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婦重生記

上一世項瑤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嫁的也是天之驕子,一生順遂,仗著專寵,毒死小妾,弄殘通房,手段狠辣,得了京城第一毒婦的稱號。

直到最後一杯毒酒要了性命,才明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重活一世,她只想順心而活,當然那些該撕的一個也不放過!

劇場:
宋弘璟:我當初看上了你什麼?
某瑤沉思:……我撕起來比較好看?
宋弘璟:……

內容標籤:重生 前世今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項瑤,宋弘璟 │ 配角:項筠,顧玄曄 │ 其它:宅鬥,寵文,忠犬



  ☆、第1章 重生

項瑤死了,掙扎殘喘,終於死了。魂魄離體的項瑤看著棺材裡自己慘死的模樣,心中淒涼至極。
顧玄曄揪著她毒打,又拋入院裡的池塘,寒冬臘月,沒入水的剎那渾身血液像是凝固住般,她顫著牙,睜大眼睛看著這個為她賞荷而建的池塘,以及岸邊眉目生得俊俏風流的男子。
她做了什麼?那素來溫和的笑容消失殆盡,變得這般兇惡?
弄死他不屑一顧卻跑來自己面前犯賤的小妾,弄殘各方送來不入流的花花柳柳?世人都道自己是毒婦時,那人卻執著自己的手愧疚道是讓自己受了委屈,心甘情願作顧玄曄手裡的利刃,鏟異己,平亂途,傾盡自己所有相助。
兩人相對時,更是畫筆描眉,恩愛兩不疑。
只是……三年無所出,宮中那位不再忍,直接送了人上府,封了藺王側妃,也是從那時候起顧玄曄變得不同。不再容忍,不再溫和注視,甚至連相處都失了耐心……在她苦悶不知所措時,聽聞的是藺王如何寵愛那位側妃,相比她曾受到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嫉妒得發狂,卻狠不下手去對付那位側妃,直到一日,女子『失足』落水,與她一起的自己百口莫辯,顧玄曄的耳光扇掉了她最後僅存的幻想,她哭鬧,口不擇言,只在他漆黑瞳孔中瞧見毫不掩飾的厭惡,之後便成了這般淒慘模樣。
原來至始至終,顧玄曄愛的都是那人,專一且深情,不過因著身份,才步步算計,求娶自己,縱容自己,掃平二人面前的障礙。自己以為的幸福背後充斥著不堪,為他人作嫁衣裳。
她蠢到最後才發現兩人的真面目,顧玄曄的溺殺,那女子的偽裝背叛,都叫她恨得睚眥欲裂,揚言報復,卻止在了被捏著下顎灌下的毒酒,徹底了了她的命。
「如此毒婦,死不足惜。」那人如是說道,安慰著懷裡似是受了驚嚇的女子,「莫怕,以後再無人敢欺負你了。」
那雙璧人的身影映在旁邊死去的屍體瞳孔裡,被攬在懷裡的女子勾了一抹嘲諷,清晰可見,而一旁死不瞑目的瞳孔裡倏然黑霧瀰漫,沁出了血淚。
永成十四年,藺王妃暴斃,入殮之日,定遠將軍班師回朝,跪守靈堂三日,成為民間一時的談資。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干,何為四方些捨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
幽幽揚揚,近似低喃的聲音忽遠忽近,項瑤只覺得自己行走在混沌之境,跌跌撞撞,最後叫一道強光吸入,來不及驚叫就往下墜去。
是去地獄?腦海中甫一劃過念頭,便是苦笑,是了,她手上染血,不該下地獄麼。等指尖觸到實物的感覺傳來,項瑤緩緩睜開了眼,卻是猛地怔住了。入目的紅紗帳,上以銀絲繡著精巧的梅花,床畔兩邊各有一支金鉤將其挽起,下垂起金絲流蘇,流蘇尾部垂至床沿下……
眼前她有些眼生,卻絕不陌生的地方——是她在項府的閨房?!
項瑤倏然從床上坐起,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腹痛如絞,寒冷沁骨,而此刻卻發現自己睡在朱紗帳裡,繁複華美的雲羅綢如水色蕩漾的鋪於身下,柔軟卻也單薄。腦子昏沉沉的,下意識地摸上脖頸,喉嚨裡已經沒有令人絕望的燒灼刺痛感覺。
著急忙慌地下了床,赤腳踩在了花梨木鋪成的地板上,左側角落,雕花烏檀木的妝台旁,擱著一人高的銅鏡,隱約映出一模糊身影。
玉白紗衣披在身量未成的肩頭,墨黑青絲悠悠蕩漾……
項瑤瞪著銅鏡裡倒映出來的樣子,像是耗著全身力氣步步走近,最終立在了那銅鏡前,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面色雖是蒼白,卻還帶了一絲圓潤,並非是她殞命前尖酸刻薄的模樣。倒像是——三四年前,雲英未嫁時。
?抬眸,再一次仔細地打量四周,雕屏繡畫,玉瓶瓷樽的擺放同記憶中一模一樣。雲羅錦衾上清新的茉莉香淡淡蘊繞,熟悉的氣息令她再也沒有辦法抑制眼淚,決堤而下,沿著面頰落入嘴裡,舌尖嘗到的那一抹苦澀滋味,猶如臨死前顧玄曄硬灌下的毒酒。
「小姐,您怎麼起了?」一名圓臉丫鬟端著湯藥推門而入,猛地瞧見銅鏡前杵著的人嚇了一跳,忙是道。
項瑤回頭凝著她,眼角垂淚,像是想扯出一抹笑似的,卻是比哭還難看。是雲雀啊,那個跟了她十餘載的丫頭,在她出嫁後被老太太做主許給了馬伕,孰料馬伕只是看著老實,吃喝嫖賭樣樣俱全,雲雀跟了他之後稍不如意就動手打罵,最後甚至賣給青樓抵賬,當她得知時已經晚了,雲雀以死明志磕死在了青樓柱子上,而她在厚葬雲雀後,斷了馬伕四肢筋骨,只每日一餐地讓人吊著命,看著他活成了個鬼樣子。
而眼前的雲雀卻是活生生的,眨著靈動的眸子挨近了自己,貼了手掌在自己額頭上。掌心溫暖,真真實實的溫暖觸感,讓項瑤切實地感覺到週身曾被凍結的血液在脈絡裡同樣溫暖地湧動著,眼前氤氳一片。
「已經不燒了,地板上涼,光著腳的容易受寒氣,大夫說小姐就是這麼得的傷寒。」雲雀碎碎念叨著扶著她的手,將她往榻上引去,驀地瞧見項瑤臉上眼淚縱橫的,驚慌道,「小姐是哪兒不舒服麼,怎的哭了?」
一邊拿著帕子想要替她抹,項瑤一把按住了她的手,雲雀還活著,她也還活著,是不是昭示著一切都能得以重來。
「小姐是不是因著那件事難過?」雲雀躊躇良久,吶吶開了口道,「其實王爺昨兒個來過,看小姐睡著,就一直沒讓打擾,看著是十分在意小姐的,那事兒怕是誤會罷。」
仲夏蟬鳴聲聲,擾了項瑤思緒,卻還是憶起那年此時,顧玄曄與她初識未久,便一見鍾情,大獻慇勤,中途只爆發過一次彆扭,她意外發現顧玄曄曾經的紅粉知己而大吃飛醋,作鬧個不停,最後還是讓顧玄曄哄了小半月,才揭過去。
也是從那時候起,顧玄曄收心,跟過去斷得一乾二淨,殊不知他為的是另一人守心,而自己卻傻乎乎什麼都沒發現,若那時候仔細瞧過紅粉的長相,不定會落得如此罷。
玉笙苑裡小紗窗上映著青竹婆娑的剪影,被風吹得瑟瑟而動,伴著屋子裡細碎的呼吸聲,重疊在了一起。
「雲雀,下次那人來,別放進我屋子。」
「啊?」雲雀不解地眨了眨眼,可看著她沉凝的面色,只當她還在氣頭上,喏喏應了聲是,不敢違背。
喝了湯藥,昏沉乏力的感覺再度襲來,項瑤讓雲雀退去了耳室,自己卻沒有睡意地躺著。
時近傍晚,烏壓壓的雲層匯聚天邊,不多時就落下豆大雨點來,支開的窗子外一株白玉蘭在風雨中飄搖無依,一道驚雷轟然炸開,伴著極亮的光線照得室內通明,亦照亮了床榻上女子蒼白的臉龐,唇角邊倏然綻開的一抹笑,宛若地獄來的修羅。
既然她能從地獄回來,那就送那些負了她的下地獄罷。
永成十年,天降異象,雷雨陣陣,足足下了十日整。

  ☆、第2章 顧氏

項瑤的病來得兇猛,去得也快,夜裡捂了一身汗,一早起來泡了澡後只覺得神清氣爽。
檀木桌上擱著一碟子牛肉酥餅,酥脆的餅皮裹著鮮香微麻的牛肉餡,兩面煎得金黃,冒著熱氣兒。用雞湯熬煮的薺菜餛飩,筋滑嫩爽,上面撒了少許香菜,約莫是顧慮到項瑤剛剛病癒,特意做得清淡了些,鮮而不膩。
洗漱過後的項瑤坐了下來,卻是盯著那碗薺菜餛飩失了神。香菜味兒大,顧玄曄從來不碰,而她為了遷就,就再也沒嘗過。
在旁侍候著的雲雀最先察覺她的不對勁,一細看地忙是慌了手腳,「小姐,好端端的您怎麼哭了?」
說罷,便拿了絲帕要替她擦。
項瑤像是被驚醒般,接了她手裡的帕子自己擦了擦,「只是被熏著罷了。」
雲雀瞧了眼她面前擱著的熱騰騰餛飩,露了一絲半信半疑。只這麼一會兒功夫就聽得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伴著丫鬟恭敬地稱呼夫人,一名衣著華貴的婦人撩起簾子走了進來。
「瑤兒,怎的起來了?」婦人臉上不掩憂色,有些不虞地瞥了雲雀一眼。
來人是項瑤的娘親顧氏,先皇最倚重的大臣遺孤,年幼失怙,由太后養在身邊,封作雲安郡主。雲鬢嬌顏,淡妝相襯,讓人瞧不出已經是三十的年歲。
項瑤看著上輩子未來得及盡孝的娘親,又一次紅了眼眶,啞著聲音喚了聲娘,撲進她懷裡緊緊環住了人。
顧氏身體底子弱,連帶說話聲兒都柔柔弱弱的。項老夫人是隨著項老爺子從鄉間出來的結髮妻子,極重子嗣,盼著兒媳能為項家開枝散葉,顧氏剛懷項瑤那會兒,老夫人即便不喜歡這個嬌滴滴的媳婦兒,也是滿心期盼著大金孫兒的,孰料最後希望落空,不管項老爺子和項大爺如何喜歡,對這兒媳和孫女兒心底存了幾分不滿,後來更是裝病鬧著給項大爺納了門妾室,一表三千里的遠房表妹,勝在嘴甜乖巧會來事兒,更重要的是『出身』與老夫人相近,沒有老夫人厭惡的高高在上感。
不到一年光景,童姨娘誕下男孩兒,老夫人高興之餘,明裡暗裡忍不住磕磣顧氏,日積月累顧氏心底也不好受,項老爺雖然心疼,卻也是拿自個兒母親沒有法子,只能愈發地寵著顧氏母女。怎料顧氏存了心結,一咬牙,不顧當年御醫囑咐又懷上了孩子,臨到生產驚險萬分,所幸最後母子平安,只那麼一遭的就徹底落了病根,三不五時就有些個小病痛,全靠著宮裡送來的貴重藥材調理。
然項瑤出嫁後一年,一場風寒,愈演愈烈,到最後奪了性命,府中皆歎紅顏薄命,連她也是這樣以為,卻在臨死前才知生母是被人暗害,而害人的亦是致她於死地的男人。
「瑤兒,是哪裡不舒服麼?雲雀,快去請大夫過來瞧!」顧氏看著她緊張了聲音道。
項瑤回過神,喚住了匆忙要出門去的雲雀,「娘,我沒事。」說罷,拉了她的手貼在了自個兒的額頭上,微微哽咽了道,「燒也退了,娘陪我一塊兒吃朝飯罷。」
顧氏仍是不放心地盯著她看,待項瑤用起朝飯,看著她胃口頗好的樣子才消了擔心。「沒事就好,燒得怪凶險的,你昏睡了兩日我就一直守著,就昨兒個不在你倒是醒了,等我和筠姐兒得了消息趕來,卻說你歇下了,就沒吵著你。」
聽著母親提及的名字,項瑤舀湯的手一頓,眼底溜過一抹暗光,舀了一隻餛飩在瓷勺上輕輕吹了吹,喂到了顧氏嘴邊。
「娘自個兒來。」顧氏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隨即接過了道,忍不住仔細瞧了女兒,好像這一病的倒比原來更黏她了。
項瑤卻是不依,仍是端著碗,舀了一勺雞湯吹涼了固執地繼續喂。天知道,在她看到顧氏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而非床榻上冰冷蒼白沒有氣兒的……有多感謝老天能給她這個重來機會。
一滴眼淚掉落在手背上,滾燙,隨後是一串。顧氏忙拿過她手裡的碗順手擱在了一旁,神色焦急了道,「瑤兒,你別嚇娘啊,是不是哪兒疼?」
「娘,我不會再讓人害你,欺負你。」項瑤悶著聲兒,極是鄭重道。
顧氏愣了愣,隨即想到前兩天發生的,當成是這孩子還在怨老夫人,忙是道「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呢,老夫人脾氣直說話……不中聽了些,沒欺負,你可千萬別跟你祖母置氣。」
見項瑤不應,顧氏有些著急,喉嚨一陣干癢忍不住又咳嗽了起來,只是拿著帕子掩著,眼睛卻不肯離開項瑤,等著她答應。項瑤其實有些想不起來這是老夫人折騰的哪一件兒,她和娘這些年始終不得老夫人喜歡,總能被挑刺兒,上一世她娘就教她一直忍,這一世……項瑤看著顧氏擔憂的眸子,緩緩點下了頭。
顧氏見狀微微鬆了口氣,接過項瑤遞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潤了嗓子,正要再說點什麼就瞧見兩道俏麗身影入了屋子。
其中一人歡歡喜喜撲上了前,卻被項瑤不小心打翻的熱茶燙到,「姐姐——啊!」
「雲雀,去端盆冰水來,流螢去拿藥膏。」項瑤冷靜地吩咐道,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只受了傷的手主人身上。
少女身穿粉紅色的繡花羅衫,下著珍珠白湖縐裙,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臉頰上,微微泛起一對梨渦,額前耳鬢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間的嵌花垂珠發鏈,偶爾有那麼一兩顆不聽話的珠子垂了下來,添了幾分俏皮之意,手腕處帶著一隻乳白色的玉鐲子,溫潤的羊脂白玉散發出一種不言的光輝,與一身淺素的裝扮相得益彰。
顧氏瞧著項筠那被燙紅的手背,亦是關心,不忘催促丫鬟快些。
「筠妹妹還好罷?」項瑤握著了那隻手,除卻被燙到的地方,愈發顯了白皙細嫩,握在手裡宛若無骨,骨節勻稱,帶了一點肉,是雙有福氣的手。
項筠輕輕嘶了一聲,卻是很快咧開了笑顏,搖了搖頭,「不礙的,都是我不小心驚著姐姐了。」
項瑤垂眸,黑而長的睫毛掩蓋了眸子裡忽而暗湧的情緒,隨即手全部浸入盛著冰塊的水裡,涼意徹骨,再一次絞了帕子替她擦拭,作了漫不經心道,「妹妹這只鐲子好精緻,都沒瞧見你戴過。」
被握著的手有一瞬的想往回縮,後又似察覺不妥,僵著了,就聽她道,「寶玉樓這陣兒入了不少新款,各個好看的,姐姐要是喜歡,下回咱們一同去。」
「好啊。」項瑤抬眸,亦是笑著應了,只是那笑意不曾到達眼底。
視線觸及從進來後鮮少有話的女子,一身銀絲墨雪茉莉含苞對襟振袖收腰絲製羅裙,頭戴碧玉金絲八寶水晶髮簪,面容俏麗宛若三月之桃,一雙美眸湛湛有神,卻又雜糅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冷之意。
項瑤有些失神地凝著人,良久才找回了自己聲音喚了一聲,「青妤姐姐。」
女子聽著她鼻腔裡帶上的哭音,素來淡漠的神色化了一絲柔和,瞧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一陣兒不見,怎麼好像變得愛哭了?」
「……我好想你。」項瑤抱住了她的腰,埋頭道。心底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對不起,為了幫顧玄曄她作了太多的孽,而她最對不起的就是眼前這人。
項老爺子入了仕途後,得到京中貴胄秦家二千金青睞,仰慕才華,請了聖旨賜婚下嫁項老爺子為平妻,後育有一子一女,府中之人為了區分,喚作秦老夫人。項青妤便是秦老夫人的嫡親孫女,後嫁予三皇子成為皇妃。
顧玄曄為剷除異己,便要自己利用項青妤的這層關係,暗暗佈局誣陷謀逆,最後項青妤為保三皇子捨身赴死,而三皇子自此不知所蹤……
「這麼大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顧氏瞧著,忍不住打趣了道。
項青妤亦是無奈,向來潔癖的她忍著把人丟開的衝動,任由項瑤鼻涕眼淚的糊在了她的衣裳上。
一旁站著的項筠自雲雀替她抹上了藥膏後,反倒成了空氣似的,沒了關注。

  ☆、第3章 懲治

不知是否錯覺,項筠總覺得今日項瑤有些不同,坐在她身旁,莫名的壓力,最後反倒有些頂不住似的尋了借口離開。
項青妤目送那抹纖細背影從門邊隱匿,收回了視線,隨口說道,「妹妹病得可真不是時候。」
正端著茶小口抿著的項瑤驀然頓住,神色有一絲恍惚。
項青妤回落視線,就瞧見她那傻愣的模樣,當她不明,不由歎了口氣點了點她的額頭,「昨兒個宮裡賞荷宴嬸娘帶著她去,大家誤將她當成你,她也沒作解釋,受了一溜兒好,得了出風頭的機會,才道了自己是哪個,這不,今兒個京城裡傳的都是項家二姑娘才情樣貌不輸項家大姑娘。」
說罷,輕輕皺了眉頭,為傳言拿項瑤作比較有絲絲不快。
項瑤聽完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姐姐似乎對筠姐兒有偏見?」
項青妤沒想到她會反問這個,微愣了下,坦然地點了頭。
「妤姐兒……」顧氏張口想替項筠說點什麼,就讓她截斷了話。
「嬸娘,知道您因著她的身世把她當親生女兒般疼,我要多嘴反而讓您不高興,反正我就是不喜。」項青妤直截了當了道,末了還涼涼瞥了項瑤一眼,顯然是把她也劃了過去。
這性子……項瑤看著,難怪她最得秦老夫人的疼愛,可不隨了她老人家的愛憎分明麼。這麼想著,嘴角扯起一抹自嘲,還是旁人看得清罷。
項筠並非父親親生,而是祖父同窗摯友的孫女,正是來京城拜訪祖父的路上遭了山匪,只有管家抱著孩子拚死逃了出來,到了太傅府說了緣由就因著失血過多嚥了氣。祖父悲痛,看著哇哇嚎哭的孩子,得知孩子自此無依無靠後就讓父親收她作了義女,成了項家二姑娘。
她的到來也圓了項瑤想要個妹妹的心願,又年紀相仿,倆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這一陪伴就是十來年,同進同出,感情不可謂不深厚。項瑤是太傅府的嫡出大姑娘,是項老爺子抱在膝蓋上長大的,手把手地教她寫字兒畫畫。項筠跟在身邊耳濡目染,雖沒有天分,卻也攢了點墨兒,只是這點墨兒能撐幾回,項瑤還是清楚的。
「姐姐這話在這兒說說就算了,若是讓有心人聽了,去老夫人那兒嚼舌根,挑了火兒就不好了。」項瑤回過神,看著面前的女子鄭重了神色道。項筠雖是在父親名下,可因著祖父的緣故年幼時由老夫人養在身邊,比起不受寵的項瑤母女,老夫人更待見項筠,也就由不得別人說項筠的不是,尤其是秦老夫人那邊的。
顧氏亦是附和地點頭,蹙著秀眉,補了句道,「筠姐兒沒壞心的,她三歲來的府上,已經是記事的年紀,這些年雖然老太爺和老夫人寵著,可仍活得小心翼翼的,看著怪可憐。」也是因著相近的身世,顧氏對項筠多了幾分憐愛,「平常多帶著她一塊兒,可好?」
項青妤對這位嬌弱又有些執拗的嬸娘頗沒轍,只得輕輕應了聲,往沒往心裡去也只有她自己曉得了。
氣氛一時有些冷場,項瑤隨意扯了個話題轉了開去,正說著流螢提著茶壺進來添水,面上露了一絲難色。
流螢是活潑性子,憋不住話,就這進來的一會兒一雙圓溜眸子已經在項瑤身上來回轉了幾圈,眉頭擰成了麻花。項瑤看著有趣,故意憋了她一會兒後,主動開口問起。
「大小姐,夏初她知道錯了,她是替人守夜不小心犯的錯,管事的懲罰了,降作三等丫鬟被發配去伙房。求小姐開恩,念在她之前盡心侍候小姐,讓她回了玉笙苑!」流螢連忙跪下懇求道。
「她讓你來求的?」項瑤撇了下茶蓋子,不置可否道。
「是奴婢自己的意思,大小姐……」
「夏初?」顧氏出聲打斷,睨向地上跪著的人,「就是害瑤兒病了的那名丫鬟?」
項瑤思及方才一閃而過的念頭,看向流螢的眸子裡多了一抹深思,那晚是夏初守夜。屋裡的床挨著窗子,她有開著窗子睡的習慣,待睡著後由守夜的丫鬟關上,偏生那晚開了一宿,才受的風寒。而這個夏初……她依稀記得最早是在老夫人那兒侍候項筠的。
「回夫人,正是。」流螢應聲,曉得府上就夫人耳根子最軟也最好說話,正要為夏初求情,便聽著項瑤開了口。
「她替的哪個守夜?」
「回大小姐,是秋蕊。」流螢乾脆地答了道,眼裡有一絲不屑,秋蕊是管事手下一名老婆子的孫女,婆子是管事面前的紅人,連帶著她也有點雞犬升天的意味,狐假虎威的經常欺負一房裡的丫鬟,夏初定是叫她逼著才替她守夜。
項瑤聽著耳生,想了一會兒才在腦海裡對上了號,這人後來因著手腳不乾淨,偷了她的飾物叫管事的給送去莊子做苦活。「把那倆人都帶過來。」
「是,大小姐。」流螢一聽,想是事情有轉圜,忙不停地找人去了。
原本要走的項青妤見狀又留了下來,看項瑤打算怎麼處置,她這妹妹多少隨了點顧氏的性子,容易心軟,遂在她耳旁提了一句,「妹妹可莫要心軟,失了主子的威信。」
項瑤乍然聽聞險些噴了茶水,有多少年未聽過有人說自己心軟,多是以毒婦稱之,只是笑後頗是心酸。她的良善在顧玄曄的溺殺下一點點磨滅,都快忘了自己最早並非是後來那面目可憎的模樣。
不多時,兩個身穿湖水藍襦裙的丫鬟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一道給屋裡的幾位主子行了禮。
跟在高個兒丫鬟後面的夏初紅著一雙腫脹的眼睛,一下子撲在地上,「大小姐,奴婢知錯了,求小姐讓我回苑裡吧,奴婢這幾日在伙房淘米,指甲都快泡爛掉了,奴婢真的知錯了,再是不敢打盹忘了關窗子。」
項瑤仔仔細細瞧了瞧她,半響,露出一抹淡淡的神色,只道:「你且起來罷,該罰的也罰了,自當讓你回來的。」
夏初似乎還沒緩過神來,愣了一下,趕緊磕頭,「謝大小姐,謝大小姐。」
顧氏是個心善的,這當做法倒也襯了心意,只覺得女兒能大度待人以後定是好福氣。
項青妤卻微微搖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這妹妹還是太過心軟罷,早晚要吃虧的,只是不是自己苑的事,倒也不好多說什麼。
夏初得了赦免,喜出望外,秋蕊面上閃過一絲嘲諷,兩人正待站起來退下,項瑤卻一聲呵斥,「我且讓夏初起來,可沒讓你這個刁鑽的丫頭起來。」
秋蕊一時啞口,屈膝連忙又跪在地上,做惶恐狀,「大小姐……」
項瑤不由她分說直接一巴掌上去,手上不差一分力道,「別以為我不知道,夏初性子軟,你就欺她,讓她兩日連續守夜,夏初雖說有錯,可源頭卻在你,若不是這次我病了,你倒是清閒,仗著那一點關係,在我苑裡放肆起來,你說,你那日到底因為什麼讓夏初替你守夜?」
「若是有半分假話,我讓管事媽媽撕爛你的嘴都不為過。」她冷冷的盯著她。
秋蕊終於嚇出一身冷汗,她那日去私會情郎了,若是說出來定是要趕出府的,但看小姐那架勢只怕……忙不停地一個接一個地磕頭,「大小姐饒命啊,那日是夏初自個兒要替奴婢當值的,前兩日奴婢確是……確是躲懶,不過叫錢媽媽發現已經教訓過奴婢,奴婢也不敢,可那天夏初她……我……」
「秋蕊你竟這般胡說……」夏初剛止住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睜著通紅眼眸直直看向她,神色萬般委屈。
「我哪兒胡說了,事情明明就是那樣,你自個兒犯了錯沒照顧好小姐還想賴我頭上麼!」秋蕊嘴皮子更利,立馬駁了她的話,調了頭轉向了項瑤亦是嚶嚶哭了起來,「大小姐明鑒啊!」
項瑤的視線從秋蕊身上掠向她身後的夏初,劃過一抹暗色,隨即頗是不耐煩道,「行了,別在這裡哭哭啼啼的惹人煩,出去,今日這事就算了,若是再讓我知道你惹是非,定不會如今日這般。你們二人今日書房搬書曬書罷,裡面不乏一些孤本畫卷的,可小心著點。」
秋蕊聽到這裡,登時漲紅了面色,也是磕頭謝恩,起身時狠狠瞪了一眼惹出這事的夏初。
項瑤瞧著這二人出去,嘴角隱匿著一絲神秘的笑意,若是不出所料,一會兒定是有一場好戲上演的。
顧氏又囑咐了幾句話體己的話,才帶著丫鬟離開,項瑤目送著她離開,久久未收回視線,良久才低著聲音喃喃了一句,「能夠重來真好。」

  ☆、第4章 喧鬧

「什麼真好?」項青妤沒聽清,好奇問道。
項瑤才驚覺自己把心裡想的說了出來,對上項青妤疑惑的眸子,搖頭笑說了句沒什麼便另扯了話題轉開了去。「姐姐,我知道你素來喜好讀書,我那有幾個孤本,你可選些自個喜歡帶走珍藏。」
「妹妹如此大方,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項青妤聞言歡喜,項瑤這兒有不少項老爺子的私藏,她可一直眼饞著呢。
「妤姐姐就別跟我客氣了。」只是幾本藏書,比之自己欠她的,算的了什麼。
項青妤察覺她的低落,又仔仔細細盯著人瞧,似乎要把人裡裡外外看透了似的,一貫清冷的眸子掠過一抹惑色。
項瑤回神對上她的打量目光,掩了掩眸子,「姐姐怎麼一直盯著我瞧?」
「妹妹病了一場,怎麼愈發瞧著有些不一樣了,說,你把我妹妹藏哪裡了。」項青妤莞爾道。
當然是玩笑話。
項瑤從軟榻上站起來,在項青妤的跟前笑得眉眼彎彎,「不是我,還能是妖怪不成?」
項青妤噗嗤一笑,「確實還是妹妹,只是又不似那個妹妹了。剛才那般做法,我以前那個妹妹是定做不出來的。」
項瑤聞言心中不免自嘲,她就是個狠毒之人,上一世嫁人後做的那一樁樁一件件比這還要狠上千萬倍,手上的鮮血洗都洗不掉,只是那狠心思卻害了自個愛的人。有這重來的機會,她定會好好利用,該贖罪的贖罪,讓該下地獄的下地獄!
兩人喚了各自的貼身丫鬟,一起去苑裡那處采光極好的地方,今日日頭不錯,便喚了丫鬟將書架上的書本和畫卷拿出來曬一曬,當中還有一些貴重的孤本是隨母親去宮裡時,太后賞給顧氏的,顧氏疼愛自個女兒,又送了給她。
日光照在二人的腳下,生了陰影,兩人有說有笑的剛來了這曬書的空地,就聽一陣嘈雜聲。
「你個賤蹄子,小姐不罰你就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還敢指使我做活了。」秋蕊掐腰張牙舞爪的喊著,剛才受罰心裡對夏初正是來氣,小姐對夏初那麼寬容,對自己確是那般,越想越是心中有氣,指甲嵌在肉裡,真是憋壞了。
「小姐明明也是罰你一起曬書的。」夏初諾諾的應了一句嘴。
一旁有丫鬟早就看不慣秋蕊的盛氣凌人了,將夏初拉到一旁,「秋蕊,你剛被小姐罰了,可別再這惹事,否則我告訴小姐去。」
「春沫,管好你自己就行了,還敢幫著小蹄子說話,小心我去跟李管事那裡說你不好好幹活,整天狗拿耗子的,多管閒事。」她一點不怕的樣子。
「你說誰是狗呢?」春沫氣紅了臉,「我要是狗,你不就是說自己是耗子麼?」
「你……你……好個牙尖嘴利的!」秋蕊一時將自己繞進去,實在沒臉,也頓時氣得到紅了眼睛,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什麼賤蹄子,狐狸精的不管三七二一的脫口而出,極為難聽,一些丫鬟漸漸的聽到動靜圍過來,多是看不慣秋蕊的就與春沫站到了一起對峙了起來。秋蕊叉腰,即便是一人也沒落了下風,兩邊唾沫星子紛飛。
項瑤和項青妤站在不遠處,大丫鬟流螢雖平日活潑了些,可也知道輕重,臉色一變就想上前怒斥,卻被項瑤不動聲色的及時拉住,項青妤悄悄瞥了一眼項瑤,心中突然生起一絲不可思議的想法,難道剛才……
流螢無奈剛垂頭歎了一口氣,就聽到兩聲響亮的耳刮子聲音,接著一抬頭就見丫鬟們扭打在了一起,有人躺在地上被扇耳光,有人撕扯衣服,嗷嗷的亂叫,一陣塵土飛揚。
流螢心急的叫了一聲,竟然因為太混亂了無人理會,項瑤立刻吩咐,「去,叫李管事來,再叫上幾個腰肥力壯的婆子,反了天了。」
流螢恨恨的一咬牙,這種情形怕是不喊人不行了,連忙離開,項瑤道:「姐姐,真是對不住了,讓你瞧笑話了,我這苑真是平日疏於管教,咱們還是離遠一些,免的讓他們傷著自個兒。」
待到李管事來的時候,曬書的院裡已經一片狼藉,丫鬟們廝打在一起,銀環散亂,披頭散髮,李管事雷厲風行,讓幾個壯實的婆子將兩邊拉開,其中就有秋蕊的嬸嬸,那位李管事身邊的紅人婆子,李管事大聲呵斥,他們一行才算安靜下來,項瑤見終於停止,徐徐的走出來,一副病後心力交瘁的模樣,「李管事,我這一病,你瞧瞧她們就反了。」
李管事見項瑤和項青妤一起來了,紛紛行禮,「讓大小姐受驚了!」隨即轉向鬧事的幾人,沉著臉喝道,「怎麼回事?」
秋蕊一見又李管事和自個嬸嬸,搶先告了狀,「是春沫和夏初欺負奴婢,先挑了事端。」
「是麼?」李管事怒瞪過去。
春沫急忙反駁,「明明是小姐罰秋蕊來曬書,她卻什麼都不做,李管事莫要聽了她的片面之詞,是秋蕊先挑事的,您看那些小姐讓曬的書都被她摔在地上了。」
跟著李管事的婆子自然是護著自個侄女兒的,冷哼一聲,「秋蕊是個老實孩子,怎麼會先挑事,李管事,您可好好查清楚呀。」
「嗯。」
春沫見李管事偏心秋蕊,哭著瞧向了項瑤,「大小姐,我們是冤枉的呀。」
項瑤卻置若罔聞,瞧著那些地上的散落的書一聲怒罵,「那些書可是皇太后賞賜的孤本,誰這麼大膽子,敢破壞皇家賞賜的物品。」
一聽是皇家賞賜的孤本書,秋蕊心虛直冒汗,指著春沫夏初道,「是她們倆……是她們……不是我……」
那婆子也在旁邊幫腔,「定不會是秋蕊的……」
李管事板著面色不曾說話,實則她也瞧見了是秋蕊做的。
項瑤嘴角漸漸輕勾,吐出一句話,「為何我瞧見的是秋蕊你做的。」
「……大小姐!」秋蕊冷不防聽她如是說道,驚詫過後登時僵住了身子,有些慌神。
項青妤這時候算是瞧明白了,也站了出來,「難不成項家兩位小姐都來冤枉你這個賤婢。」她這意思就是在說她也瞧見了。
其他丫鬟見狀見風使舵,紛紛指責是秋蕊摔了那些皇家賞賜的孤本。
秋蕊見十幾張嘴這般指正,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瑟瑟的怕了,那婆子歎息一聲,只能泱泱跪在地上求小姐開恩。
項瑤掃視而過,輕勾了嘴角,「你且問問,我生病一事因秋蕊而起,我並未追究,我剛才是如何對秋蕊說的,她若再惹是生非,定不會輕饒,這下可好,竟敢將皇太后賞賜的孤本踩地上,她這般藐視皇家之物,若是傳到皇太后的耳朵裡……」
那婆子一聽登時冷汗連連,李管事也是變了面色,她一個下人如何能擔待這些,項瑤故作事態嚴重,李管事不敢攬責,恭敬道,「這是小姐苑裡的人,但憑小姐發落。」
項瑤冷嗤,「秋蕊和夏初惹是生非,我的苑是留不得了,都送到莊子去好好反省,至於其他人這一月只許吃早飯,以示懲戒。」
婆子見秋蕊要受如此重罰,實在不甘,剛要去跟李管事求情,李管事瞪了一眼,小聲道:「你個侄女不長眼色的,偏壞賞賜的東西,我也護不得她。」
婆子只能一聲嚎哭,撲在項瑤的面前求情,項瑤根本不理會,拉著項青妤道,「姐姐,咱們走罷。」
項青妤搖頭可惜,「那些孤本可惜了。」
項瑤卻附在項青妤的耳邊輕聲笑道:「那裡面沒有孤本,我怎麼捨得讓她們糟踐,姐姐跟我去書房挑選吧,我放在匣子裡鎖著了。」
項青妤一聲果然應證了剛才的想法,點了項瑤的腦袋一下,「我這妹妹果然不一樣了。」
「姐姐又說笑了。」項瑤笑容淺淡,想的卻是夏初的歸處,罰一個有異心的去伙房她又如何能安心?
兩個嬌俏的身影慢慢在日光中又成了婀娜的身影。

  ☆、第5章 簪子

時近傍晚,天兒愈發悶熱,榆樹上蟬鳴聲聲更添幾分躁意。太傅府西角落,一名丫鬟端著一小盆冰塊急匆匆地穿過抄手遊廊往疊翠苑行去。
相比項瑤的玉笙苑,項筠住的這地兒就顯得小了些,庭院裡榆樹樹葉繁盛落下一大片陰翳,佔了一角,格局就變得更小了。苑兒是項筠十來歲的時候自個兒求的,藉著生病怕傳染老夫人的由頭搬出來,當時就這麼個空苑兒,顧氏和項瑤怕委屈了,給添了不少東西。
丫鬟一溜兒小跑地進了屋子,趁著冰化之前分到了四個角落,大抵是拿的少,盆兒淺淺地鋪了個底,一下還顯不出涼快來。
近身侍候項筠的玉綃只拿到一點兒冰塊擱到了綠豆湯裡,一邊皺了眉頭道,「怎麼就拿了這麼點?」
那丫鬟聞言神色委屈,「管事的只肯給那麼多,近兩天天兒熱,冰窖裡存的冰塊兒不夠,只能緊著用……」
言下之意,自然先緊著沒有什麼血緣的項筠了。
玉綃一下反應了過來,臉色微變,咬著唇半晌憋不出一句話。
項筠手裡擒著絲繡的團扇輕搖著,臉上神色未見什麼不好,執起面前擺著的白玉瓷壺自顧斟滿了相同樣式的杯盞,上方騰起裊裊熱氣,就這麼端著小抿了一口。
壺身上一副精心勾勒的蟲草工筆畫,仔細瞧角落還有御制紋飾,不用想也知道是顧氏所贈。項筠的目光落在了紋飾上,溜過一抹暗芒,聲音低柔地開了口,「我這兒倒不覺得怎麼熱,下回就別去要了。」
「小姐……」玉綃吶吶地喚了聲,面上有些心疼。
「別去要什麼,姐姐這兒缺什麼了?」俏生生的聲音伴著珠簾玎璫撞擊的清脆動靜響起,隨之走進來一抹嬌俏身影,正值金釵之年,身著桃粉色軟紋束腰長裙,脖子上戴著個金燦燦的項圈,上面綴著的瓔珞紋和細金絲勾纏的花蕊墜子極為精緻漂亮。
「三小姐。」屋子裡的丫鬟齊齊喚道。
「蓉姐兒怎麼有空來我這苑兒?」項筠笑盈盈地瞧著來人,童姨娘的女兒可不隨了她娘的性子,在老夫人那兒就沒少跟她別風頭,爭老夫人的寵,會來她的苑兒看她怎不教人意外。
「自然是想姐姐了才過來的。」項蓉笑著答了道,眼睛骨碌碌地在項筠的房裡轉了一圈,瞧著屋子裡多出來的物件,心裡想著明明是個外人憑啥得這些個好處,掩了掩眸子裡的嫉妒,道了來的目的,「聽說昨兒個賞荷宴姐姐拔得頭籌,太子妃賞賜了不少好東西,可否拿出來讓妹妹長長眼。」
項筠聞言閃過一絲瞭然,很是乾脆地應了聲好,便吩咐玉霜取來了匣子,一打開裡頭都是些姑娘家用的飾物,金累絲嵌寶石蝶戀花簪、紅翡翠滴珠耳環、白銀纏絲雙扣鐲……亮蹭蹭地閃著人眼睛。
「……可真好看。」項蓉目不轉睛地盯著,心底是愈發嫉妒了。項瑤病了,那賞荷宴顧夫人不帶她卻帶著項筠去,平白得了好,卻忘了要是她去也不定能贏得賞賜。
看著不自禁伸手摸向匣子裡飾物的項蓉,大抵還是帶了絲小孩心性,顯了情緒,項筠掩眸,掠過一抹輕蔑,比起大家閨秀的項瑤,如此小家子氣又精明的項蓉讓人完全瞧不上眼。
「姐姐得了這麼多,賞一件給妹妹如何?」項蓉徑直從裡頭挑了一個,卻是項筠最喜愛的羊脂玉蘭花簪子。
項筠一貫的溫和面色險些沒有維持住,伸手欲拿回,卻見她徑直簪在了髮髻上,似笑非笑地開口問道,「姐姐不會這麼小氣罷?」顯然是不打算退還給她。
後又補了一句,「姐姐雖然是爹爹名義上的女兒,可我一直是把你當親姐姐的,姐姐這兒有這麼多,不會跟妹妹計較這一件兒罷?」
項筠被噁心得不輕,卻又無可奈何,只一瞬間就斂去了所有情緒,笑著回道,「妹妹喜歡拿去就行,不必跟我如此客氣。」
項蓉聞言笑彎了眉眼,「那就多謝姐姐了。」之後閒扯了兩句,便道還要去祖母那兒離開了疊翠苑。
待人一走,玉綃首先就沒忍住,先前一直憋著略紅了的臉憤憤道,「小姐,那是您最喜歡的,瞅著都沒捨得戴,怎麼就讓要走了!」她算是看出來了,三小姐是來打秋風的,就是捏準了自個兒主子好欺負。
項筠此時繃緊了面色,攥著團扇柄兒的手背隱隱有青筋浮現,目光凝著空了一處的匣子內襯,腦海裡劃過一抹俊挺身影,荷花池畔悠悠揚揚的樂聲下,那人笑著替自己挽上玉蘭花簪,道是人比花嬌……
怪只怪自己念著那支簪子珍貴,便把它和太子妃賞賜的擱在了一塊兒,項筠懊惱之餘,亦是怨極。項蓉那句名義上的女兒是刻意提醒她的外人身份,是佔了項家偌大的便宜,就該著由她予取予求。
府上的人,待自己好的,多是因著項老太傅的緣故,更多的是如項蓉一般覺得自己攀上高枝的。寄人籬下,當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罷。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定要那些人再不敢這般放肆,而是尊她,敬她,匍匐腳下。
玉綃看她臉上神色幾變,怕主子自個兒悶壞了身子,正要出言寬慰就聽得有下人進來通傳道是有個叫夏初的丫鬟求見二小姐。
「夏初?」項筠這時回過了神,聽到名字後想到今兒個在玉笙苑發生的事兒,蹙著眉心道,「不見,玉綃,打發她走。」
「是。」玉綃得了吩咐往外走了去。
庭院的院子口,滿月拱門外,夏初焦急地張望著,見玉綃走出來不由地上前了兩步,「玉綃姐姐,可是二小姐讓我進去了?」
玉綃拉著她到了一旁,「你說你這時候來找二小姐作甚?就算你曾服侍過二小姐,那現在也是玉笙苑的人了,你們下午鬧騰那麼大的事兒,二小姐怎麼好意思替你去開這個口。」
「我……我是被秋蕊連累的,害我一道要被發配去莊子,二小姐若不救我,我就真的完了!」夏初急得抹起了眼淚,也是怕的,可看著玉綃那態度似乎是想盡快打發自己離開,一咬牙就有些豁出去了,「先前的事兒管事罰過,大小姐也原諒我揭過去了,可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樣的,你我心知肚明,要是我把這事兒捅給大小姐,你家小姐不定落得了好!」
玉綃自然清楚她所說的事情是哪件,見她通紅著眼發了狠話,心底也有一絲怕,畢竟夏初『忘關窗子』是出自二小姐授意,讓二小姐得了進宮的機會……只是片刻,玉綃便有了對策,好言安撫道,「唉,你看你,我也是心疼二小姐處境那麼一說,你們弄壞的是大小姐最心愛的私藏孤本,又是皇家賞賜的物品,二小姐這會兒去說大小姐定還在氣頭上,不定聽得進去,反而連累二小姐惹人厭。」
「再說,你說那事兒是二小姐授意也沒有證據不是。」
夏初咬唇,依舊是一副不罷休的模樣。
玉綃見狀,歎了口氣,「這樣,你先去莊子,待過了這茬兒,二小姐再去替你求情讓你回來,也不白委屈你的,你弟弟今年是到了上學堂的年紀罷,這裡有十兩銀子,你收著打點家裡。」
一袋銀錢被塞到了夏初手裡,後者倏地攥住,臉上神色複雜,良久,似乎是經過一番掙扎,最終收下了錢袋,鬱鬱離開了。
拱門外不遠,榆樹樹蔭下疊著一道影子,樹影婆娑,重疊一塊兒倒叫人難以發現。躲在樹後的人看著夏初的背影,匆匆往另一方向行去。
玉笙苑,項瑤坐在雕花檀木椅子上,舀了一勺冰鎮過的百合蓮子湯剛要入口的功夫就看到門外頭奔進來一人,似乎被熱氣熏著,面上微紅。
「大小姐,是奴婢錯了。」流螢跪在了地上,為自己先前衝撞小姐,覺得小姐不近人情羞愧不已,沒想到夏初竟然跟二小姐有那種壞心思!小姐想必是一早就知道了,所以才讓自己跟著夏初……
隨後跪著把自己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道,「枉大小姐您對她們那麼好,她們竟敢這般算計您!」得知真相的流螢既是愧疚,又是替項瑤不值。
話音落了良久都沒有得到回應,流螢抬首看向椅子上的主子,發現面前的女子唇角微揚,噙著淺薄笑意,一雙烏漆漆的黑眸落在了自個兒身上,一如往常般清澈,但她卻突然覺得主子的眸底流淌著她看不懂的暗湧,似乎帶著古井般的幽深森涼。
「流螢,念在你自幼跟著我的份上,這次我不計較,但你記著,我的苑兒容不下有異心的人,也不需要不聽話的……下不為例。」
陡然凌厲的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決絕,那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更是讓人心中一顫,流螢禁不住那般對視,垂下眼囁喏地應了聲是,再不敢有別的心思。
項瑤從她身上挪開了視線掠向窗外,正對著某處苑子的方向,目光裡夾雜著複雜神色,最後漸漸轉為冷然。

  ☆、第6章 請安

酸棗仁三錢、麥冬、遠志各一錢,用水煎成一碗於睡前服用。
雲雀端著用大夫開的藥方熬好的安神湯走進了屋,就被一室的光亮晃了眼,瞧著滿屋子鋪陳的蠟燭,不由地歎了口氣,這情況自打大小姐醒來那天起就這樣了,夜裡不安睡,熬得眼底青黑,就指望這安神湯能派上用場。
「大小姐,趁熱喝了罷。」
項瑤正望著一處燭火出神,聞言似是驚醒般看了過去,略一停頓,就恢復了如常神色,聞到那味兒皺了下眉頭,「擱著罷。」
雲雀把安神湯推到了她跟前,小聲地提醒了道,「大夫說要趁熱了功效才好。」
項瑤淡淡應了聲,卻是知道這東西對自己並無甚作用,先前不過是為了安顧氏的心才讓大夫看,自己夜不成寐的緣由……
雲雀見她又走了神,面上寒霜籠罩,這幾日這般神情沒有少見,尤其到了夜裡更顯陰鬱。一開始她只當大小姐是為了藺王的事兒心裡難受,藺王先前送的能燒的讓小姐一把火燒了,不能燒的也都分給了她們這些下人眼不見為淨,可後來瞧著又不像那麼回事,至於怎麼個不像法她也說不上來,只是自小跟著小姐多少能感覺到點兒,小姐不提,她也就不問,只默默陪著,就譬如現下。
待項瑤再次回神,就瞥見雲雀在旁頗是擔憂地看著自己,微一愣神後嘴角不由地勾了一抹淺笑,「我現在喝,這麼晚了,你在外侍候著就行,有事我會叫你。」
「大小姐……」雲雀想說留下來,卻在項瑤的眼神裡敗下來,只得吶吶應了聲是,退出去帶上了門。
屋子一時又恢復了寂靜,一縷涼風從窗子縫隙裡擠進來,吹得燭火突突跳了幾下,房裡頓時光影斑駁,項瑤身著素白衣衫坐在桌子前,神色在燭火掩映下愈顯縹緲。
耳畔隱約有樂聲悠悠迴盪,由遠及近,奏的是極為喜慶的百鳥朝鳳,伴著眼前展開的十里紅妝,她一身鮮紅嫁衣,緩步走向同樣紅服加身的俊美男子,那人眼神裡的晶亮讓她不由地羞紅了臉,垂首的瞬間手就被他握住,牽引著一道往前走去。
大抵是察覺她的緊張,那人突然停在了半道,替她將風吹亂的一絲秀髮攏到了耳後,目光溫柔似水,略顯單薄的嘴唇一開一闔,聲音淹沒在週遭嘈裡,項瑤卻知道他說的是——既已執手,此生不負。
像是被那片艷紅灼了眼,項瑤猛地闔上雙眼,可那畫面仍舊揮之不去,她醒來後每到入夜夢魘的開端便是這個場景。當日,那人求得聖上賜婚,她得償所願嫁予心愛之人,覺得自己無比幸運,能與心愛之人相守到老,卻沒想到一切不過那人描繪出的鏡花水月,背後真相惡毒不堪。
之後畫面一轉,變成了陰暗潮濕的囚室,王府用作懲罰下人的地方,項瑤怎麼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關在裡面,滿室漆黑寂寥,偶有什麼東西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因著黑暗更加劇了內心的恐懼,折磨著她幾近崩潰的神經。
伴著鐵門被打開的玎璫聲,一縷亮光自牆壁擴散開,橘色溫潤的光芒下那人臉上笑意嘲諷,揮退了隨侍,只餘下他二人,項瑤又冷又懼,凝著那人的面孔找不到一絲往日溫情,傷心絕望之餘更生怨恨。當時天真,怨的僅僅只是他變心,也怨自己真心相待之人的背叛,那人卻嗤笑著告訴她,若不是雲安郡主得了景元帝的喜愛,愛屋及烏而另眼待她,自己根本不會娶她。
同雲安郡主一塊兒長大的景元帝對她存的是哪份心思項瑤不知,卻沒想到這竟會成為自己母親身故的緣由,因著景元帝,雲安郡主成了皇后心裡的一根刺,令她寢食難安,最後由面前這神色淡漠之人撥除,借的還是自己之手。她差人送回去的西域貢品雪巖茶被作了手腳,那場風寒不過是加快了進程罷了。
一樁樁,一件件,像是看不過她那般蠢似的,又或者是他憋了太久,直到一杯毒酒了斷性命,項瑤仍是不敢置信,而意識消散前,和他比肩而立的女子俯身在自己耳邊低聲所道的話讓她恨得睚眥欲裂。
那朵在他心裡純潔無比的白蓮,亦是她視作親人的人,竟是這般——
母親顧氏,青妤姐姐,甚至一些不知名的人臉交替著出現,問為什麼害死她們,項瑤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面。
又是一宿未眠,項瑤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招了雲雀進來侍候梳洗,念著有陣兒沒去老夫人那兒請安,怕她老人家『惦記』,低聲囑咐了雲雀一句後,項瑤便帶著流螢一道去了褚玉閣。
剛進了苑子,還沒到門前就聽到裡頭傳出的爭執聲,老太太聲音洪亮,大聲斥責著什麼,過了半晌才有另一道聲音響起。
「母親難道忘了大姐是怎麼死的,當初她不願嫁,是您逼著她嫁,攀了高枝,遇的卻是中山狼,鬱鬱寡歡了半輩子,受不住才自己了了性命,究根到底難道不是因為您麼!」
伴著彭的一聲瓷器碎裂聲響,老夫人聲音倏地拔高了一個調兒,「你——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混賬,她自己福薄怨的了誰!再說你能和她比麼,你也不看看自個兒在外頭是個什麼名聲,拖到這一把年紀,有人願意娶就該樂了,還想挑什麼!」
半晌,那道女聲幽幽響起,「就算青燈古佛相伴,我也不願將就,母親,您死了這條心罷。」
門倏地打開,一抹高挑倩影走了出來,遇著站在門口的項瑤腳步頓了一下,「綾姑姑。」項瑤有些擔憂地喚了一聲,府裡她與這位小姑姑感情最好,聽了那段爭執,更是憂心她眼下的處境,後者像是明白她所想似的,回了一抹寬慰的淡笑灑脫離開。
屋子裡又是一陣響兒,夾雜著幾人勸老夫人消氣兒的聲音,項瑤收回了視線走了進去。
坐在正中八仙高椅上的老婦人顴骨微高,額頭戴著銀灰色錦緞繡雲紋鑲翠寶的抹額,銀絲在發後面盤成髮髻,黑布緞鞋的三寸金蓮踩不著地的懸著,眼睛瞟了一眼項瑤,冷哼了一聲。
「祖母。」項瑤規矩地行了禮。
「喲,瑤兒病好了,瞧著氣色不錯吶。」說話的年輕婦人梳著牡丹髻,簪著金絲八寶攢珠釵,臉上刷著一層厚厚脂粉,快和脖子兩個色兒了。
項瑤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彎,勾起一絲嘲諷,她眼周那一圈的青黑這人瞧不見是眼瞎呢還是眼瞎呢?
「童姨娘今兒個眼不大好使該著大夫看看了。」
「你——」童姨娘臉色青了又黑,登時扭頭委屈地看向了老夫人,怏怏喚了聲老太太。
老夫人面色一凝,看著正要直起身子的項瑤,先前讓人攛起的火兒還沒滅一下找到了發洩的口兒,「我讓你起來了麼?一陣兒不見長了脾氣,連我都不放在眼裡了?」
項瑤聞言起身的動作一頓,倒也乾脆地擺著行禮的姿態,低著聲兒道。「項瑤病了幾日未能給祖母請安,是項瑤之過。」
童姨娘見項瑤吃癟,眼裡不無得意之色,倒是她身旁的二房媳婦沈氏出來打圓場,「瑤兒這次病的卻是凶險,這會兒都好了罷?」
「回嬸娘,已經好全了,好幾日未給祖母請安心裡掛念的慌,一好就過來了。」項瑤沖沈氏笑了笑,只是在垂眸的時候隱了去,沈氏在府裡向來是最見風使舵的那個,暗裡巴結秦老夫人巴結得緊,等老夫人的侄子打仗立了軍功步步高陞後,又回過頭來討好老夫人。
也是因著那位,鄉下出身的老夫人自覺朝中有人,同秦老夫人有了一較高下的身份地位。老婆子在鄉下就不是個善茬,雖上不了檯面點,可也算是幫著老太傅走上平步青雲路,也正是因著這點,老太傅感念糟糠之妻之恩,一直相敬如賓。入了京城後,老夫人已經有所收斂,可隨著年紀漸長,又加上子孫後輩爭氣,愈發頤氣指使起來。
「不願看我老婆子的臉就直說,說這套虛偽的,簡直跟你那個娘一個德行,看著就讓人倒胃口!」項老夫人還在氣頭上,說話更是刻薄了三分。
隨著門彭的一聲響兒,一道高大身影驀地衝進來站到了項瑤身邊,一把扶起了人,「什麼跟雲娘一個德行,雲娘盡心侍候,您怎麼能說這種讓人寒心的話!」
「……」老夫人叫突然出現的大兒子項善琛嚇了一跳,看著他臉上毫不掩飾的怒意,嘴唇囁喏,因著理虧,到底沒敢跟自己最疼愛也最出息的兒子爭辯。
「瑤兒身子剛好利索,給祖母請了安就回去休息罷。」項善琛轉而看向項瑤,換了溫和語氣道。
「是,爹。」項瑤乖巧應聲,又跟癟了氣兒的老夫人告了退,順帶掃過老夫人身旁不敢露頭的童姨娘,眼底溜過得逞笑意。
人是她讓人去請的,道是一塊兒陪祖母用飯,不過自己先行了一步,老夫人今兒個的火氣倒是幫了她一把,由她父親出面,老太婆估計能消停陣子。

  ☆、第7章 姑姑

項瑤出了褚玉閣沒回自己的住處,反而拐道兒往反方向走去。穿過垂花門,沿著銜接著的抄手遊廊走到了一處院落前,庭院小巧,開著處拱月石門,門裡鋪著一條碎石小徑,兩旁一叢叢青翠修長的蘭草,修剪得宜,娉婷而立。
庭院一角,正對著房間窗子栽著兩株玉蘭樹,枝頭玉白花瓣盛放,被古青色的瓦片映出驚心動魄的玉潔。
多情不改年年色,千古芳心持贈君。項瑤腦海裡驀然冒出這麼一句,不自覺地駐足凝望,想到秀綾姑姑多年未嫁的緣由,心底暗忖著這花……倒是貼切。
風拂過,一抹甜香縈繞鼻尖,撫慰了連日來無法安寧的心緒。
「項瑤?」忽然一道清麗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項瑤收回目光,循著聲音源頭望去,透過大開著的窗子,瞧見坐在檀木桌前的項秀綾,此時正有些意外地看著自己,臉上還有一絲未來得及褪去的落寞與憤懣。直到一滴墨汁滴落在了桌上鋪陳著的宣紙上,女子才回神讓人去請進屋子。
叮叮鈴鈴的脆響,一攏珠簾被掀起,項瑤隨著丫鬟而入,一眼瞧見的就是床側邊四折的錦繡屏風,花團錦簇,一針一線皆是出自這屋子主人之手,配著床帳子,甚是精緻好看。靠著西窗的梨花木案几上放了把琴,邊上青瓷花樽裡插著幾支玉蘭,香氣淡淡蘊繞,襯得屋子愈發雅致。
項秀綾吩咐丫鬟看茶,手上快速地收起了桌上畫作。她的動作雖快,項瑤卻還是瞥到了一眼,依稀是個男子模樣,一襲天青色衣衫,看不清面容,只覺得神韻不凡。
項瑤端起丫鬟奉上的花茶,也不急著飲啜,清透的眸子裡狡黠一閃而過,挨近了人故意道,「綾姑姑莫不是在畫心上人罷?」
「瞎胡說什麼,我……我就隨便畫畫。」項秀綾繃著耳根的一抹紅暈故作鎮定道,見項瑤作勢要去取那幅畫,趕忙搶先一步護在了懷裡,隨即就對上項瑤滿是戲謔的眼神,一下回過味來,臉上一紅,帶了幾分羞惱道,「瑤兒膽兒肥了,敢這麼戲弄你姑姑!」
項瑤頂著一張無辜臉,嘴上卻不放過道,「明明是姑姑您自個兒心虛。」見她作勢要來揪耳朵,項瑤忙是伏低做小討饒,才得她放過。
「姑姑還在等那人?」一陣玩鬧後,項瑤看向那幅被收起來的畫,正經了神色詢道。
沒有得到項秀綾的回答,屋子裡一時消了音兒,顯了一絲沉悶。
良久,項秀綾才輕輕『嗯』了一聲,眼眸裡滲出的滿是堅決。那年那日一別,她就下了決心非君不嫁,等不到他,叫她怎能甘心將就他人。
項瑤在心底歎了口氣,曉得她等的是十二年前從山匪手裡救了她的人,那時姑姑正是豆蔻年華,寺廟祈福路上遭了匪徒綁架,所幸有位公子出手相救才不至於失財失色,只是那位公子當時有要事在身匆匆別過。後來姑姑回到府上事情已經傳開,不知怎的就越傳越離譜,到最後敗了名聲過了及笄之年也沒有人來上門提親。
這事是老夫人有一回逼姑姑嫁給禮部侍郎的傻兒子,姑姑以死相逼讓老夫人作罷後抑鬱難舒才告訴她的,道的是若有朝一日等不了了,讓項瑤記得還有這麼一人……
項秀綾回眸,瞥見對面坐著的人眉宇間落著的層層陰翳,這會兒才發現她的憔悴,不禁蹙起了眉頭,「瑤兒可是有什麼心事?」
這問話措不及地讓項瑤愣住,四目相對,隱匿的沉鬱在那雙聰慧眸子裡無所遁形,只是她所經歷的……令她不知如何開口,也無從說起。
「姑姑怨麼?」怨那人失約,怨閨友貪生怕死不顧她而逃,其後更是為了撇清自己而抹黑她的名聲,誣陷她品行不端招蜂引蝶才引得禍事。
項秀綾一怔,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起這個,稍作了停頓後,嘴角莞爾,「若是怨個十二年的,怕這苑子都是森森鬼氣了罷?」
見項瑤仍是執拗地看著自己,項秀綾無奈地歎了口氣,「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又何必因著他人的骯髒想法而讓自己活得不痛快,那樣豈不更稱了那人心意,她見不得我好,那我就偏要過得比她好。」
名聲敗壞,在府裡不受待見……這樣算過得好麼?
像是清楚項瑤此刻所想,項秀綾輕啜了一口茶,神態安然地反問了道,「順心而活又怎麼能算過得不好?」
這次換做項瑤怔愣,的確,眼前的女子隨性灑脫,即便飽受非議也未見她有何動搖,堅定地等著那人,為那人守心,原先只道姑姑癡心,為情所困,可今日對話才發現她比任何人都清醒,不像自己渾渾噩噩到最後丟了性命……
察覺項瑤走神,眉心攏起,似乎有所觸動,項秀綾隨即想到她剛從老夫人那兒來定是又受氣了。這孩子是個實心眼兒,加之母親顧氏軟弱,一直灌輸她尊老愛老的思想,變著法兒的想討老人家歡心,只是老人家從未領情不說還時常挑著事兒刺上幾句。
說實在的,項瑤是老爺子一手帶大,在府裡備受寵愛沒被養成驕縱的性子一直讓項秀綾覺得挺詫異,而在容忍老太太的功力上也讓她欽佩。
「你打小愛跟我處一塊兒,性子像我卻也不像,只是我向來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也清楚自己在做什麼,而你呢,一味遷就不喜歡自己的人而為難自己,何必。」
項秀綾說的是她費心討好老夫人,卻奇妙地點中了項瑤另一番不可言明的心思。上一世,她一味遷就顧玄曄,把自己打磨成顧玄曄想看到的樣子,變得連自己都不認得,到頭來,竟是人家棋盤上的一枚卒子,逃不了被棄的命運。
項瑤慢慢坐直了身子,凝著項秀綾的眸子漸漸聚焦,眼底一片清明。
連日來的噩夢,又何嘗不是她自虐的想法,用他們的過錯懲罰自己,可這是嶄新的一世,這一世,她還未嫁給顧玄曄,她的人生也還未變得一團糟……
項瑤眼眸清澈如溪,瞬間明亮銳利起來,眼角眉梢不乏泛著一層通透之色。「謝謝姑姑。」
項秀綾以為她想通,嘴角笑意擴散,「總算還沒看書看成書獃子。」
項瑤解開了心中鬱結,眉梢染笑,也有了說笑的心思,「我確是愛看書來著,可也不是呆子,姑姑脖子上戴著的可是那人贈的定情信物?」
項秀綾聞言下意識地摀住了領子,就見項瑤瞇著眼笑得促狹,來不及羞惱就聽得她肅清了聲音正色道,「上面的圖案瞧著有些眼熟,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在哪兒見過,你快好好想想!」項秀綾一時忘了項瑤同樣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哪兒有機會見。
「永成元年,東奴來犯邊境,先帝御駕親征,朝中大奸臣敖裘趁亂作上,勾結允親王意圖謀逆,也就是招庭之亂,當時幸得幾位世家聯合宋大將軍合力鎮壓,才不至於內憂外患,先帝凱旋班師回朝後冊封功臣,其中幾人獲封異姓郡王,賜予白澤玉珮。」
「姑姑你看你那玉墜子上頭的是不是白澤?」
項秀綾連忙取了看,果然盤踞著一頭獅子身姿,頭有兩角,山羊鬍子的神獸,確是白澤無疑,猛地憶起那人……「你是說他是其中一位郡王?」
項瑤肯定地點了點頭,上一世她在嫁給顧玄曄後,偶然發現姑姑一直佩戴的乃是郡王的身份玉珮,只可惜為時已晚,姑姑被老夫人綁著上了尚書大人的花轎,作他的三姨太,於成親路上咬舌自盡,亦是項瑤的一樁遺憾事。只是這枚白澤玉珮是哪位郡王的,她就真的不知道了。
「當時獲封的也就五位,雖都不在京城,可也比姑姑先前派人大海撈針般地找強。」
「……嗯。」項秀綾緊緊握住了手心裡的玉墜子,忍著激動淚水應了聲。
項瑤因著能挽回一件憾事,心底高興之餘,突然想起一事,開口詢道,「姑姑,瑤兒想借你的人一用,可行?」

  ☆、第8章 燕姝

正值盛夏光景,天高雲淡,池子裡荷葉碧連天,間雜著一朵朵粉白荷花,以盛放之姿態,灼灼而立。池子中搭著水榭,垂著銅鈴水晶簾子,偶有微風撩動,發出悅耳脆響,隔著水聲淙淙,消解幾分暑意。
水榭中,幾個妙齡少女正圍著一方矮腳梨木案瞧得出神,千鈞一髮的緊張氣氛縈繞其間,圍在周圍的少女屏息凝神,只緊緊盯著那各執黑白棋子的纖纖素手,忽而幾隻紅尾蜻蜓低低掠過水面,振翅的間隙伴著清脆的「啪」的一聲,棋面上已成定局。
「姐姐又贏了。」項筠看著棋盤上呈被圍剿之勢的白子,默默將手裡的那枚玉白棋子擱回了玉缽裡。在連輸了三局後故作嬌嗔道,「姐姐棋藝高湛,妹妹心服口服,哎,不玩了,不玩了,憑白的讓姐妹們瞧了笑話。」說著就掃過眾姐妹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筠姐姐可別難過,在幼寧的眼裡筠姐姐和瑤姐姐一樣厲害的。」十一歲的項幼寧是秦老夫人那邊所出,項家最小的女兒,天真無邪,笑起來,兩眼彎彎就像是天上皎潔的月。
一旁嗑瓜子的項蓉見項幼寧那般與項筠親暱姿態,心中略不是滋味,那人明明是個外姓人,自己姐妹卻偏偏喜歡與之來往,反觀自己倒像是抱養來的似得,於是酸溜溜的出聲嗆了一句,「幼寧,你懂什麼,還不是咱們——項家養人,倒是你明明是項家血脈,怎麼就沒一點項家人的樣子,觀棋不語,這禮教倒是如何學的,蓁妹妹你說是與不是?」
角落裡不起眼的項蓁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唯唯諾諾應了一聲,她本二房項善昊外頭養的妾侍生的女兒,天生的膽小性格,反正別人都知庶出的項蓁是個老好人,誰的話都應,也便沒做多大的理會。
「我……」項幼寧一時啞口,實在是因為嘴笨,而這指桑罵槐的說辭讓項筠一聽便聽了出來,默默的垂下了眼眸。
「蓉妹妹這般說,可算是禮教,幼寧輩分再小,也是嫡出,長庶有序,蓉妹妹的禮儀又是跟誰學的,這般沒的分寸,再說棋已定勝負,何來觀棋不語一說。」項青妤突然出聲,在丫鬟的陪同下緩緩步入水榭,她身量本就和項瑤一樣高挑,忽然站在項蓉的面前,一道陰影罩下來,竟讓項蓉有些壓抑,秦老夫人那邊的嫡女項青妤道不是好惹的,也便只好忍氣吞聲。
「青妤姐姐教訓的是。」
「那還不給幼寧和筠妹妹道歉。」
「我……」這時候換做項蓉啞口,口服心不服的樣子。
項筠連忙道:「算了,青妤姐,我沒事的。瑤姐姐今個設場,本就是來玩的,別傷了姐妹和氣。」
從開始就一直未出聲的項瑤撥弄著手裡的棋子,笑靨盛放唇角,低垂的眸子始終讓人看不分明。「筠妹妹向來這般善解人意,也是,青妤姐姐快入座,姐妹們都來嘗嘗我新叫人弄的糕點。」
項瑤見人來齊了,隨後命雲雀打開提來的食盒,讓她把裡面的吃食擺在了桌子上。
晶瑩的綠豆涼糕,色澤金黃的『三不粘』,還有一些精緻點心,都冒著絲絲涼氣兒,食盒裡露出鐵盒子一角,裝著大把冰塊。項筠自然也瞧見了,眸光閃過一抹幽暗。
「天太悶,這冰鎮後的滋味兒更好,就讓人特意弄的,嘗嘗看。尤其是筠妹妹,苑裡向來冰塊少。」項瑤把三不粘推到了她面前,含笑道。
「謝謝姐姐。」項筠抬眸與她對上,露了切實歡喜的笑容,舀了一小勺兒入口,不由彎了眉眼,「果然,口味更加綿軟柔潤了。」
項瑤噙著淡笑,「妹妹喜歡就好。」
此時,天邊匯聚起縷縷烏雲,呈層層疊疊之勢蓋了頂,雨水隨即稀稀疏疏地落在池面上,一圈圈漾了開來。
「變天了,可真是不巧。」項筠擱下手裡的碗,瞥了一眼簷下不多時就垂掛起的密密雨簾,被穿堂而過的風涼得打了個顫。
項青妤淡淡瞧著外面景色:「這般雨水來的正是時候,若是此景再有琴聲襯著,豈不是更妙。」
項瑤一笑,「青妤姐姐跟我想一處了,今兒個請來姐妹聚會,就是想與姐妹們探討一二琴藝的。」項瑤還未說完,就見遠處雨幕中兩道纖細身影隱隱綽綽出現在池畔,打頭的那個她一眼就認出是流螢,眸子轉回項筠身上,清光微閃,片刻隱匿。
進入水榭內,女子收起絹傘,盈盈一禮,「燕姝見過項家諸位小姐們。」
項瑤趕緊讓人起來,目光悄悄瞥向項筠,見她秀眉兀的一蹙,明顯有些心緒不寧,再正了眸子,不意外地瞧見面前女子眼底溜過的一抹詫異,抿唇莞爾。
一旁項青妤慣來冷漠的臉上多了幾分變化,視線回落到項瑤身上,似乎在看她葫蘆裡賣什麼藥似的。
眾人凝著面前的女子,裊裊婷婷,眼角生媚,錦茜紅明花抹胸紗裙,絲絛纏著腰身,顯得不盈一握,繫著錦繡囊,繡著的是彩蝶繞花,栩栩如生。
項瑤凝視那只錦囊片刻,綻了笑意開口打破自女子進來後的停滯,「早就聽聞姑娘琴技超絕,想一飽耳福,這才差人請了姑娘予我項家姐妹切磋下技藝。」
燕姝這才敢抬頭打量項瑤,碧紗短襦,月白芙蓉裙,少女稍顯淡薄的身姿挺拔婀娜,難怪京城裡的世家公子都為她傾倒,更有甚者為了博紅顏一笑於她上香路上鮮花鋪道。
也難怪王爺會為其傾心,對太傅府如此上心。思及此,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
「項大小姐過獎了。」燕姝神色不卑不亢,自顧伸手解開胸前背著的帶子,取下琴匣擱在了一角設著的條案上。
正要彈奏,卻被項瑤打斷,「在彈琴之前可否問一下姑娘身上的錦囊是從哪兒入的?」
燕姝與她對視,想從她眼裡找出一點尋釁的蛛絲馬跡,她來之前便做好了赴鴻門宴的準備,可這一溫柔開場還是叫她有些意外。
「是小女子親手所製。」燕姝如實答道。
項瑤笑了笑不語,反而是項幼寧好奇說了一句,「姐姐喜歡那個荷包?」
「那荷包如此精緻,我自是喜歡。」項瑤淡笑著回道,隨即作了請的手勢,讓她撫琴。餘光瞥見在她問話後臉色變得有些差的項筠,勾了勾唇角。
藺王身上攜著的錦袋,可不與這只有異曲同工之妙麼。
燕姝斂眸,匿了一絲彷徨之色。琴聲起,一曲長相思,彈得極是用心,訴說著彈奏者的慼慼情愫,配著淅淅瀝瀝的雨聲,交織一起,漸生愁緒。
在旁侍候著的雲雀不由皺了眉頭,看著彈琴的燕姝眼裡有幾分不識好歹的意味,正要開口讓項瑤攔了下來,見後者卻是笑瞇瞇地瞧著,愈發摸不著頭腦。就是這滿月樓的狐狸精勾引藺王,小姐怎麼一點都不生氣?
直到一曲終了,項家幾位小姐皆是賞臉地拍了拍掌,而項蓉此時卻嘴角一勾,直直的盯著燕姝瞧,「果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燕姝淺淺一笑,虛受了。
「誒,你們有沒有覺的這姑娘像一個人。」項蓉話語一轉,故意拖長了語調。
項幼寧心直口快,未作多想,視線轉了個來回後脫口道,「像極了筠姐姐。」
「對,對,對,確實像筠姐姐,有六七分的相似呢。」項蓉隨即就是嗤的一聲嘲笑。
此話一出,氣氛一時尷尬起來,項筠手裡握著茶杯緊緊的攥在了手裡,呼吸起伏,將她和一個青樓風月的伶人比作一起,豈不玷污她……
「姐姐,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告辭了。」項筠語氣不佳,抬起頭正待站起身子,卻突然對上項瑤的眸子,她的眸子深深淺淺的泛著明光,銳利的似乎要將她看穿,認真地盯著她瞧,項筠微微一怔,趕忙收了目光,勉力維持住了嘴角的笑意。
「那妹妹趕快請大夫瞧一瞧吧。」
項筠一走,項蓉覺得無聊也告辭了,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大家便紛紛離開了水榭。項青妤是最後個走的,臨走時丟了個事後談談的眼神,就未留下打擾。
水榭裡,只剩下項瑤與燕姝二人,燕姝屏息靜靜不出一聲。
項瑤突兀地開了口:「姑娘是有相同際遇才能演奏得這般動情罷。」
忽然一轉的話鋒,燕姝神色一凜,暗道終於來了,眼裡浮起戒備神色,嚴陣以待。
然項瑤仿若是隨口一說般,並未在意她的反應,雲淡風輕地繼續說下去道,「燕姝,本名王燕姝,從六品光祿寺署正王霽之女,王霽得罪權勢遭人設計陷害,滿門獲罪入獄,而你被發配青樓,念著一技之長求得琴姬身份,賣藝不賣身。」
隨著項瑤緩緩道出,燕姝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陰鬱,而項瑤的下一句更是將人定在了原地。
「剛入滿月樓的第一日就得貴人賞識,免受欺凌,也是因著那人的緣故,甘願被金屋藏嬌,只為一人撫琴解憂。那人就是藺王,我說得可對?」
燕姝咬唇,凝著面前人莫測的神色,最終豁出去道,「小女是真心愛慕藺王,也知自己的身份配不上,不敢奢求什麼,他說我的琴音能使他忘卻煩惱,我就想為他彈一輩子,求大小姐成全。」
「要我成全?」項瑤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下頷勾著的弧度確是像極……她有些走神地想道,那人看著她時能分得清嗎?
燕姝見她反詰了一句後再沒了聲響,眼底掠過一抹不甘,原先她也是有機會的,想到在自己拚死反抗時如天神降臨的男子,眼眸裡的那抹不甘愈發濃郁。
「你愛慕那人與我何干,又何須我成全?」項瑤沒有錯漏她此刻掩不住的怨憤情緒,挑了挑眉,撂下話道。
燕姝一臉錯愕地怔住,半晌露了不置信的神色,京城裡誰不知道項瑤心高氣傲,要嫁的必然得是人中龍鳳,誰的邀約都沒應,獨獨與藺王出遊,要說沒有情誰信?
見她如此,項瑤唇角漾開一抹笑意,「你信不信都好,我這一病倒給了好事之人嚼舌根的機會,道我是因撞破你二人……才病的,於我名聲不好,今兒讓你來一是破了這謠言,二是因為我對你有些好奇罷了。」
燕姝似信非信地盯著她看,項瑤亦是大方讓她瞧著,唇角始終漾著無謂淺笑,讓燕姝不得不懷疑自己先前所聞真的謠言?
「見了姑娘才覺得外界所言不虛,說起來姑娘的樣貌與我最疼愛的家妹還有幾分相似。」見她晃神,項瑤一邊替她斟茶,一邊提醒了道,「就是方才從這兒離開的那位,尤其是側面,我真是越瞧越像。」
燕姝愣了愣,對項瑤那熱情的目光似乎有些反應不及,又模糊地覺得有一絲眼熟,似乎有人也喜歡以這個角度看自己,同樣熱切,親暱。不過片刻,那人的模樣便清晰躍於眼前,瞳孔猛地一縮,心神莫名就亂了。
項瑤不再言語,只默默瞧著她,看著她臉上的神色從詫異到慌亂,最後又恢復如常,也不過用了短短片刻。
「小女賤婢,怎能和項府小姐相提並論,方才是燕姝唐突了,望大小姐莫怪,燕姝有些身子不適,想先行告退,還望小姐應允。」
「唔,身子要緊,流螢,你親自送燕姝姑娘回滿月樓,找個大夫給瞧瞧。」項瑤故作關心了道。
「是。」流螢領命,帶著心思重重的燕姝離開。
項瑤目送二人遠去,唇角舒展開來,暗忖那燕姝倒是個聰明人,就是不知這聰明人為了自身立命會如何做了,真是讓人倍感期待啊。
報復,從給人添堵做起。

  ☆、第9章 挑撥

雨斷斷續續一連下了幾日,顧氏有些風寒的徵兆,整日咳嗽,老夫人做主把三歲的項允皓接去了褚玉閣養陣子。淺雲苑沒有小孩兒玩鬧的聲音稍顯冷情了些,項瑤端著藥進屋的時候如是想到。
房裡顧氏一手攥著件小衣裳,一手拿著針線在上頭勾著一隻小老虎,已經是快完工了的樣子。一縷涼風因著門的開闔鑽了進來,顧氏忍不住掩唇咳嗽了兩聲,聽到動靜瞧了過去,見是項瑤下意識地側了下身子,「瑤兒你離我遠著點兒,別傳染了。」
項瑤笑了笑,走上前把藥擱在了她面前,「不礙的娘,這次大夫開的藥很有效,我事先喝了,傳不了的。等大夫到了府上,再好好給娘看看。」
「再看還不是那樣。」顧氏聞言停了手裡的活兒,似是忍著咳嗽微微紅了臉。
項瑤聽著顧氏頗是自暴自棄的話,沒作解釋,這次的大夫並不尋常,是上一世顧玄曄費盡心機尋到的隱世神醫。這次,她借用秀綾姑姑的人手依舊在郡縣找到了人,能治好聖上乳娘一品侯夫人陳年頑疾,必然也能替她娘調理好身子。
上一世顧玄曄憑這使得聖上龍心大悅,給了他燕雲十八騎的指揮權,令他如虎添翼,這一世讓她佔得了先機……項瑤垂眸,她得好好想想要把這機遇送給誰對自己最有利。
顧氏端著藥碗,未察覺她的走神,興致勃勃地讓人看她做了一半兒的小褙子,「皓哥兒最喜歡小老虎,我給親手制了件兒,等天兒稍冷時候就能穿上,你看好不好看?」
「好看。」項瑤點頭稱讚,顧氏的手工活兒也是數一二的,「這活兒耗神,您身子不好,累著多划不來。」
顧氏笑著搖了搖頭,捧著小衣裳滿心喜悅,想的都是皓哥兒穿上後的可愛模樣,嘴角的弧度愈發上揚,「正巧,你爹說皓哥兒今個回來,我已經吩咐廚子做了你倆愛吃的,留下一道用飯。」
「嗯。」項瑤含笑應聲。
正說著,門外突兀地響起小孩兒尖銳的啼哭,夾雜著丫鬟勸慰的焦急聲音,傳進了屋子。
「不要,我不要進去,我要祖母嗚嗚嗚……」
「唉喲我的小少爺,您這都鬧了一路脾氣了,夫人成天盼著您回來,瞅見又該傷心了。」
「是啊皓哥兒不哭,夫人備了好多您愛吃的點心,還有你最愛吃的玫瑰卷兒……」
兩名丫鬟連哄帶勸的換來的是小孩兒更歇斯底里的哭泣,越是靠近屋子,小臉兒越是驚恐。
顧氏讓項瑤留在屋子裡,自個兒忙從裡面裡出來,正要上前安撫,就見皓哥兒馬上往丫鬟身上瑟縮地躲了起來,嚎得更是大聲了,「你……你別過來,你不是我娘!」
顧氏半蹲著身子,伸出的手就僵在了原地,臉上流露出受傷神色。
「是娘親啊,我的皓兒,怎麼突然不認識娘了?」她杵在原地傷心之餘,更多的卻是擔心,溫柔的招了招手,「來,快過來,讓娘瞧一瞧,你到底是怎麼了?」
皓哥兒咬了咬牙,躲得更遠了,那稚嫩的嗓音叫了一句,「你別過來,你是個大妖怪,你不是我娘親。」
顧氏聽到這句話如遭電擊般的退了兩步,小孩子最不會掩藏情緒,那黑黝黝的眸子中盛滿了驚恐與厭惡,真真實實,到底……怎麼回事,不過幾天光景,她的皓兒就成了這般,越想心尖越是顫動難受,忍不住落了淚,伴著低低的咳嗽,輕聲喚著,「皓兒……我的皓兒……」
丫鬟實在是瞧不下去了,夫人還病著呢,於是好心的將皓哥兒從身後硬是拉到前面,微微推了推他的小身子,「小少爺,您別鬧了,那真的是夫人。」
「不是……不是……不是……」
顧氏一聲聲的聽著,直戳心窩,忍不住上前,皓哥兒見狀步步後退,小丫鬟擋在後面一個勁兒的哄著,皓哥無路可退,更加驚恐,毫不猶豫的撿起了地上的石子,閉上眼睛用力投擲過去,他雖身子不大,力氣倒是不小,只聽的咚的響聲,伴隨著一聲吃痛的喊叫,才敢睜開眼睛,卻見丫鬟萼兒擋在顧氏的身前,額頭上破了個小口子,正沁著鮮血。
一些小丫鬟見狀,呀的就叫了起來。
「啊……流血了……」
「夫人,您沒事吧……」
「小少爺,您這是做什麼?!」
一時間苑子亂糟糟的,伺候的婆子和丫鬟害怕小少爺再拿東西砸人,紛紛上前。
皓哥兒見人流了血心中不由害怕,攥緊了小手,下意識的就到處躲避,機靈的愣是叫幾人捉了個空,互相撞在一起,跌倒了一大片。
上了年紀的婆子哎呦哎呦的叫喚著,皓哥兒還不顧前不顧後的躲著,正好撞在剛出來的項瑤身上。項瑤眸光一斂,看著苑子中的景象蹙了眉,立刻抓住小不點的後領子,要不是她胳膊纖細,就差拎起來了。
「皓哥兒這是怎麼回事?」細細瞧來,見皓哥兒兩眼裡流露出驚恐的神色,項瑤不由肅了面容問侍候皓哥兒的二人道。
「奴婢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從老太太那兒說要回來起皓哥兒就這樣了,還是奴婢二人半抱著過來的。」萼兒在項瑤強大的氣場下如實稟告道。
顧氏不氣餒地伸手想去抱皓哥兒,就聽得皓哥兒哭急了喊了一聲「你不是我娘,不要過來!」
「我怎麼不是你娘,你是我懷胎十月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心尖肉啊!」顧氏的聲音亦是染了哭腔,眼淚禁不住簌簌落下。
項瑤這會兒徹底黑了面兒,一把拽住了掙扎扭動的皓哥兒,「萼兒,扶夫人進去休息,我跟皓哥兒說會兒話等下就進去。姝兒就在苑兒口守著,待會兒聽到什麼都別過來,也別讓人靠近。」
萼兒機靈,忙是扶住一旁起身就已經有些搖晃的顧氏,後者見項瑤帶著皓哥兒往庭院一角走去,視線不由緊緊追著,傷心難過之餘又不免有些擔心。
皓哥兒掙了一會兒沒掙開,反而紅了腕子,這回是真疼的流眼淚,抽搭著要項瑤放開自己,得不到她回應後正要放開嗓子嚎,就聽得耳畔一道清冷女聲道,「你哭,接著哭,嚎破了嗓子除了娘心疼,也沒別個會來幫你。」
小孩兒本身就是個機靈鬼,也聽了他姐姐方纔的吩咐,曉得哭招不好使倒也不再嚎了,胖乎乎的小手抹著淚兒反而有點可憐相,諾諾喚了聲姐姐。
「你都不要娘了,還要我這個姐姐麼?」項瑤依舊冷著面兒,不為所動。
皓哥兒垂著淚珠的包子臉上顯了一絲糾結,不顧被拽疼了的手腕,從他的高度伸爪子只能夠到項瑤的衣角,輕輕扯了扯,「要姐姐的。」
隨即頓了頓,壓低了聲音緊張地像是說秘密般,「祖母說娘親讓鬼附了身才一直身子不好,那鬼可壞了,不止會害娘,也會害皓哥兒還有姐姐的。」說著不由拽緊了項瑤的衣角,顯得怕極。
「這是祖母告訴你的?」項瑤微微揚了音調,眼眸深處落了陰翳。
皓哥兒點了點頭,「姐姐,我怕。」
項瑤鬆開了對他的鉗制,轉而握住了他冰冷的手,目光複雜,卻是軟了語調安撫道,「皓哥兒難道忘了,皓哥兒可是有小老虎的,什麼妖魔鬼怪都近不了身。」
「小老虎?」皓哥兒愣愣重複,隨即伸手從領子裡捧了塊老虎玉珮出來,「對哦,爹爹說過小老虎會護著我!」
項瑤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看向褚玉閣的方向黯了視線。
不一會兒皓哥兒又糾結上了,「那姐姐沒有小老虎怎麼辦?」
項瑤一愣,沒想到這小傢伙還念著自個兒,露了燦爛笑意,「皓哥兒有,姐姐就靠你保護了呀。」
「嗯!」小孩兒挺了挺小胸脯,一下就忘了自己方才怕成什麼樣兒,恢復了笑顏,「皓哥兒也會保護娘的。」
項瑤失笑,三歲小孩兒能有什麼壞心眼兒,母子天性,壞的是那個在中間挑撥的。

  ☆、第10章 反轉

是夜,蟬鳴漸漸隱匿,二更的梆子在牆外咚咚敲響,襯得已經入眠的太傅府好生清寂。上了年紀的更夫打著呵欠偷懶片刻,倚著牆捶了捶腿,正要走的時候突然瞧見牆頭飄起幾團慘淡淡綠瑩瑩的鬼火,登時用力揉眼仔細看,卻發現那鬼火向著他飄來時,嚇得渾身一激靈尖叫了聲鬼啊狼狽逃走。
牆裡頭,正是褚玉閣,因著那聲淒厲慘叫而驚醒的項老夫人沒好氣地啐了一口,隨即透過開著的窗子同樣瞧見外頭忽閃忽閃的綠色螢光,瞠圓了眼,驚慌著叫喚起侍候婆子來。
值夜的婆子急急忙忙趕到跟前一瞧,正好看到一抹纖細白影倏然飄過,隱約可見那吐著的猩紅舌頭,嚇得婆子張著嘴啊了半天,險些兩眼一翻昏過去。
「你你你也看看看看到了是不是?」項老夫人慘白著老臉,抖著手指著外頭婆娑而動的樹影,顫著聲音問。
然還未等婆子出聲,忽然吹進來的涼風倏地吹熄了屋子裡點著的燭火,鬼火悠悠晃晃地飄進來。項老夫人扯著嗓子尖叫了一聲,徹底昏了過去。
……
翌日,項老夫人夜裡受涼病倒的消息傳遍了宅子,同時傳出的還有老夫人撞鬼的言論,弄得人心惶惶。項大老爺最煩牛鬼蛇神那套,勒令府裡不許亂傳,可禁不住底下人私下議論。
淺雲苑,不受絲毫影響的一派溫馨景象,項瑤和皓哥兒陪著顧氏一塊兒用朝飯。桌上擱著薄荷粥,用上好的碧粳米熬煮,再倒入新鮮薄荷煎出來的濃湯,加冰糖後攪勻,放涼了就能吃,適合顧氏一貫清淡的口味,而項瑤和皓哥兒面前則各一碗湯鮮餡嫩,皮薄滑潤的雞絲餛飩,配上一碟油而不膩的鵝肉鬆包子,勾得人食慾大開。
顧氏吃了七八分飽就擱下了勺子,「你們祖母病了,用完後咱們一道過去看看。」
「娘,今兒我跟皓哥兒過去,您風寒剛好再緩兩日。」項瑤看皓哥兒吃的花貓樣兒,拿著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一邊漫不經心了道。「先前您吃過的那祛風寒的藥方子有用,我一早就讓雲雀煎好送過去了,估摸著也能很快好的。」
顧氏聞言對項瑤的體貼作為甚是欣慰,點頭應了。
待皓哥兒吃完,項瑤領著出了淺雲苑,還未走多遠,就在小徑上遇著了匆匆趕來的雲雀。
「大小姐,那藥老夫人不肯喝,還給打翻了。」說著語氣裡不由帶上一絲委屈。
項瑤並不意外,唇角的笑意漸深,她送去的藥老太太肯喝才奇了怪了,小人常以己之心度他人,恐怕想著的是她母女會如何害她罷。
「還有一事,老夫人身邊的春杏早早的來苑兒,藉著找上回二老爺給的通風膏由頭在屋裡一通找,不過什麼也沒找著就是了。」提到這,雲雀眉梢有一絲飛揚,隱著一絲小得意,昨兒夜裡從褚玉閣回來她就把那些個物件偷摸燒了。
項瑤嘴角微微翹起,眼底掠過一抹寒意,「呵,她同皓哥兒說淺雲苑鬧鬼,如今卻是自個兒苑子不太平。」
皓哥兒只聽著自己最在意的那個字眼兒,縮了縮被項瑤握著的手,小臉蛋兒上顯了一絲緊張,後怕地往後方淺雲苑的方向看。
項瑤見狀,知曉皓哥兒是叫老太太荼毒了幾日,一時半會兒還難以脫離,略一沉思後蹲下了身子與他平視,笑容裡帶著安撫的溫柔,「皓哥兒不怕,是娘身上的鬼跑祖母身上了,害得祖母病了。」
皓哥兒似懂非懂,下意識地對去褚玉閣抗拒了起來,項瑤哄著只說去看一眼確認確認才說動。
等項瑤姐弟到的時候,老太太的屋子裡已經站了不少人,只見老太太如眾星捧月似地躺在床上,額頭敷著一塊熱巾帕,咦咦哼哼的一副不舒坦的神色。
「老太太您要是不放心,妾身這就去五仙觀請道長來驅邪。」童姨娘雖然被擠在了後頭,話音兒卻是高得一下傳到了老夫人耳裡,隨即遭了項大老爺一記斜視,又縮了回去。
「那還不快去請。」項老夫人沒管大老爺不好看的臉色,哼唧著沒好氣地怨了聲,實則心裡頭還惦念著春杏回來報的事兒,始終覺得苑子裡鬧鬼的事跟項瑤脫不了干係,她教皓哥兒用的就是這借口回頭就跟遭了報復似的,偏生拿的那小蹄子沒證據。
「母親,大夫都給您看了,就是吹了冷風受的寒,跟那扯的什麼關係。」項大老爺皺著眉道。
沈氏親自端著藥到了老夫人跟前,「苑兒裡的丫鬟手腳慢,磨蹭蹭的,我就自個兒去給您看著,趁熱喝才藥效好。」項筠挨著床沿,扶老夫人坐起。
童姨娘見這活兒讓沈氏搶了先,只好怏怏命人去五仙觀請道長回來做法,一面推了身旁項蓉一把,後者會意地拿起了桌上一碟子蜜餞擠上前,語帶擔憂道,「祖母,您可要快點好起來。」
項老夫人瞧著屋子裡烏泱泱表關心的人,心底剛覺舒坦不少,就瞧見了最外頭杵著的項瑤姐弟,她不待見的嫡孫女兒牽著她的寶貝金孫兒活像是躲遠著她似的,又仔細瞧了瞧沒見到那逆來順受的人,瞬間就來了氣兒。
「怎的,我這老婆子病了連瞧都不願意來瞧了?」
項大老爺亦是順著視線瞧見,正要替顧氏開口說兩句,就聽得項瑤恭敬敬地帶著皓哥兒近了前,「祖母誤會了,我娘聽說您病了帶著病都要來看,是孫女兒給阻的,怕害祖母病情加重,豈不罪人。」
落落大方的回話得了項大老爺的附和,也讓想插話的童姨娘蔫了聲。
「我娘還特意讓我給祖母您熬了藥,我讓身邊的丫鬟送來的,喝著可有什麼效果?」項瑤刻意提起,直勾勾地盯著老夫人看。
項青妤是秦老夫人那邊指過來探視的,聽到這話低低嗤笑了聲,「原來一早打翻的是妹妹特意送來的,可惜嬸娘和妹妹一番心意了。」她來得早,自然也就看到了早上那一幕,這會兒更是毫不猶豫地替項瑤補上一刀。
比起項瑤母女,項老夫人更不待見的是秦老夫人,這項青妤是她的親孫女兒,話聽在耳裡就覺著陰陽怪氣了幾分,果然看到大兒子投過來的不滿視線,只能一狠心扇了旁邊站著侍候的春杏一耳光,怒道,「要不是你這丫鬟手腳不穩,那藥怎麼會打翻!」
春杏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捂著臉有些不置信地盯著老太太,然被老太太一瞪,蔫蔫垂了腦袋跪在了地上,連連道了奴婢知錯。
項瑤眉梢輕佻,不急不緩道,「這般笨手笨腳的丫鬟怎麼能侍候好祖母,該叫管事的好好□□過才是。」
項老夫人沒想到項瑤這麼不依不饒,叫她那話堵得只得依了。這麼一鬧,原本裝著疼的腦袋確是真疼起來了,一眼也不願再瞧項瑤,衝她身旁的項允皓招了招手,「皓哥兒快過來,給祖母揉揉,祖母就不疼了。」
只是前一天還膩著自個兒身邊的小孩兒這會兒卻直害怕地往項瑤身後躲,嘴裡嚷嚷著不要。
項老夫人直覺是項瑤搗鬼,這孫女兒自打病好後就跟自己愈發不對付起來,不由沉了臉,讓項瑤帶著皓哥兒近到跟前來。項瑤與她對視上,臉上露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轉瞬即逝,順著她的意思拉著皓哥兒往前走了兩步。
「不要去,祖母身上有鬼,我不要……」皓哥兒緊緊抓著項瑤的手,聲音帶了哭腔道。
這話一出,屋子裡眾人聯繫府裡流傳的老夫人撞鬼,各有心思。原本貼著老夫人的項蓉被突兀地嚇著,動作極快地從床上起了,隨後又掩飾地抓了抓衣角杵著,只是她擔心的那二人此刻心思都不在她身上罷了。
「哪裡有鬼?!」
「皓哥兒你胡說什麼!」
項老夫人和項大老爺一同出聲,皆是凝著皓哥兒。項老夫人是真怕,常言道小孩兒能看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因著昨晚的驚嚇還有些膽顫。
皓哥兒叫項大老爺那一聲怒喝嚇得哭聲不止,見爹爹生氣,打著哭嗝一邊磕磕絆絆說道,「嗚嗚嗚祖母說有惡鬼纏著娘,所以娘身子一直好不了,可是現在那鬼跑到祖母身上了,害祖母病,爹爹快把鬼抓起來。」
隨著皓哥兒的哭求,項大老爺的臉色從青轉白,又轉黑,不可置信地凝著面露尷尬的項老夫人,「母親您怎麼能那麼說?」
「難怪昨兒個皓哥兒回去一直鬧,還險些傷了母親,原來是因為這啊……」項瑤在旁涼涼補了一句道。
項大老爺聞言,臉色霎時黑了個徹底,看著老夫人良久,攥緊著拳頭幾經平復怒意,不免失望道,「家宅太平,可兒覺著最數您不消停,您……自個兒想想罷。」
說罷,就抱起猶掛著淚珠可憐兮兮的皓哥兒匆匆往淺雲苑去了。
項老夫人伸著手噯了一聲愣沒了話兒,心底叫兒子那句話刺得不行,轟地倒回了床上,這回是連哼哼的力兒都沒了。
項瑤看著圍上去的眾人,掩了掩眸子裡的情緒,默默退了出去,沒看到身後還有一人尾隨她而去。

  ☆、第11章 藺王

「妹妹等等我。」
「青妤姐?」項瑤看著身後追上來的人喚了聲。
有丫鬟僕從從二人身邊路過,紛紛行禮問安。項青妤輕輕頷首,上前一下挽住了項瑤的胳膊,「妹妹上我那兒坐坐罷。」
說罷,愣是帶著人回了自個兒苑子,待屋子裡的丫鬟被她支開,剩下她與項瑤二人時,開門見山道,「昨個夜裡的事兒跟妹妹有關係罷。」
不是問話,而是肯定,一雙清俊秀雅的眸子微微瞇起,帶著幾分通徹之意。
「姐姐不是已經猜到了麼。」項瑤抬手替她斟滿了面前的空茶杯,手法嫻熟,滴水未濺。
「唔,照著那婆子說的,那鬼火該是磷粉燃後形成的現象,昨兒夜裡起風,鬼火飄動確是怪嚇人的。」項青妤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以及方才老夫人那面色,清冷的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最後道,「這趟也確是該她受的。」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姐姐,可要替我保密呀。」項瑤俏皮地眨了眨眼,故作哀求道。
項青妤仍勾著那淺淡笑意,看著愈發不同的項瑤,心中卻覺得眼前這個更合她的脾氣,「瞧你這態度倒像是想明白了,別讓自個兒受委屈就成,我才沒那工夫管閒事。」
項瑤聞言曉得她是關心自個兒,笑得愈發肆意。兩人喝著茶聊了一會兒,項青妤突然想起剛入的字畫,便拉了項瑤一道欣賞,
那書頁,深青色的扉封上用行楷攜著一列四字,汀山文集,一側還有一列小字——子奚錄。
子奚不正是三皇子,也就是後來的樊王,凡是出自他之手的都有此印,她曾在顧玄曄書房閱覽過,子奚是樊王的字也是顧玄曄告訴她的。
項青妤見她捧著書入神,「這本文集我才看了幾頁,甚感大義,原本打算與妹妹分享的,不過現下卻有些捨不得了,上面有子奚公子的蓋印,想做了收藏,改明兒讓人去書鋪再買本贈給妹妹。」
項瑤回神,正巧瞥見項青妤落在文集時那癡迷視線,不由劃過一抹深思。項青妤並未察覺,以為她感興趣,指尖劃過書架最顯眼的一排,全是子奚的作品集,有些最早期的是後來她再也找不著的,沒想到她居然都收羅到,可見用心。
「姐姐很喜歡這人?」
項青妤正賣力誇著的聲音戛然而止,突然被嗆著了似的咳嗽了兩聲,啞然道,「只是仰慕他的才華罷了。」
隨即就對上項瑤似信非信的調笑目光,努力繃回了高冷神色,只是白皙的皮膚遮不住爬上耳後根的緋紅。
項瑤亦是意外,原以為青妤姐嫁給三皇子是父母之命,沒想到原來早就……想到二人後來際遇,又黯下了眸子,思緒兜兜轉轉,於心底做了決定。
「後天初一,姐姐陪我去六安寺祈福罷?」
項瑤突然的提議讓項青妤愣了愣,不過很快應承了下來,「好啊。」
……
從項青妤的苑兒出來,還未走多遠,耳畔就落了一串銀鈴笑聲,項瑤循著聲音源頭望去,另一側牆垣內鞦韆架忽高忽低地蕩著,坐在上面的垂髫少女笑顏燦爛,讓丫鬟推得更高些,是那般無憂無慮。
項瑤駐足凝視,眼底溜過一抹艷羨,作為府裡年紀最小的姑娘,項幼寧無疑是受寵的,才能養成這般單純活潑的性子,一如自己當年……然也只是片刻,斂了所有情緒迤迤然離開。
終究歷了一世,性子使然,已回不去。
走在回自個兒苑子的必然要經過的垂花迴廊上,項瑤有些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沒看到從迴廊另一頭迎面走來的二人,待到發現時,那兩人已經近在了跟前,驚得項瑤腳下踉蹌險些跌倒,在來人伸手之前搶先拽住雲雀手腕堪堪穩住了身形,未至於丟面。
「姐姐小心。」出聲的少年一身硃砂圓領團花長袍,眉眼生的平凡,尤其在他身後之人的映襯下更是讓人忽略,也是因著長相大半隨了童姨娘的緣故。
太傅府自老太傅往下一共有三位老爺,大老爺項善琛,二老爺項善昊,三老爺項善明,除了三老爺系秦老夫人所出外,另兩位皆是老夫人一脈。府裡公子輩倒是不那麼鼎盛,嫡庶攏共也就只有四位,大公子項允禮是二房嫡出;二公子項允灃,二房庶出;三公子項允晁,大房庶出;四公子項允皓,大房嫡出。
眼前這人便是項允晁,平日鮮少有交集此刻卻出現在她的苑子口,還帶了人來,用意清楚至極。想藉著她攀上藺王的高枝,還真作的一手好打算。
項瑤福身,給他身後那人行過禮後,便目不斜視地打算離開,偏生叫橫出來的手臂擋了去路。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燦爛的陽光灑落,照的廊簷下十分敞亮,只見一個清雋身影如松鶴般傲然而立,身上穿的是一襲月白裹金底松竹水墨褂衣,更是將之頎長挺拔的身姿襯得絕世孤立。
可項瑤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年元宵燈會,燈火闌珊處那驚鴻一瞥,同樣遺世獨立,在自己與眾姐妹走散被醉漢糾纏之際,替自己解圍,始終護在左右。情竇初開的年紀,又被那樣溫柔對待,怎能不傾心。
卻沒想到,亦是那人的刻意安排,算計的是她的真心。
項瑤忍下拔腿欲走的衝動,她是真不想見顧玄曄,上輩子的結局那般淒慘,到現在都忘不了顧玄曄殺她時的殘忍神色。良久,才聽得自己的聲音略沙啞了道,「藺王,還有何吩咐?」
顧玄曄原本想好的說辭在項瑤倏然轉為冷然的目光裡止住,仿若冷的看透了世事,看透人心,冷得叫他莫名膽寒。
項允晁察覺氣氛僵硬,便打了圓場道,「藺王殿下聽聞老夫人病了特意帶了宮裡醫正來探看,唔……我有點肚子疼,姐姐替我招待下,我一會兒就回來,王爺失陪。」
說罷,不顧項瑤反應故作急忙地跑開了去,忽略了少女眸子裡飛掠而過的冷意。
即便項瑤不情願,卻也不得不面對,畢竟藺王的身份擺在那,不能失了太傅府的禮數。心中轉過萬般思緒,最終化為平靜,所有情愛,已經隨著上一世她的死而湮滅,只留下一時難以消磨的恨意,她想等到一日她親手毀掉他最在意的那時,才能真正放下罷?
「瑤兒還是不肯原諒我麼?」
溫和儒雅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項瑤的出神,滿身溫潤氣息縈繞,熟悉到令人心顫,只要眼前這人想,他就一直能用這種人畜無害的形象示人,只要提到藺王殿下,誰不道一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王爺說笑,瑤兒何德何能擔得起王爺這句。」項瑤斂眸,唇畔微染起清淺笑意,心中不由慶幸,自己此時並未和藺王有過甚瓜葛,先前之事還能用誤會二字揭過。
顧玄曄微擰眉心,似是為她的態度傷神,然心底卻是另一番思量,似乎從項瑤撞見自己與燕姝後,有什麼漸漸脫離他的掌控了。而隨後聽聞項瑤請燕姝過府,卻得項瑤貼身侍女親自送回滿月樓,原以為是爭風吃醋,卻是這麼個轉折,令他猜不透。
而燕姝的長相……顧玄曄心底起了幾分猶疑,面上卻是不顯,深情而視,「瑤兒難道不明白我的真心麼?」
若是換作重生前的項瑤此時怕該是欣喜至極,項瑤心裡如是想道,唇角笑意不減,一雙清眸定定盯著面前那人,倏然彎了嘴角,「瑤兒這輩子不求富貴榮華滿天下,只求一生一世一雙人。」
顧玄曄一怔,瞧著眼前那雙黑白分明恍若月下寶石般的眸子裡,彷彿斂了漫天的星光般,璀璨明燁,心尖不由微微一顫,浮起一抹從未感受過的悸動。
然還未等他說話,就見項瑤突兀地頓住了腳步,顧玄曄隨之一頓,就聽著女子清麗的聲音道,「殿下,褚玉閣到了,項瑤還有事就不陪著您進去了。」
盈盈一禮,福身告退。
顧玄曄望著那道倩麗身影,指尖朝著她的方向微微動了動,最後仍是垂下,不經意地露了一絲茫然,像是仍苦想著她那句話該有的對答,只是失了時機罷。

  ☆、第12章 遇險

城北六安寺,千年古剎,香火鼎盛。山門前,立著四柱三門的石牌坊,柱上橫楣雕刻有精緻的雲綾和石葫蘆。寺內榕樹遮天,隱約可見一座千佛塔,因著塔裡頭供奉著的千尊佛像而得名,上下塔角掛滿了銅鈴,鈴聲伴著誦經聲傳出去老遠。
隨著馬車停駐,凝神小憩的項瑤睜開了眼,就見一旁的項青妤手裡捧著書卷,看得甚是專注,微風吹起簾子一角,吹動她額頭的髮絲,與週遭的嘈雜形成兩幅畫卷,安靜美好。
項青妤驀然抬眸,就看到項瑤望著自己出神,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個兒的臉,「我臉上有髒東西?」
項瑤笑著搖了搖頭,「姐姐連出門都不忘帶子奚公子的文集。」
「只是還未看完罷。」項青妤有些不好意思,收起文集放進隨身攜帶的小包裡。
跟車來的小廝尋了個清淨地界停了馬車,道是請兩位主子步行一段兒,說是一段兒路也不少,一百零八個青石階蜿蜒而上,兩旁根深葉茂的菩提夾道,深深幽幽,卻因著來往的香客擾了幾分清淨。
項瑤和項青妤戴了帷帽結伴走著,身後隨著幾名丫鬟僕從,路上可見身著繡著花邊海清服的禮佛之人三步一叩地前行著。
「世人都道六安寺的觀音最是靈驗,常年香客絡繹不絕,造就盛景。」項青妤忽而開了口道。
項瑤遠遠看著古寺飛起的簷角,心裡想的卻是上一世,自己幾番獨自前來,虔誠求子,還請過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觀音,那些年香火香油不知添了多少,就是沒有半點消息,漸漸地對這個地方失了信心,有些暗惱。沒想到會有機會重來一世,不由對自己先前的褻瀆感到惶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就是項瑤失神地這一瞬,沒顧得跟前,與迎面走來的人堪堪撞在了一起,帷帽一歪,露了半邊容貌,那被撞之人嘴裡剛起的罵咧話語倏地止住,怔怔看著。
雲雀上前扶住了項瑤,轉而對那中年男子皺眉道,「明明是你衝撞了我家小姐還敢這般無禮!」
那人叫跟來的僕從攔著,沒敢再囂張,眼珠子骨碌碌地在重新戴回帷帽的項瑤身上轉了個來回,賠笑道,「對不住啊姑娘,對不住。」
「我沒事,姐姐走罷。」項瑤蹙了蹙眉,估摸著時辰不願在這裡耽擱,拉了項青妤要走。
一行人繼續前行,沒有瞧見身後那名男子駐足凝望的視線裡一閃而過的奸猾。
二人到了寺內,就有寺僧迎了上來,知曉二人身份後領著往後殿去了。要說起來,梁朝兩任皇帝都愛聽六安寺住持元慧大師講禪,也曾頻頻招大師入宮,主持祭祀大典,這六安寺也被封為皇家寺廟,專辟了一處為皇家貴胄以及達官顯貴的女眷等參拜。
邁進後殿,項瑤和項青妤摘去了帷帽,自有丫鬟把帶來供奉的東西交到沙彌手上,兩盞鎏金蓮花燈裡添滿了酥油,又點了蓮花型蠟燭,供上鮮花淨果點心,雲雀最後擺上一對燙金凸字檀香供在案前,頗是誠心。
「施主來得不巧,元慧大師還在替人做法事,估摸還得一會兒,不若請二位到禪室稍作歇息?」小沙彌上前行了個合十禮說道。
項瑤頷首,讓其領路,沿著青石小徑,只見西側一處精緻別院,十步之外一座紅亭,隱約可見兩名男子坐在裡頭對弈。項瑤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跟著沙彌入了女眷待的後捨禪室,小小庭院,一株菩提樹高聳,蔭翳落下,青瓦牆頭一抹紅色尖頂映入眼簾。
二人同小沙彌合十別過,項青妤站在庭院裡眺望四周,不掩欣賞之意,「倒是個清淨地兒。」
項瑤拉著她坐在了石桌前,「可有子奚公子那句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復春的意境?」
項青妤一怔,隨即眸光深了幾分,唇角抿笑,「被你這麼一說倒真有那麼點兒。」
「姐姐這般喜歡子奚公子的文集,可有想過真人長得什麼樣兒?」項瑤突然發了問道。
「唔……」項青妤沉吟片刻,依著品書之後的感覺在腦中勾勒出人物印象,緩緩道,「大抵是個痛失所愛的貧寒書生罷?」
「痛失所愛?」項瑤臉上掠過一抹古怪神色,下意識地瞥一眼牆頭。
項青妤未有察覺,作了解釋道,「否則如何能作出兩綢繆,料得吟鸞夜夜愁這等詩句。」
「……」項瑤失語,不知該如何對她解釋那是樊王為他母妃而作。
「瑤兒你這兩日怪怪的,還突然說要來六安寺還願,我怎麼不知道你何時來許過願?」項青妤後知後覺地詢了道。
項瑤正愁要如何引起這話題,就聽項青妤提及,嘴角微揚,「先前母親身子不適我就來這兒發過願,姐姐那會兒跟秦老夫人一道回秦家省親,所以才沒一塊兒罷了。」
「說來也巧,許過願後未多久,就得人提示郡縣有位神醫,有妙手回春之稱,前陣兒我特意差人請回給母親看診,調理之下,已經恢復良多。」
「難怪我瞧著嬸娘這幾日氣色不錯。」
「是啊,姐姐也知道我娘那是陳年舊疾,我爹一直掛心,沒想到竟能有被治癒的一日,為此還忍痛割愛賞了我一直想要的那幅春山花月圖。那神醫現下被爹爹安排在城南窄巷別院,姐姐要有個不舒服的,儘管去看看。」
「你可別烏鴉嘴。」
……
隔著一堵牆,紅亭裡端坐的二人面前棋局鋪開,打平的局面,手執墨玉棋子的男子背對後捨,墨白木槿花鑲銀邊的寬襟衣袍腰間配以精緻雕刻的環首刀,肩上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貂,毛絨絨的尾巴一掃一掃,甚是慵懶。烏髮高束,卻並未挽就成髻,以一枚墨簪作固定,在小廝通報了院牆內是哪家姑娘後便一直維持著執子未落的姿勢。
在他對面,一身雲紋錦緞長袍,玉帶束腰的俊美男子同樣在聽到那對話後停滯了片刻,半晌,唇畔勾起一抹淺淡笑意,挑了眉,隨之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意味深長地重複了道,「項太傅家的?」
「……」棋局上,黑子差了一招,落敗。然棋子的主人顯然已經心思不在這上面了。
「王爺,恕臣失陪片刻。」
同一時刻,項瑤尋了借口離開後捨回到了後殿,遣退了身邊的丫鬟邁了腿兒進去,雙手一闔跪在了蓮花蒲團上。
面前男身女相的觀音面容慈悲,手持淨瓶,看著芸芸眾生。佛語有云: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項瑤喃喃念著那句不動則不傷,光影裡,項瑤跪得筆直,神情堅定。只下一瞬,旁邊突然躥出的黑影在她還未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摀住了她的嘴,鼻尖驀地瀰漫起一股刺鼻味道,隨即便跌入沉沉黑暗裡。
正午時分,一名菜販子打扮的中年男子推著小車走在另一條人煙稀少的下山路上,仔細瞧,面容與之前撞上項瑤的男子有七八分相似。

  ☆、第13章 匪窩

項瑤是被凍醒的,四周昏暗的感覺又讓她有種置身王府暗室的感覺,絲絲冷風從屋子的破口處滲進來,身子止不住打顫,直到看到角落裡摞起的柴火才緩過來稍許,視線漸漸聚焦,先前的記憶也隨之回籠,垂眸看到了手腳上被綁的一指粗麻繩。
「大哥,這回可是個好貨色,一看就是個嬌滴滴的官家小姐,瀝城那幫土財主就好這口,到時候還不隨我們倆兄弟要價。」外頭忽然傳來一個破鑼似的男子聲音,隨後是一陣猥瑣笑意。
「那是,也不枉費我蹲了那麼久,腿都快麻了,嘿嘿嘿,來走一個。」另一道較粗狂的聲音,伴著碗碟碰到的清脆響動。
「都少喝點兒,明兒個還要趕路,畢竟還在京城地界裡頭我這心裡還是不踏實。」隨即響起的潑辣女聲如是道。
「王家嫂子今兒個不高興麼,喝點應該的。正巧我們那也攢了幾個小孩,一塊兒讓王哥給帶過去唄。」
隨著那聲音落下旁邊興起幾道附和聲,柴房裡豎耳傾聽的項瑤一下明白自己是遇上拍花子了,聽著外頭的動靜,只怕還不止一戶,倒像是這個村子都是以這個為營生的。
項瑤聽著那為首的聲音略有一絲耳熟,仔細回想和撞上自己的那人重合在了一起,暗惱那時就被人盯上。他們口裡的瀝城離京城十萬八千里,天高皇帝遠的地界兒,且都民風蠻狠,只怕落了他們手裡再回不來了,心裡不由地一緊,抑著慌亂尋起自救的法子來。
掙了半晌,把手腕都磨紅了也沒能解開束縛,項瑤心底涼意愈發加深,卻忽然聽到牆角突兀響起細小的悉索動靜,戒備看去,一抹絨白映入眼簾。
一隻全身雪白的雪貂,正皺著小巧的鼻子,一雙如黑曜石的圓溜眼睛與項瑤對了個正著,歡快地撲向她。
項瑤感受著小東西柔滑的皮毛,對它不怕人的行徑有絲意外,只是看著看著就不免擔憂了起來,若是叫外頭的人看見定不會放過。「你是迷路了麼,這兒不是好玩的地方,快回你自己家去。」
小雪貂一下一下甩著大尾巴,腦袋蹭了蹭項瑤的手心,發出一種嬰兒般的「呀呀」的聲音,軟軟的柔柔的,像在撒嬌,毫不在意項瑤說的。
項瑤正要趕它離開,就聽見門被彭得一聲撞開,門板甩在牆上晃了兩下掉下不少木屑。
一名醉醺醺的大漢搖搖晃晃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火折子踉踉蹌蹌到了燭台前,點了幾回才點上,柴房裡頓時亮堂了不少。那名漢子打了個長長的酒嗝,隨後轉向了項瑤所在的方向,嘿嘿嘿地笑。燭火映襯下,女子細腰以雲帶約束,更顯出不盈一握,發間一支七寶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眼裡還泛著些許瑩潤水光,真真是個尤物,只看一眼就覺得心癢癢的。
酒壯色膽的王家老二瞇著眼笑得愈發猥瑣,晃著步子慢慢靠近,「小娘子別怕,哥哥這就來好好疼你。」
項瑤叫那濃郁酒氣熏得作嘔,就見那人嘟著油膩的厚嘴唇往自己湊過來,隱約可見裡頭黃牙上粘著的菜葉子,看得人生生作嘔,她拚命掙動,卻被攥住了手腕,正絕望之際,只見一抹白影如閃電般從眼前竄過,伴著啊的一聲淒厲慘叫,手腕桎梏的力道一鬆,項瑤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啊啊啊疼啊——」那人捂著鼻子處嗷嗷哀嚎。
項瑤半坐起時只看到雪貂輕盈落地的畫面,再看那醉漢臉上自額頭到下巴交錯而下的抓痕,道道都見了血,看著都疼。始作俑者抬起爪子放到嘴邊時驀地頓住,默默回了項瑤身邊捧著爪子似乎憂傷了。
注意力全部被雪貂吸引的項瑤一時忘了恐懼,瞧著這潔癖的小東西有些想笑,下一瞬就被一股強勁力道拎了起來,那大漢嘶嘶吸著氣,不知是被酒意還是惱意熏紅了眼,露了凶狠之色。
「哪兒來的野耗子敢壞爺的好事!」說著就拔了腰間繫著的匕首沖雪貂去了。
後者靈活的上躥下跳,還時不時回頭給上一爪子,讓那醉漢更是氣急敗壞。項瑤看出小傢伙是在保護她來著,卻更擔心醉漢手裡的匕首無眼傷著它,不敢錯眼地盯著。
「赫赫——」
「看你還往哪裡跑!」
眼見雪貂要被抓著之際,一抹銀光陡然閃現,伴著蹭的一聲,直直穿過醉漢持著匕首的手,慣性使然,連手帶人釘在了牆上。
一道頎長身影宛若從天而降,出現在門口,墨色衣衫上隱隱染了暗紅的血,那俊美的面上也濺了星星點點,蒙著一層清冷,如同煉獄深處來的索命修羅。
雪貂見著主人,咯咯叫了聲三兩下躥上了他的肩頭,頗是趾高氣昂地沖牆邊疼暈過去的醉漢呲了呲牙。
項瑤從震驚中回神,愣愣看著宛若天神般的男子更是驚詫,這人不是……暗夜下的俊顏如若刀削玉琢,一雙眸子灼灼泛光,眼前女子髮髻鬆動,些微黑髮貼在臉頰,更添秀美。
在他的注視下項瑤莫名覺得一絲心慌,隨即瞥見那人身後,忙是道了一聲,「公子小心!」
他的動作與項瑤的聲音同步,在其身後偷襲的男子被一腳踹到了老遠,支撐著要爬起來,剛起了個腦袋就倏地倒了回去,再不動彈。
項瑤吁了口氣,泛白的臉色微微轉淡。
男子走到她身旁蹲下,淡淡瞥了眼肩上的某只,後者眨巴眨巴了黑豆眼,麻溜地爬下來,三倆下卡擦卡擦咬斷了綁著項瑤的麻繩。
「……」牙口真好,頭腦一時短路的項瑤腦海裡只浮現出這四個字。
某只雪貂得瑟臉,還不是為了給主子爭取英雄救美的時間藏拙,否則以它隨主子征戰沙場白無常的名號解決這些小羅嘍不在話下,察覺主子面癱臉下的不鎮定,某只吱吱叫著鑽到了項瑤懷裡,好巧不巧,正是某處溫軟之地,頗是舒適地捲起了尾巴。
宋弘璟瞬時黑臉。
雪貂得意地舔巴了下爪子,隨即一頓,露出了如遭雷擊的表情。
宋弘璟忍夠了某只的蠢樣子,一手提溜起,後者怕挨揍下意識就抓了項瑤的前襟,夏日衣衫單薄……
「撕拉——」
時間仿若靜止。
項瑤黑著臉凝著默默轉開視線作無辜狀的一人一貂,失語半晌。
「咳咳,這裡是京城流竄作案一夥人販子的據點,已被搗毀,待明日會有官府的人前來羈押,姑娘沒事了。」宋弘璟解下身上的外衫,側著眼披在了她身上,一邊道。
衣衫猶帶著眼前人的餘溫,驅散稍許寒意,項瑤緊了緊胸前,也不扭捏地道了謝,心底猜測這人約莫是追著那夥人販子來的,救自己應當是巧合罷。
「不知公子能否送小女去六安寺?」
「恐怕要等明日城門開之時。」
項瑤一愣,沒想到自己竟被綁到了城外,等到城門開……豈不是接下來都要和這人獨處?
重新趴回宋弘璟肩膀的雪貂晃了晃爪子,企圖刷一下存在感。
「委屈姑娘在這裡將就一晚了。」宋弘璟目光微垂,情緒深藏,眸子裡微有琥珀色,唇角抿得筆直,但似乎不難看出笑意。
屋子裡的燭火不知何時被風熄滅,脫險後放鬆神經的項瑤才感覺到黑暗捲來,侷促難安,迫不及待地出了柴房,站在月光下才好些。
宋弘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隨後從柴房裡取了些柴火,在空地上生了火,兩人圍著火堆而坐。
「承蒙公子出手相救,小女項瑤,還未請教恩公姓名,好改日登門拜謝。」這輩子的項瑤沒見過定遠將軍,於是裝著不識道。
「你不記得了?」
「嗯?」
伴著升起來的火光,柴火堆發出辟啪聲音,那人卻再未出言,可項瑤總覺得他還有話沒說完,怔怔盯著他看,連同上一世最後的記憶,那人為自己守靈三日,明明沒有交集卻為何……
……
夜半六安寺,項青妤在房裡來回踱步,神色緊張不安,不時向門外張望。
「放心罷,有弘璟在,定能平安帶回令妹。」一側沉香木椅子上,俊美如玉的男子把玩著一枚小小玉章,嘴角微揚,然後似笑非笑地看了項青妤一眼,「姑娘倒不妨先與本王說說子奚君?」
項青妤心道都這個時候扯這個作甚,就瞥見那人手裡玉章朝自己的一面赫然刻著子奚二字,倏然頓住。

  ☆、第14章 打探

天光未亮,隨著厚重城門的開闔聲,一輛馬車急急地駛入城內,錦蓋垂下的流纓跟風輕揚,奔著太傅府而去。
其後不遠,另一輛紫檀馬車緩緩而動,隨著前面那輛停在了離太傅府不遠的巷子口,七八名身著烏衣,腰懸長劍的侍衛圍車而立待命。
紫檀馬車內,三皇子顧玄胤斜斜倚著軟墊,眺著車窗外那一抹窈窕身影,眼底的明媚一斂,慵懶盡失,神情瞬間端肅,「本王怎麼覺著這項家姑娘是衝著我來的?」
與他同坐馬車閉目養神的男子攜著涼薄氣息,連眼皮都未抬一下,肩上的雪貂甩了甩尾巴,與它主子如出一轍的高冷姿態。
顧玄胤那高深莫測的表情維持不到一瞬就崩解,桃花眼一挑,道了聲無趣,然片刻後又忍不住好奇某人昨日裡的反常舉動,「你與那項家姑娘是舊識?回來的時候那姑娘身上的衣裳是你的罷,你們……那麼激烈?」
「……」宋弘璟涼颼颼地瞥了他一眼,「姑娘家名聲重要,豈容你這般胡言亂語。」
顧玄胤輕咳了一聲,收了聲,絲毫未覺得身為皇子這般示弱有何不妥,二人從小一塊兒長大互背黑鍋的交情,甚至在父皇眼裡,只怕更願意眼前這人是他的兒子。
思及此,那雙桃花眼有一瞬的黯然,卻是很快恢復了玩世不恭的模樣,對外頭的馬伕使喚道,「去城南窄巷。」
……
剛回了玉笙苑的項瑤忍不住連打了兩個噴嚏,流螢連忙倒了熱茶遞上,就見主子不知望著哪處出神,小著聲兒喚了聲小姐。
項瑤扯回思緒,視線落在流螢身上忽而問道,「你說,人死後,什麼人會在靈前跪守三日?」
「自然是至親至愛之人了。」流螢想也未想地答道,隨即就見項瑤神色愈發迷惑,「小姐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項瑤心中震動,至親至愛?怎麼可能……她清楚記得前世與他不過幾面,都是點頭的泛泛之交,可那人最後跪在自己棺木前的冷厲傷痛神色又叫她不敢如此肯定,不禁疑惑自己是否忘了什麼。
珠簾輕碰的聲響再次打斷,一名青碧襦裙的丫鬟走進來道,「小姐,有位燕姑娘求見。」
燕姑娘,還能有誰?只是這當口的找過來……項瑤眸色一斂,「請去水榭,我隨後就到。」
「是。」
未染蔻丹的蔥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上的白瓷杯,溘然的涼意浸染,項瑤勾了勾唇角,帶了雲雀前往。
還未行至水榭,就遠遠瞧見一抹纖細身影娉婷立在護欄邊,著一件淺水藍的裙,長髮垂肩,用一根水藍的綢束好,玉簪輕挽,簪尖垂細如水珠的小鏈,微一晃動就如雨意縹緲,早已不見初時嫵媚,多了幾分淡淡裊裊的恬靜。
項瑤走近,凝著眼前女子臉上的用心妝容,眼底溜過一抹暗芒,輕扯笑意,「燕姝姑娘別來無恙。」
燕姝聞言面上閃過一絲尷尬,擰著絲帕一角,「叨擾大小姐了,燕姝……此次前來是……」
「是為了教我彈琴。」項瑤開口截斷了她的話,見她錯愕抬眸看向自己,笑了笑繼續道,「姑娘琴藝高超,項瑤特意請來教授。」
燕姝凝著那雙恬淡眸子久久,點了下頭,否則以她的身份那人如何放心自己前來太傅府。「燕姝必當傾囊相授。」
項瑤不置可否,用這個作借口也有她自己的用意,這時候的項瑤根本不會琴,而她卻是會的,尤其是顧玄曄喜好的那幾首曲子。她起步晚,卻肯勤學,磨破手指也要彈得最好,就是不知在她指尖纏著繃帶忍痛彈奏時,那人想的是誰。
念及過往,項瑤神色一晃,眼眸陰鷙下來,片刻掩過,看著跟前站著的可憐女子,笑意深長道,「雲雀,帶燕姝姑娘去準備準備,姑娘問的,你只管答就是。」
雲雀猜不透主子心思,只覺得項瑤對燕姝的態度古怪,而這個燕姝扮成二小姐的樣子更怪,帶著一肚子疑惑領著人去了屏風間隔後專門辟出來的琴室。
項瑤自人走後,臉上的笑意斂去,漠然凝著池面上爭相奪食的錦鯉,眼眸轉深,都是活得這般可憐。
「瑤兒,燕姝姑娘呢?」
身後驀然響起的男子聲音驚得項瑤手裡的魚食一下都撒了下去,十幾尾錦鯉哄搶而上。「你走路怎麼沒個聲響!」
項允灃叫項瑤美眸一瞪,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了道,「我都喚了好幾聲,是你自個兒沒聽見。」
項瑤挑了挑眉,看著一副標準紈褲打扮的項允灃,仍是這般跳脫的性子,而非後來偷了三叔錢投資生意失敗被三叔怒責後負氣離家的冷血商人模樣,可也就是那樣個冷血商人因著自己那時求情,在她為顧玄曄籌錢一籌莫展時慷慨解囊,事成後也未取分文。
這輩子她沒想上顧玄曄那條賊船,看著項允灃活像看個會移動的聚寶盆,雖不清楚他是如何發跡的,可後世那財神爺的名號卻是響噹噹的。
項允灃叫她看得有些發毛,像被貓惦記上的小魚乾似的,嗯,他就是那片乾癟小魚乾,禁不住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哥哥我可是專程趕回來見燕姝姑娘的,快別藏著了。」
項瑤看著兩眼放光的某人,心裡一個咯登,「你該不會喜歡人家罷?」若是這樣,非得叫嚴謹做派的三叔打斷腿不可,難道這也是導致二哥離家出走的原因之一?
項允灃一噎,掛著騷包垂墜的折扇合攏一下敲在了她腦門上,「想什麼呢,我就是想聽個曲兒,這不滿月樓見不著人了麼。」
項瑤半信半疑地盯著他,見他坦然,心擱回了肚子裡,讓流螢去請燕姝。
這廂琴聲悠揚悅耳,項允灃同項瑤坐著一邊品茗,項瑤眼尖,發現他手上紅痕,「三叔打的?」
項允灃聞言嬉笑的神色一頓,無謂地撇了撇嘴,「被嫌棄慣了,有個那麼優秀的大兒子做比對,我做什麼他都不順眼,不過是借五十兩銀子,二話不問就把我揍了頓。」
「五十兩?」
項允灃見她驚訝神色,當她是被他報的數兒嚇著,擺了擺手,「不說了,跟你說這個也沒用,喝茶。」
項瑤只是詫異他這麼早就開始謀劃財路,見他看扁了自己的樣子,抿了口茶,淡淡拋下誘餌道,「要是我有呢。」
項允灃一下瞠圓了眼睛,染了一絲熱切地盯著她瞧,也對,光憑項瑤的受寵程度,還有宮裡賞賜的那些,要湊個五十兩對她來說也確不是難事。「那借給哥哥我唄,等賺了就還你。」
「還倒是不用,就當我入的股。要是賠了,咱就當買個教訓,要是賺了哥哥讓我佔幾分利如何?」項瑤清透的眸子裡狡黠一閃而過,笑得眉眼彎彎。
「沒問題!」項允灃在府裡借了一圈兒,愣沒一個像項瑤這麼痛快的,頭回做生意他自己都不能保證虧賺,而項瑤這麼說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項瑤隨後讓流螢去取了她藏私房錢的匣子以及筆墨,同項允灃簽字畫押,兩人各取所得,皆是滿意。項允灃得了銀兩,嘴邊的笑都咧到牙根了,連曲兒都不聽匆忙忙往外頭跑了,生怕她反悔似的。
「小姐,二少爺不像是來聽曲兒的,更像是來坑小姐的。」流螢一直在旁瞅著,待人遠了,悶聲懷疑道。
項瑤笑瞇瞇地捧著那紙畫押,等墨跡干了,小心放進了匣子裡,吩咐流螢收好。反正都是賺錢的買賣,哪個坑哪個,還不定呢。
隨著曲聲落幕,四下無人,項瑤自然也沒聽下去的興致,便道今兒個就到這裡,讓人送燕姝回去。
雲雀瞅了空檔同項瑤稟報道,「她問的儘是跟二姑娘有關的,喜好習慣一類,奴婢答得上的便答了。」
項瑤頷首,似在意料之中。
「還有,桌上那碟棗兒小姐嫌酸得倒牙讓我扔掉,燕姝姑娘倒是吃個不停,奴婢見狀,就私下做主給她帶回去。」
「那碟子酸棗?」項瑤追問,得了雲雀肯定點頭後,眼眸沉了下去。
倒是有意思……

