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妃3


☆、第十二章 獸斗(3)

  「只是老虎的鼻子剛剛也被熊咬破了啊!」張開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瞧著,一壁接皇帝的話。
  「白虎體型弱於熊,這是天然劣勢,若是硬拚的話它該是打不過熊的。」拓跋弘的興致完全被這只白虎給激了起來,指點著道:「它這麼做也是無可奈何,好歹殺敵一千字損八百,有贏的希望了。」
  人熊性蠢,此時這個龐然大物受了傷,痛得瘋狂地在圍欄內四處亂撞。趁著這當口,白虎極快地撲身上前,前身立起,一口咬在熊屁股上。
  熊屁股可就沒有腹部那麼好咬了。好在白虎的利齒不負虛名,一口下去熊又是一聲慘嚎,屁股上被生生撕裂一大塊肉。老虎一擊得逞,竟不再繼續攻擊,鬆口狂奔到圍欄角落裡舔著嘴角上的血。
  等那熊暴跳如雷地轉過身來,找到了老虎又想撲上去,老虎拔腿就跑。
  於是圍欄裡頭上演的不是角鬥,而是一場追逐。
  觀眾們看得酣暢淋漓。林媛雖花了一千兩賭那熊贏,此時瞧著老虎智斗人熊,也開始希冀老虎的勝算了。人熊勝在絕對的力量,在速度卻比老虎稍遜一籌。它追了半晌都追不上,更是暴怒,狂吼著用手掌拍地。
  一壁又撅起泥土來塞住自己腹部的傷口。
  看到此處一眾秦國臣子們都歡呼擊掌起來。有的道:「白虎勝在智謀!那人熊就蠢多了,最後周旋一番未必能贏呢!」有的道:「人熊不但力大無窮,且極為頑強,表面看著老虎重傷了它實則也沒什麼,它還會掘土來堵住傷口繼續奮戰呢!瞧著這架勢,就算它一動不動任老虎咬,怕也要許久才能死,我看還是人熊會贏……」
  這時老虎看人熊停下來,又掉過頭來小心地靠近。
  人熊朝它怒吼一聲,放下土撲上來。老虎這一次不躲了,憑著速度稍快繞到熊身側,躲過一個熊爪,而後前身跳起咬在了熊脖子上。
  熊虎的吼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場上兩隻猛獸鮮血四濺,慘烈無比,血從熊脖子的血管出噴湧而出,而那好歹也算千斤重的老虎在熊的拚命掙扎下,竟如斷線的風箏一般被胡亂地甩來甩去。相比於熊方才掘土療傷,這一次它的脖子被咬爛,血流了一地,卻還能久久地堅持著與白虎搏鬥。
  林媛只覺著四周都是震耳欲聾的嗡嗡聲。彷彿過了很久,她終於看到人熊無力地倒地。
  四周喝彩聲不斷。
  林媛悻悻地輸出去一千兩銀子。元烈瞥著拓跋弘道:「陛下看得如何?」
  「真是精彩,朕要感謝汗王獻上這樣出彩的節目。」拓跋弘讚賞道:「最後竟是白虎贏了,朕都沒有料到呢。」
  「是啊,陛下身處中原有所不知,本王年幼的時候第一次觀看熊虎鬥,起初也以為熊會贏。」元烈微微瞇著眼,悠然道:「不妨告訴陛下,事實上,在蒙古歷年舉辦的角鬥中,熊都不是白虎的對手。這種產自嚴寒北地的虎,因著食物匱乏、生存條件惡劣,變得極為聰明,連獵人的陷阱都能夠識破,何況是以蠢笨著稱的人熊。」
  說罷,又似笑非笑地看一眼拓跋弘:「其實勝負並不在於身形與力量,陛下您說是不是呢?」
  拓跋弘的面色微微變了。他如何聽不懂元烈話中所指,他無緣無故地獻上這麼一出熊虎鬥,難道真的只是禮尚往來麼?
  不是的。他只是想告訴自己,告訴秦國的臣民們,蒙古雖然不如秦國繁榮、廣闊,卻也有能力打敗秦國。
  不由又想起昨日,元烈向他呈上的書信中提及一同出兵抵抗匈奴和夏國、以及瓜分夏國的事宜。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獅子大開口,放肆地向他索要二十萬精兵協助攻打夏國,又揚言要在征戰結束後,將夏國國都以北的廣闊草場都劃做蒙古的領土……
  遠遠超出了事先在建章宮中談到的祁連山以北的範圍。
  「汗王什麼時候學會打啞謎了。」拓跋弘呵呵地笑起來:「汗王,熊死了是真的,但那虎就真的贏了嗎?」他伸手指著場上站立不穩的虎。
  元烈的目光順著看過去。只見老虎的口中不斷吐出鮮血,不一會子,它搖搖晃晃地軟在地上。
  小心翼翼上前查看的侍從們稟道:「白虎方才被熊甩來甩去,腦袋都撞在地上和欄杆上。瞧這樣子是頭顱被撞碎了。」
  元烈嗤笑一聲:「不中用的東西!」側目與拓跋弘道:「陛下說得不錯。兩敗俱傷!」
  「而且熊之所以會被咬死,究其根本還是因著蠢。」拓跋弘淡淡地笑:「汗王,若是熊與老虎一樣聰明,你覺得最終結果會如何呢?白虎還可能把它耍得團團轉,最終有了贏的機會?汗王,莫非你認為所有力氣大、體型大的東西,都會和這頭熊一樣蠢罷?」
  「對,假設熊和老虎一樣聰明……」元烈面上笑意不減:「陛下,這只是假設而已。事實上,那些力氣大的東西到底蠢不蠢,咱們暫且還不得而知呢。」
  「想必汗王很快就會知道了。」拓跋弘面露冷笑地看著他。
  一壁尋思著明日該如何與蒙古臣子們商討國務……
  虎和熊的屍首都被宮人們抬著下去。拓跋弘不想再繼續觀看這種血腥恐怖的表演,向元烈提議去木蘭行宮中舉辦夜宴。不同於以往秦宮大殿中的筵席,這一次拓跋弘來了興致,希望能夠在木蘭草場之上辦個篝火宴,大秦的臣子們如蒙古人一般圍坐暢飲,行樂至天明。
  拓跋弘雖然勤政,卻亦擅長享樂。元烈獻給他的角鬥表演無論出於什麼目的,他都對這樣稀罕而熱烈的節目表示十分滿意,隨即好奇起蒙古的習俗來,準備體驗一把蒙古人夜宴歡飲的盛況。
  元烈欣然贊同。林媛方才聚精會神地看熊虎鬥,此時已經有些累了,打了個呵欠道:「皇上先行一步,臣妾要去換一身衣裳再來。」
  隨即告退了離去。
  她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已換了一身玫瑰紫繡蝶紋的錦緞,身披著靛藍色狐裘大氅,手中拿了小巧的暖爐銅鼎。拓跋弘拉了她坐下道:「怎地這般怕冷麼?琪兒呢,夜宴也不把他帶出來?」
  林媛笑著坐下:「夜裡頭風大,這裡又不是宮中,想是會很冷的。小奇被臣妾先行送回寢室中了,白日裡的熊虎鬥沒敢拉著他看,他睡了一整天,這會子還在睡,想是對夜宴也沒什麼興致。」說罷瞧著拓跋弘膝下扭股兒糖一般往父親身上蹭的五皇子,掩嘴笑道:「碔兒好似又長高了呀!」
  謹嬪在側小心護著五皇子,一壁朝皇帝尷尬解釋道:「碔兒越長大越淘……哎喲,他抓著您的衣裳不肯鬆開呢。」
  拓跋弘倒也不和五皇子計較,伸手抱了他坐在膝蓋上,拿了一串葡萄餵他。五皇子如那沒頭沒腦的小猴子一般抓著葡萄往嘴裡塞,模樣可愛惹得拓跋弘哈哈大笑,又側目對謹嬪道:「兩歲的小孩子調皮起來的確看著可愛,但是你不要忘了他是大秦的皇子,日後好生教他規矩。你看六皇子雖然沉靜,叫人覺著死板,但那孩子卻是真的比五皇子懂事,吃東西都知道先奉給父母長輩。」
  此時夜宴,元烈一眾蒙古君臣還坐在對面飲酒,其餘眾人也興致勃勃地談論著白日裡的「熊虎鬥」,席間熱鬧非常。拓跋弘說這些話,也是滿面閒散的模樣,一壁笑著逗弄五皇子。然而謹嬪聽在耳中仍是驚了一驚,連忙道:「五皇子還小……」
  「他這個年紀在宮外算是小了,放在宮裡頭,也是該懂事的年紀了!」拓跋弘面上雖笑著,聲色已有些冷意:「等他再長一歲都該開蒙認字了,可不能再不知禮數、整日淘氣。」
  「皇上恕罪!嬪妾今後一定好生教導殿下……」謹嬪惶恐地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她如何不明白皇上口中「不知禮數」指的是什麼,此前五皇子衝撞皇后,雖然皇后保住了命,皇帝後來也查明此事是有人蓄意為之想要同時謀害皇后和五皇子,皇帝心裡卻終究是對五皇子有了芥蒂了。
  如今指責這孩子不知禮數……
  尤其六皇子和五皇子年歲相仿,相比之下,六皇子更加得父親疼愛不僅僅是因著其母盛寵,亦是因著六皇子性格沉靜懂事、安穩成熟。這種差距起初也沒什麼,她亦看得開,知道自己的碔兒是比不上人家的琪兒的。但等到將來……
  難道碔兒就不能去爭奪那個位置麼?
  自己心裡何曾真的認為碔兒會比琪兒差!

☆、第十三章 花鈿(1)

  林媛定定瞧著謹嬪跪下去的模樣,如何猜不透她的心思,只作不覺,淺淺笑一聲親手去攙扶她:「謹姐姐這是做什麼啊!今日夜宴歡飲,怎地就動輒下跪呢!」又溫婉勸皇帝道:「皇上該不會是真的惱了謹姐姐和五殿下吧!您快點讓姐姐起來吧。」
  拓跋弘並沒有真的生氣,只是一時想到從前的事情,隨口說了謹嬪幾句罷了。他淡淡開口讓謹嬪起身,也不再理會她,與元烈幾人一同祝酒去了。
  「謹姐姐起來吧。」林媛把心緒不寧的羅惜玉從地上架著拖起來了,順勢在她耳邊道:「姐姐該不會是在擔心五皇子日後在父皇心中的地位吧?」
  被人說穿心事,謹嬪猛地回頭,目光凜冽:「昭媛娘娘說什麼呢!我的碔兒……碔兒一貫受皇上疼愛,我何須擔心?」
  林媛和她打過無數次交道,深知她的本性,羅氏這個人圓滑又謹慎,逼到臨頭都不會說實話。也不與她深究,淡淡笑道:「哦,那看來是本宮瞎操心了。不過本宮還是要提醒姐姐一句,與其擔心五皇子,還不如擔心一下自己吧,謹姐姐該不會忘了自己並不是五皇子的生母吧……」
  謹嬪耳中如聞炸雷。她驚恐地摀住了嘴巴。
  皇上因著蕭皇后的事對五皇子心有不滿……其實皇帝並不是不滿五皇子,而是不滿自己這個養母!
  五皇子並不是自己親生的!皇上將他托付給自己撫養,結果卻出了那樣一樁事情……五皇子衝撞皇后,雖是因著奸人所害,但也是因五皇子不懂規矩,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就撲上去搶,在皇后面前也不知禮數……皇帝自然不會怪罪無辜稚子,反倒是會怪罪自己沒有教養好他!
  相比於六皇子的懂事,若是五皇子再這樣下去……
  既然教不好孩子,那不如就換一個養母。
  想到此處的謹嬪臉色都青白了。
  「謹嬪這是怎麼了,這麼熱鬧的夜宴,卻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靜妃扯著唇角冷哼了一句。
  謹嬪聞言一驚,訕訕地立著不言不語。
  靜妃厭惡地瞥她一眼,不再說話。
  謹嬪心裡卻仿若被撥動了一根弦一般。五皇子衝撞皇后的事情,真的是死了的徐氏的手段麼?
  看著靜妃一張溫婉的面孔,她漸漸攥緊了手指。
  曾經林媛與她說過的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徐氏為了趙王的將來要謀害五皇子,這合情合理,但她用什麼法子不好偏要去害皇后?這風險也太大了吧。
  反觀靜妃……
  那一次她被林媛逼得出賣了靜妃,那件事……她該不會已經察覺了吧?
  完全有這個可能!韋宓莊是個令人恐懼的女子,病重之中醒來後卻裝作仍是昏迷的樣子,躺在華陽宮裡頭,暗中窺探後宮局勢……連皇上都騙過了,還暗中動手腳將寵冠六宮的貴妃娘娘趕出宮廷!鬼知道她還能做出什麼驚駭的事情啊。
  羅惜玉不敢再想下去了。靜妃一心想取代蕭皇后,若她為了殺害皇后,又因著懷疑自己的忠誠才利用了五皇子……天啊。
  為什麼,她的對手全部都是這種可怕的角色呢!
  她終於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失寵的嬪妃,成為了五皇子的養母,然而這代價也太大了。
  今後的路該怎麼走……
  此時的林媛已坐下來和趙昭儀笑談。許是因著今日的猛獸角鬥太精彩,大家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趙昭儀道:「慧妹妹入席還披著氅衣,真有那麼冷麼!該不會是風寒了吧?」
  林媛那件裘皮的大氅始終不曾脫下來,裹在身上簡直像一團肥球。她點點頭道:「地處京郊的行宮的確比京城中要冷一些,且這草場上篝火晚宴又不似寢殿裡頭,就算燃著篝火,也不及屋子裡的地龍啊。待會兒吃了鍋子、喝著馬奶酒,熱起來了我就去脫掉。」說著看到那一群圍著篝火跳舞的蒙古人正在賭酒,忙跑過去看熱鬧。
  拓跋弘和元烈遠遠地站著,並未加入到這熱烈的遊戲中。二人交談地甚是入神,不知在說些什麼。
  因著是在行宮裡,蒙古又剛剛與秦國結盟要一同征戰夏國,此時的蒙古臣子們已經與秦國人一同嬉笑玩鬧起來,避開政事的話似乎真的親如一家了。林媛拉了安如意的手在女眷堆裡一塊兒圍著篝火坐,身旁還有一位精通漢語的蒙古女官,與她們笑談著蒙古節慶時大家一同舞蹈的場景。
  許是篝火的緣故,林媛熱得不得不脫下大氅。她將堆帽解開,又整個兒脫下來,交於身後侍立著的宮女。
  元烈的目光透過人群,若有若無地朝這邊看過來。
  他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對林媛的注目。
  然而在他隱約看到林媛的堆帽放下的一瞬間,瞳孔驟然一縮。
  隨即對拓跋弘拱手,隨意找了個借口往篝火那邊走去。他的眼睛定在林媛的髮髻上。
  在他還不曾趕到林媛身旁時,一身著墨綠色華服的年輕女子斜刺刺地闖了過來,伸手抓住了林媛的手腕。林媛微微皺眉,抬眼道:「溫莊帝姬……」
  「你這個狐媚的女人!」溫莊湊近了她的耳畔,咬牙切齒,同時手上的力道也越發地大了。
  「帝姬,您放開我!」林媛被她捏得呼痛,縮著手就要掙扎。哪知堪堪要掙脫了,手上突地一痛,潮濕的血水順著指尖流淌下來。
  「啊!帝姬你……」林媛想不到對方會直接下刀子,她手背上的血管被割破了,夜色中看不清晰,但憑著指尖的觸覺就知自己一定滿手是血了。
  溫莊靜靜地立著,手指上夾著的小巧利刃在林媛的手背上刮過,面上的平靜笑容卻叫人以為她在同林媛說些姐妹間的趣話。蒙古人驍勇善戰,培養刺客亦很有一套,這樣長不過兩寸的匕首,刀柄是鎏金的髮簪,素日裡簪在頭髮上與尋常首飾無異。此刻溫莊手中持著這東西,冰涼地貼在林媛手上,並緩緩向手腕的位置移動。
  「你知道我有多麼想殺了你麼!」沉沉黑幕中,溫莊扭曲瘋狂的面孔並不能被人看清:「兩年前,你毀了我的人生,害我嫁入蒙古和親!兩年後,你抓著汗王的心不放,我無論付出多少努力、無論怎樣取悅汗王,都逾越不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如今汗王為了你,竟不惜帝王的名節跑到秦宮來強奪你!賤人!你早就該死了,你今日竟然還敢佩戴那支鑲藍寶石的籐紋花鈿……」
  溫莊幾近瘋癲,林媛左手上的血潺潺不斷,方纔還在拚命掙扎的右手此時卻鬆開了。她荷荷冷笑一聲,不顧手背的劇痛淡漠道:「帝姬真的會殺了我麼?那麼您就動手吧。」
  「你……」溫莊大怒,刀子立即就要割開林媛的手腕,然而在堪堪觸及皮膚時卻停住了。林媛早料到她不敢,輕笑著道:「帝姬是先皇的女兒,自幼在秦國皇宮中長大的貴女,您應該明白一個道理——見血是最低劣的手段。身為上位者,您應該有無數的辦法置對手與死地,而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說著不由又笑起來:「若是我死在您的刀下,您可要怎麼向皇上和汗王解釋啊!堂堂秦國大長帝姬,不過是看到臣妾髮髻上佩戴的花鈿,就受了刺激殺人?這是多麼大的笑話啊……」
  彼時元烈的身形越來越近。林媛側目瞧著他,突然從口中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救命啊……皇上,救救臣妾……」
  尖銳的呼喊刺破夜空,震懾了所有人的耳朵。人人都停止了笑鬧,側目看過來,拓跋弘顯然也聽清了林媛的喊叫,本能地命令侍從近衛們道:「快去看看昭媛那兒出了什麼事!」,一壁自己也急急地趕過來。
  因著蒙古臣子在場,拓跋弘不敢掉以輕心,筵席四周都有重兵把守。這一聲令下,許多帶刀侍衛們潮水一般向篝火處湧來。見此情景,一個蒙古的武士飛奔至元烈身前,攔住他道:「汗王,不能再往前走了!秦軍數目龐大包圍了此處,恐怕有詐!」說著不等元烈出聲,死命地拖住他往無人的僻靜處走去。
  元烈雖有武藝,無奈身邊這位忠心的武士卻是個高手,他掙了兩下都沒掙開,只好任由他拖著走。
  而夜幕之下的遠處……那個擁有絕色面容的女子髮髻上的藍寶石花鈿,在星空映照下正閃爍著冰冷孤傲的光,刺著他的眼睛。
  他不由地伸手去觸摸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當年從她遺落的金簪上敲下的藍寶石,和她此時佩戴在髮髻上的同樣熠熠生輝。

☆、第十四章 花鈿(2)

  「釵擘黃金合分鈿」,秦國女子的飾物中,許多花鈿和金簪是一體的。且當年金簪上的藍寶石是產自天山滇池的池底,顏色是接近與墨的深藍……不錯,她髮髻上的金鈿和那個簪子一定是一對兒。元烈的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一壁伸手從衣襟中摸出一卷不起眼的白色絲帛。
  在建章宮裡的時候,她手持利刃闖了進來,惡毒地高喊著要殺他,而後毫不猶豫地刺傷他的腹部……傷勢算不得什麼,然而那一瞬間他的心神卻恍惚了。此生做過無數狠辣的事,以為自己對世上的一切殘酷都已經麻木,卻還是沒有準備好迎接這個女人的匕首。
  他生性陰狠,血流出來的時候,他從袖口中抽出了兩寸長的小巧刀刃,搭在了林媛的手腕上。既然得不到,那就毀掉吧。
  然而刀刃觸及的並不是柔軟細膩的皮膚,而是一卷絲帛。
  對方在他的驚異之中將東西塞進了他的掌心。
  他收起了刀。與拓跋弘談判了一整晚之後,他筋疲力竭地出宮回到驛站,打開了絲帛,上頭只有一句話。
  王,願你擁有一份無悔的愛情。【1】
  他皺著眉頭不知該如何解答這句話。冥冥之中似乎抓住了些許光亮——是不是,林媛其實也對他有意?
  然而那個女人對秦國皇帝的繾綣情意,還有當年寧死也要留在秦國的貞烈豪言,元烈一想起這些就頭痛。秦帝到底有什麼好處,值得她忠心耿耿、全心侍奉?他從先可汗最小的兒子成為蒙古大汗,期間所有膽敢阻撓的人都死在他的腳下,坐上王位後更是強取豪奪,只要看上的東西就沒有脫手的……如今連半個夏國都被握在手中,林媛這個女人,卻為何如此難以征服?
  元烈心緒浮躁著,在秦國宮廷裡滯留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今日看到了林媛髮髻上的花鈿……
  是用這種方式向他宣告……
  元烈的目光定在林媛身上不肯移開。而此時的林媛,依舊被溫莊挾持著,四周的軍士漸漸將她們二人圍在中央,眾人跪地行禮。
  「這是怎麼了!」拓跋弘大步踏過來。林媛看到救星,呼喊聲更加淒楚可憐了,拓跋弘分開人群,一手扯住溫莊的另一隻手臂就要去查看林媛。
  「你最好不要再出現在汗王面前。」溫莊低低說完最後一句話,手指飛轉,刀刃瞬間割破了自己的手腕。血噴湧而出,她終於鬆開了林媛,舉著手朝向拓跋弘,面孔剎那間變成淚流滿面的楚楚可憐:「皇兄……」
  「快傳御醫!」距離二人僅僅數米遠的玉容華安氏驚恐地尖叫起來。溫莊手臂上的血水如同泉湧,聚集過來的幾人頓時都看傻了,隨即一同喊著傳御醫,四週一片混亂。溫莊身後的侍女驚呼著從袖子上撕下一大塊布條包裹住她的手臂,連連道:「帝姬您怎地傷成了這樣!這麼多血……是割破了血管啊……」
  割腕自殺的人,一般會在一刻鐘之內流血身亡,拓跋弘也不敢大意,連忙命軍士們退下火急火燎地請了御醫。溫莊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她無力地倚著侍女跌坐在地,一旁數名宮女湧上來按著她的手腕為她止血。不多時隨駕同來木蘭行宮的劉御醫匆匆疾奔過來,顧不得行禮打開了藥匣子給溫莊灑止血的藥粉。
  「帝姬傷口很深,是怎麼割破的呢?」劉御醫急急地詢問:「若是被鐵器傷到,就要用烈酒和解毒的蛇膽入藥了!」
  溫莊勉強抬頭,目光從林媛面上掃過,虛弱回答道:「我只是不小心……」
  「是,帝姬方才只是不小心被祝禱所用的銀器割傷了!」林媛連忙搶過話頭。她一手從地上撿起幾件形如『戈戟』的東西,就是方纔這群蒙古人圍著篝火跳舞時手裡拿的,上頭雕刻虎頭,是蒙古巴爾虎部族的圖騰。
  林媛舉起此物呈給皇帝時,鮮血橫流的手背也露在眾人眼前。她十分後怕地道:「臣妾和帝姬本是想一塊兒玩樂的……哪知這東西有一面是鋒利的刀刃。」
  林媛如何不懂溫莊的把戲,方纔這裡只有她們兩個人,身旁的安如意幾人都在觀賞歌舞,並沒有注目她們。而拓跋弘與元烈一眾更是隔得遠。此時溫莊傷成這樣,若反咬一口,她怎麼都洗不清嫌疑。
  好在溫莊顯然也是自幼在宮中長大的,知道若是真咬住林媛不放了,林媛被逼急了說不准還要拚死扯出她袖子裡藏的刀來。她的皇兄就在眼前看著,遂只好說自己不小心,又將辯駁的機會讓給林媛。雙方各退一步,這事兒就算了了。
  林媛小心地辯解一番,心中早已憤恨難耐。真不愧是拓跋家的女兒,對自己下手都毫不留情!
  「你們也太不小心了!」拓跋弘皺著眉頭斥責,吩咐宮人們將溫莊送到最近的寢殿。彼時靜妃和趙昭儀幾人聞言也趕了過來,趙昭儀一見林媛和溫莊兩人手上的血就慌忙跪下請罪,道自己操辦夜宴卻沒能看顧好她們。
  拓跋弘似乎有些煩悶,揮手道:「溫莊無事就好,媛兒也只是小傷。」說著右丞相蕭臻從人群後頭趕過來,面露焦急道:「皇上,上官大將軍又來了奏報……西夏那邊戰況不利……」
  「蒙古王呢!他在哪兒?」拓跋弘不耐道:「方纔朕還與他商議西夏的戰事,因著這邊出事朕過來瞧瞧,一轉眼又不知他去了哪裡!呵,身為王,對國事朝政都不上心,這真是……」
  對拓跋弘來說,元烈實在是個糟糕的隊友。他憤憤地甩了袖擺,指著趙昭儀道:「你留下來看顧媛兒與帝姬。朕先行去前殿書房。」說罷匆匆帶著大隊隨從邁步離去。
  眼瞧著皇帝離去,靜妃和趙昭儀不得不站出來主持大局。林媛的手方塗了藥包裹起來,劉御醫說只是皮外傷,不打緊。溫莊則有些虛弱,被幾個宮女七手八腳地服侍著。靜妃和趙昭儀見狀都去攙扶溫莊。
  「不過是割傷了,哪裡用勞動這麼多人。」溫莊柔柔弱弱地說著,面露愧色:「都是我不好,篝火宴席都被我攪了局。」
  「殿下您無事就好,皇上不會怪罪您的。」靜妃連忙安慰她。林媛道:「皇上雖去了書房,臣子們的席位上還有許多宗親貴胄們不曾散去。咱們不要打攪了大家,還是快些回寢宮吧。再則行宮裡頭佈置地倉促,還不知寢殿的路怎麼走,黑燈瞎火地早做準備才好。」
  趙昭儀點頭贊同,她與林媛交好,自然搶先扶了林媛要送她回宮。靜妃便去照看溫莊。
  幾人互相別過。溫莊似乎是受了驚,不願意獨自乘坐轎輦,楚楚可憐地拉了靜妃要與她一同步行回去。靜妃哪裡能拒絕一個小傷員,就依了她,兩人一塊兒往溫莊的寢殿的方向去。
  二月份的夜晚天朗氣清,空氣冷冽而潔淨。木蘭圍場的行宮相比起逐鹿圍場、驪山二城,實在是簡陋地多了,不過拓跋弘倒是喜歡這裡的草場,兼之豹山河從此地傳流而過,在行宮的西北角自成一高十餘丈的瀑布,水勢壯麗,與皇宮中人工挖建出來的碧波池、太液池等大不相同。
  溫莊自幼在秦宮長大,嫁去蒙古後便見到了一輩子都不曾見過的最美最廣闊的草場,高聳入雲氣勢磅礡的冰川高峰。然而,所有在蒙古的記憶都是一生中最黑暗的時光,她一點都不喜歡這類最接近與自然的壯美風景。瞧著豹山瀑布在眼前飛流直下,靜妃與她笑談著木蘭圍場的好風光,她卻絲毫沒有一丁點開心的感覺。
  她突然地握住了靜妃的手:「娘娘,今日的事情真是辛苦您了,這麼晚還要送我回宮。」
  她手上還沾著不曾洗淨的血。靜妃感覺到手臂上黏糊糊一片,心神本能地一緊,卻是不敢推開她,只好賠笑道:「帝姬才是真正的辛苦……林媛那個女人有多麼地恬不知恥,帝姬終於見識到了罷?唉,帝姬和林媛一塊兒受傷,恐是有內情的罷?」
  在這個不平靜的夜晚,溫莊抓住林媛的瞬間就被靜妃看在眼裡。她作壁上觀,眼睜睜看著兩人莫名其妙地一同受傷。雖然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卻知道是溫莊忍不住想要對林媛動手了。
  她差一點就要拍手稱快。可惜最後兩人都平安無事。
  實在是太遺憾了。
  她動用了母家的勢力千里迢迢送書信至蒙古,結果溫莊竟真的親自來到秦宮,這讓她驚喜異常。她很清楚,若是有什麼人能徹底毀掉林媛,那個人就是蒙古王。然而若說是誰最希望林媛死,那人卻是溫莊。
  溫莊對林媛的恨,勝過皇后、貴妃、她以及這後宮中所有的女人。
  不急,不急……蒙古王至少還要在京城停留十天。足夠溫莊第二次下手了。
  「內情不提也罷。」溫莊輕輕地搖頭:「靜妃娘娘,您說的不錯,林氏賤人……她早就該死了!」
  「帝姬先不要動怒。」溫莊越是咬牙切齒,靜妃越是欣喜。她貼近了溫莊的肩膀,像對待妹妹一樣:「我與帝姬都希望林氏死。若是帝姬想做什麼,我一定會盡力幫您的。」
  備註【1】:出自魔獸世界,桑德蘭王子的祝福。

☆、第十五章 花鈿(3)

  「本宮還要先謝過娘娘的幫助才對。」溫莊的聲色平穩而溫和:「照娘娘之前說過的,林氏十分愛慕我的皇兄,為了他能夠付出一切。所以,她寧可死在我皇兄疑心的怒火中,也不可能離開他、背叛他。我想再次確認一下,真的是這樣嗎?」
  「千真萬確。」靜妃面上浮現出自信的篤定:「帝姬與林媛相處的時間並不多,還不夠瞭解她。您知道嗎,這個女子雖然年紀輕輕,卻工於心計、城府頗深。她對皇上的愛,就是她唯一的弱點。兩年前皇上遇刺,她為了擋下了那一箭險些喪命……這宮中如我一樣愛慕皇權地位的不在少數,但如林氏一般真正愛上皇上的,卻也大有人在。」說著靜妃面上掩飾不住得意:「有些人聰明一世,卻偏偏糊塗在最關鍵的地方……」
  「可惜這樣真心的女子,偏偏遇到了高高在上的帝王。」溫莊說得平靜無波:「皇兄生性多疑,又太過驕傲,蒙古王對林氏的愛慕一定會讓他難以容忍,最後被毀掉的就只有林氏了……可憐的女人啊……」
  「吶,這樣一說,好似她真的有些可憐了啊……」靜妃的眼角眉梢都是笑。
  「如果真的是這樣該有多好。」溫莊的面色漸漸變得很冷:「可惜了,靜妃娘娘,您看人還是不夠準啊……」
  「什麼……」靜妃無法適應這樣快的話題轉變。
  「娘娘,你騙了我。」溫莊瞇著眼看她:「而且,你利用了我。事實上林媛對皇兄的愛根本就沒有那樣偉大和真誠……娘娘,你求我回到秦國一同除掉林媛,你說過林媛死都會死在秦國的。然而事實根本不是這樣……這個夜晚她戴上了那支鑲嵌了藍寶石的籐紋花鈿,我絕不會記錯,汗王左手手指上佩戴的藍寶石戒指的樣式與那花鈿一模一樣……曾經的我還不是閼氏時,只因不小心觸碰到那枚戒指就被汗王下令用馬鞭毒打。娘娘,您這樣聰明,難道不懂得她的意思麼?她分明是傳信給汗王,願意與他私奔回到蒙古!」
  「娘娘,你說過,我們的目的是讓林媛死在秦國……但若是林媛心甘情願追隨汗王呢?只要她願意,她就不會死在皇兄的手裡!」
  「早就聽聞欣榮姑母的女兒貌美聰慧,如今見到靜妃娘娘,果然是名副其實呀。靜妃娘娘,你恐怕從一開始就在利用我吧?你求我回到秦國,還要我為林媛與汗王的私情推波助瀾,最終使得皇兄大怒賜死林媛……然而若是林媛的結局不是死,而是被逼得與汗王私奔,那麼你同樣達到了目的!你只是想讓林媛消失在秦國的後宮,至於用什麼樣的方法消失,你並不關心……」
  「大長帝姬,事情不是這樣的!」靜妃急切而驚恐地喊叫起來:「帝姬,您聽我解釋,這件事情……」
  「你不需要詭辯!」溫莊的面孔再一次因瘋狂而扭曲:「靜妃,現在林媛已經答應了汗王會一同去蒙古!汗王,他是我的夫君啊!可他的眼中只有林媛一個女人!若是林媛去了蒙古……你知道我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嗎!蒙古宮廷中所有的女人,包括我,包括大妃,包括金月閼氏……我們都得死!而你,靜妃。」
  她說著,癲狂大笑起來:「靜妃娘娘您再也不必擔心會有人來與您爭寵了!林媛離開後,您就會成為皇兄身邊最重要的女人……呵呵!您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靜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瘋子一般的女人。她張了張嘴想要去解釋,卻發現所有的言語都蒼白無力。
  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生起氣來就會拋棄所有禮儀,大笑、目眥欲裂、面孔扭曲到最難看的地步。她剛進宮的時候,溫莊還只是七八歲的女童,她其實與她的外甥長寧十分相似,沉穩有禮、深諳宮廷的規則,懂得身為帝姬的驕傲,無論做什麼事都遵循著貴族女子的原則。就算殺人,也要保持優雅。
  是什麼樣可怕的日子,兩年而已,就將她變成了這個樣子……
  郡主出身的靜妃,根本不擅長與一個瘋子打交道。
  她想要解釋,想說自己根本沒有害她的心思。林媛愛上了拓跋弘,這一點在她心中是千真萬確的。至於溫莊所說的什麼以花鈿為信物,要與蒙古王私奔……她實在聽不懂。
  林媛對拓跋弘的愛慕都是逢場作戲嗎?這不可能啊!
  靜妃滿腦子亂糟糟地。她想要喊人過來,先壓制住發瘋的溫莊再說。
  然而下一瞬,她被一陣大力猛地推了出去。這條並不寬敞的回寢宮的小路,旁側就是波濤洶湧的豹山河。靜妃驚恐而絕望地望著岸上滿面笑意的溫莊,然後,無盡的冰冷將她淹沒。
  天啊……
  ***
  這一夜林媛倒是睡得香。木蘭行宮裡的寢殿遠不如玉照宮那樣奢華,但地龍和火盆子是不會少的。她回屋子後吩咐膳房裡上了一盤手抓羊肉做夜宵,之後又飲了在逐鹿圍場時就十分好奇的馬奶酒,一不小心喝多,抱著拓跋琪小朋友呼嚕呼嚕睡到大天亮。
  因著第二日是要趕回皇宮的,林媛睡得死,拓跋琪倒是還記得正事,早早地起來抓著林媛的胳膊搖晃:「娘!快起床呀!!」
  林媛縮在被窩裡,拓跋琪只好伸手去拽他。半夢半醒間兩人扯了半晌,殿門突地被人推開,而後初桃扎呼呼地跑進來一手掀了林媛的被子:「娘娘!您怎麼還睡啊!出事了啊!」
  「啊……我知道今日要回宮的……」林媛揉著眼睛,滿臉的不耐:「其實木蘭圍場挺好玩的,再玩幾天有何不可……皇上也太心急了。」
  「不是要回宮!」初桃大呼小叫:「皇上堪堪下了旨……今日不能回宮了!靜妃娘娘她,她流產了,皇上動了聖怒……」
  林媛穿著寢衣就從床榻上跳了下來,赤著雙足踩在毛毯上,兩手抓著初桃的手臂:「你說什麼!靜妃她……」
  她早就料到靜妃會出事,以溫莊的性子……昨晚她還特意要與靜妃同行,想必是打算好了要算計靜妃一遭。
  只是不料到,靜妃竟然早已有孕。
  這樣論起來,她亦是殺害那個無辜胎兒的兇手了!她在眾人面前佩戴藍寶石的花鈿,又在此前與元烈私信,自然不是真的要與他私奔。她的目的只是想打破溫莊與靜妃的結盟,這兩個女人都不是泛泛之輩,聯手要置她與死地,這太危險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料。溫莊的確因著花鈿一事疑心靜妃哄騙戲弄自己,但性格狠辣的溫莊竟然因此動了殺意。最後她殺了靜妃腹中胎兒……
  她低估了溫莊的心狠,亦不曉得靜妃已經懷孕。
  但就算再來一次,她也同樣會佩戴那枚花鈿。這是秦國的後宮,容不下絲毫的心軟與猶豫,她害死了一個無辜的孩子,但靜妃何嘗不曾對小奇下過手呢!若不出此下策,她就只能靜候著溫莊與靜妃二人將她逼死!
  哪裡有什麼是非對錯,只有輸贏與生死!
  「是啊,娘娘,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初桃的眼睛裡儘是分享爆炸性新聞的熱情與激動,以及……那麼一點點被壓抑的幸災樂禍。
  林媛深吸了一口氣。她竭力平靜自己的心緒,而後吩咐道:「不管怎麼說,咱們要先去探望靜妃才對……我起得晚,這個時辰旁人應是都已經去了吧,初桃,快給我梳妝,小成子,你去備輦。」
  一屋子人很快忙碌起來。林媛來不及用早膳,在袖子裡塞了個用油紙包的肉包,和琪琪兩人一人一半啃著,一壁扶輦往靜妃那兒去。到了地方果然見烏泱泱一眾人,都是跟隨皇帝來木蘭圍場的嬪妃們,趙昭儀站在前廳裡支使著御醫,忙地腳不沾地。拓跋弘則不見人,估摸是在裡頭照看靜妃。
  趙昭儀見了她,就如抓住了救命草,連連道:「你可是來了!這裡亂的很,我一個人當真不知該怎樣安排!你知道了吧,昨晚上靜妃娘娘在回宮的路上落水掉進了豹山河裡頭!天啊,實在是太嚇人了,那豹山河的水既深且急,靜妃差一點就活不成了,好在幾個巡邏的侍衛離得近,救上來撿回了一條命……但是肚子裡的孩子卻流掉了!」
  趙昭儀嘴上這樣說,似乎十分同情靜妃一樣,然而林媛可是瞧見了她眼角處如初桃一樣幸災樂禍的興奮。長寧就是趙昭儀的命根子,靜妃把手伸到長寧身上,趙昭儀怕是早在佛前賭咒要將靜妃千刀萬剮吧?
  林媛對她點點頭道:「這幾日我風寒養病,不怎麼理事,勞累昭儀姐姐獨擔重任了。皇上在裡頭吧?我進去看看。」

☆、第十六章 喪子

  「也好。」趙昭儀道:「我在外頭支使著這些下人們給靜妃熬藥,皇上現在難過的很,也只有你能勸慰皇上了。」
  此時還有一盆一盆的血水被從裡頭端出來,幾個年紀小的嬪妃被嚇得面無人色。林媛本能地摀住琪琪的眼睛,琪琪扒著她的手指說:「娘,我不怕的。咱們要不要先進去與父皇請安?唔,我就不進去了,靜妃娘娘見了我,怕是要不高興了。」
  林媛這才想起來自家的琪琪不是一歲半的智商,而是好幾輩子的五歲。而且對於一個死過那麼多次的孩子,怎麼會怕血呢。
  閱歷會讓人睿智,坎坷更會催人長大。琪琪其實也不是尋常的五歲小孩。
  她鬆開了手指,蹲下來看著琪琪道:「你還是要進去的。琪琪,靜妃娘娘剛剛失去了孩子,看到你自然會更加傷心。不過她生不生氣,咱們不需要理會。但是你的父皇這個時候也是很傷心的,他看到你就會開心起來,為了讓父皇開心,你是不是應該進去呢?」
  「哦!」琪琪一拍腦門。
  林媛遂帶著他挑起帷幔,一旁的宮女撩了簾子,二人跨入內室。拓跋琪小朋友其實也不容易,一歲半的他是剛剛能顫顫巍巍地走路的年紀,然而他又不能走得太穩讓人覺得奇怪,每時每刻都要小心地裝作剛學會走路的樣子。
  靜妃這邊此時還是一片混亂,外頭的嬪妃們都不被允許入內,只是林媛與六皇子身份貴重,宮人們自是沒有阻攔。兩人進屋行了禮,拓跋弘一腦門子的官司,心不在焉地叫人給林媛看了座,而後走到拓跋琪面前將他抱起來:「琪琪,幸好朕還有你啊。」
  拓跋琪不鬧也不笑,他長著手臂環在父親脖子上,軟軟地喚了聲「父皇」。
  「可惜宓兒的孩子卻再也不能喊朕『父皇』了。」拓跋弘歎息著,又將琪琪抱著坐到靜妃身側,滿面憐憫:「宓兒,你不要傷心了。咱們一定會再有孩子的。」
  天可憐見,此時的靜妃一張面孔比紙還蒼白。身為帝王的拓跋弘有著其餘男人一樣的粗心,他的確疼惜靜妃,疼惜那個剛剛流掉的、僅有兩個月大的胎兒,卻沒有考慮到靜妃此時看到六皇子會是什麼心情。靜妃的下身還在潺潺地流血,她的目光定在被皇帝抱到身前的六皇子,唇角動了動,卻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林氏賤人!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的孩子已經化為一灘血水,而她的孩子還能坐在這裡享受父親的寵愛!為什麼,自己多年前就失去了一個孩子,如今再次失去……
  賤人!韋宓莊心中的火焰,幾乎要迫得她撲上去將六皇子一張稚嫩的面孔抓碎。
  「靜妃娘娘身子不好,琪琪可萬萬不能吵了她。」林媛上前從拓跋弘懷裡抱過了琪琪,轉身安分地坐在下首。同為女人,靜妃眼睛裡的瘋狂可瞞不過她,她真怕這女人若瘋起來真的傷到琪琪。
  韋宓莊別過臉去。終於,她忍不住開始哭起來,那哭聲越來越大,幾乎是嚎啕了。
  拓跋弘連忙將她擁在了懷中:「宓兒,你不要哭!月子裡哭是會落下病根的……」
  乾武十年裡靜妃因著長寧帝姬的婚事失寵,之後雖然漸漸復寵,拓跋弘對待她卻再不似從前情意繾綣了。然而這一次她落胎流產,拓跋弘終究心軟了,心裡頭便原諒了她從前的錯處。
  且靜妃多年前可是喪過子的。想起這一茬,拓跋弘更是憐惜,對她越發地體貼了。
  靜妃的渾身都在顫抖。一月之前她就發現自己有孕,因著宮裡女人懷孩子艱難,頭三個月胎沒有坐穩最容易流產,她遂沒有聲張,想等些日子再上報。然而不料到飛來橫禍……
  溫莊那個瘋子!
  竟然將她推進了豹山河裡頭!那女人根本就是想殺了她!
  若不是這一次運氣好,恰有侍從在不遠處值守,她真的是連命都要丟掉了!而現在,她的孩子……她在菩薩面前叩頭千百日,才終於得來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她將頭埋在拓跋弘的胸口,男人寬闊的肩膀與身上好聞的龍涎香並不能讓她平靜下來。她的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半晌,她抬起頭,滿面淚痕:「皇上,您……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啊……」
  「朕當然要為你做主!」拓跋弘亦動怒起來:「來人,傳溫莊帝姬!昨日與靜妃同行的只有溫莊一人,朕倒要問問她,昨兒到底發生了何事!」
  靜妃的淚水似乎止不住一般,抹了又流下滿臉。雖然皇帝大怒要傳喚溫莊,然而她卻不敢在這個時候說出是溫莊推了她。她是皇帝的庶妹,自己卻只是妃妾,論親疏還及不上她。且溫莊這個女人不僅瘋狂,城府也深,安知她沒留後手。
  拓跋弘在側溫和地安慰著她,一壁置氣道:「溫莊自出嫁後,行事越來越不像話了!此前在建章宮時的事朕還不曾與她計較,這次又禍及了你!張狂放肆,任性妄為,哪裡有一點點帝姬的貞靜樣子!」
  這般等了不少時候,溫莊竟還不曾前來。拓跋弘更是惱了,恨道:「身為和親的帝姬不能惠及母國也就罷了,如她這般整日給母國惹禍的倒真是少見!」
  又過了一刻鐘,終於有宮人匆匆地進來行了禮,稟道:「帝姬殿下身子不適……不能前來面聖了!」
  「靜妃都成了這個樣子,她的身子有什麼要緊!」拓跋弘喝道:「是得了風寒還是腹痛!若是不成,朕親自去她的寢宮裡問話!」
  「殿下是……是有孕了!」這來面聖的宮人還是溫莊當年帶去蒙古的陪嫁。她來回稟的本是喜事,然而不巧靜妃這邊掉了孩子,她這話說得小心翼翼地。末了,想起自己如今已經是蒙古的宮婢,論理連大秦的皇帝都不能處置的,更遑論靜妃。遂又添了一句:「若是男胎的話……就是汗王的第一個皇子了。」
  其實元烈已經有了兩個兒子。不過在蒙古,身份地位更加分明,如果是女奴的孩子那便不能被視作主子。
  拓跋弘聽了便愣住。半晌,他微微沉思著,問那宮人:「那你知道昨日晚上發生的事麼!」
  「殿下早就知道皇上會這樣問,遣奴婢過來,正是為著向您稟報此事。」宮人說著頓了頓:「殿下的胎像並不穩……昨夜在豹山河畔不小心滑倒,幸好有靜妃娘娘扶著才沒摔進河裡去,不過卻疼得厲害當場就昏了過去。隨後殿下被值守的侍從救起,之後的事兒就都不知道了。」
  拓跋弘眉頭微皺,床榻上的靜妃卻已聽得瞠目結舌。她抓著象牙雕花的床沿,竭力平靜地問道:「帝姬她……懷了身子,且昨兒夜裡摔倒了?」
  「靜妃娘娘,您也不記得了麼?」那宮女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多虧了娘娘您護著帝姬呀!如今帝姬還病在床上無力起身,好在孩子已經保住了,帝姬特意囑咐了奴婢要好生叩謝娘娘的大恩。」
  靜妃覺得口舌都乾燥地發疼。她舔了舔嘴唇,聲色瘖啞:「你是說帝姬現在也還病著……那昨兒的事……」
  「宓兒,你怕是因著救護溫莊才落水的吧!」拓跋弘突然插言:「你也不記得了?不過大約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你為了去拉溫莊自己掉進了河裡頭,受了驚,也就不記得昨日的可怕之事了。」
  靜妃張了張嘴,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是褪得一點血色都無。她的眼睛中空洞無神:「此事……此事或許真的是這樣……」
  事到如今,她哪裡敢咬出溫莊推她的事兒?溫莊懷孕了,且現在也和她一樣躺在床上下不來!難道她要告訴皇上是兩個孕婦在河畔爭執?
  溫莊大可以狡辯道是靜妃誣陷,自己亦是有孕的人,怎麼敢動手傷人呢?
  再瘋狂一點的話——溫莊與靜妃爭執,兩人都受了傷,最後商議了各退一步才有了這樣的說辭,溫莊還給了靜妃一個救護的功勞……結果靜妃不死不休,溫莊便扯出「真相」……
  至於是怎麼爭執起來的?
  當時溫莊手臂還帶著傷,本就處於弱勢,怎麼瞧怎麼像是靜妃先動手。
  天啊……
  靜妃根本不敢想下去,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說出個什麼。
  這事兒就這麼了了。拓跋弘倒是信服溫莊的說辭,對靜妃很是體貼,幾日下來都是夜夜陪伴她,還為著她的身子推遲了回宮的日子。
  二月二十聖駕回京時,病中孱弱的靜妃連半點風都受不得,直接從轎子裡抬進了華陽宮裡頭,皇帝憐憫她再度喪子,與太后商議了等她養好了身子就復她掌宮權柄。
  皇太后平白失了一個孩兒,自然心痛,又因是無妄之災,只能懲治木蘭圍場服侍的奴才們出氣。瞧著靜妃那淒慘病弱的模樣,太后便忘了她此前犯過的錯,順口答應了皇帝。
  可憐靜妃,被皇帝、太后申飭後一直低頭思過,這次才算是奪回了權柄了。然而她那失掉的一個孩子豈是宮權能夠補償的,她日日在合歡殿中茶飯不思、睡不安寢,只想著自己命苦福薄。

☆、第十七章 焦慮(1)

