殿內獨留她一人開始跪地書寫。
本就趕上月事身子虛,眼下才跪寫了一個時辰,她就有些腰酸腿麻了,但她不能叫苦喊屈,否則敬貴妃就真的會看不上她。想清楚這些,她就拿出念力來一點點忍耐,慢慢受著。
說來也巧,恆王今日散朝後在宮裡多呆了一會,出宮門的時候正碰上送褚雪來的自家的馬車,隨著高黎的一聲提醒,他挑起車簾問了一聲,隨褚雪而來的雁翎就把今日敬貴妃召見之事給原原本本的稟報了一遍。
「什麼時候來的?」他有些意外。
機靈的雁翎立刻把臉上的擔憂加深了幾分,顫顫巍巍道:「回王爺,來了快一個半時辰了。」
宋琛皺眉,立刻示意車伕調轉車頭,向福寧宮駛去。

☆、第7章 乖順

福寧宮內殿裡的褚雪仍忍著腿酸腳麻正一筆一劃的書寫,眼看已經寫完了多半,再有十五篇也就能完成了,她正欲咬咬牙再接再厲,就聽見宮門外的一聲通傳,恆王進來了。
她手一頓,卻沒有起身,仍然繼續著筆下的任務,只不過下筆的速度放緩了些,分出了些精力來,外間母子倆的談話就進了耳朵。
「今日怎麼有空來看本宮了?」敬貴妃不緊不慢,話裡含著打趣。
「今日特別想念母妃,剛辦完正事,就特地來看看您。」
宋琛十足的口是心非,褚雪的嘴角輕輕地彎了彎,但很快就放平。
「真的是想念本宮?還是掛念屋裡頭的那個人?」
「嗯……」他咳了咳,也不再繞彎,「母妃怎麼想起召褚氏進宮了?」
敬貴妃端起茶杯,「做兒子的不幫母親分憂,本宮找兒媳婦來幫幫忙,難道還要向你稟報?」
「兒臣不敢!」
敬貴妃瞥了他一眼,「都這麼大個人了,又不是毛頭小伙子,再喜歡也要有度,不可太過沉迷。」
這故意揚起的聲音分明是說給兩個人聽的。
這話一出,宋琛隨即明白了母親此次召褚雪進宮的用意,他頓了頓,乖順道:「勞母妃掛心,兒臣以後會注意。」
其實敬貴妃對褚雪本來的印象並不差,她漂亮聰明,兒子寵她當然也在情理之中,況且今日跪了一個半時辰態度也沒多餘的話,看得出教養的確良好。敬貴妃原本也沒什麼氣,此刻也消的差不多了。
此刻見兒子也認了錯,當娘的抬了抬下巴,溫和道:「人在裡面呢,進去看看吧。」
得了母親的令,宋琛忙走進內殿。
待看清眼前的情景,他心頭一震。褚雪正跪在地上認真的執筆,而面前的矮桌上,寫好了的紙張已經厚厚一摞,誰都能看得出她已經跪了許久。
沒等他說話,聽見腳步聲的褚雪已經偏頭看見了他,微微一笑卻又似乎含著些委屈,「王爺怎麼來了?」
因她本就已經是跪著的,倒也無需再施什麼禮了。
宋琛的眼裡滿是心疼,但因在母親宮中,也沒表現出情緒,只柔聲問道:「還有多少?」
「快了,就剩十來份了。」她又是溫婉一笑,卻讓人更心疼。
「寫了多久了?」
「也沒有多久,大約一個時辰吧。王爺如果有事就先去忙吧,妾身寫完就回府了。」她反而安慰他。
「我等你。」他語聲篤定,又看了看她膝下的軟墊,「累嗎?」
就算跪在軟墊上,一個半時辰又豈會不累,何況還得挺直腰桿,認真書寫。他都明白,這句問話更像是無奈的安慰。
但她只是笑著搖搖頭,又低頭繼續執筆。
他又望了一會,才轉身走至外間,陪母親喝茶。
有了宋琛在外面等,褚雪反而愈加淡定,剩餘的十來份不知不覺間也很快就寫完了。擱下筆,她鬆了口氣,等到最後一張的墨跡也稍乾,方打算起身。
只是因為跪了太久,腿腳酸困的不是一般,一下竟沒能起來,見她動作吃力,旁邊立著的一位福寧宮的侍女忙上前幫她。借助著別人的攙扶,她才終於順利起來,站著又緩了一會,才走至外間恆王母子的面前,俯首輕聲道:「娘娘,妾身寫完了,只是不知合不合要求,您看看,如果有不合適的,妾身再去寫。」
敬貴妃隨手拿過女官遞上的一張,打量了一眼,露出滿意的神情,「字跡雋秀,很不錯。今日有勞你了,眼看也晌午了,你們兩個今日留下來用膳吧。」
「不必麻煩母親了,褚氏這兩天身子不便,兒臣就先帶她回府吧,改日再來拜見母親。」
宋琛和緩的回絕。
「身子不便?」敬貴妃驚訝的看了看她,「這孩子,你怎麼不早說?」
「原也沒什麼要緊……娘娘不必掛念。」她白皙的臉上擠出些笑來。
「如此,那快回去吧,紀霆照顧著些。」
「兒臣告退。」
兩人一起行了禮,終於出了福寧宮。
恆王乘坐的馬車早已等候在外,他欲扶她先上,但因剛才跪的時候長了,腿腳確實酸困,她竟一下抬不起腿來,見她臉上一瞬間閃過的為難與委屈,宋琛也顧不得禮數,索性就將她一抱,直接上了馬車。
褚雪心裡閃過驚喜,但臉上還是驚訝惶恐的神情,「這樣太失禮了,有損王爺的威嚴……」
他將她放置在軟墊上,待她坐穩才道:「自己的女人受了委屈,本王抱一下又有何妨?倘若威嚴是靠鐵石心腸不懂憐香惜玉換來的,本王不要也罷。」
她笑著看了看他,乖順的伏在他肩頭,「王爺待妾身這樣好,什麼委屈妾身也心甘情願。」
宋琛順勢將她摟在懷中,柔聲道:「剛才沒有幫你,可怨我?」
她搖了搖頭,「王爺親自來接妾身,妾身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麼會生怨呢?」
他彷彿輕歎了一聲,撫了撫她的腰,問道:「腿還難受嗎?」
她誠實的點了點頭,「還有一點,不過比剛才好多了。」
這種時候豈能隱忍,讓最在乎的那個人知道自己因他而受的罪,才會更心疼她。
「我給你捏捏。」宋琛將她的腿擔到自己的腿上,溫柔又不失力道的按捏起來。
她望著眼前神色認真的男人一笑,笑過後心裡卻有一絲歎息。
他這樣寵著自己,倘若哪天真的愛上了他,以他的身份地位,豈不意味著更多的委屈?
自己的本意初衷,又可會受到影響?
不愛,苦的是身體,愛了,受苦的就是心了。
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未知的事,靜了靜心,又望了正在為她捏腿的宋琛一眼,輕咳了聲道:「妾身有一事相求。」
他抬眼望著她,面露微笑,「說吧。」
「這幾天晚上王爺就先不要來晚棠苑,好不好?」
他斂了笑意,不置可否。
她扁起嘴,垂眸道:「妾身又不是傻子,當然明白今日為何會去福寧宮抄寫禱文,方才娘娘的話您也聽見了……今日才領了罰,再不知悔改,娘娘豈不會更生氣?況且妾身這幾日也確實不能伺候王爺,不如就先等兩天,順順娘娘的意……」她淺笑了一下,小聲道:「來日方長,妾身想跟王爺細水長流。」
剛才只顧著說話沒留意,不知什麼時候,他為她捏腿的一雙手已經移到了她的腰上,他俯身在她唇上吃了一口,才望著她的眼睛低聲道:「雪兒如此乖巧懂事,能得到你真是本王的幸事。這幾天我可以不去過夜,但我盡量早些回府,你等我一起用晚膳,如何?」
男人俊目中流出的暖意令她的心一動,她點頭,鬼使神差的環住他的頸,也吻了回去。
來時褚雪乘坐的馬車早在他們駛出宮門的時候就一起跟了上來,兩架車一前一後,不過兩刻鐘,也就到了家。
下車時宋琛還要抱她,硬是被她攔住了,在車上緩了一會,還有男人親自按摩,她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她跟在他身後下了馬車,就看見了正等在車外的許錦荷。
許錦荷看到他們兩人從一架車上下來倒也沒顯得多意外,彷彿今早褚雪所受的懲戒同她沒有半點干係,她一如既往的笑臉相迎,溫柔道:「王爺同妹妹一起回來,真是巧……王爺還沒用午膳吧,廚房正候著呢,您看您是在前院用還是……」
「擺到晚棠苑吧。」
宋琛不露喜怒的沉聲打斷。
「是。」
褚雪剛向她施了禮,沒來得及細看她的表情,就被宋琛徑直拉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雖感覺到因褚雪受罰宋琛對自己有些不悅,但許錦荷並沒有太放在心上,因為自從褚雪去了趟福寧宮,宋琛竟真的收斂了些,不再夜夜都去晚棠苑了。
做了十多年的夫妻,因早知道當初宋琛娶她是聯姻,而自己又確實沒有能留住丈夫的姿色,許錦荷也早就習慣了丈夫有別的女人,她只能靠恭順賢良來博取丈夫的尊重。而無論褚雪,還在燕州的李姣雲,或是前幾年進門的侍妾夏婉音,都不過是妾,她自己才是宋琛的妻子,更何況她還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就連李姣雲所生的兒子也在自己名下。
她很清楚這些,從前也並不怎麼計較宋琛去哪裡過夜,但現在,她也確實生了些擔憂。褚雪的確是她所見過的宋琛最寵的女人,從前無論是李姣雲還是夏婉音,宋琛從未到夜夜流連的地步。當時他說要娶褚家的女兒作側妃,她以為這不過是他謀事的權宜之計,但當她親眼見到褚雪,親眼見到他對褚雪的寵愛,她才真的擔心起來。
褚雪的確生的漂亮,家世又高,不誇張的說,這樣的女子就算是正妃之位也擔得起,再加上眼下被宋琛這樣寵,大有將自己壓下去的可能,她若再不略施一些手法,真的讓褚雪恃寵而驕不把她這個正妃放在眼裡,還得了?
所以就算會讓宋琛不悅,有些事,她也還是得做。
好在這一段時間的觀察下來,褚雪倒是挺識好歹的,就算前幾天受了罰對她也是一如既往的尊重,每日的朝請晚省也沒有怠慢。
但,若往深裡想,這樣的女人,是不是更難對付?
不過許錦荷現在也沒太多精力考慮這些,後天就是皇上的壽辰,今年既然是要大辦,朝廷必然是大費周章,禮部負責前朝,後宮裡僅靠一後四妃也遠遠不夠,她們這些正妃兒媳也少不得要幫忙,幾日來她一直皇宮王府的兩頭跑,著實勞神費力。
所以,趁有空檔還是先養養神吧,後天的晚宴是重頭戲,她可是要陪恆王一同出席的。
~~
九月初三,皇上壽辰。
為慶賀今年逢五的天子壽誕,朝廷休沐,三天的假期從昨日就開始了。今日用完早膳,恆王夫婦及三個兒子就一起去了皇宮,上午各位皇子要攜皇孫們向皇上請安行禮,而恆王妃是去福寧宮協助敬貴妃接待前來請安的命婦們。
褚雪當然也要去,卻是在申時以後,直接去參加宮裡的晚宴,當然,她作為側妃,也不能踏進慶德殿大宴群臣的正宴廳,而是與其他王府的側妃們一起在後宮的偏殿陪各位命婦用膳。因此她也沒著急,早起去丹薇苑請安後就回了自己的地方,打算慢慢準備,恆王府離皇宮很近,在申時前出門都綽綽有餘。
誰知才用過午飯不久,就見丹薇苑的一個小丫鬟匆忙進了來,急色道:「夫人,王妃請您過去一趟,世子中午吃壞了肚子,剛剛回府了。」
世子即宋琛的長子,許錦荷所生的宋熾。
褚雪一聽是許錦荷派人來叫她,便緊跟著去了丹薇苑。
恆王世子的房中,宋熾正仰面躺在床榻上,臉色有些蒼白,褚雪一見,忙問許錦荷,「世子這是怎麼了?今早不是還好好的嗎?要不要叫大夫來看看?」
大約因為著急,許錦荷臉色也有些蒼白,她疲憊道:「在宮裡頭已經叫御醫看了,說是積食了,要空幾天腸胃,好好休養休養。」
褚雪點點頭,安撫道,「既然這樣,那王妃也寬寬心,別太著急了。」
既然沒什麼大事,許錦荷還將她特意傳過來……
她稍微想了想也就明白了過來,望著依然一臉擔憂的許錦荷道:「世子這樣,恐怕不能再進宮了,倘若王妃放心,妾身今晚就留在府裡替您照看世子,您放心的去參加宮宴,不知王妃意下如何?」
其實這也是許錦荷的本意,但褚雪作為新進門的側妃頭一次碰到宮裡的大宴,許錦荷也怕若自己開口讓她去不了她會心生怨恨,更怕恆王也因此會再度對自己不悅。但現在既然是褚雪自己開口主動請纓,那就不一樣了。
許錦荷心裡舒緩了些,面色也好了許多,但依然露出些為難的神情來,猶豫道:「這樣多不好,你才剛進府,難得遇上這樣的大場面,不去豈不可惜?」
褚雪原本也對這些熱鬧不感興趣,眼見猜到了許錦荷意圖,只覺得好笑,但面上依然恭敬道:「照看世子是正事,宮宴以後總還有機會的。」
「既然如此,那我……」
許錦荷的話沒說完,門外一聲男人的通傳打斷了她。
「啟稟王妃,王爺有令,請雪夫人進宮。」

☆、第8章 宮宴

「啟稟王妃,王爺有令,請雪夫人進宮。」
規規矩矩立在門外說話的是恆王的另一名親衛,王府排名第二的陸方。
聽清話語,看清來人,許錦荷剛才含著歉意的笑容頓時凝在了臉上,她看了看也一臉驚訝的褚雪,向陸方問道:「王爺的意思是?」
「王爺知道王妃擔憂世子必要親自照看,今晚定無法再入宮,所以派屬下來接雪夫人,陪王爺參加慶德殿的晚宴。」陸方低頭回話,語聲裡一貫的沒有情緒。
褚雪能看出許錦荷的身子微有一頓,但這位向來以端莊賢良著稱的王妃卻沒有表露出大的情緒,片刻後只道:「王爺說得對,妹妹就去好好準備吧,今晚慶德殿都是些王侯功臣,還有聖上親臨,定要撐起咱們恆王府的面子才是。」
聽著她盡量平靜的聲音,褚雪心中忽然升起些不忍,她本無意要在這些大場面上搶許錦荷的風頭,但無奈恆王執意如此,她此時再說些什麼反而顯得矯情,只好行了個禮,「既然如此,那妾身就先回去更衣了。」
然後走出。
世子房中,丁香望了望許錦荷眼中的黯然,憤憤道:「王爺也太……」
「閉嘴!」許錦荷厲聲止住,語聲裡陡然升起不甘與憤怒,「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聽見這句似乎並非是說自己的話,丁香低下了頭,沒再做聲。
陸方一直跟在褚雪身後護送,直至走到晚棠苑的門口才止步,然後一低頭,又低聲說出一句沒什麼情緒的話。
「夫人,王爺吩咐,請您盛裝,越漂亮越好。」
褚雪往前的腳步一下頓住,回頭望了望他,須臾,才收起眼中的疑惑,點了點頭,前行幾步進了屋。
因有恆王的吩咐,褚雪花了近半個時辰,仔細的上了妝容,換好禮服,梳好髮髻簪好金簪鳳釵,在鏡前照了又照,確定沒有什麼瑕疵,才放心的出了房門。
走至院門口看見一直候著的陸方,褚雪頗感驚訝,「大人一直等在這?你可以去門房歇息的。」
「屬下不敢,王爺吩咐,要將夫人安全送到才可。」
「如此……那就有勞了。」
褚雪瞧了瞧鐵人一般的護衛,與雁翎一起往門房備好的馬車處走去。
幼時的記憶一瞬間又閃過腦海,這樣的人,像極了當初常跟在爹身邊的那些叔叔們。
毅如鋼鐵,方能在戰場上冷靜的斬寇殺敵。
~~
馬車搖晃,不多會兒功夫也到了宮門外,臨下車前她望了望出奇沉默的雁翎,淡笑著安撫道:「放鬆一些,今晚要見的人雖多,但是來日方長,慢慢來。」
雁翎看了看她,終於點頭笑了一下。
入了宮門,陸方在前引著她來到了乾化殿,宋琛正在殿外等她,她淺笑著行了個禮,望著他溫柔又驚艷的目光問道:「妾身這樣打扮可合王爺的意?」
眼前的美人身披妃色鸞羽曳地長裙,頭梳高鬟望仙髻,上簪的鳳釵珠翠襯的她愈加華美,額間的芙蓉花鈿又為那張傾城面容增添了幾分仙氣,因側妃的身份她並不能穿與王妃一般的正紅,但嬌艷的妃色卻恰好讓她綻放出與眾不同的嫵媚,在嫵媚之餘甚至還生出幾分……妖艷。這樣的姿容別說已經遠勝過了宮裡的幾位娘娘,就連申王府那位曾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稱的張側妃都要略遜一籌,待會,就要驚艷整座乾化殿。
他牽起她的手,「雪兒怎樣打扮都合本王的意。」
兩人一齊邁進殿中。
殿內諸位娘娘都已到來,幾位位階高的正端坐在皇上周圍,一起接受攜著家眷的皇子們的跪拜,因皇孫們一個個都還未成年,上午也都給皇祖父祝過壽了,所以此刻都在御花園內玩,並未在殿中。
他們進去時,老大懷王府一家剛拜完,正輪到太子一家的跪拜,稍等一會後,就輪到了他們恆王府。
「兒臣攜側妃褚氏拜見父皇,祝父皇永享鴻福,萬壽無疆。」宋琛在前,她站稍後,待他的祝詞一說完,就一起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
「免禮,快平身罷。」皇上忙抬手,瞅了瞅又問道:「許氏呢?」
這位壽星一改平日裡的威嚴,此刻像個大家庭的一家之主。
「皇上忘了?臣妾剛才還跟您說過,熾兒中午的時候吃壞了肚子,許氏在家照看他呢。」敬貴妃在一旁替他們回話。
「瞧朕這記性,老了老了!」皇上呵呵笑道。
「皇上一點都不老!」嘴甜的端妃立刻恭敬,皇上笑的更開懷。
「褚氏?可是前些日子新進門的,褚霖的女兒?」趁兩人還未退下,皇上忽然問道。
「正是。」宋琛回話,轉頭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向前一步與宋琛並立,再度跪拜,「恆王側妃褚雪,見過皇上。」
「好,好,快平身罷。」皇上呵呵一笑,她聞言立起。
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皇上臉上的笑意驟然加深了幾分,而宋琛,似乎也更滿意了一些。
剩餘的幾家王府的跪拜也很快完成,結束了自家的禮儀,除過各府裡的側妃,浩浩蕩蕩的皇上一大家子都來到了慶德殿的晚宴現場。
她雖跟在宋琛的身後垂眸緩步,一路上也依然能感覺到有意無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當然,這些目光都來自於宋琛的幾位兄弟,其中尤以老五申王的目光最為慇勤。
申王心內暗自嗟歎,作為天下聞名的堂堂風流王爺,竟然連褚府裡藏著這樣一位傾城美人都不知,真是罔顧他多年花叢老手的稱謂。看老三這位側妃的美貌儀態,他甚至一度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褚霖的女兒,褚霖平時瞧著深沉,生出的女兒怎麼會如此絕色?
不過再偷瞟兩眼,這美人身上倒真能找出點褚霖的眉目,看來還真是親生的。
經過今日這一見,申王回去後大概要開始懷疑人生了。
慶德殿。
二十來位賓客早已等候在殿內,只等皇上一家紛紛落座,晚宴也就正式開始了。
今晚來參加晚宴的都是皇上欽點,禮部發帖邀請的舉足輕重的國之重臣,自然也有褚霖。褚雪落座後小心環顧了下四周,尋見了父親,父親也看見了她,短暫的意外過後遠遠的朝她輕點了點頭。她微笑了下,收回了目光。
這個小小的舉動被宋琛看在眼裡,寬袖之下握了握她的手,她便也笑望了他一眼。
當然,這個細微的舉動恰好也被又無意瞥來目光的申王給看到,男人的羨慕嫉妒登時竄上了風流王爺的心,鬱鬱之下,申王只能以酒來麻木自己了。
宴會不緊不慢的進行了半個時辰,褚雪也漸漸放鬆了下來,今日最重要的環節就是跪拜皇上,既然已經順利過去,她現在只需端坐在恆王身邊當一個花瓶就夠了。
可誰知花瓶當得並非那麼順利,一位宮人為宋琛斟酒時不小心碰倒了她面前的金線瓷盤,盤中的醬汁順勢也就沾到了她的衣裳,宋琛正欲訓斥,眼見跪倒在地的小太監已是瑟瑟發抖,褚雪立刻勸慰,「王爺別動氣,妾身去換身衣裳就好了。」
他看了看她,臉色和緩,「帶著了嗎?」
她點頭。
「那小心一些,快去快回。」
她嗯了聲起身,一位年長些的太監總管即刻前來,引著她出了殿門前去更衣。
殿內目送她離開的絕不止恆王一個,等她的身影消失,恆王意味深長的看了看仍望向殿外的申王,申王竟毫無察覺,直到被自己的王妃拉了拉衣角提醒才回神,後知後覺的對上了恆王的目光。
貪戀的神情還凝在臉上,申王尷尬無比。
做到了警告,恆王收回冷冰冰的眼神,飲了杯酒。
褚雪已經與候在殿外的雁翎一起在那位總管的引領下往更衣的偏殿走去,自然不知她離開後殿內這一幕。
時候不久她更好衣,又在總管的引領下走回正殿。
「敢問夫人可是褚霖大人的千金?」
來時一路沉默的總管忽然開口問道。
「正是,不知總管如何得知?」她笑了笑回問。
其實她大約能猜得出,恆王府與褚家結親又不是什麼秘密,皇宮裡的人知道也實在不足為奇。
但這位總管的回答卻讓她有些意外。
「夫人天生麗質,放在人群裡也一眼就能尋得出。」
她腳步一頓,隱約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等到終於想起時,已經踏進了正殿的門口,再回頭,那位總管卻不見了蹤影。
心內陡然升起許多疑惑,但一瞬間望見宋琛的目光,她又即刻回神,微笑著坐回他身邊。
宋琛看著她,眸中更盡溫柔,方纔的妃色禮服襯的她美,此時換上的茜色外袍襯的她更美。
今晚帶她來慶德殿,真是對極的決定。
他太瞭解父皇。
父皇多疑,既希望大臣推讚他,又不願他主動去拉攏大臣。他娶褚雪,父皇必定會生疑,會猜忌他以結親之名拉攏褚霖,但他並不著急,因為他知道以雪兒的姿色,父皇若親眼見到就一定會打消猜忌,因為雪兒太美,美得會讓人毫無顧慮的相信他娶她全是為了她的外表。
事實證明他成功了,剛才在乾化殿父皇瞧清雪兒時那一瞬間加深的笑意就足以證明,他成功地打消了父皇對他的猜忌。
這一步,兩全其美。
儘管他當初的確是因為她的美貌端莊才一見鍾情,向褚家提親時也確有拉攏的意思,但自她進府後,他已經越來越被她的聰慧乖巧打動,越來越喜歡。
他彷彿,命中注定要為她動心的吧,這還是三十年來,他頭一回對一個女人,如此著迷。
今日慶德殿中會遇見哪些人,褚雪來之前就已經想過,一路上也做了充足的準備,努力說服自己平靜,但儘管如此,當她看清對面不遠處的一個男子時,手上舉筷的力道還是驟然加深。
平南侯許冀林。
她其實沒見過他的樣貌,但那張與許錦荷有著七分相似的樣貌卻足以讓她確定他的身份。
背信棄義的小人,僅為一己妄念屠害忠良的惡魔,如今衣冠楚楚,端坐著侯爵的位置。
再看看大殿主座上的那位九五之尊,那位曾妄信奸佞令忠骨蒙冤的皇上,正心安理得的享受著自己的太平盛世。
真是諷刺。
不知昔日那些為朝廷英勇犧牲的將士們若泉下有知可肯安息?
如果此時手中有劍,她一定立刻殺了他。
但她不能,她現在是恆王的側妃褚雪,褚霖的女兒褚雪,而不是與他有著滅門之仇的岳氏遺孤岳雯。
仇恨太過入骨,她怔怔的望著不遠處的許冀林竟忘了回神,眼看就要被人發覺,幸虧有宮人們來上菜,阻擋了她的視線,才令她察覺到自己的疏漏,及時穩了心情。
「怎麼了,手怎麼這麼涼?」
宋琛無意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關懷她。
「大概因為天涼,冷的,沒什麼。」她溫溫柔柔的淺笑。
宋琛也笑了笑,為她斟了杯酒,「那就喝些酒暖暖身子,差不多也快結束了,再等一會我們就回府。」
前些日子每天陪他用晚膳,酒量也鍛煉出了一些。
寬袖遮面,她舉頭將酒飲盡。
此刻的慶德殿中,今日的主角,壽星建和皇帝可謂是最開懷的人。滿堂文武皆是國之棟樑,又逢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天下人人盛讚他英明,眼望著殿內的一片祥和,他深感愜意。晚宴進行了一個半時辰,助興的歌舞方歇,酒杯空了又滿,幾輪下來,他老人家已是醉意醺然了。須臾,皇上朝座下一揮手,隨侍的太監立刻亮聲通傳,「皇上起駕!」
慶德殿內眾人紛紛起身送駕,待出了宮門,皇上瞧了瞧身邊相伴他出來的幾位嬪妃,揮手道:「今晚去福寧宮,其他人先回吧。」
敬貴妃向來寵冠後宮,君王此言一出,其餘的幾位嬪妃都知趣的立定,目送皇上與敬貴妃攜手而去。
「褚氏的確是位美人,紀霆有眼光!」鑾駕上,皇上歎息般撫了撫敬貴妃的手,言語間如有大石落地般的輕鬆。
「謝皇上誇獎,這孩子眼光好的這一點可真是隨了皇上!」敬貴妃笑著打趣。
「這到底是誇朕呢還是在誇你自個兒?」皇上笑瞇瞇地轉頭問。
「皇上以為呢?」
……
一來一去的言語隨著鑾駕的緩行漸漸消失在夜風中。

☆、第9章 風波

既然聖駕已經離開,晚宴也差不多接近了尾聲,接下來慶德殿內的氣氛頗為舒緩,賓客間也開始相互放鬆的敬酒了。這邊宋琛正打算稍等一會也帶褚雪離開時,就見申王端著酒杯的晃了過來。
「三哥,還未賀你新婚之喜呢,來,今日五弟敬你一杯。」
申王看著身形還穩當,但滿身酒氣,聽著話語的確是喝大了的。照往常宋琛一定懶得理他,但今日是父皇壽宴又有群臣在場,宋琛就順了申王的意,與他對飲了一杯。
哪知一杯飲過後,他竟又衝著褚雪端起了酒杯,一雙桃花眼貪婪又肆無忌憚的望著她,笑瞇瞇道:「來,三嫂也飲一杯吧。」
「王爺言重了,妾身怎擔得起您的尊稱。」褚雪滿臉驚愕,立即後退了一步,往宋琛身後躲了躲。
於申王而言,他的三嫂應是此時正在恆王府裡守護兒子的許錦荷,他這樣稱呼褚雪這位側妃,的確是大大的醉話。
「紀綸,你喝醉了。」宋琛皺眉,一臉的不悅,聲音也沉了下來。
「王爺,您喝多了,咱們回府吧。」申王妃連忙上來攙扶。
「本王哪有喝多,本王清醒得很!」他一把甩開申王妃,繼續看向褚雪,「敢問三嫂,您可還有姐,姐妹……」
都大舌頭了。
褚雪剛想搖頭,卻聽見不遠處的太子不知出於何意的揚聲制止,「老五,這什麼場合,注意分寸!」
歸功於太子高高揚起的聲音,殿內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們這一方。
「申王府人呢,還不快把主子扶下去。」宋琛沉聲喚向殿外,言語間盡顯親王的威儀。
幾位侍衛忙進殿內,將申王架了出去。
肇事者離開,殿內的一眾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恆王與微低著頭的褚雪身上。
褚雪能感覺到斜對面她方才注視過的人有一道目光,在她的身上頓了一下。
她微微蹙了下眉,卻沒有抬頭。
她長得很像自己真正的娘親,現在名義上的姑母,褚家的另一位女兒,褚蓉。她很清楚。
而對面那位,大約還記得那副容顏吧。
經過這個小插曲,也該回府了,宋琛朝殿內微微點了點頭,也攜著褚雪走出了慶德殿。
而在他們身後,平生出驚訝的絕不止一人。
秦穆將軍注意到褚雪的容貌後,陷入了沉思。
再懶理慶德殿內的閒事,宋琛與褚雪上了自家的馬車,悠悠出了宮門。
大約因為開懷,宋琛今夜也多飲了幾杯酒,坐在他身邊也能聞到淡淡的酒氣。車子前行了一陣,他仍沒有開口,褚雪沒有再想宴間的所見,微微側目望了他一眼,見他目視著前方不露喜怒,便輕咳了聲,「等回了府,妾身陪王爺去看看世子吧。」
「本沒什麼事,男孩子不用那麼嬌慣。」
語聲淡淡,他依然目不斜視。
他好像從未對自己如此冷淡過,難道因為剛才的事,他遷怒自己了?她心裡一頓,小心翼翼試探,「剛才的事,王爺生氣了嗎?」
等她問出這句,宋琛方慢慢轉過頭來,手輕抬起她的下巴,看了她片刻才道:「有些生氣,雪兒打算怎樣補償本王?」
臉上依然瞧不出什麼情緒,語聲卻並不冷。
褚雪彎了彎嘴角,卻又故意帶出些委屈,「又不是妾身的錯……」
冷不防的一下,他猛然將她帶進懷中,在她耳邊道:「怎麼不是你的錯,誰讓你這麼美?」
溫熱的氣息撫著耳垂,她一陣酥麻,忙扭頭躲避,他卻不容許,霸道的扳過她的臉,照著櫻唇就含了下去,不像從前那般溫柔,這個吻,有些兇猛。她的手抵在他胸前,像是在推,又軟綿綿的,他就吻得更凶,將自己口中的酒氣全都過給了她。
她被他緊緊箍在懷裡,幾乎要喘不過氣,好半天才結束一場深吻,原以為他已經過了癮,誰料他並不罷休,又將戰線轉移到了她身上,貪婪的唇舌撻伐過她的耳垂脖頸,竟還要往下,手也去扯她的衣襟,她被親走了多半的理智立刻回了來,忙去攔他,「王爺,馬上就到家了,別,別這樣。」
聲音有氣無力,軟綿綿的像她此時溫熱的身子。
他被勾的更甚,俯身將她壓在榻上,強硬的將幾層的衣襟全部扯開,低頭去疼惜。
胸前一陣涼意,緊跟著是他熟悉的溫熱,褚雪登時沒了一絲力氣,她今晚原本打算回府後先陪他去看看宋熾,也好緩一緩許錦荷的不滿,但眼下這樣……且不說衣服會被壓出褶子,髮髻都已經亂了,可怎麼還去丹薇苑?
她強忍住就要從嗓子裡迸出的嬌聲,想抱起他的頭,「王爺,王爺真的快到家了,您再忍忍好嗎?」
可他身上已經燃起了烈火,不由分說的就將她的雙手束在頭頂,嘴還沒移開,另一隻手已經要去扯她的裙子了。她絕望了,想反抗卻沒有辦法,雖然伺候他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她實在不願意在這馬車上啊……
眼看裙子就要被扯開,馬車忽然停止了搖晃,車外高黎的聲音響起,「王爺,到王府了。」
他一下頓住。
褚雪鬆了口氣,緊跟著笑了一下,正等著他起身,卻聽見他啞著聲向車外吩咐,「去晚棠苑。」
馬車前行,隨即又晃了起來。
他硬硬的頂了頂她,在她耳邊沉聲道:「笑什麼,等會看你還怎麼笑。」
雖隔著秋夜裡厚厚的衣物,褚雪還是明顯感覺到了他的威力,再想到等會要到來的情景,立刻紅了臉。
恆王府雖大,馬車行起來還是很快的,不過片刻也就到了,她終於得以起身合上衣襟,還沒能再理理已經散開的長髮,就被他徑直抱了下去。
晚棠苑的婢女們早已候在院裡,眼見儀容不整的主子直接被王爺抱進了屋,便都知趣的不再跟進,貼心的掩上了房門。
自己這個樣子,很明顯是剛被他……往後還怎麼面對滿王府的下人們,褚雪惱羞至極。
通亮的燈火之下,被匆忙置在床上的美人如一朵嬌媚的花,厚重的花瓣含羞層層怒放,妖嬈盡現。
雨露甘霖,夜半方歇。
門外,雁翎與如月相視一眼,都默默歎了口氣。
小姐這樣得寵,雖然令人欣慰,但三天前才服過的避子藥,明天又要吃了。
丹薇苑。
恆王妃許錦荷聽完丁香的匯報,心像跌進了臘月裡的冰窟。
這個女人,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徹底的奪走了自己的丈夫。
她取代了自己的王妃之位陪他參加宮宴,等出盡風頭回了府後,宋琛竟然連車都沒下就去了晚棠苑,還當著下人的面將她直接抱進屋,聽說還衣衫不整披頭散髮……他根本絲毫不顧抱恙的長子,就更不用提自己這個正妻了。
從前王府裡的三個女人,都比不上如今的一個褚雪能讓宋琛如此失分寸,倘若繼續縱容下去,有朝一日她一旦生下子嗣,自己的正妻之位,熾兒的世子之位,都會倍受威脅,更何況宋琛將來很有可能的大業……
果然不能再寬容了。
許錦荷閉眼長出了口氣。丁香瞧見主子臉色難看的不一般,大氣都不敢出,但這位忠僕斟酌了一下,還是諫言道:「王妃,您前些日子是太過縱容她了。」
「五日後回燕州,一切從頭開始。」許錦荷一字一句,眼中現出許久未見的戾氣。
這是在京城,有敬貴妃有褚雪的娘家,等到了燕州,她才是真正的主母。對付褚雪,大概需要多費些力氣,但是沒關係,她有的是權力和法子。
~~
第二日仍在休沐,趁著最後一天的假期,自來京城後就沒登過褚府大門的秦穆,罕見的邁進了褚霖的會客室。
其實褚霖與秦穆之間,曾經的關係並不像後來那般形同陌路,他們之間有個共同的好友或者說親人,岳瀾。岳瀾是褚霖的妹婿,是秦穆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無數次的結拜大哥,管鮑之交的三人同朝為官,一人在文,兩人在武,同為朝廷效力,為國盡忠,岳,秦兩人回京述職時,還經常會來褚霖府上拜會。
但,直到八年前,岳家的映月血案發生後,秦穆與褚霖卻再沒了往來。
兩人都明白岳家背負著莫大的冤屈,秦穆對於褚霖的無所作為卻非常介懷,他自己拼了命想為岳家翻案,但無奈自己只是一介武夫,朝廷一旦沒有仗打,他的將軍之職不過就是徒有虛名而已。但褚霖是是都察院的都御史,他是文官,他有權利上書,他為何不去做?
很長的一段時間以來,秦穆將褚霖對於當年映月血案的無所作為歸咎於他文人的虛偽懦弱,歸咎於他想撇清與岳瀾的姻親關係,想自保。
因此,自從被朝廷調回,舉家遷回京城後,秦穆再也沒有登過褚霖的門,連兩人每日必赴的朝會,也只是視若無睹而已。
褚霖,岳瀾與秦穆,曾經的鐵三角一死兩散,不知正合了誰的心意。
原本打算永遠不再登褚家大門的秦穆,自昨夜宮宴上見過褚雪的容貌後,卻改了主意,自昨夜開始,他心中就升起一個謎團,而這個疑問,只有褚霖能解。
面前茶霧渺渺,待門關好,會客室內獨留他們二人,秦穆開門見山,「今日前來打擾督御史大人,實因秦某心中有一疑問待解。」他頓了頓,望向眼前人的眼睛,試探道:「請恕秦某失禮,敢問大人,嫁去恆王府的令千金,可真是您的親骨肉?」
褚霖的目光微微一滯,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褚霖的反應出乎秦穆的預料,秦穆原以為褚霖會否定自己的猜測,如果那樣秦穆就打算再追問,為何褚雪與大嫂褚蓉會那麼像,可褚霖現下的反應卻讓秦穆省了這一句。秦穆心中已有了八分的把握,他遂壓低聲音,直接大膽猜測道:「難道……真的是雯雯?」
沉默半晌,褚霖方輕歎一聲,點了點頭,終於承認了除過自己一家四口並幾位貼身的下人才知的事實,「正是。」
聞此言,秦穆大驚復又大定,立刻由座上起身,屈膝,向面前的褚霖行了一跪。
錚錚鐵骨的將軍,年近四旬的漢子,上跪過君主,下跪過爹娘,除此之外,再沒跪過別人。如今,他卻跪在昔日曾萬分瞧不上的人面前,只因為對方為自己袍澤的大哥留下了一脈骨血。
「大人如此大恩大德,秦某沒齒難忘!眼下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見秦穆行此大禮,褚霖急忙起身去扶,「將軍不必跪我,雯雯也是舍妹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褚某此舉不過人之常情罷了。實在擔不起你的大禮啊!」
話雖如此,但頂著欺君的罪名將一個謀逆罪犯的遺孤撫養成人,還是在人多眼雜的京城,那需要費盡多少心思,秦穆能想像得出。他長跪在褚霖面前不肯起身,悔恨交加,「秦某實在是個粗人,從前,從前錯怪了大人,對您甚是無禮,還望大人見諒。」
錚錚鐵漢,語罷眼眶竟泛起了紅。
褚霖明白他所言何意。
因著那場血案,這麼多年來,他扛過了世間各種的目光,有來自於如秦穆一般對自己無所作為的鄙夷的,也有來自於當今聖上,對自己的保持沉默的滿意的,更有來自於許家,對自己的隱忍嗤笑的。
但他能怎麼樣?
為官不是一日,當他初聞映月血案時當然暴怒,心痛及不甘,那是他的親妹妹啊,外甥岳摯才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妹妹褚蓉的腹中還有個未出生的孩兒,就算許冀林忌恨妹婿岳瀾的軍功,卻狠絕到連岳家的任何一個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當時若不是雯雯僥倖逃出被送至京城他的府中,岳家就要徹底的泯滅痕跡了。
而這一切,如果沒有皇上的有意袒護,僅憑許氏一門的侯爵之位,豈能輕鬆的置身事外?僅憑著許氏偽造的那些證據,兵部就能順利的蓋棺定論?
最初的憤怒過去,褚霖很快就想明白了,岳瀾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才是他招來滅門之禍的主因。而只要當今皇上在位,岳家的冤屈就永沒有洗脫的可能。
因此,八年來,他只能隱忍,將舊事置於腦後。
可如何能置於腦後?隨著雯雯一天天的長大,那越來越像她娘親的絕色面容在不斷提醒著他,映月血案一日不真相大白,他就永遠沒有辦法去面對九泉之下的妹妹與妹婿。
「既然雯雯頂了令千金的身份,那大人真正的女兒,現在到底在何處呢?」
秦穆的疑問令褚霖回神,褚霖歎了口氣,終於沉沉的將八年前的那件事情和盤托出。

☆、第10章 舊事

八年前。
濰州。
沒有戰事的時候,岳瀾大多會帶著妻兒在自己的家鄉濰州居住。
眼看將要端午,天氣越來越熱,幼女岳雯怕熱整天吵吵,妻子褚蓉懷著身孕也難耐酷暑,岳氏夫婦一商量,索性帶著全家老小,來到了南郊自家的映月莊園避暑。
莊園比城裡涼快得多,好玩的地方也多,岳雯一連幾天上山下河玩個沒夠,可不知莊園裡哪個婆子嘴碎,說道附近的鎮子上近來的夜市很熱鬧,這話碰巧讓喜歡新鮮的岳雯給聽到了,她遂又纏著爹帶她去逛夜市。
娘懷著身孕不便出門,爹在家時一般就陪著娘,所以都不肯帶她去,而十三歲的哥哥除了平時練武讀書,閒下來一看見她就愛板著臉,她也不願去招惹,纏了一圈,發現根本沒人理她的茬,岳雯不高興了,皺著臉一個人坐在門外。
「雯雯怎麼不高興了?誰惹著你了?」
說話的是岳瀾手下的一名侍衛,岳誠。
正常沒有仗打的時候,士兵們都解甲歸田,跟家裡人過安穩日子去了,可岳誠不同,他是個孤兒,年幼流浪之時被正路過的岳家軍發現,岳將軍心善,就把他收到了軍隊裡,給他飯吃,教他練武,還讓他跟著自己姓,給他取了名字。後來邊疆戰火漸熄,不用再打仗了,原本就無家可歸的岳誠就隨岳瀾回了濰州,做了岳府的侍衛。
但因岳氏夫婦待下人都溫和,兩個孩子也都從來不以主子自居,加上岳誠本身也開朗健談因此跟岳家人相處的十分不錯。
岳誠當時才二十出頭,只比岳雯大個十來歲,這個年紀稱他為哥哥吧,有點叫小了,稱叔叔,又有點叫老了,思來想去,岳雯自創了一個稱謂——「小誠叔叔」。
小誠叔叔此刻正笑看著她問話,她沒精打采道:「真煩人,都沒人帶我去夜市玩!」
「原來就為這個啊,小事一樁,待會我帶你去!」岳誠自告奮勇。
「真的?」她眼睛一亮,萬分驚喜。
「當然是真的,小誠叔叔我什麼時候騙過雯雯?」岳誠衝她眨眨眼。
她立刻歡呼雀躍。
等到日暮時分,岳誠向岳瀾夫婦稟報了一聲,就果真帶著岳雯去了鎮子上逛夜市,當然也帶了跟她年紀一般大的小丫鬟楠風,也就是後來的雁翎。
岳誠人如其名,雖年輕對岳家卻赤誠忠心,加上在軍隊裡呆了十幾年功夫又好,有他照看岳雯,還有楠風跟著,夫妻倆很放心。
那時的岳雯,其實性子十分活潑,偏偏娘親管她管得嚴格,自生下她就決心要將她教養成一個如自己一般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因此這個八歲的小丫頭,平日裡是被關在深宅大院裡琴棋書畫什麼的,活潑好動的性子被沉悶無趣的生活鎮壓,令她的內心很是苦悶。
於是眼下乍一見市井氣息濃厚的小鎮夜景,她就興奮地連北都找不著了,一路在人群裡亂竄,古靈精怪的還不忘叮囑身後緊追她的岳誠和楠風,「小誠叔叔,楠風,你們快點,千萬別跟丟了我!」
楠風一邊跑一邊道:「小姐,小姐你慢點,等等我!」
此時的岳雯恰如出籠的雀鳥,連自小習武的楠風都差點跟不上她。
岳誠卻在後頭邊走邊笑,「不會跟丟你的,咱們雯雯天生麗質,擱人群裡也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好奇心十足的小丫頭在鎮上足足逛了兩個半時辰還方興未艾,直到岳誠用一根糖葫蘆賄賂,才答應回莊園。
三人趕著馬車慢慢往回晃,岳雯還一邊啃著糖葫蘆,然而還沒等走進莊園的大路,陣陣濃煙卻撲面而來。
岳雯與楠風疑惑的掀起車簾,就看見不遠處自家莊園的方向,漫出一片火光,將要染紅半邊夜空。岳雯驚懼的沖正趕車的岳誠喊道:「火,著火了!好像是莊園裡,小誠叔叔,你看!」
多年行軍打仗攢下的經驗令岳誠本能的警惕起來,他立刻棄了馬車,帶著兩個小丫頭沿小路往莊園走去。
然而隨著路越來越近,眼前的景象卻越來越恐怖。原本只從一角燃起的大火已經吞噬了半個莊園,耳邊還不斷傳來人的呼喊慘叫聲,岳誠緊擰起眉頭,將兩個小丫頭安置在路旁的灌木叢裡,自己獨身去莊園查探,臨走前還不忘囑托了一句,「楠風,照看好小姐!」
楠風大人模樣的肅然點頭。
血腥味漸漸逼近,岳雯嚇得瑟瑟發抖,楠風始終守在她身邊,與她一起蹲在剛好能遮掩她們身形的灌木叢裡。
不知過了多久,岳誠一直沒回來,不遠處卻傳來一個熟悉的女子的聲音,岳雯驚喜,是娘。然而還沒等她起身,卻聽見了娘撕心裂肺的哭喊。
「許冀林!你這個惡魔!枉我夫君一直待你情同手足,你今日卻滅我滿門,你不得好死!」
一個男聲急切的回應,「蓉蓉,岳瀾已經死了,你不是也看見了,你跟著我,我帶你走,我會讓你把孩子生下來,我會把他當成自己的骨肉,蓉蓉,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你跟我走好嗎?」
這突如其來的對話之中岳雯只聽明白了六個字——「岳瀾已經死了」。爹已經死了?爹已經死了!岳雯驚恐的差點喊出聲來,幸虧楠風一把摀住了她的嘴,才沒叫人發現,然而還沒等她的眼淚流出,就又聽見娘的哭喊。
「你休想!我死都不會跟你走,許冀林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殺我夫君,殺我孩子,我做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娘的話音剛落,緊跟著響起利劍出鞘的聲音,接著又是娘的一聲怒喊,再接著就是軀體倒地的聲音。
「蓉蓉……」
剛才的那個男人似乎痛不欲生的大喊。
岳雯眼睛忽的睜圓,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娘死了!
娘死了!
小丫頭躲在黑暗中,一口氣久久沒能出來。
同樣驚懼交加的楠風緊記著岳誠的叮囑,一直使勁捂著她的嘴,不叫她發出一點聲音。
半晌,她終於吐出了那口氣,楠風稍稍放了下心,卻見她的身體又猛然開始發抖,眼淚也緊跟著從眼中滾落。
老爺夫人待自己猶如己出,年幼的楠風雖也悲痛欲絕,但她隱約知道此時最要緊的是不能讓那些人再發現她們,所以她只管使勁摀住小姐的嘴,就算小姐已經把她咬得生疼,她也始終沒有放開過手。
岳雯就這樣無聲的哭昏了過去。
等她醒來,已經在一架急匆匆快速行駛的馬車上。
不知何時回來的小誠叔叔駕著車在夜色中拚命狂奔,楠風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生怕她被顛簸的難受。
她心裡的傷痛卻已蓋過了一切身體上的不適。
爹,娘,哥哥,還有山莊裡所有的人,除了她,楠風和小誠叔叔,所有人一夜之間都沒了,都死了!她出門前還好好的,怎麼會?怎麼會!爹娘還沒有跟她再說什麼,就這樣永遠都見不到了?
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拚命的咬自己的手,想從噩夢中醒來,可她本就是醒著的,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醒了多久,就流了多久的淚。
第二天的日暮時分,她們已經到了京城。岳誠在城裡偏僻的地方一直等到天黑,才將她們領到褚府。
「舅舅!我爹,我娘還有我哥哥……他們,都死了……我們全家都死了……」
早已花了臉的岳雯撲在褚霖懷裡,壓抑的低聲痛哭。
「大人,許冀林帶領兩百餘名精壯兵力昨夜突襲映月莊園,岳將軍,夫人還有少爺已經遇害,岳家所有人除過我們三人,已經全數被滅門!」風塵僕僕的岳誠跪倒在褚霖面前,一字一句的報出那個猶如晴天霹靂的噩耗。
原本就因幼女褚雪病重而一連幾日愁眉不展的褚霖此時更是雪上加霜,一旁的褚夫人幾乎要暈厥過去。
噩耗突襲,褚霖心亂如麻,他本能的不願相信,可看看突然而至的三人的情形,看看自己懷中正小聲痛哭的外甥女,這如何能作假?
緩了片刻,他終於理出些頭緒,忙叫夫人親自帶兩個小丫頭去休息,自己則又詢問了岳誠一些細節。
怎麼辦?去聖駕面前親告御狀?狀告許冀林因嫉妒軍功而殺害自己的妹婿?整整一夜,褚霖腦中閃過多個念頭,然而第二日的早朝上,皇上才在聖駕上落座,就當堂頒了岳瀾的謀叛罪名。
謀叛?這個罪名硬要安在為朝廷拿下百場硬仗的岳瀾身上,天下會有人信嗎?
可那位九五之尊就用這種手段,硬是要天下人選擇了相信,諱莫以及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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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霖寒心之餘,更擔憂起岳雯的命運來。
許冀林既然早已打算滅了岳家,那他很有可能會發現雯雯已經逃出,而他一旦發現,以他的狠辣手段,絕不會善罷甘休,妹妹一家已經沒了,褚霖決不能再讓外甥女落入虎口。
可該如何為雯雯造一條生路?一條安穩的生路?
愁眉不展的褚霖剛回到府中,就見護送岳雯而來的岳誠失了蹤影,只留下一張字條,言請他看在褚蓉的份上務必照管好岳雯,其餘的憂患則讓岳誠自己去處理。
果然,三日後,褚霖輾轉得到一個消息,傳言失蹤的岳氏餘孽已現身,只不過被人發現的時候早已連人帶車跌入了濰州映月莊園附近的懸崖之下,車毀人亡。
至此,岳氏一門徹底在世上泯了蹤跡。
誰料才剛看到雯雯的一線生機,老天卻又降下霜雪。他們的親生女兒,僅比岳雯大半歲的褚雪,本就生來孱弱的病體竟染上了京城當時正流行的時疫——天花。
救女心切之下,褚氏夫婦決定將女兒送往京城三百里外的百草山,尋求醫術頗為高明的神醫谷辛救治,又本著為外甥女尋出路的心,他們又將在府裡暗藏了多日的岳雯也帶了上。
然而天花是何種病?倘若康健的孩童,一旦染上尚只有六分的治癒可能,更何況是從小就病弱的褚雪?儘管谷辛全力以赴,老天卻硬是剜走了他們的心頭肉,九歲的褚雪,在勉強支撐過半月之後,依然夭折了。
才失妹妹,又失女兒,接連而至的打擊令褚霖痛不欲生,但悲傷過後,向來理智的他卻隱約看到一個希望,老天接走了雪兒,是不是有意為雯雯留下的生路?
雖然已經生了以桃代李的念頭,但若想順利的瞞天過海,最要緊的還須徵得夫人的同意,畢竟若要雯雯以後雪兒的身份生活,就意味著他們的女兒,真的褚雪就不可光明正大的安葬。而這,對於同岳雯本沒有血緣的夫人來說,是非常殘忍的事情。
出乎他意料的,相濡以沫的妻子贊成了他的想法,於是忍著噬心之痛,夫妻倆將已經死去的親生骨肉在百草山中秘密燃起一把火,揚灰於天地間。
半月後,褚氏夫婦帶著已經成為褚雪的岳雯回到了京城。
餘下的事非常好處理,褚雪初染上天花之時,夫人就已命管家將近身伺候的下人們都打發了出去,現在褚雪「病癒」歸來,褚府裡自然又新進了一批下人。而跟隨他們去百草山的除過褚夫人身邊的王嬤嬤,就只有貼身伺候褚雪的如月,真的褚雪病逝後,夫人就將她留在了百草山谷辛的身邊,一來,如月貼身照顧褚雪,一旦染病也便於醫治,二來,這個小丫頭天資聰穎,跟在谷神醫身邊也能多少學些東西,總比困在府裡強。
畢竟偷天換日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這樣一來,府中明白真相的人除過他們夫妻,兒子褚健,就只有王嬤嬤和管家了,他們都是幾十年的心腹,自然百分百信得過。而年幼時的岳雯與褚雪作為姑表姐妹,在相貌上本就有些相似,加上褚雪從小體弱,也甚少出門,因此褚府里外,從沒有人生出過懷疑。
就這樣,日復一日,岳雯在舅父舅母的良苦呵護下一天天長大,漸漸地,真的活成了褚雪。歷經家變之後,她活潑的性子變得沉穩,愛玩的小丫頭果真長成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一如當年她娘親期待的那樣。
她原本可以繼續隱藏在深閨之中,直到那一天,在褚府的後花園裡,她遇見了恆王。

☆、第11章 省親

褚霖平靜的講完往事,似一個置身事外的人。
一旁聆聽的秦穆卻早已歎息連連,心潮起伏。
岳家出事的時候,他還在北疆戍邊,等到收到噩耗,已是一個月之後朝廷調他回京城的時候了。
秦穆震驚與心痛之餘派心腹多番探聽,才隱約得知了一個令他稍稍寬慰的消息,當時在映月山下發現的那些殘骸,並不能十分確定就是岳雯的,岳雯也許還沒有死。
懷揣著這個極其微弱的希望,秦穆多年來一直在派人探尋,卻始終沒有結果,直到八年以後皇上壽誕的宮宴上,他險些將恆王身邊的女子認成當年的大嫂褚蓉,再聯想到褚府與恆王府的結親,他才起了大膽的猜測。
直至現在,這個猜測被褚霖親自驗證。
面對褚霖,秦穆再次為自己的誤解慚愧不已,再次向他跪謝,褚霖將他扶起後卻直言道:「褚某所作所為,皆是出於血緣親情,將軍對岳家的情誼才真正令人欽佩。既然將軍現在已全部知曉,雪兒……也就是雯雯,日後,還望您多多照顧啊!」
秦穆聞言歎道:「兜兜轉轉,雯雯如今居然去了恆王身邊,可歎天意!要想保雯雯,就先要保恆王,大人的意思在下全都明白,放心!」
一山不容二虎,太子與恆王,將來不論哪位登基,另一位都不會有好結果。幾十年的官途,褚霖很清楚,所以自他應下恆王的求親之時,他就已經打定主意支持恆王,他相信秦穆對岳家的情誼,也相信這個鐵漢的為人,所以當秦穆來問,他才毫無隱瞞的如實相告,目的就是要使秦穆也歸向恆王。
而秦穆當然也明白朝廷現下的局勢,從前他其實並不關心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也並不十分在乎將來是誰承繼天下,因為義兄岳瀾的慘死,他已經對掌權者起了寒心。但自今日起,他重又燃起了希望與鬥志,雯雯既然已經找到,那全力支持恆王,就是他接下來要做的最重要的事。
兩人彼此交了心,又密談了許多要事,兩個時辰後,秦穆又如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褚府。
~~
還有幾天就要回燕州了,離京之前,恆王妃許錦荷要回趟娘家沛國公府,作為對她未能出席宮宴的補償,宋琛特地陪同前往。
臨出門前,宋琛想了想,對正為他穿衣的褚雪關懷道:「進府幾個月了你也還沒回過娘家,趁著今日,也回去看看吧,等回了燕州離得就遠了。」
其實褚雪早就想回去看望父母,如宋琛所言,雖然同在京城離得也不遠,但她作為側妃,若想回去一趟就得先徵得許錦荷的同意,褚雪不願去求她,所以一直忍著,但現在宋琛如此貼心的主動發話,倒叫她由衷的開心,她一臉驚喜的向宋琛行禮,「多謝王爺!」
宋琛笑了笑,輕輕捏了捏她滑若凝脂的臉,「就這麼高興?」
她咬了咬唇,不好意思的輕點了點頭。
宋琛滿心柔軟,又添了一句貼心話,「既然如此,就不用著急,等用過晚飯再回來吧。」
「是。」
她又尊了個禮,笑的也更甜。
於是這日,她終於得以回了趟娘家。
母親已經從父親口中得知了她參加宮宴的事,既為她受寵而放心,又因她的受寵而擔憂,遂拉著她的手關問,「恆王妃可有為難你?」
她笑著搖頭,「並沒有,母親放心吧。」
她隱瞞了去福寧宮抄寫禱文的事,是因為確實不想讓父母親掛心。
「現在沒有並不代表以後也不會有,等去了燕州,我們都不在你身邊,你需更加留心才是。」
母親已經活了幾十年,就算自己沒經歷過,這些年來對於身邊其他大戶人家妻妾間的爭鬥也已經聽聞了不少,她一個才十幾歲的小姑娘,哪能懂得那麼多門道?母親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
但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是,自上次從昏迷中醒來,她已經擁有了兩世的記憶,一千多年後的她雖然歷史學的不好,但宮斗戲實在看得多,她身體裡宿著的,絕不再是一個簡單的如同一張白紙的靈魂。
這一次,上天既然安排她回來,她就不能再白白在許家人的手裡吃虧。
「母親放心吧,我都明白,況且還有雁翎和如月,她們倆一武一文,能幫我很多。」她輕聲寬慰這位寬容慈愛的舅母,從八歲至今,人生一半的歲月都是舅母在撫養她,從前她噩夢連連時,都要窩在舅母的懷中才能安然入睡,舅母給她的愛絕不少於給褚家大哥的,更不會少於已經去世的雪兒姐姐,舅母早已是她的母親了。
母親點了點頭,像小時一樣將她擁進懷,眼中卻泛起了淚。
老天帶走了她的女兒,卻又為她送來一個女兒,八年了,懷中的這個乖巧懂事,苦難卻堅強的孩子早已成了她的親生骨肉,眼看著女兒去遙遠的地方承擔未知的危險,她怎麼能放心?
懷中的褚雪忍了又忍,才將眼淚憋了回去。
自己家到底輕鬆,從中午到傍晚,幾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不知不覺間已到了晚飯時分,忙完公事的父親將飯廳內的下人都清退,方囑托她,「此次遠去燕州,凡事都要小心謹慎,尤其當年之事,萬不可露出破綻讓人起疑。」
褚霖很清楚,經過前幾天宮宴上申王醉酒一事,當時在場的眾人大概都已經注意到了雪兒,既然秦穆能因她的相貌前來找自己,許冀林極有可能也會生疑,也極有可能會讓許錦荷試探她,雖然她身上早已經沒什麼破綻可循,但小心總不是壞事。
她明白父親所言何意,點頭道:「父親放心,這些我都懂,也自會注意。」
用了一會飯,宮宴那日的情景又湧上心頭,她忽然想起什麼,向父親問道:「女兒有個疑惑,當年的小誠叔叔,後來去了哪?」
褚霖聞言歎息,「當年他將你們送下後離開,幾日後就有了映月山下車毀人亡的消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他的音訊,所以他現在是生是死,實在難料。」
她也心內暗歎,當年若不是小誠叔叔,她必定也會死在許冀林的手上,她萬分希望小誠叔叔還活在世上,但他到底在何處?剎那間想到那晚的那位總管,她又馬上否定了這個可能,聲音樣貌絲毫對不上,也許只是碰巧。
見她出神,母親輕聲喚她,她趕忙回神,用一個微笑驅散了母親眼中的擔憂。
用完晚飯後,就真的該走了,而至於下次回京回府,尚不知是什麼時候。她戀戀不捨的向雙親告別,披上厚衣正待出門,卻望見管家急匆匆的進到廳中。
「稟老爺夫人,恆王殿下親自接小姐來了,馬上就要到府門口了。」
廳內三人皆是滿臉驚訝,急忙出門迎接。
才至門口,正恰逢恆王專乘的馬車停穩,褚雪眼睜睜的看著一身銀色雲邊藍灰錦袍的宋琛由馬車上緩緩而下,動作沉穩優雅,一如他望見她後那張俊美臉龐上掛起的微笑。
她的心不知為何毫無徵兆的一動,彷彿被什麼東西瞬間牽起。
「不知殿下大駕,臣有失遠迎,還請殿下降罪。」
隨著父親的彎腰,府裡眾人都紛紛行禮。
「大人免禮,本王此來是為接雪兒回府,故沒能提前打招呼,如此匆忙還望貴府諒解才是。」宋琛忙親自上前扶起褚霖。
待眾人平身,他看了看一旁的褚雪,柔聲道:「連厚衣都披上了,這是打算回去了?」
褚雪點頭微笑,「正要出門,就聽說您來了。」
「如此就不進府叨擾了,本王先帶雪兒回府,天涼,請大人與夫人也回吧。」
「是。」
宋琛同褚霖告辭完,非常自然的牽起褚雪的手,上了馬車。
身後響起褚府眾人的聲音,「恭送王爺。」
望著恆王府漸行漸遠的馬車,王嬤嬤向著夫人欣慰道:「王爺對小姐這樣好,夫人您大可以寬寬心了。」
聽說是一回事,到底還是親眼見到更為寬慰,夫人點了點頭,也鬆了口氣。
馬車裡,褚雪好奇的看著宋琛,「王爺是直接從沛國公府過來的嗎?」
「哪有,下午就回府了。」宋琛回看她。
「那怎麼還專程又出來一趟?妾身是乘馬車來的,自然有車將妾身送回去啊。」褚雪不解。
宋琛看著她的眼中卻含了些東西,「習慣了一回府就見到你,你不在了想你想的厲害,就只好親自出來接你,也能早點見到你。」
這麼好聽的話他說的絲毫不臉紅,誰能相信這是平日裡威儀端嚴的恆王。
她心中一暖,彎著嘴角靠進他懷裡,他也順手攬過,在她頭頂輕聲歎息,「都有些後悔了,不該讓你待到晚飯過後的,弄得我自己連晚飯都沒吃好。」
她輕笑了聲,仰起臉哄道:「那等會回府,妾身陪王爺再吃一頓?」
「不必了,吃你吧。飯哪有雪兒好吃?雪兒秀色可餐……」望著她的甜笑,他開始沒正經的在她耳邊挑逗,手也變得沒規矩起來。
原本甜蜜暖心的氣氛忽然變得危險異常,褚雪立刻垂下頭,紅著臉堅決反抗。
無論如何,絕不能再像上次那樣……
「王爺別這樣,妾身,妾身不喜歡在車裡……」她小聲求他。
「為什麼不喜歡?我覺得很好啊。」他極輕鬆地箍住她的手,隨即用上了嘴。
「冷……」
她一邊低頭躲他,一邊忍住被他燃起的燥熱費力思考,半晌終於尋出了個理由。
「榻上有被子。」他啞聲回應。
「……」
手已經被禁住,她只好把臉深埋在他懷裡,盡力躲避他的唇舌和氣息,急中生智間再次找理由推阻,「不是……妾身今天出了好多汗,還沒有沐浴,等回了府妾身沐浴完,好不好?」
聽到「沐浴」二字,宋琛漸漸停了動作,從褚府到恆王府的這點路程的確也不夠折騰的,況且上次已經嘗過了在馬車上的滋味,至於她剛才所提的「沐浴」……
倒還真沒有試過。
於是褚雪終得以儀容完好的平安到達恆王府向許錦荷問了安,只不過等她回到晚棠苑的半個時辰後,浴房內就置好了一個盛滿熱水的寬大浴桶,一旁還等著一個滿眼期待的王爺……
正如羊入虎口,美人已無處可逃。
她又羞又悔,真不知丫鬟們在給這個寬大浴桶抬熱水的時候是怎麼想她的……
~~
眾皇子離京前一日的早朝後,皇上特意將恆王傳召至乾化殿的御書房。
壽宴當晚離開後,慶德殿內申王醉酒的那一幕小插曲,皇上於第二日一早就已聽說,雖然事出於申王的醉酒,對於自己這個第五個兒子,皇上早已不抱什麼厚望,倒是當時太子與恆王兩人處理事情的做法,皇上早於心中有了自己的評價。
「兒臣參見父皇。」宋琛走進,肅然行跪禮。
「平身罷。」皇上抬手,淡淡問道:「叫你來沒別的事,就今日朝堂上戶部所奏請減免魏州賦稅之事,朕想聽聽你的看法。」
宋琛低頭嚴謹道:「戶部為魏州百姓著想,奏請減免其賦稅當然利於民生,但兒臣以為,僅僅單減賦稅,並非能長遠解決魏州問題的良策。」
「嗯?那在你看來,什麼才是良策?說來聽聽。」皇上示意他繼續。
「魏州其地,從前也曾富庶,然而近幾十年來卻漸漸貧乏,究其主因,無非每年的春旱導致鄉民沒有收成所致。兒臣認為,想解決魏州春旱,當以疏通淤塞多年的通濟渠為上策。加之通濟渠南段的泗州等地每逢入汛卻又水患連連,而若通濟渠一旦得以疏通,便可以南水養北田,即可以解決南邊的水患,又可以解決北邊的春旱,實屬一舉兩得的良策。」
宋琛言罷,望向父皇。
父皇斟酌片刻,點頭贊同,「的確是個良策,但如你所言,通濟渠已淤塞多年,若想疏通想必要費些功夫,你心中可有判斷?」
宋琛也點頭道出自己的想法,「既是淤塞,就會比重鑿要省力,兒臣認為,民生之計不可久拖,倘若從現在開始,半年之內可先疏通魏州至濟州一段,先引濟水,待解決來年春旱之後,繼續往南疏通,大約再多花費一兩年,就可全數貫通了。而一旦全數貫通,既可解決當下常年的天災,也可重啟沿岸的漕運往來,想必不用費多少功夫,不單魏州,通濟渠沿岸各地的百姓,都可受惠。」
又是一陣思考過後,建和帝露出並不常見滿意的微笑,「就如你所言,魏州離你的燕州不遠,此事由你負責吧,回頭朕知會工部一聲,明年春天,朕希望能見到你的成效。」
宋琛一頓,隨即恭謹,「兒臣領命。」
魏州屬朝廷直隸,而通濟渠的沿路各州也均不在他燕州的範圍之內,父皇此舉,是已經要將中央的大權向自己傾斜了?
但不管此舉現在意味著什麼,等到來年真正見到成效,才是他更能掌握勝算之時。
父子倆談完正事,建和帝緩聲道:「明日就要啟程了,還未向你母親道別吧?正好朕也想出去走走,咱們一起去趟福寧宮吧。」
「是。」
宋琛應聲。
父子兩人往敬貴妃的福寧宮而去。

☆、第12章 乍到

宋琛自二十歲起受封親王前往燕州,到如今已有十個年頭。
雖受封在外,每年因公事還要時不時回京城,而每次回京,他自然要進宮拜見母親,因此這次皇上壽辰之後他返回燕州,於敬貴妃而言,並沒有什麼過重的離愁,一家三口在福寧宮內簡單敘過話後,宋琛便告退了出來。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福寧宮內的建和皇帝似出神般歎道:「希望紀霆這次,不會讓朕失望。」
敬貴妃並不知先前乾化殿內父子二人的談話,自然不懂皇上此言何意,但她聰明的不去追問,而是習慣性的沒有做聲,只報以溫婉一笑,體貼的為日理萬機的夫君捏起肩來。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紀霆一走,你身邊難免冷清,朕得空便多來陪陪你。」皇上抬手撫了撫落在肩上的愛妃的柔手。
「皇上這樣為臣妾著想,臣妾高興,可皇上您也要注意龍體才是,千萬別太累。」
敬貴妃溫柔回話,心中卻泛起悵然。
嫁給皇上這麼多年,卻只有宋琛一個孩子,身邊自然是冷清。但若不是早年被人暗中使了手段,憑著皇上的寵愛,自己又怎麼會只有一個孩子?
二十多年前的那一段回憶又湧上了心頭。
好端端的,自己腹中已有五個月的胎兒竟莫名其妙的掉了,隨之而來便是身子的大傷,而從此以後,即便再寵冠六宮,她再也懷不上了,於是她就只有宋琛這麼一個孩子了。
好在宋琛爭氣,除過不及太子嫡出的身份,哪哪都比太子要強得多,而敬貴妃自己也深諳後宮之道,得寵卻不生驕,以謙遜的性子反而博得了皇上更多的寵愛。
但這並不代表她沒有恨,如若不是現今母儀天下的那位,她當初已經成了形的寶貝女兒會無緣活在這世上?好好的身子會再也懷不上孩子?
她比誰都恨!
只盼宋琛再爭氣一些,遲早一定要拿下那個位子,那這麼多年的忍辱,就沒有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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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過後,恆王府一行人馬離開了京城,踏上了去往燕州的路。
這是八年來褚雪第一次離開京城,幼時爹在外帶兵打仗的時候,娘有時會帶她和哥哥回京城的舅舅家,那時路上的景色就很讓她著迷,從濰州到京城兩天的路程,她可以只看兩天車外的風景絲毫不累。而現在去往的燕州,與她而言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但也即將成為她生命裡非常特別的地方,那是她夫君的封地,是她未來要生活,且不知要生活多久的地方。
雖然濰州與燕州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但與小時候不同,她不再直愣愣的掀開車簾看外面的景色,只偶爾在車停頓的時候往外瞥幾眼罷了。
這一行有四輛馬車專供主子乘坐,恆王自己一輛,三個男孩一輛,丹薇苑一輛,晚棠苑一輛。雖然有兩天多的路程,但好在褚雪與雁翎如月待在一輛馬車裡,都是自己人,氣氛相當舒緩。
經過前兩次,褚雪都有些怕同宋琛一起乘車了,好在大約因為舉家行路,大約要考慮正事,宋琛沒有出格的過來鬧她,幾天的路程,馬車內的主僕三人,三個少女聊聊天很快就過去了。
車馬行的很快,第八日的午後,他們終於到達了燕州恆王府。
與京城相比,作為一州的最高府邸,燕州的恆王府要氣勢恢宏許多,由府門往裡行進,廣闊豪華儼然一座小皇宮,再加上入城後所看到的熱鬧繁華的城市景象,褚雪這才由衷的感到了宋琛作為恆王的氣勢與魄力。
連雁翎都忍不住小聲驚歎,「王爺真的太了不起了。」
燕州素來屬荒涼之地,自他治理後才在短短的十幾年間快速生成一方不可小覷的沃土,使得民眾安居百姓樂業。從前只聞他才幹之名,如今他的功績擺在眼前,她才恍然驚覺,她的夫君,真的厲害!
心裡陡然升起一種幸福感,作為他的女人,而生。
等到馬車逐一停穩,眾人紛紛落地,褚雪這才發現,車外早已候著全府上下三百來名家眷下人,領頭站著一位大約二十四五歲,面容姣好的女子,身旁跟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褚雪立刻認出,這應該就是宋琛的另一位側妃,李姣雲。
「妾身恭候王爺,王妃。王爺王妃一路辛苦了!」李姣雲領著身後眾人溫婉行禮。
「平身吧,這些日子一個人在府中操持,你也辛苦了。」宋琛緩聲道。
「父王!」隨著一聲甜甜的呼喚,三歲的宋寧撲進宋琛的懷裡。
宋琛將女兒一把抱起,臉上露出難得在外人面前會有的笑容。
看得出他很喜歡女兒,褚雪心內安穩了許多。在這樣男尊女卑的世上,以他的身份,能這樣看重女兒喜歡女兒,的確難得。
「這位是……雪妹妹吧?」李姣雲看向宋琛身後的褚雪。
早在褚雪進府之前宋琛命兩邊的王府為她修整準備院落時,燕州這邊就已經知道了她,李姣雲當時正負責料理王府內務,當然也知道了她。
「正是,見過姐姐。」褚雪笑著向李姣雲回話,順道輕施了一禮。
「妹妹快不要多禮,你我同位,不用這麼客氣的。」
同樣是客氣話,由李姣雲說出再帶上她溫婉的笑意,就顯得真誠許多。
「這位是新進府的褚氏側妃,也就是新來的主子,你們還不快點行禮?」不用宋琛開口,作為王府主母的許錦荷開口吩咐身後眾人。
三百來位下人隨即一起向褚雪行禮,這裡的下人比京城得多,所以這種場面她也還是第一次見,好在八年的深閨沒有白過,褚府小姐的端莊大方也不是白來的,她適度笑了笑,點頭道:」諸位平身吧。」
正二品高門的出身讓她面對滿府下人們時有種自然的威儀,這種威儀甚至強過同位份的李姣雲,卻剛好略遜於王妃許錦荷,這種難得的適度令宋琛很是滿意,從望著她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
待下人們行完禮,立在李姣雲身後的另一名姿容秀麗的女子專門站出向褚雪行禮,「妾身夏氏見過夫人。」
這女子看上去略長自己幾歲,卻比李姣雲年輕許多,再加上她的自稱,褚雪也馬上明白過來,這是宋琛的侍妾,夏婉音。
「快請平身。」褚雪客氣道。
夏婉音立好後抬頭,兩人自然的相互打量了一眼,褚雪心裡寬了寬。
夏婉音是自己進府前最年輕的新人,聽說也是最得寵的一個,只是因歌女的出身才落了侍妾的身份,而正是因她侍妾的身份,褚雪便推斷她是以相貌被宋琛看中,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她的姿色要勝過李姣雲。但夏婉音美則美矣,畢竟出身勾欄,身上的煙火氣有些重,宋琛應只是一時新鮮而已。
褚雪心中對她的介懷立刻煙消雲散。
不同於褚雪,夏婉音眼中卻立刻黯然。這位新來的側妃,不僅出身比自己好,位分比自己高,年紀比自己輕,連樣貌也好過自己,身上的端莊氣質更是連李側妃都要比不過,就不要提自己了。自己進府三年了,眼看連個孩子都還沒懷上,難道就要失寵了?
心中滿滿不甘。
待諸位大人見完禮,李姣雲輕喚一直待在宋琛懷裡的宋寧,「寧寧快下來吧,你父王一路辛苦了,讓父王先歇歇,快來見過姨母。」
宋寧聽話的從宋琛身上落下,顛顛跑到褚雪面前,怯怯望了她一會,方羞澀道:「寧寧見過姨母,姨母……長得真好看!」
眾人立刻被小丫頭羞澀的樣子逗笑,褚雪蹲到與小丫頭一般高,由衷的微笑,「姨母謝寧寧的誇獎,寧寧也好看啊!」
宋寧長得像宋琛多些,眉眼很是精巧,的確是個惹人疼愛的小姑娘,只可惜聽說在娘胎裡先天不足,身子弱了些,經常要生些病,自小幾乎是在藥罐裡泡大的。也正因如此,此次回京為了避免她路上勞頓再生病,宋琛便沒有帶她同去。
聽到漂亮姨母的誇獎,宋寧開心極了,出人意料的趴在褚雪臉上親了一口,表達出對她的滿滿好感。
褚雪呆了,這還是她第一次被小孩子這樣親近,雖然在家時長兄褚健也會帶侄兒回京省親,但男孩子不善於撒嬌,對她也沒這樣親暱過。她滿心柔軟的看著宋寧微笑,說實話,她很喜歡孩子。
眾人也對宋寧突如其來的舉動意外,尤其是宋琛,此刻正溫柔的看著她們倆。
須臾,許錦荷道:「既然已經都見了禮,就先進屋歇息吧,雪妹妹初到燕州,先去看看為你準備的院子,讓下人們收整安排一下,等會好一起用晚膳。王爺意下如何?」
宋琛點頭,「安排的甚好,今晚就一起吃個團圓飯。」
許錦荷微笑,眼光撇到一旁,她的另一位心腹,大丫鬟秋桂立刻會意,遵道:「奴婢這就去廚房吩咐備膳。」
眾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院子。燕州同京城的用名一樣,褚雪這裡依然是晚棠苑,令她意外的是,特意新修的院落裡也種了大片的海棠,養的還不錯,看樣子明年春末夏初,就能開出花雲。回想與宋琛的初見,這應是他特意的安排,她由心底泛出笑來,走進了房中。
房間內所有的傢俱器物都是新設,看著規整豪華,絲毯帳幔用料講究,襯的房中極為溫馨,雖然這一番準備甚是貼心,但防人之心不可無,她環顧了一周,待房門關上屋內只留她與雁翎簡月三人後,輕聲吩咐道:「晚膳雁翎陪我去,如月留下查看下房間及院子裡。」
如月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簡單歇息了一下,更好衣,她與雁翎來到了前院的飯廳。
眾人陸續到來,等到宋琛也入座,晚膳開始了。
因是團圓飯,又是恆王在外幾個月後才回府,飯桌上的菜式甚是精妙豐盛,其中也有不少在燕州才獨有的特產,褚雪用著新鮮,胃口還不錯。只是等到傳膳的下人將一盅雞湯呈到面前時,她頓了一下。
濃郁的香味下,她隱約聞到了桃花的味道。
見她似乎意外,許錦荷身邊的大丫鬟秋桂忙解釋,「這是王妃最愛的桃花燉烏雞,溫補駐顏,從前府裡也常做的,幾位夫人都愛喝,雪夫人也來試一下吧。」
許錦荷也笑道:「秋桂說的不錯,燕州的桃花是上品,府裡每年春天都采制最新鮮的,備著一年之用,妹妹快試試吧,京城可喝不到的。」
這一番話本令人沒有理由拒絕,可她偏偏對桃花不服,春日裡沾染上花米分都會起紅疹,食用危害就更大了,不過這是褚家女兒共有的病症,她的娘親,真的雪兒姐姐,連同她都有,倒也沒什麼不可說的。
身旁的雁翎替她開口回道:「王妃有所不知,我們小姐從小就對桃花不服,不可觸碰,更不可食用。」
飯桌上的眾人都意外地看向她,許錦荷的眼中更是閃過幾分懷疑。
她也趕忙解釋,「雁翎此言不差,這是妾身自打娘胎裡就帶著的毛病,所以……」
她話音未落,宋琛發話道:「那就不必飲了,撤下吧。回頭吩咐廚房一聲,以後為你準備膳食的時候也好注意。」
「是。」一旁候著的婢女又輕手輕腳的端走了湯盅。
「這真是可惜了,不過你不提我們還不知,以後注意也好。本想著烏雞滋補,你多吃些才好,眼看進府也有段日子了,趁著年輕要早些為王爺綿延子嗣才是啊!明日我叫他們做些別的替你補身,可還有什麼其他不可用的,好一起讓廚房注意。」許錦荷關懷道。
一旁,李姣雲的眼光似乎微有一滯。
她搖頭,「沒有了,謝王妃操心。」
補身為王爺綿延子嗣?許錦荷果真會如此好心?
褚雪隱約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第13章 青梅

因是家宴,又打的團圓飯的名號,所以膳間的氣氛並不凝重,加上有宋寧這個小不點在,宋琛臉上的神情也頗為柔軟。飯吃到一半,就見對面的小宋寧蹣跚的從李姣雲身邊下來,兀自走到褚雪身邊,甜甜的仰著臉看她,「姨母,我能坐你身邊嗎?」
褚雪一笑,溫柔的回她,「當然可以啊,來,姨母抱你。」說著張手就要抱她。
「寧寧吃飯不小心,會弄髒姨母的衣裳,回娘這裡來好不好?」李姣雲喚她。
宋寧噘嘴搖頭,「不,我要跟姨母坐一起。」
見李姣雲要嗔臉,褚雪趕忙勸道,「姐姐,不礙事的,就讓寧寧坐我這吧,衣裳髒了不過就洗洗,我也喜歡寧寧。」
李姣雲妥協,「好吧,那有勞妹妹了,快給雪夫人那添把椅子。」說著朝自己身後的丫鬟雨竹示意。
於是宋寧就如願以償的坐到了褚雪身邊。
宋琛笑吟吟的看完這一幕,問宋寧,「寧寧為什麼要跟姨母坐一起?」
「姨母好看!」小丫頭回答得極為簡練。
褚雪無奈笑道,「寧寧過獎了,這屋子裡頭的姨母都很好看,王妃還有你娘都好看啊!」
「姨母最好看!」小丫頭抬高聲強調。
雖是童言,但小丫頭這樣直率恐惹到其他人,褚雪無奈看向宋琛,想向他求助,誰知他溫柔的回看過後,卻是更惹人的一句,「寧寧眼光真好!」
猜不准其他兩位女眷的心思,但末座的夏婉音,此刻的心大概已寒涼似冰了。
從前她才是王府裡最漂亮的女人。
褚雪見求助不但絲毫沒用,反而更火上澆油,只好自己轉移話題,她問宋寧,「寧寧喜歡吃什麼?姨母給你夾。」
「糖醋魚,拔絲蘋果,還有糯米桂花糕。」小丫頭一連串的回答讓褚雪應接不暇,忙一一為她尋找,好在有雁翎幫忙,不一會功夫宋寧專用的小銀碗就被堆得滿滿當當。
小丫頭甚是開心,張著嘴等著褚雪餵她,邊巴巴看著褚雪手上的動作,邊問,「姨母喜歡吃嗎?」
褚雪用勺子將桂花糕分成小塊,小心翼翼的送進她嘴中,才輕聲回答,「姨母不喜歡吃甜。」
「為什麼呀?」小丫頭很是不解,含著滿嘴甜糕問她。甜那麼好吃,這世上怎麼會有不喜歡甜的人?
「因為……吃甜多了會變胖。」褚雪邊用帕子輕輕為她擦嘴,邊隨口說道。
「奧。」小丫頭似懂非懂的點頭。
「就你喜歡吃甜,小心長大了變成肥豬。」對面的宋祺調皮的嚇唬宋寧。
兄妹之間的這種互動顯然是常事,宋寧只向他吐了吐舌頭,絲毫不以為然。
李姣雲看著宋祺,欲言又止。
「祺兒,你是哥哥,不許欺負妹妹。」他身邊的許錦荷以母親的姿態開口教導。
宋祺不再作聲,低頭吃飯。
褚雪卻分明看到李姣雲眼中的落寞。
明明是自己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骨肉,卻養在他人名下,連一聲呼喚都輕易不能出口,李姣雲心中滋味想一想便知。褚雪心內五味雜陳。
「三弟跟寧寧開玩笑呢,母親別說他了。」老二宋謙替宋祺打圓場,哄完母親又去哄小妹,「寧寧才不會長成肥豬,寧寧最漂亮了!」
宋寧又吃了口褚雪喂的飯,才轉頭朝宋謙甜笑道:「二哥最好!」
一家人都被她的小甜嘴逗樂,場面立時溫馨了不少。
褚雪也笑看著兄妹幾人的互動,腦海裡卻忽然閃出幼時的畫面。
那是六歲時的濰州。
那年春末,邊疆戰事暫歇,爹回到了家中,恰巧秦穆叔叔一家也來他們家做客,在城裡共住了幾日後,兩家一起來到南郊的映月山度假。
爹和秦穆叔叔相約打獵去了,兩位娘親怕有危險就沒讓兒子們跟著。那時映月山中有一處瀑布,景色很美,哥哥岳摯為盡地主之誼,就招呼前來做客的秦遠一起去賞景,她一向愛玩,也吵著要跟去,娘被她吵煩了,想想又有客人在,就由了她。路本沒有多遠,又有兩位少年郎護航,娘也沒多派人跟著,於是兩位哥哥一個妹妹,三人出了門,由山腳的莊園向半山登去。
那一年,岳摯十一歲,秦遠十歲,她六歲。
既是上山,行起來肯定費力,才出門不久,嬌氣的小丫頭就喊起了累,嚷嚷著不想走了。自家哥哥岳摯一臉不耐煩,嫌棄道:「就說不帶你出來吧,你還非要來,小丫頭片子就是嬌氣,現在怎麼辦……要不你自己回去吧!」
「不要,我自己在家好悶,娘又要關著我!」她委屈的撇嘴。這個哥哥,一向愛擠兌她,老是看她不順眼!此刻再一看他鐵青的臉,狠瞪著自己的眼,她更加委屈,竟嚶嚶哭了起來。
岳摯扭頭不看她。
一向心腸軟的秦遠卻看不下去了,立刻哄她,「雯雯別哭了,要不……我來背你吧!」
連親哥哥都沒這麼哄過她,她止住哭聲,一雙淚眼瞧著秦遠,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
「嗯,真的。你上來吧,我來背你!」秦遠一邊說著,一邊竟真的蹲了下來。
明明還有淚珠掛在臉上,她卻立刻笑了,非常領情的爬到了秦遠的背上。而秦遠,就果真背著她往前走了起來,少年背著小四歲的她拾階而上,看起來好像還十分輕鬆。
生平第一次受這種待遇,她得意極了。
岳摯恨鐵不成鋼,「念修,你別管她,快把她放下來,我就不信她真的走不動。」
她立刻攬緊秦遠的脖子,撒嬌道:「不要……」
秦遠笑道:「沒關係,我能背動,雯雯放心。」
她沖自家哥哥做了個鬼臉,又得意的搖頭晃腦起來,根本沒有剛才喊累的樣子。
岳摯懶得理她。
沒多久就走到了瀑布前,瀑布藏在無人的山谷之中,壯闊驚人,其下的潭水又極清澈,三人高興地玩了一會水,又四處賞了下景,眼看天色不早,就一起下了山。
只是一見要走山路,方纔還精神頭十足的她又喊起累來,於是來時如何歸時如何,秦遠又原樣將她背了回去。
走回莊園時爹和秦穆叔叔早已回來,連打的野味都已經做好擺上了飯桌,大人們圍坐在桌前正瞧見他們三個進門,秦夫人看到一身大汗的秦遠很是驚訝,忙問他,「摯兒和雯雯都好好的,念修你怎麼這麼多汗?衣裳都要濕透了?」
沒等秦遠回話,岳摯十分鄙夷的看了看她,向滿桌的大人解釋,「還不都是因為雯雯,她一出門就不願走了,叫她回來又不肯,來回都是念修背的她。」
娘頓時又驚又氣,「雯雯你怎麼這麼不像話!還有摯兒,你是大哥,怎麼能讓念修受累,你不會背妹妹?」
岳摯無辜又氣憤,「她那都是裝的,玩的時候就精神,一走路就累!我才不願慣她!」
娘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氣的一瞬間不知該說什麼,一旁的秦穆叔叔呵呵笑著打起圓場,「大嫂別氣,念修也是雯雯的哥哥,背她也是應該的。」
「是啊,男孩子嘛,出出汗是常有的事,去換身衣裳就好了!」秦夫人也替岳家的兄妹倆說話,轉向秦遠吩咐,「還不快去換身衣裳,大家都等你們吃飯呢!」
秦遠應聲前去,很快就換好了衣裳又坐了回來。
將軍們飲酒,夫人們聊起家常。
「還是念修有哥哥的樣子,我們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太嬌氣一個又太板正,將來真不知該怎麼辦……」娘一臉羨慕的跟秦夫人閒話。
因岳雯無辜受連累的岳摯很是不服,「還不都是娘你把她給慣得!娘既然覺得念修好,將來把雯雯許給他當媳婦吧!」
「當就當!念修哥哥脾氣比你好,長得也比你好看!念修哥哥比你好一百倍!」岳雯立刻尖牙利齒的回擊,尾音故意拖得極長。
一聽岳家兩個孩子驚世駭俗的對話,秦夫人目瞪口呆,向來溫婉端莊的娘更是差點背過氣去。
無故被扯進話題的秦遠頓時愣了。
一旁的秦穆叔叔卻放下酒杯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我們秦家還真喜歡雯雯這樣直率的姑娘,怎麼樣大哥,咱們兩家人都在場,愚弟我也一直有這個想法,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雯雯許給我們念修當媳婦可好?」
爹無奈的看了看她,笑道:「也好,我也喜歡念修這孩子,那就定下吧!不過我們岳家擇婿的條件高,你可得把念修好好給我培養啊!」
「一言為定!」
武人爽朗乾脆,兩位家長碰了酒杯,就這樣給兩個孩子定下了親。
剛才不過只是順口而出的氣話,六歲的她根本不知自己身上已經發生了什麼,依然旁若無人的吃飯喝湯。
身旁那個俊朗小少年的耳尖卻莫名其妙的紅了起來,但她絲毫沒有察覺。
自此以後,但凡兩家人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哪裡,只要哥哥們出去玩,她就跟著,當然主要是跟著秦遠,而且跟的很是愜意。路走不動了有秦遠背她,哪朵花好看,有秦遠摘給她,樹上的果子紅了,會爬樹的秦遠肯定把最甜的那顆讓給她,她開心極了,跟在秦遠身後「念修哥哥,念修哥哥」的叫個沒完……
那時她真的很希望秦遠是自己的親哥。
可是八年前的那件事後,她不僅沒了親哥哥,連秦遠也再沒見過。
他還好嗎,現在在哪,是不是已經成親了?
「姨母,我吃飽了。」宋寧的小嫩聲將她的思緒拉回飯桌。小銀碗已經被吃得空空,她把小丫頭的嘴角擦得乾乾淨淨,誇道:「寧寧真乖!」
「是妹妹喂的好,平常她可吃不了這麼多。」李姣雲笑道。
「姨母喂得飯好吃,姨母能不能天天喂寧寧?」小宋寧天真地問她。
還沒等她開口,李姣雲嗔道:「寧寧,這就不像話了,還想天天纏著姨母?吃飽了就到娘這裡來。」
她笑著沒再接話。
畢竟是別人的孩子,自己太過親近,怕她的娘親會不舒服。
宋寧隱約明白不能再纏著褚雪了,轉而把視線投向宋琛,「我還想跟父王玩……」
宋琛張手把她抱進懷裡,慈愛道:「那父王就陪陪寧寧。飯都吃飽了,咱們出去走走?」
宋寧點頭,他轉向飯廳裡的其他人,「你們慢慢用。」接著抱著女兒走了出去。
眾人起身恭送,待他走遠,也都紛紛散了。
褚雪回到晚棠苑的房中,見裡面一切都已收拾妥當,便關上門問如月,「都查看過了?可有不妥?」
「除過香爐,一切還好。」
她不解,如月點透,「香中最易被動手腳。」
她點點頭,「這好辦,就傳話下去,說我不愛用香,把香爐撤了,回頭擺些新鮮花草即可。」語聲頓了頓,她看向如月補充道:「你受些累,親自來打理。」
「是。」
宋琛喜歡寧寧,又幾個月沒見,今晚大約要歇在李姣雲的殷梅苑了,不用等他也好,幾天舟車勞頓,今晚終於落了腳,她也打算早點歇著,便早早去沐浴了。
誰知才沐浴完換好睡衣,正坐在鏡前梳理頭髮,宋琛竟悄無聲兒走了進來。眼見鏡中忽然映出他的容貌,她跟雁翎兩個都嚇了一跳,忙起身行禮,她意外道:「王爺不是陪寧寧去了嗎,妾身以為您不過來了,就先卸了妝。」
「無妨。」宋琛柔聲扶起她,仔細端詳。
美人出浴,純淨天然。此刻的少女絲緞般的墨發由頭頂垂至腰際,半露出精緻的面龐,浴後的紅暈還凝在米分雕玉琢的臉上,再配上如畫的眉眼,米分嫩的櫻唇,最是攝人心魄。
他看得癡醉,「本王的雪兒真美。」
褚雪的發已經理順,見王爺說起了情話,雁翎不用吩咐就低頭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兩人,褚雪歪頭淺笑,「王爺真會說好聽話。」
「本王說的是事實。」
她嘴角彎得更深,亮晶晶的眸子只管望著他,卻不說什麼。
他含笑將她擁進懷裡,聞著她浴後的幽香回想,「沒想到寧寧這麼喜歡你。」
她點頭,「妾身也有些意外呢,不過寧寧招人疼,妾身也喜歡她。」
「真的?」
「嗯。」
「既然真這麼喜歡孩子,那就快給我生一個。」隨著暗啞的聲音,他一把將人抱起,疾步往帷帳裡走去。
忍了幾天了,今晚終於可以來個痛快……