  ☆、第15章 家宴

巳時三刻,一名梳著圓髻的婦人在丫鬟的引領下進了褚玉閣,進去給老夫人請了安後笑瞇瞇地遞上隨身帶來的匣子,讓其笑納。
婆子從她手裡接過,遞到老夫人跟前,打開了匣蓋子。老夫人瞥了一眼,隨手擱在了桌上,倒是旁邊的童姨娘瞧著嚥了嚥口水,低低嘀咕了聲,「這些東西看著就怪值錢的,舅老爺出手可真闊綽。」
老夫人心裡頭得意,刻意把東西全擺著,面上裝著嫌地挑來挑去,「總算這回送的還能看,他能這麼快升副將還不是因著我,還算知恩。」
「是啊,多虧了老夫人當初安排提拔。」趙淼夫人嘴角的笑意一僵,手裡的帕子緊緊攥著,嘴裡應著,心裡卻是受氣。她家老爺步步高陞那也離不開他自己爭氣,到了老夫人嘴裡都成了她的功勞,這進貢的倒成應該的了。
閒話了兩句,趙夫人見老夫人沒有留她用飯的意思,自個兒提了要走,老夫人讓婆子送了送,趙夫人一出太傅府就徹底黑了臉,往門口啐了口,搭上馬車回去了。
等趙夫人一走,老夫人抬手就打掉了童姨娘摸上匣子的手,囑咐婆子仔細收起來。
「老夫人今兒氣色不錯,我跟道長求的那符您戴著麼,蓉兒先前老做噩夢不是,戴了後睡得可安穩了。」童姨娘訕訕,連忙轉了話題道。
「嗯,睡得確是不錯。」老夫人應和了聲。「林道長可是神人。」
童姨娘一聽,眼裡溜了一絲喜意,忙繼續道,「那天做法完了後罷,我好像聽見林道長說什麼相沖,不過沒聽仔細就讓老爺身邊的人給請出去了。老夫人,您說會是什麼沖了?」
老夫人眉頭一挑,氣呼呼道,「還能是什麼相沖,還不是玉笙苑的那個克我!」隨後頓了一頓,露了狐疑神色,「道長真說沖了?」
童姨娘立刻點了點頭。
「我就說麼,處一塊兒就渾身不舒坦的。」
正說著,一名丫鬟跟著婆子進了門,老夫人一眼就瞧出是那位身邊的侍候丫鬟,眼皮子一撂,收了話音兒,這是今兒個第三回來人了……
「老夫人,秦老夫人那邊設宴,請您過去一道用飯。」
「唉喲我牙怎麼那麼疼呢,就不去了,吃不痛快咯牙。」老夫人假意捂著一邊面龐,話裡有話道。
……
「牙疼?前頭請那兩回怎麼不說,拖到這時辰,這不故意麼。」聽完丫鬟稟報,一鵝蛋臉美婦人蹙著眉心道,正是秦老夫人的兒媳賀氏。
軟榻上的老婦人一身深藍的錦緞繡袍,兩鬢銀絲一絲不苟地梳起,盤桓髻上簡單簪著青玉扁方,素雅不失雍容氣度,聽了賀氏的抱怨淡淡掃過去一眼,招呼著屋子裡一眾女眷入座。
桌上先上的幾道菜已經有些涼了,叫丫鬟撤了下去,換了熱菜上。一盤顏色黃白的雞髓筍,專用雞腿肉中的骨頭敲碎取出骨髓,點綴在鮮筍盤中,雅致清透,且脆嫩爽口。調好的豆腐擠成八個丸子拖糊裹上麵粉屑炸成金黃的明珠豆腐,以桂魚肉,豬肉,蝦肉,豬肉湯等製作而成的琉璃珠璣,翡翠玉扇,芙蓉如意卷,海棠酥……滿當當一桌,豐盛可口。
秦老夫人坐在了主座右側,那位置依舊給空著,面前擺的都是廚子特別給做的素齋菜。自打老太傅過世,秦老夫人就一直茹素,潛心向佛,原本就知書達理的性子也愈發顯得溫厚,就更不計較原配老夫人那些個小打小鬧了。
「動筷罷。」
除了未到場的老夫人和童姨娘一房,府裡的女眷都在,顧氏坐在空座的左側,與秦老夫人隔了個座兒,才吃了兩口,碗裡就多了筷肉。秦老夫人擺回了公筷,笑瞇瞇道,「多吃點兒。」
「謝謝秦老夫人。」顧氏端著碗,笑容裡夾雜了一絲愧疚,她從小養在太后身邊,而秦老夫人與太后是表親,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後來她嫁給項善琛,本該是親上加親,卻因為隔著老夫人那層緣故在,反而沒有從前那麼親暱,可秦老夫人待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項瑤見狀,主動夾了筷素肉到老夫人碗裡,「祖母也多吃點。」
秦老夫人微微一怔,隨即夾起放在嘴裡咬了一口,瞇起的眼裡盛了滿滿笑意,連道了兩聲好,一抬手的就露了腕上戴著的沉香木福壽如意手串。
「好啊,我道以為你那手串是為誰求的,原來是討好祖母來的,祖母本來就已經偏心的,以後可不只記著你的好了。」項青妤坐在項瑤旁邊,故意嗔道。
「姐姐拿了捻珠特意請圓慧大師開光,祖母一樣念你的好。」項瑤笑嘻嘻地回嘴道。
坐在下首的沈氏瞧著心裡暗暗驚奇,項瑤和項青妤的關係好她是知道的,可什麼時候跟秦老夫人那般親暱了,若說起來,兩位老夫人確是秦老夫人這邊的關係厲害些,以前自個兒還笑項瑤母女傻,可這會兒瞧著又不像,原先有的討好之嫌,叫項青妤一說反而不顯得造作。
不過沈氏也沒多想,畢竟秦老夫人待兩母女的好大家也有目共睹,先前反而是那倆人不識好,再說好不好的都跟她沒什麼關係。
用過了飯,待在屋子裡的反而覺著有些悶熱,賀氏便提議往湖心水榭坐坐,秦老夫人有午休的習慣便沒跟著一塊兒,反而叫丫鬟拿了上好的白露茶招呼。
等一行人到了水榭,才發現原先說肚子疼沒來的童姨娘也在,大概是圖個涼爽,見著眾人臉上掠過一絲尷尬。賀氏瞅著皮笑肉不笑地問了句,「童姨娘這會兒的肚子怕是不疼了罷?」
「先前疼的時候一陣陣兒,呵呵,這會兒已經好了。」童姨娘扯著尷尬笑意答道。
只是聽的人沒一個信的罷,當然也沒人計較就是了。待人坐下後,丫鬟泡了茶,奉上點心,就退到一旁侍候著。姑娘們有自個兒的圈子,在一塊兒說話玩鬧,婦人們也自成一派喝茶閒話,只是扯的話題都是些家長裡短,還能聽上京城裡的最新傳聞八卦。
論起正牌夫人裡頭,就屬沈氏出身最差,而且這麼多年沒個動靜,只有掛在名下外室庶女的項蓁,在賀氏這樣娘家厲害的底氣就弱了幾分,也有點巴結的心思在,便挑了賀氏兒子項允禮的話題道,「允禮年紀輕輕就任了翰林學士,可謂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出去打牌,不少夫人都向我打聽允禮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搶手得很呢。」
賀氏叫她這一番話說得心情舒暢,對於自個孩子不無驕傲,矜持地笑了笑。坐在沈氏旁邊的童姨娘抓著把瓜子嗑,一聲聲的擾人,加上她天生有些斜眼,沈氏瞧著就跟嘲諷她似的,略不舒服的皺了皺眉,想到外頭傳聞,語帶譏誚不懷好意道,「允晁近日可是出大風頭了,那篇文章作的連書院老師都誇讚,如今京城裡都說太傅家的倆孩子都出息得很。」
「允晁隨了他爹,愛講道道,不過講得蠻得理的,不像現在的世家子弟只曉得吃喝玩樂。」童姨娘咧著嘴角,臉上得意的神色毫不掩飾。
站在賀氏身後一直沒怎麼吭聲的柳姨娘突然出了聲兒道,「我怎麼聽說允晁那篇文是跟人買的,還是強買,欺負人窮沒個家世背景。」
柳姨娘是項善明的妾侍,項允灃的娘親,方才童姨娘說吃喝玩樂的世家子弟,可不拐著彎的在說項允灃紈褲麼,當下就不痛快了。
「你什麼意思!」童姨娘一聽立馬站了起來,指著柳姨娘的鼻子道,「你是嫉妒我家允晁亂污蔑人罷!」
「童姨娘,我可沒冤枉他,不信你去書院找人問問看有沒有這回事,項允晁仗勢欺人,打的還是太傅府的名號,說出去豈不是丟的是已故老太爺的面兒。」柳姨娘也嘴不饒人,這事兒還是項允灃同她說的,道是那被欺負的書生可憐來著,還給了些銀錢給他母親治病。
「你……你就是生的兒子不如我兒子才這麼說的!」童姨娘鄉下出身,一擺就是個潑婦架勢,怎會輕易讓人說了去,嘴皮子一利尖酸道,「你也不瞧瞧你家允灃不學無術,吃喝嫖賭除了嫖沒有,其他哪個不佔了,問問外人哪個說起來不搖頭!就是個沒出息的!」
「你說誰沒出息呢!」柳姨娘平日裡柔弱,兒子卻是她的軟肋,由不得別人說不好,當下就跟童姨娘掐上了。
童姨娘也不是吃素的,有老夫人護著更是有恃無恐,柳眉倒豎,一甩手便將瓜子甩在柳姨娘臉上,柳姨娘雖說樣貌瞧著柔弱,性子卻是要強,這般讓人欺辱,當即就氣的拿起了茶杯扔過去,也虧得童姨娘身子靈巧,生生躲了過去,不過茶杯摔在地上,燙了童姨娘的腳,哎呦一聲慘叫。
「你個賤人,你是想燙死我。」
「誰是賤人,你個鄉下來的破痞子破落戶。」
兩人越嚷嚷,嗓門越大,身子也越挨越近,其他人見狀紛紛在旁邊勸著,也有扇風點火的。
也不知道是哪個先動手推的,兩人一下就纏在一塊兒揪打起來,一個抓了另個頭髮,一個抓了衣領子,手上都下了狠勁兒。
顧氏就在兩人旁邊,一邊勸著想要拉開二人,奈何她力氣單薄反而叫兩人推開,踉蹌了兩步,仍是不懈。童姨娘餘光瞥見,眼裡升起一抹詭雲,在顧氏再靠近的時刻,藉著混亂突然伸手狠狠推了顧氏一把,後者不察,猛地撞在了一旁的柱子上,額頭紮了木屑,蹭起好大塊皮,頓時鮮血汩汩而流。

  ☆、第16章 問審

「夫人只是皮外傷,並不嚴重,止住血,再用膏藥外敷即可。」一位下巴一撮白鬍子的老者替顧氏診過之後,從自個兒背來的藥匣子裡取出個白瓷瓶交給侍候顧氏的丫鬟,此人正是項瑤從郡縣請來的孫神醫。
「多謝孫大夫。」項瑤謝過,命雲雀送上診金,親自送孫大夫到門口後著小廝小心護送人回去。
待回轉身回去,就見斜倚著床榻的顧氏正伸手摸上額頭纏著的厚厚紗布,臉色稍顯蒼白,項瑤見狀掠過一絲心疼,這些日子精心養著受這麼一遭,思及顧氏受傷的原因,眼眸深處,席捲的暗湧如潮。
顧氏見她神色陰鬱,當她是擔憂自己便寬慰道,「娘沒事,這會兒已經不暈了,大夫不也說了無礙。」
說罷,就要從床上起身,卻被一隻骨肉均勻纖細白手按住了肩膀,重新坐了回去。站在顧氏跟前的項瑤面沉如水,看著顧氏的眼一字一句道,「大夫說娘傷著腦袋,暈眩不止,傷得不輕。」
「可大夫……」說的不是這樣,顧氏正要說就被項瑤打斷,聽著她繼續道,「這傷,咱得要個說法。」
「……當時場面混亂,問起也道是不小心,要何說法。」
「我親眼瞧見是童姨娘故意推的您。」項瑤咬牙憤憤,「決不能這麼算了。」
顧氏斂了一雙美眸,低柔語調裡摻了幾分無奈,「娘知道,可這話拿了老夫人跟前說也不定能討回個公道,又何必……不妨少一事。」
項瑤料到母親會是這個態度,顧氏信奉的準則便是如此,即便有氣也是悶著自個兒,從前的項瑤確是覺得母親這般柔弱才是女子該有的樣兒,打心底也有些瞧不上童姨娘那樣潑辣女子,上一輩子的項瑤最終還是活成了童姨娘的樣子,重活一世長了經驗的她要讓自己和母親都活得不同,活得痛快。
「母親是太傅府主母,怎能由著一個奴才欺負到您頭上,我知曉您是顧忌老夫人,怕惹了她老人家不高興回頭又折騰,爹夾在中間難做。可今兒這不是個小事,她敢對您下狠手,您姑息她這回,難保下回她不會又藉著什麼『不小心』對我和皓哥兒下手,尤其是皓哥兒還小,要是一個看不住……」
項瑤故意捏了皓哥兒說事,也是知曉皓哥兒在顧氏心裡佔多重,就像童柳二人會為了孩子掐起來,她也希望母親能夠為了她和皓哥兒堅強些。
果然,她說完就見顧氏蹙眉緊了面色,似是陷入深思。
「您不在意的東西,您讓就讓了,順著老夫人的意不計較,那是您大度,可在別人眼裡就成了您怕,您好欺負,一回兩回過後只會變本加厲,失了對您該有的敬意。」見她神色鬆動,項瑤繼續添柴道。
顧氏微微點頭做了應和,臉上亦是劃過一抹不知所措的茫然。
「知道您性子的說您溫婉大方,可背後指不定也在笑您教導無方,沒個主母樣子,以後連我和皓哥兒都叫人覺得良善可欺。」說到最後四字,項瑤幾不可見地紅了紅臉。
「那怎麼辦?」顧氏叫她說的心慌,又沒有自個兒主意,愁苦著面色問道。
項瑤對她這反應頗是滿意,臉上依舊是板正的神色,「所以今個的事兒不能善了。」隨後俯身附在顧氏耳邊一番說道。
……
褚玉閣,寬敞的廳堂內已有十餘人在那裡,分作兩派或站或立,而正中的兩把花梨木太師椅上兩位老夫人各自端坐,仔細瞧,臉色都有些不大好。堂下跪著兩名婦人,其中一人哭哭啼啼的抹淚,另一人默不作聲。
「老夫人明鑒,今兒就是柳姨娘挑的事,不光是動手打了妾身,還傷了顧夫人!」童姨娘一邊拿著手絹擦眼淚,一邊搶先說道。
柳姨娘叫她那惺惺作態的委屈樣兒噁心得不行,不甘慢了道,「明明是你先動手還敢惡人先告狀,顧夫人就是你推的,別想趁機賴到我頭上,我看你就是故意!」
「誰故意了,你動手打人還有理了,今兒就請老夫人好好評評,這事兒到底誰錯!」
請老夫人評理,那還不偏頗,柳姨娘柳眉一豎,瞪了童姨娘一眼後,亦是軟言求著堂上坐著的另一位,「秦老夫人,妾身真的是逼不得已才還的手,都是童姨娘胡攪蠻纏,還想冤枉妾身,求老夫人給妾身做主啊!」
隨後兩人又一人一句地爭執起來,伴著底下的小聲議論,一時哄哄作響,好不熱鬧。
「夠了!吵吵什麼,像話麼!」老夫人的目光掃過地上跪著的兩人轉到了秦老夫人身上,見後者眉心微蹙卻沒置一句,心中頗是舒坦。
隨即招了在場的兩房丫鬟,各自說了一遍當時情況,老夫人微微頷首,轉向秦老夫人問詢道,「既然兩人都有錯,且柳姨娘是妹妹房裡的,不妨就各自懲罰管教如何?」
話雖如此,卻透出幾分強硬來,顯然主意已定。秦老夫人垂眸,淡淡道,「一碼歸一碼,姐姐的人自該是姐姐管教,可今兒還有一樁子沒問責清楚,這懲罰就不好下輕重。」
老夫人挑了挑眉頭,當她是故意尋事兒,有些不樂意了道,「還有什麼沒問清楚的?」
「哪個傷了我娘當然要問清楚。」女子清冷高揚的聲音由遠及近,一抹俏麗身影扶著頭上縛著紗布的婦人出現在門口,一會兒就到了老夫人跟前。
秦老夫人見狀,急忙讓賀氏給顧氏騰了座兒,「傷得怎麼樣,大夫怎麼說的?」
顧氏正要張口,就被項瑤輕輕扯了下袖子,憶起項瑤來時交代的,扶著腦袋作了難受表情,順道掩去幾分不會說謊的尷尬,心中對秦老夫人的擔憂湧起內疚,就立馬轉了視線,看向地上跪著的童姨娘,後者的視線不期然與她撞上,微愣過後露了幾分無謂嗤然。
「童姨娘你明知我勸你二人分開,非但不聽不說,還將我推向柱子,是何居心!」顧氏陡然眼眸一厲,直衝著童姨娘質問道。
眾人皆被顧氏突然的變化驚了一跳,尤其是跟這事無關的,只當瞧好戲一般,坐等著接下來的事情。賀氏站在秦老夫人旁邊,曉得秦老夫人對這顧氏偏疼,當即賣乖地幫著一起附和,「原來嫂嫂是被推得,好個大膽的賤妾。」
「我……我……」童姨娘沒料到顧氏會突然向自己發難,反應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沒有。隨後緩過來慌張向老夫人求救道,「不關我的事,當時妾身與柳姨娘爭執,顧夫人過來的時候我親眼看到是她推的,不是我!」
「好你個童姨娘,如今顧夫人都說是你,你還敢狡辯,栽贓於我,太不要臉!」柳姨娘氣急,若非顧著在場那麼多人,怕失了禮,否則真想撕爛了她的嘴。
「方纔兩邊丫鬟也都說了,是爭執的時候不小心推到的,至於是哪個,你看兩個都不承認,老婆子說了各自管教,怎麼,你是覺得老婆子這麼做不對?」老夫人原先也被顧氏的氣勢嚇了一跳,隨後念起她平日裡那軟弱性子,覺得她橫插一腳是在質疑她的決定,心中頓生不滿。
「老夫人莫生氣,兒媳並非這個意思。」顧氏對上老夫人,依舊有些示弱,想也是習慣了,在項瑤撇過來的目光裡努力直了直腰板兒,「兒媳頭上的傷若是一句不小心揭過去,豈不是白白受了,讓兒媳這主母的顏面往哪兒擱?如何在下人面前立威,說出去怕是讓人笑話太傅府沒了規矩。」
老夫人沒想到顧氏也有這般牙尖嘴利的時候,「當時場面那般混亂,你又怎麼能知道是童姨娘推得?」
「難不成老夫人是覺得兒媳故意搬弄是非,冤枉人?」顧氏面向老夫人,神色似乎閃過一絲受傷。
「嫂子的性情我們是知道,怎麼會那麼做呢。」賀氏向來就有些瞧不上老夫人做派,這會兒出聲幫腔道。
秦老夫人亦是點頭,「我也是瞧著顧氏長大的,她斷不會冤枉人的。」
「兒媳句句屬實,老夫人怎麼偏聽,不信兒媳。」
老夫人意外之餘,更是被說的啞口無言,沉默半晌只得略不甘願了道,「既然如此,就由你做主罷。」說罷,就以頭疼為由眼不見為淨地入了內屋。
童姨娘一見靠山已去,這會兒才有些怕起來,看著顧氏又覺得平日裡不聲不響好欺負仍是不願伏低認錯。
項瑤勾唇一笑,倒是挺希望她有骨氣到最後的。「娘,按照規矩,衝撞主母致傷的該趕出府去。」
顧氏一怔,隨即在項瑤帶笑的注視下遲緩地點了點頭,「合該如此。」
「不……你們不能趕我出府!」
童姨娘霎時驚慌了起來,離她不遠的項蓉亦是衝到了項瑤母女跟前,「夫人,這當中是誤會罷,童姨娘說了沒做,您怎麼能趕她出府?」
項瑤倏然冷了面色,凝著項蓉沉聲喝道,「錯了就要認罰,死不承認更是罪加一等,當家主母要處置一個犯了錯的姨娘,還要你個庶女來說三道四不成,這就是你學的規矩?」
項蓉被喝住,緊咬著下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忍住沒有繼續反駁。
自方才就有些打擊過度似的童姨娘這會兒像是反應過來了似的,嘴裡喃喃有詞,隨後在項瑤招呼婆子押她下去時突然大聲了道,「你們不能這麼做,我……我肚子裡有老爺的孩子,你們不能趕我走!」
廳裡的人皆是叫這出反轉看得怔住,以項瑤最先回過神,視線落在慘敗面色的童姨娘身上,半晌忽而彎了彎嘴角,「童姨娘有身孕了?」說罷,目光停留在了她的腹部。
童姨娘下意識地摀住肚子,克制住身子不由自主地顫動,硬著頭皮應了聲,「只是還未滿三月,就一直沒說罷了。」
顧氏輕輕扯了下項瑤,眉頭輕皺,因著二人事先對過的話裡沒有這出而有些不知所措。項瑤安撫地回握了下她有些冰涼的手,依舊眉眼彎彎,「既然童姨娘有了『身孕』自然不能趕出府去,就罰在自己苑子禁閉兩月罷,母親覺著可好?」
「瑤兒說得可行,就這麼辦罷。」顧氏連忙附聲道。
婆子隨後上前將童姨娘帶了下去,後者心有慼慼,無意識地抬了眸子,卻與項瑤的視線撞了個正著,猛地被她像是洞穿一切的目光駭得打了個寒噤,忙是垂下眼。
秦老夫人憂心顧氏身子,待她發落完畢就讓人攙扶她回去休息,顧氏頗是不好意思,直道自己無礙,只是沒人信罷了,最後拗不過讓人扶了回去。
項瑤瞥了眼仍跪在地上的柳姨娘,念及某個在外蕩了近半月沒有音訊的人,眸光一轉,在人都離去後,替她向秦老夫人求了個情,從輕發落。
七月末,京城裡出了件大事兒,藺王手下把當朝宰相之子給打了,為的還是名歌姬,難免有爭風吃醋之嫌,尤其是藺王那兩名手下透露出來的訊息,那名歌姬已有一月餘身孕,藺王欲納其為妾。單單是王爺納青樓女子為妾,就足以讓京城百姓茶餘飯後議論紛紛。

  ☆、第17章 毒婦

日近戌時,蒼穹逐漸暗淡,輕薄的雲層猶如浮絮,隨風聚散,交疊變幻,漸漸淡去,一彎半弦月悄然躍上竹梢,灑落裊裊清輝。
藺王府書房,燈火透亮。
「藺王明鑒,屬下絕沒有與曹丞相之子有過衝突,事發之時,屬下與顧北還在城北大營,兩地相距甚遠,即使回來也分身乏術!」地上跪著兩名烏衣緊腰的侍衛,其中一人抱拳急急道。
坐於書案後的男子,半張臉掩在陰影裡,明明暗暗的燈火中,另半張唇紅齒白的俊臉褪去往日的溫和,顯出幾分陰鷙來。沉默片刻後撩袍起身,神色冷凝地往外走去。
顧南顧北見狀暗暗舒了口氣,隨即跟上,來到一處偏院,顧北機靈地替主子開了門,漆黑暗室裡一股潮濕氣息撲面而來。
火折子燃起的一瞬,暗室一角倏地發出鎖鏈掙動的聲響,伴著女子幽弱的呼救,掩在其中,幾不可聞。「我要見王爺,王爺……」
顧玄曄站在燭火微亮的暗室裡,一側的牆上掛著各色滲人刑具,牆角一隅,女子髮絲凌亂地蜷縮在厚厚的稻草上,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身下斑斑血跡一直蔓延到地上,天兒正熱的夏夜裡仍是瑟瑟發抖。
「誰指使你這麼做的?」
女子聽著熟悉的聲音乾涸的眼角頓時又滲出了淚水,嘴裡喃喃著王爺,極力想抬起身子來。
「只要你說出幕後之人,我便留你一命。」顧玄曄走到女子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裡聚起曾有過的柔情。
「孩子,王爺,我們的孩子……」燕姝啞著嗓子一聲聲念著,淚珠大顆大顆滾落,眸光深深凝著面前男子的模樣,怎麼都不敢相信眼前這人竟會如此絕情殘忍。
她竟天真的想用孩子來綁住他,落得個如此下場。他是喜歡孩子的,卻不喜歡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可笑她到此時才明白。
「孩子還會再有,燕姝,告訴我那人是誰。」顧玄曄眼底掠過一絲不耐,耐心即將告罄。
燕姝的下顎被捏在他手裡,被逼著對視,身上的痛楚怎麼都比不上心裡的,聽著男子執著的問題,心底愈發荒涼,最後像是絕望了般,突然問道,「王爺您愛過燕姝麼?」
顧玄曄神色漸冷,抿唇不語。
燕姝等了良久,忽而彎了彎嘴角,自顧說道,「可我是愛的。」且愛慘了,燕姝在心底如是說道,隨後斂了淒色,「沒有誰指使,從始至終燕姝都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若說錯,大概是錯在了遇見您的時候。」
說罷,緊緊閉上眼,再不置一詞。
顧玄曄冷眸凝視她良久,心中轉過萬般想法,最後直起了身子,面無表情地對顧南吩咐道,「不能留,處理得乾淨些。」
……
玉笙苑,冰紋格的窗子開了半扇,窗邊種著兩株葉片肥厚的芭蕉,長成合抱之姿,風一吹,簌簌而動,些許青澀氣息飄進屋子。
臨窗書案前,少女單薄的翦影融在通明燭火的橘色暖暈中,手捧書卷,神情專注,翹簷下清凌凌的銅鈴響,都不曾入耳,仿若歲月靜止,安靜美好。
正從窗子翻爬進來的項允灃一抬頭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副景,不過近半月沒見,瞧著好像又有些變了,倒不是模樣,而是那身氣質,加上原本就生得好,叫他都快轉不開眼去。
這麼一走神,屁股無意識地往窗台上一坐,頓時唉喲一聲叫喚,從窗子上翻落下來,驚動了屋子裡看書的人。
「允灃哥哥?」
「……妹子,還沒睡呢。」項允灃呲牙咧嘴地揉了兩下後背,竭力想在項瑤面前維持住哥哥的尊嚴,趕緊將手裡的匣子遞過去。
項瑤擱下了手裡的書卷,問道,「什麼東西?」
「一些緊俏的西域首飾,謝謝妹子對柳姨娘開恩,我知道我那娘性子,給妹妹惹了麻煩。」
項瑤笑了笑,不甚在意,這麼一說倒是大大方方的收了匣子,也讓項允沛不再為難,瞥見眼前人強忍到快扭曲的表情,心裡有些好笑。隨即調侃道:「三叔打你板子的時候怎麼不忍著,那聲兒整座府都聽見了。」
項允灃嘴角一抽,像是回想,「不至於罷……」
「就你這一走十天半月沒個訊兒,幾十籐板還是輕的了,害我們擔驚受怕。」項瑤說到這也是來氣,要不是自己借出了五十兩,怕項允灃因此遭了什麼難,那她可就罪過大了。
「咳,好妹妹,別生氣,我這不是忘了麼。」項允灃連忙賠罪,嬉皮笑臉地挨近了道,「我這趟跑得值,咱們賺大發了!」
項瑤挑眉看他。
「我從滇南運了近百斤的玉石原料回來,只花了一百兩,同寶玉樓的掌櫃合作,開設賭石,短短兩天就搶購一空,不止把本兒賺了回來,還整整翻了百番!」項允灃說到這不無得意。
「一萬兩?!」這下連項瑤都有些不淡定了。
項允灃點了點頭,「不過這趟事兒能成不光是我一人,別人出的主意路子,我瞧著好才硬是佔了一半,外加跑腿的活兒,所以賺的得跟人家五五分。」
五五分成也能有個五千兩,本金就五十兩,賺得算不少。項瑤不由笑瞇瞇地看向他,直把後者看得背脊發涼,從懷裡摸出錦袋遞了五十兩銀票過去。
「喏,這是本金一分不少,明個程三兒分利,咱們一塊兒去唄。」
項瑤收了銀票,想也沒想地道了不去,她一個姑娘家摻和這不成樣子。
「別啊,我爹罰了我禁閉,不准我出苑子,我是偷摸溜出來的,還指著你明日帶我出去!」項允灃一聽有些急了道。
「反正合伙的是你那些狐朋狗友,讓人送過來不就成了。」項瑤也不上當,直直指出道。
項允灃一噎,曉得他這妹妹不好糊弄,只得耷拉個臉道,「你不知道,程三兒雖說是城裡首富兒子,比誰都精,我要不在,他不定怎麼分我那份兒,好妹妹就當哥哥求你了,幫人幫到底啊!」
「咱不能跟錢過不去是不。」項允灃見她沉默不語,又補了一句。
項瑤有些被說動,最後還是點頭依了他,約了時辰明個去三叔那兒撈人。
看著項允灃從原路返回,項瑤定定站了窗子前,彎月高掛,銀輝籠著庭院,襯得項瑤面龐愈發清透,神色悠遠,仿若不食人間煙火的謫仙,然謫仙心裡念的卻是截然相反的庸俗之物。
五千兩……項瑤禁不住眉眼彎彎,她眼下缺的就是銀兩。有錢能使鬼推磨,她讓人冒充藺王身邊心腹,又在京中散佈藺王納妾謠言,靠的就是銀子,怕是那人怎麼都想不到這幕後之人會是自己罷。
這一世,她依然是毒婦,但卻想要個好名聲,倒霉的只有旁人了。

  ☆、第18章 郡主

長安街,龍鳳茶樓,臨街的二樓雅座,一名中年男子坐在窗邊,穿著深紫色的華貴錦衣,歷盡滄桑的雙眸沉穩而冷靜,端起茶盅撇了撇茶蓋子,目光落在了對面坐著的年輕男子身上。
「都不記得上回和你坐下來喝茶是什麼時候了,這些年除了受封進京,一年都見不了你幾面,內人一直惦記著你。」
男子唇角牽起一個不甚明顯的弧度,「弘璟也甚是掛念,李夫人身子可好?」
「好著呢,吼起我來中氣十足,一點不輸當年跟著我南征北戰的勁頭。」忠義侯雖然嘴上嫌著,可眼裡是掩不住的笑意。「虧她跟了長公主那麼長一陣兒,愣是沒學來半點溫——」
似是想到什麼,倏地止住了話頭。宋弘璟微垂眼眸,低低笑著道了句,李夫人是性情中人。」
忠義侯看著沉默寡言的清俊男子,心底不由地歎了口氣,宋弘璟幼時父母逝世,被今上所憐養在宮裡,又特賜襲爵,本該是個天生的富貴閒人,卻在十三四的年紀非要去西域吃沙子,說什麼繼承父親遺志,護衛家國。虎父無犬子,雖是少年將軍卻也不敢叫人小瞧,屢立戰功,聲名赫赫,確是有他父親當年的影子,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更擔心……
功高震主,當年的悲劇重演。長公主隨宋將軍身死前托付他們夫婦二人,又怎麼忍心看著這孩子步宋將軍後塵。
「如今南疆太平,有你一手□□出的虎將駐守,你不必非要回去。」
宋弘璟視線落在窗子外,長安街熙攘繁華的景象映入眼底,一輛馬車倏然出現,車身上印有項府標誌,悠悠蕩蕩停在了茶樓前,宋弘璟眉梢一挑,轉回了視線。
「不回去了。」
忠義侯原還想再勸兩句,沒想到這一回他這般痛快應了,怔愣一瞬隨即面上帶了喜色,「不回去好,留在京裡也有個照應,內人替你物色了不少姑娘,到時候看看有沒有中意的,你都二十好幾,該成個家了。」
「恐怕要辜負夫人好意了。」宋弘璟眼睫微微向上翹起,出言婉拒。
「弘璟是有意中人了?」忠義侯從他的神色裡覺出一二,忍不住追問道,「是哪家的姑娘,我可識得?」
外頭突然響起的腳步聲,伴著小二的招呼,女子的聲音低低響起,「你只說帶你出來,幹嘛非拉著我上茶樓!」
「好妹妹行行好,你不在不行啊……」男子求饒的聲音似乎是拉扯著進了隔壁的屋子。
宋弘璟擰眉,眼底起了幾分深思。
正對著門的忠義侯瞥見外頭路過的,同樣皺起眉頭,不禁搖頭,「項老太傅那麼研學正直怎麼出了個這麼不著調的後輩,跟著隔壁程家那小子不學好,像個什麼樣子。」
「城中首富程擎那二兒子?」宋弘璟的聲音倏然低了下去。
忠義侯正詫異他怎麼知道,就見人影一閃,對面的位置已然空了。「……」
隔壁雅座,項瑤失語地看著一室鮮花,視線緩緩挪向雅座主人,看著後者癡漢般的模樣,勉力維持住臉上溫和笑意,暗裡沖不遠的項允灃飛眼刀子。
項允灃的視線始終不敢與她相對,掛著諂媚笑意推了推桌上的點心,「瑤兒嘗嘗,都是你愛吃的,呵呵呵。」
「項姑娘有什麼喜歡吃的,若這裡沒有,我著小廝買去。」程萬金凝著她,笑得一臉傻氣。
「……程公子客氣。」項瑤頗不自在地稍稍退開了些身子,正想脫身,突然聽到門口彭的一聲,門板拍在牆上的重響。
「……」
「……」
「……」
屋子裡的三人皆是被嚇了一跳,程萬金登時恢復了二世祖張揚跋扈的氣勢,指著來人怒喝道,「哪個不識相的敢闖小爺的地盤!信不信小爺削了你!」
項允灃看著門口面帶寒色的人,腦子裡靈光一現,立馬拽了拽程萬金,免得他被拍扁了都不知得罪哪路大神,「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宋將軍,一人對鐵騎營還能全身而退,人削你跟削蘿蔔似的。」
獨獨項瑤還在怔神,沒緩過來似的。
「走錯。」來人鎮定撂下倆字。
「……」程萬金聽了來人身份,囂張氣焰弱了幾分,又怕在心上人跟前丟了面兒,努力抻了抻腰板,「走錯就走錯唄,把把把門帶帶上。」
項允灃斜了一眼過去,嘖,真慫。
宋弘璟聞言反而走了進來,逕直來到項瑤面前。項瑤的目光下意識凝向他的臉,眉骨如同被刻刀精細的打磨過,硬挺的英氣,漆黑如墨的眼眸裡似有不虞。
「……」她應該沒做什麼得罪他的事情……罷?
「上回說要答謝,我想到了。」宋弘璟突然出聲道。
「唔。」項瑤反應遲緩地想到了城外那一夜,自己好像確實那麼說了,只是那人當時沒提。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罷。」宋弘璟乾脆利落地下了決定,「跟我走。」
項瑤一頓,看了眼屋子裡另外倆人,果斷起身跟著宋弘璟離開。等出了龍鳳茶樓,迎面暖風吹拂,項瑤面上莫名浮起一絲熱意。
「將軍想要項瑤如何報答?」項瑤同宋弘璟比肩,只到了他的肩頭,微微仰頭就看到這人如玉鑿般的側臉,詭異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察覺出與方才不同的情緒來,貌似心情好了些?是錯覺……罷?
宋弘璟聞言倏然停了下腳步,方才只顧把人帶離開未想仔細,這會兒被問及一時有些答不上,然面上卻看不出分毫,依舊是淡然神色,沉吟片刻後低低道「聽聞姑娘字畫盡得太傅真傳,贈我一幅如何?」
字畫……並非在項瑤的預料之中,卻也能做,便點頭應了。正好前面就是八寶齋,項瑤這趟出來用的就是買畫紙硯台的借口,不便空手而回,站在八寶齋門口同宋弘璟分了道兒,道是稍後差人送到將軍府。
八寶齋是長安街眾多商舖中最打眼的一家,也最有名氣。牆邊博古架,擺放著竹木雕刻,牙雕,佛像,白玉鼻煙壺之類的小件兒,正對著門的牆中間一張獨版面大畫案,厚重古樸,表面花紋流動多姿,上面放著文房四寶,筆筒臂擱,案角一尊宣德爐裡香煙繚繞。
甫一進門,夥計就迎上前來招呼,項瑤心裡一邊估摸著時辰,一邊在夥計的引領下到了擱著硯台的地兒,一排過去,項瑤一眼就看中了最右邊的。
「姑娘好眼光,這是小店最新進的琉璃盒松花石如意紋硯,攏共也就這麼一塊。」
「給我包起來罷。」項瑤越看越是中意,直接道。
「好咧。」
「慢著——」
與夥計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道略微拔高了的女聲,一名衣著華貴的女子立在項瑤身後不遠,朱紅繡裙在一堆略顯沉悶色調的字畫裡,成了一抹刺眼的旖麗。
「這塊硯台我要了,她出多少,我出雙倍。」女子翠眉輕佻,唇角噙著高傲開口道。
夥計正要包裝的手一頓,臉上有些尷尬,「這……這位姑娘已經買下了。」
「我家郡主不是說了這硯台她要了麼,郡主看中意的,多少錢都不是問題,還不包起來。」女子身後的小丫鬟抬著下巴,同主子如出一轍的傲慢神色,沖夥計道。
女子頷首,目光瞥過項瑤,那一絲輕蔑絲毫沒有隱藏的意思。
項瑤聞言好氣又好笑,這對主僕感覺都聽不懂人話似的,看著就怪難纏的,淡淡瞟過一眼後見夥計打包好,逕直從他手裡拿過,連一點餘光都未給,帶著雲雀出了八寶齋。
「你……你給我站住!」那位郡主撩著裙擺氣急敗壞地追了出來,大聲喝道。
項瑤壓根不作搭理,迎面碰見前來尋人的項允灃,後者詫異的看著這一幕,問了句這誰啊?
「缺根弦的,回去了。」
「噢。」項允灃跟著項瑤走,回頭還看了一眼,長那麼好可惜了。
和安郡主被兄妹倆氣得直打顫,袖子下的手緊緊攥著,憑什麼,憑什麼這樣的女子能入弘璟哥哥的眼,弘璟哥哥還對她笑,思及方才遠遠瞥見的一幕,和安郡主的指甲快嵌入肉裡都不自察,一臉陰雲。

  ☆、第19章 請帖

夏日覺短,天剛微亮,項瑤便醒了,恍惚間憶起當初侍候顧玄曄更衣上朝的光景,垂眸斂了暗色,幾年下來養成的習慣,非一時就能改過來的。
流螢見她醒來,上前侍候洗漱,後者還在發呆,一雙略帶著霧氣朦朧的烏眸,尚還有七八分慵懶的空茫,盯著流螢有一會兒才又清醒了幾分,掩唇輕輕打了個呵欠,坐了起來。
淨過面後,流螢拿著桃木梳仔細替項瑤挽髮,髮絲落在手心滑溜的觸感令她頗是愛不釋手,幫項瑤梳的髮髻愈顯精緻繁瑣,若不是項瑤見她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攔了下,恐怕就什麼好看的都往上招呼了。
雲雀此時正好提著食盒進來,見著這一幕彎了彎嘴角,比起前些時候的蒼白憔悴,這會兒的項瑤臉色紅潤光澤,一襲煙雲粉蝶裙更是襯得皮膚瑩白如玉,讓人移不開視線。
項瑤聞著桌上食物散出的香氣確是有些餓了,坐到桌旁,捏起一塊玫瑰蒸糕,糯米外皮上嵌著點點桃紅,輕咬一口,裡頭尚且溫熱的玫瑰花醬流了出來,項瑤抿了一口吸掉香甜可口的汁兒,配著棗仁蓮子粥慢裡斯條地用起來。
「本該還有一碗燕窩盞的,讓老夫人身邊的春杏端去了童姨娘的香荷苑,道是童姨娘兩月餘的身子,先前受了驚要進補,便拿走了小姐的份額。」雲雀將在廚房遇到的如實說道,語氣裡雜了一絲憤懣。
項瑤用到七八分飽擱了勺子,聽了她的話未見不虞,反倒淺淺笑了起來。流螢看得摸不著頭腦,要說童姨娘衝撞夫人該是被趕出府去的,結果因著有了身孕只簡單罰了禁閉饒過,小姐怎麼還笑呢?
「小姐,童姨娘有了身孕只怕會更變本加厲,夫人……」流螢不無擔心道。
「有?那也得看她生不生的出來。」項瑤嗤笑一聲,勾在她唇畔的淺笑,含著再明顯不過的嘲弄意味。
流螢聞言駭了一跳,只當主子是要痛下殺手,咬唇猶豫片刻,傻愣愣地問道,「小姐要奴婢去買紅花麼?」
「……咳咳。」正用茶的項瑤被這呆萌丫頭嗆著,一時回不了話。
雲雀點了點她腦袋,「真不知你成日裡想的都是些什麼,小姐是那種人麼,別誤了意思。」
項瑤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聞言啞然,心道自己上輩子確是那樣的人,或許有過之而無不及。
流螢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張著嘴不置信道,「你是說童姨娘那肚子是假——」
雲雀連忙伸手捂了她的嘴,她這也是猜想,怕流螢沒個心眼就往外捅,趕緊道,「沒根沒據的你這麼瞎嚷嚷不是給小姐招惹是非麼,把那話給我憋肚子裡頭,一個字兒都不許往外蹦。」
流螢亦是知錯,捂著嘴說不了話,忙不迭地點頭。
項瑤好笑地掃了她二人一眼,從始自終都只會為她考慮的雲雀,還有跟著雲雀愈發『自己人』的流螢,心中熨帖。
倒是雲雀不知想到了什麼,見流螢老實鬆開手,同項瑤稟告道,「自童姨娘說有了之後,老爺只去過一回,其他時候都在夫人苑兒,補湯一頓不落下,依奴婢看在老爺心裡還是夫人最重要。」
言語裡也有幾分寬慰的意思,若是真的,也動搖不了夫人的地位。
項瑤想到過去淺雲苑時瞧見的,嘴角不自覺上揚,父親對母親的緊張都能把人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大抵也是因為這樣,她總覺得成親後的日子也該是如此,思緒到了這裡倏然一頓,未再深想下去。
至於童姨娘那肚子……這般『巧合』她自是不信,老夫人現下有多寵,日後下場就該有多慘,她母親的那筆帳留著慢慢算。
「成了,這事兒也輪不到你們兩個小丫頭操心,合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忙自個兒的去。」項瑤拿了桌上的春山文集看,一翻開書頁,就瞅見了裡頭夾著的鎏金鏤空書籤,底下墜著個小巧精緻的透明琉璃球兒,裡面隱約可見一朵盛放的白色花朵。
傳聞長在極寒之地的月石花,在盛放時採下,放入琉璃球裡用特殊藥劑封存便能永久不敗,帶著還能感覺到絲絲涼意。
項瑤捏著墜子,想到贈書籤的主人,眼中困惑,當真是如他所說單純的禮尚往來?
「這簽子可真好看!」
驀然響起的女聲驚擾了項瑤的思緒,猛地回神發現項筠站在跟前,正不掩興趣地盯著她手裡的簽子瞧,項瑤斂眸,在她開口前合攏了書頁,不意外地瞧見她要張口說什麼,卻因著她的動作頓住,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神色。
項瑤抬眸才發現項筠身旁還跟著幾名婆子,手裡各捧著東西,見項瑤看過來,馬上道,「這是老夫人命老奴給各位小姐準備的去宮裡的衣裳首飾,大小姐您先看著選選。」
宮裡……項瑤想起前些日子宮裡來的帖子,皇后旨意辦琳琅宴,邀京中芳齡合適的世家姑娘入宮赴宴,項瑤記得就是在琳琅宴項青妤入了太后的眼,為三皇子做媒,說成了這門親事。所謂的琳琅宴說白了就是給幾位皇子選妃,上一世她情系顧玄曄,一心想要討好皇后,緊張之下反而弄巧成拙,惹了笑話,丟了小姐顏面,仔細想來,若說沒有這些人的故意為之,自己怕不會那麼慘罷。
大紅描金海棠妝匣兒,裡頭金玉珠寶琳琅滿目,樣樣都是好東西。項瑤掠過視線,暗忖老夫人這回倒是下了血本兒。
「瑤姐姐樣貌京城裡無出一二,戴什麼都好看!」項筠不掩真心地誇讚了道,目光在一套紅翡滴珠首飾上流連,露出十分想要的神色。
項瑤正從婆子手裡拿著的衣裳裡選了套輕便不失大氣的,回頭瞧見,嘴角挑了笑意,從妝匣裡拿了那套首飾,在項筠略是期待的眼神裡一轉手交到了雲雀手裡,囑咐收起。
「既然妹妹在,也一塊兒挑了罷。」
「……嗯。」項筠心口一塞,見項瑤未像從前那般『大方』,只得戀戀不捨地收了目光,重新選過,卻是挑得十分謹慎。
項瑤自是知道她心思的,為皇子選妃,當然也包括顧玄曄,只是上一世連自己都未曾能入皇后的眼,憑她的身份更無可能,若非她和顧氏一直寵著,後來又有顧玄曄護著,最後豈能如願以償嫁與那人。
看著項筠近在咫尺的臉,項瑤心中一百個猜不透,顧玄曄那樣的一個人怎麼會喜歡上這般精於算計的女人。她生得美貌,但也並非是傾城色,卻獨獨入了顧玄曄的眼,這是項瑤到死都沒想明白的事情。
「瑤姐姐,這件兒如何?」項筠不知項瑤心中所想,未察覺她眸中冷意,歡喜問道。
項瑤回神,微微頷首,應了聲好,看著她的眸光不禁悠遠了去。燕姝死了,草革裹屍,成了亂葬崗上一抹孤魂野鬼,是因著她看不清人心,想用孩子得到那人,怎麼可能呢?當今母儀天下的那位就不會允許,而顧玄曄……只要他喜歡人的孩子,她二者都不佔,如何留得住。
「妹妹穿得這般好看,定能在琳琅宴入了哪位皇子的眼,到時候可不就成了皇妃。」項瑤目光凝在面前比劃衣裳的女子身上,笑意漸濃。
「姐姐莫要打趣我了,琳琅宴去的世家小姐多,哪有我什麼事兒。」項筠臉色微紅,嘴上這般說著,眼眸裡卻燃起點點光亮。
項瑤唇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用近乎誘哄的口吻道,「各花入各眼,妹妹生得嬌俏,許就有人鍾情,願意給妹妹榮華富貴。」
項筠聞言險些入迷,卻也只是差一點,很快在項瑤面前繃了神色,露了一絲俏皮笑意,「姐姐可真會安慰人,要真有那麼一日,妹妹一定跟姐姐共享。」
「這可是你說的。」項瑤亦是跟著笑了起來,只是笑意未達眼底就徹底陰沉了下去。
這回的結局,可要改寫了罷。

  ☆、第20章 入宮

臨到入宮當日,太陽未出,四角飛簷下滴滴答答落著隔夜的水珠,空氣潮濕而晦澀,朱牆琉璃瓦顯了黯淡之色。
東宮,鳳鸞殿,雲頂檀木作梁,壁上綴以夜明珠,十二扇薄如蟬翼的鮫紗帷帳以流蘇金鉤挽起,殿內一側的軟榻下擱著幾個青玉瓷大甕,裡頭奉著冰塊,漸漸融化,浮冰微微一碰,發出細微悅耳響聲。
陳皇后一襲曳地水袖百褶鳳尾裙端坐於軟榻之上,廣袖上衣繡五翟凌雲花紋,紗衣上面的花紋乃是暗金線織就,點綴在每羽翟鳳毛上的是細小而渾圓的珍珠,光艷如流霞,透著繁迷的皇家貴氣。
軟榻下方紫檀木椅上坐著名婦人,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鳳眼長眉,生得美艷,取了隨身攜帶的玉罐子托在手中遞上,「這『美人紅』是臣妾從孫神醫那兒求的,孫神醫入京匆忙,攏共就帶了這麼一罐,有駐顏澤面的功效,請皇后娘娘笑納。」
「國公夫人有心。」陳皇后聽聞是孫神醫,讓宮女遞呈上來,擰開玉罐蓋子,輕輕嗅了嗅,有股淡淡的杏仁香,頗是好聞。命人收起後轉而道,「怎麼不見你家姑娘一同?」
「回娘娘,瑾兒前兒個染了風寒,症狀輕微,怕傳了皇后娘娘,故此只在殿外等候。」衡國公安夫人提起自家姑娘,語調裡不免有絲絲驕傲。「實不相瞞,這美人紅就是瑾兒從孫神醫那兒贏過來的,神醫還問她要了瓊脂膏的方子,誇她有天賦呢。」
陳皇后聞言亦是笑道,「瑾兒這孩子自小聰慧機靈,品學才德都甚得本宮的心,是本宮心中藺王妃的不二人選。」
「多謝娘娘抬愛小女,只是藺王似乎中意的是……」安夫人先是一喜,隨即想到近日藺王所為,笑容裡不由多了一絲尷尬。
陳皇后自然明白她未盡的話意,先前孩子一事鬧得沸沸揚揚,險些驚動聖上,若非她死死瞞著又派人抹平此事,豈能這麼快就過去,那孩子倒好,落了事兒就往太傅府跑,如今京裡皆是盛傳藺王對項家大姑娘一片情深。
戴著鎏金燒藍指甲套搭在楠木小几上,力道嵌進稍許都不自察。她辛苦教養指望的孩子,京中世家小姐那麼多,選哪個不好,偏生要那人的,作的還是同他父皇一樣的深情姿態,讓她怎能不生怨。
陳皇后心中已經認定項瑤同她母親般狐媚,迷惑了她的曄兒,想攀上高枝成為藺王妃。
「本宮絕不會讓藺王娶那種女子為妻。」
安夫人聽著她語調裡的森寒之意,憶起衡國公醉酒曾同她說起一二,當今聖上心裡頭最愛的還是雲安郡主,奈何郡主身份不足,聖上又有志做位明君,待郡主愛上項太傅之子,向太后請嫁,二人之間才絕了可能……也無怪乎皇后會將雲安郡主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了。
不過,比起朝上頗有微詞且庸碌無能的太子,能力出眾的藺王殿下更為合適,雖同是皇后所出,但陳皇后對藺王殿下費心栽培,無疑是偏了心眼兒的。這一思慮,心中便有了算計,眉梢一展,挨近了皇后娘娘輕啟道,「不過一個四品鴻臚寺卿的女兒,皇后娘娘若是不喜,這次的琳琅宴大可……」
……
距離鳳鸞宮數百米遠的慈寧宮裡,凝神靜氣的熏香裊裊而起,一位面慈目善的老婦正微微閉目養神,聽到嬤嬤傳報定遠將軍求見,倏地睜了眼,染上幾分笑意,「快宣。」
「臣弘璟給太后請安,太后萬福金安。」男子長身玉立,氣度不凡,眉宇間英氣逼人。
太后忙是道了免禮,招手讓人近了身前,「過來,讓哀家好好瞧瞧,瘦了,跑那麼遠吃苦了罷。」伸手抓著他的胳膊,眼裡不無心疼,她這唯一的外孫幼年失怙,安平又緊跟著宋將軍撒手人寰,留下孩子獨零零的,她曾為了那事與皇上大起爭執,卻在看到皇上將他抱養在身邊時心感無奈,只是錯已鑄成,追悔不及,唉……
宋弘璟慣無表情的臉上起了一絲淺淡笑意,「南疆雖是艱苦,卻也磨礪人,弘璟受益頗多。」
太后微微頷首,問及宋老夫人道,「你祖母身子可好?」
「勞太后掛心,芸錦姑姑照顧著,身子頗是健朗。」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慈愛地看著他,連聲道,忽而想到一事,嘴角扯了溫厚笑意,「哀家聽忠義侯夫人說你不回去了,正巧,今兒皇后在華沐苑設下宴席,來了不少世家姑娘,弘璟隨哀家一道,看看哪家的姑娘能入了眼的,哀家替你把把關。」
宋弘璟聞言嘴角笑意漸深,「臣恭敬不如從命。」
祖孫二人閒話了會家常,就有公公來宣召皇帝召見宋將軍,宋弘璟暫別出了慈寧宮,甫一踏出殿門,就瞧見了迎面而來的項瑤母女,停頓側身恭謹有禮地喚過顧夫人方才離開。
顧氏望著年輕將軍離開的俊挺背影,還有些懵然,吶吶道,「宋將軍年輕有為,還很有禮數。」就是這禮數衝著她而來讓人覺著有些惶恐。
項瑤啞然,默默頷首算作附議。
隨後二人各懷著莫名心思入了慈寧宮,面見太后。太后有一陣兒沒見顧氏想得緊,拉著人坐了旁邊,噓寒問暖,顧氏也極是耐心地一一而答。太后僅育有一女,那就是早逝的安平公主,是把顧氏當作親女兒般疼的。
「果真瞧著氣色好了不少,這孫神醫真是擔得起妙手回春的稱號。」太后漾著欣慰笑意握著顧氏的手道,隨後視線落在了跟著顧氏而來的項瑤身上,微微一頓,「這是瑤兒罷,女兒家的一天一個變,越變越好看,哀家瞧著都快認不出了。」
「太后謬讚。」項瑤淺笑著謙虛道。
太后不由仔細地瞧了眼前人兒,烏黑的墨絲懶懶的盤起,裝飾上灑金珠蕊海棠絹花,著了一件湘色彩繡籐紋古香緞大袖衣,下穿一條碧色暗花蝶紋平素綃留仙裙,淡雅大方。
不知不覺同方才站在跟前的人兒,擺在了一道想,一邊看一邊想,越來越覺得般配。只是想到京中傳聞,面上閃過猶豫,這姑娘她瞧著喜歡,可要真同藺王有些什麼,再議親事就不合適了。
「十四五可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當年你娘一眼相中了你爹,求著哀家作的主兒,瑤兒若是有了意中人不妨說給哀家聽聽,興許哀家能再成一門好事。」
項瑤一愣,亦是察覺方才太后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打量,以及那一掩而過的深思神色,聯想到近日傳聞,心中對顧玄曄愈發咬牙,那人是存了心斷她後路,逼她只能嫁他。
「瑤兒多謝太后美意,只是情之一事,還是隨緣,瑤兒覺得自己的緣分還未到。」項瑤一雙黑亮的眼眸規規矩矩地垂得恭謹,如是答道。
太后聽出了她的意思,只覺著是個聰明人兒,看著愈發歡喜,尤其是那話說的,同幾年前宋弘璟搪塞她說親的緣由是如出一轍,弘璟留京,說不準這就是兩人的緣分呢?
「瑤兒可知道宋將軍?」
項瑤叫太后驟然發問,怔忪了一瞬,卻還是點了點頭,「方纔與宋將軍有過一面。」
「覺得如何?」
「器宇不凡,謙謙君子。」項瑤毫不掩飾地真心誇道。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太后嘴角笑意加深了些許,凝著項瑤忽而開口提起當年一樁趣事。「哀家還記得瑤兒幼時曾在宮裡住過一段兒時日,那威武冷峻的宋將軍估摸是將你當成了小宮女還跟哀家討要你來著,哀家到現在都記得他得知你被你娘帶走後那委屈的表情,逗死哀家了。」
「……」項瑤詫異的神色定格在臉上,默了半晌,她怎麼不記得有這段?只是稍一腦補當時畫面,不曉得為什麼突然就覺得那位冷面將軍可愛了起來。

  ☆、第21章 墨錠

華沐苑挨著御花園,亭台樓閣,雕樑畫棟,處在其中恰好能瞧見御花園內的怡人景色。因著皇后在此處設下筵席,苑內佈置一新,青石磚鋪就的小路上粉裝宮女來來往往忙碌不停。
苑子中央鋪了塊極大的地毯,毯上繡著繁花似錦和祥雲金紋,除了北首的主席之外,東西各放數張客席,每張坐席二三人同坐,已經坐了不少世家小姐,項青妤和項筠未得太后召見,也在其中。
項青妤對項筠無甚好感,旁邊正巧坐著禮部侍郎之女趙卿便與之攀談,項筠便落了冷遇。
項瑤回來之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項筠瞥見她來,正高興地要挪動身子就被項青妤往旁邊擠開了個座兒,從中間挪到了最邊上,而項瑤正好坐在了項青妤原先的位置上,同她隔了開來。
「……」項筠咬唇,神色流了一絲委屈,就瞧見對面一直空著的客席上幾人落了座,其中一人一襲青色繡錦華服,面容英俊,極為引人注目,似乎是感應到她的視線,攜著溫潤笑意陡然看了過來,項筠掩了掩眸,藏了幾分羞赧。
顧玄曄一眼就看到了正對面坐著的項筠,隨後,不自覺地落在了一身正裝眉眼淺笑的項瑤身上,纖細的翦影沐浴在正午傾洩的陽光裡,鍍上一層溫和金芒,不同以往的明艷逼人,整個人都柔和了起來。
坐在他身旁的顧玄胤順著他出神的視線看去,同樣看到了西席上的三姐妹,尤其是那故意側目避開自己的那人,不由鳳眼微挑,唇角噙笑。
項瑤在顧玄曄視線落在身上的瞬間就已察覺,掠過一眼,看著他慣作的深情神色心中發冷,無關情愛,而是為顧玄曄因皇上一句似是而非的戲言對自己大獻慇勤,討那位歡心,心思之深令人膽寒。
正想著,就見皇后德妃等在宮女嬤嬤的伴駕下入了華沐苑,臨路過西席,陳皇后微頓了身形,鳳眸一瞟席上的顧玄曄,隱含了幾分警告之意,隨後入了主席,與德妃二人各坐了主位下首。
落在最後的妃子著了淡紫色宮裝,腰身緊收,下面是一襲深紫色白玉蘭的長裙,髮髻上斜斜的插著一枝海棠滴翠珠子的碧玉簪,素雅許多。恰是三皇子顧玄胤的生母熹妃,因著私藏巫蠱一事被打入冷宮十七載,直到近日前顧玄胤覓得神醫為皇上乳母診治,使得皇上龍心大悅下允了他赦免生母的要求,才得以重見天日。
「今日設宴,就是想在這宮裡熱鬧熱鬧,諸位不必拘束。」陳皇后笑盈盈地開了口道,目光掃過在座的世家姑娘,在前排坐著的衡國公之女安瑾身上逗留稍久。
「太后駕到——」隨著太監那一聲尖細的聲音響起,苑內眾人的目光,習慣性地往聲音源頭處看,只見太后身邊還立著名男子,身姿修長若雅竹般美好,眉目間是一種極致的清俊。
不是宋弘璟是誰?
項瑤所在的東席悄然炸了鍋,細若蚊聲的議論嗡嗡盤旋,從那些姑娘放亮的眼神裡不難看出宋弘璟的人氣,儼然快要高過一旁的顧玄曄,畢竟比起皇家繁瑣的規矩,嫁與宋弘璟同樣榮華不說,還省了侍候公婆。
然宋弘璟坐下後,一雙清冽眸子旁若無人地凝了項瑤片刻,斷然收回,視周圍如無物。
自宋弘璟入席後就一直不離視線的和安郡主瞥見這一幕,搭在桌上的手用力到泛了青白,死死凝著項瑤側顏,一雙亮麗眸子裡盛滿嫉妒。
項瑤察覺那道灼人視線,側頭看去,正對上和安郡主些微扭曲的清麗面孔,微微一頓後便想起在八寶齋的一出,不免錯愕,不至於為了一塊硯台氣性那麼大罷,不願招惹麻煩便轉回了視線,正巧落在了斜對面宋弘璟的身上,總覺得這人出現在這變相相親的宴會上,怎麼看怎麼奇怪。
因著存疑,視線不自覺地多停留了片刻,使得始終關注她的幾人紛呈了神色,唯有被注目者坦然享受,抬眸的瞬間,清冷的眼底漾起一絲淺淡笑意,仿若在問好看麼。
確是好看的——項瑤倏地驚醒,這才發現自己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看一男子失了神,不由耳根泛紅,故作鎮定地放空了眸子,裝作看的是其後的風景。
宋弘璟眼中笑意更甚,似乎還攜了那麼一絲寵溺意味。
由嬤嬤扶著入座的太后恰好瞥見,眼中聚了笑意,隨後便吩咐開席,端著菜點的宮娥們魚貫而入,有序的上菜、行禮、退出。
奶白葡萄,蜜餞荔枝,鴛鴦卷等瓜果點心先上了桌,隨後是熱騰精緻的菜餚,鮮香細嫩的黃燜魚翅、攏成花瓣盛開狀的牡丹魚片、翠綠五絲卷……不多時就堆滿了案幾。
項瑤尤愛面前這道雲河段霄,是取兩片香蕉,中間夾一片金糕、一片蜜棗做成段霄,再把段霄的六面沾一層麵粉,裹滿蛋清糊,放入油鍋中炸熟,撈出控淨油後碼在圓盤中,撒上白糖即成。清爽可口,不一會兒面前的碟子就空了大半。
在座的世家姑娘哪個不顧忌點,小口抿著,眼睛不時往另外兩邊溜兒,獨獨項瑤這桌,與項青妤二人仿若真是品嚐美食來的,每一道都嘗得盡心,又不失儀態,反而叫人看得胃口大開。
一頓飯畢,宮娥們撤下盤碟,換上了蓮心茶。正是品茗的當兒,有名宮娥悄然來到項瑤身旁,遞了個小巧的檀木匣子,附在項瑤耳邊輕聲道了皇后賞賜,項瑤捏著匣子,抬眸堪堪與陳皇后的視線對了個正著,後者瞳孔略是一縮,卻還是牽起一抹和善笑意。
項瑤心中莞爾,道是同上輩子一模一樣,作了歡喜狀收下,一如她們期待的那樣。旁邊的項青妤項筠亦是探看過來,項瑤掀了匣子一角,裡頭躺著一枚玉蘭紋飾墨錠,極是精緻,二人眼裡各有神色。
輕微的啪嗒一聲響,項瑤闔起蓋子,轉而淺淺抿了口茶,長長雙睫垂下,遮住眸色幽深。
稍作品茗,陳皇后微傾了身子附在太后耳邊低語了兩句,得到太后點頭應准後,沖掌事的桂嬤嬤微一頷首,後者會意,站到了檯子前朗聲宣道,「今兒琳琅宴皇后備了綵頭,諸位姑娘一展才藝,才藝超群者皆有賞賜。」
此話一出,不少姑娘都躍躍欲試,先不說宮娥們捧著琳琅滿目的綵頭,單說要是在比藝中勝出,入了哪位皇子的眼,豈不鯉魚躍龍門,他朝貴為皇妃享榮華,從琳琅宴的請帖下,到今朝舉辦隔了半月餘,這半月餘的光景便是留給姑娘們各自準備的。
因著才藝無所限制,便未做分組,參加者從嬤嬤那兒抽取順序簽子,除卻琴舞等無法同時進行比試,棋畫女紅皆可,姑娘們抽好簽後依照順序,若有人表演與自己比的才藝相同,且是後面那些項,便可自動站出一較高下。
此番分配有利有弊,若是才藝獨樹一幟,能使人耳目一新,留下深刻印象,然相同時,萬里挑一,使自己脫穎而出,成為一類中的佼佼者。故此,有不少姑娘已經開始悄悄打聽起旁人準備的才藝。
項瑤拿著第十二的簽子,正好處在中間,一旁的項青妤抽的是第二,而項筠則是第八。因著項青妤順序在前,待順序第一的吏部尚書閨秀李小姐吹奏完一曲笛子後便上了檯子,檯子一側專門辟出來的一塊地兒,桌椅針線笸籮齊活,項青妤耐心制起了錦袋。
淡綠色滾金絲邊的長裙,繡著潔白脫俗的山茶花,頗有含苞待放,灼灼之姿的意味。
項瑤正凝神瞧著,就聽著耳畔響起一道略是緊張的聲音,「姐姐擅字畫,就連皇后都親自賞賜了墨錠,一定很是看好,不像我……」
「妹妹莫要洩氣,你的字畫不遜於我,而我也不打算作畫。」項瑤前半句有多少真心只有自己知道,然後半句確是真的。
項筠詫異,不明白她為何放棄最拿手的,睜著一雙水眸直愣愣看,看見她對著自己的溫柔眸子,心中泛起一絲漣漪,當她是為了自己……不禁湧起幾分複雜心緒。
「瞧著妹妹喜歡這墨錠,若是要作畫,這個便借你一用?」項瑤若往常般大方了道,眸中匿過一抹精光。
項筠聞言自是歡喜,又有些羞赧,接過項瑤遞給她的匣子,眸中盛滿感動,「瑤姐姐真好。」
項瑤抿唇淺笑,「姐妹倆又何須這般客氣,到你了,去罷。」

  ☆、第22章 芙蓉墜

琴棋書畫,字畫類的不在少數,項筠面前擱著一張御制的檀木桌,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在其身旁的是衡國公的嫡女千金安瑾,大抵是察覺她看過去的視線,微微側首,回了一記溫雅淺笑,頗是大家閨秀極為溫婉的模樣。
項筠抑著心底緊張亦是笑笑,目光不自覺掠過皇子們所在的席位,與一抹溫潤目光不期相遇,心中微定不少,取了匣子裡的墨錠,抓著袖子細細研磨了起來。
主席上,陳皇后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項筠手中,面色露了一絲詫異,卻是很快掩飾了過去,眸光倏然幽深。
一炷香的時辰為限,隨著香灰落盡,桂嬤嬤唱停,宮娥們二人一組侍候在檀木桌左右,依次舉起任眾人閱覽。周將軍的孫女作了秀麗山河圖,然時間不及,收尾略是匆忙,成了敗筆,正沮喪而立。刑部尚書之女隨了其父,一手筆跡瘦勁的瘦金體,運筆飄忽快捷,至瘦而不失其肉,轉折處可明顯見到藏鋒,露鋒等運轉提頓痕跡,在一眾字畫中相當獨特。
眾人正欣賞之際,忽見數十隻蝴蝶紛湧而入,翩然舞動,最後落在了安瑾的桌案鋪成的錦繡圖上,宣紙上百花齊放的盛景不止迷惑了蝴蝶,亦是驚艷了在座的人。
項筠挨得近,被眼前這番景象震撼之餘隱約嗅到了一絲芬芳氣息,凝神看了畫兒,上面落了薄薄一層不知名的粉末,怕這就是吸引蝴蝶前來的原因,心中暗歎女子的心思討巧。
落在安瑾之後的項筠見面前的宣紙被呈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不知是想到了什麼靜了心神,露了幾分自信之色。
然下一瞬忽然爆出的哄然聲打破了她的這份自信。
「這是個什麼字兒,丑成這般也太叫人難認了。」
「是啊,還是太傅府的二姑娘呢,連個字兒都寫不好居然敢出來獻醜。」
「……」
「字雖差了些,人卻還是可以過目的。」這回說話的是臨檯子最近的五皇子,面上皮肉鬆垂,眼肚浮腫,一副長年沉迷酒色的衰頹樣子,此時正色瞇瞇地瞧著,直把項筠看退了一步。
慌亂之餘忙往紙上看去,不知怎的,原本還好好的字兒變得歪歪扭扭了起來,在旁人作品的映襯下簡直慘不忍睹。項筠叫這一變故驚呆,直愣愣看著眼裡漸漸浮了水汽,原本就生得柔弱,這般姿態,多了幾分我見猶憐,西席的議論聲稍止。
五皇子最見不得美人落淚,自詡風流地起了身子,替她說話道,「項二姑娘的字雖不如,可這詩句卻是難得的好句。」
此話一出,就有身旁人發出了輕聲嗤笑,道是一個酒色之徒也懂這?顧玄曄眸色微深,笑意匿了幾分。
項瑤的目光不經意地溜過一圈兒,微微垂首,掩了唇畔不懷好意的笑容,項筠這回可是你自尋死路。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桂嬤嬤辨著紙上略是扭曲的字兒逐字念了道,然一念完視線便下意識地往德妃的方向暗暗溜去。
金黃色雲煙衫繡著秀雅的芙蓉,逶迤拖地黃色古紋雙蝶雲形千水裙,雲髻峨峨,戴著一支點翠鑲金芙蓉花釵,臉蛋嬌媚如月,只是此時臉上沒了一絲輕鬆喜悅的神情,無甚表情地凝著項筠所在的方向,暗了眸子。
「好一個不向東風怨未開,確是佳句,賞。」德妃轉回了視線,面上舒展笑意,唯獨唇角牽起一抹冷峭弧度,衝著項筠招了招手。
乍然聽聞誇獎,項筠頗是意外,卻還是高興,歷經心緒起伏,來到了德妃跟前,微顫著手接過嬤嬤遞過來的貴重飾物,福身謝過賞,正要起身離開之際遂不及防地往前跌了去,不置信地往老嬤嬤那兒看去,重重跌在了地上,手裡捧著的飾物亦是跌出了匣子,恰是一塊芙蓉玉墜,碎成了兩瓣兒。
項筠嚇得不顧擦破的手掌忙是撿起,順勢跪在了地上,眸中蓄著的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也不敢露出,低垂著腦袋,強忍哭腔道,「德妃娘娘恕罪,德妃娘娘恕罪。」
「看這般不小心的,還不趕緊扶人起來,看看摔著哪兒了沒。」德妃臉上顯了關懷神色,凝著項筠輕聲慢語地詢問道。
項筠被嬤嬤攙扶起,掩了掩裙子磕出的破損,緊抿著下唇搖頭表示無礙,德妃頷首,讓人送她回了座兒。
待入了座兒,項筠再忍不住微側過身子默默垂淚,方才在這般大庭廣眾之下出醜,實在無了顏面,尤其是在皇后和藺王面前……項筠心中萬分酸澀委屈,不明白好端端地怎就惹了德妃不快,要這般整她。
表演再度繼續,坐在德妃身旁的陳皇后彎了彎嘴角,道了句,「可惜妹妹的芙蓉玉墜了。」
德妃唇角漾笑,「姑娘家出了錯兒總是緊張的,項家二姑娘就有這等才學,項家大姑娘怕是更出色罷,藺王殿下中意的人兒,臣妾可是萬分期待呢。」
陳皇后被戳中痛處,笑意一頓,頷首淺笑結束了攀談,德妃亦是轉正了身子瞧了表演,掠過東席時露了冰冷眼神。
項筠怎麼都想不明白的,項瑤卻是清楚,德妃最愛芙蓉花,而在這後宮之中牡丹才稱霸,項筠這首詩入了德妃耳裡,難免有暗諷之意。然已項筠的水準還不足以作出此等詩句,亦是她『不小心』在其面前露了新作,算準了項筠的性子必然會依樣畫葫蘆偷學,好在這場合大出風頭,故此在發現自己的簽子在其之後時才會露出那般放鬆神色。
「妹妹詠的芙蓉……」項瑤故作詫異地開了口,「倒與我前幾日新作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稍稍改動了幾個詞罷了。
項青妤聞言聽出幾分言外之意,唇角一勾,嘲諷道,「御前失儀,倒還有臉哭上了。」
項筠本就因著週遭投來的各色眼光如坐針氈,瞥見項青妤眼神中毫不掩飾的嫌棄愈發難受,再聽不進去項瑤的安慰,哽著聲音道了去外頭稍事休息,暫退離席。
項瑤注視著她匆匆離去的悲憤背影,不禁與上一世重疊,只是那次悲憤出走的是自己。她的畫作一出,引來哄堂大笑不說,又被質疑抄了項筠,原來,二人所作竟是一幅,然她因著墨汁暈染成團落了下成。事後她也曾問起,項筠以立意有巧合混了過去,何況二人都師從項老太傅,風格相近也情有可原,便消了懷疑,畢竟誰能想到自己最親愛的妹妹一心想著的是取代自己而為。
這一遭算是還回來了罷。
「你還安慰她?什麼異曲同工之妙,我看是抄得高明,她又不是頭一回做這事兒了,也就你單純信她。」項青妤沒好氣地嗤聲道,卻是早些時候遇過相似事情,偏生她又做得滴水不漏,讓她這個原主反而憋屈沒處訴。
「就算是,她不是也受到教訓了麼。」項瑤收回視線,眉眼彎了稍許,淡淡道。
項青妤聞言頓了一瞬,微是詫異,看著項瑤挑了挑眉,似是意想不到。
項瑤莞爾,餘光瞥見對面席上不知何時空了個位,笑意裡染了幾分涼薄。
這廂,項筠躲入了華沐苑外的假山處幽幽哭了起來,只是未過不久,便叫一雙溫厚大手拉過,被人輕擁入懷,那熟悉的沉水香令她眼眶愈發濕潤,小聲啜泣。
「筠兒莫哭。」顧玄曄擁著人,眼底漾著一絲心疼,看著她站在台上無措的樣子時他就心疼了,卻偏生不能做些什麼,還有德妃……顧玄曄小心牽起她的手看見了她的傷口,黯了眸子,「疼麼?」
「王爺……」項筠漸漸止住抽搭,淚珠猶掛,分外惹人憐愛,卻是搖了搖頭,故作了堅強。
顧玄曄因此攬著她的手收緊了稍許,「他日定不叫你再受這般委屈。」他喜歡的人如此乖巧美好,實不該攪和在那些爭鬥中。
項筠輕輕應聲,隨後像是想起什麼,低聲略是委屈猶豫道,「那字……是皇后娘娘賞給姐姐那塊墨錠,姐姐借我用了……」
顧玄曄聞言微是一愣,隨即閃過明瞭神色,抬手覆在她腦袋上輕撫,愈發憐惜。思及母后對項家……若再不說清楚怕是會壞了他的事。
見他蹙眉憂思,項筠伸手撫上他的眉間,動作極是溫柔,「王爺是要做大事的,無須憂心筠兒,筠兒有王爺的心就夠了。」
顧玄曄心中熨帖,擁緊了人,享受片刻在一起的溫情。

  ☆、第23章 驚魂

待輪到項瑤,她往的是琴台方向,項青妤瞧見,不免詫異,「用琴?你不是不擅音律?」
項瑤回眸,粲然一笑,「同燕姝學過幾日,好像被點撥通了。」
「……」項青妤擺著一臉不信,目送著項瑤上了琴台。
擺在案几上的琴,上好檀木質地,琴身雕龍紋鳳,琴弦緊若游絲,同她後來的那把青霄出自同一位名家之手。項瑤微微福身,婉婉落座,撫上琴面的一瞬前世的記憶便滾滾而來,怔忪片刻後卻是很快輕揚袖擺,手起滑落之間,琴聲徒然在殿上響起。
顧玄曄甫一走到苑子口,便聞得樂聲傳出,倏然頓了腳步,那琴音清幽繞樑,撫下一把急促,歎一聲高山流水,清澈的像一副水墨,寧寂不失典雅,引起心底絲絲共鳴。
「王爺?」落在他身後的項筠過了半晌亦是來到苑子門口,發現顧玄曄的身影,不禁低低喚了一聲。
顧玄曄驀然回神,微一頷首後重啟步子入了席,卻詫異地發現彈琴之人竟是項瑤,目光便不由己地膠著在了她身上。
稍後入席的項筠一直偷偷瞄著顧玄曄,發現他的目光所向,已然分不清是做戲還是真情……眼瞼微垂,長長的睫毛覆蓋住了她眼底的濃濃嫉妒。
而在她不遠的和安郡主則不顧規矩,直咧咧地盯著宋弘璟,然那人眼裡卻只有一人,暗暗咬牙,臉上的嫉妒全然不掩。
殿上琴聲悠然轉至中段,一曲笛音不期然響起,卻是宋弘璟拿了玉簫與之相合。
兩種樂器融在一起,聲音婉轉糾纏,項瑤微微一愣,纖指一轉,婉轉溫柔的琴聲流瀉而出,變幻成叫人無法捉摸的情絲,在空中輕盈流轉,若有若無,卻又牢牢勾住每個人的耳朵,仿若在心尖上輕撫緩觸,與簫聲融合極致。
兩人的視線亦是於空中交匯,前者是猶如一潭幽深卻清澈的潭水,看不出此刻的情緒,而後者則是猶如一個迷霧深淵,同樣也看不到他現在的心情。唯有一琴一蕭,傳達心緒。
琴瑟和鳴,郎才女貌。
一曲畢,眾人忍不住紛紛鼓掌喝彩,一些原本信心滿滿想奪得魁首的世家小姐也只能懸著一顆心暗暗牙咬,自然也有真心甘拜下風,羨慕不已的。
陳皇后瞧了兒子顧玄燁眼神癡迷,故而出聲道:「宋將軍青年俊才,項家姑娘驚才絕艷,一曲鸞鳳和鳴,本宮瞧著頗是般配呢。」
一旁的太后聞言,本就心悅這對,認同地看了眼陳皇后附和了道,「哀家也甚是覺得。」
項瑤微露羞赧之色,盈盈福身道了獻醜後歸了席位,耳根處隱約可見泛起的薄紅,即是為了陳皇后的話,亦是為了那道如影隨形的炙熱目光。
「嘖,這就是你著急進宮的原因罷。」顧玄胤饒有興味地看著,與旁邊那人交耳道,只是那聲音明顯不輕,像是說給什麼人聽似的。
宋弘璟未作否認,那淡漠神色裡多了些說不出的意味。顧玄曄在二人身旁聽得分明,再凝向宋弘璟,一時幽暗了眸子。
接連幾場表演下來,各有千秋、平分光華。隨著天色漸漸暗淡,廊下九支紅蓮牡丹孔雀的長枝宮燈一盞一盞升起,宛若紅色長龍。
衡國公女安瑾,項太傅府項瑤,臨淄王之女和安郡主等幾名得勝者,由陳皇后親自賜賞,更被邀留下晚宴。
玉明殿,殿內鋪著厚厚的嵌金絲地毯,大殿四周八對銅柱子,柱子旁皆擺設著一人高的雕花盤絲銀燭台,燭火搖曳,空氣中浮動著清涼淺薄的玉荷香,頗是好聞。
大殿中央,景元帝高坐龍椅,左右坐著太后與陳皇后,陳皇后下方妃子依照品級而坐。大殿下方,左邊是男賓席,皇子,宗室,右側則是女眷。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今兒這玉明殿著實增色不少。」身著明黃龍袍的景元帝爽朗笑道,「朕聽聞項太傅家的姑娘得了琴之魁首,未曾耳聞頗是可惜,可願再為朕彈上一曲?」
景元帝話音方一落下,四方八面的視線便聚焦在了顧氏身旁的女子身上。項瑤落落大方的起身,恭敬答道,「榮幸之至。」
正待出席,餘光瞥見其右側端坐的和安郡主露出一抹看好戲的神色,暗暗發笑,裝著沒看見那暗處勾絆著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隨後才似是察覺地看向和安郡主,眼神裡滿是無辜。
和安郡主緊咬著牙關才使得那聲尖叫沒有衝出喉嚨,一雙美眸狠狠瞪著項瑤,後者未作停留上了御前表演,早在和安郡主同她身側之人換座時就已經暗暗留心,自然防著她這一手。
一曲助興的《卿雲歌》,表達的是美德的崇尚和聖人治國,不偏不倚正好點中景元帝的心思,高興之餘更是諸多賞賜,亦可看出景元帝對項瑤的喜愛,溢於言表,也讓身旁坐著的陳皇后微微變了臉色。
酒至半酣,皇上與眾妃嬪離席,殿內餘下眾人盡興。項瑤淺嘗了梅子酒,未料到自己重生後的身子竟是這般不勝酒力,便到外頭吹吹風,散散酒意。
玉明殿挨著偌大的荷花池,時近夏末,荷花已然開至頹敗。晚風輕拂,解了些許煩悶之意。
「嘗嘗這個,能解酒氣。」一抹聲音清潤含笑,伸手遞上一小紙包,裡頭是用薄荷片製成的糖球,手持紙包的男子一襲瑩白織錦,勾出瘦削的身形,領口高疊,外罩月白蟬衣,端的是玉樹芝蘭,一如當年初見。
仿若未散的酒意熏得人腦子昏沉沉的,項瑤不由得看著人走神,是了,這人生就一副多情樣,那雙眸子專注凝視時,便顯了深情。
「藺王殿下對項瑤有過真心麼?」那句話,終究是在酒意下問出了口。是有過,而非是。
顧玄曄唇角綻了笑意,眉眼在宮燈映襯下愈發顯得柔和,「你若不信,我願掏心與你看。」
「好。」
顧玄曄凝著女子因微微仰頭而露出線條優美的白皙頸項,以至於忽略了她的回答。待回過神來才發現她正略是期待地看著,像是醉了,又好像清醒著,一時尷尬地杵在了原地。
「承諾,是要給的起,才出得了口。」一道清冷聲音倏然打破二人之間的寂靜氛圍,宋弘璟不知何時出現在二人不遠,闊步走到了項瑤身旁,「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項瑤亦是意外,卻是很快垂眸,順從地由他虛浮著作勢離開,剛行了兩步,就被攔下。
「還是本王送項姑娘回去罷。」顧玄曄凝著半路殺出來的宋弘璟,沉了眸子。
宋弘璟不動聲色地阻在二人之間,對上顧玄曄未弱了半分氣勢,「顧夫人有所囑托,臣必當親自送回,倒是王爺,皇后娘娘身邊的宮女似乎在四處尋您。」
兩人呈對峙身形,雙目交接,隱隱有火光乍現。顧玄曄驀然興起一絲硬搶的念頭,卻也只是一瞬,眸中閃過隱忍,收手放行,隨後朝著鳳鸞殿的方向踏步而去。
「他非良人。」
「嗯?」項瑤此刻已經徹底醒了酒,驟然聞言有片刻反應不及。
「打不過我。」
宋弘璟輕揚下巴,弧線過分好看,以至於讓項瑤又一次看得失神,待回味過他的話,倏然陷入沉默。宋將軍,你過分驕傲了。
……
朱雀門,宮宴散盡,赴宴之人陸陸續續出了宮門,坐上候在門口的馬車回府。項青妤一眼瞧見了候在不遠的項府馬車,挽著顧氏一道過去,項瑤和項筠落在後頭,後者依舊情緒低落,項瑤耐著性子安撫了兩句。
待她二人要上馬車之際,忽而從街道一頭躥出一輛馬車,速度飛快地衝著她們而來,又或者準確來說是衝著項筠來的,項瑤同她站在一道亦是躲閃不及,就在要撞上之際,項瑤只覺得腰上被人一攬,倏地避過了那輛疾馳的馬車,身後是一抹寬厚胸膛。
良人隨即落在了受驚的項府馬車上,宋弘璟一手攬著項瑤,一手緊拽住韁繩制住了躁動的馬。馬車上的人和項瑤皆是平安,獨獨項筠被留在地上,未被撞倒,卻是驚嚇過度昏了過去。
「怎麼回事?」顧氏緊張地撩了簾子,就見自己女兒依在宋將軍懷裡,一時愣住。
項瑤忙是從他懷裡脫離,直了直身子,「多謝宋將軍。」
宋弘璟收回手,於袖下虛握,似是貪戀,面上仍是無甚表情道,「舉手之勞。」便沖顧氏微一頷首,下了馬車離去。
項瑤目送著那道頎長背影漸漸融入黑暗不見,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之前的對話,藺王非良人,那……未及深想就聽得顧氏驚慌地喚了聲筠兒,連忙回神讓人將昏過去的項筠扶上馬車,凝著她慘白的臉兒不禁歎了聲德妃的容人度量。

  ☆、第24章 賜婚

慈寧宮,小巧玲瓏的鏤空琉璃盞內正燃著青赤蓮香,宮女在茶爐上蒸溫著上等新茶,太后坐在雕花檀木椅裡,凝著對面的景元帝不掩笑意道,「皇上可是難得陪哀家用早膳,今兒個公務不忙?」
景元帝頷首,隨後頗是慚愧道,「是朕不孝,以後定多陪母后一塊進膳。」
「哀家不是責怪皇上的意思。」太后嗔怪地瞧了眼他,「陪不陪哀家的是其次,國家大事雖然重要,可你龍體安康才是百姓之福。」
景元帝聞言暗暗瞪了眼身邊侍候的王公公,面上顯了受教神色連連應是。
說話間隙,宮女們端著紅漆圓盒呈上早膳,梨花木圓桌上珍珠翡翠銀耳、香酥適口的松子百合酥、小籠湯包飽滿,潤澤,仿若輕輕一捏就破碎,透過外皮兒,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裡面那濃厚的湯汁兒……
太后嗜甜,面前擱了一碗杏仁豆腐,白嫩嫩的杏仁豆腐上面澆著一層淡黃色的蜂蜜,香甜味兒撲鼻。「這杏仁豆腐還是雲安做得最好吃,宮裡都沒她那味兒。」
景元帝執著銀箸的手稍頓,隨即夾了個雞油卷兒放到了太后的玉牒中,叮囑道,「御醫交代您少食甜食,還是少吃點兒的好。」
知子莫若母,太后自然察覺皇上略有些低落下去的情緒,忽而出聲道,「皇上可還怪哀家當年阻你納雲安為妃?」
景元帝似是沒想到太后又會突然提起這茬,卻不知該如何接話,陡然沉默。
「是不敢還是不怨?」太后垂眸,不禁一聲輕歎,「雲安的性子不適合留在這宮裡,皇上立志成為千古明君,怎能拘泥於兒女情。」
「朕知曉母后用心,如今看著雲安過得好……足矣。」他心中也甚是清楚雲安將他當作哥哥,不願勉強,將人擱在心裡頭這麼些年等著自個兒慢慢放下,畢竟兩人的孩子都這麼大了,談婚論嫁——神色一頓,倏然問道,「母后覺得項瑤如何?」
「樣貌才情都無可挑剔,是個可人兒,皇上的意思是……」太后下意識地答道,隨即會過意來。
「母后覺得配比曄兒如何?」景元帝眸中興味濃濃,追問了句。
太后聞言,起了一絲猶豫,琳琅宴上她也瞧著了,孫子外孫皆是鍾情於此女子,而她試探所得的卻是個緣分未到的答案,只能歎聲道,「弘璟這些年漂泊在外,如今肯收心回來,為的恐怕就是這項家姑娘,親事自當是美事,就看這花願落誰家,皇上覺得呢?」
景元帝愕然,不禁掩眸深思,他會提起也是因著顧玄曄表露的意思,本想賜婚成就良緣,可聽著太后這番話,不由慎重考慮起來。
……
與此同時,太傅府疊翠苑,項筠閨房。
「哎喲,我的筠兒啊,告訴祖母還有哪兒不舒服的?究竟是哪個混蛋不長眼,看把人給嚇得。」項老夫人站在床邊,一邊摸了摸項筠的額頭,不無氣憤道。
這疼愛的樣子,若是外人沒見過項瑤的,還真能當了她是嫡出孫女。
項筠還曾以與項瑤做比較,心中隱隱竊喜。
不過府中有幾個年歲大的婆子卻常常嗤笑暗中討論,還真當老夫人疼愛她呀,不過當她是個寵物罷了,跟老夫人早年養的貓兒竟有幾分相似,先不說性子乖巧可人,就說耳後那小小的梅花形胎記,竟與死去的貓一模一樣,老夫人還曾說這一定是那貓念著自己轉世又回到身邊了,於是就照這以前疼愛貓的勁兒的疼愛項筠,可她畢竟不是隻貓,會說會笑,會服侍人,比貓可好玩多了,可謂是照著她的心意養的。
躺在床上的項筠此時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昨兒後半夜裡突然發起燒,又是嘔吐不止,折騰到這會兒已經脫了力。玉綃端著大夫給開的補氣靜心湯藥進來,項筠聞見,忍不住又是反上一陣噁心。
項老夫人瞅著心疼,就見項瑤伸手端了藥碗,坐在了床畔,舀一勺細心吹了吹喂向項筠,「妹妹忍忍,吃了藥才好得快。」
「你同筠兒在一道,就沒看見馬車上的人?」項老夫人斜眼瞟著,話裡隱了幾分照顧不周的責怪之意,也是老夫人一貫的口吻。
項瑤餵藥的手一頓,臉上半露委屈神色,不免悶了聲兒道,「壓根來不及看清楚就……若非宋將軍,恐怕躺著的就不止筠妹妹一個了。」
「母親,瑤兒又並非神仙,怎麼算得到飛來橫禍,所幸筠兒傷得不重,您也別太擔心了。」項善琛略皺了眉頭,「倒是瑤兒提的宋將軍,改日該好好登門拜謝才是。」
「宋將軍,是那個驍勇善戰,打的匈奴節節敗退的小宋將軍?」項老夫人聞言稍稍拔高了音調,也不怪乎她在意,她的那個侄子可不就在人手下麼。
項善琛點頭。
「那是得好好感謝人家,明兒個……」項老夫人瞥了眼床上躺著的人兒,頓了頓,轉而道,「還是過幾日,待筠兒好些,一塊兒帶著去。」
項瑤瞧出老夫人的意思,稍作斂眸,心底莫名起了一絲不舒服。
項筠吃了藥睡下,眾人也不擱著打擾,出了苑兒。項瑤走了半道兒,突然被人劫到了一旁,確是剛解了禁的項允灃,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兒。
「你逮這兒守株待兔呢!」項瑤沒好氣了道。
「可不逮著一肥兔——啊不不不,我妹子水靈著呢。」項允灃嘴賤險些沒收住,看著項瑤仍有些怕,怕她還記著上回茶樓的事兒,露了討好臉兒。
項瑤拿他沒轍,「說罷,又出什麼蛾子?」不然何至於這麼偷摸的。
「噓,輕點聲兒。」項允灃下意識地往旁邊瞅了瞅,見沒人經過低聲道,「找你當然是好事,包賺的買賣。」也不怪他謹慎,要是讓人聽見傳他爹耳朵裡,估摸著又得一頓揍。
「還和那個程萬金一道?」項瑤聞言皺眉,有些不樂意牽扯其中。
「哪兒能啊。」項允灃忙是解釋道,「拆伙了,那小子我也煩著,妹子放心。」那倒霉孩子半道上讓人套了麻袋胖揍一頓還不顯傷處,一看就是內行人幹的,項允灃唯一能想到的就那位了,總覺得他對自己妹妹不一般,生怕自己回家路上也不安全,趕緊和程三兒保持適當距離。
項瑤半信半疑地瞟他,靜待他的下文。
「嘿嘿,妹妹昨兒個得了不少賞罷,這回是個大買賣,之前那點兒不夠看,妹妹再借我點兒?」
項瑤啞然,在他眼裡自己可不就是只肥兔子麼。
見她沉默,項允灃露了央求神色,「好妹妹,就幫哥這回罷。」
項瑤瞧著他眼神裡隱匿的一絲急切,曉得他是急於證明自己,還是妥協,只是不由叮囑道,「錢倒是小事,只是老話說欲速則不達,哥哥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知道知道。」項允灃聽她鬆口,喜不自勝了道,有了閒心開起玩笑,「聽說這琳琅宴是給皇子們選妃的,妹妹昨兒大出風頭,不會雀屏高中罷?那位藺王可關心得緊吶。」
話一落下,就見項瑤微變了臉色,項允灃本就是個人精,一下覺出了些什麼,「妹妹不喜歡?」
能喜歡就有鬼了!項瑤自認昨日表現平平,獨獨晚宴時皇上欽點出了風頭,卻也不得已,雖說皇后不喜自己,可萬一真讓藺王在皇上跟前求了親事,那……
離著不遠,一名丫鬟快步而來,見了二人倉促行禮,道是宮裡來人,自己還要去請老夫人便匆匆告退。項瑤聽完心底一個咯登,二話不說,提了裙擺往堂前奔去。
上輩子賜婚是永成十一年的事兒,總不至於這輩子提前了罷?

  ☆、第25章 落水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內閣大學士項善明之女項青妤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太后與朕躬聞之甚悅。今皇三子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項青妤待字閨中,與皇三子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項青妤許配皇三子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欽此。」
前來的公公宣讀完聖旨笑瞇瞇地瞧著跪著的一眾,項瑤亦在其列,高呼萬歲,實則暗暗吁了口氣,眼角餘光瞥見在她身側的項青妤眉角眼梢染上笑意,與上一世截然不同的反應,恰是因著自己重生的契機,改變了兩人相遇的時機,也讓這賜婚提早了半年。
劉公公親自將聖旨交到了項善明手上,道了聲恭賀項大人。
項善明接過,眉眼裡甚是喜悅,往宣旨的公公手裡塞了包銀錢孝敬,往裡頭招呼喝茶。
「項大人客氣了,奴才還有事得回去,不留了。」劉公公掩嘴呵呵笑著,虛扶了把正要起身的秦老夫人,態度頗是恭敬,「老奴給秦老夫人道喜了,太后對您那姑娘直誇心靈手巧吶!」
「謝太后抬愛,是青妤的福氣。」秦老夫人手裡捻著珠串,笑得和善。
劉公公頷首,帶著一幫子人呼啦啦走了,餘下府裡一眾,見項善明手裡的聖旨,恭賀聲不絕。這可是大大長面子的事兒,瞧著項善明容光滿面的樣兒就知道。同樣是參加琳琅宴的,一同去的項瑤項筠不免被拿了比較,直道青妤好福氣。
老夫人面上作了樣子,口不對心地道了喜,心底卻是憋著氣,一聽聞下了聖旨還當是賜婚項瑤的,畢竟照先前藺王那勁頭……更是滿心期待著,沒成想卻是秦老夫人那房,這一落差可不心裡不痛快了麼。
等散了回了褚玉閣,拿了桌上的茶杯撒氣,正好落在跟著來的顧氏腳邊,項瑤亦是跟著,見狀微暗了眸子,護在了顧氏身前。
「你說,明明皇上和藺王都青眼有加,怎的……怎的這賜婚就……」落了那頭了。項老夫人想起就覺得糟心不已,如遭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似的,偏當事人還一副無謂的樣子,項老夫人登時凝向了項瑤,似有一瞬的怒火,卻化為唇角一抹平易近人的笑,「姑娘家該有矜持是不錯,可那藺王是難得的俊才,多少人巴結都巴結不上的,能看上你是你福氣,該放低姿態的時候就得放。」
項瑤低垂著眼眸,面無表情,沉默以對。對她那可笑想法,連廢話都懶得。
「母親,長幼有序,合該妤姐兒先,何況藺王前陣兒那事……媳婦覺得還是再看看的好。」顧氏難得出言駁了老夫人,依然是溫柔語調,卻較以往多了幾分主見。
「你懂什麼,坊間流言不定作的了真,要真錯過有你後悔的。」項老夫人直接瞪過去了一眼,對於顧氏近來的表現愈發心存不滿,恭敬有餘,卻不像以前那般好拿捏。
顧氏張口仍想說點什麼,就被項瑤輕輕扯了扯,回眸見她意思未在同固執的老夫人說辨,母女倆一塊兒聆聽老夫人教誨半晌,待老夫人說教夠了才從褚玉閣退了出來。
屋子裡,項老夫人說得口乾端了茶水潤了潤,眺了顧氏二人離開的方向,劃過一抹深思,最後仍是不放心地招了婆子,「去請三少爺過來。」
……
隔了七八日,項瑤正在項青妤的苑兒替她一塊兒挑選飾物,就見流螢急匆匆地進來通稟,道是三少爺請了藺王殿下來府裡做客,這會兒正在老夫人的苑兒。
項瑤聞言,擱下手裡的鑲金翡翠玉鐲,眸底匿了一絲冷意。
「他不是叫大伯關了禁閉麼,一月還沒到罷?」項青妤搭了話茬,被關一事她也清楚,是項瑤把他先前霸人家文章的事兒捅到項大老爺跟前,大老爺氣急,親自動手拿籐條抽了一頓,還是老夫人心疼,連夜請了大夫給看,聽說抽得可厲害。
「定是得了老夫人的準兒,又出來蹦躂,他倒是挺有膽量。」項瑤面上覆著一層寒霜,忽而一挑嘴角,露了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正和藺王一道在老夫人屋裡喝茶的項允晁忽然背脊發涼,今兒這事他雖奉了老夫人的意,可只要一想到項瑤那日警告他莫多管閒事的那副模樣,總覺得有些不安,他這姐姐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經了挨打這茬,他已經不敢輕視。
藺王幾日前奉了密詔離京暗查私鹽運販一事,一陣兒沒露面,甫一回京就被項允晁請到了太傅府,還以為是項瑤想見自己,待見了老夫人會過意來,慣會做人的自然哄得老人家頗是高興。
稍作閒聊,老夫人身邊丫鬟春杏進來附在她耳邊說道了兩句,後者頷首,含笑看著藺王,怕他嫌老婆子無聊,不多留著嘮嗑,讓允晁陪著在府裡轉轉,順作不經意地提了句水榭的風光不錯。
項允晁自然明白老夫人的意思,領著人往那處去,只是快到之際尋了借口暫避,還是有些怕和項瑤正面對上。
藺王樂得能獨處,正要過去,便瞥見池面上鋪著的木板道兒上立著的兩道俏麗身影,倏然止住了步子。
「姐姐怎麼突然有閒心喚我一道賞景來了,可惜這池子裡的荷花都謝了。」項筠病好未久,瘦了少許,身子愈發顯得單薄,頗有些病美人的姿態。
項瑤微側著身子,一眼就瞧見了稍遠處站著的錦衣男子,轉正身子作了未察覺的模樣,聽了項筠的話勾唇笑了笑,話裡有話道,「有妹妹在,自成一處景。」
「姐姐又尋我開心了。」項筠當她打趣自己,故意嗔道。
項瑤睨著她,連帶著面前的荷花池,不禁有些置身王府的錯覺,眼眸深處一時沉晦莫明。驟然轉了臉色,不再溫和如煦,低沉了嗓音道,「我確是尋你開心來的,我還想……看著你死。」
說罷,稍一伸手,便將毫不設防的項筠推入了池子裡,清冷的面龐映在項筠詫異且不置信的眸子裡,勾起一抹復仇般的快意笑容。
自她醒來之時一直想做而未能做,掩著仇恨虛以為蛇,眼下卻是最好的時機。
「來人啊,快點救人啊!」只一瞬,笑意倏然褪盡,項瑤驚慌著喚了起來,眼角餘光瞥見藺王加快步子卻又止在不遠,直到府裡的僕從將人救起,才踱步而來。
夏末秋初,池子裡水雖未及寒冬臘月,卻也是凍人的。被救起的項筠瑟瑟發抖,頭髮濕漉漉地散在臉上,裙裾盡濕,模樣好不狼狽。待項瑤拿了巾子要替她擦拭,陡地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顯了抗拒。
「妹妹快擦擦,莫要著涼了。」項瑤伸手將巾子遞給她,臉上因著她的抗拒顯了受傷神色。
「你走開,別過來!」項筠依然沉浸在對她陡然變臉的恐懼中,下意識吼道。看到突然出現的藺王,如見了救星般,「王爺救我!姐姐她要殺了我!」
項瑤舉著巾子的手僵在半空,頗是委屈。
顧玄曄擰眉,下意識地瞥了眼項瑤,怕她看出項筠此刻流露的親暱,所幸後者似乎並未察覺,鬆了一口氣之餘對於項筠的失態心生異樣,「項二姑娘自己失足落水,怎能怪乎旁人!」
項筠哆嗦著怔住,緊緊凝著他,卻是看出他是真的在責怪自己,他……不信自己。眼裡蓄了淚意,不自禁地落下,淚眼迷濛中瞥見項瑤投過來的漠然目光,心中又驚又懼,然無論如何,自己今個又是出醜失態了。
「筠妹妹估摸是突然受了驚嚇說的胡話,失禮之處,還請王爺見諒。雲雀,送二小姐回房,請大夫好好看看。」項瑤捏了捏手中巾帕,態度恭謹地替項筠圓了道。
雲雀應聲扶項筠回去,後者臨行一瞥飽含情意,卻得不到那人半分回應,心中不免悲涼頓生,險些身子一歪昏過去。
「讓王爺見笑了。」
「本王不是說過,私下裡喚名字即可。」顧玄曄斂眸,似是不滿她的生分。
「小女不敢。」項瑤正著神色,同他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語調疏離。
顧玄曄幾次三番示好都遭了冷遇,挫折之餘也生了幾分惱意,然看著女子淡然模樣,偏生又對她重不了語氣。不知從何時起,眼前這人的模樣變得讓他確是動心起來,一開始或許抱著討好父皇的目的,然眼下卻多了幾分真心實意。
項瑤見他失神望著自己,不覺是自己吸引了人,反而在心中戒備稍許,怕他又打什麼主意。
顧玄曄察覺,眸色微黯,不由憶起琳琅宴上她對另一人的不同態度,陡然沉了語氣,「項姑娘似乎對宋將軍另眼相待,可是中意?」
項瑤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毫不客氣地拿了某人作擋箭牌,「宋將軍英勇神武,自是萬千姑娘的芳心歸屬。」
話已至此,顧玄曄只覺面前女子不識好歹,再繃不住溫潤神色,攜著怒火拂袖離開。
項瑤得逞,憑欄吹風,髮絲撩過臉頰,露了愉悅神色,這般,他該不會再來糾纏自己了罷。正一回身,卻見某塊擋箭牌如憑空出現般杵在了自己眼前,驚得她差些後仰步了項筠後塵。
「小心!」
宋弘璟眼疾手快攬住了她的腰,避免了她的悲劇,而她也因著慣性整個撞進了宋弘璟的胸膛,正好面龐貼著了他胸口的位置,伴著裡頭蓬勃有力的心臟跳躍,耳膜跟著咚咚鼓噪了起來。
「抱夠了麼?」頭頂驀然響起的清潤聲音,尾音含笑。他確是很享受這樣的投懷送抱,只是擔心她被人撞見壞了閨閣聲譽。
項瑤臉一紅,連忙退了出來,一抬眸正對上宋弘璟那雙深邃的黑眸,心跳彷彿漏了幾拍,心神都被吸入那迷人的眼眸中,鬼使神差地就被他的目光勾著,忘了姑娘家該有的矜持。
「將軍怎麼會在這兒?」
宋弘璟想到方才一幕,嘴角彎起的弧度帶了一絲戲謔,「府上太大,一時迷了路。」
項瑤被瞧得耳根發燙,啞然相對。
下一瞬耳畔復又響起那人低沉黯啞的聲音,近乎低喃般,「想見你,便特意來尋你,能成為項姑娘的芳心歸屬,我很榮幸。」
項瑤的臉彭的一下紅了個徹底,腦海裡唯有一個念頭——他都聽到了!

  ☆、第26章 心悅

褚玉閣,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正面設著大紅滾花靠背,捻金銀絲線滑絲錦被,兩邊各一對梅花式小几。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腳踏。
老夫人坐在炕上,一邊打量著,一邊忙是吩咐春杏給人看茶,越瞧宋弘璟越覺著滿意。
宋弘璟頂著老夫人的打量,依然是那副淡定神色,他是來給項家遞帖子的,宋老夫人下月初六過七十大壽,大肆操辦,宴請京中世家,只不過太傅府的帖子他自個兒親自送了,順道拜訪項老夫人。
「宋老夫人有福氣吶,宋將軍一表人才,可有婚配?」項老夫人樂呵呵笑著,套了近乎道。
「軍中事務繁忙,尚未定親。」宋弘璟答著,目光卻是溜向了站在不遠的項瑤,後者半垂著臉兒,雖看不清楚神色,可微微泛著緋紅的耳脖子卻是洩露了女子此刻的心緒,不由掠過一抹笑意。
站在老夫人下首的童姨娘一身明藍錦褙,似是畏寒般裹得嚴實,身上的首飾件兒難得顯得素淨,聞言眉眼間亦是盈滿了笑意,「宋將軍這般,京中定有不少姑娘求嫁的,只怕屆時挑花眼了。」
說罷,睨了眼坐在一旁的項蓉,眼神裡透了些許暗示。可後者這會兒哪還顧得上她,正一眼一眼瞟著宋弘璟,心中泛起漣漪,顯了少女懷春模樣。那沒出息的樣子落了老夫人眼裡,咳嗽了一聲,暗暗斜過去一眼。
項瑤倒沒關心他們對話,只在童姨娘出聲時望了過去,自然也瞧著了她同平時不一的打扮,視線下滑,落在她尚未有形的肚子上,流光氾濫的眸子不由深邃了下去。
能替她確診的大夫確是得耗不少銀子。她一向不喜讓對手太輕易出局,失了樂趣,像眼下這般看著她惶惑終日才有意思。項瑤收回視線,還未來得及隱去眸子裡的精光,卻不期然撞上一雙如墨的眸子,仿若洞察了她意圖般。
項瑤的心莫名一緊,掩飾已是多餘,索性作了淡漠神色,娶妻娶賢,試問誰會對一個毒婦動心?
宋弘璟看著她倏然冷淡了的面色,微一挑眉,眼眸中劃過一抹意味深長,稍作逗留請辭離開。
待人散去,項瑤亦是回了自個苑子,情緒有一抹連自己都難以察覺的低落,揮退雲雀流螢,一人獨坐庭院。
庭院一側兩株西府海棠過了花期,結出一串兒紅通通的果實墜在枝頭,嬌柔紅艷。項瑤無意識地望著出神,忽而叫悉索動靜驚動,伴著海棠樹一陣劇烈顫動,一抹頎長身影躍然而下,落了牆角。
「……」項瑤驚詫地看著用這法子折回來的宋弘璟,半晌無話。
宋弘璟看著女子呆愣的模樣,在陽光下顯了暗棕色的眸子閃過笑意。項瑤察覺,有些惱羞成怒,沉了語調,「將軍未免也太放肆了!」
「只是突然想起還未回應姑娘,特意回來道一聲。」宋弘璟眸中笑意愈發明顯,側臉上若有若無地染上光線搖曳,俊美得讓人不敢直視。「我也心悅姑娘,很久了。」
項瑤因著突如其來的告白怔住,在那雙深藏內斂的眸子注視下,項瑤只覺得自己受到莫大的重視,仿若他眼中此刻,只有她一人身影般,下一瞬衝口而出的話卻是連自己都嚇了一跳的直白,隱著一絲自嘲,「將軍莫不是想娶我?可我沒有容人之量,若將軍日後納妾通房,必然是能毀即毀,攪得你府上不得安寧。」
「求之不得。」宋弘璟唇角一彎,眼中漾開清淺笑意,渾不在意道。
項瑤聞言輕蹙了好看的眉梢,那雙眸子一瞬不瞬的凝著他的臉,一言不發,似是再探究什麼,宋弘璟將笑容斂下去,愈發鄭重,就在這審視的目光中,毫無閃避的一臉真誠。
項瑤忽而記起自己魂魄離體,在棺材前看到的宋弘璟,與這時候的神色一模一樣,她險些落下淚來,在自己失態的前一刻轉身奔走,留下情緒正濃等待撲擁入懷的某人默默收回了爪子,在被人發現前翻牆離去,決定找那個出主意的好好聊下人生。
疊翠苑裡,丫鬟提著熱水進進出出,項筠靠在浴桶邊緣,整個都浸入其中,似乎才緩了身上寒意。
「我確是尋你開心來的,我還想……看著你死。」
那眼裡迸出的怨毒真真切切,令人心驚。待至水涼,項筠都沒想出是哪裡出了錯,惹得項瑤如此相對,仿若看透了自己般。
「小姐,薑湯來了,喝點驅除寒氣。」玉綃見她久不出來,怕有事兒出聲道。
項筠回神,起身拭乾後換了衣裳,接過玉霜遞上來的毯子裹著坐到了床上,玉綃隨即舀了薑湯喂到她嘴邊。
「姐姐,聽說你不小心落水了,沒事罷?」項蓉的聲音由遠及近,撩簾子進了屋裡。
項筠看著人搖了搖頭,面前的少女眉眼含春,一副春心萌動的模樣,嘴裡說著關心她的話,卻沒幾分真心實意。「蓉妹妹可是有事?」
項蓉一彎嘴角,「筠姐姐看出來啦,確有一事兒想請姐姐幫忙。」稍作一頓,道了目的,「這府裡除了青妤姐姐的繡活兒就屬你的最好,我想繡個荷包,特意來跟姐姐討教。」
「荷包?」項筠微揚了聲兒,瞧著她手裡拿著的繡花樣兒,再看向人時勾了戲虐笑意,「送人的罷?」
見她不支聲,項筠接著道,「讓我猜猜,你這心血來潮的,近日來府上的有藺王,可藺王心念的是瑤姐姐,那是……宋將軍?」
項蓉聞言臉上染了羞赧神色,「姐姐就別多問了,肯不肯教嘛!」
項筠見她快要惱羞成怒,忙是應允了聲,後者歡歡喜喜地拿著樣兒選了起來,比對著布料,頗是上心。
宋弘璟,依著那人在琳琅宴上那番表現,怕鍾情的也是項瑤。項筠思及此,因著一個也字,臉上笑容淡去,眸子裡閃過戾毒的鋒芒,只一瞬又恢復如常。
「妹妹就算喜歡宋將軍,也是人之常情,那日琳琅宴宋將軍一曲玉簫,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目光。」
「琳琅宴?!」
「是啊,雖說是皇子,可宋將軍是太后外孫,也在其列,估摸著年歲,是該娶妻生子,說是因著軍務戰事一直拖著。琳琅宴後,那和安郡主可是放了話的,非君不嫁。」
項蓉捏著布料的手不由緊了緊。「和安郡主……」
「不過……琳琅宴上那麼多世家姑娘,也沒見宋將軍青眼哪個。」項筠刻意賣關子似的一頓,見她牢牢豎著耳朵傾聽,便接著道,「倒是瑤姐姐琴曲相合,羨煞旁人。」
項蓉聽了前半句還未來得及高興便僵了神色,吶吶問道,「瑤姐姐?」
「唔,琳琅宴上姐姐摒棄一貫擅長的字畫,用琴比藝,若非後來宋將軍玉簫相應,怕是奪不了魁的,想來將軍該是精通樂律之人,順手相幫罷了。」
這話落了項蓉耳裡可生了別個意思,神色略是不滿地嘀咕了道,「可她都有藺王了!」
項筠眼眸一黯,喃喃應和了聲是啊。「瑤姐姐是個幸運人兒。」
項蓉可不似她這般『認命』,宋將軍既然是喜好音律之人,她自認琴藝在項瑤之上,若非她年及限制未能參加,指不定沒有項瑤什麼事兒呢。何況項瑤都有藺王,還招蜂引蝶的真是不知羞恥!本就與項瑤有嫌隙的項蓉,順著項筠話意認定如此,愈發不滿項瑤。
「話說起來,下月宋老夫人壽宴妹妹可得把握,到時不乏世家貴胄,雖是爭艷,卻也不乏機會。出錯,和不出錯的,有了比較才能顯了好呢。」
項蓉一怔,卻是很快領會,不知想到什麼,嘴角勾了譏諷笑意。

  ☆、第27章 嬤嬤

項青妤和三皇子的婚事定在了十月初八,欽天監選的黃道吉日。未隔兩日,宮裡就來了嬤嬤來教導項青妤宮中規矩禮儀,書香門第,本就注重禮儀教養,府裡的幾位姑娘都是打小學起,底子好,倒不用特別費心。
因著這回來的是慣在太后身邊侍候的老嬤嬤,與秦老夫人有幾分交情面兒,秦老夫人便將幾個小的一道拜託給人教導,學得仔細總是好的。
兩名嬤嬤被安頓在西苑廂房,緊挨著榮禧堂,那處敞亮,特意作了教學的地兒,能讓姑娘們撲騰開。
知道宮裡的嬤嬤最重守時,項瑤早早起了到的榮禧堂,只見那上頭懸著赤金九龍青的大匾,匾上寫著斗大的榮禧堂大字,大紫檀雕螭案上,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地下兩溜八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烏木聯牌,鑲著鏨銀的字跡,裡頭空無一人。
一轉身,就瞧見項青妤踱步走來的身影,不一會兒就到的跟前,往裡頭張望了下,開口道,「妹妹來得可真早,嬤嬤都還沒到。」
項瑤笑了笑,讓雲雀把拎來的食盒交給跟著項青妤來的錦初手裡,「聽說林嬤嬤是蘇州人,裡頭是些蘇州的點心,姐姐待會兒送給嬤嬤嘗嘗。」
項青妤訝然,隨即化為唇角一抹淺笑,被她的貼心舉動暖了心窩。「還是妹妹周到。」
兩人一道入了榮禧堂,項青妤揭蓋兒瞧,香甜鬆軟的麻酥糖,酥坯放在撒好的酥屑上,表面再撒上酥屑,用滾筒滾薄,當中夾上酥屑將酥坯相互對折,滾薄再夾酥屑,如此反覆然後捲成細長圓條、切成的小塊,擱在碟子上積了一層屑兒。邊上一碟海棠糕,花朵的形狀,琥珀色的糖漿,豆沙餡心,上面加了果絲、瓜仁、芝麻等點綴……
趁著嬤嬤沒來,項瑤捏了一塊松子黃千糕遞向項青妤,「我多備了一碟,姐姐吃點兒,免得一會兒又頭昏暈眩。」
「你怎麼知道我晨起會頭昏暈眩?」她不記得跟人提過。
項瑤啞然,她也是前世時偶然一次宮宴知曉的,項青妤氣血不足,伴有暈眩,吃些甜食便可緩解,樊王身上便一直帶著松子糖,足見恩愛。
「我偶然瞧見過一回。」項瑤扯了謊道,忙是轉了話題,「這點心是一早去四喜坊請江南來的大師傅做的,還熱著,姐姐嘗嘗。」
項青妤對項瑤一向不設防,沒作懷疑,輕咬一口手裡的糕點,鬆軟細綿,松子的清香和焦糖的甜香一瞬充盈齒間,眸子微亮,道了好吃。
用完點心抹完嘴的當兒,就見嬤嬤走了進來,項筠和項幼寧緊跟其後,舉手投足間顯了一絲緊張。也是,在太后跟前當差的,若是得了青睞,或是一句誇,到太后跟前提那麼一提,那也是不得了的。
前面的嬤嬤穿著元色暗花的偏襟上衣,下身赭色羅裙用深色線繡著花枝,面正是與秦老夫人有交情的那位林嬤嬤,身姿端正,面上帶著難以親近的肅然。獨獨在接過項青妤遞上的點心時,露了一絲高興神色,看向項青妤的目光裡隱了幾分合意。
「姑娘們可都到了?」
林嬤嬤問話剛落,就聽著門外響起一陣匆忙腳步,兩道身影急急忙忙往這邊來,大抵是知道遲了,顯了慌張,待兩人挨近卻是項蓉與項蓁二人,原是並行的二人在臨入門的口兒,項蓁忽然一個趔趄,重重摔在了地上,滿是不置信地仰著頭看著項蓉入了裡頭。
也正是這一出的,眾人視線齊齊聚向了摔了的項蓁,尤其是林嬤嬤,眉梢一挑,語調微沉,「遲了便是遲了,也該注意姑娘家的儀態,若是在外頭,豈不讓人笑話!」
項蓁慌忙從地上爬起,捏了捏磕破的掌心,疼的卻比不上被林嬤嬤那話臊的,垂頭掩了泫然若泣的表情,甕聲甕氣地道了聲下次不敢了,照著一貫尋了一處空的偏角兒站著了。
「蓁妹妹是替秦老夫人調香才遲了的,老夫人這兩日頭疼,偏巧妹妹有這手藝,見著提了一提,妹妹心急,見嬤嬤未到便跑了趟兒。」
項瑤倏然開口,卻是替項蓁求情,姐妹幾個連著後者自個在內,都頗是詫異。項青妤站的角度正好瞥見項蓉臨入門前推的一把,睨著方還在沾沾自喜以為躲過一劫的項蓉沉了沉眸子。「蓁妹妹確是來得最早,嬤嬤念在她孝心可嘉的份上莫再怪罪了罷。」
項蓁從未想過面前這兩人會為了自己說謊,看著嬤嬤瞬間柔和下來的面色,險些未繃住眼淚,趕忙忍住向二人投了感激神色。
「倒是蓉妹妹,遲了就罷了,蓁妹妹摔了你都不曉得扶一把麼!」項瑤陡然厲了語氣,睨向項蓉道。
「我……」項蓉沒想到一把火突然就燒到自個身上,下意識就張口強辨了道,「我是沒瞧見!」
這話一出口,不光是項家姐妹露了不一神色,連林嬤嬤都看向她面露不滿,就那摔著的動靜又不是耳背,怎會沒察覺,不顧姐妹情誼不說,還強詞奪理,實在讓人失望。
「行了,今個是頭一天,便不追究了,若是再犯,咱們可得講點規矩懲罰了。」林嬤嬤無甚表情地瞥了一眼項蓉,最後下了陳詞結束了這茬。
項蓉被瞧得發慌,亦是察覺她對自己的不喜,癟嘴心生委屈,暗地裡狠狠瞪了項蓁一眼,都是這個沒用的連累自己。
之後,林嬤嬤便開始了教學,當然重點還是項青妤,由她親自負責督導,餘下就交由另一名嬤嬤負責,只在講到相通的內容時才在一塊兒學。嬤嬤教得認真甚至於嚴厲,正確的敬語稱謂,與萬不可出現的不敬之詞,以及宮中戒律等,讓項家姑娘率先抄寫一遍。
這一抄寫的一早上便過去了,待用過午膳,稍事休息過後才開始訓練禮儀儀態等,幾人瞧見嬤嬤手裡拿著的青花瓷碗,心中有了不好預感。
「姑娘們的禮儀四德,老奴瞧著確是不錯,可宮裡畢竟不比府上,秦老夫人既然把你們交給我,必然是想讓你們學得精細點兒。咱們就從最簡單的走路開始,行不回頭,笑不露齒。走路要安安閒閒地走,不許頭左右亂搖,不許回頭亂看,這是基本的,可要走得款款輕盈,溫柔端莊,就靠這個。」
嬤嬤說完就讓姑娘們站正,隨即一手一個碗地擱到了她們頭頂,項幼寧性子好動,忍不住用手去扶,當即就被嬤嬤手裡的戒尺拍了下手背,剛想呼痛就對上嬤嬤嚴厲的視線生生忍了下去,露了可憐表情。
「頂著這碗走,把胸膛挺起來,腰板兒得直,這就是要訣,若是哪個的掉下來就單獨練,其他人休息旁觀。明白了麼?」
「明白。」幾人異口同聲,俱是凝神屏息,生怕頭上的碗掉下來。
隨即,姑娘們挨個排著在屋子裡走了起來,雖說平常也在意走路姿態,可要真頂個碗的,還真有些晃動,除了打頭的項青妤和項瑤,走得穩當,兩人身形亦是高挑,昂首挺胸,走起來煞是好看。
項蓉勉強頂住碗,一雙眼不安分地提溜轉,心裡還憋著方才受的氣兒,待這麼轉著來回走了幾趟,餘光瞥見戰戰兢兢的項蓁,冒了壞水。轉過一個彎時,故作一個不經意像是崴了腳般,手卻是緊緊扶住了頭頂的碗,就聽得身後響起的瓷器碎裂聲響,隱過一抹得逞笑意。
跟著她身後的項蓁一臉欲哭無淚地站著,不知所措,在她一側同樣是沒了碗兒的項幼寧,只是後者更是無辜,頂得好端端一走神就撞上了突然停下來的項蓁,看著碎碗還有些呆滯。
隨即想到嬤嬤臨走前說的,項幼寧捂著撞疼了的鼻子登時就哭了。
「妹妹,你別哭了,都是我的錯,一會嬤嬤來了,我會說是我自己掉了,連累你的。」項蓁一個勁的道歉安慰,都忘了自己的碗是怎的打的。
項蓉一副瞧好戲似的再旁邊隱隱作笑。
項青妤和項瑤兩人瞧的明白,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只擱下碗去安慰兩位妹妹。
項蓉心想保不齊一會兒嬤嬤就來了,若是瞧她們都不好好練習,獨獨自己練著,不正好給嬤嬤留下個好印象,於是也就沒有理會她們四人,端正身子自顧練著。
剛練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底,嬤嬤就走了進來,看到眼前的場景,不由皺了眉頭,「怎麼回事?」
項蓉搶話道出剛才的事情,自然將自己撇的幹幹緊緊。
「嬤嬤,我們練得正好時候有人故意使壞連累兩位妹妹掉了碗,幼寧年紀小,怕挨罰才哭的鼻子。」項瑤款款說道。
嬤嬤聞言,嚴厲的視線從她們身上掃過,「是哪個做的?」
「蓉妹妹,你何故要推蓁妹妹?」項青妤神色清冷地凝著人質問道。
項蓉聽項瑤開口就覺得不好,完全是衝著自個來的,在項青妤指過來時忙是辯道,「我沒故意推人,是她自個不小心的,怎麼能怪罪在我頭上?」
「藉著自個絆腳,蓁妹妹好心想扶你一把,卻被你推的掉了碗,你還敢說這般話?!」項青妤見她不思悔改,強詞奪理的模樣,著實動了怒,美眸一豎,重了語氣。
項蓉還想爭辯,被項青妤一瞪,啞了一瞬,實在是項青妤在姐妹幾個之間太有威信。林嬤嬤活了大半輩子的人了,見識多了,練就一副好眼神,自然瞧出來是個什麼情況。
「你兩位姐姐都這麼說,難不成是合起來冤枉你不成!累及姐妹不聞不問已是冷血,何況還是你故意為之,老奴覺得三姑娘在學規矩禮儀之前還是先學會做人罷!」
說罷,拿出《女戒》、《女論語》放在了桌上,「今個你就不用練了,好好抄寫這兩本兒,學學裡頭的道理。」
項蓉被林嬤嬤那一番凌厲說辭說紅了眼眶,再被區別對待地拎到一旁桌子邊罰抄,一下顯了落差來,愈發難受,卻沒膽子不照做。
「姑娘趕緊抄罷,抄不完拖堂可就趕不上晚膳了。」林嬤嬤身邊的嬤嬤在旁出聲提醒道,只是語氣裡沒幾分善意。
項蓉捏著手裡的狼毫,只覺得姐妹幾個都覺得是在嘲笑自己,橫生怨意。用力咬著下唇一字一字謄抄,眼淚落在紙上,暈了開來。

  ☆、第28章 心思

直到天色盡黑,項蓉才離開榮禧堂,直接去了香荷苑,月色稍淡,照得不盡清楚,風拂過,樹葉沙沙,顯了淒涼景兒,項蓉抬袖子抹著淚奔進了童姨娘的屋裡頭。
「娘……」項蓉一進了門兒就要直撲人去,卻是猛地被眼前這幕驚到,張了張嘴,半晌道,「您這是做什麼?」
童姨娘同樣也是被嚇了一跳,看清來人後吁了口氣,復又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姑娘家的咋咋呼呼像什麼樣兒!」說著一邊往外頭張望了眼,關門落了鎖,回頭把才纔塞進被褥裡的東西拿了出來。
項蓉一下顧不得自個找過來的由頭,忙三兩步上了前,一把拽著了那東西詫異問道,「這是什麼?」
「噓,輕點聲兒!」童姨娘緊張地拉著人坐下,一邊拿枕頭似的東西貼在肚子上比了比,「還能是什麼,假肚子唄,這都三月了,過陣兒該顯懷了,到時候塞著這個看不出來罷?」
項蓉徹底讓童姨娘弄的這出給嚇懵了,視線落在她那肚子上,捂著嘴滿是驚慌道,「假的?娘你怎麼敢!要是讓人知道了……」
童姨娘聞言抓了抓自個縫的墊兒,眼睛有些瞇著,目光卻在瑩瑩燭火的映照下含了陰鷙。
「這事決不會有第三個知道的。」說罷,覷了一眼項蓉,「你把嘴給捂嚴實了,要是出事,咱們都落不得好。」話說回來要不是被顧氏給逼的,她何至於走到這步,弄得提心吊膽,膽戰心驚的。
「可娘你也不能一直塞肚子罷,到時候生個枕頭出來?」項蓉覺得她娘大概是瘋了,這事怎麼兜得過去!
「傻孩子,怎麼能撐到那時候,當然是早早弄掉了。至於怎麼個掉法,我……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麼。」童姨娘惶恐過一陣兒,見天想的都是這事,總算讓她想到個兩全的。隨即視線轉落在項蓉微紅的眼睛上,「你這又是怎麼的了,哪個欺負你了?」
這陡然一問,項蓉又想起了白日裡發生的,一癟嘴的,帶了哭腔道,「她們都欺負我。嬤嬤讓頂碗走路,我練得好好的,她們自個掉了硬賴我頭上,害我被嬤嬤罰到這個點兒才回。」
「這都快戌時了,用過飯了麼?」
項蓉搖頭,神色更是委屈了。
「這不餓壞身子麼,那嬤嬤……」童姨娘一聽就急了,趕緊出門讓人去廚房弄點宵夜來,回來又想,「你就沒跟嬤嬤好好說說,任她們這麼賴你。」
「是項瑤,項瑤故意跟我過不去,一口咬定是我,還有項青妤,合起伙來欺負我個沒勢的!嬤嬤自然就那麼認為了。」項蓉說著又想起當時情景,不自禁又落了淚。
童姨娘掏出絹帕替她擦了擦眼淚,心疼之餘,對那母女倆是咬牙怨憤。她敢這般,還不是看她們娘倆勢單力薄好欺負,若非,若非自個出身不及,她的蓉兒指不定就是嫡出的大姑娘,得項老爺子的疼愛不說,日後的婚事都不帶愁的,嫁個顯貴還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兒。
「蓉兒乖,莫哭了,娘不會讓你白白受欺負,你且瞧著。」童姨娘微微瞇起眸子,停在搖晃欲滅的燭火上,滿是算計。
……
不知不覺就到了月末,林嬤嬤二人在西苑待了有半月久,每日授課,姑娘們比初時也都長進了不少。秦老夫人客氣,好吃好用不說,還送了禮,嬤嬤教導起來自然更加用心。
這日放休,趁著日頭晴好,林嬤嬤坐了庭院裡曬太陽,石桌上擱著一套纏枝牡丹紋的茶具茶碗兒,紅泥爐子上煨著紫砂壺,壺下火光隱隱,壺嘴白霧裊裊蕩蕩。
「林嬤嬤。」
一道輕靈婉轉的女聲打斷了林嬤嬤手上行雲流水般的泡茶動作,抬了眼看,臉上露了一絲訝異,「瑤姑娘?」
不過也只是一瞬,隨後眼中染了絲絲笑意,面前這姑娘聰慧懂事,又是雲安郡主所出,她和太后一塊看著雲安郡主長大,感情自是不一般,連帶著對於項瑤也是親近。「來,坐下喝茶。」
項瑤抿著淺淡笑意落了座,接過茶碗輕啜了一口,不掩真心地誇讚道,「這茶真好喝,我娘說她泡茶的手藝就是跟您學的,趁著您在,我也想學一學。」
提起雲安郡主,林嬤嬤一貫不苟言笑的臉上笑意稍顯,「郡主跟你這般大的時候,什麼都愛學,也耐得下性子,這點兒你們倒是相似。」
項瑤為自己心底的小打算,眼底隱了一絲難得的訕意,輕咳了一聲,從雲雀那捧了只青釉褐彩茶合道,「這是家兄從滇南帶來的墨江雲針,當是學禮。」
林嬤嬤打開蓋合,就聞著一股馥郁清香,再瞧合子裡茶葉外形緊枝條索似針,油潤顯毫,色澤墨綠,是難得的好茶。「姑娘太客氣,要學說一聲即是。」
「其實……是還有一事。」項瑤嬌俏的面龐顯了一絲紅潤,黑葡萄般的眸子映著金芒,一瞬流光劃過,「嬤嬤可記得宋將軍年幼時在宮裡那回,向太后說……說……」
林嬤嬤一怔,再瞧面前女子面上紅暈,帶了一兩分的羞澀,不由瞇著眼笑道,「老奴就屬這記性最好,何況還時常聽太后念起,這一晃眼的,兩個都大了。」
項瑤對上林嬤嬤打趣的眸子,微咬了唇角,難掩羞怯。
林嬤嬤知道姑娘家的面皮子薄,能這麼不扭捏問的,算是難得,便娓娓道,「那會兒你年紀尚幼,記不清也屬常事,那時太后念著你們娘倆,接進宮小住幾日,那日正好是小宋將軍生辰,往年都是長公主和宋將軍陪著,可就在那幾日前兩人先後去了,小宋將軍打一早的就不見了人影,直到後來渾身泥兮兮的跑來跟太后討要個小宮女,一說那打扮模樣,可不就和你對上了。」
「當時太后還笑說,小宋將軍要是能把你領回去就給他當小媳婦兒,結果他把宮裡翻了個遍都沒找著人,後頭才聽說你跟著郡主已經出宮去了,難得哭了鼻子。」
項瑤聽著林嬤嬤細聲軟語眼前依稀浮現出一副景兒,黃牆面兒琉璃瓦,一間空殿設著的高門檻兒上坐著個三四歲的小女娃,迷了路,正傷心抹著淚兒,就看到跟前多了一雙小錦靴。一個比她大了幾歲的少年繃著小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默了半天也沒句話,反是她漸漸止了哭地瞧,大抵是兩人都有了人作伴,竟奇跡地這麼沉默著坐了半天,後來說了什麼她也記不得了,只模糊記著兩人一塊兒把露了根兒的花苗重新埋起來,再之後便沒了印象。
所以……這才是他倆的第一面,宋弘璟一直記著?
「一眨眼,小宋將軍成了宋將軍,這回京入宮的頭一天兒就問太后當年的話作不作數,可把太后問得一愣一愣的。」林嬤嬤笑著回憶道。
項瑤先是紅了紅臉,不知該怎麼接話茬,只一轉眼想到了上一世的兩人並未有交集,又或許,其實有過,只是……錯過了?上一世的這時候宋弘璟並未留京,反而去了更遠的北域,而這次留下,估著時間,恰是她與顧玄曄分道的時候……
她是否可以推測,上輩子的宋弘璟是因著看到她與顧玄曄愈走愈近,才離開的。不知為何,只一想到這一可能,項瑤原以為該如止水般的心驀然又怦跳了起來。
林嬤嬤越看越覺著有意思,同太后一樣,亦是覺得這倆小的甚是般配。「等老奴調回太后身邊,說說今個,太后替宋將軍懸著的心啊總算可以放下了。」
「調回?嬤嬤不是一直侍候太后的麼?」項瑤害羞之餘抓了一絲重點,詫異問了道。
「嗯,是侍候太后,不過聽聞皇后這幾日鳳體違和,老奴會點捏拿的手法,宮裡來人傳了話,讓老奴明個回宮先調去鳳鸞殿侍候陣兒。」
鳳體違和,陳皇后……項瑤心裡頭又過了遍話,黑亮的眸子裡似乎有了些波詭算計,垂眸掩過,微咬著音淡笑道,「自是皇后娘娘的身子重要。」
林嬤嬤頷首,作了附和。
正說話的當兒,流螢急匆匆地奔進了苑兒裡頭,見著慢裡斯條品茶的二人,忙止住行了禮,喘了口氣道,「小姐不好了,二少爺讓人給打了!」
項允灃?
項瑤登時就想到了他上回說的買賣事兒,神色一凜,沖嬤嬤福身告退,跟著流螢往東廂趕去。

