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飛狗跳日子長

穿越到古代農村嫁人生子的生活,老實父親,調皮弟弟,書獃相公,刀子嘴豆腐心的婆婆,爭強好勝的妯娌,山野農莊,常是閒愁。
女主沒穿來發家致富的能耐,但有悠閒自在的心態,調戲老公,哄哄婆婆,調侃妯娌,雞飛狗跳,閒日悠長。
最重要的,有美食以及萌娃出沒。

內容標籤:甜文 穿越時空 前世今生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石榴 │ 配角:陳三 │ 其它:



☆、第1章 馬大娘

  陳家村有水有田,鄉民們靠水養魚養藕養鴨,一年還能收兩季的稻子,普通人家的日子都過得不錯。不過,總歸是鄉下地方,便是過得再好,也不過三餐吃飽,身上衣服不破,手上有點兒活錢,住的還是土房,足下穿的多是布鞋。不過,這陳家莊上,卻也有那樣富貴的人家,通透青瓦房,砌地高高的白牆,高簷低垂,外圍扎的緊實的竹籬笆。
  「石榴,陳秀才家怎麼個狀況你也是知道的,陳秀才在鄉里辦的私塾,一年光是束脩就賺個百八十兩,他家老大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能幹的,陳家的良田加起來比整個陳家莊都多,還有那千畝的荷田,鎮上的飯莊一年不知要付他家幾簍銀子。他家老二也不說,那是十里八鄉的好手藝人。那老三,更是了不得,跟他爹一樣,也是讀書人,從小苦讀,又打小聰明,中個秀才還不是頂頂容易的,便是舉人也是差不離的。石榴啊,以後大娘都要羨慕你了,舉人娘子,這十里八鄉啊,就你一個,別無二家。」媒婆馬大娘說的唾沫橫飛,再把眼一瞧石榴,只見人家坐的穩穩當當,眉眼都不動,似乎沒聽到一般。
  馬大娘氣得一拍大腿,「我的好姑娘,是好是歹,你說個話,我也好跟陳秀才家回話。你娘去的早,你爹又說隨你心願,按我說,這婚事,就不該女兒家摻和。」
  「大娘,有勞你了,你喝口茶,吃兩塊糕點歇息一下。」石榴慇勤地道。
  馬大娘也不客氣,將茶一口子進肚,咂咂嘴:「還怪香的。這是綠豆糕吧,味兒不錯。都是你自己弄的?」
  說道吃食,剛還冷冰冰的石榴立刻鮮活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跟大娘吃的沒法比。茶是門前那棵茶樹上摘的葉子我炒的,綠豆糕也是三弟嘴饞我做的。」
  「你這丫頭,還怪能折騰的。實話跟你說了吧,他家就瞧中了你這手好廚藝,若不然憑他家的條件,十里八鄉,哪家的女兒娶不上?你看他家老大,娶的就是鎮上的大商戶,光是陪嫁的良田就二十畝,更不說首飾布料。」馬大娘好一頓吃喝,將一壺水突突進了肚子,幾塊糕點入喉,繼續做正事。
  秀才家的情況石榴何嘗不知道,一個村子的,她甚至比鄰村的馬大娘還清楚,就是因為明白,她才下不定決心。陳秀才家家裡條件自然是頂頂好的,可是也有不好的地方,第一樁便是陳家家業泰半是陳家老大手上發大的,以後分家陳二陳三能得多少還說不定,二是陳二的娘子,是十里八鄉潑辣貨,才嫁過來大半年,就跟秀才家老老小小都幹了一場,跑回娘家好多回,想到以後要跟這麼個婤娌相處,石榴就頭皮發緊。第三樁,那便是秀才家老三,確實是打小讀書,可惜讀傻了。打小認識的,上次見面碰到了跟他問個好,還抓了她訓一頓男女授受不親,想到以後要跟這假道學過一輩子,石榴從頭到腳都不舒服。只是陳秀才家萬般不好,有一樁好,他家離得近,她家裡就四個光棍,總能照應一點兒。
  這些思量不好跟馬大娘細說,石榴把自己給弟弟私藏的兩塊綠豆糕又拿出來獻給馬大娘,「雖說爹寬容我,讓我參謀婚事,只是婚姻大事,總歸父母做主,我也不能說定。大娘也知道我家裡的情況,我若是嫁出去了,家裡就亂了,大娘還容我們父女兩個再商討商討,勞煩您明日再過來,到時候成與不成,都是有個准話的,該有的謝媒錢也少不了。」
  「是這個理,是這個理,那我明日再來。」馬大娘將沒吃完的那塊綠豆糕放帕子裡,笑著走了。
  看著媒婆笑模樣,石榴也放了心,別小看這個這些走街串巷的三姑六婆,一張嘴能把活的說成死的,若是得罪了,壞名聲能以在周圍三十里擴散,石榴還想嫁人,自是小心著。
  媒婆走了,可是石榴家裡的人卻不鎮定,為了商量她的婚事,三弟大河還特意跑到鎮上去將大哥劉大山叫回來,等天邊夕陽撒紅,石榴家上上下下都聚齊了,坐院子裡開會。
  「姐,陳家不錯,你就嫁他家,他家有錢,嫁過去不吃苦。」大山出去闖蕩了一年,知道無錢萬事難的道理。
  「姐,那個陳老三性子好,嫁他不受欺負。」大石也大了,知道男人應該性子好婆娘才好過日子。
  「姐,不嫁,不嫁,陳老三就是個軟蛋,你嫁他會被別人笑的。上次我們幾個作弄他,在他常走路的地方挖了個坑,他自己跌進去了,不說回家換衣服,還扛了鋤頭將坑給填了。」大河正是討狗嫌的年紀,到處禍害人。
  石榴想到陳老三掉進坑裡的情形,忍不住打了個顫,她三弟這些調皮鬼肯定在坑底埋了新鮮牛糞狗便,能臭十餘里。不過陳三也怪好玩的,竟然還扛了鋤頭填坑。石榴瞪了她三弟一眼,「以後再不許這麼缺德了。若是別人掉坑了,肯定饒不了你們幾個。」
  大河哈哈大笑,「哪裡還有別人,專門為他弄的。」
  石榴也不跟他多說,男孩子都有這個時候,管也管不住,隨他淘吧,過兩年肯定自己就好了。她轉過頭看她爹劉老實,「爹,我現在還小,不想現在就嫁,你明日裡跟馬大娘推了吧,記得給她幾文錢。」
  劉老實,人如其名,是個徹徹底底的老實人,話也少,別看孩子們說了這許久也沒見他說句話,就是女兒問他了,才道:「嫁,非要嫁。」
  大河立刻大呼小叫:「爹,你怎麼這麼狠心,將我姐嫁個軟蛋?你都不知道,他多慫。就是昨日裡,我跟大胖走他背後要拌他,他看見了,還跟我們兩笑呢,還給我們發糖,就是家裡昨日吃的麻糖,就是他給的,他就是個傻大缺,說是家裡吃不完要扔了,非給我滿滿一兜。」
  這壞小子,吃了別人東西,還不給人一句好話。石榴瞪他一眼,道:「誰家麻糖吃不了要扔,留著又不會壞?」
  「陳三就是這麼說的啊,他這麼說圖個啥?難道怕我不要?」
  「那他真是想多了,你只要是吃的,啥都要。」
  大河總結:「所以說,陳三就是個讀書讀傻了的軟蛋。」
  劉老實也不理三兒子,只對女兒說道:「你明日就呆屋裡別出門,我跟馬大娘說。他家是好人家,若是拒了,過了這村沒這店。」
  「為什麼啊,為什麼?」大河還在不停叫喚,可惜劉老實就是不理。
  石榴歎口氣,她這爹真是不善言辭,能說一句就少說一句,還特別不愛收拾自己,衣服就算穿一個月不換都不礙事,也不知道她娘原先怎麼受得住他。幸虧三個兒子都不像他,要不然都找不到老婆。想到家裡三個大小伙子,老爹又是個不靠譜的,石榴就覺得還是別說什麼出嫁的事了,要不然等她回來走娘家,家裡弟弟們都不知成什麼樣子了。
  大山年紀大些,看姐不說話,趕忙打圓場,「姐,別怪爹,他是疼你,才讓你嫁陳秀才家。你不想嫁,無非是怕我們四個沒人照顧。剛才沒跟你說,掌櫃的看我會寫字,提撥我在櫃檯上記賬,一個月能賺二兩銀子,等我賺了銀子,年底就給家裡翻修一下,我和二弟也能娶上媳婦,到時候三弟就有人照顧了。」
  大石也連忙說,「陳木匠昨日裡答應收我為徒了,只要我給他養老送終,不過繼,就是捧個牌位,爹,您同意不?」
  「有什麼不同意的,這可是積德的好事。」劉老實道。
  大河東看看西看看,鬧不懂怎麼一個個都說自己的事,不是在商量大姐的婚事嗎?不過,他是個上房拆瓦的娃,這樣的一般腦瓜子不笨,他想了想,便明白姐不想嫁,不是嫌棄陳老三軟蛋,而是擔心家裡呢,尤其擔心他呢。他可是好漢,哪能拖後腿,立刻眉開眼笑拍著胸脯,「嫁吧,嫁吧,我自己能穿衣,能洗澡,只要爹給我口飯吃就行,就算不給飯,我也能自己在山上混飽肚子。等我長大,不,就等明年,我也是去鎮上學門手藝,以後也給咱家蓋青磚大瓦房。」
  最後劉老爹總結陳詞,「睡吧,睡吧,你姐要嫁人,你們別惹她生氣。」
  「睡屁,還沒吃飯呢?」大河嚷嚷道。
  「怎麼跟爹說話呢。」大山給他弟腦袋上一禿嚕,不過說著也笑了,他這老爹真是有點兒傻,若是沒大姐,娘死了,他們三個能不能長大還不一定呢。
  「好了,我隨便弄點吃的。大山,你歇著,大石你幫姐燒水,大河你個泥鰍,幫二哥劈柴燒水,早點兒把自己搓乾淨了,要不然不准上床。看你床上被單髒的,一周就要洗一次。」
  「真囉嗦,還是快點嫁別人家去吧。」大河嘟噥著,不過剛說出口腦袋就被大河又禿嚕了一頓,他嘟著嘴道:「就知道欺負我,我娘怎麼不給我留個弟弟欺負。」
  這麼晚了,石榴燒大火,用紅薯粉玉米粉調了四張面卷,然後切兩片白菜,撒點蔥花,滴兩滴菜油,加水煮了一大鍋,給家中四個光棍每人盛了一大盆,自己也盛了一大海碗。
  將晚飯端桌上,石榴道:「天太晚,沒弄別的,要是嫌味淡了,自己加點兒辣子和乳腐。」
  「不淡,不淡,鮮著呢,我姐做的東西就是好吃,我在鎮上別的都還好,就想我姐做的飯菜。」大山也不怕燙,一呼嚕吃了好幾條面卷。
  「姐,要是你嫁人了,我吃什麼呢?」大河也吃的汗流浹背,乘了空隙,還說兩句話。
  「你不是說自己去山上也能填飽肚子嗎?」石榴慢悠悠道。
  「能填飽肚子,可不能吃得這麼香啊。姐,你看你吃的這慢悠悠的樣子,根本就不像咱們家人,要是到了陳家,就你這樣,肯定得挨餓。」
  「你以為陳家都是跟你一樣的土匪呢。再說,我也不一定就嫁陳家。」
  「為啥呢?」大河不解了,不是一家老小都覺得陳家好嗎?
  不為啥,就覺得陳老三有點兒傻,當然這個不能跟弟弟說,要不然這壞小子肯定到處嘟囔。
  「姐是不是也嫌他傻?可是他好欺負啊,以後要是他對姐不好,姐就回來跟我說一聲,我跟大胖兩個又去收拾他。」
  好像也有點兒道理。石榴笑了笑,低下頭專心吃飯。成親的事,明天再說吧。

☆、第2章 大河

  第二天,石榴醒來一看,天光大亮,立刻起了,將家裡老老小小衣服找出來泡著,立刻去廚房裡忙碌。她老爹肯定一大清早去地裡忙了,二弟估計也跟著去了,干累活,餓得快。昨兒胡思八想,入睡有點兒晚,今兒起晚了,她怕爹和二弟在地裡餓著,也不整複雜的,照著昨晚原樣弄了早飯。將面卷和蔬菜都放鍋裡,灶裡堆了木柴,石榴趁著間隙把三弟叫起,「快去叫爹和二哥回來吃飯。」
  大河用手揉揉迷瞪瞪的眼,頭上還翹起一撮毛,嘴裡話也含糊,一看就是睡得沒夠的,「姐說啥?大哥呢?」
  「應該是一大早回鎮上了。快去叫爹,回來給你炸小黃魚當零嘴。」石榴哄他。
  聽到有好吃的,大河的迷瞪勁立刻散了,在床上蹦蹦跳跳,「不用急,不用急,等我回來給你洗。」
  石榴笑了一下,也不管他,灶裡還燒著火,她也不能離久了。
  大河從大木櫃子裡找條褲子穿上,又在棉絮裡翻自己昨日放的上衣,一看,沒了,嘴裡嘀咕,「我靠,藏棉絮裡都能找到。我姐真是不會過日子,衣服一日洗一回,我看大胖一件衣裳穿好幾天呢。」
  從大木櫃裡又找了件衣裳套上,大河一蹦一跳往外走,走到廚房裡,吸了吸鼻子,嘟噥,「又是面卷的香味,好像加了蕎麥?」
  石榴從灶台上看見大河經過,喊道:「以後別把衣服放棉絮裡,找了半天才找到。衣服上都是泥呢,把棉絮都弄髒了。」
  替你省事都不知道呢。大河嘀咕道,不過他可不敢說出口,要不然又要被說一頓,他姐就是個嘮叨鬼。大河自覺十分度量大,得意地晃蕩到半里地的林地裡。昨日上午他就是在這裡喊他爹和二哥回家吃午飯的,下午被大嘴媒婆耽誤了,他爹和二哥肯定還要在這裡干沒幹完的活。果然,他轉過彎就遠遠見到他爹用牛犁地,他二哥在後面用鋤頭散土。
  「爹,二哥,收工了,吃飯了。」大河嫌棄面前一灘牛屎,也不走到近前,原地扯了嗓子大喊。
  大石幹了一早上活肚子早餓扁了,幹活也干的有氣沒力,聽到喊吃飯,立刻振奮了,大喊回道:「知道了,馬上回,你先走。」
  隔壁地裡的也是本村的,叫陳松,聽了大石兄弟喊話,說道:「你們父子兩個還沒吃早飯呢?還以為你們是吃了出來幹活的。」
  劉老實立刻道:「我閨女喜歡吃食上費力氣,耗的時間比別人家長。」
  陳松笑道:「可不是,前兩日裡看大石給你們送菜,三菜一湯,可是講究,不像我家,就大白菜豬肉燉一鍋。」
  陳松婆娘尤氏也在地裡,聽了這話可不高興,「你要嫌棄,有種就別吃。」
  劉老實可是個老實人,人家夫妻兩個都快吵起來了,他還裂開嘴笑地開心誇自己女兒:「她小孩子家,就是喜歡在灶上耗,做的東西還行。」
  大石比劉老實會說話,奉承尤氏:「陳嬸子就是燉一鍋味兒也香,我隔了老遠就聞到了,不看我陳叔連菜帶飯吃一大盤。」
  尤氏可是笑開了一朵花,「你叔,就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說不出一句好聽的,下次要是嬸子還做了,給你爺倆嘗嘗。」
  大河看他爹牽了牛往堤上走,立刻扛了鋤頭跟著,「多謝嬸子,我和我爹回家吃飯了。」
  「好,好,你們爺倆回。」尤氏笑著道。
  大石和陳老爹走後,陳松夫妻兩個又就「茅坑裡的石頭」絆了兩句,反正大日頭幹活沒精神頭,拌拌嘴也能增加點精氣神。
  「還嫌我說話難聽,你個老婆子,做的飯菜還不如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你丟不丟人?」陳松說道。
  「那能一樣,人小姑娘不下田不下地,一大早只要弄一頓飯,那我要是一大早就弄一頓飯,你看我弄不弄得精細,我給你裝八個盤十個碟?」尤氏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你有理。」
  尤氏贏了嘴仗,還不過癮,又跟陳松說起劉老實家的事,「別老聽劉老實誇他女兒,就以為那孩子是個好的。他那姑娘,都被他給寵壞了。今日裡大胖一大早去找大河玩,就看到他們家門關著,去了好幾趟,都還關著,日上三更才聽到她廚房裡的響動。平日咱家翠花去找石榴玩,就看她不用做繡活,除了做飯洗衣,別的劉老實都不讓閨女做,劈柴擔水的重活,殺雞宰魚的髒活,都交給幾個男孩子,家裡有點錢,緊了她用,衣服她上下買一身,另兄弟三個共一件,光是扎頭的頭繩就有十多根,把咱家翠花眼紅的,說是沒娘的過得比有娘的還好。」
  「你這娘們,就是會嘴碎。你管劉老實怎麼養女兒,他自己女兒寵著有什麼不可以?」
  「我這不是擔心這劉老實不會養孩子,把好生生的閨女耽誤了。這劉姐姐要是還活著,肯定得愁死。」
  「你這麼會打聽,怎麼就打聽不到,族裡的陳叔想要替他家老三娶石榴?」
  「哪個陳叔?」尤氏大叫。
  陳松用手指著在日光下閃著光的青瓦屋頂,「那個,家裡八間青瓦房,做秀才的陳叔。」
  「你可別聽岔了?」尤氏尤不相信。
  「聽岔個屁,昨日裡馬媒婆都上門了。」
  尤氏嘴碎,心眼到不壞,聽了這驚天大消息,半酸地替石榴高興:「這丫頭這下子走了狗屎運,咱家翠花要是有這運道就好了。」
  「翠花運道再好,也趕不上石榴,這十里八鄉,還有比陳叔家更好的人家嗎?大丫只要嫁個比咱家多幾畝地的,我就知足了。」
  別人都誇石榴運道好,以為她一定上趕著想要嫁給陳三兒。石榴也覺得自己運道不差,不過倒不是要嫁給陳三兒,而是因為家裡人。她今兒個起得晚,將她爹和弟弟餓個半死,也沒人說個啥,她自己心裡過意不去,兩個活寶弟弟還哄她玩。
  大石和大河兩個都坐在板凳上洗小黃魚,大石將活魚用石頭砸死,大河洗淨,再用刀畫口子好入味。石榴看一桶水用完了,想起身給他們擔水,被劉老實喊住了,「你忙自己的,這些重活讓他們小子做。」
  「我也沒什麼可忙的,又不會做繡活。要是學會了,還能給你們做件衣裳,三弟衣服本來就是從大山大河的衣服改的,他又皮,衣服壞的快,就只剩兩件還能上身了。要是扯了布自己做,比買的衣裳,要便宜不少。」石榴有些遺憾地道。
  劉老實抽著水煙道:「你娘死得早,沒人教你,你哪裡會。你不用管這些,他要是沒衣服穿,就讓他光著,下回他就知道不去樹上磨了。」
  「我衣服都是被我姐給洗壞的,一天洗三回,能不壞?」大河怒道。
  大石看他一眼,「那照你說的,三天洗一回,衣服都發臭了,還能穿嗎?」
  「沒事你就去自己房裡歇著,也別費神做什麼魚,臭小子,慣得他,正經飯不吃,就整些妖蛾子,讓他餓著肚子。」劉老實對女兒說道。
  大河氣得用手抹眼淚,「我姐自己說做的。我就不是親生的,光疼我姐。」
  劉老實對了外人和兒子都惜字如金,兒子哭了他看了一眼,尷尬的連抽了兩口煙,也說不出什麼好聽的。
  大石對著弟弟腦袋又一禿嚕,「別哭了,姐說做就做,男子漢大丈夫,為兩口吃的,就掉淚,丟不丟臉?」
  大河拿起衣衫自己擦乾淨淚,吸吸鼻子止了哭,「我是為吃的嗎,我哭的是咱爹都不疼我,家裡我明明最小,爹就光顧著咱姐。」
  大石沉了臉,加重語氣:「胡說什麼,有沒有點良心,你出世就是姐照顧的,姐為了你連人都不嫁了。你還說這樣的話,再說我就真抽你了。」
  「怎麼不嫁了?不是說嫁給陳三嗎?」大河連忙問道。
  大石歎口氣,「姐不是說不嫁嗎?去年,隔壁村的周全,托了王媒婆提親,姐為了咱四已經拒了。今年要是再拒了,到明年就十七,年紀大了,就嫁不到好人家了。」
  「那就不嫁,我以後不跟姐爭了,家裡好東西都給她,總行了吧?」
  大石直接踹了大河一腳,好在大河機靈,身子往後一下就躲過了。大石也不是非要教訓他,看他躲過了,也就算了。「女人怎麼能不嫁人?不嫁人的只有後屋的菊花那種長的醜死人的,咱姐這麼漂亮,就該嫁人。」
  後屋的菊花大石知道,他和大胖還偷偷去看了,長得真是醜,臉上十幾個長毛的黑疙瘩,眉毛和眼都看不清,看一眼一整天都不想吃飯,大胖還扔了一塊石子砸她,被菊花侄子大毛看見了,跟著一起砸,大毛娘還誇他們機靈。想到他姐以後要是一輩子不嫁人被別人砸石子,大河也懶得砸小黃魚。
  他洗洗手,跑去遊說石榴嫁人。
  石榴聽了他們用石子扔菊花的事,立刻瞪了眼看他,「你也扔了?」
  「我沒有,就大胖和大毛兩個扔了。」
  「我跟你說,你要是扔了被我抓住了,我保管讓爹和大山大河一人揍你一頓。淘氣可以,不許欺負人,知道了嗎?」
  他想說的根本不是這個,大河就覺得他姐聽不懂他話,為了怕她繼續在不緊要的事上歪纏,大河連忙保證不欺負菊花,也不欺負陳三。「姐,你嫁他,我可不想你以後被人欺負。」
  石榴笑道:「你弄錯了重點,菊花之所以被欺負,不是因為她沒嫁人,是因為她長得醜,別人討厭她才欺負她,她家裡不喜歡她,才任她被欺負。我長得又不醜,你們也不會任我被欺負,所以你擔心的事是不會發生的。」
  大河就認準了他姐必須嫁人,必須今年嫁人,要不然後果很嚴重,就算不被欺負,也不行,因為女人就要是要嫁人,大石三言兩語,可是將他洗腦洗的徹底。
  「好了,大石,不用再弄了,剩下的晚上煮著吃。」石榴不理會喋喋不休的大河。她將兩個弟弟準備好的小黃魚放調好的澱粉中一滾,又喊大石燒火,將油燒的熱熱的,將裹好麵粉的小黃魚鍋裡一放,立刻霹靂啪啦的聲音炸起,不一會兒濃濃的菜籽油和小魚的香味從廚房飄出,饞的劉老實都砸吧了好幾下嘴巴,被大河瞧見了,露出個得意的笑,「看,你也饞了。」
  劉老實滿足地抽著水煙,難得跟大河多說了幾句:「我就喜歡看你姐在灶上搗鼓,就是費了再多的油鹽也不心疼。你姐就像了你娘。」
  說到了娘,大河就不說話了,他還沒見過娘啊,據說他一出生就死了。他有時候也怪想她的,不過一聽到他姐嘮嘮叨叨,他也不想了。
  很快,小黃魚便炸好了,石榴用瓷碗端出來,先給大河拿,大河挑了條最大的,手燙了也不顧,只顧塞嘴裡,燙嘴了就一邊哈氣一邊吃。
  石榴欣賞了饞嘴貓的表演,給他的精神手動點了個贊,然後端了個凳子將陶碗放老爹旁邊:「爹,你也嘗嘗。」
  「好,我嘗嘗。閨女啊,待會兒馬大娘就來了,把這東西給她嘗嘗。」
  石榴乾脆地道:「不給,給她嘗了她也沒個好話,別人家肯定不這麼弄東西,費柴火又費油。家裡還有點兒麻糖,就是上次陳三給大河的,給馬媒婆嘗嘗。」
  「閨女啊,這個陳三,陳勤什麼?」劉老實拿著魚,想了老半天也沒想出陳三的大名。
  「陳勤勉。」石榴提醒她爹。
  「對,陳勤勉。你別看他好欺負,錯過他啊,你就錯過了寶。」
  石榴不懂,陳三算什麼寶,酸書生一個,她問劉老爹。
  劉老實神秘兮兮地道:「現在說了沒意思,你就聽爹一回,就嫁他。你看爹什麼時候騙過你?」
  劉老實雖然沒錢沒地位,老婆死得還早,一個人拖了四個娃,可是對她真是好,石榴打小起就過得舒服。要不要就聽老爹的,嫁那假道學?

☆、第3章 陳三

  假道學陳三正在家裡讀書,猛地打了個噴嚏,那噴嚏打得十足響,他娘在隔壁都聽到了,連忙跑過去道:「快加件衣服,這時候早晚天氣寒,大中午又熱,最容易得病。」
  陳三搖頭晃腦道:「春捂秋凍,百病不生。」
  自己兒子自己知道,陳大娘曉得這個兒子讀書有點讀傻了,試圖跟他講道理,免得他真凍著了,「這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是覺得冷了,管它秋凍不秋凍,不照樣加衣裳?你這裡是不朝陽,又有顆大樹,不到下午日頭照不進來,一整天都是個涼的,你快加件衣裳。」
  「我怎麼就跟你說不通。古諺有雲,薄衣御寒,從秋習之。」陳三格外苦惱地看著他娘。
  陳大娘被他氣笑了,「你跟我說不通,我還跟你說不通。你要不加,今兒個中午就別想吃飯。」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其志也。不吃飯就不吃飯,我吃今早兒沒吃完的饅頭。」陳三格外神氣地道。
  陳大娘不知道陶潛公,氣勢立刻弱了,只能氣狠狠地說道:「你就啃你的饅頭。你最好今天別出這個門,馬媒婆昨兒下午可是說了,今個兒一定來,成與不成,都有個准話。」
  陳三神氣勁頭立刻沒了,張張嘴,紅著臉又閉上,最後結結巴巴道:「娘……娘……對,天氣冷了,就該添衣服,我馬上添。」
  「你說你這傻小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你碰上人家,說什麼……」
  「娘,娘。」陳三紅了臉,討饒地叫了好幾聲。
  自己兒子,就是讀書讀傻了,也是心疼的,陳大娘怕把他臉燒壞了,也不好再說,只能氣惱地瞪了一眼,道:「好生讀你的書,總得到半下午才到。那馬媒婆的尿性,不吃上咱家飯,她心裡不舒坦。」
  「娘,您說,石……榴應不應?」陳三瞧了陳大娘眼巴巴問道。
  「這說不準,咱家在這村裡是不差的,她爹沒道理不應,我又是個明理的,看你大嫂二嫂哪個說我不好,憑了我這好婆婆石榴也是應的。只怕吧……」
  「只怕啥?」陳三瞪了眼急道。
  「只怕,她捨不得她弟呢。她是個好姑娘,幫了爹養三個弟,個個都收拾得利索,她爹也許存了心再留她兩年,等大山娶了媳婦再嫁閨女。」
  不是厭了他便是,陳三鬆口氣,朗聲道:「不取功名,何以家為?」
  陳大娘惱道:「說個明白話。」
  陳三這才紅了臉道:「我沒考上秀才,爹說還要學個三五年,我……不著急成親。」
  「那不行,王道姑說了,你年底必須成親,以後再娶,容易夫妻反目。」
  「子不語怪力亂神,娘,您怎麼能聽信尼姑之言?」
  「我怎麼就不能聽尼姑的?你還聽什麼的孔子竹子的,那都是死了的人,他怎麼還知道這時候的事?好歹王道姑能讓菩薩顯靈呢。」陳大娘道。
  「娘,你,不同你說了。」陳三氣得倒仰。
  陳大娘立刻高興,她可算是勝了一籌,小子毛還沒長齊就敢跟你娘鬥。
  陳三肚子生著氣,也沒心思讀書,他抄起筆,準備寫字平復心緒,只是今日裡狀態格外不好,寫一字能斷好幾次,呼口氣,陳三腦子放鬆,讓手隨意行走,等再回過神一看,筆下居然畫了個人,櫻桃小口,俏生生的柳葉眉,還有那嘴角梨花窩,可不是就是……陳三連忙丟下筆,落荒而逃,他可不是登徒子,青天白日畫女子小像。
  劉家,石榴問家人:「中午吃啥?」媒婆說是中午來,可是都到晌飯了都沒過來,老爹和二弟兩個都等在家裡沒事做,石榴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直接弄午飯,管媒婆什麼時候過來。
  「弄個水煮魚。」大河是個屬貓的,一年四季餐餐頓頓吃魚也不厭煩,他還最會捉魚,用網網,用鐵鉤子釣,用簍子兜,能弄不少,就算空了手,都能抓兩條回家,家中專門有個魚缸,小黃魚,鯽魚,鰱魚,混養著,缸從來沒空過。
  石榴贊同地點頭,「魚是好東西,補腦,你就該多吃點。不過我們不需要吃這麼多,今兒就算了。大石,你想吃什麼?」
  「姐你隨便煮,我啥都吃。」大石是個乖孩子,不挑食,還不淘氣,最好養。
  大河總算反應過來剛才他姐罵他傻了,生氣地道:「我愛吃魚怎麼了,魚又不用花銀子買,幹嘛不吃?」
  石榴摸摸他腦袋,「今兒個不吃,給你弄個耦合,好不?」
  大河將他姐的手從他腦袋上弄下來:「我腦袋又沒惹你們,幹嘛個個都跟它過不去呢?」
  石榴好笑地踢他腿,被靈活躲過,「好了,別生氣,快去幫姐洗兩條新鮮蓮藕。我去菜園子裡摘點菜回來。」
  劉老實喊住石榴,「你坐著,讓大石去,馬媒婆不定什麼時候過來呢。」
  大石聽到劉老實的話,立刻就起了,石榴按住他,「我去就行,你累了一早上,歇會。馬媒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為等她我都沒去水塘邊洗衣裳,多耽誤咱家的事啊。」
  劉老實難得訓石榴,「說什麼話?馬大娘忙著呢。」
  大河跟了小夥伴一個村子轉悠,知道的消息不少,劉老實話音一落,他立刻補充說明:「可不是,到哪裡都能見著她,前日裡我還在村東頭見著了,牽了毛頭妹妹走了,說是鎮上的人家做丫鬟,足足給了毛頭娘十兩銀子。」
  石榴歎口氣,幸虧沒穿到毛頭家,真是一家子沒個好人,年景這樣好,還賣孩子。她叮囑三弟:「以後不許再去毛頭家了,知道了嗎?你要再去,就把你賣了。」
  大河這個年紀,最不喜歡別人指派他,生氣地回道:「這不許那不許,還許我幹什麼?你去不去菜園子了?真是囉嗦。」
  「怎麼跟你姐說話呢?」劉老實拿了水煙袋,做出要敲人的動作。可惜大河不怕他,劉老實真打的時候少,吼的時候倒多,在大河眼裡,他就是個紙老虎。
  石榴被弟弟頂撞了到不生氣,就是有點兒擔憂,這孩子好像比老大老二還刺頭,她要是嫁了沒人管著,以後別成了二流子發展為鄉間一霸吧?她不確定地問道:「爹,我真嫁了?要不要再等一年?反正明年也才十七啊。到時候大河大了一歲,能跟了大石一起去潘木匠那裡學手藝。」
  大河生氣地道:「你嫁,你馬上嫁,我都九歲了,還要你看著?再說,我不想學木匠。」
  「那你想做什麼?」石榴問。
  別說,大河還真想過自己要做什麼,石榴一問,他立刻答道:「我想跟陳大學賺大銀子呢,你看陳家原來也才二十畝地,他一打理,如今都一百多畝了,全雇了人種,前面那麼大荷塘也是他家的。你看咱家也有個十畝地,等我學了陳大的本事,咱家裡也來個百畝地,到時候爹和二哥都不用出去幹活了,就躺家裡吃吃喝喝,多舒服。」
  感情你對未來還是挺有規劃的,只是目標定的是不是有點兒高?人陳大之所以將家業擴這麼大,除了自己能幹外,還因為人家爹是個秀才,賺不少束脩外,在鄉里都地位,做事便利。可劉家就是標準的平下中農,連門有錢親戚都沒有,想要發家致富沒門路。這些話石榴憋住沒跟大河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過做個鄉間小地主,難度有,也不是不可能事件,她要是說多了,說不定就扼殺了個劉萬三什麼的。
  跟弟弟鬥鬥嘴,石榴的心情舒緩了許多。她其實有點兒緊張,只是不想承認罷了。昨兒個弟弟們跟她說了半天,講了不少嫁給陳三的優點,例如家裡有錢日子好過,性格軟和不受欺負,有希望做舉人娘子有身份有地位。今兒早上大河還纏了她半天,非要她嫁陳三,要不然她就會很悲慘他以後都沒法快樂玩耍。劉老爹更是態度詭異,似乎對陳三十分滿意的樣子。
  到底要不要嫁?決定了就是一輩子的事,日子好壞定了大半。
  石榴前世其實談過戀愛,穿越的時候剛分手,男朋友家世不錯,但是有點兒花心,劈腿被發現了還大言不慚地說只是找找樂子,最愛的還是她,聽得她直范噁心,當場甩了他一巴掌,甩下「分手」兩個字扭頭就走。哪裡知道走到半路,被一輛趕著投胎的寶馬車撞死,然後就神奇出現在她現世娘的肚子裡。
  腦子一閒著,就忍不住胡思八想,昨晚上過了一遍的事,忍不住又要過一遍。陳家莊大部分人家都姓陳,劉家是逃難過來的,是村裡的外姓人。陳三家在整個陳家莊最富,家人都是有能耐的,整體家風不錯,尊老愛幼,對鄰里宗族都和善,對租戶也不苛刻,小時候她偷偷去陳秀才的學堂聽課,也沒被趕出來,陳大娘看她餓了還讓陳三給她端兩個饅頭。雖然兒子大了娶了媳婦,有些矛盾,但是陳家大體是和諧的,稱得上積善之家。
  陳家很好,但是石榴不心甘情願的是,陳三這個人沒什麼值得讓她心動的。首先顏值不高,當然也算不得丑,他見日頭少,收拾得還齊整,稱得上白淨,只是五官太普通,鼻子眉毛眼都不醜,但組合在一起,就是不起眼,丟人堆裡找不著。其次,性格上沒有閃光點,還迂腐。都說他善良溫和,踩著一隻螞蟻都要告一聲阿彌陀佛,可是就憑他被大河欺負,就沒法讓人有好感。幸虧石榴本身挺厭惡沙文主義,偏向溫柔型男友,要不然能直接把他pass了。迂腐這個沒什麼可說的,直接扣十分,男人怎麼能不解風情呢。
  陳三固然不太好,可是石榴沒乾脆拒絕的是,她自己本身條件也不是很好。她分析分析自己,若陳三家世自身勻一勻,能有個70分,她自己頂多60分。她是喪母的長女,別人會懷疑她教養,另外她不會刺繡不會做農活,不符合時代對女人的要求,最後,她家裡窮,陪嫁少,她自己不在意,別人眼裡這就是短板。光著三點,就被判不及格。不過,她有加分點,一是她的廚藝在陳家村範圍內被認可,二是她有顏值,當然不是頂漂亮那種,但是她膚質好,鼻子挺,嘴小,眉毛細,小巧可愛,除了陳三看了她目不斜視還宣稱男女授受不親,村裡大小伙兒看到都愛臉紅。三是,她有智慧,她肚子裡多少知識,上了十幾年學,讀了多少本小說,看了多少部肥皂劇,生物化,文史地,人情地理,都知道點皮毛,見識隨隨便便秒殺土著啊。雖然她奮鬥了十多年,也沒能將劉家脫貧致富,但是她堅信她的知識是有用的,只是她還沒找到正確的途徑。
  石榴正腦袋裡逗樂子,馬媒婆風風火火就過來了,一頓辟里啪啦,都不用喘氣:「劉大叔,對不住了,來遲了。早上去了一趟鎮上,被悅來樓的掌櫃娘子看見了,拉著我說話,說道大晌午,非得整治一頓席面,我狼吐虎嚥填飽肚子就過來了。」
  劉老實連忙擺手,「不遲,不遲。快坐著說話。你要是沒吃飽,吃兩塊花生糖。」
  馬媒婆吃了鎮上的席面,雞鴨魚肉進了肚子,可是人胖,肚子容量大,瞧見甜絲絲的花生糖也不客氣,抓了一把放手裡慢慢嚼,「老哥你也坐。怎麼樣,可是想好了?叫我說,你們兩家天賜的姻緣,隔得近,走娘家多方便,有事吆喝一嗓子就成了,女人哪個不圖離娘家近?剛周娘子還托我給她家女兒做媒呢,你這裡要是沒應,我可是要把陳三哥說到鎮上去的,憑他的家世,周娘子定是應的。周娘子可說了,給女兒陪嫁100兩銀子呢,我的乖乖,她張口閉口100兩銀子,多少人家能見到100兩銀子?」
  石榴點頭,她家就沒有。看人家這行情,都能娶陪嫁100兩的女孩兒,她也別矯情了,就嫁陳三。石榴利索點了頭,劉老實不多說,給馬媒婆包了謝媒錢,下血本給了1兩,把石榴看的心滴血,能買多少豬肉啊,她快一個月沒見葷了,饞肉呢。
  馬媒婆昨日裡看石榴猶豫猶豫,還想著這趟怕是不行,劉老實還要留女兒一年養孩子,哪裡知道劉家今兒個轉了性,話給的乾脆,銀子也不少給。馬媒婆拿了銀子臉笑成菊花,上上下下誇了石榴一頓,才屁顛去了陳家,劉家都給了一兩,陳秀才總得給個三兩,不,最少五兩,嘿嘿,這個媒可是有賺頭。
  陳三站斷牆上反省,遠遠看馬媒婆過來了,嚇得立刻鑽屋裡,心裡忐忑,到底應沒應?

☆、第4章 楊花兒

  「陳家妹子,陳家妹子,在家嗎?」未見其人,便聞其聲,馬媒婆一到陳家門口,便大喊,將陳家老小都引到了廳中。
  馬媒婆都進了陳家的屋,陳大娘心裡還不敢置信,這老虔婆今兒個怎來的這樣早?她家老大老二可都是馬媒婆做的媒,都半下午才過來。
  馬媒婆不知道陳大娘心裡那點子疑慮,她拍著大肥腿,笑道:「劉家可是應了,昨兒個還拿不定主意,今兒我一去,立馬就同意了。我就說,陳家這樣好的人家,劉家怎會不同意,昨日個不應,怕是劉老實原想再留女兒一年照顧老三,擱晚上一想,陳家這樣好的人家,拼著丟了兒子不要,也不耽誤女兒啊。這不,我一到,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兩銀子的謝媒錢。」
  陳大娘算是知道了這老貨為啥這樣子急忙忙過來了,原來是來討賞呢,女方家裡都給了一兩銀子,男方家裡至少得給個雙倍吧,何況這媒人還是陳家叫過去的,總得又多加點。陳大娘想到最少要給這老虔婆三兩銀子,就忍不住肉痛。
  陳大娘肉痛,楊氏,陳家老二的媳婦,面上也不好看,她撇撇嘴,打腫臉充胖子,人窮,志氣不小呢,居然給了一兩的謝媒錢。當初,她娘家可只給了100文,這樣一比,就給比下去了。楊氏越想越氣,她楊花兒比不上鎮上開舖子的吳桂香,再這樣都要比沒娘的劉石榴好,這人還沒進門,就想壓她一頭,真個不是省油的。
  吳桂香,陳家老大媳婦,倒是沒覺得一兩銀子謝媒錢有什麼,她只盯著馬媒婆,瞧她咋咋呼呼的樣子,覺得有趣,真個走街串巷的,唱作俱佳,跟尋常百姓格外不同。
  陳大娘許久未做聲,陳秀才在一旁大笑道:「好,好,好,有勞了。」說著,遞給馬媒婆五兩銀子。
  真是五兩呢,白日夢都成真了呢,馬媒婆喜得肥肉直抖,像開了機關鎗一般用好話將陳家人都掃了一遍:「陳老爹多福多壽,又生個秀才兒子,這十里八鄉哪個不羨慕?陳秀才可是讀書的高貴人,跟我們平頭百姓就是不一樣,陳大娘真是好福氣,旺夫又旺子,丈夫是秀才老爺,幾個兒子個頂個的能人呢。陳家老大巧思能幹,打理家業,一把好手,娶的媳婦是鎮上的富貴賢惠人。老二學一手好手藝,娶的媳婦手巧會刺繡,真真珠聯璧合。老三文曲星下凡呢,未來媳婦灶裡家裡一把抓。看著就羨煞人,怪不得家業興旺呢。」
  陳大娘因為心疼五兩銀子,臉都僵了,好在這段溢美之詞治癒能力不錯,總算將她哄得舒服了,她嘴角也帶了笑,客氣地道:「哪裡哪裡,比村裡一般的人家好一點,倒不值當你這樣誇。」
  馬大娘走街串戶的,什麼人什麼事沒見過,知道她肚子裡受用著呢,又不帶重樣將陳家再誇了一遍,直說的口乾舌燥,自覺對得起這五兩銀子了才歇了口,喝了兩杯熱茶便溜了,免得小氣婆娘回過神將銀子要走。
  陳大娘自然不至於將銀子要回來,只是等媒婆走人,她可是饒不了那手腳散漫的,對了陳秀才氣道:「銀子擱你手裡燙手裡,要都散了。給她個三兩不就夠了,偏給個五兩,那多餘二兩銀子能買多少布匹線頭?」
  陳秀才其實也有一絲後悔銀子給多了,只是被老妻當了兒子媳婦面罵了,覺得臉上掛不住,一拍桌子:「頭髮長,見識短,是銀子重要,還是陳家臉面重要?」
  楊氏趁機抓住機會,說道:「娘,可不怪爹,怪只怪劉家不會做事,三百文,五百文哪個不行,他偏要給個一兩,叫爹難做。」
  然而她話音一落,陳秀才和陳大娘卻並不如她預料的誇她,而是互看一眼,默默和解。劉家不富裕,給的銀子卻多,可不是替陳家做臉,顯示滿意這樁婚事,若是個個像上次楊家一般,給個一百文錢打發媒婆,被媒婆話裡話外說事,他們聽了臉上還不得再燥一回。
  楊氏看公婆不做聲,大哥大嫂也笑得奇怪,只拿眼睛死瞪著陳二。陳二本就知道他媳婦是個不饒人的,若是將當初馬媒婆嫌棄楊家謝媒錢給的少爹娘抱怨楊家小氣的事說了,只怕又要鬧一頓。他閉著嘴,任楊氏怎麼使眼色都不說話。
  楊氏氣得直想捶他,只是在陳家人面前又不敢放肆,只能暫且忍著,她目光轉一圈,看到陳三咧著嘴還在笑,沒事找事,道:「三弟真是高興壞了,看都笑傻了。劉家姑娘真是厲害,還未過門,就將小叔子魂勾去了。」
  這話說的很是不好聽,暗示陳三和石榴有個什麼,陳大娘聽了直皺眉頭,要訓這兒媳婦,又怕將事鬧大,三媳婦沒過門就被二媳婦恨上了,只能皺了眉頭,看三兒子怎麼作答。
  書獃子陳三收起臉上的笑,板著臉道:「叔嫂不通問,伯嬸不交言。二哥,管管你屋裡人。」
  陳二當然不敢管楊氏,不過他看他爹和娘臉上都不好看,三弟又動了氣,趕忙把媳婦往屋里拉,楊氏憋了一腔氣,回來捶被子,「真以為自己是鎮上的大戶人家,不過是鄉下的地主老財,就耍這麼大威風?長嫂如母呢,我這二嫂訓訓小叔叔怎麼就不行了?你讓你二哥管我,你看他這慫樣,他敢不敢?自己老婆被欺負都不管,還敢管什麼?」
  又沒個電台手機,楊花兒跟陳三隔空對話,自然得不到回答。她自己捶了被子發洩一通,心裡總算好過了一點,還剩點兒郁氣對著陳二一頓捶,也清空了,總算有心情幹活。
  楊花兒從家中奶奶那學了一手刺繡的好技藝,繡活鮮亮,手腳又快,跟好幾個針線鋪子合作,一月能賺不少銀子,有時比陳二掙得還多,腰桿挺得直直的,在這小屋裡很有話語權。靠這一手手藝,楊花兒在家裡比幾個弟弟受寵,嫁的人家也是附近最好的,在公婆婤娌面前有臉面,自是將她活計看得重,等閒不會荒了時光。
  她拿起繡繃子,繼續繡這幅萬子千孫圖,看陳二擋前面了,用腳踢踢他,「挪個地,別擋了光,老娘要做活。」
  陳二長得不如大哥清秀,不如三弟白淨,塊頭大,一臉的忠厚老實可欺負樣,人也心善,雖楊氏平日大呼小叫不給他留面子,他也知道疼人,聽楊氏說又要做繡活,便勸道:「繡活也不用日日做,容易壞眼,今兒個是好日子,不如歇一歇?」
  楊花兒正為劉家一兩的謝媒錢不爽呢,陳二算是哪壺不開提了哪壺,她剛歇了的氣又冒上來了,「哪門子的喜事呢,又不是你要討媳婦。你要是討個小的,我就歇一晌。沒看人謝媒錢都是一兩,以後說不定也能陪嫁個百八十兩的,我這沒嫁妝娘家又窮的,不好好幹活,還不得被嫌棄死。」
  陳二歎口氣,「怎麼又說這個,哪個嫌棄你沒嫁妝了?我就是怕你跟你奶奶一樣到老了眼不好,才讓你歇歇。」
  這下子更捅了蜂窩,楊花兒大怒:「老娘怎麼就沒嫁妝了?我這一手手藝,是百八十兩能買到的?這是一輩子賺錢的手藝,能傳給子孫後輩的東西,是點子首飾布料子能比得上的?」
  怎麼說都不對,感覺都不能好好說話了,陳二捧著腦袋逃去了他爺屋裡。
  「爺,你說女人咋這麼不講理?我怕她眼不好,她非得說我嫌棄她沒嫁妝。」陳二碩大個人,坐陳老爹面前的小板凳上,委屈地跟陳老爹抱怨。
  陳老爹怒道:「你個腦袋被驢子踢的,叫你不要提嫁妝的事。你跟她提嫁妝,就是問尼姑借梳子,要太監傳宗接代呢。你媳婦只一擔無用的東西,沒子孫桶沒千斤墜,哪裡能跟她提嫁妝呢?不過你也別嫌棄,她手裡可握著搖錢樹呢,那繡活比你娘還能賺銀子。你說你娘為什麼看她不順眼,就因為她活計更鮮亮呢。」
  陳二隻知道他媳婦跟娘經常鬧,卻不知是這原因,他不解地道:「我媳婦活計更好,娘不該高興嗎?能給家裡多賺錢呢。」
  「憨貨,這女人的心思,跟大老爺們能一樣嗎?」陳老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很為這個孫兒的智商著急。「你們三個,就老大聰明點,你和老三都傻帽。」
  陳二不贊同,「說我傻就算了,怎麼三弟也傻了?這村裡除了爹,就他過了童子試。他傻,他能讀進書嗎?」
  「他會讀書,他比你還傻!他是天下第一傻。你只看著,以後他屋裡是誰做主。」
  被認為是傻中之最的陳三此刻正握著筆露出幸福的傻笑,心裡樂得冒泡,他可是要成親了,娶的還是村裡一枝花,哪個比他強?
  村花石榴此刻正在灶台上做飯,她弟大河繞著她嘀咕,「我要吃魚,我要吃魚。紅燒魚,粉皮魚頭,烤魚,魚湯,魚丸,魚……」
  石榴被他念得頭皮頭痛,對外大喊道:「大石,把他叉出去。」
  大石回道:「好勒,姐。」
  陳老實威脅地大喝一聲:「大河,還不滾出來。」
  怕被棍子上身的大河委委屈屈地出去了,走時還不忘用哀怨的小眼神瞧了他姐一眼,立刻就讓石榴心軟了,這孩子打小沒見著娘,她爹又不是粗漢子,小孩子也怪可憐的,要不要再弄個魚?可是每天吃魚,真的夠了夠了。
  石榴猶豫了半晌,最後決定弄個水煮魚片。喊了大河抓了只肥魚,宰好,然後她自己唰唰片魚,速度飛快,讓大河歡樂豎起大拇指,「姐,你可真牛!」
  石榴給他個炫耀的下巴,「小意思。」她前世打小就在廚房幫忙,這世也早早掌握廚房裡的大權,刀工一流。
  水煮魚可是紅遍大江南北的名菜,征服劉家老小還不是易如反掌,一家人吃的暢快淋漓,特別是愛魚成癡的大河,連盤子裡的紅辣魚湯都要拿來泡飯,要不是她攔著,就要添第四碗飯了。

☆、第5章 翠花

  請了媒婆,陳劉兩家商議妥了婚事,很快換了庚帖合了八字,商議了納幣的時間。雖然成親說是三媒六聘,但是鄉下人講究少,一般走的是納彩、納幣、迎親三禮。納幣相當於下聘,儀式頗為講究,男方要在吉日,拿花茶、果物、珠翠頭釵、銀首飾、棉羅布匹等物去女方家中,一般弄出八個禮盒,用彩色布匹包好,又牽羊擔酒。
  因劉老實是個老實人,石榴年紀又小,婚事都是陳家做主。陳大娘聽了算命的話,迫切想要年底結了親,禮走得格外快,石榴還未正式將結婚這件事想清楚,婚期都訂好了,就在冬月初八,一個半月左右就要到了。隨著婚期逼近,她也愈加頻繁地看到了陳三出現在她家前後左右的身影。
  「看。」翠花呶呶嘴,用手肘戳石榴看外面,嘴裡露出打趣的笑容。
  石榴瞧著外面走路走的躲躲閃閃的陳三,無奈摸額頭,怎麼又來了,你說你來了就來了,光明正大一點多好,這樣鬼鬼祟祟的,讓人說什麼好?石榴無奈,對翠花道:「別看笑話了,看你的鞋底,一上午只動了兩針。」
  翠花捂著嘴笑了好一會,才說:「這還不都是陳三哥的錯。他一上午都來三回了,光顧看他,哪裡還顧得上做事,你得跟他說說,再別來了,就是再稀罕,也不能常過來瞧,多耽誤我做事。」
  這促狹人,饒是石榴臉皮厚,也有些惱羞成怒:「給你耍猴戲,你看了還嫌棄上了。你要說自己跟他說去。」
  「我可不能去,若是我去了,陳三哥臉還不得成猴屁.股。」翠花大笑道。
  大河從外面闖進來,「姐,陳三又找你說事呢。」
  石榴坐原地不想動,陳三沒吃藥,她總不能老陪著吧?翠花卻連連推她:「快去,快去,有大事找你商量呢。」大河也作惡,幫了翠花拉他姐。
  被拱出去的石榴惡狠狠瞪了一眼陳三,「找我什麼事?」
  陳三臉雖發紅,聲音卻努力平穩,裝作自己真的是要緊事才過來,並不是腦子管不住腿就想往劉家跑。「我娘說,我娘說,她幫你繡了兩件衣服,讓你有空過去拿拿。」不過發顫的尾音,到底洩露他的心虛。
  未過門哪裡好要婆婆做的衣服,石榴推辭道:「知道了,幫我謝謝陳大娘,不過我有衣服,陳大娘做的衣服給大嫂二嫂穿吧。」
  「我娘說,都是下聘的時候返回去的布料子,以後也是要給你的,她現在閒著沒事,先幫你做了衣裳。」
  這時候的禮節,下聘送的布料首飾都要返回一半,成親當日,這東西都放在新人房裡。當然這也不是一定的,若是不疼女兒的人家,隨便回點東西,而苛刻的婆家,也可能將聘禮都私藏了不給新人。
  「你幫我謝謝陳大娘,我明日就過去拿。」石榴感激地道。陳大娘肯定不是閒著沒事做給她做衣服,而是看她沒娘,怕她準備嫁妝不周全,特意給她裁製兩身新衣服。就沖未來婆婆這副體貼的心思,石榴也覺得自己沒嫁錯。不過,陳三要是不這麼惱人,當然就更好了。有感於陳大娘的體貼,石榴對了陳三也多了幾分耐心,好聲好氣建議道:「你可別再過來了,有事攢一起一次說了。都看我笑話呢。」她指指幾米外從門口探出的兩個腦袋。
  陳三連忙擺手:「不是我要來的,我娘讓我來的。而且……男婚女聘,古已有之,何畏人言?」
  石榴問道:「上次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
  那個時候臉紅心急,腦抽說了這句,這種事能說得出口嗎?反正埋心裡沒人知道,陳三仍舊抬頭挺胸道:「律法有雲,過禮則婚成。諸許嫁女已報婚書及有私約而轍悔者杖六十。」
  石榴用慣了白話文,聽到古文就頭疼,也沒太聽清陳三說啥,只是敷衍地點點頭,「是嗎?那你回去吧。今天別再來了。有事明日再來。」
  陳三紅著臉道:「我明日不一定來。還要讀書。」
  石榴大吼道:「那就別來。」
  然後陳三就被她嚇走了。
  「我姐真兇。」大河縮縮脖子跑了,免得石榴又來吼她。
  石榴看大河跑了,問道:「去哪呢,要吃中飯了。」
  「我去找二哥玩。」大河跑得不見了影,話音兒遠遠傳過來。
  「讓潘木匠別做飯,待會兒你送過去。」石榴吼道。
  「好勒。」
  翠花瞧著她們姐弟兩個這麼辛苦傳話,咋咋呼呼地道:「你快嫁人了,怎麼能這麼大吼大叫呢?女人就得柔柔弱弱才得人疼。還有,你還沒嫁過去呢,怎麼能吼陳三哥,要吼也只能在屋裡吼男人,在外面得給他留面子。」
  石榴被她逗笑了,「你這從誰那裡聽來的?」
  「我娘說的啊。」
  「看不出來啊。」石榴驚訝道。翠花娘尤嬸子嗓門震天吼,不管人前人後經常跟陳松叔大吵,哪裡知道她還有這高端想法。
  「你別笑,我娘就是說她吃虧就吃虧在聲音大,你看文蘭嬸,說話貓叫一樣,得把耳朵湊她嘴旁邊才聽到,大牛叔就一輩子沒跟她紅了臉,啥事都順了她。我娘就讓我學文蘭嬸。」
  「各人又各人的相處之道,尤嬸跟松叔雖然吵吵鬧鬧,可是沒動手,日子過得也和美。」
  翠花點點頭,「你說的也有理,我爹我娘吵架歸吵架,平時心齊著呢,特別是揍我們兄妹三個的時候。」
  石榴撲哧一聲笑出聲,翠花看著她淺淺的梨渦,都失神了,忍不住道:「你笑起來真好看,比花都美。怪不得陳三哥喜歡你呢,鐵牛哥也……」
  石榴打斷她的話,「你也美,鵝蛋臉,杏仁眼,招人疼。」
  翠花驚喜地道:「是嗎?可是我皮膚黑,像我娘。哪像你,皮膚白嫩得跟豆腐一樣。」說著,掐了石榴兩把。
  石榴打掉翠花吃豆腐的手,「不是還有黑美人嗎?你皮膚黑,但是耐看啊,越看越美,不像我,初一眼好看,到後來就一般。」
  翠花心裡受用極了,嘴裡說著「哪裡哪裡」,可是眉眼都是笑容。
  石榴眨眨眼睛,「你要不信,就去問周家莊的週三成。」
  翠花拿起手上的鞋底作勢要打她,「瞎說什麼。」
  看翠花臉要冒煙了,石榴槤忙道:「好了,好了,不瞎說。」還是少女,泛泛說還好,要來真的,就羞到不行了。
  兩個喘了好幾口氣,止了笑鬧繼續說話。翠花歎口氣,「我和他怕是不成,我娘不同意,周家莊上比我們村窮多了,他家尤其窮,一家子四口人,才住兩間茅草屋,兩畝地,到處租地種。我娘說,我就算嫁的不如你,也要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免得以後吃苦受累一輩子。」
  石榴低著頭打絡子,也不知道說什麼,雖然說有情飲水飽,可是這古代不像現代,再怎樣都能混口飯吃,餓不死,可是這裡生產力低,大部分人靠田地吃飯,沒田沒地沒房,就算餓不死,也只能喝粥吃糠,遇上災年疾病,真要賣兒賣女了。她不能鼓勵翠花為了愛情放棄麵包。
  翠花看石榴沒說話,又繼續說道:「可是我不怕,我就圖他實在,當初看我掉河裡,二話不說就放下擔子跳下去救我,救上來立馬就跑了,免得壞了我名聲。要不是我認出他來了,他還真當沒見過我呢。」
  這故事石榴聽過好幾次,知道週三成是個實在人,救了人不說圖報,還替人姑娘著想,除了翠花爹娘和石榴,沒人知道翠花落水被個男人救起來。可是,實在人能抵消苦日子嗎?
  「我有手有腳,就算窮點,慢慢不也能攢下點家當?」翠花繼續道,「可是我娘說,等生了兒女,錢都不夠花,哪裡能攢下什麼。我就該學了你,人往上走,水往下流,找個好人家。鐵牛多喜歡你,聽她娘說陳叔想多留你一年,今年都不敢來提親,就怕被拒了。」
  要是以往,翠花說這話,石榴會很生氣,弄得她多嫌貧愛富一樣。陳鐵牛是翠花的堂兄,經常借了找翠花的由頭來看她,可是石榴不喜歡他,倒並不是他家多窮,而是他這樣做,明顯有損她的名聲,更過分的是,陳鐵牛的娘還到處跟人說,別看她漂亮,村裡小伙都喜歡,可是她就跟鐵牛玩得好什麼的。為了杜絕這些謠言,石榴除了洗衣服,平日都不出門,連去田地裡幫幫陳老實都不能安心。對於這樣的人家,就算再有錢,石榴都是不會嫁的。相比而言,訂了親後才時常過來轉悠的陳三,就顯得可愛多了。她不否認自己將家庭條件納入考慮的範圍,可是這不是她最主要的衡量標準,要不然憑她的長相,完全可以嫁到鎮上,或者直接墮落了去給有錢人家做妾什麼的。
  看石榴默不作聲,翠花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不好意思地說道:「你看我,瞎說些什麼,你別放心上,我就是頭昏了,說了胡話。」
  石榴淡然道:「沒什麼。」話不投機半句多,繡繡花,說些樂子,她們能聊,可是在人生大事面前,她們最好不溝通,翠花是十幾歲的少女,心思天真單純些,她活了兩世,人更成熟些,說的難聽些,她更世故。
  翠花有些無措地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也要做飯了。」
  石榴站起來送她,「是要做飯了。別擔心,我沒放心上。」
  有點兒不歡而散的樣子,石榴心裡也不舒服。她決定做點好吃的拯救不開心。什麼能讓人快樂起來呢?當然是甜食了。石榴將地瓜去皮,切成菱形小塊兒,炸熟撈出備用,然後炒砂糖,因為糖塊大,要融化破費功夫,不過石榴在廚房很是有一手,用小火慢慢熬製,空氣中都是甜膩膩的氣味,饞的隔壁小狗對著她嗚嗚嗚直叫喚,想用可愛來博取美食,大河更是狗鼻子,不知從哪裡聞到了香味,一溜煙回了家,將小狗趕走,守門口嚥唾沫。
  總算將糖攪拌成淺紅色,石榴將炸熟的地瓜倒進去翻炒,片刻之後,一盆香甜口可口的拔絲地瓜出爐,她招呼大河上前,「吃兩塊,趕緊給爹和大石都送過去一點,這東西涼了都黏一起了。」
  大石立刻提了褲子,脆生生答道:「好勒。」也顧不得拿筷子,直接用爪子抓了一塊往嘴裡送,還懂事的喂一塊給他姐,到走時,拿了筷子撥出小半到另一個碗裡,「姐,這個你吃,我先給爹送去。」一邊說這話,一邊還不忘給嘴裡塞東西,燙的口水直流。
  石榴果斷被饞貓逗笑了,「去吧,早點回來,我給你留兩塊。」
  「嗚哇,馬上回。」大石提了籃子歡呼著出了門。

☆、第6章 王桂花

  「爹,陳三說,陳大娘給我做了兩身新衣裳,讓我明日過去拿。」飯桌上石榴對劉老實說道。
  劉老實一口黃酒進肚子,感覺渾身上下都舒坦了,他瞇了眼說道:「陳大娘是厚道人啊。你明日一大早就過去,別讓陳家人就等著,把你用鹽煮的花生都帶過去,給陳家人做個零嘴。」
  大河聳著臉大叫:「怎麼全帶去,我才吃了兩回。」
  鹽是精貴物,要花銀子買,花生又是經濟作物,能搾油能當菜,在集市上能賣出好價錢,所以一般農戶給家裡留的少,都拿去換錢,還是劉老實心疼閨女,才留了一簸箕給她做鹽水花生,大石大河都喜歡吃,石榴自己沒事也喜歡吃兩顆,怕一下吃完了,總是吃的很克制。大河每次從石榴那裡得了幾顆的時候,還安慰自己一次少吃點也沒什麼,反正總歸是要到他們肚子裡的,哪裡知道現在要送人,立刻就不幹了,全身上下都抖動著控訴不滿。
  可惜劉老實對兒子撒嬌不買賬,掃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對石榴說道:「別疼惜東西,都送過去,你弄得那些個野漬的梅子也送過去,他家不缺東西,就圖個鮮。你婆婆替你著想,咱們得知恩。」
  大河再不敢動了,只是心疼的眼淚直流,他就怕自己再鬧,家裡東西全要送到陳家去了。花生還好說,那些個梅子是他滿山遍野尋的,她姐用糖漬了好久,他平日都捨不得吃,就被他爹一句話又送到陳家去了,可惡的陳三,搶了他姐,連他的零嘴都要搶,他可饒不了他。
  石榴看大河哭的可憐樣,在心裡笑到內傷,他爹可真壞,捏了大河七寸逗他,把小屁孩兒弄得哭慘了,一晚上圍著她打轉。石榴也不說話,隨他去傷心。
  第二日,石榴早早起了,用過朝飯,便提了一桶衣服去河邊洗。剛升起的日頭照頭頂,一點兒都不熱,水也不冷,所以這時候洗衣服的最多,大姑小婆混一塊兒,很是熱鬧,石榴一出現,便有大嫂子拿她打趣,「看,我們陳家媳婦也過來了,快快,來嫂子這邊,以後可得喊你三嬸子,我得趕快趁現在佔點兒便宜。」
  陳家村大部分姓陳,都是能續上輩的,劉家是外來戶,以前跟的是隔壁的陳松的輩分,比陳三家的輩分低一輩,石榴嫁入陳三家,可是長了輩分。這說話的離劉家也不遠,□□花,從外村嫁進陳家村的,人沒壞心眼,只是一張嘴不饒人,饒是石榴臉皮不薄,也不敢搭腔,只低著頭當做不好意思的樣子,往角落裡走。
  石榴這般表現,春花連忙道:「看我們的小三嬸,都不好意思了。」
  一堆婦人跟著哈哈大笑,燥得石榴臉紅。
  笑聲之後,鐵牛娘王桂花大嗓門嚷道:「可別笑,指不定小三嬸在肚皮裡笑話我們這些個窮癟三呢,小三嬸有志氣,尋常的人家看不上,看平日跟我家鐵牛要好,攀了高枝立刻就翻臉了。」
  這話說的實在難聽,好像鐵牛跟她定了終生一樣,她不僅水性楊花,還嫌貧愛富。石榴氣得眼發紅,她跟鐵牛有什麼,見過幾面而已,沒談情沒說愛,連話多沒說上幾句,上次他娘傳瞎話,她就不敢見他,現在居然當了這麼多人詆毀她,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這麼受侮辱,若是不反擊回去,不說她心裡憋氣,就是為了名聲著想,也是不行的,畢竟她以後她要在這村裡。只是,她年紀小,輩分小,若是回罵,別人只當她沒娘教教養不好。
  石榴正為難的眼發紅,被陳老實碾過來提衣服的大河正好聽到了,發瘋一般往鐵牛娘身上扔石子,「你個臭婆娘,欺負我姐,叫你欺負我姐。」
  王桂花身上被石子著實砸了好幾下,疼的直叫喚,破口大罵:「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野種,你做什麼呢?」罵著還要上岸來打大河,卻被尤氏攔住了,「好了,好了,小孩子不懂事。」
  尤氏又連連對大河擺手,「快走快走。」
  大河卻不休不撓,「砸死你個壞人,叫你罵我姐。」
  王桂花被砸得生疼,想生撕了大河的心都有,可惱怒的是尤氏攔住了,她擦了腰,指著尤氏鼻子說道:「他嬸,你是陳家人還是劉家人?」
  她這麼一問,尤氏果然不敢多攔,她雖然可憐石榴姐弟兩個,可是陳松跟鐵牛爹陳柳是親兄弟,她可不能向著外人,要不然要被老人家罵。
  這河邊變成大舞台,她們姐弟成了唱大戲的,石榴顧不得心裡的荒謬,也顧不得要洗的衣服,拉起大河跑,好漢不吃眼前虧,她們姐弟兩個要是在這,說不定就要被人打了。可是她名聲也要緊,隔壁衛家莊一個地主的媳婦被懷疑與人有染,被村裡人指指點點,後來跳了河自盡。她不想活在別人的唾沫裡,所以,今日的事不能這麼算了,要不然她以後怎麼做人,別人隨便一盆髒水潑她身上,她就要一輩子背負這無妄之災?石榴叫大河去通知自己家裡的人,她自己到陳家去求援。
  石榴一溜煙跑到陳家,在門外的籬笆邊見到陳老爹曬太陽,對了陳老爹就是一跪,哭著道:「陳爺爺,有人欺負我,求您給我做主。」
  陳老爹年紀七十多,可是腿腳十分便利,看石榴跪下了,驚了一大跳,一個縱步跳過籬笆將石榴扶起來,「好孩子,別哭,誰欺負你了,爺爺扛了鋤頭去捶他。」
  石榴槤忙用手擦乾了眼淚,說道:「王桂花說胡話污我清白,又要打我弟弟大河,爺爺,你可得幫幫我,要不然我就不活了。」
  「別哭,別哭,不礙事,爺爺知道了。」陳老爹連忙安慰石榴,又對著屋子大吼,「陳三,你媳婦被人欺負了,還不快出來。」
  陳老爹這一嗓子,直將陳家人都喊出來了,石榴也顧不得各種情緒,含了淚將事情又跟陳大娘陳三等又說了一遍。
  陳大娘是個穩妥人,知道這事的重要性,若是沒處理好,不是以後陳家面子上難看,就是三兒這婚事難成。她那傻小子瞧見人家姑娘哭,恨不得要替人哭,怕是這樁婚事難黃,為了以後面子好看,還是得用心處置。
  陳大娘麻利分配了任務:「這事還得讓裡正評理,爹,你帶了石榴去找里正,大兒媳二兒媳你們去把老大老二叫回家,老三你讓劉家人都去裡正家裡,我去找你爹。」
  幾人分頭行動,動作迅速,等到王桂花一家子和兩個親兄弟一家子趕到裡正家的時候,陳秀才已經跟裡正喝了好幾杯茶,陳大更是順便送了好幾罐上好的雨前茶。
  鐵牛爹陳松看見陳秀才家人先到了,立刻意識到自己失了先機,不滿地大聲嚷嚷。
  「莫吵,莫吵,當這裡是哪裡?一個一個說來,我一向秉公辦理,絕不徇私。」百戶為一里,裡正管鄉民戶口農桑徭役諸多事情,是實權人士,非得關係戶不能當,所以在鄉里很有威信,他發了話,別人自當聽著。
  「我說,我說,我一大早在河邊洗衣服,跟石榴說些玩笑話呢,這野小子就拿石頭扔我,把我骨頭都打斷了,里正,你可得替我做主。」王桂花連忙叫道,還要伸手來撓大河,被大河靈活躲過了。
  裡正皺著眉看鄉里的潑婦,又看向石榴,說道:「劉石榴,你也來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裡正沒有官階,不用跪拜,石榴也知行什麼禮,直接略過,說道:「王桂花污蔑我名聲,我三弟氣不過,才拿了石頭扔她,他孩子力氣小,根本就沒有扔到王桂花身上,可是王桂花卻辱罵我劉家人。」
  「你個沒臉皮的,我怎麼就污蔑你名聲了?還有那小王八蛋砸的我骨頭都斷了,哪裡是沒砸到,我罵他兩聲還罵不得?」王桂花叉著腰大罵。
  王桂花這樣囂張,石榴不能跟她一般不要臉面,她娘又死了,劉家也沒有親近長輩給她做主,好在陳大娘出了聲,說道:「陳柳家的,有事說事,罵人做什麼?」
  「小兔崽子該罵呢。」王桂花大聲回道。
  裡正沉了臉喝道:「陳松妻,口不檢點,辱罵鄉里,成何體統?你若再不改,明年多加賦稅一成。」
  這時候賦稅不輕,多加一成,就是好多兩銀子,王桂花立刻不敢再罵了。裡正止住了王桂花,很是滿意,又示意石榴繼續說。
  石榴槤忙道:「桂花嬸說我不念往日情分,攀了高枝立刻翻臉。請問桂花嬸,我跟誰有往日情分?」
  「怎麼就沒有?我家鐵牛聽見你成了親,不吃飯不喝水不幹活,你怎麼就這麼狠心?」
  石榴恨聲道:「我跟陳鐵牛總共見過三次面,每次都是當著翠花和尤嬸子,我劉石榴跟他沒任何情分。他不幹活想要偷懶,與我何干?」
  來看熱鬧的人都盯著陳鐵牛,直將他看的面紅耳赤,可是他仍然帶著期盼的叫著石榴,「石榴,你為啥不嫁俺我?」
  「為什麼嫁給你?因為你認字比我少,因為你懶,還是因為你娘平白無故壞我名聲?告訴你陳鐵牛,我劉石榴雖然娘死得早,但是我也知道愛惜名聲,要是哪個敢污蔑我,我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跟她辨清楚。」石榴話說的剛烈堅決,沒有一絲猶疑,不少看熱鬧的人都鼓掌,連嫌麻煩的陳大娘都露出了笑,是個好樣的。

☆、第7章 裡正

  陳鐵牛被石榴擠兌的滿臉通紅,他本來就不是個嘴角利落的,只羞紅了臉,頂大個一個小伙子,貓著腰躲在他娘身後。
  王桂花自是見不得兒子受委屈,掄起袖子咆哮:「放屁呢。你跟我們鐵牛關係咋樣,你自己不清楚?」
  石榴無懼地看著她:「我跟鐵牛啥關係?只問翠花和尤嬸子,她們總不會偏幫了我。」
  翠花雖然跟鐵牛是堂兄妹,不過她也不說瞎話,「鐵牛去我家找我哥玩呢,倒是碰到過石榴幾回,不過也沒說上話,大伯娘以後可別亂說話,對石榴不好。」
  翠花的奶奶也在,聽了這話立刻罵道:「賠錢貨,你是收了別人多少好處,幫了外人。」
  翠花委屈地紅了眼,尤氏心疼地摸摸她的頭,「娘,做人可要對得起良心,翠花又沒說錯話,您罵她做什麼?石榴是個本分姑娘,從來不跟生人多說一句話,跟鐵牛更是沒什麼來往,我可不能昧了良心說瞎話。大嫂,說可不能亂說,你也是有女兒的人,可不能憑白壞了別人姑娘的名聲。」
  石榴感激地看著尤嬸子和翠花,她們兩個這樣說,可算是替她解釋清楚了。
  果然,便有人附和,「都是有女兒的,可不能亂說話呢。」
  王桂花被人說了,心裡氣得很,突然衝過來揚起手要往石榴臉上甩巴掌,「小娼婦會迷惑人呢。」
  陳三眼急腿快替石榴一擋,只聽「啪」地一聲響,陳三臉上立刻五個鮮紅的爪印。
  陳大娘見兒子被打的這樣慘,揚起袖子也要衝上去打人:「王桂花,你打老娘的兒子,看老娘怎麼打你。」
  只是陳三挨了一巴掌,眾人提高了警惕,紛紛過來攔架,陳大娘哪裡還能得手?大兒媳是個斯文人,著急地拉住陳大娘衣袖,勸道:「娘,別動手,別動手,傷和氣。」
  楊花兒性子潑辣,想要幫了陳大娘衝破重重婦人的包圍,「娘,我幫你,把這老娘們給揍一頓。」
  拉架的人勸道:「別打,別打,鄉里鄉親的。」
  「打就打,我王桂花怕過誰?」
  眾人鬧成一團,石榴也不管,只盯著陳三臉上的印子,心裡的憤恨奇異地消失了,便是受了再多閒言,只要陳三能靠得住,以後日子就有盼頭。
  眼見場面控制不住,裡正拿起家裡破損的花瓶往地上一砸,清脆的響聲在眾人耳邊炸起,然後他大喝一聲,「都閉嘴,哪個再吵就加稅。」
  這招十分靈驗,陳大娘等都歇了聲。裡正清了清嗓子,「事情我都瞭解了,此事是王桂花多舌引起,王桂花對劉石榴賠禮道歉。另外,王桂花當眾打人,要做出補償。」
  要她對小娼婦賠禮,打死都不行,王桂花張了嘴要罵,「呸……」陳柳捂了她嘴將她往後一拖,哈著腰對裡正說道:「這婆娘嘴臭,裡正別跟她一般見識。以後她要是再瞎說話,我聽了立刻甩她大嘴巴子。她打了陳兄弟,陳嬸子要是氣不過,也打我家鐵牛一巴掌,打這婆娘也行,只是這賠償的事,就……算了吧。」
  王桂花一開始對了別人張牙舞爪,可是陳柳鬆了她嘴後,她便不敢再開口。
  看陳柳舔著臉說這些話,石榴看了膩味,這麼對老婆孩子,可真不是男人。她心裡又有點可憐王桂花,嫁這麼個人,也是可悲。
  陳大娘也是知道這對夫妻的德性,貪財又不講理的人家,她揚了聲道:「我也不要什麼賠償,只是王桂花要是再敢胡說八道,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
  既然講開,裡正便將人遣散,石榴向陳家人道了謝,跟陳老實和大河回了家。
  大河到了家還鼓了嘴,「姐,那王桂花怎麼這麼壞,我以後一定要收拾這惡毒婆娘,還有她那個沒用的兒子陳鐵牛。」
  劉老實拿了煙筒狠狠敲了大河腦袋一記:「王桂花也是你叫的?你個小兔崽子,到處惹事生非,總有一天要被別人給打死。」
  這下打的著實,大河疼的眼淚直流:「你就知道打我,我姐被人欺負了,你連屁都不放一個。」
  石榴槤忙喝道:「怎麼對爹說話呢?」大河被兩人氣哭了,跑到房間裡大哭。
  石榴也不管他,對劉老實說道:「爹,以後別打他腦袋,容易打傻,要教育就他屁.股,肉多。其實大河是個聰明孩子,跟他說說就明白了,您以後還是少打他。」
  劉老實歎了口氣,「他就是太靈活了,不管好了,容易走歪路。」
  只是兒子的事不是大事,他吸了口煙,眼裡露出笑,「你別真以為你老爹沒用不敢替你做主呢,我故意站一邊,看看陳家人怎麼處置呢。」
  石榴看著她老爹得意顯擺的神情,覺得特別可愛,這個老莊稼漢,可是在求表揚呢。石榴笑道:「爹,您看出什麼門道來了?」
  劉老實瞇著眼道:「我看啊,你這回是歪打正著呢。陳秀才一直沒出聲,我就看他在瞧你呢,還不時點頭。還有陳老爹,也對你笑呢。陳家的男人,可是都看重你。以後你嫁過去了,也不用膽怯,他們家都是容人的,你只管放大些膽子。」
  「爹,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呢。」石榴奉承。
  劉老實傲然道:「那是。」
  「哈哈。」石榴心情立刻好了,又跑到屋裡去安慰她弟弟。
  大河哭了一會兒,看沒人來安慰他,就坐床上玩,不過也豎起耳朵聽外面說話,將陳老實說的都聽進了耳,心裡正懊悔自己說錯了話。
  石榴看他臉上赫然,知道他都聽到了,用手點了他額頭:「你啊,真是個淘氣鬼,你就這麼矮個個子,成天想著要收拾人,可你打得過誰?那王桂花是個好人?你要被她捉住,狠打一頓,就是家裡人替你討回公道,你也要吃頓苦頭。」
  「我又不傻,又不當了面去收拾她。」
  石榴看他不服氣的小模樣,也覺得十分可愛,摸著他的腦袋說道:「不管你如何收拾她,都不要輕舉妄動。你聰明,可是聰明要用到正道上,你能讀書,學手藝,學做生意,何必把時間浪費在跟人鬥氣上?還有啊,你要孝順爹呢,你看咱們都沒娘,爹多辛苦才把我們拉扯大,你要不孝順,對得起爹嗎?」
  大河低了頭說道:「我沒不孝順。我就是生氣爹不疼我呢。」
  「爹怎麼不疼你了?他打你是在教訓你要懂禮,怕你惹事自己遭罪呢。」石榴說了好半天,總算將這小子說通了,別彆扭扭跟陳老實道了歉。
  鬧了一上午,洗的衣服還落在了池塘,石榴讓大河去把衣服拿回家,她自己去整治午飯。又需要美食拯救壞心情,正好家裡還有昨日裡陳三拿過來的半斤肉,石榴做了個鍋包肉,自己家裡留了一半,另一半讓大河送到尤嬸子家裡。
  若是以往,要把美食送人,大河嘴巴絕對能掛油瓶,不過今日他知道尤嬸子是好人,送的很是心甘情願。
  他嘴甜,在廚房見了尤嬸子,立刻喊道:「嬸子,我姐弄的肉,給您嘗嘗。」
  尤氏連忙擺手:「快拿回去,我家裡有肉呢。」
  「這個是甜的。」大河說著,將肉往她家裡碗裡一倒,連忙跑回來,生怕別人不要。
  「娘,誰過來了?」翠花在屋裡聽到聲音,跑出來問道。
  「大河,送了肉過來。」
  「石榴又做了好吃的啊,這麼多呢。」
  尤氏歎口氣,「她這是感謝我們娘兩個替她說了真話呢。」
  「我們吃了石榴多少好東西,說兩句話也沒什麼。我嘗嘗,娘,這個真好吃,甜絲絲的。您也吃一塊?」說著,夾了一塊進尤氏嘴裡。
  「是挺好吃,這丫頭就會弄東西。」尤氏嘗後,歎口氣,「只怕你奶又要作妖了。」
  「不怕她,都分了家,又不住一起,她還能怎樣?反正我爹也說了,這事我沒做錯,他會護著我的。」
  母女兩說了幾句話,尤氏看女兒吃了兩塊肉,就將其餘的用碗扣住,等著陳松和兒子回來吃。
  石榴跟王桂花鬧一出,將整個村裡人都引到了裡正家,耽擱了村裡人不少時間,好在如今正是冬月,田里地裡都閒了,看熱鬧沒耽誤農活,只是誤了飯點,到午後村中的炊煙才裊裊升起。
  陳家的青瓦房裡,陳大娘和兩個兒媳手腳迅速整頓了飯,一家人用過飯後,都回屋歇晌。
  上房裡,陳大娘將老秀才手裡的書抽取來,「快歇會兒,下午還要去祠堂教課。」
  村裡的有錢人擴建了祠堂,老秀才的學館搬到了那裡,要走一刻的路,不過祠堂寬敞,比從前家裡辦的學館能容納更多學生,他更歡喜。
  老秀才將書搶回來,「不睡了,快到點了,我看兩頁書就走。」
  「哎,也不知道該不該娶陳家丫頭,喪母的長女,總是有些不好。」
  老秀才鄙視瞧了陳大娘一眼,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只看眼前呢,「我看石榴是個好的,配咱們三兒綽綽有餘。三兒性子軟乎,可是她是個能擔住事的,不怕被人欺人,以後我們兩個老的走了,也能放心。」
  陳大娘點點頭,「說的倒也是。」
  老秀才搖著腦袋背書,神情格外的得意。
  後罩房裡,午休小憩的陳三卻寤寐思服,爬起來作畫兩副,一副是美人帶雨,題詞「梨花一枝春帶雨」,另做一幅美人迎風而立,題詞「錚錚鐵骨迎風立」,又欣賞片刻,才珍重放下。

☆、第8章 春花

  歇過晌,將家裡裡外收拾了,石榴特意換了件七成新的裌襖,收拾齊整了才去陳家。大河站門口,眼睜睜看她姐將家裡好吃的搜羅了一番,大半送去了王家,心裡頭滴血。
  石榴在路上碰到不少村裡人,嘴裡大嬸大姐叫的甜,若是往日村裡人與她說幾句閒話就算了,今日裡怎樣都要打趣她一番。
  春花做堂屋裡繡鞋,看石榴身影,連忙跑出來,「這大下午的,石榴你這是拿了東西要去哪?」
  石榴心裡翻白眼,這個方向,還能去哪,自是去陳三家裡。這村裡大姑小姨的,大多熱心,就是太八卦,她忍住心頭一點小小的羞意,道:「春花嫂做鞋呢,陳大娘給我做了一件衣裳,我過去拿呢。」
  「哎呦,哎呦,」春花一臉的打趣,「咱石榴就是得人疼,還沒過門,婆婆就給做衣裳。快去,快去,瞧瞧陳三臉上的巴掌印消了沒。」
  真是,石榴受不住她的笑聲,連忙跑了。
  陳三正幫著陳老爹在籬笆圍起來的菜地裡撒赤根菜種子,他家地勢高,他老早就瞧見石榴的身影,一路看她跟人說話,心裡貓抓一樣,怎麼還不過來呢。陳老爹眼神沒他好,沒瞧見石榴,見他老往下看,吼道:「看啥呢?干個活也不專心。今兒個不把地種了,你就別想睡覺。」
  陳三沒心思理他爺,眼耳都忙著呢。到石榴快走到陳家門口了,陳老爹才看到她,心裡可算是明白陳三為啥這幅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心裡樂呵,半大小伙子,可不是想媳婦想瘋了。
  石榴也看到了種地的陳三和陳老爹呢,連忙喊道:「陳爺爺,您在種什麼呢?」
  「石榴過來了,種點赤根菜過冬。」陳老爹回道。
  赤根菜就是菠菜,是冬天裡難得的綠色蔬菜。
  陳老爹心裡疼陳三,看他瞧著石榴想說話也不知道說啥的蠢樣,故意大喝道:「你個傻子,不看石榴手裡籃子沉呢,快過去幫忙。」
  「好勒好勒。」陳三立刻放了鋤頭跑過去。
  石榴看他同手同腳跑過來,撲哧一笑,大方將手裡籃子遞過去,「多謝陳三哥。」
  陳三僵了臉,許久才回了句:「一舉手一投足之勞也。」
  這個懂,舉手之勞嘛。石榴笑著隨了陳老爹進了正屋。陳大娘在堂屋裡做繡活,見了她,笑著道:「石榴過來了,三兒,快去給石榴拿點甜糕吃。」
  石榴道:「不用了,大娘,我肚子不餓。」
  陳三可不管,一溜煙兒從後門跑到廚房去拿糕點。
  「我平時在家裡愛糟蹋東西,您也嘗嘗我弄的花生瓜子。」石榴從籃子裡抓出一把花生、野果和梅子擺桌上。
  都要成一家人了,陳大娘也不客氣,自己抓了把花生,給陳老爹遞過去梅子,「你這孩子,手就是巧。這花生是鹹的呢,吃嘴裡有味兒。」
  陳老爹更是豎起大拇指,「這個好,這個好。」老人家牙口不好,又好重口味。梅子含嘴裡,都是甜味兒,可不是讓老人家喜歡。
  石榴喜歡老人家的慈愛,笑嘻嘻道:「我放了許多糖,不過還是有點兒酸味兒,您可不能多吃了。」
  陳老爹特別一臉遺憾,「那行,我只吃三顆。」
  鹽和糖都是值錢東西,陳大娘瞧桌子上的東西,心裡念叨,這孩子可真會糟蹋東西,不過手藝可是真好,比糕點鋪子賣的都可口。家裡倒是有兩個閒錢,以後也可以多弄點,嘴裡頭多點味兒。
  陳三在廚房捧了滿懷的糕點,出來時碰到吳桂香,停下來喊了聲「大嫂」就要走,卻被吳桂香喊住了,「三弟可是要拿了糕點去待客?這樣拿了去不雅觀,不如裝個三兩碟。」
  陳三覺得在理,將東西放灶台上,拱手道:「有勞大嫂了。」
  吳桂香覺得這讀書人忒得多禮,跟她相公大不一樣。她笑道:「三弟客氣什麼,不過小事。是誰過來了?」
  「是石……榴。」
  「哦……哦。」吳桂香「哦」的千回百轉,讓陳三落下一句「煩請嫂子送到前頭」跑了。
  吳桂香看他背影笑笑,陳大兩個弟弟到都是疼老婆的,就她沒運氣,攤上個強牛。
  吳桂香拿了東西到前頭,正看到陳大娘正讓石榴穿衣服,「快試試能不能穿上,我也沒量你尺碼,估摸著你二嫂尺寸做的。」
  石榴跟楊花兒一般高,真是她骨架兒小,纖纖細細的,可是胸大屁.股翹,十分婀娜。吳桂香看衣服穿她身上正正和,想來婆婆特意收了腰,放了胸。她讚道:「這衣服穿石榴身上真好看,也不知道是娘會做衣服,還是石榴長得好。」
  她發了聲,屋裡兩個人才注意到她。
  石榴槤忙道:「陳大嫂過來了。自是陳大娘手巧,這衣服好看,穿誰身上都美。」確實很好看,雖然是俗氣的大紅色,可是立領右衽掐腰,款式十分時髦,袖口、下擺是白色雙道邊飾,全身繡了黑色桃花,十分精緻,一看便是費了許多功夫的。石榴穿在身上,很是不想脫下來。
  陳大娘笑道:「你們兩個嘴巧的,可是會誇人。衣服再好看,也要人襯著。天色不早,石榴快拿了衣服回去吧。」她雖然不薄待大兒媳二兒媳,這衣服的料子也給了她們兩個,到底沒在她們嫁到陳家前給她們做衣裳,大兒媳還好些,二兒媳是個潑辣貨,若是知道了又要鬧,陳大娘怕多生事,不敢讓石榴多留。
  石榴也約莫能猜到點,又道了謝,將籃子裡的吃食放桌上,衣服疊好放籃子裡就告辭了。
  陳大娘看她利索,心裡滿意,笑道:「你這孩子就是客氣,以後就是一家人了。桂香送送石榴。」
  吳桂香更是心裡透亮,脆生答道:「好勒,娘。」說著也麻利將剛拿出來的糕點裝在紙袋裡讓石榴帶回家,「家裡沒小孩子,這些個東西也吃不完,你拿回去給大河嘗嘗。」
  「多謝陳大嫂。」石榴推辭了兩下,看吳桂香真心實意,也就收了。這個大嫂人長得柔弱,個子不高,穿上裌襖腰間都不盈一握,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十分溫柔,可是人卻看著十分通情達理,想來以後不難相處。
  吳桂香在籬笆門口對石榴揮揮手,「好了,快回去吧,再過來怕是要改口了。」
  石榴回了家,將陳家給的麻糖桂花糕等遞給大河,「好了,別拉了臉,這下不虧了,這些在鋪子裡賣的賊貴。」
  「咋不虧,你做的果子鋪子裡花錢都買不到。」雖這樣說,大河也一把拿過籃子,跑到自己屋裡將東西藏好。
  石榴看他那滑稽樣子笑了好一會兒才有心思說正事。她將陳大娘做的衣裳展開來給陳老實看:「好看吧?我以後不愁沒好衣服穿了。」
  陳老實點點頭,「是要費不少功夫。以後可不能再讓人做了。以前也沒人教你,嫁過來了,就跟陳大娘多學學,學好了自己做。」
  石榴槤連搖頭,「算了吧,學了要自己做,沒個幾年哪裡能成。就算我自己做,也做不了這麼好看。」主要是吧,她對刺繡什麼的,也不太愛,她寧願去廚房轉悠。
  「可別打懶主意。這裡有幾兩銀子,明兒個讓大河跟了你去鎮上再去買兩件衣裳,針頭線腦的也買點,別的要買個啥,問問你尤嬸子,她懂得多。」陳老實發愁得緊,家裡也沒婆娘,要嫁女兒都不知道怎麼操辦。
  石榴看她爹像不靠譜的,連忙去了隔壁,回來後合適無語,他爹可忘了大事。
  「尤嬸子說啥了?」
  「說忘了打傢俱。」
  劉老實一拍大腿:「你爹糊塗啊。你快做兩個下酒菜,我拿到潘木匠家去,今晚兒我和大石就在他家裡用晚飯了,托他給你趕一趕。也要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石榴聽了挺感動,別看劉老實是個大老粗,有的時候心思可細了,從來不讓沒成親的男人來家裡吃飯,哪怕潘木匠都五十了,他都注意著。她脆生生答道:「好的,我這就是。」
  「去潘木匠家喝酒啊爹,我也去。」潘木匠喝酒要吃肉,正好去吃肉。大河算盤打的啪啪響,可惜陳老實不贊同,吼道:「老實在家呆著,你姐一個人在家不爽利。」
  到太陽下山,劉老實提了花生米、醃黃瓜、蘿蔔絲走了,大河蹲門口垂頭喪氣望著,就差個尾巴拖地上了。
  石榴拍拍他腦袋,「今兒就咱兩,給你整個好吃的?」
  大河尾巴立刻豎起來了,「真的?吃個啥?」
  「煎個油粑,然後用辣椒炒個小毛魚,好不好?」
  「甚好甚好。」大河恨不得拍掌大慶。
  石榴好笑地又拍拍他腦袋,真是個魚控,「現在天冷,不能下水捕魚知道嗎?要是讓我知道了,以後再不給你做魚吃。」
  「知道了,你沒看好多時間家裡沒活魚嗎?這冬天怎麼還不過去,魚罐都空了。」
  因為大河太愛吃魚,又很能捕魚,吃不完的,石榴都曬乾了等著冬天吃。曬得太多,又怕被貓偷吃了,大山就買了個大陶罐,專門裝曬乾的魚。石榴就常看大河去打開那罐還剩多少魚乾。
  石榴笑笑,將他趕出廚房,「好了,這地兒小,別在這轉悠了。」
  大河被趕出去也不以為意,蹲門口聞魚香,口水流多了,就塞一塊麻糖進嘴裡嚼著,不知多高興。石榴在廚房看到他的樣子,罵了句二傻,心裡也覺得他還是很可愛的。

☆、第9章 潘木匠

  劉老實提了吃食去潘木匠家,進門就見潘木匠在刨木頭,大石在一旁打下手,劉老實瞧了一會兒,看大石幹活賣力,潘木匠說個啥,他立馬就能照辦,心裡頭滿意,幾個孩子都不孬。
  大石眼尖,很快就看到了劉老實,高興地叫了聲「爹」。劉老實點頭應了。
  潘木匠這才抬起頭,跟劉老實打了聲招呼,「劉老弟過來了,」又說道,「你去屋裡坐會兒,等我把手裡這活計做完了再來陪你。」
  「你忙你忙,咱兩個客氣啥。」就他們兩個是同村唯二的外姓人,往常就來往多,大石又到這裡做活,更是進了一層,劉老實在這裡自在得很,自己提了東西就進屋去了。
  一個單身漢,蓋了四間通透的大瓦房,又圍了好大一個院子,真是氣派,劉老實裡外瞧了一眼,心裡頭羨慕,他要是有這個好手藝,幾個孩子也不用吃苦了。
  他坐了一會兒,到太陽落了徹底落了山,外面沒光了,潘木匠才歇了手,讓大石收拾了東西,他自己洗洗手,就過來跟劉老實說話。看劉老實自己點了燈,笑道:「你又帶了好東西過來了?」
  「沒啥,就是我閨女做的幾樣下酒菜。」劉老實雖這樣說,可是得意將籃子的菜擺桌上,連連招呼潘木匠嘗嘗,「都是家常菜,不過吃嘴裡實惠,我閨女做菜,油鹽像不要銀子地放。」
  潘木匠無奈道:「好了,你個劉老實,看我沒兒沒女,就別在臭顯擺了。大石去後屋裡把酒過來了。」
  「好勒。」劉老實脆生應道,手腳麻利去拿酒,給師傅和老爹碗裡滿上,又去廚房裡煮飯。
  徒弟交給師傅,任打任罵的,吩咐做個事還不是小事,劉老實一點兒沒覺得啥,反倒看大石做事有條理了許多,對潘木匠道:「老哥會□□人,這小子比家裡能幹多了。」
  潘木匠笑道:「這也是你生的好小子,能□□的好,我也不是收第一個徒弟,有那些朽木不可雕的,我也懶得教。大石不是頂聰明,但是人踏實,又能吃苦,以後我這衣缽就傳給他了。」
  傳衣缽可是大事,尋常徒弟都學點基本活,傳了衣缽才能學絕活,劉老實連忙勸道:「你不再娶個媳婦,生個兒子,把這手藝傳給兒子?」
  潘木匠夾了顆黃豆在嘴裡嚼著,慢悠悠道:「我都這把年紀,還娶什麼媳婦?」
  潘木匠來村裡十多年,一開始來歷不明,村裡人就算覺得他手藝好,不能窮了,也不敢把女兒嫁給他,到現在村裡人做媒了,他卻說不娶。劉老實話少,可是能看人,他瞧著潘木匠,覺得他怕是成過親,也不知因何故一個人跑到陳家莊來了。
  劉老實也不是多嘴的,潘木匠不願說,他也不多打聽,反正他覺著潘木匠是個正派人,不管什麼來歷,都能多來往。他敬了潘木匠一杯,把自己來的目的說了,「你也知道我是個老鰥夫,我閨女要嫁了,也不知給她置辦個什麼嫁妝。看老哥見識多,幫老弟出出主意,這傢俱要哪幾樣。」
  潘木匠立刻精神了,道:「找我就對了,我給多少人家打過嫁妝。大戶人家講究多,桌、椅、床、凳、屏風、架子、箱櫃,一樣不能少。像咱們村裡人,花樣沒那麼多,但是一床一桌兩椅兩凳兩箱櫃少不了,照台、衣架、面桶、馬桶也少不了。老弟真是心寬,閨女快嫁了,才想著打傢俱。」
  劉老實歎氣,「鰥夫懂個啥,要不是今日隔日的尤大姐提一句,我還沒想到沒打傢俱呢,光顧著布料子首飾衣服,大件兒到忘個精光。」
  潘木匠笑了兩聲,「你也別太自責,男的哪個不粗心。你要信得過老哥的手藝,就交給老哥給你做。」
  「信得過,信得過,我要信不過老哥的手藝,能把兒子送過來?只是老弟沒本事,總共只給女兒存了三十兩的銀子,打木器活兒怕是最多只能十兩銀子,就是不知道夠不夠。」
  潘木匠將碗裡酒一乾而盡,豪爽說道:「夠,夠,怎麼不夠,一個月,保管給你做的齊齊整整。」
  劉老實又敬了潘木匠一杯,「老哥別吃虧,肯定是不夠,怕是最少得十五兩。老哥幫我打著,該多少就多少,我手裡沒這多錢,先欠著老哥,等我有了,立刻還給老哥。」
  潘木匠喝了好幾碗,有些上頭了,聲音震天吼,「我說夠就夠,料子不要錢呢,深山裡有杉木,比尋常個用的柳木、楊木好,明兒個讓大石去砍去。我這裡還存了幾塊花梨木,也給侄女打個梳妝台。」
  劉老實也有些喝上頭了,「多謝老哥,老哥大恩啊,以後就讓大石給你送終了,生了兩個兒子有個跟老哥姓。」
  「不用,不用,我有兒子,有兒子呢。」
  「你兒子在哪呢,怎麼沒見到?」
  「怎麼就沒見,你不就是?」
  大石在廚房裡聽到兩人對著大喊說胡話,連忙歇了火,看這個樣子,哪裡還吃什麼飯,直接洗洗睡了,他將師傅安置在床上,關好門窗,從外面鎖了門,扶著老爹回了家。
  劉老實大醉了回家,石榴聽見大石讓劉老實當心的話,連忙披了衣服從屋裡出來,去廚房泡了杯蜂蜜水端給大石讓給劉老實餵下。
  大石懂事,對石榴說道:「姐,你快睡吧。爹這裡有我就行。」
  「我不睏,你安置了爹也快睡吧,明日裡大清早就要去幹活。」
  劉老實喝了蜂蜜,自己窩被窩裡躺好了,大石鬆了口氣,笑道:「幸虧爹和師傅都不耍酒瘋,要不然我一個人可應付不過來了,對了,我還沒吃飯呢,姐,可有什麼吃的嗎?」
  「我去給你下碗麵,順便燒點兒熱水。」石榴帶了大石去廚房,大石很乖地坐灶前燒火,石榴很久沒跟二弟好好說話了,她一邊做活,一邊問道:「你前兩日說師傅要帶你出遠門做活,定了什麼時候出去嗎?」
  「一時半會兒怕是不走了,爹讓師傅做嫁妝,師傅手裡的活做完,怕是要給咱家做了。」
  石榴驚訝道:「那不是耽誤了你師傅的事?」
  「不礙事,那戶人家明年底女兒才出嫁呢,跟她家說一聲,遲兩日過去也沒啥。陳家催的急,我爹又沒個成算,我也忘了,咱家這麼晚才做,我估摸著師傅只做衣架、照台、凳子等小件,大件還得去鋪子裡買做好的,要不然上了桐油也幹不了。真是是可惜了,師傅手藝好著呢,還會雕花,比鋪子裡買的要好許多。」
  石榴聽大石說話頭頭是道,覺得他長進了不少。她笑道:「沒事,別說你們,我自己都忘了,光顧著做衣服買首飾去了。你好好跟你師傅學,等姐想換傢俱了,你給姐做。」
  大石連忙應道:「好,姐,到時候我給姐將沒做的嫁妝都補齊。」
  「行。面好了,快吃了睡吧,碗留我明早上洗。」石榴洗了把手,準備回去睡覺。
  大石喊著石榴,「姐,別走。」說著,從懷裡掏出半貫銅錢遞給石榴,「這是我師傅給的,沒幾個,姐拿了去買東西。」
  石榴踮起腳拍拍他腦袋,笑道:「你快自己收好,拿了做老婆本,姐有銀子。」
  大石低下頭給石榴拍,「大哥都沒娶,我急什麼,姐快收著,要不然我可生氣了。」
  「那好,姐就收著了。養個弟弟真好,都知道給姐賺嫁妝了。」石榴打趣道。
  大石真是個好孩子,第二日石榴起床,看灶台上乾乾淨淨,大河大晚上把碗都洗了,水缸裡也是滿的。這樣一對比,瞇著眼站廚房門口要吃的大河就一點兒也不可愛了,石榴沒好氣地說道:「你二哥可比你勤快,一早上干了許多活才出門,你快去把雞給餵了。」
  大河不客氣地說:「你勤快,你比我起得還晚。」
  「你個臭小子,我昨晚睡得晚,爹半夜才回呢,我還起來給大石做了面,屋裡震天響都吵不醒,你可真是個豬。」
  大河生氣地吼道:「你才是豬,太陽曬屁.股才起床的大懶豬。」
  他聲音太大,被劉老實聽到了,拿煙桿子敲他腦袋:「好好說話。」
  劉老實這樣一吼,石榴也覺得自己太幼稚了,怎麼能跟弟弟吵架呢,她看大河眼眶裡都是淚,連忙過來哄他,「想吃什麼,姐給你做了。」
  大河立刻不哭了,「吃個油炸的魚。」
  劉老實看石榴圍著大河轉悠,姐弟兩個好得很,鬱悶吸了口煙,他可白做了惡人,閨女都不買賬。
  「爹,你想吃啥?」石榴喊道。
  劉老實立刻笑開了花,「啥都中,你看什麼不費功夫做什麼。」
  石榴答道:「那就熬點白米粥,爹昨日喝了酒,喝粥養胃。」
  「中,中。」
  石榴將兩口鍋都燒起,一邊用大火熬粥,一邊炸魚,快速將朝飯弄好,一家人吃完,劉老實讓大河跟石榴一起去鎮上。

☆、第10章 成衣鋪子

  陳家村離鎮上不遠不近,靠走約莫半個鐘頭,若是坐個馬車,不過一刻鐘。石榴在村口的老槐樹邊正好碰到同村的陳大志趕著牛車去鎮上。陳大志與陳秀才家是還沒出三代的宗室,見石榴和大河往鎮上的方向走,立刻招呼她們兩個上車,石榴歡喜搭了個順風車,到鎮上的時候日頭還沒升高。
  剛到鎮上,陳大志就問道:「我要去鎮東頭賣乾貨,就把你們兩個放這了?」
  石榴槤忙帶著弟弟下了馬車,「多謝陳大叔,放這裡就行。」
  「一家人,客氣啥。我約莫半下午才走,你們兩要是走得晚,就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再把你們捎回去。」
  「好勒。陳大叔慢走。」大河脆生應道,揮揮手看陳大叔趕著牛走了,又轉過頭問石榴,「姐,找大哥去啊?」
  石榴搖搖頭,「這時候有許多人吃早飯,估計酒館裡正忙,大石也沒空跟我們說話。先去買東西,走的時候再跟他打聲招呼吧。」
  大河瞧著兩邊,眼都忙不過來,嘴裡輕快問道:「行,姐,你要買什麼?」
  還是早上,日頭不高,可是鎮上人已經不少了,路邊上都是小攤販,賣饅頭包子的、炊餅熱粥的、糖葫蘆的、蔬菜瓜果的等吃食的,以及小首飾的、針線的、扇子帕子等零碎東西的,應有盡有,種類繁多,熱鬧非凡。
  石榴把大河拽住,免得傻小子走丟了,「往前走,去李記成衣鋪子,我給你買件衣裳。」
  大河將石榴的手甩開,不耐煩地說道:「牽著不好走路。不是給你買嫁妝,我才不要衣服。」
  不願牽就不牽,□□歲的小孩兒永遠就是這麼自尊強,石榴哄他:「我買嫁妝,也給你們幾個都買件衣裳。我成親那日,你們都要穿新衣裳不是?」
  「說的對,可不能丟了陳家的臉面。」大河立刻露出笑容。
  他穿的衣服大都是大山大石剩下的,哪裡會不喜歡新衣裳,只是他懂事,知道家中窮,並不要這要那。現在聽石榴說的,能名正言順要件新衣裳,自然是高興的,嘴咧得老高。
  石榴摸摸他的腦袋,「姐怎麼就不會發家致富奔小康呢?要是點亮這技能,賺大銀子,新衣服穿一件扔一件,該多好。」
  她原先也是想了做些小吃來鎮上賣,只是她做東西用料實在,賣的便宜不賺錢,賣的貴了沒人買,想要賣方子給飯館,卻沒人搭理。別的招也想過,只是折騰不出來錢。就前世那麼開放的環境她都沒有發家致富,何況這自給自足的古代,石榴也就歇了致富的心思。
  大河有些話聽不太明白,不過卻不妨礙他吐槽石榴:「瞎說什麼,誰家新衣服扔了?姐你就別做白日夢了,女人能賺什麼大銀子?」
  「小個小屁孩兒,還瞧不起女人呢?」石榴又擼了擼他腦袋,花三文錢給他買了個糖葫蘆。
  大河腦袋被□□的不爽立刻消失了,給石榴先嚼了一顆,自己舉著糖葫蘆棒走路都帶飄。
  李記成衣鋪在鎮子中間,賣布料子和成衣,價錢便宜,村裡人要買衣服大多來這裡買,石榴這些年在這家買過不少回衣裳,算是熟客了。她一進門,鋪子裡的女掌櫃就笑著迎道:「姑娘又過來了,鋪子裡又做了幾件大紅衣裳,姑娘可要瞧瞧?」
  做生意記性好,她還是十幾日前過來看嫁衣,後來覺得不好看,就沒買,想不到掌櫃的還記得。石榴笑道:「先不急,掌櫃的先幫我弟弟挑件厚一點的襖子。」
  「今年比往年冷,冬月底怕是要下雪,是要厚衣服熬冬。小兄弟長得精神,試試這件深綠色的棉襖,鑲了灰兔毛,暖和著呢。」
  暖和是暖和,就是有點兒笨重,可是不笨重的就是裘皮、天馬皮,都貴的很,他們也買不起。
  石榴問大河:「喜歡嗎?要是喜歡就試試。」
  「喜歡。」大河到沒石榴那麼挑,高高興興試了。
  掌櫃的眼光不錯,大河長得黑,穿這種橄欖綠的衣服正合適,顯得格外精神,就像當兵的穿軍裝,再黑的人也不顯黑,瞧著就是精神。不過棉衣服有點兒笨重,也大了一點兒。古代不像現代商業這麼發達,許多人家都是自己做衣裳,買衣服的少,所以成衣鋪子一般只有一兩個碼,想要買到正合身的非常不容易。石榴心中這樣想,嘴裡卻表示嫌棄,「太大了,穿著不太合身呢。」
  掌櫃的笑道,「小兄弟正長身子,明年正好合身,後年還能再穿一年,姑娘,你說是不是?」
  是也不能說,否則怎麼砍價?石榴回道:「這棉衣服不耐洗,過了幾遍水就不暖和了,哪裡能穿到後年。掌櫃的要不看著便宜點兒,我們就拿了。」
  好事歹說,石榴憑了厚臉皮,總算用350文錢買了這件棉襖。大山、大石、老爹的衣服要下次試穿才能買,石榴就安心給自己買嫁衣。掌櫃的說有新貨,其實不過多了兩件,一件特別的老式,另一件石榴看著還合眼,掐了腰,滾的雙邊,與陳大娘做的那件十分類似,石榴摸了一下布料子,十分光滑,摸著舒服。
  「掌櫃的,這件這麼賣?」
  「二兩銀子。」
  「什麼?」石榴大吃一驚。
  「姑娘別嫌貴,這衣服是京中傳來的新款式,天陽公主出嫁就穿的這種款式。這面料用的是綢緞,裡面塞了羊毛,保暖又輕便,姑娘你看,是不是跟別件不同?姑娘成親時穿一件,保管十里八鄉都羨慕。我這鋪子一向賣的實惠,若是別家,怕是四兩銀子都賣得。」
  「便是看掌櫃東西實惠我才常過來,這衣服款式雖然與往年不同,但也不止你一家這樣做,大街小巷都是這種掐腰的款式了。這裡面的羊毛我也見不著,未必就是真的。我看著衣服最多值個五百文。」
  石榴價砍得太狠,掌櫃的都氣笑了,說道:「我給姑娘五百十文,姑娘給我買件一樣的來。」
  石榴道:「掌櫃若是放心,只管給我二百文,明日我就帶一件差不多的過來,就怕掌櫃的又說我這用的料子沒你好。」
  「我的好姑娘,這料子你靠手摸摸,是好是壞,還不是一眼就能辨的?我這衣服便是穿個三四年,也不壞。」
  「嫁人的衣服,一輩子還不就穿一次。俗話說的話,好女不穿嫁時衣,我只穿一次便壓箱底,若不瞧著衣服款式好看,我還不想買呢。」
  掌櫃看著石榴,竟有些無言以對。嫁衣討個吉利,確實比尋常衣服賣的貴,可是嫁衣一般人都是壓箱底的,她被石榴帶偏了,拿衣服布料子做文章,可是弄錯了主次,該說衣服款式好看的。掌櫃見過識廣的,愣了片刻,便笑道:「便是以後不穿,到女兒出嫁,也是要拿出來給她瞧瞧的,憑我這衣服的款式,質量,就是再過二十年也拿的出手。」
  石榴說不下價,就不想看了,她銀子不多,花個二兩買嫁衣肯定是瘋了,所以就想著再去別家瞧瞧了。她說道:「掌櫃的說的不差,只是我沒這麼多銀子,怕是不能買了。我再去城西轉轉,看那裡有沒有差不多的。」
  掌櫃的看石榴想走,猶豫了一下,說道:「姑娘長得標緻,穿衣服好看,你要是願意穿我店裡的衣服在我店門口轉悠幾圈,這衣服500文我賣了。」
  「願意,願意。」當衣模而已嘛,能便宜一兩多銀子,傻子才不做。石榴將大河送到大山做工的酒館,立刻趕回來做模特。她穿了四套衣服,在李記成衣鋪前轉了十多圈,也算小有成效,引來十多人來店中,給老闆做成了三筆生意,還有一樁大生意,是鎮上的大財主周家的管事,看石榴穿的青色棉襖養眼,從李記成衣鋪定了一批冬季衣裳給府中的奴僕。
  掌櫃的笑的合不攏嘴,「我也讓別人穿過我鋪子衣服招攬生意,都沒你這麼見成效,姑娘要大婚了,我送你兩條喜帕表表心意。」
  石榴也不客氣,接過掌櫃的帕子,「多謝掌櫃。」
  出了成衣鋪,石榴又去了大山做工的酒館。大山還坐在櫃檯後記賬,見她過來了,示意她等一下,過一會兒,石榴就見一個小姑娘去櫃檯後替大山記賬,大山帶了大河跑出酒館。她們三個找了個僻靜的地方說話。大石從袖中掏出個雞腿,蹲地上就吃,大概是大石從酒館拿的。石榴瞪了他一眼,真是個吃貨。
  大山從懷裡出一兩銀子遞給石榴,「這是我這個月的工錢,你拿出買點兒東西。」
  石榴將錢塞回給大山,「不用,我錢夠了。剛給李記成衣鋪做衣模,只花了500文就買了件好衣裳。」
  大石在鎮上久了,也知道什麼是衣模,他不贊同地說道,「姐,以後別為了省錢做這個,這鎮上不少紈褲子弟呢。再說,陳老三也是個酸腐童子,若是被他知道了,也不好。」
  陳三還好說,若真被欺男霸女的花花公子看上就不好看,石榴點點頭,贊同了大山的觀點:「你說的對,姐以後不做衣模了,不過錢你收好,留著做老婆本。」
  大石一直在旁邊吃的不抬頭,聽到老婆本才呲著牙嘲笑大山。
  大山拍拍他腦袋,「別光顧著吃,在家裡多照顧點姐。」
  石榴看大山臉色有些發紅,八卦地問道:「剛才那姑娘是誰呀?」
  大山臉更紅了,「是掌櫃的小女兒。姐別瞎想,她都訂親了,明年就出嫁。」說著,語氣有些黯然。
  情之一事不好起哄,石榴也不多問,帶了大河回村。在鎮口等了一刻鐘左右,又坐了陳大叔的牛車回家。
  到了家裡,大河捅捅石榴的胳膊,遞給她銀子,「大哥讓我給你的。」
  石榴歎口氣,將銀子拿手上,看大河盯著她,就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拍他手上,「見者有份,賞你兩枚銅錢。」
  「嘻嘻,多謝姐。」大河笑著跑開了,不一會兒就聽到他的大叫聲,「大胖,大胖,我有錢,咱們去找賣貨郎買糖吃。」

☆、第11章 成親

  石榴又跑了幾次鎮上,給全家人添了新的冬衣,潘木匠打的妝奩、衣架子、子孫桶等慢慢也做好了,鎮上定的木床運到了陳家。迎接了冬日落下的第一場雪,轉眼也到了出閣的日子。
  石榴做凳子上,看家裡四個男人坐對面,忍不住在心裡想著,若她嫁出去了,家裡該怎麼過呢,誰煮飯,誰洗衣服,大河饞嘴了誰做魚,沉默的大石能跟誰聊心思,大山在鎮上遇到難處跟誰訴說,誰勸著老爹少喝點酒?就這樣嫁了人,實在是放心不下。
  石榴心裡難受,忍不住眼眶發紅,對面的人也是欲言又止。
  大河先開了口,「姐,你去了陳家,可別隨便打人了,要欺負就欺負陳三,別人你可不能欺負,要挨說。」
  大石也好心勸解:「姐,老秀才要一大早去陳家祠堂教課呢,你到陳家,要起早點兒,別被人說。」
  大山更是一臉為難:「姐,以後做零嘴,少放點油、鹽和糖,陳家人怕是以為你不會過日子,糟蹋了好東西。」
  石榴一臉的僵硬,望著劉老實,「爹,你有啥說的?」
  劉老實看閨女臉上不好看,連忙擺手,「沒啥沒啥,我閨女是個好樣的,爹放心著呢。」
  大石打斷劉老實,「爹,剛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我姐這麼大個人,咋讓人這麼不放心,可是要愁死人了。」
  劉老實瞪了臭小子一眼,私底下說的話,能說出來,你姐要面子,你說出來她臉上怎麼掛得住?
  劉老實一看閨女,臉色果然不好了。不過劉老實誤會了,石榴臉色神情,並不是丟了面子的惱怒,她是不解,「怎麼就成了我不讓人放心了?我還不放心你們呢。」
  大河立刻咋呼了,「我們有什麼不放心的?家裡又沒吃奶的娃。姐你就放心的嫁吧,我們沒了你,也能過的好好的,倒是你,要是在陳家受了委屈,只管來家裡,我跟大石去教訓陳三。」
  「是啊,姐,家裡不用你操心,我和大哥都能賺錢了,大石也能自己吃喝了,我們也能照顧爹。聽說陳二的婆娘很潑辣,你可別被她給欺負了,你比她壯實,別跟她硬頂硬。」
  大山也是憂心忡忡,「陳三光讀書不會掙錢,姐你要是沒錢了,就去找我,掌櫃的又給我漲了工錢呢。」
  陳家,陳三打了個噴嚏,陳大娘瞧見了,連忙問道:「快多穿件衣裳,明日就要成親,可別要流著鼻涕去迎親。」
  陳三被陳大娘說的臉上都白了,流鼻涕成親什麼的,絕對人生的污點。
  見陳三乖乖加了衣服,陳大娘滿意了,「聖人說沒說成親前要凍著?若是說了,那就是瞎扯呢。」陳大娘很聖人很有些仇恨的,她教訓兒子和男人的時候,都被聖人的話反駁了回去,能壓聖人一籌,她很高興。
  這個時候,陳三是沒空跟計較他娘誹謗聖人的事,他心裡緊張著呢,「娘,我明日要做啥?」
  「都問了好幾遍了,明日你啥都不用做,就跟著鑼鼓去接石榴就行。等人接到家,你就去席面上敬酒,機靈點,少喝些,我讓老大替你擋著點。天晚了,快些去歇息吧。」
  陳三坐凳子上不肯走,「娘,我睡不著。我心裡不踏實。」
  陳大娘笑道,「你怕啥?你又不是去做上門女婿。」
  陳三苦惱地搖搖頭,「不知道,就是心裡頭上上下下。」
  老秀才從書堆裡抬頭嘲笑兒子,「傻小子怕煮熟的鴨子飛了。你要是覺得不踏實,再去貼兩張喜字。」
  陳三對這個提議不認可,「昨兒個不是都貼好了?」
  陳秀才大怒:「那你滾蛋,別在這礙眼,沒出息的傻小子,不就是成個親,怕個啥,沒個卵用。」
  陳三於是可憐巴巴走了,陳大娘瞪了老秀才一眼,「你個老不死的,他明日就要成親了,你罵他做啥?」
  陳秀才在兒子面前威風,不過在老妻面前只能乖乖低頭當孫子,埋首故紙堆裡不理會。
  陳三出了正房,在院子裡見著陳大,像抓住了救星,大喜道:「大哥,你也睡不著?」
  「我困得眼皮子要靠木棍撐著了,還睡不著。你小子結婚,可將你大哥二哥累慘了,你看著窗子上貼的喜字,門上的喜聯,院子裡擺著的鮮花,掛屋簷下的燈籠,席面上用的桌椅板凳、吃的雞鴨魚肉,還不是大哥二哥給你整頓的。」
  陳三嘟囔道:「爹都說讓長工幫忙,你偏要自己做。」
  「長工哪有自家人做事用心?再說,請長工不要錢財?」
  劉家裡,石榴聽了幾個弟弟話,感情不是她欺負別人就是別人欺負了她,她就這麼讓人擔憂?石榴心裡的離愁別緒全沒了,倒是十分啼笑皆非,她擺擺手,要結束會議,「好了,好了,我也不用你們操心,我比你們大,你們都能自己照顧自己,我還不能照顧自己?我要是被人欺負人,喊一嗓子,你們就過來不就行了。我也困了,都去睡吧,咱誰也別擔心誰,反正離得近,都能照應著。」
  劉老實立刻附和,「對,對,都去睡吧。離得近,離得近。」
  石榴回了房,立刻睡得格外香,不是她心寬,實在是沒啥可擔憂的。她不必擔憂家裡,也不必擔憂去了陳家。弟弟們都長大了呢。
  大山幾個也睡了,姐姐嫁的近,沒啥可擔憂的。
  劉家裡就劉老實睜眼躺床上睡不著,起來給婆娘上了柱香,小聲道:「孩子要嫁了,也沒個人好好跟她說說怎麼做人媳婦,傻孩子心大,還為家裡人擔憂呢,不知道這世上就出嫁女最難做。你沒看著她長大,在地下可要保佑陳家人都敬重她,進門就能懷上身子,有孩子才能立足。」說的干舌燥劉老實才上床去。
  大紅喜字,花花轎子,喧天的鑼鼓,熱鬧的人群,日頭高照,好事當前。
  石榴被喜婆絞了面,臉上擦了胭脂,嘴上塗了口脂,眉心畫的桃花妝,穿上大紅的喜服,坐在房中等待被娶走。
  大河覺得成親的是他姐,忙的卻是他,他爹派他一遍遍跑過來跟他姐匯報行程,「陳三來提花瓶、花燭、妝合、照台、裙箱、百合、清涼傘、交椅過來了。」這詞是喜婆教他的,為的是顯示劉家嫁妝多,以及討個好綵頭。
  過來一會兒,他又進門來喊,「花轎來迎娶新人了。」
  喜婆在石榴耳邊說道:「好姑娘,陳家的轎子到了,快給你爹磕個頭,等著吉時啟程。」
  大河聽了立刻跑去把劉老實叫過來。
  石榴提著裙子,結結實實給劉老實磕頭。喜婆手快,石榴磕了頭,立刻將她扶起,免得頭髮散了。蓋了蓋頭,石榴被喜婆扶著進了轎子,一聲「起轎」,立刻鞭炮響起,歡送她。
  大河又被指派發利市錢,他心疼的將錢往外撒,還有那野蠻的,到他懷裡來搶,氣得大河往自己褲兜裡塞了好多個,給你們搶了,還不如留了他買糖。
  都是一個村子,抬轎子的人就繞著村子轉了一圈,石榴被顛簸得暈乎乎的,中途想要摘了蓋頭,剛掀了個角立刻就放下了,轎子太簡陋,外頭人都能看到裡面的情形,她一掀蓋頭喜婆就跟她使眼色。
  等轎子停了,兩個喜婆將石榴扶下轎子。石榴感覺到懷中被塞了個包袱,喜婆在她耳邊說道,「往外撒。」
  石榴見過村裡人成親,知道這是撒谷豆,為的是消除災禍。她往外一撒,立刻就有兒童哄搶,伴著這歡樂聲她被送入喜堂。石榴被喜婆提示著拜了堂,「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
  耳邊各種聲音,石榴被推推搡搡送進了洞房,蓋頭被掀開,顯出陳三的跟她一樣都是濃妝艷抹的猴屁.股一樣的臉。他們兩個互看一眼,情緒還沒湧上心頭,就被喜婆指示著喝交杯酒,吃棗子、花生、桂圓、蓮子,取的無非是早生貴子的含義。
  行過禮,陳三被帶著去了席面喝酒,石榴被留在新房。村裡的新媳婦都是小姑子陪著,不過陳大娘只生了三個兒子,陪著石榴的是吳桂香。
  吳桂香笑著對石榴說道:「你肚子餓不餓,我給你端點兒吃的?」
  石榴笑著搖頭:「謝謝大嫂,剛吃了些棗子,不餓。嫂子要不要吃兩顆?」
  吳桂香笑著抓了一把,「這些都是好東西,多吃點好。」
  不想她這樣豪爽,石榴倒是吃了一驚,她看吳桂香將手上棗子桂圓吃完了,才猶豫地說道:「勞煩大嫂幫我大點兒水過來,我將臉上的妝洗一洗。」
  「他們男人喝過了酒,怕是要鬧洞房,弟妹不如過會兒再洗?」
  「大嫂說的是。」既然這樣說,石榴也就不強求。她坐床上,不知道說啥,吳桂香也不是個話多的,兩個人乾坐著,有些兒尷尬。好容易才等到天黑透了,陳三從席面上下來,吳桂香見他進屋,鬆了口氣,立刻就告辭了。
  陳三酒喝得少,人清醒得很,客氣跟吳桂香道了謝,「多謝大嫂。」
  「應該的。」吳桂香也客氣回答,立刻將屋子交給了新人。
  看陳三光站著不說話,石榴先問了自己關心的,「可是要鬧洞房?」
  「大哥將人攔了,不鬧了。」
  石榴鬆了口氣,鄉下的洞房有時候鬧得很是過火,「那行,你去幫我打點兒水來洗臉。」
  「婦道人家,真是事多。」雖這樣說,他卻迅速出門打水。洗臉吹燈,要洞房了,嘿嘿。
  石榴運了運氣,將怒氣散去,嘴真欠,以後得想法子治治。

☆、第12章 番外

  人生得意莫過於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想到此夜正是新婚洞房之夜,陳勤勉心頭湧上一股豪情,人生須盡興啊。長兄厚道又能耐,替他將親朋攔在門外,陳勤勉壯志酬籌來到新房,只是瞧見他的新娘子,滿腔的豪情卻像人戳了個洞,有些漏氣。妝霓綵衣,裊娜飛兮。晶瑩雨露,人之憐兮。便是帝王都被迷的神魂顛倒,他一介書生,哪裡能抵抗得了,只能乖乖任憑她宰割。
  美人漫不經心瞧他一眼,吩咐道:「去打盆水來。」
  莫說打盆水,便是叫他去打虎打架也只能乖乖聽命。
  清水拂面,芙蓉出水,美人又吩咐,「我累了,先歇了。」
  陳勤勉驚慌地伸出手要阻攔。
  美人眉頭輕蹙,「怎麼了?」
  心裡頭火熱,然說出口總有些結巴,「不……不先洞房嗎?」被美人眼波一掃,這下子氣全漏沒了,「你,要,要……」
  「要什麼,洞房便洞房,你是不是男人,慢騰騰磨蹭個什麼?明日還要早起呢。」美人怒道。
  他雖心頭發虛,腦袋發昏,但聽了這話,心裡頭堵著氣,我是不是男人,你試試不就知曉?靠著這股氣,他發了狠,將這顆火紅的石榴給剝了。榴枝婀娜榴實繁,榴膜輕明榴子鮮,待羅衣輕解,陳勤勉才絕知王義山會寫詩。
  美人怒聲傳來,「再念詩就給我滾下床去,這天冷著呢。」
  待他動作生猛撲上去,美人又發怒,「輕點兒,我又不是木頭做的。」
  你不是木頭,是水做的。心裡頭這樣想,陳勤勉卻不敢說出口,因為美人脾氣不好呢,好在他脾氣好,美人罵他也甘受著,嫌棄他莽撞了他便溫柔以待,嫌棄他磨蹭他便快馬加鞭,到美人梨花帶雨,芍葯籠煙,他便腦袋斷了弦,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隔日美人一巴掌將他拍醒,雖墮了大丈夫尊嚴,但他昨夜裡就臣服在石榴裙下,只敢討好賣乖。到日後,更是夫綱不正,全憑美人拿捏。陳勤勉免不得思索,莫非是那夜裡是狐狸精親降,給他施了法術,才使他受盡壓迫,卻心甘如飴?