  彼時蒙古王與高麗、大月的使臣都紛紛告辭回國。溫莊的身孕令元烈大感驚喜,這一趟出使秦國還定下了一同攻夏的盟約,可謂收穫頗豐。元烈本還想在秦國多留幾日,不成想他的心腹從蒙古傳來急報,具體是什麼內容拓跋弘也不曉得,他匆匆就要告辭了。
  林媛想不到他會提前離去。得到消息時已是二月二十三日的午夜,她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慌忙地抓了初雪的手道:「這可怎麼辦是好!元烈對我志在必得,蒙古國內出了事他不得不回去,天知道他臨走前會對我怎樣!」
  先前為了算計靜妃,也為了讓元烈放下戒備換自己一個安穩,她可是答應了他要追隨去蒙古的!
  元烈此時恐怕也還做著美夢……
  「不管怎麼樣,這裡都是秦國的皇宮,又不是他蒙古的國土!他若真想擄走娘娘的話,也要闖過秦國的關卡與重兵!」初雪似乎是在安慰,然而她的臉色也是雪白的:「不如娘娘暫且去皇上身邊服侍!只要與皇上呆在一塊兒,蒙古王再能耐也不能拿您怎麼樣了!」
  「不妥!」林媛一口否決:「他是個瘋的……到時候真要強奪,還不知會在皇上面前上演何等混亂的戲碼。到時候鬧大了,我必定會傳出不貞的名頭,太后都不會饒了我。且……今夜皇上還宿在合歡殿裡頭呢。已經多少日子了?靜妃隆寵倒是不輸於我了……」
  說著面上越發陰沉。
  這也不成那也不成……林媛焦頭爛額地,按著計劃,元烈要半個月之後才會離開,這足夠自己謀劃好一切。但現在事出突然……
  「沒法子了!」她低低喘一口氣:「去傳華良人。」
  她足足等了一個時辰才見華婉瑩的影兒。本就急躁,再看這華氏是著了一水兒碧藍色的錦繡雙蝶鈿花襦裙,妝容精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良人如今是越發風光體面了,連本宮的傳召都不放在眼裡了。」
  華良人連眉頭都不動一下,垂下眼瞼道:「大半夜地,嬪妾還在夢中,被叫起來就迷迷糊糊地。嬪妾恭敬娘娘,才要好生地梳妝打理了才能過來,否則豈不是不敬。」
  林媛心知這華氏不是個順服角色,事到關鍵哪裡有心思與她鬥嘴,尋思了片刻道:「你現在即刻出宮至宣武門一趟。」
  華婉瑩一驚,面色變了變:「娘娘,宮規森嚴,二更一過就下了鑰,這個時候怎能去外宮……」
  嬪妃居所稱後宮,也稱內宮。皇城裡宣武門是正宮門,然而除了城牆外宮中自有內牆,將前朝後宮相隔開來。
  林媛皺眉看著她:「你不願意去,可以。本宮還有王選侍、玉容華可用。本宮要你做的事兒也不難,上一次你已經見過右丞相大人了……」
  「右丞相大人!」華婉瑩目瞪口呆。是的,上一次的確見過……但那是林媛穿了她的衣裳,她自進宮後就沒有與右丞相見過面了。因著此事皇帝還曾質問過她,她不敢擅自做主,循著林媛的吩咐回答說右丞相是父親的故交。
  拓跋弘多少猜出她的心思,無非是想為當年父親的罪名翻案,這才與父親的好友、如今官居高位的丞相結交。
  華氏不是個逆來順受的溫婉女子。她有脾氣有膽量,這樣的女人總比一味的溫順更令人感興趣。正是因著她這個性子,若她還如尋常嬪妃那樣溫柔小意地服侍著,小心翼翼地活著,更不敢提及家門的禍事——一個有脾氣的人變得沒脾氣了,那才叫見鬼了!
  拓跋弘立即就會想到她是在韜光養晦,等待復仇的機會。
  這種將仇恨埋在心裡的人是最可怕的。
  倒是華氏和右丞相來往,即便是違背了「結交臣子」的祖訓,是大罪過,拓跋弘也很開心地原諒了她。能把實話說出來才好啊!這樣自己就能拿捏她的深淺,也知道她究竟想做什麼!想要為了家族翻案是人之常情,華氏除了這一點又沒有其餘的野心,她從來沒有向自己討要晉位或者賞賜之類。
  而且華氏想做的對拓跋弘來說並不難。
  真的,不過是舉手之勞……當年華家的事兒,是因奪嫡禍亂給草草了結了,拓跋弘也明白其中的冤情。他時隔多年都不曾去理會,也是因著登基後朝野動盪,又費心誅殺穆武王、與匈奴交戰等等大事,不能分心去挖掘這冤案。
  說白了,華家的大禍,不過是因為皇帝懶。
  華瀛只是個尋常武將,華良人的祖父是個寒門出身的武舉人,家族算不上顯赫。當年的案子,結了就結了,現在給平反了皇帝難道還能得到什麼切實的利益麼?而且這一翻案,當年構陷華瀛的臣子都得倒霉。匈奴征戰在前,朝中經不起折騰,拓跋弘可不想為了個華家引出亂子來。
  無利可圖,做起來還要費神,華瀛的女兒華良人在自己心裡的位置還沒有那麼高……算了吧,這事兒拓跋弘暫時懶得干。
  「後宮中,唯有你的父親與右丞相是故交,你與右丞相見面合情合理。且你母族已毀,皇上最放心的就是你這類沒有根基的女子,你不必擔心皇上那邊。」林媛聲色有些凌厲,心裡卻是七上八下地。如果華氏寧可得罪了自己也不肯幫這個忙……那還真的麻煩了。
  所謂的王選侍、玉容華可用……卻是萬萬不敢真的指使這二人。後宮干政的大忌,哪個敢碰!也就是華氏這邊情況不尋常。
  「但是娘娘,這樣危險的事情絕不能出格。」華婉瑩搖頭道:「嬪妾見過一次右丞相,已經夠了。若見得多了……皇上即便不會疑心嬪妾的野心,也會心懷不滿。」
  林媛壓住了火。她也知道如此做法是要讓華氏冒險……但沒有別的法子了。
  她必須去求右丞相,消息想遞出去何談容易。她已經決定不再讓初雪她們出去以家書的名義送信了——那太危險。自長寧殿下定親之後,她就打算順著長寧搭上蕭源這根線,以後長寧嫁了過去,傳信什麼的就更方便了。
  然而搬去乾南五所的長寧與未婚夫之間簡直老死不相往來,也不知這孩子心裡想些啥。
  如今暫且只能依靠華氏。
  「明日本宮會回稟皇上,提一提你的位分。」林媛不得已道。
  不料華婉瑩仍是油鹽不進:「嬪妾不在意這些。」她瞧著林媛已經忍無可忍的面色,眉頭微動,淺笑了一聲道:「娘娘,嬪妾倒有個主意。嬪妾不知您是遇上了什麼事非要去尋右丞相大人……不過懷恪長帝姬自定了親便時常吩咐人前往宮外與西梁王那邊來往,聽聞娘娘一直與長帝姬交好……」
  林媛霍地站起身來。
  簡直是急糊塗了……就算沒法子搭上蕭臻,宮中卻還有一位現成的呢!扇玉,那孩子很快就要出嫁了,西梁王得了帝姬做兒媳早就領兵上了西北為國盡忠,西梁世子卻被安頓在京城暫居。與所有的待嫁女孩兒一樣,扇玉不可以拋頭露面去與世子見面,卻也需時常遣下人傳信什麼的。
  若說合情合理……沒有什麼理由比這更完美了。
  林媛心思混亂,竟忘了扇玉這一茬。也虧得華氏腦子快替她想起來。她當即賞賜了華氏一匣珠玉,遣退了她,又命人傳懷恪長帝姬。
  大半夜不要命地折騰,林媛也是無奈。她是一刻鐘都不敢再拖了,元烈明日便要啟程……這麼短的時間,必須解決掉這顆定時炸彈!
  ***
  林媛幾乎是一夜未眠。第二日晨起時,後宮中依舊平靜,蒙古王的辭別對嬪妃們來說不過是多了些談資而已。扇玉昨晚上是與林媛一塊兒睡的,此時起來也被她折騰地眼角發青,迷迷糊糊地起來摸到一把篦子往頭上梳。
  「林娘娘,今兒還要去父皇宮中聽嬤嬤教授《女論語》的……」她有氣無力地爬起來穿衣裳。古代的女孩兒,若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出嫁前的一兩年是很辛苦的。夫君貼身的裡衣全都要自己繡,荷包絡子花穗子什麼的亦不能讓別人經手,且要請教養嬤嬤學做人婦的禮儀。
  扇玉自從定了親就沒閒過一天。
  「你放心,陝北的湯沐邑,我定是會去勸服皇上。」林媛可勁兒地籠絡她。扇玉呆在宮中的日子不長了,也開始不屑於依附她,但好在還有湯沐邑一事有求於她。
  拓跋弘對扇玉沒有太多的疼愛之心。賜予她作為陪嫁的湯沐邑,不過是西域的邊城威武。
  並不繁榮的偏僻小城。
  林媛其實不太明白,扇玉為何要在湯沐邑的事兒上較真呢?一個帝姬,又不是皇子挑封地,只喜歡那樣水草豐美、富饒遼闊、兵強馬壯的地界。帝姬出嫁後跟隨夫君居住,湯沐邑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有用處。
  不過一個繁華的城市,貢上來的稅收自然要更多……呵,難道是為了錢?
  也不像是扇玉的性子啊。

☆、第十八章 焦慮(2)

  更讓她想不明白的是,扇玉為何一心要嫁西梁世子。她是個有心性的女孩兒,自然不甘心在宮中畏畏縮縮長大,最後被父皇丟去匈奴和親。然而相比於和親,西梁世子更不是個好選擇。
  夫君是女人一生的依仗。遠嫁匈奴,即便兩國不睦戰火紛飛、背井離鄉淒慘可憐,她好歹是如當年端陽一般的匈奴王后,前路凶險卻有著無限的可能。但西梁王世子……那活不了幾年的人,能給她什麼依仗?
  西梁世子年紀不大,扇玉更年幼。以此估算等到世子病死時她都不一定會留下嗣子。沒有丈夫,沒有兒子……對於這個時代的女人來說,如此活著就相當於死了。
  湯沐邑這事兒,林媛本也沒著急,想等一個機會再做打算的。然而現在她是真求上扇玉了。
  便也急急地起來梳妝,陪扇玉一塊兒去建章宮聽《女論語》,想著今日就將此事解決了。
  兩人很快拾掇好了,一同扶了輦往建章宮去。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扇玉算是最為瞭解林媛的人,亦清楚她和蒙古王之間的糾葛。林媛求了她要她在遣人給世子送信的時候捎帶著給右丞相送消息,她只是淡淡地點頭應道:「我會做到的。」
  神色並不熱情,林媛至少安心了許多。
  其實就算蕭臻肯襄助,又有幾分把握呢?他雖是丞相,對上元烈那樣的人也是頭疼,不知該想什麼主意阻攔他找林媛的麻煩。
  林媛自個兒都沒想出切實可行的辦法。
  扇玉素日裡教習的屋子是建章宮後殿的暖閣裡,彼時皇帝還在早朝上,兩個講學的老嬤嬤卻早就到了。扇玉與嬤嬤們互相見禮就座,林媛心浮氣躁地,去了迴廊處吹冷風。
  「你前兒還怕冷,這會子怎站在風口上?」一聲男子的低吟,林媛霍地轉過身,卻是把身後正撐著一件墨狐龍袍準備給她披上的拓跋弘嚇了一跳。
  林媛驚愕著,竭力地平靜自己的心跳。怎麼會這樣緊張?緊張到在皇上面前露出不自然的樣子來……
  好在拓跋弘不曾多心,伸手將衣裳給她繫上了,溫和道:「來這裡做什麼?」
  「懷恪帝姬在這兒讀書,臣妾過來瞧瞧。」她抿了抿唇,似乎找回了以往的從容。拓跋弘朗聲笑道:「真是為著扇玉過來的?莫不是朕這幾日陪伴靜妃太久了些,你心裡吃味,就過來這建章宮抓人了?」說著伸手去掰她的手,佯皺起眉頭:「以往都帶膳食過來,今兒卻沒有?」
  緊繃著的神智實在筋疲力竭了,林媛俯身猛地抱在了拓跋弘的臂膀上:「皇上,臣妾……心裡難過。皇上您都十天不曾見臣妾一面了!您怎麼能這樣!臣妾就想和皇上在一塊兒,咱們什麼都不做,只在一起呆會兒……」
  林媛雖然有放肆的名頭,在皇帝面前卻也甚少如小孩兒般撒嬌撒癡,沒一點兒規矩。拓跋弘見她這樣也是微愣,隨後猛地將她打橫抱起,笑盈盈地道:「媛兒就是想朕了。是朕不對,這段日子顧著靜妃,都沒有去探望你。今日朕就陪你呆著。」一壁踏步往寢宮去。
  眼前的天地都開始晃蕩。林媛緊緊抓著他的脖子,男人寬闊的胸懷漸漸平息了心中的恐懼與不安。縱然不是真心相愛,但還是能夠感覺到彼此的依靠與溫度,在這種生與死交織的時刻……他也是小奇的父親啊,自己絕對,絕對不可以去蒙古,否則小奇怎麼辦……
  就算死在這裡也不會離開。
  此時的拓跋弘心緒很好。早朝時蒙古王一行當眾與他請了辭,車馬儀仗都已經備好了,今日就會啟程。這事兒給拓跋弘的感覺就是送走一座瘟神,心裡能不高興麼。更讓他高興的是,樓蘭節度使傳信回京,帶來了西夏的鄰國——西虢與伊犁兩國的朝拜使節。這兩個小國的國土大小甚至及不上秦國的州郡,他們千百年來守著伊犁河過日子,與四周鄰國交集甚少,更不曾有過什麼紛爭。這一回他們匆匆對秦國臣服,其實就是被夏國的慘狀嚇破了膽。
  中原大國朝代更迭,但即便是強盛的西漢,也是整日和匈奴拉扯,甚少去覬覦這些貧弱的小國。這幾個小國窮慣了也懶慣了,冷不丁卻聽聞夏國遭到秦蒙兩國進攻,頓時驚恐,連忙投誠表示願意成為秦國的附屬,求那傳聞中「貪婪殘暴」的秦帝和蒙古王能網開一面。
  拓跋弘抱著林媛進了內室,一壁將兩國進貢的奇珍異寶從櫃子裡翻出來給林媛瞧新鮮,一壁喜滋滋地與她談起兩國臣服之事。當林媛順手從面前雜亂堆砌的貢物裡頭拈出來一塊骨頭時——其實是羊拐,長在西北的小孩子們最喜愛的玩具。她的眼角有點抽,而後瞪著眼睛問拓跋弘:「皇上,您確定是收服了兩個國家?」
  而不是兩個村子麼?
  這話是不敢說出口的。
  拓跋弘身為皇帝,不僅患有重度的被害妄想症,也患有不輕的自信心增生症。在林媛這個北大金融系才女的眼睛裡,將那兩個小國收入麾下完全是糟蹋錢,他們貢上來的所謂珍寶就甭提了,每年大秦要賞賜給他們的回禮卻是一點不摻水的。而且還時常有兩國遇上旱災水災之類前來求援,然後要花的錢就更多了……
  可惜在拓跋弘看來,這種受萬國敬仰的感覺實在太爽了。
  「日後還會有更多的國民臣服於大秦,臣服在朕的腳下。」拓跋弘傲然道:「包括那桀驁不馴的匈奴胡人!」
  匈奴麼?
  上輩子的正史裡頭,康熙帝的確征服了那個國家。
  然而,蒙古怕是比匈奴更難對付吧。林媛心裡頭有點沉。
  「是皇上英明神武,才能得到一個大秦盛世。」林媛不吝與吹捧。她抬眼笑看著拓跋弘:「匈奴人雖然強悍,亦早晚有一天會是皇上的臣子。」
  拓跋弘大笑:「自然。西梁王已經攻佔了匈奴的三座邊城。」
  林媛心裡微微一動,趁勢道:「懷恪帝姬即將出嫁,日後西梁王感念皇上的恩德,定會越加忠勇的。臣妾是內宅婦人對戰事一無所知,然而瞧著前線戰火如荼節節勝利的樣子,怕是匈奴成為大秦版圖的那一日真的不遠了啊。」
  「日後?」拓跋弘略一沉思,笑著道:「不錯,有西梁王這樣的能臣,朕有生之年,或許真的能夠立一個『胡郡』。西梁王擅長兵法,只是從前他耽於安樂不願意上前線罷了。若他能再度立下大功,朕便大大嘉獎他,將攻佔下來的匈奴重鎮封賞給他也不為過了!」
  林媛鬆一口氣,皇帝果然想要賞賜城池給西梁王,這樣大的恩賞……扇玉不是想得到陝北的湯沐邑麼?屆時再勸說皇帝以嫁妝的名義賞賜過去就可以了。
  回眸瞥見了一個內監碎步上前,在帝王三尺遠的地兒跪下了,恭敬回稟道:「皇上,梁王妃進宮來了,現正在殿外候著拜見皇上。」
  「唔?陳氏又過來探望扇玉麼?」拓跋弘微笑道。如今西梁王已經在前線與上官將軍一道兒抵抗匈奴,他的王妃家眷卻留在京城裡為世子的婚事做準備。陳妃對扇玉這位準兒媳滿意到了極點,不僅日日勸著世子多在帝姬面前慇勤,更是時常進宮來給帝姬送些雲州特產之類的禮物。
  扇玉是甘氏的女兒,這一點陳妃是是知道的。但就算如此,她也認為這樁婚事是上天的恩賜,是皇恩浩蕩。不論扇玉的生母何等卑賤,她都是皇帝的女兒啊。
  拓跋弘樂呵呵地,吩咐人去偏殿請扇玉,又去安頓陳妃。旁側林媛則有些悶悶地——扇玉那孩子,不是說好了要幫她傳信給蕭臻麼。事態緊急,最好的法子是讓在宮中伴讀的世子去傳信,她卻讓陳妃進宮來!陳妃不比世子能夠自由出入,她身為外命婦還必須前來拜見拓跋弘,這一進一出地,耽誤多少事兒……
  扇玉到底有沒有在認真做事!
  心裡再次懸起來,手上越發用力地抓著那羊拐。
  片刻後一位身著八答暈春錦長衫的婦人由宮女引著進了殿,正是陳妃。她眼下好事將近,一張微胖的圓臉上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規規矩矩地在拓跋弘面前叩頭,又朝林媛道:「這位是慧昭媛娘娘吧?」
  林媛心裡亂,卻知這陳王妃恰恰在這個時候進宮,八成就是扇玉為自己請的救星。連忙陪了笑應承著,故作鎮定與陳氏閒話起她髮髻上的翡翠簪子來。
  陳氏便笑道:「此前在冰禧筵席上見過昭媛娘娘,娘娘面容姝麗驚為天人,只可惜妾身一直沒有機會相交,今日方才說上了幾句話。」說罷看一眼皇帝:「聽聞懷恪帝姬與昭媛娘娘最為交好。今兒不如昭媛娘娘與妾身一同去探望帝姬如何?」

☆、第十九章 焦慮(3)

  拓跋弘見慣了後宮嬪妃與外命婦們互相拉攏的手段,只當是陳妃見林媛得勢想要攀附,亦不放在心上,微笑著應了。陳妃笑得和煦,拉了林媛的手一同往後殿去了。
  一路上林媛一言不發,心裡七上八下地。梁王妃陳氏比她年十餘歲,樣貌算不得絕色,微胖的面容和那一笑起來就彎彎如新月般的眼睛卻給人可親之感。傳聞中陳妃性情端莊而溫良,與夫君十分恩愛,是皇室中賢良王妃的典範。然而這麼一個人,也能夠膽大到為了兒子欺君的地步……
  林媛對陳妃其實還不太瞭解。她無法揣測這個女人能否幫自己脫困,同時心裡的慌亂亦壓制不住。陳氏曾經可是與靜妃交好的,只是如今有了扇玉做兒媳,為了扇玉應也不會再和靜妃來往了吧?
  思緒雲遊天外,不多時已到了地兒。扇玉方下了一堂課,得了消息等在門外頭,含笑翩翩踱步上前抱了陳妃的胳膊笑道:「王妃又帶了什麼好吃的給我呢?」又伸手拉過林媛:「昭媛娘娘今日本就是來陪我的,可惜中途被皇上帶走了。快,娘娘快些進屋子。」
  陳妃溫和地詢問扇玉的飲食起居,如對待女兒一樣的關懷,一壁不動聲色地一同拉了林媛進殿。期間幾人誰都沒有提一句蒙古王或者左丞相的話,殿內兩位嬤嬤見王妃駕臨,知曉是要與帝姬說體己話兒,都識趣地退下了,屋子裡倒算乾淨。陳妃最後將自己身旁帶的兩個侍女也給遣出去了,這才露出焦灼面目,抓了扇玉的手道:
  「你急匆匆地讓我進宮來,是為著幫昭媛娘娘?你說那蒙古王要和昭媛娘娘……」說著神色驚恐,喘了一口氣道:「玉兒,我把你當做女兒一樣,這麼大的事兒,你怎地好隨便摻和呢!」
  林媛低頭不語。陳妃的指責並非沒有道理,扇玉即將是出嫁女了,卻還要操心這皇宮裡的事情給自己找麻煩!且是惹上了蒙古王那樣的狠角色,陳妃不希望扇玉出事,自然會怪罪自己這個罪魁禍首。
  「王妃,您不要這麼說。」扇玉眉色沉沉地:「當年我初進宮時,就是昭媛娘娘幫著我,否則我早已被蕭皇后處死了。現在昭媛娘娘有難,我怎能袖手旁觀呢。而且……昭媛娘娘是六皇子的生母,前途無量。咱們將來……將來還要有求於昭媛娘娘……」
  「玉兒!」陳妃一時間並不能理解扇玉的話。都要離開京城嫁去雲州了,日後還需要求著慧昭媛麼?雲州富庶,兵馬強盛,從來不需要似那些個封地貧瘠的宗族們上京城來求皇帝恩典……
  「不管怎麼樣,這一次我一定要幫昭媛娘娘!」扇玉堅持道。她的樣子讓林媛都感到驚訝,她自稱還算瞭解扇玉,這孩子雖然年幼卻並不單純,難道只是為了感念當初交好的情意才襄助?還是為了拿到陝北的封地?
  就算她在皇上面前進言,為扇玉拿到一個滿意的封地做陪嫁,但這個恩惠說起來也不是多麼大。按照買賣公平原則,湯沐邑一事還是不久之前林媛求扇玉去打探消息時許諾的好處,算不得這一次為了脫險而送上的。而且,招惹蒙古王、勾結右丞相這樣的事,風險又太大。起初林媛還忐忑,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東西來讓扇玉冒這個險。
  然而扇玉卻是一副忠肝義膽的模樣?
  真稀奇。
  陳妃無奈地歎一口氣:「這件事情看著難辦,其實也不是沒有出路。」
  陳妃一點也不喜歡林媛這個人——她已經從韋宓莊口中得知,若不是林媛與韋宓莊作對,世子的病就不會露陷。
  然而現在準兒媳開口相求,她根本無法拒絕。
  林媛聽她鬆口,連忙求道:「王妃的大恩,臣妾一定終生謹記。還請王妃快些傳信給丞相大人……」
  「昭媛何必去求右丞相呢!」陳妃突然道:「懷恪帝姬是求了我的。正好我這兒有一個辦法……」
  哈?
  林媛驚疑地睜大了眼睛。
  「昭媛娘娘還信不過麼?」陳妃蹙眉道:「今日就是那蒙古王啟程的日子。昭媛娘娘且與懷恪帝姬在一塊兒,其餘的事兒,自會有解決之策的。」
  ***
  扇玉送走了陳妃就隨著林媛一塊兒回了玉照宮。
  她的宮女抱了一籮筐的繡面和針線來,扇玉一刻不停歇地做女紅,都不怎麼搭理林媛。林媛心裡則亂的很,也沒個主意,縮在玉照宮的寢殿裡頭坐立不安。
  元烈的性子她太熟悉了,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說那男人這一次會放過自己,鬼都不信。
  初雪被她打發去前頭聽消息了。不出所料,皇帝下了早朝後的兩個時辰,蒙古王元烈在宮廷宣武門外備齊車馬,整裝待發。拓跋弘領了文臣武將相送。
  若僅僅是這樣那就過於正常了。果然到了晌午的時候,初雪回來與她道:「蒙古王的車隊仍然沒有離去。」
  天哪!林媛抓著頭髮:「他到底要怎樣!陳妃究竟有沒有法子啊……皇上呢?皇上在哪兒?」
  「伊犁使臣求見,皇上已經回了建章宮……」初雪聲色有些沉悶:「這些消息並不難打探的。蒙古王的車轎繞行皇宮,遲遲不願離開,是因為溫莊帝姬難得回國,想要多看看京城裡的大街小巷,蒙古王就依了帝姬。皇上和太后娘娘知道了,還誇讚汗王與帝姬的恩愛……」
  「胡話!」林媛抓起鎏金瓷枕頭摔在地上:「不過是個幌子罷了!」她現在真的要瘋了,元烈那樣心狠的男人不可能去體貼女人的心思,何況他對溫莊亦沒多少情分。「初雪,你再去打探……看他要鬧哪一出!」
  初雪轉身匆匆離去,卻和迎面從殿外入內的一個女子撞上了。初雪看清來人,連忙行禮道:「華良人安。」
  說著也不停歇,撩了簾往外走。
  華婉瑩一把拉住她:「這樣急做什麼!」屋子裡的林媛彼時正火氣上湧,霍地起身道:「華氏,你幫不了我就不要過來添亂!」
  「娘娘怎知我是來添亂的?」華婉瑩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鬢髮,踱步至林媛面前的繡墩上坐了,笑道:「這都什麼時辰了,玉照宮裡竟然連午膳都沒有擺。娘娘不怕餓傷了胃?」
  林媛哪有心思和她閒扯,氣得地甩袖欲走。華婉瑩在身後道:「我聽說蒙古王那邊出事兒了。娘娘不想聽?」
  「你說什麼?」
  「嬪妾也只是剛剛知道的,是幾個在雙鳳闕那兒看熱鬧的宮女說起的。」華婉瑩兀自倒了茶水,捧給林媛一盞:「娘娘,您放心吧。蒙古王已經走了——就在剛剛。蒙古的先鋒武將已經率軍出了京城給蒙古王引路,他大約不會再回來,找娘娘的麻煩了。」
  林媛覺得手指有些冷。她接下了熱茶,捧在手裡暖著,抬頭對初雪道:「你退下,把這裡的門窗都關上。」
  而後她看著面前氣定神閒的女子。
  「您怎麼這樣看著我。」華婉瑩掩唇而笑。
  「本宮好像沒有將蒙古王的事情告訴過你。」林媛閉了目,面上很是疲憊:「你怎麼知道,我想要去尋右丞相的緣由,就是因為蒙古王。」
  她好似再一次低估了別人。華氏不是個溫順的人,這一點她明白,但此人也太過不安分了……
  「娘娘,為了華家的過去,也為了嬪妾的將來,還是您教會嬪妾要與右丞相多來往。」華婉瑩微微低了頭:「蒙古王一心覬覦娘娘……今日娘娘有此劫難,右丞相大人也早就猜到了,但是他因為畏懼蒙古王而不願意出手,還請娘娘諒解。」
  林媛咬唇不語。
  蕭臻那個老狐狸!
  是他把自己的底透露給了華氏!
  他這是在扶持華氏來與自己作對。蕭臻,他很厭惡被人掌控的感覺,偏偏自己壓制地他喘不過氣來,他無奈,只好尋一個華氏來鉗制這種壓迫。
  林媛有些哭笑不得。蕭臻這人……既畏懼自己,又希冀著依仗自己來得到更高的地位,心裡頭還有身為丞相的不甘心!
  不甘心被一個女人掌控!
  利用華氏,是在告訴自己他若是沒了自己的襄助,還能另外在後宮裡找到合適的人?
  這也是笑話了。林媛思量著,是不是該將華氏處死,來好生敲打一下這位右丞相大人呢?
  不過眼下就算了,她的對手太多了,華氏還有用。等她沒用的那天再……
  「婉瑩,你可以走了。」林媛端茶送客:「既然蒙古王那邊的麻煩事已經解決了,本宮也終於能夠安心。本宮謝謝你來傳這個好消息。」
  華氏說蒙古王的車馬已經動身,那就是真的沒事了。她倒是不懷疑華氏的話。
  左右是陳妃出手相助,明日再問問扇玉,就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華婉瑩沒有久留。林媛筋疲力竭地,午膳也不想吃,先合衣去歇晌。

☆、第二十章 貢物(1)

  大秦宮廷中的迷醉榮華、寂寂黑夜還是如從前一樣。沒有人去關注那個來自異國的、與自己沒什麼干係的王,拓跋弘忙著召見使臣,接受小國的朝拜,前朝裡頭春風得意。嬪妃們還在為著這段日子靜妃的隆寵而拈酸吃醋,三五人湊在上林苑中煮酒閒話。
  林媛在玉照宮裡睡了一下午,扇玉則在旁邊陪著,一壁繡嫁妝,相安無事。
  好似時光自始至終都如此平靜。
  幾日之後陳妃再一次進宮時,扇玉前去與她見了面,回來果然與林媛說起了蒙古王之事。她眉目中都是戲謔的笑,低了聲色分享一個好玩的秘密一般:「這事兒說起來實在是損!娘娘沒見著,那高麗國的翁主扮作侍女被蒙古王帶上了車,如今高麗的使臣們丟了翁主,正在朝堂上急得團團轉,央求皇上為他們找人……啊哈!高麗那地方聽聞也是重規矩的,怎地他們的翁主是那個樣子啊!」
  林媛靜默無語。半晌道:「陳王妃是早就得知高麗的翁主傾慕與蒙古王,便幫了她一把,將她送上了蒙古王的車轎?元烈此人精明無比,竟真的以為被送來的女子就是我?」
  「這事兒做起來還不簡單?」扇玉仍在笑,面上透著十一歲小女孩應有的開朗:「這裡是秦國的京城,蒙古王啟程時皇帝還親自來送,後來父皇回宮召見別國的使臣,左右丞相卻還立在宣武門前以示敬重的。他想著在那麼多秦國人的眼皮子底下奪了皇上的寵妃跑?他能不緊張麼?這一慌張,看到一個蒙面女子莫名地被送上來,髮髻上還帶著藍寶石簪子……當場就下令立即離開京城,生怕被皇上追查呢!」
  「那麼元烈早晚會發現認錯了人。」林媛瞧著扇玉在笑,自己也不由掩嘴笑了起來。她有一種解氣的感覺——被那男人百般折辱,還差點因為他丟了命,這一次總算能報復回來了!他走得急,若他發覺弄錯了,表情一定會很精彩吧?而且那時候他怕是離京百里多了,拓跋弘如送瘟神一樣把他送走,他再想回來可就不容易了。
  「認錯了又怎麼樣!」扇玉抿著嘴,眸中的不屑一閃而過:「那可是高麗王的女兒啊,難道還配不上他麼!我聽王妃說起這件事也是很吃驚,那個翁主小小年紀,早在幾年前蒙古的老汗王攜王子們出訪高麗時,就對元烈死纏爛打。元烈那個陰冷的性子有什麼好,她偏偏喜歡地不得了!這一遭還女扮男裝,跟隨使臣們來到秦國,就是為了嫁給元烈!她身為王女,竟是這般沒出息,為了心上人連父母國家都可以背叛,叫人大開眼界啊。」
  「因為喜歡一個人而放棄所有,原來帝姬也認為這是很沒出息的事啊。」林媛微笑。
  「對啊!」扇玉叫道:「高麗翁主實在是太蠢了,把自己的一生都交在別人手上。聽說高麗王有五個公子,這位翁主是他唯一的女兒啊,自幼就被寵壞了。唉,如果她沒這麼蠢,以她的身份地位,日後做哪個大國的王后都是可以的。如今私奔去蒙古……莫說她父親會氣得不想認她,元烈也不會好好對她。」
  林媛再次沉靜下來。扇玉或許還不懂——只有那些生來就擁有安逸生活的人才有資格去談情說愛,才有資格揮霍、不珍惜。父母親人的寵愛都給了她無窮的自信,讓她能夠勇敢追求想要的東西。
  如自己和扇玉這樣的,活著都是奢求。
  蒙古王的事情解決地如此利落,都有點超出林媛的預料。她和扇玉閒聊了片刻,便去庫房親自準備了厚禮,托扇玉帶給陳妃。她和陳妃其實沒什麼交集,這個人情以後也不知該怎麼還,便只好許諾「日後若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一定義不容辭」云云。
  送走了蒙古王,林媛和拓跋弘的日子都輕鬆起來。
  許是因著那一日林媛在建章宮裡撒嬌撒癡,拓跋弘來玉照宮的次數漸漸地比去華陽宮還要多了。靜妃那邊也不曾找茬,她明白,皇寵上頭不能和林媛爭,不論是年紀還是姿容,她都不如林媛太多。
  三月初的時候天已經暖了,靜妃身子好了便去給太后請安,同時拿回了掌宮權。
  林媛主動將手裡的鳳令交給了靜妃。彼時靜妃還驚訝地愣住好久,林媛對她道:「此前我和昭儀娘娘一同理事,說實話,這後宮的雜物管束起來實在辛苦。沒有靜妃娘娘統領後宮,臣妾腦子笨,做起事來十分地吃力,還好現在娘娘再度掌宮。這鳳令,該是娘娘握著才好。」
  靜妃早和林媛撕破臉,此時看她笑盈盈地過來送鳳令,心裡頭穩了片刻才勉強笑道:「林妹妹說什麼話,這一年多你與趙昭儀二人都做得很好。皇上都褒獎有加的呢……」
  靜妃沒說錯。林媛當權的這兩年——最初和靜妃打得頭破血流,又折騰麗芳儀和當初的文貴嬪立威,宮裡沒少出亂子。但不論是皇帝還是太后都對她持讚賞態度,這林氏不說別的,單單記賬、打理財物這塊真沒得挑,宮裡頭的銀子來源去向記得清清楚楚,大家日子一樣過她卻能一年省出五萬兩,別忘了那交泰殿還在修呢。
  「那也只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臣妾真正是沒做出什麼成績的。」林媛滿面地謙遜:「娘娘是眾妃之首,入宮的資歷久,對大小事務自然更加稔熟上手。」
  林媛知道現在不是和靜妃爭鳳令的時候。她看得出來,靜妃因著再度喪子,拓跋弘對她的憐惜絕不是自己能輕易挑戰的。就算自己費盡心思再次贏過她,也要付出不少代價吧。
  權柄是好東西,但要等過了這一陣風頭——等皇上對這個失了的孩子沒那個心痛了,她才能過來爭。
  而後宮究竟掌控在誰的手裡,可不是一塊小小的鳳令能夠決定的。
  靜妃扶輦回了宮,華陽宮裡很快迎來了陸陸續續前來探望拜見的嬪妃們,還有尚宮局交過來的名冊和賬簿。高美人眼尖瞧見了被壓在重重禮物下頭的鳳令,笑盈盈上前道:「靜妃娘娘是眾妃之首,您再度掌宮,比起旁人來可要名正言順地多了!慧昭媛娘娘對您也恭恭敬敬地,還迫不及待地送上了鳳令,足見娘娘在後宮的威儀。」
  這高美人的腦子並不靈光,此時坐在合歡殿中拜見靜妃的可不止她一人,她就這麼大喇喇地踩著林媛奉承靜妃。靜妃瞥她一眼道:「慧昭媛只是自謙罷了。」
  面對高氏的熱絡逢迎,靜妃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稱讚她重掌宮權的喜事?這權柄可是用一個孩子換來的呢!若那孩子能出生,或許,他就是大秦的下一任君主……若能有一個皇子,她哪裡稀罕什麼權柄!
  這高美人比起被扔進冷宮的方才人真差得遠了。方才人雖沒什麼大用,靜妃仍是對她不錯,大半是因著靜妃喜歡有這麼一個會說話的人在身邊,日日哄著自己開心也是好的。
  此時看著高美人,靜妃便沒什麼耐心,片刻就側過臉去不予理睬。
  高美人臉皮厚,渾然不以為意,繼續說著吉祥恭賀的話。
  宮中雖然有高美人這類沒腦子的,機靈有心思的人則更多。一姓劉的嬪位上前道:「娘娘,蒙古、大月、高麗的使臣們都在幾日前告辭了,留下大批的貢物還不曾分賞。姐妹們都等得心焦,臣妾在這兒求娘娘賞個臉,讓姐妹們早日拿東西吧。」
  靜妃聞言微愣,隨即點頭道:「是這個理。」伸手命宮女拿冊子和賬簿。
  劉嬪的話提醒了她。人活著要向前看,雖然那孩子沒了,但若一味消沉怕是手裡的宮權也能被人給奪了。不過是流產而已,她輸得起,她還是大秦靜妃,還擁有拓跋弘的寵愛和手裡的權勢。
  使臣們陸續離開,留下來的貢物皇帝分了一些給嬪妃們,卻還沒來得及送去各宮。這就是她復寵以來將要處理的第一件宮務,而且並不是一樁小事——那可是三國朝拜的貢品,貴重不說,奇珍異寶不知凡幾。和素日裡江南、雲州、齊州等地貢上來的東西可大不相同。
  分東西雖然麻煩,還要處理各種矛盾,但靜妃想一想還是高興的。異國的貢品對後宮來說就是一筆意外之財,嬪妃們都是一種被餡餅砸到的心情,欣喜異常。她把這事兒漂漂亮亮地辦好,那群女人們自會感激她恭敬她——雖然她只是個分東西的,不是送東西的三國使臣。
  遂振作精神,接了冊子細細地看。看著看著眼角溢出笑來,一招手令幾個圍坐的嬪妃也上前來,指著名冊和眾人道:「你們瞧,蒙古人真有好東西,松茸五百擔啊!那東西比尋常的蘑菇可鮮美地多了!唔,還有這大月國的紅寶石,聽說品貌和咱們中原出產的不太一樣……只可惜那一千顆天珠已經給了長寧帝姬了。」

☆、第二十一章 貢物(2)

  女人,若拋開生死,最關注的都是衣飾之類的東西。幾個來拜訪的嬪妃都圍成一圈兒去看那冊子,眾人越看越喜,滿面笑意盈盈地。這些貢物不僅珍貴難得,還勝在份量大。蒙古王出手尤為闊綽,他來秦國一趟就吞掉了半個夏國,能吝嗇這點本錢麼?
  即便自己位卑、不得寵,也多少能分到一點好的了……
  「我們都等急了,不如娘娘現在就下旨分發吧!」一位婕妤性急,拿了賬簿雙手捧給靜妃。
  靜妃笑著接過來了。趁熱打鐵拉攏人心,也是不錯的。
  她漫不經心地打開了賬簿——那曾經對於她來說很熟悉的東西。雖然在主持中饋上頭她不如皇后得心應手,但也是自覺能夠勝任的。
  然而這一瞬,她的面孔僵住了。
  手上厚厚的賬本,首頁上四個大字——會計分錄。
  再翻,每一頁都好詭異,一條橫槓一條豎槓架著,豎槓兩側寫滿數字。借?貸?資產?負債?
  還有偶爾冒出來的「表外業務收入」?
  這都尼瑪的什麼鬼!!!
  出身高貴、家教良好的靜妃第一次在心裡爆粗口。
  幾個嬪妃們仍然圍在她身側。好在這些人的眼睛都盯在禮單冊子上,沒看見賬簿上的鬼畫符,也沒發覺靜妃一副傻掉的模樣。
  靜妃強自鎮定地合上了賬簿。她絕不能讓別人發現自己竟然看不懂。
  「本宮有些累了。」她淡淡地開口:「各位姐妹放心,最遲三天,各宮的賞賜一定會到你們手上。」
  靜妃喊累,幾人還以為她小產後身子尚未復原,便不敢再纏著她。
  嬪妃們陸續都告退了。
  高美人的影兒從簾子後頭消失的時候,靜妃霍地從籐椅上起身,將賬簿往案上一摔:「來人,把慧昭媛給本宮傳過來!」
  ***
  怒火中燒的靜妃,深感自己被林媛耍了。
  起初還疑惑這林氏怎麼變了臉,順從地交了鳳令上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
  宮裡不比尋常的大戶人家,不僅有皇帝、太后、皇后三位正主,還有無數太妃嬪妃小主皇子帝姬女官宦官,和上萬的宮人。這麼一個大家子,賬本可不是個簡單東西。
  而管錢管賬這種事,每一年都要和上一年接洽起來,沒有將從前或虧損或剩餘的銀子丟掉不管,這一年從頭開始的道理。
  靜妃想接手宮務,就必須把林媛留下來的東西看懂。
  否則,眼下連分發貢物這個活都進行不下去——分東西也要考慮物價啊,看著賬本做事,價高的送去太后皇后處,不太貴重的分給嬪妃們。最後還得統籌一算,看看這一次分下去的東西總價多少,記錄在冊。
  靜妃在合歡殿裡抓狂。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後她的宮女過來稟報,說慧昭媛現在正服侍皇上呢,抽不開身。
  靜妃崩潰地扯著頭髮,撿起賬本看兩眼妄圖自力更生,結果更崩潰了。
  三天之後,她沒能拿出分賞貢物的安排來。
  彼時林媛還在建章宮裡頭日夜纏著皇帝,美男在側,春宵帳暖,日子不要太瀟灑。這日晨起時迷迷糊糊地服侍了拓跋弘上早朝,突然就見建章宮門外幾個嬪妃來求見,她煩躁地與通稟宮人揮手道:「讓她們哪來的回哪去!越來越不像話了,還敢跑到這兒和本宮搶皇上?」
  宮人唯唯道:「不是的……劉婕妤她們是來求見娘娘的……」
  「唔,宮裡頭是靜妃主理,她們來求我做什麼?」林媛披散著頭髮正喝粥,不耐地說著。
  「娘娘,靜妃娘娘原本答允了各宮娘娘們要分發列國貢品,然而三天過去,靜妃娘娘不巧又病了……劉婕妤等人眼饞珍寶,便來求娘娘做主想早日得到賞賜。」
  林媛端碗的手一愣。
  咦,靜妃是咋了,這麼個雞毛小事都做弄不好?
  皺眉思索了片刻才想起來——哦,她八成是看不懂賬本吧!
  林媛真心沒有在這上頭坑她的意思,就是當時交接的時候給忘了。
  這會兒才想到——不過一個賬本而已,就能把靜妃卡死啊。嗯,這辦法不錯啊,就讓她那麼卡著吧。
  林媛伸手攏了攏頭髮,散漫道:「你去傳話,本宮剛起身,等梳洗好了就去主持這件事,讓嬪妃們安心等待即可。」
  說罷繼續慢條斯理地用著早膳,又傳洗漱。宮人們端著灑桂花瓣的金盆進進出出,尊貴端方的慧昭媛娘娘需要淨手、淨面三次才能夠開始擦脂粉,髮髻要用桃木梳與篦子油細細地綰一個時辰方能成髻,而早膳前換一次外衫、梳妝後再次更衣的習慣也被她從蕭皇后那兒學來了。
  終於打點完,她扶輦離開了建章宮。並不是去華陽宮幫著靜妃分發貢品,而是徑直去了衍慶宮。
  衍慶宮的淑嘉帝姬脾胃不適。趙昭儀越發地無心理會宮務,她的親女長寧整日在乾南五所裡和蕭公子掐架,養女淑嘉又處於嬰兒期這種最難照料的時刻。兩個女兒都不省心,她忙得團團轉。
  林媛過去的時候淑嘉正鬧著不肯喝奶,趙昭儀和薄小儀兩個手忙腳亂地哄著。林媛身為協理的妃子,盡職盡責地上去幫著哄,結果很明顯,被一群人圍得密不透風的淑嘉更不聽話了。
  「娘娘,萬春宮和麟趾宮裡的嬪妃都去了玉照宮想求見您,聽說您在這兒,已經有好些個扶輦往衍慶宮這邊來了……」小成子從外頭推門進來了,瞅了個空給林媛稟報。
  「哎,小成子,你沒看到本宮手頭上還有正事麼!」林媛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他:「你說,是分發貢物要緊,還是帝姬的身子要緊啊?」
  小成子頓悟,跑著出去打發嬪妃們了。
  很快,劉婕妤、安小儀等人便不敢再來叨擾林媛了。沒有人膽敢冒著怠慢帝姬的罪名來衍慶宮喧嘩,她們的內心都是崩潰的,明明說好了要分東西,可現在一點也沒見著,之後的幾日預計也不太可能見到了。
  第二日的時候,如林媛所預料的那樣,宮裡越來越亂。
  靜妃是打定主意稱病不出了,林媛和趙昭儀圍著淑嘉帝姬團團轉,根本不想去理睬那群女人們。
  焦慮的眾人最終開始怨聲載道。
  靜妃坐不住了。她是嬪妃中位分最高的,這一次復了宮權後自然是主理,林媛和趙昭儀兩個早挑明了只是幫襯她的協理。宮中嬪妃為了貢物不依不饒地,最後遭罵名的一定是她,而不是林媛她們。
  且宮中漸漸有風言風語傳開——說她是在裝病。
  三月初十那天,靜妃無奈頂著壓力出來見人。她豁出去了,大不了先隨意地將一部分貢品分下去,安撫人心。等日後弄懂了賬本,再做打算。
  六宮嬪妃得了消息,皆驚喜地來華陽宮中拜見她。靜妃強撐著端坐上首,命內監們將幾個大箱子從庫房裡抬出來了。
  眾人臉上都見了笑顏。女子們鶯聲俏語,圍攏上去想要瞧個新鮮,一壁議論著:「你們說是咱們秦國的羊脂玉貴重,還是這樓蘭的火焰瑪瑙尊貴呢?」
  「聽說蒙古白虎的骨髓是美顏的上上品,若是做成脂粉來搽,那個玉容華怕就不是宮裡頭一份的白美人了……」
  合歡殿裡正熱鬧間,一個小內監風一般地小跑進來了,宦官服侍上頭還沾了滿褲腿的泥水,在鋪著貴重的長毛猩猩氈的合歡殿裡踩下了一長串泥印子。
  靜妃身旁的姑姑當即大怒,上前就要呵斥,這小內監卻是十分大膽地跪下高聲喊道:
  「娘娘,出大事了!長信宮皇后主子早產了!」
  ***
  靜妃領著華陽宮眾人趕到長信宮時,殿門前廳處已烏泱泱立了一大片人。
  林媛和趙昭儀比她來得稍早,支使著宮女去請御醫、熬藥、準備產室之類。蕭皇后事出突然,好在長信宮裡一切都已提前預備了,四個嬤嬤四個醫女鎮定地將皇后挪到了產室裡,宮人們手腳麻利地燒起了熱水,在御醫到來前的一刻鐘裡又煎了益母湯給皇后服下。
  聽聞皇后剛下了紅,眼下意識還清醒著,也能進食。
  是凶是吉,還未可知。
  靜妃瞧著眼前神色各異的嬪妃們,微微蹙眉,揮手道:「這樣多的人擠在一處,也幫不上忙,反而會吵了皇后娘娘。你們不如先回宮等待。」
  「皇后娘娘這個樣子,嬪妾等若不在殿前守候,怎能安心?」靜妃方下了令,竟就有人當場反駁,說話的卻是華良人。她微分卑微,抬眼挑眉望著靜妃的模樣卻是桀驁非常:「我等都是過來探望皇后娘娘的,心裡期盼著娘娘能化險為夷,若靜妃娘娘覺著我等礙事,我們就去長信宮暖閣裡的小佛堂中為娘娘祈福吧。」
  一席話堵得靜妃啞口無言。她真不知後宮裡怎麼會出華婉瑩這類奇葩,一個小小的良人,也膽敢當眾與自己頂撞!
  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上一遭就是她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害得方才人被罰入冷宮!