  ☆、第29章 壽宴

「噯噯噯疼疼疼,嘶——輕點。」項允灃疼得呲牙咧嘴,使勁叫喚,俊臉青一塊紫一塊的皺一起都快看不出形了。
項瑤替他上完藥膏,往桌上一擱,板著臉凝向他。後者被看得陡然一激靈,扒拉了兩下手上的紗布帶兒,悶著聲音道,「上回跟你說的那買賣出了點問題,托馬斯那一船貨被扣了。」
「嗯?」項瑤挑眉,那是什麼怪名字?
項允灃這才想起當時急,自己又成天撲在了那事上,沒跟項瑤細說,便從頭交代了道,「托馬斯是我偶然認識的,金髮碧眼大高個,當時覺著稀奇湊上去結交,後來得知是顛國人,跟咱們這隔著海。喏,這就是他們那兒的玩意兒,我就是看了這個才動的心思。」
說著就從懷裡摸出了個長管兒鑲金物件,「這個他們那叫望遠鏡,能看老遠地方,跟千里眼似的,不信你瞧瞧。」
項瑤舉著對準了遠處青山,確是連上頭停著的翠鳥都能看得清楚,煞是驚奇,拿在手裡好奇把玩。
項允灃本想拿回來,剛一伸手就被她躲了過去,訕訕收回了手,就聽著項瑤淡淡道,「說正事兒。」
「咳咳。托馬斯在大梁遊歷了幾年,很是喜歡大梁的風俗民情,想在這兒久居,遇著他的時候他正打算回國處理那邊的事務,我就想讓運點這樣有趣新鮮的玩意兒回來。我那些狐朋狗友最稀罕這種,定能大大賺上一筆,沒成想船剛一靠岸,就讓市舶司的人給扣了起來。」
「等我趕過去就瞧見程三兒那孫子跟曹丞相兒子在那兒查貨,曹秉文的舅爺就是市舶司的,一定是程三兒透的口風,跟曹秉文倆人狼狽為奸想霸了我那船貨!」
「天子腳下,他們難不成還能強搶了不成?」項瑤挑了眉梢,似是不敢相信他們有這般大膽。
項允灃義憤填膺的氣勢陡地弱了下去,眼神有一絲飄忽,半晌,啞著聲兒蔫蔫道,「要是手續齊全,他們是不敢……」
「你可別告訴我你忘了辦?」項瑤一下回過味來。
「哥哥我是那麼糊塗的人麼!」項允灃對上項瑤打量他腦袋的視線,忙是辯解道,「不是賈家老二也是在市舶司的,分了點好處,幫著過,就能省了那筆稅錢,哪能想到程三兒那麼好算計,在這兒逮著我呢!」
他和托馬斯是在悅來酒樓商定的事兒,被程三撞見過,當時打了招呼就走,沒成想人在外面偷聽,坐收現成,一想起來項允灃就恨得牙癢癢,這不一見著面倆人就打了起來,他是掛了彩,那程三也沒好到哪裡去。
項瑤不由蹙了眉頭,「那眼下怎麼辦?」
項允灃聞言更愁,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最後一咬牙發狠了道,「錢都在上頭,他們想吞沒那麼容易,我一定會想法拿回來的!」
項瑤瞧著他一貫噙著嬉笑的面兒上顯了陰沉,似是不小打擊,出言附和道,「嗯,總會有法子的,就是別用你那笨辦法。」說著一手按在了他的傷處,就聽得某人一聲慘叫。
「兒啊,你怎麼樣了?傷哪兒了?」門外倏然響起一道婦人著急的聲音,柳姨娘蹬蹬進了屋,一瞧見項允灃眼眶裡浮起水汽,「怎麼成這樣了啊……誰給打的,疼不疼啊?」
項允灃一聽聲兒就下意識遮面,一邊擠眉弄眼的似是憤慨項瑤把自己賣了,一邊寬慰道,「娘,我沒事,真沒事,一點皮肉傷。」
「被揍成這幅豬頭樣子,有本事你別從正門進,翻牆啊。」項瑤沒好氣地低聲嘀咕了句,卻因著翻牆兩字想到了某人,啞了聲兒。
「……」項允灃被嫌棄得心塞。
柳姨娘直瞧得心疼,二話沒說拖著人帶回自個苑子找大夫瞧,臨行跟項瑤道了謝,道是添了麻煩。
待人走後,項瑤亦是陷入了沉思,照著項允灃從自個手裡借的和上回的盈利,那可真是不小一筆,平白便宜了別人可不是她的風格。
……
八月初六,宋老夫人壽宴。
流螢自幾日前就琢磨好了,就待今日一展手藝,項瑤還在瞌睡就被拉起來梳妝。雲雀拿了一早準備好的淡粉色妝花褙子進來,秋香色百褶裙,上面用冷熏的方法熏了好聞的梔子香氣,一縷清香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待流螢從妝匣子裡挑著給她比劃戴上的時候,項瑤才算是清醒過來,銅鏡裡倒映出來的人兒螺黛輕掃淡眉,唇瓣內裡朦朦朧朧的點了一層紅脂,細膩鮮艷,香氣蘊藉。
髮絲挽成三轉小盤鬢,微向□□,鬢邊兩縷散發似不經意垂下,薄如蟬翼。項瑤直勾勾瞧著,微一垂眸,從匣子裡取了金鑲珠翠挑簪戴在了髮髻上。到底……還是在意的。
「還是小姐眼光好,這支最襯了!」流螢用翠玉水滴耳墜相配,只襯得那精緻面龐如瓷般細膩白潔,偏又有一分說不出的華貴。
太傅府門口候著兩輛馬車,項善琛和項善明一輛,帶了項允禮一同,另一輛則是項瑤和項蓉兩姐妹,依著老夫人的意是還要帶上項筠的,奈何她身子不適就留了家中。
項瑤因著還有一絲困頓,上了馬車便坐在一側閉目休憩,只是始終能察覺到一股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項蓉的心思她清楚不過,只是不愛搭理就是了。
馬車臨近將軍府,便聽得炮竹聲聲,披紅掛綵,小孩嬉鬧著說著吉祥話,得了賞後哄笑著跑開,項瑤下了馬車,站在了項善琛身旁,一眼就瞧見了門口站著的那人,緇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穿在身上,領襟貼在下頜上,面上是一貫的清冷神色,正站了門口拱手相迎各位前來道賀的賓客。
像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宋弘璟的目光穿過人潮與她倏然對上,隨即薄唇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上揚弧度。
項瑤微微垂了面兒,規矩跟在項善琛的身後,聽著父親三叔同宋弘璟招呼,隨後被請進了將軍府。前面有小廝領路,項瑤卻覺得身後有道視線跟了許久。
路上不乏朝中大臣,項善琛與項善明停留交際,便囑咐項允禮帶著妹妹先行前往。正好端端走著,卻叫橫衝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項瑤戴著的幃帽掉在了地上,伸手去撿就聽得不遠一陣調笑,直了身子看人。
「原來是項家姑娘,得罪了得罪了。」曹秉文衝他身後不遠的幾名年輕男子擠了擠眼,嘴上說著,卻沒半分誠意,反倒顯得輕浮。
「曹公子你可得好好跟人姑娘賠罪啊!」那些人起哄。
項瑤蹙眉,就知這人故意,曹公子……再仔細瞧認出了人,不是曹秉文還能有誰,若說項允灃是紈褲,這人更甚,偏生曹丞相老來得子寵得不行,助長氣焰,才能行的出這般不合禮數的事情來。
就在這檔口,緘默寡言的項允禮卻是突然出手,一把扣住了曹秉文那不規矩伸過來的手,沉聲道,「別自討沒趣。」
曹秉文向來蠻橫慣了,因著父親緣故,在公子哥兒裡頭屬霸王級的人物,被項允禮這麼擒著,自覺沒了面兒,頓時氣憤地呼哧道,「你趕緊給我鬆了!」
項允禮直勾勾地盯著他,那意思擺明了就是他應了才肯放。項瑤站在他身後,望著大哥堅毅側臉,心中滿是感動,上一輩子只是泛泛的感情,這會兒卻看到了一個哥哥對妹妹的愛護,只是這愛護因著這人木訥性子,平常顯不出來罷了。
「好,好你個項允禮,不松是罷?」曹秉文磨著壓槽擠出話來,隨即一偏頭朝著那幫看熱鬧的吼道,「有人不長眼,還不過來給爺好好教教!」
這地正好處在折角,剛好讓人發現不著,項瑤無意識地抓了項允禮的衣角,腦中轉動飛快,正要拖延到有人來往,就聽得身後項蓉著急喊著去找爹,一溜煙兒的沒了人影,也正是她這一舉動,曹秉文的人因沒逮著她愈發氣惱,回頭逼近項允禮。
眼看衝突即起,忽然聽到一道冷冽聲音響起,「哪個要在我祖母的生辰大壽上撒野?」
語調平穩無波,卻讓人感覺到濃濃的煞氣。
項瑤一回眸,就對上了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宋弘璟面罩寒霜,宛若保護神般出現在她面前。

  ☆、第30章 祝壽

另一廂,項善琛聽完項蓉說的登時變了臉色,即是擔心鬧起來壞了宋老夫人的壽宴,更擔心曹秉文那幫人發起混來傷著孩子,忙是把手裡備著的賀禮往項蓉手裡一塞,道是讓她先拿著,自己急匆匆地往出事那方向去了。
項蓉捧著手裡略顯沉甸的檀木匣子,往前跟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想起方才馬車旁項善琛囑咐項瑤獻上壽禮,可以想見她出風頭的畫面,眼中掠過一抹不甘。
出錯,和不出錯的,有了比較才能顯了好呢……耳畔迴響起的婉柔聲音低低說道,項蓉一闔眸子,計上心頭。
遊廊折角,項善琛擔心的一幕沒有發生,看到宋弘璟也在,大大鬆了口氣。
「項大人,前面拐彎即是花廳,弘璟還有點私事處理,失禮了。」宋弘璟同項善琛謙和有禮道,眼神卻仍停留在曹秉文那些人身上,所謂私事,頗是明瞭,叫被盯著的人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項善琛忙是應了,帶著人離開。項瑤跟項善琛身後,不由回頭望了一眼,正好瞥見因著宋弘璟一聲咳嗽而踉蹌後退一步的曹秉文,項瑤失笑之餘想起那人在自己面前時的樣子,哪能同那令人聞風喪膽的鐵面閻王聯繫起來。
還未走到花廳正好碰到等在門口不遠的項蓉,見著項瑤面上露了欣喜神色,趕緊上了前關心道,「姐姐沒事罷?」
項瑤不著痕跡地避開了她的親暱,淡淡道了無礙。
項蓉自是察覺她對自己的冷淡,眸中掠過一抹暗芒,抬手將捧著的壽禮遞向她,「姐姐進去獻壽罷,咱們已經有些晚了。」指尖因著迫不及待想要目睹接下來的畫面而有一絲輕顫。
項善琛聞言亦作了催促。
項瑤捧著匣子,目光從項蓉面上掃過,後者微有閃躲,但見項瑤拿著往花廳走去暗暗放下了心中大石,露了得逞神色。
然,還未走出兩步,項瑤驀然停了下來,「父親,怎聽得這聲兒好像不對?」
項蓉聞言倏地變了臉色,正要攔著,卻已來不及阻止項瑤打開,只見紅絨布鋪成的底兒上和田白玉鏤空雕玉如意斷成了三截,匣子被項善琛一把奪過,臉色霎時難看至極。
「妹妹怎的這般不小心?若是我將這份賀禮呈了上去,丟的可不止我一人的面兒,整個太傅府都讓人笑話。」
隨著項瑤柔柔話語,項善琛的目光落在了項蓉身上,帶了幾分幽深神色。
「我……」項蓉被項瑤率先發話一堵,緩了半拍才說了方才想好的說辭,「姐姐莫要冤枉我,可能是馬車上震……震碎的!」
只是她那心虛模樣叫人怎麼都信不了罷了。
項善琛瞪著人氣得不行,只礙著大庭廣眾發作不得,用力抓著匣子你了半天氣急敗壞地歎了口氣,更急的是不知該如何收場,這賀禮拿不出手,在場那麼多同僚……豈不丟份。
「爹爹莫急,興許還有補救的法子。」項瑤見狀,亦是蹙眉凝著匣子,似作深思。
項蓉暗暗翻了個白眼,那玉如意都碎成三瓣還怎麼補救。卻聽得跟在項瑤身旁的雲雀如被點醒般興奮地從隨身帶著的布袋裡拿出了個物件道,「小姐,用這個成不成?」
「……」項蓉看著那一幅精緻繡品,徹底瞪圓了眼。
項善琛接過細瞧,臉上焦灼之意散去,浮起欣慰,繡品借「桃」代指壽桃,寓長壽,「靈芝」為保長壽之物,亦寓長壽,「蟬」寓意高潔人品……邊緣精繡百壽圖及纏枝紋飾,寓意喜慶祥和、祝壽延年、福壽齊天。
「這幅福祿百壽圖是我向青妤姐姐討教自個繡的,原想搭著一道送……」項瑤作了解釋道。
項善琛連聲道好,心緒大起大落,凝向項瑤只覺得女兒生得百般貼心,瞧哪兒哪兒好的,忙用百壽圖替了匣子裡的玉如意,交給項瑤。正要進去裡頭賀壽,回頭看,只見項蓉呆若木雞地站著,面上一會青,一會紅,最後變成了煞白,活脫脫一副惹人嫌的樣子。不由得擰緊了眉頭,低沉著嗓音怒道,「還不趕緊跟上,回家再算賬!」
項蓉如晴天霹靂,因著項善琛臨進門前那一瞪眼,後背一陣冷汗,心情兀然沉重起來。
花廳裡宋老夫人穿了件福壽吉祥紋樣鑲領赤金團花褂子,正笑盈盈地坐在正位上,兩個女兒一左一右圍在她身旁,旁邊不少穿著錦衣的婦人有說有笑。穿著青緞褙子白綾細折裙的丫鬟們穿梭不停,忙於上點心或續茶,一派熱鬧的氣氛。
榮親王府和安郡主一襲淺紅流彩暗花雲長裙,頭上斜挽一支碧玉七寶玲瓏簪,笑意盈盈地獻上紅珊瑚福祿雕件一對,恭祝外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順勢站在了老夫人身旁,微揚下巴,似是同在場那些巴望著宋弘璟而來的大家閨秀們示威。
項瑤入了花廳,便瞧著她不掩愛慕地盯著宋弘璟看,微垂了眸子,給老夫人祝壽,隨後將賀禮遞給了丫鬟呈到老夫人跟前,道是自己親手所製。
一前一後,難免作了比較,論價值自不如和安郡主,後者稍稍掠過一眼,並未放在眼裡,只在心底嗤笑太傅府寒酸。
宋老夫人展開細瞧,繡品以金線繡成之百壽紋為框,又在其內刺就壽星賀壽圖,壽星、麻姑、喜鵲、獼猴祥瑞雲集,吉慶熱烈,歡聚一堂,精刺細繡,栩栩如生。
「項姑娘不僅手巧,還很有心。」一邊說著一邊招了跟前,像是要好好瞧看似的,抓著她手兒眼中露了欣賞之色。
項瑤的手觸到宋老夫人手裡的繭子,微微斂眸。老夫人是女將出身,同宋老將軍南征北闖的巾幗英雄,心中欽佩。老人家上了年紀最盼著的是子孫繞膝,人丁興旺,偏偏……故此,她的繡品上還有一株葡萄籐,垂掛著一串串擠擠滿滿的果子,其中寓意暖了老人家的心窩。
這還是從宋弘璟那天離開前那句老人家喜歡熱鬧東西得來的靈感,想到這,項瑤抬眸瞥向了身旁不遠的男子,後者眼裡盛了笑意,一絲戲虐裹雜其中,周邊嘈雜,項瑤卻恍惚聽得那人道了多子多孫四字。
兩人互動落在一旁的和安郡主眼裡,暗中攥緊了袖子下的手,極力忍下了快要噴薄而出的嫉妒神色。
賓客賀過壽,便被請去了月華苑聽戲。園子很大,中間的小橋流水將整個園子一分為二,亦是分了男女席。女眷們坐在一處聊著,數十張黑漆四方桌,桌上用白瓷果盤裝著水果、點心等物,不多時,高築起的戲台傳來鏘鏘樂響,麻姑扮相的角兒粉墨登場,提著一籃圓潤飽滿的壽桃往台上那麼一轉,登時引來一片叫好。
有眼尖的婦人認出上面的伶人是京城最有名的的戲班金大班的台柱子,不由同旁人邊道,「喲,這不小鳳仙麼,那嗓子真沒話說,難怪京城裡多的是掏票子請她上門的,還難請的很。」
那婦人說話的聲兒不算小,正好挨著名梳著圓髻的年輕婦人,聞言挑了一抹自得笑意,正是宋老夫人的外甥媳婦,戲班子也是她三月前就請好的,得這般好的反響,自然能在宋氏面前漲點兒好印象。
今個老夫人壽宴都是宋老夫人的大女兒宋氏一手操辦,宋氏心氣高,因接受不了夫君納妾和離,帶著一兒一女回了將軍府住,這些年盡心服侍老夫人,姑代母職照顧宋弘璟,不可謂不能耐。此時身邊圍著不少錦衣婦人,大多都是因著宋弘璟的關係,交好套關係,說不準能攀成門親事。
戲台上方唱罷,忽而聽得咚的一聲鼓響兒,一下接著一下,隨即連成磅礡之勢,十數名身著盔甲的將士從檯子一邊湧到台前,喝的一聲站定,長矛槍拄地,擲地有聲,伴著鼓點舞了起來。
宋弘璟一身玄衣勁裝躍上檯子,陽光下白得如同脂玉的面頰,襯得那眉眼驚心動魄的烏亮,渾然天成的清俊,帶著不染煙塵的涼薄氣息。
「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上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
那清冷語調伴著整齊劃一的呼喝聲,響徹月華苑,看得眾人沸騰之餘,更讓宋老夫人熱淚盈眶,想起了往昔從戎歲月。孫兒的這份賀禮亦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激動地站起道了聲好。
宋弘璟靈活舞著環首刀,只見銀光耀眼,待刀光隱去,刀尖上憑空多了兩朵盛放的茶花,伸手拂過,帶著花下台徑直走向了老夫人。
「孫兒祝祖母慈竹風和,福壽綿長。」
老夫人接了他遞過來的那朵,臉上笑出了皺紋,聽著身旁婦人們的小聲議論無一不是誇讚,目光落在他手裡持著的另一朵,笑容更甚,確是該有個孫媳婦了吶。苑兒的茶花種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這廂,宋弘璟腳步一側,朝向了女眷席,在座的不少姑娘紛紛心動,和安郡主坐在趙夫人旁,早在宋弘璟舞刀的時候就心中激盪,此時見他朝著自己走來,忍不住站了起來,正要伸手,卻見那人越過了自己站在了她旁邊不遠。

  ☆、第31章 設計

臨窗的雕花大炕,一名相貌平常卻自有一股精明幹練氣質的中年婦人斜坐炕沿,遞了絹帕給旁邊坐著哭的和安郡主。「郡主莫哭了,今個老太太大喜的日子,你哭哭啼啼的多難看。」
「嗚嗚……姨母,我唔我也不想的。」和安郡主淚眼汪汪的,接了帕子卻還是止不住傷心,「弘璟哥哥他他……他就是故意的。」
宋氏聞言斂眸匿了一絲無奈,方纔她那行徑確是過了,哪有姑娘家家這般不矜持的,要不是後來她圓場把人帶回屋裡,豈不讓人笑話。打一進屋就開始哭,哭到現在都有些頭疼了,怎奈這孩子是妹妹妹婿的心頭肉,讓受點委屈她的耳根子就清靜不了。
「你弘璟哥哥怎麼會故意呢,你和玉珠都是他的妹妹,都一樣疼的。」宋氏只得出言安慰道。
「姨母,和安想一輩子呆在您身邊伺候您。」和安止了哭,猶帶淚痕的小臉上浮了一抹羞赧之意。
「傻孩子,說什麼傻話。轉眼你可就及笄了,姨母還想給你說個好人家……」
和安假意紅了臉,在一旁囁嚅道:「和安不嫁,旁人再好,也沒姨母好。」
宋氏哈哈大笑,末了憐愛地握住她的手。她一早就看出這小丫頭的心思,奈何這幾年弘璟都在外頭,回京也逮不住見幾回,可小丫頭就是惦記著,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偏偏弘璟又是個自個主意大的,她藉機提過一回,反而讓他三言兩語斷了後續。
和安雖說有些嬌蠻,可底子是好的,她看著長大的孩子說到底還是中意的,看著人兒梨花帶雨的可憐樣,終究還是疼惜了道,「姨母也想你過來做個伴,我們和安多貼心啊。」
「姨母……」和安撒嬌地喚了聲,因著想起方才險些大眾出糗的原因,眸光有一瞬晦暗,卻是很快隱去,傾身膩近人,「姨母幫和安把弘璟哥哥喚到這兒來可好?」
宋氏的身子被她輕輕搖著,被小輩兒這麼膩著,嘴角不由勾起了笑意,「好好好,怕了你了。」
「姨母別說我在這兒,我要躲起來嚇唬他,誰讓他方才讓我下不來台。」和安故意嗔道,顯了嬌蠻氣兒,垂眸的一瞬卻有精光隱匿。
宋氏應了聲,出去繼續招待賓客,留下和安招了門外經過的丫鬟進門,耳語一番,望著丫鬟照著她的吩咐匆匆離開的背影展開笑顏,只這笑容裡含著滿滿惡意。
月華苑,宋弘璟從女眷席回了座兒,就聽得身旁響起一道戲虐聲音,「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項姑娘接受了你的花,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接受你這人?」
話音甫落,坐在旁邊的顧玄曄嘴角噙著的溫和笑意稍有凝滯,「三皇兄何出此言?」
顧玄胤一雙桃花眼瞟了過去,笑得不諳暗湧,「弘璟心念人家多年,如今終於得了機會,藺王難道不替兄弟高興麼?」
顧玄曄心口一堵,所謂機會,若沒有燕姝那回……思及此,顧玄曄的眼眸晦澀了幾分。目光掠過宋弘璟,後者正好望過來,交接的一瞬似有火光閃現,透著同樣的堅持,不肯退讓。
顧玄胤瞧著這一幕彎了彎嘴角,未再言語,像是被台上的戲伶吸引了全部注意,折扇一攏,聽得煞是癡迷。
宋氏的貼身丫鬟憐兒繞過幾人來到宋弘璟身旁,道了幾句後,宋弘璟便起身往後堂去了。
時值黃昏,溢香閣的門大大敞著,幾縷斜陽從朱紅的雕花木窗透進來,零碎地撒在了一把支起的古琴上,淺黛色的紗簾隨著風從窗外帶進一些花瓣,輕輕的拂過琴弦,香爐離升起陣陣裊裊的香煙,捲裹著紗簾,瀰漫著整間屋子。
宋弘璟進了屋子喚了聲姑姑卻沒得到回應,敏銳地察覺一絲不對勁,站在原地微蹙了眉心。忽聽身後有細微動靜響起,轉身利落地擒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動作連貫一氣呵成,只聞一聲尖細的慘叫,和安郡主漲紅了臉拍著宋弘璟的手背讓他鬆手。
「是我,弘璟哥哥,你捏得我好疼!」
宋弘璟看清了人,面上的冷峻褪去稍許,鬆開了鉗制,「不要隨便在我身後偷襲,傷著不划算。」
「……」本想從他身後捂他眼玩猜人遊戲的和安郡主癟了癟嘴,頗是委屈,只一想到自個的『正事』,忙拉著人坐了下來,「小時候你都會陪我這麼玩的,現在那麼小氣!」
宋弘璟默,他只記得小時候他和趙瑞都是被迫的。
見人沉默,還挺習慣了的和安郡主也不在意,拿了桌上兩個薑花玉茶碗自顧斟茶,嘴上一邊不住地埋怨道,「自打你回來,我天天擱你眼前晃,讓你帶我出去逛逛你都不肯,瑞哥哥成了家,我不好打擾,你有那麼忙麼!」
宋弘璟繼續沉默,他確是有躲著她,畢竟不同小時候,姑娘家的,男女之事還是設防些好,奈何這話他不好意思出口,同姑姑暗示過,可和安還是照舊,也不知姑姑到底有沒有同她說過。
百萬軍隊對陣都不曾皺眉的宋弘璟難得覺了一絲苦惱。
如此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讓和安暗暗咬牙,若是那個什麼項瑤的,弘璟哥哥不會這般無動於衷罷,只一想到自己打小愛慕的人喜歡上別人,和安心中如螞蟻啃噬難忍。
茶碗斟滿,和安起身端著遞向宋弘璟,在他要接的一瞬手腕陡然歪了稍許,茶水傾倒,浸濕了宋弘璟的衣領。和安斂過眸子裡的得逞,忙是拿了絹帕要上前替他擦拭。「弘璟哥哥,都是我,笨手笨腳的。」
宋弘璟愈發皺了眉頭,按住她那只亂蹭的手,「我自己來。」
和安神色愧疚,仍前傾著身子掖著他衣領的濕處,就聽得門外一道清凌凌的聲音無甚起伏道,「姑娘帶錯路了罷?」
宋弘璟倏然一頓,和安像是被燙著般縮回了手,臉頰泛紅,活像是被撞破了什麼。
從項瑤的角度看去,方才兩人依偎一起,曖昧至極,眼底冷意席捲。
宋弘璟遙遙看著,視線相對,仿若要望進她的眼底,連深處那些細微情緒都不錯漏。
項瑤最初的一絲惱怒,在他這般逼視下悄然褪去,反而有些受不住地挪開了視線,究起自己方才心底分寸大亂的緣由,不敢深想。雲雀一直跟在她身後,瞧得分明,自家主子分明在意那位宋將軍的,連她都看得出來的設計小姐不可能沒有察覺,只當是關心則亂,蒙了眼罷。
宋弘璟似乎亦是察覺,眼底不自禁浮了絲絲縷縷的笑意,落在項瑤眼裡更染了緋紅,正欲離開,就聽得宋弘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衣服浸了茶水漬,我去換一身。」
偏偏就這句似是解釋般的話,又把項瑤給窘在了原地,同樣把打斷半天重啟醞釀要開口的和安堵了回去,啞在當下,憋悶得不行。
頎長身影經過項瑤時,十分順其自然地牽起了她的手,將呆愣中的人兒領著一塊兒走。
「弘璟哥哥!」和安在身後氣急敗壞地喊了聲。
宋弘璟眸中掠過一絲寒意,和安這次是踩了他的禁忌,雖說他甚是滿意帶來的效果,可不代表他能任人算計。
「你要帶我去哪兒?」項瑤的手被他緊緊握著,掙了兩下掙不出後索性放棄了,一回頭卻是發現雲雀不見了蹤影,莫名多了一絲緊張。
「換衣服。」
「……」這是要讓她看著的意思麼!
宋弘璟倏然停住,回身對上項瑤驚詫圓睜的眸子,嘴角向上微揚,帶著濃濃的戲弄之意,「你在想什麼?」
「我沒有……」項瑤看著他瘦削的勁腰矢口否認,但因著太快,反而顯了一絲欲蓋彌彰。
宋弘璟嘴角笑意更甚,嗓音低沉帶了一絲沙啞的性感道,「換身衣裳,帶你去個地方。」
說罷,將人推進了一間閨房,同一時刻恍若有一道白色閃電咻地躥入,項瑤怔愣的瞬間,就見宋弘璟黑著臉兒把只白團兒提溜出來。
隨即,一名丫鬟捧上疊得齊整的衣裳。「項姑娘請。」

  ☆、第32章 心跡

夜色漸濃,三兩顆寒星伴著一彎殘月從天邊升起,幾縷清輝落在城南一堵灰牆上,牆內樹影叢叢,斑駁了牆面,靛青瓦上隱約有黑影閃過。
身著小廝青色長衫的項瑤緊緊攀著宋弘璟,望一眼底下距離甚遠的地面,暈眩不已,把聲音壓得極低道,「這是哪裡?做……」
後面倆字還未出口,宋弘璟略有些清冷的氣息,從身後環繞過來,一聲噓音拍打在她耳畔,清晰地感覺到心跳一窒,忽而響起倉促的節奏。
宋弘璟乾淨修長的食指擱在了那片薄唇上,攬著她趴伏在屋頂上,悄然揭開了瓦片,示意她瞧,屋內的情形因著透亮的燭火一覽無餘。
程萬金帶著熏人酒氣搖搖晃晃地撞門而入,身後跟著侍候丫鬟作勢要扶卻被他一把揮開,「出出出出——出去,別擾爺的好好好好事。」
說著,一屁股墩坐在了椅子上,從懷裡掏出幅畫像嘿嘿傻笑了起來。坐了一會兒拿著畫像跌撞著往床上摸去,床上不知何時坐了名女子,一襲大紅絲裙領口開的很低,露出豐滿的胸部,鮮紅的嘴唇微微上揚,甚是美艷嫵媚。
程萬金瞧見人兒頓了頓,醉眼迷離地盯了會兒,忽然癡癡念起了項瑤的名兒,嘴邊笑意顯了猥瑣,就要往床上摸去。
項瑤見狀被噁心得不輕,正耐著不舒服別過眼,餘光卻瞥到一白色影兒快如閃電般從床上飛起,直撲他面門,一撩爪兒毫不留情在程萬金臉上留下三道血印子,更是將他那畫像撓了個碎。
程萬金慘叫一聲忙摀住被抓破的左臉,晃了晃身子正要看清楚是什麼東西,眼前又是一陣繚亂,臉被甩得生疼。
等程萬金醒過酒意要抓之時,白團兒咻一下躥出了屋子,隱入窗外黑夜中,項瑤在屋頂看得清楚,視線回落在程萬金五彩紛呈的臉上,禁不住笑彎了眉眼。隨即腰上一重,身子再次騰空,跳躍之間落在了程府外。
程府程萬金的房裡,醒過酒來的程萬金捂著臉唉喲叫喚著,驀然瞧見上前來關心他的女子受驚不小,方才夢見的不是項……怎麼突然變了?
「你是誰,怎麼會在我的房裡?!」
「是公子喚奴家來的啊。」女子嫵媚嬌笑,挨近了他道。
程萬金啞著口兒,當自個是醉糊塗了,這會清醒忙把人趕了出去,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牆外,項瑤甫一落地,就看到雪貂朝她撲過來,忙是伸手接住,忍不住摸上它毛茸茸的腦袋,眼中帶了讚賞之色,心中頗是解氣。視線不自覺地往身旁之人溜去,那人繃著下頜,眼神深沉而冷冽,似是不虞。
氛圍一時顯了沉默。
「二哥要是瞧見定也覺得解氣。」項瑤吶吶開口,像是想打破這僵硬氣氛。
宋弘璟輕輕應了聲,隨即拉著人往旁邊一拐,只見十數道黑影從牆內躍出,在宋弘璟面前落定。
「主子,成了。」
項瑤在人出現的一剎下意識往宋弘璟身後躲了去,就聽道面前那些黑衣人如是道,黑□□的眸子眨了眨,一臉不明。
「這裡是貨倉。」宋弘璟出言解釋。
「嗯?」
「程家的。」
話音落下,項瑤便意會了過來,未過多久,就遠遠瞧見一輛馬車朝著他們方向疾馳而來,項瑤下意識要拉著宋弘璟躲起來,眼光卻瞥見馬車上頭坐著的項允灃,當時頓了動作。
馬車停在牆根前,項允灃瞥見宋弘璟頗是意外,往左右張望了眼,像是在瞧什麼人似的。
項瑤從宋弘璟身後走出,「二哥?」
項允灃這才細細打量方才就覺得太過秀氣的小廝,可不就是他妹妹麼,「你不是在將軍府祝壽麼,怎麼約我來這兒?」
項瑤聞言再看向宋弘璟,唇角一彎,示意他往那道門看,「東西在裡頭,還不去拿回來。」
項允灃愣了片刻後反應過來,忙跟著宋弘璟那幾名手下進了程家貨倉。待出來時自是滿載而歸,除了被吞的,還撈了不少程三兒的私藏,高興地咧著嘴直笑,幸虧來報信的讓自個多租兩輛馬車……
等東西都裝上,項允灃站在馬車前,看向宋弘璟的眼神滿是敬仰,這些日子他一直打探東西在哪,愣是沒尋出點蛛絲馬跡來,還以為東西還在市舶司扣著,沒想到會在程家貨倉,也是,曹秉文和程萬金即是打算私吞,必然不會過帳,而東西又回了他手中,即便他們醒過神要追查,也不敢拿他怎麼樣。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實在是高。幸好自己跟這黃雀關係……還不錯,項允灃瞟著站在宋弘璟身邊的項瑤,露了一口白牙。
項瑤被他笑得古怪,不自覺地緊了緊衣裳,正想讓他帶自己一程,就見那人麻溜地上了馬車,沖宋弘璟燦爛一笑,「我家妹子就勞將軍照顧了!」
「不客氣。」宋弘璟一本正經地答道。
「……」項瑤啞然瞪著,看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視野裡。
初秋夜涼,弄堂風大,項瑤剛好站了風口打了個噴嚏,宋弘璟解了身上外袍罩在她身上,身子一擋,遮了穿堂風,「回去罷。」
「嗯。」項瑤點頭,宋弘璟的手下不知何時匿了蹤影,只剩下她二人,月光將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面上,重疊在了一起。
程府離將軍府不遠,兩人步行走著。月色極好,石階上的秋蟲唧唧,雖沒有言語,卻是無聲勝有聲,只覺得這一路走得格外安心,甚至有些不想那麼快就到達。
遙遙望見將軍府門口垂掛著的紅色燈籠,項瑤斂眸,倏然道,「不知道宮裡那株茶花還在不在。」
宋弘璟驀然停了腳步,側過身子與她相對,一雙眸子緊緊盯著她,透著股難以形容的光華。
「你想起來了。」
項瑤頷首,凝著人,腦中浮現的卻是這人上一世跪在自己靈堂前的陰鬱模樣,此時想起仍是震撼,就像那時忍不住伸手描繪他的眉眼,這一回觸到卻是實實在在的溫暖。
薄唇輕啟,喃喃念道。「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宋弘璟擒住她意欲離開的手,漆黑眸子在黑沉夜色裡愈顯幽深,嗓音倏然暗啞,「你說的可當真?」
在那般灼熱注視下,項瑤眉眼染了一絲羞怯,垂眸點頭算作應答。
「彭」一道優美的弧線劃過天際,頓時在天空中炸開,散落的火星映在幽邃黑瞳之中,俯身吻上了項瑤略顯涼薄的唇瓣,噙著點點笑意伸手覆住女子驚詫定格的眸子,在唇上廝磨,「我引以為豪的自制力在你面前根本不管用。」
項瑤的意識就這麼在他微啞的音色,寸寸親吻裡恍惚,心底的防線潰不成軍。
她又何嘗不是呢。
煙花落盡,暗昏的夜色裡,一抹人影蕭索孑立,死死凝視著這一幕,狹長眼眸裡說不出的陰沉,在煙花閃落的一瞬間正好照應出一張臉來,卻是藺王無疑。
兩人悄然回了將軍府,換回衣裳回到宴廳,迎面就碰上出來尋她的項善琛,皺著眉顯了一絲不悅,「去哪去了那麼久?」
「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項瑤搬出宋弘璟替她圓好的理由,見項善琛被糊弄了過去,暗暗鬆了口氣,跟著父親一道回了宴會。
宋弘璟與項瑤分錯開,路過穿堂的地兒被人攔住,「姑姑?」
「你祖母壽宴,你不好好在前面待著,跑哪兒去了?」宋氏微擰著眉,頗是不滿。
「城北大營有些事要處理,我去了一趟。」宋弘璟淡色的嘴唇輕抿著,淡淡答道。
「……」宋氏睨著他,半分不信,卻又拿他無可奈何,依著他的性子不願說的那是半個字兒都不肯多說,半晌擺了擺手讓他走了。
宋弘璟一挑眉梢,同她告退。
「姨母,你瞧,為了那人弘璟哥哥現在連你都瞞騙了!」和安郡主從柱子後現身,口氣裡不乏酸澀。
宋氏眸子微沉,亦是不虞,若真進了門,那還了得。

  ☆、第33章 教訓

清晨天光大亮,臨窗設置的金絲楠木矮案上,樹影瑟瑟,青絲垂肩的少女垂著面孔,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染了光暈,淡彤底色的長裙籠了腳踝,裙邊舒展的海棠紋落下流轉晃動的柔和光影。
小丫鬟流螢在邊上替她研磨,瞧著宣紙上巍然府邸上空綻放開的絢爛煙花,估摸著是昨個的景兒,小姐一向喜歡把自己難忘的記憶用畫留下,可這煙花逢年過節的不都能見到?
雲雀端著紅漆木方盤走進來,擱到桌上,裡頭盛著一盅燉雪梨,濃稠的湯汁夾著枇杷的清甜味兒撲鼻,「將軍差人送來的枇杷膏,奴婢用雪梨燉,咳嗽許能好更快。」
項瑤掩唇輕聲按捺著咳嗽,昨個晚宴後就覺著喉嚨癢,起了咳嗽,沒想到那人注意到了。
「宋將軍對小姐可真上心!」流螢想到那個冷面將軍對待小姐時的樣兒,圓溜的眸子裡騰起興芒。
雲雀的目光掠過桌上宣紙,笑容裡添了幾分促狹,「昨個放煙花的時候小姐不是在老夫人房裡陪著說話麼,這又是打哪兒瞧見的?」
項瑤不自覺地想到了那輕淺一吻,面頰染上緋紅,藉著咳嗽掩飾。「誰說在老夫人房裡就瞧不見了。」隨後端著碗盅,狀似認真地吃了起來,梨子的水分足,味道甜,煨出來的梨汁兒融進熬煮開的枇杷膏裡,愈發清甜,一直入了心頭。
雲雀和流螢對視一眼,眼中俱是笑意滿滿,可是難得瞧見主子這般嬌羞模樣,宋將軍這如同制敵的速度真是……生猛?
因著項瑤喝湯而停下研磨動作的流螢忽然想起件事兒,一拍腦袋,「看奴婢這記性,小姐,昨個有位宮裡的小公公受林嬤嬤來府上找您,道是上回您給的香囊很是好用,想請小姐多制兩個。」
項瑤舀著勺兒的手一頓,暗芒清晰的自她深邃眼底掠過,掀起層層波瀾,片刻後,恢復一潭冷清,點頭應了聲。
那香囊是林嬤嬤走的時候她特意送的,香囊是尋常物,裡頭裝的卻是西域的上等香料,經年香氣不褪,能解疲乏,對於久站侍候的林嬤嬤來說,此舉不可謂不貼心。
甲之蜜糖,乙之□□。那香料能替林嬤嬤解乏,卻對體虛之人如虎狼之藥,致人久病不愈,陳皇后的病症她試探詢問過一二,才會用上當年對付德妃的那一招,即便查起,也決查不到她身上。
「小姐,方才奴婢路過正廳,瞧見三小姐跪著,想是為了昨個賀禮的事兒。」雲雀忽然出言,昨夜裡回來的時候老爺喝多沒顧得上,三小姐還以為能逃過一劫,誰知道一早就讓管事的喚去了正廳跪候。
項瑤抬眸,差點忘了這茬,她自然不會錯過這等好戲,當即帶了兩丫鬟去了正廳。
剛一走近正廳,就瞧見揉著頭迎面走過來的項善琛,後者瞥見是她,臉上的神色有所緩和,「瑤兒來得正好,隨我一道進去。」
項瑤頷首跟著走了進去,實則在外頭時就看到了跪在正座下方的項蓉,原本有些歪斜的身子一聽見項善琛的聲兒立馬繃得直直的,小聲啜泣著。
項善琛本就有些宿醉頭疼,聽著那哭聲愈加心煩,「哭哭哭,你還有臉哭上了。」
陡地一聲呵斥,驚得項蓉霎時收了音,打起了哭嗝,淚眼裡帶了委屈,弱弱喚了聲爹。
項善琛看著她,一想起昨個她幹的好事氣就不打一處來,視線所向有溫婉大方的項瑤作比較,更顯出項蓉的不是來,「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沒腦子的女兒來!」
話說回來,這孩子也確不是他想要的,老夫人硬逼著他納的姨娘,自打過門後他就連房門都沒邁進去一步,熟料被老夫人知道,竟使出下藥的事兒……才有的項允晁,但畢竟是圓了老夫人念想,那份氣兒也隨著時間消了,但眼前這項蓉卻是那女子算計,趁自己醉酒……故此,他一瞧見她便想起她娘那行徑,實在疼愛不起來。
項蓉紅著眼眶,抬眼看向神色嚴厲的項善琛,即便這事情真是她所為,可又沒旁人瞧見,父親就聽著項瑤的話認定自個,偏就這樣更讓她覺得不服氣,她不敢怨父親,直把這帳算在項瑤頭上,心底怨極。「姐姐冤枉我,父親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罰我,我不服。」
項善琛見她目光凝向項瑤,眼裡怨毒之意明顯,心中大震,起身正要動手教訓就聽得門外一道急喝,「住手!」
「娘?您怎麼來了?」項善琛煞是意外看向老夫人,餘光瞧見跟在老夫人身後的童姨娘倏然沉了面色。
「我不來,還不知道你怎麼折騰孩子,我聽童姨娘說都跪了一早兒了。」老夫人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娘,我管教孩子您就別插手了。」項善琛只覺得頭更加疼了,耐著性子道。
「孩子是得管教,可也不能厚此薄彼,黑白不分啊!」老夫人立刻駁了回去,瞟了一眼項瑤,牙根隱隱作疼,藺王的事兒自己創造的機會生生讓她給攪和毀了,就沒見過這麼添堵的孩子,心頭還悶著氣兒。
項瑤自老夫人進門福身行過禮後始終淡定地旁觀著,瞥見童姨娘自以為搬來救兵暗自高興的神色,陡然插了話道,「祖母,蓉妹妹碎了賀禮,爹才罰的,怎麼叫厚此薄彼,黑白不分呢?」
後面倆詞兒項瑤微咬重了音兒,聽在老夫人耳裡,跟嘲諷她沒什麼學識似的尖銳刺耳。「你——」
「不是我碎的,祖母,姐姐拿進去的時候發現,怎麼能怪了我頭上!」項蓉為自己爭辯,這會兒有了疼愛自己的老夫人在,話裡有了些許底氣。
項善琛睨向她,繃著面色道,「賀禮我下馬車時瞧過,完好無損,也就交給你拿一會兒的功夫碎了,不是你難不成是我?」
項蓉被反詰地啞口無言,推脫給馬車顛簸的借口突然不能用,猛地噎了聲兒。
項善琛眼眸一瞇,方才就是詐的,若真沒有做,以她的性子定會爭到底,這反應反倒坐實了罪名,轉向老夫人道,「娘,瑤兒說得屬實,這丫頭想看瑤兒出醜,作的這等沒分寸的事兒,害我險些在同僚面前失禮,若不教訓,日後指不定還怎麼禍害。」
「這——」老夫人一聽著在同僚面前失禮就皺了眉頭,在她眼裡孫女兒自沒有兒子的重要,登時不滿地瞪向了跟她通風報信來的童姨娘,怨她沒說清楚,在項善琛面前顯了一絲訕訕,轉而對這項蓉凌厲道,「胡鬧,該罰。」
項瑤嘴角匿了嘲諷,聽項善琛不僅扣下項蓉這半年的月銀來填補她打碎的玉如意,還要罰她去西山庵面壁思過,童姨娘登時跪下為女兒求情,念在肚子裡孩子的份上。
本來不提也罷,這一提起,項善琛惱意更甚,原本念著顧氏身子不好,老夫人年事已高,她能盡心服侍也就罷了,偏生不是攢說著鬧事,就是自個挑事,若非有了孩子,他連她一併罰去。
隨即從她手裡拽出了衣角,黑著面走了。
「童姨娘小心身子啊。」項瑤笑意淺淺,眼神卻是幽冷道。
童姨娘像是害怕地縮了縮身子,護住了肚子,往老夫人身旁挪了挪。老夫人因著她的反應還以為項瑤要做什麼,當即把人護到了身後,童姨娘再怎麼不對,那肚子裡總歸是項家長子的骨肉,不能有個閃失。
項瑤不甚在意地彎了彎嘴角,出了門兒,臨了還聽見童姨娘在說怕,怕自己跟她不對付,先是項蓉,後是她肚子裡的孩子……
呵——

  ☆、第34章 徐氏

「明者處世,莫尚於中。優哉游哉,於道相從……聖人之道,一龍一蛇。形見神藏,與物變化。隨時之宜,無有常家。」
淺雲苑小兒唸書的朗朗聲傳出,一板一眼,甚是認真。項瑤執著書卷點頭和著,待皓哥兒背完東方朔的《誡子詩》展笑顏誇獎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背了一早上了,歇會兒。」顧氏拿著件霞帔笑言道,手上金絲線來回拉長,在帔子上勾勒出的孔雀外廓,層層疊疊的綠色尾羽悉數展開,好似要活過來般。
項瑤擱了書卷,眼底溜過一絲無奈,就是知道顧氏這心性才攬了皓哥兒的教學,後者聽到顧氏發話喜笑顏開,在項瑤的注視下稍微收斂了些。
小傢伙挨著紫檀炕桌,胖嘟嘟的手兒費力地拿起茶壺搖晃不穩地倒了杯茶,小人精兒似地討好道,「姐姐也歇歇。」
項瑤看著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古靈精怪的模樣讓人忍俊不禁,忍不住拿起炕桌上擱著的筆在他的額頭上畫了幾畫。
皓哥眨了眨眼沒敢亂動,等項瑤畫完了蹬蹬跑去鏡子前照了照,赫然是個王字,鏡子是項允灃送給顧氏的西洋鏡,照得清清楚楚的,皓哥跟小老虎似的在鏡子前張牙舞爪了下,高興地樂了起來。
「我去外面玩會兒,很快回來!」說完一溜煙兒跑沒影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對。
項瑤瞧著他就是故意躲懶,搖了搖頭,瞥見顧氏滿噹噹的針線笸籮,看她都做了一早上了,便道,「青妤姐姐下月才出嫁,娘您不用這麼趕。」
顧氏聞言笑了起來,「妤姐兒的賀氏早早著寶衣閣的大師傅量身定做了,我呀這是給你做的。」
這未免也太早了罷?!項瑤窘窘地喚了聲娘,道是早著。
「不早了,過了年你就及笄,到時候可不得說門好親事,娘想著先做起來,也不至於到時候慌慌忙忙的。」顧氏眼看著項青妤要出嫁,項瑤留在她身邊的日子突然緊了起來,這會兒就已經不捨了,只是畢竟關乎女兒家的終身幸福,忍了沒流露出來,扯了另一話題道,「宋將軍同藺王,兩個都是青年俊才,待你亦是真心,你倒跟娘說說中意哪個?」
項瑤垂眸,斂了那一絲羞赧,替她絞線道,「自然是選最真心的那個,我得慢慢看呢。」轉而又道,「這之前啊我哪兒都不去,就在娘身邊賴著。」
直到這家裡太太平平,對顧氏再無威脅,她方能安心出嫁。
「說的胡話。」顧氏點了點她膩過來的腦袋,眼中盈滿的笑意帶了一絲水光。
母女倆正說著體己話,就聽著皓哥兒的哭聲老遠傳來,顧氏一慌險些被針紮了手,趕緊放下了活計,迎了出去,「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項瑤跟在她身後,沒一會兒就看到皓哥跑到跟前,袖子抹淚的哭著,顧氏著急詢問摔了還是怎麼的,他哽著聲音沒說,最後還是項瑤拿開了他捂著面的手,剛要察看卻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連帶顧氏也沒忍住笑出了聲兒。
「……嗚嗚嗚。」皓哥兒哭得更傷心了,只見額頭上的王不知怎的中間一豎變長了,原本白嫩的臉上多了幾道黝黑的印兒,配上那委屈表情愈發逗趣。
「這才一會兒的功夫,你怎麼成這模樣了?」項瑤忍著笑發問。
「呔呔呔,白虎精哪裡跑,哇呀呀呀呀——」不遠處驀然傳來一道稚嫩童聲,用著戲文裡的腔調,往這邊而來。
「哇啊啊啊啊——」皓哥兒一聽聲兒嚇得直往顧氏身後躲。
項瑤瞧著跑過來的小胖墩兒戴著個帽兒,神氣活現的地在她們跟前一個定身,擺了樣兒,直勾勾盯著顧氏身後的皓哥。可不是好久沒見的小霸王徐錫麟麼?小傢伙只比皓哥大一歲,是秦老夫人小女兒徐氏的寶貝,徐氏的性子跟顧氏不相上下,徐家又是三代單傳,養出個小霸王也不稀奇。
「麟哥兒這扮的是哪個?」顧氏挺喜歡這胖小子,忍不住逗弄問道。
徐錫麟擺了半天,看終於有人接他茬兒,粗眉毛都飛揚了起來,神氣道,「武松!」
項瑤看得失笑,這孩子雖說鬧,可也有趣,這回迷的是武松,比上回法海可好多了,從伙房裡拿了個大碗,一隻手捧不過,兩隻肉呼呼的爪子抱著,見誰收誰。她一會兒是青蛇,一會兒是白骨精的,被收了好幾回。
徐錫麟閒不住,沒說上兩句就奔著顧氏身後的皓哥去了,皓哥每次被小霸王欺負,見著就躲,兩個小的登時在苑子裡追跑了起來。
「麟哥兒慢點,別摔著弟弟!」一名婦人走過來瞧見,忙是出聲道,語氣免不了有幾分責怪。
項瑤見著人喚了聲姑姑,正是徐氏,笑著道,「皓哥平日裡也皮得很,沒個年紀相仿的玩伴,姑姑就讓麟哥同他一塊玩會兒罷。」
顧氏亦是附聲,拉著生怕自家小霸王闖禍的徐氏進屋坐。
被追著跑的皓哥一臉悲憤,哪是一塊兒玩啊,這分明是他被玩啊!徐小霸王難得沒聽到娘親的碎碎念,撒開歡了的折騰,心裡頭覺得項瑤十分上道,上回還配合著自己玩來著,嗯,不錯,可以結交。
好玩的,和不好玩的,徐小霸王的世界就是這麼簡單。
待到用晚膳的時候,倆個小的已經膩乎在一起了,各拿著項瑤給畫的折紙玩得不亦樂乎。也正是項瑤這一手把徐小霸王給驚著了,崇拜得很,粘在了項瑤身旁央著學。
正巧,徐大人帶著徐老夫人回趟山陰老家,徐夫人就帶著徐錫麟回了娘家小住,徐氏出嫁前就同顧氏感情極好,回來拜會過母親後就來了淺雲苑,一聊就是半天,等丫鬟過來請,倆人一道去前廳用膳。
徐小霸王剛學會折紙青蛙,吃飯都不忘帶著,到了前廳見還沒能開席,便又蹲著玩了起來,一按青蛙尾端,青蛙就蹦一下,新奇得很,正玩得興起就聽得卡擦一聲,紙青蛙瞬間命喪鞋底,繡花鞋的主人更像是受了驚嚇般尖聲叫著後退。
「小綠!」徐小霸王心疼地撿起被踩的扁扁的紙青蛙,登時憤懣地抬頭看向害死小綠的那人。「你賠我小綠!」
童姨娘退的時候幸被丫鬟扶了一把,驚魂未定,「什麼……小綠?」再一細看,踩著的並非活物,而是只紙疊的青蛙,拍了拍胸口,正欲發作餘光卻瞥見老夫人和項大老爺的身影,忙先捂了肚子,狀似憂慮,「小寶沒嚇著罷?不怕不怕。」
老夫人加快腳步來了她身旁,緊張詢問,再一看地上的紙青蛙登時來了氣,「這誰幹的,嚇著我小孫兒怎麼辦!賠得起麼!」其實一早就看到了是徐錫麟,只不過藉著刺人罷了。
徐夫人還在詫異童姨娘又懷上,以至於一時忘了徐錫麟,還是項瑤眼疾手快,將小霸王拽回了座兒,按住還想『賠償』問題的小霸王道,「小孩子無心的。」
徐氏當即反應過來,老夫人和項大老爺都來了,要在門口起了衝突,依著那女子不依不饒的性子,又加上身孕,麟哥兒定是吃虧,不由沖項瑤投去感激視線。
老夫人仍是不過癮地瞟過去一眼,嘴裡不依不饒地嘀咕,「哼,當然是無心,要是有心的,可不就是想害我小孫兒了麼。」
「姨娘有了身孕,還是自個小心些好。」項瑤對於時刻想顯示自己存在的童姨娘亦是厭煩不已,偏生老夫人允了她入席,神色淡淡補了一句道。「有個好歹可就麻煩了。」
那語調意味深長,聽得童姨娘心底莫名打鼓,本想還嘴,瞥見項大老爺的身影登時息了念頭,怕惹了項善琛不喜。隨即依向老夫人委屈地喚了聲,後者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沖項瑤瞪了過去,眼裡暗含著警告,像是怕她對自個的小孫兒不利似的。
項瑤撇開視線,不樂意計較。童姨娘瞧著愈發生氣的老夫人心底暗暗高興,她們鬧得越僵對她就越有利,一回眸就對上徐小霸王憤怒視線,小兔崽子竟還敢瞪她,再一想方纔的事兒,突然被激起了靈感,眸中掠過一抹陰毒。
徐小霸王見她衝著自己笑得陰測測的,背脊稍稍發涼,卻不示弱地回瞪過去,一個姨娘還敢吃了他不成。

  ☆、第35章 小產

粉彩花卉瓷碟上,海棠脯顆顆碩大飽滿,色澤橙黃,覆著薄薄一層糖霜,晶瑩雪亮。
項青妤捏著小竹籤子扠了一顆嘗,酸甜味兒霎時在舌尖瀰漫開來,頗是開胃。「我看我也學著妹妹種些杏樹桃樹什麼的,賞過花期還能吃果兒。」
「再過陣子,三皇子的府邸還不是由著姐姐折騰。」項瑤從梳妝台拿了只玉罐子遞向她,笑言道。
項青妤嗔了她一眼,接過玉罐好奇地打開了瞧,裡頭裝著嫩黃色的膏脂,光滑柔膩,還有一股好聞的味兒。「這是什麼?」
「玉脂瓊膏,我照著書裡的方子調的,用過覺著好才給姐姐調了一罐兒,煮過的牛乳摻入花月堂的瓊脂膏,再以珍珠粉、雲母石粉、綠豆粉、麝香、冰片與蜂蜜調配為面膏,用以搽面,能使肌膚細膩,也能消小紅疙瘩。」
項青妤摸了摸臉上剛冒起的一顆小疙瘩,露了一絲驚喜,「真那麼管用?」
「姐姐試試不就知道了。」項瑤也是見她這兩日急的,怕她上火冒更多,就用了後來得的方子自個調配。「每日早晚各一次,約莫六七日就能見效。」
項青妤在梳妝台前落了座兒,挑了稍許迫不及待地抹了起來。項瑤瞧著莞爾,女為悅己者容,自己當年何嘗不是這樣。
「這是抹什麼呢,真好聞。」柳姨娘撩了簾子進來,手裡提著個食盒,像被項青妤手裡的香膏吸引,走過去了瞧。
「瑤妹妹自個做的玉脂瓊膏,抹了後很是滑溜。」項青妤對那觸感頗愛不釋手,「柳姨娘這是?」
「哦,老家來人,送了兩隻烏雞,養得可好,我就讓廚子燉了烏雞黃□滋補湯,秋冬養陰,顧夫人那兒我已經送過去了,這份兒給瑤兒補補。」柳姨娘把食盒擱在了桌上,頗是熱情道。
「柳姨娘太客氣了。」項瑤接了湯碗,笑意濃濃道。
「應該的應該的,我和灃兒都虧了姑娘……」柳姨娘後面的話因著項青妤在嚥了下去,蕩著感激神色道。
項瑤抿著抹淺笑,虛受了。
「妤姐兒也一道喝點兒,我還有事兒就先走了,你們聊。」柳姨娘送完雞湯,識趣地退了。
屋子裡,項瑤替項青妤盛了一碗,「還挺好喝的。」
「柳姨娘怎麼對你和嬸娘這麼慇勤?」項青妤隨即坐到了她身旁,瑤兒和她也就上回責罰時請過情面,哪至於讓她這麼惦記?
「二哥賺的那筆錢,本金是我出的。」
項青妤聞言瞠圓了眸子,半晌啞然道,「……你也太大膽了罷。」照項允灃那性子,賠的血本無歸都是可能的啊。
項瑤挑眉,「這就叫富貴險中求?可別小看了二哥。」
項允灃那一船的貨刨去本金淨賺十萬兩,□□分的她也分了四萬兩,她取了一半,一半繼續留在項允灃那兒生財。再說項允灃,也真沉得住氣,給幾個苑兒送了些西洋玩意兒,只道是做小生意賺了一筆,即使被三叔冷嘲都未說掙了多少。
「你還說呢,他給送的那叫什麼豆的,苦得要命,倒是喝那玩意兒的那套杯具挺好看。」項青妤一想起那怪味道就忍不住蹙了眉頭。
兩人閒聊的功夫,忽然見流螢步履匆匆地奔了進來,見著項瑤就道,「不好了小姐,將軍……將軍和藺王打起來了!」
項瑤頓住,還以為自己聽錯。
反倒是項青妤先反應了過來,「你從哪兒聽的,怎麼打起來的?」
「春秀出去採買的時候見著的,在玄武台那兒,聽說是藺王下的戰帖,大家都在議論說是為了小姐,奴婢就趕緊來通報了。」流螢一口氣兒說完,緊張地看向了項瑤。
顧玄曄……項瑤斂眸,怒氣隱現,起身往裡屋去,不多時一名青衣小廝出現在項青妤面前。
項青妤甚是意外地瞧她,就聽得她拜託自個瞞著,隨後帶著同樣作了小廝打扮的流螢匆匆走了。
這一氣呵成的,好生熟練啊?
長安街,是大梁最繁華的地界兒,酒樓商舖林立,來往鮮衣華服有之,粗麻布衣者有之,擠擠攘攘,項瑤和流螢出門就直奔了玄武台,還未挨近,就見裡三層外三層的聚了不少人。
玄武台拔地五尺高,是當年為□□獻壽搭建,□□高壽,最愛的就是在御乾宮觀看表演,直至百年後駕鶴西去,這檯子就一直留了下來。
項瑤在流螢的小身子板護送下好不容易站在了檯子底下,一仰頭就瞧見了一身墨色的宋弘璟,錦衣風華,卓然而立,張揚至極。
對面,顧玄曄一襲月白華服,及冠儒雅,亦是不輸。
兩名樣貌出眾的男子在人群中引起不少驚呼議論,連著項瑤的名字被提及的次數亦不少。項瑤隱在人群中,不自覺被氛圍所染,莫名緊張了起來。
「將軍要是輸了如何?」顧玄曄忽而開口。
宋弘璟睨向他,眼神冷冽,「寧死不輸。」
顧玄曄一彎唇角,身形倏然而動,颯然襲向宋弘璟,目光凝聚冷意,直取命門。耳畔迴響的卻是今朝殿上那位盛怒問起之事,王家平反,燕姝之死他被質問的啞口無言,更別提在此之前他是去請聖旨賜婚的。
刀光劍影中,火花四處迸裂綻放,破空之聲屢屢響起。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纏鬥在一起,一個桀驁如狼,一個狡猾若狐,打的難捨難分。底下所有的視線都在這兩道身影間轉換,生怕錯過了隨時可能出現的精彩畫面。
比起顧玄曄用銀劍凌厲進攻,宋弘璟只用環首刀防守,猶不落下風,拳腳到處皆下了全力,項瑤屏息凝神看著,不一會兒就看出了高低,不,到眼下只是顧玄曄在苦撐,一貫噙著的笑意早已隱匿嘴角,額上冒出細密冷汗,然傷處不顯,若這樣落敗,實在太過丟面。
宋弘璟像是知道他所想般,漸漸在唇角泛起一絲冷意,手下的力道未收分毫,直到拳力將人摔下台。
底下王府護衛急忙上前扶住,顧玄曄一抹嘴角沁出的殷紅,視線緊緊凝著宋弘璟,再繃不住滿面陰沉。
「承讓。」宋弘璟傲然而立,語調淡淡,仿若真是顧玄曄謙讓了似的。
顧玄曄只覺屈辱,揚手給了那個叫囂大膽的手下一個耳光,抽身離開。
項瑤就站在不遠,目光幽冷地看著他揉著胸口與自己錯身,眼底一片陰鷙,忍不住想若再給這人幾年時間,定不會如今日這般衝動,錯估實力。又或者,是因為項允禮遞呈聖上的那封關於王家的折子?
正走神之際,陰影倏然罩下,一道頎長身影阻了視線。項瑤抬眸,便撞上一雙深邃眸子,比試落幕,週遭的人群散去,沒了遮掩,項瑤總覺得自己這般獨零零暴露在了他的視野中,仿若天地間只餘了她一人。
「我是出來買畫的。」項瑤下意識地想解釋,並非緊張……忘了自個一身小廝的裝扮。
宋弘璟眼裡隱約有清透笑意,風馬牛不相及地說道,「不管變成什麼樣,一眼就能認出來。」
項瑤纖長的睫毛撲扇,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句化成灰都認得,莫名窘住。
「在台上一看見你,就沒了比試心思,被他打傷了。」宋弘璟擰眉摀住腰側,『後知後覺』道。
「……」宋將軍,全程都是你一人獨虐好麼!她又不是沒看到!
宋弘璟看著那雙烏溜眸子透出的光華,彎起了嘴角,「啊,騙不了啊,一直看著我罷。」
項瑤默默轉了視線,轉身要走,被宋弘璟拉住,「我送你回去。」
「宋將軍拿我作賭注,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罷。」兩人並肩走著,項瑤倏然提及,沉了調兒。
宋弘璟嘴角笑意一斂,「他確是以你為餌。」在項瑤愈發深沉的目光裡,直直凝視著道,「我未答應,然若是我贏了,他便不能再糾纏。」
項瑤詫異,跌進他幽曠而深邃的目光裡,他的眸子宛若墨海,搖蕩著星光,含著冷肅的認真,心頭顫動。
宋弘璟先帶人回了將軍府,用馬車送人回去,臨到府門口,一路顯了沉默感動的項瑤倏然瞥見一抹身影,與秀綾姑姑那幅畫上的人有幾分相似,卻又……
「……他是?」
宋弘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答道,「是家父生前摯友,這些時日來了京城暫住將軍府。」
項瑤眺了良久,「他的腿……怎麼了?」如沒看錯,那人是坐著輪椅被人推進將軍府的。
「早年遭賊人暗算,人救了回來,可是腿失了知覺。」宋弘璟見項瑤神色震動,不由問道,「阿瑤認得?」
「這人……酷似我姑姑一位故友。」項瑤無甚心思地答道,待馬車一到,急忙趕回了府。
馬車裡,宋弘璟貼心地備了套衣裳,項瑤換上正是合身,不由羞怯。馬車很快駛到太傅府門口,項瑤被流螢扶著跳下,正要往秀綾姑姑的住處去,就見雲雀著急地尋了出來。
「小姐,府裡出大事了,童姨娘小產了,老爺正尋你呢!」
項瑤腳下一頓,沉聲問,「童姨娘小產,父親尋我作甚?」
「是麟哥推的童姨娘,童姨娘硬說是受你指使,估摸是尋過去問話。」
項瑤半斂眸子,眼中劃過一抹譏誚,腳步一轉,往前廳走去。

  ☆、第36章 畢露

「作孽啊作孽!千防萬防就是防不住有人成心想害我的小孫兒啊!」老夫人氣得用手裡的枴杖重重捶地,「我可憐的小孫兒。」說著一手捂了胸口,似是要喘不過氣兒來似的。
項善琛忙扶住了人,安置到檀木半枝蓮太師椅上,安撫道,「母親先莫氣,事情還不知是個什麼情況。」
老夫人唉唉直歎氣,視線掠過地上跪著的婆子,落在不遠抱著孩子的徐氏身上,咬牙切切道,「今個的事定要個交代,我的小孫兒不能白白被害了命!」
徐氏瞧見老夫人想要償命的凌厲眼神不禁縮了縮身子,把麟哥抱得更緊,急得快掉眼淚,「兒啊,人到底是不是你推的,你給娘說清楚。」
徐氏是秦老夫人嫁出去的女兒,這會兒的秦老夫人也不好多吱聲,只是面上有些不虞,她深知老夫人是個什麼性子,只在旁邊坐下靜靜地瞧著,轉了目光給賀氏,賀氏會意出來,忙著幫著徐氏道:「別急,孩子越嚇越說不出什麼的。」
老夫人挖苦,「該不是你們掉了孫兒。」
秦老夫人依舊沒有說話,賀氏趕緊陪笑,「老夫人,自當不是那個意思。只不過咱們的把事情弄清楚啊,冤枉了誰都不好。」
徐氏一聲歎息,唉,千不該,萬不該惹老夫人家的童姨娘,這是個難纏的,但事情總得說清楚,也不想座上的秦老夫人受無端指責,於是更加緊迫地追問。
徐錫麟也是給嚇壞了,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這會也只敢躲了徐氏懷裡,聽著問話先搖了搖頭,就聽得地上跪著的婆子嚎了一嗓子,道是童姨娘可憐,好心拿點心給麟哥嘗,不領情還把人推了,害得沒了孩子,一聲聲地責難。
原還搖頭的麟哥對上婆子的指責,眼前浮起童姨娘摔倒在地時那一大攤子殷紅鮮血,登時嚇得悶了聲,畢竟還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兒,緊緊拽著徐氏嚎啕哭了起來,再問不出什麼。
項瑤剛走到門外就聽到這動靜,快了兩步入了廳裡,到了徐夫人旁,緊著神色問道,「麟哥沒事罷?」
徐夫人咬著唇,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看向她的目光卻隱著擔憂。
廳堂裡因著她的到來,一時都聚了視線,尤其是老夫人一雙眼裡迸出火光,從牙縫裡擠出字兒來,「上一回是無心,訓過也該長記性,這一回敢動手推人,我看分明是有人教的。」
這話的指向性就明顯了,項瑤直起身子,與她坦然相視,「祖母這是何意?」
「楊媽媽,把你之前說的再說一遍。」老夫人坐正身子,偏偏理不饒人。
跪著的婆子領命,當即重複道,「童姨娘今早散步走到水榭,見麟哥兒在逗魚兒玩,瞧著有趣,就囑丫鬟拿了點心給麟哥嘗,孰料麟哥突然發難,狠狠推了童姨娘一把,直把人推了地上,嘴裡還說著狐狸精,壞東西,欺負姨母姐姐,就該好好教訓,要不是老奴等攔著,怕是就要被踹上了。」
「童姨娘倒的地兒上淌出血,老奴怕有個意外,趕緊著人抬回了苑兒找大夫,可……可已經是來不及了唉。」
「麟哥一年到頭也總共來不了幾趟,他能和童姨娘有什麼深仇大怨能下這死手,聽聽欺負姨母姐姐,若不是有人同他說他能這麼說?」老夫人用力捏著枴杖頭兒,憤怒道。
「老夫人,媳婦和瑤兒決沒有那麼說過,更不會讓麟哥那麼做!」顧氏聞言忙是急著解釋,其實早在老夫人提出要找瑤兒她就有些慌,如今聽著這指向的,更是憂心不已。
「夫人莫急,你和瑤兒的心性我清楚,沒那個壞心,只是叫過來問問罷了。」項善琛怕她急壞身子,輕聲安撫道。
老夫人在旁冷哼了聲,擰了眉頭神色不悅。
項瑤挨近了麟哥,方才婆子說話的時候他一直搖頭似是否認,她也不相信麟哥兒會那麼說,這孩子雖然平日裡愛作怪,可從未出過格兒,便柔著聲音道,「有師父在,不用怕,先告訴師父那個婆子說的可是真的?」項瑤刻意用了兩人相處時的稱謂拉近關係。
麟哥兒癟著嘴,圓溜的大眼睛裡又蓄了水光,頗是委屈,從徐氏懷裡離開稍許,搖了搖頭。
「是沒說那些話,還是沒推人?」項瑤徐徐誘問道。
「怎麼,你還想替他詭辯不成!」老夫人一聽當即插了話,神色怨怒。
項瑤一看麟哥又被嚇得縮了回去,暗暗蹙眉,不作理會繼續道,「別怕,只管照實說,有我在決不讓人冤枉你去。」
大抵是項瑤的神情太有說服力,又或者項瑤在他心裡地位不一般,麟哥終於抽泣著開了口,磕磕絆絆的把事兒說了一遍,前頭和那婆子說的一致,可後來是童姨娘先嘴裡不乾不淨,他確是有說過要是再說就要教訓來著,但那童姨娘卻自個倒在地上的。
「好哇,這般昧著良心的話都敢講,她一個懷著身孕的,難不成還會害自個孩子不成!」老夫人氣得站起身,掄起拐棍就要往麟哥身上招呼去,一邊怒道,「這麼小就敢睜著眼睛說瞎話,當娘的不會教孩子,老婆子來教!」
項瑤忙起身擋在了麟哥身前,冷凝著神色道,「要是童姨娘沒懷孕呢?」
正伸手攔老夫人的項善琛趁著停頓一把握住了拐棍,亦是詫異回頭凝向項瑤,神色略是不可置信。「瑤兒你莫要胡話。」
「項瑤,你害我孩兒還要這般誣陷我麼!」女子尖細的聲音驟然在門外響起,只見童姨娘頭上纏著白布條,被丫鬟扶著虛弱地走了進來。
「你怎麼出來了,這身子……」老夫人見狀忙指使婆子搬了椅子,面上疼惜。
童姨娘被扶到椅子上,傷心垂淚,「老夫人我若不來,還不知道她這般詆毀我呢,叫這般冤枉,我……我活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別說傻話,老婆子還在這呢,一定給你討個公道,你不用理會那些個胡說八道。」
童姨娘哭著點頭,似是委屈至極。
項瑤冷眼瞧著,未錯過她捏著帕子擦眼淚時露出的那一抹得逞笑意,盈盈杏眸半瞇起,暗忖也就這一時了。
「我也是聽丫鬟說起,有一回翠屏撞著童姨娘,道那肚子軟綿綿的,又聞童姨娘這月從雜物房領了不少布料棉花,才有那般猜測。」項瑤直接道,毫無避諱。
童姨娘在袖下暗暗捏緊了絹帕,在心底暗想回去怎麼懲治翠屏個多嘴的,面上委屈神色不改,「那是老夫人前陣兒念腰不好,我就想做個軟乎墊兒,竟被你當作冤枉我的理由,我若作假,京城最好醫館慶余堂的大夫胡大夫難不成也作假?大可找人來當面對質!」
老夫人皺眉,正要說不用,就聽得項善琛作了深思,片刻後沉吟開口,「管家,去請一趟。」
「老爺!」老夫人喚了一聲,就見童姨娘又抹起了淚,只得先寬慰了人道,「莫哭了莫哭了,損了身子可是自個兒。」說罷,趕緊著人扶著移到了屏風後的軟榻上休憩。
項瑤始終淡漠瞧著,對上老夫人怨怒眼神亦是未改,只在顧氏擔憂望過來時投過去一記安撫。
項管家去了不到一炷香的時辰就把人給請了回來,胡大夫是個年逾五十的老者,一股沉穩氣勢,恭敬地喚過項老夫人及項大老爺。
「胡大夫,老身就是想問問童姨娘這有幾月身孕,想給調調身子,該怎麼進補?」老夫人顧著面子,拐彎問道。
胡大夫聞言似是詫異,「府上的童姨娘並未有孕,何需進補?」
「不是,大夫,明明是你同我說的,怎的又說沒有?」老夫人叫他這一反轉弄得迷糊,急急問道。
「府上童姨娘只是腸胃不適……」
屏風後咚的一聲動靜,就見童姨娘跌撞地跑了出來,臉上顯了一絲猙獰,「孩子近四個月了,還是大夫您給確的診,是不是記錯了?」
胡大夫見狀一皺眉頭,沉吟道,「老夫確是給童姨娘確診過,可那不是誤診了麼,老夫第二回看診的時候就同姨娘澄清了,還道要親自跟老夫人解釋,是童姨娘說要自個去,老夫就開了些調理腸胃的藥回去了。」
老夫人如遭雷擊,臉上青白一片,顫抖著手指向了神色大變的童姨娘,「你你你……大夫說的可是真的?」
童姨娘自是不敢承認,神色驚慌,「不,老夫人,不是真的。」
「童姨娘這是質疑老夫的醫德了?」胡大夫臉色不虞,沉聲道。
童姨娘倏然看向他,睚眥欲裂,這人收了自個那麼多銀兩,卻在這檔口出賣自己,眼前黑影重重,險些暈厥,被不知何時站在她身旁的項瑤扶住,耳畔響起一道極輕的聲兒。「看來姨娘所托非人。」
不可置信地抬眸,就見項瑤眼底一片冷意,寒意從她扶著自己的手臂倏然席捲全身,這時才恍然自己的一切都在這人的掌握中,凝著她心頭巨顫,兀地體會到了可怕深意,忙是叫喊道,「老夫人,他是叫人收買冤枉我的,老夫人你要相信我啊!」
一定是,一定是貪了項瑤給的錢才臨陣倒戈,她決不能慌,不能慌。
「老夫行醫多年,本的是醫者仁心,竟被你一個姨娘說收買作事,老夫敢以多年清譽擔保,童姨娘絕無有孕!」胡大夫一凜神色,亦是動了怒氣。
「你……」童姨娘氣急,他若不好被收買,那是哪個獅子大開口的要錢,害她……偏生這話她說不出,胸口憋悶的一陣抽疼。
看到如此,老夫人自然信了胡大夫,「童姨娘你好大的膽兒!竟敢如此糊弄我!真是,真是門風淪喪!丟人啊丟人!」提起拐棍要打,卻不自主地向後一踉蹌,幸虧項善琛扶住,兩眼翻了翻,險些氣暈過去。
項瑤凝著這一幕,暗暗彎了下嘴角,卻是很快匿去,仿若不經意地開口問道,「先前童姨娘懷得不穩當,為了保胎從賬房支了一筆筆銀錢,用的還是老夫人名義,既然姨娘未有孕,自然也就不需要保胎,那……這錢去了哪兒?」
童姨娘聞言一窒,緊攥著的手青筋暴起,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神色,凶狠望向項瑤,恍若要生吞活剝般。

  ☆、第37章 落幕

誰也沒料到童姨娘會突然發難衝向項瑤,那架勢是紅了眼地想要她性命,張嘴便是污言穢語:「你個小賤蹄子處處與我作對,你想讓我死我今個先要了你的命!」
她動作極快,上來便要撓項瑤,項瑤急急退了兩步,只見眼前影子一晃,雲雀攔在跟前,怒色道:「被豬油蒙了心的糊塗東西,竟敢對小姐動手!」
「你個小賤蹄子,給我讓開,否則我一併將你打死!」童姨娘只曉得要讓項瑤把後面的話說了自個定是沒了活路的,早急紅了眼,哪聽得進雲雀說什麼。
「放肆!」雲雀大喝一聲,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氣力,狠狠推了一把童姨娘,饒是如此,自個兒臉上也掛了彩,劃了好長一道,血珠子慢慢淌下來。
項瑤暗暗吸一口涼氣,喝到:「你們都是呆子麼,還不將她叉起來!」
那一廂,童姨娘也不好過,撞到了桌腳,額頭上汨汨冒血,狼狽不堪,只用一雙眼睛恨恨盯著項瑤,掙扎著似是還要起,就被兩名婆子鉗制住,再不能動手。
眾人瞧著這一幕,堪堪反應,童姨娘這簡直是失心瘋了。老夫人被氣得拿枴杖一下一下拄地,愣是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半晌才嚎出一嗓子家門不幸,作孽。
項善琛怒極,卻還記著項瑤方才提及的事兒,著人請了賬房先生,等人一到,立馬沉著聲兒問,「童姨娘這兩月從賬房支銀子了?」
賬房先生瞥了一眼這場面,聽得問話立馬垂首恭敬答道,「回老爺,童姨娘拿著老夫人的牌子從賬房支了四回銀錢。」
老夫人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袋兒,後來才想起有一回讓童姨娘去支銀子時給了未拿回來,這兩月根本未取過,登時不置信地瞪向了童姨娘。
後者驚懼,昂聲駁道,「我什麼時候去賬房支銀子,你莫要血口噴人!」
賬房先生見她抵賴,也是慌張,「當時明明是你說奉老夫人的命來的,記的也是老夫人的名兒,這……這童姨娘你可莫要賴啊!」
童姨娘用帶著怨恨的眸子盯著堂下站著的賬房先生,「你自個記的糊塗賬別想賴我身上,你這是趁機落井下石,故意栽贓!」
「我……大老爺,小的絕沒有半句謊話,真是童姨娘自個取走的,我……就是借我十個膽兒我也不敢弄虛作假啊!」賬房先生愁苦著一張臉,真恨自己當時被這惡毒女人蒙了心,沒讓留個手印兒,落得眼下這百口莫辯的境地,悔得腸子都青了。
「老夫人,老爺,他不敢難道我敢麼,要是被發現我哪還有活路!」童姨娘淒淒抹著淚,恨不能以死明志似的證明。
賬房先生顫著手指指著她,怎麼都想不到人能無賴到這地步。
童姨娘自覺把人說的啞口,又沒留得證據,總能逃過一劫,仰首瞥向項瑤,眼裡隱過戾毒的暗芒,想害自己沒那麼容易!
項瑤與她視線相對,在眾人暗自議論未注意她之際,忽而彎了下嘴角,眸子裡一片清透笑意。童姨娘心頭莫名一揪,背脊發涼。
「老爺,外頭有人找童姨娘。」有小廝匆匆跑進來通稟,補了一句,「樣子怪凶的。」
童姨娘數著日子心裡一個咯登,劃過一絲緊張心虛神色,項善琛瞥見,吩咐讓人把人帶到廳裡來。看著小廝又匆匆離去的背影,童姨娘一下萎下身子,面色聊白。
沒過一會兒小廝就把人帶來了,同行的只有童姨娘身邊的丫鬟翠屏,手裡緊緊攥著什麼,一副驚恐模樣。
「人呢?」項善琛睨著小廝問道。
「回老爺,小的去的時候看見那人交東西給了童姨娘身邊的丫鬟,人就走了,小的就把翠屏帶了過來。」小廝回復道。
眾人的視線隨之落在翠屏身上,原本就戰戰兢兢的小丫鬟愈發顫抖得厲害,一聽項善琛發話讓她把東西交出來就一下跪到了地上,手裡的錢袋子啪嗒掉了地,未封口的袋子滾出不少碎銀子。
「呀,是送錢的?」
「這麼一袋瞧著有不少呢罷,童姨娘就一窮鄉下出身……」
「……」
議論聲嗡嗡,落在童姨娘身上的視線含義不一,都是詫異這錢來的門道。尤其是項善琛,怒拍桌子質問,翠屏嚇得什麼都給招了,童姨娘在外頭放銀子,本錢就是從賬房支的那些。
童姨娘一下子蔫在地上,那神情堪堪是認了罪的。
老夫人一口氣沒緩過來,直直在椅子上暈了過去,廳裡一時陷入混亂,項善琛看著老夫人被扶走休息,心裡頭堵著的那句話未有機會出口,憋著發酵,冷凝了面色,這就是母親硬逼著的他娶的『好媳婦』!
假懷孕,放銀子……項善琛轉過視線,黑著面萬分嫌惡地凝向癱軟在地的童姨娘眸子裡像是蘊含著風刃霜劍,說出來的話不帶半點溫度。「來人,把童姨……把她帶下去按家法處置,三十大板後送去莊子。」
童姨娘一聲聲喊著老爺饒命,跪著一下下磕頭認錯。項蓉亦是跪下求情,卻止在項善琛幽深目光裡,那一句求情者一併受罰的話讓她再不敢開口。
一旁的顧氏雖然瞧著可憐,這次倒也不曾出聲,項瑤扶著顧氏,眼神瞬間稅利起來,若她不害人,豈會有今日的下場。
誰也沒想到今個這一出原是童姨娘受害,卻以她自食惡果結束,搖著頭散了。項瑤送顧氏回去後回了自個苑兒,念著雲雀臉上有傷,趕緊讓胡大夫給瞧看看,生怕姑娘家的落了疤痕。
所幸傷得不深,胡大夫替雲雀處理過傷口,囑咐了些該注意的,留下一管膏藥道是每日早晚塗抹一回,不至於留疤。
項瑤著流螢給了胡大夫一包賞銀,後者推辭不肯收,「老夫已經受了姑娘許多恩惠,這……使不得。」
「胡大夫也是為了那些孩子,這是應得的,您就不要同我客氣,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項瑤漾著清淺笑意,對這位老者頗是敬佩,若不是為了那些染病被棄的孩子,他也不會一把年紀冒這個風險。
胡大夫只得收下,心中不免感慨,這位項家大姑娘的做事手法他雖然有些不能苟同,可本質卻是善良,這條賊船他上得不冤,一張老臉露了開懷笑意。
……
童姨娘是被打得奄奄一息給送出府的,聽說在門口都快哭岔氣了,和項蓉兩個抱著難捨難分,最後還是讓婆子硬拽開送走的。
徐錫麟經這事老實了不到兩天,一恢復元氣就不知從哪兒弄了只真青蛙,趁老夫人午睡時候給藏了她鞋裡頭,還沒等穿鞋發現,那青蛙自個蹦躂到了老夫人臉上,呱呱叫的驚醒了人,大眼瞪大眼,差點掉進老夫人大張的嘴裡。
老夫人當下氣得要找徐錫麟算賬,孰料就被徐老夫人上門指著鼻子一通不帶髒字兒的罵,雖說老夫人在鄉下是個潑婦,可徐老夫人也不是個吃素的,三代單傳的獨苗苗哪能讓人隨便欺負了,老夫人沒討得半點便宜,反而被氣個半死,徹底病倒,哪兒哪兒都疼了起來。
媳婦沈氏在褚玉閣侍候半天,回了自個苑兒,一進門就瞧見項善昊拿著蛐蛐草逗蛐蛐玩兒,登時蹙了秀眉,「老夫人方才跟我念起你,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有這閒工夫就不能去待會兒?」
「誰說我閒了,今個要帶常勝將軍出戰,明個再去。」項善昊頭也不抬道。
沈氏擰眉不虞,也知道他那個脾氣,多說兩句惹了他不高興又丟下自己跑了,只得耐著性子勸道,「府裡老夫人一直攥著權不肯放,那些個莊子什麼的,要是能分給你兩個管管,咱們也不至於這麼緊巴巴,支個錢的都得看臉色。」
項善昊一聽這老調常談的,拿手指掏了掏耳朵顯了不耐煩,「費那勁兒幹嘛,我要沒錢了我娘自會給我,再說了我一看帳就頭疼。」
沈氏氣悶,是,老夫人從不苛著倆兒子,可一直拿媳婦當外人防得緊,要不童姨娘能走上那道兒。
沈氏剛要再張口,就見項善昊抄了蛐蛐罐子不愛聽地往外頭跑,一把把人拽住,「跑什麼,我不念了還不成麼,還有個事兒,允灃不是掙錢了麼,你倆……志趣相投,給問問怎麼掙的唄。」她可瞧見柳姨娘身上的穿戴了,可不像她自個說的小錢,就更想知道他做的什麼買賣。
項允灃是個小紈褲,項善昊是個大紈褲,如今卻是大的不如小的,但凡項善昊能爭氣點兒,她就不用為這發愁,又因著肚子一直沒動靜,矮了幾等,眼看著項善昊在外花天酒地發作不得。不過兩人也有個約定,在外頭玩可以,就是別玩到她眼皮子底下來,眼不見為淨。
「行行行,知道了,人還等我呢,走了啊。」
「你——」沈氏絞了絞帕子,卻是拿他沒辦法。

  ☆、第38章 危機

天光初霽,朝霞浸透雲層,陽光傾灑院落,透過大開的窗子,恰好落在站在窗邊架子旁的少女身上,月白芙蓉裙翩然,與花梨木架子上托著的定窯刻萱草紋玉壺春瓶相得益彰,手邊一叢粉紫重瓣木槿,正仔細修剪著,綠瑩瑩的葉片上水珠兒滾動,顯了生機。
顧氏進門瞧見的就是這麼一幅景兒,不自主地慢下腳步,像是怕擾了似的。
「娘?」項瑤驀然瞥見人,擱下手中的剪子喚了一聲,展了笑顏,在接觸到她身後那人視線時笑意更甚,「筠妹妹也來了。」
「聽你的話,每天晨起走動走動,這不湊巧在路上碰著筠兒,就一塊過來了。」顧氏笑盈盈地搭了聲兒,拉著項筠坐了下來。
雲雀替幾位主子奉了茶,便退到了一旁侍候著。
項瑤看著顧氏臉上的好氣色,心底由衷高興,「孫大夫留的藥還剩多少,要不夠我再讓人去郡縣一趟。」
「夠了夠了,再說了我這完全好了,用不著那麼麻煩。」顧氏端起的茶又擱回了桌上,忙是道。
項瑤蹙了眉,顧氏上輩子的死幾乎成了她的一塊心病,盡心調養是一說,得空更是陪著她散心,就怕顧氏自個不注意身子。
這廂顧氏知道她又要說教,也是怕了,忙扯了別個事兒轉移,「說起來,到現在也沒有你秀綾姑姑的消息,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這一個姑娘家的在外頭萬一吃虧……」
只一開口,卻是真的愁了起來。這人好端端的突然就留書出走了,前兒個還聽說老夫人給定了門好親事,這事鬧的,老夫人退了聘禮不說,還讓人在背後戳脊樑骨,原本就不爽利的身子愈發差了,牙齦腫得老高,都兩天沒好好吃飯了。
「秀綾姑姑做事向來有自個打算,雖然這次是衝動,可定不會讓自己受委屈的。」項瑤寬慰人道。對於秀綾姑姑出走項瑤是有預感的,甚至還借了宋弘璟的手下暗中保護,去向她清楚卻不能說,不僅是因著項筠在,更怕顧氏藏不住事兒露了。
「夫人寬心,大老爺和二老爺派了不少人去找,定能把人尋回來的。」項筠亦是附聲。
顧氏微微頷首,也只能暗暗跟菩薩祈求,讓秀綾平安回來,抬眸瞥見項筠忽然記起了事兒,「對了,筠兒跟我提起這時候菊園正是好風光,邀我去觀賞,順道還能討要兩盆名菊哄哄老夫人高興,我覺著這主意不錯,不過老夫人身邊離不了人,我看就你和筠兒去罷。」
項瑤聞言挑了挑眉,眸光掠過一抹清冷,卻是笑著應下了。
午時末,馬車停在太傅府門口,項筠身著粉紅色的繡花羅衫,下著珍珠白湖縐裙走了出來,淡抹胭脂,兩腮潤色地像是枝頭一朵剛綻放的瓊花,白中透紅,顯是作了精心打扮。
隨即一眼就瞧見了站在馬車旁等候自己的項瑤澹色薄羅短衫,衣襟兩側有束帶鬆鬆地在胸前打了個結,餘下雙帶隨意垂下,迎風而舞。頭髮梳涵煙芙蓉髻,淡掃蛾眉粉敷面,明艷不可方物。
明明這長相模樣自己已經看了十來年,現下看著依然美得讓人心驚,這抹心驚裡還夾雜著隱懼,上回池畔項瑤那神色至今都叫她膽寒。想到此行目的,眼眸稍沉,暗暗一咬牙,迎上前去,「讓姐姐久等了。」
項瑤嘴角微揚,似笑非笑地睨著她,隨後一道上了馬車,只在簾子落下之際道了一聲妹妹好膽量,驚得項筠陡地往車廂後縮去。
菊園坐落在城北,得天獨厚的一處景兒,菊園的主人是個愛花之人,尤好此花,專門辟了園子種植,種出來的花在京城裡也甚有名氣,不乏有世家貴族來買花的,也有來賞花的,主人一概款待。
一名青衣小童在前頭引著路,一邊介紹道。「姑娘左手邊的是黃微、松針、破金、鶴翎,對著右邊的獅蠻、蟹爪、蜜珀、月下白……」
項瑤對菊花不甚瞭解,只但看著那成片的菊花叢,也的確是好看的緊。
「我們想自個轉轉瞧瞧,不勞煩小哥了。」項筠在走了一段路後開口打斷道。
小童見慣,識趣退下。
一眾花團錦簇中,項瑤和項筠一前一後的走著,最後直到來到角落的一叢淡紫色的桔花叢前,項瑤才腳下一頓,然後看向眼前的開的足足有碗口大的千層菊,倏然道,「我瞧著這就不錯,開得喜慶,祖母該會喜歡的,就帶這兩盆回去了罷。」
項筠一怔,險些忘了這還是自個找的借口,沒想到項瑤這麼快就選定,一時有些慌,「這兒景那麼好,姐姐不再看看麼?」
「祖母還病著,哪有遊玩的心思。」項瑤故作蹙眉,便讓雲雀去把小童喚過來,眼角餘光卻溜向臉上顯了焦急的項筠,明顯往左右顧盼了下,似是在等什麼人出現。
項瑤微瞇了眼,轉一背的功夫就聽著一抹溫潤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意外之色。
「瑤兒,項二姑娘?」顧玄曄穿著玄青菖蒲紋杭綢直裰,腰綬玉珮,外面罩著件黑色繡金紋衫子,站在不遠招呼道。
「見過王爺,王爺金安。」二人一道福身行禮,項瑤在彎身的一瞬冷下了眸子,已是料到。
「免禮。」顧玄曄只帶了一名隨侍,作了來賞花的樣兒,出言邀了項瑤二人一道。
二人行變成了三人行,言語更少,顯了沉默,項筠跟了幾步便微紅著臉尷尬地道是暫別片刻,隱了方便之意,隨即在項瑤意味深長的注視下咬著下唇匆匆走開。
項瑤眺著她的僵硬背影,在最初的恨意過後,更多的是驚奇,若說兩人早就勾搭在一起,那她是抱著何等的心情看著藺王對別的女子大獻慇勤。就譬如現下,為了私會竟要她牽線搭橋,是因著那人一貫會哄人的手段,許了什麼,還是因為真能愛一個人愛到如此卑微?
風拂過,花叢輕晃,少女半張面孔在芳菲的映襯下,越發顯得瑩白嬌美,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入美好的弧形,顧玄曄睨著她美好側顏不禁有些失神。
項瑤回過神便對上顧玄曄深情凝視的眸子,週遭仿若有片刻的靜止,然她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竟對此再無感覺,沒有愛恨,沒有一絲多餘情感,好像……好像那些過往在那日煙花爛漫下通通放下了。
「瑤兒,我……」顧玄曄不自禁開了口。
「王爺似乎有違與宋將軍的承諾。」項瑤倏然截斷了他的話,神態謙恭,語氣卻是疏離冷淡。「小女是來買花哄老人家高興的,急著回去,恕項瑤失陪。」
顧玄曄怎瞧不出她是故意躲避自己,怕自己在她眼裡已然成了洪水猛獸,他如何都想不通,兩人之間怎麼會變成今時今日這局面,情急之下,伸手抓了她的手阻止她離開,「瑤兒,我們之間是否有什麼誤會,給我個解釋的機會,你明知我對你的心意……」
項瑤的視線落在他抓著自己的手背上,青筋隱現,顧玄曄隨即察覺自己用力過頭,稍稍鬆了些。
亦是在這一瞬,項瑤徹底冷下了眸子,緊抿的唇勾起一抹諷刺笑意,「看,這就是你與他最大的差別。」趁他失神,一使勁脫離了他的鉗制。
「還請王爺自重。」
清凌凌的話音落下,就聽得蹭的仿若拔鞘破空之聲驀地響起,銀光一晃,寒意直逼。項瑤尚未反應就被顧玄曄護在身後,劍刃交接的尖嘯聲響刮過耳膜,就見十數名蒙著面的黑衣人出現在菊園內。
「什麼人膽敢行刺本王?」顧玄曄把劍橫在胸前,將人緊緊護在身後,喝問道。
「哼,到了底下閻王自會給你個解釋,納命來!」其中一人冷嗤一聲,不給顧玄曄拖延時機的機會,再度襲向他。
項瑤跟著左躲右閃,好幾次都險些被傷著,不多久,越顯吃力的顧玄曄身上多了幾條血痕,項瑤擰眉,卻未有過多驚慌,只當是顧玄曄又在玩什麼花招,連苦肉計都使上了。
刀光劍影重重,項瑤逮著空檔正要脫身離開,卻不及防地瞥見被顧玄曄踢到一旁的黑衣人滿身煞氣,正與自己對上,當即折身衝著自己方向而來,手中銀劍直指。
「小心——」
項瑤瞥到不遠處顧玄曄那放大驚慌的神色,忽然意識到什麼,劍尖的凌厲寒氣已經直撲面門。

  ☆、第39章 刺客

項瑤來不及閃避,下意識地閉上眼,腦中混亂,卻聽得「光當」一聲,伴著啊的一聲慘叫,並未有預想中的痛感,微微睜了眼,只見那人手中的劍被擊落在地,此時正捂著手腕痛苦萬分的模樣。
一頎長挺拔的身影站在她身前,高大修長的身軀罩著件常服,寬袍大袖,銀線在衣擺精繡出流雲織紋狀,衣角被風吹得獵獵。項瑤慌亂蕪雜的思緒漸漸歸攏,望著凝視她的那雙深邃黑眸,忽而牽起笑意,已經是第三次了罷。
宋弘璟眸底原毀天滅地的煞氣被那一笑驅散,漾開無限深情,仿若在說她沒事實在是太好了,溫厚手掌拂過臉頰,將那縷凌亂髮絲撩至她耳後,「別怕。」
項瑤耳畔儘是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怦怦聲。
顧玄曄身上多處傷痕,身形狼狽,因宋弘璟的出現暫緩了危機,眼見隨後而來的侍衛和京城衛軍,撐起身子怒喝道,「全部給本王拿下!」
黑衣人見勢不妙,大喝一聲撤,十數人皆是行動有秩地朝牆的方向躍去。顧玄曄眼神陰鷙,不顧隨侍阻攔,提劍緊追,與斷後之人再度交上了手。
刀劍相抵,每一招都形同搏命,身形交錯,顧玄曄逼著那人一直打到了廊簷下,形圍困之勢,顯然是想活捉。廊簷一頭,項筠甫一回來就瞧見滿園花盆四零八落,驚詫之際,身子忽的被一股力道擒住往後拽拉,脖子被抵著金屬獨有的冷意,陡地僵直了身體。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了她!」項筠身後的黑衣人聲音冷然道,不知是否故意,那聲調低沉地令人覺得怪異。
項筠害怕得不敢亂動,一雙眸子氤氳著水汽,透出一股朦朦朧朧的美感,顫著聲調祈求,「王爺,救我。」
顧玄曄修長的眉微挑著,眉角有股說不出的凌厲,鳳眸半瞇著,緊抿的唇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顯得十分薄情。「相比想要本王性命的刺客,你覺得就憑你挾持的人能抵得過?」
項筠猛地睜大雙目,似是不信他會這樣對待自己,緊咬著的下唇近乎泛白。
項瑤聞言,臉上是不出意外的冷然神色,悠淡得近乎沒有表情,實則在想若是做戲,未免也太逼真了,隨即把目光投向了對峙的幾人。
顧玄曄眼底戾氣一瞬而過,向前跨上一步。
蒙面人似是沒料到顧玄曄會棄同伴於不顧,眸底掠過一絲慌亂,更多的是恨意,劍柄往上一提,登時在項筠那白皙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後者驚懼凝望,一聲聲哀戚地喚著王爺,不可置信有之,絕望傷心亦有之。
「有人陪我上路那也值了。」蒙面人淒厲一笑,依稀能聽出是女子的聲音。
項瑤聞著聲音驟然擰了眉頭,覺得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再看項筠哭成淚人兒的模樣,於情於理她都不能袖手,項筠該死,卻不該是這樣的情況下,遂急切地喚了聲王爺。
顧玄曄隨之頓住步子,沉著面色,在蒙面人要同歸於盡之時驀地出聲,「慢著。」伸手示意身後侍衛,「退後,放她走。」
侍衛們隨即退了幾步,蒙面人深深瞥了一眼顧玄曄,挾持著項筠往牆的方向而去,肩膀處汩汩而流的鮮血令她動作有些緩慢,項筠被帶著步子踉蹌,臨到牆頭更被一把推開跌在了碎了的花盆兒,扎出了鮮血。
玉綃忙是上前攙扶起,項筠忍著疼痛看向顧玄曄,後者卻凝著刺客逃走的方向一臉陰鷙,連帶轉過視線回落在她身上時猶帶著寒氣。
「……小女多謝王爺救命之恩。」項筠的聲音微染哭腔,目光掃過顧玄曄身上更加可怖的傷處時驚慌之意更甚,一時顧不得禮數,急急掏出絹帕上前替他捂著傷處,眼中的擔憂毫不掩飾。
顧玄曄的視線從那只被瓷片劃開一道道口子的白皙柔荑上,轉到了它主人臉上,神色稍緩,面向項筠露了一絲心疼及歉疚,然還未開口回應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眾人登時慌了手腳,還是宋弘璟臨危不亂讓人抬著顧玄曄去了莊子裡頭,命隨侍去請大夫。項筠自顧玄曄昏倒在她懷裡時就已經慌了神,緊緊跟著進了屋子,一眼不錯地凝著顧玄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筠兒心細,留下照顧王爺罷。」
項筠抬眸似是詫異就聽得項瑤繼續道,「晚回去了我怕娘擔心,我先回去報信,回頭再來接你。」
「這……」項筠咬唇,心底甚是想留下,稍一猶豫便順從點頭應下。
項瑤唇角揚著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轉身離開,宋弘璟緊隨其後。在瞧見滿園狼藉忍不住蹙了眉頭,見小童心疼地扶起沒有打壞的花盆,確是替這好景兒可惜。
臨到走前,宋弘璟提醒那位小童道,「菊園的損失找裡頭那位主兒,不必客氣。」
兩人一道走著,經過方才打鬥的地方時,項瑤仰頭看著那堵牆,仔細想著面巾下露出的那雙細長眼陷入沉思,以至於邊走著險些被碎花盆片兒紮了腳,還是宋弘璟突然打橫抱起人,大步邁出,驚得項瑤原本心不在焉的面容上蕩漾開一抹淺淺的櫻紅。
「你快放我下來!」
宋弘璟抱著人,穩步向門口走去,直到馬車跟前才把人放下。幸好這一路的沒什麼人,項瑤臉上那抹緋紅一直蔓延至耳根,又羞又惱,但在撞見那雙深邃眸子裡的笑意時,好不容易平復的心跳又如擂鼓。
「你怎麼會突然……」項瑤磕磕絆絆地扯了話道。
宋弘璟沉默,項瑤瞥見他眼底難得的緊張神色,下一瞬即猜到他是在自己身邊安插了眼線,卻並不覺得生氣,甚至還有一種被緊張重視的心安。
有一剎那,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彷彿不知該說些什麼,又或者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開始既然不想,為什麼後來又救她?」
「嗯?」項瑤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住,待反應過來,凝了視線與他相對。「宋將軍身手那麼厲害,為何不救?」
「你討厭的,和我討厭的,不想。」宋弘璟答得卻是直白。
項瑤哽住,一時該不知說些什麼。
「二姑娘心機深,得防。」宋弘璟又補了一句,確是擔憂她的樣子。
「……」
被如此信任,如此呵護,項瑤莫名覺得眼眶有些發熱,凝著他的眼角餘光卻入了一塊染了血跡的帕子,被風吹到腳邊,攤開一角露了秀氣的秋字,亦是這個字,讓項瑤眼前驀然浮現一女子怨毒的神色,那雙眼與方才刺客的眼重合,毫無違和。
「是她……」
宋弘璟挑眉,就看她倏然一展眉頭,神色難得顯了一絲激動,「宋將軍幫我找一人可好?」
「靖南王收到你讓我轉交的信箋與畫像,便迫不及待地離了府,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憑著一路留下的記號找到人。」
「並非是秀綾姑姑。」項瑤眼神晶亮地凝著他,「晚些我讓人把畫像送到你府上。」
「好。」宋弘璟眼底蘊著一絲寵溺,對她,自然是有求必應。
……
別莊,光線敞亮的屋子裡,顧玄曄緊皺著眉頭躺在床上,額上沁出細密汗珠,項筠忙是浸濕了帕子,替他擦拭過,指尖停留,撫上那褶皺,輕柔地似是想要撫平。
昏迷之中顧玄曄並不安穩,似是被夢魘攫住,倏地抬手一下抓住了項筠的手,口中喃喃念著什麼,項筠俯身傾聽,聽到的卻是項瑤的名字,被緊緊抓著的手此刻看來無比諷刺。
顧玄曄半夢半醒間,感覺手背濕潤,慢慢睜開了眼,卻瞧見坐在床畔落淚的項筠,環顧左右,也只有她一人,不覺皺了眉頭,「他們……人呢?」
「王爺要問的是姐姐罷?」項筠抬眸,抹了抹兩邊臉頰還濕濡一片的眼淚,幾分倉皇之中抬頭,淚珠猶垂,「宋將軍先送姐姐回去了。」
顧玄曄聞言倏地黯了眸子,只是很快隱了去,伸手替她抹了眼淚,只當她是緊張自己,「本王沒事,莫要哭了。」
說罷,順勢將人攬入懷中,項筠小心避著他的傷口依偎,仍是貪戀這人的溫柔眷戀。
「筠兒,時候不早,本王讓人送你回去罷。」
那抹溫潤聲音自頭頂響起,卻是讓她離開,項筠環在他腰間的手在其身後緊握,半晌道了個好字,眸底一片沉水浮冰。

  ☆、第40章 狩獵

卯時初,天色猶暗,京城尚還籠罩於薄霧朦朧裡,葉子上凝聚起的晨珠滾動滑落,沿街青牆烏瓦帶著幾分濕潤之意。時辰尚早,通往北城門的青石板路上人煙甚少,多是些餬口養家的平頭百姓為了活計出城。
城門口執戟而立的鐵甲衛在越發清冷的微風裡依然站姿挺拔,為首的城門校尉站在柵欄前,待有人要出城便攔下一一盤查,直直捏上肩膀,力道不輕,被捏的路人面部皺成了一團。
隱在拐角處的女子收回視線,秀眉緊蹙,垂於身側的手不自覺握成了拳,神色轉過一抹猶豫後豁然走了出來,朝著城門行去。
離著數十步遠的時候突然自身後橫竄出一人,挑著擔子猛地從她身旁擦過,正撞著肩膀,女子兀地蹙起眉頭,那力道不輕,原本就是簡單包紮的地方彷彿崩裂了般生疼,在察覺守城校尉看過來的視線時強忍住伸手去扶的動作。
陡地,一輛馬車橫亙在二者之間,趕車的是個俊美不凡的公子,只臉上無甚表情,帶著疏離淡漠。蘇念秋只覺在這人面前仿若螻蟻,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擺出禦敵的姿勢。
宋弘璟看也未看她,伸手撩了簾子,沖裡頭柔和了神色道,「找到了。」
蘇念秋視線亦是跟隨,只見馬車裡頭坐了個樣貌更是精緻的小公子,十四五的年歲,卻堪堪生出一股不弱旁人的氣勢來,晨間微風習習,把『他』一縷細柔鬢髮拂上臉頰,仿若注意到她的視線,那人彎了嘴角,一雙細長眼眸仿若是沁在水裡的玉石,清亮溫潤。
明明是未見過的人,蘇念秋卻覺出一絲熟悉來。
「姑娘這時候出城可不是明智選擇。」那聲線有些刻意壓低的黯啞,如是說道。
宋弘璟忍下撂簾子趕車離開的衝動,咳嗽一聲,警告地瞥向正招蜂引蝶的某人。
馬車裡坐著的正是女扮男裝的項瑤,瞥見朝他們走過來的守城校尉,忙是伸了手,眼神誠懇道,「姑娘若不想被發現,就趕緊跟我走,我不會害你。」
大抵是因著那雙澄澈眼睛,蘇念秋略一沉吟就自個上了馬車,坐在離項瑤最遠,離門最近的一角,視線不經意落在項瑤懷裡的雪白絨球上。
猛地記起傳言,戰場上的黑白無常,宋弘璟——霎時和方才臉色不虞的男子聯繫起來,旁人喚的那聲宋將軍,確是無誤,手悄然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隨時搏命。
項瑤察覺,垂眸看毛球,後者舔了舔爪子,神情無辜。「蘇姑娘莫怕,它不咬人的。」
「……」那些被咬死的該怎麼瞑目。
蘇念秋凝著人,終於知道那熟悉之感哪裡來的,分明是在菊園……匕首拔出之際,項瑤懷裡的白球登時豎毛站起呲牙相向。
「你們想怎麼樣?」
項瑤被匕首指著亦不驚慌,摸了摸毛球的腦袋安撫,睨向蘇念秋道,「我若想害你,方在城門即大把你交出去。」
蘇念秋依然警戒凝視。
「蘇姑娘報仇心切,然你那法子卻是行不通,這次失手更是打草驚蛇,如今城中到處搜查,僅憑姑娘亦或者是那些同夥,只怕撐不了多久。」當然藺王的人再快都比不上她,項瑤順著毛球光滑的皮毛摸著,用它最喜歡的獎勵方式。「而我可以給你提供庇護。」
「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蘇念秋也並不傻,只是心中略有所動。
項瑤笑得眉眼彎彎,「幫你就是幫了我自己。」
蘇念秋不明,項瑤卻不再作解釋,馬車疾馳,往一處幽靜道兒行去。
上輩子蘇念秋同樣行刺過顧玄曄,只是沒有那麼好運氣,所有的同夥都折在了顧玄曄的燕雲十八騎手裡,只有她僥倖逃出,刺殺無門,躲藏在寺廟裡,意外被自己瞧見,得知她手裡有不利顧玄曄的證據,暗生算計。
那時因著藺王遇刺鹽運使一案重提,在有心人的煽動下,顧玄曄陷入被動,項瑤便借用身份助她告御狀,實際早已將那份證據掉包,告狀當日,那證據呈了景元帝面前,景元帝勃然大怒,怒責二皇子顧玄廷欺上瞞下,與鹽運使蘇競狼狽為奸,蘇念秋發覺不對為時已晚,大罵昏君,奮起反抗,被亂箭穿心而死。
死前那雙眸子對著自己的方向,恨意滔天。
「這裡曾是我母親故居,他們不敢搜,另派了人保護蘇姑娘安全。」宋弘璟交代完幾名心腹,走到庭院裡對項瑤道。
庭院樹蔭茂密,呈了遮天蔽日之勢,薄霧漸趨濃郁,時近正午,端的是陽光盛烈,但漫天金芒自天際傾瀉而下後彷彿斂了蹤跡,悉數掩映在這似聚還散的霧色裡,穿不透,化不開,照不徹,一如項瑤迷霧重重的心境。
「我好像又欠了你人情。」
宋弘璟凝著她面上的悠遠神色,察覺她此刻的低迷心緒,靜靜佇立她身旁陪伴,難得玩笑調節道,「我是不是該想想報酬?」
項瑤輕輕扯動了下嘴角,卻還是沒能笑出來,目光凝著他俊逸面龐,眼神有一瞬閃動,「我想幫她翻案,唯一的途徑似乎只有……告御狀了。」
宋弘璟依然是那神色,頷首應聲,道:「我來安排。」
項瑤覺得自己有些可恥,突然有些後悔把宋弘璟牽扯其中,垂眸避過他如月明朗的眸子,下一瞬便跌進了一溫暖懷抱,宋弘璟清冷卻不乏溫情的聲音自頭頂響起。
「你不知道,能為你做點什麼讓我覺得自己有用,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修剪平整的指甲與她柔軟的指尖廝磨,庭院裡有些清冷的氣氛,就此染上些許曖昧熱意。「很榮幸能被你需要,所以不要有負擔。」
耳畔強而有力的心跳聲怦怦,怦怦,仿若在證明主人說的話不假,項瑤眸子蘊了水汽,伸手環住了那勁瘦腰身。默默想,再等等,等到時機就告訴他那不可思議的經歷,她做這些的緣由……
……
十月十八,秋獮狩獵當日,辰時剛至,雄闊巍峨的長安南門隆隆打開,二十八支長號在城樓上整齊劃一地揚起,悠揚沉雄的號聲迴盪在廣袤的原野上。
天子出獵,華蓋鑾駕,十里儀仗。皇家羽林衛嚴陣以待一路護送,沿途清道,夾道戒嚴,旌旗冠蓋遮天蔽日。
王族公侯各自馳馬而行,脫去平日裡慣著的寬袍大袖,俱是換上了緊身輕便的勁裝,夾雜在一片飛揚飄蕩的大旗下煞是威武。每年秋季狩獵,勳貴之家都會選十五歲以上的子弟隨行,皇上可趁機考核選拔人才。這次除了王室子弟和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隨行,皇上還下旨允許攜帶家眷,自是精挑細選過的,其後后妃女眷皆乘馬車相銜而行,上千餘人的冗長龐大隊伍浩浩蕩蕩。
項瑤坐在後面隨行的馬車裡,閉目養神,身邊是跟來侍候的雲雀,項筠坐在她身側,似乎顯了一絲緊張,畢竟這般大的場面她從未見過,能有幸參加,還是托了顧夫人照顧,替了她的名額來的。
西山圍場,先行趕到的禁衛軍們早已為他們搭好了營地,大隊人馬停下來,一陣人攘馬嘶,一頂頂帳篷支立起來,最中間的是明黃色的頂子,繡著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便是皇帝的帳篷,格外顯眼。
官員女眷們的帳篷臨著樹林,相較起宮中女眷位置遠了些,項瑤同和安郡主安瑾分在一道,和安郡主霸道地佔了最好的位子,修著指甲不理人,項瑤讓雲雀稍作打點就出了帳篷。
不同於精心作了打扮,在帳子裡偷瞄勳貴男子的貴族女眷,項瑤挽了個利落的髮髻,換上身茜紅箭袖騎裝,腰間帶扣束緊。一襲紅衣,烈烈如火,脂粉未施的一張素顏露出白皙明麗的眉眼。
項瑤方走了兩步,就見宋弘璟朝著她走了過來,背光而行,項瑤抬手遮擋烈日光線,頭上就多了一頂薄絹帷帽,宋弘璟細心地替她繫上。
趁著俯身的動作,宋弘璟近乎是貼著她耳畔道是一切已經安排妥當,項瑤臉頰隨著落在耳畔上的熱氣泛起緋紅,嘴角牽起弧度,湛亮的眸子裡滿是信任。
宋弘璟睨著她的這身裝束,眉心微擰,「你真要去?」
項瑤嘴角噙笑,點了點頭,最後趁著四下無人踮腳在他臉頰上快速落了一吻,退開兩步,聲音裡蘊了羞赧,「宋將軍,報酬已清。」
宋弘璟怔怔撫上臉頰,瞧著少女嫣紅的薄唇一開一合,在日光下仿若開了一朵嬌艷的花,漾著的花瓣一直慢慢落到到了他的心裡,眸中劃過無奈,既不能阻止,那便護她周全。

  ☆、第41章 比試

帳子裡薰過香,中間燃著一尊鎏金雕花香爐不斷散發著幽香,陳皇后穿一襲八福及地羅裙,捧著個暖爐坐在榻上,背靠著大引枕面色並不大好,間歇伴有幾聲咳嗽。
顧玄曄站在她下首,擰眉而望,皇后的身子似乎愈發差了,偏生硬要跟來,殊不知即便這樣,那人也不會將心思放在她身上,思及那人眺向項瑤那輛馬車時的熱切,斂過眸子。
「母后小心鳳體。」
「本宮無礙。」陳皇后捏帕子掩著咳嗽了一聲,太醫說了只是體虛之症重在調理,遂堅持伴駕。「倒是你,身上的傷如何了,刺客抓著了嗎?」
顧玄曄一頓,搖了搖頭,「掘地三尺,兒臣也會把人找出來。」從岐山傳回的消息,是他經辦案子的漏網之魚,鹽運使蘇競之女,必須要斬草除根。
陳皇后頷首,鳳目瞥向站在其身後不遠的年輕男子,喚了他上前道,「這是安國公長子安祿,尤善騎射,你傷勢未癒,這次狩獵就讓他幫你。」
「臣自當竭力!」安祿抱拳恭敬道。
顧玄曄掃視過一眼,自然明瞭母后的意思,默聲作了應許。
皇后略是滿意地轉過眼,道是讓人下去準備,只留了顧玄曄在帳子裡,「這安祿是個人才,又是今年的新科狀元,皇上很是器重,你該好好籠絡。安國公這一雙兒女本宮瞧著都甚是滿意,安瑾才貌雙全,配你那是……」
「母后……」顧玄曄倏然打斷,眉宇間透了一絲無奈,「這問題先前不是已經談過,您也答應了,論當下還是項瑤更合適。」
陳皇后聞言尤是不甘,卻也知道他說的不假,可越是這樣就越是膈應,愈發不滿意項瑤。娶不到那人,就要自個兒子娶那人的女兒,偏生她的兒子為了討好,還得去爭搶,叫她怎能不氣悶。
「母后放心,我自有計劃,不出幾年,定能讓你出了這口氣。」顧玄曄見她神思鬱結,出言安撫。
陳皇后睨向他,最終還是信了他的保證,「本宮且看著。」
……
用過午膳,稍事休息過後,圍場中央一塊偌大的空地上豎上一排靶子,另一側被圈出一片給女眷們用的狩獵區中設了休息用的帳蓬和高台,坐在高台上,可以看到遠處狩獵場的情景,很多夫人們都選擇到這地方觀看,皇后德妃及幾位隨行的嬪妃、公主們早就坐在那兒了。
秋獮行圍更有騎射、近搏等娛樂活動,若有能者表現優秀,得到君王賞識,便可就此飛黃騰達,封官加爵。遂有不少貴族子弟,皇族宗親莫不躍躍欲試。對於男子而言,獵場便猶如戰場,是供他們盡情展現自己技藝謀略的地方。
坐在主位上的景元帝掃過出列的青年才俊,似乎頗是滿意他們的精氣神,言語鼓勵一番,許下拔得頭籌者有重賞的承諾,引得參賽者愈發振奮。各自就位,摩拳擦掌。
一眾皇子中,留在台上的只有文弱太子與完全不善不愛湊熱鬧的三皇子顧玄胤,前者約莫近三十的年歲,身材高瘦,有雙和皇上一樣的濃眉和高挺的鼻子,只是不停拿著帕子打噴嚏,不一會兒就紅了鼻頭,似是不適應這裡的環境,待了沒多久就回了自己的帳子。
項瑤清楚看到景元帝微蹙了眉頭,確實,就連她都覺得太子的性格過於綿柔,比起儲君,更像是個教書先生,也無怪乎景元帝一直手掌大權,不敢下放,後也惹得眾兄弟覬覦。
二皇子顧玄廷率先入了靶場,挽弓搭箭,屏息瞄準的那一剎那,箭翎破空疾射,一擊即中,場外登時爆出聲聲高呼,人氣甚高。而這位二皇子的生母德妃,出身世家,父兄皆為皇上跟前的紅人,嚴氏一族更有不乏任高官重職的親系,雖說皇儲已定,可德妃一直都有奪儲的野心,那些叫好的當中不乏嚴氏親信。
之後又有幾人上場,或實力不敵,或故意為之,均是敗在二皇子的記錄下,直到顧玄曄出現在場上,比起二皇子稍顯硬挺的長相,顧玄曄更符合姑娘們的喜好,皆是翹首企盼。
項瑤凝著那人,離那日遇刺不過幾日,傷勢未必好全,帶傷上陣無非是想在景元帝面前博好,隨即視線一轉,果然看到景元帝關注的視線,沉穩面色似乎隱了一絲緊張。
那抹身影緩緩走入,找準目標後慢慢拉開弓弦,瞄準,放箭。「咻」的一聲,兩支羽箭同時脫弦而出,皆是擊中靶心,尖利的箭鏃上的白羽在日光下猶自微微顫抖。
滿場喝彩聲吶喊如雷,景元帝亦是露出了欣慰笑意,眼中不掩讚賞。
顧玄廷見狀,垂眸掩過眸底深處的不虞,與退至自己身旁的顧玄曄笑道,「四弟有傷還能取得如此佳績,實在厲害。」
「是二哥承讓了。」顧玄曄淡笑回應,目光卻是隨著宋弘璟的身影轉向場內,並未看到顧玄廷那一瞬陰鷙眼神,只是面上的兄友弟恭罷了。
宋弘璟拉開弓弦,「錚」地一聲射中了靶,引來一片叫好,隨之接連中了幾箭,可越到後來,他的失誤越多,還有支箭堪堪地射在了靶子上,略一恍神祇怕就會落空。
看台上的人都不由地「咦」了一聲,坐直了身體,神色緊張地注視著校場,宋弘璟可能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狀態不好,沒有繼續射下去,而是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幾口,這才開始舉弓張弦,之後的幾箭都射得很好,儘管如此,結果出來仍是排在了第三。
排在第一的是藺王,二皇子列第二。景元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弘璟身上,眸中不乏複雜深意。
另一側的女眷台上,不同於男子們之間的暗自較量,她們瞧的是那一個個颯爽英姿,哪個俊俏。藺王風頭大盛,看得不少姑娘們芳心大動,宋弘璟雖失了水準,但勝在那謫仙之姿,亦不乏秋波暗送者。
和安郡主滿心滿眼都是宋弘璟,原以為表哥能奪第一,卻是第三,聽著身旁姑娘們議論比較,免不了意氣爭執,「表哥今個身子不適,狀態不好才落了後的,怎麼就不如了!」
原本還在議論的人裡,有看不慣和安那驕縱性子的,忍不住故意道,「藺王才是實至名歸,你不服氣也沒用,有本事,你讓宋將軍狀態好點啊。」這話一出,登時惹來不少愛慕藺王的哄笑。
「你!!」和安氣悶,卻被榮親王夫人拽回了自個身邊,才不至於又起衝突。
項瑤收回視線,隱著一絲未看上好戲的失望,隨即便聽到一句「掩其鋒芒,慎獨慎行。」女子婉約的聲音自左手邊傳來,項瑤看去,卻是大公主長平,凝著宋弘璟道了那八個字,眸中不掩欣賞之意。
大抵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回眸,翩然一笑,令人倍生好感。
隨後內官便宣告狩獵正式開始,侍衛將野獸趕入圍場林子,狩獵便由放圍的地方開始。
世家勳貴男子莫不挽弓跨馬,馳騁入密林盡興行狩,女眷們也有自己的玩法,有幾個膽兒大的姑娘騎馬小作溜躂。
項瑤挑了一匹棗紅色的駿馬,她的騎術是顧玄曄牽著手把手教的,上一世跟隨秋獮還獵到過野兔,駕馭起來自是輕鬆,這一世借了項允灃的名頭道是跟他學了點兒,回頭父親追究起來,也就是他挨頓板子的事兒,項瑤不厚道地想道。
「娘,我也要去。」和安郡主不知何時亦是換了一身勁裝行頭,卻在入口被榮親王夫人拽住。
「莫要胡鬧,你又不會騎術,萬一摔著怎麼辦。」榮親王夫人忙是順著她脾氣勸道。
「我可以叫弘璟哥哥教我,他會保護我的。」和安撒嬌。
這一拉扯擋了後面的道兒,只聽一道女子聲音兌了嚴厲冷然問道,「宋將軍保護皇上安危,難道還要分神照顧你麼?」
和安下意識要駁斥,卻在瞥見說話那人時癟了聲兒,吶吶喚道,「長平公主。」再不敢造次。
項瑤瞧著和安吃癟,心裡泛起一絲快意,垂眸掩笑,未過片刻就見景元帝一身明黃勁裝騎馬而來,經過颯爽英姿的項瑤時微作停頓,嚴肅眉眼染上笑意,目光巡過他身旁不遠的皇子們,意有所指道,「項姑娘,可要朕派人保護你?」
「皇上可莫要小看人了。」項瑤利落地跨馬而上,少女的聲音有若柳間鶯語,輕俏可人。
那明媚笑容看呆一眾人等,也令景元帝稍稍失神,掩過一抹悵然,終究是覺出些不同,頷首示意過後揚鞭策馬而去。
項瑤察覺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那抹視線,笑意稍斂,如此高調並非她本意,只是景元帝待她的態度始終讓她有一絲不安,臨行前娘的那番話令她想到此計,明確的告訴那人她與娘親的不同,絕不是他能藉以懷念青蔥往事的。
更重要的是她還記得上輩子秋獮她未參加,只知道景元帝重傷回宮,太子暫代處理事務,藺王輔政,後景元帝雖愈可傷了元氣,太子繼位,藺王始終佔據大權,這一世重來,項瑤必然要斷了顧玄曄機遇,只是景元帝是如何傷的她不清楚,只能隨行,以伺時機。
眾人追逐獵物而去,項瑤落在後面,卻並不擔心,有宋弘璟護駕,景元帝自然是安全的,毛球趴在她肩膀上,尾巴自發地圈上她的脖子,給作了圍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叢晃動的灌木裡有灰色影子躍過,登時從描金箭壺裡抽出一隻雕翎箭,繃弦瞄準射去,卻被灰兔靈敏躲過,一蹦一跳地逃竄。
「沒想到瑤兒騎射的功夫也那麼好。」一道溫潤的聲音自一旁響起,顧玄曄不知何時亦落在了後頭,噙著笑意凝著她,眼裡不掩驚艷。
項瑤大方衝他一笑,堪堪頷首算作招呼,禮貌地揚起鞭尾揮舞一下,便追著灰兔而去。顧玄曄策馬追趕,林間風聲呼喝,項瑤技不如人,看著與她並駕齊驅的顧玄曄心生惱意,忽然瞥見前方不遠的宋弘璟,宛若見了救星般亮了眸子。
顧玄曄順著她的視線瞧去,眸色轉黯,不自控地伸手似是要阻止項瑤奔向那人,卻聽得嗤嗤的破空之聲驀然響起,伴著沒入*的悶鈍聲音,馬兒淒厲的嘶鳴響徹林子,前仰的馬蹄上赫然插著一支箭矢,驟然發足暴動,馬背上的顧玄曄拽不住韁繩被甩落,幸有禁衛軍作了墊壓未成重傷。
然項瑤的馬兒卻是受驚,不待她勒繩,就突然急嘶一聲,揚起四踢開始瘋狂奔馳。
「瑤兒——」
「阿瑤——」

  ☆、第42章 對峙

幾乎是同時,宋弘璟躍上身旁白馬,韁繩一拉疾步追去。項瑤死死拽著韁繩,防止自己被顛下去,心中的驚慌在聽到那一聲低沉傳來的莫怕後漸漸平復。
兩匹馬駒很快並行,宋弘璟縱身騰空,足尖一點馬背飛身落在項瑤的馬匹上,伸手一攬,人便帶著旋轉落了地上,馬兒依舊失控地向前狂奔。
項瑤牢牢攀住那人肩膀,嗅著清淺熟悉的烏沉香,竟無比心安。
眾人遙遙看著這一幕,皆是鬆了口氣,望向宋弘璟的目光裡不乏有崇敬的。林子一側,始作俑者的那匹馬已經被制服,由幾名禁衛軍牽制著以免再傷人,景元帝目光沉沉地睨著馬蹄上的箭矢,就見五皇子顧玄宗舉著弓箭從不遠的灌木叢裡走了出來,瞧著這景一臉訕訕。
「箭術不精,射偏了,四哥沒事罷?」卻是作了關心上前。
顧玄曄早在隨侍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底下作了肉墊的禁衛軍則是傷重被抬了下去,此時聽到五皇子的歉意解釋,目光掠過他身側低垂面孔的隨侍,眸底泛起深意,面上卻是不顯,依舊笑容和煦道了無礙。
一場虛驚,狩獵繼續進行,景元帝略不放心地看著顧玄曄,勸其回營地,卻在他的堅持下作罷,看著這個心性最肖似自己的孩子,心中極是滿意的,旋即跨馬離去。
不多時,林子這處只剩下顧玄曄宋弘璟及項瑤三人,顧玄曄捫著胸口咳嗽了兩聲,想說點什麼,然在看著那二人週身縈繞著旁人融入不了的氛圍時止住,眸色轉深。
「王爺,臣護駕不力,您……」聞訊趕來的安祿著急忙慌地從馬上躍下,匆匆奔到顧玄曄跟前,一臉焦灼,生怕眼前之人有個什麼閃失,負了皇后囑托。實則心中暗生埋怨,若是主子能讓他跟著,不定會出這檔子事,目光溜向與宋弘璟並排站著的項瑤,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神色。
怎麼又是她——
「本王無礙。你過會挑個箭術精準的去五弟身邊,免得下回不止朝著本王射偏。」說著話,解下了手腕上的護臂,隨手拋給了跟在後頭的侍從。
項瑤認出來人,眸光微沉,前世顧玄曄最得力的幹將,左膀右臂,卻與她極不對付,她總覺得自己上輩子毒婦罵名傳播甚廣有這人一半功勞。思緒扯回,瞥見他馬匹後面拖行的豹子,已近奄奄一息。
想來這就是他遲來的緣由,顧玄曄英勇擒豹子的故事她聽過,卻沒想到是找的槍手,眺向顧玄曄的目光裡染了幾分明了深意。
顧玄曄亦是瞧見了那豹子,眼瞼微垂,心知後頭的東西已被這二人看去,也不露分毫愧色,反而嘴角銜著抹似笑非笑。
項瑤隨後同宋弘璟一道離開,回想剛才一幕不由輕輕擰起了眉。
「是不是嚇壞了?」宋弘璟以為她還心悸剛才的事,停下腳步來溫聲細語地詢問。眉眼沉沉,裡頭攢動的都是關切。
項瑤卻神色複雜的搖了搖頭,語滯半晌,轉而真摯道:「方纔多謝你。」
宋弘璟悵然歎了口氣,「一個謝字就算了啊?」
「那你還想怎樣,宋大將軍還要挾恩強逼不成?」項瑤忽然寒了臉挑著眉問,可看著宋弘璟神情一愣,裝著氣惱的話音裡頭還是忍不住透了幾分狡黠的笑味兒。
「好啊!」宋弘璟知她這會有心思戲弄自己肯定是無礙了,不過眼下人多也只能在她耳畔輕道:「今日這樁暫且記下,將來再讓你……償恩。」
申初,日頭偏西,眾人滿載而歸,大大小小不一的獵物俱是擺在了營地前,由各家家僕看守。景元帝獵到一頭白虎,龍顏大悅,讓人將那幾斤垂死的白虎架在一旁作是陪襯。
經過打獵消耗,不免飢渴乏累,宮中侍者早在營前設下條案,蒲團,引人入座,稍後就有粉衣宮娥端著瓜果酒水穿梭其中,一一奉上。
「今日秋獵,有眾愛卿陪伴,朕心甚悅。四海興興,盛世太平,望眾卿朝堂政事上愈加勤勉,以保大梁江山如這西山獵場一樣,昌盛不息。」景元帝舉起酒盞,朗聲致意。
眾人聞言皆是舉杯,齊聲道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元帝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眾人隨從,宮娥復又斟滿,原該退下之際卻倏地跪在了景元帝案前,「皇上,民女要冤情要訴。」
左右兩側禁衛軍執戟而動,登時就將那名宮娥制住,後者不作反抗,乖順被鉗制,只仰起頭神情悲憤道,「皇上聖明,懇請為江南蘇家滿門三十口人做主!」
江南蘇家——震驚朝野的私鹽貪污案,亦是顧玄曄一筆濃重的功績。
顧玄曄素來溫潤表情出現一絲裂痕,「父皇小心,那人就是行刺兒臣的那名刺客!」
身旁的安祿聞聲而動,正要舉劍刺向卻被一柄環首刀格擋,見是冷面羅剎宋弘璟略是不明。
「宋將軍這是何意?」
「皇上都尚未決定聽與不聽,安侍郎這般,豈不有殺人滅口之嫌。」宋弘璟無甚表情,言語卻引人指向。
景元帝聞言,略一沉吟,轉向地上跪著的蘇念秋,「有何冤情你先訴來。」
蘇念秋便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道來,今年初,兩淮鹽商要求朝廷增加每年鹽引的發放定額,以滿足市場需求。時任兩淮鹽政的馮吉與父親商議,將此要求上報皇上,卻私下收取鹽商送的五萬兩銀子。後景元帝聽取戶部意見後,同意在不增加當年鹽引定額的基礎上,將次年的定額提前使用,同時要求鹽商對提前使用的鹽引向政府另支付一筆「預提鹽引息銀」。
鹽商們又向馮吉行賄五萬兩銀子,馮吉同意先支付部分息銀,餘額做欠交處理,以後再結。鹽商接受了這種妥協辦法。後繼的鹽政王政、高恆仍接受賄賂允許欠交息銀,分別貪污十多萬兩和二十多萬兩銀子,更遑論主使馮吉。
後馮吉手下嚴闕因分贓不勻一紙奏折呈遞告發,景元帝派藺王細查,馮吉讓鹽運使蘇競作了替罪羔羊,蘇競冤死獄中,全家三十口一朝喪命,蘇念秋跟隨師傅峨眉道長逃過一劫,入到馮吉家中意欲報仇,馮吉貪生怕死把一切招供,道是受藺王指使,是藺王為盡快破案,才有了菊園刺殺的一幕。
「一派胡言,蘇競畏罪自殺,供紙上白紙黑字俱已交代清楚,何來冤屈。」顧玄曄視線稍冷,身姿挺拔,完全不畏。
「是非黑白,自有公斷。鹽運使一職誘惑巨大,家父為自省,私下謄抄賬簿,並作記錄,馮吉為自保亦是提供一本私簿,兩者只要對比,就能知道民女所言不假。」蘇念秋說著就從懷中摸出兩本賬簿,雙手遞上。
內官得了景元帝示意,匆匆取走呈了上去。
原先還有些躁動的人群這時亦是安靜了下來,紛紛探頭看,畢竟藺王因著快速偵破案子,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大獲讚賞還未過去多久,這麼快就被曝隱情,著實打臉。
景元帝翻看紙頁的唰唰聲中徹底黑沉了臉,顧玄曄依然作了問心無愧狀,只底下垂著的手微微顫抖洩了不穩心緒。項瑤受景元帝照拂,座位離得極近,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目光淡漠掠過顧玄曄,依然是那句老話,眼下的顧玄曄比之三年後的差上許多,修煉並不到家。
「好一個急功近利,不辨是非的欽差!」景元帝驀然暴喝,手中的賬簿直直摔向顧玄曄,目光中滿是失望。
顧玄曄竭力穩著撿起,然白紙黑字已作了鐵證,無從狡辯,撲通一聲跪下,「兒臣知錯!一時鬼迷心竅才行的這糊塗事!」本就血色稍少的面龐倏然褪盡,道是輕信馮吉,為盡快破案未仔細核查,是自己疏忽,卻絕不承認是自己主謀。
景元帝冷眼睨他,沉穩眸子怒意難消,若說之前期望有多大現下失望就有多大,並不置詞。
顧玄曄心中鬱結,傷上加傷,驀地噗出一口鮮血,倒向地面。眾人皆驚,連景元帝都起了身子,皇后急匆匆地上前半扶起顧玄曄驚慌喚著太醫,在得出鬱結之症的結果後哀戚懇求皇上先行診治,景元帝讓人護送藺王回王府。
一陣兵荒馬亂後,不復先前和諧氛圍,出了這檔子事,在座的世家王侯皆有些不自在,景元帝自然也沒了心思,起身道是入帳稍事歇息,眾卿家自便,動作帶起椅子在木板上劃出刺耳的支愣聲響,伴著一聲絕望虎嘯,誰也沒料到原已經奄奄一息的白虎會突然發難,伸爪夠向景元帝。
說時遲那時快,離景元帝頗近,且一直留意的項瑤快速上前以後背抵擋那一爪子,布帛撕裂的聲音伴著女子難忍痛楚的叫聲,場面霎時陷入混亂。
宋弘璟瞥見項瑤肩膀的傷處,眼底騰起一片猩紅,環首刀起落,白虎的利爪應聲落地,徹底斃命。
「瑤兒!」景元帝反應過來的一瞬,忙是抱住癱軟了身子的女子,臉上難得露了慌張神色,「太醫,快,傳太醫!」
項瑤倒在景元帝懷裡,目光卻是凝著宋弘璟的方向,看到他始終站在一尺遠的地方,那雙眸子浸染墨色,滿是複雜,像是在質問她為何要這麼做,明明……
血色褪盡的紅唇費力地開闔,抵不住倦意襲來,卻仍是想對他說——對不起。
意識迷糊中,一道尖細嗓子高呼起駕回宮,熙攘聲音中依稀聽到有人道皆是受傷,一個送回王府,一個卻要帶回宮中,當中差別立顯無疑,這位縣主還真是甚得景元帝看重。

  ☆、第43章 執念

偌大的宮殿內,冷凝的氣氛幾乎降到冰點。景元帝身著祥雲龍袍,臉色晦沉如海。燈火通明中,底下跪著十數名御醫俱是瑟瑟發抖。
「皇上,項姑娘外傷不輕,肺氣內阻,加之傷口感染才會高燒不退,臣等已經盡力,若是不能熬過今夜……」後面的話,張太醫瞧著景元帝的面色不敢再說下去,戰戰兢兢地垂下腦袋。
床榻上躺著的女子額際不斷滲出細密汗珠,姣好面龐因發燒泛著潮紅,似是難忍疼痛般緊蹙秀眉。宮娥拿濕帕子不斷更替她額頭上敷著的那塊,受一旁站著的景元帝影響,手都是抖著的。
良久,景元帝的目光才從項瑤面上移開,沉沉落在跪著的御醫身上,再開口嗓音顯了一絲沙啞,殺意湧現,「她活著,你們就能活著,出去。」
一眾太醫抹著汗順從退出去,還有人險些絆倒在門口,一陣悉索聲後殿內又恢復了寂靜。
「你們也都退下。」景元帝坐在床沿上,頭也未抬道。
「是。」宮娥們應聲,魚貫而出。
忽然響起的腳步聲惹得景元帝擰眉,面色不虞,「不是說了都出去。」
「皇上。」
女子婉柔的聲音傳來,內官急匆匆地跟了進來,扶了扶帽,貌似方才被什麼給耽擱,暗瞟了一眼德妃娘娘,跪著垂首道,「……老奴沒攔住。」
景元帝回首瞧見來人,神色稍緩,出聲遣退了內官,睨向她手裡端著的,「愛妃怎麼來了。」
「臣妾聽聞皇上未用晚膳,特意讓御膳房做了粥點,皇上用一些罷。」德妃柔柔勸道,目光不自覺溜向了床上躺著的項瑤,心中暗忖確是承了雲安的好樣貌,難怪聖上……思及此,不由神色一頓,「玄廷在外身上時常帶傷,特意交予臣妾這生肌膏,道是對項姑娘背上的傷有用。」
景元帝微微扯動了下嘴角,卻沒能勾得起笑意,「倒是有心。」言罷,眼神又不自覺落在了昏迷中的項瑤身上,不掩憂心。
德妃見狀,將粥點輕輕擱在了桌上,留了藥膏在一旁,識趣退下了。寂寂晚風,吹拂絳色雲錦羅裙,檀木宮燈將她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一道。
後宮佳麗三千,卻始終比不上那人心頭白月光。然比起陳皇后,她更懂男人心思,更知道如何對付景元帝這樣的男人,將那一絲嫉妒藏了心底,沒有什麼比她的玄廷登上大統更重要,陳皇后忍不了的她能忍,甚至,更願促成。
扶了扶鬢角烏絲,拂袖離開。
凌漱宮內,燭火躍動,將四周陳設照得清清楚楚,景元帝的目光掠過,每一處都是照著那人喜好打造的,可這殿從未迎來過它的主人……
床上的項瑤驀然低低出聲,臉上顯了焦急神色,景元帝自回憶中被驟然驚醒,湊近稍許,多聽幾遍才聽清楚那喃喃喚著的是弘璟二字,眼底浮起複雜神色。仿若十幾年前,少女坐於紫籐花架前一筆一劃甚是認真地描摹心上人的名字,那一紙被風吹起,落了他腳邊,他看著那三字時的複雜心緒再度席捲。
「臣參見皇上。」
與此同時,項瑤口中喚著的那人站在了殿內,恭聲請安。
燭火投下的柔光使得那人一半俊顏融於陰影,裹雜著外頭攜來的一縷寒意,但聽那聲音無甚起伏道,「太后請皇上去慈寧宮一敘。」
景元帝睨向來人,無法從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秉持著謙恭有禮,挑不出錯來。皇姐的孩子,越來越相似的影子……景元帝呼吸驀地一窒,起身同他頷首而過,只那背影裡多少還是顯了一絲倉皇。
宋弘璟無心其他,目光自進門的那剎便落在榻上之人的臉上,似乎被夢魘籠罩,微微蜷縮著,在聽清楚她無意識念著的名字時,黑色幽深的瞳孔驀然緊縮,步調微沉地走近了床榻。
目光從她臉上轉移到了她的肩膀,隱隱可見血跡,不由愈發深沉。白天項瑤受傷的一幕始終浮現眼前,心底湧起阻不了的無力感,他自以為能護她安穩,不叫她受一點傷害,可她還是在自己面前險些喪命,即便那是她選擇。
亦是她不足以信任自己。
「……弘……弘璟……不要哭……」項瑤的眸子緊緊閉著,極是費力地逐字道。
下一瞬那雙眸子毫無預警地睜開,似乎是在辨認床前站著的人,片刻後嘴角牽起笑意,定定看著他道,「我還活著……不要哭。」
幾個字說得頗是乾澀吃力,然注視他的眸子裡卻漾開清淺水光,仿若是在告訴他自己沒事。
宋弘璟在她費力抬起手臂時俯下身子握住,那手卻是努力夠著自己的臉頰,一遍一遍抹著自己眼瞼下方並未有過的眼淚,令他不自禁有種錯覺,回到自險些命喪匈奴後就時常糾纏的那個夢裡。
夢裡他一身金盔鐵甲,馳騁沙場,大退姜奴,帶著鮮血與榮耀而歸,卻在入城之時聽到家將稟報,藺王妃身死,他看著自己攥著韁繩的手勒出血紅,一扯馬韁在眾人迎接的歡呼聲中直直往王府奔去,入目的是白綾遮門,素縞裹身,他推門而入,靈堂一口黑黝黝的棺材旁顧夫人哭得昏厥過去,他一步步走近,記憶中始終明艷的身影褪了色般靜靜躺在裡面。
他來遲了,這想法甫一浮現,便是一陣癡癡苦笑,他是遲了一輩子。
靈堂前,跪守三日,什麼禮數綱常,什麼入宮覲見,統統拋諸在腦後,那一刻他仿若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項瑤執著的動作,奇跡地與那副畫面融成一體,宋弘璟有一瞬恍惚,每次夢醒之後久久不散的撕心裂肺感被撫平一絲。
宋弘璟凝著人,握著她的手擱在了胸口,夢裡自己原以為她得償所願嫁得如意郎君,成全祝福卻換來如此結局,每每夢醒,心痛欲絕之餘更是懊惱不該行那決定。
所幸,那也只是個夢。
宋弘璟俯身挨著,近乎低喃,「今生只求汝心,為吾妻。」
項瑤闔上的雙眸有眼淚自眼角滑落,沾濕枕巾。
……
月影橫斜,琉璃瓦折射清輝,幽幽小徑上宮人提著八角菱花宮燈在前頭引路,留意到身側主子停滯的步子,亦是停下來靜靜侍候著。
景元帝面向凌漱宮的方向負手而立,眼眸沉沉,耳畔迴盪著慈寧宮裡的對話,執念已成,又豈是說消就能消的,嘴角輕勾,露了自嘲苦笑。
他當年已退了一步,這一步不想再退,然到底是為了孩子,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也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皇上,夜裡風大,這風口的容易受涼,是回寢殿還是去凌漱宮?」跟了景元帝數十載的高公公見皇上出神已久,恭聲打斷詢問道。
良久,就在高公公以為景元帝不會回答時,聽到了裹雜在冷風中的回罷二字,低低的,攜著一絲複雜悵然。

  ☆、44|44.