☆、第13章 婦道人家

  成親是件體力活,索性這事她出力少,雖然身體有些不適,倒也勉強能忍,爬起身將自己收拾齊整了,石榴用手拍拍呼嚕正歡的陳三,「再不起便晚了。」
  被打臉,陳三心中不爽,悶聲道:「這便起。」婦道人家真是不知禮,以後可是要好好教導一番。
  石榴不知陳三肚子裡的謀劃,催促道,「好生收拾著,今日有得忙。」
  她說完,也不管陳三,坐在梳妝台前打扮自己。往日裡她是不化妝的,不過成親三日,都是要喜慶的,石榴輕抹了一層胭脂和香粉,塗上口脂,略微描眉就成了。她長的不錯,眉毛最漂亮,彎彎細細,很值得遺傳給女兒。
  正得意著,便從鏡子裡看到陳三的身影,石榴抬頭瞪他一眼:「看什麼?」臭美被別人瞧個正著,也是尷尬。
  「沒看什麼。」陳三立刻轉過頭,心中卻想,雖性子不好,人卻是長的好的。
  石榴瞧他耳根都紅了,撲哧一聲笑出口,小年輕剛結婚,正羞澀著呢。這樣一想,石榴便覺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仗著是老黃瓜,欺負別人。不過,她上輩子也是沒成親的,剛大學畢業就掛了的,她能欺負陳三,實在是陳三看著好欺負了,一張白淨又幼稚的臉,能挫能揉的樣子。
  收拾好臉,就是頭髮了。她頭髮也好看,柔順,又黑。因為嫁人,再不能像往日裡梳雙髻,石榴又不是很會梳頭,就簡單挽了個高髻,左邊插一根金雀雲簪,右邊準備插一根紫薇花步搖。她總共四根頭飾,還有兩根手鏈子,二對耳環,除了她正要戴的兩根,其餘都是陳家買的。便是這兩樣東西,也花了她一兩多銀子,這鎏金的金雀雲簪需要整整一兩。
  因為鏡子小,又模糊,看著不真切,石榴便指使陳三。「好了,別光站著,快來幫我把這根步搖戴頭上。」石榴將手裡的銀步搖遞給陳三。
  「婦道人家,就是麻煩。」陳三嫌棄道。雖如此說,卻立刻接過步搖,顫顫巍巍插好了,他從沒給女人戴過首飾,生怕將扎到石榴頭皮。待弄好,陳□□後一步,便覺得自己做的分外好,襯得人美,然這等孟浪話他說不出口,只道:「步搖好看。」
  「簪子不好看?」
  「也……好看。」
  「那我不好看?」
  陳三沒回答,他紅了臉跑了,心中道,婦道人家不知羞,要好生□□。
  石榴在後面笑得肚子疼。叫你嫌棄我婦道人家。
  石榴在陳三這裡不緊張,但是進茶的時候就不行了,感覺到腿有點兒抖,陳老爹笑呵呵的,她心裡親近著。陳大娘雖然擺出婆婆的架勢,但是是總見的,她還是放鬆的。但是她從前在老秀才那裡蹭過課,見到他免不得升起一點學生見老師的侷促。
  老秀才在農閒的時候會開冬學,大山去上過,只是不收女娃,於是石榴就蹲窗戶邊偷聽,老秀才看了也沒說啥,有一回還看了她用炭筆寫的字,指出其中一個,「這個是什麼,我到不認識。」那是簡寫的嚴,繁體太複雜,她學不會。
  雖然腿不利索,但是棉褲厚重,倒是瞧不出來,石榴吸了兩口氣,臉上露出小媳婦的笑容,恭敬給公公敬茶。
  老秀才罵兒子罵得很,對兒媳都是態度親切,拿起茶杯立刻喝了,將裝有銀子的荷包遞給石榴,又轉頭對陳三道:「成親了,以後可要更勤勉讀書,封妻蔭子。」
  石榴槤忙態度恭敬將自己做的襪子獻上。
  到陳大娘,也是一樣的話,只是說了大白話,「三兒以後讀書要用功,小夫妻兩個要和美的,抓緊生個孩子。」
  說著,將一根簪子放石榴手中。石榴一看,免不得吃驚,居然是金的,想來陳家家底比她想的還要厚實。石榴遞上一雙鞋。這鞋還是拖了尤嬸子幫忙,做的厚實,樣式簡單,在陳大娘這厲害人眼裡自是沒的看頭,不過也板了臉給出句「心靈手巧」的誇讚,說的石榴都有些臉紅。
  陳大往日見得少,據說最是會賺銀子,陳家裡能有這麼多田地都是他的功勞,石榴瞧他膚色黝黑,身材瘦弱,很有些貌不驚人,心中卻知他是極精明的人,一點兒不能小瞧,上次在裡正家便是陳大先幫她周旋,佔得先機。
  大嫂吳桂香這兩日見得多,是個和氣人,家中也富裕,看著比尋常鄉里的媳婦多分悠閒的氣派。石榴聽說,她平日在陳家也並不做什麼,不見她上田間地頭,也沒看她出去洗衣服,也不知成日忙些什麼。
  石榴跟陳三與他們夫妻一起行了禮,因是平輩,並不叩拜。陳三給大哥送上筆墨,石榴送上自己繡的手帕給大嫂,陳大夫妻都只笑笑,將兩個的荷包都放在石榴手上,並未說什麼。冬天衣服厚,兜大,可是能裝下不少個,石榴就盼著陳家人多送些。
  陳二壯實,是兄弟三個中最高的,面相也最忠厚老實,話不多,憨厚對石榴一笑。
  二嫂楊花兒是隔壁村的,長得高,厚實,還有點兒黑,相貌上並不出色。石榴雖見她少,村子裡關於她的傳言卻最多,因她潑辣,常與陳二鬧架,一鬧架就跑回娘家等著陳二去接她回來,每回鬧事了村裡都要熱鬧好久,猜著陳二多久去丈母娘家接人。另外楊花兒有手好刺繡,據說每月能賺好多兩銀子,村裡的婦人也是羨慕嫉妒的。
  村裡人說她潑辣,想來是有些道理的,石榴一走到她跟前,她便握起石榴的手,道:「弟妹長的真是好看,可把我跟大嫂都比下去了。」
  石榴不知道她是想挑事,還是天生就是這幅爽直的個性。不管哪樣,她是新媳婦,也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以石榴笑著道:「二嫂說的哪裡話,大嫂會詩詞書畫,二嫂會針黹女紅,我才是比不上兩個嫂子。二嫂只看我繡的帕子,都不敢獻醜。」說著,將見面禮送上。
  楊花兒立刻大笑,很有些自得,「繡活兒上我是得了家裡祖傳的手藝,就比娘差點兒,這村裡可沒別人比得上。」說著,將自己繡的帕子給了石榴,而陳三也得了陳二一個帕子。到這兒,這新媳婦茶才算結束,一家人移到廚房旁的偏屋用朝飯。
  石榴是新媳婦,站陳大娘身邊立規矩。
  老秀才看了,指指凳子,「坐,鄉下人家哪裡那麼多規矩。」
  「我娘好著呢,石榴你坐。」陳三也搭腔。
  石榴笑著道:「就是鄉下,也是要講規矩的。」沒看陳大娘沒說話嗎,坐了不是惹婆婆不快。石榴家裡沒有婆婆媳婦相處的範本,但是不妨礙她知道古代婆婆的厲害,村裡好些個婆婆想了法子拿捏這媳婦,隔壁的尤嬸子在未分家時,吃了不少婆婆的苦,翠花跟她抱怨了不少。楊花兒這樣的都知道奉承婆婆,石榴便猜測陳大娘雖然面像溫和的,但是是個厲害人,所以她伺候的格外用心,生怕在陳大娘心裡落個不好的印象,為以後的相處平添波折。
  陳大娘自覺不是個壞人,但是該立的規矩一樣不少,三個兒媳婦,成親頭三日,她都讓站著伺候她用飯。見石榴站的直,又給她夾了好幾筷子赤根菜,陳大娘心裡便有數,這是個知道眉高眼低、耳聰目明的,比大兒媳會看眼色,比二兒媳溫順,不過這些都不是主要的,早日生孩子才是正事。
  用過朝飯,石榴看了下陳家格局。陳家屋子多,三間正屋,陳秀才陳大娘一間,陳老爹一間,中間是堂屋,平日裡見客、說事都在這裡,東廂兩間,住了陳大一家,西廂兩間,住了陳二一間,後罩屋三間,東次間做了廚房,西邊兩間是石榴和陳三的住所。石榴現在住了西次間,中間的屋子隔成兩端,前段放了床鋪,後半段是陳三的書房,他若是累了,也時常歇在書房裡面。
  前後左右四排房子,中間是天井,不大,約莫半畝,院子裡有顆茂盛的桂花樹,把廚房的屋頂都擋住了大半,桂樹下靠著廚房有口井,用木蓋子蓋的嚴實,免得樹葉子落在井裡頭。總之,陳家的屋子扁扁的像個火柴盒,火柴盒外,又用籬笆圍了一圈,陳老爹養的雞、家裡的茅廁、果樹以及三畝多地都被籬笆圈著。
  八間高梁大瓦房,屋前果樹成排,屋後幾畦菜地,地主家才有的日子。石榴正望著屋後面,陳三進來了,遞給她一個紙包。
  「什麼?」
  「家中剩下的米糕。」其實不是,是昨日才買的,新鮮著呢。
  石榴還真有點兒餓了,她一直伺候陳大娘,抽空才吃了兩口,等眾人吃完了,飯菜也沒剩多少,根本沒吃飽。她對陳三笑笑,他還注意到她沒吃多少東西,雖然嘴不討喜,但人是個體貼的。這米糕做的還成,粉粉的,吃在嘴裡清甜,又切得小,石榴一口一個,連吃了好多個。
  「你跟我說說家裡人都喜歡吃什麼,中午我做飯。」
  這可把陳三問倒了,他考慮片刻,答道:「都不挑,隨你做。」
  石榴聽了陳三這沒什麼信息量的回答,也不以為意。說實話,男人一般心都挺粗的,要他們主動觀察別人喜歡吃什麼實在是為難他們。像劉家,她知道三個弟弟和劉老實喜歡吃什麼,他們不一定不知道她喜歡吃什麼。
  「你喜歡吃什麼?」石榴又問道。
  陳三不免有些扭捏,「我喜歡……賣豆腐一般中午經過家門口。」
  石榴壞心眼地說道,「喜歡吃豆腐啊,行,待會兒做個家常豆腐。」

☆、第14章

  說是要做午飯,但現在還早,還不到做飯的時候,石榴也無事,便拿出一個瓷杯,倒滿了熱水,棒手裡琢磨事情。
  翻過年不久便是院試,陳三一直是在家苦讀的。然便是皇帝老兒都有婚假,天大的事也比不得陪嬌妻。陳三自是將書拋到一邊,活色生香的美人,可比故紙堆吸引人。
  喝水也好,發呆也好,總有個人在一旁看著,實在不自在,石榴想說「你跟著我做什麼?」然這話說出來傷感情,她便只能委婉道:「你過了府考,明年院考要下場嗎?」
  「爹讓去,說是年輕不抓緊,以後便只能被叫老秀才了。」
  陳秀才便是四十多歲才中秀才,被叫老秀才也不算不厚道啊。石榴倒是挺佩服古代讀書人的毅力,考試能考到四十多。石榴繼續循循善誘,「可有把握?」
  「三成希望。」
  石榴建議道:「那不如去看書?」
  陳三並沒聽出石榴是嫌他在眼前礙眼,將他支走。他只當石榴要去書房,喜道:「你要看書?」紅袖添香也是很好的。
  望著陳三臉上平靜,但手上恨不得立刻拉了她走,石榴終究說不出「你自己去玩別打擾我」這樣的話,於是只能順著說道:「我識字不多,你可有簡單些的閒書?」
  「爹管得嚴,不讓看閒書。不過有兩本遊記,寫得極好,也可給你翻翻。」怕石榴拒絕,陳三又補充,「你不識字,教教你也無妨。」
  石榴還能說什麼?只能去了。
  陳家有些餘糧,又重視學問,是以陳三雖是個不事生產的,他的書卻不少,啟蒙的《三字經》《聲韻啟蒙》《千字文》,考試進學的四書五經,增長見識的史學雜記遊記,實用的農書醫書算書,加起來有數百本。
  書是極貴的,這麼多書,最少也是要個百八十兩的。石榴是個財迷,便問道:「這書都是你自己買的?」
  陳三得意地搖頭,「都是我抄錄的,並未花一兩銀子,娘我給買書的錢,我都存起來了,一共十兩,你拿去用吧。」
  「你收著吧,我也不缺銀子。你在外讀書,也是用花銀子的。」雖然是財迷,不過石榴也不想一成親就將陳三私庫收了,免得夫妻間落下疙瘩。
  陳三道:「看你沒幾件首飾,拿去再買兩件,我要用銀子就跟娘要。」
  陳三這上交存款的覺悟不錯,不過管娘要錢總有未長大的嫌疑,石榴略覺不妥,不過剛成親,一切以和諧為主,石榴並不想多談,便轉移了話題,「以後再說吧。這本《淳熙三山志》如何?」
  「算是地方志,內容翔實,筆觸端正,以你水準怕是讀不透,不如換一本這本《青箱雜記》,寫的朝野軼事,甚是有趣。」
  哦,一本書正史,一本書野史,當然是野史有趣。石榴將《青箱雜記》抽出來,看著上面端正清雅的字體,心中驚歎,陳三寫的字,倒是好看。這一本書,百來頁,一頁一頁抄好,錯的便裁去,抄錄一本書怕是要花去些功夫。石榴原想拿去臥室去看,不過看著抄錄的,怕弄壞,便只能坐在書房中看了。
  找了張凳子坐下,看陳三還站她面前,石榴便說道:「你自去忙吧,我自己看便是。」
  「哦。」過了一會兒他也找了本書,坐石榴對面,道:「這書也不好懂,我坐對面,你問起來方便。」
  真像個彆扭孩子一樣,石榴對他笑了笑,低下頭看書,雖然是野史,然全篇文言文,許多字不認識,認識的字連起來也不懂,再加上滿紙的墨字看的眼睛疼,石榴翻了一頁,就有些受不住。她將書放下,「時候到了,我去做午飯。下午再看。」
  君子遠庖廚,廚房陳三不想踏足,只能失落留下。
  石榴到了廚房,吳桂香已經將米下鍋了。
  石榴不想吳桂香到的這麼早,詫異道:「大嫂到的真早,我可是偷了懶了。」
  因新媳婦初來乍到,自是要做些活表表孝心,灶台上的活自是歸了她們,所謂三日入廚下,洗手作羹湯。吳桂香怕石榴誤會她給她使絆子,便解釋道:「我平日無事,家中的飯一向是我做的,我做事慢,一般都是早早進廚房忙活。」
  石榴也是不是小氣的,吳桂香解釋清楚了,立刻笑道:「一日三餐,甚是繁瑣,以後我跟大嫂一人一日吧。不夠這頭三日,大嫂可是讓我出出風頭。」
  吳桂香聽了笑道:「好,好,早聽說弟妹灶上最是拿手,今日可是要見識了。我給你燒火,也偷偷師。」
  雖然自認廚藝不錯,石榴還是謙虛道:「不過是家常小菜,可沒什麼偷的。我還要多謝大嫂幫忙,陳家不像劉家人少,我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
  「咱們婤娌客氣什麼?」吳桂香道。她看石榴手腳利落動作迅速將肉切成薄片,在心裡歎服,這刀工,可比她好了許多。
  將肉切片,從罈子裡拿出點酸菜辣椒,做個酸菜燉肉,另炒個花生米,一個家常豆腐,另一個辣白菜,每樣炒一大盆怕是便夠了。這冬日裡菜少,也只能做這些了。當然石榴不是做不出更高級的,只是剛嫁來,還是低調些,若是整治一桌子滿漢全席自然令人印象深刻,只是這一下子將別人比下去,叫吳桂香心中怎麼想?
  石榴將菜準備好,正好飯也燒開了,她連忙用木舀子舀在撈子裡,下面用盆接著米湯。
  接下來便是煮菜了。石榴是老手,動作迅速,不一會兒便將四個菜做好了,最後用雞蛋打了個湯。灶火,無污染有機食品,農家的純種菜籽油,再加上一分的廚藝就能弄出好吃。石榴聞了聞食物的噴香,立刻給自己點贊。
  將鍋刷乾淨,米飯倒鍋裡活著,石榴拍拍手,跑去收拾吃飯的桌子。她一出去,陳大娘立刻進廚房,瞧著菜色,光是賣相便比大兒媳做得好,味兒也香,看著不難吃,她又用手捏了粒花生米進嘴裡驗定。她點點頭,脆口,有兩把刷子。這樣想著,她也就不心疼那少了一大截的香油。還有點兒餘糧,費了點也還受得住,肚皮吃得好日子過得才暢快。
  陳大娘做賊一樣的動作,石榴可是用餘光都瞧見了,客廳跟廚房是前後間,只用簾子隔開了,陳大娘又長得的壯實,真是想要忽視都不行。看她帶了笑走了,石榴也放了心。她爹說的,她做菜油鹽不用錢一樣,倒不是她放了多少,而是古人窮,油鹽要錢都捨不得。看陳大娘那樣,似乎並不需要減量?
  飯菜端上桌,眾人也不說話,只將香味兒一聞,胃口便開了,立刻開吃。陳老爹用勺子挖了一大勺酸菜燉肉進碗,也不說話,埋頭苦吃,等到再去舀時,一大碗肉居然見了底。牙口不好,花生米咬不動,陳老爹直接拿起豆腐碗,正準備刮乾淨,瞧見三孫兒眼巴巴瞧著的樣子,覺得可憐,給他趕了點,然後全倒自己碗裡。
  吳桂香瞧著一桌子人像是鬧饑荒一樣只顧著吞食,心裡有些兒吃味,瞧著架勢,只怕家裡做飯的事輪不到她了。吳桂香並不喜歡在灶台上忙活,伺候一家子飯菜,然她心中擔憂的是,若是以後不做飯,她每日也無事可做,婆婆會不會說閒話?
  因菜實在和胃口,眾人都吃了肚皮滾圓。
  楊花兒坐著不想動彈,便道,「今兒個弟妹做的飯,這碗便有大嫂洗吧?明兒我洗。」照她本意,自然是讓新來的石榴去洗,只是當初她嫁進門,便是吳桂香洗的碗,陳家並不是很磋磨新媳婦,卻也不放任早嫁進來的偷懶。
  以往是吳桂香做飯,楊花兒刷碗,現在楊花兒要罷工,吳桂香若是平常也就隨了她,只是她心裡正不爽快,泛起小性子,道:「不過刷個碗,又有什麼勞累,二弟妹若是不願,我這做大嫂的自然代勞。只是我今兒個燒火臉都燙得疼,勞煩二弟妹幫我燒個熱水。」
  楊花兒立刻道:「既然大嫂幫了弟妹燒火,大嫂洗碗的時候便讓弟妹幫忙燒吧。」
  「二弟妹倒是會指派。可還有什麼活讓我和三弟妹做的,索性也一併說了。」
  吳桂香怪腔怪調,楊花兒聽了肚子鬧氣,揚聲道:「我指派什麼了?大嫂要是不願意……」
  陳大娘沉了臉,「都閉嘴。不過做過飯刷鍋碗也能吵起來,要是叫你們下田下地幹活兒,還不得鬧出人命?」
  陳大娘發了活,陳大陳二不敢在各自的婆娘吵架時勸著,勸老娘倒是得心應手。
  一個說,「娘別生氣,她們吃完飯說著閒話磨嘴皮子呢。」
  另一個道:「沒吵沒吵,說閒話呢。」
  石榴看他們反映迅速的,倒不像第一次配合,便在心裡猜測,大嫂跟二嫂沒少吵,楊花兒一看是鬧事的脾氣,不想吳桂香也有鬧小性子的時候。她卻不知吳桂香是被她刺激的。
  趁她們吵架的功夫,石榴利索將碗收拾了。她是新媳婦,自然要勤快些,便是楊花兒吳桂香兩個不吵,她也是要去收拾的。等她再要去餵雞的時候,卻被陳大娘攔住了,「事也不能一個人做,你回去歇著吧。」
  石榴槤忙道:「娘,我不累。」
  陳大娘去不管,將她往屋子推,「叫你回去就回去,咋不聽話?」
  看陳大娘態度堅決,石榴也就不多留,免得壞了陳家的規矩。她回了屋,便問陳三,「大嫂二嫂脾性如何,往日相處怎麼樣?」
  陳三道:「閒談勿論他人是非。」
  石榴瞪他一眼,假道學,看陳三仍然閉著嘴,便道:「誰人背後不議人,誰人背後無人議?我問清楚,也好行事,免得跟她們吵起來。」
  想到若是石榴也加入進去,三個吵成一團,這家裡如何安生?陳三立刻被說服了,道:「大嫂賢惠,甚少吵鬧,二嫂——性子燥,你離她遠點兒。」

☆、第15章

  夕陽照耀,炊煙裊裊,石榴揮動著鍋鏟,將最後一盆紅燒肉裝盆。
  吳桂香看了,立刻讚道:「弟妹這肉做的就是跟別人不同,色澤油亮,肥而不膩,我看著口水都流下來了。」
  石榴道:「我又不會寫字,又不會刺繡,偏又愛吃,一日能在廚房耗半日功夫。」
  吳桂香歎道:「女人會讀書寫字又有什麼用?民以食為天,灶上功夫才是拿得出手的手藝。」
  「女人要有什麼手藝,若是我像大嫂一般能有二十畝水田陪嫁,頓頓都去吃好來福的大師傅做的飯菜。」
  哪個女人不為嫁妝多自豪,吳桂香被石榴奉承的通身舒泰了,笑著道:「若是如此,只怕二百畝水田的陪嫁都不夠。有弟妹這一手好廚藝,誰稀得搭理好來福的大師傅?」
  石榴調笑道:「那好來福的大師傅怕是要怨恨我了,每日少賺了一筆。」
  吳桂香忍不住笑道:「瞧弟妹說的,好似我真打算每日下館子呢。咱村裡人家,便是有些閒散的銀子,要出去吃都不便利,不似在鎮上,吃的喝的,出門口就能買到。我娘家隔壁便有一苦讀的書生,終年到頭都是讓小館子做了飯菜送到家中,連自己穿的鞋襪都讓那小二代買,真個過的清閒日子。」
  原來古代就有宅男了,石榴驚奇。「雖然清閒,不過鎮日不動彈,對身子骨都不好啊,我天生是鄉下人,寧願在灶台上忙來忙去。」
  「誰說不是呢?」
  說笑兩句,一起擺了桌椅,很快陳家人就圍桌子上做了,果然紅燒肉受到熱烈歡迎。不過石榴自己仍然站著,陳大娘並沒有因為她菜做的好便讓她坐了吃飯。石榴一邊伺候著陳大娘,一邊抽時機給自己夾了兩塊紅燒肉。家裡窮,吃肉少,她還是很饞肉的。
  用過飯,石榴不等兩個嫂子吵起來,主動刷碗收拾桌子。弄好了,她又去廚房給一家人燒熱水洗澡。
  過了一會兒楊花兒進來了,看石榴往灶裡添柴,咧著嘴笑道:「娘讓我來燒水呢,弟妹在燒了?」
  「是啊,二嫂回去歇著吧,燒水也不費什麼功夫。」石榴答道。
  「不用,我陪著你說說話兒。」楊花兒搬了張凳子閒坐著。
  石榴在心裡笑了笑,什麼陪她說話,不過是陳大娘讓她來燒水,她偷懶不想做,又怕出去讓陳大娘說閒話,才待廚房不出去。新媳婦,吃點兒虧也沒啥,不過不能讓楊花兒產生「她好欺負」的印象,免得日後來沾她便宜。是以,石榴裝作看見了陳大娘,高聲喚道:「唉,娘……」
  楊花兒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搶了石榴手裡的火鉗子,只是抬起頭卻並未瞧見陳大娘,知道自己被石榴騙了,氣道:「你倒是個精明的。不過燒個水,還能累著你不成?」
  真是不講理了,燒水不累著人你自己怎麼不燒,佔便宜不成倒責怪人了。石榴心裡笑了笑,這直脾氣倒也可愛。「不累,二嫂回去歇著吧,以後這灶台上的事,我都做了,只是別的事,我不熟,勞煩二嫂多擔待了。」
  這便是說讓我煮煮飯刷刷鍋燒燒水都沒啥,但是別的地方想佔我便宜不行。
  陳家事並不十分多,田里地裡有陳大管著,都租賃出去了,家中只養了一頭牛還有幾隻雞,牛是一佃戶養,陳大操著心,雞歸陳老爹管,除了灶台上的活,別的活都是些零碎小事。聽石榴這樣說了,楊花兒自覺滿意,立刻揚起笑,「我是個沒注意的,弟妹這樣說,都聽弟妹的。」
  石榴笑了笑。日子要長過,能和諧最好和諧,只要不是別人看到好欺負來欺負她,主動吃點兒虧並沒有什麼。
  將事情忙完了,石榴提了熱水回屋洗漱,看陳三在燭光下搖頭晃腦背書,覺得特傻,笑道:「別看了,傷眼,白天再看,快去打熱水洗澡。」
  陳三驚詫:「昨日不是洗了嗎,怎還要洗?真是好生折騰人。」
  石榴瞪他一眼,「你昨日不是吃了,怎麼今日還吃?」
  「……」陳三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不服氣道:「風馬牛不相及。吃飯與洗澡怎能等同?」
  石榴愛乾淨,自然也希望枕邊人愛乾淨,勸道:「快去快去,洗個澡人也舒爽些。」
  陳三昂著頭氣極,真是好生的霸道。他不能跟她一般無禮,所以陳三試圖跟石榴說道理:「我出汗少,今日不洗,明日再洗,你若想洗,只管自己洗吧。婦德,貞順也。婦道人家,如何對丈夫管頭管腳?」
  石榴一聽他說婦道人家就來氣,「這床可是我的。你不洗不准睡。」不洗乾淨了,別想上她的床。
  「你……真是無理取鬧。」陳三指著石榴,氣道。
  「你洗不洗?」石榴也昂了頭,死盯著陳三,今日非要讓他屈服了,若不然在屋裡都不能做主了。
  燈光暈黃下,玉頸修長,膚如凝脂,螓首蛾眉,陳三心中微動,只能敗下陣來,感歎一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然後灰溜溜去打水洗澡。
  看陳三走了,石榴露出勝利的笑,轉而又笑自己幼稚,跟陳三置氣似的,幸虧陳三不是個倔性子,要不然他們兩個可是有的磨。
  石榴抖抖被子,鋪好床。這床在鎮上買的定式的,做的小,剛夠睡兩個人,不像她在家,一個人一張床,想怎麼滾便怎麼滾。想到家裡的床,石榴瞧著這寬敞的高梁大屋,嶄新的桌椅板凳,突然眼眶發熱,她想念她屋裡半新的青帳,缺了只腳的桌子,鎖上泛著鐵銹的大木箱。
  等陳三將自己洗乾淨了,卻瞧見石榴背著身坐床邊發呆。
  陳三問道:「還不睡下?」
  半晌都沒聽回答,陳三走進,看到石榴正拿著帕子拭淚,忙驚慌道:「怎麼了?怎麼了?」我都洗澡了,還不滿意?
  石榴抽抽噎噎道:「我想家。」想念劉老實和三個弟弟。
  陳三驚奇:「這不是才嫁過來一天?」
  「我都一天沒見我爹了。」越說越想,想大河求著她做點兒魚,想老爹寵著她隨她做甚,她不想站著伺候婆婆吃飯,不想奉承婤娌,不想防著別人欺負她。石榴眼淚落的更多。
  陳三慌忙用衣服給石榴擦眼淚,「別哭,別哭,男兒有淚不輕彈。」說完發覺不對,哭的可是個麻煩的婦道人家呢,陳三連忙又說道:「想家就回去看看。」
  「現在就回去?」
  「現在就回去。現在?外面天都黑了。」
  「嗚嗚……」
  哭的梨花帶雨呢,陳三受不住,舉白旗投降:「好吧,好吧,左右你爹就住的近。不過得悄無聲息的,別讓人發現。」
  「你姐不知道現在在做啥?」劉老實喝了口悶酒,說道。
  大河答道:「做啥,吃肉喝酒唄,我都瞧見了,陳家買了一頭肥豬,我姐肯定做紅燒肉吃。」
  劉老實深覺大河是個沒心沒肺的,氣道:「你就知道吃,咋不唸唸你姐,以後你姐不在家,家裡你做飯。」
  大河不在意地道:「我做就我做,你做的我還瞧不上。」
  劉老實覺得手癢,想抽他一頓,不過閨女出嫁前讓他少打人,劉老實罵了句「你個狗崽子。」
  沒挨揍大河也挺意外,他看了一眼劉老實,以為他都傷心壞了,連忙安慰道:「別擔心,我姐在陳家好著呢,就我姐那個性子,誰還能欺負得了她?陳三那個窩囊廢,我姐不欺負他就是好的了。」
  劉老實再忍不住,大手掌對著大河後腦勺一巴掌,「什麼窩囊廢,那是你姐夫呢,我再你沒個大小,打斷你腿。」
  大河呲牙咧嘴,「要被你打死了,我姐不是讓你不打我嗎,你咋不聽?」劉老實打人,只是做足了架勢,但是並沒有用力,大河其實並不疼。他就是做個樣子,耍著皮而已。要是他爹跟大毛爹拿一樣用竹條抽出紅印子,大河知道自己肯定能老實多了。
  劉老實倒是有些愧疚,他心裡疼孩子沒娘,所以將孩子看得重,三個大的他都沒打過,要不是大河太淘,他真不願動手。劉老實心裡愧疚,但是嘴裡說不出道歉的話,只是緩了聲音,說道:「好了,好了,吃飽了就睡吧,碗留著我收拾。」
  「嘿,好,我就去了。咦,我好像看見我姐了?」
  「瞎說什麼,這麼晚了,你姐肯定睡了。你也去睡吧,明日早點起,跟我去鎮上,你姐後日回來了,買點兒她喜歡吃的。」
  「哦,我姐喜歡吃飴糖,糖葫蘆,野味包子,雞煎炸……」
  劉老實打斷他,「行了行了,你姐像你就知道吃呢?」
  陳三不解望著埋著頭往前走的石榴,不解問道:「都到門口了,咋不進去?」
  「進去了就要挨罵。」石榴拉了陳三往回走。月光皎潔,這條路也走的熟,片刻她們又回到了陳家,偷偷摸摸進了自己的臥室,沒驚動家裡人。
  陳三看石榴進了屋埋頭就睡,難解地搖搖頭,女人心,海底針。
  石榴柔聲道:「睡吧,今日的事可別跟別人說。」
  「我豈是搬弄口舌的婦人?再者,你心思反覆無常,我也不甚明白,更與別人如何言說?」
  雖然陳三說話還是一樣欠揍,但石榴居然覺得可愛。女人嫁人了,一開始誰能適應呢?她也沒受什麼大委屈,若不是陳三順著,她肯定不會矯情地跑回家。等到了門口,聽見爹和大河說話,她便清醒了,她都嫁人了,半夜跑回家,不說別人知道了說她不懂事,便是爹都要擔心死,以為她怎麼了。
  石榴笑笑靠近他一點兒,「相公,我以後再不凶你了。」
  陳三哼哼兩聲,「婦心難測。」
  「再說話咬你。」石榴氣道。

☆、第16章

  石榴很早就醒了,她記著她爹說的做了人媳婦別貪睡,所以腦子崩了根弦。公雞啼了三遍,但是外面天還發黑,被窩外面又冷得慌,石榴躺床上醞釀勇氣。新婚夜跑回家的羞愧都睡沒了,倒是能清楚想想了。昨夜匆匆一瞥,看她老爹過得很是滋潤,喝藥吃肉的,想來她不在家,他們也能過好日子。雖有一點點失落,但石榴也放下心,家裡都是光棍,她其實很擔憂他們能不能吃上飯。她還不到灶台高時,娘又去得早,其實做飯的還是陳老爹,依稀記得還是毒不死人的,只是味道難入口,她才憤然搶過鍋鏟。過了這些年再撿起廚藝,怕是味道更加糟糕,不過應該是性命無憂的。給大河點一根蠟燭。
  看時候差不多了,石榴也不多耽擱,手腳麻利收拾了,走時看陳三睡的香,拿冷冰冰的手對著他臉使勁揉,陳三凍的眉眼皺成一團,怒道:「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皆是可,最毒婦人心。」
  石榴笑了笑,也不理他,快步走到廚房去弄早飯。因陳三雖然嘴上不饒人,但是是個能嬉鬧的性子,她倒是不怵他,隨是剛嫁來,行事都自在。她進屋時,陳大娘剛走進去,見她,滿意一笑:「還算起得早。」
  老人覺少,天不亮就起了,但是年輕人總是睡不醒,吳桂香和楊花兒兩個偷懶,早飯推給了陳大娘。陳大娘雖不苛責她兩,但是卻也不會主動跟石榴說她多睡會兒,在她看來,媳婦總是要手腳勤快些好。
  這便是婆婆與娘的區別了,若是親娘,便會心疼孩子大冷天早起,石榴雖沒娘,但是有爹,知道被心疼的感覺,嫁人後這份謹小慎微讓她有些不適應。她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別難受,慢慢會適應的。
  陳大娘指了指灶口,對石榴道:「你坐那燒火。」
  石榴擺擺手,「娘,您燒,燒火暖和,我來做飯。」
  真個不伶俐的丫頭,有福還不知道享呢?她佯怒道:「叫你燒你就燒,我今兒個要做個拿手的,別以為只你會做飯。」
  「好勒,我等娘做好吃的。」石榴笑著應道,坐灶口的小板凳上,心裡感覺暖融融的。都說有個什麼樣的老公,你就有面對什麼樣的婆婆。這話真是不錯的,陳大娘跟陳三一般都是刀子嘴豆腐心。雖然婆婆不如娘,可是婆婆也不是大灰狼。
  「娘,您做什麼呢?」石榴問道。
  陳大娘得意道:「做個你沒吃過的。三兒奶奶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最會做麵食,□餃子皮,做餡餅,拉麵條,花樣多著呢,我可是全學會了。今個兒給你做個面疙瘩,放點兒酸菜,切點兒肉片,保管香死你。」
  石榴逗趣道:「娘快別說了,我都流口水了。娘可多做點兒,我一個人能吃三碗呢。到時候娘可別嫌我吃的多。」
  陳大娘可不以為石榴在說笑,她真當石榴為多吃了心裡過意不去,她板著臉認真道:「能吃是福,你就是吃五碗我都做,你看你大嫂,吃的比貓還少,這麼久都沒懷上孩子。你喜歡吃啥,我給你做,你早點懷個孩子要緊。」
  ⊙﹏⊙b,新婚第二天就被催生娃,只是生孩子這事她也沒啥子說。「嘿嘿。」石榴尷尬笑了兩聲,低著頭裝死。
  陳大娘歎了口氣,也不多說,成親三年沒生的都不急,剛成親的哪裡會著急,可憐她們老人家,看家裡冷清難受。
  「老大買的豬大,你們成親的時候只用了大半,還剩十多斤,你明日割點兒回家。剩下的都拿到龍母廟去,你們三個後日都跟我一塊兒去。」
  石榴驚訝道:「啊?廟裡還吃肉啊?」
  陳大娘和面的手一頓,跺腳大呼:「看我都老糊塗了,幸虧你機靈了,要不然就要得罪龍母娘娘了。」
  您不是老糊塗了,您是想孫子想瘋了,家裡有點兒什麼好的都給廟裡送。石榴想著,要不要成全老人家呢?可是,她穿之前還是單身貴族呢,生孩子這事沒有研究,真不知道如何提高懷孕率。再者,她才十七歲,這麼早生孩子會不會對大人小孩不好?
  想了想,石榴忍不住搖頭,想什麼呢,剛成親而已呢,說孩子還不早了,都快被陳大娘洗腦了。
  陳大娘做了幾十年飯,動作迅速,雖然說著話,手裡動作一點兒沒停,很快就將面和好,石榴要起來切肉也被她攔了,「你坐那裡別動,這屋小,你走來走去,妨礙我做事呢。」
  這屋哪裡小了,我也沒走來走去啊,這嫌棄的語氣,真是生怕別人不坐著啊。這對母子真是「口有劍,腹有蜜」,叫人不知道怎麼說好。
  因陳大娘想要大顯身手,是以耽擱了些時候,一大家子很有些餓了,別人都不說什麼,只楊花兒藏不話,又有些想要在石榴面前樹威風,擺出嫂嫂的款,道:「弟妹做事真是沒個章程,讓一家子老老小小餓肚子,以後可是得手腳麻利點。」
  陳大娘一拍桌子,「餓死你了?餓了還不填你嘴,留著胡說八道呢。」
  楊花兒不忿,「娘真個偏心,她做事慢,又不早起,我說兩句有什麼了?我剛嫁過來那會兒……你拉我幹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呢。」說著狠瞪著陳二。
  陳二被說破,面色尷尬,乾巴巴道:「這個是娘做的,費工夫。」
  楊花兒立刻停了嘴,直歎晦氣,又惹了婆婆。她是個直脾氣,肚子裡憋不住話,也藏不了事,沒吳桂香得婆婆喜歡,楊花兒便想壓著石榴一頭,免得這家中她自己最落魄,哪知道這下子捅了馬蜂窩,又惹了婆婆,只好閉了嘴,日後在尋了石榴錯處,總叫婆婆知道,她比那沒娘教養的要好。
  楊花兒什麼心思,這桌子上可沒人理會,費了功夫的面疙瘩可是好東西,還放了肉,一碗不夠,二碗不飽,三碗也不嫌棄,陳老爹吃的淚眼汪汪,就是這個味兒,原先老婆子在時,最喜歡弄這些個湯湯麵面面的東西。
  陳秀才吃完抹了嘴,瞧見老爹樣子,轉過頭對陳大娘嘀咕:「你弄個什麼不好,偏要煮這個,爹吃了想到娘,心裡不舒坦。」
  陳大娘怒道:「嫌棄我煮這個不好,你還吃三碗?有本事你給我吐出來。」
  陳秀才問道:「吃肚子裡的還怎麼吐出來?」
  陳老爹看他兩又要鬧,連忙道:「我心裡舒坦著呢,許多年沒吃了,想著呢。一把年紀,當了孩子面吵,像個什麼樣子?」
  石榴看他們吵架,倒是有些為難的,村裡人不講究,夫妻兩個經常大打出手的,陳大娘兩個要是打起來她要不要去拉架,現在陳老爹一勸,公婆立刻停了口角,她心裡鬆了口氣。家庭和睦,對孩子成長都好,她心裡很是希望陳家上下都是和氣的。
  陳大看陳大娘和陳秀才沒吵了,張口說事:「爺,爹,我打算買頭驢子。」
  陳老爹問道:「你買驢子做啥?」
  「去鎮上不方便,買個驢子趕路,有時也拉個貨物。」陳大回道。
  陳大娘皺著眉頭道:「不是有牛?套了牛車咋不方便?再說,買了誰養?家裡的牛都放別人家養著呢。」
  陳大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立刻就回道:「牛要耕田,哪裡能常用來拉貨?驢子不就吃點草,我自己養著。」
  陳大可不是個勤快的,吳桂香怕這驢子最後要輪到她頭上,立刻道:「你養,你牛養到別人家去了,雞也成了爺的事,你要養驢子可以,雇個人回來養。」
  陳大道:「雇個人,得多少銀兩?便是個孩子,都得五兩銀子呢,還要吃住全包了。一頭驢費什麼事?」
  這時候要是同意了,以後還不得圍著驢子轉悠,吳桂香拼了公婆嫌棄,也繼續道:「你要心疼銀子,驢子就別買了,正好省了錢。」
  「要是能不買,誰花這多餘錢,還不是非要不可。」
  陳秀才打斷他們夫妻,拍板道:「驢子也買,孩子也雇。你們爺年紀大了,雇個機靈孩子照應著,我們好放心。」
  陳老爹瞪著陳秀才道:「我眼不瞎耳不聾,要誰看著?你別出歪主意。」
  雖然陳老爹不服老,但是他都七十了,摔一跤便能出大事,是要人看著的,陳大心疼銀子,但是也是個孝順,道:「那我這幾日到外村去尋訪下好的驢子和孩子。」
  陳秀才提點:「雇個十多歲的能幹活的,不要賣身契,簽個活契,在咱家做個四五年,年紀大了就放他回去。」
  陳大娘不關心驢子,但是家裡傳宗接代的事她是時刻關心的,對了陳大道:「你也尋訪個能幹活的丫頭,要是你們三個一起生了,我一個人怕是忙活不過來。」
  陳大很想對陳大娘說你想多了,但是很怕被轟,只能敷衍道:「中。」
  「用點兒心,後日我便帶她們三個去龍母廟上香,要是菩薩保佑,過不久就能懷上了。」
  吳桂香聽了低著頭不言語,要是菩薩有用,兩年裡她都不知道懷上多少個了。為啥,懷個孩子就這麼難呢?

☆、第17章

  「這條肉拿去,雞蛋也裝著,另外就是裝些糕點給你弟弟吃。」陳大娘一邊說著,一邊給石榴準備回娘家的東西。
  石榴看了,連忙道:「好了好了,娘,不用再裝了,糕點留著爺吃吧,我弟弟都大了。別的也別裝了,您看籃子都塞不下了。」
  陳大娘看都不看她,「你懂什麼,站一邊別打擾我,這是禮節,錯了也被人笑話。」
  石榴只好站一邊,隨她安排。陳大娘好面子,將兩個塞得滿滿的,才停手,道:「拿了快走吧,知道你回家心切,左右抬抬腿的路,你要是想晚點兒回來也成,不過不准在娘家用晚飯。」
  石榴槤忙點頭,提了籃子走,到了正廳見著陳三,將重的那個交他手上。
  陳三是個標準的腳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書生,兩隻手提著都費力,石榴看他顫顫巍巍的樣子,很是有些丟人,這是個弱雞,以後一定要好好□□□□。
  媳婦瞧了是滿肚子的嫌棄,娘瞧了可是滿肚子的心疼,陳大娘看陳三提的用力,連忙道:「快放下,快放下,讓你二哥給你提過去。」
  這都是慣的啊,石榴覺得很是有必要扭過來,阻攔道:「娘,讓二哥歇著吧,我來提。所謂百無一用是書生,相公是讀書人,屋裡重活交給我來做就行。」
  這話聽著彆扭,陳三皺了皺眉頭,輸人不輸陣,摞下一句「婦道人家廢話多」,提了東西就走,怎奈力氣小,走的一點兒不瀟灑,石榴在後面看了,撲哧一笑。
  陳大娘對了別人說話都彆扭,唯獨陳三寶一樣護著呢,看石榴笑陳三,氣道:「你激他作甚?」
  石榴倒是不怕陳大娘生氣,因為她有哄陳大娘的絕招,她脆聲道:「娘,我怕相公力氣小,以後抱不動孩子,孩子跟他不親呢。」
  陳大娘果然不氣了,抱孩子可是需要把力氣。她指了石榴,笑罵道:「就你想得遠呢。便是要他抱孩子,也得慢慢來。」
  石榴應了一聲,提了東西出了院子門,陳三堵了口氣,已經走了老遠了,石榴看他背影,笑了笑,真是個孩子一樣。快到劉家了,石榴看到尤嬸子,連忙打招呼:「尤嬸子,吃了?」
  尤嬸子笑道:「剛吃。你還叫嬸子呢,得叫尤嫂子了。你婆婆真是大方,滿籃子讓你提回家。」
  稱呼確實很麻煩,她在陳家莊生活了十多年,人都叫順口了,再改口她不適應,別人也不適應,石榴也不多糾結這個,只道:「我讓少拿些東西,可是怎麼都勸不住我婆婆。」
  尤嬸子笑道:「你婆婆素來就大方。快進屋吧,你爹在家裡等著你呢,一早就聞到香味兒了。」
  寒暄兩句,各自進了屋。尤嬸子看翠花在屋裡繡花,道:「你看石榴提了滿籃子雞鴨魚肉回家,嫁個家裡殷實的,娘家也落點好。我也不求你給我買肉吃,就盼你自己有肉吃。」
  翠花知道尤嬸子是個啥意思,埋著頭道:「我不喜歡吃肉。」
  尤嬸子氣道:「你個臭丫頭,就會氣你娘,你不喜歡吃,我喜歡。你要嫁那個週三成,你娘我一輩子都吃不上你買的肉。」
  翠花氣呼呼道:「我省吃儉用也給你買肉吃,總可以了吧?」
  尤嬸子氣得用手戳翠花額頭,「我要你省吃儉用給我買肉,我是一輩子沒吃過肉呢。我是要肉吃嗎,我是要你過上好日子。跟你提親的這三家,就週三成家窮得叮噹響,你偏死心要嫁他。跟你說,我是不會同意的。」
  翠花氣惱地偏過頭,「你不同意那我一輩子不嫁人。」
  陳松聽到房裡吵得厲害,連忙過來打圓場,「你們娘兩又鬧什麼,翠花,石榴回來了,你不過去跟她說說話?」
  將翠花支走,陳松又跟尤嬸子抱怨,「就一個閨女,你咋不心疼點,怎麼老訓她?」
  尤嬸子吼道:「我不心疼她,就隨她嫁誰了,我心疼她才不能心軟害了她一輩子。」
  陳松勸道:「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那周家也不是沒衣服穿,沒飯吃,不如順了翠花的意吧。」
  破屋漏瓦,吃的野菜米糠,穿的縫補破衣裳,算什麼穿衣吃飯?尤嬸子心裡發愁呢。
  陳嬸子發愁,翠花也發愁,跟石榴抱怨道:「我讓三成家裡來提親了,我娘死活不同意。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這個石榴也不知道怎麼辦,泛泛兩句安慰翠花:「你別擔心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快嘗一下這些糕點,甜的鹹的都有,你撿著自己喜歡的多吃點。」
  翠花拿了塊麻糖塞嘴裡:「這個有嚼頭。」
  「這是麻糖,你要喜歡等會兒拿點兒回家給尤嬸子嘗嘗。」
  翠花連連擺手,「不用了,不用了,這東西吃多了費力,你留著給大河吃吧。我回去了,以後再來看你。」
  石榴槤忙抓一把麻糖塞她手裡,「你跟我客氣啥,大山在弄飯,我去幫忙,我也不多留你了,反正隔得近,以後再說話也不遲。」
  翠花推辭不過,接了麻糖,道:「你忙,我走了。」
  石榴來到廚房,看大河燒火,大山炒菜,大石切菜,笑道:「你們三個也不嫌這廚房小,好了,都出去吧,我來做。」
  大山避過石榴要拿鍋鏟的手,道:「今天不讓你做。姐,你今天歇著,等我給你露一手。」
  石榴笑了笑,又道:「那大石出去吧,陪陳三說說話,爹跟他也沒什麼好聊的。」
  大石回答道:「我跟他也沒什麼好聊的。」
  「大河呢,要留這燒火嗎?」
  「好……」大河剛說出口,就看到大山瞪他一眼,只能改了口,「算了,我跟他更沒什麼好說的。姐你站一邊,指揮大哥煎個魚。」
  看他們三個鐵了心不讓她做事,石榴只好拿了板凳蹲門口跟他們說話,「大山,你今日請了假了?」
  大山回道:「沒呢,上次連請了三天,不好在請了,今天是掌櫃的有事,將酒館關了門,我才回了家。」
  大河聽了大山說話,嘻嘻笑了兩聲,湊石榴耳邊道:「姐,爹請了媒婆來家裡,大哥馬上就要討老婆了。」
  大山看了大河一眼,道:「你個死小子,以為我聽不到呢。」他又對石榴道:「爹讓馬媒婆介紹個隔壁村的,我想著這村的就好,還能照應著家裡一點兒。」
  石榴看他說道婚事並不害羞,而上次她一提掌櫃的女兒就臉紅,心裡略微發酸,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麼小就知道顧著家裡呢,並不把自己的婚事當回事,她便勸道:「家裡挺好,我也嫁得近,能照應一下,你選個和自己心意的。」
  大山沒所謂地道:「沒什麼合不合心意的,能踏實過日子就成。」
  石榴道:「什麼叫沒什麼合心意的,你是要個長得好的,還是性格好的,總有你心意的。」
  「離得近就成。」大山回道。
  「離得近?」石榴驚呼,「你是說……翠花?你喜歡她?」
  「離得近。」大山重複道。
  翠花不嬌氣,人也勤快,確實是個能過日子的,而且兩家離得近,若是結親了,尤嬸子肯定會照應著劉老爹和大河,可是翠花有喜歡的人,能跟大山好好過日子?石榴搖搖頭,道:「你可別去翠花家提親,翠花正跟尤嬸子鬧呢。」
  大山也不以為意,道:「那就算了。村裡還有別的人,看有誰合適吧。」
  看大山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石榴很想訓他一頓,只是瞧見他老成的臉,什麼都說不出口,他太懂事了,叫人心疼。石榴抿著嘴心裡有點兒難受。
  突然,大河叫喚道:「糊了糊了,姐,你快去把鍋鏟搶過來,大哥煮的不能吃。」
  石榴一聞,果然是一股糊味兒,也顧不得感慨,將大山的鍋鏟拿了,「我來,我來,炒個菜而已,累不著。」
  廚房小,大山被拿了掌勺的大權,也不杵在這裡。他走到屋裡,瞧見陳三正教陳老爹下棋,「爹,這個卒過河,你快殺過來吃我的馬。」
  劉老實笑道:「好,吃你的馬。」轉頭看到大山,立刻開心道:「大山,快來陪你姐夫下棋。」難為他個粗人,還要陪女婿下棋。
  大山連忙道:「爹你下吧,我去挑兩擔水。」
  陳三慇勤地道:「大舅子,你賠爹下,我去擔水。」
  大山看他肩膀,道:「你擔不動。我去。」
  陳三:「……」又被嫌棄了。
  陳老爹也怕陳三去擔水閃了腰,道:「都說文弱書生,你能寫字就成,可不敢讓你去挑水。我去擔,你們兩個來下。」
  這是三重傷害。陳三心裡控訴。
  石榴給大河煎了魚,爆炒回鍋肉,打了個蛋花湯,她手快,不一會兒將菜做好,大河大石兄弟兩立刻搬桌子上。要挑水的三個也不用擔了,都做桌子上吃飯。
  「喝不喝酒?」劉老實問陳三。
  陳三不想被小瞧,大聲道:「喝。」
  劉老實豎起大拇指,給陳三斟滿,讚道:「好樣的。」
  陳三將酒一乾二淨,辣的眼流直流,可是嘴硬道:「好喝,再來一杯。不對,好像是兩個杯子,那就再來兩杯。」
  「哈哈哈,喝一杯就醉了,真差勁。」大河指了陳三大笑。
  劉老實拍他腦袋:「怎麼說話呢,這是你姐夫呢。」雖然這樣說,劉老實看著陳三也很是憂愁,不能幹活不能喝酒,還拉了他下勞啥子象棋,這女婿真是難打交道。

☆、第18章

  陳三一杯醉,舉著空手大叫著要與人乾杯,石榴看了丟臉,對大山道:「快扶他去床上躺著,吵得人不得安生。」
  「大河也幫著扶一吧,別摔了。」劉老實喊道。
  「就他金貴。」大河嘟著嘴道。
  陳三走了,劉老實跟石榴說話也方便,問道:「在陳家裡咋樣?」
  大石也豎起耳朵聽著。
  石榴看他們,笑了笑,「放心吧,沒人欺負我。陳大娘對我好著呢,看我身上這件衣裳,不就是陳大娘做的。昨兒個早上,她怕我受冷,讓我燒柴,她自己在灶台上忙活。陳老爹和陳秀才也好著呢,一句重話沒說,喝茶的時候,都給我一兩銀子。我也沒花錢的地方,這錢給大山娶媳婦。」
  說著,石榴把三兩銀子塞劉老實手上。
  「收著收著。」劉老實往後退,「我哪能要你的錢,被你婆婆知道了,瞧不上咱家。大山現在每個月三兩的工錢,省著點能結餘二兩多,家裡還能湊著點,夠他成親了。」
  她出嫁就花了三十兩,成親最少也要這個數目,就靠家裡一點點湊,要到明年底才能夠,石榴勸道:「爹,你拿著,我手裡頭還有錢。等以後大山有錢了,這錢再還我。」
  劉老實想了想也沒再推辭,免得寒了孩子的心,「這錢爹先拿著,以後別往家裡拿錢了,他們幾個有手有腳,還要你補貼個啥。你只安心過好自己日子就成。人都勢利眼,你幾個妯娌穿好吃好,看你穿了舊衣服,心裡頭瞧不上你呢。」
  石榴故意抬著頭,道:「我長的好,穿舊衣服也比人好看,哪個敢小瞧我?」
  「咳咳……」劉老實被閨女逗得嗆了酒,卻也不拆台,「我閨女是好看。」
  大石也跟著笑,「爹,可別慣著我姐,免得在陳家鬧笑話呢。」
  「鬧什麼笑話,你姐我穩重著呢。」石榴道。這話一點兒不假,嫁了人不如在家裡這樣自在,跟陳家人說話都繃著弦呢。這些個不好的,石榴也不願他們知道,免得擔憂。她轉了話題道:「大石也抓緊,等大山成親了,就輪到你了。」
  大石道:「等我學出手藝了再說吧。」
  晚點兒成親更好,大石才十五歲,學了三四年,十□□歲成親正正好,石榴點點頭,道:「你自己有主意就好。你一向穩重,平日裡多照應著爹,讓他少喝點酒,大河也管著點,別讓他老去河裡捉魚。」
  「姐放心吧,我都曉得。」大石穩重地道。
  被閨女吩咐要管著喝酒的劉老實灰溜溜摸摸鼻子,看來以後得偷著喝酒了,這家裡頭他閨女最大呢。
  說了一會兒話,石榴看大山大河這麼久還不出來,過去一看,陳三吐了一床,兩人在收拾呢。
  大河一隻手幫大山扶著陳三,一隻手捂著鼻子嫌惡地道:「姐,你看他吐的,髒死了,我把他扔地上了。」
  石榴道:「扔吧,扔吧,我來收拾,你去灶上打點熱水。」
  大河立刻撒了手跑出去了,石榴看大山一個人扶著吃力,忙道:「把他放椅子上吧,這屋裡我來收拾就行,你去歇會兒。」
  「姐,你去歇著,這活兒我常做,酒館裡經常有喝酒撒潑的。」大山勸道。
  石榴立刻被說服了,喝酒的人吐出來的東西,實在是難忍受。她踢了陳三一腳,道:「他要是鬧事,你踹他兩腳。我去廚房給你們準備過冬的糧食。」
  大山笑道:「對著這麼一攤東西,可別跟我說吃的。」
  大石雖然穩重,但是看著是個懂事的孩子,大山卻實實在在的大人了,行事雖穩重,但心裡藏著事,難得露出笑容,石榴看他笑了,很是驚訝了一番,我家弟弟長得不錯哦,笑起來很暖男,迷暈個小姑娘不算事。石榴打趣道:「大山多笑笑,你笑起來招小娘子喜歡。」
  大山雖然心智成熟,到底是童子雞,說道女人總是有些不自在:「姐,說什麼呢。」
  石榴看他害羞,也不作惡了,擺擺手道:「沒說啥,我去忙了。」
  石榴調戲完大山,又來調戲大河,她站廚房門口喊道:「大河,快出來,姐要做好吃的。」
  大河秒回:「好勒。姐,你做啥好吃的?」
  石榴豪氣地道:「你想吃什麼,儘管說。冬天天氣冷,東西能久放,我做了都放廚房裡,你們想吃了,拿出來熱一熱。」
  大河恨不得舉四隻手贊同,圍著石榴報菜名,「做個油炸小黃魚,香酥魚,干燒魚,醬燜魚,再給咱爹炒個花生米配酒,另外弄點兒鹹菜早上喝粥。」
  「貓投胎啊你。」石榴笑罵道。
  要是往常被罵大河是要生氣了,這會子他被罵也高興,呵呵笑道,「貓咋了,貓可聰明著呢。姐,我給你燒火啊。」
  「行,行,你燒吧,我現在切菜,你先去玩會兒吧。」石榴也不管他,將拿回來的肉切成小方塊,做成紅燒肉放著,魚缸裡的魚剩的不多,石榴怕大河大冬天跑去撈魚,特意留下幾條給他,其餘的全部拿出來,大的切塊,小些的直接裹了麵粉用油炸。鹹菜她秋天時弄了兩罈子大白菜和一缸子小蘿蔔,她從罈子裡拿出來炒兩碗。發現沒有剝好的花生米,石榴對著門口喊,「大河,過來剝花生。」
  花生殼硬,剝多了手疼,石榴自己不願意弄,大河別的想著偷懶,做這些活一點兒不厭煩,一聽石榴喊他,立刻就過來了,精神地道:「姐,要多少?」
  「你看著剝吧,夠一碗就差不多了。」
  「一碗哪夠,我給你剝三碗。」說著,他從花生袋裡挖一大碗放地上,用腳輕輕踩松。他用的力氣小,不至於把花生踩碎,又能很容易剝開,石榴見了,讚道:「你這手絕活倒是厲害,以前不知道啊。你從哪裡學會的?」
  大河得意道:「前日看潘木匠踩了一回,我一學就會了。」
  石榴笑道:「我弟就是聰明啊。你多踩點,我拿點回陳家。」
  石榴準備工作做好了,讓大河一邊升火,開炒,先炸了個干魚塊給大河當福利。可憐大河忙的啊,一邊得燒火,一邊得剝花生,還得偷個嘴吃魚。
  忙活了一下午,炒的手發酸,滿院子飄香,案頭上準備的菜才都做好。石榴很有成就感地把櫥塞滿。她看了大河一眼,道:「別吃了,洗個手,把這碗紅燒肉和魚乾端尤嬸子家裡去,家裡都沒碗吃飯了。」
  大河捨不得他的魚,皺著眉老氣橫七地說道:「去就去吧,都嫁人了,還不知道惜東西。」
  石榴氣得用拿腳踹他屁.股,被大河靈活躲過。石榴也不管他,跑到屋裡對劉老實道:「爹,家裡香油都被我用光,鹽也不剩多少了,你記得去買。」
  大石去潘木匠那裡了,大山不知去了哪,堂屋裡就劉老實一個人坐著抽煙,他聽了石榴的話,吃驚道:「前兩日才打了二斤油呢,你全用完了?」
  石榴自豪道:「是啊,我煮了一櫥的菜,爹你去瞧瞧?」
  劉老實咧了嘴笑,「上輩子是個廚娘呢,一說到做菜就高興。我去瞧瞧,看我閨女怎麼一下子用了二斤香油。」
  到了廚房一看,好傢伙,案板上,櫥裡,灶台上,全擺了菜,炸魚炸肉炸花生,還都是費油的菜。劉老實發愁,「這得什麼時候才能吃完?」
  石榴完全無壓力,「你讓大山拿點兒走,給潘木匠也拿點過去。」
  劉老實笑道:「好,就聽我閨女的。你也帶點回陳家。」
  「不用,我就拿點兒生花生、綠豆回去。」
  「行,你把兩個籃子都裝滿,這些個東西家裡多著呢。」
  石榴點頭,「好,爹,我回去了。」
  「這麼早就走了,不如吃了晚飯再走,抬抬腿就到了。」劉老實捨不得閨女走呢。
  「我身上都是油煙,回去洗個澡。我抽空再回來,跑個來回也才分分鐘。」
  劉老實知道石榴愛乾淨,也不多勸,只道:「沒事也不用常回來,免得你婆婆說閒話。」
  「行,我都知道。」石榴也不多說,去屋裡把陳三拍醒,就往回走,炒菜的時候還不覺,現在只覺得身上味道重,她是恨不得立刻就洗個澡,怎奈衣服都在陳家。
  「這是哪裡呢?」陳三迷迷糊糊道。他酒還未全醒。
  石榴沒心思跟他多解釋,提了兩個籃子在前,拿腳踢陳三要他快走,「廢話少說,跟我回去。」
  劉老實見了,心都提起來了,訓道:「你這孩子,怎麼冒冒失失的,你當他是大河呢,這是你相公呢,你得敬著尊著。」
  石榴不在意地說道:「沒啥,他都喝傻了,知道個啥。」
  「他便是不知道,你也不能沒分寸。在屋裡,男人為天,你可不能叫他做事,大呼小叫的,像這樣踢他更是要不得。你可別不當回事,開始不說什麼,日子久了,他心裡不舒坦,還能對你好?」
  男朋友都是用來欺負的啊,石榴前輩子在學校也交了個男朋友,吩咐他買個早餐打個水是家常便飯,過分的時候連大姨媽巾都讓他買,生氣了掐一掐踢一踢什麼的,還不是小事。石榴原想說沒啥,看劉老實一臉的擔憂,將話吞進肚子。她也並不是野蠻女友,比起這個時代的女性要隨意一些,應該是沒什麼的吧?石榴心中有些不確定了。

☆、第19章

  陳大娘看石榴和陳三半下午就回了,驚訝地道:「咋這麼早回來了?還以為你得到天黑才回呢。」
  石榴笑道:「家裡也沒事,就早點兒回來了。娘,我燒水洗個澡。」
  陳大娘說道:「你燒啊。怎麼又提了這麼多東西回來呢?」
  「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花生綠豆之類的。」
  「你這孩子傻呢,也不知道推了,這些東西家裡都有呢。」雖然這樣說,陳大娘確是笑著的,心裡頭覺得劉家可比楊家要懂禮,這些個東西不值錢,劉家拿了過來,就是心裡頭有陳家,不是光知道佔便宜的人家。
  石榴也笑了笑沒多說,去廚房裡燒水了,陳三留在後頭跟陳大娘說話。
  陳大娘看陳三迷迷瞪瞪地,忙問道:「怎麼了,像是沒睡醒一樣。」
  陳三坐凳子上,沒什麼精神地說道:「喝了酒,睡了一覺。」
  「你媳婦燒著水,你等會兒也去洗個澡。」
  陳三手杵著頭,道:「不想洗。」他酒未醒,都不知道自己怎麼走回來的,就是坐著也神思不屬。
  陳秀才從屋裡出來,瞧見陳三懶洋洋的樣子,看了心裡不爽,罵道:「還不快滾回去看書,開春就要考試了,若是考不中,我抽爛你屁.股。」
  陳秀才大嗓門一罵,陳三剩下一點酒勁退了,心裡委屈著,你都四十了才考上,我明年才十八,考不上又有什麼。可是這話他是不敢說出口的,說出來肯定一頓好罵。
  陳三不敢說,陳大娘可不怕,她沖陳秀才吼道:「你鬍子都白了才考上,他才多大年紀,你飯吃多了塞心呢,他剛成親呢,你就逼著他讀書,他被你逼得讀傻了腦袋,你再逼他,老娘跟你拚命。」
  這話聽著也不像好話。陳三怕被波及,拔起腿跑了。他也真跑書房去了,卻不是看四書五經,而是劉老實跟他說,石榴讀書少,若是行事不妥當,讓他多擔待,陳三便想著他來教教石榴《女戒》。
  他一走,陳大娘和陳秀才倒是不吵了,陳大娘直歎氣,「都三個兒媳了,怎麼就沒個人懷孕呢,這屋裡多冷清。」
  這話一天要聽十幾遍,陳秀才耳朵都聽出繭,他不耐煩道:「孩子又不是經,你老念著他就來了?」
  陳大娘憤怒道:「你不念他能來?你這老東西,以後有孫子了,你別抱。」
  陳秀才不把這個當威脅,道:「不抱就不飽,有什麼了不得?」說完,他搖頭晃腦背詩,「一葉漁船兩小童,收篙停棹坐船中,怪生無雨都張傘,不是遮頭是使風。」
  陳大娘若是懂陳秀才背的什麼,她便知道陳秀才也是想的什麼。這首詩正是說的童稚,兩個小孩撐傘當風帆讓小船前進。不過陳大娘看到陳秀才搖腦袋就頭疼,聽到之乎者也詩詞歌賦就要塞耳朵,倒是損失了個嘲笑陳秀才的好機會。
  石榴去廚房,看水缸沒水,去井裡提了兩桶,將鍋裝得滿滿的,她自己渾身上上下下都要洗一遍,陳三喝了酒,裡裡外外也得搓一遍。她火燒的大,洗澡的水也不用燒開,一會兒就燒熱了。石榴用皂角洗頭髮,洗澡用的是澡豆。冬日乾燥,皮膚容易失水,石榴看著乾巴巴的皮膚和乾枯的頭髮,無比懷念潤膚乳以及護髮素。石榴想起好像雞蛋清能護髮,可是沒膽子浪費雞蛋來抹頭上,要是叫陳大娘知道了,還不得罵死。
  「弟妹在嗎?」石榴正想著事,突然聽到吳桂香的聲音,她連忙從臥室走出來,道:「大嫂,找我有事呢?」
  吳桂香笑道:「沒什麼事,我剛看到你身影,知道你從娘家回來了,過來找你說說話。」
  「我在晾頭髮,正無聊呢,大嫂快進來坐。」
  「你頭髮可真多,就是有點兒毛躁,我那裡有胡桃油,我給你拿過來,你抹點兒在頭上。」吳桂香熱情地說道。
  石榴推辭,「不用,不用,這東西精貴著,大嫂留著慢慢用。」
  吳桂香笑道:「什麼好東西,不過又是個物事而已。你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吳桂香太熱情,石榴也不多推辭,婤娌之間常相處,也不能太客氣,否則就見外了,她以後在別的方面還回來便是。
  不一會兒,吳桂香就回來了,拿了一罐子油過來,「你坐凳子上,我給你抹上。你這頭髮濃密,又直溜,我可是羨慕死了。」
  「大嫂頭髮黑亮,我才羨慕呢。」
  吳桂香笑道:「咱兩可別再誇了,多見外。」
  石榴也笑了,是有點兒傻的感覺。吳桂香給她很好的表姐的感覺,熱情大方又體貼,親近一些也無妨。
  「我那有兩隻蛇油,帶會讓給你拿一支,咱們婤娌可不用客套。」
  石榴笑道:「大嫂可真是活神仙,我正缺這兩樣東西呢,你立刻就給我送來了。以後我想要啥東西,就等著大嫂給我送過來了。」
  吳桂香道:「行,你缺啥跟大嫂說一聲,大嫂給你送過來。聽說你家三個弟弟,缺弟媳婦嗎?我也給你送一個。」
  原來是來做媒的。石榴笑道:「缺,剛在家裡還說呢。」
  「我娘家有個妹妹,性子柔和,又識字,你要是瞧得上,哪日見見?」
  石榴聽了臉上的笑收了。吳家的家世她是知道的,在鎮上有兩間鋪子,鄉下也有田產,比陳家都要富裕,看吳桂香吃的穿的用的,比她和楊花兒都要好。高嫁女低娶媳,這樣的好人家,不可能憑白把女兒嫁到劉家的。是以,石榴坦白道:「大嫂的妹妹怎不在鎮上找戶人家,我家窮,怕她過不慣。」
  吳桂香看了石榴一眼,張了張嘴,才下定決心,道:「我也不瞞著弟妹了,我這妹妹別的都好,只有一樣,小時候被開水燙了臉,眼角有疤痕,不甚美觀。」她看石榴面色有些不好,連忙道:「除了這,她別的都是好的。這開水是我娘不小心潑的,她心裡愧疚,為了我妹妹的婚事,不知淌了多少淚。上次你們成親,她見了你大弟,看他能幹見了就喜歡。弟妹,你別忙著推辭,讓你弟弟見見我妹妹,她別的都是好的,就這樁不好。」說著,吳桂香拉著石榴的袖子,聲音帶著哀求。
  石榴又道:「大嫂可曉得,嫁到我家,不僅手裡缺錢,還要看護兩個年幼的弟弟,便是生了孩子也沒婆婆看護。」
  「曉得曉得,可是你家大山能幹,王老闆很看重呢,若不是你家還有兩個弟弟,他都想招來做女婿。嘿嘿……」吳桂香意識到說漏了嘴,乾笑了兩聲,又繼續道:「我娘瞧中了你弟弟,就找人打聽了一番。弟妹,你幫嫂子的忙,回去跟你爹提一提,若是他瞧不上我妹妹,我也不多說。只是,再怎樣都見上一面,我大妹手腳利落,性格又好,是個好的,家裡幾個侄子都是她照顧的,沒有不誇的,跟你差不多,你見了一定喜歡。」
  吳桂香並不是話多的,為了自己妹妹絮絮叨叨說了這麼多,石榴也是做姐姐的,感動她對妹妹的這份用心,道:「大嫂既這樣說,我便回去跟我爹提一句,只是這事成不成,還看我爹的意思。」
  石榴把頭髮挽起,到正屋跟陳大娘說要再回去一趟,並道明瞭原委,陳大娘聽了立刻同意,道:「這是好事,你快回去,免得大山去了鎮上。」
  石榴也怕大山回了鎮上,也顧不得儀態,小跑了會回了家,一進屋就看到大河用兩隻手抓魚吃,見了她立刻抬起頭,驚訝道:「你咋又回來?」
  石榴看他吃的滿嘴油,嫌棄地道:「快別吃了。大山去鎮上了嗎?」
  大河搖頭,「沒呢,跟二哥都在潘木匠那裡。」
  「你去把他叫回來,我有事跟他說呢。」
  「啥事?」
  說兩遍費事,石榴不搭理大河這話,拿腳做出踹的姿勢,催促道:「快去。」
  大河無奈起身,嘟著嘴道:「去,去,都嫁了人還欺負我呢。」
  雖然嘴裡不情願,不過他跑得快,不一會兒便將大山叫回來了,石榴把吳桂香妹妹的情況說了,怕他少年慕少艾,石榴最後道:「你若是不喜歡,就不見了。」
  然而,大山反應卻與石榴想的不同,他面色平靜地道:「娶妻娶賢,長得如何我不在意,只要性子柔順能幫著照顧爹和大河就行。姐,你和爹見見,若是覺得好就定了,若是不好,就算了。」
  石榴勸道:「還是見一見吧,雖然老了的時候,也看不出美醜,不過二三十年裡,長的好壞還是有差別的。再說,也不止看長相,也看看能不能說到一起去,畢竟居家過日子,總是要長久處著的。」這個時代雖然也是盲婚啞嫁,到底也容得婚前相看,改嫁也是可以的,官府還鼓勵,不過離婚比較困難。
  大河一直在旁聽著,也勸道:「大哥,要去見見啊,要是跟我姐一樣脾氣壞,千萬別娶。」他看石榴瞪他,連忙加上一句,「不過若是長得像我姐一樣好看,菜也做的好,還是可以娶的。」
  大山看若是不應,他們不罷休,只能道:「那就聽姐的,哪日要見,你先打個招呼,我跟主家告個假。」

☆、第20章

  人上了年紀,除了想要抱孫子,還有個做媒的愛好。陳大娘對於吳桂香妹妹吳桃香和大山的事情,比兩個兒媳還熱心。她用過晚飯,便將石榴和吳桂香叫道一旁,道:「明日裡一大早我們便去龍母廟上香,也不用廟裡的齋飯,直接到大山的酒館裡吃頓好的,另外我也許久未與親家香親了,桂香你便拐到你家鋪子裡去叫你娘和妹妹一起過去。你們看我這樣安排妥當嗎?」
  再妥當沒有,直接三方會面了。石榴倒是沒什麼意見,這事總歸是女方家要矜持些的,她轉頭看吳桂香,等她回答。
  然而吳桂香也矜持不了,她都沒敢跟石榴說,她妹妹都十九,再不出嫁便成老姑娘了,實在是需要迫切些的,劉家不成,還得趕快找下一家。
  「娘的主意再好不過,我們就全聽您的。」吳桂香笑道。
  「喔喔喔」,不到三更公雞啼鳴。
  陳三昨日白天睡得多,被公雞啼醒,睡不著,在被窩裡翻騰。
  冬日的被窩,一動便將冷氣吸入,被陳三折騰醒的石榴打了個哆嗦,很想踹人。不過她還記得劉老實的教育,賞了陳三一個白眼。
  這時候天光不亮,視線不明,陳三錯把這白眼當作了媚眼,他本就有點兒躍躍欲試,很是被這眼波橫轉勾得心動,期期艾艾道:「娘子,*正好。」
  石榴打著呵氣,將身子背過去:「所以,趕緊閉嘴睡覺,要不然踹你老二。」
  陳三倒是沒被踹過老二,只是想來是很痛的,一點賊心立消,他心中氣惱,躺被窩裡背昨兒下午看的《女戒》:「夫婦之道,參配陰陽,通達神明,信天地之弘義,人倫之大節也。是以《禮》貴男女之際,《詩》著《關睢》之義。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
  困得要死,有人在耳邊唸經,真想拿臭襪子堵嘴。石榴氣惱翻過身,拿自己的……拳頭將陳三嘴堵住。想來這樣既能絕了聲音,又不起紛爭,為自己的機智點贊。
  柔軟的觸感,香甜的氣息,陳三舔了舔,突然想到君子操守,立刻嚇得舌頭直往喉嚨裡縮,他可不是好色之徒。他斜了眼瞧石榴眼閉得緊緊的,小心翼翼將她手拿開,然後躺直了一動不敢動。
  石榴偷偷掀開看了一眼,見陳三老實了,心中得意,小樣兒,我還治不了你。這年頭閃過,她便又進入香甜的夢境。再醒來,便聽到院子說話聲。
  院子裡,陳大娘讓陳二去佃戶家將牛牽回來,過了好一會兒陳二才回來,道:「強叔還打算今日拉著牛車去鎮上賣糧食,原想跟娘一起走的,我說您趕時間,他才讓我先牽了來。」
  陳大娘聽了臉上皺成一團,「這牛明明是我家的,自然緊了家裡用,那陳強不過是養養罷了,還想搶了用。真是貪心不足。你也是個沒用的,跟他們囉嗦什麼,直接將牛拉過來不就行了。」
  陳二聽了摸摸腦袋,也不辯駁。
  陳老爹聽見陳大娘罵人,從屋裡走出來給陳二解圍:「買個驢也不差,每次用牛還得去牽,要是農忙的時候可不能用了,得緊著地裡。也不知老大買著驢了嗎,老二正午的時候將牛圈收拾一下,騰出來給驢子用,咱家裡也沒屯草,還得去陳強家里拉點過來。」
  「好勒,爺,等我下午回來就收拾。」他得趕車去鎮上。
  陳大娘對陳老爹歉意道:「爹,我們得趕早去廟裡,中午怕也回不來,您吃點兒糕點湊合著用兩頓。」多年媳婦熬成婆,陳大娘沒了婆婆,對了公公也隨意許多。
  陳老爹是個隨和人,擺著手讓她走:「你們去,你們去,家裡四個大老爺們還怕餓死我不成。」
  石榴從屋裡出來,看人還沒到齊,便還想著去灶上給家裡大老爺們煮一鍋麵,被陳大娘叫住了,「別耽擱了,等到了鎮上人多就不好趕車了。」
  石榴便也不費事,跑回屋子裡又拿了件舊襖子待會兒搭腿上,牛車沒個遮攔,跑起來冷死人。不過一會兒,楊花兒和吳桂香也起了,今兒個陳大娘要去廟裡上香,她們都不敢起遲了,惹陳大娘不高興。
  天剛濛濛亮,一路上都沒個人影,牛車走的緩慢又悠閒,若不是一股子刺骨的冷風刮著,倒是有兩份意境的,現在便知聽到哆嗦的聲音。行了半個時辰進了鎮,天光天亮,便是熱鬧繁華之地了,氣溫也高了些,眾人順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整理了衣裳,到不至於太狼狽。
  陳大娘對陳二道:「你趕了牛車回去吧,我們下午就回了,你早點兒趕車過來。」
  「好。」陳二點頭,正準備回去,被石榴叫住了。
  「我去集市上買點兒炊餅包子,你們中午熱一熱,也免得自己整治。」
  陳二趕著車,正頂著風,吹得臉都紅了,楊花兒心疼他,就想著讓他早點兒回去,看石榴還要磨蹭,皺著眉道:「做個飯費多大點兒功夫,弟妹真是操的心多,感情上輩子是個廚子呢。」
  石榴驕傲地仰起頭,那是,我上輩子是廚子他女兒,就喜歡管人有沒有吃得好吃得飽。
  陳二縮著脖子道:「還是買點兒回去吧,只怕爹爺和三弟還等著我回去弄早飯呢。」
  楊花兒真是氣得吐血,她是為了誰呢,她死瞪了陳二一眼:「你個慫貨,活該被人欺負。」
  楊花兒這話一說,陳大娘立刻落了臉。陳二老實,她罵了可以,別人不能罵,便是兒媳婦也不成,再說給家裡人弄飯還不是正當?這些倒不好說出口,陳大娘便拐了彎發火:「要去拜菩薩呢,都給我積口德,哪個嘴裡不乾不淨,我跟她沒完。」
  楊花兒是見識到陳大娘的沒完的,立刻不敢再說了,拿眼角斜瞄了石榴一記。
  石榴被眼神攻擊一次,沒受到物理傷害,心裡頭也沒落下傷。提一句買外食對她而言是正當分的,惹了是非也是沒奈何。只是不知,這包子油條現在還買不買?
  自然是買的,還是陳大娘自己挑的,她買了一大籠,另外餛飩、炊餅、油條等也買了不少,一部分讓陳二帶回家,剩下的她們四人用。
  吳桂香搶著付錢,「娘,我來付錢,今日還勞煩您替我妹妹操操心。」
  大兒媳有錢,讓她付也沒啥,陳大娘停住從褲兜裡摸銅板的手,臉笑成一朵菊花:「你是個好的。我給你桃香操點兒心還不是正道,你可別見外。」
  楊花兒看大嫂討了陳大娘歡心,立刻給陳大娘端凳子,「娘,您坐著。現在天兒冷,我回去給你做雙棉鞋,穿著暖和。」她脾氣暴,卻也放得下身段,陳大娘有時候對她是又愛又恨的。
  「好,好。」陳大娘笑道。
  「老太太有福氣,兒媳婦都孝順。」賣餛飩老闆湊趣道。
  被外人奉承了,陳大娘笑得臉上褶皺都開了,心裡頭爽快極了,嘴裡還要謙虛:「哪裡,哪裡,算不得有福氣,家裡和氣罷了。」
  「家和萬事興,家和就是福氣。」
  「老闆說的在理,再來兩個炊餅。」這是求表現的石榴。
  買餛飩兼賣炊餅的老闆脆生道:「好勒,馬上來。」
  吳桂香忍不住笑了笑,這弟妹倒怪好玩的。
  陳大娘瞪石榴一眼,你個沒成算的,這麼多吃的完嗎?
  石榴討好地笑道:「這家東西好吃。」
  陳大娘又看她一眼,也沒說啥,怕是看了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得了好,倒是覺得冷落了,原以為這個弟妹是個穩重的。不過才剛十六,性子跳脫些也難怪。
  吃過餛飩,一人又分了半個炊餅,吃的飽飽的,陳大娘又領了兒媳婦去鎮東邊的龍母廟。吳桂香娘家在鎮西頭,她怕家裡人沒個準備,便道:「娘,我先跑回家,給我娘說一聲,免得她中午先用了飯。」
  陳大娘原是不高興,叫她看這來廟裡大兒媳才是重點,另兩個嫁來的時日短到沒那麼急迫,只是剛沾了些便宜,倒是不好反對,只能硬了聲道:「走快些,我在廟門口等你。」
  「好勒。」吳桂香也不耽擱,快步朝家裡趕路。
  「娘,娘。」
  「怎麼是桂香的聲音?」吳桂香老娘疑惑道。
  吳桂香回道:「是我呢。桃香在家嗎?」從門口到屋子裡不過幾步路,她一邊說這話,一邊進了屋,正好看見她娘和桃香在做鞋,吳桂香歡歡喜喜道:「劉家同意了,我聽我妯娌的意思,她們家大山倒是不在意長相,只一點,他掛念家裡的爹和弟弟,怕是媳婦要留在陳家莊。」
  「要留在陳家莊?」桃香問道。吳桂香聽她話,像是不願意。
  吳大娘立刻道:「別光聽這個,要深點想。男人念著家裡爹娘兄弟,以後就能念著婆娘孩子。王老頭就說了他是個重情重義的,這事兒靠譜。」
  「娘,你跟桃香商量商量,我婆婆還在龍母廟等著我呢,我得趕快兒過去了。正中午的時候都去酒館裡吃飯啊。」
  吳大娘連忙道,「行,你快去吧,誠心點拜,讓龍母保佑你早點兒懷上孩子。」
  得如何誠心呢?吳桂香煩惱。

☆、第21章 龍母廟

  龍母廟石榴還是第一次過來,她還沒到燒香拜佛的年紀,又沒人領著,根本不知道龍母廟長什麼。如今見了,很是有些吃驚,寺廟坐落在半山腰,一入眼便是高聳的三層高塔,隨著山勢高低起伏的院牆,比一路走來的建築都要宏偉。看山腳下進進出出的善男信女,這龍母廟香火很是鼎盛。
  「這龍母廟靈驗著呢,以前我婆婆常過來燒香,我才一連生了三個兒子。你們帶會兒見著龍母,頭要磕實,給廟裡的香火錢也不能少了。這個錢我不好給你們出了,否則奪了你們福運。」她們在廟門口等著,陳大娘又老話重說。
  生孩子還不是個緊要事,石榴對陳大娘說的不甚在意,只拿眼睛瞧著龍母廟的景觀,她當這次出來遊玩的。
  楊花兒卻連連點頭,她嫁來也大半年,若是能生在大嫂前面,就是陳家的功臣了,不說石榴,就是吳桂香都能壓一頭。原只準備捐三兩個銅板的香火錢,楊花兒想到這生孩子的好處,狠了狠心,摸出個一兩的碎銀子。既準備要捨大本,自然得叫婆婆知道,是以楊花兒提了嗓問道:「弟妹,你打算給龍母娘娘獻多少孝心?」
  石榴隨意道:「佛曰,不可說,給龍母娘娘獻孝心,哪裡能讓人知道,若是龍母聽到,只當我邀功呢,倒是厭了我。」
  楊花兒氣極,你讓我如何得體地說出捐出一兩銀子的豪舉?能不能愉快玩耍?
  石榴看楊花兒臉上不好看,一臉的不解,怎麼了,難道是生氣她不正面回答?可是她只打算捐一個銅板,哪敢當了陳大娘的面說出口。
  石榴一臉的無辜,讓楊花兒更生氣了,她肯定是故意的,故意不讓我說出口的,這弟妹真是太可惡了。
  陳大娘沒注意兩個媳婦打眉眼官司,她正忙著從縫在褲腰上的前袋子裡掏錢。今兒帶了三個兒媳了,最少得捐個……三兩。哎呀好心疼,這能買多少肉呢。
  吳桂香走的快,但龍母廟離她家路不近,石榴三人等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吳桂香歉意一笑,道:「娘,快進去了。讓你們等我一個,真個對不住。」
  「走吧,也沒等多久。」陳大娘道,又將磕頭捐銀子的事說了一遍。
  吳桂香也是來個好幾回的,哪裡不知道這些個規矩,不過陳大娘說了,她也認真聽著。如今陳大娘只求神拜佛要孩子,沒對她說難聽的話,她若是表現不耐煩,惹惱了陳大娘,隨口罵幾句「不下蛋的雞」就夠她受了。
  從宏偉的大門進入,龍母廟裡面寬廣幽深,又有森森古樹,很有禪意,只是期間穿梭之人都是凡塵俗子。
  龍母廟不止可求子,還可求財求權,然陳大娘目的明確,領了石榴等人去了求子殿,石榴瞧著門廊上寫的「有求必應」四個大字,心中微哂,這倒是吸金的法寶。有求必應,若是不應,便是心不誠,銀子沒捐足呢。
  她對菩薩懷了些不敬的心思,到也不奢望菩薩保佑她,磕頭磕的都是水分,扔一個銅板進公德箱也毫無壓力,只是得用身子擋著,別讓陳大娘瞧見了,楊花兒也得避著。
  避了她們二人,免不得被吳桂香瞧見了,吳桂香見石榴一個銅板捐的大義凌然,忍不住要笑,只是在菩薩面前不敢無狀,只好憋得辛苦,心裡又感歎這弟妹真是個妙人。
  若照以往,陳大娘拜了龍母,還要去聽一個時辰的經文,用一頓齋飯,只是今日另有要事,只聽了一段經文,遺憾離去。
  從龍母廟到大山幹活的酒館要經過吳家,吳桂香便拉了婆婆和兩個弟妹來娘家坐坐。
  「親家來了,草兒快去倒水。」吳大娘熱情將眾人迎進屋,又喊丫鬟倒茶。
  石榴進了門便拿眼瞧著吳大娘身邊的女孩兒,瘦高個,身材略平板,腰挺的直,跟柳腰蠻胸玲瓏的吳桂香長得並不相像,不過一樣白皙的膚色,眉眼長得不錯,唯一的缺陷便是右臉上佔了半張臉嬰兒手掌大小的燙傷,印著嫩白的皮膚,近瞧了很有些不雅。便是心知肚明是來相看的,但是這麼盯著人瞧也是不妥的,石榴對著她歉意笑了笑。
  吳桃香愣了一下,也回了個笑。
  石榴見她並不躲閃,心中讚了一句,是個落落大方的,並沒有臉上有些缺陷而抖抖索索,想來吳家教養不錯,兩個女兒都教得好。
  吳大娘雖然跟著陳大娘說話,眼角卻瞧著石榴如何反應,她聽說劉家三個兒子都是石榴這個大姐帶大了,想來石榴說的話,弟弟怕是要聽的。她見石榴臉上帶著笑,心裡輕鬆了不少,不嫌桃香臉上礙眼便好。關心的事放下來,吳大娘便專心跟陳大娘說話。
  「不如就在家裡用過便飯,待會兒再去酒館裡坐坐」
  陳大娘推辭道:「何必如此麻煩,那酒館裡什麼都是現成的,付個一兩半兩的銀子,我們兩個老娘們只管坐著等人伺候就成。你要過意不去,待會兒搶了把酒錢結了就成。」
  吳大娘笑道:「親家說的在理,今兒個借了您的光,我也去下館子做回大爺。」
  「那便走?」陳大娘揚聲道。
  吳大娘立刻應道:「那便走。草兒在家裡好好看著家,要是大爺回來了,讓他自己去尋吃的。」吳大娘吩咐了丫鬟兩句,領了人去酒館子。
  兩個老親家走前面,石榴特意落後一步想尋個空跟吳桃香說兩句,不想被吳桂香挽住胳膊,「我這妹妹膽子小,弟妹可要多包涵。」
  石榴笑道:「大嫂可折煞我了,桃香妹妹在鎮上長大的,可比我個鄉下丫頭有見識。」
  桂香道:「桃香可別聽她瞎說,你石榴姐可是個妙人。」說著她學了石榴「老闆,再來兩個炊餅」的段子,至於往功德箱扔一個銅板的事,不好在陳大娘面前提,只能遺憾隱了。
  石榴笑鬧道:「大嫂快給我留點兒面子,叫你這一說,桃香妹妹可不就識得我本來的面目,還不得離我遠遠的。」
  桃香聽了笑了好幾聲,接道:「姐姐這樣親切的性子,我才更敢親近。」她說的發自肺腑,她自己容貌不佳,見著石榴這樣貌美的便有些不敢接近,因她小時候常被好看的說成「醜八怪」,石榴跟她姐姐笑笑鬧鬧,看著是個好相處的人,她心裡自然親近許多,說話也隨意了些。
  石榴聽她這麼說,立刻將胳膊從吳桂香手裡抽出來,主動去挽了她的手,笑道:「我心裡也覺得桃香妹妹親近,咱高個兒走一起才相稱,便讓那矮個的自個走,跟她挽著胳膊費累。」
  吳桂香故意叉了腰道:「個兒高便了不得,小心進屋磕著腦袋。」
  石榴繼續打擊道:「小心些就是,總比跳高了也摘不到樹上的果子強,大嫂以後要吃梨子就跟我說一聲,免得光看著留口水。」
  吳桂香怒道:「小心我撕了你個不饒人的嘴。」
  「那也得你能夠得著才行啊。」
  「讓你看看我夠不夠得著。」說著,吳桂香便要笑鬧著拉抓石榴,石榴笑著躲桃香身後。
  吳大娘陳大娘兩個走前面,聽見後面的笑鬧聲轉過頭。陳大娘道:「小媳婦愛熱鬧,你家這三兒媳倒是個伶俐的嘴。」
  陳大娘卻嫌棄她們在大街上玩鬧不體面,引了不少路人當猴戲看,當了吳大娘的面,責備的話卻也不好說出口,只道:「都沒長大呢。」
  楊花兒聽話這話心裡才痛快,沒人搭理她,她又要面子,便落了單,看別人玩鬧,自然不快。
  吳大娘什麼人,家裡做著買賣的,形形□□的人都打過交道,哄人一等一的厲害。只聽她笑道:「這可是好兆頭,拜完菩薩就笑,說明菩薩送喜來了。」
  陳大娘立刻大笑:「還是親家有見識,可不是菩薩送喜來了,她們平日也是穩重的,可是有喜事才鬧得歡。」
  這話免不得又讓楊花兒心塞。
  吳大娘回道:「可不是。」雖這樣說,她還是轉過頭往背後使眼色,讓大女兒收斂點,免得惹了婆婆不快。
  吳桂香擦了笑出的眼淚,又看了看臉上笑容收不住的桃香,又免不得在心中讚歎石榴一番,真個厲害,不僅讓她失了一貫的分寸,就是性子冷清的桃香都被逗笑了。
  酒館也不太遠,走個一刻鐘左右便到了,她們人多,一進屋大山便瞧見了,從櫃檯出來,道:「陳大娘,你們過來了,我領了你們去樓上的雅間。」
  陳大娘忙擺手:「你忙你的,讓小二帶了我們過去。」
  「不礙事,我先送你上去。」這大中午,酒館裡都是無屁事的大老爺們,瞧見一大幫娘子,可不是蒼蠅見了肉,尤其是他姐,長得好,那瞧著的目光更放肆,大山看他姐皺著眉不自在,也顧不得寒暄,擋她邊上護著人到樓上。
  「以後別再來這種地方,都是酒鬼,行事沒個分寸。」上了樓,大山低聲道。
  陳大娘聽了不免老臉一紅,這不靠譜的主意是她出的。
  石榴以前也來過,倒是沒見著這麼多人,她卻不知,她來的時候時辰還早,酒鬼們還沒趕來喝酒。
  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石榴故意自傲道:「大山說的正是,以後不敢再來了,這些個酒鬼喝蒙了,看見母豬都賽貂蟬,見著我們幾個,可不是以為見著天仙了。」
  她這樣一說,尷尬也減了,都打趣她臭不要臉,還當自己天仙。
  大山也是被他心大的姐也逗笑了,到底板著臉重申了一遍:「以後尋我,叫我出去就是。」
  「知道了,知道了,快下去做事吧。」石榴道。
  大山拱了拱手,告辭,目光落到桃香臉上停留片刻,臉上倒沒露出異樣,而桃香忍不住臉紅的轉過頭。她看了大山一閃而過的笑容,心裡頭喜歡,又覺得黯然,她怕是配不上。

☆、第22章 桃香

  大山做事體貼,派了個半大孩子上來問菜,酒館裡菜品不豐富,多是下酒菜,吳大娘也不一個個問,切了兩斤牛肉,一碟子花生,一碟子鹽豆,另兩個炒菜,其餘的再點不出好的了。她便張羅著喝酒,吳桂香桃香都是能喝的,陳大娘不愛這東西,石榴喝酒比陳三還差勁,楊花兒更是聞著酒味兒就皺眉頭,吳家不好只自己人喝,便只好繼續點菜吃飯。吳大娘將牆上的菜品又看了一遍,都沒尋摸出能好的,只能托小兒二去別的店裡買點兒外食。
  吳大娘道:「你撿著好吃的人家,點上四五個菜,躲著點人上送上來,這一兩碎銀子若是有多的,你只管自己收著。」
  這小兒原有些不樂意,怕掌櫃的看了責罵,聽見有錢拿,立刻笑開了花,四五個菜,定是要不得一兩銀子,余個百八十銅板怕是有,就是挨頓罵也值得。他響亮道:「太太稍等,我片刻就上來。」
  吳大娘擺擺手,道:「機靈孩子,快去吧。」
  石榴看城裡人壕氣的舉動,都驚呆了,真是有錢人呢,一頓飯花個二兩銀子都不皺眉頭。
  因酒菜還需一會兒,石榴無聊,將這「雅間」打量了一番,這實在是簡陋,稍微用木板隔起個小間,上沒頂下沒欄,離著樓梯口十分近,樓底下的吵架聽得十分清楚。
  「劉掌櫃的,那些個娘們都是誰啊?」這一聲吼叫清楚傳到樓上,石榴似乎可以聞到那渾身的酒氣。
  「同村的嬸子和嫂子,來鎮上賣糧食。」這是大山的聲音,比酒鬼要小一些,要聽清楚頗費力氣。
  「騙誰呢?連那臉上有疤的醜八怪也是嫂子,可別都是你相好來看你了吧。」
  樓上一片寂靜,石榴都不敢看桃香的臉色。桃香初聽這話,臉上通紅,恨不得鑽進洞裡不叫別人看見,只是憤怒和羞惱漫過頭,她卻鎮定了,豎起耳朵聽劉大山如何回答。
  只聽大山憤怒道:「王大,喝多了別噴糞,若是再胡說八道,這賬單便立刻送到你家中。」
  桃香聽了心裡解氣,她小時常被罵難看,除了家裡人,還從未有外人維護過她,只是她又猶疑劉大山發怒時為了「相好」那一句,並不是為她。
  這屋裡頭最不爽快的怕是吳大娘了,恨不得擼了袖子要與那酒鬼打一架,只是這次出了氣,也不妨礙別人以後再說。她拿了帕子抹淚,「造孽啊,天殺的狗才,我閨女哪裡招惹他了,非要找她不痛快。」
  桃香立刻道:「娘,這點子事不值當哭,我便是長得醜些,但眼不瞎耳不聾腿不瘸,多少人羨慕。」
  陳大娘卻不停歇,拿手直拍大腿,哭訴道:「好端端的姑娘,手腳勤快,人又利索,偏偏因為這點子缺陷嫁不到好人家。都是我誤了你,我真是該死啊,老天怎麼沒收了我啊。」
  陳大娘和吳桂香也趕忙來勸她,幫忙咒罵那酒鬼,只是吳大娘嚎啕不止。
  豪氣的人撒潑,畫風變得太快,石榴倒是有些沒反應過來,只是她定了定心,瞧見吳大娘乾嚎不淌淚,便知道她有些做戲的成分,約莫是想要她表個態。桃香倒是個好姑娘,剛強,不怨天尤人,正適合他家。若是她像吳桂香說的柔順,石榴倒是不敢多少一句,因她家沒長輩操持,很是需要個能立起來的。
  心中對桃香滿意,石榴自然願意結個善緣,是以她便朗聲道:「吳大娘可別為這起子無賴氣壞身子。嘴長別人身上,便是龍女都能挑出錯來,陳家莊裡便有個古怪人,好端端非要說我勾引人,我個喪母的長女,最是怕這些子閒言碎語,便跑到婆婆家裡求救,還是我婆婆和公公開明,到里長那裡替我討回公道。」
  看吳大娘止了哭,陳大娘便知這「家醜」能安慰人,立刻接道:「可不是,嘴上不積德的,啥樣子話說不出來,長的周正的便要說人狐媚,長的差些又要罵人醜,真個就沒什麼入了她們眼的。親家可別傷了心,桃香多好的孩子,我們哪個不知道,何止為了一點閒言碎語惹了孩子不高興?」
  楊花兒也難得說了兩句好聽的,「看我長的五大三粗,還有人罵我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好在陳二不嫌棄,這女人長啥樣外人說不重要,只屋裡人覺得好便好。女人啊,有門手藝,能自己賺了銀子,才最重要。」
  這話雖然有炫耀的成分,不過真是說到了吳大娘的心裡,她立刻道:「侄女真是有見識,這女人啊,容貌有什麼要緊,能幹才是正緊的,我家桃香啊,長的不好看,打小就能幫著我,家裡衣服鞋襪都是她一個人做,鋪子裡忙不過去也要照應著,便是這樣,還要幫了我照顧孫女兒,家裡的小侄女一刻都離不開她。」
  石榴看她雖跟楊花兒說話,口卻對著樓梯口,恨不得在那安個喇叭,便知道這話是對了大山說的。想來是極看重大山的。吳家家境殷實,若是多多給了陪嫁,便是臉上不雅觀,倒也不至於嫁不出去,想來他們是有些要求的。劉家雖窮,但是沒有拖累,大山又能幹,若是奮鬥一番,日後日子也是不艱難的。
  吳大娘唱了戲,真正想要他來捧場的大山在樓下不好直接去問,便只好轉過頭問石榴,「侄女,你說我家桃香是不是好孩子,那些個嫌棄她的,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
  這話聽著有些咄咄逼人,石榴眼角瞄到吳桂香用手使勁拉吳大娘的袖子,她在心裡笑了笑,這一家子真逗樂。
  「大娘說的有道理呢,我們家都是實在人,家中又不富裕,娶了兒媳婦也是為了操持家事,看中媳婦的品性。桃香妹妹是個能幹的,我瞧著就喜歡,我們姐弟幾個打小沒娘,我瞧了大娘對女兒這麼用心,心裡羨慕著呢。您坐一會兒,我去樓下給您倒杯水。」這便是隱晦的說下去問問大山的意思。
  吳大娘歡喜地道:「多謝大侄女了,我正口渴著呢。」
  桃香細心,將自己出門常帶的面紗從口袋中掏出來道,「姐姐長的美,還是戴個面紗,免得被酒鬼孟浪了。若是不嫌棄,不如拿我這個用用。」
  「真是個細心姑娘。」石榴跟她道謝,將面紗圍在臉上下樓,示意大山去外面說話。
  石榴帶了面紗,大山一時沒認出來,楞了一下,待仔細瞧了衣服和神態,才認出是他姐姐,立刻跟了出來。
  石榴問道:「大山,你看咋樣?若是不喜歡,便立刻拒了,免得耽擱了她。」
  大山沉吟了片刻,道:「姐看如何?長的如何不在意,裡裡外外都要能張羅起來。大河還小,大石成親也要兩年,我又常不在家,不能娶個嬌氣、小性的,最好能盡快成親,幫我照顧家裡。」
  「我跟你想的一樣,我摸了手,是做活的手,人也剛強,心也細,這面紗就是她提醒我戴上的,要早些成親也不成問題,只怕吳家要留在鎮上。」
  大山皺著眉頭道:「這不成,家裡要有人照應著。」
  「我去問問吧,若是不成的話就算了,若是同意的話,便讓爹再相看一遍,趁著年前定下,翻過年便能成親了。」
  姐弟兩說定了,也不多耽擱,石榴直接上樓,將剛到的水放吳大娘身前,吳大娘一把握住她的手道:「大侄女真是讓大娘等的心焦急。快說說,這水到的可順利?」
  吳桂香也焦急,站起身將石榴拉她位子上,石榴順勢坐下,笑道:「再順當不過,一口就應了,只是……」
  吳桂香急道:「只是什麼?」
  這時候再用倒水就沒法說清楚了,石榴也只好直說了,「大嫂也是知道我家的,大石在潘木匠那裡學徒,晚上也住那,家裡老的老,小的小,大山是個孝順的,心裡放不下,以後成了親想要留了娘子在家裡照看,他勤些回家,三五日一回。」
  「我做人娘的,最喜歡孝順孩子,我家大山說的有理,大娘贊成。」
  石榴立刻笑道:「大娘通情達理呢。那等我回家跟我爹說一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規矩是不能錯的。」
  「說的在理,在理。」她是好好打聽了劉家的,知道劉老實老實人,家裡大的兩個孩子能當家,這事差不多成了,等了好些年,今日個閨女婚事總算靠譜了,吳大娘喜笑顏開,熱情招呼人吃菜,給石榴更是夾了好幾筷子的牛肉。剛石榴出去哪會子功夫,小二從別家買來的外食擺桌子上,酒館裡的菜也送來了。
  石榴謝了吳大娘立刻開吃,忙了一上午,她肚子真有些餓了。牛肉炒的過了火,不勁道,豬蹄沒煮熟,嚼不爛,花生米炒黑了,鹽豆放少了鹽,屬於業餘水平,鑒定完畢,差評。石榴又嘗了飯館裡的炒的幾個菜,味道要好一點兒,走的是重鹽重油的線路,辣子也放得多,倒是能入飯,但是比不得她做的,開心。

☆、第23章 相愛

  吃過飯,與吳家母女告別,陳大娘帶了兒媳婦打道回府。石榴本打算去胭脂鋪子買點兒抹臉的,但是想著陳二可能在等著,便打算算了,等下次再過來,哪想楊花兒提出要買些胰子回去。
  陳大娘也不是不准媳婦花錢的,道:「那你一個人去吧,老二怕是到了,我們去牛車裡等著你。」她正往前走,卻見大兒媳和三兒媳都沒跟上。
  吳桂香道:「我頭油用的差不多,要去鋪子裡瞧瞧。」
  石榴也討好笑道:「怕凍手,我去買點兒蛇油。」
  陳大娘還能說啥,只能無奈道:「去吧,去吧,年輕人哪個不愛美?想我年輕那會子,也是遠近出名的美人,又愛打扮,一個月要用一盒胭脂。」
  石榴槤忙上前挽住陳大娘,「便是現在娘也是十里八鄉的大美人,胭脂水粉也不能停了,娘就跟我們一起去吧,也給我出出主意。」
  陳大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髮髻,「老成了樹皮,還塗什麼胭脂水粉,又不是媒婆。不過我頭上這簪子壞了,到鋪子裡去看看能不能修。」
  石榴看她那枝嶄新的簪子,心裡偷笑,還不好意思了。她故意使壞,道:「娘不止簪子壞了,那根銀釵也像是壞了,不如一起換了。」
  陳大娘拿手打石榴的手,「你個嘴碎的,剛飯吃少了,沒塞住你嘴。」
  「啊,疼,娘,你輕點,我再不說實話了。」石榴槤連討饒。
  吳桂香也搭腔道:「弟妹說錯了話,咱做媳婦的不中用沒能哄了娘高興,娘就罰我們買個簪子。」
  「要你們買什麼?屋裡又不是沒錢。你們選了什麼,老婆子給你們付錢,你們只管打扮的妖妖艷艷的,迷得你們男人不著四六,早日弄個孩子出來。」
  石榴:「……」婆婆太開放,跟我討論性、生活。
  楊花兒沒聽到陳大娘說了生孩子的事,她的心神全在「老婆子給你們付錢」那句,待會兒可要多選幾樣,一直捨不得買的一兩銀子一盒的花粉要拿了。為了哄陳大娘付錢付的乾脆,楊花兒道:「瞧您的頭髮,比我的都黑亮,從背後看,哪裡看出上了年紀?」
  雖楊花兒說的話題已經跳過,又略嫌誇張,然哪個女人不喜歡被誇?陳大娘笑不攏嘴,「就你們一個個嘴巧,哄了我出銀子。快些去選吧,可別耽擱長了讓老二久等。」
  楊花兒被識破也不感覺,能付銀子就成,她上前牽了陳大娘,「我可沒說假話,您問問大嫂和弟妹。我們啥都不選,先給您選兩件首飾。」
  石榴和吳桂香也附合,三個人拉了陳大娘去胭脂鋪旁邊的首飾鋪選了枝五福臨門的銀簪子,然後再去胭脂鋪。
  古代的化妝品自然比不得現在的品種繁多,不過日常用的都有,擦臉擦手擦身子,口紅腮紅粉底,雖然不叫一樣名字,但是功能差不多。石榴選了兩件,另挑了兩根扎頭的頭繩。不僅她,吳桂香楊花兒兩個動作也快,都將東西遞給掌櫃的結賬。
  掌櫃的笑道:「一共四貫五十文,看客人們買的多,五十文便抹了,以後還請客人多光顧。」
  石榴看到了陳大娘面皮抽搐了一下,真擔心她不付銀子,好在陳大娘雖然心在滴血,到底不想捨了面子,顫巍巍將手放褲腰帶摸出了兩塊碎銀子,掌櫃稱了稱,找了陳大娘500文。走回去的路上,感受到陳大娘散發的低氣壓,石榴不自覺往邊上走,楊花兒更是恨不得縮著身子,這四兩里她最起碼佔了二兩半。
  一直到了家陳大娘都有些不爽,出門一趟,花了一大家子三個月的花銷,真個造孽。
  灌了一肚子風,石榴到家的時候也沒顧得上哄陳大娘,她肚子疼,算著日子,約莫是大姨媽來了。
  肚子疼的厲害,石榴躺床上慰暖。
  不一會兒陳三進來了,見她半下午躺床上十分奇怪,瞧了石榴好幾眼,見她緊皺著眉頭,連忙問道:「何疾?」
  石榴開始沒聽懂,到陳三再問了一遍才明白過來,賞了他個白眼,就不能好好說話?「肚子疼。你幫我去娘那裡問問有沒有紅糖。若是有,幫我倒一杯紅糖水。」
  考試進學雖不考醫書,但是陳三看了些雜書,知道紅糖水性溫暖胃,活血化瘀,婦人經期常用。想到這他不免有些臉紅,立刻跑出去找陳大娘。
  石榴瞧著他耳朵都紅了,笑了好幾聲,又感歎古代的男人好像臉皮薄一點,現代的男人不僅記女朋友的經期、買姨媽巾,有的連女朋友弄髒了的內褲都清洗。
  很快,陳三回來了,紅糖水沒弄到來,倒是將陳大娘一起叫過來了,因為想要孫子,所以陳大娘對幾個兒媳婦的小日子很是關心,她問了問石榴是如何疼的。
  石榴想了想道:「不好說,好像脹痛,身子還發冷。」
  「怕是體寒,不如請大夫過來看看,喝兩貼藥?」陳大娘道。
  石榴搖搖頭,「我還小,身子骨還要長,現在就不喝藥了。再說,是藥三分毒,喝多了也不好。」
  「你說的也有理,那就不喝藥了。」陳大娘給石榴理了理碎發,又幫她掖了掖被子,「好好躺著,吃飯了讓三兒喊你。」轉頭又對陳三道:「你就在這屋裡讀書,照顧你媳婦一點兒。女人不容易,一生吃多少苦,男人都好好寵著。」
  「知道了,娘。」陳三道。
  陳大娘又轉過頭囑咐石榴:「別下冷水,這兩天也不用你做飯了,衣服放那我給你洗了。咦,怎麼哭了,疼的厲害?」
  「我想我娘。」石榴哭著道。
  陳大娘連忙拍著她的背,「好孩子別哭,就當我是你娘,以後娘好好疼你。」可憐孩子,從小沒見著娘,怕是沒人跟她說這些。
  石榴想的是在現代的娘,每次經痛的時候都是為她忙前忙後,恨不得自己替她疼,她被寵著慣著,無憂無慮。哇哇,她這輩子再見不到她娘了,石榴哭的更厲害了,哭的陳大娘心疼,可憐孩子,想娘呢。她好一頓哄,才將石榴哄住。
  「好孩子,別哭了,再哭讓三兒笑話呢。我去給你燉個紅糖雞蛋。」說著,陳大娘起身離開,她得趕快去換件衣服,可真能哭,把她衣服都哭濕了。
  石榴擦了擦臉,真個丟臉,這麼大人,想娘還哭鼻子。石榴正懊惱,突然聽到陳三的聲音,石榴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什麼?」
  「我不笑話你。」陳三正經道。
  石榴可是被他逗笑了,你娘哄我呢,我還真怕你笑話我不成?小丈夫太可愛,石榴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她故意做成難受的樣子,「給我唱個曲吧,陳三哥哥,我娘小時候就給我唱曲兒聽。」
  陳三蠕了蠕嘴唇,這可怎麼辦,他不會唱曲兒,再說婦道人家說什麼便做什麼,豈不失了大丈夫威嚴?只是看她很難受,要不要哄哄?
  看陳三糾結的小模樣,石榴心裡暗爽,看是你笑話我還是我笑話你。她用帕子擋了臉做出哭音:「我娘不在,都沒人疼我了。」
  陳三歎口氣,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為了不恨他,自是捨命陪君子。只聽他無奈道:「學堂裡不曾教人唱曲,我只學了鄉野春歌,寬慰你心一二,萬莫笑話於我。」
  陳三說的這樣認真,石榴倒是去了取鬧的心,認真聽著。
  陳三輕哼:「花裡春風未覺時。美人呵蕊綴橫枝。隔簾飛過蜜蜂兒。」這還是鎮上同窗的奶娘哼唱的,他聽了幾句,覺得有趣便記下了。同窗還與他打趣,以後定是要娶個美人,可惜後來娶了個有錢有勢的鍾無鹽。
  簡簡單單的旋律,十分溫柔,讓石榴的心安靜極了,又感覺怪怪的,心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跳動。為了趕走這異樣,她故意道:「唱的真難聽,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句,再沒別的嗎?」
  「再不會別的了。」陳三無奈道。他倒是娶了個美人,可是是個羅剎,甚會折騰人。
  「好了,那便不唱了。給我念首詩吧。」石榴又道。
  背詩陳三倒是拿手的,為了哄石榴開心,他輕吟:「洛浦疑回雪,巫山似旦雲。傾城今始見,傾國昔曾聞。媚眼隨羞合,丹唇逐笑分。風捲蒲萄帶,日照石榴裙。自有狂夫在,空持勞使君。」
  陽光從窗台打下,照著他束起的長髮上,輕輕淺淺的聲音落在耳邊,石榴又感覺心跳的不正常。她卻不知自己還是個聲控。
  她招招手,讓陳三坐床邊,將腦袋擱他肩膀上,喃喃道:「以後一定要對我好,不准納妾,銀子要上交,有了孩子也不要無視我,知道嗎?」無愛就無憂,若她只是搭伙過日子,便許多事不計較,若是她喜歡他,便有要求了,要他也愛她,將她放心上。
  陳三用手摸摸石榴的腦袋,道:「說胡話作甚?」好好的納妾做什麼?又不是鎮上有錢的老不休。
  真是帥不過一秒,石榴瞪他一眼,吼道:「快去廚房看看娘的紅糖雞蛋做好了沒。」
  陳三立刻跑了,不一會兒端了紅糖雞蛋過來。
  石榴將兩個雞蛋和一碗紅糖水都喝了,感覺肚子裡暖暖的,心裡甜甜的。

☆、第24章 起波折

  石榴因身子不適,陳大娘心裡疼惜她,去西廂喊楊花兒做早飯。
  大冷的天,屋簷上都結了冰凌,伸出手就冷,楊花兒一點兒不願去灶台上忙活,多冷得慌?她昨晚上便知道石榴小日子來了,不好指使了她,但是不是還有個嗎?於是便道:「我倒不是犯懶,只是怕弄出來不好吃,白白糟蹋了好東西,娘不如叫大嫂掌廚,我來燒火。」
  「你大嫂一大早回了娘家,要不然我喊你做什麼飯?我也不想吃你就你那齁死人的菜。」陳大娘道。
  那正好別讓我做了。楊花兒在心裡道。嘴上卻說:「大嫂又回了娘家?這個月都回去好幾回了吧?」
  她一說,陳大娘也有些不高興,女人常回娘家,像什麼樣子?只是她一向維護吳桂香長媳的體面,沒好氣道:「有事就回去,我又不是不准你回。」
  楊花兒一聽立刻鬆了眉,「娘一說,我就想起來了,我得回家跟我娘說說讓她明年的蠶絲別賣了,都給我留著。娘,我得趕快回去,免得我娘應了別人。」
  陳大娘氣得心窩疼,這懶婆娘,就會躲事呢?她指了楊花兒怒道:「你去,你去,去了別回來。」
  楊花兒卻不怕,她是常鬧的,知道陳大娘並不是狠心的,不過放兩句狠話而已,到時候讓陳二過去接她回來,她賠再跟陳大娘不是,這事便過去了。她陪了笑道:「大嫂不也回了娘家嗎,娘可別偏心,我又不久住,馬上便回,我回娘家再哄我娘教我兩招,以後繡活兒肯定賣的價更高。」
  陳大娘是很看得上楊家的手藝,以後傳給孫女兒孫媳婦都是好使的,聽楊花兒這樣一說,她嘴裡雖沒應,卻也不攔著,隨楊花兒走了。
  哎,三個兒媳婦,想偷個懶都不成,還要她這老婆子大冷天自己做飯,陳大娘心裡十分不爽快,隨便燒了一鍋水煮個白水面,連根鹹菜都懶得放,就這麼端上桌。
  麵條沒滋沒味難入口,陳秀才吃的長吁短歎,面色艱難,陳大娘聽了心中火氣,怒道:「喂你□□呢,做這個樣子,誠心氣誰呢?」
  陳秀才深歎一口氣,摸了鬍子道:「不是□□才為難,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
  於是石榴笑噴了,見陳大娘面色更青了,意識到自己笑的不適當,石榴趕忙描補道:「娘往日飯菜弄得太好,將爹嘴養刁了。今日使了三分功力,爹自然吃的不爽口。」
  陳秀才給石榴個讚賞的眼神,摸了鬍子道:「你娘若是用了心,倒是能整治一桌子美味佳餚來。」
  陳大娘不理他,直接對了石榴道:「可不是養了他一張刁嘴,去別個家吃飯,回家還要再補一碗。平日糊弄了一點就要耍性子,早知道如此,一開始就就給他吃糠咽菜。」
  石榴嘿嘿傻笑了兩聲,不知道說啥了。這對夫妻過的是吵鬧日子,她也別想著勸架什麼的,根本勸不住。
  用過飯,又喝了杯紅糖水,肚子不那麼痛了,石榴也抽了空回了娘家。大河不在家,就劉老實一個人坐屋前曬日頭。石榴立刻將見了吳桃香的事與劉老實說了。
  劉老實聽了笑道:「你們瞧得中就行,我也不看了,沒公公相看兒媳婦的道理。你們兩說讓她住家裡,我看也不必,我們爺倆在家裡過得更自在,想什麼時候吃就吃,想什麼時候睡就睡,多個人還不方便。他們以後成了全,在鎮上賃個小屋過著,十天半個月過來瞧一回就成。只一點,可不能在她娘家住,大山可不是入贅,就是多花點子銀子也沒啥,可別壞了名聲。」
  「吳家兩個兒子呢,要什麼招郎女婿,爹你就別亂想了。你要他們住哪裡,跟大山商量就行。我回去了,兩個嫂子都回了娘家,我怕陳三娘不得勁。」說著石榴便起身走了。
  等石榴走遠了,劉老實一個人悶聲道:「剛來就要走了,女生外向啊。」說著歎口氣,女兒一嫁,大河玩得不著家,家裡就剩他一個,冷清著。想到這,劉老實立刻站起身去找馬媒婆,女兒嫁了,趕快娶媳婦進門,人多才旺家啊。
  馬媒婆聽了劉老實要她去鎮上吳家提親,很有些著惱,真個男人指望不住,也不說清楚哪一家,若是錯了可不是害人。她問道:「你讓我說的那個做買賣的吳家?」
  劉老實也不甚清楚,他仔細將石榴說的話想了一番,好像是做買賣的,「正是,也是陳秀才大兒媳的娘家,你去幫我家大山跟他家小閨女提親。我們兩家私下談妥了,勞煩您老跑一趟。」
  「你說的與我想的便是一家。這鎮上姓吳之人不多,我認識的便只這一家,因他家女兒托我做了好幾回媒,很有些熟悉了。他家開了兩間鋪子,一間賣些讀書人用的筆墨,一間賣香油,很有些賺頭,可是她那女兒臉上有礙,好些的人家瞧不上她,那些個瘸了腿長了麻子的她瞧不上,可是讓我跑斷了腿,搭上許多白功夫,索性拋開了手,後來她家就找了鎮上的李胖子,李胖子花了一年多功夫也沒找上合適的,哪知道倒是你兩家的緣分。我聽李胖子說,她家許諾200兩的陪嫁,老哥家可真是旺呢,不僅女兒嫁了好人家,兒子娶的也是殷實媳婦。」
  馬媒婆一張嘴突突突,該說的不該說的,全一股腦倒出來了,只聽的劉老實臉色鐵青。說了這麼多吳桃花嫁不出去的話,那不是貶低他家大山要了別人不要的,又說什麼200兩的陪嫁,叫別人聽了還以為劉家見錢眼開。劉老實就是個老實人,也是有氣性,很是想甩了袖子走人,他家大山也不是找不著媳婦,何至於要這樁惹閒言的婚事?
  看劉老實臉色難看,馬媒婆連連打嘴,這張惹事的嘴,一得意都說了些什麼啊?她連忙把劉老實拉住,「劉老哥別走,這是前世注定的緣分呢,要不然哪裡得這麼多波折,這吳桃香非是你家大山不能嫁呢,你看桃樹不正長在山上?」這婚事可不能黃了,要不然她如何能勝了李胖子,而且還有那10兩的謝媒錢呢。
  說的再動聽也描補不好了,因劉老實心裡存了不好的印象,而且馬媒婆太熱心,一臉大臉快貼上他鼻頭了,劉老實很是不適應,推開她道:「有話說話,別拉拉扯扯的。讓別人看了像啥樣?」
  馬媒婆連忙放了他,大笑道:「還害羞呢,就你這把年紀,就是你想跟我相好,我還瞧不上呢。你們家大山好運道,這桃香姑娘能幹著呢,針線好,識字又會算賬,老哥你回家,我明兒一大早就去吳家提家,保管一開年就讓你多個兒媳婦,明年年底就添丁進口。你老要是也要添個屋裡人,只管跟我說,指不定這孫子和兒子一起生了。」
  劉老實被她說的燥得慌,心裡很是討厭這媒婆口沒個遮攔的,紅了臉氣憤回了家。
  等到了晚飯的時候,大河大叫著回了家,「爹,我大哥給你找了個有200兩陪嫁的媳婦,以後咱家就有錢了。」
  劉老實氣得他屁.股就是一腳,「胡扯八賴。」
  大河這一腳挨的結實,痛的大哭,「別人說的,你打我有什麼用?」
  「哪個說的?」
  大河大嚎道:「春花嫂子。」
  「這些長舌婦!」劉老實氣得跳腳,又對大河道:「去陳家把你姐叫回來一趟。」
  大河挨了一腳,生著氣,強著脖子道:「我不去。你不是說我要是踏進陳家一步,你就要打斷我的腿。」
  陳老爹又要打人,大河怕挨打,一溜煙跑了。到陳家的籬笆邊瞧見陳老爹,大聲喊了人。
  陳老爹笑呵呵道:「大河過來了,快進屋。吃糖不?」
  吃貨還有不吃的?大河大聲回了一句「吃!」又道,「我姐在嗎,我爹扭了腿,讓我姐幫他揉揉。」他鬼精靈,怕陳家人嫌棄他姐常回家,還找了個借口。
  「在,快去找你姐,我屋裡還有治扭傷的藥,我給你拿一支帶回去。」
  「陳爺爺不用了,我家裡有呢。你留著自己用。」說著跑進屋去找他姐了。
  「臭小子,咒我呢。」陳老爹擱背後說道。
  大河耳朵靈,聽到這話,嚇得趕忙往往屋裡跑。
  石榴不知道大河撒謊,嚇得顧不得跟陳大娘說就跑回家了。到家一看,她爹腿好好的,石榴瞪大河一眼,「你說個什麼不好非要說這個,哪日咱爹要是真摔了就是你咒的。」她倒是猜到大河叫她回家有事。
  大河也是醉了,今個兒就不該說話。
  「爹,你叫我啥事啊?」石榴不管黑著臉的大河,問臉色更黑的劉老實。
  劉老實悶著氣道:「吳家這樁婚事不好,那閨女不知道相了多少人家,都在媒婆那掛了號。早知道吳家給200兩的陪嫁,我就不同意這樁婚事了。」
  還有人嫌兒媳婦陪嫁多的,石榴真覺得她爹是個實在人了。相親多在她看來更不是大事。石榴倒也明白她爹的想法,無非是不想被人非議罷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哪個願意活在別人唾沫星子裡,尤其是她爹那樣有些懦弱的?她很是欣賞吳桃香,但是家裡人重要些,石榴便道:「爹若是真不喜了吳家閨女,便不去吳家提親了。想必今日媒婆定是沒去吳家說的。」
  「我上午過去,馬媒婆說是明兒一早上去。」劉老實道。
  「那我便找她去,讓她緩兩日,等咱家考慮清楚了再說。」石榴道。
  劉老實又有些猶豫,道:「我也不是不喜那閨女,人都沒見到呢,我就是怕村裡人說閒話,男人靠了婆娘,一輩子抬不起頭。」
  石榴道:「那還是緩緩等大山回來再說吧。

☆、第25章 讀書刺繡

  劉老實既這樣,石榴自然要找馬媒婆言說。馬媒婆就在隔壁村,走過一段小路便到了。石榴去時,她正在家。
  馬媒婆見了石榴臉上訕訕的,剛見著陳家莊的春花,嘴一溜就把200兩聘禮的事說了,春花那嘴上無門下拔舌地獄的定是到處說了,石榴怕是來找尋她不是。
  馬媒婆陪了笑道:「今兒早聽喜鵲叫,原來是大侄女來皮了。快進屋,大娘給你拿糕點兒吃。」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石榴也懶得跟她辯論洩露別人家的*是違法行為,只板了臉道:「如今冬月底,離年節只一月多時間,想必大娘定是諸事纏身,去吳家提親之事倒也可拖到明年,我家裡也多有些時日做準備。大娘也知我家裡沒娘,我爹一個男人操持這些事不在行。」
  馬媒婆擔憂時間太長被李媒婆截胡,忙不迭道:「不擔心不擔心,你馬大娘做什麼的,你只準備些買彩禮的銀子,別些個小事馬大娘定幫你辦的妥妥的,絕不多收一個銅板。」
  石榴道:「大娘是熱心人,我心裡也感激,只是這些事到底自己來做誠心些。」
  與馬媒婆糾纏了一番總算說通了,石榴心疲力竭回了陳家。原以為一樁好婚事,憑空出來波折,石榴心裡頭不爽快,回家又見剛從娘家回來的吳桂香。
  石榴很有些怕見吳家人,滿以為板上釘釘的事,突然出現拔釘錘,若是這婚事不成,只怕對桃香是雪上加霜,以後吳桂香與她也有心結。
  吳桂香不知石榴的糾結,神秘兮兮拉了她進屋,「有好東西給你瞧。」
  「什麼?」
  吳桂香獻寶一般拿出張藥方,「我娘給我找來的生子秘方,是一戶人家傳了好幾輩的,十分靈驗。弟妹拿去瞧著,好一舉得男。」
  「多謝大嫂。那我便不跟大嫂客套了。」
  「馬上便要親上加親,有什麼可客套的?」吳桂香拍了拍石榴的手道。
  從吳桂香那裡告辭,石榴將這生子秘方扔一邊,哪裡什麼生子的秘方,頂多便是調養身子的藥方而已,她身子不弱,暫時也不用調養。再說現在她現在煩惱著,也沒心情研究這東西。
  陳三進屋就瞧見他娘子坐窗邊輕蹙娥眉多愁善感的樣子,忙道:「可是岳父腿傷的厲害?可送了醫館?」
  「我爹沒事。」
  陳三驚詫,「那娘子憂愁什麼?可是缺了銀子?」
  「銀子也是缺的,不過我現在煩的是另一件事。」石榴想了想,夫妻該多交流的,她便把她爹嫌棄吳家陪嫁多不同意婚事的事說了。為防陳三說出什麼「岳父真是品格高尚,不為財帛動心,若是若此,這樁婚事便罷了,想必吳姑娘陪嫁甚多,也不愁嫁。」的蠢話,石榴特意將吳桃香的情況與他詳細說明。
  「好事多磨,這點子事也算不得什麼。再者,這是大山與大嫂妹妹的婚事,成與不成全靠他們緣分,你也不必多煩惱。若是大嫂有怨言,我讓大哥勸她便是。」
  這幾句都勸到點子上,石榴聽了心裡放鬆了許多,她招陳三上前,在他左右兩邊臉上各響亮啵了一下,「相公真是解語花,能知我憂愁。」
  「我書房中有事。」
  石榴瞧著陳三紅著臉溜了,笑得直打滾,陳三這樣子害羞,叫她怎麼放棄調戲他呢?
  陳三逃到隔壁書房,過了一盞茶臉上紅暈才退。他突然意識到,剛才被「非禮之事」嚇住,到忘了追究石榴言語無狀,解語花之言,實在不振夫綱。他又找出《女戒》研讀。
  石榴笑過一陣,眉頭也舒展了,這事全靠吳桃香與大山的緣分,她還是少插手為妙。她是出嫁女,以後大山媳婦進了門與她也處得少,何必帶了自己的意見左右她爹和大山。這事成與不成,全順其自然。
  因卸下心中重擔,石榴總算鬆了口氣,到廚房幫陳大娘燒火。
  陳大娘將她往回趕:「你躺著去,這兩天不用你做事。」
  「燒火暖和,娘就把這樁好活兒給我做吧。」石榴笑道。
  「行,你燒吧。」陳大娘一個人灶上灶下也忙不過來,就同意了石榴的主意。心裡想著,三個兒媳中,還屬石榴手腳最勤快,最適合家裡過日子的,老大媳婦恨不得去鋪子裡做個掌櫃,老二媳婦活脫脫個繡娘,除了繡活兒別的都不管。
  石榴一邊燒了火,一邊與陳大娘說話,「娘,我明兒起跟你學點繡活兒,您抽空教教我成嗎?」
  女人家不會做繡活兒可不成,給孩子繡個帕子縫個小衣裳都不會,怎麼做娘親?便是石榴不提,她也是要提的,如今石榴自己說了,陳大娘更高興了,石榴娘走得早石榴想學沒地方學,不會針線也不賴她,如今一進了陳家便讓她教,可見是個好的。陳大娘滿意道:「成。醜話說前頭,學了就不能停,你沒基礎,學起來要吃苦,到時候可別想著我會心疼你。」
  「成,我一定認真學。」石榴僵笑道。怎麼有上賊船的感覺?
  陳大娘是個急性子,聽石榴要學陣線,用過飯便將她叫到正堂裡,一邊將燈挑亮,一邊道:「先繡兩針,讓我看看你功底。」
  石榴拿了繡繃子,硬了頭皮想繡出叢小草,剛走了兩針便被陳大娘喊停,「別費了我陣線。瞧你這手長的細長,怎做起陣線這般笨拙?」
  雖被訓斥得顏面全無,然看了自己歪曲的針腳,石榴也實在說不出辯解的話,只討好道:「娘可別氣壞身子,我以後好生學便是。」
  陳大娘沒好氣地道:「可不得好生學,若是生個閨女,過得兩年都要比你針線活兒做得好。看你這娘丟不丟臉?」
  石榴臉皮也是厚的,被嫌棄仍拉了陳大娘道:「娘放心,學個三五年,我就會了,到時候也給您做件時新的棉襖子。」
  「你得從頭來,三五年哪裡學得會?大人的手不像孩子,都僵了,學起來不僅慢,還累。哎,不說了,快些回去睡吧。」陳大娘十分憂愁,都懶得跟石榴多說了。
  她回了屋跟陳秀才抱怨道:「石榴那孩子一點兒針線不會,可如何是好?」
  陳秀才老神在在道:「要那麼多繡娘作什麼,家裡又不是開繡坊的?石榴若不會,你何苦為難她?家裡又不是沒針線衣服的錢。」
  陳大娘一聽也是有些道理的,老大媳婦陣線也差,她也沒說什麼,總不能因為老三媳婦性子好就對她苛刻。不過陳大娘可不願承認自己錯了,反而找陳秀才的不是:「看你對三兒總看不過眼,對他媳婦倒是維護。我還沒見過胳膊肘往外拐的。」
  陳秀才一臉的理所當然,「若是他也能做出一桌子好菜出來,我自給他個好臉色。」
  這卻是個資深吃貨了。陳大娘想到石榴是他主動讓老三娶的,免不得又罵上兩句。
  昨天被訓得淒慘,隔日石榴忐忑拿了針線去陳大娘那,不想得到的確是滿面春風,「左右我還能活幾年,你們衣裳鞋襪不用操心。你只學個一年半載,給孩子繡個帕子、肚兜便行。」
  石榴張了嘴愣了一下,立刻歡喜道:「昨兒我還擔心自己笨學不會裁衣裳,一晚上睡不著,現在我可放心多了。娘你真好。」說著石榴又將陳大娘正做的繡活誇的天上有地上無的。她也不算說假話,陳大娘繡的嬰兒用的肚兜,繡的魚戲蓮葉的圖案,活靈活現的,擱現代絕對是可以放博物館裡的藝術品,值個千而上百的不成問題。
  陳大娘看她活潑的樣子,與昨晚兒打焉的茄子大不相同,心裡頭既高興又後悔,若是親生的閨女,哪個捨得她辛苦,這閨女將她當娘一樣呢,全聽了話,她卻當了她兒媳,想著她既能幹又聽話。她是個嘴硬的,心裡過意不去,嘴上仍道:「再哄我老太婆也是得學的,若是帕子都不會,便去地裡做農活。」
  「娘,你就放心吧,明年過年你就等我用我做的抹額,保管繡最時興的圖案,鑲金邊,連鎮上老太太都羨慕您。」
  陳大娘故意瞪她一眼,「連針都不會拿,便學了吹牛皮,快些個回去躺著吧,別擱我這礙眼了。」
  這婆婆忒的彆扭,石榴摟著她撒了會嬌直弄得她快跳腳了才回屋。
  冬日裡悠閒,家裡無事,況她連飯都不用做了,時間一大把,石榴便起了跟陳三練字的念頭。
  陳三一聽石榴要練字,自然一百個願意,紅袖添香什麼的,夢中做的不要太多。他將一打紙遞給石榴,又親自為她磨墨。
  這紙白,想來花不少銀子,石榴捨不得,便道:「聽說紙貴,我在地上練吧。我怕我寫的字對不住這紙。」
  這是他用來寫文章的細紙,確實比一般學堂裡練字的粗紙要貴些,陳三平日絲毫不敢浪費的,本來想拿好的給石榴,雖沒獻成慇勤,但石榴惜東西,他自高興,道:「我去爹那裡拿點兒粗紙。」
  不過一盞茶時間陳三便回來了,拿了一疊紙,另外還有毛筆、硯台等物,道:「爹讓我捎與你的,他讓我叮囑你切莫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寫好的字隔三差五要送他看看,若是寫得越來越差便要挨板子。」
  石榴歎氣,真個自尋煩惱啊,好端端的無事練啥字,又找個了師傅。
  現在天兒還好,穿暖和些也能過活,等到滴水成冰的時候,手都不敢伸出來,她還要苦逼的練字,石榴更是欲哭無淚,然楊花兒卻覺她是個奸詐的,使了法子討好公婆。石榴便連苦都不敢訴,免得被說成得了便宜還賣乖。