☆、第二十二章 早產

  華良人雖然放肆,話語卻有理,旁側嬪妃們聽了亦附和著。靜妃強壓下火氣,冷聲道:「既然良人恭敬皇后,那就依你的意思,爾等都去側殿求佛罷!」
  其實靜妃還真沒心思理會這群女人們。彼時皇帝的聖駕與御醫們一同到了,嬪妃們正紛紛往小佛堂裡去,皇帝見了她們也不予理會,逕直進了內室劈頭問靜妃:「皇后怎麼樣了?」
  靜妃瞧著皇帝那張沉得能滴出水的臉,身上便不由一個哆嗦,腿一軟跪下了:「皇上,臣妾也是剛得了消息過來的……醫女和嬤嬤們已經在產室服侍著了,皇后娘娘剛服下了益母湯藥,狀況還不是很壞……」
  「朕知道了。」拓跋弘的聲色平靜而冷漠,靜妃感覺到越來越沉重的威壓,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言了。皇帝轉身,看向殿內另外兩個女子——趙昭儀與林媛。她們是掌宮人,並不能無事一身輕地跟著旁人去佛堂裡祈福。
  「皇后是為了什麼早產,你們知道麼?」
  林媛曉得這種時候的拓跋弘有多麼可怕。她學著靜妃一道跪了,規規矩矩回話道:「是聽長信宮的宮人們稟報,道皇后娘娘今日晨起時吃不下飯,後來乾嘔了許久,服了以往常吃的藥丸也不見好。剛預備傳御醫,就見身下見紅,已是臨產了。」
  拓跋弘聽著這樣的話,沉默地枯坐下來。林媛身側一位長信宮的宮女叩頭道:「昭媛娘娘所言不錯。」
  這是皇后的心腹挽秋,拓跋弘不可能懷疑她的話。
  並不是什麼意外或者陷害,蕭皇后就是在一日一日的病重之中,撐不下去了。
  她吃不下飯也不是第一天了。自打乾武十一年的春節以來,她的身子每況愈下。二月時蒙古王進獻了猛獸角鬥,聖駕啟程去木蘭圍場的頭天夜裡,蕭月宜還拉著皇帝的手說,自己好久沒出屋子了,悶得慌,真想去看看那精彩的表演。
  她還說,自己從前還喜歡騎馬呢,十年前,她經常隨著拓跋弘一道兒在木蘭騎射。
  可惜這些好玩的事情,現在統統做不成了。
  拓跋弘哪敢答應她,莫說角鬥的血腥會驚著她,那樣人頭攢動的喧鬧場面震得耳朵嗡嗡響,對一個重病的孕婦也是難以承受的。
  似乎心中早已預料到,以蕭月宜的身子,撐到足月生產都艱難。
  只是想不到這麼快。
  幾個御醫不必吩咐,都匆匆小跑著進去了。
  「皇上,您不要太擔心了,宮中御醫們都是國手,皇后娘娘雖然是早產,若處置得當,也終究會母子平安的。」趙昭儀的話很是誠懇。她與蕭皇后沒有半點利益糾葛,也不曾結下什麼恩怨。然而她是最不希望蕭皇后出事的。
  若是皇后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最得意的是誰?
  除了靜妃這位出身高貴、兼有資歷的眾妃之首,還能有誰?
  若屆時真被靜妃撿了後位去,趙昭儀和她兩個女兒這輩子就完了。
  拓跋弘聽了面上苦笑。趙昭儀幾個還不曾明白蕭皇后要面對的到底是什麼。
  他抬手道:「你們都起來吧。朕進去看看皇后,你們在外和宮人們一道,需要什麼東西都不可怠慢了。」
  幾人連聲稱是。
  長信宮的產室設在南邊暖閣裡。靜妃直起身子望著皇帝的背影,想提醒一句血房不吉,心裡卻是怕得很,竟是沒有說出口。林媛和趙昭儀兩個還在為皇帝方纔的陰冷面色後怕,這會子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進去了,都不敢說話。
  很詭異的平靜。
  尋常女子生產都會痛得哭天喊地,產室裡竟是一絲聲音都沒有。
  拓跋弘一路過去,安桂幾個御前內侍大驚失色,撲倒在他身前攔著,都被一腳踹開了。他撩開了暖閣門前厚重的銀鼠皮簾幕,一股子濕熱撲面而來,夾雜著酸腐的血味。當初五皇子、六皇子甚至淑嘉帝姬出生的時候,他進去探望生產後的妃子,也是這般一股腥熱氣息兜頭兜腦地迎上來。這個時候他總是會很高興,抱著嬰兒軟軟的身子,和孩子的母親說說情話。
  只是這一次不會有那樣的喜氣了。
  蕭皇后從重重帷幔下撐起身子,抬頭看向他。榻前跪著的醫女們正掀著被子,鼓勵她用力,她面上都是汗,咬著唇,看著自己的丈夫慢慢走近。
  「皇上,父親進宮了罷……」她竭力說得清楚一些。
  拓跋弘將手伸進被子裡,摸到了她的手,那手上也儘是冷汗。這種時候,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該說什麼好。
  該說什麼呢……
  所有該說的話,該做的事,他與左丞相之間都已經商量好了啊。一個過世的皇后,一個曾經的岳丈該怎麼安頓,他已經在這早已知曉結局的懷胎之中做好了準備。只是他還沒有準備好,該如何面對一個瀕死的妻子。
  「皇上,我父親……」蕭皇后已經是痛得狠了。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喊叫,她沒有力氣可以浪費。
  「月宜,左丞相正在往宮裡趕,朕現在先陪著你。」他看著蕭月宜的眼睛:「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擔心,很早之前丞相就上了折子,朕也應允了……你的父親,朕加封他為太傅,賜了他京郊的宅子榮養。你的哥哥,朕已經擢升他為吏部侍郎。你的兩個叔叔,外放至洛陽與山東做巡撫……若你產下的是皇子,就進建章宮由朕撫養。」
  「謝皇上,父親年歲大了,早應該告老還鄉的。」蕭月宜喘著氣。她沒有精力一直看著皇帝的眼睛,一會子就要閉目咬牙。
  拓跋弘有些意外她會這樣說。蕭皇后,她一生都執著於權勢,怎會想要放棄蕭家的地位?這一次她不要命地懷了孩子,拓跋弘和蕭丞相二人早就開始了談判。蕭丞相希望繼續蕭家的榮光,他則以一個嫡出皇帝為籌碼,勸說蕭丞相放棄官位做一個只留虛銜的太傅。將來雖然失去了權勢,卻有了一位做皇帝的外孫。蕭家不照樣是尊榮無比的麼?
  最後的結果是蕭丞相妥協。皇帝「將嫡皇子抱進建章宮親自撫養」的承諾,使得他願意放棄丞相的位子。蕭家的其餘人可以繼續為官,但官不至一品。
  當初和蕭丞相談,他就受了不少阻礙,那個老狐狸除非病死才願意脫了官服回老家。現在和蕭皇后談這些,他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呢。
  結果這個一貫讓他很頭疼的女人,這一次居然沒為難他。
  「月宜,你累了,不要再想這些了。」他覺得,她一定是太累了。
  「不,皇上,聽我說完。」她抓著皇帝的手:「我懷的不是皇子,只是帝姬……」說罷勉強露出一抹苦笑:「其實帝姬又有什麼不好呢,我起先拼了命也想要一個男孩……然而我一輩子都沒有自己的孩子,現在有了,即便是帝姬,那也是我和你的孩子。她沒有辦法繼承大秦的社稷,也沒有力量去幫襯她的外祖家,然而不論如何,她都是我和五郎的孩子……」
  「月宜?」拓跋弘瞪大了眼睛。
  「是個帝姬。」蕭皇后重複道:「我下身沒勁兒。是醫女將手伸進去了,幫我生產……也摸出了是個女孩兒。」
  拓跋弘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醫女將手都伸進去了……那是多麼大的痛苦。
  「帝姬是麼……」他喃喃地念著。
  腦子裡不由地生出許多念頭來。在此之前,他竟是一點都沒有想到會是帝姬的,蕭月宜為了這個孩子連命都不要,除開服用了那留子去母的邪方外,她也用了糖靈脂這樣有助於生男胎的藥。既然是要付出最大代價,那麼為何不做得完美一些呢?
  然而最後卻只得了個帝姬?
  拓跋弘疑惑地轉向梁御醫。
  還未等他問出來,梁守昌就道:「皇上,皇后娘娘的身子和當初昌和貴妃是沒法比的。」
  拓跋弘一瞬間就明白了。關鍵還是出在母親的體質上頭,貴妃能用藥產下雙生皇子,皇后卻做不到。
  她甚至做不到足月生產。
  能留下一個帝姬,已經是萬幸了。
  拓跋弘亦苦笑起來。他早就準備好了迎接一位嫡出的皇子,他與左丞相兩個還為了這個皇子爭得面紅耳赤,結果最後卻只是一個帝姬。
  「五郎,你不覺得高興麼?」蕭月宜笑起來:「咱們有孩子了。」
  「唔,是啊!」拓跋弘的腦子幾乎有點回不過神。他緊張地看著蕭皇后:「你別再說話了,行麼?朕會一直陪著你。」

☆、第二十四章 大喪(2)

  疲憊如潮水湧來。她累得掌不住,心煩意亂之中,她昏昏沉沉地睡倒在午歇的小炕上。初桃和幾個宮女過來輕手輕腳地給她換了衣裳,架著拖到了床鋪上。
  第二日依舊早早地醒來,著一身粗糙的麻布白衫往長信宮的靈堂裡趕。這是停靈的第六日了——許多人已經撐不住,又萬萬不敢告假,被宮女架著進來趴在地上跪著。林媛進殿後揉了揉腿,挪著步子在趙昭儀身邊跪了,指著長寧和趙王幾個孩子與她道:「咱們跪就跪罷,孩子們一日裡守半日也是夠了。姐姐怎麼日日都讓他們過來!」
  「皇上沒發話,我哪兒敢做這個主。」趙昭儀拉著長寧道:「現在可不是心疼他們的時候,寧兒幾個不小了,對嫡母的禮數該周全就要周全,否則遭多少閒話……」說罷低了聲色:「倒是你,昨兒謹嬪把五皇子帶過來跪了一整天,你宮裡的六皇子才過來轉了一趟,露個臉就走了。那幾個嚼舌頭的方纔還在議論這件事,說……六殿下對嫡母的心不誠……」
  說著面露嫌惡地瞥向後頭跪著的幾個嬪妃。
  林媛心裡咯登一下子。來得這麼快!
  已經有人將她母子倆視作眼中釘了……
  喪儀為了以示對先皇后的敬重,靈堂裡連火盆都沒有,大紅色的長毛毯更早早撤去。三月份乍暖還寒的春日,林媛跪了這幾天,從頭到腳都凍得發抖。她捨不得小琪跟著來遭罪,即便是乳母抱著不用跪,這地方也陰冷得很。
  小孩子落下風濕可不是鬧著玩的。
  謹嬪將五皇子抱過來跪了一天,倒不是她不疼愛孩子,只是五皇子從前因著冒犯皇后在皇帝那兒吃了掛落,此時想趁這個機會趕緊著做臉,補回皇上心裡的位置。
  「心不誠?」林媛低低冷笑。這麼快就膽敢將手伸到小琪身上了!
  想一想道:「姐姐別為我擔心。六皇子這幾日風寒了,實在不能久跪。不如我每日晚膳後過來再守兩個時辰,替六皇子向皇后娘娘賠罪,想必皇后娘娘會寬恕我們的。」
  「這樣也可以。」趙昭儀微微點頭:「不過是七天哭靈,咱們大人的身子死命抗一抗,也就過去了。只是你要小心了,這幾日滿宮縞素哀聲四起,看著死氣沉如水,裡頭的暗湧卻是最凶不過了。大家心裡都在謀劃著,看你我不順眼的人也不少……」
  趙昭儀對待林媛是從未有過的交心。她是真的被逼急了,林媛與她同仇敵愾,她們倆聯手若還是敗在靜妃手裡……這後宮翻天覆地之後,日子真不知該怎麼熬了。
  現在宮裡頭能傳出詆毀六皇子的流言,日後林媛母子就會被吃得骨頭渣都不剩。
  林媛點一點頭,不再多言。
  晚膳時果然聽初桃稟報了,道今日抓著了幾個嘴長的嬤嬤,在妄議六皇子恃寵而驕,在嫡母靈前沒有盡到本分。林媛無奈,將小奇抱過來在靈堂裡跪了半個時辰,之後自個兒一人又跪到深夜。跪完出來的時候天上連星星都沒有,她扶著門框子往外走,不聽使喚的腿踉踉蹌蹌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在了泥水裡。
  好在沒傷著,不過滿臉滿身都狼狽不堪地。身邊初桃連忙過來扶著,無奈初桃也陪跪了一天,這一扶反而腿一軟倒在林媛身上。主僕兩個就這麼癱在地上滾成一團。
  「媽呀,還好是夜裡頭沒人看見……」林媛深感丟人,和初桃互相攙扶著一點一點爬起來。剛說完這話前頭一個人影冒出來,一女子賣力地扯著她的胳膊往上拉,一壁十分關切地道:「昭媛娘娘您沒事吧,沒摔著吧……」
  林媛捂臉。被對方拉起來之後,她欲哭無淚地頂著一張大花臉和鳥窩頭,看清了來人是萬春宮程貴嬪,訕訕地道:「真是謝謝你襄助啊……」
  「臣妾白日裡落了東西回來找,不巧就看見娘娘了,娘娘您還好吧?」程貴嬪從懷裡掏出繡著金絲的浮光錦帕子親自給林媛擦衣裳上的污穢,還一點不嫌棄地挽著她的胳膊:「娘娘呀,您深夜裡還在祭拜先皇后,您真是太賢良了……」
  程貴嬪的真誠關懷讓林媛的眼角有點抽。她平日裡和這位也沒啥交集啊……
  話未說完,程貴嬪身後又閃出三四個人影兒,都上前攙扶起林媛來。玉容華道:「娘娘實在太辛苦了,就算是替六殿下跪的,也要當心自己的身子呀……」
  林媛滿頭黑線地看著這群熱情的姐妹。最終她被幾人送回了玉照宮,宮裡頭早備下了沐浴的熱水,她軟在大木桶裡頭,有氣無力道:「程貴嬪是丟了手鐲回去找的……玉容華幾個還巴巴地陪著,真是不怕累死啊……」
  「娘娘,多虧了她們把您扶回來,否則咱們倆滿身泥水地,深一腳淺一腳爬回來也要不少時候啊。」初桃道:「玉容華本就是娘娘的人,程貴嬪幾個從前是不依附人的,這回看樣子是要挑了娘娘這個山頭。」
  「這是好事啊!」初雪面上帶著笑。其實她早就料到了會有人來巴結自家娘娘——在一群嬪妃去華陽宮探望靜妃大獻慇勤的時候。
  宮裡大多數人都打著探望和拜訪的幌子去華陽宮套近乎,眼瞧著華陽宮門庭若市,靜妃立後的呼聲當真是最高的。然而整個後宮也並非她一枝獨秀。
  靜妃雖位高得勢,旁的如趙昭儀、林媛等也不是等閒之輩。
  趙昭儀入宮的資歷比靜妃還久,只是靜妃出身更高貴。然而靜妃有一點不可忽視的劣勢,那就是她無子嗣。
  雖然曾兩度有孕,但她沒福,最終沒能留下種。趙昭儀則有兩個女兒。
  而林媛能夠被程貴嬪等人支持,大半是因著她育有一位皇子。她進宮不過三年多,年紀還不滿二十歲,這樣的資歷是很難服眾的。按著祖宗禮法論起來,她在後位上的競爭力還不如趙昭儀。
  但也是可立之人。
  「程貴嬪她們對我熱絡,可惜我此時是無意後位的。」林媛淡淡道:「初雪,你們應該明白,急功近利不會有好結果。相比於靜妃,甚至是王淑容,我服侍皇上的年歲實在太短了,出身又低微。不說嬪妃,許多皇室宗親都瞧我不起,朝堂百官更不會喜歡一個出身不佳、靠著姿色得寵的女人。現在的我還撐不起皇后的身份,若硬要強求,即便最終得到了,也會很快失去的。」
  她並不是真的無意後位。相反,她熱衷於權勢地位,只要有機會,她都會拼了命地往上爬,更遑論後位的野心誘惑。
  只可惜現在時機未到。
  她不怕繼後登位——那是必然會發生的事,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而且那個人不可能會是自己。
  只是怕,若是靜妃登位,日後可就不好過了。
  「不過娘娘,就算您這一次不爭,利用機會積攢一些人手,如程貴嬪這樣的……以後不論誰登位,咱們也多一些底氣不是?」初雪眉眼閃著溫婉的光芒。
  林媛微微一愣,眉色流轉:「你說的不錯。」略略思忖了會子,又道:「不過,積攢人手是大可不必了。我座下已經有玉容華、華良人、王選侍幾位,還有葉繡心這個暗道,人不少了。若是太多的人依附於我,皇上太后看在眼裡……也是不好看的。程貴嬪這樣的,初與我攀附上,我日後就只與她交好,不讓她過密就是了。」
  康熙數字軍團裡頭的小八為何奪位失敗?根本原因是康熙看重尊卑,嫌棄他是「辛者庫賤婦之子」。直接原因卻是小八不老實,整日和臣子結交,朝堂上竟然出現異口同聲稱讚「八賢王」的盛況,刺了康熙的心。
  按著正常人的價值觀,越是林媛這樣出身平庸的,越該老實本分。靜妃是郡主,蕭月宜是丞相的嫡長女,這類天之驕女偶爾越個線、放肆一回,旁人還容易原諒。人家天生就尊貴啊,放肆點,不老實點,那叫有傲骨。
  林媛一小官吏的女兒,憑得什麼小星充大,架起大旗來帶著大隊人馬招搖過市?
  初雪聽著點頭道:「還是娘娘想得周全。」
  「不過現下六皇子的事,倒是可以托給程貴嬪來做。」林媛思忖著,目光中泛起一絲凌厲:「我日後與她只是交好,並不打算讓她為我做什麼大事。六皇子的事其實也不難,讓她幫我出面維護一二,敲打敲打那些口出惡語的人,就夠了。」
  「這倒是個正理啊。」初雪的眉頭舒展開來:「詆毀六殿下的流言……只是那些跳樑小丑上下蹦躂罷了,不難對付。」
  林媛和初雪兩人都明白,那些流言不會是靜妃放出去的——其一,她雖志在後位,卻有成大事者的魄力,不會在最要緊的關頭耐不住性子。用流言去攻擊一個皇子,這種手段算不得蠢,但成效絕對不怎麼樣。關鍵還有風險,皇上那樣疼愛六皇子,一旦偏心地認為「六皇子的身子比他對先皇后的敬重更重要」,一查下去,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其二,靜妃此人性格穩重謹慎。她殺伐果決不假,但做所有事都會小心籌謀,有了周全把握後再出手。

☆、第二十五章 繼後(1)

  這一次宮人詆毀六皇子,一看就是那起子小人為著逢迎靜妃使出來的手段,想討靜妃歡心罷了。
  「哦對了!」突地又想起一事來。林媛拉過初雪的手,在她耳邊道:「以程貴嬪為首的萬春宮眾妃既然有心氣兒想攀高枝,不如讓她們物盡其用。我對後位不指望,然而趙昭儀的贏面卻比我大。你私下裡小心地傳話給萬春宮,讓她們去拜訪趙昭儀——靜妃威壓在即,趙昭儀與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若她們能幫著趙昭儀登位了,就等同於依附我。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
  初雪的眼睛睜大了。
  半晌,她鄭重點頭:「不錯,娘娘。就算我們無心去爭……也萬萬不能讓華陽宮那位壓在頭上。昭儀娘娘是山東巡撫趙荀嫡長女,西北節度使趙擴嫡孫,康靖二十一進東宮為太子孺子,乾武元年封婕妤,三年誕下長寧帝姬,累進昭儀。侍君十二年,勤勉恭敬,素有賢名。」她深吸一口氣,抬頭道:「娘娘,趙昭儀的性子柔和且野心不大,對於我們來說是最好不過的,對於皇上和太后來說,這一點怕也是她優於靜妃的地方。」
  初雪言語中透著信心,林媛笑了,道:「這事兒沒有你想的簡單。你覺著趙昭儀有幾分贏面?然而真正和靜妃比起來呢?」說罷也不消沉,只道:「我們該做的,都做了,之後就靜觀其變吧。若最終仍是最糟糕的結果……那也沒有辦法。」
  再說,即便是靜妃登位,她這個寵妃林氏難道還能活不下去麼?
  日子會艱難一點,琪琪的前途也會黯淡一些,然而……總歸不是絕路。
  靜妃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沒有自己的孩子。若她成了繼後,拓跋弘八成會按著對付蕭皇后的辦法來對付她,一個沒有子嗣的皇后是最好拿捏的。而且,她應該會比蕭皇后的處境更艱難——繼後而已,怎能與原配並論?皇上對她的愛重也不及蕭月宜。
  ***
  停靈的第七日,嬪妃們的哭聲比之前更加悲切了。這一日是出殯的日子,十六位武士抬棺槨,其後撐起龐大的鳳位儀仗,華蓋羽扇,宮人侍從,一如皇后活著的時候每每扶輦行走、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陣仗,端坐上首的她通身的國母威勢,叫人頂禮膜拜。
  林媛與嬪妃們跟隨在棺槨之後,行大禮相送。嚎啕聲震天而起,林媛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為了一個素無親緣的女人哭得如此悲痛,然而她不敢有絲毫的怠慢,抹在帕子上的辣椒水亦是早就預備好的。
  眼觀四周,所有人都準備地很妥當。
  唯一沒有流淚的是走在最前方的皇帝。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裡的威儀肅然,並不似皇后駕崩那日他從產室裡出來,那一副丟了魂的模樣。
  因著是帝王的緣故,他只是以白玉簪子束髮,身著藏青色龍袍扶棺槨,並不能全身縞素。林媛眼尖看得出來,他身上這件繡了籐紋滾銀邊的外衫,尺寸是有一點小了的——是十年前蕭月宜為他做的,後來很久沒有再穿了吧。
  過了雙鳳闕,大清門三丈高的銅門轟然洞開,它的四周是高逾一丈、厚達一尺的朱紅宮牆,銅牆鐵壁隔離了後宮與外面的世界。嬪妃們齊齊跪下,到了這裡,她們就不能再往前走了。而前朝的臣子們站在大清門的另一側,同時跪下,迎接皇后棺槨。
  拓跋弘無聲地邁步跟隨棺槨走了出去。
  依祖制,帝扶棺至皇陵……若是那恩愛的帝后,這個時候還會誦詩悼念,以後的每一年這個時候,都會出宮祭拜。
  拓跋弘不是個矯情的人。林媛只看到他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在棺槨的左上。黑紅色的楠木棺,四周嘈雜的哭聲,和空氣中死一般的凜冽。
  原配正宮皇后,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大婚時十里紅妝由皇城正門大清門抬喜轎入宮,駕崩後再次由大清門抬進帝陵。那個地方的墓室正廳裡只有兩個擺放棺槨的位置,只迎原配帝后同穴,繼後按例入妃陵。昭睿皇后比拓跋弘先到達那個地方,她會在那裡等待……
  他日史書工筆,這就是一個女人所能達到的最高境地了。從大清門抬進來,最終又從大清門抬出去。
  林媛感覺有些累了。相比於皇后,她只是妾室,一個當初從順貞門抬進來、將來若得以善終也會從順貞門抬出去的女人。若是獲罪……那就是草蓆捲了扔到後山亂墳崗裡。
  爬得再高,最後的結局也只是如此……
  不過,誰管那麼遠的事兒啊!林媛看著天——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活著的時候過得好就行啊!
  從大清門回來的時候,林媛和後宮眾人齊齊累散架。她們回到了各自的宮殿蒙頭大睡,或者泡在大木桶裡的熱水中,想要緩解這七天的筋疲力竭。
  一時間宮裡的熱水都不夠用。喪儀的這幾日,靜妃、林媛、趙昭儀三個實在太忙了,她們忙著先皇后的大事,打點靈堂,安頓祭品,主持儀式,任何一個細小的環節都不允許出紕漏。她們哪裡有閒心去管嬪妃們吃穿用度,以及有沒有熱水。
  高位的娘娘們好歹能洗個澡,許多位卑的真沒打到水。
  很多人都胡亂地爬在床上先睡一覺。大家都一塊兒遭罪,這會子也不矯情了。
  縱然是勞累,大家也都沒忘了正事。很快,五日之後,朝中以齊御史為首的文臣上了折子,奏請皇帝盡早定下繼後的人選。
  拓跋弘將此事在早朝中與臣子們商議。
  軍機處內閣中,楊奇與徐士崢二人均贊同及早立後。右丞相蕭臻因著獨子尚了趙昭儀的女兒長寧,又和林媛相交,故默不作聲。
  他看得明白,林媛和趙昭儀二人與靜妃爭起來,勝算太小了。
  然而提議推遲立後與祖制不合,就只能不說話。
  如此朝中大半都是要立後的聲音。拓跋弘微微掃視一眼,沉聲道:「那麼爾等認為,誰最能擔當繼後?」
  此言一出,朝中果然由平和轉為沸騰。要不要立後,這個問題大家沒有什麼分歧。但立誰為後?這事就大了去。
  果然,齊御史搶先推舉了靜妃韋氏。
  拓跋弘似笑非笑地瞧著他。韋宓莊是欣榮大長帝姬的女兒……父親死後家道中落,然而有欣榮帝姬支撐著,朝中肯為韋家說話的大有人在。
  隨後,禮部尚書王譽倫、禮部侍郎李謙二人齊聲符合齊御史的提議。而新上任的京兆尹、從前的左扶風劉大人,主張立育有皇女的趙昭儀為後。
  劉大人還是林媛和右丞相一手提拔上來的。不過蕭臻甚少與他明著來往,旁人也不知那是他的人,這一次立後之爭,劉大人受命站出來支持與林媛交好的趙昭儀。雖然沒有多少勝算,但至少不能讓所有朝臣都站在靜妃身後。
  皇后的人選是皇帝的家事,也是國事。秦國歷代皇后,都不是由皇帝的喜好來決定的。
  軍機處揆席楊奇蹙眉凝視眾人,不發一言。右丞相蕭臻今日更是個鋸嘴葫蘆,左丞相因著皇后新喪,還在府中操辦著家中雜務,告了假沒有來。這些素日裡翻雲覆雨的朝臣今日都有些沉悶。而上柱國大將軍上官大人、兵部尚書上官庭、湖廣總督楚達開幾位位高權重的武將,他們現在都在西北戰場上——匈奴和夏國兩國大軍壓境,上官一族凡是十四歲以上的公子們全隨軍出征了,楚達開自從幽州被西梁王接班之後,帶著兩個兒子去了夏國邊境。
  戰事倒是勝多負少,傳回來的捷報讓拓跋弘心情大好,他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算算是花一百萬兩銀子和幾萬將士的性命去換個匈奴邊城劃不划算,若是深入敵國貪圖那些城池,國內的財力人力能不能跟得上。
  上官家和楚家都是人精,最會看局勢,這個仗打得可不似先帝的時候打匈奴了——十多年的時間,秦國已經足夠強盛,軍力充足,糧草無憂,連冬天裡御寒的棉衣都比往年發得多。這兩家一看這個仗好打啊——風險小回報大。到時候收攏兩國國土,那是何等的軍功啊?
  遂都盡忠盡職地將全族人給拉到了戰場上……上官大將軍的表侄家裡一庶出公子不幸戰死了,這就是他們奮戰以來家中唯一的犧牲了。這兩家在外征戰,沒個幾年是回不來的,到時候的榮耀不會少,眼下卻是有個麻煩——就是京城裡的大事小事和他們無關了。
  文臣們在京城裡樂得自在,搗鼓著自己的小算盤,很多事兒等那群武將回來就不好辦了。
  比如現在的擁立繼後。

☆、第二十六章 繼後(2)

  齊御史和劉大人手持玉笏指著對方,其餘國子監祭酒齊大人、翰林院學士余大人、京城指揮使王大人等紛紛幫腔,朝堂上開啟了雞飛狗跳的混戰模式。
  拓跋弘端坐上首,默默地看著底下跳腳的臣子們,面上露出了一抹滿意的淺笑。
  是的,他很滿意。
  眼下這群混戰中的臣子,看似戰鬥力強大,其實沒什麼大招。簡而言之,這群人官位不高,手中沒幾個權,只要右丞相開口說一句話就足以秒殺他們一大群。
  這就是他這些年來努力的成果呀!他抄了沈家,扶持楚家和少將陳秀分上官家的兵權,蕭家因著皇后故去,氣焰滅了不止一點半點。右丞相和楊奇二位現在與左丞相同為宰輔、同為軍機處閣老,左丞相處處受制。
  而後宮中……上官璃被遷往宮外,沈妃處死,蕭皇后病死。
  所有的勢力都被他收攏到了皇權之下。
  導致了現今朝堂上爭論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就算被大半朝臣支持的靜妃,她的母家也早已沒落,靠著一位帝姬支撐而已。
  朝臣們爭執不下。
  正在此時,殿外似有聲響。眾人抬眼望去,一身著紫色金翎繡鸞鳥補服的老者大步邁進,他直直跨進金鑾殿,並沒有侍從膽敢阻止,最終在龍椅前一丈遠處跪下道:「臣以為,此時不應立後。」
  「左丞相大人!」齊御史驚呼一聲,隨即拱手道:「左丞相,立後乃國本。縱然有皇后駕崩守節九月的規制,繼後的人選卻需早早確立,否則朝堂不寧,天下不安……」
  齊御史是科舉進士出身,當御史有年歲了,自是有一張利口。然而他這番話雖然條理清晰,卻沒了方才和劉大人爭執的氣魄了。連頭都平白低了三分去。
  左丞相睨他一眼,朝皇帝道:「皇上,臣並非因著身為先皇后的父親,才當堂提出這樣的話。且臣的意思,只是此時不宜立後而已。」
  這個時候的齊御史已經把嘴閉上了。朝堂上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站出來與左丞相爭執。
  拓跋弘漫不經心地捻起手中的墨玉折扇,道:「左丞相,不宜立後是為何呢?」
  「匈奴使臣向我大秦發了國書,有意求和。」左丞相淡聲道:「匈奴單于想要將自己的女兒嫁於皇上。這件事,皇上、諸位同僚都是很清楚的罷。」
  此言一出就有人嗤笑道:「左丞相差矣!那國書是一月前跟隨捷報一同送到京城的,匈奴面上是求和之意,然而國書上所言實在讓我等難以相信匈奴王的誠意啊!」說著面露輕蔑地瞥著左丞相:「難道左丞相沒有看過那封國書嗎?沒有看到恬不知恥的匈奴人不僅要求大秦皇后之位,又索要三百里國土與十二座城池作為講和條件,且言語十分傲慢嗎!西北戰線是秦軍佔上風,他們竟然敢如此冒犯我皇的威儀!」
  說話的正是右丞相。
  他其實已經跑題了——在立後的問題上,他和左丞相真沒啥利益糾葛。
  今日的朝會是為著決定繼後人選的,左丞相一提匈奴,他就起了好勝心,開啟舌戰模式見縫插針地要給左丞相找不痛快。
  拓跋弘無語地看著他。
  右丞相還在高談闊論:「……當時宸皇后還在世!匈奴王冒犯了大秦,又賭咒皇后!皇上已經動怒撕毀了國書,難道左丞相推遲立後,是真的想與匈奴結親麼……」
  「世人都說書生迂腐,老夫一向不肯承認,今日見了右丞相卻不得不認了這話啊!」左丞相漲紅了臉,高舉手中玉笏:「右丞相,你真令我們文臣蒙羞啊,老夫建言推遲立後、假意答允匈奴王的和親情求,難道就是真的要迎個蠻夷做皇后麼?戰場權宜之計,略施小計蒙騙敵國以從中牟利,難道這點子兵家常識右丞相都不懂麼!」
  一向精明睿智的左丞相,現在跟著右丞相一塊兒跑題。
  「呵!微臣迂腐,左丞相有經天緯地之才!」右丞相不甘示弱:「可別到臨頭玩火燒身,原只想假意答允匈奴,最後真的失了城池與鳳位……」
  拓跋弘受不了了。
  他把扇子往兩人前頭的地上一扔:「夠了!」
  又對左丞相道:「蕭國丈所言,朕准了。」
  「皇上!」右丞相大叫。
  其實很多時候,右丞相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和左丞相吵到天翻地覆——大部分的爭吵都不是為了利益,只是為了吵架而吵架。
  匈奴和親的事該怎麼處理?往東還是往西,他和左丞相倆都撈不到什麼好處啊……
  「右丞相,匈奴和親之事,我們大可以如左丞相所說的,做做文章。」拓跋弘只好口乾舌燥地勸他:「前線雖然捷報連連,然而戰爭的代價是巨大的,幾日前陳秀在琳琅城大敗匈奴,秦軍卻也戰死兩萬。若有什麼辦法能降低我們的代價,何樂而不為呢?」
  右丞相噎得說不出話了。
  假意答允匈奴王,對國書上的條件展開長期談判……如此匈奴那邊看到了希望,對戰場自然會放鬆一些。甚至到時候可以真的將帝女迎進秦國,使得匈奴王滿意,最後關頭再殺帝女、攻城池,打個措手不及。
  別怕匈奴人不相信——秦國的好幾任君主都做過類似的事兒,不是和匈奴耍算盤,是真的講和了。中原人骨子裡的安逸與匈奴人的勇猛野心完全不同,秦皇為了避免戰事,年年倒貼貢物給匈奴,割地賠款,窩囊事做盡。
  就算國力比匈奴強盛,打得贏又怎樣?匈奴人為了戰爭能往死裡拚命,秦國人覺著打仗太吃虧,就算贏了也划不來。
  其實一年前拓跋弘下旨開戰時,還有不少人提議年年上貢給匈奴,安撫他們。
  皇帝已經做了決定,右丞相雖然還沒過夠嘴癮,最終也只好服軟。
  「那麼拖延多久才好呢?」楊奇不理會兩人爭吵,抓了個關鍵問題問左丞相和皇帝。
  「數月足矣。」左丞相道:「而且此事還須觀望,咱們先拖著,等待前線上官大將軍的消息。若是匈奴真的撤軍,咱們再作打算。」
  「那就這麼定了!」拓跋弘長袖一揮,散朝。
  繼後的大事就這麼商議好了。
  消息傳到後宮——自然,每日早朝中前來面聖的官員都是高官重臣,他們與皇帝商議的要緊事情,是絕不能洩露出去的。後宮嬪妃們得到的旨意就變成了,皇帝愛重昭睿皇后,傷心過度,暫時不願提繼後人選。
  後宮眾人大驚失色。
  合歡殿裡的靜妃抖著手將一碗紅豆飯摔在了桌上,喃喃道:「傷心過度……」
  個屁呀!
  她捂著胸口站起來喘氣。今日朝堂上是有不少臣子推舉她為繼後的,然而皇帝最終卻不準備立後……
  拓跋弘對蕭月宜情深意重,蕭月宜死後他傷心到不願意立後的地步……這話騙得了百姓還能騙過靜妃?
  齊御史已經傳了消息過來,說是因為匈奴王的和親請求……他不敢透露全部,說得不明不白地,靜妃也沒怎麼聽懂。此時的靜妃滿腹怨憤委屈,也不知該往何處發洩。她不敢摔打瓷器叫人抓把柄,只好扯壞了兩匹蜀錦,恨恨與心腹的姑姑道:「我的命怎麼這樣苦!好不容易熬死了蕭氏,匈奴那邊還出個什麼和親的王女?」
  姑姑道:「娘娘您傷心做什麼啊,皇上只是說拖延立後,並不是不立後!」思忖著又道:「娘娘,這事兒就是個意外,家國大事橫亙在前頭,咱們也沒有法子。但越是這樣的時候,您越要比從前更加地安分、賢良,再熬過了幾個月,皇上最終也得立後啊。」
  「可是這樣的事情,拖一天我心裡都不安生!」靜妃抹著眼淚道:「劉姑姑,原本宮內宮外都是我的呼聲最高,但皇上若要拖個幾十天……旁的人利用這些時間來好生的籌謀,屆時再爭後位,可就沒那麼容易了!你別忘了,我們韋家只剩一個空架子,那些人有備而來,結果如何還未可知……還有那個慧昭媛!她最陰險狠毒,她即便自己爭不了那個位子也要將我一塊兒拖下水!她若趁機動些手腳……」
  旁側宮女都低頭不語了。
  靜妃又冤又氣,飯都吃不下,撩開了一頭滾在軟榻上哭。她為了這一天已經等待了十年,其中還有五年半死不活的日子,到了臨頭卻出這樣的岔子……
  她覺得很恐懼。用一生的代價去追求的東西,怎麼都抓不住。
  宮裡頭不光合歡殿裡不安生,旁的宮裡也不平。幾日前還熱絡地往合歡殿來的嬪妃,接了皇上的旨意就有點傻眼。她們可不如靜妃消息靈通知道皇上是為了什麼拖延,這樣大的事情,更給了後宮嬪妃無盡的好奇揣測。嬪妃們摸不清皇帝的心思,越發地不安恐懼,很多人都開始觀望起來,不敢再去結交靜妃。
  太后照常禮佛,對此事不置一提。

☆、第二十七章 繼後(3)

  幾日之後,左丞相被加封為太傅的旨意下來了。
  沒有引起任何波瀾。這是早就定下來的事,先皇后駕崩,皇帝循例加封皇后的母家。
  然而此事的餘波還在後頭。轉眼間到了四月份,原本已經放出風聲要「乞骸骨」的左丞相,一日一日地竟還站在金鑾殿裡的朝堂中,還穩穩坐著他的丞相位子。左丞相要不要辭官回鄉這事,在前朝掀起的風雨可比後宮中拖延立後要猛烈地多。
  左丞相一旦辭官,不僅是蕭家失了主心骨,素日裡跟隨蕭丞相的所有的門生、同年、摯友等等的朝臣,這群人統統要跟著倒霉。朝中結黨是必然的,連皇帝都阻止不了,這麼些年左丞相一手提拔起來多少人,這些人當初有多麼地呼風喚雨,將來就會有多落魄。他們的官位和手裡的權利全部都會被奪走,那些從前在側眼熱的人、或是政敵們,早等著這一天好頂替他們。
  一個丞相的落幕,帶來的是半個朝堂的大換血。
  早在這風聲出來的時候,不少野心家已經聞風而動,明裡暗裡排擠左丞相一黨。
  不過現在……
  左丞相不走了?
  不是聽說您老人家因為年事已高,心絞痛沉痾日篤,導致不能繼續為國效力了麼?這麼快就好了?
  被坑得一臉血的朝臣們心裡都在咆哮。
  最後是右丞相看不慣,當眾問了一句「國丈的心絞痛好些了麼?」
  左丞相笑呵呵道:「承您吉言,這病已經不怎麼嚴重啦……看來是上天都要老夫鞠躬盡瘁,為皇上盡忠職守……」
  右丞相臉色木然,他沒去看左丞相,只是看向上首的皇帝。
  拓跋弘打了個呵欠:「左丞相忠心可鑒啊……」
  右丞相還有他身後的一大片臣子差點暈過去。
  要知道,左丞相辭官的風聲可不是平白傳出的,是皇上在幾月前模稜兩可地提了幾句。
  今日竟又當眾支持蕭老狐狸繼續坐他的丞相。
  拓跋弘照例揮手,散朝,留下目瞪口呆的臣子們。
  拓跋弘回宮後就去了長樂宮裡,和禮佛的太后一塊兒用了午膳。
  他將今日朝中左丞相之事和太后隨意說了幾句。太后只是笑:「現在你倒好了,幾家外戚都被打壓下去,只剩一個左丞相——他還算老實識相,也沒有太大的憂患了。」
  「母后以為他真的老實?」拓跋弘嗤笑:「月宜留下個帝姬,他自然是死命不願意辭官。朕答應了他讓他繼續做丞相,他還得寸進尺,想把自己的幼女送進宮裡來……」
  「行啦,他最後不也妥協了麼。」太后有些輕鬆地道:「咱們拓跋家和蕭家,相處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錯了。蕭家再也不會出一個皇后了,又沒有皇子外孫。將來他們哪裡敢冒犯你的皇權?左丞相和你爭了一輩子,現在月宜死了……該有的體面你得給蕭家。」
  「朕知道。」拓跋弘幾不可聞地歎息。
  「那繼後的事情,你真的打算……」太后欲言又止:「其實立靜妃也不是不可。」
  拓跋弘蹙了眉頭:「母后!靜妃韋氏,她在朕的心裡並不配做皇后。她安安分分地做靜妃,永遠服侍在朕身邊,就已經是她的福氣了。」
  太后撇一撇嘴道:「是不是做皇帝的人都會太挑三揀四?你為了不立靜妃,還和左丞相兩個一唱一和,打著幌子說什麼匈奴要送帝女和親……其實哀家也不喜歡靜妃,但立她為後,是最簡單麻煩最少的一條路。哀家知道,她在你心裡的位置連慧昭媛都比不上,然而皇后之位……也不用太較真了吧。」
  匈奴和親確有其事,但是拓跋弘拖延立後的真正目的卻不是為了匈奴,只是為了立後之事。
  不過這兩件事可以互相利用起來,與西北戰事也有裨益。
  在太后眼裡,靜妃的父親早逝,母家全靠欣榮帝姬撐著,是不會有什麼外戚禍患的。而且靜妃也是個沒福留不住孩子的。
  一個沒有孩子的皇后,與當年的昭睿皇后,如法炮製。
  太后現在人老了,越來越怕麻煩。雖然她也知道靜妃撐不起鳳位。
  拓跋弘就不似她那樣頹然了。他淺笑一下,道:「母后,這些事兒您就不要操心了。朕還正當壯年,不想立一個差強人意、得過且過的皇后。最重要的是她母家無能對於後宮來說是好事,對整個大秦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而且……母后認為靜妃母族力量薄弱,所以合適。但她真的會是一個安分的女人麼?」
  太后面上略有不解。
  「母后,蕭家這個大族,其實您已經看透徹了。」拓跋弘道:「蕭丞相和月宜所做的事情,雖然過分,但都沒有逾越朕的底線。蕭家雖然勢重,但他們足夠聰明識相,關鍵時刻能夠忠於朕,朕就沒那麼厭惡他們。而如沈庶人那樣的……即便不如蕭家勢重,朕也容忍不了!」
  「你是說韋氏會有沈氏那般不安分?」太后又笑了。
  「她志在後位。」拓跋弘面露不愉。
  「也罷。」太后點頭道:「立後之事,我們不論怎樣選擇,其實利弊都是差不多的。陳秀的話說得好,西北戰線,才是最大的事,大過左右丞相的紛爭,大過文臣與武將的角力。你立靜妃,朝中事情簡單,然而靜妃的母家在戰場上卻幫不上忙。迎了那一位回來,就安了將士們的心,不論將來有什麼後患,至少要先將夏國與匈奴打下來。細細看下來,咱們怎麼做都有麻煩,也都有好處。」
  皇太后弄權一輩子,她永遠都在打類似的算盤——要緊關頭,戰火紛飛或者皇位爭奪的時候,她就會念起那些手握重權的氏族的好處,嫌惡沒本事的。等事情結束了,仗打完了,她就最厭惡當初的功臣們,想方設法地打壓。
  過河拆橋,不愧是皇室裡每一日都在上演的戲碼。
  「還有蒙古。」拓跋弘的唇角揚起了淺笑:「朕終將擁有天下。」
  ***
  昭睿皇后的崩逝給大秦皇室帶來的,不是所謂的哀傷,而是群起爭鋒的熱鬧。
  就算乾武十一年的選秀因皇后喪儀被耽擱了,不能如期舉行,秦國內各家的達官貴族激動而迫切的心情卻甚於選秀。皇帝拖延立後,這給了所有人一個契機,不單是後宮靜妃之流為了那個位子籌謀已久、伺機待發,官員中凡有女兒未出閣的,都不由地去將眼睛定在皇室裡頭。
  很多人還竊喜地認為,既然皇上拖了這麼長的時間,那麼自己一介三品的尋常官吏趁機努一把力,或許真能攀上呢?舊例裡皇帝若不急著在原配死後就定下繼後人選,那就是準備另選貴女入宮,而不是從嬪妃妾室裡頭挑人。
  然而後宮中傳言靜妃立後的風聲越來越響……皇帝對合歡殿的寵愛只增不減,四月份以來的幾日裡頻頻招幸靜妃,絲毫沒有某些人揣測的「靜妃失寵」。京城貴胄們日日支著耳朵聽宮裡的消息,人心浮動,天下不安。
  在這越來越驚心的躁動中,林媛這邊的日子倒是清淨了。
  宮中最焦頭爛額的莫過靜妃,離那個位置本只有一步之遙,現在被推得越來越遠,能不急麼。林媛卻是破罐子破摔類型的,不管皇上怎麼考量、什麼時候立後,那鳳位上的人都不會是自己。
  她唯一要努力的目的就是阻止靜妃上位。
  現在這個目的已經莫名其妙、不費吹灰之力地實現了。宮中靜妃的呼聲雖然仍是很高,但這種母族沒有實權的女子想奪後位,時間拖得越久越不利。一天天地等下去,不知何時能等到皇上鬆口,靜妃的奪位只會越來越艱難。
  林媛大感輕鬆。
  相比起趙昭儀心裡還存著和靜妃爭一爭的念頭,林媛是最有自知之明的,對那位置沒有任何野心。
  本來也想做點什麼的,後來還是決定別亂動了。宮權她現在是不敢伸手的——別說靜妃為了奪位把權勢抓得越來越緊,這時候她若是跟著爭,在皇上太后眼裡也能被懷疑成對鳳位有非分之想。
  想纏著拓跋弘日夜笙歌,對方卻忙得一個頭兩個大,進後宮的那點日子分給靜妃後就沒剩了。林媛搞不清楚他在忙些啥,也不敢隨意打聽。
  波瀾翻捲的後宮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靜。靜妃心焦,卻從不敢表露出來,做事說話比從前更加謹慎、溫和。嬪妃們猜不透聖心,不敢輕舉妄動地去合歡殿拜訪,對靜妃的恭敬卻是不減的。同時,她們對待趙昭儀、林媛二人也十分敬重。
  日子沉悶而靜謐。

☆、第二十八章 繼後(4)

  五月初五端陽節的時候,宮裡出了個意外。
  眾妃在明台大殿中辦晚宴時,一承衣錢氏佩戴了越矩的首飾,靜妃不輕不重地訓斥了一句。結果錢承衣當眾頂撞靜妃。
  皇上和太后彼時都不在。
  錢承衣跪也不跪,直視靜妃道:「這花鈿是皇上的賞賜,您卻讓嬪妾摘下來,嬪妾是不從的。」
  宮中尊卑森嚴,靜妃即便在失寵的時候,也沒有人膽敢對她無禮頂撞。就算是桀驁的華良人,折騰起來還懂得守著規矩。她氣得胸痛。
  指著錢承衣命令左右拖下去,禁足起來,等候發落。
  結果錢承衣直到出門檻的時候還在辱罵靜妃道:「你既無子嗣,又無才德,也敢覬覦鳳位麼……」直鬧得筵席不歡而散,靜妃氣得傳了御醫。
  第二日她就命人將事情稟到皇上那裡。拓跋弘是個重視規矩和尊卑的皇帝,靜妃絲毫不擔心錢才人的下場。
  不巧,拓跋弘繁忙一日無暇見後宮嬪妃。他連聽的心思都沒有,揮手道若不是大事,就讓靜妃和趙昭儀、林媛幾個看著辦吧。事情又回到了靜妃手中,靜妃恨得想吐血。
  若是在平時,這根本不是事。錢承衣不得寵,治她一個不敬,降位禁足,甚至丟進冷宮都不會有人說什麼的。可是現在……
  後位爭奪慘烈。
  她若是為瞭解恨,重重處置了錢承衣,不知多少人會不失時機地抓住把柄攻殲她,說她心腸狠,賢德有虧。
  小不忍則亂大謀。靜妃無奈,最終將錢承衣罰俸半年了事。
  若只是這樣的話,這件事情就不會引發任何波瀾。然而絕不會這樣簡單結束。
  五月十五日時,錢承衣自縊身亡。
  宮闈立即亂了起來。靜妃與林媛幾個趕到錢承衣的寢宮時,她的身子都冷了,口吐白沫眼睛往外凸,吊死的人死相都是這般淒慘可怖。與她同住一宮的三個嬪妃嚇得跪在靜妃腳邊上哭,其中一位萬貴人還驚恐萬分地道:「錢承衣一貫是個好強的性子,前幾日被罰了俸,還飲食起居如常、沒什麼怪異的地方,今日怎地就能尋了死呢!莫不是有人謀害……」
  此話不可謂不誅心,靜妃聽得一個倒仰,死死地忍住了才沒上去給這萬貴人一耳光。然而既萬貴人之後,人群中亦有附和之聲:「萬貴人所言有理呀!錢承衣平白無故地死了,難道她是因著被罰俸這麼點小事,就受不住要自盡嗎?這件事怎麼看都不簡單,靜妃娘娘主理後宮,求娘娘您一定要秉公執法,嚴加徹查此事!」
  「對啊娘娘,這宮裡頭還能把人吊死,實在太可怕了!您一定要找出那兇手來啊!」
  眾妃圍在錢承衣的宮門口議論紛紛,皆認為錢承衣不是自盡。
  靜妃聽得耳朵嗡嗡響,腦子裡越來越亂。
  她撂下一句「本宮自會查證」,扶著門框踉踉蹌蹌地回了華陽宮。是禍躲不過,就在當天,她心中所恐懼的事情很快發生了,宮中流言四起,直指靜妃因私人恩怨,指使人將錢承衣縊死。
  五月二十日時,流言愈演愈烈,從宮廷傳向京城。甚至悶在建章宮裡忙碌的皇帝不得不為了此事出面,宣召後宮嬪妃。
  還不等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就指著靜妃斥責道:「朕將一個諾大的後宮交給你,蕭皇后故去才幾個月,就發生了這樣的亂子!」他原本就被朝中事物累得筋疲力竭,現在後宮的女人們還給他找麻煩。
  跪在地上的靜妃本就被流言中傷,心力交瘁地,又被拓跋弘夾槍帶棒一頓訓,委屈與恐懼積壓成山,她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皇帝歎氣,問趙昭儀和林媛兩個道:「聽說宮內閒話傳得十分不像樣!說是靜妃因著口角之爭對錢承衣懷恨在心,這才動了殺意?」
  林媛隔岸觀火,默不作聲。倒是趙昭儀道:「皇上,臣妾以為最要緊的不是流言,而是盡快查明錢氏的死因啊。宮裡人多嘴雜,之所以會流言四起,都是因著錢氏的死實在詭異,叫人覺得不像是自盡的……」
  這話當真是火上澆油,直指錢氏的死是他殺。
  拓跋弘聽著微微點頭:「是這個理。」又看向靜妃,道:「朕倒是沒有懷疑你的意思,這件事就由你親自來查,盡早給出一個結果來,也盡早還你一個清白。」說罷想起書房裡的右丞相還等著求見,實在沒有閒工夫在這兒耽擱了,邁開步子拂袖而去。
  ***
  皇上最終沒管這事。一個不起眼的承衣錢氏,死了就死了,每年宮裡頭莫名死了的人都不知凡幾。若不是靜妃被牽扯其中,他就會直接下令將這事定為錢氏自盡,再也沒有什麼波瀾了。
  靜妃雖然沒有被皇上懷疑,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外頭的風言風語足以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要她的命。她受命徹查後,就晝夜不歇地忙於此事,她動用了所有的人手勢力,然而十天之後,依舊一無所獲。
  她越發地心驚了。
  從一開始她就知道,錢氏大膽和自己頂撞、隨後莫名暴斃,是有人暗中操控著,目的就是要壞她的名聲。
  只是,對方比她想像地更為難纏。錢氏被勒殺的線索抹得很乾淨,她身邊的宮人和曾經交好的嬪妃都一問三不知,段時間內難以查出來。當然,只要是偽造的陷害就一定有漏洞,靜妃身為嬪妃之首,手握大權,時間充足的話早晚會查出來。
  但是她沒有那麼多的時間了。
  到了六月中旬,太后深感六宮因流言而亂,不成體統。她下旨命令趙昭儀和慧昭媛兩位負責錢氏的查證,靜妃牽扯其中久久不能自白,便不要再插手這件事了。
  靜妃早就料到會這樣。現在還是先皇后的喪期,後宮就亂起來,外人看了像什麼話。她短時間內解決不了錢氏,太后也只能剝奪她查證的權利,將事情交給其他人。
  她沒有哭也沒有鬧,安靜地回宮歇著,不敢再往這件事上伸手。
  她不是不擔心林媛那邊趁勢給她下絆子——她是實在沒有辦法了。太后和皇上都不認為人是她殺的,但長此以往,耳邊的流言傳得越發繪聲繪色,他們二位還能堅持這種觀念麼?太后不允許她插手,就已經是有了些許懷疑了。如果她再偷著伸手,那豈不坐實了心虛、甚至是想要以查證的名義銷毀證據。
  她端然坐在合歡殿的暖閣軟榻上,底下跪著的宮女都個個愁雲密佈的一張臉。自從阿涼死了後,這些下人裡就甚少有能在緊要關頭給主子出注意的。劉姑姑是老人了,卻沒有阿涼那份城府。
  「娘娘,娘娘……」劉姑姑忍不住,上前抓了靜妃的繡鞋:「咱們不能就這麼等著……」
  「當然不能等!」靜妃聲色孑然,面上漸漸浮起凜冽:「等著,等趙氏和林氏兩個賤人將我吃得骨頭也不剩?」
  那個動手的人究竟是誰呢?
  靜妃始終沒有查到。但是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人……
  她說著頓了半晌,聲色低下去在劉姑姑耳邊道:「錢氏的事情我們不能再動手,卻也不是沒有旁的路可走……」
  ***
  六月份的天,暑氣瀰漫,天上地下都是熱騰騰地。玉照宮裡的林媛沒有皇帝陪伴,無奈傳了玉容華、王選侍和剛剛晉封為美人的華婉瑩等一眾交好的嬪妃,在玉照宮後殿的茂密竹林裡搬了椅子、請了梨園歌姬,幾人聽曲打發時光。
  玉照宮裡頭咿咿呀呀地唱曲,宮牆外頭也聽見了。這些日子皇上忙,大家都覺得無聊,幾個途經的嬪妃起了興致進來求見林媛,也一塊兒入座了。如此,聽曲兒的隊伍壯大了,趙昭儀、謹嬪、薄小儀、齊容華,甚至還有長寧。
  夏日裡不缺鮮果吃食,林媛從屋子裡頭搬來了一食盒的螃蟹,興致勃勃地請大家吃蟹黃。趙昭儀和長寧一臉嫌棄地將椅子往後挪了挪,覺得腥味太重了。齊容華兩眼放光,瞅著趙昭儀往後挪空了個地方來,立即搬著自己的椅子擠上前去,搶佔有利地形吃螃蟹。林媛亦吃的喜歡,抬手吩咐道:「再唱一曲『碧雲天』。初桃,給她們賞錢。」
  幾個梨園歌姬紛紛跪下謝恩。玉照宮的小竹林裡很是熱鬧歡欣,在後位爭奪的慘烈廝殺中,這些尋常的嬪妃也難得地有了這樣清閒享樂的日子。小竹林裡又陰涼,大家吃著螃蟹、聽著江南小曲,心裡的不快都暫且擱置了。
  初桃端著玉盤湊上前去,揚手抓一把銅錢灑得遍地金燦燦,一眾歌女歡喜地一壁磕頭一壁去搶。宮裡貴人向來出手大方,銅錢裡還夾雜著金錁子呢。
  林媛有意無意地瞥過華婉瑩的臉。
  曾經的她也是台上人的一員,那麼多年彈唱賣笑,一曲畢後爬在地上去哄搶銅錢……
  林媛不是非要羞辱她,獨獨叫了梨園的藝人來歌舞,還將她邀請過來。但這個女人實在該敲打一番了……
  正在此時,華婉瑩猛地轉過頭來,瞧著林媛笑道:「娘娘,這螃蟹的風味很地道啊。」
  林媛一愣,有些氣悶地側過目去不予理睬。
  華婉瑩若無其事地繼續剝螃蟹吃。