☆、第14章 出手

歸功於宋琛的好興致加好體力,褚雪沒能睡足覺,清晨早起,她只得強打著精神起床服侍他穿衣,宋琛看著她沒睡醒的樣子,含笑關懷道:「要不再去睡會?」
她撅起嘴來,「妾身不敢,等會要去向王妃請安的。」
現在王府裡的女眷們都已聚齊,每日的朝請當然就更不可懈怠。
乖巧知禮又不恃寵生嬌,宋琛最喜歡她這一點,於是說話間的聲音就更加溫柔,「那中午就多歇會兒,我最近會很忙,白天可能沒法過來陪你。」
解決魏州春旱的重擔已經落在了肩上,且迫在眉睫,既然已經回了燕州,的確是該要忙起來了。
「嗯。」她點頭,為他束好腰帶,「王爺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太過操勞。」
已經穿戴整齊,溫存話也說的差不多了,他卻立在原地沒有動身,褚雪疑惑的抬頭看他,卻見他挑眉看著自己不言語,她想了下立刻就明白了,還少了一道程序。於是她彎了彎嘴角,抬起臉,踮著腳尖將自己的櫻唇在他唇上印了一下。
他一把攬過眼前的美人,又順手撫了撫昨夜令自己瘋狂不已的曲線,才終於滿意,嘴角噙笑出了房門。
丹薇苑。
因伺候好宋琛後自己還要梳洗,因此等褚雪到來時,李姣雲和夏婉音都已經坐了一會了。分別行完禮後,許錦荷和顏悅色的問她,「昨夜王爺去了晚棠苑?」
其實面上嬌艷的好氣色已代替了她的回答,她垂頭,「是。」
「勞妹妹伺候王爺,辛苦了。」
許錦荷關懷完,餘光瞥向另兩位女眷。
在王府非一天兩天,李姣雲素來溫婉的臉上看不出起伏。
夏婉音卻笑意一滯。
許錦荷不動聲色,淡淡道:「如今王爺除過燕州,還另擔著別處的政事,近來會很忙,我們後院要多為他分憂才是,各自料理好院中的內務,萬不可生事端令王爺煩心。」
主母發話,其餘三人紛紛遵是。
待又吩咐了一些事宜,女眷們紛紛散去,許錦荷問向秋桂,「我們去京城這些日子,王府裡可有什麼動靜?」
作為被特意安排留在王府的眼線,秋桂細細稟報,「回主子,殷梅苑一如往常,李側妃除了照看小姐,只簡單料理一下王府內務,至於紫芍苑那邊……您知道的,王爺不在,也沒什麼大事。」
許錦荷邊聽邊在腦中回想,作為從四品燕州知府的女兒,李姣雲晚自己三年進府,作為當時宋琛唯一的妾室,容貌又的確不錯,那時李姣雲也是出過風頭的,進府一年就懷了孕,生了宋祺,可那又怎麼樣,自己不是很快就讓她明白了誰才是王府的主母?不過也算她識相,很快就認清了她自己的位置,才又有機會生了宋寧。
至於夏氏,一個歌女罷了,宋琛把她帶回來不過就是為了排解,既是排解,就用不著生孩子的。
這兩個不足以放在心上,眼下需留意的只是晚棠苑而已。
許錦荷抿了口熱茶,轉而道,「晚棠苑那邊,今日別忘了,等會你親自過去一趟。」
「是。」
褚雪從丹薇苑回來後才慢慢用了早膳,隔了兩刻鐘後又將避子藥服了下去。昨日她對宋寧的舉動和對宋琛所說的話當然都是真心,她的確很喜歡孩子,也很想有個自己的骨肉,但經過昨天晚膳時的親眼所見,她又堅定了自己的想法,現在真的還沒到時候。
誰料才剛把藥服下沒多久,卻見許錦荷身邊的秋桂端著一個湯盅進了來,秋桂端正的向她行了禮,笑臉盈盈,「王妃體諒夫人伺候王爺辛苦,特意命廚房為您熬了補湯,這裡面擱的都是滋補身子的上品,王妃希望您能趕快為咱們王府多添幾位公子小姐呢!」
說著就把湯盅置在她面前的桌上,掀開了蓋,「這是剛從廚房端來的,夫人快趁熱喝了吧,千萬別辜負了王妃的一番心意。」
就等她當面喝下。
望著眼前熱霧淼淼的湯盅,聞著飄散出來的陣陣香味,褚雪心裡止不住一連串的疑惑。昨夜晚宴上才提過,今日湯就端到了眼前,這麼正大光明,許錦荷應該不會給自己下毒吧。
但無論如何,防人之心不可無,若這點戒備都沒有,可還怎麼在王府裡待?
她微笑道:「真是多謝王妃的好意,我也想早點有動靜,這不剛剛才吃了一碗桂圓阿膠……只是眼下一時再喝不下王妃這補湯了。」她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你先回去替我向王妃道謝,等過半個時辰肚子空一些了,我馬上就喝。」
秋桂看看桌前的另一個湯碗,果然還有些殘湯,聞起來確實是阿膠的氣味……秋桂臉上現出些為難的神情,「看來是奴婢來的不是時候,只是王妃那邊,還等著奴婢去覆命……」
「無妨,你可先去忙,等會我親自去向王妃道謝。」
見秋桂還要說什麼,她一副恍然的樣子馬上吩咐如月,「還不快去找個湯碗來替下丹薇苑的湯盅,好讓秋桂帶回去覆命,王妃那邊忙,耽誤不得。」
如月馬上前去取碗,並當著秋桂的面十分利落的換置好,將空的湯盅遞了回去。
見秋桂有些遲疑,褚雪佯裝嗔怒,「這丫頭,你好歹去洗一下啊,怎麼就這樣還給人家?」
「不用麻煩了,夫人等下一定要記著喝,涼了就不好了。」秋桂一下接過碗,僵硬笑道:「奴婢先回去了,夫人歇著。」語罷鞠躬退出了房門。
燕州的深秋天空碧藍如洗,整日都有大好的陽光。望著房門外明亮的院子,待來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好一會,褚雪方吩咐如月,「你去看看,這湯可有什麼玄機。」
如月應聲前去,片刻後又回來。
「這麼快?」褚雪十分意外。
「嗯。」如月點頭,「除過有些磨碎的芸薹子,的確都是溫補的藥物。」
「芸……薹子?」她不明所以。
「也是避子的,不過劑量給的有些大,久服……倒也不用太久,一個來月吧,就會終生不育。」如月輕聲解釋。
呼吸瞬間一滯,果然,許錦荷還是出手了。
終生不育?她冷笑一聲。
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口口聲聲是希望她早點懷孕,但她若相信了她,就這麼一天天喝下去,一輩子就毀了。
若沒有多長個心眼,沒有如月在身邊,自己豈不就糟了她的毒手?
「今日真是幸虧你這碗桂圓阿膠了。」她看向桌上的空碗。這是如月為緩她的經痛特意熬製的。
頓了一會,她續道:「得想個法子,既然開了頭,她一定會做下去,明天,後天,大後天,這湯必會天天來……」
正說著,雁翎進了來,看了看褚雪的表情,疑惑道:「小姐……這是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如月將事情大體一說。
「毒婦!」雁翎氣憤的小聲斥道,「小姐,去告訴王爺,王爺一定……」
褚雪一瞥,用眼神止住了雁翎的話,她無奈的歎了口氣,問道:「去告訴王爺,這湯裡有致人不育的芸薹子,那麼請問,我等閨閣婦人如何能辨出已經被磨碎了的芸薹子?又如何知道它的功效?」她自嘲的冷笑了一聲,「這豈不等於明白告訴了王爺,我們晚棠苑藏了個女醫?」
雁翎一下啞口無言。一個普通的小丫鬟如何會懂醫術?倘若讓王爺知道如月懂醫術,必定會起疑心,難免不會去探查,而一旦探查到當年的事……
雁翎不敢再想下去,悶聲道:「奴婢說話沒過腦子,小姐不要生氣。」
褚雪責備道:「現在府裡這麼多人,丹薇苑又起了歹心,我們就更得小心謹慎,要知道,你若說錯一句話,很有可能就要丟掉許多人的命。」
雁翎抿嘴,謹慎點頭。
褚雪其實不忍心對雁翎說一句重話,雁翎是誰,是從小到大形影不離同生共死的夥伴,姐妹,是親人,只不過就如剛才自己所言,入了王府,尤其是如此人多眼雜的燕州,真的是步步生死之間,絲毫不容許有一絲馬虎啊!
她緩了會,問向如月,「可有什麼能解的藥物?」
如月如實相告,「倒是有,只是即使能解,也還是入了口進了身體,並不是高枕無憂的。」
她想了想,「你先去弄,我再想別的法子,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就當著面喝幾次讓她們滿意,最要緊不可讓她們生疑。」
「是。」如月點頭。
因第一次的時辰沒趕好,生怕她再以喝不下為借口,第二日一早,還沒等她去丹薇苑請安,秋桂就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盅走進了晚棠苑。
只不過她又來早了些,宋琛還沒離開呢。
趁著褚雪伺候宋琛洗漱的空檔,雁翎特地立在房門口稟報,「小姐,王妃差秋桂姐姐給您送補湯來了。」
「什麼補湯?」宋琛接過褚雪手中的錦帕,邊擦臉邊問。
「是王妃特地命人給妾身做的,說是補補身子好早些為王爺添子。」她柔聲答完,看向雁翎,「讓秋桂進來吧。」
「是。」
雁翎話音落下不久,秋桂端著湯盅進了來,一見內室裡身著中衣的宋琛,腳步一頓,忙規矩行禮,「給王爺請安。」
宋琛淡淡嗯了一聲。
隱約能聞見熱湯的香味,宋琛問她道:「你喝了嗎?味道怎麼樣?」
她一邊去為他拿乾淨衣裳一邊回話,「味道很不錯啊,昨天妾身喝了一大碗,撐得午飯都沒能吃下多少。」
「那怎麼還沒見成效?」宋琛貼了上來,捏她的後腰。
她噘嘴,「這不才一天嘛。」
「那今晚本王再努努力?」
她咬唇,輕捶他的胸膛,「王爺慣會欺負人……」
內間的話語已曖昧十足,秋桂不得不退到了房門外。
褚雪聽見動靜,略抬高聲音喚雁翎,「雁翎,去找只碗替下湯盅,先讓秋桂回去,我這還要等一會才能完,別誤了王妃的事。」
「是。」雁翎應聲,立刻麻利的行事。
因有宋琛在,秋桂不敢多說,只好拿著替下來的空湯盅回了丹薇苑。
又溫存了一會,宋琛才終於理好儀容,出了房門。
丹薇苑內,正梳妝的許錦荷問向歸來的秋桂,「今天怎麼樣?」
「奴婢過去的時候王爺還沒走,所以……」
「所以又沒喝?」
許錦荷聲音驟然抬高,嚇得正為她梳頭的丁香不敢繼續了。
「是。」秋桂低頭。
「這個女人……」許錦荷皺眉。
「雖然沒當著奴婢的面,但昨天她應是喝了的,奴婢親耳聽見她跟王爺說味道不錯,她還喝了一大碗。」秋桂連忙解釋。
「誰知道是真是假。」許錦荷不為所動,「明日,一定要親眼看著她喝,否則你就別回來了。」
「是。」秋桂屏息答道。
第三日,頂著巨大壓力的秋桂幾乎是跟著從丹薇苑請完早的褚雪進的房。
眼見如約而至越來越會挑時辰的來人,褚雪心內對許錦荷的厭惡幾乎要躍上雲端。但她明白,如果再不讓對方如願一次,恐怕真的會激起對方的疑心。反正如月也已經備好了相解的藥物,她索性就成全一次吧。
於是她笑意十足的接過碗,一會就喝了下去,讚道:「這燉湯師傅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回頭讓如月過去學學,也省得麻煩你來回跑。」
「夫人言重了,這都是奴婢們的份內之事,哪裡會麻煩。」
秋桂滿意的接過碗,表情十分舒暢。
「我現在真是一天不喝湯都不習慣了,真是多謝王妃了!真希望能早點如願懷上孩子。」她笑看著對方的眼睛。
那雙眼睛卻不怎麼敢看她,只垂眸躲閃,「夫人一定會如願的,您好好歇息,奴婢先回了。」
見她點頭,秋桂步履輕鬆的出了晚棠苑。
但一轉身,她卻忍不住嘔了起來。
儘管知道如月有解的法子,但一想到方才嚥下去的湯裡被人擱了害自己的東西,她就噁心。
倘若她不知,她也許就真的乖乖如了她們的願,然後這輩子,都再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等到哪天色衰愛弛,就會淪為一個無依無靠任人宰割的可憐女人。
週身漫起陣陣寒意。
從前,對於嫁給宋琛,對與宋琛對自己的寵愛,她曾對許錦荷產生過不忍和內疚,但現在,全部蕩然無存。
待心情稍稍平靜,她的思緒轉回眼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定要盡快想個法子斷了她們的這條路才好。

☆、第15章 試探

雖然王府裡有四位女眷,但自回了燕州,宋琛不再去別處留宿,每晚都來晚棠苑。
當然,丹薇苑的補湯,也是每天準時送達,她不再推拒,每次都直接當著來人的面痛快飲下,然後一轉身,不由自主的又全數嘔了出來。
一連七日,雁翎看著很是心疼,卻又束手無策。明知道放了害人的東西,換成誰,誰都喝不下去啊。
但也得益於這次發現,令主僕三人更有戒心,既然湯裡能下藥,其他的飲食也難以保證安全。宋琛近來忙著通濟渠之事,都是一早走,將要就寢時才來,因此褚雪每日的三餐都是在自己的院子裡用,而如月就負責起了她的飲食安全,只要不是自己親手做的,在她入口前,如月都會先仔細檢查一遍。
於是這日,就查出了些東西。
燕州的豆腐不錯,褚雪愛吃,但這日午飯時膳房送來的素燒豆腐,如月卻沒讓她動筷子。
「有什麼不對嗎?」
關上房門,她看向如月。
「奴婢聞著氣味不太正常。」如月先她之前落筷,將豆腐細細嘗了一下,還是皺起眉頭,卻又不能肯定什麼,只好搖了搖頭。
一旁的雁翎撲哧笑了出來,「月兒,你該不會是嘴饞,自己想吃了吧?」
如月瞥了她一眼,自言自語道,「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忽然見她瞇了瞇眼,用筷子沾了沾芡汁,仔細品了一下,後終於眼睛一亮,肯定道:「是桃花,這芡汁裡有桃花。」
褚雪與雁翎皆是一驚,褚雪問道:「桃花?你肯定嗎?我怎麼聞不出桃花的味道?」
如月點頭,「肯定,他們已經將桃花曬的無色無味且磨成了米分末,當然聞不出。若不是仔細品來,一般人很難察覺。」
褚雪從小就對桃花不服,幼時不懂事,春天的桃花開的時候貪好看經常會折幾枝把玩,但一旦她觸碰過後,幾個時辰之內必定會起紅疹,又痛又癢,有一回玩得太過嚴重,全身上下都起了紅疹,還發了三天燒。後來她長了記性,就不敢碰了,從此對桃花的氣味也就特別敏感。
但這次她卻沒有發覺,不過如月有醫者獨有的嗅覺和味覺,又知道她的這個病灶,因此並察覺出來並不意外。
既然如月這麼肯定,褚雪頓時就信了。
剛回來那日的家宴上她就對外告知了自己不能碰桃花的事,宋琛還特地吩咐了廚房要注意,那現在這道菜,是何用意?
非要用桃花米分勾芡嗎?
又是誰,要這麼害她?
她秀眉微蹙。
許錦荷?
目前只知道她起了歹心,但既然已經每日送那個絕育的湯了,她幹嘛多此一舉?
或者是被最直接奪了寵的夏婉音?
從夏婉音進府到宋琛去京城之前的三年裡,府裡的三個女眷中只有她侍寢的次數最多,但自打褚雪到來,宋琛便再不流連他處,於夏婉音而言,自然是最受打擊。
甚至……同自己位份相同的李姣雲,會不會?
誰能指使膳房用這樣隱秘又直接的手段來害自己?
她一時無法肯定。
作為最後一個進府的女眷,京城的娘家又遠在千里之外,身邊只有雁翎和如月這兩個還需隱藏自身的丫鬟,她可真是脆弱不堪。
褚雪深深的歎了口氣,卻見雁翎端起那盤素燒豆腐要往外走。
「你要幹什麼?」她連忙攔住。
「既然有毒,又不能明白的去向王爺告狀,就只能倒掉啊,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小姐你中毒?」雁翎皺眉憤恨道。
雁翎的話讓她先是一頓,而後卻一笑,「誰說不能告狀?」她示意雁翎把菜放回桌上,然後問如月,「量怎麼樣,我若吃下去會有多嚴重?」
如月用湯匙舀了一勺那摻了桃花米分的芡汁,仔細看了看又放進嘴中嘗了嘗,才回道:「按照小姐你的飯量,除過全身紅疹,高熱,大概還會落下哮症……很需要吃一番苦頭的。」
深吸一口氣,她閉上了眼,果真如此恨她,倘若患上哮症,一輩子也就甭想根治了……
半晌,她也拿起湯匙,舀了一勺入口,「既然有人想讓我不痛快,就讓她們如願一次……」
「小姐……」雁翎和如月異口同聲的驚呼,想要阻攔,她卻早已嚥了下去。
她看著兩個丫鬟,續道:「不過不用太多,意思一下就好了,月兒,你先去備些去疹子的藥。雁翎,去看看王爺下午在哪,等會我發病了,好去請人。」
見她們立著不動,她笑了笑解釋道:「不是正愁著每天要喝那個補湯嗎,這個素燒豆腐,來的正是時候。」
兩人頓了一下,立刻會了意,分頭各自去忙了。
果然,大約一個時辰後,褚雪身上漫出了紅疹,並且還相伴著起了低燒。
如月為她把了把脈,確定不會再嚴重以後放了心。
雁翎那邊,早飛奔去了王府前院的書房。
恆王府前院。
陸方正在書房外巡查,就見一個鵝黃衫子的少女匆匆跑了過來。
「誰?」
年輕的侍衛冷肅開口。
「陸大人,我是晚棠苑的雁翎,我們夫人病,病了……有些嚴重,我特意來,來請王爺過去看看……」
雁翎邊喘粗氣邊回話。
陸方定睛,認出眼前這個嘴角有梨渦的秀麗少女確實是晚棠苑的人,於是回道:「那姑娘在這等等,我去通傳。」
說著就上了石階,進了書房。
不一會兒,宋琛快步從書房而出,來到了雁翎面前。
「雪兒怎麼了?」他皺眉開口。
「回王爺,小姐她,她歇晌完就不舒服,說是身上起了紅疹,現在把自己捂在被中,不讓奴婢們近身,又不肯請大夫,奴婢著急,只好請您過去看看……」
雁翎的話沒說完,只覺得身前一陣涼風,待定睛再看時,宋琛已經把自己落在身後,疾步往前走了。
晚棠苑。
宋琛趕到時,外間的奴婢們跪了一地,但內室的床帳卻被放了下來,如月正立在一邊,面色焦急。見宋琛進來,一室的婢女齊聲遵道:「王爺……」
「小姐,王爺來了!」
雁翎跟在宋琛身後進了屋,向床帳裡喚道。
「王爺?」帳後傳來褚雪的聲音。
「雪兒你怎麼了?」宋琛一臉急色,來到床前。
「王爺?王爺怎麼來了?雁翎,不是說不准驚動王爺嗎?你怎麼……」
床帳後美人似有哭腔。
「為什麼不准驚動本王?你到底怎麼了?讓本王看看。」宋琛說著要去撩開床帳。
但床帳卻被裡面的美人死死拽住,急聲道:「不要,王爺不要看,妾身沒什麼,您快去忙吧,不用擔心妾身。」
可宋琛哪裡還能以為她沒事,她越是這樣說,他就越是擔憂,忙用力去扯床帳,「聽話,讓本王看看,快點。」
然而褚雪今日卻出奇的執拗,死活拽著床帳不給他開,並開始小聲啜泣,「王爺,妾身沒事,妾身真的不想讓你看,妾身現在……醜死了,不想給你看……」
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的哭音,宋琛立時心軟,卻又實在擔憂,只好耐下性子哄道:「雪兒怎麼會丑?乖,讓我看看,你這樣悶著怎麼行……我真的擔心啊!」
眼見當著下人的面他都自稱「我」了,帳中美人獨自抽泣了一會,方道:「那王爺先叫她們出去……妾身只給您一個人看。」
「好,好好。」宋琛立刻朝身後揮手。
地上跪著的侍女們連同如月雁翎隨即都紛紛退了出去,眨眼間,房中只剩他們兩人。
「雪兒,她們都走了,你打開帳子,讓我看看。」宋琛柔聲喚她。
只見方才一直被緊扯的床帳放鬆了下來,現開一道口。
宋琛輕輕撩開,正望見床上一身睡衣屈膝而坐的美人,美人垂著的長髮像一件黑色的斗篷將自己柔弱的身體包住,雪白的臉上掛滿了淚珠,一雙水汽迷濛的黑眸正委屈的望著他,看得人滿滿的心疼。
「怎麼了,這不還是很漂亮嗎,哪裡丑了?」宋琛在床邊坐下,想去握她的手。
她卻猛然往回縮,「不是,還沒到臉上,現在都在身上呢。」
邊搖頭邊有淚珠不斷落下。
「那給我看看。」他直視著她的黑眸,語氣裡是無法抗拒的威嚴。
她又抽泣了兩聲,才將一支胳膊慢慢伸出,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卻見原本光潔無暇的肌膚上,如星星一樣散佈著許多紅疹。
宋琛眉間一蹙,她快速將手收回,拉過被子將自己覆住。
「疼嗎?」他心疼的問。
「嗯。」她抽泣著點頭,「就像小時候,碰了桃花,就是這樣……」
「桃花?」他猛然想起她前幾日提過的對桃花不服的事,「你碰桃花了?可是……現在已是深秋,哪來的桃花?」
「妾身沒有碰過啊……」她搖頭,又落淚,「妾身上午還好好的,用過午飯就有些不舒服了,等到,等到歇晌醒來,全身就都出了疹子,現在這樣,醜死了……」
隱忍的啜泣伴著微啞的嗓音,宋琛的心被緊緊揪住,這是第一次見她哭,從前她總是對自己或明媚或溫柔的笑,可眼下,卻哭得如此傷心,如此委屈……他伸手把她拉進懷中,想用自己的懷抱來安撫,卻在她入懷的那一刻,感覺到了不正常的溫熱。
她還發燒了!
他立刻朝門外喚道:「去叫府醫!」
「是。」立刻有丫鬟應聲前去。
「小傻瓜,病了還不許丫鬟去叫大夫,若今日不是雁翎去找我,你要把自己一直憋到晚上?」
他擁著懷中的美人,溫柔又心疼的責備,說話時還不忘拉過被子把她裹住,生怕她再受冷。
「妾身不願叫別人看見這麼醜的樣子,更不願讓王爺看見……」她乖順的趴在他懷中,止了抽泣,輕聲呢喃。
「哪裡會丑,一點都不醜……」
宋琛正柔聲安慰,就聽見門外丫鬟的通傳,「王爺,府醫來了。」
「進。」
「是。」
應聲進來的是王府裡的府醫,廖忠。
見府醫進來,宋琛起身讓出床前的位置,褚雪則又重新平躺了下去,隔著重覆下的床帳,只露出一隻素手。
廖忠凝神為她診脈。
她躺在床帳裡,一邊等待廖忠診斷的結果,一邊暗自思量。
她已經連服了幾日的避子藥,以廖忠二十來年的醫術,應該能診得出來,那他,會不會稟報給宋琛?
正是驗人的良機。
自己既然每日都飲了許錦荷的補湯,體內有避子藥的成分就是理所應當的事,而宋琛一旦知曉,必定會去查,那補湯能逃得了嗎?
倘若廖忠如實稟報,那他就不會是許錦荷的人。
而反過來,如果他是許錦荷的人,他便一定知道補湯裡有芸薹子的事,那他必定不會稟報,而是會……隱瞞。
仔細診了半盞茶的功夫,廖忠又詢問了她一些具體病史及症狀後終於起身,恭敬向宋琛道:「稟王爺,夫人這恐怕是……病從口入。」
宋琛一驚,「怎麼說?」
廖忠解釋,「從夫人眼下外表的症狀來看,的確是桃花所致的花癬,但內裡的低熱卻是由裡而發,眼下不是桃花開的時候,自然不會是外觸而發,而應是誤食了含有桃花成分的東西所致。」
眼見宋琛皺眉,雁翎立刻佯裝質疑,「可小姐今日除了兩餐和那碗補湯,並沒有吃任何東西啊?再說,我們身邊從來不會用帶桃花的東西,怎麼會誤食呢?」
宋琛眉頭斂的極深。
「難道……是膳房不小心錯放了桃花?也不對啊,膳房早就知道小姐不能碰桃花的,王爺還特意叮囑過的,怎麼會放錯?再說,如果真放了,小姐怎麼會沒嘗出來?」
雁翎裝作十分費解的樣子連連發出疑問。
就在雁翎自顧自疑問間,如月一直不動聲色的觀察廖忠的表情,但,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那現在如何解?」宋琛聽完雁翎的話,回神問廖忠。
「老奴為夫人開些清熱解表的湯藥,夫人按時服用,多多休息即可。兩三天後,夫人應可復原。」
廖忠的回答讓宋琛寬了寬心,他抬手道,「那就去準備吧。」
「是。」
「先生留步……」
廖忠剛要抬腳,卻被帳中的褚雪喚住,「敢問先生,除過這些,我可還有其他問題嗎?」
廖忠一頓,「夫人是指……」
「奧,也沒什麼,眼看都服了好些日子的補湯了,怎麼肚子卻還沒動靜?趁著你來一趟,我順便問問。」
剛才廖忠沒有多餘的話,褚雪不太確定,於是再親自試探一下。
「呃……這個嘛,夫人不必操之過急,補湯入身入經還需要一些時日,夫人耐心等待即可,您的身體並無大礙,請放心。」
褚雪一頓,「好,我知道了,麻煩你了。」
「老奴先去為夫人準備藥。」
廖忠出了晚棠苑。
帳中人已經瞭然,卻也深深地寒心。

☆、第16章 默契

聽完府醫廖忠對褚雪「病從口入」的診斷,宋琛眸中透出寒涼。
「今日的午膳可還有留?」
他問褚雪的兩個貼身丫鬟。
「啊?都沒了呀,回王爺,小姐用完,膳房的人就撤走了……」雁翎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回話,忽然間眼睛一亮,「奧對了,還有一盤素燒豆腐,小姐嘗著味道好,就沒讓膳房撤走,說是留下叫如月比著學學……如月手巧,小姐從前最愛吃她做的菜。」
怕宋琛起疑,雁翎特意多加了後一句。
其實也沒什麼可疑,褚雪一向喜食豆腐,而在京城時如月也常給她做個羹湯什麼的,這些日子宋琛早就知道了。
「叫邢楓過來查一查,給本王個說法。」
宋琛沉聲朝門外候著的陸方吩咐,陸方得令後立刻前去。
邢楓也是宋琛的親衛之一。
自打回了燕州,高黎就負責替恆王往來聯絡魏州治旱的各級官員及事宜,基本不在王府長留,因此就由陸方貼身護衛宋琛。不過這幾位侍衛都是自小跟著他的,武功極高又都是心腹之中的心腹,所以無論是誰,宋琛都用著得心應手。
聽見宋琛發了追查的話,這件事就已經成了多半,褚雪在帳後輕咳了兩聲,提醒了宋琛,他重又坐回床邊,撩開帳子,見到了楚楚可憐的美人。
褚雪已經重又坐起,見宋琛滿眼憐惜,便咬了咬唇,含淚靠在他肩頭。
他將她攬進懷,又如先前一樣為她披上被子,把她包的只露出個小腦袋,才溫柔開口,「等藥送過來後好好吃下,廖忠不是說兩三天就好了,乖,別難過了。」
不知是委屈,還是被眼前男人的溫柔呵護打動,一瞬間熱淚忽然湧了出來,無法遏制,也不想遏制。她安靜的流了會淚,才微啞著細軟的嗓子輕聲道:「王爺去忙吧,妾身好多了。」
抬手撫了撫她腦後的秀髮,他輕聲歎息,「那你躺下休息一會兒,等會我回來陪你吃晚飯。」
「吃晚飯」三字才剛出口,卻感到她又開始落淚,她搖著頭,委屈至極,「妾身不想吃,什麼都不想吃。」
宋琛立刻明白自己哄錯了,也明白她在介意什麼,於是連忙改口,「不吃飯病怎麼好?我剛才忘了說,你不是愛吃如月做的菜?今晚就在你的小廚房開伙,讓如月露露手,我也嘗嘗,怎麼樣?」
好一會兒,她才支起身子對望著他,收起眼淚點了點頭,「嗯,那王爺想吃什麼?讓如月去準備準備。」
他笑了笑,輕捏了捏她秀美的小臉,「本王不挑食,想吃什麼今晚我都陪你。」
她也彎了彎嘴角,點了點頭,「那王爺什麼時候過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了一下,「再過一個時辰吧,我若忙得忘了,你差雁翎去叫我。」
「嗯。」
卷睫上雖還掛著淚珠,美人卻終於有了些笑意。
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看著她躺下,又為她掖好被子,宋琛才回了前院自己的書房。
褚雪躺在床上,心內狂風呼嘯。
剛才她聽得清清楚楚,廖忠十分肯定,自己的身體一切都好,關於懷孕,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他真的是許錦荷的人。
十多年的恆王妃,許錦荷果然沒有白當,這府裡到底還有多少是她的人?自己的晚棠苑,有沒有被安.插.進.來?
褚雪忽然感覺舉步維艱。
她進來之前自以為做好了準備,但等到這些明槍暗箭接二連三的落在了她眼前,她才真的體會到當時父母的殫精竭慮。
若沒那場車禍那場人仰馬翻,她是不是早就死在這王府裡了?哪裡還有什麼報仇的指望!
不過雖然廖忠是許錦荷的人,但現在她也可以排除此次許錦荷下毒的可能性。僅僅讓自己出身疹子患個哮症,卻惹怒了宋琛去追查,這麼明顯的手段弱智的法子,的確不該是許氏恆王妃的風格。
那麼,就只剩了夏婉音和李姣雲。
憑著這段日子對自己的友善態度和小宋寧的關係,她不太願意懷疑李姣雲,但夏婉音又只是個侍妾,能有那麼大的膽子來害自己這位側妃嗎?還有,如果真是她,她又是怎麼下的手?
正想著,如月端著藥進來了。
這是如月特地親眼看著廖忠配的藥,確定沒什麼貓膩後才自己煎好送進來,如月待她喝完,才輕聲道:「小姐,這次的桃花米分,不是那邊干的。」
她強忍著口中的苦意,咧嘴點了點頭,「想到了。」
見如月想去給她尋些甜食,她擺手制止。如月問道:「這麼長時間了,小姐還是吃不得甜?」
她點頭又搖頭,「什麼坎都能過去,唯獨這件事不行,一想起來就噁心。」
如月歎息一聲,為她端來杯清水,補充道:「這次的紅疹大約兩天就能消下去,不過……避子藥與這湯藥相剋,暫時不能服。」
此言一出她被嗆得連聲咳嗽,又覺得好笑,「我這樣子,王爺怎麼會?」
待咳嗽平復,她又歎道:「他是有分寸的人,就算平常,我若真的不肯,他也不會強來的。」
自打回了燕州他就一直很忙,基本一整天都離不開前院。可今日,雁翎才離開沒一會兒他就跟著過了來,速度超乎預料的快,這令她驚訝之餘也隱隱感動。由今天的事,不,是自她進府以來,她能真切感覺到,宋琛,是真的在乎自己。
喝下湯藥又泡了會兒如月準備的藥浴,身上的痛癢消下去了一半,褚雪沒有空閒多久,自己小廚房裡的晚膳也都備好了,一一擺上了飯桌,她正要差雁翎去前院請人,就聽見門外響起了通傳,宋琛過來了。
她走至門口行禮,宋琛見了連忙扶起,關懷道:「不是發著燒嗎,怎麼還到門口來,又吹風著涼了怎麼辦?」
邊說邊去探她的額頭。
她任他伸手,淺淺一笑,「又沒病到下不來床,王爺來了妾身不迎,也太沒規矩了。」
還在低燒,他微微皺眉,「既還病著就不要這麼在乎形式,自己的身子要緊。」
牽著她的手,走到飯桌前坐下,目光掃過桌上的精美菜品,他點頭讚道:「看不出來,如月的手藝還挺好,這些菜瞧著很是賞心悅目啊。」
她彎起嘴角,遞給他筷子,「才擺上桌王爺就來了,您可真會趕時辰。不光賞心悅目,味道也還可以,王爺快嘗嘗。」
因她生病,如月專為她做了些清淡的,但知道宋琛要過來,如月也特地做了些他愛吃的。
如月的確好手藝,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一一入口,引得宋琛連連讚歎,「味道果真不錯!」
褚雪暗自鬆了口氣,拿出一副胃口很好的樣子來,吃了許多,還邊為他夾菜,「王爺快嘗嘗,這個也不錯,如月的手藝是跟以前我們褚府裡的大廚學的,我母親也教了她許多,妾身吃著很舒服。王爺喜歡嗎?」
聽著她柔柔的聲音,看著她淺笑的模樣,再看看她伸手夾菜時腕部露出的斑斑紅疹,宋琛心裡五味雜陳。府裡的四個女人,雪兒年紀最小,卻也是離家最遠的,李姣雲和夏婉音都是燕州本地人,許錦荷雖然同樣出自京城但也已長居燕州十多年。
只有她,才來沒多久,就糟了這樣的罪,說到底還是自己沒能保護好她。
今日之事,府醫說得清楚明白,她自然也聽懂了,但明知道被暗算,她卻沒有對自己提過一句的抱怨之辭,再想起下午時她默默流淚的模樣……宋琛頓時一陣心酸。
在京城時,母妃罰她跪寫禱文,足足兩個時辰,她起來時連馬車都上不了,但也沒有抱怨過,雖然因自己的寵愛讓她受了委屈,但她卻勸自己先順母親的意。再看看眼下,她一句不提下午的事……
這樣的乖巧,自己就更不能讓她受委屈了。
「今天胃口好像格外好?」他笑看著她。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個,好久沒吃如月做的菜了,讓王爺見笑了。」
「既然這麼喜歡,以後就讓如月伺候你飲食吧,你自己的人來負責,本王也放心一些。」他邊舉筷邊淡淡說話。
她一頓,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怎麼不好?你不是喜歡她的手藝嗎?」他不解地看著她。
她擱下筷子,輕聲又認真道:「連王妃都沒有這樣專人料理飲食,妾身這樣,擔心,擔心會被詬病,說妾身,恃寵而驕。」
他撫了撫她的臉,柔聲道:「驕就驕吧,本王知道你乖巧懂事就好,更何況,本王的女人,本王自己要寵,難道還要聽別人怎麼說?」
她垂眸,因抱恙下午一直有些蒼白的臉上泛出些紅暈,默了一會,終小聲道:「謝王爺。」
宋琛眸中儘是暖意。
用罷晚飯,宋琛命人把幾本卷宗送至晚棠苑,打算邊看書邊陪她,正準備落座,門外丫鬟通報,許錦荷過來了。
眼見宋琛在屋裡,許錦荷行了禮,「臣妾給王爺請安。」
「你怎麼來了?」宋琛淡淡問道。
「奧,聽說雪妹妹病了,臣妾過來看看,前兩天不都還好好的,怎麼就病了?可叫人來瞧過了嗎?」許錦荷邊回話邊轉向一旁靜立的褚雪。
不是說起了桃花癬?怎麼看著還好好的?姿色沒減半分,倒是比平日略微蒼白的臉色更顯得人楚楚可憐……這個女人,真是天生的狐媚子!
「多謝王妃關懷,妾身現在已經好了不少。」褚雪也規矩的施了一禮。
「那就好,妹妹才來就抱恙,大約是水土不服吧,可見妹妹身子還是弱了些,回頭我再吩咐膳房多做些藥膳替你補補……」
「不必了!」許錦荷話音未落,宋琛忽然打斷,「王妃這樣一提本王也想起來了,現在府裡人多,雪兒又剛來,膳房一時料理不周也是有的。往後雪兒的膳食就都由晚棠苑自己負責,至於補湯,也不用膳房做了,材料交由晚棠苑,叫她們自己做即可。」
「這……」聞此言許錦荷相當意外,一時接不上話來。
今日之事全是為著宋琛的這句話,他此言一出,褚雪心中的大石終於穩穩落地。宋琛如此表態,今日的罪就沒有白受。她靜靜垂眸,現在就想等著看看,許錦荷接下來的話要如何說。
但許錦荷終沒再質疑什麼,頓了片刻後只道:「是,臣妾知道了。」
僅僅因為生了場桃花癬,就讓她特立獨行不吃膳房的飯,自己到底還是低估了褚雪,或者說,是低估了宋琛對褚雪的寵。
那芸薹子沒服夠一個月,始終不能完全絕了後患,但眼下這條路已經走不動了,只能再想別的法子……
大不了,就讓她像當年的李姣雲一樣,有福氣生,沒福氣養。
見書案上已經擺好了一些堆文書案卷,看樣子宋琛今夜還是要留在這裡,即使她抱恙宋琛也寸步不離,這種待遇,自己幾時曾有過?許錦荷心中越來越不痛快,又說了幾句寬慰話後出了晚棠苑。
宋琛在忙自己的事,褚雪也拿了本琴譜安靜在一旁翻閱,互相陪伴卻互不打擾,窗外冷月高懸,房中安靜溫暖。
這種默契,如同一對恩愛多年的夫妻,褚雪眼看著琴譜,腦中卻浮現幼年時的畫面。
那是在濰州,每當入夜,爹就在書房裡看兵法佈陣,娘呢,會在一旁輕撫一段琴,或是慢烹一壺茶……那時,每當她看見,即使當時年幼的心也能感到一片安然。
慢慢的眼睛起了些濕意,她放下手中琴譜,別過視線,正望見凝神查看文書的宋琛,那張熟悉的側臉俊美依然,她笑了笑,起身去為他添一杯新茶……

☆、第17章 相憐

雖稍微吃了些苦頭,但一段時日以來最大的擔憂終於被除去,加之夜裡宋琛因掛念她的發燒還時不時幫她拉拉被子,生怕她再著涼,貼心至極,整整一夜,褚雪睡得很安穩。
因她病著,昨夜當著宋琛的面,許錦荷特地發話,她這幾日先好好休息,病好之前都不必去丹薇苑請早,因此第二日,她打算伺候完宋琛起床後自己再好好歇息一下,前些日子心裡不舒暢,也實在勞神費力,她還是先安心的養幾天病吧。
宋琛顧念著她的的身子,原本不想她服侍,但她硬是堅持了,男人這樣護著她,她心甘情願親力親為的伺候。但見她體溫正常了一些,宋琛於是也應允了。說實話,他也喜歡她親自伺候,光是看看她早上一身睡衣垂著長髮溫柔的替自己穿衣,一天的忙碌似乎也有了力量。
正慢慢替男人收拾著,外間的門口傳來雁翎的聲音,「王爺,邢楓大人在院外求見,已經候了您半個時辰了。」
「嗯?」宋琛看了看褚雪。邢楓此來,大約是昨日調查之事有了結果,既然是替她討的說法,自然應該讓她一起聽聽。
「叫他進來。」宋琛吩咐。
「是。」雁翎應聲。
片刻後,年輕嚴謹的黑衣侍衛進到了院內。內有主子的女眷,邢楓明白宋琛那句「進來」的意思,他很守規矩的立在房門外稟報,「王爺,昨日膳房送至晚棠苑的菜品中確實驗出了桃花米分,而其餘各院因剩菜都已處理所以並未查到。」
「嗯。」
宋琛沒有多餘的言語,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膳房的人稱,此乃一個廚工不小心將為其他幾位夫人做桃花糕的米米分混入了常用的芡米分之中,才造成了雪夫人的誤食。」
等了一會,宋琛方道,「這就完了?人呢?」
邢楓頓了一下,低頭道:「回王爺,那個廚工……昨夜自己了結了。」
褚雪正為他系扣的手一頓,驚訝的抬頭看著宋琛。
宋琛的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彷彿沒聽到今早府裡有個人死了。
「昨日的掌勺辭退,膳房掌事罰半年月錢。下去吧。」宋琛淡淡吩咐。
「是。」
邢楓退出院門。
房中安靜了一會,褚雪彷彿忘了宋琛的外衫還未披上,只是立著出神。
她沒指望能完全清楚地揪出幕後黑手,畢竟她此次將計就計,最主要的目標是許錦荷的絕育湯,但她,真的沒想讓人就這樣死啊。
況且那個廚工,肯定只是個替罪的,這樣是不是太殘忍了?
她瞬間被滿滿的負罪感淹沒。
「怎麼了?本王的衣裳還沒穿好呢,為什麼發呆?」宋琛笑望著她。
她聞聲回神,結巴道:「王爺,有,有人死了……」
宋琛沒什麼情緒,「死有餘辜。」
她繼續結巴,「妾身只是出了身疹子,兩三天就會好,妾身,真的沒想連累別人丟掉性命啊!」
「怎麼是你連累的?」宋琛莫名,聲音沉了下來,「一點簡單的差事都能出此紕漏,今日放的是桃花米分,明日若是放了砒.霜又會如何?」
見她清澈的眸子裡滿是驚訝不忍,他頓了會又放柔聲音,「既攬了差事就當做好自己份內之事,既然做不好,這樣的下場就是他咎由自取,此事與你無關,不必多想,安心養病就好了。」
她又怔了一會,才點了點頭,繼續為他穿衣。
差點忘了,他是親王,有著至高的權利,尤其在自己的封地,掌握著無數人的生殺大權。十年前他剛至燕州的時候曾親自征伐屢屢進犯的北胡,率數萬精兵殲敵五萬,是名副其實的鐵血王爺……
一切收拾穩妥,他將她樓進懷抱了抱,溫柔告別,「我要走了,今日忙起來可能白天還是沒法過來,你好好休息,按時服藥,晚上我早些回來,等我一起用晚膳?」
「嗯。」她乖順點頭,溫柔一笑。
他在她額上一吻,才出了晚棠苑。
等宋琛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候在門口恭送他的雁翎和如月才進了房,藉著伺候她梳洗的空當關上了房門。
「小姐,死人了!」雁翎小聲開口,和如月一齊望向她。
剛才邢楓立在門外稟報的,同樣正候在門外的兩個丫鬟當然聽得清楚。
而她們倆,也同樣震驚。
「嗯,聽到了。」褚雪蹙眉,有氣無力的回她。
「但,主謀肯定不是那個廚工啊,無緣無故的他為什麼要害我們?王爺難道這樣就信了?那個廚工,會不會有點冤?」雁翎小聲又急切。
如月一直沒有說話,但此時眼睛裡也全是困惑。
她歎了口氣,「人都已經死了,咱們又沒吃什麼大虧,王爺……大概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吧。」
眼下正當他忙的時候,後院出事當然會煩擾到他,如此戒懲,但願不詭之人能安生一些。
雁翎也皺眉點頭,復又抬頭問道:「可咱們,還是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
她笑了笑,「咱們才剛到,事情做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況且,現在已經飲食自理,外毒不侵,也算除了心頭一患。至於其他……只能慢慢來,咱們三個以後也得更加謹慎。」
「是。」兩個丫鬟齊聲點頭。
說完正經事,兩人開始伺候她梳洗,她坐在鏡前,一邊任由她們打理頭髮一邊思量,今日不去丹薇苑請安,李姣雲和夏婉音必會知曉自己生病一事,昨日許錦荷都已經來過了,今日她們倆也會來吧,到時要好好觀察下這兩個人,也許會有些收穫。
今日陪宋琛起得早,加上又不用去請安,因此早上忽然多了很多空閒,用完了早膳也才辰時過半,想起昨夜翻的琴譜,她於是叫雁翎去取從京城帶過來的琴。
把焦尾調好,正幽幽撫著一曲《湘妃怨》,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稚嫩童音,她驚喜,是宋寧,於是便停了撫琴的手,走到門口去迎小丫頭。
院子裡,桃紅衫子的小姑娘跟在李姣雲身後,乖巧的往屋裡來,一見到她,立刻甜甜喚道:「姨母……」
她忍不住笑意,俯身迎接她,「寧寧快來,姨母想你了。」
母女倆走近,褚雪給李姣雲端了個禮,「姐姐怎麼來了?」
「快請起!妹妹不用每次都向我行禮……」李姣雲忙扶起她,關懷道:「今早去給王妃請安,才聽說妹妹病了,就帶寧寧過來看看,可好些了?」
褚雪邊把兩人讓進屋邊回話,「今日好多了,原也沒什麼大事,不過就是昨天誤食了些東西,身上有些不舒服罷了。」說完笑看著李姣雲。
李姣雲表情沒什麼異樣,依然點頭關懷她,「我也聽說了,這膳房的人也真是不小心,我們這些人嘴粗,平日可吃不出來,要不是你這一病揪出這麼個人,我們素日還不知都吃過些什麼呢!懲戒一下也好。」
褚雪一頓,看來這王府裡死個下人應該是平常,才讓已進府七八年的李姣雲生不出什麼波瀾,相較之下,自己的確還是嫩了點。
她看了看宋寧,又想起什麼,對著李姣雲不好意思道:「聽說寧寧身子弱,我這還病著,姐姐把她領來,不怕我過病氣……」
「桃花癬會有什麼病氣?」李姣雲笑著撫了撫他的手,「我原本不想帶她來,你還病著,擔心她吵著你,可她一聽是到你這兒,就非要跟著我,現在我倒要求妹妹多包涵呢!」
兩人一起笑看著前面的宋寧,宋寧一聽兩人提到她,忙回頭看了看,走過來問她,「姨母病了嗎?」
她點了點頭,裝作很不舒服的樣子,看著眼前的小人兒。
小人兒皺起眉來,認真道:「那姨母要乖乖喝藥,喝了藥就會好,寧寧很乖,不怕苦!姨母要像寧寧一樣勇敢。」
她笑了笑,「嗯,姨母一定跟寧寧學,認真喝藥,早點好起來。」
小人兒對她的表態很滿意,一張小臉馬上又露出了笑容。
望著眼前純真的小姑娘,褚雪打心眼裡感到溫暖,同時也打心眼裡心疼,小姑娘身子弱,動不動就要生病,從出生到現在,才三年多的時間,有一半的日子要喝苦藥,大人都熬不下來,何況是個小孩子,可這個小姑娘卻出奇的堅強,聽說喝起苦藥來從來不叫她娘親操心。
她一瞬間想到了那個早夭的小表姐,真正的褚雪。
心裡很不是滋味,但不能表露,她遂斂了斂心思,吩咐丫鬟們去倒茶。小宋寧在屋裡溜躂,望見了她方才在撫的琴,於是便過來纏她,「姨母給寧寧彈琴,寧寧想聽。」
「寧寧,你姨母身子不舒服,讓她好好休息,改日等姨母好了你再過來聽,好不好?」李姣雲喚女兒。
「不礙事的,姐姐。」褚雪笑了笑,「你們進門前我正在彈呢,既然寧寧想聽,我就把剛才那首彈完吧。」
「太好了!我可以聽姨母彈琴了!」小姑娘歡呼雀躍。
她來到焦尾前重新坐好,宋寧也趕忙在一旁認真站立。
琴音繞樑,裊裊如煙,等一曲撫完,連三歲的小姑娘都安靜了。李姣雲笑贊,「妹妹的琴技真好!這樣好的年紀,這樣好的樣貌,又這樣好的才情,姐姐都有點嫉妒你了,難怪王爺喜歡。」
褚雪心裡咯登一聲,李姣雲能坦誠地說出這樣一番話,還會用拙劣的法子來害自己嗎?
她臉一紅,「姐姐過獎了,班門弄斧罷了,妹妹在京城時就聽說姐姐的琴也彈得很好啊!」
李姣雲也出身書香門第,自然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聽說當年也很得宋琛的心。
李姣雲聞言歎了歎氣,「那是當年,自打生了祺兒……後來又有了寧寧,寧寧天生身子弱,我這幾年心思都花在她身上了,哪還有什麼閒情逸致理那些文雅之事?」
聽她提到了宋祺,褚雪試探著問了一句,「姐姐,妹妹心裡一直有些不明白,卻一直沒敢開口……祺兒明明是你生的,為何要養在王妃身邊?王妃自己不是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嗎?」
這個疑問其實很正常,通常別的人家,只有正室無所出時,才會抱養妾室的孩子,而正如褚雪方纔所說,許錦荷在李姣雲進門前就已經生了兩子,原本沒理由抱養宋祺的。
她其實一直很好奇這件事,但因自己剛進門沒多久,兩邊的王府她都不好去打聽,但今日當事人自己提了,她就索性親自問一句。
此話一出,李姣雲默了一會,才歎道:「說來是我命不好,原本好好的身子,偏偏生祺兒的時候難產,好不容易生下來,自己的身子就弱得一塌糊塗了,躺在床上足足養了半年,根本沒精力去照顧祺兒,王爺心疼祺兒,就讓王妃抱去養了。」
她頓了一會,又出神般幽幽道:「大約也是因為那次難產,身子就落下了病根,害的寧寧也先天不足,生來就身子弱……」
終於弄清了一個疑問,卻引來了當事人的聲聲歎息,褚雪有些內疚,抱歉道:「怪妹妹多嘴,惹姐姐不開心了。」
「哪裡能怪你!」李姣雲笑了笑,平靜道:「都是些陳年往事了,沒什麼開不開心……況且祺兒在那邊,也許比我自己帶要好。」
李姣雲寬慰她,卻讓她心裡更是五味雜陳。她笑了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妹妹,」李姣雲看了看四周,見屋裡除過自己的丫鬟和雁翎,並沒外人了,忽然輕聲開口,「以後入口的東西還是要小心,府裡人多,保不齊有人不願意你好……還是自己的人信得過啊!」
褚雪一怔,忙點頭,「多謝姐姐提醒,我以後會多加小心。」
聊了一會天,又陪宋寧玩了一會,因擔心打擾她休息,李姣雲母女倆就離開了。
來人走後,褚雪思量了半天,覺得李姣雲實在不像是有心害她的人,單憑她的那一句提醒,不就足以證明了?
而李姣雲和許錦荷也不該是一路。
她一瞬間又想到李姣雲所說的難產和那個府醫廖忠,心裡更是有了懷疑。

☆、第18章 婉音

送別了李姣雲母女,褚雪在房中喊來如月。
「你說,李側妃的難產會不會也是被人害的?」她問如月。
如月搖頭,「女子生產會牽扯很多因素,具體情況恐怕只有當時的穩婆才知道,這個奴婢說不準。」
如月同她差不多年紀,就算懂些醫術,也不過還是個少女,如何能懂生產這類的事,她知道自己問的唐突,只好笑笑。
忽然想到宋寧,她又問,「依你看,寧寧的身體能調理好嗎?小孩子整天要吃苦藥,著實可憐。」
如月想了想,「如果對症著手,慢慢來應該會轉好,只是眼下,奴婢並不瞭解寧小姐的身體,所以還不能妄下判斷。」
她點了點頭,「按說寧寧是女孩,應該礙不到那邊,廖忠如果有好法子,料想也不會隱瞞。」
剛才提到了苦藥,如月一笑,「小姐別光顧擔心別人,您的藥也好了,奴婢這就去端。」說著就去了小廚房。
褚雪蹙起眉頭,她雖吃不了甜,但也不愛吃苦啊!這上頭,她還真沒小宋寧勇敢。
如月把藥端進來,她盯了碗中黑檀色的藥汁半天,剛待悲壯的一飲而盡,忽然又聽見了門外的通傳,夏婉音來了。
她放下藥碗,靜靜的等著這位美貌的侍妾。
一身嫣紅錦袍的夏婉音裊裊娜娜的緩步進來,望見正面含微笑的褚雪,眼光似有一滯,但還沒等褚雪看清,她已經俯身行禮,「妾身給夫人請安。」
「夏姐姐請起。」褚雪和煦一笑。
在這府中她是年紀最小的女眷,客氣稱長她四歲的夏婉音一聲姐姐,倒也並不突兀。
「請坐。」
待夏婉音行完禮,她客氣地讓座,並示意丫鬟上茶。
沒等她再說什麼,剛坐定的夏婉音主動開口了,「今早聽說夫人身體抱恙,因此妾身特地過來探望,夫人可好些了?」
眼前的女子聲音婉轉清亮,人如其名,秀美的臉上卻深藏著疲憊,似乎昨夜沒有睡好?
她心中一陣冷意,面上依然微笑,「今日比昨日強多了,多謝姐姐掛念。」
趁對方點頭之際,她又道:「姐姐臉色似乎不太好,是不是也身體不舒服?」
夏婉音意外了一下,忙搖頭,「沒有啊,妾身沒什麼不舒服,大概,大概昨夜沒睡好,所以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好。」
話才出口,她又急忙澄清,僵笑道:「啊,妾身房中養了一隻畫眉,昨晚不知何故一直吵鬧,因而才沒能睡好。」
眼見夏婉音一連串的解釋,其心中慌忙不言而喻,褚雪笑了下後客氣道:「姐姐喝茶,這是我從京城帶過來的,你快試試。」
邊說邊端起方才擱下的湯藥,當著來人的面一飲而盡。
夏婉音一直望著她的動作,等她將要把藥碗擱下,才端起自己桌邊的茶杯,飲了一口。
如月上前接過她手中的藥碗,又緊接著遞過來杯清水,才讓強忍苦意的她好多了不少。她看了看始終不怎麼敢直視自己的夏婉音,道:「讓姐姐見笑了,小時候苦藥吃多了,現在還膽戰心驚的,都沒寧寧勇敢呢。說來也是我自己不小心,都這麼大個人了,還會病從口入……」她把水杯交由一旁的如月,繼續道:「不過聽聞害的一位廚工丟了性命,可真是作孽啊!」
夏婉音身子微微一顫,垂頭道:「夫人按時服藥,定會盡快康復的……至於其他,那都是咎由自取,您大可寬心。」
她眉間微不可查的一蹙,這已是今天第二次聽到「咎由自取」這個詞,並且這次從眼前這個強裝無辜的女人嘴裡聽到,讓她心裡很不舒服。
見她沒再說什麼,探望也達到了目的,又坐過一會,夏婉音起身告別,「請夫人好好休息,妾身就先不打擾了,告辭。」
她微笑點頭,目送來人出了自己的院子。
望著那個艷麗的身影消失,她一瞬間真替那女子感到悲哀,憑著那副容貌,若委身於尋常男子,或許能有安穩順遂的一生,可偏偏,她嫁給了宋琛。
自己這次僥倖躲過了許錦荷的毒手,但夏婉音大概沒有吧,要不然,為何三年了,也還沒懷上孩子?
一臉疲態的夏婉音回到了自己的紫芍苑。
才剛一進房,候著的的丫鬟妙蕊就匆忙將門關上,輕聲問道:「姐姐,晚棠苑那邊……可有察覺?」
她疲憊的搖了搖頭。
另一個丫鬟,剛才跟她去的素芊替她回答,「應該沒有,方才瞧那位雪夫人對姐姐還很是客氣,倘若察覺了,必定就不會是那樣了。」
夏婉音沒說什麼,妙蕊卻點頭,「說的也對!況且人都死了,連王爺也沒查出什麼,這事兒啊,應該就過去了,姐姐您也寬寬心吧,昨天一整夜沒怎麼睡,臉色都不好看了。」
夏婉音歎了口氣,閉上眼揉了揉額角,素芊見狀忙上前,替代了主子,輕輕服侍。
何止昨晚,自從聽聞昨日下午恆王匆忙去了晚棠苑,她就開始心慌,而一聽說王爺已經著人去查,更是寢食難安,是以一整夜都沒能睡安生,今日才一臉倦容。
兩個丫鬟都是從在玲瓏坊時就跟著她的,作為當年燕州頭號歌舞坊的頭牌花魁,有兩個心腹丫鬟並不是什麼難事,而正是因為當年名冠燕州的好容貌和清白的身子,夏婉音才得以順利的進入了恆王府,做了宋琛的侍妾。
儘管她只是個侍妾,出身甚至遠不及李側妃,但她並未灰心,因從那時開始,她就是恆王府最年輕最美的女人,自然也是侍寢最多的一個,儘管每月只有六七晚,但也實在強出另兩位女眷太多。
憑著那時的受寵,她以為她早晚會為恆王誕下孩子的,而府裡還一直空著一個側妃之位,只要生下男孩,恆王很可能會把那個位子給她。
可她錯了,整整三年,她始終沒能懷上孩子,更糟的是,因宋寧體弱不能出遠門,恆王就留下她陪伴李側妃,而恆王那邊才去了京城沒多久,府裡竟然收到信說又要來一位側妃,而且這位來自京城的側妃,娘家的地位還極高,連李側妃一州知府的娘家都遠遠比不上。
她曾幻想,這位出身高門的側妃,大概應是跟許王妃差不多吧,僅有高貴的出身,卻無過人的容姿,她自己依然是王府裡最美的,等恆王回來,依然還是會最寵她。
但當她親眼看到褚雪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全錯了!老天爺就是這麼不公平,給了褚雪那麼好的家世,還又給她那麼好的樣貌,而更糟的是,恆王竟然那樣寵她,自打回來後便再也不肯去別處過夜,只宿在晚棠苑。
眼看自己的優勢全被掩蓋,夏婉音極其不甘心,昔日勾欄中與其他女子勾心鬥角的情緒突然被扯了出來,曾經的花魁也不是白做的!既然褚雪比自己美,那就想辦法讓她不美!
她不是對桃花不服嗎,那就讓她出一身疹子,看恆王還如何寵她!
可恆王對褚雪的寵愛超出了夏婉音的預料,他竟然絲毫不嫌棄那個病中的女人,竟然那樣呵護她,甚至下令要去追查。
於是夏婉音才慌了,不過好在拿了錢的掌勺手段利落乾脆,讓那個小廚工不再能開口,這才把這件事給蓋了下去。
現在,驚魂初定的她終於可以緩緩勁了,好在褚雪是個新人,在這王府裡並沒有什麼勢力和依靠。
且等這一波風平浪靜,再從長計議吧。
可夏婉音還是錯了,褚雪並非沒有依靠,她最大的依靠,就是宋琛。
就要入冬,白日越來越短,房中也需早早點燈了。
酉時將盡,宋琛才踏著夜幕歸來,眼見門口正候著自己的素衣美人,心中頓時升起暖意。
「王爺,您回來了。」褚雪淺笑著正欲行禮,宋琛一把拉住她,聲音如此時的內心一樣溫柔,「今日好些了嗎?外面冷,快進屋。」
褚雪點了點頭,「妾身好多了,王爺今天也忙累了吧?」邊說邊為他解下厚厚的外袍。
他則順手去撫她的額頭,確定體溫正常後才答她的話,「忙,忙了一天了,飯好了嗎?」
「嗯。」褚雪微笑點頭,忙示意丫鬟擺膳。
不過片刻功夫,熱騰騰的飯菜皆已上了桌,兩人挽手入座。
宋琛粗略往桌上掃了一眼,心情大好,「嗯,今日的菜看來不錯。」
褚雪笑著為他遞筷子,「是啊,妾身還在服藥,所以只能吃些清淡的,不過如月特意為您準備了些。喏,比如這個醬牛肉,月兒知道您愛吃牛肉,特意早早就開始預備,在砂鍋裡燜了半天呢,妾身聞著都嘴饞了,您快嘗嘗。」邊說邊為他夾了一片。
才一入口,宋琛立刻大讚,「果真不錯,看不出來如月年紀輕輕能有這樣好的手藝,看來本王也要把膳房的掌勺給換了,如月人呢,本王要好好賞賞她!」
這牛肉不僅有褚府本來的秘方,如月還特地配了幾味藥材一起鹵制,自然比膳房裡的更有風味。
褚雪笑著喚如月,「月兒,王爺要賞你呢,還不快過來?」
如月立刻站到了桌前。
相較雁翎,如月要文靜些,平日裡並不多話,但此刻也笑臉打趣道:「奴婢謝王爺誇讚,不過王爺若是要賞,還是賞我們夫人吧。今晚的菜品全是照著夫人的要求做的,今早奴婢去膳房取菜時夫人就命我們打聽了王爺午膳的菜式,為避免重複再精心安排了晚上的菜品,夫人對王爺的用心,奴婢可比不上。」
此話一出,宋琛側目望向褚雪,溫柔道:「真是難得你這份用心了。」
褚雪溫婉一笑,回望過去,「服侍王爺本就是妾身的份內事,王爺在外辛苦一天,又這樣護著妾身,妾身自然也要多體貼體貼您啊!」邊說邊又為他夾了幾樣菜,「王爺快用吧,要不等會都涼了。」
他輕握了握她的柔手,歎道:「幸虧那日去了褚府遇上了你,不然本王何來這份溫柔體貼?」
她眼波如水,認真道:「王爺待妾身何嘗不是?妾身也感謝上天能遇見王爺。」
因彼此的一番真情表露,這日的晚膳吃的暖意融融。宋琛原本打算如昨夜一樣邊看案卷邊陪她,來至書案前卻瞥見她白日裡置好的焦尾琴,於是忽然來了興致,「進府這麼久了還從未聽過你撫琴,今日索性不辦公了,不知美人可願為本王撫幾首曲子?」
她笑的明媚,狡黠施禮,「妾身甘之如飴。」
於是片刻後,房中響起了沉靜綿長的琴聲,緩若流水,柔似春風。
美人纖指流動,由《平沙落雁》開始,至《梅花三弄》而止,其間有寧靜如《幽蘭》,有瀟灑若《酒狂》,更有洶湧似《廣陵散》,等到琴聲落下時,眼前美人的恬淡專注已盡數刻進了宋琛的心中。
房中安靜許久,看著凝望自己不語的眼前人,褚雪試著輕喚,「王爺?」
靠在榻上的他回神,歎道:「今日才知你的琴聲如此動聽,從前……我都錯過了什麼?」
她眼神柔軟,「從前王爺一直忙,連好好歇息的時間都少,哪會有閒情聽妾身撫琴呢?如果您喜歡,妾身以後常彈給您聽。」
自打嫁進府,褚雪真的鮮少見宋琛有閒暇的時候,無論京城還是燕州,他雖然大部分夜裡都會陪她,但白天幾乎都是早出晚歸。他是個勤政的王爺,否則燕州的繁華,父皇的信任何來?
見他坐直張手,她會意,淺笑著由琴前起身坐在他腿上。他將美人擁住,柔聲道:「這麼好的琴技是跟誰學的?」
她心裡一頓,由三歲起,娘就把她關在屋裡整日教琴棋書畫禮儀規矩,她的老師自然是娘,但她當然不能實話實說,於是只模糊道:「妾身有一位姑母,曾是個才女,小的時候,妾身跟她學過一段時日,後來,她家中出了事……妾身就都是自學了。」
褚雪只有一位姑母,宋琛當然知道是誰,而昔日的岳瀾將軍早已是當今朝廷的忌諱,他便沒再接話,只輕撫了下她的手,轉而道:「以後我多抽些時間陪你,多聽你的琴。」
懷中的美人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心緒卻悵然起來。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你能幫我報仇?

☆、第19章 靜女

待到第三日,褚雪身上的紅疹已完全消下,此次的事件也算是徹底揭過了。
自己喝了三天的苦藥,卻免了從前日日必達的絕育補湯,如此算來,非但不算吃虧,反而算是她制勝了一步。
更重要的是,她由此次事件,分別看清了幾個人。
府醫廖忠,她今後能不用則不用;夏婉音,徒有害人之心卻沒甚腦子,加上因惹來了宋琛的追查,估計會消停一段時日;而丹薇苑的那位王妃,自己現在尚不足與之抗衡的實力,好在礙著宋琛,許錦荷並不能明目張膽,而她就把面上的尊重做足,暗地裡則能躲就躲吧。
至於宋琛,經過這件事後對自己更好更寵,雖然白天還是難能見到他,但他會時不時過來用晚膳,然後聽聽她的琴,與她對弈幾局,或是由她陪著在書案前處理些公務,自然依舊每晚都歇在這裡……
漸漸地,她越來越享受他的寵溺,白日見不到他的時候,她會時常掛念,他用午膳了嗎?他累的時候有人捶背捏肩嗎?他不忙的時候會想起自己嗎?一件件的牽腸掛肚常讓她會時不時出神,而每當想起他的懷抱與呵護,她的嘴角會不自覺上揚……
她是不是真的動心了?她是不是真的要愛上他了?
但每當她意識到這一點,她就又想控制自己的情感,因她知道以他的身份和地位,自己不太可能會是他最後一個女人,若真的愛上了他,等到哪天他又有了別人,她應該會很傷心吧。
她覺得自己很脆弱,一定會承受不了那種傷心。
美人心上又泛起悵然,如果人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感情該多好,該忘就忘,能不動心就不動心。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同樣有人在這樣想。
皇上壽誕已過去了一個多月,先前忙碌的京衛司早就清閒了下來,雖然每日的差事不可懈怠,但也不必披星戴月的各處奔波了。
眼見兒子清閒了一些,秦夫人的心事又浮上了心頭。遂趁著這日的晚飯,當娘的打算再度舊事重提,她看著眼前俊朗的秦遠,和聲勸道:「趁著這幾日有空,好好想想自己的大事,娘這裡啊,前些日子先替你打聽了幾位姑娘,就是不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喜歡文靜的,還是活潑的?其他的你都可以放心,自然都是高挑漂亮家世好的姑娘,人家都聽過你的為人,只要你喜歡,都沒什麼問題的……」
話音還未落,正在吃飯的秦遠已被嗆出了一陣咳嗽,一張俊臉也被咳出紅暈來,不知道的定會以為是他害羞了。
待呼吸平順,秦遠方道:「娘,衙門裡也就這一兩天得些空閒,再過兩天歲末,還是很忙的,這事,再等等吧。」
「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眼見兒子又想推脫,秦夫人忽然升起怒氣,緊盯著他語聲切切,「你姨母家的表弟比你還小一歲,人家眼看都要當爹了!你呢,身份功名,才學樣貌樣樣都有,為什麼就不趕緊想著娶個媳婦?你想讓爹娘在親朋面前抬不起頭嗎?這就是你讀了十幾年書習來的孝道?」
「哪會讓你們抬不起頭?娘你說的也太誇張了。」見母親真動了氣,秦遠自知不能再強硬反駁,只好柔聲解釋,「我這不才二十嗎,那二十二三成家的也有不少,況且,兒子也的確還想在衙門裡多用些心。」
一向賢淑的妻子鮮少動怒,秦穆見狀也忙打圓場,「一點小事著什麼急,念修說的也沒錯,才二十嘛,也不要非急在這一兩年……」
「什麼二十?還有兩個月,一過完年就二十一了!眼看我妹妹妹夫都要當上祖父母了,你這個當爹的就不操心?」秦夫人今日果真是動了怒氣,連丈夫的面子都不肯給了。
見秦穆不再說話,一屋子的下人也大氣不敢出,她才略平靜了一會,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又轉向兒子,語聲篤定,「五天後,你外祖母壽辰,今年別給我尋什麼理由,跟衙門裡告個假,必須去!」
秦遠低低應了個聲。
見兒子終於點頭,秦夫人才稍稍平了下情緒。
自己的嫂子,也就是秦遠的舅母,有個娘家侄女,聽嫂子曾提過,好像對秦遠有些心思。那位名叫羅姝的小姑娘她見過,模樣挺秀氣,品性聽說也不錯,好像是年底的生日,算來現在剛要滿十五,念修既然不急,再等一兩年,年紀也都還合適……
就是小姑娘的父親羅世臻是戶部尚書,官位稍稍有些高。不過算來自家丈夫是二品的將軍,跟對方平位,念修自己也是朝廷的正四品官,況且還這麼年輕,以後大有上升的空間,只要兒子自己看得上,對方應該挑不出什麼缺點,最重要的是,人家姑娘有意啊!
自己母親壽辰那日,羅家作為姻親肯定會去,到時候想辦法讓秦遠見見,興許有機會。
想到這些,秦夫人眉間終於重新柔和起來,繼續端起了飯碗。
晚飯後秦遠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本想看會書,但翻著翻著忽然就想到了娘的話,手中的書擱下,他也默歎了口氣。
說實話,年紀漸長,眼看整日待在一起的弟兄們一個個都娶妻生子,他難道沒有觸動嗎?他當然也想早日成個家,有人在身邊噓寒問暖,也寬一寬爹娘的心。
可每當起了惆悵,他就會不由自主的想起少年時的那個小姑娘,那個整天跟在他身後,「念修哥哥」甜甜的叫個沒完的小女孩。儘管她,早就不在這世上了。
有誰知道,從聽到兩位爹爹為他們許下娃娃親的那天晚上,他就漸漸地不再把她當親妹妹看了,他心裡屬於她的那個位置,從那天開始,儘管歷經了八年,也從來沒有人能替代過。
隨著年紀漸長,每次想到她們一家人的離開,想到她的死,他就忍不住心痛。那時她那麼小,她疼嗎?她怕嗎?如果當時自己在她身邊,拼了命也會護著她的,絕對不會叫她就那樣白白去死。
所以他怎麼還能有心思去談什麼婚姻大事,怎麼還會再喜歡上別人?
書桌前的青年歎了口氣,眼看窗外夜色漸深,注定又將是個難眠的夜晚。
五日後,沈府。
因著老夫人的大壽,沈府由上午開始就陸續迎來了賓客,身為沈府女兒的秦夫人更是一大早就回了娘家。
一進門,秦夫人先來到她母親,即今日的壽星沈老太太跟前請了個安,白髮慈祥的老太太見長女只帶了外孫女秦憐過來,忍不住疑惑,「念修呢?還有秦將軍怎麼都沒來?」
秦夫人笑吟吟,「娘今兒高興糊塗了?這一大早的,我們家將軍還沒下朝呢,等會他回府換了衣裳就過來。還有念修,那孩子惦念公事,說是先去衙門裡扎一頭,過一個時辰再過來。您就放心吧,一會爺倆兒肯定都到您跟前請安。」
沈老太太也呵呵笑著點頭,「是老嘍,瞧我這記性。有日子沒見我外孫子了,等會他來,我要好好瞅瞅。」
一屋子人都樂呵呵,房中頓時喜氣盈盈。
眼看臨近中午,賓客們也都陸續到來了,今日秦夫人是回娘家,照禮是客,且沈府有嫂子主家,她今日就安心的當了回客人,整個上午都坐在老太太身邊陪著聊天,順道招呼前來賀壽的親朋。
不多會兒,隨著外面的通傳,嫂子的娘家羅府來人了,秦夫人立刻打起精神望向門外,等著那位羅姝小姐進來。
須臾,就見羅夫人走了進來,身後果然跟著一位婀娜娉婷的姑娘,秦夫人悄悄打量,心內暗自歡喜。跟在母親身後的少女眉目清麗,舉止得體,頗有大家閨秀的風範,羅夫人也慈眉善目,人挺和善,俗話說女兒越大越隨娘,秦夫人打心眼裡滿意。
眼下,就看自己的兒子了,但願這位羅姝小姐,能合秦遠的心意。
兩刻鐘後,秦遠到了。
雖然一屋子女眷男賓不便過來,但秦遠是沈老太太的親外孫,女眷們又大多是親戚,故而也沒什麼避諱,秦遠便直接進到廳內向外祖母請安。
「秦遠祝外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俊朗的青年向沈老太太深鞠一躬。
「快起來快起來,有日子沒見我們念修了,快過來讓我看看。」眼見最喜歡的外孫到來,沈老太太笑成了朵花。
秦遠聽話上前,秦夫人則趁機偷偷看向羅夫人的那一方。
羅夫人身旁的少女果然輕輕彎了彎嘴角,白淨的臉上也悄然漫上片緋紅。
秦夫人心中一定,再瞧瞧兒子。但秦遠目不斜視,只顧著跟外祖母說話,絲毫沒注意到左側的那位米分衣少女。
這孩子!如此正人君子,當娘的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愁。
不一會兒,秦遠跟外祖母寒暄完,又禮貌的跟女眷們打了招呼,就去了前院男賓那邊。留在後院用膳的秦夫人在心內暗自打著主意,一會用完膳,女賓們大多會到花園裡走走,到時候得想辦法留下秦遠,不能讓他吃完午飯就開溜。
於是午飯過後,正打算回衙門的秦遠就收到了母親的命令,要他去花園裡陪外祖母說說話。秦遠本來很疑惑母親的反常,從前母親從來不這樣攔著自己去衙門的,但一想到前幾天晚飯時惹母親動了怒,又念及今日是外祖母的壽辰,只好順從的去了花園。
秦遠在園子裡遛了會兒,發現根本沒外祖母的影子,他正打算去後院找找,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喚他。
「哥哥。」
一轉身,發現妹妹秦憐,表妹沈婷還有一位米分衣少女,三人正向他走來。
他笑了笑,以兄長的口吻問道:「吃完飯了?」
「是啊,表哥也吃完了?」十四歲的表妹沈婷嘻嘻笑道。
待走近,沈婷忽然想起什麼,向秦遠介紹起身邊的少女,「表哥,這是我舅舅家的羅姝表姐,表姐,這位是我表哥秦遠,人家在京衛司當差,指揮好幾萬人呢,可威風了!」沈婷一臉驕傲。
「婷婷,別胡說。」秦遠壓下臉上的笑意,一臉嚴肅。他向來不喜歡把衙門裡的事拿出來顯威風,更何況是在小姑娘們面前。
「明明在誇你嘛,幹嘛這麼嚴肅!小心嚇到我表姐。」沈婷眨了眨眼睛,嗔怪道。
就見她口中的表姐,米分衣的少女羅姝笑了笑,微上前施了個禮,秀氣的臉上似桃花盛開,「小女羅姝見過秦大人。」
秦遠身為拿朝廷俸祿的官員,自然對朝中各位官員都有耳聞,加上家族的關係,他也知道沈婷的舅舅是戶部尚書,那眼前的小姐,自然是戶部尚書羅大人的女兒。
他也禮貌俯首,回禮道:「在下不敢當,小姐有禮了。」
聽著眼前的俊朗青年跟自己講的第一句話,羅姝的臉似乎更紅了。
身旁秦憐跟沈婷兩個小妹對視一眼,臉上蕩起了狡黠的笑容。
察覺到兩個妹妹的怪笑,秦遠清了清嗓,沉聲問道:「你們看見外祖母了嗎?我要回衙門了,想跟她老人家告個辭。」
兩位妹妹怪笑完,一同指了指後院的方向,沈婷道:「祖母在廳裡跟客人們說話呢,表哥去吧。」
秦遠點了點頭,禮貌跟今日初見的羅家小姐告別,「在下先走,小姐慢請。」
羅姝當然也察覺到了剛才兩個小丫頭的怪笑,此刻臉紅的更甚,只好強裝淡定,低頭道:「大人慢走。」
然後,青年就慢慢走出了少女們的視線。
只是這位羅小姐的米分衣輪廓,倒叫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位少女。
那是大約半年前,他去京郊辦公,返回時正碰見一輛失控的馬車由半山往下滑,當時情況危急,他急忙上前將馬車控制住,然後就發現了車裡的少女。
他將少女由車內抱出,察覺人無大礙後放了放心,本想再進一步救治時卻聽到了身後山路上的呼喊聲,他想了想那正是在女媧殿附近,少女頭上還帶著帷帽,應是婚前來祈福的,他雖出於救人將人抱出,但畢竟男女授受不親,既然人無大礙,少女又有家人在身邊,為免再生出什麼事端,他索性就悄然離開了。
大約都是相同年紀的少女,都穿著相同款式顏色的衣裙,他今日才會忽然想起舊事吧,那位少女應該也已經嫁做人婦了,但願她沒留下什麼後遺病症。
他笑了笑,繼續往後院走去。