☆、第26章 衛啞巴

  陳大出去找驢找了許多天,陳大娘不免惦記,在飯桌上念叨:「老大也不知去了哪裡,這些天還沒回來。」
  陳秀才答道:「他腿長得長會跑路,前些年在外邊呆了快兩年,這會沒個十天半個月哪裡得回?」
  陳大娘更發愁了,「可別不回家過年吧?」
  陳大娘這一說,可讓吳桂香也擔起心來,「該不會吧,他走的時候跟我說一定找了驢才回來,看他那倔脾氣,若是一時半會兒找不著,怕是真不願回來了。」
  陳老爹連忙安慰道:「不急不急,去隔壁衛家莊找衛大侄子問問去,大孫子拜他做的師傅,去哪兒他心裡該有個譜。」
  陳大娘立刻歡喜道:「瞧我笨的,還是爹腦袋清楚。」
  「正是正是,還是老話說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吳桂香也放了些心,知道在哪,若是久不回,可派了人去找。若是不知道在哪裡,便是出了事都不知道。
  「老二,你待會兒去衛家莊將衛財主請過來。」陳大娘吩咐道,接著又加了一句,「也去周家莊轉轉。這天地下沒有出嫁女在娘家過年的習慣。」
  楊花兒便在周家莊,陳大娘說這話便是生氣楊花兒在娘家住了好些天不回來,讓陳二將她接回來。
  陳二看老娘臉色不好,知她惱了自己媳婦,忙賠了笑臉道:「娘,我吃完飯便去,先叫花兒回來,再去衛家莊找衛財主。」
  陳大娘心裡頭有氣,板了臉道:「做正事要緊。」
  陳二連忙改口,「那我先去找衛財主,再去喊花兒。」說完,對陳大娘討饒地笑著。
  自己兒子,便是太老實被女人給壓頭上,生氣了也白氣,陳大娘沒好氣瞪他一眼,便不再為難他了,左右楊花兒回來要好好訓她一頓長長記性。
  石榴一直聽了別人講話,回了屋顧不得練字,找陳三八卦去了。原來大哥出去了一年多,同一個村的,她卻不知道,不知他出去做什麼?另,大哥拜了師傅,他又沒手藝,拜了個什麼師傅?
  問話也講究技巧,若是一臉「我要八卦」的態度,肯定得不到回答,尤其是在陳三這個假道學這裡。石榴便迂迴地道:「過了四五天了,也不知大哥到哪?若是在隔壁柳州鎮,只怕往回頭走了。」
  「只怕走的更遠,大哥怕是要去雲州府,那裡集貿多,買賣方便。」
  「雲州府?那得多遠,聽說做馬車都要好幾天呢,大哥可真厲害。」石榴做出星星眼。
  陳三也很是為自己大哥自豪,「這算得什麼?大哥還曾去過京都呢。」
  「京都?那得多遠?大哥去京都做什麼?他一個人去的?」
  「衛財主帶他一起去的,他們想去外地看別人家如何種田,另找些雲州府沒有的作物回來種。家裡田中的黑美人便是從北地帶回來的,衛財主家中荷塘裡的蓮藕也與雲州府不同,是以才能賣出高價。書上說『讀萬卷書,不如行千里路』,等我中了秀才也跟了大哥出去走走。」陳三敬佩道。
  黑美人石榴也吃過,是小型西瓜,又甜又多汁,一個人可以吃一個,可惜賣的賊貴,陳家說從雲州府中買來的種子,一兩種子一兩銀子,還只能是新種,所以才賣得貴,原來是北地找來的。真是奸商啊。不過也值得敬佩,種莊稼種出水平來了。古代交通不便,各地交流不暢,的確實能弄來獨特的作物,做獨家生意。
  這衛財主石榴也知道是誰了,是衛家莊的大老財,家裡田地比陳家還多,還有個上百畝的大池塘,中了蓮藕,這附近好幾個鎮上吃的都是他家的蓮藕,因為格外的粉,燉湯喝非常香甜。原來陳大哥拜了他做師傅,怪不得將陳家家業翻了好幾倍。
  然衛財主出名的不是他的田地和池塘,而是另一樁事,石榴瞧了陳三,有些猶疑地問道:「衛財主跟了大哥可是五年前出去的?」
  陳三瞧石榴一眼,知她想問什麼,婦道人家天生的性子。他歎口氣道,將事情說清楚,免得石榴瞎打聽:「大哥那時從衛財主那裡學了不少本領,讓家裡多賺了一倍的銀子,他便想著去外面,學更多東西,衛財主也心動,可惜衛大嬸不同意,衛財主自己偷偷跑了。哪知道衛財主走沒多久,衛大嬸便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怕衛財主一去不回,將兒子看得重,一歲多還不讓他走路,整日躺搖籃裡,衛財主回來是見著個嬰兒,怎不生氣?他都四十多,前一個妻子就是未生孩子休了,這個衛大嬸也許多年未懷上,他只當自己不能生。夫妻兩個對罵,一個罵對方不守婦道,一個罵對方出去尋歡作樂。結果被村裡人聽了,將這話傳遍了整個村,啞巴被說成是私通的孩子。衛大嬸被指著鼻子罵,一個受不住投了井,衛財主後來從隔壁打聽到孩子是他走前就懷了的,自己信口之言害死了婆娘,讓好不容易得了的兒子失了娘,若不是看啞巴還小,想跟著去的心思都有。他一怒之下,去縣衙自請打了板子,將說閒話的都告上了縣衙,又到衛大嬸娘子磕頭賠罪,可惜再這樣人都死了。這事也讓大哥愧疚,每每想到都要喝悶酒,你可千萬別在他面前說了,也不准在外面談論。」
  石榴槤連點頭,這是十里八村的大事,讓無數人唏噓,石榴就是聽了這事才格外害怕人言。
  兩人在屋裡說了會兒話,便聽到正屋裡的笑聲,陳三道:「怕是衛財主過來了,他笑起來嗓門大。我們兩個過去見個禮。」
  石榴應是,想來陳家人對衛家都很愧疚,是以格外的客套。石榴到正屋,衛財主一見她發成震天吼的笑聲,遞給她一個荷包,「你們成親我帶了啞巴去外家,錯過了你們的好日子,大叔給你們賠禮。」
  石榴看陳大娘,見她點頭,才接了,道:「多謝衛大叔,當不得大叔賠禮,我們是小輩呢。」
  石榴說著話,便發現有個小孩拿眼瞧他,呆三角眼,塌鼻樑,像是沒睡醒,跟衛財主像了八分,一看就是親父子,想必便是啞巴了。石榴慣跟小孩兒玩的,將他招到眼前,「叫我一聲姐姐,姐姐給你做好吃的。」
  衛啞巴叫了這名兒,想來有些淵源,只見他偏過頭,道:「不叫。」
  石榴看他話說的清楚,想來是話少,才得了啞巴的名號。
  衛財主笑道:「侄女別白費心思了,這臭小子嘴裡就沒什麼能吃的。臭小子真是愁死我了,看那瘦不拉幾的樣子,別人還以為我虐待他。」
  當了我的面能這樣說嗎?這是否定廚師的職業能力。石榴憤然道:「衛大叔,今兒個你就叫孩子交給我,若是沒讓他吃飽,您只管拿了掃把打我。」
  「哈哈,爹,打她打她。」小屁孩兒大笑道。
  石榴瞧他一眼,傲嬌去了廚房,沒有姑奶奶征服不了的胃,待會兒看你吃不吃,糾結死你。
  「大嫂,你這媳婦倒是好玩兒。」衛財主大笑道。
  陳大娘無奈道:「還是小孩子氣性。」
  衛財主笑道:「侄女年紀也不大。隨他們兩個去折騰。我們談正事。賣驢的地方不少,不過最出名在三處,一是關中,一是泌陽,一是京城一帶。馬上要過年,想必大侄子是去了泌陽,來回要一個月,怕要到年底才回。」
  陳大娘聽了,心裡也有了概念,感激道:「還是大弟懂得多。今兒個又麻煩你了。」
  「咱兩家客氣什麼。說來,我今兒個才是有事要麻煩陳叔大哥大嫂。這小子六歲了,也該上學了,我將他托付給大哥管教了。」
  陳老爹連忙道:「客氣啥,你只管放心。秀才自己讀書不怎樣,教孩子倒也還行,村裡頭的孩子去了外面都沒吃過虧。只一樁,這些個孩子都是學寫字好做活,卻也沒有專門進學的,你若是想著啞巴考秀才舉人,還得把他送鎮上。」
  衛財主笑道:「老叔看他,也不像是讀書的料,讓他跟著大哥學兩個字,不做睜眼瞎罷了。」
  衛啞巴拿眼睛瞪了他老爹一眼,立刻瞧著廚房。他聞到香味兒,鼻子有點兒癢。
  石榴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早上陳大娘殺了只肥雞,現在可是便宜了啞巴。雞胸肉切片,在麵粉裡裹裹炸雞柳,可惜沒有番茄醬,只好多放了點鹽,撒點兒胡椒粉。雞腿也裹麵粉炸得酥脆,雞爪子陳大娘用水煮得差不多,石榴用加點兒醬油辣椒收汁。都做好後,石榴從廚房拿出個現成的醃梅子,正好裝滿一個四格的糕點盒。
  油炸的雞腿多香,石榴在小屁孩兒眼前晃到兩下,看他努力吸鼻子,偷偷嚥口水,輕輕摸摸他腦袋,笑了笑道:「吃吧,你便是不吃你爹也不會拿掃把打我。我看你長得好看,才特意給你做的,可別讓姐姐白忙活一趟。」
  「你叫我……吃的啊。」衛啞巴小小傲嬌一下,找回面子,立刻拿了手抓雞腿,剛就聞到肉香,可饞死他了。
  衛財主發出嚇落飛鳥的笑聲,給石榴豎了大拇指。石榴不客氣地點點頭,她可出生小餐館世家,祖上好幾代在灶台上摸索,她本人更是學貫中西,搞定個小屁孩還不是小事。

☆、第27章 陳二請媳婦

  陳二將衛財主請來,便回屋從櫃子裡拿了兩匹布,從後門偷摸著出去了。
  「女婿客氣啥,花兒還不常回家,每次都拿這麼多東西過來。」楊花兒娘楊大娘笑呵呵接過陳二手上的布匹,將他迎進屋,又大喊,「花兒,陳二過來了,快點兒出來。」哎喲,看著兩匹布,最少值一兩銀子呢。
  陳二隻敦厚笑著,心裡頭卻想著花兒娘可真愛財啊,若是空了手過來,便要訓人,拿了東西過來才給笑臉。
  楊花兒一聽陳二聲音,立刻跑出來了,這幾日在家裡娘天天逼她繡花呢。她到了外面一看楊大娘手裡抱兩匹布,看陳二臉色黑得滴墨,「過來做什麼?我在家裡還沒住夠呢。」你個傻子,就不知道拿個便宜點的,這可要二兩銀子呢。
  陳二笑了兩聲沒說話,說了又要挨罵。
  楊花兒瞪他一樣,與楊大娘說道:「娘,我回去了。衣擺上的牡丹花我差不多繡完了,給您放繡架子了。」
  「不如再住兩天,幫娘把扣子也縫了。」楊大娘挽留道,「女婿還沒喝口茶呢,快進來坐。」
  陳二站著不動,只道:「多謝娘,我不渴,剛在家裡喝了。」
  楊花兒又道:「再不回我婆婆就要罵人了。」
  「那你回吧,你婆婆一貫規矩多。」楊大娘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摸了摸布料子,這料子軟和,兩匹怕是要二兩銀子呢。楊大娘趕忙笑著把走出去的女兒女婿喊住,「再等會兒,剛忘了,家裡頭還有一袋子桔子,放地窖裡藏著的,還新鮮著,你們拿點兒回去,給你公公婆婆嘗嘗。」
  「不用,家裡……」
  楊花兒在背後狠狠掐了陳二一把,打斷了他的話,「多謝娘,那我就不客氣了。」
  「咱娘倆客氣啥。」楊大娘說道,又對屋裡喊,「大頭,給你姑姑裝幾個桔子回家。」可惜喊了好幾聲都沒回,「這死孩子,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剛還在屋子裡,怕是不願意呢。楊花兒心裡頭清楚著,嘴上不說破,「娘,我自己去地窖裡拿吧。」
  「成,你自己去吧。」
  楊家地窖挖家裡頭,楊花兒拿了梯子下去。
  大頭聽搬梯子的聲音,坐不住了,跑地窖口,嘟著嘴道:「你可拿少點兒,我還沒吃呢。」
  楊花兒不聽他的,用布袋子裝了二十多個才住手。
  大頭一看都哭了,「你咋拿這麼多,我吃啥?」
  楊花兒怕他哭聲大了將老娘引來,連忙道:「還有不少呢。再說,桔子吃多了不膩?大姑下回回來給你帶桂花糖和麻糖。成不?」
  「那我要這麼一大兜麻糖。」大頭討價還價。
  楊花兒恨不得拍他一掌,這麼一大兜得多少銀子?這小子就記吃的,若是應了肯定要找她要呢,若是不應,只怕要撒潑打滾了。「好了,好了,給你買給你買,不過可不是麻糖,而是別的。」楊花兒不耐煩道。
  「那得好吃的。」大頭立刻道。
  楊花兒沒好氣:「那鋪子裡賣的,能不好吃?」
  哄好了侄子,楊花兒高興跟她娘告辭,提了東西回去。她娘一貫小氣,今兒個能拿東西回去,可是長臉了,便是婆婆也說不得什麼。
  楊花兒到了陳家,特意將布兜子提前面,見了石榴等從兜裡一人摸一個桔子出來,道:「快嘗嘗,我娘家裡放地窖裡藏的桔子,甜著呢。」
  這桔子藏得好,皮一點兒沒幹,水分足,石榴接過,「多謝二嫂,那我就不客氣了。」
  「客氣啥。我從娘家帶過來的,又不是買的。」
  看楊花兒很為娘家帶來的東西自得,石榴趕忙奉承道:「楊大娘對二嫂可真好,家裡地窖裡的東西都給你留著。」
  「那是,我娘可疼我了。」楊花兒笑道。
  衛啞巴吃了石榴做的東西,捨不得回家一直跟石榴旁邊。這會兒子瞧見楊花兒分桔子,也眼巴巴瞧著她。
  楊花兒自然認識衛啞巴,他爹可是大老財,楊花兒自然巴結著,趕忙也遞了個給他,「啞巴又來我家了,你爹呢?」
  衛啞巴光拿了桔子,卻不理人,氣得楊花兒跺腳,真是白費了好東西。屋裡人都發了,其餘的她都拿自己屋子裡藏著,留了慢慢吃。
  陳大娘剝了桔子,笑呵著對陳老爹道:「今兒個鐵公雞也拔毛了。」
  「那是給公雞餵食了。」陳老爹心裡道。他可瞧見陳二從屋裡摸兩匹布拐屋後出門了。不過為了家裡頭和氣,陳老爹嘴上什麼都不說,只呵呵笑兩聲。
  不過如何能和氣?楊花兒進了屋,就提了陳二耳朵,怒道:「你記性被狗吃了?我上次都跟你說是這兩匹粗布,你拿那兩匹貴的去,你知道那兩匹布值多少銀子?」
  陳二求饒道:「哎,別使勁,別使勁,疼呢。不都長一樣,我哪分的出來?」
  楊花兒問道:「你就不知道用手摸一摸?」
  「我哪裡摸的出來。我明天給你買兩匹總成了吧?」
  「你買,你哪來的錢?」楊花兒問道,突然她想到了什麼,手上力氣用的更大了,「你藏了錢?藏哪裡了,快給老娘拿出來!」
  為了留住耳朵,陳二不甘不願將吊在床板下襪子裡的錢摸出來給楊花兒。以後再不去楊家了。
  楊花兒開心數著陳二藏的一襪子銅板,嘴裡還罵道:「還有沒有?都給老娘交出來。下次再被我發現,你就別想好過。」
  「哪裡還有?全在這了。」陳二垂頭喪氣道,都藏了兩年了,一文都不剩了。
  陳二心裡受到傷害,又蹲陳老爹面前扮可憐樣,陳老爹瞧了他一眼,道:「布拿錯了?叫你偷著拿,要跟我說一聲,給你換個便宜的。」
  「爺你看見了?」陳二訕訕道,「可不是拿錯了,把偷藏的錢全賠進去了。」
  「私庫也繳了?真是沒用。」陳老爹鄙視道,看陳二一臉的生無可戀,從兜裡給他摸五個銅板,「拿著吧。這次可藏好了,也別犯錯了。」
  陳二一把年紀拿了爺爺的錢也不羞愧,開心放口袋裡,道:「多謝爺,等我攢一兩銀子,就給您買個煙壺。」
  「不用,你自己留著用吧,你兜裡的錢也是爺爺手裡漏出來的。」
  人艱不拆啊。
  楊花兒回來了,家裡也熱鬧許多,她是大嗓門,話又多,還總跟人嗆聲,到哪都是大動靜。陳大娘雖有時候煩她,但好幾天沒見,也想她,看她回來了,特意做了個她愛吃的辣白菜炒五花肉。
  楊花兒開心吃了兩碗飯,哄了陳大娘道:「在家裡我可想吃娘做的飯,我娘做菜弄熟了就成,一點兒味兒都沒有。」
  陳大娘道:「你娘做菜捨不得放油,好吃才怪。看我放了多少油,要不然你們能喜歡喝這湯?」
  「這湯是好喝,伴著湯能多吃一大碗飯。」石榴道。
  吳桂香也道:「娘拿手菜可真多,可得好好教我。」
  有三個兒媳婦刷好感度,陳大娘幸福感爆棚,笑的合不攏嘴,想要拿東西獎勵幾個好媳婦,不過轉而想到上次掏出的五兩銀子,還心疼著,立刻將一人做衣裳的話嚥下了,只許了一人一雙襪子的事。
  石榴也發現了,她婆婆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若是順了她意,讓她高興了,她也會讓你開心一下。想來兩個妯娌是知道這屬性的,好聽的話不要錢一樣往外倒,都讓她相形見絀了。
  吃過飯,石榴便去了陳三書房練字。現在成了家,不像以前在家,過得糊塗也無所謂,她想將字練好,以後記賬記事也方便。
  「我寫得不好,你教教我。」陳三字寫得大氣,很有風骨,石榴很喜歡,求他教自己。
  陳三點頭,「你先寫了你名字,讓我瞧瞧你是何水準,也好給你佈置任務。」
  何水準,寫出來怕要嚇壞人。石榴握了筆,寫了個「劉」字。
  陳三知石榴識字不少,常見的都能識,見得少的半懵半猜也初解其意,不是生僻考究的文章,不求甚解,至少能讀懂,還能與他辯論兩句。是以,他見了石榴落在紙上碩大的黑墨團,驚呆了,不敢置信地問道:「這便是你寫的『劉』?」
  饒是石榴一貫的厚臉皮,也忍不住不好意思了,大山練字的時候也拉了她一起,她嫌棄太難沒練,所以一手毛筆字醜的慘絕人寰,陳三嫌棄也難免。
  陳三歎口氣,「快將這張留著給爹瞧,也好叫他知道你基礎多差,若不然他以為你偷懶,一手臭字連三歲小兒都不得,狠狠打你幾板子。」他看石榴不自在,也不多說,握了她的手寫了幾個「永」字,「永字八法,寫好了別的字也能寫好。以後你便一直寫此字。」
  石榴問道:「需要寫多久?」
  「至少一年。」
  「練一個字需要這麼久?我又不考學問,也不必寫多好看。」
  「總得讓人認得清楚。」
  「好吧。你再教我寫幾個。」石榴道。
  陳三看石榴臉色,見她一臉認真,並不像別的時候那般喜怒無常,猜測她很看重學問,要練字也不是戲言。他不免受了感染,成親之後愛慕少艾的浮躁之心也去了,教了石榴幾遍,便提筆寫文章。
  燭光搖曳,一室墨香。

☆、第28章 收租

  陳家有百畝水田,20畝地,大都租賃給同村之人,每到年底,便是交租之時。往日一貫是陳大管的,只是他今年外出,佃戶過來之後,這收租子的事便由陳老爹帶了吳桂香收。吳桂香家中是買賣的,她自小打著算盤,一手算賬的手藝比起陳大都不差,她自己也愛與錢糧打交道,初嫁到陳家便跟在陳大身後收賬了,陳家人對她很是放心。
  今年風調雨順,村中收成好,是以並不用陳家催,就主動過來交租。因是同村之人,陳家只收四分租,若是外村人,便要收五分,村中人都願種秀才家的田。
  石榴家中也有十畝田,家中忙的過來,沒有租給別人,也沒有租別人家的地,如今看人來送租,很是好奇,便問了吳桂香如何算租。
  吳桂香也知石榴家的情況,耐心跟她解釋:「每年收的租子不同,看收成如何。當然,不同的田租子也不同。今年雨水足,收成足,上等良田一畝產谷4石,中等田也能產3石,旱田2石,大部分人收租四分。我娘家陪嫁的二十畝田,都是租給外村人,收的五分租。地裡種的東西不同,租金也不同,不過都收的四分租。除了糧食,村裡人也用雞鴨抵租。若說最划算,還是自己家裡請了長工做活,收成多少全是自己的。因家裡只陳大一個人管事,只二十畝地良田自己種,另外的都租了出去。就這二十畝水田,差不多能得40兩。」
  「若別人家一畝田不止收4石呢?」
  吳桂香笑道:「他種的好,多餘的自是他自己留著,我們又不能將他家裡收成一一過秤。俗話說兔子不吃窩邊草,陳大給村裡人算的實惠,只要多用點心都要比我們算的多。家裡還要給官府交租,四分都得不到,是以這些年再沒租給村裡了。」
  石榴點頭,又問了些問題,吳桂香也耐心答了,最後還將算得賬目與她看了,因算得複雜,谷要換成米,米價也不同,石榴不願一條條看了,只看了最後的總量,算出200石米,100兩的銀子,便是說1石米差不多500文。石榴隱約記得一石米在現在差不多100斤,米價在2.5左右,200石差不多5萬。便是說1兩銀子不過500元。這算法十分粗淺,因米價也無法作為衡量物價的唯一標準,現代雜交水稻產量高,想必米價不高,貴的是化妝品電子產品汽車房子,而這裡房子便宜,鹽鐵貴。
  吳桂香並不知石榴糾結古代與現代錢幣的換算,只以為她看不懂在煩惱,便笑道:「你見得少,看了一頭霧水,若是常看賬本,便一眼就能明瞭。你若是想學,我抽空教教你。」
  石榴槤連擺手,她功課夠多了,又要學針線又要練字,若是還要看賬本,那連打個盹的時候都沒了。
  「家裡賬本有大哥大嫂看著,我不用學。」
  「若是以後分家,你們總得自己學了看。」
  說的十分有道理,石榴想了一下,道:「若是如此,便叫陳三學了就是。」
  吳桂香呵呵笑道,「我娘常說,男人管著錢,女人心裡也要有本帳。你現在不想學,以後若是想了,找我便是。」
  「多謝大嫂。家中一年100兩出息,可夠用?」
  「剛剛夠用,不過家裡也不止這收入,陳大經常販貨物,二弟外面做工的錢也交上來。不過我嫁妝收的租子,二弟妹繡品賣的銀子,都自己收著。弟妹若是有賺錢的法子,也不必上交。」另外還有陳秀才的束脩,陳大娘賣的繡品,這是這些吳桂香沒說出口,晚輩哪裡能算長輩的銀子?
  看吳桂香這樣真誠,石榴也不隱瞞,將自己想要賣吃食的想法說了。
  吳桂香沉吟片刻,道:「富貴的人家,家裡有廚子,並不隨便吃外面的東西,貧苦的人家,也很少從外面買東西。當然,也並不是說賣不出去銀子,如今太平日子,不少人家有閒散銀子,也願花兩個錢換個胃口。是以,你便摸準這些人家喜歡買什麼,另外找個好鋪子寄賣,價錢也要定的合理。」
  行家啊,石榴立刻用亮晶晶的眼睛瞧著她:「這裡頭這麼多學問,多虧大嫂提醒。大嫂發發善心,再提點我一番。」
  「我一時還想不出,等我回去問問我娘。我妹妹這些年一直在鋪子裡幫忙,也比我懂得多些,弟妹不如以後問她。」吳桂香道。
  石榴尷尬笑了兩聲,你妹妹的事如今比賺銀子的事還讓人煩惱呢。免得吳桂香看出端倪,石榴趕忙又跟她到了謝,回了自己屋。
  吳桂香這樣幫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卻對她的事卻不上心,實在太不厚道,石榴便想著再回家一趟,看事情有何進展。
  家裡離得近,就是任性,石榴趁著沒人看見,往家裡溜了。不過她卻不知,陳老爹又瞧見了。
  劉老實見了石榴,高興道:「你回來了,我正準備讓大石去跟你說,我昨日去找大山了,也見了桃香,是個好姑娘,長得不好,不過性子剛強,跟你娘一樣,是個能操持家的。」
  「那200兩的嫁妝不怕了?」石榴好笑道。
  劉老實笑道:「不怕了不怕了,大山說一文都不用,全讓桃香自己收著。村裡人若是說閒話,就這麼說。」
  石榴真是哭笑不得了,事情也沒什麼改變啊。看來還是大山能耐,比她瞭解劉老實。既然事情解決了,她爹不難受了,她也不用愧對大嫂了,石榴也輕鬆了,道:「我前兩日跟王媒婆說要明年才說媒,爹若是等不及,再去王媒婆說一聲便是。」
  「不用不用,大山也說明年再提親。」劉老實笑道,「他還想再存點銀子。我跟吳家也說了,他家應了。」
  「行,那我回去了,爹要是缺銀子,就跟我說一聲,有啥事也讓大河去找我。大山成親是大事,我也這姐姐也得盡盡心。」
  「大山娶了媳婦還有大河大石,還能一直跟你要銀子?你好好過自己日子就成,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怎麼就不能一直給?哪有出嫁女不向著娘家的。」石榴道。
  劉老實笑了兩聲,也不多說。女兒有孝心是好,不過他也不能讓家裡拖累她,便是去借銀子都比要她銀子好。
  石榴很快到了家裡,陸續看到村裡不少人家進出陳家,見了她都笑著打招呼,春花更是拉了她的手,道:「小陳嬸,許久沒去我家,有空去玩玩啊。」
  石榴被小陳嬸雷得酥麻,愣了好一會兒才道:「春花嫂快別這麼叫,我對了你可叫不出侄女來,你喊我名字就成。」
  春花笑道:「咱兩各喊各的總成了吧。行了,你快回去吧,家裡堆了一屋子東西,快去瞧瞧,嫁進秀才家就是好,什麼都不用做就有銀子進門。」
  石榴乾笑了兩聲也不知道說啥。她進了屋,真是看見了滿屋子的東西,除了稻穀花生豆子等,還有雞鴨活物,連籃筐、桌椅等手工活,而吳桂香臉色發沉坐著,見了石榴,只叫了聲弟妹,便不說話。
  石榴看陳大娘也是臉色不好,忙問怎麼了。
  陳大娘答道:「你看這些個籃子,家裡又不缺,賣又不好賣,該如何是好?若是老大回來,怕是又要發脾氣。」
  陳老爹勸道:「鄉里鄉親的,說這些做什麼,少賺些就少賺些,總餓不了肚子。」
  「誰說不是這個理。」陳大娘歎氣道。
  吳桂香張了張嘴,終究沒將要說的說出口。不過她憋的也難受,拉了石榴回房,與她抱怨道:「村裡人真是越發不講究。長輩們捨不下面子,一年年忍了,收上來的租子越來越少。陳大去年就發了脾氣,今年見了這些個破爛東西,只怕要罵死我。可是,這家裡我又當不得主,別人送了些沒用的東西,我剛說了兩句,爺就要說算了,我能怎麼著?」吳桂香越說越委屈,拿起帕子抹眼淚,「外村人五分的租,一點不能少,村裡人不過四分租,還拿破爛東西抵了,這一出一入,損失了多少銀子。」
  看著好像不像是因為受委屈哭的,而是捨不得銀子?石榴不確定地想到。
  她拉了吳桂香的手,安慰道:「大嫂別擔憂,這事等大哥回來,交給他,你記賬便是。若是大哥怪罪大嫂,你只將我們叫出來,自會跟大哥解釋清楚。」
  吳桂香立刻將眼淚擦乾淨,道:「弟妹說的是,就讓陳大處置,憑他那臭脾氣,只怕要將田地收回來租給外村人。」
  所以,果然是為銀子哭嗎?石榴忍不住在心裡發笑。
  因為吳桂香想要證人,便要拉了石榴一起記賬,石榴也不好獻醜,拉了陳三過來。
  陳三不耐煩道:「我明年四月要考學,哪裡有時間記賬?」
  石榴才不理會,道:「經國濟世,離不開經濟學問,你若是連帳都不會記,如何做官做學問?」
  陳三學問沒學好,竟然無言反駁,只能被石榴拉著出門。石榴看他一臉不情不願,賞給他兩個香吻,道:「快笑笑,跟了我做事還不比你一個人悶著頭看書強?」
  笑是笑不出來的,陳三紅了臉加快腳步去幫忙記賬。

☆、第29章 賣糧食(一)

  陳大出了遠門,陳大娘只管家裡的事,陳秀才在學堂用的心思比在家裡還多,陳二看了帳就頭疼,陳三兒更是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拉他過來記賬都困難,陳老爹是有心無力了。今年收租之事便落在陳家三個兒媳婦身上。吳桂香有心又有能力,便讓她帶頭,石榴湊旁邊打打下手學經驗,楊花兒則是怕兩個妯娌趁機佔便宜一直以監工身份盯著。
  吳桂香將賬目總好,趁著家裡人全,將情況一說:「這是今年交上來的租子,八十兩現銀,娘你收著,另外還有,25石大米,50石雜谷,雞鴨活物、菜油、花生,還有這些個手編的籃子,簸箕,爹娘你看如何處置?另外,村裡還有幾戶人家沒交租,又是何章程?」
  陳秀才湊個人數,閉了眼默想明日要授課的事。
  一般的事往年也有成例,陳大娘立刻道:「家裡人口多,米面糧油都要些,將米和谷子賣一半,其餘都留家裡吃。」
  吳桂香笑道:「還是娘安排的妥當。村裡沒交租的人家可是要催一催?」
  陳大娘便不做聲了,自是要催的。只是讓誰去催她卻不好說。她自己是開不了口。一個村的,如何催人交租?像陳貴家,有個臥床的老娘,一年吃藥比吃飯還多,不知花幾多銀子,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如何開口跟人要租子?還有那陳柳家,一屋子潑婦,那陳柳又不是個能講理的,你若是催租,說不定要拿大棒子打人。
  陳大娘心裡頭猶豫,便拿眼瞧陳秀才,卻見他閉了眼,嘴裡唸唸叨叨,陳大娘腳一踢,氣道:「這屋裡商量正事呢,你在作甚?」
  陳秀才一臉「你懂啥我在忙家國大事」的表情,「這幾日學堂裡又來了個幾個後生,要學字,我在編雜字,吃穿住行上常用的都教了,免得他們到時候抓瞎。」
  「編編編,家裡的事都沒弄清楚,還管別人的事。」
  陳秀才一臉的不以為然:「家中有何事?學生既喚我一聲先生,我自要授業解惑。家中諸事,全交幾位佳媳便是。」
  一句話,他不想理。陳老爹不敢讓他理,他能將別人家的租子全免了。
  被帶了高帽子的兒媳婦只能繼續為難道:「若是現在不催了,隔幾日到年根下更不好說,總不能大過年找別人晦氣。家裡男人多,若是我們女人出面,只怕要說閒話。二弟,不如你去跑一趟?」
  陳二吭吭哧哧道:「這個……這個難呢。」
  楊花兒更是不怕揭家醜,嗤一聲笑道:「大嫂,你讓老實人去要賬,不是難為人嗎?人家說一句沒有,他就沒話了,跟他哭兩句窮,他站都站不住了,別到最後讓他給別人倒找銀子。」
  欠賬的不是交不出就是耍滑頭,老實人去了確實施展不開。
  最後,眾人瞧陳三,他警惕看了石榴一眼,道:「我明年要考學呢。」
  石榴也不坑他,主要是她覺得憑陳三的清高樣,也不像能催債的。
  陳大娘看個個緊皺了眉頭,大嗓門道:「這有啥愁的,又不是欠了別人家租子還不起,別人欠租的不愁我們這收租的還要愁?這不還收了不少銀子,能過個好年呢。沒交上的,等著老大回來去要不就得了,就是挨到明年也沒啥,還能賴了不成?」
  這話說的讓人心胸開闊,石榴不免也覺得自己受了吳桂香影響,著相了。她笑道:「娘說的對極了,這些事都是大哥做熟的,能做的我們就先做了,做不了的,等大哥回來拿主意便是。」
  吳桂香歎口氣,她原想是趁了陳大不在,施展下能耐,怎奈這世道終究還是男人的。她自認不輸男人,不僅能記賬,催租也是能行的,只是她若是去要租子,不說村裡人嘴長說陳家男人不中用,便是收回來了,只怕家里長輩還責怪她壞了情面。
  將心裡頭的失落掩了,吳桂香笑道:「既如此,那我們這幾日便把能賣的賣了,不能賣的都收著等陳大回來再說。」
  賣糧食都是往日的主顧,倒也不需要多操心,只需要將穀物拉過去讓人瞧了,按了品質定個價。陳二套了牛車,楊花兒和吳桂香兩個一起去了,一共拉了三天,到第四天,只拉了兩個袋子,她們兩便招手讓石榴一起坐了去鎮上玩玩。
  石榴這幾日上午跟了陳大娘學陣線,雖說沒學出什麼東西來,但是手上已經好幾個窟窿眼了,還被陳大娘罵了好幾句聰明面孔笨肚腸,白長了雙靈巧的手;下午練字,寫出來的字依然沒有擺脫一團糊糊的命運,陳三更是對了她搖頭歎氣,別人見了還以為她得了絕症似的。受到這麼大的身心傷害,急需治癒。
  她們一說,石榴立刻應道:「大嫂二嫂等我會兒,我去屋裡拿點兒錢,快過年了,買點兒白面、白糖和肉回來炸丸子蒸餃子,再做些糕點。不知道有沒有南瓜子兒賣,若是有也買點兒炒著吃。鎮西頭還有家賣上好的糯米粉,買回來蒸發糕元宵糯米粑。」
  「快別說了,口水流了一地。」吳桂香笑道。
  楊花兒也笑道:「一家人吃的,哪裡用你自己掏銀子,你從賬上支點銀子便是。這幾日我們買糧食足足賣了二十兩呢。」
  吳桂香卻笑不出來,以往能收個120兩左右,今年好收成,不過收了100兩,顯得她沒用。
  她是女強人的心思,不僅楊花兒不懂,石榴也不懂,劉家種一年地才能賺幾個銀子,果然陳家比她家有錢啊。
  楊花兒這兩天跟了吳桂香跑來跑去,學了不少東西,昨日還幫著跟米店老闆討價,是以很有些自得,對石榴也格外親切,親自扶了她上牛車。
  石榴很有些受寵若驚了,打趣道:「多謝二嫂。今兒個太陽從西邊出來,二嫂對我可好了。」
  楊花兒瞪她一眼,「我幾時對你不好了?快坐穩了,別光顧著耍嘴皮子,摔下車了。」
  「這才是二嫂的作風啊,剛那溫柔的小娘子是誰?我可不認識。」
  「你個死妮子,讓你罵我凶,看我不撕爛你嘴。」楊花兒作勢要掐石榴嘴,兩人鬧成一團,倒把陳大娘給引出了屋。
  「鬧個啥,快些走,要不然趕不回來。」
  石榴跟楊花兒相視一笑,都放了手,整了整衣裳。兩人難得這樣親近,倒都有些不好意思。
  石榴先回過神,問道:「要不要問問娘有什麼可買的,左右這車大,能拉不少東西。」
  楊花兒給她個「我懂」的眼神,揚聲道:「娘,今兒天好,您也出來走走?這趟拉完了,楊老闆便要付銀子了,也得娘收著,要是揣我兜裡,這怕一路都要提著心。」
  說完,她給石榴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接上。石榴想說,我真不是這個意思,不過看楊花兒滿臉的信任,只能應了頭皮道:「二嫂說的對,娘也一起去鎮上走走。呆家裡頭多悶。」
  陳大娘回道:「你們幾個滑頭的,又想哄了我去付銀子,我忙著呢,你們自己耍去,買的家裡用的從賬上支銀子,要是買胭脂首飾,自己掏荷包。」
  被戳破了楊花兒也不在意,笑道:「哪裡還買首飾,今兒個買的正經東西,弟妹要買麵粉回家做糕點,大嫂還說買點野味兒過年。我想著,家裡這麼多人,總要買兩匹布做件新衣裳,娘你說是不是?」
  陳大娘一聽,也心動,可不是辦年貨的時候了。女人家哪個不喜歡買東西的,聽了要購物還不是得跑著去?不過陳大娘可不願這想法被媳婦知道,故意板著臉道:「我還得去看著你們點,別把銀子都敗光了。」
  嫁過來這麼些日子,陳大娘是個什麼人,石榴也是明白的,她擺了婆婆的款,對幾個兒媳婦卻並不壞,說些好話哄了她開心,很是好說話的,當然若是能給她生個大胖孫子,只怕你說什麼都能聽。這一時半會兒變不出大胖孫子,但是哄人全靠上下嘴皮子扒拉,最簡單不過的是,石榴等三人賽著給陳大娘臉上抹金。
  「好了,好了,都閉嘴。」陳大娘假裝捂了耳朵,「把銀子都哄了去,明年喝西北風?」
  「娘你真是,我們說點兒好話表孝心,非說我們哄您銀子,這不是寒我們的心嗎?」楊花兒做出委屈的樣子。
  「待會兒你一文錢都別花,我就信了你的話。」陳大娘道。
  楊花兒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張著嘴眨著眼半晌無言。
  石榴和吳桂香忍笑,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啊。
  好在陳大娘心情好,也不很為難楊花兒,「好了,別把眼眨壞了,呆會兒給你一個銀角子花花,不過可不准給你自己買布。你做繡活兒賣的錢,我一個銅板都沒要,要是花公中的錢買針線,可說不過去。」
  楊花兒連忙道:「娘說啥呢,我是那樣的人嗎?我今兒個買布給爹娘和爺爺一人做一身衣裳。大嫂和弟妹兩個要做衣裳嗎?我也不知道你們喜歡個什麼樣子的,你們自己買了布,我幫你們做。」
  石榴剛成親,有幾件衣裳沒上身,辭謝道:「多謝二嫂,我衣裳儘夠了,今年不用做。」
  吳桂香也說不用了,讓妯娌做衣裳,便是自己扯布,那也是好大的人情,她還不如拿回家讓桃香給她做。
  天氣冷,幾個人擠在一起,說說話,倒是好過了許多。不一會兒到了鎮上,幾個女人都摩拳擦掌,要大展拳腳了。

☆、第30章 賣糧食(二)

  現在是年節,鎮上人多,牛車走的緩慢,花了小半個時辰才到鎮西頭的倉庫。
  吳桂香給石榴介紹,「這是楊家的倉庫,他家可是大米商,在附近的好幾個鎮上都有米店,我們馬頭鎮就開在萬春橋那裡,你怕也是見過的。」
  「可是掛著『楊記米鋪』的牌子?」石榴問道。
  吳桂香點頭:「正是。這幾日都是交租的時候,我們過去怕是要等一會兒。」
  果然有不少人排著隊。倉庫的管事是個大胖子,不過為人最是活絡,見了陳家眾人,連忙出來打招呼,「大兄弟大妹子又過來了。大嬸子也來了?這可是最後一趟了?」
  陳大娘笑著答道:「是咯,今年只這麼多糧食賣。楊老闆能幹,生意紅火呢,看這麼多人。」
  楊老闆拱了手,道:「托福托福,東家高興就成。幾位稍等,前面還有幾個人。」
  「好好好,您忙您忙。」陳大娘擺著手道。倉庫裡四個活計忙著,一個稱米,一個稱谷,還有兩個記賬的,楊管事到處瞅著,若是有人來了,趕忙出來打招呼,他人頭記得熟,各家都沒叫差的,想是多年的老主顧了。這便是手裡握著資源的職業經理人,很是有前途。
  隊伍走的慢,陳大娘怕耽擱時間,道:「白日裡鎮上也安生,我們就分開了走,免得摸黑才回去。我跟老二在這裡守著,你們三個去買東西,一人分一個銀角子,若是少了,以後再買來。」
  食材賣的不是很貴,一個銀角子能買不少,石榴收了錢,道:「不知道娘想吃點兒啥?二哥呢,有什麼想吃的?」
  陳二手摸著頭,憨笑道:「弟妹看著買,我啥都吃。」
  石榴又去看陳大娘。
  「上回你給啞巴弄的雞脖子他沒吃,被你爹啃了,你再去買點兒回來煮,那個雞腿炸的香,你也去買點兒。鎮上有個菜市,這些個東西多有,倒不必買整隻雞。你要是不知道在哪,讓你大嫂帶你去。」
  吳桂香道:「成,我帶三弟妹去,二弟妹你去哪?」
  「我去鎮東頭找找布料子。」楊花兒道。
  菜市在鎮西頭,離倉庫不遠,石榴和吳桂香跟楊花兒道別。石榴倒是知道古代有菜市,因為電視劇裡殺頭都在菜市門口執行,不過她卻從沒來過馬頭鎮的菜市。她家裡菜米都是自產的,平日只需買點兒油鹽,也沒有去菜市的必要。
  她們是從後門繞進去的,石榴瞧著入口黑紅的泥土,感覺有點兒毛骨悚然,拉了吳桂香袖子問道:「大嫂,這個是什麼血染的?」
  吳桂香笑道:「這是殺豬宰羊的地方,自然是豬血羊血。」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殺頭的地方呢。」
  吳桂香呵呵笑道,「弟妹說啥呢,殺頭都在衙門呢。來菜市做什麼?」
  石榴望著她,說不出話了,總不能說古裝劇都這麼演的。
  因石榴一直問這問那,跟她家裡妹妹一樣,吳桂香對她也親切,笑著拉了她的手,打趣道:「弟妹可少看些戲本子,總說些沒頭腦的話,幸會是我聽到了,要是別人聽了,要笑掉大牙呢。」
  「呵呵。」石榴乾笑了兩聲,她上輩子記憶太深刻,有時候什麼不懂了,直接用上輩子知道的腦補了,可惜上輩子瞭解的東西演繹得太多了,十回有八回不對,真是鬧了不少笑話。
  吳桂香又道:「不過弟妹雖有些話說的讓人發笑,可是有些話也讓人耳目一新,性子也大氣,比村裡頭的姑娘見識都多,心裡頭敞亮,想來多讀些書也有好處。」
  石榴拉了她的手,笑道:「大嫂,快別誇我,尾巴都要翹上天了。」
  「快讓我瞧瞧,可別是狐狸尾巴吧。」
  「可別當我沒聽出來,大嫂你罵我狐狸精呢。」石榴不依道。
  「傻姑娘,我是誇你長的美呢。」
  兩人笑著走進菜市裡面,這裡頭搭著棚子,到處是牲畜的味道,人又多,味道不好聞。石榴和吳桂香用帕子捂了嘴,擋了味兒,也擋了些那奇怪眼神看她們的人。這菜市雜亂,像她們這樣年輕又好看的小娘子,特別招殺豬的殺羊的眼。
  吳桂香拉了石榴趕快走去殺雞的地方,在一個老大娘那裡買了一斤雞脖子,一斤雞腿,石榴還挑了兩斤雞爪子,付了錢立刻便出來了。
  吳桂香臉色發暗,氣憤道:「我以往也沒過來,都是桃香來的,想不到這樣雜亂,那些個臭男人,恨不得把眼珠子放你身上,真個讓人倒胃口。這樣子的人,就該打一輩子光棍,看了女人流一輩子口水。」
  石榴撲哧一聲笑道,「大嫂你這詛咒真是太狠了,以後我可不能得罪你。」
  「什麼詛咒,不過罵兩句出出氣罷了。算了,別為這個掃了興,我們去鋪子裡吧,價錢貴些,但是買著舒服。」
  「那咱就開心地做冤大頭。」
  「叫你這一說,我心裡又不舒坦了。」吳桂香瞪石榴一眼。不過說兩句笑話,她心裡頭不舒服也散了,也知道石榴是故意逗她發笑,讚道:「真是個體貼性子,好妹子,大嫂可真喜歡你。」
  看她心情轉好,石榴也不多說,拉了她去鋪子。先找了買糯米粉的人家。因糯米用處多,一下子稱了五斤。
  店主看石榴爽快,拉了她道,「大妹子再瞧瞧,花生豆子芝麻蕎麥都有,快過年,買回家磨粉,好做糕點。」
  鋪子裡一般不賣磨好的粉,想必是買的人不多,她還是找了好久才找到這家賣糯米粉。想到家裡馬上有驢子了,磨粉方便,石榴大手一揮,道:「這些個都來五斤。蕎麥來兩斤。」
  她回頭看吳桂香一臉的驚詫,解釋道:「回去磨成粉,能吃一年,多買點兒也沒啥。」
  吳桂香無奈道:「放一年是沒關係,只是我們兩個怎麼拿得動?」
  石榴一拍腦袋,「看我都傻了。老闆娘,快別稱了,拿不動呢。」
  老闆娘連忙道:「怎麼拿不動,這蕎麥多輕,大妹子你說是不是?」最後一句問的是石榴。
  石榴很想說,老闆,別看我讀書少,就欺負我一斤鐵比一斤棉花重。
  買了粉,又去隔壁各稱了二斤白糖紅糖,她本來只想要一斤的,怎奈老闆非要難著她買兩斤,石榴想著做糕點糖用的多,也就不多說了。雖然四隻手都拿滿了東西,走路都靠挪,石榴硬是拖了重負去買了兩斤瓜子。
  吳桂香崩潰了,就差抱石榴大腿求她了,「快別買了,實在拿不動,要買什麼明兒再過來。」
  「好吧。」石榴意猶未盡。對了,明天把陳三拉出來提東西,鍛煉一下他。
  在家中苦讀的陳三打了個噴嚏,又接著看書。昨兒做的文章被陳秀才批的一無是處,若是再不抓緊重做一篇,只怕屁.股就要遭殃了。
  她們也沒耽擱時間,想必陳大娘還在倉庫裡,兩人趕忙加快步子去倉庫。她們到時,夥計正好給陳家的糧食過秤。陳大娘看了她們兩滿手的東西,驚叫道:「可別是搶了別人家的鋪子,四隻手都拿不過來。」
  石榴都沒力氣說話了,趕忙把東西放牛車上。趕得急,東西又重,真是要了老命了,她揉揉勒得發紅的手掌,蹲地上喘氣。
  陳大娘也顧不得看稱,趕忙過來給她們兩拍背,「看你們兩個傻子,不知道少買點,那店舖難道明日就不開了?」
  吳桂香氣順勻了,也有力氣訓人了,「可不是這個二傻子,若不是我攔著,只怕她真要把別人家鋪子搬空。麵粉鋪子裡多少東西,她每個都想來兩斤,連隔壁賣糖的都聽到了,一進去就給她紅糖白糖各稱了兩斤。」
  石榴拉她衣袖,快別說來,給我留點面子呀,沒看楊家的夥計都在笑話我嗎?不過抬眼看著一個被布料子淹沒的人過來,石榴也不拉了,得了,有人跟她換班了。
  楊花兒抱著滿懷的布料子歡喜著過來了,一邊走一邊喊道,「陳二,快來幫幫我,我今日可撿了便宜了。」
  陳大娘真覺得丟死人了,這些個年輕人,怎麼一個兩個就沒個分寸,這買東西就非得一日買了?陳大娘嫌丟臉,不想讓楊花兒到近前來了,道:「你們趕著馬車過去,我來結賬。」
  楊花兒不知陳大娘著惱,拉了石榴和吳桂香絮叨:「我今日可趕著巧了,這布莊清倉呢,平日賣二兩的,今天只賣一兩,娘給我一兩銀子,我足足買了五匹布料子,看著多厚,我自己身上還有二兩銀子,也全花了。」
  看著是挺划算的,石榴剛被罵了,不過還是心癢了,道:「不如再去瞧瞧?」
  吳桂香也道,「二弟妹倒是比三弟妹有成算,這布買的划算。等娘過來問問,我想去買兩匹。」
  接著,二斤的段子自然又被說了一遍,楊花兒聽了哈哈大笑。
  石榴閉了嘴,實在不想理你們這些壞人。
  等了片刻,陳大娘上了牛車,摸了摸布料子,也覺得這買賣划算,大手一揮,馬車掉頭去了鎮東,到回家的時候,人都在地上走著,車上都堆滿了布匹,還有個角落放了糯米粉等。

☆、第31章 年根底下

  陳二趕了好幾次牛車,石榴發現他真是個非常好的趕車人,悶頭幹活不說話,她們買再多都不評論,而且特別好使喚。楊花兒嫌車趕太快坐的搖晃,戳戳他背,他立刻拉緊牛繩,讓老牛閒庭散步。走的慢了,楊花兒踢踢他屁.股,他抽兩鞭子,老牛呼哧呼哧噴兩口氣,走快些。到了家,閒話不多說,扛了東西進屋。老實人會疼人,陳二沉悶,卻會做事暖人。楊花兒雖口頭上嫌棄他,見他累了幫了擦汗,帶了一壺水自己喝了也不忘喂陳二兩口,想來夫妻兩個感情不差。
  石榴看陳二幹活賣力,心裡頭羨慕,大聲喚陳三出來。
  片刻陳三過來了,石榴拉了他上前,開心說道:「這些米面是我今日買的,以後你想吃什麼,立刻給你做了。你快些搬它們進灶房。」
  「丈夫治田有畝數,婦人織紝有尺度,人不過一口,又能吃得多少?你買這許多,倒是糟蹋了錢糧。」陳三語重心長道。
  一巴掌拍死你。人家相公多體貼,就你道理多。石榴瞪他一眼,氣呼呼自己搬東西了。
  吳桂香看陳三愣在原地,笑道:「三弟真是讀書讀傻了,要說道理什麼時候不行,倒是掃了弟妹的興了。」
  陳三尷尬道:「大嫂教訓的是。」
  吳桂香笑了笑不多說,這回做錯了,下回怕就不敢了,看弟妹的樣子,怕早將這呆頭書生吃得死死的。
  陳二確實性子好,陳大娘帶了兒媳婦買了一車布匹回家,將買糧食的錢去了三成,陳老爹瞧了,道:「哪穿得了這許多衣裳料子,到明年怕就陳舊了。」
  陳大娘訕訕笑道:「穿得了,穿得了,一人多做兩身。」她都一把年紀了,還被公公責備,真是老臉都丟盡了。
  好在陳秀才出去跟人喝酒,免了頓訓。
  眾人都勞累,本想簡單吃些。石榴道:「我看缸裡還有個紅薯粉,不如炒個油燜子?」
  陳大娘道:「隨你去折騰,我是沒力氣了。」
  「行,娘坐著吧,大嫂二嫂哪個幫我燒把火,我快點做好,早點兒吃了飯歇息。」
  楊花兒癱在圈椅子上裝死,吳桂香挨不過,跟了石榴去灶房。
  吳桂香用火鐮子點著火,「弟妹還有什麼有做的,吩咐我說一聲。」
  「不用,大嫂坐著就成,我忙得過來。」
  吳桂香也不客氣,坐板凳上捶腿,笑道:「今日真是累了,兩隻腳都酸痛,還是弟妹年輕,身子好,跑了大半天還有精神做飯。」
  石榴笑著說,「我就樂意在灶台上忙後,再累也開心。」她手腳麻利給紅薯粉調水,讓吳桂香將火燒得旺旺的,然後在熱鍋上刷了一層油,倒了一大碗粉湯進鍋中均勻攤開,一共燜了四鍋,還抽空洗了個把赤根菜,拍了幾個大蒜。因人多,分了兩鍋炒,一鍋放了小半碗辣子,陳大娘,楊花兒、陳二都愛辣,她自己也喜歡。
  吳桂香打了好幾個噴嚏,「聞著這辣味我就怕,弟妹待會兒可輕點放。」
  「知道,我放幾顆調調味,多放點赤根菜,成嗎?」
  「成。」吳桂香響亮道,「弟妹這手藝真是好,聞著就讓人吞口水,可惜這東西就是不能久放,若不然拿出去賣,想必賣得好。」
  「也不是不能久放,攤薄點曬乾了,就像麵條一樣用開水一煮就能吃,只是味兒不鮮,怕是不好賣。」
  「弟妹說的是。你趕明兒把你拿手的活兒都使出來,我幫你瞧瞧看哪個能派上用場。」
  「那我吃香的喝辣的心願就全靠大嫂了。」
  吳桂香笑道:「這我可不敢應,你若是吃香喝辣,我可不得跟著吃?那辣子我可不喜歡。」
  「哎呀,說錯話了。我呼奴使婢都指望大嫂了。」
  「這求我不如去求三弟,他哪日金榜題名,弟妹成了官太太,可不就呼奴使婢了?」
  石榴雖然對科舉不太知道,也知陳三讀書不通透,又沒有頭懸樑錐刺股的決心,考個秀才都只三分把握,若叫他金榜題名,只怕難於登山。好在,石榴也喜歡鄉野裡的小日子,倒也不想逼著陳三做官。當然,喪氣話不能說出口,石榴只笑道:「十年寒窗,等他做官,不知哪個年月,還是大嫂這裡有指望。好了,這鍋也炒好了。我再用開水給爺爺煮點兒就開飯了。」
  老年人腸胃不好,多吃點軟濡的才好,這油燜子油多不好消化,倒是不適合陳老爹吃。
  吳桂香讚歎道:「弟妹真是個心細人,一樣東西分了三種做法,也不嫌麻煩。」
  「麻煩什麼,若是都做成一樣,豈不單調?我留了不少用水煮,大嫂若是嫌炒著吃的油膩,就來過來盛水煮的。」石榴笑道。
  將飯煮好了,石榴將買回來的東西一樣樣分清放在陶缸。農作物不能受潮,又容易惹蟲子,用大缸裝著,蓋了厚厚的木頭蓋子,再壓一塊重石頭,就十分穩妥了。
  除了穀物,還有雞脖雞腿,她今日累得慌,沒精力收拾,只能明天再說了。希望陳大的驢子早點牽回家,好趁著年底磨粉,若不然就要自己拉磨了,那可是個重活。好吧,若是驢子沒回來,便使喚陳三給她拉磨,誰叫他性子那麼驢,老婆買了東西喜洋洋回家,不誇就算了,居然說什麼糟蹋錢糧,簡直該抽。
  石榴打著壞主意,回了屋,見著陳三給了他拋了個媚眼,拉了他坐自己身旁,輕笑道:「相公傍晚說了什麼,妾未聽清,相公不如再教導我一遍?」
  陳三被石榴弄得渾身不舒服,像螞蟻在身上爬一樣抖著身子,閉了嘴不敢說話,生怕又說出不討喜的。
  「相公,娘讓我買些過年的吃食,我多買幾樣,有何錯處?」石榴柔柔道,擠出兩滴淚,用帕子輕拭,做出弱不禁風的小白蓮樣。
  陳三忍了惡寒道:「好好說話,你這般,像個女妖精。」
  石榴一邊拿自己挺翹的胸脯磨蹭陳三,一邊道:「相公發現了?千萬別趕了我去。我本事虞山上一隻狐狸,一心仰慕相公好相貌,特意下山與相公做夫妻。若是相公趕我走,我便……」
  陳三歎口氣,他一貫便知他娘子是個離經叛道,不守三綱五常,瞧了他臉皮薄,常輕薄於他。陳三自認是個知禮義廉恥的君子,非禮勿視,總輕易敗下陣來是尋常。今日,他知道了,他真是小瞧了他娘子,除了非禮,還能裝了妖精來對付他。比起禮義廉恥,人倫常理才是更重要,陳三自認*凡胎,哪裡能對付女妖精?只能求饒道:「好了,別說了。我今日說錯話了,還請娘子原諒則個,以後再不胡言亂語了。」
  石榴嘟嘟嘴,從陳三身上挪開,真是個呆書生,陪她一起演個妖精勾引書生的戲碼多有趣。石榴用手戳戳陳三額頭,氣道:「今日饒了你。明日幫我拉磨去,若不然還有琵琶精蛇精等著。」
  「我明日還要寫文章,如何有空閒與你拉磨?」陳三忌憚石榴的招數,可是也怕老爹的板子,好聲好氣與石榴商量著。
  石榴也並不胡攪蠻纏,認真問道:「你日日要寫文章,到底有多少文章要寫?你肩不能擔手不能提,身子這般羸弱,哪裡有精氣做文章?」
  「便是別人身子強壯,也少有來拉磨的。大哥過兩日便回了,你就等著驢子磨粉就成。」
  石榴今日也累了,沒精力再來折騰他,只等著以後再說。不說拉磨,總要拖了他多走走,做點兒活,若不然成天光坐著,身子太弱,怕壽命不長。
  年味兒越來越足,各家各戶都是備年貨的節奏了,陳大娘帶了兒媳婦陸續買了雞鴨魚肉、茶酒油醬、南北炒貨、糖餌果品,另外炒熱氣氛的年畫、春聯、窗花更是備的足足的。因今年忙碌,陳大娘只給陳老爹和陳秀才兩人從頭到腳做了一身,兒子媳婦這,她一房給了三兩銀子,讓她們自個去買。石榴倒是趁機拖了陳三跑了鎮上好幾趟,給他選了一件毛皮大襖,給劉老實也選了件,到她自己,沒有多餘銀子,只買了件棉襖。
  等到鎮上熱鬧地走不動路,石榴也忙得沒空去逛了。陳大娘從衛財主家裡借來了驢子幫她磨粉,將材料給她備的足足的,石榴開始著實做糕點。包了芝麻的糯米粑、刻著福字的年糕、油炸的肉丸子、糖蒸的酥酪,澄沙糰子、四色饅頭、血糕、香酥餅,石榴忙得腳不沾地。抽了空,她還回家一趟,替幾個單身漢整治了些吃食。等到野味兒掛滿樑上,大胖的年畫娃娃貼上門上,石榴忙碌的腳步才停下。
  石榴看吳桂香也瞧著那年畫娃娃,笑道:「這娃娃太胖了,若是哪家真有這麼胖的孩子,倒是要發愁了。」
  吳桂香敷衍笑了笑,有些落寞地道:「明兒就是大年三十,陳大還未回來,莫不是在外面過年?」
  石榴還未回答,大門口便傳來驢子嘶嘶的叫聲。

☆、第32章 年三十

  驢子叫的聲大,一家人都跑出來迎,陳大娘挨得近,石榴到時,就見她正捶了陳大,老臉上還掛了淚,「你也知道回來,老娘還以為你還要在外頭呆個三兩年。大年三十都不著家,可是要急死家裡人?就你長腳會跑了,以後再跑我打斷你腿。」
  陳大娘太激動,都語無倫次了,陳大連忙請罪,又跟兩個弟弟打招呼,目光落到走到最後的吳桂香,臉上露出笑,吳桂香偏過頭不理他。
  陳老爹沒圍進裡頭,站外圍喊:「好了,好了,快讓老大進來,怕是凍得狠了。」
  陳大道:「爺,我不冷,我給您買了從關外來的皮衣,您快試試合不合身。」
  陳老爹擺擺手,「明兒再試,快進屋歇息,石榴快去灶房裡下碗麵。」
  「麻煩弟妹了,多下碗,我還帶了個小孩兒回來。」眾人往他指的地方看,果真瞧著一個精瘦的小孩,躲驢後面,天色又暗,沒瞧見倒也正常。這孩子見人都看他,嚇得將腦袋躲驢子屁.股後面。
  石榴看他怯懦的樣子,很有些心疼,這孩子跟大河差不多年紀,大河皮得恨不得上房揭瓦,他小小年紀卻要背井離鄉。石榴槤忙應道:「不麻煩,大哥稍等會兒,馬上就好。」
  石榴飛快進了廚房,吳桂香也跟她身後,石榴道:「我又不炒菜,不用大嫂燒火,大嫂打點兒熱水回屋,給大哥洗洗風塵。」
  吳桂香彆扭道:「哪裡用我伺候,他這麼長時間不著家,怕是在外面有野女人了。」
  石榴聽了撲哧一笑,「大嫂快別瞎想,你這看那驢子馱著的貨物,大哥耽擱這麼久,怕是想著掙銀子呢,哪裡還有工夫理別的?」
  吳桂香一想,也是這個理,若是在溫柔鄉里,哪裡還有時間來收貨物,她立刻歡喜打了水回屋。
  石榴看她匆忙的背影,不知為什麼有些心酸,男人說一聲就走了,女人在家,心裡想著念著,怕他在外不安全,怕他有別的女人。想到這,她不覺慶幸,幸好陳三是個沒用的書生。
  怕他們餓得很,石榴只在白面裡打了三個蛋,好在過年家裡吃食多,石榴在托盤裡拿一盆麻辣雞脖和一碟魚塊,端到正屋裡。
  陳大為了趕在年前回家,飽一餐饑一餐,肚子餓得很,聞著雞蛋的清香肚子立刻咕咕叫,他抱拳說一聲「多謝弟妹。」立刻開動。
  「怎麼不吃,吃不下?」陳大娘看了黑炭不吃,忙問道。
  叫黑炭的小孩兒用眼看了看陳大,見他點頭,才連忙拿起筷子,那速度不像是吃,倒像是往嘴裡倒一樣。石榴看了膽戰心驚的,那面剛煮出來的,可別燙了喉嚨。
  陳大風捲殘雲吃了,才感覺身子暖和了。他看黑炭碗裡也有個雞蛋,皺了眉頭,卻也沒多說。
  「大哥,鍋裡還有點兒,你再添點?」
  陳大搖搖頭,「不吃了,你盛起來明早兒再吃吧。爺,待會兒讓黑炭睡你腳頭。我先回去洗洗了,累得骨頭散架了。」
  石榴看黑炭還想吃的樣子,本想問問他還要不要,哪想他看陳大走了,連忙跟他身後。石榴將碗收拾了,去灶房將鍋碗刷乾淨了,回屋睡了。
  這家裡好大,面煮的太好吃,還有過年才能吃的蛋,可是他一個人都不認識,黑炭不敢一個人呆著,不想離了陳大爺。
  陳大看黑炭跟了他,道:「別跟著我,去廚房裡打點水擦擦身子,別勞煩別人,自己幹。洗完去我爺爺屋裡睡,就在剛剛吃麵的左邊。明早兒早點兒起來,給驢子弄點熱東西吃。」
  陳大語氣嚴厲,黑炭不敢跟了,看他進了屋,才轉過身去灶房找水。
  「你那麼凶做什麼,他一個孩子呢。」吳桂香一邊幫陳大換衣服,一邊道。
  陳大不在意道:「我花五兩銀子買的,還用客氣?以後你們也別當他是自己家的孩子,有活兒吩咐他做,手腳不麻利,打一頓也成。你現在對他客氣了,縱得他不幹活,過兩年便該後悔,要趕他走了,到時候他該怎麼辦?我看弟妹還給他放了個雞蛋,你抽個空跟弟妹說一聲,以後別這麼著了,該分清楚就要分清楚,別將黑炭的心養大了,不知本分,反過來怨恨我們了。」
  吳桂香知他說的有道理,生米養恩人斗米養仇人。她也不多說,歎口氣道:「我會跟弟妹說的。這孩子父母怎麼捨得,大過年把他賣了?」
  「哪裡有父母,他娘早病死了,半年前爹喝多了掉池塘淹死了,家裡破屋子和幾畝旱地給大伯奪去了,他大伯還張羅著將他賣進宮裡,若不是我瞧著可憐,出了五兩銀子買下來,只怕就成了太監。」
  吳桂香感慨了番,轉而問陳大一路上的見聞。
  「去了泌陽,一邊找驢子,一邊找能換錢的。我累了,改日再說。」
  「好,好。」吳桂香給他蓋好被子,不一會兒就聽到陳大的呼聲。吳桂香摸了摸他衣服口袋,沒翻到女人的東西,放了心,脫了外衣,吹熄了燈,輕輕躺邊上歇了。
  第二日,石榴剛起床就見著一個黑乎乎的小孩兒在小灶上燒火,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到聽了驢子的嘶鳴聲,才記起昨兒天擦黑回來的陳大和他打包回來的小孩。
  「好了,不用你燒火,你去照顧驢子吧。」石榴摸摸他的頭,道。
  黑炭臉色通紅,好香呢,桂花兒的味兒,不過他臉上黑,石榴也看不出他不好意思,見他不動,也不多說。陳三昨晚上對她說別對著小孩兒像對大河一樣,畢竟身份不同。石榴想想也有道理,心裡疼惜這小孩兒,嘴上卻不表現出來。
  黑炭看石榴不說話,偷偷舒了口氣,大爺讓他多做活,若不然要賣進宮。大爺家裡他不熟,若是這女主人不讓他燒火,他就不知道做什麼活了。
  陳大一個個提點了,陳家人對著黑炭再不像昨日裡滿臉都是慈祥疼惜了,不過陳家人都不是刻薄人,倒也不故意為難。陳大娘進了屋,看他身上單薄,找出陳三早些年穿的一件破了洞的棉襖讓他穿上,又給他佈置了掃驢棚的輕巧活兒。
  見他走了,陳大娘悄聲對石榴道:「真是可憐見的。以後我們也不刻薄他,活兒要幹,不過穿暖吃飽,也不打人。」
  想來是有番催人淚水的身世,這時候不好打聽,石榴將好奇心壓下,跟陳大娘說了些別的。
  陳大娘將手挫暖和了,道:「吃過飯他們要祭祖,你來燒火,我來準備。」
  石榴槤忙讓開,給祖宗做吃的沒勁,他們只瞧瞧,味道再好都是浪費,還不如燒燒火暖和。
  石榴往灶膛裡塞了塊木頭,將手放灶門口烘暖,突發感想:「也不知道我爹怎麼給祖宗準備吃的。」
  「還不是丟鍋裡煮熟了就行,要是省事,鹽都不用放,想來祖宗不計較。」陳大娘說笑道。她見石榴臉還苦著臉,問道:「想家了?今兒可不能讓你回去,今兒年三十,沒有出嫁女在娘家過年的習俗。剛嫁過來都是這樣,我第一年到陳家,大半夜躲被窩裡哭。你離得近,可不比我那時候好多了。等過了初一,你就回去瞧瞧。」
  石榴搖搖頭,道:「也不是想家,就是有點兒擔心,怕他們四個大男人連年夜飯都隨便糊弄。」其實是很想家,想看大河來灶上偷東西,想大石乖乖給她燒火,想劉老實的絮叨。
  陳大娘站著,瞧見石榴用手擦眼淚,知道傻孩子想家了,也不說破,只道:「明年大山討了媳婦就好了。我做得差不多,不用燒火了,你去把三兒從書房裡拉出來,大過年的也不歇歇,又不是要考狀元。」
  石榴槤忙回了屋。陳三不在書屋裡,在屋裡寫福字,見石榴眼紅紅的,關切道:「怎麼了?」
  「剛燒火讓灰迷了眼。」石榴道。
  陳三聽見她聲音的哭音,心裡歎氣,怕是想家了。他道:「不如從後門拐去劉家看一眼?」
  石榴一邊奇怪陳三變精明了,一邊高興書獃子也知道哄她,沮喪道,「娘說不能回去。我沒事。」她用毛巾擦了眼,在眼上敷一層粉擋住紅腫。好了,又是元氣美少女,而不是想家哭鼻子的小姑娘。
  「你寫福字呢?我幫你寫。」
  陳三可不敢讓石榴寫,這不是浪費筆墨嗎,可是又怕再惹她傷心,便道:「你幫我裁紙吧。」
  「知道你嫌棄我字寫的醜,不過我有個好主意。待會兒你將這『福』字倒著貼。」
  陳三不解,「這是何故?」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當陳三將倒福貼在門楣上,陳家人都來圍觀,陳二道:「三弟,你這字貼反了。」
  陳老爹罵道:「你個沒見識的,福『倒』了,福『倒』了,可不是好兆頭?這中州人到有些巧思,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話真不錯。」
  陳大忙道:「我還沒說呢。想必是三弟自己想出來的。」
  石榴槤忙舉手,「是我想的,爹,您說我心思巧嗎?」
  陳大娘從屋裡出來,唾石榴一口:「沒見過誇自己的,也不怕燥。」
  石榴聽了哈哈直笑,心裡頭那點子矯情都被笑聲震飛了。

☆、第33章 團年飯

  山野村居,喜放鞭炮,雖這東西賣的貴,能值一斤肉錢,但陳家莊家家戶戶都能放幾斤肉,拿鞭炮炸山炸祖宗,炸馬桶,炸牛棚,炸雞窩,弄得雞飛狗跳,美其名曰除污去諱。
  「快去把那驢子嘴堵了,天……」因是好日子,髒話必須被嗶嗶,是以說話不連貫了,「吵……老大,別在驢棚放鞭炮。」
  看陳大娘氣急敗壞,石榴樂得哈哈大笑,「娘,別喊了,別喊了,大哥都聽見了。」
  陳大娘用手戳戳石榴額頭,「就會看熱鬧。」
  雖嘴裡嫌棄,陳大娘心裡高興著,人多喜慶多,家裡頭越熱鬧才好,人丁興旺才能家業興,等明年添了小的才熱鬧呢。
  陳家在祠堂祭祖,是舉村大事,凡陳姓之人皆在場,然婦孺不在此列,只做些後勤工作,例如準備牲畜祭品、香燭清茶美酒,團、糕、餅,各色佳餚。
  雖然不能去祠堂有被歧視的意思,不過石榴真是不愛這事,裡面煙熏火繞,時不時三跪九叩,是個很辛苦的活兒。
  倒是吳桂香看了祠堂的方向,帶了些情緒道:「我們女人家傳宗接代,操持家事,任勞任怨,倒是拜不了祖宗。在外別人罵一句你個連祖宗都不認得的人,倒是啞口無言。」
  陳大娘拍拍她的背,道:「想這些無用的做甚,剛炸了一鍋蘿蔔丸子,快趁熱嘗嘗,爽口呢。」這個媳婦就是太要強,恨不得比男人還厲害,心思重著呢,也難怪久不懷胎。
  吳桂香忙收拾了心思,笑著夾了個熱丸子,誇道:「弟妹手真個巧,這東西倒比鎮子上賣的好吃些,以後不如便賣了這個去。想必買的人不少。」
  石榴笑呵呵道:「真的嗎?多謝大嫂吉言了,有這好兆頭,想來明年我定能賺大銀子。」
  「那我到時也沾沾弟妹的光,你若是賺銀子,給我們甜甜口。」
  說笑幾句,石榴又拉了吳桂香給她燒火,和面,將她使喚地團團轉,自是不盯了祠堂看。陳大娘瞧她兩個要好的樣,去西廂把楊花兒也喚出來,今天圖個好兆頭,明年三個都和和氣氣的,生三個大胖小子最好不過。
  「娘,叫我做什麼?」楊花兒從屋裡出來,笑著問道。難道今年要先把辭歲錢發了?婆婆手大方著,少不得又是二兩銀子入手。
  「你一個人縮屋子作甚,快些來灶上幫忙。」
  「噢。」楊花兒聽了失望,話音兒裡的喜慶勁沒了。
  「娘,我再做個紅棗桂圓湯,滾湯魚丸,將雞清燉了,燒個野鴨,再添個百花齊放、黃金滿堂、富貴錦繡、年年有餘。娘看再加些什麼?」
  楊花兒笑道:「弟妹一貫聰明,這會兒倒是笨了,自然是缺個子孫滿堂。娘,你說是不是?」
  陳大娘笑罵道:「就你聰明呢。」
  「那娘還不快賞錠銀子。」
  「光說何用?若是你們誰個懷了胎,老娘我賞錠金子呢。」
  楊花兒笑得合不攏嘴,「娘,這可是您說的。我明年啊,保準給您生個金孫,您這金子可得早早備著呢。」
  「早備著呢。就你操心多。」陳大娘說道。
  好吧,石榴也蠻心動,一兩金子呢,可值100兩銀子,好幾萬人民幣呢。
  只吳桂香聽了蹙眉頭,明年她嫁來就三年了,看陳大娘想孫子的樣子,只怕更難應付了。那秘方也無甚用處,可如何是好?
  只盼兩個妯娌早點兒生,讓陳大娘圓了願,也讓她少些負擔。
  幾個女人,無非談些生孩子做衣裳的事。孩子說完了,便要說新衣裳了。冬月裡買了許多布匹,楊花兒手快,給三個長輩和陳二各做了件衣裳,她自己更是做了兩身,今兒個特意穿了繡了花的那件。她身量高,穿棗紅大直襖、高腰長裙,顯出身段兒高挑了,得了妯娌不少讚歎。
  吳桂香有二十畝陪嫁地,種的都是陳大從北地弄過來的稀罕作物,賺了不少銀兩,所以穿的上好的毛皮,薄薄一件便可御寒,真是富貴又瀟灑。
  石榴身材好,高挑又纖細,胸脯挺,屁.股翹,穿了什麼都好看,現穿的是正是陳大娘給她做的那樣,更顯腰細腿長,婀娜多姿。
  陳大娘瞧了衣服穿她身上好看,心裡頭高興,老娘可真是好手藝,她拍拍石榴挺翹的屁.股,道:「屁.股翹,生兒早,快些加把力氣生個孩子,老娘扯布給你做兩身新衣裳。」
  石榴立刻道:「可沒娘翹,娘不如自己努把力,給相公再填個四弟。」
  吳桂香楊花兒笑作一團,陳大娘笑罵道:「你個不知羞的,快些做你的菜,整這些花玩意兒,天黑了都吃不上飯。」
  什麼花玩意兒,不過擺些造型而已。石榴看陳大娘羞惱了,哈哈笑了兩聲,不敢多說了,專心做菜。
  等太陽掛在山頂,陳老爹才領了兒孫回家,陳大娘正好去門口張望,見了他們身影沖了廚房喊:「回來了回來,快些端菜上桌。」
  廚房裡燒著火,暖和,妯娌三個蹲著取暖,說說閒話,磕點瓜子。石榴炒的南瓜子,吃多了舌頭也不上火,又香甜,很受父老喜歡,楊花兒尤其喜愛,裝了兩個荷包,走哪裡都抓幾顆出來嚼。
  細細碎碎的卡嚓聲中,陳大娘的喊聲格外震耳,妯娌幾個連忙用清水沖了手擺年夜飯。為顯鄭重,這年夜飯並不在灶房裡,而是擺在堂屋。現世人講究九九之數,擺二九十八個菜品,陳大娘中意的子孫滿堂放正中,雞鴨魚肉都齊備。陳大放了一串大長炮,眾人才圍桌而坐開吃。黑炭雖是奴僕,但陳大娘做主讓他上了桌坐著。
  男人們免不得小酌一二,說些過年的吉利話。石榴舉了白水給長輩敬酒,妯娌幾個也互相用白水敬敬,飯桌上格外熱鬧。
  吃到尾聲,陳大娘拿出早準備好的紅雞蛋,一人分一個,道:「滾滾嘴,來年罵人的話就不靈驗。」
  難道不滾就靈驗了?石榴拿了雞蛋不免發笑,不過祖宗的習俗,她雖不信,也不胡鬧,在嘴邊滾了滾,正準備放下,陳大娘又道:「別放下,吃了。紅雞蛋,滿臉串,今年吃你的喜饃饃,明年吃你的紅雞蛋。」
  蛋疼啊,我肚子都塞滿了,怎麼沒人提醒她啊。可是在陳大娘的監視目光下,石榴哀怨地吃了一整個雞蛋,噎得直咳嗽。
  看她吃完,陳大娘才笑道,「這才聽話,明年就給四鄰散紅雞蛋。」
  小孩子出生才散紅雞蛋。陳大娘想孫子的心已經走火入魔。石榴真想麻煩兩個嫂嫂快生了孩子給她玩玩吧,要不然生孩子的習俗得一樣一樣嘗試了。
  吐槽了陳大娘一肚子,石榴一點點怨氣也散了,幫了她一起收拾桌子。菜做的多,又都是大魚大肉,大部分都只夾了幾筷子,這些個剩菜只能明年再吃了。大年初一、二不能吃剩的,每頓都要新做,怕又要剩下不少。今年是個暖冬,剩菜留不長久,要壞了許多東西。石榴一邊收著,一邊可惜。
  吳桂香看她出神,拿胳膊碰碰她,「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天氣暖和,飯菜不能久放,好東西都要糟蹋了,可是18個菜品,又不能少了。」
  「你啊,真是個廚子,盡操心些吃的喝的,怎麼不知道想些穿的戴的?你明兒去我屋裡,我給你畫個新春妝,保管一年都漂漂亮亮的。」
  新春妝是個毛線?石榴瞧了吳桂香露出疑惑。
  「想必你沒聽過,是京城裡傳來的,天陽公主想出來的,宮裡頭娘娘們都喜歡,還特許民間百姓也可畫。」吳桂香又道。
  這天陽公主真是大宴朝的潮流引導者啊。那掐腰的衣服就說是她想出來的款式,石榴不免對新春妝有些期待,想必也是美美噠。
  收拾完碗筷,才是重頭戲,要發壓歲錢。這消息還是楊花兒喜洋洋給她透漏的。
  陳老爹輩分最高,先發,他掏出了個紅紙包遞給陳大,「大孫兒,快拿著。」
  陳大不想要,他都二十多了,那好意思還收了陳老爹的錢,他從口袋裡掏出個荷包遞給陳老爹,道:「孫兒長大,該孝敬了您了。」
  陳老爹虎著臉道,「壓祟去邪,長命百歲。快拿著。」
  陳大無奈只能收著。
  陳秀才不發,他給兒子訓話。
  陳大娘發,而且發的很厚一個荷包,還道:「拿了去吃糖。」
  陳大更不自在了,無奈道:「我這麼大年紀,吃什麼糖?」
  陳大娘回道:「你若不想吃,給我生個孫兒,我給他買糖,以後不管你。」
  想孫癌晚期,經鑒定,無藥可救。
  發了紅包,說幾句話,再吃些麻團、紅棗、甜糕等吃食,好守夜。石榴困得直打呵欠,連掐了自己好幾把都不管用,看陳大娘的習慣,怕是要守歲,這可如何熬?
  迷迷糊糊間,石榴聽到陳大娘的聲音:「你們都回去睡吧。」
  「啊,不守歲?」石榴驚訝道。
  陳大娘道:「怎麼不守,你要想留著守,留下便是。」
  石榴槤忙道:「我回屋守。」
  陳大娘看石榴猴一樣溜得賊快,樂得直笑,對吳桂香等道:「好了,你們也回去睡吧,咱們家不作興這些。」
  「娘,你也早些歇息,我先回屋睡了。」吳桂香道。
  又是一年了,只盼來年更好。

☆、第34章 回娘家

  石榴不知道自己犯了蠢,得意回了屋。便是困得厲害,她也還不忘愛乾淨的毛病,打了熱水洗個澡。
  說來,有個黑炭還是挺方便的,一天守著那小灶,別的事沒幹,倒是保證了熱水二十四小時供應。
  石榴從後面出來,看陳三要脫了衣服往床上躺,立刻怒道:「你若是敢這麼上床,我保證大年夜讓你睡地上。」被煙熏了一整天,還想不洗澡就上床,簡直是挑戰她的底線。
  陳三累得厲害,跪祠堂對書生來說也是挑戰啊。他皺眉眉頭,不想動。
  大過年的也不好再發火,石榴槤忙臉上帶笑,嗲嗲道:「相公,快些洗個澡。要不要妾身服侍你?啊?」說著要拿手去摸他雙腿間,嚇得陳三連滾帶爬去了後面的小隔間淋浴。
  石榴露出勝利的笑容,打著哈氣得意上了床。這時候早過了她的睡點,眼皮都快合上了,石榴還撐著口氣想要在調戲調戲陳三,哪知道實在熬不住,自己困了。半睡半醒間,感覺有人在摸她,石榴撐開眼皮,迷糊道:「陳三,做什麼?」
  陳三吭吭哧哧道:「*……正好。不如……」
  石榴打掉他的手,道:「別亂動,肚子不舒服。」
  難道是小日子來了?陳三無奈收了手,將石榴衣裳隴上,閉了眼,默念三字經,只是越念越清醒,某個不爭氣的地方也越發難受,他氣惱想要取捏捏石榴一雙大胸脯,只是手剛碰上心不免跳的厲害,臉也發燙,不敢再壓下,最後手落在石榴臉上,刮刮她臉皮,埋怨道:「磨人精,叫我如何入睡?」
  大年夜,家家戶戶不能黑燈熄火,都亮著蠟燭。大紅的蠟燭照著屋裡朦朦朧朧,讓陳三想到成親那晚,臉上露出笑。心裡也溫柔了。
  第二日石榴起床,就見陳三端一碗紅糖雞蛋放桌邊,她驚訝道:「你拿這個做什麼?」
  陳三也驚訝,不是小日子來了嗎?他反問道:「你昨夜不是說肚子疼嗎?」
  「哈哈,肚子疼就是小日子來了嗎?陳三,你真是好搞笑。」石榴笑得直起不了腰。
  陳三鬧了個大臉紅,惱羞道:「便不是,也把這個吃了。」
  石榴使壞道:「不吃,你快去跟娘說,我沒來那個,這碗紅糖雞蛋不想吃。」
  「你……」陳三被石榴噎得說不出話,想道若是端出去,又要被他娘笑一頓,不免覺得頭皮發硬。可是石榴不吃,他又不能硬往她嘴裡塞。
  石榴看他一臉為難,好笑道:「你啊,就不知道好兩句好話,哄了我吃?」
  陳三也不是個哄人的,看石榴打定主意要他哄,才幹巴巴道:「好娘子,快吃吧,這東西好。」
  陳三聽她肚子疼知道替她討碗紅糖雞蛋,石榴心裡感動,不過想要撒撒嬌而已,並不是真的是想為難他。陳三喚她一聲「好娘子」,她立刻獻出兩個香吻,回應道:「好相公。」
  指望陳三回吻是不可能的,純情書生會做的只有紅了臉跑路。
  大年初一,放鞭炮吃大餐,收拾碗筷吃瓜子,不時有小孩兒過來討糖吃,也沒個撲克,無非圍一團說話。大人了,覺得過年也無趣。好在還有灶房一畝三分地,無趣了就去研究個新菜品。吳桂香和楊花兒兩個就真無聊,又不能去幹活。若是新年做活兒,就一整年都不能歇,是以換洗的衣服都不能洗,地上多髒了都不能掃。
  好容易到了初三,個個媳婦都能回娘家。石榴將自己買的皮大衣裝好,又包了一大包吃的,另外裝上陳大娘給她們準備的四斤豬肉、兩匹布、一包白糖以及幾樣糕點,拉上陳三高高興興回家。吳桂香一大早套了驢車去了鎮上,楊花兒也早走了,就她還悠閒吃了個朝飯。
  石榴在籬笆邊,看陳大娘還瞧著她們,道:「娘,我天擦黑才回,您在家裡好好吃飯。櫥裡還有剩菜,熱熱就能吃。」
  「快些走吧,別操心了,你沒嫁來老娘還不是自己弄飯吃。」陳大娘沒好氣道,看石榴笑得合不攏嘴,眼熱呢。她也想回娘家,只是她若走了,留了陳老爹孤零零一個人,哪裡合適?
  石榴揮揮空閒的那隻手走了。
  「兒媳婦,你也回吧。不是還有個黑炭嗎,擔心啥?」陳老爹道。
  陳大娘猶疑兒一會兒,然後搖搖頭道:「他半大小伙兒,頂什麼用?我明兒再回去也一樣。」
  女人甭管多大年紀,都念著娘家呢,就算娘家人貪財又潑皮,都丟不下。陳老爹知道陳大娘想回去,繼續道:「明兒幾個孩子的姑姑就過來了,你哪走得開?你快些準備東西,讓秀才牽牛去,要不然都趕不上飯。」
  陳大娘娘家在馬頭鎮另一邊,牛車要走一個半時辰,這會讓出門緊趕慢趕才能在午飯前趕到。陳大娘一拍大腿,也不多猶豫,沖屋裡喊陳秀才去牽牛,自己拿了籃子裝東西,豬肉八斤,兩隻肥鴨子,四匹布,點心多包些,她這是老親了,可不得幾個兒媳婦多拿些東西回去?她風風火火備好東西,看陳秀才拉了牛慢悠悠過來,氣道:「磨什麼洋工夫,快些牽過來。」
  「往年不是初五才去嗎?不等幾個孩子了?」陳秀才嘟囔道。他不會趕牛車呢,可如何是好?
  「今年改了規矩不成?不等他們,老娘自己回去。就算等了,也不過老二過去,另兩個懶貨都不想動彈呢。」陳大娘道。她將東西搬上牛車,招呼陳秀才坐上牛車,她自己到車轅上去趕牛。
  「看你這勁頭,都趕上年輕人了。」不用趕牛車了,陳秀才開心呢,看陳大娘覺得格外順眼。
  「黑炭,留家裡好好看著老爹。」陳大娘招呼一聲,趕了馬車出門。
  「姐,聽說你家買了個黑小子,你怎麼不帶過來瞧瞧?」石榴一進屋,大河就拉著她問道。
  「那是個人,又不是個狗,如何給你帶過來瞧瞧。」劉老實罵道。
  石榴用眼睛詢問大山,這傻小子又怎麼惹爹生氣了。
  大山笑道:「他想下河摸魚,被爹瞧見了,抽了一頓。」
  「活該。」石榴道,「現在水多涼,不把你腿凍壞了。」
  「你就知道向著爹。」大河嘟著嘴道。
  石榴也不哄他,這孩子記吃不記打,就該給他一點教訓。幾個大老爺們過日子,也是造孽,石榴看家裡髒的,都是灰塵,到處是髒衣服,東西亂成一團,實在沒法子忍耐,拿起掃帚掃地。
  「姐,你坐著,別忙了,現在掃了,晚上又髒了。」大山阻止道。
  「總要好點兒。好了,別管我,你去跟陳三下棋吧,別讓爹受苦了。」石榴道。
  大山知道自己勸不住石榴,只能無奈走了。看來得早點兒去吳家商量婚事,家裡沒個女人確實不像話。
  大石看石榴忙得臉通紅,不好意思道,「年底兒我師父趕一趟活兒,一直忙到二十九,沒時間收拾家裡。」
  石榴笑道:「你個大老爺們,便是有空,家裡這些細碎活也不該你做。你要沒事就收拾下,沒空就不管,反正你們誰也不嫌棄誰。」
  大河嘟了會兒嘴,見沒人理他,撒了氣,跑到石榴身邊,道:「姐,你帶回來什麼好吃的?」
  石榴頭也不抬,道:「你不是光吃魚嗎?帶了好吃的也不給你。」
  大河討好道:「嘿嘿,姐,我錯了,以後再不下河了,我去拆你帶來的東西了啊?」
  臭小子,認錯倒快,就是堅決不改,石榴用腳踢他,大河連忙躲開,見石榴瞪他,連忙站著不動,一幅「隨你處置」的乖巧樣子,石榴好氣又好笑,道:「你個饞嘴貓,快去吧。」
  石榴收拾完屋裡,將髒衣服都攏一塊,燒了熱水都洗乾淨曬院子裡。可惜今兒沒太陽,這厚衣服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幹,這些個懶漢,也不知道有沒有乾淨衣服穿。不過轉而石榴就覺得自己想多了,他們怕是兩身衣服就能過一冬。
  石榴笑了笑,去灶房做飯。櫥裡還有過年的東西,雞鴨都是整只燉湯,吃了一半留一個在碗裡,紅棗都燉黑了,她拿回來的香菇也是燉的。石榴不免心酸,大老爺們做菜,什麼都燉,有什麼味道。
  石榴槤忙將自己拿回來的肉切好,鴨剁碎,香菇用熱水泡了。這香菇是陳大從泌陽帶回來的,很是鮮美,爆炒肉再合適不過。
  石榴在灶房忙得停不下來,陳老爹摸摸叫得厲害的肚子,對大石道:「去灶房催催你姐,不用將屋裡的東西都煮了,整點兒中午吃的就成。」
  「爹,你餓了就吃點糕點墊墊肚子,隨我姐高興煮多少就煮多少。」大石道。
  陳三連忙停止跟大山授課,給劉老實去桌上拿糕點,道:「爹,這些個好吃。」
  劉老實隨便拿了塊塞嘴裡,心裡頭十分得意,他就沒看錯,這傻小子知道寵人呢。他用眼瞧瞧大山,示意他繼續跟陳三請教學問,就算不樂意也得聽。
  大山歎口氣,他是真不願請教陳三,他不過問幾個不認得的字,陳三不說這些字如何讀是何意,非得跟他背一段書,他又不是做學問的,只粗淺認得幾個字,如何聽得懂?看來還是要找機會去問問陳秀才。
  「乍行乍止也。從彳從止。凡之屬皆從。讀若《春秋公羊傳》曰……」好像忘記後面的了,陳三裝作咳嗽兩聲,又背道:「咳咳,曰『階而走』。」
  真想捂了耳朵,再揍他一頓。

☆、第35章 回禮

  因石榴一做菜根本停不下來,劉家人勒緊了好幾次褲腰帶才等著午飯。
  菜一上桌,大河連忙夾兩筷子溜肥肉進肚,吃得滿嘴裡流油,咧了缺門牙的嘴道:「好吃好吃,姐,下次作快點,都被你餓死了。」
  陳老爹拿筷子敲他,「吃都不能堵你的嘴。」
  「啊……哪個熊兒子踢我?」大河大叫道。
  大山一巴掌拍他腦袋上,「再罵人打死你。」
  大河摸了腦袋嘟囔道:「說一句都不行。我是撿來的吧,就知道打我。」
  石榴看了哈哈直笑,給大河夾了一塊魚塊,「挨了多少次打都不學乖。你姐我有人罩著,哪裡能隨便欺負的?」說著,石榴給陳三拋個媚眼,「聽到了吧,相公?」
  陳三埋了頭吃飯不說話,到底是誰欺負誰呢?
  劉老實怕陳三被自己閨女嚇著了,連忙給他倒酒,「女婿,喝兩杯。」
  石榴和大山連手把準備倒酒的劉老實和準備接酒的陳三給阻住了,他們可還記得吐在被單上的東西呢。
  石榴道:「爹,別給他喝了,這酒是酒館裡的老酒鬼喝的,他哪受得住?」
  「罵你爹是老酒鬼呢?」劉老實不高興了。
  石榴可不怕劉老實,點了頭道:「可不是老酒鬼,今兒不僅陳三不許喝,爹你也不許喝,都給我專心吃菜。」
  「好好,不喝,全聽咱閨女的。」
  不喝酒,吃飯便快了。吃完,石榴自己收拾碗筷,把幫忙的大石趕去屋裡。刷乾淨鍋碗,石榴又手癢了,可也不敢多做,怕天氣暖和容易壞。她是閒不住的,便是不能炒菜,也能找了別的事做。她用鹽將家裡多餘的年肉淹好做成臘肉,能久放的菌類等收在米缸裡,壞得快的擺櫥裡好讓劉老爹早點兒做,順便還給潘木匠整治了些下酒菜。怕家裡人不清楚,石榴將陳三喚過來寫便簽,用米飯糊了貼牆上。
  「還是我閨女做事有條理,行了,快些回去吧,十天半個月餓不死了。」劉老實笑道。
  石榴還想去各人房裡收拾一下,被大山拉住了,「姐,給我們留點兒臉面。你快回去吧,我剛好像看到大娘大叔坐了牛車出去,只怕家裡頭只剩陳爹爹了。」
  「那行,我回去了。」
  石榴囑咐了幾聲,提了大河耳朵讓他許諾天不暖和不許下水,便帶了家裡人準備的東西回去。
  「瞧了我做什麼?」石榴問道。
  「你怎不推了?我們拜見岳父,怎能拿東西回家?」陳三道。
  石榴笑道,「推什麼,一家人哪用這些虛的。我拿多少回去我爹照單全收,家裡給我什麼我也不推。」
  陳三便不再說,只她覺自在便好。
  他們到家一問,陳大娘和陳秀才兩個的確走親戚了。黑炭長得瘦弱,還沒灶台高,陳老爹幾乎一輩子沒下過廚,便是有剩菜都懶得熱,吃些糕點馬虎當做午飯。石榴免不得又給他們整一頓。
  陳老爹喜歡吃雞,石榴將雞湯熱熱,放點兒粉條進去,盛一大碗給陳老爹。到了黑炭這,她也沒含糊,給他盛了一整碗雞湯粉條,還特意放了隻雞腿。吳桂香跟她打過招呼,莫要對黑炭太好,免得讓他失了分寸,石榴卻並不如此覺得。她兩輩子沒有使喚過傭人,也不知道如何當主人。在她看來,陳大娘陳秀才也不是把人當奴才的人,黑炭要換他們老爺太太他們都嚇住了,只讓他叫大娘大叔。陳大娘還偷偷跟她說,只要黑炭勤快,過幾年等他年紀大了,便還他賣身契,讓他在村裡買幾畝地落居。既如此,何必非要區別對待?
  「吃啊,哭啥?」石榴問道。
  黑炭用衣服擦眼淚,「三嫂對我真好,比我爹娘對我都好,我在這裡比在家裡吃得還好,穿的還暖。」
  石榴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沒說話。這小子這是在求可憐的,這話跟陳大娘楊花兒都說過,吳桂香那裡他卻不說。個人自有一套求生的本領,倒也不能小瞧。他若是得些機遇,只怕以後未必過得比別人差。
  黑炭偷瞄了她一眼,把腦袋埋碗裡不敢再說話。
  天擦黑,陳大娘和楊花兒都回來了,只吳桂香托人捎了信,說是娘家有事,要再住兩天。
  楊花兒進門就露著笑,親熱地拉了石榴道:「弟妹,上回那桔子你不是愛吃嗎,這回我又從家裡拿了些,諾,快那些回屋吃。」說著,遞了兩個桔子給石榴。
  石榴嫁來這些日子,也知楊花兒有些小氣的,平日要得她借一個針頭線腦都難,這兩個桔子雖不多,對她而言確實捨了血本了,石榴趕忙道了謝。
  「謝什麼,我不過借花獻佛呢,都是我娘家的。我還帶了些板栗,弟妹要不要?」
  若是打算給了,怕是直接塞手裡,即這樣問,怕是捨不得,石榴也不做那不知趣的人,搖搖頭,道:「多謝二嫂了,我不愛吃板栗,你留著自己吃吧。」
  楊花兒哈哈笑道:「那真是可惜了,我拿了好些過來,還拿了好些別的。我娘非給裝這麼多,我推了,她還不高興,說便是出嫁了難道就要跟父母生分了不成。我沒得法,只好拿了回來,提的兩隻手都發酸。對了,弟妹,你從家裡帶了些什麼,快讓二嫂瞧瞧?」她上次買的布料子多,又拿了四匹回去,她娘一高興,從地窖給她搬了不少東西。今兒吳桂香沒回來正好,正好跟這沒娘的弟妹比比,也叫她眼熱一番。
  石榴心裡樂開了花,嘴裡卻道:「沒拿什麼,叫二嫂見笑了。」
  「說什麼見不見笑,一家子人呢。兩罈子酒?」
  「是啊,我大哥在鎮上酒館裡做活,搬了好幾罈酒回來,我就拿了兩壇,給爹和大哥嘗嘗。」
  「這是個妝奩?」
  「是啊,不值當什麼,不過是我二弟自己打磨的。他聽說我在學陣線,特意又給我做了個妝奩,拿來放陣線,看這些個小盒子,是裝不同針和線的。」石榴道。
  石榴說的越輕描淡寫,楊花兒臉色越難看,連忙閉了嘴不敢說炫耀的話。
  石榴卻不放過她,從兩個籃子旁邊的布袋子倒出一堆吃食在地上,「這些個是我三弟給的。他皮猴子一樣,老上山上玩耍,這些干野菌用來熬湯再新鮮不過,葛根磨成了粉拿水一沖直接就能喝,倒是這些個魚乾麻煩些……」
  「呵呵。」楊花兒乾笑兩聲,不知說啥了。
  石榴忍笑,我娘家沒娘,但是弟弟多呢,大山特意從酒館裡拿了兩罈子好酒給她,大石那針線盒更是求了他師傅做了型晚上趕工趕出來的,連大河那淘氣的看大山大石給她準備了東西,都忍痛將自己偷藏的魚乾拿出來了。不說這些東西的價錢,光是其中的心意,又有什麼能比得上,楊花兒又憑什麼壓她一頭?
  在一個屋簷下生活,石榴也不想將關係弄太僵,看楊花兒臉上訕訕,她也止住話頭,將東西收拾了。
  「在這裡磨蹭什麼呢,天都黑了,還不知道做飯。」突然,陳大娘的怒聲從身後傳來。
  石榴背對她,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陳大娘鐵青的臉,嚇得什麼都不敢說,三兩下將東西裝袋子裡,跑去廚房了。楊花兒已經先她一步跑了。
  「你沖媳婦發啥子火,與她們有什麼相關?」陳秀才道。
  「我……」陳大娘也知道剛遷怒了,又捨不下臉說軟話,只背過身子不理人。
  陳秀才勸道:「好了,氣什麼,不過些銀兩罷了,就衝你生了他們三個,給王家白送多少東西都成。」
  「是白送嗎,我不是拿回來些花生,你路上餓了不還吃了。」
  「是是是,還拿了好些花生回來。」陳秀才順了陳大娘的話道。其實不過是陳大娘怕拿了空籃子回來難看,偷抓了兩把花生,哪知道被她大嫂發現了,她們走時還嘀咕以後東西收好了,可別被家賊偷了去,氣得陳大娘差點兒要翻下牛車。便是這,她大哥還要借牛。陳秀才生怕陳大娘應了,這一借怕是有去無回啊。
  陳秀才怕婆媳生分了,他背了陳大娘,對陳二陳三道:「你們舅家便是這個性子,你娘不知生了多少氣,她一不高興便亂發脾氣,回去哄哄你們媳婦,別讓她們大過年存了氣。」
  兩人連連點頭,自是要哄的,媳婦存了氣,也是會亂發脾氣的,到時遭殃的便是自己。

☆、第36章 陳大姑

  在灶房裡,楊花兒顧不得剛才一點點不愉快,拿眼瞄了外面看沒人,壓低了聲音對石榴說道,「咱兩可是捅了馬蜂窩了。」
  「怎麼了?」石榴不解,她沒幹什麼呀。
  「你看……」,楊花兒用手戳戳門外,「是不是只拿了個空籃子,陳二舅家那是只進不出的鐵公雞,只怕婆婆又空著手回來了,聽咱兩在說從娘家拿多少東西,還不得生氣,衝咱們發脾氣。都是你,沒事拿那麼多東西回來作甚?看惹婆婆多生氣。」說著,楊花兒親熱地撞撞石榴胳膊。
  石榴瞪她一眼,還不是你招的,楊花兒又撞了撞她,石榴撲哧一聲笑了,剛才那事算揭過。接著,楊花兒壓低聲音給她扒陳三等的極品舅家。
  「你成親那會怕是沒注意,婆婆娘家一大家子都過來了,一家人坐一桌,吃不下的全裝兜裡帶回去,別些個桌上剩下的不少雞鴨也兜了,身上鼓弄得走不動路,臨走前說家裡米缸沒米扛了一袋米走還借了二兩銀子。陳二侄子還想進你屋裡順東西,被我給攔住了。你過兩日瞧好了,那家來了就不空手回呢。緊要東西都收緊了,那一家子都是賊呢。」
  石榴笑了笑,楊花兒說事是有一手的,她可是提了十二分的警惕,石榴又問道:「不知姑姑一家如何?」
  楊花兒身子往後靠,一身的八卦之光消失了,想來是這個沒甚說頭。只聽她語氣淡淡道:「這是老姑媽了,住的遠,來得少,只過年的時候見了,你成親的時候只托人送了禮,人卻沒到。人和氣,見了我送了個銀鐲子,吃頓飯又走了。」
  「那家裡還有些什麼親近的親戚?」
  「沒了,爹那輩只兄妹兩個,陳二那裡只他們兄弟三個。」
  「那也好,若是多幾個舅媽那樣的親戚,只怕咱們也吃不消。」石榴道。
  「弟妹說的正是。」
  妯娌兩個難得和氣,又嬉笑著說了些別的,只不過不敢大聲,生怕惹惱了陳大娘。到吃飯的時候,石榴還有些小心翼翼,哪裡知道陳大娘那裡換成了春風,給她們兩個連連夾菜,還說給她們買頭飾。石榴和楊花兒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可置信。這婆婆真是喜怒無常,石榴感歎。
  回了屋,陳三跟石榴身後,想跟她說別生娘的氣,只是婆婆訓媳婦算不得錯,他只隱晦道:「娘說要給你買首飾。」
  「是啊,你也想要?」石榴問道。看陳三臉憋得通紅,立刻大笑倒在床上,「好了,知道你想說什麼,娘心裡不痛快,聲音大些又有啥?再說,被吼一句,能得一樣首飾,我恨不得被多吼幾句呢。」
  看石榴笑了,陳三立刻舒了口氣,不在意便好。他雖不能像她父兄那般事事順了她,卻也能盼她如在家一般歡快。
  石榴看他鬆口氣,只以為他是怕被遷怒,踢他一腳,故意怒道:「我豈是亂發脾氣之人?」
  陳三一臉的無語,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看陳三一臉便秘,石榴立刻露出溫柔的笑意:「好了,相公,踢得痛不痛,快讓我摸摸,奴家不小心的,相公可別見怪。」
  陳三直往床邊躲,一臉「我要被你玩壞了,我怕你」的小表情。石榴笑得花枝亂顫。
  第二日一大早,陳大娘便大聲道:「石榴,燒些素菜,大姑姑是念佛的人,吃齋飯。」
  石榴答道:「知道了,娘。天冷,地裡沒什麼菜呢。也不知道賣豆腐的人家現在打不打豆腐?」
  「怎麼不打,這時候正好賺銀子呢。老二——」陳大娘大喊道,「快去周豆腐家買兩塊豆腐回來。」
  「好勒。娘,我騎驢過去啊?」陳二回道。
  「騎就騎吧。」陳大娘應道,轉而又對楊花兒道,「真是臭德行,幾步路,還要騎驢,也不嫌招搖。」
  這男人哪個不愛香車寶馬,沒馬有驢子也不錯啊。石榴心裡笑道。
  楊花兒心裡也嫌棄陳二孩子氣性,嘴裡卻替陳二解釋,「娘,他是想快些買來,免得耽誤咱們做菜呢。」
  「還要你多說,他們是我肚子裡生出來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們什麼尿性我還不知道?」陳大娘氣道。
  楊花兒看看石榴,這又是怎麼了,剛不是還好好的?
  這不是觸痛了當娘的神經,覺得兒子被別的女人給佔了。幸虧陳大娘有三個兒子,這當娘的佔有慾不是時常發作,若是碰到了忍忍就行。
  陳二不知道為他產生了一場家庭紛爭,得意地騎驢身上,來到周家莊,買了十個銅板的豆腐。
  「陳二哥,買了驢子呢?這驢子是什麼品種,咋這麼高呢?」豆腐周笑著道。
  陳二呵呵笑道:「我大哥從泌陽買回來的,比西域的驢子要高,能幹活,一天能磨一斗粉。不過吃得多。」話語中都滲透著得意,一貫沉悶的性子也去了,顯得靈活了,正應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陳二喜慶地礙眼。豆腐周想著家裡磨豆腐的,一家人起早貪黑,手磨破了皮,才能磨那麼點,若是有那麼一隻驢子,該多好,家裡人輕快,也能多做點豆腐。只是家裡頭窮,哪裡有這銀子買畜生?豆腐周想到這,便沒有奉承的心思,話也說得輕佻:「聽說你大哥還帶了養驢的崽子回來,你咋不牽過來瞧瞧?」
  陳二人敦厚,可也不是傻子。這話無端難聽,雖說的不是陳家人,可黑炭如今在陳家幹活,這豆腐周這般說黑炭,便是不將他家放眼裡。他也不耐煩跟他多說話,將銅板扔桌上,甕聲甕氣道:「黑炭簽的活契,過兩年就回鄉去了。錢擱這,點一點。」
  陳二興沖沖出去,搭了腦袋回來,楊花兒瞧了,罵道:「你個軟蛋,又在哪裡吃了屁?回家慫著個臉。」
  石榴在廚房聽了覺得真該洗洗耳朵,楊花兒罵自己相公真是不留情面,幸虧陳大娘去地裡扯蘿蔔聽不到。她斜著身子看陳二臉色,瞧著卻不生氣,反而像是小孩在外受欺負見著家長後委屈又放鬆的表情。
  「那豆腐周說話難聽。」陳二道,接著把豆腐周說的複述了一遍。
  楊花兒立刻罵道:「打狗還要看主人呢,這哪是罵黑炭,是罵你呢。罵別人驢崽子,自家人才是驢,天天拉磨。殺千刀的,敢欺負我楊花兒的男人,老娘可饒不了他。」
  陳二看楊花兒擼了袖子要去打架,連忙拉住她,勸道:「花兒算了吧,大過年的別鬧得不開心。」
  「這次不罵回去,下次他見了你還要罵。」楊花兒推開陳二,氣勢洶洶往外走。
  這是要去吵架嗎?要不要去助陣啊。石榴在灶房裡不確定了。
  陳二不放開,「你看你這急脾氣。你為我好,我心裡頭明白,可別讓別人罵你。」
  楊花兒插了腰好一通罵,最後又道,「我不怕別人罵我潑,我就見不慣你被人說閒話。要不是看了過年,老娘一定去砸了他家豆腐攤。以後不買他家豆腐,騎了驢子去鎮上。」
  石榴在灶房聽了全程,聽完忍不住嘴角上揚。今兒個算是又學了一招,女人不管是溫柔的還是野蠻的,不管使了什麼招術,能籠絡了丈夫的,才是王道。
  陳大姑到的時候正是飯點。她拿了東西走前面,身子消瘦。陳家只一個姑姑,之所以叫大姑,因她比陳秀才年紀大,但是兩人輪廓很有些相像,陳三也像他們,臉消瘦,扁平,不俊也不醜,只能說得上貌不出奇。陳大姑身後跟了一個矮個頭的男人,想必便是陳姑父。
  「大姐、姐夫快進來暖暖手。走了這麼遠路,凍得很吧?孩子幾個咋沒一起過來?」
  「不冷,走路走得暖和。大春大成都去老丈人家了,還沒回,我兩怕耽擱時間,就先過來了。」陳大姑答道,接著她轉過頭看石榴,笑道,「這便是老三媳婦吧。真是個俊俏孩子,好孩子,大姑一點心意,快些拿著。」說著,遞過去一個銀鐲子。
  「多謝大姑。」石榴也不客氣,直接戴在了手上。
  楊花兒從後面伸著脖子瞧了一下,看鐲子陳舊,款式又與她那只一樣,便覺得無趣,莫不是陳大成親那會兒便直接買好了三隻?
  陳大姑和陳姑父性子都沉默,雖過來做客,但是家裡頭並沒有更加熱鬧一點,不過陳老爹卻十分高興,雖然話也不多,石榴卻見他擺出了不少的糕點,想必是拿出來給老閨女吃的。
  用過飯,陳大娘拉了陳大姑進屋,姑嫂兩個湊一塊兒,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一直說道陳大姑告辭回去。
  總之,便像楊花兒說起陳大姑一家的語氣,實在平淡,來的匆忙,走的匆忙,不過吃頓飯,說上兩句,便告辭了。
  到第二日陳大娘娘家的弟妹和她孫子兩個人將陳家鬧個底朝天的時候,石榴便無比懷念這份平淡。

☆、第37章 極品舅媽

  陳大娘在院子裡伸脖子望著,到日頭升的老高了王大舅媽才帶著孫子來了。石榴等兒媳婦為討陳大娘歡心,都熱情迎了王舅媽進屋。
  剛開始還是蠻正常,打了招呼,王大舅媽好話不要錢一樣誇她,只是沒送見面禮。石榴也客氣問了怎麼表哥表嫂沒來。
  王舅媽埋怨道:「村裡頭辦酒席,被拉去幫忙了,干一整天,又沒得銀子拿,真個氣人。」說到這,王舅媽像是想起什麼,突然笑呵道:「大頭,快叫三姑。三姑沒見過你,快讓她給見面禮。」轉過頭又對石榴道:「三外甥媳婦,這個是我孫子,你沒見過,又是小輩,快掏點見面禮哄孩子高興。」
  大頭立刻奔到石榴這裡來討見面禮。石榴哪裡見過這場面,也顧不得從別人那裡看提示,趕忙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板遞給這小孩兒。
  大頭立刻收口袋裡,又伸了手要摸她口袋:「就這麼些個嗎?我看你兜裡鼓著呢。」這五六歲男孩兒了,手漆黑,還吸著鼻子,恨不得要掏她口袋,石榴嚇得要往後退,好歹念著陳大娘臉面,尷尬笑道:「沒了,別的都是瓜子,你要吃嗎?」
  「要吃,要吃。」大頭立刻答道。
  石榴趕忙從桌子上拿一碟子瓜子遞給他。大頭直接將瓜子都裝兩個褲子口袋裡,一粒都沒剩,又撲到桌子上去裝別的糕點,石榴看到他褲子直往下掉,真個哭笑不得。到聽到陳大娘說「花兒石榴,你們兩個去灶房裡做飯,這裡我來招待。」有種被赦免的感覺一樣,連忙趕在楊花兒身後去灶房。
  到了灶房,石榴捶了楊花兒好幾下,「你咋不跟我說呢。」她口袋裡還有兩塊銀子,若是叫那小孩兒摸去了,可上哪裡哭去
  楊花兒真不記得這事,怕石榴誤會她故意使壞,連忙賠笑道:「對不住,對不住,時間隔得久,我都忘了這一出。」
  到了自己的陣地休整片刻,石榴一顆受驚的心總算安定了,理智也回來了,笑著道:「沒事,沒事,這怪不得二嫂。」
  「弟妹也是面軟,給那麼多做什麼,三兩文便夠了。給多了只怕他下回還找你要。」
  「見面禮不就給一次?」
  楊花兒笑話她道:「還有別的由頭,這舅舅一家慣會訛人。我昨兒讓你將屋子裡的東西都收了,你收了嗎?」
  石榴歎氣,她錯估了王家人的極品程度,只將裝了首飾的梳妝盒放櫃子裡鎖著,別的都沒動呢。石榴也不是富人,若是屋裡東西損失了,只怕許久才能補齊,她便詢問道:「我若是將屋子鎖了,娘會不會發脾氣?」
  「你便是不鎖,娘也得找不痛快。這王家人在陳家丟了面子,她抹不開臉,還不得尋咱們不痛快?還是大嫂好,躲娘家去了。」可惜她娘家屋小,過年人都在家,沒得她住的地方。
  「那我去鎖了啊?」
  「你要想鎖就鎖上,免得賠了銀子。」楊花兒道。若是今年石榴鎖上沒挨罵,明年她也鎖上。
  石榴嘴裡說著,腳卻沒動。她卻也不是傻的,隨便別人慫恿。便是王家人再過分,也不能明目張膽將她們當賊一樣防著,這是往死裡得罪陳大娘的節奏。再不好,也是她娘家人,心裡頭親近著呢。
  石榴跟楊花兒抱怨了兩聲,立刻刷鍋炒菜,陳大娘一大早將雞鴨魚肉都備好了,小爐子上還煨著雞湯,倒是省了她許多麻煩。石榴在廚房裡忙活,不一會兒就聽到院子裡的哭聲。她往外一看,大頭正騎在黑炭身上,手扯著他頭髮,又用腳踢他。黑炭蹲地上,哭聲好像是大頭發出來的。
  「咋回事,咋回事?」王舅媽跑過去問道。
  大頭立刻哭訴,「奶奶,這驢崽子,我讓他駝我,他打我呢。」
  王舅媽看陳大娘,「大姐,你這買來的什麼人,還打人呢。」
  楊花兒也顧不得燒火,拉了石榴出去看熱鬧。石榴也不是清高的,立刻丟下鍋鏟出去了。她瞧著黑炭烏黑的臉上好幾道痕跡,以及被揪下來的頭髮,都有些無語,只看陳大娘怎麼處置。
  陳大娘臉上不好看,她看黑炭在地上發抖,知道他怕陳家人又打他。陳大娘是個心軟的,可憐他,可是又怕娘家人不可罷休,倒是不知說什麼。
  她正猶疑間,就聽陳老爹吼道,「你個懶橛子,這時候還不去放驢子,想把驢子給餓死不成?」
  黑炭立刻爬起來去牽驢子。
  陳家裡到底陳老爹做主,便是想要趁機佔些便宜的王舅媽咕嚕兩句,也不好大聲說啥。
  等到吃飯的時候,王舅媽和大頭兩個將一桌子肉菜先嘗了一遍,石榴看她吃得口水直流都不想下筷子,只撿了沒動的醃菜下飯。
  吃得差不多,王舅媽用筷子將沒吃完的肉菜都點了一遍,「這些個弟妹怕是吃得膩了,我待會兒拿回家,給孩子再吃兩頓。這孩子長個頭,家裡過年都買不起肉,看瘦得。你大哥死得早,我將他爹拉扯大,又要拉扯他,真個不容易。」
  楊花兒遞給石榴個眼神,又開始了,孤兒寡母帶孩子不容易的戲碼,哄得公公婆婆又要出銀子。
  石榴自己也是沒娘的,知道這些個苦楚。沒男人,其實情況更糟,不僅是少了勞力,而且少了底氣,這世頭大事都需要男人出頭。王舅媽若是軟和的性子,孤兒寡母只怕活不下去。不過她不軟和,卻又走到一個極端,這樣賴皮性子,到底讓人輕視,又這樣教導孫子,對孩子也不好。這些話石榴這個晚輩自然不會說的。但是,她心裡頭很是感同身受,聽王舅媽說起村裡人如何為難她們,家裡頭過年吃能吃糠的事,忍不住掉了好幾滴淚。
  王舅媽這故事一年說好幾遍,陳家人都聽得麻木,不捂耳朵還是聖賢書讀的,石榴這一掉眼淚,王舅媽便像找到知己一般,拉著她絮絮叨叨又說了許多,總不過如何受欺負如何窮之類的。
  「外甥媳婦是個心善的,這些話想必別個都聽厭了,不如去你屋裡說。」
  她見石榴一臉為難,又擠出幾滴眼淚,「外甥媳婦不願意我進你屋,可是嫌棄我這孤寡的老婆子?」
  這是道德綁架,石榴自然不能拒絕,進了屋,王舅媽也不說怎麼可憐,就指了屋裡的東西說家裡頭正缺著沒銀子買。
  等到王舅媽一手抱了三匹布一手拿兩件半成新的衣服口袋裡另裝些閒碎東西出來,而石榴跟在後面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陳三歎口氣,剛忙將石榴拉進屋,免得哭鼻子被瞧見了了。他將自己口袋裡幾兩碎銀子摸出來遞給石榴,「別哭,拿了銀子再去買便是。」
  石榴抓了陳三的手,控訴道:「她要搶了你的皮毛大衣去,我緊緊抓著,她便取了另外兩件衣服。大嫂二嫂給我做的荷包帕子全拿走了。」
  「還不是還有幾個?」
  「這是我逢的,舅媽說太醜了,不好換錢。」
  太慘了,陳三拍著石榴的手頓了一下,都不知該如何安慰了。
  石榴襖子就三件,一下子被拿走兩件,就只剩下身上穿的這件,連換洗的都湊不齊。只一件肯定不行,石榴想著明兒元宵,她正好拉了楊花兒一起再買件。她將陳三給的銀子和自己的壓歲錢都收一個口袋子,想著若是買了襖子還有餘的,再買些桂花回來。家裡頭只有芝麻紅豆綠豆,一大家子這麼多人,總得包個四五種餡的才夠。多了,還有娘家呢。要不要再買點紅棗做個棗泥的?
  她想的太盡興,不小心將話說出了口。陳大娘聽了,氣憤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好好的東西都看不住。只是這話不好說出口,因搶東西的是她娘家大嫂,陳大娘這幾天都覺得臉皮發燥,又嫌棄石榴不中用,不如老大老二會守著。
  石榴一臉委屈的小表情,我都捨了東西還挨罵呢。她也知道陳大娘心思,忍了自己小脾氣,小心翼翼笑道:「我哪裡只知道吃,我還知道幫娘孝順舅家呢。舅媽說她冬日裡凍病了好幾次,可不得將棉襖給她,若是將舅媽凍壞了,娘多擔憂。」
  嗚嗚,明明是搶的,還要說是自己送的,好憋屈。
  這話算是全了陳大娘臉面,她甩給石榴一個銀角子,沒好氣道:「就你孝順,拿這銀子快去買件衣裳,可別把自己凍死了。」
  石榴趕忙接了銀子,這下子損失好幾兩,能挽回點就是一點啊。
  陳大娘看石榴拿了銀子還對她笑,一雙眼像小奶牛一樣清亮,忍不住又摸出塊更大的偷偷塞她口袋裡,歎氣道:「你呀,一幅聰明面孔笨肚腸。」
  石榴到不認為她自己傻,她就是太文明了,沒法子潑辣起來。不過看陳大娘一臉的怒其不爭,只露出討好的笑,說道:「娘,傻人有傻福呢。」
  一直在外面看戲的楊花兒嗤笑一聲,什麼傻人有傻福,她就知道人善被人欺負。不過等過兩日,她心裡頭不免冒酸氣,傻人還真有些傻福。

☆、第38章 懷孕

  被王舅媽奪了幾件衣服,石榴心疼得厲害,不過陳家都是厚道人,她到晚上的時候,口袋裡又裝了陳老爹和陳秀才的碎銀子,加起來也值了損失的衣料錢。老人家的錢石榴拿的心不安,便想著過元宵時給陳老爹買軟和的雲片糕吃。她把想法跟陳三一說,陳三道:「何必等到元宵,明日便去吧,大哥他們明日下午回,你若是東西買得多,去大嫂娘家找她們,坐了驢車一起回。」
  石榴驚訝道:「你不跟我一起去?」
  陳三更驚訝:「我何時說要與你同去?」
  「你元宵不想與我去鎮上玩?」你是不是男人啊,懂不懂浪漫啊?石榴一肚子罵人的話,可看了陳三那不解風情的臉,背過身子不想跟他說話了。
  真是鳴聲相呼和,無理只取鬧。陳三搖搖腦袋,想著約莫她小日子來了,鬧脾氣。他大度不與生病的人計較,只關切問道:「要不要吃紅糖雞蛋?」
  紅糖雞蛋專治老婆的壞脾氣嗎?石榴瞪他一眼,惱道:「不吃。」
  陳三驚訝道:「奇怪,不是都過好些日子了嗎?怎還不吃?」
  石榴偷偷翻白眼,月經不穩當有什麼可奇怪的?看陳三一臉疑惑,石榴突然想到個治他的好法子。她故意歎了氣,幽幽道:「這幾日早上總是想吐,胃不舒坦,人也控制不住脾氣。相公,我看我這是怎麼了?」
  「這……這大約是……」懷孕的徵兆。陳三卻也不敢斷言,因他只聽人說過,並沒有見識過,怕說了惹人笑話,也怕讓人白歡喜一場。
  「是什麼?相公你快說。」石榴將腦袋埋在陳三懷裡,悶聲偷笑。小樣兒,看姐治不了你。「不過說幾句話,口渴的厲害。也不知生了什麼怪病。」
  男人對於可能懷孕的老婆,那還不是指哪打哪?石榴看陳三二話不說去隔壁廚房倒水,偷笑了好幾聲,又指派他出去找了酸梅子,將他一點私房錢全掏空了。
  大冷天被使喚了出去,身子凍得發僵,然而陳三心是火熱的,這樣子,差不離是懷了吧。想他陳三,不過及冠,便有孩子,比兩個哥哥都早,想來他們該是極羨慕的。想到這,陳三又有去書房畫畫的衝動。
  「陳三,死去了哪裡。」
  陳三立刻打住了去書房的腳步,小心翼翼去伺候孩兒他媽了。
  陳三雖樂得冒泡,不過到底不是個莽撞性子,並沒伸張,怕的是會錯意叫她娘失望。他想著少是兩個月,大夫才能診斷出,是以還得等到正月底才能請了大夫把脈了才好言說。
  到正月十五元宵,陳大一大早點了香念叨兩句「年過完了,祖宗回去休息」,便一串大鞭炮歡送了祖宗。陳三吃著石榴做的各色元宵,心裡頭格外不踏實,他就怕石榴上竄下跳,將好生生的孩兒給弄沒了。
  他這每日裡神思不屬,沒得唸書的心,等陳老爹考學問的時候,可是遭了殃,被狠揍了一頓:「若是不想讀,趁早去種田,免得白費了老子的心思。明日裡就收拾了包裹去學府裡讀書。什麼時候考完了什麼時候回來了。」
  陳三過了童子試,能去學府讀書。陳老爹原想著學府的先生都是秀才,去了還要交銀子,倒不比家中更好。可如今他見陳三在家裡讀不進去,只能將他打發去學府的寒舍裡跟了同窗苦讀。
  陳三到不怕吃苦,他就放不下石榴,走時拉了她的手認真囑咐:「娘子,你平日小心些,莫要莽撞,若是有了好消息,記得讓人給我遞消息。」
  o(╯□╰)o還在懷疑她懷孕嗎?要不要戳破這個美麗的謊言呢?陳三應該不打人的吧?石榴想了想,決定啥都不說,就讓陳三懷了美好的心願去上學。
  等陳三在學堂裡跟了同窗苦讀半個多月,還沒收到家中的喜訊,也回味過來了,他怕是又叫他那美娘子給作弄了。原以為石榴比他小,知道的少,哪裡想得到她那麼多心思,拿了懷孕這事來指使他。
  陳三拍拍桌子,「真個惱人,回去看我如何收拾你。」
  「勤勉兄,真是怎麼了?哪個歹人惹惱了你?」同窗孟遷問道。
  這位孟兄姓得好,自詡為孟子後人,家中又取了「孟母三遷」的典故,寓意讓他成才,平日裡眼高於頂,今日倒不知為何與他搭話了,陳三忙回道:「多謝孟兄關心,並無誰惹惱我。」
  「那便好。聽說勤勉兄娶了如花似玉的娘子,可還似我這孤家寡人一般來學府苦讀?」
  「我爹瞧我不順眼,打發過來吃苦的。」陳三答道。
  那孟遷連忙接道:「這學府是極苦的。想必勤勉兄也無趣,不如我們今晚出去玩樂一番?」
  大晚上去哪裡玩樂?莫說已經成親,便是未成親,陳三也不願去的。他只道:「家裡婆娘厲害,將私房都收了,除了給先生交束脩,連吃肉的飯菜錢都沒了,又能去哪裡玩樂?」
  「那真是可惜了。」孟遷道。心裡卻道,窮鬼,還想讓你請我去逍遙一頓呢。既然沒錢,自是懶得理你。
  陳三就孟遷聽他說沒錢之後,連話也懶得跟他多說,忍不住搖頭。這般急功近利,真是墮落聖人姓氏。
  「哎呀,哎呀,真是天大的好事。快些派個人給三兒說去,他要當爹了。」陳大娘喜極而泣,大叫道。
  「不准去,本就是個沒定性的,若叫他知曉了,還如何讀書。等他中了秀才,給孩子掙些體面才是正事。」
  陳秀才跟陳大娘兩個吵鬧不休,石榴坐著有些發蒙,真是懷孕了啊。她還以為是小日子不准呢,還想著要不要看看大夫調理一番,哪裡知道早上看了魚反胃,被陳大娘瞧見了,慌忙從鎮上請了大夫回來,診斷出懷孕二個月的消息。
  石榴正出神,突感有人扯她衣袖,一看是楊花兒。
  楊花兒看石榴發楞,看著傻乎乎的,酸溜溜道:「弟妹都歡喜傻了,娘讓我們扶著你去屋裡休息呢。」
  「多謝二嫂,我自己走回去便成。」
  陳大娘剛將大夫送出門口,給了大大的封賞,回屋聽石榴這麼說,立刻道:「不成不成,如今你可不是一個人,若是磕著碰著該如何是好?老大媳婦老二媳婦,快將你們弟妹扶回床,可這是我陳家的大功臣呢。」
  石榴偷偷翻白眼,婆婆,你真是給我拉的一手好仇恨啊,你不看二嫂都把我胳膊給拉斷了嗎?
  陳大娘在興頭上,石榴想著也說不通,順了她的意被扶著回了屋。她跟著楊花兒吳桂香進了屋子,一看,楊花兒冒著酸氣,吳桂香卻臉上帶笑。大山和桃香婚事定了日子,三月初便要成親了,兩家更加親近,想來吳桂香是真心為她高興的。
  「勞煩兩位嫂子了,我躺著了,你們也快回去歇著吧。」石榴道。
  「我們不比你,青天白日躺床上,還不得被罵死。」楊花兒搓著帕子道。
  吳桂香對石榴笑笑,說一聲「好好休息」,就拉著楊花兒出來了。
  到門口,石榴還聽到楊花兒說些「這家裡以後可有我們兩個的地位,兩個嫂子倒被弟妹壓在頭上」的埋怨話。
  石榴聽了忍不住發笑,真是個爽快人,也不知道走遠點再說。不過她也不擔憂,楊花兒不過口頭上說些閒話,想來是不會做什麼的。
  她才十八,就要做娘了。石榴摸摸肚子,有些不敢置信。不過有個孩子也是不差的,一個像她這麼漂亮的女兒也好,陳三那樣的小書獃都可以,給女兒梳漂亮的辮子,教兒子讀書,想來日子更充實。石榴想著,忍不住露出微笑。約莫是懷孕的人精神短些,石榴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陳大娘進了屋,見石榴襖子都沒脫,就這樣躺床上睡了,歎口氣,真是個孩子,還不會照顧自己呢。她放輕動作給石榴脫了襖子,將被子蓋嚴實了,坐床邊發笑。
  她盼了好些年,總算盼到孫子了。
  石榴睡了一覺醒來,看陳大娘坐她床邊,笑道:「娘是怕肚子裡的孩子跑了不成,還守著我?」
  陳大娘連忙雙手合十直念阿彌陀佛,又板了臉對石榴道:「這些話再不能亂說。這肚子裡的孩子都有靈了,你要是不喜歡他,他就跑了,你看村裡多少孩子沒生出來,特別是年輕的,可不是輕慢了孩子,叫他心裡不安。」
  石榴啞口無言了,這迷信的還有頭有尾呢。她連忙給自己的嘴做了個貼封條的動作。都說懷孕的人不能惹,這盼著你懷孕的人更不能惹。
  陳大娘看石榴臉色不好,以為她怕了,笑道,「好了,你也別怕。以後別再說了,這孩子知道你喜歡他,鐵定不跑了,就呆在咱老陳家了。這些日子你別亂動,把胎坐實了,過了三個月就穩當了。」
  「娘,我有手有腳的,如何能不亂動。您就別操心,我身體好著呢,不會有事的。往日怎麼過,現在也怎麼過,免得大嫂二嫂心裡不舒坦,不能給我肚子裡的添弟弟妹妹。」說著,石榴拉拉陳大娘的衣袖。
  陳大娘歎口氣,也知道自己樂壞了,怕是叫兩個大兒媳心裡頭不爽快了。她將衣袖從石榴手裡拽出來,「好了,好了,都是要做娘的,可別磨人了,都聽你的。可是這飯你少做了,也別整些怪玩意兒了,費心又費力,身子如何吃得消?」
  「什麼怪玩意兒,我看娘很愛啃豬蹄吃鳳爪呢。我趕明兒再給娘做點。」
  陳大娘連連擺手,「可別了,我吃的心驚膽戰,你就安生些吧。」
  家裡要添人口,不管老少,都高興。到晚上吃飯人聚齊了,屋裡都是笑聲。
  陳大道:「三弟先做了爹,我和二弟都在後面了。想來家裡頭孩子越來越多,也得給孩子存點家當。正好我前段日子相中了幾畝地,得馬上買了。」
  「好,好。」陳大娘笑道。本想說著這地以後就給你大侄子了,可怕另兩個兒媳不高興,就忍著沒說,只等私下裡再跟老大說。
  陳二也道:「三弟可真要不得,都比哥哥先有孩子了。」他話剛完,就被楊花兒踢了一腳,陳二忍了不叫痛,免得叫爹娘知道。花兒要強呢,三弟妹比她先生了,心裡頭不爽利呢。
  說到最後,也提到要不要通知在鎮上苦讀的陳三。陳秀才是堅決不同意的,陳大娘卻想著讓兒子開開心說不得就能做出好文章。
  陳大陳二兩個雖然也真心替弟弟歡喜,到底被搶了先有些不爽,這不是顯得我們沒老三厲害?所以都使壞,同意陳秀才的主意。
  好吧,連石榴都打著嚇陳三一大跳的想法,陳大娘挨不過眾人,只得一起同意瞞了陳三。
  所以當陳三考完院試回到家,瞧見石榴鼓起的肚子,很是懷疑自己進家門的方式錯誤,很有想走回去重新走一遍的衝動。