☆、第二十九章 屠殺(1)

  然而這時候,趙昭儀突地拉著長寧站起身來,面色有些不好,與林媛道:「這螃蟹味兒我怎麼聞著不舒坦……」說著擔憂地看一眼長寧帝姬:「昭媛,本宮和長寧就先回了,本宮自幼就對海鮮過敏,長寧也和本宮一樣。不過今兒也是奇怪,明明沒吃呢,只是聞著味兒……」
  林媛忙道:「姐姐不能大意了,傳御醫來瞧瞧吧。」說著吩咐宮人安排轎輦,送趙昭儀母女回衍慶宮。
  趙昭儀很快拉著長寧離去。林媛瞧著她們母女的背影,心裡越發不安。
  連小曲兒也沒有心情聽了。
  半個時辰後她就說累了,大家陸續告辭。林媛指著石桌上剩下的一盤子螃蟹,對初雪等人道:「把吳御醫給本宮叫過來!好生看看這些東西!」
  吳御醫很快就過來了,他打開藥箱子,將螃蟹肉挑出來化在一杯清水裡頭,拿著銀針細細地探了一刻鐘。而後他又對林媛道:「娘娘吃了不少蟹黃吧?」
  林媛點頭,宮人拿了帕子過來覆在手腕上讓吳御醫診脈。吳御醫按了片刻道:「娘娘,不是螃蟹的問題。」
  「本宮沒事?」林媛疑惑著,面色卻越發凝重。
  ***
  送走了吳御醫之後,林媛在榻上輾轉難眠。
  之後幾日都風平浪靜,直到三天之後,衍慶宮裡傳來長寧帝姬病倒的消息。林媛懸著心去探望,行至半路跑回來將自家的琪琪抱著一塊兒走。
  衍慶宮裡並沒有多少人,趙昭儀對外稱長寧只是中暑了,嬪妃們便以為沒有多嚴重。趙昭儀將女兒從乾南五所那兒接回來幾天,暫且在衍慶宮裡養病。林媛去的時候,衍慶宮宮門緊閉,她敲了好久才有一個宮女低眉順眼地上前開了門,神色雖恭敬,卻一句話都不說。
  悶熱的酷暑中,林媛沒由來覺出寒冷來。她吸一口氣,將小琪抱得更緊了,緩緩跨進朝暉殿的殿門。
  「昭媛,你來了啊……」趙昭儀從屋子後頭迎出來,抬起手攏一攏髮髻,手中的帕子卻在不經意間劃過眼角:「昭媛,長寧沒什麼事的……她自己在外頭玩,中暑了。這幾日我顧著她,不能幫襯靜妃娘娘理事,麻煩你多費心了。」
  林媛上前就抓住了她的手道:「姐姐怎麼和我生分了!」回望四下無人,壓低了聲色道:「您別跟我遮掩了,長寧殿下是不是那天在玉照宮裡吃螃蟹,出了事?姐姐,你好生和我說,殿下現在到底怎麼樣了,難道你還疑心是我暗害了你和長寧麼!」
  趙昭儀不料林媛會將話說得這樣直,愣了一瞬才低下頭去:「我……我知道不會是你做的……不過昭媛,現在可是最危險的時候啊,本宮誰都不敢輕信。」
  「娘娘,我的確不是什麼好人。」林媛歎氣道:「不過越是這樣的時候,您越該明白咱們才是綁在一根繩上的。不管為了什麼,我是絕不該對您出手的。」
  不怪趙昭儀不信她,她和趙昭儀本就是互相利用,這段日子交往地更密切了些,無非是因為利益綁得更緊了。
  「昭媛,我不肯對外人說長寧的病因,正是因為不想與你鬥。」趙昭儀看著她道:「怎麼說呢……其實我能揣測到不會是你,但是這樣的事情,總叫我心裡不安心,長寧又病得不輕。我猜著,那幕後之人的目的其實不是害死我們母女,而是要你我反目。我若大張旗鼓地宣揚長寧的病,對方正好順著桿往上爬,牽扯出來長寧是因為在你宮裡聽曲兒才病的……」
  趙昭儀滿臉都是掙扎。
  她對林媛冷淡、遮掩,一開始不想告訴她實情,自然是懷疑她是真兇,不願意讓她進一步加害自己母女。然而她又隱隱覺出,林媛為了爭奪鳳位對她下手是不合理的,若是真和林媛鬧起來,沒得中了真兇的圈套。
  然而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拉上林媛增加自己的力量然後反擊麼?萬一林媛就是那真兇呢!不拉上林媛自個兒扛著?怕是沒有能力和對手抗衡吧。
  趙昭儀心裡的苦楚,林媛何嘗不曉得。她將琪琪抱在了軟榻上,拉著趙昭儀的手道:「您先讓我進去看看長寧吧。娘娘,求求您了。」
  趙昭儀仍舊在掙扎。
  最終她看著正在抓積木玩的六皇子,艱難地點頭道:「好吧,我就信你一次,你也是為人母的,該不會和那些女人們一樣將手伸到孩子身上。」說著引路進了內殿。
  一路上她斷斷續續地說起長寧來:「……當時在玉照宮的時候,我和長寧就覺得不適,回宮後傳了古醫官,診出來是一種花粉過敏,和蟹黃並沒有關係。但是那一天我們除了去過你的玉照宮,就沒有去別的地方,在衍慶宮裡也沒有進食……去之前還好好地,就是在玉照宮裡才覺得不對……」
  「雖然不是蟹黃的問題,但一定是玉照宮有問題。」林媛毫不避諱地接話。
  「是。」趙昭儀的面色越發沉重:「我和長寧按著方子吃藥……幾天下來,我倒是沒事了,但是長寧小孩子經受不起,病得連床都下不了。古醫官是我的遠房表親,他和我說長寧不要緊,能好的,但是體內的花粉毒排出來要半個月……他還說,這一次是我們母女運氣好,用量少。如果多了的話,是會要命的。」
  林媛的手心裡全是汗,她抱緊了琪琪:「娘娘,也就是說,如果您在玉照宮裡再多留一會兒,就真的……」
  「我和長寧真的都會死。」趙昭儀咬著嘴唇吐出來一句話:「而且那一天我本還想帶著淑嘉去的。她還不滿週歲啊,幸好沒有帶,幸好……」
  長寧所居的東暖閣一會子就到了。林媛抱著琪琪跟隨趙昭儀進去,就看到長寧坐在帳子裡頭,捧著一本冊子看。趙昭儀急急過去撩了帳子,不悅道:「說過多少次了,在床上的時候不可以看書、進食,不成體統!你還把帳子放下來,不要眼睛了?」劈手奪了書一看,又怒道:「『玄怪志』?四書五經不看,倒看這些稀奇古怪的話本子!這東西哪兒來的,讓宮女偷偷從外頭帶的?」
  長寧低著頭,細聲細氣地道:「蕭源給的……」
  「喲,你都學些啥,他身上那麼多好處你咋不學?」趙昭儀喘了口氣去喝茶:「你慧母妃來了。」
  長寧嘟囔了一句「他哪兒有什麼好處」,一壁起來給林媛見禮。林媛連忙道:「殿下躺著就好。」拓跋琪邁著小短腿上前:「寧姐姐安。」
  長寧笑了一下,拿出自己床頭的糖果給拓跋琪。拓跋琪偏著臉對她道:「姐姐為什麼不下來玩啊。」
  「姐姐病了,身上沒有力氣,起不來。」
  「哦,姐姐病了呀……」拓跋琪啃著高粱飴,很遺憾地說。
  林媛拉一拉他的小胳膊:「琪琪,你姐姐不是病了,是中毒了。」
  拓跋琪手裡的糖也不吃了,他瞪著林媛,又睜著大眼睛看向長寧。
  中毒啊……
  拓跋琪是明白中毒的意思的。他的眼睛在面前這個漂亮的小姐姐身上定了好久,最終垂下眼,身子往後退了三步,躲到了林媛身後。
  姐姐真可憐啊……但是自己可沒有力量去幫姐姐啊,既然幫不上,就先保護好自己吧。姐姐中毒了,如果離她太近的話,說不定也很危險呢……
  林媛舒了一口氣。
  趙昭儀只當是六皇子被他娘的話給嚇著了,心裡暗歎,也沒多想。林媛吩咐身後的宮人將兩盒山參擺在案上,道:「我那裡的吳御醫醫術高超,如果可以的話,讓他也來給長寧看看……看到底是什麼花的花粉。」
  「怕是很難查出來。」趙昭儀苦笑:「你的玉照宮都沒搜出結果吧?」
  林媛無言以對。
  「這件事情要盡早查出來,那人是為著後位才想除掉我們的,一計不成定會再生一計。」趙昭儀擰眉道:「咱們可不能任人魚肉。」
  ***
  回了玉照宮林媛渾身都疲憊不堪。她命小廚房上了一碗酸梅茶和小琪一塊兒喝,一旁初雪道:「昭儀娘娘的意思是要盡早查出兇手來。娘娘,現在的境況真的很可怕,後宮女人為了鳳位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您覺著,會不會是靜妃?」
  「不一定。」林媛搖頭:「你難道沒有想過會是王淑容?皇上決議繼後的人選時,太后曾向皇上推舉過她。還有,朝中準備著送女兒進宮的臣子們,很多人以為,皇上會從未出閣的貴女中挑選皇后而不是從嬪妃中。」
  「那娘娘準備怎麼辦呢?」
  林媛端碗的手一滯。隨後她輕輕放下了茶:「我……我不會插手這件事。」
  「娘娘!」初雪驚愕:「您難道不和趙昭儀一同麼……」
  「現在中毒的是她們母女,不是我!」林媛道:「原本我就沒打算奪位,我只需自保即可。若貿然動手,危險會更大。」
  去一趟衍慶宮,唯一的目的就是與趙昭儀和解,避免她們自相殘殺。
  但她不打算冒險去幫趙昭儀。

☆、第三十章 屠殺(2)

  幾日之後相安無事。七月初一夜裡,拓跋弘一身疲憊地過來玉照宮,抱起林媛撲倒在床上,睡得鼾聲大動。林媛細緻體貼地服侍著,第二日早早起來送他上朝,結果他連早膳都沒有用就急著走了。
  琪琪爬到椅子上啃著原本為父親準備的螃蟹腿,對林媛道:「父皇真是可憐啊,連飯都吃不上。」
  林媛:「他有什麼可憐的!他是天下最不值得可憐的人。快吃你的。」
  說著自己也掰了一個螃蟹殼來吃。
  琪琪吃了半個大腿,突然就放下了。他伸手過去把林媛嘴裡的殼也給扯下來了,道:「娘,別吃了,你不覺得這螃蟹的味道不太對麼。」
  「啊?」林媛滿手蟹黃,愣住了。
  她沒覺得不對……但是小孩子的腸胃比大人更敏感……
  她丟了螃蟹抱起小琪,命人將吳御醫傳過來。然而這一日太后犯了咳疾,大半的御醫都被請去長樂宮了,包括醫術上乘的吳御醫。林媛煩躁異常,又不敢請那些沒有交情的醫官過來,只好拎著小琪去茅廁裡將一早上吃的東西拚命地往外吐。
  小琪被她抓著腳倒提在手裡拍屁股,吐得滿眼冒金星。折騰一通後回屋,灌下一壺茶水接著吐,一直吐到胃裡頭空得連點油都沒有才罷手。母子兩人坐在床上喘粗氣,琪琪掐著喉嚨往外泛酸水。
  林媛不敢擅自喝綠豆水來解毒,和小琪兩個一塊兒躺著,隔一會子就灌水去吐。
  起初還沒覺得不適。兩個時辰之後小琪大呼肚子疼。
  林媛無奈去長樂宮跪著砸門,硬是把吳御醫從長樂宮裡拖到了玉照宮。皇太后咳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問她出了什麼事,她訕訕地道是六皇子中暑了,不是什麼大事。
  皇太后沒怪罪她失禮,揮手讓她回去。玉照宮裡的琪琪正在腹瀉,吳御醫上去看了道:「六皇子無礙的。腹瀉大約一天就能好。」
  「他吃了螃蟹後就這樣了,我們倆還把吃的全吐出來了。」林媛解釋道。
  「那真是娘娘和六皇子有福氣。」吳御醫拱手道:「依微臣看,六皇子得的不是什麼疑難雜症,就是那螃蟹被露水打過。幸好很快就吐出來了,六皇子年紀太小了,這才有一點點反應。若是沒吐的話,螃蟹中毒可不是好應付的。」
  琪琪躺在床上哭。林媛怒不可遏,將寢殿裡的花樽玉瓶砸了個乾淨,滿地的碎瓷片。她吩咐宮人將今日所有伺候飲食的奴才都傳喚過來,從小廚房的廚娘到擺膳的宮女,五六個人一溜煙跪在她腳下。她命道:「把他們都捆了扔進柴房裡!不給飯,不給水,每日拿板子打二十,直到有人招供說是誰把螃蟹用露水打了為止。」
  幾個宮人哭天喊地地被拖下去了,初雪扯了扯林媛的袖子,低聲道:「娘娘,這些宮人都是查了家底的,素日裡也忠心,不太可能會……您若是把他們全殺了,怕是不大好吧……」
  「我知道不是他們做的!」林媛道。自從昭睿皇后崩了,玉照宮裡就一千一萬個小心,膳食這塊兒更是有涵姑姑和她的表妹輪流看管著。甚至宮人中凡是和別宮有來往的,不論什麼原因,統統趕出玉照宮。
  不僅如此,林媛在宮中的人手都被她下令看緊玉照宮裡的所有吃穿用度。胭脂水粉、衣裳首飾在尚宮局裡的時候就有人給她過了一遍眼睛,把全部精力用在自保上,天羅地網,還能被自己人給背叛了?
  她自認還沒有無能到那個地步。
  一定是外頭人做的。
  「但就算他們沒有歹心,也是有玩忽職守之罪。」林媛聲色冷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害了主子,若是事後還找不出線索來,這樣無用的宮人就該打死!」
  ***
  玉照宮六皇子中毒的事並沒傳出去,倒是慧昭媛打死宮女的事很快傳得沸沸揚揚。
  拓跋弘聽了甚是不滿,傳了林媛道:「你任性一些也就罷了!宮女也是人命,你隨隨便便就給打死了,傳出去損的不僅是你的名聲,皇室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靜妃也坐在一旁,規勸林媛道:「妹妹,現在還是昭睿皇后的喪期裡頭,不好生事的。」
  林媛站在皇帝面前唔唔咽咽地開始哭:「皇上,那幾個宮人都是該死的……他們沒有照顧好我的琪琪!」
  「琪琪?」拓跋弘面上一驚:「琪琪怎麼了?」
  「皇上您有所不知,幾日前他們給琪琪端上了被露水打過的螃蟹,琪琪吃了一點,就一直腹瀉。吳御醫說,若是吃得多怕是會要命的啊!」林媛的哭聲越來越大:「臣妾查不出來是誰要害琪琪,就威逼服侍用膳的宮人們,結果他們也沒發覺任何線索。臣妾一怒之下,將他們全部打死。」
  拓跋弘十分震驚:「你說的可是真的?不過就算是吃食不當,那些被你打死的宮人也未必是下手的人,左不過是個服侍不力的罪名。你把他們都打死了,非但沒有查出真兇、解決事情,還鬧出皇室醜聞!你這樣的處理方法,實在欠妥當!」
  「臣妾實在恨極了他們啊!」林媛啜泣著:「那一天我們吃的螃蟹……就是臣妾給皇上準備的早膳,皇上急著去上朝,沒有吃就走了……」
  拓跋弘的瞳孔猛地一縮,而後面上怒意勃發。
  在他心裡,六皇子雖然是個寶,他自己的命卻更貴重。
  原來那被露水打過的螃蟹竟是差一點進了自己嘴裡的……螃蟹是一道很危險的食材,若是沒有煮熟、受了濕氣潮氣、霜降露水打之類,都會變成劇毒。不過宮裡的御廚顯然不會犯此類低級錯誤,宮中吃螃蟹,也從沒有聽說因著處置不當中毒的。玉照宮裡端給主子的螃蟹能被露水打,那一定是有人刻意動的手腳。
  他的臉色漸漸變得鐵青,拂袖掃落了幾本折子道:「查!徹查玉照宮,徹查尚食局,其餘的地兒也一併查!」
  因著六皇子吃壞了肚子而徹查滿宮,這事兒鬧得越來越大。
  負責搜查的自然是主理後宮的靜妃。後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錢氏的死還沒解決,後來長寧臥病、六皇子腹瀉,導致林媛和趙昭儀二位都無心去管錢氏了,那件事竟就這麼擱置下來。長樂宮太后冷眼瞧著,對後宮的亂子心生不滿,便又將靜妃傳過去訓斥了一番。
  靜妃連連磕頭請罪。皇太后皺著眉頭,心裡煩悶地想,果然還是昭睿皇后在世的時候更順遂一些,就算她不是個好女人……但至少比靜妃這個無能的要強。
  而且這麼多的事情……裡頭難保沒有靜妃的手筆。她眼熱後位,自然要下手除去對手。念及此處太后更是搖頭,皇帝說得對,這個女人是撐不起皇后的位子的。西北戰事如火如荼,皇后新喪朝堂動盪,她不顧著大局就只顧著自己的利益,攪得後宮翻天覆地。
  靜妃離了長樂宮,上攆後便咬牙切齒,暗恨這個老不死的老太婆插手後宮管閒事。劉姑姑道:「娘娘當務之急是快些徹查,時間不等人,咱們是先去玉照宮還是尚食局?」
  「對,對,咱們沒有太多時間……」靜妃攥著帕子,本想去玉照宮的,想到林媛那張臉心裡一堵,改道去了尚食局。
  靜妃是真沒想到林媛會把六皇子中毒的事情捅出來。這種時候,後宮中最是動盪,因著六皇子的事兒徹查滿宮,與其說是要為六皇子討個公道,不如說是個屠殺的好機會。
  林媛只是協理之人,這件事情自然是交給靜妃來查的。利用皇帝的命令,搜查之中牽連上無數的人,黨同伐異,凡是阻礙自己登上後位的人統統能夠除掉——靜妃原本就是這麼想的。但她還準備了無數後手,因為她認為林媛沒那麼蠢,明知道這事是她的圈套、會為她帶來無數好處,還一意孤行往裡頭鑽。
  可林媛就有這麼蠢。
  靜妃扶著額頭,心裡有點亂。事出反常則為妖,她總覺著林氏那個賤人沒這麼簡單。
  不管怎麼樣,還是先抓緊時機查下去吧。
  七月初八時,尚食局總管、兩位掌典被送進慎刑司,嚴加審問。各宮的食材最初都來自尚食局,玉照宮的螃蟹也不例外。七月初九,衍慶宮劉婕妤被靜妃下旨禁足,因為靜妃翻查記檔後查出,今年送進宮的螃蟹產自山東一海濱小鎮龍口,由劉婕妤的父親、山東司馬將軍進獻。
  同時,鍾粹宮王淑容也被禁足。她宮裡也分到了螃蟹,但是她不愛吃,就將其分送後宮姐妹,其中包括林媛。
  這還不算完。又過五日,鹹福宮中一宮女在審問後招認,曾見過恬嬪的貼身宮女深夜中前往玉照宮。靜妃聽後震怒,將那宮女押進了慎刑司動用酷刑,恬嬪則捆了送到皇帝面前,然而恬嬪抵死不認,靜妃數日沒有收穫。

☆、第三十一章 屠殺(3)

  林媛領著小琪去建章宮給皇帝請安時,就看到楚華裳脫簪戴發跪在皇帝跟前。
  她不明所以地上前問道:「這是怎麼了?皇上,恬嬪妹妹是做錯了什麼事麼?」
  拓跋弘心裡煩膩著,歎氣道:「就是六皇子中毒的事!靜妃在鹹福宮中查到了線索。」他說著,目光在楚華裳身上刮過:「恬嬪和你有舊怨,她身邊的宮女被靜妃審問後已經招供,說是她指使……不過靜妃卻是沒有查到更多的證據,朕也不能立即下定論。」
  恬嬪還在哭求,大呼冤枉。
  其實拓跋弘對她已經很寬容了,沒把她丟進慎刑司裡去,而且百忙之中抽了空親自過問她。
  林媛在她身邊一道跪下了,慚愧道:「這件事情都是由臣妾而起的。如今鬧得滿城風雨、人心不安,都是臣妾的過錯啊。」
  又拉了身旁的恬嬪:「皇上,恬嬪和臣妾雖然有恩怨,但這一次的事也不一定是恬嬪做的。如今她跪在這裡受盡委屈,王淑容和劉婕妤她們還在禁足,是臣妾對不起她們……」
  「媛兒……」拓跋弘眼中大有疼惜之色:「六皇子是朕的最愛,有人膽敢對他動手,朕勢必要查出來的……」說著思忖起林媛的話,不禁覺得這宮裡實在是不像樣子了,立後之爭無休無止,這一次的事情怕也是衝著立後……
  說到底,還是掌宮的靜妃沒有盡到責任!
  拓跋弘蹙了眉頭,心中一陣氣悶,對靜妃也越發不滿。
  其實靜妃在掀起後宮波瀾的同時早就料到會觸怒皇帝,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做下去了——因為這幾個月的時光比她一生中任何時間都要關鍵,寧可得罪了皇上、太后,她也必須成功奪位。
  皇上不喜又怎麼樣?等她除掉了那群賤人們,做了皇后,後宮裡就再也沒有女人能夠與她爭鋒了。那時候再慢慢地取悅了皇帝,也不遲。
  「皇上,這絕不是嬪妾所為啊……」楚華裳哭得梨花帶雨,保養得宜的光潔面容上顯出蒼白的虛弱來,好不可憐。拓跋弘心裡還念著國事,揮手道:「你們先退下吧。恬嬪,你的事情,朕自會查明,你現在回宮去和王淑容她們一樣,暫且禁足。」
  恬嬪死死咬著唇,抹著眼淚叩頭退下了。林媛亦不再多留,跟在她身後退下。
  行至建章宮前廳裡的時候她拉住了楚華裳的袖子:「楚姐姐,靜妃娘娘真是厲害呀,你素日裡也是得皇上喜歡的,她就敢這樣發落你……聽說你身邊的好幾個宮女都被她關到慎刑司裡去了……」
  「林媛!」恬嬪猛地回頭,一記眼刀子甩過來:「你不必幸災樂禍!我與靜妃之間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管。你還是好生照顧六皇子,安知他哪一日又會中毒呢!」
  林媛瞧著她的樣子,突然就掩唇嗤笑起來:「恬嬪,你在說什麼啊!這裡可是建章宮,你竟敢對我無禮?你只是從三品的嬪位,而我,是從二品昭媛。你怎地就記不住自己的身份呢……」
  「你……」恬嬪的面孔變得異常難看。當初若不是林媛抓了她的把柄,她也不會被送去慎德堂過上一年的苦日子……如今放出來了,地位卻遠不如她。
  她仰起頭毫不示弱地與林媛對視。此時建章宮的前廳裡頭並沒有人。
  怔忡的瞬間,林媛揚起手,劈頭一巴掌抽在她臉上:「楚華裳,你甩臉色給誰看!」
  楚華裳被打得跌落在地。
  不等她反應過來,林媛俯身抓住她的髮髻,將她從地上扯起來:「也不怪靜妃要這樣對付你,錢氏是你的人吧?呵,楚家果然財大氣粗,你將錢氏的父親從一介縣丞提拔成了知府,她為了家族前途竟真的肯為你做事,只可惜她直到被你勒死的時候才懂得後悔吧……」
  楚華裳的臉腫了,一壁掙扎著,一壁道:「你胡說什麼……」
  「你別管我是怎麼查到的。」林媛面上越發有了狠色:「恬嬪,你也是志在後位的吧?呵,你的父親正在戰場效力,比起靜妃那個不中用的家世,你在這方面倒是有優勢,與她相爭也不是不可能!你想將靜妃拖下水,然而靜妃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很快在宮中大肆投毒,先是趙昭儀,然後就是我……唔,楚華裳,長寧和琪琪他們,是你做的還是靜妃做的?或是你們兩個都做了……」
  楚華裳的面色從震驚專為蒼白,隨後目光中迸發出狠戾來,她反手扯住了林媛的衣襟:「你……你又能乾淨到哪裡去,你告訴我,我身旁的宮女誣陷我謀害六皇子,這是不是你做的!我對靜妃早有防範,一直注意她的動向,若是她收買了我身邊的人,我一定會早早察覺到……呵,你倒是擅長渾水摸魚!你趁著靜妃橫行後宮剷除對手,暗中幫了靜妃一把讓她對付我!呵,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有能耐做到……」
  正推搡間,林媛身後跟著的小成子上前抓住了楚華裳的手。因著楚華裳是待罪前來,身邊並沒有宮人隨侍。
  小成子的力氣比她大得多。她被小成子壓著不得不鬆開了林媛,整個身子都被制住了。
  隨後她驚恐地發現,小成子正拖著她往牆根地下走,最後她的頭被抵在了牆上。
  她不敢喊叫,面前的林媛正拿著簪子指著她的脖子。
  「你說的不錯,是我誣陷了你。」林媛看著她的眼睛:「你和靜妃兩個可真能折騰啊。」
  就在靜妃滿宮搜查、大展身手的時候,林媛也沒閒著。
  她可沒靜妃那麼賣力,她只幹了一件事。
  楚華裳是個聰明人。她看著空無一人的廳堂,知道自己今天栽了。誰能想到,林媛的膽子大到敢在建章宮裡動手。
  可偏偏現在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人都去哪裡了……
  皇上又忙得很,早已離開去了書房裡召見臣子。
  林媛一定早有準備。
  她面露恐懼之色,軟下聲音道:「昭媛娘娘,昭媛娘娘您放過我吧,您在這裡殺了我,對您一點好處都沒有……六皇子真的不是我害的,我估計是靜妃做的,她的目的就是讓你鬧到皇上跟前,然後趁機徹查宮廷、屠殺無辜嬪妃……」
  「嗯,我也覺得是靜妃做的。」林媛淡淡道:「不過前頭長寧抱病的事,是你做的吧?」
  楚華裳楞了一下,而後否認:「不是我……」
  「我現在不想管是誰做的。」林媛的聲色平靜:「你們都有可能。靜妃,你,謹嬪,程貴嬪,還有朝中得勢的臣子……但是,楚華裳,首先挑起事端的是你。你們爭奪後位廝殺慘烈,我管不著。但傷了我的琪琪,我要你們統統付出代價!」
  是楚華裳最先對靜妃動手,殺了錢氏又在後宮散播流言,逼得靜妃走投無路,這才鬧起了投毒風波。
  靜妃沒辦法從流言中脫身,只能先除掉其餘的後位競爭者。
  整個事件中,當然還有旁的人也參與其中。
  牽扯太多了。林媛查的話要查到猴年馬月。
  而聰明如楚華裳,這一切她都已經預料到。她料到靜妃會狗急跳牆。
  她要的就是這種結果。借靜妃的手,剷除其餘的人。
  當然,她竭力自保,又盯著靜妃,避免自己也被她給剷除了。但沒想到林媛會出手幫靜妃對付她。
  楚華裳面上的恐懼越來越深。
  她真的怕了。她是個沒有孩子的女人,她看到林媛臉上的瘋狂,開始後悔將火燒到了六皇子身上。
  「娘娘,您不能殺我,這對您沒有好處的。就算您把尾巴收乾淨了,也難免被靜妃查出來……靜妃現在可正等著抓您的把柄……」她試圖打動林媛。
  林媛嗤笑:「誰說我要殺你了?在建章宮裡殺人,我又不是白癡。」說著她附在楚華裳耳邊:「你死了,誰來幫我對付靜妃呢?你現在被靜妃困住,一定很苦惱吧,我教你一個辦法……你最好聽話哦,否則我會繼續幫靜妃的。」
  話說完,小成子掐著她的脖子,將她的頭砰地一聲往牆上撞去。
  「啊——」劇痛使得楚華裳尖叫起來。
  小成子又撞了一下。
  總共三下,楚華裳徹底昏了過去,額頭上破了一個大血窟窿,潺潺猩紅染遍了她的臉,流淌到林媛和她兩個人的衣裳上。
  遠處有腳步聲倉皇傳來。林媛亦尖叫起來:「來人啊,來人啊……恬嬪自盡了……」
  ***
  七月十六日,因牽扯到了謀害六皇子的案子,恬嬪楚氏在建章宮中撞牆自盡,以死示清白。
  她傷勢很重,好在建章宮裡的侍從們來得快,御醫也傳的快,她保住了一條命。
  直到三天之後的黃昏她才醒過來。皇帝得了消息連忙過來探望她,看到她滿臉憔悴,額頭上紗布還在往外滲血,十分心疼地抱住她道:「華裳,你為什麼要做傻事啊!六皇子的事情,朕自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拓跋弘一點也沒有懷疑她「撞牆自盡」的真實性。不似以往那些一哭二鬧三上吊嚇唬人的女人,楚華裳的頭上傷可見骨,血流了一地,若不是救得及時就真沒命了。她是真的想死。

☆、第三十二章 屠殺(4)

  楚華裳的腦子漸漸從無盡的黑暗中變得清晰。她記起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記起了靜妃和林媛……
  她的手倏地就抓緊了身下的被子。
  很久很久,她咬著唇默不作聲,兩寸長的指甲將被衾的裡層戳破了。
  心中有巨大的衝動,想要告訴皇帝是林媛將她傷成這樣的……但卻害怕,若是林媛和靜妃為伍的話,她「謀害六皇子」的冤屈很可能就翻不過來了。
  「恬嬪這一次實在是太委屈了。」林媛從皇帝身後閃出,她是跟著拓跋弘一塊兒來探望恬嬪的。她上前將楚華裳的手從被子底下抓住了,憐憫地道:「楚姐姐,你以後可萬萬不能再這樣了,你不知道皇上有多心疼!我信你沒有對我的琪琪動手,你一定是冤枉的!」
  說著又轉身對拓跋弘道:「恬嬪這個樣子,臣妾愧疚得不得了,若不是琪琪吃壞了東西……也不會差點要了恬嬪一條命啊。還請皇上相信恬嬪,不要再冤枉她了。」
  拓跋弘點頭道:「那是自然!」一壁將楚華裳擁得更緊了:「華裳,你心裡有什麼委屈,就說出來,朕來哄你。做什麼要自盡呢!」
  他是真被楚華裳嚇著了。其一他對楚華裳有情分。其二,楚華裳的父親還在西夏的戰場上拚殺,這種時候他女兒死在後宮裡……
  為了六皇子中毒的事,楚華裳不惜以死明志,六皇子的母親林媛又親口說相信她。已經不需要什麼證據,靜妃那邊查到的人證也無所謂,拓跋弘當即傳了命令道:「六皇子一事和恬嬪無關,她身邊那些被關在慎刑司裡的人,都放出來罷。日後朕再聽到有誰污蔑她害了六皇子,嚴懲不貸!」
  「皇上聖明。」林媛在被子底下拽了拽楚華裳的袖子,示意她和自己一塊兒謝恩。
  楚華裳微愣,隨即才反應過來,縮在了皇帝懷裡嗚咽道:「謝皇上為嬪妾洗脫了冤屈……」
  「唉,華裳,你也真是的,怎麼能尋死呢。」拓跋弘歎著氣,又指著林媛對她道:「這一次你還要謝謝慧昭媛。你出事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當時建章宮前廳裡沒有人,是她火急火燎地給你傳御醫,又陪著你將你送回鹹福宮。若你再耽擱一刻鐘,就救不回來了。」
  楚華裳淚如泉湧。
  半晌,她啜泣道:「這一次是嬪妾錯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自戕違背天道,是罪過啊……嬪妾再也不會這樣了,求皇上寬恕嬪妾……」
  「你明白就好。」拓跋弘拍著她的後背哄著。
  「皇上,嬪妾當時是太過怨憤委屈,這才一時衝動……」楚華裳抹了一把眼淚:「嬪妾的貼身宮人都被靜妃娘娘送去了慎刑司,嬪妾也被捆了送到皇上面前,後來那些宮人們受刑不過,胡亂招供了說是嬪妾害了六皇子。玉照宮的事情嬪妾是知道的,那螃蟹原本是獻給皇上享用的,只是湊巧被六殿下吃了。這樣大的罪過嬪妾萬萬不會認,卻又百口莫辯,也找不到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拓跋弘微微蹙眉道:「這就是靜妃的不對了!你好歹是朕親封的從三品嬪位,她就讓奴才們拿著繩子將你一路捆過來,實在……再說審問宮人的事,她屈打成招,逼得宮人們污蔑你。」
  「皇上,嬪妾不敢怨恨靜妃娘娘,她也是為著查案。既然您相信了嬪妾,就將鹹福宮的宮人放回來吧,現在嬪妾身邊連一個得力的宮人都沒有了。」楚華裳說了好些話,此時神色疲憊,嬌喘吁吁地半躺在拓跋弘懷裡。
  拓跋弘遂趁勢下旨,將鹹福宮的宮人也放了回來。
  然而姚福升拿著聖旨去慎刑司提人的時候,才發現那幾個宮人雖然沒有死,卻都已經斷了腿或手,不能再用了。
  楚華裳身邊的兩個一等宮女,名喚蓮蓉、蓮意的,被施以「步步生蓮」的酷刑,用一根鐵鞭子將腳上的肉都抽走,只留下腳掌和腿骨。她們都是楚華裳進宮時從家中帶來的,一向最有臉面,也最得楚華裳信任。
  楚華裳聽著姚福升的形容就痛哭不止,嗚咽道:「皇上,她們都是嬪妾自幼跟著的丫鬟,姐妹一樣的人啊……」
  拓跋弘當場動怒,對楚華裳道:「朕自會處置靜妃。」拂袖離了鹹福宮,一壁朝宮人們喝著傳靜妃去建章宮。
  皇帝走了,林媛卻沒有陪著離開,對皇帝道自己要留下來照顧恬嬪。她親手端了茶盞給楚華裳,笑與她道:「楚姐姐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楚華裳雙手都在顫抖。林媛將茶盞塞進了她手中:「姐姐,你放心吧,這麼一鬧靜妃可是很難達成所願了。她處事不力,差一點害了你,湖廣總督之女的性命。皇上和太后就算不看重你,也會為了正在戰場上殺敵的你的父親,重重懲罰靜妃的。而且,她對你的宮女用刑的狠辣,我保證很快就會傳得人盡皆知……她本就名聲受損,這一回就再也別想翻身了。」
  按著靜妃的設想,只要酷刑威逼那些宮人,最後將楚華裳定罪,皇上震怒懲處楚華裳的時候怎會考慮那些宮人們的性命?且他八成會因為主僕的緣故,下令處死楚華裳的「從犯」們。
  可局勢演變成這個樣子……她就等著倒霉吧。
  或許是因為虛弱,楚華裳猛地咳嗽起來,手上的茶都打翻了。林媛連忙吩咐宮人上來服侍,一壁道:「姐姐可小心著點身子啊!你傷得不輕,御醫說頭顱裡頭有淤血,一兩個月都不能下床呢!這還罷了,最要緊的是……當時我在你身邊,看著你的傷口我都被嚇壞了,這女人的臉是和命一般重要的,你日後定要細心調理著,若是落下傷疤……你這輩子可就完了。」
  她的聲色溫柔嫻靜,仿若是好姐妹一般,細細地叮囑著要楚華裳好好養傷。
  楚華裳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咳得滿面通紅。
  林媛將衣袖輕輕從她手中抽出,轉身告辭離去。
  ***
  第二日時,靜妃果然被下旨禁足。林媛聽身旁宮人說,皇上昨晚罰她在建章宮殿門前跪了一晚上,今日早上給放回來的時候,都是用擔架抬著的。
  「只是禁足而已麼?」林媛疑惑道。
  「對啊。」初桃道:「娘娘,皇上也沒說靜妃心狠之類,只斥責她辦事不力,冤枉了恬嬪娘娘。後來命令她將王淑容和劉婕妤幾個都放出來。」
  林媛的眉頭微微皺起來。
  「難道皇上真的屬意她為皇后?」她低低沉吟一句,把初桃嚇得不輕。
  正欲詢問,林媛杵著下巴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睡過去了。
  林媛沒有按照原本的計劃去散播靜妃動用酷刑的流言。若皇上真的有那個心思……她可不敢和拓跋弘對著幹。
  不過不必擔心,就算沒有她推波助瀾,和靜妃做對的人排長隊,這些人每人往外說一句都夠靜妃受的。
  靜妃幾月之前勒死了錢承衣,現在又錯冤恬嬪,並將她身邊的宮人們打成殘廢。
  夏日的時光如綢鋪展開。林媛向皇帝建言停止查證六皇子中毒的事,拓跋弘沉吟良久,最終應允了。
  林媛這邊尋到了一些線索,沒有確鑿的證據,只能根據推論是靜妃做的。但想要用薄弱的揣測來扳倒靜妃顯然是不可能的。她做事又謹慎地滴水不漏,想順著查下去,卻極難找到結果。
  而拓跋弘顯然也忍受不了後宮的動盪了。他自從昭睿皇后駕崩後就比從前忙碌了許多,日日勞心勞力,實在不想再添麻煩。遂和林媛一道按下了後宮事,一壁暗中吩咐了軍機處,命他們在京城搜查刺客,看是不是逆黨們的手筆。
  八月十五中秋節的時候,皇帝做主解了靜妃的禁足。
  林媛心中越發疑惑。
  解禁後的靜妃,每日在華陽宮合歡殿門前脫簪戴發,自罰地跪上兩個時辰。此舉倒是引起眾妃驚歎,漸漸地,她跪了一日,兩日……十多日,日日堅持不懈。就連八月底一場大雨傾盆時她都身著素服跪在雨中,既不打傘也不墊蒲團。
  起初還沒什麼,日子久了不少嬪妃都前去勸她不要折磨自己的身子。她啜泣道:「我沒有管束好六宮,引得宮內動盪,不單是辜負了皇上的期許,也有愧與昭睿皇后。皇后若知道後宮不寧,九泉之下一定會怪罪我的。我就算跪上經年累月也無法償還罪責啊。」
  這番話傳到了拓跋弘耳朵裡。因著恬嬪的事他本對靜妃有氣,近日來看著靜妃自責如此,心裡也漸漸軟下來了。
  後宮好些嬪妃都談論開了,道靜妃娘娘這樣誠心悔過、賢淑有德,可不像是個心狠手辣、草菅人命的女人啊。
  錢承衣和六皇子的事情不是都沒查出來麼?因著是昭睿皇后的喪期,皇上不願生事都給壓下去了。這兩件事或許真的和靜妃娘娘沒有關係啊!