☆、第20章 初雪

秦夫人從女兒口中得知了兒子與羅姝的見面,心裡安定了一些,當夜回到秦府,當娘的就忍不住詢問起了兒子。
秦夫人坦蕩的開門見山,「娘今日在你舅舅家碰見一位姑娘,你舅母的娘家侄女,叫羅姝,你也見過了吧?」
因前幾日晚膳間不愉快的氣氛,秦遠近來對娘親的警惕性頗高,覺得只要娘平白無故一開口,定是要提婚事,現在果不其然。他一聽娘的問話,立刻就明白過來了,今日花園中與那位羅小姐的偶遇乃是有人刻意為之。
他假裝沒有會意,淡淡「嗯」了一聲。
轉頭瞥了一眼身邊的小妹,但秦憐絲毫不理會他的目光,局外人似的仍自顧自吃飯。
秦夫人見兒子沒有否認,以為有了希望,進一步道,「娘看著很不錯,你覺得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他繼續裝糊塗。
秦夫人瞪眼,「你說是什麼!當然是問你對人家姑娘滿不滿意。」
語聲緩了緩,她耐下心道:「那位姑娘樣貌教養家世都不錯,娘瞧著與你很般配,你要是滿意,明天娘請人看個好日子,讓你爹帶你去趟羅府,先把親事定下來,羅小姐年紀不大,你要想再緩些日子成親也可以。」
如此明白的話一出,秦遠自知再不能躲,料想左右也是要惹得母親不快,便索性實話實說了,「娘,我今天才第一次見人家,你就想這麼多,兒子……實在沒那個想法。況且你也說了,人家還小,那麼小的姑娘,我也只能把她當妹妹看啊!」
雖然兒子冥頑不靈,但秦夫人再次壓下怒氣好言相勸,「第一次見面怎麼了,當年娘同你爹也是才見了一面就成親的,現在過的不照樣很好?你說你還想在衙門裡用用心思,娘才給你物色了年紀小的,好歹人家等得起啊!再說了……我聽你舅母說過,人家對你有幾分心思,俗話說女大不中留,眼看那些好姑娘們一個個的都被別人娶走了你就不著急?」
但秦遠始終默不作聲。
秦夫人深歎了一口氣,終於把不願提起的事再次低聲提起,「想當初,你不是也把雯雯當妹妹看嗎,後來怎麼樣?念修,說一千道一萬,那家人已經不在了,咱們還得好好活不是……」
「爹娘,我還有事,先走了。」
心上的傷疤被揭開,秦遠再也坐不住了,直接沉聲告辭匆忙離開了飯桌,大步朝外走去。
當娘的清楚兒子心中過不去的坎,但有些話早晚得說,見秦遠再一次選擇逃避,秦夫人再度深深歎息一聲,無力的靠在了椅背上。
一直沒開口的秦穆見此情景,心內也起了波瀾。
他明白秦遠的心思。從前他攔著妻子去催,是因為還惦記著失蹤的岳雯。他想既然雯雯有可能還在人世,那他與大哥的婚約就還有效,兒子既然也放不下,那就等哪天找到了雯雯,就把兩個孩子的婚事給辦了,也好歹算對大哥一家盡了一份心。
可當他知道岳雯早已經變成了褚雪,他在安心之餘也有一絲惋惜,雯雯,始終沒能跟秦遠在一起,那個婚約始終還是作廢了。
岳雯現在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當日他同褚霖會面後就打定了主意不告訴兒子,畢竟只是少年時的一段情緣,他相信總有一天,秦遠會放下的。
他知道秦遠是個重情的孩子,但是事情既然已無可能,作為父親,他還是希望兒子能早點走出來。
他相信妻子的眼光,這個羅家小姐應是不錯,況且,她的父親還是朝中一直比較中立的戶部尚書……
秦穆撫了撫妻子的手,緩聲勸道:「先別急,既然人家姑娘年紀還小,就讓念修先好好想想,改天我也跟他談談。」
眼見一直對兒子的婚事不怎麼上心的丈夫也發了話,秦夫人心裡終於好過了一些,兒子一向崇拜父親,很聽父親的話,當爹的去勸,事情應該有轉機。
秦夫人點了點頭,長出了一口氣。
~~~
燕州。
自打入了入冬,日子似乎快如流水。
將近傍晚,忙了一天的宋琛擱下筆,拿起下一本由魏州傳來的文書,目光匆匆掠過那些匯報關於通濟渠進度的文字,最後一眼,卻停在了落款日期上。
十一月初八。
十一月?他依稀記得彷彿有個什麼日子也在十一月,好像在哪看見過?
凝眉想了一會,他忽然記起,那是夏天在京城時,在紅紙上看到過的,褚雪的生辰,十一月十二。
他一頓,問向房中隨侍的下人,「今天是十一月……」
「十二。」頗有眼色的侍者明白過來,忙回道:「王爺,今天是十一月十二。」
剛好趕上,他唇角一彎。
看了看窗外已黝黑的天色,他放下手中的文書起身,「今日先到這吧,去晚棠苑。」
侍者忙彎腰,快走幾步前去開門。
掀開厚厚的棉簾,一股冷風撲面,當中似乎還夾著些濕氣,仔細一辨,才發現是些極碎的冰凌,再看看烏雲密佈的天,他笑了笑,今日老天爺應景,要給雪兒的生辰錦上添花了。
晚棠苑這邊飯菜才剛擺上桌,因見今日前院沒有差人來報王爺要來要用膳的話,小廚房比往常備飯的時辰就早了一些。褚雪才要落座,忽聽見院外的通傳,宋琛過來了,她有些吃驚,忙起身去迎。
才走至門口,就見棉簾已從外被掀開,紫色錦袍的男人就進了來。她驚喜行禮,「王爺怎麼忽然來了?」
「嗯,今日乏了,就提前過來了,用過飯了嗎?」宋琛一邊扶她,一邊打眼往飯桌上瞅,眉頭一皺,疑問道:「怎麼沒有面?」
褚雪接過他的外袍笑問,「王爺想吃麵了?那妾身讓廚房快點準備。」
他笑看著她,「本王吃不吃沒什麼關係,但你要吃啊!」
她不禁疑惑,待看清他眼中的笑意,忽然明白過來,暖暖笑道:「中午吃過了。」
「真的?」
「嗯。」她點頭。
宋琛放了心,牽著她坐到桌前,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淨過手後開始用飯。
正用著飯,褚雪側目笑看他,「王爺怎麼知道的?」
他回望過來,「當初看過你的生辰,就記住了。」
淡淡的一句話忽然觸動了心弦,她甜甜的笑,由心而發。
悠然用過飯,宋琛擱下手中的暖茶,問向正進進出出撤碗盤的婢女,「外面怎麼樣了?下雪了嗎?」
一個丫鬟立定回話,「回王爺,已經白了一地了。」
從傍晚就沒出過房門的褚雪一臉驚喜,「下雪了?什麼時候下的?」
「剛才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有點了,現在正是好的時候,怎麼樣,要不要出去看看?」宋琛溫柔答她,俊美的眉眼中全是誘惑。
她喜滋滋的點點頭,轉身去拿斗篷。
不一會兒功夫,兩人已經攜手來到了王府的大花園裡。才下了半個時辰,又是今冬第一場雪,所以雪片還不算大,兩人又都披著斗篷,也就不用打傘,藉著四周簷廊上懸著的燈籠,又有地上的一片雪白,漫漫夜色中,兩個人依偎著往前徐徐踱步。
隨侍的雁翎和陸方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跟在兩人身後。
燕州比京城靠北,所以冬日會更冷,但同時雪也更多。通常過完整個冬天,京城只有兩三場落雪,但聽聞燕州這裡會有京城的兩倍多。褚雪喜歡看下雪,相跟著也期待燕州的冬天,但今年卻有些奇怪,眼看入冬已經已經一個半月,老天爺才肯降下這場初雪。
少女也早已期待了好些日子,此刻看著紛揚的雪花,踩著平坦若白絲絨的雪地,她格外興奮,一隻手挽著宋琛的胳膊,一隻手伸展著迎接落雪,臉上的笑容也格外燦爛。
宋琛也一直望著她,眼中笑意暖暖。
王府大,花園自然也大,繞著湖一圈走下來花去了近半個時辰,之前絨絨的雪地上被踩出了一圈腳印。眼看飄落的雪片已越來越厚重,宋琛笑問道:「過癮了嗎?看夠了就回去吧,小心淋濕了著涼。」
不知是被冷的還是因為興奮,褚雪的小臉已經紅撲撲,她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兩個人隨即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看來還是老天會送禮,趕在你生辰送一場雪,把本王的美人哄得這樣開心。」宋琛看著身旁的少女,半調笑道。
少女心內一頓。
今日是那位真正的褚雪姐姐的生辰,而岳雯的生辰其實是在春天,但這麼多年,她早就活成了別人,用別人的名字,過別人的生辰……
思緒收起,她斂了斂眼中的霧氣,細聲的講起別人的故事,「王爺知道妾身為什麼叫褚雪嗎?因為妾身出生的時候,京城正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父親取初雪之意,就為妾身取了雪的名字。」
「原來本王還要感謝那場初雪,為本王送來這樣好的一個姑娘。」他停下來望著少女瑩瑩的黑眸柔聲道。
她也回望他那雙溫柔的眼眸。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很想告訴對方,他眼前的這個姑娘其實出生在一場春雨過後,漫天絢麗的晚霞裡,她的名字是雯……
可她終歸不能。
如果她是岳雯,她就不該活在這世上,更不該遇見他。
半晌,她只是笑了笑,輕聲道:「有沒有人說過,王爺很會誇人?誇得人心裡比蜜還甜。」
望著美人如絲的媚眼,他心頭忽然一動,伸手將人收進懷中,低頭含住了那雙誘人的櫻唇。
她先是一僵,而後跟隨著被他侵入口中的唇舌慢慢回應,身體也隨之柔軟了下來,不由自主的抬起胳膊環住了他的脖頸。
她像一株籐蘿,慢慢的纏繞著如樹般挺拔傲立的他。
他像一座高山,溫柔的俯身,為懷中的她擋風遮雪。
身後的雁翎急忙轉身,但見一旁的陸方卻木訥的沒甚反應,依然朝前立著,她忙小聲催道:「陸大人,轉過來。」
「啊?」木頭樁子似的陸方不明所以。
雁翎一時情急,想也沒想就親自動手,硬是扯著他的胳膊將人轉了過來。
第一次被小姑娘觸碰,年輕的侍衛僵了一下,半晌,方疑惑道:「為什麼要轉過來?」
雁翎簡直無語。但看他似乎是真的一頭霧水,想了想也就明白過來,這些侍衛平時雖貼身護衛王爺,但卻不得輕易進入後院,至於王爺在後院裡與女眷們的互動自然不甚熟悉,一時不懂迴避也可以諒解。
她於是輕咳了聲紅著臉小聲解釋,「那個……主子們在……在親,親密的時候,我們要迴避才是……」
耳聽少女一長串結巴的解釋,年輕的侍衛反應了一會終於明白了過來,只輕咳了兩聲沒再說什麼。
幸好是在夜色中,才沒被身旁的少女發現那一張俊臉上泛出的微紅……
其實不怪陸方木訥,兩位主子都穿著厚厚的斗篷,雖然園子四周有燈光,但無奈離得不近,以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侍衛看來,主子們只是停下來略靠近了一些,根本分辨不出具體的動作。加上確實也沒甚經驗,一時判斷失誤也情有可原。
不遠處雪地裡的那場深吻,在宋琛的戀戀不捨中結束。
其實他吻得很投入,很動情,投入到忘記了四周簌簌的落雪,動情到想更進一步的佔有她。
他溫柔又小心的吸吮那滑如膏凍般的櫻唇,彷彿那是最無上的美味。他一隻手藏進她暖和的斗篷裡輕揉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則習慣性的伸進了美人的衣襟,卻在感覺到那片讓人舒緩的柔軟溫熱時忽然清醒。因隨著他微涼手指的觸碰,美人的身體忽然一顫,終令他想起,這是在露天的雪地中。
他強壓著欲.火放開手,望著同樣尚在喘息的美人,啞聲問道:「今天好了嗎?」
褚雪臉紅的更甚。
她知道他在問什麼,七天的月事已於今早結束了。
而他,也忍了七天了。
她微微點頭,垂眸嗯了一聲。
他大喜,趁著身上愈加熾烈的火焰將美人快步帶往房中。

☆、第21章 疼愛

從那晚的初雪開始,燕州總算迎來了今冬的雨水。
接連降過兩三場雪後,就正式進入了嚴冬。天越來越冷,因宋寧的身子一向嬌弱,母親李姣雲就不准她常到園子裡玩了,因她一旦受涼染上風寒,最少都要半個多月才能康復,眼看已經進了臘月,再有二十來天可就過年了,怎麼也要讓小丫頭安生的過個年。
既然不能去園子裡,又不願整日憋在屋裡,小宋寧就只好時常串個門,丹薇苑的王妃那裡,娘親每天都要早去請安,也實在沒什麼好玩,紫芍苑的夏姨母,不怎麼喜歡小孩子,她那裡也不好玩。
算來算去,小丫頭最喜歡的還是晚棠苑,因為她最喜歡的,也是最喜歡她的雪姨母住在那,她三天兩頭的就要過去玩玩,有時候是娘親領著她,有時娘親忙了就讓紅珊姐姐和乳母帶她去。一旦玩起來可以待足一個上午,偶爾還要蹭頓午飯再回,如月的手藝好,姨母喂得也格外香,她可開心了。
這天,小宋寧又來串門了。
一進門,先是甜甜的喚了聲姨母,褚雪正在榻上看書,聽見脆聲兒剛要下地,小人兒已經撲到了面前。
「姨母今天怎麼躺著?」宋寧歪頭問道。
其實褚雪只是把腿收了上來,上身還是直的,更確切地說,她是靠窩在美人榻上,但小孩子沒那麼多形容詞,就說她是躺了。
她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笑來,柔聲道:「姨母今天有些不舒服。」
這幾天又趕上了月事,雖然如月一直在幫她調理,但時間尚短,也只是稍稍緩解了一部分的經痛而已。
「哪裡疼?」小丫頭貼心的問。
她指指小腹。
隨著目光,小丫頭輕輕的將手覆了上去,後抬眼望著她,「那寧寧給姨母揉揉?」
她一笑,摸了摸那張白淨的小臉,道:「謝謝寧寧,不過不用揉,姨母一會就好了。」
小丫頭似懂非懂的點頭。
一旁陪宋寧來的紅珊見狀,忙勸道:「小姐,雪夫人今天不舒服,奴婢陪您回去好嗎?改天再來……」
宋寧撇撇嘴,明顯不願打道回府,卻懂事的沒有立刻拒絕,像是在猶豫。
褚雪忙哄她,「不礙事的,姨母不能陪寧寧玩,但雁翎可以,寧寧不是也喜歡跟雁翎玩嗎?」
一旁的雁翎忙走近,蹲到與宋寧一般高,溫柔道:「奴婢來陪小姐玩好嗎?」
宋寧立刻眉開眼笑。
雁翎長得也好看,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有兩個梨渦,瞧著喜氣盈盈,而且也喜歡陪她玩,宋寧當然也喜歡。
小丫頭剛要拉過雁翎的手,卻忽然瞥見雁翎手腕上的紅色手環,頓時來了興趣,指著問道:「這是什麼?」
「這是絲線手環,」雁翎回完話,忽然間眼睛一亮,問道:「小姐想要嗎?要不要奴婢給您編一個?」
女孩子從小就喜歡漂亮物件,三歲多的小姑娘也不例外,宋寧使勁點頭。
雁翎笑了笑,馬上回房去取來彩色絲線,不一會兒,就為宋寧編了起來。
褚雪在一旁眼觀,看著在宋寧的手腕上雁翎手指間靈巧的動作忽然想到一件事,於是看了看一旁的如月,「手環收口的時候不好編,如月去幫幫雁翎。」
如月回看過來,了然一笑,「是。」
用了一盞茶的功夫,小丫頭的手環就快編好了,如月忙過去親自托著宋寧的手腕,而有了人幫忙,雁翎果然收的很漂亮,才片刻功夫,宋寧的手腕上就多了一個精巧的五色絲線手環。
得了漂亮的小禮物,宋寧很開心,紅珊趁機一勸,小丫頭就乖順的回了殷梅苑。
宋寧走後,褚雪問如月,「怎麼樣?」
如月邊回想邊答,「寧寧小姐的身體有些虛乏,應該確與出生前母體的虧空有關係。但在奴婢看來,倒並不像傳言那般嚴重,略微調理一下,應該不至於這麼差的。」
褚雪忽然蹙眉,「略微調理一下就好?那怎麼還有一半的時間要喝藥?」
片刻後,她心裡咯登一聲,想到了一個人——廖忠。
會不會是那位府醫動了什麼手腳?
按說,一個府醫何來膽子在主子的身上動手腳?更何況是王爺最疼愛的女兒?但若是許錦荷指使……可寧寧只是個女孩,將來遲早要出嫁,怎麼樣也礙不到她自己的兩個兒子,她沒有理由要對這個小姑娘下手啊?
褚雪還是想不明白。
「那個府醫……應是有些蹊蹺。」
半晌,她輕聲道。
如月點頭,「但,咱們現在只是在猜測,在看到他的行醫筆錄前是不能妄下定論的。」
褚雪贊同的點了點頭,又轉而問道:「那既然寧寧的底子沒那麼差,你可有什麼法子?」
「還是小姐您的心腸好。」如月笑了一下,卻又點出了難題,「法子是有,但畢竟是別人的孩子,咱們總不能光明正大的餵藥吧。」
這的確是個難題,她歎了一聲,目光無意中落在了不遠處的一碟點心上,當中有一塊被小宋寧掰了一半,露出了裡面淡黃色的綠豆餡。
她不愛吃甜,所以屋裡沒什麼甜味的零嘴,但因近來宋寧常過來玩,她就讓如月做了幾樣甜味的點心來哄小丫頭。
忽然眼睛一亮,她笑了笑,「寧寧愛吃甜,你手巧可以做多幾樣零嘴,她若喜歡吃,就給殷梅苑那邊帶一些。」
這是個好辦法,如月會了意,笑著點頭,「好。」
她目光望著遠處,淡淡道:「有些事,咱們能做就做,做不了也不必勉強,盡心就好。」
於是當宋寧幾天後再去串門時,就開心的吃到了如月特意制的新點心,有時是棗泥栗子餅,有時是冰糖山楂糕,因對了口味,小丫頭特別愛吃,而這些點心除過酸甜適宜,還帶著一些特殊的香味,殷梅苑的小廚房可是做不出來的,於是每次宋寧告別時,褚雪就讓她帶幾樣回去,但也特意囑咐了隨行的婢女乳母,每天有定量,若是過量貪吃,下次就再不給她做,小丫頭惦念著細水長流,因此還挺守規矩。
漸漸地,就聽說宋寧的身體越來越好,不僅不那麼容易生病,還因為胃口變好而長多了幾斤份量。宋琛認為是殷梅苑照顧得好,還賞了幾位乳母丫鬟,但這其中的奧秘,卻只有褚雪和如月清楚。
其實褚雪對宋寧好,有很多原因,有因為小丫頭本身惹人憐愛,也有她娘親李姣雲對自己的善意,更是因為宋琛。
因為他疼愛這個孩子,所以她也願意去疼愛。
歲末的日子好像過得特別快,整日看著府裡下人們的忙忙碌碌,轉眼間就快要到除夕。
年節休沐七天,勤政的王爺也不例外,最近幾日多了空閒,白天也能常在後院待了,當然,除過偶爾去下其他三個院子,他大部分的時間依然是在褚雪這兒。
而因為父王已不去前院辦公,孩子們的早請也移到了晚棠苑,每日巳時,三個兒子先到,行完請安禮後就向宋琛匯報前一日的功課,褚雪跟在一旁聽,對不常見面的男孩們也多了一些瞭解。
比如長子宋熾,雖長得最像他父王,性格卻截然不同。大約因是長子,又自降生起就頂著世子的封號,母親許錦荷對他的管教就最為嚴格,聽聞每日的功課都要比其餘兩個弟弟多出一倍。但也許是背負的期翼過高,反而成了一種負擔,褚雪覺得,這個小少年眼中存著一種壓抑感,像是擺脫不了的包袱,又像是無處宣洩的苦悶,讓她不忍多看。
次子宋謙,倒是人如其名,雖然年紀不大,但行事作態真像一位謙謙君子,看得出對兄長尊敬有加,對弟弟寬容愛護,因為沒有宋熾身上的那種壓力,他的功課反而更好。
至於三子宋祺,年紀最小,也是最外向的一個,但是雖然嘴甜些,功課卻不怎麼好,每次都要讓二哥宋謙在一旁提點幾句,才能將一篇孟子順利背完,常惹得宋琛連連搖頭。不過聽說這個孩子對武學很感興趣,一有時間就會跑去王府的習武場,平日也最愛與功夫好的侍衛們打交道,對於這一點,宋琛倒沒有意見,還特意選了六大侍衛中最為沉穩的黃晟來教他功夫,看得出來是在有意培養他的天賦。
如此因材施教,褚雪覺得,宋琛不僅是個好王爺,也是個好父親。而每當意識到這一點,她就不由自主的會期盼能有個自己的孩子,不必在乎男女,若是女兒,相信宋琛必定非常疼愛,若是兒子,他也一定會將他培養成才……
他一定會像對待自己一樣重視他們的孩子,因為,那是他們兩人之間最親密的聯繫。
男孩們請完安後離開,不用多久,宋寧必定就會樂顛顛的跑過來,最近幾天,晚棠苑裡除過有她親愛的雪姨母,還有她最愛的父王,她可是每天早起就迫不及待的要過來呢。
看著褚雪與宋寧的親密互動,宋琛心裡滿滿的溫柔,也會忍不住想像她做了母親後的樣子,想像雪兒會給他生個什麼樣的孩子。
照祖制規矩,除夕夜與初一夜親王皆需陪伴正妻,一想到有兩晚不能擁她入眠,他有些難捨,三十這天下午,他就刻意在晚棠苑多留了一會。
眼看琴也聽完,茶也經了幾泡,他卻遲遲不肯起身,褚雪有些奇怪,終於忍不住提醒,「王爺,已經申時了,您不去王妃那嗎?」
再過一個時辰女眷們就要一起去丹薇苑向王爺王妃夫婦行禮,然後共吃年夜飯的。
聽到她催,他才懶懶由榻上起身,擁過她道:「兩個晚上我都不能過來,會不會想我?」
他懷裡暖洋洋的,她忍不住往裡蹭了蹭,才微笑輕聲道:「當然會想,不過妾身可以等啊,只有兩天,算來……也很快的。」
「很快?」他似乎有些不滿意,在她頭頂冷起聲來,「既然你覺得很快,那本王乾脆在王妃那裡多呆幾晚吧。」
話裡明顯的吃味兒,她一下明白了過來,趕忙識時務的改口,擁緊了他道:「沒有,妾身,妾身方才說錯了,兩天好難熬,妾身捨不得王爺。」
他笑了笑,終於滿意,低頭去咬她的耳朵,「這樣才對,我一晚都離不開你,你倒覺得兩晚很快……雪兒語失,本王要罰你……」邊說邊去解她的外袍。
「不要,」她慌忙想掙脫。
要知道現在已經申時了,若由著他亂來,等會非誤了時辰,要讓一大家子人等他們不可,她可不想讓別人看自己的笑話。
「不要,王爺,妾身知錯了……已經申時了,不能再鬧了。」
他的力氣太大,自己根本不是對手,眼見憑力氣反抗不了,她只好好言相勸,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可她不知,因為昨晚沒有纏綿,他早就處在危險的邊緣,加上剛才她無意的一蹭已經撩起了火,現在的這段徒勞掙扎更是火上澆油,他毫不費力的就將她壓倒在身後的榻上,褪衣的動作更堪稱行雲流水,不過片刻功夫,他就已經嘗到了那最讓他銷魂的滋味,綿軟溫熱如墜雲端。
伴隨著他的動作,腦中瞬間一聲轟響,她再也說不出什麼話,迷濛間僅存的理智只盼他快些結束,千萬別像夜裡一樣……
否則,她在燕州這裡,也要活在下人們閒話中的風口浪尖了。

☆、第22章 除夕

一場疾風驟雨過後,身下的美人早已軟弱無力,宋琛卻是酣暢淋漓,他再度溫柔的親了親那艷若海棠的嬌容,終於心滿意足的起身。
褚雪默默收拾完自己,默默在心裡歎息,眼下時間已來不及,只能等吃罷年夜飯回來再沐浴了。
見她一聲不吭,宋琛以為她不悅了,他知道她臉皮薄又重規矩,於是自知理虧忙上前賠禮,溫柔哄道:「一連兩天我都要宿在別人那,現在全餵給你,你應該放心才是啊。」
她又惱又羞,咬唇捶他的前胸,「王爺別再鬧妾身了,妾身還得梳妝呢。」
撅嘴繞過他,心內卻覺得他的借口好笑,因為聽說自夏婉音進府,他就輕易不再去丹薇苑了,偶爾就算去也是遵照禮制的那幾天而已。這倒不怪他喜新厭舊,因為他娶許錦荷本就是初時的權宜之計,大概從來也沒由心喜歡過,給了她尊崇的正妻之位,平日裡再敬重一些,大約也就是他所能盡到的夫妻情分了。
要不然,為何自李姣雲進府之後,許錦荷就再也沒懷過孩子?她會拿藥去害別人,總不會害自己啊。
因為自己的妝容更費時間,她就先替宋琛換好了衣服,好讓他先走,宋琛見她沒真生氣,就放了心,臨走前還特地多關懷了一句,「不用急慢慢來……不過也不必太費力氣,現在的氣色比塗了什麼胭脂都好看。」
她又咬唇嗔了男人一眼,卻見他朝自己一笑後很是步履輕鬆的就挑簾而出。
她歎了口氣,喚進門外的雁翎來替自己梳妝。
望見她紅艷的臉色,雁翎的神情有些不自然,她當然知道因為什麼,剛才雖極力壓抑沒怎麼出聲,但畢竟是在外間,守在抱廈裡的丫鬟們聽到也極有可能……心內默歎了口氣,左右是自己院裡的人,她臉皮厚的已經不太在乎了。眼下對雁翎的古怪神情也只好假裝沒看懂不去理會,只靜靜地望向面前的銅鏡。
一瞬間想到他剛才的哄,她有些驚訝,這才意識到,她和他之間好像漸漸沒了從前那些禮制的隔閡,自己好像越來越愛向他撒嬌,而他,也願意放下架子來哄。
這種變化,似乎代表著什麼。
等她理好妝容匆匆趕到丹薇院時,眾人皆已聚齊,她不出意料的是最後一個,待各人分別行禮問安後,年夜飯也就開始了。
因是一年裡的最後一頓飯,一家人吃的和樂融融,雖然屋外天寒地凍,屋裡的地龍卻燒的暖,和著飯桌上的歡聲笑語,每個人的臉上都漾著笑,不過每張笑臉背後的心意大概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一頓年夜飯熱熱鬧鬧的吃過一個半時辰,也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大人們還未起身,三個男孩早已跑去了院裡,尤其宋祺,可是從前幾天就開始惦記今夜的炮仗煙花呢!
「快披上斗篷!」許錦荷跟李姣雲異口同聲的朝門外囑咐。
纏在侍衛身旁的宋祺早被炮仗給迷住,哪裡還聽得進去。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炮響,眾人紛紛看向窗外,隔著明瓦就見隨著宋祺的匆匆跑開,院內響起了辟里啪啦經久未息的鞭炮聲。
長長的紅鞭炮響了半盞茶的功夫才燃盡,院外的男孩們異常興奮,卻獨獨苦了深藏在娘親懷裡的宋寧。小丫頭兩隻小手緊捂耳朵,急的不停跺腳,因她臉朝裡緊貼著李姣雲,褚雪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不用看也能猜到,她定是緊緊皺眉撅嘴,甚至哭出來了也說不定。
褚雪正要開口哄她,外面的鞭炮聲卻剛好停下,小丫頭等了一會,發現不再有可怕的響聲了,就慢慢把頭露了出來。
「娘,哥哥放完鞭炮了嗎?」
小丫頭小心翼翼的問。
李姣雲剛待點頭,卻見門簾被挑開,剛才還在院裡的宋祺跑了進來,一臉興奮的向著宋琛道:「父王,要放花炮了。」
「嗯,好。」宋琛由座上起身,向宋寧伸手,「來寧寧,父王帶你去看花炮。」
「太好了,有花炮看了!」
一聽說有花炮看,宋寧立刻眉開眼笑,一陣風似的就撲進了宋琛的懷裡,那股興奮勁可一點都看不出剛才痛苦的模樣。
飯廳裡的大人都被她逗笑,許錦荷也呵呵笑道,「咱們姐妹們也都去看看吧,聽說今年備了不少的花炮,都是匠人們做的新花樣呢!」
晚膳本就近了尾聲,王妃此話一出,大家都紛紛起身,出了飯廳。
幾百座巨大的花炮早已置好,此刻正安放在院子裡位置較高的一處平台,如此安排一來是為讓王府的主子們看得盡興,二來也讓王府外燕州的百姓們都看個新鮮。恆王府的地勢本就高,等會高高的花炮打起,定要驚艷整個燕州城。
見諸位主子都已來到了院中,王爺更是親自抱著女兒,平台上的侍衛不敢怠慢,確定安全無虞後立即點燃了引信。
隨著一聲沖天的巨響,寒冷夜空中即刻綻放出一朵朵巨大的煙花,明亮燦爛,絢麗奪目,接連盛開在燕州的上空。
頭頂變換的光芒映照著褚雪的臉龐,更為那雙瑰麗的明眸增添了幾分顏色,她仰頭望著眼前的美景,心內忽然湧起感慨,距離上一次看見煙花,不知不覺間已過去九個年頭了。
在家裡出事之前,她也像這些孩子們一樣,年節過的熱鬧開心。但自從出了那件事,京城的褚府就再也沒有燃過任何的煙花炮仗,失去了至親之人,誰還有心思行那些娛樂?
此刻望著這些喜慶的色彩,她面上一片平靜。
爹,娘,哥哥,雪兒姐姐,還有從前家裡的那些人們,又是新的一年了,你們在天上都快樂吧?
身旁卻是一片感歎聲,就連雁翎也忍不住小聲驚呼,「小姐,月兒,你們快看,燕州的煙花好美啊!」
如月贊同的使勁點頭。
聲音傳至不遠處,有個年輕的侍衛稍稍側了下目光,但嘴角有梨渦的少女只顧仰頭看天,絲毫沒有察覺。
褚雪由記憶中回神,微笑著點了下頭,目光卻與正回望她的宋琛相遇,一州之主的親王滿眼溫柔,又似乎欲言又止,她怔愣了一下,也回之甜蜜一笑。
持續了近一頓飯的功夫,幾百座花炮才悉數燃盡,燕州城除夕的夜空終於恢復了平靜,空氣中炮仗的味道卻久未散去。嚴冬氣候寒冷,剛才被花炮吸引了心思,誰都沒有察覺,此刻四周恢復平靜後大家才發現,雖然身上穿的厚,腿腳都差不多要凍僵了,但好在宋寧一直被人抱著,沒怎麼受凍。
「王爺抱累了吧?」李姣雲走向父女倆,向宋寧伸手,「寧寧快過來,天晚了,咱們回去了,快跟父王告個別。」
「還好,不累,寧寧長了幾斤份量,但是父王開心,以後還是要好好吃飯,知道嗎?」宋琛摸摸閨女的小臉。
宋寧甜甜一笑,點頭應了聲,又在父王臉上親了一口,才轉到娘親的懷裡。
隨著李姣雲母女倆的離開,其餘的女眷孩子們也都紛紛上前告退。
褚雪行完禮後抬頭對上宋琛的眼神,唇角露出一抹淡淡卻狡黠的笑意。
宋琛一頓,不明所以的盯著她,卻見她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下午才做了場激烈運動,剛才又抱著女兒站了將近三刻鐘,還說不累……體力還真好。
不過她才不會告訴他。
新年伊始,有許多燕州的地方官員名門望族攜家帶口來恆王府賀年,因此由初一到初三,恆王夫婦皆很忙碌,而由初五開始,朝廷的年假就已結束,宋琛白日裡重又回到了前院的書房,做回了一個勤政的王爺。
大約還有兩個多月,魏州就會迎來旱季,而通濟渠的重修也到了攻堅階段,接下來的三個月,是需大大花費精力的時候,通濟渠的成效就在三個月後,從朝廷到地方已經動用了大批的民力,他自己就更加不能有絲毫懈怠。
初八這晚就寢的時候,宋琛忽然想起了除夕那夜的所見,於是就隨口一問,「除夕那晚放煙花的時候,大家都很興奮,你卻很平靜,是不是從前你們褚府的花炮更好,本王這裡入不了美人的眼了?」
她撲哧一笑,「王爺越來越會開玩笑了,妾身已經八,九年沒見過煙花了,那天不過是看呆了,何來入不了眼一說?」
「嗯?八,九年?」他側過身,支起一隻胳膊靠在枕頭上,俊美的臉龐露出不解,「京城南郊有不少好的花炮坊,怎麼你們府上沒派人過去看看?再說,京城過起年來更熱鬧,就算自己家不放,上元節崇聖寺那裡也會放,你可以去外面看啊。」
「妾身從前很少出門,就算在街上遇見王爺那次,也是因為礙著表妹的情面才去的……」她頓了一下,將錦被拉至胸口,盡量平靜著心情,輕聲道:「至於家裡,自姑丈一家出事之後,父親就不讓放了。」
見宋琛一時沒說什麼,她側身看著他,試探道:「王爺,父親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只是姑母始終是至親,他實在沒有心情……」
「沒什麼,」他撫了撫她的臉,似歎息般淡淡道:「褚大人沒做錯什麼,當年的岳將軍……算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他在她額上一吻,也平躺了下來。
雖然他剛才的話沒有繼續,但褚雪覺得,他那個「岳將軍」的稱呼似乎表達了什麼,他也許也並不太認同當年的血案吧,否則也不會對一個身背「謀叛」罪名的故臣用「將軍」一稱……
沒容她再細想,一隻手又將她收進懷中,他聞著她的髮香,輕聲問,「那晚的煙花好看嗎?」
「好看啊!」她窩在他懷裡誠實回答。
「那就好。」
再度吻了吻她的額頭,他擁著美人漸漸入睡。

☆、第23章 賞燈

正月十五。
上元節這天,白日裡宋琛並沒有休息,依然在前院處理政事,而褚雪也是在看到王府裡各處懸著的燈籠時才發覺已到了燈節,不由得感歎時間之快!
過了今夜,年就算徹底過完了。
從前院到後院,從王府門口到大花園,放眼望去全是隨風輕搖的各種宮燈,白日裡瞧著就已經眼花繚亂,不知入夜掌燈後會是怎樣一番美景。
褚雪早起去丹薇苑請完安,順帶賞著各色的花燈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還沒踏進門,就聽院子裡的兩個婢女在說些什麼。
「姐姐,你看今年咱們王府裡的燈籠是不是又多了幾樣?」
「那當然了,今年多了咱們新修的晚棠苑,又多了咱們主子,自然是要好好準備啊,你忘了除夕的時候,花炮都比往年要多嗎?」
「也是!不過聽說今晚城裡的花燈也多了不少,就是不能出去看。」
「你這丫頭,咱們王府不比那亂哄哄的大街好看?知足吧你!」
話音剛落,褚雪已經抬腳進了院門,兩個婢女忙低頭行禮。
她笑了笑,沒說什麼,逕直進了屋。
晚上又吃了頓團圓飯,今日是大節,宋琛照例要去丹薇苑過夜,褚雪於是早早回了晚棠苑,正要吩咐婢女們備熱水沐浴,卻見雁翎打外面快步跑進來,伏在她耳邊輕聲道:「小姐快去換身衣裳,王爺在外面備了馬車,說要帶您去城裡看花燈。」
她頓時一頭霧水,睜大了眼睛看著雁翎,卻見雁翎淺笑著點了點頭,帶出嘴邊的一對煞是好看的梨渦。她緩了一會,方點點頭,起身去內室更衣。
既然是要去城裡看燈,王府裡的打扮自然不合適,她挑了套比較素雅的雪青鍛袍,梳了個較為簡單的髮髻,只別了幾支玉簪,確定是一身比較低調的打扮後,才出了門。
抬腳登上正候在院外的馬車,她就望見了裡面同樣一身常服的宋琛。他今晚一襲黛色織錦長衫,週身透著一種低調的貴氣,讓她不由得想到與他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她溫婉一笑,乖乖在他身邊坐好,馬車隨即晃動,出了府門,直往燕州城最熱鬧的永安街而去。
「王爺今夜怎麼有興致去大街上看燈?」
她側目看著他。
「沒什麼,上元夜街上人多,正是體察民情的好時機,一個人有些悶,就順道邀美人同行,不知美人覺得如何?」他嘴角噙著笑意,卻似乎有點神秘。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頭應了聲好。
馬車不緊不慢行了兩刻鐘,已到了永安街的東端,眼下已戌時過半,正是人多的時候,大街上已是熙熙攘攘,馬車再難行進了。因本就打著體察民情的名號,車裡的兩位主子就順勢下了車,悠然擠進了賞燈的人流。
雖然已來了四個月,這卻是褚雪頭一次行在燕州的大街上,也是她多年後第一次出門看燈。如果將京城比作世家,那燕州就是一個新貴,繁華中處處透著朝氣。這裡的花燈與她小時候見過的也大有不同,不僅有許多新鮮的樣式,色彩圖案也更加好看,她挽著宋琛的胳膊一路慢慢賞燈,唇邊始終洋溢著笑意。
漸行到永安街的中段,頭頂懸掛的花燈也愈加精妙,只見前方一排長長的燈架引了路人競相圍觀,褚雪順著人流望去,忽然驚喜出聲。
「爺,你看,那是十二生肖的花燈呢!」
因是微服,褚雪便將對他的稱呼隱去了一個字,如此聽來像是在稱呼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
宋琛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果然就見做成十二生肖模樣的十二盞花燈正高懸在那個燈架上。
雖是自己的封地,從前也偶爾微服出巡,但他並不常來如此熱鬧的市井,眼下周圍是濃濃的佳節氣氛,他的美人開心,他自然也開懷,遂笑著執起美人的手,向那個熱鬧的方向走去。
「我們也去看看。」
這十二盞生肖燈新穎別緻意頭也好,因此很受歡迎,褚雪和宋琛剛剛走近,就有人買走了一盞猴燈。兩人圍著燈架靜觀了一會,發現那老闆有個很有趣的人,買他的花燈可以,但除了出得起價錢,還要另滿足兩個條件:一,只能買自己的生肖;二,要麼猜中燈前的燈謎,要麼射中花燈上方的名牌,或文或武,二者中其一,老闆才會將花燈奉上。
而剛剛買走猴燈的那個秀才,正是猜中了燈前藏好的燈謎,才順利把燈提走的。
見褚雪目不轉睛的盯著燈看,宋琛柔聲問她,「喜歡嗎?」
「嗯。」她點了點頭,又轉頭笑看他,「爺要給我買嗎?」
「這有何難?」
宋琛笑得莫名,指了指那盞虎燈,問道:「我記得你屬虎,是吧?」
褚雪心裡一頓,忙將一直落在兔燈上的目光移開,看向那盞虎燈,點了點頭,「爺說得沒錯,我是屬虎。」
宋琛確定了目標,走上前詢問老闆,不一會,就手提著一把輕弓走了回來。
褚雪驚喜,「爺這是要選武嗎?」
他舉弓瞄了瞄虎燈上方的名牌,輕飄飄道,「燈謎有什麼好猜,自然要選個有點難度的。」
那名牌雖是草編的,卻只有拳頭大小,還離地兩丈高,弓又只是把玩具似的輕弓,想要一箭中的,的確有點難度。
但老闆也有難處,只是賣個燈湊湊熱鬧,要是真在攤前備把實打實的鐵弓,還不早就被巡邏的護衛們給抓到知府大牢裡了,平頭百姓私藏兵器,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瞄了瞄高處的目標,又試了試弓弦的軟硬,宋琛心中有了數,一下將弓弦拉滿,倏然放箭,然後,只見那只輕巧的羽箭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眨眼間就穩穩地穿過虎燈前的名牌。
這是她第一次見他用兵器,雖然是在如此熱鬧的市井,雖然他握著的只是一把玩具似的輕弓。可那樣輕鬆漂亮的身姿,讓她一瞬間想到了爹,從前爹在家中的習武場指導哥哥射箭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
人群中有人驚歎。
老闆笑臉盈盈的讓人取下虎燈,來到兩人跟前,恭維道:「沒想到這位官人氣質儒雅,竟也有這樣好的身法,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哪!既然如此,這盞虎燈就是夫人的了,請夫人收好。」
語罷將燈遞給褚雪,褚雪微笑接過。
隨著老闆的一番話,周圍的姑娘婦人們都向她投來極為羨慕的眼光。
身後跟著的陸方上來付錢,剛拿出錢袋,卻被褚雪一攔。
褚雪莞爾一笑,對宋琛道:「爺送了我一個,我也想回送爺一個。」
「哦?」宋琛意外的看她,眼眸中滿是被燈光點亮的笑意。
她笑著轉身看向老闆,「爺的生肖是牛,老闆,你幫我看看牛燈前的燈謎是什麼?」
她不會射箭,可自認還算聰明,猜個燈謎……應該不算難事。
老闆馬上應聲前去,片刻後捏著燈謎返回,展開後朗聲念了起來,「一入西川水勢平。」念完謎題,老闆看向她,「這是個字謎,夫人請。」
「一入西川水勢平?一入西川……」褚雪蹙眉小聲念了兩邊,在心中默寫了幾個筆畫,忽然眼睛一亮,肯定道:「酬,酉州酬。」
宋琛其實也猜出了答案,見褚雪很快就說對,嘴角的笑意更濃。
答案一說出,老闆頓時驚喜,感歎道:「夫人好才氣,這麼快就猜到了!哎呀您二位可真是天造地設一對璧人!在下今日可真是開眼了。」
說完忙示意人去取燈。
褚雪接過自己得來的花燈,遞給宋琛,得意笑道:「我沒有爺那麼好的功夫,但簡單一個燈謎還是能猜得出的,這是我送給爺的,爺要存好哦!」
宋琛穩穩地點了點頭,「好,既是你送的,我定要好好存著。」
語罷攬過她的腰,提燈繼續往前走。
付過錢的陸方疾步跟上。
今夜雪夫人沒帶婢女,心裡似乎有些隱隱的失落。
身後的老闆望著兩人的背影,心內感歎,不知是城裡哪家的勳貴夫妻,從相貌到才情都如此般配,真是令人艷羨!
兩人手裡各自提著盞花燈,在熙攘的人群裡漫步,寒夜似乎也溫暖起來。眼見路邊有些賣小吃的攤檔,生意都挺好,宋琛關懷她,「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麼?」
褚雪也掃了一下周圍,說實話,雖然吃過了晚飯,但她其實有點嘴饞,很想嘗嘗那個攤檔上買的熱餛飩,但是又怕一碗吃不了有些浪費,也怕宋琛笑她嘴饞,就有些猶豫。
況且他堂堂親王,要屈坐在路邊的攤檔陪她解饞,也太不合適了。
她沒有立刻拒絕,他就明白她是有想吃的意思,但又不開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正看見那口冒著熱氣的煮餛飩的大鍋,他立刻懂了,笑著拉過她來到餛飩攤的矮桌椅上坐了下來,揚聲吩咐攤檔老闆,「來一碗熱餛飩。」
褚雪吃驚地看著他,自己沒說要吃啊。
他唇角揚著笑,「我有些嘴饞,但吃不下一碗,你能幫我分一半嗎?」
他貼心堪比解語花!她求之不得,爽快的點頭,「好呀!」
不一會了,手腳麻利的攤主就端上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一個家常白瓷碗,除過二十來顆皮薄餡大的圓餛飩,還灑了些蝦皮蛋絲蔥花芫荽,再澆上一大勺滾燙的高湯,淋上兩滴香油,這香氣散在冷冽的寒夜裡,似乎勝過一切珍饈美味。
她滿眼的期待,那神情像極了平日裡的宋寧,宋琛不由的滿心憐愛,遞給她勺子,「聞著不錯,快嘗嘗!」
「嗯。」她點點頭,舀起一顆滑溜溜的餛飩,剛待送入口中,忽然想到了什麼,不好意思看著對面的人,「爺,你先來。」
「出來了就不必拘禮,你先吃。」他禮貌謙讓。
左右不是在王府裡,她也不再做作,順從的先品嚐起這誘人的美味來。
餛飩皮雖然薄滑,內裡的餡卻挺豐富,有豬肉蔥碎,有蝦米,好像還有些木耳,鮮香十足,她邊吃邊點頭,享受的模樣全然不似平日裡的褚雪,彷彿一瞬間回到了小時候的岳雯。
心滿意足的嚥下,宋琛卻沒有動勺,依然笑望著她,她趕忙貼心的將第二顆送到他嘴邊,誘惑道:「味道很好,爺快點嘗嘗!」
宋琛愣了一瞬,卻也馬上接受了她的慇勤。
味道的確不錯,但她剛才的吃相更加誘人。還有,自己到底有多少年沒被人餵過了……
一會兒工夫,二十來顆餛飩,兩人對半分完,當然全程都是褚雪執勺,宋琛都是被喂的。
吃完餛飩,身上也有了熱氣,眼看花燈已看了多半,宋琛問道:「還想再逛嗎?」
褚雪知道他今夜要去丹薇苑,而剛才也逛了半個時辰,時候不早,是該回府了,於是忙搖頭,「逛好了,咱們回府吧。」
宋琛卻執起她的手,「現在時候還早,既然逛夠了,我們再去下一個地方。」
還有下一個地方?褚雪很是意外,但還沒容她細問,已經被他牽著去尋來時的馬車了。

☆、第24章 愛

馬車離開永安街,陸續又走了半個多時辰,褚雪很是奇怪,但見宋琛只是閉目養神,她不好開口問,只好自己挑起車簾來看。
車外的景象讓她有些吃驚,他們早已離開了熱鬧的城裡,放眼望去,除過車前照路的燈籠,遠處只有三三兩兩的燈火,看樣子是到了城郊。
褚雪滿腹狐疑,眼下差不多戌時都過了一半了,他不著急回府,還往城外走,到底是要去哪?
正當她疑惑的時候,馬車停了下來,車外傳來陸方的聲音,「爺,夫人,到了,請您二位下車吧。」
一直在養神的宋琛睜開眼,牽著她的手下了車。
雖是郊外,但好在月色不錯,因此四周的輪廓能看清個大概,褚雪環顧了一下,發現他們正處在一處地勢平坦的山坡上,但除了腳下的枯草,並沒什麼其他景致,她不免更加疑惑,難道他們走了半個多時辰,是為了來賞月的?
「爺,我們來這裡幹什麼?」她終於忍不住問他。
卻見宋琛沒答什麼,只轉頭問陸方,「都準備好了?」
「是。」
「那就開始吧。」
他帶她前移了幾步。山風有些冷,他攬過她的腰,將她收進自己的寬敞斗篷裡。
她只好順從的由他攬著,靜候他口中的「開始」。
忽然就聽陸方打了記響亮的呼哨,片刻後對面的山坡上傳來一聲炮響,接著,就如同除夕那夜一般,天空中綻放出了朵朵巨大的煙花。
褚雪呆了,直到那些奪目的花朵盛開又落幕過幾番之後,才回過神來,不可思議的問道:「爺帶我來這裡,是專門看煙花的?」
「嗯,」宋琛語聲淡淡,還扭頭環顧了下四周,莫名道:「不然,這裡還有什麼其他看頭嗎?」
「爺……」她仰頭看他,有許多話想說,但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眼中浮起笑意,輕抬了抬下巴,「先看天上,匆忙準備了幾天,不知有沒有除夕那夜的好。」
她靠上他的前胸,不再說什麼,只靜靜望著夜空中那朵朵爭相盛開的煙花。
兩人安靜了一會,他在她頭頂柔聲道:「你從前欠過的煙花,今後就由我來給你補,以後每年的上元節,無論在哪,我們都尋處像這樣的地方,」聲音停了停,他續道:「這是你一個人的。」
這是你一個人的。
最後的這句話入耳,她眼眶有些濕。
從決定要嫁給他那天開始,她就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她一個人的,她當時願意做妾,是因為實在不想讓父母為難,父母為了給她一個正大光明的身份,忍痛讓自己的親生女兒消隱,在這世上沒留下任何痕跡。而今後也不可能再有。這樣的天恩,她豈能不報?
所以即便那時對宋琛根本沒有什麼感情,她依然願意嫁給他,成為他眾多女人之中的一個。那時她想,既然他喜歡自己的樣貌,自己就用樣貌去侍奉他,能不動心就不要動心。
因為人都是自私的,一旦動了心,就會想據為己有,但他豈會被哪個女人據為己有?
可當到了他身邊,他對自己那麼好,著實可以稱得上一個「寵」字,所以她慢慢動搖了,她曾想努力克制,可這種情感,世上有人能克制嗎?
所以她還是愛了。
哪怕有一天會傷心。
直到剛才他說,這是你一個人的。有那麼一瞬,她其實很想問他,你也會是我一個人的嗎?
但她沒有問。她知道這個問題很可笑,她現在也只是他的側妃而已,況且很可能有那麼一天,他會登上那個位子,那他就會有更多年輕貌美的女人。而她,只會慢慢老去。
半晌,他問:「怎麼不說話?又看呆了?」
她回神,輕輕點了點頭。
算了,不去想了,且把握現在吧。
這一生遇見你,已經足夠,不去奢求,惟願,當我色衰之時,你還記得今日的溫柔。
今夜的煙花並沒有除夕那麼多,兩刻鐘後也全部放完了。畢竟山路難行,要從城西郊的炮坊運送到城東郊的山坡上,必要費一番人力的,更何況這是她一個人的,已經足夠了。
四周恢復安靜,兩人卻依然相擁而立,又過了一會,宋琛方道,「天冷,我們回去吧。」
「嗯。」
她的心其實被塞得滿滿,卻只能暫時這麼簡單的應一聲。
片刻後,兩人上了車,馬車沿來時的路返回城裡。
剛才雖一直躲在他斗篷裡,但畢竟是荒郊野外的,因先前的遊玩,此行也沒備什麼手爐,她的手有些涼,他將那一雙手握過來,用自己的體溫來暖。
「還有哪裡冷嗎?」他問。
雖然車裡備了個小暖爐,但因剛剛上車,一時還暖不過來。
她點了點頭,「腿,腳也冷,好像渾身都有些冷。」
儘管是實話,卻很有些撒嬌的意味。
他笑了笑,乾脆將人整個抱至腿上。
她重又躲進了他的斗篷,心滿意足的靠進他懷裡。
懷裡的她乖巧安靜,讓他的心也柔軟起來,他輕聲問,「這會兒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
她默了一會,輕聲道:「王爺待妾身真好。」
他輕歎了一聲,「接下來我會很忙,大概有三四個月都沒什麼空陪你,只能趁這一個晚上好好待在一起,以後的幾個月倘若我有疏忽,希望美人不要生出怨言。」
她被逗笑了,伸出一個手指輕輕摩挲他的下巴,輕聲道:「妾身沒有怨言,妾身會一直等著王爺,王爺安心去忙就好。」
她溫溫柔柔的輕觸讓他心裡癢癢的,忍不住低頭去吻。
吻過她的側臉,又吻過她的唇角,再吻過她的下巴,偏偏要繞過那兩片誘人的櫻唇,她就耐心的等著,等他熟悉的溫柔終於覆過來時,準確的纏繞了回去。
他微微一頓,原來她一直在等。為了安撫,他不緊不慢的加深了力道,那細膩靈巧的糾纏讓她心神蕩漾,不知不覺就入了他的道,貪婪的想要更多。
而他果然就順意給了。他輕吻她的耳垂與頸間,讓她渾身發燙,好像並沒有多久,那個小暖爐就已經把車內烘得春意盎然,她額上出了些微汗,他覺得她熱了,輕輕替她解了斗篷,去了外衫。
溫熱的手掌狡猾的探進前襟,她忍不住輕顫,卻沒有拒絕,他覺得她今夜實在乖順,從前明明表示過不喜歡在車裡,現在卻不曾推拒自己,他覺得不可辜負這一片溫柔,俯身將她壓在了榻上。
「今晚怎麼這麼乖,以前不是不喜歡嗎?」他一邊深深淺淺的親吻一邊啞聲問。
身下的美人早已有氣無力,只能在喘息中輕聲回他,「既然……王爺想要,妾身……願意給。」
是的,她願意給,願意給他一切,在一個女人如此美好的年紀裡。
只願在將來的某一天,能換來他憶起自己時的一抹微笑。
美人的嬌喘驟然加深,努力索求的他情不自禁出聲,「雪兒,我真不知該如何愛你好了。」
她覺得他暗啞的聲音像一陣颶風,要將她帶往一個極為愉悅的世界。
~~
恆王府。
丁香第四次走回丹薇苑,向依然盛裝的許錦荷稟報,「王妃,門房的人說,王爺還未回府。」
許錦荷面露隱憂,「都子時了,還沒回來,王爺到底去哪了?」
丁香趕忙安慰,「王妃放心吧,既然王爺是去體察民情,必是在城中,咱們燕州一向安穩,況且王爺身邊還有陸方跟著,必定不會有事的。」
許錦荷歎了口氣,朝丁香擺手,「你去門房盯著,什麼時候王爺回府了,再回來。」
「是。」丁香低頭退出,又回了王府的門房。
眼看已入了城,馬車內才重複平靜,兩人起身,褚雪稍稍收拾了下自己,見宋琛也已打理好,怕他忘了今夜要去丹薇苑的事,於是柔聲提醒他,「王爺等會回了府還是去王妃那裡吧。」
宋琛把她重按進懷,捏了捏她的臉,戲謔道:「把我掏空了又往外推,你可真是個小妖精。」
頭一次聽他說這樣的話,語氣彷彿那些市井混徒,她臉紅的不是一般,嗔怪道:「明明是王爺要的,還這樣說人家。」
「那是誰先勾引我的?」他盯著她的眼睛,輕輕咬牙。
她移開目光不去看他,「妾身哪有勾引,每次都是王爺您,您抱著抱著就……」她不好意思說下去了。
「誰叫雪兒太過誘人,總是讓人情難自控。」
他又要去咬她的耳朵。
她素手擋住他的唇,抿嘴笑了起來。
言語間馬車已進了府門,正候著的丁香一見人回來,立刻鬆了口氣,在車前行禮,「王爺終於回來了,王妃一直在等您呢。」
就聽宋琛在車內嗯了一聲,淡淡道,「本王一會兒就過去。」
丁香尊了聲是,卻有點意外,她以為王爺會直接過去,怎麼還要一會兒?
她正疑惑,卻聽見車內的王爺吩咐了聲,「去晚棠苑。」然後馬車就徑直往前去了。
這麼晚了還要去晚棠苑?丁香想了會,忽然恍然大悟,難道,王爺今夜是陪那位主子出去玩了,現在是要先把那位送回去?
忠心耿耿的婢女趕忙快步去向自己的主子匯報。
聽完丁香的話,許錦荷的臉色難看的不是一般,又是陪那個女人去了嗎?只是一晚而已,就這麼捨不得她!那個女人纏得他這麼晚才回來,可有把自己這個王妃放在眼裡!
既然這麼捨不得,幹嘛不直接去過夜?從前又不是沒做過,玩夠了才過來是覺得給足了自己面子吧!
胸中翻滾的怒火就要噴騰,卻在聽到門外的通傳後驟然消失,許錦荷趕忙斂了眼中的怒氣,去門外恭迎自己的丈夫。
「王爺回來了。」她的聲音已迅速恢復溫婉。
「嗯,有勞王妃久候。」宋琛倒是慣有的尊重,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是臣妾應該的。」她微笑,要上前去為他更衣,順便又體貼道:「王爺要沐浴嗎?」
「備好水了?」
「是。」
「那就過去吧,你先卸妝,不必過來伺候。」
她將要前去的腳步頓住,低頭道:「是。」
十二年了,除過尊重,你果真對我沒有任何感情,甚至不想讓我近身伺候,是嗎?
可你卻是我此生唯一的丈夫,我心中最大的牽掛。
其實有的時候,她真的很羨慕那個女人,為什麼她就能那樣輕易的得到他的心,為什麼?
華貴的恆王妃默歎了口氣,去到鏡前卸妝。

☆、第25章 分別

接下來的一整個月,宋琛果真如上元夜所說,一直忙得不可開交,幾乎都不在後院用晚飯了,每天晚上也要到亥時過半才能回來,褚雪很是心疼,卻也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只能讓小廚房常備著些安神補腦的熱湯,讓他回來後可以喝。
這晚入睡前,他忽然想到什麼,擁著她道:「我要去趟魏州,大約要兩個多月,因是公事不能帶家眷,你留在府裡好好等我,好嗎?」
她一頓,「兩個多月?」
現在偶然一整個白天見不到他,她都掛念的厲害,現在要去兩個多月……
他撫了撫她滑膩的臉,輕歎道:「是啊,算上路上的時間,是要那麼久,也許……還會更長,你好好在府裡待著,嗯?」
她輕輕點頭,「嗯,妾身知道了,王爺安心去吧,但是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太勞累,還有,注意安全。」
她語聲輕輕,似乎還有些幽怨,彷彿明日就要分別一般,讓人暖心之餘還有些心疼,他看著她已泛起水霧的眼睛,忽然一笑,「這麼捨不得我?怎麼說的好像我明天就要走一樣。」
她這才想起離別還不知在何時,現在就這樣叮囑好像是有些早,於是忙問他,「那王爺什麼時候動身?」
「大約還要半個月吧。」他吻了吻她的額間,輕聲道:「睡吧。」
她聽話的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閉上了眼睛。
離別在即,她想好好珍惜,但似乎越想珍惜,日子過的就越快,彷彿還沒能再見他幾面,半個月就已過去,他,要走了。
宋琛當然也捨不得她,但通濟渠魏濟段疏通在即,他此次要將由濟州到魏州的五個州縣全部巡查一遍,親自看著工程完結,此行既要跟當地的官員往來,更要親臨工程現場,一路風吹日曬勞苦奔波自然不用說,是萬萬不能帶她的。
所以分別的前一晚,他好好的折騰了一回,到最後下來時,美人的細軟嗓子都啞了,第二天卻依然強打精神服侍他起床,他有心讓她多睡會,她卻搖頭,一會全府的女眷都要出去相送,她豈可不去,還有,她還想再多陪他一會。
待兩人一同用完早膳,一同去到前院時,其餘眾人都已在候著了,隨行的東西都已備好,隨著眾人的行禮,恆王乘坐的馬車前行,出了府門,消失在褚雪的視線之中。
少女的心似乎瞬間被帶走了一半,這是成親以來頭一次與他分別,心中的悵然大概很需一段時日來緩解。她很想掩飾眼中的失落,卻根本沒有辦法,於是那些掛牽就這樣被其他人所察覺。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房間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衣服上淡淡的蘇合香,她有心想重回床上躺一會兒,去感受一下他的餘溫也好,但勤快的丫鬟們早就把被褥重新鋪整過,便是再也尋不來什麼了。
已安穩了多日的紫芍苑內,有人正竊竊說著些什麼。
「姐姐剛才看見了嗎,王爺走了,晚棠苑那位,可真是不開心呢!」丫鬟妙蕊看向夏婉音,語聲很有些得意。
素芊丟了個差不多意味的眼神,「可不是嗎,好像誰不知道她受寵一樣!」
夏婉音並沒說些什麼,妙蕊想了想,倒是又添了一句,「王爺這次出去連她都沒帶……是不是,已經過去興頭了,說不定等王爺回來的時候,又帶回來個什麼樣的美人,也讓她嘗嘗被奪寵的滋味!」
「就是!」素芊對這個設想頗為贊同。
夏婉音並沒往那方面想,她淡淡道:「將來的事說不準,我只知道,眼下這一兩個月,有人的日子可不能怎麼好過了。」
「怎麼說,姐姐?」兩個丫鬟異口同聲。
「沒聽說上元節那夜,王爺幹什麼去了嗎?」夏婉音冷笑一聲,「明知道王爺要去王妃那過夜,她還緊纏不放,弄到那麼晚才回來……連我們旁人都看不過眼,你們說王妃會怎麼樣?」
兩個丫鬟頓時都眼睛一亮,素芊試探道:「如此說來,王妃也早就看不過眼了?」
夏婉音秀麗的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那誰知道,咱們等著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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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燕州啟程八日後,宋琛到了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濟州。
即將竣工的通濟渠魏濟段便是由濟州開始,宋琛打算由這裡開始此次的巡視,然後一路向北逐一經過沿線其他三個州縣,最後到達魏州,親自見證魏濟渠的通水。
春分前後,北方已是萬物復甦,這幾日正是春種的好時機,宋琛一向喜歡微服出行,一來省時省事,二來沒有地方官員的陪伴,也好更加深入民間,直觀百姓生活。
因一路順暢,他到達濟州時比原定的日期提前了兩日,但他並沒有讓隨行侍衛去知會濟州府衙,而是趁著這兩日的空閒在市井田間悠悠轉了一遍,大體瞭解了一下當地的民情。
一圈暗訪後他發現,濟州比從前印象裡強了不少,雖不可與京城或者燕州相較,卻也算得上富足,無論是整潔有序的市井城鎮,還是辛苦忙碌的田間地頭,民眾臉上都是一派充實希冀的神情,看來這個新上任的知府有幾分能耐,他很有興趣去會一會。
於是到達濟州後的第三日上午,一身常服打扮的恆王,踏進了濟州府衙的大門。
府衙門外的差役見有人來訪,當然是要攔下問一問,但見來人貴氣儒雅氣質非凡,自然也不敢小看,待再見到來人身邊的隨從遞上的名牌時,還是難免嚇了一跳。
傳說中的堂堂親王,行事竟是如此低調嗎?竟然沒有提前派人通傳令他們當地各位大小官員前去迎接,就,就這樣自己走到府衙門口來了?
天哪!這大概是這兩個小衙役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天,竟然就這樣輕易見到了傳說中的恆王!兩人呆愣了片刻,方想起面見親王該有的禮數,立時顫抖著行了個跪拜大禮,哆哆嗦嗦道:「小的見過王爺!」
這種時候自然不必宋琛親自開口,身後的陸方向前沉聲道:「知府大人可在家?」
「在,在,請王爺稍等,容小的前去通傳。」一個小衙役語罷行禮,立刻飛奔去了前院。
不一會兒,就有人快步前來,一見府門外立定的宋琛,一向穩重淡定的知府大人不由得也有幾分緊張,忙彎腰肅然行禮,言語十分恭敬,「不知王爺大駕,卑職有失遠迎,還請王爺降罪!」
「無妨,褚大人平身。」宋琛等他站直身子,又瞧了瞧那張與褚雪的母親頗為相似的臉,方和聲道:「本王也是微服,並未提前打招呼,褚卿不必惶恐。」
見眼前這位王爺語聲和緩,表情也的確和善,褚雪的兄長,才調任濟州知府半年的褚健方鬆了口氣,再次俯首恭謹,「王爺遠道而來辛苦了,請先移駕府中歇息吧。」
「那本王就打擾了。」宋琛微微點頭,抬腳邁進了院子。
因著這兩日來的見聞,大約也因著褚雪的關係,宋琛對褚健很有些好感,因此言語間頗為客氣。
因見宋琛一身便裝,褚健便猜測他大約不想直接與濟州的各級官員打招呼,因此褚健並未將他先迎進府衙,而是將人請進了自己的前院。其實這也正合宋琛的心意,因他一旦亮明身份先與地方官們碰了面,剩下的行程就難免輕鬆,要知道到哪都有一群人跟著,實在拖沓累贅,巡查的收穫也難免要打些折扣的。
不過好在褚健也是個務實的人,他知道既然恆王能一路悄無聲息的微服,很顯然是不在乎虛禮的,現在人已至府上,與其先著急忙慌的去集齊一州的幾十名官員過來參拜,倒不如直接聽聽來者的意思。
於是待將人引至上房安頓好茶點後,作為一州知府,褚健就直截了當的向宋琛匯報起了濟州現下的政況及魏濟渠濟州段的工程進度。
其實這些宋琛再出發前就已瞭解,但由當地官員來匯報一遍也是必不可免的,待聽完褚健的匯報,他略點了點頭。
匯報完自己的政務,便該聽聽來者的意見了,褚健試探道:「因知道王爺要駕臨,濟州的同僚們這些天一直在候著,不知王爺可想見一見?」
宋琛擱下手中茶盞,語聲不緊不慢,「不急,大人今日若不忙,可先帶本王去河道看看。」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位恆王果然是個直接務實的人,褚健馬上垂頭應下,「是,卑職馬上去準備,請王爺先做歇息,大約半個時辰後,就可啟程。」
宋琛對這個回答很滿意,點頭應允。
兩個時辰後,宋琛與褚健一行已到達了位於濟州城南郊的魏濟渠。
既然恆王刻意便裝,褚健便也是一身常服,兩人只帶了幾名侍衛,下來馬車後便踏著新修的河道徒步前行。
自去年九月一接到疏通通濟渠的政令,濟州這裡就率先動工了,本就有濟水這個天然的河道,因而只需將原有的河道加深,再在北段稍稍改一下方向,最後加固河堤,就可完工,因工程不算艱巨,所以濟州是魏濟渠沿線五州縣中最先竣工的。
望著眼前蜿蜒而去的濟水,踩著穩固的河提,宋琛心中很是滿意,對於剛才在知府前院裡自己忽然提出的這個要求,褚健能不慌不忙的從容應下,果然是有他的底氣的。
五個月內完成濟水的改造其實符合最初的工程預計,但令宋琛與工部皆意外的是,除過改造濟水,濟州竟然另外重修了三處水泊,這可就超出正常的工程量了,看著眼前這位只有二十七歲當屬年輕的知府,宋琛覺得他身上的確有股少見的魄力,遂問道:「朝廷原本只令濟州改造濟水河道,你們卻還另外重修水泊,這其中緣由,不知褚卿可否為本王解釋一二?」
「是。」褚健微微俯首,緩緩道出自己的初衷,「濟州境內雖有濟水,津河等五條天然河道,可算得上水源充沛,但其實縱觀過往,也不是沒有洪水或乾旱等天災,卑職認為,身為一州父母官員,當居安思危,從長計議。」
「一則,重修的這三處水泊,旱時可用於灌溉,澇時也可蓄水,可最大程度防治天災;二則,這三處水泊都與魏濟渠相連,日後一旦通濟渠全線暢通,也可蓄涵南端泗州澇季的洪水,以緩解到時魏濟渠洩洪的壓力。以上兩點,正是卑職借此次機會重修水泊的初衷,請王爺明鑒。」
褚健一番話道出,引得宋琛心內連連讚歎,身為一州知府,除過眼光長遠的治理自己的地界,還能放眼天下,從大局出發,果真是個心繫社稷的人才,不愧年紀輕輕就能當上一州知府,其父褚霖,果真教子有方。
想到褚霖,不由得又想到了遠在燕州的美人,算來分別已有十日,不知他的美人,過得可還好?

☆、第26章 養虎

視察完河道,已快過午飯時間,雖然宋琛是微服,但畢竟堂堂親王身份尊貴,褚健在城裡最好的酒樓要了間上好的包廂,請宋琛用飯。
出門在外其實宋琛並不在乎這些,但下屬盛情他也沒道理拒絕,便順意入了座。酒樓菜品不錯,環境也優雅,加上已過了午飯時間並沒有什麼客人,又很安靜,兩人用了一會飯,宋琛隨口問道:「聽聞此次調來濟州是你主動請命,從重鎮青州調任區區濟州小地,本王想知道,亦承為何如此抉擇?」
亦承是褚健的字。
宋琛用字來稱呼自己,明顯多了親切之意,褚健便也放鬆的如實相告,他笑道:「如王爺所言,青州是朝廷重鎮又自古富庶,卑職在那裡履職七年自以為得了些鍛煉,便想到濟州來施展一番,再來……卑職其實有些私心,不瞞王爺,濟州離京城近些,卑職這些年來一直在外,少有機會陪伴父母,年前舍妹出閣後,京中父母難免寂寞,卑職便想能時常趁著休沐返京探望父母,也可稍盡些孝道。」
「如此,真是難為你的孝心。」宋琛了然點頭,因提到了褚雪,他便順口問道:「你有多長時間沒見雪兒了?」
褚健一頓,隨即明白過來這位王爺口中的「雪兒」指的正是自己的妹妹褚雪。
因著此次的公務,他一直沒敢提起褚雪,生怕會讓宋琛認為自己是在拿姻親的關係套近乎,但眼下要事已經辦好,且他們之間的姻親關係是事實,他也就不再避諱,直言道:「卑職上次見雪兒還是在去年返京過年時,算來,已經一年有餘了。」他看了一眼宋琛,斟酌問道:「不知雪兒她在燕州一切可好?」
問到褚雪,宋琛臉上露出些許微笑來,點頭道:「她很好,你們都可放心,本王會好好待她。」
「王爺言重了。」褚健也笑著恭謹,「雪兒她畢竟年紀小些,從前在家中母親也嬌慣她,倘若因不懂事惹王爺不高興,還請您多多包涵才是。」
雖然知道那並不是自己的同胞親妹,但畢竟也有血緣,也是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的,褚健對於褚雪的感情絲毫不亞於那位已經夭折的親生妹妹。
宋琛臉上的笑意不知不覺加深了幾分,「雪兒她一向很懂事,亦承不必牽掛。」
因為提到了共同疼愛的人,一頓飯吃的輕鬆起來。
用罷飯後,宋琛直接去了府衙,現在要事已經辦完,也該見見濟州的官員們了,一來不能枉費他們的等候;二來,端著親王的儀仗再去河道旁走一走,也傳達出朝廷的重視,以慰勞下幾個月來辛苦修築河堤的民眾百姓。
於是當天下午起,濟州府衙就迎來了一批又一批前來拜謁大小官員,眾人都有些意外,在他們的概念裡,如此尊貴的人物駕臨,理應由他們的知府大人率領幾百人夾道相迎,這怎麼誰也沒聽見動靜,這位天潢貴胄就從天而降落在了他們知府的府衙裡了呢?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也有人編排出個說法,據說新任知府褚大人的妹妹是這位恆王爺的側妃,且非常得寵,褚大人定是先藉機將恆王好好招待了一番聯絡了一下親情,再傳他們前來拜謁的。既然要好好招待,必定不能讓旁人貿然打擾,知府大人他定是悄悄的將來人迎進城的。
想一想兩位的姻親關係,再想一想這位新知府大人的年紀,這個說法,倒是能說得過去。
不過褚健沒空理會這些無稽之談,等各位官員逐一拜謁完畢,就已是夜幕降臨,眼下恆王已經亮明瞭身份,他身為父母官的面當然要當著一州百姓做出歡迎的儀式,別的不說,一頓像樣的晚宴總是免不了的。
而第二日一早,便又要親自陪同恆王去河道上走一圈,不比昨日的輕裝上陣,這可是要擺出儀仗讓民眾夾道歡迎的,他其實也不太喜歡這些虛禮,但官至其位,面子上的事也是免不了的,一圈應付下來,人其實很累。
但他並沒累多久,第三日清晨,已有驛館的人前來傳話,恆王已經離開了濟州,去往下一個地方了。
悄無聲息的來又悄無聲息的走,這位王爺果真與眾不同,但褚健能感覺出,這的確是一個有才幹有魄力很務實的皇子,若能繼任江山,當是天下之福。
但身為一個地方官,宮闈間皇子們的爭鬥,豈是他能管得了的?歎了口氣,褚健回了府衙。
~~~
東宮。
已近亥時,幾位詹事仍未離去,齊齊杵在太子書房。
「老三的魏濟渠眼看就要完工,你們這群人竟沒有一個知道的?早幹什麼去了?」
書案後的太子隨手抓起一把文書,扔向房內立著的眾人。
雖都是朝廷命官不該受到如此□□,但也都跟隨太子多年,深知這位太子的脾氣,房中沒人敢出聲。
太子冷哼一聲,「看著吧,等到魏濟渠竣工通水,戶部那幫人指不定要如何吹捧老三,到時候父皇又要如何賞他!疏通通濟渠這樣的事,別人能想得出,你們為何想不出,本宮就養了你們這一群吃閒飯的!」
一陣厲聲呵斥後,房內沉默片刻,見太子不再說什麼,詹事胡謹行謹慎開口,「殿下請先息怒,恆王主持通濟渠一事,是皇上私下的決定,並未提前詢問其他人,臣等,臣等也是在工部頒布相關政令後才知曉,況且,這是關乎幾個州縣的大工程,戶部工部都有插手,皇上又親自任命了恆王主持,咱們實在不好下手啊。」
太子深歎了口氣,閉眼道:「那依你之見,等老三從魏州回來,父皇會如何賞他?」
「這……」這個問題叫人怎麼回答,皇上的心思豈是一般人能揣摩的,但凡能揣摩,他們東宮還會連連被恆王比下去?
胡謹行只能本著安慰之意含糊道:「恆王已是一方藩王,皇上但有獎賞最多也不過就是賜幾個縣擴一下疆土,再者封一下他的子女……」說到這裡,胡謹行眼睛一亮,建議道:「恆王的女兒不是還沒冊封嗎,屆時若皇上問起來,殿下可替小侄女求個郡主之封……」
「廢話!」太子簡直想抬腳踹向說話的人,「老三那閨女才多大,照我朝禮制,等滿了四歲歲他不說父皇也會冊封,還用得著我替他求!」
左右合不了主子的心意,胡謹行索性心一橫,毫不避諱的直言,「殿下,請恕老臣直言,您是嫡出的皇子,是正統,就算別人再優秀,只要您不出差錯,這個東宮之位便還是您的,皇上絕不會好端端的就把您從這個位子上拉下來再扶別人上去,不然豈能擋得住滿朝文武朝野內外的悠悠眾口呢?」
這話雖然直白,但的確有道理,太子茅塞頓開。胡謹行說得對啊,自己才是皇后所生,嫡出的唯一皇子,才是響噹噹的正統啊,只要自己不犯錯,那父皇也沒道理把自己抹下來不是!
想通了這個大道理,太子頓時心內十分輕鬆,揮揮手命房中眾人撤了。
走出東宮的幾位輔臣都紛紛鬆了口氣,他們這些人自打今日午後入宮,就一直杵在太子的書房裡挨罵,連晚飯都沒吃呢,說到底,薑還是老的辣,還是胡大人最能拿捏太子的脾氣,眾人都向他投去欽佩的目光。
但這位頂著一眾欽佩目光的胡大人卻暗自歎息,他剛才雖然一直在撿好聽的安慰,但他心裡也最清楚,這位輔佐了近三十年的太子,始終不太能扶上牆,與燕州那位,差的果真不是一星半點。
但願他能順利完成使命,將太子送到那把龍椅上,否則他日一旦別人登基,他們這些東宮輔臣,哪個會有好果子吃?
抬頭望了望月朗星稀的夜空,胡謹行終於忍不住歎出了聲。
然而就在東宮眾人皆以為一切風平浪靜之時,一個年近四十的削瘦男人卻在第二日午後再次踏進了東宮太子的書房。
此人是詹事府的一名少詹事,名叫薛躍升。
薛躍升此來,是因為前天夜裡自己的上司胡謹行的那一番說法,他並不認同。
聽完他的來意後,太子一愣,隨即來了興趣,問道:「你覺得胡謹行說的不對?他哪裡說的不對,你倒說來聽聽。」
薛躍升得令,立刻沉沉道出自己的看法,「殿下明鑒,依微臣看來,天下事並非一成不變,您雖穩坐東宮,但也當居安思危。近十幾年來,咱們東宮一向謹慎行事,卻無奈被困與京城,殿下施展不出您自己的才幹,才會屢屢被恆王搶了風頭,恕微臣冒昧直言,倘若被分封出去的是您,您難道就做不出別人那一番作為嗎,以您的才能,能比其他的皇子們強出百倍不止。」
薛躍升特意頓了頓,給太子留了些回味的空當。
待太子把這番話理順,不由得在心內暗自拍大腿,這話說的太對了,本宮之所以屢屢被老三比下去,還不都是因為被困在了京城!京城什麼地方,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權勢!人才!但這些全都不是本宮的,他們只聽一個人的話,那就是自己的父皇,自己雖是萬人之上的太子,但頭上還有個父皇,但凡有什麼事,那個強勢的父皇都做主了,自己哪有發話的權利,哪有施展拳腳的餘地!
但其餘幾個兄弟們呢,他們一旦離了京城到了自己的封地,那就是那處天地的土皇帝,連頭頂上的一人都沒有,當然可以隨心所欲的施展,當然有那些功績,建樹!
父皇根本不給自己施展的機會,卻還埋怨自己無能,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分明是太過偏心,分明就是不講道理!
因心內十分認同薛躍升的觀點,太子頓時就覺得來人十分順眼,和顏悅色道:「你說的很有道理,那依你之間,眼下本宮該如何?」
薛躍升進一步給太子洗腦,「眼下恆王的風頭越來越盛,待此次魏濟渠竣工解決了魏州春旱,那可著實稱得上是利國利民的大功勞,相信屆時不僅皇上,就連朝野內外都會對他另眼相看,就算如胡大人所言,皇上最多是會加賜些地縣擴充他的疆土,但眼見他的勢力越來越強盛,終究是對東宮的最大威脅,他日殿下您順利繼位,眼看著周圍有個強大的藩王,您能高枕無憂嗎?」
這一番話真是說到了太子的心坎裡,太子長歎一聲,盯緊他的眼睛,追問道:「所以?」
「所以您應趁他還未強大到不可抗衡之時,先將這個威脅除去,萬不可養虎為患哪!」
薛躍升聲音驟然變輕,但說話時毫不躲避太子的眼睛。
太子眉間一皺,露出狠戾的目光,半晌,方沉聲問道:「那以卿之見,本宮該怎樣除去這只猛虎?」
薛躍升眼中的陰鷙轉瞬即逝,他上前兩步,俯身在太子耳邊,悄悄道出一句話。

☆、第27章 挑釁

燕州。
有人將自己視為眼中釘,褚雪心知肚明。
她領教過許錦荷的手段,也恨透了對方,但是沒辦法,誰讓對方是宋琛的正妻,是王妃,是這個偌大王府的主母,而自己,雖然受寵,也始終居他人之下,又遠離娘家沒有什麼仰仗,因此自保的法子除過隱忍,就是盡力尊重對方。
但是她也知道儘管屢屢讓步,只要宋琛寵自己,許錦荷就會永遠嫉恨她。
宋琛在時,許錦荷會顧忌他,自然不敢明目張膽的對自己下手。但現在,他不在這裡,許錦荷大約是要找自己的麻煩了。
她深知這一點,所以自他離開後,她就叮囑身邊的人,凡事都需小心謹慎,千萬不能因自己的疏忽讓別人攥住什麼把柄,否則,她真不知許錦荷會使出什麼狠招。
好在小心謹慎的挨了半個月,一切還算風平浪靜,大約許錦荷還顧忌自己的側妃之位吧,褚雪想,眼下只需再等一個多月,宋琛應該就能回來了,到時就可鬆口氣了。
然而許錦荷是什麼人,豈是褚雪小心謹慎就能躲過去的?
自從出了上次的桃花米分事件後,褚雪的飲食就全由自己院裡小廚房負責了,但食材還需每日去王府膳房裡取,每日清晨,新鮮的菜會被運送至膳房,然後再供有需要開小灶的各院過來挑選。其實除過晚棠苑,其餘三個院子基本都由膳房負責日常的飲食,因此每天一早去膳房挑食材的基本就只有晚棠苑的人。
因為要伺候褚雪的早飯忙不過來,如月特意挑了兩個信得過的小丫鬟去取食材。每天一早,如月就寫好一天要用的魚肉時蔬各類菜品及補品乾貨等,交由兩個丫鬟,然後她們去膳房,照如月所寫樣樣取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年,膳房管菜的也掌握了晚棠苑的喜好,加上褚雪受寵,他們不敢怠慢,每天都特意將又好又新鮮的留給她們,這樣即使有時她們的人去的晚,也能拿到好菜。
但這日,兩個負責取菜的小丫鬟金玉和蕙心卻出了岔子。
如月翻檢了下兩人抬回來的菜筐,皺眉道:「今兒你們倆睡著了,我明明要的是鱸魚,你們給我取來鯽魚,明明要的是青蘿蔔,你們拿回來白蘿蔔,還有這個,我要的是烏雞,你們拿來老母雞……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金玉和蕙心兩個一臉委屈,囁喏道:「如月姐姐,這不怪我們啊,我們去的時候,你要的東西都剛好沒了,膳房的人沒辦法,只好先拿了這些來,你看著應該能用吧?」
如月是個嚴謹的姑娘,眼看自己要求的都被換了,自然沒什麼好臉色,她冷眼看著兩個小丫鬟,「這些東西跟我要的都根本不搭邊,咱們主子愛吃魚,鱸魚刺少味道鮮美,但是鯽魚刺多多啊,那能跟鱸魚比嗎?還有青蘿蔔和白蘿蔔雖然都是蘿蔔,但我是要涼拌給主子吃的,青蘿蔔涼拌好吃,白蘿蔔能涼拌嗎?再有這個老母雞,能比得上烏雞的功效嗎!」
如月越說越來氣,一雙杏眼怒目圓睜,聲音也不由的大了起來,「你們平常跟著我在廚房這麼久了,這些事還不懂嗎?」
屋裡正吃早飯的褚雪聽到了聲音,很是意外,要知道如月一向是個慢性子的,平常輕易不會生氣,眼下這個狀況可是極少能見到的,她沖雁翎抬了抬下巴,「去外面看看,月兒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火?」
雁翎也覺得驚奇,忙快步出去看。
不一會兒問清了原委,雁翎又進來稟報她。
褚雪覺得事情不太正常,金玉和蕙心負責這個差事不是一天兩天,自己院裡的人在王府裡也都還比較被看重,今兒怎麼會出這種岔子……她想了想,吩咐雁翎,「把她們三個都叫進來,我來問問。」
「是。」
雁翎應聲出去,一會就把三個姑娘都領了進來。
「月兒,今天的菜差得多嗎?」褚雪看向如月。
「嗯。」如月點頭,臉上的怒氣淡了幾分,「兩個主菜都被換了,還有青菜輔料那些,也被換了三四樣。」
褚雪聽完,又問金玉和蕙心,「你們倆今日幾時去的膳房,比平常晚很多嗎?」
兩個小丫鬟依然一臉委屈,「回夫人,奴婢們今早辰時三刻就去了,雖然比昨天晚了一刻鐘,但以前也差不多都是這個時辰。」
「那膳房的人怎麼說的,是沒有進這些菜,還是被別人拿去用了?」褚雪追問。
「有的有的。」蕙心急忙點頭,「夫人,這些菜都是廚房常備的,每日都有,但今天膳房的人說是被丹薇苑的李嬤嬤拿去了,說是要給王妃做菜用。」
丹薇苑?
褚雪一怔,長出一口氣,道:「知道了,既是王妃要用,我們自然要讓,你們兩個明天早點去,別再惹如月生氣了。」
「是。」兩個小丫鬟應聲下去。
雁翎跟如月一起看向她,均是欲言又止。
她笑了笑,「王爺不在府裡的這些日子,咱們萬事忍字為先,今日就先這樣吧,月兒你受些累,先改改菜譜,別生氣了。」
如月歎了口氣,「奴婢有什麼好生氣的,還不是替小姐著急。」
她笑看著如月,「我也不著急,一兩餐飯而已,怎樣還不能入口?況且只要是你做的,粗茶淡飯也是美味。」
如月和雁翎相視一眼,都在心裡默歎了口氣。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一連幾日,金玉和蕙心都遇到了同樣的狀況,無論她們去的多早,都挑不到想要的食材。有時也能碰上丹薇苑的李嬤嬤,但這位王妃的陪嫁嬤嬤像是偏要跟她們作對似的,總把她們想要的東西先挑走。
金玉氣不過有心上前攔一攔,但蕙心卻把她勸下來,雖然都是下人,但王妃身邊的嬤嬤總要高過她們一頭,不是她們能說的,況且主子也有話在先,凡事遇上丹薇苑,都要忍讓三分,所以她們也沒什麼辦法。
同樣的事情幾次三番,誰都能看出這是丹薇苑在向晚棠苑施壓。王爺在府時晚棠苑有依仗,但現在王爺不在府裡,那當家做主的除了王妃還能有誰?所以儘管心知肚明,眾人也皆是冷眼旁觀罷了。雪夫人雖然受寵,但掌實權的還是王妃,這種時候寧可裝聾作啞,也萬不可胡亂站隊。
這日,如月想給褚雪做些桂圓阿膠粥,但小廚房裡的阿膠剛好用完,如月便想去膳房取一些,本有心差使金玉蕙心,卻又怕膳房再找借口難為兩個小丫鬟,於是想了想後索性自己去了,怎麼著也是側妃身邊的大丫鬟,膳房總要給幾分薄面的。
但她沒料到,即使自己出面,依然要空手而歸。膳房掌事陪著笑臉,給的仍是同一個說法,原本儲備充足的阿膠,剛好又讓丹薇苑取走了。
見如月臉色難看,膳房掌事猶豫道:「要不姑娘先回,我派人去丹薇苑尋一些,今日她們拿得多,料想一時半會也用不完的。」
如月不露喜怒,「掌事看著辦吧。」說完轉身回了晚棠苑。
膳房掌事也實在有苦難言。
丹薇苑跟晚棠苑這一番鬥氣,可真是苦壞了他們膳房,論說現在是王妃掌權,他們當然該聽王妃的,可雪夫人是什麼人呢,那可是王爺的心尖尖啊,誰不知道自打人家進門,那就是獨寵?現在他們膳房夾在中間,真真兒兩頭不是人,順了王妃的意為難了雪夫人那邊,王妃會不會記他們一筆功難說,但等王爺回來,人家晚棠苑一告狀,他們肯定是最大的過!
唉!
掌事深歎一口氣,暗道無數遍女子難養女子難養!
如月兩手空空的回了晚棠苑,正鬱悶呢,半個時辰後,卻見丹薇苑的李嬤嬤親自過來了。李嬤嬤笑瞇瞇的朝褚雪行了個禮,客客氣氣道:「稟夫人,今兒老身原說是要給王妃做個補品,差丫鬟們去膳房取些藥材,誰料想這幾個不懂事的小丫鬟竟把膳房裡的阿膠全給搬了回去,這哪能用得完呢,聽膳房掌事說如月姑娘剛好也去尋阿膠了,老身就把餘下的都給您送了來,希望夫人您寬宏大量,別跟咱們做下人的計較啊。」
說著就把手中的托盤遞上前。
褚雪示意如月接下,微笑道:「有勞嬤嬤費心,還專程跑一趟,嬤嬤坐下喝口茶吧。」
「這可使不得,夫人。」李嬤嬤仍是一臉笑,「王妃那邊還有一大堆事,老身先回去了,您好好歇著。」
褚雪笑臉相送,看著來人走出自己的院子。
一轉頭,卻瞧見如月滿是怒氣的臉,「小姐,她拿來的全是殘品,這擺明在羞辱我們……」
褚雪抬手,止住如月的話,依然笑道:「不過是點阿膠,不吃還能餓死?還有一個多月,王爺就該回來了,再忍忍吧。」
言罷去擺弄新種的一盆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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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越來越暖和,花園裡的花也陸續在開。小宋寧自打去年冬天身體慢慢轉好,一連幾個月竟再也沒生過什麼病,李姣雲心情也好了不少,最近也放心帶她去花園裡玩了。這日玩著玩著,小丫頭忽然想到了褚雪,對她娘親道:「娘,我想雪姨母了。」
李姣雲歎了口氣,「娘也想她了,咱們一起去姨母那裡坐坐吧。」
「好!」小丫頭緊拉起娘親的手往前跑。
晚棠苑這邊,褚雪一聽宋寧來了,高興的出門去迎。雖已是暮春,但園子裡還有幾株在開的桃花,春風一吹難免帶起花米分,褚雪為免起花癬就一直躲在屋子裡,著實憋悶。很盼著有個人能來陪她說說話,因此李姣雲母女一來,她打心眼裡開心。
褚雪迎進母女倆,讓丫鬟們上好茶,又跟小丫頭親了一會,李姣雲試探道:「妹妹最近過得還好?」
丹薇苑找晚棠苑的不痛快已是滿府皆知,李姣雲自然也知道。但她也是個側妃,雖有心幫褚雪,奈何實在無力,現在只能前來問候一兩句。
褚雪給她添了杯茶,微笑道:「當然好了,就是園子裡還有桃花在開,不太敢出門罷了,除此之外沒有什麼的。姐姐不必掛念。」
李姣雲點點頭,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見打外面慌慌張張跑進來一名小丫鬟,褚雪一看,正是金玉。
金玉大口喘著粗氣,一臉急色,「夫人,不好了,雁翎姐姐在外面,跟丹薇苑的李嬤嬤,吵,吵起來了。」
「什麼?」褚雪一驚,暗歎不好,也顧不得李姣雲母女還在,直接衝去了外面。

☆、第28章 入甕

眼看褚雪匆忙出了房門,李姣雲把宋寧交給乳母,也趕緊追了出去。
褚雪她們才來了大半年,大概對這個李嬤嬤沒甚瞭解,但燕州這裡的主子丫鬟們對她可是頗多顧忌的。
李嬤嬤其實是王妃許錦荷的奶娘,是陪嫁嬤嬤。她十一年前跟隨恆王夫婦從京城來燕州,可以說燕州的恆王府有多少年頭,她就待了多少年頭。初來燕州的那幾年,王府的下人們凡是近身伺候主子的,都由她親自□□,更何況許錦荷對她都禮讓三分,其他各院裡的主子丫鬟們對她更是恭敬。
所以這位嬤嬤,名義上雖為下人,實際卻能稱得上是半個主子,平日裡沒人敢怠慢她。
褚雪和李姣雲趕到時,正看見雁翎在和李嬤嬤在大聲爭辯什麼。
「雁翎,住口!」褚雪急忙呵斥。
她雖才來半年多,也能看出這位李嬤嬤是個人物,不可輕易招惹的,更何況這些天丹薇苑已經在故意找麻煩了,她再三叮囑雁翎她們要小心隱忍,怎麼現在還是撞到了槍口上?
聽見聲兒,爭吵及圍觀的幾個人均回頭,看見是她,立刻安靜了下來。
「小姐,你怎麼來了?」雁翎意外,臉上的憤怒卻還未退。
「這是怎麼回事?」
褚雪正要開口詢問,卻聽見另外一個聲音,抬頭望去,才發現是王妃許錦荷,她被自己的兩個大丫鬟簇擁,看上去不緊不慢的步調,竟忽然出現在近前。
褚雪立刻就懂了,任她如何避讓,今天還是進了對方的圈套。
眾人紛紛向許錦荷行禮。
李嬤嬤見狀,幾步退到了許錦荷的身後。
許錦荷冷冷掃了一眼雁翎,問道:「光天化日大聲喧嘩,王府體統何來?還要本王妃再問一遍嗎?為什麼爭執?」
聲音平緩,卻透著不容反抗的威壓。
雁翎沒有說話,伴她一起的如月垂眸欠身,「回稟王妃,奴婢們剛才打這經過,正聽見李嬤嬤對我們主子不敬,雁翎她一時情急,遂上前理論了幾句。」
「理論?」許錦荷高揚著下巴冷笑,「是如何理論竟能招來眾人圍觀?你們倒是說說,李嬤嬤如何對你們主子不敬了?」
如月並不想把剛才聽到的污言重複給褚雪聽,沉默起來。
「怎麼不敢說嗎?」許錦荷身邊的秋桂也冷笑,「莫不是你們聽錯了?冤枉了李嬤嬤?」
雁翎還在氣頭上,她眼見許錦荷到來,便明白自己捅了簍子,但無奈實在嚥不下惡氣,又見秋桂這樣說,索性就將那老婆子的話說了出來。她也欠了欠身,聲音也有些清冷,「回王妃,剛才,奴婢們聽見,李嬤嬤她對身邊的丫鬟們說,說,我們小姐不過是只不會下蛋的雞,用什麼滋補藥材都沒用,那些下等阿膠,就當是白扔了。」
雁翎抬頭瞪了李嬤嬤一眼,補充道:「她剛才就是這樣說的,奴婢們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李姣雲驚呼出口,也難以置信的看著李嬤嬤。
褚雪眉間一皺,卻沒說什麼。
今日之事,已經非常清楚了。李嬤嬤顯然是要激怒雁翎她們,引她們進套。現在,只怕自己說的越多就會錯得越多,反而更遂了對方的願。她只好先不出聲,看看許錦荷打算怎麼唱這齣戲。
就見許錦荷眼中現出嘲諷,問自己的身邊人,「嬤嬤,這話是你說的嗎?」
李嬤嬤朝自家主子彎了彎腰,一口否認,「奴婢絕對沒有說過那種話,姑娘們肯定聽錯了。」
如月雁翎不可置信的看著李嬤嬤,眼中全是鄙夷憤怒。
許錦荷又冷笑一聲,「本王妃也不信,李嬤嬤可是王府裡的老人,從前在沛國公府時就教導本王妃禮儀,她怎麼會說出這種不堪入耳的話。」
雁翎到底單純,又脾氣急,她望著眼前無恥的主僕,終於忍無可忍,咬牙切齒道:「那王妃是說,奴婢專程編這等謊話來冤枉這個老婆子的?」
「住口!」褚雪忙制止她。
儘管對方可恥,但以雁翎的身份,這樣的質問顯然是對王妃的大不敬。
但褚雪的話音才剛落下,卻見秋桂幾步上前,抬手就給雁翎一個耳光,「你一個小小奴婢,依仗著主子就敢無法無天,這樣的話也敢對王妃說,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嗎?」
「啪!」出乎眾人意料,雁翎竟抬手還了秋桂一個耳光,也怒瞪對方,「仗勢欺人的是你們!」
在場眾人皆被這個小姑娘給驚住了。
但無論如何,這個婁子捅得太大了。
可雁翎也是忍無可忍,她跟褚雪一起長大,感情勝過親姐妹,自己身份低微受些委屈沒什麼,可剛才秋桂的話卻明顯是衝著褚雪,她就忽然爆發了。自己今日左右已經得罪了對方,但她不能讓褚雪受委屈。
但雁翎的衝動卻正中了許錦荷的心意,眼看連日來撒下的漁網終於可以收了,她端出全副的王妃架勢斥道:「當著本王妃的面出言不遜動手打人,這個丫頭如此膽大妄為,料想王府是盛不下她了,來人,去叫管家來,把這個丫頭打發出去,從此不准再踏進王府半步。」
王府的大管家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名叫張順。這位張管家打從剛剛幾位主子到來時就已得了信,匆忙趕了過來候在一旁。
但此刻許錦荷的話清清楚楚的入耳,他卻沒有馬上應是,彷彿有些為難。
按說以王妃的身份,隨意處置個丫鬟下人那是無可厚非的,但這回要處置的可是晚棠苑的大丫鬟,要是別的院子裡的,他也就毫不猶豫的遵命了,可這雪夫人身邊的人,他怎敢輕易去動?
這又不是在京城,不能把這姑娘遣回褚府,這人生地不熟的一旦打發出去,這姑娘基本就是死路一條了,過兩天王爺回來雪夫人道聲委屈抹抹眼淚,那還不得再找回來,但到那時還能找回來嗎?
一旦王爺怪罪,背黑鍋的是誰?
眼見張順似乎在猶豫,許錦荷是真來了氣,她怒道:「好啊你個張順,本王妃使喚不動你了是吧?還愣著幹什麼?要讓我親自動手嗎?」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陡然尖厲起來的聲音讓張順直哆嗦,他只好挪了兩步上前,剛要伸手去拉雁翎,卻見褚雪開口了。
褚雪終於明白了許錦荷的算盤,許錦荷顧忌宋琛,輕易動不了她,所以就動她身邊最親密的人,這次把雁翎遣出去,下次再動如月,失去了她們兩個,自己就像一隻失去了翅膀的鳥,會更容易被揉捏。
但她決不能讓對方如願。
還好看得出管家還顧忌自己。
她深吸一口氣,向許錦荷俯首行禮,「請王妃息怒,雁翎是妾身的奴婢,今日之事全因妾身沒管教好,還望您看在妾身的面子上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妾身回去一定好好管教,絕不會再發生今天這樣的事了。」
「小姐……」
「還不閉嘴!」
雁翎今兒是豁出去了,但她實在不忍心看著褚雪向這個毒婦低眉,卻被褚雪冷聲喝止。
「我知道這是你身邊的人,可今次實在太不像話了,還有,你進門都多久了,這個丫頭還一口一個小姐的不知道改口,倘叫外人聽見了,該怎麼笑話咱們王府?」許錦荷語聲和緩了些,卻毫不掩飾滿滿的不屑與冷意,她當然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打定主意要駁了褚雪。她續道:「不要怪我心狠,王府不比別處,這次我若鬆了口,往後滿府的下人們就都會以為規矩是個笑話,咱們做主子的還有何威嚴?」
然後不容褚雪再說些什麼,就又吩咐張順,「還不快動手?」
「王妃且慢,」隨著話出口,褚雪竟跪在了地上,再次懇求,「雁翎她與妾身自小相伴長大,情同姐妹,妾身平日是太過驕縱她,才讓她如今這樣妄為,她今日的錯,妾身也有責任,妾身甘願替她受罰,只求王妃網開一面,就留下她吧。」
她知道許錦荷是恨透了自己,但她寧願自己吃些苦頭也無論如何不能讓雁翎被遣出王府,這個女人說不定會再派人傷害雁翎,到時雁翎隻身在外,豈不是任人宰割?
眼見褚雪竟跪在這個毒婦面前,雁翎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她暗自攥了攥拳頭,生怕自己一時忍不住要對這個毒婦出手。
褚雪是側妃,在這王府裡地位僅次於許錦荷,見她跪下了,下人們驚訝之餘也只得趕緊跪下,眨眼間四周立著的就只剩下許錦荷和李姣雲了。場面看來有些嚴重。
李姣雲不是沒領教過許錦荷的厲害,她明白今日是許錦荷在故意找茬,雖說許錦荷同褚雪置氣她不方便摻和,但她從心裡還是偏向褚雪的,更何況眼下眾人跪了一地,確實不好看,她於是出來打圓場,「王妃請先息怒,妾身看來,今日其實是一場誤會,雁翎是雪妹妹的陪嫁丫鬟,眼下雪妹妹剛到燕州,倘一下少了個得心的人,確實也不太方便,您不如先換個法子責罰一下,若日後這丫頭還不知悔改,再打發出去也不遲啊。」
又出來個替她說話的,這兩個賤人什麼時候站到一隊去了?許錦荷看向李姣雲,正想一口回絕,卻見從前院過來個黑色身影。
來的正是黃晟。
黃晟雖也是宋琛的親衛,但此次魏州之行宋琛沒有帶他,一則他正教授宋祺武藝不便離開太久,二則宋琛雖然離開,王府的女眷們仍需要有人保護,所以宋琛留了他看家。
黃晟來到近前,見眾人都是跪姿,也單膝下跪,他恭敬道:「稟王妃,王爺出發前留過話,王府裡若有人事變動需先回稟他,王爺應允後才可執行,所以若王妃要打發這個丫鬟,需先寫信稟報王爺。」
許錦荷一顫,不敢置信看著眼前的男人,「王爺幾時說過這話?我怎麼不知道?」
黃晟低頭,「屬下不敢欺瞞王妃,這的確是王爺的命令。」
這些親衛忠心之至,絕不會假傳宋琛的命令,許錦荷深知這一點,也深深的心寒。
他竟然開始防著自己了?
半晌,她冷冷的問黃晟,「如此說來,本王妃連打發個丫鬟也做不了主了?」
「屬下絕無此意,但這是王爺的命令,還請王妃等回稟王爺後再做決定。」
這些侍衛,尤其是宋琛的親衛們,在拒絕人時就如鋼鐵一樣冰冷。
園中雖是一片暮春暖陽,但眼前的場景似乎一瞬間凝結成了冰。
半晌,許錦荷嚥下一口氣,冷冷看著跪在眼前的眾人,「既然王爺有令,本王妃也不再說什麼了,但這丫頭犯了錯絕不可輕饒,雪妹妹既然如此在乎她,要替她擔責,我便順你的意,這個丫頭沒有規矩不可再近身伺候主子,從今起打發去浣衣房;晚棠苑由上到下即日起禁足三十日,至於雪妹妹你……每日抄寫《女誡》《女訓》各三十遍,算是幫這個丫頭擔的責罰,每天辰時送去丹薇苑,不可懈怠。」
終於保住了雁翎,褚雪長舒一口氣,俯首道:「謝王妃開恩。」
許錦荷再沒說一句話,拂袖離去。