☆、第39章 減租一事

  懷孕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家中好多年未有孩子出生,陳大娘恨不得在村頭放鞭炮,也好叫村裡頭都知道老陳家後繼有人。村裡大半的人家都租了陳秀才家的田地,雖只收四分租,然辛苦一整年的莊稼要分與人小半,總有些怨言,尤其是那等不知沒心肝的,免不得背地裡詛咒陳秀才一家死絕了,也好叫那租種的地成了自個家的。陳大娘聽了多少閒言,陳大這些年又未生子,她心裡頭都有些害怕,如今石榴懷孕了,她可不揚眉吐氣?
  陳大娘心裡頭高興,也想學了鎮上大老財主撒銀子,說是要給村子裡再減半分租子,為大孫子積福。家裡頭營生都是陳大管著的,這事還得跟陳大同意了,只是這些日子陳大去了外地,陳大娘便先跟老大媳婦透個氣。吳桂香別的事不放在心上,若事關銀子,便沒法子淡定。若是今年減半分,以後不減便是招怨恨,但是收三分半的租子,賺得多少銀錢?她聽了陳大娘荒唐的主意,連忙道:「娘,弟妹懷了孩子,以後多的是花銀子的地方,如何能減租子?」
  陳大娘立刻笑道:「一個小娃娃能花多少?再說,我手裡頭還存了些,便是你們再生幾個也是能養活的。」
  見陳大娘不將她說的不放在心上,吳桂香急道:「養得活跟養的精細可不一樣,不若多收些租子,請個丫鬟伺候著,又多延請先生,當做少爺一般養著。」
  「便是說你不同意減租子給你大侄子積福了?」陳大娘冷著臉道。
  若再說什麼,免不得惹婆婆生氣,她又這麼多年未生育,哪裡有底氣跟婆婆對著幹?吳桂香手握緊了帕子,違了心意道:「娘可誤會了,我也是為大侄子好,只是見識淺,才與娘想法相左。」
  請丫鬟請先生卻也是好心,陳大娘連忙握了大兒媳手道:「是我誤會了你。咱們便這麼說定了,等老大回來就便讓他給村裡人減租子,也好叫他們念著你大侄子的好。」
  吳桂香乾笑道:「娘說的是,只是弟妹如今月份小,倒是不好聲張,免得村裡人知道了過來道謝,惹了弟妹不安生,不如等坐穩了三個月再說。我明兒便回娘家一趟,我娘上次說家裡有些上好的燕窩,我去拿來給弟妹滋補身子。」
  陳大娘聽過燕窩的名號,只是自己也沒吃過沒瞧過,心裡頭是極想給懷孕的媳婦補一補的,只是懷孕的不是吳桂香,倒也不好要吳家的好東西,推辭道:「這麼金貴的東西,留你嫂子懷孕了吃吧。我去獵戶家裡買些野味給石榴便成。」
  吳桂香忙道:「我知娘是怕我為難,只是石榴不僅是我弟妹,也是我二妹的大姐,關係不與尋常,莫說是燕窩,便是我娘家有再好的東西,也是捨得的。」
  「那你便回去拿些過來,不過也不能讓你娘家吃虧,你從家裡拿些風雞風鴨回去。」
  吳桂香點點頭,告辭回了屋,花了這麼大力氣才穩住陳大娘,明天可是要跟娘好好討個主意,好阻了陳大娘減租子。
  昨兒個睡得多了,石榴一大清早便醒了,閉了眼怎麼都睡不著。陳三不在家,沒法子調戲他找些樂子,石榴只好起了,去灶房裡忙活。今兒個做個什麼犒勞自己呢?石榴歪著頭正想著,瞧見黑炭進屋燒爐子,靈光一閃,不如做個烏米飯?烏米飯是用烏飯樹葉浸泡的糯米煮的,黑乎乎一團,清明節吃,據說能夠防止蚊蟲叮咬。石榴年年都吃,能不能防蚊子不知道,但是味道好,能治饞蟲。只是現在沒有烏飯樹葉,倒是有些麻煩了。石榴招招手,將黑炭喚道跟前,叫他中午的時候去山上找些烏飯樹葉。祈禱這個時候烏飯樹已經長了葉子。
  烏米飯便是能做,也只能晚上吃了。大清早要吃什麼呢?石榴掀開米缸蓋子,找出小麥粉,決定烙個蔥油餅。小蔥屋後就有,十分方便,石榴正要去摘,突然腳下一滑,她嚇得心頭快跳出嗓子眼,可是手卻動作迅速,千鈞一髮間緊緊把著了灶台,避免了肚子著地。
  陳大娘今日特意起早些,免得石榴醒來餓肚子,哪裡她一進灶房就看到這麼大個「驚喜」。她連忙衝進去將石榴扶穩,連叫了好幾聲阿彌陀佛才止住亂跳的心,也有心思罵人:「你個不省心的。真是要生生將我嚇死。」
  「呵呵,」石榴心虛地笑道,「不知誰把水潑地下了,昨晚上天冷,結冰了,不小心踩著了。」
  陳大娘憤憤道:「不小心不小心,你這一不小心,可是要了我的老命。以後再不許進這灶房,聽著了嗎?」
  石榴本想解釋天暖了就好,可看陳大娘一臉的驚魂未定,似乎剛差點跌跤的是她,連忙閉了嘴不說話,免得招罵。
  差點鬧出人命,蔥油餅自然沒有了,石榴瞧著面前一海碗雞湯,昨日裡沒吃完的,今兒個還要吃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辛苦你了,又要喝雞湯,不知道雞湯有沒有比前日裡大骨湯和鴿子湯更招你喜歡?
  石榴正跟肚子裡的小胚芽抱怨,陳大娘說話了,跟眾人申討石榴的惡性,「這個不省心的,今兒個差點就摔了肚子,嚇得我一顆心到現在都跳得不安穩。」
  陳大娘一說,陳老爹筷子都落到地上了,對了石榴道:「你這孩子,怎麼就怎麼不當心?你月份小,要是摔一跤,孩子哪裡受得住?」
  其實石榴也害怕,跌一跤流產這個事絕對不是笑話,只是她一直不敢想這些,靠著嘻嘻哈哈想要把恐懼壓下,如今眾人再一提,所有後怕都湧上心頭。她若不是當下有了應激反應,說不定就要遺憾終生了。她自己害怕,也知道長輩也嚇得不輕,再不敢輕忽,認真道:「爺別擔憂,我再不敢莽撞了,這些日子也不進灶房了。」
  陳大娘原是想著再訓她兩句,只是瞧她臉色發白,再不敢多說,免得嚇得出個好歹。
  吳桂香坐石榴身旁,連忙握了她的手道:「別怕別怕,你身子好,若是小心些,定能將孩子安穩生了。」
  別人都說了,她一個什麼都不說,叫婆婆看了又要尋錯處,楊花兒嘴裡連忙道:「是啊,是啊,弟妹一定能生下個大胖小子。」其實並不。最好生個閨女。如今家裡好東西都進了你口,若是再叫你生了兒子,老太婆的銀子還不都貼給三房。這自然是楊花兒心裡想的。
  「多謝嫂子吉言了。」石榴道。
  看她們三個要好,陳大娘高興,笑道:「一家子這樣熱切才好。老大媳婦,待會兒我也跟了你去鎮上一趟,去龍母廟給石榴求個平安簽,也給你們兩個添兩斤香油錢。」陳大娘對龍母廟是極信服的,覺得便是她年前去龍母廟祭拜了,石榴才嫁過來月信來了一次便懷了。
  吳桂香想到石榴捐的一文錢,抿嘴輕笑了聲,若是龍母娘娘有靈,懷上的便不是三弟妹了。
  用過飯後,陳大娘吳桂香做了驢車要去鎮上,楊花兒想著將這些時日做的繡活賣了,另拿些新的活計回來,也一起上了板車。石榴也想去,被陳大娘眼一瞪立刻歇了心思,她想回去跟娘家報告好消息也不行。
  陳大娘揮著手道:「這地上滑,等我回來陪你一起去。你別再鬧騰了,快回屋歇著去。」
  得了,反正她是不能出門了。香噴噴的烏米飯也沒了。黑炭被派去趕驢車了,沒人給她去山上摘樹葉了。
  陳大娘一行人到了鎮上,立刻兵分三路,約在正午相聚。吳桂香家裡大,黑炭趕了驢車直接去她娘家,陳大娘自個兒走去龍母廟,楊花兒坐了一程驢車在繡莊被放下。
  吳大娘見吳桂香回來,猜她有事要說,讓草兒領黑炭到屋耳房歇息,自己帶了吳桂香去堂屋裡說話。
  吳大娘人精明,吳桂香一向信服她,立刻倒竹筒一般將事說了。
  「這事你做得對,那租子哪裡是隨便能減了,便是減也得等到你生了老陳家的長子嫡孫才能減。你婆婆的心思我也知幾分,這盼了多少年的孫子,好容易才見著,可不是得歡喜過頭了。若是她偏了你弟妹,你也別放心上,她生了可不是解了你婆婆的飢渴?你不看鎮東頭的馬婆子,為了要個孫子,給兩個兒子買了多少妾?不過你也別膽怯,便是叫她生在前頭,該你的體面也不能少,這長房便是長房,難道你生兒子晚就能變了不成?」
  吳桂香聽了有些沉默,饒是她再好強,這許多年沒生孩子,對上進門立刻就懷上的妯娌,心頭上都被壓制住了,哪裡還想得到長房的體面?便是想到了也沒用,總得等她生了才能耍長子嫡孫的威風,若她不能生,說不定老來還要靠了別的兩房。不想她娘也為她心酸,吳桂香連忙換了話題,問道:「娘,你可有什麼法子讓我婆婆改了心思?」
  「你只跟你婆婆提一句,孩子還未出生,若是福氣太過,怕他受不住。若你婆婆不聽,你就別再管了,等你婆婆跟女婿去說就是,他管了多少年的營生,肯定不會同意為了侄子便減半分租子。我知你怕他為難,才想自己先解決了,但是他們是母子,便是有些爭吵還能成仇人不成?你本就底氣不足,凡事將自己先摘出去。你若還不放心,跟你妯娌透個氣,她是年輕人,重實惠勝過重臉面,怕也是不願的,便讓她跟你婆婆先鬧去。」
  吳桂香點點頭,又道:「不知道家裡頭還有沒有燕窩,若是沒有我便去鋪子裡瞧一瞧。」
  「還有呢,我留了些,你一會兒帶回去。我也不是個小氣的,她是大山的大姐,好東西與她吃點,也叫她念著吳家的好,與她弟弟提一句,以後桃香嫁過去也好過一分。我聽王媒婆說,大山的爹嫌棄桃香臉上不好想退了親,是她給勸了。
  若是光為了桃香,我自是讓你捧著她,只是你們兩個都是我的心肝,我只盼著你們都好,是以你的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該爭該搶的不要手軟,莫為了桃香委屈了自己。」
  吳桂香聽了心裡感動,她娘也不光為了桃香。只是到底桃香比她可憐些,吳桂香便道:「娘,我與她有什麼好爭好搶的,陳家裡不缺吃不缺喝的。桃香的婚事定在四月,娘可要我幫些什麼?」
  「不用,我都準備了多少年,哪裡還要你幫忙。你好生調理著自己的身子,給我生個外孫才是正經。」
  娘兩個又說些閒話,等時候到了,吳桂香與她娘告辭,桃香還專門從鋪子裡趕回來,給她精巧的荷包,一個是她的,另一個卻是石榴的。吳桂香瞧了她做了一半的大紅繡衣,心裡頭也替這個妹妹高興,萬盼著這婚事別出差錯。
  回了家,她將兩個荷包都放到石榴手中,說是桃香做的,租子的事也不提。
  石榴瞧著繡的精緻的荷包,連忙將自己縫的布袋子拿出來,將裡面的零碎東西移道荷包裡。她歡喜道:「這下子高檔多了,這得多謝桃香妹妹,大山可是撿到了寶。」
  吳桂香笑道:「別的不說,桃香針線活確不差的,我這個做姐姐的萬萬趕不上。」
  石榴忙道:「那我這個當大姐的更是拍馬都及不上了。」
  「哈哈,哪裡拿自己打趣的。好了,你歇著,我去找娘說說話。」
  「大嫂慢走。」石榴道。
  「弟妹不如一起去?」
  「不去了。」她一時半會兒不想見到陳大娘了,剛從廟裡回來便禁止她再下廚房,說菩薩說她灶房不利,生孩子之前不能下廚。不能下廚,真是生無可戀。
  吳桂香不過隨口一說,她還要找陳大娘說正事,石榴不去才好,她對著搖搖手,出了後罩房。
  吳桂香到正房說了福氣重受不住的話,又道:「我若不說,心裡又過意不去,我這麼多年沒生,不知多盼著家裡頭有個孩子添點喜氣,若是這孩子有個不好,不說娘,我也難受。」
  「瞧你猶猶豫豫的,我還能多想不成?你說的對,福氣太重,怕也不是好事,命輕的人壓不住。解籤的老和尚看了石榴八字,就說著孩子來得早,萬事當心。」
  吳桂香不想這容易就將陳大娘說服了,準備一肚子的話都不沒法用了。這樣當然最好了。吳桂香笑著告退了。
  劉家自然要早日通知,第二日一大早,陳大娘便領了石榴去劉家,將好消息與劉老實一說,劉老實自然喜不自禁,話都說得結巴。
  過幾日這消息也在陳家莊傳遍了,鐵牛娘免不得罵兩句賤人命好,旁的人,例如尤嬸子翠花卻真心為石榴高興,有了孩子,可算是站穩腳跟了。
  所有人幾乎都知道了,只除了孩子他爹。陳三苦巴巴過了府試,一到村口便有人跟他道喜。等迷糊糊到了家,瞧見石榴的大肚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不知道說啥。
  陳大娘笑罵道:「傻子,愣著幹什麼?你孩子都四個月大了,快些過來看看。」
  陳三煩惱道:「這可如何看?還在肚子裡呢。」
  陳大娘楞了一下,接著怒道:「你個傻子。快些過來看看石榴。」
  石榴在旁邊哈哈大笑,摸著肚子道,看你那傻帽的爹回來了。

☆、第40章 翠花

  陳三風塵僕僕回了家,歡喜了一通這意外之喜,坐實了傻爹屬性。待他隨筆畫好一幅「童子偷桃」將喜氣抒發了,腦袋也清楚了,跑出找石榴算賬。
  他手背身後,學了夫子的樣子,一臉的嚴肅:「怎不給我傳個信?」便是懷了身孕,也該以夫為綱,怎可輕易耍弄欺瞞於他?
  小樣兒,又逼她戲弄他。石榴將他拽上前,將他二個月苦讀不見日頭更白更瘦的臉揉成一團,「好了,一到家耍什麼威風。快些給兒子打個招呼。」
  可憐陳三還得被□□了還得弓著身子配合,也不敢掙扎,生怕撞到那隆起的肚子。這算哪門子威風?真是一臉的辛酸啊。
  石榴稍稍作弄了一下就停了手,拉了陳三坐她旁邊,又拿他的手摸自己肚子,看陳三的手直往後縮,笑道:「別怕,我又不是妖怪。他會動,你感受一下。」
  陳三放上去很久,都沒感受到孩子動,倒是他自己心動得厲害,臉上也熱出汗,緊張的說不出話,這裡頭可是他孩子呢。
  石榴見陳三不說話,以為他還在生氣,連忙解釋道:「你別氣,爹不讓說,怕你讀書分心。」
  陳三肚裡道,是要分心,便是不知道有孩子,他都輾轉反側了,若是知道石榴懷了孕,只怕一句都讀不進去了。這些丟臉的話自是不能說的,他反握了石榴的手,道:「辛苦你了,我不氣。只是這次考的不如意,只怕讓家裡人失望。」
  「不礙事,爹娘現在懶得管你了,你看你去那麼久,家裡都沒送東西,現在家裡的重點就是它。」石榴指指自己的肚子。這確實是個寶貝疙瘩了,為了將他餵好,陳大娘把石榴當豬一樣喂,陳老爹養的老母雞全宰了燉湯,連那只每天三更打鳴的大公雞都差點要進她肚子,還是陳老爹捨不得,陳大娘才停了手。除了家裡的母雞,山上的野味,河裡的蝦蟹龜鱉,她都吃了個遍。
  石榴自認為是個吃貨,這麼多好東西,卻不能讓她幸福,因為陳大娘不許你自己弄,不管什麼買回家都燉湯,說是營養好。石榴每日瞧著活蹦亂跳清炒一下連殼帶皮都能吞掉的鮮蝦、肥得流油放鍋裡一炸恨不得連手指一起吃掉的野雞腿,全進了燉湯的砂鍋,找陳大娘打架的心都有。
  她拉了陳三抱怨了好一通,又指了指自己的臉,「看,肥了兩圈。我都有你兩個重了。」
  陳三不懂他娘子一片赤誠的廚子之心,更不懂女人對美貌的追求,奇怪道:「胖了不好?這樣肚子裡孩子長得壯實。」
  好個屁。石榴揮揮手,嫌棄地對陳三道:「你去書房讀書吧,跟你沒話說了。」你說個啥他也不表示贊同,感覺不在一個頻道。這些話又沒法子跟兩個妯娌多說,楊花兒為了陳大娘偏心鬧了好多回呢,她再去抱怨還不是得了便宜又賣乖?石榴便想到了自己的好閨蜜翠花。她出嫁前好像是週三元家裡提親了,後續她也沒聽著。
  陳大娘已經禁止她出籬笆門了,石榴又將陳三喚回來,「你去我家一趟,讓大河將翠花叫到家裡跟我說說話。我一個人悶在家裡,實在無趣。」
  陳三立刻像風一樣跑了。娘子太躁動,剛揚起手,他真怕被打臉,這個時候便是被打了也白打,剛進家門時他娘說的那幾句「石榴肚子裡懷著孩子,你凡事順著她,若是惹了她生氣,娘可饒不了你。」可還在耳邊呢。
  過了一盞茶功夫,陳三回來了,大河跟在後頭。
  大河先到堂屋,看陳大娘在做繡活兒,忙說道:「大娘,你在做活兒呢,我姐呢?」
  陳大娘笑道:「大河過來了,你姐在院子裡曬日頭。」
  大河立刻衝到院子裡大叫:「翠花姐待會兒就過來。姐,我給你撈了魚。你家魚缸在哪?」
  石榴找出個木桶,「家裡頭沒魚缸,你放這木桶裡。」
  大河小心將兩條草魚放木桶裡,將水在褲子上擦擦就要走。石榴叫住他,「等會兒,你要跑哪裡去?又要去河裡抓魚?這才四月,河裡的水還冰冷呢。」
  大河一臉警惕看著石榴,「你不要管了,爹都同意我去了。」若是他姐跟爹說,他爹又不同意了。
  好吧,能忍到四月對大河來說已經到及極限了,石榴也沒給他添堵,從口袋掏出十個銅板遞給他,「拿去買糖吃。」
  石榴不在家,也沒人給他做零嘴了,大河是有些饞,但是他還是懂事地道:「我不要,你留著自己花。」
  「姐有錢,你拿去。」石榴看大河又拒絕,摸摸他的腦袋,小屁孩兒都懂事了啊,「拿著,你給姐帶了魚來,姐自己去買也要花錢,你說是不是?」
  大河再怎麼懂事還是個孩子,聽石榴這麼說,一想也是對的,立刻開心拿了錢跑了。到了籬笆門那碰到翠花,他脆生叫了聲翠花姐,又跟石榴大喊,「姐,翠花姐來了。」
  石榴在堂屋裡,聽了大河的話,立刻答道:「好了,知道了。」又對陳大娘道,「這孩子猴子一樣,到處跑,我爹去地裡幹活,也沒人管他。「
  陳大娘笑道:「男孩嘛,以後你生了就知道,下水抓魚上樹掏鳥窩,村子裡就沒他們不到的地方,淘氣著呢。」
  石榴正想說不定不是兒子呢,就見翠花進了門,連忙笑著道:「來了。真是麻煩你了,我一個人在家裡悶得慌。」
  翠花臉上都是愁容,聽石榴這麼說,扯出個笑容,道:「我一個人在家也沒事。陳大娘在做繡活呢。」
  陳大娘笑瞇瞇道:「給孫子做件衣服。他出生的時候是十月,那時候天冷著呢。你們兩進屋說,讓我安心做活。」
  石榴笑了笑,拉著翠花進了自己屋子。
  「我看你臉色不好,可是遇到什麼事了?」石榴關切道。翠花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不是個多愁善感的,現在滿臉的愁容,只怕遇到大事了。
  石榴話音一落,翠花眼淚就留下來了,「我娘將我許給了別人。我不能嫁三成哥了。」
  石榴槤忙安慰她:「別哭,別哭。不是年前去你家提親了嗎?尤嬸子沒同意?」
  翠花用帕子擦擦眼角道:「她躺床上不吃飯,我爹和大哥都求我,我又能怎麼辦?」
  「那尤嬸子給你訂的哪一家?」
  「不知道,我沒聽,左右不過是這附近村裡,說是家裡只一個兒子,種了滿山的桑樹,我又不是吃桑葉子的蠶,為啥子要嫁去他家?」
  石榴忍不住笑道,真是個天真的姑娘,你不吃桑葉子,但是用桑葉子賣的銀子嗎?尤嬸子多愛女兒,為她找的實惠人家,人少,又有營生,日子不難過,又能很快站穩腳跟。
  翠花還在抱怨她娘如何過分,十足不知世事的小姑娘,石榴拉著她的手阻了她,柔聲道:「你若不喜歡,把尤嬸子給我做娘得了。」
  翠花愣道:「這如何能成?」
  「是啊,便是我願意,尤嬸子也不願意吧。小時候我瞧著尤嬸子一邊罵你一邊給你梳頭髮,我心裡就想著,若是有人能給我梳頭,天天罵我都成。打也成,罵也成,叫做活也成,叫嫁給不喜歡的都成,只要她讓我叫一聲娘就好。翠花,我真羨慕你呢。」
  翠花不哭了,握著石榴的手,巴巴道:「石榴你別哭,我也羨慕你呢,你嫁了陳三哥,陳大娘對你多好。你這麼快就懷了孩子,我娘說你福氣好呢。」
  「可是我沒有娘啊,我要是有娘陪著我,養著我,為我操心,替我打算,我什麼都聽她的。」石榴答道。
  翠花又不傻,她知道石榴這是在勸她呢。她沉默了半晌沒說話,之後便告辭了。石榴看她樣子,知道她有些被說動了。
  石榴摸著自己的肚子道:「你要是個閨女,娘以後一定給你找個好夫婿,不過你可得聽娘的話,要不然娘打你屁.股。」
  肚子裡的小傢伙伸個懶腰,唉呀媽呀,這地方可真小。
  「啊,踢你娘呢。」感覺到胎動,石榴臉上露出笑。

☆、第41章 買魚風波

  大山送了兩條肥胖的草魚,極其適合做個水煮魚犒勞一些被湯湯水水折磨的胃,石榴跟陳大娘屁.股後面磨了半下午,總算取得了自己做水煮魚的福利。
  陳大娘一邊殺魚,一邊抱怨道:「你這孩子有福不知道享受,安生坐著不好,非得來灶房忙活?這裡頭雜亂,多容易跌跤。」
  不好不好,不做飯渾身不舒坦。石榴巴結陳大娘道:「我不是看娘這些日子又是伺候我,又要做陣線,還要幫著爺爺種菜,累得腳不沾地,想著幫娘分擔點。」
  「分擔個啥,我做活還得分只眼瞧了你,多累心。」
  「娘,沒事,我穩當著呢。」然而這保證並沒有什麼卵用。自她差點在灶房跌跤,她已經被勒令不准進灶房了。雖然石榴極力辯解那個時候是結冰了,腳滑了,可是陳大娘就認定這灶房不旺孩子,說菩薩都開了都這樣說了,怎麼都不讓她進來了。
  陳大娘跟石榴說著話,瞧著屋外楊花兒走過,連忙將她喊進屋,「快些過來燒火,免得這個不省心的忙上忙下。」
  石榴看楊花兒一臉不情願,想說不用,被陳大娘唬著臉給消了音,她還得去地裡摘些青菜,沒個人在灶上看著,哪裡能放心?
  陳大娘走了,石榴看楊花兒還冷著臉,賠笑道:「麻煩二嫂了,你在板凳上坐著便成,我小心些,沒什麼妨礙。」
  楊花兒嘴角下撇,刺道:「弟妹是金貴人,伺候你還不是應該的,說什麼麻煩?」
  這話真不讓人不舒服。就石榴自己,照顧一下懷孕的妯娌,肯定不會有怨氣。楊花兒這樣不忿,一方面自是陳大娘這些日子有些偏心,另一面也是她心性太小。
  若是以往,石榴也願意和解了,只是最近體內激素失調,脾氣暴躁,她將刀一放,怒道:「說話要有根據,二嫂伺候我什麼了?你若不願,自去玩耍便是,說這些話作甚?」
  楊花兒又哪裡是好相與的,只有她跟人撒潑,沒見人能跟她撒潑的,石榴話一出,她立刻回道,「弟妹真是脾氣大,話都不讓人說了,對了咱妯娌甩臉色,可是會補貼娘家。叫我說弟妹家的弟弟也精明,拿了魚來陳家這裡來賣,瞧這多會賺銀子。」
  楊花兒說完特意瞧石榴臉色,見她抿了嘴不說話,倒是將魚跺得響,自認為她被抓了短處沒話可說。楊花兒勝了一籌,出了些閒氣,便呵呵笑了兩聲,再不多說,免得撩撥很了,叫那心長偏的老太婆知道,又要挨一頓訓斥。
  石榴背著身子吸吸鼻子,將淚水逼回去,然而手卻發抖,怎麼都控制不住。這卻不是因為楊花兒,而是被自己給氣的。她塞兩個銅板給自己弟弟,說什麼不成,非得說是買魚的錢,叫別人有話頭糟蹋家裡人的一片心意。懷孕的人智商真叫人著急,石榴都被自己給蠢哭了。
  石榴暗戳戳瞧了楊花兒一樣,翻了個白眼。她可不是好脾氣的,任憑別人欺負。
  陳大娘在菜園子摘了一把青菜,讓楊花兒去井邊洗了,她自己去接過石榴的鍋鏟。
  水煮魚調料都放好,再煮一煮,盛起來便可,石榴也不任性,將鍋鏟交了,笑道:「娘,今兒個吃麵吧,許久沒吃了。成不成?」
  「有什麼不成的,面又不是稀罕東西。」陳大娘道。雖做了魚最好吃白飯,然懷胎的人嘴怪著呢,想吃什麼還非得吃到,若不然覺都睡不好。陳大娘對了懷孕的兒媳婦,那是二十四孝婆婆,立刻從米缸裡拿出白面,又翻出幾個雞子預備著。
  石榴看了心塞,她不是很喜歡吃雞蛋,可是陳大娘覺得這是好東西,若是家裡頭沒肉,便要煮雞蛋給她補充營養。
  人也不能隨了自己心意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雞蛋不願意也是要吃的,灶房裡也不能想呆多久便呆多久。石榴摸摸自己的肚子,盼著早卸貨,也好恢復自由。
  麵條熟得快,陳大娘拿出個海碗,見雞蛋大部分都裝裡面,餘下的蛋花一人也分點,盛好了便出去喊人吃飯。石榴趕忙進屋,除了她那碗,往那雞蛋最多的碗裡抓了兩把鹽進去,然後健步如飛出去了。
  楊花兒挑了雞蛋多的麵條拿了,夾了兩根麵條覺得鹹了,一口湯入口覺得喉頭都發苦,立刻叫喚道:「娘,打死買鹽的了,齁鼻子呢。」
  「就你與旁人不同,我吃著怎麼不鹹?」陳大娘道。
  「哎呀,二嫂對不住。我剛去廚房,想著給自己加點兒鹽,想來是加錯了碗,放進了二嫂碗裡。瞧我這腦子。」石榴苦惱地拍自己的頭,一臉的愁容。
  你是腦子不好使嗎,你是太好使,成心使壞呢。楊花兒指著石榴,對陳大娘道:「娘,您瞧瞧,這是使了法子害我呢。這碗太鹹了,沒法子吃,我得換一碗。」
  石榴道:「二嫂可誤會我了,我咋就知道二嫂要吃這碗。二嫂若是不介意我這碗吃了幾口,不如我們兩個換換。」
  楊花兒倒是不介意,因那碗最實惠,不過陳大娘介意,這是給兒媳婦吃的嗎,分明是給她孫子吃的。她唬著臉對楊花兒道:「吃兩塊鹽巴吃得死人?荒年裡樹皮都啃呢。好生吃飯,若是不想吃,這頓別吃了。」
  至於石榴,那蹩腳的演技也沒逃過陳大娘法眼,這屋裡哪個不知道楊花兒挑肥揀瘦的,猜她心思還不容易?只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大人看孩子呢,能給孩子娘添堵嗎?自是不能。陳大娘也不管她二人鬧個什麼,石榴出了氣,便當什麼都沒發生。
  於是在陳大娘縱容下,楊花兒苦著臉吃了加了料的白面。
  石榴揚著嘴角,眼裡正冒著得意的小光芒,便突然聽到大河喚她,聲音裡還帶著哭音。
  石榴槤忙起身去瞧,一看大河臉上還有巴掌印,兩隻眼都哭紅了,忙問道:「這是怎麼了?」
  大河將十文錢扔石榴手裡,「錢還你,爹打我,說我不該拿你錢。我給你送魚可不是為了錢,是怕你嘴饞,你非要給我,害我被打一頓。」
  石榴聽了,連忙摸摸大河的臉,心疼道:「痛了吧,都是姐的錯,姐是豬腦子。」咋就這麼沒腦子呢?石榴看瞧著大河滿臉委屈,淚水兒直掉。
  「別哭,別哭。」陳大娘連忙過來安撫姐弟兩,「你這當姐的,給弟弟幾個錢還不正當。三兒,給大河找點兒藥消腫,看這劉老實,打兒子跟打仇人一樣。」
  劉老實跟在後面來了,也顧不得跟陳家人打招呼,逮著大河就大罵,「你個兔崽子,多大的氣性,老子打你兩下,還跑你姐這來了,要是衝撞了你姐,我把你腿都打折了。」
  「爹,別罵大河,都是我的錯。」石榴將大河護身後,道。
  大河嘴裡哼哼著說些氣話,惹得陳老爹要打人,陳家人怕他們父子沒個輕重,誤傷了擋中間的石榴,連忙將他們分開。
  陳老爹將劉老實拉著坐下,勸道:「孩子還小呢,罵他做什麼?他姐弟兩個要好,被你打了心裡頭委屈,找姐有啥子不對?快消消氣。老大,快給三兒岳父倒杯茶。」
  陳大立刻倒了,將茶遞劉老實手上,劉老實接了,尷尬道:「這混小子不懂事,擾了你們呢。」
  陳大道:「叔說啥呢,三兒小舅子,我還不當自己弟弟一樣看待。大河機靈著呢,就是年紀小,受不得委屈。一點小事,大叔別氣了,弟妹也別哭了。」
  娘家人送了東西,掏兩個錢給弟弟買吃的,算得什麼事?便是石榴說錯了話,一般人也只個哄弟弟的戲言,偏楊花兒拿這個說事,大河被爹揍了一頓,怎不讓石榴心裡頭愧疚?她哭得都停不住,絮絮叨叨將楊花兒諷刺的話說了,又埋怨劉老實不該打大河,都是她將大河連累了。
  陳二恍然大悟,「弟妹是生氣花兒胡話,才往她碗裡撒鹽呢。」
  陳大瞪他一眼,這個時候還添亂。陳二訥訥摸著自己腦袋,肚子裡埋怨剛才嘴太快。
  劉老實多希望石榴在陳家能過得好,看大河拿了石榴的錢,怕她在娘家裡不好做人,將大河打了一頓,好讓他記著以後別拿石榴的錢。聽到石榴往嫂子碗裡撒鹽,噎得半晌說不出話,過了許久才歎氣,「你這孩子咋這麼不懂事,怎麼能往嫂子碗裡撒鹽。」
  「誰叫她說我會補貼娘家?」石榴氣道。
  劉老實心疼閨女眼都哭紅了,連忙哄道:「莫哭,莫哭,傷了孩子咋辦?都是爹錯了,不該打這兔崽子了。別人說些閒話你也別心上,家裡頭有吃有喝,要你補貼個啥?你顧著肚子孩子就成,別生閒氣。快好生歇息去,爹帶大河回去了。」
  這話是打楊花兒臉,她乾笑了兩聲,道:「大叔,我瞎說呢,哪知道弟妹放心上了。」
  劉老實一貫的老實人,難得遇到石榴的事靈光了,他對了楊花兒笑道:「她懷著孩子,心思重呢,侄女看著就是個能幹人,托你多照應她這傻孩子一點,以後你懷了孩子,她不也看顧著?你說大叔說的有沒有道理?」
  「呵呵,有道理。」楊花兒僵著臉道。
  石榴送了劉老實回去,在籬笆口,劉老實道:「快些回去,天黑了,你可不好走遠。以後別給大河錢了,他又不作正用,不過買點兒吃的玩的。」
  石榴愧疚道:「知道了,爹,都是我不懂事,勞累爹了。」
  「勞累啥,你是我親閨女呢。你婆婆偏著你,妯娌難免心氣不平,你也別仗了你婆婆的勢欺負人,一家子人和和氣氣才好。好了,快些回去吧。」劉老實揮揮手,讓石榴回去。
  石榴瞧著她爹走遠了才轉身回屋。哭了好幾場,可真累了,她也沒心情理會自己那點小潔癖,回去躺床上便睡了,連澡都沒洗。
  陳三打了水輕輕幫她擦了臉腳,撫平她皺緊的眉頭,歎氣道:「平日就會作弄我,遇著別人就知道哭。」雖這樣說,他心中是極心疼的。

☆、第42章 陳三落榜

  西廂裡,陳二看著楊花兒,小心翼翼道:「花兒,弟妹懷著孩子呢,你別惹她生氣。」
  楊花兒氣得吐血,怒道:「我連話都不能說了,是吧?陳老二,我是你婆娘還是她石榴是你婆娘?你到底向了誰?」
  「我自然向著你,可是……可是……」
  「可是啥?可是啥?陳老二,你今兒個不給我說出個正理來,今兒個甭想睡。」
  雖然額頭都被楊花兒戳紅了,陳二還想勸勸楊花兒,免得引得家裡不和睦,讓爹娘操心。「你有氣跟我出,弟妹那裡你少兩句,爹娘這麼些年就盼著有個孩子,若是出了個差錯,可怎生是好?」
  楊花兒氣苦,憑她有個孩子,什麼都是她有禮了?她瞧著陳二,生氣道:「孩子,孩子,你怎麼不給我個孩子?你個孬種,撒的種子怎麼就不發芽?」
  陳三這做弟弟的都要做爹了,陳二何嘗不想要孩子?他瞧了楊花兒,心裡頭火熱,吞吞口水道:「多撒點說不定就成了。」
  「你個急色鬼,今兒再不賣力,老娘將你那卵子給拔了。」
  「賣力賣力。」
  說著夫妻兩個躲被窩裡去妖精打架了。
  隔日一早楊花兒醒來雖腰酸背痛,但心裡頭不氣,只盼著這回肚子也能懷個,最好是個兒子,也讓陳大娘當祖宗一樣伺候著,那劉石榴也得處處讓著。她扭了腰,笑著去了廚房。
  「一大早找吃的,屁事不做,日上三更才起,這日子過得可真舒服呢。」陳大娘冷著臉道。楊花兒跟石榴說那些話,可不是成心給人添堵,別的時候她不管,石榴懷了孩子,若是氣出了好歹,可如何是好?陳大娘昨晚上擔憂了半宿,存了一肚子氣,今個兒對著楊花兒自然沒個好聲氣。
  楊花兒連忙陪笑道:「今個起晚了。我來做飯,您快去歇著。」
  這就是掐尖好強又吃不得一點虧的,陳大娘歎口氣,道:「你瞧著我偏心老三媳婦,若是你懷了孩子,我還不得偏著你?我為的不過是孩子。你看村裡頭多少孩子沒懷住,連著大人都沒保住。石榴年紀小,又不是個穩重性子,我擔憂得日日夜夜睡不著呢,你還添亂子,叫我說什麼好?」
  楊花兒自恃有賺錢的手藝,人硬氣,卻也不敢跟著婆婆對著幹。陳大娘說成這樣,她哪裡敢說些別的?連忙保證道:「娘放心,以後我一定不亂說話。」不是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她懷上了,再神氣不遲。
  楊花兒想通了,見了石榴槤忙拉著她的手笑道:「我糊塗,說了傻話,弟妹原諒則個。以後咱妯娌好好的,弟妹有什麼不方便的,儘管跟我說。」
  「多謝二嫂。」石榴槤忙答道。一家人自然和和睦睦的好。
  到了中午,衛大財主帶了兒子到陳家串門。現在是播種的時候,他找陳大換些好的糧種,學堂又休沐,衛啞巴本來在家裡歇著,聽見他財主爹要來陳家,連忙跟衛財主屁.股後頭一起過來了。陳家有好吃的。
  「大侄子過來了,啞巴快過來,這裡有糕點。」
  衛啞巴搖頭,不想吃這個,他到處看上次給他弄好吃的,沒看到,就問道:「石榴呢?」
  衛財主瞪他一眼,「叫嬸子呢。」
  陳大娘笑道:「凶他做什麼,隨他叫吧,老大叫你師父,你要叫我嬸子,輩分都亂了,各做各的喊。」又對衛啞巴笑道:「在屋裡歇著呢。我喊她出來跟你玩。」她就願意讓石榴親近這些個小男孩,圖個好兆頭。
  從後罩房到正屋不過幾步路,陳大娘一喊,石榴很快便過來了。她一進屋,衛啞巴連忙拉她手,將她拉進廚房。
  石榴為難地瞧著他,我到也想給你弄點好吃的,可是領導頒布了禁廚令可咋辦?
  陳大娘生怕石榴又借了由頭要去灶房,連忙道:「嬸子肚子裡懷著弟弟呢,啞巴吃這糖,甜著呢。」
  這些個他家裡多著呢,衛啞巴嘟著嘴,不高興地道:「是個妹妹。」
  陳大娘聽了臉都落了,什麼妹妹,明明是個帶把的。
  衛財主瞧陳大娘臉色不好,連忙補救道:「嬸子別氣,這小子瞎說呢。」
  「是妹妹,我看見了。」衛啞巴不做啞巴了,又嚷道。衛財主生怕陳大娘氣出個好歹,給啞巴腦袋來了好幾下,不過他就這麼個獨苗苗,可是捨不得打重,不過作個樣子而已。衛啞巴根本不怕他,又叫了好幾聲妹妹。衛財主跟著陳大去了東廂,衛啞巴嘴裡還在念叨著妹妹。
  「你……」陳大娘氣得要罵人,臉色變了好幾次,才任命一樣歎了口氣,「先開花後結果,到時候姐姐帶著弟弟跑。」都說孩子眼睛靈,衛啞巴無緣無故說了這麼多聲妹妹,指不定真是看見了個閨女。
  石榴一聽,可算是鬆了口氣,陳大娘一直篤定說是孫子,弄得她壓力很大,要是生了個閨女,可別又給她塞肚子裡去吧。如今見陳大娘對女兒的接受度也蠻高,石榴自然高興,拉了小功臣的手道:「等過些日子嬸子再給你做好吃的。」
  「不成。」衛啞巴搖頭。
  石榴可不敢再刺激陳大娘了,哄著衛啞巴道:「妹妹在嬸子肚子裡呢,嬸子不好做活,妹妹出來了,嬸子再賠給你。」
  衛啞巴立刻高興了,他指著石榴的肚子,揚著笑,「要給我?」
  「這個給你?我說做好吃的賠給你,不過你要是喜歡妹妹,給你也成,不過好吃的你可要都給妹妹了。」石榴打趣道。
  陳大娘恨不得拉個棉花塞耳朵,一口一個妹妹,將我好好的大孫子都叫跑了。她鬱悶了一整天,到晚上躺床上跟陳秀才抱怨,「我瞧著是個孫子,啞巴偏追著喊妹妹,可不真得是個沒把的?」
  陳秀才完全不理解陳大娘的煩惱,反而喜道:「孫女兒才好,乖乖巧巧的,嘴又甜,最好長得圓潤,帶出去多有面子。」
  叫陳秀才一說,陳大娘也有些心動,「我也是想要個閨女的,生老三的時候,只當是個閨女呢,哪裡知道還是個淘氣小子。沒女兒,有個乖孫女兒也不差。」
  陳大娘一想通,再跟石榴說時,便不談大孫子,連做衣服,也做些女孩兒的,真叫石榴鬆口氣,不用擔憂生了女兒沒人疼。
  不知道為什麼她自己也感覺是個女兒,便催了陳三從書裡翻出好聽的女子名字。
  陳三魂不守舍指著書架道:「你自己看。」
  陳三一直對孩子很期待的,時常說給孩子備了這備了那,今兒這樣反常,叫石榴很是驚詫,盯著他道:「有你這麼當爹的嗎?給孩子取名字都不上心。難道我又哪裡得罪了你?」
  怕石榴多心,陳三連忙解釋道:「這兩日放榜。」
  「哦。」石榴點頭,表示知道了。她知道陳三心裡頭掛念,便勸他早些去鎮上看看。
  到隔日,陳三去學府看了榜,果然……落第了。他垂著頭,帶著傷藥忐忑回了家,哪裡知道沒用上,陳秀才沒賞他竹板炒肉,只歎了口氣,讓他以後多用功。便是石榴,似乎也不甚在意他考沒考過,一句也不多問,只拉了他說大山的婚事,家裡別的人更不多提,陳三失落了三兩天,心裡也回復了些,下定決心多用功,下科一定考中。
  看陳三從落第的失意裡走出來了,石榴總算鬆了口氣。陳三第一次考,石榴猜著他怕是過不了,只是見他還抱了希望,不好打擊。瞧著他從鎮上回來,一臉的失望,看人都不敢直視,怕是覺得丟臉。考生心理脆弱,石榴一點兒都不敢刺激他,生怕他受不住打擊,失了再進考的信心。如今陳三讀書更刻苦,石榴也放了心。
  「這些日子辛苦娘子了,為夫不中用,叫娘子擔憂了。」陳三道。他消沉了幾日,也回過神來了,知道這些日子家裡人都為他揪著心。
  石榴看陳三還有些低落,說笑道:「我倒沒什麼,只可憐肚子裡這個,這些天都不敢翻身呢。」
  陳三沒被逗笑,小心摸了摸石榴的肚子,惆悵道:「爹不中用,沒考中秀才。」
  說這話,便還是沒放開,石榴也沒性子哄他了,不耐煩道:「好了,好了,別要死不活了。家裡又不等你拿了貢米下鍋,這次不中,下次再考便是。」
  被石榴一吼,陳三倒是笑了,道:「娘子說的正是,我堂堂男子,倒不如娘子心胸開闊。」
  你個抖m,早知道罵一頓有用,老娘也不用陪著小心這麼多天了,石榴氣憤地掐了掐陳三的臉。

☆、第43章 珍珠與魚目

  此次落第,自然又需苦讀,等著明年再試。府試三年兩次,陳秀才考到四十,算他從二十歲考起,除去中間守孝等不能應考的情況,想來也是考過十多次的。只是這想法不好找他驗證,但她記得剛穿過來那會兒,她爹這老實人都與她娘說笑道,「東頭的讀書人又去考試了,不知這回能過不?」
  石榴不記得她娘怎麼回的,但是那一年確實沒有過,但隔兩年就中了秀才,等她娘病死時,陳家莊不少人家都租種了陳秀才家裡的田地,過兩年陳大招了木匠來家中砌青瓦房,陳秀才成了村裡的先生,平日教三兩個家境好些的孩子,冬閒的時候便叫村裡的後生學些雜字方便出外謀生。
  回想一下陳家的發家史,免不得感慨時間過得快,想當年她還是穿越新鮮人,如今就要做娘了。若是陳三跟他爹一般再考過十多次,她免不得連祖母都要做了。石榴摸了肚子,歎了口氣,繼續練字。陳三去考試之後,她也懈怠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一個「永」字還沒寫清楚。
  陳三瞧了之上仍糊成一團的字,半晌無語。人說自如其人,明明是靈動爛漫之人,卻一手糊紙之字,實在瞧不過眼。陳三握了他娘子的手,道:「你順著我的力道來寫。總是要在孩子出生前將『永』字寫好。」
  石榴點點頭便是贊同,孩子長得快,過個三五年便要練字了,她若是不抓緊點,說不得以後還要換孩子教她寫字,那多丟臉。
  陳三知他娘子在書房一貫乖巧,耐心將各筆要點與她重說了一遍,又找出一張字帖給她臨摹。
  陳三長了一張呆板的臉,平時看著小眼無光,然而做起先生來,眼光有光,人又耐心又細緻,很適合給人啟蒙。石榴一邊練著字,一邊想著,若是他中了秀才,立刻便可以去鎮上應聘個私塾先生,每月拿點兒束脩,以後日子也不用發愁。
  練個一個時辰,手有些發酸,石榴便停著歇歇。她瞧著陳三並不在讀書,便讓他讀一段詩經做胎教。
  陳三不知道胎教,但是他被作弄了許多回,石榴說了什麼,只要不是很為難,他也不推辭,拿出詩經,清讀了《關雎》。
  讀完之後,陳三問道:「可還要讀別的?」
  半晌無人回答,他走進一看,石榴坐在椅子上打盹了。陳三失笑,小心將她扶到書房前的臥榻上,這一番折騰都未將石榴弄醒,想來練一會兒字消耗甚多。
  將他娘子安置好之後,陳三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坐在塌前瞧著。芙蓉如面柳如眉,直讓人目不轉睛,然比起那隆起的肚子,這標緻的臉又算不得什麼。陳三對著陌生的東西好奇又緊張,石榴醒著時不好多瞧,如今睡著了,他很是想瞧個仔細。只是隔了衣服,只能看個隱約的形狀,都說以後個頭不小,不過四月就高高隆起,這個陳三沒法子鑒定,他看著,只覺得十分渾圓,似乎是個女兒?他小心將手覆上,突然手上一動。
  「呀。」陳三手一縮,驚道,「還會動呢。」
  石榴悄悄睜開半隻眼睛,看陳三去了前頭書屋後,才無聲笑著,瞧瞧你傻爹,跟個癡漢似的,趁著你娘睡了偷看你呢,以後絕對是個二十四孝老爹。
  其實石榴不知,陳三去前頭之後還在犯癡,他在作畫呢,俏麗的小臉,纖細的手腳,以及隆起的圓肚子,可不是正躺在床上的孕婦。畫完之後,陳三小心將畫收好。
  石榴這胎沒有孕吐,算是懷的十分輕鬆,只是到了四月,天氣越發炎熱,肚子裡又揣個火爐,便有些不好了,稍稍做些活兒,都要出汗,滿頭滿腦都是,偏陳大娘不讓她穿太少,說是凍著了肚子。石榴沒力氣跟她爭辯,在屋裡便少穿,到了外面便披件褙子。
  這日是陰天,很是清涼,石榴便道:「娘,我今兒個回去一趟,大山月底便要成親,我爹一個大老粗怕是操辦不好,我回去幫忙。」
  陳大娘瞧她頂著籮筐那麼大的肚子,便是過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只是女人哪裡不念著家裡,若是不去了,反到不安生了,是以陳大娘便道,「我也去搭把手吧。」
  「多謝娘了。」石榴立刻歡喜道。雖她自己也嫁過一次,但是成親的習俗還是一頭霧水,陳大娘就不同了,娶了三個兒媳婦,絕對門兒清,有她出出主意,能頂得上他爹忙活半個多月。
  四月裡正是農忙的時候,要分秧栽秧,這關係到一年收成的大事,地裡也要撒種子,劉老實一個人忙著田頭地腳,還要籌備著婚禮,恨不得一個人分成好多半。正中午,他端了飯碗,趕忙用了飯,又吩咐大河:「你個兔崽子,吃完飯跟我去做活,這時候不抓緊,年底就要餓肚子。」
  幹活又髒又累,還不好玩,大河不想去,故意在地上打滾,「我不去,我不去,大哥二哥也沒去,大毛大胖也沒去。」可惜他爹根本不吃這套,大河快演不下去了,瞧見進門的石榴,可是遇到了救星,連忙道:「姐,你跟爹說一聲,別讓我種莊稼,我還小呢。」
  劉老實還以為大河瞎說,往後一看,居然真看到了他閨女和閨女的婆婆。他連忙招呼陳大娘進屋:「陳大姐快進屋,大河給你大娘倒杯水,將家裡頭的果子拿給你姐吃。」
  陳大娘笑道:「咱兩家客氣個什麼。你一個人又要忙著莊稼地裡,又要忙著娶媳婦,只怕忙壞了。」她隨眼一瞧劉家裡亂糟糟的樣子,屋裡屋外沒個喜字,哪裡看得出是馬上要娶親的人家。鰥夫過的遭罪日子,陳大娘心生同情,道:「你要是信得過我,這婚事便交給我給你操持著。」
  成親全是瑣碎事,家裡頭上下的裝點,送去女方家的擔羊果酒衣裳首飾,預備著宴請四鄰的冷盤熱菜,陳老爹覺得千頭萬緒,又有農活拖累,根本沒做一點兒準備。陳大娘這話一說,可是瞌睡遇到枕頭,劉老實喜得說話都結巴了,「有啥子不放心的。只是這……這咋好意思?要勞累大姐了。」
  陳大娘道:「見外做什麼,你生了好閨女,我再勞累都高興。」
  劉老實搓著手呵呵笑道:「那我真不客氣了,我預備了十兩銀子,大姐你看著花用,若是不夠了,我再去籌點。我得去田里給秧苗撒草木灰,要不然秧苗長不大。」說著,把銀子拿出來交陳大娘手上,人就要出門。
  陳大娘無語了:「你這,這,真是信得過我。我只給你列個單子,你得自己去買呢。」
  劉老實連忙憨笑道:「我還信不過大姐嗎?這不是有我閨女在嗎,大姐若是有啥拿不定主意的,跟她說一聲便成,以前家裡的事都是她做主。」
  石榴肚子裡偷笑,她爹這是恨不得將這一攤子甩手給陳大娘呢。反正陳大娘不用種莊稼,不過給孩子做些衣裳,這些日子也空閒,石榴便道:「娘,你便聽我爹的吧,他個大老爺們,只怕被這些瑣碎事愁得睡不著。我們找了大嫂過來,將要買的東西和花的銀子都記清楚,就一目瞭然了,不怕有誤會。」
  劉老實偷偷給閨女掐個眼,還是我閨女疼爹呢。
  「這如何使得?」陳大娘連連搖頭。
  「使得使得。」劉老實生怕陳大娘反悔,將銀子扔給自己閨女,立刻扛了鋤頭跑了。
  「你們爺倆真是心大。」陳大娘唉聲歎氣,這可接了個大麻煩,沒見過哪家替親家娶親的。
  石榴勸說道:「娘,您可擔待點。我爹這些事真不在行,上次我出嫁,若不是尤嬸子提醒,打傢俱這樣的大事都差點忘了,更別談娶媳婦了,指不定鬧出什麼笑話。」
  「哎,看你爹也不容易,我就勉力接了這活吧。」陳大娘又歎口氣,算是同意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她瞪石榴一眼,要不是看你懷孕了,這銀子我砸你父女兩臉上。石榴哈哈笑著,裝傻了。
  不過十兩銀子,凡事都得省著點了,陳大娘瞧了石榴一眼,又要歎氣,石榴槤忙道:「娘,我們不如去跟尤嬸子商討些主意,她像是什麼懂。」
  尤嬸子見了陳大娘和石榴,立刻笑道:「什麼風把嬸子給吹來了?」又拉了石榴的手道:「好閨女,你可真懂事,嬸子謝你呢。」上回翠花從石榴家裡回來便態度軟和了許多,尤嬸子知石榴勸了閨女,所以心裡很感激她。
  「尤嬸子客氣了,我們兩個自小一塊兒長大的,我自是盼著翠花過得好。」石榴笑道。
  「自然自然,你們兩個可不是親姐妹一樣。你快去瞧瞧她,傻丫頭在屋裡不知道忙些啥子。」尤嬸子笑道,又對陳大娘道:「這可是個好姑娘,嬸子可是賺了,第二個月頭上就懷了胎,心還善,我給翠花定了門親事,臭丫頭嫌棄離家裡遠,不同意,石榴勸了她一通,臭丫頭才改了主意。」
  陳大娘又要歎氣,若不是如此,何至於要攤上這麻煩事?她苦著臉道:「懷了胎,人卻不安生,非要來給大山操持婚事,我哪裡敢應,只得自己接手了。大侄女可得幫幫我。」
  兩人說話都有些不盡不實,不過到不妨礙她們交流,尤嬸子心裡頭高興,拍著胸脯道:「這事嬸子可找對人了,我娘生前給村子裡保媒做喜娘,這些是我打小就見識的,不管是窮辦富辦都有個規矩,我手裡頭還存了兩張單子,大娘不如拿去瞧瞧。」
  一聽有現成的單子,陳大娘可是鬆了口氣,總算留了條活路。
  屋裡,翠花握著石榴的手,道:「我前日偷偷去三成家裡瞧了一眼。他才住半個屋,還跟了弟弟一起住,以後我嫁過去,他弟弟就要搬出來在灶房裡住。我遠遠瞧了那屋,屋頂還漏光,下雨的時候可怎麼辦?石榴,他家裡怎麼那麼窮啊。」翠花說著,迷茫地抓了石榴的手。
  石榴回握著她的手,不知道說什麼。任誰知道愛情裡沒有麵包,都要難過吧。
  「我娘還說,他娘身子壞了,一年到頭都躺床上,要人伺候著,我不想伺候人,可我娘說我若是嫁過去,不伺候便是不賢惠,只怕三成要嫌棄。」
  常年臥床的人,不僅要別人伺候,而且容易脾氣不好罵人。便是週三成,也會認為翠花伺候他娘是應該的。
  翠花哭道:「石榴,我嫌貧愛富,是不是個壞女人啊?」
  石榴握緊翠花的手,鄭重道:「你沒錯,不要後悔。你過得好才實在,你若是過得不好,尤嬸子和陳松叔多難過。週三成不過救了你一次,他沒救,你喊兩聲,說不定路過大嬸大姐來救了,所以,這不值得你搭上一生的幸福。」
  翠花又道:「我真捨不得三成,年前我們一前一後去了鎮上,他還給我買了跟紅頭繩,他手裡頭就二文錢,全給我花了,他對我真心好。」
  石榴也不多勸,她知道翠花想通了,只不過一下子沒法子面對自己的內心。年少的時候以為自己是珍珠,晶瑩通透,裝著世界上的真善美,到長大,才知道不過是魚目而已,市儈又圓滑,趨利避害。
  石榴早過了尋找自己的年紀,她給翠花擦擦淚,心裡盼望著以後不要給自己的孩子為這些事擦淚。

☆、第44章 大山成親

  劉老實心裡頭想做個甩手掌櫃,但娶媳婦的是劉家,總是有事要他才能行。親自去吳家下聘走禮之事,總是免不了。有些失禮之處,吳家也不多計較,事情一直很順利進展到成親,籌備成親之物的雜事,又甩給了陳大娘。
  陳大娘拿了尤嬸子的單子回去參詳,又與石榴商量了,讓吳桂香重新擬定了單子,貼的喜字鋪床的喜被,蓮子紅棗等喜果,寓意深刻的紅燭,樁樁件件,數量都寫得清楚。吳桂香做事細緻,將能一家買到的寫到一張單子裡,最後列了雜貨單子、吃食單子、服飾首飾單子等。大山在鎮上做活,他抽了空去買了也方便。
  只是買了東西回來,也要人佈置的。劉家在這裡是獨戶,沒有宗族扶持,再加上這時候又是農忙,如尤嬸子這般親近的鄰里也抽不出空閒幫忙。陳大娘受不了眼巴巴望著她的大肚子兒媳,免不得又要勞累了,拉了吳桂香一起佈置了一天。
  吳桂香心底裡頭倒是願意的,桃香是她親妹妹,自然願意她嫁過來妥妥當當的,只是她還有三十畝的陪嫁,也是要管著的,往年裡都是陳大陪著她一起去田里看著長工做活,又到處尋了好秧苗買來,今年全靠她自己。農具、工錢、肥料錢,各項支出也多,她要花許多時間在算賬上,根本不得空,好容易才能擠出一天。
  陳大娘雖不種莊稼了,但是還要幫著照顧菜園子,陳老爹是個閒不住的,屋前屋後都開了荒,中些牽籐的瓜果,青葉子菜,另外還要給家裡的牲畜種玉米高粱。陳二犁地,陳老爹撒種,如今菜種子已經長出苗了。陳老爹眼神不好,拔草的時候總是將菜苗給拔了,為免伺候大的都是雜草,陳大娘非得要接手這活,幫一天忙已經仁至義盡了。
  石榴便不好再求了陳大娘去劉家幫忙,不管怎樣,總不能耽誤了家裡的事。她搜尋了一圈,大房的兩個忙著春種,二房的楊花兒每日裡拿了陣線,陳二昨日裡也去了鎮上幫人砌房子,只陳三是個空閒的。
  老丈人家裡辦喜事小婿服其勞也正當,石榴將書房裡的陳三拖去佈置新房。她看陳三眼捨不得離了書,想他心裡有些不願,便道:「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生命不休,運動不止。相公整日裡靜坐著,對身體不利,不如出去動動。」
  陳三忙道:「我並非不願去,不過是剛看書有些入迷,一時沒脫離開來。佈置新房,不僅能沾點喜氣,還能強身健體,何樂而不為?」
  「看什麼這樣入迷?」
  「看《莊子外篇馬蹄》。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世有伯樂,燒之,剔之,使馬死者過半,是何等酷刑?」
  石榴對古文本就不太懂,懷了孩子腦袋又不靈光,不解道:「你是替馬可憐?那雞鴨魚肉都吃進了肚子,豈不更慘?」
  陳三搖搖頭,「我想的是怎麼教導孩子。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若是孩子長大了,我不想強求於他,而是順其天性,在材與不材之間。」
  雖然不懂什麼「材與不材之間」,但是懂中庸,石榴看了陳三,所以是想跟她探討教育觀嗎?這個石榴還真沒想過,雖然她活了兩世,可是是個十足的新手媽媽,教育孩子這個事情沒有經驗。
  「等生下來再討論吧,若是個調皮搗蛋的,肯定要使棍子,要是像我這般聰明乖巧,就順著她天性。」
  陳三張了口還想要說什麼,被石榴打斷了,「讀書寫字你教,為人處世我教,如何?」
  不如何,不過陳三閉了口不多說,若不然被教導的便是他了。出了籬笆門是塊低地,陳三小心扶了石榴走下去。這時候村子裡的人都去伺候莊稼了,他們一路走到劉家都沒碰到人影,也減了陳三在外面卿卿我我的尷尬。
  他們一進門,大河立刻抱怨道:「姐,你可算過來了,我都等你老半天了。陳大娘沒來呢?如今可好了,我是個孩子,你是個大肚子,還有個弱書生,能幹什麼活?」
  你還知道嫌棄自己,石榴戳戳大河的腦袋,道:「別的你做不了,爬樹總會吧。快爬凳子上去貼喜字,掃灰塵。我去鋪床撒喜果。」
  每日花一點兒時間,三個老弱病殘也將準備工作做的差不多了,石榴偷著將買來的菜品給處理了些,只是掌勺的活沒法子接,只能去花銀子請人。離成親不過四五天,大山從酒館裡請了假回來。
  「讓姐姐姐夫勞心了,餘下的都交給我吧。」大山拱手道。
  「跟姐姐還客氣。」石榴道,說著話,她走到大山近前,他臉上赫然是個巴掌印。石榴問道:「怎麼了?」
  大山偏過頭,道:「沒什麼,夜裡蚊子多,打蚊子時不小心使大了力氣。」
  信你才有鬼呢。
  石榴是知道大山跟酒館的小姐有些過往,只是聽說那姑娘自己都快嫁人了,大山成親了居然要甩他一巴掌,真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石榴怒道:「她打你你不知道打回去?你這個樣子,若叫桃香看見了,可如何解釋得清?可別說打蚊子的鬼話。都快要成親了,還跟別人糾纏不清,真是不省心。」
  大山無奈道:「姐,你說什麼呢?這是桃香打的。」
  「桃香打你做什麼?」
  大山望了陳三一眼,猶豫道:「主家讓我去怡紅院結酒帳,她瞧見我從裡面出來,以為我進去玩樂,打了我一巴掌。我在那裡見到了一個讀書人,說是聖人後人,他拉了我說了許多話……像是與姐夫十分要好。」
  陳三莫名覺得臉疼。
  「家裡頭我收拾的差不多了,你再找個掌勺的便成。好了,你歇著,我們回去了。」說著,石榴拉了陳三出門。
  大山送了他們出門,很想跟他姐喊一句輕點打,又怕損了姐夫顏面,只能閉了口。
  一出劉家門口,石榴便笑著問道,「去了幾次呢?好不好玩?最喜歡哪個姑娘?要不要納回家?」
  陳三瞧著那笑容,只覺得陰測測的。他急得滿臉通紅,手腳都擺動著,道:「我並未去過什麼怡紅院,娘子莫要誤會。」
  「交了怡紅院常客做好友,不是興趣相投嗎?」
  陳三連番解釋:「我與那孟遷不過同窗之誼,平日甚少交往,算不得好友,興趣並不相投。」
  石榴瞟他一眼,道:「這便好。剛成親時你說要將銀兩交與我,那時用錢的地方少,我便沒收。如今有孩子了,花錢的地方甚多,你手裡的銀子全交給我吧。相公,你可願意?」
  「願意,願意。」敢說不嗎?
  「那便好,相公要買紙筆只管從我這拿銀子便是,只是若要去怡紅院,便要自己另想法子籌措嫖資了。」石榴道。
  「不會去的,娘子儘管放心。」陳三都不敢置信,這容易就過關了。
  其實,石榴不過裝了樣子戲耍他而已,心裡並不當真。若真是一起玩花姑娘的小夥伴,只會互相掩護開脫。這種找舅兄認親的坑人戲碼,一看便是有過節的。逛窯子的能是好人嗎?陳三與他有怨,石榴高興還來不及呢。
  陳三不知自己娘子智商如此之高,很是忐忑了些時日,既怕她知道了多想,心中不舒坦,更怕她一氣之下告狀,屁.股又要挨板子。銀子一文不剩全上交了以示清白,石榴說了什麼更是一句不敢反駁。石榴一邊在肚子裡偷笑,一邊使了法子折騰他。每日大清早便讓他將水缸裡的水添滿,陳老爹犁地偏要他去牽著牛,還使喚他去了鎮上買了兩次糕點。瞧著陳三不再白得滲人的膚色,石榴可是成就感爆棚,改造相公的計劃還需再接再厲啊。
  陳三初時提水累得胳膊酸痛,比練一整天字還難受,到慢慢適應了,只覺得寫字更有力道,倒也不怨念大舅子了。大山成親那日,他一大早便過去幫忙,甚是慇勤。
  因有陳家一家人幫忙,劉家一家單身漢,也將婚事辦的甚是熱鬧,置辦了酒席請了合村上下吃喝,村裡閒漢敲鑼打鼓去鎮上迎了新人。吳桃香二十四抬嫁妝進門,直將屋前屋後塞滿,春花更是見了人便道:「這新娘子還有百兩的壓箱錢呢,可是了不得。」
  這話一出,免不得羨煞眾人,直覺得劉家祖上冒青煙,一個無根無萍的外來戶,不僅在在陳家莊安家落戶了,兒女還都結了好親家,可不叫人艷羨。許多有女兒的人家,便想到了大石,若將女兒嫁過來,自然能沾點村裡和鎮上大戶的光,何況,大石又跟好手藝的潘木匠做學徒,以後也是吃喝不愁的。
  劉家暫時還沒有正經的女主人,心動的婦人們便找劉家隔壁的尤嬸子問個情況。
  尤嬸子忙道:「大石啊,沒定親呢。這也是個好孩子,最是勤懇能幹的,我若是還有個女兒,定是要許了他的。」
  「我看那孩子也實誠,我瞧著也中眼。你跟劉家親厚,改天兒幫我問問,看劉家可瞧得上我家燕兒。」村裡一個婦人道。
  尤嬸子正待說話,就被人搶了先,可是鐵牛娘,只見她提了聲,假笑道:「我看大嬸子還是別問了。你怕是不知道吧,這劉家老二生了兒子,不僅要姓劉,還要姓潘的,以後少不得潘木匠那些個家產,也是要繼承的。所以啊,這劉家,挑著呢,沒個百八十兩的哪裡看得上?不過只要有銀子,便是長殘長丑了,也不打緊,聽說這新娘子臉上有疤,醜得嚇人。我看大嬸子還是別自討沒趣了。」說完,對了那婦人咯咯笑了兩聲,好似說了什麼有趣的事。
  大嬸子臉色鐵青,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家燕兒是很差嗎?不過這婆娘的話到底不是為了塞她的心,她便忍者不吭聲,只看劉家人如何收拾她。
  被陳大娘塞席面上躲清閒的石榴哪受得了別人說她家裡人。她嗤笑道,「嬸子說的對極了,我劉家確實挑,品行不端的絕對不要,搬弄口舌的絕對不要,無事生非的絕對不要。」
  鐵牛娘被堵得臉紅脖子粗,叉腰罵道:「連個尊敬長輩的理都不懂,果然是沒娘教養的。」
  尤嬸子忙道:「大嫂,你可說錯了,石榴如今嫁了陳家,與咱們可是平輩了,叫嬸子不過是懂禮呢。」
  你到底站那邊?鐵牛娘怒目而視尤嬸子。
  尤嬸子卻笑著拉她坐下,又對石榴使眼色,叫她不要再說。
  石榴心裡頭窩著火,哪裡停得住?只聽她口齒清晰道:「嬸子的教養便吃著別人家東西說別人家壞話?真是讓人長了見識。」
  「若不是你劉家求了我來,我還少這一口吃喝不成?」鐵牛娘憤起而走,被從灶房匆忙趕過來的陳大娘給拉住了,「她肚子大,脾氣也大,大侄女可別跟她計較。」
  鐵牛家還租著陳大娘的田地,去年的租子都沒還,自然得給她幾分面子,再者她也捨不得這滿桌子魚肉,半推半就坐了,嘴裡說了好些不中聽的,又憤憤拿起筷子,心裡頭想著這一大家子可沒個好人,待會兒看我給你剩一個菜不,便是吃不完扔地上都不叫你好受。
  石榴被兩個妯娌給拉到了新房裡。石榴發過了火,也冷靜下來了,歉意對桃香道:「弟妹,姐腦子發熱,今日裡鬧了你婚宴,真對不住了。」
  桃香不知道到底怎麼鬧起來了,可是她是個腦瓜子靈秀的,知道這時候該幫親不幫理,笑道:「大姐說什麼呢?婚事算得什麼,不過給外人看的而已,咱們一大家子開開心心的才重要,若叫大姐為了場面而受了委屈,我們心裡才過意不去。」
  石榴她們吵架聲音自然大,吳桂香在灶房了裡幫忙,聽得清楚,立刻將事跟桃香說了一遍,醜女人等罵人的話自是略去了,桃香聽了立刻道:「大姐全為了家裡,若是我也是不能忍了。」
  楊花兒也笑道:「這樣子才對,叫人指了鼻子罵都忍了,可不是孬種。」
  石榴瞪了楊花兒一眼,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高興呢,這村裡的潑婦可不止你一個,可不得好好笑兩聲。

☆、第45章 閒話

  村中人用過午飯,大部分都散去了,如今正是農忙的時候,抽出一時三刻吃些葷腥是沾便宜,若是耽擱久了,便要誤了農活,可就大不值。如尤嬸子、陳大娘這般與劉家交好的人家留了下來幫忙收拾席面。劉家親朋故友實在太少,便是鎮上請來的師傅帶了兩個小徒弟一起幫忙,也一直忙到天色全黑才勉強收拾好。大山鄭重跟眾人道了謝,付了師傅一兩銀子的資費,又將些沒動的魚肉用籃子裝好,給陳大娘和尤嬸子兩個拿回去吃。
  今兒個忙的腰酸背痛,二人也不推辭,拿了東西回去。
  「我隔得近,這便回了。嬸子路上小心些,尤其看顧著石榴些。」尤嬸子道。
  陳大娘捶捶背,道:「難為她挺了大肚子,也撐了這麼久,果然年紀輕體力好些。我可是腰酸背痛了。」
  說了兩句,陳大娘與尤嬸子道別,帶了三個兒媳婦回去。
  「麻煩二嫂了。」到了家中,石榴進屋前,又對楊花兒道了謝。今日裡楊花兒忙了一天,她力氣大,做事又利索,跟村裡頭借來的桌凳大多是她去還的,可是幫了大忙。
  「你可知道我的好了,我雖嘴皮子不討喜,心地可是好的。」
  「哪個說二嫂嘴皮子不討喜,我就喜歡聽二嫂說話,全是大實話,聽了受益。」
  楊花兒笑道:「叫你這麼說,我這直脾氣還是好事了,好了,快些回去歇了吧。」
  石榴也確實很累了,她今天從早忙到晚,娘家有喜事,家裡頭人又少,可不得多幫幫忙?灶上要切菜,席面要安排座位,還要給大河、黑炭安排去借東西還東西。不僅如此,還抽空跟人吵了一架,可不是勞累?
  出去一趟跟人大吵了一番,回來之後看陳三對她言聽計從,免不得將陳三拉到懷裡給他幾個香吻。
  陳三將腦袋從石榴胸口掙脫出來,肉太多,都悶不過氣來了。
  瞧紅臉秀才躲一邊坐了,目光左右躲閃,不敢瞧著她胸口看,石榴挺一挺最近又激增的上圍,笑得不懷好意。好久沒調戲呆秀才了,今日要不要來一發?她身子一歪倒在陳三身上,痛苦地道:「哎呀,好難受,相公快幫幫我。」
  陳三連忙扶了石榴,慌忙道:「哪裡難受了?」
  「這裡又脹又酸,相公快幫我鬆解鬆解。」說著,石榴拿最少d罩杯的胸去蹭陳三,又要抓他的手來摸自己,「快些幫我揉一揉,真個疼。」
  那地方兔子一樣,白嫩又有肉,摸上去混身上下都燥熱呢,又是青天白日的,哪裡好做這等非禮事?這可直會為難人。陳三隻往後躲,最後被逼到了床角,兩隻手高舉著不叫石榴抓,活脫脫一副「我投降,求放過」的可憐樣。
  石榴笑著攤在他身上,「你個不解風情的,艷福都不知道享,快些幫我揉揉腿,這回是真抽筋了。」
  「好,好,好。」陳三立刻跑到床一邊給石榴按腿。
  石榴又道:「把我襪子拖了,腳也按一按,今日裡走了不少路,腳掌生疼。」
  纖細白皙的腳踝,握在手裡如羊脂一般順滑細膩,陳三隻覺得心口又要發燙,口乾舌又燥,他猛地將石榴腳一扔,慌忙道:「水缸裡沒水,我去擔水。」立刻便跑了出去。
  「我腳真疼呢。」石榴急得在後面大喊,只是半晌也不聽回應,只得歎口氣,咕囔一句這便是活脫脫狼來了的故事,然後任命地將腿伸直,隨它自己慢慢好了。
  被調戲的陳三一邊擔著水,一邊苦惱,娘子喜歡戲弄人,可如何是好?
  隔日一大早,鐵牛娘便到尤嬸子家中,瞧見尤嬸子在收拾碗筷,灶台上擺了一碗大肉,只覺得嘴裡饞蟲動,立刻裝模作樣摸著肚子道:「我起得早,早飯剛吃一會兒就消化了,到現在這會兒肚子可餓了。」
  尤嬸子知她這個妯娌的尿性,免不得客氣著拿了筷子讓她吃點兒剩菜,鐵牛娘立刻吃進了好幾塊大肉進肚。
  「大嫂一大早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嗎?」尤嬸子問道。
  「沒什麼大事,好些日子沒見過翠花了,娘前些日子聽說你在給她打聽人家,托我來問問可選好了。」
  可別是那老太婆又要使壞,又將翠花嫁給她那些好吃懶做的侄孫?尤嬸子大呼不好,想找鐵牛娘好好打聽,卻見她眼睛直往劉家那裡瞧,不解地問道:「大嫂瞧劉家做什麼?娘還說了啥?」
  「哦,娘沒說什麼。我脖子疼,往前伸一伸舒服。」鐵牛娘連忙掩飾道。其實是她昨日裡被石榴氣了一頓,一晚上沒睡著,今日特意一大早來瞧瞧劉家的醜媳婦,好跟人學學,出口惡氣。只是她跟劉家弄得僵,倒是不好上門,便想從尤嬸子屋裡瞧瞧。
  尤嬸子又問了幾個問題,鐵牛娘心不在焉答了,眼睛卻盯著劉家,終於讓她見著了桃花,長的倒是白淨,只是右臉上碩大的疤,可不是嚇人?鐵牛娘喜的連連拍大腿,「我走了,弟妹早些給翠花找個好人家,可別耽誤了孩子。」
  尤嬸子雖覺得她行為怪異,可是她心裡急,也顧不得想鐵牛娘的詭異。她隨便收拾了灶台,擦了手便去找王媒婆,托她給翠花挑個好人家。
  王媒婆揚了帕子得意道:「交給我吧,這十里八鄉哪個不知道我王媒婆做事可靠,你不瞧別的,就瞧你隔壁劉家幾個孩子,都是我給找的好人家。」
  尤嬸子道:「對您老我自然是放心,只是你得抓緊,我翠花年紀大了,最好是今年裡給訂了親。」
  王媒婆自是拍了胸脯保證,便是今年出嫁都沒問題。尤嬸子心裡這才鬆了口氣,快速回了村。等她走到村口的時候,便看到村裡好幾個婦人都聚在一起說閒話,見了她立刻拉她道:「你可瞧見劉家大媳婦臉上的疤了,鐵牛娘說有巴掌那麼大,糊了半張臉,瞧著可嚇人了。」
  尤嬸子這才知道了,她那個好大嫂,可不是來說翠花的婚事,而是來看劉家的笑話呢。這事也算是她疏忽,尤嬸子忙道:「她可看錯了,不過銅錢那麼大,咱莊稼人又不是鎮上的大戶人家,這點子疤算的什麼?」
  「是嗎?那我可得自己瞧瞧了,這村裡的媳婦,有長得醜的,長得俊的,臉上有傷的見得少。唯一一個便是菊花,若是這姑娘像菊花,那可真是嚇死人了。」
  另一人婦人道:「聽說是桂香嫡親的妹妹,怎麼就沒姐姐那麼好看?」
  「哪能個個一樣?不過想來嫁妝是一樣的,那桂香不是有三十畝的水田嗎?不知道這個醜的給多少?」
  「水田沒聽說,不是說還有100的陪嫁嗎?」這個確是春花,一貫便以嘴長被人知曉。
  「這哪個知道,又不能翻了人家的箱子出來看。」
  「哎呀,咱這裡猜來猜去,不如一起去問問,醜媳婦總得見公婆不是?」
  幾個婦人便相互簇擁著去了劉家,尤嬸子想要拉住人,「田里地裡都是活呢,你們還有空關心別人家的事呢?」
  「不過說幾個句話而已,一會兒工夫便好了。」
  尤嬸子見拉不住,歎口氣回了屋,坐了一會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又跑到陳秀才家裡把石榴和吳桂香兩個找來。
  桃香正倒了水擦桌子,突然家裡就闖進來一堆媳婦,個個瞧了她的臉,露出興味的目光。桃香難堪地挺直了腰桿。不能逃,不能捂臉,要不然這些人會一輩子笑話你。
  正在桃香忍耐的痛苦的時候,大山的聲音從後面想起:「不知各位嫂子嬸子可是過來吃喜糖的?桃香,快些將糕點拿出來。」
  桃香艱難露出笑,「好,瞧我光知道站著,可是怠慢了各位。」她立刻跑進屋裡,用帕子將眼淚擦了,用粉蓋了臉,端了兩盤花生糕點糖混著的糕點盒子出來,露出熱情的笑容:「我剛嫁到陳家莊,以後還請大姐大嬸們多關照。快些吃糖。」說著,一人抓了一大把放兜裡。
  俗話說吃人嘴軟,幾個婦人雖是來瞧笑話的,如今吃了別人東西,可不是心虛氣短。春花連忙笑道:「昨日聽說吳家妹子嫁妝多,今個兒特意來長見識的,一大幫人,倒是將吳家妹子嚇著了。」
  吳桃香仍然笑道:「哪裡有什麼嫁妝,不過是些衣服布料鞋襪罷了,到讓嫂子們見笑了。」
  「妹子可別怕嫂子見了眼紅,我都聽王媒婆說了,妹妹可有100的陪嫁銀子呢。」
  「我家裡有哥哥有弟弟的,爹娘哪裡捨得陪嫁這許多銀子?不過十幾兩碎銀子罷了。」
  春花又問道:「那總得跟你姐姐一樣有三十畝的水田吧?」
  這樣子對了別人嫁妝追問不捨,實在讓人氣憤,只是桃香自小受的氣多,倒也能忍耐,仍好聲好氣道:「姐姐的嫁妝是祖父母在世時置辦的,我卻沒這個運道。」
  眾人看了她不免帶了同情,定是臉上有傷疤,不得父母喜歡,嫁妝才少呢。熱鬧了也瞧了,地裡又忙,眾人隨便說了兩句,便回去了。
  出了門,眾人免不得又評論兩句:「多少年的傷疤了,哪裡嚇人?」
  「人和氣,看著也不難相處啊。」
  「還以為劉家看上了她家的錢財呢,原來卻不是,想是家裡沒個女人,叫媒婆騙了。」
  劉家新房裡,吳桃香將腦袋埋在被子,大山瞧她背抽動,雖沒聽到聲音,也猜測她在哭。他道:「若是難受了,倒不如哭出聲音,免得憋壞了。」
  桃香將腦袋從被子裡抽出來,抽噎道:「我哭做什麼?不過是些長舌婦人,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大山歎口氣,知道這是個面硬心軟的,跟他大姐那樣外表柔軟內裡剛強的不同,到叫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桃香擦了淚,又將自己的嫁妝盒子翻出來給大山看,「我娘沒給我田地,而是給了200兩的銀子,若是在鎮上買個鋪子自然是不夠的,只是若是租賃了鋪面做生意,確實好的。相公以為如何?」
  「剛為什麼不跟她們說呢?」大山問道。
  「我嫁妝多了她們便少說一句不成?」
  大山握了她的手,感慨道:「我知你是為我的名聲。」村裡哪個女人會瞞了自己嫁妝不說?誰個不想別人羨慕嫉妒?只是若叫人知道她這200兩的陪嫁,眾人便要說他劉大山愛財了。
  「也不全為了你,我瞞了這錢財,也少叫別人惦記。」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暫時也不知道做什麼營生,這銀子你先存在銀莊裡,等以後計劃好了做什麼生意再取出來。我劉大山也不是小人,娶你看重你的人品,而不是你家的錢財。如今家裡窮,但我總不叫它窮一輩子。」
  桃香點點頭,沒說話。錢財不如一顆真心重要。
  他們在屋裡說了一會兒話,便聽到了石榴和吳桂香的聲音。兩人連忙走出去迎。
  「爹去地裡了?」石榴問道。
  「一大早便出去了,把大河也叫去了。我原也想去幫忙,爹讓我在家裡收拾。」桃香答道。
  石榴看著她,欲言又止。
  「大姐,石榴姐,你們有什麼不如直說?」桃香道。
  石榴猶疑道:「我剛碰到尤嬸子。都是我給你惹了禍,將鐵牛娘那那長舌婦引過來了。」
  吳桂香也道:「陳家莊好些人嘴上缺德。那些長舌婦的話,可別放心中。」
  「不過一點小事,到讓兩個姐姐緊張的。我又不是弱不禁風的,連幾句閒話都不能聽。」桃香笑道。
  看桃香想的明白,石榴和吳桂香也沒多說,聊了兩句就告辭了。
  出了屋,吳桂香擔憂道:「看她眼睛,像是哭過了。她一貫就是這個性子,面上裝作不要緊,什麼都悶在心裡。陳家莊好多人嘴上無門,看她臉上有疤,不知要說多少閒話,好在他們兩個以後住鎮上。」
  石榴沒多說,自然不能總住鎮上,大山也放心不下家裡。村裡頭人多話,只盼著過些日子能好些。

☆、第46章 合謀

  石榴總掛心著家裡,隔兩日便要回去看一看。桃香是個賢惠的,劉老實和大山都勸了她去鎮上租了屋裡住,卻被她拒了。
  「我在家中還能給爹幫點忙,若是去鎮上,不說要花了銀子租屋,也不知道以什麼為營生,多不值得。我也不愛走動,平日便待在家中,若實在無聊了,便找我姐和石榴姐玩耍。你放心便是。」
  「隨你吧。我三五日便回來一次。」大山歎口氣,也同意了桃香的提議。
  他家裡實在算不得有錢,浪費不起租屋子的錢。去了鎮上,大山對各家商舖的事更上心,好以後找個適合的營生,租了鋪面跟桃香一起賺銀子,一是為自己,二也是防著家中兩個弟弟成親拿不出銀子。只石榴和他便掏空了多年的年底,實在還需要些補充。
  村子人嘴碎,但是也有個時限,過了些時日,便不再說劉家新娶的媳婦如何,而是眼熱陳秀才家的棉籽。
  棉衣最是保暖,只是這作物多在南方一帶種植,雲州一帶種的少,產量低,也難找到收棉的商人,種的人家甚少。陳大發了高產的種子,據說畝產達百斤,並承諾第一年免租子,種出來的棉花不管多少都收。村裡人一合計,便是產量低,但是免了租子,總是有賺頭的。
  只是陳大並不誰都租,那些往年交租子乾脆的才發種子,另外需在陳家新買的地裡種。一時陳家裡人來人往,籬笆院裡滿堆著村裡人送的青菜魚蝦,院子裡還有好幾隻繫在樹下的老母雞。
  鐵牛娘用簸箕抓了兩隻魚,進了籬笆門,瞧見石榴在籬笆院裡散步,訕笑道:「大妹子,你婆婆可在家呢?」
  石榴很是不想搭理這八婆的,只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又是一個村裡的,也不好過分,只冷著臉道:「在屋子裡呢。」
  「多謝大妹子,那我進屋去找你婆婆了。」鐵牛娘陪著小心道,到走到屋角,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氣得石榴想上前跟她大吵一架,你個老虔婆,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她眼睛一轉,又高興了起來,提了禮物過來,必有所求,今日我就攪混了你的事,看你如何?想著,石榴跟在鐵牛娘身後去了陳大娘屋裡。
  「聽說嬸子愛吃魚,我特意讓我當家的給大嬸子抓的。這個是鯽魚,可是滋補。」鐵牛娘諂笑道。
  陳大娘搖頭拒絕:「多謝你了,我家裡魚多著呢,你還是拿回去吧。」
  鐵牛娘急道:「特意給嬸子抓的呢。」不收東西,怎麼好說事?
  「我家裡多,再要也吃不完,大侄女有什麼事不妨直說,鄉里鄉親的,若是能幫上的地方,我也不推辭。」陳大娘道。
  「聽說嬸子家送棉種,我當家的也想種點,只是去年收成不好,又花了不少銀子給我婆婆買藥吃,倒是沒還上租子,還請嬸子通融下,將棉種給我家點,等到了年底,家裡寬裕些,這兩年的租子一起還了。」
  石榴撇撇嘴,什麼給婆婆吃藥,尤嬸子抱怨了多少回,都分了家,家產和老人都給了老大,可是婆婆吃藥還要找她要銀子,老大一家一文錢都不出。
  陳大娘也估摸鐵牛娘為的是什麼事,她為難道:「這事一直是我老大管,他現在在家裡,你不如跟他說說。」
  自然說了,可是說不通啊,鐵牛娘趕快道:「家裡事都是長輩管,大嬸子說一聲,陳大哪有不聽的?」
  吳桂香跟陳大抱怨了好久,說村子裡不交租什麼的,想來這個不給交租子的人棉種的事,是陳大用來治陳家莊的好手段,自然不會對鐵牛娘開特例。想到這,石榴插嘴道:「大哥今日在家裡,我去喊他。」說著,石榴顛顛跑去東廂。那得意的腳步,惹的鐵牛娘又要吐唾沫。陳大娘更是小心肝亂跳,急得在後面大喊,「你個毛毛躁躁的,走這麼快,趕著投胎呢。」
  免得陳大娘發飆,石榴槤忙慢下腳步,即便如此,她也很快歡快地帶來了陳大。
  見了陳大,鐵牛娘又訕笑兩聲,道:「看這點子小事,倒是擾了大兄弟。去年收成不好,我保證明年一定將租子都還上。」
  陳大打斷了鐵牛娘的話,「大嫂別再說了,給了棉種的人家我都讓簽了契約,白紙黑字,免租的地,只能種棉花,若種別的,我立刻讓人將苗拔了,以後也不再租地給他家。」
  鐵牛娘低聲下氣,為的便是想要免租子的地,她當然不是種棉花,而是想著將那好地種個別的,免了租了,隨便種個啥,全是自己家的,可不是有賺頭?只是她算盤打的響亮,卻不知道陳大也不是傻的,幾句話將她算盤珠子扯了。
  罷了罷了,也不必求人,種什麼棉花,誰知道到底有多少收成?若是收成差,說不定白忙活一年,等明年別人家種出來再說不遲。鐵牛娘立刻收了臉上的笑,冷聲道:「大兄弟這樣不講情面,我也不舔著臉討人嫌,這便回了。」
  「大姐既然知道自己討人嫌,不如別租種……」石榴話的話被陳大娘打斷了,「大侄女慢走,這魚也拿回去吧。」
  「既然嬸子家有,那我便拿回去。」鐵牛娘立刻拿起簸箕,飛快走了。看她背影,像是積了一肚子氣。
  陳大走後,陳大娘看石榴還氣呼呼的,認真對她道:「一個村子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可別過火了,以後如何相處?得饒人處且饒人,就當為孩子積德。」
  石榴想了想,覺得陳大娘說的在理,乖乖認錯道:「我以後不再這樣了。」
  過了幾日,村裡陸續有人家簽了契約,拿了種子去做實驗。陳大免了租子,又提供了種子,村子裡想著頂多白忙活一年罷了,許多都是勤快人家,不惜力氣,所以心動的很多。只是陳大挑挑揀揀了一番,最後給十幾戶發了種子。另外,還特意提到,不管收成如何,十月棉花收了之後,到明年開春之前,這地也給這些人家種些東西,這就讓種棉花的人家心裡更有底了。一時,陳家的聲望更榮。
  晚上,石榴吃著村裡人送的野味,敬佩地對陳大道:「大哥怎想到要種棉花的?」
  陳大認真解釋道:「上次我去泌陽,那裡天冷,許多人家又買不起皮毛,我帶去的幾件棉衣鋪子裡都收了,一位掌櫃的還說,若是明年再送來,不管多少他都收。我回來與衛財主一合計,便商議一起種棉花的事。江城一帶交通便利,南來北往,最是興旺,我們雲州的棉衣多從那裡運來,而且江城一帶種了大片棉花,那裡與雲州氣候相同,想來買來種子雲州也是能種的。」
  雖這樣說,陳大自己卻對本地棉花的產量有些擔憂。第一年免了租子,若是收成不好,他賺的不過是販賣棉花的錢,只怕這錢都抵不上給官府的賦稅,第一年若是賠了,第二年也少人種。是以,他歎口氣道:「只是這主意到底冒險,若是種不好,怕是要賠不少銀子。」
  石榴卻比陳大有信心,這一定是個好財路。她前輩子雖然是個城裡人,不知道怎麼種莊稼,但是她學了地理,知道棉花這東西好種養,長江流域都能種,到並不擔心種不活,產量也不會太差。
  陳大娘也道:「賠了便賠了,也沒有樣樣賺銀子的買賣。這些年你將家底翻了好幾番,便是賠些銀子也無甚要緊。」
  「左右買的地還在那裡,以後換了別的種便是。」陳老爹也道。
  「既然都這樣說,那我便放開手腳了,若是能賺些銀子,便給大侄子請個丫鬟伺候,若是賠了,只得讓他自個照顧自己了。」陳大笑道。
  「那我就代孩子先謝謝大哥了。」石榴道。她心裡感歎,陳大真是個無私心的,賺的銀子都拿出來用了。她也想出謀劃策,給孩子創造好的條件,只是她前世一直呆在小餐館裡,倒是不知道怎麼種棉花,只是好像聽有個同學說,她家裡將棉花種子放在像煤球一樣的東西裡面,她跟著家裡打,還挺好玩的,栽種的時候,把煤球直接放在地裡面便成了。
  石榴槤忙把自己知道的說了。
  陳大笑道:「弟妹倒是懂得多,棉花若要長得高,需要深耕,又要多施肥,江州人便使了法子,將棉種種在深而窄的泥柱中,栽種方便,又能讓肥料和養分集中。」
  原來都知道了,石榴也就不再說話了,她那點底子,跟積年的老農比,立刻成渣渣了。不過她也不放棄,仍然豎起耳朵聽著,看別的地方能不能有好主意。
  只是陳大懂得多,根本沒有她賣弄的地方。雖然她沒法子說出什麼,不過聽了幾耳朵,對陳家的狀況更瞭解了。
  陳家不做買賣,走的是地主路線。這幾年年景好,今裡除了三人成親花費了些銀子,並沒有大的支出,所以存了些銀子。年初,陳大娘給了陳大100兩銀子,買了二十畝熟地,另外花了些買棉種。除了她已知的年底收租的田地,另外衛家的藕塘,陳家也有些分成,去年年底衛財主送了二十兩銀子過來。陳大也會在酷暑和年底歲末去南北販賣些貨物,也能賺點銀子。他師從衛財主,想來很是學了幾招,是個低調又能幹的,讓人好生欽佩。
  這日石榴正聽著陳大說起江州的好處,「雖江州與雲州不過幾日行程,然江州四通八達,非雲州不能比,都說江浙一帶富庶,但若是說起貨物買賣,實在比不得江州,怪不得有『貨到江州活』的古話。我若生在這楚中第一繁盛之地,做南北貨物買賣,萬貫家財也可得。」
  石榴用星星眼看著陳大,那她也能跟著沾點光,過起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只是如今不在江州,萬貫家財不能得,只能自己想法子多賺些銀子,石榴便問道:「這幾日聽了大哥的生意經,真是好生羨慕。我原在家中,也時常去鎮上賣些糕點,賺兩個銀子花花,卻賺不到大錢。大哥快給我指點指點迷津,看我做個什麼營生?我雖不如大嫂會打算盤,陣線上比不得二嫂,但是灶房手藝了得,也是能賺些銀子零花。」
  陳大沉吟了下,道:「這個我也說不上,雖說民以食為天,但是我販賣的都是不易壞的貨物。鎮上賣吃食的人家也不少,只是花的功夫太多,也要積年的口碑,賺銀子也是不容易的。」
  石榴失望地點點頭,想要找個賺錢的事情哪裡容易?
  到下午,桃香拿了陣線過來找她大姐說話,也拉了石榴過去。
  「桃香你做的可真好。」石榴讚歎地摸著桃香繡的帕子,又摘下腰間戴的荷包,「這個也好,我都捨不得摘下來。只是現在腰粗了,再戴著便不好看了,只能摘了。小蠻腰都變成水桶腰了,細腿成了大象腿,連腳踝都一捏一大把肉,每天都吃一大盆肉,一日四五頓,吃的比豬還多,不長肉才怪?」
  吳桂香笑道:「將家裡好東西都吃了,還要埋怨,若是娘在這,還不捶你?」
  「捶一頓也無甚,只是別再拿著老湯倒我肚子裡了。」石榴回道。
  桃香笑著看她們妯娌打趣,心裡高興兩個姐姐感情好。
  嬉鬧了番,幾人開始說正經事。
  石榴道:「上次桃香說想要在鎮上開個鋪子補貼點家用,我也想賺點私房銀子,只是花銀子容易,賺了不容易。」
  吳桂香沉吟片刻,道:「我也一直想找個賺錢的行當。不如我們三個一起合夥,看能不能支應個鋪子?做事要尋了長處,石榴灶上一把好手,我們不如就賣些吃食?陳大對南來北往的貨物熟,想來我跟了他買些便宜的米面糧油也是可行的,另外我還陪嫁的地裡種的作物也不少,也可用來做吃食。桃香也是常在鋪子裡招待客人的,支應鋪子不成問題。你們看,我的主意可行?」
  桃香石榴兩個對視一眼,很是心動。
  石榴喜的眉毛都翹起來了,「還是大嫂腦子好使,正是這個道理。我空有手藝,不知從何處買了便宜材料,又不會販賣,真是愁煞人,如今這兩件都被大嫂給解決了,可是要賺大銀子了。」
  「我又何嘗不發愁,空有做買賣的心思,又沒個好貨物可買,又沒好的掌櫃,如今可齊全了。」吳桂香也笑道。
  「我倒是個好掌櫃,只是找不到好主家。」桃香笑道。
  她們三個就是原料生產銷售三條產業鏈,說是天作之合也不為過啊。
  三個人越說越興奮,聲音也越發大了,放佛都見著銀子在招手了。
  「哎,只是如今我肚子不方便,總要將肚子裡的貨物卸了,才能圖謀其他。」石榴遺憾地拍拍肚子,很是懊惱。
  吳桂香安慰道:「弟妹也不用太著急,我總要去鎮上查看一番,看到底賣什麼才好,尋常的糕點怕是賺不上多少。做生意總是要慎重才好。」
  石榴正準備說話,突然看到楊花兒進來了,扭了腰道:「還以為你們說什麼呢,我關了門窗都阻不住你們的笑鬧聲。原來是說開舖子的事,還沒張開便賺了銀子不成,這般高興?」
  沒開張如何賺銀子?楊花兒說這些諷刺的話,無非是嫌棄她們聲音大,鬧了她。吳桂香斂了笑聲,道,「真是不好意思,擾了弟妹清淨。」
  「沒什麼。真是羨慕你們,做生意賺銀子多輕巧,我日日夜夜忙了,一個月才賺三兩銀子。好了,我要去做活了,比不得你們,我只能賺些辛苦銀子。」
  石榴瞧她扭著腰得意走了,哼了一聲。不過一個月賺三兩就得意成這樣,等我賺大銀子,可別羨慕。
  被楊花兒潑了冷水,幾人也不暢想未來了,說了兩句便告辭了。
  石榴出了東廂,瞧見陳大娘在桂樹底下一邊乘涼一邊做衣裳,忙搬了個高凳坐她邊上,「娘,你又在給孩子做衣裳呢?」
  「是啊,小孩兒費衣裳,你這娘又不會做,我還不得多操點心?」陳大娘手裡快速走著針線,頭都不抬道。
  「我在想著賺銀子的事,等我賺了大錢,給她買新的,穿一件扔一件。」石榴豪氣道。
  「你個作孽的,好生生的衣裳,扔了做什麼?」陳大娘立刻嚷道。
  害怕陳大娘的獅子吼功轟擊,石榴縮縮脖子,「說說而已,我這不是還沒賺銀子嗎?」
  「我看你這些日子都鑽錢眼裡了,到處打聽銀子的事。」陳大娘吐槽石榴。不過,她轉而又想到,多了個孩子,以後花銀子的地方多了,石榴嫁妝又不多,怕是心裡頭著急,她四周瞧了一下,看老大老二媳婦都呆在屋裡,低了聲音道:「別怕,我跟你說,先懷上孩子的給一兩金,孩子生了就給。」
  看陳大娘神秘兮兮的樣子,石榴還以為要說什麼,一聽給一兩金,喜得嘴角揚到了眉梢,連連道:「多謝娘,我生了這個一定多努力,三年抱兩,多給陳家傳宗接代。」
  「你啊。」看石榴財迷的樣子,陳大娘樂得笑出聲。「到會騙老娘的銀子。」她心裡頭卻道,要是三年抱兩,再給一兩金倒也不是不可以。

☆、第47章 吵架

  等過了段時日,石榴再沒有心管賺銀子的事了。
  她沒有孕吐,前幾個月過的還算舒適,心情也比較舒適,還有心思調戲人。可是到天氣越發炎熱,肚子越發增大,苦日子就來了。她營養好,肚子格外大,俗話說孕婦過三伏,懷中揣火爐。她本來就脂肪多,怕熱不怕冷,現在體重增加,孩子在肚子裡又給她造熱,坐著不動汗水都像雨一樣落下,瞧著真是嚇人。人一熱,也容易暴躁,感覺心裡頭有座火山一樣,腦子都是燥熱的,長輩她不敢造次,妯娌也能忍著,陳三自然成了唯一的出氣筒。
  「你耳聾了嗎,我想吃冰在井裡的西瓜,這西瓜是熱的,怎麼吃?」石榴一邊用扇子給自己扇風,一邊吼道。她兩隻腳叉開著做兩條板凳上,那樣子看著不知多狼狽,可惜她不覺得,覺得熱,想吃口涼的,心裡頭不爽,就想罵人。
  陳三縮著脖子道:「這西瓜如何能放在井裡去冰?」
  他一說,石榴更氣了,「你腦子裡都是草嗎,就不會把西瓜放桶裡,然後桶掉進井裡面,再將繩子繫在樹上?」
  「哦,知道了。」陳三端了西瓜要走,石榴又吼道:「你磨磨蹭蹭做什麼,我很熱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知道,看你吼多大聲就知道了。陳三看了石榴一眼,端了西瓜趕緊走了,就是這,還又被吼了。
  到了外面,黑炭從陳三手裡接過了西瓜,同情的看了他一眼,麻利跑到了井邊。
  陳三瞧著跑遠點黑炭,從門裡探出頭的陳大以及伸著脖子瞧的陳二,只覺得臉皮燥熱。所以,是全家目睹他挨訓嗎?面子過不去。
  陳三慫著腦袋去找陳老爹,「爺,石榴脾氣這麼大,可怎生是好?大哥二哥都瞧我笑話。」
  「胡說,他們都羨慕你呢。」
  陳三不相信,「被小娘們呼來喝去,有什麼可羨慕的?聖人云,男女之別,男尊女卑,如今這樣可不是男卑女尊。兄弟們瞧我這樣窩囊,都在肚子笑話我。」
  陳老爹哈哈大笑道:「聖人寫書的時候她婆娘肯定沒懷著孩子。不過被訓兩句,算得什麼?你大哥在你娘肚子裡的時候,你爹都挨了你娘好幾個耳光呢,燥得大半年不敢出門,後來懷了你,你爹臉上都是爪印,還出去考試,別人問時他直說了,被同窗一笑,後被知府老爺知道了,訓斥了取笑你爹的書生,還誇你爹呢。可見啊,這知府老爺也怕懷孕的大肚婆呢。」
  陳三對他爹吃癟的事很是好奇,趁著交功課的時候想跟陳秀才探一下真偽,被陳秀才拿著戒尺打出來了。
  陳三離了陳秀才的書房,得意道:「你不說,我問娘去。」
  陳大娘避而不答,只道:「你多忍著點,可別惹她不高興,她肚子裡裝個娃娃,累著呢。你要是受不住了,隔三差五去鎮上買根簪子頭繩的,哄她開心,免得她心氣兒不順,光尋你錯處。」
  「多謝娘救我一命。」陳三歡喜答道,也顧不得打聽他爹的窘事,忙問陳大娘買些什麼才好。陳大娘細細說了,又給他支了別的招。
  陳三晚上回了屋,在門口練習好久,進屋僵硬堆了笑,道:「娘子,可要我給你按按腿?」
  將陳三罵跑了石榴回過神也很是愧疚,剛在屋裡瞧見陳三影子,見他站門口以為他不敢進屋,又見他僵著臉不知是哭還是笑,心裡頭跟更愧疚了,本來就是個呆悶的書生,可別她出整出來抑鬱症。石榴槤忙擺手道:「不用不用,相公快坐著。今兒個都是我不好,相公千萬別放心裡頭,以後我再不吼你了。」
  這話陳三不知聽了多少遍,再不相信了,只按了他娘教的,哄了石榴道:「你肚子裡懷著孩子,又苦又累,脾氣大些算的什麼?我明日去鎮上,娘子可有什麼要買的?」
  所以是要躲到鎮上去嗎?石榴嗚嗚哭道:「相公,我再不罵你了,你別走。」
  「我不走,我不走。」真愁人啊,鎮上不能去,該如何買東西呢?
  陳三還是琢磨著給石榴買點東西哄她高興,順便少挨點罵。
  衛啞巴中午的時候跟了陳秀才一起來陳家吃飯,石榴瞧見跟在他身後的狗,道:「瞧那小狗,可真乖,還知道跟人一起上學呢,就是不知道學沒學會認字。」
  陳三喜道:「你喜歡狗?」
  「誰不喜歡狗,能看家護院,又乖巧聽話。」
  「那我給你抓隻狗玩?」
  「好啊。」石榴立刻笑道。剛她只是隨口一答,到沒有想著要養,村子養狗的人家也少,因為狗要吃吃喝喝的,費糧食,還要照顧它,也麻煩。但是再認真想想養狗的主意,就覺得十分好,家裡現在只她肚子裡一個孩子,有個狗一起玩,孩子也不寂寞,狗還能看著孩子,多棒啊。陳家家裡不缺糧食,又有黑炭,養個狗完全沒有問題。
  陳三看石榴笑著點頭,忙問衛啞巴,「你這小狗哪裡買的?」
  「不告訴你。」衛啞巴頭一偏,傲嬌道。石榴在一旁看了直笑,也不管,隨陳三去折騰。
  陳三噎了一下,看衛啞巴腦袋都偏到後面去了,也省了再跟他說話的心,招來黑炭,叫他去問。
  黑炭雖然比衛啞巴年紀大個三四歲,但是他個頭小,看著並不大多少,衛啞巴沒人玩,有時候也跟黑炭一起爬爬樹捅捅螞蟻窩,還是有兩分交情在的,衛啞巴一問,他立刻說了,「我爹……隔壁村抓的,養狗看山。又大……又威猛。」說著,還將手楊到頭頂,顯示那狗到底多大。
  石榴原來還覺得給衛啞巴取這個外號的人缺德,如今卻覺得也不算太違心,若是口齒伶俐的,肯定說,「這個可是我爹給我抓的愛心狗啊,特意從隔壁村找來的,這可是別人家看山的,別看它現在長得小,以後可高大可威猛了。你快巴結我吧,要不然我就不把大狗給你玩。」這一長串,給他精簡的只剩十幾個字了,若是跟人家吵架,可真是吃虧啊。
  衛啞巴一般不跟人吵架,只跟人打架,他在陳家吃了飯,跟了陳秀才休息片刻。如今天熱了,陳大娘就安排他去陳老爹那屋裡躺會兒,那裡有顆大樹擋著,涼快。黑炭當了人面不敢說,等衛啞巴進了屋,就低了聲趕他走,「這是我睡的,你家裡不是有地方嗎,為啥子要來別人家睡覺,你爹是不是不要你了?」
  村裡的長舌婦多會傳閒話,衛啞巴豈不會不知道自己爹懷疑自己不是他的種,所以他最怕聽到「你爹是不是不要你了」這樣的話,黑炭話音剛落,他就撲上去打他。黑炭不敢打他,只扯著嗓子大哭。陳大娘等聽到了,連忙過去將他們拉開。
  「怎麼了,怎麼了?」
  「我讓他睡過去一點,他將我踢到一邊,說這鋪子是大娘給他睡的,我不能睡,我睡他腳邊,他又打我呢。」黑炭哭訴道。
  他們進屋,正瞧見衛啞巴在□□炭,所以眾人都覺得黑炭沒說謊。兩個孩子都不是家裡的,都不好訓,陳大娘覺得黑炭受了委屈,連忙摸了他的頭安慰他,衛啞巴卻覺得自己受了委屈,跑出去哭了。石榴雖然一般時候腦子都秀逗了,但是她才剛考慮了衛啞巴吵架吃虧的事,便覺得黑炭說的或許不盡不實,連忙過去找衛啞巴。
  衛啞巴正對著螞蟻滴眼淚呢,差點就將螞蟻給淹死了。
  「別哭了,慢慢跟我說,是怎麼回事?」石榴摸著他的頭道。
  衛啞巴控訴道:「他罵我,我打他。」
  「他罵你什麼了?」
  「不能說。」
  「……」石榴也噎了一回。「好了好了,不說。你以後住你陳三哥的書房,那裡面也涼快。」
  衛啞巴從小就是個沒娘愛的,對了他爹強得跟個驢子一樣,對了女人打心底裡親近,石榴一哄,他立刻笑道:「好。我狗……送給你。」
  「不用,再去捉一隻就行了,你留著自己養吧。」
  「我來……你家看。」衛啞巴道。
  「好吧,我們兩個一起養吧。」石榴笑道,又摸了摸衛啞巴的頭,這孩子聰明著,雖然說話不順溜,但是特別會斷句,初一見,還以為他話少,說話很慎重。不過石榴也感覺很奇怪,聽他話音,不像舌頭短不清晰,或者舌頭長說話含糊,吐字清楚,聽著也不費力氣,就是不多說。想來是有些心理因素的。這事涉及到衛財主家的陰私,石榴也不好多探究,只拉了他到陳三屋裡歇著。
  黑炭從窗戶裡瞧著石榴拉衛啞巴的手,又害怕,又羨慕。若是也有人像娘一樣疼他,該多好。

☆、第48章 訓黑炭

  啞巴家的狗家叫黑毛,由名字看,是一隻黑色毛髮的狗,帶點兒灰,卷卷毛,圓滾滾的,但是特別會跑,四條腿邁得飛快,只是體重拖後腿,經常跑著跑著就翻跟頭了,跑得連滾帶爬。啞巴午間小憩之後就跟了陳老爹去祠堂讀書,原本閉了眼躺樹蔭下躲涼的黑毛立刻串起來跟啞巴後頭,啞巴轉過頭,將它往回趕,「回去,給別人了。」
  黑毛還聽不懂這麼複雜的內容,只以為衛啞巴跟它玩耍,跳起來要去夠衛啞巴的手,嘴裡歡快的叫著,等著扔給它的玩具。衛啞巴見說不明白,蹲下身子抓著小狗的脖子將它放到石榴手上,「嬸子拿著,別跑了。」
  石榴瞧著對衛啞巴嗚嗚叫的小狗以及輕柔摸著狗毛的小孩兒,笑道:「我再去別人家買一條,你這個自己留著。你養了這麼久,它只認你,我怕是養不熟。」
  「有理,有理。」衛啞巴連忙道。說著笑著將黑毛抱手上。
  石榴輕笑,小傢伙捨不得將自己的狗送人呢。
  陳秀才走前頭,一直沒聽到後面聲響,轉過頭一看,好傢伙,還在跟狗玩,立刻吼道:「不許帶狗,若不然戒尺伺候。」
  衛啞巴嚇得手一鬆,雙手連忙放背後,他上學堂不過幾日,手心常被打腫,聽了戒尺就色變。黑毛被摔在地上,悶哼一聲,蹲衛啞巴腳邊哼哼。
  陳秀才是個嚴厲先生,授課的時候不苟言笑,還動不動就用戒尺。石榴看衛啞巴望了他的小狗滿臉的為難,立刻道:「我抓著它,你快走。安心上學,晚上再將它領回去。」
  衛啞巴對了石榴嘿嘿笑了兩聲立刻跑去追陳秀才。黑毛看衛啞巴跑了,對了他的背影嗚嗚叫,求別走。
  石榴對了小肥狗道:「哎呀,被丟下了。待會兒燉狗肉吃,好不好?」
  「汪汪……」黑毛轉過狗頭要咬人,石榴將它狗頭拍一邊,喊黑炭拿繩子過來。
  「給。」很快黑炭就將繩子拿過來。
  石榴將黑毛繫在廚房邊的大桂樹下,對黑炭道:「你說晚上是燉狗肉火鍋好呢,還是紅燒狗肉好呢?」
  「汪汪汪……」黑毛長吠不止,露出閃光的小奶牙。
  「真要吃啊?啞巴弟弟會生氣。」黑炭猶豫道。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還管他生不生氣幹什麼?」石榴一邊說話,一邊給狗丟了幾個中午她吃雞剩下的骨頭,可算將狗給哄住了。
  黑炭拿眼偷瞄了石榴神色,沒看出什麼,支支吾吾道:「我……我沒,是……他,他……」
  石榴望著他可憐兮兮的眼睛,心裡再次感歎,這是個聰明孩子,怕已經知道她從衛啞巴那裡知道打架的真相了。他不信口開河,也不替自己辯解,反而用可憐來讓人不忍責怪。
  石榴不忍見這樣聰明的孩子走了歧路,坦誠道:「黑炭,不要在陳家耍小聰明,也不要耍心眼,因為你不會在這裡過一輩子。大娘跟你說過,等你長大了就會把賣身契還你。現在我再跟你說一遍,等幾年後,賣身契就還你。大爺給了你家裡人銀子買你,你就以工抵債,陳家人不另給你工錢。
  你在家裡這麼長時間,也知道家裡頭都是心善的,沒有人故意磋磨你,也沒人把你當個下人,你大可不必自卑,對誰都挺起胸堂堂正正做人,有什麼便說什麼,若是受了委屈,直言了便是,不必使旁門左道。你靠自己生存,不比別人卑賤,所以別讓自己落了下乘。
  你在陳家不過幾年,以後的人生還長著,別讓這幾年壞了自己的根基。我馬上便要生孩子,若是發現你品行不端,影響了我的孩子,肯定要將你遠遠送走的,所以做違了良心的事情。」
  也許看著不過是撒個小謊而已,也算不得什麼,大可不必這樣嚴厲。孩子都被教育著要誠實,但是有多少小孩真的不說謊話呢?但是黑炭畢竟不同,沒有人教他,他學會的不是善惡,而是怎樣更好的生存。若不一次性將這種勢頭剎住,他便認為這樣法子好,以後會常用。他會慢慢學會很多惡習,說謊,欺善,巴結討好。對他的未來,並沒有好處。更主要的是,石榴不想冒險,不想自己的孩子跟著他,學了這些不好的作風。
  黑炭面色赤紅,並沒有掉眼淚,而是蹙著眉毛沉思。這讓石榴很滿意,至少是還能教的。她繼續道:「雖然你不能從陳家拿到工錢,但是你可以學東西。陳大是管農田的一把好手,對莊稼的事情最是擅長,你可以跟在他身後學怎麼種田管賬,以後做個小地主。陳二做的泥匠,也是門餬口的好手藝,陳三會寫字,你跟著他認幾個,對以後也大有好處。還有刺繡,你若是有天賦,也可以學。我炒菜的學藝還可以,你跟著打打下手,以後開個小食鋪,也能過日子。當然,就算你什麼都不學,以後去碼頭賣力氣,也能過活。這太平世道,餓不死人,只要你長大了,就不會像小時候一般,任憑人宰割。」
  說完,石榴望著黑炭,看他如何選擇。
  黑炭一把跪下,道:「我想跟著你,三嫂收我當徒弟吧。」
  石榴將他拉起來,「我不收徒,以後指派你做活,你自己能學到多少,便是多少。俗話說,民以食為天,這是門餓不死的手藝。」
  黑炭抿著嘴道:「三嫂是嫌棄我騙人了?」
  「不是。」石榴搖搖頭並不多說。她雖然是從她爸爸那裡學的廚藝,但是也是正經拜過師傅的,師門的規矩是不出師不收徒,而她還沒得及出師就掛了。前世的事想起來總讓人眼眶發紅,石榴藉著低頭逗狗,掩飾了自己的異樣。
  黑炭卻覺得石榴看不上他,心裡難過。不過,轉瞬他又想,便是瞧不上他,卻也為他考慮,黑炭忍不住想笑。
  「好了,別笑了,快些去幹活吧。上次不是讓你去摘烏飯葉嗎,快去摘回來,今兒就教你做個烏米飯。」
  「好勒。」黑炭立刻拿了筐子跑出去,蹦蹦跳跳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生歡喜。
  石榴在院子裡跟黑炭說的,在屋子裡的人都聽到了,楊花兒撇撇嘴自己拿著繡繃子繡花,這幅七月荷塘繡好了,便可去繡坊換銀子了。再拿了錢跟娘家人一起去雲州府去多買些便宜布匹,少不得今年又要賺個二三十兩,可比那耍嘴皮的厲害。
  吳桂香從窗戶裡邊瞧了瞧正跟小狗一般將舌頭伸出來散熱的妯娌,不禁失笑,聽剛才一番話不知多穩重,瞧這孩子氣的樣子,又叫人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對了院子喊道:「要是熱的受不住了,不如再學了它趴地上,光伸了舌頭有什麼用?」
  「我倒也想啊,就怕娘要罵人呢。」說著,石榴指著自己碩大的肚子。
  吳桂香拿了她沒辦法:「你呀,真是個淘氣的。快些進屋吧,這外頭日頭大,熱浪翻騰的。」
  石榴槤連搖頭,「屋裡多悶。這樹底下也沒日頭,還不比屋裡舒適。大嫂快搬了凳子一起過來說話。」
  吳桂香想了想道:「好吧,我給你打打扇子。」
  「那多不好意思,多謝大嫂了,等孩子長得了,讓他給大伯母扇扇子。」石榴槤忙道。
  「還沒出生呢,就安排活了。」吳桂香笑道,她拿了一把圓扇出來,搬了凳子坐石榴一旁,搖了兩下立刻搬到對面,「怪不得你一直嫌熱,挨著你立刻就冒汗了,像個爐子一樣烤人呢。」
  「可知道我為什麼伸舌頭了吧。實在是熱的受不住了。」
  「可有用處?」吳桂香打趣著問道。
  「沒什麼用處,舌頭短。」石榴一本正經道。
  「你呀。」吳桂香也不多說,轉而說起黑炭,「你為啥訓他?」
  石榴立刻將衛啞巴說的跟她說了。
  吳桂香歎口氣,「你大哥買他來的時候,就擔著心,怕他不好,帶壞了家裡的孩子,可是他跪地上磕頭,你大哥心軟,就將他買回來了。這些日子瞧著也聽話,叫做什麼就做什麼,哪裡知道還學會撒謊了。你做得對,好好教導一下,到了年紀放出去也不惹禍。」
  石榴點點頭,又與吳桂香說了些閒話。不過一會兒,她便見吳桂香滿身大汗,想起從前看的笑話,立刻道:「我跟大嫂說個笑話。從前,有個胖地主熱了一身汗,喊了下人來給他扇風,下人使了大力氣,舒服得地主睡了一覺,醒來瞧見自己身上汗都沒了,驚訝道『我身上的汗哪去了?』,下人道,『都跑我身上來了』,地主立刻伸出手來,『你拿了我東西,快些付銀子。』」
  「那我可要給你銀子?」
  「不用不用,大嫂將我的汗全拿去都沒關係,最好將這大肚子拿去。」石榴槤忙道。
  吳桂香心裡略微苦澀,她何嘗不想,只是這事由不得人。怕自己的心思被瞧出來,吳桂香連忙另起了話頭,道:「等生了就好了。也只幾個月了。」
  「還有三個多月呢。」石榴歎氣。懷孕就是場酷刑,而且還得維持十個月,血口噴人的時候更是撕心裂肺,算得上天下第一刑了。可是古往今來多少人歡天喜地迎接這場刑罰,實在叫人費解。

☆、第49章 小白毛

  日頭慢慢西斜,曬到茂密的桂花樹底下,石榴不得不進屋。陳三聽到石榴進書房的腳步,他隔空做出連連拍書的動作,顯得十分抓狂。石榴進屋,他連忙上去扶住,笑道:「娘子,你過來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不要露出這幅痛苦的表情,今天不折磨你了。上午不是說要買小狗嗎?我想著翠花定親的陸家莊的陸大樹應該是有的,他家裡養著滿山的桑樹,怕是要個狗巡視。你待會兒過去看看。」
  「這便去,這便去。」陳三連忙道。
  看陳三溜得賊快,石榴在後面喊道:「記得帶些銀兩過去。」只是陳三已經跑出去好遠,並未聽到她說什麼,石榴摸著肚子笑道,「看娘把你爹給嚇得。」
  陳三跑得乾脆,但是走到籬笆口,又徘徊,埋在故紙堆裡的人,哪裡擅長跟人打交道,尤其是還要向人討要東西,想著便頭皮發緊。只是若返回,免不得又要被迎頭一頓痛罵了。猶疑一番,陳三咬了牙往外走。
  陳家莊這一片地勢平坦,山少河多,小河小溝將大片區域隔成一片片,幾十戶人家聚一堆,便是一個什麼家莊,陳家莊因離了橋頭鎮近,是方圓幾里內比較富裕的地方。而陸家莊背靠了附近唯一的高山,路窄地貧,是最近有名的窮村。但是陸大樹家裡有個好營生,祖上買了山地,種了滿山滿坡的桑葚,春日裡能去鎮上賣桑葚,或者摘了賣給做醋的人家,長蠶時將桑葉賣給附近養蠶的人家,成材的桑樹賣給木匠也便宜,做成的櫥裝瓜果蔬菜不易壞,還有避邪的功效,很是好賣。
  陳三知曉的清楚,全賴尤嬸子的念叨。對媒婆找的這個女婿,尤嬸子是十分滿意的,平日見了人總要念叨兩句,陳三不過見她幾回,對陸大樹家的營生就知曉了,也知他是個勤快老實的人。
  等他拜訪了陸家,一高壯黝黑兇猛的男人出來跟他寒暄時,陳三便十分懷疑這是不是陸大樹的兄弟。他供了手,又詢問道:「兄台,請問陸大樹兄弟在嗎,學生陳勤勉,尋他有事。」
  陸大樹瞪了眼將陳三上下一瞧,然後擺擺頭,大聲道:「我就是陸大樹,可我不認得你,你找我做什麼?」
  「呵呵,」陳三乾笑兩聲,又拱手道:「小生是陳家莊人,聽說陸兄家有巡山的狗,才冒昧打擾,還請陸兄見諒。」
  「噢,陳家莊的,我知道了,你就是那老秀才家的酸老三。你想要狗,我家大黑正好下了一窩,四隻送了人,還剩一隻,不過這狗凶著呢,跑得也快,一頓能吃一大盆肉,還能自己從山裡面抓野雞吃,不過你可得看住了,要不然它咬人。你要不要?要就給你。」
  陳三連連搖頭,「不要不要。」家裡還養著孩子呢,要是把孩子給叼走了就大事不妙了。
  陸大樹又瞪他一眼,「這麼好的狗都不要,真是瞎了狗眼。我家裡還有一窩山犬跟草狗配的種,要不要?」
  「要,要。」
  「這配種的狗,跑得慢,長得又醜,想不到居然還有人要。你等著,我給你拿一隻去。」
  陳三正準備跟著去,突然一隻半人高的狗對著他撲過來,嚇得陳三直哆嗦,哪裡還敢邁步子?
  被樹木擋住身體的陸大樹聽到狗叫聲,大聲喚道:「大黑快過來,可別把書生嚇得尿褲子了。」
  大黑聽到了陸大樹的聲音,便不守著地方了,歡快找主人玩了,臨走前還對了陳三威脅地吠了兩聲,老實點,別過界。
  陳三嚇得一屁.股做地上了,左右瞄瞄沒人,立刻爬了起床,又偷偷摸摸褲襠,鬆了口氣道:「還沒尿。」
  很快陸大樹便抓了兩隻狗出來了,栓狗的繩子塞陳三手上,「白色的是巡山狗,吃肉的,給翠花送過去,親自交她手上,這只黃色的是雜狗,你自家留著養。別弄錯了,要不然我讓大黑去找你。」
  這威脅相當的奏效,陳三小米啄米一樣直點頭,「不弄錯。不弄錯。」
  兩隻狗用繩子繫著,可是若叫它們在地上跑,都往回跑,便是拖著要倒退著走,陳三無法,只得將它們都抱在懷裡,便是這樣,兩隻狗還要往下溜,煩躁得很,但是好歹能走路了。抓了兩隻嗚嗚亂叫想要下去亂跑的狗,陳三好容易才下了山路走到村口,累得直喘氣。他先到尤嬸子家,見了尤嬸子,問道:「尤大姐,翠花可在家?」
  因翠花跟石榴要好,尤嬸子也不多問,便道:「在呢。我喊她出來。」
  「哎。」翠花應一聲便出了門,見到陳三很是詫異,「陳三叔找我作甚?」
  陳三連忙將那只掙扎地格外厲害的白狗遞給翠花,「快些拿著。」
  「這個是哪來的?」
  「陸大樹讓我捎來的。」
  這狗都圓乎乎的,不知多可愛,翠花原想著伸手來接,一聽陸大樹的名字,立刻甩手道:「他的東西不要。你拿回去吧。」
  「再回去天就要黑了。」所以啊,姑奶奶,你快收著吧。可惜讀書人要臉面,求饒的話陳三說不出口,只看著翠花,一臉的焦急。
  尤嬸子在一旁罵道:「你個死丫頭,強個啥?快些把狗接了,沒看陳三叔抱著多累。」又對陳三抱歉笑道:「可別聽她胡說呢。這陸大樹有心,你去要狗,他還知道托你給翠花送只過來。」
  「是啊,我一開口,立刻給了。」陳三道。
  尤嬸子便笑道:「我就瞧那孩子不錯。」
  陳三又補充道:「大嬸子這狗吃肉,記得給他肉吃。」
  尤嬸子再笑不起來,瞧了這狗嫌棄道:「人都沒肉吃,還給畜生吃肉。算是哪門子事啊。這只黃的呢?」
  「這個不吃肉。」
  尤嬸子滿意地點頭,「那便成,我們便養了這黃的,到時候翠花出嫁的時候,一起帶到陸家去。」
  「可是,陸大樹……」
  「你也快回去吧,太陽都落了山。」
  「好……好。」陳三隻能一步三回頭。
  陳三躊躇到了家中,石榴迎了他進屋,瞧見他懷裡抓著的小狗,道:「還以為你空了手回呢,想不到還真抓了一隻。」小狗嗚嗚亂叫,石榴伸了手要抓它,被陳三避過,「這狗凶,別動。」
  石榴一瞧,果然見這狗圓臉,長腿,牙齒尖利,與常見的小土狗並不相同。她使壞地扯了狗尾巴一下,引得小白狗連連大叫,「我還以為是土狗呢,想來別人看山的狗定是兇猛的。我們好生養著,猛狗更能護主防宵小。」
  呆書生要面子,並不想將溫順的草狗怎樣被換成山狗的事說出,只盼著這事誰都不知曉。他隨意點著頭企圖矇混過關,石榴光顧著怎麼收服這倔強的小東西,自是沒注意他臉色不自然。
  嗚嗚叫的黑毛吃了雞骨頭就安生了,下午衛啞巴帶它回去的時候還不捨地對石榴搖尾巴呢。這隻小白狗活蹦亂跳,嘴長牙齒尖,一看便是貪吃的。石榴拿了燒火的鐵鉗子從裝垃圾的簍子裡翻出雞骨頭扔它面前。
  小白狗拿黑鼻子嗅嗅,用腳往外一劃拉,繼續對了人汪汪叫。
  居然不吃骨頭?石榴瞪大了眼,瞧這小白狗傲嬌的樣子,猜測道:「嫌棄沒肉?還是不想吃生人的東西。」
  「汪汪。」小狗繼續咆哮,不愧是吃肉長大了,折騰了一下午仍然精力充沛。
  石榴往灶房裡瞧了瞧,看陳大娘在裡面忙活,壓低聲音對陳三道:「你去廚房裡拿兩塊雞給它,我就不信今天腐化不了它。」
  以後真要給它吃雞嗎?陳三憂心忡忡去廚房用碗裝了幾塊雞肉,陳大娘看他將雞塊裝髒碗裡,連忙拉住他胳膊,急道:「這是犯邪了吧,怎麼把好生生的東西裝髒碗裡?」
  陳三指著外面,小心翼翼道:「給狗吃。」
  陳大娘生氣地連連對陳三擺手,「快出去,快出去,加了參熬湯的老母雞,我都捨不得吃,還給狗吃。你個不惜東西的死芽仔。」
  看陳三在屋裡挨罵,石榴縮縮腦袋,對小白狗道:「只有雞骨頭了,不吃就沒得吃了。」
  用過晚飯,石榴將自己吃完的雞骨頭都裝碗裡,另外盛了點飯,倒點兒雞湯,給栓樹下叫個不停的小白狗送去,「不吃今晚就要挨餓了。」其實她也想著偷偷將不想吃的雞肉給狗吃了,只是陳大娘一直拿眼瞧著她,沒找到機會下手。
  半夜的時候,石榴被狗吠聲音吵醒,過一會兒聽到陳老爹罵人的聲音,「狗崽子,別叫了。」
  這大喝聲居然有用,小白狗居然停了叫鬧。
  石榴第二天去看的時候,碗空了,只是它仍舊叫個不停,圍著拴著它的大樹暴躁地轉圈。陳家人怕它傷了石榴,想將它送回去,被陳老爹勸住了,「還小呢,對它好點,很快就能養熟了。」
  石榴偷餵了它幾天雞腿便跟在她屁.股之後,見了她便搖尾巴,可是石榴不敢將它繩子解了,狗鼻子厲害,她怕著小白狗嗅著味道回家。
  因石榴餵食的時候總是喊著「小白毛小白毛」,於是這就成了小狗的名字,雖然十分沒創意,但是小白毛不介意,聽人喊小白毛就「汪」一聲回應。等它見了陳家人都搖尾巴,脖子上的繩子也解了,住進了鋪了茅草的小木屋,有專門吃飯和喝水的瓷碗,都是全新又不缺口的,可是將陳老娘心疼了好一頓,將置辦這些東西的石榴狠狠念叨了一頓。

☆、第50章 學廚

  小狗特別容易養熟,不過吠了三天,吃了陳家幾頓飯,小白就安生了,圍著陳家人轉悠,吃飯的時候都圍在石榴腳邊嗚嗚叫,將石榴吃剩下的骨頭都清乾淨,吃不完的都咬到自己碗裡,特別的勤儉。
  日頭照得人流油,石榴彎著腰拿一塊炸的雞腿左右擺動,調戲樹下的小白,「吃肉還是吃青菜啊?吃青菜汪一聲,吃肉喵一聲。」
  「汪汪汪……」小白眼歡快跳起來,這肉我笑納了。
  只是它個頭小,怎麼樣都跳不到石榴手的位置,又被雞腿的香味兒引得口水直流,突然瞧見石榴高聳的肚子,靈機一動,直起身子將前腳搭在肚子上,想要順著爬上去搶肉。
  陳大娘在屋裡瞧見了,扯了嗓子大吼,「死狗,作死呢。」隨手抓了掃把出來追著狗打。狗比較傻,被打了一般都不跑,著實挨了好幾掃把,被打得嗚嗚直叫,「汪汪……」,還沒吃上肉呢,這頓打挨的好不值。
  教訓了狗,陳大娘又來教訓石榴,「你不長心呢,要是被狗傷了咋弄?好生在家裡呆著,我帶著你大嫂和二嫂去衛財主家的荷塘裡摘蓮蓬。」
  石榴呵呵笑道:「摘蓮蓬?我也一起去吧。「
  「你過去添亂呢?這熱的淌油,你要是熱暈了,我還不得先得去給找大夫,多耽誤事?」
  石榴很想有個手機發條微博,常遇婆婆吐槽該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不過比石榴怨念更大的是楊花兒。陳大娘叫她去摘蓮蓬時,她就一肚子不情願,這熱天出去,熱死個人,還耽誤做繡活。如今石榴想去,陳大娘還怕熱了她,這不叫人更氣?楊花兒將草帽隨便往頭上一扣,用腳狠踢了蹲她前面的小白,垮了個籃子扯氣走了出去。
  小白悶哼了一聲,無措地搖著尾巴。
  陳大娘摸摸它被踢的地方,氣道:「這麼個死德性,好端端的踢狗做什麼?這狗招她惹她了,可是對我甩臉色?」
  吳桂香連忙打圓場,「天熱,火氣旺,娘別氣。石榴,你好生在家呆著,我們半下午便回來了。若是無趣了,便讓人叫桃香過來跟你說話。」
  石榴搖搖手,送了她們出門。她現在玩具多,不無聊。她們出門之後,她喊了黑炭過來。黑炭對下廚的熱情足,陳家裡不管哪個下廚他都盯著,搶了活幹,切菜刷鍋燒火,很是能幫上些忙,到得了陳大娘不少誇獎。
  「一份佳餚,色香味需俱全,刀工火候都要到位,食材要鮮,調料要恰當,還要有獨門的秘方。缺一樣,都做不好廚子。我前些日子教你刀工,你找了機會要多練,每日一罈子藕丁不能少。刀工要苦練,調料卻需要巧放。今日教你調和各味調料。你先去給我做一份又甜又鹹又麻辣的東西來。」
  陳三出來透透氣,聽到石榴的話,在心裡頭直搖頭,這甜的鹹的味道如何放在一起?這不是胡鬧?不過他剛從水深火熱之中解脫,好容易石榴放過了他,可不敢再撞在槍口上。他頭一縮,又退回屋中,全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黑炭轉動了他的小眼珠,愣是想不出他吃過這樣奇異的東西,只是師傅說的,他卻不敢不聽。他進了灶房,為難地擺弄著面前的調味品,又不敢胡亂嘗試,怕糟蹋了太多東西,被陳大娘念叨。
  石榴在屋外瞧著黑炭圍著灶台轉圈,樂呵笑了兩聲,又踢踢小白的肚子,「看什麼呢?那雞可不是給你吃的,要是咬了雞,你就完了。」
  似乎聽懂了,小白遺憾收回對雞覬覦的眼神,趴石榴腳底下養神。今日烈日灼人,好幸還有絲風,石榴做竹椅上,蟬聲喧囂,她卻恍了神,不一會兒便熟睡了,等到醒來,就看到陳三在幫她打扇,有種不是是夢裡還是醒來的感覺。石榴揉揉眼,對他溫柔一笑。
  睡眼迷離,姿容豐格,慵懶又風情,含著萬千的柔情,陳三覺得日光太烈,要將他眼灼傷,心灼熱。他用溫柔又帶了虔誠的聲音道:「可要去床上躺著?」
  「呀,大才子不躲著我了?」石榴打趣道。
  「你……」
  「我什麼?還不快些使大點力氣,熱壞了你寶貝兒子咋辦?」石榴挺挺肚子。
  陳三任命搖著扇子,心底裡懷疑自己剛可是被豬油蒙了心,覺得這娘子溫柔。
  這時候天熱,在床上躺屍都冒汗,哪裡還敢使力氣?石榴看陳三滿頭大汗,就將他趕到屋中讀書去了。她又扯了嗓子喚黑炭,「我都睡了一覺,你還沒做好呢?」
  黑炭猶猶豫豫將自己做的又甜又鹹又麻辣的東西端出來。石榴瞧著碗裡顏色怪異地茄子,連拿筷子的興趣都沒有,「我也不嘗了,消化不了。做菜不僅靠手,還要動點腦,茄子最是吸味,如何適合做怪味的東西?滿嘴的怪味,連個緩衝都沒有,叫人如何入喉?」
  石榴看黑炭皺著眉頭琢磨,也不再訓他,而是說起了怪味豆的做法。「作法簡單,只是白糖、胡椒粉、番椒粉各放幾成才可口,需要你慢慢調配。今日也無事,你大可耗上一下午。別怕用多了材料,大娘也是同意你學廚的。」知道他心思重,石榴又補充道:「你若實在放不開,便記好賬,等以後你賺了銀子,一一還來便是。對了,你還不會記賬,這可真愁人。」
  看了黑炭羞惱的神色,石榴哈哈大笑,「別這麼看我,讓我更想逗你了。好了,今日的先不記,等明日跟三哥學了寫字,再記也不遲。」
  日頭曬到樹下,石榴回了屋中練字。
  「趕快去多穿兩件衣服。看你糟蹋的東西,至少得脫一層皮才能讓大娘消氣。」石榴一邊吃著怪味花生,一邊笑瞇瞇道。
  黑炭憑著不服輸的狠勁用了用光了米缸的花生以及陶罐裡的油鹽糖,等石榴這一提醒,他灶房門也不敢踏了,抬了眼,可憐兮兮瞧著石榴。
  雖然他可憐的小模樣讓石榴心中不忍,但是她卻不打算幫他。這孩子都得嚴厲管著,要不然容易走歪路。石榴正色道:「別指望我給你兜著,這次我能兜,下次呢?你學別的菜,也讓我兜了?你也聽到了,我和大嫂桃香姐要去鎮上開舖子,你若做出的吃食還好,也可拿去鋪子裡賣,得的錢給你三成。」
  「多謝石榴姐。」黑炭連忙謝道。
  等陳大娘回來,他也不使出可憐的伎倆,而是認了錯,又道:「大娘,糟蹋的東西都記賬,等我以後長大了,一定付清。另外,石榴姐說我做的吃食賣了能得三成銀子,我將二成分給大娘。」
  陳大娘進灶房一瞧灶房的調味都空了,頭頂火氣蒸騰,可是黑炭認了錯,她反倒不好意思發火了,這可憐孩子知道上進,糟蹋的東西又說要賠,可不能讓他吃虧。陳大娘連忙搖著說道:「她鋪子還沒開張,就到處散錢,可信不得。便是以後真分你錢,你自己拿著便是,分我做什麼?」
  分二成給陳大娘,既是討好,也更是個保障,他是簽了賣身契的,本就該做活,便是不分銀子也是應當,若是花兒姐知道只怕還要說閒話。如今分了二成給陳大娘,以後楊花兒說的時候,也有個回護。
  黑炭想的通透,說話自然誠懇。陳大娘看他實心實意,也不再推辭,道:「那我拿一成,其餘你自己收著,你陳大哥說不給你月俸,若是你能自己賺的銀子,以後出去了,也有個保障。」
  石榴往灶房一瞧,沒看到陳大娘擼袖子,也就不多關注,轉而調戲衛啞巴。這淘氣孩子,天都黑了,還要帶了狗跟了陳大娘來陳家玩,衛財主也放心,就讓他一個小孩過來。
  石榴招手喚衛啞巴上前,「過來摸摸你的小媳婦?」前兩日衛財主過來了,一進屋便說:「我們家啞巴說你們家將妹妹送給他了,你要真生個閨女,我就立馬來提親了。」這當然是笑話,當不得真。
  衛啞巴看著自己的小手躍躍欲試,又有些害羞,石榴就坐著看他糾結,哪知道這孩子靈活,將手在她肚子上一摸,立刻跑回去了,大黑立刻跟他後面飛竄出門。
  「哈哈。」石榴樂得大笑。
  天氣熱,火氣旺,石榴欺負狗,又逗逗黑炭,有時候調戲一下過來小憩的衛啞巴,日子也算能熬得。
  小白毛來到陳家三個月,黑炭能抄兩個小菜,衛啞巴學會寫自己的大名衛永中,紛紛迎來了以後的好夥伴陳家的大姑娘陳竹溪。

☆、第51章 生娃

  石榴今早兒吃了飯,便感覺肚子陣陣發疼,很有想生的感覺,只是她也不敢肯定,因為這感覺已經有過好幾次,每次陳大娘都慌忙火急將村子的產婆周大娘請來,她肚子又不痛了。石榴不想又虛驚一場,便忍著,哪裡知道越忍越痛,羊水都流到大腿根,她才大喊陳大娘。
  陳大娘可是嚇白了臉,好在心裡沒慌亂,連忙吩咐道:「這可是真要生了。老大,你腿腳快些,快些去把周大娘請過來,老大媳婦老二媳婦,跟我一起扶石榴進產房。」
  周大娘也準備著石榴這些日子便要生了,一直不敢出門,陳大一跑進門,她來忙拿了自己的包裹起身,陳大看她走的慢,催促道:「大娘,包給我拿,勞請您快些走,我娘在家裡急的團團轉,還請您老去主持局面呢。」
  「著什麼急?沒個三五個時辰,怕也生不出來。」周大娘慢悠悠道。
  陳大看周大娘經驗老道的樣子,便不多催,跟她身後。
  陳家裡,陳大娘和楊花兒吳桂香扶了石榴進了專門的產房,以免污穢了寢室。陳家的產房是正屋旁隔出的小屋,準備了好些年,如今才用上。
  將石榴扶在床上躺好,陳大娘便讓吳桂香和楊花兒出去,她們兩個還沒生產,免得被污了眼,「去燒些熱水,另外準備些布巾。」
  石榴隱約聽見陳大娘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痛感太厲害了,佔據了她的整個神經,她無意識地道:「娘,好痛,好痛。」
  陳大娘給石榴擦額頭上的汗,安慰道:「不怕,不怕,一會兒就好了。產婆怎麼還沒到啊?」
  她焦急地往外望,過了許久才瞧見周大娘,連忙將她拉進屋,「大姐可算來了,我媳婦痛得很,可如何是好?」
  「你也是生了三個的,著個什麼急?你去灶房裡給她整碗吃的,我看她肚子挺大,只怕生的艱難。」
  陳大娘聽到周大娘這不緩不急的聲音,總算安定了些,她連忙將石榴交給周大娘,自己去灶上準備吃的,家裡頭有支小人參,原是給陳老爹預備的,陳大娘也不心疼,切碎了放進雞湯燉著。
  「娘,我娘。」石榴抓了周大娘的手,無意識地叫道。她知道眼前的不是她娘,也不是她婆婆,可是她卻無法說出別的來,真是太痛了,感覺有人在她肚子裡打滾,敲打著她所有的器官奏樂,詛咒人時說的生不如死差不多便是這樣了。
  周大娘可不像陳大娘滿腔的柔情,她喝道:「別叫,白費了力氣,待會兒生孩子沒力氣了。」
  石榴被嚇住了,不敢大叫,只敢小聲□□。
  周大娘這一聲「別叫」,不僅嚇住了石榴,也將外面聽聲的陳三也嚇得一驚,心裡猶疑,這產婆怎的這麼凶,娘子可如何是好?
  陳大娘大火燒開了人參雞湯,立刻端進了產房,卻被周大娘攔回去了,「她還年輕,用不著人參這樣的好東西,免得補過頭了,你下碗麵條,放兩個雞蛋就成。」
  石榴克制住了大叫聲,理智也回籠了些,聽到產婆這話,心裡也放心了些,是個有經驗的,比她原以為的赤腳醫生之流也專業一點。石榴原先也看過她的剪刀軟木塞等物,都用布匹裹好,也算放心。只是這裡醫術落後,又各種避諱,生產實在是十死九生的事,石榴松下一點點的心又提到嗓子眼,痛感再也控住不住,她忍不住大喊。
  「啊啊……」產房裡傳來鬼哭狼嚎。
  陳三聽得腿軟,靠著陳大才站穩,臉色蒼白道:「石榴叫的這樣厲害,難道那產婆不光罵人,還打人呢?」
  「撲哧……」吳桂香心中也焦急,聽了這不著調的話,忍不住笑出聲,「小叔可別瞎說,女人生孩子便是這樣的。」
  陳大更是嫌棄道:「都快做父親,還這樣不著調。」
  陳老爹和陳秀才都懶得看這個沒用的兒子了,只著急地聽著屋裡的動靜。
  陳三聽了「做父親」這樣值得慶祝的話,也沒法子開心,這實在太嚇人,他替石榴揪著心,生怕她有個不好,只是他又無法做什麼,被那老產婆攔在門外,一步不能靠近,想要高聲與石榴說兩句,又被他娘訓斥「找麻煩」。隨著石榴一聲聲的高喊聲,陳大娘將一盆盆的血水倒出來,陳三都覺得這酷刑他跟著一起受了。
  產房裡,周大娘操著大嗓門道:「別亂喊,聽我的,使力,使力,使力。」
  石榴立刻調整呼吸,跟著產婆的節奏用力氣。她一定要順產,如果出現問題,小命難保。她懷孕時,每日裡都多多散步,怕的是孩子不好生。也許是她的運動有效了,雖然很痛,但是過程還算順利,折騰兩個時辰將孩子生下來了,沒動用到剪刀,胎位正,沒出現將孩子塞回去重新來生的恐怖事件。聽到周大娘一聲「生了,孩子,是個閨女。」石榴力竭,昏睡了過去,沒來得及看孩子一眼,
  「啊啊……」
  新生兒響亮的哭聲想起,陳大踢踢陳三,高興說道:「生了,生了,產婆說是個女娃兒。」
  「這就好……」陳三答應一聲,整個人倒在陳大身上。
  「怎麼了,怎麼了?」吳桂香看見陳三倒下,驚慌道。
  陳大拍拍陳三的臉,沒拍醒,嫌棄道:「暈了,身上一身的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一起生了孩子呢。你和二弟妹過去看看侄女,我跟老二把這沒用的爹搬到床上去。」陳大跟吳桂香說一聲,招呼陳二一起將陳三抬到屋裡。
  石榴醒來後都傍晚了,屋裡只一點夕陽的微光,石榴也顧不得黑,立刻找孩子,看到睡她身邊紅臉的小猴子,心裡可算是輕鬆了,她可是闖過了這生死關。她醒過來不久,陳大娘進屋來查看,見她醒了,連忙去灶房給她端吃的。
  這回出了大力氣,石榴肚子餓得厲害,也不管碗裡是什麼,直接往嘴裡倒。
  陳大娘看了,疼惜道:「多吃些,這回可是吃苦了。」
  一氣吃了小半碗,石榴感覺好受了許多,也有力氣跟陳大娘開玩笑了,「這回可真累,若不是想著娘的金子,我都不想生了。娘,下回您可得給我兩塊我才有勇氣生。」
  吳桂香正準備進屋看看石榴,聽到這話,連忙靜悄悄退了出去。
  屋裡兩人都沒發現楊花兒,陳大娘瞪石榴一眼,輕柔摸著躺床上的小傢伙,「我金子是給你的嗎?是給我孫女兒的。你下次要生個大孫子,給兩塊到也未嘗不可。」
  「啊啊……」嬰兒動了動小手,哇哇大哭。
  石榴槤忙將她抱懷著哄,小嬰兒哭了兩聲,又在石榴懷裡睡著了,石榴小心抱著她,吐槽陳大娘:「娘,您瞧瞧你偏心就算了,還當著孩子的面說,她不哭才怪。」
  「你說這話真戳我心,我有嫌棄她?莊子裡哪個不喜歡孫子?再說,家裡只一個,我還能不疼她?」陳大娘答道,接著又意識到自己被石榴給繞進去了,惱怒道:「她才剛生,還能聽懂不成?」
  「娘別氣,我剛生完,腦子還傻著呢。」石榴槤忙道。她這話隨口一說,為的是好玩,並不是譴責陳大娘,村裡人都重男輕女,陳大娘思想上重視男孩兒,但她生了閨女,陳大娘沒責怪,又沒怠慢孩子,做的很好了,沒什麼可抱怨的。
  陳大娘虎著臉道:「以後這樣的話可別說了,孩子長大了,還以為我這個奶奶不喜歡她呢。」
  石榴也覺得陳大娘說的對,孩子懂什麼,要是她老說陳大娘偏心,孩子就真以為陳大娘偏心,倒跟奶奶不親了。她連忙保證以後再不開這樣的玩笑了。
  東廂裡,楊花兒對吳桂香氣憤道:「一家子人,給我們吃些白菜饅頭,卻將老母雞燉著給她留著。若不是我去灶上瞧了,都不知道別個吃的什麼東西。銀子都是公中的,如何能一聲不吭就補貼這三房?大嫂,咱兩可得好好跟娘說道說道,好東西總得給我們留一份,不能光一個人吃了不是?」
  吳桂香看楊花兒一臉的躍躍欲試,心中道只怕要叫你失望了。她笑道:「左右這些大補的東西,我們吃了也不合適,弟妹若是懷了,再跟娘討要不遲。」
  看吳桂香紋絲不動,一點兒不想鬧事的樣子,楊花兒心中直覺得這大嫂是個大傻子,她索性將話說的更明白:「大嫂真是好性子。只是這生孩子,第二個就沒第一個金貴了,咱們可得叫娘節制些,又不是地主老財,憑啥天天人參雞湯地吃著?原先懷在肚子裡也就罷了,如今都生了,還每日雞鴨魚肉地吃著,多費銀子?家中的銀子泰半都是大哥賺的,若是貼了三房,我都替大哥大嫂不服氣。」
  吳桂香心中嗤笑,什麼為他們,怕是想要鬧起來,也分些好東西吃罷了。她對這個妯娌也是有些瞭解的,平日別的事關心的少,都躲在屋子裡做針線,若是遇到能沾便宜的事,才熱切。
  吳桂香對楊花兒挑唆的不上鉤,仍笑道:「管他第一個第二個,都是陳家的子孫,娘都不能委屈了,弟妹別擔心。」
  「你……」見吳桂香說不通,楊花兒負氣道:「大嫂嫁妝多,這些小錢怕是不在意。可我每日裡做些夥計,也是不缺銀子的,只覺得娘這樣做不地道,全不將我們放在眼裡。大嫂不在意,我便自己跟娘說去。」
  楊花兒走後,吳桂香歎口氣。這些個吃食算得什麼,她都聽見陳大娘給石榴金子了,若是楊花兒知道了,只怕要大鬧吧。她既能忍了陳大將賺來的所有銀子給公中,自然能忍了公中將一錠金子給三房。若是事事算得清楚,這日子如何過?現在沒分家,這銀子都是長輩的,等以後分了家,陳大賺的自然交予她了。左右像楊花兒說的,她的嫁妝田每年都有出產,平日公中也不短缺了她,何必鑽到錢眼裡?