一夜雨卷西風,吹落庭前金桂,零零落落散了一地,天光暗沉,低濕的雲層厚重鋪疊,止了片刻的雨勢復又淅淅瀝瀝落下,於簷下積聚起細密雨簾。
凌漱宮內,中間置著的鎦金暖爐薄煙繚繞,熏騰得屋裡藥味愈發濃重。項瑤身著白色中衣坐在桌旁,倒了杯茶水喝。
「縣主您怎麼下床了!」專留在凌漱宮侍候項瑤的小宮娥墨蘭捧著熏好的衣物進門瞧見,登時快了兩步,「您要喝水支喚奴婢一聲就是了。」
項瑤阻了她要扶自己回去的動作,「在床上躺了幾日難熬得很,只是傷在肩膀,不礙的。」
「這……」墨蘭咬唇,極是為難。
「你這不是為難她麼,傷患就該好好在床上躺著。」眉眼柔艷,梳著婦人髮髻的項青妤此時走了進來,睨著她的目光亦是隱著不贊同。
項瑤揚了笑臉,頗是驚喜,「姐姐怎麼來了?」
「來瞧瞧你怎麼不顧死活。」項青妤走到她身旁落了座兒,沒甚好語氣道。目光看向她那傷處,那日凶險景象依舊讓她發楚。
「好姐姐,我傷好得差不多,用不了兩日就能回去,讓我娘別擔心。」項瑤忙是討好。
「你還曉得嬸娘會擔心,有你這麼不惜命的麼!」項青妤又氣又心疼的,可瞧著她一副我有錯我認罪的乖順模樣,在那略顯蒼白的面頰上轉了一圈只得無奈歎聲道,「得虧宋將軍這幾日把你的消息帶回府裡,嬸娘才不至於急昏過去。」
項瑤聞言想到那個天天來報道陪她卻不肯說話的,半斂了眸子,心底暗歎,半昏迷間他說的話還模糊記著,宋將軍懲罰自個倒更像是懲罰她的,憋悶死她了。
瞧著她臉上多變神色,項青妤輕佻秀眉,「宋將軍今個怎麼沒來?」
「……大概是生我氣了罷?」
項青妤睨著她,似是在問你又怎麼招惹了。
項瑤有點不怎麼想說,怕說了被項青妤笑自個蠢,昨兒個她正好藉著畫兒塗鴉洩憤,就被宋弘璟撞了個正著,某人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己作孽的右手一眼,冷笑一聲,拿著畫紙拂袖離去,連讓自個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你活該。」傷患就該有傷患的樣子,那麼活潑作甚!
「……」項瑤托腮憂傷,她替景元帝擋的那一爪子自己事先有分寸把握,傷得並不打緊,只是瞧著駭人了些,唯獨沒料到那傷口會感染險些命懸一線,若是知道,她定是不會那麼做的。
經這麼一打岔,項青妤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事兒,隨即想起懷裡揣著的那封信,拿了出來,「今個送到你苑子裡的,正好我要來就給帶了過來,你瞧瞧。」
信封上一字未落,項瑤接過拆開,瞧著那清秀字跡一下認了出來,臉上浮起笑意,「是秀綾姑姑。」
說罷,把信紙挪了過去一塊兒瞧,信上道她一切安好,如今人在江陵,過陣子就回京城。
「江陵——姑姑怎的去了那兒?」項青妤不解。
項瑤卻是清楚的,秀綾姑姑千等萬等的人就是她在將軍府門口撞見的靖南王,聽宋弘璟道那位靖南王時常這個時候入京似是來看望什麼人,卻又從沒見過他要看望的人過,項瑤合著就是當年他失約的時段。
果然,秀綾姑姑那封信一出,那人就著急忙慌的趕去,心中並不是沒有姑姑,江陵是他的老家,亦是當時允諾姑姑要帶她去看風景的地兒,如此,二人必是圓滿了。
「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項瑤彎起唇角,沖項青妤笑笑,眼兒彎彎,盛著滿滿的喜悅之情。
項青妤頷首,得知秀綾姑姑要回來亦是高興,當她是出去散心。隨手捏起桌上碟子裡的一塊栗子糕,蒸熟的江米上鋪滿整顆栗子,上面用切成小菱角形的京糕片和細青梅絲拼成圖案,澆了層用白糖和糖桂花熬成的糖汁,垂掛其上,甚是誘人。
只輕咬一口,便叫那鬆軟細膩驚艷,亮了眸子。項瑤推了推另一碟色如紅玉的藕米分桂花涼糕,配上一大盅奶白濃郁的杏汁燕窩。「姐姐喜歡就多吃點。」
項青妤聞言止了動作,面上露了一絲糾結神色,將第二塊栗子糕擱了回去,伸手摸上自己的腰腹,「不能再吃了。」隨即頗是苦悶,「都圓潤一圈了。」
項瑤瞧著噗嗤笑了出聲,狩獵宴上她可瞧見三皇子那疼人的架勢,也難怪姐姐有那煩惱了。
「皇上這般費心的,怎麼也不見你長點肉。」項青妤瞧著她那尖瘦下巴,才七八天的功夫,怎麼瘦了那麼多。
項瑤扯了扯嘴角,視線掠過那些糕點,語調無波無瀾道,「這是德妃娘娘送來的。」
項青妤怔住,定定與她對視,瞧見了她眼底暗色。「德妃……娘娘?」
項瑤輕拈起一塊栗子糕,「這般好意的,真叫人惶恐吶。」
項青妤凝著她的目光泛起憂色,景元帝帶人回宮的舉動細說起來仍是有不當之處,經顧玄胤稍稍點撥,她才明瞭,而德妃此舉意圖也就甚是清楚了。若說顧玄曄是溫潤如玉,那顧玄廷便似名匠打造的寶劍,匠心有餘,然戾氣太重,實非……
「那宋將軍……」
項青妤那問話在瞥見門口進來的人時戛然而止,女子身著淡紫色對襟連衣裙,繡著連珠團花錦紋,襯著月白微米分色睡蓮短腰襦,腰間用一條集萃山淡藍軟紗輕輕挽住,端的是淡雅大方。
「長平公主金安。」項瑤與項青妤一同起身行禮。
長平走近攙起項瑤,「快起,項姑娘身上還帶著傷,怎的下床了?」語罷,略是責怪地睨向後頭侍立著的墨蘭,透著不快。
「已經好很多了,是我自個待不住。」項瑤恭謹回道,替墨蘭解圍。相處幾日,她是真心喜歡這個話不多甚至帶點傻氣的丫頭。
長平收回視線,噙著和善笑意道,「本宮就是過來瞧瞧姑娘,不必如此拘禮。」
項瑤雖心裡詫異這位大公主的造訪,承得是與淑妃娘娘一致的端莊舒雅,記起她在狩獵那日對宋弘璟的那句評價,心生好感,見她並不端著架子,隨意扯著話題聊開,頗是相投,便也放開了。
聽著項家倆姐妹道起宮外廟會趣事,長平作了傾聽狀,似是嚮往,目光停留在項瑤身上,實則暗作打量。
「謝皇上美意,只是臣心中已有摯愛,無論其他人有多貌美賢德,唯有辜負。」
殿內迴盪出的清冷聲音,仿若玉石相擊,叩在她的心扉上,未再踏入,一折身,才來了這處。
「公主,可是項瑤的臉花了?」項瑤摸著臉頰問向看著自己出神了的長平道,煞是不明。
長平扯回思緒,嘴角露了一抹莞爾,「難怪世人皆道項家有女,宛若美玉,光華流轉,一如明珠生暈,叫人癡看。」
「公主莫要打趣了。」項瑤睨著她眉眼刻意作的一絲令人討厭不起的輕佻,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被一女子調戲。
三人笑鬧,和樂融融的氛圍裡,長平匿了眼底眸光。
……
綿綿陰雨止在了十月末,天光初霽,一掃連日籠著的陰霾,明黃的琉璃瓦上水珠凝成飽滿一顆,垂掛在簷下,懸而未落。忽的風吹過,落在項瑤肩上,滲入冷意,不自覺地瑟縮了下。
她的傷已近好全,再留宮中頗是不適,故此才來了御書房。
待公公通報,項瑤踏入大殿,一眼就瞧見景元帝執著奏折,臉上略是深沉,瞥見她的一瞬緩和了神色,「怎的不在凌漱宮好好歇息。」
「臣女是來向皇上請辭的。」
景元帝本就被這幾封替顧玄曄求情的折子弄得氣悶,只不過是暫削權利,關禁閉反省,便有那麼多出聲的……目光一轉,凝向殿上跪著的項瑤,心中不免氣悶更甚。
「起來罷。你傷勢未癒還需多加休養,朕留你難道錯了?」景元帝一身絳金緞繡龍紋袍,墨色鎏珠附著在帝王的金色冠冕之上,微微碰撞間發出細微的聲響,攜著隱忍怒意。
「臣女絕非此意,只是怕家中母親惦念,是才歸心似箭。」項瑤垂眸,忙是恭敬答道。
景元帝聞言微一停頓,眼眸轉黯,這半月光景凌漱宮始終未等來那人,他就知道留不住,也不該再留。一聲低歎,幾不可聞地沒入御書房清冷的空氣。
「也罷,你救駕有功,想要什麼賞賜?」
項瑤螓首微抬,皓齒星眸眨動幾下,雙目澄澈地望向景元帝,「臣女想求皇上賜婚。」
景元帝聞言神色溫和,注視她的目光卻是精湛厲害的,「你與藺王郎才女貌,確是良配。」
項瑤愕然,然也只是片刻回過了神,略微昂首挺直了背脊,「臣女喜歡的是宋將軍,想嫁的也是宋將軍,求皇上成全。」
景元帝睨著她,過分窈窕的身軀彷彿輕而易折,卻又散發著一種難言的堅毅,這一幕與當年何其相似,眼中掠過一抹痛色,旋即被更深沉的情緒所替代,「朕的兒子就入不了你眼?」
殿內氣氛陡然緊繃。
「皇上恕罪,是項瑤高攀不起。」項瑤聽出景元帝話語中的慍怒,直挺挺跪下,因著心中那人,忽的就鎮定下來,低眉輕語卻是堅定。「心已有所屬,旁人再好,也都無關。」
景元帝聽著那甚是熟悉的話語,驀地拍案而起,「好一個無關!」
項瑤垂首,雖微微顫抖,卻不後悔。
景元帝瞧著她那執拗模樣,驀然與當年雲安請嫁一幕重合,胸口一窒,微踉蹌了一步,垂眸掩過悲痛之色。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得景元帝的聲音在大殿內響起,彷彿蒼老了十歲,「你怎知他值得你全心托付?」
「兩心相知,談不上值不值得。」
***
藺王府邸,角門外,一輛香車靜置,錦蓋垂下的流纓隨風輕揚,捲了一縷淡淡香氣。
身著湖藍褙子的丫鬟上前叩門,不多時就有王府家僕走出來,聽那丫鬟報了身份,便往門口那輛馬車方向張望了一眼,道是要進去通報。
就這檔口,一名婆子自院內青石路上走來,著銀灰色素面織錦褙子,眉目端莊,行路之間幾近沒有聲音,瞧著那名丫鬟出聲問了道,「安國公家的?」
丫鬟叫她身上氣勢壓著,下意識應了聲是。
那婆子略有些嚴肅的眉眼染上笑意,「快請進來。」
丫鬟回身將小姐從馬車上扶下,風拂過,掀起兜紗,露出一張清秀的容顏,正是安國公府的嫡女千金安瑾。
走到門口,與那婆子正對,安瑾一眼認出是慣在皇后身邊侍候的常嬤嬤,估摸是因著王爺生病派來照顧,噙著得體淺笑頷首致意,喚了聲嬤嬤。
「姑娘來看望王爺,正巧,這是廚房剛做的吃食,姑娘拿進去勸王爺吃點。」常嬤嬤說著就示意身後的婆子將食盒遞了過去,面上盈滿笑意,「姑娘說的,王爺興許能聽,就勞駕姑娘了。」
「嬤嬤莫要這麼說,安瑾……盡力就是。」安瑾接過,面上浮起一絲羞赧,便在常嬤嬤的暗示下,朝王爺那間屋子走去。
那名家僕忙是跟上前一步,就讓常嬤嬤喚住,前者臉上顯了為難神色,「這……王爺吩咐誰也不見的。」他原是要通稟一聲的,可常嬤嬤這一出直接讓人進去,他怕擔王爺責罵。
常嬤嬤眺著那抹窈窕背影,轉過視線,冷下三分斥道,「你個沒眼力見的,安姑娘是誰,豈是你能攔的。」
家僕被訓得訕訕,連連認錯,這位嬤嬤來了幾日就將整個王府都整頓了個遍,可是個厲害角兒。
常嬤嬤撫了下一絲不苟的鬢髮,快了兩步上前替安瑾開門。
屋子裡垂著厚重簾子,裹雜著一股酒氣撲鼻而來,安瑾被熏了個面不自覺蹙了眉頭,屋裡的人因著她推門而入瀉進來的光線抬手覆在眼上,聲音極冷地道了聲滾。
安瑾頓了下步子,讓隨身丫鬟司琴候在了外頭,獨身進了門,只走了幾步就險些被地上鋪陳的空酒壺絆著,等好不容易尋到那人身旁,卻叫眼前景象驚到。
向來光鮮示人的顧玄曄身著月牙色錦服半坐在地上,烏髮未束,凌亂散著,面上顯著病態的蒼白,卻仍不要命地灌了一口酒。
安瑾伸手握住了他執著的酒壺,語帶焦灼,攜著關心。「王爺,您現下這身子怎麼能喝酒呢!」
顧玄曄聞著女子婉柔的聲音,一挑眉梢,醉眼迷離地望去,只依稀瞧出個女子身段,酒意上湧,驀然伸手抓住那只白皙手腕,「瑤兒,瑤兒……」
「我不是……」安瑾聽著他一聲聲念著,眸中泛過一抹痛色,便要掙開,孰料卻被顧玄曄反手一拽撞入了他的懷裡。
那解釋的話,因著隔著衣衫傳來的濕潤戛然而止,安瑾下意識地攥住了衣角,未再掙扎。
良久,才低低道,「王爺,你認錯人了,小女安瑾。」
顧玄曄聞聲驀地鬆開了人,整個人後仰融入暗影,叫人看不清楚他臉上神色,卻清楚感覺到那一瞬的疏離,淡淡的「哦」了一聲,帶了幾分悵然若失。
安瑾微咬住下唇,有一瞬難堪,險些落下淚來,卻不知道是為自己還是為眼前這人的頹廢。
她認識的顧玄曄不該是這樣的。
旋即起身走向窗邊,拉開了簾子,一瞬陽光傾瀉,照亮屋子裡的各個角落,顧玄曄意欲發火的衝動在瞥見女子眼瞼垂掛的眼淚時湮滅無蹤,移開了眼,眼底已然恢復清明。
「事情並非沒有轉機,王爺又何須如此喪氣。」安瑾目光掠過地上那些酒瓶,最終落在了顧玄曄身上,「錯已鑄成,如何挽回遠比追悔更有用,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以功抵過。」
顧玄曄抬眸定定睨向她,眼中轉過深思。
安瑾暗吁了一口氣,這番話是父親臨行前所囑,皇上仍在氣頭上,求情未必有用,他們一家既已經站了立場,自然要幫,還要幫得高明……隨後便將父親的主意與顧玄曄說道。
而顧玄曄因著她娓娓所道漸漸轉正了神色,連帶對待安瑾的態度也有幾分微妙轉變,大抵是察覺自己此刻太過失態,以拳掩唇咳嗽了一聲站起。目光掃過桌上她帶來的吃食,頗是真誠地道了謝。
因著目光停留,這才察覺她身上著的正裝,一襲茜草色細紗襦裙,纖腰由石榴橙的繡帶鬆鬆束著,梳著精緻的垂掛髻上佩著翠玉花鈿,顯得端莊溫婉。
安瑾在他的注視下有絲惴惴,「稍後要赴宮宴,我這裝扮不合適麼?」
「宮宴……」顧玄曄於桌旁落座,揉了揉發脹的額頭,不經意地重複。
「是啊,道是要宣佈個喜事,項姑娘救駕有功,極有可能是賜婚,就不知是哪個那麼幸運了。」安瑾凝著驀然停滯了動作的顧玄曄,笑容裡隱了一絲複雜。
顧玄曄倏爾垂眸,繼續舀著面前的碧粳粥,並未置聲。
……
過了寒衣節,才過酉初,斜陽就淺淡了下去,之前下了數日凍雨,天氣日復寒涼。
秋日宴設在昭陽宮,宮中十月底已經供上炭爐,熏得殿內暖意融融。琴師於屏風後撫琴助興,觥籌交錯間,已不乏有人喝醉,伏在案上呼呼大睡。即便如此,也未有人出言提醒,只因景元帝於宴前就說過,與群臣同樂,不必拘著禮數規矩。
女眷席列,項瑤坐在景元帝下首不遠,頗是心事重重,項青妤坐在她身旁,似是察覺,側過身子關心低語道,「若是不舒服,我扶你去歇息。」
項瑤搖了搖頭,抬眸,正巧迎上宋弘璟投過來的關心目光,唇角輕勾,帶起三分無恙笑意安撫。只是片刻就叫前去敬酒的大臣阻斷了視線,宋弘璟酒量不差,神色淡淡地一飲而盡,一半目光溜向項瑤,始終未離。
紫檀嵌琉璃宮燈投下光影,在她光潔面龐上鋪了一層靜美柔光,兩靨透出淺緋,平添嬌俏風情,宋弘璟看著看著便覺得有了一絲醉意。
「你說皇上要宣佈什麼喜事,這般隆重的?」項青妤與她低低交耳,顯是好奇,更好奇的是項瑤這次救駕能得什麼賞賜。
項瑤聞言想起的則是昨日御書房裡冷凝的氛圍,心中驀然湧起不安,此時縱有千言萬語想對宋弘璟吐露,可隔著眾人,也只能遙遙一視,將脈脈情愫都付在了裡頭。
心中亦存有一絲僥倖,所謂喜事,即是指自己昨日所求。
正思忖著,就見坐在上首的景元帝,帶著幾分微醺酒氣,扶了扶額頭似有醉意,便道稍事離席休憩。
項瑤目送的功夫,瞥見太后身旁的宮娥朝自己走了過來,道了太后有請,便跟著去了太后近前,因著前些時候身子不便,一直未有機會去慈寧宮請安,項瑤出言告罪。
「養身子要緊,瞧瞧,都瘦了一大圈兒了。」太后抓握著她的手,眼裡不掩心疼。
項瑤唇畔揚起明淨笑意,那雙清若秋水的眸子漾著星辰色,「姑娘家的瘦一些才好看,青妤姐姐還羨慕呢。」說得俏皮話安慰。
坐在位置上的項青妤感受到兩道從上方投來的視線,腹部的肉莫名一緊,下意識地擱了手裡拿著的點心,面上表情顯了懵然。
太后與項瑤瞧著這幕笑開,目光掠過項青妤旁邊的空座,倏爾問起「怎的不見長平?」
淑妃聞言,答了道,「說是身子不適,在宮裡歇著。」
「這時節的可得當心身子,話說回來長平年歲不小了罷,那麼多青年才俊可有看得上眼的?」德妃側過身子,插了話道。
「長平有自個主意,妾身急也沒用。」淑妃慣著一口吳儂軟語,也頗是無奈的樣子。
德妃噙著笑,忍不住打趣了道,「說不准啊,是有心上人了,只是羞於說罷了。」
項瑤略有些心不在焉地聽著,餘光瞥見一抹熟悉身影,正被宮人攙扶離開,臉上劃過訝異神色,宋弘璟是何時醉的……
直到過了一炷香的時辰還未見宋弘璟回來,項瑤終是坐不住道是探看長平,藉以離席。
昭陽宮不遠,亭台暖閣,坐在雕花紫檀木椅上的景元帝不復半點醉意,內官奉上解酒茶退到了一旁侍候,不多時就瞧見一個小太監步入暖閣,面上著了一絲慌張,似是在德妃娘娘身邊當差的全公公。
「皇上,德妃娘娘有急事請您過去一趟。」
原在閉目養神的景元帝倏然睜了眸子,半隱在夜色裡,如出一轍的暗沉眸子裡劃過一抹異色。內官瞥過一眼,竟生出景元帝就是在等這刻的錯覺,旋即將這荒唐想法壓下,垂首恭立……
***
「宋將軍,將軍……弘……弘璟……」
女子一聲聲輕喚,仿若絨草勾弄耳廓,泛起一陣細微酥麻,宋弘璟揉了揉發脹的額頭,眼前重影漸漸合併成一道俏麗人影,一雙清瑩的眸子,澄澈靈動,讓週遭景象都黯然失色。
宋弘璟伸手觸到女子臉頰,指尖驀然傳遞一抹灼熱溫度,薄唇輕啟喃喃,於話音落下之際猛地將人環入臂中,把一切難以抑制,吻上她的耳畔,輾轉落在櫻紅唇瓣。
「唔——」女子陡然睜大的眼眸映出宋弘璟不自禁的狂熱神色,那眼裡仿若一潭幽邃深泉映射萬點星光,又彷彿暗夜中的火光,以燎原之勢熊熊燃燒。
清瘦指節扶在她腦後,堅定用力,不容她有絲毫閃躲。
舌尖探入,掃過她的貝齒,女子面上起了一絲慌亂,無意識地一掙,卻觸及他的胸膛,隔著布料依然能感受到一片火熱,正一失神,便城防盡失。氤氳旖旎的口唇交纏,身子不由泛起一陣細密顫慄,女子緊緊攀著他涼滑的外裳,一聲貓兒似的嚶嚀,指掌順著滑向勁瘦腰身,留在那裡。
宋弘璟聞著那一聲,止不住的心神激盪,停滯熱吻,垂眸凝著懷中女子,那抹紅唇此時更是鮮艷的如玫瑰花瓣一般米分嫩水潤嬌艷,禁不住微促的鼻息蕩在女子輕敞的衣襟上,兩人的呼吸盡都凌亂不堪。
細膩雪白上的一點紅梅若隱若現,引無限遐想,宋弘璟突兀地摁上那處軟膩,如雲絮輕軟的觸感叫他陡地暗了眸子,軟到扣進骨髓深處都得不到滿足。甫一瞬,幽深眸子騰起一點猩紅,埋首在敏感的頸項間廝磨啃咬,順勢而下,帶著一絲得不到滿足的急迫。
底下蓄勢待發的堅硬與灼熱,緊緊貼著她的那處,令人清晰地感受那蓬勃生機,女子禁不住軟下身子,卻又與之貼合了幾分。
「阿瑤……」那聲音黯啞,滿是求而不得的躁動,倏然一抹清潤自交纏的口唇中漫了開來。
……
清凌凌的月光落進屋子,一室清輝,將屋子裡的情形照得一清二楚,宋弘璟渙散的眸子似是迷亂,呼吸微重,面上暈著不正常的潮紅,令人浮想……
德妃跟在太后身後跨進長平公主的芷蘭殿,一眼就瞧見宋弘璟那般模樣坐著,甚是訝然,「宋將軍……怎會在此處?」
太后亦甚是意外地看著宋弘璟,不明白他為何會這副模樣地出現在長平寢殿,聽著德妃那聲問句,眸光下意識在掃過殿內,卻不見長平蹤影。「弘璟,怎麼回事?」
宋弘璟仿若這時才回了神,目光閃動,攜著一絲尚未隱去的回味之色,然在觸及週遭之景,驀地僵住了身子,抬眸定定看向一臉怒容的太后,見禮過後臉色一片青白。
「臣……」
「宋將軍好大的膽子!」門外驀然響起一道震怒的聲音,景元帝面罩寒霜大步踏了進來。
宋弘璟直直跪著,挺直的背脊隱約可見一絲僵硬,卻是沉默以對。
景元帝目光幽冷地睨著他,沉聲喝問,「將軍夜闖公主寢宮,意欲何為!」餘光暗暗掃過四周,微微皺了眉頭。
「臣不敢!」
景元帝的目光落在他稍顯凌亂的衣衫上,忽聽屏風隔斷一角,發出一聲細微響動,目光有一瞬凌厲,凝向那處,「誰在那,出來。」眸底暗潮湧動。
淑妃自進門就懸著的心此刻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在德妃提議過來時就覺得似有什麼不妥,瞧見宋弘璟那一刻更是全身血液凍住,卻因沒瞧見長平而存了一絲僥倖,可現下……
一眾視線都聚焦在了那屏風後,神色各是不一,德妃亦是屏息凝著那處,餘光暗暗溜向景元帝,眼底匿了一絲得逞暗喜。在那屏風沒了動靜後,眼神示意了全公公,後者正要上前,就見一道娉婷身影自屏風後慢慢走出。
映在眾人瞳孔裡俱是驚色,淑妃堪堪激動地起了暈眩,踉蹌步子,幸被身旁的宮娥扶住。
「怎麼——」是你!德妃不可置信地睨著眼前女子,及時止住,才不至於露餡。
「臣女參見皇上,太后娘娘,德妃娘娘……」項瑤福身一一行禮,語調帶了一絲彷徨之意,垂眸不敢直視。
太后見是項瑤微怔之餘,愈發看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了,「你好端端地怎麼躲在那後頭,長平呢?」
「臣女……來看望公主,還未見著公主,卻遇著了宋將軍,似……似乎是行錯宮殿,醉酒之下對……」後面的話項瑤似是羞於啟齒,咬著下唇,「聽到有人來,臣女一時驚慌才……才躲起來。」
德妃臉上浮起異色,小心地瞥向了一旁沉默的帝王,神情沉肅,辨不清眼底情緒。
宋弘璟自項瑤出現視線便一直緊隨,一股清涼縈繞舌根,眼底復又一片清明。
「臣酒後失儀,冒犯項姑娘,願對此負責。」那語音清亮如玉磬,許的是言真意切。
項瑤眼中掠過一抹笑意,暗忖這人這麼快就反應過來,藥效甚好,面上卻依舊委屈,跪在太后跟前,「求太后為臣女做主。」
這般被撞破,姑娘家的名聲總要顧著的,兩個原就是她看好的一對,再看項瑤的態度,分明是羞惱更多,並非無意,當即便出言定了二人婚事。
「太后——」景元帝突地喚了一聲,袖下雙手倏然緊攥。
「皇上有何想說的?」太后聞言,噙著一貫的溫和神色凝向景元帝,詢問道。
「……太后決定甚好。」景元帝在那目光中敗下陣來,半晌微啞著聲音道。
於此,塵埃落定之際,一道女子溫婉的聲音響起,不掩驚訝,詢問發生何事,正是長平公主。一襲艷麗長裙,仔細瞧與項瑤身上有幾分相近,一個容貌秀致,一個容色殊麗,兩人婷婷而對,翦影難辨。
景元帝冷凝著她,「方纔去哪兒了?」
長平怔怔,手摁上肚子,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似是不便言明。
景元帝深見狀,深瞥了她一眼後,攜著一絲隱怒拂袖離開。一眾恭送,長平垂眸,餘光裡瞧見那二人相視而笑氤氳開的溫情,覺得自己決斷未錯。成全,何不是讓自己好過。
御書房裡對話言猶在耳,父皇的苦心……亦或者是私心罷。長平眼前驀然浮現起遙遙一幕,終究是驚鴻一瞥,存了心底。
翌日,清晨白光,西風裹著桂花濃厚的馥郁香氣,自庭院石桌上捲過,落下碎小几朵,項青妤凝著對面正仔細剝桔子的女子,漾了笑意,「皇上賜婚的聖旨已下,過完年便讓你二人成婚,妹妹可是稱心如意了。」
項瑤聞言,嘴角亦是勾起笑意。
項青妤接過她遞過來剝好的橘子,想到昨個宮宴太后德妃娘娘突然離席,下意識地覺得與項瑤有關,忍不住問起。項瑤自個塞了一瓣,因著甜味彎了眉眼,並不打算瞞著項青妤,便細細說了道。
「竟……這般曲折。」項青妤聽完,替她暗暗捏了把冷汗,若是她沒尋去,這結果豈不……難怪景元帝回來宣佈時那神色有些怪異,還當是喝多了。所謂喜事,公主下嫁,亦是一樁……
項瑤笑笑,即便沒尋去,長平也派了人來找她,她所擔心的依然不會發生。思及那溫婉女子,項瑤心底湧出感激,亦對她果斷放手而感欽佩。
同是女子,她又怎會瞧不出愛慕一人時的神情。

  ☆、45|44.

永成十年冬至,私鹽貪污案重審,蘇競得以平反,一門三十口有了交代,皇上親旨追封,予以其女蘇念秋厚待。藺王因督查不力,疏漏之罪削權禁閉,後江南毗鄰的吳地暴動,主動請辭降制,吳地多水寇作亂,藺王水上經驗豐富,實乃最合適人選,景元帝應其將功抵過。
「蘇姑娘?」項瑤著了一件海棠紅的裌襖,底下是條素淨的白綾裙,纖纖玉指捏著白瓷湯匙,有點意外她的造訪。
「姑娘恩情念秋無以為報。」蘇念秋說著便要跪下,被項瑤伸手阻了,微咬下唇,神色卻是不見好,眼底似有一絲決絕之意。
項瑤目光落在她身後背著的那只包袱上,「蘇姑娘要回江南老家麼?」
蘇念秋聞言,眸色一痛,並未作答,項瑤便從她的神色中猜了幾分,雖說景元帝為蘇家平反,歸還一切,可人都已不在……她這樣子怕是沒斷了刺殺顧玄曄的念頭。
她能想到的,顧玄曄不可能想不到,怎會不設防,依她之力,萬一不成,必會被顧玄曄當作威脅除去。
「吳地險惡,且與顧玄曄關係匪淺,姑娘此去未必能達成所願。」
蘇念秋眸色隱隱而動,案上的香爐有微微的白霧飄搖,隔著幾許,襯得項瑤臉上的神色愈發莫測,仿若洞悉一切。
「……我不甘心。」袖下的手緊握成拳,抬眸定定凝著項瑤,「我不甘心!」馮吉被正法,然幕後主使卻被米分飾太平,只一個督查不力,如何對得起她蘇家三十口。
項瑤闔眸,似有不忍。斟酌半晌,才開了口,「三十條人命一刀致命豈不太便宜了。」
蘇念秋臉上浮起一絲愕然之色,略不置信她會這麼說。
「姑娘信天道麼。」項瑤神色倏然悠遠,亦不等她回答自顧自繼續,「該有報應的,躲不過,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他的下場,又何必去髒了自己的手。」
項瑤又浮起一笑,只這笑中隱幾分深意。「姑娘若是相信我的話,便留在這京中罷。」
蘇念秋倏然沉了眸子,沒有作聲。
項瑤還想繼續勸她,卻見她手腕突然一擲,就將桌子上的一塊糕點打在了門後,跌進來一人,噯噯噯叫著險些摔趴在了地上。
「二哥?」項瑤甚是意外地瞧著來人,不清楚他究竟聽到了多少。
項允灃訕然一笑,瞥見屋子裡佇立的秀麗女子,快速起身端起翩然姿態,裝作方纔你們看到的都是錯覺,自欺欺人得很。
蘇念秋聽了項瑤那聲稱呼,對項允灃的敵意稍褪,卻仍有幾分不善,後者察覺她的目光,不自覺揚起笑意,偏生笑出了幾分流氣,蘇念秋橫眉,「登徒子!」
「……姑娘聽我解釋,那真的是意外!」項允灃忙是解釋。「我……真沒想到你會是個女的……」
項瑤的視線在二人之間轉了個來回,微一挑眉,看著他比劃並用,覺得頗有內容。
「你還敢說!」
蘇念秋似是羞惱,在她拿劍把項允灃戳成篩子前,項瑤岔了話,「二哥來得正好,你有門道,幫蘇姑娘尋個住處罷。」
項允灃一頓,略是羞澀地瞟過蘇念秋那方向一眼,把項瑤驚得手中的湯匙險些沒握住,一個紈褲作了純情少男狀實在嚇人。再一瞧蘇念秋,項瑤感覺到了騰騰的殺氣,偏生項允灃跟不自察似的,在她的注視下頗是『嬌羞』。
「……項公子,有勞了。」蘇念秋從齒縫裡擠出字眼,眼神一挑,項允灃很快領會,作了恭請姿勢,便隨著他走了。
項瑤莫名有點擔心。
待面前的酥酪見底,流螢匆匆跑了進來,狠狠勻了口氣,「奴婢……奴婢聽說沈夫人方才在下人院大鬧了一場,現下往夫人的苑兒去了。」
項瑤一愣,當即起身往淺雲苑趕去。還沒到苑兒就聽著一名婆子大聲的斥責,伴著東西碎裂的響兒,亂紛紛的嘈雜。
「你個千人騎萬人壓的小娼貨,偷腥偷到夫人屋了,不要臉的小蹄子,今個老奴就替夫人好好教訓教訓你!」
項瑤一進苑兒就瞧見沈氏臉色陰沉地站在庭院裡,身旁的婆子插著腰指著萼兒怒罵,啪的一下掌摑向還怔愣著的萼兒,後者不備,被打得向後踉蹌幾步,一下顯了五個指印。
其他瞧著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圍著一團,諾諾的都不敢吱聲,苑裡今個正好沒人,沈氏攜著管事婆子,兩個大丫鬟都隨著一起,誰也不敢攔著。
「夫人,奴婢犯了什麼錯?」萼兒捂著臉,眼淚撲簌簌往下落,咬著唇問道。
「先帶走。」沈氏不願在顧氏的苑裡鬧出太大動靜,畢竟她在這家裡也是如履薄冰,要瞧人眼色的,憑顧氏身份地位,她是不敢這般來來抓人造次的,只是誰都知顧氏是個好脾氣的,自己不過是來抓個下人,想也沒多嚴重的事,猶豫中還張嘴厲害了一句,「若是不肯走,就在這活活打死。」
萼兒嚇得渾身打顫,猛地看見匆匆進了苑子的人,宛若見了救星,哭著扯了一嗓子,「夫人救命。」
顧氏來的路上就聽人說了,這會趕過來趕緊上前與沈氏詢問。沈氏凝重面色,似難以啟齒,一旁貼身丫鬟便代為開口將事情與顧氏說了一遍。
「夫人,我真的沒有做那種事。」萼兒忙是出聲辯駁。
沈氏冷眼瞧著,瞪著萼兒眼刀子嗖嗖,恨不能親手撕了這爬床的小賤人,自然就輕慢了顧氏,並不出聲阻止。
「事到如今還敢裝無辜。」婆子在沈氏默許下上前一把抓了她髮髻,就要撓上她臉,淺雲苑裡的婆子丫鬟見來了主子,緩過神紛紛上前幫忙。抓衣領的抓衣領,拽頭髮的拽頭髮,一下混亂作了一團。
「住手!哪個再動,就自領罰去!」項瑤是跟著顧氏進的苑子,見勢態失控陡地出聲喝止,隨後目光落了沈氏身上,直直相對,「嬸娘就這麼縱著她們在淺雲苑鬧?」
「夫人不會教下人,這麼個不知廉恥的東西,勾引主子,我就是要她命都不為過!」沈氏眸子有一瞬狠辣,確是想要了萼兒性命的,她最忍不得的事情就在眼皮子底下發生,從項善昊那發現耳環起,後腦勺一股火兒越冒越盛,她質問項善昊,卻被他狠狠訓斥,按捺下撫上臉龐的衝動,被扇過的地方正火辣辣的。
項瑤睨向委屈垂淚的萼兒,後者急忙道自己絕沒有做,指天哭著發毒誓。
「沈氏,莫不是當中有什麼誤會,萼兒跟了我十來年,什麼樣的心性我最清楚,不會……」顧氏不禁道。
「誤會?」沈氏冷嗤一聲,目光凝聚起恨意,「他……他都承認了,有什麼誤會!」想起她質問時項善昊那我就如此的潑皮樣,實在恨得牙癢癢,還道要收了作通房,好個厲害的狐媚子!
萼兒抹著眼淚,怎麼都想不明白,承認什麼,她明明什麼都沒做,「真不是奴婢,夫人,冤枉啊。」
「人證物證俱全,我還不信治不了你的!」沈氏喚了嚴媽媽也就是之前動手的婆子,仍要要帶走萼兒處置。
項瑤睨向婆子,「人證物證?」
婆子微微一顫,之前瞧見沈氏拿著的那只耳墜,只道是見一丫鬟戴過,可是哪個記不清了,現下這場面的只得胡著認了,她是沈氏的陪嫁婆子,就這給提了底氣,「回小姐,老爺房裡發現的那耳墜老奴瞧著萼兒戴過,連同屋的玉霜都指認了。」
玉霜……項瑤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眸微瞇,擲聲道,「既然如此,就把玉霜一道叫過來問問清楚。」
沈氏當她們是要包庇,連一個犯錯丫鬟都處置不得,本就燒著的火因著平日顧忌身份家世燒得更旺,不陰不陽地刺道,「問,問清楚了我好替您好好教教,別助長了歪風,爬別人的不說,哪天爬了自個主子的!」
萼兒似是不堪受辱地閉了眼,恨不得往牆上撞去自證清白,幸被身邊的丫鬟攔著。
顧氏聽了那話亦是神色僵硬,氣紅臉地喝了聲沈氏,「休要胡說!」
「嬸娘可要嘴上積德。」項瑤雖然語氣淡淡,可眼神卻十分凌厲,直讓沈氏覺得心虛,原是不想惹到項瑤的,她是何等身份,自己又是何等身份,比不上,也比不得,可現在已經騎虎難下,只好拿出長輩的架子,卻不知該如何接話,氣氣氛一時僵持。
沈氏正愁沒有台階下,餘光裡卻突然瞥見一抹裙袂劃過拱月門,依稀有個人影兒,忙是轉移猜測喚道,「筠兒?」
項筠身形一僵,當即匿了臉上躊躇神色,噙著一貫得體笑意走了出來,走了近前,才發現萼兒模樣狼狽地跪著,作了詫異詢問,「這是出了什麼事了?」

  ☆、46|44.

「筠妹妹來的正好,你的丫鬟玉霜指認萼兒勾引二爺,玉霜是妹妹苑兒裡的人,想必應是品質不差的,不應該會亂嚼舌根,怕是中間出了什麼誤會岔子,不如將玉霜叫過來當面對質問個清楚,若是真的有誤會,也好叫嬸娘聽個清楚。」項瑤見是她,眸底掠過一抹幽色,語帶深意道。
項筠猶豫了下,「姐姐也看到了,我今個身邊領的是玉綃,玉霜病著,同我告了假,我准她回去休息了。玉霜心眼實誠,該不會有誤會的……不用再叫來詢問罷?若是讓她傳染了嬸娘和姐姐,筠兒如何能安心。」
「妹妹心疼夫人和我是好心,只是這事關乎人命,她只是病了,若是今個不來,萼兒按照家法,可是要喪命的。再說這事關乎家中聲譽,若是這般不了了之,以後還不知有多少丫鬟膽子肥了。」
「這……」項筠再無話反駁,一個眼神示意玉綃去叫玉霜過來。
項瑤嘴角一勾,睨著那背影神色莫測,隨後接著對沈氏道:「嬸娘不妨等等,若是沒有誤會,萼兒做了這等傷風敗俗的事情,自會讓嬸娘帶走處置。」項瑤不緊不慢,說的有理由有據,沈氏雖未吭聲,已經在態度上認了。
不一會兒,玉霜就在玉綃的攙扶下來了苑子,臉色微見潮紅,裹著厚衣,連脖子都是捂得嚴嚴實實的,透著一絲不自然病態,「給夫人,小姐們請安了。」她說話有氣無力還伴隨著幾聲厲聲的咳嗽,項瑤仔仔細細的將她從上到下瞧了一個遍。
旁邊的萼兒仍被婆子揪著,看見玉霜當下咬牙切齒的,「玉霜,你為何要冤枉我!」
玉霜低垂著腦袋,不做聲,只掩唇又咳嗽兩聲,蓋了過去。
項瑤走到她的跟前,「玉霜,你把事情給大家說個清楚。」
玉霜忍不住退了一步,像是怕傳了病似的,實則心虛轉過眸子,暗暗瞥了一眼項筠定了定心,喏喏應了聲是,仔細說道,「辰時,奴婢覺得身子十分難受,就想去大夫那瞧一瞧,誰知正好看見萼兒從二爺的苑子走出來,奴婢開始也沒在意,直到奴婢回來聽說沈夫人要抓爬床的丫鬟,我原本也想替萼兒隱瞞,可是奴婢為了項府的聲譽也是做不到的,一番掙扎所幸就將見到的跟夫人說了,回來又驚又怕的就病情嚴重了。」
下人們一聽,倒是挺同情玉霜的,心裡憋著這事,肯定十分為難,瞧瞧這病的樣子,真是讓人心疼。
「玉霜,你血口噴人,我確實經過二爺的苑子,可我只是去庫房取東西。」
「哼,還敢狡辯。」押著她婆子碎了一口,「夫人已經命人去庫房問過,你根本沒去過庫房,李管事一早上都在了,說根本沒見過你。」
「我去庫房的時候只有一個打盹小廝在,原本這活兒應該李管事親自記賬的,可是下面風氣,夫人們不知道,難道邢媽媽也不知道麼。我取了東西就回去,根本沒有玉霜說的那種話。」
「那你報出小廝的名字來,我們問問去。」沈氏說道。
「那小廝新來的,我不知道,若是能將庫房的小廝都叫過來我一定能認出來。」
「哼,為了你一個賤婢,值得這麼折騰。」沈氏冷冷嘲諷。
顧氏和項瑤對視一眼,顧氏趕忙發話道:「如何說也不能冤枉了人,你帶幾個人去庫房將那的小廝都叫過來。」
項瑤怕李管事奸猾,隱瞞自己不正經做事,另外囑咐帶上造冊的庫房下人名單,一一點名叫過來,少一個都不行。
沒成想李管事親自帶著人過來了,跟後跟著一個小廝,一進來,萼兒就叫道:「就是這個人。」
李管事哈腰上前,「夫人,老奴年紀大了,一時忘記讓這小廝替我守了一會兒,當時鬧肚子厲害,萼兒姑娘來了也沒跟我匯報,瞧瞧這誤會的。」
項瑤自然知道他這是給自己找台階下,此刻不想追究這件事情,才道:「李管事下去吧,以後定要更加勤勉。」
眾人一陣唏噓,原來萼兒真的是去庫房領東西了,顧氏一聲歎氣,「看來是冤枉這萼兒了。」
玉霜連忙插話,「怕是我病得厲害,一時將萼兒路過瞧成出來了。」
項筠也上前,趕緊讓玉霜跪下,「你這丫頭,一句話差點害了人命,瞧你病好了,我不罰你。」
顧氏是老好人,笑了笑對沈氏道:「既然誤會都解開了,這事就都不追究了,家宅平安才是好。」
沈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還沒有將事情理清楚,半響突然道:「可這墜子都說是萼兒的。」她讓下人將墜子拿出來,「這是在二爺的床上發現的,問了幾個丫鬟都說是萼兒娘親留給她的,這總該不會有錯罷。如果她沒有勾引二爺,墜子怎麼會丟在床上?」
「耳墜子?那確是我娘留給我的!」萼兒仔細盯著承認道,又猛地搖頭,「可是……我的耳墜子早就丟了。」
「你現在空口白牙,怎麼都能狡辯,一定是你勾引完二爺,才去的庫房領東西。」婆子替主子說話,一口的不信。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墜子早就丟了。夫人,小姐,你們要相信我。」
這時候項瑤身邊的丫鬟流螢突然跪在地上,「小姐,夫人,耳墜子的事情奴婢知道,萼兒早前還來我這裡找過,說是丟了,奴婢……奴婢在另一個地方看見過它……「
「做什麼吞吞吐吐只管說就是了。」項瑤擰眉,語氣不虞道。
流螢立刻道:「我在玉霜那裡看見過,以為只是一模一樣的,剛才聽說是萼兒娘親留下的,才知估計讓……讓玉霜撿起來了。」
這話一出口,一陣嘩然,這意思就是說是玉霜爬床了。
「你胡說。」玉霜吼了一句,甫一挺起身子底氣十足的樣子,見眾人吃驚的掃向她,頓覺尷尬,忙又變得病怏怏的,「我沒有那樣的墜子。」
「我沒有冤枉你。」流螢站起來,一把將玉霜的領口拉開了一個大豁口,「剛才我瞧你很久了,你領口的是什麼?」
眾人探著脖子,就見領口全是青紫一片,過了年數的一瞧,不是吻痕是什麼,看那些吻痕爬在脖子上,深深淺淺印記,還是尤新,沈氏瞪大了眼睛,當即就炸了,「原來是你這個不要臉的,來人,將她抓起來。」
玉霜見再無法反駁,跪在地上哭著求饒,「夫人饒命。」
兩個婆子已經將人夾起來,拖著就走,玉霜掙扎了下,大喊,「小姐,你答應要保我的。」
此話一出,項筠滿臉黑沉,「你這賤婢,我竟想不到你是這種人!」
玉霜聞言不可置信,恨恨的瞧著自家小姐,豁出去道,「我這不也是跟你學的麼,當初是誰背著大小姐跟藺王——」
那未盡的話止在了玉綃的巴掌裡,「枉小姐待你這般好,你竟敢如此胡言,自己犯錯小姐還說錯你了不成!」
眾人指指點點,也不知道真假,畢竟玉霜從開始就滿嘴謊話,多半人覺得玉霜是事情敗漏,氣急胡亂咬人。
項筠似是不堪,面上盡轉委屈神色,一個趔趄,昏了過去。顧氏一聽話,當即就覺得不妥,趕緊讓人拖出去,別再說出更加骯髒不堪的話來,只目光落在被人扶著的項筠身上,難得帶了幾分考量,隨即叫人先扶了回去。
待人被帶走,淺雲苑一下空蕩不少,顧氏打發了下人,只餘下她和項瑤二人,猶豫片刻,小心問道,「那玉霜說得可是真的,筠兒她……」
項瑤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藺王丰神俊朗,筠妹妹會動心也難免,我……也是偶然瞧見,才有後來對藺王那冷淡態度。」
「她……」她怎能那麼做!
若項瑤不知也就罷了,如今瞧著分明是知道的,卻還瞞著自個傷心,思及項筠處處與她,頓生寒意,要何其深的心思才能如此……饒是好脾氣的顧氏也忍不了。
「娘別動氣,說起來也得感激,若非他們,女兒如何能覓得宋將軍那麼好的人。」項瑤安慰,只說到最後不自覺紅了臉。
顧氏聞言,瞧著乖巧懂事的女兒,一時真不知該接什麼話好,心疼不已,良久才嗔道,「別什麼都自個憋著,娘再不中用,也絕不叫你受那委屈。」
「嗯,我知道。」項瑤挽著顧氏臂彎,親暱應道。她是要讓顧氏看清項筠面目,只這話她自個拿了說的顧氏不定盡信,由今個這出倒是幫了她的忙了。
上輩子玉霜亦是栽贓萼兒,沈氏來拿人,萼兒不堪受辱撞了柱子一命嗚呼,加上項二爺出面,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
臨走之際,項瑤去了耳房,就見流螢正給玉霜擦藥,瞧見她來二人一道起了行禮,萼兒更是長跪,砰砰磕了兩個響頭,極是感恩。今個若沒有小姐和夫人堅持,自個怕是難逃一死,家中老小都指著她,她若是去了,真是做鬼都難安。
「小姐和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奴婢願為小姐夫人做牛做馬,萬死不辭!」
項瑤睨著她斬釘截鐵立誓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滿意,「起來罷,項府又不是虎狼之地,用不了你搏命。」
「是奴婢失言。」萼兒被流螢拉了一把,起了身,略是惶恐道。
「流螢跟我說了你的難處,這裡的銀子你拿去給你母親續藥,你弟弟上學堂的事情我會安排。」項瑤緩緩說道,「當然我這麼做也是有條件的。」
萼兒眨著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好事。
「忠心事主,你的主子,就只有夫人一個,可明白?」
萼兒緩過迷糊勁兒,乍對上項瑤冷清凝重的面色,倏地繃緊了心弦,意會些許,亦是鄭重,「奴婢謹記。」

  ☆、47|44.

項秀綾是在節前回來的,還並非一人,同靖南王一道見過老夫人,三媒六聘下的頗是隆重,老夫人雖然有些嫌棄對方是個癱的,但女兒拖到這歲數,又是個不服管的,難得沒作什麼蛾子,隨了去,趕在年底熱鬧完了婚。
年初二,夜裡下起瑞雪,堪堪停歇,陽光虛微,落在瓦上積白,映射出粼粼清光。街上散落著炮竹點過的碎屑,幾名穿著厚厚紅襖子的孩童噠噠噠跑著,在太傅府門口嬉鬧,「將軍郎,美嬌娘,良緣天注定,應君不相忘……」
正要踏入將軍府的男子倏地頓了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冷峻臉龐霎時柔和了線條,復進了門裡。
院落裡紅梅點點綻了枝頭,積著薄雪,自屋子裡傳出的聲聲笑語掩了雪落下的撲簌響兒。
「今年這雪下得比往年早,聽說城外遭了難,城北那處聚了不少難民,你們布棚施粥,確是善舉。」秦老夫人坐在暖炕上,靠著大紅色彈墨重錦大引枕,慈眉善目地凝著項瑤說道。
屋子裡炭火燒得正旺,項瑤畏寒,選的是離炭火盆最近的位置,身上著了石榴紅緙金絲雲錦緞扣身襖兒,髮髻鬆鬆綰就,襯得被熏紅潤的細膩面龐愈發顯得嬌媚,聽了老夫人話回道,「我就是隨二哥出份力,那些個棉襖藥的,都是二哥自個掏的腰包。」
「過一年長一歲,允灃確是懂事不少。」秦老夫人笑容慈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往年沒給項允灃收拾爛攤子就是個安穩年了。
站在秦老夫人下首不遠的柳姨娘瞧著,眉梢微挑,神色暗喜,自個的兒子終於有出息,得老夫人一句誇那可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目光不由溜向項瑤,隱著真心實意地感激之色。
「咱們項府的喜事是接二連三,青妤出嫁,允禮升了官兒,眼瞧著瑤兒過完年就要嫁人了,日子過得可真快。」賀氏一身銀紅色繡芙蓉盛綻紋交領長襖,樂呵呵笑著扭過了話題,話一落下,就得了不少點頭附和的。
顧氏坐在炕上,心下亦不乏感慨緊張,臉上顯出了幾分,「日子突然就剩兩月,這該籌備的,我都還沒頭兒呢。」
「嫂嫂用不著慌,這不還有我這個幫手麼,一定辦得妥帖。」賀氏笑著應承道。
「娘,嬸娘……」項瑤見她們拿著當面說的,浮起一絲羞赧。
屋子裡除了項幼寧都是成了婚的婦人,講了幾個無傷大雅的葷段子打趣,直把項瑤逗得面色緋紅。項青妤端著一碟酸果脯一顆接一顆不停,挨著如意菱角邊小炕幾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煽風點火。
項瑤鬧不過別個,專挑了項青妤下手,第一下捏著癢癢肉,就把項青妤驚得從炕上跳了下來,靈活躲著,嘴上還不饒,項瑤羞惱,就差一點抓著時猛地撞上一堵寬厚胸膛。
「過年收的第一份大禮,笑納了。」低沉悅耳的男性嗓音拂過耳畔,熟悉的烏沉香縈繞鼻尖,項瑤覺著耳根子都要燒了起來。
屋子裡一陣善意哄笑,項瑤退後一步,嗔了他一眼,轉回了秦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您給做主,她們都欺負我!」
「怎麼這麼熱鬧?」顧玄胤的身影亦是出現在門口,瞥見杵著的宋弘璟,嘴角勾起戲虐笑意,「原來是准姑爺來了。」
項青妤笑著走到他身旁,「你不是在陪我爹下棋麼?」
「聽說宋將軍來了,湊個熱鬧。」顧玄胤替她捋了捋散落下的髮絲,神情轉為溫柔,瞥見她護食般端著的那碟果脯,「愛吃我讓下人備點兒。」
項青妤原注意力還在項瑤二人身上,乍聽道那話,訕笑著擱下,挨著他低低嘀咕,「我最近是不是太能吃了?」感覺有點停不下來。
「不多,吃不垮。」顧玄胤瞧著,眸中笑意更甚,俯下身子在她耳畔道,「捏著軟乎乎的才好。」
項青妤鬧了個大紅臉,暗暗捶了他一下。
秦老夫人見這熱鬧景兒,雙眼笑瞇成了縫兒,出聲道,「來得正巧,吳媽媽,把我那妝匣取來。」
吳媽媽依言從檀香木櫃子裡取出一個嵌螺鈿象牙妝匣,呈了秦老夫人跟前。匣子打開,盈滿珠光寶氣,秦老夫人從裡頭取了兩對款式不一的玉雕鴛鴦紋玉墜,紅線纏著一顆微小剔透的玉珠,鴛鴦相依相偎,雕工精緻,活靈活現。
「這個你們拿著,我著工匠特意做的,底下刻了你們的名兒。」
項青妤和項瑤接過,都頗愛不釋手,一左一右纏上秦老夫人,一個賽一個的嘴甜。項幼寧眼巴巴瞧著,突然感受到了獨零零的惡意,在角落當起了沒人憐的小蘑菇,一邊拿眼睛瞟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看得噗嗤一笑,招了招手,「也有你的份兒,過來罷。」
項幼寧霎時亮了眸子,膩近跟前,露出小狗般眼神。「好祖母。」
秦老夫人取了八寶瓔珞長命鎖替她戴上,下頭墜了精緻小鈴鐺,隨著身子一動發出玲玲朗朗的悅耳聲響,項幼寧還是小孩心性,就愛聽這聲音,笑得眉眼彎彎。
一屋子濟濟,笑語晏晏。
用過午膳,項瑤陪著宋弘璟在府裡走走消食,就這一出的還叫項青妤取笑一回道是見了宋弘璟就不宅屋裡頭,也是,自打入冬後,項瑤恨不得也跟冬眠了似的,連邁出門檻兒都懶,也是怕凍的。
項瑤罩了件銀白底色翠紋斗篷,襯得膚白勝雪。二人走著,宋弘璟極是自然地牽起她的手,握著放在唇邊呵了口氣暖手。「很冷麼?」
一股奇異酥麻的感覺自手心席捲全身,項瑤不自覺想起在芷蘭殿時……臉騰地紅了。
「阿瑤,在想什麼?」
宋弘璟低啞開口,漆黑雙眸一眨未眨地凝著她,流淌著異色,聲音裡附了一絲暗啞笑意。
察覺那呼吸近在咫尺,像是被那噴落在脖頸的熱氣燙到,倏地退後一步,搖頭竭力作了鎮定,「今個天兒真好。」
話一落下,天空復又下起雪來,洋洋灑灑飄落池面。宋弘璟睨著這一幕景,繃住臉上高深神色,好歹沒讓項瑤羞愧地找地縫藏起來,伸手替她將垂在肩後的帽子遮戴上,修長手指不經意觸了下頷肌膚,二人俱是被激起細微顫慄。
宋弘璟淡然咳嗽一聲,收回了手,無意識地摩挲了下還有殘餘溫度的食指,隨即從懷裡摸出個方正的紅紙包,瞧著豐厚,擱在了她手裡。
「這是什麼?」項瑤拿著好奇問。
「壓祟錢。」
項瑤哽住,「……我又不是小孩兒。」
「唔,確實,過了年就不是了。」宋弘璟繃著面癱臉一本正經地應道。
宋將軍,沒想到你是這樣不正經的將軍!
項瑤看著那鼓得過分的壓祟錢,瞇著眼瞧他,這麼大方?
宋弘璟突然凝重了神色,項瑤不自覺跟著鄭重了起來,莫名忐忑,就聽他道,「這是我所有身家,娘子可要對我負責啊。」
「……」項瑤叫那聲娘子臊得側過身子,不想同這個有點崩壞的將軍說話,也正是這一側身的角度,恰好瞥見了池畔不遠佇立的纖細人影,顯了失魂落魄。
宋弘璟見她突然沉默,循著望去,挑了挑眉。「尋死?」
「……應不至於。」確實,依著她的性子怎麼捨得就此赴死,不過傷心失落倒是難免的,藺王娶妻,娶的是安國公府的姑娘安瑾,迎娶當日花轎自銅雀門一直到長安街,極是隆重喜慶。
項瑤收回視線,就見後者神色淡漠地微一頷首,「過年,不吉利。」
「……」寥寥幾字,項瑤聽出袖手的意思,雖不厚道卻甚得她心,遂帶著人往另一方向走了,大過年的,看項筠那臉也確是喪氣。
只心底暗忖,這一世安瑾替了自己,成了完全的未知,倒是讓人忍不住好奇後續的發展。

  ☆、48|44.

寒食節一過,原還覺得婚期甚遠的項瑤突然感覺日子緊迫了起來,所幸有賀氏幫襯,籌備之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臨著日子整個太傅府都洋溢著一片喜慶氛圍。
到了初六當日,一宿沒怎麼睡著的項瑤早早被拉起來梳妝,雲雀流螢伺候她換上喜服,幾個婆子圍著她打轉,施米分的施米分,盤發的盤發,大抵是收了東家不少喜錢,討喜的吉祥話兒就沒停過。
紅紗帳纏綿的梳妝台前,西洋鏡映出精緻妝容,身上錦茜紅妝蟒暗花緙金絲雙層廣綾大袖衫,邊緣盡繡鴛鴦石榴圖案,桃紅緞彩繡成雙花鳥紋腰封垂下雲鶴銷金描銀十二幅留仙裙,外罩一件品紅雙孔雀繡雲金纓絡霞帔,是顧氏親手所製,確是趕在了出嫁前縫製完成,瞧看著她穿戴,顧氏禁不住心緒複雜,怎麼都捨不得……終是忍下落淚衝動,不願敗了這喜慶興兒。
項瑤伸手握著了顧氏微顫的手,緊緊抓著,喚了聲娘,聲音裡亦是有細微哽咽。後者拍了拍她手背安撫,抹了下眼,「娘這是高興的。」
賀氏是過來人,自然體諒顧氏此時心情,攬了攬她肩頭,岔了話,「估摸著迎親的也該到了,怎麼沒個通報的?」
話一落下,項幼寧就撩著裙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娘,將軍已經進了正門,被哥哥們攔在恆門,唔,還有二叔和爹爹。」
賀氏一聽,笑罵了一句,「一把年紀了還跟小的瞎胡鬧呢不是。」
蘇念秋是隨著項幼寧進來的,後者瞧見她禁不住兩眼發亮,「蘇姐姐,比出結果了?」
「……比什麼?」項瑤追問,不會是她想的比武罷?
「你二哥玩瘋了我又沒有。」蘇念秋點了點項幼寧小腦瓜子,噙著抹戲虐笑意打趣項瑤,「再說,要是攔久了,新嫁娘著急了怎麼辦。」
陪坐閨閣的項青妤抑不住興奮神色,大有躍躍欲試,一報先前攔嫁的架勢,拉了幾個丫鬟,準備前往二門處一雪前恥。
「姑奶奶,你好歹顧著點身子啊!」屋裡一眾叫她給嚇得不輕,項瑤忙是拽著人道,「別折騰我小侄兒了。」
賀氏亦是沒好氣地嗔了她一眼,給拽了回來,邊帶上項幼寧一塊數落,「就屬你倆最能鬧,你瞧瞧筠姐兒蓉姐兒。」
項瑤瞟過去一眼,兩者露了不一神色,俱是表面米分飾,項筠估摸著還未走出情傷,情緒自然不高,而項蓉……只怕眼下看一眼自個都覺得嫉妒鑽心罷。
確是如項瑤所想,項蓉袖子底下的手緊緊絞著帕子,心裡一百個不甘心,只一想到自己愛慕那人要娶的是項瑤,胸口憋悶得不行,卻還得笑臉示人,一下將自個代入了苦情話本裡,被姐姐排擠陷害,合該就有個威武不凡英俊兒郎憐愛,可那人怎麼就娶了『心如蛇蠍』的姐姐?
察覺有道視線落在身上,項蓉抬眸正對上項瑤,便叫那一抹明艷刺痛了眼,連帶項瑤看自己的目光都覺得是在炫耀。
餘光瞥見桌上的枸杞紅棗赤豆湯,眸子一沉,端起了往項瑤走去,「瑤姐姐這一天都吃不了什麼,用這墊墊肚——啊!」
最後一字音未落下,腳似是被絆了下,那一碗赤豆湯眼見要往項瑤那身喜服上潑之際,卻呈了個反轉,項瑤被手快的項青妤拉了一把,項蓉直直撲倒在了地上,面朝了地上,一碗的湯湯水水全淋在了自個身上,偏又是赤豆,項蓉今個穿得淺色,碾壓成一塊一塊在頗是尷尬的地方,愣是把原先驚著的一眾給看樂了。
柳姨娘向來和她不對付,見狀更是免不了刺上兩句,「三小姐向來是個『聰明』的,怎麼逢著大小姐大喜的日子,卻這樣笨手笨腳。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小姐對大小姐不滿呢!若是再傷著三皇妃,可怎生了得喲!」
項蓉臉上青一片紅一片,原是裝的,卻不知道為什麼膝蓋一疼就跪了下去。蘇念秋睨著項蓉旁邊一角不置聲,陰影處赫然滾落著一顆桂圓核。
恰是這時候小廝進來通報,道是宋弘璟的迎親隊已經過了二道門,請姑娘上轎。項瑤頭上被蓋上了一塊薄紗的紅綢鴛鴦蓋,隔斷了目光,顧氏抓著她的手一緊,不捨放了去。
「夫人莫要捨不得,瑤兒便是出嫁也還在京都,將來與姐妹家人常有相聚時候。」賀氏低低寬慰。
項瑤終是屈膝一福,由陪嫁的雲雀流螢攙扶著出了閨房。
項蓉追了一步,卻顧忌身上狼狽,終是止在了屋子裡,無法像項筠等隨行前往將軍府,咬牙極是怨懟。
吉時到,項允灃背著項瑤將她送上花轎,大紅彩綢的轎幃上是艷米分浮金的喜字和如意的紋路,並繡有繡有富貴花卉吉祥圖案,四角各綴著一個大大的綵球,那流蘇,一直垂到底。
禮樂聲喧鬧,夾雜著恭賀聲繞耳不絕。隨著轎子起駕,項瑤坐在裡頭,思緒卻不自覺紛紛擾擾,恍惚憶起上一世……
上一世,她嫁,卻所嫁非人,落得慘淡收場,因愛生癡,癡生怨,造業諸多。原以為老天爺讓自己重生是為向惡人討債,也是消弭自己曾造下的孽,卻沒想到會有這樣一人……
眸光一角,不自覺地睨向朱紗簾幔外,金鞍上那人大紅禮裳,身子俊挺。側目望過來之際,週遭喧囂倏然靜止,心底趨於安靜寧和。
不知過了多久,花轎停了下來,周圍的嗩吶吹奏聲漸止。
喜婆子在轎子旁說了一番吉祥話兒,然後就請新郎官踢轎門,把新娘子從轎子裡迎出來。
項瑤不自覺地捏緊了手,手心微微出汗,這會兒的才真正緊張了起來。錦簾之外,紅氈之上,一雙玄色雲紋錦靴漸漸踏近。隨著咚咚咚三聲響兒,轎簾子就給掀了起來,然後一雙略帶薄繭的手掌牽住了她的,讓她心中一蕩,就聽著一道清潤聲音附在耳邊低低道,「過了門就是我的人了。」
禮樂喜炮齊鳴,在項瑤低垂的視線裡,伸著的手掌指節修長有力,掌心清爽,紋路分明。明晃晃的陽光下,從大紅色衣袖露出來的纖手瑩白細緻,十指纖纖,將軍夫人的美貌自是可見一斑,覆掌執手,一道步上紅氈。
府內檀梁間,垂落的朱紗在艷陽曛風裡,蕩起波光般綺艷,原還喧騰的賓客席聲音有一瞬的停頓,紛紛側目,暗歎好一對金童玉女的璧人。即是在這一片低聲議論裡,有人壓低嗓兒道,「你瞧藺王那神色,聽說先前就屬意項家姑娘做藺王妃來著,眼下這麼看著,心裡是個什麼滋味。」
「一定不好受唄,畢竟藺王對項家姑娘那意思鬧得滿城盡知的,誰成想最後會是安國公家的,唉我說,怎麼沒瞧見藺王妃?」有人接茬。
「好像聽說藺王妃身子不適,沒來。」
「嘿,換我我也不來。」
「……」
那聲音不偏不倚正好落了項瑤耳中,只覺得握著自己的那只寬厚手掌用了力,項瑤忍住看過去的視線,目視前方,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反手緊緊握住。
禮官高唱,拜過堂後,項瑤就被喜婆扶著送入了洞房。喜鋪之上撒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等,項瑤坐上去就被咯著,好在還能忍受,沒亂動了去,兩隻手交疊在膝蓋靜等那人敬完酒回來。
就在項瑤覺得腰快直不起的時候,聽到外面一陣喧嘩聲,門被打開的聲兒令項瑤不自覺地挺了挺背脊,就聽得一抹聲音攜了幾分酒氣遠遠傳入耳中,「你們想鬧洞房?」
「那是自然……」回應的是一片七嘴八舌的聲音,好像被阻隔在一段距離外。
便聽得原來開口的那聲音冷笑了一聲,「哪個這麼有膽兒,嗯?」語調雖隱著淺淺笑音,可哪個都沒覺出他是在玩笑。
「……」連著項瑤在內,俱是一陣沉默,之後便是嘩啦啦的一陣推搡作了鳥獸散。
腳步聲復又響起,落了眼前,喜婆忙是遞上如意秤,項瑤一個屏息,面前的鴛鴦蓋頭就被挑了起來。
宋弘璟眉梢平靜,墨眸如玉,唇角輕卷笑意。
「喝過合巹酒,夫妻美滿白頭,長長久久。」喜婆又道,雲雀和流螢各遞了酒盞。
杯盞相交,清冽熏烈,讓她醉意隱約。而那人眸中映出的艷麗嫁衣,模糊了容色。
喜婆和一眾丫鬟隨從不知何時退下的,臨了將喜房門關上,自有婆子在外面守著。
喜房裡一時靜謐,靜悄悄的就剩下桌上紅燭灼灼燃燒的聲音。宋弘璟嘴角一絲遮不住的笑意,寡淡卻柔和,漆黑瞳孔裡隱了一絲暗沉狼光。
身子被罩在那陰影下,項瑤不自覺垂了眼瞼,臉頰滾燙。
修長手指靈活地除去她頭上繁瑣飾物,烏絲如雲垂落,「將……將軍。」項瑤嗅著他身上攜著的淡淡酒氣,莫名心跳如鼓。
「該喚夫君了,夫人。」
那微啞的嗓音仿若咚的一錘落在心間,不重,還泛起幾分酥麻,貝齒不經意地咬了下唇,停頓片刻喚了道,「……夫君。」
音落,唇上覆上涼薄。美好觸感瞬間就讓宋弘璟想起了芷蘭殿時畫面,當日情藥纏身的感覺復又席捲,輕咬著那片柔軟反覆吸吮,從沒有一刻像此時一樣難以控制。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唇舌間的肆意,彷彿要將她的氣息盡數吮去。
項瑤的手虛虛搭著那勁瘦腰身,手掌底下,感覺到他氣息的起伏,灼熱而沉緩。
宋弘璟卻好像仍嫌不夠,箍著她的手彷彿像是要嵌進他的骨血裡,就在她快要窒息的一瞬,終於大發善心地鬆開了她,項瑤四肢發軟,根本站不住腳,伏在他的臂彎中直喘息,兩靨緋紅,胸口一陣起伏綿延出誘人弧度。
下一瞬便被攔腰抱起,倒在床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囚於身下。
四目相對不過方寸之間,項瑤總算記起顧氏的一點教誨,羞澀攀上肩膀,在他唇上輕啄一下,恰是這一含羞帶怯的回應,令宋弘璟徹底暗下了眸子,眸底情潮湧動熱烈。
微涼掌心透過中衣衫,貼在她凝如玉脂的肌膚輕撫,薄薄的衣衫滑落。鋪天蓋地的吻落了下來,每到一處都如燎原的火,帶著沉重的喘息,拂過耳畔,全身泛起細密的酥麻。
比之先前還要猛烈的攻擊,瞬間就把她攻得潰不成軍。「弘……弘璟……」項瑤身子虛軟附著,撩人的□□聲細碎地從嫣紅的嘴唇中溢出,青絲散亂,烏藻般地散在枕上,形成瑰麗畫面。
宋弘璟微微一窒,深潭眸子裡暗潮迷亂,原是想好好的和她親近一番,可是沒想到一觸碰到她,他整個人彷彿就不會思考了一般,只想著怎麼樣把眼前這美味吞吃入腹,在她的身上烙印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何況——這本來就是他惦念了十餘載的人。
唇邊溢出一聲喟歎,衣衫盡褪,芙蓉帳裡綺光瀰漫。

  ☆、49|44.

晨光微露,似有風攜著溫軟的天光吹來,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布幔輕垂的喜房裡,隱約照出床榻上的人影。項瑤悠悠轉醒,便對上一雙清醒含笑的眸子,一手支著床,目光正對,隱了脈脈深情。
大抵是方醒過來,那雙翦水秋瞳裡蒙了一層不知身處何地的茫然,纖長稍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剪影,輕輕顫動,片刻之後思緒回籠,目光落在那截繞在自己腰窩處的強壯手臂上。
昨夜的一些記憶又再翻湧,耳畔似乎又響起了他黯沉的輕喚,急促的喘息,讓她面頰攸忽炙熱。
「醒了?」宋弘璟俊美面龐,映蘊在光影朦朧中,輪廓分外柔和,深邃的雙眸盈滿饜足神色。
烏髮垂落肩頭,與她的髮梢糾纏在一起,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項瑤腦海裡忽的浮現這一句,心裡有一處忽生溫軟。
項瑤稍稍一動,渾身牽扯起酸軟無力感,尤其那難以啟齒之處更甚,白玉般的臉頰暈開一抹緋紅,低低應了聲。
「可還疼痛?」指尖溫柔,描摩著她纖腰的弧度,輕輕按捏。
力道把握得恰到好處,紓解之餘那種融化般的無助感又在體內蔓延,項瑤緊咬下唇,不想讓那羞人的□□溢出口來,搖頭應答。
宋弘璟睨著她,眼瞳分明是灼灼狼光,便覺耳垂又被他唇舌纏繞,忍不住一陣顫慄。
親吻涉入衣襟,密密地落在她玲瓏卻突顯的一抹琵琶骨上。她呼息已經倉促,趁著腦子裡尚且沒有迷亂,連忙勸阻。「還得去敬茶……」
「老夫人特意交代過,比起孫媳婦的茶,她更想要曾孫兒,免了俗禮,曾孫兒要緊。」某人不安分的大手正順著不堪一握的腰肢不懷好意地往下滑去,滿意的看到她潔白面容逐漸氤氳起桃花般的米分色,唇齒相濡,紅鸞帳內又是一陣蝕骨纏綿。
項瑤再次回神,便聽得門被輕輕叩了兩聲,雲雀的聲音在外頭低低響起,「姑爺,小姐,起了麼?」
瞧著外頭大好的日頭,項瑤臉上羞臊的發熱,推開了人,應聲起了。雲雀便端著水盆推了門進來,侍候兩位主子穿衣洗漱,不多時的又進來兩名婆子,一進門就恭賀道,「將軍,夫人大喜,白頭偕老,百子千孫。」
道過喜後,便到了床榻邊,撩了床褥見著那染了紅的白喜帕,俱是笑開,取了細細疊好放在了另一名婆子端著的漆木托盤上,用紗巾蓋上,動作利落地收拾了屋子。
項瑤自婆子拿起那塊帕子,就不敢再看,紅著臉由著流螢替自己梳起婦人髻,即淡掃蛾眉,紅唇芙蓉面,眉目間多了一份屬於成熟女子的嫵媚和妖嬈,比之以往更加美得令人窒息,惹得流螢忍不住一直偷瞄。
「有何不妥麼?」項瑤下意識撫上,實際有些擔心宋弘璟留下什麼顯眼痕跡。
流螢忙是搖了搖頭,略是害羞地瞟了一眼同姑爺站一道的項瑤,只覺得二人跟畫裡走下來似的,「小姐和姑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人!」
宋弘璟聞言,多看了她一眼,分明帶了有眼光的賞識,便攬著項瑤坐在了如意桌前,白瓷碗盛著形似元寶的餛飩,以烤鴨、冬筍、雞脯肉、碗豆為餡,豬骨湯熬成,澆上香油、醋,放上撕碎紫菜、香菜末等,噴香誘人。
一碟色澤金黃,外脆裡嫩的水煎包,白嫩嫩的銀絲花卷,軟糯彈牙的南瓜糯米餅,冒著滾滾熱氣的香芹牛肉粥……一桌子滿滿當當,甚是豐盛。
昨個本就靠著糕點墊的肚子,一番體力消耗的,早就沒了影兒,這會兒確是覺著餓了,只是這也太多了罷,且都是她愛吃的。
宋弘璟在雲雀動手前,拿了她面前的碗盛粥,「牛肉補氣血,你多吃點。」
「……」項瑤聽他一本正經道,耳根子爬上了緋紅,再看對面睨著自個的人一頓之後嘴角浮起的那抹淺笑,落在眼中怎麼都看都不懷好意,腦海裡不合時宜的冒出養肥待宰四字,窘著埋首喝粥。
用過朝飯,已近巳時,在項瑤的催促聲裡,兩人一道去了宋老夫人的苑兒請安,同宋弘璟說的一樣,老夫人不講究虛禮,脾氣和善,拉著項瑤的手兒噓寒問暖,只目光不時掃過她的腹部,樂呵呵笑著。
項瑤思及宋弘璟那般『努力』,垂眸故作鎮定,宋老夫人是將門之後,比之秦老夫人性子多了幾分灑脫,卻也親切,項瑤也甚是喜歡與她相處,送上鞋襪等一早備好的,換了宋家家傳的白玉鐲子,老夫人便道要小憩會兒,兩人便離開往宋氏住處。
一路上丫鬟僕從見了二人紛紛向行禮,項瑤漸漸接受了新的身份,只是稍後就察覺些許不對勁來,那些下人瞧著自個的目光恭敬之餘似乎還有些別個什麼,並不單純地是瞧將軍府女主人似的。
心中起疑,只是宋氏的苑兒就在跟前,便先存下,進了門,兩人一道問安。
宋氏身著薑黃色折枝花刻絲褙子,正坐在酸枝木雕如意雲紋軟椅上喝茶,瞧見來人,目光從宋弘璟身上掠過落在了項瑤身上,不冷不淡地道了句,「姑娘是書香門第出身懂規矩禮儀的小姐,我這做姑姑的自是盼著弘璟好兒,他一心娶你過門,我也望你倆以後好好過日子。」
項瑤自是聽出她語氣裡隱著的不虞,暗暗嗔了宋弘璟一眼,沒叫醒她就算了後來還糾纏,宋氏生氣也是應該的。「侄媳謹記姑姑教誨。」
說罷,便從雲雀手裡取了見禮親手遞上,禮是顧氏備下的,只多不少,且件件精挑過。宋氏略略瞧過,讓身邊站著的婆子收了起來,隨後回了套紅瑪瑙的首飾件兒,坐在她下首抱著孩子的小婦人尤氏瞧見直了眼兒,她前年進門,嫁的是宋氏兒子,她給的可沒那麼貴重大方,不由暗暗咬了牙根。
項瑤謝過宋氏,便聽宋弘璟介紹了尤氏,表哥趙瑞之妻,懷裡抱著的小孩兒方過週歲,還不怎麼會說話,睜著一雙葡萄眼兒眨巴眨巴瞧,見項瑤衝她笑,露了幾顆牙咧著咯咯笑。尤氏面上掛著親善笑意,給了一匹雲錦,選色是時下最流行的,親熱了道。「往後咱們就是妯娌,我虛大你兩年,家裡妹妹年紀與你一般,看著就怪親的。」
「謝嫂嫂。」項瑤心底雖有些不適應對方熱情,面上不顯,回了禮貌笑意。
尤氏看著她給小孩兒戴上的赤金盤螭長命鎖,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把著小孩兒胖乎乎的小手,拖長了音兒教她喊嬸娘。宋氏暗瞥了她一眼,尤氏笑意稍斂,她是小門子小戶,自然想巴結項瑤,別說她了,宋氏要不是巴上宋弘璟有前途,也沒今個這麼風光。
宋弘璟何等風光月霽,未出閣前她也不是沒想過,誰能料後來嫁個——
「娘,你知道麼那……弘璟,弟妹,你們也在?」進來的男子長相周正,比宋弘璟略矮了個頭,走路顯了一拐一拐,卻是個跛子,那話到了嘴邊見著宋弘璟二人又嚥了回去,招呼了道。
「大哥。」宋弘璟開口,項瑤亦是跟著喚了一聲。
「難怪外頭都道弘璟好福氣,如今瞧著弟妹,確是讓人生羨。」趙瑞頷首,睨著二人笑道,那承了宋氏的眉眼輪廓,卻是與之不一的隨和,只是那份隨和在觸及宋弘璟時斂了幾分,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隨即又道,「弟妹在正好,府上二姑娘的事兒正愁不知該怎麼辦?」
「項筠?」項瑤聞言甚是詫異,觀禮過後不是都回府去了麼,又有什麼事?
趙瑞見她這副模樣,便曉得她還不知,臉上劃過猶豫神色,半晌為難地開了口,「二姑娘的情況不大好,弟妹還是親自過去瞧看看罷。」

  ☆、50|44.

「小姐,莫哭了,這事大老爺一定能給你做主要個交代的。」
「什麼事要我爹做主?」項瑤踩著玉綃安慰的柔聲走進廂房,身後只跟著雲雀,宋弘璟還有事情要處理便去了書房,道是稍晚些過來接她。
項筠紅腫著雙眼,一隻手緊緊攥著自個的衣領子,聽著問話身子微微發顫,咬住下唇用力到泛了白,默聲流著眼淚。
項瑤見狀睨向她身旁臉色擔憂的玉綃,「你來說。」
「是……是藺王昨個喝醉了,誤闖了二小姐的廂房,二小姐她……她被強佔了身子。」玉綃瞥見外頭有人探頭探腦張望,神色亦是悲憤,撲通跪在項瑤跟前,「大小姐您可要替二小姐做主啊。」
項瑤及時斂了臉上神色,簡直跟聽了大笑話似的,來時也聽了流螢說道,隨來的項家人裡多是同輩,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意外,項允灃走的時候也沒管,就這麼把項筠給落下了。
「你說藺王?誤闖?」
像是聽出她語調裡的諷刺似的,項筠對上項瑤投過來的視線微有閃避,項瑤挑眉,接著問道,「那藺王呢?」
玉綃對上項瑤掃過來的視線,莫名打了個寒噤,稍作收斂,囁喏答道,「是王府來人才發現藺王宿在二小姐廂房,把宿醉未醒的王爺帶走了。」
項瑤聽完,難怪有這麼個一出,宿醉未醒?依著那人心性,只怕是想壓著此事……門口細碎的議論隱約傳了進來,項瑤的目光復又落在了神色稍顯憔悴的項筠身上,匿了精光,卻是蹙眉,「男客的廂房離這可遠著,藺王身邊沒個隨侍侍候麼?」
項筠面上有一瞬扭曲,抬眸與她直直相對,暗暗磨牙,對她那故意放錯的關注點無可奈何,卻又不得不扭轉,眸光掠向玉綃,後者復又撲通跪下磕頭,「是奴婢看顧不周,小姐睡下後奴婢中途離開才……才害的小姐……都是奴婢的錯。」
「玉綃……別說了,我……我已經沒臉見人了。」項筠似是不堪回憶,猛地拔下簪子,便要自戕。
「小姐!不要!」一直留意她那方向的玉綃忙是撲過去阻止,抓著她握著簪子的手,兩人一陣爭奪。
「夠了,這裡是將軍府,不是項府,尋死覓活的還嫌不夠難堪麼!」項瑤沉喝出聲,實在是看夠了二人耍花槍。
二人聞言止了動作,面上俱是隱過一抹尷尬。
項瑤慢慢走過去關了房門,將一眾探著脖子的人隔在外面才居高臨下地睨著癱在椅子上的項筠,微微俯身,以二人能聽得到的音量不甚耐煩道,「妹妹還要做戲到什麼時候,我看著可乏味的很吶。」
項筠噙著淚珠的眸子倏然轉了神色,緋紅眸子,狠狠地瞪向項瑤,亦是咬牙,「姐姐說什麼我聽不懂。」
「自己滾回項府去,否則……別怪我不客氣。」項瑤耐心告罄。
項筠咬唇忍著不出聲,眼角亮晶晶的掛了淚珠,楚楚可憐的模樣看上去讓人甚為憐惜,嘴上話語卻是不符的怨毒,「姐姐要對我如何不客氣?眼下我在將軍府受了欺負,多的是同情憐憫我的,你說我這時候要是說一句,藺王是將我錯認成你才受的欺負,別個怎麼想不說,姐姐初為新婦,於名聲有損罷?」
項瑤聞言眸色轉深,在她面上久久停留。項筠背脊躥起一股涼意,卻仍挺了挺背脊,不願露了半分怯意。
半晌,項瑤繃得冷肅的臉色倏然一鬆,面上浮起笑意,緩慢吐出幾字,「這事確是要個交代,我差人先送妹妹回去與父親再議。」
項筠捏著帕子拭眼淚,當她被自個要挾退讓,掩過一絲得逞,頷首應下。
有了項瑤的吩咐,流螢一併隨著回項府,不至於落了太難看。雲雀跟著項瑤在拱月門處等宋弘璟來,思及方纔那事不禁皺了眉道,「小姐,方才在外頭的要不要奴婢去……」
「不用。」項瑤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用錢收買,「這事傳出去於我未必有壞處。」
雲雀不解凝向她。
「何況,也不定能傳了出去。」項瑤斂眸,嘴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隨即招了雲雀附耳,隨著她的交代雲雀圓眼睛裡浮了亮色。
昨夜之事是項筠順勢而為,還是巧思設計並不重要,以顧玄曄當下,她此舉還真是夠『天真』。即是上一世的顧玄曄來說,最後那般待她,是因著大權在握,她再無用,項筠是他心頭的白月光,自是百般呵護,極盡寵愛,但眼下正值步步經營之際,成為他阻礙的,卻是那白月光,就值得一看了。
她要做的,便是添一把柴火,項筠要做的,由她來幫一把。
「什麼事高興?」一道頎長身影緩慢走來,在她面前站定。
項瑤微仰,自覺情緒並未外洩,就聽他仿若察覺所想道,「感覺。」
四目相交,睨著宋弘璟那深潭眸子,項瑤彎唇笑了,為他能讀懂自己情緒而感到愉悅。
隨後,宋弘璟帶著她在府裡轉了開來,宋老夫人壽宴那日,項瑤只略略看過,今日有他陪同,感覺又有不同。路上遇著府裡下人俱是垂首恭敬行禮,再沒像之前那般盯著瞧,短短功夫會有此改變……項瑤不禁側首,凝著那人清俊側臉,想是察覺了自己之前的不自在作了交代?
「好看麼?」那淡然清潤的聲音,經風一暈開,格外的磁性好聽。
項瑤下意識想要點頭,卻在瞬間反應了過來,白皙如凝脂的臉頰上暈開一抹緋紅,故作鎮定將目光掠向他身後放了空。
一聲輕笑隱在風中,宋弘璟俯身微微逼近,「有一副令夫人癡迷的皮囊,為夫甚是驕傲。」
「……」項瑤撇開視線,覺得心目中的宋將軍在漸漸崩坍,只是嘴角卻漾開幾許甜蜜笑意。
跟在項瑤身後的雲雀默默落後幾步,忍下抬手遮眼的衝動。
穿過抄手遊廊,兩人攜手走著熟悉府邸,直到最後來到一處院落,透過月洞門,便可瞧見潔白如玉的瓊花開得熱烈,微風拂過,飄零而落,在蜿蜒小徑鋪了薄薄一層。
察覺身旁之人有一瞬的低落,項瑤從那處收回了視線,忽然記起瓊花是長公主生前最愛,這處院落……方一想到就被他牽著走了進去。
雕花纏枝如意窠鳳軒窗敞著,風捲著瓊花落在黃花梨海水紋書案上,吹拂上面擱置著的書冊,發出沙沙響聲,一側擱著的青白瓷描金鸞鳥大花瓶上插著幾株修剪得宜的瓊花枝,盈了一室暗香。
屋子裡一塵不染,似是有人常年打理,桌上描金彩繪梳妝匣裡靜靜躺著斷成兩截的紫玉雕花簫。
「小時候頑劣,時常闖禍,這嚴重的一次便是把父親贈給母親的定情信物打碎,也是那天,父親的死訊傳來,母親都沒來得及訓我就昏了過去,這一昏就是好幾天,後來,她再沒機會訓我了。」宋弘璟低低開口,聲音清冷悠遠。
項瑤凝著他,亦是聽說過那段慘烈往事,甚至還從父親口吻中猜出一二隱情,自然也知道雙親亡故對他的打擊有多大,成了如今寡言冷清的模樣,不由回握住他的手。
宋弘璟微垂眸子,「母親最喜歡待在這兒,吹吹曲子,看父親教我寫字。這裡一切都是原樣,年幼時就好像母親還在一樣,時常躲在這裡,不言不語,幾日都不肯出去,有一回還把祖母急哭了。」
「如果父親母親在天有靈,必然眷戀這地方,想讓他們看看,我也尋到了想一生呵護的人,就像父親與母親……禍福相依,生死相隨。」
項瑤看著眼前的景兒,依稀能看到他描繪的那幅畫面,以及後來那個小小的宋弘璟孤單落寞的樣子,板正身子,臉上神色轉為鄭重,對著虛無空氣出了聲。
「這個人,從今往後,我會好好照顧,請你們放心。」
宋弘璟眼眸微垂,心底一片溫軟,泛起這些年從未有過的安定,緊緊擁住了她。
還未待上片刻,便聽著屋子外咿咿呀呀的稚嫩聲音,宋弘璟與項瑤走了出去,便看到一名丫鬟小心扶著趔趄走著的趙小寶,一邊嘴上念著,「小寶兒乖,咱們回去罷。」
「表……發……發發……」趙小寶口齒不清,指的卻清楚,就是那庭院裡的瓊花樹,挪著小步子,搖搖晃晃,看得人一陣擔驚受怕,深怕摔了。
「將軍,夫人。」丫鬟見裡頭有人出來,忙是請安。
項瑤瞧著小傢伙本就喜歡,走了上前,撿了朵剛落下的新鮮瓊花拿在手裡逗她。
「叫嬸娘,就給你好不好。」
「……娘。」
「嬸……娘……」項瑤教導。
「娘……」趙小寶很是認真。
「……」
如此對話重複,直把宋弘璟看笑了,攬住項瑤的腰身,在她耳畔輕咬道,「咱們自個造一個,喚起來就名正言順了。」

  ☆、51|44.

婚後第三日,是歸寧的日子。卯時初至,日頭還沉著,苑子裡丈高的老樹遮擋了天光,卻掩不住窗子底下洩出的細微嚶嚀,新房裡春光旖旎,黃花梨木雕並蒂蓮花大床上,大紅鴛鴦團福緞面錦被起伏,不多時溜出一隻纖白玉手來,攥住身下床褥一角,復被一隻寬厚手掌牢牢覆上,一緊一弛間,俱是喟歎出聲。
男子濃烈的暗啞喘息抵在耳畔,項瑤渾身無力,推了推還壓在自個身上的人,「再不起又得晚了。」她可還記得今個的正事。
「唔。」那聲音是應著,人卻不見起,修長的手指捲著一綹她的髮絲同自個的,繞在了一起,眼角眉梢儘是舒展,漾著情深。
項瑤枕著他的臂彎,就這麼看著二人纏繞在一起的髮絲,腦海中不禁浮起一句……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肌膚貼合的暖意傳遞,挨得極近,能感到他胸腔裡跳動的韻律,起伏熱烈,卻是安定。
「再這麼看,真的是起不了了。」略是黯啞的聲音自發頂響起,攜著一絲絲清淺笑意。
下一瞬,項瑤便覺得腿間被一灼熱物件燙到,忙是羞澀坐起,穿衣下床,聽著叩門響兒,回眸瞥見宋弘璟罩上了象牙白色中衣,妥帖地束上,更襯得那人腰身勁瘦,微微敞露出的線條弧度甚是美好,直待那風景遮去,項瑤才開了門。
「夫人,將軍。」門外站著四名丫鬟,除了雲雀流螢這倆她的陪嫁丫鬟,還有倆是一貫伺候宋弘璟的,汀蘭、汀竹,齊齊喚過。
各自服侍自家主子,項瑤瞧著宋弘璟站在西角那只填漆描金蘭草圖方角大衣櫃前,由汀蘭和汀竹往外拿著衣裳,供他挑選。項瑤稍事梳妝後便也走到了他身旁,拿了一件攤開,「這件如何?」
想著是回門,該是穿得顏色喜慶些。
汀蘭出言阻了道,「夫人,將軍一向不愛穿這個色的。」
項瑤正是尷尬之際,宋弘璟卻是直接拿過穿了起來,目光睨向汀蘭,「我何時說過不喜。」
「將軍一直未穿過,所以奴婢以為……」汀蘭還想辯解的話在宋弘璟幽冷的視線裡嚥了回去,心裡卻是委屈,只在宋弘璟面前不敢表露分毫。
項瑤愈發顯得尷尬,暗暗磨牙,不穿的放著做什麼。宋弘璟穿戴完畢,看向表面淡定的小妻子,攬過腰身站在了鏡子前,與項瑤身上著的甚是相配,滿意地頷首說道,「果然是夫人眼光好。」
那一點小心思就這麼被戳穿,項瑤面上一燒,輕咳了一聲岔了道,「時辰不早,咱們走罷。」
「聽夫人的。」宋弘璟聲音淡淡,卻能聽出一絲明顯的戲虐。
項瑤目不斜視,發現這人尤愛喚自個夫人,還有便是阿瑤,只是喚阿瑤的時候多半……臉上不由燒得更是厲害。
馬車從將軍府出發,沒過多久便到了項府。
於堂前拜會過項老夫人和項大老爺等一眾,隨上回門禮,所備之禮皆是雙數,意為夫妻成雙,合好百年。
前廳,項大老爺坐在紫檀梅紋木椅上瞧著二人,宋弘璟一身大紅的雲錦暗紋長袍,腰間是同色腰帶,綴著一塊墨玉,倜儻風流。項瑤面若桃花,梳了祥雲髻,插著赤金海棠八寶流蘇步搖,纏枝暗花雲錦上衣配著四喜如意雲紋錦裙,嬌艷動人。
在場眾人無一不想到佳偶天成這四字。
項大老爺笑瞇了眼,果然是天生一對,見宋弘璟行動間配合項瑤的步調,眼中更是溜過一抹滿意。
顧氏見到女兒那一刻,眼眶微紅,知道不合時宜,忙是低頭抹淚,勉力維持住面上笑容。
宋弘璟和項瑤跪下給祖母和父母行禮,同輩之間的則無須如此,頷首寒暄。宋弘璟丰神俊朗,幾個小的不由偷偷瞟著,確是如傳聞所言擔得起舉世無雙,看得是臉頰微紅心生漣漪,暗暗羨慕項瑤好福氣!
等宋弘璟隨著項大老爺等爺們離開,秦老太太把她招到身邊,執著她的手仔細打量,關切問道,「宋將軍待你可好?」
項瑤垂著頭臉色微紅,卻是肯定地點了點頭,細若蚊聲地應了聲。
「將軍看姐姐跟看眼珠子似的,當然是特別疼了。」項幼寧過了年已是十二,愈發活潑,出言打趣了道。
惹得一眾俱是笑開,只有項蓉笑容裡隱了勉強,手裡抓著帕子,快絞破了似的。方才宋弘璟的目光掠過她們跟瞧空氣一樣,哪像對項瑤……是個瞎子都能覺出差別來,何況是本就心儀他的項蓉,簡直是戳了心窩子了。
秦老夫人握著項瑤的手跟著笑,連連道了這便好。老夫人原先的喜色在察覺項瑤對她不甚熱絡的態度後稍稍褪了些,暗暗撇了嘴,道是姑娘冷情,可瞧著她同秦老夫人親近,心裡就怎麼怎麼不是滋味,手裡端著的茶盅重重撇在桌上,這一動靜略大,是人都瞧出她不痛快。
以前還有個童姨娘使喚,卻給作沒了,顧氏這一年來也改了性子,不再那麼柔弱可欺,只道是恭敬,強求不來貼心。落得這麼個局面,都是老夫人自個作的,偏生還不知改,弄得脾氣愈發古怪,眾人瞧著自然也沒幾分同情。
項瑤掠過一眼,嘴角笑意依舊,隨顧氏回了淺雲苑,好娘倆說說體己話。沒了外人,顧氏還是禁不住紅了眼眶,抓著項瑤一連串問的,宋老夫人如何,宋氏如何,吃的如何住的如何,一個接一個,項瑤回握住她的手,笑著一一答了。
宋老夫人每日晨起有打拳的習慣,還有趙小寶咿呀學語的逗趣事兒,一件件的事無鉅細,事無鉅細,安顧氏的心。
聽了趙小寶喚她娘,顧氏掩著嘴呵呵直笑,頷首說道,「府裡頭有孩子熱鬧,將軍府人丁單薄,宋老夫人該是盼望曾孫兒的,娘之前跟你說的可都記著,添丁添福。」
被顧氏陡然提起這茬,項瑤又是窘住,那些閨中秘術還沒能有機會用上,若再用上,她豈不是……膩近她身旁撒嬌喚了聲娘阻止她繼續。
「成了,你臉皮薄,我不說了,反正回頭你爹也會提點。」顧氏笑盈盈道,看著女兒面色紅潤便曉得她的日子過得不差,今個瞧見宋弘璟那疼人的模樣就知道瑤兒沒選錯,心中甚是欣慰。
至於原先考慮過的人選,不由地搖了搖頭,思及這兩日的事兒,心情微是複雜。「筠兒*於藺王,回來在老夫人面前哭啼,玉綃和流螢把事情說了之後我就覺得有些奇怪,真有那般湊巧?」
項瑤聽她如此發問,就曉得是自個之前鋪墊的起了效果,如今顧氏再不輕信項筠,也是好事一樁,只不過這事她們觀望便好。
「不管湊不湊巧,事情總是發生了的,祖母和父親如何說?」
「你祖母自然是要幫筠兒要個說法的,讓盡早嫁過去。」
「嫁過去?藺王那邊來人說了?」項瑤追問。
「三天老夫人催了四五回,你父親親自去了一趟王府,確實,這事已經傳了出去,姑娘家的名聲已經毀了,連著這未出嫁的姑娘都受了影響,昨兒個蓉兒還跑筠兒苑子裡鬧了一回,攪得不安寧。」顧氏想到項蓉承襲了童姨娘那潑辣性子,別說被項筠連累嫁不出去,就這樣本身想嫁個好人家也難。
項瑤彎了彎嘴角,亦是能想到那畫面,「這事父親做主便好。」
顧氏頷首,作是認同,隨後又扯了別的話題聊開去,雖是才幾日未見,卻好像隔了好久似的,說不完的話,項瑤笑著作陪,直到回門宴開席過來請人才一道過去。
席間熱絡,宋弘璟免不了被項家老爺大哥等灌酒,也是自打進門就放下架子,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笑意,平易近人的很,連著項允灃同他鬧都忍著沒那隻猴子給丟出去,項瑤坐在女眷席時不時關注,心下好笑。
丫鬟呈上一道道精緻菜點,裹著蜜汁,色澤浸透的嫩烤鴨胸,白玉火腿蝦圓湯,水鋪牛肉,用稍帶肥甘的薄頭回片,用佐料拌好,放在高湯裡一攪,湯鮮肉嫩,還有清蒸的時令鮮魚等等堆了一桌。
吃到一半,流螢端了只白瓷碟呈到她面前,碟子裡盛著白滑細嫩的魚肉,便聽她輕掩著笑道,「姑爺給挑了刺兒的,小姐放心吃罷。」
項瑤本來就想吃,目光溜過兩回,都遲疑了筷子,是因為小時候被刺卡過,如今還甚是陰影,宋弘璟此舉甚是貼心,便用匙子舀了稍許嘗,正吃著便覺得四周氛圍有些過於靜了,抬眸發現眾人都瞧著自個,不自個面前的碟子,微微僵住。
坐在她旁邊的顧氏掩嘴輕笑,「弘璟還真是貼心。」再看瑤兒那樣兒,想必是順手慣了。
項瑤對著一眾打量過來的視線,硬是繃住了淡然神色,坦然用著,面皮子底下卻是熱熱的,她喜歡吃魚,卻又怕刺卡著,所以多是不動筷子,然同他吃過兩回飯後,他便心意相通地悟到似的,每次都會挑好了魚肉給她,已成習慣。
一頓飯用得熱鬧,宋弘璟被灌了不少酒,最後醉趴在了桌上,項瑤擔心,揪住還在上躥下跳的項允灃,沒好氣地瞪了眼,上前扶起了宋弘璟。
「喲,心疼吶?唉,難怪說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沒了暖心妹子哥哥我只好借酒澆愁了。」項允灃也喝了不少,紅著臉玩笑道。
項瑤扯了下嘴角,挑眉睨著他,「究竟是為我,還是為蘇姑娘吶?」
項允灃作了吃驚狀,險些掉了酒盞,隨即就對上項三叔投過來的視線,沉聲問了道,「什麼蘇姑娘?又是哪個地方的,你不是跟我說不去……」
「爹,唉,不是……」
項瑤撇下項允灃,掠過一抹得逞笑意,扶著宋弘璟要回去,攜著酒氣的呼吸噴薄在脖頸上,微微發燙,宋弘璟幾乎把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她身上,還不肯別人幫手,卻奇異地沒把她的小身子板壓垮,項瑤一陣無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人弄上了馬車。
隨後同跟出來的顧氏好一番辭別才上了馬車,喝醉了酒的宋弘璟特別乖巧,任由擺弄,睜著雙漆黑眸子透出幾分無辜來,項瑤覺得好玩,不由大著膽子做了一直以來都想做的。
兩手扒住他臉頰,同時往兩邊扯,一張俊臉霎時就變了形。「胡人。」連著那咕噥聲都變了音兒。
看著因著她的動作而泛起稍許水汽的眸子,項瑤獲得了詭異的滿足感,不由為自己的癖好捏了把汗。
隨著馬車顛簸,忽的觸到一硬角,垂眸看去卻是一方塊布包,來時還沒有,便好奇打開了看,孰料一打開就被那些花裡胡哨的封面給震撼住了,春閨情,十八式……項瑤攥著書角,那火辣辣糾纏一起的畫面仿若開啟了另一世界的大門,完全失了反應。
「夫人對這有興趣?」身後倏地依近一堵溫厚胸膛,一抹清潤聲音含笑響起。
「……」項瑤依然是受震撼的神色堪堪轉過視線與他對上,眸子裡印著明晃晃的禽獸二字。
宋弘璟瞄過一眼,鎮定自若道,「二哥給的,珍藏。」
「……」項允灃你個禽獸!
「夫人方才玩得盡興麼?」宋弘璟繼續湊近發問。
項瑤不自覺向後縮,訕訕挪開視線,裝作不明。
宋弘璟瞧著她嘴角笑意更甚,將人箍在了臂彎裡,強勢不容閃躲道,「來而不往非禮也。」一吻輕落了她額頭,氣息沿著鼻樑往下,終究覆在了那兩片嫣紅上,雙眼湛亮清明,何來醉意。
項瑤臨失守前如是想到,並未注意到宋弘璟將項二哥的珍藏偷偷納入墊下。

  ☆、52|44.

「小姐,您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即便……別同自個身子過不去。」碧裳將百合小米粥擱在她面前,蹙著眉擔憂地瞧著藺王妃。
安瑾坐在紫花梨卷草紋軟榻上,目光落了一處,飄忽悠遠,似是沒聽見她所說的。
碧裳又喚了聲小姐,隱著一聲歎息,自打王爺從將軍府回來,小姐就是這副模樣了,拿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個,看著都讓人著急。
小米粥冒著的熱氣熏面,沾濕睫毛,安瑾回過神對上碧裳的眼神,浮起一抹虛笑,「我沒事,只是想些事情,你下去忙活罷。」
這哪像沒事的樣子。
「小姐……」碧裳是國公府隨過來的陪嫁丫鬟,自是不放心她這般。
雕花隔扇門外,一雙雲紋錦靴停駐稍久,顧玄曄眉目低垂,半隱在陰影中令人看不清楚臉上神色,整個人肅清,然在推門進去的那剎,消了身上攜著的寒意,換上一貫的溫和之態。
「王爺。」碧裳的喚聲驚動安瑾轉過視線望了過去,施施然福身行禮。
顧玄曄虛扶住她的身子,安瑾噙著淡然笑意不著痕跡的退了稍許,雖不甚明顯,向來心細的顧玄曄卻是察覺,微垂了眸子,掩過暗色。
「你下去罷。」轉首對碧裳吩咐。
碧裳暗暗瞥了一眼安瑾,見她亦是頷首,便退了下去,還替二人關上了門。
顧玄曄走到軟榻旁,見檀木小几上的粥點,撩袍坐下,「瑾娘即是不肯原諒我,也不該這般不顧自己身子。」
他擱在小几上的手虛虛握起,手背隱有青筋浮現,沉吟良久,幽幽開口,「是本王不對。」
只要顧玄曄想,他便能做的。一如此刻,那話語神色便令安瑾僵冷了兩日的心稍有回暖跡象。
「本王只是想看她出嫁,孰料卻貪杯……」話語未盡,卻足夠讓人聯想。
安瑾本就知道他對項瑤的感情,當日確是身子不適才未一同隨去,同樣也是覺得顧玄曄去,是同過去那段了斷的,沒成想會發生後來的事,這幾日她傷心彷徨,不願相見,他就一直守在外頭。
今個會進來……安瑾目光落在已經沒了熱氣的小米粥上,心思複雜之餘騰起幾分酸澀。
「即是無心,瑾娘又有何所怪。」沉默半晌,安瑾抬眸定定看向他言語道。
顧玄曄像是不置信地凝向她,眸光深邃,漸漸染上心疼,伸手撫上她略顯蒼白的臉頰,聲音暗啞了幾許道,「這委屈不該讓你受的。」
聞這話,安瑾幾欲落淚,卻是生生忍住,漾開溫柔笑意,「王爺將她納入府中罷。」
「……」顧玄曄這幾日確是為此事所擾,卻沒想到會由她先提出來,怔了神色。
「木已成舟,時日愈長於王爺名譽愈是不利,項二姑娘我雖接觸不多,卻也聽聞是個溫柔嫻淑的,有項大姑娘如此,想必不會差到哪兒去,王爺也好給個交代。」安瑾如是剖析道,面上帶笑,心中卻是淌血,卻硬要逼著自己體諒。
「瑾娘……」顧玄曄凝著她良久,輕喚了聲,終是抑不住情緒似的將人攬入懷中,「本王如何擔得起你這份情深。」
安瑾埋於他胸前,心中荒涼,藉著擁抱汲取暖意,低著聲音軟軟道,「瑾娘能嫁王爺才是福氣,自當為王爺分擔。」
顧玄曄的手掌覆著她後背,摁向自己,付了疼惜憐愛在其中。
……
四五月光景正是去郊外踏青的好時候,柳梢抽綠,暖風拂面,一派盎然的春意。項瑤踩著青石板小路入了芳菲苑,甫一挨近,便聽得苑子的主人正在大發脾氣。
「連梳個髮髻都梳不好,我要你們有什麼用!」
「小姐息怒……」
「還不給我滾下去。」
珠簾被撩起而發出細細碎碎的脆音令那聲音愈發不悅,「都說滾了耳朵都聾了麼?」她再一次厲了聲響,可話剛道一半就戛然了,「怎麼是你?」
「玉珠妹妹心情不好。」項瑤睨著梳妝台前的清麗少女,一襲薑黃色折枝花夾紗衫裙,襯得皮膚愈發白皙,也讓臉上那幾顆小紅疙瘩愈發明顯,壞了容貌。
趙玉珠鼻端發出一聲輕嗤,像是在嘲諷她明知故問,卻顧忌禮數不甘不願地喚了聲嫂子。
項瑤也不在意她這態度,逕直拿出一隻白玉瓷罐子,開口道,「我是來送瓊脂膏的,這東西對妹妹臉上的紅疙瘩有用,用不了幾天就能消。」
趙玉珠目光凝在了那罐子上,露了半信半疑,那神色彷彿在說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隱了戒備。
項瑤失笑,「確是想要妹妹多多關照罷了。」
「你可是表哥的心頭寶貝,關照還不夠麼。」這話口氣略沖,倒沒多少酸澀,比起當局者迷的和安,她可清醒多了,只是相較於天神般的宋弘璟,她總覺得京中世家之女都沒能有配得上的,偏就被眼前這女子迷得五迷三道的,下意識便覺得她是個有手段的,心下不喜。
「瓊脂膏早晚於淨面後塗抹,若想好得快些,飲食上也得有忌口,吃得清淡些,可以喝菊花茶這類清熱袪火的調理。」項瑤自顧自地交代完,目光落在她散於肩後的長髮,「流螢擅長編髮梳妝,妹妹要是不嫌棄,可以讓苑子裡的跟她學學,好過為此大動肝火。」
「……」小姑娘正是最煩說教的年紀,一聽便蹙了眉頭。「我苑子的事輪不到你教。」
項瑤並不惱,擱了瓊脂膏,也不多留討人嫌,臨走前道,「如果我是你,不管這東西是多討厭的人送的,只要對自個有利的,絕不推拒在外。」
趙玉珠睨著那一道窈窕身影施施然離開,莫名語塞,感覺似乎被嘲諷了智商,回味半晌,毫不客氣地拿過了那罐瓊脂膏,「她說的對啊,幹嘛跟自個過不去。」收了她的東西還不搭理,氣的該是她了。
小姑娘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本來就為臉上的小紅疙瘩苦惱著,離約好的日子越近,這疙瘩就是消不下去,才著急上火忍不住發了脾氣。
不知是想到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白玉罐子,兩頰暈開一抹緋紅,眉眼含春。

  ☆、53|44.

清晨採摘下的桃花,精挑過後放入蜂蜜輕輕搗揉,經過一定的時間釀製後,再放入一些豆泥等混合,做成酥餅餡,包在酥餅面皮內烤制,做成了的桃花酥餅花香四溢、口感酥脆綿甜。
「玉珠,怎麼不吃啊?」陶然居裡,宋老夫人坐在炕床上,腿上搭著條黛色細紋的薄毯子,睨向趙玉珠坐著的方向,「平日裡可不最愛這些個麼?」
「我這火兒還沒敗下去,吃了就白用那……」話剛溜了嘴邊兒,趙玉珠便瞥了一眼坐在老夫人另一側的項瑤一眼,嚥了聲兒。
宋老夫人盯著她面龐瞧,點了點頭,「確實消了點。」語罷染上幾分打趣,「這麼愛捯飭,可是瞧上哪家的郎君了?」
「外外祖母……」趙玉珠嬌嗔了聲。
「看上就看上了唄,十四五的年歲了,合該找個好人家嫁了,說出來外外祖母給掌掌眼,若是合適,老婆子就找人給探探。」宋老夫人說話爽利,帶著幾分豪邁。
直把趙玉珠說得垂眸喫茶,似是嬌羞地抬不起面兒來。
項瑤在一旁看著,愈發覺著宋老夫人是個真性情的,聽說當年和宋老將軍也是老夫人先追的,最後成就了一段佳話。
「說什麼呢這麼高興?」宋氏著一件絳色底梅鵲紋綢褙子撩了門簾走進來,一邊含笑道,隨後給老夫人請安。
趙玉珠瞥見,忙是躲了身後,撒嬌道,「母親,外祖母拿我尋開心。」
「怎麼是尋開心,我可說正經的呢,雲錦來得正好,玉珠有十四了,你也該留意留意了,俗話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愁。」宋老夫人挑眉接茬道。
「娘你看,什麼留成愁啊,分明是外祖母不待見。」趙玉珠故意裝著傷心,也有幾分真意在裡頭,「有了新人就忘舊人吶,外祖母這是要拋棄玉珠了嘛。」
宋老夫人被逗笑,樂得不停,項瑤對於自個躺槍,亦是作了哭笑不得狀。
宋氏拿指尖點了下她腦袋瓜,「成天瘋瘋癲癲的沒個正形,怎麼跟外祖母說話呢。」可聽了玉珠的話,加上項瑤過門後出的那檔子事兒,讓人高興不起來不說,心裡隱著不快,雖說知道母親的心性未必有那意思,但自個也是嫁出去的女兒卻留了府中,可不是留成愁……
尤氏是緊跟著宋氏進來的,自個一個人,給幾人請安後回了宋老夫人問話,「小寶哭鬧了一宿,剛給哄睡下,奶娘看著,老夫人把我們召來是有什麼事兒吩咐?」
宋氏因著這話不由看向了屋子裡的人,除了宋弘璟和趙瑞,家裡的人全都在了,連幾個管事的也在。
宋老夫人亦是巡視過一圈兒,見人都到齊,咳嗽了一聲示意,「瑤兒進門也有幾天了,今個趁著機會好好給認認全,家裡人不多事兒也不多,老婆子不中用,也不愛那些個雜事兒,全靠你雲錦姑姑操持著,如今你成了弘璟媳婦,將軍府的主母,以後這家還得你當起來。這年紀最大的是宋管家,你喚宋叔即可,裡外大小的事兒詢他就是了,稍年輕點的是宋叔的侄子宋平,宋叔培養日後退了能頂上……」
如老夫人所說,家裡人丁確是不興,她與宋老將軍共育有一兒兩女,宋老將軍故去沒幾年,兒子宋君儒身死沙場,兒媳亦是隨了去,白髮人送黑髮人,不可謂不打擊。兩個女兒大的那個和離帶著一雙兒女回府住下,一個嫁了榮親王,性子執拗驕縱,少不得三天兩頭來煩的,要不是她這些年把心往寬了放,由著她們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指不定該有多頭疼。
不過弘璟成了親,將軍府迎了新主母,那自是不一樣了。
聽著宋老夫人一一介紹過去,宋氏的臉色稍稍顯了難堪,卻是很快掩了過去,大到管家,小到用人的管事婆子,都認了項瑤這個主兒,母親的意思再是明顯不過。
尤氏覷著宋氏,心裡唏噓,雖說是女兒,也比不上嫡親的孫媳婦兒,宋氏攥了這麼些年的權利眼下讓她放,怎麼甘心,左右合著沒她什麼事兒,當了熱鬧瞧。
項瑤打一開始就有些猜到老夫人用意,說實話的對老夫人這片信任用心甚是感激,不過這也把自個直接放到了宋氏的對立面,本來宋氏就對自己有些不喜,加上項筠在將軍府出的這事也有些累及,只怕自個在宋氏心裡的印象好不到哪裡去。
「老夫人,一下讓我擔此重任怕是做不好,不妨這樣,讓我跟著姑姑先討討經驗,也不至於手忙腳亂的。」項瑤忙是婉轉出聲道。
宋老夫人凝著她,沉吟片刻道,「也好,就由你雲錦姑姑帶帶你。」說罷把目光撇向了宋氏,得了她的應允,才甚是滿意。
「這些年就盼著弘璟成家,能有個正主兒替我,我也好輕鬆輕鬆。」宋氏抬眸那瞬斂了情緒,盈著笑意溫厚說道。
宋老夫人聽著點頭,「瑤兒不懂之處,你多幫襯著些。」
「那是自然。」宋氏笑呵呵應下,袖子底下的手攥了又放,轉而衝著項瑤道,「正好今個是核賬的日子,瑤兒就隨我一道瞧瞧去罷。」
「……是。」項瑤對上宋氏那意味深長的眸子,堪堪應了聲,心底預感不妙。
這一去,便是到了暮色四合才回了自個苑子,宋弘璟進門的時候就瞧見她癱在桌子上,喚著流螢替她捏肩,後者睨著她側臉倦色,微微挑了眉梢,走近跟前覆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適中地捏了起來。
「唔,就是那裡,嗯……」
那□□聲叫走神走到門口的流螢腳下一打顫,差點又退了出去,在看清屋子裡的情況後,面上一哂,端著紅棗羹走了進去,「姑爺,小姐。」喚過之後把圓木盤擱在了桌上。
項瑤詫異瞧著她,再一回眸便瞧見著青色遍刺金圈折枝官服的宋弘璟,眼底淺漾著笑意看著自己,「你回來了,我還以為……」
「今個做了什麼?」宋弘璟瞧著人累成那樣,泛了一絲心疼,手裡把著力道輕柔捏著。
「在賬房裡待了一天,看得我現在兩眼冒的都是數兒,還暈著呢。」項瑤邊說邊揉了揉眼,好像能把那感覺揉去了似的。
宋老夫人原說的小有家業,真是往謙虛了說的,光是祖上留下的基業就夠一輩子吃穿不愁的,良田千頃,莊子別業,趙瑞打理的生意,更遑論這些年宋弘璟得的封賞,也無怪乎宋氏不肯放權了。
宋弘璟聞言略是詫異,就聽她解釋道,「外祖母把大家都召了去,說要讓我當家,今個正好核賬,便讓我從簡單的盤點起。」
「姑姑讓你做的?」宋弘璟一點就透,皺眉沉吟。
項瑤兩手疊著撐住下巴趴在桌上,聽他那語氣轉了話道,「這一直都是姑姑當家,想是有些不適應的,我也覺著跟姑姑多學點的好。」說著直起了身子,仰頭看向宋弘璟,露了俏皮笑意,「萬一把將軍府攪和亂了,不是讓人笑話。」
「我在,沒人敢笑話。」宋弘璟的手因著她轉身的動作垂下,頓了頓後,復又抬起覆在她發頂,輕撫了下,「你做得很好。」
對上他深邃如潭的眸子,點射出的脈脈笑意,項瑤臉頰有一絲絲發燙,為了她該做的而誇獎,這人還真是……不怕把她慣壞啊。
「今個可熱鬧?」項瑤倏然想起,眸色漾著好奇問道。
宋弘璟自然知道她問的,顧玄曄這麼快就納側妃,還是養女身份的項家二姑娘著實跌破一眾眼眶,對於先前的*事件,為這樁婚事染上了幾許桃色。
「走個過場。」最終落了四字評價,宋弘璟想了想後又說道。「安國公瞧著心情不大好。」
全程黑臉罷了。
項瑤笑而不語,估摸安國公想的是她家女兒賢良淑德,嫁給顧玄曄不過半年不到,他竟然就要納側妃,只怕心裡氣憤難當,就不知她這妹妹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54|44.

尚在卯時,庭院裡栽著的兩株石榴樹正是開花的時節,橘紅色的一朵朵綴了枝頭,一點晨光躍然於上。
「胳膊向上抬一點,噯,對了。」聲音隱在花叢中傳了出來,一身茶色收身薄襖的宋老夫人停了動作,走到離她兩步遠的項瑤身旁,將她的胳膊往上擺了些。
項瑤微晃了晃身子,藕荷色繡彩蝶月華裙隨著身子轉動似是翩然,照著老夫人的動作依樣畫葫蘆地在後比劃,伴著一二的喚聲,一老一少動作一致,相映成趣。
一套拳打完,項瑤亦是氣喘吁吁,看著仍面不改色的宋老夫人略有些汗顏,這拳法是老夫人自創的,糅合其中,少了殺氣,作是強身健體用,項瑤有機會見過一回,便跟著一塊,既能陪老人家,也能鍛煉自個身子,甚至還讓雲雀記下回頭教給顧氏。
項瑤擦汗的功夫,丫鬟呈了朝飯上來擱在石桌上,宋老夫人拉著她坐在了墊了秋香色蒲墊的石凳子上,面上盈滿笑意,「難為你還肯陪我這老婆子練練,玉珠那丫頭也就起初興頭,過了就不肯早起了。」
「練過之後身子爽利,夜裡也能睡得安穩。」項瑤拿著調羹舀起一口,銀耳羹濃甜潤滑,配上四鑲玉帶糕,大抵是活動過的原因,胃口大開,覺得食物都更加可口。
宋老夫人笑瞇瞇瞧著,頷首附和,「確實。對了,家裡的事情可還上手?」
「姑姑教得盡心,學到不少。」確也是累慘了,幸好今個宋氏跟尤氏去寺廟上香,她才有了這一天假。
「學歸學,別自個累著。」宋老夫人臨著補了一句,眉眼染上慈愛笑意,「秦老夫人要知道你在我這兒受了半點委屈,可不得念我,那老古板的說話一套一套還不讓人駁,真是要命。」
項瑤聞言忍不住掩唇咳笑,想到祖母確是愛念叨,不知倆人怎麼處到一塊,見面總免不了拌個嘴,可瞧出來感情確是好的。
宋老夫人雖說不要人陪,但有個小輩在,明顯話就多了不少,甚至還聊起了當年陪著宋老將軍出征的往事,不乏驚心動魄,項瑤本就喜歡聽那些個,有這麼個好聽眾,宋老夫人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
鴛鴦銅鎦金爐子上燒了水,咕嘟咕嘟冒出白霧,丫鬟奉了熱茶,這一坐就是半天,直到來了人被打斷。
「老夫人,宋夫人。」來人約莫十六七歲,身上著了天青色布衣直綴,眉清目秀,稍顯了一絲文弱,見了禮道。「家母囑我送些鱖魚過來給您嘗嘗,這時節的最是肥美,已經送去給廚房了。」
「你母親客氣了。」宋老夫人顯得十分喜歡這個年輕人,給項瑤介紹了道,「這是沈暄,他祖父是弘璟祖父的義兄,感情甚篤,可惜後來……」
項瑤同他淺笑頷首,沈暄亦是作了回禮,顯是迂腐書生樣。
「我家已經得了老夫人不少照拂,再說那也是祖父與父親之失,所謂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沈暄看得甚明,老夫人也當如是。」
宋老夫人不由歎了口氣,轉而出言邀道。「一道留下用午飯罷?」
「謝老夫人美意,只是母親還在家中等我回去,拜會過便回去了。」沈暄拱手婉拒。
宋老夫人聞言不再強留,忙是招了婆子一番耳語,便讓那婆子代為送客,沈暄再次拱手致辭。
項瑤見他離開,正要出苑子,就險些與人撞上,卻是趙玉珠提著裙擺步履匆匆地趕來,被他堵了路,陰沉著神色喝了讓開。
「趙小姐。」沈暄側身,與她作揖。
趙玉珠跟沒瞧見似的,逕直衝到了老夫人面前,染了一絲哭腔地喚了聲老夫人。
原想責怪她沒禮數的老夫人見狀忙是察看,問她是怎麼了。項瑤察覺到趙玉珠溜過來的視線,隱著不善,暗暗納悶自個又怎麼惹著她了,大抵是因著她這『外人』在,趙玉珠並不肯說,只膩在老夫人身旁露著委屈神色,顧左右而言他,「那個窮酸鬼又來做什麼?」
「怎麼說話呢!」宋老夫人不悅的皺了皺眉眉頭,「論輩分,你也該喚一聲哥哥。」
趙玉珠瞧見老夫人動怒,吐了吐舌頭當是知錯,只那眸底卻沒幾分誠意。視線回落在項瑤身上,帶了幾分驅逐之意。
項瑤很是識趣地提出告辭,卻發現方才要走的沈暄還杵著門口,目光望著的正是趙玉珠的方向,漾著別樣情緒,略挑了挑眉。後者似是察覺,忙是收了視線,顯了一絲慌張在裡頭,目不斜視地匆匆離開。
……
世安苑裡,趁著天氣晴好,打開朝南的六扇雕花窗通風,汀蘭汀竹把屋子裡的繡幛床褥引枕都換過,該洗洗該曬曬,新褥子用百合沉香熏了兩回才鋪陳上。
汀蘭正翻著面兒就憋不住地吐了不快,「同是丫鬟憑什麼那倆就不用幹活,難不成項府出來的還高人一等不成?」
「流螢不是替夫人辦事去了麼,夫人習慣帶了雲雀在身邊也屬正常,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汀竹是個好脾氣的,替項瑤出聲解釋。
汀蘭忍不住把手裡的東西一擱,頗是恨鐵不成鋼地覷向她,「咱們侍候將軍有□□年了罷,雖說將軍不常在府裡,可畢竟是貼身丫鬟,你瞧新婚第二天衣服的事兒,她肯定記在心上了,所以才這態度的。」
說實話確是汀蘭錯怪,項瑤本就不是熱絡的人,汀蘭汀竹是宋弘璟房裡的大丫鬟,做慣了事兒,又有分寸,她驀然插手反而攪亂,便也一直相處淡淡。
「你還說呢,上回將軍沒罰你就不錯了,什麼話該說不該說的,你還不清楚麼。」汀竹想起這茬就不由點了點她腦袋,皺眉頭道。
汀蘭自是覺得委屈,只覺得照將軍對夫人那勁兒下去,要是夫人給她穿小鞋,自個肯定不好過,不由耷拉下腦袋,鬱鬱道,「唉,我瞧著還是表小姐好,至少,就不會這麼對咱們。」
汀竹驚得忙是摀住她的嘴,還左右顧了下,才壓低了聲音道,「你瞎胡說什麼呢,要是讓人聽見傳了夫人耳朵怎麼辦!」
汀蘭被她整的神色訕訕,也知道自己失言,「好姐姐,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只是心底卻是忍不住作了比較,認定了那想法,要是表小姐成了將軍夫人,定不會像現在這樣。
兩人不知的是,就在那話出口的當兒,項瑤正要跨進門口,低垂的眉目不見波瀾,攔住氣憤想上前理論的雲雀,搖了搖頭,帶了人出來。
「小姐,你瞧她那說的是什麼話!」雲雀替自家主子抱不平,「奴婢定要告訴將軍,看怎麼懲治。」
項瑤蹙了蹙眉,「暫時別。」
雲雀不解凝著她,不明白她用意。
「汀蘭汀竹在將軍身邊侍候久了,必然是用慣了的,她既曉得錯了,為這大動干戈不是真顯了我沒有容人之量。」隨即一頓,神色稍轉淡漠補充了道,「若真有二心再處置不遲。」
「瑤姐姐?」來的女子出聲喚道,打斷了主僕二人對話,一襲櫻紅色立領斜襟琵琶袖妝花紗衫,白嫩耳垂上綴了翠玉瑪瑙耳墜,淡施薄粉,令原本清秀的五官精緻不少,似是作了精心打扮而來。
「……你怎麼來了?」

  ☆、55|44.

凌陽剛上的新茶,經熱水沖泡,白瓷繪纏枝青蓮玉碗裡碧梗子浮浮沉沉,項瑤吹了吹茶面,澄清的茶色泛起漣漪,端起優雅地抿了一口擱回了檀木小几上,「你和舒箐出去遊湖遇著玉珠,惹了她不快所以特意來賠禮?」
項蓁捧著茶,坐在項瑤身旁顯了一絲侷促,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似的,從婢女那兒取了只白釉瓷罐,囁喏說道,「都是我的錯,才害的趙姑娘輸了比賽,這衙香是我親手調製,雖比不上那宮中御賜九和香的綵頭,卻也是我能盡力彌補的了。」
項瑤看她耷拉著腦袋,越說聲音越低,像是快要哭出來似的,不禁有些沒轍。因著母親是項善昊養的外室,她又是後來認回來的,項蓁進府後便是這唯唯諾諾的性子,連膽兒都特別小,要說主動招惹怎麼都讓人信服不了。
果然詳細詢問之後,兩船相擦,先不說是船夫的過錯,明明是一起意外,硬是被趙玉珠說成了故意,且大發小姐脾氣,項蓁認出她是將軍府的,怕因此跟項瑤生嫌隙,特意趕來賠禮道歉,不想姐姐因著自己受連累。
「確是要不是我的話,趙姑娘他們就能奪冠……生我的氣也是應該。」項蓁咬了咬唇,怯懦地提出道,「我就想當面道個歉。」
之所以讓項蓁如此,還是趙玉珠最後那話,暗指了項瑤,似乎是有怨,所以更不想因著自個加深她二人的矛盾,畢竟項瑤待她還是很好的。
見項蓁神色堅定,顯然是打定主意,項瑤只得依她,陪她去了驚鴻閣。
……
驚鴻閣,尤氏著了一身桃紅色繡牡丹月華裙扭著腰肢進了門,身後跟著的丫鬟文晴捧著幾件春裳,見了趙玉珠給行了禮,道是替夫人給送衣裳來的。
「擱那罷。」趙玉珠斜倚著美人榻,興致頗是不高。
尤氏見狀,擱了笑臉,「不是跟人約了遊湖,一清早高高興興去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趙玉珠想起遊湖那茬就不痛快,還略是委屈,怏怏道了聲別提了。
「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給咱們趙姑娘委屈受?」尤氏故作義憤填膺了道,她對這位小姑子的脾氣是摸得透透的,只要順著便好。
話音落下的同時簾子撩起的清脆撞擊聲亦是傳來,屋子裡的二人一同望去,趙玉珠瞥見來人身後跟著的那人蹙了蹙眉,冷冷嗤笑,接著尤氏的話茬道,「嫂嫂是要為我做主麼?」
「唔……啊?」尤氏聽著她倏然轉冷的語調有些愣愣。
項瑤不待尤氏反應,直接開了口道,「玉珠,蓁兒今個不是有意衝撞,特意過來跟你賠個不是,得罪的地方還請見諒。」
「不敢當。」趙玉珠沒甚好氣地回了道。
尤氏聽著那隱著火藥味兒的對話,當下明白過來,面上有些訕訕,閉口不再吱聲。
項蓁捧上白釉瓷罐,言辭懇切道,「趙姑娘,是我害你輸了,這衙香是我用旃檀、雪蓮花、豆蔻、茅香等調配製成的,有通經開竅、安神養性的功效……」
「你手上的是什麼?」趙玉珠目光定定瞧著她手背上包紮的帕子,語氣顯了一絲陰沉問道。
項蓁不察,左手覆上右手手背傷處,老實回答,「是與趙姑娘一起的那位公子給的。」
項瑤聽到這略挑了下眉,那手便是與趙玉珠推攘之下傷的,卻沒想到還有位公子,瞥見趙玉珠徹底陰沉下的面色,覺得當中似乎有什麼項蓁漏掉沒說的。
趙玉珠上前二話不說奪了那帕子,眸光裡蓄了火光,「我當然瞧得出那是明德哥哥的帕子,我是問你為什麼會在你手上!」明德哥哥手心容易出汗,一直有隨身帶帕子的習慣,這條見他帶的最多,想必也是最喜歡的。
「當時姑娘負氣離開,那位公子見我手傷著便……」
「他給你包紮的?!」趙玉珠的聲音不由微微拔高,覷著她的目光裡大有她要承認就把人撕了的意味。
「不,是我自個包的。」男女授受不親她還是懂的,項蓁在趙玉珠的強勢逼問下愈發勢弱,有種想往項瑤身後躲的衝動,卻是生生忍住了。
趙玉珠見她那樣兒火兒蹭蹭蹭地往上冒,她還沒怎麼樣呢就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明德哥哥定是瞧著她這副樣子才心生憐憫,不,可能是憐愛,總之,就是這不要臉的勾引她的明德哥哥!
方才被她一拽,項蓁手上有些結痂的地方被扯破,又有流血的跡象,面對咄咄逼人的趙玉珠,項蓁心裡也有幾分委屈不明,再次遞了那衙香,只想她收了徹底了了這事兒。
遞出去的雙手一空,項蓁抬首,見她拿在手裡,略是鬆了一口氣,然就是這時候,趙玉珠突然變臉猛地砸了過去。「誰要你的破玩意兒,給我滾!」
項瑤只來得及拉著項蓁退一步,瓷罐碎裂,亂了一地,有碎片飛起,險些劃到。
「玉珠你!」尤氏叫這一變故驚住,回過神忙是走到項瑤身邊察看,「沒事罷,可有傷到?」
項瑤鎮定自若地撣了撣裙子,上頭那熏香末兒沾了好大一塊,掠過一眼後落在了趙玉珠身上,神色沉沉,叫人看不清楚眸中情緒。
趙玉珠原是在氣頭上,就想砸項蓁腳邊解個氣兒的,誰成想沒控住力道險些弄成禍事,但她從來就不是個肯自個承認錯誤的主兒,心裡頭又還憋著氣兒,更不願在這時候低頭,挺著腰板不示弱地對視,大有一副我就這樣耐我如何的架勢。
項蓁哪想過會是這局面,眼裡蓄著的眼淚啪嗒往下掉,這更惹得趙玉珠生厭,然後者在瞧見門口突然出現的人影時還是略慌了慌神色。
「怎麼回事?」宋弘璟過來尋項瑤,一進門就瞧見地上凌亂,清冷目光自紅著眼的項蓁轉向趙玉珠,冷冷瞥過一眼,逕直走到項瑤身邊,「自今個起,就在這苑裡好好反省。」
趙玉珠看著那冷峻側臉,叫他問也不問的態度感到受傷,「你怎麼就知道不是她們欺負我呢!」
宋弘璟旋過身子,挑眉淡淡看向她,臉上神色仿若在說還用問麼。
趙玉珠緊緊咬著下唇,心中愈發傷心,宋弘璟在她心裡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雖然待人冷淡,可她也知那性子,默默崇敬。這還是他頭一回如此嚴厲的懲罰自己,為了別人,尤其那別人還是她最討厭的人,趙玉珠簡直不能忍。
項瑤見她如此輕輕拽了拽宋弘璟的衣袖,項蓁也早已收住了眼淚,有些手足無措。
趙玉珠咬得下唇都泛了白,洩憤似地將桌上的茶具一應推落,負氣衝進了裡屋。
宋弘璟微皺了下眉頭,轉而對她二人道。「我送你們回去。」
尤氏也在這當口的出聲,「沒事,小姑娘鬧脾氣罷了,我在這兒勸勸,一會兒就好的。」
事情鬧成這樣,饒是項瑤也覺得有一絲尷尬,她在宋氏母女面前的形象似乎是差到底了,至於趙玉珠後來,怕也是一直積著的怨氣爆發才會如此,思及此,項瑤安撫地拍了拍項蓁肩膀,怕她鑽了牛角尖。
「她這火兒一半是衝著我的,不是你的錯。」
項蓁抿唇,露了哭喪臉,「都是我,事情越弄越糟了。」一手按著受傷的那隻手背,極是自責。「不接那位公子的帕子就好了。」
提起這,項瑤才問道,「那位叫明德的,是和玉珠一塊?」
「明德?」宋弘璟驀然插了話道。
項蓁不明就裡的點頭。
宋弘璟這下眉頭愈發蹙緊,瞥見項瑤望過來的視線,沉吟解釋,「曹丞相之子,曹秉文,表字明德。」
「……」

  ☆、56|44.