☆、第29章 歸來

歷經一個多月馬不停蹄的暗訪明察,宋琛終於巡視到了魏州。
在正式召見魏州當地官員之前,他仍是照著老法子先在魏州轉了兩天,這著實是個很管用的法子。這裡屬朝廷直隸,並不像燕州他可以時常巡查,所以來之前他確實不太瞭解這些州縣的具體民情,但經過微服的一番探查後,他卻能直觀民生,這樣一來,除過魏濟渠,他也能更全面的瞭解這些個州縣,為朝廷下一步的治理好做準備。
雖然他眼下的封地只在燕州,但為以後的路早作打算,總是沒有錯的。
由濟州沿魏濟渠一路向西北而來,五個州縣中當屬魏州最為窮困,這當中很大一部分要歸咎於天災。越往西越乾旱,尤其春天時常常一兩個月不見雨水,受難的首當其衝是莊稼,農民,在那樣以農為本的地方,莊稼一旦受災,後果可想而知。
然而今年魏州卻及時避開了春旱,自東而來的濟水浩浩蕩蕩,一路彙集數條支流後,最終到達了魏州,及時滋養了將要乾涸的土地,也令原已荒廢近百年的魏濟渠重新煥發起生機。
由於朝廷重視,前期的規劃做得也好,而事關當地民生,又有親王親自督導,各地也積極認真執行,故而此行可謂相當順利,算來竟比預期的日子至少提前了半月,宋琛在魏州與當地官員及朝廷特使會過面,又在魏州逗留了五日,待諸事一一交代妥當,他啟程,回了燕州。
出發時由燕州到濟州用了八天,返回時由魏州出發,到達燕州只需四日。
晚棠苑。
遠處的打更聲入耳,褚雪停筆,側耳聽了聽,已經亥時了。
進了四月,已是初夏,院子裡去年種下的海棠這幾日陸續在開,滿園花開嬌艷奪目美不勝收。只可惜下令種花的人還在外面,不知何時才能歸來。算起來還有十天就整整兩個月了,他走前說也許會晚歸,不知還要等多久,不知會不會錯過花期?
褚雪輕歎了聲,垂眸繼續執筆。
如月輕輕推門進來,看見桌案前的她,眼中滿是心疼。
聽腳步聲就知道是如月,褚雪停筆看了看她,卻忽然想到雁翎,已經二十多天沒見她了,不知那丫頭在浣衣房過得怎樣,那裡的活粗重辛苦,不知她能不能適應的來,有沒有人欺負她……
正出神呢,如月喚她,「主子,天晚了,早點睡吧。」
雖然還是想叫「小姐」,聽來也親切,但歷經那件事後,如月還是謹慎改了口,人前人後都喚褚雪「主子」。
褚雪回神,微微一笑,「睡不著,再寫幾篇,明日白天也好有空做些其他的事,你先去睡吧,我一會乏了會自己睡的,不必擔心。」
「是。」
如月輕歎了聲,又為她關上房門。
她行筆慢,每日各三十篇的《女誡》《女訓》,差不多要用掉三個時辰,白日裡幾乎沒空閒去做其他事,不過除過每天的早請,她也出不了院子,因此這二十多天來,拿這兩篇女經練字,成了她主要的消遣。不過練練也好,八歲之前她是個頑皮的丫頭,沒怎麼好好寫過字,穿越前那二十年過的是現代人的生活,根本也不用毛筆,所以眼下有空好好練練,權當修身養性養特長了。
正寫著呢,忽然聽見外間的門開了,如月才剛出去不久,怎麼又進來了?她有些奇怪,正打算開口問問,忽然聽到了不一樣的腳步聲。
腳步沉穩有力,似乎還帶著隱隱的風,她一怔,忽然反應過來,那是他的腳步聲,他,回來了?
她忙擱筆起身去開門,隨著門的猛然打開,來人也頓住腳步,然後她就看見了幾步之外的宋琛,她思念了兩個月的人。
真的是他!
他穿著竹青色的長衫,那上好的衣料在朦朧燈火下泛著柔光,彷彿是夢裡的畫面,見她出來,他唇角揚起微笑,卻不說話,就那麼溫柔的看著她。
俊美的容顏忽然出現在眼前,讓她有些恍惚,怔了一瞬後才反應過來,然後就幾乎本能的撲進他懷裡,驚喜道:「王爺……真的是你,你怎麼忽然回來了?」
美人入懷,還帶著沐浴後特有的清香,他靜靜的抱了她良久,才柔聲回她,「事情辦得順利,就提前了幾天回來,你這些日子都好嗎?」
熟悉的聲音入耳,彷彿還是在做夢,她在他懷裡偎了一會,才直起身子看著他點頭,明眸中湧出心疼,她微蹙眉道:「差事是不是很累,王爺都瘦了。」
奔波近兩個月,辛苦自然不必說,清減一些也是正常,他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外面不比家裡,辛苦一些是當然的,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皺起眉來,「一直在家養著,怎麼也清減了?」
這些日子一面擔憂雁翎,一面思念他,心事重胃口就寡淡,褚雪自然也是瘦了,但她只俏皮一笑,眨了眨眼睛,「想王爺想的唄。」
眼前的美人活色生香,分別時的思念與歸路上的期盼此刻盡數化作難以抑制的渴望,他重將她揉進懷中,盡情地吻她的唇。
初時溫柔,而後愈加熱烈狂野,她有些承受不住,唇齒間漸漸溢出低吟。
深深淺淺若有若無的低吟混合著她柔軟睡裙下散發而出的清香,讓他漸漸迷失,他將嬌軟的美人猛然抱起,疾步去往床邊。
路過她方才書寫的桌案,新鮮的墨香溢入鼻端,他一邊吻她一邊啞聲問,「這麼晚了還沒睡,剛才在做什麼?」
她似乎想躲避,輕描淡寫道:「沒幹什麼,就是在寫東西。」
「在寫什麼?」他伸手去解她的裙帶。
「沒,沒寫什麼。」
她支支吾吾讓他隱約覺得事情不對,停了手。
見他停了下來,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更覺得不對,起身去書案前親自看。
「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寫了一半的是篇《女誡》,再看看一旁,還有一疊已經寫好的……這樣的情景有些熟悉,他有點頭疼,抬眼望著仍在榻上的美人,「怎麼又在抄寫?好好的寫這個幹什麼……王妃罰你了?」
她咬了咬唇,搖頭,「沒有,王妃沒有罰妾身,是妾身自己寫來練字的,王爺多心了。」
「這麼晚了還練字?」
「嗯……」她垂眸點頭,笑得有點蒼白。
他歎了口氣,朝門外喚人,「雁翎?」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進來的卻是如月。
如月輕施了一禮,「王爺,雁翎不在,有什麼事您吩咐奴婢就好。」
「雁翎去哪了?」
他在桌前坐下來,沉聲問道。
打從進門就覺得不對,值夜的一向是雁翎,今天卻看見了如月。
如月看了看褚雪,猶豫道:「回王爺,雁翎她……她去了浣衣房。」
「你的貼身丫鬟,好端端的去浣衣房幹什麼?」他十分不解,更加肯定是有什麼事發生了。
褚雪從床上下來,邊走邊道:「沒什麼,妾身覺得那丫頭最近有些疲懶,打發她去吃點苦,王爺,天晚了,您辛苦一路,讓她們備水沐浴吧。」說著就看向如月,「快去吩咐她們備水……」
「慢著,」宋琛沉聲打斷她,「什麼事要瞞著本王?如月,你來說,雁翎為什麼去浣衣房?」
他聲音已經明顯冷了下來,眼見關子也賣得差不多,如月便一五一十的回答,從膳房的菜說起,一直說到那日褚雪跪在許錦荷眼前,黃晟前來後的情景,事無鉅細,一一講明。
宋琛聽完,默了一會,轉頭看著褚雪,「所以你這麼晚不睡,還在抄這些東西?」
「妾身只當練字罷了,不睡是因為不睏,王爺不要多心。」她勉強笑了笑,聲音又黯下來,「不論李嬤嬤如何,雁翎那日確實太衝動,是妾身從前太慣她了,讓她去吃吃苦磨磨性子也好……無論如何人還在府裡,總好過被打發出去。」
那時在褚府亭中初次相遇,宋琛就見到了褚雪跟雁翎拌嘴,當時雖當著他這個外人,兩個少女間的親暱也絲毫沒有掩飾,那是非常自然的親密,足以看出兩人的要好。
他是皇子,是自小在宮中長大的皇子,後宮中的明爭暗鬥他很清楚。平心而論,相較於其他的兄弟,他的府中算清靜的,只有四個女眷,但就算有四個,心心唸唸的也不過就是眼前這一個。
他從前以為自己的正妻許錦荷,是一個和善溫婉的女人,至少從前的十年一直是,所以他覺得他的府中一直平靜祥和,可為什麼自打雪兒進府,就變了?他不過就是想對自己心上的女人好,這是最自然的情感舉動,卻為什麼總會為雪兒招來刁難?
房中一片寧靜,半晌,宋琛開口吩咐如月,「去院外看看誰在,讓人去浣衣房把雁翎帶回來。」
「是。」如月心內暗喜,轉身快步出了房門。
今夜當值的親衛正是陸方,因去魏州前一直是他隨侍宋琛,所以跟晚棠苑的丫鬟們也算混的面熟,年輕的侍衛正守在門外,就見院內匆匆跑來一位侍女,他心忽然毫無徵兆的一熱,看清侍女的臉後,卻忽然頓住,不是她。
如月也認得陸方,她端了個禮,懇求的看著眼前人,「陸大人,王爺剛才吩咐,請您派個人,去浣衣房,把雁翎帶回來。」
「雁翎……浣衣房?」兩個毫無關聯的詞入耳,讓陸方有些意外。
如月急忙點頭,「是的是的,雁翎現在人在浣衣房呢,您快去把她帶回來吧,您……認得她吧?」
陸方點頭,「認得,我……現在就去。」
作為一名侍衛,對主子的話理應言聽計從,根本不需問原因。
何況是去……找她。
陸方疾步去了浣衣房。
雖已過了亥時,別處的下人大多歇下了,但浣衣房是個苦差的地方,眼下燈火通明,仍有人在勞作。
陸方進門時,少女仍在吃力的搗著木盆裡的衣物。
他看清眼前的畫面,怔愣後立刻喚她的名字。
雁翎聞聲抬頭,正看見院門口的青年。
她也愣住了,緩緩起身,疑惑道:「陸大人?你……你回來了?」忽然發現自己的失態,她垂眸,有些侷促,「你……叫我,做什麼」
有種澀澀的滋味,在他心中慢慢蔓延開來,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情感,似乎……是心疼?心疼眼前這個辛苦的少女。
從前見她,她都跟在雪夫人身邊,雪夫人待人和善,待自己的貼身侍女更是和善,因此她應該沒吃過苦,似乎總是開心的樣子,每當她笑起,就彷彿乾淨的陽光照進別人心裡,說實話,他喜歡看她笑。
可是才不到兩個月,她怎麼就來到這裡做起了粗活?
他很想問問她,關心關心她,可是,他不能。
這不是他該做的事。
回到眼前,他輕聲答她的話,「王爺吩咐我來帶你回去,回晚棠苑。」
「真的?」她眼睛一亮,「太好了,我這就回去。」
說罷就除掉身上的圍裳,蹦跳著幾步來到他面前。
他點了點頭,引著她走出浣衣房,走回晚棠苑。
初夏的夜風混著花香,輕輕拂在臉上。青年忽然有些開心,因為她剛剛對自己笑了。
還有,那對專為自己綻放的梨渦,真的很好看。

☆、第30章 撫慰

待如月退出去,房中又只剩下兩個人。
宋琛朝褚雪伸手。
她將手放在他掌中,他順勢將人抱至腿上。
「剛才問你為什麼不說,為什麼要瞞著我?」他凝視她的眼睛,斂了笑意,有些冷。
她垂眸,他卻抬起她的下巴,她只好也望著他的眼眸,「王爺這麼晚才回來,路上必定辛苦,妾身不想讓您煩心……況且,還有兩三天,王妃的責罰就結束了,妾身覺得,受都受了,也沒什麼好說的。」
這是真心話,她是真的心疼他。她原只打算等他回來後再找機會求他把雁翎調回來,其他的,真沒敢奢求。
他輕歎一聲,捏捏她的臉,「又讓你受委屈了。」
忽然有些鼻酸,卻終是強忍住,她靠進他懷裡笑了笑,「王爺回來了,一切都不委屈了。」
是啊,他會護著自己,雖然委屈因他而起,但只要他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句輕聲安慰,一切似乎都沒所謂了。
沒再說什麼,他低頭去吻她的脖頸。
「用什麼沐浴的,怎麼這麼香?」他的聲音又暗啞下來。
好久沒被他溫柔觸碰了,她有些敏感,強忍著輕喘回他,「就是尋常的澡豆,王爺說的大概是花香吧,妾身養了幾盆茉莉,這幾日正開著呢。」
「不是花香,是你身上的,怎麼這麼香……」他的吻變得狂烈起來,呼吸也越加灼熱。
她卻再也說不出什麼,只能咬唇極力壓抑體內被燃起的熱浪。
他很想把她壓倒在身前的桌案上,卻又擔心冷硬的檀木桌面會弄疼他的美人,隱忍許久,他還是起身把她抱回了床上,那裡的錦被軟枕才最適合自己的溫香軟玉。
成親十個月了,不同於初時的稚嫩青澀,現在的她像熟透的蜜桃,身上的每一處都是甜美的誘.惑,而他就是那個剛從荒漠跋涉而出的旅人,掌心捧著蜜果,狂熱的渴望卻又溫柔的珍惜,生怕自己的大力會弄傷了她,揉碎了她。然只需他小心翼翼的品嚐一口,就瘋狂上.癮,欲罷不能。
「王爺……」
似乞求,似呼喚。
幽幽燈火下,暖香荷帳裡,捲起一波波起伏的愛.浪。
不知過了多久,美人的嬌泣才在床帳間消失。
已是初夏,兩人均是汗出如漿,好在貼心的如月已吩咐人備好了水,褚雪起身,親自服侍他去沐浴。
夜雖深沉,但他卻精神抖擻,待沐浴過後回到榻上,又是一番折騰。
小別勝新婚,的確很有道理。
宋琛的春宵苦短,褚雪卻幾乎要散了骨頭,一夜睡得深沉貪婪,而宋琛才剛剛返回,也不著急去前院處理公事,故而第二日直到晨光大盛,兩人仍相擁而眠。
晚棠苑的下人們都知道王爺宿在主子房中,沒人敢去打擾,早起的灑掃均是輕手輕腳,生怕會擾了主子們的好夢。
但晚棠苑以外的人,就不同了。
已經辰時過半,褚雪還未來丹薇苑早請,廳內上座的許錦荷氣定神閒的端過一杯熱茶,輕輕撇著幾根茶末。
下坐的夏婉音與李姣雲,心內暗起波瀾。
夏氏暗暗幸災樂禍,心道晚棠苑那位美人可真是會睡懶覺,眼下已經誤了半個時辰,看來王妃的責罰還是有些過輕了。往常一刻鐘就結束的朝請,今日已經拖到現在,王妃不說散了的話,看來還是在等那位……
大家都還沒用早膳呢,就這麼空著肚子等,不知那位可還過意的去?不知等會來到了,王妃又要怎麼責罰?眼看沒幾日王爺就該回來了,罰可得趁早呢!
李姣雲卻暗自替褚雪忐忑。褚雪一向謹慎,這麼晚還沒來應是不舒服了吧,許錦荷禁了晚棠苑的足,倘若她真的不舒服,不知能不能去傳府醫,實在不行,待會派個人去偷偷看一眼……
正想著呢,忽聽到許錦荷吩咐李嬤嬤,「嬤嬤,去晚棠苑看看,雪妹妹該不會病了吧,今日怎麼遲這麼久?眼看兩位妹妹都在等她,倘若她沒什麼,就請她稍快些,大家都餓著肚子呢。」
「是,奴婢這就過去。」
李嬤嬤扭腰出了院子。
叫你平日裡霸著王爺,不把王妃放在眼裡,今兒可別怪我不客氣!
晚棠苑這邊,如月正在小廚房慢攪著一鍋百合紫米粥,忽就聽見了院子裡的喧嘩聲。她忙喚來金玉替她,自己出去查看。
院子裡,怒氣沖沖的李嬤嬤罵罵咧咧的撥開幾個阻攔她的小丫鬟,剛往裡走了幾步,正看見守在抱廈裡的雁翎。老婆子頓時怒火中燒,直衝著雁翎叫囂,「哎我說你這個丫頭,不在浣衣房待著,跑到這裡來做什麼?你不要以為自己主子受寵你就可以無法無天,告訴你,這個王府還是王妃當家的!」
看著眼前烏鴉般呱噪的老婦,雁翎輕笑一聲,根本不打算理她。
李嬤嬤卻更來了氣,快走幾步就衝進了抱廈,直指著雁翎的額頭,「你個賤蹄子架子倒挺大,老身跟你說話你還理都不理?」說著抬手就想去個耳光。
枯枝一樣的胳膊卻被雁翎緊緊鉗住。
雁翎極想把人扔出去,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火候還沒到,再煨煨她吧。
還沒等李嬤嬤的叫聲出口,雁翎鬆開手,輕蔑說道,「嬤嬤小聲些,我們主子還在裡面歇著呢,咱們做奴婢的得敬著您,主子可不用呢,您擾了主子的清夢,回頭我們可擔待不來啊。」
經這一提醒,李嬤嬤才想起來自己是來叫人的,斜了她一眼,啐道:「仗勢欺人,主僕一個德行!」
說著竟推開了外間的房門,逕直走了進去。
雁翎挑了挑眉,卻沒攔她,反正攔也攔不住,裡面的主子大概早就被吵醒了吧,等會好戲怎麼唱,全看老婆子自己的了。
打從院外開始喧嘩,褚雪和宋琛就醒了,只不過剛醒來頭腦還有些混沌,但隨著李嬤嬤的叫嚷一聲聲入耳,兩個人都醒的徹底,尤其宋琛,臉色已經難看的不是一般。
褚雪下床,自己披了衣裳,又拿過他的衣裳來,正為他穿著呢,就聽見外間的門被推開,刺耳的聲音傳來。
「雪夫人,您今兒可睡得好啊,這都什麼時辰了,王妃和另兩位夫人可都還在等您呢,您要沒什麼不舒服,這個架子可擺的有點大了,您就是再得寵,眼裡可還是得有王妃不是……」
老婆子正自顧自的說話,內間的門忽然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猛然閃出,抬腿就給了她一腳。
被踹翻在地的李嬤嬤「哎吆」一聲慘叫,正要從地上爬起,待抬頭看清眼前人,卻立刻嚇得渾身癱軟。
老天!
王爺……他,怎麼在這?他,他什麼時候回來的?
宋琛怒視地上的老婆子,「誰給你的膽子來闖主子的門?」
他一向不是個衝動的人,現在卻出奇憤怒。
「王,王爺……」李嬤嬤費了好半天的勁才跪起,結巴道:「奴,奴婢不知您在這,驚擾到了您,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連連磕頭求饒,全然沒了剛才的趾高氣揚。
「本王不在這裡,你便可以闖進來胡言亂語了?這裡是讓你撒潑的地方?」他沉沉的聲音裡似在醞釀一場風暴。
「奴婢,奴婢方才失言,求王爺恕罪……」李嬤嬤咚咚磕頭。
宋琛厭煩的厲聲道:「拖出去!」
「是。」
雁翎和如月馬上進來,其實都用不著如月,這麼一個瘦弱老婆子,雁翎單手都能把她扔出去。不過不能做的太明顯,還是得請如月來做做樣子的。
房中恢復清淨,宋琛轉身回了內間。
褚雪臉上似乎有淚痕,卻沒說別的,只是上前關懷他,「下人們沒看好門,擾到王爺了,您……還要睡嗎?」
他臉上還殘留著怒氣,對上她的時候言語已經軟和,他問:「我不在的時候,她們就敢這樣對你?」
「沒有,」她反而笑了笑,「今日確實是妾身睡晚了,沒來得及去向王妃請早,李嬤嬤她……大概也只是太替王妃著想。」
他歎了口氣,「罷了,先用早膳吧,其他的一會再說。」
褚雪稍稍彎了彎唇角,喚門外下人打水,自己伺候他穿衣。
~~~
丹薇苑。
眼看李嬤嬤出去都快三刻鐘了,許錦荷心中生了疑,隨口吩咐身邊的秋桂,「你也過去看看,李嬤嬤怎麼還沒回來?」
「是。」秋桂應聲前去。
然而才半盞茶的功夫,卻見秋桂匆忙跑了回來,面露難色。
「怎麼了?」許錦荷更加疑惑。
秋桂掃了一眼下坐的兩個人,俯身在她耳邊輕語。
「什麼?」許錦荷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
夏婉音和李姣雲見狀,更加疑惑不解,正猶豫著是否要開口詢問,卻聽見了外面的通傳,宋琛過來了。
廳內人皆是一臉驚訝,但也立刻起身,紛紛去門外恭迎。
肩上的重擔已經順利卸下,眼下並沒什麼要務,宋琛今日沒打算去前院辦公,故而只穿了一身便服。但儘管如此,鴉青色的錦緞長衫還是襯得他威儀十足,尤其此刻他臉上沒有笑意,更是不怒自威。
他身後除過褚雪,雁翎,管家張順,不遠處還有面如死灰的李嬤嬤。
許錦荷看到這些人及李嬤嬤的表情,就知道不妙。
但她還是微笑開口,全然一副賢妻的儀態,「不知王爺什麼時候回來的,臣妾沒能去親迎,還請王爺降罪……」
「無妨。」宋琛沉聲打斷她的話,盯著她道:「李嬤嬤是你的陪嫁嬤嬤,還是要知會你一聲,本王看她年紀大了,留在府中未免勞苦,今日就讓管家遣回原籍,回家養老去吧,你這裡若缺人手,讓張順去安排。還有……」他語氣加重,「以後晚棠苑的人和事,都讓雪兒自己決定,沒有本王的命令,誰都不可去隨意差遣,包括你,明白了嗎?」
許錦荷緊蹙起眉,她看了一眼絕望的李嬤嬤,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王爺一大早前來跟臣妾說這些,臣妾實在有些不明白,李嬤嬤她到底做了什麼……」
「她做了什麼,你心裡不清楚?」
宋琛再度打斷她的話,冷冷的盯著她的眼睛,「或者,你真的不清楚的話,自己去問她,最好再去問問晚棠苑的人。」
這句話語氣不善,威力更是不小,硬是把許錦荷的不甘生生壓了下去。
半晌,許錦荷嚥下怒氣,終低眉,「是,臣妾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有些事,本王不希望說第二遍。」
宋琛冷聲講完,帶著褚雪離開。
然而身後華貴雍容的女人,已經巍巍顫抖。

☆、第31章 馨香

從丹薇苑撂下話離開,而後的一整日,除過中午的家宴,宋琛都待在了褚雪這兒。
孩子們得知父王回府,都紛紛來請安,男孩們交代了各自的功課,約莫半個時辰後返回,小宋寧則呆了一整個上午,纏完父王又想去纏褚雪,她娘親幾次想帶她走都不肯,不過好在沒多久就到了中午,一大家子人在前院一起用完為宋琛準備的洗塵宴,也都各自返回了。
宋琛則又踏踏實實在褚雪這裡歇了個晌。多少年沒這麼清閒過了,滿院海棠嬌艷奪目,一屋子的茉莉更是馨香襲人,午覺醒來再喝會茶,聽聽琴,翻翻閒書擺擺棋盤,著實愜意。
如果只甘心做一方藩王,這種日子其實隨手拈來。
由於一整日宋琛都在,如月一直沒找到機會跟褚雪說幾句悄悄話,待到第二日上午宋琛終於去了前院,如月關上門來,臉色有些忐忑。
褚雪瞅了瞅她,「怎麼了?有心事嗎?」
如月終於直言,「主子,您,您昨日沒服避子藥。」
心裡咯登一聲,褚雪也終於想了起來。怔了一會,她輕聲問,「那……我會懷上嗎?」
如月也還是一個少女,雖然懂醫術,但確實沒什麼實際經驗,只回憶道,「奴婢從前跟隨師父學醫,記得醫書上有記載,根據主子你上次月事的日子算來,昨日……應該,有孕的概率應該不小。」
呼吸微微一滯,有孕?
她似乎還沒做好準備,但是昨天也是無奈,宋琛幾乎跟自己形影不離,她根本不可能服藥。
半晌,她輕聲道:「知道了,有就有吧,反正……也這麼久了,以後就不必再用藥了。」
如月和雁翎皆是一驚,幾乎異口同聲的問她,「主子你,想好了?」
「嗯。」她點點頭,臉上泛起紅暈,「我相信,若是有了孩子,他會護著我們母子,況且還有你們,只要不像雲姐姐當初那樣身子貧弱,別人是沒辦法想搶走孩子的。」
愛上一個人,就想把自己全部交給他,他是她的夫君,是她今後一生需依賴的人,她願意為他生兒育女,她也相信他一定會保護她和他們的孩子。
聽完這個話,如月彎了彎嘴角,雁翎卻眼睛一亮,「對了,小,呃……主子。」她其實還是習慣稱小姐,畢竟已經叫了十幾年,但還是極力忍住改了口,續道:「主子,您提到雲夫人,奴婢倒是想起,在浣衣房時,有個叫綺靜的姐姐,平時很照顧奴婢,她也是被王妃打發到那的,從前正是在殷梅苑伺候的。」
「哦?」褚雪看著雁翎,「雲姐姐身邊的人?那她是因為何事被調走的?」
雁翎搖搖頭,「這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那位要調走人,還不是隨便尋個說法就行?」
說的也是。
褚雪輕輕冷笑,又問道,「她過去多久了,雲姐姐怎麼沒找機會把她調回去?」
雁翎歎了聲,「您有所不知,那個綺靜姐姐當初雖是殷梅苑的人,卻並不是雲夫人的陪嫁丫鬟,為了一個外人去得罪王妃,雲夫人可能覺得不值當吧。」
褚雪瞥了一眼雁翎,「的確如此,若是無關緊要的人,打發也就打發了,何必要去得罪別人?」
雁翎臉一紅,悶著聲兒都不敢抬頭看她,「主子,奴婢錯了,今後一定注意,斷不會再有下回了。」
褚雪歎了歎氣,「罷了,受了一個月勞苦,想來你也能長長記性了。話說回來,若不是因為跟著我,你也不必受這麼多苦。」
雁翎眼圈似乎要泛紅,卻來安慰她,「主子千萬別往心裡去,奴婢其實也沒吃什麼苦,初去浣衣房時不適應,但綺靜姐姐幫了奴婢許多……」忽然想起剛才漏掉的話,雁翎趕緊轉了話題,「對了主子,那個綺靜姐姐,去了浣衣房已有七年,聽說正是在雲夫人生下三公子以後。」
話音落罷其餘兩人齊看向她,褚雪想了想道:「雲姐姐生下祺兒以後?記得雲姐姐說過,她生祺兒的時候是難產……那個,綺靜,有沒有說過,當年從殷梅苑被遣出的,還有誰嗎?」
雁翎點點頭,「聽說當時雲夫人生產後體弱,足足臥床半年有餘,王妃就以沒能照顧好主子為由,撤換了雲夫人身邊的七八個婢女,那些人大多都出了王府,但因綺靜姐姐家中已經沒了親人,就自請去了浣衣房做起苦差,因為差事做得好,管家什麼的也沒再動她。現在已經這麼多年,估計雲夫人和王妃兩邊都把她忘了。」
見褚雪靜靜聽著沒做聲,雁翎斟酌了一下,道:「主子,昨天王爺不是還說讓管家再替您挑幾個沉穩的人過來伺候嗎,我覺得,綺靜姐姐可用,她當年既然能被王妃遣走,必定不是那邊的人,如果您把她要過來,她一定會盡心伺候的,而且,她是王府裡的老人,很多事可比咱們知道得多。」
褚雪聽完,笑看雁翎,「看來浣衣房確實沒白去,一下長進了不少。」
雁翎訕訕乾笑,「是的是的。」
其實雁翎本就聰明伶俐,只不過有時稍有些衝動義氣,尤其特別護主,不過確如褚雪所說,在經歷上次事件後,她的確沉穩了不少。
褚雪點了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不過就算她過來了,你們也還是要留著些心思,有些事,決不可讓其他的人知道。」
兩人一起點頭。
當天下午,雁翎就去把管家張順尋了來,褚雪把要人的事簡單一說,張順立刻點頭哈腰的前去辦好。那天王爺打發李嬤嬤的時候他可是在場的,多少年了,沒見過王爺動那麼大的氣,要知道雪夫人可是連眼淚都沒流,王妃的貼身乳母就被遣出了府,人家晚棠苑沒找他的不痛快,可真是大大的給面子了,所以現在不管這位主子有什麼要求,他都屁顛屁顛的趕緊去辦。
把人從浣衣房領出來,一路上張順又忍不住感慨,這個綺靜倒挺機靈,在浣衣房都呆了七年了,就因為照顧了下落難的雁翎,如今就又能去近身伺候主子了,真可謂時來運轉。
就在浣衣房裡的眾人仍在羨慕綺靜命好之時,張順已將人領到了褚雪眼前。
褚雪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婢女,見她模樣雖不十分出眾,但看上去眉目和善,嫻靜乖順,加上因為雁翎的關係,對她頗有些好感,遂客氣問道:「這位就是綺靜姑娘?」
綺靜低頭行了個禮,「夫人言重了,奴婢正是綺靜,見過夫人。」
畢竟已是王府裡的老人,言談舉止十分有規矩,褚雪點點頭,笑道:「今後就有勞你過來伺候了,如月平常要為我料理膳食,有些忙不過來,你就同雁翎一道,貼身照顧我起居吧。」
綺靜又是一個禮,語聲和潤,「是,奴婢今後一定盡心伺候主子。」
褚雪轉而看向其餘的丫鬟們,「綺靜比你們年長些,雖初來晚棠苑,卻是王府裡的老人,你們要稱她一聲姐姐,萬不可因她是新人就不尊重。」
「是。」屋裡屋外,凡聽到的下人們都垂頭應是。
眼見這位主子果真如傳言所說待人十分和善,綺靜忐忑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丹薇苑內,才失了一個忠僕的許錦荷已經陰沉到了極點,那天宋琛當著其他三個女人對她說的那些話,堪比在大庭廣眾下打她的臉。但說來那日確實是李嬤嬤壞事,經此一事,她已經明顯感覺到宋琛對自己的不滿,他從前何曾用那樣的語氣來質問自己?
所以,眼下她無論多怒,還是要先平靜下來,這個丈夫是自己的,一定要留住丈夫對自己的尊重信任,否則,除了兩個兒子,她真的要一無所有了。
秋桂進到房中,看見許錦荷斂起的眉頭,略忐忑了一會,方試探喚道:「王妃?」
許錦荷回神,聲音有些冷,「說吧。」
「是,晚棠苑今日從浣衣房要了一個婢女。」
許錦荷方轉過頭來看她,「從那種地方要婢女?要來何用?她要的是誰?」
秋桂垂下頭,「聽說是那個雁翎在浣衣房時處的好的一個,至於要過去幹什麼,奴婢尚不知。」
「雞犬升天。」許錦荷冷嗤一聲,沒再說什麼。
秋桂看了一眼旁邊的丁香,均是默默無語。
~~~
前院書房。
高黎推門而入,立定後俯首,「王爺,京城有消息。」
「說。」宋琛頭都沒抬,仍注視著手中案卷。
「都御史褚霖大人前幾日在朝堂參奏,順天府尹於京郊圈地,逼遷鄉民。皇上大怒,已著督察院與通政司核查。」
宋琛將手中案卷放下,抬頭看向眼前人,眼中有微微喜色,「很好,褚大人果然不負本王。既然已開始核查,就通知京城,助一助通政司。」
高黎應是,宋琛又問道:「東宮如何?」
高黎輕回,「京兆府尹曹仟依附東宮,那邊,自然已經著急。」
宋琛嘴角一絲嗤笑,「著急?碰上都察院,本王這位二哥可真要有的急了。」
京城的事讓人安了心,他轉而問道:「魏州如何?」
高黎向來嚴謹的眼中也現出難得的輕鬆,「魏州目前一切順利,大約再過一個月,就可夏收,照現下的形勢看,今年將是十年來第一個豐年。」
宋琛滿意的點點頭,囑咐了一句,「既然如此,眼下先把精力放到京城,最好不超過兩個月,要讓順天府尹圈地事件水落石出。」
「是。屬下知道了。」
宋琛擺手,高黎退出房去。
因無要事,宋琛這日早早回了晚棠苑。
一進門就聞見茉莉的馨香,褚雪正擺弄兩盆新種的茉莉呢,見他進來,忙上去迎,「王爺今日回來的早,怎麼外面的人也沒通傳一聲?」
「她們想來著,本王沒讓,想悄悄進來看看,本王不在的時候,你都在做什麼?」宋琛今日心情不錯,語聲裡都是笑意。
她也發覺了,莞爾笑道:「妾身還能做些什麼,不過就是養花彈琴,都是些閒事,哪裡比得上王爺日理萬機?」
提到養花,他才發覺屋裡又開了幾盆茉莉,深吸一口氣後,讚道:「嗯,花養的不錯,近日怎麼迷上茉莉了?」
褚雪邊服侍他更衣,邊回,「妾身向來不愛用香,只喜歡花香,現在是茉莉的時節,茉莉花雖素雅小巧,卻香氣宜人,放在房中聞著舒服,昔日在京城娘家時,家母也愛這樣,妾身是跟母親學的。」
換上舒服的便裝,宋琛擁過她來,「來燕州大半年了,想京城嗎?」
褚雪一怔,覺得他忽然這樣問定是想說什麼,便試著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果然,就見他含笑道:「我也想了,等著我們一起回去看一看?」
「真的?」她是真的驚喜了,期待的問他,「王爺要回京嗎?什麼時候?」
「嗯……再過一個月吧。」他的聲音溫柔的從頭頂傳來,「到時帶你一起回。」

☆、第32章 抉擇

時節進入五月芒種,北方迎來夏收。
一連五日,勤政殿的早朝都是關乎夏收的消息,其中尤以魏州這個名字最提人精神。即便再庸碌的朝官,也曉得魏州是個十年九旱的地方,貧瘠幾乎成了這個地方的代名詞,但今年,魏州帶給朝廷的是一份大大的喜報——其轄內各地縣,均喜獲豐收。
建和帝大喜,眾臣除過跟著恭維賀喜,私下裡更是議論紛紛,誰人不知今年魏州等地為何令人刮目相看,這還不是全因著魏濟渠的功勞,而魏濟渠又是誰的手筆?
恆王!
識時務的幾位重臣回過味,紛紛在朝堂上對魏濟渠讚賞,為恆王歌功,於是在歷經夏收喜報後,又是一連數日,以戶部工部為首,沾邊的不沾邊的各位要員都在上折子為恆王請功。
皇上思及去年秋天與三子的會話,心中感慨頗多。就算沒有百官諫言,他心裡難道不清楚,這份功勞,當屬他的三子最大?
做父親的歎了口氣,老二老三相差一歲,嫡子老二被封太子的時候,老三剛剛出生,也就是說,這個孩子打出生起就已沒了承繼江山的名分,然他卻從未放棄過自己,由小到大,由幼時的文武學業到後來封王以後的功績,哪一點不是皇子中最好的?
就如今年,魏濟渠竣工通水之時,原以為他會順道回京城跟自己邀功,誰知他只托工部派下去的特使回京轉達了一聲,自己則默默回了燕州,沒有朝廷宣召不得私自進京,這孩子卻當真是個聽話的孩子。
正當皇上他老人家一個人在御書房暗自感慨之時,都御史褚霖與通政史汪昱卻匆忙又忐忑的候在了殿外。經宦官通傳後,兩位言官面見了聖駕。
一見兩人來,建和帝就想起來了,一個月前的京郊圈地案,定是有了結果,於是他隨口一問,「你們倆來,可是案子有眉目了?」
「回陛下,正是。」兩人共同答道。
「說吧。」
卻見下立的兩人臉色肅穆,汪昱看了一眼褚霖,欲言又止,褚霖到底是都察院的一把手,參人參得習慣,只頓了頓,便徑直跪道:「臣等不敢欺瞞皇上,經都察院與通政司兩部核查後探清,京郊圈地案主謀另有其人。」
眼見褚霖如此肅穆,建和帝不由得皺起眉頭,沉聲道:「說下去。」
褚霖沒有抬頭,一字一頓道出,「回陛下,恐與東宮有關。」
「大膽!」
九五之尊一聲呵斥,御書房裡立著的其他人紛紛跪地,太監們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通政史汪昱更是冷汗淋漓。
原以為只是查個小小的京兆府尹,誰料想順籐摸瓜,竟牽出了曹仟背後的東宮,這個驚天發現實在讓他一個三品官騎虎難下,上報吧,必會惹怒聖駕,就如眼前一樣;如若不上報,那就是滿門抄斬的欺君之罪!況且有褚霖在,豈能瞞下來?
褚霖是剛正不阿的督御史,官階雖然只是二品,卻能彈劾百官,他在位這些年,雖然參奏的重臣不多,但幾年一個,卻是一參一個准,被他彈劾過的人,下場輕的都是流放,那些抄家被處極刑的自然就不必說了,所以他的權利其實大著呢,以至於這麼多年來,見他面能不心虛的,那基本確實是身正不怕影斜的,如果確實身不正,也就只有天潢貴胄的皇族了。
可偏偏,這次他槓上的就是一個皇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
太子再不出類,那也是皇上嫡出的親兒子啊!皇上把其餘成年的皇子們都分封去外地,除過讓他們鎮守各處邊關國土,建功立業,還不是為避免出現如前朝那樣的奪嫡之爭,給太子留一個安心輔政的環境?
其他的皇子再好,皇上一直沒挪過太子的位子,為的是什麼?登基之初顧忌的是皇后背後的娘家,但如今三十年了,國丈府的勢力早已沒落,那聖上心中唯一在乎的,恐怕就是名正言順與宮闈間的安寧了。
這些彎彎道道,汪昱早就想得明白,但攤上這麼個案子,自己也實在沒辦法,褚霖是恆王的姻親,他參奏太子於公於私都能說得過去,可自己純粹是被拖下渾水的!通政司大人頭低的不能再低,只在心內祈求盼望,向來被倚重的督御史大人能趕快平息聖上的怒氣。
就聽褚霖恭敬應聲,「臣不敢!陛下著兩部核查,臣等今日所言皆是由核查結果得出,並無虛妄。據從曹仟家中搜獲的密信可以斷定,曹仟背後依附的,乃是太子殿下,而其圈地行為,也正是東宮授意。」
「密信?」皇上壓下怒氣,沉聲問道:「密信何處,給朕看看?」
汪昱忙由袖中拿出密信,交由一旁的宦官,而後遞到了皇上手中。
隨著紙張上的字跡入眼,皇上的手竟然微微顫抖。
紙張最末尾的那個「閱」字,分明是太子的筆跡!
「東宮為何要參與這件事,他圈地究竟是為何?」
「臣等目前尚不知,不敢妄言,兩部將目前核查結果稟報陛下,下一步該如何,臣等聽候陛下聖令。」
與褚霖問答後,盛怒已由心而發,密佈在了天子的臉上。
房中眾人屏息凝氣。
半晌,卻只見皇上看向褚霖,眼中閃過懷疑,「此密信真偽暫且不論,你當知彈劾太子,乃以下犯上的重罪?」
褚霖卻堅定如泰山,穩穩地恭敬回答,「臣知。但都察院是皇上的都察院,都察院替皇上監察朝堂,從來不敢有任何隱瞞,為的就是替皇上早日剷除隱患,肅正朝綱,臣此次以下犯上,甘請聖上降罪,但都察院問心無愧!」
汪昱心內一震,暗道褚霖果真是褚霖,天子盛怒之下也敢說出如此錚錚言辭,幾十年了,這個督御史之位,果然非他不可。
褚霖說完,皇上卻沉默了,半晌,他撂下句話,「你二人下去,傳朕口諭,此事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但不可驚動東宮,案子水落石出之前,皆需私下進行,若有洩漏風聲者,斬!」
「是!」褚霖汪昱異口同聲。
建和帝擺手,兩人退下。
御書房沉重的朱紅木門重又閉合。
出宮路上,通政史汪昱鬆了口氣,事情到了這一步,由三司接手,就再沒他通政司什麼事了,他總算順利全身而退,思及此,汪昱彷彿死裡逃生般輕鬆。
褚霖心中卻極為沉重,這一仗,已經開啟,皇上始終還介懷著當初的兵變登基,不想自己身後的皇子們重蹈覆轍,所以還依然在意著那個太子,可太子呢?一旦他圈地的意圖大白於天下,他的父皇,將會更加傷心吧!
回頭望了望湛藍晴空下巍峨的宮殿高牆,褚霖心中暗歎,沉寂幾十年後,這個皇宮終又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當夜,一襲黑衣的秦穆悄悄來到褚霖的書房。
自從上次褚府交心後,兩人已有半年未私下會面,加之近來朝中局勢,秦穆已隱隱預感將有大事發生,故而此番褚霖一悄悄聯絡他,他就連夜過來了。褚霖最近因曹仟之事正在風口浪尖,自然不便出門,而他一身功夫,雖已中年,但神不知鬼不覺的潛進褚府密見老友,著實算不上什麼難事。
因每日朝堂相見,褚霖也不繞彎,直接開門見山,鄭重向秦穆道:「東宮之位,近來恐有變數,老朽邀將軍前來,正為此事。」
秦穆眼中的驚訝轉瞬即逝,他點點頭,「秦某也已料到,大人不必客氣,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秦某說過的話,絕不會反悔。」
褚霖感激看向眼前人,「皇家奪嫡之事,素來慘烈,將軍本可置身事外,但如今……」
秦穆擺擺手,「大人言重了,從前是秦某糊塗昏庸,今後定不會那般,我知該怎麼做,大人放心。」
夜幕下的書房燈火閃爍,待仔細商討完要事,一個時辰後,秦穆又返回了自己的將軍府。
第二日晚飯過後,秦遠來到了父親的書房。
「爹,您找我?」
秦穆背手而立,聽見話語,方轉過身來。
看著俊朗的秦遠,秦穆彷彿瞬間回到了自己的年輕歲月,那時他跟隨大哥岳瀾在邊疆戰場橫刀立馬,浴血而歸,一次次殺退進犯的異族,為朝廷拿下多少場硬仗……
思緒轉回,秦穆簡言道:「朝中近來要有大事發生,爹知道你是個耳清目明的好孩子,現在爹要告訴你的是,無論外面如何,我們秦家此次要扶持的是皇三子,恆王,你聽明白了嗎?」
父親甚少在家中提及正事,而眼下卻忽然如此鄭重的告訴自己這等大事,令秦遠甚是意外,他愣了一會,方問,「爹,您今日何出此言?倘論正統,名正言順的應是太子啊?」
秦穆搖搖頭,「正統不重要,名正言順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蒼生,你在衙門已有些日子了,朝堂天下,都應有些見識,依你看來,若不論身份的話,太子與恆王,哪個堪擔大任?」
秦遠沒有思考多久,直言道:「恆王。」
「這就對了!」秦穆拍拍兒子的肩膀,「爹今日跟你說這些話,是為了讓你早做準備,也許會牽扯到京衛司,也許不會,但你心中要有數。」
自岳家出事後,多少年了,鮮少見父親主動參與朝中事,秦遠不是個迂腐的人,他當然有自己的見解,也贊同父親的意見,半晌,他點了點頭,堅毅的望著父親道:「好。孩兒知道了。」
~~
東宮。
薛躍升進入書房,太子深斂的目光中露出急切,沒等來人行禮,他已開口相問,「有沒有打探出來,曹仟的那個案子目前如何了?」
自打那日深談後,薛躍升已然越過了詹事胡謹行,成了太子心中第一位的心腹之臣。眼下雖深得太子信任,但薛躍升依然照規矩行了禮,而後答道:「目前都察院與通政司兩部均未流出任何消息,亦無具體動向,所以殿下暫時可稍稍放心。」
太子點了點頭,回過味來又急切問道:「你說暫時放心,這是什麼意思,曹仟那個老東西還當真能出賣本宮?」
薛躍升頓了頓,解釋道:「請恕微臣直言,此事關乎重大,都察院是什麼地方,褚霖又是什麼樣的人,此次,難保他們不會查個水落石出啊!」
聽到褚霖的名字,太子頓時心生煩躁,一拳直搗在花梨木的書案上,憤憤道:「才跟老三結親半年,褚霖這個老狐狸果然就歸順了那邊,當初若是辦事的人不這麼沒用,他女兒早落下山崖摔死了,哪裡還能讓他跟老三結成親!」
趁他心煩意亂之時,薛躍升上前勸道:「殿下,眼前不是翻舊賬的時候,前幾日的朝堂您也看到了,滿殿全是為恆王請功之聲,料想沒幾天,皇上就會傳召恆王進京,到時恆王一旦進京,倘若曹仟的案子再有些什麼意外,咱們東宮可就會腹背受敵啊,您千萬要趁著眼下早做打算啊!」
對了,老三!
照眼前的形勢,父王不出半月就會召老三回京,到時不管受什麼封賞,老三都是最春風得意的那個,可自己呢,還有一屁股爛賬沒算清楚,一旦都察院咬到自己身上,一旦自己圈地的意圖大白於天下……
太子閉了閉眼,終於咬牙說出一個字。
「殺!」

☆、第33章 盟誓

果然如宋琛所言,六月初的時候,京城發來聖旨,召他回京領賞。
聖旨到的當天晚上,宋琛就交代了一下褚雪,「此次回京大約最多待一個月,我只打算帶你去,但為了路上方便,人少輕鬆,你就先帶一個丫鬟,你先看看帶誰好,後天我們就出門。」
褚雪有點意外,問他:「王爺不帶王妃回去嗎?還有雲姐姐,寧寧最近身體好多了,您也不帶她們回去看看?」
「嗯。」他點頭看著她,「來回奔波,在那邊又住不了多久,就都不帶了,只帶你一個去,你不開心嗎?」
她一怔。
她當然開心啊,雖然只有一個月,但能跟他單獨相處,身邊沒有那麼多的閒雜人等,不必每日去向他的正妻請安行禮,時時提醒著自己僅是妾室。雖然只有一個月,她就姑且忘了這些,就當他是自己一個人的夫君,當然開心。
她笑點了點頭。
其實宋琛這樣安排是有另一番打算。近來京中形勢微妙,自己此去是領封賞,而太子圈地案已發,倘若自己真帶著一家老小去,多疑的父皇指不定會怎樣想他,聽聞前幾日在御書房,他老人家已把褚霖質疑了一回,故而在此等關鍵時刻,自己更要穩住分寸,在自己的父皇面前低調一點,絕非壞事。
至於褚雪,因上回自己才離開兩個月,她就受了一個月的罰,他很難保證此次再留下她,她又要吃些什麼樣的苦,而就算許錦荷果真又讓她受罪,他也並沒有辦法干涉太多,對於自己的正妻,一來,確實有十來年的情分在;二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需要許家的支持,因此不能太駁許錦荷的面子。
如此一來,眼下保護褚雪的最佳辦法,就是把她帶在身邊。
還有,上次分開兩個月,若不是每天要務纏身,他空閒下來的時候,可是極度思念她的,雖然他已到了這個年紀,不再是風花雪月的少年,但可笑的是,於他而言,相思這碗烈酒太過辛辣,他忍受不了。
因宋琛交代只能帶一名丫鬟,褚雪想了想,就決定帶走雁翎。如月性子沉穩,平日裡不怎麼惹眼,加上上次有宋琛發了話,許錦荷應是不會來動她的。
第二天她把這個想法一說,如月也很贊成,畢竟只有一個月的時間,這邊還需要留人看家,而一旦離了許錦荷,褚雪並沒有什麼危險,何況還是跟著宋琛,雁翎一人足夠了。
六月初六,宋琛帶著褚雪,啟程去往京城。
隨行的人少,跟著兩位主子一道,均是便裝打扮,路上預留的時間充足,他們倆加上侍衛婢女,統共二十來個人,不緊不慢的乘車騎馬,行起路來也輕鬆。
宋琛一向喜歡微服,尤其在燕州自己的地盤上,不過這一路他沒有辦公的打算,沒有走官道住驛館,只是命車馬在尋常城鎮間穿梭,偶然遇到熱鬧的集市,他也帶褚雪下車走走看看。
褚雪這個年紀,還是喜歡新鮮的少女,出了娘家的幽幽深閨就進了王府裡的高宅大院,如同一隻被豢養的雀鳥,其實並沒什麼自由。自從上元節帶她看過燈後,宋琛就知道她原也是喜歡熱鬧的,於是就趁著眼下的機會讓她多見識見識人間煙火。
褚雪自然開心。雖然沒至於歡呼雀躍,但幾天來臉上掩不住的笑已經足以證明。這其實是她小時候很想過的日子,不用被關在房中學習琴棋書畫,四書五經,可以像個男子一樣四處遊歷開闊眼界,眼下還有他陪在身邊,若是沒有從前的那些事,她現在該是個多幸福的人……
思緒恍惚過一瞬,她又趕忙在心裡搖頭,如果沒有從前那些事,她要嫁的人該是念修哥哥,而不該是眼前的宋琛啊。人言禍福相依,那她歷經那場大難後,遇見眼前的男人,該是她的福吧。
見她嘴角噙笑的望著車外的風景,宋琛擱下手中書本,歎道:「這趟帶你出門看來是帶對了,在府裡可很少見你整日這麼開心的。」
「哪有。」她轉頭回看他,「妾身只要見到王爺,都很開心啊!」
「那我不在的時候呢?」他追問。
她想了一下,眨眨眼道:「王爺不在的時候,妾身就安安靜靜的等您,也沒什麼不開心啊。」
「真的?」
「嗯。」
她淺笑著點了點頭,卻見他的目光一片深幽,將她攬進懷中,「為什麼見不著你的時候,我就很難受?」他緊盯著她的眼睛,似探究般道:「雪兒你是不是會攝心術?否則怎麼讓人如此離不開你?」
她微蹙了下秀眉,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卻見他慢慢低下頭來,就在他的唇要覆上來的一瞬間,她明白過來,忽的偏頭躲避,讓他撲了個空。他有些惱,剛要再上前,卻見她吃吃笑著指了指窗外。
盛夏時節,車簾都已換成了輕薄的紗簾,眼下為了透風還都撩了起來,隨行的親衛們都騎馬跟在四周,隨著他剛才的動作,馬上的人們都已把頭偏向了外側。他輕歎了口氣,捏捏她的腰,重又坐得端正。
出發第三日,將要出燕州地界了,下午差不多酉時的時候,車馬一行來到一個叫煙霞坡的地方,宋琛命眾人停下歇息,自己則領了褚雪在山坡上坐了下來。
山坡地勢不太高,但很平坦開闊,遠處的山谷間有一處瀑布,盛夏雨水足,瀑布奔騰的歡暢,以他們的距離看去,如一條寬闊的玉帶懸掛在山間。褚雪幼時見過映月山的瀑布,但眼前得這處瀑布更加宏偉,她被美景驚艷,看了許久才回神,歎道:「這個地方真美!」
他依然直視遠處的山谷,似乎也在出神,「神州處處有美景,以後若有機會,我帶你一一去看。」
雖然這是個不太可能兌現的承諾,但她已經滿足,滿心柔軟的靠進他懷中。
許久,她輕聲道:「妾身知道,爺不是我一個人的,但我私心裡,有時卻會偷偷奢望。」
他垂下目光,看著她的卷睫一閃一閃,看著她的唇瓣一張一合,聽見她自嘲的輕笑一聲後繼續說道:「妾身有時會想,若我早生十幾年,早點遇見爺,爺會不會就是我一個人的了?我知道這樣想很傻,無論我什麼時候遇見爺,爺以後都還會有更多的美人,而我,只會慢慢變老……」頓了一下,她又說:「只希望有一天當我變老變醜的時候,爺偶爾還能想起現在,我就心滿意足了。」
極少聽她這樣認真的直抒內心,他慢慢聽著,心裡也在感慨。
年輕時結下的政治婚姻,如他,如其餘的兄弟,甚至如他九五之尊的父皇,他們這些血統高貴的皇族,其實從來沒有抗拒的權利和道理。為了那誘人的皇權,他們都選擇了接受,所以儘管沒有愛,他依然選擇了沛國公的女兒許錦荷做他的王妃,跟她生了兩個兒子,給他們的長子承繼自己王位的名分。
後來他被分封燕州,他再一次選擇為了穩固勢力娶燕州知府的女兒李姣雲作側妃,儘管姣雲嫻靜溫柔,但其實他自己明白,那依然不是心裡想要的那個人。
也許這一生,他不會遇見了吧,而後的近十年裡,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治理自己的封地,壯大自己的力量上。至於夏婉音,他的確被她的外貌吸引過,所以那次酒醉之後,他把她帶回了府,給了侍妾之名,但而後的幾年,那個紫芍苑的確只是他紓解身體的地方。
他曾以為,也許人生就是這樣的,女人,他的府裡有三個,有端莊恭良的,有溫柔嫻靜的,也有姿色傾城的,也就夠了,像其他的兄弟一樣再多,他也沒什麼心思與興趣。
但直到那一天,他遇見了褚雪。
這緣分彷彿天定給他的,他第一次發現,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個女人,可以如此輕鬆的進到他心裡,讓他的生活不知不覺起了變化。他開始無端微笑,開始時常掛念,開始有無盡的甜言蜜語想告訴她,她就是他心裡那處最安靜的部分,就是那個傾盡溫柔想要呵護的女人。
而她剛才問,如果她早生十幾年,他會不會是她一個人的?
他卻真的不敢保證。
作為宮闈間長大的皇子,他不敢保證他當初會不會捨棄權利誘惑去娶心愛的女人。
但這世間根本沒有如果。
如果,只是弱者為自己的無能找尋的借口。
既然已經相遇,就沒有什麼如果。更何況他就是她的夫君,而她就是自己的女人,是自己可以寵愛的女人。
他微微笑了笑,「雪兒這樣問,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難道我在你心中,只是淺薄好色之徒?」
遠處天邊,日已西斜,漫天燦爛煙霞下,她支起身子,認真的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唇角彎彎,柔聲說:「君當如磐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他握住她的手,語聲淡淡卻堅定。
「磐石無轉移。」
她重又靠進他懷中,望起遠處的飛瀑。
如果能永遠這樣,該多好!

☆、第34章 突襲

不遠處的涼亭裡,雁翎切好一盤西瓜,小心翼翼的端到宋琛與褚雪身後,輕聲喚道:「爺,主子,天熱,您二位吃點西瓜解解暑吧。」
褚雪聞言直起身子,接過雁翎手中的果盤。
中午時從一處城鎮上買的西瓜,剛剛侍衛們放在溪水中鎮了鎮,此時吃來涼爽可口,褚雪先給宋琛遞了一塊,自己才吃起來。
瓜片切得薄薄,在野外吃著方便,但就是太小,兩口就吃完了,褚雪見狀又給他遞了一塊,笑道:「這瓜真甜,爺再吃一塊。」
宋琛正要伸手接,轉頭卻瞧見她米分嫩的臉頰,那櫻紅的唇瓣沾了紅色的汁水,愈加嬌艷欲滴,加上她嘴裡還含著瓜瓤,看起來很是飽滿。
那味道,應該比瓜好多了。
他的確還口渴,卻沒接。
褚雪有些奇怪,歪頭問他,「這麼好吃的西瓜,爺不吃了嗎?」
他把她腿上的果盤移到別處,慢慢靠近她道:「是還想吃,但更想嘗嘗你嘴裡的。」
說罷就摟緊她的腰,覆上了她的唇。
她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推拒,就被他侵佔了個滿滿當當,眼看嘴裡甜甜的汁水都被他捲走,她不甘心,忙去搶,但他太兇猛,不僅不讓她得逞,還把她吸得唇舌發麻,連呼吸都不暢快了。
兩人身後的雁翎忙轉頭,陸方有了上次的經驗,反應的挺快,也急忙轉了過來。
少女和青年都有些臉紅,侷促了一會,雁翎咳了聲,「陸大人,那裡有切好的瓜,你等著,我給你拿。」
說著急忙跑進涼亭。
聽見雁翎的聲音,褚雪才想起來身後還跟著一群侍衛,忙把宋琛推開。
「怎麼了?」宋琛啞聲問她。
她紅著臉,「還有好多人在。」
宋琛連頭都沒回,急切道:「不該看的事他們看不見,放心。」說著就俯身又要繼續。
褚雪都要哭了,忙推開他要起身,「天不早了,爺,咱們快趕路吧。」
他其實還想繼續,但看看天色的確不早,只好遺憾的起身,跟她回了車裡。
侍衛們見狀,紛紛翻身上馬。
雁翎還在收拾剩餘的瓜片,陸方看見了忙上前去幫她,正在整理間兩人的手指冷不防的碰了一下,雁翎立刻紅了臉,低聲說了句,「謝謝。」
陸方點了點頭。
心裡卻有種甜甜的感覺。
她臉紅了,是不是……害羞了。
稍稍收拾完,雁翎匆匆跳上了馬車,兩位主子在車廂裡面,她不好進去,又得隨時聽命伺候,就只好坐在外面的車架上。
不過這樣也好,一來有風涼快,二來……還可以看見他。
一個時辰後,一行人到達了燕州境內的最後一個客棧。
行路沒什麼消遣,加上他們到達時天已黑透,因此用過晚飯後,宋琛和褚雪就回房歇息了,客棧掌櫃見他們一行人均氣質非凡,並不敢怠慢,特意撥了安靜的上房給他們。
下午在煙霞坡的那一吻沒有過足癮,馬車裡撩著車簾,褚雪又不肯,宋琛憋得有些難受,於是趁著這晚,好好折騰了一回。
雖然住的是客棧的上房,但照著王府畢竟差得遠,花梨木的大床似乎有些年頭,他的動作又有些劇烈,時間一長,竟傳來輕微的響聲。褚雪一向臉皮薄,對這些聲音還是敏感,有些磨不開,相跟著身子就有些僵。他察覺出,貼在她耳邊啞聲道:「都一年了,怎麼還這麼害羞?」
她的臉本就已紅艷,便是再羞也顯不出來了,只好緊咬著唇,極力壓抑著就要從身體深處迸出的吶喊。門外都守著值夜的親衛,還要同行一路的,她可不想讓他們聽見。
但眼見她這般嫵媚的模樣,他卻更加貪婪,彷彿非要折磨到她出聲,半晌,終是她妥協,從嗓中擠出一絲氣聲,「爺……」
她蹙眉隱忍的樣子讓他有些心疼,只好俯身下去,用一個深吻撫慰……
第二天,兩人都沒能起早,待用過早飯出門,已是上午時分。
雖然已出了自己的封地,宋琛仍不打算擺出儀仗,那些虛禮其實有些累人,他打算再走兩天,等進了京畿再正式亮相。眼下,則能安生就先安生。
這天的路程有些荒涼,並不常見村鎮人家,褚雪只是略瞅了瞅外面的密林荒山,就歪在了榻上養神。宋琛轉頭看看閉目打盹的美人,嘴角微微上揚,而後繼續翻手裡的閒書。
不知過了多久,褚雪正在睡夢中,忽然感覺一下猛地顛簸,醒了過來,她睜了睜眼,剛想問一句怎麼了,卻看見宋琛緊斂的眉頭。
帶著疑惑,她坐直了身子,還沒等她說什麼,車外卻傳來了乒乒相拼的刀劍聲。
混亂中陸方的聲音響起,「爺,有埋伏!」
就見宋琛沉聲吩咐,「留活口。」
「是。」
接著有人道,「石毅,鄒振,先護主子走!」
響亮的鞭馬聲響起,馬車猛烈搖晃起來,快速朝前狂奔。
褚雪剛從夢中清醒,腦子還有些迷糊,剛才紛至沓來的對話更是令她不解,但見宋琛出奇的冷肅,她隱約判斷出了什麼。
他們遇襲了?
是什麼人要襲擊他們?
打劫的山賊?
可他們一行只有一架馬車,除此之外是二十幾個騎馬的侍衛,雖然是便裝,但那健壯的體格和週身的殺氣,任誰也能看出不好惹,哪裡的山賊會傻到來硬碰硬呢?
馬車飛快行駛,有些顛簸,她坐不太穩當,雖然驚懼,但明白事態嚴峻也不敢開口說話,只時不時擔憂的望向宋琛,卻見宋琛雖然神情肅冷,卻並未慌亂,她略安了安心,緊緊握住他的胳膊。
忽然聽見駿馬嘶鳴,車速放緩了下來,兵器相拼的冷聲又至,褚雪記得方纔的聲音裡說,現在護著他們只有兩個人,卻不知現在外面襲擊他們的有多少人,她聽說他有六大親衛,個個都是頂尖的高手,但若是以一敵百,勝算能有多少……
這種危急關頭,她真恨自己不是雁翎,會些功夫多少能保護自己,也不會給他拖後腿……對了,雁翎?她在哪?外面一片混亂,刀劍無眼,她還好嗎?
她正擔憂驚懼,餘光中竟瞥見窗外有個黑影逼近,不等她出聲,寒光就閃進車內,一柄長刀竟穿進車窗直刺向宋琛,褚雪驚呼一聲,「爺!」幾乎本能的撲到了他的身上。
撲倒他的一瞬間,她腦中沒有任何念頭,她閉緊了眼睛,只等著長刀刺進身體的疼痛。
然而那痛感卻遲遲沒來。
她疑惑的睜開眼,卻見宋琛用一隻手握住了將要劈向她的刀刃,鋒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鮮血如雨點般滴落在她的背上。
他眉頭緊蹙,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戾氣,長刀被他握住幾秒之後,驀的失去力量軟了下來,車外趕來的護衛一箭穿心,結束了持刀人的性命。
褚雪鬆了口氣,他也鬆開了手,但他滴下的鮮血已經落滿了她的背,眼淚噴湧而出,她顫抖著喚他:「爺!爺你沒事吧?」
車外是一片刀劍砍殺聲,他肅冷著臉,不發一言,只搖了搖頭。褚雪手足無措,慌忙了片刻才想起要給他止血,她從裙角扯下長長一條布料,顫抖著去給他包紮。此時護衛們大約將襲擊人群破開了口,馬車重又行駛起來。
雖出身將門,但她其實從未見過什麼打鬥場面,也從未見過有人流過這麼多的血。就是當年的映月血案,她當時也只是躲在路邊的灌木叢裡,並未親眼見到那些殺戮。而現在,她目睹著鮮血從他手中不斷滲出,那逼人的血腥味又逼近了鼻尖,她心內其實十分恐懼,如斷線珍珠般的眼淚接連滾落,她顫抖著去包紮他的傷口。
她從未行過這些事,所以有些笨手笨腳,等到終於替他包好的時候,馬車已經不知狂奔出去了多遠。周圍已經一片安靜,她抬眼往車外瞧了瞧,見他們已經行駛在了寬闊的官路上,便稍稍安了下心,抬手去擦腮邊的淚水。
將要觸到臉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指尖全是他的血跡,她動作頓了頓,用衣袖沾了沾臉。
宋琛一直沒有說話,她也不敢出聲,只安靜的坐在他身邊,手緊緊抓著身下的榻沿,抗著因馬車飛馳帶來的顛簸。
此後一路平順,約莫一個時辰後,天色暗下來時,他們抵達了一處驛館。
既然選擇了驛館,勢必要亮明身份,護送他們的石毅將腰牌一亮,嚇得堂內的眾人紛紛跪了一地,驛長更是親自來迎,但宋琛手上有傷,沒有過多寒暄,只簡單打了個招呼,就進了房。
他們匆忙而至,驛館內並沒能提前準備,但好在還有幾間上房,也算整潔安靜,落腳不多一會兒,驛長就尋了大夫來。
知道宋琛身份尊貴,大夫帶來的都是頂級的金瘡藥,下午的那柄刀極利,他手上的刀口不淺,不過好在沒有傷到筋骨,預計半月左右也能癒合了。
看著大夫為宋琛處理好傷口,褚雪鬆了口氣。
驛長細心,雖從未見過褚雪,也能猜出這是恆王的愛妃,便由自己家中挑了幾個麻利的婢女過來伺候她。她後背上還沾著宋琛的血跡,夏天衣裳單薄,那些血跡洇透衣裳後都凝在了肌膚上,眼見宋琛沒什麼大礙,她才想起自己這茬,由婢女伺候著去沐浴更衣。
忙完瑣事,已至戌時過半,有一批侍衛們已經趕了過來,看樣子是已經解決了麻煩,她匆忙用了幾口飯,實在沒心思再吃下去。
雁翎還沒回來。
不知道她會不會有事。
親衛們都在另一間房聽候宋琛的差遣,她不敢去擾,只能靜候。
又焦心熬過一個時辰後,她終於聽見了雁翎的聲音,雁翎被最後的一撥親衛給帶過來了。
大石落地,她鬆了一口氣。
主僕兩人再一次死裡逃生,相擁喜極而泣。

☆、第35章 患難

高黎早在他們啟程前就去了京城打點,黃晟依然留在燕州守護其餘的女眷孩子們,故而此次跟宋琛出行的只有四大親衛。
但鮮有人知的是,恆王的侍衛皆是非一般的高手,能做他親衛的,更是頂級,雖說少了高黎和黃晟,但剩餘的陸方,邢楓,石毅和鄒振隨便哪個以一敵百皆是很輕鬆的。雖然此次刺殺的人也是功夫拔尖的高手,但相較之下,他們四個仍佔上風。況且還有其餘十幾名層層選拔而出的護衛,因此儘管對方人多,但陸方他們依然勝了,唯一不足的事,令主子受了傷。
最後趕來的陸方幾人進到宋琛房中,下跪請罪,「今日屬下疏忽,讓王爺受了傷,請王爺降罪。」
「現在不是論罪的時候。」宋琛擺手,問道:「留活口了嗎?」
「回王爺,對方兩百來人,皆是死士,屬下原本留有兩名活口,但……因有疏忽,那兩人自盡了。」
意料之中。
但即便不留活口,他也能判斷出是誰的手筆。
「兩百個死士?還真的看得起本王!」宋琛冷笑一聲,轉而問道:「京城安排好了嗎?」
這回回話的是邢楓,他低頭道:「回王爺,已經安排妥當。」
「好!」俊眉下翻湧著殺氣,宋琛冷聲道:「送給本王這樣一份厚禮,本王不可不還,給高黎傳話,明晚,本王要盡數還回去。」
「是。」
邢楓應聲,立刻退出房門,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他們落腳的地方是臨近京畿的鹿州,打從宋琛進門,驛長就趕緊派人知會了鹿州知府,鹿州府排的上號的幾位官員急忙趕來,在得知他遇襲的消息後更是大驚失色。宋琛在房中交代好諸事,就開門見了見幾位官員。
眼見恆王傷得不重,鹿州知府總算鬆了口氣,忙恭維道:「殿下大駕,臣等有失遠迎,還令殿下受傷,實在罪該萬死!請殿下降罪!」
宋琛抬手示意眾人平身,淡淡道:「本王原是微服,不知者不罪。」
眾人剛待定心,卻又聽他道:「不過本王原以為鹿州是個安穩的地方,今日才知道,此處很是凶險啊。」
府官們馬上又跪了一地。
鹿州知府心裡苦啊,他們這地方還當真一直是個安穩的地方,山賊打家劫舍之事已經許多年沒有發生過,可誰料今日就是這麼倒霉,這幫匪徒搶誰不好偏要搶到恆王頭上,白丟了性命不說,還連累了他們這班無辜官員,這下可好,萬一恆王回京向朝廷參上一本,他這幾十年的官途就算是白混了。
思及此,知府大人痛心疾首,「殿下明鑒,我鹿州之地一向民風淳樸,真是十餘年都未有匪事……」
「大人的意思是說,本王一來,匪事就來了?」宋琛反問他。
「不不不……」知府剛想否認,突然轉念一想,對啊,可不就是恆王一來,自己境內就發生這等禍事嗎,如此說來,那些匪徒應是衝著恆王來的,這跟他的鹿州根本沒有關係啊!
知府剛才悲苦的表情立刻煙消雲散,轉而抬起一張嚴謹無比的臉,肅然道:「此班賊人膽大妄為,竟敢行刺殿下,臣等今夜立刻上報朝廷,定將賊人一網打盡。」
匪徒已被恆王自己的人悉數滅盡,知府不是不知,而眼下誰敢行刺親王,那兇手必在京中啊,上報給朝廷,自己就可撇清責任,至於朝廷如何處置,那是朝廷的事,他一個小小地方官管不了也管不來。
恆王在此遇了襲,傷的卻不重,料想不會久留,他只要把人供好,等恆王一走,自己不久一身輕鬆了?
知府大人在心內打好算盤,誠懇續道:「今日殿下受驚了,臣已調來三百護衛駐守在驛館,殿下大可放心歇息。」
「如此便好,有勞眾卿,天晚,各位也先回去歇息吧。」
宋琛語氣中帶著滿意,諸位州官終於鬆了口氣,紛紛告退出門。
折騰了半宿,宋琛回房的時候已是子時。
他剛踏進房中,就見褚雪驀地由床邊起身,幾步來到他近前,她沐浴過後換了衣服,但眼中仍有擔憂,她輕聲問道:「爺,你的手還疼嗎?」
這時候再見她,他眼中終於有了些柔軟,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輕撫了撫她的臉,柔聲道:「小小一點傷,無礙。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
她搖了搖頭,「爺不回來,妾身睡不著……她們備好了水,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本就是盛夏,而今夜天氣尤其悶熱,忙到現在,他的確也乏了,遂點了下頭,「也好。」
她引他來到浴桶旁,親自服侍他。她極小心地為他褪衣,因他左手受了傷,動作不靈便,她便撩著水為他沖洗,他一直沒有出聲,安靜的看她忙上忙下,凝視著她的臉。
從前一直覺得她乖順,但經過今天,他才發覺,她其實也很堅強。他身為親王,身為男子,三十年來經歷過的殺伐不在少數,他自有沉穩的道理。可她呢,一個才不過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深宅大院裡長大的千金,今天親身經歷過生死攸關的時刻,竟然沒有被嚇暈,那樣危急的關頭,竟然會撲上來替自己擋刀……
他抬起濕潤的手指,替她別過滑在腮邊的落髮,她微微抬頭,給了他一個暖暖的微笑。
沐浴過後躺到床上,兩人都沒能馬上入睡,他伸過未傷的右手將她攬進懷,低聲問她,「下午為什麼要撲到我身上,你不知道刀劍入體是很疼的嗎?」
黑暗中她彷彿輕笑了一下,「妾身知道啊,妾身怕疼,但更怕他傷了王爺。」
他歎息了一聲,「你還這麼年輕,倘若有什麼意外該怎麼辦?」
她頓了一下,終於落下淚來,「王爺是妾身的夫君,是妾身的天,若王爺有什麼意外,妾身以後還怎麼活……」
細軟的嗓音被抽泣聲打斷,她的眼淚濕了他的前襟。
許久,他低下頭去,吻去她的淚痕,然後靜靜的抱著她。
頭一次,體內沒生出那種要佔有她的慾望,就是這樣抱著她,彷彿她是此生一旦失去就再難尋回的珍寶。靜靜相擁,直到天明。
因他的傷口還需換藥,第二日,他們並沒繼續行程,就只在驛館裡待著。
鹿州知府過來請了安,向宋琛匯報稱,昨夜就已將他遇刺的折子快馬加鞭送往京城,宋琛點了點頭。鹿州離京城不遠了,估計眼下這個時辰,朝中就已知曉他昨日遇襲之事,只不過他只受了些輕傷,有些人大概很是失望。
因他還要換藥,知府簡單寒暄幾句後就告辭而出。換好藥已是中午,午膳後他又同陸方幾人閉門議事,等再見到褚雪,又是傍晚時分了。他輕歎,原以為能多輕鬆幾日的,但經過昨日,大幕已提前拉開,往後怕是再清閒不得了。
昨夜睡得晚,又一整個白天都沒閒著,況且手上還有傷,褚雪心疼宋琛,有心提醒他早些歇息,用過晚膳見他沒什麼事了,就命人去備水伺候他沐浴。但誰知他卻精神很好,竟然命人尋來張琴,讓她撫琴聽,她雖然意外,卻沒有多嘴,只順著他的意擇了些悠遠寧靜的曲子撫給他聽。
夜深人靜,唯有琴聲幽幽。
伴著縷縷檀香,她正彈一首《御風》,原本寧靜的窗外卻忽然嘈雜起來,雜音漸漸蓋過琴聲,遠處彷彿有人在喊,「有刺客……」
琴弦霎時崩斷,褚雪一驚。
「有人行刺,護好主子!」
「是!」
門外近在咫尺的是陸方與鄒振的聲音,褚雪蹙眉看向宋琛,臉色蒼白。
宋琛嚴肅時通常沒什麼表情,但此時的他讓褚雪隱隱覺出一種淡定,見他向自己伸手,她趕緊坐到他身邊。
雁翎也撤了過來,褚雪屏息,緊緊握住宋琛的手臂,任由外面嘈雜的噪聲入耳,那噪聲裡有人的呼喊,有混亂的腳步,卻唯獨是那乒乒的兵器相搏最讓人寒涼。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宋琛知道她很害怕,出聲安撫道:「外面有很多人,不用怕。」
她點了點頭,依然沉默。
約莫半個時辰後,噪聲漸熄,深夜重又安靜下來,陸方來到門外稟報,「爺,刺客已被擊退。」
褚雪終於鬆了口氣,就聽見宋琛沉聲問,「死傷如何?」
陸方答道:「對方共有兩百餘人,死傷過半,我們有兩人受傷,鹿州府亦有一百傷亡。」
宋琛彷彿並無意外,只簡單吩咐了一聲,「傳鹿州知府。」
說罷,他拍了拍褚雪的手,「都過去了,我出去看看,你好好歇著。」接著又看看雁翎,「好好伺候主子。」
雁翎屈膝,「是。」
宋琛起身,出了房門。
房外留了兩個侍衛看門,褚雪和雁翎來到內間的床邊,褚雪前一晚沒怎麼睡好,稍稍閉上眼就是宋琛的血滴下來的畫面,緊接著就是當年映月山莊的那場大火,然後她就驚醒,再也不敢入睡,因此撐到現在難免有些頭疼。
她靠在床上,讓雁翎替她揉一下。雁翎邊用手指輕壓她的頭,邊輕聲問,「主子,你說是誰想害王爺,這樣接連來行刺,膽子也太大了。」
她閉著眼歎了口氣,「不知道。」
雖嘴上這樣說,但她心裡其實有一些猜測。
昨日荒道上遇襲,她還曾懷疑是山賊打劫,但經今晚,對方這樣明目張膽的進犯,擺明了是行刺,那是誰想害宋琛?
他是位高權重的親王,是誰這樣急切想置他於死地?
無非是因他影響到了誰的利益。
還能有誰?
褚雪沒想到,千年後她曾在書中讀過的皇族政鬥,自己回來後竟親身經歷了一回。昨日尖刀逼近的那一幕再次出現在眼前,她尤其後怕。
她已經失去了爹,娘,哥哥這些至親,她不願再失去他,所以她那時才會本能的撲住他,如果讓他在自己面前受傷流血,甚至死亡……
她大概真的沒有勇氣活了。
此生再也不願失去所愛。

☆、第36章 行刺

誰也沒能想到,刺客竟然猖狂到夜襲驛館,雖然沒能得手,但畢竟死傷兩百餘人哪!短短兩日間,鹿州境內死了近三百人,還俱都牽涉到恆王的安危,鹿州知府面如死灰,再度戰戰兢兢拜見過宋琛之後,一回家便又寫了份折子,連夜加急送往京中。
驛館內外的死屍被一一清理,地上殘留的血跡也俱被沖刷掉,但儘管如此,空氣中的血腥味依然揮之不去,在這個悶熱的夏夜尤為明顯。
人們急切希望老天能下場大雨,以沖掉漆黑夜色中暗伏的戾氣。
褚雪從不愛用熏香,但今夜也在房中燃了宋琛常用的蘇合香,這是他衣裳上常帶的味道,聞起來總能讓她安心一些。
宋琛歸來已是亥時過半,因天氣實在悶熱,褚雪又服侍他沐浴了一次,兩人方躺下入睡。床上鋪了避暑的絹席,房中還鎮著降燥的冰,其實已經十分舒適,褚雪熬了兩天,實在睏倦,挨在他肩頭不知不覺睡去。
她的呼吸漸漸緩慢沉靜,他卻依然沒有睡意,不知此刻的京城,狀況如何?
京城。
這幾日天氣格外沉悶,雖已經子時,仍未有半分涼意。秦遠由曲亭街的衛所衙門走出,與身邊的衛所千戶朱洵一路交談。
這幾日衛所巡檢,秦遠是專職料理此事的官員,全京城上百個衛所,他辦事認真,都要親自巡視,不知不覺竟已忙到了這個點鐘。內城早已宵禁,道路上空無一人,臨街房屋中偶有尚未熄滅的燈火,將兩人的身影拉的皙長。
待又交代過一些事宜後,兩人正走到曲亭街東段的路口,正要告別各自回家,卻聽到前方一處府邸中傳來嘈亂聲。
這一帶住的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權貴,兩人隱約覺得事情不妙,忙快步前去查看。
發生騷亂的府邸正是都御史褚霖大人的家。片刻前的沉悶暗夜中,一襲黑影忽然閃過,縱身躍進了褚府的高牆。但巧的是,子時巡防的衛隊正打這經過,前排的衛兵正巧看見這一幕,於是紛紛警覺起來,快步向褚府大門趕。
衛隊剛敲開褚府大門,還未來得及向看門的僕人講明情況,忽就聽見府中傳來的驚呼,「有刺客!」
衛隊立刻警覺,快步衝進了院中,欲抓捕刺客。誰料那黑衣刺客分外囂張,碰上二十幾人的衛兵,非但沒有絲毫逃遁之意,竟繼續衝著褚大人的房間奔跑,行兇意圖明顯。
眾目睽睽,衛兵們當然不會讓他得逞,當即就與其對打起來。但那刺客不是尋常人,武功很是高強,二十幾人的精壯衛兵,竟都無法將他拿下,場面一時間僵持,褚府內一片混亂。
秦遠與朱洵趕到時,那黑衣刺客已經放倒了七八個衛兵,在衛隊眼皮底下行刺朝廷命官國之重臣,張狂至極,見情況危急,秦遠順手拔出身邊衛兵的佩刀上前,朱洵也迎上去,兩人配合,夾擊黑衣人。
黑衣人見有高手,自知沒有勝算,交過十幾招後便抽身遁走,消失在了暗夜中。朱洵要去追,秦遠趕忙攔住,「小心調虎離山!這人武功不弱,倘若只是為了引開你我,那這裡就危險了。」
朱洵恍然明白過來,點了點頭,轉身與秦遠一道,前去查看褚霖大人的安危。
好在褚霖一直在房中,並沒什麼危險,見秦遠朱洵兩人出手相救,他連聲向他們稱謝,秦遠客氣低頭抱拳,「大人言重了,在下等就職於京衛司,護衛京城百姓乃職責所在。況您是重臣,護您周全也是在下向朝廷盡忠罷了。」
眼前的青年面若冠玉英氣俊朗,褚霖很是欣賞,遂和顏問他姓名,秦遠謙遜一笑,「不敢當,免貴姓秦,單名一個遠字。」
聽清他的姓名,褚霖微微一頓,原來是秦穆的兒子。
褚霖笑贊,「秦僉事很有令尊風采,虎父無犬子,令人羨慕。」
堂堂正二品的督御史,竟然僅憑姓名就得知自己的身份官職,秦遠很是欽佩,謙虛之餘也由衷的恭維了褚霖幾句。
簡單寒暄完,秦遠令朱洵增加了巡視的衛兵,並又增派人手駐在褚府。一番折騰下來,又過去了一個時辰,明日一早便要將今夜之事匯報朝廷,秦遠沒再耽擱,便告辭了。
夜幕下的京城重複寧靜,褚霖夫婦回到房間,褚霖拍了拍夫人的肩,歎道,「今夜平安了。」
褚夫人點了點頭。她的夫君為朝廷言官,幾十年來得罪過的人不在少數,但褚府卻一向平安,如今夜這般明目張膽的行刺,實在是頭一回,婦道人家心中難免驚恐,但見丈夫這樣說,她也沒再說什麼。
夫妻倆重又躺到床上,黑暗中忽聽到褚夫人輕聲說了一句,「秦家的那個兒子,看上去當真是個好孩子,若是雪兒沒有……」話未說完,她歎息了一聲,「可惜了。」
「已經沒什麼若是了,雪兒就是雪兒,沒有其他的可能,睡吧!」
褚霖閉上了眼,回想著今夜的情景。
趕上這個時辰來行刺,對方不是太笨就是謀劃的太好。
端看明早如何了。
第二日一早,朝堂震動,但令滿朝文武震驚的卻並非都御史遇刺這一件事,除過鹿州傳來的恆王第二次遇刺的消息,昨夜竟然還有一人遇刺,但這個人,已不再是身居要職的權貴,而是天牢裡的罪犯——因圈地案被褚霖參奏的順天府尹曹仟。
京中朝官們紛紛猜測,短短兩天內,將要進京領賞的恆王兩次遇刺,第二次竟然跟褚霖和曹仟的遇刺同時發生,這不由得人將所有的事放在一塊想。
金鑾殿上的建和帝面色鐵青,不發一語退朝回了御書房。
「逆子!」
一沓嶄新的奏折被重重甩在地上,書房內的太監們又跪倒一地。
建和帝此刻內心的暴怒堪比九霄雷霆,自己費心費力培養了三十多年的嫡子,竟然混賬糊塗到這種地步!
建和帝不願相信太子真與那曹仟圈地案有關,誰不知自己百年之後,整個天下都將是他的,他何苦要去指使順天府驅逐鄉民?他要那麼大塊地有何用?
因此即使辨出了那密信中太子的筆跡,建和帝仍存有一分希望,所以才讓三司秘密會審,在水落石出之前不准走漏一點風聲,倘若他真是被冤枉,也還不至於讓他落人口舌。建和帝的此舉,可謂為太子留足了後路。
但眼下真相還未查出,他就這麼急不可耐的動手了?
他以為除了褚霖,滅口了曹仟,自己就能撇得乾乾淨淨了?
簡直是此地無銀,掩耳盜鈴!
還有,竟然兩次刺殺自己的同胞手足!
他以為除了老三,將來自己的江山就能坐得穩了?
一旦沒了老三替他鎮守燕州,北面的北胡定會蠢蠢欲動,到時候他一個新君,該如何抵擋勢如豺狼的蠻族?
他腦中只有眼前的蠅營狗苟,絲毫沒將天下的長久放在心上。
自己終於還是錯了!
這一刻,建和帝心中五味雜陳,他以為給嫡子最好的環境,最好的老師,最名正言順的名分,終可以教養出一個明君,但自己堅持了三十多年,這終究還是錯的!
現在看來,愚蠢的老二非但遠遠比不上老三老四,就連淡泊的老大都比他強出太多。
這一刻,憤怒,失望,與後悔齊齊湧上心頭,令這位鐵血君王竟有些不知所措。
但他沒有再多功夫思考,聽完戰戰兢兢的宦官通報上來的另一個消息,他急忙趕往自己的後宮。
~~
鹿州。
大雨由前一日的半夜落下,澆注了兩個時辰才罷休,伴著轟轟隆隆的雷聲,褚雪睡得分外香,第二日直到艷陽高照才醒。
睜開眼時宋琛已經不在,她摸了摸身邊空空的床,不由得感慨,看來自己實在是太累了,竟連他何時起來的都不知道,要知道從前她可總是比他先醒呢。
剛伸了個懶腰,聽見動靜的雁翎就開門進了來,瞧見她慵懶的模樣,雁翎沉重了兩日的臉上露出絲笑,輕聲問她,「主子醒了?」
她點點頭,問道:「王爺呢?」
雁翎扶她下床,回道:「王爺在隔壁房間跟人議事呢。」
她嗯了一聲,自歎道:「看來昨天實在是累了,連王爺什麼時候起來的都不知道。」
雁翎一笑,「王爺天還沒亮就起來了,出去的時候還叮囑奴婢別吵到您呢。」
褚雪詫異的看了看雁翎,「王爺怎麼起的那麼早?」
雁翎搖了搖頭,「奴婢也不知道啊,但看起來王爺好像有心事,好像在等什麼人……對了,那個邢楓大人今早來求見,王爺就去了隔壁,一直到現在呢。」
「嗯。」褚雪點了點頭,忽然想起,好像昨天一天沒見到邢楓。
正想著呢,宋琛推門進了來,見她起來了,也笑問她,「這麼早起來了?怎麼不多睡會?」
「王爺就笑話妾身吧,您起來了,怎麼也不喚妾身一聲?」
見宋琛笑的很輕鬆,都有心情打趣她了,褚雪放了放心,隱約覺得事情應該都已經過去了。
宋琛習慣性的想去捏她的臉,伸出手才發現自己還受著傷,這幾天太過專注,連手上的傷痛都忘了。
褚雪卻還記著,她忙問他,「王爺今日換過藥了嗎?」
「還沒有。」他實話實說。
「快去傳大夫。」她扭頭吩咐雁翎。
自他們到了後,鹿州最有名的大夫就被請來留在了驛館,專門料理他的傷勢。
不多時大夫就趕了過來,褚雪退到內間,等宋琛換完藥後再出來。
下過大雨後,天氣涼爽了許多,宋琛心情果真不錯,大半個白日都跟她在一起待著,聽過琴後還下了幾盤棋,雖然他左手傷著,但絲毫不影響棋路,連贏了褚雪好幾盤,褚雪見他開心,也輕鬆了許多。
但將近傍晚時,她得知了京城的父親遇刺的消息,不禁大驚失色。
她是在鹿州知府前來參拜宋琛時無意聽到的,待來人一走,她急忙跑出來問他,「王爺,我父親遇刺了?他有沒有事?」
她剛才從門外經過,只隱隱約約聽了一句,多餘的話並未聽清。
見她花容失色,他趕忙安慰,「褚大人沒事,刺客被正巧路過的衛兵攔住了。」
她這才放了放心,又急切問道:「那,那是什麼人要害我父親?」
宋琛隱隱一頓,「朝廷已著人去查了,放心。」
她點了點頭,秀眉卻微蹙。
為什麼連父親都有危險了?難道還是因為宋琛的關係嗎?
原來這條路,波及的這樣廣,還未踏出就已經這麼危險。
她擔憂的看了看宋琛。
你一定要平安。
宋琛本欲打算在鹿州再待兩天再動身去京城,卻在當夜的凌晨不得不改變主意,連夜了進京。
因為京城恆王府來的侍衛給他帶來個消息——就在他第二次遇刺的消息送到京中不久,敬貴妃中毒昏迷。