☆、第52章 洗三

  孩子生下來,頭等大事便是給她娶個名字。因她生下的後半夜裡下了雨,陳秀才便從王建的《雨過山村》一詩中的「雨裡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取出竹溪兩個字,作為孩子的大名。陳竹溪,聽著清新脫俗,與尋常鄉里孩子名字不同,又不詰屈聱牙,便得了陳家人一致的喜歡。
  陳秀才搶先定了大名,石榴看了躍躍欲試的眾人,覺得很是有必要將孩子小名定下來。小孩叫得多是小名,以吉祥喜慶又朗朗上口為好。有的地方還願取個賤名,為的是好養活。只是陳家莊不作興。
  石榴一邊吃著飯一邊想著,到飯用完了也沒什麼好主意。常見的如大妞囡囡小寶之類,實在太氾濫,在村裡吼一嗓子,不知多少人應。文藝點如依依筱筱思思,又太像大名了。
  陳大娘進屋瞧石榴夾起一塊蓮藕又放下,拿手在她眼前晃兩下,「想什麼呢?拿塊藕當寶貝,捨不得吃呢。快些吃了,我等著刷碗。」
  石榴指指女兒,「給她想名字呢。」
  陳大娘連忙坐下來,一幅「快問問我」的表情:「這小孩兒名字可是好起的?你還當給阿貓阿狗取名字呢。你看我給老三三個取的名兒,多實在,哪個不誇?」
  呵呵,老大老二老三,這也算取名了嗎?石榴可不想自己女兒小名也這麼隨意。說來也是福至心靈,石榴槤忙道:「娘見識自然好,剛不是就取了個好名,蓮藕,在農家裡可不像寶貝一般,又好吃,又能賺錢。再者,以後孩子要是長得像蓮藕一樣白白嫩嫩,豈不美?」
  陳大娘在孩子沒生前,就想好了「大寶」的名兒,意思明瞭,男女皆宜,不知多合適。只是石榴說的也是有道理,也是聽了她的主意,陳大娘一琢磨,也就應了,「那就這個吧。叫起來也順口。」
  石榴瞧了一旁睡的香甜的女兒,在心裡默念:「小猴子,娘對不起你。這麼倉促給你定了名。不過蓮藕總比老大這樣的名兒好聽。」
  雖然石榴心裡頭過意不去,陳大娘卻越發喜歡這名字,逢人便說,「這名字取得好,看原先皺巴巴的,叫了『蓮藕』,便白嫩了,瞧這小模樣,真個好看。」
  許是石榴懷孕的時候吃得好,這孩子長得是挺好的。胎毛密,胳膊腿柔嫩又有力,眼睛黑亮靈活。到擺三的時候,村裡人都忍不住誇讚。
  石榴抱著蓮藕,坐收各路好話。陳大娘拿了糕點和紅雞蛋進來,發給進產房來看孩子的婦人。
  這是喜糖喜果,也沒人推辭,尤嬸子口袋被陳大娘塞滿了,心裡頭高興,喜慶話說的格外順溜:「瞧這樣子,怕是比石榴更俊了,等長大了,莫說這十里八鄉,便是橋頭縣都是數得著的。」
  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她嬸子說笑了,俊不俊的,也無所謂,平平安安的就好。」
  村裡的八卦大姐春花吃了糖,心甜口更甜,拉了石榴道:「看你閨女,顴骨豐滿,眉目清秀,一看便是有福氣的,這可是官太太的相貌。」
  雖然她閨女能不能成為官太太,看的是她老爹能不能中舉,但是聽了這好話,石榴心裡頭仍不住樂得冒泡,看我生的孩兒,一看就非同凡響啊。石榴拉著春花的手,笑瞇瞇道:「多謝春花姐吉言,等她成了官太太,一定請她春花嬸子看大戲。」
  「你個不知羞的。」陳大娘瞪了石榴一眼,「哪有這麼誇自己孩子的?」
  嘿嘿,我就覺得她好啊,當個官太太算個啥,便是一品夫人皇后娘娘都夠格。這臭屁話不好說出來,石榴只自己笑成一朵花。
  陳大娘散了糖果,便將孩子抱出去,「吉時到了,收生姥姥說蔥、錢都備齊全了,我抱孩子出去了。「
  石榴看她閨女只用單布裹了襁褓就這麼抱出去了,不由慶幸今天太陽大,沒將她閨女凍著。
  「好了,別看了,瞧你生了孩子,都變了個人了。」翠花打趣道。
  石榴這才將目光收回,道:「等你生了便知道了,恨不得掏顆眼珠子放她身上,就怕哪裡看不到了,讓她遭罪了。」
  翠花還是個憂鬱的待嫁少女,自然無法體會這恐怖的為母心,她笑了笑,又歎氣道:「若是生了孩子,只怕人都被孩子給拴住了,受苦受累的,都不覺得,這樣一想,那小小的人兒,能耐真大。」
  石榴興致昂揚道:「自是如此,她一笑,就覺天氣晴好,她哭了,天就要塌了。憑是再難吃的,只要說能發奶,我便捏了鼻子都要吃下去。她整日裡哭鬧,吵得我不能安睡,也不想離了眼。」
  真是雞皮疙瘩掉一地。翠花拂拂自己的胳膊,笑道:「真是魔障了。」
  「等你生了便懂了。」
  被深情表白的小猴子正哇哇大哭呢,可惜她娘聽不到了。
  收生婆婆嘴裡唱著「一攪兩攪連三攪,姐姐領著弟弟跑。」就把精光光的蓮藕往水盆裡一放,冷水凍人,可不是要大哭?孩子哭得越高興,眾人越歡暢,倒是把陳三給急的,恨不得要伸了手將孩子從收生婆那裡搶過來。
  陳大娘用手將他抬起的胳膊一拍,「別搗亂,別耽誤了收生姥姥洗三。」
  「蓮藕在哭呢。」
  陳大娘笑道:「傻小子,『響盆』呢,哭得越響亮越好。」
  可是陳三還捨不得,用眼瞪著收生婆,要是她還將孩子放冷水裡,便是拼了被打一頓,也要將她救出來。好在收生婆花樣多,冷水裡只洗一次,餘下便是用蔥、用金銀等物作法。
  盯了收生婆,洗三禮一完,陳三連忙搶了孩子跑了。
  正準備抱孩子的大河急的大喊,「姐夫等等我,我還沒好好瞧呢。」
  哪有洗三禮不給客人看孩子的?陳大娘氣得要跺腳,當了爹性子還這麼急躁呢,不過話裡頭還得給他找補:「孩子怕是餓了,他抱給孩子娘餵奶,一會兒就抱出來。」
  雖陳三失禮,如桃香這般的近親或者親厚的鄰居,自然站出來打圓場,說兩句孩子餓得快之類,又是一頓好相貌好福氣的狠誇。村裡人嘴皮子利索,罵起人來刻薄,但若說起好話,也是甜死人不償命的,哄得陳大娘滿臉笑,心中十分自得,又得拚命忍住不作出王婆賣瓜自賣自誇的討嫌樣子,最後到底忍不住,還要說句,「這孩子別的還看不出來,倒是打小一副好模樣,像她娘。」
  只是眾口難調,也不是個個都喜歡這小蓮藕。喜歡不喜歡,自然不是看說的漂亮話,而且看送多少禮了。陳家十多年沒孩子落地,這第四輩頭一個自然不吝嗇,請了十里八鄉最出名的收生婆周大娘,銀粿子銅板棉布喜糖,置辦的齊全。收生婆除了二兩銀子的喜錢,還有親朋好友給的收生禮。
  哪個如何,收生婆那裡有一個賬本了。也不必個個都隨禮,一家子人,送一份便是。劉家是正經的外家,自然要送重禮。劉老實又將石榴看得重,很是捨了大本。一家子都過來捧場,給孩子送了銀鐲子戴手上,另外準備了衣裳鞋襪,周大娘托了托盆走動,立刻將一袋子喜果一把銅板放在喜盆裡。
  走到楊大娘這裡,周大娘見她皺了眉,從口袋裡抓出一把板栗放裡頭,免不得在心裡罵一句小氣。這滿山遍野的土物,值當什麼?這給接生婆的,看的是與新兒家的情面,她這收生婆又能奈何?
  周大娘繼續往下走,到見到人往後躲時,便知道一山更有一山高了。那土物,不管值當什麼,好歹也算心意,居然有人連這麼小的心意都捨不得,算什麼親戚?周大娘與陳家往來少,並不認得這人,只能約莫推測一點。靠前的出手大方的都是新親,如那臉上笑得起褶子的老頭,想必便是這孩子外家。這靠後的,臉上歡喜不多的,出手吝嗇的,便是老親,或別房親戚了。若是旁人,只不過心裡嘀咕一番,可是周大娘做的是走家串戶的買賣,平日裡多看多聽,這十里八鄉的人是什麼品性的,都要摸熟了,免得做了虧本買賣。是以,她便想弄清楚這兩戶叫什麼名號,也好避開。
  給孩子洗完三,周大娘收拾了行當,日頭也升到正中,陳大娘去灶房一瞧,廚子飯菜也準備好了,自然開席面。
  接生婆今日勞苦功高,自是要好好招待。陳大娘安排了吳大娘陳大姑兩個伶俐又可靠的親戚陪著。只是吳大娘跟楊大娘一向是坐一起的,而楊大娘正湊王舅媽耳邊上不知說些什麼,到陳大娘叫她入席還未盡興,拉了王舅媽一起過來坐。陳大娘怕出亂子,又請了尤嬸子過去。六個大娘另外三兩個小孩,這一桌再不能安排別人了。
  吳大娘帶了頭,給接生婆敬了酒,楊大娘尤嬸子兩個也能小酌一杯,也一起作陪,只陳大姑和王舅媽一滴酒不能喝的。陳大姑歉意道:「怠慢周姐姐了,只能用茶水表表心意。我是一點酒不敢喝的,要不然頭疼的厲害。」
  接生婆忙擺擺手道:「親戚客氣什麼,酒又不是好東西,婦人像我這般會喝酒的倒少。」
  王舅媽立刻接了話頭,「可不是,我這嘴啥也不挑,就這酒喝不了,聞著跟馬尿似的,難喝得很。」
  喝酒的人一時愣住,什麼不好,偏說個這個,弄得她們在喝馬尿似的,實在氣人。吳大娘是個講究了,冷了臉將手裡的酒碗放了,倒是接生婆見識多,不甚在意,笑著道:「不知這位親戚是哪裡人,從前未見過。」
  「我是隔壁縣的,這孩子奶奶是我家那死鬼的親妹子,這孩子喚我舅奶奶便是。」
  「那不是老姐姐當家叫什麼?」
  「死多少年了,哪裡還記得?」
  饒是接生婆見多識廣的,也忍不住尷尬,一時到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好在王舅媽也不需要別人搭腔,自己又接上了,「我離這裡遠,想必你的主戶也沒在我們那地。老妹妹做這活計,真是有賺頭,不過一個女娃,少說也賺了三五兩。若是那男娃子,豈不是要賺個十多兩?」
  接生婆僵著臉道:「哪裡,哪裡,承蒙陳大姐看得起。」
  王舅媽卻不覺得冷場,繼續道:「丫頭片子,辦啥子洗三,沒得勞煩親戚。」
  可不是,不僅耽誤了一天工夫,還費了許多銀錢。楊大娘恨不得立刻拍掌,只是好歹顧及著自己閨女,不敢鬧出大響動。
  吳大娘忙道:「這些年風調雨順的,倒也不必很擔心生計。這出來輕快一日,好吃好喝的,還不快哉?」
  王舅媽免不得哭窮。家裡沒男人,飯難吃飽,哪裡還敢輕快,聽得吳大娘面色尷尬。還是尤嬸子靈醒,誇了大頭機靈有出息之類,才將吳大娘解救了。
  怕這舅奶奶再說出什麼沒分寸的,吳大娘連忙勸酒,「來來來,再喝一杯。舅奶奶和姑奶奶兩個不能喝酒,便以茶代酒,今日辛苦周大姐了。」
  「好,好。我量淺,抿一口表表心意,幾位老姐姐別介意。」尤嬸子連忙道。
  吳大娘道:「這可不行,尤妹子一看便是能喝的,若是沒喝好,回家怕是要怪我們沒招待好了。」
  幾個老婦勸著酒,王舅媽和楊大娘兩個忙著往嘴裡塞吃的。陳大娘親自端了一大碗豬蹄過來,說了些招待不周的客氣話。
  她剛將豬蹄放下,大頭立刻指著這道菜直嚷嚷,「奶奶,我要吃這個,快點,快點。」
  「給你夾,給你夾。」王舅媽說著端起碗,一起夾了三個,實在裝不下,又裝了三個在自己碗裡,剩下兩個倒楊大娘碗裡,「這個好吃,多吃點。」
  這動作這般大,可是將一桌子人看直了眼,還沒見過這麼會搶食的。還是接生婆有見識,先開口,「陳大姐家裡親戚實在,可是將我灌了好幾杯,今兒個都回不去了。」
  陳大娘忙道:「那便在我家裡歇息著。別的沒有,空屋子還是有的。我還要去別桌去看看,親戚們可別拘束了,吃好喝好。」說著,噪著臉皮走了。雖娘家嫂子一貫是這樣,但是來一次,臉面丟光一次。陳大娘一直警惕著,卻不想王舅媽每次都能使出新招,刷出新高度。

☆、第53章 搶鐲子

  村裡的席面一般是四涼八熱,最後上一個鯉魚,寓意年年有餘,魚上前村裡人大多吃好,各自回家,親戚們聊上幾句,也要趕在日頭還高前往回趕。王舅媽帶了孫子跟陳大娘辭別。雖對這大嫂十分無奈,但是陳大娘還是貼補她些,給王舅媽籃子裡塞了半籃子的花生紅雞蛋糕點,又掏出幾個銅板給大頭。
  大頭一把把錢抓進懷裡,猴兒一樣,倒是十分可樂。只是王舅媽卻伸手要從他懷裡將銅板都掏出來:「我給你收著,回家了便給你,免得你路上掉了。」
  「不准搶,給我的,不許拿走。」大頭氣得大叫,手胡亂揮舞著,在王舅媽臉上撓了好幾下,疼得王舅媽直呲牙,卻捨不得打這孫子,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銅板拿了過來。
  大頭一看錢沒了,立刻坐地上大哭,又用腳踢王舅媽。
  他哭聲大,有別的親戚伸腦袋來探究竟了,陳大娘這才從呆愣中回過神,連忙又塞給大頭幾個銅板,「好孩子別哭了,姑奶奶再給你。」
  「早給不好了?」大頭嘟囔一聲,靈活地從陳大娘手裡搶了銅板,跑出門去。
  王舅媽在後面大叫道:「你個討債的,往哪裡跑呢,還不快些去看看表妹。」
  大頭原怕銅板被搶走了,不過聽到去看表妹,立刻不走了。他可還記得上次他奶從那個好看的姑姑那裡拿了好幾件衣裳,他也要過去拿。
  石榴看了王舅媽,只覺得腦殼疼。她僵笑著道:「辛苦舅媽大老遠過來了。」
  王舅媽可是熱情,「應當的,應當的。你是個好孩子,最知舅媽不易,舅媽不疼你疼哪個?我上次回去,去廟裡給你上了好幾次香,求菩薩保佑好孩子你早點兒懷上,這可不,隔兩日就聽你懷孕的好消息,舅媽心裡頭真高興。」
  石榴傻笑了兩聲不作回應。這孩子都是陳三努力的結果,跟別的一文錢關係都沒。
  王舅媽便是說的天花亂墜,她這屋裡可再沒東西給她哄去了。
  便是石榴不搭理,王舅媽一個人也能唱完整場的。她看石榴抱手上的蓮藕,用老手胡亂摸摸孩子的臉,「這孩子長得可真好,胳膊肉乎乎的,可不像一節一節蓮藕?」
  說著,王舅媽又摸摸孩子身上的衣服,這細滑的,怕是綢緞呢,心裡頭不知多眼熱,她這輩子可沒穿過這麼好的料子,給個奶娃娃,不是糟蹋了?說著,她又拉起蓮藕的袖子,看見一手一個銀鐲子,立刻眼都亮了,問道:「這兩個鐲子是誰買的,尺寸小了些把孩子手都勒住了。還不快些取下來。」王舅媽說著,拿起手要將蓮藕手上的鐲子摘了,大頭也機靈,他奶一說,他立刻用雞爪子一般細瘦又髒兮兮的手捏著蓮藕另一隻手,要將她手腕上的銀鐲子拉下來。
  莫說銀鐲子被拿下來還能不能還回來,便是兩個人野蠻人一樣硬生生要從手腕上拽了鐲子下來就夠嚇人的。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親戚情意,石榴躺床上不能移動,手裡又抱了孩子沒法子動作,只能扯了嗓子大喊道:「娘,陳三,救命,救命。」
  「你這孩子,瞎喊什麼?」王舅媽聽了,氣得狠,手裡使的力道更大了。
  「怎麼了?」黑炭第一個衝進了屋,後面還跟了白毛。陳大娘和陳老爹都再三囑咐黑炭要好生看著蓮藕,他便將這當做頭等重要的事。他年紀不小,不好常在產房裡呆著,沒事就在一旁坐著,石榴有什麼事喊一聲,他立刻就能進來。
  黑炭進了屋,瞧見王舅媽祖孫兩人要搶了蓮藕的鐲子,氣得跳腳,立刻擼起袖子,對了大頭眼睛一撓,逼得大頭鬆了手去護著眼。而白毛對了王舅媽的腳就是一口,痛得王舅媽一下子鬆了手,反身一腿將狗踢得一哼。
  「石榴,發生什麼了?」這一會兒功夫,陳大娘也飛奔著進了屋,後面還跟著陳老爹、陳大等。
  王舅媽瞧見陳家這陣勢,知道今日不僅這鐲子想不到了,怕她還要受些責難,惱羞成怒,對了黑炭迎頭就是幾拳頭,破口大罵:「你個養驢養狗的畜生,要是戳瞎了我大頭的眼,老娘活剮了你。」
  蓮藕本就被弄醒了,王舅媽罵聲一出,嚇得她一抖,扯了嗓子大哭。石榴槤忙拍著她的背小聲安慰著,「不怕,不怕,娘在這。」
  曾孫女兒哭得小臉兒皺成一團,小模樣不知多可憐,陳老爹心裡頭心疼著呢,唬著臉將人都往外趕,陳三兄弟幾個對這舅媽一向忍耐著,這會子也顧不得尊敬長輩了,聯手將王舅媽祖孫兩個拉了出來。
  被幾個大侄子給拉扯了出來,王舅媽臉上掛不住,想要發發怒氣,只是瞧了陳家一家子的臉色,又不敢得罪狠了,免得下回不好打秋風,只好訕訕道:「石榴這孩子大驚小怪的,我不過是看外甥孫女手都被鐲子卡紅了,給她鬆鬆。」
  「我看蓮藕手腕上都紅了,舅媽可是松的力氣大了些,也怪不得我弟妹誤會。」楊花兒幸災樂禍插嘴道。
  還有好些個親戚沒走,陳大娘也不願鬧大了,瞪了楊花兒一眼,叫她閉了口,又冷著臉對王舅媽道:「她年輕,又是頭一胎,自然抓緊,嫂子別見怪。天色也不早,我也不留嫂子了,免得走夜路。」
  王舅媽看陳大娘真生了氣,只好悻悻走了,心裡想著,等過些日子,叫兒子過來哄哄這大姑子,免得疏遠了,又少了門財路。
  將王舅媽送走了,陳大娘去了產房,瞧孩子在石榴懷裡,倒是止了哭,只眉頭還緊皺著,小眼使勁睜著,怕是嚇著了。她小心將孩子接過來將抱在懷裡,來回踱步,輕拍著她的背,將孩子哄睡了,然後小心將她放在床上,只是蓮藕一沾了床,立刻又哼哼唧唧,眼又睜開了,陳大娘連忙又抱起來哄著。
  石榴小聲道:「娘,放被窩裡,可不能慣了她脾氣。」
  「她剛受了驚嚇,不哄哄哪裡能睡得著?」瞧了孩子小胳膊小腿的,陳大娘可是心疼。
  「現在哄了,她便知道好賴,哭一哭就有人哄她呢,以後說不得都要人抱著才能睡,可不折磨人?」
  陳大娘瞪石榴一眼:「你這當娘的咋這樣狠心,哄孩子睡覺還不樂意了?又不要你耕田耕地,養孩子還不養好了?」
  石榴槤忙道:「不種地,也要做別的事。娘,現在就不能養了她要抱著才能睡的習慣,要不然想改就難了。」
  陳大娘都懶得跟石榴多說,給孩子頭上罩一件衣服擋風,抱自己屋裡去了。過了一會兒,陳三過來搬搖窩,看了一眼石榴道,猶豫道:「娘說孩子今晚住她屋裡,讓你別操心。娘子,你安心睡啊,我一會兒過來陪你。」
  孩子被欺負了,不能還回去,婆婆驕縱孩子,說不通,石榴積了一肚子氣,看了陳三,自然沒好氣,「不要你陪。反正我是個婦道人家,沒身份沒地位的,就讓我自生自滅吧。」
  一瞧石榴滿臉的怒氣,陳三心裡頭打鼓,姑奶奶,又哪裡得罪你了?婦道人家這話可是許久都未敢說了。雖知道回來有得受,陳三卻不敢真讓石榴一個人呆屋裡,送了搖窩,立刻便來了產房,搬張小板凳做石榴面前,擺正著臉等著受刑。
  陳三越是一本正經,石榴越要看他面紅耳赤手足無措。她歪了歪身子,想了個好主意,「我漲奶,你幫忙擠一擠,放熱水裡溫著,留著給孩子晚上喝。」
  陳三若是個膽大又能玩的性子,這個時候肯定邪笑著掀開石榴衣服,說一句,「便讓小生好生伺候著娘子。」然後也喝喝奶,親親嘴,來一發羞恥play。可惜他是個讀傻了書的拘謹性子,莫說真要做這等著心跳加速的事,便是想一想都覺得罪孽深重,對了石榴挑釁的目光,結結巴巴道:「這……這……這於理不合。」
  石榴嬉笑道:「合你個大頭鬼,你閨女要餓肚子了,你還在這推三阻四的,就沒見過這麼狠心的爹。」
  「便讓她自己吃,我……我……」
  看陳三臉都燒紅了,抗拒得厲害,石榴知道他怕是難從了,也覺得無趣了,懶洋洋道:「說兩句好聽的,就饒了你。」
  陳三立刻鬆了口氣,「一尺三寸嬰,十又八載功。娘子勞苦功高,他日定要蓮藕好生孝敬你。」
  「什麼時候才能等到她孝敬我,我孝敬她不知道要到多少時候呢。」石榴歎口氣。這就是做娘的了,一會兒將孩子誇上天,只覺得天底下只這一個好,一會兒又煩躁到不行,只覺得孩子又哭又鬧折磨死人。一會兒心軟的一塌糊塗,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一會兒又恨不得打她五十大板,好生教她怎麼做個乖孩子。
  看石榴神色,陳三便知道她折磨人的興頭過來,心裡大安,撿了幾件有意思的事與她說了,又背了篇王建的《短歌行》。因陳秀才給蓮藕取了陳竹溪的大名,石榴便愛上了王建的詩詞,常讓陳三背了來。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遲,下山疾……」
  在舒緩溫潤之聲中,石榴呼吸聲緩緩響起。陳三見她睡了,小心將她腦袋移正,摸了摸她的臉,輕聲離了產房。
  正屋裡,陳大娘還在跟陳秀才抱怨,「這孩子可受苦了,看手上都紅了。她那娘也狠心,偏不讓人抱著。我可憐的蓮藕啊,爹不疼娘不愛,別怕啊,奶奶疼你。」
  陳秀才對著光看著書,偶爾瞧一眼睡得香甜的小蓮藕,將陳大娘完全屏蔽了。陳大娘半晌沒見陳秀才回答,氣得立刻扯了他的書,「看什麼看,快些給我寶貝孫女打水洗澡。」
  陳秀才被扯習慣了,也不著惱,對了門口喊一聲,「黑炭,打水給蓮藕洗澡。」
  「好勒,陳大叔。」黑炭連忙回道。
  聽到聲音,蓮藕又哼了聲,陳大娘連忙壓了嗓子吼道:「你個死老頭,嚇著我孫女兒。」
  不一會兒黑炭打了水過來,陳秀才摸摸他腦袋,道:「好孩子,今日多虧你了,這裡是學堂子學生扔了不要的紙筆,你拿去使著。」陳秀才湊了份文房四寶,雖是舊的,卻還能使。
  黑炭驚喜地接過,咧著嘴笑道:「我也要做文化人了。」
  陳秀才點點頭,摸著鬍子道:「好生練著,冬學時你也去上課。」
  陳大娘也抱著蓮藕對著他笑。黑炭瞧著蓮藕,知道只要他對蓮藕好,陳家人對他才更用心。
  陳大娘給蓮藕擦了身子,將房門半開,給她叫魂,「門神娘娘,看到我兒,帶她回家;土地公公,看到我兒,帶她回家;龍母娘娘,看到我兒,帶她回家。兒啊,千山萬水,你回家;兒啊,過路過橋,你回家;兒啊,進院進門,你回家……」
  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這聲音悠長而神秘,很是能讓人入眠,不僅小蓮藕,陳秀才也一起進入香甜夢鄉。

☆、第54章 娃奴

  俗話說孩子見風長,自洗三宴之後,石榴便覺得蓮藕長大了許多,原先小鼻小眼跟小老鼠一般,眼總是半睜著。若是不舒服,只是哼哼唧唧,實在不痛快才大哭,等到滿月的時候,眉眼都張開了些,越發白嫩,眼睛能全睜開了,不睡的時候,能盯著一處瞧,只是也更能哭了。餓了拉了,一頓狂哭,吵得天翻地覆。
  石榴是個新手媽媽,看孩子哭了,總有些手忙腳亂,明明是拉了,非要給她餵奶,讓陳大娘看著不過眼,揮手示意石榴讓到一邊,麻利解開小棉被,給孩子擦了屁屁。嬰兒喝奶,便便並不臭,只是石榴見了總要下意識用手捂鼻子,又要惹了陳大娘訓一頓:「做娘的沒個做娘的樣子,還窮講究個什麼?快些把這尿片拿去洗了。」
  石榴很想說我有潔癖,不想手搓便便。只是再潔癖也潔癖不到孩子頭上了,只能拿起乾淨一角去洗了。穿越大神,能否快遞個紙尿褲過來?
  看石榴躲閃的樣子,陳大娘又嫌棄道:「算了,算了,看你那樣子我就生氣。等我待會兒洗。」她雖然嘴裡不饒人,到底是疼惜石榴還小。
  石榴槤忙歡喜道:「多謝娘。」
  「別謝我,謝你自己,孩子生得早,統共就一個,我也有閒工夫伺候你娘兩,要是孩子多忙不過來,你就是再嫌棄也得自己洗著。」
  石榴嘿嘿笑了兩聲,不用洗沾滿粑粑的尿片,真是可喜可賀。
  「屎娃娃,快長大,娘親不想給你洗粑粑,知道了嗎?」石榴點著蓮藕的小鼻子,對著她說道。
  蓮藕用黑油油的眼睛盯著石榴瞧,她還不會笑,看人都是目不轉睛,有時候能盯著瞧上小半個時辰,若是猛一瞧見,真有點兒毛骨悚然的。
  石榴便感覺這小傢伙雖然不會說話,但是無處不在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陳家老小全圍了她轉悠,陳老爹每日起床第一件事便是過來喊兩聲「曾孫女兒」,念叨著讓她快長大啊,曾祖父給她留了好東西吃。陳秀才用過早飯,先要給她背兩段詩才能出門。陳大陳二兩個伯伯出門都不忘給她帶東西,不管用不用得上。她那書獃子爹,每日恨不得圍了她打轉,便是去讀書了,一個時辰就要過來瞧一眼,生怕孩子不見了。
  連白毛也知道家裡頭誰最重要了,原先總跟在石榴屁.股後面,可是蓮藕一出世,就自動守著蓮藕了。白毛六個月了,雙腿站起來有半人高,跑得嗖嗖快,在陳家生活的如魚得水,吃的都是石榴吃的肉骨頭,屋前屋後到處巡查。回來之後,就圍著蓮藕,將自己藏的碎布爛骨頭叼給她,石榴還時常瞧見白毛用嘴筒子去親蓮藕。白毛常洗澡,身上沒有跳蚤,石榴也不怕它傳病給蓮藕,任憑它們去玩耍。只是有次陳大娘瞧見了,一把把白毛給推一邊,又罵石榴沒攔著,最後還將狗給關起來,可憐小狗嗚嗚亂叫,不知道做錯了啥。下一次,它還過來啃蓮藕,只是知道避開陳大娘了,倒是蠻伶俐的。蓮藕不哭不鬧,隨它啃得滿臉口水,難得乖巧。
  當然,她和陳大娘兩個才是被這孩子操縱得最厲害的。自洗三之後,孩子就住在了陳大娘那,據說陳大娘每晚上都要哄上半天才能將她哄睡,白日裡也圍在她身邊轉悠,哭一聲叫一聲,都不敢怠慢了。小屁孩兒就靠著小嗓子,將她奶奶使喚得團團轉,平添了好幾根白髮。
  石榴自己呢,在產房煎熬了大半個月,才能落得上洗澡洗頭,身上都要長蟲了。為了餵奶,吃的都是發胖發奶的東西,還不能多放鹽,真是對身心的雙重摧殘,看著一日日做膘的自己,石榴有日就做了夢,有人給她頭上掛跟繩子,大喊道,「到你了,長得不錯,起碼三百斤肉。」這個夢之後,嚇得她都不敢多吃了,將陳大娘端來的高湯,都強迫陳三吃進肚子。只是不吃奶少了,蓮藕餓得哇哇哭,石榴又捨不得,只能坐看自己被宰。
  家裡有個孩子,就像進入一個新紀元。紀元前日子舒適,卻平淡,紀元後,自然操勞又痛苦,但是充滿了驚喜。
  最大的樂趣,自然是蓮藕每日的一點點小進步,長高長重了,能笑了,手能握拳了,頭能轉了,能咿咿呀呀亂叫了。有日陳秀才遞給她一支小毛筆,她抓著好幾秒,喜的他爺爺仰天大笑。自那以後,家裡人紛紛給她小東西,讓她抓,她若是高興,便去抓東西,不高興,就撓人,有時候都能撓出血跡。可是被撓的人一點兒不在意,還誇她,「蓮藕力氣真大。」
  總之,一家人寵著,慣了這小姑娘一堆的毛病。石榴這個清醒的,若是說上一句兩句,便要被轟,陳大娘的口頭禪「你那狠心的娘……」一出,便讓石榴歇聲了。何況,石榴自己也愛女成狂,哪裡會真心責備小傢伙,當然全憑了她心意。
  這日裡大半夜,石榴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聽到蓮藕的哭聲,她用手推推旁邊的陳三,「我好像聽到孩子的哭聲了。」
  「恩……好像是。」陳三連忙起身點燈,看石榴要起來,道:「你躺著,我去娘那裡瞧瞧。」
  他還沒未出門,陳大娘便抱了孩子進屋,「石榴,快給她餵奶,孩子餓了。」
  石榴槤忙將她接過來,解開衣服給她飯吃,聽她呼哧呼哧大聲吃奶聲,石榴拍拍她的小屁.股,「你個小混蛋,睡前讓你喝,你不喝。現在餓了吧?」
  石榴不過佯打而已,就這樣陳大娘還給她解釋,「孩子現在長大了,吃的自然多。」
  石榴心裡發笑,你奶奶就是個娃奴,被你折磨得夜不能睡,還捨不得怪你。她對陳大娘道:「娘,你回去睡吧,孩子就留在我這裡了。」
  「你能行嗎?」陳大娘又不放心。
  石榴笑道:「我有奶,怕什麼?」
  你說的好有道理。陳大娘把把嘴,不知道說啥反駁,只能走了。
  東廂裡,吳桂香也點起了燈,看陳大醒了,道:「我聽蓮藕的哭聲了。」
  陳大連忙爬起來,「走,我們去瞧瞧。」
  「聲音越來越近,娘怕是抱給石榴了。」
  「想必孩子餓了,好了,睡吧。」
  吳桂香吹熄了燈。
  西廂裡,陳二要起來了點燈,楊花兒怒喝道:「你起來做什麼?」
  「蓮藕哭了,我去瞧瞧。」
  楊花兒氣道:「你個大老爺們,能瞧出個什麼?大半夜的吵死人了,這是要死呢?看你娘,成天就圍著這寶貝疙瘩,還以為是官家小姐呢。」
  陳二不高興道:「花兒,別這麼說,這是我們侄女。等以後我們生了孩子,娘肯定也一樣看重。」
  看陳二有些生氣了,楊花兒也不再說,只是不耐煩道:「好了,知道了,知道了。老娘一個人能生出孩子來啊?」
  這孩子餓慘了,兩邊都吸空了才住口,石榴將她放一旁,繫好衣服,瞧見陳三站床邊上,不解道:「你快睡啊,站著做什麼?」
  「我睡哪?」陳三指著床,無措問道。
  「你剛才睡哪,現在就睡哪。別犯傻了,快些上來,要不然凍著了。」
  陳三小心道:「我怕壓著她。」
  「那你去娘屋裡把她的搖窩搬過來。」看陳三這樣就出門,石榴急忙喊住他,「快披件衣服,外面冷。」
  陳三慌忙跑回來,抓了件褲子又跑了。這毛躁的樣子,哪像個孩子的爹?石榴歎氣道:「你奶說我跟你爹兩個都不像做爹娘的,可是說對了。」
  小丫頭可不會回答,她抓著她娘一根手指頭,用眼認真打量著她,這個人,身上的氣味好熟悉。
  石榴親親她的小拳頭,又道:「你爹怕你呢,都不敢跟你睡一起,小傢伙。」
  「呀呀……」小傢伙突然興奮了,臉上露出笑,噗出一堆唾沫,全噴到石榴臉上。
  石榴笑著道:「高興什麼?給你娘洗臉呢?」
  陳大娘的屋子不遠,可陳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了。
  「怎這麼久才回來?」
  「娘跟我說了好些話,說剛忘了跟你說,讓晚上別熄燈。她喜歡人跟她玩,讓我們別睡死了。」
  石榴打著哈氣道:「慣她這麼多臭毛病呢。這裡都要改新規矩。」
  說著,她將孩子給陳三,讓他放在搖窩裡,只是一傢伙一離了奶源就覺得不安全,立刻大哭。大半夜的,石榴也懶得跟她鬥爭,對陳三道:「你去外邊睡,把她放最裡面吧。」
  小傢伙被安置在最裡面,更高興了,嘴裡不斷吐著吐沫,不知道一個人在嘀咕個啥,石榴瞇著眼,打著哈氣道:「別說了,快些睡覺。」
  陳三卻覺得新奇,抬出腦袋看小姑娘自己玩耍。
  石榴拍了一下陳三的被子,道:「別這樣,漏風,好好睡。」
  陳三失落躺好,耳朵卻豎起來聽她閨女說話。
  石榴困到不行,直接入睡了,只是剛睡,蓮藕立刻放聲大哭,石榴被她的哭聲一驚,急忙道:「怎麼了?」
  「她哭了。」陳三道。
  石榴槤忙拍著她的背,蓮藕立刻好了,等石榴手停了,立刻又哭了。
  如此兩三次,石榴徹底被弄醒了,對蓮藕道:「你個磨人精。」
  「她要你跟她玩呢。」陳三在旁邊解釋。
  石榴將小傢伙一移,放中間,「你父女兩好好玩,我還要睡覺呢。」
  蓮藕用眼仔細盯著陳三,將他鼻子眼睛都看一遍,又要伸手去摸,只是她衣服穿得多,手又沒力氣,不能如願,便挪著身子往陳三那裡靠,陳三看明白了,緊挨著她,用臉去碰她的臉,小傢伙立刻噴他一臉,陳三樂得大笑,蓮藕也咯咯笑,石榴一個人安然在這背景中入睡。

☆、第55章 缺錢

  石榴第二天一大早被哇哇哭個不停的女兒給吵醒的。半睜著眼給她餵了奶,小傢伙卻還不老實,動彈個不停,石榴用雙手將她鎖緊,接著睡覺。可是,剛閉上眼,陳老爹就過來敲門,「蓮藕醒了吧?我帶她出去遛個彎。」
  石榴歎口氣,大聲回道:「醒了,爺您稍微等會兒,我給她穿上衣服。」然後任命地起來給女兒穿上棉布內衣,然後用厚被子裹了襁褓,抱出去給陳老爹。
  陳老爹高興地接過曾孫女,問石榴:「孩子吃過奶了吧?」
  「吃了。天還沒黑就醒了。」
  陳老爹可不覺得石榴在抱怨,自豪道:「這孩子精神。你回去再睡個回籠覺,我抱她出去了。」
  石榴打著哈氣道:「太睏了,我是得回去睡一覺,爺,你明兒個也晚點起,這天兒多冷,呆被窩裡才舒服。別順著她,就讓她在屋裡呆著便是。」
  陳老爹呵呵笑道:「嬰兒起得早長得快,你睡你的,她醒了,你就喊我。我年紀大了,沒你們年輕人那麼多覺。」
  石榴還想再說這話沒根據,可惜陳老爹卻不耐煩跟她說,抱著孩子走了,嘴裡還道:「我們蓮藕真是乖孩子,起得早,睡得飽,過兩年就能長成大孩子,曾爺爺給你買糖吃。」
  白毛歡快地跟在陳老爹身後,汪汪地附和兩聲。石榴瞧著他們幾個在熹微的晨光裡慢騰騰走著,那股睡意也沒了,突然湧起做頓好吃的衝動。說來,自從懷了孩子,被陳大娘勒令遠離廚房之後,她都好久沒正兒八經整頓大餐了。平日折騰黑炭的時候,也不過弄些小點心。
  做點什麼好呢?石榴頓住片刻,突然有了個好主意。荷蓮一身寶,秋藕最補人,炸個藕夾,燉個藕湯,涼拌個藕片,再整個羊肉火鍋,就夠一大家子吃了。石榴回屋添了件衣裳,轉戰廚房。蓮藕切片,豬肉剁碎,手腳利落,不錯,基本功還在。
  陳大娘過來弄早飯的時候,瞧見石榴在忙,笑道:「瞧我們蓮藕多能幹,把她娘給使喚起來了。」
  大晚上不睡,一大早又要喝奶,還要出去玩,一大家子都隨她使壞,她若是能說話,還不更折騰人。不過這話石榴再不敢對陳大娘說了,要不然要招罵。年輕的父母耐性不足,反倒是老人,對孫輩一腔的熱情,真個顛倒了。石榴埋著頭努力切肉,剁碎,然後加雞蛋胡椒粉鹽調味。
  「在做什麼呢?」陳大娘瞧石榴往藕中間塞肉,好奇問道。
  「藕夾。塞了肉,然後用麵粉和一和,放油鍋裡炸一炸,脆口,不油膩,爺一定喜歡。」
  「倒是個新鮮吃法,就是費油。那這羊肉呢?打算怎麼弄?」
  「弄個火鍋好不好?」
  陳大娘皺眉,道:「一大早弄這麼多,吃得下嗎?」
  石榴愣了片刻,這個她真沒想到,就突然興起,想要弄頓大餐,給家裡人吃點新鮮又美味的。滿腔的壯志像淋了水的爆竹,難響。
  瞧見石榴發愣,陳大娘發愁道:「都說生完孩子就犯傻,真是給說中了。羊肉別弄了,這個藕夾炸一下,其他的交給我。」
  石榴默默地退開。
  吃飯的時候,吳桂香問昨晚上孩子為什麼哭。
  石榴道:「餓了,吵著要開飯。」
  「噗嗤」,吳桂香忍不住發笑,「看你,還跟個孩子似的。看我們小蓮藕,都比你懂事。」說著,她將蓮藕從石榴懷裡接過來。小傢伙還不大會認人,誰抱都不哭,只是盯著人瞧。
  吳桂香看她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樣子乖巧,愛到不行,道:「瞧瞧我們姑娘,長的白淨又俊俏,可是迷死個人了。」
  陳老爹連忙自豪道:「我早上看到馬媒婆,她瞧見蓮藕抱著捨不得放手,說她走遍十里八鄉的,就沒見過比這更好看的孩子。」
  陳大娘也道:「是啊,是啊,隔壁村的王大嫂也說她長得好,看著不像二個月的,倒像是三四個月大的。」
  接著就是一大波誇獎,都有三姑六婆為證,蓮藕若是能聽懂,怕是要喜上天,這絕對天生麗質難自棄啊。孩子娘也喜滋滋,這誇的也是她啊,都說這孩子模樣像她。她高興將一塊藕夾夾給陳老爹,「爺,您嘗嘗,我特意給您做的。」
  「嗯,這是藕?裡面還有肉?不錯,不錯。」
  「喜歡您就多嘗幾個,大嫂也嘗嘗。」石榴將孩子從吳桂香那裡抱過來。
  吳桂香吃了一口,立刻道:「香酥可口,怪好吃的。」
  石榴槤忙問道:「若是賣,可賣得出去?」
  吳桂香想了下,道:「味道好,若是價錢不高,自是有人買的,只是加了肉,價錢難定,另外,也不知道冷了味道如何。」
  「我瞧大嫂和弟妹一直沒開舖子,還以為你們忘了這茬,原來還惦記著呢。」楊花兒譏笑道。她心裡不忿一大家子圍了三房轉,連吳桂香都去捧石榴的臭腳,她楊花兒有手藝,可不自甘下賤。
  楊花兒陰陽怪氣的,吳桂香知她心裡有些不平,便是她,瞧見長輩們心眼全放在三房,一開始都有些不適應,只是慢慢也能想開了,老人家重孩子,難免忽視了別個,她這麼大個人,難道還要跟個孩子爭長短?因為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吳桂香也能諒解楊花兒,對她難免有些遷就,笑道:「倒是沒忘,只是一是沒想到具體做什麼,二是三弟妹也抽不出空,只能都擱置了。如今,三弟妹便利了,也有些想法,再參合些時日,怕是要開張了。二弟妹可願意一起入一股?」
  楊花兒傲氣道:「我每日繡活都做不完,哪有心思忙別的,我就不參合了,每月掙個三二兩的就夠了,大銀子留給大嫂和弟妹兩個賺了。」
  這諷刺話難入耳,吳桂香便是再多的耐心,也不想回了。
  陳大娘瞧老二媳婦一臉的酸樣子,開口要訓人,轉而看到蓮藕,又歇了聲。一碗水難端平,這些日子偏了三房的孩子,老二家怕是存了些怨氣。
  用過飯,陳大娘偷偷摸摸進了西廂,給了楊花兒兩塊布料子。楊花兒一摸,立刻笑開了,這是絹花,兩匹怕是值個三兩銀子了。她忙笑道:「娘送來的真及時,我手裡的布料子剛用完。」
  陳大娘虎著臉道:「可是高興了?你們三個我都一樣疼,可別再使小性子了。」
  楊花兒有點好,便是見好就好,雖然兩匹布料子比不得三房得的那麼多好處,但是這也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她一時也知足,連忙道再也不吃酸了。
  陳大娘雖然偷偷摸摸,但是兩匹布拿手裡難掩藏,別個也不是瞎子,肯定能瞧見。石榴自然不說什麼,蓮藕吃了用了陳大娘多少私房,光是銀鐲子就有好幾個,陳老爹還做了個二兩的銀項圈,因為太重,並沒有帶出來,也被收起來了。但是吳桂香免不得心裡有些不得味,都說會哭的孩子有糖吃,楊花兒那樣小性子的,倒是得了兩匹布,她這樣大方識體,什麼都得不到。
  「歎什麼氣?」陳大問道。
  「啊,沒什麼。」
  陳大也沒多問,而是遞給她一張銀票,「這裡有100兩銀子,你收著。」
  吳桂香吃了一驚,「怎麼給我這麼多銀子?」
  「你們幾個不是要做生意嗎?你是大嫂大姐,又是牽頭的,自然多出些。」
  不想陳大這麼支持自己做生意,吳桂香倒是有些緊張了,「若是我賠了可怎麼辦?」
  陳大笑道:「賠了就賠了,我還叫你還回來不成?只是,以後可沒了。我這些年就存了這些點,全給了你。」
  聽陳大這麼說,吳桂香心裡舒坦了。陳大娘或許一碗水端不平,但是陳大是個靠得住的,日子也過得。她笑道:「算我借你的,過兩年,還你兩百兩。」
  「那我就等著娘子給我賺銀子了。」娘子是酸秀才說的,連陳秀才這正經秀才都不說,也就陳三這書獃子這樣稱呼。陳大稱吳桂香娘子,也是調笑。吳桂香也戲稱他「相公」,兩個一時十分美。雖是青天白日,但是難擋濃情蜜意,將門窗一鎖,力行好事。
  後罩房裡,石榴在整理自己的財產。蓮藕睡著了,她行動十分小心,但是獨個兒小動靜地翻箱倒櫃的,很像是做賊一樣。她和吳桂香吳桃香合夥,各有長處,也沒什麼技術入股的說法了,本錢自然都要出了。石榴也不想讓她們姐妹佔大股,她想本金也添作三分。吳桃香有陪嫁銀子,吳桂香有陪嫁妝田,都有錢,可她是個沒錢人。石榴將自己所有的銀子都搜羅出來,數了數,不過二十兩。另外,還有蓮藕的銀鐲子銀項圈以及一個金錠,加起來倒是有一百多兩了。可是這些石榴不想動,她想給蓮藕做陪嫁呢。
  石榴又搜了一遍,只摸出幾個銅板,她歎口氣,跑到書房去找陳三,伸出手道:「有銀子嗎?」
  陳三連忙道:「都給你了,只有一兩,留著買紙筆的。」
  石榴很想讓他交出來,只是瞧著陳三受驚的小模樣,也不想迫害他了,只能失望走了。回了屋,小淘氣醒了,哇哇要奶喝。石榴槤忙給她餵了奶,又換了尿布。小傢伙舒服地打了個呼,又要睡了。石榴怕她睡多了晚上不想睡,對著她臉上吹氣,將她弄醒,小傢伙不耐煩地哼哼,癟著嘴要哭。
  石榴將她舉起來,跟她玩耍,「小淘氣,別不情願了,你要不乖,娘把給賣了,你不知道,娘缺錢缺的厲害,你父女兩個加一起不知道能值幾個子?」
  「嘻嘻……」蓮藕給她娘一個無牙的笑容,叫嚷嚷的,不知道是說同意還是不同意。
  她一叫,白毛也跟著叫,「哇哇……」
  石榴好笑地踢踢狗:「你湊啥熱鬧?」
  「旺旺。」我嗓子好,嚎兩聲不行?
  逗狗遛娃,一點兒煩惱,立刻就散了。沒錢就沒錢吧,看到時候怎麼計算,便是少佔點股份也成吧。反正她閨女嫁妝有了。

☆、第56章 無題

  石榴做完月子對下廚思念得緊,想重出江湖了。而吳桂香手裡有了銀子,幹勁十足。兩人不謀而合去劉家跟桃香商議個章程。
  陳老爹去了地裡忙活,大河也不在家,只桃香一個人在院子裡做針線。瞧見她們兩個一起進屋,喜道:「我也正想要找兩個姐姐呢。大山昨晚上特意回來說,縣西頭的市集旁賣粉面雜糧的女掌櫃,因家中遭了事,鋪子要轉手。那裡位置好,店主家也和氣,有不少跑熟了的顧客,就是要價高了一點,還要一次性付清。」
  轉賣的店面,客源也是可以算進轉手費去的。石榴忙問道店主要價多少。
  「她這店舖也是租賃的,簽了五年的契約,如今不過剛到三年,她想一年200兩。」
  「真是獅子大開口,便是縣中的旺鋪也不過這個價。」吳桂香驚地手裡的帕子差點掉地上。
  石榴也覺得不值,「我們商量賣熟食,粉面不過夾帶著賣賣,其實與她做的生意還是有些不同。若是這個價,實在不划算。我約莫著,她是怕出手太急,被狠壓價,才這般漫天要價。」
  桃香笑道:「她既坐地起價,我們便就地還錢。你們兩看,多少銀子才能拿下?」
  吳桂香並不回答多少銀子,而是答道:「這個一時也說不好,還要看那鋪子俏不俏。再說,我們還可再瞧一瞧,鋪面是大事,選好了事半功倍。」
  石榴點頭,不愧是自小家裡做買賣的,有經驗,考慮的也全面,適合做ceo。而她自己,就像個創業新手,冒冒失失的。不過石榴也不沮喪,她就是個大廚的料,對經營管理不擅長,也沒什麼興趣。況且,她也信任吳桂香,大事交給她做決定,本來就傻,就不浪費腦細胞思考了。於是,石榴道:「行,都聽大嫂的。」
  她們兩個達成了統一,只是桃香卻跟她們想法不同。她沉吟道:「我這些日子也走訪了不少鋪面,客源多位置好的,都被別家佔了。若是錯過這家,只怕找到這樣合適的就困難了。」
  她們姐妹都是自小跟生意打交道的,學了十八般武藝。只是能耐人難免主意多,而且打定了主意難被說服。兩人互看著,都想要說服對方,倒是有些冷場了。
  吳桂香年紀大些,到底讓了妹妹,道:「不如我們就兵分三路,桃香你去跟那店主接洽,我去看看有沒有別的合適鋪面。石榴你再去思索些好的吃食,也好一炮打響。」
  桃香連忙道:「還是大姐思慮的周全。那我們兩個待會兒就去鎮上。」
  吳桂香是個急性子,連忙道:「那我們也不耽擱,這就出發,待會兒在娘那裡吃中飯。可惜這大中午的,村裡沒人套車去鎮上,家中的驢子又被你姐夫牽去了,我們兩個只能走了去。」
  石榴看她們起身立刻要走的樣子,笑道:「你們姐妹真是雷厲風行。那你們去吧,我在家裡給爹和大山做飯。」
  「我正為這個發愁呢。大姐可真貼心。」桃香感激道。
  「咱們兩個還客氣什麼。你們快些動身吧。」石榴揮揮手,送她們出門,然後去了廚房。想想還有些感慨,她都嫁出去一年了,家裡也大變樣。劉家就三間屋,沒出嫁前她自己一人一個屋,劉老實和大河一個屋,大山大石兩個一個屋。現在她的屋被大山桃香住了。大河不想跟劉老實住,搬去跟大石住了。她原先的主場——灶房也大變樣。她是個廚子,灶台上一般都擦得發亮,各處擺放什麼都有講究,但是桃香沒那麼多講究,所以灶台上積了黑色的東西,櫥裡的食物也雜亂擺放。
  石榴燒了水,將灶台上清洗了一遍,櫥裡的東西她沒動,免得桃香回來了用的不便利,只擦了櫥門。
  劉家的灶房正對著尤嬸子家的。尤嬸子抬頭瞧見石榴,驚奇道:「石榴嗎?」
  「是我呢。尤嬸子。桃香去鎮上了,我給我爹整頓好的吃。」
  「我還以為自己瞅錯了。弄啥好吃的?」
  「就弄個紅燒肉。我爹愛吃。」
  尤嬸子都流口水了,石榴弄的紅燒肉,那可叫一絕,油亮香清,好吃的能叫人連
  舌頭都吞了。桃香勤快,也能幹,在灶上卻比不上這大姑子。
  石榴正跟著陳大娘說話,大河回來了,手裡提著一串魚,瞧見石榴,也奇怪得緊,四處瞅,「我大嫂呢?」
  石榴故意生氣道:「怎麼,有大嫂就不要你姐了?」
  大河答道:「你都嫁人了,回來不就壞事了?大嫂多好,都不讓我幹活。」
  石榴過來要踹他,「不夠你懶的。快把那草魚宰了,給你整個水煮魚。」
  「好勒。」大河痛快答道。宰魚就宰魚吧,他也想念他姐弄的好吃的了。
  石榴剛刷完鍋,蓮藕就找來了,大概是哇哇哭了一路,小臉兒通紅,嗓子都啞了。
  陳大娘心疼孩子,訓道:「出去了就不知道回來,孩子餓了一上午,都哭了好幾回。你這做娘的,真是沒心沒肺。」大河在這,陳大娘不好多說,意猶未盡瞪了石榴一眼。
  石榴還真有點心虛,剛才灶上忙活,她真是將孩子給忘腦後了。她連忙將孩子抱過來,到房裡給她餵奶。一邊餵著,將吳桂香和桃香去鎮上的事給陳大娘說了,說著突然悶哼一聲。蓮藕不知道是餓狠了,還是存心報復,石榴感覺自己被撮得生疼,她拍拍孩子的屁.股,小傢伙,別欺負你娘。陳大娘在一旁虎視眈眈守著,石榴不好下重手,只能輕拍了兩下。好在沒長牙,疼了也能忍著。
  陳大娘見石榴齜牙,知道她被弄疼了,用手摸摸蓮藕的下巴,又點點她的唇,孩子立刻鬆了口。
  石榴信服道:「薑還是老的辣。」
  陳大娘自然一臉自得:「老話哪有說錯的時候。我餵養了三個,哪裡是你們這些年輕人能比的?你曉得她為啥弄疼你不,她是怕下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上,想一口氣吃個飽呢。你可記住教訓了。」嘴裡說著,陳大娘用唾沫沾了手,給石榴揉了揉胸脯。
  她力氣使的大,比剛才還疼,石榴槤連慘叫,蓮藕被嚇得哼哼唧唧,大河在外面也大聲問道:「姐,你咋了?」
  「沒事,跌了一跤。」石榴回道。
  「好了,別叫喚了,看把兩個孩子嚇的。」陳大娘連忙住了手。
  陳大娘抱著蓮藕出來,笑著對大河道,「大河,去嬸子家吃飯去?」
  大河搖著頭,「謝嬸子,我爹一會兒就回了,我就在家裡吃。等我姐給我做個魚,別的我自己整治。」
  陳大娘也不多勸,「那成,嬸子回去了。」又問石榴,「要不要給你留飯?」
  「不用,我就在這吃了。」
  「成,吃完飯就回來。孩子午睡前還要吃奶呢。」
  石榴點頭表示知道了。
  陳大娘也不廢話,抱了孩子回去,出了院子瞧見劉老實剛從地裡回來。
  劉老實好些日子沒見到外孫女兒,可是稀罕,瞧了好一會兒,又誇道:「這孩子長得好,眉是眉,眼是眼,她娘小時候都沒這麼齊整。」
  「可不是。」接著,陳大娘又將三姑六婆誇讚的話說了一遍,樂得陳老爹小眼瞇成了縫。石榴聽了兩句,沒興趣聽重播,到灶房去做飯了。
  作為十里八鄉第一美的蓮藕就在兩個大人的誇獎中呼呼大睡。
  大河瞧見了,讚歎道:「她可真行,這麼吵都能睡得著,吃了睡,睡了吃,怪不得長得那麼胖。」幸虧這話沒被劉老實聽見,要不然又要給他一頓好揍。
  說了好一會兒,兩個老親家才盡興,各自回家。劉老實一進屋,聞到滿院子的香味,笑呵呵對了灶房道:「我閨女做的紅燒肉的味兒。好些日子沒吃上了。」
  「你閨女也好些日子沒下灶房了。爹快嘗嘗手藝還在不在?」
  劉老實拿起黃煙,吸了一口,道:「不用嘗,光聞著味兒我就知道,手藝沒退。」
  石榴笑了笑,招呼她爹洗手,「你累了一上午,先吃著。」然後,又故意板著臉道,「只能喝三杯,不許多喝。」
  「還是我閨女懂我。」劉老實滿足地搓搓手,紅燒肉下酒,年根上才能過上的好日子啊。
  這肉是石榴從陳家帶過來的,並不多,只煮了一碗多一點,石榴勻了半碗給翠花家,大河嘴掛著葫蘆送去了,不過回來的時候,笑成了花。陸大樹昨日給尤嬸子家送來了一隻肥野兔,陳大娘讓大河帶了只腿回來。
  兔肉新鮮,大河吃得少,圍著它興奮地跟石榴討論:「這個怎麼吃?」
  「你想怎麼吃?爆炒,燉湯,還是用火烤?」石榴笑著問道。
  「炒了吃,放點兒辣椒,也放蔥,別放姜,大嫂做菜就喜歡放姜。」
  「行,隨你。」石榴麻利將兔肉切了,好肥的兔子,光是一隻腿就能炒一碗了。
  先將兔腿整個焯水,用黃酒和姜去土腥味,大火煸炒一下蔥姜蒜等調料,放入切好的兔肉。當然,姜都要撿出來,免得大河那個吃貨抱怨。
  女兒難得回來,桌上又是好菜,得意時要盡興啊,劉老實背著女兒,喝了一個三杯又三杯。

☆、第57章 豬油糖

  石榴端了菜上桌,便知道她爹喝大了。
  「閨女啊,你爹我沒看錯人吧?」劉老實放下酒杯子,大著嗓門道。
  忙活了一上午,石榴也餓了,趕緊夾了幾塊兔肉進肚,又去找紅燒肉,就看到個空碗,在看滿嘴流油的大河,知道大半怕是進了這小子的肚子。
  劉老實看她閨女沒回答,繼續追問,「陳書獃不差吧,你爹啊,有次瞧見他盯了你的背後不錯眼,我就知道這小子對你有心思,他娘一開口我就想同意,秀才家可是殷實人家,你這輩子吃不了苦。你娘跟我一輩子,沒過上一天好日子,我啊,就想你們幾個,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跟喝醉的人說話費力氣,隔得這麼近,他非得大吼大叫,吵得你耳朵疼,你說什麼他還老打斷,非得一樣吼著,才能讓他聽得你說話。
  石榴也懶得費力氣,隨他一個人盡興說。
  劉老實說完石榴,又說大河。指著他罵道,「這個臭小子不聽話,讓他去鎮上的王鞋匠那裡當學徒,他死活不願意,十來歲的大小伙兒,成天就知道漫山遍野撒野。」
  說了一通,劉老實開始打盹。這是他的老習慣了,喝盡興說盡興,就睡覺。石榴跟大河兩個聯手將他弄床上去。
  回了桌,石榴又跟大河說他學手藝的事。這事以前也說過,後來也不了了之了。雖然大河還小,還在讀書的年紀,可是他對讀書不感興趣,石榴便覺得該學門手藝,免得荒廢了時光,以後沒有謀生之道。她問大河:「你不喜歡鞋匠的活?」
  大河噘著嘴道:「不喜歡。我要跟陳大哥一樣管田地,出去跑生意。」
  這話大河也不是第一次說,石榴仍然勸道:「咱家就十畝地,沒啥可管的,你若是要做個地主,你得先賺了銀子買田買地才成。」
  「那我不願做學徒。大哥說鎮上的學徒老被師傅打。上次二哥回來,我看他腿上都青了,他說是他活沒做好,潘木匠用腳踢的,我跟爹說,爹還罵他蠢。」
  這個石榴還不知道,心中不免有些心疼。師傅打徒弟,天經地義,連大石那麼聽話的性子都被打,大河還不得天天挨揍。石榴便道:「可是你這樣每日上山下水玩也不成啊。要不然你去跟人學捕魚?」
  「不成,捕魚有什麼好學的,我現在每天都能捕十多斤。」
  「那你想做什麼?」
  「我想跟著陳大哥。」
  「那我回去問問他吧,看他收不收個徒弟。」
  「哦哦,多謝姐。」大河高興得大笑。
  石榴潑冷水,「別高興地太早,他不一定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我也死了這條心,尋摸做別的。」大河不在意地道。
  石榴笑道:「你倒想的通透。好了,吃點青菜,一頓吃這麼多肥肉,可別拉肚子。」
  石榴吃完了飯,大河難得勤快,主動來收拾碗筷。
  「懂事了,行,交給你了,蓮藕怕是餓了,我回去給她餵奶。」
  「奶娃奶娃,一刻都不能離了奶。」大河嘟囔道。
  石榴笑了笑:「你不也是這麼長大的。好了,姐走了。」
  回來家,石榴去正屋瞧了蓮藕,她正睡的香甜,陳大娘守在一旁做衣裳,看大小,是給蓮藕做的。石榴不免心裡頭有些愧疚,她還真沒給蓮藕做過什麼,衣裳都是陳大娘一針一線縫的,蓮藕連雙襪子都沒能用上她的。看來是要將放了好幾月的針線撿起來了。說幹就幹,石榴槤忙回了屋,將自己的針線盒拿來。
  陳大娘瞧石榴笨拙地走針,一口氣將手紮了好幾下,無奈道:「算了,你也別費力氣了,我聽你們要做生意,你又要學字,哪裡還抽得出空來做衣裳?好歹我眼還看得見,就給她再做幾年。」
  石榴道:「抽空就做做吧,能學多少算多少。」
  「成吧。」陳大娘停了手上的活,指點起石榴來了。
  「多謝娘,我覺得這活計簡單了許多,說不定明年就能給您做衣裳了。」
  陳大娘冷哼,「繡活是熟能生巧的活,你就是懂得再多,不練也做不好。我就不想你做的衣裳了,你什麼給蓮藕做件,我就阿彌陀佛了。」
  「娘,你別這麼說,讓我怪沒面子的。」
  「你啊,就是皮厚。」
  石榴笑笑,又跟陳大娘說起大河的事。
  陳大娘道:「你問問老大,看他同意不。」
  「不知道大哥這次要出去幾天?」石榴問道。
  「沒個准,他常往外跑,十天半個月的才回來。有個人跟著也成,我也放心些。」
  石榴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跟陳大娘說著話,直到陳秀才從學堂回來,才意識到不好,蓮藕睡了太長時間,忘了叫她起來,晚上睡不著可怎麼辦?
  陳大娘倒是不驚慌,「沒事,你晚點再睡,小孩子覺多,一覺能睡到天亮。」
  也只能如此了。石榴去隔壁餵了奶,將孩子又抱過來給陳大娘,打算去灶房做飯。
  陳大娘卻道:「我來吧,還有個油膘,我要煉了。」
  陳秀才趁機道:「給我吧,你們兩個都去灶上忙活吧。」
  孩子剛睡飽,又吃了奶,正是乖巧的時候,給陳秀才也放心,石榴和陳大娘就一起去了灶房。
  石榴還蠻喜歡煉豬油的,很香,而且油渣子也好吃,不過以前聽說那東西致癌,最好少吃。不過在古代沒那麼擔憂,化學不發達,不知道用香蕉水將鵪鶉蛋變成鴿子蛋,用福爾馬林跑出白嫩的豬蹄,沒有催熟劑漂□□防腐劑,所以一點兒油渣子也不算大事情。
  灶台上有兩口鍋,陳大娘用不常用的那口鍋煉油,石榴用另一口炒菜。
  看到豬油,石榴突然想到了好東西,豬油糖。香甜滑潤,又不油膩,實在是難得的童年美味。
  只是這糖她就知道材料是哪些,還沒嘗試過,怕是要浪費不少東西。於是,石榴討好地對陳大娘笑道:「娘,你這煉出來的豬油借我用用啊。」
  陳大娘一臉的警惕,「你們師徒兩個又有整什麼玩意兒?你們那鋪子都沒開張,就糟蹋我多少東西?看著廚裡,還剩下什麼?這豬油你就別想了。」
  「嘿嘿,我給您做點兒糖吃,保管您吃完,一準兒誇我。」
  「用豬油做糖,我吃的嘴軟。你這是暴……暴……」暴了半天沒暴出來,石榴槤忙接口,「暴殄天物。」
  看陳大娘的態度,怕是不同意,只能回娘家做了。雖然陳大娘不贊同,但是石榴還是挺看好豬油糖的,可以作為鋪子裡的高檔商品售賣。
  直到用飯的時候吳桂香還沒回來,想必是在娘家睡了。石榴本來還想跟她商量豬油糖的時候,如今只能等她回來再說了。她忙了一天,十分累了,吃完飯,洗了澡,眼睛就睜不開。她努力打起精神,對陳三道:「這孩子下午睡了一下午,若是睡得早了,怕是大半夜又要醒了。我困得厲害,先睡了,你跟她玩會兒,你熬不住的時候,就把我喚起來。」
  陳三開心抱著他閨女,就聽了個前半句,敷衍道,「成,你睡吧。」
  石榴沾了床立刻困了。
  陳三抱著小傢伙在屋子裡踱步,摸摸她的小鼻子小眼,讚歎道:「看這鼻子,像我,眼睛也像我。怪不得這麼好看呢。」石榴沒聽到,若不然,也得嘲笑這自戀的書生。
  只是抱孩子不光是新奇和喜愛,還需要體力,陳三抱了一會兒胳膊就酸痛。他看蓮藕也息著眼,像是要困了,連忙將她放在搖窩裡。蓮藕今晚不挑,在搖窩裡也不哭,陳三不過搖了幾下,就入睡了。
  「哇哇哇……」
  「汪汪汪……」
  「咯咯咯……」
  深更半夜,響起狂想曲。先是蓮藕撕心裂肺的大哭聲,將狗給叫起來,白毛大吠,將雞嚇得滿籠子亂串亂叫。陳家各個屋裡的油燈依次點起。陳大娘反應最快,披了件衣服就過來敲門,「咋回事,孩子怎麼哭得怎麼厲害?」
  石榴恨恨瞪了陳三一眼,你做得好事。陳三十分無辜,我睡大床上,可沒惹她。
  石榴怒道:「還不開去開門。」
  陳三縮了肩膀下床給陳大娘開了門。
  「咋回事呢?」陳大娘接過孩子,擔憂地問道。
  「我睡得早,叫他看著孩子,累了就把我喚起來。哪裡知道他直接將孩子放搖窩裡了。」石榴槤忙打小報告。
  陳大娘是親娘,替陳三解釋,「男人粗心,看孩子哪裡能指望他們。你們繼續睡吧,我抱著她在屋裡打打轉。」
  「今晚上怕是都睡不著了,您一個要累得夠嗆。」石榴道。她提議,讓陳三搬了被子去書房睡,陳大娘拿了自己的被子過來,她婆媳兩個湊合一夜,好一起帶孩子。
  陳大娘也贊同,「成,就按你說的吧。你先睡,我熬不住就叫你起來。」
  陳三這下子知道自己真犯了錯,趁著陳大娘還在連忙抱了被子跑去書房,免得被ko。
  石榴瞄了他的背影一眼,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石榴感覺自己睡了一小會兒,就被叫醒了,陳大娘對她道:「這孩子淘氣,非要人抱著,放在搖窩裡便要哭。我手酸的厲害,抱不住了,你先抱著,我躺會兒。要是累了,再喊我。」
  「您睡吧,天快亮了。我也睡足了。」石榴勸著陳大娘脫了外衣睡好。
  黎明將來,真是最冷的時候,石榴想去衣櫃拿出棉襖,就把孩子放在搖窩,只是蓮藕一沾了床立刻就癟著嘴要哭,石榴槤忙將襖子拿出來穿上,連扣子都來不及系。
  穿著厚衣服,抱起來更吃力,石榴又試著將她放在搖窩裡,又癟嘴。石榴揚起手,「哭就揍你,信不信。」
  「哇哇。」不信。
  怕把人都鬧醒,石榴只能將她抱起來。穿棉襖抱孩子,這夜過得真是*。

☆、第58章 湊銀子

  孩子鬧了一夜,公雞啼鳴的時候才入睡。石榴被她折騰得睡意早過了,大清早起來弄早餐,給一大家子賠罪。
  老人們肯定不說什麼,大房兩個不在家,就楊花兒可能有點兒不爽。石榴去雞窩裡將昨晚上鬧得厲害的母雞捉了一隻宰了。楊花兒她嗜辣,石榴就弄了個辣子雞丁。又抓了大河送的魚一隻,做了剁椒魚頭。辣椒吃不完,陳大娘將新鮮朝天椒剁碎做成辣醬封在罈子裡,石榴足足挖了四鍋鏟出來,光聞著味就辣得直咳嗽。
  楊花兒起來時拉著臉,到聞道滿院子飄香的辣味,立刻露出笑模樣,心裡道這老婆子今日可上道。她心裡高興,便想著去幫幫忙,還不忘跟陳二表功:「我去給你娘幫忙燒火。一大早就起來忙活,真是辛苦她老人家了。」
  陳二憨笑道:「成,你去。娘心裡指不定多高興。」
  楊花兒進了灶房,不妨瞧見石榴,倒是吃了一驚。
  石榴笑著招呼她,「二嫂起來了,快些來嘗嘗這兩道菜。」
  石榴這樣客氣,楊花兒自然也和氣,「辛苦弟妹了。難得你還想著我愛吃辣的。」
  「給二嫂賠罪呢,昨晚上蓮藕調皮,驚了二嫂睡覺。」
  楊花兒夾了好幾口雞丁進嘴,又特意挑了朝天椒嚼著,辣的脾胃舒暢,胃口好心情就好,心情好自然就好說話了。她笑道:「一大家子,弟妹說這個可見外了,孩子嘛,哪有那麼好。昨晚上蓮藕為啥哭呢?我睡得死,也沒顧得上去瞧瞧。」
  「白日睡多了。」
  石榴還在給孩子餵奶,不能吃辣的,而別個也不能吃這麼辣的,這兩盤菜算是給楊花兒量身定做的。楊花兒想到這頭,笑得越發真心,「這孩子就是這樣,吃喝拉撒,樣樣都得用心看顧著。我手裡正好有匹綢布,給蓮藕做件小衣裳,穿著軟和又漂亮,不知多好。」
  「那我替蓮藕謝謝二嫂了。布料子就不用二嫂出了,我還存了塊好料子,就勞煩二嫂了。」
  不用出料子,豈不是更美?楊花兒笑道:「一大家子,客氣什麼?」
  陳大娘正打算起床,隱約聽到灶房的聲音,又看石榴沒睡到旁邊,又躲懶躺了回去。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昨日辛苦了大半夜,實在起不來。
  吃過早飯,石榴困得抬不起頭了,陳大娘推了她進屋,「快睡一覺,要不然人熬不住。」
  「成,那蓮藕就給娘看著了。」
  正說著話,吳桂香回來了,興奮拉了石榴道:「就租那就家王記小食鋪,店主家急著要錢,真心想要盤下的人也不多,價錢怕是好商量。」
  「這便好。辛苦大嫂了。」石榴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桃香能幹。我到鎮上到處瞎轉悠,也沒瞧中的地方,桃香一個人守在那鋪子周圍,將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桃香抿著嘴笑笑,並不居功。
  石榴握著她兩的手笑道:「兩位姐姐都能幹,就我一個人在家裡偷懶呢。」桃香也比她大,叫姐姐並不算錯。
  吳桂香瞧著石榴的黑色眼圈,笑道:「我看著,你倒是比我們兩個更憔悴。」
  「別提了。」接著,石榴將蓮藕狠命抱怨了一通。
  「孩子嘛。」吳桂香道。
  只是一個詞道盡無數。
  石榴歎口氣也不多說她那糟心女兒,而是聊起生意經,「我打算弄個豬油糖,做出來給你們嘗嘗。只是娘不讓糟蹋豬油,只能跟了桃香回去弄了。」
  「成,我正好也給大姐幫幫忙。」桃香忙回道。
  「那我們就都過去,一起幫忙,順便也做出些別的吃食,拿回去給我娘瞅瞅,看哪些合適。」
  「這感情好。我困得打不起精神,等我睡過一覺再說。豬油糖要不少豬油,怕是要去屠戶家買個板油。還要白糖和麵粉。」
  吳桂香桃香連忙讓石榴去睡,其餘的全交給她們。蓮藕正在屋裡咿咿呀呀的,桃香便道:「像是許久沒見到蓮藕,可是想她了。」
  「可不是?我們一起去瞧瞧。」
  吳桂香桃香相攜進屋瞧蓮藕。桃香將一塊小帕子塞到手裡,這是她無事特意給孩子做的,十分柔軟,蓮藕抓手裡,高興地唧唧叫,陳大娘連連誇她手藝好。
  吳桂香也將一個鐲子戴她手上。陳大娘吃了一驚,連忙推辭,「這是做什麼,知道你這個伯母喜歡孩子,也不能總破費。」
  吳桂香笑道:「可不是我買的,是我娘讓捎來的。」
  陳大娘人情通透,立刻便猜測,吳大娘怕是謝她的,村裡多少人家許兒媳婦做生意,也是她心大,才準兒媳婦折騰。於是,陳大娘便道:「你娘一貫多禮,我明日要去鎮上,親自去謝她。家裡還有些鵝蛋,正好拿過去,也給你娘吃個新鮮。」
  吳桂香知道陳大娘不佔人便宜,只是笑了笑,也不多說。
  石榴足足睡了大半個時辰,睡得神清氣爽,才伸了懶腰起來,給蓮藕餵了奶,將她給陳大娘,打算回娘家,蓮藕卻咿咿呀呀要她抱,石榴正經跟她說道:「別搗亂,娘要去賺銀子,以後給你買花裙子。」
  「得了吧,你們能不捨本就是菩薩保佑了。」陳大娘吐槽。她非常不看好石榴她們三個人的鋪子,只是看兩個兒媳婦沒掙錢的門路,她也不好攔著她們什麼事也不做。
  「娘,咱兩騎驢看唱本,走著瞧,等明年,我保管給你做一件皮毛大衣。」
  陳大娘搖搖頭,表示不相信,「得了吧,你都欠我幾件衣裳了,你說?」
  好像是欠幾件?石榴趕忙溜了。
  到了劉家,吳桂香桃香兩個正在煉豬油,滿院子飄香,野貓在屋頂虎視眈眈的。
  桃香看了石榴,道:「看這灶台擦得發亮,怕是大姐的功勞。」
  吳桂香插話道:「她就那講究,灶台不乾淨吃不下飯。」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大嫂啊。」石榴笑道。
  「好了,別貧嘴了,快些說,該如何做?」吳桂香是個急性子,擼起袖子問道。
  「不難,就是就豬油、麵粉、糖,大力氣攪拌,放點兒蔥花更香馥。今日裡我也不做,只是找到配方。剛煉出來的熱乎油不成,要凍的白色的豬油。」
  桃香道:「櫥裡還些,先用著吧。大姐你自己拿啊。」
  石榴有些猶豫,這便是沾了桃香便宜了。
  桃香看石榴不動,自己去把油拿出來,「一點兒豬油算得什麼?大姐出嫁了,倒是跟家裡見外了。」
  「先用著也成,不過要還回去,我們是長久做生意的,也不能讓你老吃虧。咱們也一直沒記賬,既然開始要盤鋪子了,便從今日起將花銷都一一記下。另外,也商量一下一人湊多少銀子。我先說,我手裡差不多能拿出120兩。」吳桂香道。
  「大嫂真是富豪,我才20兩。」石榴道。
  桃香也能拿出100兩,但是劉家要用銀子的地方也多,她也不敢全用來做生意,只道:「我也拿不出那麼多,才能出50兩。」
  吳桂香點頭,「有多少出多少。我們再商量一下個人的分成。」
  石榴和桃香兩個互相看看,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石榴先開口,「我想的是三人出一樣多的銀子,以後賺了銀子也平分。我差了銀子,看能不能找人借借。」
  「我也是這個意思。咱們都要出力,分銀子的時候不好厚此薄彼。我算計了一下,盤下鋪子至少150兩,也不必翻修,賣東西的櫃面也只需要買了王家的舊貨,只是準備貨物需要費些銀子,若是銀子不夠,也先少販賣些試試水,等賺了銀子,先用在鋪子裡,等明年再分。節省些,180兩銀子是僅夠了的。咱們一人60兩,也能勉強支應起鋪子,兩位姐姐看我說的可行?」
  何止可行,簡直十分行,不愧是做過生意的,比她有概念許多,也花心思琢磨了。石榴佩服地連連豎大拇指。
  吳桂香對她們的情況也不是全不知的,能拿出多少也是估算了的,所以是打算佔了大頭的,可是看她們兩個主意一樣,也就歇了這心思,道:「二妹說的在理,那我便將銀子借與你們,等賺了你們再還我。」
  桃香道:「我再找大山湊一湊,大姐借給石榴姐就是。」
  「成,我再湊一湊,若是不夠了,就找大嫂借。」石榴道。雖這樣說,她心裡是不想跟吳桂香借的,借了銀子,免不得要低個頭。她還有些首飾,她戴的少,拿去換了錢,能換個十兩,再找陳大娘借個十兩,剩下的只能打蓮藕的主意了。
  石榴忙了一下午,總算是試驗出豬油糖,吳桂香桃香嘗了都連連說好。
  桃香連忙道:「細潤軟香的,老人小孩兒都愛,只是這東西油性大,不能多吃了。」
  石榴笑道:「賣貴一些,用紙包一小塊,賣10文錢,肯定沒人多吃。」
  「你這主意也不錯。」吳桂香笑道。
  天也快黑了,石榴和吳桂香幫忙收拾了一下灶台,然後打道回府。
  石榴一進屋,陳大娘便抱怨:「可是曉得回來了,孩子都找你好幾回了。」
  「我估摸著您在家裡罵我呢,連打了好些個噴嚏。」石榴接過蓮藕,笑道。
  「你倒會編排我。」
  吳桂香看石榴跟陳大娘兩個逗趣忍不住發笑。石榴也覺得自己幼稚,每天都能婆婆吵架,這不是找虐嗎?你能吵過她嗎?
  等進了屋,石榴小聲對陳大娘道:「娘,借我點銀子。我沒什麼私房錢,要做生意不夠。」
  陳大娘不看好她們的生意,哪裡願意借銀子給她?她看了蓮藕面子,半晌才道:「只有五兩了。你要不?」
  不想在陳大娘這裡打了折扣,石榴只能發愁地同意了。
  陳大娘將銀子給了石榴,又道:「我給你的那錠金子你給我拿回來,這是給我孫女兒的。另外,她大姑奶大伯二伯曾爺爺給她的鐲子,也全拿給我保管。等蓮藕大了,我再給她。」
  石榴睜大眼睛看著陳大娘,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這是要絕了她賣蓮藕東西的路嗎?算了,石榴也不掙扎了,回屋將東西都給陳大娘,她本來就滿猶豫,就怕自己一個沒把住,真把孩子的東西都敗光了。陳大娘將東西拿了蓮藕這許多東西,也不存在自己這裡,免得以後有牽扯。她將東西在一個小匣子裡,用小鎖頭鎖了,又還給了石榴,只是鑰匙留自己身上,並不給石榴。
  陳家人送的值錢東西都鎖了,至於陳老爹大山送的鐲子,如今也沒什麼負擔了,直接拿去賣了。加上她自己的所有首飾,差不多能湊個15兩。石榴不僅感歎,幸虧銀子保值,若不然她的首飾折價的厲害,連15兩都賣不到了。
  只是,剩下的20兩可咋辦?

☆、第59章 新手娘的糾結

  俗話說一分錢為難死好漢,她還差20兩呢。難道真的要跟吳桂香借?那多不好,明明是平等的合作關係,她要是借了錢,豈不是欠了她?吳桂香或許不介意,但是她難過自己這關啊。
  石榴坐床上歎氣,陳三看著她,道:「娘子歎氣做什麼?」
  好了,石榴的沮喪和擔憂找到了出口,對了陳三就是一通罵:「你管我歎什麼氣?你做你的學問,管這麼多做什麼?你便是管了,又幫不上忙,有什麼屁用?」
  自石榴生了孩子,陳三已經許久沒挨罵了,一下子被石榴罵蒙了,張嘴愣愣看著她。
  石榴看陳三嚇傻的樣子,突然覺得十分後悔,她憑什麼罵他呢?無非是仗著他對她好,縱容著她罷了。誰不想自己嫁的是大英雄,可是有多少人能嫁大英雄?陳三不能賺銀子,是因為他走的是科舉之路,他日日苦讀,也是為了他們的以後努力。而且,他凡事順著他,隨著她的小脾氣,對孩子又好,她有何不滿足的?
  石榴槤忙拉了陳三的手,語氣真誠地道歉:「我跟大嫂合夥做生意,少了些銀子,正著急上火,才衝你發火,你別跟我生氣,好不好?」
  陳三回握著石榴的手,道:「我氣什麼?也是我無用,沒賺銀子,讓你短了手。你跟我說說,還差多少,我幫你一起想想辦法。」
  「還差20兩。你也別跟娘要了,我剛去要了,她不同意呢。」
  陳三點點頭表示知道,不跟娘,不是還有爹和爺爺嗎?他們若是知道石榴沒銀子,肯定是要慷慨解囊的。
  入了夜,孩子又哭鬧個不停,陳大娘挪到了石榴屋子住。
  「咋回事?白日裡沒多睡啊,怎麼就不睡覺呢?」陳大娘一邊抱著蓮藕踱步,一邊發愁道。
  「娘,隨她哭吧。若是再縱了她,只怕要養成這習慣,每晚上都要人抱著了。」石榴道。
  陳大娘一想有道理,也狠了心將她放下,只是蓮藕立刻放聲大哭,驚起雞飛狗跳。
  陳大娘猶豫道:「怕是初初換了屋子,她心裡不安穩,不如抱我屋裡去?」
  石榴搖頭,「以後大了,也是要跟我睡的,娘,隨她哭,你回屋堵著耳朵睡。我來跟她耗。」
  陳大娘真回屋了,抽氣忍了一會兒,忍不住了。只是她盼孫輩的,從陳大十六就盼起,到處托媒婆給陳大找婆娘,只是陳大不聽話,跑去外頭一兩年,到十九歲頭上才成親,成了親孩子也沒見著影,可把陳大娘急的,給龍母廟不知撒了多少錢銀。好容易小兒媳先生了,雖是個閨女,但是五六年才求來的,這也是心肝肺。如今心肝肺哭得嗓子都啞了,陳大娘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疼了。她也顧不得多想,披了件衣服就衝過去抱起孩子哄,「心肝噢,寶貝噢,可別哭了,奶奶心都被你哭碎了。」
  石榴一瞧她抱起孩子,立刻就捶床,完了,她明明就聽到孩子的哭聲慢慢小了的,被陳大娘這一抱,全前功盡棄了。以後這孩子也會是個霸王脾氣,想什麼就要什麼,反正要不到就哭兩聲,可別到時候陳大娘有了孫子,對這大孫女沒這麼上心,倒是將孩子給害了。她以前畢業實習的時候,就聽到公司的前輩們抱怨,說老人家慣著孩子,養成了許多臭毛病,吃飯要人追著喂,不正經喝水而是喝飲料解渴,晚上睡覺不老實,經常大喊大叫,動不動發脾氣,非常的討人嫌。最後總結,要養成好的習慣,很小的時候就要開始,別想著等孩子能溝通了再說,那個時候行為習慣已經固定了,根本沒法改了,要不然為什麼有三歲看到老的說法。
  陳大娘也氣不順呢,將孩子哄好了,立刻就來找孩子娘算賬了,「要不是我親眼看你生的,還以為這孩子是你撿的呢。」
  石榴痛心疾首,也火氣上頭,道:「孩子是我生的,我不疼孩子嗎?她哭了,我難道心裡不難受?我都是為她好,才狠心不理會。我明明都聽到她哭聲小了,再等一會兒就能止了哭,你非得把她抱起來。」
  陳大娘回道:「她這是止了哭嗎?她是哭累了,哭不動了。」
  「那就讓她哭累了自己停了。娘,你以為你在疼她呢?你這是在害她,在縱容她脾氣。」
  說完後,石榴就後悔了。
  果然,陳大娘聽了,楞了一下,回過神來後,將孩子往搖窩裡一放,拉起衣袖抹眼淚:「我害她,我縱容她,我每日裡累死累活,為的誰?我每日裡把屎把尿為的誰?我好一點的東西都捨不得全餵了誰?」陳大娘越說越傷心,越覺得自己不值,起了身子回自己屋了。
  石榴伸了手,吶吶喊了聲,「娘,我錯了。」
  可惜只見到陳大娘的背影,而孩子孩子繼續哭。石榴憤憤地捶自己腦袋。咋就這麼腦殘呢?說這些傷人的話。
  孩子哭的驚天動地,狗也沒叫,雞也沒跳,似乎都習慣了。
  石榴起身又回去,起身又回去,最後掐了自己一把,決定狠了心,反正都得罪陳大娘,若是再不將孩子給擼順了,不白做了惡人?
  可能是剛有人抱起了,蓮藕哭得斷斷續續,卻連綿不絕,石榴豎起耳朵聽著,任心裡煎熬。不知為什麼,前世四五歲她爹逼著她煉刀工的事,突然湧上起頭。
  「你別想著刀工可以慢慢煉,先學會了炒菜再說。可是,等你切順了手,再想要煉出迅速好看的刀法,就要花十倍百倍的力氣。」
  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要一整天都切蘿蔔,手都痛得抬不起來,哪裡還會管以後,當時她大哭,「那就讓我到時候花十倍百倍的力氣,現在我不想練。」
  可是還是被要求學了基本的切、片、剁、劈、拍、剞刀法,還有麥穗花刀、斜一字花刀等各種花刀,等到她長大的時候,不管多久不練,她的手速都不慢了,似乎已經像語言一樣,成為她的一種本能。
  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刺繡,因為小時沒學過,現在學來便緩慢,而且痛苦。
  「哇哇……」蓮藕的哭聲將石榴從回憶中抽回。
  瞧著孩子哭紅的臉,她不免懷疑,她這樣殘忍是對的嗎?蓮藕才剛二個多月大,她能懂得這些意義嗎?她強行改變孩子的習慣,對她真的好嗎?多少孩子是夜哭郎,但是又有多少人長大了晚上不睡覺光哭呢?她狠心,是因為偷懶不想晚上抱著孩子,還是打心底為孩子考慮?石榴突然好想問問她前世的娘,那個時候看見她在那裡一邊哭一邊切蘿蔔,心中是如何想的。只是,她娘怕是早忘了她,而她要拉扯著孩子,想當個大人,又覺得舉步維艱。
  「哇…哇…」蓮藕的哭聲漸小,然後打了個哭嗝,終於哭聲止了,她睡入了夢想。石榴心裡對自己的拷問也暫止。她連忙起來將孩子給抱緊,瞧著孩子臉上遺留的哭痕,心疼的眼淚直流。
  陳大娘賭氣回去了,將陳秀才鬧醒,跟他抱怨了一通。陳秀才悶著頭不理,陳大娘一個人照樣說著,說了幾句,聽到孩子一直哭,到底放心不下,又跑了回來,正好瞧見石榴哭的樣子。
  她歎口氣,「這又是何苦呢?」
  「娘。」石榴哭倒在陳大娘懷裡,「我不知道怎麼養她才好,我想樣樣順了她的意,我也想給她最好的,可是我又怕她被縱壞了。」
  剛做父母的都忐忑,生怕哪點沒做好,石榴的心思陳大娘也能體會,拍著她的肩膀安慰她:「她才這麼小,懂個啥,有什麼縱不縱壞的?根子正,苗就不會壞,你們兩個都是好的,孩子能差到哪裡去?你啊,心思放寬心,別瞎想。」陳大娘又說了些自己養孩子鬧的笑話,比如陳大小時候三天沒拉粑粑,她嚇得差點給孩子喂巴豆。
  石榴又道:「我不想她夜裡哭,除了怕養成她的壞脾氣,也是有私心。我們要開舖子,我晚上陪著她,白日裡哪有精神做活?娘,我是不是懶?」
  陳大娘又安慰道:「說什麼傻話呢?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咱家就這樣了,孩子也不能當少爺小姐養著。你也別擔憂,不是還有我嗎?我知道你怕累了我,不過我便是累了心裡也甘願。」
  「若是大嫂二嫂給你生了孫子,娘哪裡還記得我們蓮藕了。」
  「就你心思多。我不過口頭上說說罷了,你還當真?陳家孫輩第一個,任誰也越不過她去,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
  陳大娘又軟語寬慰了石榴幾句。
  哭了一場,得了陳大娘許多安慰的話,石榴心裡好受了許多,對陳大娘道:「娘,你回去睡吧,她睡了,我一個人能行。」
  「那成,我回去了。」陳大娘打了個呵欠,回屋睡了。
  陳秀才被她吵醒了,一直沒睡著,見她又回來,問道:「咋又回來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蓮藕睡了。剛石榴哭了一場。可憐打小沒娘的,初生了孩子,不知道多惶恐呢?別看她平時高高興興的,心裡存了不少事。也是我,平日裡對她太嚴厲了,到底還是個孩子呢。」
  「剛才不是說她翅膀長硬了,真是一會兒一出。別再吵了,我要睡了。」陳秀才把被子一拉,蓋住頭頂睡大覺。
  「睡睡睡,睡你個大頭鬼。」陳大娘罵道。
  老夫妻兩個吵了一架,才各自好睡。

☆、第60章 貼紅紙

  吳桂香前日裡沒在家,昨晚上就聽到孩子哭了大半宿,一大早見了石榴,連忙關切問道:「蓮藕怎麼了?我昨晚上聽到哭了許久。可是有哪裡不舒適?」
  石榴苦惱道:「不知道,原在娘那裡不哭的,一到我這就哭鬧。」
  吳桂香道:「怕是她離了住熟的地兒,心裡頭有些不安穩,受了些驚。你若是實在不放心,不如請大夫瞧瞧?」
  「身子瞧著沒什麼問題。過兩日吧,若是再哭了,就請個大夫瞧瞧。」
  看石榴愁的厲害,吳桂香握握她的手寬慰道:「別擔心,身子沒事變成,哭夜算不得大毛病,無非便是多費心思,你若是勞累,不如我晚上給你幫會兒忙。」
  石榴感激地道:「多謝大嫂了,有娘幫著,也還好。」孩子晚上吵得厲害,擾了人睡覺,吳桂香不僅不抱怨,還提出幫忙,實在是通情達理的性子,倒弄得石榴越發不好意思,跟她好生道了歉。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快些回去睡吧。今日裡我跟桃香兩個去鎮上再跟王記的掌櫃談談價錢,你便在家裡歇著。」
  雖然她過去了也幫不上忙,但是完全當甩手掌櫃也說不過去。石榴便道:「我也一起過去,雖說沒作用,好歹也添些勢。」
  吳桂香忍俊不禁,「又不是打架,要人多勢眾的。我知你是不願佔便宜的性子,只是咱們三個長長久久合夥的,倒也不用這般小心。何況今日怕也定不下,你就在家裡安生歇著吧。」
  被孩子鬧的腦子都僵了,倒是沒以前通透了。石榴也不再說,回屋睡了。等睡個一個時辰,精神好了,她便又琢磨著能做的吃食。
  她們幾個一直忙著盤下鋪子,倒是沒有正經討論過鋪子裡到底賣些什麼。目前石榴做出來的有怪味花生,山楂糕,糖葫蘆,紅棗糕,紅薯條,桂花糕,豬油糖等。若是加上瓜子、花生等土物,也是能做生意的。只是,石榴還想要丸子、藕夾、鴨脖、鳳爪等熟食也加上。那到底是賣糕點,還是賣熟食呢?
  這怕是要與她們仔細討論了。
  籬笆院子裡陳老爹在用牛耕地,耕了小半個下午才停,石榴並不會用牛,就在門檻上看著,一邊曬曬太陽,倒是難得的清閒。陳老爹把地耕完,牽牛回棚歇息。他瞧見石榴坐在屋前門檻上發呆,笑呵呵道:「坐這裡做什麼?屋裡不陰涼些?」
  石榴槤忙從陳老爹手裡接過牛繩,「爺耕完地了?我曬會兒太陽。」
  陳老爹將繩子往外挪,並不給石榴,「這牛不溫順,有時候踢人,你別靠近。」
  石榴撒手,她還蠻怕牛踢的。
  陳老爹安置好牛,坐到石榴身邊,神秘兮兮道:「你別發愁,我可有好法子治好蓮藕哭夜的毛病。」
  石榴配合地壓低聲音,「什麼法子?」
  「貼紅紙。等橋上樹上一貼,過往的行人一念,立刻不哭。老三小時候也有這毛病,我在縣裡的橋上一貼,當晚上就好了。」陳老爹道。
  石榴失笑,「寫什麼?天黃黃,地黃黃?」
  「光這幾句哪行?天黃黃,地黃黃,我家有個夜啼郎,過路君子念一道,一覺困到大天光。靈著呢。」
  老小孩,老小孩,都是要人哄的。瞧見陳老爹一本正經的樣子,石榴笑道:「爺的主意好,我這就叫陳三寫去。」
  陳老爹得意地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已經讓你公公寫好了。我這便趕了牛車,咱們兩個貼去,從陳家村一直貼到縣衙。念的人越多,越有用。」
  石榴在自己的臉面和哄陳老爹的決心上猶疑了一下,最後一拍大腿,道:「好,這便去。」陳老爹這麼大年紀,還為曾孫女操心,雖然出的騷主意,但是也是一片心,她為什麼就不能捨了臉面哄一哄老人家?
  見石榴同意了,陳老爹立刻道:「你等著,我馬上就來。」接著腿腳麻利進了屋,不過片刻,他便拿著一大疊紅紙和一碗麵糊過來,遞到石榴手裡,「拿著啊,我去牽牛。咱爺倆趕著牛車去。」
  石榴不會趕牛車,車是陳老爹趕的。老牛識途,這牛也是總跑鎮上的,只要拉著繩,它便自己能跑,倒是不用多費力。
  到村頭,陳老爹指著一顆大槐樹,對石榴道:「快去貼兩張。」
  石榴拿著麵糊和紅紙,猶猶豫豫過去了。有人說槐樹招鬼,這顆槐樹枝繁葉茂的,看著有些嚇人,她是從來不過來的。老天保佑,可別讓人瞧見。只是,老天在打盹,她還沒貼,春花就從旁邊的林子插了過來,肩上還扛著鋤頭,瞧見她拿漿糊和紅紙,立刻將鋤頭放地上,走過來笑著道:「在貼紅紙呢?可是孩子夜裡哭了?來,我給你念一遍。」
  「呵呵」石榴尷尬笑道,「多謝春花嫂子了。」
  「謝啥,我家大頭和小頭小時候都貼過,管用著呢。」春花連忙道。石榴一貼上,她立刻連念了好幾遍。
  石榴想了想,好像她不識字,咋念的這麼準?村子人不識字的多,也沒人覺得有啥,石榴便直接問了出來。
  「這還用認?我閉著都能背。村裡孩子大半都貼過,都是找你公公寫的,我連自己名兒都認不得,倒是認得這幾個字了,總瞧著,眼熟。」
  「村裡的孩子大半都貼過?」這麼誇張嗎?
  「當然。夜裡哭了,尿了,病得久了,都貼紅紙。你這個短,一瞧便是夜裡吵。老大一長串,那是孩子得了病,那個只能念一遍,免得染了晦氣。還有,你瞧這樹根下,若是有藥渣子,那是萬萬不能踩的,那是得了重病,孩子父母缺德,將藥渣給人踩,讓人帶走病氣,你一踩,就要大病一場。我當初嫁到村裡不知道這裡有藥渣子,踩了一回,過兩日就流了個孩子。」
  ︽⊙_⊙︽居然有這回事?她在村裡生活這麼多年,居然不知道這顆大槐樹底下這麼多故事呢。石榴仔細一瞧,果然看到藥渣子,而且樹上也有紙屑,像是被雨打後,有些紙都黏在了樹上。瞧到這些,石榴心裡牴觸的心思也沒了,這雖然是迷信,但也是習俗,不過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沒什麼丟臉的。她高興跟春花道了謝,爬上牛車,晃悠悠去了縣裡。
  陳老爹一路指揮,貼到縣裡,一沓紙貼了一半。一到縣裡,陳老爹直接去了縣中間的橋,石榴剛拿出麵糊,立刻一堆人圍上來,「貼什麼的?貼什麼的?」
  陳老爹拱拱手,「孩子夜裡哭。還請各位好心人幫忙念一念。」
  「成,成,你們快貼。」
  石榴一貼好,立刻便有人念,還念得十分齊整,像學堂理學生唸書一般,十分熱鬧。
  只是片刻,便有兩個衙役過來了,將人都趕走,對石榴和陳老爹喝道:「別貼了,別貼了,你們這些人家,天天過來,將這碼頭橋弄得烏煙瘴氣的。」
  石榴槤忙將麵糊收了準備走,她一直都是個良民,以前看見城管的車就繞路走,公家人,要是撞了你都是白撞的。
  陳老爹卻偷偷給衙役兩個一人幾個銅板,彎著腰道:「還請官爺通融下,我們馬上就走。家裡孩子哭得厲害,實在是沒得法子。」
  衙役將銅板在手裡墊墊,聽到聲響,臉上的惡聲惡氣都收了,只是不耐煩道:「你們這些沒見識的,貼個紅紙有啥用?快些走,今兒哥幾個都在鎮西頭,可別去尋晦氣。」說著,兩人提刀走了。
  陳老爹連忙道:「一定不去。兩位官爺走好。」說完,駕了馬車準備走,看石榴還在發呆,笑道:「快呆著做什麼?咱們快去鎮東頭。」
  石榴槤忙爬上車,又問陳老爹,「爺,他們是過來要銀子的?」
  「也不全是。若是不給銀子,就趕人的。現在新來的縣令不讓人貼,原先的縣令倒不管。」
  「那給錢的多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三兩個銅板,想必一般人家都捨得。他們衙役的也苦,一年到頭都在外面跑,也賺不到幾個銀子,還不如咱們莊稼人。」
  陳老爹駕著車剛要走,有個人從橋上走下來,看石榴手上的紅紙,怒道:「你們這些人,孩子哭了,不做正經事,偏要整些旁門左道。你將那蠟燭弄亮些,睡前輕拍著著他,給他哼哼曲兒,不比這些旁門左道要好?」
  「多謝大夫指點。」陳老爹連忙拱手謝道。
  老頭兒冷哼一聲,也不搭理他們,逕自走了。
  「身上全是藥味,怕是個老大夫呢,咱們可遇到高人了。」老頭兒一走,陳老爹便喜道。
  石榴看這老者背影,笑道:「這倒有趣。只是我從前在家,一點兒不知道的。」
  「不該知道的時候,自然不知道。該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陳老爹笑呵呵道。
  石榴也忍不住笑。她突然覺得心裡開闊。她對陳老爹道:「爺,多謝你。」
  「謝我做啥?」
  謝你哄我。陳老爹怕是看出她心裡發愁,特意帶她出來轉悠,哄著她。陳老爹不明說,石榴笑了笑,也不多說,只是放在心裡。陳家的人,對她都好。
  貼完後,石榴和陳老爹趕到鎮西頭的王記,只是吳桂香她們都不在了。石榴拉著牛,在一旁躲著,陳老爹去鋪子裡瞧了瞧,又跟掌櫃的問了價。
  「160兩銀子兩年,一年80兩?不成不成,太貴了。」陳老爹連連擺手,也不跟老闆多說就走了,免得讓老闆心思活了,壞了石榴她們的買賣。
  陳老爹一邊駕著馬車,一邊道:「我瞧了,鋪子還成,掌櫃收拾的齊整,這時節還有客戶上門做買賣,想必平日生意不差。如不是她急著脫手,200兩肯定能賣得。」
  「這是大嫂和桃香姐兩個千挑萬選的。我也覺得好,只是有些小了,擺不得幾樣東西。」
  「是有些小。只是縣裡屋價貴,若是地方大了,費的銀子也多。」
  等快要到村口,陳老爹從懷裡摸出五兩銀子給石榴:「你還要顧著孩子,怕是銀子緊手,我手裡還有些閒銀子,借你使使。」
  陳老爹這麼大年紀,哪裡能拿他的銀子?石榴立刻推辭道:「這,爺,您留著慢慢使,我有銀子。」
  陳老爹將銀子塞石榴手上,「你這傻孩子,給你你就拿著。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多做那個豬油糖給我吃,那個我喜歡,香軟,不費牙。」
  石榴一想將銀子收在兜裡。陳老爹特意幫她,她若不領受倒叫老人心裡不好受。等以後賺了銀子,翻倍還回來。還有陳三那裡不知從誰那裡借來了十兩銀子,以後也是要還的。這樣一想,頓覺壓力好大。還沒賺上,就欠下好多債務了。不行,得回家再想個好的吃食來。

☆、第61章 肉鬆餅

  俗話說,壓力就是動力,石榴回了屋,又將回憶搜索一遍,倒是想出兩個前世老少咸宜的吃食,一個是肉鬆餅,一個是老婆餅。只是,這兩樣比起豬油糖之類明顯配方要複雜,她前世也不是糕點師傅,對這兩種糕點只是吃過,並不知道作法。肉鬆餅還好,吃一吃基本知道作法,其中的精髓肉鬆也是廚子有時候能用上的。石榴回屋摸索了一遍,將肉塊煮熟,撇油,收湯。接下來需要搗碎,這個是苦力活,石榴想了想,將肉塊切小一些,牽了牛過來放在磨裡面磨碎,然後在放到鍋中翻炒。最後一遍是擦松,拉長纖維,好使肉鬆更鬆軟。若是有料理機,倒是簡單。只是如今不能得,只能想別的招。
  炒肉的香味濃,風一吹,飄滿整個陳家。
  陳大娘在屋裡一邊做鞋,一邊跟蓮藕說話,「你娘在灶房裡不知道又在折騰個啥,給你喂個奶都慌忙火急的。聞著味兒倒是香,可別將櫥裡那點油鹽又折騰沒了。」
  石榴抓了幾把筷子在鍋裡快速攪拌,將肉鬆絞松,足足折騰了一下午才弄好,累得手酸痛。最後做出來的成品,雖比不得現代機器弄出來的鬆軟,但是還是不錯的。她又用雞蛋麵粉,做出餅皮,將肉鬆包裹了,才算大功告成,然後裝了幾個給陳老爹送過去。
  陳老爹瞧著半個拳頭大煎的金黃的肉鬆餅,以為這餅結實,心裡頭打怵,可別崩壞了他僅剩的幾顆牙。只是石榴一番孝心,也不推拒,小心翼翼下了口,哪裡知道,輕輕一咬便能咬動,裡面裹的東西,又香又軟,他連忙豎大拇指:「這個好,這個好,軟和。」
  「爺喜歡就好。這幾個都給您留著。」
  陳老爹連連擺手,「不用不用,給你爹娘拿去吃。我年紀大了,也不好多吃好的,免得腸胃造反。」
  「我還留了些,這些給您慢慢吃,一日吃一個,再多吃些瓜果蔬菜,保證不礙事。」
  「那成。」陳老爹笑納了石榴的慇勤。
  還剩下兩個,石榴給陳大娘給拿了過去。
  陳大娘早聞到味兒了,可是偷偷嚥了好幾回口水,現下又瞧著這餅金黃,更是有胃口,直接上來一口,將半個餅都進了口,這豪爽,將石榴嚇了一跳。
  陳大娘喉嚨容量大,吞了半個也沒噎著,吃完砸吧嘴,有些意猶未盡,只是嘴裡卻道:「還成,就是糟蹋了好東西,這一口,不知道費了多少肉。我瞧你下午買了五斤肉,可別是全折騰沒了?」
  石榴:「……」瞎說什麼大實話?
  也不知道她做的不對還是選的肉不好,總之是特別費肉,五斤肉才弄出一斤的肉鬆。石榴記得肉鬆多是後腿肉做的,但是她去的時候只剩下裡脊肉了,只能將就著做了。
  雖說被陳大娘打擊了一頓,但是石榴的積極性還是很高的,肉鬆配粥,直接吃,做成糕點,都適宜,相信有錢人家的老太太是很願意吃這個的,可以賣的豬油糖還貴,做成店裡的特色產品。想必吳桂香桃香兩個見到這個,肯定十分驚喜。
  想著要給她們兩個大吃一驚,石榴還是想將老婆餅折騰出來。只是她連老婆餅的味道都忘了,只記得大概的樣子,金黃的,壓得比較薄,吃起來應該是香噴噴的,似乎撒了芝麻。年代太久遠,石榴想了許多,也只記得這麼多。她沮喪地搖搖頭,算了,最近腦子不好使,再多想怕也記不起來,說不定哪天它自己就跳出來了。
  吳桂香天擦黑才回,一回來笑容滿面,也顧不得吃飯,拉了石榴便報喜,「那個老闆娘鬆了口,明日咱們就去簽契約,我跟桃香又壓了價錢,140兩銀子便成。」
  石榴槤忙笑道:「還是你們能幹。說來,我也有個好消息跟大嫂說。」石榴將肉鬆給吳桂香嘗了。
  「這個好,這個好。酥香濃郁,最適合老人家的胃口。」吳桂香連連讚歎道。
  「好了,你們兩個可別堵在門口,光顧著高興,吃飯才是正經。」陳大娘道。
  石榴和吳桂香兩個連忙入座。
  看她們兩個說的火熱,楊花兒也有些心熱,笑著問道:「不知大嫂和弟妹在哪裡租的鋪面?」
  「在菜市旁,賣粉面的王記那家。不知二弟妹可知道?」吳桂香答道。
  「知道,倒是個好位置。想必以後能賺不少銀子。」楊花兒有些酸溜溜的說道。
  「借二弟妹吉言了。賺銀子不敢說,但是能找了活幹,不成日裡無所事事。」吳桂香客套道。
  「大嫂這麼客套做什麼?以後賺了銀子,可別忘了我。到時候分個一成兩成,有財一起發。」楊花兒連忙笑道。
  哪有那麼好的事,你現在不出錢不出力,賺了銀子給你分成?吳桂香也不想慣她的毛病,直言道:「二弟妹每月賺得不少,哪裡在意我們賺的這些個銀子。不過,弟妹若是看重我們的鋪子,不如一起合夥兒?」
  楊花兒連忙推辭,「我怕是幫不上什麼。」
  石榴也正色道:「二嫂看不上,那也罷。不過到時候便不好分你干股了。總歸是我們辛苦的,賺了賠了,與旁人不相干。」
  她將話說的這樣直白,弄得楊花兒臉色掛不住。她吞了氣,又問道:「只是那王記好生生的,怎麼把鋪子給盤了?」
  好好的鋪子,脫手轉賣,總是銀子不稱手,石榴下意識沒問,如今楊花兒問出口,她不免提了心。
  這個也沒什麼好瞞的。吳桂香歎了口氣,道:「說來也是運道不好,那王家掌櫃的男人,前些日子在外面收貨,走山路的時候不小心摔了腿,傷得很是厲害,花了許多銀子,掌櫃的將鋪子轉手,好給她男人治腿。」
  楊花兒驚訝地「啊」一聲,又道:「既是人家的救命錢,大嫂何必壓價太狠,若是耽誤了救治,可不是害人?」
  這話說的刁鑽,像個不諳世事的天真少女才能說的,可是楊花兒多精明一個人,說這話,怕是見不得她們弄得紅火,故意磕磣人的。
  石榴年紀輕,雖心裡頭氣憤,卻不知道說什麼反駁。這事總歸不好說,別人家裡遭難固然可憐,可是你若是打算做生意,自然是求個實惠。她們幾個又不是有錢的主兒,當然是越便宜越好。
  吳桂香卻沒有這些良心上的拷問,她笑著看了楊花兒,道:「二弟妹做的繡活兒,每件都要從繡坊的大娘那裡拿個三五兩,她家裡獨子最近生了重病,花了許多銀兩,她從錢莊裡借了銀子才給女工發工錢,二弟妹何不將繡活兒免費給她,也好解她燃眉之急?」
  楊花兒乾笑兩聲,她與那繡坊大娘非親非故,憑啥子要將辛苦做的繡活兒白送與她?只是這話不好說不口,若不然便是打了自己的臉。
  她們三個別苗頭,桌子上也沒的聲響,倒是讓氣氛十分僵。
  「吃飯,吃飯,飯都塞不了你們的嘴。」陳大娘大聲嚷道。
  三人連忙用飯。不管私下怎麼鬧,在長輩面前,卻不能做出無理的事來。
  用過飯,石榴去找吳桂香,又問了些別的情況,到最後有些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直說了便是。」吳桂香好笑地看了石榴一眼,道。
  石榴猶豫道:「那掌櫃的,她當家,腿還有治?」
  「自是能治好,才將家底都掏空了治。你也覺得我心狠,非要死命了壓她價錢?」
  石榴槤忙擺手,「大嫂可別將我說的這麼無知,咱們做生意,自然是越低價越好。我們若是不買,難道別人家買的時候便不壓價了?我只是想著,咱們也什麼能幫上那掌櫃的。她盤出了鋪子,當家的又摔了腿,只怕以後日子艱難。我想著,那掌櫃的,手裡還是有些渠道拿貨物,不如我們就讓她在即店舖裡寄賣,也不從中要提成。」
  聽石榴這麼好,吳桂香臉上才好看些,總算是不傻的,若要石榴真說出別壓價的話,她只怕都不敢跟她做生意了。
  「你這主意好,咱們不該吃虧的時候不吃虧,但是能幫的得上的地方,也不推辭。明日簽了契約,我們與她再說,免得她誤會我們的用心。」
  「多謝大嫂了。」石榴立刻笑道。
  「你謝什麼?難道在你眼裡,你大嫂我便是這麼不講情面的人?」吳桂香笑道。
  「大嫂知情達理,我自然知曉。只是,大嫂怕是早想到了這些,我卻要來獻醜,大嫂又不說破,我謝的是大嫂存了我面子。」石榴答道。
  吳桂香笑了笑,沒說什麼。她原想的是收兩個銅板意思意思,可是石榴說了不收,她也不為幾個銅板與她爭辯。雖然,這樣容易壞了規矩,也容易讓那掌櫃的得寸進尺,但是總是她們三個的融洽重要些。吳桂香瞧了瞧外面,對石榴道:「好了,不早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聽說你們今兒去鎮上貼紅紙了,想必蓮藕今晚兒能乖巧些。」
  「盼著有些用處吧。若不然我今兒可是要動手了。」石榴笑道。
  吳桂香也調笑道:「那你可得避著娘些,要不然挨打的是誰還說不定呢。」
  石榴回了屋,給孩子換了衣服,將燈點的亮堂堂的,又輕拍著她,輕輕哼著《寶貝》。
  「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整夜都好眠……」
  不一會兒,這淘氣居然睡了。
  石榴恨不得給那老者豎個長生牌坊,真是太有效了。想來她雖小,但是對外界還是有所覺,離了慣常住的地方,心中不安才哭鬧。她一味對她嚴苛,隨著她哭鬧,真是太狠心。
  「娘親的寶貝,以後再不這樣了。」石榴將孩子安放在搖窩裡輕聲道。小傢伙略微抬了抬手,又呼呼睡去。

☆、第62章 熱火朝天忙鋪子

  如今孩子安穩了,鋪子又正是緊張籌備的時候,石榴自然鼓足勁兒籌備著。她這裡是產品線,十足重要的。昨日將肉鬆弄出來,石榴又想出一個大系出來,那便是各種醬料。老乾媽芝麻醬花生醬沙拉醬辣椒醬豆腐乳,用玻璃瓶裝著,擺在廚房,不僅好看又實用,都是廚子居家旅行的必備品。
  這時代也不是全無醬料的,例如辣椒醬,陳大娘常備了,用鹽醃一醃,裝在罈子裡,若是要用來,瓦一勺子,不知多方便。腐乳,也偶有所見,只是許多人並不愛這味。至於其他的醬料,便見得少了。這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這些年風調雨順,一般人家都能吃飽肚子。暖飽就有追求,自然不吝嗇花兩個銅板兒吃點兒更好的。老乾媽豆瓣醬這些炒菜利器,想必能賣得不錯。除此之外,弄點兒花生醬,給老太太添個味兒,也是不錯的。
  石榴將自己想法跟吳桂香一說,吳桂香立刻舉手贊同,「弟妹想法多,便按你想的做,你想一樣做出點兒,我再去找木匠,做出木頭罐子裝著,到時候不管賣得好不好,也算是店中一景。」
  「也不用專門去找木匠,我二弟便是學這個的,托他先做兩個,也省些費用。」
  吳桂香想著石榴出的60兩,怕也是東拼西湊的,不好再叫她多出,也就同意了,不說些什麼付錢的話。
  石榴也不忙著做醬,而是去潘木匠那裡找大石。
  大石聽了石榴的,好奇問道:「大姐要三寸長竹筒一樣的木頭罐子做什麼?」
  「放些醬料,所以內壁要磨得光滑,木頭也不能見水就爛。另外,若是能在外壁雕刻些別緻的花紋更好了。」
  「那到底雕什麼?」
  想了一下,石榴問道:「不知道桃花、桂花和石榴花可好雕刻?」
  大石搖搖頭,「我功夫沒學到家,怕是不會,不知我師父會不會。」
  「那邊算了,免得麻煩了。你先把木頭罐子做好,花紋到時再說。」
  大石點頭,又問:「不知姐姐什麼時候要?」
  店舖沒個十天半個月也不能開張,石榴便道:「半個月吧。你也不必著急,循著空做,別耽誤了自己的活。」
  「我師傅剛做完一樁活,正預備著歇息兩日,倒是有時候。」
  「那我正趕上了。」石榴也不跟大河客氣,囑咐他既然有空,便早點兒弄出來。
  石榴回了家,便擼起袖子去灶房忙活了。吳桂香也是麻利,將花生黃豆朝天椒油鹽都預備了,見了石榴,笑道:「回來了。我預備了些東西,你看還差什麼?」
  石榴翻了翻,道:「還差些瘦牛肉,大蒜,酒,花椒,桂皮,鹽怕是不夠。」
  「別的還好,牛不能隨便宰殺,傷病的才能吃,要碰運氣,這一兩天怕是難買。」
  「這倒不打緊,豆子也要發酵,一兩日怕是做不好,只能做些準備。」石榴說著,去書房拿紙筆,記下需要做的準備,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豆瓣醬還好,老乾媽確是配方保密,還需要多回憶一番。
  吳桂香看石榴嘴裡唸唸叨叨,笑道:「不知弟妹腦子是怎麼做的,裝了這許多新奇的吃食。莫不是前輩子便是個廚子,做的菜兒隔了一輩還沒忘乾淨?」
  這話雖然不全中,但也中了七八成,石榴卻不驚慌,笑嘻嘻道:「想來我不止前世,生生世世都是個廚子,只要想到吃的,便有無數個主意。」
  「那也不稀奇,也有那十三歲做宰相,七歲能詠詩的人。想來,天生便是吃這一碗飯的。」
  看吳桂香正經的樣子,石榴呵呵笑道,「大嫂說笑了,我跟這些大人物,可萬萬比不得。只是我好吃,在娘家成日琢磨著吃的,跟村裡的老人問經,也常去飯館後廚裡偷師,最近還翻了《食經》,倒是收穫頗豐。」
  雖石榴嘻嘻哈哈,全不在意的樣子,吳桂香心中卻慎重,前朝的黃道婆傳與人織布的技巧,如今大江南北多少婦女感念她恩德,莫非這個弟妹也非尋常人?雖這年頭一閃而過,吳桂香轉而也笑自己想得多,但是以後但凡石榴說要做什麼,不管能不能賣上銀子,她從不反對。
  過了一會兒,桃香過來了,石榴停下來,與她們一起商議鋪子叫什麼。這問題壓了許久,石榴想了不少回,便先道:「我們賣的是雜七雜八的吃食,不如便叫雜食鋪子如何?」
  然吳桂香桃香兩人聽了,卻並不覺得心動,桃香猶疑道:「是個好名字,只是總覺得該是更氣魄的。我也想了個,叫『三味齋』,味說的是飲食,而三指的是我們三人,你們看如何?」
  「太過雅致。倒是適合飯莊。」吳桂香搖頭,又道,「我想了個,叫百花莊,想的是我們名字都帶花,現在看,倒是太俗氣。」
  都取了名字,這明顯是誰也不服誰了,石榴便提議,「我想著,雅也好,俗也好,我們自己覺著好變成。不如三個鋪命各取一個字。你們看如何?」
  吳桂香連連點頭,「是這個理,便是我們取得再好,還有更好的,自己覺得滿意便成。不如就叫三百鋪子如何?」說完,看了桃香和石榴道。
  石榴搖頭,「三百鋪子沒甚意義,不如叫三百味,顯示我們賣得東西多。」
  「這個好,這個好,朗朗上口,又意義非凡。」吳桂香連連讚道。
  桃香冷靜些,雖不至於拍手稱快,但是連連點頭,顯示對這名字十分贊同。
  既然名字選好了,便要請人做牌匾。
  過了十日,大石的罐子也做好了,用的不是木頭,而是竹子。
  「我師傅說,木頭罐子做起來麻煩,你們若是以後做得多,肯定不實用,不如用竹子,簡單,稍稍磨一下便能用。我先拿過來給你瞧瞧,看可還能用?」
  竹罐握在手裡光滑,青皮和內膜都削了,只是打磨了一下,若是外部塗漆擦桐油,肯定也好看。
  「薑還是老的辣,你師傅說的在理,用竹子卻要實用許多。我們商舖叫三百味,還要麻煩你在這上面刻上這幾個字了,另外雕三朵簡單的花。」
  大石猶豫道:「我學的不精,只怕雕的不好看。姐不如請了專門雕花的師傅,或托我師傅雕一雕。他雖比不得專門的木雕師傅,也是不差的。」
  石榴想了想,道:「也不必多好,便勞煩你師傅動動手。我讓大嫂跟你一起去,我們以後怕是要做不少,就全交給潘木匠了,現在過去談好價錢。」
  石榴喊了吳桂香過來,將事與她一說,吳桂香立刻跟了大石一起去,過了小半刻回來了,跟石榴道:「潘木匠是個好的,將這活兒全交給大石了,賺多賺少全是他自己的,還跟我保證一定讓大石雕好。」
  石榴也點頭。這竹罐磨得細,大石怕是跟他師傅學了些,又將雕花的手藝教他,可見是不藏私的。潘木匠無兒無女的,想來是想著讓大石托衣缽了。
  吳桂香又低了聲,神秘道:「我聽說前段日子,有一對母女到我們村來找潘木匠,那時候潘木匠帶了大石去了外地,那女人便走了。現在潘木匠回來了,不知道那女人還過不過來。」說完,看著石榴,倒有些替她擔憂的樣子。
  石榴笑道:「過來便過來吧。大石是潘木匠的徒弟,若是他家裡有人,大石跟了一起孝敬,若是沒有,更孝敬他師傅便是了。」大石也沒想過繼承潘木匠的家產,管他老家裡有沒有人。
  老乾媽弄好了,味道比起前世暢銷海內外的老乾媽要差,但是晚上石榴用它炒菜,碟盞空空,想來也不算太差。豆瓣醬還放在陶罐裡醃製,還要幾天才能好。
  石榴騰出手來做丸子。香菇丸,魚丸,撒尿牛肉丸,肉丸,炸著吃,放火鍋裡,想著流口水。不過,做起來要人命。剁肉,打肉,過程十分費體力。石榴將吳桂香桃香兩個都拉來一起幹活,三個人累到虛脫。
  吳桂香一隻手輕輕捏著酸痛的胳膊,道:「看來以後若是生意好了,怕是要請個力大的男人。」
  「請什麼人,多費銀子,咱們不是都有男人嗎?」石榴笑道。
  這話石榴說最沒什麼信服力,陳大和大山都有把力氣,陳三一個無力的書生,怕也不比她們好上多少。
  石榴看她們兩個不發表意見,笑道:「你們可別不相信,我保管叫陳三剩下的肉都弄好。」她最近又找到對付陳三的新招,那就是抱著孩子哭。昨日裡蓮藕睡的香,她想到前兩日對孩子太嚴厲,讓她哭得臉紅脖子粗,抱著她後悔得流眼淚,陳三看見了,急的手足無措,一晚上對她百依百順。想來,若叫他每日剁上一點肉,不至於胳膊舉不起來,又能常鍛煉,怕是不會拒絕了。
  說做就做,石榴回屋將陳三叫了過來。
  吳桂香桃香看著陳三頭戴方巾身披長袍,一副書生打扮,卻要挽起袖子做個屠戶,不禁相視而笑。吳桂香還好,一個家中,她也能看出苗頭,陳二跟陳三兩個對了娘子都是言聽計從的。
  桃香心中羨慕,石榴在家中得三個弟弟敬重,嫁了人也能指派她男人。想到這,桃香不禁臉一紅,大山雖不什麼都聽她的,但是有擔當,對她也是再好不過的。

☆、第63章 兩小兒鬧矛盾

  衛財主要外出,想將孩子寄養在陳家。他怕衛啞巴不高興,猶豫道:「兒子,爹要出去賺銀子,你去陳秀才家裡住兩日,可成?」說來衛家也是有宗族的,只是這些個族裡的婦人當初亂傳瞎話,逼死了衛啞巴的娘,衛財主就不放心將兒子交給他們,怕她們將啞巴養沒了,好圖謀了他的家產。衛啞巴也有外家,衛財主更不放心,每回衛啞巴回外家一趟,就上半個月不搭理他。反倒是陳家,跟他一貫交好,陳秀才又是衛啞巴的先生,更得他信任,出去了寧願將衛啞巴托付過來。
  他話音剛落,衛啞巴立刻跑到自己屋裡將鋪蓋捲一捲,提著褲子對衛財主道:「拿著。」然後他自己奔陳家而去了。
  「……」衛財主拿著鋪蓋,不知道說啥了。兒子這樣胳膊肘往外拐,衛財主心裡雜陳,這孩子一個人寂寞,喜歡別人家熱鬧。只是,他若是娶了婆娘,又怕委屈了衛啞巴。算了,還是讓他多親近陳家,那是家風好的人家。只是鋪蓋不能拿,拿了不是逼迫人家同意嗎?
  石榴正在灶房裡忙活,衛啞巴跑進來,見她咧著嘴笑,卻不說話。石榴摸摸他的腦袋,道:「啞巴過來了。快嘗嘗這丸子。」
  衛財主是個沒原則的,什麼海珍海味,再貴了都能買來哄兒子,石榴很相信衛啞巴的評鑒能力。
  丸子裡面發燙,衛啞巴吃得直刺溜,但是他卻不怕燙地又塞一個進嘴,連說了兩個好。
  衛啞巴一張嘴叼著,若他覺著不差,便是真不差了。石榴放心了。她還忙,沒空招待他,就道:「櫥裡還有些吃的,你找找,吃飽了就去找黑炭玩。」
  一聽還有吃的,衛啞巴眼睛一亮,連忙打開櫥,見裡面滿滿的新奇東西,驚訝地長大了嘴。他倒是講究,拿了筷子和碗吃,不像別個小孩兒若是要吃,直接上手。
  衛財主胖走得慢,不如瘦猴兒一樣的兒子竄得快,衛啞巴到了好一會兒他才進屋。陳大娘瞧看他父子先後過來了,笑道:「這大下午的,你們父子兩個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衛財主拱手客氣道:「是有件事又要麻煩老哥老姐了。我要去隔壁府州一趟,想把啞巴托給老姐照料些時日。」
  陳大娘想都沒想便道:「客氣什麼?他這麼大,又不用人手把手照顧,不過多添一雙筷子的事。」
  陳秀才自然也滿口答應,反正孩子過來吃喝也不歸他管。
  「多謝老哥老姐了。」衛財主感激道。
  灶房裡,石榴笑著看衛啞巴一邊摸肚子一邊往嘴裡塞,「好了好了,別吃了,這些都是飽肚子的東西,又難消化,再吃今晚上該睡不著了。」
  衛啞巴心裡頭捨不得這麼多好吃的,可是石榴一說,他立刻停了嘴,他可怕石榴不喜歡他。
  「你去找黑炭玩吧,他今日裡剛跟陳大一起從外地回來,想必帶了些好玩的東西回來。」陳大這回去了一趟中原,帶了皮毛和棉衣過去,又販了些藥材回來,另外,給家裡人捎來了婆羅果大棗核桃。他只靠一隻驢子拉貨物,走的是小商,來回不過賺個百八十兩,於大商販,不過九牛一毛,但是對普通的人家,可是一筆好收入。
  衛啞巴搖頭,他不喜歡黑炭。他指指灶房門口,然後蹲那裡看石榴忙活。
  這灶房裡煙熏火燎的,石榴就不懂,啞巴一個淘氣孩子有什麼喜歡的。她又道:「你去看看蓮藕,若是她睡著,就把她喚起來,免得晚上睡不著。」
  衛啞巴立刻跑去陳大娘那裡,他剛才看見蓮藕在那裡睡覺。
  蓮藕已經醒了,在搖椅跟衛財主咿咿呀呀說話,陳大也在一旁附和,不知三人怎麼能聊到一塊。衛啞巴看見蓮藕,驚喜地大叫一聲,要過去抱,被陳大一把攔住了,「你可抱不住她,她胖著呢。」
  衛啞巴不情願的抿著嘴,明明讓他過來照看蓮藕的,為啥就不讓他抱了?
  衛財主拍拍他的腦袋,道:「天快黑了,回去吧。」
  衛啞巴摸著腦袋不讓他爹敲,「你回去,我睡這。」
  □□兒子不動,衛財主覺著丟臉,虎著臉道,「我還沒外出呢,你咋就這麼著急住別人家。快跟我回去。」
  衛啞巴不怕他,將臉撇到一邊,賭氣道,「不回去。」
  這對父子是歡喜冤家,陳大娘連忙勸道:「可別再為難孩子了,就讓他先過來住,也有個適應不是?」
  衛財主有了台階,連忙道:「還是老姐有見識,那我這就回去收拾一下,將他被子衣服拿過來。」
  「拿兩件衣服便是,被子我家裡都有。」
  「他臭講究呢。」
  陳大娘便不多說。
  今兒陳大剛回來,石榴特意將晚飯整治得豐盛,弄了個紅燒獅子頭、醬燒雞、松子魚等特色菜,另外配兩個青菜。
  「還是家裡頭舒坦啊。」陳大吃著飯,感慨道。
  「那你還老往外跑。」陳大娘沒好氣地道。
  陳大好脾氣道:「老呆在家裡,覺得人都生銹了。」
  「娘,可別責怪大哥,他也是為了家裡活絡些。」楊花兒連忙道。她這次得了陳大兩匹好布,能值個四五兩,自然會做人了,連忙替陳大解圍,看陳大娘不說話了,楊花兒又問陳大,「大哥喜歡到處跑,咋不跟著大嫂娘家的兄弟一起做生意?」據說吳家大兄弟,就在雲州府做買賣,一年能掙個上千兩呢,若是陳大能賺個一半,二房也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她也不用每日裡費眼做什麼針線了。
  聽了這話,吳桂香臉色發沉,我男人我娘家人做什麼,還要你管著不成?
  不過陳大卻好聲氣地跟楊花兒解釋:「做生意賺得多,倒也冒險,我沒舅兄那個才幹,怕會賠個底朝天。但是帶一點東西去販賣,賺得少,但是也不怕賠本,就算販賣不出去,給自己家裡用也成。」
  石榴怕楊花兒再說什麼惹毛了吳桂香,連忙插話,「大哥說的在理,我還有件事要求大哥,大河那臭小子,非要鬧著跟大哥一起學本事,大哥若是不嫌棄,拿他當個小廝使喚。」
  陳大笑道:「我可沒什麼本事,大河若是要是學本事,不如跟著啞巴爹一起。正好這兩日啞巴爹要出去,你看他方不方便帶著大河一起。」
  聽到他名字,衛啞巴抬起頭,一看是說他爹的,立刻又低下頭咬雞腿。
  「那好,我便明日問問衛財主。大哥一路上可見著什麼好玩的事了?」石榴道。陳大這個樣子,明顯是喜歡旅遊的,閒不住腳,又怕對家裡不好交代,才順帶著做做生意。
  陳大連忙笑呵呵說起自己的見聞,「我到北地見那裡的人平日裡都吃炊餅和面,不吃米,長的也高壯,說話嗓門大。」
  石榴推測,莫不是到了山東?她忙問道:「吃蔥和蒜嗎?」
  「弟妹可真奇了,生吃蔥蒜。不過他們的蔥比我們這裡長的大,味兒也足,我還特意帶了種子回來。」
  吳桂香好奇問道:「弟妹咋知道的?」
  「潘木匠便是吃這些,我便胡亂猜測了一番。」石榴道。從安徽到山東,陳大前後差不多用了一個月,潘木匠卻不知為何,一個人從那麼遠跑這來了?
  用過飯,陳大娘問衛啞巴鋪蓋放哪裡。衛財主疼孩子,天黑前將衛啞巴的東西都送過來了。
  衛啞巴指著後罩房裡陳三的書房。
  陳大娘道:「成,我給你鋪床,你跟黑炭一起去搓澡。」
  黑炭拉著衛啞巴,熱切道:「你咋不跟我一起睡?我這次帶了好東西回來,你要不要看看?」
  他們上次鬧了一頓,總有些別彆扭扭的。只是衛啞巴說話不利索,也沒多少人願意跟他玩,黑炭是個長工,跟他玩的更少,兩個人雖然有心結了,但是還是能玩到一起。
  衛啞巴豎起三根手指頭,擺擺頭:「三個人,擠。」
  「那你跟我去看我的東西。大爺給我買了兩個木頭娃娃,給你瞧瞧。」
  衛啞巴得意道:「我有,五個。」
  黑炭卻不服輸,「我的跟你不一樣,是濰縣產的,那裡還產紙鳶,大爺給蓮藕買了兩個,你若是要看,就去三嫂那裡瞧。」
  黑炭興奮地將自己的娃娃給衛啞巴觀摩,「你看,扯一扯手頭的兩根線,手腳還能動,是不是把你的比下去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得了這麼好的東西,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誇讚。
  衛啞巴卻不喜歡黑炭的炫耀。他不服氣地撮著嘴,卻不知說啥爭回面子。突然他在擺放娃娃的桌子上看到自己丟棄的硯台和毛筆,立刻指著黑炭道:「我的,你,偷的。」
  這副文房四寶是衛啞巴最珍惜的東西,一有空就拿著它寫字。他眼裡噙著淚,憤怒道:「你胡說。這是秀才老爹送我的。」
  「我丟的。」衛啞巴昂著頭,得意道。他不要的東西,黑炭拿來用,就算是他有能動的娃娃,又有什麼了不起?衛啞巴自覺勝了一籌,可以安心入睡了,留下一句「我睡覺」就走了。
  衛啞巴走後,黑炭將紙筆全掃到地上,蹲在地上擦眼淚。
  陳老爹聽到屋裡的響動,抖抖腿,跑到陳秀才那裡聽他說書了。黑炭這孩子心性高,若是哭了被人瞧見,又要彆扭許久。
  陳大娘在照顧蓮藕,石榴給衛啞巴鋪床,看他垂著腦袋進屋了,問道:「怎麼了?想你爹了。」
  衛啞巴垂著眼,「我……黑炭,哭了。」
  「你弄哭的?」
  「他……我……」
  「你別急,慢慢說。你們兩個不是說看什麼娃娃?你別他的娃娃摔了?」
  「沒。」衛啞巴連忙搖頭,「我說,硯台,毛筆,是我丟的。他哭,我聽到了。」
  「你去哄哄他。」石榴道,看衛啞巴磨磨蹭蹭的,踹了他屁.股一腳,「快去,早點兒回來睡覺,睡前一定要搓澡,要不然不許睡我家的床。」
  衛啞巴進屋的時候,黑炭正小心將紙筆都撿起來,瞧見衛啞巴,惡狠狠道:「過來看我的笑話?我又沒有財主爹,只能用些別人用過的舊東西,你要是想拿回去,給你就是。」
  衛啞巴連連擺手,「不要。對……不起。」
  「說個對不起也結巴。」黑炭嫌棄道。
  「你……」是個長工。衛啞巴在心裡說。不過他心裡有愧,倒是沒說出口。
  「我知道你是不服氣我有好娃娃。我送給你一個,你這個紙筆都送我了。」
  衛啞巴連忙點頭,「好。以後,也送你。」
  黑炭立即道:「我才不要,三嫂的鋪子開張了,我可以做吃食在鋪子賣,到時候我就有銀子了,可以自己買了。」
  隔日一大早,衛財主就過去瞧衛啞巴,看他高興著呢,也就不耽擱,決定今日就起程。石榴趁機與他說了大河的事。
  衛財主知道兒子喜歡陳家三媳婦,對著石榴面色也和藹,笑著道:「帶了孩子出去沒啥,只是若是路上遇到什麼我卻不敢打包票,你要是放心,就將你弟弟領過來。」
  出去有風險,可是大河不是個安分的孩子,天生便是讓家裡人操心的,石榴毫不猶疑到:「我去跟我家裡說一說,勞煩大叔等一會兒。」
  石榴回家一說,大河一蹦三尺高,劉老實卻抽悶頭煙,最後還是歎口氣道:「莊稼地裡扒一輩子也賺不到銀子,你不甘心,我也懂。各人有各人的命,就是出差錯,也是你的命。」
  大河卻覺得他爹瞎擔心,興奮道:「爹,你就不能說點吉利的?等我跟衛財主學了大本事,到時候給你買個金煙斗。」
  劉老實笑了笑,沒說啥。年少的時候豪氣沖天,以為一定能闖出一片天地,真是又可愛又可笑。不過夢想還是要有的,要不是不小心實現了呢?