「桃花流水鱖魚肥」,沈暄送來的鱖魚,個頭挑的都是最大,肉嫩沒刺,換著做法地吃了兩天,項瑤偏愛用它做成的滑溜魚塊,醃過味兒的魚肉加了蛋清愈發嫩滑,用生粉掛糊,再用油炸,即爽口又滑溜,都可以作為零嘴兒來享用。
天兒漸熱,吃飯容易沒了胃口,這日,項瑤讓廚子做了熱拌麵條,芹菜末,肉絲、紅椒絲、搾菜絲、大蒜、生薑絲等依次下鍋煸炒,最後和麵條相拌交融,看起來非常有色彩,紅的紅綠的綠,不但好看,吃起來還很有拉力與柔糯,配著魚塊吃正好。
「二少爺托人送了口信來,說在天豐酒樓等。」雲雀進門後跟項瑤通稟道。
項瑤停下玉箸,暗忖項允灃動作倒是快,正好宋弘璟要出門便帶著一道去。
時值正午,天豐酒樓地處長安街最繁華的地兒,人來人往甚是熱鬧,項瑤乘坐的馬車甫一停下,項允灃一瞥見馬車上將軍府的標誌便立馬迎了上去。
宋弘璟率先從馬車上下來,目光掠過,最後落在酒樓的門面上,喚了聲二哥,略是深長。
項允灃莫名打一哆嗦,「……」亦是想到當初在酒樓裡坑了項瑤那回,略是尷尬地呵呵呵。
宋弘璟仔細扶著項瑤下來,微是皺眉,「今個中午你都沒怎麼吃,這裡的廚子不錯,有什麼想吃的只管點就是,咱二哥不是小氣的。」說罷瞟向了項允灃。
「……嗯。」項允灃忙不迭點頭,保證一根毛都不少的交還。
宋弘璟眸底略過一抹好笑,側首對項瑤道是回頭來接她,除了雲雀又留了幾人跟著才放心去辦事。
項允灃這才抹了汗,瞥見項瑤看他略不成氣候的表情,乾咳了聲,「妹婿……氣質過人吶哈……哈哈。」
「……成了,人都走了。」項瑤失笑,隨後跟著項允灃往二樓雅間走去。
項允灃推開了雅間的門,一邊叨叨道。「近兒個忙死我了,就這會兒有點功夫,你都不知道那些打交道的一個比一個精,不過跟我玩心眼還是差了點……」
項瑤瞧著他是比前陣兒瘦了些,人倒是顯得精神,還是不由勸了道。「都這點兒了,就算再忙也得顧著自個身子啊。」
「行行行,記著了。」項允灃點頭應,招了小二,「那就照我方才點的上,再上一壺玉蘭香茶。」
「好咧。」小二應聲退下。
不一會兒,菜一道道上了上來,小二慇勤地替項瑤斟了茶水,臨退下前又被項允灃叫住吩咐,道是要打包一盒翡翠蒸糕和桔紅糕。
話一落,項允灃回頭就對上項瑤略打量的視線,張口就解釋道,「這陣兒蘇姑娘幫了我不少忙,當是謝禮。」
項瑤嘴角微彎,似有所悟地點了點頭,「我還以為是帶回去給柳姨娘吃的,原來是……蘇姑娘。」最後三字拉長了調兒,含了打趣意味。
「……」項允灃像是被嗆著似的咳嗽了兩聲,努力板正了神色,岔開話道,「對了,你說有事情找我商量,什麼事兒?」
提到正茬,項瑤笑意微斂,沉吟開口,「你還記得曹秉文麼?」
「那個想坑勞資貨的二世祖?!」
「……」很好,印象挺深刻。
項瑤微一頷首,正要接著往下說就聽著外頭嘈雜,當中還隱著一個熟悉聲兒。
「噯我說,也就是你曹公子面兒大,能請來青碧姑娘唱曲兒,得,今個這頓我請了,儘管點別客氣。」
「這還像個話。」
「咱們今個都是沾了兩位光了,既然嚴公子都這麼說了,那必須得不客氣啊,小二把你這兒最好的都給端上來。」
「最難消受美人恩,曹公子近來可是艷福不淺吶。」有人羨慕道。
門一開一闔間,仿若都入了隔壁房,那幫人向來沒什麼顧忌,推攘嬉鬧,動靜鬧得不小,項瑤二人臨窗而坐,自然能聽見一二。
項允灃停了筷子,挑眉看向項瑤,「說曹操曹操到?」
項瑤微蹙了眉頭,也沒想到有這般巧合,就聽得項允灃繼續道,「嘖,別說,自打燕姝死後這位青碧姑娘可熬出了頭,可惜,也是個眼瘸的,想做金絲雀,也不看看燕姝的結果。」
「……」項瑤想到那個可憐女子,陡地失語。
琴音裊裊,曲意幽幽,伴著觥籌交錯聲,倒是毀了那曲子意境。項允灃聽著那廂傳來的鶯聲燕語,皺眉低啐了聲紈褲子,惹得項瑤瞟了他一眼,好像他之前不是這樣似的。
「誰還沒個年少浪蕩輕狂時,那曹秉文都這德行多少年了,你方才說他怎麼了,得罪你了?」
「他應是看上項蓁了。」項瑤輕啜了口茶,淡聲說道。
「他……」項允灃臉上嬉笑的神色一頓,霎時差極,近是咬牙切齒道,「看上個屁,他那就是想禍禍!」項蓁什麼身份,他什麼身份,要不仗著那丞相爹,這樣的人早該被打死了。
「我詢過項蓁,瞧著應該是沒意的,這倒是好辦,就是曹秉文那人不入流,怕他用什麼下濫法子,我畢竟不能在跟前看著,你多留心些。」項瑤道出心中擔憂,曹秉文的爛名聲上輩子可不止一回聽說,不得不防。
項允灃點頭應下的當兒就聽著隔壁傳來一陣哄笑,有人說道,「曹公子今個不對勁啊,怎的,這些都入不了您的眼?」
「庸脂俗粉。」曹秉文的聲音夾著三兩分傲慢。
「爺,您怎麼這麼說奴家。」頓時便有女子不依不饒的聲音響起。
「爺還就這麼說了,瞧瞧這一個個濃妝艷抹的,俗氣的很,哪點比得上……」曹秉文突然卡了殼似的,旁人起哄,道是曹公子有中意人兒,非要讓他說出來。
半晌,像是鬧不過似的,曹秉文復又開口指教,「要我說那項家的姑娘才是個打個的好模樣,不說嫁了人的,這還在閨閣的你們說,哪個不比這裡的強。」
「嘁,那哪能比,曹公子你也太壞了。」難得當中有人覺得這麼個比較對項家姑娘的名聲不厚道,出來說道。「先前瞧你待項四姑娘那樣兒,還以為……」
「以為什麼,以為我當真喜歡她?」曹秉文嗤笑,「在我眼裡,她可和這裡的姑娘沒什麼兩樣,不過玩玩罷了。」
項允灃在隔壁聽到這話便再坐不住,就要過去,項瑤同樣沉著面色卻是伸手攔住他,為了她之後的打算,暫且忍著。
片刻,又有遲疑的聲音響起,「項四姑娘?你之前不是和趙玉珠……難怪劉兄說你艷福不淺,合著是想齊人之福啊!」
曹秉文笑得輕狂,「是又如何,何況是那趙玉珠自個上趕著,甩都甩不掉,我可嫌黏糊,你們誰喜歡儘管追去,當時替我解決個□□煩了。」言語之間是明晃晃的得意。
項瑤心中被噁心得不行,就聽得隔壁突然彭的一聲巨響,帶起桌椅刮擦地面的刺耳聲,像是突然打了起來。
「曹秉文,你太侮辱人了!」
「哪來的瘋狗還不給我攆出去!」曹秉文似是受驚的聲音響起。
「枉玉珠小姐對你一往情深,你居然這樣這樣……」那人氣極,半晌用不出詞兒來,夾雜著悶哼聲。
「狼心狗肺,人面獸心,衣冠禽獸?」項瑤出現在雅間門口的一瞬,裡頭倏地靜默,她掠過一眼裡頭的人,果然瞧見沈暄被人架著,臉上掛綵,站他跟前的人還握著拳頭因著她的到來沒再打下去。「沈公子,我形容的可對?」
沈暄亦是意外項瑤的出現,鼓著被打腫的腮幫子惡狠狠應了聲對,隨後就被項允灃給擄了出來。那些人瞧著是項允灃念著過往三分薄面,倒是沒攔。
「宋夫人是什麼意思?」曹秉文不願被這麼駁了面子,沉著臉喝問。
項瑤直著腰板,未作搭理,自顧同項允灃道,「好端端和二哥吃個飯,叫一滿嘴噴糞的狗給擾了興致,沈公子,被狗咬著可不是小事,要不要找個大夫瞧瞧?」
「你——」曹秉文站在一片狼藉中,面色青一陣白一陣。
項瑤回身,神情冷漠地略一挑眉,招了正經過的小二道,「送壺香茶過來,給曹公子好好漱漱口。」
小二被殃及池魚,垂著臉不敢看,悄摸退下。
曹秉文心裡窩火,可到底沒敢真對項瑤如何,有宋弘璟那凶神在後撐著,曹秉文絕不想再體驗一回,不由冷哼一聲,甩袖離開,身後那幫人自然蜂擁而去。
項瑤的視線回落在沈暄臉上,這時才不掩詫異問道,「你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
「我經常替母親來送魚,小二方才不舒服,我就代為跑一趟,正好聽見那人嘴裡不乾不淨。」沈暄想起臉色仍是不忿。「他怎麼能這麼說玉珠小姐!」
項瑤瞧著他那文弱的身子板,剛才以一敵六,也不見絲毫怯懦,對趙玉珠之心昭然若揭。「對付這種人有的是法子,最笨的就是你這種,先找個大夫瞧瞧罷。」
沈暄這時才察覺到疼似的,一牽扯嘴角,忍不住嘶了一聲,手摸了摸,直道不礙事,另緊張了道,「宋夫人你也瞧清楚他是怎樣的人了,這樣的人絕配不上,宋夫人幫忙跟玉珠小姐說說罷。」
「你何不親自跟她說?」項瑤反問。
沈暄聞言面上露了一絲黯然,「我說的她向來不願聽。」
項瑤挑眉,「可我說她也未必願意聽。」毫不介意洩露二人不合,何況那是真話,這麼直當當地去說,指不定還當她故意做惡人拆散。
沈暄當下有些著急,「宋夫人,玉珠小姐雖然性子略有些……嬌氣,可人是很好的,真的,就是嘴上不饒了些,原本原本玉珠小姐也不是這樣的,是學堂裡的時候總有人欺負笑她有爹生沒爹養,才慢慢變成了這性子。她雖然罵我窮酸鬼,可宋老夫人接濟我家她也隨了一份,甚至還時常給小乞兒送吃的穿的,她……」
項瑤聽他如此為趙玉珠說話,羅列許多,極力想要證明,故作繃著的面色有一絲鬆動,眼底掠過笑意,這樣真心的人,趙玉珠,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求夫人跟宋將軍說說,別讓玉珠小姐再跟那種人往來!」沈暄懇切求道。
「……」這是要她吹枕邊風的意思,怎麼突然有一絲臉紅。項瑤虛握成拳放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沉吟開口,「允你……也未嘗不可,只是有件事得你去做。」

  ☆、57|57.

海棠蓮葉垂花門前兩個婆子站著,其中一個忍不住打了個呵欠,聽著裡頭砸東西的響兒皺眉歎氣,「又來了。」
瓷器碎裂聲剛停沒多久,一道俏麗身影就從屋子裡出來,趙玉珠沉著臉就要往外走,婆子苦著一臉忙是攔住,「小姐,將軍吩咐了您不能出去。」
趙玉珠咬牙切切,「我要是今個偏要出去呢!」連著被關幾日,趙玉珠的火氣積到了頂點,跟個被點了火的炮仗似的,底下侍候的是叫苦連天。
「小姐您也別為難老奴了,就算老奴這兒過了,苑子外頭還有將軍的人守著,您根本就出不去。」穿著深青色交領褙子的婆子婉言勸道。
趙玉珠順著她微抬下頷指向那處,果不其然瞧見人影攢動,只恨恨咬牙,用力扯了下帕子發洩,折身回了屋子裡,門被猛地摔上,隱隱震顫。
方到門口的宋氏目光掠過兩名恭敬垂立行禮的婆子,凝向那扇門,走了上前。
「小姐,地上都是碎片兒,你砸歸砸可小心著些。」紅箋緊張地瞧著,猛地瞧見門口進來的人,急忙行了禮,「夫人。」
趙玉珠聞言瞧了過去,吶吶喚了聲娘。
宋氏掃視過屋子,入目狼藉,紅箋跪在地上清理那些瓷片,方收拾出個落腳的地兒來,神色淡淡地落了座,對紅箋道,「行了,你出去罷。」
紅箋暗暗瞥了一眼自家小姐,退了出去。
趙玉珠杵在桌子旁,看著始終對她不發一言的宋氏有些心思惴惴。
「鬧夠了?」半晌,宋氏睨向她涼涼問道。
趙玉珠癟嘴作了委屈,「娘,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都快悶死了。」
「喚我也沒用。」宋氏稍稍軟化了態度,禁不住歎了口氣,「這事你弘璟哥哥做的對,曹秉文那人品性不端,你跟他往來那無異於是自毀名聲。」
「娘,明德哥哥怎麼就不行了,您是不是聽人說了什麼?哪個跟你說的?」趙玉珠抿唇,暗暗轉了手腕珠子,心中早有了斷定。
宋氏覷她一眼,「你甭管哪個說的,那也都是事實,曹秉文他……」
「是項瑤罷,肯定是她!她先害得我被關,後來又不知道跟弘璟哥哥說了什麼害得我苑子外還有人守著,如今又在您那兒搬弄是非,我到底怎麼得罪她了,她要這麼跟我過不去!」
宋氏蹙眉,這裡又有項瑤什麼事兒,雖說平日也不待見,可到底不能讓趙玉珠這般沒了規矩,呵斥了道,「那是你嫂子,你直呼其名像什麼樣子,還有沒有點規矩了!話說回來,你要是有她半點兒精明,我就用不著這麼操心!」
趙玉珠認定就是項瑤在她娘那兒嚼舌根陷害自個,再一聽宋氏那麼說,徹底炸了毛,「是是是,她哪哪都好,弘璟哥哥喜歡,外祖母喜歡,如今連娘你……哼……我就是個不省心不待見的,就明德哥哥真心待我好,你們不要我他要我!」
啪——清脆的耳光聲響起,宋氏怔怔看著自個舉起的右手,忙縮了回來。趙玉珠捂著臉,不置信地盯著她,隨後神色轉了怨懟,強著脖子,一臉叛逆之色。
「你真是……無可救藥,我看就好好待在苑子裡反省,哪天想明白了再說。」宋氏被氣得不輕,撂下話後攥著手離開。
趙玉珠追上前,「放我出去——」剛追到門口就被婆子給攔了下來,一聲聲規勸,反被她揮開。
直到宋氏的背影消失,趙玉珠堪堪踉蹌後退兩步,這才捂著臉嚶嚶哭了起來,心中甚是淒楚,明德哥哥是個怎樣的人,待自己如何她自個清楚,偏生她說的大家都不信,那女人說的卻是信,不過是外祖母壽宴時的一點衝突,居然記恨如此,真是卑鄙。
宋弘璟為了她懲罰自己,硬是讓她和明德哥哥斷絕來往,項瑤項瑤項瑤都是因為她,自個才落得這境地,她沒來前都好好的,都是因為她,趙玉珠睜著通紅眼兒,下唇緊緊咬著,目光幽怨至極。
情到深處的男女,癡情癡意,那是旁人說什麼都聽不進去,正如趙玉珠此時,陷在自怨自艾的情緒中,默默垂淚。
「……趙小姐。」
來人一聲輕喚,引得趙玉珠抬眸望去,迷濛中漸漸瞧清了人登時胡亂抹了抹臉,又恢復了跋扈模樣,「你來幹什麼!」
……
天光晴好,南山郊外鳥語花香,暖風徐徐,令來探春出遊的人都覺得心曠神怡,頗是愜意。幾名衣著華貴的婦人漫步走著,說說笑笑,一路走到紅亭子裡稍作歇息。
「這地方山清水秀的,確是好。」一名約莫二十五六年歲,身穿靚青色大袖圓領對襟湖綢裙的婦人用帕子扇了扇面兒,拿過丫鬟斟好的茶輕啜了一口。
「范夫人說的是。」另一名圓臉龐身材福氣的婦人笑吟吟附和了道,「出來這麼走一遭的,比咱們老是打牌好多了,上回連著打了五天,我這腰背酸得不行。」
「可不是,要我說啊,都得感謝人宋夫人,提了這麼個好地方。你瞧瞧那玉樓點翠牡丹開得多好,偏生難養嬌貴,我苑兒裡那株都沒能成活。」
「呂夫人要是喜歡,回頭我跟二哥說一聲,讓人送兩盆上府。」項瑤坐在其中,笑語嫣嫣道。呂夫人是太常寺卿呂蒙的夫人,先前隨呂大人來將軍府拜會老夫人時閒聊過兩句,提起過這個地兒,前兒個差人來詢,她便主動請纓帶人過來。
與呂夫人一道的都是她的牌友,御史夫人,京府通判夫人,禮部侍郎夫人……平日在一塊打打馬吊,嘮嗑下京城裡的流言八卦,消息靈通不說,那嘴可都厲害著,只可交好,不能得罪。
果然,呂夫人聞言喜笑顏開,看著項瑤愈發覺得妙人一個。項瑤嘴角始終噙著抹淡笑,偶爾應聲,卻都是見解極妙,讓人不由點頭附應,呂夫人幾人默默將她圈入圈子裡,說起話來,更親近幾分。
項瑤輕啜了口茶,目光眺了不遠處幾幢精緻別院莊子,像是被吸引。范夫人順著她的視線瞧去,當下來了勁兒,「噯,我聽我那侄兒說這地兒是新興起來的,不知道哪個冤大頭出錢買了這麼大一片地兒,那別院莊子能買,喏,瞧那個門口掛著紅燈籠的就是我侄子買的,道是平時有空頤養性子用,當時我還當笑話來著,如今看看倒是有眼光。」
與她一道的婦人點頭,亦有打算買的,紛紛詢了范夫人,范夫人被拱著,頗是享受,將自個知道的都拿出來說道,最後索性道,「走走走我帶你們瞧瞧去。」
范夫人熱情地領著人往那院子行去。
項瑤亦是跟著,眸底蘊了一絲得逞笑意,自己此舉可謂是一舉兩得,項允灃搗鼓這片地有幾月,投入不少心血,聽著反響就知道虧不了。
紅牆青瓦的院子,裡頭佈置一草一木都顯了用心,別具匠心,范夫人打前頭走著,院子裡的僕從認得,紛紛見禮。
「給客人看茶。」范夫人擺了主人家的姿態吩咐道。
「是。」
幾名夫人笑著道是要參觀參觀,自然有丫鬟在前面引路,青石小徑繁花夾道,開得熱鬧,正走著卻忽然從一側屋子裡傳出女子驚叫,把外頭的人都嚇了一跳。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呂夫人驚魂未定,就聽得那裡頭傳出嗚嗚哭聲,要不是青天白日都要懷疑見了鬼了。
其他幾位夫人也是面露驚訝,相覷而視,心下也不敢多作聲,有好奇膽大的鼓動范夫人去看看發生了什麼,范夫人心中有些不願,打算先叫下人過去瞧一瞧,吩咐的話都未張口,就聽的屋子裡繼續傳出了聲音。
「曹公子,你……你怎麼能……嗚嗚嗚……」
「……怎麼是你?!」
「青碧雖出身青樓可向來是賣藝不賣身,今日允公子出遊卻不想公子竟……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將我迷暈行那事,真是禽獸所為!」
「……」
裡頭的爭執多是女子控訴,呂夫人等人只聽了幾句便拼湊出了發生了何事,驚訝有之,鄙夷更甚。項瑤眼眸微斂,聽著裡頭男子不耐煩後的惡言相對,隱了看好戲的神色。
范夫人略是難堪,生怕裡頭那個是自個侄子,沉著面色問院兒裡的僕從,「裡面那個……」
「回夫人,是少爺的朋友。」僕從方才也聽著,忙是回道,「拿著鑰匙道是少爺給的,在院子裡歇歇。」
范夫人聞言暗暗吁了口氣,瞥向那屋神色略是不好,畢竟和侄子為伍的都是些什麼人她也清楚,逢上這麼一遭的有些後悔叫人來參觀了。
屋子裡曹秉文被那哭聲擾得頭疼,只一個青樓女子,作什麼貞潔烈婦,上了也就上了,這般想著便拿了衣裳往外走,然一打開門與門外的人打了照面,瞬時僵在當下。
「呔,這世風日下!」年紀最長的呂夫人別過眼怒責。
「……」曹秉文自然認出那些站著的人,忙是拿了衣服遮掩,這下解釋都不行了地往外跑,路上還跌了兩回,洋相盡出。
留在原地的夫人們俱是瞧著那狼狽樣兒,紛紛搖頭,道是曹丞相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扶不起的阿斗,做的這叫個什麼事兒,其中還有個和曹夫人交好的,甚至有意說起婚事的,面色更是差極。
項瑤聽著那低低議論,嘴角牽起一絲隱秘笑意,這世道不缺想一朝攀龍附鳳的女子,只這青碧可比燕姝聰明的多,只求財,不求心罷了。
青碧道是無顏見人,在屋子裡尋死覓活,院子裡的丫鬟自然攔著。聽著屋子裡傳出的哭訴,眾人只覺得這女子雖是一介清伶,地位低下,可也是個有骨氣的,叫呂夫人一眾心生同情,對為惡者曹秉文愈發不滿。
「青碧姑娘真可憐。」
項瑤低低提了一句便立馬引來幾人附議,紛紛道那曹秉文真不是個東西!原就對京中八卦瞭如指掌的范夫人就曹秉文這人說了開來,當中還有不少曹丞相夫婦極力隱瞞下來的事兒……

  ☆、58|57.

申時末,天邊遍染霞色,青石板路項瑤走在去驚鴻閣的路上,不多時就瞧見了趙玉珠的貼身丫鬟紅箋步履匆匆,見著她忙是行禮,聲音染著著急哭腔道,「夫人,小姐跟沈公子出去到這會兒還沒回來,會不會……」
項瑤本就是過來瞧瞧人回來了沒,聞言額際一跳,亦是劃過一絲緊張,「你且留在苑子裡若人回來通報,我著人去找。」
「是——小姐?!」紅箋應下之際猛地瞧見項瑤身後站著的人驚喜喚到,一瞧著她衣衫浸染斑斑血跡,著急忙慌地上前察看,「出什麼事兒了,您傷著哪裡了?」
項瑤回身,正對上趙玉珠通紅眼眸,除卻血跡,衣裳上還沾了泥土,上頭磕破的地方滲出殷紅,髮髻散亂,落下幾縷髮絲,與淚水混著黏糊在臉上好不狼狽,獨獨雙目精亮地盯著自個。
「今個這出是你安排的罷?」趙玉珠拂開紅箋,一步一步挪前,站到了項瑤面前。要不然她和沈暄怎麼能輕易就進了那院子,還能聽到後來……
「雲雀,請大夫過來給小姐看看。」項瑤擰著眉,催促雲雀趕緊後又問了道,「那些跟著你的人呢?」
趙玉珠灼灼盯著她的目光有一瞬黯淡,心中亦是不無懊悔,若不是當時自己使性子把人甩掉,也不至於後來遇著歹人時害沈暄為救她……
只一瞬,趙玉珠復又神色怨恨地睨向她,「你想告訴我曹秉文喜歡的是你妹妹,我不過是一廂情願,恭喜你,你的目的達到了!」那對不知羞的男女在房裡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那人眼裡是個跳樑小丑,用來顯示他能耐的工具,這麼可笑的事實卻要由面前這人來拆穿,還是在……在她最不願意示弱的人面前。
項瑤聽著她那十足中氣,從打量中瞧出她傷得並不重,遂耐下心開口解釋了道。「那不是項蓁。」
趙玉珠錯愕片刻,「我明明聽見……」曹秉文喚的。
「曹秉文一直騷擾蓁兒,為絕後患,也為讓你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我讓蓁兒假意答應與他出遊,隨後請了青碧代她前往,帽幃遮面,確是難以分清。」項瑤娓娓說道,「雖然這是個陷阱,但曹秉文若真如你所知是個正人君子,那就不會有後來發生的事。」
趙玉珠聞言又是一怔,她在聽完曹秉文被誘出的那些傷人話語後離開,可聽著項瑤話裡的意思似乎還有別個什麼,「後面……還發生了什麼?」
「曹秉文大抵是怕蓁兒不從,特意在房裡點了迷情香,行*之事。」項瑤一邊說著神色露了一絲鄙夷,迷情香是花樓裡助興用的東西,項瑤讓項蓁假意應下後,便從嚴四那兒得知曹秉文問他要了那玩意,遂將計就計,設了白日裡那出,青碧用布條蒙了他眼,卻當作情趣跳了陷阱。
「……」趙玉珠緊咬著唇,今個所見所聞已經顛覆過往認知,讓她又痛又恨,亦不乏難堪,難堪自己竟會看上那樣一人。猛地瞧見被雲雀急急拉來的大夫,當即顧不得其他,忙是拽著老大夫的衣袖,「大夫趕緊跟我走,有人受了刀傷!」
老大夫略有些腿腳不便地被拖著前行,一邊喚著慢點慢點,趙玉珠跑出兩步,猛地停下,想到呆子昏迷前的話,神色複雜地扔下一句『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項瑤略一挑眉,心中卻甚是認同沈暄所說趙玉珠那彆扭性子,於她是,恐怕於沈暄亦是,否則就不會是方纔那模樣。
「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帶人跟上你家小姐。」項瑤點了紅箋一句,後者忙是招了人手呼啦啦地跟了上去,隨後又叫了流螢拿上屋裡宋弘璟備著的金瘡藥去沈暄的住處。
……
世安苑,楠木嵌螺鈿雲腿細牙桌上擱著的朝服暈開熏過的淡淡冷香,一隻纖白玉手取過,替站在她面前的男子仔細穿戴。
宋弘璟搭手繫上衣服裡的暗扣,看著為自己忙碌的女子,烏髮因著彎身的動作垂如瀑布,滑過綢制朝服,亦於他指尖溜過,絲滑的觸感頗是令人愛不釋手。
鑲玉石硃砂色腰帶一束,勁瘦腰身盡顯,項瑤直了身子,臉頰上還殘留一絲方才貼合而泛起的熱意,「時候尚早,用過朝飯再去罷。」
宋弘璟睨著她紅潤面頰,眸底蘊了淺淺笑意,成婚已有多時,夫人對肌膚之親還是這般羞赧,不過偏也愛極了她這模樣。下一瞬就順勢將人圈在了懷裡,下頜抵著她柔軟的發頂,「不用隨著我早起,還是我吵醒你了?」
項瑤埋在他胸前搖了搖頭,宋弘璟怕驚擾她起身的動作極輕,是自個習慣醒來,替他穿戴送他出門,帶著一股隱秘的滿足感,想想也蠻羞人的,把頭埋得更深了。
宋弘璟垂眸,發現她連耳根都染了緋紅,挑了挑眉梢,怕這麼下去連早朝都耽擱,只得不捨地鬆開手,「夫人生辰將近,可有什麼想要的?」
「送人賀禮自然要自個費心思才行,還有半月光景,尚且寬裕。」項瑤聽他提及,忍不住笑得眉眼彎彎,不自覺地隱了一絲期待。
宋弘璟對上她湛亮眸子,觸動心底某處,俯身在她頰邊親了一口,嗓音起了一絲暗啞,「把我裝點下相贈可好?」
項瑤臉騰地冒起熱氣,推了某個明明一臉正氣卻在她面前越來越沒了正形的人一把,輕咳了一聲岔了道,「聽說曹秉文被曹丞相送去了玄鐵營?」
「嗯。」宋弘璟應道,順從她意,到底沒再繼續逗弄。
玄鐵營以吃苦耐磨聞名,宋弘璟早年擔任執教,因其殘酷的訓練方式玄鐵營也得了個修羅場的名號,沿用至今,不管是什麼紈褲爛泥,到了裡頭都得做好脫胎換骨的準備,不磨掉幾層皮還回不來。
可即使如此,對曹秉文如今在京中的爛名聲都於事無補,不過是平息眾怒罷了。
「玉珠關了有些時日,也曉得錯了,不妨……解了禁罷?」項瑤接著道。
宋弘璟聞言微一停頓,頷首道,「那就有勞夫人代為傳達了。」
項瑤嘴角輕扯,自是明白他的用意,讓她去做這個好人,只是想到趙玉珠……怕人家未必領她這個情。
宋弘璟離開後,項瑤沒了睡意,往老夫人苑兒去,待了還未多久,就見趙玉珠跟著宋氏進門來請安。
「外祖母,這是我讓廚子特意做的點心,您嘗嘗。」趙玉珠膩在老夫人身旁,獻寶似地從菱花式食盒裡取了幾樣點心擱在炕几上。
「討好我這個老婆子可是為了讓我在你弘璟哥哥面前說說好話?你可找錯人咯。」宋老夫人拈了一塊,笑吟吟地覷著她,下巴微抬,示意了項瑤的方向。
趙玉珠鼻尖輕皺,故作看不明白似的側著頭,當項瑤是空氣。
「你弘璟哥哥解了你的禁足,只是出門還是要帶人,切不可再任性。」
趙玉珠聞言,嘴裡的點心都有點不是滋味了,回眸對上項瑤始終淡然的模樣,莫名有些洩氣,將本來就擱在項瑤手邊的那道點心往她那邊推了推,微揚著下頷,「多了的……一起吃罷。」隨後又低低嘀咕了聲,「一點眼力都沒。」
宋老夫人點了點她小腦袋瓜,失笑道。「就是不會好好說話。」
項瑤瞧著面前點心,不禁莞爾,合著還怪她自個不主動。
宋氏在一旁瞧著心中驚詫不已,自個女兒的性子她最是瞭解,雖說兩人處著有些彆扭,可也能瞧出她幾分真心相待的意思來,短短兩日怎麼就……
趁著長輩說話,趙玉珠拉了項瑤到外頭苑子,「這事你不能同第二……三……不是,反正就是不能跟別人提起!」算上沈暄,弘璟哥哥……她已經夠蠢的了。
項瑤自然點頭應允,道了放心。
趙玉珠因著先前與她鬧的並不愉快,免不了有些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躊躇半晌,終是低低道了聲謝。
「嗯?」
「……」
「我真沒聽清,你再說一遍?」項瑤隱了一絲促狹笑意,真誠瞧向人道。
趙玉珠氣悶,卻又答應了某人,不想食言而肥,最後閉著眼豁出吼道,「我說謝謝你,嫂子!」
「……」正巧走出來的宋氏莫名看,趙玉珠羞憤一跺腳跑了。
項瑤察覺宋氏瞥過來的視線,嘴角笑意不由加深,似乎是被承認了……小姑子還真是容易害羞啊。
***
初十這日,宋弘璟攜項瑤參加侯府宴會,馬車方駛過青雀街就聽得一陣熱鬧炮仗聲,平陽侯府朱紅的大門敞著,門前兩尊石獅子腦袋上落了一層紅色的炮仗屑,薛老爺一身朱紅錦緞窄袖直綴站在門口迎客。
平陽侯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多虧了孫神醫才延著一口氣到如今,能再瞧見當年被瘋姨娘抱走的孫兒,平陽侯府一脈單傳,薛老爺自兒子出事後亦是十分心痛,再想要個兒子卻偏偏都是女兒家,如今尋回,自是隆重設宴,認祖歸宗。
項瑤搭著宋弘璟的手下了馬車,還未走出兩步,就瞥見藺王府的馬車停在不遠,顧玄曄撩簾子下了馬車,正好對上項瑤無意掃過去的目光,隔著不遠的距離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便回身接了安瑾下來,隨後攏過她垂落的髮絲,將一物件戴在了她脖子上,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後者面帶嬌羞。
「王妃明艷動人,自是要這珠寶才相襯。」
耳畔有人如是說道,項瑤的神色有片刻恍惚,直到手心被溫熱包覆,堪堪抬眸對上宋弘璟深邃的漆黑眸子,不自覺揚起笑容,「進去罷。」
「嗯。」宋弘璟應聲,卻沒鬆開她的手,一道入了侯府。
平陽侯老夫人育有兩子三女,其中兩個女兒的婚事都由她親自選定,而且個個都嫁得很好。長女雖下嫁翰林院編修吳承修的次子吳晁,當初人人都覺得吳家高攀,可隨著吳晁於永平六年進士及第,永平八年做了刑部給事中……到去年榮升京都巡撫之後,就再沒人那麼認為,反而道是平陽侯老夫人獨具慧眼,挑了個好女婿。這也是平陽侯府在老侯爺過世後依然屹立京中世家勳貴的緣由之一。
宋弘璟和項瑤到的時候,平陽侯府已是門庭若市。除了那些有來往的京都貴勳,平陽侯府的姻親也都來給老夫人賀喜,幾位姑爺更是送上價值不菲的賀禮,甚是熱鬧。
朝華閣裡人多,宴席還沒有開始,衣著華貴的婦人們三三兩兩的說話喫茶。平陽侯老夫人一身棗紅色的雲霏妝花暗福字紋褙子,配著紫綃翠紋裙,頭上銀鎏金點翠抹額,被眾人拱著,臉上笑容一直沒斷過。
宋弘璟是男客,自然有別個去處,卻是一路陪項瑤走到朝華閣,臨到門前,宋弘璟悄聲囑咐項瑤:「有什麼事就讓丫鬟去叫我。」瞧著顧氏帶著項蓉項蓁在,又補了道,「跟娘說也行。」
「我知道。」項瑤望著丰神俊逸的宋弘璟,柔聲道,「你別喝那麼多的酒。」
呂夫人正好進來瞧見,拉了項瑤的手對宋弘璟笑道:「宋將軍只管去應酬,你媳婦兒我看著,不會少了她一根頭髮絲的。」
眾人聽她那大嗓門俱是笑開。
宋弘璟也不害臊,坦坦蕩蕩地向呂夫人道謝。顧氏睨著那小兩口,接受眾人打趣的同時,心底亦不乏高興,夫君懂得疼人自是女兒福氣。
眾人說說笑笑,項瑤微紅著臉走到顧氏身旁,項蓁體貼地往旁邊挪了個位,讓她坐下。
「姐夫待姐姐可真好。」項蓁挨著項瑤,聲音稍低,卻不掩艷羨。只話一落,肩膀就被人撞了下,險些撒了端著的茶水。
「啊,我不小心的。」項蓉呀了一聲,趕緊解釋道。
項瑤涼涼瞥過去一眼,就被項蓁小力扯了扯袖子,示意自己無礙,項瑤念著在外頭只給了項蓉一個警告眼神,後者對上項瑤還是有幾分弱勢,閃了閃目光,沒再逾矩。
「瞧見沒,站在薛老爺身邊的就是尋回來的那孩子,都有十七八了罷。」
「十八了,賜了名兒,長字輩的,叫薛長庚。聽說是從江南尋回的,我還聽說當年陳姨娘瘋了把他當親生兒子給偷出府,誰想在路上被山匪殺了,孩子僥倖逃過一劫,不知怎麼落了人販子手裡,後來賣給了江南藥坊牧家,也是巧了,買了孩子第三年牧家主母就懷上了,這下那孩子又成了多餘的。」呂夫人抿了口茶,同身邊的婦人低聲嘀咕。
范夫人不禁面露同情,「也是吃了苦的。」
「可不是,牧家當家的性格溫厚把他當親兒子養,那主母卻不是個好相與的,怕他一個外人分家財,一直防著,當是眼中釘肉中刺,尤其是那孩子還很有本事,比那弟弟可能耐多了……」呂夫人說著聲音越說越小,眼睛瞟過坐在稍遠處的老夫人一眼,「這找回來的事情還受著傷呢。」
這話聯著她前頭說的就耐人尋味了,范夫人聽得不乏緊張刺激,覷著呂夫人不由問道,「人家家事你怎麼知道那麼清楚?」
「宜晴和薛三小姐相熟,自是知道些內情。」呂夫人口中的宜晴便是她最寵的小女兒,今個也帶在身邊,正和薛三小姐一道聊天。
「……」
項瑤正巧離得近,聽得清楚,下意識向薛老爺所在方向望了過去,薛長庚紫著棠色夾暗金綢紋直綴,腰間配金絲白玉麒麟飾墜,眉目雋朗,舉止做派卻是城府老練,站在薛老爺身旁應酬並不顯了怯場。後者似是有所察覺,猛地瞧了過來與她的視線對了個正著,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似是微微眨了下眼。
「……」項瑤瞧著怎麼都無法將這人同呂夫人口裡的可憐孩子聯繫起來,分明妖氣得不行,默默轉開瞧向宋弘璟,不由心定,面癱得如此賞心悅目也唯有夫君一人了。
旁邊坐著的項蓁自呂夫人開口就不由地攥著了帕子,隨項瑤的視線一同瞧過去,卻因著薛長庚那一記眼神,臉頰飛起一抹紅暈。
「妹妹看什麼看得這麼入迷?」項瑤瞅見,故意糗了道。
「沒……沒什麼!」項蓁慌亂回眸,一對上項瑤促狹的眸子,臉上更燙了。
項瑤莞爾,哪會看不明白她的心思,怕是動了春心的,掃過朝華閣裡濟濟一眾,可不止顧氏帶了未出閣的姑娘來,不乏想跟平陽侯府攀門親事的,不過多是品級低的,畢竟薛長庚在外流落那麼久,又是商戶,讓那些自視甚高的大世家免不了有幾分輕視之意。
項蓁也有十四,確是該說門好親事,只是這侯府小公子她瞧著怎麼都覺得有些邪氣,令人不喜。
待丫鬟通傳,宴席準備妥當,眾人隨著老夫人等一同移步去了菁華園,十數張八仙桌依次鋪開,桌上擺滿了膳食,各色精緻菜餚讓人垂涎欲滴。依著男女分席而坐,項瑤挨著顧氏坐下就見對面安瑾隨著國公夫人入了座,兩人視線相對,項瑤牽了嘴角微微一笑算是招呼。
安瑾微是一愣,隨即亦是含笑頷首回禮。
席開過半,項瑤起身離開方便,丫鬟領她前往後便讓她差了離開,待出來淨過手後驀然瞥見一抹熟悉身影,下意識以為是同自己一樣便讓了道兒,卻聽那人道。「宋夫人,我是專程等你的。」

  ☆、59|57.

面前站著的女子梳著彎月髮髻,髻邊插一隻累絲金鳳,額上貼一朵鑲金花鈿,耳上的紅寶耳墜搖曳生光,襯一身白底鵝黃紵絲暗金盤牡丹衫裙,氣度十分的雍容沉靜,只臉頰用脂粉遮掩處近看顯了一絲不自然。
「藺王妃近來可好?」項瑤見她久不出聲,便扯話開了頭道。
安瑾眼眸微垂,頗有深意地開口道。「托將軍夫人妹妹的福,過得不算清閒。」
「……」扯上項筠,項瑤語滯,瞧著她眼底憔悴似乎有些猜到,面上卻作不解神色。
安瑾似是不願多說,一貫溫婉得體,端方有禮形象覆上一層陰翳,視線定定落在項瑤身上,終是道,「聽聞在項家時項筠就與你感情最好,她那行事你這做姐姐的應是管教,怎麼能……」
這些時日,床上茶盅裡不經意就會發現蛇蟲鼠蟻的屍體,安瑾不甚其擾,猜到唯一會這麼做的大抵也就剛入門的那人,可偏又抓不住證據。而自項筠入門後顧玄曄從未在她苑子留宿過,她作為王府主母,若揪著不放,反而顯了沒有容人氣度,她也不願在顧玄曄面前落了計較形象,畢竟當初是她提出娶親,可對那做法實在無法忍受……
「藺王妃應該知曉。」項瑤聞言反而加深了嘴角笑意,「道聽途說不可盡信。」
安瑾聞言蹙了眉心,不明她意圖,就聽得她繼續道,「如今她是您『妹妹』,要是做錯,該怎麼管教務須留情就是。」
項瑤說的是真心話,可落在安瑾耳裡就錯了味,當她是包庇項筠,譏諷自個,僅剩的一絲溫和亦是褪盡,「有夫人准話,若她再犯,就別怪安瑾不客氣了。」
那樣子瞧著,倒讓項瑤有些心生同情,彷彿能瞧見當年自己的影子,可也只是一瞬,便回了現實。安瑾不是當年的她,自沒那麼好欺騙與容忍,項筠作的死,合該自己受著……
目光垂落在她白皙頸項上的墜子,細銀鏈底下綴著一顆圓潤南珠,暈著淡淡桃粉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忽而道。「藺王妃這鏈子可真好看。」
原本要離開的安瑾聽她這話頓了步子,下意識伸手摸上掛著的珠子,就聽得她繼續道,「南珠本來就罕見,尤其是成色質地這麼好的更是少,是王爺送的罷?」
「確是獨一無二,世間也僅此一顆。」安瑾自戴上後這話聽了不少,惹來不少艷羨,即便是無甚虛榮心的安瑾都忍不住想要炫耀,只因為這是她心愛之人所贈。
項瑤眸底溜過一抹暗芒,略一挑眉,「不盡然罷,藺王從合浦帶回來的可是兩顆,另一顆我還見過呢。」
在哪兒見的不言而喻,安瑾的臉色變了又變,像是不置信似地直勾勾盯著項瑤,瞧著後者臉上那我騙你作甚的坦蕩神色,心中不由得一慌,一顆南珠罷了,顧玄曄何必騙她,可若是真的,那他……
「這不可能!」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個的聲音有多尖銳,像是察覺自己失態,安瑾蒼白著臉借口疾步離開。
項瑤瞧著那抹脆弱身影,眸色漸沉,嘴角緩慢牽起一抹自嘲,孿生南珠,卻是一樣成色,質地上乘,同樣是親手戴上在一眾艷羨聲中虛榮不已,直到瞧見項筠戴著的那顆後才發覺那句獨一無二像個笑話,而她竟信了那麼久。
安瑾至少還有自己點破,比起到死才知道一切的自己……可幸運多了,可愛上顧玄曄,這點幸運可以忽略不計。
沿著抄手遊廊走著,項瑤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走岔了路,不知走到了哪,正想尋個丫鬟問路卻忽然聽到一聲淒厲慘叫,下意識蹙著眉往聲音來源挪前了一步。
「我勸夫人還是不要看的好,省的敗了胃口。」那聲音起的突然,竟像鬼魅飄忽。
項瑤被驚了一跳,卻見本該是宴會主角的薛長庚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後,嘴角微挑,噙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痞笑,目光正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自個。
察覺到兩人過於挨近的距離,項瑤向後退了一步,因著他此刻流露的神情心生反感,而身後苑子傳來那一聲聲慘叫更是攪得人心驚肉跳。正要開口回去的當兒,木門彭的一聲被撞開的響兒,跌出來一個血肉模糊的人,披頭散髮只隱約瞧出個婦人模樣,口口聲聲喊著少爺饒命。
項瑤瞥見那外翻的皮肉上似乎還撒了什麼黑乎乎的東西,疼得婦人就地打滾,薛長庚臉上的狐狸笑一斂,盡數陰沉,跟出來的漢子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連連請罪,忙把人拖回了暗房。
「啊……還是讓夫人受驚了。」話雖如此,可卻沒什麼誠意,環著雙臂好整以暇地盯著項瑤,似乎是覺得她此刻的反應頗有意思,斜斜倚在柱子上,漫不經心了道。「犯錯就該罰,夫人也認同的罷。」
聽他那話顯然方才不知躲在何處聽她和安瑾的對話,項瑤忍不住眉心蹙得更緊。空氣裡漂浮的細微粒兒令她打了個噴嚏,更確認方纔所見黑乎乎的東西就是胡椒粉,用這手段懲治人可比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怎麼,夫人要說教麼?」狹長的桃花眼微微瞇起,隱了一絲不屑。
項瑤看著他人前人後截然不同的兩面,沒甚心思與其糾纏,「貴府之事輪不到我說話,煩請薛公子告知如何回去,先謝過了。」
薛長庚嘴角笑意一頓,停滯半晌才沉默著伸手指了方向,看著項瑤轉身利落離開,直到身影消失視野才慢慢收回視線,臉上笑意消失殆盡。
「少爺。」身著下人衣裳的漢子見著人進來俱是開口喚道。
「啊……少爺……我錯了……饒了饒了……我罷。」地上因著婦人蜷縮著蠕動而染上斑駁血跡,哀求聲漸弱,慢慢止了動彈。
薛長庚背光而立,臉上神色不盡清楚,只聲音無甚起伏道,「弄乾淨,找個地方埋了。」
「是。」二人應聲抬著人離開。
薛長庚沉著臉立在暗房裡,目光陰冷,神色悠遠,不知想到了什麼嘴角緩緩牽起一抹笑,低聲喃喃道,「娘,我回來了。」
當年他被擄走消息盡失,侯府四處尋人,那名婦人見財起意抱了嬰孩充作是他,成了壓垮他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60|57.

夏末初秋,日頭沒有之前那麼毒辣,陽光照著身上暖洋洋的,樊王府主苑子裡,丫鬟將兩把酸枝木雕如意雲紋軟椅搬到簷下,正好能曬著太陽的地方。項青妤摸著圓潤鼓起的肚子由丫鬟小心攙扶著坐下,兩把椅子中間的檀木小几上擱著一碟紅棗糕和兩碗核桃露。
「你們下去罷。」項青妤發話,因著項瑤來瞧她十分高興,想姐妹倆的說說話。
隨著侍候的兩名丫鬟應是被交代過,面上顯了為難,還是項瑤噙著淺笑開口解圍,「在苑子外候著罷,有我看著,若有事會叫你們的。」
「是。」兩人這才感激應聲退下。
項青妤端起玉雪團花紋瓷碗,核桃露裡摻了紅棗碎兒,紅白相間煞是好看,入口淡淡的濃稠,清香微甜,只每日喝的有些膩了胃口,瞧著仍在往這邊張望的丫鬟,忍不住開口抱怨,「不知道的,還以為懷著個金蛋呢。」
項瑤莞爾,項青妤已經近足月的身孕,又因著顯懷,瞧著特別大,樊王初為人父緊張是必然的,想到上輩子因著孩子夭折而落下心病的項青妤,別說樊王,就連項瑤都特別緊張。
「小心些總是好的。」
項青妤瞅著她那認真模樣,彎了嘴角,拖長音兒,「知道。」伸手摸了摸肚子,臉上蘊著為人母的柔和光澤,「也快出來了呢。」
有丫鬟拿著禮單進來,除了宮裡送過來的,還有幾位皇子王爺的。項瑤聽著多是些進補的,已經成家的除了太子育有兩女,其他不是未成親便是成親未懷的,項青妤懷的很可能是景元帝第一個孫兒,這些人面上恭賀,私下怎麼羨慕嫉妒還不定。
項瑤微垂眸子,暗忖著這回定不讓人有機可趁,私下又安排了一名經驗豐富的產婆。
「子奚想要女孩兒,說女孩兒乖巧貼心。」項青妤談起,眼中盈滿笑意,「可以做好多好看衣裳。」也少了那些彎彎繞繞。
項瑤瞧著哪能不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出言寬慰,「要是男孩,弘璟可以教他習武,將來還能保護你。」
項青妤聞言嘴角笑意更甚,摸了摸自個肚子。
像是有所感應似的,那滾圓肚皮忽然起了細微幅度,恰好讓項瑤瞧見,忍不住好奇伸手摸著她的肚子。她上輩子服用避子藥導致一直未孕,對孩子自是渴望,掌心忽然被踢了一下,驀地瞠圓了眸子,「他他他……」
這回輪到項青妤失笑,「頑皮著呢。」
項瑤黑眸湛亮,心底泛起奇妙又柔軟的感覺。項青妤看她呆怔,難得傻氣的模樣,嘴角咧開戲虐笑意,「這麼喜歡,可得讓將軍加把勁。」
「弘璟定不負夫人厚望。」清潤聲音驀然響起,尾音含笑。
項瑤猛地抬眸看向出現的人,面頰通紅,「你怎麼來了?」
宋弘璟食指微曲替她拭去嘴角殘留的奶沫,眸底蓄滿笑意,專注凝著她。
跟在宋弘璟身後進來的顧玄胤走到項青妤身旁,「事情談完了,跟個冰塊處,還不如來陪你。」
宋弘璟淡淡掠過去一眼,「妻奴。」
顧玄胤坦蕩接受,「說的誰好像不是似的。」順手握住項青妤擱在肚子上的手,狹長眸子透著春風得意。
「……」宋弘璟默默調轉視線,落在項瑤平坦小腹上,漆黑瞳孔裡還顯出了一絲比輸了的委屈,直把項瑤看得想找地兒鑽。
這一幕惹得項青妤笑個不停。
……
從樊王府離開,馬車駛在凌安街上,吆喝熱鬧聲音交雜,馬車裡卻仿若隔離開來般,項瑤微繃著身子,被宋弘璟圈在懷裡,目光垂落處望見他的手,春水梨花的顏色與姿態。
「阿瑤喜歡男孩還是女孩兒?」修長食指捲著她柔軟髮絲低低發問,依然蘊著清淺笑意。
項瑤經方纔他們聯手打趣,已是淡定,反轉過身子,撲上去輕咬住他的下頷,含糊道,「沒完了是罷。」
宋弘璟瞧著某人像只炸了毛的貓兒似的,嘴角彎起的那一抹弧度愈發上揚,激吻毫無預兆地落下,貪婪吸吮,大掌在項瑤腰肢上一緊,重重地把她箍緊胸膛。
「唔……」炙熱的鼻息交纏,只吻得項瑤都快要窒息,感覺到一路沿著背脊向下的手掌,經過人事的身子不自覺輕顫,伸手抓住點火的那隻手,「別……」
聲音出口才發覺有多甜膩,宋弘璟沉暗了眸子,把人抵在懷中,低低歎了一聲,似是悵然。
項瑤面上暈開緋紅,抵著他的下頷微微喘息,亦是不乏情動。
宋弘璟勾弄她領子上的玲瓏盤扣,躊躇一刻,提起道,「近日有兩封折子上呈,稟的都是緇城水患之事,內容卻是不一。」
項瑤聞言抬眸睨向他,「……和你來樊王府有關?」
宋弘璟頷首,「景元帝下令徹查,但是個苦差,撈不著好不說,反有可能得罪人,最後推落到樊王身上。」話音一頓,凝向項瑤,「樊王妃臨近待產,就與樊王商議由我代為前往調查。」
項瑤斂眸,揪著他腰間垂著的穗子繞在手指上把玩。「何時回來?」
「若是快的話,能在中秋趕回來。」眼下已近七月末,十天半月的功夫應是夠了的。
「唔。」項瑤應聲,雖然覺得應該,可心底還是有些不捨分別。
「回來就把孩子的事提上議程。」低沉的聲音,帶著揶揄的笑意響起,近在耳畔。
項瑤不自覺地想到某人如何身體力行,不由耳根發熱,故作看了外頭不敢與那道灼熱視線對上。
也正是這一看,忽然發現人群裡有道纖瘦身影似乎有些眼熟,正要細看之時,馬車陡地急停,身子不受控地前傾之後猛地又向後撞去,卻未有預料中的疼痛,項瑤枕著宋弘璟的臂彎微蹙了眉心。
宋弘璟撩了簾子,外頭馬伕忙是解釋道。「將軍,有人擋路,不過沒撞著。」
項瑤順著瞧過去,見馬車前倒著的柔弱小婦人挑了眉梢,原來自己剛才並未看錯,還真是她,大抵是要去廟裡上香,籃子裡擱著的金箔蠟燭散在地上,好不狼狽。
「怎麼走路的,不長眼啊!」一旁還站了個胖婦人,刻薄道。
「雲雀扶人起來。」項瑤在馬車裡出聲道,此人正是項蓁的生母,項善昊的外室。
小婦人被雲雀扶起後連連道謝,瞧見項瑤略是尷尬一笑,趕忙將地上的東西收攏,原先出聲的婦人還在罵罵咧咧說些不乾淨的,引來周圍指指點點。
雲雀幫著一起,聽她咳嗽,便遞了帕子。「沒事罷?」
「噫,也不曉得得什麼毛病的,姑娘你還是離她遠點兒。」胖婦人吊著眼,嘴上不饒。
「你——」陶官兒又是一陣氣急咳嗽,指著她道,「別欺人太甚!」
因著馬車停滯,項瑤從馬車上下來,宋弘璟隨在一旁,往那一杵,那胖婦人說話的音兒漸漸小了下去,不敢囂張。
那胖婦人瞧著就是個欺軟怕硬的,可說話委實難聽,項瑤擰眉,「衝撞將軍府馬車,你也難逃其咎。」
胖婦人面上訕訕,忙是賠禮灰溜溜走了,圍觀的人群沒了熱鬧瞧自是散去。項瑤睨著陶官兒,見她面色略顯蒼白憔悴,便道請個大夫給看看。
陶官兒忙是謝過,道是不勞煩,大抵也是覺著丟人,提著籃子離開。項瑤睨著那背影,想起當年戲台上稱作金嗓子的陶官兒,風華正茂入了項善昊的眼,金屋藏嬌,一晃這麼多年,年華逝去紅顏易老,落了今時境地不免令人唏噓。
便囑了雲雀跟上去,既然瞧見了,能幫就幫下。
馬車回到將軍府,時近傍晚,雲雀才從外頭回來稟告,那胖婦人是隔壁宅子的,因著她男人幫過陶官兒一回被撞見,就疑心兩人有勾搭,處處為難。而項善昊那頭,有了新人忘舊人,自然顧不上,身邊只有個婆子侍候,還不盡心。這陣兒染了風寒,連喝的水都是涼的,這些都不打緊,就是念四小姐念得緊,一提起就哭,瞧著很是可憐。
項瑤聽著蹙眉,項蓁是十歲過的府,與陶官兒感情深厚,若是知情怕是又得哭成兔子眼,便吩咐了道,「使些銀子,有什麼需要的,儘管置辦。」
「是。」

  ☆、61|57.

將軍府門前,馬車安靜地停在那裡,車蓋是大紅的厚綢緞,車身圍縵亦是同色的江南錦緞,玄鐵營的將士侯在車轅兩側,威風凜凜。
「祖母,外頭風大您進去罷。」宋弘璟一身藍邊紫底精繡束腰長袍,整裝待發。
宋老夫人瞧著他,仍是碎碎交代,「去了自個注意身子,緇城那邊冷,衣服帶夠了麼?」
「弘璟又不是去行軍打仗,待事情調查清楚了就回來,用不了多久,您且放寬了心罷。」宋氏噙著笑寬慰,也是拗不過每次都要出來送別的老夫人,心裡則是清楚早些時候宋弘璟那不要命的拼法,老夫人嘴上雖說支持,可總怕有一日白髮人送了黑髮人,一直提著心的。
又是好一番囑咐,宋老夫人才被宋氏勸著回了府內。馬車旁餘下項瑤和趙玉珠還站著,項瑤瞧著他,想說的好像老夫人方才也都說完了,就這麼直勾勾地用目光勾勒人,附了脈脈深情在裡頭。
宋弘璟如點墨般的眸子暈開細碎的笑意,極是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府裡的事兒不在一時半會,別累壞身子,看不見會更心疼。」
趙玉珠睜圓眸子,瞧著像被附身了的宋弘璟,默默抖了一地雞皮疙瘩。
項瑤白玉般臉上浮起一抹紅暈,「嗯,你也是。」藉著替他整理衣領的動作掩了眸底的不捨。
宋弘璟似是察覺,輕輕擁了下她,溫熱氣息垂落耳畔,亦是夾雜綿綿情意,「我盡快回來。」
「嘖,我說乾脆把嫂子一塊裝行囊裡帶上算了。」趙玉珠忍不住吐槽。
項瑤羞澀地從宋弘璟懷裡退了出來,聞言俏皮眨了下眼,揚首瞧向宋弘璟,「可以嗎?」略有些低迷的氣氛一瞬被打破。
宋弘璟故作沉吟,「行囊是裝不下了,不過心裡可以。」
「……」你們這兩個秀恩愛的真是夠了,趙玉珠捂著小心肝覺得受到了傷害。
然再多不捨,宋弘璟還是要走,項瑤與趙玉珠一道送別,遙遙目送馬車漸行漸遠,正要回府之際,忽然瞧見街角一輛華麗馬車疾馳而來,在門前急停。
和安郡主攜著繡水紋八幅青羅裙一角匆匆下了馬車,見項瑤二人站著,忙是問道,「弘璟哥哥呢?」
「走了啊。」趙玉珠答道,瞧著打扮地花枝招展的和安,心底暗暗生了一股幸災樂禍,幸好走了。
和安郡主聞言朝城門方向眺去,只餘下一小黑點,再追已是來不及,當下叉著腰沖車伕大發脾氣,「趕個馬車你都趕不好,要你有什麼用!」
那車伕被責,垂著頭連連認錯。心下埋怨嘀咕,要不是她出門耽擱,何至於晚了。
項瑤掠過一眼,見她視自己為空氣,便也當了空氣轉身就走。和安郡主恰好回頭瞧見,登時指了她背影,衝著還留著的趙玉珠氣急道,「她這是什麼態度?!」
「……」還能什麼意思,你都不給人好臉還指著人上趕著讓你羞辱麼。趙玉珠心底吐槽完,面上掛了客氣笑意,「咱甭理她了,外祖母可一直念叨你,快跟我進去罷。」
和安郡主暗撇了嘴,著丫鬟浣碧從馬車裡拎了大包小包下來,趙玉珠瞥見,心裡一個咯登。
「正好,我也想外祖母了,特意來小住幾日。」和安見她盯著浣碧手裡的,上前換了笑臉挽住她胳膊說道。
「……」您這是趁宋弘璟不在,興風作浪來了罷?
兩人一道跨進府,逕直去了老夫人的苑兒,老人家瞧著許久沒見的外甥女甚是高興,拉著手兒噓寒問暖。和安一貫嘴甜,哄得老人家笑不攏嘴,拍著手背道是乖巧。
和安覷了浣碧一眼,後者立馬遞上了個匣子,打開蓋兒,裡頭擱著根品相極好的人參。
「叔父從長白帶回的野參,我特意挑了最好的過來給外祖母補身子。」
宋老夫人笑瞇了眼,摸了摸她求誇獎湊過來的腦袋瓜,「和安最孝順了。」
宋氏在旁也得了一支紅瑪瑙鑲金富貴花開紋釵,趙玉珠則是只鏤空雕花琉璃鳳血玉鐲,就連尤氏都得了一副羊脂玉柳葉耳墜,收在手裡極是高興,暗忖郡主出手闊氣。
宋老夫人瞧著,各人都打點了,獨獨項瑤不在,她也沒提起,想到一事微微垂了眼皮子,「和安這麼貼心懂事的姑娘就不知道哪家的郎君這麼有福氣,十五的年歲合該嫁人咯。」
「外祖母,您又打趣我。」和安聞言面上飛上紅霞,嬌羞垂面,依偎近老夫人身旁,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和安要找著像弘璟哥哥那樣的才嫁。」
屋子裡少有人不知她心思的,聽了這話心思各異,老夫人覷著她的神色漸轉了深意,宋氏忙是岔了道,「自是要嫁個如弘璟般可靠的,姨母幫你留心。走罷,跟姨母先去廂房把行禮置下。」
「不用麻煩姨母,我還住上回那個苑子。」和安可從沒把自個當作是外人,那苑子離弘璟哥哥的住處最近,她來一貫是住那裡。
「……那苑子作了別用。」宋氏怕她再問下去惹老夫人多想,忙是領了人出去。
出了老夫人的苑兒,宋氏好一番耳提面命,才消了和安不安分的念頭,在廂房住下了。待宋氏走後,和安遠遠眺著宋弘璟居所方向,不禁暗自咬牙,方才詢過下人才得知,原來她住過的苑子因著相鄰,被改作了項瑤的書房。
浣碧把東西歸置,出來就瞧見自家主子臉上陰霾神色,小心在旁侍候著。
宋弘璟不在,和安的情緒並不高,因著以前常住,對將軍府甚是瞭解,便自個帶著浣碧四處走走,走到瓊苑不由停了腳步,瓊花已落,枝頭掛了暗紅色瑪瑙般的小果子,一叢叢的,頗是喜人。
只是剛要跨入就讓人給攔了下來,「將軍吩咐過外人不得入這苑子。」
和安還沒因著外人二字發作,就瞥見一抹聘婷身影從那屋子裡走出來,霎時瞪圓了眼死死盯著。
「天兒這麼好,架子上的書拿出來曬曬,仔細點兒,別損了書頁。」項瑤自個手裡捧了本孤本,頗愛不釋手,吩咐了道。
「是,夫人。」幾名丫鬟應聲。
「不許你動長公主的東西!」和安郡主厲聲喝道。
項瑤抬眸,像是這時才瞧著她似的,隔著不遠距離略是一挑眉,「弘璟說我能動得便動得。」眼神掠過,隱了一絲嘲諷,似是在說與她何干。
和安叫那話一堵,心塞更甚,想當年自個不過好奇進裡頭瞧瞧就被弘璟哥哥出聲訓斥,越是比較,心中越是不平,明明她與弘璟哥哥青梅竹馬,少女情懷總是虛畫美好,完全忽略了宋弘璟一直以來的冷漠對待。
「你——」
項瑤自宋老夫人壽宴那回就察覺了她的心思,念著親戚薄面,倒沒真讓人難堪,拿著孤本回了自個苑子。
和安一直凝著她背影直到消失,只覺得她是在炫耀,故意輕待自個。一邊聽著瓊苑裡下人悉悉索索的碎語聲,更覺得被當了笑話瞧,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對項瑤咬牙切齒。
「表小姐?」汀蘭抱著熏過香的褥子走近,見人行禮,有些奇怪人怎麼杵在門口。
和安睜著微紅眸子,瞧著來人認出是在宋弘璟身邊當差的,還曾打點過,視線落在了她拿著的薄褥子上,語氣陰鷙。「她們不知道攔我,你該知道的,我於弘璟哥哥來說是外人麼?!」
「……自然不是。」汀蘭聞言暗暗詫異,哪個給這位主子氣受,這麼大火兒。
……
世安苑,流螢端了茉莉茶走了進來,雲雀正拿香塊擱進鴛鴦銅鎏金香爐裡,稍稍撥弄,一邊說起了那位和安郡主,道是先前壽宴設計將軍和小姐,這回在瓊苑吃了癟,別提有多痛快。
流螢聽著,詢道,「宋將軍真把和安郡主劃在外人裡,不讓進啊?」
「看顧苑子的得過將軍吩咐,能那麼說定是將軍授意的。」雲雀說道。
「可奴婢方才路過,瞧見汀蘭跟她進去……」
項瑤聞言,視線自書上挪開,睨向流螢,「汀蘭?」見後者肯定點頭,微沉了面兒,眸子深處隱過幾分冷意。

  ☆、62|57.

翌日日近巳時,黑漆如意門內的下人院兒圍了不少丫鬟婆子,交頭接耳的,不時還指指點點。汀蘭剛忙活回來,探頭張望了眼,扯了扯最外一圈的丫鬟問道,「這裡頭幹什麼呢?」
「說是丟了東西,周管事帶著人在裡頭搜呢。」小丫鬟如實答道。
「丟東西?」汀蘭詫異,好奇追問了句,「丟什麼東西了?」
小丫鬟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只說是瓊苑裡的,對了,姐姐昨個不是在瓊苑當值麼……」說罷,還不由多看了兩眼。
汀蘭叫她看得古怪,心底湧起一抹不祥預感,正伸長脖子往裡頭探看的功夫就瞧見周管事打頭從裡頭走了出來,神情冷肅,原本還圍在一起的丫鬟婆子自是讓了條路出來,壓低著聲音議論紛紛。
跟著周管事出來的婆子裡有人指了汀蘭站的方向,忙是道,「管事,人在那呢!」
這下人群裡炸了鍋了,尤其是汀蘭身邊的,面面相覷,都是茫然惶惑,就見兩名婆子匆匆走過來把汀蘭給扣了,先前還在跟汀蘭說話的小丫鬟瞪圓了眼,詫異瞧著,小聲嘀咕了道。「原來真是你偷的……」
汀蘭被婆子牢牢壓制著,呲牙向那丫鬟,「你亂說什麼!」
丫鬟嘴巴蠕動了兩下不服氣地爭了句手腳不乾淨,站在了婆子身後頭,頗有點狐假虎威的意思在。
「拿了東西還敢這麼理直氣壯的,果然是個膽兒肥的。」婆子啐了一口。
汀蘭手腕被攥得生疼,瞧著周管事聲音染了一絲委屈哭腔,「周管事,奴婢根本沒拿過東西,您是不是抓錯——」
周管事沉著面色走到她面前,見她猶自掙動不服,攤開了手心,上面赫然是只金鑲玉嵌紅寶石鐲,「從你枕頭裡搜出來的,還冤枉了你不成!」
汀蘭盯著那物件,猛地抬起頭搖成撥浪鼓似的,「不是奴婢,奴婢絕沒有拿過!」
「不是你拿的還是自個長腿跑你那的呀,瓊苑沒個主人,又是你和汀竹兼著打理,東西少一樣兩樣倒還真沒人知道。」人群裡有人涼涼出聲,頓時惹來一片附議。
汀蘭暗自咬牙,循著聲音瞧見流螢站那,看著自個神色隱了一絲幸災樂禍,心中驚疑頓生,嘴上卻不停為自個爭辯,「周管事,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東西為什麼會在奴婢枕頭裡,說不準……說不準是別個害奴婢的!」
「呵,你那意思是汀竹拿的咯?」流螢見狀反駁。
「你——」汀蘭氣的咬牙。
周管事聽著嘈雜聲有些頭疼,喝聲讓人散了,領著婆子等帶人去前廳交由夫人處置。得了丫鬟報訊的項瑤施施然走到前廳,剛坐下沒多久,就見周管事押著汀蘭走了進來。
「夫人,鐲子在汀蘭屋裡找著了,人一併帶了過來請夫人處置。」周管事稟報了道。
汀蘭瞧著坐在紫檀卷草紋海棠椅上的女子,心中不安感更甚,「夫人,奴婢決沒有拿長公主的東西!」
「人贓並獲還是冤枉了不成?」項瑤睨著她,神色淡漠。「我初入府,你們跟著將軍年數不少,便鬆於管教,想著不至於失了規矩,卻沒想縱容出個不知感恩還得寸進尺的。」
汀蘭哭著搖頭,自項瑤入府後確是待她們寬容,得寸進尺是有的,可她絕沒有膽子大到偷拿東西,可真不知東西為何跑她枕頭裡頭,心底隱著一絲可怕猜測,瞧著項瑤心底更是驚懼,只聲聲喊著冤枉,饒命。
一同跪著的還有幾名瓊苑的下等丫鬟,負責掃塵什麼的,被一同帶了過來,大抵是怕連坐,有名丫鬟弱弱出了聲兒道,「稟夫人,奴婢……奴婢曾見汀蘭偷偷戴過那鐲子,誇是好看,想是一早動了心思的!」
汀蘭霎時變了臉色,「你胡說什麼!我何時……」
「你就別抵賴了,當時汀竹姐姐也在,不信問問就知。」那丫鬟忙是道。
汀竹見眾人視線落了自個身上,尤其是汀蘭,一邊哭著一邊咬唇瞧向自個,淚眼裡滿是祈求。
項瑤的視線亦是落了她身上,恬淡神色裡隱著一絲不易見的深意。「汀竹,她說的可是真的?」
「……是真。」汀竹一攥手心,誠實作答,隨即立馬跪下替汀蘭求情道,「夫人,汀蘭私戴鐲子確是沒規矩,但也是一時貪玩,絕不會偷拿,這當中是不是……」
汀蘭自她話一出口就癱軟在地上,一雙眼兒此時儘是恨意,當時在屋子裡的攏共就三人,若汀竹幫自個隱瞞,怎麼都能洗刷點嫌疑,如今可倒好,再說那些個有什麼用。
項瑤像是聽夠,喚了周管事,「事情明朗,就按著府中規矩處置,之後……送去莊子罷。」
「夫人,不送官府麼?」周管事微是詫異,覺著判輕了。
汀蘭聽聞險些昏過去,官府於她們來說那可是吃人的地兒,去了哪裡還有活路,就聽項瑤道,「不了,念在往日侍候的份上,送去岐山那座莊子罷。」
周管事順從點頭,岐山那地出了名的艱苦,送去也有的苦頭吃,比之官府並不算輕判。
汀蘭聽了那後半段話,跪在地上不停磕頭,只求著項瑤不要將她發配那裡去,府裡不管什麼髒活兒累活她都願意幹,求她開恩。
「你哪兒都不用去!」和安郡主驀地出現在廳門口,目光掃過一圈,最終落了項瑤身上,眸色轉厲,「有什麼衝著我來就是,何必做這等子下濫事!」
地上跪著的汀蘭聞言像是見了救世主般,忙是朝著郡主磕頭,「郡主,救救奴婢罷。」
項瑤睨著這一幕,嘴角微挑,「我不過處置個犯事的丫鬟,郡主何出此言?」
和安郡主與她對視,眼裡隱約有火光霹靂乍現,方才下人苑那裡的動靜不小,浣碧跟汀蘭交情不錯,便急急跑來告訴,和安一聽事情就覺得蹊蹺,怎麼就那麼偏巧,就在她去過之後,就讓人給逮著犯了事。
「汀蘭讓我進了瓊苑,你心裡不痛快,便栽贓她想除而後快,項瑤你好卑鄙!」和安盛氣凌人道。
聞訊趕過來瞧熱鬧的尤氏一聽這話,便在心底搖頭,這位郡主還真是個沒腦子的。隨後就聽項瑤一聲嗤笑,「我怎麼記得郡主入不得瓊苑,汀蘭,你好大的主意。」
汀蘭被她那冰冷的眼神一掃,打了寒顫,咚咚磕頭連是求饒,道是自個攔不住。
和安氣她轉移話題,「你就是小肚雞腸……」卻陡地被身後一道沉聲呵斥打斷,回身一瞧見來人登時噤了聲。
「不過就是處置個苑子裡丫鬟的事,你在這摻和作什麼!」宋老夫人由宋氏虛扶著走進了廳裡,宋氏覷著她神色也是略差,攙著老夫人坐下後,讓人把汀蘭等一眾帶下去處置。
「老夫人,項瑤驚擾您了。」她伏低了身子,十分謙恭的迎著老人。
宋老夫人慈愛地看著她,「你做的很好,我來是為了那不省心的。」睨向和安的神色帶了一絲肅然。「還不過來跟你嫂子認錯。」
「我不,外祖母她……」和安仍在氣頭上,嘟囔著不願服軟。
「我的話也不管用了是麼!」宋老夫人一拍桌子,茶碗裡的水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顯然是真動了怒。
和安極少見老夫人生氣,這會兒真有些怕的,原本強著脖子不肯,這下委屈得盈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宋老夫人覷著她,眸中不無失望,半晌歎息道,「看來真是把你給慣壞了。」稍一停頓,冷著聲音道,「這裡是將軍府,並非親王府能容著你胡來,你若是不跟瑤兒賠禮,未免日後嫌隙,還是差人送你回去罷。」
「和安是聽信了底下人嚼舌根的話估摸才使性子的,定不是本意,不過這麼鬧的確是錯了,還不趕緊道歉。」宋氏見狀忙是出聲打圓場,一邊遞了眼神示意,尤氏趕緊上前輕輕拽了拽和安,低聲亦是勸著。
和安緊緊攥著袖子下的手,指尖嵌入肉裡,怎麼都想不到外祖母會為了項瑤要趕自己走,抬眸定定瞧著老夫人那肅冷神色,忍住奪門而出的衝動,噙著哭腔不甘願地同項瑤道了歉。
「姑母說得沒錯,我與郡主之間應是有點小誤會,說開了就好,用不著這般。」項瑤說的極為大度,帶著淡淡的輕笑,好似一點也不為意。
老夫人拍了拍項瑤的手,點頭既是心疼又覺著欣慰。
而那話,那淡淡的笑在和安的眼裡卻極為刺眼,仿若是故意。然和安會這麼想倒也沒錯,項瑤確是在壓制她的氣焰。
和安狠狠咬了下唇,心中倍感屈辱,睨向她的眼中儘是扭曲的恨意。

  ☆、63|57.

秋風起,蟹腳癢;菊花開,聞蟹來。
白瓷官窯青花玉碟上盛著一對蒸熟的大閘蟹,打開紅色的蟹蓋,內裡蟹肉豐滿,蟹黃顏色透亮,蟹油盈盈欲滴。蟹身掰成兩半,可見成絲狀的蟹肉,順著蟹腳來撕,就可以將蟹肉拆出。
流螢用圓頭剪刀逐一剪下二隻大螯和八隻蟹腳,將腰圓錘對著蟹殼四周輕輕敲打一圈,再以長柄斧劈開背殼和肚臍,之後拿釬、鑷、叉、錘,或剔或夾或叉或敲,拆出金黃油亮的蟹黃及雪白鮮嫩的蟹肉。
用小勺舀點醋淋在蟹身上,端呈到項瑤面前。
螃蟹寒涼,不可貪多,項瑤用了七八分飽,便擱下銀著,端了紅棗姜茶淺淺啜著。
流螢隨即將碟子撤下,一邊稟報道,「奴婢已經將項二少爺送來的螃蟹送去廂房一份,表小姐還讓奴婢轉達謝意呢。」去之前還做好了表小姐把螃蟹甩在她臉上的準備,沒想到她居然收下了,還蠻是意外的。
瞧著她漾著八卦神采的圓溜眸子,項瑤嘴角微彎,和安斂了性子,倒是還了她清淨。
毛球順著爬上她膝蓋,烏黑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她手裡的姜茶,捧了小爪渴望臉,伸了粉紅小舌舔了下嘴,嘴饞模樣。項瑤好笑地擱了茶盞,推了稍遠,不敢給它嘗,另讓流螢準備了它的吃食,掰著喂,心下估摸著宋弘璟也該到緇城了,出發前道了會寄信回來報平安,不知那信何時能到。
一走神的功夫,少女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撩了簾子,也不客氣道,「嫂子,趕緊救急!」
「……」搬救兵到自個這,她怎麼不記得兩人之間交情好到這份上了。
趙玉珠咧了嘴角,露了明晃晃的笑意,「嫂子可不是白喚的,上回的金瘡藥用完了,再給一管罷。」一雙柳葉眼在瞧見書架子上擱著的書籍時浮起光亮,「順道借些書瞧。」
項瑤睨著她的目光裡隱了一絲戲虐,「沈公子算不算苦盡甘來?」一邊說著,一邊讓雲雀從櫃子裡拿了藥膏出來,又從書架上挑了幾本遞給她。「沈公子今年要參加秋闈罷?」
趙玉珠不堤防地應了聲,隨即臉上浮起一抹嬌羞,「我就是聽祖母說起過,什麼苦盡甘來,聽不懂你說什麼!」從雲雀手裡接了藥膏,作勢要往外走去,臨到門口,又忽然想起一事,折返身子問道,「對了,明個初一,娘說要去寺廟上香祈福,嫂子一道去罷?」
項瑤一頓,像是有些意外,隨即瞧見她臉上因她遲疑而起的一絲羞憤,忙是含笑應下了。
……
辰時之初,日頭尚未破雲而出,六安寺籠在淡薄雲霧中,空山鳥鳴,看起來好像仙境般。咚一聲渾厚悠遠的鐘響迴盪,驚得林中鳥兒撲簌簌飛起,盪開枝頭枯葉,飄捲著落了地上。
適逢初一,前往六安寺上香的人特別多,將軍府的馬車行到山下,宋氏與項瑤等人拾階而上,身後跟了一眾丫鬟婆子,聲勢略是浩蕩。
宋氏等女眷行到觀音殿,令丫鬟將鮮花香果遞了守殿的小沙彌,被擺到了長條供桌上。聽圓慧大師在後殿講禪,宋氏便叮囑項瑤幾人莫要亂走失禮,自個則隨了小沙彌去聽禪釋道。
圓通寶殿裡,項瑤捐完香油錢在簿子上添了幾人名字,便聽著有人喚了一聲項施主,抬眸睨去,卻是個略眼熟的小沙彌。
「上回項施主在寺裡失蹤,宋將軍那樣子可是急壞了,沒成想二位施主能喜結良緣,真是可喜可賀。」小沙彌眉眼彎彎,真心實意地恭喜道。
項瑤嘴角噙笑,合十謝過,就聽得旁邊一聲低嗤,目光暗掠過和安,匿了一絲不虞。站在項瑤身旁的趙玉珠打進門就有些心不在焉,仰著腦袋注視著兩米高慈悲相的觀音菩薩,目光裡隱著別樣的光芒,待問過文殊菩薩的供奉之所後便帶著丫鬟匆匆走了,留下項瑤與和安相看兩相厭,就此別過。
六安寺香火鼎盛,是因其有求必應之說,香客往來不絕。項瑤因著重生際遇對這等事信奉至極,想到出門在外的宋弘璟,便走至門邊問管事的大師傅拿了籤筒,跪在觀音像前卜起凶吉。
說來也巧,項瑤一抬眸便瞧見左側方跪著一抹熟悉身影,那人像是有所感應地回眸,對上的一瞬,安瑾浮起淡淡笑意,堪堪回過頭繼續叩拜。雖是片刻,項瑤還是瞧出她那略有些蒼白的臉色,憶起上回侯府宴會,與她那一照面,心思轉過百回,終究擱了淺。
有自己這個前車之鑒,她會如何,可以預見。上一世,在所有愛慕顧玄曄的女子裡頭,獨獨她是最難纏,也讓她感到心顫的,為了顧玄曄嫁與曹秉文,並將那二世祖收拾服帖,令曹相一系心甘情願地幫著顧玄曄,不可謂好手段。
如今改寫,項筠與她對上,怎叫人不期待。她所攢下的經驗證據,自要在最關鍵的時候抖落,那必然會非常有意思。
心思微動的瞬間簽子落下,項瑤拾起,卻見上面刻著下下籤三字,不由蹙緊了眉頭,又重擲了一次,二次……一連幾支都是下下籤,項瑤心中一揪,急急拿了簽子到師父那解籤文。
「月照天書靜處期,忽遭雲霧又昏迷;寬心祈待雲霞散,此時更改好施為。此卦雲霧遮月之象……」解籤的師父亦是皺著眉頭,說到最後不由覷了她一眼,「夫人,恐是家道憂凶,人口有災。」
項瑤聞言,額際一跳,胸口沒來由地一陣窒悶,聽後面人催促,拿著簽子失魂落魄離開。
不遠處佇立的男子淡淡收回視線,方走了兩步,忽而聽到兩道鬼祟的聲音,其中一人說話還牽扯到方纔所見之人,不禁匿了身形在陰影處。
「這些是定金,你照我說的做,事後少不了你的,認準了,腰佩翠琅軒的,鬧得越大越難堪越好,可明白?」一丫鬟打扮的女子壓著聲音同一長相略是粗狂的漢子說道,不遠還有名身穿杏黃色鑭邊綢面綜裙的女子,背面而立。
那漢子連連點頭,拿著一包銀子喜不自勝,隨即得了女子示意離開。
丫鬟隨即朝女子走去,後者轉過身子,浮起一抹陰鷙笑容。隱在暗處的男子,瞧著這一幕略是挑了眉,像是發現什麼有趣似的,琥珀色的眸子裡浮起一絲興味。
似乎有好戲瞧。
這廂項瑤特意求了平安符,又是照著師父說的法子消災祈福,只求宋弘璟能平平安安的,一不留神地就與迎面來的人撞上,瞧著是個年紀稍輕的家僕,同她連連道歉,弓著身子退開。
項瑤重著心思,自然沒甚在意,更沒察覺身上少了東西。那年輕男子一得手走了稍遠,尋摸著另一名掛著腰飾的女子,故技重施,神不知鬼不覺地掉了包,回道了錦衣男子身邊。
「和安,你這火急火燎地要拉我去哪兒啊。」從禪房聽得心滿意足的宋氏被和安急急拉著,不禁蹙著眉問,「出什麼事了?」
「姨母,我好像瞧見有人跟嫂子……噯,不說了,您自個去瞧瞧就知道了。」和安隱了後頭的話,像是不堪說似的,宋氏神色陡地一沉,隨著和安快了步子。
圓通寶殿一側拐角遮掩處,項瑤睨著面前的頎長身影微蹙了眉心,「薛公子這是何意?」
薛長庚嘴角眉梢帶著一貫的微微笑意,靈巧乖覺模樣,「宋夫人掉了東西。」一抬手,兩指之間夾了一明黃事物,在項瑤眼前微微揚了下。
項瑤猛地摸向腰間,平安符果然不見了,便伸手去拿,「謝——」
卻見他一躲,撲了空。
項瑤擰眉,「薛公子?」
薛長庚向前了一步,「宋夫人,你會感激我的。」話落的瞬間,將人籠在了身下,噙著似是而非的笑意,舉止顯了曖昧輕浮。
「項瑤!」
項瑤身子一震,抬頭望去,只見宋氏厲色望著自己。

  ☆、64|57.

薛長庚瞧見人來,終於止了逗弄,將東西歸還到項瑤手中,末了還甚是曖昧一笑,意味深長了道。「宋夫人,我們真是有緣分。」
項瑤瞧見宋氏那不虞臉色,再看薛長庚那玩味神色,當即覺得是被面前這人耍了,故意引起誤會。「姑母,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和安從離開的那頎長身影收回視線,微攏眉心,後瞧向宋氏……雖不是她找的人,卻一樣達到效果,不由心中暗喜,面上裝著痛心疾首,「姨母,你瞧瞧,為人婦,居然和別的男人私相授受,真是不知羞恥!」
雲雀忙是替自家主子反駁,「薛公子不過是撿到我家小姐掉的平安符歸還罷了。」
「你是她的丫鬟,當然這麼說了!平安符,我看不過是私會的借口罷了!弘璟哥哥這才出去多久,你就耐不住寂寞勾搭……」
「和安!」宋氏雖說心中也是這麼想,但和安這麼咋呼的萬一叫別人聽見丟的還是宋家的顏面,當即喝聲制止。
項瑤目光深沉地睨著她,雙眸中片刻前還帶著的恬淡徒然凝固,此時已是一片冷然。「郡主,說話當三思。」
和安嗤嗤笑道,「你都做了還怕別人說麼,侯府的嫡少爺,你可真是能挑。」
趙玉珠這時候走了過來,聽了個大概,熟知和安性子只道她又在胡攪蠻纏,只是自個母親也摻和其中覺得稍有不妥,若是弘璟哥哥知道定會不喜,便出聲替項瑤解圍道,「方纔我和嫂子一直待在一塊,要私會的,豈不是我和嫂子。」
「你……」和安沒想到趙玉珠會站出來幫項瑤,眸中滿是不置信,嘴唇蠕動,到底沒把差人跟著項瑤的事說出來,只恨恨瞪著。
趙玉珠挑了挑眉,上前兩步挽住了宋氏胳膊,接著道,「娘,我就離開了一小會,真沒有和安說的那檔子事。」
宋氏覷她,沒拆穿方才在文殊菩薩那見過她,哪能給項瑤作證明,依然沉著面色。
正僵立著,忽聽不遠傳來騷動,伴著男子下流不堪的話語與女子嚶嚶哭聲,惹得幾人一道望了過去。便見一女子正被一鬍子拉渣的男子糾纏,拉拉扯扯間引人駐足圍觀。
那女子像是受了驚嚇,止不住的哭,一邊道著不認識,更因著周圍指指點點,羞憤欲絕。
項瑤瞧看,卻意外發現了一樣熟悉飾物,垂眸看了自個身上,再睨向和安,只見她一臉古怪神色,瞬時意會薛長庚臨走前的那句,闔了闔眸,冷意瑟瑟。
「噯,你幹嘛去?」趙玉珠瞧見項瑤上前,詫異出聲。
讓跟著的家丁拉開了漢子,項瑤走到哭泣女子身旁,話語柔柔道,「姑娘不認得這人?」
那姑娘忙是搖頭。
「呸,老子是你男人,你裝什麼不認得!」那男子仍在罵罵咧咧。
項瑤睨向他,挑了一抹深意,後者不自覺縮了下脖子,隨即覺得有些丟臉似地挺了挺身子板,「老子家事,官家的也管不著罷?」
「本來是管不著,只不過好像牽扯到了,不得不管。」項瑤冷哼了聲,伸手撈起女子的腰佩,「這東西姑娘是從哪兒得的?」
和安站在宋氏身旁,不由地攥緊了袖下的手,臉上劃過一抹恨然。蠢貨——
女子抹了抹眼淚,順勢解下,拿在手裡顯了詫異神色,「這……這不是我佩的那塊。」
「當然,這是我的。」女子怕是被連累,受了這無妄之災。項瑤從她手裡拿過,轉向那漢子神色陡然一厲,「你可是衝著這腰佩主人來的?」
漢子怔愣過後,大抵意識到自己弄錯了人,叫項瑤那麼一嚇,頓時顯了無措。聽著周邊嘈雜,不自覺看向了人群,直直對上站在人群裡的和安,忙是投了求救意味的目光。
項瑤亦是順著他的視線瞧去,好整以暇地睨著和安,後者察覺到落在身上的各種視線,繃住了鎮定神色,卻仍是顯了一絲僵硬。
「姑娘受驚了,這就將此人扭送官府,相信定能給你個說法。」項瑤回眸,柔聲安撫了女子。
漢子突然猛地掙開家丁,「老子不幹了,錢也不要了,你看著辦罷。」話落瞬間,頭也不回地逃了。
話是衝著和安方向吼的,眾人紛紛睨向,和安稍稍退了半步,隱在宋氏身側,見人跑了,心底實則鬆了口氣,只要自個咬死不承認就是了。
只一抬眸正對上宋氏夾雜著怒意的眸子,陡地又緊張了起來。
「那人好像認識郡主?」項瑤此時走近,嘴角彎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容她閃避的瞧著。
「……鄉野匹夫,我……怎麼會認得,好笑。」和安在她冷厲逼視下,強作鎮定道。
宋氏見周圍人瞧好戲似的仍不散去,不禁蹙了眉,低語道,「行了,有什麼事回府再說。」
項瑤眸子微抬,凝向宋氏,淡淡撂下了話,「今個險些清白聲譽受損,連姑母都誤會,要不是……恐怕我有一百張嘴都說不清楚,姑母可要幫我向郡主要個交代吶。」
宋氏聽她嚼著誤會二字,臉上燒起燙意,對項瑤並非沒攜了私心,但看項瑤那意思仿若知道她所想似的,宋氏面色不由更沉,率先拂袖離開。
……
回到將軍府,和安便被宋氏帶走,道是詢問清楚後自會給項瑤一個交代,項瑤笑笑,畢竟比不得那二人感情,能得她這麼說已是滿意,隨後去了老夫人苑兒。
老人家的喜歡有個精神寄托,宋老夫人生前殺戮過重,前些年在苑子裡設了佛堂,項瑤從寺裡專門請了一尊三寸高的玉觀音像,讓雲雀仔細捧著送去。
宋老夫人瞧著擺上佛龕的玉觀音像,笑得合不攏嘴,「蔣大家的罷?」
「老夫人好眼力,我曾聽祖母說過蔣大家雕的觀音最是慈悲面相,雕刻精緻,今日得見確是如此。」秦老夫人吃齋念佛多年,愛鑽研那些個的,項瑤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二。
宋老夫人頷首附議,拉了項瑤坐下喫茶,聊起蔣大家的傳奇事兒來。
正聽著,卻見一名丫鬟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面色驚慌,「老夫人,從緇城傳回消息,說是起了瘟疫,已經死了一半人了。」
「什麼?」宋老夫人聞言手上念珠扯斷了線,叮叮噹噹散了一地,一臉反應不及的茫然。
項瑤亦是大驚,忙是補問,「消息可準確?」
丫鬟勻了口氣,「應是沒錯的,宮裡來人報的訊兒,道是將軍要求封城,防止疫情擴散……」
老夫人未聽完丫鬟說的,身子一癱倒在了椅子上,堪堪昏了過去。
「老夫人!」
一時,屋子裡大亂。項瑤竭力穩住心神,喚人去請大夫來瞧,看著進進出出的丫鬟僕從,腦中倏然貫穿一事,一件自己竟然忽略了的大事。
永成十一年,有地洪澇,本身災情並不嚴重,與開朝之初那場相比,受災範圍小,死於洪澇的也不甚多,但因有人隱瞞災情,導致瘟疫陡發,短短幾日之內,相鄰幾個縣城都成了死城。
竟是……緇城。
想起的剎那,項瑤一顆心仿若被緊緊攥住,喘息不了的痛楚,自己竟讓宋弘璟就這麼去了……
「怎麼了,我弘璟哥哥出什麼事了,說話啊!」其後匆匆趕來的和安和宋氏,後者去了老夫人床前,而和安則緊緊攥住項瑤,尖聲質問。
趙玉珠皺眉,亦是已經聽聞,按下心中恐慌,攔住和安,「你這時候添什麼亂!」
和安陡然掩面嚶嚶地哭了起來,一邊哭著一邊喚著弘璟哥哥。
「夠了——」項瑤陡地站起,清凌凌地睨著和安,「他還沒死,你嚎哪門子喪。」
和安一止,打起嗝來。「你……嗝你……」
「他不會有事。」項瑤像是告訴她,又像是跟自個說似的。看著一屋子無措眾人,再次堅定了腦中想法,喚過雲雀,「去,請侯府請薛長庚薛公子過府一敘。」
和安瞠大了眼眸,「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惦記著你那個情夫——」
啪的一聲,耳光清脆。
和安捂著臉頰不置信地盯著項瑤,「你敢打我?!」
「你對我不敬,就是對宋弘璟不敬,我忍你一次,你偏得寸進尺,這一巴掌教訓讓你好好漲漲記性。」
和安本就身子嬌小,在高挑項瑤面前,完全被壓制了氣焰,從沒見過她如此冷厲一面,嚇得身子微顫。
從榻上緩過來的老夫人一直聽得清楚,亦是冷肅神色掠過和安,睨向項瑤,卻是浮了一絲躊躇,「弘璟做的決定是對的,你想借由一品侯夫人向皇上開口,恐怕行不通。」
「我有法子。」項瑤微垂眸子,握著老夫人微顫的手,鄭重道,「他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宋氏啞然注視著這一幕,許久,眸中隱了稍許複雜暗光。

  ☆、65|57.

陶然居,角落三足香几上,一尊金蟾吐瑞鎏金香爐吐露裊裊輕煙,滿室都是泠泠的安神香,陡地被慌亂人聲驚擾安寧。
「老……老夫人……夫人不見了!」婆子匆匆來稟道。「那倆陪嫁的丫鬟也不在。」
宋老夫人靠著黛藍色銀絲彈花四合如意紋軟枕,被驚了一跳,手裡的茶盅一個不穩,濺了茶水在身上,隨侍的婆子忙是拿了帕子替她擦拭。
「可到處找過了?」宋氏蹙眉追問。
婆子搖頭,「就是找過了沒找著才……才……」
「外祖母。」和安從外頭進來,臉上神色憤然,「這一道失蹤的可還有平陽侯府的長房嫡孫呢,巧不巧,就是跟項瑤有私情的那個。
「你這時候添什麼亂!」趙玉珠拽了她一把,頗是頭疼。
「什麼添亂,我不過是照實說罷了,不信差人去侯府問問,這會兒都找人找翻天了,剛回來的人說不見就不見,不跟項瑤的情況一樣麼,不是私奔還能有什麼?」和安義憤填膺的口氣,就差指著誰來罵人了。
「……不應該罷?」尤氏吞吞吐吐的嘀咕了一句。
「她做都做了,還有什麼應不應該,該說是知不知羞才是。」
宋氏眸子陡沉,「你說可真?」
「姨母,我也不敢拿這事玩笑啊。」和安走到宋氏身旁,眸子裡盈著水光,「弘璟哥哥沒了消息,她定是以為……才跟情夫跑了的!當初就和藺王傳的京城皆知,說翻臉就翻臉,轉眼就嫁了弘璟哥哥,多無情。」
宋老夫人聞言眸子隨之沉了下去,有些事當斷不斷必受其害,遂沉聲道。「和安,那是你嫂子,再有不敬可別怪外祖母不顧情面。」
「外祖母,有藺王這前車之鑒,她會那麼做也不奇怪!」
趙玉珠見她越發起勁,擰眉打斷,「那都是你臆想出來的,嫂子不是那樣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麼知道不是!」和安不服氣辯駁。
「你是嫉妒罷。」趙玉珠刻意加重咬字,果然瞧見和安一瞬扭曲的面色,爭鋒相對。「嫉妒她是哥哥明媒正娶的媳婦,名正言順的將軍夫人。」
「趙玉珠,你還講不講理了!是她自個不見,還能賴我頭上了啊!」
「到底哪個不講理!」
「……」
宋老夫人聽她們一人一句誰也不讓地爭著,緊皺了眉頭,「夠了,都別吵了,我記得她好像跟我提過要回娘家一趟,沒那些烏七八糟的,我累了,都退了罷。」
宋氏聽老夫人發話,暗暗拉了下還想說話的和安道是退下,讓老夫人好好休息。
出門後,和安徑直跟著宋氏回了她的苑子,臉上尤是憤然,仍是嘀咕著項瑤此舉太過敗壞將軍府名聲。「外祖母那是替她圓呢,不信去項府詢詢,定沒人的。本來府裡就因為弘璟哥哥操心著,這會可好,還得搭上個她,才真是添亂呢!」
正要進門的宋氏停了停腳步,臉色亦是不好看,遣退跟著的丫鬟,與和安道,「行了,這幾日你好好陪你外祖母,別個就不用管了。至於項瑤她……我自會去求證。」言語一頓,露了冷厲神色,「你說的要是真,定沒她好受的。」
和安心中暗生喜悅,然她要的不僅僅是這些,轉了轉眸子,心底打定了主意。待項瑤回來,等的可不止是懲罰那麼簡單,什麼明媒正娶,名正言順……都將化為烏有,她要她再也沒法踏進將軍府。
……
夜盡尾聲,烏雲蔽月,藉著一點微弱星光,一輛馬車疾馳在官道上,驚起林中鳥兒撲簌飛起,寒鴉扯著破鑼嗓子呀呀叫了兩聲。
「再快點。」馬車裡傳出女子焦急聲音道。
「……已經是最快了。」薛長庚坐在馬車駕駛的位置上,一貫帶笑的桃花眼浸著苦逼神色,懶懶道。
他是怎麼被劫上賊車來的?哦,他正在茶樓喝茶,項瑤和一女子找上他,道是找他求幫忙來的,自己不過一句不願意幫又如何……就成這樣了。
馬車裡,項瑤抱著毛球眼睛裡微有血絲,坐在她身旁的蘇念秋瞧著,不免擔心,「你……還好罷?快到緇城了,休息會兒,我在。」
項瑤搖了搖頭,自打知道後連著兩天沒合眼,一闔上就亂想,導致她現在一點都不敢閉眼,心中唯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快點見到宋弘璟。
薛長庚歎了口氣,又忍不住問道。「你要那麼多紫草做什麼?」自己名下的藥鋪都被洗劫一空不說,還以他的名義四處收購,這趕了一宿的馬車去的是緇城,總不至於靠那草兒就能救命罷?
然,紫草確是可以救命的,上一世記憶中活下來的唯有幾名蕁麻疹病患,後經大夫鑽研,才得出是那藥方中的紫草與瘟疫相融而解,實屬運氣。項瑤思及此,更加催促,生怕晚一刻,宋弘璟就多一分危險。
薛長庚挑眉,不知想到什麼,嘴角牽起邪佞笑意,「我們倆個一同不見,你猜京城裡會怎麼——」話音未落就被什麼擊中,啞了聲音,薛長庚暗暗磨了後牙槽,怎麼忘了她身邊還有個不好惹的。
蘇念秋見項瑤臉上掩不住的倦色,拿了軟枕墊在她身後,實則也認同薛長庚說的,低聲問道,「這麼貿貿然的出來,豈不給了那郡主可趁之機?」
項瑤往後尋了個稍舒適的姿勢,浮起一抹苦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馬車急速行駛,透過簾子被風拂開的一角,可見重重黑影快速倒退。人煙稀少,唯有抽趕馬車的揮鞭聲迴盪。
抵達城門已是辰時末,天光大亮,卻因著霧霾,呈了淡淡灰色,城門口眾多官兵把守,築起一道厚厚防線。
馬車在防線處被攔下,「什麼人?」
項瑤拿了事先準備好的令牌一揚,並未作聲。後者瞧見將軍府印記,態度瞬間恭敬起來,「官爺,裡頭情況可不大好,進去可就出不來了。」
蘇念秋照著項瑤吩咐,撩了簾子,「廢話少說,趕緊。」
守門的只好放行,看著馬車絕塵而去,撣了撣面前虛無的灰塵,沒甚好氣地道了句趕著送死的。
城裡少有行人在路上走動,即便有,也是黑布遮面,包著整個身子,步履匆匆,街上蕭條,籠在一片沉肅氛圍裡。
馬車在緇城府衙門口急停,項瑤急忙下了馬車,往裡頭闖去。只一跨入府衙便覺出一絲不對勁來,空,沒有人氣的空蕩。
一名年邁僕婦掃著院子落葉,聽到踩著枯葉的響兒抬了頭,瞧見幾副生面孔顯得十分詫異,「你們是……」
「府裡人呢?」項瑤心底滿是不祥預感,問聲裡夾了一絲顫意。
「死了的死了,活著的……也快了。」老婦睜著渾濁眼兒,睨向她,「倒是你們,聽口音不是本地的,打外頭來的?」
「宋弘……宋將軍呢?」
僕婦聽到這名兒終是停了動作,多看了項瑤兩眼,「那位鐵面將軍啊——」
項瑤因她拖長的音兒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怎麼了!」
老婦搖了搖頭,歎聲道,「宋將軍去澧縣清點,卻逢山洪突發……知府大人帶著人找去了,到現在還沒找著,恐怕凶多吉少哦。」說罷微是停頓,「姑娘,你是那將軍什麼人吶?」

  ☆、66|57.

烏雲成密密遮掩之勢,自天邊匯聚,籠在緇城上空,不多時就落下雨來,雨勢綿延成線,深林秋雨夜來寒,打在身上,泛起刺骨冷意。
蘇念秋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撐傘,緊緊跟在項瑤身後,觸目所及,農舍、良田、樹木……都沒有躲過被沖毀,滿是黃色的泥濘以及樹木殘枝。不遠處,專辟出來的空地上擺著一排冰冷屍體,經雨水沖刷依稀能分辨出相貌。
項瑤的裙袂被泥水打濕,狼狽地黏在一起,髮絲沾了雨水凌亂貼在臉上,待視線又被雨水糊住,一抹糊在了臉側,見又一具屍體被抬上來,急匆匆上前……驟提的心一瞬又跌回,幸好,幸好不是他。
如此這般,木然重複這一天不下百遍的動作,直到天色盡黑。
「你不記得了?」
「聽聞姑娘字畫盡得太傅真傳,贈我一幅如何?」
「我也心悅姑娘,很久了。」
「今生只求汝心,為吾妻。」
……
說要到白首的誓言猶在耳畔,那個人……隔著一道密集的雨簾,項瑤仿若看到一抹個墨色挺拔的身影。「宋弘璟——」
欣喜抹眼,卻發現不過是幻覺。
「夫人,方圓十里都找遍了,連最底下的屍體都挖出來了,真沒宋將軍的影兒,雨這麼大,天又黑了,這片林子可有野狼出沒,不安全得很,不妨先回府去,明個再找?」緇城知府打著傘,神色複雜地勸道,心底也是認為宋將軍已經遇難。
項瑤緊緊攥著地上拾到的鴛鴦佩,目光掠過鋪排開的數十具屍體,雙眸裡泛著一點猩紅,逐字逐句異常堅定。「他一定還活著,只是沒找到而已。」
蘇念秋看著她一遍遍喃喃念著,往更深的林子處走去,心亦是揪起,終究是什麼也沒說地陪了上去。
薛長庚眺著這幕,雨傘下,一貫乖覺的表情籠了深色,眼前那具纖細身子仿若蘊著巨大能量,即使狼狽,也毫不影響她的美,甚至……光彩到讓人移不開視線。
何德何能,能遇到一個不離不棄。而非像……不知想到什麼,薛長庚眸子裡劃過森然冷意,不掩愁色,一個踏步入了雨簾,亦是跟了上去。
「噯噯噯,小侯爺!」何知府瞅著,頓時更愁,這一下來的主兒都是不能得罪,卻又都不要命的,忙是招了人手跟上去。
夜風拂過,帶起瑟瑟冷意,項瑤咬牙辯著樹林裡的路走著,忽見一雙綠油油的眸子如兩點鬼火自不遠亮起,隨後越來越多……
十數匹小牛犢子般健碩的野狼淌著涎水,瞳孔閃爍著殘忍,嗜血的凶光。
「上樹!」薛長庚沉凝面色,厲聲喝道。
蘇念秋霎時反應過來,在野狼動身的一刻助項瑤爬上樹,躍上枝椏。薛長庚不落其後,快速爬上相鄰的一棵,發現蘇念秋的目光,挑了眉梢,顯然也是有過經驗之人。
只隨後跟上來的衙役們遭了殃,幾人瞬時命喪野狼之口,餘下跌撞出逃的,一下作了鳥獸散。
野狼重回樹下,盤旋打轉。
項瑤心驚膽戰地看著,倏地腳底一滑,身子便不受控制的向下跌去,腳踝驟然傳來鑽心疼痛,項瑤禁不住低低嗚咽了一聲。蘇念秋幾乎是同時將項瑤護在身後,持劍與狼群相對,「不要緊罷?」
項瑤咬著牙關搖頭,心中極是自責連累到她,「別管——」那一個我字在蘇念秋逼視下嚥了回去,浮起一抹苦笑,自己真成了累贅。
「跟緊我。」眼下讓項瑤跑已是不可能,遞了防身的匕首予她。項瑤接過,緊緊攥在了手裡,沉吟應下。
薛長庚此時亦是下了樹,彎身從地上躺著的衙役屍體旁拿了武器,神色冷凝地與蘇念秋呈環抱之勢,暗暗將項瑤護了周全。
野狼見到失而復得的獵物,眼冒精光,垂涎欲滴地圍起來。
頭狼耐心耗盡之時,一聲低嚎,野狼群陡地發動攻擊,蘇念秋會武,自是以一敵五,然架不住狼多,一個不察,就有漏網之狼沖項瑤而去。
項瑤受腳傷連累,根本閃避不及,下意識地閉了眼,卻沒意料中的疼痛,倏地睜眼瞧見薛長庚擋在她跟前,吃力架著野狼腿,作殊死搏鬥,也只是一瞬驚魂停頓,眼看野狼沖薛長庚咬下去之際,項瑤臉上閃過豁然神色,抓著匕首猛地朝著狼脖子猛地紮下。
血濺當場,瞬時又被雨水沖刷過,地上一攤暈開的暗紅。野狼發狂的吼叫聲此起彼伏,蘇念秋愈發吃力,身上接連挨了幾爪,血腥味刺激的野獸愈發興奮,三人處境越發堪憂。
薛長庚剛傷了一頭狼的眼,抹了把濺上血液的臉,餘光瞥見項瑤微微顫抖的的手,俊臉上漾開欣賞笑意,然下一瞬猛地凝固,雙眸中映出撲向項瑤的狼形身影。
「小心——」
咻的一聲破空聲,那頭狼被一柄長刀貫穿落在項瑤身邊不遠,一道清冷聲音隱在風裡,帶著令項瑤心顫的熟悉感覺響起,「我的人,就不勞閣下費心了。」
同一時刻,聞訊趕來救援的官兵抵達,野狼群不甘心地伏著身子嘶吼著往後撤退。
寬大的雨幕中,宋弘璟頎長而立,身上錦服沾著黃泥幾乎看不出上面繡著圖案紋路,鴉黑的睫羽下,一雙黑眸襯得深如寒潭。
項瑤亦是一身狼狽地站在原地,長髮濕漉漉地貼著小臉,單薄的雙肩斷斷續續起伏,整個人脆弱得彷彿風雨中的柳枝。
就在眾人都以為她會倒下的剎那,她卻步伐堅定地上前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咬了上去。
「嘶——」宋弘璟抽了口冷氣。
項瑤緊緊凝著他,半晌,嗓音極是暗啞地開口問,「……疼麼?」
宋弘璟看著她眼底的脆弱,「疼。」像是知道她在證明什麼,配合地皺了眉,眼底卻蘊著脈脈深情寵溺。
「聽到你喚我,還是來遲讓你受傷了。」目光觸及她被劃破的衣裳口滲出絲絲縷縷殷紅,暗沉的眸子浮起心疼之色。山洪暴發時,他被困在一山坡凹洞處,昏迷多時。
項瑤猛地撲入他懷中,直到觸到他身上溫暖體溫,才切實的感受到眼前這人不是幻覺,緊緊環住那勁瘦腰身,生怕再失去。
宋弘璟抬手覆在她頭上,「你在,我怎麼捨得死。」
項瑤吸了吸鼻子,驀然嗅到他身上攜著的濃重血腥味,手心濕漉,攤在了自個眼前,全是刺眼猩紅,混著雨水一滴滴的往下墜著。微顫著手,肩頭驀然一沉,卻是宋弘璟將半邊身子壓在了她身上,身後肩胛處的巨大血窟窿,正源源不斷的冒出血來。
「宋弘璟——」
「宋將軍——」
……
清晨雨歇,烏雲已經散去,掙開天光,雨水沿著屋脊於簷下懸而未落,形成極是圓潤飽滿的一顆,經不住重量打在下方擱置半滿的水缸裡,發出咚的聲響。
「我實在忍不住了,阿瑤。」宋弘璟稍是暗啞的聲音低低響起,附了一絲央求意味。
「你身上有傷……」
「小心點就是了。」
「……好罷。」
「唔……對,用力點。累麼……坐下來罷。」
伴著略是克制的低沉□□,令外頭經過的人禁不住一陣面紅耳赤,浮想聯翩,剛死裡逃生回來的人……這麼劇烈真的好麼!
房門外,薛長庚僵著俊臉,攏了手裡的藥膏,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倏然抽身離去。
房裡,項瑤拿著癢癢撓,看著上身不著一縷的宋弘璟,頗是無言。後者身上幾處都纏著白色布條,傷勢經過處理,所幸只是瞧著可怖,加上這人可怕的恢復能力,除了臉色稍顯蒼白,倒沒她之前見的那般嚴重。
這不還有閒心折騰她來的。
項瑤垂眸,視線落在自個腿上某人不安分流連的爪子,啪的打落,磨牙道,「將軍,小心傷口!」
宋弘璟神色慵懶地斜靠著床榻,腰身精壯勁瘦,上面有常年征戰留下的線條分明的肌肉,也不知是包紮方式的問題,布條的白色與他古銅色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噴張有力,極具誘惑,項瑤可恥地咕咚嚥了口水。
聽著不同於女子的腳步聲漸遠,宋弘璟自門口收回視線,回落在嬌妻羞紅的臉上,唇角悄無聲息地淺淺一彎,眸中有朦朧的漣漪散開,隨即十分舒展而愜意地躺下,擺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
「夫人請隨意。」
「……」將軍,你好像有點崩。項瑤默然將癢癢撓一扔,便要下床。
宋弘璟陡地伸手拉著她的手腕,順勢一帶,頎長身軀覆蓋而下,目中那兩點炙熱明亮的狼光隱隱顫動,清淺一啄,貼在唇瓣廝磨暗啞開口,「你來,我很高興。」然這番高興已經化作實際行動,身體力行地證明。
唇齒相依,抵足纏綿,用力且深情。
項瑤白皙如玉的面頰因著情動透出一層淡紅的淺暈,怕牽扯他傷口,只能予取予求,衣衫委地,極是炙熱,又熨帖。意識模糊中,彷彿聽到宋弘璟含糊嘟囔著什麼,卻只隱約聽到離什麼遠一點幾字。
睜著迷濛眼睛,項瑤像是想要聽清似的微仰了身子,換來那人更猛烈的索求。在失去意識的一剎,她突然想到,某人該不是……在吃醋?

  ☆、67|57.

得項瑤帶來的紫草緣故,緇城疫情很快得以控制。起先還有些質疑功效的何知府當下聽從宋弘璟指示,在城內各處燃紫草,熏除病氣。
府衙內院西廂房中,清晨陽光落在透雕纏枝牡丹紋卷書案,只見上頭摞著一疊厚厚紙張,宋弘璟披著外袍坐於案前,凝著手中文書神色愈冷。
項瑤端著藥碗走進來瞧見,微蹙眉心,卻也曉得事情輕重,並未攔他,把藥擱了他面前,「先喝藥罷。」
宋弘璟抬眸,眼中的寒意稍許消融,順從端起碗抿了一口,難得皺了眉,猶如端著千斤頂,察覺項瑤投過來的視線,秉著淡定表情飲盡,薄唇緊閉,潤了一絲淺褐水光。
項瑤嘴角不由揚起一抹彎弧,伸手向自個後背一摸,變戲法似地往他嘴裡塞了個東西。
糖果的清甜,攜著絲絲酸味,和些許酥脆唇齒間化開,並著玫瑰和桂花的芳香,一下化去了藥味。深沉如湖底墨石的眸子劃過一抹亮色,因嘴裡含著糖,鼓出一邊,破了那身清冷氣質,瞧著還有些可愛來著。
項瑤攤開手心,還余有一顆色澤剔透,裹了玫瑰嫣紅餡心的玫醬糖,「這糖是緇城的一大特色,念秋說二哥的酒樓開張可以拿這個做新鮮噱頭,收了不少,我拿了兩顆嘗嘗。」只是沒想到堂堂宋將軍居然也怕苦藥,不禁笑得眉眼彎彎,眸中隱著一絲促狹。
「好吃罷?」說著亦送了口中。
宋弘璟的目光落在那嫣紅柔嫩的唇瓣上,匿了幾許暗色,也不委屈自己,起身欺近,在唇上碾轉斯磨了片刻,尚意猶未盡地舔了下唇,「唔,甚甜。」
「……」項瑤眸中仿若含了春水般清波流盼,兩頰染上緋紅,嬌羞躲了視線,落在書案上他擱下的那份文書上,轉了詫異神色,「緇城歷年的記事簿?」
宋弘璟微斂神色,亦不避諱,攤與她看,「這上面記載永成九年夏,暴雨十日,緇城亦受水患侵害,堤壩盡毀,傷亡慘重,皇上知情後極為重視,不僅從戶部調撥巨資,還派人派前來監督賑災,重修堤壩。」
「……尚不過兩年。」項瑤吶吶說道。
「這次的暴雨侵襲遠不如那次,可堤壩卻被沖了缺口……何知府道是幾個縣令監察不利,而緇城一地多水澇,未盡堤壩維護之責,導致這場災禍,後又擔心朝廷降罪,隱瞞災情,直至瘟疫擴散無法控制時才上報……即是天災,也是*。」
項瑤蹙眉,一座十萬餘人的城鎮如今剩不到三成,朝廷耗費百萬白銀,大抵是讓人飽了私囊,卻致使染疫而亡者,盡達五萬,比受災三個縣總人口還翻了幾番。
「當年來賑災的那位是……」
由遠及近的輕快腳步聲令屋子裡的談話戛然而止,兩人一道睨向門口,就見一名青羅衫裙的丫鬟走進來恭謹道,「我家老爺在天香樓設宴,請將軍和夫人賞臉。」
宋弘璟微一沉吟應下,那名丫鬟得了準兒,福身離開。
項瑤睨著人離開的方向,不由蹙眉,「這時候還有心思擺宴?」
「事情已近尾聲,留著也無益,當是……踐行了。」宋弘璟略有深意地說道。
……
天香樓坐落宿淮河畔,飛簷翹角,樓內雕樑畫棟,奢華之餘卻是冷清,夥計領著人上了三樓最大的包間,何知府站在門口熱情恭迎,「宋將軍,小侯爺,裡面請裡面請。」
一名半老徐娘風情的女子站在何大人身旁,招呼夥計趕緊上菜,又是同何大人捂著嘴促狹笑道,「大人,還是叫鶯歌燕舞作陪可好,她們倆自打上回見過宋將軍,可一直惦記得很。」
正隨何夫人入席的項瑤不由停了腳步,薛長庚桃花眼一瞇,滿眼風流,「當然好,宋將軍眼光該是信得過的。」
宋弘璟仿若未聞,替項瑤格擋了下門扇,一身清冽氣質與她視線相交時柔和無邊。「夫人小心。」
酒樓老闆娘聞言訕訕,「夫人生得這般貌美,難怪將軍上回連瞧都未瞧一眼,是我眼拙了,待會兒多上好酒好菜賠罪賠罪。」
「小侯爺既好此道,何大人可要好好盡下地主之誼。」宋弘璟淡淡撂了話。
「……」猝不及防就跳了自個挖的坑,薛長庚胸口略塞。
女眷等則入了相鄰包間,以一道八折鑲雲母春遊圖畫屏隔斷,何夫人抿著嘴笑得含蓄,「將軍瞧著是個疼人的,夫人好福氣。」
項瑤笑得羞赧,目光瞟過顯得十分正直的某人,暗挑了些許意味深長。
入座不久,一道道精緻菜餚就呈了上來,蛋皮包裹著鴨肉餡製成的鳳穿金衣,拌著姜絲兒香菜末,炸得金黃,鮮香味美。夥計最後端著炸好的鱖魚上桌,菜形似松鼠,待澆上熱氣騰騰的滷汁,發出吱吱叫聲。
「蘇州來的廚子最擅長做這道,刺兒不多,宋夫人嘗嘗。」何夫人大抵事先做過瞭解,此時熱情招呼了道。
項瑤夾一筷子嘗試,白嫩魚肉沾著醬汁入口,酸甜適口,薄而稠濃的醬汁化開,肉嫩味鮮盈滿口中。「確是美味。」
一時氣氛融洽。
老闆娘果然依言送上了好酒,女眷席上的是秋露白,取山間草葉上的露水而名,味道甚是清冽,醇香。項瑤念著自個三分酒量不敢貪杯,卻架不住何夫人等一眾勸酒,待幾杯下肚後就再來者不拒了。
「尊夫人真是好酒量。」何大人遠遠瞧見,端著酒杯的手一頓,忍不住咋舌道。
宋弘璟自項瑤端起第二杯酒盞便一直投落了視線,此時瞧著她因酒意暈染的一片緋紅,眼神卻甚是晶亮,仿若星辰,實在耀眼。
「咳咳,宋將軍,喝一杯?」何大人見狀,低低咳嗽了一聲企圖拉回他的注意力。
宋弘璟毫不掩飾癡漢屬性,淡定地轉回視線,與他碰杯後飲盡。
酒過半巡,何知府心下抑鬱,這一頓若不是藉著和小侯爺攀談,與宋弘璟實在容易冷場,眼瞧著差不多,忙是給師爺遞了個眼神,後者很快會意,取了兩個木匣,分別遞呈到宋弘璟和薛長庚面前。
「這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小小心意,感謝二位對緇城的恩德。」
宋弘璟睨著打開的蓋子,裡頭一片黃澄澄的晃花人眼,少說也有五百兩。
「何大人這片心意甚誠吶。」薛長庚伸手搭在蓋子上,啪嗒一聲落了扣兒,笑容裡匿了幾許深意,爽快道。「這一趟舟車勞頓確是辛勞,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用客氣,應該的應該的。」何大人的目光不由落在始終沒動靜的宋弘璟身上,仍是提著心,「宋將軍……」
宋弘璟狀似不經意地把玩著手中酒盞,臉上神色未見起伏,叫人難以捉摸。半晌,沉吟了道。「何大人怕還有事沒說完罷?」
何知府對上他不自覺有些壓力,被看穿後訕訕笑了兩聲,神色轉了諂媚,「宋將軍也知曉因緇城地勢緣故,常有水澇發生,堤壩是陳太尉派人修築,此次雖有下屬監督不力之責,但也是天災降禍,只求宋將軍回去後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言語之中提及陳太尉,神色顯了一絲鎮定。
宋弘璟依舊無甚表情,卻讓人收了匣子,何大人徹底鬆了口氣,席面再度恢復熱絡。推杯置盞片刻,宋弘璟便以不勝酒力道是要回去,何大人自是求之不得,當即差人護送回去。
兩輛馬車相繼回了知府衙門,宋弘璟扶著喝了不少的項瑤下了馬車,只是後者一路上過於乖順的表現令他有些意外,沒想到她喝多了之後是這副模樣。
項瑤自下了馬車後就一直在瞧後面停著的那輛,看到有人從上頭下來,瞇了瞇杏眸,隨後下來的薛長庚與她目光相對,不禁揚了嘴角,笑得分外勾人。
宋弘璟斂眸,不動聲色地將二人隔開,帶著項瑤入了府內。只薛長庚也住了西廂房,回去是一條道,項瑤幾次從宋弘璟臂彎裡探出腦袋往後看,惹得薛長庚笑意更深,就是覺得那神色好像有點……不友好?
臨到院落分別,項瑤見人跟到門口,終於忍不了地把宋弘璟往自個身後一藏,眉梢一挑,「我的。」
「……嗯?」薛長庚露了一絲茫然。
項瑤指了指宋弘璟,佔有慾十足地對薛長庚道,「我的人。」
「……」所以呢?
項瑤覺得她話都到這份上,這人還這麼不識相,乾脆抓了宋弘璟的手,回頭問道,「她好看,還是我好看?」
薛長庚猛地沉默,原來還是醉了,該不是把他當了……
「你。」宋弘璟答得利落,換來項瑤一記獎賞親吻。
宋弘璟眸底浮起一抹幽亮,揚了另一邊臉頰,心滿意足地又得了一枚。
被強行秀了一臉恩愛的薛長庚胸口一悶,正抬步要走就聽到那清冷聲音開口道,「這次阿瑤多虧了小侯爺相助,宋某欠你一份人情。」
薛長庚目光掠過他身後護食模樣的項瑤,眸光微有閃動,半晌,微扯笑意,「宋將軍客氣了,尊夫人能找上我幫忙,也是我的榮幸。」
「親兄弟尚且明算賬,何況……我們不熟。」
「……」
氣氛瞬時冷滯。
項瑤嘟囔了聲冷打破僵局,軟糯語調裡難得攜了絲撒嬌意味。宋弘璟攬了她的肩膀,沖薛長庚頷首致意推門入內。
夜裡秋風更寒,捲過長廊,薛長庚忽覺冷意,月光下神色有片刻怔忡,又有些許複雜。

  ☆、68|57.

項瑤是枕著宋弘璟的腿醒過來的,感覺搖晃,入目是馬車四壁,正想仰起身子卻發覺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似的,泛起一陣酸軟無力,「你……」一出聲的連嗓子都乾啞的不像話,索性閉了嘴,以眼神控訴某人。
「醒了?」宋弘璟眼裡笑意溫潤,神色愈發柔和,解釋道,「阿瑤昨個喝多了。」
她當然知道,否則她也不至於跟被碾過一般,禁不住磨牙。
見她如此神色,宋弘璟沉吟半晌,繼續道,「……很熱情。」說著故意滑落袖口,露出上頭兩道紅痕,一偏頭還能瞧見衣領子遮不住的地兒還殘留有歡愛痕記。
項瑤直勾勾看著呆若木雞,腦海中唯有一句他啃不到那裡重複飄過,始作俑者昭然若揭。
光看畫面就很凶殘,還帶了一絲隱秘的誘惑。「……」項瑤咕咚嚥了下口水,可卻怎麼都想不起離開天香樓後發生的事情,她到底……喝了多少啊……
宋弘璟眼底隱過饜足,一本正經道,「下次不許沾酒,我在除外。」
好好一朵高嶺之花成天惦記妖精打架,這落差跟劈了叉似的讓人接受不能。
項瑤默默調轉視線,看著簾子外陌生景色,以及又近太陽西垂,揉了揉宿醉後發脹的額頭,「這是哪裡,我……睡了很久?」
「快到京城了。」宋弘璟伸手覆在她額際兩側輕輕按著,體貼問道。「再睡會?」
項瑤捂臉,這一覺可真夠沉的,都睡到京城了,那她是怎麼出來的……喝酒誤事,她恐怕都不會想再去緇城了。
馬車駛入城門,繁華喧囂聲撲面,沿街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夾雜著路邊攤兒的食物香氣,項瑤的肚子禁不住咕嚕叫了起來。
宋弘璟喚停了馬車,「等我一會。」說罷逕自撩簾子下了馬車。
項瑤追著他的身影進了街旁酒樓,嘴角勾起一抹甜蜜笑意。
申時過半,酒樓裡只有三兩桌客人,一名背著書箱,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子領著一小童佔了正中的座兒,小童拿了醒木、扇子、手帕三樣仔細擺了桌上,做著準備工作。
「一碗滑蛋牛肉粥放香菜末,冠頂餃和鴛鴦酥各一份打包帶走。」宋弘璟走到櫃檯前衝掌櫃的說道。
「好咧,客官您稍……宋……宋將軍?」掌櫃的從櫃檯後抬頭認出了人,臉色稍有變化,朝廳裡溜了過去。
宋弘璟略是挑眉,不遠兩道聲音清晰傳入耳中。
「師父,今個咱們還講宋夫人和小侯爺私奔的故事?」小童替八字鬍男斟了茶,慇勤遞了過去。「真是因為宋將軍那什麼了?」
「真的假的有什麼重要的,你看來這兒聽說書的都是些什麼人,還真能去求證不成,咱們收了人家的銀子,只管講夠十場,你管人是死是活。」男子勾弄了下微翹的鬍子,沒注意道掌櫃的投過來的暗示眼神,教育小徒兒道。
「可我還是覺得宋將軍厲害,美人賠英雄,宋夫人怎麼會跟小侯爺跑呢?」小童顯然也是個宋弘璟熱衷者,撇嘴質疑道。
話一落下,腦袋就挨扇子柄敲了一下,「誰厲害都沒賞你飯吃的師父厲害,你以為銀子那麼好賺啊,囉哩囉嗦。」
「你收了誰的銀子?」
「管得著麼!」八字鬍男子沒好氣回頭,兜頭寒霜罩下,整個都凍結在宋弘璟冰冷注視下。「宋宋宋宋——」
「將軍?!」小童沒想到能見著真人,高興喚道。
八字鬍忙是抹汗,這時才瞧見掌櫃的擠眉弄眼,可話已出口為時已晚,哆哆嗦嗦站了起來。夥計這時候正好送上打包好的食盒,「客官您的拿好。」大抵瞧著氛圍古怪,又是新來,不由多嘴嘮嗑似地說道,「照您的吩咐,少油少鹽,另裝了小盒盛香菜末,愛吃多少自個添,吃這個的人少,總能余出很多。」
「我家夫人喜歡。」宋弘璟勾唇神色淡淡,不掩眸中寵溺。
說書的僵立,撲通一聲跪了地上,一股腦地全倒了,「將軍饒命,小的餬口飯吃,被豬油蒙了心眼才接了那活,小的罪該萬死,都是……」
這廂項瑤見宋弘璟去得久,撩了簾子探看,看到人回來,視線落在他手裡提著的食盒上,露了垂涎神色。「怎麼去了那麼久?」
「遇見了人,聊了兩句耽誤了功夫。」宋弘璟眸子裡匿了一絲暗光,「我還有事要辦,你一個人回府可行?」
項瑤自是點頭,在他走前又拉了把,交代道,「早些回來,老夫人一定念得緊。」
「嗯。」
馬車很快抵達將軍府,小廝出來應門,瞧見是她像是大吃了一驚似的,「夫夫夫人您您怎麼回來了?」
項瑤聽這問話挑眉,「我不該回來麼?」
小廝忙是搖頭,看著她欲言又止,那模樣實在可疑,經項瑤一喝,馬上招道,「外……外頭傳言您和小侯爺……小侯爺他私私私奔。」
項瑤一怔,連帶跨門的動作都頓住,半晌啞然道,「……老夫人呢?」
「您不見的第二天就去了六安寺,道是替將軍祈福,還沒回來呢。」小廝如實答道。
「去請。」
「啊?」
「就說宋將軍平安回來了。」
項瑤撂了話徑直入了府中,還未走到世安苑就瞧見流螢滿臉郁色地杵著門口,不經意抬眸撞上視線,霎時露出激動神色,「小姐您終於回來了!」
「我走之後府裡出了什麼事?」項瑤尚還反應不過來,她明明跟老夫人請示過去找宋弘璟,怎麼跟薛長庚扯了那種關係?
流螢面露委屈,「小姐走後,老夫人去了六安寺住,奴婢說您去找宋將軍就是沒一個信的,今個夫人也來了,在前廳和姑奶奶說話,小姐您趕緊瞧瞧去罷。」
項瑤見驚動了母親,擰眉又趕往前廳,廳裡顧氏與宋氏略是尷尬坐著,宋氏臉上隱著怒色,實在是受這幾日流言困擾。
顧氏心思敏感,自然察覺到,略是侷促地抿了口茶水,忍不住解釋道,「親家莫要理會外頭的傳言,我生的女兒我自個清楚,她不會這麼沒分寸,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比起傳兩人私奔,顧氏更擔心她是遭了什麼不測。
和安跟宋氏不離,聽到顧氏的話低低哼笑了聲,「照夫人的意思,還是我們宋家欺負了她,害她跑了不成?」
一個我們,真真是沒把自個當了外人。
「郡主從哪兒理解的意思,我怎麼沒聽出來。還有……宋家家事與你一個外姓沒甚關係罷?」聲音壓得很低,卻偏偏叫人把字字句句都聽得清楚,攜著明顯冷意。
「瑤兒?!」
「項瑤!」
廳裡眾人反應不一,瞧見她出現俱是大驚,和安堪堪轉過臉定格了訝異之色,神色幾變,最終徹底化為陰鷙,她就不信她私下吩咐人做的還能讓將軍府容得下她!
顧氏看著完好無損的女兒,堪堪要落下眼淚,卻是強忍住斥責了道。「你這孩子怎麼一聲不響跑得不見蹤影,看把大家急的。」
項瑤正待解釋就聽和安不陰不陽地嘀咕了句還有臉回來,調轉視線落在了她身上,神色稍冷,「你說什麼?」
和安亦是豁出,大了聲兒道「你跟小侯爺背著我弘璟哥哥勾搭成奸,一聽弘璟哥哥出事,就跟他私奔,居然還有臉回來!」
話一落,伴著一記清脆的耳光響聲,項瑤出手極快,和安又作死地挨近,不可謂不利落。「看來郡主上次的教訓還不夠,仍不知悔改。」
待和安反應過來要回手,卻被項瑤緊緊扣住了手腕,臉上神色怨極,想不到項瑤竟敢第二次打她,咬牙切齒道,「這回可是有人親眼瞧見你和小侯爺同乘馬車出的城,還敢說你倆沒私情!」
項瑤桎梏了她的手,略一挑眉,倒不意外她派人跟蹤自己,當時自個心急也未顧上,這會聽她提及,手上力道未松,語氣卻是坦蕩交代了道,「緇城水患導致瘟疫橫行,我請小侯爺是為了藥材一事,同行的還有蘇姑娘可以替我作證,或是等弘璟回來,你可以自己問他。」
「弘璟?他回來了?」宋氏聽得重點,忙是追問了句,得項瑤點頭,道是平安,臉上浮起欣喜神色,落在項瑤身上的目光裡卻漸漸染了一絲難言的複雜。
和安亦是亮了眸子,心思幾轉,依舊咬定了道,「哼,我看你是被小侯爺拋棄,又聽聞弘璟哥哥沒事又想回來才編的故事,真是個兩面三刀的女人,將軍府的顏面容不得你玷污,弘璟哥哥回來,你就等著被休罷!」
「郡主!」顧氏越聽越皺了眉頭,這時候急斥打斷,臉上是替女兒急得委屈。
底下眾人聞言原本信了項瑤的又有了幾分動搖,畢竟京城裡傳的那可是一板一眼,就快能編成話本演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例子著實太多,故項瑤與小侯爺私奔一事很快被京城百姓接受,項瑤還那麼年輕,又是貌美,怎麼可能守得住清寡。
「到底是誰在編故事,和安,你敢說如今外頭傳言與你一點關係都無,你住進府為的是破壞我與弘璟的感情,我說的可有錯?」項瑤睨著她,危險地瞇起了眸子,有深沉冷冽的光芒。
「滿城流言是因為你行為不端,與我有何干係,跟人私奔的又不是我。」和安自然是不遺餘力地抹黑,扯著宋氏一道,「姨母,這樣品行不端,水性楊花的女子豈能做將軍府的主母,就該休了才是!」
項瑤眼眸一沉,正待反擊,便聽得門外陡地響起一聲沉喝「閉嘴」,令和安突兀止了話,略是僵硬地轉過身子看向來人。

  ☆、69|57.