☆、第37章 離心

三匹駿馬駕的馬車呼嘯一路,終於在第二日的清晨趕到了京城。
藩王回京的第一件事當然是進宮面聖,況且眼下自己的母妃還出了事,宋琛回自己的王府匆匆更衣後,便攜著褚雪進了宮。
宋琛是親王,儘管擔憂敬貴妃,也還是得先去拜見建和帝,好在褚雪不用面聖,便先去了福寧宮。
褚雪進來時,御醫剛走,經過了一天一夜五位御醫的努力,敬貴妃總算被留了下來,但聽說她中的毒頗為兇猛,全部清除需要一些時日,所以眼下人還未醒。
出於禮數,褚雪沒有去近前,只站在寢殿內間門口往睡榻上望了一眼,只見華麗的幕帳中,臉色蒼白的貴妃疲憊的閉著雙眼,沒了往日裡傍身的珠翠綾羅,看上去只是個柔弱的女子。
褚雪知道人已無性命之憂,便略微放了下心,雖然她與敬貴妃沒有血緣,但那畢竟是她夫君的母親,眼見宋琛昨夜馬車上的心急如焚,她自然也擔心。
即便是深受君王寵愛的貴妃,在這深暗宮闈中竟也如此脆弱,竟然會被人用劇毒來謀害,以至於差點失去性命,沒有孩子在身邊,她中毒的那一刻一定覺得無比孤獨。
褚雪聯想到自己在王府裡的兩次受害,不由得很是悲涼,原來即使尊貴如貴妃,也依然避免不了那些陰暗齷齪的手段,平順無爭的後宅,恐怕永遠都只是男人的幻想吧。
沒容她再多感慨,宮人們已將煎好的藥端了上來,褚雪忙接過,替代女官親自喂貴妃喝藥。
勤政殿。
建和帝見到了三子宋琛,陰沉了多日的臉色終於和緩了一些。
雖然自己兩次遇襲,母妃也被人陷害,但宋琛仍是沉著的先請了安,立在一旁並未多言。這兩天前朝後宮發生的事已經太多,他的父皇肯定早已心煩意亂,而以他父皇的性情,自己一旦有了主意根本也無需別人多言。
最重要的是,他今早進宮後所見一路正常,那他的母妃必定平安,他在父皇面前,必須穩住心神。
建和帝看到他手上的傷口,再大致問了他遇刺的情況,便與他一道來了福寧宮。
父子兩人進來時,褚雪正小心翼翼的給敬貴妃餵藥。
因敬貴妃正睡著,並不好喂,她只能拿藥匙一點一點往敬貴妃嘴裡瀝,因此一碗藥餵了很長時間,不過她細心將藥分成了兩碗,喂第一碗的時候,另一碗就擱在溫水裡暖著,這樣等一碗喂完,另一碗也不至於涼,能將藥效發揮到最好。眼看一碗藥就剩一點了,殿門外響起通傳,皇上來了。她慌忙擱下手中藥碗,起身跪迎。
雖然嫁入皇家已有一年,但她卻還是第二次面見聖駕。
建和帝見到她,微微楞了一下,宋琛解釋道:「兒臣此次只帶了褚氏回京,故而今早只有她一人來母妃這裡伺候。」
建和帝輕點了點頭,和聲道:「起來吧,難得你有孝心,不必多禮了。」
她低頭應了聲是,起身退後幾步。
父子倆來到床邊,端詳著榻上的女子,建和帝眼中是不忍與內疚,宋琛眼中是心疼擔憂。
雖為母子,但自他被封王就天南海北,聚少離多,因自己的強盛,母妃要應付皇后與東宮,那會有多殫精竭慮?
眼下母妃雖沒有性命之憂,但這一番遭罪,卻誰也替不了她,況且她中毒昏迷應是自己第二次遇刺的消息剛傳到京中的時候,還要讓母妃為自己擔憂,他覺得自己著實不孝。
雖不確定是何人下的毒手,但宋琛心裡滿滿都是自責。
見碗中還有藥汁,建和帝示意褚雪,「你繼續。」然後跟宋琛走去了外殿。
「你母妃的事,朕已著人去查,你放心,定會給你個說法。」
建和帝臉上難掩疲倦,但此言似乎頗有彌補之意。
見父皇已如此發話,宋琛沒有多言,只恭敬道:「是。」
待了不多時,皇上又回了勤政殿,宋琛則留了下來。
褚雪的藥已經喂完,宋琛回到床前時,她正拿著絲帕輕輕為敬貴妃擦嘴。
見他回來,她重又讓出位置,讓他坐在母親跟前。
「寧鳶。」他輕聲喚道。
敬貴妃的貼身女官來到跟前。
「太醫怎麼說?」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母妃蒼白的臉上。
寧鳶回道:「回殿下,太醫說娘娘只要按時用藥,大概三四日之內即可轉醒。」
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誰做的?」
寧鳶撲通跪下,臉如白紙顫抖道:「殿下,奴婢不知,昨日娘娘才出事時皇上就已將福寧宮裡的宮人全部提審了,問題不在福寧宮裡啊!」
宋琛緊斂眉頭,進一步問道:「那娘娘是如何中毒的?」
「回殿下,昨日上午,娘娘服完珍珠銀耳羹就開始不舒服,還沒等御醫前來就已經昏倒了。御醫來後,才驗出娘娘是中了毒,昨日審完福寧宮,內廷監就接連審了尚膳監,今日晚些時候,應該就會有結果了,內廷監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宋琛語聲依然很輕,似乎怕吵到正沉睡的母親,但神色已經冷肅至極,「這幾日好好看護娘娘,若再有閃失,本王要整個福寧宮賠命。」
殿中太監侍女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褚雪知道他是真動了氣,不敢再說什麼。
將盡中午時,宋琛和褚雪回了恆王府。昨晚顛簸一路,又掛念著京中諸事,兩人皆是心神疲憊,但宋琛有一堆大事要理,得知他回來,前來求見的人不在少數,於是匆匆用過午飯後,宋琛就去了書房,褚雪則回了自己的院子。
未時末刻,勤政殿。
內廷監總管周予匆匆來到御書房,今日的建和帝臉色尤其嚴肅,周予頓了頓,輕聲道:「陛下。」
建和帝瞥了眼來人,目光繼續轉至案上的奏章,淡淡道了聲,「說吧。」
周予沉了沉氣,躬身道:「福寧宮一事,已有了結果。」
建和帝抬起目光,看向眼前人。
周予低下頭,建和帝卻依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惶恐。
「昨日敬貴妃娘娘自食用完珍珠銀耳羹後就陷入昏迷,事後御醫查證娘娘乃胡蔓籐中毒,奴才查過尚膳監,並無可疑,但據尚膳監御廚稱,昨日就在為福寧宮烹煮甜羹時,永樂宮的宮女典春曾去過膳房……除此以外,那碗珍珠銀耳羹,並未再經過他人之手。」
建和帝眼睛微瞇,卻似乎並無意外之色,只是定定看著眼前的周予,冷的像一座冰山。
「說下去。」
「是。」周予繼續,「奴才方才去永樂宮查過,永樂宮花園裡有一處新翻的泥土,據宮人們說乃是為種花之用,但奴才命人掘開後發現,裡面有被揉碎的胡蔓籐……」
「混賬!」
建和帝低低一聲怒吼,雷霆萬鈞。
御書房內頓時又趴倒一片。
「去永樂宮!」
眾人還未來得及應聲,龍袍君主已大步邁出了房門。
永樂宮內,建和帝的髮妻陳皇后緊緊抓住夫君的袍角,聲淚俱下,「皇上,臣妾冤枉啊,敬貴妃中毒一事,臣妾當真是不知情的啊……」
從敬貴妃中毒開始,陳皇后就已隱約感覺到事情不對勁,但她自認身正不怕影斜,況且皇上又沒來問,她若著急為自己辯解,豈不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所以這位母儀天下三十多年的陳皇后兩天來一直穩坐永樂宮,巍然不動。
但她絕沒想到,內廷監的人居然從花園裡搜出了那個什麼胡蔓籐!她雖恨極了敬貴妃,雖早就想讓那個賤人去死,但絕不會挑恆王剛剛遇刺的這個當口啊!三十多年的皇后,她會如此愚蠢嗎?
可她的夫君已顯然不再信她,但無論如何,她都要力證自己清白,因為自己一旦落了嫌疑,勢必會影響到自己的兒子——東宮的太子啊!
這才是最重要的。
儘管陳皇后已梨花帶雨,但建和帝絲毫不為所動,惡狠狠地鉗住她的下巴,厲聲道:「你已經當了皇后,你的兒子也早已是太子,朕已經給了你最好的,你還有什麼不滿?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
「皇上!你相信臣妾,真的不是臣妾啊!」儘管建和帝的話已如利劍刺進心裡,但陳皇后絲毫不放過最後一絲希望,依然哽咽懇求,「皇上,您想一想,倘若臣妾真的要害敬貴妃,為何還要把毒物留在自己宮中引人來查,還放在那麼明顯的地方,臣妾並非糊塗之人啊!」
「是啊,朕也奇怪,當年你能那樣悄無聲息的奪了她腹中的胎兒,如今卻為何愚笨到這等地步了?」
建和帝冷冷的盯著眼前苦苦哀求的女人,眼中早已沒了任何信任。
哭聲戛然而止,陳皇后驚懼的望向眼前的男人,半晌,方遲疑道:「皇上,您說什麼……」
建和帝冷笑一聲,「還要朕再說一邊嗎?」
方纔還緊握龍袍的雙手驟然鬆開,陳皇后瞬間怔住。
原來……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此時還能再說什麼,讓他相信自己此次的確無辜?
還要說些什麼?
他已認定了自己就是兇手了。
恐怕這些年來後宮發生的所有的事,他都算在自己頭上了吧!
他好狠!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肯給自己……
看著不再發一語的女人,建和帝冷哼一聲,拂袖離開,徒留下輝煌的永樂宮一殿的絕望。
是的,他都知道。
當年之所以佯裝不知,是因為還忌憚著陳皇后娘家的勢力,他一個剛登基不久的君王,還是靠兵變上位,當然很需要那些世家的支持。
所以只能眼看著自己寵愛的女人受委屈。
可如今一切早已不同。
一個時辰後,建和帝發下聖旨,陳皇后心胸狹窄品行不端,即日起剝去執掌六宮之權,永禁永樂宮。
宮裡的消息傳到時,宋琛正和褚雪一道用晚膳,因這並非秘密,前來報信的管家便沒有避諱,直接當著褚雪的面把這個消息給匯報了出來。
消息乍一入耳,褚雪手一頓,但見宋琛沒什麼太大反應,只淡淡道了聲:「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低頭退出。
褚雪默默看了一眼宋琛,見他沒再說什麼,她也不便出聲,心裡卻了然了。
昨日敬貴妃中毒,今日皇后就被奪-權禁足,看來這個毒手果真是永樂宮下的。
皇上雖然沒再表示什麼,但這一步已同廢後沒什麼區別了,皇后一倒,那太子……
宋琛接下來必定會更忙,可福寧宮那邊敬貴妃還沒醒……她想了想,有了些主意。
晚上沐浴完就寢的時候,她對宋琛說,「王爺,妾身有一個想法……」
「嗯,」宋琛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她,「什麼想法,說吧。」
她坐直了起來,認真看著眼前的男人,「近來宮中出了這麼多事,必定人心惶惶,貴妃娘娘身邊不能缺人,眼下府裡也沒什麼事,倘若王爺同意,妾身願意每日進宮伺候娘娘,有自己的人在,您也能寬寬心。」
此言一出,宋琛側目看著她,只見美人長髮披肩,肌膚勝雪,眸若秋水,從前只覺得這樣的她嫵媚,今日卻讓他品出繾綣之意。
他微笑的伸出了手,她知道他這是應允了,也微笑著重躺進他懷裡。
他在她額上一吻,說,「得美人如你,夫復何求?」

☆、第38章 偶然

這日的晚間,陳皇后被奪-權禁足的消息就已傳遍了京中的權貴圈。
眾人驚訝之餘,再聯想到近來發生的這些事件,不免都紛紛猜測,已安穩了三十年的宮闈,難道如今真的要變天了?
而第二日的早朝,群臣又得知了另一個消息,令他們更加堅定了心中的猜測。
建和帝當朝下旨,以昏庸瀆職為由將東宮詹事胡謹行革職。
此消息一出,朝中風向大轉,即便從前一直觀望的官員,都開始私下求見恆王,一時間,朝中已有過半的官員都站到了恆王一隊,僅有少數幾位老臣仍持中立態度。
母后被奪-權,輔臣被革職,這於東宮而言,簡直就是晴空霹靂。太子幾天來如熱鍋上的螞蟻已經到了坐立難安的地步。
一見到快步趕來的薛躍升,太子眼中終於現出一絲亮光,胡謹行被革職後,他能依賴與信任的,唯有眼前這個人了。
薛躍升剛要行禮,太子急忙攔住,眼下他身邊能用的人已經不多,他有自知之明,對身邊輔臣的態度也終於客氣起來。他急切道:「愛卿,眼下之勢,依你看本宮該如何走啊?」
薛躍升歎了口氣,「殿下,近來的變數一件接一件,恐怕不妙啊!」
太子急了,「可本宮是無辜的啊!你也知道,我們只派出去過一批人,後來刺殺老三的和褚霖曹仟的都與本宮無關啊!還有母后,母后她也是被陷害的,她如果想殺敬貴妃,早就下手了,為何會挑眼下這個當口?」
薛躍升道:「殿下,這些事你知我知,可皇上不知啊!皇上近日來的這些舉動,您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什麼意思?」太子怔楞,「難道父皇,果真要廢本宮了?」
他鳳眼圓睜,半晌,憤恨道:「老三!一定是他!是他自己安排的人,假意刺殺自己,褚霖還有曹仟,再讓他母妃中毒嫁禍我母后!他真是卑鄙無恥,居然能用這樣惡毒的法子來坑害本宮!」
薛躍升重歎一口氣,勸道:「可是殿下,您想的清楚,皇上能想清楚嗎?請恕臣說句大不敬的話,皇上他老人家,已經被恆王母子迷昏頭了,他連陳皇后幾十年的結髮妻子都不信,您覺得他還會信您嗎?」
太子悲笑,是啊,他的父皇,已連髮妻都不再相信,還會信他嗎?
見太子沉默,薛躍升進一步諫言,「殿下,被恆王用這種卑劣的法子逼到此等地步,您甘心嗎?」
太子看著他,不發一言。
薛躍升點了點頭,道:「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後生,您眼下已經被逼到了死地,往後的生機是要靠自己爭取的。」
「爭取?」太子斂眉,「京郊的那塊地已經廢了,本宮還如何爭取?朝廷的兵權早已被父王收回,本宮哪裡還有什麼可用之人?」
「殿下此言差矣,」薛躍升見諫言有希望,遂靠進太子,低語起來。
聽完薛躍升的話,太子茅塞頓開。
對啊,京衛司還屯著幾萬的兵力,那個指揮同知曾信昔日是他外祖父的幕僚,還有涼州的老五申王,那可是母后的養子,永州的老六瑞王,打小就不太服老三,只聽自己的話……
老三這種人,你只要一招殺不了他,他反撲之勢只會凶過猛虎,自己再手軟下去,早晚會被他整死!
既然父皇已經不信自己,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太子趕忙走回書案前,疾書密信兩封,交由薛躍升悄悄帶出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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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向宋琛請命過後,一連五日,褚雪都守在福寧宮敬貴妃的榻邊,親自餵她吃藥,甚至取代了宮女,近身伺候。
如御醫所言,敬貴妃已於中毒後第三日醒來,雖然還是身子虛弱,但心神清醒,體力也在慢慢恢復中。
褚雪每日陪早朝的宋琛一同進宮,去到福寧宮伺候,通常要待到日暮時分才回恆王府,雖然辛苦些,但好在敬貴妃恢復得很快,已經漸漸能下床走動了。
平常無事的時候,褚雪就給她彈彈琴,也會聊天,但她是側妃,並不敢在貴妃面前多言,所以往往都是敬貴妃在說,她在聽。而兩個女人談論的話題,除過深宮中無關痛癢的陳年往事,大部分都是關於宋琛的幼時,褚雪靜靜聽著,有時聽到趣事也會莞爾一笑,然後等他傍晚來接她時,就常常莫名其妙的笑看他。
他弄清原委,好笑的同時也暗自感歎,雪兒雖然年輕,但到底比他孝順些,眼看著母妃的身體一天天好轉,心情也開朗起來,他真慶幸此行帶了她出來,雖然來時路上遭遇了險情,但她在危急關頭一次次表現出來的堅定,勇敢,體貼,卻牢牢拴住了他的心。
這一日福寧宮中,褚雪正陪著敬貴妃聊天,宮人端來了新熬好的湯藥。褚雪接過,親自攪動吹涼,斷定不燙嘴後才餵給敬貴妃喝。敬貴妃望著眼前的少女,不由得就想到了自己那個未能出世的女兒,心中一陣感慨。
待一碗藥喝完,敬貴妃問道:「回京幾天了,可曾回娘家看望父母?」
褚雪笑了一下,遞上早備好的濕帕,回道:「還沒,妾身回來後已派人向父母報了平安,況且娘娘這邊要緊,等您大好了,妾身再回去看看也不遲。」
「傻孩子!」敬貴妃抿了口清水,續道:「本宮這裡一大堆人伺候,不缺你一個,但你們來時路上驚險,你父母不知道該有多擔心呢!他們才是最掛心你的。」
褚雪微笑,「妾身知道娘娘身邊人多,也會盡心伺候您,但您是王爺的母妃,您此次一病,王爺不知有多急,王爺他忙著前朝正事,妾身理應替他分憂。雖然妾身愚笨,但就算在這裡守著您,替您端了茶喂個藥,也算是替王爺盡了孝心。況且,這也是妾身心甘情願的。」
「妾身還在娘家時,就常受母親教導,婚後要體貼夫君孝敬公婆,雖然您身份尊貴,但其實也是妾身的婆母,兒媳伺候婆母,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妾身的父母日後知道了,也會認為妾身做得對的。」
長長的一段話入耳,敬貴妃只覺得舒心,細想起來,她說的其實很對,自己雖貴為貴妃,常年待在深宮,但也是母親,婆母,倘在尋常人家,她這個年紀早已含飴弄孫安享天倫了……
敬貴妃撫了撫她的手,歎道:「褚夫人是個賢妻良母,能教養出你這樣的女兒,本宮真羨慕她……」語聲停了停,敬貴妃想起什麼,打量了一下她,疑問道:「你也成親一年了,怎麼肚子還沒個動靜?」
褚雪一頓,其實她自己也有些煩悶,從前是她覺得時機未到自己避著,但自宋琛從魏州歸來,她就沒再吃避子藥了,眼看現在都兩個月了,宋琛也很稱得上勤快,怎麼自己還沒懷上呢?別是那個避子藥有不良影響吧?
眼下如月也不在,她也沒人可問。
不過現在貴妃這樣問,她倒是可以提一提燕州的往事……
她垂眸一笑,有些羞澀,「妾身也有些著急,去年在燕州時,王妃還讓人每天為妾身熬湯補過身子,燕州的府醫也說妾身身上沒什麼問題……或許,或許是緣分未到吧。」
敬貴妃神色微微一凝,許錦荷給她送過補湯?
作為在深宮之中熬了三十多年的女人,那些個齷齪手段她太清楚,她雖希望兒子的後宅能風平浪靜,但她也明白,自古以來,哪會真的有那種事?
自己不是沒有吃過虧,敬貴妃對這些手段深惡痛絕,她曾以為許錦荷是個寬容的主母,但褚雪自進府以來就受寵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有些事,真的不能不去想……
她笑了笑,對褚雪道:「燕州的府醫醫術未必有多精湛,寧寧身子弱,三年了他都沒能給調理過來,本宮不太信得過,宮裡倒是有不少好御醫,等會讓他們給你診診脈,看看是哪裡弱了也好補補,爭取早日有好消息。」
敬貴妃如此說,顯然已經起了懷疑,雖然她現在沒辦法跟許錦荷抗衡,但適時讓貴妃知道許錦荷的真面目,日後也許有幫助。
褚雪低頭尊了聲是。
傍晚回去前,御醫來給敬貴妃請脈,這位季淵御醫是信得過的老大夫,敬貴妃就讓他順手給褚雪診了脈。
如褚雪的預料,季淵當場並沒有表現出異樣,只是如實指出了她體寒的病灶,其餘並未多言,但他診脈時眉間微不可查的一跳,倒是讓褚雪放了心,自己服避子藥的痕跡,這位老大夫應是察覺出了。
才號完脈,正巧宋琛過來接她,她等母子倆寒暄完後便告辭回了王府。
等到福寧宮清淨下來,敬貴妃看向季淵,「如何?」
季淵面色嚴謹,俯身道:「老臣不敢欺瞞,褚側妃的體內有避子藥的痕跡。」
敬貴妃閉了閉眼,長歎了一口氣。
「知道了,這件事你知我知便好,不可傳揚。」
季淵恭謹,「老臣明白。」
「你回去寫個食補方子,悄悄交由恆王府的管家,讓膳房替她補補身子,爭取早日能懷上。」
「是。」
京城恆王府的管家是宋琛母子的心腹,並不會輕易被他人左右,信得過。
敬貴妃揉了揉額角,她不願看見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許錦荷再寬容,終究還是個女人。
但眼下,恆王正是用人之際,她只能把這件事悄悄埋下,暗地裡補償一下褚雪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敬貴妃覺得褚雪當真是個不錯的孩子,但在這皇家內院,哪個女人能一路順遂呢,尤其是最受寵的女人。
一如當年的自己。
無論如何,委屈總會有的,但能隱忍包容,才可走得長久啊!

☆、第39章 收伏

京城,沛國公府。
雖然是一處年代不算久遠的府宅,在京城這種世家雲集的地方並不特別出眾,但門口那對威猛的鎏金銅獅足以彰顯府邸主人的霸氣。
沛國公許茂如今已是古稀之年,這個年紀的公爵當朝本就少見,更何況這還是一位曾輔佐先帝打下江山的老將軍,一想到這處府宅裡鎮著一位開國名將,打從門前路過的車馬行人都忍不住要肅穆三分。
平南侯許冀林這個時辰剛下朝回府。儘管大齊朝已和平多年,但武將出身的他仍需早朝,而每日下朝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父親沛國公問安。他的大哥,沛國公的長子早年戰死沙場,因此功勳世家在他這一代,僅有一脈了。
打從父親許茂的院子裡出來,正瞥見候在一旁的隨從,隨從上前,躬身笑道:「侯爺,趙佶回來了,正在書房候著您呢。」
許冀林點了點頭,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裡,瞧見許冀林進門,趙佶先是規矩行了個禮,而後自覺關上了房門,才低聲道:「侯爺,奴才此去濰州與泗州多番查探,實在沒有發現可疑之處。加之去年在京城褚府,也沒探出些什麼,這次,恐怕是咱們多慮了吧。」
許冀林沒有立刻接話,只面無表情的瞟了眼面前的心腹,輕輕冷笑了一聲。
沒有可疑之處?
褚雪的那副容貌就是最大的可疑之處。
雖然時隔八年,但當他在去年的宮宴上看見恆王身邊的女子時,仍然忍不住驚訝,在心裡沉浮了多年的那個女子的身影又猛然浮上了眼前。
可她早就死了,那樣決絕的揮劍自刎於他的面前,終讓他此生再難釋懷。
他始終不懂,他比起岳瀾究竟相差在何處?
那時候,明明是他先遇見的她,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是年青有為的將軍,還承著公爵世子之位,他怎麼就比不上從軍隊裡摸爬滾打上位的岳瀾呢?
她拒絕了自己的求親示好,卻選擇了出身寒門的岳瀾,而後,得到了她的岳瀾如日中天勢不可擋,屢屢立下軍功,岳家軍的風頭甚至一度壓過了他們許氏……
收起腦中紛揚的過往,他不太相信僅是姑侄的褚雪與褚蓉會那樣相像,褚家一定是掩蓋了什麼秘密。
他終於開口,對趙佶說:「褚霖是何等人,他若有心隱瞞,你查不出來也是正常,既然濰州與褚家祖籍泗州都沒有線索,那就去晉州,褚霖的岳丈家不是在那嗎?」
趙佶一聽,恍然道:「是!」
見他要抬腳,許冀林將他攔了一攔:「這幾天-朝中恐有大變,這件事先擱著,等大局穩了再去。」
「是,奴才明白了。」
有些事可以暫且擱置,有些萬萬不能,他的父親輔佐了兩代君王登基,而今,要看他的了。
~~
燕州。
宋琛與褚雪已經離開了近一個月,京中的消息也陸續傳到了這邊,接連發生了這麼多事,原定的歸期必定要拖延。許錦荷明白現在是她夫君的關鍵時刻,朝廷的大事她暫時幫不上忙,眼下能做的,就是照看好燕州的家。
但唯一讓她氣不順的,是聽聞敬貴妃出事後,竟然是褚雪日日守在身邊照顧,這一招近水樓台的慇勤之舉既討了宋琛的歡心,又讓敬貴妃對她親近,看不出這個女人年紀不大,竟然這樣有心機。
李嬤嬤那筆賬還沒算,又讓她在京中討了便宜……許錦荷暗暗咬了咬牙,略感棘手。
燈火下,丁香正為她按揉著頭部的穴位,身為王府的主母,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她已到了這個年紀,難免有些疲怠,好在丁香按摩的手法嫻熟力道得當,每晚睡前幫她按幾下,她也能睡得舒服一些。
眼見許錦荷的眉頭一直微微蹙著,丁香暗自琢磨了一會,輕聲道:「王妃,現在時辰還早,您要不要喝碗百合甜羹?那個很能安神呢。」
靜了一會,閉目養神的許錦荷才輕輕嗯了一聲。丁香聽見,連忙朝屋裡候著的秋桂點了點頭,秋桂會意,抬腳邁出了房門,向膳房走去。
時辰已至戌時過半,王府裡一片安靜,除過巡防的侍衛,少有人走動,一路廊簷牆角上都懸著宮燈,顯得諾大的王府富麗堂皇。
去膳房的路才走了一半,秋桂正來到一處轉角,往右側幾步是一個小園子,她下意識朝那個方向瞥了一眼,卻看見暗黑處似乎躲著一個身影。
「誰?」秋桂驚問。
暗處沒有反應。
這是在躲她?秋桂冷笑,作為王妃身邊的大丫鬟,在這王府裡也有十年,這點小伎倆,想瞞過她?
「再不出來,我可要喊侍衛了,到時定要你看看,是侍衛們的刀戟厲害,還是姐姐我厲害!」
秋桂丁香這個年紀,在一眾丫鬟裡的確算是年長的,自稱一聲姐姐,並不為過。
「姐姐,別!」
隨著乞求聲,一個婢女的身影從暗影裡轉出。
秋桂定睛一看,竟是紫芍苑夏婉音身邊的妙蕊。
「這麼晚了,你不好好伺候主子,躲在這裡幹什麼?」秋桂問她。
「沒,沒什麼。」妙蕊有些支吾,「哦,姐姐,我們主子丟了支珠花,派我過來找找。」
大晚上的過來尋珠花,手上可連個燈籠都沒提……秋桂打量了妙蕊一眼,問道:「夏夫人的珠花,是什麼時候丟的?」
「下午……哦不對,是傍晚,傍晚的時候。」
結結巴巴,顯然很有問題。
那園子後面的牆邊就是一個小角門,紫芍苑的主僕三人可都是勾欄出身,一身風騷媚骨,夜深人靜的跑到這裡來,該不會是跟人私會來了吧……
「好你個小蹄子,竟然敢編瞎話來誑姐姐!」秋桂忽然厲聲開口,「若是傍晚丟了珠花,為何現在才來找?還只有你一個人?說,跟你廝混的是誰?再敢騙我,看我不叫人來扒了你的皮!」
「姐姐冤枉,冤枉啊!」聞此言妙蕊竟撲通一聲跪下,哭道:「您借我一百個膽兒我也不敢做這等沒皮沒臉的事啊!」
紫芍苑的主子位份低,相跟著身邊的下人也低,縱然是貼身丫鬟,被人攥住了把柄,跪下來哭求也不為過,眼見她如此,秋桂更是認定了她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既沒做醜事,那你跑來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說!」
秋桂不依不饒,膽小的妙蕊驚懼的厲害,身子止不住的猛顫,卻似乎不準備鬆口。
忽然一聲脆香,從妙蕊身上跌落了件什麼東西,沒等她去撿,秋桂急忙俯身拾到了手中。
竟是一個錢袋!
秋桂在手裡掂量了一下,好傢伙,將近五十兩呢!
秋桂嘴邊掛起輕蔑,冷笑道:「好啊,原來尋珠花是假,偷銀子是真!你哪來這麼多錢?偷帶到這裡是要給誰的?門外跟你接應的是誰?」
面對咄咄逼人的秋桂,妙蕊淚如雨下,「姐姐冤枉啊!我沒有偷過銀子,這是我們主子的錢袋,是主子叫我來的。」
夏婉音?
貼身丫鬟對主子一向是忠心耿耿,應不會隨意拿來背鍋,見妙蕊這麼說,秋桂信了多半,但是夏婉音一個無依無靠的歌女,在外又沒有娘家,要把這銀子送給誰?
秋桂覺得這事極其可疑,夏婉音定是有什麼秘密……
她立刻撤了怒氣,換上張笑臉,「既是夏夫人吩咐的,那看來是姐姐錯怪你了,快起來吧。」邊說便伸手扶起妙蕊。
「只不過我有一事不明,夏夫人既要送錢,何必挑這黑燈瞎火的大晚上?白日裡不行嗎?」她看了看妙蕊已經慘白的臉,續問道:「這錢,是給誰的?」
「我……我也不知道。」妙蕊隨即搖頭,「我只是照主子的話做,我也不知道啊姐姐。」
「唉!」秋桂深歎了一口氣,「看來妹妹還是不信我,還想瞞我呢?難不成要我去稟報王妃?」
聽見要稟報王妃,妙蕊頓時又腿軟。
卻見秋桂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其實妹妹大概不知,王府的三位夫人裡,王妃最喜歡的是夏夫人,夏夫人雖得寵卻不生嬌,真真比那位不知道強到哪去了!平日裡王妃也常吩咐我們這些身邊人,要時常照顧夏夫人,夏夫人沒有娘家人已是可憐,萬不可讓那些仗勢欺人的給糟踐了。」
妙蕊顯然很意外,默了一會,才猶疑道:「姐姐說的都是真的?王妃真的喜歡我們主子?」
「那還有假?夏夫人自打進府就一直安安生生的,整個王府誰看不出?豈是晚棠苑那位三五天就要興風作浪的那位比得了的?」
這句話其實很打動妙蕊,現在誰不知王妃看不過晚棠苑?而自打褚雪進府,受衝擊最大的就是夏婉音,眼下她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況且今晚的事其實也是因褚雪而起……
見妙蕊神情有鬆動,秋桂進一步道:「若是夏夫人那邊有什麼難處,其實妹妹可以說與我聽聽,我若是能幫就一定幫你們,若是我幫不了,還有王妃呢!」
說這話的時候她一直握著妙蕊的手,顯得尤為真誠。
猶豫了一陣,等腦筋轉過彎來,妙蕊殷切的看向秋桂,「姐姐,求你幫幫我們主子吧……」
秋桂心內一喜,仔細聽著眼前人的低語。
原來自上次桃花米分事件後,那個收了她們錢的掌勺被辭退,但好好地丟了王府裡的肥差,自然心有不甘,於是便找人來要挾她們,藉機訛些銀子。
起初夏婉音並不想理會,但無奈確有把柄在他手裡,便只好給了一筆封口錢,誰料那人嘗到甜頭後愈加貪婪,竟然接連來要挾,夏婉音本就只是個侍妾,按月拿些例銀,沒有娘家扶持,身家其實本也沒有多少,進府後幾年的月銀全部加起來再連並從前在勾欄裡攢下的,竟然眼看要被那人給掏空。
一次又一次,這個人如同狗皮膏藥一樣緊緊黏住紫芍苑,令主僕三人身心俱疲,今晚,便是那人又來訛錢了……
秋桂聽完,並沒有過多意外。
其實自上次鬧出桃花米分一事,許錦荷就曾懷疑過是夏婉音干的,只是當時宋琛已經派人去查了,她也不好多此一舉。在她心裡,雖然厭煩夏婉音壞了她的事,若不是這個沒腦子的歌女,褚雪早就已經不能生養,那可算是除了她心頭最大的一個隱患。
但事情已經出了,她沒有動夏婉音,是覺得她應當還有些用處,只不過一直苦於怎麼收服她。
眼下,這個機會來了。
秋桂微微一笑,「這事只是夏夫人一時糊塗而已,況且已經過去了這麼久,王妃一向寬容,是斷不會再追究的……只是,那個掌勺太過猖狂,妹妹回去讓夏夫人先放心,這事,我來替你們想辦法。」
見她這樣說,妙蕊鬆了口氣,連聲稱謝。
兩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妙蕊將今晚的事告知了夏婉音。
夏婉音自然驚懼,但冷靜下來也將信將疑,直到第二日去丹薇苑早請時發現許錦荷對她並無異樣,才終於放了心。
秋桂那是許錦荷的忠僕,自然不會隱瞞,但她們之間有個共同的敵人……既然現在沒事,那以後應該也沒事了。
秋桂當然如實稟報了許錦荷,許錦荷聽完,嘴角彎出一絲笑後便差人暗中替夏婉音除了麻煩。
果然,自此後,訛人的掌勺再沒出現過。
儘管可能會因此被許錦荷利用,但夏婉音並在十分在意,眼下她們的敵人是褚雪,她若是與王妃聯手,豈會鬥不過那個才剛進府的小姑娘?
走著瞧吧!

☆、第40章 宮變

將養了近一個月,敬貴妃的身體終於大好,褚雪便不再日日進宮了。
後宮那種地方,是非太多,她一個側妃,本就不該常去,之前是為了照顧敬貴妃不得已,現在皇后已被奪了權,敬貴妃一好,作為位份最高的妃嬪,理所當然要去料理六宮,也無暇他顧,而褚雪就安心在王府後院裡待著了。
諾大的王府裡只有她一個女眷,這還是自嫁給宋琛後頭一次有這樣的體驗,這讓她既新鮮又舒服。宋琛當然很忙,但她也可以在前院清淨的時候,去他的書房,為他送一碗消暑甜湯,遞一盤涼爽的瓜果,為他捶捶背捏捏肩,等他歇息過一兩刻鐘後再告辭而出,回自己的院子。這是在人多眼雜的燕州,她從來不會做的事。
然後,再等晚飯上桌時,在門口候著他歸來,兩人攜手坐到飯桌旁,一起吃飯。
其實一生一世一雙人,不正是這樣平淡而寧靜的日子麼,這次回京,終於讓她體會了一回也許一生都不會再有的獨佔他的滋味。
這日,她親自做了碗百合綠豆甜湯,只放了一點冰糖,剛好蓋過了綠豆的澀,嘗起來很是不錯,放涼後用冰鎮好,待吃過午飯,她就親自送去了宋琛的書房。
宋琛自早上接到一封由涼州而來的密信後,就一直在與人商議要事,忙到現在才剛用過午飯,這會眼見端著甜湯的她過來,緊繃了一上午的神色終於和緩了些。
趁著他喝湯的功夫,她輕輕替他捏了捏肩,她的手溫柔又不失力道,捏的人很舒服,他享受了一會,怕她累著,便拉過那雙小柔手,將人抱到腿上。
「這幾天忙,冷落你了。」
他看著懷中的美人,用指背撫了撫她的臉。
「王爺忙您的就好,不必擔心妾身。」她溫柔笑笑。
「好。」他在她臉上輕輕親了一口,承諾道:「等過去這陣子,我好好陪陪你。」
她輕輕點了點頭,唇角彎的深深。
盯著她看了一會,他忽然有些心動,貼在她耳邊輕聲道:「要不你留下,等會陪我歇完晌再走?」
她一下警惕起來。
最近事情多心思重,他已經好幾晚都沒碰她了,眼下這樣的姿勢其實是很容易走火的,若是晚上也就算了,但這大白天的,還是在書房……
她立刻掙扎要起身,卻又被他牢牢箍住。
眼看著大手已經滑進了衣襟,她臉漲得通紅,低聲道:「王爺,這是書房……等晚上好不好……」
「才幾天沒碰,怎麼好像長大了一些?」他並不理會她的勸哄,反而故作挑逗,聲音也隨之沙啞起來。
她太熟悉他了,知道掙扎只是徒勞,正打算閉上眼受了,卻聽見門外的通傳聲。
「王爺,有客到訪。」
他的手停,她也趕忙起身。
正值午休時間,通常不會有人造訪,但凡挑這個時辰來的,基本都有要事,她明白這些,理了理儀容,對他說:「王爺既有要事,妾身先回去了。」
這幾天形勢微妙,宋琛知道這是最關鍵的當口,不能有絲毫懈怠,便點了點頭,由她回去。
等聽到來見他的是誰,宋琛心內一喜。
來人正是秦穆父子。
此次回京,歷經幾次風波後,朝中倒向他的人已是多數,但大部分為文官。雖說朝廷已有多年不打仗,父皇也收回了兵權,但若日後登基,武將們的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甚至可以稱得上至關重要的。
他自己手中當然有兵權,但那是在燕州,現在京中,他只有妻兄許冀林一員武將,現在秦穆來見他,必是有歸順之意,如此一來,他就又多一名可用的武將了。
秦穆是誰?他的秦家軍曾與昔日的岳家軍一道為朝廷踏平北疆,令那些蠻族多年再不敢進犯,才換來大齊江山這些年來的太平盛世。
若說許冀林因為平息南疆戰亂有功被加封平南侯,秦穆其實也可以被封平北候的,但因他與昔日的岳瀾交往過密,礙著岳瀾那根哽在喉嚨的刺,建和帝才始終沒有對他加封,但這並不影響他的將軍威名。
作為戰功赫赫,令北疆蠻族聞風喪膽的將軍,這麼多年來一直未見他主動向誰示好過,他在朝中一向中立,因而現在能得到他,實屬不易。
更何況還有他的兒子秦遠。
秦遠本身就是個人才,何況還在京衛司。
而京衛司能調動的,是京城近在眼前的幾萬人的兵力,這著實不容小噓。
宋琛立刻打起精神,迎接秦穆父子。
褚雪退出書房時,下人正引著秦穆父子走過來,隔著院子裡蔥蘢的花木,秦穆瞥見了她的身影。心裡一頓,上次見她,還是去年的宮宴上,那時他還不知道她的身份,而現在京城裡都知恆王此次歸京只帶了寵妃褚氏,秦穆自然知道眼前晃過的身影是誰。
雯雯,看到你還活著,真好!
秦穆有多想上前仔細看看她,好好看看岳家唯一留下來的這股血脈,可現在不是相認的時機。
他在心裡默歎了口氣,轉頭看看身後不知情的秦遠,心裡說不出的感慨。
如若不是他一直誤會褚霖,與褚霖形同陌路,他或許早能有機會見到雯雯,雯雯也不必嫁到這深不見底的王府裡,疼愛她的,本該是自己那一家人啊!
但現在已經沒有回頭路了,為了雯雯,他也不得不參與到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
秦穆抬頭,目光中露出堅毅,走進恆王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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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丑時末刻,福寧宮。
雜亂的腳步聲將寢殿中的建和帝與敬貴妃吵醒。建和帝由睡夢中睜開眼,殿內本應漆黑一片,但幕帳外卻似乎躁動著光影。
建和帝略感不安,由床上坐起沉聲向外喚人。
但門外無人響應。
躲在他身後的敬貴妃已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試探開口,「皇上……」
建和帝手一抬,止住了她的話,但暗色之中的神情已經難看至極。
忽然,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父皇,您醒了吧,請恕兒臣不孝,兒臣現在要進來了。」
隨著聲音落下,殿門被推開,緊跟著滿殿燈火亮起,一個人挑開了幕帳。
來人是太子。
建和帝臉上烏雲密佈,冷冷看著膽敢闖他寢殿的兒子。
毫無意外的,太子並沒有打算給他行禮,只是立在一丈外看著自己的父皇。
敬貴妃一聲驚呼,「太子,你……」
「你想幹什麼?」
建和帝沉聲問他。
太子嘴角彎出一絲輕笑,道:「想必父皇已經猜到兒臣想做什麼了。父皇,你把兒臣逼得太甚,兒臣現在只好自己動手了,兒臣,要拿回屬於兒臣自己的東西。」
「你的東西?」做父親的眼神裡有幾分莫名,冷聲道:「你的東西朕都已經給你了,朕還沒有開口的,便都是朕的……」
「包括這個嗎?」太子舉了舉手中一樣金色的物件,生平頭一次打斷了他的話。
床榻上的兩人定睛一看,被太子拿在手裡的竟是本應在勤政殿御書房的玉璽龍印!敬貴妃頓時驚斥:「太子!你這樣是大不敬,會被萬世唾棄的!」
「這些話,你還是說給自己的兒子聽吧!」太子冷笑一聲,轉眼看向自己的父皇,「父皇,不光這座龍印,現在整個後宮內廷,都已在兒臣掌握中,哦對了,甚至待會還有整個京城。如果您還念及我們的父子情分,就請您現在寫一道傳位昭書,將您的龍位傳給兒臣,那麼兒臣將會把您和敬貴妃送去一個安靜的地方頤養天年,保管無人會打擾……」
沒等他說完,建和帝嗤笑一聲,打斷問道:「如若朕不肯呢?」
太子這會兒是真笑了,他笑道:「如若您不肯,就只能委屈您在福寧宮先等一會,等到兒臣把老三也弄來,會送您與敬貴妃一家三口去往西天極樂。」
「逆子!」
建和帝終於吼出心中盛怒。
但這已不是往常,那個昔日曾一見他動怒就已跪倒的人已不是眼前的太子,太子又笑道:「父皇,您不要怪兒臣今日的忤逆,這都是被您逼的,母后與您伉儷三十多年,您用完她的娘家,還不是毫不留情的就踹開了……況且聽聞當初,您好像也是用這樣的法子坐上的龍椅,所以這樣看來,兒臣只是在效仿您而已。」
「更何況,兒臣依然是太子,依然是您的繼任者。您放心,兒臣一定會把咱們大齊宋氏江山治理的比現在更好,您一定會含笑九泉的。」
「就憑你?」建和帝也笑了,他歎息搖頭,「你有幾斤幾兩你自己不知道?要是換成紀霆,朕也許還能相信,但是你……」
一聽建和帝提到恆王,太子頓時升起不耐煩,他再度打斷父皇的話,「父皇不信便不信吧,既然您這麼喜歡老三,兒臣現在就把他帶來,讓你們一家三口早些團聚。」
說罷一摔自己的龍紋寬袖,直出了殿門。
今夜的宮變,一切皆在他計劃之中,眼下只等曾信調動的軍隊包圍恆王府,將恆王抓來,天亮時,他就可直接登基,坐上那把已經等了三十多年的龍椅了。反正老六瑞王已經帶人在京城外接應他,老五申王也已經在來的路上,就算老三的燕軍千里迢迢趕到京城,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更何況,他是絕不會讓老三活到天亮的!
上次鹿州密林之中的刺殺,是他沒有計劃好,他沒想到恆王身邊的區區幾個護衛,竟能除掉自己的兩百個死士,但今夜不同了,恆王府再厲害,他不相信能敵得過京城的五千精兵!
至於老三身邊的那個美人,唔,自己倒是可以先嘗嘗,等什麼時候玩膩了就直接賞給老五,畢竟自己在密信裡也是這樣籠絡他的。
就在太子的如意算盤打得正好時,恆王果真趁著夜色來到了宮門外,只不過他不是被抓來的,而是率領著三千府兵浩蕩而來。
至於什麼京衛司的曾信,早已被秦遠制伏在某處衛所裡了。

☆、第41章 落定

京城西郊,已經候了大半夜的瑞王正焦急望著城內的方向,卻一直沒見有動靜,就快要不耐煩的時候,忽然跑來一個小卒來報,「王爺,南邊有動靜。」
順著小卒手指的方向,瑞王看過去,果然有一匹馬朝他們而來。但等來人靠進,他看清楚,才感覺不對勁。
那騎馬的,並不是事先與他聯絡的人,卻看著有幾分面熟……
「哎?你是那個……什麼,秦,秦什麼來著?」瑞王開口問。
「秦遠,」馬上的人回答他,「在下京衛司秦遠,見過瑞王爺。」
秦遠語氣還算客氣,但來到瑞王面前,卻並不打算下馬。
「你怎麼來了?」因今夜情況特殊,瑞王也沒打算跟他計較,而是疑問道:「是太子叫你來的?」
秦遠一笑,「並非太子,我等京衛司諸人,只聽皇上的調遣。」
瑞王一驚。這話聽著不太對勁啊!
但隨後更讓他震驚的是,隨著秦遠的話音落下,迎面竟然出現了一大片的火把,以及人馬部隊,數量遠遠超過自己身後的三千人。
「這是怎麼回事?」瑞王急了,太子不是說京城的衛隊去拿老三了嗎,怎麼跑到自己跟前來了。
「王爺不必著急,我等先在此等候片刻,等皇上的旨意一到,在下自會請您進城。」秦遠不急不躁,卻透著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
什麼?
瑞王挑眉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一個小小的京衛司僉事,敢跟他親王叫板?
但是再一看他身後近八千人的部隊,頓時洩了氣,以三千敵八千,是個腦子正常的都明白這根本打不過,更何況這個小子功夫極好,上次他可是試過的,才用劍鞘幾招就把自己的劍給挑了,他連並他的親衛,可都打不過。
媽的!想進進不去,想跑跑不了,上了太子這條賊船,怎麼感覺凶多吉少了?
瑞王相當忐忑,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找理由撇清自己跟太子的關係,等待會萬一太子真的敗了,也好解釋給自己的父皇聽啊!
福寧宮。
自太子離開,外面就已經安靜了好一會兒,寢殿裡依然只有建和帝與敬貴妃兩人。
如剛才太子所言,現如今的天子,建和皇帝,三十多年前正是用著這樣的手法除掉了剛要登基的前太子,坐上的皇位。
但昔日的情景重現,如今他竟然是被困住的那個,令他氣憤,心痛之餘更是感慨。當年除去皇兄時手段利落,輪到自己的兒子,終究還是心軟,若是當褚霖初向自己稟報京郊圈地案跟太子有關時,能把這個逆子給廢掉,現如今,也不會有眼前的情境,若是得知老三兩度遇刺時他能下決定,也不會至此……
錯了就是錯了!若是知道了錯還不趕緊制止,就是給自己找麻煩,一如現在這樣。
對了,老三?
紀霆定不會讓那個混賬給白白捉來的,這個孽障要是能鬥過老三,也算他有幾分本事……
正想著,殿外忽然傳來廝殺打鬥聲,一聲聲刀劍相拼直懾人心。敬貴妃一驚,慌忙握住皇上的手,還沒等說話,皇上卻安慰她,「放心,救兵來了。」
一如建和帝所料。來的正是宋琛的人,恆王府的侍衛由高黎陸方邢楓三人打頭,經過半個時辰的廝殺後已將福寧宮的叛兵盡數斬除。而至於福寧宮以外的,早就被恆王,平南侯及秦穆將軍給鎮壓住了。
「微臣救駕來遲,請皇上降罪!」
隨著殿門的打開,三個親衛齊跪倒在建和帝面前。
認清眼前的來人,建和帝問,「是紀霆派你們來的?外面情況怎麼樣?」
高黎回稟,「回陛下,正是恆王派臣等前來救駕。宮內已經平穩,逆臣已被捉拿,京城並無大礙,請陛下放心。」
「好,好。」建和帝由榻上起身,敬貴妃見狀趕忙去取來外袍替他穿好。
「去勤政殿。」建和帝起身,走出了殿門。
敬貴妃望著遠去的背影,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今夜宋琛早已準備好,但當太子闖進來時,她依然難免驚恐,或許真的是怕那人會傷了她的夫君吧。
三十多年前的那場宮變她並未趕上,因建和帝登基後,她才進宮侍駕,所以她並不知那時的風雲湧動。但是經歷過今夜,她明白,三十年的深宮,她終於熬出來了!
屬於她兒子的時代,已經來臨。
拂曉時分,勤政殿已經迎來了十幾位大臣。
大部分人在接到傳召趕來之時,都被宮變後的血腥場面給驚到了,由進入承天門開始,路旁儘是亟待處理的死屍,原本平整的石板路也已是鮮血橫流,那些個年長些的老臣在看見這些場面後,腦中竟回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場景,那時候也是同樣的時辰,天色將亮未亮時,他們趕到乾化殿外,見到了剛剛龍袍加身的建和帝。
而今日,當他們分批進入御書房,見到的依然是建和帝,只不過當年他是宮變的發起者,如今卻變成被反叛的那個人,雖然恆王及時趕到將太子鎮壓,算是有驚無險,但這位向來威風凜凜的皇帝在歷經親子的背叛之後,不怒自威的臉上還是顯出了疲態,這種明顯的變化,終讓人們記起,他早已是知天命之年。
歷經風暴過後,面對著眾臣,建和帝出人意料的沒有暴怒,而是鎮定的宣佈廢去皇二子宋昭的太子之位,又一一交代了其他諸事,剛要遣人們退下,京衛司指揮使試探著小心翼翼的開口,「啟稟陛下,瑞王自昨夜率三千精兵伏在城外,現下仍與衛隊僵持,不知該如何處置?」
建和帝一驚,還有一個?老六?
他千里迢迢的,從永州過來摻和了?
九五之尊此時怒氣方顯,他生平向來不容人質疑,而今竟被兩個兒子聯手背叛,其心內滋味可想而知,建和帝沉聲怒道:「拿下!」
「是。」指揮使躬身退出,即刻將聖旨發往西郊。
其實太子欲私下聯手的不止瑞王,涼州的申王也早就收到了他的密信。
但申王儘管表面荒淫,心裡並不糊塗,他的父皇是什麼人,豈能讓一個太子輕易背叛?更何況京中現下還有恆王在,二十多年的兄弟,雖自成年後就天各一方,但申王太瞭解自己的三哥了,恆王這個人,你若尊他,他自會敬你,但你若惹了他,那就千萬別怪他心狠手辣。
想當年的北胡,在他剛受封親王時進犯燕州邊境,以為他羽翼未豐沒有反抗之力,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被他果斷的親自率軍征伐,才用了三個月的功夫,北胡就損失了五萬人,於一個遊牧的蠻族而言,這是多大的災禍?
申王很清楚這些,自然也清楚那刺殺恆王的人是誰的手下,他的三哥只要沒被弄死,就要弄死別人!
無論如何,太子都不會成功的。從他第一次刺殺恆王失敗開始,就已經輸了。
但申王手裡已經接了太子的密信,倘若此時佯裝不知,坐山觀虎,一旦哪天太子黨人把他給供出來,反倒招父皇和三哥的猜忌,還不如來個暗度陳倉,偷偷把密信交於恆王,助他一臂之力,也好將來撇清自己是太子一黨的嫌疑。
雖然是皇后把申王養大的,但申王不是不知道,想當年,是誰將自己的生母——那位年輕貌美的茹妃給害死的。
作為一個自小失去生母的孤兒,他心裡不可能沒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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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天亮之時,來自勤政殿的聖旨到達了京城西郊。
收到旨意後的秦遠心中一定,淡定朝瑞王拱了拱手,「王爺,事已至此,頑抗只是徒勞,望您念及家人,與皇上的父子情分,隨下官進宮吧。」
這一番話讓人沒有拒絕的道理,瑞王剛才就已想的清楚,自己這些人是抵不過眼前的兵馬的,更何況眼下太子已經輸了,太子無論如何難辭其咎,但自己還有妻兒,倘若向父皇解釋自己只是被蠱惑的,父皇應該會手下留情吧,只要自己不硬來,那虎毒還不食子呢。
思及此,瑞王做了個改變命遠的重大決定,便是乖乖的束手,隨秦遠進了宮。
~~
恆王府內,褚雪已經坐了一夜。從昨日午後開始,她就再沒見過宋琛,宋琛派人傳話給她,說有要事晚上不過來,讓她自己好好休息,可她如何能睡得著,王府的八百府兵自昨夜就整裝待發,縱然是傻子,也知道有大事發生了。
她雖出身將門,卻從未見過戰場,幼時不懂事,每每見到爹凱旋而歸只覺得開心,卻並不能理解娘傾夜獨坐的擔憂,後來等懂事的時候,爹娘早已不在了,她被藏在褚府,過的是平淡如水的日子。
而今她親身經歷了一回牽腸掛肚整夜難眠的滋味,這比昔日在鹿州遇刺時的那夜更為難熬,因為那時只關乎她與宋琛的安危,如今卻牽扯到太多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倘若宋琛敗了,不但他自己會死,父親也不會有好結果,她知道。
眼看天色已大亮,算來差不多辰時將盡了,還遲遲沒他的消息,她的心越來越緊。忽然,眼見一個小丫鬟匆匆跑了進來,喜道:「夫人,王爺回來了!」
她猛然立起,急問道:「王爺還好嗎?」
「嗯,嗯!」小丫鬟急點頭,「王爺好好的,夫人放心!」
她終於大喜,快步出了房門,去迎接她的男人。
宋琛剛進後院,就看見匆忙跑過來的她,她的衣著還是昨日那般,一看就是整夜沒睡,但見到他,臉上卻全是喜色,他知道她在擔心他。
他大步上前,將美人擁進懷中。
「我回來了,一切都好,不用擔心。」
是的,一切都好好的,一切,已塵埃落定。
她在他懷中點頭,明明在笑,淚水卻濕了他的衣襟。