☆、第三十三章 上官(1)

  諸如此類的話很快傳開,傳得和「靜妃勒殺錢氏、毒害皇子」的醜事一樣熱鬧。林媛聽在耳中氣得將玉照宮裡的牡丹花盆都摔了。
  就在圍繞靜妃橫生的波瀾中,朝堂立後之聲又起。
  現如今已經是八月份了。昭睿皇后新喪時,左丞相提議拖延立後。但現在五個多月過去……
  也該是時候了。
  宮內宮外人心浮動。連續數日的早朝上都在商議繼後之事,朝臣建言相左,爭執不下。面對底下爭吵地面紅耳赤的臣子們,拓跋弘卻是寡言地很,幾日下來沒有偏袒任何一方的意思。
  他的沉默導致爭執越發難以調停。
  直到某日他面有倦容,而底下京兆尹正以「靜妃不賢」為理由反駁齊御史對靜妃的支持時,他深感厭煩,道:「你們這樣吵下去也不是辦法。靜妃的事情牽扯到後宮陰私,還沒有定論,你們就不要隨意拿出來說嘴了!話傳遠了,皇室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眾人紛紛閉上了嘴。京兆尹劉大人卻朝上一拱手,接著道:「皇上,就算靜妃娘娘為人端正、不曾做過無德的事情,然而後宮在她的管理下,屢生事端、動盪不安,足見靜妃娘娘沒有掌宮的能力。」
  劉大人的膽子已經越來越大了。
  拓跋弘皺了眉頭。半晌,他揮手道:「靜妃是否能擔當後位,朕自有定奪。今日你們爭執半天沒有進展,就此散朝。」
  說罷抬腳走了。
  朝堂上由熱烈的舌戰,漸漸演變為僵持不下的沉悶。而西北戰場奏報還在不間斷地傳來,某日夏國邊境的軍士們攻樓蘭城失利,先鋒將軍都被俘虜了,於是朝堂上又連忙議起戰事來,沒心思去管要選誰當皇后了。
  立後之事可謂一波三折。
  終於在九月十五「霜降」這一日,皇太后時隔十年再次臨朝。她坐在皇帝龍椅左側,朝著底下官員道:「立後是國事,也是皇帝的家事。由哀家來做這個主,爾等可有異議?」
  百官皆稱不敢。
  皇太后微微抬手,一四品禮官上前宣旨道:「德協黃裳、王化必原於宮壺。芳流史冊、母儀用式於家邦。秉令范以承庥,賜鴻名而正位。茲爾貴妃上官氏,領侍衛大臣、上柱國大將軍上官越之女,系出高閎,鍾祥戚里,失勤儉於蘭掖,展誠孝於椒闈……茲仰承皇太后慈諭,命以冊寶立爾為皇后,欽哉。」
  太后懿旨,台下眾人都跪地接旨。念畢,殿內有一瞬間的凝滯,而後左丞相率先叩首高呼道:「皇太后聖明!臣等領旨!」
  繼而他身後的所有朝臣都跟著叩首,高呼太后千歲。此起彼伏的呼聲平靜下來後,一位翰林院學士顫顫上前,跪下道:「啟稟皇太后……如此倉促冊立上官氏為皇后,是否……有些草率了?」
  不同於宮內宮外呼聲最高的靜妃,這半年多以來,並沒有人支持上官氏。
  皇太后突然下旨立後,朝臣們都是措手不及的驚愕。
  這個曾經寵冠後宮的大秦貴妃,卻在產下雙生皇子後離宮,到如今已經三年多了。三年的時間裡,京城中時局動盪、形勢驟變,後宮朝堂的勢力一次一次洗牌換血。陳秀由一介寒門武舉擢升為北塞先鋒大將,右丞相獨子與長寧帝姬定親,不斷積攢勢力且時常與左丞相相爭,穆武王餘孽根深蒂固、難以剷除,幾次在京城中作亂。後宮裡,靜妃病癒了,六皇子、淑嘉帝姬、元榮帝姬相繼出生,昭媛林氏扶搖直上……
  在這個殘酷鬥爭的密集地,三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太多東西。
  已經很少有人記得昌和貴妃這個過早退出宮廷的人物了。
  不過身為上柱國大將軍的女兒,上官璃總不至於一點關注度都沒有。自然,有不少的有心人刻意壓下了立上官氏為後的支持者們。
  帶頭這麼幹的就是右丞相。
  他略微沉吟,頓足上前道:「太后娘娘,張大學士所言有理,立昌和貴妃為皇后,的確有些倉促。且……貴妃有跋扈之名。」
  太后面色如常,一旁的皇帝聲色平和道:「右丞相,張翰林,昭睿皇后已經故去半年有餘,期間朝臣一直熱議繼後人選,催促朕盡早立後。今日皇太后才頒布懿旨,難道還算倉促麼?」
  昭睿皇后的喪期堪堪過去,故而太后直接下懿旨冊立上官氏為皇后,而不是皇貴妃。
  「不過你所言貴妃跋扈……」拓跋弘說著,聲色微微頓住。其實旁的都不論,這一點才是立上官氏為皇后的最大阻礙。
  身為上官越的女兒……雖然上官一族所有男丁此時都在北塞戰場上,沒有人留在京城裡為上官璃說話,但拓跋弘並不擔心文臣們的阻撓。沈家滅了之後,朝中勢力最龐大的也就是蕭家和上官家了。那些文臣們就算有心,也沒那個膽子一再反對吧。
  而左丞相早在半年前就被他搞定了。
  昭睿皇后死的時候,左丞相抱著用女兒一條命換來的外孫女元榮帝姬,和拓跋弘岳婿兩個一塊兒傻眼。之前談的條件統統作廢,蕭家沒有一個能登皇位的外孫,拓跋弘無奈答應了左丞相讓他做一輩子丞相,直到老死。
  但他死咬著不答應讓蕭家再出一個皇后。
  早在朝臣爭奪繼後人選之前,拓跋弘就和左丞相兩個爭得掀翻了屋頂。左丞相跪在地上抱住皇帝的大腿痛哭:「女婿啊!蕭家眼看著就要敗落了!……」
  拓跋弘使勁去拉他。最後沒辦法了,他腦子裡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來。
  於是他對左丞相道:「岳丈啊,誰說蕭家會敗落啊?蕭家是扶持朕登位的功臣,自然該百年昌盛才對,而且朕的朝堂離不開丞相忠心效力啊!你看,現在就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依仗蕭家,上官氏馬上就要做皇后了,上官越又在北塞征戰,軍功卓著。長此以往,上官家以後的氣焰豈不是越來越高?上官越雖然為人精明從不和朕對著幹,但武將氏族,總是讓人不放心……」
  左丞相秒懂,他立即把眼淚一擦,磕頭道:「朝堂上結黨營私、黨同伐異是大忌,上官氏若仗著軍功和做繼後的女兒飛揚跋扈,實在該防範著。皇上放心,臣等一定會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不會讓上官越冒犯了皇室的威儀……」
  他明白,現在的蕭家早已不是從前呼風喚雨的國丈氏族了。身為皇后的女兒連個皇子都沒留下就撒手人寰不說,匈奴戰事激昂,如今又和夏國打起來。戰亂年頭的武將生生就壓了文臣一頭,蕭家在上官家面前早就沒法相較了。
  皇上不肯讓蕭家再出皇后了。不僅如此,皇上還準備立昌和貴妃為皇后——這是早在昭睿皇后還沒死的時候就拿定了主意的。
  蕭家不復從前,現在的皇上也不是從前的皇上了。有了軍機處,有了楚將軍、陳將軍、右丞相等等一大批保皇派,蕭左丞相根本沒有力量去更改皇帝的決定。
  這簡直是最糟糕的情況,他和上官越已經鬥了三十年了,從先帝那一朝就不死不休。以後的蕭家該何去何從呢?
  他雖然是丞相,但等他老了、死了,蕭家還不是要走下坡路?雖然仍舊是大族,但尋常的大族和掌控朝堂的大族可完全不同。
  如今皇上的意思,是讓他們牽制上官家。
  左丞相急忙千恩萬謝地答應下來了,只要對皇上有用,蕭家就有前途。哪一天真一點用沒有了,肯定會被一腳踹開。
  所以從昭睿皇后死後,他就開始聽從皇帝的命令做事。朝臣提議立靜妃時,他公然反對,並以匈奴和親為理由將立後事宜拖了半年。
  就是為了迎回上官皇后做準備。
  左丞相是真心想讓靜妃當皇后的,那個女人的父親早就死了,母家剩個空架子,到時候還不是任憑拿捏?可他哪敢違背拓跋弘的命令。
  如今皇太后親自臨朝,頒布了立後懿旨。左丞相跪在最前頭,低頭一言不發。
  皇帝微微閉目,似乎是在思忖。少頃,他抬眼與右丞相道:「昌和貴妃以往年輕氣盛,的確是有些跋扈的。」
  「皇上!」彼時又有一位侍郎上前道:「皇上所言不錯,貴妃只是年輕氣盛而已,如今貴妃是三子之母,早已穩重許多,怎會再如從前那般呢?而且,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昌和貴妃除開賢名不及,余等都是做得很好的。貴妃乾武二年入宮,服侍皇上九年,資歷厚重。且貴妃育有兩子一女,有功與社稷。」
  說罷再拜:「臣等領皇太后懿旨,恭迎上官皇后鳳駕回宮。」
  「可是皇上……」右丞相還欲再多言。
  拓跋弘擺手道:「這樣吧。上官皇后回宮後,由靜妃韋氏、昭儀趙氏、昭媛林氏三人一同襄助皇后理事。」說罷掃視一眼眾人:「爾等以為如何呢?」
  「皇上聖明。」右丞相立即閉上了嘴,跪地領命道:「這樣一來,即便上官皇后不如昭睿皇后賢德,有三妃協理六宮也有了彌補了。」
  「如此,責令禮部與六局共同操辦封後大典。」太后點點頭道:「再遣誠親王為冊封使,前往開封,以鳳駕接上官皇后回宮。」
  片刻之後,皇帝命退朝。

☆、第三十四章 上官(2)

  封後聖旨頃刻間曉諭六宮,昭告天下。
  彼時京城裡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九月份的天已經涼了,後宮女子們穿起了緙絲錦緞,屋子裡也用上了火盆子。在華陽宮中跪著的靜妃正十分誠心地悔過自己的罪責,手上還轉著一串翡翠佛珠,突然地,華陽宮一位二等宮女惶急地奔將過來,裙擺上濺滿了泥點子:「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太后娘娘今日早朝時頒布了立後的旨意……」
  靜妃微闔的雙目猛地睜開,不等她問,那宮女火急火燎地道:「娘娘,太后娘娘已經……冊封了昌和貴妃為皇后!」
  冰冷的秋雨滴落在靜妃額頭上,她滿面木然地愣了許久,而後僵硬地轉動著脖子看向說話的宮女:「貴妃……立為繼後?真的麼?」隨即暈了過去。
  「娘娘,娘娘呀!」宮女驚恐地高呼起來:「娘娘您怎麼了……」
  「死丫頭,閉上你的嘴!」她正喊著,突然臉上狠狠挨了一掌。只見劉姑姑如一尊羅剎立在她跟前,扇了一巴掌又扭著她的耳朵:「大事不好了?這話也是咱們華陽宮的人能說的?皇上立了上官皇后,這是喜事,你這等話傳出去,自己死不要緊,拖累了娘娘你有幾個腦袋砍!你給我滾下去,從今往後不准在娘娘跟前伺候。」
  處置了宮人,劉姑姑連忙和身後幾個內監一塊兒將靜妃給架起來了,搖著她的身子喚。一宦官道:「姑姑,快傳個御醫吧。」
  「不能傳!」劉姑姑的手微微顫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立後的聖旨才剛傳下來,咱們娘娘就病倒了。這傳出去,多少閒話等著說咱們娘娘不尊敬新皇后,這才氣病了呢!」想了想咬牙道:「娘娘暈倒的事兒誰也不准說出去!把素日裡服侍娘娘的那兩個醫女叫過來就行了,娘娘今日只跪了一個時辰,若是有人問起,就說下雨天冷,娘娘提前回去了。」
  「啊?」那宦官也是個忠心的,低著聲色為難道:「娘娘這些日子苦苦撐著,就是為了將那損了的名聲給補回來啊。好容易有了點氣色……」
  「哎喲,你這說得也是啊。」劉姑姑搓著手,滿面憂愁:「連傾盆大雨都扛過來了,今日下這點水滴子,這一回去,玉照宮那位可不得抓把柄啊。那到底該怎麼辦呢……」
  唉,現在阿涼不在了,華陽宮裡當真有些亂了。劉姑姑這些人,論魄力城府都差阿涼太遠,一出事兒就沒個主意。
  何況現在靜妃還暈著。
  就更不知該怎麼辦了。
  「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快將娘娘扶進屋裡去啊!」突然地,一身著累珠疊絲粉霞茜裙的女子從前廳穿廊而過,邁著碎步小跑過來,急道:「娘娘都暈了,自然是娘娘的身子最要緊!」
  「謹嬪娘娘!」劉姑姑等人連忙見禮。謹嬪做靜妃心腹已經三年多了,一直是做暗棋的,尋常宮人不熟悉,劉姑姑卻是什麼都知道的。
  她唯一不知道的,就是靜妃因為不再信任謹嬪,對蕭皇后動手的時候利用了五皇子的事。
  她見了謹嬪,神色縮了兩縮,隨即拉住了謹嬪的手道:「娘娘,您怎麼過來了!這正好,我們主子暈了,還請娘娘幫襯一二!」說著低了聲色:「娘娘,我們主子今日還沒有跪滿兩個時辰呢,又不敢對外稱病……這怎麼扶回去啊!」
  謹嬪上前親自架住了靜妃的胳膊,道:「姑姑,你聽我的就好。這個時候扶娘娘回去,反而是好事呢。」說著指使宮人:「不傳御醫是對的,咱們就說娘娘自己不想跪了。快,去拿火盆先升起來。」
  ***
  華陽宮裡的混亂並不能為人所知。然而,旁的宮室裡的亂子可一點不比華陽宮裡少。
  玉照宮中的林媛正在吃一碗酥酪櫻桃,剛舀了一大勺送進嘴裡,就有宮人來報立後的消息。她眼睛猛地一睜,張大嘴巴驚呼了一聲,結果聲音沒發出來,一顆櫻桃被吸進了氣管裡。
  她一邊咳嗽一邊掐著脖子在地上打滾,四周宮人們大驚失色。
  最後她飛奔到茅廁裡頭,扣著嗓子眼吐了半天,終於將東西弄出來了。她滿臉通紅,擦著咳出來的眼淚對扶著她的初雪道:「你們真會挑時候啊,沒看見本宮在吃嗎!剛才回話的人是誰啊,罰他一年不准吃櫻桃!」
  「娘娘恕罪!」初雪連忙道:「娘娘,現在不是說閒話的時候,皇上立了昌和貴妃為皇后啊!」一壁拉著林媛的胳膊回屋:「娘娘,咱們快些拿個主意啊……」
  「拿什麼主意?」林媛瞥她一眼:「事情都這樣了……我心裡早有準備,如今只能說是意料之中。」
  其實還是有些意外的……贏面最大的是靜妃,她身處皇宮,在宮中百般謀算佈置,只為奪位。上官璃卻遠在千里之外呢,什麼都做不了。
  連林媛指使右丞相打壓那些支持上官璃的臣子、以致半年以來甚少有人在皇上面前提起立她為後,上官璃都無可奈何,
  就這麼著,還讓上官璃給得去了。
  伐開心……
  在林媛看來,這麼個結果和靜妃做皇后是一樣的。皇宮副本的噩夢難度照舊開啟。
  「立後的事,怕是皇上心裡早就有主意了,可笑我還和靜妃她們鬥得你死我活。」林媛冷笑一聲,低低自語道:「唔……難怪他要拖延立後,一切都是為了迎接上官皇后做準備的。」
  為何要立上官璃為皇后?林媛稍稍思量就能明白。拓跋弘的野心太大了,他想吞併夏國和匈奴。
  所以上官大將軍的用處大了去。
  其次才是,拓跋弘太喜歡上官璃了。這種喜歡,是曾經持續七年的寵冠六宮。大秦傾國傾城的絕色皇妃上官璃,這樣的女人對男人的吸引力,絕不是靜妃這類姿色只算得上清麗的女人可相較的。
  然而上官皇后的冊立,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弊端。拓跋弘最恨外戚弄權,現在為了西北戰場,他沒辦法,只能放任上官家做大。
  但還是要做點什麼的。比如拖延立後,不僅斷了靜妃的前路,最重要的是利用這半年的時間鋪路——就是扶持其餘朝臣來鉗制上官氏。
  林媛這時候才隱隱約約想起來,就在這半年期間,各州郡的官員陞遷、貶謫十分頻繁。尤其是北塞幾個重鎮的節度使和提督。
  不過等等……皇上為了迎上官皇后……
  林媛猛地一拍腦門,難怪恬嬪的事情皇上並不肯懲罰靜妃!唉,這腦子怎麼變蠢了,靜妃和那些或升或降的官吏們不都是一樣的麼!
  他是拿著靜妃來做鉗制新皇后的棋子呢。不單是靜妃,自己和趙昭儀幾個還不都是一樣?
  天哪,怎麼早沒有想到這一層呢!林媛現在萬分後悔,這種種跡像她早該留心了,先是左丞相建言推遲立後,而後皇帝放任朝中爭吵、放任後宮廝殺,最後靜妃栽在了恬嬪身上,皇帝還輕輕放過……
  這麼多事兒串下來……
  若是提前想到答案的話,現在也不必這般措手不及了。
  林媛抓緊了手指,若是早有準備的話,這半年她也可以做許多事情,等新皇后回宮了,她這邊一切有準備,一定是個不一樣的開始。啊呀天哪,和靜妃互掐久了,自己竟然也變得和她一樣淺薄了,蕭月宜死了以後只顧著和她掐……
  好煩躁啊。
  「初雪,蕭臻他究竟有沒有遵從我的命令啊!」她無處發洩,便指著右丞相罵起來:「趙昭儀與我同心,這一次可是她吩咐了長寧帝姬來給右丞相傳話,難道話沒送到麼!」
  她幾月之前就吩咐了右丞相去給上官璃下絆子。她的注意力大半盯在了靜妃身上,不過上官璃那兒還是小小關注了一下。
  雖然知道這些小動作可能沒什麼大用……
  初雪抿著唇道:「娘娘,右丞相還是幫了您的。今日早朝上,右丞相就領頭反對立上官氏為皇后呢。」
  「他都說了什麼?」
  「先是說突然決定立上官氏為後太倉促了……」初雪回憶著:「然後就說上官皇后有跋扈之名。」
  林媛眨巴著眼睛。半晌道:「方纔你們來回稟旨意的時候,除了立後,好像還有個事情……是說皇上在朝堂上親口命令靜妃、趙昭儀和我協理宮權?」
  初雪點點頭:「娘娘,您別太難過了,不管怎麼說咱們也有好事呢!以後不過是多了一位新皇后,您還是協理六宮的妃子。」就算沒有新皇后,後宮主理人還是靜妃,沒輪到自家主子呢。

☆、第三十五章 上官(3)

  上官氏一回來……首當其衝要面對的是靜妃才是。
  這兩年下來林媛和靜妃鬥得筋疲力竭。上官璃回來讓她們倆掐去……怕還是好事呢。
  那邊林媛卻已經動怒將枕頭摔了。她一壁撕扯帳子,一壁抓狂叫道:「蕭臻那個狐狸!他忘了是誰讓他們家兒子娶了帝姬的?哪天惹火了我,信不信我扒了他的丞相!啊,這個兩面三刀的死狐狸……」
  皇上為什麼會當朝下旨,命三妃協理未來的皇后?
  因為右丞相提議,上官皇后賢德有虧。很直接的理由。
  右丞相說到底是給皇上賣命的!他面子上看著是幫了林媛,實際說出「上官皇后跋扈」這話根本就是皇帝的授意。拓跋弘以此引出三妃協理之事,光明正大地削弱新皇后的權柄。
  處處都在鉗制上官璃。
  右丞相這個人,雖然一直與林媛合作,但想讓他真正變成一個忠誠的下屬?簡直比當上太后還難!
  右丞相蕭臻心高氣盛,對他來說最難受的事就是被林媛壓在頭上。然而對林媛來說,最難受的就是掌控不了他。
  林媛抱著枕頭在床上甩來甩去,內心非常崩潰。其實她是不可能扒了蕭臻的丞相的……這人讓她恨得牙癢癢,但人家這麼些年,大事小事幫的忙不少了。
  自己真離不開他。
  以後……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將來琪琪的前途還要依仗他,他的前途也要依仗自己……
  ***
  冊立皇后的旨意可謂將後宮震得發抖。拓跋弘這邊倒是難得地輕鬆下來,他傍晚時傳了林媛侍寢,半個多月沒吃肉的男人和半個多月沒享樂的女人一晚上賣力耕耘,兩人最後疲軟而滿足地癱在床上。
  天可憐見,這些天拓跋弘都是三更才睡的。
  而且很久都沒有招幸後宮了。他忙著應付上官家,一點時間都沒有。
  戰爭的年代,一個手握重權的武將氏族的力量有多麼可怕?現在的拓跋弘還是立了軍機處、十年隱忍提攜了無數得力忠心的心腹臣子們,皇權穩固,想立上官氏做皇后還得費好一番功夫。直到他覺得佈置地差不多了,這才敢讓皇太后宣讀詔書。
  「媛兒,你知道朕最喜歡你什麼嗎?」他一雙手摩挲著林媛的小臂,低聲呢喃。
  「臣妾哪兒都好。」林媛將臉貼到他下巴上:「把最後三個字去掉,您最喜歡臣妾。」
  拓跋弘呵呵笑了兩聲:「對,媛兒,朕最喜歡你。你識大體,從來都不會惹朕生氣的。這一次立繼後,四處風起雲湧,連靜妃都坐不住了,只有你不爭。」
  林媛打了個呵欠:「只有這一點麼皇上,臣妾不依呢。臣妾比旁人美,比旁人體貼,比旁人聰慧,您說是不是?」
  「好好,媛兒哪裡都好。」拓跋弘只好哄她:「所以朕才讓你協理後宮,這就是最信任你了。皇后的鳳駕大約二十日就會抵達京城,你與靜妃、趙昭儀她們一道主持著,迎接皇后。朕相信後宮裡定會祥和喜樂的,是不是呢?」
  雖然床笫之間還談及公事讓人不快,但林媛還是有點同情拓跋弘。當皇帝不容易啊,辛苦了大半年終於能歇息,卻還是滿腦子皇后朝堂,一刻沒有輕鬆。
  這會子又來對她千叮萬囑,大體意思就是讓她做一個盡職盡責的協理妃子,讓後宮安穩。
  「皇上交代的事情,臣妾哪裡敢不仔細?」她揚起一張笑面,眉眼彎彎,當真勾人地緊。拓跋弘果然忍不住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立後塵埃落定,你一貫讓朕最放心,好在靜妃也是個明白的。她前頭天天在華陽宮裡跪著,誰勸也不聽,今日倒是不跪了——」
  說著又笑:「她這也是不爭呢。朕只希望你們都能安安分分地,這後宮就平和了。」
  今日華陽宮裡的事林媛早就知道了。靜妃都跪了一個多月了,說是沒有管束好六宮自罰請罪,實則是洗脫污名繼續為後位奮戰。
  她也夠聰明啊,在得到立後旨意的當天就決定不跪了——不跪,就是順從皇太后的懿旨,對後位死心了。
  拓跋弘看在眼裡一點沒責怪她「沒有悔過的誠心」,反而覺得她懂得分寸。
  林媛已經很睏了,迷迷糊糊地應著皇帝的話,腦子裡是曾經上官璃的影子和靜妃端莊嫻雅的面孔。
  唔,今兒華陽宮的事……好似謹嬪也去了吧?
  謹嬪去做什麼呢……她應該早就明白了靜妃害五皇子那件事吧,難道她還想幫著靜妃?不過上官璃就快回來了,當初謹嬪可是背叛了上官璃去投奔靜妃的,不知有沒有被上官璃看穿呢……
  以後的路會怎麼樣呢?
  困意越發濃烈,她的眼睛閉上了。
  拓跋弘也漸漸迷糊了,將手搭在她的雪肩上,鼾聲漸起。
  天氣越來越冷。十月初十,難得的天朗氣清的好日子,日頭暖融融地,上官皇后的鳳駕終於抵達京城。
  由大清門通往內宮的路迤邐洞開,林媛隨眾妃在內宮牆兩側依著位分跪迎,禮部的官員們與御林軍將士守在宮禁處,一路上身著靛青色官服的內監和茜桃色宮裝的宮女們垂首侍立著。帶著暖意的日光璀璨奪目地灑下金輝,在朱紅色宮牆頂著的琉璃瓦上抹出絢麗五彩,入眼皆是恢弘奪目的美。
  雖然是深秋了,身上穿的衣裳也厚,跪了一個多時辰的林媛仍是覺得疲憊。肅穆之中,她悄然窺探眾人,只見百官面色肅然,嬪妃端莊恭敬,連一聲喘息都無人敢發出。
  領頭的靜妃神色最為謙卑溫婉,這樣的賢惠,讓林媛都忍不住側目。
  又跪了約莫一刻鐘,突然地,不遠處外宮們宣武門那兒響起了隆隆的煙火聲。抬眼望去,長空皓日中有燦爛的煙花轟然炸開,宣示著無盡的喜氣。
  林媛聽到了宮外圍攏而來的千萬百姓們高昂的歡呼聲與跪拜聲。
  皇后千歲。
  她閉上了眼睛。鹿邑縣長史之女林媛,乾武七年十一月入侍宮中,初封選侍,累進昭媛……
  她穿過來的時候是原身進宮後的兩個月。
  差不多已經四個年頭了。
  每一天都在刀光劍影中度過,看似漫長,時光卻還是倏忽一般地過去了。現在的她成了從二品的高位,有了六皇子,然而這遠遠沒有結束。
  她抬頭,看到了那乘皇后專用的華翠雲鳳肩輿——從前蕭皇后行走六宮時日日乘坐的,紫檀底座,朱紅樑脊,□轆□轆滾在青石板上的鏤金雕雲月輪輦上以丹青畫欄,其上的華蓋四角還綴滿金鈴。風吹泠泠作響的清脆成為這肅穆典禮中唯一的聲音,讓人想不注目都難。
  單皇后鳳輦就是十六人抬的,其後還有四位打扇的宮女並浩浩蕩蕩的隨侍人群,人人身著繁複厚重的大妝朝服,車隊由遠及近,顫顫的繁華將林媛的眼睛都晃花了。隔得有點遠,她不太看得清那位被萬眾矚目、萬民簇擁地坐在車轎中的女子的面目,只撇到她明黃色衣袖的一角,隨著金鈴悠悠地晃動。
  「拜——」禮官聲色蒼老而空靈,穿破了皚皚塵世一般。
  無數人頂禮膜拜,林媛亦深深俯身叩首。
  身著皇后朝服的上官璃,前襟上繡著九翟鸞鳳攢珠的花紋,碎珠流蘇如星光閃耀般綴滿了裙擺,順著長長的後踞被宮人們握在手中。那是一水正統明黃色的鳳袍,與她「凌雲髻」上戴的挑絲鳳銜東珠的髮冠相得益彰,皆是耀眼的金光璀璨。
  以靜妃為首的宮妃們此時還深深跪拜在地上,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她們只能看到皇后一雙茜素紅蜀錦繡鞋緩緩地從輦上落下,鞋子上墜的一顆碩大東珠從她們眼前影兒一般地滑過。按著禮制,等看到這顆珍珠走過去之後,她們才可以抬頭,這個時候看到的就只是皇后背影中那綴滿了瑪瑙、碧璽、貓眼石、虎睛石的裙擺了。
  上官璃蓮步姍姍,跨上金鑾殿大殿紅毯時,抬頭一瞧,拓跋弘正站在最高處的壽山石台階上笑看著她。林媛等人紛紛起了身,站在皇后身後,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一步步拾級而上。
  當初東宮迎太子正妃進宮時,蕭月宜與拓跋弘都是新婚,穿的自然是大紅色的鳳冠霞帔。那時候,他們牽著喜綢走在一處,兩個紅色的身影,想來是一對璧人了。不過現在的上官璃自然算不上「出嫁」,她只是繼後,迎入宮中也只是冊封的典禮罷了。
  她卻選了刺目的明黃色來穿。拓跋弘亦是黃色的服制,兩種黃色,如同當年的兩種紅色。
  一眼看去都染成一塊兒了。
  等走得近了,拓跋弘朝著她伸出手。他定神注視著她的面容,溫和笑道:「記得你從前最愛瑪瑙髮飾,今兒怎地用了紫金冠?且連步搖和花鈿都沒有插,這凌雲髻打眼瞧上去倒是簡約了啊。」
  眾人這才注意到,皇后髮髻上只用紫金冠,並沒有多餘的裝飾。
  上官璃朝著皇帝盈盈一笑,麗色頓生:「三年不見,皇上一上來就問這些身外之物做什麼?」說罷俯身跪下去,收起了笑意,莊重行禮道:「臣妾拜見吾皇萬歲。」

☆、第三十六章 上官(4)

  禮畢拓跋弘伸手扶她起來,帝后雙手相握。拓跋弘面上情深意切,歎氣道:「璃璃,三年了,你知道朕有多麼思念你麼。三年不見,你的容貌一點都沒有變,仍是這般風姿綽約,傾國傾城。」
  「臣妾正因為想著皇上,故而不敢有變。」上官璃依舊微笑。她眼中或許有朦朧的淚,林媛站在她身後並不能看到。
  說著她轉身,目光在眾妃臉上一一掃過,笑道:「三年不見,本宮也甚是想念後宮的姐妹們。你們可都安好?」
  靜妃連忙領著大家齊聲道:「一切安好。」說罷抬了頭。然而她這一看不要緊,卻看到上官皇后一張白玉般的面容上,眉黛如畫,唇瓣如丹,一雙鳳目的眼角處有高高飛起直入發鬃的眼線。
  靜妃幾乎要倒抽一口冷氣。八年了,當年的噩夢再次變成現實……當年那個從見第一面時就令她驚愕且深感恐懼的女子,那絕色的容貌一如從前,甚至因著皇后的鳳冠加身遍體尊貴,而更顯出無人可媲美的艷麗。
  若是沒有記錯的話,上官璃只比她小三歲,如今也是二十三歲的老女了。三子之母,早已不年輕。然而她看起來卻比自己身後年僅十八歲的慧昭媛還要水靈。
  當年第一次看到上官璃的時候,她只是以良娣身份封位的秀女。那時候自己還是貴嬪,只是在想,天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
  後來短短一年有餘,她產下死胎昏睡過去,這便又是五年了。等她大病初癒醒過來時,那時候上官璃已經成了叱吒後宮的祥妃娘娘,位高於自己。她暗中躲在華陽宮裡繼續稱病,一壁窺探後宮局勢,卻始終不敢……
  不敢再次去看祥妃的容顏。
  果然是禍躲不過。她本以為祥妃已經離宮了,而且是惹惱了皇帝被趕出宮,再也不會回來了。在後宮如履薄冰的步步驚心中,她漸漸淡忘了那張絕色的臉。
  但是老天不放過她。如今的她,不得不再次面對這張臉,並且在從今往後的每一天裡,她都要去給皇后請安,同時看著這張臉過日子。
  她的怔忡只在一瞬間。當她忍著螞蟻啃食心臟般的胸痛將目光再次轉到皇后臉上時,她用右手中指的鎏金鑲翡翠指甲狠狠戳進食指指尖。
  疼痛令自己清醒,她迎上去扶住了皇后手臂,溫婉道:「臣妾病癒時恰巧您離了宮,臣妾想見您一面一直不得呢,今日得以拜見皇后鳳駕,臣妾不勝欣喜。」靜妃一壁說著,本就沉靜素雅的面容上越發顯出恭敬來。
  林媛在側看著撇了撇嘴。真是能忍善謀的女人啊,不久前還做著皇后美夢,如今屈居人下,這麼快就能放下身份低三下四地恭敬起來了。
  上官皇后顯然和林媛想到一處去了。她勾唇一笑,一手抓住了靜妃的手道:「靜妃姐姐真是賢良謙恭,當為嬪妃表率啊!」
  這話本是誇讚的,然而靜妃聽在耳中只覺得對方在嘲諷她。
  上官璃才是皇后,而她,只是「嬪妃表率」,只配對皇后「謙恭」。
  上官璃卻不再看她,側目朝皇帝道:「想起多年前我選秀進宮,那時候就記得韋姐姐是十分端莊溫柔的性子,可惜後來姐姐得了病……一直到我離宮那會子,都沒能看見姐姐病癒,我一直擔憂著呢。現在可好了,姐姐端然站在面前,可見是身子無恙了。」
  皇帝面色溫柔地注視上官璃面龐,淡笑不語。靜妃連忙低眉順目地接話道:「臣妾何德何能讓皇后娘娘記掛著。」
  上官璃回收目光,轉而在週遭其餘嬪妃身上掃過。一眼看到林媛手中牽著個兩歲大的小男孩,笑意頓時濃了:「林妹妹出落地越發美貌了,這位就是皇上最疼愛的六皇子吧?」
  林媛抬頭迎上她的打量目光,牽著六皇子讓他給上官璃行禮,微笑道:「娘娘謬讚。六皇子是乾武九年生人,雖是皇室血脈,然而說起皇上的疼愛,六皇子哪裡敢和娘娘所出的齊王、楚王兩位嫡皇子相提並論呢。」
  說這番話,她連眉頭都不動一下。明知嫡庶有別,卻從未感到難過,因為皇室不同於尋常百姓家,嫡庶並不是立儲的最高標準。
  大秦朝君主,嫡出的寥寥無幾。
  上官璃眉頭一挑,林氏這女人還是一點都沒變。她不經意地將目光移開了,不願再與林媛多話。
  說話間,三皇子、四皇子亦被乳母領著上前來。他們比拓跋琪要長一歲,此時身穿靛藍色的銀鼠皮小襖規規矩矩地走上前來,身邊沒有下人扶著,跪著就給皇帝磕頭。拓跋弘當年就對這一對雙生子心有虧欠,如今見了兩個幼童長得虎頭虎腦精靈可愛,心裡轉瞬化成了水,俯身雙手將他們擁在懷裡。
  「哪個是璋兒,哪個是玨兒?長得一個樣,朕分不開呢。」他心情跌宕,顫顫地問道。
  旁側早有嬪妃上來逢迎上官璃,笑語嫣然地與她誇讚兩位小皇子。楚華裳聽了皇帝的話起了興致笑問道:「是呢!齊王、楚王兩位殿下長得就像觀音坐下的兩位金童子一般可愛,偏有一模一樣,我們日後見了都不知該怎麼行禮呢。」
  「喲,這不是恬嬪麼!」上官璃側目看向她。
  楚華裳抱病月餘,今日為了迎皇后不敢怠慢,隨著旁人一塊兒來了。從前的她雖和上官璃作對,今日卻明白自己身份再不敢冒犯,甫一見面就放低了姿態。
  她的傷養了一月多,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額頭上的傷口卻太深了,縱然有好藥養著,仍是留了點淺淺的疤痕。
  好在傷痕在髮際那一塊兒,梳了劉海就看不出來。
  但還是有了瑕疵了。
  「你說話依舊這般討喜!」上官璃看著她,端然微笑:「你與林氏兩個侍奉皇上用心,現在都是高位了,這也是你們的福氣。」
  不得不說,上官璃即便做了皇后也改不了骨子裡的刻薄。楚華裳都已經低了頭,她還不依不饒,張口拿位分說事。
  楚華裳的嘴唇一下子變得泛白。
  三年前上官璃出宮的時候她就是恬嬪,那時候林媛只是個婕妤。原本自己前途無限,不料放蛇謀害皇嗣一事被林媛揭出……之後貶入慎德堂。現在林媛已經是昭媛了,她還是個嬪位!
  從前日日想著和林媛爭長短,爭妃位,慎德堂裡的那一年可怕的日子卻將她的美夢全部打破。現在看來就是笑話了。
  她訕訕地站在上官璃面前,壓抑著自己的呼吸聲。
  上官璃抿唇而笑,半晌道:「寒暄了半日,姐妹們為了迎接本宮也勞累了半日,不如我們先回宮去,等你們來日去長信宮晨省時,我再和你們講這兩個怎麼認,如何?」說罷牽了皇帝的手,又笑:「到時候你們第一次來長信宮給我請安,我們都是姐妹,好生地聚一聚,不去的人,我可就不告訴她璋兒和玨兒的區別了。」
  「正是這樣,璃璃一路辛苦,朕先陪你回宮吧。」拓跋弘說著一手執起上官璃的手:「那一年送你出宮,朕一直追悔不已。長信宮裡按著你的喜好修葺了一番,你隨朕一同去看看。」
  上官璃面上湧起無限深情,雙頰緋紅淺笑:「皇上體貼,臣妾感激不已。」一壁緊緊握住了皇帝的手,隨著皇帝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內宮走去,身後無數嬪妃連忙拈裙跟上。
  步步生蓮,自己當年入宮的時候才十四歲,一轉眼九年……從面容驚艷的秀女,到呼風喚雨飛揚跋扈的祥妃,到惹怒皇帝被趕出宮廷、只留一個虛名的昌和貴妃,到與他名正言順地並肩站在一起、俯瞰眾生的皇后。
  大清門,這一生第一次走過這裡。
  一路上拓跋弘都溫柔握著她的手,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當年是為了什麼會將她趕出宮。
  手心是暖的,心裡卻有些瑟瑟冰冷。天慢慢地陰下來,上官璃緊了緊外衫,她知道皇上是喜歡她的,但這種喜歡……為什麼能說出「追悔不已」這樣的話呢,明明只是因為父親在戰場上效力才將自己迎回宮做皇后,身為皇帝的他又哪裡有一丁點的悔恨?
  雖然是繼後,還沒有回宮卻已經找好了協理的妃子。
  為了防範三皇子和四皇子兩個孩子,他巴不得自己一輩子不要回來才好。可惜為了擴張疆域的野心,他權衡再三還是做了今天的決定。
  都只是帝王心術而已,和旁的一點干係都沒有。
  不多時兩人攜手到了長信宮。上官璃一路奔波勞累,需要先歇息,隨行的嬪妃們被皇帝一聲令下便都散去了。林媛隨眾人一同告退,回宮後將早已準備好的厚重禮物遣宮人送去了長信宮,又傳了滿宮的下人訓示道:「皇后娘娘剛剛冊立,咱們都要恭敬行事,誰也不准在長信宮的宮人面前拿喬,你們可知道了?」
  眾人跪地稱是。林媛今日在大清門後頭跪了兩個時辰,此時也是渾身的疲憊,揮手傳了沐浴,又讓華陽宮的王選侍來給她捏腿服侍她。
  一日無話。

☆、第三十七章 鳳位(1)

  第二日時並沒有早起去給新皇后請安。上官璃早早地遣了宮人去各宮通傳免了今日的禮,她起了個大早,頂著黎明濛濛亮的天色先去了宮外的帝陵,向昭睿皇后行禮叩拜。
  皇帝日日早朝,自然不可能陪著她去。帝陵修在京城西郊,路途不算近,上官璃又是在原配皇后牌位前執妾禮的祭奠,一應流程十分繁瑣,離了帝陵後還需去皇后寄靈的明覺寺裡上香誦經。等她完成所有的禮數回宮時,天已擦黑。
  第三日時她仍沒有受嬪妃的覲見禮,再次不顧勞累地早起,去了長樂宮拜見太后。雖然她在回宮的第一日晚膳時就去拜見過了,然而作為新封的皇后,太后的正經兒媳,覲見禮可不是見一面請個安就算完事的。
  於是一整日又都在太后處勞碌。林媛的宮人們過去打聽了,回來道:「……就是一應如常,皇后早膳時親手服侍了太后,而後陪伴太后誦經整整三個時辰。晚上皇上去了長樂宮,皇后就將昭純帝姬、三皇子和四皇子一塊帶過來,加上養在太后跟前的元榮帝姬——太后娘娘享了一晚的天倫之樂,很開懷呢。」
  傳話的內監事無鉅細地稟報著,一旁初桃面有不忿之色,轉首對林媛耳語道:「太后娘娘今日是大大褒獎了皇后娘娘的!說她年紀不大卻能通讀佛教,陪著誦經時印光大師提出來的幾個問題竟都被她答對了!皇后娘娘就說自己在揚州的這三年裡,守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非常寂寞,又日日思念京中的皇上……除了誦經她都不知該做什麼好,所以就在這方面長了見解了。太后聽了十分動容呢……」
  「哦!」林媛卻沒有計較初桃話語中的陰陽怪氣,思索著道:「怪不得今天夜裡,皇上親自陪伴皇后回了長信宮,原本翻好了的牌子都給扔一邊了。」
  「這就是她的高明之處了!她的手段和三年前一樣地可惡!」初桃瞥著嘴,說著說著聲音低不可聞:「按著京兆尹大人幫咱們打探的消息,皇后離宮的這幾年哪裡是在誦經!她在揚州城裡一天到晚騎馬去郊外玩樂,還在整個蘇杭郡遍地開胭脂水粉的鋪子來玩,甚至將金陵城三百畝的桃園買下來做莊子玩……她不懂得經商,三年賠光了離宮時皇上送給她的二十萬銀子,沒錢了之後又跟她父親要……」
  林媛默然不語。半晌淡淡道:「上官皇后能籠絡住皇上和太后,那是人家的本事。」
  「可娘娘您也是皇上最喜歡的妃子啊,皇后娘娘在聖上面前風生水起,您怎麼就這般沉寂呢!」初桃的聲音稍微有點大:「您前幾日還命令奴婢們謹言慎行,不得在長信宮面前驕縱,可再謹慎也要有個限度啊。皇上今天晚上翻得可是您的牌子啊娘娘!」
  又是沉默。
  林媛扯了個笑,對她道:「算了,一日兩日的爭寵又什麼要緊。」
  初桃低頭退下了。是,皇上被搶了一次是沒什麼要緊,但宮裡頭的事情哪一件能簡單得了?若是從前麗芳儀、恬嬪之流與自家娘娘爭搶就罷了,她們再怎麼折騰在皇上心裡的地位也很難超過娘娘。但上官皇后不一樣啊。
  皇上日日陪伴皇后、冷落娘娘,次數不需要多,快的話半個月的時間就足以決定很多事。到時候皇上對皇后越發濃情、對娘娘漸漸淡忘,那娘娘就漸漸地如恬嬪一般了不是?
  不過瞧著自家娘娘面有思索的樣子,她還是退下了。
  林媛很快等到了拜見皇后的那一天。
  和以往的晨省沒什麼不同——依舊是早早起床換一身莊重的衣裳,在清晨的辰時之前趕過去就可以了。上官皇后回來後,沒有更改任何從前蕭皇后定下的規制,長信宮晨省仍舊是辰時,仍舊是每日都要去。
  遂照舊晨起梳妝。
  在路上林媛遇見了玉容華——看到她的轎輦停在巷口,就知她是特意在此等待的。她迎上來笑語嫣然地客套幾句,隨後道:「娘娘怎麼不帶六皇子一同來呢?剛才看到了謹嬪和昭儀娘娘的轎子,她們將自己的皇子帝姬都帶過來了——您知道的,今日皇上會在長信宮。」
  林媛只是淺笑:「不巧了,琪兒他貪玩著涼了。」
  其實是那天在大清門迎接皇后時,皇后特意說「皇上最疼愛六皇子」,這話讓她心裡很不高興。
  就算知道今日皇后會將三皇子和四皇子擺在皇上和眾人面前炫耀,趙昭儀她們也不示弱,帶了自己的孩子們,她還是不願意帶小琪過去。
  感覺到危險大於利益。
  上官皇后很快就會攪起儲君之爭吧。這麼大的事情,要看準了時機才能出手,若一著不慎輸掉的可是小琪的命。
  玉容華聽到她的回答,神色閃了閃,隨即笑道:「咱們快走吧,可不能遲到了!」
  她對林媛的態度感到莫名煩躁。當年-她最欣賞的就是對方潑辣聰穎的性格,事事看似出盡風頭卻總能在最後撈到好處。關鍵是,跟著一個敢作敢為的主子,有人在前頭為自己開路,自己則跟在後頭撿便宜,不是天下最美的好事麼。
  可上官皇后的歸來竟然讓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慧昭媛退縮起來了!
  她退縮不要緊,自己以後沒了人在前頭披荊斬棘……
  安如意暗暗思索著,要麼就勸一勸林媛,若勸不住她們就只能分道揚鑣了。左右她現在是得寵的玉容華,這些年靠著慧昭媛的提攜已經站穩腳跟,並不是很需要她了……
  不多時便到了長信宮。
  長信宮為了迎繼後,皇帝早早吩咐了翻修。倒也不需大動土木,只是將各處的擺設器具撤換了一番,又重修花圃和假山的景致。上官璃大為感念皇帝的體貼,其實拓跋弘真沒費多少心——他說是按著上官璃的喜好來修的,實際不過是把原來麟趾宮邀月樓的東西搬過來罷了。
  這種翻修的程度,連百官都無人反駁說皇帝奢侈之類。
  所以如今的長信宮簡直就是邀月樓的擴張版——前院裡的石橋從青石板變成了壽山玉,飛流直下的小瀑布大了一圈,種梅樹的園子擴建成梨樹、梅樹、櫻桃、蘋果等等的花果園,芍葯和海棠花圃挪到了後殿的大院裡……
  林媛進入的時候觀摩身邊景致,看著殿內的擺設,眼角微微抽搐。
  不知上官璃心中作何感想。
  彼時待客的大殿裡,眾妃竟到了大半了,且皇帝竟也在座,林媛和玉容華兩個匆匆行禮。皇帝道:「今日早朝沒什麼事,早早就下了。」又忙著和懷裡抱著的四皇子說話:「玨兒,你再說說——一千年前首倡變法的吳起究竟是野心家還是鞠躬盡瘁的臣子呢?」
  雖然不過三歲而已,四皇子已經在讀千字文,也開始聽母親教授史記中的故事。皇家的孩子五歲就上書房了,六皇子現在都開始認字了。
  皇帝專注在四皇子身上,對林媛的到來甚至沒有給予一個多餘的目光。林媛心裡暗暗沉吟著,不動聲色地與嬪妃們一處坐了,拿起案几上的乳酪吃起來。
  片刻之後嬪妃們都來齊了,上官皇后將三皇子從懷裡放下了,對眾人笑著道「你們今日都來得很早——其實不用這樣早的,你們看,現在都還沒到辰時呢!以後守著時間來就行!」
  嬪妃們連忙跪地謝恩,又行大禮拜見皇后。林媛跪下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上官璃竟然變得寬厚起來了?從前她給蕭皇后請安的時候,常常遲到早退、藉故不來,沒有半點規矩。這會子自己做了皇后,非但沒有任性刁蠻地折騰底下妃子,反倒學起了蕭皇后和靜妃的端莊大度來?
  稀奇啊。
  難道所有做了皇后的人,性格都會變得一樣麼?
  跪在林媛身邊的幾個婕妤已經低聲議論道:「都說上官皇后是個脾氣不好的人,很難服侍……然而現在的皇后與三年前真是大不相同了啊!」
  「是呢,是因為做了皇后,所以才修身養性、越發賢德了吧!」另有一人笑語:「做了皇后總會更嚴苛地要求自己了……」
  林媛再次抬頭時就看見上官皇后抬手撫了撫睫毛上串的金珠子,眼睛閃動,灑下一片簌簌的金光。上官皇后今日穿了寶藍色的錦緞,髮髻上卻仍舊戴著那突兀的獨樹一熾的紫金冠,不肯佩戴其餘首飾。
  深秋的暖日透過窗欞染到她的白皙面頰上。她小巧的唇正一張一合地回首與皇帝說笑,左側臉頰上的酒窩一會兒深一會兒淺……其實紫金冠這種獨獨為皇后打造的首飾,雖然奢華,看起來卻不免死板笨重些。林媛記得,當年蕭月宜佩戴紫金冠時都會在髮鬢處簪薔薇花,或者插白玉的步搖,來壓住那死氣沉沉的髮冠……
  然而如今看著上官皇后,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容光煥發,如仙人一般……再呆板的首飾戴在她頭上都似乎染了仙氣了。

☆、第三十八章 鳳位(2)

  天哪!林媛突然發現了一件事,她簡直氣得想衝上去將上官璃的紫金冠扯下來。
  啊呀,為什麼上官璃這個女人永遠都會用這種卑鄙地令人噁心的手段呢!!她在心裡咆哮——
  她這些天喜歡上了碧璽這種產自暹羅的珍寶,髮髻上的金銀簪子都鑲嵌了各色的碧璽,這東西就一個特點,色彩雜。然後她還突發奇想,使用了兩種顏色的珍珠做步搖。不單單是髮髻,衣裳上頭也用米珠和寶石穿在一起做成流蘇,走動起來散發出五色光芒,十分靈動耀眼。
  日子久了,宮中諸妃都紛紛效仿,碧璽色彩絢爛做工精緻,連皇帝都常誇讚她心思巧。
  當然這一切,都是在上官皇后回來之前。
  現在有皇后在……
  艷冠六宮的上官璃,如今用起了最土氣的赤金首飾,而且在赤金裡頭選了最土氣的紫金冠。
  天哪……二十一世紀的女明星最大的尷尬就是撞衫,一旦撞衫,兩個人的美貌差異高低立顯。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是撞衫,而是你穿著華麗的晚禮服拍出來的照片,不如人家隨手在微博裡發出來的穿著睡袍披頭散髮的自拍……
  林媛現在真的快氣死了。這種惱怒遠勝於上官璃刻意盯著六皇子、昨晚上搶了綠頭牌這兩件事……她想起自己上輩子,公司裡華北區總裁的情婦是一個分區經理,那女人曾經被她整治地很慘,但她還是氣不過——那女人穿衣裳的顏色很古怪,專挑墨綠、大紫之類,旁人越不敢穿的她越喜歡。而且她穿成那樣還是每年得總公司的「最佳形象獎」。
  就是這種一點辦法沒有的,只能幹生氣的無力感!上官璃就算素面朝天也比別人好看!自己就算心思再巧、再用心裝扮也不如她!這是天生的一張臉,是她穿越過來後就無可更改的事實!何況她上輩子的原身還沒這輩子好看。
  男人都不傻。拓跋弘看上官璃看久了,馬上就能發現這點微妙,就能真正意識到上官璃和林媛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長此以往,林媛的處境只會越發艱難。
  她是真沒想到,上官璃爭寵竟然能做到這個程度。
  旁人不如林媛對容貌的關注度,倒是暫且沒發現這一點。只是有幾個嬪妃羨慕地議論道皇后的姿容比三年前還要美了似乎。
  眾人熱鬧地寒暄了許久。此時有一位高容華滿面堆笑地趨在皇后跟前,親手給皇后奉茶、奉糕點,彎著身子盡心地服侍著。齊成玉齊容華不屑地與林媛道:「都是出身世族的貴女呢!啊呀呀,這幅樣子……」
  林媛心不在焉地問道:「麟趾宮裡不是還有和娘娘交好的嬪妃麼,她們哪裡去了……唔,好像有個姓馮的莊姬……」
  齊成玉瞪著眼睛看她:「昭媛娘娘還不知道嗎?馮莊姬幾個月前就病死了呀!」不得寵的妃子每年都有無聲無息死了的,就算無人暗害,有時候染了病沒有御醫用心診治,再有下人苛待,死豈不很容易了。
  「哦!」林媛恍然。
  更多的嬪妃在兩位皇子面前湊趣。雙生子是稀罕事,大家就算不為了逢迎也都有好奇心,此時劉婕妤幾個就扯著一個小男孩的袖子道:「娘娘,讓我猜猜,這位是三殿下吧?剛才皇上還抱過的!四殿下則是一直娘娘抱著的!」
  長寧帝姬忍不住上前,捂嘴偷笑:「劉母妃好沒意思,剛剛父皇都稱呼三殿下為『璋兒』了,您當然猜得出……」而在此時,主位上的皇帝哈哈一笑,起身攬住兩位皇子,讓他們轉兩個圈。
  轉圈……
  轉完了之後劉婕妤傻眼。
  上官皇后正欲解釋,卻見靜妃上前笑著施了禮:「三皇子的牙齒缺了一顆,而四皇子缺了兩顆。娘娘,對不對?」
  「哈哈哈!」拓跋弘大笑:「你說對了!但是靜妃,現在他們兩個都在長牙,等以後他們的牙長全了,你又該怎麼辨認呢?」
  滿殿哄堂大笑起來。有人懇求皇后快點說出辨認的方法,上官皇后笑了許久,才道:「其實他們長得實在是太像了,真的沒有太明顯的區別……不瞞你們,天底下連母親都分不清的雙生子並不少見,這三年下來,你們豈不知我也很愁苦啊……」
  愁苦……
  她那無奈歎氣的神情讓眾人再次忍不住地笑。
  「難道就沒有胎記麼?」一嬪妃道。
  上官璃抿著唇笑:「沒有的。不過,雖然從長相上看不出區別,然而三皇子性子從容些,四皇子做事手腳麻利——其實就是三皇子懶,四皇子急躁嘍。」
  眾人笑鬧一氣,這才將皇后的話記在心中,不過仍是很發愁——性格上的區別怎能一打眼看到呢?到時候見了兩位殿下,行禮問安還是個問題啊。
  上官璃也明白這個,遂道:「日後他們的衣裳佩飾都會不同,還有隨侍的宮人也不同,你們便能分清了。」
  「感情今兒殿下們穿成一樣,就是來逗我們玩兒呢!」高容華適時地打趣道。
  殿內歡聲笑語,林媛跟著眾人一同笑看著兩位小皇子,心裡卻暗暗留神——若說雙生子的外貌一點差異都沒有是不可能的,沒有胎記,也該有痣吧?別人分不清,生母一定知道某種訣竅。
  但上官皇后不想告訴大家,只用日後的衣裳首飾來區別……
  是呢,自她封了皇后回來,多少人的眼睛定在兩位雙生子身上。不論是為了奪位,還是為了自保,留一手總是應該的。
  之後不過是品茶說笑,第一日覲見上官皇后,大家竟然都沒受什麼刁難。很快,當皇帝小坐片刻率先離開後,上官璃也命眾妃散了。
  林媛和趙昭儀結伴而行。
  一路上趙昭儀低聲與她談起皇后與三年前的不同:「你當時也是與她針鋒相對過的,怕是比我更瞭解她的性子!那麼潑辣的一個人……如今安靜下來真叫人驚訝。」看林媛不說話,又是歎氣:「唉,你說,她想要做什麼呢?」
  不得不說趙昭儀的問題在點子上,她不問上官璃為何改了性子——或許她從未在眾人面前暴露本性,從前的張揚也未必是本性。
  她關心的只是上官璃打算做什麼。
  林媛不準備回答她,一路無話地回了宮。
  翌日皇后傳召六局掌事與各宮女官,繁忙一日。掌宮所用的鳳令鳳印兩物本在靜妃手中,然而因冊封了皇后,在上官皇后未回宮時就由太后親自收回東西,最終又親手交於皇后的。這是禮法上的規矩,靜妃心有不甘亦無法動手腳拖延,有意主動拿出來討好皇后也無處施展。這交接的事兒倒是平靜。
  看到皇后已經開始勤懇地過問六宮事了,林媛三人都不敢怠慢,在自己宮中將賬本冊子什麼的理順了準備等皇后召見。從前林媛是給靜妃協理的,靜妃雖有個主理的名頭但腰桿也沒多硬,她這兩年很少在靜妃手下有過上輩子上級和下屬的感覺。但這會子是皇后在掌宮——人家可是名正言順的母儀天下,她們這些嬪妃們都得給她匯報工作,就算你心裡不服面上的規矩也要做足。
  趙昭儀和靜妃各懷心思,然而都在宮裡算賬,預備著皇后的考核——說白了就是快點把這兩年幹的事理一理,賬面上的漏洞補一補。對於林媛,管理財會領域的事統統難不倒她,然而她卻是三人裡頭最抓瞎的——
  她得把手上的會計分錄翻譯成皇后看得懂的東西啊!
  從一個月前皇上下旨立後她就知道這事該幹起來了。不過立後一事天下動盪,這期間她亦心神不寧地,日日尋思的都是更重要的事,賬本反而一拖再拖。到了皇后傳召各宮女官時,她才不敢再等,日日挑燈夜戰地幹活。
  這麼又過去兩日。十月二十的時候趙昭儀過來玉照宮小坐,和林媛商議著如何應對皇后查賬:「……當初為了長寧能嫁得好,我四處打探消息,不免就挪了些銀子……不過很快就把虧空補上了。你最擅長理賬本,你說皇后會不會查出我來……」
  林媛笑道:「這麼簡單的事,姐姐有何擔心。唔,您當時掌管的是採買吧?是直接挪了布匹首飾藥材這些的數量,還是從金器、銀器裡剋扣純度?您就把賬本拿給我看,每一種我都有解決辦法。」
  趙昭儀一聽放下心來。兩人的腦袋紮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談論著。
  就在兩人做足了功課應付皇后時,十月十四日,四皇子受涼生了風寒。
  本也不是要緊的事——然而當天夜裡四皇子發起高燒,最終小小一個風寒轉變為咳疾。
  皇后守在長信宮裡閉門不出地照看幼子,所有的事情都撂開了。拓跋弘也焦急守在四皇子身旁,宮中御醫盡數被傳喚過去,長信宮一片人仰馬翻。最後梁御醫憂心忡忡地道四皇子先天不足,稍有不慎就會感染,而對於小孩子來說咳疾是會要命的。