「弘璟?」從外頭剛回來的趙瑞瞧見門口杵著的人臉色轉了一瞬,瞧見廳裡的景象,「跟弟妹一道回來的?難怪這麼熱鬧。」
宋氏瞧著人更是激動,迎上了前,拉著人像是仔細察看似的,神色欣悅道,「回來了就好,習秋,去叫廚房多備些好菜。」
站在宋氏身後的丫鬟應聲匆匆去了。
廳裡一眾才堪堪反應過來,宋弘璟真回來了,趙小寶從尤氏腿上掙著爬下,邁著小短腿撲上前抱住了宋弘璟的腿肚子,「舒啊……」
宋弘璟面上的寒意稍融,彎腰抱起了她,確是對尤氏道,「我從緇城帶了些小孩子的玩意,嫂子帶小寶瞧瞧去罷。」
趙小寶眼眸亮晶晶,尤氏點頭,自是知道接下來的畫面可能不適有小寶在場,抱過小寶,帶了出去。
和安往前挪了一步,又止在宋弘璟略沉的目光中,手底暗暗揉捏著裙側,本能地有些畏縮,可一想到自個掌握的『證據』,又不由挺了挺腰板,「弘璟哥哥,和安有事要告訴你。」說罷,視線別有深意地睨向項瑤,仿若下一刻她說的就能置她於死地般隱了得意在裡頭。
項瑤聞言,嘴角彎了一抹清淺弧度,靜靜看某人作死。
顧氏見這小郡主又不消停,當即皺了眉頭,大廳裡頭除了靜觀其變的宋氏和趙瑞,餘下都不乏好奇瞧看。
「噯你說夫人說的是不是真的,這些時日她真跟將軍在一起?」
「不一定罷,要不然郡主能這麼胸有成竹的?」
「反正將軍回來了,要真像郡主說的,還不得休了。」
「……」
悉悉索索的議論聲中,宋弘璟眸光睨向了和安,「如果你要說的是這件,我倒想聽聽你作何解釋。」沒有起伏的語調,有著讓和安膽寒的怒意和透心透骨的冷。話一落下,就有隨侍帶上來一名八字鬍的中年男子,後者正一臉的悔色。
「弘璟,別這麼凶嘛。」趙瑞見和安面色微變,當是被嚇的,勸了道。
而和安身旁的浣碧不動聲色地退了步,半隱了身子在和安背後。
「在京中大肆傳播謠言詆毀阿瑤,和安,我真是小瞧你了。」宋弘璟陰沉著臉,睨向和安的目光裡透著幾分滲人寒意。
項瑤一點都不意外,神色亦是淡淡瞥向和安,「郡主你一再陷害,可是當我好欺?」
和安面色微僵,沒忘記在她手裡吃的虧,咬牙切切,而宋弘璟回來就跟她興師問罪更是讓她覺得委屈,絲毫不覺得自個錯了,只是暗惱這人怎麼那麼沒用讓宋弘璟給抓著了。她做的不過是放大事實而已,即便是錯也是小錯,哪有項瑤做的不要臉!
遂臉上露了委屈神色,「弘璟哥哥,這些天我擔心你都來不及,哪會去做這種事!」
那說書的不認得和安,卻是認得和安身後那人,忙是指證了道,「將軍,是她,就是她給的小人銀子,讓照著她說的講。」
話一出口,堪堪打了和安的臉,叫她一瞬變了臉色,「你個刁民胡說什麼!」
「小人絕沒有胡說啊,什麼廟宇私會,攜手私奔……小人起初也怕,還是她讓小人說兩場轉個地方,這樣就……就……不會有人注意。」說書人早已叫宋弘璟嚇破了膽兒,此時真是有什麼全招了,半點不留。
和安見眾人目光都落了自個身上,微有慌張,竭力穩著聲音企圖拿出有利證據為自己洗脫,「項瑤和小侯爺出城是有人瞧見的,並非冤枉罷!分明是她自己行為不端惹來的閒話流言。」
「此行若非小侯爺,我與阿瑤能否回來還兩說,豈可由你這般詆毀!」宋弘璟見她還執迷不悟,徹底罩了寒霜,只覺不可理喻。
宋氏在瞧見和安眼神裡的閃爍之意時就已經知道宋弘璟所說是真,暗歎和安膽大,此番行事太過,可到底還是在意項瑤和一男子出去的事實,「到底怎麼回事?」
宋弘璟對上宋氏,沉聲解釋,「阿瑤出城是去尋我,緇城瘟疫橫行,我不得已下令封城控制疫情蔓延,卻沒想到她會來救我。」
這事眾人都知道,消息來報,宋弘璟下令封城,吉凶難卜,老夫人憂心得不行,待不住去了六安寺道是替他祈福,不敢信宋夫人居然會為宋將軍不惜赴險。
「小侯爺被尋回前是江北最大藥商,阿瑤看中這點求得他幫忙,帶了藥草一同到緇城,控制住疫情,救了上萬人性命,也救了我的命。」宋弘璟站在項瑤身旁,像是想起當時情景,眸中蓄了深情。
眾人經宋弘璟一說,即清楚了事情經過,再一想京中流言甚是可笑,眾人看向項瑤的目光中不乏敬佩,沒想到她竟有如此膽識。
這一番話同樣在和安心中掀起巨浪,注視著二人的眸子裡無比複雜,卻也無比嫉妒,嫉妒她能這般站在宋弘璟身旁,也嫉妒她為宋弘璟所作,燒得自個心底千瘡百孔,一股鬱火無處可發洩,不禁緊握成拳,骨節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脈絡突出。
恰是這時,與項瑤的目光相對上,仿若從那雙淡然眸子裡讀出嘲諷訊息,無法拆散她與宋弘璟的。
和安攥緊了手,蒼涼出聲打斷周邊議論,聲音顯了一絲尖銳,「弘璟哥哥,你為了一個這樣的女人還要替她圓謊……」
「再聽你一聲詆毀,別怪我不留情面。」宋弘璟下了最後警告,滿是言出必行的認真。
和安被喝,盈著淚水,癡迷看他,「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不好,弘璟哥哥,我才是最愛你的那個人,為什麼要娶她,為什麼啊……」
底下一眾瞧著咋舌,這原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兒被她自個擺在檯面上,連姑娘家的臉面都不要了。宋氏重重咳嗽,可正傷心的和安哪裡顧得上,依舊執迷不悔地癡癡盯著宋弘璟看。
顧氏啞然看著,這時才明白和安處處爭對的緣由,只看那做派,倒讓人連說的*都沒,畢竟已經很難看。
一聲丫鬟通傳再次打斷和安的悲泣,道是宮裡送來賞賜之物,卻不是宋弘璟,而是項瑤,幾隻檀木箱並排被抬了進來,附有文書,道是項瑤救城有功,榮升一品誥命夫人。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有機靈嘴甜的忙是恭賀道,登時引來一片附和聲,廳裡揚起喜慶氛圍。
項瑤也甚是意外,對上宋弘璟化了柔情的眸子,「……這就是你說要去辦的事?」
宋弘璟彎了彎嘴角,微一俯身,挨近她耳畔,以二人聽得到的音量咕噥道,「你是我的,沒那誰什麼事。」
項瑤禁不住笑瞇了眼,故意皺了下鼻子,「好大一股酸味兒。」
看著兩人旁若無人的打情罵俏,和安眼裡火苗更甚,也因打擊過大,一時思緒紛雜,只願活在自個意願裡,「騙人的,都是騙人的,我不信!」
「什麼信不信,和安,你這又是鬧得哪出?」門外,宋老夫人的身影出現,踏入了廳中。一回府,就有人給報了信,當和安又使小性子。
「外祖母……」和安像找著了主心骨,忙是挨上前,帶上了哭腔道,「您也知道的,項瑤趁弘璟哥哥不在,讓小侯爺上門來,後來人就跟著跑了,世人都道倆人私奔,弘璟哥哥就是不信,還替她遮掩,可將軍府怎麼能留下這敗壞門風的女人!」
「小郡主,事情明明是你杜撰,還叫說書的在外頭渲染污蔑,證據都擺了眼前,你怎還顛倒黑白!」顧氏被氣得發顫,毫不留情地指出,「榮親王府真是好家教!
宋老夫人原瞧見宋弘璟的喜色頓時消散於無,啪的一聲耳光清脆,和安不置信地捂著臉頰看著老夫人。
宋氏早就信了宋弘璟的說辭,對於和安拎不清的樣子也甚是頭疼,再看老夫人投過來的視線,怕是連自己也牽扯在了其中。
「你……」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怒指著,一口氣吊著,半天才緩了過來,仍是怒容滿面,「項瑤同我說要去找弘璟,我就想著省得你姨母拿著婦道人家守禮什麼的說事,便說是回了娘家,沒想到你們竟給折騰這出,真是……真是氣死我了!」
項瑤怕老夫人氣出個好歹,忙是上前替她撫背順氣,宋氏慢了一拍,在一側蔫蔫立著受老夫人教訓。
「外祖母,您不要被蒙蔽了!」和安尤作掙扎。
「送和安郡主回榮親王府,以後都不得入將軍府。」宋弘璟眸色深寒,下了令道。
和安叫他看得陡然打了個冷顫,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地往下掉,隔著迷濛淚眼看向人,像不置信他會那般做,「弘璟哥哥……」
「送客。」
「是。」
和安郡主是哭著被人『請』出府的,模樣不可謂不狼狽。
終於少了麻煩製造者,項瑤同宋弘璟一道回了世安苑,路上兩人並排走著,宋弘璟瞥著項瑤意味不明的神色,心底隨之一沉。「阿瑤,可生我氣了?」
項瑤抬眸,定定對上宋弘璟,倏然彎了一抹弧度,踮腳猛地伸手揉向宋弘璟一貫清冷的面頰,給弄沒了形,聲音隱著無奈歎息道。「誰叫我家夫君招人吶。」
宋弘璟任由她上下其手,眼底蘊了一絲絲笑意。
「不過那位在我手裡也沒討著便宜,就是沒想到第三記讓老夫人搶了。」項瑤收回手,在眼前像是手癢地虛握了兩下,說得甚是惋惜。
「……」夫人有暴力傾向,我該如何自保?
察覺到宋弘璟的停頓,項瑤亦是止了步子,仰臉依舊笑如春風,只隱了別個深意,「怕了?」
宋弘璟逕自伸手從身上摸出了一個錦盒,打開取了裡頭物件,赫然是一支沉香木雕成的梅花簪,簪身光滑細膩,只梅花處略顯了那麼一點不……精緻。
「想用這抵過,宋將軍誠意欠缺啊。」項瑤故作嫌棄。
宋弘璟微微默然,隨後乾咳了一聲道,「第一次雕,不盡如人意處夫人海涵。」
項瑤霎時杏眸圓睜,伸手拿過那簪子,輕輕撫上,只見梅花隱處鐫刻了一個璟字,眸子裡匿了瑩光,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眼熱。
宋弘璟替她簪上,秋風起,衣袂翩然,男子丰神俊朗,含笑凝視,「阿瑤,你真好看。」
一如十年前,他默默將那名字刻在心底,如今早已骨血相融。

  ☆、70|57.

永成十一年,中秋前夕,陳太尉得皇上召見,白日入宮直到日暮才歸,有人瞧見出來時面色一片蒼白,隨後緇城涉案官員一併獲罪入了大牢,被押解進京的何知府怎麼都想不通自個明明都已經打點好還是出了變故,直到見到面色陰沉的陳太尉,被賞了十數個巴掌後才堪堪認清真相。
錯把官場風氣套用在宋弘璟身上,被人查了個底朝天都不知,還拿他做護身符威脅宋弘璟,真真是被糊了腦袋了。他是國舅爺沒錯,可宋弘璟在那位心中可比他這個外戚有地位多了,陳太尉憋著一腔鬱火過了個勞碌補救的中秋。
中秋當日,已近戌時正點,天幕淨藍,一輪圓月正冉冉而起,靜靜俯瞰世間各路客。
將軍府東南隅朝華閣內,宋府一眾齊聚一堂,紫檀事事如意大圓桌上飄著荷葉的蓮藕扇骨湯、水晶蹄膀、清燉蟹粉獅子頭、洞庭桂魚、板栗菜心、清燜蓮子……玉盤珍饈,直叫人垂涎欲滴。
「今兒就吃個闔家團圓飯,不用在意那些個禮數,自在就成。」宋老夫人笑呵呵地開口,讓人都一道入了座,還請了沈暄娘倆,這才湊了一桌。
「多謝老夫人盛情款待。」沈夫人一身素淨的蜜合色繡蘭花褙子,年紀與宋氏相仿卻顯老許多,因老夫人派人上門來請怕失禮才赴宴,這會兒神情帶了一絲惶恐,侷促說道。
「沈夫人就莫要跟我這麼客氣了,人老了就喜歡熱鬧,沈暄也算是我瞧著長大的,今年殿試的探花郎,實在喜事一樁,弘璟又平安歸來,我這心裡啊高興得很。」宋老夫人拉著沈夫人的手真心實意地說道。
坐在宋氏身旁的趙玉珠今個是一件立領丁香色短襦,配同色金線繡花馬面裙。頭戴蓮花竹節紋白玉簪,耳掛珍珠墜兒,端的是嬌柔清雅,神情俏皮靈動,目光不自覺溜向沈暄,與後者撞了個正著,見他呆呆看著自個,臉上浮起紅暈,嗔了一眼轉開了視線。
宋老夫人瞧得清楚,笑容愈發擴散,「來來來,動筷。」
席上,宋弘璟細心替項瑤布菜,尤氏瞧見,故意偷摸地拿胳膊撞了下趙瑞,以眼神示意瞧瞧人家。
趙瑞嘴裡咬著蟹鉗,亦是瞇著眼笑,打趣道,「新婚燕爾,又是小別,感情自是不一般。不過弘璟,你也好歹考慮下大哥,女人吶,就喜歡比這點兒。」
尤氏聞言臊紅了臉,又撞了他一下,「我哪是這個意思,是讓你看小叔子跟變了個人似的。」說著抱起捧著自個小碗眼巴巴看別人的趙小寶,拿蛋黃餵她。
「可不是。」宋老夫人覷著宋弘璟,亦是毫不客氣地吐槽了道。「照弘璟以前那冰塊樣,我還愁他娶不上媳婦,誰想疼起人來都快讓人看不下去了。」
宋弘璟當是誇獎虛受了,倒是項瑤被一眾的調笑目光瞧得不好意思,趕緊切了塊糯米梨舀到了老夫人面前的小碗裡。
老夫人嘗了一口,糯米釀入梨中,拌上果干,蒸而食之,軟糯微甜,伴著絲絲果香,不禁臉上笑起褶兒,「果然別人夾的味道就是不同,甚甜。」
項瑤被打趣,想著果然是祖孫倆,說的話都一樣。端起面前酒盞掩飾,桂花酒芳香撲鼻,剛要入口就察覺到宋弘璟瞟過來的眼神,登時浮起緇城時……執著酒盞的手頓在半空,愣是沒敢喝。
「宋夫人,這酒是我自個釀的,度數不高,少喝點兒不妨事的。」沈夫人瞧見,當她是猶豫這個,忙是開口道。
項瑤衝她笑笑,盛情難卻地抿了一口。
飯畢,丫鬟撤下餐盤等上了熱茶,點心,雲雀和流螢各拎著一隻鎏金螺鈿食盒呈了上來,取出裡頭盛放的月餅,道是項二少爺特意囑酒樓夥計送來的,滿滿當當地裝了不少。
庭院月當空,月下人團圓。大家吃著月餅,喝茶聊天賞月,十分怡情。
項瑤挑了塊蛋黃月餅,切了幾瓣,分了過去,「我二哥喜歡搗鼓些新式東西,這還挺好吃的,嘗嘗。」
宋老夫人等接過,咬了一口,口味香甜,綿軟帶酥,滋味甚是不同,紛紛道是好吃。
尤氏手裡抱著趙小寶,原來還啃著自個肉嘟嘟的爪子,吧砸味兒,圓溜溜的葡萄眼一下瞧著大家都在吃那一小碟裡的,頓時哇的一下哭了出來,一邊哭還一邊瞧著尤氏手裡的,神色別提多委屈,逗得眾人發笑。
「小渾蛋,你還吃不了。」尤氏哭笑不得,吃完了最後一口哄她。
趙小寶一看沒了,哭得更是傷心了,人小鬼大地瞅向最疼她,也是這些人裡頭唯一沒動小碟子裡那塊的人,「舒……嗚舒……」
宋弘璟手裡拿著青瓷酒壺,十分愜意地靠著椅背小酌,被趙小寶抱著腿肚子晃,俯下身子正正看她,「想吃?」
「想……」趙小寶可憐巴拉瞧。
宋弘璟嘴角勾起一抹惡劣,拿了自個那塊喂到了正瞧熱鬧的項瑤嘴裡,「你嬸娘愛吃。」
「……嗚嗚嗚嗚。」趙小寶格外傷心地邁著小短腿跑了。
大伙笑開。宋氏一直沒怎麼說話,像是存了心事,隨著笑了兩聲,隨後咳嗽一聲,睨向項瑤躊躇片刻開了口,「趁今個人齊,我也說個事兒,瑤兒學得快,做得稱職,府裡的事兒以後就交給你了。」說罷交出了兩把鑰匙,笑著道,「我就享清福了。」
「姑母……」項瑤微是詫異。
宋弘璟執著酒盞的手摩挲過杯沿,不知在想什麼。
「不是怕辛苦罷?」宋氏噙著笑,最後摸了摸代表將軍府權勢的兩把鑰匙遞了過去,再霸著,說不過去啊……
項瑤接過,目光與宋氏對上,沒有錯漏她眸子裡的留戀。想到自己回來後宋氏被老夫人叫去,交出鑰匙怕是老夫人的意思……隨即瞥向坐上笑盈盈望著自個的老夫人,鄭重道,「我會當好這個家的。」遂仔細收好。
尤氏見宋氏目光微暗,拿了塊冰皮月餅遞了過去,「娘嘗嘗這個,味兒冰冰涼的,挺好吃。」
宋氏扠起嘗了一口,瞇了瞇眼,掩過低落心緒,順勢扠了一塊擱到老夫人的碟子裡,不無知錯討好之意。
未過多久,趙瑞起身道是想到一事未處理,離席片刻。宋氏皺眉,「要沒什麼要緊的,不用趕這一時罷?」
「趁記得。」趙瑞笑笑,微瘸著離開。
尤氏見宋氏有稍許不虞,氣氛也因此有一瞬僵冷,忙是扯了話熱場道,「瞧弘璟也是個喜歡孩子的,要是自個生個,看還敢那麼欺負不成。」
宋弘璟聞言像是認真考量起尤氏的話,眸光裡噙著些微酒意迷離,直勾勾瞧著項瑤,道了喜歡。
「……」直咧咧瞧著她說,喜歡哪個,她還是孩子,不管哪個都叫項瑤紅了臉頰。
宋老夫人樂呵呵瞧著,笑瞇了眼,「是這個理兒,弘璟,何時讓祖母抱上曾孫兒啊?」
眾人亦是跟著起哄,趙玉珠挨著項瑤坐的,俏皮伸了手去摸她的肚子,「我也等著當姑姑呢。」
項瑤說不過別個,還能饒得過她,「想當姑姑得隨緣,可你的這杯喜酒我看快是喝上了罷。」
「什麼喜酒……」趙玉珠被她話語帶的一頓,眨巴眼瞧。
「是誰快把我書房給搬空了,又怕人為了考試累壞身子,天天湯湯水水送的。」項瑤笑得促狹,目光滑向沈暄,「沈公子,玉珠的手藝可好?」
沈暄臉皮薄,愣是鬧了個大紅臉,「我……很好,多……多虧了趙小姐。」
「你怎麼也跟著鬧。」趙玉珠在眾人面前被項瑤兜了底,臊得不行,慣拿沈暄使性子。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宋老夫人笑瞇瞇地補刀,心中頗是高興,沈暄她是一早就屬意的,知根知底不說,又是個狀元之才,殿試之上景元帝看他長得俊俏,才點了探花郎,兩人能成亦是一樁喜事。
宋氏微是蹙了下眉頭,心裡對沈暄不甚中意,沈家就他們娘倆相依為命,靠著將軍府接濟,她原以為玉珠也是瞧不上才那態度,沒想到女兒家心思沒能讓人猜透,等她發現為時已晚,可就沈暄想娶,她心裡怎麼都不樂意。
沈夫人當然也是很喜歡玉珠,不經意瞥見宋氏神色,黯了黯眸子,終歸還是高攀。
趙玉珠羞得不行,轉而鬧向了始作俑者,嬉鬧之間打翻了桌上茶水,落了項瑤裙袂。
「好了好了,我錯了,下回撞見絕不說出來。」項瑤臉頰泛起紅暈,笑著求饒,隨即起身道是要回去換身衣服,才止了嬉鬧。
回去路上,經過宋弘璟書房時隱約聽見裡頭有動靜,只再仔細聽又沒了聲響,估摸是風吹的,遂回了房。
書房中,趙瑞一臉陰沉地巡視過書櫃,一腳踢在檀木桌角,恨恨離開。
中秋落幕,清晨尚早,世安苑還籠在一片靜謐中,忽的被一陣急促腳步聲打破,流螢奔到房門口叩門,語調揚著明快歡喜,「小姐,外頭有人來報樊王妃剛剛生了!」
屋子裡的項瑤一坐而起,一瞬的茫然過後便是難以抑制的喜悅之情,急忙穿衣。

  ☆、71|57.

王穩婆用大紅襁褓包著嬰孩抱在懷裡,小傢伙正睡得香甜,項青妤躺在床上看著,仍是虛弱,臉上掩不住為人母的慈愛神色。項瑤進了屋子瞧見的就是這麼一景,「姐姐可還好?」
「你怎麼來了?」項青妤見是項瑤格外高興,便要坐起,被項瑤忙給按在了床上。
「您可趕緊歇著罷。」項瑤說著起身去瞧王穩婆抱著的孩子,「這鼻子嘴巴還別說,有點姐姐的影子。」
項青妤失笑,「這麼小哪看得出來啊。」
「取了名兒沒有?」
「起了個小名,子奚說是中秋生的,叫元宵,大名晚些請皇上做主。」
項瑤啞然,很想問樊王的邏輯在哪,但看項青妤十分坦然接受的樣子,忽然覺得沒有問的必要。隨即不掩好奇地輕輕戳了下元宵緊攥著的小手,軟乎乎的觸感傳來,怪激動人的。
「都說兒子疼娘,小公子足足有七斤八兩,出來得快,王妃就少遭了罪。」王穩婆就是項瑤特意安排的,經驗老道,這時候笑著插了話。
「七斤八兩,那可是個大胖小子。」門外傳來攜著笑意的女子聲音,甜潤輕快。項筠帶著丫鬟走了進來,一身淡藍色衣裙,髮髻偏梳,頭簪蘭花,端的是清麗脫俗。
項瑤挑眉,掠了意外之色。
「聽說姐姐生了,藺王妃有恙在身,就由我代為來了,正好有一陣沒見,我也甚是想念姐姐。」項筠見項瑤也在,同樣也是意外,說著話自顧帶了熱絡情緒。
「碧雲,看茶。」項青妤掩了掩眸子,可不記得她與她感情有好到這份上。
項筠接了茶盞,亦是好奇走了王穩婆身旁,大抵是因著項瑤在旁邊瞧著,略不自在地看了會兒,從身上摸出了個物件,「這是我給小公子的見面禮,望姐姐不要嫌棄。」
紅繩串著的琉璃墜子,雕成福祿葫蘆形狀,內裡如玉髓般水潤冰透,輕晃之下,仿若緩緩流動,浸著淡淡清香。
「還是筠妹妹準備充分,瞧著可真精緻,借我看看可好?」項瑤拿在手裡把玩,於鼻尖輕輕嗅了嗅,笑著道,「還真好聞。」
項青妤與她的眼神一對,瞬時心領神會,「來就來罷,這般客氣做什麼。」遂笑著讓丫鬟碧雲仔細收起,「孩子還太小,可戴不了,先收著罷。」
項筠下意識張了口,後又閉上,附和地笑了笑,「……也是。」
三人說話的間隙,有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名女子攜著丫鬟而入,前者身著黃衣,衣裙上用金色繡著牡丹,眉目端莊,神態雍容華貴。與她一道的另一名女子身著紅衣,錦衣上以紅線摻金線繡著花,頭上簪著幾朵精緻的勺藥,亦是光彩照人。
「參見太子妃。」項瑤等福身行禮。
「無須多禮。」太子妃笑盈盈對幾人道,目光掠過項瑤時微有停頓,匿了暗光,隨即轉向床榻上的項青妤,「眼下正是身子最虛的時候,得好好養,不用應酬咱們幾個。」
「是啊。」太子妃身旁的女子是二皇子顧玄廷的側妃,育有一女明萱,說起來也是有經驗,道了不少禁忌注意的。
一聲嬰兒啼哭打斷眾人,王穩婆忙是摟著輕拍,項青妤也急急望去,太子妃走到產婆身旁接過來抱,小元宵閉著眼睛乾嚎了兩聲又睡了過去,太子妃瞧得好笑,不由聲音放輕柔了道,「這是做噩夢了罷?」
項青妤聞言臉上亦是漾了笑意。
太子妃抱著孩子,目光柔和凝視,「豐禾剛出生的時候哭得可凶,哪像他這麼乖的,曉得不吵娘休息,果真老話說得沒錯,兒子疼娘,樊王妃有福。」
言語落下,聽在各人耳裡嚼出不同意味。
午時過半,洗三儀式便開始,眾人添盆,王穩婆抱著孩子,盈著滿滿笑意高唱祝詞。「長流水,聰明伶俐」;若添的是棗兒、桂元、栗子之類的喜果,她便說:「早兒立子,連生貴子;桂元,桂元,連中三元。」博得一眾歡喜。
「添盆」後,王穩婆便拿起棒槌往盆裡一攪,說道:「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七十兒、八十兒、歪毛兒、淘氣兒,唏哩呼嚕都來啦!」這才開始給嬰兒洗澡。孩子受涼一哭,反而惹得眾人哈哈大笑,道是響盆,寓意吉祥。
洗三過後,顧玄胤宋弘璟等人去了花廳喝茶。
五皇子大咧咧坐著,見了一貫與他們不甚交際的宋弘璟在場,揚眉煞是意外,「還是三哥的面子大,宋將軍都來賀喜,比我們還早。」
「內子心急。」四個字,便拉遠了他與顧玄胤的關係。
眾人一想也是,聽說兩人未出閣前便關係極好。二皇子對宋弘璟可看中的很,此時故作熱絡道,「我說弘璟你也太實誠了,我在父皇那可瞧見你那厚厚一疊的圖紙,緇城堤壩的建築圖與災後景象,簡直就是還原當時現場嘛。這一弄的,也不知道大哥要閉門思過多久。」
宋弘璟坐在稍偏遠的位置,獨零零清冷喝茶,那一臉的生人勿近眾人見慣,倒也沒人討沒趣,也犯不上。
顧玄胤初為人父,臉上漾著笑,故意打趣,「難怪我瞧著太子妃方才對你沒什麼好臉色。」
「這事確是大哥疏忽,太子妃只是一時想不開,弘璟莫放在心上。」顧玄曄與太子是同胞兄弟,此時自然開口為他說話,修築堤壩是陳太尉與太子同行,前者包辦,後者領功,出事自然累及。
五皇子聞言嘻嘻笑開,浸淫酒色的眼睛微浮腫地瞧看著,「四哥,太子妃娘家出美人兒,你看五弟我還孤家寡人著,幫我給說一個唄。」
顧玄曄眼眸一沉,曉得他說的是今年選秀女一事,維持著淡淡笑意道。「人在這,你怎麼不自個去說?」
「這不她不搭理我麼。」五皇子挑了粗眉毛,對顧玄曄那虛偽樣子頗是嗤之以鼻,什麼溫潤如玉濁世佳公子,跟個笑面狐狸似的,看著就討厭。
「五弟,人來了,你可得把握機會啊。」二皇子揚了下巴,勾向一處,調笑道。
太子妃等一眾出來,聽見那話,問道,「把握什麼機會?」
「五哥想討個媳婦,李家出美人,太子妃可要幫幫忙。」八皇子笑鬧了句。
太子妃目光掠過五皇子,臉上笑意僵了片刻復道。「我就是想幫也幫不上啊,妹妹剛入了宮,還有個尚在髫年,照五弟那性子可等不住。」
眾人都理解她的話,俱是隱著深意笑開。
顧玄胤早在看到兒子的一剎上前迎了過去,此時抱著孩子跟捧著了寶貝似的,咧著嘴傻笑。
其他幾人也被吸引,紛紛轉去他身旁打量,只打量視線裡,匿了不同心思。
宋弘璟瞟過一眼,「丑,像你。」
項瑤站在他身旁聽見,像顧玄胤還醜,宋將軍你的邏輯被毛球吃了麼?
顧玄胤才不理會某個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抱著得瑟,只是還沒抱上一會兒,小元宵就大哭了起來,把顧玄胤嚇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項瑤怕大男人手腳沒個輕重,始終顧著,看小元宵的嘴巴一動一動,「讓婆子抱進去罷,該是餓了。」
顧玄胤依言遞給了王產婆,視線跟了會兒,落回項瑤身上,「宋夫人千里救夫可成為京中美談,不知多少男兒羨慕弘璟。」
項瑤被打趣,凝脂般的玉膚之下,隱隱透出一層胭脂之色,如新月清暈。
宋弘璟牽著她的手讓她坐了自個身旁,一副心安理得虛受模樣,看著還蠻不要臉的。
顧玄曄目光不自覺落在項瑤身上,侯府只是粗略一眼,遠不如此時近看來得震撼。照進來的陽光勾勒出她精緻的臉廓,散發著淡淡的柔光,巧笑倩兮間,只覺玉面芙蓉,明眸生輝,叫人看癡。
宋弘璟察覺,眸色微轉暗沉,略是不虞,隨即就見被項筠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側擋了視線。
項蓁隨賀氏到王府已近傍晚,正是眾人要散的時候,與項瑤匆匆說上幾句便去探望。
王府門外,皇子們相繼離開,藺王府的馬車落在最後,緩緩駛動。
馬車裡,項筠擁著顧玄曄而坐,貪戀他身上溫暖,自成親後顧玄曄就未踏足過她的苑子,也甚少有親密舉動,趁著此時才有溫情片刻。項筠心中不乏酸楚,這算是她不聽話的代價麼。
顧玄曄環著她,眸光卻掠向遠處,神色悠遠,似是陷入回憶。
「那孩子若會威脅到王爺,我有法子替王爺除去。」半晌,項筠窩在他懷裡悶悶出聲道。她何嘗沒看出來項青妤與項瑤對她的防備,那墜子多半是用不上,原還沮喪的心思在瞧見怯懦的項蓁後忽然又有了主意。
顧玄曄垂眸,匿過精芒,「筠兒……」
「為了王爺我什麼都肯做,哪怕粉身碎骨,眾叛親離。」項筠斬釘截鐵說道,卻不敢抬眸與顧玄曄的目光相對,怕此時自己的模樣太過難看。
「筠兒你……」顧玄曄緊緊擁住了人,眸光裡泛起複雜深意,只感覺心中某些東西在慢慢逝去,關於項瑤,關於項筠,最終低低歎聲,柔聲與她道,「我怎捨得你如此,這些時日委屈你了。」
項筠聽著那溫言軟語,更覺眼眶泛熱,依偎更深,也就沒瞧見說話那人眸子裡是與語調完全不符的冷清。

  ☆、72|57.

宋氏的苑子坐落在將軍府北面,苑子裡栽了兩株金桂,仲秋時節,叢桂怒放,陳香撲鼻,令人神清氣爽。
丫鬟叢杉折了兩枝入內,插在琺琅纏枝寬口小瓶裡,霎時一股甜香盈滿室內。窗邊九枝梅花檀木香妃長榻上宋氏拿著只精巧的小鞋子,取了針線在邊上仔細縫上一圈兔絨毛。
「姑奶奶手真巧,這鞋兒好看。」
「不練練都生疏了。」宋氏自從交了權,一下閒了下來找些事情做。小孩兒長得快,衣裳鞋子趕不上穿的,她就想著趁天冷之前給制一雙,以後還能給弘璟的孩子做。
「娘,你找我。」趙瑞此時從外頭走了進來,攜著一絲淡淡笑意。
宋氏覷了他一眼,便讓叢杉退了下去,屋子裡只餘下母子倆說話,「去把門關了。」
趙瑞心中詫異,卻是照做,「什麼事神神秘秘的?」
「你是不是去弘璟書房了。」待門關上,趙瑞近了跟前,宋氏擱下手裡針線,微凝著面色問他。
趙瑞一哽,「……沒有啊,弘璟說的?」
宋氏依舊冷覷著他,「你知道他從來不說什麼,是我瞧見他把守書房的調去莊子,道是失職,唯一有可能的就是中秋那晚,你說有事,實際是去了他書房,我說的可對?」
趙瑞被宋氏戳穿,也不再否認,索性道,「我就是去找點東西。」
「你去他書房找什麼東西,還用的著偷摸去!」宋氏原本抱著的一絲僥倖湮滅,心中掀起巨浪,語氣忍不住急躁,聽起來更像是質問。「你讓弘璟如何想,這些年要不是他對咱們照拂,我們……」
「用不著你提醒我們是寄人籬下的可憐蟲!」趙瑞嘴角的笑意一瞬凝滯,陡地沉了面孔。
「……你說什麼!」宋氏怔怔,像是反應不及。
趙瑞神色隱動,垂眸稍是遮掩那快抑不住的戾氣,「弘璟既然沒來問,未必知道是我,娘就別操心了。」
宋氏見他那態度不禁氣不打一處來,微沉了語氣,略是沖道。「趙瑞,你到底想幹什麼啊?」
「我想幹什麼?」趙瑞冷嗤,徹底換了副面孔,本來清秀模樣顯了陰鷙,「我一個瘸子還能對他做什麼,他不過給了我們一塊屋簷頂,你就這麼感恩戴德了,別忘了,我的腿是怎麼瘸的!」
宋氏倏地攥緊了手裡的小鞋子,像是不認得般瞧看著,「你……」這些年她是有些察覺兒子不對勁,只趙瑞內向,常是敷衍,卻沒想到他一直對那事心存芥蒂。
「那是意外……」
「不是意外!」趙瑞陰沉著面色,目光清凌凌與她相對,逐字逐句道,「是他害的,是他故意害的。」
「瑞兒……」宋氏堪堪喚了一句,心中大驚。
「你不是好奇我去他書房做什麼,我要找一樣東西,找著了你我就能翻身。外祖父說過宋弘璟不是宋家的種,宋家的一切都不該是他的!」
「你胡說什麼!」宋氏這回是徹底大驚,甚至不由往門外看了一眼,起身步到他跟前,臉色幾番變化,最後定格在凝思,劃過一抹恍然,咬牙道,「當年你大伯身死戰場,你外祖父受打擊過度不願接受事實,成日瘋瘋癲癲,他說的話你竟也信!」
話畢,不禁有些後悔,當時宋家遭逢巨變她已經住在府裡,老爺子那時候已經有些神志不清,轉而對年幼的宋弘璟生怨,動輒打罵,宋弘璟愈發沉默,未免孩子受更大傷害,便由皇上接入宮中。而她怕老爺子鬱結,就讓趙瑞多陪伴老人家,卻沒想到老爺子竟灌輸了他這等荒謬思想,可怕的是他還當了真。
「不,外祖父說就是嬸娘與外人聯合害死大伯的,那本記事簿子……只要找到那本記事簿子就能證明。」趙瑞斬釘截鐵道,甚至語氣裡還帶了一絲緊急迫切,認定道,「長公主的記事簿子,我去瓊苑找過沒找著,一定是讓宋弘璟藏起來了,他一定是怕他的身世曝光所以藏起來了!」
宋氏心痛看著他,只會搖頭,大哥與大嫂如何恩愛她看在眼裡,甚至看著弘璟出世,怎會像他所說,「瑞兒,你外祖父那時神志不清才說的胡話,你怎麼還信了呢!」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可是娘,我的腿瘸了啊,是他害我變成如今這樣,沈暄能中探花郎,外祖母那般高興,當初我也是狀元之才,要不是因為這條瘸腿,怎麼會……」
像是想起當時情景,趙瑞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那些說服自己不在意的,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宋弘璟能幫他打跑一次欺負他的,卻看不到背後那些人變本加厲地報復,笑話他是個瘸子,寄人籬下的瘸子。
「給兩座莊子算是補償,又讓你代為打理將軍府,作那施捨姿態,可那些本該都是我的,是他搶走的。」半晌,自說自話之後,神色更顯冷然。仿若這些年積累的鬱結都有了發洩的出口,再不兜瞞。
宋氏見他說不通,兀自沉浸自己思緒,甚是痛心,「當初那事跟弘璟關係不大,之後他事事謙讓,待你不薄,你怎能這麼想!」
趙瑞深沉睨著她,「我恨不得他就死在了瘟疫裡,可是他又回來了,娘,我不會罷手的。」
匡當,東西掉地,趙瑞眼眸一沉當即疾步拐著去開了門,只見外頭茶水撒了一地,叢杉僵立,然只是一瞬,趙瑞便出手將人打暈在地。
「你要幹什麼!」宋氏見他神色不對,壓低聲音喝了道。
趙瑞回眸,定定看著她,語調裡是不帶一絲起伏的深冷寒意。「她都聽到了,不能留。」
「你……」然未等宋氏再開口,趙瑞從身上摸了一紙包,捏著她下頜強硬灌進了嘴裡。
宋氏徹底冷了手腳,「你怎會隨身帶這種東西!」
趙瑞見她驚懼看著自己,嗤笑一聲,「你以為我想對宋弘璟下毒,放心罷娘,我不會那麼蠢。」實際上那東西是尤氏說屋子裡有耗子他買來的耗子藥,對付宋弘璟,用這手段那是嫌自個命長,他要找到那本簿子,讓宋弘璟身敗名裂,再奪回該是他的東西,在那之前,他都會做個稱職體貼的好哥哥。
半扶著的丫鬟已經沒了氣,趙瑞面無表情地擄了人往池子走去,托宋弘璟的福,府裡下人精簡,這會正是午休時分,並未有人注意這邊動靜。宋氏目送人離開,癱軟在地上,一向堅強的人堪堪垂下淚來。
日近西垂,項瑤乘坐馬車從樊王府回來,宋弘璟中途有事又去了城北大營,故項瑤一個人先回了府,回苑子路上瞥見幾名僕從抬著一具濕漉漉的丫鬟屍體經過,流螢上前詢了兩句。
僕從回是失足落水溺死的,正要抬出去埋了,項瑤頷首,看了一眼那水腫臉頰,收回視線,擺手讓人趕緊去。臨到快抬出垂花門,項瑤無意識的一瞥卻遠遠瞧見那丫鬟脖子下方似乎有兩塊淤青,再想看去,人已經出去了。
看錯了罷?
隔了一炷香的時辰,宋弘璟從外面回來,見項瑤坐在庭院裡跟自個下棋對弈,便坐到了她對面,佔了一方。項瑤嘴角彎起,淡淡道了一聲,「回來了。」
「嗯。」
倆人對弈,不知怎的,項瑤想到了當初在六安寺的一幕,「你與樊王下棋,誰勝誰負?」
宋弘璟略一低頭,嘴角爬上一絲淺淡的笑意。「未有敗績。」
項瑤睨著他眸底那隱隱得意,目光垂落,嘴角笑意更甚,「將軍。」象棋落下,勝負已分。
「我輸了。」某人略後仰了身子,利落認輸,噙著一絲別有深意。「阿瑤的將帥真厲害。」
「……」項瑤聽那雙關語意竟無語凝噎,忽而瞥見他衣領子處露出的明黃一角,露了詫異神色,伸手去拿果然是自己後來沒尋到的平安符,「怎麼在你那?」
「回來後馬車裡撿到的。」宋弘璟取出平安符,看著上頭暈染開的字,可以想見她那一路的彷徨無措,「讓你擔心了。」
項瑤亦是想到當時攥著平安符哭的情景,大抵是那時候掉的。「抽空陪我去一趟六安寺罷?」
「好。」
陽光傾覆,卻被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擋了一半,項瑤抬頭,「可惜了這好日光了。」
宋弘璟亦是順著視線瞧去,「這樹估摸有兩百年了,我爺爺的爺爺那會就在,當時說會壞風水,只是家裡不信,如今看來,或許真的是有講究。」
項瑤聽他話裡有話,好奇凝向他。
「小時候我不小心打碎了爺爺珍愛的翡翠屏,怕被責怪就躲了起來,結果不知怎麼回事,爺爺誤以為是大哥碎的,追著要打,大哥跑著爬上了樹,結果一不小心摔了下來,摔斷了腿,落下殘疾。」宋弘璟面無表情地說完,神色有一絲悠遠。
項瑤這時才明白宋弘璟對待宋氏與趙瑞那一絲小心謹慎是從何而來,怕是愧疚,背負許多。
「陳年舊事,過去了。」宋弘璟對上她目光,微一怔然,反而寬慰了道。

  ☆、73|76.

時間一晃就到了九月十五,景元帝於明月閣設下滿月宴,賜名顧宗保,與群臣同喜。
不同於宮裡氣氛熱絡,此時延禧宮內陰雲籠罩,青瓷熏爐中燃著的蘇合香氣縈繞在殿中,古木銅鏡前端坐著一女子,她身側的宮娥正拿著沉香木梳細緻地為她梳理三千青絲。
然,嘶的一聲,被扯痛髮絲,那宮娥忙是跪下請罪,「皇后娘娘饒命。」
陳皇后著一身正紅色彈墨刻絲祥雲紋妝花緞對襟宮裝,襯得臉色愈顯蒼白,冷冷睨著,就在宮娥以為自己難逃一劫之際卻見她拿過自個手裡的木梳,自上頭取下一根髮絲,整根染白,瞳孔驟是一縮,堪堪凝望銅鏡之中,她何時成了這副模樣,卻連發作的力氣都甚少。
「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皇后娘娘萬福金安。」門口傳來的清麗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是敏貴人。」隨身伺候的宮娥低低提醒了陳皇后一聲,陳皇后微微扭頭,對著鏡子做出一個皇后該有的高貴樣子,面向敏貴人時沒了半分剛才失態的神色。
敏貴人是陳家挑選送入宮中,照理該喚她一聲姑姑,大抵是怕她哪一天突然就不行了,送來由她培養,讓她多加照拂。陳皇后細細凝著面前女子,十五的年歲,卻出落得妖嬈嫵媚,舉手投足都是風情,該是個會哄得男人歡心的……卻也一樣得不到那人的心。
所有人都知道,這深宮,不是一個能夠得到真心的地方,可就算如此,仍有人前仆後繼,又無外乎飛蛾撲火。而她風華正茂時入宮,大抵也是這副模樣。
陳皇后看著面前方入宮不久的女子,心中不無複雜,「私下喚本宮姑姑就是。」言語之間拉近了關係。
敏貴人彎了嘴角,笑容沖淡那嫵媚,添了幾分不符的純真,這時瞧見陳皇后手裡拿著的,「姑姑,我那兒有一盒膏藥,能白髮生烏,我讓人取來。」
陳皇后攥著木梳的手一緊,片刻又鬆開,噙著淡淡笑意應了聲好,只是未達了眼底。
「皇后娘娘金安。」同是參加小皇孫滿月宴的安瑾前來請安,見敏貴人也在,亦是問了安好。
「藺王妃怎是一個人?」敏貴人張望了一眼她身後,心直口快問道,問的同是皇后心中所想。
安瑾溫婉一下,「藺王與兄長得皇上召見,稍後過來。」
敏貴人聞言,水眸裡泛起漣漪,唔了一聲,似是隱著淡淡喜悅。大抵是瞧出安瑾與皇后有話要談,便識趣地告退。
待她走後,安瑾自她離開方向收回了視線,瞥見皇后髮髻上未著飾物,而梳妝匣前擺滿了琳琅首飾,似是難以抉擇。
「這支鳳銜花枝碧玉步搖,花式愈繁,晶瑩輝耀,與皇后高貴大方的氣質相稱。」安瑾語笑嫣嫣道。
陳皇后依言拿起,確是也中意這支,再看向安瑾,目光緩緩而落,在其平坦小腹上微有逗留,歎然出聲,「安瑾何時也能讓本宮如此風光?」她身子如何自己最是清楚,有些事拖不得,也等不得,而這是她最想看到的兩件其中之一。
安瑾臉上一熱,垂下的手在身側虛握成拳,咬唇一闔即離,面向陳皇后直言道,「安瑾定不負皇后厚望。」
陳皇后滿意頷首,命人取了事先準備好的補藥,「這你拿回去,好好補補身子。」
「是。」安瑾讓人收下,心中亦是想要個孩子的。這幾日見顧玄曄為小皇孫一事所擾,要是她的肚子也能爭口氣就好了。顧玄胤雖是不受寵,可那是景元帝頭一個小皇孫,地位自是不一般,若是日後……
「皇上喜歡孩子,多多開枝散葉才是真。」
「安瑾明白。」
陳皇后見她受教,眸中劃過欣賞之意,不愧是自個挑中的,自當是滿意。正說著話,就有宮娥送了膏藥過來。
安瑾瞧著陳皇后在那宮娥離去後陰沉的面色,對那位『不諳世事』的敏貴人升起一絲憐憫,陳家的一枚棋子,只可惜下在了不痛不癢之處,反而讓人膈應。
是夜,皇宮一片通紅琥珀酒、碧玉觴、金足樽、翡翠盤,食如畫、酒如泉,古琴涔涔、鐘聲叮咚,處處顯示出貴族們的雍容華貴。
景元帝一襲明黃色長袍,上繡滄海龍騰圖案,臉上不掩喜色。樊王夫婦是今個的主角,升做祖母的熹妃湖青素軟緞百合彩繡襦裙及地,珠玉點綴垂雲髻,接了孩子過來抱,臉上漾開憐愛神色。
德妃持茶盞輕抿一口,怕是剛剛泡好,還有些燙,不禁吹了吹茶面蕩起一層漣漪冒著裊裊白氣,持茶托放回一旁的鏤空玲花木雕桌上,盈盈笑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喜添麟孫。」
景元帝不時逗弄下熹妃懷抱著的嬰兒,喜愛之情溢於言表,聞言更是哈哈大笑,「今個都是愛妃的功勞,甚好甚好。」
德妃謙虛道是應當,而本該主持宴會的陳皇后自從病後身體大不如前,一直以來喝藥調養身體,當下宮中屬德妃風頭盛極,熹妃秉著一貫溫婉淡然,自是不爭,甚至連德妃告訴她當年入冷宮事情背後的真相,她都無動於衷,怕是個被嚇破膽兒的。
見她只求個容身所,德妃自然也就容得她,甚至還願好言相待,只是那小皇孫,德妃視線溜過,匿了一絲暗芒。
明月閣內燈火通明,左右分席,項瑤和宋弘璟先前去了太后那,去的時候已晚,在門口碰上同樣晚到的榮親王攜著家眷趕來。
「弘璟。」榮親王妃著深青紵絲金繡孔雀褙子,站在不遠,顯然是有話要談。
項瑤同宋弘璟一道下了馬車,「姑母。」宋弘璟對上榮親王妃隱著怒意的眸子,沒有多餘的表情。
「擔不起你這一聲了。」榮親王妃語調不慢不快,語氣卻像一把鋒利的尖銳刀子讓人聽的不快,「和安自將軍府跑回來一宿一宿的哭,弘璟,她可是你妹妹,即便犯點無傷大雅的小錯,你用得著做得這般絕情,連將軍府都不讓進了?」原以為說的不過是氣話,沒成想她帶著和安去問罪,竟還真給攔著了,著實叫人氣急。
和安咬著唇噙著水光瞧他,只宋弘璟連半點餘光都沒分給她,淡然對榮親王妃道,「弘璟念著她是妹妹,才代為管教,若是縱容,他日不知還會做出什麼難以收拾的事情來。」
「弘璟哥哥……」和安遠遠就瞧見,視線一直暗暗追隨宋弘璟,卻得不到後者一縷目光,禁不住咬牙。榮親王妃自是知道女兒性子,怕她在這種場合犯糊塗,忙是暗暗拽了下,給了一記眼神警告。
項瑤察覺到榮親王妃落在自個身上的視線,攜了絲遷怒,難怪會養出和安那性子來,多半是這位責任。
大抵也是覺得女兒做的難堪,榮親王始終繃著不虞面色,喝了二人離開,顯然是要和宋弘璟割袍斷義,劃清界限。榮親王妃忙是拉著和安入了殿內。
項瑤隨後跟著宋弘璟入殿,目光溜向主座,便看到景元帝似乎在勸皇后回去歇息,陳皇后臉上劃過一抹不甘,卻只得隱忍笑著道是皇上體恤,由宮娥攙扶離席,瞥見這一幕的項瑤微垂了眸子,隱了暗芒,御河香不會那麼快了了她的命,卻足以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報應……
酉時半,景元帝吩咐開席,宮娥端呈上精美菜餚,條案分列而坐,項瑤偏不巧的與和安分了一席,倒也本著相安無事撐到飯畢,對於和安那眼神干擾並未在意。
「弘璟哥哥生我氣只是一時的,你不知道他從小最疼我了!」
「要不是你,弘璟哥哥就會娶我,一定是你使了什麼狐媚法子迷惑了他!」
「項瑤你別得意!」
「……」
和安壓低聲音,一直作著言語挑釁,只是都讓項瑤當了耳旁風,直把和安氣得窩火。此時宮娥呈了奶白魚湯上來,項瑤自方才就有些胃口不佳,便想喝點暖胃,不想剛一端近,卻是突地摀住嘴巴,然卻是止不住一偏頭……
「項瑤!!!」和安淒厲的叫聲迴盪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74|76.

項瑤一陣乾嘔,掩著唇伏低身子側向一旁,和安臉色一變,以為她要吐自個一身,驚起汗意,卻見她拭了拭嘴角輕道對不住,當即一惱,覺得這人是故意,故意叫自己難堪,臉色忽變的更差,嘴角抽動不止,卻發作不得,只能攥緊了手指,一時道忘了自個留了細長的指甲,最後愣是疼的嗷了一聲,醜態頻出。
一旁臨近坐著的姑娘們偷偷的瞧見笑了幾聲,和安更是胸口悶著一團氣,憋紅了臉看向一旁懶散作哈欠狀的項瑤,臉頰都快鼓成了青蛙,面色更是一陣青一陣白。
「我陪你去換身衣裳罷。」與和安一桌相鄰坐著的安瑾此時起身,善意提醒道。
和安臉上劃過茫然,直到發現她盯著自個裙子看,順著才發現裙上佔了酒漬,濕了好大一塊,聚了不少看熱鬧目光,再對上父親視線,眸子裡的怒火猶如實質燒了起來,怏怏起身,臨了恨恨瞪了眼項瑤,不無日後算賬的意味。
項瑤見二人起身,只用餘光瞥了一眼,倒是不甚在意,該如何還是如何。
兩人正要離席,就見宋弘璟與太后身旁的孫姑姑一同到了項瑤跟前,緊張詢問,勸她去慈寧宮消歇。和安死死盯著這一幕,嘴唇咬得泛白,恨不得上前撕了項瑤那虛偽面目。
而眾人見狀,議論聲揚揚入耳。
「這宋夫人莫不是是有了罷?」有人直點主題。
「看著像,你看宋將軍緊張的。」身旁之人不由附和,「將軍府有後,太后都重視。」
「噯,你們瞧,這宋將軍和宋夫人站一塊那畫面,是不是跟畫兒似的,謫仙大抵也是如此,真當般配。」也有不掩艷羨的聲音如是道。
原先出聲的人紛紛頷首贊同,「前陣兒那謠言傳得紛紛揚揚,我是不信,你看最後給打了臉了罷,依我看就是有心之人給弄的,想破壞二人感情。」
「什麼人這麼惡毒?」
「會這麼對付宋夫人的自是女人了,你瞧那位……」說著還把眼神抬向和安所在方向,未盡之意昭然。
和安聽著那閒言碎語,以及落在自個身上意味不一的眼神,攥著裙邊,到底顧著是皇家宴席,按捺滿腔怒火跟隨安瑾離開,身後依然笑聲不斷,只是聽在和安耳裡似是攜了嘲諷。
殿內,項瑤瞧向宋弘璟,只覺得他是小題大做,隱著面上羞赧,道是無礙。
「宋夫人還是讓御醫瞧瞧,也好安了宋將軍的心吶。」孫姑姑勸道。
項瑤拗不過二人,隨孫姑姑去了慈寧宮,剛到一會御醫便匆匆趕來,見是這位主兒,仍記得當時受傷進宮那回,復對上宋弘璟讓人頗感壓力的視線,抹了把額頭,請人在外殿稍事等候,隨即仔細問診。
外殿,宋弘璟頎長而立,側臉半隱在光線的陰暗面,叫人看不清神色,卻能從他微僵的身形看出他的緊張。
顧玄廷尋來的時候恰好撞見御醫從裡頭出來,帶著滿面喜色恭賀宋將軍,道是夫人有喜。宋弘璟那一瞬的呆滯模樣,讓顧玄廷覺得來得值。
「恭喜宋將軍!」顧玄廷搭了他肩膀,像感情多好似地恭喜道。
宋弘璟直勾勾望著內殿那扇門,見項瑤從裡頭出來,那灼熱眼神直把後者看得羞紅了面,嘴角笑意暈染,亦是同樣的高興。
「這月份還小,宋夫人可得注意,切莫多勞多累,過多活動……」御醫絮絮叨叨地交代,項瑤聽得認真,頷首應下。
原以為月事晚了兩天,倒也正常,礙於上一世的記憶,項瑤對孩子一事,期待之餘隱著一絲惶恐,空歡喜的感覺她嘗得心酸,不想再多體會,便想等過兩日偷偷找大夫看看,沒想到反應來得這麼快。
宋弘璟握住項瑤微涼的手,深邃瞳孔映出她的模樣輪廓,佔了全部。
項瑤羞澀,低低道,「老夫人一定很高興。」
「回去,我們一起告訴她。」宋弘璟在她耳畔低喃,不掩欣喜。
「這是御膳房做的山楂紅棗粥,酸棗糕,樊王妃害喜那會吃這個最是有用,夫人試試。」孫姑姑呈了食盒上來,顯是用心。
項瑤什麼都沒吃,聞到那味兒確是有點餓了,道了謝後用了起來,大抵還是有些噁心,用得不多,就擱了調羹,宋弘璟在旁看著,擰著眉頭恨不得替她受了。
顧玄廷見不得宋弘璟這二十四孝模樣,當即擄了人道,「走走走,給皇祖母報個喜去,順道好好喝幾杯。弟妹有孫姑姑顧著,一定妥當,走罷。」
宋弘璟目光不離項瑤,後者被顧玄廷打趣微紅了臉,「去罷,你這麼看著我更緊張難受。」
顧玄廷聞言,更是笑呵呵地拉了人走。
相較於粥點,反而是湯湯水水的更是容易下嚥,檸果作成的檸果蜜,酸甜可口,倒是緩解不少。一碗檸果蜜見了底,項瑤對上孫姑姑含笑眸子,「給姑姑添麻煩了。」
「夫人莫要這麼說,太后也一直盼著將軍府有後,這會怕是高興壞了。」孫姑姑笑盈盈地瞧著她,亦是不掩高興。「彌國那地盛產這東西,這趟來進貢不少,酸得很,也就只能拌著蜜吃,一會兒老奴讓人給夫人多裝點回去。」
「多謝姑姑。」
項瑤下意識地撫摸上肚子,歷經一世,她求而不得的此刻卻來的如此突然,讓她恍惚了好一陣,手覆在小腹上緊緊貼著,又輕柔又謹慎,像著摘到了天上的星星月亮一般彌足珍貴,而她肚子裡的於她來說又何嘗不是呢?
坐了片刻,項瑤便提出想回宴席,孫姑姑陪同,兩人走著,項瑤忽而瞥見一抹纖細身影略是鬼祟行來,細細凝去,挑了眉梢,「姑姑,我能在這待會兒麼?」
孫姑姑自是頷首,見她穿得單薄,道是回去取件披風來,匆匆而去。
御花園牆角下一株梧桐,葉片潤著入夜的燈光,泛著冷意。影綽間,短亭被燈火映透,幾分恍惚。夜風自遠方而來,搖曳的燈芯燃著幽暗的火光。清冷的火光泛著瑩白,潑了一地。
來人著了件櫻草色彩繡祥雲紋蜀錦對襟宮裝,襯得身段凹凸有致,步履匆匆,姣好面龐上隱著一絲期待竊喜,站在御花園算是隱蔽一處張望瞧看,像是等著什麼人前來。
項瑤於樹後匿了身形,對於這位敏貴人略有印象,陳皇后的親侄女,聽說原本是想與宋弘璟說親,卻是連宋弘璟面兒都見不上,最後入了宮。瞧著她胸前那澎湃之處,項瑤垂眸看了眼自個的,莫名一哽。
真是令人羨慕……
再回神時驀然發現園內多了一道身影,待瞧清楚那人面容時不禁怔住,怎麼是他——
「小美人兒,擱這兒等爺呢!」那聲音一貫猥瑣道。
敏貴人怔愣一瞬就讓他抓了手腕,當即一縮,卻沒給掙回來,一張臉上滿是驚恐,「你……你放肆,還不快放開我!」
「不放又如何。」顧玄宗雙眼精光靡靡,說罷就著她手親了一口,「父皇冷落你,就讓本王好好疼你,來。」便嘟起嘴,要往她嘴上親去。
敏貴人急得落淚,怎麼都想不到會在這碰到這無賴,左躲右閃地推拒,奈何力氣敵不過,屢次被佔了便宜,「五皇子,若再不放開,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明明是你約了爺來的,要被撞見,也是你我通姦。」顧玄宗藉著酒意絲毫不懼,反而調笑著說道。
「五皇子莫要冤枉,嬪妾何時約過!」
顧玄宗當她是欲拒還迎,嗤嗤笑了一聲,「那敏貴人出現在這裡是等得是哪個有情郎?」
敏貴人頓時語塞,臉上血色倏然退去,嘴唇蠕動半晌愣是說不出一個字兒來,手心緊緊攥著,眼淚落得更急,聲聲哀求,「五皇子放過嬪妾罷……」
顧玄宗哪會放過到嘴的肥肉,這會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明月閣小皇孫身上,他才會這般大膽,料得是沒人發現。
離二人不遠,項瑤秉著呼吸,眉頭緊緊蹙起,暗道果真是個□□熏心的,叫人看得作嘔。不想玷污了自個眼睛,她踏開步子已經作了離開的打算,只是剛一腳就踩著枯葉,驀地發出聲響。
「誰在那?!」五皇子陡地喝問。
項瑤暗道不好,隱了隱身影往暗處,心中祈禱孫姑姑快些回來。
五皇子陰鷙眸子盯著項瑤藏身那處,饒是嘴上說著不怕,但若真叫人撞見,他也絕討不了好。思及此,當是哪個過路宮娥,動了殺心,隨即一步步靠近。
敏貴人突然失去桎梏,卻也不敢逃,淚眼迷濛地盯著,心中更是懼怕被人發現。
這廂,項瑤隨著顧玄宗的逼近,慢慢往後退去,直到抵著牆壁退無可退的瞬間,一雙緞藍錦靴出現眼前,霎時圓睜了眸子。
顧玄宗看清人時閃過一瞬驚愕,然眸子一沉,猛地伸手掐上她的脖子。「宋夫人,怪只怪你時運不濟。」凶光畢露,手下緊了力道。
窒息感驀然席捲,項瑤難以喘息,依舊奮力掙扎,「在宮裡動手,你就……不怕宋弘璟……追究!」
提及那鐵面閻王,顧玄宗的瞳孔驟然一縮,連帶手上的勁兒也是一鬆,冷睨著項瑤片刻,忽而浮起一抹詭笑,「宋夫人倒是提醒我了,這丸春情玉露正好派了用場,到時候恐怕宋夫人都自身難保了。」
言罷,取過一顆藥丸,就往項瑤嘴裡塞去。

  ☆、75|76.

項瑤緊閉嘴唇,奮力掙扎,卻漸漸敵不過力氣,顧玄宗的耐心耗盡,掐著她的下頜逼她張口。
藥丸抵在唇上,項瑤眼角沁出眼淚,重活一遭剛剛尋獲了幸福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結束,叫她怎生甘願,眼前迷濛霧氣,越過顧玄宗那兇惡面頰,恍惚瞧見了宋弘璟飛速掠過來的身影。
「孽子,你在做什麼!」景元帝的怒喝聲驀然響徹御花園,顧玄宗的慘叫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捂著手嗷嗷叫喚,手上的藥丸掉落在地,驚恐之極地望著突然出現的一行人。
項瑤得以喘息,摸著被掐得生疼的下頷,目光對上來人忍不住泛了水光。
宋弘璟神色冷到極致,殺氣迸發,看向顧玄宗的視線宛若要將人千刀萬剮,若非顧忌景元帝在場,恐怕使出去的就不是小石子,而是環首刀了。
項瑤偎在他懷裡,尤是驚魂未定,漸漸平復心跳,察覺到他全身籠罩的暴躁戾氣,低聲柔柔安撫,「我沒事。」
顧玄宗縮了縮脖子,將視線投向了同樣面色陰沉的景元帝,「父皇,您聽兒臣解釋!」
景元帝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夜色幾近隱去他臉上的表情,卻依然能感受到徹骨寒意,身後隨了幾名以德妃為首的妃子,瞧著這幕,多是看好戲的。尤其是德妃身旁那位,逕直略了項瑤,直直對上另一角瑟瑟發抖的人兒,「喲,敏貴人怎麼也在這?」
話一落下,掃到地上一角,忙是驚喝出聲,「白霜那個不能吃!」
項瑤順著瞧去,只瞧見地上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兒嗅著地上顧玄宗掉下的藥丸,見有人來抓,一張嘴吃了進去,拖長音兒喵了一聲帶了撒嬌意味,左躲右閃避過宮娥往自個主人撲去,還未到跟前,突然就在地上打起了滾,像是難受地刨著地兒,喵嗚喵嗚叫喚。
緋衣宮裝的妃子上前兩步,語氣不免緊張責怪,「讓你亂吃東西,壞肚子了罷。」說罷就讓人去請專門給寵物看診的原御醫,也就在這時,那貓兒叫聲變了味兒,在地上難受地蹭來蹭去,不得紓解,愈發叫得淒厲。
「……」在場的一眾哪會瞧不出這是貓兒發情,且是在吃了那藥丸之後,看向顧玄宗的目光各是不一,方才可是往宋夫人嘴裡招呼的,要吃下的是宋夫人……
「孽障,你好大的膽子!」景元帝一腳踹在顧玄宗身上,力道用了十成,直接將人踹了地上直不起腰來。
顧玄宗身上冷汗浹背,忙是討饒。「父皇,兒臣……兒臣只是同宋夫人,玩笑,玩笑罷了。」只是這話開口連他自個都不信,底氣自然弱得不行。
項瑤睨著那人,亦是一陣後怕,被宋弘璟緊緊抓著的手亦是傳遞了他幾分暴戾,不由反手握住,清凌凌開口道,「五皇子見臣妾撞破他與敏貴人,原想殺了臣妾滅口,後才改為了……那藥,怕被人發現。」
宋弘璟此時看著倒在他腳邊不遠的顧玄宗,眸底深寒,仿若看著的是個死人,一挪腳,堪堪踩在他的腳踝上,只聽骨頭碎裂的聲音伴著淒厲慘叫響徹御花園內,叫旁人看得亦是感同身受般的寒意徹骨。
景元帝對宋弘璟此舉並未置喙,眸色深冷幾分,從顧玄宗身上掠過落在不遠的敏貴人身上,他對陳家的恩德就是這般回報,冷睨了半晌忽而扯了嘴角,「朕待你不好?」
敏貴人早已在景元帝出現時兩腿發軟,此刻更是戰戰兢兢,一臉慌亂神色,嬪妾了半天愣是沒擠出後文來。見他目光緊鎖在自個衣襟幾處,忙是垂眸,當即大變臉色,因著方才拉扯而凌亂的衣襟怕是已經暴露,手忙腳亂地整理,堪堪落下淚來。
「皇上……」敏貴人淒淒喚了一聲。
「看來跟你姑姑學得還不夠。」半晌,景元帝幽幽道。
隨來的宮娥等俱是垂頭恭立,曉得什麼該看什麼不該,方是宮中立足之本,只是心底不無嘀咕,這位敏貴人怕是難逃一死了。
德妃聞言微微牽動了下嘴角,自是聽出景元帝的言下之意,心中甚是愉悅,暗忖陳皇后氣數將近。
景元帝睨向宋弘璟懷裡的人兒,低沉語調不掩關懷道,「朕讓御醫給你瞧瞧。」
項瑤搖頭謝過皇恩,略有一絲尷尬。比起她,不是頭上的綠帽子更重要麼,還是親生兒子給戴的。
「父皇,兒臣一時糊塗,您饒了兒臣罷!」顧玄宗嗷嗷嚎著,方才宋弘璟那一腳讓他鼻涕眼淚橫飛,好不狼狽。
景元帝看了他一眼,幽深眸子裡怒火更甚,「混賬東西,敢在宮裡胡作妄為,眼裡還有朕麼!」
顧玄宗跪著大氣都不敢出,半晌,忙是辯解,「都是她勾引,是她約兒臣來這的,兒臣……兒臣沒能抵住誘惑,父皇恕罪啊!」
敏貴人聽著他顛倒黑白,堪堪要昏過去,咬著唇快咬出血來,「五皇子,你莫要胡言!」
「本王要不是喝了酒糊塗,怎會聽了你那宮娥誘惑,來這赴約!」顧玄宗此刻真是懊悔得不行,那宮娥還略有姿色,*與他,害他一時衝動……
德妃隱了眸子裡暗芒,心下不禁起疑,按理說宴席上少個貴人也沒人在意,偏就有人在皇上跟前提了一提,才叫景元帝心血來潮想聽敏貴人撫琴,一找找到敏貴人那,宮娥膽兒小遮遮掩掩一下漏了餡兒,才驚動景元帝尋人來的這,一瞧卻是和五皇子搞在一塊,這位敏貴人平日裡看著單純,沒想到根本就是蠢極。
不知陳皇后聽後,會作何想法。德妃瞥見鳳鸞殿的宮娥悄悄退下奔走,心中如是想道。
御花園另一頭,和安換過衣裳和安瑾並排走著過來,一瞧見那陣仗略是不明,行過禮後便退下了。和安看著宋弘璟擁著項瑤的畫面礙眼,可瞧著項瑤那蒼白臉色還有顧玄宗站在那,想到後者在外的花名聲,不由往陰暗了想。
倒是安瑾先瞧見了敏貴人,目光隱了些許深意。敏貴人與她的視線一對,堪堪咬緊了下唇,眸光裡似有疑問,又似不置信,茫然盯了一會兒,見安瑾關懷神色,倏地攥緊了手心。
待她二人離開,顧玄宗又是嚎了起來。
「父皇,平日裡她就對兒臣賣弄風情,言語挑逗,兒臣雖然不著調卻也絕不敢沾染,甚至還出言提醒,請敏貴人自重,今個喝了點酒,是鬼迷了心竅,才會應了她的邀約,父皇,兒臣錯了,兒臣真的知錯了。」都這時候,顧玄宗再顧不得其他,什麼髒水都往敏貴人身上潑,只求景元帝能從輕發落。
敏貴人睜著一雙梨花帶雨的眸子,不置信地瞪著他,急得搖頭否認,似是想撲上去攔著他,最終止在了景元帝陰冷的目光中,心底一片荒涼,「嬪妾是被陷害的,皇上,嬪妾是被陷害的。」
顛來倒去也就這一句話,仿若說得多了大家就能信了似的,可心卻越來越往下沉。
項瑤看著敏貴人那可憐模樣,心底卻無半點同情,天子顏面不容有失,今日這一樁大大犯了忌諱。想到先前敏貴人鬼祟模樣,該是在等人的,只是沒想到來的會是顧玄宗,思及此,不由深想她等的究竟是何人。
景元帝緊蹙著眉心,怒氣猶在,不願再看地上跪著的二人,
顧玄宗見狀,目光急急掠過景元帝身後,求向德妃。「德妃娘娘,求您幫忙說說,兒臣……兒臣。」
德妃眉心一蹙,暗道真是個麻煩,沒給玄廷幫上多少忙不說,竟折騰了,臉上卻是不顯,「五皇子,這事本宮也無能為力啊。」
顧玄宗看向景元帝神色,沒再敢多言一句。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熏心,稀里糊塗就把自個搭了進去。
景元帝道是將二人押起來,便要離開。
「今個的事把嘴捂嚴實了,洩出去半個字莫要怪本宮不客氣。」德妃掃過眾人,涼涼開口。
一眾應是,項瑤恢復了力氣,站直身子,與宋弘璟道是想要回去,夫婦二人便向景元帝請辭,後者仍是面色不佳,淡淡允了,道是注意身子,提出派御醫前去將軍府。
眾人聞言不由看向宋夫人,不知者道是她甚得龍心,知道的都不由浮起四字——愛屋及烏。
……
明月閣外,小侯爺見宋弘璟急急出去後兩人再未回來,便趁著空隙出來打聽,正與宮娥說著,就見和安與安瑾走近。
聽到問話的和安打量著薛長庚,沒錯漏他眼底的擔心,這擔心總不至於是奔著她弘璟哥哥去的……還說二人沒□□,大家真是瞎了眼了。
「小侯爺,她恐怕是自身難保。」
薛長庚略一挑眉,「郡主這話何意?」
和安冷嗤,上下掃過他,「看來是小侯爺的身份還不夠,如今另投了五皇子懷抱,這會被發現,你說,會是個什麼下場?」
安瑾站在她身旁,看著和安嫉妒扭曲的神色不禁心底暗暗搖頭,不過一眼就能編出這話來,京城流言的始作俑者不用想也知道是她,可笑還無自知之明,像個跳樑小丑似的作。
薛長庚長身玉立,廊簷下宮燈的火光擦過他的眼光跳躍著,落下一片陰霾。「……郡主真會開玩笑。」

  ☆、76|76.

戌時末,天色已如墨浸,月光清凌凌籠下,將軍府門前的石獅子氣勢凌人。一輛印有將軍府標誌的馬車堪堪停住,宋弘璟扶著人下了馬車,朝身旁的項瑤示意了下,後者會意出來,仔細朝宋弘璟提示的方向側身,耳畔竟隱隱約約傳來聒噪。
「你又想佔我便宜!」
「……別動。」
「我又沒傷著腿,放我下來。」
「爬得進去麼?」
「項允灃!你摸哪兒呢!」
女子咬牙切齒的聲音低低傳出,宋弘璟挑了眉梢,牽了項瑤的手轉到了將軍府側牆。
朱漆偏門前,光影突然跳躍了一下,簷下燈籠熄滅,灑落下來的月光掃除了部分暗沉的角落,又投射出另外一部分陰影,隱約有兩團模糊身影。
項瑤詫異睜大眼睛瞧,目光最後定格在蘇念秋屁股那兒的兩隻爪子上,「……二哥?」只聽啪的一聲清脆耳光迴盪,伴著蘇念秋惱羞成怒的低喝。
風捲落葉,四下一片停滯靜謐。
項允灃倒是不顧臉上的五指印,瞧見項瑤似見了救星般,急切道,「念秋受傷了,快救救她!」將人打橫抱著,見她還掙扎,紅著眼喝了一聲,「你當真是不要命了嘛!」
蘇念秋驀地一僵,定定瞧著神色從未如此慌張的項允灃,顯了一絲無措。項瑤待項允灃抱到近前才看到蘇念秋蒼白面色,身上幾道深痕暈著殷紅血跡,顯是受傷不輕,不禁蹙緊了眉頭。
「先上馬車。」項瑤趕緊讓項允灃扶著人上了他們來的那輛馬車上,就聽著宋弘璟吩咐馬伕從側門徑直去世安苑。
兩人對視一眼,帶著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時夜深,馬蹄聲噠噠,雲雀聽見動靜就迎了出來,見狀不免詫異,忙是上前察看,怕自家主子出事,卻是撞上抱著蘇念秋下來的項允灃。
「可有空房?」
雲雀下意識一指,項允灃便抱著人入了側面那間屋子,茫然眨了眨眼,便聽到項瑤低聲吩咐她去尋大夫。
「去城北十里街找一位姓原的大夫,莫要驚動旁人。」宋弘璟沉吟道。
雲雀頷首應是,曉得事情輕重,匆匆去了。
項瑤凝著宋弘璟線條分明的側臉,心中一定,生出這個人彷彿什麼都知道,又或是什麼都願信她的感覺來。
「進去罷。」宋弘璟察覺她定定目光,攏了攏她身上罩著的披風,攬著人入內。
屋子裡點了燭火,蘇念秋躺在床上,項允灃立在床畔,半張臉隱在陰影下,晦暗不明。
「咳咳……」蘇念秋一陣難忍咳嗽,目光凝向項允灃掩了一絲複雜。
項允灃僵立的身子動了動,一隻手搭在她後背上輕撫,替她順氣,只薄唇仍是緊抿成一條線,似是不虞。
項瑤讓流螢打了熱水來,見一室沉滯氛圍,輕咳了一聲,「兩位,迴避下罷。」
項允灃捏了捏拳頭,從床畔離開,與宋弘璟一道出去。流螢小心翼翼地替蘇念秋除去衣裳,看著那可怖傷口不禁有些手抖,隨即取了帕子沾濕後替她清理傷處,大氣都不敢出,生怕把人弄疼。
「怎麼回事?」項瑤擰著眉問道。
蘇念秋唇色泛白,因著失血似乎有些昏昏欲睡,聞言強打了少許精神,道。「是我衝動,在青雀樓瞧見顧玄曄經過,便尾隨身後,見他隻身一人租了條畫舫卻不遊湖,只在岸邊看著,機會難得我便想取他性命……咳,他不比我傷得輕。」
「要不是他下屬趕來,我定能了了他的狗命!」蘇念秋咬牙切切,因著情緒激動而扯了傷口,一下蹙緊了眉頭。
項瑤聽她說完便有一絲怔愣,「鴛鴦湖?」
蘇念秋點頭,卻見她神色似是古怪。
項瑤啞然,半晌轉了話題道,「顧玄曄謹慎,隨侍眾多,你能全身而退也算幸運。」
「就一人,聽顧玄曄喚是安祿,對了,我與他交手時得了這個。」蘇念秋猛然記起,從身上摸出一張字條遞給項瑤。
後者接過,陷入沉默,原來敏貴人等的人竟是他,用一枚無用棋子換取最大利益倒像是顧玄曄能幹出來的事兒。
門房外,原大夫氣吁吁地趕到,與宋弘璟似乎很是熟識,頷首招呼過後進了裡頭看診。宋弘璟與項允灃跟著入內,聽大夫說是外傷,開些補藥方子就是,鬆了一口氣。
項允灃塞了銀票給原大夫,再三謝過,便要送人出門,卻被宋弘璟攔下,不明地看著他把項瑤領了過來讓原大夫瞧看,這時才察覺項瑤的面色也不顯好,皺眉不掩關心問道,「瑤兒哪兒不舒服?」
「阿瑤有了。」宋弘璟無甚起伏的語調裡卻是透了一絲小驕傲。
項允灃轉過味登時大喜,咋舌道。「將軍神勇!」
宋弘璟頷首滿意受了,一旁的項瑤聽得卻是流汗,不過想到今夜遭遇,順從地讓原大夫診脈。
「宋夫人是受驚所致的情緒波動,好好調養應是無礙。」原大夫笑呵呵地說道,恭喜了宋弘璟。
待雲雀將大夫送走,項允灃睨向蘇念秋,後者閉著眼似是睡去,眼裡滿是心疼。
「要報仇,為何不跟我說呢,若是你肯從我,我有錢,可以買死士,何必自己犯險。」他不過出去一趟,回來險些生死兩隔,真叫他嚇破了膽兒,語帶了一絲哽咽。
「……」項瑤沉默,不掩訝然,她二哥剛才的話真是猥瑣中帶著霸氣,令人感動之餘,有那麼一點唾棄。
「宋將軍,念秋能在府上叨擾幾日麼?」項允灃瞧向宋弘璟,躊躇問道。原本就是打算將人偷偷弄進府裡找項瑤的,顧玄曄遇刺,恐怕城裡蘇念秋的住所已經不安全。
宋弘璟察覺項瑤投過來的視線,輕輕頷首,沉吟出聲,「城門一開,我讓人送你出城,晚兩日回來。」
項允灃一下聽懂了他的意思,投去感激視線。
蘇念秋便在世安苑裡悄然安置下來,項瑤隨宋弘璟回了臥房,便見他取過一罐藥膏,捻了稍許抹在她的下頷上。
此時姿勢幾乎貼近,項瑤自然察覺他略是低沉的情緒,「運氣不好才撞上那出,真不是故意。」當他是為這生氣。
宋弘璟替她抹了藥,收回手,在她扯住自個衣袖像是撒嬌般的眼神投來時開了口,「……鴛鴦湖。」
項瑤驀然哽住,抬眸睨著他,明晃晃的燭火映著宋弘璟漆黑如墨的眸子愈顯深邃,杏眸漾開點點笑意,起身與他並立,主動伸了手環住那勁瘦腰身,輕咬他下頷,含糊嘀咕,「少不更事,望宋將軍……大人有大量。」
說罷,手不老實地滑了下去,烏黑水潤的眸子裡盈著絲絲討好之意。
宋弘璟身子微僵,眸色不由更深,順勢擁著人帶向海棠花圍拔步床,雖是急切,卻小心伸手墊在下方怕她磕著,把人壓在身下一陣狼吻。
炙熱的攻勢幾乎讓人無法招架,項瑤好不容易得了喘息機會,一下抵在他堅硬的胸膛上,眼底溜過一抹暗光。遂輕輕咬住被□□過愈發嬌潤的紅唇,作了無辜表情,「將軍,大夫說三個月內禁房事。」
「……」
……
翌日清晨,尤氏端著紅棗燕窩湯去世安苑,項瑤剛是洗漱過,神色有些懨懨,聞著那味兒又是乾嘔了一陣。
原還在左顧右盼的尤氏見狀,又驚又喜,「這是……有了?」
項瑤含笑頷首,下意識伸手撫了撫尚還平坦的小腹。「昨個宮宴受了些驚嚇,弘璟就讓馬車駛進了苑子,吵著了罷?」
「噯,我說呢,原來是這樣。」尤氏收了視線,沖項瑤笑笑道,「頭三月是得小心著點兒,廚房那還有酸橙,我去瞧瞧給你弄點開胃的。」
「謝謝嫂子。」項瑤看著尤氏又風火火地離開,交代雲雀仔細守好了側屋。

  ☆、77|76.

項瑤等宋弘璟下朝一道去了陶然居,入秋後老夫人多有咳嗽,項瑤又讓流螢備了冰糖桂花雪梨膏,用蘿蔔、麥冬、藕節、薑汁、貝母、蜂蜜等精心熬製而成,有止咳祛痰、生津潤肺的功效。
老夫人倚著黃楊木六足榻,伴著兩聲嘶啞咳嗽,宋氏遂取過小毯子擱在了她的膝蓋上,「天兒已經涼下來,我讓人給您的床多加了一床褥子,別貪涼。」
「老毛病,又不是凍出來的。」宋老夫人怕熱,不願捂著,倔著聲兒嘀咕。「要擱當年也就一身戰袍……」
「祖母也說是當年了,姑母,您別慣著。」宋弘璟的聲音截斷了老夫人的話,攜著項瑤走了進來。
宋氏嘴角隱笑,看老夫人撇了撇嘴,真是越老越像個小孩兒,也就弘璟治得住。尤氏坐在她下首,瞧見進來的一對璧人,咧了嘴角,因項瑤道是要給老夫人驚喜,故一直憋著沒說,這會兒作為唯一知情人神色雀躍地瞧看著。
「什麼事看把你高興的?」宋老夫人瞥見,忍不住問道。
「回老夫人,是樁天大的喜事兒。」尤氏眉梢飛舞,吊著一眾胃口的同時也把自個給憋壞了。
趙玉珠從外頭進來,剛一走到項瑤身旁,就見她彎身捂了嘴乾嘔,猛往後退了一步,「這是……吃壞東西了?」
項瑤忍過一陣難受,見一眾目光都落了自個身上,啞然道,「有魚腥味兒。」
「……」趙玉珠提了自個袖子擱在鼻子下嗅了嗅,「我都換過了,不至於罷?」
宋氏聞言當即沉了臉,目光恨鐵不成鋼地睨向趙玉珠,怕是又沒聽她的勸跑去找沈暄了!
宋老夫人直勾勾盯著項瑤,臉上表情轉過多重,最後定定看向宋弘璟,像是等他發話確認似的。
「祖母,您快要做曾祖母了。」宋弘璟牽著項瑤的手,一貫冷清的嘴角勾帶起清淺笑意。
宋老夫人聽他確了心中所想,不由得一陣狂喜,讓人近了跟前坐,「熬過這頭三就好,我讓何媽媽過去照看,煲個湯水什麼的,她侍弄這個在行。」
項瑤不忍拂了老夫人好意,自是應下,「勞煩何媽媽了。」
「不麻煩不麻煩,懷了身孕多點湯水滋補,不止女人氣色好,生出來的孩子也水靈,瞧這幾孩子就知道了。」何媽媽瞇著眼笑著不掩得意。
項瑤卻是想到了宋弘璟皮膚的手感,唔,好像頗有道理。
趙玉珠亦是高興,「那我豈不要升做姑姑了。」
「你也曉得自個老大不小,就不能好好的讓我省點心。」宋氏忍不住訓斥。
趙玉珠俏皮吐舌,躲了老夫人身旁,傍著了靠山。尤氏抱著趙小寶,笑呵呵打岔,「小寶,你想不想要個弟弟?」
「迪——啊!」趙小寶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重了最後一字兒念。
尤氏故意逗她,「要不要?」
「藥——迪——迪迪。」
難得費力地說全了,把一屋子人都哄高興。宋氏瞧著,高興之餘生出幾分寥落來……
宋老夫人見項瑤反應大,道是以後免了請禮,安心養胎才是重要,隨即讓宋氏陪著去了祠堂,把這好消息告訴宋家的列祖列宗。
宋弘璟陪著項瑤在池畔走走,夜裡下了陣雨,清風拂面,空氣清新怡人。「宮裡傳出消息敏貴人突患惡疾,不治身亡,予以厚葬。五皇子東窗事發,以謀反罪流放巴州。」
算是交代了兩人下場。
項瑤斂眸,已是料到。
「皇上知悉藺王遇刺的消息後派人去了蘇念秋的住處,宅子的下人都是二哥挑的信得過,道是還在錦州,即便真去查起,二哥也帶人作了掩護。」
蘇念秋時常女扮男裝跟在項允灃身旁,旁人不認得,也能混淆下。
「還以為二哥是圖個新鮮,沒想到……昨個那樣連我都嚇了一跳。」項瑤一想到昨個夜裡的情形,不禁搖頭失笑。
「二哥是個聰明人。」宋弘璟中肯評價。
項瑤瞟向他,總覺得自從二哥送了小黃書後兩人交情突飛猛進,是錯覺罷?
翌日,藺王府一處,丫鬟端著熱水不斷地進進出出,每個人都是步履匆匆,不敢有絲毫的懈怠,而屋子裡頭的沉滯氛圍更是叫人大氣都不敢出,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藥味和血腥氣兒。
「王爺為何還不醒來?」
御醫微白著面色,眼下略有青黑,顯是勞碌一夜,此時精疲力竭地抹了把汗,跪下一閉眼囁喏道,「王妃,王爺受傷過重,臣已盡力。醒不醒的過來,怕是要……聽天命。」
安瑾瞳孔倏然一縮,猛地起身,站在他跟前居高臨下地注視,蘊著全部力逐字道,「本妃不信什麼天命,只要他活命!」
「恕……恕臣無能為力。」御醫伏地身子叩首,饒是無力。
安瑾攥緊手心,嘶啞出聲,「去,去將京城所有大夫請來。」她就不信沒有一個能保顧玄曄的命!
床上顧玄曄臉上血色盡褪,蒼白若紙,上身□□纏覆著一條條繃帶,縱橫交錯,血跡暈染,可見傷勢有多嚴重。安祿站在一旁,神情冷肅自責,望向伏在床沿的憔悴女子,「是我沒保護好王爺。」
安瑾眼睛裡的光芒逐漸暗淡下來,緊緊抓握著顧玄曄的手,沒有言語,只盼著人能醒過來,一宿未闔上的眼佈滿血絲,卻是始終忍著沒有哭。
忽而外頭一陣嘈雜聲傳來,聽著夾雜其中的尖銳女聲,安瑾的眼神倏然轉為幽冷。
「我去打發她。」安祿同樣皺眉,便要出去。
「不用。」安瑾說罷,起身出了屋子。
屋外,兩名婆子攔著一名纖弱女子,道是不能進。女子幾番被攔亦是耐心耗盡,便要硬闖,猛地瞧見安瑾出來,急聲問道,「王爺他如何了,你讓我進去!」
安瑾目光森冷地睨著她,蘊著濃郁殺意。
那目光叫項筠看得背脊發涼,微微顫著後退了一步,心不住往下沉,淒厲喚了聲王爺便要往裡頭衝去。身旁的丫鬟一左一右架住了人,讓她靠近不得。
安瑾看著她慟哭掙扎,揚手落下,啪的一聲清脆嘹亮。「再一聲,我就讓人毒啞了你嗓子。」
項筠捂著臉不置信地看著她,卻是下意識地閉上了嘴,一急打起了哭嗝,一抽一抽地聳動。
「王爺深夜去鴛鴦湖,可是你慫恿?」安瑾怨毒凝著她,心下滿是複雜,不能與外人道的郁卒,皆是因面前這人。
項筠一聽,喃喃念著那地兒,猛地想起一事,面色一瞬差極。鴛鴦湖,鴛鴦湖,藺王約項瑤遊湖表明心意那次恰是在鴛鴦湖,當時他同自己說不過是計策,那這次又是何意?
難道真應了那句,得不到才是最好?
安瑾見她失神,當是默認,心中怨極。不怪她會有這猜測,鴛鴦湖是有名的情人幽會聖地,如今她已知曉藺王與項筠並非表面那般冷淡,而是一種保護,這初衷叫安瑾如鯁在喉,時時刻刻不得安寧,卻不敢質問顧玄曄,只能將一腔私怨發洩在項筠身上。
「項筠,你好大膽子!」
「不是我……」項筠此時才想起解釋。
安瑾認定所想,不願聽她狡辯,或者換句話說她作為藺王王妃怎麼會喜項筠在她面前哭哭啼啼,逕直打斷,「你前腳出門便有人向我匯報,敢說不是,真當我好糊弄!」
項筠說不出來,是不能說,只聲聲哀求,「王妃,不是我做的,您讓我見見王爺,求您讓我見見王爺罷。」
「你一個妾氏有什麼資格見王爺。」
項筠心口一顫,安瑾的眼神讓她懼怕,像是要將她生生活剝,她在項家以前的小伎倆來了王府才發現,面對心機頗重的安瑾毫無用處,只能依靠藺王的愛護小心翼翼。
「也許……也許王爺醒來會想見我?」
「還敢頂嘴。」安瑾耐心告罄,轉身前落了話。「掌嘴,打到她長了記性為止。」至於到底是何時恐怕不是項筠能說了算的。
丫鬟從命,左右開弓扇她耳光。
項筠數不清挨了多少記,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卻叫人緊緊鉗制,反抗不得。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既是憂心顧玄曄,又是對安瑾怨恨至極,心中祈求顧玄曄早些醒過來,定叫安瑾後悔今日這般羞辱。

  ☆、78|76.

沉香木的書案前,女子著一件靛藍色的繡折枝堆花襦裙,戴著白色玉環耳墜,正好襯了葇荑上的乳白色玉鐲,此時扶著袖子擱下狼毫,目光垂落於紙上,眉宇間浮了一抹憂色,光影勾勒出她脖頸到鎖骨纖瘦柔和的弧度,仿若是書頁裡走出來的水墨美人單薄而柔軟。
「瑤兒。」從外頭傳來的一聲輕喚叫女子驚詫抬頭,看著風塵僕僕的錦衣男子眸子裡仿若烏雲散去,綻放異彩。
嘴角漾開笑意,眉目頓時生動,聲音柔柔悅耳地喚了一聲王爺,小聲嘀咕像是撒嬌怎麼耽擱了幾日。顧玄曄瞥見桌上那畫,彎了嘴角,「想本王了?」
項瑤羞澀咬唇,轉開身子,吩咐丫鬟張羅吃的,一邊替他泡茶,岔了話道,「青妤姐姐又懷上了,這回肚子尖尖都說懷的是個男孩兒。」話到最後不免低落,亦生羨慕。
顧玄曄喝茶的動作一頓,拉起她的手,「孩子這事是緣分,我們……只是緣分未到罷了。」
項瑤聽他安慰,垂首抓扣住他溫暖手掌,細細描摹紋路,聲音細若蚊聲,「可是都兩年了……」
「本王更珍惜當下與你二人的日子。」
項瑤依偎進他懷裡,滿心愛意。
這畫面太過真實,顧玄曄如同一個旁觀者般看著,幾乎生出錯覺,他的藺王妃該是項瑤,兩人婚後濃情蜜意,只在想到項青妤懷孕時覺了不對勁,他方喝了小皇孫的滿月酒,又怎會是剛懷上?
是夢?
恍惚一瞬,便瞧見夢中的自己轉過臉時那一片冷澈的神情,哪裡有話語中的半點溫情。
為何,為何夢中的自己會是這般模樣?
他乍然心寒,想要看清眼前的人,耳邊忽而傳來隱隱約約的低唱,婉轉悠揚,期期艾艾,他不願去聽,可是那些字句卻如影隨形縈繞在耳畔——
「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驚塞雁,起城烏,畫屏金鷓鴣。香霧薄,透簾幕,惆悵謝家池閣。紅燭背,繡簾垂,夢長君不知……春欲暮,思無窮,舊歡如夢中。」
舊歡如夢中?舊歡……如……夢中!
「項——」他低聲一叫,掙了眼看,入目的是一張比那人稍遜色卻也溫婉的姣好面龐,正擔憂凝視著自己輕喚王爺。
原來,真是在夢中。
那一抹悵然未來得及掩飾,落入安瑾眼中,臉上欣喜神色有一瞬僵硬,卻是很快轉開了視線,「王爺醒了,碧桃去喚大夫。」
「是。」丫鬟領了命忙是去了。
顧玄曄輕咳,只一瞬就恢復慣有溫潤模樣,瞧見安瑾憔悴臉色,費力抬手撫上她臉頰,似是心疼。「咳……讓王妃擔心了。」
安瑾掩眸,被他牽握的手泛涼,即使溫暖,卻也暖不了她的,為何……為何她從幼年起就滿心愛慕的人愛的卻是那樣不堪的一個女子,可看著顧玄曄注視著自己的目光又不禁心生動搖,那樣溫柔的目光怎會沒有愛意,只要她付出的多一些,會不會能得到他更多……
屋子外驀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伴著丫鬟清麗聲音,「宋將軍,王爺剛醒,奴婢進去通報一聲。」
隨後便推門進來請示,顧玄曄道了快請,宋弘璟一身墨色錦服出現在了門口,目光一下鎖定在了顧玄曄身上,眸光略沉了一瞬……禍害遺千年。
「宋將軍。」顧玄曄眉峰輕佻,饒是意外地睨向他。
宋弘璟繃著一貫冷峻神色,恭敬行過禮道,「臣奉命來調查王爺遇刺一事,需要王爺提供線索,打擾王爺休息了。」
「無妨。」顧玄曄仍是虛弱,安瑾拿了軟墊墊在其身後,與宋弘璟微一頷首致意。
「有宋將軍在,一定能很快將那逞兇之人繩之以法。」
對上藺王妃滿是信任神色,宋弘璟淡定頷首,「臣自當竭力。」說得好像家裡沒藏個人似的,十分不要臉。
「不知王爺可還記得行兇之人的模樣?」
顧玄曄聞言似是努力回想,半晌皺了眉道,「蒙著面並不能看清面容,只依著身形瞧著像是名女子。」其實心中已然猜到幾分,只是涉及過往恩怨,拿不出切實證據便張口咬定反是落了口實。
宋弘璟略皺了下眉頭,「王爺在鴛鴦湖遇刺,那地方常有各色女子出沒,若單憑這點,怕是很難查出兇手。」
安瑾聞言暗暗咬了唇角,這兩日京城裡流言蓋天,因是在鴛鴦湖,便給這樁刺殺染上了幾許桃色,有些更是離譜地不堪入耳。
「那人與安祿交過手,安祿劃傷了她胳膊,宋將軍可在城內仔細搜查胳膊有傷之人。」顧玄曄多說兩句便有些吃力,卻是撐著身子與他答道,亦是希望他早日抓到那人。
安瑾蹙著眉頭喚了聲王爺。宋弘璟識趣,問了沒有補充後便是離開。
出了藺王府,往左數十步就是長安街,宋弘璟著車伕在天豐酒樓外稍候,自己入了裡頭,替項瑤買了包豆酥糖和海棠糕,這兩樣緊俏,又趕著現做,一等就是半個時辰,宋弘璟便坐著喝茶,不見有一絲不耐煩。
酒樓夥計瞧著宋弘璟就不像吃這些個的人,待送上點心之時便搭訕著問是尊夫人喜歡罷?宋弘璟點頭,接過了油紙包離開。
將軍府的馬車絕塵而去,那夥計還在張望,一邊同旁人八卦,「嘖,你說這世道能有幾個像宋將軍那樣疼媳婦的,也是,有個那麼如花似玉的夫人,擱誰不疼,是吧。」
正回頭尋求認同呢,就對上了一張宛若羅剎的陰沉面容,給嚇了一跳,「姑娘,您這不聲不響的要嚇死個人了啊。」
和安繃著俏臉,狠狠瞪了一眼夥計,直把後者瞪得莫名其妙,就見她往宋弘璟離開的方向癡癡眺望,頓時覺出點什麼來。
「姑娘,人走遠了,別看了。再說,宋將軍有妻室,倆人感情好著呢。我瞧姑娘長得也不錯,可別在那上頭犯傻。」夥計本著善意張口勸道。
「要你多事!」和安聽著一陣煩躁,沒好氣地啐道。她是在對面寶衣閣瞧見宋弘璟,就急急找過來,沒想到又晚了一步,又聽夥計一番多舌,心中火氣更盛,臨了還踢了凳子一腳發洩。
夥計見她走,扶起凳子,暗啐了聲好心當做驢肝肺。
正回寶衣閣的路上,和安想著宋弘璟沒顧著路,與迎面匆匆走來的少年撞了個正著,少年手裡抱著許多畫卷,全都散在了地上,道了聲對不住,忙是蹲下身拾著。
「小姐,沒事罷?」浣碧見和安揉著胳膊,忙是問道。
「怎麼走路的!」和安本就一肚子火當下衝那少年喝道,然等目光一落,瞧著地上散開的一卷啞了聲,上前兩步,拿過他手裡剛收起的一幅,盯著落款半晌,挑了眉梢。
「姑娘,還給小的罷。」那少年拾起,問和安討要回她手裡那幅。
和安拿著畫卷,居高睥睨向少年,瞧著衣衫打扮問了道,「平陽侯府的?」
少年點頭,再次央求她還,一再賠禮道歉,稱自己並非故意衝撞。不時看向不遠茶樓,像是急著趕回去交差似的。
和安順著他的視線瞧去,掩了掩眸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畫卷,「正巧,我與你家小侯爺相識,過去打個招呼,帶路罷。」
少年微愣,沒想到她會提出這要求,一時犯難,但看她真的沒有還給自己的意思,又記著公子的吩咐,只好帶著人一同去了茶樓。
街對角茶樓二樓臨窗雅間,薛長庚睨著這幕微微瞇了桃花眼,不多時就見到了笑意盈盈的和安與跟在她身後戰戰兢兢的小廝。
「和安郡主。」薛長庚笑著邀她入座,命人奉上了茶。
和安將畫卷擱在桌上,正對著薛長庚,亦是揚了笑道。「小侯爺別來無恙。」
薛長庚莞爾,揮退了隨侍一眾,待只餘二人時,目光掠過桌上擱著的畫卷,「郡主找我,怕是有事要同我說?」
和安輕扯嘴角,當他是被自己捏了把柄,故意遣退隨從,眸子裡劃過一抹得意。「小侯爺的心思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與其睹畫思人,不妨聽聽我的主意,於你,於我,都有好處。」
所謂好處,當然是各取所需,她如今被將軍府拒之門外,但有小侯爺助力就不一樣……
薛長庚眸中掠過一抹暗色,凝著面前沾沾自喜的女子,嘴角弧度愈發上揚,「本侯最喜歡郡主這樣的痛快人。」
二人相視一笑,各帶心思。

  ☆、79|76.

雨聲淅淅瀝瀝漸起,攜著秋風涼意捲入,雲雀悄聲走進屋子,將揭起的窗屜放下,就聽得身後傳來一聲疑惑喚聲,「雲雀?」
「奴婢吵醒您了?」
項瑤從床上坐起,靠在肩輿上,素白纖長的手掩住朱唇輕輕打了個呵欠,眉目間盡顯慵懶之意,別有一番風韻,勾人心魂。「什麼時辰了?」
流螢正巧跨門進來,手上提著黑漆描金食盒,回了道,「巳時三刻了,小姐餓了罷,宋將軍特意囑人買來的,一直熱著。」
項瑤瞧著她取出翠玉豆糕和四喜餃,還有一碗蔥末雞絲粥。想到昨個一直熬到半夜才睡下,臨睡前嘀咕過這兩樣,饞著想吃,沒想到叫他聽了。
「宋將軍讓小姐不用等他用飯,道是要晚些回來。」流螢還道。
項瑤頷首,知道宋弘璟去了六安寺與顧玄胤見面,二人一貫低調,宋弘璟手握重權,若是透露感情交好,難免不叫人猜忌。想到某人說是去跟樊王取經,項瑤表示有點方。
雲雀見項瑤神色古怪,取了件披風搭在她肩頭,「趙小姐來過,見小姐還睡著就沒打擾,留了口訊道是去幫沈大娘,拿小姐作了幌子,萬一叫宋氏問起怕穿幫所以事先來通個氣。」
項瑤舀著雞絲粥小口吃著,唔了一聲表示知情,沈暄娘病了,沈暄初涉仕途自然是忙,趙玉珠便主動請纓照顧沈大娘,偏偏宋氏防得緊,趙玉珠能想出這法子也不奇怪。
用過朝飯,流螢撤了空盤,方奉上果茶,便有丫鬟急急忙忙跑來稟報,道是趙玉珠遇著麻煩,求夫人幫忙。見丫鬟急得快哭,項瑤怕趙玉珠在外頭吃虧,便帶了人前去。
路上的功夫,聽那丫鬟說清了事情緣由,趙玉珠不會弄吃的,自然想著去酒樓打包些,卻在酒樓遇著曹秉文和他那幫狐朋狗友,那些人說話難聽,趙玉珠沒忍住與曹秉文起了衝突,被他們一夥人『請』到了包間裡,她一看不對就趕緊回來搬救兵,深怕去晚了,自家小姐吃苦頭。
扯上曹秉文,項瑤不禁深蹙了眉頭,忙是催促車伕趕快。
雨勢轉大,打在馬車蓋上發出鼓點般的聲響,敲在人心上,莫名起了一絲躁意。
馬車在天豐酒樓門前一個急停,雲雀打了紙傘,項瑤一下馬車就直奔二樓清風居,猛一推開包間的門瞧著裡頭的情景卻是愣住。
寬敞的包間內並無她想像的畫面出現,亦不見趙玉珠曹秉文等身影,只有一名玄衣男子悠然喝茶,瞥過一眼漾開笑意。「宋夫人,喫茶否?」
「……」項瑤擰眉,回頭便發現那名領著前來的丫鬟不知何時不見了,眸中轉過幾許深思,語氣略是不虞,「小侯爺誘我前來只為喫茶?」
薛長庚神色玩味,「宋夫人此言差矣,確是趙姑娘遇上了麻煩,本侯恰好替她解了圍,並將人送了回去,這會兒估計已經到了府上。」
項瑤見他坦蕩模樣,信了三分,道了聲謝後便要離開,卻聽身後一抹清潤聲音略是故意道,「底下那麼多雙眼睛瞧見宋夫人赴約,這麼走了,怕是說不清罷。」
提起的步子頓在了門口,凝了他片刻,覺出些不對勁來,自個帶了不少人來,倒也不怕他耍花招,眼下這情況越是遮掩越是叫人多想,不若大大方方應對,便招了身後一名僕從低聲交代了幾句。
薛長庚往後仰了仰身子,轉了轉手裡的茶盞,端的是風流肆意,只那笑攜了一絲邪氣,「既來之則安之,我於將軍和夫人還有救命之恩一說,不是連喝杯茶都不行罷。」
項瑤笑意淡然入了座,「小侯爺誤會,將軍與我一直想找機會答謝,擇日不如撞日,這頓飯便由我夫婦二人請客,待將軍到可得好好敬小侯爺一杯。」
薛長庚摩挲杯沿,唇角微揚,「宋夫人客氣。」
一堵牆之隔的水雲間裡,和安扒在牆上,從暗格裡將對面景象盡收眼底,浮起一絲喜色,原本還愁怎麼引項瑤前來,曹秉文和趙玉珠的衝突實在是來得巧。一眼不錯地盯著項瑤手旁的茶盞,見她拿起,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見項瑤正要喝下,卻因夥計打斷擱了回去,一顆心起起落落冒了一股躁意,恨不得直接灌了她嘴裡,順手拿過桌上茶水,一邊盯著,見她復又拿起,不由緊張地先灌了自個兩口,一邊無聲吶喊快喝。
項瑤大抵是渴了,連著幾口飲盡。
和安繃緊的身子倏然一鬆,眼底匯聚狂喜,已是塵埃落定。隔著暗格,便見薛長庚往這方向瞟來,嘴角勾起得逞笑意,這下,我看你還有何臉面留在弘璟哥哥身邊!
……
六安寺鐘聲悠悠迴盪,驚起林間鳥兒無數,撲簌簌飛離落在了另一處。
「恭喜弘璟得償所願。」顧玄胤執著黑子落在棋盤上,盈著笑意道。
宋弘璟眉眼清冷,但熟悉之人卻能察覺那底下蘊著的切實喜悅,如顧玄胤,忍不住壞心眼地逗弄,「要是個女兒,定個娃娃親可好?」
「……」
顧玄胤挑眉,宋將軍,你臉上的嫌棄要不要這麼明顯!乾咳了一聲,隱了一絲促狹道,「當時青妤懷上,我就想要是生個像青妤一樣的女兒就好了,可只要一想到姑娘要嫁人就愁得很。」
宋弘璟胸口噗的中了一箭,他……亦是一心想要個像阿瑤的女兒,待瞥見顧玄胤那一副過來人看戲的表情,眉梢微揚,手起棋落,堵死了顧玄胤的退路,勝負已分。
「姑娘好看不愁,你……愁。」
「……」顧玄胤拄著下巴沉思,是時候跟宋將軍友盡了罷?
插科打諢過後,顧玄胤說起了正事,太子被罰關禁閉,藺王重傷,如今二皇子顧玄廷風頭最盛,私下拉攏與他,被他以無心爭鬥而含糊應對過。臨了,顧玄廷扔下一句真能明哲保身才好,卻是讓他沉吟良久。
「弘璟,我真怕有一朝步了五弟的後塵。」他不爭,不代表別人願意放過。身份使然,自小見多了爾虞我詐,亦是厭煩,遂當個閒散廢人也不錯,他欣喜元宵的出生,卻也擔憂……
宋弘璟看著好友從未有過的茫然神色,擰了眉頭,「可還記得當年尚書房時候你寫的那篇鴻鵠志。」
顧玄胤揚眉,聽他提起往事,陷入回憶,不禁扯了扯嘴角,「怎麼不記得,那篇文章入了父皇眼,當著大家的面兒念了一遍,還賞了我一支玉筆……沒過多久,那筆就『意外』折了。」而母妃也在不久後被冤入冷宮,叫他切身體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
宋弘璟默了半晌,「若真有那日,我定站你身旁。」話中所掩深意不禁叫顧玄胤動容。
「得友如此,不負此生。」顧玄胤伸手就要抱他,宋弘璟退了一步,嫌惡地瞟了他一眼。
顧玄胤磨了磨牙,分外懷念小時候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喊胤哥哥的小短腿,歲月真是把殺豬刀,好好一孩子,怎麼長成這糟心樣兒。
正對著,就聽宋弘璟的隨侍匆匆走了進來通報,「將軍,夫人請您趕緊去天豐酒樓一趟。」
宋弘璟略一挑眉,「可說了何事?」
「說是宴請小侯爺……」
話未落下,宋弘璟已然起身離開。

  ☆、80|76.

酒樓外,宋弘璟剛一下馬車,就有小廝慇勤的迎上來,說夫人在二樓東側上好的廂房等著,宋弘璟聞言輕蹙眉頭,心中多有疑惑,阿瑤怎會無緣無故宴請薛長庚那人,但一想到薛長庚……便是多有疑慮,也不想讓兩人多處一刻鐘,板了面色,踏上二樓,臨到門口還不忘整了整錦袍。
門一推開,宋弘璟便感到腰間一緊,他是習武之人,對這種挨近貼身的動作極為敏銳,若不是目下是一頭烏黑的長髮,他定會敲上那人脖頸,開始還以為是項瑤,但是不過一瞬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那烏黑的長髮上傳來一陣陣的茉莉花香,並不是項瑤身上熟悉的味道,況且自從項瑤有了身孕後,極為注重保養身子,對香味也敏感了許多,索性就用了沒有味道的香膏。
宋弘璟深感厭惡,即刻推開抱著自己的女子,「姑娘,請自重。」他話語又冷又硬,連動作都略帶了粗暴,男人的力氣本來就大,對方又是個女子,自然環得再緊,也抵不上他真的想推開,那女子後退著踉蹌兩步,嬌嗔了一句,「弘璟哥哥……你怎麼突然……」
宋弘璟對這聲音極為熟悉,只是她被推得一下子頭髮亂散了滿臉,遮擋了樣貌,一時讓人看不真切,宋弘璟心知這是外面,姑娘家的清譽重要,不敢真的叫出那人名字,只是將房門迅速掩住,默而不語,瞇著一雙眸子靜靜的看著,是要確定剛才的想法。
果不其然,女子一抬起臉竟然是和安,還一臉又委屈又嬌羞的神色,眼淚似乎都在打轉,好像一朵□□的嬌花,說是委屈,倒不如說是被滋潤的花朵,掉幾滴眼淚更是憐人,若是放在未成親前,他也許還不懂怎麼回事。
宋弘璟難掩臉上得吃驚,說到底和安再不懂事再刁蠻任性,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妹,臉上黑了一層,語氣都帶著訓斥的意味,「和安……」
「弘璟哥哥。」她再次低低的呢喃了一聲,「是和安哪裡又惹你不高興了?」
「先把衣服穿好。」宋弘璟瞧著面前的和安,只穿了肚兜和和遮體的下褲,毫不猶豫的轉過去身子。
沒想到和安不僅不聽話,還欣欣然地跑過來從背後一把環住了宋弘璟,臉貼在他寬厚的背上,感到又幸福又安心,之前二人纏綿榻上,顛龍倒鳳,該做的一樣都沒落下……一想到那些羞人的畫面,心中就不由自主的砰砰亂跳,臉更是紅透了,怪不得項瑤天天那般面色紅潤,原來這種事情是這麼讓人愉悅身心。
和安頭一次接觸,既模糊又新奇,只記得那種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幸福,彷彿跌入雲端,此刻想起來竟然還想再體會一次,真真切切的。
「你說會娶我進門,說你其實一直是喜歡我的,說你更愛我,更想讓我為你生孩子,弘璟哥哥,我就知道我們十幾年的情誼,怎麼會比不過項瑤。」她的話語十分激動,夾雜著很多情緒,自豪的,欣喜的,驚訝的,全部混在一起,讓她的聲音聽起來都顫抖著。
雖然那話莫名,可還是能聽出她在這事上胡攪蠻纏,宋弘璟不由冷了面容,拽開了人沉沉喝了聲她的名。
和安還沉溺在幸福中,自顧自地說著,「你碰了我,如此喜歡我的身體,一次又一次的要我,不是最好的證明。弘璟哥哥,我也喜歡你,從小就喜歡,喜歡到願意將自己給你,你絕不能辜負我。」
宋弘璟越聽眉頭皺得越緊,再瞧她那模樣還有什麼不清楚的,眸色背光隱匿在一片銳利中,事關女兒家的清譽,宋弘璟見著了自然不能袖手,但也僅是將人送回榮親王府,餘下的就由他們處理。
「趕快去穿上衣服,我讓人送你回去。」
她不依不饒的撲上去,「你會娶我罷,弘璟哥哥?」
宋弘璟徹底失了耐心,見她精神真的有些問題,不想與她多做糾纏,推門出去等候。只是這事的悄悄的做不至於讓人瞧見,而和安聽不到答覆,竟然更是瘋狂,宋弘璟前腳剛踏出門口,她竟然就這樣衣衫不整的推開對面的木窗,外面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這種生意興旺的酒樓下面最不缺的便是人。
「你不娶我,我便讓跳下去,反正我的清譽被你毀了,活著還有什麼臉面。」
樓下過往的行人,聽到女子叫喊,駐足了腳步,紛紛抬頭看向上面,就見一個女人披頭散髮,一抬臉容貌確實美麗,胸前又是白花花的,一些粗魯的漢子瞧得下面都硬了,愣是不知道誰能將這等美人逼成這樣,頓時就炸開鍋似得往樓上裡湧去,還有一部分進不去樓裡的就在下面圍做一團。
也不知道是誰叫了一聲,「我見過這女人,這人不是和安郡主麼?」
「哎呦,還是個郡主呀,怎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到底是哪個男人這麼有艷福,還不曉得珍惜。」
這邊宋弘璟忍下心底想把人推下去的暴動,面上罩著寒霜,「和安,別鬧了。」說罷,便讓人拿著外衣去把她拉回來。
和安叫喊著讓人別過來,一陣僵持下,窗子下和廂房門口都擠滿了人,宋弘璟杵在當中,渾身氣勢懾人,端的是坦蕩磊落,卻架不住和安自個口無遮攔的嚷嚷,一眾人聽著咋舌意外。認識和安的人不多,認識宋弘璟的人可是不少,一時間指指點點,說什麼都有。
和安依舊瘋癲叫著,「是你逼我的,宏璟哥哥,我人都給了你,你竟然不想娶我。」
「和安,再胡言,我不會管你。」
「你不承認,我就不回去,我要死在這裡。「她哭的極為委屈,帶著一些歇斯底里的叫喊,一些明眼人都瞧出和安精神有些問題,她的情緒太激動了,一個希望被心愛男人娶的正常女人,就算想嫁人,鬧到人盡皆知,逼迫男人娶自己,又怎麼會想不到穿件衣服再鬧騰,而不是這樣讓人都看著,一個別男人看光的女人,別說郡主,公主都不會有人要,那是娼妓。
面對眾多人驚訝指點的目光,宋弘璟發現其中幾人略有閃躲迴避,不禁掠過一抹暗芒,眼神示意隨侍下去追查之際,剛才引路的小廝被掌櫃的提著耳朵提溜過來,一個勁兒的道歉,「宋將軍,剛才小二為您引錯路了,您夫人在廂房西側包廂,這……怎麼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就成了這樣……」
大家可不相信宋將軍只有一刻鐘……
然宋弘璟進來不過一刻鐘,有些客人是看見了,紛紛出來替宋將軍澄清,說聽到吵鬧,這才止住了他人的嘴,又不約而同的看向和安,那她在鬧騰什麼。和安情緒依舊激動異常,宋弘璟未理會他人,脫了隨侍外袍趁和安不注意,他將和安打暈扔向隨侍,後者無措抱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害得和安彭彭磕了兩記腦袋。
宋弘璟面無表情地扔了一錠銀子給小廝,小二人精的知道該如何做,一邊關窗戶,一邊趕人,並道:「我這就去僱馬車。」
窗子剛關上的一瞬間,對面雅間的一個簾子也放了下來。
「小侯爺好算計。」項瑤語氣銳利,心中不免郁卒,原來薛長庚所謂好戲還有這後面一出,自己卻是失算。
「宋夫人也不遑多讓。」薛長庚回了個彼此的眼神。和安找他出此計謀,卻錯在不該威脅於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挾,尤其是被一沒腦子的女人,這齣戲他看得滿意至極,那冬凌草他讓人下在了和安的茶裡,自然也是有想看出醜的意思,沒想到項瑤聽了直接安排了人進去,這般心意相通讓他倍感愉悅。
薛長庚愜意舒展身子,心中數到三,便見宋弘璟頂著那張死人臉走了進來,直奔了項瑤身旁,嘖,真是讓人看不慣啊,「宋將軍,外頭發生何事那麼熱鬧?」
宋弘璟目光沉沉地掠過一眼,「食不言,寢不語。」
「……」
項瑤噗嗤笑了一聲,乾咳著掩飾,陪著講究規矩的某人用完沉默一餐後,與宋弘璟一道回府。
雅間裡,薛長庚目光落在項瑤坐過的位置上,嘴角一彎,這次卻是不同的笑,陰厲的臉上難得浮現一絲柔情。「果然,更不想放手了吶。」
宋弘璟與項瑤坐在馬車裡,半晌才悶聲道,「早就說那小子不是好人。」
項瑤方才看得清楚,自然沒什麼誤會,聞言想起宋弘璟把人打暈的情景,那力道她看著都疼,對和安卻無半點憐憫。
「阿瑤為何跟他一起?」車廂本是寬敞,卻架不住宋弘璟逼近,語帶不滿,攜了濃濃醋味兒。
項瑤笑著往後縮,避無可避之際,索性奪了主動權地往前一湊,氣息滑過他耳廓,呵氣如蘭,「璟哥哥,是奴家錯了。」仗著的是她身子不便……
宋弘璟瞬間緊繃了身子,睨著她的眸子沉如漆墨,帶著無法紓解的*,目光透著像要扒光她似的凶狠。
項瑤向後仰了身子,雙眸微閃,像是做完壞事得逞的狡黠靈動,示意愛莫能助。宋弘璟僵硬片刻,眼底掠過無奈,只能稍事平復了不穩氣息,如老僧入定離她稍遠而坐,整個人瞧過去都顯消沉了。

  ☆、81|76.

和安那事發生在鬧市,不到半日光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榮親王府就是想遮掩都已經於事無補,另一主角宋弘璟與項瑤成雙初入到沒捲進流言。
榮親王府在和安被送回後亂成一團,榮親王趕緊著了大夫給看,才知道和安精神失常是因為被人下了過量的冬凌草藥,那即是□□也能令人甚至喪失,常常用來給娼妓使用,可賊人竟然用到了和安身上,然毀她清譽的男人又找不到,事情鬧到滿城皆知,榮親王府一時愁雲慘淡。
直到夜裡,和安幽幽轉醒,迷迷糊糊地被灌了避子湯後才慢慢想起白日裡發生的事,腦海中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和宋弘璟交替,一時頭痛欲裂,把人都趕了出去,卻聽到外頭丫鬟議論得知了事情真相,整個人幾近崩潰,幾次尋死都叫人攔了下來。
榮親王妃雖怨其不爭,但到底還是心疼女兒,厚著臉皮去了趟將軍府,想讓宋弘璟好人做到底,替和安把事情應承下來,道是他做的,娶了和安,做妾室都行,畢竟和安現在這個樣子還能嫁什麼人家,要弘璟能娶了她,至少不會虧待。這話剛跟老夫人提了個頭,就被老夫人拿著拄杖打了一頓,直接將人趕了出來,氣得直罵。
因項瑤懷著身孕,老夫人交代給瞞下了這事,免得添堵。項瑤後來得知,倒沒覺得堵心,只覺得榮親王妃可笑,也難怪這兩日宋弘璟回來時臉色有點黑。
到了十五這日,事情依舊不褪熱度,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誰起個頭,就有人繪聲繪色說出當時情景來,那清白真是毀得一點不剩。
而始作俑者項瑤則躺在花梨木折枝梅花軟榻上,愜意地瞇著眼享受。
「嫂子,舒服罷?」趙玉珠並著中指與無名指,在胃俞穴上輕輕按住往上推壓,一邊問道。自那天從天豐酒樓回來後聽說項瑤去救她就曉得闖禍,提心吊膽地等了人毫髮無損回來才鬆了口氣,也多虧了項瑤替她求情,讓宋弘璟免了責罰,這不特意學了兩手獻媚來了。
「唔。」項瑤哼聲,確是覺著反應小了許多,這兩日她天天來一開始還覺得不好意思,後來替她安排了婆子去了沈夫人那侍候,便理所當然的享受起來自『孝順兒媳婦』的誠意來。
趙玉珠一邊替她按著,一邊說起今個聽聞的事兒,「和安成親了。」
「……嗯?」項瑤睜眼,略挑了柳眉,速度可夠快的。
「嫁的是姨父的門生,說來也巧,門生正好要去欒城上任,那地方偏遠,消息閉塞,不必受流言蜚語困擾。」
「和安肯嫁?」
「自然是不肯,鬧得可凶,最後是讓人綁上花轎的,聽說隨去的嫁妝有十來口大箱子,都道榮親王府闊氣,我看像是強賣的,給人家的好處。」趙玉珠皺了皺鼻子,她跟和安交情平平,前者又是個目中無人的主,做事慣不過腦子的,這次居然還想利用她來害人,真是死性不改,落那麼個下場說同情有那麼一丟,可那也是她自個作的,遠嫁也好,總算能消停了。
項瑤掩了掩眸子,「日後能收心過日子也好。」
趙玉珠點頭,「是啊,否則誰受的了她那脾氣,欒城又遠,要那人待她不好姨母他們也顧不到。」這話趙玉珠是玩笑著說的,只是沒想到日後成讖,引人唏噓,自是後話。
門簾撩動的動靜忽然傳來,同時響起一道溫柔笑聲,「這剛過門沒多久就壓搾起小姑子來,瑤兒還真是慣會享受的。」
「青妤姐。」項瑤驚喜出聲,一眼就瞧見了她身後奶娘抱著的孩子,起身迎去,「嘿,眼兒真大。」
項青妤見她喜歡,吩咐奶娘把孩子給她,看著她手忙腳亂不知該往哪兒放的侷促模樣,一貫冷靜破裂,不由掩唇笑言道,「當是提早練著了,對,手托著頭那兒。」
項瑤只覺得手上軟乎乎的,都不敢使勁,卻看小傢伙睜著葡萄眼兒盯著她,只是抱了沒一會兒突然哭了起來,原本就心驚膽戰的項瑤忙是求救看向項青妤,一臉緊張。
「莫慌。」項青妤手指輕輕擱在小傢伙臉頰旁,就見他往她手指的方向尋了過去,嘴巴一開一闔急切得很。「是餓了,讓奶娘抱罷。」
項瑤把孩子遞給奶娘,那明顯鬆了口氣的模樣叫項青妤瞧得失笑,「看著你這樣我就想到我剛開始的時候,聽子奚說宋將軍還跟他求教,就他那半吊子能教些個什麼,有什麼還不若問我。」
趙玉珠噗嗤輕笑了聲,發現二人目光落了自個身上,忙是掩著唇乾咳了一聲解釋,「我就是想到哥哥跟樊王討教的畫面……」
這下連項青妤和項瑤都笑了,雲雀奉上茶點,順道提醒了道,「小姐上回不是說見了樊王妃要請教針法,眼下不是正好?」
「差點忘了。」項瑤記起,著她拿來了繡花繃子,上頭起了幾針未再繡下去,便拿了跟項青妤討教。
項青妤拿著穿好的針線來回引了幾針示範,便交到項瑤手中,從旁指導,不一會兒就繡出了四合如意雲紋的雛形,眉宇豁然。
「對了,月末是太子妃生辰,恰逢太子解禁,瞧著意思是低調些辦,妹妹可想好送什麼?」項青妤瞧看著,忽而想起此事便提了道。
項瑤手上動作稍停,「太子妃生辰?」
項青妤頷首,補充道。「估摸這幾日會發帖子。」一邊時不時瞧向奶娘,看孩子如何,眼中不掩憐愛。
項瑤卻是猛然記起一事,永成十一年十月末發生的那樁大事,之後樊王中毒,命懸一線,是項青妤以血換血將人從閻羅殿拉了回來,可即使救回來毒已侵入心肺,雙目失明,猶如廢人。這一樁並非顧玄曄所為,她也只隱約記個大概,不由蹙緊了眉心努力回想。
項青妤見她眉頭緊鎖,當是為賀禮所愁,便道,「太子妃喜歡新奇事物,允灃那不缺那些,到時候讓他弄些個選選就成。」
項瑤聞言,凝著面前神情溫柔的女子,堪堪與上一世重疊,映出臨終一別,倒是真做到了豆蔻之年許下的話,若遇了那人,定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阿瑤,王妃。」一抹頎長身影出現房中,打斷了項瑤的回憶,宋弘璟同二人招呼過後道,「馬車已經在外面候著,什麼時候動身?」
今個十五,是項瑤同宋弘璟約好去六安寺還願的日子,項瑤從過往夢魘中抽身,這輩子重來,即是報仇亦是贖罪,她絕不會讓悲劇重演。
「姐姐同我們一道去六安寺嗎?」
「不了,元宵還小,帶著不便,你們去罷,我也該回去了。」項青妤婉拒,提了告辭。
項瑤夫婦便送人到了門口,看著她上了樊王府的馬車離開,項瑤凝了一抹深色,到底有什麼漏下的,她始終想不通,依這世看,樊王慣是謹慎,無意皇位,如何會著了道兒。
宋弘璟伸手撫上她的眉心,「有煩心事說與我聽,別悶在心裡。」
項瑤一怔,對上他強勢溫柔眼眸,那一瞬很有訴說的*,卻是堪堪忍住,畢竟重活一遭太過匪夷所思不說,沒有上輩子記憶的宋弘璟也不能解了她的困惑。
「看姐姐那麼疼元宵,小元宵一定要平安長大才好。」項瑤斂眸說道。「六安寺最是靈驗,我想再求道平安符。」
「嗯。」宋弘璟清冷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亦是正色。
兩人上了馬車朝著六安寺的方向而去,行至朱雀門就被人潮堵了道兒,外頭熙攘嘈雜的聲兒傳來,項瑤撩了簾子瞧看,遠遠就瞧見人群中心圍著幾名身穿神衣,頭戴神帽的薩滿巫師,其中一人身形曼妙,與其他幾人不同,面上覆著代表神衹的面具。
馬車駛到那幾名薩滿巫師身旁,不管宋弘璟的隨侍如何驅趕,徹底走不通道兒,巫師身後跟著不少被救治好的患者,虔誠跪拜,宣揚著他們的神通,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隊伍,祈求祝福消災解病,長命百歲,不時跟著發出的呼喝聲使得馬兒有些不安。
宋弘璟皺眉下了馬車察看,人群裡有不少認出他來的,悉悉索索地說著宋將軍,宋將軍……因畏懼於他身上的煞氣,下意識地讓了道兒,人潮隱約破開了口子。
那明顯是女子的薩滿巫師走向了他,伸手摘了面具,即使臉上兩道油墨重彩,也掩不住她姣好容貌,眼角淚痣更添了嫵媚風情。
女子站定他面前,紅唇微牽,手貼左胸地施禮道。「阿不日格。」那目光灼灼,滿是敬仰之意。
眾人不解其意,低低交耳議論。
宋弘璟眉目修長,透著清冷孤傲,並未理會,折身回了馬車。而坐於馬車裡瞧看的項瑤卻是定定望著那名女子的那顆淚痣出神——竟然是她!

  ☆、82|76.

見項瑤神色恍惚,宋弘璟難得多看了那處一眼,發現方才與他說話的薩滿巫師亦是凝著這方向,視線正對,衝著自個眨了下眼,風情十足。宋弘璟轉開目光,默默落了項瑤身上,瞥見後者無動於衷的樣子微挑了眉梢。
「……」
項瑤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亦是沒想到顧妧會以這種方式出現眼前,其父駱王是景元帝同父異母的兄弟。當年梁王野心勃勃,弒父篡位,發動『永元之變』,景元帝靠宋鴻儒才打了翻身一仗,繼承大統,而駱王見勢便將潛逃的梁王出賣了個乾淨藉以保命,後封地曜城,令其這輩子都不許踏入京城。更因著近年來削藩被徹底架空了權利。
曜城與羌族相鄰,自宋弘璟打退議和後,那位駱王的日子才算是好過不少。
馬車已駛出一段路,那窈窕身影被人群遮擋再看不見,可項瑤依然記得那人一貫的倨傲神色,以及滲人手段。永城十二年末,顧妧進京為太后賀壽,道是頭回入京央了顧玄曄作陪,而那時她正病得難受不想放人,道她是勾人狐媚,孰料當夜就重了病情陷入昏迷,夢裡儘是蛇蟲鼠蟻爬在身上,卻怎麼都醒不過來,若不是顧玄曄餵了她解藥,要自己慎言還不知是顧妧下的手。
也是後來才從顧玄曄口中得知顧妧生母是苗疆人,擅制蠱毒,顧妧繼承衣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可得罪。
蠱……薩滿巫師……項瑤腦中驀然閃過靈光,隱隱有了猜測。
宋弘璟自她沉思便一直默聲不作打擾,此時見她終於舒展眉頭,神色豁然,問了道。「阿瑤識得那人?」
項瑤已是回神,搖了搖頭,這輩子的項瑤是不認得的,瞟了一眼宋弘璟,回憶起了走前一幕,目光稍利,磨了牙根。「她方才是在勾引你罷?」
宋弘璟凝著她,眼底總算起了一絲笑意,伸手將人攏在懷裡,抵著發旋呵笑道。「阿瑤可要看牢了。」
項瑤被圈住,一臉大寫的苦逼,夫君招完一個瘋子又來個毒娘子,遂憤憤咬住他的胳膊用了力,含糊咕噥,「搭上命也不讓。」
「嗯?」那一縷尾音含笑,當是玩笑。
項瑤卻聽著那蘇到人心的低吟,一雙烏黑眼眸亮得驚人,裡面滿滿的是不悔的堅定。
馬車駛到六安寺,宋弘璟與項瑤入了寺廟,小沙彌迎了上前,聽是要找圓慧大師,便道大師正在替施主做法,請二人稍事等候。宋弘璟領了項瑤去了竹居,便是項瑤當初見他與顧玄胤下棋的地方。
竹林掩映,風拂過,落葉簌簌。
「難怪子奚君早期的作品都與佛門清幽有關,在這地方,確是能出佳作。」項瑤環視四周,淡淡檀香縈繞,更顯幽靜。
「子奚常道佛門清淨,便與方丈求了此處,少有人打擾,參禪悟道,我總以為他會先祖後塵剃度出家。」宋弘璟說起,眼眸微閃,像是想到某人光頭的樣子浮了一絲淺淡笑意。
項瑤瞧著竹林深處單獨的小院,頗有遺世獨立,世外桃源的意味,正四處打量便聽得身後驀然響起兩道恭敬喚聲,與他二人行禮,瞧見項瑤臉上驚色,忙是請罪。「驚擾夫人了。」
「無礙。」項瑤睨著二人相似面孔,笑笑道。因著宋弘璟的緣故,知曉二人定也是練家子,腳步無聲,若非刻意,普通人覺察不到。
宋弘璟讓人去忙,自個陪著項瑤走走。一路遇了幾人,皆作一色打扮,灰青勁裝,不苟言笑。
「玄鐵營的人?」項瑤揚眉問道。
宋弘璟頷首,一點不意外她能猜到。
項瑤心底哂笑,宋弘璟訓出來的人果然都隨了他。進了院子裡頭,確是真正的清靜地,也省去許多麻煩,項瑤轉了轉眸子,須臾,便同宋弘璟道了心中所想。
不遠鐘樓,一口青銅大梵鍾敲響,渾厚鐘聲響徹雲霄,山鳴谷應,悠揚迴盪。項瑤去後殿拜佛,宋弘璟不便就留在了竹居等候。剛邁過拱月門突然與受了鐘聲驚嚇的野貓撞上,這一停頓,意外瞥見一抹熟悉身影,此刻正大發脾氣。
半晌,見人無動於衷,女子只好軟了稍許態度,「就一炷香的時辰,我很快回來。」
「項側妃莫為難老奴了,王妃交代您在這兒抄佛經,同樣是為王爺積福。」守門的婆子並不買賬,搬出了安瑾。
項筠神色略是僵硬了一瞬,險些維持不住風度,她遭安瑾打壓,這些個人精表面上恭謹,實際並沒有哪個真正把她放在眼裡的,安瑾離開半個時辰,她就磨了半個時辰,顛來倒去就王妃有交代一句,堵了回來。可她本來就是求了安瑾帶她來的,王爺傷勢感染再度垂危,求神拜佛已經是她唯一能做的,偏安瑾關她在這兒抄佛經,叫她怎生呆得住。
一咬牙的,取了手上玉鐲子遞向那婆子,「還請嬤嬤行個方便。」
婆子作勢推了一下,道是使不得,然在項筠又塞過去的時候收了下來,捏著前後轉了下似是在看成色,也就尋常滿意的程度,收進袖子,不冷不淡道,「就一炷香的時辰。」
項筠虛笑應下,袖下的拳頭卻是緊緊攥住,到底親疏有別,她的嫁妝與項瑤相比可謂是九牛一毛,不說老夫人小氣,就是顧氏也就意思了兩件,算是拿得出手的,平日能裝點門面,餘下的不是平常交際送禮,就是打點,所剩無幾,然人都現實的很,沒有銀子根本轉不開事兒,還叫婆子輕視。
背身之際,項筠臉色冷到極致,匆匆去了圓通寶殿。
白玉觀音像法相莊嚴,慈悲憐憫,項筠深吸一口氣,跪在了前面的秋香色蓮花蒲團上,「求菩薩保佑王爺快點醒來,信女願減十年壽命換王爺平平安安。」
杵在她身後的項瑤挑了眉梢,能讓項筠如此,莫不是顧玄曄真的性命垂危?隨即勾了一抹似笑非笑,出了聲道。「不知妹妹還有幾個十年。」
項筠聞言猛地回頭,在瞧見項瑤的一剎神色略有些古怪,似怨似懼,「你來幹什麼!」
「自然也是燒香拜佛。」項瑤同樣跪在了相隔兩個遠的蒲團上,誠心合十三叩,即是為宋弘璟,亦是為自己。
項筠戒備而視。
項瑤叩拜完,側看過去,瞧見她明顯消瘦模樣,「怎麼,藺王待妹妹不好麼?」
「……與你何干。」
項瑤笑笑,並不在意她無理態度,「只是想到妹妹一往情深,藺王卻與王妃舉案齊眉,替妹妹唏噓罷了。」
項筠心中猛地一痛,只聽出了嘲諷意味。
「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項瑤又淡淡落了一句,沒說清是她如今的局面還是藺王病危,然,不管哪個都叫項筠紅了眼。
積壓心頭的猜測漸漸落實,比起傀儡般的安瑾,項瑤的存在才叫她如鯁在喉,她向來敏感,怎會察覺不出藺王與她相處時偶爾劃過的懷念眼神是在懷念著誰,有時失神又是透過她看到了誰。
從小到大她都活在項瑤的陰影下,作是陪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遇著顧玄曄,疼她愛她如珠如寶,卻也被她奪走。已然忘了最初,項瑤才是顧玄曄的計劃,而她是計劃外的真心。
憶起項瑤對自己態度的忽然轉變,正是她與王爺濃情之時,那個燕姝……定是因為燕姝察覺出真相,從而怨上他二人。
「是你罷?」項筠突然聯想,眸子迸出憤怒火光,「王爺會去鴛鴦湖是你引誘的罷!」
項瑤聽著她的質問只笑而不語,黑漆漆的眸子瞧著她隱了深意,卻是故意。
項筠被那眼神刺激,更是肯定心中所想,她是要報復,「項瑤你好歹毒的心思,竟敢謀害王爺,是蘇念秋?對……定是她,是你們合夥刺殺王爺!」說罷,上前就要與項瑤動手,想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王爺,項筠那一刻真是想撕了她的。
雲雀挺身相護,將人牢牢護在身後,「大膽,你敢傷我家小姐!」
一個抓撓,一個擋,連項瑤的衣角都摸不到,項筠徹底紅了眼,只顧發洩心中怨憤,口無遮攔地噴道,「項瑤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同人私奔的賤蹄子,也就宋弘璟那蠢貨把你當寶貝,壞心肝爛肚腸的,你該下地獄!」
「住口!」女子的沉喝聲驀然在門口響起,便差了兩名婆子上前架住項筠,後者尤是不甘的抵抗,手被折到了背後,以近扭曲的姿勢發出淒厲慘叫。
項瑤瞥見安瑾,跟著的一名丫鬟沖項瑤眨了記眼,隨即垂頭老實立在安瑾身後。
「藺王府的教養算是領教。」項瑤涼涼開口,勾著一抹嘲諷輕笑。
項筠哆嗦了下身子,這時已經反應過來又落了項瑤的套兒,從牙縫裡擠了卑鄙二字,臉上便挨了婆子一記,耳光聲清脆迴盪。
安瑾眼神微止,婆子便放下手,「宋夫人見諒,這沒規矩的東西我定好好管教,夫人若覺得不解氣,我讓人打到消氣如何?」
「王妃做主即是。」項瑤瞧見她眼底那冰冷神色,笑了笑,顯是大度,實則清楚安瑾不過是要個教訓的由頭罷了,什麼都可以,只要項筠好過不了,然在這一點上,兩人一致。
轉瞬,目光落了身子微顫的項筠身上,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髮髻在剛才與雲雀推攘時散開,垂了幾綹遮了面兒,看不清楚神色,被婆子架著猶如瘋婆子。
項瑤走近,居高臨下的睨著她,「項筠,這才開始。」你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安瑾聞言眉頭跳動了下,凝著兩姐妹對峙而立,一明潤如玉,一狼狽不堪,相差千里,而兩人間的糾葛似乎更耐人尋味。安瑾斂眸,知情識趣作了不聞不問,比起一個不待見的側妃,宋弘璟的夫人更有價值,她自要為王爺鋪路打算。

  ☆、83|76.