☆、第42章 重逢

宮人們做事麻利有序,才用了一天時間,大齊宮就已恢復的一如從前,死.屍皆被抬走處理,血跡已被反覆沖刷乾淨。朱紅宮牆內,放眼望去,一座座宮殿依然宏偉堂皇,彰示著這裡的主人不可侵犯的皇權與威嚴。
第三天的早朝,建和帝就將處置此次宮變的聖旨公諸於天下:廢太子宋昭意圖弒君謀反被廢為庶人,永世流放不得回京;皇六子瑞王宋羲,未經傳召帶兵進京,暗通太子謀逆被削去王位,圈禁於永州。
相應的前東宮黨人,包括被廢太子拉攏的京衛司指揮同知曾信,連帶已被革職的前詹事胡謹行,皆被斬首抄家;就連廢太子的外祖家都沒能逃過,眾人皆是下獄流放,不得善終。其中最無辜的當屬太子的岳丈王家,百年的公爵之位被削去,由一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一流世家淪為平頭百姓,變賣了京城的百年老宅,灰溜溜的回到了老家種田務農,任人欺凌。
至此,暗湧多年的儲君之爭大勢已定,恆王自然是最大的贏家。
朝堂是世間最大的名利場,建和帝在這個年紀廢去了養了三十多年的太子,恆王又是此次平亂最大的功臣,繼任江山的儲君之位還會落到別人的頭上嗎?識時務的群臣連忙錦上添花,而後的幾日,以太尉周復之為首,每天都有立恆王為太子的奏章呈上。
但,建和帝卻沒有明確表態。
或許此次兩個兒子的聯手背叛對這位不可一世的君王打擊太大了,他需要時間緩解情緒。
恆王卻不急,因他知道,只要那個趁亂潛逃的薛躍升一旦被抓,他的父皇還會受到衝擊,他已經等了三十年,何必在乎這一兩天,況且,天下已經絕不會落入他人手中了。
~~~
此次離開燕州,要事一件接一件,算來已經回來一個半月了,褚雪竟然還沒回過褚府的娘家,其間只打發王府的家僕傳過幾次話報過平安,她還沒有親自去到父母面前請過安。
過幾日正值父親褚霖的壽辰,雖然父親不打算大擺筵席,但身為女兒,無論如何是要回去看看了。
眼看著這幾日宋琛有些空當了,這晚睡前,褚雪對宋琛說:「王爺,後日是家父壽辰,妾身想回去看看。」
「哦?褚大人今年要做壽嗎?」宋琛問她。
她搖頭,「那倒沒有,父親為人低調,一向不太喜歡那些繁冗禮節之事,況且今年沒有逢五逢十,朝廷又發生了這麼多事,他不會做壽的,是妾身自己想回去看看,盡一盡孝心。還有,聽說哥哥嫂子也從濟州趕來了,妾身有日子沒見他們,很是想念。」
宋琛想了一會,對她笑道:「也好。回來這麼些日子你還沒回去過,那後日就回去一趟吧!我叫人備些禮,你到時候帶回去。」
「嗯。」她點了點頭。
可心裡有微微的失落,如果是她是妻,就可以帶夫君回家為父親祝壽了,可無奈她只是妾。
雖然是有品階的側妃,也還是妾。
第三日用完早膳,褚雪收拾了一番,仔細清點了下要帶回家的東西,就準備出門了。雖然宋琛命管家為她專門備了一車,但大約都是送給父親的,這次回去能見到哥嫂和兩個小侄子,她做姑姑的,自然要為孩子們備些禮物,還有那位一直陪同兄長在外履職的嫂子,嫂子人溫婉賢良,一直待她親厚,她也特意備了禮。
送給兩個侄子的,是最頂級的文房四寶,湖筆,徽墨,宣紙,端硯。這些東西王府庫房裡囤著不少,她只是稍微問了一句管家,管家立刻差人將東西整齊的送到了她跟前,讓她驚奇之餘還有點好笑,不過府裡府外,誰都知道她是宋琛的寵妃,現在許錦荷又不在,下人們慇勤些也在情理之中。
送給母親和嫂子的,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飾鋪子鳳翔樓所出的首飾,價格昂貴不說,因是恆王府點名要的,鋪子裡的匠人們都使出渾身解數,精益求精的打造,做出的成品每一樣都精妙絕倫,彰顯著皇家的風範。
禮物都收整完,她便上了馬車回了娘家。
褚雪的兄長褚健也是個勤政的,雖然父親壽辰他是可以休假的,但硬是拖到前三天才回京,好在嫂子帶著兩個侄子提前回了半月,讓母親也早樂呵了幾天。
其實照常理褚夫人是可以把兒媳孫子留在京城身邊,只讓兒子一人去外地履職的,但褚夫人知道,男孩子要常跟在父親身邊才能成長的好,況且等自己年老,兒媳孫氏是要當家的,現在讓她跟著兒子一起去外地,既有利於夫妻感情,又能鍛煉她當家的能力,不算壞事。
褚霖雖不打算做壽,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總是要的,況且就算他不想,那些素日朝中交好的老友,如周復之,他的門生,都察院的下屬等人還是要提禮上門道賀的,故而還是要置辦好酒好菜,將來人們好好招待一番。
褚雪到的早,府裡還未來什麼客人,她拜見父親與兄長後便去了母親那裡,與母親說些貼心話,再看看許久未見的嫂子孩子們,一家人熱熱鬧鬧,讓她緊張了許久的心終於放鬆了下來。
把禮物一一送出,一屋子人都是喜色,儘管嫂子不是愛慕虛榮之人,但乍一見到光彩奪目的精美首飾,女人總是會動心,不由得連連讚歎,孩子們也對文房四寶愛不釋手,見到大家喜歡她的禮物,褚雪打心眼裡高興。
唯獨母親眼中暗藏隱憂。
奪嫡之爭大局終成,恆王一旦登基,她的女兒就要去到那個暗無天日的後宮裡了,後宮相較王府,只會更加水深火熱,就連已經熬了三十多年的敬貴妃,前陣子都能一不小心糟了皇后的毒手險些喪命,她的女兒又當如何?
帝王的專寵豈可一世?
只願她的女兒能夠足夠堅強,以面對今後更加驚心的歲月。
女眷們在房中說了一會話,不知不覺已快到中午,估摸著前院的賓客們也差不多要來了,褚夫人身為一家主母,今日來的又都是些熟人,自然是要出去見見客的,這邊她正理理妝容打算出房門,卻見一個下人匆匆跑了過來。
「夫人,少夫人,小姐,恆,恆王殿下來了,老爺請你們出去接駕呢!」
一屋子人頓時吃驚,快步出了房門。
褚雪更是奇怪,前幾日跟他說的時候他也沒提要來的話啊,怎麼這會突然過來了?不會是捨不得她,又過來接人了吧?但……這也有點太早了,連午飯還沒吃呢!
正想著,她們已經到了門口,宋琛才從馬車上下來不久,正跟褚霖褚健並幾位大臣說話呢,她們來到跟前,趕忙行禮。
宋琛含笑,深深的看了褚雪一眼。褚雪回他一笑,問道:「王爺怎麼突然來了?」
身邊都是親近的家人,宋琛也沒穿他的蟒袍,看來是刻意低調的,她也不再拘謹尊禮,言語間滿是輕鬆。
宋琛笑道:「今日既是家宴,本王豈可不來?原想同你一起的,沒想到你沒等我,自己先跑過來了。」
眾人心裡皆是一頓,聽恆王這語氣,是極為看重褚府的,都以家人自居了!還有,這位褚家的小姐,果然是寵妃啊,堂堂親王在她面前都自稱「我」了。
其實聽他這樣說,褚雪心裡很是開心,因為自己側妃的身份,她其實一直覺得有些愧對父母,但而今形式不同,宋琛已然是江山繼任者,今日又特地來到她的娘家為她父親祝壽,言語間還如此謙遜和順,可謂大大為父親掙了面子。
最重要的是,他看重她。
心裡高興,喜色自然也漫上了臉頰,她正準備邀他進廳,卻又聽見一聲通傳,又有客至。
眾人就沒有動身,看向門口,等著新到來的客人。
但新來的客人,卻是秦穆父子。
其實若以從前的情況,褚霖是不打算邀請秦穆的,畢竟之前他們已經冷了那麼多年,後來開誠佈公後,為避他人耳目,他們也是私下會面,並不想因忽然轉變關係而引起眾人側目,尤其是引起許冀林的猜疑。
但以現在的情況,恆王已經獲勝,他們兩人作為輔臣總是要常常見面,況且一旦恆王登基,岳家的案子就不是沒有昭雪的可能,為了這一層目的,兩人也急需在眾人面前把關係緩和拉近,但為了不顯唐突,總要尋個合適的機緣。
而上一次褚府遇刺,秦遠挺身相助,便正是個極好的機緣。
在外界看來,救命之恩大過天,褚霖自然要將秦家好好感謝一番,於是就趁這次壽辰家宴,率先示好,將秦穆父子請進家中,而秦穆一向是寬宏大量的武人,那邊主動示好,他也下了台階,帶著牽線的兒子一同來赴宴了。
畢竟褚家必會因恆王日後獲益,與他們交好,自然不是壞事。
但褚霖絕沒想到,秦穆父子會在這個當口與恆王一前一後到來,這樣一來,秦穆父子自然就要與雯雯照面,秦穆年歲大了能穩住,秦遠能嗎?雯雯自己能嗎?
眾目睽睽之下,若是稍有不慎露出異樣,可該怎麼辦?
但容不得他多想,秦穆父子已被請進了門。
秦穆與秦遠看見門外恆王府的馬車,就已猜到了裡面的情況,一進門,見恆王還在院裡,忙上前行禮,恆王今日很是親民,面對著此次助他成功的關鍵人物,更是親自將人扶起,客氣道:「將軍不必多禮,本王今日陪同愛姬來赴家宴,大家都是親朋,當本王普通人就好了。」
「是,是。」秦穆笑著直起身子,心裡卻咯登一聲。
愛姬?如此說來,雯雯也在此處?
褚雪自聽到通傳時就已經驚住了。
秦穆叔叔?
已經有多久沒聽到這個名字了?
這個名字從前與她而言,總是跟爹聯繫在一起的,所以當她看到那個多年未見的身影步步走近,關於從前的記憶忽然湧了出來。
當她看清秦穆的臉,身體已經忍不住要顫抖。
昔日英武的秦穆叔叔已經見老,身姿雖然依舊挺拔,但鬢角已經微霜……倘若爹爹還活著,也該是眼前人的歲數了。
眼淚快要噴湧而出,但她不能,大庭廣眾之下,若是她對一個陌生男子流淚,該如何解釋?
正當明白真相的褚氏一家擔憂她時,一旁的周復之呵呵笑了起來,「今日老夫還是頭一次見秦將軍家的公子呢,果然一表人才,很有秦將軍當年風範啊!對了,聽聞上次褚府遇刺,正是秦公子出手相救,這份膽識真令人佩服啊!」
這句話倒是提醒了褚健,他趕忙道:「周大人說的是,上次的事真是多謝秦公子了,秦將軍與秦公子真是我褚家的大恩人,請受在下一拜。」說著要上前行禮。
聽聞兄長這樣說,褚雪才知道當日的情形,她雖為恆王的側妃,到底還是褚家的女兒,對於人家的救命之恩,她理應跟兄長一同上前道謝。
但是救父親的既然是秦公子,那不就是秦遠哥哥?
眼前的這個青年果真是秦遠哥哥?
不由自己再想,她趕忙跟上兄長褚健的腳步,對著秦氏父子端了個禮,「謝過秦將軍與公子的救命之恩。」
這大約是此生,唯一一次能正大光明向秦穆叔叔行禮的機會了。
秦穆怔楞後急忙回神,客氣道:「夫人言重了,臣可擔不起您的禮啊!快請起請起!」
她強掛出微笑起身,退到宋琛身後。
但秦遠,卻早在她走過來的那一刻就看清了她的樣貌。
雯雯!

☆、第43章 驚見

面對著突然出現的秦穆父子,褚雪用全身的意志力穩住了心境沒有表現出異樣,秦穆早知真相,自然也足夠鎮定,但秦遠……
秦遠定定的立著,驚訝的看著眼前的少女。
雖然已經過去了那麼久,他依然記得她小時候的樣貌,再看到現在的她,憑著直覺,他幾乎一眼認出。
況且跟在她身後的丫鬟,不就是楠風嗎?
真的是她!
雯雯!
你居然……還活著!
九年了,她長大了,比小時候更加漂亮,儼然一位絕色佳人。
但是,你怎麼會在這?為什麼要退到恆王身後?
秦遠有太多疑問,急切盼望任何一個知情的人能告訴他答案,可還沒容他把一團亂麻的思緒理清楚,褚健卻趕緊道:「貴客們既然都到了,家中已經備好了酒菜,請諸位去前廳就坐吧。」
「好,好!」
秦穆能明白此刻兒子的感受,但若再不提醒,任他那樣怔楞恐怕會引起眾人疑惑,遂趕忙應下褚健的話,向前一步擋在秦遠身前,略俯了俯身,對宋琛客氣道:「殿下先請吧!」
可就算別人未看出異樣,宋琛卻看到了秦遠見到褚雪時一瞬間的怔楞,他雖然略有不快,但也可以理解,他的雪兒是天下難得的美人,連他自己初見時都驚艷住了,何況是秦遠這樣血氣方剛的小伙子?
不過任他人怎樣,這已是他的女人了。
宋琛轉頭對褚雪道:「本王先過去,等會用過飯,一起回府?」
「嗯。」褚雪勉力讓自己的笑看起來自然,點頭道:「妾身等著王爺。」
宋琛率著眾男賓去了前廳。
褚雪趕忙轉身,背對著男人們的方向,快步回了剛才的房間。
自從見到褚雪的那一刻開始,秦遠的腦子一直渾渾噩噩,他雖從未見過褚家的小姐,但可以斷定那就是雯雯,為何褚家的人那麼淡然?就連自己的父親秦穆都沒有驚異,那明明是雯雯啊,雖然過了這麼多年,她的樣貌並沒有大多的變化啊,就算有變化,也是越來越像她的娘親,從前的那位岳夫人啊!
但是,她為何在恆王身邊,還對恆王自稱妾身?
難道,嫁給恆王的褚家小姐,傳聞中那位頗受寵愛的恆王側妃,就是雯雯?
他看了看正與其他賓客談笑風生的父親,心裡又是一驚,難道父親早就知道?
來為父親賀壽的男賓沒有帶女眷,午飯褚雪是同母親和嫂嫂侄兒一起用的,自己人不用吃酒,沒有那麼麻煩,午飯很快就結束了。嫂子孫氏帶了兩個侄兒回房間歇晌,褚雪與母親說了會體己話。
褚夫人知道方纔的驚見對她觸動很深,也怕她回去後心思太重恐令宋琛察覺,於是囑咐道:「從前的事都已經過去了,不要想太多。」
她點頭,沉默了一會,忽然又問道:「母親,秦穆叔叔一家,一直在京城嗎?」
母親歎了口氣,道:「是啊,聽說已經來了八.九年了。」
八.九年?
也就是說,自她來了京城,秦家也遷過來了,她與秦遠哥哥,同在一座城中這麼多年,始終沒見過對方。
也對,她心中悲笑,那個岳家的孩子應該是已經死了的,她不早就是褚家的女兒了麼?
所以,她沒有理由也沒有機會能見到秦遠哥哥啊!
所以秦家從前一直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
她想了想,又問道:「今日秦穆叔叔見到我竟然沒有意外之色,是不是他已經知道了?」
母親點了點頭,應道:「是知道了,自打去年你替恆王妃去參加宮宴,他就來問你父親,你父親已經全部告訴他了。」
聞此言,褚雪並沒有驚慌,父親如此必有自己的安排,她不必多慮,況且秦穆叔叔的為人她也信得過,只是秦遠哥哥……
母親又道:「秦家應是只有秦將軍自己知道此事,那位秦公子,大概不知情。」
褚雪默然,但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從她岳家出事開始,她與秦遠就已經不可能了,她雖然還活著,可她已不是岳雯,也做不回岳雯了,所以從前藏在深閨的日子裡,她從沒敢去幻想與秦遠的一切。
剛才的那匆匆一眼,她發現秦遠哥哥已經長成一個炬炬青年,雖然還有小時候的影子,但若在大街上忽然相遇,她恐怕會認不出來。秦遠哥哥與自己的哥哥岳摯差不多年紀,倘若哥哥還活著,也該是那樣的人才……
母親見她出神,以為她心裡還想著秦遠,遂拉過她的手,語重心長,「雪兒,你現在是恆王的人,秦家那孩子雖然好,但是……已經不可能了……」
她微笑看著母親,搖頭道:「母親放心,我沒有在想那個,從小到大,女兒一直把秦遠哥哥當成哥哥來看的。王爺他,對我很好,我對他沒有二心。」
是啊,已經愛上了他,怎麼會生出二心呢?
「秦遠哥哥成親了嗎?」她好奇的問母親。
母親見她否定了自己的擔憂,也放下心來,道:「沒有,聽說那也是個一心撲在公事上的,都還沒定親呢,不過好像年歲也不大,才二十一?說來倒也不必太著急。」
「哦。」她點了點頭,陰差陽錯,終是錯過。
不過遇見宋琛,她已經滿足。
像是在陰暗的日子裡突然升起了耀眼的光芒,他給了她男人強大的關懷,溫柔與甜蜜的愛,照亮了她劫後餘生的歲月,她忍不住貪心的祈願,他的心是永不墜落的太陽,而不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跟母親說了些話,前廳的酒席都吃的差不多了,宋琛傳話要帶她回府,她便理了理儀容,出了房門。
經過宮變一事,燕州大約是不必再回去了,只要在京城,她總有機會跟親人見面的,因此此次告別並沒有多重的離愁。
主人家與賓客齊齊相送,宋琛依然是牽著她的手把她扶上了馬車,這雖然是個慣常的動作,但今日她有些彆扭,因為送他們的人裡,有秦穆叔叔和秦遠哥哥。
車簾被放下前,她目光無意掃過秦家父子的方向,秦穆的眼睛裡藏著心疼,秦遠的目光中翻湧的卻全是驚訝,悵然與失落。她的心猛然一驚,車已經前行。
盛夏已經過去,天氣初現微涼。車上的紗簾重又換成了象徵皇權的黃色綢簾,車行了一陣,宋琛把她拉近,抱到了自己腿上。
他身上有酒香,剛才必是飲了不少酒,她想起以前的光景,生出幾分警惕,讓自己盡量不貼著他的身體。
「坐得這麼直幹嘛?怎麼不靠過來?嗯?」他看著她,眼中暗藏戲謔。
她知道他看穿了自己的意圖,卻也不想挑明,免得他順勢再欺負自己,於是只找借口道:「有點熱。」
宋琛笑了笑,沒再駁她,只摟緊她的腰,低下頭,逕直去吻她。
她一驚,又想掙扎,卻怕如前幾次一樣越掙扎越厲害,只好先順著他,任他糾纏了一會,等他稍稍離開,才小聲道:「王爺,現在是白天……」
「白天怎麼了,親一下都不行嗎?」宋琛抵著她的額頭,沙啞的問。
他雖然喝了酒,頭腦還是清楚的,手頭還有一大推事要處理,他也不想在車上亂來,只是一時情動,想憐惜一下他的美人罷了。
看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褚雪稍稍放了下心,忙轉移話題道:「王爺渴了嗎?剛才妾身讓人做了醒酒湯,您要不要喝?」
說著便裝模作樣的去尋那湯盅。
宋琛卻追上去,貼在她耳邊道:「不要這麼緊張,真的只是想親一親。」
帶著酒香的溫熱氣息拂過耳垂,她有些癢,又聽他這樣溫柔,只好臉紅的低頭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卻聽他又在耳邊添了一句,「等晚上,再好好要你。」
~~
送走恆王,褚府這邊的賓客們也都紛紛撤了。
秦家的馬車裡,秦遠看著父親,終於忍不住道:「爹……」
秦穆抬手止住他的話,「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等回府。」
秦遠斂眉點了點頭。
等回到自己家,父子倆簡單跟秦夫人打了招呼,就一前一後的進了書房。
「爹,你早知道了是不是?雯雯還活著?她為何變成褚家的小姐?她為何,為何嫁給了恆王?還有,你說我們要支持恆王,難道也是為了雯雯?」
秦遠一股腦將心中的疑問不解全都倒了出來,就等著秦穆為他解惑。
秦穆面色深沉,歎了口氣,終於把他知道的真相告知了兒子。
秦遠聽完,驚訝又沉默。
他不知道雯雯死裡逃生經歷了這麼多,他不知道她隱藏在褚家的八年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他能想像到當一個年幼的小女孩在面對家人的慘死時心中的絕望驚懼,他錯過了太多。
他們同在京城,兩處府邸相隔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但是整整八年,居然沒有見上一面,他曾無數次路過褚府門外的大街,卻從來沒有想過,就在那處深深的宅院裡,住著他魂牽夢繞的人……
見他半天不說話,秦穆勸道:「念修,錯過就是錯過了,雯雯能活下來已是不易,你從今往後要斂起心思,她現在的身份,不容你再想了。」
她現在的身份……
秦遠閉上眼,苦笑一聲,「就算天要我們錯過,可她,也不該嫁給恆王做妾,雯雯她,怎麼能做妾呢?」
這何嘗不是秦穆的痛處,秦穆再度歎息一聲,道:「褚家從前也是逼不得已,要不然以褚大人的風骨,怎麼願意讓女兒做妾?不過話說回來,今後一旦恆王登基,雯雯必是尊貴的皇妃,到時候的地位便是少有人能及的了。」
秦穆看向秦遠,續道:「還有,今日也不難看出,坊間的傳聞皆是真的,恆王的確很寵雯雯……」
「那又怎樣?」秦遠生平第一次打斷父親的話,他心痛道:「他將是君王,有哪個君王,會專情一世?」
他小心翼翼安放於心中的雯雯,不該承受被冷落移情的命運。
命運就是這樣不公,有些人垂手可得的東西,卻是他人永遠的仰望。

☆、第44章 傳位

由於中午去褚府耽擱了一會,宋琛為了處理完當天的公事,晚間便沒有同褚雪一起用飯。如月不在,褚雪也沒什麼好胃口,簡單吃了一些就命人撤了。
晚間的時辰比較好打發,她最近在跟雁翎學刺繡,雁翎雖然小時習武,但手很巧,做出的女紅編織很拿的出手,她拿出花撐擺弄了一陣,戌時就過了一半,差不多該就寢了,她起身去沐浴。
剛剛沐浴完回到內室,卻見宋琛已經過來了,正翻著閒書等她。床褥都已鋪好,丫鬟們自覺出了房門。
她淺笑著行了禮,宋琛拉過她的手,他也沐浴過了,身上有淡淡的清香,她打趣道:「王爺酒醒了?」
「原也沒喝多少。」他把她拉進懷,低聲道:「酒勁雖然下去了,但中午的話還記得。」
中午的話……
她猛然想起馬車上他都說過什麼,不由得臉紅起來。
他最愛看她羞澀的模樣,忍不住低頭去憐惜,溫柔的吻過一會,察覺她身上有些燥熱,便貼心的去解她衣服。
她被他的溫柔迷住,頭腦一片渾噩,等驚覺週身一片涼意時,為時已晚,方才沐浴後新換的睡衣重新落地,她竟然如此直白的呈現在他面前。
「王爺……」
她羞極,想躲進帷帳,卻被他卻一把拉住,緊摟進懷。感受著懷中人如游魚一般的滑膩掙扎,他低下頭去,盡情欣賞。
懷中的美人是傾倒眾生的殊絕尤物,該豐盈處豐盈,該纖細處纖細,飽滿如秋日蜜果,輕巧若翩躚驚鴻,他又醉了,眼眸裡全是她,為她而醉。
「禮尚往來,我幫了你,你怎能不管我?快為夫君寬衣。」他啞聲吩咐,硬將她的手環住自己的腰,不容她抗拒。
她自知已逃不掉,只好順從,垂眸去解他的腰帶。
錦袍落地,男人蓬勃的血性張揚而出,她臉色緋紅,緊閉起雙眼,他唇角一勾,將美人抱進帷帳。
如前仆後繼的浪潮,他讓她應接不暇,只好咬唇蹙眉,勉力承受。
「告訴我,還能怎麼愛你?」
洶湧的起伏中,她只聽到這句話。
漏盡更闌,帳中恢復平靜,宋琛看著懷中昏昏欲睡的美人,腦中思緒紛雜。
「怎麼都一年多了,肚子還沒動靜?」他忽然問。
等聽清他問的是什麼,她睡意頓時消了一半,但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慵懶道:「妾身也不知啊!那時候在燕州,妾身還特地問過,府醫不是說妾身沒什麼問題嗎?」
她慢慢睜開眼,試探問道:「王爺想孩子了?」
「嗯。」宋琛看著她,似笑非笑,「想讓你為我生一個。」
褚雪心裡一暖,輕聲道:「妾身也想快些有一個。」
年歲漸長,當娘的心思就慢慢強烈起來,若是有一個孩子,平時宋琛忙起來時,她就跟孩子玩,日子想來會豐富很多。
有一個孩子,他們就密不可分了。
還有,若是有一個孩子,她就有一個血緣至親,在這世上就再也不是一個孤女了。
所以她是真想快點要一個孩子。
聽她這樣說,他重又覆身上來,低頭去吻她。
她一驚,小聲急道:「王爺……」
她是真的累了,剛才他興致頗高,弄得她腰酸腿疼不是一般。
「想要孩子,不勤奮點怎麼行……」
他從來不聽勸的,只當她在害羞,半推半就罷了。
她還想說些什麼,但身子又被他撫弄的軟了下來,正打算閉眼承受時,門外卻響起了人聲。
是雁翎,雁翎小心翼翼喚道:「王爺,主子,你們睡了嗎?」
雁翎是從來不會打擾他們的,褚雪警覺起來,提高聲音回問:「怎麼了?」
聽有回聲,雁翎馬上急切接話,「回主子,宮裡來了位公公,說有急事來尋王爺。」
深夜宮裡來人,非同小可。床榻上的兩人立刻停住動作起身,褚雪先替宋琛穿好衣裳,讓他出去,自己再匆忙收拾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來的是勤政殿的一位掌事,這位掌事先穩穩地行了個禮,臉色卻有幾分肅斂,躬身對宋琛道:「殿下,皇上一個時辰前突然身子不適,急請您進宮。」
宋琛斂眉,急忙問道:「父皇現在如何?傳御醫了嗎?母妃怎麼樣?」
「殿下先別急,奴才出來前御醫已經診過了,說是皇上近來心神受創,思慮過重,需要靜養,敬貴妃娘娘安好,請殿下放心。」
宋琛這才略略放鬆,問道:「父皇除了傳召本王,可還有其他人?」
掌事低頭,「有,皇上還傳召了周復之太尉與蘇欽大學士。」
宋琛心中有了數,點頭道:「本王這就去。」語罷抬腳就要走。
「王爺,」褚雪急忙喚了一聲,問道:「福寧宮那邊,需不需要妾身去探望?」
他眼底有絲暖意,柔聲道:「你先歇著,等天亮再去。」
「是。」褚雪點點頭,目送著男人離開。
夜幕深沉,宋琛匆忙趕到勤政殿時,建和帝仍躺在榻上。
為避免君王不適,內殿中只點了幾盞燈,黃暈的燈火映照著建和帝的病容,讓這位九五之尊看上去竟一下老了許多。
「來了?」建和帝瞧見宋琛,簡單問道。
宋琛要下跪行禮,建和帝手一擺,「行這些虛禮作甚?」
宋琛低頭應了聲是。
恆王府離皇宮近些,所以被傳召的三人裡,宋琛是第一個趕到的,時候不久,太尉周復之與大學士蘇欽也都趕到,候在了殿外,聽見宮人通報,建和帝欲由榻上起身,卻似乎有些吃力。
宋琛見狀急忙去扶。
他心內感歎,他雷厲風行殺伐果決的父皇,竟然一夜之間憔悴成這般模樣,可見父皇的心裡對那個不成器的廢太子與瑞王還是很在意的,不然,心神怎會垮成這樣?
建和帝虛坐在榻上,望著面前下跪的周復之與蘇欽,沉了一會,緩緩道:「今日叫你三人過來,只一件事,朕累了,想休息一陣,前朝暫且交由恆王打理,自今日起朝中諸等要事,奏請恆王即可,你們二人要在旁協助。」
殿內眾人皆是一頓,皇上這意思……難道是在傳位?
瞧著他老人家身體還好啊,怎麼會突然說這些話?
不過這位皇上向來說一不二,既然發下聖旨,宋琛並周,蘇三人垂頭應是。
交代完大事,建和帝又專門對宋琛道:「趁著天氣好,把燕州的家眷們都叫回來吧,朕也想念那幾個皇孫了,趁有精力,該享享天倫了。」
眾人又是一頓,看來剛才沒有領會錯,把燕州恆王府的家眷都遷回京城,又命恆王監國,這還能有幾個意思?
妥妥的是要傳位了!
宋琛點頭,「是,兒臣回去就辦。」
建和帝想了想,似乎再沒其他事了,擺手道:「下去吧。」
眾人退出殿門。
殿中回復寧靜,建和帝重新躺下,卻也似乎並不想匆忙睡去,吩咐宮人道:「傳敬貴妃。」
「是。」
立刻有人遵旨前去。
建和帝望著面前御榻上方的幕帳,心裡忍不住感慨,自二十三歲那年血洗紫宸殿奪位登基,自己已經當了三十三年的皇帝,年少時心心唸唸的這把龍椅,到如今一坐就是三十多年,滋味如何?只有他自己明白。
至於他坐的成功與否,恐要交由後世評判了。
現在,他真的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敬貴妃趕到勤政殿時,她的夫君已經睡熟。
宋琛回到晚棠苑時,褚雪並沒有睡,仍在等他。見他回來,她面露喜色起身去迎。
他皺眉,「怎麼沒睡?不是叫你好好歇息嗎?」
她溫婉一笑,「妾身睡不著。」
他深夜匆忙離開,掛念他的人當然睡不著。
還有三個時辰天才亮,他拉她重新躺下,道:「那陪我再睡一會。」
「嗯。」她鑽進他懷中。
已經入秋,夜色清涼,他身上似乎還有些冷意,她往他懷裡貼了貼,想用自己的體溫把他捂暖。
卻聽他道:「燕州那邊,要遷回來了。」
她一頓。這麼快?
明知這一天會到來,明知她只是這王府裡女人們中的一個,但是這麼快,她們就都要來了?
她要重新做回一個日日須去正妻面前請安的妾室,做回一個須時刻提防別人暗算的女人了。
這近兩個月的美夢,他只屬於她一個人的美夢,一晃而過。
半晌,她只道了一聲,「是,妾身知道了。」
他明白她短暫的沉默是何意,她想跟他過簡單的兩個人的日子,可無奈,他遇見她前就已有妻有子,他現在給不了,他只能盡力地去寵她。
他吻了吻她的額頭,柔聲安慰,「不要多想,好好養身體,早點給我生個孩子。」
「嗯。」她點點頭,勉強綻出一縷微笑,閉上了眼睛。
心裡忽然酸酸的。你就快要登上那個位子了,就快有更多的女人了,是嗎?
可他卻在想,她早些生下孩子,到時才好抬她的位份,禮部的那些老學究,整天都把著那些所謂祖宗禮制。
只有讓她快點生下個孩子,他才能堵住悠悠眾口,名正言順的給她更尊崇的位子……

☆、第45章 回京

五日後,京城的聖旨到達燕州。
接完聖旨,許錦荷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她的夫君終於成功了。
她還記得六歲那年,路遇一個流浪道人,說她是大貴之相,當時家人們一笑,只當那道人隨口說些好聽話來討些銀錢,公爵家的女兒,豈非大貴?
後來她長大,嫁給了恆王,她的夫君是才能俱佳的皇子,她心滿意足,對他死心塌地。她的父親沛國公也正是看中了恆王的才能,才與敬貴妃聯姻。用父親的話說,當今的皇上昔日也並非太子,後來還不是穩坐天下?既然是有才幹的皇子,一切都有可能。
所以當她陪同恆王初來燕州時,儘管這個陌生的地方荒涼,但她並不氣餒,她相信她的夫君有能力將這個地方治理好,果不其然,他用十年的時間將這裡改頭換面,使得燕州一躍而成大齊各州中的佼佼者,富足安穩直逼京城。
但她的夫君從不安於現狀,他蟄伏於這塊土地,卻時時在做重返京城的準備,直到現在,他成功了。
她也成功了,等待她的,是將來母儀天下的位子,她將成為整個宋氏皇朝最尊貴的女人。
當日上午,許錦荷便召齊王府裡的管事,一一安排好具體事宜,當時便傳話下去,令各院加緊收整,待一切妥當,十日後,便正式啟程。
待交代完下人們,她又特地命秋桂去紫芍苑走了一趟,專門關懷了一下。
自打經歷花園中送錢一事,秋桂與紫芍苑就熱絡起來,或者說,是許錦荷與夏婉音熱絡起來,但許錦荷礙著自己的王妃身份,也礙著另兩個院子,表現的並不明顯,有什麼事,都讓秋桂跑腿去關懷了,日後進宮,她當然要培養自己的可用之人,夏婉音是個可用的,所以先要好好養著。
而紫芍苑那邊,自然是受寵若驚。因只是侍妾的身份,一院子的人在王府裡向來都低眉順眼,以前夏婉音受寵時還要好些,但自從去年有了晚棠苑,宋琛就再沒來這裡過過夜,作為侍妾的夏婉音自然是實打實的失寵了,一時間更加是小心翼翼,大氣也不敢出,平日裡能讓就讓,所以才會讓那掌勺給訛上。
但現在不同了,有了王妃的照顧,她們的待遇明顯好了許多,出門走路頭都能抬高一些了。
這次秋桂的到來,更是讓眾人心神一震。
她們這些後院婦人,並不太懂王爺前院的正事,但當近來京中的消息一一傳出,王府的下人們也當然會有猜測議論。
聽說他們的王爺,將是下一位做上龍椅的人,倘若恆王當上皇帝,那作為侍妾的夏婉音自然就能進宮了,聽說後宮向來是一後四妃,皇后必定是王妃的,府裡的兩位側妃也理應會跟著升成妃位,那侍妾出身的夏婉音將會如何?
秋桂私下裡說,既然王妃喜歡夏夫人,將來的後宮之事自然會提夏夫人著想,作為王府裡出來的,最少也會是個貴人,倘若夏夫人能爭氣生下子嗣,嬪位,妃位也不是不可能的。
夏婉音狠狠的動了回心,當年作為玲瓏坊的花魁,意欲求娶的貴人不在少數,可她一直沒有動心,她覺得以她的樣貌,只有整個燕州最優秀的男子才配得上,而燕州城最優秀的男人,除過恆王,還會有誰?
後來她賭贏了,她進了王府,做了他的女人,令市井間對她嗤笑的人刮目相看,她其實就滿足了,她絕沒想過,自己竟然還會有更高的地位。
後宮妃嬪,陪伴帝王,那是天下女子們都會做的美夢吧!
但是屬於她的這個夢,馬上就要實現了。
不同於紫芍苑的歡欣鼓舞,殷梅苑中卻有些離愁。
李姣雲是燕州人,娘家就在城裡的知府衙門,作為書香門第裡的大家閨秀,她溫婉端莊,從前不是沒有做過關於姻緣的美夢,可無奈,父親把她送進了恆王府,做了側妃。她承認,恆王很優秀,是很容易讓女人傾心的男子,可傾心有什麼用,她只是個妾,她曾用心愛過他,所換來的卻是並不如意的命運。
她滿懷希望生下兒子,卻被別人抱養,若不是後來又有了女兒,她真不知往後的日子該怎麼熬?親生的骨肉就在眼前,可她不能養育他,眼睜睜的看著他受著別人的教養,自己從不敢輕易關懷。
因為她只是個妾,她沒有權利去跟他的妻爭。而且,根本也爭不過。
後來夏婉音進府,宋琛分給她的心思少了,她的日子反而比從前好多了,丹薇苑不再處處盯著她,她帶著女兒,連生存的空間都寬敞了不少。她心裡竟暗自舒服了許多。
所以眼看要去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城,眼看還要面對更叫洶湧的深宮,她該如何是好?男人愛她,她的苦熬還值,男人已經不再愛她,或者從來也沒愛過她,那她此生,不過是在耗日子罷了。
如果有選擇,她寧願嫁給一介布衣,不要什麼富貴榮華,寧願粗茶淡飯同甘共苦,只要她的夫君真心待她,享受一個女人該得的尊重,不要再做權利的犧牲品。
相較於其他的院子,晚棠苑這邊要簡單得多,褚雪的信隨聖旨一起送到,她在信中都交代好了要帶的東西,如月是個細心的,自然不用她操心,除過一些物品,褚雪還特地指明要帶綺靜回京,京城王府裡也有下人,自然這邊的下人是不必都跟去的,除過貼身伺候主子的那幾個,基本都要留下。眼下是用人的時候,褚雪跟綺靜相處了些日子,覺得她貼心穩重,很不錯,故而特意交待了一下,生怕把她拉下。
這樣一來,晚棠苑這邊,進京的除過如月,綺靜並金玉,蕙心,也並沒多餘的人了,等到一切收整完,燕州恆王府的大隊人馬,就啟程了。
因為有宋寧在,擔心這個小丫頭路途顛簸會身體不適,一行人馬就放緩了速度,舟車勞頓十日之後,京城的恆王府終於頭一次迎來了全部的主子。
自打接手朝政,宋琛就更加忙碌,但儘管忙,所有的公務他都處理的井然有序,並無任何不足弊端,畢竟已經做了那麼多年的準備,他的眼光,從來不之短淺在自己的封地上,所以眼下整個天下的大事都擺在面前時,他處理起來依然不慌不忙,井井有條。
這終令依然在病中的建和帝欣慰了一些。這個孩子果然是堪當大任的,他暗自慶幸,宋氏的江山總算後繼有人,此番亡羊補牢,總算為時未晚。
家眷們到京的第二日,宋琛帶領全家進宮問安。因廢太子叛亂,他的子嗣家眷們也都被流放,因此宮中已經清淨了許久,此刻乍一見宋琛的孩子們,建和帝喜笑顏開,好好享受了一回天倫之樂,精神也似乎好了不少。
於是許錦荷回府後便同宋琛商議,讓孩子們每日進宮向皇祖父請安,見父皇跟孩子們在一起的確精神好了不少,宋琛也點頭同意了,於是一連幾日,已移居福寧宮的建和帝有了孫輩們的陪伴,看上去精神又好了不少。
但好景不長,一個月後的某個清晨,一名刑部官員匆匆拜訪過宋琛後,宋琛難得沉默了。
唯一一名在逃的廢□□人薛躍升,被捕到案了。
其實早在第一次遇刺後,宋琛就派人去探查了薛躍升的底,因為他知道,以廢太子及身邊輔臣們的心思膽量,是不會做出先動手暗殺他的事的,那麼,必是有意外出現,而薛躍升,正是這個意外。
其實在太子派人刺殺自己之前,宋琛並無這麼快扳倒對方的勝算,但太子的突然出手,倒是讓他看到了這個契機。
所以他趁眾人震驚之餘,迅速自導了第二次的刺殺和對京城褚府以及天牢裡曹仟的突襲,他當然不是想要褚霖和曹仟的性命,只是借此機會落實在父皇心中,太子殺人滅口,謀害手足的嫌疑。
但事成之後,他也一直在想,這個薛躍升,到底是誰的人?
教唆太子謀害自己,自已倘若出了意外,以父皇的性格,必定會去嚴查,不難查出是誰下的狠手,而倘若太子也因此被廢,誰才是最大的勝者?
七個弟兄中,除過他,還有一個善謀略的,當屬老四寧王。
再結合探查到的情報,宋琛百分百肯定了薛躍升背後的主使。
寧王。
好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宮變一事後,宋琛其實知道薛躍升逃去了哪,浩瀚塵世,容一個人隱匿藏身並不算難,但可惜寧王做事太狠絕,居然想殺人滅口,其結果便是,薛躍升主動向朝廷投案,欲揭發寧王的不軌之心。
如此一來,刑部本是追捕逃犯,卻又牽出一樁大案,還涉及另一位親王,這超出他們的能力範圍,自然是要上報的。
宋琛的沉默在於,他原以為以父皇的行事手段,對於亂臣賊子可以毫不留情的痛下殺手,但父皇這次的一病,他才發現,原來他雷霆萬鈞的父皇,也有脆弱的一面,此次遭遇兩個兒子的背叛,已讓他心神重創,倘若讓他知道又多出來個老四,他可還挺的過去?
但是刑部已然知曉,已不是他想壓就能壓下去的了。
沉默片刻後,他吩咐:「召集大理寺卿,都御史,刑部尚書過來見本王,不軌欲行叛亂之罪,需三司會審。」
手下人領命退出。
福寧宮。
已移居此處多日的建和帝見到前來參見他的三法司主管與宋琛,不由的眉間一沉。
摒退宮人們後,建和帝平靜問道:「人來得這麼齊,是有什麼大事了?」
大理寺卿裴景頓了頓,將薛躍升投案一事詳盡稟報了出來。
出人意料的,建和帝並未馬上動怒,只是淡淡問了一句,「可查清了?他所言非虛?」
三位大臣一臉肅穆,齊聲應是。
建和帝轉向一旁立著的宋琛,道:「你說來聽聽,這事該怎麼辦?」
宋琛早已料到父皇會這樣問,遂淡然說出自己的看法:「寧王安插幕僚挑唆太子叛亂,手足相殘,妄圖弒君篡位,這已是不可饒恕的重罪,兒臣以為,其用心之歹毒,當褫奪親王封號,廢為庶人。」
建和帝似乎並無露出意外之色,而是進一步問道:「若廢去寧王府,東南邊該如何安防?」
「兵權收歸朝廷,由朝廷駐兵。」宋琛堅定答道。
建和帝盯了他半天,許久,眼底終於溫和了些,點頭道:「照你說的辦吧,明兒擬個旨,以朕的名義。」
「是。」眾人領命退出。
以他的名義削藩,以父親的名義治兒子的罪。
又一個兒子……
這難道是他當年弒兄的報應?
建和帝悲笑一聲,猛烈咳嗽起來。

☆、第46章 熟人

恆王府遷回京不久,就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佳節。
今年發生了太多事,七個皇子裡有三個被廢為庶人,宮中氣氛可想而知。為了緩和氣氛,中秋節一早,許錦荷就帶著孩子們去宮中向皇祖父祖母請安。幾個孩子熱鬧一天,直到晚上吃罷團圓飯,才與恆王夫妻一道回來,今年京城王府裡人已聚齊,褚雪與李姣雲夏婉音一道,在府裡用的團圓飯。
中秋後第二日,許錦荷回了趟娘家。
沛國公府作為恆王的岳丈家,如今光耀更勝從前,成功輔佐恆王拿下廢太子叛亂的平南侯許冀林,一時更成為眾人急切想要巴結的不二人選,趕上佳節,沛國公府更是熱鬧非凡。
許錦荷進門時,還有不少前幾日從各地送來的中秋賀禮堆集在院子裡,那場面很是震撼。
但主角許冀林並沒有時間理會這些。
京中大勢一定,他的人重又開始調查褚雪的身世。前些天派去晉州的心腹終於打探到了一些消息,並尋了個極為關鍵的人物回來——褚雪幼時的乳母鄭氏。
據稱當年因褚雪的一病,褚家幾乎換了所有近身伺候的下人,就連褚夫人從娘家為褚雪尋來的乳母都不例外。雖說褚家是為了防止府中疫情蔓延,但一下遣散了幾十名下人,這一步,是否有些誇張?
最重要的是,據這位乳母回憶,她們被遣出府的時間是在九年前的夏天,那時節,算來正是在他親赴濰州除掉岳家之後的不久,這更是不得不讓人生疑……
為了保險起見,許冀林的心腹趙佶乾脆把乳母帶到了京城,看看有無機會,能讓她當面認一認褚雪,畢竟是帶了九年的人,即使變化再大,也總能尋出些痕跡的。倘若連那乳母都認不出褚雪,那這其中可就大有文章了。
待許錦荷向父親沛國公請安完畢,兄長許冀林就跟她密談了一番。
乍一聽到兄長關於褚雪身世的猜測,許錦荷很是吃了一驚。
她並不知兄長與岳家的恩怨,當年映月血案發生時,她已跟隨恆王去了燕州,自然也不知這些內情。所以現在當她知曉許冀林的懷疑,難免震驚。但經過兩人近半個時辰的密談,她的震驚慢慢散去,心裡倒是生出了幾分豁然。
自褚雪進府後的這一年多,她已經越來越感到棘手,這個女人超乎想像的難以對付,在天高皇帝遠的燕州,自己屢次出手竟然都能被她一一化解,現在回了京城,再想整治她,豈不更是難上加難?
宋琛太過寵褚雪,才使許錦荷作為王妃的正經權利根本一項都拿不出手。那一筆筆的帳記在心裡,經年累月日益發酵,她已經恨毒了她!
現在,兄長告訴她這個隱情,竟讓她一瞬間看到了希望。
倘若褚雪真是岳家的餘孽,作為一個罪臣之女,還隱瞞身份,宋琛是絕沒有理由再寵她了,況且那可是當今聖上建和皇帝親手督辦的要案,要是褚家真敢欺君罔上,那還豈能有逃罪的機會,必定是要滿門抄斬!
這其實也在許冀林的考慮之中,聽聞前陣子秦家與褚家重修舊好,而褚秦兩家都是此次恆王成事的功臣,若沒有褚霖彈劾太子,太子不會狗急跳牆造反;若沒有秦遠預先察覺京衛司逆臣曾信的異動,恆王也不會在宮變之前就佔得先機。恆王向來很會用人,登基之後,必會重用兩家。
而這兩家因著岳家的事,早已對他恨之入骨。
若他們強強聯手,他自己恐怕無力應對,所以倘若這個褚雪身世的突破口能擊垮褚家,他肯定會用。
許冀林叮囑許錦荷,「聽聞近來皇上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恐怕撐不了多久了,岳家的案子是他一手督辦,因此若想要用岳家餘孽做文章,一定要趁早。」
許錦荷點頭,「我明白,兄長放心,倘若真有可疑之處,我必定會及早動手。」
若不及早動手,以宋琛對褚雪的寵,將來登基,必定要封個高位,到時再加她背後的娘家,收拾起來可就難了。
沒過多久,許錦荷就見到了褚雪的乳母鄭氏。
鄭氏原本已安居晉州老家多年,平日在家相夫教子,日子倒也過得安穩。她其實並不想大老遠的跑來京城,但無奈趙佶拿重金誘惑,她那小地方的丈夫兒子從沒見過那麼多錢,乍一看那兩包袱白花花的銀錠,眼都直了。
那麼多銀子,他們一家老小要在那塊薄田上勞碌幾輩子才能換得來啊!
所以根本沒讓鄭氏開口,鄭家父子就應了下來,別說只是去京城走一趟,估計就是把他們老婆娘的賣了,也是心甘情願的。
鄭氏是個心思簡單的女人,從前哺育褚雪時,褚府裡只有褚夫人一個女眷,所以她根本沒見過所謂妻妾爭鬥,也不懂這些彎彎道道。此刻乍一見笑容和藹的許錦荷,還以為這是個和善的主母,因此許錦荷一打聽起褚雪幼時的事,她也就把能記起來的都說了。
許錦荷一邊聽,臉上還不忘掛出和煦的笑,彷彿她真有多喜歡這個搶自己丈夫的女人,從鄭氏嘴裡說出的一樁樁舊事,在她腦子裡飛快掠過,卻似乎未發現什麼可疑之處。
鄭氏樂呵呵的說了一大堆,半晌,道出一句,「我們小姐啊,小時候最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甜糕,每到了秋天院裡的桂花開了,都不用吩咐下人,自己去就摘一大捧回來,吩咐我給她做……」
許錦荷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秋桂也轉頭與她對視一眼,接到她的眼神後打斷了鄭氏的話,「你說,雪夫人小時候愛吃甜糕?她果真喜歡吃甜嗎?」
鄭氏想都沒想對方為何這樣問,如實點頭,「是啊!我們小姐小時候最愛吃甜了。她從前身體不好,整天離不開湯藥。湯藥多苦啊,小孩子哪能受得了,我就常給她備著些蜜餞啊什麼的甜味零嘴,一有空就給她做些甜糕、甜湯換換口味。每次趕上廟會,老爺夫人不讓她出去,卻也叫下人們給她帶個糖葫蘆之類的新鮮玩意,對了,小姐她最愛吃糖葫蘆了……」
許錦荷心中一笑,褚雪不愛吃甜這是整個王府都知道的事實,單單這一件,就是個很大的疑點。
她正想著,又聽鄭氏問了一句,「說來也好多年沒見我們小姐了,不知她現在身體可好些了?還用不用整日喝湯藥了?」
自打褚雪進府就鮮少見她生病,那體格可看不出來是小時候身子弱的,否則就憑廖忠暗地裡的那些手段,也能讓自己少操點心了。
許錦荷笑道:「雪妹妹身體好多了,輕易不見生病。」
「那就好。」鄭氏點了點頭,歎道:「一別這麼久,不知還能不能見到小姐?」
「這有何難?」許錦荷輕飄飄道:「你既來了京城,又碰上了本王妃,想見一見雪妹妹就不是什麼難事。本王妃待會就回王府,可帶你同去。」
「真的?」鄭氏喜出望外。
就見秋桂嗔道:「你這老婆子,我們王妃豈會騙你?」
「是是是,是老身說錯了……」鄭氏急忙賠笑。這可是堂堂恆王妃,未來的皇后娘娘,她今日能到跟前說這麼久的話,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許錦荷倒沒在意,只囑咐了一句,「要去見雪妹妹空著手可不好,你先去廚房做些雪妹妹小時候愛吃的甜食,等會見了面,就當是見面禮吧!這麼多年沒嘗過你的手藝,想必她很是想念呢!」
「哎,好!還是王妃想得周到!老身這就去。」
鄭氏一邊在心裡感歎這位王妃的貼心,一邊抬腳跟人去了廚房。
~~
晚棠苑。
褚雪近來精神不太好,老是覺得疲乏,平常的午後,半個時辰的歇晌也就足夠了,近幾天卻經常要睡足兩個時辰,直到快擺晚膳才肯起來。她覺得定是自己前陣子太過操心,現在才會如此疲累,不過宋琛也忙,常要用完晚膳才能過來,而現在天涼,睡起來又舒服,她便只管安穩的睡。
今日她才剛睡了半個時辰,丹薇苑就派了人過來,說是請她過去喝茶。雁翎如月聽她的吩咐,對丹薇苑能讓就讓,雖然不想吵她,倒也把她喚醒了。
她聽見是許錦荷傳她,睡意頓時就消了,理了理妝容便過去了,順便帶了上如月。既是去喝茶的,帶著如月這個鼻子靈的,準沒錯。
褚雪對於許錦荷的傳召有些意外,她知道許錦荷恨她,平日裡有什麼事寧願傳李姣雲也不會來找自己,而今日卻好端端的叫自己去喝茶……褚雪頓時生出警惕,也暗自叮囑了如月幾句,如月自然也明白,點了點頭。
待她來到丹薇苑時才發現,今日許錦荷不只傳了她,李姣雲和夏婉音也在,連小宋寧也跟來了。有小孩子在,許錦荷總不會做的太難看,褚雪稍稍放了下心。
見人都來齊,許錦荷笑道:「今日我回了趟沛國公府,順便帶了些田莊裡前些天摘的柿子,這時節吃柿子最好,就叫你們都來嘗嘗鮮。咱們王府才遷回來,還沒來得及置辦田莊,能過陣子王爺有空了,我也跟他提提,這有個田莊自己種些果蔬糧食什麼的,總好過外面來的。」
說著就命人把切好的水果端了上來,一屋子女眷嘗了嘗,都點頭笑贊。
過了兩刻鐘,見屋子裡的氣氛舒緩,許錦荷專門看向褚雪,似無意的一提,「對了,雪妹妹,前些天沛國公府新進了一批下人,我今日回去正好碰見,說來可真巧,有一位正是你的熟人呢!」
褚雪一頓,她的熟人……
然而還沒容她再想,許錦荷接著道:「她許多年沒見你了,可想你想得緊,我看她手腳麻利,人也勤快,想著你那院子裡正好缺一個年歲長的,就把她帶過來了,現在先叫她出來,你們見見?看看這麼多年了,可還認得出?」
說著就看向秋桂,秋桂點頭,朝門外喚道:「把人領上來吧。」
褚雪的心忽然跳的厲害,她知道許錦荷這是又要出手了,她的熟人?她的熟人早就被許冀林殺死在了濰州,哪還有什麼熟人?那現在她口中說的,難道是……那位小表姐的什麼人?
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不露出異樣,還笑著搭腔,「那真是有勞王妃費心了,真不知是哪個熟人?」
正說著話,就見門外進來一個中年婦人,她一瞬間覺得有些眼熟,還沒等想起來,卻聽身邊的如月狀似驚喜的叫了一聲。
「鄭嬤嬤!」

☆、第47章 喜訊

隨著如月故意抬高的一聲「鄭嬤嬤」,屋裡的人都把目光投向進來的這位農婦模樣的中年婦人。
而鄭氏一眼望去,只見一屋子美若天仙似的女眷,差點晃了眼,至於哪個是她哺育過的褚雪,她根本無法一眼認出。好在如月的這一聲喊幫了忙,她循著聲音望去,看見了喊自己的少女,只用了不多會功夫便認了出來,那是如月。
「月,月丫頭!你都長麼大了!」鄭氏匆忙給屋裡的各位福了福禮,幾步就走到如月跟前,拉住她的手仔細打量,連聲感歎,「瞧瞧,這才幾年,小丫頭都長成大姑娘了,越長越好看!」
如月強壓下心中的驚訝,臉上只見笑意。
緩了片刻,如月才轉頭對褚雪道:「主子,這是您的乳母鄭嬤嬤,您看她是不是變了好多,奴婢都差點認不出來了!」
褚雪還是岳雯的時候,常回舅舅家,也見過跟在表姐身邊的鄭氏,所以剛才才會覺得眼熟,加上眼下如月這麼一提,她也就想起來了。她慢慢起身,做出驚喜的樣子笑道:「原來是鄭嬤嬤,這麼多年了,您別來無恙?您可還記得我?」
剛才見如月轉頭說話,鄭嬤嬤就把目光投向了褚雪身上,她進門時覺得一屋子的美人,此刻才發現,眼前的這位才是最漂亮的。這眼若秋波米分雕玉砌的美人簡直就像畫裡走下來的一樣,這副面容叫她腦中閃出一個人影,似乎是從前褚家那位出嫁了的姑娘……
不過鄭氏心思簡單,耳聽得如月這樣說,她便相信了,這就是她哺育過的褚雪。
「小姐?真的是您?」鄭氏驚喜的望著眼前人,簡直不敢相信這個美人果真是吃她奶水長大的。
「是我,」褚雪依然微笑著點頭,「嬤嬤一向可好?」
「好,好。」鄭氏竟忽的流下淚來,她哽咽道:「小姐,那時候你染上天花,是老身沒照顧好,都怪老身,讓你糟了那麼大的罪。」
聞言褚雪瞬間想起早夭的表姐,心內似針扎般的痛,眼中也泛出了淚光,她道:「嬤嬤不要自責,我現在已經好了,大夫醫術好,我身上連傷疤也沒拉下,就是如月,也沒被傳染上,現在也好好的。」
如月也早就想到了幼年去世的那位小主子,眼睛不由自主的也濕了。但她還記著替褚雪圓場,趕忙安慰鄭氏道,「嬤嬤不要擔心了,主子自打生完那場天花,大約病氣也都發完了,後來經過大夫調理,身體就好多了,再也沒生過什麼病。」
鄭氏又打量了一番褚雪,見她確實氣色不錯,才點頭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小姐您好好的,老身就放心了。」
眾人見這主僕三人又悲又喜,只道是久別重逢故人情深,也都嗟歎。但許錦荷卻異常不快,她明明有七分把握褚雪是以桃代李的,可這鄭氏竟沒有分辨出來!她頓了頓,問道:「故人久別重逢,真令人感歎!鄭嬤嬤,你瞧雪妹妹如今這模樣,跟小時候變化大嗎?」
鄭氏抹抹眼淚,又看了看褚雪,才躬身道:「人說女大十八變,小姐自然是越變越漂亮了,這要擱大街上,老身肯定不敢認。不過依老身看,我們小姐也沒怎麼變,還是那麼乖巧文靜。」
許錦荷要不到滿意的答案,不由得心生厭煩,便不想再跟著老婆子說下去,只看了看身旁的秋桂。秋桂立刻會意,提醒鄭氏,「鄭嬤嬤,您不是給雪夫人帶了見面禮了?怎麼還不呈上來?」
見面禮?
褚雪心裡一緊。
卻見鄭嬤嬤應了一聲,歡喜著從身邊的食盒裡端出幾樣小糕點,全是她小表姐從前愛吃的模樣,那濃厚的桂花香味飄出來,她就知道是桂花甜糕。
鄭氏笑道:「這麼多年,不知道小姐口味變了沒?老身沒什麼拿得出手,就做了這麼幾樣點心,您從前可最愛吃老身做的這幾樣點心了,您快嘗嘗?」
如月眸色微變,看了看褚雪,主子現如今最吃不得的就是甜……
如月這裡正暗自捏拳,卻見褚雪笑了笑,捏起一塊桂花甜糕來,道:「聞這味就知道您的手藝沒變,我好些年沒嘗過,也饞了呢。」說罷就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絲絲甜味瀰漫,她忽然一陣噁心,幾乎就要嘔出來,但她將不適強壓下去,硬是笑著嚥了下去,道:「還是從前的味道,真是不錯。」語罷又拿起一塊,遞向一旁的小宋寧,「寧寧,這是姨母從前最愛的點心,你想不想嘗嘗?」
宋寧早就饞了,此刻見褚雪主動遞給她,立刻歡笑接過。
褚雪的反應大大出乎許錦荷等人的意料,她沒想到褚雪竟然如此滴水不漏,竟沒讓她找出絲毫破綻。但她好不容易把人領來,不想罷休,仍想進一步再試探。
許錦荷笑道:「說到寧寧,我這裡倒有幾樣好玩意,今兒回府路過三蜜齋,那裡的蜜餞全京城最好,就順手帶了幾樣,想著待會給寧寧帶回去一些,大家也都來嘗嘗吧!」說著就命人把碟子呈了上來。
宋寧一見碟子裡的物件,立刻歡呼雀躍,褚雪卻心裡一緊,因為她看見了一顆顆裹著冰糖的山楂果。
那個最精緻的金線瓷碟上,擺了滿滿一碟的冰糖山楂果。
這是三蜜齋最新出的蜜餞花樣,糖葫蘆是老少咸宜的零嘴,但達官貴人家嫌手拿著吃不雅,三蜜齋便出了這種吃法,雖然是一樣的做法,但一顆顆拆開,用小銀叉戳著食用,就雅觀多了。況且那顆顆山楂果的果核早被核桃仁替代,再浸上油亮的冰糖蜜汁,令人無不垂涎。
其他的女眷都已經品嚐開來,並連連誇讚,只有褚雪,久未抬手。
誰都不知道,她為何不愛吃甜,尤其見不得這個冰糖葫蘆。
因為多年前的那一晚,她就是嚼著冰糖葫蘆回的映月莊園,那滿嘴的酸甜還未嚥下時,她已經失去了岳家所有的親人。她聽到爹的死訊時,聽到娘拔劍自刎時,聞到嗆人的煙霧和血腥味時,嘴裡全是這個酸甜的味道。這種可惡的味道。
所以每當她響起那可怕的夜晚,就不由自主會想起這種味道,這是她此生最恨的味道。
她可以嚥下桂花甜糕,卻嚥不下這個冰糖山楂果。
許錦荷察覺出了她的異樣,心內一定,面上佯裝關懷,「雪妹妹怎麼不嘗嘗,聽鄭嬤嬤說,你從前可最愛吃這種蜜餞了,我這還特地為你選的呢。」
褚雪知道許錦荷,包括許家定是生出了疑心,所以才會帶鄭嬤嬤來試探她,他們一定已經跟鄭嬤嬤打聽好了小表姐從前的事,以自己不愛吃甜這一點來下手了……
她笑了笑,對許錦荷說,「謝王妃關心,那妾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就取了一個晶亮的山楂果,送進嘴裡。
她很想用毅力再次壓制本能,像剛才一樣,把嘴裡的東西當做普通的吃食,勉力嚥下去,但當那酸甜的滋味再次襲來,她終是失敗了,一瞬間心裡痛苦至極,嗆人的血腥味似乎又把她纏住,她胃中一陣抽搐,將嘴裡的東西嘔了出來。
如月急忙扶住她,隨著她的異樣,在場的眾人都被驚住,齊齊看向她。
許錦荷心裡終於舒坦了幾分,肯定自己已經找到了她的破綻,追問道:「妹妹這是怎麼了?別人這不都挺愛吃的,你怎麼這麼大反應啊?」說罷還望向宋寧,「寧寧,告訴母親,這蜜餞好吃嗎?」
宋寧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含著滿嘴的果子,茫然的點了點頭。
褚雪喘了幾口氣,還沒想到要說什麼,卻聽如月替她回話,「回王妃,我們主子近來身體一直不太舒服,疲乏得很,胃口也不太好,想來是有些太過勞累了,就連月信都遲了幾天了……」
其實褚雪的月事只晚了三天,如月有幾分懷疑,卻並不能十分肯定,就一直沒有告訴褚雪,而褚雪也是個沒經驗的,自然也沒多想。但是眼下,只能拿這個當做借口,來賭一把了。
許錦荷一頓,狐疑的看著她。
李姣雲一聽,卻明白了幾分,忙問:「你們主子月信遲了多久了?」
「五天了。」如月小小的撒了個謊。
褚雪明白過來,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如月,卻見如月眼中含笑。
李姣雲忙看向許錦荷,「王妃,晚棠苑都是些沒經驗的,依妾身看,應該請府醫替雪妹妹瞧瞧身子啊!」
李姣雲這樣說,許錦荷自知不能推脫,暗自咬牙,面上卻也關懷道:「雲妹妹說的是,來人,快去請府醫。」
就不相信會這麼巧,每次都空子叫她鑽!
不一會兒,府醫來了。
說來也巧,敬貴妃自知曉褚雪服過避子藥後,自然就把責任歸在了許錦荷身上,而她也知道廖忠是許錦荷的人,已不可信,便命季淵找了個信得過的大夫駐進恆王府,以防萬一。
今日來的,正是這位新來的府醫。
這位府醫四十來歲,也是醫術精湛的老大夫,他替褚雪細心把了一會脈,心中有了數,起身向褚雪道,「恭喜夫人,您這是喜脈。」
滿屋子的人皆是意外。
許錦荷更是不相信。那芸薹子雖說沒絕了她的育,但那麼多量服了那些日子,據廖忠說來,她最近兩年總是懷不了的,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怎麼可能?
她懷疑道:「你可瞧清楚了?」
府醫點頭,「雪夫人月份尚淺,故而脈象並不十分明顯,但老奴可以肯定,雪夫人有喜了。」
再一次聽到府醫的話,褚雪都呆了。她反應了好一陣子才明白過來府醫的意思。
她有喜了?
她的肚子裡有一個孩子了?
見褚雪呆楞,李姣雲倒笑了,她吩咐身邊的丫鬟,「沒聽清大夫的話嗎?雪夫人有喜了,快去給王爺報喜,領賞去吧!」
「是。」小丫鬟忙點頭,出了房門奔向前院。

☆、第48章 守身

前去報喜的小丫鬟才出去半盞茶的功夫,丹薇苑這邊府醫還沒走,宋琛就快步趕了過來。
他這麼快就趕過來,心中喜悅不言而喻,連眾人的禮都免了,迫不及待的看向他的雪兒。
褚雪見他來,笑得溫柔滿足,臉上順帶漫上來一片紅暈,宋琛心中甜蜜,忙問府醫,「你可看清楚了,雪夫人身體怎麼樣?」
府醫知道王爺這是開心又心急,要等他再度確認,於是忙回道:「回王爺,夫人的確是喜脈,夫人的身體也並無大礙,只是因是頭胎,要還請身邊的姑娘們多多留意,小心伺候為妙。」
敬貴妃前些日子讓季淵寫的食補方子果然很有用,只短短幾十天,褚雪身上的虧空就補得差不多了,加上年輕,現在她的身體的確很好。
親耳聽到好消息,宋琛終於踏實又滿足,心裡的喜悅自然都掛在了臉上,他笑道:「好,好!有賞,今日在場的都有賞,回頭本王要好好賞賞晚棠苑。」
這下著實看出他開心了,在場眾人都紛紛謝恩,臉上也都相跟著染上喜色。
但這喜色背後是什麼滋味,只有各人自己清楚。
夏婉音嫉妒的發狂。
她也受過寵,但整整三年,肚子裡卻沒有任何動靜,各種偏方她都用過,連廚房送來的補湯從來是誠懇的喝下去,但老天卻不肯眷顧她。後來褚雪進了府,頂了她新人的位置,奪了她所有的寵愛,她恨透了她,卻在看到褚雪遲遲未懷孕的時候心裡稍痛快了些,好在,她們還有一樣是相同的,她希望褚雪永遠也懷不上孩子。
可今日,她卻親眼見到了,親耳聽到了這樣一個擊垮她的消息,褚雪竟然也懷上了孩子,現在王府裡,就只有她沒有孩子,她自己難道真的有什麼問題?
夏婉音又妒又傷,被刺激更甚的許錦荷簡直要發瘋,她不懂這個女人為何每次都這麼幸運,每每都有機會逃過自己精心佈置的局,她才剛尋出一點扳倒她與褚家的可能,她竟然就懷孕了!那個狗奴才廖忠,醫術定是出了些什麼問題,不然自己也不會掉以輕心,讓褚雪又撿了漏。
讓她懷不上是一回事,但懷上了再弄掉,可就費事多了!何況現在已經來了京城,上有近來對褚雪頗多好感的敬貴妃,連府醫下人們也沒那麼好控制,要讓褚雪的肚子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問題,的確是很有難度。
還有,先是宋寧的身體慢慢轉好,現在褚雪竟又有了喜,廖忠那個狗奴才果然不怎麼好用了,等哪天有空定要好好收拾收拾。
許錦荷正想著,忽聽見宋琛吩咐府醫,「回去寫個單子,孕婦哪些該吃哪些不該吃,你囑咐一下晚棠苑,這件事你要多多費心。」
「是。」
許錦荷冷笑,又不是頭一次當爹,怎的他就這麼開心?是因為這次懷孕的是那個女人吧!
府醫退了下去,屋子裡清淨了些,李姣雲逗宋寧,「寧寧,你要當姐姐了,快去跟父王賀喜。」
宋寧有些不明白,眨眨眼睛看著宋琛,宋琛把她抱過來,指著褚雪的小腹,道:「姨母這裡有個小寶寶,寧寧要當姐姐了,開心嗎?」
「嗯,」宋寧終於明白過來,拍手笑道:「寧寧喜歡小寶寶,寧寧喜歡當姐姐。」
宋琛溺愛的親親小丫頭的腦門,又含笑看著褚雪。
褚雪抿嘴笑笑,溫溫柔柔,又帶著些嬌羞。
在自己的地盤上跟宋琛眉來眼去,許錦荷怒火中燒,只想趕快讓這個賤人消失,她端出賢良的儀態,提醒宋琛,「王爺,妹妹有了身孕,想必疲乏些,不如先讓妹妹回去歇歇?」
宋琛這才想起,自己囑咐了半天,卻還沒跟他的雪兒說上話,便點頭道:「王妃說的是,時候不早,都先各自回去歇息吧。」
褚雪雖然開心,卻沒忘屋子裡還有個鄭嬤嬤,這是個頂緊要的人,她可千萬不能讓她再落進許錦荷的手中。
她轉頭看向許錦荷,「既然王妃把鄭嬤嬤帶了來,那妾身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王妃,妾身現在就把她帶過去了。」
許錦荷剛才說的就是替褚雪帶過來的人,現在當著眾人,又有宋琛在,她沒法拒絕,只好裝笑應下。
眾人紛紛告退,各自回了院子。
~~
關上門,房中只有兩人,宋琛抱起褚雪,輕輕把她放到床上。
她知道他是小心她,也沒說什麼,任由他把自己抱在懷裡,滿足的淺笑。
他輕聲問,「怎麼沒告訴我?」
她細聲解釋,「妾身也不知道啊,近來只覺得疲乏,月信晚了幾天,只當是累的。」
他也明白這是實話,女孩子頭一次當娘,自然沒什經驗,否則她要是知道,前幾晚怎麼還會讓自己碰她?
他輕撫她的小腹,歎道:「這個孩子架子倒大,本王努力了這麼久,他才肯來,真是吊足了胃口。」
褚雪噗哧笑出聲來,打趣道:「王爺又不是頭一次有孩子,怎麼好像比妾身還要高興?」
他語聲溫柔,卻滿滿的認真,「這是你為我生的,我當然開心!」
他垂下頭去看她,只見她一雙水眸回望過來,寫滿滿足甜蜜,他忍不住俯身去憐惜。
柔柔的糾纏了一會,他身上就起變化了,她察覺出來,紅著臉去推拒,「王爺,妾身現在剛剛有孕,不能……」
「我知道。」他啞聲回應,「習慣的反應而已,別怕,一會就好了。」
她輕輕點頭,往後挪了挪,讓兩人之間稍稍有了些距離。
他沒去攔,自己平復了一會,歎了口氣,「小傢伙來了,讓人高興又頭疼,眼看一下要素上幾個月,我都有些不習慣了。」
褚雪這才想起,自己有了孕,頭幾個月是不能伺候他的,中間即使能伺候了,畢竟身子放在那,想必他也不能盡興。
他正值壯年,會不會去找別人……
但他說要素上幾個月,似乎是在否定這個可能,難道他要為自己守身?
她頓時驚喜,驚喜之餘卻還有幾分懷疑,她試探道:「妾身不能伺候王爺,還有其他幾位姐姐,王爺可以多去別的院子走動都動。」
他側目望著她,忽然覺得好笑,便調笑道:「哦?雪兒果真這樣大方?那本王就恭敬不如從命,從今兒起,多去別人那裡了?」
她垂眸,明知他是在打趣,卻咬唇不說話。
他知道她醋了,重又將她擁住,卻冷下聲來,「不信我?還來試探我?」
懷中人忽然張手把他抱緊,委屈道:「妾身不是不信王爺,只是不敢奢望,妾身失言,王爺不要相信,妾身……喜歡王爺對我好。」
她聲音裡似有哭腔,彷彿自己真讓她受委屈了,宋琛忽然覺得自責,忙去哄她,「別胡思亂想,好好養胎,好好把孩子生下來,等你好了,我們還像以前一樣,知道了嗎?」
「嗯。」她點頭,真的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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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出事後,建和帝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差,宋琛每次去拜見,只覺得父皇身上的藥味越來越重,氣色卻越來越不好,信得過的御醫私下裡稟報給他,說恐怕建和帝撐不過今天的嚴冬,宋琛心內一涼。
雖說廢太子的叛亂有被他逼迫的原因,但要知道在那種形勢下,對方不死,他就得死,所以他其實也是被逼無奈。而至於瑞王和寧王,那純屬他們自作孽,他留了他們一命,已是對父皇最大的孝道。
所以眼下對於父皇的病情,他已是愛莫能助,只能盡自己最大努力讓父皇最後的日子過得快活一些了。
中秋一過,接下來還有個重要的日子,便是九月初三建和帝的壽辰。想來既然已可能是父皇最後一個壽辰,宋琛便有心好好辦一下,待忙完手頭要事,便進宮去請建和帝的旨意,召懷王,申王,禮王三個兄弟回京為父皇拜壽。建和帝對自己的身體也隱隱有所預感,並沒說別的,只讓他自己做主。
拜見完父皇,宋琛去了福寧宮,褚雪有喜的消息,他想親自告知母妃,讓母妃也開心一下。
暖閣裡,敬貴妃正瞇眼研究一本棋譜,近來建和帝身子虛,並不能常走動,她便時常陪著對弈幾局解悶,頭三十年她的夫君忙於政事,鮮少有能陪她的時間,因此年輕的時候,她也沒怎麼擺弄過棋盤。現在要經常上陣了,她才發現陪他下棋並不簡單的事,既不能太讓他費腦子,又不能太過淺薄,於是她一有空,便拿本棋譜來研究。
聽見宋琛進來,敬貴妃放下棋譜,溫和道:「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
宋琛行了禮,在母妃對面坐下,回道:「今日來向父皇領旨,商討下月父皇壽辰諸王回京一事。」
敬貴妃點了點頭,命人為他上暖茶。
宋琛看著母妃,想到父皇的病,一瞬間五味雜陳,他揮手清退宮人,對母妃道:「御醫向兒臣稟報,父皇的病……大約過不了今冬了。」
敬貴妃一怔,抬眼望著兒子,看著兒子俊美眼中的擔憂與不忍,默了一會,終點頭,「知道了。」
命運是件多麼殘忍的事,兒子登頂的那天即將到來,夫君卻要遠她而去。但養成玉顏色,賣與帝王家。自她踏進宮門的那一刻,這樣的命運不就已經注定了嗎?
況她,還是這個深宮裡的勝者,比起陳皇后等人,她不知要強出多少倍,她至少有她的兒子可以依仗。
宋琛知道母妃心裡不好受,卻一時想不出寬慰的話,正為難間,卻見母妃倒對他笑了笑,「放心,母妃很好,你贏了,母妃這三十幾年便沒有白熬。」
宋琛點頭,母子倆喝了會茶,敬貴妃又問:「今日過來,就只為這個?」
他笑了笑,忙道:「沒有,兒臣還有一樁喜事要稟報母妃。」
「哦?」敬貴妃眼中浮出期待。
「雪兒……褚氏,有孕了。」他滿眼喜色。
聞言敬貴妃真的笑起來,她點頭,「那就好,那就好。回頭本宮賞她個什麼,你給帶回去。」
恆王府裡的四個孩子,只有宋熾是在京城出生的,生下來一年多便隨著他們去了燕州,因此敬貴妃雖然已有四個孫子,但個個不是在眼前長大的,眼下褚雪的這一胎來的正是時候,她可以好好做個皇祖母,親眼看著這個小皇孫一天天的長大了。
宋琛見母妃笑了,終於寬慰了些,他和聲道:「改日讓褚氏進宮謝恩。」
「罷了。」敬貴妃擺手,「自己人做什麼虛禮,讓她好好養胎,別奔波勞累了,以後進宮了有的是機會。」
言罷又想起什麼,敬貴妃輕輕一咳,叮囑道:「褚氏是頭胎,自然要嬌弱些,你要時常關懷,切莫冷落了,還有……」敬貴妃別有深意,「她受寵,難免會招人妒,你要多留些心,後院人多眼雜的,為了那未出世的孩子著想,要防患於未然。」
宋琛一頓,點頭道:「是,兒臣知道了。」
回府的路上,宋琛一直在回想母妃最後的那句叮囑,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自己還是幼小的孩童,母妃有了身孕,告訴他要給他生一個妹妹,他開心極了,整日圍著母妃的肚子喊妹妹,由衷的盼著妹妹出世。但忽然有一天,他的母妃虛弱地躺在床上,隆起的腹部也不見了,然後宮人們告訴他,母妃腹中的妹妹沒了,他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卻看到母妃傷心欲絕的面容……
拳頭攥了攥,他告誡自己,決不可讓自己的女人重蹈覆轍。

☆、第49章 安排

自打那日診出褚雪有孕,宋琛就做主免了她每日去丹薇苑的晨昏定省,許錦荷雖然不痛快,但又要在宋琛面前裝賢妻,便也沒說別的。而褚雪,亦懂得自己眼下最招人嫉恨,為了保護腹中的孩子,也減少了外出的次數。
不過現在也正是她最疲乏的時候,整日嗜睡,每天一早除過仍強撐著服侍宋琛起床,待人一走,她就又躺回去睡了,連早膳都要拖到一個時辰以後。好在除了貪睡,她暫時還沒別的不適,胃口也還不錯。
這日上午,褚雪睡足了回籠覺,睜開眼,看著帳外滲透進的陽光,估摸著時辰又是不早,遂掀開被子,起了身。
聽見動靜,外間的門打開,雁翎和綺靜走了進來,自打綺靜到了她身邊,就同雁翎一道伺候起她的起居,綺靜溫柔穩重,褚雪挺喜歡她的。
「主子,您睡醒了?」雁翎輕聲問她。這丫頭,自從跟綺靜待在一處後,連說話聲兒都溫柔多了。
「嗯。」她慵懶的點頭,看看掛起的帷帳外正盛的陽光,問道:「什麼時辰了?」
「巳時兩刻了。」雁翎簡練回答。
褚雪自嘲,「每天這麼能睡,都快成豬了。」
雁翎噗嗤笑出了聲,綺靜微笑安慰她,「主子千萬別這麼說,女人家有孕都是這樣的,等過了頭三個月就好了。」
褚雪點了點頭,隨口問道:「雲姐姐當時也這樣嗎?」
綺靜回想了一下,「雲夫人當時可比您那嚴重多了,奴婢記得,她整整睡了六個月呢!」
「什麼?六個月?」雁翎小聲驚呼,褚雪也是一臉意外,她問,「不是聽說雲姐姐從前身體一直很好嗎,怎麼會那麼疲乏?要睡那麼久?」
「其實……」綺靜壓低聲,「其實雲夫人有孕之前身體的確很好,但自打懷上三公子,身子就虛了,府醫沒少瞧,湯藥也沒少喝,但還是架不住體虛,生的時候又難產,後來身子就更差了。奴婢記得,王爺把三公子抱給王妃的時候,雲夫人精神很不好,整日整日的哭,後來娘家的李夫人來看過幾次後,精神才慢慢轉好的。」
綺靜歎了口氣,「沒過多久,奴婢就被調走了,至於雲夫人怎麼好起來的,奴婢也不知道了。」
褚雪對她笑笑,「常聽聞女子十月懷胎辛苦,一朝分娩更是鬼門關上走一遭,不過我有你們幾個在身邊,也可以放心了。」
綺靜和雁翎一起點頭,她坐下,由她們為自己梳妝。
心裡卻在回想綺靜剛才的話。
李姣雲好好的身體,卻從懷孕開始就變差,再加上難產……
那時燕州只有廖忠一名府醫,褚雪不得不懷疑,許錦荷也對李姣雲下手了。那時李姣雲是唯一的妾侍,長相又好,以許錦荷的妒性,應該不會放過她。
她心裡緊了緊,不由的去摸自己的小腹,孩子,娘一定要好好保護你!
褚雪相較於當年的李姣雲,雖然更被許錦荷嫉恨,卻也更幸運些,有宮裡頭敬貴妃暗中的關懷,也有宋琛強有力的體貼。自打從福寧宮回來,宋琛就命府醫每日早晚兩次給褚雪請脈,選的自然也是那位新來的府醫,母妃替他找的人,總不會有錯。
更重要的是,經過前幾次褚雪受的委屈,宋琛已經開始防備他的正妻了。
儘管許錦荷並未讓他發現過什麼把柄,但事關雪兒,他不得不防備。
~~
自打在丹薇苑相見,一連幾日,鄭氏總在褚雪跟前回味那位小表姐從前的事,褚雪心裡自然不好受,卻還不能讓人看出破綻,只能做出跟鄭氏分外熱絡的樣子來給丹薇苑暗中派過來的人看,但時間一長,她有些心累,不得不要想個法子解決這個麻煩。
這日晚間,她窩在宋琛懷裡,聊了一會天後,隨口提到,「王爺,妾身想向您求個恩典。」
自打有了身孕,她明顯的黏人,竟然開始主動往他懷裡鑽,他心裡柔軟,自然願意有求必應,但在應下之前,他還是道:「說來聽聽。」
她輕聲道:「是關於妾身的乳母鄭嬤嬤的。鄭嬤嬤哺育妾身長大,現在再見到她,妾身很開心,但,您也知道,鄭嬤嬤畢竟不是王府裡的人,王府人多規矩重,嬤嬤已經待在鄉間多年,從前我們褚府待下人也隨和,所以,妾身覺得把鄭嬤嬤強留在這裡,有些不合適。」
宋琛有些意外,他以為有乳母照顧褚雪,褚雪應是喜歡的,但經她一提,他才覺得有些道理,他問,「那依你看,鄭嬤嬤應該去哪?」
褚雪直起身子看著他,「倘若王爺允許,妾身想,把她送回褚府。家嫂跟兩個侄兒還在京城,妾身娘家下人不多,最缺會照看孩子的嬤嬤,鄭嬤嬤把妾身從小帶到大,自然很有經驗,倘若有她幫忙照看兩個侄兒,家母和家嫂都能輕鬆一些。」
「王爺覺得如何?」
然後期待的看著他。
他知道她心思細膩又孝順,況且鄭氏若是一直伺候她的還好,但已經在鄉間待了這麼多年,將來的確不適宜再跟著進宮了,她的這個想法的確是個兩全其美的好法子,他點頭贊同,「就依你說的辦吧。」
「謝王爺!」她開心,又躺回他懷中。
宋琛輕輕撫著她的小腹,問道:「你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她笑意微凝。
她小時候,是個活潑任性的小丫頭,娘把她關在房裡彈琴寫字,她趁著沒人,就翻窗逃了,被抓住後屁股上挨兩巴掌,等痛勁兒過了又死性不改,娘常被氣哭,感歎她的性子隨了爹……
可那個叫做褚雪的小女孩,幼時體弱,整天悶在房中,十分乖巧,常常安靜的聽乳母丫鬟們講故事,時候到了就順從的嚥下一碗苦藥,從不做忤逆長輩的事……
她該告訴他那個?
她好想跟他分享小時候的趣事,比如哥哥射箭脫了箭靶,她在一旁幸災樂禍,笑著笑著卻跌到了泥裡;比如她想學秦遠爬樹摘果子,卻從樹上跌了下來扯壞了衣裙,比如她拿根竹竿趕鳥,卻招來一群馬蜂……
可最終,她選擇了後者。
她輕聲說,「妾身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常要喝藥扎針,父親母親還有哥哥,就常常買甜食來哄妾身,後來生了場天花,差點死掉,幸虧遇見一位大夫,妙手回春,妾身打那以後,不僅天花被治癒,身子也慢慢調理了過來,輕易再沒有生過什麼病。」
「大約是小時候甜的東西吃傷了,後來就不愛吃甜了。」
他從來沒懷疑過她的身世,只微微笑了笑,又歎道:「不知這個孩子,會像你還是像我?」
「若是男孩,就像王爺多些,若是女孩,像妾身也好。」她仰起頭,問:「王爺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他垂下目光,溫柔的看著她,「都好,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她抿嘴笑了笑,笑過之後卻半認真道:「妾身希望是女兒,女兒貼心,常常能帶在身邊。」
宋琛順著她的話想了想,若是先來女兒,長得像她傾國傾城,他自然喜歡,會好好疼愛。
但最好先來的是兒子,皇家母憑子貴,他也可以順意給她更好的。
不過到時候做主的是自己,自己要給自己的女人什麼封賞,關別人什麼事!
這樣一想,的確是男女都好。
他心滿意足的摟著她,進了夢鄉。
~~~
第二日,褚雪帶著鄭氏回了娘家。
派人去向許錦荷請示時挺順利的,許錦荷自己回了趟娘家,沒理由阻攔她,更何況現在她是全王府的重點保護對象,許王妃只假惺惺叮囑了幾句注意的話,便由她去了。
來到家門口,下車時才發現,母親早已等在門口了。
「母親。」她笑著呼喚,卻有種鼻酸的衝動。
因為自己也有了身孕,才體會到做母親的感受,這雖不是她的生身娘親,卻也忍著喪女之痛撫養了她八年,加之近來鄭氏常常提及小表姐的舊事,此刻她看到母親,只覺得心酸。
母親臉上卻滿滿都是慈愛,她有身孕的消息早已傳到了娘家,全府上下都為她開心,下人們高興的大約是將來恆王登基後自己府上的榮寵,但父母欣慰的是她終於將要有自己的骨肉,在王府乃至以後的深宮,終於有了長久的依靠。
更重要的是,可以告慰岳家上下的在天之靈。
褚夫人慈愛的拉過女兒的手,剛待要開口詢問,卻瞥見身後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褚雪馬上解釋,「母親,這位是女兒小時候的乳母鄭嬤嬤,您還記得吧?」語罷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
褚夫人乍一認出對方,剛要驚懼,卻感覺到女兒手上的寬慰,於是略放了放心,既然人是女兒領回來的,想必女兒自己已經解決了。她忙扶起對自己磕頭的鄭氏,稍稍寒暄了幾句,努力沒讓恆王府的下人車伕們看出異樣。
進到房中,褚夫人就關上門詢問起褚雪。
褚雪將遇見鄭氏的過程原原本本的講給母親聽,並也告知了自己的打算,母親聽後點頭,覺得她安排得不錯,畢竟是從自己的娘家晉州尋來的人,留在身邊先觀察些日子,倘若真的沒什麼可疑,就交給兒媳去用,無論如何,讓她離開雪兒不受許錦荷的利用是最好。
「母親,許家應是已經察覺了。」褚雪鄭重的看著母親。她本應直接告訴父親,但眼下父親不在府中,午飯時才能見著,但午飯時還有嫂子在,嫂子是不知情的,她不能開口,所以只能現在先告訴母親。
褚夫人也凝重點頭,「能把鄭嬤嬤給尋出來,必定是起了疑心,而且恐怕已經不止去過晉州了。」想了想,她又寬慰道:「不過你放心,他們大費周章的把鄭嬤嬤尋了來,想必是沒能尋出別的什麼破綻,我們把人留下,他們便也沒辦法了,至於當年的事,清楚實情的無非就是那位谷辛大夫,你父親對他有恩,他理應不會背叛。等晚上我告訴你父親,讓他再想想。」
「嗯。」褚雪點了點頭。她相信父親一定有辦法。
跟母親安頓完,父親也回來了,一家人剛剛用完午飯,還在喝茶,卻見從外面匆忙跑進來幾個人,看他們的衣著打扮,褚雪認出是從宮裡來的。
看見飯桌前端坐的褚霖,來人分外肅穆。
「宮中有事,請大人即刻進宮。」

☆、第50章 凶事

褚霖匆忙趕到勤政殿,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還有兩日就要過五十六歲壽辰的建和帝再度昏迷。
不同於上次的昏睡,此時的他已臉色極差,御醫及近身伺候的宮人們都能判斷出,這位在位三十三年的帝王,將要駕鶴西去了。
除過褚霖,殿外還候著二十位重臣,都是朝廷裡各部各司的一把手,殿內還跪著本為賀壽遠道而來的幾位親王郡王,眾人一見這形勢就大約明白了,建和帝詔他們來,是要立遺詔了。
在殿內殿外的人候了三個時辰後,日暮時分,終於有了消息,在猛藥和銀針的共同作用下,建和帝轉醒,眾人終得以面聖。
部分大臣已久未見天子真顏,因自打初秋命恆王監國後,皇上一直在深宮養病,早朝已停了一個多月,平日裡各部但有要上奏的折子都直接遞給了恆王。因此現在乍一見虛靠在榻上的建和帝,眾人心內大驚,還不到五旬的皇上,如今已虛弱的不堪一擊,黃蠟的臉上絲毫尋不到一絲往日雷霆萬鈞的樣子,此刻在他們面前的,只是個垂死的弱者。
聽見腳步聲,建和帝抬了抬眼皮,他幾時曾以虛糜的樣子面對過臣子,但眼下也是沒有辦法,他實在太累了,三十餘載的勵精圖治,無論成敗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心血,但為了給三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名分,他仍要拼盡最後的力氣,昭告天下。
「皇三子恆王宋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佈告天下,鹹使聞知。」
待掌事宦官朗聲將詔書宣出,眾人磕頭,三呼萬歲,再抬頭時,面前的建和皇帝已經閉上了眼。
大齊建和三十三年九月初一,皇帝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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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勤政殿停靈一天後,建和帝遺體移至聖安殿。
建和帝已駕崩四天,禮部已著手準備先皇下葬,新帝繼位諸事,宋琛已搬至勤政殿料理政事。
許錦荷作為繼任皇后,在福寧宮內安撫自己的婆母,即將成為太后的敬貴妃。
聖安殿正殿,先皇棺木旁,跪著懷王,申王,禮王三位守靈的親王,於偏殿守靈的則是以褚雪李姣雲為首的各王府有品階的王妃側妃,及各王府的皇孫,作為宋琛的妾室,夏婉音也在守靈行列。
明早先皇就要下葬,這是最後一晚守靈,因此不可懈怠。雖然於禮法要守一整晚,但待到亥時一過,眾人也就可以散了。
褚雪有孕,身子不比正常人,因此敬貴妃沒讓她整日守著,今夜她其實剛來不久,只需跪上小半個時辰,一到亥時,她就可以回去歇息了。
膝下是兩層的軟墊,諾大的偏殿裡跪著大人小孩二三十個人,深秋夜冷,李姣雲擔心門口滲進冷風,就把裡側的位置讓給了她,她也顧念腹中的孩子,沒多推脫,順意去了裡側。
頭上戴著白色孝帽,身上披著白色孝服,她正在跪的人,是她死去的公爹,卻也是害死爹娘親人的兇手之一。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其實不止她,這個偏殿內的人們,除過幾個尚不懂事還在嬉笑的孩子,臉上都沒什麼表情。那個人雖然名義上是她們的公爹,但她們之中的大多數人,是沒見過這位先皇幾面的,比如李姣雲,雖已當了近十年的側妃,滿打滿算,也只見過建和帝兩面而已,她早就不記得那人的面容了,甚至有可能從來也沒看清過。
褚雪卻還記得,她雖也只見過建和帝兩次,但深深記得他的容貌。因為就是這個人的疑心與輕信,害死了自己昔日全部的家人,使得自己本應受大齊子民敬仰的爹爹,至今含冤,背負著荒唐的謀叛罪名。
他現在死了,有整個天下披麻戴孝,可爹爹呢,還有娘,哥哥,以及岳家上下的三十幾口人,他們現在墳塋何處?可有人知?
甚至連她這個唯一活著的都不知。
只覺得心寒。
不過轉念一想,雖然有天下為他披麻戴孝,但真正為他的離開悲慼的能有幾人?這幾天宋琛忙碌,又還在孝期,她一直沒見到他,不知他的感想,但端看正殿裡仍不失悠閒的幾位親王,就能明白,老子的死只要不影響他們的榮華富貴,他們是沒多少悲哀的,更不用說這滿殿毫無血緣的兒媳們了。
褚雪正出神,鼻端忽然聞到絲絲令人不適的異味,有了身孕後她對氣味異常敏感,其他人聞不到的,她卻能聞到。她皺了皺眉,轉頭去尋那異味的源頭。
待看清偏殿另一頭的情景,她大驚失色,忙叫道:「火,火!著火了,著火了!」
聽見她的聲兒,那些打盹的沒打盹的女子們終於打起精神,都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殿的那一頭,勢頭正猛的火焰已經吞噬了大片的帳幔,正藉著頭頂層疊的孝帳,張牙舞爪朝她們撲來。
偏殿內頓時慌作一團,一時間喊叫聲四起,離殿門近的幾個人快跑幾步要奪門而出,卻擠成一團,困在殿中央的已經手足無措。
接著越來越強的火光和濃煙,一聲聲喊叫聲入耳,褚雪一陣頭疼,幼時那慘絕人寰的場景似乎重現在了眼前,她顫抖著去扶雁翎的胳膊。殿內的叫喊和火光驚到了四周的宮人以及正殿內的幾位親王,大家出門一看,也都嚇得腿軟,那著火的地方,困住的可全是他們自己的家眷,今日是守靈最後一夜,女人孩子們可全都上陣了呀!
冷靜些的懷王忙吩咐人去救人,年輕的禮王更是親自去提水滅火,申王早已衝去了偏殿……
申王到時,偏殿內的人已經出來了幾個,年長的懷王妃命人先救孩子,先出來的自然是孩子們。
殿內,李姣雲摟著宋寧,在火光中急尋宋祺,剛剛她已經眼見宋熾與宋謙被送了出去,卻一直沒見到宋祺。宋熾宋謙是新帝嫡出的皇子,人們先救他們無可厚非,但她的祺兒也只是個孩子啊!她帶著哭腔大喊:「祺兒,祺兒……」
須臾,感覺到一雙手握住她的胳膊,男孩帶著哭音,「娘,我怕……」
李姣雲握住男孩的手,認清眼前的孩子正是宋祺,不由得喜出望外,忙安慰,「祺兒不怕,娘在這,娘在這,娘帶你和妹妹走……」
她一手牽著一個孩子,艱難的擠向殿門。
孩子女眷們陸續逃出,終於脫離困境的李姣雲摟著兩個孩子喜極而泣。
申王眼見逃出來的眾人,略輕點了一下,才發現人數不對,忙問道,「是不是少了誰?還有人沒出來嗎?」
懷王府的一個側妃忽然驚道:「文珮,文珮還沒出來!快來人,快去救郡主,郡主還在裡面!」
她口中的文珮是懷王年僅五歲的女兒,因是唯一的女兒,雖然是侍妾所生,也得了郡主的封號。文珮的生母位份低,今日並不在守靈之列,因此剛才逃命的時候沒人注意到她。
這邊的話音剛落,李姣雲環顧了下四周,忽然也驚叫起來,「雪妹妹……雪妹妹怎麼也沒出來?快去救人……」她急忙看向申王,「王爺,快去救人,雪妹妹懷著身孕呢!」
還有人在裡面,申王立刻指揮人衝進去。
就在外面清點人數時,殿中濃煙越來越嗆,剛才視線清晰時,褚雪沒敢往門口擠,是因為她在殿內側,不但離殿門遠,也怕人多傷到腹中的孩子,但當門口終於快沒人的時候,四周已經一片濃煙,她自己幾乎辨不清方向了,好在雁翎還陪著她,她由雁翎牽著勉強的往外走。剛挪了幾步,忽然聽見小女孩的哭聲。
她驚道:「還有人!是個孩子!雁翎,快去找找!」
雁翎還是擔心她,猶豫了一下,但她剛剛有了孩子,現在最聽不得孩子哭,根本沒管自己,只急聲吩咐雁翎,「快去啊,孩子這麼小,自己逃不出去的!」
雁翎只好聽話,屏息向濃煙深處尋。
不一會兒,就見雁翎抱著一個小女孩過來,她放了放心,三人欲往外走。
但出人意料的是,還留在殿中的並不止她們三個。
夏婉音及丫鬟素芊也還未逃走。
但她們並非剛才擠不出去,而是故意留下來,等著這個機會。
誰都不知,今夜的這場火,其實並非意外,乃是人為。
昨晚夜深時,秋桂就給夏婉音傳過話,說今夜的聖安殿偏殿將有一場意外,要她見機行事。
所以夏婉音候了一晚上,現在豈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雁翎抱著文珮,身後跟著褚雪,三人才挪了幾步,卻被人擋在眼前。
看清面前的女子,雁翎驚道:「夏夫人?你們怎麼也還沒出去?情況危急,你們快走啊!」
卻見夏婉音似乎不慌不忙,「妾身一直在等夫人。」
褚雪隱約覺得她的語氣不對,疑惑道:「你等我?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咱們快走……」
話沒說完,卻見夏婉音從素芊手中接過一個陶罐,她打開後冷笑道:「妾身等了一年,就在等這一刻……你們就好好留下來享受吧!」
語罷手一揮,陶罐中水一樣的液體潑了褚雪一身,然後主僕兩人就率先跑出了殿外,素芊臨走前,還特意扯下一大片幔帳。
身上濃烈的桐油味刺鼻,褚雪猛然明白過來夏婉音是要幹什麼,她在大火之中向自己潑桐油,竟是要致自己於死地!
而她為何帶著桐油,難道今夜這場火,是有預謀的?
正在她不寒而慄間,被素芊扯下的帳幔已經燃起了火,那熊熊火龍橫亙在三人面前,竟生生將她們困住了。
情況危急,雁翎有功夫在身,若硬衝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她手上還抱著個孩子,身後還有被潑了桐油的褚雪。
今日老天竟要滅了她們嗎?
三人正要絕望,忽然就見從窗外撲進來一人,那人一身宮人打扮,雁翎瞧著有些眼熟,還沒等反應過來,卻見他一把抱起褚雪,對著她低喝一聲,「走!」
雁翎點頭,立刻跟在他身後,衝出火海。

☆、第51章 逃生

明日先皇遺體入皇陵,三日之後就是自己的登基大典,宋琛今夜尤其忙碌。
正耳聽著禮官們逐一報出的繁冗規矩,就忽見隨侍他的宦官良喜退出門去,片刻後又推門而入,神色慌忙。
良喜是內廷監總管周予手把手帶出的徒弟,在宮裡混了二十多年,已經很能獨當一面了,見他這樣失色,宋琛不禁皺眉,「怎麼了?」
良喜躬身,戰戰兢兢道:「皇上,聖安殿偏殿走水,雪夫人至今還未尋著。」
「什麼?」
他大驚,再不理殿中眾人,疾步邁出殿門。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宋琛已經趕到了聖安殿,但見偏殿內的火勢已幾乎將房頂吞沒,連院內都瀰漫著濃煙,侍衛太監們已在紛紛救火,火剛被撲滅的西南角處,露出被火舌舔舐過後漆黑的房梁。
宋琛掃過已經脫困的人群,確認沒有褚雪的身影,急聲問道:「雪兒呢?」
就見李姣雲在他面前撲通跪下,哭道:「皇上,雪妹妹她當時在最裡面,還是她先發現的走水,可方才形勢混亂,她沒能先逃出來,侍衛們已經進去尋了,還沒有找到……」
「再去給朕找!」沒等李姣雲說完,宋琛厲聲朝四周怒吼。看著仍在肆虐的火勢,他的心也彷彿被焚燒過般的劇痛,他最在乎的那個人,還懷著他的孩子,怎麼能讓她出半點事。
「再去給朕找!把聖安殿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雪兒給朕找出來!」
新帝急怒的聲音響起,侍衛們立刻動了起來,還在燃燒的偏殿內,又衝進去一批裹著濕衣的人。
僥倖逃生的女人們大氣都不敢出,還有孩子在歷經混亂後小聲啜泣,一處角落裡,懷王妃看向同樣焦心的懷王,小心勸道:「王爺,郡主不會有事的,您放心……」
「閉嘴!」懷王低聲止住她的話。
他此刻對眼前的女人怒極,她是懷王府的主母,是被文珮尊稱了五年的母親,方才出事的時候,她為何沒有注意到文珮在哪?她只想著自己的兒子,她何曾把文珮當成自己的孩子?
他只有這麼一個女兒,那可是日日甜聲喚他父王,在他懷中撒嬌的女兒啊!
~
聖安殿走水的消息同樣傳到了福寧宮。
聽到小太監們顫顫巍巍報上來的消息,敬貴妃大驚失色,忙問來人,「可有傷到什麼人?」
小太監囁喏道:「回娘娘,偏殿裡多數主子都已平安,只有……只有……」
陪在敬貴妃身邊的許錦荷一直沒有出聲,緊盯著下跪著的小太監,此刻無比期待對方報出那個她厭惡無比的名字。
「只有誰?」敬貴妃急問。
「只有雪夫人和懷王府的文珮郡主還沒尋到。」小太監趴的極低,額頭緊貼著光潔的地面。
「啊……」敬貴妃差點暈厥,褚雪還沒找到,那孩子肚子裡還有她未見面的小皇孫,這萬一有什麼意外,那可是一屍兩命啊!
許錦荷終於聽到令她快慰的消息,眼中閃過不可察覺的笑意,但見敬貴妃臉色蒼白,她忙安撫,「母妃,母妃別急,雪妹妹和小郡主吉人天相,必會平安的,您別急壞了身子。」
敬貴妃一把握住她的手,慌忙道,「你快去看看,快去看看,那裡怎麼樣了,快安排他們救人,萬不可出人命啊!」
眼見敬貴妃竟然如此擔心褚雪,許錦荷心中其實十分不滿,但她頂著恭良的賢名,自然還是要做出恭良的樣子,她俯首道:「是,臣媳現在就過去。」語罷又吩咐敬貴妃身邊的女官,「寧鳶,照顧好母妃。」
然後端正的行了禮,去了聖安殿。
~
而在聖安殿偏殿的背後,臨水的一處草地上,剛剛脫險的褚雪正大口喘著粗氣,剛才殿內濃煙滾滾,救她的人一直拿濕布捂著她的口鼻,這種法子雖然能避免濃煙的熏害,卻令她呼吸不暢快,現在急需緩解。
方才殿內火勢兇猛,殿門的方向早已被烈火阻斷,救她們的這個人就打破了一扇後窗,引著雁翎逃到了這裡。這裡臨著一處荷塘,火是無論如何燒不到這裡的,更何況前面院裡,越來越多的侍衛已將火撲滅了一半,她們終於安全了。
褚雪呼吸稍稍暢快了一點,眼見平安了,忽然就想到救她的這個人,忙問道:「你是誰?是有人派你來救我的嗎?」
那人卻並未回答她,只道:「夫人現在這等著,奴才出去看看!」
聲音清軟,跟宦官們都同一個腔調,褚雪放了放心,原來是被安排救人的宮人。
那人走到殿前,暗中查探了一會,等到望見新帝臉上愈加著急的神情,才回來尋她們,道:「夫人,陛下著急在尋您,咱們趕快過去吧。」
然後在前攙著她,去往殿前。
待轉過拐角,看清滿院子的人,那人忽然大喊,「陛下,雪夫人找到了,雪夫人在此。」完全沒有剛才大火中沉穩的樣子。
沒等她生出疑惑,聞聲的眾人已經看向她們的方向,待她們走到亮處,宋琛終於認出了她,疾步過來,擁她進懷。
等再次回到男人的懷抱,她方纔的堅強忽然瞬間消失,眼淚奪眶而出,她哽咽道:「皇上,妾身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皇上……」
自打建和帝歸天那一刻起,所有人對宋琛都用起了皇帝的尊稱,只不過自那日,褚雪就一直沒見到他,所以剛才這句,是她第一次喚他皇上,也是幾天來她對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可他差點聽不到這句話。
他高興又心痛,生平第一次嘗到失而復得的滋味,他剛才無比自責,明知她有身孕,為何還讓她過來守靈?禮法與形式,就果真那麼重要嗎,倘若今夜真失了她,這人生還有何意義可言?
「沒事了,你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他扶起她,好好端詳了一下。
經過剛才的混亂,她的髮髻已經亂了,臉上也被熏上黑煙,衣袍更是被扯破了幾道口子,正噙淚望著他,他滿滿的心疼。但好在人沒事,已是最大的安慰。
懷王見到被雁翎抱在懷中的女兒,高懸的心終於落下來,他也快步上前,接過文珮,任由女兒在懷裡哭。
眾人見到褚雪她們出來,雁翎還抱著文珮,就都明白過來,原來褚雪之所以被困,是因為去救文珮耽誤了時間,關乎生死的緊要關頭還惦記著別人的孩子,這樣的心腸,在場的人不由得對她都生出了佩服。
懷王妃更是上前向她下跪,感激道:「多謝夫人救我家文珮,多謝夫人!」
褚雪從前是側妃,隨著宋琛登基,勢必要被封妃,因此原本品階比她高的懷王妃這樣跪謝她,也無可厚非。加之現在情況特殊,懷王妃急需挽回在懷王心中的信任,所以這一跪,反而顯出她特別重視這個庶出的女兒,也能挽回少許夫君的好感。
見褚雪被尋回,良喜終於鬆了口氣,他雖一直在宮中,但前陣子已經事無鉅細的打聽了不少宋琛的事,他知道雖然這位新皇身邊有四位女眷,但最受寵的只有褚雪,所以剛才得知褚雪被困時,他不知有多忐忑,眼下見褚雪平安,也終於放下心來。
他走至宋琛身後,躬身勸道:「陛下,現在夫人已經平安,此處卻依然混亂,不可久留,還請陛下保重龍體,先去歇息吧。」
宋琛柔聲對褚雪道:「朕送你回去。」
「嗯。」美人含淚點頭。
御輦已經候在不遠處,兩人乘坐上去,回了褚雪在宮中的新住處,裕芙宮。
三位親王等新皇御輦走遠,也紛紛散了,領著各自的家眷回了王府。
姍姍來遲的許錦荷正一路在腦中描繪著褚雪被烈火吞噬的慘狀,唇角自然就微微勾了起來,然而等抬著她的轎輦來到聖安殿外,那幾乎已被撲滅的殘火和空蕩蕩的院子卻讓她愣住。
她以為落轎時能看到為那個賤人的死而哀哭的宮人,以為能看到悲慼失神的宋琛,卻為什麼都沒有?
難道這麼快,他們就已經把屍首都處理完了?
她隱約覺得不對,忙讓秋桂去問。
片刻後,秋桂匆匆回來,帶給她一個萬般不願聽到的消息,那個賤人沒死!最後被宮人救了出來。
「賤人!」
這句低低的咒罵,應是在說兩個女人。既指的是又僥倖逃脫的褚雪,也指的是辦事不利的夏婉音!
早知道夏婉音那個賤人如此不中用,她就會多派幾個人,趁著混亂先把褚雪弄死,如此無論如何也不會讓褚雪再度逃掉!
怪就怪她太高看夏婉音,怪就掛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護自己的兩個兒子上。
才又錯失了這次絕好的良機!
「娘娘,此處煞氣重,咱們還是快走吧。」
秋桂小心規勸。
許錦荷斜了她一眼,真不知昨夜這個丫鬟是如何交代那個賤人的!
秋桂知道自己被遷怒了,低頭不敢作聲。
「回福寧宮!」
許錦荷低聲怒道。
既然是聽敬貴妃吩咐出來的,當然還要回去回話,好讓掛念那個賤人的婆母安一安心。
褚雪歷經一場驚魂,自然疲憊,待回到裕芙宮,宋琛先命人伺候她去沐浴,自己也去換了衣裳。
在殿內候著的如月綺靜一見她的樣子,都大驚失色,但當著宋琛的面不好問,只好在伺候她沐浴的時候關懷起來。雁翎向兩人解釋完今晚的遭遇,對褚雪憤憤道:「主子,這次她是要置您於死地,您絕不能放過她!」
「那是自然。」已經平靜下來的褚雪在浴桶中回答。閉眼想了一會,她吩咐雁翎,「如月綺靜伺候我,你帶上我剛才的衣裳,去見皇上,把今晚的事一定交代清楚。」
「是。」
雁翎撿起那一身被潑上刺鼻桐油的孝衣,沉了沉氣,向正殿走去。

☆、第52章 香消

宋琛剛換了身衣裳,正在內殿等著褚雪,卻見雁翎神色肅穆的走了過來,手中還提著褚雪剛換下的孝衣。
「請皇上為主子做主!」雁翎跪地,重重磕了個頭。
極少見到雁翎這個樣子,宋琛斂眉,問道:「怎麼了?」
雁翎抬頭,未語先流淚,「皇上,剛才聖安殿大火,主子本可很快脫險,但主子見懷王府的小郡主也被困,便令奴婢先去救郡主,可誰料主子好心並未得好報,夏夫人她,她……」
雁翎語聲哽咽,異常激動,宋琛臉色陰沉,「說下去。」
「夏夫人她居然暗藏在殿中,擋住主子的去路,主子讓她快跑,她卻說是特意留下來等主子的,還朝主子潑了桐油。她們主僕走前,還扯下幔帳引火故意阻斷主子的生路,皇上,夏夫人這分明是要置主子於死地……」
邊哭邊托起手中的孝衣。
宋琛心內一震,隨侍的良喜忙接過孝衣,才一展開,那熏人的桐油味已經刺入鼻端,其實宋琛剛才就已察覺異味,只是情況混亂,美人失而復得,他並未來得及多想,只以為那異味是被濃煙熏的。但此時藉著殿內明亮的燈火,那桐油潑灑的痕跡都清晰可見。
他沒有馬上回應什麼,只問道:「你口說無憑,朕該如何信你一面之辭?」
雁翎早就想到他會這樣問,不慌不忙回答,「這些事,夏夫人是當著文珮郡主的面做的,皇上可以去詢問小郡主,倘若奴婢有半句妄言,甘願萬劫不復。」
「朕會去查。你先起來,回去伺候主子。」宋琛的聲音裡並沒明顯的情緒,雁翎領命退下,回去伺候褚雪。
一轉頭,他卻召來邢楓和石毅,命他們分別去往失火的聖安殿和懷王府。
褚雪知道宋琛已命人去查,便舒舒服服的泡了個熱水澡。她從前沒有憑據,可以放過一次,但這次人證物證都有,還關乎她和孩子,對方那樣害她,她絕對不會心軟!
待沐浴完出來,她也好好在宋琛懷裡哭了一會,見她一個勁的落淚,宋琛心疼極了,他知道這次她的確受了莫大的委屈,只好撫慰道:「朕明白,你受委屈了,朕一定會給你個說法。別哭,肚子裡還有孩子,哭壞了身子該怎麼辦?」
一提到孩子,她哭的更甚,卻也終於肯說話,她哽咽道:「妾身與她無冤無仇,她為何要如此狠心,連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妾身不怕委屈,只是怕沒能保住皇上的孩子,怕以後再也見不到皇上……」
宋琛無比心酸,卻不知該如何讓她不再傷心,只好低頭去吻她的淚,讓那股鹹澀也落進自己的口中,心中。
~~
裕芙宮的皇上正安撫著自己的美人,懷王府裡,石毅已經見到了剛回府的一家人。
懷王一家才剛落地,就見從後面追上來一個人,認出是宋琛的親衛,懷王不敢怠慢,忙領人去書房說話。
石毅沒說別的,只道遵聖旨要見一下小郡主,懷王命人去把文珮抱了過來。
小文珮剛受了一場驚嚇,還有些怕,但好在口齒清楚,又有疼愛她的父王在旁,她便很配合,因文珮貴為郡主,石毅便將大意轉達給了懷王,由懷王來問。
懷王用溫和的語氣向她求證雁翎的話,小郡主想了想,道:「我看見那個姐姐拿東西潑了那位娘娘,她潑的東西好臭,還潑到我身上了。」說完小手指指自己的衣裳。
懷王仔細查看了下,果然見那身還未來得及換下的小小孝衣上有桐油的痕跡。
石毅心內一定,還沒等再說什麼,卻又聽見小郡主補充了一句,「父王,我還看見,就是那個姐姐,她身邊的丫鬟拿蠟燭去燒帳子。」
懷王與石毅相視一眼,均是大驚。若夏氏僅僅是向褚雪潑桐油,因妒生恨想置人於死地,還說得過去,但若連火都是她引得……那殿內可都是各府的女眷孩子啊,此時關乎重大,懷王立刻帶上文珮,跟隨石毅進宮面聖。
褚雪的情緒剛剛平復了一會,就聽見殿外宮人通傳,懷王來求見,正逢邢楓也從聖安殿返回,宋琛就先暫時放下美人,回到勤政殿。
邢楓從過火的偏殿內找到一隻殘缺的陶罐,確如雁翎所言,內有桐油的痕跡,而文珮的話更是與雁翎隻字不差。
更重要的是,文珮親眼見到素芊引燃了帳幔。
事已至此,夏婉音是斷不可留了,她只因嫉妒便生出殺念,以下犯上不說,更罔顧殿內眾人的性命,只是,此事關乎皇家顏面,而明日先皇就要出殯,此時不是生亂的時候,宋琛摒退宮人,向懷王誠懇道:「朕會除了那個女人,只是此時不宜生亂,還望大哥以大局為重,勿將此事傳揚。」
宋琛已是新帝,現在肯降低姿態跟他這樣商議,況且無論如何,今夜有驚無險,方才在火中,褚雪更是捨身護著文珮,懷王是個識趣的人,並未多言,只躬身道:「臣聽憑陛下安排。」
宋琛點頭,這件事上,他信得過這位向來淡泊的大哥。
聽聞褚雪等人平安,敬貴妃終於放下心來,安慰好自己新寡的婆母,許錦荷告退,乘轎返回自己的鳳儀宮。
沉重的殿門關閉,許錦荷緊緊攥拳。難道那賤人果真吉人天相,那樣猛烈的火勢,竟然還能讓她逃脫……這麼絕佳的機會,就這樣白白浪費了!
正在憤怒不甘,忽聽見秋桂忐忑的聲音,「娘娘,今日之事不成,裕芙宮必會向陛下告狀,凝翠軒那邊,會不會……」
「她敢!」
許錦荷厲聲止住她的話,冷冷的看過來,「一個卑賤歌女,為爭寵起殺念,與本宮何干?本宮今日並未在場,自己的孩子也在那裡,就算她硬來栽贓,難道皇上就會信?」
「是。」秋桂低下頭來。
自己的主子做事一向周全,這麼多年了,無論成敗,哪次不是乾淨利落,幾時曾將火引到過自己的身上?
是她自己多慮了。
~~
凝翠軒。
夏婉音此刻的內心已不能以用慌亂來形容。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褚雪三人竟能逃出,她和素芊做完那些事跑出後,殿門就被烈火封死,她以為那個女人必死無疑的。
可她剛才在聖安殿前,竟眼睜睜的看著人把她救了出來,宋琛還抱著她上了御輦……
夏婉音六神無主,慌忙抓住素芊的衣裳,問道:「你說,她會不會告訴皇上?她一定會告訴皇上,對不對?」
素芊也早已驚恐萬分,她只好自欺欺人的安慰主子,「主子,就算她告訴皇上,皇上未必會信她,空口無憑,皇上不會聽她一面之詞的……」
嘴上雖這樣說,但心裡豈會不清楚,她們潑在她身上的桐油,不就是最好的憑證?莫說還有小郡主在,就算沒有人看見,皇上也一定會相信那個女人的不是嗎?他不是什麼時候都向著她嗎?
妙蕊眼睛一亮,「主子,不是還有王妃,呃不,皇后娘娘嗎?咱們照她的旨意辦事,她一定不會不管咱們的,她一定會想辦法的……」
夏婉音失神冷笑。
她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皇宮裡,沒有一個人會管她,沒有一個人能救得了她。
主僕幾人正無措間,門外忽至的通傳恰如驚雷劈走了她們最後一絲希望。
「皇上駕到!」
兩個丫鬟身子一抖,僵硬的跪地接駕,而她們身前的夏婉音早已渾身無力。
宋琛身後跟著良喜,邢楓石毅自覺守在殿門處。
他面無表情,沒有看過地上的女人一眼。
「為何要害她?」
他甚至沒讓她說出恭迎的話,直接冷冷開口問。
夏婉音身子一顫,他果然是為了那個女人來的。
「說!」
見她沉默,他又加重了聲音。
「妾身,妾身沒有要害人,沒有要害雪夫人……」夏婉音欲否認,但不打自招的拙劣謊言全然洩露出真相。
見君王臉色難看,良喜開口道:「夫人,這個時候了,您就實話實說吧,陛下已經都知道了。」
「既然皇上已經都知道了,又何必來問妾身……」夏婉音那張美麗容貌已被淚水與驚懼扭曲。
她自知已沒有活路,已經全然放棄了希望。
「是誰主使?」宋琛依然平靜的問,這樣的女人,不值得他怒。
但他這般平靜反而讓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威壓,彷彿死神降臨,讓人忘了驚懼。
殿內無人敢開口。
半晌,夏婉音悲笑一聲,「皇上不是都知道了嗎?既然都知道了,為何還要這樣問?」
他顯然不知道這是許錦荷的主意。
不過不知道也好,自己雖然已經沒辦法活了,但許錦荷還在,只要有她在,褚雪就不會好過。她既然因為這個女人而死,就絕不會讓她好過。
「無人主使,」夏婉音平靜道,「皇上,無人主使,是妾身嫉妒您對她的寵愛,才起了殺念,妾身早就想殺她了!」
「何人主使?」宋琛彷彿沒聽見她的話,又冷冷的問了一句。
「沒人主使,沒有人主使!」夏婉音忽然癲狂大喊,她蹙眉流淚望向眼前冷漠的男人,「沒有人主使,是我自己想殺她!皇上,您從來沒有喜歡過我是不是?從來沒有喜歡過是不是……」
宋琛驀然轉身,絲毫不理會哭喊的女人,踏出殿門的那一刻,只留下兩個字。
「動手。」
殿門外的侍衛垂頭,而後肅然轉身,進到殿內,摀住女人的嘴,如鐵的手臂稍一用力,曾經傾城的絕色女人,香消玉殞。
只是那雙美麗的眼睛還未閉上,倒地的瞬間,依然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第53章 怡心

待宋琛再度返回裕芙宮,已是子夜時分。
褚雪雖然窩在榻上,卻一直沒睡著,她在等他允諾過的消息。
宋琛沒有驚動她,沐浴過後才上到榻上擁她進懷。
隔著帳外朦朧的燈火,依然能望見她晶瑩閃爍的黑眸,他歎了口氣,柔聲道:「還沒睡?」
她輕輕點頭,沒有說什麼。
他原本擔心夜深她會害怕,但見她這樣,他也不想拖到明日,壓低聲兒安慰道:「朕已經除了那個女人,以後朕會派人好好保護你,放心!」
若是從前乍一聽到有人死,還是跟自己有關,她必定會不安,但現在聽到這個消息,她心裡卻再無波瀾。歷經來京路上的遇襲與今夜的險情,在這些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忽然明白,身在這個位子上,你可以仁慈,但絕不要逆來順受,人若想拿刀捅你,你不僅要打落刀子,還一定要捅回去,否則留下後患,就是自尋死路。
那個女人,咎由自取!
但她並不相信這只是夏婉音一人的手筆,現在回想起來,端看起火之後宋熾與宋謙被第一時間送出去,這事就有些可疑。以夏婉音的性子,怎麼有膽賭上滿殿婦孺的性命,僅僅為了殺一個她?
她毫不猶豫的想到那個出身許氏的女人,這樣為洩私憤就濫殺無辜的性子,果真與她的兄長如出一轍。
但宋琛如此安慰她,就知道沒能追根刨底下去,她其實也料到會是這個結局,以許錦荷的手法,輕易不會留下什麼把柄的,況且她娘家也是此次扶持宋琛登基的功臣,又那樣強盛,退一萬步講,就算宋琛對她有所懷疑,也並不能馬上把她怎麼樣。
見她沉默,宋琛只當她被驚住了,輕聲道:「怎麼了?害怕嗎?」
她輕輕搖頭,「有皇上在,妾身不怕了。」
他輕吻她的額頭,「好好歇息,為了孩子,也要把身子養好,知道嗎?」
「嗯。」她溫順點頭,埋進他懷中,聞著熟悉的淡香,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先帝出殯。
帶將先帝的棺木安放進京郊的皇陵,一一做全禮數,再回到勤政殿時,已是午後。宋琛沒有歇晌,三日後就是他的登基大典,他還要召見諸位大臣及禮部官員。
登基大典那日,除過宋琛自己要受百官朝拜,還有件要事,就是冊封後宮,昭告天下。
作為育有兩子的正妻,許錦荷當仁不讓要母儀天下,穩坐皇后之位,而照禮制,因他登基,嫡長子宋熾也應被封太子。李姣雲做了近十年的側妃,也為他誕下兩個孩子,妃位無可厚非,至於褚雪,去年入府時的位份是側妃,而今自然而然也應封個妃位……
但他覺得不夠,他想給她更好的。
乍聞天子有封褚雪為貴妃之意,禮部尚書方敬第一個反對,這位老學究真誠規勸,「陛下,天下皆知您對夫人情深,但冊封一事,不可僅以感情用事。若論目前的位份,雪夫人與雲夫人同為側妃,但雲夫人伴君時日更長,且育有兩名子嗣,就算要晉貴妃之位,也該是雲夫人在先。」
「但褚氏出身高門,其父褚霖,幾十年來數次為我朝彈劾奸佞,立下諸多功勞,前陣子還因廢太子圈地一案險些遇刺,朕理應安撫獎賞。」宋琛試圖說服方敬。
但方敬不肯讓步,「陛下若認為褚大人有功,可單獨封賞褚家,但貿然冊封雪夫人貴妃之位,於禮法不和。」
宋琛心口有些不暢快,緊盯著他面前狀似恭敬,實則頑固的禮部尚書,頭一次嘗到所謂禮法的煩人之處。
見天子一時沒說什麼話,一旁的平南侯許冀林也站了出來,諫言道:「陛下,臣以為,方大人所言有理,陛下雖然偏愛褚夫人,但褚夫人才伴君一年,尚未誕下皇子,就越過伴君時日更長,育有兩子的李夫人被冊封貴妃之位,恐會有損陛下公正的君威,也恐會損到褚霖大人剛正的威名,屆時恐會與陛下愛才之心背道而馳。」
許冀林絕不會讓褚雪當上貴妃,讓褚家跟著榮升,褚雪現在懷著身孕,若現在就當上貴妃,宋琛必定還要對褚家進行封賞,甚至公爵之位也極有可能,倘若日後褚雪誕下的是皇子,其背後勢力又如此強盛,不但會威脅到妹妹許錦荷的皇后之位,也會威脅到外甥宋熾的太子之位。
他們許家歷經了三代帝王登基,這三代的帝王,從前卻都不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但這次的太子是他許氏所出,有他許氏一半的骨血,所以,他決不允許橫生變數。
有了許冀林的幫襯,禮部尚書方敬腰板挺得更直,做出一副死鴨子不松嘴的姿態,宋琛雖然慍怒,但因是新帝,不好直接與老臣翻臉,便暫時沒再堅持,揮袖清退了諸臣,鬱鬱之下,去了母親的福寧宮。
自打父皇駕崩,舉家遷進宮來,宋琛每日下了早朝,便先去看望母親,雖然父皇一去,自己得以登基,但母親從此卻要守寡,他便每日都抽出時間去探望,盡可能多盡孝心。
命人上了熱茶,敬貴妃仔細端詳自己的兒子。三日後,她就是唯一的太后,是過去的三十多年,這個深宮之中唯一勝出的女人,她付出所有養育的這個兒子,就是耗盡青春後上天給她最好的回報。
「最近事多,累嗎?」
當娘的慈愛關懷。
「勞母親掛心,兒子還好!」宋琛微微一笑,眼中卻仍殘留郁氣。
還未正式冊封母親為太后,他卻也不願再委屈母親,故而直呼母親,而不是母妃了。
察覺到他眼中的郁氣,敬貴妃試探道:「聽聞昨夜凝翠軒出了事?」
「咎由自取,罪有應得,母親不必掛心。」宋琛淡淡回應。
見他如是說,敬貴妃放了放心。夏氏那個女人,畢竟出身卑賤,又太蠢,實在扶不上牆,死了也就死了,死不足惜。她原以為兒子是因昨夜之事煩心,但見不是,她就直接問道:「是有什麼煩心事嗎?」
他原也沒想隱瞞,母親一問,他便把欲冊封褚雪卻遇阻之事說了出來。
母親聽後,微微笑了下,也勸道,「禮部尚書向來就是那個樣子,連昔日你父皇在時,也老吃他們的癟,依禮法行事,規勸君王,確實是他們職責所在……至於平南侯,他的立場,不用本宮說,你也應該能明白。」
宋琛抬眼看了看母親。他當然明白許冀林的忌憚,他知道許氏行事,素來桀驁張狂,尤其在戰場上,更堪稱暴戾。許氏的存在,從前奪嫡時,於他是最強有力的支持,但今日許冀林的抗衡,卻讓他有些不悅。
但凡君主,都不願看到哪個重臣一方獨大,或許,要制衡一下了。
不過現在他剛剛登基,凡事都需慢慢來。
敬貴妃見他沉默,知道他聽進去了,繼而又壓低聲音道:「母親明白你的心,但若現在就封她為貴妃,於她未必就是好事,她還帶著身子,昨夜之事你也看見了,過高的榮寵,恐會招來無妄之災啊!」
宋琛歎息一聲,這才點了點頭。
敬貴妃眼中露出笑意,看了他一會,又問道:「你的意思,她可知道?」
「沒有。」宋琛否認,「這只是兒子自己的想法,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她也沒有要過什麼。」
「那就好。」敬貴妃點頭,她就知道,她的兒子不是被女人迷昏頭的昏君。
聽了母親的話,宋琛算是暫且泯了心中的想法,或許如母親所說,現在就給雪兒過高的榮寵,對她來說真的未必是好事,而她還沒有誕下子嗣,也的確是最易讓禮部拿捏的短處,眼下只能再等等了,等她生下孩子再說。
從福寧宮裡出來,他就去了裕芙宮,昨夜受了驚嚇,御醫雖然確認沒有大礙,但他還是讓她多躺了一會兒,今早沒讓她伺候,現在眼看要日暮,陪她用晚膳吧。
褚雪正在跟雁翎綺靜學縫小孩衣裳,聽見通傳,忙去宮門口迎,宋琛扶起她,仔細打量了一番,確認氣色不錯,才放下心來領著人進到內殿。
來到榻邊坐下,他將人抱到腿上,瞧見她放在一旁的小衣裳,他笑了笑,摸著她的小腹,問道:「這麼快就開始做衣裳了?別累著自己。」
她溫溫柔柔的輕聲細語,「妾身不累啊,沒事打發下時間罷了,妾身手笨,沒怎麼做過女紅,現在才跟雁翎她們學呢,這件就當練手的,等縫的好了再做一件給孩子穿。」
看她笑的滿足,他心裡也柔軟,不敢深吻,就輕輕淺淺的碰她的唇,憐惜了一會,他道:「朕著禮部給你擬了個封號,想不想知道?」
她也知道三天後自己就要被冊封了,於是點了點頭,期待的看著他。
「怡。」
他看著她,「喜歡嗎?怡。」
她喃喃的重複,「怡……」
合心乃為怡,怡者,愉悅也。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就是你心裡的那個人,是嗎?
「怡妃?挺好聽的,妾身很喜歡。」
她靠進他懷裡,輕聲說。
「喜歡就好。」他輕握她的手。
原本是想叫「怡貴妃」的,但是別急,再等等吧。