☆、第64章 愛吃糖的小姑娘

  時光如流水,不經意間滑過。石榴她們開的鋪子,慢慢支應了起來。因賣的東西博而雜,又少見,起先生意不是很好,投進去許多本錢做成吃食,最後都送了左鄰右里。石榴雖不願從吳桂香那借銀子,可是後來鋪子裡又要添銀子,只能借了十兩,擔心的嘴上直起泡。好在她們盤下鋪子的時候快到年關,家家戶戶添置年貨,鋪子裡的新奇東西立刻銷了不少,特別是肉鬆,一下賣出十多斤,各色的醬料也能賣出十幾罐,鳳爪、鴨脖、肉丸等各色小吃也常有人買來嘗個鮮。如今鋪子才開了一年半,石榴將外面的欠賬都還了,又收了一百兩的銀票在嫁妝匣子裡。
  當然,做生意的喜悅,比不上孩子長得給她的歡喜。蓮藕從個奶娃娃,到能叫娘,能自己吃飯,能下地跑,讓她體會到世上最大的快樂。不過,這小傢伙能哄她開心,也能給她添堵。
  蓮藕只有兩歲,卻知道世上有個最好的東西,叫糖,比飯好吃一百倍,她每日都只想吃糖,不想吃飯,可惜娘親太狠心,不給她糖吃。不過蓮藕一點兒都不沮喪,老公公那裡、奶奶、大伯、爹爹那裡有好多呢。
  石榴最近很發愁,孩子都不吃飯,怎麼說都不吃。今兒早上又沒吃,石榴特意燉了個雞蛋,想要餵了她吃。
  小傢伙兒腿上都是肉,走路不穩當,卻喜歡動來動去,石榴將她夾在腿間,餵她吃雞蛋,蓮藕把頭一撇,表示「我不吃」。
  「肚子餓不餓?」
  蓮藕點頭,「餓。」
  石榴沒好氣道:「餓了還不吃飯?」
  小傢伙卻大聲嚷嚷:「糖,糖。」
  「還吃糖,你都胖成這樣了,團一團能滾上好幾米。」石榴做出個滾的動作。
  蓮藕可不知道是在嫌棄她,以為娘跟她玩鬧呢。她大叫道,「吃,吃,糖。」
  「不給,吃雞蛋。」
  蓮藕用手將雞蛋推開,這個不甜不好吃。看她娘還不給她吃糖,她又推開石榴的腿,一顛一顛想跑去隔壁屋,那裡有糖。
  石榴將她緊緊抱住,「今天必須把雞蛋吃了。」
  「哇哇……」不給吃糖又不讓去別人屋吃的蓮藕委屈地大哭。
  片刻之後,院子裡擠滿了人,陳大娘跑在前頭,「這是怎麼了?打孩子了?她還小,不懂事呢。」陳大陳二陳三跟在後頭,陳老爹站石榴正後頭。
  石榴看著陣仗,覺得頭大,感情這還是不是她親生的,「不吃飯,要吃糖呢。」
  陳大娘立刻責備道:「我以為什麼事呢,家裡又不缺吃又不缺喝,為啥子要剋扣孩子,沒看她哭的臉都紅了嗎?」
  沒看她現在沒哭,光張著嘴等待結果嗎?
  陳大不好跟弟妹說重話,可心疼孩子哭的滿臉是淚,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包飴糖,「這是昨兒個別人送的,給蓮藕吃。」
  哪家這麼大方,常給你送半兩銀子一包的飴糖?
  作為最大的長輩,最疼孩子的陳老爹,更是期期艾艾從兜裡拿出一包米糕:「這個不是糖,給她吃,不吃要壞了。」
  石榴已經無力吐槽,她將孩子往陳三懷裡一扔,氣呼呼走了。既然這麼喜歡餵她糖,隨身都備好了,那中午就吃糖得了。
  石榴到廚房,從罐子裡將一大包白糖拿出來,不一會兒甜膩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一大家子心中沉重,唯蓮藕拍手稱慶,指著廚房,「糖,糖。」
  陳大娘憂心忡忡說道:「你娘可是會整治人,今兒個都要跟你吃糖了。」
  到飯桌上一看,果然,糖醋肉,糖醋魚,拔絲地瓜,玉米甜湯,連個炒白菜都是甜的。
  陳大娘皺了眉頭對石榴道:「蓮藕她娘,我們給孩子點甜的吃有啥不好?這是大伯二伯疼她呢。」
  「娘,你沒看她多胖,都走不動路了。」
  陳大娘聽了可不高興,哪有娘這樣說自己孩子的,「她才兩歲呢,走路當然不順當,她爹兩歲時,還不會走路呢。你沒聽村裡人怎麼誇她,說她觀音娘娘前的龍女呢。小孩兒肉乎才可愛。」
  石榴卻道:「村裡的大胖也有肉,咋沒人誇他呢?」
  「那能一樣嗎?」
  石榴歎口氣,她豈不是不識好歹之人,知道大家喜歡女兒才給她糖吃?只是這個事情是嚴肅的,若不現在糾正了,孩子以後體重嚴重超標,嫁不出去就麻煩了,「咋不一樣?十年前都一樣,現在大胖娘都發愁怎麼給他找媳婦了。娘,別給她吃糖,讓她正經吃飯。小孩子吃飯才能長得好,光吃糖就是虛胖。」
  石榴這樣一說,眾人也覺得有道理,忍著牙疼將一桌子甜菜都吃了。
  隔幾日,石榴發現小傢伙兒吃飯明顯多了,想來偷餵她的人少了,只是再怎樣,嘴角都有沒擦乾淨的碎屑。家中就一個孩子,孩子說要吃的,他們大人怎忍心不給?石榴盼著大嫂二嫂早點兒生個轉移注意力,她便哄著蓮藕叫弟弟。
  別看她胖的走不動路,可是腦子好使著呢,石榴說了兩次,她便記住了。這日一家人圍著飯桌子,她突然叫了聲弟弟。
  陳三便奇怪問道:「哪裡來的弟弟?」
  陳大娘心裡歡喜,「小孩子眼最靈,莫不是看到了一個小男孩兒來家裡,才福至心靈喊弟弟?」
  石榴心裡偷笑,你想多了,是我教的,當然目的也是希望她喊出個弟弟來。
  這家裡若說想孩子的,最嚴重的莫過於吳桂香,她嫁來四年都未懷上,陳大更是25了。她聽陳大娘這麼說,心中一動,便用糖將蓮藕拐到自己屋裡,哄著她說了好幾聲弟弟。蓮藕是有糖便是娘的,發一顆,喊一聲,格外清晰,比喊爹娘的時候還利索。吳桂花疼愛的摸摸她的小腦袋,「乖孩子,伯娘要是生了弟弟,以後更疼你,每日都給你糖吃。」
  蓮藕立刻喊道:「糖,弟,弟。」
  石榴在屋子繡帕子,她跟陳大娘學了這麼長時間刺繡,手藝很有長進,正好蓮藕經常吐饞水,她便想著給她繡個圍脖掛脖子上免得孩子將衣服弄髒。做了好些天,終於做完了,柔軟的棉布,繡了只可愛的鴨子,石榴拿在手上,覺得十分可愛,便想著立刻給蓮藕圍上。
  哎,孩子呢,光顧著幹活,到是一上午沒見著孩子。石榴也不擔心,家裡人多,孩子也不怕沒人照顧。她去大院子喊了兩聲,「蓮藕,蓮藕。」
  正在吃糖的蓮藕聽著喊聲,抓了糖立刻邁著小短腿搖搖晃晃跑了。
  吳桂香見了笑道:「你個小沒良心的,給你多少糖吃,你娘一喊你就跑了,還不把手裡的糖扔了,要不然回家要挨罵了。」
  蓮藕可不管大伯娘在後面說了什麼,用快速的動作緩慢往外跑,吳桂香看了笑得打滾,還壞心眼不幫她,還好家裡也不太大,蓮藕用了一會兒就見著了石榴,笑得眉眼彎彎,「娘,娘。」
  石榴張開懷抱耐心等著小傢伙,蓮藕可不知道大人的壞心眼,跑得腿都酸了,終於到了石榴跟前,甜蜜地投進她娘的懷抱,「娘,糖。」
  石榴瞧著她小手裡粘糊糊的糖,好氣又好笑,輕輕打了一下她手板:「你個饞嘴貓,到處偷糖吃。這顆不許吃。」
  蓮藕還以為石榴跟她玩呢,將另一隻手也拿出來給石榴玩。
  石榴真為女兒智商著急,打她還這麼高興,她用手啾啾女兒的小臉蛋,「小傻瓜,娘打你呢。」
  陳三不知時候站背後了,替女兒爭取福利:「看她多乖,再不打她了。」
  石榴將孩子交給陳三,「快別看了,將她抱過去洗乾淨了再抱回來,那顆糖也幫她吃了。」
  孩子從東廂跑出來的,今兒一大早大哥又去了鎮上,這糖肯定是大嫂給的,若是大哥給的,石榴免不得要讓陳三去勸勸,別給孩子吃糖了。他們親兄弟,說什麼都方便。可是若是她跟大嫂去說,免不了引起誤會,好心給糖給孩子吃呢,還去抱怨,別人只覺得好心被當成驢肝肺。好在她上次鬧了一出,家裡人給蓮藕吃的少了許多。哪個孩子不是吃著糖長大的,只要不過量,少吃一點兒自是無礙的。
  陳三喜歡伺候他家閨女,立刻放下手裡的書,將蓮藕抱到井邊兒,柔聲對她說道:「別動啊,爹給你打水洗臉呢。」
  陳三正準備搖水井打水,背後傳來怒吼:「你個缺心眼的,誰叫你把孩子抱水井邊兒來的?她要覺得好玩,自己一個人過來了打水咋辦?」
  陳三委屈地道:「爺,她還小,哪裡會打水?」
  陳老爹更氣了,「說你缺心眼你還不信,是怕她打水嗎?怕的是她摔井裡去了。」
  石榴聽到陳老爹的咆哮,也深深為陳三的智商著急,爹這麼傻,幸虧女兒不全像他,要不然可愁死她了。
  被訓了一頓,陳三隻能去廚房打了點水,又被訓水太冷,從罐子裡加了點熱水,好不容易才給蓮藕洗了臉,將乾淨孩子抱到石榴懷裡,這其間,蓮藕一點兒沒理會他爹的愚蠢行為,乖乖埋著頭,將手裡那顆髒兮兮的糖成功吃進了肚子。
  石榴將圍脖系蓮藕脖子上,親了她小臉蛋一口,問道:「好不好看?」
  吃了糖心情爽,蓮藕笑嘻嘻拍手,「好。」立刻哄得石榴笑開了花,賞給她好幾個香吻,「我閨女真有眼光。娘可真愛你。」軟軟的肉呼呼的小臉蛋,親起來可好玩兒了。
  蓮藕是個甜心兒,也學了石榴,連連親娘的臉蛋,「娘,娘。」皮膚嫩滑,臉蛋兒漂亮,親起來可有面子了。
  陳三看了羨慕,咋都不親他,他偷偷將臉伸一旁,想著哪個有空也給他兩個香吻。可惜等了好一會兒也沒人搭理,只能默默又將臉收回。

☆、第65章 熊孩兒不見了

  陳家有個老三樣,第一個是陳大隔三差五便要趕著驢車消失個十天半個月,這不年後又出去了,只是有黑炭跟著,陳家人好歹還算放心;第二個是楊花兒三五不時要鬧一頓,她鬧的事多,眼紅長輩貼補了三房,大房三房躲著她賺大銀子,陳二太老實,什麼時候不如意了,便要刺上兩句,因聽得多,也當做尋常;第三樁週期長,便是陳三隔個一年半就要提了籃子去考試,一開始倒是充滿希望,只是幾次未中,便也並不多放在心中。反正陳秀才到五十頭上才中,陳三在四十邊沿兒就比老子強了。
  如今又是二月,正是陳三應考的時候。他大小考了三次,這是第四次了。中不能中,也沒個准數的。
  「娘子……」陳三看著石榴,欲言又止。
  「什麼?」石榴問道。
  「我若是這次又不中……」
  秀才的文化含量與現在的大學不好比,但是考秀才十分像高考,屬於萬人過獨木橋,而且更加殘酷。考不上大學,還有大專,還有牛逼的藍翔新東方,都是好出路。考不上秀才,在讀書人這條路上謀生的心思幾乎可以停了,沒法去做私塾先生,給人潤筆怕也被嫌棄學歷低,只能改行種田經商了。當然,考上秀才也不定能餬口,但是好歹比童生強點兒啊。
  陳三心裡壓力大,石榴也能想到。可是若叫她安慰他說,考不中就考不中,家裡還有她什麼的,石榴也說不出口。孩子都兩歲了,陳三沒賺一文錢,買筆墨的錢還是靠家裡呢,總叫人心裡有些想法。若他真是潛龍在淵,以後大有前途的,供供他讀書無所謂,可是陳秀才都說了,他讀書不靈光,怕是科舉上難有進益。按石榴的計劃,最好這科就中了,然後跟陳秀才一起教書,若是教書上沒天分,出去擺攤兒,給人寫些書信,賣賣畫兒,好自力更生。若是三十歲還沒中,趁早改行,做個別的營生。
  這大實話說出來會不會給陳三肩上又壓兩塊磚呢?石榴猶疑。
  看石榴半晌不說話,陳三垂著腦袋走了。娘子怕是對他沒信心了。
  石榴瞧著陳三落寞的背影,猶豫了下,還是沒上前喊住他,男人,管他是書生還是屠夫,也不能老哄著,總是要擔當。
  陳三出了自己屋,在籬笆院裡瞧見蓮藕在拉小白狗的尾巴,小白狗打著轉兒想將尾巴從她手裡掙脫。陳三蹲下身子對女兒道:「蓮藕,爹要去考試了,過些時日才能回,你在家中聽話,莫要欺負小白毛。」
  這句子太長,蓮藕沒聽懂,她鬆開狗,身子往前一倒,撲在陳三懷裡。這一撞擊很有些力道,陳三又沒防備,直接一屁墩落在地上。
  「汪汪汪。」狗恢復自由,連忙搖著尾巴一溜煙跑遠了。
  蓮藕不在意,她跟老爹玩呢,嘻嘻道,「再,落……」她小小的人兒,話還說不清。
  陳三歎口氣,爬起身子,拿下蓮藕粘上的草屑。還沒應考呢,就落地(第)了。
  「好了,還沒考了,這麼喪氣做什麼?若是考不中,下次再考便是。我爹給我算命,說是以後是秀才娘子。你這輩子不拘什麼時候,總能考中秀才吧?」石榴在陳三背後道。她到底過不了心,跑過來安慰他。
  陳三立刻被打了雞血了,精氣神灌滿全身,他鬥志昂揚道:「娘子,你放心,我若是這科再不中,我就不進家門。」
  「那我到時上哪裡找你?」
  「……」也許中了也說不定。
  雖石榴沒說鼓氣的話,陳三心裡卻好受了許多。若是石榴不搭理他,他便覺得她對他失了信心,不再信他。雖然娘子喜歡作弄人,可是陳三心中看重她的看法,希望能給她和孩子過上好日子。
  豪言壯語這時說了不過一場笑話,陳三隻拱拱手,跟石榴和孩子辭別,提起考籃出門。
  「爹,爹……」蓮藕看著石榴,指著陳三的背影,連連叫喚,邁著小步要跟在後頭。去哪兒呢,怎麼不帶我?
  石榴拉住蓮藕,蓮藕立刻哇哇大叫,想要掙脫她。這孩子好動,喜歡跟在大人屁.股後頭,誰出去她都想跟著。石榴親親她的小臉蛋兒,哄她:「你爹去給你買糖了,過些日子才回來,你就在家裡乖乖等著,好不好?」
  蓮藕也回親一記,道:「好。」這事就算是過去了。
  石榴將她牽回內院,在太陽底下安張小板凳,「你做這兒,娘去炸丸子,好不好?」
  蓮藕鄭重點頭,道一句「好。」雙手放腿上坐著等吃的。乖巧的小模樣,不知多惹人愛,石榴忍不住又要親她。
  口水糊臉上不舒服,蓮藕身子直往後躲,連聲叫道:「不親,不親。」
  石榴被她嫌棄的小模樣逗得直樂呵,拍拍她的腦袋,「人小鬼大。給你一文錢,親一口可以吧?」說著從荷包裡掏出一個銅板遞給蓮藕。
  這個能買糖,她上次見公用過,蓮藕連忙將銅板抓手上,掏出小金魚荷包要裝進去。這個荷包是石榴的傑作,小小一個,兩面都繡了金魚,粉粉的很可愛,很得蓮藕的寵。
  石榴看女兒將荷包打開,裡面全是糕點兒屑,歎口氣,連忙從屋裡又拿出來個大白鵝的給蓮藕。她繡活可是長進了不少,給蓮藕做個小件兒,十分的迅速,只是有一點不好,上面的繡花只能繡簡筆畫一樣的圖畫,要不然她搞不定。
  蓮藕一把將大白鵝的甩開,大叫「不要。」伸手去搶自己的金魚荷包。
  石榴跟她解釋:「這個太髒了,我拿去洗洗,你先帶著大白鵝的,看,就是棚裡的大白鵝,多神氣,是不是?」
  陳老爹圈養的動物品種增多了不少,雞鴨鵝都養了,還有只大白兔,蓮藕都喜歡,時不時帶著狗過去視察,小白毛是尋山犬,長得高壯,一口尖牙,將可憐的小動物嚇得直哆嗦。
  「呱嘎呱嘎」,正好大白鵝在草地裡吃完食,伸長脖子叫喚。蓮藕高興地拍手掌,又從石榴手裡拿過大白鵝荷包,銅板也沒忘記裝進去。
  逗孩子固然好玩,不過還是有正經事要做的。她們的三百味如今生意紅火,許多貨物時常賣到脫銷,她需要做些補充了。說來不相信,鋪子裡賣得最好的卻是肉鬆,而不是石榴最自豪的調味罐子。肉鬆賣的貴,要半兩銀子一斤,而像桂花糕、紅棗糕等,一斤不過二十個銅板左右。便是一瓶老乾媽,放了牛肉,也不過五十個銅板。那些賣二三兩一斤的糕點,在這小小的的橋頭縣可沒有,或許京城中的百年老字號中有了。是以,半兩銀子的肉鬆,在橋頭鎮算是最貴的吃食之一了。據吳桂香說,知縣府中,縣裡富商,還有過往商人,都時常光顧。便是普通人家,也秤一兩半兩的,回家嘗嘗味兒。去年,她們的三百味靠這個賺了個盆滿缽滿,只是今年年初,各家仿製的肉鬆出爐,她們的生意就差了許多。不過,每月差不多都是盈利冠軍,只有偶爾被便宜又受孩子喜愛的怪味豆兒趕超。
  肉鬆石榴是做熟了的,經常剁肉手上也有力,她辟里啪啦一陣切,迅速處理著吳桂香昨日裡買回來的二十斤肉。她一邊使著力氣,一邊想心事。肉鬆的技術含量太低,多嘗幾遍便知道是怎麼做的,她得想個別人吃了多少遍都不能仿製的吃食,好做獨門生意。說來,她前世的記憶差不多被翻找的差不多,靈感都枯竭了。或許該翻翻書,或者出外采采風,免得一直不進步。
  心中東想西想,直到將肉撇油收汁完,準備搗碎時,石榴才突然意識到,她忘了件大事。石榴槤忙停下手裡的活,跑出去看孩子,可是蓮藕已經不在院子裡了,她的小板凳也不見了,石榴槤忙大叫:「蓮藕,蓮藕。」
  喊了好幾聲孩子都沒應,石榴跑過去找陳大娘,「娘,蓮藕在你這裡嗎?」
  陳大娘也不甚擔心,蓮藕腿腳結實,經常到處亂跑,家裡人又多,她不一會兒就溜到哪個屋裡去玩了。她搖搖道:「不在。翠花生了個大胖小子,我去跟尤大妹子道喜,才跟從她家裡回來。你去爺爺那屋裡瞧瞧?」
  石榴又跑去陳老爹哪裡問。
  「蓮藕不見了?這孩子皮實,跟你躲貓貓呢。」陳老爹臉上笑呵呵,似乎蓮藕不見了是多自豪的一件事。
  石榴將家裡裡裡外外都找了,孩子還是沒找到,怎麼喊都不應。這下子,陳大娘陳老爹都驚慌了,跑出來跟著一起找。石榴突然在籬笆樁子旁瞧見蓮藕的小板凳,連忙跑過去查看。這個籬笆樁子矮,蓮藕踩著凳子上,立刻便能跨出去了。這熊孩子,要鬧離家出走呢?
  陳大娘和陳老爹也連忙過來,聽石榴一說,也覺得跑出去了。若不是石榴臉上太擔憂,陳老爹還要誇蓮藕,看咱老陳家的閨女,多聰明。
  「孩子走了多長時間?」陳大娘問石榴。
  她煮了好幾鍋肉,一個多時辰的功夫,誰知道孩子什麼時候跑了的?石榴也不多廢話,「不少時間,快點找。小白毛也跟著她,那狗護主,只要不走到水邊,應該就沒事。」話沒說完,石榴就跑出去大喊,「蓮藕,小白毛。」
  陳大娘恨不得捶石榴一頓,哪個孩子不喜歡玩水,村裡好幾處水塘,許多人家又有水井,說這話,不是嚇唬人?
  陳大娘感覺心驚肉跳地,她對了屋裡大喊,「花兒,花兒,快些出來一起找找蓮藕。」
  楊花兒聽說蓮藕丟了,連忙丟了手裡的活兒,跑過來一起找人。
  石榴滿村裡找,將整個村子都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蓮藕的影子。石榴筋疲力盡地邁著腳步,目光掃過村裡人經常洗衣服的深水塘,心裡充滿恐懼。

☆、第66章 找著了

  家裡頭這許多人,自然要兵分幾路。陳老爹在家裡守著,以防孩子回來見到家裡沒人又要跑。村前頭是山,十分陡峭,憑個短腿的孩子,肯定爬不上去,倒不必找。西邊是水塘,石榴去的就是那個方向。村後頭,也就是陳秀才家的屋後是樹林,楊花兒過去找了。東頭是去縣裡的路,孩子或許順著路往縣裡走,陳大娘往東邊走,越走越難受。這路上人來人往,蓮藕一個小孩,又白嫩,過路的拐子拐去了可如何是好?
  陳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好生生的孩子丟了?怎麼就不讓我丟了呢?」
  尤嬸子正好路過,聽了原委,連忙過來勸慰陳大娘,「大嬸子可別說喪氣話,孩子身邊不是有隻狗嗎?陸家的狗我還不知道,那是能咬狼的,那狠樣子,哪個不怕?或許孩子貪玩,走偏了,咱們再好好找找。」
  「大妹子說的在理。」陳大娘連忙抹了淚,起來繼續找。
  石榴靜默地站在水邊。這池塘曾經淹死個游水的孩子。第二天才浮起來,家裡人守了一夜,淚都流乾了。她早上過來洗衣服瞧見那家人木然的樣子,當時還做了噩夢。
  她突然狠狠心,拖了鞋下河,若是孩子落水落得晚,說不得還有救。
  「哎,劉家妹子,你這是要做什麼?」背後突然傳來驚慌的聲音。
  石榴轉過頭,是陳鐵牛。她們也算有些糾葛,不過過了好幾年,陳鐵牛去年討了老婆,她也去喝了喜酒,過去的不愉快也算揭過。
  陳鐵牛半晌沒聽到回聲,又瞧見石榴滿臉的淚,著急地剁腳,「你去河裡做什麼?莫不是尋短見?可是陳三那酸才欺負你了?」
  「不是。蓮藕……」石榴忍住淚繼續道,「我女兒早上出來玩了,到處找不到,我來河裡找找。」
  陳鐵牛連忙道:「你這不是犯傻?找孩子還能找到水裡去?快些上來,這時候天冷,可別凍著了。對了,剛才我看見衛財主家的兒子手裡拉了個小孩兒,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家蓮藕。」
  「他們往哪裡去了?」石榴一把跑上來,抓住陳鐵牛的胳膊,急切問道。
  「往那。」陳鐵牛指著衛家莊的方向。
  石榴槤忙往衛家莊跑,石頭子兒割得腳生疼,她才驚覺自己忘了穿鞋,可是比起心裡的驚慌,這點兒疼痛也顧不上,石榴甩起手跑得更快。
  「鞋還沒穿呢。」陳鐵牛看著河邊的鞋子道。他望了望石榴跑遠的身影,四下瞧瞧也沒人,連忙將鞋子揣兜裡。這鞋做得細緻,怕是能賣幾十個銅板,能好酒好菜吃一頓呢。婆娘管得嚴,兜裡空空,嘴裡也淡出鳥來了。
  陳大娘一直走到鎮上都沒見著孩子,跑到石榴她們的鋪子裡去瞧了,桃花也說沒瞧見。
  聽說蓮藕不見了,桃花也嚇了一跳,連忙將鋪子關門,「我也一起找找。大娘別急,年歲好,世道太平,蓮藕又是個機靈孩子,想必是走遠了。」
  「如何不急?」陳大娘用帕子擦淚,「你幫我找找,這縣裡你熟。蓮藕是龍母廟求來的,我再去求求龍母娘娘,讓她給我個指示。」
  這邊石榴一路跑著,遠遠瞧見一個小女孩兒的身影,像是蓮藕,石榴槤忙大喊,「蓮藕,蓮藕。」
  「娘。」玩了一上午,瞧見她娘,蓮藕可是有些想念了,高高興興衝到石榴懷裡。
  「蓮藕。」石榴抱住她的腦袋痛哭,將心裡的恐懼都流出來才罷休,然後對著蓮藕的屁.股就是一頓捶,「我叫你跑,我叫你跑。一大家子被你嚇得魂都沒有。」
  「快跑,你娘打你呢。」衛啞巴在旁邊急的大叫,也是神奇,他居然沒結巴。
  「哇哇。」這還是第一次正兒八經挨打,蓮藕還沒總結出經驗,嚇得摀住屁.股大哭。
  石榴槤連打了好幾下才停手。又看了在一旁急的手足無措的衛啞巴,厲聲道:「你把她牽回家做什麼?」
  衛啞巴嚇得打了個嗝,舌頭都打結了:「看……看……我家的……蓮藕。」
  「看什麼看?你這個時候不是在上課嗎?」
  「打……打……手。」說著,將手伸出來,居然通紅。想來是課上淘氣,被陳秀才打了手板,居然負氣跑了出來,碰巧看到了了蓮藕,好玩心起,帶回來看他家裡的蓮藕。
  「你在哪裡看到她的?」
  「那個……塘邊。」
  石榴不知道說什麼了。陳家莊到衛家莊最近的路不經過水塘,估計是衛啞巴貪玩特意從那裡走。若是他沒從那經過,不將蓮藕帶回家,說不定她早將孩子找到了,不用擔驚受怕這一場。可是,若是蓮藕淘氣下水玩,或許她恐懼的事也會發生。
  也許的事,可能永遠不會發生。但是,比起比起那所冒的巨大風險,多些擔心算不得什麼。石榴摸摸衛啞巴的頭,「今日裡多謝你了。以後看到蓮藕在外面玩,你就將她帶回陳家,要不然我會擔心的。」
  衛啞巴點點頭,又指指石榴的腳,「流血了。」
  石榴這才感覺到疼,腳被雜草割破了。她對衛啞巴道:「這離你家不遠了,我到你家裡去拿雙鞋穿,好不?」
  「你等,我去。」說著,衛啞巴颼颼跑回家。
  蓮藕有記憶,有時候手破了有血,她指著石榴的腳,道「血,痛。」
  石榴呲著牙,是挺痛的,說不定回去好幾天走不得了路,不夠只能回家再處理了,陳大娘和楊花兒兩個還在到處找孩子,不知道多著急,得趕快通知她們。石榴看了看,到處沒看到狗,就問蓮藕:「小白毛呢?」
  「白毛呢?」蓮藕也問。
  得了,走散了,這野狗不知道跑哪去了。石榴大喊小白毛,喊了好幾聲才聽到狗「汪汪……」的聲音,嘴裡還咬著一隻兔子。
  「兔子。」蓮藕大叫道。
  石榴無語了。狗都玩瘋了,還指望著它看護著孩子呢。
  衛家裡有兩個長工看門護院,卻沒半個女人,衛啞巴一見到女的進他家門就哭,也不知誰跟他說的女的來他家就是要給他做後娘。衛啞巴拿著一雙黑色布鞋過來,還有個五十來歲的長工跟在他身後。
  長工道:「陳家媳婦腳還好吧?能走路不?有什麼要幫忙的?」
  「能走,就是我婆婆,還在擔著心,勞煩老大哥去跟她說一聲,免得她急壞了身子。」
  「客氣啥,我東家跟你家要好呢。就是我,家裡有兒有女的,也知道孩子丟了的心。陳家大姐去了哪裡?」
  「她怕是一路找到縣裡了,我家在縣西頭有家食鋪,老大哥去跟那鋪子裡看店的說一聲就成。」石榴又跟在長工再三道了謝,牽了蓮藕一瘸一拐拖著大了好幾碼的鞋往回走。她走出幾步,看衛啞巴還跟在她身後,便問道:「你爹今日回來嗎?」
  衛啞巴搖頭,不知道是說不知道還是不回來。石榴又問:「你要跟我一起走嗎?你家裡還有個長工吧,你去跟他說一聲。」
  衛啞巴又搖頭,道:「蓮藕……還沒看。」
  石榴好氣道:「你還記著這茬。以後再看吧。我可沒力氣折騰了。」
  衛啞巴擺擺手,失落地回家了。
  「娘,抱。」這孩子玩了一天,累得厲害,不過走了幾步路,就兮著眼睛喊石榴抱她。雖然腳痛得厲害,到底還是捨不得孩子,石榴將她抱起來。這孩子不輕,她腳又痛,抱著她走得慢,石榴決定先回家,將她放床上,把門給鎖了,然後再去樹林裡找楊花兒。可巧,她望到楊花兒坐在籬笆莊子外,屁股底下似乎是蓮藕的小板凳。這倒好,免去腳受苦了。
  楊花兒也瞧見石榴,又在她懷裡看到蓮藕,鬆了口氣,問道:「在哪找到的?這孩子還睡的香甜呢。叫我說,就該狠打一頓。」
  「被衛啞巴帶回家了。找了這麼長時間,二嫂也累了,快回屋歇著吧。」
  楊花兒用帕子擦擦額頭,「可不是,漫山遍野的喊,嗓子都啞了,額頭上都是汗,實在走不動了,才想著先回家喝口水接著找。」
  「辛苦二嫂了。」石榴看楊花兒的衣服鞋子頭髮都齊整,不像是在樹林走長的樣子,也不說破,只是再三道了謝。
  陳老爹見著石榴抱了孩子回來,大鬆了口氣,慌忙讓石榴將孩子放屋裡睡。
  回了屋,將蓮藕小心放在床上,石榴打了水清洗腳上的傷口,又貼了傷藥,累得癱在床上。只是,她卻不敢睡,只想著略微休整一會兒,再去縣裡找陳大娘。
  楊花兒在屋外喊道:「石榴啊。」
  「二嫂,什麼事?」
  「午飯還沒吃呢。」
  石榴肚子根本不餓,她沉默了片刻,道:「這就做,勞煩二嫂等我會兒。」
  「找了一上午,肚子都空了。」楊花兒又補充道。
  石榴突然煩躁,煩躁到罵人。你找什麼,你在樹林裡頭發都沒亂?可是她看著呼呼大睡的蓮藕,心裡又奇異地平靜了,不管費了多少心,總是費了心,而且若是下次孩子走丟了,又怕要麻煩她,總是不能得罪的。
  從前聽人說過一句話,不管年紀多大,沒有孩子,就不算真正的成熟。石榴此刻覺得這句話十分在理。剛嫁過來的時候,她至少要開個玩笑,羞惱楊花兒一頓,現在為了孩子卻學會將話藏在心裡了。
  石榴整頓了下,便去灶房做飯。她飯做得差不多熟的時候,陳大娘也到家了,熱情招呼那長工進屋坐,給他端茶倒水,擺上了好幾盤糕點,最後還給他裝了不少回去。
  客氣將長工送走了,陳大娘到灶房對石榴道:「那長工說你腳割傷了?還不趕快回屋歇著,飯等我來做。」
  「娘不也累了一上午,又比我好多少?」石榴道。她倒是能更體諒陳大娘了。
  到晚上陳秀才下了學堂,聽說蓮藕走丟了一上午,嚇得手心冒汗,而蓮藕笑呵呵咬著陳秀才帶回來的糖葫蘆,有人一看她,她就將糖葫蘆藏在身後,生怕被搶走。
  陳秀才看蓮藕可愛的小模樣,想到她若是走丟了,心裡頭後怕呢,道:「明日裡請人來圍個院子。」
  陳老爹也附和,「砌高點。以後家裡孩子多了,哪裡一個個看得住,若是天天要找孩子,還不得將人嚇出病來。」
  想到那場景,眾人連吃飯的力氣都沒了,於是紛紛贊同了。

☆、第67章 砌牆

  高門大院,是縣裡富貴人家的特點,普通莊戶人家一扇門一把鎖便能擋住家門,院門不過圍個籬笆,或者空敞著,好跟鄰里來往。聽聞陳家要圍高牆,倒是有許多人勸,莫要讓鄰里生疏了。又有人說酸話,什麼秀才家靠村裡賺了銀子,如今要關起門來過財主日子了。比這更難聽的,也不是沒有。
  這些話輾轉到了陳大娘耳朵裡,她聽了免不得鬧心,對了陳秀才憤憤道,「村裡的租子收的最少,前兩年棉花收成少,一文錢的租子沒要,憑白讓人租種了,估摸著我們不知道呢,那地說好了只能種棉花,但是春冬可沒閒著,便是種棉花的時候,下面也要撒兩把菜籽。去年年底,棉花收成好,多少人家得了好處?這些我也不計較,鄉里鄉親的,說太多傷顏面。可你瞧瞧,這些人說的啥話?」
  「愛憎由心,雌黃信口,流言蜚語,何足掛齒?」陳秀才答道。村中閒言不足畏,家中婆娘太聒噪。
  陳大娘聽了更是氣憤,「搖頭晃腦,就不能說個明白話?」
  這話有什麼不明白的?陳秀才啞然片刻,又道:「上回你給老大抽的籤文,我便覺得極有道理。莫聽閒言說是非,晨昏只好念彌陀,若將狂語為真實,畫餅如何耐飢餓?你既信菩薩,便該學了菩薩耳根清淨。」
  「還是菩薩說的明白,想來她老人家早料到世上有狼心狗肺的人,所以才勸人要心寬。」
  只是,陳大娘心寬了,嘴卻沒停,又要與陳秀才商討砌圍牆之事。家中大事小事,都是交與陳大。只是他外出了,不知道何時才回,是等他,還是做其他打算?都是要拿出個章程來。
  這些瑣碎事陳秀才可不管,擺擺手表示全由陳大娘做主,氣得陳大娘又是一通脾氣,只能自己尋摸著,但又左右拿不定主意。晚上飯桌上,陳大娘便提了出來,讓大家一起商量。
  楊花兒一聽,連忙道:「娘,這事交給陳二。家裡的事他出力少,這回就讓他忙活。」
  陳大娘猶豫道:「老二昨日不是又接了一樁活?哪裡有空閒?」這砌圍牆,砌多高,用的什麼料子,什麼事時候動工,請幾個幫手,怎麼少費銀子,有得張羅,陳二能幹好?
  楊花兒混不在意陳大娘的冷淡,繼續熱切道:「那活兒辭了便是,外頭的事哪裡有家裡的事重要,娘您說是不是?」
  「是……是啊。」
  陳二看了看楊花兒,又看了看陳大娘,很有些為難,最後他還是道:「娘,我不……啊,哪個踩我的腳?」
  楊花兒臉皮一紅,心裡頭將陳二臭罵了一頓,過了好一會兒才僵著臉道,「許是狗呢。這是家裡的大事,還不快點兒應了?」
  想著這些年也沒為家裡做過什麼,陳二硬著頭皮道:「成,交給我吧,娘放心,我一定砌個又高又結實的牆出來。」
  「那就交給老二了。」陳大娘被趕鴨子上架,只得將這事交給陳二。總不能說不放心吧,多傷了孩子的心不是。
  等回了屋,陳二拉了楊花兒問道:「花兒,我咋非要我來,我只跟在大師傅後面幹活,還沒自己掌過眼,怕做不好呢。」
  楊花兒瞪他一眼,「慫什麼?我給你出主意就是。這活怕是要有個四五十兩的,你用點心,找找認得的人,最少能賺個10兩,夠咱兩好幾個月賺的了。」
  「這……不太好吧。給家裡幹活,哪裡還能賺銀子?」
  「你傻啊,大嫂能拿出那麼多銀子開舖子,不就是你大哥從家裡拿的,三房有孩子,你娘明裡暗裡不知道補貼了多少,就我們兩個,沒孩子沒能耐的,活該受窮。跟你說,這次圍牆的事,你要好好給我做起來。要是沒做好,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陳二頓覺壓力山大了,又苦惱去蹲地了。
  「又是咋的了?」陳老爹問道。
  「爺,花兒……」陳二欲言又止。
  楊花兒那點兒心思,哪兒看不出來?只是都不說破罷了。再者,陳老爹也覺得陳二太老實,也要歷練下,也好出去自己接活兒,掙得豈不比跟人屁股後頭多?
  存了這個心思,陳老爹便訓斥道:「你媳婦咋了?我看她比你能耐。你聽她的,這牆你好好砌,銀子也交給你,最後活沒弄好,你自己掏錢重新砌。」
  陳二一聽,只覺得肩膀都抬不起來了,默默轉過身子,蹲牆角。
  蓮藕邁著小步子從陳屋裡走出來,看見地上黑色的人,歪著腦袋看了看,這是誰啊?她好奇地拍拍他。
  「啊!」感覺肩膀上有人拍他,陳二嚇得立刻回轉身。
  蓮藕看見了正臉,可認識了,高興地伸出雙手,「伯,糖。」
  陳二尷尬搓搓手,「這個,我身上沒糖,進屋給你拿去?」
  小傢伙聽懂了,笑瞇瞇從荷包裡掏出兩顆糖,分一個給陳二,「給,吃。」
  「哎呀,嘴裡好苦啊。哪個給我糖吃?」陳老爹眨眼睛使壞。
  蓮藕立刻邁著小短腿跑了,逗得陳老爹哈哈大笑,「這機靈丫頭。」
  砌圍牆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工程,比建房子要簡單,但是比搭灶台建牲畜棚要難。要是交給陳大,陳大娘自然當甩手掌櫃,給陳二的話,免不得自己要操心,絮絮叨叨道:「牆多高多長,用的料子,又請誰一起幫忙,你先拿出個章程來。我先給你十兩銀子,餘下的等牆砌好了再給你,所有賬目你一筆一筆記清楚。家裡這些年雖有些進項,但是你三弟要讀書,你們以後要養孩子,一點不能糟蹋了。你可多用些心思。」
  想到楊花兒說的,陳二羞愧的說不出話。
  陳大娘瞧見他沒說話,只當他心裡沒底,又拉了他的手安慰道:「說來也是我這當娘的錯,你大哥一貫能幹,家裡的事都交給了他,倒是忽視了你。你做活一貫踏實,人也勤快,若是多些歷練,也是能擋一面的。這回你慢慢做,若是不懂,就來尋娘主意。我們娘兩個好好幹,只管把這事幹漂亮了,也不叫你爹那臭老頭小瞧。」
  陳二雖憨,卻不傻,知陳大娘在變著法兒給他鼓勁呢。他在家裡在外頭,常給人打下手,總得一句「能幹活」的好話,心裡頭也高興,這會兒卻升起豪情,為啥他自己不能領著別人幹活,誇別人活兒幹得好?
  「娘,您放心,我保管給你長臉。」陳二拍著胸脯道。
  「好,好,娘的老二也是個能人。」陳大娘笑得合不攏嘴。
  陳二心裡裝了抱負,回去跟楊花兒道:「娘說了,若是這回做點好,以後家裡工匠的事都交給我。我要幹出大事,你別拖了我後退。」
  楊花兒原想嗤笑一番,你做什麼大事?不過眼睛一轉,又低了頭,沒說話。不管能不能做成,總是個向上的心,也有個指望。
  砌牆需要磚瓦,陳家又不是頂富貴,陳大娘給陳二說的是用土磚,倒是不必買,要請人力來做。這時候插秧播種的繁忙季節,到處轉悠的閒漢少,陳二想要請在村裡請勞力,卻不容易,只能去縣裡找,但是縣裡人工貴,他又覺不划算。他總是想將事辦的妥帖,又少花銀子,倒是左右為難。想要去找陳大娘參謀,又想自己偷偷做好,讓陳大娘刮目相看,便是楊花兒,他也想叫她大吃一驚,只能一個人悶著頭苦思。可他這些懂得不多,真夠為難死。
  陳大娘瞧見好多天沒個動靜,想問問進展,又怕給陳二壓力,就偷偷跟陳老爹透了氣。
  陳老爹便去二孫子那裡,給他出了些主意,這活肯定是找了村裡人幹好,給個工錢,不管吃不管住,多便利。這時候村裡人沒空,不如先去籌備別的。土牆也要挖地基,這個可以先幹起來。巴拉巴拉一頓,可是給陳二說的茅塞頓開。
  「你這小丫頭,可給你二伯出了大難題。」陳老爹笑呵呵對蓮藕道,從兜裡給她掏出塊糖。
  蓮藕也呵呵大笑,從陳老爹手上拿過糖放嘴裡,又邁開步子往西廂跑。她聽到二伯,可是那裡也有糖?
  「別跑,別跑。」陳老爹連忙叫道。上次蓮藕踩了凳子跑出去大半天沒找到,以後家裡就要人專門跟她屁.股後頭。
  蓮藕看陳老爹跟她屁.股後頭追過來,還以為跟她玩呢,小腿邁得更快了,往籬笆外面躥,嘴裡還一邊激動的噴著口水一邊叫:「跑,跑。」
  陳老爹年紀大腿腳不十分便利,蓮藕年紀小腿短,兩人也是好一場拉鋸戰,還是陳老爹技高一籌,將蓮藕抓住了。
  「好了,逮住你了,可別動了,你公老腿都快跑斷了。」
  蓮藕連忙蹲地下不動彈,她跑得可累了,一屁股坐地上,抬起頭笑嘻嘻地看著陳老爹。這乖巧的小模樣,讓跑得快斷氣的陳老爹實在不忍心拿了繩子出來拴住她,最後只能揉揉她的小腦袋,咧著嘴道:「都耽誤你公種菜了,今年沒菜吃。」
  蓮藕聽了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心道:「吃肉。」
  「哈哈,你個小傢伙,聽得懂人話呢。好了,跟公回去,公那裡有糖。」
  「嘻嘻。」蓮藕拉了陳老爹的手,又笑得流出了口水。
  「真是養了只小老鼠,把屋裡的好東西都偷走了。」陳老爹連忙道。
  這話蓮藕不太懂,等她四五歲,再聽到這話,便要咧著缺牙的嘴回,「是家鼠勒,不僅要吃好喝好,還要寵著護著,要不然就不來你家了。」
  那個時候家裡頭孩子多了,可是陳老爹還是最寵大曾孫女。

☆、第68章 喜事連連

  「縷縷……大爺,這咋有個土牆隔著呢?」黑炭將驢子停了,轉過頭問陳大道。
  「想必是家裡讓隔起來的。你去敲門,我來卸東西。」陳大道。他這次去得遠,買回好些藥材,想必能賣些銀子。
  「大爺,你放著,我等會兒來卸。」在陳家這些年,黑炭躥高了不少,看上去像個大小伙兒,只是還是瘦的厲害,像根竹竿。
  陳大不聽他的,這小子毛手毛腳的,可別把藥材給弄壞了。
  陳大進了屋,一看家裡人除了陳秀才都在呢。他先不看別人,拿眼瞧著陳三,問:「三弟,這回考的如何?」
  陳三笑得不見眼,「承蒙大哥掛念,小弟這回不辱使命,總算是榜上有名。」
  「好,好。」陳大激動地拍著陳三的肩膀。
  陳大又過來抱起蓮藕,「蓮藕可還認得大伯?」
  蓮藕一個勁兒搖頭,笑呵呵的。這個樣子,明顯是故意使壞呢,逗得陳大大笑,喜愛極了,要過來親她,蓮藕將臉偏到一邊,又用手摀住。
  「給銀子才能親?」
  「不親。」蓮藕道。她爹老親她,將她臉都親疼了。蓮藕將嘴湊到陳大耳邊,小聲問:「有糖嗎?」
  「哈哈哈,待會兒再說。」陳大大笑,還故意看看石榴。
  蓮藕也偷看石榴。
  你娘耳朵靈著呢,臭丫頭到處要吃的。石榴沒好氣瞪了蓮藕一眼,又問黑炭一路上見聞。黑炭跟石榴學了些廚藝,到各處去不忘學學當地的美食,倒是給石榴帶來不少靈感。
  「我們入川經過楚地,見當地人喜炕地蛋,澆上辣椒,十里飄香。」
  地蛋就是土豆,恩施小土豆很出名的。說來恩施也是美食之城的,豆皮米豆腐五香豆乾谷皮粑粑,還有特別好吃的調料搾廣椒,以及人見人愛的煙燻肉。想得流口水,石榴也不廢話,跑去廚房整治豆皮了。
  看石榴火急火忙進了灶房,陳大娘對蓮藕道:「你娘前世是餓死鬼投胎,這輩子專門找吃的。」
  蓮藕可沒工夫聽陳大娘說話呢,她忙著,陳大從外地可是帶回不少吃的,剛石榴在,不好一下子拿出來,等石榴一走,他連忙從兜裡掏出兩個小糖果子給蓮藕。
  「還要。」蓮藕一把抓手上,又問陳大要呢。
  陳大蹲下身子,笑著道:「你自己摸摸。」
  「好。」蓮藕可高興了,到處翻。
  小孩子到處翻,抓了銀子出來還往自己兜裡塞,陳大娘怕吳桂香看了不得勁,連忙將她抱到自己懷裡,「別寵她,小丫頭都翻天了。你這回也出去了兩三個月,今年不許再走了。你們抓緊點,也給蓮藕生個弟弟作伴。」
  蓮藕也是個乖孩子,也不讓掏口袋就剝糖吃,搖著小腳丫子不知多歡樂。
  楊花兒瞧她神氣的小模樣,笑著摸摸自己的肚子。她前兩天被診出有孕,可是將陳大娘喜壞了。
  自蓮藕出生了,陳大娘有兩年沒催著陳大生孩子,這回楊花兒懷上了,免不得更掛心大房了。吳桂香聽了,尷尬笑了笑,心裡頭十分苦澀。前年有一次,她跟陳大兩個感覺都好,她月事也推遲了,她又覺得早上要吐,也吃不下飯,真以為懷了,還興奮好一陣子,便是陳大娘也說十有□□。後來找大夫一瞧,不過是心思過重罷了,真是出了好大一回丑,現在她也絕了心,怕是這輩子與孩子無緣了。陳大娘又要孩子,她該如何是好呢?
  吳桂香的模樣陳大瞧在眼裡,心頭歎氣,對陳大娘道:「娘,這事急不得,便是四十才得子也是有的。兒女總歸是緣分,緣分不到,也強求不得。」
  陳大娘歎氣,「你怕是前世有些孽障,在家多修路鋪橋,積德行善,也好讓菩薩保佑。」
  「成,都聽娘的。對了,娘,這屋外怎麼砌了圍牆?」陳大轉了話題。
  一說這陳大娘可高興了,「你這大侄女,踩了凳子跑出去,將她娘急的差點要投河,後來一合計砌堵牆,也沒得孩子瞎跑。我把這事交給你二弟,他可是能幹,一個半月就將活做起來了,還只花15兩銀子。他怕是做的有信心了,這個月又從鎮上獨自接了一樁活,可比從前跟在他師傅屁股後頭賺得多。出師這麼些年,總算是能獨當一面了,真是菩薩保佑啊。」
  陳大喜道:「二弟這樣能幹,三弟又中了秀才,咱家裡要越發興旺了。」
  回了自己屋子,陳大將一匹蜀錦給吳桂香。
  吳桂香用手摸了摸色彩艷麗的布料子,讚道:「真漂亮。」
  「你拿去做件衣裳。」
  吳桂香卻有些意興闌珊,「不了,這顏色太艷,我年紀大了,不適合。給蓮藕吧。」
  陳大看她沒什麼精神,問道:「怎麼了?身體不舒適嗎?我這一走,家裡莊稼全交給你,你又要忙著鋪子,可是累壞了?」
  「不是。你……納個妾吧。」吳桂香抹著淚道。
  「說什麼?娘剛說要積德行善,我還去糟蹋別人家黃花閨女,這不是造孽?你別多想,若是咱們這輩子無子無,以後讓兩個弟弟的孩子給咱們養老。」說著,將吳桂香摟在懷裡。
  吳桂香擦了淚,心裡鬆了口氣。不納妾便行,她便是吃再多苦藥,也甘願。
  陳大回了家,各人得了些禮物,歡喜一場,然後也跟往日沒什麼不同,只蓮藕,每日裡一起床就要大伯,將老夥伴陳老爹完全丟一邊了。
  陳老爹心裡不得勁,跑去罵陳大,「耳聾了不成?叫你別給她吃糖,牙齒都壞了。」
  陳大抽抽鼻子,無奈看著蓮藕,可不是我不給你糖吃。他拍拍口袋,「沒糖了。」
  蓮藕年紀小,弄不清楚因果關係,瞧見陳大這裡沒糖了,立刻就跑開了,去找……黑炭。
  陳老爹氣得跺跺腳,到底不放心,跟她屁.股後頭。
  蓮藕拉著黑炭的手要往上爬,嘴裡大叫,「大馬。」
  黑炭連忙蹲下身子讓她爬到脖子上,蓮藕抓著他頭髮,指揮:「大馬,走。」
  陳老爹在後來急的大叫,「快把她放下來,看你那脖子,還沒一根筷子粗,可別坐斷了,傷了她。」
  黑炭卻不怕,馱著蓮藕往前跑,讓陳老爹追得跑斷腿。
  家裡多了人,個個都寵著她,可將小傢伙樂瘋了。
  說來,這陣子,真是喜事連連,桃香也懷了。她吐的厲害,石榴有時不免要到店舖裡看著。
  「大姐,有個事還要托你。爹跟我說要給大石找個媳婦。我也不知道他喜歡哪樣的,大姐不如幫我問問?」桃香坐凳子一邊吃山楂,一邊跟石榴說話。
  「這個少吃。吃多了容易流產。」石榴瞧見桃香一會子吃了好多個,連忙阻了她再吃。
  「啊?竟這樣嚴重?只是我胃裡不舒服,就想吃個酸的。」桃香不敢再吃了。
  「酸兒辣女,想必是個兒子。我待會兒回去給你弄點兒梅子。」其實酸兒辣女這話十足的騙人,她生蓮藕的時候就愛酸口,說出來不過圖一樂子罷了。
  「那就多謝大姐了。大石的事也交給大姐了,我最近精神短,做什麼都沒力氣。」
  石榴笑道:「客氣啥。大石那事啊,我看還是緩緩。潘木匠那個女兒,大石自己怕也是瞧中了,她送的東西都好生收著,就咱爹不同意,最終這事如何,還得看大石跟爹兩個較量了。說來,潘木匠妻兒到底怎麼回事,桃香你可清楚?」
  一提八卦,桃香也精神了,「我聽爹喝完酒嘀咕的,也不知道准不准。那潘木匠家,原先也是富貴人家,據說有好幾間鋪面,可惜他染上了好賭的毛病,將家業敗光了。家裡的妻女也賣了人,只留下個兒子。哪知道後來賭場的人來要債,將他兒子砍死了,他這才悔悟,跑到咱們這裡來,重新開始。」
  「那他妻女怎麼又找了過來?」
  「那妻女被賣給一戶老實人家,也過了兩年好日子,可惜後來男人病死了,她拖著女兒也沒法改嫁,到處乞討找潘木匠,後來不知怎麼找到我們這裡來了。」
  「真是造孽。」石榴長歎。如果是真的,這潘木匠真不是個東西。
  「可不是。爹就嫌棄這樣的人家沒教養,不肯要潘木匠的閨女。那閨女叫楊樹,看著有點兒羞怯,像怕人一樣,可是卻是個好性子,不知給大石納了多少雙鞋。」桃香十分憐惜楊樹,心裡頭還是願意她嫁給大石的。大石性子多穩當,對了大河那淘氣孩子都沒一句重話,楊樹跟了他,也能過幾天好日子。
  「這事不管咋樣都不能傳出去,要不然楊樹母女沒法立足了。」石榴歎氣。說來也是奇葩,明明潘木匠做錯了事,可是他如今歸正了,只怕罵他的少,反倒是楊樹娘,改嫁了,又剋死了一個男人,若是叫人知道,要被唾沫星子淹死。便是楊樹,也要得個晦氣的名聲。
  「哎,哪裡瞞得住,她們兩個大活人出現,又來回找了潘木匠好多回,不像是約定好的,村裡人不知道傳出多少瞎話。說楊樹娘偷人,楊樹不是潘木匠種的,說楊樹娘是嫂子潘木匠是小叔,叔嫂亂.倫的,多難聽的都有。」
  石榴無語了。怪不得那麼多廣為流傳的民間故事,個個都是編劇達人啊。

☆、第69章 大石的心上人

  因劉老實跟大石大戰了好幾百回,劉家鬧騰得厲害,石榴被拉回去救火。
  劉老實看見石榴和蓮藕心裡頭高興,也不愁著臉,進屋找糖。
  「你外祖給你找糖了,你跟著。」石榴將胖丫頭放下來。蓮藕連忙邁著小腿跟陳老爹進屋去了,一點兒不念生。
  「大石今兒沒去做活?」石榴看大石,好奇問道。
  大石歎氣,「爹不讓。」
  「這哪成,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你既然拜了潘木匠做師傅,就該孝順,活兒也得干。你快去做活,爹那裡有我呢。」石榴揮揮手,讓大石走。
  大石連忙喜滋滋地出了門。
  劉老實給蓮藕抓了一把糖出來,瞧見大石不在院裡,氣得跳腳,「小兔崽子跑了?」
  「我讓他走的。別的先不說,他還沒出師,該跟著師傅做活。這婚事爹你不點頭,潘木匠也不能綁了他不成?」
  女兒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劉老實也不罵人了,只歎氣,「什麼狗屁師傅,豬狗不如的東西,妻女都能賣了,我真是瞎了眼,讓他跟了這樣的人學手藝,可別將心給學黑了。」
  石榴也覺得潘木匠不是人,不過這個時候只能安慰她爹:「這事他不說,外人哪裡能知道?大石是個踏實孩子,學不了壞,爹別擔心。」
  「還沒學壞?從前老子說個啥不聽,現在就知道強了,跟他說不許去潘木匠那裡,小兔崽子就蹲院子晚上都不肯進屋。」
  「大石看著好脾氣,其實一直都強啊。爹你還記得大哥要送他去學堂讀書,說是劉家人不能都做莊稼漢,大石硬是不去,兄弟好幾個月沒說話,後來還是大山退了一步,兩人才和好。」
  「你一說我到記得,我還打了他一頓,大山一片好心,他就隨便糟蹋了。」
  石榴歎氣道:「大石也是喜歡讀書的,跟著我在外面偷學了不少字。不過是知道家裡困難,不想添負擔罷了。爹,大石心裡頭都明白,你別太為難他。家裡這麼多孩子,爹一貫寵著我,大山是長子,也得爹重視,大河淘氣,爹也不放心。大石是老三,又懂事,爹關心的少,可是他從不放心上,又聽我和大山的話,年紀小小就跟著爹去地裡幫忙,我這個大的反倒是在家裡玩耍。」
  石榴一說,劉老實口氣也鬆了,「你說的也對,我沒對他盡責呢。哎,隨他吧。我年紀也大了,也不想管那麼多,是好是歹,隨他自己過吧。」
  「爹,可別這麼說,大石孝順著呢,若是您不高興了,他便是再喜歡那潘姑娘,也不會娶她。我看他的性子,只怕是會一直等著,等那潘姑娘嫁了人,才會想著成親。大石就是這麼個好性子。」
  「等我再瞅瞅吧,要是那孩子不隨她那畜生爹,就讓大石娶了,只不過,若是她們兩個成親,大石得住在家裡,生再多孩子都不能姓潘。」
  石榴槤忙笑道:「還是爹明事理。我也瞅瞅,總要那姑娘好才能放心。」
  「你就是你爹的剋星。好了,快抱孩子回去吧,要不然你婆婆又要抓人來了。這孩子也是個淘氣的,沒歇一會兒呢。」劉老實笑著看蓮藕滿院子亂跑。
  「我二嫂懷了身子,我婆婆可是沒工夫看著她了,倒是她公是一會兒也離不開她。爹,我帶蓮藕去潘木匠那裡看看。」
  「你別把孩子帶過去,我給你看著。」劉老實連忙道。
  石榴無奈得笑笑,她爹對潘木匠真是不喜歡了,都不讓孩子進他院子。石榴也不跟劉老實對著幹,笑道:「這孩子腿靈活,一會兒就不見了。爹幫我抱回去,我一個人去看看。」
  「成。」劉老實拉著蓮藕的手,將她牽回家。石榴看蓮藕看都不看她,歎氣,這閨女真是不念生,牽走太容易了,以後還得看緊點。
  潘木匠跟大石在院子裡埋著頭幹活,屋裡有個滿頭白髮滿臉滄桑的女人先瞧見石榴,用手跟潘木匠比劃,潘木匠這才抬起頭,見是石榴,咧著嘴笑道:「石榴過來了?」又對那婦人道,「這是大石的姐。讓楊樹出來叫人。」這親切和氣的樣子,跟以前並無不同,反倒是石榴,想著潘木匠所作所為,心裡頭很有戲芥蒂,尷尬打了招呼。
  那婦人連忙將石榴迎進門,「閨女快進來坐。楊樹,給姐倒茶。」
  楊樹端了水怯生生出來了,看了石榴一眼連忙低下頭,小兔子一樣,石榴對她笑笑,她也羞怯回了個笑,又躲到屋裡去了。
  看石榴望了楊樹的方向,楊樹娘歎氣道:「她跟著我到處討飯,被嚇破了膽,叫閨女見笑了。」
  石榴笑笑不說什麼,似乎有些交流障礙,不知道嚴不嚴重,若是不嚴重,慢慢過熟了,到能好,若是太嚴重,以後大石得多辛苦,老來哄著她。
  「閨女喝水,吃糕點。」楊樹娘又招呼石榴。
  「多謝大娘。」石榴端起杯子,看著杯沿有些髒,又放下了,拿了塊糕點放嘴裡嚼。
  楊樹娘受了一輩子苦,最會察言觀色,哪裡不知道石榴現在過來的目的,她從大石那裡也知道劉老實聽這個女兒的,心裡頭想著讓她給楊樹說說好話。她連忙道:「我還有事,我喊楊樹過來陪你說會兒話啊,閨女。」
  「大娘您去忙。」
  楊樹娘笑笑,跑到屋裡將楊樹給哄了出來,「好孩子,她是大石的姐,你出來陪她說說話。」
  「我怕。」
  「傻孩子,怕什麼?」
  「她長得好看,我怕她嫌棄我。」
  楊樹娘想說啥,又往外看,石榴槤忙低下頭,裝作專心吃糕點的樣子,楊樹娘壓低了聲音,石榴也沒聽到她說啥,過了一會兒楊樹出來了。
  「我去忙了。」楊樹娘看了看石榴,又不放心地看了楊樹一眼。
  「大娘,您忙。」
  「姐,你喝水。」楊樹幹巴巴道。
  石榴將杯沿轉到乾淨的地方,喝了口水,然後也不說話,看楊樹怎麼應對。
  「姐,吃糕點。」楊樹又怯生生道。
  石榴又拿了一塊糕點吃。
  楊樹絞著手指,不知道怎麼做了。她娘招呼客人,便是讓人喝水吃糕點的。突然她跑進屋,拿出個一個荷包,「姐,給你戴。」說著話,石榴見她笑著往外看,抬頭一看,原來大石正擔憂地看著屋裡,見石榴看他,又紅著臉低著頭做活,而潘木匠一直在一旁,好像什麼都沒見到。
  石榴笑了笑,想來當初她也是這麼討好大石,讓大石心軟了吧。石榴拉了她的手,握到手裡的手很是粗糙,不像個少女,石榴不免頓了一下,楊樹連忙將手抽出來,藏在背後。
  石榴又將她手抓過來,「別擔心,多塗點蛇膏油便好。我整日下灶房,怕手太乾枯,備了不少蛇膏油,待會兒給你拿一支過來。」
  楊樹嘴角露出個微小的笑容,驚喜道:「真的嗎?謝謝姐。」只是片刻她又搖頭,「怕是貴,我不要了。」
  便是高興也是這樣謹小慎微,想來吃了些苦頭的。石榴將她的手放開,笑道:「怕什麼,你送我荷包,我送你蛇膏油,這叫禮尚往來。你荷包做的好看,我家裡有個女兒,叫蓮藕,才兩歲多,喜歡吃糕點,你這荷包做得大,正好適合她。」
  「多謝姐。」楊樹這才張開嘴笑出一嘴白牙。
  「客氣啥。我先回去了,蓮藕怕是要找我了。」石榴跟潘木匠和楊樹娘告辭,楊樹有些失落地躲在她娘身後。
  「姐,我送送你。」大石連忙停了手裡的活,將石榴送出院子,到了一處空地,連忙問道:「姐,你瞧她咋樣?」
  石榴沉吟了下,道:「太怕生,以後出去應酬怕是有問題。不過,她心底是美好的,想來她娘護得好。」心底美好,說來抽像,不過石榴卻覺得重要,如果在痛苦中也期盼著好事,就不會絕望,楊樹自卑又膽怯,但是她容易滿足,所以很容易開心,大石或許需要費心思教她,但是她會念著他的好,兩個人未嘗不會不快樂。
  不過,未來到底怎樣,誰也說不定,石榴最後又道:「你自己看吧,若是喜歡她,便是辛苦一點,受累一點也不在乎,那就娶她。若是你想像大哥一樣,有人一起分擔,那就離她遠點。另外,不管你怎麼想,以後少來潘木匠這裡了,對她名聲不好。你跟潘木匠也說一聲,你跟他到外面做活,他家裡你少去。」
  「多謝姐。我會注意的。爹那裡勞煩姐費費口舌。」大石感激道。他雖沒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石榴看他神色,知道他怕是還想娶潘楊樹。
  弟弟大了,要娶媳婦了,石榴有些傷感,不過還是笑著跟他揮揮手,回陳家。
  她才走出幾步,就聽到背後大石的聲音,「姐,我這輩子都感激你。」
  石榴心裡的惆悵立刻沒了,長大便長大吧,長大了各自有新的人生,還能彼此掛念。她回頭道:「別嘴甜了,會幫你說好話的。」
  石榴一到家,家裡鬧出一團。

☆、第70章 大嫂懷孕

  蓮藕坐地上大哭。
  石榴槤忙將她抱起來,問道:「這是怎麼了?」
  「推我。」蓮藕指著楊花兒。
  楊花兒坐凳子上擦眼淚,「這要是生個女兒可咋辦?」
  石榴還沒弄清楚因果,倒是陳大娘見多識廣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哭笑不得地攤著手,「閨女便閨女,下胎再生個大胖小子便是。蓮藕也是你在侄女,下次可不能推她了。」
  楊花兒到底心裡不如意,只是這事也成定局,也沒什麼可改的,只能憤憤抹了眼淚,「我都跟她說了好多遍,讓她別我摸肚子,她偏不聽,我這不是害怕才失手推了她?」
  石榴再不明白就是傻的了。人家說懷孕的時候多抱抱男孩兒能生兒子,楊花兒這是怕被蓮藕摸了生個女兒,才把她推開。石榴親親女兒的臉蛋,也不理會這腦殘妯娌,抱著女兒回屋。
  過了一會兒陳大娘道石榴這裡來,期期艾艾道:「哎,石榴,你別怪你二嫂,她頭回懷胎,心裡頭看得重,才失了分寸。」
  石榴頭也不抬,繼續忙著手裡的事,「娘沒事,以後讓蓮藕避著點便是。」
  「別放心上啊。」陳大娘又叮囑了一遍,才出去了。
  看她走了,石榴給女兒掖掖被子,「你奶果然是個喜新厭舊的,有弟弟妹妹出來了就不喜歡你了。不過沒關係,爹娘還是一樣疼你。」蓮藕不知夢到了什麼,雙手捏著小拳頭在空中比劃了好幾下。
  石榴將她的雙手放進被子裡,笑道:「在打小怪獸嗎?以後你堂妹出來了,你就使勁欺負她,知道嗎?」
  這事雖小,只是石榴真不待見楊花兒了,見著她就偏過頭,可惜楊花兒卻偏要來招惹她,一會兒說飯菜不合口味,一會兒又嫌棄太素淡。
  石榴放下碗道,「二嫂不喜歡以後便讓娘單獨給你做。」
  「那多麻煩?一家人何必分兩次,我也不是挑,只是這懷孕的人,就跟平日口味不同。想來弟妹也是知道的,你那個時候娘可是費盡心思給你整頓,那個長刺的東西,多好的東西,都不願意吃。」這是抱怨她吃的好東西少了。
  石榴笑笑,你都嫌棄我女兒了,還要我伺候你,想的倒美!
  自那日後,她便不專門給楊花兒弄吃的,陳大娘歎口氣,只好自己給楊花兒專門燉湯,可是楊花兒又嫌棄陳大娘弄得不好,偏要一起吃。
  陳二私底下給蓮藕買了一包糖,又過來給石榴賠罪,他嘴笨,支支吾吾的,說了一通石榴也沒聽明白他說什麼。石榴被他磨得耳朵疼,歎口氣道:「二哥別說了,二嫂想吃什麼你跟我說一聲,都是一家人,也沒有隔夜仇。」
  「好,好,花兒平日裡老餓,想吃個雞翅,多放點辣子,她愛這個。」陳二立刻歡喜道。
  這倒是真不客氣。石榴也沒多說,點頭同意了。不跟孕婦計較了。她手快,晚上就弄出來了,讓陳三給送到二房。
  隔日,楊花兒別彆扭扭遞給石榴一個荷包,「給蓮藕的。」石榴還沒接過來她就轉過彎回了屋。
  石榴也是哭笑不得,算了,彆扭人,不跟她計較。她將蓮藕喚來,將這個繡了青色荷葉大紅的荷花以及兩節小藕的荷包給她繫上,蓮藕用手摸摸荷包,笑道:「好看。」
  「跟這個比呢?」石榴指著被拿下來的繡著胖鯉魚的那個。
  蓮藕不做聲。石榴用手掛掛她的鼻子,「不夠你聰明的。你娘的繡品可是很珍貴的,除了你,就是你爹都難求上一件。」
  可能是最近趕上了懷孕潮,許久不孕的吳桂香居然也查出有了身孕,這下子可真將陳大娘樂得合不攏嘴,見人就恨不得發喜錢。石榴看著往荷包裡裝銅板樂得不見牙的女兒,好笑地拍拍她的腦袋,「你樂什麼?這肚子裡全是你的競爭對手呢,跟你爭寵來的。」
  「弟弟。」蓮藕咧著嘴道。
  石榴也不過跟孩子打趣,家裡的孩子肯定會越來越多,祖父母的寵愛肯定會分薄,但是誰也不是一輩子獨寵著的,便是她和陳三,只她一個的時候,對她百分百用心,以後有了第二個,難免也有忽視的時候。這樣一想,石榴免不得更想寵著她,免得她以後太失落。可惜蓮藕卻不領情,她喜歡到處亂跑,可是她娘就喜歡讓她做凳子上不動,還不給她吃糖,所以她趁著她娘不背,偷偷跑出去找老公公了。
  「蓮藕過來了?你要當姐姐了,以後領著弟弟玩,你當頭,好不好?」
  「好。」蓮藕響亮答道,又伸出手,「糖。」
  「不能吃,不能吃,牙齒要掉了。老公公給你吃好東西。」陳老爹將烤熟的蠶蛹給蓮藕。
  這孩子也是心大,也不管這東西嚇人,直接往嘴裡塞,不過馬上又吐出來了,嫌棄道:「不甜。」
  獻寶不成功,陳老爹一臉的失望,道:「呀,那我下回用塗點蜂蜜再考。」
  東廂裡,吳桂香對石榴道:「說來,這次是我和桃香的不是了,想不到我們姐妹兩個一起懷了胎,鋪子上上下下都要靠你一個人。」
  「這不是大好事,我寧願這樣的時候再多才好。」石榴笑道。
  吳桂香也忍不住發笑。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自診斷出懷了孩子之後,她便覺得樣樣如意,別人說什麼做什麼她都覺得有趣。
  看吳桂香渾身上下散發的喜悅,石榴也為她高興。
  只是,很快石榴便憂愁上了。吳桂香對這胎看得重,只想靜養著,鋪子的事是一點兒不想管了,而桃香月份也大了,過了兩月該生了,便是想管也管不了,三個人的事情一下子落到她一個人身上。石榴勉力支撐,不過一個月就差點累癱,而且鋪子裡的生意還差了許多。不說又沒桃香那麼好耐心,又沒吳桂香那麼好的人脈,除了做吃的,別的實在不擅長,就說人的精力有限,管了這個就難管那個,顧頭不顧尾的,她真是□□乏術。
  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也不是句空話,石榴正發愁,瞧見了在院子裡溜躂的黑炭,心中立刻有了好主意。黑炭長成了大小伙兒,跟著陳大坐南闖北的,也算有些見識,嘴角還伶俐,另外也跟了她學了吃食,對這一行當也算熟悉,可不是好掌櫃的人選?
  「我怕做不好,讓鋪子虧了錢。」黑炭猶豫道。
  「無妨,你盡力了就是。便是我自己去管鋪子,也不一定能賺銀子。」石榴道。
  拉了一個壯丁管鋪子,還得拉一個壯丁到處聯絡貨物,石榴想到了另一個小伙兒——大河。石榴也不多耽擱,立刻回了家跟陳老爹商量。
  陳老爹有啥不同意的,立刻喜道:「快把那二流子給拉去,給口飯,啥都別給。」陳老爹是個莊稼漢,實在瞧不中大河十多歲一事無成的樣子。
  至於待遇問題,石榴也想好了,給他們發工資,每月一兩銀子,若是做得好,還發獎金。看著少,但是外面的童工還沒這個價。
  陳老爹又跟石榴說了會兒話,無非是抱怨大石,石榴聽他口氣,鬆了不少,差不多過些時候,家裡又樁喜事。石榴想不到的是,比起喜事,先上門的是麻煩事。
  「大侄女,你是個心善的,就幫幫我這可憐的閨女,她沒啥能耐,膽子又小,這輩子不知靠啥過活。你發發善心,給她個活幹,大娘給你立長生牌坊。」說著,潘大娘就要跪倒的姿勢,而楊樹也用小鹿一般期盼又惶恐的目光看著石榴。
  她們的食鋪就是家庭小作坊,三個人頂夠的,根本不需要多加勞力,也不是沒有親戚看她們的鋪子賺錢,想要來插一腳的,都被一一拒了。石榴能拒絕得了別人,可是真是沒法子拒潘大娘母女。她們或是有經驗,淒苦的樣子,給人一種「你若是拒絕了我便讓我生無可戀」的感覺,實在讓人難說出狠心的話。
  可是,若是同意了她們,以後可咋辦?大河和黑炭兩個隨時可辭退,楊樹可辭退不了。若是無端端將楊樹加了進來,以後楊花兒生完孩子也要幫忙,到時候可怎麼辦?楊花兒好歹有手藝,說一說能說通,別的在家裡閒著的姑姑嫂嫂,不知道多少個呢,又如何打發?還有,該給楊樹什麼待遇?一開始能給工資,後來會不會也要分成?
  「大侄女,我楊樹可憐呢,三歲就被親爹給賣了,一輩子沒吃過一頓安生飯,你可憐可憐我的楊樹,她若是沒個賺錢的本事,一輩子都要被人看不起。大侄女……」潘大娘抹著淚道。
  她不是鐵石心腸的,潘大娘這樣聲淚俱下的,實在招架不住。她跺跺腳,道:「大娘,你別說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就算讓楊樹進來做活,也只付她工錢,別的再不能給了。一開始跟大河一樣一兩銀子,等能做幾樣點心了,就升到二兩,若是再做得好,三兩也是能給的。再多就沒有了。還有一樁,鋪子裡現在缺人,以後可不一定缺人,到時候我要辭退楊樹,大娘可別跟我鬧。」
  「成,成。」潘大娘一口應了。
  於是,石榴又組建了班子,開起她的小食鋪。

☆、第71章 新的搭檔

  新的搭檔一開始並不合拍。石榴看著面前的陳麵粉,免不得訓斥大河一頓。
  大河梗著脖子,不服氣地道:「我還比你說的價便宜了一成。」
  陳麵粉做出的麵食沒有嚼勁,也沒有新麵粉的清香,莫說便宜一成,便是白送了她都不想要。她們小食鋪做的是味美價廉的口碑,可是多少銀子都難買的。石榴越想越氣,忍不住又要訓他一頓。
  黑炭看她姐弟鬧,建議道:「不如我跟大河換個活計?」
  這一換,倒是好了。大河在鋪面上可是如魚得水了,他長得像劉老實,敦厚老實的相貌,顧客上門,見到他便放心,偏巧他嘴又巧,做起生意來可是一點兒不含糊,倒是比聰明外漏的黑炭要得顧客歡喜。
  而黑炭呢,學過做吃食,到各處收貨物不容易被欺瞞,又有吳桂香的熟路子,很快便能上手了。
  這兩小子安頓好了,倒是讓石榴沒了後顧之憂了。
  到楊樹這裡,又碰到些難處。石榴看她柔柔弱弱的,又不會做飯,便將給面皮上放肉鬆這個輕巧又簡單的活計給她。哪裡知道,楊樹做這簡單活計也讓人為難。
  「這肉鬆餅賣得貴,你若是包得少,買回去的人倒要罵咱們坑人了。」石榴跟楊樹解釋。
  活兒沒做好,楊樹羞愧地低了頭,連忙保證道:「好,我……下回多放些。」
  石榴看她放了幾個,覺得還可以,便轉過頭忙著自己的事,等她抽了空再一瞧,見又只放了一半,便忍不住歎氣了。這怎麼就說不好?
  「我……」楊樹怯懦地想要說什麼,最後到底沒說出來。她不敢把自己想的說出來,怕被笑話。這東西多貴,她怕放多了賺不到銀子。
  石榴也不忍心看她無措的樣子,便試探道:「那你來切肉?這個需要力氣,你若是累了,便歇著。」
  「成。」楊樹立刻將手裡的活兒歇了,跑去拿刀切肉。石榴瞧她將刀使得虎虎生威,笑道:「想不到你力氣還不小。」
  楊樹不好意思道:「我娘也說我力氣大。」
  「力氣大好,我這裡需要事都要力氣。有時候我還專門雇個大力氣的人幹活。你能不能搬得動一袋豆子?」
  「能。我力氣老大。」楊樹開心道。
  石榴讓她一試,居然真的能。這真是意外之喜了,她們女人力氣小,有時候卸貨搬貨都是專門雇了勞力,都要花幾十個銅板,如果楊樹能搬貨,那給她的銀子就透值了。石榴也不佔她便宜,將情況與她一說,又要:「我每月給你二兩銀子。等你做熟了,再長,你看可好?」
  楊樹喜得練練搓手,「好,好。我可以給我娘買簪子了。」
  「真是個孝順閨女。」石榴笑道。
  好消息倒是一個接一個,晚上的時候,大河高興回來跟她說,「姐,有人看中姐夫給鋪子畫的畫,說是要出大銀子,讓姐夫給他鋪子也畫上兩幅。」
  這畫是石榴看鋪子裡的醬料銷量不好,讓陳三畫的,為的是宣傳她的醬。一開始只有兩幅,第一幅是一碟子煮熟的蝦子和一瓶老乾媽醬,題詞「無老醬不香」;另一幅是一盆水煮魚和一罐辣椒醬,題詞「無辣醬不香」。後來老乾媽醬和辣椒醬明顯銷量見長,吳桂香又讓陳三畫了一些,都對銷量有增長。
  聽說有人看中了陳三的畫,石榴立刻道:「那成,明日就讓你姐夫跟那人聯繫。」
  陳三還有讀書人的清高,道:「我是正經秀才,若是那人要畫,須得上門求取。」
  石榴還想踹他一腳,清高個啥,這古代又沒有版權,若是那掌櫃請了別人家來畫,可不是虧了?她是看不慣陳三大老爺們呆在家不賺錢的樣子,做個私塾先生管不住學生,讓他去街頭賣字畫陳大娘又嫌棄風吹日曬吃苦,想要單教一個,別人又嫌棄他年紀輕不像做先生的樣子,真是發愁。好容易有人求畫,還不抓緊?可惜陳三強起來十頭牛也拉不住,石榴最終沒將他給弄去找那掌櫃。
  但是那掌櫃聽說畫畫的是有功名的,立刻登門拜訪,給出了一幅畫一兩銀子的價。瞧陳三神氣的樣子,石榴默默去了廚房,想不到那陳老三還有得意的時候。
  那掌櫃賣的是成衣,還有心地將想要宣傳的款式帶了過來。石榴聽商議廣告詞,半天沒個主意,最後忍不住擦嘴道,「掌櫃的看中我們鋪子的畫,想必覺得那風格好,只突出一個點,倒是容易讓人記住。我看掌櫃的衣服是極美的,但是我最喜歡這衣服腰間的垂花,不如就用『無垂花不美』,掌櫃的你看如何?」
  「好,好,好。」掌櫃大喜過望,「夫人不愧是秀才娘子,真是好靈敏的心思。夫人若是不嫌棄,這衣服就送與夫人了。」
  這掌櫃的可會做人了。哪個女人不愛漂亮衣服?石榴喜得恨不得讓陳三給他白畫,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石榴監督著陳三,將衣服畫的美美的才罷休。
  隔了兩日,這掌櫃的又拿了兩件衣裳過來,還有心的給蓮藕帶了份糕點過來。
  很快,橋頭鎮就掀起「無**不*」體,據說一路傳到了州府,只是找陳三的卻只寥寥幾人。不過,他倒是決定不顧陳大娘的反對,跑到大街上去賣字畫了,每月都略有收入,好的時候能得四五兩,不好的時候幾個銅板,倒是樂在其中。
  陳家最樂的自然不是陳三,而是陳大娘,楊花兒金秋十月生了個女兒,雖不如意她的意,但是二房也算有了孩子,她也是高興的。等到翻過年,到了三月份,吳桂香給她添個大金孫,這下子可將陳大娘樂壞了,三房都有孩子,長子長孫也出世了,再圓滿沒有了。
  劉老實也高興,桃香在十一月底也生了個大胖大子,重七斤八兩,大河還專門找了塊差不多重的石頭擺家裡面,留著給孩子以後看。這孩子因此得了石頭的小名。
  「哭,哭,就知道了哭,你就算哭破喉嚨,也沒人過來看你,都捧著那金孫去了,除了你娘我,誰還記得你這丫頭片子?」楊花兒在屋子裡罵她女兒。
  石榴槤忙將蓮藕帶到屋裡來。
  「娘,奶奶喜歡阿寶。不喜歡蓮藕和胖妹。」蓮藕道。
  你不是最可憐的,最可憐的是胖妹,除了爹娘,別人對她一般。當然這個不能跟女兒說,石榴道:「沒關係,阿公喜歡你,爺爺也喜歡你,白毛也喜歡你。」
  蓮藕伴著手指頭數了數,立刻暗搓搓笑了。
  家裡孩子真是漸漸多了,如今添了兩個嬰兒,那感覺,就像是擺了兩台電視機,不是開了這台就是開了那台,有時候還一起開,那熱鬧程度,真是沒法子言語。石榴終於是明白蓮藕哭夜,楊花兒挑毛病的心情了。只是蓮藕哭夜治好了,胖妹卻治不好,怎麼貼紅紙都哭,而且不僅晚上哭,白天也哭,來帶著阿寶也哭。
  孩子多了,帶來的不僅有奏鳴曲,還有別的變化。陳大再不出門了,以前他老愛旅個游啥的,如今光守著兒子,每天抱著不離手。陳二一家呢,以往便吵吵鬧鬧,現在更是常鬧,倒是讓家裡更熱鬧了。

☆、第72章 缺奶喝的阿寶

  說來胖妹運道上卻有些不好,她只比阿寶大五個月,卻因這性別的關係,生生被阿寶壓制了。不管吃的用的還是得到的照顧,都低了阿寶一頭。陳大娘但凡得空,總是往東廂跑,跟著吳桂香一起照顧孫兒,而西廂胖妹這裡,只有胖妹哭得實在厲害而阿寶又乖巧睡著的時候,陳大娘才抽空過來哄一哄。吃穿這裡,不說陳大娘偏心,吳大娘盼女兒生孩子多少年,好容易得了外孫,那是一點兒不手軟,三五不時托人送了豬肚、牛肉、野味過來給女兒補身子。陳大更是假托了吳家的名聲,給兒子弄回來上好的綢布穿著裡面。楊花兒家裡和陳二相比而下,就有些不給力了。
  石榴有時瞧了穿著綾羅綢緞的阿寶和棉布衣服的胖妹,心裡頭很是有些不爽利,一家子孩子,只差了幾個月,也不必做成這樣,也怪不得楊花兒時常發脾氣。
  不過這世上的事也沒個絕對,阿寶穿好的吳桂香吃好的,卻沒得胖妹奶水喝的美。吳桂香身子瘦,雖然陳大娘每日裡母雞湯、豬蹄黃豆湯、鯽魚湯地燉著給她下奶,到底產奶不多,阿寶常餓得哇哇大哭。楊花兒長得壯實,又能吃,奶水多,胖妹喝的常打飽嗝。
  陳大娘自然是捨不得阿寶的,便跟楊花兒商量,擠出些給阿寶喝。
  若是楊花兒同意,她便不叫楊花兒了。她每日瞧著吳桂香每日裡好吃好喝的被伺候著,她吃的都是吳桂香吃不下的,一腦子氣呢,沒大鬧還是陳二勸得好,怎麼可能還會把奶給阿寶喝?
  楊花兒嘴上帶著笑,得意道:「叫我說啊,這命就是命,你便是再捧著,他若受不起,就得虧損。瞧我胖妹,長得黑了些,可是多肉乎,哪個瞧了不說聲好?」
  陳大娘聽了就惱怒,什麼叫受不起?阿寶可是陳家的金孫,有啥子受不起的?這楊花兒,平日裡掐尖要強便算了,碰到了正經事也沒個眼色,真個不賢惠。只是乖孫還等著奶呢,陳大娘便是心裡不爽快,還得賠了笑臉道:「胖妹是好,我這奶奶也喜歡呢。但是阿寶是她弟弟,胖妹奶喝不完,你這當嬸娘的心好,給阿寶分一口。」
  楊花兒頭一揚,「胖妹都喝不飽,再沒有多的了。」
  「好花兒,這不是賭氣的事,你大侄子餓著肚子呢。他喝了你的奶,以後還不得孝敬你?」
  楊花兒嗤笑道:「瞧娘說的,我還得等著侄子孝敬不成?胖妹是個不值錢的,我便是拼了命不要也要掙個帶把的出來,免得一輩子被人給壓著。娘,你也別多說,這奶啊,一滴多的都沒有。」
  陳大娘臉一沉,怒道:「楊花兒,老娘跟你說,我陳家多少年了,就沒你這樣不賢惠的媳婦。你這孩子以後別想讓我看一眼。」
  楊花兒剛才得意,陳大娘的話立刻讓她氣苦,這女孩兒就不是陳家的,成了她楊花兒的了?她自己淌了兩滴淚,到底氣不過,跑灶上跟石榴訴苦去了。
  「你說這說的還是人話嗎?我們妯娌兩個命不好生了女兒,矮人一頭,我也任命,但是再怎樣,這孫女兒就也是陳家的種,怎麼一點兒掛心?我莫說沒多的奶,便是奶多的胖妹喝不完,寧願潑到地上,也不願便宜了不相干的人。弟妹你說是不是?
  這人啊,善了就被人欺,若不是我們兩個好性子,這老太婆敢這樣偏心?弟妹啊,你也別做那賢惠樣子。賢惠能當飯吃?實實在在的好處才是真。我們就鬧,還要大鬧,請了裡正和族長一起過來,也好叫人村裡父老知道咱過得什麼日子,我就不信沒個公道人給咱們主持公道。」
  如今六月,天熱的厲害,石榴正在桂花樹底下將嫩黃瓜切丁。現在黃瓜多的吃不完,她們低價收購了,放陶甕中醃好,等到寒冬臘月菜少的時候賣了,很是暢銷。
  對楊花兒的抱怨,石榴只用了一隻耳朵聽,楊花兒想拉了她做盟友跟陳大娘大鬧,石榴卻也沒那麼傻。陳大娘偏心,這個是事實,可是蓮藕長大了,自己能吃能玩,也不需要人看著了,便是陳大娘偏心了阿寶,蓮藕也不會受啥委屈,石榴犯不著鬧彆扭。再者,楊花兒這裡也不是沒有錯,她只想佔便宜不想吃虧,這世上沒有這麼好的事。過日子,得忍著多少小委屈,心放寬心,未嘗沒有海闊天空。
  石榴輕笑道:「二嫂,可別說著賭氣的話。雖說娘偏了心,可是爺和爹對胖妹可都不錯,買啥子回家都是三份,從沒少過胖妹一點兒,便是大哥,給胖妹也帶回了不少好東西呢。娘這性子啊,便是大鬧了,也難轉了,她就盼著孫子,咱就讓她熱乎幾年,等著心消退了,對了蓮藕和胖妹也是一樣的。」
  石榴這一番勸解楊花兒怎麼會聽得進去?她心裡惱怒石榴油鹽不進,沒個氣性,若是三房鬧了,她再出來說兩句好話,豈不是能消了婆婆的氣?只是好算盤打響還得人配合,石榴不配合,楊花兒算計落空,只得無趣回了屋刺繡,反正她也不急,那心肝寶貝沒奶,陳大娘總會再來求,到時候她說什麼,還怕那老傢伙不答應?
  胖妹乖巧,喝飽了能睡一上午。楊花兒看了看她的襁褓,沒拉沒尿,又重新將襁褓包好,將她放到搖籃裡,歎口氣道:「你啊,乖倒是乖,可惜是個女孩兒,除了你娘,也沒個人疼。」
  楊花兒氣惱走後,石榴黃瓜也切得差不多了,她將切好的都用簸箕裝了,打了井水沖乾淨,便準備裝甕。
  「娘,娘。」石榴正忙著,一個小布丁抱住她的腿,歡快地叫著。
  在井邊呢,可不敢跟孩子嬉鬧,石榴槤忙將水桶放下,將小傢伙抱起來,捏捏她的小臉蛋:「找娘做啥?肚子餓了?」
  蓮藕拿手護住臉,哈哈笑道:「嘻嘻,不是,不是,給娘看,好東西。」
  瞧女兒笑得像是偷了魚的小貓,石榴倒是好奇她得了什麼好東西,進了臥室一看,到真是好東西,床上正擺著一匹藏青色的綢布,足有四五米,也不知這小傢伙怎麼搬回家的。
  石榴摸摸女兒得意的小腦袋,笑道:「誰給你的?」
  蓮藕將嘴湊到她娘耳邊,低聲道:「公。」
  石榴哭笑不得道:「你個小機靈,還怕別人聽到?又騙你公的東西,娘是缺你吃了還缺你喝了?成了,這布料子給改明兒給你做衣服,去灶上等著,待會兒娘給你炸薯條,跟你公兩個吃。」
  拍拍女兒的小屁.股,石榴將布放在箱子裡。綢布不便宜,而且一般布莊也不賣,肯定是陳大買來孝敬陳老爹的,陳老爹卻給了蓮藕。這布匹顏色深,也不適合小女孩兒,石榴想著,還是托了陳大娘給陳老爹做件衣裳,然後用剩餘的邊角給蓮藕做頂小帽做雙鞋。小傢伙就喜歡往家裡搬東西,可不管這東西多少用在她頭上,想必能跟公穿一樣的東西開心著呢。
  石榴想著女兒,忍不住露出笑。生了孩子才知道,她能給你帶來多少快樂。將東西放好,落了鎖,石榴槤忙去灶上,小傢伙一定等急了。土豆抗放,一年四季都能得,石榴挑了兩個大的,刨了皮,切成條狀。蓮藕坐在旁邊的板凳上,胖手抓著裙角,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瞧著她娘忙活。石榴看她都快淌口水了,笑著加快動作,熟練將薯條炸好,用木碗了一大碗,又用小碟子裝了兩碟山楂醬。這個是番茄醬的山寨品,色澤差些,味道也沒那麼好,不過酸酸甜甜的口感,蓮藕和陳老爹都愛,石榴每年秋天都要做一大陶罐。
  「你一個個端,去公屋裡吃,吃完把碗拿回來洗,知道嗎?」石榴蹲下身子,刮刮女兒的小鼻子,笑著道。
  「知道,知道。」蓮藕頭點個不停,再沒心思在她娘身上,雙眼探照燈一樣閃亮盯著薯條,石榴也不逗弄她,將木碗給她端著。這碗大圓肚,碗底深,很大,但用的是紅松木,特別輕,還有配套的木碟、木勺、木筷,是大石特意給外甥女做的。
  蓮藕雖然對碗裡冒著熱氣又酥又香的東西流口水,可是卻不偷吃,邁著小短腿端著東西飛快走到陳老爹的屋裡,還還沒進屋就歡快地大喊:「公,公,你在哪?」
  屋裡陳老爹聽到曾孫女的聲音,笑得不見牙地迎出來:「蓮藕帶好東西給公吃了?」
  「嘻嘻,土豆條。」蓮藕獻寶一樣將木碗舉得高高的,陳老爹連忙端出矮木幾給她放著,免得小傢伙舉得累了。
  蓮藕連忙將土豆條放好,咧著嘴笑著對陳老爹擺手,「公不吃,還有。」她跑回去拿山楂醬。
  陳老爹在背後喊:「別跑,公不吃。」說完從屋裡端出兩把小椅子坐著等蓮藕回來。
  陳大娘從屋裡探出個腦袋看她們曾祖孫兩個打得熱乎,笑著搖搖頭,「老小孩兒,老小孩兒,真是玩到一塊兒去了。這老頭也怪,對曾孫子一般,倒是對這個曾孫女痛得不行。」

☆、第73章 買奶牛

  陳大娘被楊花兒撅了蹄子,氣了一場,但是心裡頭可沒放棄阿寶喝奶的事。這事石榴其實有個好主意,但是不好跟陳大娘說,若是叫楊花兒知道她做出這等拆台的事,可不會罷休。
  石榴的主意是買頭產奶的母牛。牛奶營養好,搭配著奶水,供孩子吃肯定沒問題。若是產的多了,蓮藕也可以喝一點兒,奶牛長個兒,還對皮膚好,便是石榴自己都想喝。而且,牛奶可以做很多美食,雙皮奶啊,水果奶昔啊,奶酪啊,牛奶餅乾啊什麼的。當然有些沒有烤箱,只能想想,但是牛奶絕對是個好東西,石榴很是想慫恿陳大娘買一頭回來。
  只是,楊花兒正用奶拿喬,等著陳大娘跟她投降呢,若是楊花兒知道她出主意買奶牛給阿寶喝,只怕一股氣全要撒在她頭上,石榴可不想跟楊花兒比試潑婦等級。
  膽小的石榴費了番腦子,決定委婉地跟吳桂香提一提。大嫂嘴緊,想來不會對外說。想著,石榴便做了個酸酸甜甜的芝麻山楂卷給快被湯湯水水淹沒的吳桂香換個口味。
  吳桂香只是喝湯將舌頭都喝木了,看到冒著酸味的山楂卷也不客氣,一下子就吃了好幾條,「弟妹可是體貼我了,我這口都快被沒滋味的湯水折磨得苦了。」
  村裡人覺得催奶的湯不能放鹽,所以吳桂香喝的都是寡淡又肉味濃的營養湯,偏她不愛吃肉愛蔬菜,自懷孕後過的日子很有些水深火熱。
  陳大娘愛心牌無鹽營養湯石榴也是喝了不少的,她很有些感同身受地道:「大嫂也別光聽了村裡人說的,這鹽啊,多吃多排,少吃少排,不吃也要排。人就要吃鹽,你不看它賣得再貴都有人買不是?這懷孕的女人再特殊,這吃喝拉撒能差多少?你讓大哥給你買包鹽在屋裡藏著,若是覺得湯水太淡,撒一點兒進湯裡一點兒不礙事,只是別撒多了。」
  吳桂香立刻笑道:「弟妹說的正是,你做吃食的,懂得多,趕明兒我便叫你大哥去買包藏了,只不叫娘知道了。」
  這就好,若是陳大娘知道她慫恿了吳桂香,又得得一段牢騷。石榴發現,自己太沒出息,就怕在言語上戰鬥力太強的人,她還是跟吳桂香這樣知書達理的人合得來。石榴心裡笑自己,也不多說這個,而是換了話題,「阿寶睡了?」
  提到兒子,吳桂香可沒有煩惱了,一臉的幸福洋溢,指了指在屋角的搖籃,笑道:「睡了,這小子就愛睡覺。他爹每次回來,都是睡著的,想逗逗他都難。」
  石榴往搖籃一瞧,小傢伙睡得可真香,她們說話沒壓低聲音也沒見他皺眉頭,白白淨淨,略有些瘦,但是秀氣極了,是個好看的寶寶。石榴愛得不行,也明白為啥他奶把他放在心肝上了。
  「白淨秀氣,像大嫂呢,以後一定俊俏。」石榴笑道。
  吳桂香也笑,「這以後哪說得定?不過,都說眉眼像我。就是有些瘦弱,我就怕他身子不好。」
  石榴安慰道:「大嫂可是擔心得多了,他足月生的,又沒有先天不足,身子有啥不好的?」
  說道這個,吳桂香就皺眉頭了,「我這娘不頂用,奶水少,他吃不飽呢。」
  石榴終於說到此行的目的了:「大嫂可不用著急,還沒見哪個活蹦亂跳的孩子餓壞的,總是能找到吃的不是?便是那吃得多的小牛犢子小羊崽子都能長大,他這丁點兒又愁個什麼?二嫂是刀子嘴豆腐心,大嫂為了孩子捨了臉面去求求,二嫂一定不會拒了。」
  吳桂香對去求楊花兒這事不上心,楊花兒什麼性子她還不比石榴清楚?那就是個在路上沒撿著東西就覺得虧了本的主,若不刮下一層皮阿寶也別想喝到她的奶。吳桂香在思索牛犢子羊崽子的事,原先光想著楊花兒那裡能有多餘的奶,倒是沒想到別的,這牛奶羊奶都是好東西,若是買來給阿寶湊著喝,也不怕孩子長不好。
  心裡有主意,吳桂香也不對石榴明言,而是笑著道:「你說的是,家裡不愁吃不愁喝的,還能餓了孩子不成?這事我也不再操心,給他爹去辦。只是這孩子還小,我也脫不開手,鋪子裡的事,還得勞煩弟妹多費心。」
  陳大能跟弟妹討奶給兒子喝嗎?自然不會。但是他十里八鄉認識的人多,買條奶牛倒是便利。石榴瞧著吳桂香滿臉喜氣,心裡閃過小算計得逞的羞愧。不過石榴心裡倒是沒在這念頭上多糾結,她都活了兩輩子,知道自己是個俗人,有私心有打算。
  陳大做事快,被提醒了還有牛奶羊奶這些好東西,就馬不停蹄在四周問詢。橋頭縣這一片地勢平坦,多是種莊稼的人,養的一般都是黃牛,力壯能幹活,這樣的牛陳大瞧不上,他想找頭黑白斑點的專種奶牛。陳大到處托人,又特意跑到縣裡找了他岳家。吳家在縣裡這麼多年,認得的人多。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兩天吳家便托人來說找到一戶有奶牛的人家。陳大連忙趕了驢車過去。
  養牛的老漢掃眼一看陳大上下穿著,尤其在膘肥體壯的驢子那兒一瞄,對這買賣便有了底。他故意搖著頭道:「不賣不賣,這牛有大用呢。我兒媳婦眼瞅著就要生了,我可得給我孫子留著。」
  吳大娘聽了一笑:「老大哥,可別說瞎話,我們既打聽到這裡,肯定也聽了不少事,大侄子連婆娘都沒有,您孫子啊,可還得等幾年呢。」
  被說破了,老漢也不臉紅,只是道:「大妹子知道不少事呢?既然你打聽了,該知道這牛啊,是我兒子從韃子那地販過來的,一路上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光是鞋就跑穿了十多雙。這牛啊,沒個十兩銀子,我便是宰了吃肉也不賣。」
  吳大娘嚇得一跺腳:「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呢?這十里八鄉的,找個產奶的黃牛還不容易?一頭產奶的黃牛,三兩銀子便頂夠了。」
  那老漢脖子一伸,大聲道:「那黃牛的奶,能跟這一樣嗎?你看著這黑白牛產的奶多白,多香,比人奶還好呢。大妹子啊,我看你也不是買主,你就讓這年輕後生自己拿個主意,到底買不買,一句痛快話。」
  那老漢以為陳大面嫩,好說話,哪裡知道陳大最是精明的人,若不是實在找不到好品種,只怕一句廢話都不願跟這老漢多說。只聽他緩緩道:「既然老爹要我痛快話,那我便說了,五兩銀子,多一個銅板都沒了。」
  「五兩銀子?想都不想。」老漢心裡頭失望,這可不是個好忽悠的。不過他想著年輕人膽氣小,嚇他一嚇說不得改了口,他裝作生氣地眼一閉,卻豎起耳朵聽陳大說啥。
  「既然老大叔不想賣,那我便告辭了。」陳大拱了拱手,要拉了吳大娘走。倒是吳大娘猶豫道:「女婿,真……」
  陳大搖頭,示意吳大娘莫急。
  那好漢聽到遠走的腳步聲,連忙睜開眼招呼道:「這年輕人就是不識貨,這牛跟牛能一樣嗎?好漢我心好,九兩銀子給你們了,也省得娃兒挨餓。」
  他既鬆了口,陳大自然有法子逼得他繼續降價,最後花了六兩銀子,才將這頭膘肥體壯的奶牛牽回了家。
  俗話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吳大娘瞧著陳大,真是越看嘴笑得越開,桂香可是找了個好男人,精明不說,對妻兒也好呢,桂香五年沒生孩子沒說過一句重話,孩子生下來當寶貝一樣,這樣好的後生,便是她以前遇到了,也不想錯過。
  吳大娘心裡中意,也不吝嗇表現出來,笑咪咪對陳大道:「女婿,這大中午的,你也別急著回去,現在我這裡用午飯,我給你做好燒肘子吃。」
  陳大對吳大娘也親近,老人家經常送東西來陳家不說,有什麼拜託到頭上一點兒都不推辭,這奶牛便是她沒日沒夜尋摸著呢。是以,陳大笑道:「多謝娘,只是您這肘子我趕明兒再來吃,我怕阿寶還餓著肚子,得趕回去給他吃牛奶。娘要是這會子沒事,不如去我家坐一會,正好也瞧瞧桂香。她許久沒到鎮上來,可是想您老呢。」
  吳大娘一想,對女兒外孫女也有些想,一拍大腿,爽利道:「成,我給你趕驢車,你自己牽著牛回去。」
  牛奶一牽回來,蓮藕一看稀奇,將牛上下打量了,聽說有牛奶喝,歡呼著跑去跟陳老爹報喜去了。楊花兒黑著臉回了自己屋裡,看了吳大娘叫都沒叫一聲。
  楊花兒失禮,陳大娘面上不好看,訕笑著招呼吳大娘喫茶吃糕點,吳大娘卻不放心上,笑著對陳大娘道:「親家快別客氣了,我這常過來的,不用費心思招待。」
  「親家說的哪裡話,便是天天過來了,你也是貴客。」
  兩個老親家相互客氣著,石榴麻溜整頓了飯菜,吳大娘在大女兒這裡吃完飯,又去小女兒那裡轉悠。石榴想著好些天沒去看侄子了,便帶著蓮藕一起過去了。身後,還跟著蓮藕的好夥伴——大狗白毛。

☆、第74章 母女私話

  石榴和吳大娘回了娘家,劉老實下地幹活了,屋裡就只桃香帶著孩子在院裡玩耍。
  石頭現在七個月,衣服又穿的少,正是到處亂跑的時候,桃香在樹蔭底下放了兩張竹床並在一起,隨孩子從這個床爬到那個床,自己守在一頭坐針線。她們進了院子,桃香立刻停了手裡的活計,起身迎接。
  石頭耳朵靈,聽見腳步聲立刻停了,抬起眼看誰過來了。他見了人也不認生,用閃亮亮的大眼睛盯著人瞧。小孩喜歡小孩,他不看別人,專門看蓮藕,看得眼珠子都不眨,甚是可愛。石榴看小傢伙可愛,忍不住手癢,將他抱起來。這孩子也好笑,被抱著挪了地上,眼睛還盯著蓮藕。
  蓮藕有些不習慣,拿自己的小胖手將石頭的眼睛蒙住,嘟囔著嘴道:「不許看。」
  桃香笑著道:「石頭是看姐姐好看才看呢,蓮藕可別生氣,大舅媽把弟弟的糖給你做賠禮,好不好?」
  蓮藕看了石榴一眼,見她臉上都是笑,不像生氣的樣子,立刻笑嘻嘻道:「好。」
  石榴看吳大娘在一旁眼熱,連忙將石頭給她抱,笑著道:「蓮藕就喜歡吃糖,聽到這個就高興。」
  「孩子都愛甜口的。」吳大娘回道,將外孫子上下摸了,看長得壯實,喜得更是合不攏嘴。
  桃香笑著進屋去拿出個大陶罐,從罐子裡抓了把花生糖給蓮藕,蓮藕只拿了幾個,開心裝進自己的小荷包,然後將桃香的手推向石頭,道:「給弟弟吃。」
  「瞧這孩子懂事的,弟弟不能吃,都給你。」桃香笑著將花生糖都裝進蓮藕的荷包裡。
  吳大娘也道:「你大姑會教孩子呢。蓮藕白白嫩嫩的,又懂事,我見了恨不得抱回家去。」
  蓮藕能聽懂話,聽到吳大娘說的,立刻將裝進石榴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她娘的腰不撒手,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孩子其實蠻怕人說不聽話就扔了你、把你抱到別人家去養之類的話,對玩笑話、生氣話這類的有時也分不太清楚,石榴怕女兒的小心肝受不住,也顧不得笑,趕忙安慰道:「娘也捨不得你呢,可不會將你給了別人。這糖傷牙,只能吃兩顆,知道嗎?」
  若是以往,蓮藕必定伸出三個、四個手指頭跟她娘討價還價一番,現在就立刻拿了兩顆糖乖乖在手上,一句話不敢多說。不過孩子心事過得快,吃了兩顆糖,就撒了手,跑去跟石頭玩了。三個大人正好可以說說話。
  桃香看了石榴笑道:「大姐今兒來的正好,我正想著找你商量呢。我想著過兩日便去鋪子裡。」
  石榴一愣,桃香去鋪子裡孩子誰看著?她爹是個大老粗,只怕看不好。石榴便勸道:「弟妹也不必著急,大河在鋪子裡做得不差,你專心看孩子,等石頭大了再去鋪子裡不遲。」
  桃香搖頭道:「這看孩子沒個頭,一歲兩歲得看著,四歲五歲也得看著,我也不能總不做事不是?我想著帶石頭一起去鋪子裡,大河還幫著忙。」
  石榴想了想,點頭道:「這倒也成。只是現在天熱,鋪子裡狹小,怕是要熱著孩子,不如等過了這段,天氣涼爽了,石頭也大了點,更好看顧。」
  蓮藕偷看了一眼,看大人都在說話,便招呼白毛嚇唬石頭,她剛看到石榴抱著石頭不撒手,心裡可妒忌了。她一喊,白毛立刻腦袋一伸,碩大的狗頭就湊到了石頭眼前,小傢伙瞳孔都睜圓了,可是卻不哭,反而格格笑,他當白毛跟他玩呢,還拿手抓狗毛。
  桃香一聽,也覺得在理,笑道:「還是大姐思慮得周全。那我等天涼了去鋪子裡。」
  「那感情好,大河再怎麼厲害,可比不得你能招呼。這鋪子裡的買賣差了好幾成。」石榴也笑道。說了幾句,石榴便帶了蓮藕閃人,好留了空間給別人母女說私房話。
  她一走,吳大娘便對桃香道:「石榴是個好的,性子爽快,人也不藏壞心思,不像另一個,沒個教養,見了我扭頭就走。」
  桃香忙問道:「娘,咋回事?我看楊大姐平日也頗爽利,見了我妹妹長妹妹短的。」
  吳大娘氣道:「咋回事,還不是你姐奶水少了,阿寶餓得哇哇哭,你姐的婆婆就跟楊花兒討點奶水,她拿喬不給,你姐夫一生氣,自己掏了銀子買了奶牛,她覺得沒得到好處,耍性子呢。」
  桃香立刻驚訝道:「還有這回事?我這些日子光在家看孩子,對姐那裡的事知道的少了,不知道阿寶沒奶喝呢。可惜我這奶也不足,好在石頭能吃點米糊糊,好險能混飽肚子。」
  吳大娘聽了笑道:「你們姐妹什麼都隨我,都能一舉得男,連奶水少這點都像足了。如今你姐夫牽了母牛回來,那牛塊頭大,怕是一天能有二三十斤牛奶,陳家一家子都喝不完,你跟你姐說一聲,讓她給石頭也留點兒。」
  「多謝娘了,石頭長了牙,添些米飯糊糊也不差。像娘說的,那楊大姐不是個好相與的,我也不想跟她鬧氣,免得連累姐姐難做。」
  吳大娘氣得一拍桃香胳膊,「瞧你說的這沒膽氣的話。我吳家的女兒,不找事,還能怕事不成?這事你娘我做主了,等會兒便跟你姐提,但凡她猶豫一下,就別怪我巴掌打人疼。」
  桃香哭笑不得,「娘,看你這樣,被人看見還當是土匪呢。大姐自然沒什麼,我就怕姐夫不捨呢。」
  「你姐夫啊,最是大方一個人。」接著,吳大娘裡裡外外好生將陳大誇了一通,讓桃香聽了心裡吃味,咋就光姐夫好了,大石難道就不能入眼?
  陳家西廂
  胖妹剛睡醒,正哇哇大哭,楊花兒正生悶氣,孩子一哭,更氣了,吼道:「哭,哭,哭死也沒個人來看你。」雖然罵著,她也解開了衣服給胖妹餵奶,只是孩子怕是餓得久了,一下子用大了力氣,痛得楊花兒一哆嗦,對著女兒屁.股就是一巴掌,「你個討債鬼,痛死老娘了,自從生了你,老娘就沒過個一天順心日子。」
  又吼又打的,孩子哭得更大聲了,連奶都不想喝,扯著嗓子哭,將剛喝完牛奶睡得正香甜得阿寶吵醒了,陳大娘立刻小跑著過去哄,可是胖妹一直哭,阿寶怎們都哄不好,陳大娘將孩子給吳桂香,跑到西廂來罵人,「哭著就不知道停了,哭喪呢?你成天在家啥事都不幹,連孩子都看不好,做什麼人?」
  楊花兒回吼道:「沒奶喝,餓死了,不哭還笑不成?」
  「這奶在灶房裡擺著,哪個不讓你拿了?」知道這媳婦作妖呢,陳大娘氣得從灶上拿了一大罐奶過來,啪一聲放桌子上,「喝,喝,餓死了就快喝,要是再號喪,別怪我不客氣。」說著,轉身氣呼呼走了。
  「不喝白不喝。」楊花兒也不自己餵奶了,給孩子喝牛奶。胖妹哭夠了,又餓得厲害,由著楊花兒餵了牛奶,喝飽了才止了哭。看孩子哭的雙臉通紅,楊花兒又心疼地抹眼淚,老太婆偏心到後腦勺,這日子可如何過啊?
  西廂裡大鬧一出,別處也都聽到了,石榴想著,這樣下去也不行,總要有個人勸著陳大娘一點,便是再寶貴孫子,也不能表現的這樣明顯,楊花兒又不是忍氣吞聲的,事情只會越鬧越多,整個家都沒個安寧。誰來勸呢?她也生個女兒,若是來勸的話,陳大娘只當她發怨言。最好還是讓陳大和吳桂香兩個來勸,只是他們兩個一直不吭聲,石榴不知道他們是個心思,不過她跟吳桂香要好,倒是想著勸一勸。
  石榴也不耽擱,即刻便去了東廂。
  吳桂香見了石榴立刻笑道:「弟妹坐,我娘剛跟我說,等天氣涼了桃香便去鋪子裡。我想著,家裡有娘看著阿寶,我空閒時候多,不如到時候也將活幹起來,免得將買賣荒廢了。」
  石榴想都不想立刻點頭,「大嫂一向有成算,我聽你的。」
  吳桂香笑道:「還有一事要跟弟妹參詳。現在家裡孩子多,黑炭又要去鋪子裡幫忙,不如給家裡買個丫鬟,弟妹你看如何?」
  請丫鬟?如今家裡有些閒錢,倒也不是請不起,石榴便道:「這事都是娘做主,大嫂跟娘提一聲便是。娘現在什麼都聽大嫂的,大嫂一句話可比我們幾個加起來還頂用呢。」
  吳桂香笑道:「你還吃醋呢。成,我晚上吃飯的時候便跟娘說。」
  「我倒不吃醋,娘那熱情我也消受不了,只是二嫂有些想不開,鎮日裡為些雞毛蒜皮的事鬧騰,大嫂一貫大性,不如跟娘說說,也別太虧待了胖妹,總是阿寶的姐姐不是?」石榴說完,期待地看了吳桂香。
  「這事我也說過,只是娘也不聽我的。好了,不說這個,趁著現在得空,我們兩個對對賬本吧。」吳桂香僵著臉笑了下,連忙換了話題。
  石榴不想吳桂香避重就輕,她心裡失望,找了借口告辭。
  石榴是個藏不住事的,吳桂香一看,便知道這弟妹的不滿。她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你那打算,弄的家裡雞犬不寧,可是划算?若是成了,對阿寶真的更好嗎?」