☆、第三十九章 不賢(1)

  皇帝沒有辦法,帝后二人商議了一整日,最終決定將三皇子、四皇子遷出長信宮搬去「環秀山莊」長住。這一對雙生子都是胎裡不足的,據梁御醫所言,四皇子不過是因這兩日北風乍起就著了涼,而且很快就轉變為嚴重的肺部感染。這樣的孩子就是心肺孱弱,別說小病小災,日後還有的苦頭吃。
  和四皇子比起來三皇子顯然也沒樂觀到哪裡去。
  環秀山莊修在宮廷南側的明霞山——那還是有一年春節時,皇帝奉給太后作為年禮的。
  那地方不如江南水鄉溫暖滋潤,卻也算清幽宜人,山間的園林中遍植草木花鳥。身體孱弱的人住在靜謐幽美的地方,最適合養病。
  因著這件事,朝中不免掀了不大不小的波瀾。三年前兩位雙生皇子因先天不足,不得不離宮前往揚州養病的話題,再次被談論開來。
  心力交瘁的上官皇后隱沒在長信宮宮闈之下,幾日不肯見人。皇帝在一日早朝時頒下聖旨,貼皇榜召集民間郎中,期待能救治好兩位小皇子。靜妃和林媛幾個別提被皇后傳去檢視賬本,反倒是這個月的採買、賞賜、月例、女官任免之類的事又被皇后分派到了三人頭上。皇后為了自己的倆兒子,一推四五六別的事都不想管了。
  這事讓林媛感到驚愕——雖然之前也隱隱預料到會發生,但想不到會這麼快,在上官璃回宮後的半月而已。
  四皇子真的病了?那些想要去長信宮探望的嬪妃們都被皇后拒之門外,說是四皇子受不得風,更怕吵鬧。
  便有嬪妃十分惋惜地說「晨省時見著兩位殿下,看樣貌都是乖巧機靈的,不料卻這般孱弱」云云。那些見過兩個小皇子的人,並不能看出他們有什麼先天不足,比如格外的瘦小之類。
  林媛並不知上官璃和皇帝之間商議了什麼——現在的境況是,上官璃封後,然而她的孩子們卻被送往別處養病。
  在四皇子的咳疾驚險康復的幾日中,她頒下懿旨,斥資修建從禁宮安定門通往明霞山的官道,以供她每日乘坐皇后鳳駕往返與禁宮與環秀山莊之間。
  這條路長逾十五里,說不上遠,但絕對不算近——若只是修路也就罷了,既然是供皇后鳳輦行走的皇室官道,那麼一路皆要用青石板與六菱石子鋪路,可不似鄉間隨意開墾出一條小路。這個年代沒有瀝青沒有推土機,修個路還是挺不容易的。
  皇后冊立後的第一道鳳令,被朝臣們輕而易舉抓住把柄,趁勢攻殲。修路雖然不似建個宮殿那麼花錢,但在征戰之中,隨意一點動作都會被人拿來上綱上線。何況皇后為了每日探望親子就不顧國庫緊張奢侈行事,本就不佔理。
  幾個耿直的朝臣聯名上奏,求皇帝駁斥皇后的旨意。拓跋弘看後一笑置之,不予理睬。
  上官璃固執己見,不聽勸阻。這條路很快開始動工。
  皇后的堅持與皇帝的冷漠,漸漸平息了後宮朝臣的躁動,那些上奏的臣子攝於皇后之父——上柱國大將軍的威名,並不敢一力與皇后相抗衡。最終事態歸於平靜,而上官皇后「不賢」之名,卻在百姓間爭相傳論。
  不論皇后與兩位嫡皇子處境如何,對於林媛來說,這一連串事情帶給她的就是皇后的放權。她撿了個便宜,能夠繼續作威作福地掌事了。
  第二日時她去長信宮外頭給皇后磕頭。
  皇后昨夜裡將兩個皇子送走,四皇子還發著高燒,被一眾御醫小心地護著,想必皇后一晚上都不曾睡好。今日她又免了請安,只讓嬪妃們磕個頭作罷。
  眾妃也沒敢怠慢,都扶著宮人過來跪一跪,算是點卯。唯有麗芳儀昨日犯了頭疼病,告假未到。
  麗芳儀自從那一年被林媛暗算,服用了過量的蟲草後,身子就不濟了。三天兩頭的生病,是常有的。
  她的宮人過來通稟了長信宮,又和嬪妃之首靜妃支會一聲。帶頭領著嬪妃們叩頭請安的靜妃不以為意,寬容地笑笑讓麗芳儀好生歇息,又吩咐內醫院預備下藥材給她送去。麗芳儀這兩年雖不如玉容華寵勢,卻也是時常招侍寢的人,靜妃和她素來沒什麼過節,這點子臉面自然要給。
  那位傳話宮女遂與靜妃道:「多謝娘娘體貼,還勞煩娘娘在皇后娘娘面前多擔待幾句,等我家小主好了,一定給皇后娘娘賠罪來。」
  皇后回宮的這幾日,對待嬪妃很是寬宥,上官氏的狠辣名聲也漸漸在嬪妃心中消弭。靜妃自是覺著皇后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和麗芳儀過不去,便笑著道:「你放心去罷!皇后娘娘是位心慈貌美的人呢,斷斷不會計較……」
  「靜妃好厲害,不知何時竟做起了本宮的主呢!」突地一聲呵斥從身後傳來,靜妃大駭之下回頭,噗通一聲就跪倒道:「皇后娘娘!」
  上官璃著了月白色的繡蝶紋羅裙,衣飾單薄,只在外頭罩了件厚重的墨狐皮大氅御寒,髮髻上也斜斜插著一根白玉簪子,顯然是倉促而來。她面頰上稍顯蒼白,沒有脂粉掩飾的眼底是一片青色,雖容色憔悴些,面目上的威儀卻是半分不減。她扶著內侍的手曼步行至眾人面前,鳳目一掃,那眼睛中的冷冽光芒逼得余等嬪妃連忙一同跪了,瑟瑟伏地不敢言語。
  「聽說麗芳儀病了,靜妃真真是寬縱體諒,還言道本宮也不會計較?」上官璃的挑眉睨著跪著的靜妃:「靜妃,這便是你方才說過的話吧?」
  靜妃滿面惶恐,叩頭道:「娘娘恕罪!臣妾只是看麗芳儀病了可憐,揣度著娘娘也會寬宥……」
  「靜妃一貫擅長揣測上意啊。」上官璃聲色泠泠:「怪倒皇上也喜歡你的溫柔小意!」
  揣測上意可是個不大不小的罪過,靜妃聽了這話更是下不來台,面上通紅,緊張地連連稱不敢。
  此時連靜妃都趴在地上求饒,一旁過來為麗芳儀傳信的宮女早已嚇傻,只顧著砰砰磕頭。上官璃擰眉看她兩眼,嫌惡道:「本宮此前就聽聞麗芳儀是個不安分的,慣會裝病拌可憐來哄人!今日看著果然不錯,連長信宮的晨昏定省都敢輕慢,豈非是不將本宮放在眼裡了!」說罷抬手吩咐道:「傳旨,麗芳儀藐視中宮,降良娣,閉門思過!」
  又瞥一眼韋宓莊:「靜妃就是忒心善了些,從前本宮不在時,你掌宮也是處處縱容的。你不會管束人也就罷了,偏言語上還壞了規矩,靜妃,你也是入宮十多年的老人了,日後若整日地說話不當心,可是不像話……」
  上官璃面上連連冷笑:「就罰你掌嘴二十吧,當是個教訓吧。」
  她處置完,面露疲態,冷著臉轉身離去。
  靜妃掌嘴、何氏降位的消息很快傳遍宮廷。
  那韋宓莊多少年前就是皇帝寵妃,後來做了靜妃掌權更是風光無二,何時受過大庭廣眾之下掌摑的侮辱?她此前忌憚上官璃,卻不曾想到這個蠻橫的女人會當場下旨罰她。這一日黃昏時她還在合歡殿裡啜泣,伸手將預備好的晚膳都打翻在地時拓跋弘抬腳進來了,拉住她的手道:
  「宓兒怎地就委屈成這樣了!」
  韋宓莊抓著他的手撲在了他肩膀上,嚶嚶地哭著喊臉上疼。拓跋弘道:「今日的事情朕都知道了,宓兒,你別哭……」
  「皇上!」韋宓莊抽抽噎噎地,越發可憐:「臣妾實在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要受皇后懲戒。臣妾是心軟了些,不過說了一句『皇后娘娘應不會計較』,只當是皇后母儀天下、心慈寬厚呢,哪裡想到娘娘竟真的去計較陳氏呢……您可要給給臣妾做主啊!」
  拓跋弘無奈只好哄她:「璃璃那個性子你知道的,她十幾歲剛進宮的時候,就不喜約束,行事放肆……她小孩兒心性,你就多擔待些吧!」
  韋宓莊起初還哭得起勁,聽了這話嗓子竟是被堵住了一般,身體微微瑟縮——原來在皇上心裡,上官氏再刁蠻惡毒也不過是小孩兒心性……竟還要自己多擔待!
  擔待,擔待!自己不論受了什麼委屈、不論有沒有理,都要去擔待皇后娘娘了?
  心裡憤懣不已,卻不敢口出怨懟,拉了皇帝半推半就地擁上了榻。前些日子皇上還為著立後紛爭斥責她,說她管不好後宮,近來她也不算是得寵,哪兒敢隨意放肆呢。今兒皇帝選擇來看她而不是去長信宮,已經是極大的臉面了。
  只是在溫存之餘,她拿捏著小心問道:「皇上該去看看何良娣吧。臣妾覺著她也是委屈了,皇后娘娘說她裝病,然而何氏的頭疼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應不會是蒙騙皇后娘娘啊。皇后娘娘動了聖怒,隨口就奪了她位分……臣妾是個心軟的人,皇后這般嚴厲,未免過了……」

☆、第四十章 不賢(2)

  拓跋弘方與她雲雨,身心愜意,迷迷糊糊地躺著犯困。聽了她這話,無謂笑笑道:「皇后是中宮,即便罰得重了又有什麼?何況這何氏裝病,從前又不是沒有過,那時候她就會和媛兒過不去,整天地鬧……這一遭也算給她個教訓!」說著翻身睡去了。
  韋宓莊心裡頭沉沉下墜,對上官璃也越發忌憚了。原想著何九鴦好歹是年輕貌美的寵妃,素日裡常服侍皇上的,想不到這會兒竟連一點體面都討不了了!
  遂不敢再提今兒早上的事情,閉了眼睛籌謀起以後來。
  在皇后懲治何氏和靜妃二人之後,當日皇帝雖去了合歡殿寬慰靜妃,第二日卻又頒下了珍寶古玩的賞賜給皇后,說是體恤她因著兩位皇子的事心緒苦悶。
  靜妃那邊是一點動靜都沒有的,降了位的何氏被禁足宮中,哭鬧了幾天卻不見皇帝理睬,就此亦沉寂下去。而皇后上官璃在幼子康復之後,再次養起了精神日日受嬪妃拜見,端坐主位時的威儀越發盛勢。那邊的拓跋弘凡進後宮,十日裡有五日都是去長信宮的,絲毫沒有因上官氏行事刁蠻而冷落她。
  自此宮裡人都不敢再談起當日皇后懲治何氏的事情了——那天何氏的病可不是作假的,她因病告假而已,皇后卻連這點都容不下,於情於理都是皇后太嚴苛蠻橫了。而靜妃就更冤,她不過是循例行事給何氏行了方便,就被皇后遷怒。
  可這事的結果呢,皇后行事不妥,皇帝一分一毫都沒有指摘,反倒翻了何氏從前的舊賬說她不安分。靜妃那邊哄了一晚上就作罷,隨後的幾日都是去長信宮陪著皇后的,合歡殿也就是沒有失寵而已。
  眾妃哪裡看不出皇帝袒護皇后。又想起那日在長信宮門前,皇后披著氅衣不施脂粉,隨意裝扮著出門來訓斥靜妃、威壓眾人的可怕模樣,人人心裡都打哆嗦,決心日後萬不可得罪了這位性子狠辣、喜怒無常的皇后了。
  大家面上不敢言語,私下則是傳開了的——這上官皇后端著牌坊賢惠了幾天,現在卻是本性畢露了麼?還是仗著皇上的寵愛,旁的人都不看在眼裡,隨意就可作踐了呢!
  後宮小事,前朝漸漸亦有耳聞。不少人聯想起此前的修路一事,紛紛上奏批駁皇后不賢,善妒奢侈,且行事狠厲,哪裡有一點點心慈寬厚的國母模樣。然而這些都不過是事態平靜後翻起的小浪花,嬪妃們再多怨懟、臣子們再多彈劾,皇后都是上官家出來的嫡長女,何懼這些?她穩坐長信宮巋然不動,默不作聲地等了幾天,果然那些上奏的朝臣又無趣地安靜下來了。他們都是低階的文臣,一時激昂想上奏勸諫為國盡忠,卻哪兒有膽子和上官大將軍作對。
  如此後宮裡一片萎靡,人人懼怕皇后,連皇寵上頭都不敢和皇后爭了。靜妃再不與皇后正面對上,整日勤勤懇懇掌宮、理事,昔日裡玉容華、溫容華幾個寵妃縮尾巴做人,性子潑辣的華良人知道自己出身低不能與皇后抗衡,更是收斂起來。獨獨林媛仗著自己隆寵多年,在皇后跟前從不低頭,皇寵上頭更是寸步不讓。
  拓跋弘如今算得上清閒,一月裡有二十天都能進後宮,皇后佔著初一十五兩個擺規矩的日子,本就壓林媛一頭。拓跋弘對這兩位尤物都愛不釋手,今兒去長信宮溫存,明兒去玉照宮快活,一月算下來長信宮比玉照宮多了三日,卻也算旗鼓相當。
  宮裡人人都恭敬皇后,唯林媛特立獨行。日子久了,上官璃越發容不下她,晨起請安時瞧著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巴不得一掌抓了她的臉才算解氣。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日,林媛在長信宮裡笑盈盈提起選秀女之事,皇后徹底被激怒。她抓了一個茶盞砸下去,恨道:「昭睿皇后新喪,這個年還沒過完,慧昭媛就張羅著要選新人熱鬧咯?」又冷笑:「不顧昭睿皇后的體面也要為皇室開枝散葉,慧昭媛當真是賢惠啊!」
  從前提議選秀時,嬪妃們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現在卻是不同了——自上官璃立了皇后,回來後行事苛刻無度,擺了幾日賢名後又顯出惡毒本性,眾妃受其威壓苦不堪言。單單嚴苛狠毒也就罷了,偏這皇后還是個霸寵的,若不是宮裡有慧昭媛苦苦撐著與她打擂台,這皇上簡直都成了皇后一人的囊中之物。
  如今除了慧昭媛還得寵,其餘人等連玉容華都幾日見不到皇帝的面了,更遑論那些從前就不得寵的。
  這種境況,有沒有新人進來分寵還有甚差別麼?倒不如選秀充盈後宮,看看新寵裡頭能不能出一位厲害的,將皇上的心從皇后處奪回來。就算最後自己仍不得寵,有人打壓著皇后、讓旁人能喘口氣,也是好事一樁啊。
  遂林媛一說出這話來,週遭眾人非但不曾埋怨她,反而瞪著眼睛滿面期待地看著她。
  上官璃下手狠,茶盞砸在林媛的小腿上,之後才滾在地上碎了。林媛昂首立著道:「皇后娘娘恭敬先皇后,臣妾歎服。只是當初先皇后在世時,皇后為祥妃,似乎時常在這長信宮中頂撞先皇后啊……」
  林媛就知道上官璃會拿蕭皇后當擋箭牌。上官璃日日承寵,哪裡會樂意選新人進宮與她分寵,旁的嬪妃也不敢說這個話來得罪她。
  上官璃聽林媛提及當年事,心裡更是火氣上湧,冷聲道:「頂撞?」一壁說,一壁美目流轉掃視眾人:「三年前的事兒你們應是記得的吧?何人曾見本宮頂撞先皇后?慧昭媛又從哪裡聽來這話,出言詆毀本宮?」說著伸手拍在案上:「倒是此時的慧昭媛正在頂撞本宮,這是跑不了的!」
  在座嬪妃無人敢接皇后的話。林媛嘴角一抽,上官璃的流氓打發她服了。
  瞧著上官璃盛氣凌人的模樣,林媛面上微笑,聲色謙恭道:「皇后娘娘息怒,臣妾哪裡敢頂撞娘娘呢!臣妾只是覺著選秀充盈後宮、繁衍子嗣乃是國本,前頭就因昭睿皇后的喪事拖延下來,這會子喪期過了,選秀也該提上議程了。」
  見上官璃又要大怒,連忙道:「臣妾只是湊巧想起了這件事,和娘娘提一提。娘娘若覺得不妥,作罷便是,就當臣妾胡言呢。」說罷也不等上官璃發話,兀自坐下來品茶。
  上官璃氣得抖心抖肺。無奈這林媛和靜妃可不同,靜妃位高、掌著宮權,論及在皇上心裡的位置卻遠不如林媛。她明白,皇上對自己的情分是擺在那的,然而……
  自己身後的母族卻是惹他不喜的。他自私且貪婪,既要父兄在戰場上為他拚命、為他拿回兩國國土成就千古一帝,卻處處提防著,找好了後路要對付日後功高蓋主的上官家。
  自己憑著家族的威勢登上後位,母儀天下的名分是有了,實則自己這個皇后做的,完全無法和蕭皇后相比。人人都道自己入主後位、深得皇寵,膝下還有兩子一女,福分非常。然而其中冷暖,如人飲水罷了。
  倒是眼前的林媛,幾年下來已經一躍成二品位分,還有了六皇子在手。按說她的三皇子、四皇子是嫡出,六皇子庶出……然而六皇子在皇上心裡的位置哪裡是自己兩個兒子能比的。林媛本身也是個母族不顯的女子,皇帝對她是純粹的喜歡,不摻雜一丁點的忌憚的。
  上官璃敢折辱靜妃,卻是不敢對林媛貿然動手的。
  拓跋弘究竟偏愛誰更多,這一點連她都不清楚,更不敢去試探。若真觸及了拓跋弘的底線,莫說無法做一個名副其實的皇后,怕就連素日的寵愛也能一併奪了。
  林媛盈盈笑看著她,直看到她勉強壓住火氣,方又輕笑一聲,與身側宮妃說起剛分的粉珍珠與楠木來。
  上官皇后氣悶堵心,不多時就命散了。不等嬪妃們告退她便先回內室,換了一身長衫加一件大氅,吩咐人備輦去環秀山莊。現在她的兩個兒子都被皇帝養在宮外了,她思子心切,一日看不到就渾身不舒坦,遂她每日清晨召見嬪妃,之後就乘坐鳳輦從剛修好的山路去往環秀山莊。
  路不算遠卻也不近,身為皇后萬萬沒有長住宮外的道理,她探看了兩個幼子後就要往回趕,在黃昏時分才能回到宮中。
  從此之後的每一日都要這般折騰。她也沒有太多精力去掌管後宮,無奈只好將事情都分給了三個嬪妃。
  心裡也不敢埋怨皇帝——他能這樣做已經是體貼自己了,將兩個孩子送到明霞山上,而不是送去揚州。
  她一壁思量著,一壁急急地梳洗換裝。
  這邊林媛扶輦回玉照宮,半路上就見玉容華的轎子從後頭追上來。玉容華滿面喜色,朝她恭維道:「昭媛娘娘當真氣度不凡!這些日子誰都不敢招惹皇后,獨獨昭媛娘娘寵勢不衰,還能和皇后分庭抗禮!您是不知方才您站在長信宮裡的威勢,皇后縱然氣急了,最後也不敢把您怎麼樣,我們姐妹都佩服地不得了!」

☆、第四十一章 不賢(3)

  玉容華起初看林媛在皇后回宮後就不再爭尖,還以為她性子變了,心裡擔憂了好久。現在看林媛在靜妃都撐不住的境況下,還能在皇后面前逞強,頓時又興奮起來,覺著那個厲害的慧昭媛終於回來了。
  林媛面上笑笑,與她客套道:「玉容華抬舉本宮了。本宮可不敢和皇后娘娘爭鋒。」
  「哪兒呢,嬪妾瞧著娘娘其實絲毫不輸於皇后!」安如意越發壓低了聲色:「眼瞧著靜妃不敢妄動、趙昭儀更每日低眉順目地,宮中能與皇后抗衡的只有娘娘您了!且……雖說她為皇后,娘娘為嬪妃,名分上是差了的。然而您別忘了,皇后娘娘今年二十三歲……」
  而林媛才十八。
  在玉容華眼裡,皇后和林媛都是人精。她是當初受了林媛的恩才得寵的,就算將來不跟著林媛,也絕不能轉投在林媛敵手的麾下——以林媛的脾氣,八成會掐死她。
  而那皇后也不是好糊弄的,若自己因著她現在勢重就投誠,怕是根本不會得到信任,只會被利用。
  且玉容華看得清局勢,皇后雖強勢,林媛亦有勝算。
  皇后如今得寵,不過是因著容貌太艷麗,無人能及得上。若是沒有了這副容顏,想想當年的蕭皇后——只能靠著從前扶持皇帝登基的功勞,守著後位寂寞度日。皇帝也是男人,男人骨子裡都喜歡美色。
  可皇后還能美到什麼時候?
  女人過了三十就是那開敗的花。
  至少林媛比她多五年的時光。
  玉容華覺著,自己是可以趁林媛得勢的這幾年,依附著撈便宜。若林媛倒了,自己已經有根基,不會牽連地太慘。萬一林媛真壓過了皇后,自己撈到的可不是小便宜了。
  林媛在側淡笑不語,半晌道:「玉容華今日好像額外高興啊。」
  玉容華何等聰明,看林媛神色間顯出不耐煩,抿唇一笑道:「嬪妾今兒話多,惹娘娘聒噪了。嬪妾宮裡還有些事,這就告退了。」說著命人抬轎往岔路走去。
  林媛瞧著她背影,轉眼瞥過了臉去。
  玉容華是個有些野心的人,這一點她早就知道。不過她還挺喜歡玉容華,相比王選侍在自己跟前當宮女一樣低眉順眼地服侍,玉容華這樣的既有出身又有樣貌,本事還不小。這個得力下屬,她用著可順手。
  再順勢想起溫容華葉繡心,林媛就覺得頭疼了。和玉容華不同,葉繡心要的東西太多了。玉容華不過想要榮華富貴而已,葉繡心起初是要皇寵,後來要位分,後來要子嗣,最後得了五皇子被人搶走,又想要搶回來。
  雖然葉繡心也是個得力的人,但她實在太麻煩了。
  這段日子皇后在宮裡作威作福地,她卻暗中和林媛傳信,哀求林媛找個機會掀了謹嬪,把五皇子搶回來。
  林媛只好一再敷衍她。
  北大金融出身的林媛,心裡把小算盤巴拉巴拉,就發現葉繡心的性價比真不如安如意呢。
  回了玉照宮照舊傳熱水來沐浴,又去尚宮局取了香露回來,預備著晚上侍寢。
  初桃趁著水房裡無人,捧著香露一壁給林媛摸頭髮,一壁道:「方纔玉容華娘娘說得那些,其實還蠻有些道理……娘娘,您覺著如何?現在皇后威壓,眾妃惶恐,靜妃嚇得縮起來不敢抬頭了,只有您盛寵不衰!這可不是個機會麼,您只需竭力博寵、利用手裡的權柄震懾六宮,您就是與皇后分庭抗禮的人了!」
  林媛看她一眼,笑道:「你也覺著這是個機會?」
  正如玉容華所說,她是能夠和上官璃分庭抗禮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呢?她不過入宮四年,養了兩歲的琪琪,位分上還不如趙昭儀和靜妃。若是真能與皇后對上,就是為日後取代皇后鋪路。
  當然就算和皇后爭鬥落敗,也不過如靜妃現在一樣。
  瞧著是個令人心動的買賣。
  初桃笑著說起當初林媛為貴儀時,還是祥妃的上官皇后就拿她沒辦法的舊事,又說起今日長信宮裡頭林媛的威風。林媛微笑與她道:「我是今日才出了風頭而已。我只問你,你知道我前幾日為何不與皇后爭鋒麼?」
  初桃一時語塞,腦子還停留在今日的事情上轉不過彎。
  林媛解釋道:「我正是看著皇后丟了賢惠、任性刁蠻起來,我才與她對上的。若她能一直學著蕭皇后的大度端莊,我還不敢在她面前張狂呢。」
  初桃睜大了眼睛,一臉好奇寶寶,林媛卻不欲將最深處的秘密說破,笑而不語。
  她根本就未想過要和皇后抗衡、最終取代皇后。莫說上官璃這女人有多難對付,靜妃那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她現在做這種打算,為時過早。等小琪長大一些,或者立了東宮,再去奪後位還有些勝算。
  而現在的情勢——外人看著她風光,她自個兒卻是走得提心吊膽。上官璃為何會從回宮後的賢德,轉變為如今的奢侈、刁蠻、潑辣、善妒?明知前線告急還要修路,明知嬪妃們盯著她的錯處要抓把柄還去處置何氏,明知選秀是國本還要當場在林媛跟前動怒?
  做寵妃的話,任性一點無傷大雅的,朝臣們也不會和個妾室斤斤計較。但做皇后的話——服侍皇上還是其次,要緊的是母儀天下的賢德。皇后無德是廢後最有力的理由,一個皇后連名聲都不要了,定是腦子壞了。
  上官璃可沒抽風。
  她有心做個流芳千古的皇后,只是皇帝不肯罷了。
  四皇子未必是真的病了,然而皇帝說他病了,他就是病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兩個的體質究竟怎麼樣?梁御醫的診斷是太過孱弱必須靜養,但梁御醫還不是聽命與皇帝的。
  拓跋弘將兩個孩子送去山莊裡,就是在敲打上官璃。
  上官璃何嘗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她雖有母家支撐,卻萬萬不敢違抗皇帝。做不成賢後,只能做個妖後了。
  皇后無德,林媛、靜妃一眾才能理直氣壯地來分她的權,那有野心的嬪妃也有機會趁虛而入,成為奪後位的隱患。
  就像當初做祥妃時一樣,毀了名聲,將自己的把柄交出來,拓跋弘才能放心。
  現在的上官璃瞧著靜妃她們分權,心裡如何不惱,卻也沒有辦法。皇帝將她的孩子送出宮外,害得她每日來回奔波,哪裡有精力去管束六宮,這權柄不想交也得交。再則就算沒有這一茬,皇帝還能想出別的辦法來阻止她掌宮,殊途同歸罷了。
  上官璃現在對皇帝是絲毫不敢忤逆的,三年前的教訓還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再次失去皇上的信任。三年的時間,拓跋弘當初的怒火早就消了,且還轉變成得不到的思念,現在對待她也很是寵愛。但那件事到底在兩人之間種下芥蒂,拓跋弘一輩子都會懷疑她面上老實本分、私下小動作不斷。
  上官璃頭疼地很,不敢重提三年前的事再去辯解,只能越發謹慎小心地取悅拓跋弘。
  對於林媛來說,上官璃的麻煩就是她的機會。
  上官璃初回宮時,局勢不明,連上官璃自己都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上官璃從皇帝身上找答案,慢慢地摸索,林媛則盯著上官璃的舉動。瞧她改了性子博賢名,林媛就想笑話她白日做夢。有了皇后的名分,還真以為自己就是名副其實的皇后咯?
  那時候林媛也是不敢擅動的,局勢未定的情況下,她猜不到將來。她就安安分分地龜縮起來,從前的張狂都收斂了,生怕若上官璃過了皇帝那一關,扭頭就要收拾自己這個出風頭的。
  直到看著上官璃決定好了——決定捨了名聲,她才敢決定和上官璃對著幹。
  她也沒想著趁機撈便宜,不過是順著皇上的意思來。靜妃並不美艷,又無妖冶之名,在博寵上是不濟的。能和皇后分寵的就只有自己。
  若後宮人人都懼怕皇后,上官璃一人橫行,不單是整個後宮消沉下來,朝臣們瞧著也不像話。
  這個時候她站出來和皇后相爭,面上看著,至少皇后不是一枝獨秀。拓跋弘看在眼裡,自是滿意。
  而若說她和皇后兩人就是這後宮裡唯二的風光?
  林媛當真不敢苟同。眼瞧著靜妃偃旗息鼓,被皇后折辱一頓後就萎靡下來,林媛可不認為她是真的怕了皇后。
  上官璃給林媛的感覺就是個高傷BOSS,攻擊完全是碾壓式。但靜妃是那種擁有很多隱藏技能,打法百變又很難纏的BOSS。你不知啥時候就會栽到她一個令你意想不到的技能上。
  莫說靜妃城府深不可測,就算那和靜妃一塊兒龜縮起來的趙昭儀,也不是個好應付的主。
  除開這二位,那坐擁五皇子的謹嬪、東山再起的楚華裳、心細如髮性格陰鬱的葉繡心、還有那不甘屈居人下的玉容華,外加一個睿智兼有膽魄的華婉瑩——
  林媛哪個也不敢掉以輕心。

☆、第四十二章 華氏(1)

  那日林媛在長信宮裡提及的選秀之事,惹了皇后大怒,自此之後再無聲音了。不過半個月之後,長樂宮頒了懿旨下來,將選秀定在來年的二月份。
  宮中微有動盪,上官皇后去了長樂宮拜見太后,對太后的懿旨並無反駁之言,只是笑盈盈地說:「母后思慮事情到底比臣妾周全得多。」
  並沒有出乎林媛意料,太后會主張選秀,而皇后立即表示順從、
  太后淡笑道:「皇后為著先皇后著想,不願盡早選秀,本也是不錯的。」
  皇后因著選女的事與寵妃慧昭媛大鬧一場,善妒之名昭然若揭,只是太后並沒有責怪她。
  婆媳兩個維持著一派和睦。
  宮中越發平靜。皇后與林媛兩人霸寵,靜妃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趙昭儀專心養育兩個女兒,旁的嬪妃更沒能耐與皇后相爭。後宮反倒比先皇后在時要安穩許多。
  因著這份安穩,除夕那日皇帝當著百官的面讚了皇后的母儀風範。上官璃陪皇帝接受朝拜,皇后的鳳袍大妝之後端坐上首,兼之容貌明艷,遠遠看去與皇帝兩個當真是龍鳳絕配。然而京城高官貴族中誰是個傻的,不少人暗自撇嘴,這上官皇后到底如何,天下百姓心裡都明鏡呢。
  除夕過後的三日皇帝都宿在長信宮。初四那日柔然使臣抵達京城,拓跋弘忙碌一日後,入夜時分扶輦往長信宮去。
  途經觀蓮所清輝亭,遇見一女在雪夜中遊玩。之後不知出了什麼事,皇帝不曾去得長信宮,最終回建章宮招了人侍寢。
  第二日時,華良人一夜承寵,晉了貴人。
  滿宮的人都早早來長信宮請安,伸長了脖子要看皇后與華貴人的熱鬧。可惜皇后今日竟是一早就驅車往明霞山去了,將嬪妃們晾在長信宮門前。
  嬪妃們三五成群,過來對著禁閉的朱紅宮門叩頭之後,聚在一塊兒說了半日的話都不見皇后回來。這才歇了好奇心思,懨懨地作罷回宮。謹嬪領著五皇子扶輦欲回宮,看華貴人獨自一人立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支嫩黃色的宮粉梅把玩,面上莫名地笑了笑,與身側貼身宮女低語一句:「別看這華氏是宮人出身,倒像個福氣厚的——不過侍寢而已就封了兩級,皇后娘娘還不與她找麻煩。」
  她看得出來,上官皇后是根本不想和華氏過不去。
  否則以上官氏的□赫,只要她想,就算將華婉瑩亂棍打死都可以。皇帝對她的情分寵愛不是華氏能比的,兼之華婉瑩出身卑賤,百官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一個下賤的舞女,死了就死了。
  「謹嬪在看什麼?」一聲女子的嬌俏聲色泠泠傳來。林媛扶了小成子的手走近了,笑盈盈瞥一眼謹嬪:「長信宮週遭的梅花都開了,我看謹嬪好似很喜歡,瞧得入了迷。」
  林媛一貫愛梅,數年前就喜好梅花香露,曾經居住的鏡月閣更是處於梅林之中。旁側王選侍慇勤地親自去折了幾支各色的梅花過來捧給她。
  王選侍一年前還得寵,後來卻又不濟了。她煮藕粉和推拿的好手藝漸漸被皇帝忘記。
  她想著再想個什麼法子博寵,然而林媛卻告誡她這兩年都要謹慎行事,不可再出風頭。她不知林媛打得什麼算盤,卻不敢違抗,長久以來又沉寂下去,在林媛周圍服侍著如同曾經做宮女時一般。
  林媛挑了一支照水梅,放在鼻尖底下輕嗅,轉首面目慈和地將花兒塞在五皇子手中。
  謹嬪雙足一縮,攔下來朝林媛訕笑:「碔兒是男孩子,並不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的,只喜歡皇上賞賜的玉戈與金刀。」
  「哦,是麼。」林媛淺笑,手上的梅枝輕巧掉落在地。她清凌凌地笑道:「五皇子只喜歡刀劍?那可真是沒有辜負皇上的期許……」
  謹嬪微微咬了咬嘴唇。
  「也罷,本宮今天不是來和你說五皇子的……」林媛湊近了她,低聲道:「你懼怕皇后,但靜妃也不是什麼好選擇。你日後好自為之吧——記著輕易別和華貴人作對,那女人我都頭疼,遑論是你。」
  說罷領了自家的琪琪上攆離去。
  「娘,聽說我五哥整日都在玩那些小刀和弓箭。」半路上琪琪皺著眉頭和林媛道:「昨日父皇領著我去建章宮裡玩,他告訴我,我年歲不小了,該早些開蒙唸書了。還說五哥哥是個有出息的孩子,這樣小就找了師傅學武了。」
  林媛看著他的眼睛:「琪琪,你到底想說什麼?」
  「娘,我覺著我也不該整天貪玩了。」小小的孩子如大人一般歎了一口氣,那嘟嘟的小嘴和黯淡的眼神讓人看了覺不出什麼悲哀的感慨,只有種滑稽感。
  林媛噗嗤笑了。
  她捏捏拓跋琪的小耳朵:「你父皇哄你呢。你才多大,唸書?等兩年不遲。」
  拓跋琪還是歎氣:「我雖然喜歡玩兒,但是,我也知道會唸書會學武的孩子,父皇看了才高興。」
  不由又想起五哥來,他年前的時候去長樂宮裡,和五哥玩了好幾次。他看得出來,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個月的哥哥並不是天生喜歡學武——他最愛的還是蹴鞠球和七巧板。每每去長樂宮陪祖奶奶時,五哥都很開心地和祖奶奶說起他多麼喜歡那些翡翠做成的劍,回頭去了偏殿就躲在牆角里,從袖口掏出七巧板來偷著玩。
  拓跋琪小朋友對此深感無語,父皇送給五哥的那些東西他都看過,什麼小木劍小弓箭之類,還有神馬的武術招式的圖冊子。那都是多無聊的東西,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那本冊子——用薄薄的紙蒙上去描,上輩子也幹過,挺好玩的。
  然而不得不說,五哥的努力得到了回報,至少現在父皇都開始誇他了。
  拓跋琪小朋友明白,想得到就要付出,自己是不是也應該……恩,那個百家姓和千字文,那神馬的孔子子路,雖然看著頭疼,但也不是太難的事。
  他和五哥爭的不是父皇誇誰的問題,而是兩個人的將來。皇家可不比別處,他娘早告訴他了,最後贏的人只有一個,輸的人不僅僅是輸了,連命都保不住。
  想著想著林媛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琪琪今天想玩什麼?聽你乳娘說你想要個彈弓?行,娘小時候會玩,給你做一個。」
  「娘——」琪琪睜著大眼睛瞪著她,欲言又止。
  「你怎麼淨拿自己和你五哥相比呢!」林媛撇著嘴看他:「你就放一百個心,就算你五哥整天頭懸樑錐刺股,你不管不顧地玩到七歲,你父皇還是喜歡你勝過你五哥——你天生命好有福氣,機靈聰明,你五哥那個笨瓜還想和你比?」說著又是不屑:「你三哥四哥你這輩子都不用去考慮,他們倆連和你爭的資格都沒有。再看你大哥,那更是個笨瓜,比你五哥還蠢。」
  「哦!」拓跋琪重重點頭:「原來我的哥哥們都很笨啊!」
  「那當然。」林媛一臉自信:「回去先玩毽子吧,彈弓明兒娘找給你做出來。」
  在林媛眼裡,自己的兒子自然不是別人家兒子能比的。雖然眼瞅著趙王自九歲後就越發刻苦用功、五皇子不到三歲就請了習武的師傅,她也不認為自己的琪琪需要和他們一樣。
  琪琪已經足夠努力了,每天小心翼翼地過日子,和嬪妃們見面都要時刻看別人臉色。她不想再給琪琪增加壓力。
  ***
  幾日之後上官皇后仍然沒找華貴人的麻煩。
  倒是謹嬪抱著五皇子往長樂宮、建章宮兩個地兒跑得很勤。趙昭儀私下與林媛道:「謹嬪幾年前瞧著安分守己,如今卻越發急功近利。」
  林媛笑道:「有個皇子在手裡,心裡總是要急躁的。」說著突地想到什麼:「自皇后立後,靜妃雖蟄伏下來,卻時時往長樂宮走動去侍奉太后。」
  趙昭儀並沒有多想,微笑道:「靜妃……她不會善罷甘休的,皇后厲害又如何。到時候她們二人交鋒,咱們就有熱鬧看了。」
  林媛垂眸不語。心裡那個想法漸漸得到證實,謹嬪在皇后和靜妃之間,終究是選擇了靜妃。
  她從來都是靜妃的暗線,甚少去華陽宮拜訪。
  她們只好日日在長樂宮裡見面。
  葉繡心不止一次地傳信給林媛,求她早日除掉謹嬪。但林媛還不想讓謹嬪這麼快消失,遂只是敷衍。
  謹嬪羅惜玉剛進宮時就住進了麟趾宮,成了上官璃的人。只是後來向靜妃投誠。
  上官璃從祥妃到繼後,一路坎坷。她離宮三年後歸來,看到麟趾宮的其餘宮嬪,如馮莊姬、安小儀之類,早就因主位的落敗出局而漸漸失寵,如今這些人裡頭死的死,廢的廢,已經沒有一個頂用了。
  獨獨謹嬪不單沒有沉寂,還搖身一變成為五皇子養母。
  上官璃多聰明的一個人,就算不著手徹查,僅憑這一點也能多少猜出關竅來。

☆、第四十三章 華氏(2)

  謹嬪的處境是很艱辛的。一旁是凌厲歸來的皇后,一旁是心如大海、性情陰狠的靜妃。她一開始也沒有算到上官璃會成為繼後,慌亂之下,只能再次向靜妃投誠——她必須抓緊這個靠山,哪怕日後會產生別的危機。皇后早晚會得知她當年的背叛,若沒有靜妃幫忙,她無力對抗已經成為皇后的上官璃,結局注定淒慘。
  只是不知謹嬪是付出了什麼代價,讓靜妃繼續相信她。
  這個謹嬪,若是用的好也會是一步精彩的棋。林媛心裡打著算盤,又開始想辦法敷衍葉繡心。
  選秀很快提上議程。乾武十二年的元月份,各州郡官吏奉天子命,從鄉鎮選起,將第一層篩選過的選女送進州府,再由京城中派往各地巡查的禮官們挑選入京的秀女。
  選秀的過程遠沒有採選那樣複雜——想要成為秀女,最重要的條件不是賢德與美貌,而是家世。只有官籍女子才可參選,平民出身的女孩兒們,是沒有資格侍奉天子的。
  遂各州郡的選女也沒有太繁瑣,每個州郡都是有名額限制的,那些郡守長官們無非是拿著名冊從出身顯赫的女子上頭往下數。再有的便是某貴女才名遠播、額外貌美之類,即便父兄的官位低一些,也能破格選進京城裡。
  在宮外熙熙攘攘的熱鬧中,嬪妃們也開始不安起來。
  元月二十六日,皇帝在早朝中頒旨,重查十二年前威武將軍華瀛通敵一案。
  林媛得到消息,當即前往華貴人所居的麟趾宮傾香閣。尋了一圈沒發現人,命小成子將華氏身旁的心腹宮人捆了問話道:「華貴人在哪兒?是不是去了建章宮?」
  林媛不敢為著一個華氏闖建章宮。善妒是要有分寸的。
  傾香閣的宮人支支吾吾,說華貴人往清漪苑去了。清漪苑那麼大一塊地,再問具體去了哪兒,卻死活不肯說。林媛氣得揮手砸了華貴人寢殿中的福祿玉屏,命扶輦去清漪苑。
  到了地方尋了一圈不見人影,就看見華陽宮裡的齊容華和張婉儀兩個在碧雲亭裡頭煮茶,頗為閒適的樣子。林媛瞥一眼齊容華,眉頭輕輕一挑,下了攆道:「外頭這樣冷,你們倆竟還有煮茶的心情啊。」
  齊成玉好似瘦了一些,林媛瞧著她比從前順眼多了。她離纖細還是差得很遠的,不過已經稱不上肥,只能說是圓潤吧。一旁張婉儀面露訝異地起身給林媛問安,齊成玉咯咯笑著道:「昭媛娘娘也是個不怕凍的呀,這冬日裡的清漪苑並無什麼景致,娘娘卻樂在其中。」
  林媛是過來找華婉瑩的,不過這齊容華和張婉儀兩個倒是有趣。
  不單齊成玉瘦了,婉儀張意歡也著了一身茜色的挑絲蝶紋羅裙,三千青絲梳成媚態盡顯的朝天髻,耳垂上垂著小巧的紅寶石。張意歡姿色只算上乘,不過勝在她體態嬌小、面容一派怯弱。
  林媛眉頭輕皺,吩咐小成子道:「去折一些臘梅,賞賜給齊容華和張婉儀。」
  齊氏張氏兩個對視一眼,面露不解。林媛淡笑:「本宮剛進宮的時候,喜歡用梅花枝子簪發,這些年才不用了。」
  齊成玉捧著手裡的梅花,思慮片刻,連忙道:「嬪妾謝娘娘提點。」
  「我與你們在華陽宮裡同住了兩年,即便是遷宮了,也還記著曾經的情分呢。」林媛說得冠冕堂皇,又湊近了齊成玉,低低道:「你們的主意打得不錯,但要記著……別和華貴人硬碰硬。」
  見過了齊容華和張婉儀,林媛的心緒漸漸平靜,吩咐回宮。
  初桃愕然:「這……華貴人不找了?皇上也也不找了?」
  林媛壓下心中煩悶,揮手道:「萬事不可強求。華貴人太能幹了,咱們硬要壓著她,壓不住不說,怕是還遭皇上不滿。」又回頭看一眼亭中的兩人:「且看她們倆能不能成事吧。」
  回了玉照宮就聽初雪稟報朝中事,林媛疲憊道:「不必說了,我知道,是右丞相進言要皇上重查當年華家的案子。」她隨即起身,擰眉道:「華婉瑩近來幾日都與皇后分寵,此前她越級晉位貴人時,我就隱隱懷疑。果不其然,這才多少日子,她就能把母族的案子給翻出來!」
  是蕭臻在支持華婉瑩!
  蕭臻一直受制與林媛,心中不甘,早就想要再扶持宮中勢力。華婉瑩一開始就被林媛所救,之後也一直是林媛的人,性子卻與蕭臻一樣是個高傲不能忍受轄制的。蕭臻絕頂精明,挑了她出來,至少在面子上不會得罪林媛。
  林媛日後還有用得上蕭臻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因著一個華婉瑩和他撕破臉。
  蕭臻卻是多了一條後路,不必時時刻刻對林媛盡忠、受林媛威脅了。
  而更妙的是,華婉瑩是華家的孤女,身份卑賤。右丞相蕭臻和威武將軍華瀛有舊交,身為一個文人,重情重義,在自己成為丞相、位高權重時給昔日的舊友翻案,完全符合文人的清高節氣。天下百姓會讚賞他,皇帝也不會覺得奇怪。
  威武將軍多年前也不過是個三品的邊塞守軍,並無權勢。他死後華家落敗,只剩三個兒子被流放邊疆,一個女兒沒入梨園為舞女——如今華婉瑩的三個兄弟的消息也傳回來了,她兩個哥哥早在幾年前就因苦役折磨而死。
  剩一個幼子,年僅十三歲。
  這樣的華家,被右丞相翻案——在皇帝眼裡這絕不是什麼結黨,不過是右丞相念舊情,舉手之勞幫了華家一把。
  右丞相是朝中棟樑,拓跋弘素日裡就十分倚重他,如今看他親口提了個不算什麼難事的小要求,安有駁斥的道理?遂命心腹臣子們去調查十二年前的案子,又接連幾日寵幸了後宮中的華氏,還晉封她為貴人。
  華家一旦翻案,華婉瑩就是官籍貴女,按著律例也該加封的。
  拓跋弘又喜歡她,自然該給她的都會給。
  威武將軍華瀛通敵一案,很快被翻得沸沸揚揚。十二年前因奪嫡的混亂草草結案,如今再從刑部將那些積滿了灰塵的宗卷拿來翻看,果然能夠找出不少漏洞。
  很快,到了二月初一的時候,刑部侍郎高進奏稟聖上,將華家的冤案抽絲剝繭,徹查分明。
  高進年過四十,為人迂腐,勝在做事公正、細緻。
  拓跋弘聽著點頭,隨即下旨處置當年構陷華瀛的臣子們。
  冤案一貫為人所關注,但圍觀群眾們只是覺得有趣罷了,華家又不是什麼顯赫世家,案子翻過來牽扯到的都只是些蠅頭小官。其中官位最高的還數著國子監一位姓周的大儒,他和華瀛多年不合,當初趁著機會對華家落井下石,如今被皇帝削了官職趕回老家。
  這事兒爽爽利利地給辦下來了,以周大學士為首的臣子都撤了官位或貶謫去了邊關,當年作為華瀛副將、捏造通敵假證的陳將軍被處斬。都是些無足輕重的人物,朝中並沒有太大的波瀾,楊奇甚至懶得圍觀告病在家,左丞相在朝堂上捧著地圖研究怎麼和蒙古瓜分夏國,端旭王等皇親私下議論著上官皇后的跋扈惡名。
  麟趾宮中,華貴人在佛祖神龕面前靜默點燃檀香,煙霧繚繞中為死去的親人祝禱。
  宮中焚燒紙錢是詛咒皇族的大罪,無人敢越雷池。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在佛前祭拜而已。
  叩拜起身時有宮女捧了妝奩進來,道:「小主換一身妝吧,皇上這幾日都宿在小主這裡,今日這個時辰也該到了。」
  華婉瑩點頭,散了頭髮讓宮人打理。她深深地吸氣,手指緩緩扣緊——父親沉冤昭雪,這對於皇帝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對於她,卻是要付出梨園中的十年屈辱、後宮裡的一生刀光劍影為代價。
  她的三個兄弟被流放後就再也沒了消息,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兩個哥哥也都死了,剩下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華家最後的血脈。
  她是華家嫡女,這弟弟卻是庶出,本算不上多麼親近的。但如今卻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想要延續華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服侍好皇帝。拓跋弘已經派了人去接回她的弟弟,她心裡想著該怎樣和皇上求個閒職的官位給弟弟,或許應該先送弟弟去國子監唸書……還有右丞相那邊,她是瞅準了右丞相和林媛之間的不睦,抓了機會自薦給右丞相,這才給父親翻了案。日後她自然要為右丞相做事,卻也不能過火惹皇帝不喜。
  還有慧昭媛……一想起那個女人來,一貫膽大的華婉瑩就有一種驚心的恐懼。因著她的背叛,慧昭媛勃然大怒,不知會如何對付她呢。