城北成王府書房,一頎長身影立於博古架前,從其中一格取下了玉奔馬,順勢坐於紫檀木椅上,那尊玉奔馬便被擱到了桌上,細細欣賞。奔馬昂首嘶鳴,馬背上的羽人肩臂部生翼,左手握韁繩,右手持靈芝草。長方形踏板上線刻著湧動的祥雲,雲和馬蹄、馬尾融為一體,襯托出羽人騎馬遨遊天際的神姿。
此物乃是景元帝所賜,嘉獎他近日功績,這寓意不得不讓他喜笑顏開。
「成王。」一年輕男子匆匆走了進來,步伐輕快,「打探到了。」
顧玄廷挑眉看向來人,「藺王府有消息了?」
那人點頭,「藺王傷口感染已經昏迷五日整了,高燒不退,御醫道是就算醒過來也怕……」說著比了比腦子,意思盡顯。
來人名叫嚴棣,是戶部尚書嚴准之子,也是顧玄廷的堂弟,是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人,於顧玄廷來說更是個軍師般的人物,奸猾得正對他的脾氣。
顧玄廷聞言勾起嘴角,「消息可真?」
「楚御醫是個見錢眼開的,使得多倒得多,藺王妃這會正費心瞞著,大抵是怕支持藺王的那些人知道後人心不穩。陳皇后急火攻心亦是病倒。」
顧玄廷瞇了瞇眼,嘴角笑意更甚,「陳皇后一心扶植藺王,如今藺王命都快沒了,可不急麼。」
那女人恐怕恨不得把藺王和太子重塞回肚子換個順序,可惜啊,偏疼那個是小的,若太子有藺王之能,亦或者藺王是太子,也就沒他什麼事兒了。
只是如今看來,似乎連老天都在幫他,顧玄廷眼角眉梢透了得意。
悅耳鈴鐺聲突兀響起,由遠及近,似有節奏。書房裡二人一同瞥向了門口,一道曼妙婀娜身影映入眼簾,臉上蒙了塊白綢,瞧不見面容,卻能透過那嫵媚雙眼瞧出幾許艷色來。
因嚴棣看自個直了眼的模樣彎了眉眼,女子沖顧玄廷施了一禮,「參見成王。」
「免禮。」顧玄廷亦是瞧見嚴棣那模樣,笑罵了一句出息,便同他介紹,「這是阿妧,可是貴客,阿妧,這位是戶部尚書之子嚴棣。」末了又笑著補了青年才俊四字,說歸說卻沒真想讓二人湊作對,畢竟顧妧……
顧妧一雙眼含笑,與嚴棣又是盈盈福身。「見過嚴公子。」
嚴棣下意識想去扶,後又覺得不妥,臉一紅的尷尬立在了原地,乾咳兩聲藉以掩飾,卻聽著女子低低笑音,更是紅了臉,道是有事匆匆告退。
顧玄廷睨著嚴棣落荒而逃的身影哈哈笑出了聲,「我還從沒看到過阿棣這個樣子,阿妧的魅力還真是無人可擋,哈哈哈。」
「成王真愛說笑,若真如此,阿妧的心上人就不會對阿妧不置一顧了。」顧妧轉了幽幽語意道。
顧玄廷見她目光沒往自個身上招呼,暗暗鬆了口氣,只道是哪個倒霉的讓這魔女看上,心下則更在意她來的目的。
「之前所說,不知成王考慮得如何?」顧妧微斂神色,與顧玄廷問道。
顧玄廷一頓,略作沉吟。「空口白話總難讓人信服,何況這又是掉頭的買賣,阿妧總要拿出點合作的誠意罷。」
「成王有所顧慮確是難免。」顧妧揚眉,展了笑顏,「不久,成王便能看到阿妧的誠意,希望到那時成王能做出決定。」
顧玄廷瞧她志得意滿模樣,似乎二人合作是必然,不禁暗笑,狗急跳牆,駱王這是坐不住了,助他爭奪皇位,求個論功行賞。瞧著面前妖嬈女子,若是男兒身,駱王不定就反了,偏偏……心底嗤然,面上卻是不顯絲毫,道了聲好應承下。
顧妧來得悄然,走時自然也謝絕了顧玄廷相送,從偏門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離開。
「郡主,事情辦成了?」身著鵝黃色衫子的丫鬟湊上前問。
顧妧臉上笑意消逝,近是琥珀色的瞳孔微縮,輕哼出聲,「自以為是的特樂。」隨即瞇了瞇眼,視線掠過成王府的門匾隱了精光。
……
同一時刻,藺王府邸一處偏院,藺王妃面色略差地行到了門前,婆子上前開鎖的聲音喀噠響起就聽著裡頭亦有微弱呼聲傳出。
雖是白天,婆子仍是上前掌燈,先行入了裡頭點上了牆壁上的油燈,火光燃起的一瞬照亮屋子裡的情形,四壁都是石牆,請冷冷的一室,連個窗子都沒有,卻有細縫透進風來,寒意堆起不散。木質的支架上綁著一人,髮絲遮了臉,看不清面容,那微弱聲音便是從她嘴裡發出。
「救……救我……」
安瑾瞟過一眼,身後的婆子便端了盆水往她身上兜頭潑去。那一盆涼水冰冷異常,惹得女子一聲慘叫,打著寒顫抬首看向來人,露出的臉龐赫然是項筠,牙齒咯咯費力說道。「王爺,王爺……如何了?還沒醒嗎?」
她不知道自個被關在這個黑漆漆的地方幾日,只照著一日一餐婆子送水進來算,大抵也有三四天了,身上不知被什麼蟲子給咬了,癢得很卻又抓不得,到這會已經覺得麻了。
若是王爺醒來定不會讓自己在這受苦,唯一的解釋便是王爺還未醒來,安瑾才敢如此折磨她。
一思及此,項筠當即顧不得自個,急急懇求道,「王妃,求您放我出去,讓我見王爺一面,讓我試試……」都這麼多天了,萬一,萬一自己能喚醒王爺。
安瑾聞言神色陡然冷了下來,目光落在她身上,撇開狼狽,女子此刻梨花帶雨卻是惹人心疼,這便是顧玄曄喜歡的緣由麼……真讓人忍不住想要劃花那張臉。
半晌,語調幽冷道。「王爺醒了。」
「醒……醒了!」項筠吶吶重複,灰暗眸子裡燃起光亮,心底湧起由衷喜悅,一是為王爺脫離危險,二是她終於能重見天日,王爺醒了自不會容她如此折磨自己,說不定還會要召見。那安瑾該是來放她出去的,項筠越想越是高興,待她出去後好好洗漱一番,將安瑾虐待她的證據往王爺面前一展示,定能讓王爺給主持個公道,即便不然,也該讓王爺對那妒婦心生厭惡。
沒錯,項筠將一切都歸結於安瑾嫉妒,全然忘了自己曾多次挑釁在先。安瑾從一開始不聞不問的態度到現在屢屢爭對,唯一解釋怕是知道了她在王爺心中份量,嫉妒發狂罷了,只要一想到這,即便受再多苦,那也只能證明王爺愛她更多,也更能讓王爺憐愛,而安瑾……試問哪個男子身邊能容得下一個攪和不寧的妒婦,待王爺成就大業,她便是一腳被踢開之時。
安瑾沒錯漏她眸底掠過的得意與蠢蠢欲動的急切,當是自個不得已要帶她去見王爺罷……嘴角勾起的那一抹嘲諷更甚,宣了結果,「王爺醒了並不想見你,這三日我當你受了教訓,若再生事,定不會這麼輕饒。」
項筠一怔,忙是反詰,「不可能,王爺怎麼會不想見我!」臉上是明晃晃的不置信。
安瑾睨著她輕嗤,「王爺不想見你還需要理由?」那言下之意仿若她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
「王爺……我……」項筠咬唇喃喃,心中怎麼都接受不了,王爺醒了定會有人告訴他自個情況,為何,為何不見……再凝向安瑾,瞧著那端莊做派,心中紛雜落定,原先淒怨哀傷之情盡掃,化作冷冽凶狠神色——是她,定是她從中作梗攔著不讓!明明是個妒婦,還偏要擺出大度容人的姿態來!簡直令人作嘔!
「安瑾,你真虛偽!」她的眼裡冒著怒火,滿眼不屑地輕嘲。
「大膽!」話一落,臉上便挨了婆子的巴掌。
安瑾看著她這番模樣,便是連氣都懶得,與其為這麼個玩意動怒,她更願意多花心思爭顧玄曄的心,更何況眼下顧玄曄醒是醒了卻好像失了魂般沒有反應,她正著急上火尋求辦法,抽空來見,道也是應了項筠那心思,不願在顧玄曄面前失了風度。
「你與宋夫人在寺廟起爭執還有臉不成,讓你在苑子裡反省是王爺的意思,見不見也是王爺的意願。」安瑾目光落了她臉上,虛浮起一絲冷笑,故意了道。
項筠聽到心冷之餘又作了他想,是因著她與項瑤的爭執,那顧玄曄的懲罰究竟是她丟了藺王府的顏面,還是為了項瑤,不得不多想,可越是想心就越慌越難受。
安瑾瞧見,自是滿意話語所達到的效果,帶了婆子丫鬟離開。
項筠被人扶著回的苑子,因著被咬過的地方瘙癢難耐,不住的抓撓,撓破了的地方更是癢得厲害,不一會兒就多了好幾道撓傷,瞧著怪滲人。丫鬟丟下她就跑,怕被傳染似的,而自個苑子的丫鬟一步一寸的挪近,顯然也是不願近了跟前。
「還不去尋點藥膏來塗抹,愣著做什麼!」項筠瞧見更是氣得不輕,抓了桌上茶杯往人身上摔去,哪還有平日裡裝出的柔弱相,這也是苑子裡的下人最看不得項筠的地方,雖說大多都有兩幅面孔,但像她這樣反覆無常的叫人厭惡至極。
那丫鬟揉著腰上被打疼的地方退下,玉綃在人回來後就忙著放了熱水,這會扶著她進了木桶裡清洗身子,一邊蹙著眉頭小聲嘀咕,「王妃也太欺負人了。」
項筠是切實體會了安瑾的手段,自個的手腕被縛了幾日都不見半點紅,身上多是自己抓撓出來的傷痕,如何能拿到王爺面前說是安瑾所為,更別提眼下她連王爺的面都見不上。
事情因項瑤而起,定是故意設計陷害自己,讓安瑾好借題發揮,在王爺面前搬弄是非。項筠暗暗咬牙,心中暗恨不已,又隱隱有一絲恐慌,她清楚知道安瑾哥哥安祿是藺王得力助手,安瑾在府中勢力愈發壯大,她唯有藺王可依靠,這份不得見光的寵愛讓她心生恐慌,亦是想為藺王做點什麼……沉吟片刻,眸底倏然掠過一抹幽色,心中已然有了主意。
再細細想來,愈發覺得精妙,既能幫上藺王,亦能讓項瑤落不了好。項筠眸光閃動,招了玉綃附耳過來低聲交代,說話間眉宇落了陰鷙。

  ☆、84|76.

叮叮噹噹,珠粒相撞的聲音清脆響亮,女子修長的手指將一顆算珠撥了上去,來來回回,響聲便一直不斷,立在女子對面不遠的中年男子也就愈發緊張。
雲雀端著紅漆木方盤走了進來,白瓷湖田窯纏枝蓮花碗盛著濃稠梨湯,浮了幾粒話梅與枸杞,「小姐,都算了一早了,歇會兒罷。」
項瑤把算珠歸位,合攏了賬簿,確是叫那一溜兒的數字看得眼花。
中年男子趁著空檔暗吁了一口氣,便對上項瑤精光灼灼的眼眸,忙又繃緊了神經,小心問道。「夫人,可是有何問題?」有些摸不準新主子的脾氣。
一本賬冊丟到他面前,項瑤掃他一眼,道:「這是城東那處莊子的賬簿,產量明明比上年番了一番,緣何收入還降了一成,還有這一本,若我記得沒錯,城南那兒的租金漲得厲害,一寸一黃金,同樣兩個鋪子,為何收租相差那麼多?」另一個分明是照著前幾年的租金收的。
中年男子拿過翻閱,一下就瞧了出來,忙是道,「回夫人,這……這是趙大少經手的……」
項瑤挑眉,趙瑞代管沒錯,可沒管那麼寬罷?項瑤再一查,這些分明該是宋弘璟管事打理的,擰了眉頭。
賬房忙是補充,「原是宋管事打理的,不過近些年趙大少得了將軍的代管權攬去了大半,宋管事也就給打個下手。」沒說的是宋管事年事已高多是混著日子,還有個兒子如今跟著趙瑞,他自然也就幫著趙瑞了。以前宋氏當家向著兒子,眼下換做將軍夫人,只怕不會姑息。
項瑤頷首沉默,賬簿已經瞧完了,便讓賬房的退了下去,自個揉了揉發脹的額頭,舀了勺梨湯,雪花梨的清甜,話梅的酸,恰好融合一起在口中漫開,掃卻了疲憊。
用了幾口便見陶然居的丫鬟進來通傳,道是老夫人請夫人一道過去用午飯,項瑤自是應下,帶了雲雀前往,剛邁入陶然居就聽到玲玲朗朗的悅耳聲響,走近門口的當兒就感覺一小團影兒朝自個撲了過來,伴著尤氏驚聲呼叫,「小寶,你給當心點,別撞了嬸娘。」
項瑤彎身接住了小人兒,後者咯咯咯直笑,手上拽著個繫了紅繩的鏤空玉球,裡頭還有個小鈴鐺,隨著搖動發出玲玲聲兒。
「不礙事兒。」項瑤笑笑,隨即目光落在了那玉球上,「小寶的球兒真好看。」
「也不知道她從哪兒找的,拿了就不肯撒手,夫君見小寶喜歡就讓她拿著玩,興許就是買來給她玩的。」尤氏說道。
趙小寶咧著小白牙高興,肉嘟嘟的小手一晃一晃,玉球上鐫刻的字兒晃糊了影兒。「抱……抱抱……」
尤氏忙把人給擄了回來,「嬸娘懷著小弟弟呢,抱你個小胖墩會累著。」
趙小寶聞言嘟了嘴,「不胖!」
尤氏看她那樣兒伸手就要往她小肚子上摸去,趙小寶機靈地猛一吸肚子,惹得一眾人都哈哈大笑。
唯有宋氏笑著之餘瞧著小寶手裡的玉球蹙了蹙眉,隨即掠過恍然,神色有些僵硬,這不是……片刻輕咳了一聲,道:「這球兒做的精緻,怕是不菲,瑞兒總喜歡買這些個不實用的。」便招了丫鬟帶著趙小寶去外頭玩會兒,省得在這兒鬧著項瑤。
項瑤將她反應盡收眼底,微斂了眸子,這玉球她在瓊苑瞧見過,聽弘璟說是小時候的玩意,長公主專門辟了個地方收藏,估摸趙小寶是從那兒拿的,趙瑞會那麼說估計也知情,這理所當然的態度叫人心生反感。
兩人視線一對,宋氏略是閃躲,扯了別個話道,「今個是核賬的日子,瑤兒忙了一早罷,這懷了身孕該少費點神兒,別累壞了自個。」
宋老夫人聞言頷首,關懷道,「可覺得吃力,我讓尤氏幫你可好?」
「底下人做的仔細該是不費神的,就是有些地方……有待商榷。」項瑤答道。
宋老夫人聽了她的話皺眉問道,「賬房的不規矩?」當是欺她生。
項瑤搖頭,「賬房倒沒那麼膽子大的,我想等大哥回來問問就能清楚的。」
宋氏見火燒到了趙瑞身上,心底微有不虞,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意思,拿她兒子開刀?再一對老夫人投過來的考量目光,忙是說道,「這賬先前都是我經的手,你大哥這陣兒忙,有什麼問我也一樣。」
半分理不讓,還兜了個勞苦功高。項瑤揚了下眉梢,「城南幾家鋪子虧損多年,累得無法及時周轉,損失頗多。」依她瞧著,分予趙瑞的兩處產業越賺越多,而將軍府名下的多是不溫不火,維持在小有盈餘的狀態,偶爾盈虧抵過,然她查了賬,直覺裡頭有古怪。
「那幾戶說起來與將軍府有些淵源,慣是租的,見是困難便一直沒提升租的事兒,這事弘璟也是知道的。」
宋老夫人瞇了瞇眼,隱約察覺出來一絲火藥味,她與宋弘璟向來是不理這些個雜事,先前由著宋氏打理,也少有過問。如今聽項瑤這麼說,似乎藏了不少貓膩,一家人竟還算計起來,著實不喜。
「行了,如今這個家是瑤兒當的,就由她全權做主罷。」給的是全然的信任與自主。
宋氏張了張口,最後吶吶應了聲是。
「都這點兒了,弘璟也該回來了,叫小寶回來用飯。」宋老夫人最後發了話。
話音剛落,門口便跨進來一道頎長身影,「祖母。」宋弘璟抱著趙小寶走了進來,「姑姑,嫂子。」
行過了招呼把趙小寶放了下來,見她玩著手裡的玉球愛不釋手的樣子眸光暗了一瞬,「小寶,叔叔拿東西跟你換這個好不好?」
「不要。」趙小寶想也沒想就拒絕。
「糖葫蘆。」
趙小寶舔吧了下嘴,似乎是猶豫,尤氏常管著她不讓吃,可紅果子外面那層糖衣最好吃,每次只能舔吧兩口的憂傷。
「十串。」宋弘璟再加籌碼。
趙小寶的眼睛亮了亮,吸溜了下口水應好,把球不捨地給了宋弘璟。
宋弘璟揉了一把她小腦袋瓜,「以後付。」清冷神色化作柔軟,攜了一絲惡劣。
趙小寶眨巴眼看,還是一臉懵然。
宋老夫人笑著抱起了小寶,「你叔叔壞,拿糖換你這個,小寶兒喲,你虧大了。」
尤氏亦是跟著呵呵笑,當宋弘璟開玩笑呢。
「這是母親請宮裡的玉匠做的,於我有不一樣意義,小寶喜歡,改明我再讓人做個一樣的。」宋弘璟直起身子,語調淡淡道。
宋氏和尤氏臉色俱是一變,不同於尤氏的尷尬,宋氏那是直接被打了臉了,乾咳了一聲低低道,「難怪瞧著眼熟,看我這記性。」
宋老夫人沒好氣地瞪了宋氏一眼,小寶小不曉事兒,這倆大人是怎麼回事,占弘璟的便宜不說,還教壞孩子。再瞧大概是反應過來的趙小寶,癟著嘴像是要哭出來的樣子,頓時有些哭笑不得,抓了她的小手兒道,「小寶兒乖不哭,那十串糖葫蘆曾外祖母給你記著,一定讓你宋叔叔給你補齊咯。」
「尊的麼?」
「曾外祖母不騙人。」宋老夫人摸著她發上的小啾啾,「小寶以後可不能隨便亂拿別人的東西,要是喜歡的,告訴曾外祖母,曾外祖母給你買,要記著不問自取便是偷,咱可不能當小偷是不是。」
趙小寶似懂非懂地應下,大概是瞧曾外祖母神色嚴肅認真,不由揉著衣角一副我錯了的可憐相。
宋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多少年沒讓人這麼埋汰過,還是自個母親,那一股悶氣生生嚥了下去,斜睨向尤氏沉了聲兒道,「可記著老夫人的話了,孩子得好好教。」
「是。」尤氏喏喏應聲,心裡卻怪上了趙瑞,怎的不說清楚。
項瑤瞧著憋笑,面上正經地同宋弘璟道,「回來了。」
宋弘璟走近了她身旁,慣性摸上她的肚子,被項瑤窘著拂開,「別鬧。」
「沒鬧。」宋弘璟端著一本正經,湊近了項瑤耳畔壓低稍許聲音道,「吃不著,摸兩把也是好的。」
「……」宋將軍你個流氓!
宋老夫人瞧著小兩口蜜裡調油,受不了似地遮了小寶的眼,「你們倆也給收斂點兒。」
趙小寶扒著老夫人的手往外探腦袋,只看到嬸娘的臉蛋紅撲撲的跟海棠果兒似的,有點餓了,發出吃吃的聲兒。
眾人遂移步廳堂用飯。
兩人用過飯從陶然居出來,項瑤道是要去書齋一趟,宋弘璟亦是應了成王邀約去賞劍,便一道乘坐馬車出了門。

  ☆、85|76.

煙羅齋是京城最大的書齋,不管是名家名作還是纏綿悱惻的小話本應有盡有,項瑤便想挑些打發時間看。
選好的書讓人拿上了馬車,小二仍慇勤地詢問還有什麼需要的,並向項瑤展示了新到的一批硯台紙筆。
項瑤相中了一角那塊青花錦地開光文硯台,便讓小二拿了出來,硯面未施釉,硯堂露胎之處撫之光滑細膩,正要細看便覺著衣擺似乎被人扯動。
一名六七歲的孩童拿著封信遞了她面前。
「給我的?」項瑤接過問道。
小傢伙點頭,掂著手裡幾枚銅板,往門外一處指了指,「那邊有個丫鬟姐姐讓我轉交……咦,人呢?」
項瑤順著瞧去,只看到人潮擁擠的街頭,問他道,「可還留了什麼話?」
後者搖頭,道了自個只管送信匆匆跑了。
手裡的信縈繞著一股略是熟悉的清香,項瑤拆開掃過上面那行秀氣字兒略是挑眉,隨即讓小二包了那塊硯台,付完銀子與雲雀離開,照著信紙上的地址赴約。
信上所說的京西胭脂鋪是東風樓裡其中一間鋪子,而這東風樓的主人恰是項府二少爺項允灃,該說項允灃對於女人的心思摸得頗透徹,無論是衣裳,首飾還是胭脂水粉,女子喜歡的玩意兒都能在一棟樓裡買到,佔了偌大的地盤兒。
東風樓門前人潮熙攘,項瑤見狀並未下了馬車,反而叫車伕從側門駛入,遇著攔門的便亮出項二哥給的牌子,小廝忙是恭敬相迎,引著馬車在一處寬敞地兒停下。
項瑤和雲雀徑直上了二樓,掛著京西胭脂鋪招牌下鏤空雕花的門扇緊緊閉著,兩間門面相連,隱在拐角的那間連個雀兒都沒有,冷清得很。
雲雀得了項瑤示意上去叩門,須臾便聽吱呀一聲門從裡頭打開,將項瑤主僕請了進去。
鋪子裡鋪陳著各色精緻小罐,玲琅滿目,一女子自雕花嵌金絲海棠玻璃十八扇屏風後繞了出來,喚了聲姐姐。
「我就猜著是你,作何這麼鬼鬼祟祟的?」
項蓁隱了苦笑,吶吶道是不得已,見項瑤疑惑凝著自個,便吩咐丫鬟看茶,道是再等一人。比起在外頭見面,這兒是她問項允灃租的,更是安全。
項瑤不清楚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瞧著她的神色略是慎重,似乎遇著什麼事,便耐心候著,不多時便聽一道熟悉聲音驚訝喚道,「瑤兒?」
「青妤姐姐?」
兩人目光一對,都甚是意外,隨即都落在項蓁身上,卻見後者緊蹙眉頭,躊躇半晌才緩緩道出請她們來的目的。
……
約莫一個時辰後,項瑤與項青妤結伴從東風樓離開,臨了分別項青妤同她借了一步說話。
「你老實跟我說,那天來傳話的跟子奚說了什麼,只是一點小傷寒卻跑去六安寺隔離休養,你們到底有什麼事瞞我的?」
項瑤對上她質疑目光,片刻啞然,顧玄胤沒同她提大抵也是怕她擔心,訕訕道,「樊王大概是怕傳給元宵罷,謹慎了些……」
項青妤哪會不清楚她是不願意說,跟子奚一樣,遂瞪了她一會兒,磨了磨牙槽憋悶走了。
項瑤自知惹了她生氣,可事關……禁不住歎了一聲,上了馬車,待馬車駛出不遠,復又伸手掀了簾子,瞥見項蓁的身影從樓裡出來,方走了幾步就見她身後不遠有兩名男子跟了上去,不禁暗了眸子。
幾乎同時,東風樓外,七八人錦衣華服結伴往旁邊的酒樓行去,其中一抹身影似是一瘸一拐跟著,正欲收回目光的項瑤餘光瞧見,露了詫異神色。還是因為那一行人裡頭還有兩個熟面孔,正是之前跟著曹秉文一起胡混的紈褲子。
再看趙瑞,察覺了那一絲格格不入。
一行人於酒樓門口停下,見一錦衣公子紛紛圍了上去,項瑤認出此人是戶部尚書嚴准之子,近來隨著成王出了不少風頭,是成王跟前的大紅人,見眾人拱著他入了酒樓,趙瑞緊跟其後,神色緊張興奮之餘攜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謙卑。
項瑤挑眉,倒沒有管趙瑞的人情交際,畢竟如何都是他自個的選擇。「回罷。」
話音落下,車伕揚了馬鞭,一路趕回了將軍府。
日落西陲,天邊霞色暈染,朵朵片狀白雲如魚鱗般層層疊疊,甚是瑰麗壯觀。
馬車在將軍府門前停下,雲雀扶著項瑤下了馬車,正要入府,突然聽到一聲吁停的叫喚,伴著馬蹄噠噠踢踏聲響,回眸看去,只見一輛華貴馬車停在了將軍府門口,風吹簾動,漫開一股淡淡異香。
朱色羅縠門簾被撩起,宋弘璟略無表情地下了馬車,簾子垂落的瞬間又被一隻瑩白柔荑掀起,露出女子姣好容貌,一襲水紅色湘繡果紋銀鑭邊挑線裙裙面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紫鴦花,煞腰間紮著一根粉白色的腰帶,突觸勻稱的身段,奇異的花紋在帶上密密麻麻的分佈著,玉般的皓腕戴著兩個銀製手鐲,抬手間銀鐲碰撞發出悅耳之聲。
項瑤瞧著這一幕,微微瞇起了眸子。
「多謝姑娘送在下一程。」宋弘璟疏遠有禮道。他的馬車半道壞了,為了趕上回城,不得已搭了女子馬車。
「宋將軍客氣,今日同游才是阿妧榮幸。」顧妧笑語嫣嫣,眼角淚痣都帶出一股歡欣來。
項瑤遠遠瞧著,聽不清楚對話,卻能將女子瞧個仔細,那舉手投足間的風情,令人不禁浮想起天生尤物這四字。
顧妧像是察覺項瑤的目光,掠過宋弘璟與她正對,輕揚了嘴角,略是頷首致意,依著口型能瞧出是宋夫人三個字,卻匿了一絲故意。
宋弘璟堪堪回眸,果然瞧見門口項瑤身影,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項瑤見狀,視線冷冷在他二人身上打了個轉,面上浮了怒意,頭也不回地入了將軍府內,顯是負氣離開。
「怎麼辦,宋夫人好像誤會了。」顧妧雖是如此說道,眼底卻隱著三分笑意,清甜的聲音透著勾人意味。
「無妨。」宋弘璟斂下眸子,淡淡回道,最終不失禮數道,「今日多謝姑娘,不妨留個地址,好讓宋某備禮答謝。」
顧妧嘴角那一抹弧度更顯,報了住處。
宋弘璟頷首致意,步子不緊不慢地入了將軍府。
而顧妧則仍停留在原地,睨著宋弘璟那俊逸背影直到消失不見,眸中燃起強烈的佔有慾與幾分好勝,她的阿不日格……眼眸輕斂,心中一個聲音迴盪。
總有一天,她會讓這個男人心甘情願臣服她裙下。

  ☆、86|76.

宋弘璟入了將軍府,逕直往世安苑行去,愈是靠近步伐顯了一絲急促,然卻聽得身後女子一聲輕咳,堪堪剎住了腳,回身凝向項瑤,眼眸裡略有暗光。
「宋將軍,艷福不淺吶。」項瑤挑著眉梢,故意攜了一絲意味不明道。
宋弘璟看著她,沉默地抿住嘴唇,眸光中匿了萬千星光,本來想張嘴解釋的,但他深知項瑤的性子,總一副活了一世看透的情愛的樣子,鮮少有這般表情,便覺得心裡癢癢的,想逗逗她,「……吃醋?」
項瑤挑眉,一副你說呢的神色。
宋弘璟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歎然,「當初聽說你與小侯爺在酒樓,這種心情也是深有體會。」
「……」所以,您老還記著那茬呢!
「我與小侯爺那是光明正大,不是後來還邀你去了。」她故意解釋給他聽,因為心裡堵著一口氣,身子又不便,越發不順氣了。
宋弘璟見她面色「紅潤」,怕她真的氣壞了身子,收斂了逗她的心思,一把將人摟進懷裡,「都是我的錯,阿瑤別生氣,不該記你這麼長時間。」
項瑤訕笑乾咳,亦是察覺最近自個脾氣有漸長的趨勢,尤其在宋弘璟沒原則的縱容下,忙是轉了話題,「你們怎麼會在一道?」
「隨成王去焦下,回城時偶遇,見我馬車壞了便送我一程。」在焦下被發現的確是名劍藏鋒,成王一擲千金將它買下贈與,被他以無功不受祿婉拒,當時就見成王身邊的人臉色難看,許是哪個想替成王出氣做的。
「成王……」項瑤剛起了話頭便聽有爭執聲隱約傳來,與宋弘璟對了視線,俱是往那處瞧去。
幾乎是同時,一抹妃色身影衝了出來,一邊拿袖子抹著臉,正要直直撞上項瑤之際讓宋弘璟擋下,撞到了宋弘璟,踉蹌退了兩步,一抬臉滿是淚水。
「玉珠?」項瑤詫異。
「玉珠,你給我站住!」宋氏的聲音緊接著響起,追至跟前,瞧見宋弘璟夫婦二人,略是隱了尷尬神色。
趙玉珠咬著唇,語帶哭腔地喚了聲弘璟哥哥,猛地一頭扎進宋弘璟懷裡,似是說不出的委屈。
「玉珠,別鬧脾氣了。」趙瑞是跟著宋氏來的,見狀勸道。「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就要把我嫁給不喜歡的人麼!你們都是自私只為自己!」趙玉珠窩在宋弘璟懷裡悶聲還擊,對自己親哥沒了往日敬重,還不如項瑤這個嫂子待自己真心。
「玉珠!怎麼跟你大哥說話的!」宋氏又是一聲沉喝,只神色裡似乎還隱了一絲慌張。
項瑤聽明白了意思,大抵是宋氏不滿意沈暄想讓趙玉珠另嫁他人?依著趙玉珠的性子必是不肯從的,鬧這一出的也不奇怪。見下人們遠遠圍觀,交頭接耳,不想趙玉珠最後落了難堪,便邀玉珠去她那坐坐。
趙玉珠抽搭了兩聲,睜著迷濛淚眼瞧向項瑤,回想起在宋氏房門前聽到的,愈發覺得母親和大哥的不堪來,竟要算計……餘光瞥見宋氏略是僵硬的模樣,黯了黯眸子,噙著哭腔喚了聲嫂子便跟著項瑤頭也不回走了。
「弘璟,你幫我好好勸勸,玉珠是被寵壞了,不能什麼都由著她性子來,日後終歸是要嫁人,這脾氣的怕是要吃虧。」趙瑞忍不住開口道。「何況吏部侍郎家的並不差了去。」言下之意還是趙玉珠高攀了的。
宋弘璟聞言略是揚眉,「倒不至於。」
「嗯?」趙瑞聽出宋弘璟話裡的反駁意思,不解覷著他。
「玉珠是將軍府的小姐。」宋弘璟神色淡淡,目光直直落了趙瑞身上,語氣裡不乏護犢意味,「哪個娶,都不差,哪個也虧不了。」
趙瑞聞言訕訕,比起他這個親大哥,宋弘璟似乎更是稱職,還因為他近日來所為隱隱覺出些打臉的意思,當他知道自個與那些人結交……
「咳,我不是那意思。」
一旁宋氏自趙玉珠走後略有些走神,原先正跟趙瑞商量玉珠的婚事,沒想到讓趙玉珠聽了個正著,也不知聽得全不全,前頭說的那些可……這會反而沒心思顧這茬,只盼著趙玉珠嘴上能把得住門兒,別在項瑤面前捅出去。
此時勉強維持住笑意軟言道,「有弘璟你這話姑姑就放心多了,不過玉珠卻是叫我給慣壞了,叨擾你們小兩口過不去,讓她回來我們好好說說。」
宋弘璟應下,往世安苑去,入了屋子見趙玉珠已經平復稍許,只是情緒依然低落。
「你要真喜歡沈暄,我同祖母說說,把你倆的事兒定下來。」宋弘璟走近,秉著一貫直截了當的風格道。
趙玉珠一怔,臉上愁緒霎時被沖淡,浮了紅暈,半晌憋了句話。「他……他都沒來提親。」
項瑤噗嗤笑了聲,到底臉皮薄沒經得住宋弘璟這般直白,羞紅著臉跑了。
「沈暄確是不錯,不過玉珠的婚事你插手不大好罷?」畢竟宋氏在那,今個的事要是她二人晚些回來,趙玉珠恐怕就要離家出走了。
「放心,有祖母在,不會委屈玉珠的。」祖母對於小輩的婚事向來開明,尤其沈暄又是她看著長大,前兩日就說起如今沈暄成了姑娘們想嫁的熱門,怕相中的外甥女婿跑了。
項瑤含笑頷首,「也是,不過這事兒也不能咱們這一頭熱,改明你見了沈暄提點下,也別讓玉珠等著急了。」
宋弘璟應聲,想起之前被打斷的正事,復又提起了道,「顧妧的住處我已命人盯著,還有今日這出巧遇,我懷疑她與成王有聯繫。」
項瑤睨著他,嘴角噙著一絲促狹,「果真是美色惑人吶。」言罷,故作輕佻地挑了他下巴似作端詳,待察覺面前之人漸漸轉暗的眸子,十分機靈地收了手,乾咳一聲轉了正經神色,「不論是否有聯繫,叫人盯緊了總沒錯的。」
心中卻不無疑惑,畢竟上輩子她所知的是顧妧與顧玄曄,裡頭又關了成王什麼事,她還真不清楚。
日子一轉就到了十月二十五,離太子妃生辰還有五日,也是太子解禁的日子,早早讓人備了馬車攜太子妃一同前往藺王府探望,項筠聞訊,藉機在太子面前露了一臉,蹭在後面一道去了藺王寢居,這才得以見上一面。
屋子裡瀰漫著濃重的藥腥味兒,即便支著窗子,味道也是不散,太子進門略是皺了皺眉,便瞧見床上躺著的顧玄曄雙眼無神地盯著床頂,聽著他的喚聲並無反應。
「他……這樣多久了?」
安瑾的目光忙從險些失態慟哭的項筠身上收回,臨了暗暗警告了一眼,回了太子的話,「有些時日了,說是燒地太久離了魂,吃了宮裡御醫開的方子才稍微有些起色。」卻也不見多大用處就是了。
項筠見藺王如此,捂著嘴默默流淚,總算顧忌著太子與太子妃在場沒往前撲。勾勒著他消瘦幾許的臉龐,不複印象中的意氣奮發,如此模樣真是叫人甚感心痛……
太子同樣在細細打量著顧玄曄,同胞兄弟,又如此優秀,蒙此劫難確是令人惋惜。遂上前獨坐床沿同他說話,企圖喚醒,說的大多是兄弟倆小時候的趣事,背著的身子似乎湧動著異樣悲傷,然落在顧玄曄面上的目光卻是複雜。
待太子夫婦離開,安瑾送二人出府,項筠當下叫人『請』出了屋子,站在過道上,目光緊緊凝著那道重新閉上的門,腦海中滿是王爺了無生氣的蒼白模樣,愈發難過了起來,嚶嚶垂淚不止。
「王爺……」
「小姐。」玉綃見狀遞了帕子,往門那處瞧了一眼,像是怕藺王妃突然回來似的,不掩擔憂,隨即壓低了嗓子以二人聽得到的音量詢問道,「小姐今個約了人,還去嗎?」
項筠拭了拭眼淚,倏然記起一事,堪堪咬住牙根,堅定道了個去字,不捨離開。

  ☆、87|76.

長安街寬巷子盡頭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因著位置偏僻,只有麻雀三兩隻,就連夥計都閒得在大堂打瞌睡,忽而聞得一陣清香,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見是一名戴了幃帽的女子,身旁作丫鬟打扮的少女出聲詢問可有人在雅間等。
夥計一拍腦袋,將人帶上二樓的雲水閣便退了下去。
只見項筠坐在窗邊,大抵是等的久了,面色稍有不愉,蹙眉瞧向門口出現的人。
「怎的那麼久?」玉綃代為發聲質問。
「……路上耽擱了。」項蓁喏喏回道。
項筠一貫都不怎麼喜歡這個項府三小姐,外室所出,前兩年才認回,一副唯唯諾諾好像誰都可以欺負的樣子,也不乏看不起意味。
「行了,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項筠不願在這耗了時間,直奔了主題道。
項蓁聞言輕蹙了黛眉,顯了躊躇神色,「你能先告訴我要用這香幹什麼?」
「我不是說了,府裡總有蟲蟻作祟作驅趕用。」項筠在她面前連是偽裝都不屑,口氣略不耐煩道。
項蓁被一喝,微是瑟縮了下,心下則有些生氣,畢竟項筠那說辭真當她是傻瓜來糊弄,咬了咬唇角,從身上袋子裡取了一方形的白瓷罐捏在手裡,像是猶豫著要不要給出去。
項筠直直盯著她手裡的罐子,眼眸斂了精光,見她牢牢捏著,態度便軟了稍許。「我又不會拿著去害人,妹妹且寬心。」
「……」項蓁唇角抿得更緊,依然攥在手心弱弱道。「要是調不好份量,真的會出人命的。」其實做出來的當下就有些後悔應下了,可項筠給出的條件太誘人……可事關人命,又過不了自個心底那關,一時躊躇莫展。
項筠聽了暗喜,她要的自然是這種,便讓玉綃去拿,項蓁縮了手藏在了身後,像是反悔。
「要良心還是孝心,端看妹妹如何選了,你忍心你母親老了孤苦無依,我知你最想接母親入府,而我恰能幫你,屆時二叔給了名分,於你親事也是有益。」項筠拿出當日的話徐徐誘之。
項蓁眉心皺起,因著項筠的話而陷入糾結。父親早已忘了母親,又有沈氏壓著,自然不會提收房,更別說還有老夫人那一關,可要是項筠能說動王爺開口便不是難題,即便不圖多榮華富貴,在府裡有個照應也是好的。
這廂,玉綃得了項筠眼神暗示,上前徑直從她手裡奪了罐子,「小姐肯管你的事兒已經是莫大恩情,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可……」項蓁虛握了握空了的手,凝向項筠猶作不放心。
項筠接了玉綃遞呈給她的白瓷罐子拿在手裡把玩,展開的笑容裡攜了一絲興奮與得意,至於項蓁如何糾結又干她何事,反而不願多糾纏了去,起身正要離開之際,在門口頓了下身形。
回身沖項蓁似笑非笑地警告,「我要做的事你管不了,我只勸你把嘴封嚴實了,要透出一個字兒,你和你母親都落不了好。」見著項蓁受挾制不敢言的神情,略是滿意的旋身而出。
雅間裡項蓁在她的身影消失時定了定神,身子微是一垮,手心一片汗漬,臉上卻浮起幸不辱命的解脫神色,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快了兩步走向窗子,半隱了身子小心往下探望。
此時正值未時初,街上行人較少,或是三三兩兩街角對弈,故此當街上出現一名身著神服拖著長長袍子的薩滿巫師時煞是顯眼,手執骨杖正緩步走著,面罩神衹面具,神秘而高傲。
剛出茶樓的項筠主僕倆自然也是瞧見,忽而聽身旁有個聲音不掩興奮地呼了巫師,原來是茶樓的夥計跑出來看,見主僕倆也在,便忍不住嘮上兩句,「聽說這薩滿巫師挺神的,反正京城裡不少人不拜菩薩改拜他們了,說是能通神,本領可大了!」
項筠聞言半信半疑地瞟過去一眼,也是巫師快要離開巷角之際,有一婦人小跑著從巫師來的方向追了過來,口中聲聲呼著留步,眼角似有淚光閃爍,卻是溢滿喜悅。
街上的人皆因為這一動靜紛紛停駐瞧看,對這一幕猜測紛紛,俱是好奇。
「巫師大人,妞妞醒了,她醒了。」婦人近乎喜極而泣,一遍遍重複著,跪在巫師面前不住感激磕頭。
路人裡有認出婦人的指了道,「那不是黃家大嫂嘛,她孩子前幾天跌進湖裡救回來就一直昏迷,都說魂兒讓水鬼拉走了。」
「是啊,我那天經過還聽大夫說懸乎,讓準備後事,老黃家兩口子哎喲抱著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另一人附和,看巫師虛扶起婦人,咋舌道,「這是讓巫師給救活了?」
「這有什麼稀奇的,自打他們進城後,給治病救命,驅邪問神,大傢伙又不是沒瞧見過,厲害著呢!」
「也是,反正大夫治不好的,他們都有法子,那聖水也是靈驗的很。」
「不知道討一杯喝了能不能長命百歲。」
「哈哈,你去試試。」
兩人說著就歪向了玩笑話,然項筠聽了前半段卻是入了心的,離魂,豈不和王爺的症狀相似,實則已經動心,見巫師要走忙讓玉綃代為上前,自個上了馬車等候。
眾人見怪不怪,紛紛散去,項筠撩了簾子緊張地望著巫師方向,見玉綃又折=回來忙是問道,「巫師說什麼了?」
「奴婢把王爺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跟他說了,瞞下了王爺的身份,巫師大人說王爺的魂魄被惡神掠去,要借助祖先神的力量與惡鬼搏鬥,把王爺的魂魄奪回來方能得救。」
項筠急急追問,「那要怎麼做?」請巫師回府的念頭過了一遍便叫她否決了,安瑾必是不會同意,想到她那□□行徑,暗暗咬了牙根。
玉綃隨後體貼道,「奴婢道了不便,巫師說不便有不便的法子,讓取王爺隨身攜帶之物或者貼身之人的亦可,當是媒介作法驅病。」
項筠聞言沉吟片刻,就撫上了藏於衣襟裡的項墜,小心取下,中間那顆圓潤南珠尚戴著餘溫。
「小姐……」這可是王爺所贈。
「快拿去。」項筠斂了不捨,催促道。
玉綃只好拿了前去,不多時便拿著巫師給的一隻漆黑錦袋快步走回,遞給了項筠。
項筠從裡頭取出一塊綠褐色玉璧,中間有一圓孔,素面無紋,打磨得較是光亮。「這是?」
「巫師大人說王爺離魂較久,這良渚玉璧是鎮魂用的。」玉綃照搬原話道,「取王爺的髮絲繫在孔上,隨身佩戴七日。」
項筠聽了仔細收起,心中湧起期待,迫不及待地往藺王府趕。
而街對角的客棧三樓,小軒窗旁一抹窈窕身影佇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女子瑩白手上蔻丹艷麗,環在臂彎上輕揉了下,目光泛起思量。
「郡主,那不是我們的人。」身後侍立的健壯青年皺著眉頭道。
顧妧微瞇起眸子,「巴勒,去跟著那巫師,看是什麼底細。」
「是。」名喚巴勒的青年應聲,從客棧上一躍而下,落在地上引起小小轟動,很快追著那巫師而去。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辰,巴勒神色微僵地回了客棧覆命,道是跟丟了。
顧妧揚眉,畢竟巴勒的功夫是曜城數一數二的,還能把人跟丟,對方怕是不簡單。
「不過小的看到那輛馬車回了藺王府。」巴勒後又補充道。
「藺王……」顧妧喃喃這二字,聯繫起茶樓門口那一出,看來似乎有人想借他們的名號對這位藺王做點什麼。
半晌,紅唇一牽,落了話道,「無妨,這京城越亂於我們越有利,靜觀其變就是。」

  ☆、88|76.

太子妃生辰當日清早,天還有些灰濛濛的,項瑤從冗長夢境中醒來臉色稍顯蒼白,身旁躺著的宋弘璟在她抬手的一剎便睜了眼,搭在她手腕上的手繼續按著內關穴。
項瑤揉了揉發脹的腦袋,好久沒有夢到以前的事,又一次歷經依然心有餘悸,看到宋弘璟卻慢慢平復了起伏的心緒,漸感心安。「我沒事。」
「再睡會。」宋弘璟伸了胳膊平攤在床上,示意她再躺下。
項瑤搖頭,「還要去太子府給太子妃慶生,該起了。」
「若不舒服不去也可。」宋弘璟不甚在意道。
「只是作了個噩夢罷了。」項瑤起身下了床,回眸瞥見宋弘璟貪戀地虛握了下手,笑嗔了眼,「將軍,你的原則呢?」
宋弘璟慵懶地輕哼了聲,嗓音低沉而性感,「這要問阿瑤你啊。」
項瑤故作不搭理,從紫檀木大衣櫃裡挑選今個要穿的衣裳,只是始終能察覺身後一抹灼熱視線緊緊相隨。
宋弘璟凝著項瑤僅著內衫勾勒出的纖細有致身形,眸子微沉,那是餓了許久的狼光,亦是從床上起身靠近人便伸手攬向那記憶中手感十分好的細腰,從背後緊緊環著,在她耳畔低低喚了阿瑤,那語氣攜了一絲委屈與慾求不滿,倒像是在撒嬌似的。
「叔啊!」伴著一童稚喚聲門彭地被撞了開來,在外頭的人都瞧見了屋子裡頭的情形,雲雀眼疾手快地摀住了趙小寶的眼睛,小傢伙扒著她的手使勁探頭想看。
項瑤白淨的臉上漾起紅暈,沒有錯漏環在自個腰上那雙瞬間僵硬了的手,再瞧宋弘璟面上繃著的神色噗嗤一聲笑了開來。宋弘璟睨著她的笑顏狀似自若地鬆了手,扮起了高深。
雲雀快受不住趙小寶鬧騰,一個沒抓著,小寶就跑了宋弘璟跟前同樣求抱抱。流螢則端著盆熱水進了門,內心腹誹,宋將軍難得撒個嬌讓人撞破,會不會有被滅口的危險……
趙小寶起的早,精神頭正足,鬧不起趙瑞尤氏,便讓奶娘帶著來了世安苑,等宋弘璟抱起她不禁笑著咧嘴,一揚臉,鼓起腮幫子使勁往人面前湊,有樣學樣地央著親親。
「……」宋弘璟對著那白嫩嫩的包子臉輕咬了一口洩憤。
趙小寶忙慌亂地支開了身子,捂著臉,一本正經地解釋,「小寶不好吃的!」隨即又想了想,鄭重補充,「會壞肚肚,不能吃!」
項瑤被她逗得不行,刮了下她的小鼻子,問她吃了沒有,見她搖頭便讓雲雀去廚房弄點吃的過來。
一番洗漱收拾,三人坐在桌旁用起了朝飯,趙小寶面前擱了一碗香菇鱈魚南瓜燜飯,還有一碟顏色金黃小巧的烤胡蘿蔔魚方,胖乎乎的爪子拿著木製小勺,一邊盯著宋弘璟二人面前的糯米燒賣和雞湯雲吞嚥口水。
項瑤見狀便餵了她一個雲吞,正吃著,便瞧著流螢帶了人進來。
「將軍,夫人。」來人行過禮徑直稟報道,「藺王恢復意識了,該是昨個夜裡恢復的,方才同項側妃一道去了太子府,聽說是藺王妃累病了無法出席的緣故。」
顧玄曄恢復意識……項瑤心中倒也沒多大意外,畢竟顧玄曄沒死成就是一件挺讓人惋惜的事情,如今醒來,倒也有的好戲看。
宋弘璟則是微微挑了眉梢,待讓人退下後與項瑤道,「安祿一直在追查兇手,雖然對蘇年秋有諸多懷疑,但因證據不足無可奈何,反而是前幾天聽說不知從哪尋來了偏方給藺王用,許是那法子奏效。」
項瑤頷首,總不至於真是項筠那塊玉璧的功勞就是了,偏偏一個照顧人累病,一個卻得了機會,不知安瑾是作何感想。
她對今個太子妃生辰是愈發期待了。
被宋弘璟夫婦惦記的二人此刻已經到了太子府門前,因著時辰尚早,張燈結綵的太子府門前還未有太多賓客,顧玄曄下了馬車一受風的忍不住咳嗽了兩聲,項筠便緊張地取了麾衣替他披上,「王爺還好罷?」
顧玄曄擺手,端了清風玉朗的姿態道是無礙,目光落在顯了清瘦的項筠身上泛起柔光,「別怕。」
項筠幾乎溺斃於他溫柔眼眸中,自王爺醒來後便察覺與往日有所不同,比如待她更甚以往,反倒是安瑾就連病倒都未多過問一句。
「藺王!」一道驚喜聲音響起,身著一品大員官服的中年男子走近了他身旁,拱手作揖,「身子可好些了?」
「療養時日已經無礙,王大人別來無恙。」顧玄曄笑意溫潤地回道,並未錯漏他眼底的驚訝,目光匿了暗芒,他來,就是給這些人定心的。
顧玄曄自醒來頭便想炸開一般,雜亂無章的記憶紛雜充斥,有些是他從未經歷的,像是夢中,可偏偏又那般真實,一幕幕直到他最後登上大統,那個自己運籌帷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理清了夢境與現實,愈發心驚,若單說是夢已然不能解釋,仿若人生的分支,從項瑤拒絕自己開始漸漸偏離。
「四弟!杵門口作甚,快進來。」太子親自迎了出來,見了顧玄曄不掩激動上前一把攬住他肩膀,帶著人往府裡走去。
身著碧衣的丫鬟穿梭而行,為太子妃生辰忙碌佈置,其中一名著了紫衣的一等丫鬟指著幾名僕從小心擺著盆景,裡頭菊花怒放,取了富貴吉祥之意,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幽香。太子帶著人進了朝陽閣,而項筠則由丫鬟引著去了女眷們待的地方。
「舅舅。」朝陽閣裡顧玄曄見了陳太尉出聲喚道。
後者應聲打量一番,見是真的恢復亦是高興,「這一遭的可把大傢伙都給嚇了一跳。」
「是王妃太小題大做,囑我傷勢未癒不得外出,反倒讓人誤會了。」顧玄曄噙著淡笑道,已經到了的多是陳系一派,顧玄曄此話不乏有安撫人心的意味在。
眾人紛紛應和,道是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亦有暗暗表忠心的。
陳太尉瞧著,心底輾轉幾許,兩個都是侄子,一個是名正言順的正統,而另一個是如此優秀,雖說他一直有些不贊同陳皇后偏心做法,可不能否認若是顧玄曄繼了太子之位,眼下陳家就不會處於這麼被動的局面,說到底還是太子無能。
思及此,不由瞥向與顧玄曄並立的太子,暗暗思忖自己的堅持是否有意義,著實是因為成王近來於陳家打壓太甚,太子所為令他有些失望。
「四弟大病初癒就來參加太子妃的生辰宴,這份心意做大哥的領了,還是該多休息才是,時辰尚早,我領你去廂房歇歇。」太子像是察覺不到屋子裡暗湧的氛圍似的,熱情地帶著人離開。
顧玄曄含笑依從,顯了兄弟倆的感情深厚,於屋子裡的人來說又另是一番感受。
綺蘭苑最是清靜,二人進了屋子,便有丫鬟奉上熱茶。
顧玄曄閒適而坐,見他陪著自個坐下,笑了道,「大哥不用管我,去招呼客人罷。」
侍候的人暫且讓太子趕了下去,留下兄弟二人,太子擰了眉頭,作是生氣。「你這才恢復就這麼胡來,掂不清當中利弊?」
「我真沒事,何況我也聽安祿說起這陣子成王刁難,辛苦大哥了。」顧玄曄稍正了神色與他道。
「談何辛苦。」這本就是他該擔的,要不是他沒用,何至於讓人欺了頭上,還落了難以還擊的境地,若是換做顧玄曄怕是不一樣罷。太子嘴角洩了一絲苦笑,微微垂眸,斂了眸底深色。
「大哥且寬心,」顧玄曄瞧出他的尷尬,眼眸誠摯地寬慰人道,「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我自是幫你!」
太子抬首視線與他相對,看著這個自小就比自己優秀的胞弟,容貌行徑無一不仿了景元帝,難怪母后……心底情感愈發複雜,掩唇一咳作了掩飾,微微頷首,亦是勾了笑的。
他緣何會不信他的話,他們可是一脈血緣的親兄弟……餘光瞥見顧玄曄腰上所佩,順勢轉了話題,「這是何物?」
顧玄曄聞言撩了玉璧在手上,笑容裡不乏溫情,「聽說京城裡來了薩滿巫師,筠兒替我求的,當是安她心了。」
太子望了會玉璧,只見那玉璧造型古怪,似玉非玉,透著一股子詭異。也不知是怎麼了,眼前突然一花,竟是要倒下去。

  ☆、89|76.

顧玄曄扶了他一把,他忙擺手道:「不礙事,許是近來太累,休息片刻就好。」
話落未久,管家便進來請示,道是宋將軍夫婦二人到了,太子對宋弘璟亦是十分看重,也知成王在極力爭取,不願失了人才,此時便起身出門相迎。
如意桌旁坐著的顧玄曄聽得清楚,執著茶盞的手瞬地略微頓了一下,便透過繚繞的茶霧似有若無地朝外頭望了一眼,眸光幽邃深長。
太子府門外,馬車方停,項瑤便聽得一陣熱鬧鞭炮聲,他們來得恰是時候。因著門口辟啪作響,硝煙瀰漫,兩人在馬車旁等了等,一旁有小孩兒嬉鬧著跑來跑去,手裡捧著分發的花生乾果,笑嚷著詞兒:「蘇家小女舊知名,晨光疑有白雲生,北窗枕上春風暖,生計年年樂歲豐……」
這蘇家小女便是指了太子妃。
其中一個沒注意撞了宋弘璟的身上,手一抓地在那錦衣上留下了個黑手印兒,宋弘璟今個穿的一身淺色,那痕跡確是瞧著明顯,登時怔住無措,慌張地仰起臉與宋弘璟的視線對了個正著,後者繃著一貫無甚表情的臉皺了眉頭,小孩兒被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
項瑤瞧著小孩跟皓哥年歲相仿,生的粉雕玉琢,此時哭得都打起了哭嗝頓時心生不忍,從馬車上拿了一碟雲片糕遞給他,安慰他道,「莫哭了,沒事的。」
宋弘璟也有些鬱悶,他還什麼都沒做罷?
小孩兒拿著糕點,一邊嚎著一邊暗暗覷了眼宋弘璟,想起每回他不肯睡時候娘說的,宋將軍最討厭不乖的小孩兒,會把他們抓走再也見不到爹娘,嘴一癟,哭得更傷心了。
完了,他要被抓走了……
項瑤亦是起了一絲無措,瞥見宋弘璟那副嚴肅面孔,靈光一現突然伸手按著他嘴角兩邊往上推去,硬是擠出個笑的表情來,「你看將軍沒有生你的氣呢。」
小孩兒抬頭,亦是瞧見宋弘璟在那一刻倏然軟化下的神色,抽搭了兩聲,一抹鼻涕,囁喏道了聲抱歉匆匆跑了。
項瑤彎了彎嘴角,是打心底喜歡小孩兒的,趁著四下沒人注意一時玩心大起,指尖推著宋弘璟臉頰上下,將一張俊臉揉捏地不成形,也不知為何,她就是特別喜歡他任由自己□□時所露出的無奈眼神。
「阿瑤,玩夠了麼?」宋弘璟好笑瞧著她,哪還有半點鐵面將軍的樣子。
正想回答之際卻聽身後一道低低笑音道,「咳,二位感情真好。」
項瑤倏然縮回了手,回身瞧見成王及其側妃立在不遠,正噙著促狹笑意看。
「成王,莊側妃。」宋弘璟行禮,項瑤隨著一道,目光暗暗溜向某個扮作受害者的人,攜了一絲咬牙切齒,她的形象……面上卻還得端著,仿若什麼都沒發生的雲淡風輕。
宋弘璟看她連脖頸處都泛起的緋紅來,卻還故作若無其事的淡定模樣,只覺得這樣的阿瑤更是可愛,滿足了心底隱秘的惡趣味。
「本王馬車上多備了套衣裳,你與本王身形差不多,去換了罷。」成王看著二人互動,瞇著眼笑道,一邊以眼神示意了莊側妃。
後者意會地上前,與項瑤道,「咱們先一道進去罷。」
項瑤瞧了一眼宋弘璟,見他拿了成王隨侍送上的衣裳上了馬車更換,便沒有拂了莊側妃的意,與她一同入了太子府。
剛入門就見太子迎面走來,兩人盈盈施禮,太子微是停頓,像是奇怪該與她們在一道的人呢。
「將軍換身衣服就來。」項瑤開口解釋。
太子頷首,招來丫鬟讓好生招呼,自個則繼續往門口行去。
過道上鮮花夾道,一叢叢菊花怒放,項瑤嗅著空氣裡一縷淡淡異香,略覺不適,微蹙了眉心。
莊側妃留意到,出言詢問,「怎麼,不舒服嗎?」
「你有沒有聞到一種特別刺鼻子的香味?」項瑤答道,眼神四下探看去。
莊側妃瞥過菊花叢,皺了下鼻子,搖了搖頭,「大抵是花香罷,這有了孕的鼻子可比尋常人靈敏許多,再淡的味兒都覺得濃烈,尤其是自個不喜歡的,離遠些就是了。」
說罷,便拉著項瑤快了兩步去了女眷閣。臨到拐角,項瑤回眸看了一眼,見宋弘璟已經換好衣裳走了進來,成王與太子一左一右正說著什麼,兩人經過花盆處俱是輕微皺了下鼻子,不禁泛起深思。
女眷所待的暖閣,項瑤剛跨進裡頭一眼就瞧見了神色淡淡,攜著淡淡書卷氣的項青妤,與身旁兩名與她年紀相近的說著話,瞧見她來,投來歡喜目光。項瑤微是頷首致意,亦瞧見了隔著不遠坐著的人,一襲淺藍色百褶如意月裙,髮髻上的白玉響鈴簪與珍珠耳墜交相輝映,端的是柔弱無骨,惹人生憐的姿態。
真是……搞不清場合。這裡頭的都是女子,哪個會心生憐意,只會讓人瞧著不喜,也就難怪身旁落了冷清。
項瑤走向項青妤,並不意外地瞧見項筠咬唇隱怨的眸光,加入了談話,正說著,就聽著門口傳來熙攘動靜,太子妃盛裝打扮走了進來,脫了外裳,只著刺繡著金棠、色彩豐饒的長裙,纏枝寶相花綴珠刺繡領,裡是層層色澤明艷的絹羅紗衣,雲鬢上珠翠玉環錚錚,華貴又不失高雅。
還未走上兩步,就瞥見項筠那楚楚可憐樣兒,活像誰欺負了似的,瞧著就喪氣,嘴角的笑意登時一僵,再凝向人瞧出是藺王側妃後,眸子匿了暗芒。
「太子妃真是明艷照人。」常與太子妃一起的幾名官婦獻媚道。
項筠察覺到太子妃瞥過來的目光,記著太子妃在藺王府時的和顏悅色,亦是上前恭賀攀談,似乎想藉著太子妃融入這氛圍。
可這一前後反差的舉動反而顯出愛慕虛榮來,在場的都知道項筠不過是項家的義女,本就有些瞧不上,再加上後來與藺王成親的□□,到底是酒後失儀還是有人設計獻身,大傢伙的心裡都清楚,只維持了面上的恭敬,心底多是不喜。
太子妃與她虛應了幾句,卻見她愈發上趕,眉宇間劃過一絲不耐,同是圍著的小婦人瞅見,慣是個精乖的人物,立刻識趣地暗攘了下項筠,後者不察險些跌倒,那小婦人才驚問了道,「項側妃沒事罷,瞧我這笨手笨腳。」作了內疚表情,卻隱了笑意。
「……無礙。」項筠好歹穩住了身形,沒失了儀態,盯著婦人圓潤身材,伸手揉著被撞疼了的肩膀,顯了柔弱之態,暗咬牙根隱了深意道,「這兒人多,袁夫人可得多注意些。」
周圍有人暗笑,紛紛交耳,
袁夫人臉上紅了紅,最是討厭人家拿她的身材說事,此時凝著項筠只得繃著僵硬笑意應是,心底卻是憤憤,麻雀飛了枝頭也成不了鳳凰的貨。
「是啊,若是衝撞的是宋夫人,那我罪過可大了。」
「噯,你們猜宋夫人懷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兒。」有人把話題扯到了旁觀的項瑤身上,嬉笑道。「要是個女孩兒我們家俊哥兒可等著了。」
「就你腦瓜子最活絡,這就攀起關係了,宋夫人,你可不要理,要生個像宋將軍那樣的兒子才叫好呢。」袁夫人亦是笑吟吟地插了話,言語之間拉近距離的熱絡,得了眾人附和應聲,畢竟不管是生男生女,只要隨了父母一方的樣貌,已經是不得了了。
更別說宋將軍帶著玄鐵營擒獲羌族潛入大梁的細作,除了隱患,被皇上封了爵位,如此有才有能,誰不想結交。
連太子妃都對她多加照拂,明眼人都瞧出來是在拉攏,項瑤一下成了香餑餑,項筠邁不開步子,並未隨流,愈發顯了孤單來,也更有了比較。
項家三個姑娘,瞧著還是項瑤嫁得最風光。
項筠如何沒瞧出袁夫人那故意嘴臉,一捧一踩,想孤立自個,偏還就讓她得逞了,盯著項瑤站了太子妃身旁,連帶被拱著,項筠愈發咬牙暗恨,恍若自小就是這般,只要有她在,自個永遠作了陪襯,永遠也出不了頭……
目光不期然一遇,自是瞧出了項瑤眼底的嘲諷,手一緊,攥住了腰間垂掛著的錦袋,裡頭裝著的瓷瓶手感溫潤,緊緊抓著,垂了眸子。
日近晌午,太子妃攜眾人移步蓮華閣,道是安排了助興的節目,一眾人隨之前往,項瑤和項青妤並排施施然走著,項筠不經意地挨近二人,便聽得項瑤提道,「上回姐姐說瓊脂膏用完了,我又做了兩瓶帶過來。」說罷,雲雀便捧上了一小布包,有瓶瓶罐罐輕碰的聲響傳出。
「勞煩妹妹了。」
「你我之間又何須這麼客氣。」
項青妤接過,笑著招了丫鬟,囑她擱到馬車上,與項瑤說笑著往蓮華閣行去。項筠瞥過丫鬟手裡捧著的錦布包,眼底掠過一抹喜色,慢下步子,將錦袋塞了玉綃手裡,後者得了示意忙是跟了過去。

  ☆、90|76.

蓮華閣與華音閣相連,並用一個庭院,闊七八丈,築起高台,檯子上柔美扮相的伶人咿咿呀呀唱著,水袖一甩一遮,欲語還休,唱的正是《紫釵記》。講的是才子李益元宵夜賞燈,遇才貌俱佳的霍小玉,兩人一見傾心,隨後以小玉誤掛梅樹梢上的紫釵為信物,喜結良緣,後歷經磨難重諧連理的故事。
女眷們坐在蓮華閣內聽戲,太子妃是壽星,先點了兩出自個愛看的,隨後交了莊側妃,項青妤等人,俱是點了應景的喜慶戲目,《天官賜福》和《富貴長春》鳴鑼開鼓,好不熱鬧。
昆腔細膩委婉,清俊溫潤,演的正是元宵夜李益得了紫釵一幕,項瑤饒是喜歡這唱腔,看得認真,便聽得一旁項青妤忽而道,「這一出像不像那年元宵與藺……」大抵是察覺了不妥,猛地收了聲。
項瑤卻隨之想起,是了,那年元宵她遭醉漢調戲,拿了她的簪子不肯還,是顧玄曄出現並解了圍,還了簪子,一見傾心,可又怎麼同呢?遂笑笑,並未繼續話題。
離二人不遠的項筠聽了一耳朵,自然也是想到了那回,瞅著項瑤神色當她亦是未放下,咬了唇角,心中憤憤腹誹,都已經是成了親的還惦記別的男人真是不知羞恥!
項瑤如何沒感覺到身後那刺人目光,挑了嘴角,與雲雀道,「我都忘了有沒有把給元宵的烏玉膏放進去,雲雀你去瞧看看。」
這一說的反倒把項筠的心給提了起來,緊張地攥了手心,生怕被發現什麼。
反應落了項瑤眼裡,隱了故意,雲雀答了後便要往外頭去,項筠便更是緊張了。
項瑤當然不會讓項筠的計劃落空,沉吟片刻像是記起似的喚住了人,「我想起來了,放過的,別看烏烏黑黑,去奶蘚的功效甚好。」
項筠見狀,微不可查地洩了口氣,聽著那話,覺得那烏玉膏似乎同那香料差不多,項蓁囑咐過不能碰了皮膚,要被當著抹了,豈不事半功倍?
項青妤勾著笑意覷向她,相視的眸子裡泛著亮亮光點,這般戲耍人的。同樣餘光瞧見項筠那得逞神情,臉上劃過冷意,雖說不是親姐妹,但這些年的項府待她並不薄,怎養出這麼個惡毒玩意。
戲台上一幕唱完,鑼敲突然靜了下來,碧衣丫鬟魚貫而入,呈上精緻菜餚,隔著戲台的華音閣雖看不到裡頭情形,卻隱隱有男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音傳來,夾雜著酒盞碰杯的響動。
一開席,項瑤才發現給宋弘璟準備的醒酒丸還在自個身上,便借口離席給送過去,順道交代少喝些。
方到迴廊折角,便瞧見兩道頎長身影對峙而立,周圍隱約透著一股劍拔弩張的氣壓,卻又隱約被壓制著。
顧玄曄看著面前這人,想到的卻是上一世攜著戰火塵囂回來的畫面,一身玄黑鎧甲,阻了一眾為項瑤守靈……他守靈,以何種身份?可他卻奈不得,還要倚仗此人,也是當時才察覺宋弘璟竟對項瑤有這份心思。
三日出殯,那人一柄環首刀架了自個脖子,以下犯上還那般理直氣壯,道是為了大梁饒過他一命,等到大梁江山後繼有人,便是回來取命之時,之後再尋不著蹤跡,而那人言出必行的行事風格卻叫他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如一把看不到的劍懸在脖子上日夜難安,直到記憶終止,他都未有子嗣。
兩世交替記憶因面前的人而漸漸鮮活,尤其方才遠觀項瑤那一眼,更是如記憶最初時那模樣,細細回憶,竟還是能回想起美好點滴,也更懷念,可她已經成為宋夫人……
「藺王?」攔著自個去路又默不作聲的樣子著實古怪,宋弘璟盡了耐心,出言詢道。
「瑤兒可好?」顧玄曄下意識地便問出這一句,話一出口就察覺不妥,瞧見對面之人微擰眉心攏了寒意,乾咳一聲亦作補救,「入了王府後能見面的機會少,筠兒常常念叨宋夫人的好。」
宋弘璟臉色仍是不虞,並未信了他的說辭,落了僵硬尷尬氛圍。項瑤見狀挪了步子上前,瞧見顧玄曄盈盈施禮。「藺王萬福金安。」隨後依向了宋弘璟身旁,拿醒酒丸交到他手裡細心叮囑,「莫要貪杯。」
「我省的。」宋弘璟嘴角微揚,化開一身寒霜。
二人站在一道便縈繞一股脈脈溫情,那雙晶晶亮的眼眸裡毫不掩飾自己的愛戀,顧玄曄曾無數次見過,不禁憶起這女子曾為了自己甘願放下身段洗手作羹湯,可當時的自己只覺得厭煩,虛以為蛇,而如今她看向了別人,心中漫起的感受卻是萬般複雜,好像很想把那雙眼摀住……叫她只能看了自己。
宋弘璟動了動身子,不著痕跡地擋了二人之間。「這裡風大,回去罷。」
「嗯。」項瑤應聲,亦是察覺到顧玄曄有些古怪,那感覺彷彿與上一輩子重疊,沉穩自若,城府更深。
只是因為病弱抑鬱的錯覺罷?
回了宴席,戲台上的伶人換作一名琴姬,飄廖裙襖裹緊綢緞,顯出玲瓏剔透的誘人身姿,腰束一條銀色腰帶做以裝飾,繪有複雜奇異花紋,面上覆著薄薄面紗增了幾分神秘感,露出的雙眼嫵媚多情,十指撫過琴弦,淙淙樂聲流出。
一曲鹿鳴,歡快流暢,博得一眾叫好,項瑤卻凝著那人微微蹙起了眉頭,雖離得遠,只瞧了個身段輪廓,可那淡淡香氣還是叫她察覺出了身份,不由多放了三分注意在她身上。
「姐姐當初一曲技驚四座,這琴姬自是比不得,不知太子妃生辰能否有機會再欣賞一回。」項筠凝著她忽而出聲邀了道。
旁邊婦人們聞言亦是瞧了過來,借了太子妃的名頭,卻是讓宋夫人行琴姬之事,未免屈待,就聽項瑤淺笑盈盈道,「我只會那一曲,今個這場合怕是不適用,不分場合行事惹了厭煩就不好了,還請太子妃恕罪。」
言罷,意有所指地瞟過了項筠,暗指她無腦。
項筠怎麼會聽不出來,咬了唇角,正要說點什麼,就讓太子妃出聲截斷,「本宮曉得宋夫人是個明事理的,怎會怪罪。」
身旁機靈的扭了話題,卻擋不住私底下悄聲議論,這明擺著就是不和了,虧得一個府裡的,當初項瑤待她有多好啊……
那廂,琴姬得了吩咐又再奏上一曲,細長眉眼掠了華音閣的方向,直直落了一處,成王喝了半醉,聞著琴音曼妙,再看宋弘璟清冷自持的模樣,不禁挑了挑眉梢,「若是有宋將軍簫聲相合,更是完美。」
席間,有人跟著附和應聲,藉著酒意起哄鼓動,甚至有人真取了玉簫遞了他跟前。琴姬撫琴的動作裡隱了歡快,仿若邀約之意,華音閣裡更是熱鬧。
「許久未練,技藝生疏,怕壞了雅興。」宋弘璟聲音淡淡,語調裡卻沒半點轉圜的餘地。
成王見他三番兩次駁自個面兒,此時也生了不快,臉上顯了怒意,瞇著眼瞧向人已是不滿,氣氛陡地陷入凝滯。
眾人瞧著,暗道不好,怎麼還槓上了。嚴棣藉著遞酒盞的動作輕輕拽了下成王,「宋將軍怕出醜,喝酒總沒錯,來來來,罰酒罰酒。」
顧玄廷此時酒意上腦,哪作理會,見宋弘璟端著酒盞請冷冷模樣,強著脖子沖宋弘璟喝道,「宋將軍是架子大,本王請不動罷?」
「二弟,你喝多了……」太子見他愈發不像話,攔了一下,示意他收斂些,別失了面子。
顧玄廷聞言目光轉向太子,藉著他的手穩了穩身子,喚了聲大哥,點頭呵呵道,「大哥教訓的是。」
只神色裡隱了一絲嘲意,唯有扶著他的太子瞧得清楚,手上微是用力。成王皺起眉頭,隨著琴音一個高轉,臉上血色倏然褪盡,悶哼一聲,往太子身上倒了下去。
「成王!」
「二弟!」
一眾驚呼,場面霎時陷入慌亂。

  ☆、91|76.

「噯你們瞧見沒,成王那臉色白的啊,跟紙一樣,嘴唇又烏黑烏黑的,這……這不會是中毒了罷?」在成王被人抬走後,宴席上的人炸開了鍋,議論紛紛。
「什麼人想害成王,挑這下毒,可把我們都連累了。」有人低聲抱怨,看宋弘璟的玄鐵營已經趕到,聯合大理寺的人問審,陣勢浩大。
事情一出,女眷閣那邊亦是受了驚嚇,來通報的沒說清楚是哪個王爺,除了太子妃外,項青妤,莊側妃和項筠都趕去了內殿,而項瑤被項青妤拽著也是一道,在裡頭看到了宋弘璟,眉頭緊鎖。
御醫正替成王診治,一眾屏息不敢打擾,莊側妃自瞧見成王那刻起就慌了神,緊張咬著唇,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一旁祥雲紋如意椅上太子失魂般坐著,搭在扶手上的手微蜷,神色亦是差極。
太子妃走到他身旁,不掩擔心地撫了撫他肩頭,作是安慰。
太子沉浸在自個思緒裡,仿若受了驚般驚跳了下,隨即發現失態伸手抓向茶盞掩飾,不禁令人覺得奇怪。
御醫診得時長,眾人的心越發吊著,良久,御醫才請了眾人一道去了外廳。「成王的脈象實在奇特,症狀與中毒相似,卻並非是,成王發病前可有接觸過什麼?」
「若是飯菜,與我等吃的相同,並無有異。」顧玄曄回憶說道。
「人是好端端突然倒下的,李御醫你可瞧出什麼?」太子追問,語氣裡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氣弱,臉上神色不無著急,畢竟成王在這檔口出事且是在太子府,難保不讓人多想,他的嫌疑最大,還有他手上古怪淤青狀似的東西……
「李御醫,不好了,成王……成王沒氣兒了!」留著照看成王的莊側妃突然跌跌撞撞地衝出來慌張道,聲音帶了哭腔。
「大膽,你在胡說什麼!」一道女聲揚了尖細尾音喝道,青紅捻金進百鶯度花紋宮裝的德妃娘娘在宮人的伴駕下跨進了門,步子一提,便直直往內室行去。「廷兒……」
一眾人等亦是隨之入內,齊聲道了娘娘萬福後不由都瞧向床榻上的人,李御醫更是急急上前探看,微微鬆氣,頂著德妃娘娘強勢氣壓弱弱開口道,「回稟娘娘,王爺尚有一絲氣息。」卻也不見好罷了。
莊側妃抽泣了一聲,猛地招來德妃狠瞪,當下嚥了聲站在床沿緊張望著。而聽到御醫話的眾人亦是各有反應,松氣的有之,惋惜的亦有之。
德妃揪緊了絹帕,凝著成王那慘淡面容,心中是又驚又急,一早起來就右眼皮直跳,直覺有什麼要發生,故消息傳到宮裡她便迫不及待地親自趕來探看,卻瞧著這一幅景,叫她再無法維持雍容氣度。
「李御醫,成王究竟是何情況?」
「恕臣無能,治不好成王。」
德妃眼神倏地一厲,「你說什麼!」
「娘娘莫急,臣的意思是成王並非中毒,而是……而是像中了巫術。」李御醫擦了擦額上的虛汗,忙是道,「成王的症狀像極中了降頭術的表現,若真如此,恐怕還得下降之人親自解開,臣並無這方面的經驗……無能為力。」
「下降頭?」德妃重複,目光從成王身上挪開,下意識般掃過屋子裡一眾,「究竟是哪個狠心的這般害本宮孩兒!」
「臣還記得書上所說,下降之人需離被害者十丈內,且取被害人之物方可施行。」李御醫作了補充。
「臣已經封鎖了太子府,正在逐個盤查,定能將兇手揪出。」宋弘璟拱手道。
德妃娘娘面容冷怒,凝向宋弘璟,「望宋將軍盡快揪出兇手,以保成王性命。」
「臣定當竭力。」
此事對太子亦是衝擊,臉色略有些僵硬,道是刻不容緩,便余了德妃莊側妃與太子妃等人照看,與宋弘璟等人一道走了出去。
蓮華閣裡,原還在被盤問的眾人卻突然被要求搜身,多是不滿,來為太子妃慶生的多是達官顯貴,結果成了這樣,雖有不願卻只得配合,心中不免怨言,更好奇成王如何,有眼尖瞧見太子出來的,暗道情況恐怕不容樂觀。
成王在太子府出事,事情怎麼看都與太子脫不了干係,盤查他們有何用,然這也只是心底想想,到底不敢宣之於口。
大抵是太子的臉色實在太過難看,顧玄曄瞥見,關心地詢問是否需要御醫瞧看,被太子婉拒,道是盡快找出兇手重要,便留了一起,等待宋弘璟的人查出結果。
忽而,一聲尖細的嗓音宣道,「皇上駕到。」
一眾人等在明黃身影到來之際紛紛下跪行禮,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景元帝道了平身,微蹙著眉頭睨向太子等人,原以為是德妃小題大做,如今瞧著幾人臉色似乎並非他想,不禁沉了沉眸子。
「成王呢?」
隨後便有德妃身邊的小太監將情況如實稟報,而景元帝隨著小太監說話臉色一寸寸黑了下來,目光隨之一一掃過幾名皇子,神色晦暗,正值此時宋弘璟的手下來報並未搜到可疑之人,而餘下的也就幾位王爺與太子。
景元帝聞言沉了眸子,招了宋弘璟吩咐其手下玄鐵營的人領眾人去華音閣,至於未搜的則由宋弘璟親自,一邊視線掠過,隱了複雜之意,不敢想若真是其中一個……
項瑤隨著眾人一道退下,微是擰眉思忖,當日她身子不適並未到場,自然也不知具體是何情況,只知事後太子被廢,封地洛城,最後鬱鬱寡歡而死。此時餘光掃過太子,覺出些古怪,太子似乎有些緊張?
空氣中似乎有暗香浮動,項瑤皺了皺鼻子,與方才入門時聞到的相同,掩唇作了乾嘔。項青妤站了她身旁替她撫了後背,「沒事罷?」
項瑤噙了寬慰笑意示意無礙,循著氣味來源只瞧著一抹曼妙身影夾在不遠人潮中,恰是那名撫琴的蒙面女子,風拂了面巾,露出平凡的五官來,項瑤定定瞧著,皺眉推翻了心中所想。
這廂搜查已盡尾聲,宋弘璟對上太子,後者亦作坦然,然在下一瞬倏然變了臉色。
「太子,這是?」宋弘璟手裡的赫然是一張黃符,卻是從太子所佩錦腰帶內層裡取出。
太子亦是驚詫,東西何時在腰帶內的他竟毫無察覺,可此時也只能作了鎮定神色,開口道,「寺裡求的平安符罷了。」
宋弘璟以二指夾著翻覆,在場的幾人也紛紛投注了視線。景元帝瞧不出異樣,加之太子一貫老實溫厚,見如此便出聲詢問,「有何問題?」
太子於袖下的手緊緊攥著,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握在宋弘璟手裡,像是個炸藥,極有可能將自己炸了粉身碎骨,額上漸漸沁出汗珠來。在他身側的顧玄曄瞧出一二,蹙了蹙眉頭,亦作了不祥預感。
宋弘璟站了光線極好的位置,揚了手,只見黃符似有內層,落了陰影。「太子,恕臣失禮。」
太子默然,一顆心提了嗓子眼,神色略是僵硬。景元帝見狀亦皺起了眉梢,定定瞧看。
宋弘璟拆了黃符,裡頭掉出一張折疊的字條來,宋弘璟身旁的侍從拾起呈遞於他,被攤開,只見上書生辰八字,並無其他。
倒與平常的護身符相同。
宋弘璟將紙條重新折疊便要塞回,太子一顆心亦隨之放下,正是此時,德妃忽而從蓮華閣內殿走了出來,令人奪了宋弘璟手上黃符,拿在手裡重新打開。
作為女人的直覺,定是有什麼問題的。
果然打開,方看了兩眼,便變了神色,「這是廷兒的生辰八字!」目光定定落了太子身上,幽深懾人,「太子,你好毒的心思!」

  ☆、92|76.

德妃憑著這認定太子便是真兇,急著讓他解巫術救成王,見太子不認,便求了景元帝那,要景元帝為其和孩兒做主。太子原就不及藺王得皇上喜愛,加之這一出兄弟倪牆,令景元帝處於暴怒。
德妃憂心成王,此時不用演戲,狠狠地哭出聲音,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得往下落,一個母親為兒子性命的擔憂,即使哭得再不好看,也讓景元帝心疼了,更何況德妃生的本就嬌柔,此時就像一朵雨打風吹的白荷,柔弱可憐,無依無靠,景元帝瞧的更是怒火攻心,面上冰一般的寒冷盯著太子,一邊安撫德妃的情緒。
一眾人在旁更是不敢置喙一句,伴君如伴虎,現在這隻老虎明顯是暴怒的。
德妃斷斷續續地哽咽,「皇上,您要替成王做主啊。」
「父皇,兒臣絕無害成王之心,兒臣的護身符是護身保平安的,怎會扯了成王,德妃娘娘怕是心急看錯罷?」太子委實有些怕了,還從未瞧見父皇用這種眼神看他,手心暗暗出汗,卻也算鎮定,句句為自己辯解。
德妃聞言擰了帕子,眼眸怒氣迸發,眼淚更是簌簌的落,「太子為其兄長如何能這般殘害親兄,太子說那是保平安的護身符,保的難道是成王麼?本宮孩兒的生辰八字還不至於看錯,若皇上不信,自可找秦嬤嬤核實,她最清楚。」德妃娘娘所提的秦嬤嬤是後宮專司其職的,並記載入冊,故此太子妃生辰她亦是在場。
景元帝亦不願相信老實忠厚的太子會行出這等事,見德妃言之鑿鑿,便讓人帶來問話,秦嬤嬤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看著就是個利落的,向景元帝德妃等一眾行過禮後,接了德妃娘娘身旁宮娥遞過來的字條。
太子抿唇,繃緊了神經,顧玄曄亦是微微擰了眉頭瞧看。
秦嬤嬤仔細看了兩遍,朝景元帝答話道,「回稟皇上,確是成王的生辰八字。」
太子當即出言,「皇子公主年年有之,嬤嬤也許年歲大了,記不清楚。」太子心存僥倖,希望父皇是想保自己的,故意提出這等說辭試探父皇,只要父皇不信,誰也沒法反駁,嬤嬤再肯定也是無用。
景元帝沉默了一瞬,斬釘截鐵,「傳朕的旨意,命人去取成王的生辰薄。」
太子震驚,差點踉蹌,不可置信的看著父皇,父皇這是要……
眾人心裡多有譜了,皇上這回對太子是太失望了,這天估計要變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太子愈發冷汗涔涔,不斷的抬起袖子擦汗,屋子裡很靜,只能聽到景元帝氣怒的呼吸聲,和內堂成王那邊一回回的病態通報,太醫每出入一回,景元帝眼睛就紅一層,德妃差點幾次暈死過去。
不久太監便帶著薄子進來,呈遞給景元帝,和秦嬤嬤說的無誤。
德妃聞言更是仗理不饒,「定是用這害的廷兒!知人知面不知心,可憐我廷兒口裡念著的兄長竟會這樣待他,輕他性命!」
太子真的慌的,竟口不擇言的道:「我確是為成王求的護身護,還未送他便……。」
景元帝又不是傻子,一聽這話一直隱忍的怒氣瞬間爆發,拍的桌案震耳欲聾似的,「逆子,還敢胡說八道,還不快把解藥拿出來。」
太子嚇了一跳,噗通跪在地上,不敢在胡說八道,此時更是著急辯解,連聲道了我沒有後,轉向景元帝道,「父皇你要相信兒臣啊。若兒臣真有禍心,如何會選在這場合,豈不落了口實。」
「人多混亂才好推脫,你動的便是這心思罷。」德妃當即駁了道,念及屋子裡成王那奄奄一息模樣,堪堪急得落下淚來,「皇上,廷兒是臣妾的命,要有個三長兩短,臣妾真不知要怎麼活……」
兄弟反目,手足相殘是皇權之爭常見之事,也是最令景元帝深惡痛絕,太子能力不足,若無大錯,必然繼承大統,有宋弘璟等眾卿家輔佐,依然能保這盛世太平,甚至並非察覺不到成王的心思,亦作了考慮,待太子繼位之時,便下旨封藩,遠離京城的權力中心,而太子如今此舉,恰是辜負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更讓景元帝惱怒。
景元帝見人還杵著,沉聲怒喝道,「還不先將人救了,真要拖著你二弟去死麼!」
「父皇,此事真與兒臣無關,兒臣不知如何救。」太子滿口苦澀,自知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可他沒做,要他拿什麼去救,真真是百口莫辯。
太子再三重複,顯了無措,德妃見狀噙著哭腔,轉而軟了口吻,「太子,廷兒對你構不成威脅,真的,若他醒來我定讓他保證不跟你爭,求求你救救他罷。」
景元帝面色沉鬱地睨著太子,眼底浮了失望,「人贓並獲,你不為也脫不了罪,更罪加一等!」
太子妃被景元帝那聲暴喝驚得渾身顫抖,眼裡噙淚看向太子,不知所措,反觀太子卻彷彿定了下來,面露淒苦之色,孑然而立。
「兒臣絕無害成王之心,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之後,太子便只有這一句,問再多,都是這一句。
「德妃娘娘,父皇,這當中恐怕有誤會。」顧玄曄神情隱過詫異波瀾,當下為太子幫腔說道。
德妃娘娘愛子心切,震怒不已,只當他們是一丘之貉,聯合起來害她孩兒。「這樣還能歪曲成陷害誤會,未免可笑!」
「是可笑啊……」太子掩了掩眸子,臉上劃過似是傷心的神色,身子微是輕晃了下,踉蹌退了一步。
「大哥?」顧玄曄擔憂瞧著,作勢要扶他臂彎,卻被避過,見他抬手摀住了眼呵呵低笑了起來。
一眾瞧得古怪。
「何來的兄弟,都是豺狼環伺。」太子牽起的嘴角一頓,笑意消散,逐字冷了聲兒道,「四弟,你為何害我?」
「大哥,你在說什麼?」顧玄曄擰眉,作是不解。
太子放下了手,雙眸定定覷向他,傷心有之,憤怒有之……諸多情緒糅雜,最終化作一語,「我從未對你設防,你就是如此回報的。」是了,思來想去,唯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這人了,視線下移,落在顧玄曄腰間佩著的那塊良渚玉壁上。
顧玄曄自他的目光中回過味來,片刻啞然,方吶吶回應道,「大哥誤會了。」
太子確已認定,目光更是逼人。「你分明是想借我的手除去眼中釘,枉我待你至親,你竟這般陷害!你敢說你那玉璧不是從巫師那所得,定是你討教了害人的法子栽贓與我!」
景元帝聽著聲聲愈發蹙緊了眉頭,他竟養出這般歹毒的太子,殘害成王不說,竟然最後還要搭上自己的同母胞弟,不堪國君!
藺王依然在耐著性子解釋,卻叫太子一個衝動上前揪了衣領,險些要打起來,被景元帝怒聲喝止,堪堪是得了失心瘋了!
德妃不管他們互咬,只憂心自個孩兒,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嚴棣忙是獻策,「那薩滿巫師還在京中,必能救得了成王。」
「快,趕快請來!」
景元帝吁出一口氣的同時瞧向太子,愈發擰緊了眉頭,「藺王方病癒,哪有那麼多心思,太子你莫再強詞奪理,孰是孰非,朕瞧不出來麼!」見他執迷不悟,痛心道,「來人,將太子押入天牢,等候問審。」
「是。」
「父皇……」太子淒厲喚聲,卻喚不住景元帝去往內殿的步子,被帶了下去。
德妃命人去請巫師後便匆匆跟上,一時,苑子裡只餘下顧玄曄與宋弘璟,相視無言。
「宋將軍真認為成王是中了降頭術麼?」良久,顧玄曄整畢了衣裳,沉吟著開了口,目光灼灼落了宋弘璟身上。
「臣只是奉命行事。」宋弘璟依然神色淡漠,不卑不亢地回了道。「至於其他……若太子無辜,大理寺自會還個公道。」
顧玄曄暗揚了眉梢,掩了眸子,不知想到了什麼,未再言語。
而在華音閣裡守衛陸續撤走,道是消了嫌疑可以離開,隨著宋弘璟等人走進來,目光紛紛聚在了他們身上,有人約莫想問,但事關皇家家務事,到底沒敢多打聽。
項瑤近了宋弘璟身旁,大抵是受香氣所擾,眉梢不展,出聲詢道。「可以回去了罷?」
宋弘璟自然攬著人往外走,其餘人等亦是準備離開,項瑤尚走了兩步,便覺得左肩似被人輕撞了下,不受控地往前跌去之際,恍惚看到一隻手遙遙伸出,恰是走在自己身側後方的顧玄曄,杏眸微睜,掠了詫異。
隨後便穩穩落在一堵寬厚胸膛中,熟悉氣息縈繞,便聽頭頂磁性聲音道,「沒事罷?」
項瑤搖頭,目光尋向了罪魁禍首,不期然對上不遠蒙面女子的眼眸,面巾遮住眼的下方似有一黑點隱現,再瞧去人已經隨著人潮步出了苑子。
而幾乎是同時伸了手的顧玄曄在宋弘璟接到人的一剎驀地縮回,亦是察覺項瑤自始至終都未停留一眼,與宋弘璟相攜離去,臉上作了莫測神色。在他身後的項筠看得分明,暗暗攥緊了袖下的手,眼底嫉妒神色一閃而逝,很快的,她就收斂好了情緒,柔柔喚了聲王爺,喚回了他的注意。
顧玄曄斂眸,笑容裡攜了敷衍,「筠兒,本王讓人先送你回去。」
「王爺……」項筠咬了咬唇,帶了一絲撒嬌意味,亦是想留下的。
「去罷。」顧玄曄喚了人來,自個折身去了蓮華閣。

  ☆、93|76.

秋末冬初,天氣難得好了幾日便一直是陰天,攜著初晨的風冷颼颼的,項瑤穿了一件洋紅的芙蓉妝花狐狸皮襦襖,頭上簪了一珍珠髮箍,染成火紅的狐狸毛襯著她著白皙的肌膚,越發顯得如白玉般剔透。
青花纏枝紋碗裡熬煮濃稠的魚片粥,剃了刺的魚肉混著香菇丁芹菜丁,味兒鮮香,入口滑嫩,一旁的蔥香蛋餅,白嫩的面皮裹著薄薄煎蛋,做成小卷,切成一個個堆著,小巧的三兩口便能吃完。
粥還冒著裊裊熱氣,項瑤用小匙攪著,就見雲雀領了人進來,恰是一陣未見的蘇念秋,原先在將軍府休養了幾日避過風頭後又隨了項允灃去了外地巡視鋪子,近日才回,一回來就送了不少江南那邊時下流行樣式的衣裳來。
沉香色潞綢雁銜蘆花樣對襟襖兒,白綾豎領,溜金蜂趕菊紐扣兒,一尺寬海馬潮雲羊皮金沿邊挑線裙子,銀灰色夾金絲纏枝梅花漳絨披風,掐絲琺琅玫瑰紫手爐……一件件兒細緻周到蘊了心意。
「念秋的傷如何了?」
「已經好全了。」蘇念秋笑道,說起這事還要感激宋弘璟,安祿盤查時若非宋弘璟暗裡解圍,她險些露餡。
雲雀奉了熱茶,得了項瑤眼色,便識趣地退了門外守著。
屋子裡,兩人閒話家常了兩句便轉了風向,「京城裡都在傳太子積鬱成疾,發了瘋,害成王在先,被揭穿後又栽贓藺王,昨兒個藺王去天牢探監還被抓傷了臉。」
項瑤挑眉,後面這消息倒是才聽說,不掩訝異。
「二哥買通了守門的侍衛,得的消息。」
項瑤聽了蘇念秋的解釋,反而挾了不懷好意的笑,「二哥?」
蘇念秋臉上浮起紅暈,輕咳了一聲掩飾,「我與你年紀相仿,他,讓我這麼喚的。」
項瑤瞧著她那模樣噗嗤輕笑了一聲,頗是不厚道地戳穿道,「看來我二哥還有的熬。」
蘇念秋繃著透紅的臉頰,努力把話題扯了回來,「你說太子是真瘋假瘋?」
「不管真假,太子之位怕是保不住了。」項瑤斂了笑意,聲音淡然道。
蘇念秋啞然,亦是認同。這京城已是變天的模樣。
「只怪我那刀刺得不夠深。」讓顧玄曄活了下來,依然能折騰。蘇念秋心內不忿,顯在了臉上,咬牙道。「讓他坐收漁翁之利。」
「那倒未必。」項瑤推了茶盞,「許是引火燒身也不准。皇上多疑,關押太子至今都遲遲未發落,想必還有內情。」當然,這還歸功於項筠,那塊良渚玉璧沁了幻粉,足夠讓景元帝對其生疑。
蘇念秋一怔,「這麼說,那並非他所為?」
項瑤頷首,向蘇念秋道了事情經過。而當日撫琴的女子是顧妧,必是給太子與成王都下了蠱毒,她所聞到的幽香大抵能誘動蠱蟲,使得成王發作,太子成最大嫌疑人,而成王的蠱顧妧必然能解,子母蠱解開另一方必然受影響,太子體內蠱蟲躁動引致瘋癲症狀,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當然在這件事裡能拖了顧玄曄下水,在景元帝心中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這才是正事。
太子瘋,成王病,藺王又惹了嫌疑,如今看來似乎只有樊王置身事外,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只是要獨善其身談何容易,上一世的悲劇歷歷在目,項瑤咬唇,這輩子,她定護得項青妤周全!
風捲著寒意從支起的窗子吹了進來,帶了些許濕潤,不知何時外頭又下起雨來,庭院裡栽著的木槿樹上花瓣被雨打落,單薄飄零。
撲面的冷意叫項瑤不禁打了個寒噤,暗了暗眸子,隨著太子落馬,京城裡的魑魅魍魎要登場了……
……
同一時刻的成王府,寢居倚著牆面的花梨木拔步床上躺著一人,雙眸闔著,面色蒼白無力。
卻在人靠近的一瞬睜開眼來,烏沉犀利。
「成王。」女子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走近了床畔,笑吟吟地喚了道。
成王撐起身子睨向人,眼神中滿是戒備,亦是攜了怒火,嗓音嘶啞地質問道,「你想做什麼?」
顧妧將藥擱了床頭的櫃子上,神情無辜,「這藥是莊側妃親自看著熬的,我不過是代拿下,王爺不會懷疑莊側妃會害您罷?」
成王惱極,「少跟本王裝傻,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再看四周侍候的下人不知所蹤,怎叫他不心生警惕。
顧妧幽幽歎了口氣,語氣似是委屈,「不是成王要小女拿出誠意看的,如今這一切不都遂了王爺的意,怎還怪起小女來了。」眸光微閃,看著成王這副驚弓之鳥的模樣,心底暗笑,下蠱亦是存了教訓威嚇的心思。
成王捂著胸口,面色沉鬱,當日發作時那五臟俱焚的感受記憶尤深,如蟲子從骨頭縫隙鑽咬啃噬,讓人痛不欲生,如今想起仍心有餘悸。
「再者,王爺讓人瞞了您醒來的消息,累積皇上的怒氣,太子和藺王只怕都落不了好,王爺可是最後的贏家吶。」顧妧笑盈盈地補充道。
事發當日,七八名巫師在客棧被抓,她亦在其列,而除了她留下為成王解蠱外其餘幾人都被押往大理寺審問,拷問不到三日,便有人悉數吐露,道是有人買通他害成王,但是哪個只道是不清楚。
比起明確的指證,似是而非的供詞反叫人猜想,以致延伸出她所想要的效果,譬如當下,景元帝既是對顧玄曄起疑,卻也不能證明太子清白,互相牽連。
成王薄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微閃,散了凌厲氣勢。「這麼說本王還應該感謝你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顧妧是真心為成王,如今朝野議論紛紛,形勢可是對成王十分有利,只要成王善加利用,太子之位盡可收入囊中。」
顧玄廷心中雖是認同,但此時不願作聲。
顧妧不甚在意,成王剛愎自用,若非有個嚴棣這個軍師難成大器,思及嚴棣,顧妧掩了掩眸子,問出了來意,「事情已成,成王是否該給小女一個答覆?」
顧玄廷覷向她,女子容顏嫵媚,身材曼妙,只浮起了蛇蠍美人四字,沉吟半晌道了個好字。
如嚴棣所說,與其為敵,不若交好,防著些就是了。
顧妧隨即綻開笑顏,「小女祝成王早日達成心願,或許,也快了。」
顧玄廷聞言亦是勾了唇角,眼中掩不住的熱切,仿若龍袍加身,繼承大統指日可待。

  ☆、94|97.

太子巫術害人事件歷經一月發酵,流傳出多種恩怨情仇版本,成了民間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陳嚴兩家朝上鬥法,私底下亦是鬥得不可開交,一派祥和的表象下各方暗潮湧動。
十一月末,太子的瘋症痊癒,在牢中鬱鬱,成王恢復後立即進宮為太子求情,當夜景元帝去了天牢,太子卻一改幾日前口供,對於謀害成王一事供認不諱,惹得景元帝勃然大怒,下旨廢黜太子,降為獻王遷至封地。
天光初晴,投下的纖薄橘光驅散縈繞的晨霧,世安苑籠在一片靜謐中,雲雀與流螢被交代在耳室候著,後者不時探頭往主子那屋張望,瞧得久了笑容裡還帶了那麼點猥瑣的意味,嘿嘿笑著,腦門上就挨了雲雀一個栗子,卻是實在看不下去。
然屋子裡頭,青花牡丹抽金飛燕暖爐熏得暖烘烘的,地上鋪陳著羊絨毛的毯子,兩張紫檀木夔紋四足矮几正對著擺著,當中隔著三尺寬的距離,被流螢惦記的二人對坐,面前各鋪了張宣紙,筆墨硯台一應俱全。
「太子認供前陳太尉曾去過天牢,而眼下陳太尉與藺王往來密切,似乎另投了明主。」宋弘璟一貫清冷的聲音響起,盤腿坐於矮几前,一襲寬袍大袖雲錦緞繡翠竹的的袍子鬆鬆掛在他身上,腰間只橫了一條全無刺繡淺草色的腰帶,外袍半敞開,裡面中衣潦草地束著,近乎不修邊幅的模樣,卻是慵懶迷人。
項瑤嗯了一聲,並不意外,抬眸覷了他一眼,復又低頭在紙上認真描摹。
宋弘璟提著筆懸而不落,眼眸裡匿了一絲深意。
「阿瑤,筆好像壞了。」私下無人,宋弘璟狀似無賴地咬了筆的末端,卻在項瑤瞧也沒瞧地伸手遞過來一支筆時僵住,抽了抽嘴角。
「畫罷。」項瑤不察,只專注於自個面前的畫。
宋弘璟只好接著畫,繃著的俊臉大有一股豁出去的勁兒。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辰,項瑤終於收了筆,抬眸看向對面之人,發現他似乎早一步畫完,此刻正支了下巴凝著自個看。俊美的面容被日光鍍上一層淺淺的光暈,眉眼修長,透進來的日光彷彿被裁了一段下來,盛落其間,眼瞳隱隱有淺淡迷離的光華。
項瑤臉頰莫名一燙,目光一轉落了他面前的紙上,道,「讓我瞧瞧。」
宋弘璟向後微微仰了仰,眼眸一斂,端了高深神色,「不知阿瑤可聽過和松陵?」
「聽過,前朝有名的大師……」以抽像作畫著稱。項瑤一頓,忙是起了身子一看,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畫紙上,勉強能看出個人形,但也離山海經的妖怪差不多了。
項瑤見狀,又好氣又好笑,也是曉得自個是為難他了,拿刀可比拿筆容易。這廂宋弘璟見她揚起的嘴角,亦是起身將人抱在了懷裡,「阿瑤,我盡力了。」
畫對方模樣什麼的,難死個將軍了。
然目光瞥過項瑤桌上,登時頓住,深潭般的眼眸忽而湧起波瀾,漾開喜悅深情。
只見畫紙上以庭院為背景,海棠花落,身著錦緞羅裙的女子抱著一粉雕玉琢的女娃兒,握著那胖乎乎的小手一筆一畫描摹著什麼,離著不遠還有一名眉目肖似宋弘璟的男童舉著木劍,與父親同步刺出,連面癱臉都如出一轍。
項瑤見他良久沒作聲,微微仰首,正對上宋弘璟繾綣深情的眸子,仿若能將人溺斃般,叫人心生漣漪,臉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羞澀垂眸,便察覺肩頸上落了酥麻。
「兩個怎麼夠。」宋弘璟埋首在那白皙細緻的頸項,輕啄一口,尾音清潤含笑。
項瑤抵了他的胸膛,唇上便覆了熱意,鼻端縈繞著男子衣物熏染過的沉水香,亦是在他強勢的攻城略池中意識沉浮。
「將軍,小姐,沈公子來了。」屋外突然想起雲雀的傳報聲,讓裡頭險些擦槍走火的二人醒了神,分離的一瞬俱是氣息不穩。
項瑤旋身去了妝鏡前整了整儀容,卻從鏡子中瞧見身後宋弘璟如狼的目光,彷彿要將自個一寸一寸拆吃入腹般,直把項瑤看得面紅耳赤,暗暗算著這才三個月,突然同情起宋將軍的手下來,聽說玄鐵營的將士們自她懷孕來過得十分艱辛吶……
待兩人整畢一塊移步去了前廳,沈暄正侷促站著,一身文人儒雅氣質,清俊臉上浮了紅暈,靠近聞了似乎還有淡淡酒氣縈繞。項瑤同宋弘璟一道入了廳裡,瞧著他那緊張模樣,嘴角噙了笑意,總算是盼來了。
「恭喜沈公子官升一階,官途坦蕩。」
沈暄聽著聲音瞧見二人,忙是拱手作揖,「哪裡哪裡。」
宋弘璟站了項瑤身旁並不吱聲,項瑤便接著道,「不知沈公子今個來是?」
「我……我……」沈暄嘴笨,憋了半天愣是沒憋出下個字兒來。
宋弘璟見狀瞇起了眸子,著實對這人的悶性子失望,哼了一聲拂袖離開,他的妹妹還不至於愁嫁,到真讓冰人來選合,看他急不急。
沈暄見宋弘璟生氣離開,急得打了個酒嗝,一張臉漲了通紅,捂著嘴,沖項瑤連連道是失禮。項瑤搖了搖頭,目光撇了外頭,看宋弘璟在那等著,只好寬慰沈暄道是玉珠來了好好說,說完亦是出了門。
沈暄抹了抹額上的汗,心中亦是作了決斷來的,前幾日惹了趙玉珠生氣,尋了幾回都沒見著,知她是故意躲著,今個實在忍不了才尋上門來,既是把事情說清楚,也是……也是告知她自個的心意。
心裡打著腹稿,餘光瞥見一抹湘妃色,便以為是趙玉珠,一提氣,便道:「小生自當年一見便為汝傾心,十載未變,從始自終小生心裡只裝了汝一人,從前是,以後亦是,今日特來求娶,望結秦晉之好。」
沈暄是閉著眼一口氣說的,說完見是沒回應的,一顆心越發往下沉了去,慢慢睜了眼見了面前之人頓時如遭雷擊。
「哎呀,沈公子這話可晚說了三十年,要是早三十年,老奴一定答應。」一名婆子捂著嘴笑地促狹。
「……」沈暄整個一副不好的樣子,瞧著頗為可憐。
「呆子!你竟還能把她認成我,你……你氣死我了!」門外,趙玉珠不知什麼時候站了那,顯然是聽全了的,一張俏臉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染了緋紅,當下折身就走。
「趙小姐,是小生錯,是小生錯了。」沈暄忙是追了上去,邊是喊道。
眾人聞聲都出來瞧了熱鬧,而本就沒走遠的項瑤更是笑得捶了宋弘璟胸膛,實在是服了沈暄,告白還能鬧出個烏龍來。
趙玉珠在前頭走得急,沈暄追上,奈何她非捂著耳朵不聽解釋,饒是好脾氣也湧了血氣,在行過一處屋子時猛地伸手將人咚在了門板上,兩隻胳膊囚困住人,一下對上趙玉珠又羞又氣的眸子,當即察覺出行為不妥來,正要縮回手,趙玉珠卻是不幹,拽了那只胳膊不放,氣勢霸道問道,「你想怎樣?」
「……」貌似他更想問這句,然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問出口,凝了神,作了正色,「方纔那番話是小生的肺腑之言,小生真心想娶小姐。」
趙玉珠直勾勾瞧著他,本就是個膽大的,兩情相悅之事又何顧禮數,此時掩了掩眸子,狎醋問道,「那個陳侍郎家的姑娘?」
「感情一事勉強不來,我已婉拒,從始自終我想娶的只有你一個。」似乎開了頭後後面的話也就不難了,沈暄凝著臂彎下的女子,深情滿溢。
趙玉珠彎了嘴角,眸中仿若星光一點一點漾開,半晌含羞的聲音低低應了道,「我亦非君不嫁。」
互訴了心意的二人情是正濃,笑裡都浸了蜜似的,直把旁人看得起了雞皮疙瘩,宋弘璟輕咳了兩聲,示意二人收斂,這門婚事可還要宋家的家長應下才算。
趙玉珠紅著臉,不願讓人白看了熱鬧,不客氣地吐槽了道,「當年你看嫂子那眼神可更*。」一點都不知道含蓄為何物好麼。
宋弘璟瞪,這還沒嫁就胳膊肘外拐,真真是女大不中留。
趙玉珠回瞪,留在家裡娘不疼,哥不愛的,當然要找個知冷熱的。
兄妹倆一番眼神廝殺,項瑤與沈暄置了一旁,眼底都是不掩的高興。最後趙玉珠敗在了宋弘璟的強大氣勢下,讓沈暄回去,道是改日準備妥當了再上門提親。
沈暄自是恭敬應下,前腳方走,便來了十數名樊王府的侍衛,身著一色衣裳,面容不苟言笑地拱手道,「宋夫人,樊王府有請。」雖是邀請,語氣裡卻沒轉圜的餘地。

  ☆、95|97.

大抵瞧出事態嚴重,項瑤阻了宋弘璟發難,要跟樊王府的人走,宋弘璟沉著臉亦作了陪同。剛到樊王府,項瑤下了馬車就見其後一輛印有宮廷標誌的馬車在門前急停,御醫同宋弘璟堪堪行過禮就背著醫箱急急忙忙往裡頭去,項瑤心裡一個咯登,亦是快了兩步。
緊緊跟著御醫的還有幾名婆子,打頭的那個約莫四五十歲的年紀,身著墨鸀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了個圓髻,髮髻上插了一支綴著珍珠的銀簪,身材臃腫,不笑模樣還帶了一絲凶意,此刻神情緊張,甚為端嚴。
看見是宋將軍夫婦,李嬤嬤不冷不熱地行禮,「宋將軍,宋夫人。」最後目光凝在凝了項瑤身上,不見喜色,她早就聽聞項瑤,因著在宮裡小時候帶藺王的時間不短,多少是有些感情的,一開始知道藺王想娶項瑤還挺喜歡這姑娘的,後來項瑤說翻臉就翻臉,跟了宋宏璟,李嬤嬤一直覺得項瑤水性楊花,而後京城傳聞她跟平陽侯家的小侯爺也有染,心中更是厭惡至極,自是沒什麼好臉色。
見過禮後便匆匆往內殿行去。
宋弘璟心中頗是不悅,這般態度,阿瑤為何要受她的臉色委屈,本來想替項瑤教訓一二,卻是讓項瑤及時拉住。李嬤嬤是太后身邊管事的嬤嬤,好歹要看太后的面子,那嬤嬤對自己有誤會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倒不如不理會。
項瑤安撫地拽了拽宋弘璟的衣袖,便由著侍衛長引路到了頤心殿,殿內無人,坐等了約摸一刻,便見樊王走了出來,臉色是從未有過的沉肅。
「見過樊王。」夫婦二人起身行禮。
樊王在見到項瑤的一刻起眸中燃起火光,薄唇緊抿成一條線,當即不掩怒氣沉聲質問,「宋夫人,本王與你無冤無仇,青妤更待你不薄,為何要這般害本王的孩兒!」
這突然發難叫項瑤驚了一跳,還有些反應不及,「我……」
宋弘璟側了身子,毫不猶豫地挺身護了項瑤身前,「樊王何出此言?」
廳堂裡外站了不少樊王府的侍衛,還有不少丫鬟婆子,是跟著樊王來的,有緊張探看的,亦有藏了暗芒的,還是頭一回瞧見樊王發火的模樣,可見真是急了眼的。
樊王佇立,恰與宋弘璟相對,同樣高大頎長的身影迸出隱隱火花,半晌樊王從宋弘璟身上挪了視線,似乎是有所顧忌,抑住了想要掐住項瑤脖子的衝動,眸中浮起痛色,「我兒昨夜起高燒不退,身上泛起如魚鱗般皮屑,到眼下已潰爛延至全身……」
說到這,樊王的聲音似有哽咽,滑向項瑤的目光聚了森然冷意,「原都好好的,就是塗抹了你送的那什麼膏後才變成這樣,本王不管是哪個指使你做,快把解藥交出來!」
「我怎會害姐姐的孩兒,樊王,這當中定是有誤會,那藥膏我自個試驗過,沒有問題才敢送的。」項瑤在宋弘璟身後急急說道,聽了小皇孫的症狀亦是揪心。
「你那意思還是本王冤枉了你不成。」樊王怒意更甚,拔高了尾音,讓人呈了一布包上來,恰是太子妃生辰當日項瑤送予項青妤的那包,裡頭只餘了一隻瓷罐子,環胸而立顯然是看她還有何話要說的樣子。
項瑤凝著那只瓷罐子越是蹙起眉頭,道,「我未用過這類罐子裝呈,是……弄錯了罷?」
「倒是會抵賴!這東西是從你送的布包裡取出的,還不是你送的,真當本王好糊弄麼!」樊王怒不可遏地喝道。
項瑤正要否認就聽一陣急促腳步聲響起,李嬤嬤打了頭陣,身後除了宮裡來的嬤嬤外還多了個項青妤,大抵是一夜未闔眼,眼底青黑清晰可見,臉色憔悴。
「王爺,瑤兒說沒做,許真不是她做的……」項青妤是聽項瑤被『請過來』特意從屋子裡出來的,一邊憂心著孩子,一邊是打心底裡不信自個疼愛的妹妹會害她。
樊王見人出來臉色微變,急急問道,「宗保如何了?」
項青妤聞言哽住,堪堪又要落下淚來。
「回王爺,小皇孫的情況不容樂觀,御醫也說……只能盡力而為。」李嬤嬤插了話,替項青妤答道,臉上亦有不忍,襁褓裡小皇孫露的臉兒上都是密密疹子,抓撓後紅腫成一片,幾乎都要瞧不出樣兒來,那可憐模樣讓人分外揪心,心底對那下毒手之人更是恨得不行。
樊王簡直呲牙欲裂,「盡力而為是什麼意思,本王要我兒安康!」
「老奴亦是那麼說的,小皇孫是太后娘娘的命根子,皇上太后都心焦記掛著,必然得平平安安的。」李嬤嬤穩著氣度忙是寬慰,至於事情是怎個發生的她已經在來的路上聽旁的說了,再看項青妤那單純柔弱模樣,心疼之餘卻是覺得自個得幫襯點兒,這會兒不該是心慈的時候。
隨即視線轉了不遠站著的項瑤身上,愈發冷了神色,「當然害小皇孫的,亦不能放過。」
似乎已經認定項瑤便是毒害小皇孫之人。
得李嬤嬤提醒,樊王噙著悲痛之色睨向項瑤,「青妤這般信你,你若真有點良心,快些把解藥交出來,本王還能從輕發落。」
「事情真相未明,樊王此話是否太過武斷。」面對樊王的咄咄逼人,宋弘璟半步不退,始終站了項瑤身前,沉吟說道。
「王爺,宗保是瑤兒的侄子,平日裡慣是疼的,怎麼可能忍心下這等毒手,定是有人栽贓嫁——」
項青妤最後一字未落就被樊王喝斷,「夠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知她定是無辜,你怎就不想想宗保此時所受,那麼小一孩子連疼都說不了,若不逼她交出解藥,宗保他……他……」說到最後已是說不下去,對項青妤亦是牽連怪罪。
「王爺……」項青妤淒淒喚了聲,默默垂淚。
項瑤半藏在宋弘璟身後,看著這一幕,眸光一閃,匿了情緒,卻是未再發言。這模樣落了李嬤嬤眼中,更覺其有古怪,怕就是利用王妃的善心……太后皇上對小皇孫的看重有目共睹,小皇孫若是遭了不測可如何是好!
「東西既是宋夫人所贈,夫人合該給個解釋罷?」
「誠如王爺之前所言,無冤無仇我為何要這麼做?」項瑤把問題拋了過去,像是故意含糊意思似的。
李嬤嬤看得眸中冒火,無非是仗著宋將軍當大家不敢拿她如何罷。
「有怨沒怨的只有宋夫人自個知情,親姐妹間也有生了嫌隙的,許是哪句話,哪個事兒,甚至哪個人的,保不準就落了心結,心底生怨。畢竟先前還跟宋夫人親如姐妹的項側妃,現下不也與宋夫人少了往來,按理說最是親近才是。」李嬤嬤刻意說道,目光直直盯著項瑤,像是不錯漏她一點神色變化。
於心中亦是認定,項瑤是見不得項青妤好,嫉妒所為。
項瑤的側臉隱著,瞧不清楚神色,只聲音略是低了些道,「嬤嬤如何知道是我負人,還是人負我?」
「牙尖嘴利。」李嬤嬤暗啐,愈發認定項瑤便是行兇之人,因著暫沒證據耍得無賴相,極是見不得她如此,磨了磨後牙槽,陰險一笑,沖樊王提議道,「王爺聽老奴一句,謀害小皇孫一事非同小可,不可有婦人之仁,這案子還是交給大理寺審問為好,定能很快交出結果。」
大理寺是掌刑獄的地方,現任的大理寺卿鐵面無私,慣以私法審訊,講求快准狠,無論是多硬朗的漢子都磨不過那位,三日必招,折磨得慘無人形,去那可是蛻層皮的地兒,更別說項瑤此時還有身孕。
樊王聞言目光落了項瑤身上,後者抓了宋弘璟衣角,似是畏縮,不禁沉了沉眸子,終是道了個好字,「本王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的,來人啊,將人送去大理寺。」

  ☆、96|76.

紅紗帳纏綿的梳妝台前,一方葵形銅鏡襯映出女子的倒影,項筠擺弄著桌上多起來的胭脂珠釵等物,嘴角漾著一絲甜蜜,自打王爺病癒後待自個越發體貼恩寵,時常有賞賜,手頭自然也就寬裕起來,而底下人慣會看風向的,自然也不敢再輕慢。
「幫我塗蔻丹。」她將手擺在梳妝台上,吩咐新來的丫鬟道。
玉覃拿了小缽裡調製好的鳳仙花汁,仔細上手,那雙手蠻巧,還在指甲面兒上勾了小花來,別具新意。項筠瞧著歡喜,挑著指尖拈起了一副耳墜作了打賞,玉覃小心接過,臉上露了高興神色,畢竟是頭回當差就得了賞兒,說明主子大方。
項筠瞥見,點了她道,「跟了我,自然要一心向我,只要我心情好,少不了賞你們的。」
「奴婢省的。」玉覃連連應是,表了衷心。「奴婢一定盡心服侍主子。」
項筠頗是受用地點頭,餘光瞧見玉綃走進來的身影,打發了人退了,只留了玉綃說話。
玉綃是從外頭來的,熏了屋子裡的熱氣,霎時暖了身子,眉梢略是歡快揚起,「小姐,毒害小皇孫的事兒也照小姐的吩咐傳出去,這下即使宋將軍想保,只怕也保不了多久。」
項瑤叫樊王府的人押解去的大理寺,宋弘璟應承下三日破案,屆時要是破不了,項瑤便難逃此劫。
而她讓人找的那些人只消在市井的地兒那麼搬弄幾句,便能挑起軒然大波來。對一個尚在襁褓的小兒下此毒手,項瑤必會擔上毒婦罵名,而究其原因,做了模糊處置,有說項瑤與項青妤間本來就生齟齬,面和心不合,也有更陰謀論的扯了宋弘璟,道是其被收買故意指使項瑤為之。畢竟太子被廢,成王與藺王都損了元氣,樊王雖胸無大志,可順序在前,難保有心人算計,借小皇孫來打擊。
流言四起,真假難辨才好。
項筠臉上隨之露了喜色,伸手覆過去瞧看那丹蔻,一抹艷色襯了心情。大理寺卿可是個不管身份地位的,定有的她苦頭吃。
「玉綃,幫我梳頭,姐姐落難,我可得去慰問慰問。」語調裡是掩不住的幸災樂禍。
玉綃替她梳了個十分精巧複雜的朝雲近香髻,專門撿那華美的珠釵往髮髻上插,又挑了一件大紅色的娟紗金絲繡花長裙讓她換上。
項筠穿戴妥當,對著鏡子描眉抹唇,捏著細細的羊毫筆沾了蠟油調和的金粉,在眉心正中畫了一朵盛放的蓮花,隨即抿唇一笑,端的明艷動人。「走罷。」
方踏出苑子走了不遠,就遇著恰好出來散心的安瑾,病了一些時日,臉上籠了蒼白病態,身子也愈發顯得單薄,與她站了一道,立時顯出差異。安瑾亦是瞧見了她,微挺了腰板,於氣勢上不弱半點。
「姐姐身子未好利索,還是好好休養的好。」項筠語笑晏晏說道,目光溜過她瘦削面龐,「王爺這陣兒忙,顧不周全,姐姐得自個當心。」
安瑾瞧著她臉上明顯的得意神色,斂了眸子,心底湧了淒涼。她與顧玄曄成親以來,自是瞭解,可近段日子又有些看不透,雖說知道二人的婚姻參雜了其他,可二人之間一直相近如賓從未像現下這般生分,是的,生分,儘管顧玄曄有所掩飾,可她依然能敏感察覺出。
更別提他對項筠前後不同的態度。
她為照顧他而病倒,而那人清醒後卻未問起過她,彷彿把她忘了般,卻對項筠百般柔情,何其諷刺。甚至於她提起玉璧幻粉一事,他亦粉飾太平,並無追究。再多言兩句,竟讓自己要有容人之度。那一刻,安瑾覺得心被顧玄曄捅了個窟窿,寒風灌注撕扯,剮心般的疼。
以致愈病癒久,成了心病。安瑾忍不住勾了自嘲,有那二人在,她如何能做到大夫所說的放鬆心情,目光落了光彩明麗的項筠面上,迸出駭然精光,她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忍著想將面前人掐死的衝動。
項筠似是被她的眼神駭得退了一步,頓了片刻,揚起明媚笑臉,「姐姐保重身子,我還得去探望瑤姐姐,告辭。」
姐妹落難,言語裡卻有未盡的得意。福了福身與她擦肩而過,連帶身後的丫鬟都是隨主子端了姿態,不無熬出頭的意思在。
「王妃。」跟著安瑾的丫鬟氣憤咬唇,不掩擔憂地望向她。
安瑾捂了胸口,胸腔盈滿的窒悶感令她有些呼吸困難,顧玄曄,這便是你愛的女子。
她……到底哪裡好?
……
日近傍晚,長安街最有名的花巷早早點了燈籠,層層薄紗覆在其上勾了幾許曖昧顏色,空氣中香氣氤氳。
一身著月白錦服的華貴公子站了花巷口,外罩件銀絲素錦披風,長髮被白玉鑲金的玉冠高高束在頭頂,只留下幾縷優雅地垂於肩側,面容俊挺清雅,此時卻滿是抑鬱之色,搖搖晃晃就要往裡頭去。
「唉唉唉公子,您來早了,我這還沒開呢。」抹了厚厚脂粉穿紅戴綠的青樓老鴇攔了人道,一邊忍不住揩油,實在是公子生得太過俊俏,自個還是頭回見。
「讓開。」顧玄胤攜著一身酒氣喝了道,身形一晃,餘光自是瞥見街角鬼祟的身影,眼底滑過森冷寒意。
老鴇見來人富貴逼人,哪會把生意往外推,盈著笑臉去扶人。想從未見過,還是酒氣熏熏的過來,八成是跟家裡的那個鬧了……幹這行的有幾個不是油條的,笑得更是慇勤,「呦,公子火氣這麼大,先上來喝點茶降降火,讓姑娘們準備準備。」
顧玄胤可沒心情喝什麼茶水,直接扔過去一錠金子,「給我找幾個溫柔貌美的。」他醉眼迷離,模樣清俊,老鴇早就看的心中蕩漾,只可惜知道自個兒年老色衰,收了心思將所有關注都放在金子上,趕緊抱在懷裡,恨不得親上一口。
「公子放心,一定包您滿意。」老鴇滿臉喜色地收了金子,一甩帕子,扯了嗓子往樓上喊道。「沉魚、落雁快下來。」
沉魚、落雁是一對姐妹花,生得嬌美不說,聲音更是宛若黃鶯嬌嬌俏俏的,兩個姑娘本來還在抱怨哪個倒霉催的那麼早,但看到顧玄胤的模樣就什麼怨言也沒了,雙雙跟那水蛇一般往上擠過去,「公子……」
顧玄胤被二人一左一右挽著上了二樓雅間,臨著窗,能將一樓的情形盡收眼底。開了生意,便有人進門來尋歡作樂,顧玄胤坐下,自顧執了酒杯喝了悶酒,沉魚、落雁對視一眼,眼中都是雙方明瞭的垂涎,所以就更加賣力的搔首弄姿,「公子,一個人喝悶酒有什麼意思,我們餵你。」一個站在後面開始揉男人的肩膀,一個愣是往腿上坐。
兩個花娘依偎過來,聲音嬌柔的人心都快酥了,顧玄胤方與項青妤爭吵完,實在受不了府中那壓抑氛圍才逃出來,借酒澆愁奈何愁上加愁,才來了這兒消除煩悶。
就著花娘的手飲完了杯中酒,顧玄胤便將兩個花娘拽了過來,左擁右抱也不過如此,花娘自然心花怒放,更加溫柔聽話,咬著耳朵說著柔情蜜語,只是沉浸美色中的花娘誰也沒看到那雙黑眸底下閃爍著百無聊賴,看似樂在其中,手指摩挲在二人柔腰上,卻更顯出一分漫不經心。
正嬉鬧間,卻響了開門的聲音,沉魚、落雁回過神來,已經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姿曼妙的女子,背著琴匣,面上覆著紗巾,沖裡頭的人盈盈一福身喚了公子。
沉魚落雁只當是來彈琴助興的,復又勸起顧玄胤喝酒來,一邊眼神溜向新來的女子暗含了警告的意思,表明這人是她們先的,莫來搶食。
「出去,我不聽琴曲。」顧玄胤醉眼迷離地挑了挑眉,不甚耐煩地趕人,實則精光暗斂,掠了意外。
女子狹長細眼微微瞇起,像是在笑,開了口,「公子,論侍候人她們如何比得上奴家。」那聲音柔弱無骨,媚意橫生,勾人得很。隨著面紗被取下,露出明艷面龐。
顧玄胤的目光落在她眼角那顆灼灼淚痣上,聞言扯了嘴角,像是被激起了興致,遂她的意思遣了沉魚落雁離開,「我倒是要瞧瞧。」
女子眼底落了得逞,握住酒壺倒了一杯酒水,纖細的白手遞過去,手腕上造型奇特的鈴鐺手鏈發出一陣悅耳的響聲,卻讓人聽的並不舒服,「公子既然不愛聽琴曲,奴家跳段舞助興如何?」
顧玄胤接了酒盞,並不急著飲下,瞇著眼瞧人道了聲好。女子旋身踩著鈴鐺玲玲的節奏,身姿翩然起舞,卻始終未離開顧玄胤的半徑,舉手投足帶了些許異域風情,顧玄胤揚了眉梢似乎確實被吸引,終於在女子欺身上來之前悶盡了杯中酒液。
隨即伸手一攬,便摟住了女子纖腰帶著往床上倒去,挨著床的那刻卻似抵不住酒意睡了過去。
在他身下的女子費力將人翻過身去,便見一健碩身影自門外而入,動作隱了一絲急切,看到房中景象後,喚了聲郡主。
顧妧微是蹙眉覷了他一眼,隨即又回落在顧玄胤身上,嘴角漾開笑意,「你主子不是個會吃虧的,那酒裡還添了迷藥,樊王這一覺大抵能睡到明個早上,走罷。」

  ☆、97|97.

待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花樓,床上本該醉到天明的人忽而坐了起來,一口酒吐了床腳,眸中甚是清明。
沒想到這一場戲,還引出只黃雀來。
顧玄胤原是想打點下那倆花娘混過去,沒想到又殺出個人,幸好事先得過提點,反應甚快,保不準就真著了道兒,稍是回想便起了冷意,那位從未蒙面過的王叔之女還真是……出人意料。
這廂顧玄胤依計重新倒回了床上,正正瞧見床榻上方微凸的牆壁頂端繪製著的畫兒,有些甚至是聞所未聞,顧玄胤閒適地欣賞著,摸著從兒子手裡奪來的小布老虎,想起它的主人來。
唔,真是漲姿勢。
申時近了尾聲,項筠的馬車候在大理寺外,等了片刻,由玉綃前去打點了銀子才得以進去天牢探望。
項筠戴著幃帽跟在寺吏後頭,平生頭一回出入這等地方,一走進就叫門口關押著的人給嚇了一跳,那人扒了鐵欄喊冤,被寺吏生生給打了回去,棍子敲擊在鐵欄上發出刺耳聲響。
「老實點。」寺吏沒好氣地沖裡頭的人道,一回身地又掛了諂媚笑兒,「項側妃受驚了,宋夫人就在前頭,您小心走。」
項筠走了正中,目光不自覺巡過兩旁森冷囚室,受驚之餘生出幾分隱秘的愉悅來,人被關了裡頭,不消兩日就會被逼瘋了罷?
果然,當步行到最後一間時,項筠定住了腳步,只見四面灰牆的牢房裡頭掛滿各色刑具,鐵鏈自牆壁上垂下,拷住底下坐著那人的手腕腳腕,磨出紅腫來,而向來乾淨明麗的臉龐此刻被凌亂髮絲遮了大半,身上銀鑭邊馬面裙髒得瞧不出原來的顏色,染了斑駁血跡,模樣十分狼狽。
「項側妃,您只有一炷香的時辰,有什麼話就趕緊說。」寺吏一邊開門一邊交代了道。
項筠頷首,拿帕子掩了掩鼻子,像是有些受不了裡頭的味兒,然眼裡卻閃著異常興奮的目光。
縮在角落的人原是疲倦倚著牆面,這會兒聽了動靜,驀地動了動,愈發往裡頭縮了去,似乎頗是畏懼。
項筠瞧著簡直要笑出聲兒來,早就聽聞大理寺卿霍准問訊手段殘忍,倒沒想這麼不顧情面,項瑤還懷著身孕……思及此,項筠的目光不禁往下滑去,落在那微凸起的小腹上。
牢裡昏暗,項瑤似乎很是惶恐,緊張問了道,「誰?」嗓音分外沙啞低沉。
項筠自是知道項瑤怕黑,尤其怕這種森冷幽暗的地兒,難怪熬成了這模樣,不由嘴角勾了笑意,「姐姐,是我呀。」
項瑤聽了聲音未再言語,只是似乎很不願見來人似的,連看都未看。
「聽說姐姐被關,我這做妹妹的自然掛心,特意過來瞧瞧,姐姐難道就不願看我一眼麼,想當初在項府你我關係可是最好,我被太傅留堂,也是姐姐提了點心盒子來瞧我。」說罷,項筠讓玉綃取了食盒裡的點心,小蒸籠裡的魚餃選用了肉質細膩的鰻肉搭配了蝦茸又用梅梨調餡,薄薄一層包裹住,也沒有過油去炸,只是蒸熟了。
這種南方風味十足的小食,咬一口便是覺得鮮滑舒爽,亦是項瑤愛吃的。
項筠執了象牙箸夾起一個,便作勢喂向她,「姐姐嘗嘗。」
甫一靠近,就被項瑤抬手毫不客氣地打掉,雪白魚餃落了地上黏滿了灰塵,髒兮兮地滾到了項筠腳邊。
「你別不識好歹!」玉綃見狀,忙是橫眉道。
項瑤悶不做聲,整個縮在陰影中,仿若借此隔絕。
項筠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終是忍不住笑了起來,項瑤啊項瑤,你也會有今日。從初入項府懵懂到明白寄人籬下的各種滋味兒,項筠一直活在項瑤的陰影下,錦衣玉食的日子過久了,自是貪戀的,可每回總有人跳出來用傷人的法子告訴自個不過是外來的,項瑤喜歡,養著也就養著了。
跟一條狗有什麼分別?
連她滿心愛慕的男人都必須因為身份要娶她,若換作是自個,那該是多圓滿的一件事。想到那人對自個的溫柔眷寵,項筠浮起甜蜜的同時又倏然黯淡了下來,從前是逢場作戲她信,可後來的顧玄曄變得有些古怪,而這古怪皆因面前這人。
比起正妃地位的安瑾,項筠深覺項瑤的威脅更大些,男人愛不愛一個女人看眼神便可知,而顧玄曄的眼神落在項瑤身上太多次。項筠暗暗捏緊了拳頭,眸光裡浮起幽冷,只要她消失就好了。
看著項瑤此時的狼狽模樣,項筠又覺得不解氣起來,應該……更痛苦些。索性近了跟前,一腳故意踩在了那露出的紅腫腳踝上,仿若將所有怨氣都傾注其中,聽著那聲悶哼,非要她痛得叫出來似的慢慢用力。
項瑤並不如她意的強忍著,項筠心頭的郁氣便難以抒發,倏地俯身在她耳畔落了低語,「因為你,青妤姐姐的日子可不好過,受你牽連,樊王與她日日爭吵,小皇孫經搶救雖是活了下來,可毒素已經蔓延至心肺,那麼小年紀就得了癱病,嘖嘖,真是可憐。」
始終對項筠不作反應的項瑤開始掙動鐵鏈,隨著一下一下更是磨紅了手腕,卻不知疼似的,透露激動。
項筠瞧不清楚她的面龐,卻也猜到她此刻神情,心中總算舒坦了些,聲音裡透了沾沾自喜,「項青妤給小皇孫用的那瓶膏藥,其實是香料,被誤當作塗抹的給用了,效果卻是一樣好呢。」
「是你……」
項瑤指證的聲音驀然道,項筠想也未想地回了句是又如何,然驀地回神發現面前之人並未開口,而那聲音也偏於清麗,猛地調轉頭去,卻見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溜人,而人群裡赫然站著跟牢裡的人兒穿了一色馬面裙的項瑤,與宋弘璟一併立著,噙了嘲諷笑意看她。
「你……」項筠緩過驚訝,急急回頭看向裡頭囚著的,隨即湧入幾名寺吏打開了鐐銬,『項瑤』撩了面前的頭髮,赫然露出一張算是清秀的臉來,與門外站著的瘦削男子行禮喚了霍大人,因著腳踝被項筠踩傷由寺吏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向了他們,臨了回眸看了項筠一眼,瞧見她臉上驚慌之色臉上滿是痛快。
真是個惡毒女子。
年輕的大理寺卿樣貌清秀俊雅,隨著寺吏點了牆壁上的燭火,照著尖削的臉,帶點病態像常年沒見光樣,整個人顯了陰柔,淡然出聲,「項側妃怎知那香料會有那種效果,可否給本官個解釋。」
項筠早已僵硬了身子,對上那雙恍若沒有人氣兒的冰冷眸子,渾身冒起了冷汗,如何不知道自己又被算計,心中怨毒與恐懼交雜,一雙眼兒瞪了項瑤幾乎要噴出火來。

  ☆、98|97.