☆、第75章 黑炭的歸屬

  吳桂香晚上吃的時候,果真將請丫鬟的事情說了。陳大娘沒說話,倒是楊花兒先笑出聲,「這大嫂生的難道是個金疙瘩?一個兩個照顧著不成,還得專門買個丫鬟伺候著。」
  陳大娘本來不贊同買丫鬟,只是楊花兒這一諷刺,她立刻便換了口氣,「怎麼,難道阿寶還當不起個丫鬟伺候?他娘要做著買賣,我又忙著一大家子的事,這不需要個丫鬟來看著?」
  「成,丫鬟就丫鬟,您這金孫有什麼當不起的?只是這丫鬟是大房出錢呢,還是公中出呢?還有這黑炭,說是家裡買的下人,倒是幫了她們做買賣。別的房倒也罷了,就我這二房,買賣不佔分,可是吃了大虧。」越說楊花兒越有氣,覺得整個家裡就她一房最可憐,大了聲音道:「陳二,咱兩也別在這家裡過了,沒本事生兒子,又沒本事做生意,活該吃虧受欺負。」
  陳大娘典型的吃軟不吃硬的,你越是聲音大,她越是氣性大,楊花兒恨不得跟她拍桌子了,她恨恨地將飯碗往桌子裡一放,氣道:「看看你說的什麼話,若是不想過了,直接走人便是,還會有人強拉著你不成?我見過多少媳婦,還沒見過你這樣忤逆的,你要不走,明日我告了族裡,親自請你走。」
  這話說的實在嚴重,楊花兒聽得要跳桌子了,陳老爹看事情不對,連忙道:「吃飯呢,哪裡這麼多屁話?陳二,帶了你媳婦回屋去。」
  楊花兒卻大鬧,「我不去,陳二你個孬種,你娘要休了我呢,你連個屁都不放,你算什麼男人?」
  若真是任憑她們鬧下去,說不得今晚就要請了族長過來了。陳秀才將碗往地上一摔,喝道:「都不許說話。老二媳婦,你是陳家的媳婦,生了孩子,沒人休了你,你也莫鬧,若不然便請家法。」
  楊花兒不敢再鬧,可是嘴裡仍然哼哼吃吃,黑炭一看這事只怕沒法子善了,今日就算停了火改日只怕又要鬧起來。他心裡歎氣,主動開口道:「二嫂,我在鋪子裡也不白干,每月都有工錢,一半給了大娘,剩下一半給您。家裡別的事我也不耽擱,您若是有什麼要做的,吩咐我一聲便成,保管做得好好的。」
  楊花兒有一點兒好,得了好處便能歇氣,聽了黑炭這話,臉上立刻雷雨轉晴,含了笑道:「這怎麼好意思?不過你既然有著孝心,二嫂便收著,二嫂也不白得你東西,改明兒給你做兩聲衣裳,保管你體體面面出去做活。」
  這每月500銅板是黑炭打算贖身的銀子,如今被人輕巧得了,他心裡不捨,嘴上卻要笑道:「多謝二嫂。我穿大哥二哥幾個的舊衣裳便成,您給胖妹多做些便是。」
  「果然是跟著做生意的,就是會說話。成,二嫂都聽你的。」楊花兒立刻笑道。
  瞧楊花兒笑的開心,陳大娘也無話了。她雖然也可憐黑炭,但是到底還是希望家裡頭和睦,就沒做聲。不過,她也是和善人,回去想了一晚,決定只要黑炭250個銅板,其餘的仍然給他收著。
  黑炭卻搖頭,「多謝大娘,您疼我,我心裡知道呢。只是我吃住都在這裡,也沒花銀子的地方,這銅板又不多,您就收著吧。」若是楊花兒知道他又有250個銅板,指不定又要鬧,還不如孝敬了大娘,好歹還能得幾雙襪子,給了楊花兒,那純粹是打了水漂。
  黑炭的銀錢都分了,等於是白幹活了,石榴看他忙得腳不沾地,心裡過意不去,將他叫來,道:「你不如就安生在家裡做事吧,家裡有驢子有母牛,還有些別的雜事,也夠了你忙活的。」
  「三嫂可是嫌棄我做的不好?」黑炭緊張道。
  石榴槤忙安慰道:「不是不是,我是看你白忙活,替你不值當。」
  黑炭立刻露出輕鬆的笑,「三嫂不嫌棄便好。我喜歡做這些,便是白忙活也不怕,能學到本領呢。」
  這孩子知道上進,石榴摸摸他的腦子,黑炭不好意思地低著頭,他都十二了,當自己是個大人了,如今被人疼惜地摸著腦袋,雖然不適應,但是心裡卻暖融融地,笑著對石榴道:「三嫂別看我白日黑夜都忙,可是我心裡頭高興。工錢給了大娘和二嫂,但是三嫂教我做的糕點,得了許多提成。這事三嫂可別跟別人說。我想著將錢存下來,等我長大了,存夠了銀子,替自己贖身了,便自己開個小食鋪,我不開在這個縣裡,在別的州府開,到時候賺了銀子,我給三嫂買皮毛大衣穿。」
  瞧著他憧憬的眼神,石榴忍不住眼眶有些發熱,這可真是個好孩子。石榴吸吸鼻子,笑道:「三嫂不要你的皮毛大衣,你給自己媳婦買。我和大嫂商量一下,給你贖身,然後跟你簽三年活契,不給你工錢,等到了年限,你便是自由身了,想幹什麼都成,你瞧著如何?」
  黑炭聽了,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石榴,不過轉而便熄了熱情,訥訥道:「我如今也做不了大事情,只怕不值那麼多銀子。三嫂可憐我我知道,但是我還是想著自己慢慢籌銀子。」
  石榴笑道:「你可別小瞧了自己,三嫂可不是開慈善堂的,胡亂發善心就要買人,你做的活可是值不少銀子。你等著,我去跟大嫂商量一下,改明兒給你個准信。」
  黑炭心裡知道自己不該奢望,可是滿懷期望地等著石榴的消息。
  吳桂香聽了石榴的主意,沒立刻回答,沉吟了片刻,笑道:「你的提議也有道理,我們三個到底是女人,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懷孕生孩子了,倒是缺個全天候在鋪子裡的。黑炭機靈又勤快,倒是個合適的人選。只是他不是奴身,而是自由身,就有許多不便利,若是生了不好的心思,只怕咱們不好轄制他。」
  在官府備了案的奴隸,逃跑了官府一定會派兵追回,偷拿主家的銀子官府判得刑也重,但是自由身的話,黑炭若是捲了鋪子裡的東西逃得遠遠的,官府可不會管那麼多,她們只能自認倒霉了。石榴不敢打包票說一定相信黑炭不會做出這等事,人心易變呢。
  吳桂香看石榴不說話,笑道:「也是我將人想壞了。左右鋪子裡也不止他一個人,也不怕什麼。就按你說的做吧。」
  石榴歉意道:「是我少慮了,我知道大嫂是看我跟黑炭提了,不忍掃了我的面子,才同意了這主意。黑炭若是拿了東西偷跑,鋪子裡的損失我賠,大嫂看如何?」
  「不如何。你還跟我客套上了。」吳桂香故意板著臉道。
  這事最後便是石榴等從鋪子的賬面上支了五兩銀子出來給陳大娘買下黑炭。楊花兒那裡,得了黑炭三個月的工錢,一共一兩半的銀子。至於家裡的牲畜,由了陳老爹照料,陳大陳二陳三幾個得空幫忙割草餵水。
  黑炭高興極了,對了石榴、吳桂香、吳桃香三人一個一個道謝。
  石榴自然是一副助人為樂自己更快樂的樣子,拉住要磕頭的黑炭,笑道:「你這孩子,客氣什麼?以後好好幹活便是。」
  等黑炭到東廂磕頭,吳桂香卻任黑炭著實磕了頭,對他的道謝也不以為然,正色道:「這事如何成的,你從頭到尾都知情。我也見過幾個賣了身的奴僕,還沒見過隨便跟主家提贖身的,你仗了石榴性子好,胡說八道,我也不跟你計較。只一樁事,跟你說清楚。我原是不同意買了你,跟石榴說若是你逃了該如何,她答的是損失她賠償,我也不做那惡人,便同意了。
  你雖然年紀小,但是人聰明,又跟著阿寶爹東奔西跑,內裡的油滑只怕我們都比不過,我也不跟你說虛的,只告訴你一聲,你若是做了對不起我們的事,我便是傾家蕩產也要將你抓回來。不為別的,只為你傷了好人的心,就不該逍遙。」
  黑炭被說的面色赤紅,跪在地上不起,鄭重道:「大嫂放心,我雖然耍心眼藏私心,但絕對不會做對不住三嫂的事,要不然叫我天打雷劈,下輩子走牛走馬做不成人。」
  吳桂香道:「你也不用對我賭咒發誓,你只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變成。好了,你去忙吧。」
  看黑炭走了,吳桂香歎口氣,有人做好人,就有人做惡人。黑炭機靈,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便是陳大都說自己比不上,她不做惡人敲□□炭,只怕她們三個要被他糊弄了。
  黑炭出了屋,望著灶房的方向,看著石榴在灶上忙上忙下,眼眶一紅,落下淚來。黑炭連忙用手背擦擦眼角的淚,他也不算全無運氣,好幸碰到個對他好的人了。
  擦了淚,平復了心緒,黑炭又去了劉家,給桃香磕頭。桃香是個好性子,也疼惜這孩子可憐,連忙拉他起來,還給他吃糕點。
  黑炭拿了一塊卻不吃,笑道:「這南瓜酥蓮藕喜歡呢。桃香姐還有嗎,我帶回去幾塊給蓮藕吃。」
  桃香失笑,「快吃吧,蓮藕那裡我還有。怪不得大姐老說蓮藕牙疼,就是你們這些疼她的人,常躲著給她塞甜的吃。」
  黑炭笑了笑,沒說什麼,心裡卻回想著蓮藕一口一口吃糕點的樣子,像個小倉鼠,不自覺露出笑。

☆、第76章 鬥嘴

  黑炭被石榴她們買了,卻仍將三個月來存的月錢給了楊花兒,免得她鬧騰。
  凡事有一便有二,楊花兒鬧了一場,得了一兩半銀子的實惠,解了這幾個月的郁氣,她也想通了,不跟著陳大娘鬥,而是拿了大房三房的短處要好處,往自己屋裡扒拉銀子。
  大房三房跟二房唯一不同的便是妯娌兩個開了小食鋪。楊花兒原先瞧不上,覺得比不得自己刺繡的手藝來錢,如今瞧著她們生意紅火,還能請了人自己快活,便覺得比自己每日累死累活做一件才得一份銀子的事好。她想了想絕對不能放過這來錢的事,拿出藏了許久的好茶葉,又擺兩盤果品,特意將石榴和吳桂香都請了來,誇張地笑道:「咱們妯娌幾個雖然住在一個房子裡,但是甚少單獨聚在一起說話,今兒個我特意將你們邀來,咱們一邊喝茶吃果,一邊說閒話,大嫂弟妹,你們覺著可好?」
  不好不好,石榴心裡直搖頭,你一說話我心肝兒直跳,只怕你又出什麼蛾子。面上,她只露笑。吳桂香也跟石榴一樣的心思,心裡頭罵人,嘴上帶笑。
  擺了大宴沒人捧場,楊花兒不免僵笑:「瞧大嫂和弟妹都不說話,可是瞧不上我這粗笨人?」
  吳桂香仍老神在在,石榴面軟,只得應道:「二嫂可是說什麼呢,你若是粗笨,我這學了好幾年連雙襪子都不會做的人,只怕就要羞愧死了。」
  楊花兒帶了些得意的笑道:「繡活得靠苦功夫,弟妹學幾年可不成事,我從三歲就開始拿針呢。不過弟妹雖繡活上艱難,做別的卻好呢,看你跟大嫂的鋪子,不知多紅火,我看了心裡頭不知多羨慕。」
  「那都是大嫂和桃香的功勞,我就是個廚子。」石榴槤忙道。
  楊花兒便笑道:「廚子好啊,憑他是皇帝老子,還能不吃飯?我也從娘家學了幾個拿手菜,還有好幾張食譜呢。」
  石榴很想天真地問一句,「是啥拿手菜,怎麼從來不得見?」不過她都做娘了,不好裝嫩,只好「呵呵」了。
  吳桂香不耐煩跟楊花兒膩歪,直接道:「二弟妹有什麼事,直接開口便是,也別繞彎子。」
  「大嫂這樣爽快,我也不墨跡了,我想去大嫂弟妹的食鋪幫忙呢,怎麼三個一家人,若是都合了伙在鋪子裡,可不是便利許多?拿黑炭這事來說,就不必白花銀子買他,直接吩咐他在鋪子裡做事便是。」
  吳桂香冷笑一聲,還有臉提黑炭的事,要不是你鬧得不可開交,她又何必花銀子?她不留情面道:「這事當初也跟二弟妹商量了,只是你嫌棄冒風險,立刻拒了。如今鋪子剛有起色,連欠的債務都沒還清,可是沒法子加人,二弟妹若是有拿手菜,不如自己找人開個飯館,可比小食鋪有賺頭。」
  楊花兒陪著笑道:「一家人,何必做兩樁事?叫別人見了,還以為我跟你們打擂台呢,我手腳快,別的不說,楊樹的活兒便是能幹的,有我幫襯著,大嫂弟妹兩個至少能輕快些不是?」
  知道吳桂香一定不同意楊花兒加入,石榴安心守一旁修閉口禪。
  只聽吳桂香高聲道:「二弟妹若是執意要合夥,也不是不成,只是得先跟我一樣,拿出100兩銀子出來再說,正好還欠著50兩的債務,一半還債,一半另外擴充門面,將生意做大了,也能容下二弟妹。」
  「這……」楊花兒拿錢當命根子,叫她拿出100兩,莫說她沒有,就是有了,也不會割這麼一大塊肉,她目光一轉,立刻做出發怒的樣子,「我算看出來了,大嫂這是瞧不上我,誠心使絆子呢。100兩我是拿不出,你們那食鋪子我也高攀不上,以後也不自討沒趣提這個話頭。」
  楊花兒想靠發怒來嚇住人,吳桂香可不吃她這套,道一句「二弟妹沒銀子,這鋪子自然不能合夥,這事只能暫且擱置了。」便起身走了。石榴也不多留,跟在吳桂香身後走了。
  「只怕又要使壞了。」吳桂香歎氣。
  石榴也發愁,皺著眉頭道:「無非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果然到中午用飯的時候,飯還沒入口,楊花兒便瞧了楊樹道:「這楊樹是大嫂和弟妹請的幫工,卻在家裡頭用飯,不知是個什麼講究?」
  晚上鬧孩子不在桌上,中午蓮藕還坐著呢,叫她看見楊花兒尖酸刻薄的樣子,學去了如何是好?石榴槤忙示意楊樹將蓮藕帶下去,楊花兒也說不出好話,楊樹不聽也能少受些氣。
  蓮藕乖巧,隨了楊樹出了屋子,楊樹在桂花樹底下擺了個高凳,給蓮藕放小碗,又拿了小板凳給她坐著,將她安頓好,立刻弓著身子貓到窗戶底下聽屋裡說話。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石榴一直求和,不過楊花兒不在乎,到處找她她們的茬,石榴語氣也不善,「什麼講究,我已經跟娘說了,一個月二百大錢的飯錢,二嫂覺得可合適?還有什麼地方不得當的,二嫂也一併說了,免得這一樁樁地說著,二嫂心裡不爽快,我們也難回答。」
  楊花兒立刻道:「瞧弟妹還生氣了,我哪裡說差了?這公是公,私是私,你們開食鋪,不給家裡交一文錢,難道還要公中倒貼銀子不成?」
  「道理是這個道理,只是二嫂做刺繡,從娘這裡拿了多少布匹針線,也沒個人計較,怎麼我們用了公中一點東西,就要出銀子?」石榴立刻道。
  楊花兒立刻拿了筷子指著石榴,高昂著聲道:「弟妹說話可得講究真憑實據,我從娘那裡拿了什麼,你倒是說清楚?」
  石榴最恨被人用筷子指了,她臉一沉,氣道:「什麼?別的不說,光是過年時娘買的那匹水紅的料子,二嫂說是拿去給家裡做布簾子,我沒瞧見什麼布簾子,倒是看見二嫂前些日子給繡鋪繡了幅水紅的桌炕,足足賣了二兩銀子,不知道這二兩銀子,公中能分多少?」
  楊花兒被拿了短處,沒得聲做,只得端了飯碗氣憤往嘴裡塞飯。
  石榴鬥勝了人,回了屋卻像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喪氣坐著,她不願意跟人吵鬧,勝了敗了都不是得臉的事,如今家裡鬧哄哄的,成天沒個清淨,真是讓人煩惱。
  石榴正歎氣,蓮藕從門框裡探個小腦袋出來,輕聲喚道:「娘,娘。」
  見了女兒,石榴郁氣立刻散了一半,招呼蓮藕上前:「快進來,站那裡做什麼呢?」
  蓮藕連忙慢悠悠走過去,將自己的木碗遞給石榴,作出雙手合攏往嘴裡倒的動作,「好東西,喝。」
  石榴瞧了被灑得只剩個碗底的奶牛,笑道:「牛奶啊,這可真是好東西。」喝了女兒愛心牌牛奶,石榴心情立刻大好了,問女兒:「你喝了嗎?」
  蓮藕可憐兮兮搖搖頭,「沒有,二嬸只給一碗。」
  「沒關係,娘去灶上給你煮。」石榴說著,牽了蓮藕去灶房。現擠的牛奶不能直接喝,要燒開了才成。陳大娘將擠好的奶都放在木桶裡,誰要喝自己去燒開便成。石榴一邊燒著火,一邊到處找可以裝牛奶的東西,木碗肯定不成,都潑了。她翻箱倒櫃,倒是找到個合適的東西,是食鋪裡用來裝醬料的木頭罐子,不大一個,口小不容易灑,蓮藕力氣不小,正好能拿一罐。
  石榴拿了兩個木碗互倒降溫,等熱乎乎的牛奶不燙口便給女兒裝在木頭罐裡。小傢伙覺得這個比木碗好,笑得直咧嘴,蹦躂噠跑去找陳老爹了。
  石榴哭笑不得地喊道:「慢點兒,灑地上了。」
  蓮藕立刻減緩了步子,只是到底灑得手上身上全是,她也不計較,那舌頭舔了手上的牛奶,又咂咂嘴,覺得好喝極了。
  陳老爹在大門口坐著,一見蓮藕,立刻笑道:「蓮藕又給公送好東西來了。」
  蓮藕驕傲地昂起自己的腦袋,「牛奶,娘裝的。」
  陳老爹誇張地做出驚訝樣子:「牛奶啊,公還沒喝過呢,蓮藕快幫公嘗嘗是個啥味兒?」
  蓮藕一咕噥喝了一大口,嘻嘻笑道:「甜的。」
  其實不是甜的,只是在小孩子眼裡,好吃好喝的東西,都是甜的。
  陳老爹摸摸她的小腦袋,「甜的啊,聞著不像,蓮藕再喝一口嘗嘗?」
  小傢伙被哄著喝了大半罐子的牛奶,陳老爹拿了空罐子做出個喝的樣子,還故意砸嘴道:「真是甜的呢。」
  小傢伙立刻贊同地連連點頭,陳老爹看了心裡頭覺得喝了蜜一般軟乎乎的,用帕子輕輕給她擦了嘴,還偷塞了一塊糖進小傢伙的嘴裡。蓮藕立刻驚訝地合攏了嘴,圓圓的眼裡都是笑意,那幸福的小模樣,讓人覺得這糖比吃在自己嘴裡還值得。

☆、第77章 楊樹的飯錢

  楊樹既聽得石榴要替她每個月出200大錢的飯菜錢,便顯得心事重重,幹活也有些走神。她擔憂石榴會不要她了。若是沒個這個活,她存不了銀子,以後碰到事情,她跟娘可如何是好?這孩子從小可憐,將錢看得重,手裡沒錢心裡慌,很怕再去過討飯的日子。
  石榴瞧了楊樹好幾次將豆角頭尾部分放進竹筐裡,將好好的豆角掃到地上,再忍不住,問道:「楊樹,想什麼呢?」
  「啊?」聽到石榴的聲音,楊樹連忙回過神,一看地上好多豆角,急得臉通紅,坑坑巴巴解釋道:「我……沒……沒想啥。」
  這姑娘一緊張容易激動,石榴都怕她急得休克過去了,連忙擺手道:「沒關係,沒關係,你將地上的豆角撿起來洗洗就成。」
  楊樹連忙起身撿豆角,只是她起身急,刀又沒放好,擦到刀柄,刀子往下墜,經過她的鞋子掉到地上。石榴在一旁看得心跳到嗓子眼,慌忙將她拉倒一旁,問道:「沒切到吧?」
  「沒,沒。」楊樹連忙擺手,其實砸了一下,有些痛,但是她不敢說。
  石榴鬆了口氣,道:「沒切到就好,快把鞋子脫了,看看是不是砸到了?」
  「不用,不用,沒事。」
  石榴瞧她窘迫的樣子,也不強求,只是囑咐她多留神,若是出了公傷,只怕潘大娘要砸了她們的攤子。
  「石榴姐,我……」楊樹畏縮瞧了石榴一眼,猶豫地開了口。
  石榴擺出對蓮藕的笑容,問道:「楊樹你有什麼事儘管說,只要不太難,我都應了。」
  「你們說的,我都聽到了。」楊樹低聲道。
  怪不得神思不屬呢,怕是擔心要減工錢呢,石榴心中瞭然。她安慰道:「別擔心,我都處理了,這200個銅板也不要你出,你只要好好幹活便成。」
  出乎石榴意料,楊樹卻道:「不,不,我出。」
  這個心理石榴就不懂了,她猜測道:「你是怕我給你多加活?」
  「不是,不,不……」楊樹連忙擺手,弄得石榴一臉茫然,到底是「不」個啥呢?
  好容易,楊樹才表明了自己心意,「我不怕幹活,姐有什麼活……就吩咐。」
  「要不然你回家跟你娘商量吧,我給你出飯錢,你還照以往的點過來做事,辰初過來,申末回去,管午飯,若是來得晚了,晚上晚點兒回去便是,只要做滿了時辰,便不扣工錢。另外,每月休四天。你若是有事,跟我說一聲便成,超了四天,超多少天扣多少工錢。」說來慚愧,讓人早上七點上工五點下工,單休,管一頓飯,卻只給2兩銀子的工資,實在有些剋扣,只是現在就是這個行情,不好逾越。
  楊樹是個靦腆性子,心事不願跟人說,石榴也懶得猜測她怎麼想,便想著讓她跟她娘說,回頭她再跟潘大娘商量。只是想到潘大娘,石榴也是一個頭兩個大,那是個比陳大娘、楊花兒兩個加起來戰鬥力還要強的人。
  楊樹小心的性子,從來不是到了時辰就走,而是石榴提醒了她才走,有時候石榴忘了時辰,能讓楊她多加一個小時的班,石榴心裡更愧疚了,時常給她拿點兒吃的回去,當做福利,只是楊樹十回有五回要拒了,而且拿的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今兒個石榴又忘了時辰,等回過神,楊樹又多干了半個小時,石榴槤忙給她拿一罐肉鬆回去。
  石榴本來以為楊樹要推辭,哪知道她卻忐忑受了。她拿了石榴也不心疼,她們家肉鬆銷量已經下降了,夏天又不經放,上次做的多了,賣不動,只能拿回來自己吃或者做人情。說來,桃香最會賣這個,一兩也賣,一斤也買,常哄了老太太買些回去嘗鮮,只是她生孩子去了,肉鬆銷售呈直線下降,都快成滯銷產品了,看來還是要陳三畫點兒畫推銷一下了。石榴心裡七想八想,但是楊樹動作慢,倒是不顯出走神。
  楊樹知道肉鬆是個精貴東西,要拿了肉來做,一斤肉只能做一點兒,若是平日她根本不敢接,就怕這東西比她工錢還值錢,只是今日她想著要討好她娘,才猶猶豫豫拿了。
  「娘,這是大石的大姐給的,您嘗嘗。」回了家,楊樹開心將肉鬆木罐遞給潘大娘。
  潘大娘喜得露出滿嘴牙,「喲?這個香,肉味足,大石大姐真是個大方性子呢。我跟你說,幹活不要惜力氣,晚些回來打不打緊,要是錯過這份工,這找到這樣實惠的事可不容易。」
  「知道了,娘。」楊樹連忙點頭,又將飯錢的事跟潘大娘說了。
  「成,大石大姐既然出了,你便不要管了,好生做活便是。」潘大娘不在意道。
  楊樹卻低著頭道:「不能讓大姐吃虧呢。這飯錢我出,是我吃的飯不是?我一噸吃兩碗飯,經常還有肉吃,肯定不止200大錢。」
  「你傻啊?這錢用得著你出嗎?」潘大娘提了聲道。
  「怎麼了,怎麼了你吼孩子做什麼?」潘木匠正好進門,聽到潘大娘大聲說話,立刻跑過來打圓場。
  潘大娘將事情一說,又生氣道:「看這傻孩子,有錢都不知道賺呢。」
  「要是以後大姐覺得虧了,要辭了我呢?」楊樹用手抹了眼淚,哭道。
  大石站在門口聽了,心裡有些心疼,若不是過多了顛沛流離的日子,何至於這樣謹小慎微,生怕惹人厭?他招招手讓楊樹出來,楊樹瞧見了他,臉上立刻笑了,偷偷拿眼瞧她爹娘,潘木匠和潘大娘都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在那裡專心拌嘴。
  「孩子這性子實惠,你罵她做什麼?」潘木匠勸解道。
  「再實惠也不跟銀子有仇,好端端的,為啥就要白捨出這200個大錢。要知道,若是跟人討,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討到呢。」潘大娘回道。
  伴著這聲音,楊樹踮著腳尖出了屋子,跟大石在院子裡的角落裡說話,她歡快道:「大石哥,你回來了?累不累?」
  大石這次出去足足有二個月,人都曬黑了,回家也是一路趕著生怕在路上過夜,只是他雖然疲憊,神情卻高興,笑道:「不累,這回替一連替兩戶人家打了嫁妝,師傅給了我1兩銀子,我花銷了些,還剩些,這些給你。」
  楊樹把手躲在背後,搖頭:「我不要。我有錢。我還給你做了新鞋。」
  大石歎口氣將錢收了回來,又從懷裡摸出個銅簪子給她,「這個是在鎮上買的,不值什麼錢,你拿著。」
  楊樹立刻歡喜接了,拿在手裡瞧了又瞧,臉色通紅道:「真好看。」
  大石也笑,仔細盯了楊樹瞧,直盯得她低了頭,才不好意思地收回視線。他輕咳了聲掩飾尷尬,輕聲道:「你喜歡就好,我先回去了,你替我幫師傅說一聲。」
  「你不吃飯嗎?我娘都做好了。」楊樹的聲音帶著失落。
  「不了,回去吃。你……別放多想,我姐不是小性的人。」大石說著,不捨看了楊樹一眼,擺擺手走了。他若是呆的久了,對楊樹名聲不好。
  楊樹手裡握著簪子,望著大石的背影,捨不得挪開。
  「好了,走遠了。快些回來吃飯吧。」潘大娘在門口喊她,楊樹才紅了臉回屋。
  剛才楊樹和大石說話的時候,潘木匠已經勸好了潘大娘,隨了楊樹心意,200大錢從工錢裡扣,免得楊樹做活做得不安心。
  楊樹聽了潘大娘的話,開心極了。
  第二日,潘大娘便帶了楊樹去找石榴,將飯錢從工錢裡扣的事說了,石榴聽了略覺詫異,想不到世上還有這麼厚道的人,人家母女兩個商量好了,石榴也不推辭,笑著應了。
  只是剛說完,潘大娘就將石榴拉倒一邊,可憐巴巴道:「我這閨女傻呢,生怕你吃了虧,以後再不雇她了,只是我瞧著你們食鋪賺銀子呢,楊樹幹的活又多,你絕吃不了虧,大娘便想著,這飯錢啊,明地裡是從工錢裡扣,暗地裡啊你補給大娘,你瞧著如何?」說完,期盼望著石榴。
  瞧這奇葩主意,還沒見過給人銀子給的跟地下黨接頭似的,石榴將袖子從潘大娘手裡解救出來,正色道:「大娘瞧了我們鋪子能賣東西,但是這滿院子的食材,哪樣不要錢買?實情裡賺了多少賠了多少,哪個又清楚?實話跟您說,若不是您求著,楊樹我是不想雇的,夏日買東西的人少,我自己辛苦些,也能忙過來,只是大娘開了口,又有大石的拜託,我才雇了楊樹。這飯錢啊,我想自己出了,便是怕您要鬧了。您既然在楊樹面前通情達理,我自然不會拒了。」
  潘大娘根本不理會石榴這一大通話,哀求道:「大侄女,您行行好呢,楊樹年紀不小了,大娘想著給她存些嫁妝呢,以後她嫁妝多了,也是你劉家的體面不是?好人有好報,大侄女只要生意好了,給多少工錢不都賺回來了?」
  石榴看她要下跪的架勢,擺了臉色道:「大娘,楊樹有手有腳有爹有娘的,她正經做活,哪裡用得著人可憐了?大娘如今日子過得好,可別帶了往日的習氣,免得墮了楊樹的體面。大娘別嫌棄我說話難聽,若不是看了大石,我不會說這樣的話。」
  潘大娘也要些臉面,聽了這話訕訕住了手,也不提200大錢的事,望了在做活的楊樹一眼,邁著腳步回了家。
  「這老太婆還當自己是乞丐的,見個人就做出乞討的樣子,真個不體面。」陳大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剛才她們說話的地方便在陳大娘正屋的窗戶下,她可是看了個現場直播。
  雖心裡也是這樣覺得,但是以後說不得便是大石的岳母,石榴還得替她全了臉面,柔聲跟陳大娘道:「習慣形成了,一時也難改,總要些時日。她是個可憐人,將楊樹拉扯大不容易,若不是為了楊樹,也不會來求人。」
  陳大娘也是個惜貧惜弱的,贊同地點點頭,道:「你說的也是,這200個大錢我也不要你的,你給那孩子吧。我看她做活賣力,也值這個價錢。」
  「多謝娘。」石榴立刻笑道。這200大錢不好從工錢上直接給,免得壞了規矩,但是能有別的方式補貼給楊樹,也算是成全了陳大娘的善心。
  石榴瞧了陳大娘滿臉的笑,覺得有些陌生了,自阿寶出生,陳大娘為了他各種緊張各種跟人鬥,都有些免得面目可憎了,一點兒沒有往日口是心非的小彆扭小可愛。
  「瞧我做什麼?我臉上有東西?」陳大娘瞪了石榴一眼。
  「看娘和善呢。娘對了外人都能那麼好,為什麼對二嫂不能客氣些?」石榴試探道。
  「別跟我提那個沒大沒小沒教養的潑婦。我偏心我孫子怎麼了,她生個女兒,有啥不服氣的?」陳大娘哼一聲,扭屁股走了。
  也不知道這婆媳兩個什麼時候關係能緩和下,石榴歎口氣,只能去幹活。
  怕楊花兒再鬧,石榴和吳桂香商議了,在後院裡頭又搭了灶,平日裡油鹽柴米都跟家裡頭分開,平日石榴都在後灶忙活,前灶倒是陳大娘忙活的多,石榴倒是輕鬆了些。

☆、第78章 陳老爹和曾孫女的日常

  石榴不願家裡吵吵鬧鬧,只是她跟吳桂香和陳大娘難說通,便想著讓陳三說說,畢竟他是這家裡的土著,更希望家裡和睦。陳大這些日子總在家,正好陳二也剛做完一樁活,回家歇息些許時間。陳二自從給家裡做了幾樁活,慢慢心裡也有些成算,便獨自接活,倒是比以往更出息了。這三兄弟都在家,說起話來也方便。
  陳三去內間洗澡,將外衣脫在臥室,石榴隨手拿起他衣服上的荷包。陳三早出晚歸的,雖然沒見他拿回來多少錢,但是工作熱情蠻高,頗有種雞鳴起星遲歸的意味。石榴便想想看看他到底賺銀子了沒有,一摸,倒是驚喜地摸著了一個銀角子,她也不客氣,直接拿了充公。
  荷包被翻了,陳三自不知,他洗完澡,正準備出門去陳老爹那裡找女兒獻慇勤,被石榴叫住了,「別去鬧她,跟你說個正經事,二嫂常為了胖妹的事跟娘鬧彆扭,你去勸勸大哥二哥,讓他們都說和說和,免得家裡雞犬不寧的。」
  陳三卻頗不願意,嘟囔道:「婦人口角,我一個大男人參合什麼?」
  「去不去?」石榴懶得跟他廢話,將他往屋外一踢,陳三一趔趄,差點兒摔了,他瞧了左右無人,飛快起身整理了衣裳,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去正房,不巧被陳大瞧個正著,不厚道笑出聲來。
  陳三摸摸鼻子,尷尬道:「弟弟走路不慎差點跌跤,叫大哥見笑了。」
  陳大也不戳破陳三的謊言,免得這書生弟弟更窘迫,只是忍笑道:「沒什麼,沒什麼,三弟以後當心些便是。對了,你這些日子攤子上生意如何?」
  「倒有幾人找弟弟潤筆,只是銀錢付得少,倒是今日財星足,一位老太爺覺得我畫的《春耕圖》趣味足,給了一兩銀子的畫資。」陳三立刻帶了些得意地跟陳大說道。
  陳大嘴上帶笑,心裡卻想著人說窮書生窮書生,果真不假,不過一兩銀子便喜成這樣,若是讓這弟弟當家,只怕早餓死了。他看陳三望著他似有話要說的樣子,便道:「我們兄弟也好久沒好好說話了,三弟若是無事,不如到我屋中坐坐?」
  「正好,正好。」陳三連忙道。
  東廂是兩間正屋,一間是陳大吳桂香的起居室,另一間預備著孩子住的,因阿寶來得晚,這些年便做了雜室、書房、繡房、客廳,用途諸多。陳大將陳三迎到這屋,倒了兩杯濃茶,給陳三遞了一杯。
  陳三手捧著茶,心裡猶豫著到底如何跟陳大說事。
  陳大瞧著陳三猶猶豫豫的樣子,心中著急,也懶得跟他墨跡,直言道:「三弟有事不妨直說,兄弟之間可別見外了。」
  陳三便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大哥一向是我們兄弟的榜樣,又得爹娘信重,如今家中頗是煩亂,還勞請大哥費費心思。想必有大哥出馬,一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三弟可是高看我了,這事我也知道,娘偏著阿寶,我心中也過意不去,只是老人家心思難變,我也無可奈可。」陳大笑著搖搖頭道。
  陳三略有些詫異,往日什麼事托到陳大這裡,從不見推辭的,陳三是書生,也不多想,只當家務事確實煩人,便是他大哥這樣厲害的都無能為力,他道一句「大哥也是無法,那便算了」便重新說起自己賣字畫的事。
  陳大送了陳三出門,望著黑暗裡陳三模模糊糊被拉長的身影,歎口氣,他是大哥,也不能照顧兄弟們一輩子,總要他們自己鼎立起門戶。
  陳三從陳大那裡出來,便出去找陳二。
  陳二正在屋裡挨訓,楊花兒說得唾沫橫飛:「你個沒心肝的,一走就是好幾個月,丟了我們娘兩在家裡受苦受難,你老實跟老娘說,在外頭是不是有人了?」
  陳二連連擺手表示清白:「可別瞎說,我有誰了?你若是嫌我去的久了,下次我便不接這樣耗時的活計。花兒你可別亂想,我心裡一直念著你和胖妹呢。」
  「念著我?你可知道這些日子我過的多苦,你娘光顧著抱孫子,胖妹她連看一眼都嫌棄,我一邊給孩子把屎把尿,一邊要做繡活,還得應付公婆妯娌,你這個沒良心的,光知道逍遙快活,也不管管我的死活。」說著,楊花兒憤憤捶著陳二胳膊。
  陳二雖覺得婦人們差不多都是做這些,只是他也被訓得乖巧,楊花兒一生氣便賠禮,也不管錯沒錯:「花兒,花兒,別生氣,別生氣,都是我的錯。」
  「二哥,二哥。」陳三在西廂屋外大喊。
  「哎,花兒,三弟找我呢。」陳二應了陳二一聲,又跟楊花兒道。
  「這大晚上的他找你能有什麼事?」楊花兒嘟囔道,只是瞧了陳二期期艾艾的眼神,氣道,「去吧,去吧,反正在你心裡是個人都比我們娘倆重要。」
  「那我去了啊,待會兒就回。」陳二說一聲,立刻逃了。到了屋外,他連忙拉了陳三去另一間屋裡,關切道:「三弟這麼晚找我什麼事呢?」
  「無事。」陳三道。
  陳二疑惑道:「沒事你找我做什麼?莫不是你缺了銀子?只是二哥手裡頭也沒銀子了,工錢交給了娘,娘給的零花錢被你二嫂給拿去了。」比起陳三,陳二就是個話嘮了。
  「二哥說什麼?弟弟如今能賺銀子了,哪裡會要二哥的錢?我找二哥,是讓你多放些心思在內宅,家裡家犬不寧,二嫂居功至偉。」一句話,管好你媳婦。
  陳二也不是不知道家裡鬧得厲害,他一到家,陳大娘就在他面前數落了楊花兒一遍,楊花兒也跟他訴苦。他拍拍陳三的肩膀,應承道:「二弟放心,我會勸著你二嫂的。我原以為三弟光知道讀書,如今可長進了,還知道關心家裡的事了。」這話語裡頗有些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
  陳三對陳二的話不太相信,他內心裡頗看不上他二哥對楊花兒卑躬屈膝的樣子。話已傳到,陳三自覺對石榴有了交代,起身告辭,帶了五十步笑百步的自豪回了自己屋子。
  臥室裡石榴正在給女兒擦花蜜,夏季蚊蟲多,石榴便從胭脂鋪花了大銀子買了防蚊的花蜜。給女兒的小臉上都塗了一層清涼噴香的金銀花水,石榴親親她的小臉蛋,拍拍她的小屁.股,「好了,擦得香香的,可以睡覺了。」
  蓮藕熱情地回親了石榴,搖著小腦袋道:「我不睡,我要跟娘玩。」
  「我可要睡了,娘忙了一天,沒力氣跟你玩。」石榴躺下身子,拉了薄被子蓋著肚子。
  蓮藕坐在床上嘟嘴,陳三一看,連忙過去討好道:「娘累了,爹跟你玩。」
  蓮藕頭一偏,爬著去了最裡邊,躺下睡覺了,理都沒理陳三。陳三隻好訕訕吹熄了燈,在最外邊默默睡下,怎麼看怎麼有種淒涼感。如何才能成為女兒喜歡的好爹爹呢?陳三睡著前便在沉思。
  也不怪蓮藕不親近陳三,他早出晚歸的,蓮藕對她生疏著呢。蓮藕最親近的夥伴不是她爹娘,而是陳老爹。早上穿戴好從屋裡出門,蓮藕能跟陳老爹玩一整天。陳老爹也無事,有時種些莊稼,只是年紀大了,家裡不敢讓他多勞累,莊稼的事都是陳大娘忙活。黑炭被吳桂香石榴買到食鋪,驢子和母牛沒人喂,陳老爹將這活搶了過來。他一大早便帶著蓮藕去山上放驢子,手裡還提著個竹筐,好割些草回來給母牛吃。
  「騎驢,騎驢。」蓮藕興奮地直跳。她最喜歡去山上喂驢,既能騎驢,還能滿山坡撒野。
  「好,好,等公抱你上去。」陳老爹笑呵呵說道。驢子最乖巧,拍拍腦袋還知道蹲下身子,陳老爹不費什麼力氣被將蓮藕抱到了驢子上。
  蓮藕坐在驢子上,覺得自己格外高大了,她呵呵笑道:「公也騎,驢子高。」
  陳老爹道:「公不騎,公給你牽著,你自個兒騎,抓緊了繩子,可別掉下來了。」
  等到了山上,陳老爹找了個草深的地方將驢繩一系,從筐子裡拿出小板凳,坐著割草,蓮藕便忙前忙後,給陳老爹撿草摘花,還要看著驢子跑沒跑,可是忙壞了,不一會兒便累得滿頭大汗了。陳老爹拿出帕子給她擦擦汗,收拾東西準備打道回府,也不管驢子吃沒吃飽,筐子裡到底割了多少草。反正家裡頭還有籐蔓、米糠、禾苗,都是便宜又長膘的好飼料,很不必為了牲畜累壞了孩子。
  陳老爹給驢子和母牛的待遇是一日三餐餵得飽飽,水都只一桶,也不管它們夠不夠喝。在晚飯前蓮藕跟著陳老爹一起喂完了驢子和奶牛,便坐在前院裡看日頭落山。等落日掛在前院的樹梢了,便聽到院子門打開的吱吱聲,蓮藕瞪著眼等著瞧誰回來了。等陳秀才進了院子,她立刻指了人對陳老爹道:「公,爺。」
  陳老爹笑道:「你爺回來了,你快去接接,你爺兜裡有好東西了。」
  好東西?蓮藕一聽,全身都是力氣了,飛奔著撲向陳秀才。陳秀才一把把她抱起,笑道:「以後可得慢些,你爺身子骨不壯實呢。」
  蓮藕歪著腦袋看他,等著爺摸出好東西給她。
  陳秀才看她不說話,摸她腦袋道聲乖,抱到院子見了陳老爹喊了聲「爹」,陳老爹點頭應了,對兒子道:「孩子聽你兜裡有好東西才跑去迎你,你可不能讓她難過。」
  陳秀才苦笑著看了他淘氣的爹,他兜裡連個銅板都沒有,哪裡有啥好東西?沒得法子,他只好撿了塊小石子給蓮藕,「爺今兒沒好東西,先給你這個,改明兒拿了糖給你換回來,蓮藕瞧著可成?」
  小孩子眼裡一塊石頭未必比一塊銀子差,石榴開心拿了石頭,有聽沒懂地點頭,還聲音嘹亮道:「成。」
  陳秀才看了她的小模樣,說不出的喜歡,道:「爺教你寫字,成不?」
  「成。」蓮藕又點頭。
  陳秀才立刻開心帶她去了自己書房,三歲孩子連筆都抓不穩,陳秀才也不是想教她練字,只當哄了她玩,便笑道:「你想學個什麼字?」
  蓮藕記得陳秀才叫「爹」的事,便隨口道,「爹。」
  「這個你可學不了,筆畫太多,怕是你娘都寫不清楚。不如就寫個『父』字,一樣的意思,卻簡單許多。」說著,把著蓮藕的手,教她寫「父親」的「父」字。
  蓮藕往日也見了她爹和娘在紙上畫,可惜沒人讓她畫,如今得了機會,可是高興了,小手使勁用力,將陳秀才的字拐得十萬八千里了,嘴裡笑呵呵的,不知多開心,陳秀才瞧了,也笑,隨她亂寫,最後兩人身上鞋上都是黑墨水,陳秀才也不嫌棄,玩得孩子盡興了才罷手。倒是晚上石榴回去見了黑不溜秋的女兒,氣得賞她屁股幾個老拳,打得小傢伙哇哇大哭。

☆、第79章 討好

  「娘,我要尿尿。」一大早,蓮藕就一手揉著眼睛,一手輕拍著石榴的手,軟糯糯地道。她叫了好幾聲,石榴才醒,說一聲「啊?等等。」立刻起身給她把尿,若不然被窩又要遭殃。
  等領著蓮藕解決生理需要了,石榴也徹底清醒了,夏天天亮得早,雖公雞還在啼鳴,但是天通亮了,石榴也不賴床上,穿了衣服準備起來幹活。夏天瓜果蔬菜多,價賤,正是收購的好時機,黑炭每日裡往家里拉好幾大車的東西,石榴都得麻溜兒處理了,免得東西壞了。
  簡單穿了一件茜色半臂棉布衫,套上一件天青輕紗鑼裙,再帶上一支銀簪,石榴便收拾利索了。她看著蓮藕還在迷濛蒙揉眼,笑著道:「起嗎?還是跟你爹一起再睡一會兒?」
  「哼。」小傢伙鼻子輕哼,轉過頭不理人了。她可記起了,昨晚屁.股都被她娘打腫了。
  石榴好笑道:「現在知道記仇了,剛才要撒尿的時候怎麼喊『娘』了?」
  蓮藕仍不理她,用小胖手拍陳三,「爹,爹爹,快跟蓮藕玩。」
  「嗯?哦,好,好。」陳三被寶貝閨女叫醒,也顧不得沒睡飽,立刻諂笑道:「你要玩什麼?」蓮藕平日叫聲「爹」都要糖收買,好容易主動要跟他玩,陳三是很有些受寵若驚的。
  石榴想著他們父女兩個親近一下也好,拍拍蓮藕的小腦袋,笑道:「成了,你跟你爹玩,娘去灶上忙活了。你要是餓了,就去找娘。」說完,石榴出了門。
  她一轉過身,父女兩個都嘟了嘴,陳三是念叨著他前兩日賺了銀子都忘了跟娘子報喜呢,若是給了娘子,說不得還能賞個香吻。蓮藕呢,則是怨念她娘太沒誠意了,就不知道多哄她幾句,她一定會理她的。
  只是石榴忙得很,沒空跟這父女兩個膩歪,兩人只好乾瞪眼,陳三是滿腔的熱情,蓮藕對這個代替品卻瞧不大上,嘟囔道:「不跟你玩。」
  「怎又不跟爹玩了,爹昨日裡給你買了好寶貝,昨晚上太晚你睡了沒給你,你等著啊,爹現在就給你拿出來。」說著,陳三掀開薄被起身去找昨晚的衣裳,好傢伙,一兩銀子沒了,不過昨天下午給蓮藕買的會不倒翁還在。
  想著銀子可能是被親親娘子拿走了,陳三也不氣惱,自言自語道:「總是給你的,雖你不問自取有違君子之風,我不計較便是。」
  說完,他又開心地拿了不倒翁給女兒獻寶,「喜不喜歡?喜不喜歡?」
  不倒翁由捕醉仙而來,一般都是白鬍子老頭,陳三買的卻是個女娃娃,左右各紮了一個小辮,圓圓胖胖的樣子跟蓮藕很是有些相似,她一見立刻笑瞇瞇地拿在手上,連連點頭,「喜歡,喜歡。」
  「這娃娃可不會跌倒。你瞧。」說著,陳三將木頭娃娃一推,不倒翁搖晃兩下又站直了,蓮藕驚奇道:「不倒,不倒。」
  因這不倒翁,陳三立刻獲得了女兒的歡心,等他用過早飯要去鎮上擺攤的時候,蓮藕的小手還把著他,難捨難分地道:「爹爹,爹爹,別走,跟我玩。」
  「這,這……」陳三十分猶豫,雖他每日裡進賬不定,有時候一整天都沒賣出一幅字畫,還要倒貼了飯菜錢,但是若是一日不去,錯過熟客,可是大過錯。但是,蓮藕好容易才黏著他呢。
  石榴笑著看陳三左右手一會兒握拳一會兒撮掌為難地不要不要的小模樣,也不做聲,看他能糾結到何時。
  「爹爹,爹爹,蓮藕要跟你玩。」蓮藕看陳三不應,又拖著聲,兩隻小手抱緊陳三大腿,一副不准走的架勢。
  溫柔鄉,英雄琢,陳三也管不得什麼熟客銀子了,投降道:「爹不走,不走。一整天都跟蓮藕玩。」
  「得了,快走吧你,這丫頭有爺看著,哪裡用得著你?晚上早點兒回來,買點兒窗戶紙回來,書房的窗戶被丫頭戳破了,得重新糊。」石榴看夠了戲,然後揮手將陳三打發走。
  娘子發話,陳三沒法,只得捨了女兒出去幹活。只是蓮藕還抓著他不放,陳三便求救地看著石榴。
  石榴板著臉看了蓮藕,加重語氣道:「不許淘氣。」
  小傢伙雖然嘟著嘴表示「我不高興」,但是乖乖鬆了手,看得陳三十分心疼,替她跟石榴求情:「她還小,何必如此嚴厲?」
  石榴認真對陳三道:「小才要管,長大定型就管不好了。你能常常為她不去做事?你若是寵她,早晚上多花些時間跟她玩便是,別事事順了她,免得驕縱了她的性子。」
  陳三一聽有道理,提溜著自己的家當出去擺攤了。他背了一個竹筐,裡面放了寫好的幾幅字畫,若是誰瞧中了跟他商量好了價錢便能買走,還有筆墨紙硯,可以給人代寫書信。除此之外,還有喝水的陶壺、擺著饅頭等乾糧的飯盒,以及一柄雨傘。每日裡背著這些東西走來走去,陳三身子倒是結實了許多,只是他天生曬不黑的膚色,看著還是文弱的書生樣子,很受大娘小媳婦的歡迎,據大河說他姐夫的小攤子很是熱鬧,只是石榴沒空去觀摩。
  陳三一走,石榴將還嘟著嘴的小姑娘牽到灶上,給她拿了兩個放了牛奶的玉米窩窩頭,「給公一個,別到處亂跑,公腿腳不便利,追不上你。」
  聞著帶著奶香味的窩窩頭,蓮藕心情立刻好了,給石榴露了個甜甜的笑容,跑去找她公玩耍了。石榴看著女兒歡快的身影,露出溫柔的笑,這孩子性子好,不亂耍脾氣,說什麼都聽得見,嘴又甜,可招人喜歡了。當然,主要是繼承了她的好顏值,走到哪都能獲一大片的好評。
  心裡將女兒誇了一通,又兀自自豪一通後,石榴便去後灶開始忙活了。前兩天她處理了一批黃瓜、辣椒、茄子、豆角等,醃的醃,曬的曬,磨粉的磨粉,現在開始處理水果了。水果可以曬了冬日裡賣,柿子餅、黃桃干、蘋果片、木瓜條,都是老少皆宜的好東西。當然水果還可以做出罐頭,只是古代沒有防腐劑,保存不了多久,但是存儲好了,放到秋天也不會壞。石榴今日便打算做梨子罐頭和黃桃罐頭。荔枝罐頭也好吃,只是荔枝貴,不易得,只能棄了。
  做罐頭先要削皮,說來削皮的刨還是石榴自己想了樣式找鐵匠做的,一文錢都沒花,鐵匠覺得這東西實用,白做了送石榴,然後拿了石榴的創意去賣,很是發了筆小財。
  梨子去火,又爽口,一般人都愛吃,石榴將刨好的放在筐子裡,陳家人進進出出,誰想吃了便拿一個,陳大娘吃了兩個,楊花兒一上午便吃了三個,還想再吃,石榴便打趣道:「二嫂對我們小食鋪一點帳目都要算清楚,不知道你吃的這梨子可不可以扣一點我們的花銷?」
  楊花兒訕笑道:「瞧弟妹說的,我也沒算多清楚,你們用了家裡的柴火和水,我不是也沒說什麼嗎?」
  石榴真是哭笑不得了,要真算那麼清楚,她們還不如另外租了房子做活呢。這樣到清淨了,但是成本增加了不少,她們小作坊的,沒什麼賺頭了。
  心中一陣無奈,轉而石榴又升起個念頭,倒是從陳三討好女兒的事得了靈感。楊花兒性子不好,但是若是討好些,也是能好好說話。石榴便笑道:「二嫂想吃就吃吧,我們鋪子裡別的東西你若是看得上,也拿些吃吧,只是啊,還請二嫂行個方便,別再跟我們斤斤計較了。」
  楊花兒立刻笑道:「瞧弟妹說的,一家人,我還做那刻薄事不成?你們食鋪子裡啊,倒是賣不少好東西,尤其是那個肉鬆,我娘說特別好吃,就是啊,賣得忒貴,她都捨不得買。那些個醬啊料啊,都是好東西。弟妹你心好,給我娘幾瓶吃吃?」
  往日裡東西放在灶上,楊花兒也沒少拿,石榴都不做聲,如今說上明面,楊花兒要得更是不嘴軟了。
  石榴心裡歎口氣,道:「成,改明兒給大娘送兩瓶肉鬆過去,辣椒醬老乾媽醬也送些過去,二嫂這裡也拿些肉鬆罐頭吃,二嫂覺得可好?」
  「好,好。」楊花兒立刻大笑道。
  做人情就要做到位,石榴將事情交給吳桂香。楊花兒就著她們的小食鋪鬧了好幾回,再不求和這生意被她攪合地都沒法做了,吳桂香對石榴的主意也贊同,親自去鋪子裡,撿了賣得好的,一樣拿了兩罐子回來。因鋪子裡賣得東西雜,提回來的時候整整裝了兩個大籃子。
  楊花兒笑咪咪從吳桂香手裡接了東西,嘴裡虛虛說些「大嫂和弟妹甚是客氣」的話,手上一點兒不遲疑,當下就提了一大籃子回娘家,到天擦黑才回,一進屋便笑道:「我娘讓我跟大嫂和弟妹道謝呢。她啊,還專門給你們帶了回禮。」說著楊花兒將竹籃子上的紅布掀開,露出一籃子的老豆角。
  豆角這東西夏季長得凶,在竹架子爬得又快又高,今天全摘乾淨了明天滿架子都是了,一般人家都不想吃了,一個銅板就能買一斤,石榴她們收的時候都是撿嫩的要,但凡老了一點都看不上,所以這一籃子老豆角實在沒什麼誠意。
  只是到底是別人送的,石榴也不好說什麼,只能笑道:「還勞煩二嫂替我們跟大娘道聲謝了。」只說這一句全了禮節,別的多一句石榴都不想說了。
  這一籃子的老豆角,石榴去了老皮將裡面的豆子好好燜了,放了辣子和肉末一炒,倒是很快就光盤了。

☆、第80章 緩和關係

  陳大娘雖然回禮的東西不值錢,但是給楊花兒灌了不少金玉良言,對陳家家庭和睦很是做出了番貢獻。
  時間倒回楊花兒提溜了一籃子好東西回娘家。她一進屋便大叫道:「娘,快出來,快出來,我可給您帶來了好東西,都是我兩個妯娌孝敬您的。這個肉鬆,這個罐頭,便連她們自己都捨不得吃,若不是看了我的面子,可捨不得送了。」
  「喲,真是呢。」楊大娘歡喜接了東西,心肝寶貝一樣摟著楊花兒進了屋子,「閨女你可真能耐,在妯娌裡可有體面,娘啊,可沾了你的光,吃了好東西。」
  楊花兒心中得意,嘴上卻謙虛:「算不得啥,以後你想吃什麼,跟我說一聲,我跟她們提一提,立刻便給您送來。」
  「成,成,娘生三個女兒,就你知道孝敬,你二妹三妹啊,一年只回來個兩回,每次拿丁點兒東西,還得我倒貼了東西回門,真個氣人。娘啊,就喜歡你呢。」楊大娘笑著道。
  楊花兒自得地甩了帕子,笑道:「娘說這些做什麼,她們日子過得苦,便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能耐。」
  娘倆吹捧了幾句,陳大娘便問道:「你那婆婆還偏心呢?」
  提到這個楊花兒立刻一臉恨恨,「可不是,偏得都沒心了。虧我往日做了多少針線孝敬,全打了水漂。我那大嫂,自己衣服都懶得做,平日給老婆子幾塊布料子就頂天了,一朝生了兒子,立刻升天了,家裡好吃好喝的全盡了她,老婆子更是12個時辰守著她那寶貝疙瘩。」
  楊大娘卻不像楊花兒一樣氣憤,歎口氣道:「這重男輕女的心,誰都有,你啊,可得再加把勁,生個男的。」
  楊花兒猶自憤憤不平,「我也不求她一樣看待,這男女之分,也不是從她開始的。只是,胖妹哭得哇哇叫,另一個睡得死死的,她寧願守著那睡著的,也不來抱一抱這哭的,叫人如何能心甘?」
  楊大娘便道:「胖妹八個月了,你也別餵奶了,直接放老婆子屋子裡,你忙自己的事便是,哭了餓了,隨老婆子處置,親生的孫女兒,她還能將孩子養死不成?若是真養死了,你便抱了孩子去官府告狀,讓老婆子償命。」
  這招楊花兒倒沒想到,她愣了一下,猶疑道:「這能行嗎?孩子要是餓了拉了,她真不理會,不是讓胖妹遭罪?」
  「你啊,」楊大娘用手戳戳楊花兒的腦門子,「看著機靈,肚腸裡都傻了。一個女娃兒你看得那麼重做什麼?娘跟你說,抓緊生個兒子才是正經。你也別跟你婆婆鬥氣,這偏疼孫子的事,也不止你一家,你生了個女兒,天生就矮人一頭,就是再爭再搶也白費心機。」
  說著,楊大娘對楊花兒一頓洗腦,將生兒子的重要性重申又重申,最後總結:「丫頭受些委屈就算了,你抓緊給她生個弟弟就什麼都好了。另外,你自己的活計也別耽誤了,什麼都是假,抓在手裡的銀子才是真。你們三房,總不能一輩子住一起,你趁著現在吃喝不用花錢多攢些家業,給你兒子留著。」
  楊大娘一席話,楊花兒茅塞頓開,笑得神清氣爽:「還是娘看得明白,我光顧著生氣老婆子偏心,到沒想長遠,我聽您的,將胖妹送到我婆婆屋裡,然後抓緊生個。」
  看將女兒說通了,楊大娘成就感十足,「偏心算個什麼?你婆婆啊,也就氣性大,嘴上說的厲害,可沒拿你怎樣,你二嫂生了兩個女兒,我都不讓她上桌。」
  這樣一說,楊花兒真發現她吃了好幾次飯,二嫂真沒上桌子。她立刻便有了慶幸之心,還是她嫁的人家好,若是都跟她娘一樣厲害,只怕還要受罪呢。
  回家一趟,心情立刻up,楊花兒拿了她娘的回禮給了石榴,立刻進屋翻出一雙青色布鞋拿到正屋,舔著笑臉道:「娘,這是給您做的鞋,您快試試,看合不合腳。」
  陳大娘也不接鞋子,嘲諷道:「喲,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不跟我嗆聲了?」
  楊花兒陪著小心道:「這不是我不懂事,娘可別我跟生氣,我一回娘家我娘就訓了我一頓,您就看在胖妹的份上,原諒我一回。」
  陳大娘也不彆扭了,接過鞋子,鄭重道:「還是老人家懂老人家,你年輕人,心性盛,看我偏疼了阿寶一點,就挑這挑那,我跟你說,你要是碰到那厲害婆婆,指不定怎麼磋磨呢。」
  楊花兒立刻解釋道:「我這不是疼孩子嗎?想著都是陳家的孩子,怎麼胖妹就跟山上的野草一樣連看一眼都嫌棄,阿寶就跟那人參瑰寶一樣個個捧著愛著。」
  陳大娘歎口氣,「得了,你的心我也能明白,這自己肚皮裡掉下來的肉,還不是心肝寶貝一樣痛著,只是啊,這女兒,終究是潑出去的水,你就是再寵著,也是別人家的人,何必白費那心思?不止阿寶,以後你要是生個兒子,我也一樣疼。便是胖妹,我也沒虐待了,是沒給她吃呢還是沒給她喝呢?我就是對阿寶多愛一點,你也別計較,等你老了,心思就跟我一樣了。」
  「娘說的對,我年輕,許多道理不懂呢,以後娘可多擔待點。我想著,將胖妹隔了奶,白天晚上都送到娘這裡,一來我可以多做些活,二來,也能抓把勁生個兒子。娘,您說是不是?」楊花兒說完,便抬眼看陳大娘。
  「這,這……」她哪有時間照看胖妹,阿寶怎麼辦?不想將剛緩和的關係又弄僵,陳大娘將話吞了,只是神色的猶豫卻沒逃過楊花兒的眼。
  楊花兒從她親娘那裡得了秘籍,知道怎麼對付陳大娘呢,她立刻笑道:「娘可是擔憂沒法子照看阿寶?胖妹乖著呢,除了吃就是睡,娘你將她往搖窩裡一放,再喂幾頓牛奶就成。其餘的時間,您就去照看著阿寶。娘,您瞧著合不合適?」
  吳桂香也在家看著孩子,她抽個空看看胖妹也不是不行,再者,若是胖妹晚上還跟著老二他們睡,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生孩子了,陳大娘一想,便點頭同意了。
  婆媳兩個一說開,立刻相親相愛了,等晚上石榴瞧了陳大娘給楊花兒夾菜的場景,眼珠都要瞪圓了。而吳桂香轉頭看了陳大一眼,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歎口氣。
  「瞧什麼?你不是盼著我跟你二嫂好好說話嗎?」陳大娘瞪石榴一眼,怒道。
  想著以後家裡不吵吵鬧鬧了,石榴立刻開心道:「沒瞧啥沒瞧啥。」
  「別傻開心,跟你說,蓮藕都三歲了,還跟著你們夫妻睡,太沒規矩,從今兒起,蓮藕和胖妹都去我屋裡睡,你們二房抓緊生個兒子。」陳大娘板著臉道。
  怎麼能行?讓心肝寶貝離了自己,石榴想都不想就要拒絕,只是瞧了陳大娘一臉的嚴肅,不好頂撞了她,先行了拖延的招術:「蓮藕睡得早,現在已經洗完澡躺床上了,明兒再說吧。」
  回屋了,石榴便問陳三,「你要送蓮藕去娘那裡嗎?」
  陳三這兩天跟女兒打得火熱,可不願送走,立刻搖頭:「不成不成,蓮藕還小呢,哪能離了我們?」
  「可是胖妹八個月就去了爹娘那裡呢。」石榴擔憂道。
  陳三也沒話說了,只能道:「胖妹是胖妹,蓮藕是蓮藕。」
  可是您娘急著抱你的兒子呢?石榴在心裡腹誹。說來她生了蓮藕都三年,想過夫妻的時候都是先到隔壁的書房,然後再回這屋睡覺,這太麻煩,石榴這段時間又忙,已經很久沒那個了,這樣一想,確實有些不合適,不利於夫妻和諧感情。她便道:「算了,明兒問問孩子的意見吧,說不定她願意跟爹娘一起睡呢。若是她死活不願,便再拖兩年,等她大了,就一個人搬到旁邊屋子裡去住。」
  陳三也想到自己清心寡慾了好些時候,心頭有些火熱,想到往日的激情,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聽娘子的。」
  瞧陳三羞羞答答的小媳婦樣,石榴起了久違的調戲陳三的心思,她將簪子一拔,將滿頭長髮都撥到胸前,斜眺著眼看陳三,「我最近吃了些黑芝麻,頭髮黑了不少,相公快摸摸,看順滑不順滑?」
  說著抓著陳三的手,順著臉頰一直摸到髮梢,感受著陳三的顫抖,石榴輕笑道:「怎麼樣?好不好?有沒有效果?」
  「有,有。我要睡了。」陳三要掙脫了石榴的手。
  「是嗎?我還吃了番木瓜,相公瞧瞧有沒有效果?」石榴對著陳三發嗲,勵志要激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有,有,天晚了,天晚了。」陳三顫巴巴道,手上使了大力氣掙脫石榴,背過身子嘴裡直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石榴好笑地用腳踢踢他,「念個啥,你又不和尚。」
  陳三裝死。

☆、第81章 夫妻夜話

  陳大娘預算著將兩個孫女兒抱到自己屋裡養著,好方便兒子們造人,但是一晚上,可被胖妹折騰慘了。孩子初離了娘,到了陌生的地方,又沒得甜甜的奶水,可不是要大鬧天宮,一晚上哭的就是不歇氣,楊花兒也狠心,聽到孩子哭聲,愣是不管不顧,陳秀才呢,跟著哄了兩句,就抱著枕頭去跟隔壁堂屋後面的小床鋪上湊合一夜了。
  可憐陳大娘困得眼皮都連在一起了,還得起來抱著孩子哄,一晚上可糟了大罪。所以等石榴試探地跟她提不將蓮藕送去的時候,陳大娘有氣無力地道:「別送來,別送來,胖妹哭的厲害,可別把蓮藕吵醒了一起哭。」
  石榴鬆了口氣,笑道:「兩個孩子要哄可是要累壞娘了,我便把蓮藕放在自己屋裡,等她再大兩歲便讓她自己住。」
  陳大娘雖沒精神頭,聽了這話卻一激靈,大叫道:「啥?還得過兩年?不如現在就把她放一邊,都三歲了,也差不多能照顧自己了。」
  三歲小娃自理個什麼東東?石榴反駁道:「她一個人怕黑呢,也不差這兩年。」
  蓮藕知道在說她,拿著小勺子一邊吃粥,一邊豎著耳朵聽,又拿眼四處瞧,到看到瞇著眼對她笑的陳老爹,立刻歡喜道:「我跟公睡。」
  陳老爹也點頭,「蓮藕跟我就成,我兩做個伴,黑炭搬別的屋睡去。」黑炭是外人,年紀又大了,可不能跟著他曾孫女睡一個屋。
  「這?也成,你明日裡就搬過去跟你公睡,黑炭搬去後面的小屋子睡。」陳大娘不過想了片刻,便一拍大腿表示同意。
  「娘,快把我衣服搬公那裡。」蓮藕都顧不得吃飯,立刻就要搬東西了。
  好了,她還沒發表意見,這事已經就定了,石榴哭笑不得。陳老爹年紀大,黑炭過去住本就是看照老人家,如今讓他挪走,搬個不懂事的小娃娃進去,一老一小的,不是更讓人揪心嗎?可是陳老爹蓮藕這老小都滿臉喜慶呢,她若是不同意,可不是掃了大興?
  石榴歎了口氣,先安撫著蓮藕吃飯,想著待會兒再跟陳大娘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阻止這不靠譜的事。
  等石榴逮著沒人的機會跟陳大娘商量著,陳大娘卻對她一臉的不解。
  照陳大娘的想法,這不是個絕妙的主意嗎,老小做個伴,三兒夫妻兩個抓緊生兒子?這三媳婦啊,就是將孩子看得太重,想來是頭個孩子,一副心腸全擱孩子身上了。陳大娘想著自己生了陳大時也是恨不得孩子不離眼,便一臉耐心地勸解道:「別擔心,別擔心,我和你公公就住隔壁,睡前一定去瞧瞧,早起了也去瞧一眼,保管他們老小穩穩妥妥的。」
  她說完看三兒媳婦還是一臉的憂心,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些,石榴被煩不過,只能勉強應了,回去給蓮藕收拾東西。小傢伙興奮地將自己的東西都打包,不帶一絲留戀地去了陳老爹的屋裡安家落戶,看得石榴很是心塞,傻閨女怎麼就不戀娘呢?
  蓮藕不戀娘,胖妹更是處在有奶便是娘的年歲,等她在陳大娘那裡住了幾晚,喝著加了白糖甜甜的牛奶,便不哭不鬧了,也不頭到處亂轉找楊花兒了。陳大娘慢慢也覺得胖妹是個好帶的,白日裡吃了睡睡了吃,醒了不鬧人自個人獨自玩,只用眼睛偶爾瞟一眼就成了。陳大娘白日便將她的搖窩搬到東廂,幫著吳桂香一起照看阿寶。
  「這孩子可比阿寶乖巧多了,自個人在搖窩裡吃了睡睡了吃的,也不用人常抱著,不像阿寶,若是不抱著都不睡。」吳桂香笑道。
  「是還乖巧。」陳大娘點點頭。
  這孩子的毛病,自然是大人寵出來的,楊花兒再愛女兒,也不能時時抱著她,她有時候忙著繡活,胖妹哭了也狠了心當沒聽見,慢慢孩子就知道哭了沒用,自然便養成了乖巧的性子;而阿寶這裡,嗓子一吼,立刻就有人圍上去問寒問暖的,他能不嬌氣?
  胖妹在陳大娘那裡,吃喝拉撒她全撒了手,楊花兒心裡的不平全消了,特意趕工給陳大娘做了一件這時日穿的單褂,而陳大娘瞧著胖妹乖巧,心裡也愛,給她也做了兩件小衣服,婆媳兩個有來有往的,一時融洽到十分。
  「不如便這樣吧,楊花兒不鬧,這家裡天平,阿寶也少哭了許多。」吳桂香對陳大輕聲道。
  「書上說為孩子著想,便計長遠,一時的哭鬧,跟長遠的益處相比,算得什麼?」
  搖搖晃晃的燭光映得陳大的臉隱隱約約,連帶著聲音也有些飄飄忽忽,吳桂香突然覺得自己有些不認識這個丈夫了。人說最毒婦人心,但是若論起狠心,有哪個婦人比得男人?吳桂香沉默片刻,才道:「獨木不成林,阿寶一個人以後也不成,總要兄弟們幫襯。家裡又不窘迫,多養幾個又有什麼妨礙?」
  陳大卻搖頭:「你啊,一直呆在橋頭縣,不知道這天下人的富貴,不說別的地方,便是雲州府裡,膏粱文繡,便不是你能想的,少爺小姐們,可不吃什麼大魚大肉,吃白菜的一點菜心螃蟹的一點蟹黃,用熬得濃香的雞湯做成清淡的茄子,燕窩當水喝。穿的,綾羅綢緞只是尋常,更精緻的布料子,一金一匹的,比比皆是。少爺們讀書進學,請好幾個先生,君子六藝,分得細學得全。至於伺候的下人,丫鬟婆子,小斯書僮,總要個七八人才有排場。樣樣樁樁,哪個不花銀子?養成一個便要他等身的金子了。
  我自然沒法讓阿寶過上高門大戶的少爺日子,但是總不能委屈了他。若是走仕途一道,要讓他從秀才到進士一直地讀著,不為生計發愁。據說進京趕考,便需幾百兩的花銷,憑了如今的家底,去一次就要掏空了。可是,多少驚才絕艷之人呢,一次便能中進士?譬如爹和三弟,若是生在更富貴的人家,不為生計計,總能再進一步的。
  若是讀書不成,做個商賈,更是要些銀子。也沒個誰天生精明,總要有兩個鋪子歷練一番才知道生意場中的深淺。販賣貨物的,都要先墊錢資,這做大生意的,一次便是上千兩的本金,若是一直如現樣我又如何拿得出來?
  若是他一事無成,更要留些家業留給他子孫花銷,你說是也不是?」
  「你說的我何嘗不知?若是為了孩子,自然是早分了家好,我們自己多掙些,為他以後鋪路。只是,到底不忍心罷了。」吳桂香歎口氣道。
  「弟弟們都大了,也是能靠自己的時候了。我這大哥能幫著父母將他們養大,卻不能再幫著養他們的孩子了。以後是貧是富,卻靠他們自己奔波了。趁早分了家,我趁著還跑得動,給阿寶存些家業,等我老了奔不動,也只能靠他自己了。」陳大的語氣十分冷然。
  吳桂香便知道,外面的富貴增長了他的能耐,也冷了的他的性情,心裡裝的東西少了。阿寶一出生,便只有這個小家了。莫說陳大,便是她,何嘗不是這樣?
  看了孩子小小的臉,聽著他輕柔的呼吸,吳桂香心中發軟。為了他什麼不能做?這天下最好的拿不到他眼前,總是要將他們自己手裡最好的捧到他面前。至於別人,又哪裡顧得上?
  吳桂香理清了思緒,堅定道:「以前是我想差了,猶猶豫豫,沒個主意。你說的對,這家早些分得好,以後你說什麼,我便做什麼。只是,長輩身子都康健,如何能輕易將家分了?」
  「也不必分家,分了家產便是。這在橋頭縣也不是沒有先例,分產不分家,兄弟們還住在一處,只是各有產業。爺爺一向不管事,到無妨,爹開明,怕是不會不許,娘也向著阿寶,若是為了阿寶,也會同意。」陳大自信道。
  吳桂香點頭,「說的也是。這樣一說,最好是趁著二房三房沒生兒子前將家產分了,免得以後爹娘捨不得孫子,要讓我們一直補貼著。」
  「正是如此。這事我不能提出來,若不然壞了名聲,倒要連累阿寶,只能讓二弟三弟提,二弟這裡,二弟妹不是個省油的,等她在族裡大鬧一場,到時候分產的時候,族中也就不意外了。至於三弟妹一向賢惠,若是逼她大鬧,到不容易。」
  「你說什麼?連三弟妹你也算計?我跟她做著生意,若是讓她知道了,我們以後如何共事?」吳桂香激動道。
  「二弟一家便是鬧了,爹娘只怕也不放在心上,他們偏心的是三弟,若是三房不鬧,這家分不了。三弟妹的事不用你插手,我來做惡人。」陳大安撫吳桂香。
  「說什麼你做惡人?以後總有被看破的一天,為了孩子,我也不怕做惡人,也不怕下地獄。只是三弟妹那裡,你還是慎重些,別將食鋪的事攪黃了,這是我的營生呢。」
  「沒那麼嚴重,誰個不存私心?兄弟大了,鬧分家的多少人家?我們不算計弟弟的東西,也不想全佔了家產,只是不想再被佔便宜,又有什麼過錯?這事我行得正,坐得端,便是閻羅殿前,也不膽怯。」陳大說的擲地有聲。
  吳桂香與他對看一眼,點了點頭,夫妻兩個更是堅定了心,又湊在一起說了些計策,直到子夜時分,才懷著沉重的心睡了覺。

☆、第82章 蓮藕的絹花

  晚上,石榴躺床上,看著裡面空蕩蕩的,心裡很不是滋味,轉過身對陳三道:「也不知道蓮藕在爺那裡可睡得習慣。不如我們過去瞧瞧?」
  「總是要適應的,娘子若是去了,倒讓孩子不好受。」陳三勸道。他雖也想女兒,不過現在心裡頭火熱的是另一件事。夏日睡覺,不過一件薄紗批身,便是被子都只蓋了肚子,所以內心風光可是能瞧得,卻又隱隱約約,甚是勾他心腸。以往顧了女兒,倒是沒敢起心思,現在陳三恨不得將眼貼上去,好瞧個仔細,只是有賊心沒賊膽,神情期期艾艾,就盼著他那折磨人的娘子又主動勾引他一回。
  石榴想女兒呢,哪裡有別的心思,瞧了陳三色瞇瞇的眼神,啪得一巴掌將他胳膊拍了個結實,「睡你的大頭覺,瞎琢磨啥?」
  可憐的書生只好背過身子,努力數羊,好早點入眠從這求而不得裡解脫。
  擔憂了一夜,石榴到底沒去陳老爹那裡瞧,只是第二日一大早,她便跑了過去,進屋一看,女兒正笑呵呵指點她公給她扎小辮子,「扎兩個,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綁紅頭繩。」
  陳老爹顫巍巍拿了梳子,嘴裡卻笑呵呵,很是願意為心肝寶貝忙活:「好,好,公這就給你扎。」
  石榴槤忙過去將梳子接過來,「爺,我來給她扎,她頭髮多,又散,可不容易梳。」
  「石榴這麼早過來了。」陳老爹笑著招呼石榴。
  蓮藕也轉過頭,看著石榴倒是滿臉驚喜,大聲喚道:「娘,我昨晚想你了。」
  「是嗎?那你明日回去跟娘睡,成不?」石榴激動道。
  「不成,不成,我跟公。」蓮藕連連擺手。
  石榴戳戳女兒的額頭,「你個沒良心的。爺,她昨晚沒鬧你吧?」
  「沒,沒,昨晚上我可能跟蓮藕說了半宿的話呢,晚上也睡得香。」陳老爹笑呵呵道。
  「她大清早便要撒尿,想必爺沒那時候沒醒,她把被子尿濕了嗎?」石榴問道。
  陳老爹還沒回答,蓮藕便生氣道:「哼,我沒尿床。」
  好了,小瞧了小姑娘,可將她得罪了,石榴再跟她說話,小傢伙便不理人了,若是以往,石榴定是要教訓的,只是離了一晚,滿腔的柔情沒處使呢,便說了好話哄她,又許諾做衣服買頭飾。
  「我要花花,要娃娃。還要小裙子。」蓮藕扳著手指頭敲竹槓。
  「成,都應你,好吧?」
  「嘻嘻,娘真好。」蓮藕立刻雙手摟了石榴,幸福地搖晃著小腦袋。
  陳老爹坐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石榴娘兩個戲耍,笑得不見眼,「小姑娘就是要好好打扮,待會兒我去找點兒粉紅嫩綠的布匹來,你自己動手給她做幾件衣裳。」
  「不用,她人小,不費什麼布料子,我去鎮上扯點兒就成。」石榴搖頭道。
  陳老爹卻堅持道:「你聽我的。」
  石榴槤忙點頭,免得老人不開心,正好上次那塊藏青色的綢布,她給陳大娘裁了樣式,自己慢慢也將袖子衣擺縫製了,再熬過兩晚便能做好,蓮藕人小衣服做得也快,到時候老小一起穿新衣裳。
  半下午,陳老爹便偷偷給石榴兩匹布料子,輕薄透氣的棉紗,一匹茄紫一匹海棠紅,都是適合小姑娘的明麗顏色,也不知陳老爹從哪得的。待石榴問了,陳老爹卻神秘地不做聲,讓石榴失笑,真是老小孩子兒,還跟她賣官司呢。
  石榴的手藝學的半生不熟,衣裳樣式要人定了,然後自己再照著行針。陳大娘針線好,手腳也快,石榴一貫找她給自己定版。
  等石榴拿了茄紫的料子給陳大娘定版的時候,陳大娘卻為難道:「沒空呢,現在天熱,襁褓圍著熱,我得抓緊給阿寶做兩身衣裳。」
  「娘上次不是做了嗎?」石榴好奇道,她上次找陳大娘給陳老爹裁衣服,陳大娘便是這樣說的。
  陳大娘立刻道:「那個是棉布,不軟和,阿寶爹又買了些綢布過來,最是不傷皮膚,我得趁早兒趕出來。」
  「若說軟和,還是穿過的衣裳最軟,蓮藕小時候的衣服我也沒扔,不如給阿寶拿過去穿?」石榴也沒過心,隨口便道。
  「咱家也沒窮到揭不開鍋,還能給孩子穿舊衣服,得了,你這布料子放著,等我什麼時候得空了再給你裁。也真是,做衣裳連料子都不會裁,還天天張羅著做,也不怕人笑話。」陳大娘板著臉道。
  不裁便不裁,為啥要諷刺人?石榴呼氣,免得衝動上頭做出什麼。照她心意,是想立刻拿了布匹回去的,只是陳大娘是婆婆,到底不能硬頂著,石榴道一句「有勞娘了」便起身走了。
  好了,衣服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裁好,女兒的新衣只怕一時沒指望,石榴便回屋翻自己的針簍子,看能不能先做個別的給孩子點甜頭,好幸翻到一個桃紅蠶絲料子的手帕,也不知哪個送她的。這個柔軟,彈性好,亮眼,做個絹花,最是好看。石榴從前做女兒時搗鼓過絹花,她將手帕裁了,上漿,窩瓣,用細鐵絲一固定,定定型,不到一個時辰便搗鼓出兩朵桃紅絹花出來了。她自覺很好看,也不等日後,當即喚了小姑娘過來,在早上綁的窩窩頭上一邊插上一朵花兒。
  「好看嗎?」石榴將鏡子遞給女兒,讓她自己瞧。
  小姑娘摸著絹花,再瞧瞧鏡子裡的樣子,美得大笑,「好看,好看。娘,去玩了。」說著,跑去炫耀了。
  她的小夥伴不多,自從丟了一次,家裡砌了圍牆,她幾乎跟村裡的小姑娘隔絕了,玩伴都限於陳家幾口人以及白毛。現在她第一個炫耀的對象便是白毛。
  「好不好看?」蓮藕低著頭,將自己頭上美美的花兒給大狗瞧。
  「汪汪。」白毛敷衍叫了兩聲。還好吧,反正我是不喜歡這東西。
  從大狗那裡沒有得到幸福感,小姑娘不滿意了,道:「大狗,你笨,我去找公。」
  說著,又跑去陳老爹那裡求表揚,白毛邁著四條腿慢悠悠跑著,正好兒離了蓮藕半米的距離。
  「公,好看不?」蓮藕昂著小腦袋讓陳老爹看她的新寶貝。
  「好看,真好看,跟真花一樣。」陳老爹把眼一瞧,見著兩朵不太成型的桃花兒,但點頭點得鄭重其事。
  在陳老爹這裡玩著,問了驢子和母牛,又問了大公雞和大母牛,蓮藕可是高興了。等到下午陳秀才帶了兩個尾巴回來,她更是興奮了。陳老爹帶回來的是黑炭和衛啞巴。黑炭如今光忙著食鋪的事,有時得空,便去陳秀才的學堂學字,陳老爹瞧他上進,對他很是關心。衛啞巴這些年一天不落地陳秀才的學堂裡讀書,字也認得幾個,也會背個《三字經》,算不得朽木不可雕也,但是天賦實在有限,按陳老爹的意思考個童生至少還要二十年,只是衛財主不在乎,他就當學堂是托兒所,學多少隨意,就孩子給拘住了便成。陳秀才不僅在學堂裡看照衛啞巴,偶爾衛財主有事外出了,陳秀才還得帶著衛啞巴回家管吃管住。
  蓮藕跑上前,從最前頭的陳秀才問到最後的衛啞巴。
  陳秀才跟陳老爹一樣,對著不成型的桃花瞧不大中,只是嘴裡卻配合,笑哈哈道「好看,好看。」便回屋去了,留下小姑娘截住後頭的人繼續顯擺。
  黑炭也喜愛蓮藕,特意低下身子摸著他的小腦袋,笑道:「好看,蓮藕最好看。」
  衛啞巴歪著腦袋仔細瞧了,然後癟癟嘴,不屑道:「醜死了。」傻孩子,說什麼大實話呢?
  瞧見蓮藕快要癟著嘴哭了,黑炭連忙安慰她,「他瞎說呢,你別信。蓮藕的花兒最好看。」
  黑炭剛到陳家那會兒,跟衛啞巴可是鬧了幾回,只是這些年他眼界寬了,身量高了,自覺剛開始好笑,跟衛啞巴再沒鬧過,若是衛啞巴說了什麼不好聽的,他也只當小孩子不懂事,兩人看著倒像是差了輩分。只是衛啞巴一直將黑炭當做仇人呢,如今被仇人說了,衛啞巴更不爽了,一手一個,拔起蓮藕頭上的絹花就往地上扔,「不好看,不好看。」
  「哇哇……」她美美的花兒被扔到地上,蓮藕立刻哭得肝腸寸斷。
  「你……哎。」黑炭歎口氣,也不知道跟衛啞巴說啥了,抱著蓮藕哄道,「別哭,別哭,明兒黑炭哥給你買新的。」
  衛啞巴其實很喜歡蓮藕,覺得小姑娘長得白白胖胖,又愛笑,比他家荷塘挖出來的藕更討人喜歡,弄哭了她心裡很是手足無措,只是黑炭一安慰蓮藕了,他的心思都花在跟黑炭賭氣上了。哼,要你裝好人,我沒銀子呢。他一把把蓮藕從黑炭懷里拉過來,拉得蓮藕一趔趄,蹲坐在地上,「不要你買,蓮藕,我給你買,銀簪,金簪。」
  孩子哭得不停歇,石榴這當娘自然是快馬加鞭奔過來,一到院門口見到的便是蓮藕蹲在地上以及衛啞巴的豪言壯語。
  欺負了人家孩子,別家長抓個正著,衛啞巴慌了,「我……我……」個沒完,想要解釋卻偏偏說不出口,急得臉通紅。
  「啞巴也不是有意的,三嫂別怪他。倒是我,沒照顧好妹妹。」黑炭穩重道,說著將蓮藕抱起來,還細心給她拍拍灰塵。一旁衛啞巴又被轉移了焦點,拿了大眼珠死瞪著黑炭。
  石榴先不理會他倆,將委屈的小姑娘抱到懷裡,「不哭,不哭,也沒摔痛。」
  「可……可花扔地上了。」蓮藕抽抽噎噎道。
  「撿起來洗一洗便是了,再哭就不美了。」石榴給女兒擦擦淚,將她哄好了,對黑炭道:「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
  黑炭楞了一下,便告辭了。
  石榴望了他的身影,又歎口氣,剛才的事,自然是衛啞巴不對,只是黑炭吧,看著穩重,但總是讓人覺得不夠厚道,他看著不跟衛啞巴計較,卻用他的穩重不計較顯出優越感,衛啞巴嘴不利索,心卻明,總是被激的怒火直升卻又不佔理。
  走了一個,另一個無措的嘴巴直哆嗦的,石榴輕笑了聲,摸著他的腦袋道:「別急別急,不怪你,妹妹年紀小,你哄哄了她便好了。」□□歲的孩子,哪有不淘氣的?大河在他這個年紀,更讓人腦袋疼呢。
  衛啞巴立刻裂開了嘴笑,蹲下身子將自己口袋裡的銀角子玉珮彈弓石子全掏出來給蓮藕,「給你,別氣。」這豪氣樣子讓石榴看了直笑,這孩子率真,很得人疼。
  蓮藕將腦袋埋在她娘懷裡,鼻子一哼,傲嬌道:「不要,我要花花。」
  啞巴連忙從一堆東西裡找出銀角子給蓮藕,「給你,能買……好多東西。」
  蓮藕也知道銀子是好東西,她可心動了,抬眼看石榴。石榴笑道:「好了,銀子收好,牽著妹妹的手過來吃飯。」
  衛啞巴連忙小心去牽蓮藕,小姑娘也沒甩開他,不過仍然嘟著嘴。走了幾步,便掙脫了衛啞巴的手,跑去追狗玩了,衛啞巴跟在後面喊「快,快跑」,二人一狗立刻撒歡子了,而蓮藕更是「哥哥」喊的快樂。
  石榴在後面看得直搖頭,孩子間的小摩擦,來去便是這樣容易。

☆、第83章 丫鬟

  吳桂香在飯桌上提過請丫鬟的事,當時陳大娘跟楊花兒吵了一架,這事歇了兩天,等胖妹在陳大娘過得不錯的時候,陳大直接帶了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回了家,將人送到陳大娘的屋子,介紹說叫杏兒,附近村莊裡的人,從前給別人家照顧過孩子。
  陳大娘也不瞧那女孩兒,將陳大拉到一邊道:「這還真請了丫鬟過來啊,家裡頭兩個人空閒著呢。」
  「桂香說這時候糧食等東西賣得賤,她得抓緊收些貨物存著,她一做事,娘一個人如何看得住兩個孩子?」陳大解釋道。
  陳大娘望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胖妹,想說她一個人也顧得過來,又想抱怨吳桂香孩子都不管了,光顧著做自己的生意,只是望著陳大沉穩的樣子,啥都說不出口了,這孩子懂事的早,從小主意就正,只怕她也勸不住,既然將丫鬟都帶回了家,便隨了他心願吧。
  看陳大娘還有些不願,陳大笑道:「這丫鬟我們自己出錢,娘別擔心弟弟們有意見。」
  陳大娘立刻瞪了陳大一眼,「瞎說啥,娘就這一個孫子,還能委屈了他?你啊,就不要瞎操心了。」
  陳大仍然道:「蓮藕小時候也沒請個人,胖妹大些也是自己娘看著,輪到阿寶這裡就要請丫鬟了,我怕弟弟弟們心裡不舒服,銀子還是我出吧。我也不僅怕弟弟們不開心,還有丫鬟若是公中請的,到時候三個孩子照顧著,只怕忙不過來,尤其是阿寶和胖妹,都是吃奶的娃,一塊兒餓了拉了,也是常有的事,到時候讓這丫鬟到底看顧哪一個?還有啊,這丫鬟一整天呆在家裡,除了看孩子,總要做些別的事,到時候個個使喚著她,到沒得讓她將孩子放到一邊了。」
  「得了,大老爺們磨磨蹭蹭的,娘說著銀子娘出就娘出,任誰有個二話,我都不饒。別的事,你也別擔憂,娘心裡有數。」陳大娘手一揮,便結束了這話題,又過來仔細瞧了杏兒,長得黑瘦,個頭兒也不大,想來也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她轉過頭問了陳大杏兒年齡。
  杏兒自己連忙回了,「回太太,我十三了。」
  「村裡人,叫什麼『太太』,沒得讓人笑話,你就跟原先的幫工一樣叫我大娘。」陳大娘立刻道。
  「那我聽大娘的。」杏兒伶俐道。她原先也在一戶秀才家中照顧小孩兒,那家裡看著還沒這家富貴,派頭卻擺得足,讓她老太爺太太地稱呼著,平日裡使喚地她不停歇。
  「這麼大個女孩兒,能使喚幾年啊?」陳大娘皺著眉頭看著陳大。
  陳大回道:「簽的三年活契,等阿寶和蓮藕一般大時便能自己玩了,到不需要人專門照看。」
  「瞧她瘦的厲害,能抱得動孩子嗎?」陳大娘又提出疑問。
  「大娘,我力氣大著呢,不信我給您看。」說著,杏兒跑到後院去將壓井口的大石頭搬了進來。那石頭不輕,防著蓮藕這些孩子淘氣去井邊玩掉井裡的,杏兒輕巧巧就搬了過來,陳大娘看了點頭道:「有把子力氣,成了,快把井蓋子還回去。」
  給小姑娘面試完,陳大娘勉強點了頭,讓陳大先走了,留這杏兒在屋子裡看顧胖妹,她擱一旁瞧著,就覺得這丫頭倒是細緻,胖妹略有個響動便去查看,孩子睡著了也不閒著,還給她擦桌子擦椅子,陳大娘倒是滿意了,中午吃飯的時候,將杏兒帶到飯桌上,說是阿寶的丫鬟,以後就住在家裡了。陳家除了八間青瓦房,還有幾間放雜物的黑瓦房,收拾一間出來給杏兒住也方便。
  「娘瞧說的,這麼大個丫鬟,還能光伺候一個人不成?胖妹在娘那裡,讓她照顧著,娘還能輕快些。」楊花兒連忙道。她心裡是不情願請個丫鬟的,顯得阿寶就金貴了,只是如今胖妹在陳大娘那裡,這丫鬟不也得照顧著?想到她女兒也是有丫鬟的人,而三房那一個卻是自個人長大的,楊花兒很是有些優越感的。
  「不成,這丫鬟專門是給阿寶的,胖妹我自己看著,你們無事也別使壞她,聽著了嗎?」陳大娘嚴厲道。
  楊花兒聽了立刻不爽,都是奶娃子,憑個什麼就光伺候阿寶,她家胖妹就不能讓丫鬟伺候了?她也不提胖妹,卻道:「一家子長輩沒個丫鬟使壞,到是小孩兒先有下人伺候了。」
  陳大望了陳大娘一眼,做出個苦笑,陳大娘立刻一拍桌子,「就你話多,你要是不同意,把胖妹領回去自己看。」
  楊花兒立刻不做聲了,胖妹在陳大娘那裡,她不僅空出時間來做繡活兒,而且陳大娘常日照顧著孩子也多了些情分,給胖妹做衣裳做鞋的,又能逮著機會吃些吳家給阿寶的好東西。
  楊花兒歇了聲,石榴這裡更沒話了。她自己是個平頭老百姓,女兒也不是出生大戶人家,可不要丫鬟來衝門面。更何況,有了杏兒,吳桂香便能幹活了,對食鋪倒是有利。她們三個合夥做生意,都沒有算工錢,只是年底分成,這樣一來,誰有事想歇著就歇著,沒歇的人也沒多餘的錢。說來,她們的合約還是有些不嚴謹,要改一改的。只是,她們各自做的事也沒法計算誰到底更有價值,而且都是女人,都有歇著的時候,太計較了倒小性了。石榴一想,便將改合約的念頭放下了。
  杏兒在陳家安家落戶了,吳桂香脫了身,去跟往日熟識的農戶們聯絡,收回一大批的東西,很是幹勁十足,倒是將石榴忙得夠嗆,好在楊樹漸漸上手,很是幫得上她些忙。
  倒是楊花兒,有些悠閒了,這些日子她繡活兒賣得不太好,她生孩子停了好些時日沒做活,跟相熟的繡坊斷了生意往來,好容易接上頭,繡坊卻要壓她的價,說是她繡活兒不如以前鮮亮,賣不出價,楊花兒一時氣憤,跟繡坊掌事吵了一架,這家的生意自是不能做了,只能再找別的繡坊了。
  人閒容易生事,尤其是楊花兒瞧著杏兒還有些彆扭。她看杏兒在井邊洗尿片,瞧著快洗完了,便連忙將自己桶裡的也遞了過去,「喲,在洗尿布呢,這裡還有些,你也一起洗了吧。」古達養孩子,沒紙尿褲,要手洗尿片,是個麻煩事,陳大娘雖然看著胖妹,尿布卻不替她洗,她得給阿寶洗,胖妹的,都拿給楊花兒去洗了。
  杏兒也不推辭,乾脆道:「二嫂放這裡就成,我晾完了就洗。」只是她剛晾完,屋裡阿寶就哭了,杏兒連忙跑去看阿寶了。她將阿寶哄好,抱了孩子出來歉意對楊花兒道:「二嫂對不住了,阿寶剛醒,只怕到晚上才能睡,這尿布我明兒再給你洗成嗎?」
  明兒洗,明兒黃花菜都涼了,楊花兒氣道:「你這丫鬟,就是會偷懶,連個尿布都不洗,花那麼銀子請你做什麼?」
  「二嫂別生氣,要不晚上等阿寶睡著了我再洗?」杏兒又道。
  她態度越好,楊花兒氣焰越高,吼道:「懶丫頭,就會偷懶。你現在不給我洗了,看我……」
  「看你做什麼?你這主子款倒是擺得足。我說了,杏兒是照顧阿寶的,尿布你自己洗,也別再吵吵嚷嚷,嚇著阿寶怎麼辦?」陳大娘板著臉道。
  「家裡請的丫鬟,我憑什麼不能使喚?」楊花兒憤憤道。
  「這家裡我做主,我說不能就不能。你個憊懶貨,連個尿布都不洗,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懶婆娘。」
  偷懶不成還挨了一頓罵,可給楊花兒氣的,拿著鎯頭大力地捶著尿布,嘴裡唸唸有詞,神情憤恨,也不知她將這尿布當成誰來捶罵。
  洗完尿布,楊花兒跑到灶上去問石榴,「你知道那丫鬟多少銀子一個月嗎?」
  石榴搖搖頭。
  「我可打聽了,足足三兩呢,比你這娘家親戚給的還多。」楊花兒指指楊樹。
  楊花兒經常叉腰罵人,楊樹很有些怕她,見她指了自己,立刻嚇得低頭幹活。
  楊花兒是瞧不上楊樹的樣子,撇著嘴道:「瞧瞧,見了我就怕,我還能打她不成?」
  石榴將楊花兒拉出去說話,免得楊樹不自在,「二嫂消息倒是靈通。」
  「哪像你,自己能賺銀子,可不在乎這點兒小錢,我現在繡活兒賣得差了,一個月一兩銀子都賺不到,家裡居然給個丫鬟三兩銀子,我還不如照顧孩子呢。」
  「二嫂可說笑了,我們養這麼多人,天熱生意又差,東西又不能久放,不說賺銀子,還要賠上點。」石榴忙道。她聽了確實也有些心疼,保姆真是很賺錢呢,三兩銀子一個月,一年三四十兩,可比陳三這個正經秀才賺的還多。
  楊花兒看石榴神色帶著捨不得,又抱怨杏兒光看孩子不幹別的活,總之又是要策反石榴去鬧事。
  石榴笑笑,當做沒聽出楊花兒的算計,「銀子是從娘手裡出的,她不心疼,我們心疼什麼?二嫂若是在橋頭縣接不到繡活,不如帶著幾樣好活計讓二哥駕著驢車帶你到雲州府去瞧瞧,那裡繡坊多,機會也多。」
  楊花兒聽了石榴的建議,眼睛一亮:「你這主意不錯,我就去雲州府瞧瞧,也不只是找個好繡紡。我也出去玩耍幾天,免得被這丫鬟氣得心窩疼。弟妹要不跟著一起去?」
  出去旅行啊?石榴倒是心動,只是如今又堆了好多食材要處理呢。石榴只能遺憾拒了。

☆、第84章 百天

  楊花兒不僅想出去旅行,而且還想拿公費。都給大房一個月花了三兩銀子請丫鬟,二房為啥不能用公中的錢出去?她自覺很是理直氣壯。是以,帶了笑,對陳大娘道:「娘,六月馬上便要過去了,七月一過,天也涼了,該換秋衣,我給娘、胖妹和阿寶做兩件衣裳,娘看可好?」
  「自然好。」楊花兒不鬧事,還想著給她做衣服,陳大娘嘴裡笑著,看著她的目光可帶著警惕。
  「這橋頭縣上的衣服啊都是差不多的樣式,還是大地方花樣多,不說京城,便是雲州府的夫人們穿著,這裡便比不得。娘啊,我去雲州府上瞧瞧那富貴人家夫人穿的衣裳,給您照樣子做兩身,保管您穿上貴氣十足,十里八鄉沒哪個婦人能比得上,連縣裡的縣令夫人都羨慕。」楊花兒又道。
  陳大娘這些年手裡可是抓了好幾百的銀兩,自覺也不比縣裡的大戶人家差,要不然也不會二話不說便付三兩銀子一月的丫鬟錢,楊花兒這話正說到她心坎上,心弦可鬆了不少,含笑道:「那是官夫人呢,我可不敢比。不過你要是真做出好衣裳,我給你付工錢。」
  「先不急先不急,我正打算和陳二一起去雲州府走一趟,不如娘先幫我們墊些路費銀子。」楊花兒立刻笑道。
  這還沒見到兔子就要撒鷹呢?陳大娘立刻臉一落,冷聲道:「我可不當這冤大頭,你要去雲州府玩耍,你自己掏銀子。另外,老二還包著村裡的活,可沒功夫跟你出去瞎晃悠,要去你自己去。」
  死老太婆,說翻臉就翻臉的,楊花兒心裡頭咒罵,臉上帶了僵笑回了屋。
  楊花兒又去陳大娘那裡找了一回虐,石榴從杏兒那裡知道了,歎了口氣,又望著杏兒笑盈盈的臉,鄭重道:「這些話別亂說了,若是叫二嫂知道怕是饒不了你。」這小姑娘伶俐,就是嘴皮子太利索,石榴有點兒怕她將陳家攪的更亂,只是她笑盈盈的,石榴也不好罵人,只能提醒一句。
  杏兒對石榴的提醒不當回事,道:「三嫂放心,我不會讓二嫂知道的。對了,大娘說要給阿寶過百歲,村裡的人都散紅雞蛋。」百歲指給孩子過百天,取得是「長命百歲」的吉祥意義,只有講究的人家才會給孩子慶祝。
  「百歲也散紅雞蛋?」石榴驚訝了,紅雞蛋都是三朝的時候散的,百天一般人家都不過,像蓮藕就沒過,胖妹也沒有。當然陳大娘看重阿寶,給個過個百天算不得什麼,只是給村裡散紅雞蛋,便有些太鋪張了。只是陳大娘為阿寶撒銀子的事也不止這一樁,石榴聽了,略微詫異後也就算了。
  杏兒將這消息又散到楊花兒那裡,楊花兒一聽,可坐不住,又跑到陳大娘那裡去抗議了,「百歲散什麼紅雞蛋,胖妹連百歲都沒過呢,娘您可不能太偏心。」
  「怎麼什麼事你都要插一手?這家裡你做主還是我做主?」陳大娘氣憤道。
  「娘說啥呢,您這樣偏疼阿寶,我說兩句還不成,百歲散什麼紅雞蛋,咱家又不是地主老財,沒得讓人笑話。」楊花兒大咧咧道。
  「不用你出銀子,你就別管這麼多了。」陳大娘冷臉。
  「不用我出銀子,這公中的銀子我可也占分呢,陳二做事的錢,可連一個銅板都沒留呢。這三兩一個月的丫鬟,出生就減租子,百天還要散紅雞蛋,等過週歲又怎麼慶祝?娘啊,陳二兄弟們賺的銀子,可不能白白糟蹋了。」
  陳大娘想到陳大昨兒個又給她10兩銀子,立刻便對楊花兒怒道:「這家裡銀子都是誰賺的,你心裡就沒個數?陳二一年到頭,能得幾兩,還不都是老大賺的,現在我給他兒子過了百歲,又有什麼不成?」
  「娘這話說的,可就傷了人的心,大哥管著家裡的田地,他多賺一些還不是應當,陳二可是靠了自己的手藝呢,家裡就除了學徒的銀子,這些年年年上交,娘怎麼就不念著?」楊花兒臉色也不好了。
  「他可是老娘生的,給老娘老子交銀子,我還得感恩他不成?再說,你們在家裡吃喝,他上交的銀子還不夠養你們的。」陳大娘語氣更高了。
  「怎麼就不夠我們吃喝?我一個人,能吃多少?阿寶一個奶娃娃,每個月還得花三兩銀子讓人伺候,我是吃了三兩的米呢,還是喝了三兩銀子的油?」
  婆媳兩個越說聲音越大,石榴聽了幾耳朵,也就不關心,吵架的時候算賬,算得清楚嗎?楊花兒不能改變陳大娘的主意,吵架也吵不贏,還不如回屋多喝幾杯水就郁氣從肚子裡排出去。
  阿寶的百歲只擺了一桌,請了族長、裡正以及三服的幾個同族,吳桂香的娘也過來了,給阿寶準備了秋日裡的衣服鞋襪。桃香隔得近,也抱了石頭湊熱鬧。陳大娘專門去買了雞鴨魚肉,另外100個生雞蛋,都交給石榴處理著。
  石榴一口便拒道:「娘,我這裡還積著一堆活呢,您自己弄吧。」
  「得了,你心裡也不服氣我偏疼阿寶,蓮藕也是個男孩兒,我能不給她辦百歲?」陳大娘道。
  不服氣便便不服氣吧,她確實有些不爽,石榴也不答話,出去處理黃花菜了。這東西洗洗用日頭一曬,冬天用來炒肉可是一大美味。
  陳大娘自己整治了滿滿一桌子豐盛的飯菜,又將雞蛋用水煮開摸紅,提著竹籃子喜滋滋一家散了。陳家莊不大,也就二十多戶人家,陳大娘一家散了兩個,碰到有年歲大的老人家,特意多發一個。將100個雞蛋散去大半,剩下的給吳桂香娘家回了十六個,便沒剩幾個了。蓮藕看著紅紅的雞蛋想吃,陳大娘想著還得給族長、裡正帶些回去便不想給,還是陳老爹板著臉給蓮藕拿了兩個。
  吳大娘用過飯,趁著沒人注意拉了吳桂香進屋說話,「你婆婆那裡,你還是勸著一些。當初你不同意你婆婆給三房的孩子減租,說的是怕孩子受不住這福氣,這話我也不是瞎說。阿寶是男孩兒,福氣比個丫頭片子要重,減租就減租,別的事上還是要留些心,譬如百歲散雞蛋,一個雖然只一個銅板,這100個才100個銅板,但是光他一個人便散好幾回,沒得比官家子弟還金貴呢。」
  吳桂香咬咬牙,將陳大想分家的話咬著吳大娘的耳朵說了。
  吳大娘吃了一驚,「你們打算倒是長久。不過有了兒子,考慮事就周全。你們既然有了那想法,光靠著這點子小事讓妯娌心裡不平衡可不成事,要出招,就得出狠招。」
  「還求娘給我個主意。」吳桂香忙道。
  吳大娘想了一會兒,到真有個好主意,湊到吳桂香耳邊說了。
  吳桂香聽了,連連點頭,「還是娘有見識,按娘說的,我那二弟妹定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也不必急,按你們原先想的,慢慢燉個火,到時再大鬧一場,徹底撕破了臉,只怕不分都難。」吳大娘道。
  娘兩個密謀了一會兒,便喊了杏兒抱阿寶過來。
  吳大娘用手摸摸阿寶的小臉蛋,喜愛得不知如何是好,「阿寶長得好,模樣像足了你,以後一定俊俏,也怪不得你們為了他殫精竭慮的。」
  「他還聰明著呢,這麼小個人,喊他名字,立刻盯了你瞧,可見是知道自己叫個什麼了。」吳桂香臉上的笑容更濃了。
  陳大娘雖然照顧著胖妹,卻分了一半心神在阿寶那裡,瞧見杏兒抱了阿寶,連忙將胖妹抱了過來一起玩耍,一進屋便笑著道:「親家會養人呢,兩個閨女頭胎都生個大胖小子。」
  「我這兩姑娘雖是旺夫旺子的運道,但這也是你們陳劉兩家風水好。瞧瞧阿寶白嫩嫩的樣子,親家不知費多少心思呢,這又請了丫鬟照顧著。阿寶好運道,生在陳家。」花花轎子人抬人,吳大娘也發揮了功力哄得陳大娘滿臉堆笑。
  老親家兩個互相吹捧著,不一會兒桃香、石榴也都帶了孩子過來。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幾個小的也沒哭,只拿眼睛到處瞧人。
  這屋裡的小孩兒就蓮藕會說話,眾人便逗她,「蓮藕,這麼多弟弟妹妹,你最喜歡哪個?」
  這些個弟弟妹妹都不會說話呢,蓮藕從來不跟他們玩,照她意思,一個都不喜歡,只是她聰明著,知道這話不能說,拿眼一瞧,用手指了指石頭,這個晚上不哭得人睡不著,就選這個。
  「這可是姑表親呢,又隔著三歲,正正好的緣分。」陳大娘一拍大腿笑道。
  「可不是,兩家隔得近,打小一塊玩到大,以後情分更深呢。」吳大娘也道。
  看兩個老太太就要給她閨女定個娃娃親了,石榴槤忙插嘴,「都是奶娃娃呢,可不著急成親,蓮藕跟我要紅雞蛋呢,娘那裡還有嗎?若是沒了,我再去調製幾個。」
  陳大娘也不說沒有,也不說有,只道:「給了她兩個呢,雞子孩子也不能吃多了,難克化。」
  石榴聽了不高興,雞蛋而已,居然就不給了?石榴也不是個會藏心事的,心裡不高興,臉上也帶出情緒,桃香桂香姐妹兩個瞧了,很是有些尷尬。
  一看氣氛有些冷落,吳大娘連忙笑道:「親家可真是要操心呢,大大小小的都放在心上。」
  「可不是,還是親家明白我,這些個小的不知事,還當你捨不得東西。」陳大娘連忙辯白,又對石榴道:「我給她留著呢,明兒再吃。」
  「多謝娘了。」石榴敷衍笑道。
  等回了屋子,石榴從蓮藕那裡知道她吃的拿兩個是陳老爹拿的,更是心塞,這老太太,真是容易變心,原先連金子都捨得給,如今想吃她的雞蛋都不容易了。
  石榴摸摸女兒委屈的小臉蛋,笑道:「以後想吃什麼跟娘、公、爺爺說,你奶奶太忙,沒空理你。」
  蓮藕乖巧地點點頭,又好奇問道:「奶奶忙什麼呢?」
  為孫忙呢。石榴摸摸女兒的小腦袋,沒說話。

☆、第85章 陳三的艷事

  晚上陳三回來的時候,石榴便跟他商量,是不是帶著孩子出去玩一天。一是吧,最近在家裡很是存了些怨憤之氣,出去透透氣,好疏通心情,二是,她忙活了兩三個月,累的厲害,忙的時候都直不起腰,很是想要輕快幾天的。
  陳三一邊給石榴捶著背,一邊答道:「去。這任縣令倒是個肯做事的,在東邊的荒地裡讓人栽種了些花木,搭建了唱戲的檯子,路過橋頭縣的戲班子都在那裡登台,縣裡有大戶人家也常去那裡做壽,請戲班子讓平民百姓娛樂。聽說這前些日子從南邊來了個大戲班子,連著好幾天都有戲,倒是可以去聽聽。」
  陳三整日裡跑動,可是長了把力氣,捶在腰上不急不緩的,石榴舒服地直哼哼,「東邊荒地?橋頭湖不就在東邊?」
  「正是呢,那塊兒如今可熱鬧了,現在長了滿湖的荷花,景致好,又有唱戲的在喧鬧,小攤小販到處走動,吃喝都便利。」
  石榴突然轉過頭警惕地看著陳三,「你不是在西頭賣字畫的嗎?怎麼知道東湖那邊的情景?」
  陳三臉色頗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道:「咳,我換了地方,橋頭湖那裡熱鬧,生意好。」
  石榴轉過頭繼續趴著享受,「你也別瞞我,肯定有事,要麼現在就交代了,待我空下來,再去追究,到時候可就不輕饒你了。」石榴雖然這樣說,但是心中可沒將這個想的太嚴重,畢竟陳三一個窮呆書生,便是有些艷遇,別人還真能上趕著嫁給他不成?
  「沒,沒事。」陳三緊張道,看石榴爬著似睡非睡的樣子,又有些心疼,她定是累得狠了。他又捶了一會兒,聽見石榴輕柔地呼吸聲,小心將她翻過身子,蓋上薄被,將石榴安置了,自己在一旁睡好了。
  第二日,石榴將想要休息兩天的事情跟吳桂香提了。
  「這段日子可是累壞了弟妹,總是不停歇,杏兒沒來,我光顧著帶孩子,也幫不上什麼忙。瓜果現在少了些,價錢也升了上來,我也不再收了,你便好好歇息段時日。」吳桂香連忙道。
  石榴沉默了一聲。便是杏兒沒過來之前,吳桂香也是有空閒時候的,畢竟阿寶還有打瞌睡覺的時候,只是吳桂香怕是不喜歡灶上的活,便是空閒了也寧願在屋裡閒呆著,任她忙得腳不沾地,倒是桃香,一個人帶著石頭,還要做些洗衣做飯的家務,還拿了好些食材回去處理。
  一起合夥的,許多事沒法子計較那麼多,吳桂香雖然活幹的少了些,但是她性子大方,剛開始湊銀子的時候,石榴銀子不湊手,她想的是少佔些股份,但是吳桂香主動提議借銀子給她,到日後賺了錢再還。石榴也不是個小性子的,略微沉默過後,便笑道:「那便多謝大嫂了,待會兒我去跟桃香說一聲,剩下這些豆角扁豆可要麻煩你們了。」
  「成,你跟三弟兩個好好玩。」吳桂香笑道。
  「可不能忘了小丫頭,要不然要大鬧了。」石榴槤忙道。蓮藕老實關在家裡,唯一放風的時候便是跟著陳老爹去放驢子,非常想要出去玩的。
  內院裡石榴跟吳桂香說話,正屋裡楊花兒與陳大娘也打著機鋒。楊花兒的公款旅行計劃被否決,陳二又接了活,十天半個月不得空,她一個女人去遠地又不合適,只等耐心等了陳二的活做完,夫妻兩個一起去雲州府。手裡頭繡活兒不多,楊花兒卻也不將女兒接回來,只是常抽個空去瞧一眼,好看看陳大娘是不是虧待了她閨女。
  陳大娘瞧楊花兒又過來了,不耐煩道:「得了,你也別老過來,晃蕩得我眼疼。」
  「我是看阿寶也在這裡,怕娘忙不過來,過來幫幫忙呢。」楊花兒陪笑道。
  「你要想幫忙,把胖妹抱回去便是了。」陳大娘可不信楊花兒那一套,這賊婆娘,定是來瞧老娘有沒有打罵她閨女呢。
  楊花兒連忙道:「瞧娘說的,我可沒這空擋,雖然這些日子裡繡鋪上沒繡活,但我還想趁著這時日給爹娘準備過年時候的衣裳呢,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的,做的不經心。」
  「你啊,就是不吃虧的脾氣,非得跟那繡鋪的鬧起來,倒是沒活幹了,一時半會降個價,等你繡品賣得好了,自然就能升起來,何至於要跟人對著幹?」
  「費多少心思做的東西,她只給一半的銀子,我寧願歇著也不吃這大頭虧。」不耐煩聽陳大娘說教,楊花兒帕子一甩,走了。
  「不夠你能耐的。」陳大娘在她背後咕噥一句。
  「陳相公,你這幅《竹林農舍》賣多少銀子?」一年輕婦人柔著聲目帶著柔情問陳三。
  陳三將身子一偏,低著頭看書,不打算理人。
  「陳相公可是怕我付不起銀子?小婦人雖是寡居,可是手裡頭還有些閒錢的。瞧著農屋,甚是氣派,可是陳相公家中住所?」那婦人又柔聲道。
  「不賣。」陳三將畫從那婦人一把拿走。
  陳三態度不好,那婦人卻不在意,仍然笑嘻嘻道:「那陳相公不買畫,可願替奴家寫封書信?」
  「不寫。」陳三冷聲道。
  這附近擺了字畫書攤的也不止陳三一個,旁邊還有幾個書生。旁的書生見了這景,雖心裡頭感興趣,但都守了聖人規矩,並不說話,只拿眼盯著耳朵豎起聽著,偏有一個滿面油滑的中年書生不忌諱非禮勿視,湊著熱鬧道:「王娘子,勤勉兄不替你寫,我替你寫,不收你銀子。」
  那王娘子瞪了那書生一眼,「我跟陳相公說話,關你何事?」
  那中年書生被美目一瞪,心裡可美滋滋地,道:「陳相公不理你呢,我這不是憐香惜玉,不忍王娘子尷尬。」
  這到底是都是書生,便是有些笑鬧也守了規矩,若是市井裡的三姑六婆,見了年輕寡婦來找書生說話,指不定什麼說出什麼露骨之言來嬉笑。
  那王娘子跟中年書生說了幾句,又要來歪纏陳三,陳三恨不得用棉花塞了耳朵,只是想到昨晚上石榴說的要來探究一番,便想著將這婦人徹底打發了。他冷著臉道:「王娘子以後別來我這,我既不賣你字畫,也不給你寫書信。」
  「這是為啥?難道我這銀子都是假的不成?」王娘子笑呵呵道。
  「不要你的銀子,你別打擾我。」這婦人裝傻,陳三氣惱。
  王娘子笑得意味深長:「這可就怪了,你開門做生意的,我這銀子又不是假的,你卻推卻了,莫非是有什麼緣故?」
  「休得胡攪蠻纏。我便不做你生意,你待如何?」陳三更是氣得臉紅。
  「我自要問清楚,可是奴家長得太醜,污了你的眼?」
  「王娘子可不醜,你啊,就是太好看,污了勤勉兄的心。」中年書生插嘴,旁邊的書生皆大笑。
  陳三窘迫地厲害,也沒法子好聲好氣跟人說話了,他氣憤道:「你這婦人,不過新寡,便與陌生男子說笑,實在不守婦德,我陳勤勉羞與你說話。」
  陳三話說的難聽,王娘子卻不在意,笑道:「陳相公對奴家的事倒是知曉得清楚。只是我喪了夫,自是要再嫁一個如意之人,便是朝廷了都鼓勵年輕婦人改嫁,陳相公確是要攔著不成?莫不是怕奴家所嫁非人?」王娘子說完,用眼瞟了陳三,做出含情脈脈的樣子。
  陳三看了心裡膩歪,怒道:「你之事與我何干?陳某有家有子,絕不與寡婦糾纏。」
  「奴家不過買些字畫,哪裡與陳相公歪纏了?奴家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出生,不過喪夫而已,陳相公可莫要輕薄與我,若是告上官府,陳相公也討不得好。」王娘子用帕子捂了眼,哭泣道。
  「勤勉兄,說話可得憑了證據,你這樣滿口胡言亂語,沒得壞了王娘子的名聲。」中年書生立刻替婦人抱不平。
  被倒打一耙的陳三啞口無言了,很是想打個急救電話回家求助什麼的。娘子啊娘子,快來幫幫為夫了,為夫碰到一個比你更無賴的婦人了,可怎生是好?
  好在那婦人哭了幾句,便傷心地走了,只剩下幾個書生在申討陳三。
  「勤勉兄,那婦人甚是可憐,以後說話可得小心些,沒得輕薄了她。」中年書生道。
  「惜才兄與我一起從西市到這橋頭湖附近,從頭到尾都看了明白,別人不清楚,惜才兄還不清楚,我何嘗輕薄於她?惜才兄若是憐香惜玉,只管好生照顧王娘子,我家中妻子脾氣壞,若叫她知道我與寡婦牽扯不清,只怕難以交代。」陳三苦笑道。
  張惜才聽了此言,目光發亮,拱了手道:「我家中也沒娘子,王娘子相貌又好,很是有些心動,只是王娘子瞧不大上張某,還請陳兄行個方便,助張某一臂之力。」
  陳三想擺脫王娘子的心強烈,只是那王娘子無賴地厲害,他難以對付,他想著若是她嫁了張惜才,他這便也算解脫了,便不猶豫道:「不知道惜才兄要我如何幫你?」
  「也不必多做什麼,只是她以後來了,你替我仔細問了她家中情況,又多提些我的好處,不知陳兄可覺得為難?」那張惜才問道。
  陳三毫無猶豫道:「不成問題,陳某盼著早日玉成惜才兄的好事呢。」
  張惜才一笑,用帶著深意的目光掃了陳三一眼,又回復正常。

☆、第86章 胖妹生病

  「老頭子,你摸摸,這孩子是不是腦上發熱?」陳大娘著急地問陳秀才。胖妹不哭鬧以後,陳秀才又搬了回來,對著胖乎乎的孫女兒也是很愛。
  陳秀才摸摸自己的腦袋,又用手心摸摸胖妹,面色也有些鄭重,「像是熱呢。要不要叫大夫?」
  「這大晚上的,如何方便?」陳大娘猶豫道。
  「管它白天晚上,孩子都生病了,就得叫大夫。我去讓老二套車。」陳秀才說著,也不管陳大娘,披了外衣就跑到西廂去叫陳二,「老二,老二,可睡了?」
  「沒睡呢,爹,大晚上找我啥事?」陳二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快別廢話,胖妹腦袋發熱,你快套了馬車去鎮上請個大夫回來。」陳秀才快速道。
  陳二一聽女兒病了,爬起身就往外跑,楊花兒也跟在後面,吵吵嚷嚷,「胖妹怎麼了,怎麼了?白天還好好的,怎麼到晚上就病了?」
  陳秀才也不理她,拉了跑去驢棚的陳二,「你先看看丫頭,好跟大夫形容個病狀,抓點藥回來,我去牽驢子。」
  「好,好。」陳二衝去正房,陳秀才去驢棚牽驢,他從沒做個這個活,好容易藉著月光解了繩子,驢子又不認得他,絲絲縷縷叫的大聲,將狗給警醒了,「汪汪汪」大吠,將整個家裡的人都鬧醒了,石榴槤忙披了衣服起來,瞧瞧發生了什麼。
  她先去了陳老爹那裡,看蓮藕可還好,到門口看見屋裡亮著燈,蓮藕又哭個不停,石榴可是嚇了一跳。
  「哇哇,娘,白毛叫呢。」蓮藕到沒什麼事,就是被鬧醒了,又聽了狗叫,心裡有些害怕,一見了娘就撒嬌。
  「沒事,沒事,驢子叫呢,白毛被驢子吵醒了不高興才跟著叫的。」石榴安慰女兒,將她哄睡了。
  「發生了啥事?」陳老爹剛才沒做聲,看蓮藕睡著了,才低聲問石榴。
  「胖妹病了,爹讓二哥去鎮上請大夫了。」石榴回道。
  「我也去瞧瞧,看病得嚴重不,你在這裡守著孩子。」陳老爹連忙起身。
  石榴點了點頭,老人家對後輩都關愛,若不親自瞧一眼,只怕睡不好。過了一會兒,陳老爹回了來,滿臉的愁容,「燙得厲害,下午還好端端的,也不知為何晚上會發燒。」
  「小孩子身子骨差,一點兒沒注意就病了。爺,別擔心,胖妹長得好身子壯實,大夫一瞧就能好了。」石榴安慰道。
  「孩子又不能用重藥,哪裡容易好?老二媳婦跟你婆婆鬧呢,說是她沒看好胖妹,你婆婆也委屈,你去勸解勸解。」陳老爹道。
  「成,我這就去。爺,你睡好,我給你吹燈。」石榴看陳老爹睡了,吹熄了燈,等她進正院,那裡已經鬧得不像話,孩子不舒服哭得厲害,楊花兒一邊抱了她,一邊跟陳大娘大吵,「這孫女兒也是陳家人,怎麼一點兒心不用,好端端的孩子,還沒住幾天便病了,叫人如何安心?」
  「我一整日都看著她的,哪裡便知道她為啥病了?這孩子生個病,還不是尋常?」陳大娘有些愧疚,聲音雖大,卻透著軟。
  「怎麼別人的孩子就沒病,我的孩子就病了?」楊花兒怒氣沖沖道,陳大娘服軟,她便讓認定是陳大娘不用心,將她孩子養病了,語氣愈發得勢,眼看又要攀扯到阿寶。
  石榴一看陳大娘快要怒起了,連忙過去打圓場:「二嫂,你可急糊塗了,這孩子生病,哪個說得準?我看胖妹哭得厲害,二嫂不如抱著她在屋裡轉轉?」農家孩子養的粗,按說一點兒小燒小熱也無啥,只是石榴一抹胖妹額頭,真是嚇了一跳,真是燙得厲害,也不知道有沒有四十度了。燒的這樣厲害,孩子手腳又發冷,石榴也不知道該是冷敷還是熱敷,不敢胡亂出主意,只能建議楊花兒哄哄孩子。
  「轉什麼?沒得把孩子轉暈了。」楊花兒沒好氣道。
  石榴呼呼氣,我大人大量不跟她計較,然後又道:「那我給倒些水溫著,孩子喝了溫水,發些熱?」冷敷熱敷不知道,但是開水是萬能神藥,該是沒錯的。
  「那你快去吧。」楊花兒不客氣地指揮道。
  石榴出了屋子,瞧見吳桂香在門口,招呼道:「大嫂也過來了?」
  「是啊,聽到哭聲,胖妹怎麼樣?」吳桂香仍站在門口,關切道。
  「頭燙得厲害,大嫂不如進去瞧瞧?」
  吳桂香僵笑道:「我就不進去了,阿寶還小,若是傳了病就麻煩了。」
  石榴一愣,也就情有可原了,阿寶更小,發燒了就更不妙了,吳桂香雖然有些大題小做,到底是慈母心腸,她便笑道:「那大嫂就跟我去灶上燒水,給孩子弄點水喝,如何?」
  吳桂香原有些過意不去,如今聽到能為胖妹做些什麼,心裡也輕鬆了,立刻道:「成,我們一起去燒水。」
  屋外的話楊花兒全聽到了,撇撇嘴,「燒個水還要兩個人?你就仔細著吧,你那寶貝兒子一輩子別生病,看我到時候看不看一眼。」
  「好好的,說什麼不吉利的話?」吳桂香沒聽到這話,可是屋子裡還有個護犢子的呢,陳大娘當下就冷了臉道,「你別以為我給你臉,你就能胡言亂語了。胖妹病了,可不干我的事,我好生看著的。你要覺得我不當心,把孩子抱回去便是。」
  「抱回去便抱回去,沒得養沒了。」楊花兒賭氣道。
  陳大娘聽了心口一塞,想要好好罵楊花兒一頓,只是瞧了她眼眶發紅,沒得又有些心虛,孩子到底是在她這裡病的。
  鎮上到陳家村有些路程,只是陳二揮動鞭子將驢子當馬用,到了鎮上,找了專治小兒病的老大夫,拍了人家大門,將老大夫連拉帶拽拉出了府,又一路將鞭子甩得啪啪響,可算是半個時辰將大夫請了回來。這邊,胖妹喝了些熱水,散了些熱,額頭上都是汗,只是臉上燒的通紅,額頭還是滾燙,哭得都喘不上氣了,好歹手腳不發冷,溫度也不再上升了。
  「快讓讓,這麼多人圍著她,還嫌她不熱?」老大夫被陳二拉拽得一肚子怒氣,一進屋便吼道。
  石榴這閒雜人等立刻出門,楊花兒抱著孩子,石榴瞧著陳大娘站屋裡擔憂又無措的樣子,將她也拉了出來。
  「這孩子生病,如何能賴到我頭上?我好生生地看著她呢,現在天熱,我只給她蓋了一件薄被子,衣服也穿得少,誰知道就凍著了?你說,這大熱天凍著了,可不是笑話?」陳大娘委屈地對石榴道。
  石榴知道她受了楊花兒好些埋怨,心裡頭不爽快,便安慰道:「娘別擔心,大夫都過來了,給胖妹診治一番,便好了,二嫂心裡著急,說話不經心,娘可別放心上。」
  「要不是看她著急,胖妹又是在我這裡病的,我還容得她這樣囂張?沒大沒小的潑婦,對了婆婆大吼大叫,不是看了孩子面子,我能饒得了她?」陳大娘對了石榴,將楊花兒一通貶斥。
  石榴也不知回啥,只好干聽著,也不做聲。陳大娘罵了一通出了氣,心裡好受了許多,只是神情裡更沮喪了,「可是要好些天不能去看阿寶了,桂香說胖妹病的厲害,怕過了阿寶,讓我這些日子專心照顧胖妹,別去看阿寶。」
  「大嫂倒真是小心啊。」石榴感歎道。傷風感冒而已,又不是重度傳染病,還得隔離呢。
  「小心不為過,阿寶還小呢。」陳大娘被兒媳婦下了禁孫令,還替她解釋。
  屋裡老大夫提了藥箱要走,「孩子受了涼才病了,沒什麼大礙,吃兩貼藥發了汗便是。雖然天熱,也別給她少穿了衣,免得凍著了。診金一兩。」
  「大夫,您這就走了?」陳二連忙道。
  大夫看了這粗漢子就沒好氣,將他擄到家裡,打劫呢?他瞪著陳二,怒道:「不走,還給你煎藥呢?」
  陳二連忙陪笑:「大夫,我閨女還燙著呢。」
  「燙著就去煎藥,再給她捂手心腳心,用溫水擦身子退熱,法子都給你說了,別光站著當門神。」大夫沒好氣地道。
  「還杵著幹什麼?去喊你娘付診金。」楊花兒吼道,陳二連忙出去找陳大娘。
  「什麼?兩貼藥就要1兩銀子?」陳大娘喊道。
  「兩貼藥不要1兩銀子,不過你們大半夜要我這把老骨頭出診,又是動口又是動手的,可不得1兩銀子。」老大夫摸著鬍子,慢悠悠道。
  陳大娘沒得法子,只能心疼付了錢,楊花兒還在一旁涼颼颼地道:「娘若是當些心,也不用花這銀子。」只氣得陳大娘心肝都疼,「你把孩子抱回去,抱回去,我以後再不想看她了,蓮藕小時候也不是沒病,也沒見她娘說個啥。我都養大了三個兒子,哪個小時候沒得過病,怎麼就安生長大了?也就你女兒金貴,不能病不能痛的。」說著,陳大娘將胖妹的衣服被子一搜羅,直接都送到西廂,楊花兒看事情一成僵局,用力跺跺腳,硬氣道:「抱回去便抱回去。哪個非要你看著不是?」
  石榴看她吃癟的樣子,心裡也歎氣,她怕是不想將孩子抱回去的吧,只是陳大娘發了狠,事情沒法改變了。這妯娌就是多長了嘴,一點兒事都要發洩出來,吵吵鬧鬧的,從來佔不到理。不過這樣也算活的瀟灑,快意恩仇,不像她,有很多時候都要忍耐,沒得憋屈了自己。

☆、第87章 書生愛熱鬧

  胖妹病的氣勢洶洶,只是好起來也快,陳二一整晚給她搓手搓腳,楊花兒給用溫水擦身子,忙活到子夜將她燒退了,又喝了藥,便好全了。楊花兒還想將孩子送回去,陳大娘卻不同意了,態度堅決道:「這照顧孩子,也沒誰保證沒個頭疼腦熱的毛病。我一直都是那麼照顧的,也不知她怎麼突然就凍著了?你心疼孩子,埋怨我,我也受了,只是孩子可別送過來了。你若是忙不過來,我去搭把手。」
  「娘別氣,我不懂事呢,才胡說八道亂說話,娘就當我放屁,這胖妹啊,就喜歡娘呢,瞧她見了您見笑,可比我這親娘還熱乎呢。」楊花兒連忙給陳大娘賠不是。
  陳大娘瞧了胖妹肉乎乎的笑臉,語氣倒是軟了些:「這孩子愛笑,倒是個可人疼的。」
  「可不是?娘,我給您還做了件馬面裙,您瞧瞧可還喜歡。」楊花兒說著,又從櫃子裡找出一件黑布馬面裙,原是給她自己的娘做了,如今只好拿出來哄陳大娘了。
  楊花兒手藝不賴,側面的褶子打得細密,馬面裙褶間還鑲了邊,看著很是精緻,陳大娘仔細摸著,心裡頭愛得厲害,只是想到昨晚上被楊花兒氣得喘不開氣,手上動作停了,冷著臉道:「你娘身量跟我差不多,這裙子給你娘穿,我自己會做。孩子你也自己照顧,你最近繡活不是接得少,也有這個空閒,等明年繡活兒多了,孩子差不多也大了,也不需你花時間看著。」
  楊花兒看這都哄不住,只得下了狠招,拿了手打嘴,「我嘴上沒把,什麼話都禁不住,娘要是生氣,也打我幾下解氣。」說著,就要拉了陳大娘的手打自己。
  陳大娘使力氣將手拉開,「成了,成了,我也不打你,孩子還幫你看著,只是以後啊,身子再有個不好,你可別怪了我。」
  「不怪不怪,哪個孩子不是三災五難長大的。」楊花兒回答地利索。
  楊花兒靠賠小心又賠上一件裙子,可算是重新哄得陳大娘給她照看胖妹。
  胖妹身子好利索了,杏兒也被允許讓阿寶接近正院,杏兒是個嘴裡閒不住的,一聽吳桂香這樣說,連忙將阿寶抱到正院去。這家裡奶奶們可真怪,都不太愛說話呢,大奶奶三奶奶,就不愛跟人說閒話,二奶奶倒是願意說,只是杏兒嫌棄她愛指動人,不敢湊上去,所以她愛抱上阿寶上陳大娘那裡,一邊照看著孩子,一邊跟陳大娘嘮嗑。陳大娘也願杏兒過來,可以看見寶貝乖孫呢。
  「大娘可真是好性子,我原先那主家,那夫人連正眼都不瞧孫女兒,一門心思全花在孫兒身上。」杏兒笑著道。
  陳大娘可算是找到了知音,立刻道:「可不是,我就算疼阿寶,另兩個難道少費了心?就這樣,這丫頭的娘還老鬧事,說我偏疼了孫子呢。這哪家哪戶,不看重傳宗接代的?」
  「可不是,在我家裡,我娘將我和幾個妹妹打發出去做活,賺銀子供我弟弟上學呢,可我那弟弟笨的厲害,學了好多年,字還沒我認得多,就這樣,我娘還當他是文曲星下凡呢。」
  陳大娘還當杏兒家中窮得揭不開鍋才將孩子放出來做丫鬟,哪裡知道是供弟弟讀書呢。她便試探道:「那你們也肯?」
  「不肯又如何?親生爹娘呢,要打要罵還不是一句話?我這還算好,至少簽的活契,到了年限便能回家,還有好些人家簽的死契,一輩子給人做牛做馬了。」杏兒神情有些難過,大約是想到自己某個朋友了。
  「你是個好的,福氣還在後頭呢。」陳大娘安慰道。
  「碰到大娘這樣的好主家才是我的福氣呢。大娘不打罵人,也不讓我做別的,只要看顧好阿寶少爺就行,阿寶少爺乖巧得很,吃飽了就不哭,晚上也不鬧人,我可沒見到比他更乖巧的了。」杏兒伶俐道。
  「這孩子確實乖巧呢,看睡得多香。」陳大娘看阿寶小臉都入神了。
  剛說乖巧的孩子突然醒了,哇哇大哭。杏兒連忙將他抱起來,檢查了腿間,看拉了粑粑,立刻給他換了尿布,正要將他放下去灶上取牛奶,被陳大娘攔住了,「你抱著他哄著,我去灶上。」
  「哇哇……」胖妹被阿寶吵醒了,哭了起來,陳大娘聽見她聲音,頓了片刻,還是去灶上熱牛奶。
  看阿寶也被胖妹引得哼哼唧唧,杏兒連忙用腳輕輕蹬著搖窩,胖妹哭聲就又停了,繼續睡覺。杏兒停了腳,手上也換了個姿勢,對著阿寶笑道:「你姐姐才是真乖呢,你啊,可一點兒不乖,一天到晚要我抱著,便是睡了也要拿眼睛盯著,連抽空做個針線的時候都沒有。」
  阿寶還聽不懂話,看了杏兒笑臉,也撇著嘴笑,小模樣倒是十分可愛。
  給阿寶餵飽,杏兒一邊抱著他,還一邊跟陳大娘說話,「大娘,馬上便是廟會了,您要去嗎?可帶阿寶過去?」
  陳大娘連忙道:「喲,可不是快到十九了?我還要去廟裡還願呢。阿寶出生前,我年年給龍母娘娘許願,若是給我個孫子,可是要上百斤香油的。」
  「那大娘可得快些還願,若不然龍母娘娘還以為大娘忘了呢。」杏兒連忙道。
  陳大娘要去龍母廟還願,是打算好生捨些銀子的,她便想著家裡頭人都去,好都受龍母娘娘的看護,吃飯的時候,她將這事說了。
  石榴正打算跟陳三出去玩,便答道:「成,我那日便跟相公一起去,也將蓮藕帶著,給她求個平安簽。」
  「求什麼平安簽,你們多求生子簽才是要緊。多些人去更好,龍母娘娘更見誠心呢。」陳大娘道。
  楊花兒這裡也答應去,她覺得最近有些不順氣,要求了龍母娘娘給她些福運。
  「老大媳婦呢?去不去?」
  吳桂香猶豫道:「阿寶還小,我怕在廟上衝撞了,不如娘您去,我留在家裡和杏兒一起看著阿寶和胖妹。」
  陳大娘聽了,有些不高興,她可是想抱著阿寶給龍母娘娘瞧著的,只是一想阿寶才三個多月,確實太小,便做了罷。
  橋頭鎮上,陳三正跟著王娘子說話。他滿心的不情願,可是還得耐著脾氣與王娘子周旋,「王娘子,我這兄弟人可靠,家中也有恆產,又是鰥夫,與你很是相配,王娘子覺得呢?」
  「喲,陳相公難道是媒公不成,還想替奴家做個媒?只是奴家啊,喜歡年輕俊俏的,這位秀才雖然可靠,到底年紀大了,不如年紀輕的會疼人呢。」王娘子咯咯笑道。
  陳三便拿眼瞧張秀才,卻見他連連拱手,示意陳三繼續發問。陳三沒得法子,只得繼續道:「惜才兄對王娘子一腔心思,還望王娘子體諒。」
  「我將真心向明月,明月卻一心照溝渠,陳兄,你可別再胡亂點鴛鴦譜了,沒看人王娘子一心都在你身上嗎?」王娘子來的多了,打趣的書生也越來越多了,弄得陳三好生煩躁,很是想再換個地方,既躲了這煩人的婦人,又躲開多舌的書生。
  王娘子與陳三調笑幾句,便走了,張惜才拱了手對陳三鄭重道謝:「多謝陳兄了。」
  陳三存了私心,一心將這惱人寡婦推給張惜才,對他的道謝很是有些不好意思,連聲道:「當不得謝,當不得謝。」
  張惜才去提聲道:「怎麼當不得謝?陳心一心為我呢,雖說無甚成效,但是到底盡了心力。」
  想著這婦人來的越發頻繁,這些個賣字畫的起哄也多,只怕到時候石榴過來了,要傳到她耳裡,他可要吃罪了,陳三便打定主意要換個地方,擺脫這婦人,也不將別人推向火坑。他是坦蕩性子,既然決定換地方,便不隱藏,對了張惜才說了自己打算。
  「陳兄又要換地方?那些個老主顧如何找你?」張惜才詫異道。
  「無妨,過了兩月,便又有老主顧了。」陳三無所謂地道。他沒經濟壓力,對老主顧的熱情不高,有時候上交銀子給陳大娘,陳大娘不說不接,還要倒給他幾個,勸著他別出去風吹日曬了,好生在家讀書,考個舉人。
  「不知陳兄想去何處?」張惜才又問道。
  陳三閉口不言。他一是沒想好,二也是不想讓張惜才知道。
  「陳兄若是不嫌棄,我倒是知道個地方,不容易找到,又熱鬧,很是適合賣字畫。」張惜才卻對陳三的沉默不以為意,笑著道。
  「陳兄不是心慕那王娘子嗎?若是換了地方,再如何見她?」
  「那位陶兄說的對,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雖她對她有意,她卻不正眼瞧我,強扭的瓜不甜,不如作罷,張某倒是與陳兄一見如故,便與陳兄同患難了。」張惜才豪爽說道。
  陳三立刻感動道:「我與張兄認得時日尚淺,卻是投緣,那咱們明日便早早過來,一起去別的地方。」
  「何必等到明日,今日便去了,陳兄也好看看那地方合不合適。」張惜才卻道。
  「也好。」陳三也是滿腔豪氣,立刻便收拾了東西。
  等他們兩個走的,別的書生便說些閒話。
  那陶姓書生笑道:「陳兄可真是膽小,這活生生的美艷女子呢,他卻避如蛇蠍。若是我,寧願風流一場,便是家裡的母夜叉鬧得再厲害也不懼,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另一位馬姓書生卻猶疑道:「這事總有些奇怪,便是寡婦,也沒見過這樣沒臉沒皮上趕著要跟人好的。還有那張惜才,年紀也不小,說是秀才,可是我在橋頭鎮擺了這麼多年攤,可是沒見過他。你們可認得他?」
  「我也沒見過,想必是哪個窮鄉僻壤的書生,走了狗屎運,剛考上秀才的吧。」陶姓書生不以為意。
  「總覺得他有些奇怪,不太像個書生,倒像個……」那馬姓書生抓著腦袋,卻想不出合適的詞。
  陶姓書生不耐煩道:「得了,得了,他們走了,我們也少了對手,若是那王娘子再過來,我們哥幾個也抓住機會跟她說幾句,聽那聲音那身段,真是勾人,那陳兄真是沒艷福,這樣的好人兒都不想要。」