☆、第54章 警告

已進深秋,京城初現蕭瑟。
九月初八這日,晴空湛藍萬里無雲,鼓樂和鳴中,宋琛登基,正式繼任大齊第三位皇帝,建年號永弘。
沿漢白玉石階緩緩而上,莊嚴肅穆的羲和殿內,英俊的帝王坐在屬於他的龍椅上,俯視下跪的群臣。奉詔官朗聲宣讀,尊封生母敬貴妃為孝康太后,封正妃許氏為皇后,長子宋熾為太子,長女宋寧為永寧公主,封側妃李氏為容妃,側妃褚氏為怡妃。
前朝繁冗的典禮結束後,宋琛著龍袍來到後宮。許錦荷的鳳儀宮中,女眷和孩子們正身穿禮服恭候他,良喜當眾人面宣讀完冊封詔書後,眾人又是一遍大禮。從此以後夫妻父子,以禮當先。
褚雪平身後注視著上座的他,他此刻頭戴冕冠,身著玄色龍袍,依然是那張俊美的容貌,卻比從前的恆王更增威儀,但當他的視線掃過她時,冷冽的目光立刻柔軟下來,她看見他唇角似有若無的淡笑,直到那一刻,她才終於相信,她的夫君現在已是站在最高處俾睨天下的那個人。
回想從第一次遇見他到現在的點滴,一切如此真實卻又不可思議,恍然若夢。
因尚在孝期,並不能宴飲,故而前朝後宮的儀式行過後,眾人都各自回了宮。因時辰尚早,宋琛也回了勤政殿,更衣後繼續勤政。
眾人散去後,鳳儀宮終於清靜下來,許錦荷也褪去她的皇后禮服,歪在榻上稍作歇息。
自打從燕州回來,事情一件接著一件,她就沒有好好歇息過。尤其自打先帝駕崩,眾人倉皇進宮以來,先是安排各人的住處,又要操持著為先帝守靈,寬慰太后,眼下大事雖已辦完,但瑣碎小事還有不少。長子宋熾已被封為太子,自然是要搬去東宮的,但東宮那裡,前廢太子才離開不久,她不想膈應孩子,要把東宮重新修繕一番。還要為次子宋謙也安排一處好地方,謙兒已經十歲了,過不了幾年就要出宮建自己的府邸了,她雖捨不得,但這也是皇子們必經的成長過程,所以她只能趁眼下,盡可能讓孩子離自己近一點,好好看看孩子,還有宋祺,雖不是自己生的,畢竟養了這麼久,多少總有些感情,也要好好安排一下。
打今日起,敬貴妃就向她移交了後宮之權,從今往後,她就是這個諾大後宮的第一人,為好好掌控這個地方,她接下來必然要費些心力……
回想起剛才的冊封禮,她嘴角勾起一絲輕笑。宋琛欲冊封褚雪貴妃一事已經傳進了她的耳朵,那個女人,以為有了他的寵就可以登鼻子上臉了?想一步登天,簡直癡心妄想!
現在她許錦荷才是這個後宮的主母,她是後,那個女人只是妃,她有的是機會。
正養神呢,忽見秋桂打外面進來,神色有些不自然,許錦荷微微抬手,宮女們紛紛退了下去。
「怎麼了?」許錦荷淡淡問道。
「娘娘,」秋桂忐忑看了看她,「聽聞那夜皇上親自去了趟凝翠軒,審了夏氏。」
許錦荷瞥了她一眼,這事她早就知道,還用她現在來說?
秋桂繼續,「皇上當時問夏氏,是誰指使?」
許錦荷這才正眼看她,「她怎麼說的?」
「夏氏當時雖並未承認,但,但聽說,皇上問了兩遍……」
榻上人坐直了身子。
夏氏自然沒有供出過自己,否則以宋琛的性格,她今日就不會順利當上皇后,但他問了兩遍……難道他心中已經起了疑?
雖然已經死無對證,但那日的火不是小事,倘若宋琛曾經懷疑過她,就說明已對她生了嫌隙,這絕非小事。
她知道宋琛不愛她,但好在她擁有他的尊重和信任,但倘若一個本就沒有被愛的女人,再失去信任,那意味著什麼?
永樂宮裡現今被囚的那位陳皇后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旦沒了信任,以後後宮再出什麼禍事,宋琛難免都會懷疑她,這絕非小事。
許錦荷凝眉,夏婉音太沒用,早知如此,她還不如早點除了她,派別人去做那件事,歪好能落個乾淨。現在倒好,人沒除掉不說,自己還引了余火,原本還想趁這幾個月再想些辦法,現在恐怕不行了。
今日新帝新後繼位,宋琛依禮來鳳儀宮用晚膳。
精緻的菜品一一擺上桌,雖在孝期,宮內戒葷,但經過御廚們的巧手,素菜也被做得花樣百出,色香味俱全。看著滿桌的菜品,夫妻二人共用入宮後的第一餐。默默無話,這是宋琛與許錦荷進餐時多年的習慣,但今日的安靜,卻讓許錦荷心內生出一絲忐忑。
畢竟做了虧心事,若說半點不心虛,那是不可能的,尤其白天才聽了秋桂稟報上來的消息。
艱難的一頓飯終於用完,宮人們奉上新沏的熱茶,許錦荷有意打破沉默,她微微笑道:「這是江南新進貢的秋茶,臣妾品著味道不錯,不知皇上覺得怎麼樣?」
宋琛擱下茶杯,點了點頭,道:「還不錯,朕忽然記起一事……」
許錦荷心裡咯登一下,抬眼望向她的夫君。
宋琛不露喜怒,「聽說那日聖安殿偏殿起火時,有太監第一時間先送了熾兒和謙兒出來,怎麼把祺兒和寧寧拉下了?」
這一點,的確也是宋琛的疑心所在,論說起火事發突然,聽聞還是褚雪先發現的,怎麼那樣混亂的場面,許錦荷的兩個孩子就最新被送了出來?宋祺和寧寧也在旁邊,怎麼沒人管他們?
除過疑心,他還有些慍怒。在他看來,他的孩子無論是誰生,他付諸的疼愛都是一樣的,倘若真因嫡庶之分讓宋祺和宋寧受了傷害,他絕不會饒恕!
許錦荷強迫自己定心,肅然道:「臣妾當時身在福寧宮陪伴太后,並不瞭解偏殿內的情況,想來,是那些奴才沒有當好差事,臣妾改日命內廷監好好責罰。」
宋琛原本沒想拿這個說事,只淡淡道:「是要好好責罰一下,都是朕的孩子,朕一樣看重,倘若別人因嫡庶之分有所怠慢,讓他們受了委屈,絕不可輕饒。」
「是。」許錦荷無話可說,只好垂頭。
「說起孩子,朕又想到一事。」宋琛這次正眼看著她,顯得很是認真,「怡妃那裡,還有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怡妃是頭胎,宮人們或許會有疏忽,她們母子的周全,現在朕就托付於你手上,你是後宮之主,當負得起這個責任。」
許錦荷這次是真的震動了。
宋琛這樣說,果真是對自己起了疑心,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會害褚雪,才會把褚雪母子的周全托付給她。現在他已經如此開口,自己除了應是,還能說些什麼?而且不但要應是,還要應得積極,方能打消他的介懷。
許錦荷擺出賢妻的姿態,端正道,「皇上如此為怡妃母子著想,真乃怡妃之福。臣妾定會令人嚴加防範,護好她們母子的周全。」
宋琛終於滿意,語氣稍稍軟了下來,「前朝忙碌,後宮就靠你了,朕相信你,定能做好一位賢後。」
「臣妾謝皇上信任。」
見夫君的語氣終於和緩,許錦荷也終於暗自鬆了口氣。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只能護好褚雪,讓她安安穩穩的先把孩子生下來了,如此,才能挽回宋琛的信任。
鳳儀宮的帝后的晚膳用完之時,李姣雲的瑤華宮才剛剛擺飯。
因有冊封大禮,宋寧今日起得早,相應的午睡就多了一陣,李姣雲心疼,沒有叫她,等小丫頭自己睡醒,都已是黃昏了,怕她剛起沒胃口,這邊的晚膳就擺的晚了些。
飯上了桌,母女倆剛要用,卻見宮門外閃過一個絳紫色的身影。李姣雲忙吩咐雨竹去看,沒想到雨竹領來的人,叫她很是驚喜。
是宋祺。
見到雨竹身後的小身影是宋祺,李姣雲喜出望外,多少年了,他的祺兒還是頭一次主動找她呢。
「祺兒,你怎麼來了?用過了飯了嗎?」當娘的溫柔相問。
宋祺搖搖頭,有些猶豫,「娘,我能在這裡吃嗎?」
「當然可以啊!快去添碗筷!」李姣雲忙吩咐宮人。
聽到孩子要跟她一起吃飯,她高興又心疼,一面招呼他坐一面問道:「怎麼這麼晚還沒吃?宮人們沒給你傳膳嗎?」
說話的功夫碗筷已經拿了來,李姣雲親自為兒子乘了湯飯,宋祺接過,嚥下一口才道:「我才剛背好書,母后說,沒背過書前不能吃飯,還有,一個人吃飯好沒意思。」
李姣雲歎了口氣,許錦荷管教孩子一向嚴格,宋祺的天賦在武,文的方面確實不怎麼好,她雖是生母,平時少有機會能關懷孩子,所以更不好插手宋祺的教養問題。從前在王府,男孩子兄弟三個都跟許錦荷一處用膳,但現在入了宮,各人有各人的院子,故而平時都是自己吃飯,宋祺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不適應也是正常的。
沒再說什麼,李姣雲看著孩子們吃飯,分別給兄妹兩個夾菜,這一刻,心裡無比滿足。
那時候被父親送進王府做側妃,雖讓娘家沾足了皇室姻親的光,自己卻受著妾室的委屈,來自許錦荷明裡暗裡的為難,她不敢說,等到好容易有了孩子,卻被抱走,那時候所有的希望彷彿都沒了,她甚至一度想到過死……
後來娘來看她,讓她以娘家為重,她才勉強有了些精神,直到又有了宋寧,她總算有了盼頭。
現在她當上了皇妃,燕州的娘家倒是更有了面子,但是深宮的日子,過起來只能更加小心翼翼。
若是宋祺也能養在身邊,她有兩個孩子,也算沒有白活一場。
「娘娘,您也吃啊!」紅珊在一旁輕聲勸道。
她笑著點了點頭,才端起碗。
卻始終捨不得錯開在兒子身上的目光。
不過令他欣慰的是,自從經歷過那場火,宋祺對她親近了許多。。

☆、第55章 母子

瑤華宮裡母子三人的晚飯吃得輕鬆愜意,宋祺住的延暉閣卻要炸開了鍋。
乳母宮女太監們只是轉個身的功夫,三皇子就不見了,可著實把他們嚇得不輕,幾十個宮人把延輝閣給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瞧見半點人影,左右思量,丟了皇子可是大事,他們擔待不起,領頭的太監急急忙忙去了鳳儀宮,稟報皇后娘娘。
鳳儀宮裡的一盞茶才剛喝完,延暉軒的掌事太監已經在門外求見,得了應允進得門去,掌事太監顫顫巍巍向帝后稟報,三皇子不見了。
兩位主子又驚又怒,立刻下旨讓人去尋。
褚雪才剛喝完如月為她燉的補湯,正打算去榻上歇一會,忽然就聽見有人來求見。
來的人是宋祺的一位乳母,向她行過禮後,乳母就問,「敢問怡妃娘娘,今日晚間,可曾見過三皇子啊?」
褚雪否認。宋祺是個男孩子,一向不與她親近,輕易不會到這來的,乳母也知道不太可能,便悻悻的告退了。
經過來人的一問,褚雪才知道宋祺不見了,她左思右想,便決定去瑤華宮看看,宋祺不見了,李姣雲一定著急,她做不了旁的,去安慰安慰也好啊。
瑤華宮內一片祥和,全然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宋祺與宋寧比賽吃飯,到底還是宋祺吃得快,擱下空空的飯碗,宋祺得意地笑了。宋寧不甘示弱,不久也吃完了,李姣雲看著兩個孩子,也笑的滿足。
「娘,我吃飽了。」宋祺看向李姣雲,李姣雲點頭,接過濕帕親自去替他擦嘴,自打生下他,娘倆鮮少有機會能這麼親近。
一旁的宋寧看著娘給哥哥擦嘴,也扯著娘的衣袖撒嬌,「娘,我也要。」
當娘的又轉頭給她忙活。
紅珊看著母子三人,也情不自禁的笑,笑過之後,卻又擔憂什麼,對李姣雲說,「娘娘,該讓三皇子和公主改口了。」
上次許錦荷以雁翎稱呼褚雪小姐一事大做文章,她們這些下人們可是心有餘悸呢。
李姣雲點頭,對兩個孩子道:「咱們已經入了宮,從今往後,你們兩個都得改口了,要叫皇后娘娘『母后』,叫娘『母妃』,懂了嗎?」
兩個孩子一起點頭,小宋寧又問,「那姨母呢?」
夏婉音已經死了,小宋寧口中的姨母自然指的是褚雪,李姣雲想了想,「要叫姨母『怡妃娘娘』。」
「怡妃娘娘……」小丫頭剛重複了一遍,卻見打殿外急匆匆走過來幾個人。
延暉閣的宮人們瞧見宋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領頭的太監給李姣雲行了禮,就躬身對宋祺道:「哎吆我的爺,鬧了半天您在這兒呢!可叫奴才們好找!」
李姣雲這才明白,宋祺是偷跑出來的,難怪他剛才是一個人。
「祺兒,你出來,怎麼沒跟他們說一聲啊?」李姣雲不忍責怪,只好溫柔的問。
這邊正說著話,褚雪也過來了,見宋祺在這,她驚訝的同時也安了安心,向李嬌雲解釋自己的來意,「剛才延輝閣的人去我那尋祺兒,我怕姐姐也擔心,想過來看看,既然孩子在這,就可以放心了。」
宋祺見眾人都看著他,事態似乎有些嚴重,低頭解釋,「我沒想瞞著他們,只是想過來看看娘,呃,母妃,可是怕母后不高興,母后說,平時不要自己來找母妃……」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驚訝,受刺激最大的當然是李姣雲,她身子微微一頓,一時說不出來什麼。
褚雪很不是滋味,她也快要當娘,如今孩子才在肚裡一個多月,她就已經捨不得,想想李嬌雲的處境,她真替她酸楚。
延輝閣的太監是個有眼色的,見此情景忙傳開話頭,對宋祺道:「殿下,奴才們已經驚動了鳳儀宮,現在您既然沒事,就去給皇上皇后報個平安吧。」
既然已經驚動了聖駕,去一趟已是少不了的,李姣雲擔心許錦荷責難孩子,安撫道:「別怕,母妃跟你一起去。」
許錦荷教養孩子一向嚴苛,宋祺知道自己闖了禍,自然是怕的,但有娘親陪著,總會好一些,宋祺點點頭。
褚雪也擔心許錦荷會為難李姣雲,上回在燕州李姣雲幫過她,她自然得知恩圖報,便也跟了上去,幾人一起去了鳳儀宮。
鳳儀宮這邊,帝后二人還在心急等待宋祺的消息,就看見李姣雲領著兩個孩子過來了,身後還跟著褚雪。
待幾人行過禮,許錦荷就急道:「祺兒,你今晚是去了哪?出去怎麼不告訴身邊人一聲,叫父皇母后好擔心!」
宋祺低下頭,委屈囁喏:「今日是兒臣不對,請父皇母后息怒,兒臣,兒臣……」
「回稟皇上,皇后娘娘,祺兒今晚去了臣妾那裡吃飯,臣妾一時疏忽忘了通報延輝閣,才鬧出這場誤會,這是臣妾的錯,還請二位降罪。」
李姣雲見孩子這樣懼怕,頓時滿滿心疼,便主動攬了罪。
「孩子不懂事,妹妹怎麼也糊塗了?眼下只是驚動了咱們這幾處,倒也好說,倘若驚動了太后,讓她老人家擔心,可怎麼好?」
大約剛才真是著了急,大約是當著宋琛的面要做出關心孩子的母親姿態,許錦荷的語氣雖然軟和,但毫不掩飾苛責。
李姣雲低頭,低聲應了個是。
見娘親受了委屈,宋祺心裡不好過,但他知道許錦荷的脾氣,並不敢多嘴。
小宋寧就不同了,看見娘親和哥哥都被訓了,她也很不好受,嫩聲嫩氣的求情,「母后,您別怪母妃和哥哥,是哥哥餓了,才到我們那裡吃飯的,哥哥下回再也不這樣了。」
宋祺的文課差一些,經常要挨許錦荷的罰,小丫頭怕哥哥又被罰,眼看都要泛出淚來。
宋琛心中一頓,卻沒立刻說什麼。
見娘仨都不好受,褚雪也站出來替宋祺求情,她施了個禮,「娘娘,祺兒與容妃姐姐母子連心,此乃人之常情,何況還是個孩子,念在他初犯,請輕饒吧!」
許錦荷現在最見不上褚雪,剛才乍一聽宋祺自己去了李姣雲那,她就已經窩火,現在這個女人又出來多嘴,實在叫她氣急。宋祺自幼跟在她身邊,如何教養輪不到別人插嘴,今夜若非宋琛在場,她定要好好把這兩個女人駁斥一番。但還當著宋琛,她就得好好想一番說辭,既佔著理,又得讓這兩個女人再不敢插手管孩子的事。
可惜宋琛沒容她想,聽完褚雪的話,他就開口了,「怡妃說得有理,念在祺兒初犯,這次就先算了,下次無論想去哪,都要告知身邊宮人,萬不可叫長輩擔心!知道了嗎?」
他語聲和緩,卻自帶父親的威嚴。
宋祺低頭行禮,「是,父皇!」
李姣雲鬆了口氣。幸虧宋琛在這,若是以許錦荷的性子,宋祺今夜少不得要罰跪一個時辰。
宋琛滿意宋祺的表態,沒再多說,轉而問褚雪,「你怎麼也過來了?」
褚雪微微一笑,「回皇上,臣妾見宮人來尋祺兒,擔心容妃姐姐掛念,便前去寬慰了幾句,知道祺兒要來鳳儀宮,就順道過來給二位請安。」
宋琛溫柔的看她,現在孕事還未滿兩個月,她身形依然翩躚,膚色卻愈加光彩,加之有孕後心裡起了變化,眼波裡時時透著滿足,顯得人更加嬌柔溫婉,叫他忍不住時時都想去疼愛一番。
宋琛今夜要歇在鳳儀宮,既然事情解決,褚雪和李姣雲母子三人便行了禮,告退了。臨出門前,宋琛特地囑咐褚雪身旁的雁翎如月,「路上小心,好好伺候主子。」
「是。」兩人一起行禮,褚雪溫柔的看了看他,退出了殿門。
美人已經走遠,君王才收回投向門外的目光。許錦荷很不是滋味,那個女人,哪裡是來請安,分明是來勾人的!從前能伺候他時是直接將人勾走,現在有了身孕不能伺候了,又過來勾魂……
新仇舊恨疊在一起,許皇后在心中又狠狠記了一筆。
出來鳳儀宮,幾人分別坐上轎輦,回了各自的住處。想到今夜李姣雲母子三人的情形,褚雪默歎了口氣,初為人母者,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時時都想帶在身邊呵護,可李姣雲,卻跟孩子分開了這麼久,雖近在咫尺,卻不能去給孩子做一頓飯,縫一件衣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被別人教養……
褚雪輕輕摸了摸小腹,有些鼻酸。
入宮以來,天越來越冷,褚雪安心養胎,就要當娘了,她覺得自己還有好些事沒有準備好,就常常去瑤華宮向李姣雲請教,李姣雲生過兩次孩子,算是很有經驗了。
這天,姐妹倆正各自為孩子繡著衣裳,宋寧吃著如月特意為她做的糕點,小丫頭覺得這次的豌豆黃好吃極了,開心之餘就想到了三哥宋祺,近來兄妹倆去給父皇和皇祖母請安時常在一處玩,宋祺越來越懂得照顧妹妹,妹妹自然也喜歡哥哥。感情越來越好,宋寧就事事想著他,吃完好吃的豌豆黃,宋寧走到褚雪跟前,撒嬌道:「姨母,下次能不能多帶些糕點,我想送給三哥嘗嘗。」
雖然李姣雲教過要改口,但私下裡,褚雪還是讓孩子喊她姨母,聽來親切些。
褚雪笑了笑,捏捏小丫頭的嫩臉,「好啊,下次姨母就多帶些過來,你三哥還喜歡吃什麼,你跟姨母說,姨母回去叫如月做。」
見小丫頭果真要報菜名,李姣雲趕緊打斷,「妹妹快別聽孩子玩笑了,她自己吃就得了,她三哥那裡……咱們管不著。」
語間有些許落寞。
褚雪放下手中衣料,認真看著眼前人,「姐姐,我近來有個想法,想問問你的意思……」
見她語聲放低,李姣雲會意,忙揮手退去宮人,紅珊雨竹也哄走了宋寧。
四下無人,褚雪認真的對李姣雲道:「姐姐,我也快要當娘了,知道姐姐的酸楚,私心裡想幫一幫姐姐,祺兒現在已經七歲,要不了幾年就該出宮建府了,到時會離姐姐更遠。不如我們想個辦法,讓祺兒回到你身邊,由你親自教養,你覺得怎麼樣?」
李姣雲聞言一驚,驚過後是喜,她握住褚雪的手,急問,「妹妹有何好主意?」
褚雪笑了笑,「我倒沒有什麼好主意,只是可以去跟皇上提一提,就是不知姐姐的意思,姐姐願意嗎?」
李姣雲求之不得,她自己不敢向宋琛提這個要求,但宋琛寵愛褚雪,可以說是到了有求必應的地步,倘若褚雪去提,這事就有很大的希望了。她緊握著褚雪的手,快要笑出聲來,「如此,我就要多謝妹妹了!」
褚雪點頭,也笑道,「只是這事可能還要等些時日,姐姐先別急,我回去好好想想,看該如何跟皇上說。」
「好,好。」
李姣雲點頭,幾乎要泛淚。她已經等了這麼多年,自然不會急在這一時,但想到孩子能回自己身邊,她就已經喜出望外。

☆、第56章 故人

轉眼十月。
先帝孝期已過,新帝臨朝,後宮易主,一切在有條不紊中新舊交替,彷彿這是世間最尋常自然的規律。
眼看眾人都已適應了宮中的生活,敬貴妃提議,給兩妃宮裡添些宮人。皇后那裡不用她操心,雖才入宮一個多月,許錦荷早已培養了一批得力的奴才,不過這也合情合理,身為皇后,她每日料理的事情實在太多,雖然宋琛現在只有一後兩妃,但先帝還留下幾位太妃太嬪,這些宮殿加起來,就已經夠她連軸轉了,不培養些得心的下屬怎麼料理的過來?
但容妃怡妃不同,她們進宮時,只帶了幾個近身伺候的丫鬟,現在每人一個諾大的宮殿,寥寥幾個婢女自然不夠使喚了,理應要多添一些。敬貴妃深暗後宮之道,為最大程度讓個人順心,便給內廷監留了話,讓內廷監先選撥一些機靈勤快的,由著兩位娘娘自己去挑。
褚雪讓綺靜如月去挑了幾個宮女,這兩個丫頭雖然文靜,但沉穩,也挺會看人,挑來的宮女們挺合褚雪的心意。但褚雪想了想,覺得自己宮裡還缺一個管事太監,能貼身伺候她的信得過的,都是王府裡帶進來的,並不熟悉後宮的規矩彎道,倘若多一個管事的太監,由他提點著些自己宮裡的人,必定是好事。
宋琛也深以為然,便也跟內廷監留了話,讓褚雪自己去挑。
現今宮中,誰不知道裕芙宮的怡妃娘娘最得聖心,內廷監總管周予領了旨,第一件事就是親自來問褚雪想要個什麼樣的人。
褚雪才進宮中,並無什麼脈絡,所以沒有現成的人選,但她知道,無論如何,自己宮裡的掌事,不能為別人出力。思來想去,她腦中出現一個人,那日由火中將她救出的人。
既然能來捨命救她,那必定不會是鳳儀宮的。
褚雪想了想,微笑道:「周公公這樣一問,本宮倒是想起一個人……那時聖安殿走水,救本宮出來的那位公公,不知現下在何處任職?」
周予立刻就懂了,怡妃娘娘這是早有打算了,他回想了一下,笑呵呵躬身回話,「那日在聖安殿,當值的應是司禮監的人,娘娘稍候,奴才這就去給您尋人。」
褚雪微微頜首,周予退出殿門,馬上去了司禮監。
周予趕到司禮監時,邱言正在給手下的小太監們訓話。
身為司禮監的副總管,他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老總管身子骨不好,近幾年已經不再管事,因此司禮監內,事無鉅細,大事小情都落在他的肩上。手下的小太監們隨便哪個出點差錯,都夠他忙活半天,伺候人的活,伺候的還是整個天下最尊貴的一家子,實在不容易啊!
見周予親自來,邱言客氣的作了個揖。雖說宮裡有十二監,各司其職,但內廷監毫無疑問是職權最大的,內廷監的總管自然也是宮人裡頭職位最高的,好比一座府邸的管家。
周予來時的路上就已打聽好了,那夜去救怡妃的,正是司禮監副總管邱言。雖說怡妃想要人,但堂堂一監副總管,年紀也已有三十了,再去近身伺候主子,顯然已經不合適,不過既然怡妃娘娘已經發了話,具體如何處理,周予還得聽聽當事人邱言的意見。
邱言乍一聽周予的來意,顯得相當意外,他朝周予拱手笑道,「周總管明鑒,這如何使得,莫說司禮監這個破攤子小的走不開,小的都已這個年紀了,笨手笨腳,如何伺候得了主子?」
周予白了他一眼,「你以為咱家不知道?但人家怡主子點名要你,你就是要拒絕,也得找個合適的理由啊!總不能讓咱家去回主子,說你邱總管是大忙人,沒空去伺候主子吧?」
「是是是!」邱言陪著笑臉點頭,稍作思量後,斟酌道:「您看這樣成不成,小的這兒,有個徒弟叫富貴,小子挺機靈,待會兒小的親自去向怡主子賠罪,順便領富貴去給怡主子過過眼,要是娘娘能瞧得上,就讓這小子過去當差,若是瞧不上,卑職再想辦法。」
周予挪了挪眼珠子,瞟了瞟一旁靜立的富貴,瞧著確實一臉機靈樣,心道既然邱言救過怡妃,想必在怡妃心中能得幾分看重,這事十有八九能成。
他便點了點頭,「就照你說的來吧,等會見了怡主子該怎麼回話,不用咱家教吧?」
「小的明白!」
邱言陪著笑臉把周大總管送出院子。轉身,卻收起笑吩咐富貴,「還不快去換身衣裳好好收拾收拾,等會精精神神的去給貴人請安!」
「是。」富貴趕忙回了自己的屋子。
邱言關上房門,也仔細收整了一番,雖已與褚雪見過兩次,但第一次只說了兩句話,第二次是在混亂危急的大火中,算起來,等會兒的第三次見面,才是兩人的正式重逢,他自然要認真對待。
更好筆挺的宮裝,朝銅鏡裡望了一眼,邱言,或者說岳誠,歎了口氣,已經九年了,他銷骨磨腮,早已換了樣子,待會故人重逢,雯雯應該認不出他了吧!不過認不出來更好,眼下還不是相認的時機,況且雯雯還懷著身孕,情緒大起大伏,對她實在不好。
沒再多想,邱言打開門,同候在門外的富貴一道,去了裕芙宮。
周予才退下一個時辰,外面就有司禮監的人求見,褚雪暗歎宮裡人做事的麻利,放下手中繡活,起身來了正殿。
眼見向她施禮的來人,褚雪覺得有些眼熟,尤其那雙眼睛,老讓她覺得親切。但她在宮中,尤其司禮監,並無熟人啊。
她正疑惑,身邊的雁翎一語道破,「咦?這位總管好像在去年先帝壽辰的宮宴上見過。」
邱言躬身笑道:「姑娘好記性,去年奴才確實有幸伺候過怡妃娘娘更衣。」
褚雪這才想起來,原來正是去年宮宴上領她更衣的那位總管。
她看了看面前立著的兩個人,覺得邱言的身形聲音更像是那晚聖安殿救她的人,不禁驚問:「難道那晚救本宮的,也是邱總管?」
邱言呵呵一笑,「正是奴才,能護得怡主子周全,是奴才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宮裡但凡管事的一向嘴甜,褚雪微微一笑,吩咐雁翎賞了些金葉子。
邱言謝恩接過,跟褚雪講明實情,「聽聞娘娘這裡缺一位管事的,娘娘青眼,奴才本不該推辭,可司禮監那邊,一時還找不到個接手的,奴才又笨手笨腳,恐怕伺候的不好,惹您煩心……」
他朝富貴遞了個眼神,富貴趕忙兩步上前,邱言續道:「奴才手底下倒有這麼個人,這小子叫富貴,平日裡瞧著是個機靈的,是奴才手把手調.教出來的,娘娘若是看著順眼,可試著先用他些日子,倘若不合心意,等奴才把手底下的活交接一下,就立刻過來。」
褚雪自看出邱言的身份,就知道要他過來是不可能的了,再看看富貴,確實一副機靈樣子,況且邱言救過她,她覺得信得過,他舉薦的人也應是沒問題,她便笑道:「是本宮沒考慮周全,叫總管為難了,總管帶出來的人,自然是沒問題的,有勞總管費心了。」
邱言點頭,富貴一聽自己被看中,趕忙跪下磕頭,「奴才三生有幸才能伺候主子,謝娘娘收留!奴才以後一定盡心盡力為主子當牛做馬!」
褚雪示意他平身,又讓雁翎賞了他一把金葉子。
見事情順利,邱言也不準備多待,囑咐了富貴幾句,「能來怡妃娘娘身邊是你們祖宗積德!今後一定小心伺候著,倘若有疏忽怠慢,師傅我先扒了你的皮!」
「是,是。」富貴連連點頭。
怡妃娘娘可是最得聖心的人,現在還懷著龍裔,能調到裕芙宮來,著實是他富貴燒高香了,他自然會打起精神好好當差。
邱言樂呵呵的跟褚雪告了辭,退出了裕芙宮。
望著他的背影,褚雪忍不住疑惑,她老是覺得此人有些熟悉,但他的語氣舉止,全然一副老宮人的做派,可她從前的確不認識宮裡的人啊!
既然想不出,乾脆也不再想,褚雪交代了下綺靜,叫宮人們來見富貴。
邱言從裕芙宮出來,走在回司禮監的路上,心裡忍不住感慨。被褚霖夫婦呵護養大的雯雯,性子較從前已經沉穩了很多,在恆王府待了一年,也確實成長了不少,能想到來找救過她的自己去伺候,必然是已經考慮的周全,如此,他也能稍稍放心了。
但那位出自許氏的皇后,也的確不好對付,他把心腹富貴安排在雯雯身邊,總算能防著些明槍暗箭,能護雯雯個周全。至於其他的,以後的路還長,他會慢慢幫著雯雯,讓她得到她該有的東西。
富貴不愧是司禮監總管親自調.教出來的徒弟,行事很有一套,才來了半月,裕芙宮上下已是一派井然,大小事務也被他安排的有條不紊,褚雪和宋琛都很滿意,賞了富貴不少好處。
富貴知恩圖報,等到賞賜到手,便拿出多一半,去司禮監孝敬師傅邱言,他從前剛進宮時無依無靠,常受欺負,師傅見了,就把他帶在身邊,手把手教他,替他省了不少彎路,對他的恩德猶如再生父母。
邱言見了他手上一堆的金葉子金瓜子,卻只淡淡一笑,道:「罷了罷了,師傅不缺你這點金銀,自己收著吧!替我看好怡主子,若她有什麼為難的事,你辦不了的,就過來告訴我,這位娘娘前途無量,咱們好生伺候,以後有的是好處!」
富貴覺得師傅十分有遠見,點頭應是。
果然沒過多久,富貴就又來回話了。
關上房門,富貴小心翼翼道:「師傅,我瞧著,怡主子似乎想幫著容妃,把三皇子要回去。」
「哦?」忙了一天的邱言頓時來了精神,他想了想,點頭道:「知道了,這事我想想辦法,你先回去伺候。」
「是。」富貴知道師傅這是有把握了,放心回了裕芙宮。

☆、第57章 補償

過了小雪,天越來越冷。
宮裡頭地龍燒得暖,褚雪安心養胎,每日除過去福寧鳳儀兩宮請安,她便不常出門了。今年的雨雪多,加上嚴寒,落在地上就結成了冰,儘管宮人們盡力清掃,但架不住地面還是難免濕滑,為了避免出意外,她就盡量多窩在屋子裡,現在肚子最重要,她一定要平平安安得把孩子生下來。
御醫每日早晚兩次為她請脈,她知道這是宋琛在盡力護她們母子,每日時辰一到,便乖乖等著前來請脈的御醫。
太后為確保他安全,便讓自己的專職御醫季淵來裕芙宮跑這一趟,褚雪明白太后的苦心,感動之餘也很是暖心。
但這日一早,前來請脈的卻不是季淵。
新來的這位御醫見她意外,解釋稱,三皇子宋祺昨夜急發高熱,今日一早,季淵就親自去了延輝閣照顧。
褚雪更意外了,宋祺平時習武,身子骨很是健壯,輕易沒聽他生過什麼病,這怎麼一病就這麼急重了?
御醫為她解惑,「娘娘有所不知,但凡身子骨強健的人,病情常常急而猛烈,聽聞三皇子前幾日下雪時還在室外練武,應是出汗著涼,染了風寒了。」
褚雪這才點頭,御醫說的並非沒有道理,想想先帝,聽說身子骨也挺硬朗,平時輕易不用傳御醫,但垮下去也就幾個月的功夫……
請脈是件簡單的事情,半盞茶的功夫,御醫也就告退了,等殿中清淨下來,褚雪卻在琢磨一件事,前些天她對李姣雲提過的想法,眼下也許時機已經成熟了。
正想著呢,殿門外又來了個人,卻是瑤華宮的紅珊,還領著小宋寧,身後跟著乳母。
褚雪最喜歡小丫頭了,見穿著小米分襖的小姑娘來,打心眼裡開心,忙命如月去做糕點招呼宋寧。
紅珊行了禮,面上有些難色,道:「稟怡妃娘娘,三皇子病了,容妃娘娘正守在延輝閣,怕公主染上病氣,就讓奴婢們照看著,可公主說想您了,非要到您這來,您看……」
「無妨。」她微笑打斷紅珊的話,「本宮也悶著呢,公主正好來給本宮解悶,你去回話,就說公主在這,讓容妃姐姐放心,先照顧三皇子為妥。」
「可您這身子……」
「本宮不靈便,不是還有雁翎如月嗎?把乳母留下,你去延輝閣幫容妃姐姐吧!」
「是,那多謝娘娘了!」
紅珊剛要轉身,褚雪又想起來件事,跟她打聽道:「三皇子現在怎麼樣了?」
紅珊回道:「殿下現在好一點了,但還是有些熱,一直昏睡也離不了人。」
褚雪點頭,孩子生病,當娘的最心疼,她幫不上別的,只能替李姣雲好好照顧一下宋寧了。想到當娘的,她又問,「皇后娘娘去看過嗎?」
「去過一回。」紅珊點了點頭,看看四周沒什麼要緊的人,才續道:「皇后娘娘今早去過了,只是見我們主子在,待了一會就又走了,皇后娘娘畢竟忙。」
褚雪心中冷笑,皇后忙?當初宋熾生病的時候,她擔憂的可不是一般,現在輪到宋祺,她倒能一會就走……果然不是親生的!
她朝紅珊點頭,「知道了,你快去吧,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再過來說。」
「是。」紅珊屈膝尊了個禮,急匆匆的去了延輝閣。
小宋寧見褚雪老是窩著不動,隱約知道不能去纏她,便只跟雁翎幾個玩,中午吃過飯,就讓乳母陪著歇晌,待一覺睡起來,再過來吃些水果糕點,一個白天也很快就過去了。
宋琛過來用晚膳的時候,宋寧還沒走,見到父皇來了,小丫頭很是開心,甜甜的上前端禮叫父皇,小人兒招人喜歡,宋琛趕緊抱起香了一口。
「寧寧怎麼過來了?」放下孩子,他問褚雪。
顯然他還不知道宋祺生病的事,李姣雲忙著照顧孩子沒工夫去通傳,許錦荷倒也不管……褚雪暗歎了一聲這個女人的偏心,告知了宋琛實情。
宋琛當然意外,宋祺自懂事以後很少生這樣的急病,待用過晚膳,他便親自去了趟延輝閣。
~~
經過一夜又一日,宋祺的高熱已經退了,但人依然不精神,宋琛和褚雪過去的時候,仍躺在榻上昏睡,李姣雲在榻前守了一天,眼睛裡也滿是疲憊。
宋琛抬手止住李姣雲要行禮的動作,緩聲問道:「御醫怎麼說?」
「回皇上,御醫說,大約還要兩天,才能讓他下床。」李姣雲輕聲回話。
宋琛點頭,對李姣雲道:「辛苦你了,用過飯了嗎?」
李姣雲勉強笑了笑,「這是臣妾應該的,臣妾一會就回去用。」
「晚間讓乳母來照顧,你回去好好歇歇。」宋琛吩咐。
「是。」
正言語間,殿門外響起通傳,許錦荷過來了。
見到宋琛在屋裡,許錦荷顯然很意外,宋琛一直在勤政殿,她又沒讓人去奏稟,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一看屋裡還立著褚雪,她馬上也懂了,還能有誰,定是這個女人告訴他的。
褚雪不知許錦荷是因為真的掛念宋祺才過來的,還是僅因為聽說宋琛來了,她眼中的急色倒有關懷掛心的意思,但照著李姣雲這個親娘,還是差遠了。
宋祺的病情已經穩定,幾個人又說了幾句話,便紛紛離開了延輝閣。
眼見宋琛對宋祺和李姣雲的關懷,褚雪覺得,她已經有了八分把握。
一連三日,在宋祺康復前,李姣雲都守在延輝閣孩子的身邊,而宋寧每日一早也就被送來裕芙宮,小姑娘著實乖巧,不調皮作亂,褚雪帶著也不累,反而開心不少。
等到第四天,宋祺終於精神了,但李姣雲仍不准他立刻就去練武,宋祺雖然手腳癢癢,但很聽娘的話,娘不讓他動,他就乖乖的在屋裡頭待著,李姣雲也藉機幫他補了補從前拉下的功課。有溫柔的娘親和聲教導,宋祺最弱的文課,竟然果真有長進了,幾篇《孟子》背的通順多了,等晚間再見到宋琛時,搖頭晃腦的背上一篇,也得了幾句誇獎。
~~
就在延輝閣的氣氛漸漸轉好時,鳳儀宮卻傳來個消息,或許是因天氣驟冷,或許是因操勞過度,皇后許錦荷,步上宋祺的後塵,也病倒了。
御醫們又是一通忙活,而皇后一病,雖然有各監掌事各司其職,後宮的秩序也算有條不紊,但孩子們那邊,便又顧不上了。
宋熾已經十三歲,在上書房有太傅教導,在東宮有乳母,宮女等一堆人伺候,宋謙也十一了,宮裡的宮人們伺候的也好,只有宋祺年紀小,加上才病好,便又跟著娘親多待了幾日。
皇后不比孩子康復得快,眼看在床上躺了六七日,疲軟的身體才終於有了些力氣,想要完全大好,總要等個半月。眼見這樣的情形,褚雪估摸時機已經成熟了,便打算向宋琛提一提李姣雲母子的事。
懷孕已有四個月,褚雪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平時被寬大的衣袍遮住看不出,等到入夜換上睡衣就能微微窺出曲線了。李姣雲提醒過她,這幾個月若是護理不得當,小腹容易生出紅紋,褚雪便讓如月跟著御醫學了個方子,做了些護膚的甘露,每天晚上沐浴後塗一些。她是皇妃,不得不注重自己的外表。
這晚,她歪靠在床頭解開衣裙,正讓如月塗著呢,宋琛從勤政殿過來了,在一旁看了一會,他挽袖,接了如月的活,親自服侍起她來。
帝王的手溫柔細膩,褚雪心滿意足,一個勁的望著他淺笑。
「怎麼了?」他看她一眼,手裡的活沒停。
「皇上是第一次這麼伺候人嗎?」她好奇地問。
「不然你以為呢?」他回答的輕飄飄,一派自然。
撫了一會,眼看甘露已盡數被吸收,宋琛替她和好衣裙,柔聲歎道:「日子真快,眼看你都要當娘了,準備好了嗎?」
「嗯。」她點頭,順勢靠進他懷裡輕語,「這個小傢伙雖然只有四個來月,尚不知是男是女,但臣妾已經很捨不得了,既盼著他早點出來見面,又擔心……」
「擔心什麼?」他低頭問她。
她細聲解釋,「擔心他生下來,一天天長大,很快就不願意理娘了,只顧著自己玩。」
他親了親她的頭頂,道:「那我們再生。」
褚雪笑出了聲,笑過後卻坐直了身子,認真與他對視,「皇上,臣妾想向您求個恩典……」
美人長髮披肩,溫婉的模樣映入眼簾,他的心早就化成水,莫說她求一個恩典,就算有十個,一百個,他也願意答應。但他卻收了些笑,看著她,「說來聽聽。」
「其實也不是替臣妾自己求得,」她不緊不慢道:「前些日子祺兒病了,臣妾眼看著雲姐姐每日寸步不離的照顧,其實有些心酸,雲姐姐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骨肉,幾年了卻一直不能養在身邊,妾身也快要當娘了,能想來那種滋味……」
她認真地看著他,「聽說從前是因為雲姐姐身子不好,祺兒才去了皇后娘娘身邊撫養,那現在,眼看雲姐姐的身子已經好了,寧寧都不再生病了,能不能,把祺兒還給她?再有幾年,等祺兒長大,也要出宮建府了,母子相處的機會就更不多了……」
「還有,皇后娘娘此次病到,焉知不是素日操心太多的緣故?讓祺兒去雲姐姐跟前,也能替皇后娘娘分些憂。皇上覺得如何?」
她的話聲聲入耳,宋琛細想下來,也覺得很在理。從前把祺兒抱給許錦荷,的確是因姣雲的身體不好,後來寧寧的身子也差,怕姣雲忙不過來,才讓許錦荷一直養著。但現在,姣雲身子早好了,寧寧身子骨也強健,再讓母子分開,的確不近人情。
前幾日祺兒生病,姣雲親自照顧,那份殫精竭慮,是只有生母才會有的,況且姣雲照顧的確實不錯……至於皇后,入宮以後,她要料理的事情的確是越來越多了。
雖想通了這些,宋琛卻沒有直接應下,而是問道:「怎麼是替別人求的,你自己不想要些什麼嗎?」
褚雪笑了笑,又靠進他懷,手撫著他的衣襟柔聲道:「臣妾有皇上的心,便什麼都不缺。」
宋琛一頓。
是啊,她說的沒錯,雪兒有自己的心,皇后有她的地位權利,可姣雲呢,有的不過就是那兩個孩子。
思想清楚後,他點頭一笑,「還是你思慮周全,此事就依你所言。」

☆、第58章 奪棋

第二日一早,宋琛臨去早朝前,給良喜下了道口諭,令其知會鳳儀宮,瑤華宮,延輝閣三處,將三皇子宋祺送至生母容妃身邊教養。
乍一聽到消息,瑤華宮上下一片欣喜,等了這麼多年了,她們主子終於等回來了三皇子。李姣雲開心之餘自然也明白,皇上忽然下這道旨意,定是褚雪的功勞,褚雪這次幫了她這麼大一個忙,算是了了她此生最大的心願,找機會,她一定要好好謝謝褚雪。
至於宋祺,才下了早課,就接到了這道口諭,興奮地差點找不著北了。
還是個七歲的孩童,自然渴望生母的懷抱,雖然自小到大一直是許錦荷在教養他,但宋祺自懂事起就知道了,李姣雲才是他的娘親,得益於那位忠實的乳母,宋祺還知道了娘親生他時流了好多血,差點醒不過來,娘親常常躲在書房外悄悄看看他,娘親常常親手縫衣服,送給他穿。
相較於嚴厲的許錦荷,他其實更喜歡溫柔的李姣雲,他親眼看著娘親細心的照顧妹妹,心底裡其實十分羨慕妹妹。可許錦荷常常逼他的功課,看到她怎樣逼長兄宋熾,他就更害怕了,每當因功課不好受罰的時候,他就常常想,如果娘親在身邊就好了,娘親一定捨不得他餓肚子,娘親會一句句陪他唸書,會一筆一劃的陪他寫字……
真正讓這個小男孩心寒的,是聖安殿的那場大火。
那日的火中,週遭一片混亂,大家都惶恐不安之時,卻有人先把大哥二哥送了出去,他明明就在二哥身旁不遠,卻沒人管他。難道這是因為他不是母后生的,所以他的命就不值錢嗎?正當他害怕之際,卻聽見娘親帶著哭腔呼喚他的名字,他像是吃了定心丸,循著聲音來到娘親身邊,娘親帶著他和妹妹,用力擠出了著火的偏殿……
經過那次,他就更希望能回到娘親身邊了。
而現在父皇的聖旨已下,等會他下了書房,就可以去娘親的瑤華宮吃飯了,他還想聽娘親用溫柔的聲音哄他入睡……因著這個消息,小男孩接下來一天的功課都聽得十分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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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李姣雲母子的欣喜興奮,鳳儀宮裡的許錦荷乍一聽到這個消息,似乎病的更重了。
這個孩子,明明已跟在自己身邊七年了,好端端的,怎麼說回就回去了呢!
宋琛現在只有三個兒子,而她只有把這三個兒子都牢牢攥在手中,才能確保自己的後位,確保宋熾的太子之位,現在變數橫生,實在叫她再難平心靜氣。
但她也沒法不平心靜氣。因為下了這道旨意,宋琛為了安撫她,竟然罕見的下了早朝就來了鳳儀宮。
看著仍臥在榻上的正妻,宋琛的語氣終於和緩下來,他先慰問了幾句病情,隨後就解釋起讓宋祺回去李姣雲身邊的原因,當然,他撿的全是為皇后考量的部分。
「這些年辛苦你了,把祺兒教養的很是不錯!說來他能平安健康的長大,你這個養母的功勞是最大的!」
皇后一頓,她的夫君,有多久沒有這樣寬慰過自己了?雖然已是老夫老妻,但見他連日來難得的溫柔,她竟然有些鼻酸。可一把年紀了,再因為一兩句話就在夫君面前落淚,終是不像樣,她微微笑了笑,輕聲道:「既然都是皇上您的孩子,與臣妾而言也是一樣的,謝皇上!」
宋琛點頭,續道:「你執掌後宮,今後必定更加辛苦,所以朕才讓祺兒回去容妃身邊,如此也是為你減些負擔,其實不管孩子在哪,你都是他們的母后。」
這話一出,她還有什麼反駁的餘地,只好順話應道:「是,容妃是祺兒的生母,照顧起來必定會比臣妾更好,等會臣妾救命乳母嬤嬤們去瑤華宮一趟,交接一下……」
話停了停,她望著眼前的夫君,輕聲道:「皇上這樣為臣妾著想,心裡還有臣妾,臣妾也就心滿意足了。」
宋琛卻沒接她這句話,轉而道:「前朝還有事,朕先回去了,你好好歇著。」
像是伸出的手落了空,許錦荷勉強笑了笑,欲起身,宋琛止住她的動作,逕直出了殿門。
身後響起女人暗含落寞的聲音,「恭送皇上。」
儘管有夫君親自來安慰,但她心裡仍然不順,待殿內清淨下來,她抬手招來秋桂,「待會你親自帶著乳母嬤嬤們去瑤華宮一趟,瑤華宮避世太久,有些事大概不清楚,你多提點一下。」
秋桂想了想,忽然明白過來,俯首道:「是。」
許錦荷抒出口悶氣,瑤華宮和裕芙宮裡的那兩個女人,顯然已經走到一起去了,宋祺好好在自己身邊養了這麼多年,宋琛怎麼會突然想起來把他送回去?必定是有人提醒了,但照李姣雲的膽量和份量,應該做不出這種事,如此一來,在宋琛耳邊吹風的還有誰?必定是裕芙宮那個賤人!
她是什麼時候,膽子已經大到敢插手自己宮裡的事了?
許錦荷暗自咬牙,手中的錦被已被揉握的不堪。
其實許錦荷想的不錯,褚雪這一招,除過幫李姣雲,目的也在於要插手她的事。
許錦荷欺人太甚,她不想再隱忍下去,但對方現在勢力太強,她目前所能做的,除過保護好自己和孩子,就是漸漸拆掉許錦荷的羽翼,而把宋祺替李姣雲要回去,就是這第一步。
讓許錦荷手中少一個皇子,這一劍,刺的不輕。
聖旨下達了一個時辰後,伺候宋祺的乳母宮人們就來了瑤華宮報道,前幾日李姣雲天天守在宋祺身邊,對延輝閣的宮人們也算眼熟了,待一眾宮人向她行完禮,李姣雲賜了些賞,便讓紅珊領下去了。
然而等紅珊回來後,神色卻有些不自然。
李姣雲看看她,疑問道:「怎麼了?」
紅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李姣雲懂了,揮手退去宮人,待殿門關閉,才看著她道:「說吧。」
紅珊立刻把她剛聽來的閒話告訴了主子,「主子,聽說怎麼剛進宮時,皇上曾有意要封給怡妃娘娘貴妃之位呢,後來因為禮部大臣反對,才沒成。」
李姣雲很意外,她望著紅珊,「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聽誰說的?」
「就是剛才去延輝閣的路上,三皇子的乳母嬤嬤們說的。」紅珊一五一十的稟報。
李姣雲頓了一會,帶想清楚了,只淡淡道了聲,「知道了,這事既然是聽說的,又沒成,就不要往外傳揚了。」
紅珊驚訝於主子的反應,問道:「主子,您不覺得不公平嗎?您在皇上身邊的時日更長,還為皇上誕下皇子公主,可怡妃娘娘她,才只是有個身孕就……」
在紅珊看來,她的主子是整個皇宮裡最溫婉的主子,從來不爭不妒,皇上理應安撫啊,就算要冊封貴妃,照常理,怎麼也要自己的主子在先啊!而倘若怡妃真被封了貴妃,她們主子反倒成了位份最低的那一個,作為忠僕,她當然覺得不公。
李姣雲卻將手中茶盞放下,用眼神止住了紅珊的話,她平靜道:「你也不想想,既然是幾個月前的消息,為何那些乳母們今日才想著談論?還挑你在的時候?」
紅珊順著話一想,也對啊,這個事後宮冊封前後都沒聽說過,怎麼剛才就一下讓自己聽了來?難道那些人是專門說給自己聽的?好讓自己再說給主子聽?
眼見紅珊似乎轉過彎來了,李姣雲語重心長,「皇上寵愛怡妃,那是事實,有人看不過眼,也是事實。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萬不可輕易被人利用。」
紅珊點頭,她歎息一聲,又道:「再說,若沒有怡妃,你以為祺兒還能被送到本宮身邊來嗎?人呢,要知恩圖報,萬不可以怨報德!」
主子說的有理,紅珊想到今日自己果然被利用了一回,有些羞愧,想到主子深明大義,又暗自慶幸,倘若真的被人利用捲入鬥爭,不管那兩方誰輸誰贏,最不落好的就是她們。
比如好好地就暴斃了的那個夏氏。
紅珊不寒而慄。
李姣雲倒是想到了別的事,宋祺回了自己身邊,從前伺候的那些下人們,也得換一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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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冬至。
今兒前朝事少,宋琛連晚膳都沒用,早早回了裕芙宮。
一進門,正瞧見褚雪坐在圓桌前,小心翼翼的捏著餃子,宋琛笑了,打趣道:「宮人們疲懶了嗎?什麼時候要勞動你親自動手做飯了?」
他進來時沒讓人通傳,此刻乍一聽見人聲,褚雪驚得手一哆嗦,差點沒把手中白軟的餃子跌到地上。她佯裝嗔怒,噘嘴道:「皇上來也不讓人傳一聲,嚇了臣妾一跳。」
宋琛見著她剛才那一抖了,有些後悔,怕嚇著她肚子裡的孩子,於是賠禮道:「好好,是朕不對,嚇著愛妃了,朕來幫忙賠罪,如何?」
說著就要挽袖,褚雪見狀趕緊攔他,「臣妾都快包完了,皇上等著吃就好了。」
上回帳間,他替她塗甘露已算她大不敬了,現在若真讓他當著宮人的面動手包餃子,一旦傳揚出去,自己恃寵生嬌的名聲可真要落實了。
自己起身去洗手,等收拾好了,過來陪他坐。幾個婢女手快,一會功夫,餃子就煮好端了上來,她替他遞筷,笑道:「原以為皇上忙,等煮好了臣妾親自送過去的,現在倒省了麻煩。這是如月指導臣妾,親自調的餡,皇上嘗嘗味道如何?」
白胖胖熱乎乎的餃子讓人胃口大開,宋琛嘗過後,讚不絕口,見男人胃口好,她自然開心,這頓飯吃的人心裡和美。
一旁的富貴暗喜,要不說師傅的眼光好,就看中怡妃,瞧瞧人家,一頓普通的餃子都能哄得天子如此開心,要不皇上怎麼從不去別處過夜呢,這才是聖上心裡的那個人啊!
冬日天短,待吃完飯,夜色已經深沉,兩人在房中對弈了幾局,褚雪覺得自己大概是懷孕腦子轉不過來了,接連輸了幾盤,也就意興闌珊了。
宋琛心情倒好,等沐浴完,猶如前些天一樣親手替她塗甘露,只是塗著塗著,手就有點不老實了。
她自從有孕,身子起了不小的變化,相較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圍更是驚人,他看得入迷,情不自禁,手就滑了上去。
褚雪驚了一瞬,但想到前幾個月他一直忍著,確實難為他,便沒有推拒,由他恣意了一陣。
可火一旦點燃,就再難熄滅,手掌被更為溫柔的唇舌取代,他漸漸把她壓在身下。
「雪兒,我好想你……」他喃喃地說。
他身上已經起了變化,她想滿足他,又怕傷到孩子,有些為難,他知道她的顧慮,在她耳邊輕哄:「我輕一些,別怕。」
她記得婚前母親請的那位嬤嬤曾經提點過,說過了三個月是可以的,便紅著臉,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回應則是更加綿密的親吻,彷彿想把這一段日子以來落下的都補償給她。
少傾,床帳輕輕搖晃起來,細膩而綿長,彷彿春雨,宣洩著男人濃濃的愛意。

☆、第59章 除舊

接連幾場雪後,年節如約而至。
因年前先帝駕崩,宮裡一直沒擺宴,故而除夕夜的這頓年夜飯,才是新帝一家第一次正式晚宴。
頭一次為新皇料理家宴,司膳監的御廚們不敢怠慢,提前半月就打聽好每位主子的喜好,敲定了菜式,等到除夕這晚夜幕降臨,諸位主子駕臨燈火輝煌的毓合殿,皇家的年夜飯也就正式開始了。
幾位太妃很有自知之明的告了假,於是殿裡在座的就都是宋琛自己家裡的人。而這一頓年飯,亦是宋琛母子分別二十載後聚在一起吃的第一頓年夜飯,因此氣氛很是溫馨,加上有孩子們,殿內歡聲笑語不斷。
許錦荷也擺出一臉和煦笑容,但當她看見坐在李姣雲身旁的宋祺及褚雪那已經明顯隆起的腹部,心底恨得直冒火。本來她手中的孩子是最多的,現在她只佔了兩個,李姣雲有兩個,褚雪的那一個眼看也要生出來,而照著宋琛對褚雪的寵,她必會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相較之下,自己似乎已沒有絕對的優勢可言。
不過想制衡褚雪,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許錦荷裝模作樣的掃了一眼諾大的宮殿,笑道:「眼看怡妃妹妹入夏就能生了,明年的年節,咱們宮裡該更熱鬧了。」
褚雪低頭笑尊了聲是,卻隱約的覺得許錦荷話裡有話。
果然,就聽她道:「不過等過了年天暖,皇上也該考慮一下選秀的事了,現在諾大的後宮,只有容妃怡妃兩位妹妹,著實有些冷清。」
褚雪執筷的手一頓,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宋琛。
誠然,他這樣年紀的帝王,後宮只有一後兩妃,確實冷清了些,而這三個宮殿中,他也只在自己宮裡過夜,許錦荷這個提議,目的再明確不過,就是想用新人,奪自己的恩寵。
只是,不知他怎麼想。
李姣雲也默默抬頭看著宋琛。
宋琛卻沒立刻回話,許錦荷見狀,以為他動了心,便進一步諫言,「臣妾近來聽聞京中適齡貴女不少,其中更不乏品貌出眾者,倘若皇上有意,臣妾願為您操辦此事。」
等許錦荷一股腦兒把想法說完,宋琛這才擱下手中酒杯開口,「此事暫且不急,近來前朝要務繁瑣,朕無暇他顧。以後,再從長計議吧!」
簡單一句話,斷了許錦荷的念頭。
照常理而言,有哪個做妻子的願意夫君娶妃納妾?但許錦荷眼下已是被逼無奈。上一次宋琛要晉封褚雪,被禮部以無所出為由給攔下了,可等再過幾個月褚雪一旦生下孩子,尤其若生下皇子,難保宋琛不會舊事重提。
到時褚雪一旦晉為貴妃,手中握著一位皇子,再依仗宋琛對她的寵愛,要壓過自己,絕非不可能的事。
況且前些日子聽聞,褚家已與秦家交好,自知道當年岳家映月血案後,她就明白了自己的兄長許冀林同褚家的恩怨,到時候宮裡有褚雪,宮外有日益強盛的褚秦兩家,自己的娘家就要腹背受敵……
所以,她決不允許褚雪強盛。
就算多來十個妃嬪,只要能分掉一個褚雪的寵,她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做。
可現在宋琛拒絕了,她卻不想放棄,轉而把目光投向太后。
太后看出她眼中的求助之意,微微一笑,圓場道:「皇上以社稷為重,乃天下之福;皇后為皇家子嗣著想,也實在賢惠難得,依哀家看,民貴君輕,此事就先依皇上的意思,等過陣子政事輕鬆一些,再議也不遲。」
太后與皇上都如此發話,許錦荷只好偃旗息鼓。
褚雪心中安然,她知道,他是在顧念自己。
宴過三巡,夜色漸深,太后先回了福寧宮。長輩雖然離開,小輩們卻玩得愈加歡暢,男孩們得了父皇的應允,照例出門放鞭炮去了,宋寧雖然長了一歲,依舊害怕炮聲,照例躲在娘親懷裡。
因先帝的辭世,今年宮內未打算燃放花炮,外面天冷,一家人就在熱烘烘的殿內說話。小丫頭在娘親懷裡悶了,就到褚雪跟前轉悠,褚雪坐在椅子上,隆起的腹部隔著衣物,鼓得像一個皮球,小宋寧注意到了,懵懵懂懂的,跑過來問她,「姨母,你這裡為什麼這麼鼓啊?」
褚雪忍俊不禁,笑著跟她解釋,「因為姨母肚子裡有一個小寶寶,小寶寶越長越大,姨母的肚子就越來越鼓了。」
小丫頭點頭哦了一聲,又問,「那小寶寶什麼時候出來?」
褚雪想了一下,「到夏天,可以吃粽子的時候,小寶寶就能出來了。」
小丫頭跟著想像了一下,忽然開心拍手,「太好了!到夏天的時候,我就不是最小的了,我要當他的姐姐,我也跟他玩兒!」
一家人都笑,褚雪也在笑,只是看著眼前歡呼雀躍的小人兒,幼時的一幕又浮上心頭。
那時娘也懷著身孕,她比現在的宋寧大一些,知道娘的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只是整天好奇圍著看,想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出來,自己什麼時候能當姐姐。娘說,小寶寶過完中秋就能出來了,她滿心期待,掰著指頭等著中秋節,等著自己當姐姐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始終沒有到來。
眼中有些霧氣,她端起一杯暖茶,正喝著,就聽許錦荷問宋寧,「寧寧,告訴母后,你想要弟弟還是妹妹啊?」
小人兒認真想了一會,回道:「我想要妹妹,妹妹可以跟我玩,妹妹不放鞭炮,我給妹妹扎頭髮。」
小人兒一派率真,她娘親李姣雲卻面露歉意看向褚雪,「小孩子隨口說說,妹妹別往心裡去。」
常人都懂,後宮母憑子貴,一般人都想先生兒子的。
褚雪卻笑道:「我也想要女兒,像寧寧這樣乖巧,多討人喜歡,若是像男孩一般淘氣,我可頭疼了,怕管不住。」
李姣雲笑著點頭,沒再說什麼,許錦荷卻追問,「御醫可有診出男女?」
她搖頭,「御醫說胎中之事,並無全然把握判斷,不過……似乎更像是女兒的脈象。」
「那看來妹妹要如願了。」許錦荷笑了,笑中有隱隱的安心。
褚雪看出她表情的變化,只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麼。
宋琛卻開了口,「男女都好,都是朕的孩子,母子平安最重要。」
彷彿被舊事重提一般,許錦荷的眉間微有一跳。
李姣雲打趣道:「若當真是位公主,皇上可就又多了件小棉襖了。」
「嗯。」宋琛點頭,起身去尋他現在的這件小棉襖,「寧寧,父皇帶你出去,看哥哥放炮。」
小人兒馬上撲進懷裡,父女倆披上斗篷,走出了殿門。
約莫歡聲笑語了兩個時辰,毓合殿內的晚宴才結束,眾人各回各宮,宋琛在去鳳儀宮前,先去了趟福寧宮,打算再陪母后說會兒話。
耳聽著宮外陣陣的炮竹聲,母子倆心裡各自感慨,剛喝了幾口茶,只見女官寧鳶幾步進了來,臉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怎麼了?」太后問道。
寧鳶分別看了看兩位主子,低頭輕聲道:「稟皇上,太后,永樂宮宮人來報,那位……歿了。」
太后眼色一凝,放下茶盞,道:「知道了。」轉頭看了看宋琛,暗自思量了一會,吩咐道:「明兒就是新歲,老話說,喪事不可過年,找幾個人,趁著現在,葬了去吧!」
「是。」寧鳶低頭應聲,卻沒有立刻動身,又道:「奴婢不敢隱瞞,但聽宮人們說,那位,至死都在喊冤,說是,從來沒有給太后您下過毒……您看此事,是否有蹊蹺?」
「她冤?」太后冷笑一聲,「就算此次不是她所為,從前死在她手中的冤魂還少嗎?哀家留她到現在,已是仁慈,她有何冤可申?若當真有冤情,就等九泉之下,向先帝訴去吧!」
見母后已然又被勾起傷心事,宋琛道:「照太后的意思去做。」
「是。」寧鳶躬身退下。
待殿中重歸清淨,宋琛思想起寧鳶的話,也略有疑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也許永樂宮此次果真是被栽贓的?
他看向母后,欲求解,太后眼觀窗外,淡淡道:「不是永樂宮,也許就是端妃,她的兒子寧王能安插人挑撥太子造反,端妃未必想不出這等栽贓嫁禍的手段。不過不管是誰,到了這種地步,能比死好受多少?」
是啊,夫君死了,兒子被圈禁,自己被幽禁,這種滋味,好過死亡嗎?
宋琛默然,今日除夕,他不太願意回想那一段日子。
太后也明白他的心思,便轉移話題道:「方纔宴間,皇后所提之事,當真也要考慮一下了。從古至今,沒有幾位帝王的後宮只有兩三個人,況且哀家看,你也早就不去皇后與容妃那裡過夜了,現在怡妃有著身子,你就當真不想再進新人?」
宋琛一笑,「方纔兒子所言,都是真心話,現在兒子剛登基,很多事要摸清,接手,實在無暇他顧。至於什麼新不新人的,兒子從來不太感興趣。況且……怡妃現在有身子,還是等她把孩子平安生下再說吧。」
話說到這份上,太后也就不再多勸了,點了點頭,接他的話道:「怡妃是頭胎,嬌貴些也難免,無論如何,要讓她好好生下來,哀家也會替你看著些。」
「多謝母后。」宋琛微笑道。
窗外傳來一陣遙遠的炮聲,母子倆抬頭,共望向遙遠的夜空。

☆、第60章 元夕

年初一早起,趁著灑掃的宮人進出殿門的空當,褚雪驚喜發現,老天爺昨夜應景,趁眾人入睡之時,竟給京城鋪了厚厚一層白絨毯。她來到殿門前,放眼望去,院子裡的花木都被白雪覆蓋,遠處的宮牆琉璃瓦,也均是銀妝素裹,美不勝收。
如月在廚房為她煮粥,瞧見她立在門口看景,貼心的綺靜忙拿著厚斗篷過來,一邊替她披著一邊道:「主子現在雙身子,更要注意呢,若是凍壞了腹中皇子,咱們整個裕芙宮可都賠不起啊!」
褚雪笑了笑,撫了撫圓鼓鼓的肚子,道:「是啊,現在就他最金貴了。」
往屋裡走了幾步,她想起件事,吩咐綺靜,「叫富貴來,今兒年初一,本宮給你們封紅,咱們也討個吉利。」
「是。」綺靜笑著應聲,趕忙去尋裕芙宮的總管富貴。
因宮人們多,褚雪就只當面賞了貼身的幾個,其他的,都交由富貴去分,當然,給富貴的也是最厚重的一份,自打來了裕芙宮,富貴諸事料理的不錯,擔得起這一份厚賞。
富貴喜笑顏開,正要退下,又被褚雪喚住,褚雪接過雁翎專門遞過來的一份不輕的紅封,也交給富貴,道:「這是給你師傅邱總管的,外面雪滑,本宮不宜出門,煩勞你親自跑一趟吧!」
富貴見還有師傅的一份,又驚又喜,忙替師父磕頭謝恩,褚雪卻笑道:「你師傅可是本宮的救命恩人,這是他該得的,不必多禮,快去吧。」
「是!」富貴趕忙出了殿門。
待在自己宮裡用完早膳,她就去了鳳儀宮給帝后拜年請安,一家人聚在一起,各人都得了宋琛的紅封,不過遞到褚雪手裡的卻是雙份,褚雪疑惑的看著他,卻見他笑道:「大人孩子都有,自然也少不了這一個,」語罷撫了撫她的肚子。
她笑著替孩子謝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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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一到初五,宮裡重又忙碌起來,君王回到前朝勤政,後宮照舊過著自己的日子。
一大清早,富貴就領了兩個女官過來,向褚雪行禮道:「娘娘,這兩位是尚衣監的姑姑,上元夜宮中晚宴,要提前為您裁製禮服。」
聞言褚雪才想起這件事,上元節作為新春頭一個節慶,皇家要在宮內宴請群臣,普天同慶。今年她們入了宮,十五那夜自然也都要現身宮宴,雖說初入宮時各人都新制了禮服衣裙,但她現在肚子大了,升為皇妃,先前那些錢自然都不能再用了,的確需要重新裁製。
女官們向她行過禮,便為她忙活起來,不多會兒功夫尺寸量好,兩人又告退而出。
等殿內清淨,褚雪歎了口氣,上元夜宮宴,必定又要遇見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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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
酉時過半,宮中宴請專用的慶德殿迎來群臣。
今夜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次宮宴,又逢上元佳節,故而參宴人數眾多,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員皆在列,受去年前廢太子宮變一事影響,一部分受牽連的官員落馬,職位出現空缺,自然又有一批新任官員補位,而秦遠便是其中一員。
秦遠因在平叛中立了功,官升一級,被朝廷提任京衛司指揮同知一職,如今官位已至從三品,今夜自然也在赴宴之列。
待眾人一一落座,永弘帝宋琛攜一後兩妃踏進慶德殿,百餘名官員齊齊下跪行禮,三呼萬歲。
君王示意平身,殿內眾人謝恩後紛紛落座,帝后兩人在主座,容怡二妃分坐兩旁。
這是褚雪第二次踏進慶德殿,如今的她相較上次,心情平靜了許多。早在剛才她隨宋琛踏進來,階下眾人行跪禮時,她俯視下去,就尋到了她想尋的那幾人。
父親褚霖,在眾臣前列,離自己並不遠,幾個月不見,父親並無多大變化,神色瞧著還不錯,她落座後朝父親微微點頭,放了放心;秦穆叔叔作為武將,就在父親斜對面,看上去身體依然硬朗,兩人的目光一瞬接觸,她送去一個含笑的眼神。
至於秦穆叔叔的身前,那個渾身上下透著魑魅氣息的華服男人,她只掃過一眼,便認出。
這世上絕沒有第二個人讓她如此過目不忘。
仇人,許冀林。
她心內咬牙默念了一遍那人的名字,然後收起視線,垂眸,只做一位高貴的皇妃。
但她萬分憎恨的那個人,卻狀似無意的把目光投了過來,方才打從她踏進大殿,眾人下跪的一瞬間,許冀林就再一次看清了她的樣子,只不過那一眼,卻讓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多年前,死在他面前的那個女子,也是如此的身形,有著九分相似的樣貌。他其實並不想傷她,他承諾把她帶走,他甚至可以容忍她把別人的孩子生下來,但他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恨他,寧願帶著未出生的孩子一起赴死,也不給自己一個疼愛的機會。
他半生縱橫沙場,殺人無數,卻從未試過這種憤怒,不甘卻又無力的滋味。這種滋味,卻是再高的官位,再多的富貴榮華都無法彌補。
但思緒轉回,他再度望向多年後這個極度相像的女子,心裡卻再生不出執念,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名女子,極有可能會毀滅他的一家。
平南侯飲下一杯酒,再度思量起來。上回晉州尋來的乳母,雖然沒能直接否定褚雪的身份,卻也讓他看出了疑點,雖然樣貌無從考究,性情也似乎一致,但身體……
從前她的身體貧弱,如今卻大大好轉了,據說這一切變化,是在她生出天花遇到一位神醫之後……
對了,神醫!
從褚家人嘴裡套不出來話,不代表別人就不可。
平南侯心裡又有了主意。
歌舞昇平,鼓樂裊裊,新春第一宴無論是桌上精緻的菜餚,還是眾人面上的神情,都處處透著喜氣。皇上跟近處的幾位重臣說話,遠處的人們則開始小範圍的相互敬酒。
「來,念修,今日佳節,咱們也來乾一杯!」
正朝秦遠舉杯的是他現在的頂頭上司,京衛司指揮使顧坤。
秦遠端起酒杯,與這位亦兄亦友的上司對飲三杯。
辛辣入喉,心底淤積的悵然竟彷彿舒緩了幾分,這難道就是借酒澆愁的滋味?青年一笑,罕見的自斟自飲起來。
雖然又見到了她,但他離她太遠。她端坐在漢白玉龍壁石階之上,陪在帝王身旁,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妃,他偶然間抬眼,只望見她華麗錦袍炫目的色彩及滿頭珠翠在輝煌燈光下反射出的光芒。
那樣的她快樂嗎?
他不知道,將近十年了,他再沒能跟她講過一句話,自重逢後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只是那時在褚府她走上前向他謝禮的那一刻,然後,她就躲在了彼時的恆王,現今的皇上身後。
他所知道的只是去年聖安殿的那場大火,她險些喪命,他只聽說聖寵隆盛,欲封她貴妃,卻被人攔下。
又一杯酒入喉,秦遠遠望了一眼高處龍章冕旒的帝王,心中苦澀一笑,他能保天下太平,可能保雯雯一生順遂?
身旁的幾位相熟的同僚,均罕見他這般自斟自酌的模樣,見此情景,都紛紛上前關懷他。
「秦大人今日有心事?怎麼這麼能喝?」
「是啊,秦老弟這怎麼有點借酒澆愁的意思啊?」
「該不會是看上哪家姑娘,害相思病了吧?」
對於這些含著打趣的關懷,秦遠並不理會,也不找借口解釋,只是端起酒杯,跟同僚挨個敬酒。
然而他心裡的那個姑娘,此時倒真有些坐不住了。
這種晚宴,通常要進行兩個時辰,倘若是飲酒的男子,賞樂賞舞倒還有些樂趣,可她不能飲酒,又帶著身孕,時間一長,其實有些難受。
宋琛瞥見她臉上略有些不自在的神色,差良喜去問她,她便如實相告,詢問可否先行退下。
良喜前去回話,就見宋琛朝她點了點頭,方纔還威嚴的帝王眼中立時浮上溫柔。
她淺笑起身,輕端了個禮,便由婢女們陪著,退出了慶德殿。
算來差不多戌時過半,離晚宴結束約莫還有半個時辰,宋琛今夜依舊要去鳳儀宮,她一回到自己宮裡,便早早去沐浴,躺到了床上。
也許果真坐了太久,也許因為又見到了那個讓她咬牙切齒的人,她只覺得今夜尤其疲乏,不一會便睡了過去。
可清夢才做了一半,就被溫熱的吻給喚醒,她睜了睜眼,視線中宋琛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
「醒了?怎麼這麼早就睡了,不舒服了嗎?」
他已經換了衣袍,方才端嚴的帝王瞬間又變回溫柔呵護她的男人。
她笑著搖頭,也問他:「現在什麼時辰了?晚宴結束了嗎?皇上怎麼過來了?」
見她面色正常,因剛醒來臉上還有淡淡的紅暈,他放下心來,回道:「剛到亥時,晚宴已結束一陣了。」
停了一會,他復又問道:「既然沒有不舒服,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被他這樣一問,她倒真來了精神,但努力了一會,她還是想不起她究竟忘了什麼事,便如實搖頭,「臣妾不記得還有什麼要事啊?」
卻見他挑眉。
她咬唇,撒嬌道:「皇上別賣關子了,妾身自打有孕,腦子真的有些不好使了,您就直接告訴臣妾吧。」
他歎了口氣,捏了捏她的臉,道:「好吧,看在孩子的份上,這次先饒過你,歇夠了沒?歇夠了的話陪朕出去走走。」
把她叫醒只為出去散步?
她吃了一驚,但還沒容她再說些什麼,他已經替她取來了衣服,還親自替她穿起來,見勞動了他來伺候自己,她只好配合,想看他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待衣裳穿好,她還想綰個髮髻,誰料他瞧了她一會,道:「這樣挺好看,不用麻煩了,別誤了時辰。」
她只好作罷,由他扶著出了自己的宮門,坐上早已等候的御輦。

☆、第61章 親恩

因怕顛簸到她,宋琛特意讓御輦緩行,約莫兩刻鐘後,目的地到,御輦停穩,兩人下了車。
落腳處是皇宮的最南端,宋琛抬頭看了看眼前已亮滿燈的角樓,問道:「上得去嗎?」
角樓有五層,她笑了笑,「臣妾還沒笨重到那種地步,連幾層樓都爬不了。」
他道:「就算真爬不動了也沒關係,朕抱你們母子上。」
她低頭,滿足的撫了撫孕肚,然後跟著他,踏上角樓的木梯。
氣喘吁吁,終於爬到了頂層。
樓頂風有些大,但視野甚是開闊,往下望去,整座京城皆在眼底,今夜是上元佳節,城中幾條主要街道都掛滿了燈籠,從他們的角度俯瞰,彷彿一條條火龍,筆直又明亮。
見此情景,褚雪忽然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了去年今日他們在燕州永安街看燈的事,也想起了在郊外看煙花時他說過的那些話。心裡一頓,難道現在,他又是帶她來看煙花的?
她用求解的眼光看他,見她終於想了起來,他一笑,問身後的高黎,「什麼時辰了?」
高黎低頭,「回皇上,現在亥時兩刻。」
宋琛點頭,「馬上就要開始了,咱們先坐一會。」然後拉過她的手,走到一旁早已備好的椅子上坐好,將她抱進懷。
侍衛們都退到了身後,寬厚的斗篷將她包住,兩人輕聲呢喃。
「想起來了?」他打趣她。
她慚愧的笑笑,「還是皇上記性好。」
「那當然,」他甚為坦然,「朕自己說過的話,什麼時候都記得。」
她心滿意足的笑了一會,又有些擔憂,問他,「可是,今年宮裡不是為先帝守孝,禁燃煙火嗎,皇上再放,禮部會不會又要說什麼?」
他不以為然,「朕沒說要在宮裡放啊……」
話音未落,遠處已經傳來巨響,看來時辰到了,兩人停了話,一起望向傳來炮聲的敬天寺方向。
炮聲陣陣猶如春雷,隨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還能聽到遠處人們的歡呼聲,今年承天寺接了筆大佈施,有上百座花炮被提前送到,來人只說有位身份尊貴的善人,欲與全城同樂……
炫目色彩接連在眼前上演,角樓中的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暖暖依偎在一起。
「這一年好快!」許久,她感慨道。
「嗯。」他吻了吻她頭頂的墨發,問道:「快樂嗎?」
她笑了笑,這一年在他身邊,發生了太多事,危險有時,痛楚有時,但她願意回想的,似乎還是快樂吧。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去年只有兩人,今年卻多了一個。皇上能記掛著臣妾,臣妾心滿意足,臣妾只求能陪在您身邊,好好把他養大。」
他將手覆在她孕肚上,語聲溫柔,「不止這一個,我們以後還有更多孩子。」
她笑了笑,打趣道:「這個都還沒生出來呢,皇上就想要更多了?」
「嗯,多不多可不由你說了算,還是要朕做主。」
他笑抬起她的下巴,凝視她。
夜風輕拂起她垂落的墨發,襯的美人宛如天上的明月,溫柔如水,他低頭,給以綿長的吻。
等到遠處敬天寺的花炮盡數燃盡,角樓裡的兩人才依依不捨的分開。
他還想跟她多呆一會,因為只有跟她待在一處時,心才能真正安靜下來。可夜風漸冷,她還懷著孩子,他總是顧及她的。
他起身,把她送回裕芙宮。
~~
過完年,天氣漸漸和暖起來,二月底的時候,褚雪在宮裡見到了母親。
自打去年入宮以來,娘倆還是頭一次見面,雖同在京城,可這一別又是大半年。太后知道她快要生了,必定想念母親,便下了道懿旨,召褚夫人進宮敘話。其實太后與褚夫人幾乎沒怎麼見過面,又有什麼話好敘呢,這道旨意,是替褚雪下的。
褚雪見到母親自然驚喜,待向太后謝過恩後就領著母親回了自己的宮裡。
天色漸暖,園子裡已陸續有花在開,為了避免她接觸桃花米分過敏,宋琛早早地就命人將皇宮所有的桃樹都砍了去,代以雪白梨花與淺色杏花。母親來的時候,裕芙宮裡的杏花開得正好,暖風吹過,揚起紛紛花雨。
殿裡殿外的佈置陳設皆是頂級奢華,伺候的宮人們也都機敏靈巧訓練有素的樣子,褚夫人見她氣色也好,便稍稍放了心。
還有兩個月小外孫就要出世,母親高興之餘親手縫了好幾件小肚兜,雖然宮裡有尚衣監專門料理主子們的衣裳,但這幾件小肚兜,一針一線裡全是母親濃濃的愛意,褚雪一一小心收好,等孩子出來,她要親手為他穿上。
知道主子有體己話要說,眼色極好的富貴率著宮女們退到了殿外,殿裡只留雁翎如月兩個貼身的婢女伺候,兩個丫頭也許久未見夫人,自然也開心。
褚夫人分別給了兩個丫鬟賞錢,接著就跟女兒說起了體己話。
於是褚雪一下知道了好多消息。
比如乳母鄭氏已經跟隨嫂子去了濟州,照看兩個侄子,聽說差事辦的不錯,替嫂子分擔了好多。
比如秦褚兩家日益交好,來往頻繁起來,秦遠年前升了官,父親還將他認作了義子。
這個消息著實讓宮裡的三人驚訝,不過這是父親與秦穆叔叔共同的意思,還特意請了周太尉做見證人,褚雪知道父親定是已經思慮周全,便也沒多說什麼,秦遠哥哥成了父親的義子,就等於她重又得了一個哥哥,倒也是件好事。
提到秦家,褚雪忽然想到一件要緊的事,趕忙問母親,「去年許家既能把鄭嬤嬤尋來,定然不會善罷甘休,鄭嬤嬤雖然去了兄長那裡,但其他人也難保不會被尋到,這件事情,父親可處理了?」
母親拍拍她的手,道:「為娘正要跟你說呢,從前遣散的那些下人裡,只有鄭嬤嬤與如月跟你姐姐親近,現在如月在你身邊,鄭嬤嬤那邊也沒什麼了,所以這方面,你可以安心,倒是從前那位谷大夫……」
聽見師傅的名字,如月眼睛一亮,仔細地看著夫人,就聽夫人道:「聽聞前不久已有人去過百草山,應是許家的,不過,谷大夫已不在那了,他隱姓埋名,去了他處。」
三人高懸的心這才放了下去。
許家竟然派了人去過百草山?可見他們當真不死心,褚雪相當後怕。不過幸好谷大夫已經離開了,否則,以許家人的狠辣手段,那位老大夫應該很要吃些苦吧。
這邊褚雪才稍稍放下心,卻聽如月開口問道:「夫人,您知不知道,我師父去了哪裡,他可還安好?」
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如月這樣關心師父也是人之常情,況且若沒有師父手把手的教導,她現在還是一個一無所長的丫鬟,雖然已經幾年不見,她心裡非常掛念恩師。
褚夫人寬慰她,「你師父現在安好,放心,不過事關重大,我們不方便透露他的蹤跡,你們現在在宮中,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見夫人如此說,如月放下心來。
褚雪還有些不解,她問母親:「谷辛同父親究竟是什麼淵源呢?作為一位世人難尋的避世名醫,當初能親自為姐姐診病,收下如月為徒,如今竟然又為咱們家的事情隱姓埋名,遠走他方,這實在是筆不小的人情啊。」
母親歎了口氣,回憶起多年前的往事。
原來谷辛原本出身御醫世家,其父卻因多年前的政斗受到牽連,蒙冤下獄,病死獄中,後來褚霖親自重審了那個案子,為谷辛的父親昭雪,而因歷經家變,這位世家子弟看破人世,寧願隱於深山,專心鑽研醫藥。而又因谷辛視褚霖為恩人,才對其有求必應,幫了他們一次又一次。
回憶完往事,眾人皆是唏噓,見氣氛有些凝重,褚夫人便轉開話題,對如月道:「雖然見不上師父了,但還有故人。谷大夫的弟子程子松,今年參加了太醫院的選拔,聽說成績不錯,再過些日子,就能入宮當差了!」
這倒真是個好消息,若太醫院裡有了自己人,能省去不少麻煩,如月畢竟只是個小姑娘,雖懂醫術卻經驗有限,平日為她料理個什麼還不能放開手腳,但程子松就不同了,聽說這是谷辛的大弟子,深得神醫的真傳,在坊間行醫幾年,也已攢下不少讚譽了。
但非世家子弟,僅憑坊間讚譽能進到太醫院,並不是易事,想必父親幫了忙,褚雪向母親求證,母親點頭默認。深宮之中,一名得心的太醫,也是一個強有力的支持,最起碼,能讓她免遭許多不明不白的黑手。
父母的良苦用心讓她安心感動,但這些事於父母而言,都只不過是在盡他們最大的努力,來保護自己的女兒罷了。
他們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眼前這個了。
母親在宮中用完午膳,便告辭回了府,雖然褚雪萬分不捨,但如今她已是皇妃,宮中規矩繁雜,母親能偶爾來看她,已是難得,相較於李姣雲尚在燕州的娘家,她真的算是幸福許多了。
母親笑著安慰,等她腹中的孩子出世,母女還有機會相見。她點頭,她相信等自己生產了,宋琛定會允許母親進宮來看她,況且孩子滿月,命婦們都會來進宮相賀,母親也是二品的命婦,母女倆總還有很多機會相見。
她將母親送至宮門,看著母親上了馬車,才挺著孕肚回了寢殿。
眼看著腹中的孩兒一天天長大,感受著小傢伙隔著肚子的拳打腳踢,她越來越能體會到母子連心的滋味。命運何其殘忍,讓她的生身母親驟然離世,腹中還帶著尚未出世的弟妹,讓養育她的母親失去了親生骨肉,還忍痛讓才在這世上活過九年的孩子銷聲匿跡……
但幸運的是,她逃出生天,重新尋到了疼愛自己的父母。
其實這一生,繼續做褚雪也好。

☆、第62章 師兄

三月中的時候,太醫院選拔結束。
這日一早,來裕芙宮為褚雪請脈的大夫又換了人,待御醫請完脈,褚雪開口問道:「今日季淵大夫有事?別不是太后不舒服了吧?」
下跪的御醫忙解釋,「娘娘請放心,太后安然。只是太醫院今年新進的御醫於今日正式入宮當差,季淵大夫是院使,要為新人訓話,所以暫派微臣來為您請脈。」
「原來如此。」褚雪點頭。
待來人走出殿門,她吩咐如月,「既然人來了,等會你有空過去看看,問好你師兄何時當值,咱們也好行事。」
「是。」如月點頭。
於是中午時分,趁大多數人都歇晌的時候,如月去了太醫院。
今日如月尋的因由依舊是來找些藥材為褚雪配製護膚甘露,但她知道往常負責此事的御醫這個時辰並不在,所以醫女把她領到了一位新上任的御醫跟前。
看到那個許久未見的身影,如月心內很是激動,幾乎就要呼喊他的名字,但她強忍住了,等到藥房內只剩兩個人,如月才輕聲道:「師兄,見到你真好!」
溫文爾雅的御醫程子松這才露出一抹微笑,抬手輕撫了撫少女的頭頂,輕歎道:「好久不見,你長高了不少!」
如月微笑點頭,昔日師兄出師下山時自己才十二歲,相較於那時的黃毛小丫頭,現在的文靜少女的確長大了不少。
雖是中午,但太醫院也還有其他人在,如月不能耽擱太久,略微寒暄幾句後就切入正題,詢問了師兄近一月以來的當值情況,待程子松配好藥,她便告辭,回了裕芙宮。
幾日後的一個晚上,褚雪睡前突感不適,隨即出現眩暈之症,緊接著面色蒼白,虛汗淋漓,驚得宋琛不得了,忙命人傳御醫。
不一會兒功夫,年輕的御醫跟隨裕芙宮的宮女而來,進到殿內望見焦慮的帝王,先端正行禮,「微臣拜見皇上。」
宋琛抬手,語氣略有些急,道:「免了,快去瞧瞧怡妃。」
「是。」程子松起身,來到內殿。
猶如從前一樣,隔著床帳,褚雪伸出一隻手,皓雪臂腕上覆上薄紗,由程子松凝神把脈。
程子松凝眉片刻,方抬手起身回稟宋琛,「回皇上,怡妃娘娘乃是厥脫之症,應是身體虛乏加之正處於身孕晚期而致,並無大礙,待微臣行針之後即可緩解。」
「好,好。」聽見褚雪並無大礙,宋琛終於放下心來,忙令程子松為她診治。
就見程子松從藥箱中取出幾根細銀針,在褚雪手臂的幾處穴位上開始行針,約莫兩刻鐘後,她的冷汗消盡,臉色也慢慢紅潤起來。程子松收針,對褚雪道:「娘娘臨盆在即,餘下這一月應多補充營養,儲存體力,以備生產所需,微臣稍候寫張方子,娘娘每日服用一次,五日後,相信體力會有所好轉。」
褚雪微微笑了笑,點頭道:「有勞你了,今夜幸虧有你,否則真不知是否會傷到腹中的孩子。」
程子松低頭,恭敬道:「保主子平安是太醫院本職,娘娘言重了。」
語罷向宋琛行了個禮,「微臣回去為娘娘配藥,先行告退。」
宋琛見他行事沉穩,醫術也甚好,頓生出不少好感,緩聲道:「快去吧。」
「是。」
如月借口取藥,一同跟了出去。
夜色深沉,宮牆間四下無人,待走出好一陣,如月才小聲開口,「師兄,你看我的針法可有進步?」
程子松回頭看了看她,眉眼略彎,道:「還可以,看來這幾年師傅教的沒有落下。」
「謝師兄!」
一向文靜內斂的如月罕見露出甜笑。
其實今夜褚雪的這場「不適」,是幾人事先計劃好的。如月照吩咐先打聽好了程子松近來晚間當值的日子,再在宋琛過來前替褚雪行了針,使她當著宋琛的面,暫時出現厥脫的症狀,然後再由「剛好」當值的程子松來解,目的就是讓程子松在宋琛面前展露下醫術,好能順利成為褚雪的專用御醫。
現在他們的戲份已經完成,端看裕芙宮裡,美人與君王的了。
雁翎端來一碗姜茶,輕聲道:「主子,這是照那位御醫的法子煮的茶,您先喝一碗吧。」
褚雪欲坐起,但因現下肚子太大,動作有些笨拙,宋琛趕忙上前扶她,待她坐穩,又接過雁翎手中的瓷碗,親自喂起她來。
眼觀著男人細膩的動作,褚雪重複紅潤的臉上露出笑來,卻也沒說話,只配合著他,一口口的喝完了熱茶。
「好些了嗎?」擱下碗,宋琛問道。
他眉頭微斂,眼中還有擔憂,她點頭,輕聲道:「臣妾好多了,皇上不用擔心。」
「朕怎麼能不擔心?你方纔那個樣子著實嚇人。」他抬起手來,輕撫她重新紅潤起來的臉。
她也用纖指觸碰他的眉間,愧疚道:「臣妾剛才並非有意嚇皇上,是真的不太舒服,不過御醫的針法很管用,現在真的好多了。」
他歎息一聲道:「不是每天有御醫來為你請脈嗎?怎麼平日都沒有察覺你體虛?太醫院的這幫人,究竟是幹什麼的?」
她忙搖頭,「皇上快別責怪太醫院了,他們的確每日都按時為臣妾請脈的,只是季淵御醫擔著院使之職,還要去福寧宮,有時趕上太醫院忙碌,就會換個人來,大約還是每位大夫的方法都不一樣,沒有做好交接……」
請脈的人不固定,這確實不太方便,宋琛想了想,道:「要不,朕從太醫院為你挑一個人,專門料理你宮裡的事。」
她作思考狀想了一會,點頭贊同,「如此也好,每日要勞動太后的人,臣妾也有些過意不去呢!只是,不知太醫院的人手夠不夠用?」
宋琛否定她的擔憂,「這個不必擔心,太醫院今春才招了批人進來……朕瞧著剛才那個就不錯,看起來夠沉穩,針法也嫻熟,你覺得如何?」
褚雪沒有馬上接話,而是做出思量的樣子,想了一會才點頭,「臣妾也覺得他不錯,方才只是輕輕幾針,臣妾身上立刻就好多了。」
「那朕讓人明天就去傳旨。」
他語罷看了眼身後立著的良喜,良喜立刻會意,躬身道:「奴才明早就去辦。」
床上的美人綻出微笑,垂眸道:「謝皇上。」
第二日辰時剛到,良喜就親自去太醫院傳了聖上口諭,於是才入職不到半月的程子松,就在一班同僚羨慕的眼光中,順利成了最得寵的裕芙宮怡妃的專職御醫。
日子不知不覺間進入四月,京城已是初夏光景,眼看臨盆的日子近在眼前,褚雪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期待的是,終於能跟在肚子裡孩子見面,忐忑的是,生產這件事。
她一直聽說那是非常痛的,卻不知究竟痛到何種程度,李姣雲來看她時,她就向她請教,李姣雲笑著給她打氣,「那當然很痛,但並不是不能承受,自古以來,哪個女人不得經那一遭,但幾乎人人都挺過來了,就是我當年生祺兒時,痛了兩天兩夜,最後連力氣都沒了,最後不也還是平安把他生下來了?」李姣雲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現在宮裡有這麼多醫術精湛的御醫,穩婆更是有不少,妹妹就放心吧!況且你這肚子又不大,應該很好生的。」
還不大嗎?她看了看鏡中已經滾圓如西瓜一樣的肚子,還是歎了口氣。
不過歎過後她也想開了,現在身邊有如月,還有程子松這樣醫術精湛的大夫,她們娘倆必定會母子平安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一具身體承受不住兩個人的負荷,眼看五月一天天臨近,褚雪竟漸漸疲累起來,午飯後的歇晌常常一個時辰還不夠,那種嗜睡的症狀似乎一下子回到了最初有孕的時候。
如月隱隱覺得不對,程子松更是覺得蹊蹺,但每日的把脈卻似乎並不能探出什麼,只能多為她寫些養神的藥膳方子,從飲食裡為她找補找補。
但一天天過去,入口的補品未減,她的精神卻並未好幾分,程子松心中疑惑越來越盛,整日去太醫院翻醫書,盼望著為她的狀況找到因由。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褚雪出現嗜睡症狀的第十二日後,程子松找到了問題的突破口。
這日,程子松為她請脈的時間多了不少,往常半盞茶就好的事,今日硬是拖到了近一刻鐘,褚雪疑惑,剛待詢問,卻見程子松神色凝重的開口,向她道:「娘娘,臣懷疑您體內有些蹊蹺,為求證,需要借您的血一用,不知娘娘可否恩准?」
褚雪一驚。
因怕她擔憂,如月和程子松師兄妹兩人從來沒有向她透露過有關於她嗜睡或有蹊蹺一事,此時乍然聽聞,她難免驚懼。但她明白程子松行事沉穩,不會輕易妄言,所以現在他這樣說,定是已有了幾分把握……
她點頭,道:「照你的辦法來。」
程子松得令,從醫箱中取出專用銀針,在她手上輕刺了一下,隨著痛感,她指尖有鮮血溢出,程子松小心翼翼用白紗布取好,只道要觀察一日,便告退出了殿門。
褚雪雖然擔憂,卻也耐心的等著他的消息。
不出預料的,次日一早,程子松帶著昨夜取血的紗布匆匆歸來,向她鄭重道,「娘娘,您中了一種罕見的毒。」
雖然過了一日,她略做了些準備,但乍一聽到這樣的話,依然駭然,一般的如月也緊斂眉頭,代她問道:「師兄,確定了嗎?」
程子松點頭,道出三個字,「噬眠散。」