「什麼香料,霍大人,我不過是來探望家姐,這需要什麼解釋的?」項筠反應一瞬,眉心一蹙,露了些許委屈,本就柔美的面龐顯出楚楚可憐的韻味來,瞧著就怪惹人憐的。
門外杵著的一干寺吏都忍不住緩了神色,像是怕凶神惡煞d嚇著裡面的人似的。之前扮作項瑤的女寺吏瞧見旁邊人那樣兒,用沒受傷的那隻腳沒好氣地狠狠踩了下他腳面,再看向裝模作樣的項筠,噁心得不行,當即駁道,「你分明是來落井下石的,就你弄我的狠勁兒哪有半點姐妹情,這會裝什麼!」
霍准如櫻花般色淡的雙唇勾出半月形的弧度,「司雅不得無禮。」
項筠原叫司雅拆穿,微繃了面兒,這會聽到霍准發話緩緩掃過他一眼,當是個聰明人,舒展了笑意。再看項瑤,眼底明晃晃溜過一絲得意,「霍大人明……」
「來人,將項側妃關押問審。」霍准掛著和煦笑容,話意卻不符的冷然道。
隨著話落,便有寺吏應是上前。司雅原還癟著嘴的登時咧了嘴角,暗暗看向自家大人,果然不會受那狐媚子蠱惑,下了牢可就不管側妃正妃了,都是犯人。
「……」項筠不置信地盯著上前來的寺吏,怎麼都料不到事情會有這轉折,待那冰涼鐐銬要被戴上之際,發了狠喝道,「我看誰敢!」
「霍大人,你好大膽子!」項筠轉而對上霍准神色已變,咬牙切切,仍是不置信他會抓了自個。
「毒害小皇孫一案,疑點重重,聖上交代仔細查辦,項側妃如今列入嫌疑,自然要一視同仁。」霍准只抬了抬眼眸,一副公事公辦模樣。
項筠臉上的神色再添精彩。「這件事情已經證據確鑿,還有什麼疑點?」再睨向他身側站著的宋弘璟與神色莫測的項瑤,當即自以為是地掠了鄙夷,「莫不是霍大人叫他們收買,要屈我入獄不成!」
項瑤聞言搖了搖頭,瞧著她的目光甚是憐憫,若說項筠方才在霍准手裡還有一線生機的話,此刻已把生路活活堵死,霍准之父便是在獄中屈打成招,一朝喪命留下孤兒寡母,霍准年少就顯了驚世之才,憑借一己之力為父翻案,得景元帝看重,封為大理寺卿,授予上打昏君下打讒臣的金鞭,第一個就拿昭陽駙馬餵了金鞭,自是不畏權貴,令天下無冤假錯案。
果然,項筠話一出,霍准眼角眉梢,更添了一股子狠戾。「本官還從未判過一個冤案,項側妃大可放心。」
遂掃過停滯的寺吏一眼,後者忙上前將人銬了起來。
項筠手腕一沉,隨著掙動,那十斤重的鐐銬登時就把手腕扣出一圈紅印來,令她再維持不住風度,出言叫囂,「霍大人,霍准,你無憑無據憑什麼抓我,項瑤這個毒婦就可以逍遙法外,我一定要告訴王爺,不,告訴聖上,你竟是這麼辦事的!」
司雅看著她那模樣不可謂不痛快,這會插了話,不掩幸災樂禍。「不要急,要證據是罷,很快就有了。」
項筠覷向她,掠了訝然,隨即穩住了心神,心想除非項蓁蠢死把自個搭上,否則這鍋項瑤是背定了,當是司雅詐她,並未放了心上。只是時局顛倒,如今成了項瑤在外她在內,心中堪堪生起鬱火,燒得撓心撓肺。
「敢這麼待我,藺王定不會饒過你們。」項筠恨恨撂了狠話。
其實也是項筠誤會,項瑤亦是戴罪之身,只是托了宋弘璟的福,挾了霍准早年的恩情相報,未鐐銬上身罷了。後項瑤出了此計引項筠上鉤,霍准與一干人等皆在一旁暗室瞧看,倒與項瑤推測相符,方是反轉。
「本官依法辦事,自會如實稟報,項側妃還是把知道的說出來,還能少受些皮肉苦。」霍准撫著腰間繫著的金鞭,嘴角微牽卻是冷聲道。
「我不知道你讓我說什麼,人是項瑤害的,你大可問她去!」項筠目光凌厲掃向一旁站著的項瑤,當她是瞧熱鬧的,磨得後牙槽發緊,為何都已入獄她還能這般淡然處之,毫髮無損,真真是氣煞人了,待她出去定讓王爺好好收拾這個霍準不可!
「太子妃生辰當日,我拿了自製的膏藥送給樊王妃,東西是我的丫鬟雲雀一直拿著的,途中未經人手,直接給的樊王妃,後來發生這等事我也很莫名,那只罐子花紋造型都與我裝呈的不一,怕是別個摻在其中嫁禍與我。」項瑤緩緩道來,並不理會項筠嘲諷的眼神。
「出了事就說別個嫁禍,拿我作替死鬼,呵,倒是你慣用的伎倆。」項筠冷嗤,這會兒像是想通了似的,作了委屈道,「霍大人,想必你也知道我是項太傅收養的,項大人的義女,若非項太傅邀祖父上京,我一家未必會受難,而我也無須寄人籬下看人臉色過活,是我天真,竟真渴望姐妹親情,孰料人家只當我是個玩物陪讀,但凡闖禍惹事必然推脫與我,此次亦不例外!」
說罷,橫眉冷對,堪堪是指責其栽贓。
霍准聞言亦是揚了眉梢,不由看向項瑤,攜了一絲看好戲的意味。
「項筠,你如何對得起你的良心!」多年恩情竟被說成這般,饒是項瑤心思堅定此刻也不禁紅了眼眶,滿目寒意。替祖父不值,替母親不值,更替上輩子的自己,怎會沒看出這白眼狼!
宋弘璟握住她冰冷的手,「阿瑤,不值當。」落了一語,大手摀住她的,像是給她暖回來似的。霍準被眼前一幕給閃道,像見鬼了似地瞟了宋弘璟一眼,受不了地擺正了視線。
「本官只問案情相關,少扯沒用的。」遂是打斷。
「大人,我與案子並無關聯。」項筠說的斬釘截鐵。
一陣急促腳步聲驀然響起,在天牢的過道上迴盪,一寺吏兜著一布袋匆匆走了進來,「大人,查到了。」
霍准嘴角一勾,起身走到那寺吏身旁,拿起了裡頭的物件又招了司雅拿了證物過去,兩樣一塊放了燭火下比較,花紋造型確是一致。項筠看得暗暗心驚,不知這是哪出。
「這是城南東窯產的,因著花紋模具緣故,只產了這麼一批,要查起來倒也方便,道是都讓京西胭脂鋪的給收了。」那寺吏稟道。
「京西胭脂鋪?」項瑤作是訝異地出聲。
項筠亦是被她驚了一跳,心開始莫名狂跳,雙眸驚疑不定地凝向她,聽她喃喃了項蓁的名字登時心裡一緊,沒想到那竟是項蓁央項允灃做的小本生意,一面暗惱項蓁不好好選罐子,一面又惱了大理寺查案子的能力,怕這麼挖下去把項蓁挖了出來,那個膽小的指不定把自個供了,起了一絲慌亂之色。
「稟大人,小的胭脂鋪的人帶來了,要提審嗎?」
霍准自是頷首,起身出去,順道請了宋弘璟一道。
牢房裡,一下只餘了項瑤項筠二人,與看守的寺吏。
「妹妹似乎很緊張?」項瑤突然發聲,慢慢踱步到了項筠面前,嘴角含笑,眸光裡卻是一片冷意。
「你想幹什麼?」項筠見她挨近,愈發心慌,卻不甘弱了氣勢,奈何手上腳上鐐銬作祟,在她面前生生短了一截。
項瑤近一步,她退一步,直到退無可退,已經抵住牆壁,落了矮勢,而司雅等人像是看不到似的,任由項瑤為所欲為。
「項瑤!」項筠低低喝了一聲,聲音染了緊張。
項瑤俯身,掐住她的下頷,一抬手便露出那張楚楚可憐的小臉來,曾經有多疼愛,如今就有多憎惡,隨即像是碰了髒東西似的抽了手,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挑了嘲諷笑意,「對付人連人都不看清楚,該說你蠢呢還是蠢呢。」
「你……該死的,你會不得好死的!」項筠被她如此戲耍,堪堪是火燒了頭頂,理智全無,惡毒詛咒道。
項瑤倏地凜了神色,目光裡是徹骨寒意,「項筠,我會親手送你下地獄。」
項筠正瑟縮驚懼之際,忽然聽見門外霍准的聲音,伴著門鎖打開的鈴琅響,暗暗鬆一口氣的同時恢復了囂張態度,「這就是霍大人辦案的效率,關押一個無辜的人與嫌犯同室,若是出點差池,你可擔得起這責任。」
「宋將軍,今個初幾?」霍准忽然風馬牛不及地問了道。
「初六。」
「啊,是結案的最後期限了。」霍准像是才記起,皺了眉頭。
項筠覷著他那模樣,勾了嘴角,「我勸霍大人還是不要浪費時間的好。」
霍准應是,「來人,帶證人。」
項筠一見來人是個身材矮小的黑瘦姑娘,並非項蓁,半懸著的心徹底放下,露了輕鬆神色。
「把你方才說的再同項側妃說一遍,看項側妃能回想起什麼。」霍准笑得意味深長。
那名女子喏喏應是,抬首瞧了項筠一眼,當即懼怕地垂了眸子,張口徐徐道,「小女是在京西胭脂鋪作香料,香粉的,那天有人找上我讓我調製香料,我原是不想接的,怕……怕出問題。可家中母親病得很重,急缺銀子,就……就接了,這是那人寫的幾味,我也沒想到調出來竟是毒害小皇孫的燎毒。」
女子拿出的紙上確是寫了幾味藥材,項瑤瞟過一眼,目光定在了上頭,回轉項筠身上,見她亦是盯著紙張瞧,「這字跡是妹妹的罷。」
項筠心中震驚,那名女子所說恰是她與項蓁的交易,只是模糊了幾點,竟變成和她的,還拿出自個筆跡書寫的紙,她哪會這麼笨的留下這般切實證據,「不,這不是我的。」
宋弘璟無甚表情地遞了項筠先前的一幅作品,末端落了她的小印,作假不了。這一對比,很快就顯了結果,霍准拿著紙張,「項側妃,人證物證俱全,還有何話?」
「不,我是冤枉的,那不是我。」項筠這下著實是慌了,怒指項瑤,「是——是她偽造的,霍大人,與我無關吶。」
只是再沒人相信她無辜。
就算項筠喊破了喉嚨,都改不了霍準定案的事實,不期然對上項瑤盛了痛快笑意的眸子,切切實實地明白了那句送她下地獄的寒意,此刻顫抖不停,哭得通紅的眼睛深處,絕望與恐懼四溢而出。
「我要見王爺,讓我見王爺。」到了最後,看著司雅送上囚服,項筠只哭喊著這一句,似乎將顧玄曄當了保命符,隨著呼聲漸小,項筠激動發顫的身子下面竟淌下血來,匯聚成小小一攤,觸目驚心,往下落了一眼,徹底昏了過去。
項瑤的目光亦是落在那攤血跡上,轉向血色褪盡顯了蒼白的項筠,擰了眉梢。

  ☆、99|97.

初雪紛至,清晨分明還似飛絮,飄飄灑灑,到了午時,烏瓦之上青泥地裡已經鋪白。
廊廡下丫鬟端著海棠雕漆方盤,腳步匆匆,於芷蘭苑門前叫人攔下,經了仔細檢查才被放行入了裡頭。不一會兒,屋子裡就傳出女子淒淒切切的哭聲,喚著要見王爺。
門外,身著烏衣勁裝的玄鐵營衛置若罔聞,作了囚禁看守,這些人是宋弘璟手下,自是為將軍夫人抱不平,偏偏裡頭那個有孕,延後發落,心裡頭都憋了一口氣,攢著勁兒暗地裡刁難。
積雪簌簌而落,驀然響起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咯吱」聲。
一道頎長身影出現在拱月門外,顧玄曄身著朱墨色銀鼠鶴氅,襯得眉目修長清潤,堪堪立在了庭院中並未再靠近。
「王爺。」宋平拱手行禮。
屋子裡驀地響起瓷器脆裂的響兒,傳出女子壓抑激動的詢問,喚著王爺,卻得不到半點回應。
顧玄曄眸色複雜地凝著那扇閉合的木門,聽著門內女子嚶嚶哭聲,浮了一絲心軟卻很快隱去,他方下朝回來,因著這事忙得焦頭爛額,如何都想不到項筠竟會為他……猶記得初遇時那人溫言軟語哄著一摔倒的小孩兒,那麼溫柔純澈,叫人忍不住想細心呵護,後來他也是那麼做的,與她在一道那些爾虞我詐陰謀算計都遠去,內心平靜,溫柔繾綣,直到後來他登上皇位,原以為可攜手一生,卻沒想過她的性子並不適合後宮,終究成了後宮權勢的犧牲品,令他痛徹心扉。
再得機會,他想重新尋回那份安寧,卻也隱隱察覺似乎與記憶中有所不同,可依然疼寵至極。有了預知後,他並不需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像是有了通往皇位的捷徑,卻未想橫生枝節。
景元帝的怒斥牽連,非一個不知情可以揭過,整個藺王府連坐,玄鐵營進駐看守,待項筠產子後再行發落。
顧玄曄肩上落了雪粒子,順著脖頸似是滑了進去,一片徹骨冷意,仍是未動。孩子……禁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生在皇家卻留有一份天真,想著孩子是在期待下出生,而非關係個中複雜利益,所以他給項瑤喂避子藥,孰料最後竟再沒機會。
思及此,顧玄曄掩了掩眸子,落下一片陰鷙,項筠那孩子他要,人……罷了。
「王爺。」身後一道清冷女聲響起打斷他的思緒,外罩淺藍織錦夾金絲狐裘斗篷的安瑾站了身後。
顧玄曄回神,眸光落了安瑾略是蒼白的面上,想到這幾日因著記憶錯亂而冷待,而她始終溫柔等候,一如上一世那模樣,「王妃怎不好好休息。」
安瑾搖頭,出了這麼大事如何休憩得了,溫婉開口。「太后罰的經書尚寫了一卷未到,出來透口氣,遠遠瞧見王爺遂過來瞧瞧。」
顧玄曄聞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添心疼柔軟,心思幾轉,替她攏了斗篷,「回罷,我陪你一塊抄。」
安瑾清冷的眉眼漾開笑意,柔柔道了聲好,餘光掃過被握住的手,驅了稍許寒意,因著他的態度轉變,心底湧起一絲絲企盼,興許,興許這未嘗不是樁好事。
踩著身後傳來那女子淒厲叫聲,與顧玄曄一道旋身離開。
「小姐,小姐你不要嚇奴婢啊。」屋子裡,玉綃看著扒在門上,五指泛白的項筠,猛地對上其雙眼佈滿血絲的狠戾模樣,被駭得退了一步。
項筠面上淚痕未乾,緊緊咬著嘴唇,眼睛裡露出一抹絕望來,只喃喃著他走了,走了,一邊在屋子裡踱起步子來,彷彿分若兩人,一個撫著腹部笑容溫柔,一個滿目陰鷙歇斯底里,兩者切換自如,把玉綃嚇得縮了角落,慶幸屋子裡傷人的東西都給收了起來。
「我有了王爺的骨肉,王爺怎麼忍心置我不顧。」說罷竟篤定般綻開笑來。
玉綃瞧著心中大駭,自個主子已是不正常模樣,謀害小皇孫其罪當誅,待孩子生下等的便是午門問斬,就算是王爺都救不了小姐……
***
項瑤同宋弘璟自天牢回來,翌日一早就去了樊王府,沒親眼見過始終掛心,待入了苑兒,就聽項青妤招呼丫鬟扶了她坐下,後取來盆水,裡頭泡了艾草、芙蓉、桂花,還有大吉大利的金桔,浸了帕子要替她拭臉。
「別躲,去去晦氣。」項青妤忙是道。
項瑤抽了抽嘴角,還是任由丫鬟將巾帕敷在面上,一邊含糊道,「昨個回府的時候老夫人已經叫人這麼做了,我得蛻幾層皮才夠。」
「胡說八道,又不是蛇,還蛻皮呢!」項青妤沒好氣地推了她腦袋,遣了丫鬟退下,餘下姐妹倆說話。
「你要對付項筠何至於把自個搭進去,大理寺天牢你當是好玩的!」一提起,項青妤又來了氣,真是後悔應了她的。
「有弘璟在,不會有事的。」項瑤作的乖巧老實相,聽她關心訓斥,瞇著眼笑道。
「你就仗著他胡來罷,一會兒見了非得說說不成,哪有這麼個慣法。」項青妤擺出姐姐的姿態來,也怪是唬人的,看著項瑤吃吃笑,洩了氣兒地瞪了她一眼,亦是拿她沒轍。
項瑤拈了一塊葡萄奶酥放了口中,「唔,好吃。」入口酥脆,奶香味從舌尖漫開去,盈滿口腔,香氣馥郁。
項青妤本來就喜愛甜食,見狀亦是拈了一塊嘗,話題就這麼揭了過去。裡屋忽然傳出嬰兒啼哭聲,項瑤擱了點心探看,就見奶娘抱了孩子出來,隨著的還有一名瓜子臉婦人,懷裡亦是抱了個孩子,身上有許多紅斑,瞧著可怖。
「夫人莫怕,不傳染的。」那婦人怕項瑤忌諱,忙是說道。
項瑤笑笑,看著她懷裡眨巴眼兒盯著她瞧看的娃,自是知道。說起來人還是宋弘璟尋的,仔細打點過,宮裡來的李嬤嬤看到的是這孩子,當了小皇孫病重,除了苑裡侍候的親信,別個還真分不出來。
「你瞧,跟宗保還真有點像呢。」項青妤瞧著兩孩子同項瑤說道。「我留了蕊娘在府裡做事,也好方便照顧孩子。」
「王妃大恩大德,蕊娘做牛做馬相報。」蕊娘眼裡又蓄了眼淚,當初已是走投無路,若非得此機遇,她們娘倆怕是活不下來。再看那麼可愛的小皇孫,心中感歎皇家亦有皇家的難處,又並非無知婦孺,補充了道,「不管有哪個要害小皇孫,有彥兒在前頭擋著,定不叫人得逞了去。」
都是做娘的,哪裡真捨得孩子,項瑤莞爾,對其衷心表示肯定,「設計這一出,便絕了後患,宗保和彥兒都會好好的,安心罷。」
「那害人的——」蕊娘聽底下人議論,下毒害小皇孫的人只給關了起來,心中滿是不忿。
「她翻不起浪。」項瑤挑眉,落了冷意,顧玄曄想保那孩子,她偏不讓如意,懷胎十月可都是變數。
撇去感情,她自詡瞭解那個男人,該說是一代梟雄,位居九鼎的男人,那樣的男人,能夠永遠吸引他的只有無盡的刺激與挑戰,權力便是如此,任何與之起了衝突的,取捨不過是一瞬。
她倒要瞧瞧,所謂真愛,會落個什麼下場。

  ☆、100|97.

天色微亮,花窗外簌簌落雪聲未歇,屋子裡暖爐熏得暖烘烘的,床榻上紗幔靜靜垂著,隱約可見隆起。
項瑤畏冷,一貫是手腳擱了宋弘璟身上睡的,等到熱了,又總喜歡伸到錦被外面去,宋弘璟見狀,動作熟練地將她的手腳拉回被子裡,這種事,他起碼是一夜要做四五次。
她就近在身側,腰肢盈軟,又因為衣服的緣故,勾勒出柔軟而纖美的線條。
大抵還是在夢裡,項瑤閉著眼伸手熟練地摸上宋弘璟微微敞露的胸膛,順著滑動,似乎覺得手感頗好露了滿意。而被上下其手的主人手肘半撐著身子並未躺回去,此刻瞇起黑眸,宋弘璟幽深流轉的眸光微隱忽閃的像是搖曳的燭火,隱了狼光。
「這匹馬馬力如何?」項瑤嘟囔出聲,像是愛不釋手。
「阿瑤試試就知。」
不符印象中的低啞嗓音在耳畔落下,勾起酥麻,項瑤驀地睜了眼,一雙清澈黝黑的鹿眼盛著水,鋪了晨光,便有些唇紅齒白顧盼生輝的意味。再看自個爪子落處,正是紅梅凸起,而自個還以為是馬身上長了什麼,項瑤怔怔瞧著宋弘璟胸前,繼而面頰耳根緋紅如朝霞淬染,那處經了搓揉好像……腫了啊……
項瑤窘窘欲收回手,就被宋弘璟依然按在胸口,宋弘璟的目光在項瑤線條優美修長的脖子上頓了頓,隨後又停在了她的臉上,薄涼的唇畔含笑,「已經過了三月。」
言下之意,便是可以開葷了。
項瑤腦海裡不合時宜地浮起自己若待宰小羊羔的畫面,愈發窘得不行,再看宋弘璟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模樣,驀地縮了縮身子,宋將軍那是憋狠了啊……
「阿瑤。」他輕呼她的名字,短暫的尾音藉由唇畔消失在溫柔深處,那樣炙暖的氣息,似是一股強勁的深潮自淵海底處席捲而來。
項瑤只覺得腰上忽然一緊,沿著敏感頸項細細啃咬,令她剎那間軟弱無力,長久而霸道的輾轉在她唇上,然後,舌頭充滿挑逗的攻開她的齒間,長驅直入。
攻城略地之後,宋弘璟慢了節奏,舌尖靈活地掃過她的齒列,騷擾得她忍無可忍想咬人時又及時撤回,慢裡斯條地*她的唇瓣。項瑤只覺得自己的頭腦好像要沸騰起來,什麼都思考不了,只能本能地抵抗,全身的感覺都彷彿集中在了唇畔齒頰,被親吻的地方似乎有火焰蔓延開來,氣息灼人。
耳鬢廝磨,略帶薄繭的手卻往下滑去,熟練地在她敏感處點火,「弘……弘璟……」項瑤受不了地□□出聲,然聲音落了自個耳裡,更添羞澀。
那勁瘦腰身微懸於她上方,餘光瞥見緊繃的優美線條,蘊著力量,因著屋子裡熱,男人光滑結實的肌膚上微微滲出一層薄汗,平添誘惑。視線轉而凝在上方他微微吞嚥的喉結上,鬼使神差地咬了上去,察覺他身子猛然一僵,像扳回一城般復又舔了下,鼻端瀰漫開沉水香,一貫好聞,貪戀不已。
宋弘璟難以自制地低哼了聲,俯身,氣息不穩地與她目光相對,眸中*噴薄,令項瑤不禁縮了縮身子,便察覺身下抵著的那物輪廓愈發明顯,隔著單薄衣衫炙熱得很。
唇舌肆意糾纏著她,到最後還不滿足的侵襲到她的衣領裡……接下來,那紅帳春榻直搖得吱呀作響,大有下一刻便是坍塌散了架的架勢,項瑤暗暗想著自個才是快散架的那個。
直到辰時末,項瑤再次醒來,發現身子酸軟之餘似被清理過,除了慵懶不想動外倒沒什麼不適。
門吱呀開闔,卻是宋弘璟親自端了吃食進來,一番運動過後項瑤確是餓了,見人直接端到了床前,臉上微紅,自個下了床。
宋弘璟見狀唇角噙了微小弧度,將點心擱了桌上,黑白芝麻相間的玉子燒切成小卷,噴香四溢,還有一碟蓮蓉酥,酥松的外皮,裡頭裹著幽幽清香的蓮蓉,用大骨湯熬出的香菇雞絲粥冒著裊裊熱氣,鮮香適口,看得人食指大動。
項瑤一邊吃著,想到了正事兒,「老夫人和沈夫人合了日子,道是下月初八是良辰吉日,把玉珠和沈暄的事兒辦了,姑母近日身子不適,我就把事兒攬了,有尤氏幫襯,不至於累的。」
宋弘璟看她眼睛晶亮瞧著自個,多半是定了主意的,也就遂了她的心思,應了聲。
「好久沒喜事,老夫人也是高興,我想辦得熱鬧些。」
宋弘璟替她盛了粥,沉聲亦作贊同道,「嗯,將軍府嫁姑娘不該委屈了。」
項瑤頷首,沈暄體貼,新置的府邸就與將軍府隔了條街,走動方便不說,還能相互照應,多是替玉珠著想。兩人的親事是老夫人允下的,沈暄本就沒的挑,宋氏只是氣趙玉珠不遂自個願罷了,待老夫人發了話,自然沒的反對,大抵憋了股悶氣,郁色寡歡的,叫老夫人說了兩回,倒是少露面了。
用過朝飯,雲雀便領了寶衣閣的製衣師傅來,項瑤一塊帶著去了趙玉珠的苑兒,下月初八不過就再一月的光景,馬上要當新嫁娘的趙玉珠早早就緊張了起來,見了項瑤忍不住拽了絮叨。
擔心一堆有的沒的。
項瑤讓師傅先給她量了衣裳,之後才倆人坐下好好說話,趙玉珠沒有姐妹,她是府裡頭個出嫁的,而這事原該是宋氏出面,但似乎鬧得僵硬,母女倆反而沒了話說,就由她這個當嫂子的來講。
沒過一會,尤氏也抱著小寶過來,順道送了自個心意,紅寶石串米珠簪花、鏤空紅寶鑲珠耳墜等的一套首飾,送罷便提了宋氏,顯然是做了說客來的,怎料趙玉珠一聽便癟了嘴,悶不做聲,似乎憋了事兒,落了異樣。
尤氏見狀便轉了話題,比起成親尚不到一年的項瑤,尤氏可是經驗更豐富,讓人帶了小寶在外頭玩,說起了夫妻之道,一套套的把還未成親的趙玉珠唬得一愣楞。項瑤在旁抿了口茶,多瞧了尤氏一眼,難怪能將宋氏服侍妥帖,倒也是個精乖之人。
三人坐著一塊喫茶聊天,倒也不覺得時間過得有多快,待趙瑞尋來,恰好聽見尤氏道他是個大男子脾氣的,拿了趣事兒說道。
「你把我老底都洩了,讓我如何有做大哥的威信。」趙瑞故作生氣說道,臉上盈了笑意。「弟妹也在。」
「大哥。」項瑤同趙玉珠一道喚了聲,不同於後者心存疙瘩,項瑤是始終覺得此人並不像表面瞧著那般簡單。
「剛從外頭回來,雪下得可大,京城不遠縣城多遭了難的,不少流民被攔在城外,引了暴動,傷了不少往來的,聽說樊王正好從六安寺回來,被搶劫一空不說,還被打傷了。」
「樊王受傷……那樊王妃呢?」項瑤聞言,略是一頓,問了項青妤。
「馬車上只有樊王,人手帶的不多,才讓流民有機可趁。」趙瑞始終留意著項瑤神色,聽她問起,遂補充說道。
「樊王府近來可真多災多難。」尤氏忍不住作了感慨,從小皇孫,事情接二連三趕巧了似的。「樊王大抵是去六安寺消災的,唉,竟這般倒霉。」
項瑤掩了掩眸子,輕輕頷首作是附和。「樊王……也是時運不濟。」
這廂,趙瑞凝著項瑤目光暗作了打量,不知想到什麼,隱了深意。

  ☆、101|97.

這一場雪斷斷續續下到冬至,釀成天災,大梁遭遇了百年難遇的寒潮,多個州府都遭了雪災,災民湧了京城外,混著流寇鬧了事端,城門自不能隨意開啟。而傷及樊王的悉數入獄,誰知未過幾天就爆出樊王並未受外傷,而是中毒所致昏迷,一時間其中內情撲朔迷離。
隨後,仍是替成王看診過的李御醫發現樊王異狀,推測又是蠱毒作祟,而薩滿巫師殺的殺,餘下驅離京城,解毒難,尋人更難,只好靠著偏方死馬當作活馬醫,樊王妃主動請辭,以自個的血替樊王換血,終是盼的人醒過來,醒來後卻道是看不見,御醫再行診治,道是無法,只怕樊王以後都是這樣,歷經幾重打擊,樊王府上下皆是一片愁雲慘淡。
樊王遇害不久京城內便有傳言,父子二人是受了同一人毒害,矛頭直指藺王府,甚至有預言道是下一個便是成王,當然事關皇家,這些只敢小心議論,玄鐵營奉命抓了幾個造謠生事的,卻堵不住私下擴散開去,太子之位爭奪已經顯了明面上。原太子一系自是支持藺王,論以德治國,藺王更勝一籌。
後成王自請安撫災民,賑災調度,抓暴民懲罰示眾,又於城外設了粥棚,分發糧食衣物度過此難,得了朝野上下一片誇讚,堪堪打了藺王一派的臉。景元帝一反常態的不作表示,兩方爭鬥暗潮湧動。
冬至這日,景元帝於郊外舉行祭天大典後返回宮中,在太和殿設宴款待群臣,准攜家眷出席。朱雀門前,儀仗隊開路,景元帝的鑾駕入了宮門,其後隨行的馬車紛紛停駐,皇家貴胄達官顯貴等均下馬步行,往宮裡行去。
寒潮未過,雖是個晴好的天氣可還是冷得要命。項瑤搭著宋弘璟的手下了馬車,便被他拿帽兜罩了嚴實,一圈雪白的絨毛拂過臉頰,惹了個噴嚏。
「宋夫人?」一道遲疑的聲音自身後響起,男子本該風流肆意的桃花眼此刻猶如蒙了一層灰霧,雖是往項瑤這方向,目光卻落在了宋弘璟處。
「樊王。」
「樊王金安。」
隨著二人行禮喚道,顧玄胤微微頷首,面上掛了歉疚之色,「上回錯怪宋夫人,累得夫人被關入天牢,本王甚是過意不去。」
「王爺也只是關心則亂。」項瑤看著由侍從扶著的顧玄胤,聲音淡然道。
「是啊,那是老四媳婦的錯,怎能怪到你身上。」一道義憤填膺的聲音插入了談話,就見一身黑貂羽紗面鶴氅的成王攜莊側妃站了一旁,目光凝向他的雙眸,忍不住伸手在前晃了晃,「三弟的眼睛……」
顧玄胤睜著雙目毫無反應,嘴角洩了苦澀笑意,「大抵是吾命如此。」言語之中不乏認命意味。
「三弟……」
「外頭冷,莫要待著了,走罷。」像是聽出成王未盡的惋惜之情,樊王反而出聲邀道。
一行人往宮裡步行而去,卻是罕見的沉默。
宮宴未始,舞樂先行。
皇宮東隅,鳳鸞殿裡卻是一片靜謐。
四足象洩孔地爐熏得殿內暖烘烘,也使得那股子藥腥氣濃郁不散,宮娥拿慣用的熏香點了四角,都掩不住那味道。忽而,一道頎長身影入內,攜了寒氣,詢了皇后所在,便往裡頭行去,甫一到跟前,便聽一陣劇烈咳嗽,陳皇后一臉病容地躺在鳳榻上,身形憔悴。
「母后。」顧玄曄瞧著她那般模樣皺了眉頭,他原是禁足在府邸的,因著陳皇后病重緣故,得了榻前探看,此時看著陳皇后,更心驚於她的蒼老,再不見上一世成為皇太后明裝艷麗模樣。
「曄兒,你來了,咳咳。」陳皇后見是顧玄曄,微闔的眸子掙了開來,顯了高興神色,讓嬤嬤扶了她坐起,石榴紅織錦繡團雲軟墊,更襯了面色蒼白。
顧玄曄回神,拿過嬤嬤端呈上來的藥碗,親手餵了陳皇后喝藥,「御醫怎麼說的?」
「道是邪氣入體,濕寒所致,沒想到愈演愈烈,竟一直好不了。」陳皇后抿了口藥汁,卻是苦澀地蹙了眉梢,懨懨說道。瞧著眼前孩兒丰神俊朗,像極了景元帝年輕時候的模樣,不禁晃了神。
心下卻有些感知,自己時日無多,若能親眼瞧著他龍袍加身,自個即是去也去得安穩。她損了個兒子,卻還有個更優秀的,偏偏叫那惡毒女子連累,思及此,陳皇后沉了面色。
摒退侍候的嬤嬤宮娥,獨留顧玄曄問話。
「樊王一事可和你府裡那女子有關?」
顧玄曄擰眉,「筠兒哪有那麼大的本事。」隨即頓了頓,「樊王中毒蹊蹺,而京中傳言多是成王那邊放的風聲,企圖輿論引導於兒臣不利,兒臣已吩咐安祿處理,母后不必擔憂。」
「你做事慣有分寸,要照本宮說,那女子和她腹中孩兒一併交由大理寺除了才好,何必犯著惹怒聖上。」陳皇后擰眉,作是不滿地嗔怪道。
顧玄曄斂了眸子,並未出聲。
「罷了,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益。若是個男孩兒交了安瑾養著也是不錯。」陳皇后說了會露了疲倦之色,停頓作是歇晌,「你舅舅道你近來所為摸不著頭腦,有什麼的多和他商量商量,莫要自個一人擔著。」
「兒臣省得。」顧玄曄想到那老狐狸,垂首應答,瞇起的眼裡有暗芒掠過。
一碗藥餵了底,顧玄曄將空碗擱在宮娥呈上來的方盤上,因著鼻端一直嗅到的氤氳香氣,尋了源頭,瞥見床頭月白緞繡合歡花鵝絨枕頭旁,落了凝視。
「母后,可否讓兒臣瞧瞧那香包?」顧玄曄瞧著那略是熟悉的花紋,詢了出聲。
陳皇后自然遞上,「這香包似乎有寧神的功效,本宮聞著甚好,夜裡也能入眠,故此擱了床頭。」但見顧玄曄陡然變了神色,滿面陰沉擒著那物,蹙眉問道,「可是有何問題?」
顧玄曄總算記起為何覺得此物熟悉,當初項瑤不知從何處尋來的異域香料,買通德妃身邊的宮娥趁德妃染了風寒之際給用上,導致風寒自此未癒,一直要了性命,御醫都道是體虛所致。
而此物現下卻出現在母后手上……顧玄曄心下大駭,倏地攥緊了香包,暗暗咬了項瑤二字,自恢復記憶以來的隱隱猜測被證實,只怕離魂而來的不止他一個,所以分支變數也都有了解釋。
她是來向自己復仇的!
想通這點的顧玄曄臉色烏沉可怕,用力攥著香包的手指骨節泛白,彷彿要捏碎了般。
***
酉時過後,夜幕初降,宮中華燈初上,太和殿絲竹縈耳,妙舞映眼,群臣邊欣賞著歌舞,邊品嚐著美酒珍饈。
景元帝端坐於龍椅之上,頭上帶著金色的冠冕,明黃色的龍袍更襯得他威嚴無雙,上位者的氣勢在無形之中釋放而出。大抵是近來事情紛擾,鬢角竟生了一縷白髮,臣子們瞧見暗是猜測為了幾位皇子。
太子之位空懸,成王蠢蠢欲動,不惜代價拉攏群臣。朝中串聯之風盛起,以嚴尚書為首,一致上表奏請景元帝冊立成王為太子。不料適得其反,令景元帝頗為忌憚。
可偏偏景元帝又放任皇子間暗鬥,叫群臣愈發看不明白。終究是帝心難測,一時大臣中保持中立看風向的亦有不少。
而事件主角的三位皇子列了一席,藺王得皇后緣故暫解禁閉,神色略是憂鬱地坐了樊王右手旁,藉著攀談細細打量,面前擱的酒換作茶,道是以茶代酒,便有侍從遞了茶盞到其手中,大抵是茶盞滿了的緣故,舉起之際茶水輕晃險些灑出。
顧玄曄垂眸斂了深思,顧妧的天香蠱應是無人能解的,上一回誤打誤撞用了換血的法子保了命卻瞎了眼,這一世雖是重複,但夾了個項瑤,就令人不得不起疑,畢竟項瑤與項青妤那一層的關係,只怕未必會袖手旁觀。
另一側成王春風得意,與人推杯置盞,喝得盡興。見了藺王如此神色,當是落魄,眼底噙著明晃晃的得意,故意到了藺王跟前要與他喝上一杯,藺王神色微動,接了那酒盞,站起與他碰杯,餘光瞥見身著粉衣宮裝的宮娥端呈著精緻佳餚魚貫而入,揚了嘴角。
仿若不經意似的,撞了成王的胳膊肘,後者撂翻宮娥端呈的白玉纏枝湯碗,澆了熱油的魚湯傾覆,刺啦一聲,伴著樊王痛不可遏得驚呼,不偏不倚恰好悉數潑在了坐於二人之間的樊王肩頭,叫眾人瞧一眼都覺得鑽心疼的。
「胤兒!」
「樊王!」
眾人驚呼,都叫這一變故驚著。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宮娥又驚又恐伏在地上磕頭認罪。
樊王面上落了慘白,月白錦衣冒著熱氣,被浸濕的地方透出燙得滾紅的肌膚,身子顫抖,似是顧忌場合未免失態而極力忍耐。宋弘璟是當中最清醒的,道是趕緊扶去御醫署處理,那侍從才似反應過來似的趕忙扶了人離開。
待人走後,眾人才看向始作俑者成王,後者臉色亦是難看,卻狠狠瞪著藺王。
顧玄廷對上景元帝帶著怒氣的眸子,忙是解釋,「兒臣無心的……」
「兒臣……兒臣這就去瞧瞧三弟。」遂扔了話急匆匆離席。
而在他之後,顧玄曄一派與世無關的淡然模樣,斂了暗色,臨時反應騙不了人,顧玄胤是……真瞎了。
在其不遠的女眷席,項瑤不著痕跡地凝著顧玄曄,並未錯漏他眼底的算計,暗暗攥緊了手,心中卻是鬆了口氣。

  ☆、102|97.

冬至過後,日頭一天比一天長。項瑤把嫁妝單子擬了,又盤算好宴席的細緻,一應瑣碎就交了尤氏和幾個管事的,她只要把總就好,委實沒什麼好忙碌操勞的。這日拿了朱紅筆圈了該注意的,就見雲雀端了一盅百合銀耳紅棗湯進來,其後還跟了一灰衣侍從,作的是不打眼打扮,項瑤瞧了一會才認出是樊王身邊的。
那侍從奉了一隻小巧的紫檀木錦盒,「王爺道這回多虧了宋夫人,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答謝夫人。」
「王爺客氣了。」項瑤接了由雲雀轉手遞呈上的錦盒,打開一瞧,裡頭擱了塊羊脂白玉雕的貔貅掛墜,質地溫潤細膩,色澤純淨,當是上品,小貔貅憨態可掬,造型可愛,項瑤瞧著生了喜歡,倒也沒客氣地收下,「王爺可還好?」
「燙傷處作了處理,這會天冷,仔細些不妨事。」侍從如實稟道。
項瑤頷首,見他傳了話後要走,驀地想起一事,喚住問道,「六安寺竹居裡頭那人?」當初她提議安排瞎子在那,供樊王觀摩學習應變今日局面,就不知事後那人如何了。
「回夫人,王爺已經處理乾淨,絕不會透出去半個字兒。」侍從答得利落,神色冷清,言下之意卻是明瞭,畢竟只有死人才守得住秘密。
項瑤有一瞬怔忪,著實難將風流佻達的顧玄胤與那手段聯繫,卻也只是那一瞬,不禁彎了嘴角,生在皇家怎會有那種天真,是她低估了。
「小的來時瞧見外頭有人盯梢。」侍從猶豫,提醒了道。
項瑤舀著湯水,並不意外,只怕還不止是一撥人,如今宋弘璟手握兵權,得之勢力便是起兵造反都輕而易舉,某人因此成了香餑餑,若宋弘璟稍弱勢半分必會被啃得骨頭不剩,所幸某人一如既往的強大,連帶著將軍府地位水漲船高,反倒沒人敢得罪。
景元帝反常的態度她倒能猜到一二,四五十歲正值壯年,皇位權勢怎容得崽子覬覦,爭到底都未必是贏家,端看哪個本事了。上一世顧玄曄正是清楚景元帝這心理,贏過成王不說,還不觸碰景元帝那條底線,得了賞識,最後如無意外當是他繼了大統……
項瑤斂了斂眸子,沉吟半晌,提筆於紙上落了字,交由侍從轉送藺王府。
待人走後,流螢憑著記憶記著那信上似乎都是藥名兒,「小姐,方子不拿著去藥鋪抓送去藺王府作甚?」
「那不是一般的方子。」項瑤揚眉,依著安瑾聰慧定能瞧出端倪,屆時……便有好戲看了。
將軍府甚大,那侍從由人領著要從偏門出,路上遇著趙瑞,擦肩而過之際,惹了後者多瞧了兩眼,見是從世安苑出來的,當是為了玉珠婚事置辦的哪個鋪子夥計,未甚留意,反而蹲了身子與抱著他腿的小人兒,好好說道,「小寶乖,等爹爹回來再陪你玩好不好?」
趙小寶拽著腿肚子不讓,爹爹每回都這麼說,每次還不是早出晚歸見不著人的。
趙瑞好說歹說了會,見趙小寶卯上,也有些失了耐心,不時瞧了門外似乎有些著急。
「小寶,別鬧你爹爹。」尤氏的聲音遠遠傳來,不一會人就近了跟前,硬是抱起了人,同趙瑞道,「不是還約了嚴公子嘛,趕緊去罷,別讓人等了。」
趙瑞點頭,沒顧得趙小寶癟著嘴要哭出來的模樣,這一耽擱怕誤了正事,嚴棣難得約他見面,遲了總歸不好。如今成王風頭正盛,嚴棣又是成王面前的大紅人,托宋弘璟的福自個也算坐上了這條大船,只等著日後能平步青雲,思及此,趙瑞一瘸一拐地走更快了。
***
「我要見王爺,王爺不來,我是不會吃的。」芷蘭苑,項筠正對著桌上佳餚大鬧脾氣。
「項姑娘還是吃點,好歹是為了肚子裡孩子。」婆子不冷不淡地說道,稱呼亦是從項側妃改為了項姑娘,對那一天三頓鬧的人頗是沒了耐心。
「你耳朵聾了麼,我說我要見王爺!」項筠怎會察覺不出對面人的輕視,咬著牙逐字吼道。
那婆子更是作了聽不到模樣,依然三句不離吃飯,其餘一概不理,這一態度更惹得項筠跳腳,恨不得掐了婆子脖子搖的,偏偏屋子裡沒了東西砸,只能拿著枕頭扔向婆子,叫人一手接著反而跟撓癢癢似的無力。
門簾撩起,珠子相撞的清脆聲音驀然響起,引了屋子裡兩人的注意。
「王妃。」婆子恭敬行禮。
安瑾攏了肩上的白狐裘披,大抵是屋子裡沒暖爐的關係,呵進一口寒氣忍不住又嗆咳嗽了聲,「免禮罷。」
項筠自她出現就一直隨了視線,緊緊盯著,目光裡不掩恨意,自個成了這模樣,這人怕是來看笑話,護著肚子不禁挺了挺身子,那是她唯一引以為傲的了。
安瑾目光掃視而過,嘴角揚了一絲輕蔑,掠了桌上未動的吃食,「不合胃口?」
「王爺可在府裡?」項筠咬了唇角,凝著安瑾發問。約莫是病好了,後者敷了淡淡脂粉,一改病秧子臉色,顯了光彩,也更與她成了比較,極其諷刺。
「在不在與你一罪婦有何干係?」安瑾覷向那婆子,「她不吃,拿了餵狗去,莫糟蹋糧食。」
婆子瞧了項筠一眼,隨即應聲退下。
屋子裡餘下安瑾主僕與她,項筠略是心慌了下,摸不準她想做什麼,眼底滿是戒備。
「怕我會對你做什麼?」
項筠不語。
安瑾嗤笑了聲,目光自她臉上緩緩下移落了她護著的肚子上,「其實不用我做什麼,照你這麼折騰,那孩子也不定保得住。」
項筠抿緊了唇線,饒是憤恨,「你敢詛咒王爺孩子!」
「王爺念在骨血留下孩子,屆時交了我撫養,可是這孩子偏偏是你所出,我怕日後一見了他就想起你來,嘖……」那話雖未說盡,可眼底的怨毒卻清晰可見。「在底下可要保佑你的孩子平平安安長大啊。」
項筠因著她刻意咬重的四字心下大亂,緊緊捂了肚子,「不,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你的。」
「那可由不得你說了算,畢竟到時你已是將死之人。」安瑾看著要撲過來的項筠,在一尺遠被丫鬟婆子鉗制住,瞧著她扭曲叫囂模樣,心中痛快不已。
「安瑾,你不能那麼做!」
安瑾卻像是聽了笑話,落了意味深長的笑轉身攜了丫鬟離開,留下項筠在其身後絕望嘶喊。
這已是她抄佛經之餘最大樂趣,原該就地正法的人卻因為身孕苟延殘喘,安瑾心底不無陰暗,王爺原來那般喜歡孩子的,可偏偏她這正室卻無所出,如同上癮般,似乎折磨項筠才能使她好過。
回了自個苑子,便見一丫鬟呈了湯藥來,藥味縈了鼻尖,不禁蹙起眉梢。
丫鬟見狀拿了事先備了的蜜餞,「王妃莫怕苦,這藥對身子好,擱這兒剩不下幾包,管事的不知怎麼回事,平常早拿來了,許是忘了,奴婢下回催催去。」
安瑾端了藥屏了呼吸努力吞嚥下,畢竟是顧玄曄的良苦用心,自她嫁進王府後一直調理用,不願辜負。
藥汁見底,拿了丫鬟遞上的巾怕擦拭過嘴角,餘光瞥見桌上一封未有署名的信封,「這是?」
「方纔有人送來,奴婢見王妃沒回來就擱了桌上。」那丫鬟稟道。
安瑾拿起拆看,紙上字跡娟秀,彷彿在哪見過,然只有一列列的藥名也讓人莫名,安瑾將喝盡了的湯碗擱了桌上,一邊落了沉思,良久,眉心倏地一跳,心臟莫名鼓噪起來。「那藥渣是否還在?」
「還在……」丫鬟雖奇怪王妃為何會這麼問,如實答道。
「去找大夫驗。」安瑾斂了眸中起伏,捏緊了信紙吩咐,見人還杵著,聲音略是尖銳了喝道,「還杵著做什麼,速去速回。」
丫鬟被驚了一跳,連連應是,慌裡慌張地奔了出去找大夫。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那丫鬟取了一張藥方回來,安瑾仿若等得耐心告罄,忙是奪了來看,與那信紙一對,竟是一字不差,然藥方上三字卻著實刺痛了眼。
顧玄曄,你為何這般狠心待我!

  ☆、103|97.

一連幾日,項筠都被同一個噩夢驚醒,夢裡小孩跌倒哭著喊娘卻始終沒有人理,不遠安瑾冷眼瞧著,顧玄曄站了身旁,亦是同樣冷峻,項筠扶不了小孩兒,只好跑了顧玄曄跟前求他抱抱孩子,可換來的是兩人相攜離去的畫面,每每驚醒後那股心絞痛一直延續,夜不成寐。
她的孩子怎能交給安瑾撫養!
「小姐,您醒了。」玉綃端著盆兒進來,瞧見項筠神色陰鬱地靠了床頭,便上前侍候她洗漱。
項筠淨過臉面,坐了梳妝台前,銅鏡映出的人兒面色聊白,仿若蒼老了十歲,項筠不禁捧了臉挨近了鏡子,這樣一副容顏王爺怎麼會喜歡呢?遂急急喚了道。「玉綃,幫我梳妝。」
玉綃自然依從,拿了桃木梳替她仔細梳理,只隱在其後的面上露了一絲躊躇複雜之色。
髮髻梳的繁瑣精緻,黛筆勾勒眉梢,雙靨鋪了厚厚脂粉,愈發顯得妝容艷麗,可唇角青白沒有半點血色,能瞧出一絲病態來。
項筠卻甚是滿意鏡中之人的模樣,仔細端詳片刻,卻又落了抑鬱,女為悅己者容,然那人似乎不會再來……
「玉綃,事情還沒動靜嗎?」
玉綃應聲搖頭,露了為難神色,「小姐,那畢竟是掉腦袋的……」
項筠斂眸,從妝奩裡取了餘下所有值錢首飾,通通交了玉綃,「這些都拿去當了,仔細打點,總會有法子。」項筠似是把這當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臉上揚著期盼,殷切注視著玉綃。
玉綃瞧著她這模樣,那打擊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小姐真真是病得神志不清了,妄圖從儼如牢籠的藺王府逃離,怎麼可能呢,但卻是默默收下那些首飾珠寶,「奴婢盡力而為。」
項筠卻是當她答應,神色放鬆稍許,似乎全指著她成事般。
夜如期而至,黑沉沉地不見一絲星光,一輪殘月白慘慘地掛了枝頭,不多時就叫烏雲遮了去,顯得愈發暗沉。藺王府籠在這漆黑夜色中,皆是陷入沉睡,獨獨玄鐵營的人手持長矛,恪守職責,一動不動守了門口。
「幾位爺,辛苦了。」一道按捺熱情的聲音響起,但見一灰衣僕從提著倆食盒走到了跟前,「這是宵夜,幾位爺用著。」
說罷分了只食盒遞了過去。
夜裡當值慣有宵夜,宋平認出來人是藺王身邊的,眼中滑過了然神色,接過留了兩人看著,餘下去了一旁用餐。
那僕從拎著另一隻輕輕叩了門,待裡頭應聲過後被請了入內,玉綃接了食盒取了裡頭宵夜端呈上桌,便見項筠裹著披風走了出來,乍一瞧見那僕從露了欣喜神色,「是王爺讓你來的?」且因著來人正是王爺身邊當差的顧六,以往傳話送禮都是他來的,自是那麼認為了。
顧六瞧了眼門外,大抵是有人吃完換了班,門前黑影晃動了兩下,遂刻意揚高了音調,「側妃,這是王爺特意囑咐廚子做的都是您愛吃的,餓壞了自個不值當。」一回頭,對上項筠期盼目光,作了暗示。
項筠茫然瞧看,略是不明。
「側妃想走,今個夜裡正是時機。」顧六湊近,以二人能聽得到的聲音道。
此話一出,項筠臉上劃過多種神色,然落了最後,欣喜交雜,同樣以極低的聲音詢道,「王爺讓你來放了我的?」
顧六嘴角卻勾起嘲諷,「側妃這時候還惦記王爺吶,王爺這會可正陪著王妃花前月下,哪還記得有你這人物。」
項筠聞言一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恨恨瞪了顧六。
「喏,我是瞧在這的面兒上,才冒著大風險來幫你。」顧六說著從懷裡掏了一物件,恰是一隻白玉鐲子,是她讓玉綃典當的其中一件兒。大抵是挑破了,顧六也沒了對她的尊重,反而大爺相的徑直坐下了。
項筠瞧了玉綃,似乎以眼神詢問這便是她找來的幫手,玉綃瞥過去,一咬唇點了下腦袋。項筠雖不喜他的態度,可如今也顧不上許多,能離開藺王府才是實際,虧得那麼多銀子砸下去到底是有效果,來的這般快。
「我這就去收拾東西。」項筠幾乎是一刻都不想再留在府裡。
此時門外忽然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不待項筠主僕二人驚訝,便聽顧六好整以暇地道了句成了,便催促了道,「我在宵夜裡摻了迷藥,頂多能撐一個時辰,要走還不快些。」
「奴婢去外頭探探。」玉綃遂緊跟著道。
項筠慌張頷首讓她快去,隨即自個便進了裡屋去收拾,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可帶的,值錢的都當了個精光,也就幾身衣裳,做了決定之後就已經命玉綃準備妥當了,正拿起的當兒卻見顧六闖了進來,驚了一跳之餘,緊緊摀住嘴巴沒叫那驚呼引了動靜。
「你進來做什麼!」項筠怒道。
「我回頭想想,冒這麼大風險做這筆買賣,只收那麼點似乎有些不划算,畢竟要是被發現了可是掉腦袋的事兒。」顧六笑得邪氣,上下打量了項筠,後者解了披風,裡頭僅僅著了白色中衣,此時因著動作微敞了領口,露出些許春光。
項筠察覺他那不懷好意的笑意,忙是捂緊了領口,聲音微顫洩了一絲緊張,「你什麼意思?!」
「嘖,側妃那顆南珠挺好看,應該也值當不少。」顧六抱著胸好整以暇道。
項筠咬牙,當即明白過來這人是坐地起價了,偏偏又奈何不得,隔著領子攥了脖子上掛著的南珠墜子,心中萬般不捨,即便到最後她都捨不得當了此物,只因顧玄曄說過此物僅此一顆,配的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你。
「側妃再猶豫下去,保不準讓人發現可就走不了了。」顧六涼涼出聲,攜了一絲篤定,就是欺她不敢在這時候反抗。
項筠含恨瞪了他一眼,極是不捨地解了墜子,看顧六伸手過來,緊緊攥了手中,遂在他挑眉睨向之際,咬牙恨聲道,「這回你可要說話算話!」
「一定一定。」顧六嬉皮笑臉應了,拿了那顆南珠在手裡把玩了會,收進囊中。
「還不滾出去。」項筠只消換了身上衣裳便可,再瞧了一眼得了便宜的顧六,低聲喝道。
「我叫一聲側妃,你還真當自個還是原來那身份?」顧六忽然咧了嘴角,嘲笑出聲,「若我沒記錯的話,待明年冬至……你就屍首分離了罷?」
項筠脆弱的神經叫他那麼一刺激,雙眼湧了猩紅,被戳中痛處。
「這麼嬌滴滴的大美人死了多可惜,王爺也是不惜福,側妃所做都是為了王爺,怎麼能連命都不肯保。」顧六繼續。
是了,若是顧玄曄有心,如何保不得!項筠崩潰之前想到的便是這一句,連日來折磨至癲狂。
顧六的招風耳動了動,語調愈發溫柔,「換做是我,一定不忍心。」
項筠定定瞧看,竟生出錯覺,眼前站著的是顧玄曄,亦是哽咽呢喃出聲,「我就知道你捨不得。」
顧六伸手攏了她微是起伏聳動的肩頭入了懷中,眸中盈了得逞。幾乎是同時,破門聲呼嘯響起,在寂靜夜裡,門板扇動在牆上的巨大聲響迴盪不已,裹雜著動手之人的滔天怒氣。
「你們在做什麼!」

  ☆、104|97.

項筠聽到聲音的一瞬眼前仿若迷霧散盡,登時瞧清了眼前人猛地推了開去,再看顧玄曄冷到極致的疏離神情,當即嚶嚶哭著喚了聲王爺,仿若受盡萬般委屈。
「王爺。」顧六瞧見門外站著的一眾人等,臉色霎時灰敗,腳一軟撲通跪下了。、
顧玄曄寒徹的目光自顧六挪到了項筠身上,最後定格在那稍鼓的包袱上,唇角牽起一抹森冷,「你這是要去哪?」
項筠此時想遮但在顧玄曄的注視下顫著手頹然垂下,目光款款與他相對,附了情深,「王爺在,妾身哪兒都不想去。」
站在顧玄曄旁邊的安瑾卻像是忍不住笑般借了咳嗽掩飾,打斷了項筠,惹得後者攜了隱怨相視,安瑾一頓,隨即落了冷笑,「項……項姑娘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東西都收拾了,是要同人私奔罷。」
顧玄曄因她的話更是忍不住心頭突突直拱的怒火,面色鐵青,攥了拳頭,目光堪堪落了項筠面上,慣是梨花帶雨的柔弱姿態此時卻瞧著生了厭惡,哭,是為了被自個發現逃不了罷。
項筠被那目光瞧得心底陣陣生寒,聲音掩了不了顫抖地辯駁,「王爺,妾身真沒有要同他私奔,是……是妾身怕死,想逃了王府……誰想這人竟趁機輕薄,王爺,是妾身一時糊塗,但妾身絕沒有背叛您啊!」
顧六聞言抬眸似是不置信地瞧了項筠,隨後落了複雜,仿若認了她所說般沉默,並不為自個辯解。
「恕老奴斗膽,兩人互相抱在一塊也是輕薄?」反而是安瑾身旁站著年歲較長的嬤嬤插了話,當即打回了臉去,這人真是把所有人當瞎子不成。
安瑾瞥過顧玄曄臉上神色,在那句後再未發聲,端的是當家主母的風度,更甭提項筠此刻處境,無需她說什麼都難落了好。
「王爺,是小人有罪,您殺了小人罷,只求王爺饒過側妃,是小人狗膽包天輕薄側妃,側妃是無辜的!」顧六一伏地認罪,不停叩首請求顧玄曄饒了項筠。
這一番說辭反叫人生疑,畢竟誰都能聽出他護著項筠的意思。項筠原因他肯認罪而暗喜的心思瞬間沉了下去,不消看顧玄曄臉色都知道,此刻的氣壓底得令人窒息。
「你們什麼時候……」後面兩字似乎極難啟齒,顧玄曄陰沉著面緊緊凝著項筠發了問,顧六跟他的年數不少,一些零瑣雜事多是交代了他辦,早先與項筠不便,也是由他在當中傳話,卻沒料兩人竟……
「我沒有,王爺,我跟他之前是清白的!」項筠急急表態,見人跪了一旁,恨不得上前掐死,他這是要拖著自個一塊死不成!「顧六,你是故意陷害我的罷!」
顧六一副任打任罵不還嘴的沉默模樣,直到見項筠似乎動氣,胸腔劇烈起伏之後竟不穩地踉蹌了身影,忙是囁喏出聲,「側妃當心孩子。」臉上顯了明顯的關懷神色。
這一幕落了顧玄曄眼中,幾乎一瞬就想到了一種可能,不禁推算起時日,倒真想起顧六那時的反常來,似乎已經透了些蛛絲馬跡,亦是那一瞬,顧玄曄的鐵拳突地掄向顧六,將人一瞬掀翻在地,狠狠踩在他的小腹上,「顧六,你好大的膽子!」
顧六的臉登時皺成一團,呲了呲嘴角,淌出血來,連聲求饒,「王爺饒命啊。」方挨了兩下,身上竟滾出一物件來,落在了不遠,顧六忍著疼想抓回,可已是遲了。
顧玄曄踩著他伸出的那隻手,俯身拾起了那物,南珠在燭火下瑩潤光澤映了眼中,掀起猛烈火勢,如燎原般擴了開去,竟生生要捏碎了般。
項筠原還痛快瞧著,然等南珠滾落頓時覺得不妙,此時觸了顧玄曄的目光,霎時仿若全身血液被凍住,從未見過顧玄曄如此注視過自個,仿若看的是個什麼髒東西般,叫她的心臟驀地揪成一團,忍不住嚶嚶喚了聲王爺。
然還沒碰到顧玄曄,就遭他狠狠甩了開去,身子跌向床角,磕了額角頓時鮮血汩汩而出。
項筠顫著手摸向額頭,卻摸了一手的血,流淌而下已是模糊了眼的,仍不置信顧玄曄竟會如此待她,她腹中可還懷著二人的孩子,「王爺,您不要您的孩子了嗎?」
「閉嘴!」顧玄曄目光幽冷,瞥見顧六全不顧自個疼的注意力全落了項筠小腹上,堪堪是明瞭了,「本王不認這個雜種!」
原是看戲的眾人仿若都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般皆是下意識閉嚴實了嘴巴,項筠卻是懵了,「王爺您怎麼能這麼說!」
安瑾先一步遣了無關人等退下,只餘了幾名心腹婆子,此時站了顧玄曄身旁,同樣瞧向項筠,眸中不掩痛快。「枉王爺待你一番真心,你竟做出這等不要臉之事,來人,將人帶下去聽候處置。」
項筠被她那話堵得五臟如焚,心底瞬間躥上股戾氣,「安瑾,你休要胡說!」
然下一瞬,卻聽顧玄曄聲音低沉恍若地獄魔音,「帶下去,聽候發落。」
左右兩隻胳膊被婆子擒住,項筠被拽起的一瞬竟似要暈眩過去,卻仍是強撐著看向了神色冷漠的顧玄曄,淒楚哭道,「王爺,妾身真的是清白的,您怎麼能不相信呢。」餘光瞥見安瑾投過來的得逞目光,心中一緊,再看地上躺著難以動彈的顧六,霎時聯繫起來,不甘地扭動掙扎,「王爺,妾身是冤枉的,安瑾你這麼害我定會下地……」
尾音未盡,早已被人拖離了屋子。
顧玄曄佇立屋子,週身寒氣懾人,目光掠過顧六,聲線無甚起伏道,「拉下去,埋了。」
顧六閉了閉眼,遭了一頓毒打,此時已經是沒了力氣再開口,蔫蔫被人拖了下去。
「王爺。」安瑾上前,伸手抓了顧玄曄冰冷緊攥的手,附了萬般柔情,聲音低沉婉柔道,「為了那種人不值當。」
顧玄曄反手握住了那只細嫩柔荑,眸光裡落了一片陰翳。「王妃說的是。」
一場家醜,在安瑾的打點下遮了下來,項筠復又被關了暗室,只是這一回當日便來了宣判,婆子端著漆黑藥汁捏著她下頷灌下,項筠不肯,卻敵不過婆子氣力,掙扎著被灌了下去,不出片刻,小腹便墜痛了起來,枯草堆起的地兒血跡殷殷漫開,匯聚成一大灘,在項筠聲嘶力竭的哭喊求救下,旁人的冷眼瞧看下,阻不了生命流逝。
一聲淒厲慘叫響徹王府,叫聞者驚心。
項筠眼中最後一點光亮覆滅,靠著牆緩緩倒下,眸中滿是死寂與絕望,沒了生息。
王府一隅,安瑾卸了繁瑣頭飾,便聽得婆子來報,人沒了,不禁彎了彎嘴角,隨即便是止不住的大笑。
只笑著笑著眼中淌下淚來,那人沒了,孩子也沒了,可是她也不會再有孩子了……銅鏡倒影出女子眸中略帶癲狂的神色,愛恨情癡自生怨念,何必項筠詛咒,她早已入了地獄。

  ☆、105|97.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初八,趙玉珠出嫁的日子,將軍府的下人一大清早就開始裡裡外外的張羅起來,紅色的綢布紮成的花球懸掛在屋簷下,貼著喜字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到處洋溢著喜慶氛圍。
項瑤入到芳菲苑,就瞧見一身大紅嫁衣,著了金繡練鵲文霞帔的趙玉珠已經梳好了妝容,喜娘拿了頭頂四角綴著明珠壓風的紅蓋頭正要給她戴上,後者瞧見人來,對上項瑤滿意打量的目光,臉上暈開一抹緋紅,似是給瞧得不好意思了。
「這般好看還不許人瞧了?」項瑤笑著打趣,走近了跟前,手裡還捧著一精緻小匣,此時打開取了裡頭物件給趙玉珠戴在了手腕上,赫然是一隻鏤空牡丹形紅珊瑚玉鐲,襯得柔荑愈發青蔥白嫩。
趙玉珠自是瞧出貴重,加上項瑤這陣為她備下的豐厚嫁妝,便要推拒,「使不得……」
「弘璟就你這麼個妹妹,都是應當的。」何況姑娘家的出嫁沒幾樣傍身,雖說沈家不至於瞧不起,但也不想落了寒酸的。
趙玉珠摸著那鐲子,眼中難掩歡喜,然更感動的是項瑤的用心,弘璟哥哥雖然平時冷情冷面的,可卻是實實在在把人放了心底默默照顧。
尤氏在一旁瞧著,眼底溜過一抹尷尬,她這個嫂子寅時初就陪小姑子開面兒打點,出的是個人力,還是敵不過人出手闊綽吶,心底五味陳雜之餘不無艷羨,趙玉珠若非倚仗了宋弘璟,哪得這麼風光體面,聽說連王爺都親自來討了喜酒喝。
正說著,宋氏由丫鬟扶著進了門來,卻未靠了前的,大抵是怕病氣沖,命丫鬟遞了一隻檀木匣子。趙玉珠自宋氏出現便咬了唇的,面露複雜,她其實早就悔了,可母親總站了哥哥那邊著實是傷了自個心的,偏兩人還不放棄那不實際的想法,她也沒了法子,又不敢同宋弘璟與項瑤吐露實情,只好對宋氏避而不見,如今瞧著人來,心中甚是滋味不明。
「之前還是在我面前央著要糖吃的小孩兒如今一晃已經是要嫁作人婦了,看來我是真老了,這裡頭是娘攢的一些,作媳婦沒個容易的,多孝敬點婆婆總是沒錯的,拿著罷。」宋氏低低咳嗽了兩聲,聲音夾了惆悵,聽得趙玉珠鼻子泛酸。
「……娘。」
「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不得,總算兩家離得近,見也方便。」宋氏聽她一聲喚漾開了笑,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到底是當娘的,還是會捨不得,只堪堪忍著,作了一貫的強勢姿態。
趙玉珠忍了眼淚,哽咽支應了聲。「您……多保重。」然又似欲言又止,終究沒了話。
隨著門外傳來喜樂喧囂,吉時正,喜娘忙給新嫁娘蓋上了紅蓋頭,站了趙玉珠的右邊,扶著她的手便要出門。而後跟著的都是平時侍候趙玉珠起居的丫頭侍女,都穿著新衣裳,整整齊齊地站在趙玉珠身後,作了陪嫁。過門之後,還是這套原班人馬侍候自家小姐,也算是趙玉珠執掌沈家的心腹班底,人是項瑤挑的,看重的是機靈護主。
趙玉珠大抵是緊張,手捏了裙袂一邊兒,又怕給捏皺了,一抓一鬆都不知把手擱哪兒,一顆心已經擂成一面小鼓。
項瑤含笑與尤氏二人一同隨了出去,還未到門口,就瞧見了那身著絳色緙金水仙團氅衣的俊挺身影,繫了同色鑲玉腰帶,處眾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間。
大抵是察覺了她的視線,原在迎客的人突然回了頭,與她目光對了正著,那銳利的雙瞳宛如測透了她的想法,冷峻面容驀地漾起一絲極其淺淡笑意,看得眾人不禁晃神。
然也只是一瞬,人就到了項瑤身邊,已經有四月餘的身孕,又是顯懷,宋弘璟自然怕人累著,再不離身旁。人群裡爆出碎碎私語,依著宋夫人肚子的形狀作是猜測,甚至有人還押寶賭是一對龍鳳胎的,這個倒有些博主人家一樂的意思了。
將軍府外,紅氈鋪地,鮮花飛舞,沈暄引著自己的新娘子,是走三步停一停,足足大半個時辰,才把自己的小媳婦兒送上婚車,自個則坐到馬伕的位置上,也不揚鞭,只把韁繩一抖,四匹太平馬緩緩邁步,車輪只轉了三圈,沈暄便勒韁下馬,把韁繩交給真正的馬伕,自己跨上披紅的駿馬,飛騎返回家門,在家門口迎候新娘,送親隊伍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來參加喜宴的多是宋弘璟與沈暄同僚,兩邊各設宴席,多數中午留了將軍府,待到夜裡才去沈府熱鬧。成王藺王亦在其列,奉了上賓,由宋弘璟和趙瑞招呼。
將軍府裡,宴席鋪開十餘桌,托了天公作美,今是個艷陽天,風吹了身上都添了幾許暖意。老夫人一身朱色福壽如意紋交領長襖,頭戴金褐色緞繡紅梅鑲紅寶抹額,叫一些世家婦人圍著轉到了牡丹富貴織錦屏風的另一頭,女眷們隨之入席,外頭男人們亦是隨了成王等入座而坐。
項瑤招了管事吩咐先上溫好的酒水,女眷席上的則是清冽果香的梅子酒,宴席一開,丫鬟們端呈上美酒佳餚。因著她把能想到的都做了打點,這時自然是有條不紊,顯出大家風範來。
顧玄曄站在不遠,目光凝了項瑤,一身染蓮紅十樣錦妝花緞羅裙,外搭銀紅紵絲銀鼠裡滾貂毛披風,端的是明艷動人,又似乎把了分寸,並不喧賓奪主,眉宇間噙了笑意,似幅暈染開來的水墨畫,溫柔無聲,安靜美好。
這一遭重生,他與她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未有記憶前他便似動了心的,然有了記憶……似乎更難放下,大抵是人的劣根性,得到過再失去比從未得到過更難釋懷,看著她在旁人身邊綻放模樣,心中湧了戾氣,想……摧毀那抹在他身邊時從未有過的溫暖笑容。
目光下滑落在那凸起的小腹上,更是落了暗沉。
成王與他當中僅隔了宋弘璟,不經意瞥見這一幕,揚了嘴角,「藺王妃可就在那瞧著,四弟還敢風流多情?」
「二哥怎知我瞧的不是瑾娘?」顧玄曄眉梢微動,目光掠過宋弘璟,見其並無表情變化,才玩笑地揭過道。
兩人便開始敬酒,敬的自是將軍府的主人,大有不醉不休的架勢,旁人瞧得熱鬧,宋弘璟雖說是一貫冷面,可畢竟是玉珠大喜的日子,不願駁了興致。再有趙瑞在旁穿針引線,氣氛愈發融洽起來。
另一廂,項瑤有尤氏這得力幫手,撐過場面便回苑兒稍事休息,還沒待上會兒,聽得流螢通報來人,略是意外地揚了眉梢。
珠簾碰撞,一抹窈窕身影走了進來。
項瑤隨即將屋子裡侍候的下人遣退,提起茶壺將面前的茶碗斟滿,笑著往前推了些。「王妃,可是有何指教?」
安瑾目光落了她身上,閃過多種神色,最後變成看不明,「你如何知道那避子湯?」四下無人,遂直奔了主題。
「如何知道的重要嗎?」項瑤撇了撇茶蓋子,裡頭碧青梗子浮浮沉沉,最終都沉了底下,「我還知,王妃在那碗打胎藥裡還加了其他,令項筠一朝命喪。」
安瑾漆黑瞳孔掠過驚愕,隨即變得烏沉,「宋夫人可真會臆想。」
項瑤一副隨便你如何否認都與我無關的淡然模樣,抿了口茶,「項筠連著肚子裡的孩子都死了,屍體還叫藺王交了大理寺照律法處以極刑,留著這段時日的性命竟說是幻粉所致,不覺過於牽強麼?」
「只要那位不覺得牽強就行,宋夫人你說呢?」安瑾牽了嘴角反問。
項瑤默了片刻,藺王府解禁,以後起之勢直逼成王,兩方爭鬥旗鼓相當,甚至隱隱有顧玄曄得勝的苗頭,這叫她略是不安。
「我來是勸夫人同宋將軍說說,不妨效仿其祖父,良禽擇木而棲。」安瑾語帶雙關道。
項瑤微斂眸子,復瞧向安瑾,女子一如記憶中那溫婉模樣,可又比那時候添了幾分陰鬱,此時相對,愈發明顯。可即使顧玄曄那般相待她都願為他作說客,到底是用情至深,還是內心太過強大……
「項瑤只是一介愚婦,不懂得朝堂之事,有些話自然也插不了口。」項瑤清淺一笑,見安瑾面色稍沉,又補了道,「不過王妃所說,項瑤定會原話轉達將軍。」

  ☆、106|97.

酉時初,管事點了門口掛著的兩串炮仗,登時辟里啪啦一頓作響,紅色紙屑紛紛揚揚,方落成的沈府沉浸在一片嫁娶的喜慶氛圍中。
拜過堂後趙玉珠就被送入了洞房,沈暄被外頭的人攔著喝酒,偏又是文弱斯文的性子,反而陷了人潮裡被鬧著脫不了身,一臉無奈,不經意瞥見宋弘璟,忙是投了求救目光,「宋……宋將軍。」
眾人頓時一陣哄笑,「還叫什麼宋將軍啊,那可是二舅哥了。」說罷就有人遞酒要罰。
沈暄被按在了主桌位子上,有成王等略是拘束,幾杯酒下肚白皙俊臉上已經紅暈一片,連連討饒,卻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橫過來拿了酒杯,沉穩有力的聲音響起:「我來。」
宋弘璟發話難得,眾人當即一致調轉了方向,你一言我一語地敬上,也有不少想在宋弘璟面前博個印象的,畢竟能鬧騰的除去年輕人便是愛溜鬚拍馬的了。
與主桌相鄰的一桌坐了嚴棣安祿等,趙瑞作陪,此時順著瞧了熱鬧,只嘴角匿了一抹不甘,論起來宋弘璟只是個表哥罷了,他這個當親哥的卻像被無視了,若宋弘璟沒了那層身份地位……思及此,趙瑞舉了酒杯閉著眼一口悶盡,遮了眸中□□裸的嫉恨。
嚴棣慣是個精的,自然是嗅出一絲不對勁來,面上掛著笑意道,「趙公子好酒量。」遂與他的杯盞輕輕撞了一下,亦是飲下。
趙瑞得了關注,自然一掃眼底陰鬱,噙了滿滿笑容相對,「酒量淺薄,比不得比不得。」隨即起身揚了音調作是主人家般招呼了道,「諸位,吃好喝好,盡興啊!」
一眾笑著應下,算是給面。一桌顧著一桌樂,於中心似乎隔了分水嶺,兩邊毫無往來不說,甚至隱隱帶著敵意,得嚴棣身旁的人解說才知曉,朝中站了兩派,一派以成王為首,一派則是藺王,鬥得正凶,都想把對方拉下馬來。
趙瑞隨即瞟過主桌上兄友弟恭的二人,晃了晃酒意上頭的腦袋,暗暗嗤笑,自古長幼有序,藺王再有能力又如何,怪就怪生的晚了,自覺傍上靠山的趙瑞自然對嚴棣愈發慇勤,這一幕,落了旁人眼中怎麼看就都是諂媚了,難怪被人稱是寄住將軍府的軟蛋。
這廂有了宋弘璟擋酒的沈暄如蒙大赦,起身搖晃晃就想溜走,怎奈腳下打滑若非旁人扶了一把險些跌倒出醜,再一看卻是笑容和煦的藺王,身上華服落了醬汁,顯然是方才被自個連累的。
沈暄露了歉疚神色,「下官得罪,藺王若是不嫌棄,下官那有衣服置換。」
「無妨。」藺王反過來笑著寬慰,不損半點溫潤,隨他一道離席。
月上中天,清冷銀輝透過扶疏青竹,一盞盞張貼著喜字的絹燈垂於簷前,於庭院籠下一道窈窕剪影,恰是帶著雲雀出來透氣的項瑤,沈夫人是愛花之人,府中隨處可見精心侍弄的花草,此處也不例外,伴著清幽花香,令人心思沉靜,格外舒心起來。
庭院清靜,再細微的動靜在夜裡也被放大,項瑤自是聽到不遠響起的腳步聲,轉過了身子,一道頎長身影入了眼。
月色如水,照在朱幡紅氈,勾起一抹不太真實的綺艷,也勾起來人記憶深處早該模糊了的畫面,一頂鎏金掛紅的軟轎,晃晃悠悠的載著如玉的美嬌娘,尤記牽起她手時觸到的細微汗意,以及那一聲略是緊張卻又鼓足勇氣道出的宣告。
餘生請多指教。
可,所謂餘生短不過三載,顧玄曄眼前一晃,那一抹嫣紅被女子嘴角汩汩流下的鮮血覆蓋,女子至死不肯閉上的眼睛幽怨至極。
若自個沒有經歷,定不會相信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可偏偏就真的發生了。面前女子一身繡絲瑞草雲雁廣袖雙絲綾氅衣,娉婷而立,是記憶中未見的風華。
「所以,這一回你選擇了宋弘璟是麼?」顧玄曄換過衣裳,遠遠就瞧見了她的身影,忍不住近了跟前。
項瑤瞳孔微縮,再看顧玄曄,這段時日的禁閉似乎讓其臉頰清減不少,清俊眉眼瘦出了略顯鋒利的輪廓,週身氣息更顯沉穩,此刻噙著笑,然笑意卻未達了眼底,她見過無數次這樣的笑,自然也就分辨得出。
見項瑤語滯,目光掠過原在其身後此刻卻掩了前頭的丫鬟,嘴角弧度愈發上揚,倒是個忠僕。
「瑤兒,離魂歸來,本王甚是想你。」顧玄曄直直凝視著人,仿若毫不在意有人經過似地說道。
項瑤緩過震驚,卻是很快鎮定了下來,眉梢輕佻,難怪後來她所收的消息摻雜真假,恐怕他早有所發現。
「王爺喝多了罷。」盛著月色清輝的潔淨面龐,笑意漸漸舒展開來,一如緩緩流動的水紋,語笑晏晏道。
顧玄曄看著她裝傻模樣,並不挑破,看她骨碌碌轉著的漆黑眸子顯了靈動,難得瞧出了心思,心中一哂,想的怕是如何逃離自個身旁罷。此刻忍不住作了傷心神色,「撇去最後,本王可記得對瑤兒不比那宋將軍差罷?」
項瑤聞言,原想折身離開的動作一頓,轉過頭來與他堪堪對上,眉眼落了寒意,哼笑了聲。「你連他萬分之一都不及,哪有臉比較。」
這話說的堪是大逆不道,已是撕破臉,顧玄曄臉色極是難看。
「噢,我差點忘了,王爺的好是要人命的,可憐我那妹妹癡心交付,落了這麼個下場。顧六行不得那事,王爺定不知道罷?」項瑤好整以暇地凝著他,果不其然見他神色倏變,嘴角笑意噙了滿滿惡劣,「王爺,弄死自個親生孩子的滋味如何?」
顧玄曄猛地抬頭相視,一雙俊目在月光下極其冷清,彷彿倒映著滿院的銀白月光,冷意如刀。「你設計筠兒!」
項瑤嘴角微彎,那模樣已經說明。
「不,顧六不可能被收買!」顧玄曄當初也是篤信這點,否則也不會留人在身邊那麼多年。
「是人總會有弱點。」項瑤語意模糊地駁道。
顧六的弱點有二,一是不能與女子行房事,二是自幼失散的妹妹,當初顧六因著被診治出不治之症時日無多,卻意外遇著賣身青樓的妹妹,為了給妹妹贖身不惜鋌而走險綁架威脅與她,可惜死在同夥綁匪的手下,反倒落個救主的名聲,後藺王及時尋來,項瑤瞧著他為了妹妹也是可憐,便揭了這茬沒提,誰想今時竟能用上。
「你恨我就衝我來,為何要這麼殘忍對她!」顧玄曄眸光冷厲殘暴,手上青筋根根暴起,仿若下一瞬就會掐上項瑤纖細脖頸似的,卻是克制攥住。
「明明是王爺下的命令,怎能說是我殘忍,殘忍的是她愛的卻不信她的那人罷。」項瑤一字一句刻意放緩,看著他隨之露出痛苦神色,眼中滿是快意。
顧玄曄似是受了極大的打擊,藉著廊柱支撐抵靠,不知是痛惜那個孩子,還是愛他至深的女子,項瑤欣賞片刻,便再沒了興趣旋身離開,就見宋弘璟站了不遠,腳下快了兩步,像投入光明一般,投入宋弘璟張開的懷抱。
「你什麼時候脫身的?」項瑤微退了身子,手指整理上他的衣襟,狐領柔軟,染著他臉頰邊帶起的稍許暖意。
「喝不過,沒人攔。」宋將軍徹冷的目光自顧玄曄的方向掃過,回落在項瑤身上撤了冷意,「他又糾纏?」
項瑤搖頭,瞥了那方向一眼,顧玄曄整個人已經隱進暗影中,融成一團陰鬱,像是察覺她的目光似的緩緩抬頭,漆黑中,那雙眼眸隱著點點水光戾氣密佈,極是驚心。
「我恐怕惹了麻煩了。」項瑤仰起臉,看向宋將軍,一張燦若桃花的小臉露了尋求庇佑的意味。
宋弘璟伸手攬過人,在當中阻了那道凌厲視線,男人認真的側臉十分的俊美,長長的睫毛輕輕的煽動如兩把小刷子,刷在人的心尖上,冷硬的唇角一直寵溺的上揚,低沉溫柔的聲音自薄唇裡傾瀉而出,低低的柔柔的。
「有我在。」

  ☆、107|110.

桑落酒,色比涼漿猶嫩,香同甘露永春,卻是後勁十足。得嚴棣照拂認識不少達官顯貴的趙瑞不曉得已是幾杯酒下肚,直覺下身一緊,忙是離席去了方便。
一片烏雲將天上掛著的殘月遮了大半,行在樹蔭夾道處幾乎有些難以瞧清腳下的路,趙瑞行得匆忙,沒顧了腳下登時叫什麼東西給絆了一下跌進一旁的花壇裡,睜大眼睛仔細瞧了絆自個的東西,卻是個空花盆,不由惱怒地啐了口晦氣,卻是閃著了腰,好半天都爬不起來。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遠遠行來,似有人影搖晃。趙瑞方要呼救便聽得其中有人開口提及自個,下意識地嚥了聲兒。
「這沈大人不得了啊,皇上賞識,又與將軍府攀上親事,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嗝……」來人打了個酒嗝,步履搖晃,得虧了身旁還有人扶了一把。
「可不是,要不是宋將軍把表妹當了親妹,靠那瘸子哥哥能有這風光,憑著沈大人的身價熱度,京城裡多的是姑娘想嫁。」
「噯,你瞧見沒,方纔那個趙瑞討好嚴棣那樣子,像不像條狗?」說罷,還模仿作了小狗吐舌的動作,博了身旁人大笑。
兩人正說得起勁,卻忽然瞧見一黑漆漆的東西朝著自個飛了過來,大概是天黑失了準頭,堪堪在人腳邊炸了開來,瓷片碎了一地,把人驚得連退了兩步,酒意退了兩分急喝道,「誰在那?」
「你爺爺我!」烏雲散去,月光照在走出來的趙瑞臉上此刻黑如鍋底,兩眼陰沉沉地盯著面前二人。
待瞧清楚人後,那兩人相視俱是露了輕蔑笑意,其中一人更是叫囂「趙公子好大的脾氣,竟敢傷了安大人家的公子,怎的,不都是你喜歡跪舔的主子,還不上前磕頭認錯。」
安正好整以暇地挑眉看人,故意伸了腳面兒,醉醺醺道,「喏,給爺舔乾淨咯。」
趙瑞雙眼暴突,中轟的一下理智燒盡,提起拳頭上前便同人扭打了起來,偏生勢單力薄又是個瘸的,沒一會就落了下風,臉上掛綵,只是博了不要命的打法,對方也沒落多少好看的。
安正被拽了衣領子,顯了狼狽,一抹嘴角竟見了血絲兒,也爆了脾氣,本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哥,何時被人這麼欺負上頭,又是這麼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真當是傍了嚴棣上臉了,臉色沉得出水,當即操起一旁的小盆景就要往趙瑞頭上招呼去。
說時遲那時快,先前圍了嚴棣身旁的幾名青年聽聞動靜趕來,從後頭奪了那只盆兒,還故意使壞用了十成力氣,安正猝不及防地跌向花壇,磕著邊緣,便覺額頭淌下濕漉漉液體來。
「哎呀,安公子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就想大喜的日子莫動了手不是,沒想到讓您見紅了。」幾人隨即站了趙瑞那道,笑瞇瞇打量了說道,「喜上添喜,添喜哈。」
原跟著安正的那人一看苗頭不對登時也回去拉了人來壯勢,大抵也曉得是在別人府上,吩咐侍從在路口守了,裡頭槓上的兩方人馬都是平日裡就結了私怨的,互看不順眼。
安正已經是吃了虧的,暗咬牙槽,餘光瞥見趙瑞仗著人多小人得志的模樣,眸中火星燎原,就沖趙瑞過去,大有今個不弄殘不為人的架勢。
「阿正——」拱月門外驀然響起的一聲急喝令人猛地收勢,回首果然瞧見自個心中如神衹般的人物出現在那,此刻不復溫潤神情,全身似是籠罩了一層烏蒙。
「藺王,是他們欺人太甚!」安正恨恨啐了口,拳頭依然緊握,不願這麼放過。
「是你出言侮辱在先。」趙瑞當即駁道,挺著身板,一副身殘志堅的鏗鏘模樣。
「怎麼回事,吵吵鬧鬧的?」嚴棣發現席上少了一半的好事分子,覺出不妥才出來瞧看,待看到藺王身影掛上無懈可擊的狐狸笑,「藺王,可是幾個衝撞您了?」
藺王對上這麼個乖覺人物,挑了眉梢,「並未,只是喝多了起了小摩擦罷,安正,都回酒桌喝茶醒醒酒。」
「王爺……」安正猶是憤憤,不願就此離去。
藺王瞇起眼,喚了聲他的名字聲音低沉含了警告。一夥人就這麼不甘不願離了戰場,一場衝突在藺王的干預下消弭。
待人走,趙瑞身旁一干人等仿若打了勝仗般爆出哄笑,「看他們給慫的啊……」
「藺王剛給放出來當然不敢鬧事,可不就得夾著尾巴了嘛。」
「安正那臉色嘖嘖真是絕了,看到都值……」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嘲諷起安正那幫人來,頗是痛快,嚴棣噙了笑聽著,在他們越說越離譜之際笑著喝止,「差不多行了啊,阿瑞,你沒事罷?」
趙瑞被他扶著,心中亦是蕩著方纔的激情,顯了臉上,「多謝諸位替我出頭,走,我做東,咱們去天豐樓再好好喝個痛快。」
話一出便得了眾人附和,嚴棣被擁著一道,一塊去了天豐酒樓。二樓最大的雅間裡,命了夥計送上好酒好菜,一夥人又喝了起來,不過有沈府那頓喜酒打底,大多也沒撐過幾輪,倒的倒,趴的趴,被嚴棣派人給各自送回了府。
「嚴公子,唔,你怎麼好幾個影兒啊?」趙瑞一手抓著酒壺,一手端了盛了半滿的酒盞,身子打晃著看向嚴棣,努力跟他碰杯卻怎麼都碰不著。
「阿瑞你喝多了。」嚴棣扶著腦袋,略余一絲清明,笑著指了道。
趙瑞狠狠搖頭,差點把自個給甩了出去,「沒有,我沒有喝多,來來來,我敬你一杯。」
「成了,今個也夠盡興了,也回了罷。」嚴棣晃悠悠起身,作勢要拉他一塊走。
趙瑞躲了,抱著酒壺不撒手,是徹底喝高了,含糊著說道,「我……我不回去,回去又看到那個雜種,不……不想看。」
「什麼……雜種?」嚴棣搭著他肩膀,一副哥倆好模樣,揚眉順嘴問道。
「宋宋……宋弘璟那個雜種!」趙瑞說完還啐了一口,似乎提起眉宇就落了陰鷙,胸腔愁苦滿溢,喝多了酒便再忍不住宣洩而出,抱著酒壺叫囂,「我的,都該是我的,害我嗝成了……瘸子,若是我……我沒瘸,沈暄算……算什麼,不知跟哪個野男人生的雜種,呸……」
嚴棣叫那話震醒了幾分,目光凝了扒著桌子神情鬱鬱的趙瑞,閃過驚濤,宋弘璟是長公主與別個男人?!這可真是驚天猛料!「趙瑞你說得可真?」
「……真真真的。」趙瑞被拽了衣領子搖晃,頭更是一陣暈的,學舌般重複著,待嚴棣驚喜鬆手啪的一下倒回了桌上,磕著都不覺得疼的呼呼大睡去。
然得了此訊息的嚴棣酒意退了大半,一雙狐狸眼中燃了點點光亮,落了醉死過去的趙瑞身上,且不說消息真不真,此人可是把把柄親自送了他手上,嘖,宋弘璟攤上這麼個兄弟,不知是何感受?
夜已深,嚴棣出了酒樓,領著小廝往尚書府行去,被風一吹,不禁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頭,並未察覺灰牆面映出的兩條身影倏地少了一條。
待察覺不對勁時已被拐角處從天而降的麻袋套了個正著,一記木棍擊打在膝蓋上頓時跪了下來,疼得直冒冷汗,隨即更多落下,下的都是十成十的力道。
「哪個龜孫子敢暗算爺爺!」嚴棣咬著牙根啐了口血水,心底卻是沒抱了期望,來人下的死手,自個怕是難逃一劫。
隨即便聽得有人刻意捏著嗓音道,「打,給留口出氣兒就成。」語氣裡不掩得逞的興奮。
昏暗月色下,烏衣大氅衣的男子環胸而立,目光掃過地上猶如死狗般的人,眼裡映襯著漆黑夜色呈了陰霾,卻在這時,暗暗亮起戾色。
正是早早從沈府離開的安祿,旁邊還站了用紗布包著腦袋的安正,手裡正拿著根沾了血的木棍。

  ☆、108|110.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寒梅輕搖,香氣襲人。
午時陶然居處處瀰漫著冬日陽光裡溫暖香甜的味道,宋弘璟與項瑤過來一道陪老夫人用飯,見尤氏抱著孩子也在,卻沒見著趙瑞影子。
「昨個喝多現在還睡著,叫都叫不起,不用等了,到時起了再給弄就是了。」尤氏出聲解釋,讓大家不用等。
「那就開飯罷。」老夫人自榻上起身,招呼宋弘璟夫婦,尤氏等入席。
酸枝木雕如意雲紋的大圓桌上,鋪開數十隻白瓷官窯青花玉碟,黃白相間的花式蘿蔔釀蝦球,形似金魚的蒸餃,鱍魚肉作餡摻稍許肥肉,兩粒豌豆作了魚眼睛,頗是生動。炸得酥脆的蒜香排骨,撒了白芝麻粒兒焦香四溢,熏得入味的茶香雞彷彿一抖即散,肉質鮮嫩……可謂是豐盛。
宋弘璟在項瑤亮晶晶的眼神攻勢下夾起了塊肥瘦適宜的檸香雞翅,筷子一轉,擱進了趙小寶的碗裡,後者叫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驚呆了,頓時捧住了小碗葡萄眼笑成了月牙兒。
驀地感覺大腿根一處被揪起一塊肉,宋將軍面不改色,覷向項瑤露了一絲無奈,「大夫說這類的少吃,昨個已經吃了不少。」自打反應一過,項瑤是胃口大開,越是吃不了的越是愛吃,他只能適度放縱。
「嗯嗯,大洞叔叔……對!」趙小寶抱著雞翅啃得歡實,滿嘴油的,怪饞人的。
項瑤暗暗嚥了口水,舀了宋弘璟剔了刺的魚肉吃,心想宋弘璟什麼時候又得了個奇怪外號,就聽老夫人道,「下回少跟董陳家一塊玩,說話都給帶偏兒,小寶原來說的可清楚,現在竟冒些聽不懂的,大洞是什麼呀?」
「大洞啊!叔叔!」趙小寶又給重複了遍,張著油乎乎的小手就要往宋弘璟那撲,尤氏卻猛地給變了臉色。
隨著小寶叫喚一聲,尤氏似乎就更緊張一分,故作鎮定地把人給拉回來,「老夫人說的是,小孩子愛學樣,這不都不知學了什麼稀奇古怪的,回頭我給看著,好好給矯正回來。」一邊說著,一邊拿了金魚餃子哄,趙小寶一下就被轉移了興趣,玩了起來。
用過飯,宋弘璟陪著項瑤散步消食,經過趙瑞那屋見丫鬟方端了洗臉盆子進去,大抵是人醒了。項瑤想到昨個後來聽說的,蹙了蹙眉,在宴席上趙瑞討好成王那邊已是明顯。
「嚴棣遇襲,也就大哥這一覺睡得好了。」項瑤收回目光,同宋弘璟道。
「也虧有人作證,一直醉死在酒樓,否則也逃不了被嚴老爺子請去『問話』。」嚴尚書老來得子,就這麼個寶貝兒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如今被打成重傷昏迷,靠藥吊著一口氣,幾乎是要了他老命,滿京城的抓兇手,大有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挖心挖肺的勢頭。
「沈府後院那出怕是引線,安祿做事滴水不漏,不會留下什麼線索,嚴老爺那邊怕是無用功。」
「能生出那麼隻狐狸的,老爺子也差不到哪,心裡邊估摸清楚的很,這些不過是做給人看。一大早上朝就揪了安家的小辮,引得景元帝大怒嚴懲安齊明。」宋弘璟說完,瞥見不遠拱著一團雪白,還有形跡可疑的抖動,擰眉出聲喚道,「那個……球。」
項瑤順著看去,果然看到好久不見的毛球蹲在那,回過小腦袋,嘴裡還叼著塊排骨,見被撞破猛地把整塊排骨吞了嘴裡,鼓出了腮幫子。
「……」
「……」
小嘴蠕動兩下,吧唧吐了骨頭出來,咧了嘴,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天真樣。
剛奔到項瑤腳邊,就被宋弘璟出手極快地揪住尾巴提起,一陣吱吱亂叫過後發現了宋弘璟意圖連忙捂了嘴被掂。
項瑤在旁看著一陣黑線,宋將軍真是簡單粗暴。顛了一會兒,沒顛出食物來,反倒把毛球顛暈了,還是她心生不忍,「算了,只是一塊當是不妨事的。」
宋弘璟聞言罷了手,依舊皺著眉頭,提起小傢伙正對了眼睛,「吃了會掉毛,掉光就成禿子,見過沒,六安寺裡的那種。」
「……」六安寺的跟你什麼仇什麼怨。
毛球待他鬆了手就扒著尾巴嗷嗚嗚咽,光是宋弘璟的勁兒大,就給擄下一揪毛來,特別心疼!
項瑤忍不住笑了出聲,看著毛球被她笑聲吸引轉而在她腳邊打轉,卻沒像以往那樣直撲上來,大抵是知曉她身子不便,真當是成了精的。
「京城裡怕是不太平,我就把它接過來,也算個幫手。」宋弘璟如是道。
原在城北大營做陣營神獸的毛球呲了呲牙,表示也快跟一群糙爺們過不下去了,愈發膩味了項瑤腳旁,企圖博得女主人的歡心,不用再回去被當搓澡巾。
「有你在,我哪會有什麼事。」不知何時,項瑤竟全副身心的信任著身旁這個男人。
宋弘璟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細微弧度,「當然。」只是擔心離了邊境太久,有些嫌命長的蠢蠢欲動,但並未說出來讓項瑤擔心罷。
兩人剛回了世安苑門口,就見流螢出來尋人,「將軍,小姐,三姑娘來了。」
項瑤聽是項蓁來略是意外地揚了揚眉,同宋弘璟一道入了苑子,果然見項蓁一襲淺黃緞海棠紋紋襖,配了同色的挑銀線玉簪,俏生生地站在那,氣質較以往有所不同。
大抵覺出項瑤停留目光有些久,顯了侷促,捏著衣角忍不住審視起自個有何不妥來。
「一陣兒不見,妹妹愈發水靈了。」項瑤笑著解了她的窘境。
項蓁紅了紅臉,羞澀喚了項瑤一聲姐姐,又跟她身旁的宋弘璟見過禮,只瞧了一眼就又低了頭,囁喏道。「都是夫人讓人做的。」
「我娘自我和青妤姐姐出嫁怕是寂寞,逮著你折騰了。」項瑤禁不住笑道,能想到項蓁任揉捏的模樣定是對顧氏胃口的,有了寄托。
項蓁難得重重點頭附和,抬了眸子,一雙眼兒跟小鹿似的可憐,可見也是把人折騰狠了。「夫人囑我給姐姐帶點東西。」
宋弘璟識趣地去了書房,留下姐妹倆說說體己話,臨了還替項瑤仔細弄了暖手爐套了絨套子。
待人走,項蓁才瞧向門外,不掩艷羨,「將軍對姐姐可真好,難怪……」話只至一半頓了頓才繼續道,「原本蓉妹妹也鬧著要來,讓夫人硬給留下繡花兒了。」
項瑤挑眉,記起項蓉對某人也是心懷不軌,此時聽項蓁那麼說,因著顧氏一點點的改變心生歡喜。
再看項蓁,不得不說娘親的眼光確是有的,這麼一打扮更顯得一雙水眸楚楚可憐,惹人憐愛。大抵是項老爺子的緣故,項家的孩子容貌皆是上乘,項家的姑娘們更是求親者無數,項蓁與項蓉同歲,合該尋門好親事,只不過沈氏一貫當了她不存在,怕不會上心。
「聽說上回清露宴,文人墨客,世家公子參加的不少,妹妹可有相中的?」京城裡也不乏為適婚男女拉郎配的活動,多是由閒著沒事的貴婦們發起,給姑娘郎君們相互認識的機會。
項蓁乍聽她提及這茬,臉騰地紅了起來,支支吾吾說的含糊不清,項瑤卻是耳尖依稀聽了平陽侯府的字眼。
「薛家那位小侯爺?」項瑤不禁微蹙眉心,那人心狠手辣,配純良若白兔的項蓁怕是不適。
項蓁見她露了不喜神色,忙是說道,「薛公子是個好人。」看項瑤擔心她受騙似的神情,又道,「他雖然有時……很過分,但實際是有原因的,他……他還給那些難民免費施藥問診呢!」
項瑤挑眉,看她努力解釋的模樣,分明已是放了心上。「你又如何知道那麼多的。」
項蓁堪堪對上她戲虐眼眸,聲音一哽,徹底紅透了臉頰,不肯再吱聲,想的是那日從母親居住的地方回府時遇到的薛長庚,是與印象極其不符的失意落魄,從那斷斷續續的醉語中聽了大概,才明瞭他為何這般,出言安撫卻被那人狠狠按在牆上索吻,攻城略地,那極富侵略的氣息這會憶起仍是讓人臉紅心跳……
項瑤看她晃神,又是咬唇又是臉紅的,似乎很有內情,一連喚了幾聲才喚回了魂兒,遂作勢受傷道,「說是來看我,魂卻在別人那,作姐姐的甚是傷心吶。」
「不是的。」項蓁侷促咬唇,猛對上項瑤含笑眼眸,「都是你先提起的。」更何況也只是她一人單相思罷,思及最後被人以一句莫管閒事甩開,不禁垂眸掩了低落情緒。
項瑤見狀,收了幾分玩笑心思,鄭重了神色開口道,「並不是當姐姐的阻你幸福,只是那人心思複雜,遠非你能駕馭,恐到時令你受傷。」
項蓁表示受教點頭,卻阻不了一顆心撲向那人,遂岔開話題,提了另一事兒,「昨個我去胭脂鋪遇著一人,姐姐見了也定會吃驚的!」說罷,取出隨身帶來的一幅畫卷,遞予她瞧,道是憑著記憶所畫。
項瑤拿著慢慢打開,隨著畫卷中女子容貌一點一點露出,瞳孔驟然緊縮,驚愕定格:「她不是死了麼?!」

  ☆、109|110.

世間怎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連眼角眉梢彎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可項筠死了,霍准許了她旁觀,她親眼看著死的,不可能死而復生,而項蓁也說那人慣用左手試妝,該是個左撇子,從與婢女的言談中提到的趙家班,經了打聽,是從冀州來的一戲班子,想在京城謀發展。
女子是戲班子的台柱,亦是班主十幾年前收養的孤女,隨了趙姓,單名一個芸字,大家都喚芸娘。宋弘璟的人與趙班主求證,確是當年項筠祖孫遇匪的地方,當年經過見一小女孩奄奄一息帶回救治,便是芸娘,似乎是當了親閨女疼的,一開始怕女孩親人找來還不願說,後來沒經住拷問,連信物都交了。
項瑤摸著那塊和項筠身上一模一樣的蓮花玉珮,斂眸沉吟,項筠,趙芸,連名兒都一樣,倒有意思。
趙家班初到京城,因著芸娘的驚艷亮相迅速打響了名號,在梨園佔下一席之地。得探子回稟,跟著芸娘的這幾日除了在梨園唱戲,逛逛胭脂水粉鋪子和寶衣閣,這位台柱子推了一眾世家公子哥兒的邀約,慣的是圓滑處事,愣沒得罪一人,又讓眾人對其愈發趨之若鶩。
要麼是真像岳三娘那般的人物,並無攀龍附鳳的心思,要麼是欲擒故縱,圖得更多……
雲雀端了魚膠紅棗百合湯進來,手裡還拿著一紅色帖子,一道遞呈了項瑤面前。
「安國公府?」項瑤瞥了帖子上面落著的xx,拆開了瞧,道是安國公過壽,請將軍夫婦出席。
「嗯,來人態度很懇切,望將軍小姐賞臉。」雲雀答道。
項瑤斂眸,轉過了幾許深思,安國公大壽……合該準備份厚禮。
臨近年關,家家戶戶忙著預備年貨,送年禮,置新衣等,梨園的生意自是差了許多。這一日,聽說有人包了園子聽戲,趙班主喜上眉梢,忙匆匆進了後台叫芸娘準備。
芸娘正執著筆端細細描眉,聽了班主的話稍稍頓了下,「就這會兒還用得著包場子,真是銀子多得沒處使。」
「人可不就銀子多得沒地方使麼,今個來的是位財神爺,京城裡但凡是個花錢的地兒都有那位二少爺投錢的影兒,你可得好好唱啊。」趙班主早就被銀子砸得樂開花,笑瞇著眼說道。
在他看來,項允灃有錢有貌,重要的是還沒婚配,依著芸娘的身份,做個妾室那也是不錯,將來能衣食無憂,比前陣兒那些喝酒尋歡的公子哥靠譜。
芸娘聞言挑了挑眉,對項家二公子也是有所耳聞,比起追求她的那些紈褲子弟倒是好上許多,系出名門,走的卻是經商的路子,可惜了……
「爹,我知道了,換身衣裳就來。」
梨園裡,數十張海棠雕花木方桌鋪開,因著天冷,還特意設了暖篷貴席,項允灃攜著名女子在夥計的招呼下入了內,班主遠遠瞧著,女子黛青寬袖長服,繡著金絲柳葉湖藍紫薇花,壓裙的兩帶碧靈錦心流蘇下垂的綠條平展而筆直,規整而柔和,外罩狐裘,帽簷遮了大半瞧不清楚容貌,下意識就同常跟著項允灃出入的蘇念秋掛了勾,大抵是冬日穿的臃腫,但看項允灃還是一如既往的體貼照顧,雖說命運坎坷,可也是個有福的。
「二少爺想點出什麼?」待人坐下,班主近了跟前詢問。
項允灃沖女子揚眉,「想聽什麼?」
女子執著單子似作沉吟,半晌有低柔聲音傳出,「就這罷。」
班主探頭一瞧,皺了眉頭,大過年的聽霸王別姬……不大吉利罷,就聽項允灃道,「這喜好……除了你也沒誰了。」言語之間盡顯寵溺。
班主應下,目光暗暗溜過項允灃面上,原先活泛的心思頓歇,去了後台轉達。
丫鬟隨之替二位奉上熱茶。項允灃摸了把自個俊臉,問向旁人,「我臉上有髒東西?」
「那班主怕是把我當了蘇姑娘,中意的好郎君沒了。」項瑤拿了茶盞暖手,打趣說道。
項允灃抽了下嘴角,端了茶喝,就聽得戲檯子那邊蹡蹡開場,扮作虞姬的芸娘身段妖嬈,踩著弦音上台,身著魚鱗甲,頭戴如意冠,鴛鴦劍舞了個來回轉,擺了個身段,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這一臉粉的哪瞧得出什麼。」項允灃投過去一眼,抿了口茶道。
「待會竟能看到了。」項瑤似有先知般淡然說道。
項允灃見她如此篤定,也就拭目以待了,注意力放了戲台上,隨意扯了道,「嚴棣醒了不過成了癱子,聽說在嚴府見天鬧,嚴尚書原本是要把那天一塊的公子哥兒都修理一頓的,不過叫藺王一把火燒的都自顧不暇了。」
「唔。」嚴棣成了癱子倒是未有預料,趙瑞那事既是事因,也難怪嚴尚書拿那些人撒氣,只可惜沒來得及,那些旁支要不捲了案子,要不出了事兒的,都陷了困境,這些人毫無意外都是成王的擁躉者。
「也就嚴棣一直不醒,原還有些優勢的成王這些日子恐怕是急了眼了,連君子風度都不顧,在承乾門與藺王掐了一架,得虧當時讓人給架開,否則又是皇家醜事一樁。」
「成王做事衝動,只消言語激上兩句,便不顧後果。」
項允灃附和點頭,同樣作為被兩方勢力拉攏的一員,不禁問了另一位的反應,「這麼下去只怕藺王的勝算要大一些,宋將軍有何打算?」若是在這次裡站對了位置,於他日後頗是有利,自然較為關心。
項瑤斂眸,撇了撇茶蓋子,「二哥這麼急做什麼,留到後頭總有好事發生。」當然對別人來說那可能是厄運。
項允灃是試探問的,聽了她的話心思落回,若是叫旁人瞧了,定會笑是沒主意的,可偏生就是對這個妹妹服氣,更何況人還傍著宋將軍那麼大靠山在,自然要抱緊大腿了。
正說著,芸娘著了粉色掐腰撒花緞面襖子,步態輕盈地請了入內,卸了濃妝,見的是一張秀美的臉龐,愈是走近,項允灃愈是驚訝,著實太像。
「公子。」芸娘似乎是叫他直白目光盯的羞澀,婉柔地喚了一聲。
項允灃回神,咳嗽一聲作是掩飾。
「芸娘像極了府上一位故人。」項瑤亦是作了細細打量,此時出聲道。
「姑娘也說是像了,巧合罷。」芸娘語笑晏晏,眸光卻是匿了一絲不虞,畢竟那位的下場可不大好,雖說戲班子也有拿這個做噱頭的意思在,可叫別個女的說來,聽了耳裡總歸是不舒服。
項瑤沒有錯漏她眼底的不耐,識趣地不再言語。
項允灃邀了人入座,芸娘亦是落落大方,一個公子,一個姑娘,清茶換了酒,還是上好的梨花白,依著項允灃能說會道的性子,不一會兒就把人哄得嬌笑連連,項瑤作是旁觀,捧著熱茶暖手瞧看,便瞧見芸娘的小手指狀似不經意地勾了項允灃的手背,隨即像被燙了似的縮回手,臉上浮了緋紅,愈發明艷動人。
「姑娘曲兒唱得好,人又美,得喝一杯。」項允灃捏了那只拳頭擱在了膝蓋上,面上卻是不顯地與她酒盞相碰。
芸娘作勢推辭,最後才拗不過似地舉了酒盞先是稍稍抿了一口,輕蹙黛眉,秋波橫向項允灃,與他目光直勾勾相對,咬牙一鼓作氣地飲下,澄澈的酒液沿著下頷滑過優美頸項,咕咚一下吞嚥帶起的弧度生生起了誘惑之意。
這舉動,饒是此中老手的項允灃都暗歎遇著對手,不經多瞧了兩眼。芸娘見狀,假意扶了腦袋,以不勝酒力告了退,離席背身之際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有美相伴如何,這世間少有男子能逃得過她的魅力。
項允灃一回頭就對上項瑤戲虐眼眸,心底一個咯登,「你看到了罷,是她在勾引我。」
項瑤眨了眨眼,故意道。「我只看到你們……相談甚歡。」說罷,便要出去與馬車上的蘇念秋匯合。
項允灃急急追了上來,又怕惹了注意,壓著嗓子以二人才聽得到的音量磨牙道。「我是來幫你,你不能這麼過河拆橋!」
然這一幕落了旁人眼裡,只當是小情人之間呷醋鬧彆扭,身影還未隱去的芸娘回頭瞥見,嘴角笑意更濃。

  ☆、110|110.

櫻紅的帳幔垂下,氤氳如幽谷中騰起的清嵐浮動,芬芳醉人,似是用沉香和蘇合香油所制,熏來行氣溫中,納氣平喘,最易令人靜神養乏。
一隻大手掀了帳子,只見合歡如意錦被綿軟鬆快,陷了具曼妙軀體,旁邊還攤著本翻了幾頁的話本,不知夢了什麼,女子嘴角一絲笑意酣甜。
宋弘璟自書房處理完事情瞧見的便是這麼一副景,輕手輕腳地將話本收起,紙頁發出沙沙輕響,仍是驚動了床上睡著的人兒,幽幽轉醒。
「你回來了。」項瑤揉了揉惺忪睡眼,尾音儘是慵懶,沒想到竟這麼睡了過去。
宋弘璟低低應了聲,瞧著那如珠如玉的黑眸因剛睡醒而氤氳開的薄薄水霧,心底化開一攤柔軟。項瑤坐起,隨著他沿著床榻坐下,伸手替他解了衣襟扣子,察覺到一直追著自個的熱烈眼神,更因著屋子裡熏得暖和冒了熱意,緋紅蔓延至耳根,微垂著腦袋仔細解扣,卻不知怎麼纏了個死扣。
「……」難得想表現一回可是搞砸了怎麼辦,項瑤默默想縮回去,裝什麼也沒發生,卻被當事的抓了手腕,抬眸堪堪對上一雙含了清淺笑意的幽深眸子,扯了一抹哂笑。
嘶啦——衣衫被粗暴撕裂,擲了地上。項瑤尚在呆愣就被他帶著倒在了錦被中,
「阿瑤,你好香。」宋弘璟將項瑤整個身體死死的壓住,頭順勢埋在了頎長的脖頸之間,大抵是睡前沐浴過,身上猶帶著花瓣的清新香味。
「唔,癢,別鬧。」項瑤被那噴在脖子上的熱氣呵得癢癢,受不了地嗔道。
宋弘璟使壞,故意舔了一口,便感覺身下那具極是契合的柔軟軀體驀然一僵,復低了頭,果然瞧見項瑤臉頰緋紅,在燭火的映襯下,像炸裂的桃花,灼灼其華。
一隻略帶涼意的手探入衣物中,耳瓣卻被細細舔吻挑逗著,冰與火的感覺交織在身上,令項瑤無法繼續思考下去,微微張開雙唇,無力地靠臥在意琦行的懷裡,身體微微發顫,手臂纏繞在溫熱的頸項上。
覺察到項瑤的配合,火熱的舌立刻頂入齒間,在狹小的空間裡追逐,不斷地掀起潮熱浪花。
細密的吻順著修長的頸項一路下移,伸手抓住纖細的腰,毫不費勁地解下一層層衣物,露出雪白的肩線。
呼吸頓時一滯,呈現在眼前的美色依舊讓宋弘璟為之一楞。
項瑤因著突如其來的涼意恢復幾分清明,乍對上宋弘璟眸子裡熱烈的兩團火焰,堪堪是羞得連腳趾都不由蜷縮了起來,卻落了他掌上,帶著繭子的粗糲感摩挲而過,身子泛起陣陣顫慄,一聲嬌膩□□忍不住溢出了口,登時惹得紅暈擴散。
宋弘璟肆無忌憚地撫摩著柔軟的肌膚,細膩光滑的感覺讓他的手不肯離開,一手細細地用手指勾勒出項瑤緊抿的唇線,喉間一陣乾渴,□□的火苗在體內悄然升起。
「啊……弘……弘璟……」胸口玉兔突兀地被含入口中啃咬,項瑤的尾椎遊走過一陣快感,只能半仰著頭叫著宋弘璟的名字。
宋弘璟再難控制心底渴望,挺身而入,略是低沉的滿足悶哼落了項瑤耳畔,勾起靡靡誘惑,伴著粗啞的呼吸聲,帶起最原始的律動。
芙蓉帳暖,漫開一片春意。
未撐過第三次的項瑤便受不住地閉了眼,墨發如雲散在枕邊,不願搭理身旁那人。宋弘璟拿了一縷纏在指端把玩,「阿瑤,阿瑤……」喚了好幾聲,聽她咕噥含糊應聲,不禁啞然失笑,低頭狠狠隔著單衣在她胸口上親了幾下,手穿過她的下腋,輕柔地把玩著她胸前的玉兔,恨得不將她全身上下都親暱狎玩個夠,才能止心頭的渴意。
「將軍,將軍,歇下了嗎?」門外驀然響起的喚聲像是身邊小廝的聲音,阻了某人溫存。
宋弘璟擰眉,卻是穿衣而出,見著門口站著的宋閔,「何事?」
「大理寺來人請將軍過去一趟,成王也在外頭。」宋閔稟道。
宋弘璟挑眉,深更半夜霍准發的哪門子神經,真當誰都像他那般沒人暖炕頭麼。隨即回身罩了氅衣,臨了出門同項瑤交代,「莫要等我了。」
項瑤依稀聽了大理寺,成王幾個字眼,看著外頭黑盡的天色,蹙了眉頭,待人走後竟一點沒了睡意,索性起身拿了先前沒看完的話本看,只看了幾行,卻是半點都看不進去,又是擱下。
雲雀在耳房聽了動靜,叩門請了入內,「奴婢去讓廚房燉個安神湯……」
「不用,晚飯已是一肚子湯水,喝不下了。」項瑤喚住人,反叫她取了紙筆,筆尖蘸了墨汁卻是久久不落。
雲雀慣是體貼沉默陪著。
過了一會兒,項瑤終於落了筆,卻是一個個看著毫無聯繫的日子,或是地名,雲雀瞧著納悶,卻未出聲打擾,看著主子一鼓作氣地寫了滿滿一張紙,一頭霧水。
項瑤卻是對著這一張紙陷入了沉思,上頭寫的是她依稀記得後頭那幾樁大事發生的日子,卻保不準是否會受她重生改變命運的影響,便列了溫習記憶,可偏偏只記得與顧玄曄有關的,反而和宋弘璟的……卻是一點也無,頗是令人沮喪。
如此,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門再度開啟的吱呀聲落下,宋弘璟攜著寒風走了進來,臉色盡黑,身上似有暴虐的氣息外溢,顯是極力忍耐。
「弘璟?」項瑤瞧著他那模樣,不禁擔憂喚了一聲。雲雀見狀識趣退了下去,為主子關了門。
宋弘璟在她迎上去之際,堪堪退了一步,像是怕她手冷,伸手解了氅衣,只那手卻是帶了些微顫抖,是項瑤從未見過的模樣,似傷心又似憤怒。
「弘璟。」項瑤上前一步,環住了他勁瘦腰身,便發現這人竟連身子都在輕顫,並非自個錯覺,不禁緊了手臂,像是給予慰藉,「出什麼事了?」
被那小小軟軟的身子抱著,宋弘璟心中的暴戾稍稍褪去,眼底依舊一片陰霾,卻是伸手將人抱得更緊了些,把腦袋埋了她溫暖頸項裡,發出沉悶的聲音,「父親的副官找到了。」
「嗯?」
「他替父親送信,可父親死了。」宋弘璟喃喃,無甚起伏的語調卻透了一絲無所適從的茫然。
項瑤腦中宛若撞鐘敲響,宛平之戰,據說宋鴻儒曾有機會向杜城求救,卻悉數被羌族堵在黑風崖屠盡,人頭更被羌族示威懸於所佔之城谷城城門,直至宋弘璟十三歲首戰谷城,才得以魂歸故里。
那副官……

  ☆、111|110.

陸揚是宋鴻儒的副官,也是在邊陲將軍府陪宋弘璟玩的那個小鬍子叔叔,關在大理寺地牢裡的陸揚臉上是大片燒傷後的疤痕,整個人瘋瘋癲癲,見人就咬。若不是手臂上那一塊半月彎的傷疤,宋弘璟幾乎認不出他來,可就是那個傷疤能證明他確是當年從狼嘴下把自個救下的陸揚,卻不知為何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自昨個夜裡在地牢認出人後,宋弘璟心中滿腹疑惑,奈何陸揚見了他後竟驚慌逃竄,甚至以頭撞牆,竟生生把自己撞暈了過去,這奇怪反應著實叫人生疑。只第二日一早就被景元帝召見進宮,直到天色盡黑才回。
「我去去就回,你歇了罷。」宋弘璟仍想再去趟大理寺,更想詢清楚當年之事。
項瑤忙是抓了蓮青鑲金梅花斗篷,「等等,我陪你一道。」
宋弘璟微是皺眉,卻在她晶亮堅持的眼眸中敗下陣來,扶她上了馬車。冬日夜裡,街上少有出行的人,一路行去除了車□轆轉的咯吱響顯了冷清,馬車駛著,顛簸間,簾子被風掀起,有雪花瓣飄入,落在項瑤發間,捲入的冷風叫後者裹緊了斗篷。
「又下雪了。」
宋弘璟扯了下被風鼓起的簾子,身子擋住了風口,擰眉望了外頭洋洋灑灑開始飄落的雪花,「今年比以往都要冷得多。」
項瑤把手插了宋弘璟腰側,似是擁抱的姿勢,笑得眉眼彎彎,「我倒不覺得。」
宋弘璟對上那雙明麗眼眸,嘴角有一絲不明顯的上揚弧度,如何不知道她體貼心思,大手覆在了那雙柔荑上,勾住十指,緊緊纏在一起。
「小時候在邊陲,父親怕我玩野,便讓陸叔看著我,可以說除了父親母親,陸叔是我最親的人,那時貪玩,成日上躥下跳惹了不少禍,也靜不下心完成父親佈置的人任務,多虧陸叔在父親面前替我遮掩,否則照父親的打法,只怕你都見不到我。」宋弘璟像是陷入回憶,眼角眉梢露了懷念神色。
項瑤勾著他修長十指,作勢傾聽。而宋弘璟,像是從未有過般絮絮而語。
「陸叔好說話,性子慢吞吞的,可是會很多東西,編竹蜻蜓,帶著上山摘野果子,那些果子酸酸甜甜,每一種他都叫得出來,道是老家有,他還答應了我等打完仗要帶我回他老家去玩,有梅花鹿,烤鹿腿灑上他那瓶隨身帶著的粉兒,油滋滋噴香的,我就一直記著……」
宋弘璟說著說著聲音轉了低沉,「宛平地方很小,小到一早從東門進,用不了下午出了西門便能俯瞰遠處無邊無際的草原。而它的位置更是得天獨厚,因著父親鎮守,羌族久攻不下,用細作滲入,發動了那場戰爭,向來戰無不勝的宋家軍後果卻是如此慘烈。」
項瑤垂眸,握緊了那只倏然緊繃的手,想到宋弘璟回來後的反常,擰眉略是遲疑地問道,「你是懷疑宋將軍的死有問題?」
宋弘璟沉吟,似是默認。
項瑤不禁憶起那一輩子聽到的傳言,腦中驀地閃了靈光,難道……並非傳言?只二人如何心思複雜,馬車依然晃悠悠地駛到了大理寺,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積在烏瓦上落白。
宋弘璟扶著項瑤下了馬車,目光掃過烏沉沉的大門,被夜籠罩的大理寺透著一股寥無人跡的淒冷來。
宋平上前叩門,卻始終不見人來開,回頭得了宋弘璟准許的眼神,提氣撞門而入,然方一入內,憑著玄鐵營多年歷練立時嗅出不尋常來,提了戒備,橫刀身前緩步前進。
項瑤被宋弘璟護在身後,壓著好奇並不四處探看,只緊緊抓了宋弘璟的衣袖跟著前行。
只沒走了兩步就撞在宋弘璟驟停的後背上,轉到他身側正要順著他的視線瞧去,就被宋弘璟摀住了眼,「別看。」
「回將軍,人都沒氣了。」宋平等檢查了遍,急急過來回復道。「照著血液乾涸程度,兇手當是方離開沒多久。」
「帶人去追。」宋弘璟黑眸一沉,隨即帶著項瑤匆匆往地牢去,比起外頭橫七豎八的屍首,地牢的情況要慘烈許多,雖裡頭關的是些窮凶極惡之徒,無一不遭了腰斬,屍體橫陳。
最末的一間,鐵門大開,宋弘璟率先而入,瞧見的是陸揚蓬頭垢面倒地的畫面,身下匯聚一攤殷紅血液,蔓延開去。
宋弘璟一把抱起人,就見他胸口處被捅了個對穿,胸口嘴角都不住往外溢血,忙是拿手摀住他傷口,「陸叔!」一聲沉喝滿是痛苦無措。
被抱在懷裡的人驀然抽動了下,竟緩緩掙開了眼,對著宋弘璟那張臉露了欣喜神色極是艱難地喚了聲將軍,復又咳了血,卻不肯離了目光,看著看著便流下淚來,那種壓抑的,極小聲的哭泣,神情悲慟,叫人看著十分難受。
「城北……十里……坡,宋……宋將軍等……等著,都督。」陸揚眸中的光已經潰散,只反握住宋弘璟的手反覆費力地說著這一句。
到最後化作了嗚咽,「將軍,卑職……早就該死,這就還了。」話落,抓著宋弘璟的那隻手驀然滑落,再無生息。
宋弘璟原先抓握的那隻手仍舉了半空,幽深若潭的眸子隱有水光劃過,緊緊抱住了那具屍體,一聲啊的淒喊迴盪地牢。
項瑤挺著不便的身子,伸手搭在宋弘璟的肩頭,仿若給予力所能及的慰藉,同時又對這畫面心生不忍,沒有眼淚,遠比哭出來更是傷心,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陪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地牢裡的燭火被風吹的搖搖欲滅,一陣腳步聲匆促響起。宋弘璟鬆開了陸揚,一身天青錦服滿是斑駁血跡,面罩寒霜,宛若地獄來的羅剎。
「宋將軍?」來的是京中督衛,見狀驚愕定格,「這是發生了何事?」
「搜,看有沒有活口。」宋弘璟低沉開口。
一眾人等從命返身搜了起來。
項瑤跟在宋弘璟身旁,瞧著一具具被抬出來的屍體覆上白布,在庭院裡列了一長排,看著極是可怖,卻是驀然想起一人來,忙是拽了宋弘璟的衣袖,「霍大人?」
宋弘璟黑眸沉凝,無言中似乎意思明瞭,霍准……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咳咳咳——」一陣細微的咳嗽從項瑤腳旁的灌木叢中發出,一人狼狽爬出,搖搖晃晃站起,襯著月明,正是二人口中那人,一張清冷絕艷的臉血跡尤掛,目光掃過宋弘璟二人,很快往地上鋪躺著的屍體巡視而去,上前了兩步,停在了雙目緊閉的司雅面前,她身上還穿著他的衣袍,是硬被她奪扯走的,像是想起女子臨走前蠻狠的神情,霍准單薄的身影微晃,彭的倒了地上。
「霍准!」
「霍大人!」
……
城北尚書府,一輛馬車在門前急停,堪堪撞上門口那尊石獅子,坐了馬車駕駛位置的男子扔了韁繩慌慌張張到了門前,一陣急促用力拍門,門上登時留下一串血掌印。
「誰啊?」來應門的小廝帶著濃濃瞌睡不耐喊道,待一開門瞧見來人,身上攜著濃重血腥氣,登時給嚇得不輕。

  ☆、112|110.

「成……成王?!」
顧玄廷臉上亦是濺了血跡,被那小廝盯著,抹了把臉,睨著手上暈開的殷紅,漆黑的眸子愈發幽沉。「還不去通稟。」
小廝這時才回過神似唉地應了聲,連滾帶爬跑去通報。
沒一會兒,顧玄廷便在前廳門口看見一邊穿著外袍趕來的嚴尚書,後者一瞧見他那模樣怔了片刻後忙是察看,卻發現並非是他受傷,再看那顧玄廷那副猙獰面孔,忽的意識到事情怕是不簡單,趕緊帶人去書房,臨了吩咐小廝拿了少爺的衣物過來。
嚴府書房,燈火徹亮。
顧玄廷換了身松花色錦緞團雲長衫,手裡攥了那件血衣擲了銅盆子裡,面色凝重地取了一盞燭火扔了進去,火勢自衣裳一角蔓延開去,很快躥起半人高的火苗,絲質燒地蜷起,發出熏人氣味。
「你……這到底出了什麼事?」嚴尚書看著被火苗映襯地略是扭曲的俊臉,皺了眉頭問道。
顧玄廷抬首,瞳孔微是一縮,才像反應過來似的起了慌亂。「堂舅,您一定要救我。」
嚴尚書心底略是一沉,「你且說。」
「我是中了藺王的計。那個陸揚,那個陸揚根本就抓不得!」顧玄廷一臉懊悔,恨恨捶了下桌子,提及顧玄曄尤是咬牙切齒。那人弄瞎了三弟,便開始對付自個,拿他身邊的人開刀,要不是真給逼得不行,他也不至於從他手裡搶人,想藉以立功扭轉局勢。
如今想來,所謂能令宋弘璟倒戈的說辭分明是陷阱,可為時已晚。
「陸揚!宋鴻儒身邊那個?!」嚴尚書聞言亦是揚聲,驚疑不定地睨著他似是不置信。
「堂舅也識得此人?」顧玄廷聽著他語氣似乎有內情的樣子,不禁問道。
嚴尚書卻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表情千變萬化,目光最終落了顧玄廷身上滿是複雜,好半晌似乎才找回了聲音略顯蒼涼道,「那他,人呢?」
「在大理寺……」話還未說完,就見嚴尚書捂著胸口一陣喘不過氣,最後指著自個一副極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堂舅,我知道錯了,這人,這人就該死在外邊兒也不能回京,是我糊塗,竟著了顧玄曄道兒!」
是他小看霍准的聞訊手段了,連個瘋子都能撬開口,可這一開口說話他就知道壞了,這事竟和父皇有關,接下來的話連他都始料未及,也使他萌生滅口之心,在霍准命人記錄的同時,拔劍將陸揚捅了,隨後便是殺戒大開,暗衛得了他不留活口的命令將大理寺內當夜的殺了精光……
嚴尚書這時才緩過一口氣,真真是沒被這個空長武力不長腦袋的外甥氣死,「我這就進宮,你且等我回來。」當年景元帝看宋鴻儒手握軍權又甚得人心,直覺地位受了威脅,他便替皇上出了主意,找人抓了陸揚妻兒威逼,也根本沒有所謂奸細,就是他去送軍需時私通羌族用陸揚作突破口令宋鴻儒腹背受敵,最終死於非命。
如今陸揚出現,必須同景元帝商量……
「人……已經被我殺了。」
嚴尚書一愣,似是沒想到他動作那麼迅速。
「不止陸揚,還有霍准……大理寺被屠。」顧玄廷略是遲疑地說完,就見嚴尚書臉色□□,忙是補充,「我在屍體旁留了燕子標記,嫁禍燕子門,應當不會懷疑到我身上。」而燕子門原就因為首領被霍准所殺結下怨恨,挾私報復也說得通。
「……」嚴尚書只覺今夜所受驚嚇過多,半晌說不出話來。
二人相對無言之際,只聽門外響起輪子滾動的□轆聲響,嚴棣虛弱的聲音在外響起,喚了父親過後便推門而入。
原精巧漂亮的五官青一塊紫一塊痕跡未消,面色如紙,嘴唇淬白,進門後的暖意與外頭的寒冷衝撞,令他忍不住咳嗽出聲。
「你起來做什麼?」嚴尚書極是不滿地瞪了推著他過來的丫鬟一眼,落回嚴棣身上換了柔和神情。「又睡不著了?」
嚴棣自遇襲後夜裡難以成眠,聽到動靜便讓人推出來探看,剛好遇見替成王開門的小廝,聽了他的話後亦是朝了書房方向趕來,便聽得成王最後所說,心中鄙夷這人之餘,又微是歎氣,總算不至於蠢到家。
「王爺可確定人都死了?」此事最忌諱留了活口,嚴棣滿臉陰鬱地發問。
顧玄廷稍事回想,點了點頭,但叫他這麼一問,心底又隱隱生了那麼一絲不確定。
嚴棣瞧見他臉上後起的猶疑神色,招了人吩咐去大理寺外打探。嚴尚書甚是滿意兒子做法,再瞧顧玄廷隱了歎息,這才多久的功夫就捅出這麼大的簍子來,真是錯一眼都不行,如何同那陰毒狠辣的藺王相鬥?偏又是坐同一條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只能替他收拾殘局,但嚴家眼下遭藺王處處掣肘,局面亦是不樂觀,為此已經是忙得心力交瘁,還橫生這麼一禍事。
「長幼有序,我還不信他能越了我去!」顧玄廷想到這些時日來所受挫折,不由攥了桌上茶盞,力道一狠,瓷器登時碎裂。
嚴棣瞥過一眼,在這逞兇鬥狠有什麼用,可到底不能放之不管,想到如今面臨困境,垂眸作是沉思,須臾劃了精光。
「不破不立,還有一法子。」
「什麼法子?」
對上父親與成王一同投過來的疑惑目光,嚴棣勾唇陰沉一笑,他這傷是如何來的,便如何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