☆、第88章 一家三口的旅遊

  陳三跟了張惜才去他說的擺攤地方,卻是越走越靠近戲班子,他好奇道:「張兄如何知道這地方?」
  「我娘愛聽戲,我送她來過幾回,這可是熱鬧地方,想必買字畫的也多。陳兄覺得呢?」張惜才道。
  陳三連連擺手,「聽戲的都是夫人小姐,如何會買字畫?張兄,不如換個地方吧,免得在這裡衝撞了閨中嬌客。」
  「陳兄真是個正經人啊。」那張惜才搖頭歎氣。
  「陳某學的是聖人學問,不說成就不世功績,至少上要對得起蒼天,下無愧於父母妻兒。」陳三正色道。
  「那我便多費些心思,再給陳兄找個合適地方。」張惜才笑道。
  「不勞張兄,我在家裡歇息幾日,避避風頭也可。」陳三道。
  張惜才連忙道:「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被個女子嚇住了,沒得讓人笑話。陳兄放心,我在這鎮上住了好多年,很是熟悉,定能找個合適地方,陳兄明日一早還到今日擺攤的地方,我若是找到合適地方,再去尋你。」
  等跟陳三分開後,張惜才便轉過身,往戲班子走,那王娘子正坐著往臉上塗脂抹粉,等著登台演戲,見了張惜才進來,問道:「與那書獃子談的如何?」
  張惜才一臉恨恨道:「他倒是警惕,只怕是家裡母老虎太凶,明兒就將他騙到湖邊,你主動投懷送抱,再跟他要100兩銀子。」
  「你想得倒美,就抱一下他如何肯出銀子?」王娘子給張惜才拋了個媚眼,繼續上粉,張惜才笑著走上前擒住她的下巴,「倒是張好臉蛋。今晚上加把勁,若是讓班主滿意了,以後專心唱戲,就不用去做騙人的下三濫勾當。」
  王娘子歎口氣,「不都是戲子,不過是一個披了戲服,一個沒披上罷了。就算能登主台,過兩年年老色衰,還不是要跟乾娘一樣騙人。命不好被爹娘賣到戲班,一輩子都是愚人愚己。」
  「你也別喪氣,若是運道好,碰到個真心的,贖了你出來也不是不可能。」張惜才安慰道。
  王娘子嗤笑一聲,「贖了還不是做小,還不如做戲子自在。不說這喪氣話了。那書生真是呆,當自己是柳下惠呢,憑了老娘的美貌居然不上鉤,沒得費這麼多心思。若是肯與我歡好一場,想掏空他口袋還不容易,現在花了這麼多心思,還沒上鉤,真跟那刺蝟似的,沒處下口。」
  「急什麼?他就是再清心寡慾也有色心起的時候,咱們一路上騙過多少書生,可見哪個沒中招?」張惜才道。
  「還不急呢?班主都在準備收拾東西了,這窮鄉僻壤的,呆了十多天,請得起戲班子的大戶人家幾乎都請完了,餘下都是鄉下小地主,為幾兩銀子討價還價的,班主見了就生氣,說是等收了銀子的兩場演了,便北上,一路演到京城去。」
  張惜才這才露出鄭重的神色,「要走了?這可真要抓緊了。他這種的,不是家裡有母老虎,就是重名聲,咱們明早上將他的戲真真假假演一演,將他變作負心薄倖、見色起意的好色之徒,讓他仔細聽了,先將名字隱了,若是不付銀子,就將他名字公之於眾。」
  王娘子立刻笑道:「張哥這主意好,這樣一來,只怕家裡婆娘也知道了,名聲也毀了,他哪裡敢不付?只是我瞧了他一副窮酸樣子,如何拿得出100兩?」
  「這我可打聽清楚了,這一帶擺攤的書生,就他家底厚,幾十畝的良田,家裡還做著生意,100兩只怕還要少了。咱們要不是急著要現銀,便是1000兩他家都得掏。」張惜才得意道。
  「100兩就100兩,沒得要多了狗急跳牆。好了,我要登場了,張哥自個兒玩吧。」王娘子扭了扭腰,一甩水袖,便到前台咿咿呀呀唱起了《牡丹亭驚夢》。
  這兩人狠毒的算計陳三不知,他正被女兒興奮拉著,「爹,明兒我去大廟,看大戲。」
  石榴看了小姑娘到處炫耀,激動得停不下來的勁頭,好笑道:「你爹也去,別跟他炫耀了,快些去你公那裡睡,明兒一早我就去叫你。」
  「我不去。」蓮藕卻搖頭。
  石榴刮刮她的小鼻子,「怎麼又不去了?不是最喜歡公嗎?」
  「最喜歡娘。」蓮藕將小腦袋埋在石榴懷裡,她其實是害怕明兒她爹娘偷偷走了,不帶她呢。石榴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不過想到明兒要早起,倒是留在這裡更方便,便讓陳三去跟陳老爹說一聲,將黏答答的女兒留在屋裡睡了。
  第二日石榴早早起了,給女兒穿一件丁香彩繡素錦薄衫,套一條碎花翠紗百合裙,扎兩個圓圓的包包頭,插兩根小小的花鳥簪,打扮得美美後,放她出去跟白毛炫耀了,至於她自己,打扮得就素淨了,穿了乾淨衣裳,戴一根木釵。她都已經過了愛美的年紀,廟會上人多嘈雜,以低調為主,若是被順走一隻銀簪,可是得心疼好長時間。
  石榴到前院的時候,蓮藕已經爬上了驢車,正嘻嘻哈哈跟陳二說著什麼,陳二是個好脾氣的,蓮藕要是得意了,就到他面前溜一圈,陳二這個二伯一般都會很配合地讚歎小姑娘。
  楊花兒抱著胖妹姍姍來遲,看了陳二去哄別人家女兒,沒好氣瞪了他一眼,只是當了眾人的面沒說什麼。
  「人都到齊了,快走,免得在鎮上走不動。」陳大娘一聲令下,陳二立刻揮動鞭子,驢子噠噠走動,蓮藕高興地直拍手,「快走,快走,大馬。」大馬是陳老爹給驢子起的名字。
  他們起得早,到縣裡的時候,人卻不少,尤其是剛進城的地方,到處是車馬和人流,陳大娘決定不停下用早飯而是去龍母廟用齋飯。齋飯淡而無味,比不得早市上花樣百出的早點,石榴可憐地摸摸正嚥口水的女兒,笑道:「我去給你買菜包子吃。」
  蓮藕立刻咧了嘴看她娘,石榴笑笑,又問別人可還要吃別的。
  「勞煩弟妹給我帶兩個帶肉的火燒餅。」楊花兒立刻道。
  陳大娘瞪了楊花兒一眼,要去拜菩薩,還吃什麼肉?只是拜菩薩還講究積口德,不好罵人,陳大娘得了楊花兒的陪笑,只得作罷。
  陳二趕了車慢慢走,石榴飛快買了一個大肉包子兩個醃菜包子兩個肉燒餅另外幾個饅頭,若不是怕陳大娘將眼瞪壞了,其實她自己也很是想買個肉包子吃的。蓮藕原以為是菜包子,到吃了滿嘴的肉味,立刻瞪大了眼,偷偷捂了嘴,好不叫陳大娘發現。
  陳大娘就算沒看到了肉,也聞到肉味了,她沒好氣看了石榴一眼,偷偷吞了口水,然後就著白開水啃饅頭。
  還沒到龍母廟,就能感受到佛誕日的人潮,山腳下的馬車幾乎將道路堵塞了,又沒個交警過去疏散交通,路況堪憂,陳大娘一拍大腿,決定走上山,留著陳二駕著驢車慢慢在後頭爬行。摩肩接踵的人流,下餃子一般的盛景,石榴緊拉著女兒的手,免得將心肝寶貝丟了。
  蓮藕出來的少,看了這麼多人,一點兒都不覺得擁擠,而是稀奇地左看右看,原來這世上這麼多人呢。只是小姑娘的新鮮好奇一會兒就過去了,走了許久都是人,怎麼人這麼多呢?而且她腳酸,走不動了。
  三歲孩子體力能有多好,能走這麼長時間還是她乖巧,石榴正準備將停住不動的女兒抱起來,陳三卻先蹲下來,將蓮藕背到他背上。這文弱書生可是出息了,背起三四十斤的女兒,甚是不費力氣,石榴飛拋了一個媚眼給他,又對女兒道:「摟住你爹的脖子。」她自己則扶著蓮藕,免得孩子往下掉。被女兒小小的手摟著,陳三臉上都是幸福的傻笑,便是走到後來累得喘不過氣,也捨不得放下。
  胖妹體重也不小,楊花兒和陳大娘輪流抱著,四個大人兩個小孩兒好容易才上到半山腰,入了廟門,裡面的人更多了。錦衣羅秀的有,棉布麻衫的有,不過俱都收拾得齊齊整整,目光帶著虔誠,見了僧人便雙手合十行禮,見了菩薩跪地叩拜,功德箱塞得滿滿,煤油燈盞在滴油。捨得錢財的人太多,菩薩應該不缺錢,石榴仍舊只扔了一個銅板進功德箱。
  帶了蓮藕將龍母廟的幾個主殿逛了,石榴便打算去別的地方玩耍,陳大娘還要用齋飯、聽經文、抽籤,可比石榴這種當廟裡是賞景地兒的要虔誠多了。石榴跟陳大娘說了一聲,她們小家三口先下了山。
  「呀,我可忘了大事。」陳三被女兒的開心感染了,光顧著遊玩,將跟張惜才的約定忘了個精光,等到下山才記得,急得一拍腦袋。
  蓮藕看了他爹一驚一乍的樣子,好奇道:「爹爹,你忘了什麼?」
  陳三立刻耐心道:「爹昨日跟一位張兄約定今日在字畫攤前相聚,卻忘了個乾淨。」
  「你們不是差不多每日都在字畫攤前嗎?如何還要約定?」石榴狐疑問道。
  陳三便不知道說啥了,石榴好笑看了他一眼,這書生不知道瞞了她什麼呢。石榴也不追問,只道:「說不得那位張兄還在等著你,我們一起過去瞧瞧。」
  陳三怕那王娘子也過去了,便為難對石榴道:「娘子,你也過去?不如帶了蓮藕在食鋪裡等我。」
  石榴掃了陳三一眼,也不說話,陳三隻得硬著頭皮帶了他娘子過去,願龍母保佑,那惱人的王娘子今日可別去了,若不然他娘子可是不饒他。

☆、第89章 橋頭湖的大戲

  「什麼,那呆書生今日沒過來?」王娘子驚呼。
  「昨日說的好好的,卻不知今日為何不來。」張惜才回道。
  「可是發現了我們兩個在騙他?」
  張惜才想了一下,搖著頭,道:「不大可能,我今兒去跟那些個書生說話,也沒人表現異常,只怕他是家中有事,或者實在怕了你,在家裡躲風頭。」
  「這可如何是好?難道我們這幾日心血便白花了?這呆書生真氣人,從前那些個恨不得一個個魂丟在我這裡,他居然還躲著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番,要不然難解我心頭之氣。張哥,你可知他家在何處?」王娘子問道。
  「就在這附近的陳家莊。只是這戲馬上就要演了,他若是沒看到,如何肯乖乖交銀子?」張惜才為難道。
  「把那些個書生都叫來看戲,到時候讓他們一起去陳家莊找那可惡書生。」王娘子一臉冷然。
  張惜才聽了哈哈大笑,「果然最毒婦人心啊,這些個書生全程見了,那陳兄便是付了銀子,見色起意的名聲也要在同窗中傳開,若是不付,我們去官府告一狀,他在師長學政那裡更是壞了印象,說不得連秀才的功名都要撤銷。」
  「費了這麼多心思,他不上鉤,便不怪我心狠了,破費消災,他既然不肯好好破財,就讓他享災便是。」王娘子冷笑兩聲。
  「只是,你們兩個終究沒做什麼,他家中要是有有見識的長輩,看出這騙局,要到官府告我們,倒是改如何?」張惜才反問道。
  「怕什麼,這種事情我們也見得多,便是家中長輩覺察出不妥,有那妒忌的黃臉婆鬧騰不休,哄帶著兒女哭鬧,那長輩顧著安撫兒媳婦,哪裡有心思想其中蹊蹺。再說告我們,如何告得?有誰知道我們身份?」
  看著張娘子一身自信,又有做過好多回從無失手的底氣,張惜才也就不多想,當下去請了那些個賣字畫的書生過來看戲。書生們見到他問道,「你可找到陳兄了?」
  張惜才搖搖頭,「沒呢,我過來是請你們去看戲的,我剛看了這戲班子演的《牡丹亭驚夢》,唱的真真好。聽說這戲班子是南邊的大戲班子,連總督府也請去唱戲,從南邊一路過來,都受吹捧呢,如今快要走了,幾位再不去看看,日後可就遺憾了。」
  「多謝張兄美意,只是今日還沒收賬,回去不好交代。」陶姓書生推辭道。
  「縣裡的人都去看戲了,也沒人買字畫寫書信,你便是耗一天都沒進賬,不如去聽聽戲。」張惜才說了一大通,將幾個書生都去勸去聽戲了,只有那馬姓書生仍舊搖頭道不去。
  張惜才還想說動他,陶姓書生卻拉住他道:「張兄別勸了,馬兄家裡只怕還等著他拿米回去下鍋呢。」
  張惜才心中嗤笑,一個秀才窮成這樣,還不如他這走江湖的。他臉上卻做出正經的樣子,拱了手道:「既然馬兄不去便算了。若是待會兒碰到陳兄,勞煩馬兄幫我轉告他,務必去湖邊聽戲。」
  那馬姓書生被嘲笑了也不介意,大方回了張惜才:「張兄放心,馬某一定轉告。」
  過了小半個時辰,陳三帶了石榴和蓮藕過來時,馬姓書生果然將張惜才的話轉告了。他瞧了石榴一眼,在心裡讚歎了句國色天香,也不好奇陳三為何瞧不上那王娘子了。
  「多謝馬兄了。」陳三道謝。
  「不用謝,不用謝,陳兄……」
  看馬姓書生猶猶豫豫,陳三以為他要說王娘子的事,立刻便道:「馬兄啊,我先去看戲了,馬兄請便。」
  馬姓書生是想跟陳三說那張惜才今日與往日不同格外不同,甚是古怪,陳兄還須當心,只是沒得實證便要說人壞話,馬姓書生有些說不出口,而且見陳三又急急忙忙,馬姓書生便索性不說了。
  他們兩個對話甚是彆扭,石榴抱著蓮藕在一旁看了,也不做聲,跟在陳三背後去湖邊聽戲。倒是陳三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石榴,見她面色平靜,喏喏嘴唇,又轉過頭去。
  蓮藕可不管她爹娘打什麼啞謎,她興奮道:「爹,聽什麼戲?」
  「你爹如何知道?到了地方,你便能看到了。」石榴笑著對女兒道。這戲班子看來有些名聲,好多人往湖邊趕,這情景跟剛才龍母廟的盛況有得一拼。石榴槤忙將自己的荷包往前邊挪挪,免得被三隻手給摘去了。她和陳三兩個護得蓮藕往前走,一直到被人流堵住走不動了才停。好在戲台搭得高,他們勉強能看到演什麼。
  銅鑼響了三下,又是一幕好戲開場,喧鬧的人都停了聲,只豎耳聽著台上唱些什麼。
  「晴日高照天氣好喲,家裡煩悶好無趣喲,街頭閒逛好解悶喲,書畫攤上遇書生喲……」石榴也不知台上唱的什麼戲中,只覺得唱腔悠揚,唱詞也聽得明白,說的是一位小姐無聊,去街上逛街,卻遇到一位書生,甚是心慕,那書生卻對那小姐不甚喜愛,並不搭理。只是奇怪,那小姐頭上戴了白色絹花,衣服也素淨,倒像個寡婦裝扮。這一段只有十多分鐘,唱完立刻敲了銅鑼,便謝幕。石榴聽得旁邊一婦人道:「這婦人新喪了夫,看著好不悲痛,立刻又迷上書生,真個不知恥,好在那書生有些廉恥,並不理會她。」
  婦人身邊的男子勸道:「戲而已,何必那麼較真,這書生一時不理會,下一場必要跟她交好,如不然這戲如何精彩?」
  石榴聽他們對話,也勾起了好奇心,只等著看那書生下一場如何應對。那戲班子的人休息片刻,便又出來唱第三場。這一場的書生仍不理會那寡婦,寡婦終日以淚洗面好不淒慘,哭完又去買字畫,甚是情深,看戲的男人們對那書生連連噓聲,想來很是同情那寡婦,連許多一開始誇讚這書生的婦女都覺得他甚是無情。
  「這戲確是好玩,與往日裡孝子賢孫的戲不同。」石榴看完,對身旁的陳三道,卻見得陳三滿身大汗。這正是七月天氣,幸好今日裡還是陰天,太陽不烤人,但是人群裡擁擠,他們兩個又抱了孩子,熱得發汗並不稀奇,石榴一開始看陳三汗多,還不覺得奇怪,到陳三驚駭跟她說話,石榴才知出了大事。
  「娘子,這,這……戲……裡的書生說的是我呢。」
  「什麼?」
  「鐺鐺鐺」,第四幕開場。
  這一幕說的是書生看到寡婦對她一往情深,家中娘子又蠻橫不講理,終於在一日與那寡婦媾和了,還要休了家中母老虎,娶寡婦為妻。
  「我……沒有……」陳三連連搖頭,蒼白著臉看了石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石榴心裡頭萬頭草泥馬奔過,她的人生已經精彩到能上戲台了嗎?她每日在家裡頭辛辛苦苦賺錢,她老公卻在外面跟寡婦勾勾搭搭,預謀休了她?她自得於調戲逗弄他,卻不知他在暗地裡要將她掃地出門?望著陳三臉上的驚慌失措,石榴突然有瞬間的失聰,聽不到他說什麼,也聽不到人群說什麼,負面情緒似乎要將她吞噬,看啊,這就是她的人生,寡婦與書生戲碼裡悲慘的要被休棄的原配,她將人生經營地這樣淒慘啊。
  「娘,娘,別哭,別哭。蓮藕給你糖。」
  嘴裡被塞了甜甜的桂花糖,臉上是女兒熱乎乎小手的撫摸,石榴搖了搖頭,突然清醒了,草泥馬的,她都是孩子她娘了,怎麼還這麼天真少女啊,首先不管這故事真假,她豈是陳三想休就休的?再者,每日睡到枕邊的人,居然也不相信,這也太不自信了?
  石榴抱緊女兒,狠狠瞪了陳三一眼,「你給我出來。」
  陳三趕忙在石榴前頭開路,讓她和蓮藕安然通過人群,都是往裡面擠的,擠出來反而容易,他們很快便到了人少的地方,石榴怒視著陳三,「怎麼回事,給老娘解釋清楚?你今天要是說不明白,明天老娘就把你休了。」
  「不是真的,不,不……」陳三急的滿頭大汗,想要解釋清楚,卻沒個前後邏輯。
  石榴氣得要踹他,這個時候還結巴,「不……不你個大頭鬼,你當自己是衛啞巴呢。好好說話,不許結巴。我問你,你遇到了寡婦,可是真的?」
  陳三連忙點頭。
  「你跟她說要休了我可是真的?」石榴又問。
  陳三連忙搖頭,生怕石榴不相信,恨不得將頭都搖下來。
  「那你跟她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
  石榴罵道:「什麼叫什麼都沒說?你又不是啞巴。得了,你就跟我說那一場是真的,哪一場是假的。」
  「第四場是假的,我沒有跟她……」陳三話未說完,立刻有幾個人衝了過來,「陳相公,找得我好苦啊。」後面還跟了好幾個人,對了陳三大叫,「好哇,你個陳勤勉,佔了便宜……」
  蓮藕被這陣仗嚇得緊緊縮在石榴懷裡,而陳三則是滿面蒼白,石榴呢,望著那妖嬈頭戴白色絹花的婦人以及她後面的書生,很有些哭笑不得,人生如戲啊。

☆、第90章 人生如戲

  一個寡婦,帶了這麼大陣仗來找姘頭,如果不是想要上位,便是想要訛人,不管哪種,都適合在人少的地方,低調處理,人多的地方,容易將事情鬧大,不管結局如何,都是別人話語飯後的談資。石榴只想做個無名之輩,所以她決定轉移戰場。她抱了女兒,低著頭裝作大哭的樣子,「陳三,看你做的好事。」說完,帶了女兒狂奔。
  陳三看石榴跑了,連忙跑去追,王娘子、張惜才以及幾個書生一看陳三跑了,立刻去追他。旁邊的人看有人追人,很是想要追上去看發生了什麼,只是「鐺鐺鐺」銅鑼敲響,最後一場戲就要開演了,許多人捨不得結局,只得先看戲,卻也有幾個戲看得不全的無聊人,跟在他們後頭跑。
  多虧平日活做得多,石榴還是有把子力氣的,抱著女兒帶了一串人一口氣跑到了大山做活的酒館。小食鋪裡有桃香和大河,倒是人多,只是在鎮西頭,離橋頭湖甚遠,石榴沒得力氣跑那麼遠,只能先找了大山。其實縣衙也是個說理的地方,一是離的有些遠,二是石榴如今對陳三也是半信半疑的,若是見了官,只怕到時候難善了,她就想找個合適地方,將事情弄清楚。
  大山看了他姐慌慌張張進來了,忙問怎麼了。
  石榴跑得不快,幸虧是彎彎曲曲的路線,沒人拉住她,只是人就在身後頭,也沒法子細說,石榴喘著氣道:「說不清楚,你待會兒見機行事。」
  大山看他姐甚是慌張,立刻慎重點頭,「萬事有我。」他看許多人陸續進屋,又有女人哭鬧,偷偷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根捆酒瓶子的老麻繩,又走出櫃檯,準備隨時應變。
  石榴悶頭跑到這酒館,王娘子在後面跑得氣斷,只是跟著戲班子坐南闖北的,也見過些市面,略略驚詫了後,立刻抹了淚抓著石榴的衣袖哭訴道:「陳娘子,我跟陳相公真心相好,你就成全了我們吧。」
  張惜才也在一旁攪火,「陳娘子,我這兄弟跟王娘子兩情相悅,若是有什麼不當之處,還請你大度,原諒則個。」
  「你,張兄你?」陳三被張惜才說的話驚呆了,指著他,都不知道說什麼了,又轉頭去看石榴臉色,驚慌道:「娘子,他胡說……」
  這兩人似乎是一夥?石榴立刻對大山道:「這男的是騙子,把他擒住,送去衙門。」其實最好是把這女的嘴摀住,只是男女不便,只能讓大山先抓這個跟得最緊又挑撥事的張兄。
  大山在鎮上做了這麼多年掌櫃的,可是有些見識的,雖然稀里糊塗的,但是當下果決,找了兩個活計,一把擒住了張惜才。
  「青天白日的,你們做什麼?」張惜才立刻大聲嚷嚷。他在戲班子做事,很些功底,很快便掙脫了兩個活計,大山看他神色猙獰,不像個好人,雖胳膊被他扭得疼,卻死死抓住他一隻手腕不讓他走,在鋪子裡一吼,「快些抓住他,請你們喝酒吃肉。」
  大山在鋪子裡很有些人緣,好些個酒鬼立刻丟下熱鬧,過來給他幫忙,將那張惜才捆得死死的,張惜才見自己掙脫不開,又煽動那些書生,「諸位同窗快幫我一把,這些個莽夫要抓我呢。」
  書生們卻猶疑,因石榴喊了騙子的口號,他們對張惜才很是有些懷疑。張惜才見書生靠不住,只得對了酒鬼們高聲呵道:「我可是有秀才功名的,見了縣令都不下跪,爾等豈敢無禮?」
  幾位酒鬼相互看看,都有些害怕,惹了秀才老爺,說不得要打板子。
  張惜才雖吼得大聲,大山卻看出他的色厲內荏,因秀才們可沒他那中氣,當下便大叫,「別上當,他是騙子,要是有事我擔著。」
  一酒鬼立刻高聲附和:「劉兄弟說的是,咱們別怕,什麼秀才,我可沒見力氣這麼大的秀才。」於是,張惜才被捆得更紮實了,眾書生想要上去幫忙,卻又被滿面酒氣的酒鬼給阻攔了,陶姓書生奇怪道:「不是來捉陳兄的嗎?怎麼把張兄抓起來了?」別的書生更是好奇,很是不明白到底唱的什麼戲碼,是抓負心薄倖漢呢,還是訛人的騙子呢?
  王娘子呆愣了,這情景實在與她想的不同,不應該是書生娘子撒潑打滾要人替她做主,而她在一旁迎風垂淚求潑婦成全他們一片真心?如何變成現在這樣,快跑斷了氣不說,哭哭鬧鬧沒人搭理,張哥還被人捉了起來?雖然這情景大出意料,但戲還是要唱下去的:「陳娘子,我跟陳相公是真心的,求您不要為難旁個人,要打要罵都沖了我來。」
  石榴手裡還抱著孩子,沒法子掙脫王娘子,被她又唱作俱佳演了一通,心裡厭煩。
  酒鬼疑惑了,「劉掌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怎麼回事,那女子丈夫跟人好了,她氣不過,說了胡話。你們還不快些將我鬆開?」張惜才趁機吼道。
  王娘子又抹了淚對大山道:「為了我的事,連累這位秀才了。這位大兄,還請你放了人,抓了秀才可是要受刑的。」
  她沒鬧清楚大山跟石榴的關係,以為哭訴一聲便可以唬得大山放人。莫說是大山信石榴的話,這些個是騙子,便是真抓了秀才要上刑,他也不放人。親人,可不就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不退縮?大山只望了石榴,看她如何行事。
  一個寡婦不顧了名聲,出來拿腔作調裝哭扮柔弱,若陳三的真愛是這種貨色,石榴相信自己立刻能退位讓賢,只是她看了陳三氣得面紅耳赤指了人直顫抖的樣子,心中更確信,這個書獃子,只怕被人給「瞧中」了,為他排出了大戲。騙子訛人,不過是錢財,可是若是任事態發展,他們不光是別人下飯的點心,陳三的名聲更是壞了,以後如何再進學?
  「娘子,你信我,我……」
  書獃子不知道事態的嚴重,還在巴巴求著她諒解,石榴狠狠瞪了他一眼,別添亂,又一把甩開那婦人將蓮藕放到陳三懷裡,凶狠狠道:「看好女兒,若是丟了,我弄死你。」
  陳三立刻抱了蓮藕,站到石榴身後,石榴則抬起胸膛,打算跟這些個騙子大鬥一場,訛人訛到她相公,真是不將她放在眼裡,今日裡可是要好好整治這些個慣犯一場,也叫他們見識一下秀才娘子的厲害。
  石榴大喝一聲:「大山,帶了他們去縣衙。」
  王娘子看了石榴樣子,知道她全明白了,心中恨得厲害,這婆娘不知道吃醋,真個惱人?她抓了石榴的手,目光駭人,「陳娘子,若是鬧大了,只怕對陳相公不好,你可得想清楚了?」
  石榴惡狠狠回瞪了她,「你們這些個騙子,若不見官,好好的名聲都要被你們糟蹋了。」
  大山立刻托了店裡的夥計一起抓住張惜才去報官。酒館在南邊,縣衙靠北,有些路程,酒館裡沒人看著,只得關了門。
  石榴對大山雖心中愧疚,卻任他關了酒館。今日裡她帶了人過來,擾得酒館做不成生意,大山又越矩調動夥計替她做事還關了門,主家只怕要怪罪。只是現在管不得這許多,若是不去縣衙,由得這女人一張嘴胡亂攀扯,陳三隻怕就要變成陳世美了。
  王娘子看了石榴,目光帶著怨恨,你以為到了縣衙便能說清楚了?這男女之事,便是捕風捉影也能成真,她胡亂一說,認定陳三佔了她便宜,陳三便是否認了,又如何說的清楚?到時候不知叫你們失了銀子,還要你這秀才相公聲名掃地,一輩子抬不起頭。
  石榴也不管王娘子滿肚子的算計,拉了她就往縣衙走。酒鬼們擁著大山和張惜才在後頭,蓮藕被委託給大山信重的夥計,陳三也追了上去,幾位不知所措的書生也墜在後面,一直往縣衙走。這麼大陣仗,可是吸引了好多人,還是借了佛誕日和戲班子的光,街上人少了大半,只是跟在後面看熱鬧的,也是圍成了山,後面的人追問是何事,前面的人也不知,一直往前追問著,追問到書生這裡,幾人更是雲裡霧裡,不知該說什麼。
  陶姓書生嫉妒陳三字畫賣得比他好,又有美人來主動投懷送抱,雖然這美人似乎別有用心,但是便是騙子都沒找上他,實在可恨,很是想要壞了陳三名聲,等有人問他了,便道:「何事?書生看上年輕寡婦,家中娘子看不得,要見官呢。」
  「陶兄休得胡說,莫壞了陳兄名聲。」另一位書生聽了這話,立刻喝道。只是他雖是好心,卻將陳三姓氏說了,更是糟糕。
  「你們這些書生,瞎說什麼,明明是那一男一女要訛那書生錢財,卻被那書生娘子識破了,要抓去見官。」酒館裡一個夥計高聲反駁了。
  戲還沒開場就有兩個版本了,傳到後頭,越發雜亂,墜在後頭的百姓也越興奮,還有好多是剛看了戲的,這戲居然唱了真事,可不讓人激動,要拉了親朋好友一起看熱鬧?事態無可抑制地擴大了,陳三的名聲,可是悠著了。

☆、第91章 戲如人生

  石榴此刻也顧不得名聲了,這婦人力氣不小,被她拉著前行,卻用手偷偷掐她肉,又拽了頭髮,似乎對她恨得厲害。石榴可不是手軟的,別人欺負了她,就乖乖忍受了,她也用手指甲挑了那婦人胳膊上一塊皮一扯,疼得那婦人直叫喚。
  見手上佔不到便宜,王娘子耍起嘴皮子。
  「看看這幅打扮,真倒人胃口,荊釵布裙,莫不是山溝溝裡的童養媳?」那王娘子嘲笑道。戲本子沒按了她的預想演下去,張惜才被捆了起來,她若是獨自跑了,回到戲班子只怕張哥也不會讓她好受,是以她只得配合著石榴走,心中很是不爽快。
  石榴不搭理她,女騙子,越理她嘴越嚼得歡。
  王娘子見石榴不說話,又裝出嬌笑:「陳相公誇我身嬌體軟呢。」
  憑了陳三那悶騷勁,能說出這樣的話?那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石榴在心裡頭給自己做建設,但是心裡頭還是火氣,騷娘們,敢勾搭她相公,真是命長。
  一路上忍受著魔音,好容易才到了縣衙門口,卻見縣衙大門緊閉,石榴讓酒館活計擊鼓,迫得縣太爺升堂。
  「威武……」兩邊官差木板擊地,氣勢驚人,縣太爺一拍驚堂木,大喝一聲,「堂下何人,敲鼓所為何事?」
  「民女劉石榴,……」石榴正待開口,那王娘子卻搶了先,「民女王鳳霞,告這秀才污我清白,又捆我兄長。」
  雖被搶了先,石榴也還是堅持將話說完,「參見大人,民女劉石榴,狀告王鳳霞和那張秀才,合夥騙我相公。」
  「你這潑婦,休得胡言亂語,我騙他什麼?」王鳳霞用帕子躲了別人,給石榴遞了個得意的眼神,石榴心中一驚,可不是,那張秀才和王鳳霞兩個都沒說出錢財的事,是她自己猜想她們合夥騙錢才弄到對薄公堂,如今她失了狀告的罪名,縣太爺如何相信她?
  石榴正擔憂,耳邊卻聽王鳳霞哭訴道:「民女雖是寡婦,卻也是安分守己之人,被這孟浪秀才騙了身子,如今又糟了他嫌棄,聯閤家中娘子來污我呢。還請大人做主。」
  陳三急得連連拱手,「還請大人明察,我並不曾碰過這女子。」
  「陳相公,你為何這樣無情?昨日還說要休了你家中妻子,今日卻翻臉不認人。」王娘子立刻哭訴道。
  「你……你胡說八道。」陳三氣得說不出話。
  「陳兄,你……」那張惜才想要趁機說些什麼,被縣令大人驚堂木打斷,「堂下之人,休得吵鬧,待我一一問來。民婦王鳳霞,將你與這秀才的事仔細說來,其餘人不得說話,若不然大刑伺候。」
  石榴看著這縣令白面無鬚微胖的臉上閃的全是八卦之光,心中一陣絕望,這還能公正判案嗎?要不要塞些銀子先贏了官司再說?只是,她明明占理,為何要付銀子呢?石榴心裡甚是不服氣。
  「多謝大人聽民婦伸冤。民婦與相公本是南方之人,落戶橋頭縣,怎奈命苦,剛到地方,丈夫得病死了,民婦新寡,頭上還帶著熱孝,這些日子常去陳秀才那裡寫書信,好讓娘家派人來接我回去,哪裡知道陳秀才表面對我甚是端正,卻暗暗尾隨於我,說些甜言蜜語,說是家中婦人甚是不賢良,又有百畝良田,要休妻娶我。民婦新喪夫,又與娘家聯繫不上,心中愁苦,聽信了這秀才的鬼話,與他歡好。」
  縣令滿臉的趣味,笑瞇瞇問道:「他與你歡好,可有人證可有物證?」
  「他甚是謹慎,不曾留下物證,但是這位張秀才將這良心狗肺之人的惡行都看在眼裡。」王娘子指了指張惜才。
  縣令又轉向張惜才,「張秀才,這婦人說的可是真話?」
  張惜才連忙跪下,「回稟縣令,王娘子說的千真萬確,我對王娘子甚是欽慕,對她諸多留心,見她與陳兄歡好,心中痛苦,哪知陳兄卻是這等小人,白佔便宜不說,還夥同妻子狀告王娘子,又挑唆酒館之人將我綁了,還請大人替我做主。」
  「喲,真被綁了,來人啊,快給他鬆綁,這幫大膽的刁民,青天白日綁人,還有沒有王法了?」縣令一拍驚堂木。
  張惜才連忙喜道:「請大人做主,將這些刁民打進大牢,替我和王娘子伸冤。」
  「不急不急,那位婦人,叫……」縣令又指了石榴,卻叫不出名字。
  「民婦劉石榴。」石榴槤忙自報家門。
  「劉石榴,快將你的委屈訴來,可是你相公威脅你,讓你誣告這寡婦?你有什麼委屈,儘管說來,本官替你做主。」
  「我相公未曾威脅於我,但是這兩個騙子,哄騙我相公,不知是何目的。」石榴答道。
  縣令笑呵呵道:「你可聽了這寡婦和書生的話?怕是你丈夫哄騙了你。」
  「這婦人真可憐,長得如花似玉,男人卻還要在外頭找個小的,如今被蒙騙了,還幫著她男人說好話呢。」外頭的百姓說道。
  另一人點頭,也道:「那書生看著斯文,卻做出狼心狗肺之事,真是斯文敗類。」
  「誰知道這秀才叫什麼?真該取消他功名,沒得讓讀書人蒙羞。」
  「肅靜肅靜,再喧鬧就打板子。」縣令一拍驚堂木,對了百姓道。
  石榴聽著外面的議論,心中著急,爭辯道,「民婦雖不知我相公在外頭做了何事,但是有一件事甚是奇怪,我相公的事,如何在戲班子裡演了?我懷疑這兩人便是戲班子的。」
  聽見事情似乎有了轉機,外面的人群有了片刻安靜。
  這邊案子才審到一半,閒話已經傳得好遠,說是戲檯子上的事,都是演真的。馬書生聽到人談論一書生與寡婦媾和,被家中娘子告上衙門的事,立刻意識到大事不好,也顧不得收拾攤子,跑去衙門作證去了。他可想起來了,那秀才看著不像個秀才,倒像個戲子。只怕陳兄被那兩人下了套,而陳娘子鬧不清楚情況,怕是要壞大事呢。秀才功名不容易,若是陳相公冤屈不得伸,只怕朝廷怕丟讀書人臉面,要取消他功名呢。
  衙門大堂裡,王娘子大聲反駁,「空口無憑,休得胡說八道。」
  石榴目光滲人:「我雖然拿不出證據,但是你和張秀才兩個雖說是官話,但是口音甚是相同,那戲班子的人找一個過來,若是口音也相似,只怕與你們脫了了干係。」
  「陳娘子說笑了,我和王娘子雖說都來自南邊,但是相隔甚遠。南邊何其大,在你們中原地區,只怕南邊之人口音都相同。」張惜才立刻說道,又偷偷遞給王娘子一個休要驚慌的眼神。
  石榴想了想,不在糾結這個,而是問王娘子:「你既說與我相公相好,可能說出他身上有什麼標記?」
  王娘子嬌笑一聲:「陳娘子說笑了,我並不甘願,如何去看他長相?」
  「那他可告訴你乳名?」
  王娘子又答道:「私會不過片刻,如何有時間說什麼乳名?」
  「那家中有幾口人你可知曉?」
  「並不知。」王娘子十分鎮定。
  「這樣不知,那也不知,你就相信他說的,豈不好笑?大人,還請你做主,這婦人明顯是誣告。」石榴嘲諷道。
  縣令卻搖搖頭,吊兒郎當的樣子,「不夠,不夠,你再問問她,既然已成過一次親,可有婚書?」
  王娘子緊張道:「回稟大人,我跟相公將婚書……放在家中,並不曾帶出來。」
  沒帶婚書算不得什麼罪吧?石榴槤忙又求救地看向縣令,卻見那縣令慢悠悠道:「那再問問那位秀才,既是秀才,可有朝廷的敕文?」
  張惜才硬著頭皮道:「小人,小人將敕文放在家中,不曾帶出來。」
  「這個卻好辦,你們休書一封,讓家中之人寄過來便是,若不然,本官可要判你這秀才冒充朝廷功名了,關押個十天八天的。」
  十天八天的,戲班早走遠了,班主如何肯同意?張惜才額頭冒汗,不知該如何狡辯。
  縣令卻不放過他們二人,繼續道:「你們兩個說是跟戲班子沒關係,來人,去請戲班子班主過來,看是否認識這二人。」
  馬秀才急沖沖趕到衙門,一見堂下之人真是他認識的,也顧不得禮節,大聲道:「大人,大人,小人有要事稟報。」
  「何人喧鬧?」那縣令不耐煩地一拍驚堂木,十足狗官的樣子。
  「回稟大人,學生馬志高,丁未年秀才,因事急從權,有所失禮,還望大人見諒。」馬秀才拱了手,恭敬道。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你說你有要事稟報,是何要事?快快說來。」縣令問道,說完還打了個哈氣。
  馬秀才便將事情從頭到尾娓娓道來,「回稟大人,學生認得這堂下陳秀才,也認得那張秀才,還有那王娘子。學生與陳兄一起賣字畫多年,在戲班子到橋頭縣之後,張秀才突然出現,與我等一起賣字畫,又將我等書生的家境一一打聽了,隔日王娘子便出現,對陳兄甚是慇勤,陳兄一直不堪其擾,甚至將字畫攤子轉到橋頭湖邊,我等知曉那裡達官貴人甚多,潤筆的書生卻少,都挪了過去,只是隔日那王娘子又找到橋頭湖。陳秀才一直對她不假辭色,還撮合她和張兄,如今卻鬧出陳兄跟王娘子的閒話,實在荒謬。」
  縣令別有深意看了一眼張秀才和王娘子,又對馬秀才笑道:「這位張秀才是不是戲班子裡的秀才,待會兒便知曉。」

☆、第92章 大戲落幕

  聽了縣令的審訊以及馬秀才一番話,石榴心裡頭大安了,這事只怕會水落石出的。這位縣令大人,真是個不拘一格的好官,別看行事放縱,卻心中透亮,只怕一早就看出那兩人有問題。
  石榴又望了望陳三,見他一臉的茫然,心中也不知是心疼還是責備了,可憐的娃,進了縣衙一趟,縣令居然沒讓他開口說話,渾然似這事跟他沒關係一樣。石榴心裡打著小差的時候,還偷偷移動了跪得發疼的膝蓋。突然,她明白了,張秀才膝蓋太軟,一見了官就跪了,只怕這就是最大的破綻,那些個秀才,寒窗十幾年,考中秀才,可不將那些個特權好好珍惜,見官不跪這一條,陳三以及他那些擺攤的同事們可是一個個都貫徹到底。士農工商,戲子更排在下九流,姿態自然低,見官就拜,絲毫不敢怠慢。
  石榴又側耳聽了百姓說的啥。
  「怕是那秀才著了道,被戲班子的人騙了。你瞧那書生不是說,這兩個人都是戲班子過來後突然出現的,又打探了家世,只怕是瞧那書生家裡有些錢財,就想著訛人呢。」
  「大人還沒下定論呢,你如何就知道了?」另一個人不服氣。
  「你別不服氣,我聽了縣令審了多少案,可是明白,縣令英明神武,一眼就能瞧出誰有罪誰沒罪,那有罪的他便多問話,讓他自己漏了馬腳,沒罪的他都懶得搭理。你沒看,那陳秀才一句話都沒說嗎?縣令就是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沒必要問他呢。」
  「這樣一說,還真是有理。這是哪裡的戲班子啊?怎麼一邊在台上演,一邊在台下演?」
  「待會兒班主過來一問,不就知道了。只怕是嫌台上演的收入少了,還想在台下演了,多賺些。這書生若是個好色的,真跟那娘子成了好事,這會兒就要被訛錢了,沒個百八十兩,可脫不開身。」
  「那書生也稀奇,送上門的美人都不要,可不是讓戲班子的馬失前蹄了。」
  「你沒見他娘子嗎,比那戲子長得還標緻,又一心維護他,只怕夫妻情深呢,如何看得上戲班子的女人?」
  這兩人是說的大聲,也甚是有趣,附近之人都專心聽他二人說話,紛紛點頭,「說的是,說的是。」
  還有人提出異議,「那家中的娘子再好看,卻是良家婦女,哪裡比得上戲子身段好?」
  「有個百八十兩,還不如去怡紅院找頭牌,那戲子能比得上窯姐兒把式多?」
  立刻便有一大片笑聲,後頭去傳來聲音,「別說了,別說了,戲班班主過來了,看他如何說。」
  「小人南戲班班主趙四,參見縣令大人,不知大人召小人來何事?」班主見了縣令立刻跪地行禮,口音果真與張惜才和王娘子相似。
  「趙班主,你看看可認得堂下這兩人?」縣令問道。
  趙四自然認得,也知道他們合謀騙書生的事,這種事在戲班子裡常有,若是騙得了錢,都會給他一半,趙四一般都裝作不知道,還會打掩護,像這樣鬧上縣衙又將他請來的事,卻是第一次發生。趙四路上也塞了銀子給官差,想要知道些情況,只是官差並不收他遞過去的銀兩,趙四不知他們是嫌少,還是真是鐵面無私。如今不知情形,是該認下還是裝作不認得,趙四甚是猶疑,仔細盯著王娘子和張惜才,想要從她二人那裡得到線索。
  縣令卻不容趙四拖延,拍了驚堂木大喝一聲:「到底認不認識?」他又給衙役個眼神,讓他們去將張惜才王娘子止住,不讓他們說出話來。
  「小人不認得。」趙四連忙道。
  「是嗎?他們可是認得班主你呢。」縣令卻冷笑。
  趙四連忙改口,「對了,小人記起來了,他們是小人新買來的,剛才一時沒認出,還請大人恕罪。」
  「是嗎?」縣令反問。
  「正是正是,這兩人剛剛買來,還沒調.教好,若是在貴縣治下做下什麼貪贓枉法之事,小人可是不知。」趙四連忙道。他這是要撇清戲班子。
  縣令無聊地打了個哈氣,「也沒做出什麼殺人放火的大事,只是哄騙秀才,算不得大罪,打二十大板就成了。」
  審到這裡,事情基本已經明瞭,王娘子便是不想認罪都不行,班主被欺哄說是認得她們,縣令便示意衙役退下。
  沒撈到銀子,班主那裡討不到好,又要打二十大板,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王娘子滿腔地怨恨,淒淒慘慘看了陳三一眼,見他只是心疼地看著自己娘子,半個正眼都不瞧自己,心中認栽,下次再不招惹這不懂風情的書生了。眼下還有難關要過,王娘子哭哭啼啼道:「求大人饒命,小人自小在戲班子長大,一時戲癮發作,想要作弄這書生,並不曾騙錢財,也不曾傷害與他,請大人饒命。」
  縣令無所謂地道:「看你一個女子柔弱,二十大板只怕扛不住,打個五板子吧。這位張秀才,冒充秀才,身子骨又結實,打二十大板。退堂,退堂。」
  「威武……,威武……。」
  縣令伴著衙役的聲音去了後堂,石榴和陳三兩個連忙站起來,大山撥開人群護著他們趕快離開,三人趁著別人未反應過來,快速離開了縣衙。
  「你們先回去,免得被別人堵住,我待會兒便送蓮藕回陳家莊。」大山連忙道。
  石榴也不客氣,拉了陳三就走,可別讓那些看熱鬧的知道他們家在何處,若不然以後都沒個安靜。
  逃命一樣回了陳家莊,陳大娘、楊花兒都到了家,石榴他們兩個一進屋,陳大娘就問道:「蓮藕呢?」
  「被你兒子賣了換銀子。」石榴沒好氣道。
  陳大娘抬起手要打石榴,「瞎說什麼呢?三兒,你快說說是怎麼回事?」
  陳三諾諾道:「在大山那裡。」他張了口想要說遇到王娘子的事,被石榴一個眼神給止住了,更顯得猶猶豫豫了,陳大娘瞧了,以為他們夫妻兩個鬧了彆扭,連忙對石榴道:「三兒話少,你可不能欺負他,他可是秀才,能做秀才娘子,可是幾世才修來的福分。」
  石榴張了嘴嘴,想諷刺一句「可不是,不知多少人想要這福分」,可是這事對陳三來說,也是無妄之災,說不得心理陰影嚴重,以後都不敢出去擺攤了,實在不能怪罪。石榴只得住了口,到一句「我們累了」就拉了陳三回屋。
  「弟妹,你們去哪裡玩了,這麼時候才回來?跟你說,我們在鎮上可聽了好戲,聽說有書生勾搭了寡婦,要休妻呢,三弟一直在鎮上,弟妹可得看緊點。」楊花兒說完,看到走到後頭的陳三,乾笑兩聲,又補充道,「三弟一向本分,弟妹是渾不用擔心的。」
  石榴也沒理她,直接進了屋,並示意陳三關門。陳大娘跟在他們後頭,拿了耳朵貼在窗戶上,聽他們兩個吵什麼,楊花兒見了,也要趴上去,被陳大娘給瞪走了。
  「我還懶得管別人的閒事呢。」楊花兒氣得一跺腳,走了。
  屋裡,石榴看了陳三,不知道說啥。陳三卻訥訥道,「娘子,你別氣,我……」
  石榴灰心喪氣道:「跟你無關,她主動攀上來的,不過是無妄之災罷了。」這就是憋屈的地方,都不知道怪誰了,陳三是苦主,那兩個戲子怪了又聽不到。只能仰天長歎這狗屎運氣。
  「那個馬書生,明日去謝謝他。」石榴轉移了話題。
  「知道了,娘子。」陳三連忙應道。
  見不到陳三一副犯了錯誤的小學生樣子,石榴招呼他上床上坐了,抓著他的手道:「就當運氣不好了,你也別多想,以後再碰到這樣不要臉的女人,你也得當心,知道嗎?天上可不會掉餡餅。」
  原來是外面的狐狸精勾搭老三被石榴瞧個正著,怪不得生氣呢。陳大娘聽了個半截,看他倆無事,自去忙了。
  屋裡,石榴將腦袋放在陳三肩頭,突然覺得自己不該生氣,而是該高興,碰到這樣的事不幸,但是至少證明陳三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便是放出去也無礙啊。她又笑嘻嘻握了陳三的手,道:「你做得好,以後還得這樣,外面的野花不要采,那都是帶毒的罌粟,知道了嗎?」
  陳三連連點頭,「娘子放心,我眼裡,誰都比不得你。」
  「好了,開心一點,也沒損失錢財,就是丟了人而已,不要擺出這樣可憐相了。」石榴用手揉揉陳三的臉,擺出一副笑模樣,陳三配合地勉強露出個笑,只是片刻又歎氣道:「鬧出這樣的事,只怕以後不能在縣裡擺攤了,可如何是好?」
  石榴立刻道:「算了,不擺了,你專心在家中讀書,說不得考中了舉人,以後我就是舉人娘子,那更神氣了。」
  「娘子說的甚是,若是我是舉子,一般宵小只怕不敢欺詐。」陳三立刻振奮了。
  也不見得,你要是舉人,遇到的就是更高明的騙子了,石榴很想潑冷水,不過陳三好容易振奮起來了,她也不想打擊,又鼓勵了他一番。

☆、第93章 反思

  說完考舉人的事後,石榴和陳三兩個相互依靠著,默默無言。他們太累了,身體累,情緒消耗也多,腦子激烈運轉之後,都停擺了,兩人都不想說話了。
  陳三摟著石榴,歇息了許久,腦子卻又忍不住回想遇到的事情。遇到騙子自然是無妄之災,只是將家中妻兒都連累了,陳三卻愧疚,他若是再警醒些,不輕信了張惜才,又遠遠躲了他,便不會讓石榴與他對薄公堂。陳三的愧疚很多,但是心中更有驕傲,他娘子是信他的。若是石榴聽信了王娘子一面之詞,對了他大吼大叫,只怕她們兩個就要被騙子牽了鼻子走。然石榴不僅一心信他,又機智勇敢,讓他慚愧又自傲,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大起大落的情緒之後,石榴很想躺著休息一下,只是腦子裡還是不斷轉悠著剛才的事情。遇到這麼有戲劇性的事情,他們是何其的幸運,獨自跑回了家,而沒有被人群擁回家裡?石榴心裡閃過一種情景:百八十個人圍著他們,一邊討論著這事的真偽,一邊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們以及陳家好跟別人說起的時候更有談資,陳大娘開了門驚措地看著他們的陣仗,而她露出個乾笑。想來,也是很有趣的,石榴發出笑聲。
  「笑什麼?」陳三好奇道。
  「笑人生如戲,有時太過精彩。」石榴答道。
  陳三卻是苦笑,精彩過頭,到讓人承受不住了。
  「人生偶爾精彩如戲,但是終究是平淡為好。以後,可別再碰到這樣的事了。」石榴歎氣道。
  陳三認同道:「是啊。」
  「回想,真是驚心動魄呢。」石榴又笑道。
  陳三微笑看著石榴,並不說話。
  石榴摸摸他的臉,臉色又露出難過的神情:「雖說縣官將事情判清楚了,只怕你的聲明還是有礙,你那些一同擺攤的書生,大山酒館裡的夥計和酒客,都能探得你底線,很快便會在橋頭縣傳開了,也不知道對你以後進學有沒有害處。」
  「無礙,我這科都無甚把握,定不應考,等過了幾年,事情淡了,誰還記得今日這事?」陳三安慰石榴道。
  石榴仍然愧疚,「是我不好,若是我們直接去官府報案,這事只怕傳不開。」
  陳三卻搖頭,「那蓮藕怎麼辦?她若是在府衙嚇著了可就不好了。再說,去官府報案,並不是最好之法,今日這事水落石出,有賴縣令大人明察秋毫。」他看石榴還要說什麼,又接著道:「這事是我惹來的,你一心信我,又果決報案,一舉一動,實乃女中豪傑,我多有不如,你不必多思。」
  石榴卻仍有些愧疚,現在細想下來,很多事情都是靠了運氣,若大山沒果決綁了張惜才,若是縣令昏庸不辨是非,若王娘子不托大在大街上就哭鬧,若那戲班班主一心維護王娘子等,只怕他們都不能安生回到家中。不僅這些事,還有一樁更讓石榴愧疚,她將蓮藕丟給了不認識的人,他們吵吵鬧鬧,孩子本就害怕,又將她給了不認識的看顧,只怕給孩子心裡留下痕跡。
  想到孩子,石榴再也坐不住了,對陳三道:「蓮藕也不知如何了,我們去鎮上將她接回來吧。」
  陳三卻道:「鎮上的人只怕還認得我們,讓娘去接吧。另外,這件事也不能瞞了爹娘。」說完,他看了石榴。
  「都聽你的。」石榴立刻答道。陳三身上也有讓人倚重的氣質了,雖他外表稚嫩,心中卻穩定成熟了。平日裡萬事依了她,不過是寵溺她而已,便是有不認同的地方,也能容忍,遇到大事,他也能迎難而上。石榴覺得,自己該更聽他的,不能因為他的包容,就輕視他的想法。
  果然,夫妻經歷得越多,越能相互瞭解。遇到騙子是禍事,但也絕不是全無收穫的。正應了那句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石榴想到這,臉上又露出笑,去陳大娘屋裡,和陳三一起將事情告訴了她,陳大娘連連拍著胸口,這可比她聽到的還可怕呢:「真是菩薩保佑,遇到這樣大的禍事,還能安然無恙。好了,三兒以後可別去賣什麼字畫,好生在家裡讀書,等你爹走不動了,便接了他的手去做個先生。」
  「我都聽娘的。」陳三乖巧道。
  陳三心疼地摸摸陳三的手,「我兒可吃苦了,碰到這樣壞的事,別怕,都有娘呢。」
  兒大孫,都是心頭寶,如今阿寶雖然排了第一,陳三這個陳大娘以往的心頭至寶也還是很有地位的,被陳大娘好一頓揉搓,嘴裡念叨著:「那些個殺千刀的戲子,這般作弄我兒,可不得好死。三兒,別怕,娘給你唸經,求菩薩保佑你,以後必能逢凶化吉。」說著,又要抱著陳三腦袋安慰,只是好一頓膩歪。
  被陳大娘像小孩子一般對待,陳三很是不好意思,可又不想違了他娘的好意,只能忍耐著,石榴一直在旁邊悠哉看笑話。
  陳大娘疼愛好了陳三,又對石榴囑咐道:「石榴也待家裡不出門了,等風頭過了再出門,這事你們也別跟別人說了,尤其是大山那裡,可得好好囑咐他瞞著,若是被村子裡人知道,可不鬧騰。你們在家裡等著,我去將蓮藕接回來。」
  「那就麻煩娘了。」石榴笑道。
  陳大娘立刻道:「瞧你說的啥話?我接我孫女兒,麻煩什麼?你們快回去休息,睡一覺,保管醒來就能見到孩子。」
  正說著話,外院傳來聲音,又有白毛的叫聲,石榴槤忙去開門,果然是大山帶了蓮藕回來。孩子好久沒見到娘,都以為石榴不要她了,一見面就撲到她懷裡,「我不要糖了,娘別丟下我。」
  石榴也緊緊將蓮藕抱住,「娘的小心肝,娘對不起你,不該將你丟給陌生人,你原諒娘好不好,不生娘的氣好不好?」
  蓮藕一邊哭,一邊道:「哇哇哇,我不生氣,娘,你去了哪裡,我到處找你呢。」
  「娘去打妖怪了,怕誤傷了蓮藕,只好將蓮藕先交給別人保護。」石榴說著,又左右親親女兒的小臉蛋,感覺都好久沒見了,真是想死她了。
  蓮藕也親她娘,娘兩個可比陳大娘陳三娘兩更膩歪了。大山在一旁瞧了,一直笑著不做聲,等石榴和蓮藕情緒安定了才開口,「蓮藕乖著呢,夥計給她買桂花糖也不吃,也不哭鬧,一直望著門口,就等著你們來接她。」
  石榴心疼地摸摸女兒的小腦袋,孩子沒安全感呢,「幫我謝謝那夥計,我們這段時間也沒法子出門了。今日對不住你,只怕對東家沒法子交代了。」
  大山笑道:「姐可別跟我客氣,我在酒館裡做了這麼多年,這點子臉面還有的,東家那裡你便放心吧。酒館裡的夥計我都打了招呼,不會瞎說什麼,只是有些酒客怕是管不住嘴,不過他們不知曉你們身份,也不打緊。那些個書生,我也拜訪了,他們跟了騙子一起,只怕也沒臉面瞎說,只是有個姓陶的書生,有些左性,以後姐夫少跟他往來。另外,有個姓馬的專門跑到衙門給姐夫作證的秀才,去衙門去的匆忙,沒收拾行囊,東西都被人給順走了,我要給他銀兩,他卻辭了,姐夫還得找個時機謝謝他。」
  「我都省得,多謝大山了。」陳三拱手道。
  石榴心裡既感激又自豪,瞧瞧自己家的孩子,有小豆丁長成了穩重的男人了,瞧瞧做事多細緻。石榴拍了拍大山的肩膀,感激的話也不說。他們姐弟之間,自是懂這份無言。
  大山又安慰了陳三幾句,便告辭了,陳大娘要留他吃飯,被大山辭了,說是要回去看看孩子。
  「大山可出息了。」陳大娘感歎道。
  石榴自豪道:「可不是?比我這姐姐只差一點了。」
  陳大娘瞪她一眼,「可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快些回去歇息吧,今晚上不要你做飯了,一家老小許久沒嘗到老太婆的拿手菜,怕是想得緊。」
  「可不是,光是那個疙瘩湯就讓人流口水。」石榴立刻笑道,心中對陳大娘的體貼很是感動。
  抱了蓮藕回屋子,石榴簡單給她梳洗了,握著她的兩隻小手,問她想不想娘。
  蓮藕點了好幾下腦袋:「想,娘,有幾個妖怪啊?」
  石榴便道:「有兩個,一個男的,有三張嘴三個舌頭,每個舌頭都會說都會騙人,還有個女的,是個醜八怪,卻變出好看的樣子騙書生。」
  「娘,他們為什麼要騙人啊?」蓮藕奶聲奶氣道。
  「因為他們喜歡吃金子銀子,自己家裡又沒有,就想從別人那裡騙來吃。」石榴答道。
  「金子銀子好吃嗎?」蓮藕好奇問道。
  「不好吃,不過他們是妖怪,口味與我們不同。蓮藕以後可別吃別人的糖,說不得是金子銀子變的,不好吃呢。知道嗎?」
  「知道了。那蓮藕要吃糖怎麼辦?」蓮藕先是乖乖點頭,之後又一臉苦惱。
  「去公那裡偷偷拿。」
  蓮藕立刻咯咯笑,她經常從公那裡偷拿糖吃呢,想不到娘也知道。
  陳三一臉為難地看著石榴,這樣教孩子,真的好嗎?石榴卻不理他,跟女兒說的開心,哄得她哈哈大笑,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石榴親親她的額頭,輕輕給她蓋上薄被子。
  陳三一家三口在屋裡歇著,陳大娘看著胖妹,心裡頭很是為難,按說三房剛遭了難,她不該說的,只是這事關乎阿寶好歹,若是不早些辦妥,只怕對他有妨礙。

☆、第94章 不平靜的晚飯

  晚上陳大娘做了拿手的疙瘩肉湯,家裡頭從陳秀才到陳三,幾人都悶頭大吃,三個兒媳婦更是卯足了勁誇讚。
  「瞧瞧娘,大晚上的做這麼好吃的,只怕要吃撐了,一晚上都難受。」吳桂香假裝嗔怪道。
  「可不是,娘,以後大晚上的,別做這麼好吃的了,多為難人不是。」石榴槤忙接道。
  楊花兒嘴皮子也利索,笑道:「瞧你們兩個,還有空說什麼閒話,快去鍋裡盛呢,要不然可沒有了。」
  陳大娘自然聽得出好賴話,嘴裡雖然嫌棄地說著「快些吃吧,吃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但是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隨眼瞥到蓮藕拿了小勺小碗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略帶好奇道:「蓮藕怎麼不吃?不愛奶奶做的疙瘩?」
  蓮藕苦惱道:「嚼不動。」這孩子懶,不喜歡費力氣嚼的東西,便是吃糖的時候都是含在嘴裡,一顆能吃許久。陳大娘的疙瘩肉湯味道不賴,但是太費口舌,蓮藕自然不愛。
  石榴這個做娘的自然知道女兒的性子,難得氣氛這麼好,石榴也不願壞了陳大娘的好心情,笑著替女兒解釋:「肉湯難克化,我讓她慢慢吃,娘別管她,待會兒我給她做麵條吃。」
  陳大娘想到待會兒要說的事,心裡頭對蓮藕可愧疚了,連忙道:「一頓飯哪裡還要兩個人動手,我去下便是。」說著,立刻起身去下麵條了。
  陳大娘這樣將就女兒,石榴倒是詫異了。只有蓮藕一個人的時候,陳大娘萬事僅著她,為她下個麵條自然是尋常事,但是阿寶出生後,陳大娘的注意力都轉移到阿寶身上,對蓮藕可是輕慢多了。怕是知道這孩子下午受了委屈,心裡疼惜吧,石榴心裡想著,也就隨了陳大娘去忙活。
  陳大娘很快下了麵條,還特意放了個雞蛋,攪成蛋花兒,蓮藕看了立刻笑瞇瞇地。陳大娘摸摸她腦袋,笑道:「我們蓮藕可真乖呢。」蓮藕不說話,低著頭拿著小短筷子吃麵條,是挺乖巧的。
  一個大孫女,一個大孫子,就她閨女夾在中間,不受重視,楊花兒撇撇嘴,又低了頭吃飯。
  陳大娘看吃的差不多了,才說了肚子裡憋了好久的話,「家裡孩子漸漸多了,可是興家旺族的好事,也不枉我給龍母廟舍了許多銀兩。」
  瞧這話說的,好像孩子是從菩薩那裡買來的一樣,那你幾個兒子可不得委屈了,娘,我們可是費了大力氣播種呢?石榴在心裡頭吐槽陳大娘,只是她妯娌吳桂香卻感激道:「都是娘心誠呢,我才這麼大年紀懷上阿寶。」
  陳大娘連忙笑道:「也不光是我心誠,也有你的功勞。今日我去龍母廟,又求了好簽,說阿寶是天上的文殊菩薩轉世,來歷非凡呢,所以來得晚。而且這孩子命還硬,前頭可不能有哥哥,若不然就要妨礙了。我就說,這正正好,家裡頭男孫,就他頭一個,也防不到誰,還能帶契後頭的弟弟們。」
  別人都沒做聲,聽陳大娘繼續說著。楊花兒和蓮藕兩個心裡自然是不爽的,女兒多番被嫌棄,尤其是石榴,蓮藕還在桌子上呢,陳大娘就不管不顧的說阿寶如何如何,讓孩子心裡不多想?
  陳大娘又緩緩道:「這文殊菩薩落到咱們家裡頭,自然是陳家的運道,只是啊,可不能怠慢了。」
  「如何才不算怠慢?不是專門為他請了個丫鬟?」楊花兒嗤笑道。
  石榴也看陳大娘,做這麼長鋪墊,到底要說個啥。
  「那可不夠,菩薩可說了,得該阿寶打個金身在家裡的祠堂鎮著,免得陳家福氣不夠,阿寶跑到別人家去了。」
  「打個金身?娘可別嚇我呢,打個金人得多少金子,便是傾家蕩產了也拿不出啊。」楊花兒誇張地笑道。
  陳大娘立刻道:「沒事,不用多大,只要做個實心的金人便是,有個二三十兩便夠了,家裡湊一湊,定是能夠的。」
  看陳大娘一副立刻就要打的樣式,楊花兒坐不住了,「將家底都掏空,就是打個金人?娘可別說笑話。那些個禿驢的話能當真?我可沒看見阿寶哪點像文殊菩薩了。娘啊,你疼阿寶,我們也不攔著,只是,家裡頭老老小小的,可不光止這一個,若是銀錢全打了金人,我們可是要喝西北風?」
  「總餓不死你。」陳大娘立刻落了臉道。
  吳桂香看了陳大一眼,見他點頭,便緩緩道:「娘,還是算了,家裡頭多少銀子我雖不清楚,但是怕不夠做打金人的,我們將阿寶養得仔細些便夠了。」
  陳大娘立刻安慰吳桂香:「夠了夠了,你別擔心。」
  陳大卻道:「便是夠了,也不做,家裡頭也要用銀子,難道為他一個晚輩,還剋扣長輩不成?」
  陳大娘還待要說什麼,陳秀才手一拍桌子阻了他的話,「子不語怪力亂神,平日裡信神神鬼鬼也就罷了,居然拿了銀子卻做個不能吃不能喝的金人,實在荒唐。陳家不是富貴人家,你這主意,休得再提。」說完,他一甩袖子離了席。
  陳大娘看了他空空的飯碗,在後頭怒罵道:「喂飽了你肚子,有力氣罵人了?以後,別吃老娘做的飯。」
  「無理取鬧。」陳秀才的聲音遠遠傳來,讓石榴聽了覺得甚是好笑,公公也是個可愛的人啊。她看飯桌上只怕還要鬧一會兒,就牽了蓮藕下去,免得嚇著了她。
  「石榴別走,我還有話要跟你說。」陳大娘卻叫住了她。
  石榴有些不想跟老封建的婆婆繼續說話了,她推辭道:「明兒再說吧,蓮藕都困了。」
  「沒事,很快就能說完。」
  「那我待會兒再去找娘吧,先送孩子去爺屋裡。」石榴無奈道。
  陳大娘乾笑,「跟蓮藕也有關呢。她是屬虎,阿寶屬蛇,俗話說蛇虎如刀錯,他們兩個有些不合呢。」
  白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多少個屬相不合呢,一個家裡頭的孩子,還能避開不成?石榴好笑道,「那就讓蓮藕少去看阿寶便成了。」反正蓮藕也不喜歡只知道哭鬧的小屁孩子。
  「以後倒也無事,就是現在阿寶太小,蓮藕又大了,正是虎壓蛇呢,等阿寶一歲多了,有了金菩薩壓陣,便好了。」陳大娘連忙道。
  合著非要阿寶壓著蓮藕才行呢?石榴無語了,也懶得與陳大娘吵鬧,「成,阿寶一歲之前,不讓蓮藕去大哥大嫂屋子便是。」
  「這阿寶還得出來遛彎不是?若是碰到蓮藕了可如何是好?」陳大娘為難道。
  「阿寶還小,多待在屋子裡,平日碰到的時候就不多,以後注意些,碰到的更少了,娘別擔心。」
  「那可不成,碰到一次就妨礙一次呢。」陳大娘連連搖頭。
  石榴更無奈了:「那娘說該怎麼辦吧?」
  「不如就讓蓮藕呆在屋子裡別出去,那樣就碰不到了。」陳大娘立刻道。
  聽了這話,石榴雖然有些生氣,但是還是好生氣地說道:「瞧娘說的,蓮藕都三歲了,在屋子裡如何呆得住?」
  「那不如給蓮藕身上繫個鈴鐺,要是杏兒聽到鈴鐺聲,就不抱阿寶到跟前。石榴,你瞧這主意如何?」陳大娘又提議。
  石榴臉色鐵青,不可置信看了陳大娘,這還是個奶奶說出來的話嗎?蓮藕難道是個阿貓阿狗,為了避開弟弟,專門在身上掛鈴鐺?
  「啪」,陳老爹將碗重重拍桌子上,「我看你是豬油蒙了心,要掛鈴鐺你自己掛,要是敢再提這話,別怪我老陳家沒有家法。」
  發完火,陳老爹又牽了蓮藕出去。蓮藕無措地看著石榴,她還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公為啥發火,石榴壓下心裡頭的怒氣,擠出笑容對蓮藕道:「公沒生蓮藕的氣呢。乖,跟公去睡覺。」
  「那娘,我睡了。」蓮藕跟石榴擺擺手。
  蓮藕一走,陳大娘訕笑道:「瞧你們爺,發這麼大火,我這不是也沒說什麼嗎?」
  石榴氣得眼淚直流,「這還叫沒說什麼?怎麼在娘眼裡,就阿寶是個人,我們蓮藕就不是人了?」
  陳大娘訕笑道:「瞧你哭個啥?算了算了,以後讓蓮藕在前院,阿寶在後院,兩不妨礙,你看這樣可成?」
  「不成,我和他爹在後院呢,蓮藕為啥不能來後院。」石榴繼續哭道。
  「這,這,這有妨礙呢。」陳大娘為難得厲害。
  吳桂香連忙打圓場:「娘,不要說了,蓮藕正是到處玩的時候,阿寶還小,就讓杏兒在屋子裡帶著他。」
  「不成,不成,孩子哪能老關在屋子裡,可不得關傻了?」陳大娘連忙搖頭。
  「對啊,娘說的可是對了,這阿寶關在屋子裡,就要關傻了,不過蓮藕長大了,關一關,便沒事。」楊花兒嗤笑道,有點兒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味。她的打算是正好讓石榴鬧一鬧,也好將打金人的事攪合了。
  石榴掃了楊花兒一眼,沒說話,倒是一直沒開口的陳三緩緩道:「娘,蓮藕和阿寶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談什麼妨礙?您別信了別人的胡言亂語,到讓他們姐弟兩個疏離了。」
  對了疼愛的兒子,自然沒法子說出嫌棄他閨女的話,陳大娘只得懨懨住了口,只是瞧她神色,似乎並沒放棄。

☆、第95章 蓮藕的鈴鐺

  回了屋,陳三歉意對石榴道:「娘聽信了僧尼之言,才說出胡話。你別難過,我一定會好好跟娘說的,定不會委屈蓮藕。」
  石榴心裡氣憤又難過,也算是能體會楊花兒的心情了,明明都是陳家的孩子,憑啥事事以阿寶為主?她自認不是斤斤計較的個性,陳大娘在吃喝穿住上寵愛阿寶,她從不爭吵,只是,今兒個陳大娘說的太氣人了,若不是陳三拉她回來,石榴是真想好好跟她鬧一場了。
  看著陳三臉上的為難,石榴也體諒他夾在妻女與娘之間的痛苦,自嘲道:「真是流年不利,不好的事接二連三,不如我們也去廟裡上柱香,說不得能改個運。」
  陳三將石榴的眉頭輕輕扶開,鄭重道:「別憂心,有我呢。我會跟大哥大嫂商量的,不會讓蓮藕受委屈。」
  陳三保證了好幾遍,石榴心裡頭雖然還是不滿,卻點著頭道:「我信你,不跟娘鬧。只是,蓮藕三歲了,一般的話都聽得懂,你好生解決了,莫讓她心裡留下痕跡,以為在家裡頭矮了誰一頭。」
  小孩兒自然沒多少想法,過不去的是石榴,她為陳大娘的偏心難受,為自己生的孩子不得重視委屈呢。陳三安慰石榴:「她是陳家的長孫女,是我們第一個孩子,爺最是喜歡她,爹也寵著她,沒矮著誰一頭。娘重孫兒,對她也是看重的,你別胡思亂想。」
  石榴聽了陳三的話,心裡好受多了。
  第二日,蓮藕一臉懵懂地問著她娘,「娘,什麼是鈴鐺?」
  昨晚上蓮藕都要睡了,肯定不記得什麼鈴鐺的事,一大早又提起,必是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什麼。石榴立刻著急道,「誰跟你說了鈴鐺的事?」
  「二伯母。」蓮藕指指西廂的方向,表示是住在那裡的人說的。
  石榴心裡可是鬆了口氣,楊花兒一貫喜歡挑撥是非,做這個也不出意料,但若是陳大娘不經她同意,就要給孩子掛鈴鐺,那她可要做潑婦了。
  看著蓮藕一臉等著求解答的樣子,石榴從櫃子裡取出一對帶了鈴鐺的銀手鐲,輕輕搖晃,「這個就是鈴鐺,你小時候也戴了。」
  蓮藕連忙伸出胳膊,說道:「戴上吧。」
  石榴到愣住了。
  蓮藕歪著頭想了一下,給石榴解釋道:「奶奶讓蓮藕戴鈴鐺。蓮藕喜歡鈴鐺。」
  三歲的孩子,邏輯還是很清楚的,她覺得既然自己喜歡鈴鐺,奶奶又讓她戴,那就戴上啊。可是,她不知道,若是戴上了,楊花兒大嘴在村裡頭一說,村裡人以後便會打趣,「蓮藕,你不能見阿寶,快把你的鈴鐺搖一搖。」「蓮藕,快給我看看你的鈴鐺,你奶也真是的,把個孩子當貓狗一樣養呢。」她們似真似假說著公道話,不過是嘲笑她,同情她。
  石榴摸摸女兒的小腦袋,她可愛的小公主,作為娘親雖然不能將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捧到她前,可是她會為她拼盡全力,怎麼能讓她受這樣的不公?她喜歡帶鈴鐺,可以以後再戴,但絕不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了避開阿寶,才戴。這是將她的顏面掃到地上。
  石榴將她抱在懷裡,輕聲道:「蓮藕,不戴鈴鐺,要是戴了,就不跟公玩躲貓貓了。」
  蓮藕很聽話,石榴這樣一說,她立刻點頭道:「好,蓮藕不戴。」
  怕陳大娘跟她說些胡話,石榴決定將她拘在自己身邊,便哄她道:「你坐在小板凳上,娘給你做甜豆豆吃。」
  小姑娘立刻裂開嘴笑,脆生道:「好,蓮藕乖乖,娘快去吧。」
  看孩子好生坐著,石榴招呼楊樹看著她,自己去灶台上炒豆子。
  石榴像放賊一樣防著她,陳大娘心裡頭也不好受呢,跟陳三抱怨道:「瞧瞧你媳婦,活像我要虐待蓮藕一樣,不就是給孩子戴個鈴鐺,這鈴鐺叮鈴鈴作響,說不得蓮藕還喜歡呢。」
  蓮藕是她的女兒,陳三對她疼愛的心,一點兒不比石榴少。只是,他也是陳大娘的兒子,自然也懂她娘的心,她並不是不喜愛蓮藕,也沒想到戴鈴鐺會引來的事。陳三耐心跟陳大娘解釋道:「娘,石榴將蓮藕看得重,反應太大,你體諒她一番做娘的心,不要責怪她。」
  「我還不能知道做娘是個什麼心?你們幾個遇到一點兒事,可都是挖我的心呢。」
  「娘對兒子的疼愛,我都記在心裡呢。將我們三個拉扯大,可是辛苦娘了。」陳三握了陳大娘的手,動情道。
  陳大娘立刻用手抹眼淚,「都說娶了媳婦成了家才算個大人,瞧你說的這番話,可像是個大人了。」
  陳三孝順地用帕子給陳大娘擦淚,「養兒方知父母恩。自有了蓮藕,兒子才知道娘的不容易。」
  「你既然知道娘的不容易,如何不勸你媳婦同意了娘的主意?娘還不是為了陳家傳宗接代,為了你們兄弟幾個興旺發達?菩薩都說了,阿寶來歷非凡,以後一定能光宗耀祖呢。你和你爹都是秀才,阿寶以後說不得便是舉人進士,以後陳家也能出個當官的,到時候可就真正興旺了。娘寵著阿寶,可不是為了自己,都是為了你們兄弟呢。」
  陳三歎氣,「娘,你若是悄悄跟我們說了,我們給蓮藕戴上鈴鐺也就是了,你當了那麼多人說,若是蓮藕戴了鈴鐺,就會被人看作低人一等。」
  陳大娘連忙擺手,著急道:「哪有那樣嚴重,她還是個孩子呢,戴個鈴鐺不就是添個首飾罷了。你看,村裡頭還些個孩子都戴著有鈴鐺的銀鐲子呢。」
  陳三面色沉靜道:「村野農婦,無事都要生非,何況這有由頭的事?娘覺得阿寶是個男孩兒,身份貴重,但是蓮藕是我的珍寶,也不能讓人在口頭輕踐。娘既覺得阿寶和蓮藕不見面,不如讓阿寶戴了鈴鐺。一是他是男孩兒,惹的口舌少,二呢,是他要避了蓮藕,蓮藕卻不必避他。娘,你看如何?」
  陳大娘又是擺手,「你都說戴鈴鐺惹人非議了,阿寶可是文殊菩薩轉世,更不能讓人議長短,若不然他覺得陳家沒養好他,就不留在這裡了。」
  陳三便道:「那就兩個都不戴。若是碰到了,不打招呼便是。阿寶既然是文殊菩薩轉世,只怕蓮藕也妨礙不到他。」
  陳大娘為難道:「那菩薩不是還小嗎?就讓阿寶戴。」
  「那成,蓮藕剛出生時,大哥給她打了個副銀鐲子,我們卻沒給阿寶送個值錢的東西,明兒我便拿了蓮藕的鐲子去熔了,給阿寶打副。」
  「不用,不用,阿寶有戴鈴鐺的銀鐲子,不是要打金人嗎?我先前給了蓮藕一錠金子了,你跟石榴說說,讓她先將這兩金子借出來,等以後家裡有了錢,再給蓮藕。」陳大娘說完,期盼地看著陳三。
  陳三歎口氣,對陳大娘道:「好,我跟蓮藕說說。」
  「什麼,要將金子拿出來?」石榴驚訝道。
  「是啊。」陳三點頭。
  「不成,都給了蓮藕,還要回去。這是我留給蓮藕的嫁妝,不能給出去。」
  看石榴堅決地搖頭,陳三也不意外,陳大娘一說這事,他便猜測,石榴是不會同意的。如今一開口,石榴比他預料的反應還大。
  看陳三滿臉無奈,石榴也覺得自己表現太財迷了,可是她是一定不會借出金子的,這肯定是有借無還的買賣。她諂笑對陳三道:「相公辛苦了,花了大力氣說服娘,讓蓮藕不受委屈,蓮藕以後長大了,以後會感激她爹爹的。至於金子這個事情,我去跟娘說,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你去吧。」跟女人打交道,比寫策文還費腦子,陳三隻覺得腦袋都掏空了,再不想攬了這活,不過他還是囑咐一句,「娘最是心軟,你莫跟她大聲,好好哀求了,她也不會為難你。」
  「多謝相公給我支招,我不會莽撞的。」石榴立刻保證道。果然還是兒子最會對付老娘啊。
  石榴出了房門,便看到楊花兒,她叫了「二嫂」算是打過招呼,正準備走,楊花兒卻一把拉住她,「弟妹別走,跟我說說,你們可說通了娘?蓮藕還戴不戴鈴鐺了?叫我說,這事就得好好鬧一鬧,可別什麼都隨了老人的意,她眼裡就阿寶一個呢,今兒能讓你戴鈴鐺,明兒指不定又要做什麼。雖說我們妯娌生了女兒,比不得別人兒子金貴,但是都是陳家的種,也不能這樣輕賤,你說是不是?」
  看這點火的技術,不知多高明,只是要讓她失望了。石榴從楊花兒手上拉出自己的手,笑道:「多謝二嫂關心蓮藕,只是娘說了,阿寶年紀小,戴了鈴鐺更喜氣,專門去給東廂給他找了個鈴鐺戴上。」
  「啊?給阿寶戴上鈴鐺?大嫂可同意了?」楊花兒驚訝道。
  石榴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去找娘有點兒事,二嫂要不要一塊去?」
  「你去吧,我回去做針線。」楊花兒立刻轉身回了西廂。
  看著楊花兒略帶失望的背影,石榴也知道她的心思,無非是不想將家裡所有銀子拿出來給阿寶打金人,但是這件事石榴不反對,一是她手裡有一錠金子,已經是賺了,二呢,家裡頭的銀兩,大多數是陳大賺的,如今也花在他兒子頭上,他們也沒有反對的立場。石榴不打算參合這件事情,楊花兒不管有什麼打算,都只能單獨行動了。

☆、第96章 阿寶的小金人

  「娘,在屋裡嗎?」
  「想要來就進來。還那麼客套,當自己是客人呢?」屋裡傳來陳大娘嗔怪的聲音。
  石榴笑笑,這怕是認為,陳三剛過來是她慫恿的,對她有氣呢。石榴也不以為意,她可有對付陳大娘的招了,心裡頭有底。
  「娘,給阿寶做衣裳呢?」石榴進了屋便陳大娘做針線,連忙笑道。
  「沒看這花艷艷的顏色,是阿寶穿的嗎?親娘不會做,我這個當奶的,能不上心嗎?」陳大娘沒好氣地道。
  對陳大娘的小脾氣,石榴仍然笑瞇瞇地應對:「那蓮藕可高興了,又有新衣裳了。娘疼愛他們幾個,我這個做媳婦的可是明白。您想給阿寶做個小金人,我可是舉雙手贊同。」就當祖母給孫兒發奧斯卡了,她心裡一點兒多餘想法都沒有的,表示深切地理解,她就不信,在幾乎舉家都表示反對的情況下,她的贊成還哄不了陳大娘?等將老太太哄好了,別的事也就好商量了。
  果然,聽到這話,陳大娘立刻精神了,露出笑:「我一直就說你懂事,可果然沒看錯。我是為了自個兒嗎?我是為了阿寶,為了陳家呢,不說你爹,就是老大夫妻兩個都不同意,這不是往我心頭上扎刺嗎?那天上的菩薩,能輕易投胎到普通人家嗎?你不得好生供著?一個金人怎麼了,縣裡富貴的人家還給菩薩塑金身呢?那得費多少銀兩,還留不在家中。阿寶這金人在家裡頭供著,等他長大了,又能熔了用,多便利的事,你說是不是?」
  對文殊菩薩轉世投胎之類的東西,石榴實在不感冒,也很難違心贊同陳大娘的說法,她只好轉移焦點:「娘疼愛孫子,是再沒有錯的。我生了蓮藕,知道當長輩的,那是恨不得將命都給了晚輩的。俗話說隔輩親,娘對阿寶,更是連命都顧不得。」
  陳大娘連連點頭:「對,對,為了阿寶,我可是連命都能豁得出去,這事,誰要攔著,我都跟她沒完。」
  石榴有種自己說錯話的感覺。說不定公公攔著,婆婆能改了主意,她這邊說些鼓動的話,可是讓婆婆的心更堅定了,若是讓楊花兒知道,說不得要撕了她。石榴也不敢再胡說話,將話題轉到她自己的事情上,「娘的心我能瞭解,只是您給蓮藕那一錠金子,我卻暫不能借呢。」
  「什麼?」陳大娘長大了嘴,說了這麼一大通,你居然不借?那你剛才是忽悠我呢?
  看陳大娘面色不渝,石榴槤忙解釋:「我都懷了蓮藕三年,還沒給她添個弟弟,心裡頭也著急。都說金孫金孫,有娘給的金子,說不得很快便能懷了,娘說是不是?您疼愛阿寶,自然也疼愛阿寶的弟弟,若是把著金子拿走了,說不得什麼時候阿寶弟弟才出生。」意思是金子能招來孫子,您疼阿寶,難道就不疼別的孫子,難道就忍心別的孫子遲遲不來?
  陳大娘被石榴說的忽悠了,很是有些猶豫,「你說的也在理,俗話說獨木不成舟,想要家裡頭興旺,總是要兄弟們互相支撐,阿寶是缺弟弟呢。只是,我手頭上也沒那麼多銀兩,打個實心的金人可不夠,這又如何是好?」
  石榴很想坑坑大房,讓陳大娘找他們要去,反正也是給他們孩子打金人,這金子以後也落到他們口袋,只是人到底不能太隨性,任憑嘴胡亂扒拉。她不將話說出來,任憑陳大娘自己去想。若是實在湊不齊,陳大娘肯定能想到吳桂香那裡。這些年食鋪的生意不差,她一直要還當初湊的本金,手裡頭沒什麼銀兩,但是吳桂香桃香兩姐妹確是都是有二三百兩的。
  石榴克制住了自己使壞的心思,認真道:「俗話說,好事多磨,若是娘隨隨便便拿出那麼多金子,文殊菩薩如何看到娘的誠心?」
  陳大娘又被石榴忽悠住了,連連點頭,「正是,正是,王道姑也說了,打金人為的是讓文殊菩薩看到陳家的心意,安生在陳家呆著呢。你那兩金子好生留著,我也不跟你要,不過你可得我孫子留著。」陳大娘的想法是,這回給阿寶打了金人,只怕家裡要艱難一陣了,再有個孫子,她可拿不出什麼了,可是也不能委屈了孩子,正好存著這錠金子,一是讓孫兒快過來投胎,二也是給他存些家產。
  石榴立刻笑著點頭。這趟可是比她想的順利,希望陳大娘不要後悔,以後再找她要。
  「金子你好好收著,別讓別人知道了。要不然鬧出事情,可別怪我拿了走。」陳大娘虎著臉嚇唬石榴道。
  這正是求之不得呢。石榴槤忙笑道:「娘放心,我誰都不說。」我就悶聲發大財。
  陳大娘揮揮手,將石榴給揮走了。她得自個兒好好合計,如何湊出三十兩的金子。這些年用的散漫,手裡頭只有100兩的銀票了,等到年底的時候,還能百八十兩的出息,能湊個二百兩,還差個100兩呢,從哪裡挪出來?要不要賣地?王道姑說最好在阿寶一歲前打好,如今阿寶四個多月,可是要抓緊了。這事還是得跟老大夫妻兩個商量,他們手裡頭總有些積蓄的。
  陳大娘思量著,便抱著胖妹去了東廂。吳桂香正在屋裡頭算賬,阿寶睡著了,杏兒在一旁看著。陳大娘輕手輕腳進了屋,先看了阿寶,見他睡的香甜,笑得臉上菊花開,忍不住讚歎:「瞧他多乖。」
  「阿寶少爺可是又乖又聰明。」杏兒立刻道。
  「是啊是啊。你去休息會吧,我來看著就行。」陳大娘對杏兒道。
  杏兒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不累呢。」
  陳大娘瞪了她一眼,「叫你去就去,我跟阿寶娘還有話說。」
  杏兒連忙道:「好,好,我歇一會兒,大娘有事立刻就喚我。」
  等杏兒走了,陳大娘便對吳桂香道:「我不是給阿寶打了對銀鐲子,你拿出來給孩子戴上,這時候衣服穿得少,戴鐲子正好能讓人瞧見。」
  吳桂香多聰明的一個人,立刻就懂了婆婆的意思。陳大娘給阿寶的銀鐲子有鈴鐺,這是三房說通了婆婆,讓阿寶戴著鈴鐺呢。雖然懂了,吳桂香卻裝傻,只是詫異道:「好端端的,戴什麼鐲子?孩子一長大,手腳就靈活,什麼東西都要往嘴裡塞,到時候這銀器倒要傷了他。」
  「也是。」陳大娘想了想,又道,「那便戴在腳上吧。他一時還吃不到腳。」
  吳桂香也不是沒有說服陳大娘的說辭,只是她思慮了一下,就點頭同意了。總不能事事都違了婆婆的心意,只怕她就要不耐煩了。
  見吳桂香同意了,陳大娘立刻咧開嘴笑道:「你是個懂事的,讓阿寶戴那副鐲子,一是金銀戴著貴氣,二也是給蓮藕提個醒,聽到鈴鐺就別過來,免得衝撞了阿寶。」
  吳桂香笑道:「若是阿寶衣服穿得多了,腳上的鈴鐺裹住了,就不發出聲音了,娘若真怕阿寶和蓮藕碰到了,倒不如讓杏兒手裡拿個鈴鐺。」
  「你這個主意好。」陳大娘喜得立刻一拍大腿。
  鈴鐺的事情完滿結局了,陳大娘心裡頭高興,說起小金人的事,更有信心了。她笑著道:「昨日裡你沒去,可沒聽到龍母廟裡的道姑怎麼說我阿寶,王道姑一看阿寶的八字,立刻便道貴不可言,又仔細查看,更是恭敬了,說是文殊菩薩轉世,他們都不敢冒犯呢。」
  吳桂香面上做出與有榮焉的樣子,心裡頭卻冷靜。
  陳大娘總結:「所以啊,以後我們就等著享阿寶的福吧。」
  吳桂香看了陳大娘,鄭重道:「阿寶長大了,是該好好孝敬娘,您為他做了多少,孩子若是不知道孝順,可要天打雷劈的。」
  「瞧你,說這麼狠的話做什麼?我們阿寶,以後一定是個孝順的。」陳大娘笑著對吳桂香道,又說了好些阿寶非凡的話,見吳桂香動容了,才說起自己的目的,「你們都不同意打金人,這可是短見了,幾兩金子的事而已,又不是捐到廟裡,還在家裡頭供著,可沒損失個啥?」
  「雖是這樣,可是陳家不是頂富貴的人家,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銀子,便要捉襟見肘了,何苦為他個小人,為難大人?」吳桂香苦口婆心道。
  「你是他親娘,為他吃點苦,算得什麼?」陳大娘立刻不高興了。
  吳桂香露出傷心的神情,「瞧娘說的,可是戳我的心,我怎麼就不能為他吃苦?只是這家裡頭也不止我們幾個。二弟妹那裡,首先就要大鬧了。家宅不寧,便是阿寶的罪過了。」
  陳大娘板著臉道:「又不要她出銀子,與她何干?我手裡頭有些,年底有了收成,又能湊些,大約還差個100兩,你這些年也存了些積蓄,不如先拿出來給娘救救急。你放心,雖然金人是阿寶的,但是娘覺不讓你出銀子,等家裡寬裕了,立刻就還你。」
  吳桂香苦笑道:「我不是不願出銀子,只是我和桃香石榴一起做生意,一直要投進去,賺的一點又給阿寶爹拿去外頭做生意了。娘別看阿寶爹給家中拿銀子,他做的事並不總賺,若是虧了,他都從我這裡拿了銀子補貼,就是怕爹娘失望。別的不說,就說種棉花的事,阿寶爹在家裡說的是賺了些,其實一直都是陪銀子呢,他從我這裡都拿了100多兩。夫妻本一體,我自是能體諒他,只是娘,我實在再拿不出多的銀兩了。
  只是像娘說的,阿寶是我兒子,為了他,一點兒銀子算的什麼?我嫁妝裡還有些值錢的首飾,另外還有三十畝良田,若是賣一賣,定是能湊出銀子的。」
  「讓媳婦賣嫁妝,陳家可扛不住這名聲。算了,你既然拿不出,我也不逼你。實在不行,我賣陳家的地。」陳大娘歎口氣,失望地走了。
  她走後,吳桂香呆愣愣坐著,神情複雜。謊話說多了,都不知道自己真心了。這家快分了吧,若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人了。

☆、第97章 夫妻的分歧

  陳大白日裡出去了,很晚才到家,一進屋便問道:「阿寶睡了?餵過奶了嗎?」晚上,阿寶住在東廂,杏兒到傍晚便能解脫,能安睡一晚上,只是第二日得早起。
  吳桂香回道:「喂過了。這孩子已經不吃我的奶了,光喝牛奶,實在愁人。」
  「想必是自己吃奶費力氣,餵著喝省力吧。」陳大笑道。
  「這懶孩子。這娘的奶不比牛的奶好?」吳桂香無奈道。
  「不打緊,牛奶也養人,我瞧著他這段時日還長胖了些。」
  說了幾句孩子的事,兩人就有些沉默。陳大看吳桂香有些欲言又止,笑道:「你想說什麼,說了就是。便是埋怨我,我也能體諒。」
  吳桂香終於忍不住,歎氣道:「我娘出的主意,只讓你給阿寶打個金人,你為何要牽扯到蓮藕這裡?」
  陳大不回答吳桂香,而是道:「娘那裡的花費,我也算能曉得一二,如今拿不出三十兩金子來,只怕當初蓮藕生的時候,娘給了三房金子。」
  吳桂香點頭,「是給了,當初石榴坐月子時,我無意聽到了。」
  陳大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三弟這些年,光知道讀書,光筆墨紙硯便花費許多,娘還一直都補貼著。以後若不分家,只怕我這當哥哥的,家業都替三弟掙了。」
  吳桂香愣愣看著陳大,只覺得他將人心琢磨得透徹到可怕,這番話只怕是對她說的,他看出她有了退縮之意,不想鬧得不合,這是又要挑起她的火氣呢?
  「我何嘗不知道分家好,可是心裡頭太難受了。跟廟裡的道姑串通裝神弄鬼不說,還要騙了娘,騙了石榴,連個疼愛的晚輩也不放過,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就好了?」吳桂香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哭泣。
  陳大擁住她,安慰道:「為難你了。再忍忍,很快就能分了。等分了家產,我們賺的銀子都自己存起來,給阿寶再置辦一百畝良田,都租給外村人租種。若是再生個女兒,再給她多存些嫁妝。爹娘那裡,我們一樣的孝敬,老二老三若是實在缺銀子,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吝嗇。」
  吳桂香哭了一場,心裡好了許多,她擦了淚,臉上露出堅強,「快點分了吧,我快受不住了。你想的,何嘗不是我盼的。」
  「你們夫妻心意相通,自是好。」陳大道。
  吳桂香卻又繼續道:「我能明白你的心思,但是你有些作法我卻覺著不合適。三房那裡,你以後莫再使力氣。我和三弟妹一起做著生意,若是以後事情包不住了,我們兩個難合夥。」
  陳大心中不禁嗤笑吳桂香的天真,便是他沒朝三房使力氣,以後分了家產,難道她們妯娌還能一直合夥下去?生意做久了,總要有散伙的一天,不過是早晚罷了。他並不認為吳桂香的生意有何重要,一是這麼些年,也沒賺多少,二是以後孩子漸漸多了,吳桂香哪裡還有時間做生意。
  陳大的不以為然表現地那樣清楚,讓吳桂香看了心寒,這是個心冷的,連父母兄弟都能算計的,對她又存了多少真心,只她傻,一心信任著他。以後,只怕也要防著幾分了,若不然便是被賣了也不知曉。
  他們夫妻兩個,自造惡果,可是離心了。
  吳桂香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她突然起了防備之心,卻不道破,另想了個說法,好達成目的。是以,她輕聲道:「你雖對三弟諸多不滿,但是娘那裡,疼了他二十多年,一時可丟不開手,他說了什麼,娘都要聽的。爺又最是寵蓮藕,連阿寶都比不上,他是長輩,若是一力維護著蓮藕,我們又能如何?」
  陳大點頭,「你說的也對,我便是看了這樣,覺得三房若是主動要分家,才更容易,但是三房一直佔著便宜,怎麼肯分家?」
  「你想要二弟妹鬧大,這事不難,但是若還是分不了,你當如何?」吳桂香問道。
  「放心,我自有後招。」陳大自信道。
  吳桂香心一沉,連她都瞞著,信她幾分?她心中難受,語氣卻仍輕柔柔的,「我這裡還有個法子,若是鬧到宗族都不行,你不如就造出賠了幾萬兩的假象,然後以不忍家中兄弟分擔債務為由,提出分家產。」
  陳大沉吟道:「也不是個壞主意,若是這樣分了,我倒能得好名聲,只是若要賠多了,總要幾年才能掙回來,便要委屈阿寶過許多年苦日子了。若是實在分不了家,也只能用這個了。」
  陳大跟父母兄弟們離了心,自然也不相信父母兄弟們肯跟他同甘共苦了。
  正房裡,陳秀才和陳大娘兩也未歇了燈。
  陳大娘對陳秀才道,「老大媳婦今日說,老大在外面賠了些銀兩,都是從她那裡拿了補上的。我當時沒將心思放在上面,現在一想,這可不是件小事。你說,老大這是不信了我們還是怎的,怎麼賠了銀子還要找媳婦補貼?」
  陳秀才還以為陳大娘要跟她說打金人的事,原是打算不搭理的,可是聽到說陳大的事,卻上了心,「老大小小年紀就在外面闖蕩,如今我也看不懂了。他到底如何想的,更是猜不到。」
  陳大娘立刻氣憤道:「看不懂,猜不到,你這爹當的可真是稱職。你眼裡頭哪裡還有自己孩子,還不都是學堂裡那些個學生。」
  被訓了,陳秀才氣得鬍子直抖,「你這老婆子,三更半夜又要尋是非?家裡頭孩子都大了,我是能教他讀書寫字呢,還是能打他戒尺?他自己賠了銀子不說,我如何能知道?」
  陳大娘也知道自己這是遷怒,歎口氣道:「這孩子,真是的,還跟父母有兩條心了,你說我們何時因他賠了銀子就責怪?」
  自己家裡孩子,總是不忍責怪的,陳大娘傷心了一會兒,突然道:「莫不是桂香在說謊?她不想拿嫁妝錢出來,所以說了謊話哄騙我?」
  陳秀才卻道:「胡說什麼?這樣的話,如何能哄騙,你一問老大,不會拆穿了?」
  「若是她哄好了老大,跟他一串通好,誰知道她說的真話假話?老大總在外頭跑,錢多錢少的,我們心中也沒個譜,還不隨那吳桂香說?」陳大娘越說越覺得自己找到了真相,氣得直罵人,「真個小氣人,阿寶難道不是她兒子,居然連點嫁妝銀子都捨不得,還說瞎話哄騙我呢,要該天打雷劈。老大也是個不孝的,娶了媳婦忘了娘,跟著她媳婦一起哄我這老婆子。」
  看陳大娘就要飆淚了,陳秀才無奈地擺手,「這事實到底如何,還不知曉呢,你胡思亂想什麼?老大媳婦這些年一直恭恭敬敬的,哪裡懈怠了一分,你可別寒了她的心。」
  「我不寒她的心,她可寒了我的心。我算是看透了,這媳婦啊,你對她再好,她可終究是外人,跟你不是一條心呢。這麼多年,她沒生孩子,我可說過一句閒話,想她如今這樣對我呢,叫人怎麼不傷心?」陳大娘哭訴道。
  陳秀才被陳大娘的腦補打敗了,無奈道:「沒影兒的事兒,你就別在這裡瞎想了。」
  「怎麼就沒影兒的事,這老大好生生的,賠了銀子不跟父母說,偏跟她說?這不是她騙了我,就是她哄得老大跟父母心不齊了。好容易養大兒子,倒跟父母外道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怎麼命這麼苦了?」陳大娘哭得更厲害了。
  陳大娘哭得氣勢磅礡,陳秀才不知道怎麼安慰,乾瞪著眼,張了嘴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後只能道:「老大那個不孝的,明兒我打他一頓,你別哭,讓胖妹看了笑話。」
  「她整日哭個不停我都不說,我好容易哭一回她有什麼可笑話的?」陳大娘沒好氣道。等過了一會兒,陳大娘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跟了個奶娃娃比哭,氣得要捶人,都被這死老頭帶到溝裡去了。哭一哭,罵罵人,陳大娘總算好了許多,自己擦了淚,躺被窩裡睡了。今晚上被死老頭看了笑話,指不定以後怎麼笑話她呢。
  陳秀才嘴上不說,心裡頭對陳大娘可是疼惜得很,見她真傷心,勸慰道:「老大那裡,總是長大了,哪裡還跟小時候一樣,把心事跟父母說明?他既然瞞了,便隨他去吧。你若是實在想要給孫兒打金人,便打吧,我也不攔著。這銀兩一時湊不齊,我捨了臉面去找人借些。」
  聽了這話,陳大娘倒是高興,死老頭也不是沒良心的,總算還是跟她一條心。陳大娘心裡頭得意,嘴裡卻不說軟話:「你那老臉值當什麼?家裡頭省著點便是,只要在阿寶一歲前打好就是了,他到明年三月才滿週歲,還差好幾個月。年底收了租子,他們兄弟都交上些,平日又多節省,怕也夠了。若是不夠,只能賣幾畝地了。下半年,你可再不許不收人束脩。總共沒幾個銅板,還免了這個免了那個的,一整年忙上忙下也沒個益處。」
  看陳大娘有了精神,陳秀才也不惹她,吹熄了燈躺下睡了。睡前,他聽得陳大娘說一句「明日起,就要省銀子了,你的筆墨要用得精細點。」心裡頭很是後悔,同事打什麼金人,這不是折騰自己嗎?

☆、第98章 杏兒的作用

  阿寶晚上乖,只醒來兩次喝個奶,並不哭鬧,只是早上醒得早,哇哇大哭著。他的哭鬧聲將陳大和吳桂香兩個吵醒了,兩人連忙穿衣起床,陳大去抱了他哄著,只是阿寶怕是餓了,怎麼都哄不住,陳大看的哭得可憐,心中不忍,問吳桂香,「杏兒可起了?」
  吳桂香連忙道:「怕是在灶上熱奶,我去看一眼。」她剛出了門,就見杏兒端了奶進來,吳桂香連忙從她手中接過奶,「快給我,阿寶都哭了好大一會兒。」
  杏兒看陳大夫妻兩個臉色都不好,嚇得吐了吐舌頭,連忙解釋道:「今兒個三嫂一大早便在灶上煮東西,我等了會兒才熱奶,可是遲了些,大哥大嫂原諒則個。」
  陳大仍冷著臉不說話,倒是吳桂香笑笑,「不怪你。三嫂在做什麼?」
  「蒸饅頭,我去時正在燒水,見我要熱奶,便先停了。聽三嫂說,要將饅頭做成兔子和豬的樣子,哄蓮藕多吃些。」杏兒說道。
  吳桂香笑道:「她一貫主意多。好了,你先去將尿布洗了,阿寶我先看著。」
  「好,我這就去。」杏兒麻利拿起屋子裡的尿布走了。
  她走後,陳大皺著眉頭道:「什麼大哥大嫂,看叫的什麼?主人沒個主人樣,下人沒下人樣。」
  吳桂香也覺得這稱呼不好,只是老一輩從前過的也一般,沒請過下人,擺不出主人的款,他們小輩自然也順著長輩。吳桂香不好說陳大娘等的不是,笑了下並不回答。
  陳大兀自皺了會眉頭,又道:「這丫鬟是我特意挑的,用處也不只是照顧阿寶,你用好了,事半功倍。」
  「知道了,你自去忙吧。」吳桂香回道。她現在對著陳大,都有些難受了。似乎整個陳家,都容不下這個男人了。他的心那麼大,到底想要多少才滿足呢?
  杏兒晾曬好尿布,又過來抱阿寶,吳桂香才抽出時間梳洗,她一邊梳著頭,一邊苦惱對杏兒道:「阿寶奶被廟裡的尼姑哄騙了,非要給他打金人,我怎麼都勸不住,可如何是好呢?」
  「大嫂可別糊塗,給阿寶打個金人還不是好事?以後阿寶長大了,這金子可用在別處不是?」杏兒回道,眼睛瞧著吳桂香梳妝盒裡的諸多首飾,心熱得直流口水,那些個簪子釵子,好些個都是金銀的呢,陳家可真有錢。
  「金子當然好,只是陳家又不是頂富貴,如何能將銀錢都花在他一個小人兒頭上,不是惹人非議?阿寶奶說,便是別個不吃不喝,也要將金人打出去,聽的我心驚膽戰的,這話若是讓二房三房的聽到了,要鬧多大的事啊。」吳桂香歎氣。
  杏兒卻道:「怕什麼?大嫂是長房,長子長孫本來就該繼承家產,就算提前給了阿寶少爺,也是應該。」
  吳桂香看了杏兒笑道:「說什麼呢?陳家可沒分家呢。其實,若是因為別的原因,給阿寶打個金人,我也算了,只是阿寶奶聽他是文殊菩薩轉世才動了心思,孩子是我生的,也沒覺得他那裡有神通的地方,我就怕道姑哄騙阿寶奶呢。那些個三姑六婆的,沒有正經營生,說兩句好話哄得人開心,自然不吝嗇銀兩。聽說,阿寶奶足足給了那王道姑的三兩銀子呢。這道姑哄騙銀子倒容易,可是坑了阿寶,等他長大了,沒什麼出息,可是要鬧笑話了。」
  杏兒連忙奉承道:「阿寶少爺這樣聰明,以後讀書一定靈秀。陳家裡頭已經有兩個秀才,阿寶少爺少說不得也是個舉人,怎麼就會沒出息?舉人老爺,打個金人,可算不得什麼。」
  吳桂香歎口氣,「你倒是跟阿寶奶一樣的心思,只是這家到底沒分呢,銀錢都是公中的,怎麼就能花在他一個人身上?而且,公中的銀兩不夠,只怕要賣了地才能湊齊。若真這樣,以後分家,二房三房除了幾間房,可是什麼都不能得了,叫我們如何過意得去?」說完,吳桂香戴了一隻赤金松鶴長簪,戴了副赤金纏珍珠耳墜,端的是貴氣,讓杏兒看了,眼都瞪大了,這個打扮,怕是連縣令夫人都做得吧。
  吳桂香在杏兒面前又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抱怨又是炫富,她又是個憋不住話,看到聽到的,都想要跟人說了,石榴不耐煩她的閒話,這些話又不好跟陳大娘說,杏兒便抱了阿寶,試探地去了西廂。楊花兒雖然說話嗆人,但是一看便是能聊是非的。
  楊花兒一見了阿寶就沒個好心情,也不管他聽是聽不懂,開口就諷刺道:「喲,這不是家裡頭的少爺嗎?怎麼到我這破屋寒舍來了?」
  阿寶仍然吐著饞水,只杏兒訕笑道:「阿寶在外頭望見屋裡花花綠綠的,用手指了這,偏要進來呢。」
  楊花兒針線上能耐,也做了些擺放在屋裡,看著也算別緻,平日也得意,如今聽得杏兒這樣說,消了些火氣,隨意道:「既然進來了,就坐下吧。不過我可沒茶水招待。」
  杏兒連忙道:「我個下人,可不敢勞煩二嫂。」
  楊花兒嗤笑道:「什麼下不下人的,簽的活契,到了期就能放回家,一個月又得三兩銀子,這樣的好事,我還想找呢。」
  杏兒憨笑,裝作沒聽到的樣子。楊花兒沒好氣地繼續,「你這少爺,可真是金疙瘩呢,不僅要請丫鬟,還要塑金身。真個好笑,難道廟裡的菩薩還真能投胎做人不成?」
  「二嫂可別編排菩薩啊,要造孽障呢。」杏兒卻一臉的嚴肅。
  楊花兒只嗤笑兩聲,卻真不敢說了,她嘴上不以為然,心中對鬼神之事,還是有些信的。若不是氣惱,可不敢冒犯菩薩。
  楊花兒住了口,杏兒卻笑道:「廟裡的菩薩會不會投胎做人我不知道,只是大嫂可說了,她生阿寶的時候,可沒什麼異樣。」
  楊花兒連忙道:「阿寶生時,我也在場,可不是沒什麼異樣,沒下個雨沒打雷的,一直都是大晴天。」
  杏兒湊近楊花兒,低聲道:「聽說,大娘給了王大姑三兩銀子呢。」
  楊花兒氣得一拍大腿,可惡的道姑,為了銀子,什麼胡話都能說。
  杏兒看了楊花兒,卻說了個無關的話:「二嫂打扮得可真素淨,我看大嫂戴的都是金簪子金耳墜。」
  楊花兒摸摸頭上的銀子子,乾笑道:「這個是銀的,也值錢呢。」
  杏兒連忙點頭,「雖比不得金的,但是也是大戶人家才能穿戴的,像我,便只能戴根木簪子。我若是有根銀簪,只怕做夢都會笑醒。」
  「你每月三兩銀子,怎麼連根銀簪子都買不起?」楊花兒問道。
  杏兒不願說自家的傷心事,而是傻笑道:「我的事兒算不得什麼,剛才大嫂可跟我說了好些話呢。」
  楊花兒看了杏兒,連忙笑道:「你這小丫頭倒是機靈,快說說,還聽了什麼。」說著,起身給她倒了杯水。
  杏兒也不客套,喝了水,繼續低著聲道:「也沒聽什麼,就是聽得說那金人破費銀子,大娘手裡頭沒那麼多,說是要賣地呢,只怕以後分家,二嫂三嫂就只能得屋子,一個子兒都沒了。」
  「什麼?」楊花兒大叫一聲,嚇得阿寶一抖,放聲大哭,杏兒連忙站起來拍著哄他,急忙忙對楊花兒說道:「二嫂,我先出去了,阿寶哭呢。」
  「你去哄,去哄。」楊花兒擺擺手,懶得搭理他們,而是低頭想著事。不成,不成,陳二這些年的銀子都交了公,以後分家若不到銀兩,可不是虧了?她一定不能讓死老太婆打什麼金人。楊花兒下定了決心,又去找石榴,拉她進屋說話。
  石榴一路上要掙脫楊花兒的手,只是楊花兒人高馬大的,又使了大力氣,石榴掙脫不開,只得無奈隨她進了屋,「二嫂,有什麼事快說,我還有事要做呢。」
  楊花兒叫道:「做什麼啊?你都不知道,家裡的銀子都要被大房掏空了,杏兒可說了,那個金人一打,我們兩房以後一個銅板都分不到。」
  石榴無奈道:「分什麼家?二嫂可別瞎說。」
  「再不分家,咱們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你不知道,娘說要賣地籌銀子呢。」楊花兒看石榴還沒什麼反應,氣得大罵,「你只當我騙你呢,一下子拿出個三四百兩,如何拿得出?可不要賣地?賣了地,到時候咱們只有幾間屋裡,以後如何養孩子?」
  石榴冷靜地看著快要暴走的楊花兒,淡淡道:「二嫂別聽信謠言,杏兒的話如何能當真?至於分家的話,也別提了,爹娘聽了,心中怕不得力。」
  「得了,弟妹是個賢惠人,我也不跟你多費口舌了,到時候吃了虧,別後悔便是。」楊花兒譏笑道。
  後悔了又如何?石榴看著楊花兒怒氣沖沖的背影,心中歎氣,她做不出潑婦樣,寧願吃些虧,也不想大吵大鬧。再說,公中的銀錢,大房貢獻多,便是多用些,也無妨。她和陳三有手有腳的,靠了自己也能過活,何必一雙眼盯著家業?沒得讓自己失了心氣。

☆、第99章 陳大的神助攻

  楊花兒沒找到同盟,憤憤回了自己屋子。她在屋中不停轉圈,不成不成,不能讓老婆子真成了事,她得回家找她娘拿個主意。想到這,楊花兒便從屋裡抓了匹,也不跟陳大娘說一聲,筆直回了家。
  楊花兒在門口碰到她大嫂,楊大嫂手裡拿著鋤頭,看楊花兒頭梳得整齊穿的衣服嶄新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她自己包布頭青布鞋,比著弱下去了,心中不爽快,怪笑道:「這半上午的,小姑子回來做什麼?」
  楊花兒對她這大嫂,向來瞧不上,楊家女人都有手藝,她這大嫂就會種田種地,沒個能耐。她瞪了楊大嫂一眼,沒好聲氣地道:「回來看我娘,不成?」
  楊大嫂繼續怪笑:「娘好好的,小姑子看什麼呢?」
  楊大娘在屋裡聽見楊花兒聲音,連忙跑出來,先訓斥了楊大嫂:「地裡一堆兒活呢,還杵在這,等著老娘做不成?」
  楊大嫂不敢耽擱,立刻走了。楊花兒連忙進了屋,將布料子遞給她娘,笑道:「我剛在屋子裡看到匹絳紫的料子,想著娘喜歡這顏色,立刻便拿過來了。」
  楊大娘喜滋滋接過布料子,滿臉堆笑:「別聽你大嫂瞎說,你是我女兒,什麼時候回來不成?不過這顏色可是好,我做一件大褂正好。」
  「娘眼光就是好,這麼大塊料子,正好做件大褂,娘要是忙,我拿回去給您做。」
  楊大娘連連擺手,「不用不用,一件大褂還不簡單,我自己做就成,你要是得空,給你侄子做兩條褲子就成。那死小子到處爬樹,膝蓋上經常磨破,可是費褲子。」
  給娘家侄子做衣裳,可不僅貼料子,若是做得不好,她那個沒本事的大嫂還要說七說八的,楊花兒心中不願,臉上訕笑,敷衍道:「成,等我得了空再做。」
  「可得抓緊了。」楊大娘又囑咐。
  楊花兒皺著眉頭,很不情願地點了頭:「好,好。」
  陳大娘這下徹底高興了,熱情道:「走了這麼多路,怕是口渴了,娘給你倒水,要吃糕點墊墊肚子嗎?」
  「娘給拿兩塊吧。」楊花兒答道。
  楊大娘果真拿了兩塊,乾巴巴的棗糕,不知放了多久,又甜得膩歪,楊花兒就這水吃了一塊,另一塊便不想動了。
  「這塊不要?」楊大娘問道。
  楊花兒不好說難吃得厲害,只隨口道:「我肚子不餓。」
  楊大娘便自己拿了吃了,連掉在桌子上的沫沫都撿起來放嘴裡,「這可是好東西,我連你大侄子都捨不得給,專門留下來待客的。你既然吃飽了,就幫我繡朵花,我眼不行了,這花沒你繡得鮮活。」
  楊花兒只得拿氣繡繃子,她娘就是會使喚人呢。
  楊大娘自己也不停歇,拿起另一個繡繃子繡帕子,雪白的絲緞面子,繡著大朵的粉紅的牡丹花,一看便是從繡鋪接的活兒。楊大娘一邊做活,一邊跟楊花兒說話,「你婆婆對胖妹還好吧?」
  楊花兒撇撇嘴:「給吃給喝。至於別的,可想不到她的。娘,你可聽說了,我家裡可是出了件新鮮事,我那個侄子,說是什麼文殊菩薩轉世呢。」
  「什麼?哪個說的?」楊大娘停了手裡的活,激動問道。
  「龍母廟的王道姑說的。」
  楊大娘立刻失望地搖搖頭,「王道姑可不行,若是張道姑說的,到有幾分真。這什麼菩薩轉世的,也不是新鮮事,你知道衛家莊的衛財主吧,他小時候張道姑就說他是財神爺轉世呢,你看現在,這十里八鄉,可沒哪家比他好。」
  楊花兒驚歎道:「還真有這樣的事呢。」
  「你年輕,知道的少,這樣的事可多了,誰知道真假,大多都是騙人的,都是那些個老尼姑唬人的,還有說什麼災星轉世,要人給廟裡獻功德化災解難的。」楊大娘一邊說著,一邊又拿起一塊描了邊的新帕子,拿在日光下比對,看繡個什麼圖案好。
  「繡荷花吧,那個簡單又好看,也賣得好。」楊花兒建議道。
  「就聽你的。」楊大娘點點頭,又繼續說剛才的事,「你侄子的事沒聽說,不過若是聽得這樣的事,一般都不能消停。你婆婆是想做啥?給廟裡捐銀子,還是想鋪路修橋?」
  楊花兒氣憤道:「要給那崽子打個金人在家裡供著,說是菩薩太貴重,怕養不住,要用金子鎮住。」
  陳大娘神色複雜了,「打個金人在家裡,橫豎不用捨了錢財給廟中。要是那菩薩托生在你肚子裡,便好了。」
  「改明兒我也給胖妹算個命,說不得也是了不得呢。」楊花兒不服氣地道。
  楊大娘可不顧忌她女兒的心情,「我可沒聽過什麼女菩薩。你是個什麼主意?不同意你婆婆打金人?」
  「說是要打個實心的,至少得三四百兩,陳家哪裡一下子拿得出那麼多,我婆婆說要賣地呢,這叫我如何同意?娘,你給我出出主意,如何勸住我婆婆。」楊花兒總算說出正題了。
  楊大娘停住手裡的活,「這我可得好好想想。你婆婆可不是個軟柿子,隨人擺弄。她手裡抓著家裡的銀子,上頭又沒個管制的,陳家的事,可不隨她做主?」
  「可不是,連我公公發了火都不管用呢,非要掏空了家底,做勞什子金人,實在氣人。」
  「不如分家吧。」楊大娘乾脆道。
  楊花兒聽得大張了嘴,「啊?」
  「我想了想,什麼菩薩轉世,說不得是你那大房的人買通了王道姑瞎說的,為的是將家裡的銀子都摟到自己屋裡。趁著現在銀子和地都在,分了家,免得以後你們什麼都撈不到。」楊大娘說的振振有詞。雖說是憑空的猜測,但是離真相雖不中亦不遠也,令人不得不感歎她的智慧。
  楊花兒從沒起過分家的念頭,就是嘴裡說著,心裡頭也不認真想,因在大家裡頭,她自己賺的全收在口袋裡,陳二賺的,她也收了一半,平日更是能刮得一點就是一點,可比他們自個兒過活划算。是以,她猶豫道:「可是,若是分了家,吃喝拉撒都要自己費銀子,胖妹她爹沒老大那麼能耐,可賺不到多少。」
  楊大娘語重心長,「你啊,可別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現在不乾脆分了,以後就沒什麼分的了。你們家這樣的,我也看過不少,都靠了一房,不會長久的。那陳大,都有了兒子,怎麼甘心將自己賺的都拿出來給兄弟花銷?你沒看,他現在就出招了?」
  楊花兒還是不相信,「這個金人的主意,是胖妹她大伯串通了王道姑說的?可是當時,我們都不在場呢,只阿寶和我婆婆兩個人呢。」
  陳大娘瞪了女兒一眼,「你傻啊,他們都不在,才能洗脫嫌疑呢。你婆婆不是一向跟這個王道姑交好,提前跟這個道姑一說,還需要人在場做什麼?你啊,聽我的,你娘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還能看不明白?陳大啊,可是不甘心了,再不分家,你們可什麼都分不到。」
  楊花兒被她娘說的心頭亂糟糟的,「讓我想一想啊,想一想啊。真要分家呢。要是分了家,我婆婆不給我照顧胖妹怎麼辦?」
  「分了家,難道她就不是你婆婆?看你們家的情況,便是分了家,也還是住一塊,只不過兄弟幾個,財產分割清楚,以後是窮是富,全憑個人的本事。你是有手藝的,女婿現在不也能掙著銀子,也不必靠大房。只是啊,你得抓緊生孩子,都讓你婆婆給帶著,孩子都在那,她還能不給吃喝?」
  「可是,可是……」楊花兒仍然游移不定。
  「可是個啥呢?」楊大娘沒聲氣。
  楊花兒皺著眉頭,「只我這一房要分家,也分不成啊。三房那個,就是個面人,大房要打金人,她連個屁都不放。」
  陳大娘撇嘴,「會咬人的狗不叫呢,她那是想要等你鬧,在後頭撿便宜。」
  楊花兒恨恨:「原來打得這主意,我就說她心裡怎麼會沒個想法。我這會兒鬧著分家,壞名聲我都擔了,到時候她跟著沾光,可不是便宜她了?」
  「便宜就便宜了,總不能兩房都跟著吃虧。沒娘養大的,沒說沒底氣,你就當可憐她了。你要實在氣不過,指桑罵槐罵一頓出出氣,反正她面軟,也不敢回。」
  看楊大娘對石榴滿臉的不屑,楊花兒想說,她那個妯娌,也不是隨人拿捏的,不過現在這個也不重要,她又撿了拿不住主意的事問道:「我公婆活得好好的,如何同意分家?可別是我鬧一場,到時候什麼都沒撈著,還把名聲賠了。」
  陳大娘嗤之以鼻,「什麼名聲不名聲的,能吃還是能喝呢?我跟你說,人善被人欺,你娘我一輩子沒個好名聲,可是我走出去,哪個敢小瞧我?還不都得打起精神應付著。你啊,回去將你婆婆偏心的事鬧到陳家的宗祠那裡,請族裡的長輩做主,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鬧到宗祠呢?要是那些個老頭子說我潑辣,不敬婆婆,要沉塘怎麼辦?」
  看了女兒縮脖子的樣子,楊大娘很是怒其不爭,「你個沒出息的,怎麼越過越沒膽子,小時候跟你娘強的勁頭哪去了?這沉塘,是什麼人都能沉的嗎?你是沒娘家呢,還是跟男人不好呢?跟你說,女人有娘家有丈夫撐著,就是鬧得再厲害,也不礙事,那些個勢單力薄的,才會任宗祠隨便處置了。你就哭,就在地上撒潑,說婆婆偏心,這又不是假話,哪個敢處置你?到時候你哥再從楊家帶些人過去,陳家族長敢拿你如何?他們要不拿個說法,楊家人就不走,都時候這家不想分都得分了,便是不分,打金人的事也能攪黃了。」
  「可是,這不就將我婆婆得罪死了?以後她還能給我看孩子?」楊花兒猶豫道。
  楊大娘又是一股氣,「你的孩子姓楊還是姓陳呢?倒是讓你男人抱給他娘,她能跟自己兒子生氣?你要是再怕這怕那,就別鬧了。」
  楊花兒連忙道:「娘你別氣,是我成日跟那兩個細聲慢語的妯娌在一起,變成兔子膽了。我回去就鬧。」
  「也別傻乎乎的,沒個由頭就鬧,撿著一件事,也好鬧得大些。」
  楊花兒連連點頭,生怕又被她娘訓,「知道了,知道了,娘。我就回去了。」
  「急什麼,用過午飯再說,正好將花繡完。」這可真是親娘不客氣了,楊花兒只得留下。

☆、第100章 陳大娘的省錢計劃

  到吃飯的時候,別人都上了桌,就楊花兒不在,陳大娘便問石榴,「楊花兒呢?一上午都看不到人?」
  石榴搖頭。這妯娌嫌棄她不足與謀,可不會跟她報告行蹤。
  「我看她拿了東西出門了,不知是不是回娘家了。」杏兒插嘴道。
  陳大娘立刻沉下臉:「回娘家也不打聲招呼,不管她,我們吃。飯菜都別剩下。」
  石榴以為陳大娘是為了不給楊花兒留吃的,還想著這婆婆真是孩子氣,哪個娘家不管飯,她這招可不管用。哪知道陳大娘繼續道:「從今兒個開始,家裡頭一點都不許浪費,剩菜剩飯都不許倒了,別說什麼傷腸胃,我吃了一輩子,也不沒礙事,以後可得繼續吃。還有,雞鴨魚肉一個月吃一次。」
  吳桂香連忙道:「娘,孩子都還小,在長身子呢,若是吃不好,可長不好。」
  陳大娘沒所謂地道:「過了今年就好了,明年再吃肉,耽擱一年也不礙事。對了,過年我也不給你們幾個裁新衣裳了,你們要穿新的自己出銀子。老三,你那筆墨紙硯,跟你爹一樣,總共只一兩銀子,若是不夠,自己籌措。」
  陳三睜大眼沒什麼表情地看了陳大娘一眼,然後點點頭,繼續吃飯。陳大娘被他無辜的樣子看得有些愧疚,三兒如今可不能上街擺攤了,她連忙加了一句,「你要不夠,先跟你爹借些用,過了明年,娘再給你買。」
  陳三卻道,「夠用,夠用。娘放心便是。」
  陳大娘狠了狠心,不再管他,又說起石榴,「你這裡,以後炒菜油鹽少放些,能看到油星子便是。」
  石榴囧囧看了陳大娘,這是她為了籌集銀兩制定的省錢計劃嗎?別的還好說,在做飯菜這上面,石榴也不願將就,她可是有追求。她對陳大娘道:「我手一貫重,娘要是嫌我費了油鹽,不如您自己掌勺?我給你將菜都準備好。」
  陳大娘連連點頭,「我自己來放心,也不用你擇菜,那些個能吃的老梗子,我看你都丟了,以後這些都不能丟。」
  「這菜不都是家裡頭種的?」石榴好笑道。
  陳大娘瞪她一眼,「便是家裡頭種的,也不能糟蹋了,那種菜還要種子肥料呢。」
  石榴舉舉手,表示折服。陳大娘放過她,又念到吳桂香那裡,想了想,吳桂香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事,最後只得說了一句:「你啊,以後少洗衣服,那皂角用得太快,一月就得買一回。」
  說到這,陳大娘又回指著石榴,「你大冬天都要一日洗一次澡,以後不行。」
  她在灶台上忙活,而且是兩個灶台,早些時候在後面的灶台忙,到了飯點又要到前院的灶台忙,身上全是煙火氣,不好好洗澡,這能睡著嗎?
  對於陳大娘降低她生活質量的事,石榴是堅決抵制地,義正言辭道:「水不用銀子買,還要省著用?又不是旱年。」
  「燒水的柴火可要節約著,免得冬日裡花銀子買。」
  「那成,我在後院的灶上總成了吧?」石榴便道。
  陳大娘立刻道:「那我可不管。反正我顧著家裡頭的花銷,不許多花一個銅板。楊花兒不在,我得跟她說明白了,以後可不許從我那拿一個針頭線腦,也別哄了我跟她買簪子頭飾。」
  石榴是不看好陳大娘的省錢大計,又不是大戶人家,平日裡穿好吃好的。農村人,柴米油鹽,不少東西都是從地裡出產的,平日又不鋪張浪費,能省幾個銅板?不過陳大娘顯得幹勁十足,一樣一樣算著,一個月能省多少,一年能省多少,來回也就七八兩的差入,讓人看了好笑。
  看出一桌子人的不以為意,陳大娘立刻板著臉道:「你們可別嫌棄七八兩少,這裡七八兩,那裡七八兩,蓬在一起,就是筆大銀子了。」
  自鳴得意的陳大娘可沒獲得掌聲。一貫捧著她的都沉默不語。吳桂香心情複雜,不知道說什麼。石榴也沒心奉承她,伶俐些的杏兒更不敢說話,這屋子裡,最耗銀子的便是她了。陳大娘何嘗不想辭了她,只是陳大說他先付了銀兩,若是辭退了,這銀兩只怕要不回來了。正往錢眼裡鑽的陳大娘哪裡捨得,只能讓杏兒繼續呆著,不僅拿高工資,還吃著陳家。
  即便是頂著所有人的反對,陳大娘也自信得厲害,用探關燈一樣的眼神到處搜查,看哪裡能省些銀子。家裡頭到處可見的糕點都被收在一起,說是待客的時候才拿出來;不易得的蜂蜜、白糖和茶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