☆、第63章 投毒

噬眠散這個名字被程子松講出,裕芙宮正殿內有一瞬間沉默。
褚雪不懂醫術,自然也對這麼陌生的名字一無所知,但如月乍一聽聞,卻大吃一驚。
見褚雪滿臉不解,程子松輕聲為她解惑,「稟娘娘,這是一種較為罕見的毒,但毒性並不猛烈,只是讓服用之人心身疲乏,整日嗜睡,漸漸失些體力。」
褚雪更是不解,她問,「既是想害我,為何要選這種毒性不強的東西?只是讓我嗜睡疲乏,這樣能如她們什麼願呢?」
「娘娘有所不知。」程子松面色嚴肅,進一步為她解釋,「您現如今臨盆在即,正是需要儲備體力的時候,一旦繼續虛乏下去,待生產之時,恐會有危險,身體虛弱無力,易導致難產。」
難產!
褚雪猛然一驚,這次是真正驚懼起來。
好陰毒的用心!
她孕期一直平安,御醫每日來請脈,能保她平安至臨盆之時,但難產是不可控的突發狀況,且情況極其危急,極有可能大人孩子只能選其一,甚至一屍兩命……
她正後怕,卻聽如月皺眉問道:「師兄這樣說來,主子的確是噬眠散的症狀,可師兄是如何診出來的?」
程子松取出昨日取血的白巾,道:「你來看。」
如月走近,就見那白巾上已乾涸的血跡在日光下,竟隱隱呈現青色。
「血中帶青,這的確是噬眠散的症狀。」如月神色凝重,點頭道:「幸虧師兄想出取血的法子,否則,我們當真要讓惡人鑽了空子害了娘娘。只是……」
她話音一轉折,褚雪與程子松不約而同看著她,她續道:「只是,娘娘的飲食都是由我負責,所有食材藥材等在料理之前我都一一仔細查驗過,並無可疑啊,這毒物,是如何進到娘娘體內的呢?」
程子松也斂眉,略有疑惑道:「這的確值得深究,這種毒物本身毒性不強,若達到娘娘如今的症狀,必是由口而入,只是入口的東西都是自己人經手,怎麼會讓它趁虛而入呢?」
見師兄妹兩人都疑惑,褚雪開口道:「罷了,既然查出毒物,就為時不晚,眼下最要緊的是,可有法子相解?」
「有!」程子松立刻點頭,自今晨看到乾涸的血跡確定出血中了噬眠散後,他就趕緊配置了解藥,此時已隨身帶了來,如月接過後,忙出門命金玉去煎。
探出病源,已是一大進步,褚雪向程子松道:「這事多虧了你,否則本宮他日臨盆,不知要多驚險。」
程子松俯首,「護娘娘周全乃微臣本職,只是餘下的這些日子,娘娘要多多走動,活動筋骨增強體力,以方便日後生產。」
褚雪點頭,「本宮知道了。」
「那微臣先告退。」
程子松退出殿門。
出來裕芙宮,行了幾步,他的眉頭始終沒能舒展,雖然查出了病源,但毒物究竟是如何進到人體內的,他還沒想明白,這委實有些棘手。
他歎了口氣,又前行了一陣,不一會,就來到浣衣局的門外。
浣衣局的宮女們正在浣洗衣物,時不時有人將桶桶清水倒進浣衣池中,嘩嘩水聲混著宮人們語聲,顯得這個院子裡很是喧鬧。
水?
程子松忽然眼前一亮。
如月說,凡入怡妃口的食材,她料理之前都一一查驗過,並沒有什麼問題,雖然食材無礙,但烹煮食材所用的水呢?怡妃每日入口的水呢?
程子松忙轉身,沿來時路快步回到裕芙宮。
程子松走後,趁著煮藥的空當,褚雪遵他醫囑正在自己院裡散步,就見他去而復返,神色匆忙。待來人向自己行完禮,褚雪道:「這麼快就把藥取來了?」
程子松一頓,馬上反應過來,低頭道:「是,請娘娘移駕殿內,待微臣向您詳解。」
褚雪點頭,由雁翎扶著,走回正殿。
既然自己已經不知不覺遭了黑手,這宮裡的人便難脫干係,自己貼身的這幾個信得過,架不住外面伺候的或有異心,畢竟整個後宮現在都聽命於一人,那個女人想安插個人進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必須時時防範。
「是有何發現嗎?」進到殿內關上門,褚雪問他。
程子松道:「臣對娘娘如何中毒一事有些猜測,不過還需驗證一下。」說著他看向雁翎和如月,「需查看一下兩位的血樣。」
褚雪點頭,兩個少女都伸出手,由程子松一一用銀針刺破,用白巾取樣。做完這些,程子松又問,「裕芙宮平日用的水,從何處取?」
如月答道:「各個宮中都有自己的水井,我們的水井就在後院,平日用水都是從那裡打的。」
見程子松點頭,褚雪緊跟著問,「難道毒物被投進了井水中?」
程子松如實道:「目前只有這條途徑能解釋得通,娘娘入口之物都有如月親自把關,但飲用之水,卻無關可把。微臣現在只是猜測,若明日兩位姑娘的血跡裡也查出噬眠散,那這口水井可就的確有問題了。」
眾人皆是點頭,雁翎卻仍有疑問,她問道:「但我們都用那口井裡的水,倘若真有蹊蹺,為何只有主子身體不適,其他人都好好的?」
這個問題倒不用程子鬆開口了,如月答道:「因為主子雙身子,身體本就弱些,這毒微量,咱們覺察不出來,但於主子而言,就嚴重了。」
雁翎氣憤攥拳,「用這樣隱秘的手段,處心積慮就想害主子!別讓我知道她是誰!」
「還能有誰!」褚雪冷笑一聲,「處心積慮想致我於死地的人,還能有誰?」
眾人默然,除了鳳儀宮,還能有誰會想出這樣高明的手段。
「不過宮裡出了內奸,卻非小事!」褚雪吩咐雁翎,」告訴富貴,這幾日派些人手,暗中盯著後院,務必要把下毒之人給本宮揪出來!」
「是。」雁翎立刻轉身前去。
但當天夜裡,後院安安靜靜,並無異動。
第二日一早,程子松請脈的時候帶來了昨日如月和雁翎的血樣,果然,同褚雪的如出一轍,她們的體內也的確含有噬眠散。
這一次,褚雪把富貴也叫了進來,叫這位裕芙宮的總管也親耳聽聽御醫的診斷。富貴自然一臉菜色,身為一宮總管,差事出了紕漏,竟能讓人在眼皮底下給金貴的主子下了毒,這但凡脾氣不好的主子,必定要問他的罪,挨個幾十大板都算是輕的。
見富貴面如死灰直哆嗦,褚雪不露喜怒地開了口,她看著自己的總管,道:「本宮給你一次機會,把下毒之人抓住,就當是你將功補過。」
富貴戰戰兢兢連連磕頭,當夜就在後院又加派了人手,下決心一定要揪出不軌之人。
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就當寢殿內兩位主子安然入睡之時,後院終於有了動靜。
第二日一早,宋琛才下早朝,就聽裕芙宮差人來報,說有人意欲謀害怡妃母子,請他前去主持公道。
宋琛又驚又怒,連龍袍都沒顧上換,快步去往裕芙宮。
君王趕到時,裕芙宮內跪了一地人,有宮女太監,還有前來請脈的御醫,宋琛踏進殿中,望見了臉色蒼白的美人。
眾人聽見通傳,忙向他磕頭行禮,但他誰也顧不上,幾步來到褚雪跟前,急切問道:「這是怎麼了?又不舒服了嗎?」
美人未語淚先流,她抓住他的手,道:「臣妾同腹中孩兒命大,雖遭了毒手,還尚未有大礙,可倘若一不小心,或在晚些日子,臣妾恐怕,恐怕要同皇上天人永隔了。」
她情緒激動,宋琛不好問她,目光在下跪人群中尋了尋,瞥見了富貴,忙沉聲道,「你來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終於等到將功補過的機會,富貴忙低頭回話,「回稟陛下,昨日半夜,值夜的奴才們發現後院水井旁有異動,隨即前去查看,發現有一名宮女,正欲往井中投灑藥物,奴才們將人抓住,並將其手中藥物交由太醫院查看,發現是一種名曰噬眠散的毒物。」
「後來御醫證實,主子的確中了此種毒……」
「大膽!」一聲怒喝打斷富貴的話,殿內眾人趴地,頭不能再低。宋琛臉色極為難看,他盯著程子松,怒道:「朕命你每日為怡妃請脈,為何你早沒能診出,非要人贓俱獲了才有結論?倘若傷了怡妃與腹中龍裔,你該當何罪!」
「陛下請息怒。」程子松頂著天子盛怒,沉穩回話,「微臣早在半月前,娘娘初有嗜睡症狀時就已懷疑,也曾開過不少藥方為娘娘調理,可是噬眠散一□□性微弱,需時日累計才能在脈象上有所體現,微臣直到前日斗膽取過娘娘與裕芙宮宮女的血樣後才得出結論。」
說著便拿出三分帶有血跡的白巾,將驗證此毒的前後過程一一稟明。話末,他道:「微臣所言句句屬實,不敢有半句欺瞞,皇上可傳召其他御醫,一證便知。」
宋琛聽完他的話,稍稍冷靜了些,命人去傳太醫院院資歷最深的御醫季淵。
沒多久季淵趕來,查驗過白巾及富貴所查獲的藥米分後,證實了程子松的判斷及此藥會對褚雪造成的後果。
宋琛怒壓下一口氣,問富貴,「投毒之人現在何處?」
富貴答:「回陛下,已在偏房關押。」
「押去內廷監,務必要查出是何人指使!」
天子厲聲堪比雷霆,富貴馬上領命前去。
殿內眾人撤下後,褚雪歪靠在宋琛懷中,重又啜泣起來。
「皇上,為何總有人想害臣妾與腹中的孩兒,為何總有人這樣恨臣妾,殘忍到連個未出世的孩兒都不放過?」
「膽敢傷你和孩子的人,朕絕不會放過,放心,給內廷監一點時間,他們會查出來的。」
美人不再說話,只是抱緊了他,任眼淚落進他的懷中。

☆、第64章 禍兮

知道前朝還有正事,褚雪在宋琛懷中哭了一會兒,等小廚房備好早膳,便拭去淚水,稍稍平靜了下情緒,與他一起用膳。
用完早膳,君王雖不捨,但一番安慰後仍去了勤政殿,天下重擔壓在一肩,讓他必須勤勉。
宋琛一走,褚雪也就收起了眼淚,脆弱的一面是給男人看的,經歷過一次次的明槍暗箭,她已經被錘煉得足夠堅強,她當然憤恨,卻也足夠冷靜,既然人已經去了內廷監,接下來她就耐心的等吧,等著看內廷監的刑房夠不夠份量,能不能讓那個小宮女吐出有用的東西來。
內廷監刑房。
這是整個皇宮內,唯一一座建在地下的屋子,屋子裡終日燃著燈火,四周擺放著各種各樣的刑具。除過長期在這處當差的宮人,任何生人在這裡轉上一遭都要腿軟,單看這些刑具的模樣,就已經讓人膽寒,再加上時時傳出的受刑人的哀呼慘叫,任再鐵石心腸的人,恐怕也不敢長待。這樣的地方,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煉獄。
可今早被押過來的宮女菊香,受盡了四個時辰的酷刑折磨後,卻始終不肯說一句話。
行刑的兩個太監陪了她四個時辰,此刻早已疲乏,其中一人歎了口氣,收起方才用刑時閻羅般的嘴臉,走至菊香近前,撿了軟和點的語氣勸道:「我說菊香,事已至此,你何必要硬撐呢,犯下這鍾事,死是免不了的,可你為什麼不能挑個痛快的死法?非要咱們在這裡陪你耗時辰?說實話,都是為奴的人,咱們也不願難為你,你不如就痛快招了吧!都到這地步了,幹嘛還替使喚你的人抗罪?」
聽見這個話,早已奄奄一息的宮女菊香終於睜開了眼,她的臉血肉模糊,有氣無力的看了看眼前人,努力擠出一句話,「公公,我說,我願意說,您能不能先放我下來,我疼。」
「哎!你早這麼想不就得了!還用得著受這些苦頭!」說話的太監朝坐著的另一個使使眼色,另一個太監趕忙由椅子上起身,過來一起為架子上的菊香鬆綁。熬了四個時辰,終於可以收工了!
可手剛動了一下,他又有些猶豫,看向先前說話的那位,交流了下眼神:這小宮女,該不會要自己了結吧?
說話的那位輕蔑一笑,被折磨成這樣,說話都費勁了,還怎麼自己了結?
沒再懷疑,兩人幾下給菊香鬆了綁。
可出乎意料的,先前還氣若游絲的菊香腳一沾地,卻立時有了力氣,只見她連句話都沒說,就一陣風似的向對面的牆壁衝去,然後只聽「咚」的一聲,人頭撞石壁,頃刻間鮮血飛濺,菊香頂著滿臉的血倒在了地上。
兩個太監頓時就慌了神,他們在刑房幹了這麼多年的差事,今兒倒被這個小蹄子給騙了!都用了四個時辰的刑了,一般人早就招了,可這個小蹄子竟然這樣堅貞,一句不說,還留著最後的力氣尋死!這下好了,犯事的一死痛快了,他們半句有用的還沒撈著,非得吃不了兜著走了!
真不知背後的主子給了多大的恩,竟能讓這小蹄子咬得這樣死!
菊香如何不咬死?
她的姐姐梅香還在舒太妃的合歡宮裡當差,哥哥還在沛國公府裡當侍衛。相依為命的兄妹三人活到現在實在不易,她知道自己一旦把指使她的皇后許錦荷供出來,不但自己沒有活路,姐姐會死,哥哥也會被平南侯害死!
當初秋桂把她安排在裕芙宮當差的時候,她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她死就好了,但無論如何,要讓哥哥姐姐活下去啊!
渾身是血的菊香最後笑了一下,慢慢閉上了眼。
~~
晚膳的時候,褚雪等來了這個消息。
執筷的手微微一頓,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前來報信的內廷監總管周予。
默了一會,她才冷冷問道:「皇上知道了嗎?」
雖只簡單六個字,在周予聽來卻似有千斤重,眼前的美人出塵絕麗,從前淡淡一笑就能讓人如沐三春暖陽,幾時曾有過現在這般冷若冰山的模樣?周予低頭,訕訕道:「回怡妃娘娘的話,奴才已差人向皇上回稟過了。」
「知道了,有勞周總管親自過來一趟,本宮有些乏了,要先去歇息一下。」褚雪依然語氣淡淡,不露喜怒。
周予顯然聽懂了逐客令,知趣的低頭道:「請娘娘好生歇息,奴才告退。」言罷躬身退出。
待房中清淨一會,雁翎和如月一起看向她,想說卻又不敢開口。跟隨褚雪經歷過一件又一件的事,她們自然能猜到是誰下的手,她們原想這次能將那個毒婦的真面目揭開,卻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她們知道褚雪心中的不甘憤怒必定更勝過她們,所以才不敢輕易說些什麼,生怕再刺激到褚雪。
程子松說她腹中的胎兒已經足月,生產就在這半月之內,她們實在不敢再叫她情緒波動,生出些什麼意外。
褚雪倒沒什麼異常,等情緒平靜下來,依然舉筷吃飯,且好似胃口不錯,吃得到比從前多了些。放下筷子,見兩個丫頭欲言又止,她淡淡道:「事情已經這樣,沒有什麼好說的,對方手握重權,想要對付她們並非一朝一夕的事。不過,本宮不能如她們的願,她們越不想叫我好,我偏要好好的,自己生氣損了身子,才讓親痛仇快!」
如醍醐灌頂,雁翎如月立刻放下心來。主子說得對,事已至此,若一個勁的鑽牛角尖,一旦自己受損,只會更趁對方的心意。兩個丫頭想明白了,隨即各自忙活起來,陪主子散步的散步,留下來看家的看家,平靜的臉上均不露半分怒氣。
裕芙宮內雖風平浪靜,鳳儀宮的氣氛卻有些微妙。
摒退閒雜人等,秋桂來到許錦荷近前,行過禮後輕聲道:「娘娘,裕芙宮沒有動靜,奴婢剛才聽說,那個菊香,已經死了。」
許錦荷一頓,問道:「可曾吐出什麼東西來?」
秋桂忙回,「應是沒有,否則刑房的人也不會被罰了。」
許錦荷點頭,「這個丫頭還算聰明。」
「是。」秋桂斟酌了一會,又問道:「娘娘,此事一出,皇上會不會想到咱們……」
許錦荷一聲冷笑打斷了她,「這個宮女跟本宮八竿子打不著,皇上為何會懷疑?就算要追根溯源,她的姐姐也是在合歡宮瑞王生母舒太妃那裡,皇上此番登基觸動了不少人,伺機報復的可不是一家,皇上有心思懷疑自己人,還不如去想想怎麼處理那些仇家呢。」
這一番話出,秋桂暗自佩服。主子的這一招雖說沒能成功,卻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舒太妃性情一向溫和無爭,從她那裡打主意,要比端太妃或者前皇后容易得多,且瑞王因造反一事被削王圈禁,舒太妃倘起報復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退一萬步講,皇上縱然有懷疑,現在人已死,也絕無半點證據。
只是裕芙宮最終察覺,沒受到影響,這一招又是失效了,長路漫漫,想除掉褚雪,當真不是易事。
正想著,卻聽許錦荷吩咐道:「去備些禮,怡妃臨產在即,已經不過來請安,此事一出,明日本宮是要過去看看了。」
「是。」秋桂躬身,去了庫房。
福寧宮內,太后的晚膳才剛撤下,就聽殿門外一聲響亮通傳,宋琛來了。
君王一臉疲憊,向母后問安後就坐在了榻上。
「母后,可還有飯,兒子有點餓。」
太后剛要詢問他有沒用過飯,卻聽他自己這樣開口,當即吩咐女官去傳膳。
不一會飯菜上桌,母子倆坐在桌前,母親看著,兒子吃著,也是一種溫馨。
待他吃完,太后端起熱茶,方問,「今兒怎麼過來用膳了?沒去怡妃那?」
宋琛罕見的在母親面前重重歎息一聲,「這次關乎她們母子安危,卻硬是沒能抓到真兇,兒子……兒子覺得有些愧對她。」
太后輕撇熱茶,並未立刻接話。
宋琛又道:「母后,雪兒幾次遇險,兒子覺得,會不會與皇后有關?」
太后這才開口,「可有證據?」
見他搖頭,太后無波無瀾道:「上次聖安殿走水,罪魁禍首在夏氏,這次的事情,哀家也聽說了,那個宮女到死不是也沒吐出東西來嗎?從舒太妃宮裡過去的人,就算要問罪,也問不到皇后頭上啊!」她放下茶杯,語重心長道:「皇上此番登基,意難平的人不少,若是想借怡妃母子來報復,也並無可能,倘若再令帝后離間,豈不更趁了他們的意?」
「你是君王,當比母后更懂用人之道。」
宋琛閉眼,揉了揉額角,半晌方道:「兒子知道了,等會先去看看怡妃,她一向乖順懂事,想來,會體諒的。」
太后也點頭,臉上有些許笑意,「哀家應不會看走眼,怡妃她,是個識大體的。」
太后不是沒有懷疑過許錦荷,但也如她所言,此事並無半分跟鳳儀宮有關的證據,相較之下,舒太妃的動機到時更能說得過去。
況且許錦荷現在是皇后,背後沛國公府的勢力更加不可小噓,最最重要的是,她是太子宋熾的生母,為了這個皇長孫,她也希望帝后和諧,兒子才剛登基,若現在就傳出帝后不和,恐會讓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半個時辰後,裕芙宮迎來聖駕。
宋琛原本以為會見到哀怨的美人,沒想到待踏進殿門,迎接他的褚雪,臉上卻並無半分抱怨的神色。
「臣妾恭迎聖駕。」褚雪想屈膝行禮,卻被宋琛攔住,她肚子太大,他不想她再行無謂的虛禮,眼下保她們母子平安,是他最迫切想要做的事。
「皇上用過晚膳了嗎?」她的語氣一如往常。
「剛在太后那用過了。」他拉她到榻邊坐下,終於開口,「今日的事,知道了嗎?」
她緩緩點頭,「周予來跟臣妾稟報過了。」
他歎口氣,將她擁進懷,「可怨朕?」
她搖頭,「害臣妾的又不是皇上,臣妾怎麼會怨您呢。」頓了一下,她續道:「皇上不必自責,如何安排,臣妾都聽您的。」
母后說得對,他的雪兒果然乖巧又識大體,他沉默了一會,吻她的額間,道:「好,朕不會再讓人傷害你,現在先好好把孩子生下來。」
「是。」她溫順點頭。
今日富貴來報,說他沒用膳就去了太后那裡,他從前如果不在勤政殿自己用膳,就一定會回來這裡一起吃,可今日卻去了太后那,可見他心裡煩悶。這種時候,萬不可做咄咄逼人的女人,他是有主見的男人,哭鬧不會改變什麼,卻會招他的煩……
所以她不爭不問,只等他主動給的承諾。
這也是現下唯一能做的事。

☆、第65章 臨盆

噬眠散一事因宮女菊香的自盡而不了了之,雖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合歡宮的舒太妃,但為避嫌,舒太妃竟於第二日一早面見太后,自請宮外出家修行,為先帝祈福。
既沒確鑿證據,太后也不便治她的罪,但為了給裕芙宮一個說法,太后與宋琛商議後,定了個主意。沒幾天後,勤政殿發下聖旨,特意准舒太妃出宮,於是隨著幾輛馬車,皇宮裡頭又少了位主子。
雖然此事只能至此,並未能揪出真兇,但褚雪並未氣餒,卻相反的看到一絲希望。她還記得自己初有孕的那幾天,綺靜曾經證實,李姣雲懷宋祺時曾昏睡了六個多月,生產時也是難產,這症狀,正跟服用了噬眠散一樣……
她更加肯定,李姣雲當年,也是糟了許錦荷的暗算。
但此事她雖然明白,若想要拿來對付許錦荷,仍是不可行的,因為苦無證據。
雖然這一切必定少不了從前的府醫廖忠,但現在那人並不在宮中,她一個深宮婦人,連自己出宮一趟都困難,如何去尋宮外的那人呢?
宮外?
她思緒一轉,忽然有了主意。手摸了摸高隆的孕肚,她想了起來,等孩子生下,母親就可進宮來探望了,到時此事可拜託宮外的父母。
解了噬眠散之毒後,褚雪的精神大大好轉,眼看已經進了五月,已離御醫估算的產期越來越近了,她興奮又緊張,無時無刻不在等著孩子的降臨。
五月初五這天,褚雪用完早膳御花園裡散完步,回來時正看見如月金玉蕙心三個丫頭正打算包粽子,粽葉糯米之類的材料擺滿了院裡的石桌。她忽然好奇,自己還從未包過粽子呢,便也想伸手試試。等會包好,若是好吃,也給宋琛送幾個過去。
於是她洗洗手,也坐了下來。
剛開始的不太成樣,但包過三四個後,竟然漸漸有了形狀,她歡欣鼓舞,愈加認真。
包到第八個的時候,手中當真有了個像模像樣的青粽,她很是得意,舉起來向著幾個丫頭炫耀,「瞧這個,是不是很有樣子?」
自家主子偶爾也會露出少女活潑的一面,如月她們幾個正待誇獎,卻忽然見她笑意一凝,愣著不動了。
如月立刻意識到不對,忙問,「主子,您怎麼了?是不是……」
「月兒,我好像,要生了……」她睜大眼睛看向如月,隨著身下又一陣熱流湧出,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測,道:「好像,破水了……」
如月馬上行動起來,一面指揮雁翎綺靜將她扶進殿中,一面差人去請程子臻和穩婆。
褚雪小心翼翼的挪進殿中躺好,忐忑的等待著那隱隱而來的痛感,不一會兒功夫,御醫和穩婆都趕了過來。
御醫和穩婆為她診脈查看過後,確定她是要生產了,除過立刻麻利的做好準備,也不忘細心安慰她。
她知道這是成為母親的必經之路,李姣雲和母親都曾告訴過她,這雖然很痛,但可以挺過來,她也相信自己可以,一面自己安慰自己,也輕聲跟腹中的孩子說話,「孩子,你快要出來了,咱們馬上就要見面了,不要怕,跟娘一起努力。」
隨著御醫和穩婆的到來,不一會功夫,宋琛也從勤政殿趕了過來,因要避諱,他不能到她近前,只隔著內殿的門安慰她,「雪兒,朕來了,你別怕,朕在外面陪你。」
她此時還不是很痛,穩婆說,頭胎從痛到生大約要熬過五六個時辰,她擔心他等太久難免勞累又耽誤政事,便抬高聲音勸他,「皇上,臣妾現在還好,聽說孩子出來還要再等一陣,您先去歇著吧,等臣妾快生的時候您再過來,好嗎?」
聽她聲音還算平穩,宋琛略放了心,但仍不肯就此離開,在外殿又等了一會後,直到聽到有大臣在勤政殿候旨,才肯回去。
疼痛襲來,漸漸由輕到重,由疏到密,褚雪起先還能承受住,但當四個多時辰過去,腰已經痛到想要被擰斷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喊出了聲。四位穩婆一起安慰她,說越痛就代表孩子越快要出來,要她一定要努力,她咬緊牙關點頭,竭力抵抗愈加強烈頻密的劇痛。
夏日天長,此時也已夜幕四合,算來,已經足足五個時辰了,忽然,一位穩婆查看後喜道,「娘娘,時辰到了,您用力吧!」
她點點頭,此時已痛到說不出話來,卻也還記得先前穩婆教過的方法,集中精神攢盡全身的力氣往一處使勁。
這彷彿人生最艱難的一次長跑,她緊閉著眼睛,直覺得眼皮外是昏黃一片,她彷彿聽見宋琛又回來了,在外間焦急的安慰她,可她完全沒法理會,在一次次的忍痛竭盡全力。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就要累到失去意識的時候,她忽然聽見穩婆們的驚喜聲,「出來了出來了,娘娘再加把勁,孩子的頭已經出來了!」
她彷彿要把牙咬碎,終於在長長的一陣屏息之後,感到腹部一陣空,緊接著就聽穩婆們報喜,「好了好了,娘娘,孩子生出來了,您生了一位小公主,恭喜娘娘!」
她終於放下心來,長舒了口氣,隨著不久後肚子的又一陣痛,胎盤也被娩了出來,她的任務,終於完成了。
她放心的閉上了眼,睡了過去。
宋琛在正殿焦急的等著,半個時辰前他才匆忙處理完前朝的事,連飯都沒顧上吃,就立刻趕了過來,進門的時候,已經聽見了內殿裡雪兒的喊叫。他雖已經有了四個孩子,這一次,卻由衷感到忐忑。因為此刻在裡面痛得死去活來的,是他心中唯一的雪兒,那個即將要出生的小生命,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他平時最見不得她流淚,但此刻她的痛呼就在耳邊,叫他如何不忐忑?
況且這個孩子從到來到現在,才短短十個月,卻已經歷了太多事情,他不能讓她們母子,再有任何意外。
就在君王斂眉焦慮間,忽然從內間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他眼睛一亮,接著就見一位穩婆從內殿出來,在他面前跪道:「恭喜皇上,怡妃娘娘生下一位小公主!」
他心落了一半,緊接著問,「怡妃如何?」
穩婆趕忙回道:「皇上請放心,娘娘很好,母女平安!」
高懸的心這才踏實落地。
片刻後,內殿的門再度被打開,另一位穩婆懷抱著一團龍紋錦被,走至他跟前,屈膝道:「皇上,這就是您的小公主。」
他小心的伸手,將錦被連帶其中的小東西一起接到了懷中,仔細的端詳。
那米分米分軟軟的一團,是他的女兒,是雪兒為他生下的女兒。小傢伙雖然才出生不過一兩刻鐘,此刻卻不哭不鬧,正睜著黑亮的眼睛仔細的打量著這個世界,包括這個世界裡正溫柔注視自己的父皇。
她的嘴小小,瑩潤的米分色如同娘親的一樣,她的眼睛黝黑明亮,像是南海最名貴的珍珠,小人兒雖然才出生,但因在娘親肚子裡養得好,並無普通孩子那樣皺皺巴巴,反而十分舒展,那樣精緻的一副面容,除過又大又圓的眼睛,細看下來,其實更像他。
他滿心溫柔,又注視了一會後,才笑道:「好,好,今日裕芙宮眾人,皆有賞!」
深沉的聲音傳來,襁褓中的小人兒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只管望著那聲音的來源,她的父皇。
~~
褚雪一覺醒來,便看見了宋琛那張俊美的臉龐。
「醒了?」他溫柔的問。
她笑著輕輕點了點頭,問道,「皇上,什麼時辰了?」
「差不多亥時過半了。」他答,又輕輕為她理了理額上的發。
她剛待點頭,又趕緊問道:「孩子呢?」
他知道她緊張,連忙安慰,「剛抱去給太后瞧完,這會兒乳母看著呢,孩子很好,放心。」
她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重又浮出笑意。
「餓嗎?朕讓人煮了粥,吃一些?」
從早上到現在她只吃了一頓早飯,後來痛的時候只匆忙喝了幾口粥,方才用盡了力氣,此時的確有些餓了,她點頭嗯了一聲,緊接著又道:「臣妾想看看孩子。」
「好,朕命人抱來。」他話音落下,殿中的婢女們隨即忙活起來,雁翎去找乳母抱孩子,如月則去給她端粥。
宋琛親自動手,為她背後墊了軟枕,扶她坐起一些,她剛調好姿勢,就見乳母把孩子抱了進來,遞到了跟前。
她張手接過,像剛才的宋琛一樣,抱近懷裡仔細的端詳。小傢伙在乳母那裡吃飽了奶,現下正香香的睡著,她仔細瞧著她小小的五官,小小的臉龐,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意。
這是這麼多年之後,老天給她的第一個血肉至親,這是她的孩子,在她肚子裡養育了十個月的孩子,這是她跟他的孩子。心裡有太多感歎,此刻感受著小傢伙沉甸甸的份量,她才真正意識到,她有孩子了,她當娘了。
這一年,她十八歲,第一次做了母親。
阿膠桂圓粥也已經端了過來,宋琛待她又看了一陣,才柔聲提醒,「先吃點東西吧,來日方長,往後夠你看的。」
她笑了笑,才終於把孩子交給乳母。宋琛則親自接過如月手中的瓷碗,一勺一勺的餵她。
她乖乖的張嘴,待一碗粥吃完,才輕聲道:「皇上,臣妾只生了女兒,您會不會遺憾?」
宋琛將碗交給身邊人,又接過帕子為她擦完嘴,才道,「傻瓜,現在還說這種話,你覺得朕會遺憾嗎?」
她一怔,搖了搖頭,半真半假道:「臣妾不知。」
明知她又在試探,但這次他不忍調笑,只是將人擁進懷中,道:「只要是朕的孩子,朕從來不會遺憾,朕有三個兒子,從前卻只有寧寧一個女兒,現在終於又來了一個,朕開心還來不及,又豈會遺憾?」
她在他懷中點頭,又聽他道:「剛才趁你睡著,想了個名字。」
她抬眼看他,他微微一笑,「樂。」
她眼睛一亮,跟著說:「樂?」
他點頭,道:「希望她一生平安快樂。」
「嗯。」她也點頭,道:「臣妾替孩子謝皇上賜名。」
他道:「好,既然你也喜歡,朕明日就著禮部為她擬封號,待滿月,就昭告天下。」
昭告天下,他心愛的女人,為他生了個金貴的女兒。

☆、第66章 恩賜

因產婦血腥重,雖然宋琛很想多陪陪褚雪,但礙於祖制規矩,仍然回了勤政殿就寢。臨走前細心地替她掖好被子,又在她額上落下一吻,才依依不捨的出了殿門。
雖然今夜無人陪伴,但想到新出生的女兒,想到體貼自己的他,褚雪覺得心裡十分圓滿。
生產是件極度累人的事,她雖然剛醒不久,但待填飽肚子看過女兒後,趁著深沉的夜色,閉上眼,再度進入了夢鄉。
這一晚,她夢見了許久未見的人。
她夢見又回到了小時候。
她外出遊玩,要返回時看見了山上一樹燦爛的杏花,她覺得好美,想摘一支送給娘親,於是她就挽挽袖子,開始往樹上爬。樹幹有些粗,她覺得自己抱起來好艱難,小心翼翼的攀爬著,卻還幾次險些跌落。好在費了一番力氣後,她終於夠到了一枝花,她用力折下,落地後就興奮地往家跑。
踏進房門時,娘親正坐在桌前為她封衣裳,那衣裳艷麗似火,她分辨不出上繡的圖案,只覺得美得奪目,娘親見她進來,停下手看她,她這才想起,伸手把那一枝杏花遞給了娘親。
奇怪!她明明記得這枝杏花是嬌艷的梅紅色,怎麼遞出去時卻散發耀眼的金光?她正怔楞,娘親卻笑了起來,娘親折下一朵,先替她別在發上,又折下幾朵縫在了手中的衣裳上……
夢中的娘親始終沒有跟她說話,只是溫暖的笑著,夢到最後,娘親將手中的衣裳縫好,站起來親自替她穿上,她剛想驚歎那衣裳漂亮,夢卻醒了。
天已經亮了,能聽見院子裡的啾啾鳥鳴,她抬手拭去將要滑落在枕上的淚,微微笑了笑。
娘,女兒很好,女兒也當娘了。
女兒一定好好活下去。
正準備喚人進來,卻聽見男人深沉的聲音,是宋琛。
只聽見他問:「雪兒醒了嗎?」
雁翎輕聲答道:「回皇上,主子還在睡。」
然後就聽他嗯了一聲,推門進了來。
諾大的寢殿,他輕輕幾步就來到了榻前,撩開紗帳,正望見含笑的美人。自打有孕她就更加溫柔,讓他面對她時也更加柔軟。
「醒了?」他問。
「嗯。」她點頭,「皇上怎麼過來了?」
「今日前朝輕鬆些,忙完手頭事,就想趕快過來看看你們娘倆。」他笑得溫暖,彷彿窗外的陽光。
聽他提到孩子,她眼睛睜大,趕忙問道:「樂兒怎麼樣?皇上看過了嗎?」
昨夜才新起的名兒,現在忽然被她一喚,他有一瞬怔愣,卻也如實回答,「還沒,過來時聽說她在吃奶,朕就先進來看你了,要不現在叫她們抱來看看?」
她剛要點頭,想了一下又道:「等她吃飽再抱過來吧。」
「好。」他應下,朝門外吩咐。
待轉過頭來再看她,他又微蹙眉頭,疑惑道:「哭過了嗎?」
她怔了一下,忙微笑回道:「臣妾昨夜夢見母親了,自己做了娘,才體會到母親的不易,所以有些感慨。」
他釋然,輕撫了撫她的臉,「想你母親了?那朕命人去請褚夫人進宮。」
她搖搖頭,「再等兩天吧,臣妾現在這樣子,母親來了也不能好好說話,等臣妾恢復一些了,再求皇上的恩典。」
還是她想得周全,他點頭應下,「好。」
說了一會貼心話,剛吃飽的女兒就被抱了進來,聽說小傢伙不哭不鬧睡足了一夜,現在精神正好,正睜著圓圓的眼睛專心看著眼前的爹娘。小傢伙的黑眸晶瑩明亮,時不時抿抿小嘴,渾身散發著奶香,看得一對父母心都化了。
褚雪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她滑嫩的臉蛋,宋琛則去摸她的小手,小手指細細嫩,緊緊握著拳頭,宋琛俯身下去,輕輕地吻。
一家三口正溫馨著,忽然聽見了通傳,太后派人過來了。
進來的是女官寧鳶,寧鳶見宋琛也在,先端正的行了禮,而後穩穩道:「奴婢受太后之命前來為怡妃娘娘和小公主賜賞,怡妃娘娘為皇上誕下公主,太后甚感欣慰,特賜怡妃娘娘玉如意一對,賜小公主長命金鎖,手鐲腳鐲,金麒麟一套。」待宮女們一一呈上,寧鳶又道:「娘娘,這幾樣只是給您和小公主的見面禮,待您與公主滿月,太后另有重賞,太后說了,請您不必謝恩,務必好好休養。」
宮女們手中托盤上一樣樣的物件精妙絕倫,玉如意色澤通透,一看就是玉中上品;金製的長命鎖與手鐲腳鐲精緻無比,其上的雕花手法細膩,那件金麒麟更是絕妙,雖放置在托盤上,但尚在床榻上的褚雪一眼看去,那身上的一筆筆祥雲紋路都盡收眼底,栩栩如生。
再聽到寧鳶轉達的話,任誰都能瞧出,太后對這個小孫女可是極為喜愛的。
褚雪笑道:「多謝太后娘娘關心,回頭讓公主去給福寧宮請安謝恩。」
宋琛也道:「有勞母后掛念,也替朕道聲謝吧!」
「是。」寧鳶率身後的宮女們屈膝行禮,待將恩賜交於裕芙宮後,就告退了。
「不只朕喜歡這個孩子,太后也愛,這下放心了吧?」
宋琛笑著逗她。
她倒沒說什麼,只笑著點頭。
如月上前,行禮後開口,「娘娘,您早起還未用膳呢,現在先用一點吧。」
宋琛這才想起,自她醒來就一直在跟他說話,到現在都兩刻鐘了,她還連口水都沒喝,他忙道:「只顧著跟你說話,都忘了這事了,快把早膳端上來。」
「是。」
如月剛要去小廚房,卻被褚雪叫住,「先去打水,我要洗臉。」
從昨天到現在,尤其是生產的時候,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雖然換過了衣服,但穩婆御醫都不准她沐浴,她就一直臭到現在,睡著的時候她顧不上,但現在醒了,她決不允許自己再這樣邋遢,況且身邊還有宋琛,她不願讓他聞見身上的汗味。
見如月猶豫,她補充道:「溫水,你們幫我擦。」如月這才笑笑,出去忙活了。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褚雪才淨臉梳頭,用了早膳,前朝今日似乎當真沒什麼要事,宋琛一直陪著娘倆。不多時,忽然又聽見殿外通傳,李姣雲過來看她了。
姨母這裡小宋寧是一定要來的,況且聽娘說,姨母生了一個妹妹,她就更開心了,早就吵著要來看妹妹了,李姣雲在路上千叮萬囑,要她一定不可吵到姨母,見她乖巧點頭,才稍稍放下心。
見宋琛在,母女倆都行了禮,宋琛臉上溫和,抬手招宋寧過來看妹妹。
宋寧小跑過來,歪在父皇身邊,仔細盯著父皇臂彎裡的小妹妹,李姣雲也上前挪步,探身去看。
小樂兒的精神還好,見眼前多了新鮮面孔,興奮地不得了,一個勁的睜著黑亮的大眼睛望著他們,宋寧開心極了,要拍手嘻嘻笑,又想起娘的囑咐,只好改成小手捂嘴,嘿嘿的笑。小丫頭憨態可掬,大人們都被她逗笑了。
「寧寧喜歡妹妹嗎?」宋琛問她。
「喜歡。」小丫頭使勁點頭。
「那寧寧覺得妹妹長得像誰?」李姣雲逗她。
小丫頭認真想了一會,挺胸道:「像我。」
眾人一愣,褚雪想了一下,半解釋的問她,「寧寧長得像父皇,妹妹也像父皇,所以妹妹就像寧寧,是嗎?」
「嗯。」小丫頭又點頭。
因著兩個孩子,殿中一片溫馨。
誰知才溫馨不久,外面又響起通傳,皇后許錦荷也過來了。
昨日她生下孩子時,已是夜半,除過太后瞧過一眼,其餘人都只等著今日來探望,眼下宮中只有三個女眷,許錦荷是後宮之主,想不來都不行。不過自昨夜聽到褚雪生的果真是女兒時,她終於鬆了口氣,她熾兒的太子之位,終於安穩了。
許錦荷踏進殿門,待向宋琛行過禮,李姣雲和宋寧也規矩的向她行了禮,褚雪半躺在床上,便只垂下頭道了聲,「恭迎皇后娘娘。」
許錦荷表現的分外熱絡,忙道:「妹妹不必多禮,你現在身子虛,要好好休息。」
宋琛自她進門就微冷起來的神情終於緩了些。
她一來,李姣雲就肅穆起來,宋寧也收了笑,站直了些,殿內的氣氛頓時起了變化,許是她自己也覺察到了,主動笑道:「昨夜聽說妹妹為皇上誕下公主,無奈天色已晚,不方便過來打擾,現在才過來,希望妹妹不要怪罪。」
雖然內心極度厭惡,但褚雪臉上的笑卻也不輸於她,低頭溫婉道:「娘娘言重了,有勞娘娘百忙之中前來,臣妾甚是惶恐。」
許錦荷又笑,「妹妹說的哪裡話,即是皇上的孩子,我這個做母后的當然喜歡,一定要過來好好看看的。孩子,可否給我瞧瞧?」
「當然。」褚雪應下,看向正抱著孩子的宋琛。許錦荷不敢勞動宋琛抬手,自己矮下身來,伸手去接孩子。
然而她抱起孩子的那一刻,褚雪的心被猛然揪起,她生怕這個女人會對她的孩子做些什麼事,也許她會借口手滑,將孩子摔在地上,也許她手上用些力,再弄疼她的孩子……
雖然當著宋琛的面,許錦荷是無論如何不會做這種事的,但褚雪心裡卻極度提心吊膽,因為眼前的女人狠戾堪比閻羅,可被抱在她手裡的,卻是自己此生最寶貴的孩子。
明明只有很短的一會,於她而言卻如同熬了一年。
出人意料的,方纔還安靜看人的小樂兒,剛到許錦荷手中沒多久,卻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響亮的啼哭讓殿內眾人皆是一驚,更讓許錦荷措手不及。
褚雪心一緊,秀眉也跟著蹙了起來,李姣雲忙替她道:「孩子許是困了?剛才臣妾進來時就已經玩了好久了,不如讓乳母抱下去餵奶吧。」
褚雪朝候著的乳母點頭,乳母忙幾步走過來,從許錦荷手中接過小樂兒,抱下去餵奶了。
方纔還好好的孩子一到自己手上就哭了起來,許錦荷有些尷尬,自己解圍,轉開話題,「剛才光顧著說話,差點忘了,初次見小公主的面,我這個做母后的備了些薄禮,還望妹妹不要嫌棄。」
孩子一離了許錦荷的身,褚雪立刻放鬆了不少,也客氣笑道:「那臣妾就先替小公主收下,等她長大,一定讓她向您謝恩。」
宋琛也終於開口,緩聲道:「有勞皇后費心了。」
「這是臣妾應該做的。」見夫君終於跟自己講話,許錦荷暗自鬆了口氣。
孩子被抱走後,殿裡只剩一個小宋寧和一屋子大人,小宋寧有些怕許錦荷,也不敢說話,氣氛有些僵,李姣雲向宋琛行禮道:「臣妾出來時候不短了,怕打擾妹妹休息,就先告退了。」
那母女二人一走,許錦荷杵在這裡就更尷尬,她也施禮道:「那臣妾也不打擾妹妹休息了,先告退。」言罷也出了殿門。
終於剩下兩人,宋琛擁過她,吻吻美人的額間,道:「昨日累了一天,辛苦了。」
她偎在男人懷裡笑著搖頭,腦中卻在回想剛才膽戰心驚的那一幕。
孩子生了出來,雖是個女兒,仍然不得不要防那個惡毒的女人,現在的乳母雖說是太后選的,但為了保險起見,她一定要在孩子身邊安排幾個自己人,才好放心。

☆、第67章 貴妃

在床上躺了三天後,褚雪終於能下床走動了。
雖然生之前的驚險一波接著一波,但好在有程子松這位御醫為她悉心調理,保她平安順利的把孩子生了下來。也是因為這位醫術精湛的御醫,她產後恢復的也挺快,身體也並沒有什麼不適,每日逗逗女兒,在寢殿裡散散步,日子過得也挺快。
覺得自己恢復得不錯了,她便去求了宋琛請母親進宮,宋琛當即就下了聖旨,於是生下女兒的第十天,她終於見到了母親。
這日一早,雁翎幾個知道夫人要來,早早就指揮宮女們收整庭院,如月也特地做了幾樣精緻的點心,待褚夫人先去福寧宮拜見過太后,不多時便過了來。
褚雪還在坐月子,不能出殿門,如月雁翎兩個娘家丫鬟親自去宮門外迎接夫人,待母親進到房中,褚雪未語,眼眶先濕。
「母親。」她紅著眼眶端了個禮。母親卻敢忙扶起她,現在女兒已經貴為皇妃,不可輕易向他們行禮了。
褚雪卻堅持,經歷這次生產,及與女兒相處的這幾天,她更深一層的體會到了為人母的不易,自己的女兒只要離開視線一會,她就掛念得不得了,母親卻生生忍受了喪女之痛,還親手把她養大,這樣的恩情,可以說更勝血緣了。
母女倆一番拭淚,引得旁觀者也紅了眼眶,母親擔心她情緒波動影響恢復,便岔開話題,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誇道:「氣色不錯,都當了娘了,我們雪兒還是這麼漂亮,比從前絲毫不差。」
她含淚笑出了聲,待情緒稍稍平靜,才想起要讓母親看看女兒,忙吩咐人去抱孩子。
因剛睡足吃飽,小樂兒很是精神,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專心望著正抱著她的外祖母。出生雖短短十日,但小傢伙進步不少,不僅身上長了肉,動作也靈活了些,,動不動就揮拳踢腿,夏日薄薄的襁褓一會功夫就被蹬的亂七八糟,褚夫人看著懷中的小外孫女,笑得合不攏嘴。
眼見祖孫倆這般溫馨,褚雪心中總算好受了些,讓母親這樣樂享天倫,也算她替小表姐盡的孝道了。
等到小樂兒玩累被乳母抱下去,母女倆才終得以說了會貼心話。
聊完家中諸事,褚雪托付了母親兩件要事,一,為小樂兒尋兩位信得過的乳母;二,請父親想辦法查關於從前的府醫廖忠的行醫筆錄,這個東西至關重要,可以成為日後扳倒許錦荷的有力證據。
母親一一應下。
因這幾天宋琛都過來用午膳,為省麻煩,褚夫人便沒有多停留,趕在中午前回府去了,她雖然不捨,但想到等滿月的時候母親還會進宮,也稍稍釋然了些。
宋琛過來時,見殿內已經恢復安靜,並沒有褚夫人的身影,覺得很奇怪,問道:「褚夫人今日沒進宮嗎?」
飯已經上了桌,她一邊為他乘湯一邊答道:「母親怕吵臣妾休息,便先回去了。」
宋琛略有遺憾,「哦,朕本來還想留褚夫人在宮裡住幾天,也好陪你說說話。」
她知道他是體貼自己,滿足的笑笑,又解釋道,「臣妾謝皇上的好意,臣妾雖然也很想,只是若把母親留在宮中,家中就只剩父親了,臣妾於心不忍。」
宋琛倒是想起件事,安慰道:「放心,你們褚府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褚雪不明所以,用求解的眼光看著他,只見他一笑,道:「自去年出事,京兆府尹一職暫由戶部兼職,一直沒有合適人選,但朕這些日子想到一人,覺得挺不錯。」
她不懂前朝事,就一直聽著也不插嘴,可他又不說了,她就眨眨眼睛,等著他的下文。
見她茫然,他才一笑,道出答案,「你的兄長,褚健。」
她頗感驚訝,她以為兄長與宋琛只在去年父親壽辰時見過面,但僅僅一面之緣,竟能讓宋琛起了調兄長回京的心思?
不過兄長勤勉,在公事上一向用心,想來應是他做出了政績,引來宋琛的青眼。
想明白了,她笑了笑,輕點了點頭。
見她反應平淡,宋琛倒有些意外,問道:「你不問朕為何要用他嗎?」
褚雪如實答道:「皇上是明君,自有明君的用人之道,想來應是兄長做的不錯,讓皇上起了惜才之心。臣妾一介深宮婦人,不懂前朝政事,不過臣妾相信皇上,也相信兄長不會讓皇上失望的。」
這番話說的很有智慧,既表達出自己不干政的心思,又把他和兄長都間接誇獎了一番,宋琛心情愉悅。
褚雪為他斟了杯酒,道:「這是如月釀的青梅酒,酒性不算烈,卻可以稍稍解乏,臣妾敬皇上一杯,算是先替兄長謝恩了。」
接過美人手中酒一飲而盡,酒勁不大,卻酸甜適口又開胃,宋琛心情不錯,接著又道:「今日的謝恩朕先受了,不過過些日子還有恩典,你要先想好,該怎麼謝朕。」
又賣了個關子,她重新偏頭望向他,卻見他這次並不打算鬆口。
暗自想了想,她又記起了,他說過等滿月會給樂兒封號,現在應該指的是這個吧。
可宋琛指的並不只有冊封小樂兒這一件事。
第二日早朝結束,他就將吏部與禮部兩位尚書同召進了御書房,交代吏部的事只簡單兩件,調現任濟州知府褚健回京,任京兆府尹一職,加封都御史褚霖太師一職。
褚健雖為皇室姻親,但這幾年政績的確不錯,符合調任的條件,至於褚霖,幾十年來穩坐都御史一位,為朝廷彈劾不少貪官污吏,也的確擔得起加官的恩賜,況天子利落發話,吏部尚書沒有多言,領命後躬身退下。
宋琛交代禮部尚書方敬的,有兩件,冊封幼女宋樂公主之位,晉褚雪為貴妃。
第一件事沒有什麼異議,公主降生,滿月給封號符合本朝禮制,方敬俯首應了聲是。
但第二件事,宋琛剛一出口,卻引得這位老學究大驚。
上回宋琛以商量的語氣開口,卻吃了癟,故而這次他不打算給方敬留餘地了,只痛快一句話,「朕要晉怡妃為貴妃,你下去著手準備,待她們母女滿月,與公主的冊封禮一起辦了。」
方敬一頓,他以為上次將宋琛攔下,道理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妃位若想晉為貴妃,除過娘家要具備資質,還至少要誕下皇子,雖則宋琛才剛加封了褚霖,但褚雪生的只是位公主,這如何符合禮制呢?
「皇上,臣以為……」
方敬仍想搬出禮法來攔一攔,但是出乎意料的,這次他沒有成功。
方敬的話才一出口,宋琛看也沒看他,只打斷道:「後宮是朕的後宮,天下也是朕的天下,若你認為禮法不合,朕命你下去改一改便是。」
方敬滿腹的道理說辭被這一句話給徹底噎住,再也說不出什麼來。
宋琛依然沒有抬頭,緊盯奏章的眸中卻露出一絲的冷笑,淡淡道:「暫無其他事宜,你先退下吧!」
滿殿宮人垂頭不語,御書房中靜得能聽見針落,方敬忽然覺得他一副老身子骨無力抗衡這位果決的君王,終於識趣的應了個聲,躬身告退了。
~~
五日後,褚雪從尚衣監掌事的口中得知了這一消息。
眼見尚衣監又要為她裁製禮服,她還以為是因自己生產後身量不同,尚衣監要為她做件更合身的,可誰料一聽竟是要制貴妃的樣式,她難免驚訝。但見她如此意外,尚衣監掌事才明白過來她原是不知情的,忙將禮部的吩咐細述了一番給她聽。
待到宋琛過來用膳時,她看看沒事人似的宋琛,似無意間提到,「今日尚衣監來人,說要為臣妾裁製禮服。」
宋琛哦了一聲,淡淡問道:「都知道了?」
「是。」她點頭,卻還似乎有些為難,垂眸道:「臣妾以為,自己資質尚淺,難以擔當貴妃之位,此事,還請皇上三思……」
他停筷,挑眉看了她一會,但見她似乎真的為難,歎了聲氣,認真道:「後宮是朕的後宮,你是朕的女人,朕認為你擔得起,就擔得起,無需談什麼資質。」
她一頓,默了片刻,才輕聲道:「臣妾謝皇上隆恩。」
她白淨的臉上浮上緋紅,他笑了笑,繼續執筷,「吃飯。」
其實不同於剛才的言語,她初聞自己將被晉封貴妃時,的確有一瞬間的惶恐,但等尚衣監的人退下,她自己也想明白了,許錦荷屢屢對自己下手,自己卻苦無還擊之力,這一切,還不只因自己太弱嗎?雖然自己是皇妃,但許錦荷依然是皇后,依然凌駕於自己之上。而她已經有了孩子,不想再讓孩子跟自己一樣忍辱負重的生活,只有自己強大,孩子跟娘家才能跟著強大,自己的羽翼豐滿,才可有能力與許錦荷,乃至許家抗衡。
更何況,這是男人給她的,如他所說,他覺得她擔得起,她就擔得起。
於鳳儀宮而言,如同晴天霹靂的這個消息,終究還是傳到了。
身為皇后的許錦荷同樣是從尚衣監得到的消息。乍聞此言,她驚得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晉褚雪為貴妃?
這個女人連個男孩都沒生下,才伴君兩年,只是因為一個女兒,就成了貴妃?
這根本不和禮法啊!
秋桂卻囁喏道:「娘娘,聽說皇上都沒讓禮部的人開口,直接就下的聖旨,禮部已經著手準備了,還有……」
「還有什麼?」許錦荷皺眉看著秋桂。
秋桂垂下頭,「據侯爺從宮外傳來的消息,皇上還調了怡妃的哥哥回京任職,還抬了其父都御史的官位,現如今,都御史已是一品大員了,連怡妃的母親,也被封了一品誥命。」
「一品誥命!」許錦荷咬牙蹦出這四個字。
她的母親,已經故去了的那位許夫人生前也才是一品誥命,可那是父親沛國公拿半生戎馬換來的。現如今的褚家做了什麼?不就是生了個女兒妖媚惑主,這就雞犬升天了?
君心偏頗,世道不公!
許皇后緊緊皺眉。
但不管有些人如何哀怨憤恨,君無戲言,該來的一樣會來。
為了讓褚雪多修養幾天,原本三十日的滿月被推後到了第四十日,雖然在殿中悶足了四十日,但在褚雪看來,每日哄抱女兒,等著男人晚歸後一家團聚,這四十日的時光,快如流水。
特別是看到女兒比出生時足足多了五斤的份量,她由衷感到時間的神奇,日日看不夠的小人兒,不知不覺間竟長了這麼多!
六月初五,裕芙宮內褚雪母女倆辦了冊封禮。
清早才下早朝,宋琛就過來了,看著已經著好禮服的褚雪和小樂兒,心裡頓覺暖心。
褚雪整個孕期並沒有胖多少,加上產後有程子松的細心調理,此時的她,其實看不出初為人母的臃腫樣子,腰身還似從前纖細,臉上卻多了溫柔成熟的神色,加之身上華麗的貴妃禮服所襯,顯得她嫵媚嬌艷,不可多得。
小樂兒更是招人疼,雖然才一個來月,已經手舞足蹈會張嘴笑了,小臉圓潤起來,就像畫裡的娃娃,一雙水潤的大眼睛忽閃忽閃,更是人見人愛,太后喜愛得不得了,每日都盼著乳母抱她來給自己請安。
禮部給小樂兒擬的封號是永樂公主,褚雪並未再擬封號,直接在「怡妃」兩字之間加了「貴」字,是為怡貴妃。
因為他們覺得,實在找不出另外的字能表達君王對這位娘娘的寵愛了。這位年輕的娘娘,才是君王心裡的那個人呢!
待冊封詔書宣完,金冊金印賜下,褚雪謝恩後再起立時,已是貴妃之位。
那一年,她十八歲,當了娘親,做了貴妃。

☆、第68章 公平

早在褚雪母女滿月之前,褚家就先迎來了朝廷的封賞。
常年在外的褚健一家四口得以回京,褚霖夫婦終得以含飴弄孫樂享天倫,宮裡頭那位金貴的外孫女他們輕易不得見,但眼前卻有了兩個活潑愛動的親孫子,褚府上下,立時熱鬧了不少。
又聽說褚雪即將晉為貴妃,尚在襁褓之中的外孫女宋樂也有了永樂公主這個吉慶的正式封號,一家人更是喜上眉梢。當然,褚家人開心的並不只是自家女兒的榮升,而是隨著榮升,她終於越來越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了。
裕芙宮裡褚雪母女的冊封禮完成不久,李姣雲一行幾人回了安靜的瑤華宮。
雨竹和紅珊兩個丫頭其實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雖說裕芙宮一直待她們不錯,但說到底,她們還是為自己的主子不甘。她們主子溫婉賢良,不爭不妒,伴君已有八年了,如今卻落在了那麼年輕的怡妃之下,怡妃又沒生出皇子,只是一位公主就得了這麼大的榮寵,實在不公啊!
李姣雲卻不以為然,褚雪高昇,於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一來,褚雪心善,若一朝一日她真的能與許錦荷抗衡,必能庇佑她們;二來,許錦荷現在把精力全都放在了對付褚雪身上,她的瑤華宮倒是難得的順暢寧靜,每日有宋祺宋寧陪在身邊,能親眼看著兩個孩子的成長,她已經很滿足了,這在褚雪進府前,她無論如何都不敢想的事情。
紅珊想了想,覺得主子的想法雖然有道理,但此事還是不太公平,她道:「主子現在是皇妃,燕州的老爺夫人也該來京城享享福了啊!咱們不求榮升,只求個親人團聚還不行嗎?」
這回李姣雲真的歎了口氣,她也想念燕州的娘家人,雖然當時父親算是半強迫她進的恆王府,但那畢竟是生養自己的父母,血濃於水,如果他們來了京城,自己在近處也有依靠,總不會有孤苦無依的感覺了。
但宋琛將李家留在燕州其實有自己的考量。他回了京,燕州沒有恆王府鎮守,難保北邊的北胡不會蠢蠢欲動,他當然要設關駐兵,卻也要留下心腹監督。而李家在燕州多年,是他的心腹,所以他並不打算將李家調回京。不過他也明白晉封了雪兒,年長些的姣雲難免會心裡不是滋味,所以當日他也下了另一道旨意——賜燕州李家鎮北候的爵位,以示對容妃的看重,彰顯天子隆恩。
當晚間這個消息到達瑤華宮的時候,雨竹紅珊兩位忠僕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意。李姣雲心裡當然也開心,這樣一來最起碼表明宋琛依然看重她,也能讓一直偏居燕州的娘家光耀門楣面上有光。最重要的是,此舉也給了祺兒寧兒兩個孩子強有力的支持。
心裡舒坦了,面上也有喜色,李姣雲笑著嗔兩個丫鬟,「明日裕芙宮要為小公主辦滿月禮,許多朝中命婦都要前來,你們還不快去準備準備,等到時候拿出賀禮,別失了咱們瑤華宮的面子。」
「是。」兩個丫鬟笑著去了庫房,精挑細選起來。
眼見瑤華宮與裕芙宮接連春風得意,鳳儀宮內許錦荷的內心卻不暢快到了極點。
宋琛接連封賞兩位妃子,於褚雪而言是寵愛,於李姣雲是什麼呢?他先是把宋祺從自己身邊給要了回去,現在又給她娘家封了侯爵之位,這是什麼意思?是為了制約自己的娘家,還是制約自己?甚至是為了制約熾兒?
她越想越不安,急忙召人向宮外的娘家傳遞消息,請兄長趕緊想對策。
~~
秦府。
明日命婦們要進宮參加永樂公主的滿月禮,這日才吃罷晚飯,秦夫人就要把秦憐喚進房中,為她挑選明日進宮的衣裳。小姑娘十四了,初初退去青澀,如一株含苞蓮朵,正亭亭玉立。
見妻子著急的擱下飯碗就起身,秦穆頓生好奇,問道:「這麼晚了還要挑衣裳,明兒要去哪啊?」
秦夫人嗔了他一眼,「就關心你的朝堂大事,明日宮裡的那位小公主辦滿月禮,我這個二品的誥命也接了太后懿旨,自然得去啊!」
秦穆一頓,這才想起今日早朝天子昭告天下冊封褚雪母女及褚家的事。想起了這件事,就不由自主的朝仍在飯桌上的秦遠望了一眼,只見秦遠的舉筷的手一頓,頓過後卻仍是繼續沉默用飯。
心裡歎了口氣,這孩子自打去年與雯雯重逢,每每回到家中就愈加沉默了。
但還沒感慨許多,秦穆又想起件要事,既是為小公主辦的滿月禮,妻女明日進宮,豈不必定要與雯雯碰面?女兒那時年紀小,大約不記得岳家的人了,可妻子呢……
妻子昔日與大嫂褚蓉相處的不錯,等她見到雯雯,會不會被那與大嫂九分相似的面容給驚到?聽聞許家已經有所懷疑,如若妻子當場表現出異樣,定會被那位許氏的皇后察覺吧?
不行!
原打算繼續瞞著妻子的,如今看來,已不得不如實相告了!
於是這日晚間,待妻女兩個忙活完,秦穆把妻子拉進臥房,關上了房門。
「怎麼了這是?」瞥見丈夫臉上分外肅穆的神情,秦夫人很是疑惑。
「明日你要進宮,有件事,不得不要告訴你了。」
秦夫人滿腹狐疑,只管望著丈夫,等著他口中不得不說的這件事。
秦穆歎了口氣,將褚雪的身份原原本本的告知了妻子。
秦夫人從未見過如今的褚雪,自然也從不曾想過岳雯還在世,此刻乍聽之下,她驚得反應了好一陣。直到把丈夫的話全部理順,她才終於出聲,驚歎道:「雯雯還在世上?那真是太好了……可是,這其中的過往,又實在難為褚大人一家了!」
秦穆點頭,「是啊!褚大人夫婦忍辱負重含辛茹苦,才把雯雯撫養成人,現如今,以雯雯的身份,這件事絕對不可傳揚,否則於褚家就是滅頂之災啊!」
「唉!」秦夫人點頭,卻又惋惜道:「這些事我都明白。好好的一個女兒家,從此卻要在深宮裡度過餘生……」
話未說完,秦夫人想起什麼,忽然臉色一變,驚問道:「念修他,是不是也已經知道了?」
秦穆歎了口氣,點頭道:「去年隨我去褚府賀壽時,正巧跟雯雯碰上,念修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秦夫人這才想通近一年來兒子為何不愛說話,她原以為是兒子差事太忙,疲累到不願開口,現在才知道,這孩子心裡,還在惦記雯雯呢!
夫妻兩人沉默許久,又都深深歎息。
命運啊!你為什麼總不叫人得到圓滿?
說了許久的話,待就寢時已是深夜,秦穆又特意向妻子叮囑了一句,「雯雯的身份只能僅限於我們幾人知,明日見了面,萬不可露出異樣。」
「知道了。」秦夫人想到明日宮裡即將遇見的種種,覺得心裡有些沉重。
六月初六。
因即將迎來為小樂兒滿月拜賀的十幾位命婦,今日的裕芙宮被裝點得格外喜慶。褚雪早起抱樂兒去向太后請安,才一出殿門,小傢伙就被院子裡繽紛綻放的花團給吸引住了,黑亮的大眼睛瞧瞧這邊,再瞧瞧那邊,小手時不時的揮舞幾下,很是興奮。見女兒精神,褚雪心情也好,從裕芙宮到福寧宮的這一路,乘著轎輦,不一會兒就到了。
自滿月起,母女倆每日必來給太后請安,太后尤其喜愛這個最小的孫女,每日盼著她來,逗逗襁褓裡的小娃,成了老太太最開心的時刻。褚雪深感欣慰,有太后這個靠山,樂兒她終會更加安穩一些。
因一會兒宮外的客人們就要紛紛到來,褚雪母女很快就結束了早請,回了自己的院子。
約莫半個時辰後,裕芙宮迎來了賓客。
先到的是母親和嫂子,嫂子才回京不久,現在又得以進宮探望她,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母親重又見到恢復得更好的女兒和日益長開的外孫女,也笑得合不攏嘴,逗了一會小樂兒後,母親挑了個沒人的空當,告訴她看護樂兒的乳母已經尋好,明日就可以進宮,她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這邊娘家人才說了一會話,另外的賓客陸續到來,眾人進殿後,皆是先向她行跪拜大禮,她坐在正殿主位上含笑頜首,端莊的氣度已經儼然一位雍容的貴妃,母親在旁見到女兒的成長,深感欣慰。
耳邊忽然傳來通傳,秦夫人與秦憐到了,她心中一頓,望向門外迎接故人。
須臾,就見秦家母女邁進殿來,這是多年以後的第一次見面,褚雪心中微有擔憂,怕秦夫人見到她的容貌會露出異樣,從而使得一旁許錦荷的娘家人有所察覺。而秦夫人這邊,乍一望見上座的貴妃,心裡也暗自感歎,她的夫君果然沒有說錯,這麼像岳夫人的女子,還會是誰?雯雯果然還活著!
心裡雖在嗟歎,但因事先丈夫有所囑咐,秦夫人攜著秦憐也端正的給褚雪行了大禮,褚雪雖然於心不忍,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已是宋琛的貴妃,擔得起任何人的跪拜。
見秦夫人由始至終一直平靜,她心中也略猜出了一二,秦穆叔叔應是想到了這一點,提前向秦夫人告知了實情,她心裡安定下來。而既然秦褚兩家現如今日益交好,秦遠哥哥又認了父親為義父,於她而言,秦家母女也算干親了,於是在與她們二位寒暄的時候她就格外熱絡了一些。總之,由始至終,她沒讓許家人瞧出異樣。
行完禮退下後的秦憐卻悄悄與母親私語,「娘,您看褚伯母生的這位貴妃娘娘,果真好美呢!」
秦夫人微笑頜首,心裡卻為故人重重歎息。
賓客們拜見過貴妃公主,在宮內用完午膳,也都告辭返回,喧鬧了大半日的裕芙宮終於回復安靜。
傍晚時分,宋琛過來用膳。
小樂兒的作息很有規律,跟吃過晚膳的父皇母妃玩過一會,待天黑時,已經打起了哈欠,父母倆略有不捨的將女兒交由乳母們抱去哄睡,等到房中只剩兩人,也說起了貼心話。
「今日熱鬧嗎?樂兒乖不乖?」
他今日忙,沒顧上過來。
「嗯。」她笑著點頭,「來的人不少,樂兒也乖,沒怎麼哭鬧,可給皇上長面子了。」
抬頭看了看他,她又溫柔關懷道:「皇上今天累嗎?」
「還好。」他隨口回答,懷抱著美人,漸漸有些心猿意馬。
溫香美人入懷,讓他難以抵擋。為了讓她徹底恢復好身子,他忍到現在都還沒碰過她,眼看已經過了四十多天,可以好好疼她了。
他稍稍俯身,貼在她耳邊道,「從現在開始,朕再也不必孤枕獨眠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只羞澀垂頭淺笑,在他馬上要撲過來時,卻忽的起身,狡黠道:「皇上且先容臣妾去沐浴。」說罷轉身進了浴房。
美人回眸淺笑,讓他如沐春風。他本想起身去追,想想卻又作罷,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時。
等會出來,看她還怎麼逃。
不久,美人帶著馨香出浴,才踏進寢殿,就妥妥的進了他的懷。
再不容許絲毫浪費,君王抱起他的美人,疾步進了帷帳。
「皇上……」
許久沒有聽到她的嬌泣,這一聲聲溫軟的呼喚如同她更加豐潤的身子,令他欲罷不能。
「雪兒,有你真好……」
他聲音沙啞,卻愈加賣力,竭盡所能的帶她去往只屬於兩人的秘境……

☆、第69章 妥協

有了孩子,日子好像都快了起來。
褚夫人尋來的乳母們早已進了宮,於是小樂兒眼下可謂整座皇宮最受歡迎的人,別看小人兒還不到百日,一出殿門可謂先呼後擁,乳母宮女外加小太監們少則也有十來個。
每日一早,金貴的小公主先擺起大駕去給皇祖母請安,等在福寧宮裡被稀罕一陣後,再一路被抱回裕芙宮娘親的懷抱。跟娘親玩一會後,通常姐姐宋寧就會專門跑過來看她,她最喜歡姐姐啦,每次聽見姐姐一本正經的給她念詩,她也張開小嘴跟著嗚嗚呀呀。
每次看見姐姐拍手,她也揮幾下小手跟上,每當姐姐嘻嘻笑起來,她就高興地小腿亂蹬,雖然她大部分時間只能躺在,但眼前的世界讓她覺得十分有趣溫暖。
而她最愛的,是被娘親抱著。娘親會用美麗的眼睛溫柔看她,娘親會用好聽的聲音唱歌哄她,娘親會用軟軟的嘴唇輕輕吻她,娘親身上總是香香的,她好喜歡。
她的父皇,也好喜歡。
侍駕太監良喜覺得,自打怡貴妃出了滿月,皇上往裕芙宮跑得更勤了。從前是清晨出,日暮歸,一日正常兩趟,但自從怡貴妃跟小公主出了月子,天子經常連午膳也過去用,用完飯還要再歇陣晌,然後再回到勤政殿繼續料理公事。
良喜手下有幾個小太監不太明白,私下裡悄悄問他,「公公,皇上他每日這樣奔波,多累啊!」
良喜斜了小太監一眼,「累不累皇上心裡有數,用得著你來操心!」
小太監訕笑,良喜抬頭看了看天,心裡卻也感歎。這兩天入了秋,日頭沒那麼毒了,可就算前陣子盛夏炎炎,皇上只要能騰出空來,還是勤快的往裕芙宮跑。從前裕芙宮裡只有一位讓天子掛心,現在成了兩位,這一大一小的兩位美人,可算是把皇上的心栓牢了。
雖然裕芙宮一如既往承著盛寵,但落在某些人眼裡,卻如同一根長刺,讓他們愈加按耐不住。
進入七月處暑,政務稍稍清閒了些,眼見近來朝堂沒什麼要事,竟有大臣開始諫言後宮選秀之事。他們的理由很簡單,現如今的後宮有一位皇后,一位貴妃,但本應四角齊全的妃位卻僅有容妃一人,未免太過空虧,為了皇室子嗣著想,他們奏請皇上開啟明年三月的選秀。
雖然此乃後宮之事,前朝官員不便插嘴,但抓住龍裔這個強有力的因由,這些管閒事的大臣們腰桿就挺直了一些,況且還由平南侯許冀林領頭,他們就更加無所顧忌了。
宋琛不是不懂許冀林的打算,他一個武將侯爵,處心積慮的聯手幾位文官奏請自己選秀,還不是因為近來對褚雪和李姣雲娘家的封賞震動到他了?
宋琛不喜別人管自己的家事,需不需要其他女人,自己心裡清楚,可許冀林聯手群臣諫言選秀,這就有點逼迫的意思了,作為君王,作為一個有主見的君王,他不喜歡被逼迫。
許冀林在前朝忙活,他的妹妹許錦荷在後宮也沒閒著。
兄妹倆想得很清楚,眼下褚雪風頭太盛,才生了個女兒就已被晉為貴妃,若下一胎是個男孩,宋琛又要如何賞她?
他們眼睜睜的看著宋琛是如何扳倒前廢太子謀取的皇位,便更加在乎宋熾的這個太子之位。在熾兒順利繼承大統之前,他們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允許變數橫生。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奪褚雪的寵。
褚雪再美,現在也已是一個生過孩子的女人,他們不信,整個天下,就再也尋不出第二個美過她的人,況且沒有男人不愛美人,只要能往宋琛身邊塞得進,那些個年輕貌美的少女們就不可能分不了一個褚雪得寵。
於是尋了一個天好的日子,許錦荷在太后面前舊事重提。
炎夏過去,藉著習習涼風,當季的花開得正好,御花園裡奼紫嫣紅一片。許錦荷親扶太后賞花,閒談瑣事。眼看近來宮中要事皆以匯報完畢,許錦荷輕咳了一聲,隨手折下一朵木芙蓉,遞向太后,笑道:「近來司苑局的差事做的不錯,您看這滿園花開,爭奇鬥艷,多令人賞心悅目啊!」
太后微笑點頭,沒有過多言語,直等著她的下文。
就見她輕咳一聲,道:「臣媳有一事要求母后,皇上登基將近一年了,現在天下安穩,百姓富足,皇上一心撲在朝政,乃是天下之福,但臣媳身為皇后,理應替皇上著想……去年除夕,臣媳曾向皇上提過選秀納妃之事,您大約還記得吧,當時皇上說政務繁忙,無暇他顧,但現在朝政已入正軌,皇上當真該考慮一下了。」
她腳步停下,表情誠懇,認真看向自己的婆母,「臣媳明白,皇上看重怡貴妃,可子嗣一事也是大計,母后您也知道,我同容妃妹妹已色衰,再難以入皇上青眼,可怡貴妃雖然年輕貌美,但僅她一人,如何承擔得起為皇上綿延子嗣的大任呢?況且眼下這諾大的皇宮,妃位上卻只有容妃妹妹一人,著實,著實有些冷清了。」
話末,她似苦笑一聲,「不怕母后笑話,以臣妾現如今在皇上心中的份量,這些話說出來,皇上未必會聽,還恐招來厭煩。可臣媳真的是一心為皇上著想,故而只能來煩擾母后了,還望母后您,能幫著勸勸皇上。」
這番哀怨表白乍聽之下真如一位明理的賢婦,但在深宮熬了這麼久,太后豈會想不明白她的真正意圖?她與她的兄長這一番勞心費力,說到底,不過是忌憚褚雪的恩寵,擔憂自己的位子罷了。
但太后也有自己的考慮,宋琛獨寵褚雪,與皇室而言未必算好事,她親身經歷過奪嫡,親眼看見了先帝那三個兒子的下場,身為母親與祖母,她絕不願意此事再在宋琛身上發生。而宋熾,從小頂著世子之位,所受的教育也是最好,他身上的這個太子之名,太后不希望再變了。
況且,多進幾個新人,多為她生幾個小皇孫,這是身為祖母的很她樂意看到的事。
太后拉過許錦荷的手,慈祥道:「有你這樣一位賢德的皇后,是皇上與天下之福,你的心意哀家都明白,改日,哀家也會跟皇上提。」
這件事與太后而言有利無害,許錦荷知道太后也動了心,頓時溫婉笑道:「多謝太后。」
在御花園裡應下許錦荷不久,太后就果真尋了個機會將宋琛請到了福寧宮。
這麼多年了,母后還記得自己的喜好,宋琛才一踏進殿門,就瞧見了小榻桌上擺得幾樣小點心,樣樣都是他從前愛吃的,他心情不錯,就先捏起最愛的栗子餅送進嘴中。
雖然已是君王,但回到自己面前就變成了個孩子,太后慈愛一笑,招呼宮人們上茶。
待又喝過幾口熱茶,宋琛才道,「母后叫兒子來,只為了這些點心?」
太后一笑,「你呀!為娘想兒子了,叫過來見見還不成?」
宋琛點頭一笑,笑過後就求解的望向母后。
太后倒也開門見山,坦誠道:「聽聞近來有人上折子奏請選秀?」
宋琛笑意一斂,微微點了下頭。
太后於是直接將話挑明,「依哀家看,此事可以考慮了,你已登基近一年,可這後宮還是只有三個女眷,算上樂兒,也才五個孩子,這才歷代帝王中,你這個年紀算是少的了。上回哀家問你,你說等怡妃生下孩子再說,現在母女平安,她又晉了貴妃,你應該不用顧慮了吧?」
見他不置可否,太后接著勸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不在這方面,但現在後宮妃位上只有容妃一人,你覺得,容妃該怎麼想?外面的人該怎麼想?現在祺兒與寧寧還小,不懂這些,等他們再長大一些,又會怎麼想?無論如何,先把四妃之位補齊才合禮法祖制。」
宋琛其實當真對選秀一事不怎麼上心,如母后所言,他的心思並不在這,況且他自從有了雪兒,好像再也沒對其他女人有過興趣,但禮法和祖制又當真煩人,還有那些整日上折子的大臣,也委實叫他心煩……
他想了想道:「母后說的有道理,但兒子覺得選秀這等興師動眾之事,實在不值得去做,不如就請母后做主,在京中物色幾個人吧,一切就簡。」
不就是充後宮嗎,誰挑不是挑?叫母后來選,最起碼選幾個性子溫和不惹事端的,令後宮平靜就好。
雖然是讓她來挑人,但太后知道,他鬆了口,這已是最大的讓步了,這個孩子,主意太正,這性子實在太像他父皇。
太后點頭,「好,那此事哀家替你去辦!」
見母后再無要事,他點頭,起身去了裕芙宮。
人送進來了,至少可以堵住那些煩人的文官之口,至於碰不碰,他們可管不著。

☆、第70章 承諾

今日清閒,宋琛出來得早,待在福寧宮裡坐過一會,再來到裕芙宮時,才趕上擺午膳。見他大白天的過來,褚雪很是驚奇,忙問道:「皇上怎麼突然來了,用過膳了嗎?」
「嗯,聞著飯香就來了,有沒有朕的份?」他輕描淡寫的打趣。
她嘴角彎彎,忙伸手親自拉人。
瞥見一旁小床裡正伸手蹬腿的小樂兒,宋琛心情大好,立刻矮身去逗。而一看見父皇的臉,樂兒心情也不錯,先是給了一個甜甜的笑,接著就開始嗚嗚呀呀的說話。
當爹的更加開懷,連忙伸手把小人兒揣進懷裡。
小人兒現在長了眼界,不甘心老躺著了,要被豎著抱才滿意,於是父皇有求必應,又照她的意思將人豎起來抱。
樂兒豎著看父皇,覺得父皇長得真好看,看著看著,情不自禁就流開了口水,褚雪忙拿帕子去擦,邊擦邊笑,見娘親笑得好看,小人兒就又笑了,咧開嘴,露出米分嫩的牙床。
父母兩人滿心柔軟,都快忘了吃飯,直到如月在一旁輕聲提醒,這才把樂兒交給乳母,去桌前用膳。
小樂兒滿心疑惑,咦?為什麼父皇和娘親都突然不理自己了呢?
跟乳母玩了一會,小人兒覺得無聊,還是想去找娘親,正好褚雪也用完了膳,聽見女兒一個勁的咿呀,笑著起身去抱。
重又回到娘親懷裡,樂兒很是滿足,娘親身上香香的,父皇的聲音也溫柔,她玩了一會,有些困了,連連打起了哈欠,乳母見狀趕忙過來接,將小人兒抱下去哄睡了。
殿中又只剩下兩人,宋琛將她抱進懷裡,想到剛才福寧宮中應下的事,決定還是要先告訴她。
他道:「過些日子,後宮可能要進幾個新人。」
方纔還因女兒與夫君沉浸在甜蜜滿足裡的褚雪頓時一僵。
前朝的事她也陸續有聽說,她知道一直有人在勸諫他選秀,可他沒有表過態,她以為他在顧慮自己,怎麼原來不是嗎?這麼快,他就要納妃了?
感覺到她沉默,他問道:「怎麼了?不高興了?」
她搖頭,輕聲道:「沒有,皇上納妃是喜事,臣妾不敢。」
聲音裡明顯帶著委屈,他抬起她的下巴,凝視了她一會,見她硬擠也擠不出笑來,終是歎息一聲,道:「果真不信我?朕答應過的事朕自己記得。」
他答應過的事?
她也凝視他的雙眼,終於記起,去年夏天來京路上,在那處瀑布之前,他曾答應過她,磐石無轉移。
是啊!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
他望向她的目光溫柔堅定,當中還有不被信任的微微責備,但更多的卻是心疼,她心裡一頓,忽然覺得自己應該相信他。
酸楚的心霎時安定下來,她點頭,重又靠進他懷裡,眼眶有些微濕。
「臣妾相信皇上。」
她身上有淡淡奶味,還似有沐浴過後的清香,他不禁奇怪,問道:「沐浴了嗎?」
她笑了一下,點頭,「嗯,今早抱樂兒,不小心被她尿了一身,只好沐浴換了身衣裳。」
提到心裡的小人兒,他也笑了,笑過之後,手卻開始亂動。
她一驚,忙推拒,「皇上,現在是白天,大中午的……」
沒容話說完,溫軟唇舌就堵上了她的嘴,他使勁花招,將美人吻得綿軟無力,待她迷濛一片,他才啞聲道:「今日清閒,我們多歇一會也無妨……」
話未落地,衣裳已經落地。
生產已近三月,她的腰身早已恢復,上圍卻依然傲人,雖已是熟悉的美景,但每當見到,他就彷彿立刻變成一個幼小的孩童,頃刻入迷,再不顧美人的哀求,只盡自己的本能。
這日,裕芙宮的寢殿,罕見的在白日裡想起了恩愛卻羞人的聲響。
~~
沒過多久,京中但有妙齡女兒的四品以上官員府上,都收到了一份來自福寧宮的請柬。
請柬中提道,太后將於一個月後在皇宮御花園舉辦一場賞花宴,邀請各位尚未定親的適齡貴女入宮賞花。
毫不意外,戶部尚書羅世臻的府上也接到了這份請柬,羅家小姐羅姝再過幾月就滿十六歲,尚未定親,正在受邀之列。
深閨中的羅姝蹙眉獨坐。
她實在不願進宮赴這個賞花宴。
是個人都能明白,這次宮中的邀請,明面是賞花,實際卻是一場小規模的選秀,現如今後宮只有三位女眷,到時但凡哪家的貴女一旦被看中,定是要去充實後宮的。
伴君侍駕,當上皇妃,這也許是天下許多女子的夢想,可偏偏不是羅姝的。她生在書香門第,雖並不心高氣傲,卻也有幾分志氣,她並不願與他人共侍一夫,在那處深宮裡葬送青春。更何況現在天下世人皆知,皇上寵愛怡貴妃,到時那些被選進宮的女子們,又有幾分把握能贏得聖心呢?
而最最重要的是,她羅姝心中,已有良人。
羅姝想了許久,起身去父親房中回話。
「爹,娘,女兒不想進宮。」少女沒有絲毫猶豫,堅定地看著父母。
羅尚書重歎一聲,道:「爹娘何嘗想讓你去哪個地方?可這是太后的懿旨,咱們沒法拒絕啊!」
這天下間,但凡真心疼愛子女的父母,都不會願意拿孩子的終身來換自己的榮華。
羅夫人也緊緊皺眉,拿起那封請柬又看了一遍,卻忽然眼睛一亮,道:「太后懿旨只說令尚未定親的女孩進宮,咱們可以為姝兒趕緊定門親事,如此我們不就可避開此事了?」
羅姝聞言一怔,抬眼看向父母,卻見父親想了一會,復又搖頭,「可是,急匆匆定下來的親事,對姝兒也未必是好事啊!倘若遇人不淑,豈不更耽誤了孩子?」
羅夫人欲言又止,半晌也歎了口氣,沒再做聲。
可剛才娘的話卻讓少女看到一線希望,她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爹,娘,女兒心中,其實,其實有一個人,如果他能來提親,女兒願意……」
作為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能在父母面前坦誠說出此言,其實需要極大的勇氣,可此時,她已不想再猶豫,她不想因為一時的羞澀怯懦而誤掉終身幸福。
乍聞此言,羅大人頗感驚訝,羅夫人卻並無多大意外,當娘的手拉過女兒,輕聲問道,「可是在京衛司當差的那位秦公子?」
羅姝睜大眼睛,驚訝的望向母親,她從未說過,母親怎麼會知道?
羅夫人又豈不明白?
女兒一向不太喜愛熱鬧,但每逢沈家有個什麼喜事,卻必會跟自己去。若說是喜歡跟表妹沈婷相處,可表姐妹其實是時常見面的,而只要去了沈府會遇見誰,羅夫人仔細琢磨一下也想得明白了,她也有過少女的時候,明白女兒的心思。
只是秦家人……
自從兩年前察覺到女兒的心思,她曾私下裡跟小姑,即秦遠的舅母打聽過秦遠,知道人家一直沒有定親,可那有什麼用呢,她聽小姑說也向秦家委婉轉達過羅姝的心思,可兩年了,那家人卻一直沒有動靜,興許,興許是秦遠看不上自己女兒?
可這些心思,羅夫人一直埋在心裡,從未曾讓女兒知道過,她有自信,她的女兒無論人品樣貌,皆是京城中閨秀的翹楚,秦家人沒有動向,大約是緣分未到,而並非她的女兒不夠好。
羅姝見母親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難免有些臉紅,她默了一會,才輕輕點頭。
羅夫人不想讓女兒進宮,更不想讓女兒因此事胡亂定下親事而耽誤終身,她有心成全女兒,最後,拍了拍女兒的手,安撫道:「娘知道了,這事容爹娘好好想想,放心吧,我們不會讓你進宮的。」
少女欲言又止,猶豫過後,終於點了點頭,退出房去。
再度回到閨房的少女心內依然無法平靜,思來想去幾番掙扎,終於定下一個決心。
這日臨近正午,尚在衙門裡的秦遠忽然接到一封信。
信中字跡雋秀,似是出自女子之手,其中寥寥數語,只簡單一件事,有人想要見他一面,道有要事相商。
秦遠止不住疑惑,幾番思索,實在想不出是何人要見他,但雖然疑惑,他卻依然按照信中所寫,在指定的時辰到了指定的地點,前去赴約。
是一家茶樓。
門外有等待他的小丫鬟,見他到來,小丫鬟輕施一禮,沒有過多廢話,直接將他引至三樓的一處雅間。
丫鬟為他輕推開房門,秦遠腳步頓了頓,終是踏實邁了進去。
但眼前的情景卻讓他愣住了。
安靜的房中只有一位婷婷少女,見他進來,驀地由座上起身,微微僵了一下後,向他施了個禮。
少女面色緋紅,垂眸輕聲開口,「小女羅姝,見過秦大人。」
秦遠對於眼前的少女還是有些印象的,此刻聽到她的姓名,也終於確定了她的身份。距離上一次在外祖母家的正式見面,已經過去了近兩年,眼前的少女似乎長高了不少,加上此刻在他面前羞紅的面色,倒叫他一時有些無措了。
秦遠輕咳了一聲,微微點頭,道:「今日是羅小姐邀在下前來的?」
羅姝依然漲紅著臉,卻也坦誠的應了聲是。
這樣的姑娘,似乎不像能做出私下約見外男的事。
可她明明做了。
秦遠更加疑惑,問道:「那……不知小姐邀在下前來,所為何事?」
做出這個決定,行到這個地步,羅姝下了極大的決心,也明白現在到了非開口不可的地步,她沉了沉氣,終於抬眸望向眼前俊朗的青年,問道:「小女確有一事相求……聽聞大人尚未定親,不知大人,覺得小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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