☆、第四十四章 張齊(1)

  此時突地有一個年小的宮女慌張入內,急促道:「小主!皇上……皇上去了華陽宮……」
  華婉瑩雙目猛地一縮。
  「小主,皇上不會來了,是姚總管遣的人過來傳消息的……」
  小宮女慌張而急切,華婉瑩的臉色慢慢變得很難看。
  從舞女成為嬪妃的那一日,她心中並沒有太多念頭。她知道自己離目標還太遠,賤籍舞女的身份被嬪妃輕視,反倒是安全的。那時候只需要好好活下去就可以了……現在華家平反了,她要做的事情太多。
  而且她得罪了慧昭媛。慧昭媛的死敵靜妃,也早被她得罪。為著換一個貴人的位子,她還搶了皇后的風頭。
  若是皇上沒有她預料當中的那樣寵愛她,若她不能盡快爬到高位……
  她不由焦躁起來。
  ***
  當天夜裡皇帝拋下華貴人去了麟趾宮,此事很快傳開。嬪妃們只當是皇帝是奔著靜妃去的,私下議論道靜妃怕是要起勢了。
  然而第二日時,卻傳來皇帝臨幸張婉儀、並將其晉封為容華的消息。
  玉照宮裡的林媛翻著呈上京的秀女名冊,一壁散漫道:「還以為會是齊成玉……想不到竟是張意歡。齊成玉雖胸無大志,卻是個有城府的,只要她有決心瘦下去就不愁恩寵。只是這張意歡性子太單純,可不是做寵妃的料。」
  一旁初雪笑道:「她們二人交好,一向同氣連枝,誰得勢還不都是一樣的?哦對了,方才齊容華身旁的宮人送了些東西來玉照宮,說是要叩謝娘娘襄助之恩——倒是個聰明人,當日在清漪苑裡見過了皇上,卻並不與華貴人相爭,幾日之後才得了恩寵。」
  那日林媛去清漪苑尋皇帝和華婉瑩,半路將臘梅花賞賜給齊容華和張婉儀,告訴她們將梅花花枝用作簪子插在髮髻上。那還是四年前,林媛侍寢時曾如此取悅皇帝。
  彼時拓跋弘正陪著華貴人一道在園林中賞雪,見了齊容華她們裝飾新奇,果然喜歡。但齊成玉兩人只是在皇帝面前請了安,並不多留。
  一直到了多日之後,齊成玉避過華貴人的風頭,才將張意歡推到了皇上跟前承寵。
  林媛微微蹙眉:「先收著吧。」齊容華這個時候送東西,自然是在宣示自己和玉照宮的關係。她希望借助林媛的名頭,避過危險的暗箭。
  林媛心裡有些沉悶。她招手喚了正在為她調製香露的王選侍,問道:「你一直居在華陽宮,你覺著齊容華是個什麼樣的人?」
  王選侍如往常一般滿面恭敬地上前,只是縮在袖中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抿了抿嘴唇,方道:「齊容華她……」
  「你在猶豫什麼?」林媛拍案:「說實話!」
  王選侍嚇得噗通跪下了:「是,娘娘!齊容華就是個尋常嬪妃,因著胖,皇上不喜歡……但嬪妾覺著她並不蠢,這麼多年無寵卻還能活得好好的。」
  林媛冷哼一聲:「起來吧。你說的不錯,能在宮裡頭活得好好的,都是有能耐的人。」說著眉目流轉,淡淡瞥了王氏一眼:「你先退下。你是華陽宮的人,卻一天到晚地過來玉照宮服侍,靜妃看在眼裡怕是不舒心啊。」
  王選侍戰戰兢兢告退了,林媛盯著她的背影與初雪道:「她有事情瞞著我。」
  「王選侍並不是個老實人。」初雪接了話:「娘娘您要查麼?」
  「不必,選秀在即,我沒有心思管她。」林媛闔眼小憩:「她明白靜妃有多麼可怕。量她也不敢背叛我重投靜妃麾下。」
  華貴人寵了幾日後,曾經默默無聞的張容華又成了新寵。張容華是個單純無知的性子,彼時上官皇后正與近來得寵的華貴人置氣,因著華貴人有右丞相扶持,她不想得罪右丞相,便一直壓著火氣不肯發落華貴人。現如今一個沒有根基的張容華撞在槍口上,正好做出氣筒來用。
  然而第二日眾妃至長信宮請安時,張容華在殿中暈厥。
  上官皇后面露鄙夷,揮手命人抬下去。片刻之後內醫院傳了話過來,道張容華不是什麼重病,只是體質孱弱而已。
  這一日之後,張容華竟是沒有再承幸。
  上官璃深感無聊,嬪妃中不乏性子狠辣或城府深沉的,這膽小單純如張容華的卻是少見。承寵之後連面對對手的勇氣都沒有,日後又該如何?
  張容華這般做派,上官璃卻是懶得和她為難了。且若是所有承寵的女子都要被自己看做眼中釘,一夜都不容人,便有些過分了。上官璃跋扈後宮,卻也不能連一丁點的機會都不肯給別人,到頭來所有的嬪妃連一日的承寵都要受皇后刁難,便會惹起眾怒。
  張容華就如一粒投入水中的沙塵,在吸引了片刻的注目之後迅速被淹沒。拓跋弘只是覺著她單純可愛,當個玩物罷了,聽聞她病了也不放在心上。之後幾日張氏不曾侍寢,卻是日日送來花樣繁多的膳食甜點至建章宮。那些菜品的手藝可不是林媛這種半吊子,拓跋弘吃得驚喜,留心問了是張容華送的,這才再次記起了幾日前承寵的女子。
  彼時林媛聽說了這事,趁著正午,扶輦帶小琪一塊兒來建章宮裡蹭飯。瞧著拓跋弘面前擺滿了各色膳食湯品,她不客氣地擠在了皇帝身邊,笑道:「臣妾沒什麼要緊事,聽說新封的張容華廚藝了得,便急不可耐地過來了。」
  拓跋弘刮一刮她的鼻子:「原來是為著張容華來的,不是為著朕啊。」
  「哪裡的話,臣妾若是為著張容華,去華陽宮尋她不就是了。」林媛一壁說笑,抱了小琪在身前道:「皇上與皇后娘娘琴瑟和鳴,是為天下表率,臣妾和琪琪都有些日子沒見皇上了,您怕是忘了琪琪的千字文背到哪一篇了。」
  這話就是刁難人了,別說古代的皇帝,現代忙於職場的丈夫也沒幾個記得兒子的作業寫得怎麼樣。
  拓跋弘愣了一瞬,隨即訕笑道:「琪琪這麼聰明,千字文背完了吧……琪琪,只會念不行,現在有沒有開始學寫字啊?」
  林媛翻了個大白眼,不到三歲的孩子啊,手上沒勁連筆都握不住吧!
  天啊,古代皇子的教育真是太恐怖了。
  琪琪將臉埋在一碗魚肉粥裡,舔著勺子抬頭回答道:「父皇教我寫字麼?」
  「你父皇很忙的。」林媛拿了帕子給琪琪擦嘴,一壁朝拓跋弘道:「秀女再過半月就該入宮了吧?」
  拓跋弘點頭:「匈奴戰事不止,現在正是要用人的時候,此次選秀馬虎不得。朕已經將初選的名冊交給了皇后,然皇后忙著照看兩位皇子,屆時還須你和靜妃幾人多多幫襯。」
  林媛心頭一緊,這麼快已經將名冊給了皇后?
  能夠進宮殿選的秀女在之前就已經經歷了層層篩選,最後能面聖的不過百人,這百人中能入後宮的亦不過十人左右。這麼漫長的甄選,裡頭可動的手腳多了去。
  雖然沒有女人希望與更多的人爭奪夫君,但若能夠提前掌控秀女們的底細,從中挑選自己的人手入宮,這邊是個黨同伐異的好機會。
  林媛算著時間,這兩日地方上的名冊就該到皇帝手中了。拓跋弘忌憚上官氏,雖然立她為皇后,選秀這樣的大事卻不會放心交給她。自己和趙昭儀幾人身為協理的妃子,若能取代皇后來主持大選……
  然而她還是來晚了。
  她應該再早幾日過來建章宮打探消息……
  心思翻覆不過一瞬,林媛隨即做出一抹笑顏,拉了皇帝的手道:「臣妾定會盡心輔佐皇后娘娘,不會讓皇上失望的。」
  拓跋弘淡淡地笑,一家三口靠在一塊兒吃完了張容華送來的午膳,林媛便領著小琪告退了。
  林媛得到了協理大選的旨意後,並沒有立即去長信宮向皇后要秀女的名冊和畫像。
  她與趙昭儀一道去了六局,安頓些繁雜的瑣事——將為秀女們入宮後居住而預備下的屋子拾掇出來,定下每個秀女的份例以及要抽調服侍的宮人,查驗禮部迎秀女進宮的文牒,諸如此類。
  都是些無關緊要,卻又必須有人來出力的小事。
  此番能夠進宮的秀女共計五百餘,其中的大半會在入宮當日嚴苛的初選中落選,余等則要按制居在「朝華堂」中,經歷長達一月的禮儀教習,最終才能參與殿選面見聖上。秀女們都出身高貴,名分未定時就已經是小主相稱了,自是要好生照料她們不能慢待了。然而這些人又是初進宮的,什麼都不懂,嚴加管制也是必不可缺。
  這麼百十號的人住在宮裡,林媛承皇帝旨意,少不得要費心。
  如此幾日過去,離秀女進宮的日子越來越近。
  林媛忙得像陀螺,一副鞠躬盡瘁勤勉肯幹的模樣,卻始終不曾去長信宮與皇后討要秀女名碟——人人都知道,選秀這樣的大事去操辦什麼屋子份例之類的能有什麼用,早日得到各家秀女的底細並暗中做些手腳達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正道。

☆、第四十五章 張齊(2)

  林媛的做派讓人費解。然而旁人此時也無心理會慧昭媛的算盤,宮內凡家世稍好、手中有些權勢的妃子,都急急地打探起選秀的消息來。二月初六時,趙昭儀從掖庭裡挑選了三百餘宮人,下旨令他們遷往朝華堂服侍秀女,結果旨意下的第一日這三百號人裡就有兩個暴病死了,為著湊數又不得不再抽調兩人頂上。
  大家看得分明,定是哪個膽子大、手長的,為了在服侍的宮人裡安插自己的人手鬧出人命。連下人尚且遭這樣的算計,遑論秀女這些正主們。奴才的命不值錢,這是在林媛和趙昭儀眼裡也是小事,兩人將事情交由慎刑司主理後就懶得深究了。
  到了二月十五,眾妃照例去長樂宮覲見太后。
  上官皇后著了一身丁香色的對襟錦緞裙衫,梳了宮中再尋常不過的如意高鬟髻,薄施脂粉,裝扮地十分倉促而隨意,獨獨額前簪著貴重的碧玉玲瓏步搖昭示身份。雖瞧著模樣散漫,她卻並不是怠慢太后,進了長樂宮大殿就親手奉上了三卷抄錄工整的佛經,與太后道:「兒臣多日都沒有向母后請安了,心裡慚愧,抄這些經文給母后賠罪吧。」
  宮中人都知皇后日日驅車去環秀山莊照看幼子,連掌宮的心思都沒有,如何會怪罪她不曾時常來長樂宮盡孝。太后伸手接過經文,淡淡掃一眼點頭笑道:「皇后很用心。」
  上官璃面色微鬆,親自上前為太后斟茶,一壁捧了秀女名冊給太后過目。
  天知道她這個皇后做得有多辛苦。她放心不下兩個皇子,日日都要出宮去探望,宮裡瑣事她是騰不出手了,這一遭的選秀卻非比尋常,她不得不熬夜來翻那本宮冊。太后這邊她身為兒媳,少不得要盡心孝順,她自知沒有蕭皇后與皇帝患難與共的情分,在太后面前絲毫不敢拿大,若是有精力她寧願日日來伺候太后用膳立規矩。
  好在太后從不曾刁難她。
  太后這幾日哮喘犯得重,手裡的茶不停歇,一壁細心地去看皇后呈上的冊子。翻了兩頁,她指著一處秀女的小像道:「翼州刺史蔣雲風嫡女……皇后,為何要劃了這名字呢?」
  上官璃不疾不徐,微笑解釋道:「兒臣是聽『采風使』王大人的稟報,道這位蔣氏嫡女體弱多病,自小就是藥罐子,不宜選入宮為皇室開枝散葉。」
  身旁早有宮人呈上了王大人的奏折。
  九州各地的秀女經過篩選送進京城後,在進宮之前她們的名冊和畫像就交了上去,供帝后閱看。若是帝后覺著某人不妥,當即便可下令遣送出京。
  太后沒準備和皇后找茬,聽她所言合理,便翻過了這一篇。然而此時,林媛捧了小碟蜜汁藕粉糕上前,扶著太后的臂膀道:「皇后娘娘做事真是細緻周全,為著選秀,連『采風使』都傳召來問話了。」說著伸手一指名冊上蔣家嫡女之下的另一位貴女名字,道:「這位韋小姐,是蔣氏的表妹吧?」
  上官璃抬起頭看了林媛一眼。
  林媛卻不再說下去,溫婉一笑為太后拈了銀筷子試吃糕點,隨即退下和嬪妃們站在一處。
  眾人在長樂宮裡並沒有停留太久。太后與皇后商議選秀之事,旁的人都不敢插言,半晌之後太后就留下了皇后,吩咐嬪妃散去。
  林媛領著小琪去了玉容華宮中賞新開的鈴蘭花兒。玉容華心裡彷彿很不愉快,拿剪子胡亂地修剪一盆茜桃鈴蘭,低聲與林媛道:「娘娘真覺著那靜妃會坐不住?」
  玉容華近來的心情的確不好,上官璃霸著皇帝,她一點不敢在明面上爭搶,幾個月下來不過分得了一兩日的恩寵,與曾經的風光截然不同。如今又要選秀,日後新人進來還不知自己會如何。
  而選秀一事引發的風波比她想像中還要可怕,慧昭媛和靜妃一塊兒蟄伏下來,直覺告訴她危險近在眼前。
  她是慧昭媛的人,與靜妃一樣是死對頭,她可不喜歡這一戰裡慧昭媛被靜妃打趴下。
  「她早就坐不住了。」林媛嗤笑一聲:「我今日已經給她『錦上添花』,就等著她的反應了。」
  今日在長樂宮裡,林媛上前提及的韋氏秀女,正是韋宓莊族中最小的堂妹。那位蔣家小姐倒是與後宮嬪妃沒什麼牽扯,但很巧,她和韋小姐是親表姐妹。
  蔣家小姐體弱是真的,上官皇后沒有扯這個謊。而且根據得來的消息,這蔣小姐的身子還不是一般的差,她有心疾,和西梁王父子是一個毛病。
  這是家族遺傳病。
  如果上官皇后聽懂了的話,她就能抓住這個機會,以隱疾為借口將與蔣小姐血緣親近的韋小姐,逐出京城。
  靜妃的母族人丁不旺,靜妃自己沒有親姐妹,嫡親的堂姐妹也很少。那位韋小姐是她唯一能拿的出手的、能夠送進宮中成為助力的人。
  就在後宮因選秀陷入軒然大波時,林媛和趙昭儀按兵不動,誰知靜妃也安靜地很。林媛不動,一是因著真身林媛的父母只生了自己一個女兒,其餘的親戚都是庶民,她根本沒有辦法挑選一個靠譜的人送進宮;二則是當初她去建章宮探口風時,秀女名冊已經被皇后搶先拿走,她失了先機再想和皇后爭奪選秀的權柄,既麻煩又沒太大的收益了。
  而靜妃的安分讓林媛都覺得不安。
  林媛相信上官皇后也會很不安。
  靜妃那樣的對手,她不可能安分下來,她一定在做什麼,但表面上卻看不到。
  玉容華和林媛兩個鑽在一處,各懷心事地思索著選秀事宜。
  玉容華宮中的花草是後宮一景,她的主位程貴嬪與她交好,又投了趙昭儀門下,知道林媛過來了就特意命宮女奉上昂貴的金玉蘭來奉承。林媛和小琪呆在這兒玩得舒心,和玉容華一道用過了午膳都不遠離去。
  正賞玩間,有人稟報道張、齊兩位容華過來了。
  林媛心思一頓,玉容華與她對視一眼,招手命傳進來。
  張意歡近來承寵極少,只是日日往建章宮送膳勤快,皇帝這才沒忘了她。至於齊成玉,她扶持張氏上位,自個兒卻從未得寵。
  兩人上前見了禮,玉容華挑眉瞥一眼張意歡,似笑非笑:「張姐姐一貫沉靜不與人結交,怎地這會子來我這裡了?」
  張意歡雖然比安如意年長四歲,性格卻稚嫩地很,埋著頭不說話。一旁齊成玉訕笑一聲,道:「聽聞玉容華這裡新開了鈴蘭花兒呢,咱們一宮姐妹,常日無聊,就過來看個新鮮。」又朝林媛作揖道:「真是好巧,慧昭媛娘娘也在呀!娘娘不會嫌吵鬧趕我們走吧?」
  「兩位姐姐過來熱鬧,本宮高興呢。」林媛聲色平淡。
  安如意卻沒有林媛的好脾氣,她柳眉倒豎,冷哼一聲瞥過臉。張容華是近來才承寵的,明眼人哪裡不知曉她來這裡是為著什麼?自己和慧昭媛都是寵妃,張容華不論是為著逢迎攀附,還是想來個與皇帝的偶遇,兩種目的都令安如意噁心。
  這幾日忙著準備選秀事宜,皇后時常往長樂宮、建章宮兩宮裡跑動,張容華懼怕皇后不敢去建章宮,就來了自己這裡!
  皇上就一個,後宮多少女人等著碰運氣!
  若不是看在慧昭媛的面上,她根本不會讓這兩人進來!
  張意歡被安如意的臉色嚇著了,兼之心裡目的不純,面上不由地十分尷尬。好在齊成玉大方,她拉了林媛的手道:「昭媛娘娘上一次提點我們的恩典,我們還不知如何報答呢。」
  林媛只是笑:「提點?本宮怎麼不記得。」
  當初她賜下一捧梅花助張容華得寵,最大的原因就是張、齊二人居在華陽宮,在靜妃手底下討生活。她們兩人多少年默默無聞,一朝卻不顧靜妃想要爭寵,裡頭必有隱情。
  而且必與靜妃有關。
  林媛唯恐華陽宮不亂,自然要幫一把。但她和張、齊二人非親非故,以後可沒有一直幫著的道理。
  齊成玉似乎早料到她會這樣說,笑意絲毫不減。她起身對林媛鄭重地行了一禮道:「娘娘日月同輝,嬪妾等人都是燭火之光……嬪妾等自知不如玉容華,不配得到娘娘的提攜,然而還是十分感念娘娘曾經相助。這是昭媛娘娘喜歡的嘉蘭胭脂,卻並不是夏國的產物,是南方的暹羅進貢的,聽聞那裡的嘉蘭花兒,比之西域夏國更加芬芳。」
  她身後的宮女捧了一象牙所制的黃色匣子上前。
  嘉蘭胭脂是天下最貴重的裝點。但這匣子上並無多少精美裝飾,只有以工筆鐫刻的一株嘉蘭。
  嘉蘭盛開花型如火焰。
  林媛定定看了半晌,才笑道:「齊姐姐這麼客氣做什麼呀……你之前不是送過禮物給本宮麼。」
  雖是這般說,林媛還是吩咐初雪收下了東西。
  張、齊兩人的到來讓林媛心思悸動,沒了和玉容華賞花的心思。等她們兩人告退之後,林媛也藉故帶著六皇子離開。

☆、第四十六章 元榮(1)

  回了玉照宮林媛就命人打開了齊容華的匣子。
  自然,吳御醫是在場的。那一瞬間她和宮人們屏住了呼吸,直到吳御醫確認裡頭沒有毒物。
  那是一種熟悉的香氣。林媛隆寵多年,一直用嘉蘭胭脂勻面,不過面前這一份,的確如齊容華所說,和平日裡夏國的產物不大相同。
  顏色偏橘黃,香氣更加清幽冷淡。
  不得不說,這東西勝過夏國嘉蘭,就算在現代,氣息清幽的護膚品總比那些聞著膩味的要上檔次。
  初雪幾人都是識貨的,圍攏上前看稀奇。初桃道:「齊容華小主到底是什麼心思呀,送這樣貴重的東西給娘娘?上次她也送過禮物,但是她難道看不出來娘娘不想和她深交麼?偏還不放手地上趕著逢迎。」
  「是啊,為了什麼呢……」林媛不認為齊容華很蠢,得不到的東西不能強求,這是宮裡嬪妃都明白的道理。
  她怎麼就不明白?巴巴地去了玉容華的萬春宮,又巴巴地送了胭脂。
  齊容華所贈的胭脂被林媛束之高閣。雖然知道裡頭沒有毒物,但並不代表這不是一個陷阱。
  她還是用著之前的夏國的胭脂,心裡時常有不快。這不比不知道,夏國的嘉蘭就是不如暹羅,身為一個驕傲的女人,見過了最好的東西就想要擁有,次一等的是怎麼都看不上眼。
  幾日之後,仿若是風浪來臨前的平靜,後宮眾人相安無事。到了二月二十五,順貞門大開,秀女由宦官引著魚貫入宮。
  第一日的初選,帝后是不會露面的,就連林媛這等高位宮妃也懶得行動。
  初選只是禮部與後宮六局操辦,對於那些出身高貴、或早早入了帝后發言的秀女們,他們根本沒膽子做手腳。這第一關的甄選淘汰者雖多,卻都是無足輕重之輩。
  林媛和趙昭儀一同去了「朝華堂」,檢視各寢殿的擺設規制,這些屋子今晚就會被徵用來給那些過了初選的秀女們居住。
  不出所料,到了晌午的時候底下人就來林媛跟前稟報,說是有一位秀女在暗房裡查驗時,不小心被嬤嬤破了身子。
  秀女進宮除了要眼看體態容貌、是否有疾病,還要驗貞。
  說是嬤嬤不小心給弄破了那個地方……這可真是難以避免的不小心啊,這位倒霉的秀女被破身後只能遣返回鄉,日後的婚事也很艱難了。
  林媛聽了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淡淡問道:「是哪家的秀女?」
  「是金陵通判劉家的。」
  果然是小門戶。
  林媛揮手道:「這點小事,不必去回稟皇上和皇后了。按制,杖斃那個做事不慎的嬤嬤,再賞劉秀女黃金三百,送她回金陵。」
  宮人應聲告退。然而就在他跨出殿門的同時,另一位宮女匆匆小跑進來,道:「稟昭媛娘娘,翼州韋家的小姐……韋小姐,自盡了……」
  林媛霍地就站起身,手指微微顫抖起來:「哪個韋氏?」
  「翼州汝南將軍之女……」那宮女也知事態嚴重,滿面花容失色:「就是靜妃娘娘的族妹!」
  「帶本宮過去。」林媛攬裙扶了初雪,命人速速備輦。
  朝華堂地處中宮西側,距離交泰殿、金鑾殿、建章宮都很近。這地方佔地廣大,屋子不少,素日裡不會住人,只等著選秀時徵用一番。
  皇家處處奢靡,偌大的朝華堂幾年才用一次。
  林媛雖趕得急,到了才發現趙昭儀與上官皇后都在。她匆匆下攆往不遠處那人群簇擁的一間屋子趕去,心裡越來越沉:韋家幼女真的死了。
  靜妃的安穩讓所有人感到心驚,林媛的確希望上官皇后阻止韋小姐入宮,以此激怒靜妃讓她不得不有所動作。但事情大大出乎她意料,韋小姐進宮了,並死在宮裡。
  林媛無暇多想,快步上前見過了皇后與趙昭儀,往裡一瞧就見靜妃正伏在屋內的書案上哭泣。四周圍攏了不少人,都被皇后身旁的宮人擋在三丈開外,屋子裡頭並沒有看見屍首,怕是早就抬下去了。
  朝華堂是初選後定下殿選的秀女才能居住的,此時已是晌午,韋氏身份尊貴早早地過了初選,且被宮內嬤嬤引到朝華堂裡,並不奇怪。
  這間屋子裡是尋常的偏殿佈置,裡頭一眼望去就看到穿堂。沒有人敢踏足這死人的屋子,只有靜妃,坐在裡頭旁若無人專心哭她的。
  上官皇后很是動怒,命人將朝華堂中曾見過韋氏的宮人都捆了上來,週遭一片求饒哀叫聲。趙昭儀面露憂愁立在一旁,裡頭的靜妃掩面啜泣,光潔姣好的臉頰上淌下珍珠般的淚水,竟是楚楚可憐的美態。
  林媛自知插不上話,也不敢擅動,站在一旁做皇后的陪襯。上官璃已經發了半日的火了,將那些牽扯到的宮人們動杖刑,折騰許久卻沒有結果。此時林媛來了她亦無心理會,指著朝華堂的總管宦官劉成,喝問道:「你們都是怎麼服侍韋家小姐的!好好一個貴女,進京選秀卻莫名自盡!」
  劉成早就被嚇傻了,支支吾吾地,倒是旁側一個秀女跪著道:「臣女是同韋小姐一同來朝華堂的,韋小姐一個時辰之前正是與臣女一道挑屋子。這一間偏殿院前種有海棠,是吉兆,韋小姐遂選了它。韋小姐不喜歡宮人擅動她的衣物,將服侍她的宮女都屏退了,自己親手進屋內整理……然而短短半個時辰,就傳來韋小姐自縊的死訊。」
  上官皇后的眼睛也瞇了起來。她漫不經心地掃視對方一眼,平緩問道:「你是宣稱知府之女陶氏?」
  上官璃對選秀一事做足了功課,所有秀女的畫像她都仔細看過,自然記得。陶氏低頭稱了是。
  「那麼陶秀女就是最後見到韋秀女的人了?」
  陶氏沒有猶豫,再次稱是。
  四週一陣冰冷的抽氣聲。
  林媛看得分明,這個陶氏也夠倒霉了,無辜受牽連。不過瞧她的樣子倒像個膽大的,與其等著被查出來,還不如自己先認了。
  「既然這樣,就先將陶秀女與這一眾奴才一同送去慎刑司看押吧。」皇后擺手吩咐。皇后身側的一位嬤嬤上前拉了陶氏,道:「這是宮中的規矩,小主牽扯人命,就要暫押進慎刑司的。小主也無須擔心,您若是清白無辜,自是很快就會放出來。韋小姐死得十分蹊蹺,不得不委屈小主了。」
  陶秀女和一干宮人都被押了了下去,林媛聽著這話心裡卻是一咯登——上官璃的心腹嬤嬤親口說韋氏死得蹊蹺?
  靜妃低聲嗚咽傳進耳中,林媛想起乾武十一年承衣錢氏的死。
  錢氏自縊後靜妃被萬夫所指,百口莫辯。
  如今死的是靜妃的妹子,皇后卻毫不忌憚。
  到底是誰殺了韋小姐?是故技重施,還是皇后心狠手辣?
  皇后欲轉身離去。然而恰在此時,一宮人慌忙奔至皇后面前,呼喊道:「皇后主子,出事了……長樂宮元榮帝姬病重!」
  上官璃猛地一驚,也顧不上韋小姐的死,立即領著一眾人往長樂宮裡趕。
  元榮帝姬是蕭皇后留下的唯一的孩子,蕭後駕崩,她暫且被抱在長樂宮撫育。
  帝姬的身份,使得后妃朝臣都忽略了她的存在。一位帝姬再怎樣出眾,都不會參與皇位的爭奪。
  上官璃也從來不曾關注過這個女嬰。她與蕭皇后鬥了一輩子,蕭後死後,元榮在上官璃眼裡沒有任何價值,也不會為了出口惡氣冒險做些什麼不該做的事。
  然而身為皇后,照料元榮是她的本分。若元榮出了事……
  上官璃甫一進長樂宮就看到四下奔走的宮人與醫女,素日裡莊重肅穆的長樂宮此時竟亂作一團。手心裡漸漸滲出冷汗,她一路進了帝姬所居的後殿,壓抑著驚慌道:「帝姬……帝姬怎麼了!太后娘娘呢,怎麼不見太后娘娘……」
  一眾醫女圍攏在裡間的暖閣裡,所有人都是一副倉皇失措的樣子,皇后問出這一聲,才有一個嬤嬤上前跪了道:「帝姬高熱不退,很是危險!太后娘娘今日清晨就出宮去了明覺寺上香,宮內已經有侍從快馬加鞭送信去了,然再快也要兩三個時辰之後才能趕回來呀!」
  這嬤嬤是長樂宮的值守宮婢,名喚之映。她是萬萬不曾想到元榮帝姬會在太后離宮的時候出事,而素日裡太后的貼身宮婢之雲、之景等人,也都隨太后出宮。她在長樂宮只是傳話宮人,如今竟要撐起偌大架子來指使那些醫女宮人搶治帝姬,此時早已是心力交瘁。
  見了皇后,她仿若抓住救星一般,急忙請皇后主持大局。上官璃面上強自鎮定,心裡其實也很是沒底,她掀了簾子至內室探望元榮,一壁問之映道:「帝姬是什麼時候發病的?為何會高燒?既然太后不在,那麼皇上呢?」
  「皇上,皇上正接見高麗使臣……」之映心知元榮病得急,心裡又是焦灼又是恐懼,掩面痛哭著:「奴婢不敢去驚擾啊……」

☆、第四十七章 元榮(2)

  「荒謬!」上官璃拍案大怒。透過壓抑的重重帷幔,她隱約能看到裡頭躺著的豆芽一般的小身子,有醫女不斷地為她擦身、餵藥,但那女嬰全然沒有反應,連尋常嬰兒嗚咽的哭聲都沒有。
  上官璃一貫將元榮看做「宮裡頭多了個吃飯的嘴」,只是為著皇后的體面才會盡一盡本分。然而,元榮的母親蕭皇后與她不睦已久,如今她為繼後,若是元榮有閃失,旁人第一個要詰問的就是她。
  上官璃的理想就是讓元榮平安長大,隨意打發一副嫁妝嫁出去。
  她知道元榮早產體弱,與皇太后一道指派了很多醫女來服侍,還將自己的兩位貼身嬤嬤賞賜給帝姬,讓她們日日稟報帝姬的狀況。她不希望元榮出一丁點的意外。
  然而今日好巧不巧,太后因著選秀照例去了明覺寺祈福,保佑大秦皇室開枝散葉。偏秀女中還出了人命,上官璃不得不急匆匆前往朝華堂,長樂宮這邊就撂開了。
  元榮死在她眼皮子底下算什麼?狠辣無情的繼母,不肯好生照料原配幼女麼?她的鳳位本就坐得不穩當,若再多了這麼一個硬把柄,即便自己是上官大將軍的女兒,那些朝臣們聯名上奏也夠自己受的!
  「高麗,一介藩國而已!」上官璃冷眼掃視眾人,抬手吩咐了身後侍從去建章宮請皇帝:「元榮的身份貴重,皇上拋下使臣前來探望有何不可?」
  眾人雖怕皇帝怪罪,卻也不敢拂逆皇后,連忙有人應聲跑了出去。上官璃喝了一口冷茶壓下心緒,招了個醫女細細問話。
  長樂宮的醫女都是萬里挑一,眼前這位陳醫女年近半百,官至六品,若不是身為女子早就成了國手御醫。陳醫女醫術精湛自不必說,此時她卻是失了往日氣度,額上冷汗涔涔地回話:「娘娘,帝姬是受了風寒……娘娘您知道的,帝姬早產,身子一直不大好,由太后娘娘親自挑選了得力的乳母照看,細緻周全地不得了。然而就在今日晌午……照看帝姬的兩個乳母打了個盹……」
  「竟有人膽敢玩忽職守,怠慢帝姬?!」上官璃十分驚怒。陳醫女叩了頭,又道:「娘娘,帝姬身邊的火盆不知怎地滅了!二月份天寒,帝姬就給凍著了……」
  那兩個打盹的乳母早被之映做主捆了起來,上官璃看著燒得昏迷的元榮,只求能治好她,一時之間也無心去審問。她顧不得忌諱,掀開床帳看了一眼,雙手緊攥了衣袖道:「只是凍著了麼?」
  「娘娘明察秋毫。」陳醫女歎了一口氣:「若只是受涼還不會這樣嚴重,然而……帝姬一病來勢洶洶,奴婢以為,這是疫病。」
  上官璃渾身一僵。
  疫病……
  雖然不似鼠疫那樣必死無疑,但歷朝歷代民間爆發的疫病,動輒橫死百萬人。越陽、清州等幾個古都在百年前慘遭屠城並不是因為戰爭,只是因為疫病。
  致死率太高,且極易傳染。
  「你能夠肯定麼?」上官璃感覺到自己的聲色已經失去了往日沉穩:「疫病與傷寒太相似,不容易診治。」
  「您可以傳召御醫大人們再來診治。」陳醫女的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娘娘,微臣懇請您回長信宮,元榮帝姬由醫官照料就好。」
  陳醫女話音方落,上官璃身旁的宮女撲通一聲跪下,扯著皇后鳳袍哀哀勸道:「娘娘,您不能在呆在這裡了!元榮帝姬固然要緊,然而娘娘也是千金鳳體,馬虎不得啊……」
  上官璃靜默矗立半晌,最終輕輕歎氣:「本宮是她的嫡母,怎麼能離開呢。」隨後,她命令長樂宮上下焚燒艾葉、灑燒酒和陳醋。
  若自己是元榮的生母也就罷了,偏偏是個繼母。
  繼母難做,若這個時候她不守在元榮身邊,被人指摘不慈是小事,被陷害謀殺元榮……那才是難辦了。
  元榮病得急,上官璃沒有時間去徹查是誰、用了什麼手段將傷寒傳染給她。她將內醫院所有的御醫都傳召過來,將今日出宮去楊閣老家中診治的梁守昌也叫了回來,下旨道一定要保住帝姬的命。
  她想,如果藍蕊還在的話,這類手段哪裡能難住她。
  處死藍蕊的正是蕭皇后。
  上官璃面露苦笑。若蕭氏當年沒有那麼做,現在她的女兒元榮就不會在生死之間掙扎。甚至於蕭氏自己,她或許也有一線生機。
  蕭皇后的死因她是知道的,尋常的宮寒症惡化成了五臟衰竭,最終難產而死。這其中的詭異上官璃安能看不出來?
  蕭氏的病,連梁院判都束手無策。但若是藍蕊活著,怕是會有辦法的吧?
  上官璃回宮後曾前往帝陵拜見蕭皇后。她虔誠地跪下,面容無比恭敬肅穆,心內卻冷笑著,默默低語:「這就是……報應!」
  是她殺了蕊兒的報應啊。
  重病的元榮讓上官璃心神恍惚。她想起了很多從前的事情,想起了蕭皇后,甚至是沈廢妃。她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死在蕭皇后手裡的……
  往事隨風散。
  「本宮就在這裡守著,等帝姬醒過來。」上官璃疲憊地在床前的小杌子上坐了下來:「皇上聖體不能沾染上疫病,但元榮這邊的事必須稟報上去。你們每隔一刻鐘就去前朝催一次,讓皇上快些趕來,隔著寢殿的窗扇看一看元榮就行。」
  ***
  元榮帝姬急病的事很快傳開。
  林媛等人並沒有隨著皇后一道去長樂宮,皇后也嫌人多手雜,不准嬪妃們過來探望元榮。
  黃昏時分皇太后的鳳駕才匆匆趕回來,皇后一直坐鎮不曾離開。內醫院大小醫官都被傳召過去了,長樂宮愁雲慘淡,直到太后回宮時都沒傳出一點好消息。
  疫病非同小可,未免朝堂動盪,皇帝下旨壓住了消息。宮裡人只知道元榮病得重,但也沒有多心,那是個早產的女嬰,大病小災地太正常了。
  而對於林媛之流的妃妾來說,元榮和她們半點干係都沒有,亦沒有人會真正關心這位帝姬的死活。但此事還是惹起了不大不小的風波,不少嬪妃在宮內閉門不出,祈禱著元榮病死——這樣的話,上官皇后可就倒了霉,若是能趁勢將這位霸道而凶悍的皇后拉下馬就最好不過了。
  嬪妃們相安無事,只是麟趾宮的華貴人犯了哮喘,內醫院偏連個醫女都沒有,她一個人在寢宮裡咳得嗓子出血。林媛心知初春的柳絮最容易引發哮喘,看華貴人這副樣子就是被人整治了。
  林媛沒幫華貴人,也沒去落井下石。她和趙昭儀兩個都忙著安頓秀女的起居,處理朝華堂的大小事情,哪有心思管別的。
  到了入夜時,元榮帝姬依舊昏迷。長樂宮太后暫遷居至偏殿壽康殿,皇帝隔著簾幕看了一眼元榮後,回建章宮召梁御醫覲見,命他率內醫院醫官即刻找出救治帝姬、隔絕時疫的辦法。而元榮身邊,只有皇后一位主子陪著。
  第二日太陽升起的時候,皇帝不曾上早朝。
  午時,皇后被太后軟禁在長樂宮,皇后寶璽被皇帝收回建章宮。
  滿宮嘩然。令人震驚的不止是皇后被禁足,更是太后以懿旨的方式曉諭六宮,將這件事坦誠地公之於眾。
  沒有人敢去打探消息。太后身旁通傳的姑姑倒是說得清楚,說是已經查出了元榮帝姬發病的緣由。
  帝姬因為體弱,夜晚時常會驚悸難以入睡,身邊便要準備安枕的玉器。用上等的羊脂玉雕塞在枕頭底下,或者直接用暖玉做成的蓆子。
  暖玉價值連城,其貴重已經超出帝姬的份例,是皇后特意下旨賞賜給元榮的。
  經御醫查驗,帝姬所用的一盞暖玉琉璃茶碗的碗蓋上被摻了髒東西。
  帝姬每晚睡前都會用這個茶碗沖泡一杯蜂蜜來喝,事情敗露時,正有一個小宮女將茶碗兜在袖口裡準備順出去,被人撞破後皇帝還以為是偷盜案,梁御醫拿過來用藥物試了才知道是禍害帝姬的元兇。
  不單這些暖玉都是皇后送過來的,那小宮女也是皇后指派來照看帝姬的。皇帝盛怒之下命人審問宮女,一著不慎被她咬舌自盡,皇后遂百口莫辯。
  太后和皇帝將時疫的事一力壓著,卻對外宣稱元榮帝姬中了毒。
  林媛不敢貿然打探,故也不怎麼知曉真相。但她私下尋思著,若是中毒的話——僅憑一個小宮女的指認就能將堂堂皇后禁足麼?事發之前,皇后甚至還不辭辛勞地守在元榮床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樣的態度也難以讓人懷疑是她想要元榮的命。
  怕是皇帝還查出了什麼別的,不便告訴眾人罷。
  然而林媛一點都不因皇后的危機感到開心。她很清楚,就算犯下再大的過錯,只要上官皇后的父親還活著,皇后就不可能被廢。

☆、第四十八章 疫病(1)

  若說元榮的急病並未引發太大的波瀾,皇后禁足卻令朝堂後宮都動盪起來。彼時秀女已經初選畢,共計一百二十名女子住進了朝華堂,既已入宮,怎能避免內宮風波,後位動搖之下秀女中也亂事紛起。林媛和趙昭儀為此心力交瘁。
  韋秀女死後的第三日,朝華堂開始鬧鬼。第四日時就有一位蘇姓秀女半夜撞鬼,驚悸之中失足摔進冰冷的蓮池中,活活溺死。
  與蘇秀女同屋的王秀女,房中被翻撿出曾經韋秀女佩戴過的首飾。韋氏出身尊貴,隨身飾物也是價值高昂的,王秀女被懷疑成劫財害命,與陶氏一同押在慎刑司等候審查。然而在慎刑司裡熬了好幾日的陶氏依舊活著,王氏進去的第一天就因為恐懼,畏罪自盡。
  林媛心知後宮大亂。而彼時的靜妃因死了妹妹,竟傷心地病倒,根本不能理事,所有重任都落在林媛和趙昭儀頭上。
  趙昭儀當機立斷,命林媛坐鎮後宮管束嬪妃,自己全權管制朝華堂秀女。
  林媛和趙昭儀兩人都被這場風波折騰地筋疲力竭。好在幾日之後,長樂宮傳了喜訊出來,說是元榮帝姬退燒了。
  自從所有御醫都守在長樂宮、皇帝為了徹查此事連早朝都罷了之後,元榮的病情便漸漸停止惡化。
  這個信傳開之後,林媛和趙昭儀都鬆了一口氣。她們以為,只要元榮活著,風波就會停止。不論皇后下場如何,至少這宮中不會再亂成一團糟,她們倆也能輕鬆些了。
  然而,這樣的慶幸並沒有持續太久。三月初一日,華貴人因哮喘惡化,感染時疫。
  紙包不住火。縱使有皇帝的鎮壓,時疫之事最終仍是傳遍天下。
  極度的恐懼在深宮之中蔓延。
  林媛甫一得到消息,就立即從長樂宮抽調醫官去給華貴人診治。她明白什麼是時疫——擱現代就是和非典一個層次的東西。古時候條件有限,致死率更會高得嚇人。
  她身為掌權的人,只能盡力阻止這場災難。在三個御醫得了命令往麟趾宮去的時候,林媛靜靜地坐著沉思起來。
  她記得,華婉瑩是個體質很好的人。林媛當初與她交好時聽她談起,她幼時也常犯哮喘,但只要用薄荷煮水,喝上幾日就能扛過去。
  從前都能扛過去,現在為什麼會惡化成時疫?
  難道是做了妃嬪就嬌弱起來了?
  林媛漸漸感覺到事情不對。她在一刻鐘之後將被遣去醫治華貴人的御醫們召了回來,而後下令他們守在六皇子身旁,一瞬都不准離開。
  現在所有的御醫都被召進了長樂宮。如今元榮雖有好轉跡象,皇帝也已經離開長樂宮,但眾御醫都不敢鬆懈——元榮實在太柔弱了,退燒後還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梁院判憂心忡忡道高燒後的嬰兒很可能癡傻,而元榮這樣的體質,病情反覆之下更是會再度踏進鬼門關。
  而且,不單單是為了元榮,更重要的是為了所有人。
  御醫們如今都在翻查古籍,尋找治療時疫的方子,看顧元榮都吃力,根本無法抽出更多的人手和時間來照料其餘的人。時疫這種病,古往今來多次爆發,然而每一次都不能原封不動地用從前的方子,因著這一點,古人將瘟疫視作魔鬼。
  林媛身為現代人知曉這裡頭的原理——病毒的變異速度永遠快過醫術的發展。
  皇太后已經下了死令,所有御醫都必須留在長樂宮。若沒有華貴人染病這個理由,林媛是不可能請走吳御醫、張御醫等三位醫官的。
  若是華貴人得不到救治,時疫就極有可能傳遍滿宮。太后明白這個道理,這才應允了林媛。
  然而現在,林媛忤逆太后聖諭、無視染病的華貴人,將三位御醫留在六皇子身邊。
  她下令召回御醫的瞬間,心裡已經做好了決定。
  或許,這將是人生中最後一場豪賭。
  ***
  林媛的命令並未及時引起旁人的注意。太后和皇帝為著時疫一事心力交瘁,根本無心理會旁的事。
  在短時間之內,她沒有發現林媛違背了她的旨意。
  就算發現了又怎麼樣,林媛並不怕,皇太后那麼疼愛琪琪,應該會原諒她。
  林媛安頓好琪琪,就換了一身宮人衣飾從清漪苑繞道至長樂宮西側的重華宮。重華宮是專為歷代先帝遺孀修建的佛堂,素日裡太后時常在此禱告,它距離長樂宮不遠不近,沒有遠到太后日日奔波會覺得勞累,也沒有近到其中一旦生出事端就會被長樂宮察覺的地步。
  上官皇后被軟禁在此。
  十分合適的地方。在煙霧繚繞的檀香中,有罪者會受到良知的拷問,最終匍匐在佛祖腳下懺悔。
  顯然,上官皇后要麼是問心無愧,要麼是冥頑不靈。她久久不肯認罪,甚至不願意大鬧一場來喊冤,只是靜默而安然地接受太后的處置。
  重華宮的主殿很大,因著裡頭供奉一尊大佛,它的高度超過了金鑾殿。祖制宮內所有房屋都不可以比金鑾殿還要高,但佛堂不是凡間物,倒是可以無視這條規矩。
  宮門四周有重兵把守。林媛手持符節,一路暢通無阻,人們還以為她是太后吩咐過來辦差的宮女——自皇后禁足後,一應璽印都被長樂宮收繳了。
  林媛拿著的是她平日裡掌管六宮的信物。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很少,故走得很快。她直奔後殿,氣喘吁吁地推開了西北角上的一處偏門。門扇洞開的瞬間,無盡的黑暗將她的目光吞噬,這裡的所有門窗竟都被掛上了厚重的玄色簾幕,如同死寂不見天日的深淵。
  「死了麼?弄得黑咕隆咚地?」林媛並沒覺得害怕,她只是很著急。
  隱約看到一個女子朦朧的影子,她轉過身,林媛依舊看不清她被陰霾籠罩的面龐,然而卻有一點藍色光芒晶瑩閃爍,十分耀眼——林媛起初還不解,隨後才想起來這是上官璃時常佩戴在頸上的隨侯珠。
  那是先秦遺物,天下至寶。果然,皇后縱然遭幽禁,她仍然是這個天下的女主人。
  「看起來,皇后娘娘還活得好好的。」林媛邁步跨入,這裡除了門外的守軍,已經沒有服侍上官璃的宮人。林媛勾唇淺笑,一步步靠近了空洞寢殿中的女子。
  「昭媛,竟然是你。」上官璃突然笑起來,聲色清冽婉轉如鶯啼。
  「娘娘以為會是誰呢?會是前來赦您出來的皇上麼?」林媛嗤笑。
  上官璃微微歎息,端起案邊一座紅寶石琉璃宮燈,將它點亮了端在身側。當一個女人的臉籠罩在黯淡的宮燈下時,尤其是那種如霞光一般的紅色,映照出上官璃傾世容顏……林媛的呼吸都隨之一緊。
  呵呵,如果今日來的真是皇帝……再冷靜的男人,也會忍不住為了她推翻一切道理和原則。
  「我從來都不會做夢。」上官璃道:「我不會認為皇帝在沒有查清事情之前,會來這裡看我。唔,我還以為來的人是靜妃。」
  林媛的手指緩緩攥緊。靜妃,靜妃做了什麼……
  她知道元榮急病、皇后禁足這事不簡單。她來到重華宮,手裡沒有任何的證據做準備,只是憑著猜測——就算上官璃真的暗害元榮,在元榮沒有丟掉性命的情況下,皇帝是不該嚴懲上官璃的。而這其中肯定是發生了別的事情,導致上官璃堂堂中宮被押在佛堂待罪。
  而元榮的病究竟是不是皇后動手,這很難說——表面上看,上官璃絕頂聰明,不會為了一個沒有威脅的皇女冒險。但,上官璃行事一向詭異,如果……
  如果是篡位謀逆,從屠殺皇嗣開始,很合理。
  但是上官璃為什麼會提到靜妃?
  她查出了什麼?
  林媛竭力做出鎮定的樣子。若是讓上官璃看出來她對整件事情並不瞭解、心裡沒底,那可就完了。
  「娘娘,臣妾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林媛聲色平靜。
  上官璃不說話。
  林媛從袖中拿出一個紙包,放在了桌案上:「太后娘娘說了,皇后在重華宮裡太淒苦了些——這是產自暹羅的嘉蘭胭脂。」
  她留下了東西,轉身離去。
  ***
  林媛很快回了玉照宮,沒有人發現她曾經離開過。
  林媛沒有查出來上官璃禁足的原因,但她知道那一定很嚴重。
  其實對於皇帝來說,下旨將上官越的女兒囚禁已經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上官越知道皇后受到苛待,一定會擔心後位不穩,進而擔心皇帝準備打壓上官家。一個戰場上的大將軍生出了這樣的念頭,就算他不會因此謀反,也會因不肯盡力作戰讓敵國有了可乘之機。
  囚禁皇后的後果,和廢後等同。皇帝這樣做只能說明他準備好了接受這樣嚴重的後果。
  林媛仍然沒有派遣御醫給華貴人診治。她命人將華婉瑩捆在馬車裡送到宮外的宗人府中,又在華氏寢宮中灑遍燒酒和陳醋,近日來所有接觸過華氏的人統統送出宮,一個已經有了感染症狀的小太監被她處死並焚燒屍身。

☆、第四十九章 疫病(2)

  華氏身為皇帝的女人,是絕不可以跨出宮門的。然而此時的林媛是獨斷後宮的掌權者,她手持太后懿旨與皇帝賜予的冊表,一路上沒有人敢阻攔。
  比起派御醫治好華貴人,這樣的處理辦法對後宮來說更加妥當。
  只要華貴人不會將疾病傳染開,這座宮就安全了。至於華貴人自己的死活,無關緊要。
  然而林媛的努力終究無法扭轉時局。
  一個時辰之後,上書房中的趙王和長寧帝姬有了時疫的症狀。
  林媛心裡沉沉地發緊,好險,幸好她將三個御醫都留給了琪琪。
  在得知華貴人染病的消息時,林媛就覺得那時疫並不是衝著華貴人去的。華貴人在晉封之後得罪了不少人,極有可能是旁的嬪妃因為嫉恨,就趁著她哮喘發作時讓她感染上疫病——但這種做法太冒險了,只是嬪妃爭寵,就膽敢在宮內散播疫病,那可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
  另外的一種可能,就是宮內有人刻意散播時疫,目的是皇嗣。
  華貴人素日身體康健,但哮喘發作時就會變得虛弱,和一個容易被感染的孩子很相似。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林媛不敢掉以輕心。她查不出對方是用了什麼手段,但若真是要屠殺皇嗣的話——不論是上官家謀逆,還是另有其人暗算上官璃、謀殺皇嗣一箭雙鵰,六皇子這個最得父親疼愛的孩子都會首當其衝。
  隨著皇子皇女的感染,皇帝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他立即下旨將趙王幾個孩子都接到長樂宮,尚且沒有發病的五皇子身邊則派了醫女看顧。同時,拓跋弘感覺到事態不對,開始徹查幾個孩子為何會染病。
  長樂宮裡密不透風,所有照料元榮的宮人都不允許離開長樂宮一步。時疫這種東西,並非人體自生的病,而是由家畜傳染給人,人群之間大肆感染。既然長樂宮封鎖嚴密,那麼華貴人又是怎麼感染的呢?
  說是哮喘惡化,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哮喘會惡化成肺炎而不會惡化成瘟疫,這是兩種性質不同的病。
  只是因華貴人哮喘發作時體虛,更容易感染罷了。
  歸根結底,還是有傳染源。
  再說趙王他們。年長皇子皇女的都在前宮唸書,極少進後宮,長寧因著挑了夫婿被趙昭儀逼得住在乾南五所,按理說他們很難接觸到長樂宮裡的任何人和事。
  但偏偏他們就出事了。
  趙王是男孩子,年歲又大一些,送回長樂宮後倒是有驚無險。長寧平日裡就是大秦天下第一嬌,林媛眼中的真人版豌豆公主,短短幾刻鐘燒得迷迷糊糊,水米不進。太后嚇得還以為她會和元榮一樣燒得要死掉,趙昭儀哭得肝腸寸斷,撂開了朝華堂親自趕去了長樂宮照料。和長寧一同住在乾南五所的扇玉則送去了長樂宮一處偏殿裡,御醫不能確定她是否已經染上了,只能先隔開。
  皇女也就罷了,五皇子、六皇子兩位被皇帝下旨送到了環秀山莊裡。
  衍慶宮淑嘉帝姬亦有了輕微的感染症狀。她被送往長樂宮,與長寧、元榮幾人在一處。
  其餘嬪妃宮人裡,不少人都開始感染。拓跋弘看了林媛處理華貴人的法子,深以為是,下旨將所有高熱的人都送去宮外隔開。宮裡的御醫忙著照料長寧幾人,根本分不出人手來料理旁人,就算是嬪妃主子只要染病就只能出宮。
  沒有人是真正無畏與生死的。當那些染病的人被捆了送出宮自生自滅時,宮內上至嬪妃下至宮人,都開始瘋狂地恐懼起來。甚至很多下人一旦染病,就被下令處死,連送出宮的機會都不會有。
  慘烈求生的哀嚎在宮中每一個角落響起。
  事情越鬧越大,宮中風波滔天。在兩位皇子出宮避禍時,流言四起,道疫病是上官皇后一手操縱,上官氏族謀逆,妄圖顛覆大秦。
  三月初四,有傳言道皇后曾經豢養死士,在京城散播疫病。
  這一條消息還傳得有鼻子有眼,說是如今揚州城的莊子裡還養著大隊人馬,都是上官家的人。西北作戰的上柱國將軍往揚州送信的人被皇帝的心腹截殺,信件上頭寫得東西堪稱驚駭。
  後宮眾人本就因時疫人心惶惶。這樣與時疫有關的勁爆的消息很快受到萬眾矚目,傳得滿城風雨。
  而皇后所居的重華宮,裡頭死寂如水。
  林媛隔岸觀火,靜觀其變。在那些有關上官璃的不堪傳言傳到自己耳朵裡時,她心裡有一塊石頭落地了。
  早就知道……那暗處的人不會輕易放過上官璃。
  估摸這些傳言並非完全捏造,還是有幾分真實性的。重要的是,一定是身為皇帝的拓跋弘有了類似懷疑,才會決心將皇后禁足。
  真假虛實之中,最適合渾水摸魚。
  林媛一直在等待消息,她等待的,是皇后自裁的消息。
  能夠讓皇后落得如此下場的原因,一定關乎社稷命脈。上官越的女兒後位動搖,這本身就會威脅國本,拓跋弘一意孤行這麼做,說明其背後的原因比上官越被逼謀反還要嚴重。
  而當流言傳出來的時候,林媛還沒有辦法確定真相——如果流言大半是真的,那就是上官氏要謀反了。如果大半是假,就是有人花大手筆暗害上官璃。
  但不論是哪一種可能——
  如果上官氏決定謀反,以上官越手中的兵馬,推翻拓跋皇族是有可能的。但這個時候,宮中皇后與兩位皇子、昭純帝姬就成了人質。
  兩位皇子是拓跋弘的親子,拓跋弘不一定會痛下殺手。而他們不姓上官,上官越也很可能漠視他們的生命。相比之下,上官璃倒是上官越的嫡長女。為大業計,上官璃應該做的就是自盡為父親掃除牽絆。
  如果上官氏是被冤枉的,皇帝與太后的態度讓她百口莫辯,流言更讓她絕望。拓跋弘那樣狠戾的帝王,誰知他會不會下旨將上官氏抄家滅族?他以為自己的皇位受到了最大威脅,或許在沒有查清事實之前,他就會急不可耐地動手剷除禍患。
  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為了母族,以死證清白是上官璃唯一的出路了。
  不論真相到底如何,林媛都篤定,上官璃會被逼死。
  但上官璃是個好強的女人,不會甘心就死。所以,林媛謊稱自己奉太后之命,將一盒胭脂送到了重華宮裡。
  給一個女囚送胭脂,這種奇怪的舉動,只能被解釋為賜死。
  林媛並沒有在裡頭下毒。她是不會冒險行事的,她可不想上官璃死後被太后查出來。
  但上官璃身邊的心腹已經被盡數調離,不通醫理的她並不能分辨出胭脂裡到底有沒有毒。她會因此陷入掙扎。
  是皇太后遣了林媛來送東西啊……
  如果自己死了,對上官家,對皇家,都有好處。她以死明志,對雙方來說就是一種休戰,和互相的信任。
  那麼她會認命,用這盒胭脂來自裁麼?
  也不會。她不知道胭脂裡頭究竟摻雜了什麼,如果不是致死的毒藥,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如果是蠱呢?當年懋嬪的死狀,她多少聽說過。
  苗疆的蠱,可以讓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慘死,但那東西聞名於世的原因並不是殺人,而是操控。
  就算不是蠱,也有可能是別的駭人的東西。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藍氏曾經效忠與上官璃,上官璃應該比別人更清楚江湖中那些奇異的藥方。
  對未知的恐懼,讓上官璃不會選擇那盒胭脂。
  懸樑或者吞金,都是不錯的辦法。林媛覺得她那顆隨侯珠就是個好選擇,真正的夜明珠有著沉甸甸的份量,甚至比赤金還有效。
  林媛動手之前深思了很久。若上官璃是被陷害的,那個對手一定非常可怕。六皇子就在那人的算計之中,若不是自己小心謹慎,不惜抗旨將御醫留在小琪身邊,這會子小琪就會病得和元榮差不多。
  不如這一次幫著上官璃脫困後剷除了那人。
  但話說回來,上官璃才是她最大的對手。她相信上官璃的手段不會輸於任何人,而且她還是皇后之尊。
  這麼好的機會,只要她推波助瀾,就能將上官璃置於死地。
  兩者相較,第二種選擇更容易成功。
  而且,林媛實在容不下上官璃。這個女人活著一天,她和琪琪就要被打壓一天,將來的危險也會增加一分。以上官璃的為人,她雖然暫時順從了皇帝,做一個壞了名聲的皇后,但她怎可能沒有野心?
  將來奪嫡,小琪就是她最大的攔路石。她與上官璃從前就是針鋒相對,如今更是不死不休。
  至於與上官璃作對的人?就算她是靜妃,林媛也毫不畏懼。
  瘟疫蔓延中的每一刻都是驚心動魄的。兩日後,京城百姓中有人感染時疫,短短一日病死上百人。
  京城爆發瘟疫的消息很快傳遍天下,大秦國人心惶惶。京中許多人甚至開始逃難。
  而治病的方子至今沒有被研製出來。內醫院上下都徹夜不休,然而並沒有什麼進展。被用來試驗的病患們服下了藥後,多數無效,少數更加嚴重了。
  這是一場瘋狂的災難。

☆、第五十章 疫病(3)

  拓跋弘深感事態嚴重,在外敵當前的時刻,偏生出內患來。人心不安,皇朝傾覆也不是沒有可能。
  於是在三月初八的時候,他下旨封鎖京城,不允許任何人出入城門——這意味著那些逃難的人被逼上了絕路。他的做法是對的,比起京城百姓的死活,天下人的性命當然更加重要,瘟疫已經從宮中擴散到了宮外,不能再從京城裡擴散出去。
  同時,他與太后一同扶輦出宮至二十里之外的皇陵,舉行了盛大的祭天儀式,用祈求上天的方式來安撫人心。
  祭天之事放出消息後,的確讓百姓們心中燃起希望——這個時代的人都是很迷信的,尤其看到皇帝親自祭拜祈福,覺得上天一定會動容。京城中稍有安定,然而拓跋弘明白這法子只能拖一時。
  這一日的皇宮,與前幾日沒有任何分別。嬪妃們都縮在自己宮中不敢出門,早膳時就有醫官到所有的宮殿中搜查,不論主子下人只要發現有感染症狀,一律捆了帶走。那些有幸無人感染的宮殿裡,人們聽著外宮傳來的慘烈呼喊,亦是渾身打抖的。
  林媛位高,又受皇命掌管六宮,自然先把自個兒的玉照宮裡打理得密不透風,幾日下來都不曾出現感染者。
  趙昭儀還在長樂宮裡鬧著「若長寧病死自己也要去死」,好在華陽宮靜妃為著大局,也開始站出來理事了。這一次她和林媛都明白事情有多嚴重,兩人前所未有地放棄互掐團結一致。
  玉照宮裡擺著簡單的午膳。林媛定定地坐著,琪琪已經被太后下旨帶去了環秀山莊裡,林媛知道他現在會好好的,心裡卻仍是不穩當。
  更令她煩亂的是,重華宮依舊死水一般沒有消息。若皇后當真自盡,應是很快就要昭告天下的。
  難道上官璃不肯死?
  都已經逼到這個地步,現在不死,還要等著日後受盡屈辱後再死麼?不管是作為謀反的人質,還是作為抄家滅族的廢後,她都只會生不如死。
  不可能的,再堅強的人,也跨不過這麼一道難關!林媛就不信上官璃會平靜如常!
  恰在此時,宮牆西側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驚恐淒厲的尖叫。那是女人的聲音,不知是宮女還是嬪妃,那聲音裡充滿了絕望。
  林媛並不理會,這兩日聽得多了,早已麻木。
  然而不等她用膳,前廳宮門被人轟然砸開。
  林媛站了起來。她想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不及反應,只見幾十名手持利刃、身披黑色重甲的軍士闖進來。
  下一瞬,林媛被人反剪雙手壓倒在地。玉照宮驚叫聲一片,初雪幾個被捆了,有一個粗使宮女掙扎地厲害,被一刀砍掉了頭顱。
  有刺客!林媛方想高喊出聲,聲音隨即卻悶在了喉嚨裡——不,不是刺客。那兩個扭著她的軍士的劍柄上都刻著蓮花,那是京城守備軍的標識。
  「本宮是從二品昭媛!」林媛喘著粗氣:「放開……都給本宮放開!」
  她的話沒有半分威懾。為首的禁軍隊長親手將她用麻繩捆住手腳,隨後從胸中掏出一塊玄色令牌:「奉中宮箋表,將慧昭媛押在玉照宮!瘟疫爆發今時不同往日,如有違逆,就地處決!」
  中宮箋表?
  林媛的腦子嗡地一聲。
  上官璃你這個大混蛋!
  她的確被逼到絕境。但她所做的不是去死,而是拉上一大群墊背的一起死。
  現在林媛已經懷疑皇后是真的要謀反了。因為如果上官一族是無辜的,皇后私自下旨處決嬪妃,皇帝必然震怒。
  皇后是宮中名正言順的主子,是皇帝的正妻。所以她擁有一項至高無上的權限,那就是中宮箋表。
  無論皇后手中是否有印璽,無論皇后是否被囚禁,是否獲罪,只要她仍然是皇后——她就可以下箋表。
  天底下能夠駁回中宮鑒表的只有皇帝一人,甚至連太后都不能夠。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中宮箋表本沒有太大的意義,與皇后平日裡下的懿旨沒有分別——皇后所做的決定自然是要服從與皇帝的,箋表權威再大,也要過了皇帝這一關。而之所以設下箋表,是為了在皇帝死後供皇后使用。
  若皇帝駕崩且新皇未立,朝中重臣與皇室奪權,甚至是嬪妃與皇后奪位、太后與皇后奪位,這種時候,皇后就可以下箋表,處死所有謀反的人。若皇帝來不及立儲就駕崩,諸皇子、親王奪嫡慘烈,皇后也可以充當一個制衡的角色,以箋表立新皇,阻止皇子們自相殘殺。
  歷史上的確發生過這種事。本朝中宗章明帝暴病猝死。當朝太后軟禁懷孕的皇后,把持朝政。那個時候,中宗的皇后就下了箋表。可惜那一張箋表並沒有幫助皇后贏得政治鬥爭,最終皇后被太后毒殺。【1】
  這一張箋表交在了皇后手裡,說明了大秦皇族對皇后的偏袒。若是遇上皇權紛爭,總要有人站出來結束紛爭,減少衝突的代價。而相比起太后、嬪妃和朝臣,皇后是皇帝的正妻,是最接近皇室的存在。
  同樣的,太子手中也有東宮箋表。
  東宮與中宮的戰爭亦是屢見不鮮的。
  可惜乾武一朝沒有立太子。
  當初立下規矩的老祖宗們一定想到了會有皇后謀反。
  但想到又怎麼樣,太后、太子、嬪妃、甚至帝姬,誰都有可能謀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現在上官皇后就謀反了——林媛是這麼認為的。
  她發覺自己永遠都在低估上官璃,上官璃永遠能做出令她吃驚的舉動。那個膽大的女人,不顧一切地趁皇帝、太后離宮祭天的這一日,下了箋表要將從前的仇人們都拉上一塊兒死。
  她這樣做是將母族推上了絕路,也將自己的兩個兒子推上絕路。因為就算皇后謀反,三皇子、四皇子還有昭純帝姬都是皇帝的子嗣,應是不會被處死的。然而若皇后做得太過分,皇帝一怒之下就會做出更過分的。
  正因為知道上官璃有所顧忌,林媛才敢把她往死路上逼。
  她沒有料到上官璃會放下兩位皇子。
  不對勁,這裡頭有什麼問題是被忽略的麼?一定有,一定有的,上官璃不應該這麼做……
  但又想不出什麼合理的解釋。林媛的太陽穴疼得厲害。
  天底下沒有人敢這麼幹!那女人簡直瘋了!
  你以為我會獨自死去麼?
  林媛彷彿聽到了對方的嘲笑。
  刀戈碰撞的可怕的聲音不斷響在耳邊。林媛身上一絲力氣都沒有,恍惚中她想起來了,在一刻鐘之前她聽到的來自西北方向的慘叫聲,應是從華陽宮發出來的。
  華陽宮靜妃!
  呵,她們這一群倒霉蛋!
  林媛已經渾渾噩噩幾欲等死,腦子裡卻突地有一道亮光閃過。
  等等……小琪!
  天啊!
  她不顧一切地拚命掙扎起來。她首先拔出了常年藏在袖擺裡的一把小巧金簪,狠狠刺在壓著自己的軍士手上。另一人立即要來抓她的手,也被簪子尖劃過胳膊。
  兩個軍士眨眼間倒下去,面上的皮膚漸漸變得青黑。
  「昭媛手中藏毒!」有人高喊:「快捆住她!」
  林媛已經不要命了。她知道這些武士服從中宮箋表,若她反抗,完全可能將她就地斬殺,就如剛才那個被砍頭的宮女。但沒有辦法,她要去救琪琪。
  原想著,環秀山莊那兒都是太后的人,琪琪和五皇子、昭純帝姬幾人都是由太后安頓過去的,一定不會有什麼危險。但若上官璃拼了命,誰料到會發生什麼事?
  上官璃是皇后。
  在禮法上,她只是太后晚輩,身份不如太后尊貴。但在政治上,她高於太后。
  林媛以前還嫌拓跋弘心狠,現在只覺得他不夠心狠。身為皇帝發現皇后母族不軌的苗頭,不論是否查清,就該立即廢了皇后!只有廢後,才能使皇后失去箋表!
  而現在呢?皇后趁皇帝出宮的這一日,屠殺後宮!
  她連嬪妃都不放過,更不會放過皇嗣。
  為了防範時疫,環秀山莊那兒早被太后箍成了鐵桶。然而若是皇后調動所有禁軍,並不是無法攻入。
  何況還有上官氏留在京城裡的守軍。
  林媛沒有慌。她冷眼看著撲面而來的武士,疾步奔到門外,將一塊火石扔到了玉照宮前院裡的一株千年黃金槐上。
  那棵大樹在一瞬間燃起烈火,冒著黃白色的濃煙,同時有著非常刺鼻的氣味。
  林媛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要用上這最後的底牌了。
  那是她與右丞相之間的承諾。將來奪嫡,若宮中出現變故,就以黃白色的煙霧為信,請右丞相進宮扶持六皇子奪位。
  然而,現在林媛只想保住小琪的命。
  上官璃,你以為我會束手就擒麼!你以為只有你能夠調動禁軍麼!
  備註:【1】取材清史。同治帝駕崩後,皇后阿魯特氏懷有遺腹子。慈禧太后將她軟禁並斷絕水糧,最終殺皇后母子立光緒為新皇。

☆、第五十一章 疫病(4)

  一位軍士用刀柄將她擊倒,卻沒有一刀砍下去。林媛忍痛回頭喊道:「都給本宮起來!上官氏謀反,皇上即刻回宮,只要我們能逃出去就有救!」
  那一瞬間,衝入玉照宮的幾十名禁軍中,突有兩人持刀揮向自己的同伴。
  場面一時大亂。軍士們沒有料到他們之中會有背叛者。
  其實這也是上官璃行事的漏洞。她的箋表是無法調動皇帝暗衛的,而這宮中的御林軍便沒有暗衛那絕對的忠誠。他們中有那麼一兩個被嬪妃收買,很正常。
  林媛當初也是下了血本去拉攏人心,現在這兩人用自己的命,來換林媛一個逃脫的時機。
  趁著混亂,林媛與初雪幾個相互攙扶著,沒命地往宮門處跑。
  她不是為了活命。她要去環秀山莊。
  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死在在這場動亂中。但是小琪……
  後宮中的生死博弈,殘酷上位,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啊!
  得益於從前的周全佈置,她真的跑出了玉照宮的宮門。她知道上官璃能夠動用禁軍,但拓跋弘生性多疑,這些年在宮中部署的暗衛數不勝數,御林軍中也有最為忠君的人,他們絕不會聽從除皇帝之外的人的命令。
  上官璃畢竟是被太后下旨禁足的,宮中人人都知皇后失勢。她此時下箋表要處死后妃與皇子,天理不容,就算是御林軍中也會有人冒著忤逆箋表的罪名,不肯順從。算下來,真正能聽從上官璃命令的人,為數極少,都是些不肯吃眼前虧、怕皇后殺了自己立威的。方才衝進玉照宮的人也不過幾十個而已。
  若是上官璃在各寵妃宮中都佈置人手,又要派人去攻環秀山莊……分散算下來,每一處的人撐死了有兩位數。外頭估計也不會有多少人。
  然而林媛再次發現自己錯了。
  跨出宮門的剎那,她看到了黑壓壓的大隊侍從朝自己圍攏過來。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她不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為上官璃效力……難道上官一族的兵馬已經攻入皇城了?不可能!宮中暗衛成千上萬,東廠、西廠兩處的血滴子更是個個身懷絕技,只效忠與帝王!拓跋弘素日裡養兵千日,難道會這樣輕易讓人得手?
  林媛沒有時間去思考了。她被一個身法快的武士一掌砍在肩膀,隨即暈了過去、
  天地在眼前顛覆的那一瞬,她絕望地呼吸了這個世間最後的空氣。她就要死了,小琪或許也會死,右丞相不一定肯盡力襄助,也不一定有力量救出小琪。
  這上天賜予的第二次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
  內宮,鹹福宮。
  不同於玉照宮的刀兵相見,這裡還是一派奢華的祥和。恬嬪楚華裳很會駕馭下人,三日前發現的幾個染病的奴才被她毫不猶豫地處死了,在瘟疫肆虐之中鹹福宮一切如常,主僕上下都是照舊過日子的。
  楚華裳是個野心勃勃、兼有膽魄的人。她並不害怕時疫,反而認為這是一個機會。混亂的災難中總是適合順水摸魚的,今日皇帝離宮,她也和上官璃一樣認為是個可以利用的時機。她早就私自將那幾個染病奴才的血封了一份在匣子裡,等著什麼時候宮裡守備鬆動,就能趁亂撈便宜了。
  鹹福宮裡有一位劉芳儀,是個有寵的妃子,素日裡並不似鹹福宮的其餘妃子對楚華裳低眉順眼、言聽計從。楚華裳早就看她不喜,趁著時疫爆發令她感染上了,而後再上報皇帝要求處置她。那邊林媛行事也狠辣,定下規矩道凡感染的一律送出宮自生自滅。劉芳儀身子弱,不過兩日就死了。
  如今的楚華裳處處都不如林媛。她一直被打壓,處於劣勢的人,心中抗爭勃發的勁頭額外地大。她想要改變現狀,往上爬的慾望更是比林媛大。
  所以她能夠不害怕。
  然而此時的她心中的火焰比往日更加旺盛。
  她端然靜坐在寢殿中,手中拿著一張書寫得密密麻麻的絲帛。
  「若是真有人能夠研製出治療時疫的方子,皇上也不會如此焦頭爛額了。」楚華裳輕笑一聲,隨手將絲帛拋在了面前傳話宮人的臉上:「如今御醫們都在徹夜趕工,翻查古籍研究藥方,京城中每日都病死成千上萬人,皇上更是與太后一同出宮祭天,難道這方子這麼容易就能得到?本宮才不信!」
  跪著的宮人兩手將絲帛捧住了,恭敬地再次獻給楚華裳:「恬嬪娘娘,您就算不相信這方子,也該相信皇后娘娘——娘娘如今被困在重華宮,不能站出來主持大局。這方子也只有交給一個穩妥的人來進獻給皇上。」
  楚華裳聽著,面上不表露出來,心裡卻嗤之以鼻:上官璃被禁足,後位搖搖欲墜,還以為自己是那呼風喚雨的皇后吶?
  她散漫地拈了案上的青杏來吃:「沐霜姑姑,本宮不知你是怎麼從掖庭裡頭逃出來的——當年巫蠱一案,姑姑的身手本宮也是親眼見過的,深覺佩服。不過此時姑姑還是請回吧,若是皇上知道了皇后身邊被罰入掖庭的奴才擅自出逃,可是會牽連主子的。」
  楚華裳不是對那方子不動心——內醫院上下日日夜夜費心研製也沒能得到的東西,天下百姓人心惶惶指望著能救命的東西,皇帝面臨內憂外患、親自祭天祈福希望能降下的治病的藥方,若是這方子遲遲制不出來,拖得越久後果越可怕。
  拿著這東西向皇帝邀功的話……
  楚華裳都快笑出來了。
  但前提是,這張方子真的能治病。
  楚華裳實在不太相信——不是不相信皇后沒有能耐拿出這方子,而是不信皇后會將這塊肥肉白送給她。
  她警惕地打量著面前的宮女沐霜。
  沐霜似乎很明白她心中所想。她低眉跪著,細聲道:「恬嬪娘娘就當是幫我們主子一次吧。娘娘,您知道皇后娘娘在宮中的人緣不好,慧昭媛與靜妃她們恨不能趁機整治皇后,怎會幫她?也就只有您,三年前您就幫過皇后娘娘的,如今也是一樣。娘娘被太后禁足,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處境十分淒涼。皇上又疑心娘娘的母族圖謀不軌……那些流言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放出來的……」
  「總之,皇后娘娘真的是沒有辦法了,只能求著恬嬪娘娘。現在當務之急是盡快解決瘟疫的災難,這樣皇上才會冷靜下來,好好查清娘娘的冤情。若是疫情擴散,皇上寧可錯殺不會放過,為著天下百姓也會……廢後亦不是不可的。」
  沐霜從前跟在上官璃身旁,與上官璃一樣傲骨十足。如今她在恬嬪面前低聲下氣,且還訴說著皇后的可憐——真讓人難以置信。
  任何事情做第一次的時候總容易被相信。
  楚華裳顯然有些被打動了。其實她早就對那方子心動不已,只是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想驗一驗真假罷了。
  她適時地緩解了自己的態度,面上做出稍微認真的樣子,探究道:「難道皇后娘娘已經束手無策了嗎?皇后是皇上的正室,就算太后禁足也能夠有力量反抗……」
  「娘娘,事情比您想像地嚴重很多。」沐霜緩緩落淚道:「娘娘也是武將之女,相信沒有人比您更懂得我們主子了。皇上疑心重,那些流言傳出來的時候,就在重華宮四周佈置了暗衛,娘娘連傳個消息傳來都艱難萬分,更遑論想要見到皇上,親手呈上方子邀功。且……我們主子在京城中的守軍早被皇上掌控起來了,在宮中又不敢輕舉妄動惹來更多的懷疑。」
  楚華裳聽著睜大了眼睛,她真沒料到皇后會淒慘到這等地步。
  連傳個消息都難,又沒有可調動的人手……若是這樣的話,連中宮箋表都沒有辦法傳遞出去,唔,真是可憐啊。
  也不知皇帝怎麼想的,竟然把上官家的守軍都給看押起來了,這要是傳到上官將軍的耳朵裡——前線作戰,後方就抄了統帥的老營,這妥妥地逼人造反。
  楚華裳如今只是嬪位,復起後也不甚得勢,在宮中的人手遠不如林媛。她壓根不知道現在的玉照宮和華陽宮裡頭正在發生著什麼樣的瘋狂。
  鹹福宮這兒離得遠,她還以為宮裡如往日一般呢。
  心裡雖仍有疑惑,然那方子的誘惑力太大。楚華裳靜坐了少頃,起身一手撈過了方子,挑眉微笑:「沐霜姑姑說話真是客氣。這事兒,是我該向皇后謝恩才對呢!」
  這話說得露骨,是挑明了自己要將方子據為己有,不給皇后邀功的機會了。
  不過沐霜一點也不生氣。她感激道:「只要時疫早日解決,我們娘娘就有翻身的機會。至於皇上的恩賞,這都是恬嬪娘娘您應得的。」
  楚華裳抿唇一笑,端茶吩咐道:「好生送沐霜姑姑回去。」

☆、第五十二章 疫病(5)

  楚華裳並沒有立刻派人去宮外請皇帝。
  她是個聰明人,非常擅長挖掘一件事情的全部價值。
  這張方子僅僅是一件大功麼?不見得。若用得好,她會得到更多。
  「如今宮裡不少人都染上時疫了。」她將身旁兩個心腹宮女喚了過來,輕聲道:「就算是嬪妃,感染後也只能出宮,只有皇嗣能夠被搬到長樂宮裡醫治。唔——趙王和長寧、淑嘉都不幸病倒,元榮至今性命堪憂,只有環秀山莊裡的四位皇子還是好的。」
  那名喚巧容的宮女跟了她多年,如何不懂她的心思,賠笑道:「五皇子也在其中呢。」
  「是啊,五皇子。」楚華裳的眼睛裡閃過冰冷。
  那孩子在最幼小的時候,就是由她照料的。
  然而她已經失去了這孩子。
  「五殿下真是好命。」她定定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兩位,一開始就住在山莊裡,不會染病。六皇子能安然無恙,全憑著昭媛忤逆懿旨以權謀私,將三位御醫私自留在他身邊照顧。只有這個五皇子……打生下來就身子骨強健,真是有福氣啊。」
  楚華裳認為,五皇子是因為體質好,才扛過一劫的。
  當然,她在將來才會明白自己的判斷錯得多離譜。
  「將這東西帶給墨。」她的聲色平靜而清淡,似乎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環秀山莊雖然防範嚴密,以他們的身手,應是能進得去。目標只有五皇子一個,不要去動其餘三位殿下,貪多嚼不爛!」
  巧容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她看到了一個紅色的匣子。那裡頭裝的是幾日前死的宮人的血。
  她恐懼地心臟縮緊,艱難地抿一抿嘴唇道:「娘娘……若這是皇后的圈套呢?」
  這種可能性很大。皇后太聰明了,她知道楚華裳最想要的是什麼,怕也會算到楚華裳會冒險用毒血來暗害五皇子,最後再拿出藥方救命——救命的大恩,會被人們認為是一種緣分,很可能會讓皇上改變五皇子的養母。
  楚華裳的父親本就在前線效力,而如今上官氏族被皇帝懷疑,皇帝便會更加倚重楚將軍。楚華裳獻藥救五皇子,救天下蒼生,這個功勞晉位加封都嫌少,順勢將五皇子賜下來才是重賞。
  巧容覺著,皇后明白這些,便會算計自家主子。若方子是假的還不是真正可怕,若皇后算到主子會去投毒,在暗中埋伏人手抓把柄,那才叫真的完了。
  「娘娘,您冷靜一點!皇后娘娘為了洗脫污名,很可能設套讓咱們鑽,若您真用了這東西……到時候被她抓住證據,您就成了散播瘟疫的真正禍首了!」楚華裳要幹的事太可怕了,巧容毫無保留地說出了自己的顧慮。
  楚華裳面上並無絲毫擔憂。她微笑,容色燦然生光:「巧兒,難道我會蠢到真的相信皇后嗎?山莊中可是有她的女兒和兩個兒子呢,她就算為了三個孩子,也不可能真正放心將方子給我,讓我有機會去做這等抄家滅族的事……」
  楚華裳並不完全相信沐霜的說辭,覺得皇后是自己無力,才不得不找人幫忙獻藥。但她認為,皇后無奈將藥方給她,真正目的就是不想讓自己成為獻藥的人。流言道是皇后謀反散播疫情,若最終又由皇后拿出方子來——疫情的起點和終點都是皇后。或許皇帝非但不會感激皇后有功,反而更加認定是她謀反。
  能拿出方子,說明她對疫情瞭如指掌,當初散播疫情的人便有很大可能是她。
  楚華裳用自己的思路去分析皇后。她覺得皇后將方子交給自己是很無奈的,同時又害怕三個孩子被自己順手暗害,所以皇后一定留有後手。
  楚華裳今日被藥方誘惑,所做的決定都是建立在猜測上的。
  幸運的是,這一次她猜對了一半。
  不幸的是,那沒猜對的一半比這一半更加要緊。
  她笑出了聲,最終笑聲越發地大:「我可淨等著她來呢!若她敢來,我會讓她死無葬身之地!」說罷橫眼掃過巧容:「再給墨傳一句話!若在路上遇到女眷轎輦,就立刻改變計劃,放棄五皇子,不惜代價刺殺對方!」
  「娘娘!您是說……」
  「是,我要她死!」楚華裳眼中燃起火焰:「父親與上官越同為武將,同在前線戰場,然而上官越卻是上柱國……若她死了,上官氏族便會受到重創,我們楚家就有機會取代上官家!」
  這個時代的人對氏族有著絕對忠誠。他們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同樣,他們的律法中實行殘酷的連坐制度。
  楚家的崛起比起一個五皇子更加珍貴。
  不同於皇后如今束手束腳,楚家在京中培植的武士勢力龐大,這些人原是為楚家嫡長女楚華歆準備的,不過他們現在都要聽命與恬嬪。
  刺殺一個暗中逃出重華宮的皇后,不難。
  楚家人很快動手了。楚華裳不敢出宮,遣了巧容與另一位心腹嬤嬤與宮外的人手同行。此時他們每人推著破舊的拖車,穿著髒亂的短衫草鞋,扮作給宮廷送油米糧食的皇商奴僕往宮廷南側的明霞山上去。
  環秀山莊修在明霞山上。
  山路有些崎嶇。這些人趕路的速度很快,恬嬪說得明白,皇帝與太后今日去皇陵祭祖,來回不過幾十里路,一日的儀式之後第二日一定會趕回宮。必須在皇上回宮之前,做好這一切。
  秦國貴族大多豢養死士,楚氏這一次拿出來的人足有數百。他們行了兩個時辰,已經隱隱看到面前高聳的殿宇了,卻在這時候發現旁側有另一支隊伍同行而來。
  對方的人手亦不少,只是有幾頂裝飾不俗的小轎被團團圍在中央。
  果然!
  領頭的隊長閉了閉眼睛。他知道,這一趟必死無疑。
  不論是闖環秀山莊暗害五殿下,還是刺殺皇后,他們就算得手也只能立即自盡。不能給主家留下麻煩,更不能給自己的親眷留下滅族的大罪。
  隨即,他領著人衝了上去。
  ***
  乾武十二年三月初九,京城南側的烽煙被點燃了。
  那種濃烈而刺目的青煙,在邊塞重鎮上是很常見的,尤其現在四國交戰,邊城日日有敵襲。
  但若是國都中出現了烽煙?
  難道是敵軍打到了京城?
  繁華奢靡的秦國京城,天子腳下,居在這裡的達官貴胄數不勝數。就算是尋常百姓,能在京城有一處容身之地,都是有些能耐與身份的。
  大秦盛世百年。京城人,早就忘記了征戰的殘酷與饑荒的恐怖。彼時他們抬頭看見濃濃青煙,許多人一時竟反應不過來,以為是哪裡失火——還是一些老者,認出那煙火的顏色太詭異。
  拓跋弘彼時還在皇陵祭祀。他今日也夠受累了,在他爹跟前長跪了許久求祖宗庇佑——不過是做樣子給百姓看罷了,實則心裡是很發虛的。他篡改了他爹的遺詔,他爹若真在天有靈,最想幹的事肯定是從陵墓裡爬出來把他敲死了帶走。
  他看見那煙火的時候,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傻眼。
  他面上露出一種茫然的表情,問身旁的楊奇:「閣老,禁軍營裡有人謀逆麼?」
  對於頭頂上的煙火,他實在感到困惑。匈奴打到京城了?笑話!西北戰線離這兒有一千里,就算前線失利,總該有人報信回來。
  那麼是上官氏謀反,領兵攻打京城?這更不可能。兩日前他就查出來了,基本能判斷上官家沒造反,上官越身邊三個先鋒將軍都是他心腹,底下軍士頭還混著東廠的人,若這樣都能讓上官家給反了,他願意站城牆上大叫朕很蠢然後跳樓。
  哦對了,還有可能是京城百姓被瘟疫逼得起義了。唔,京城有民一百一十三萬……時疫肆虐,至今日共病死兩千五百餘……
  哪國的百姓會因著病死了一小撮人就造反啊!群眾是有智商的啊!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地……拓跋弘將手裡的佛經拋在案上:「楊閣老,難道會有什麼事情脫離了朕的掌控麼?」
  此時的楊奇也有些發傻。他在腦子裡將所有的事情過了一遍,最終道:「不論如何,皇上,我們應即刻回宮。」
  於是在祭祖當日的入夜時分,皇帝聖駕匆匆往宮中趕。秦國國君陵墓建在京城外西北向,聖駕這一動,城中守軍紛紛調動起來,深夜開了城門迎駕。
  一路暢通無阻,拓跋弘與皇太后母子看到的京城與兩日前毫無分別。沒有動亂,沒有逆賊,倒是兩個深夜裡違法開張的青樓被隨駕禁軍逮個正著,上百嫖客妓女被罰款。拓跋弘在那堆人裡頭無語地看到了自己的弟弟端旭王。
  這大秦京都瞧著挺正常的。
  等皇帝進了宮門宣武門,這才發覺京城無事,自家起火。
  禮部尚書接了聖駕,宮中又有御林軍的劉統領上前稟報了一應事宜:靜妃娘娘與謹嬪娘娘出宮往環秀山莊探望幾位皇子,卻在半路遇刺,謹嬪歿逝,靜妃重傷。刺客全部自盡,但通過面容可判斷出是北國的人,至於是蒙古還是匈奴,仍未可知。宮廷四周還發現了為數不少的北國刺客,右丞相在兩個時辰前調遣禁軍滿宮搜捕,已經抓了不少。這些人中倒是得了活口,其中在幾個看似首領的刺客身上發現了疫病毒血。而在刺殺兩位皇妃的刺客屍體中,同樣發現一個盛滿毒血的匣子。

☆、第五十三章 敵國(1)

  刺殺兩位皇妃的刺客就出現在距離山莊極近的地方。在刺客動手之前,上官皇后先行得到密報,下中宮箋表將環秀山莊之中的幾位皇子皇女暗中送往上官氏的府邸。如今幾位殿下一切安好。
  內宮玉照宮中,昭媛娘娘在寢殿遇刺。刺客擊暈娘娘,好在被宮廷禁軍及早發覺,已救下了娘娘。
  京城南坊間,有人造謠生事,「疫病無救」的謠言漸漸傳開。左丞相及時調動軍機處,將謠傳者一律斬殺,此時謠言已經遏止。
  因為大量北國刺客的出現,又發生了嬪妃遇刺身亡、環秀山莊的皇子們成為刺殺目標的駭人之事,左右兩位丞相深感事態緊急,只好先點燃烽火請皇帝回宮。
  皇帝這才知曉自己離宮的這一日發生了多大的變數。
  他沒有時間趕回內宮去安置遇刺的嬪妃,而是立即坐鎮建章宮,漏液傳軍機處內閣入宮議政。
  底下臣子的稟報聽著事態繁雜,拓跋弘卻只關注了兩句話——第一,左右丞相在他回宮之前,已經各自調派禁軍鎮壓謠言、抓捕刺客。如今皇宮重病把守,防備森嚴;京城百姓一切如常,無事發生,整個事態其實並沒有多嚴重。
  第二,宮廷四周出現大量來自北國的刺客。至今為止,右丞相報上來的是屍身二百三十一,活口五人,且這些人身手不凡,宮中禁軍都折損了數倍。刺客數量大,且從中發現疫病毒血,這是個非常危險的訊號,京城疫病應就是刺客所為。
  事實上,京城中的部署是十分周全嚴密的,並不會因為一個時疫就亂了套。拓跋弘在離宮之前也做好了一切準備,他早已疑心這一次的瘟疫災難鬧出這般大的事端,怕是敵國的手段。一切事宜都事先留有防範,京城與皇宮中的守軍共計十餘萬,又有一眾心腹臣子看顧著,斷斷不可能出現什麼糟糕的情況。
  他稍稍思索,便下旨解了皇后禁足,命皇后坐鎮六宮、扶持帝王、平息事態。
  滿宮人一夜無眠。
  建章宮的燈火亮了徹夜,皇帝與幾位內閣商討,期間還傳了劉統領將幾個刺客押上大殿,親自審問。
  內宮中,各宮室中亦是燈火通明的。這一夜發生的事情令這些尊貴的深宮婦人們無比恐懼:瘟疫已害死了不少人,眾人都如驚弓之鳥一般,而這一夜,靜妃與謹嬪兩人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剛救回來的時候,謹嬪還吊著氣,一個時辰之後不治身亡。而兩位皇妃帶出宮的三百名禁軍護衛,已經無一活口。
  靜妃是所有人中唯一活下來的。
  那是多麼可怕的刺客啊。而宮苑四周還發現了更多的刺客,御林軍如今仍在各宮搜查。那玉照宮裡的慧昭媛竟也險些被刺殺身亡,誰都不知道會不會有刺客潛在自己的宮室中。
  聖駕回宮後,有御前的女官們前去重華宮接了上官皇后出來。
  不同於內宮前朝的動盪,重華宮裡死寂如初。
  皇后受太后懿旨囚禁在此地已有十三天。她謹遵聖命,在這十三天裡,沒有離開重華宮一步。
  她的神色尚好。因著內宮事態混亂且緊急,她來不及梳妝換上莊重而奢華的鳳冠,只著了一件櫻紫色的瑞草蹙金翬翟褘衣,外罩了厚重的狐皮斗篷,匆匆吩咐了備輦。
  她吩咐了鳳輦先往華陽宮去。京城中的三月有著很寒冷的夜晚,上官璃身上的大氅裹得嚴嚴實實,將手中精緻的墨玉鼎爐捧在鼻尖底下,散漫開口問身邊人:「靜妃真的重傷了麼?」
  其實她真正要問的是靜妃為何還沒死。
  沐霜與一眾宮人已從掖庭放出來了。她知道主子脾氣不好,小心道:「靜妃也是命硬……砍了三刀吶,一刀在脖子上,一刀從肋骨那穿腹了!血淌了一地……」
  上官璃扯唇輕笑了一聲。行,她服了!她已經盡力了,奈何閻王不收靜妃!
  真命硬!
  楚華裳也是個廢物,一百死士對上三百禁軍,還能輸!欣榮長帝姬手底下養的軍士固然難對付些,但那群人可是楚家的死士暗衛!都是幹什麼吃的啊!啊呀,這真是……
  只差一點點就完美了啊。
  她將時疫的方子送給楚華裳,的確是不想讓皇帝知道自己手中有藥方、從而更加懷疑自己。然而更重要的目的卻是靜妃。
  她命令宮中守軍闖進玉照宮和華陽宮——只有這兩個宮殿而已。玉照宮裡她是下了死令要困住林媛的,派過去的人也最多。而華陽宮,她命人裝作疏於防範的樣子,讓靜妃在她眼皮子底下逃出去了。
  謀反?這玩笑開得有點大。
  上官一族不比那沒腦子的沈家。當皇帝誰不喜歡?但算算這個賬,皇權穩固,造反贏面小的可憐。
  上官越仍然在前線盡忠,上官璃也想繼續當她的皇后。
  她可不敢真殺了林媛和靜妃!然而卻是要做出一副謀反的假象,讓靜妃信以為真。
  她早已查出謹嬪投誠了靜妃。
  靜妃無子。她非常在意如今養在謹嬪名下、實則是被她自己抓在手中的五皇子。
  當她意識到了最大的危險後,一定會逃出宮——去救回五皇子,還要去給皇帝傳信。她可以選擇趁亂殺死其餘的皇子,也可以順手救下他們向皇帝邀功。
  靜妃的確相信了皇后在謀反。無奈的是,林媛也信了。
  不同於靜妃,六皇子是林媛的親子。就算她有所疑慮,在六皇子的生死面前她也失去了冷靜;就算她感覺到皇后做的事不大對,也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救六皇子。
  上官璃對林媛感到很頭疼。她知道這女人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事後證明她的擔心完全正確。若玉照宮那邊的防備再松一點,林媛真有本事逃出去。她已經察覺到這個女人與朝臣有勾結——楚華裳那邊將面對的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敵人,楚家的那些死士根本不夠看,刺殺靜妃這事最終會被攪和成一灘稀泥。
  若只是對華陽宮動手,以林媛在宮中的人脈,不出一刻鐘就能知道消息。
  只能兩宮一塊動手,把林媛死死困在玉照宮裡。
  楚華裳下的命令是刺殺皇后。她自然會安排最穩妥的人手來做這件事。
  可惜在那條從宮廷通往環秀山莊的官道上,轎子裡坐著的人不是皇后,而是靜妃與謹嬪兩個倒霉蛋。
  上官璃選擇利用楚華裳來達到目的,是經過了最周全的思慮的。楚華裳母族勢重,她膽敢動手毒害皇子、刺殺皇后,派出來的人手一定不會令人失望。
  在揚州城時,上官璃就查到楚家暗中養了一批北國人做死士。
  那些人應該都來自蒙古。楚家再膽大也不敢勾結匈奴。
  但從外貌上來說,蒙古人和匈奴人是很難分辨的。
  果然,這一次刺殺,這批北國人就派上了用場。這事兒風險太大,日後萬一查出,也能推到匈奴刺客頭上去——如今效果已經達到了,皇帝並不知道刺殺靜妃的刺客究竟是什麼人,但他已經將這群人和皇宮周圍發現的刺客歸到了同一類當中。
  楚家的死士手中拿著裝滿毒血的匣子,他們死後被認定為敵國刺客。此事直接導致上官璃翻身,疫病的真兇另有其人,她自然洗脫了冤屈。
  所以,楚華裳所做的一切,實則為上官皇后達成了三個目的——獻藥給皇帝平息瘟疫動亂、刺殺靜妃、洗脫污名!
  自然,上官璃知道楚華裳有心在環秀山莊投毒——她的三個孩子都在那裡,她也是為人母的,不可能真讓自己的孩子涉險。在將方子送給楚華裳之前,她便已經將山莊中幾個皇子皇女都送去了上官府邸裡藏著。
  中宮箋表,那上頭寫著兩條命令,第一是將環秀山莊中的皇子皇女送走;第二,才是將靜妃、昭媛二人禁足。
  其實,在林媛選擇不顧一切要逼死她的時候,她真的被嚇住了,她以為是太后要賜死她。
  她甚至撕下了鳳袍的衣袖準備往房樑上撩。是內心強烈的不甘,讓她不肯自盡。
  就算日後生不如死,受盡屈辱,她也不能死在自己手裡。
  與林媛的心思不同,她選擇刺殺靜妃而不是林媛。
  或許是她比林媛更任性。她自幼養尊處優,入宮後寵冠六宮,跋扈的性子原本是做樣子給皇帝看的,但做得多了心性也慢慢變了。
  她這麼多年過得都很爽。整天被捧著、一邊欺負人的日子能不爽麼。
  所以在她查出的確是靜妃用時疫的手段陷害她的時候,她一怒之下,決定要靜妃的命。
  一切的開始還要從乾武十二年的選秀論起。林媛挑起事端,指明靜妃的族妹韋氏秀女是蔣家小姐的表親。

☆、第五十四章 敵國(2)

  如林媛所想,上官璃動手了。她沒阻住那女孩入宮,但她投毒了。
  韋氏在進宮之前,已經活不過一個月了。
  靜妃得知這一點之後,心知這位妹妹已經失去價值了。於是她命人勒死了妹妹。
  韋氏秀女的死,使得上官璃心中稍有慌亂,以為是有人利用韋氏的死來暗害她。而韋氏又是靜妃族妹,出身高貴,於情於理她都必須趕到朝華堂處理這件事。
  就是在上官璃身處朝華堂的短短兩個時辰——靜妃用妹妹的命換來這兩個時辰,她命人在元榮帝姬的茶碗中做下手腳,並安頓好一切人證物證,事事直指皇后。
  皇后被秀女之事拖住,果然沒有及時發現危機。
  靜妃隨後的動作更加致命。她以皇嗣為靶子,令幾個孩子染上瘟疫,果然皇帝大怒,六宮動亂。外加流言的效果,皇后陷入絕境。
  五皇子沒有感染的原因不是身體好,只是因為靜妃早有預謀,事先在他身邊設下了防範。
  靜妃設計高明,這毋庸置疑。但且不說她如今傷得半死不活——在幾日前瘟疫大片肆虐,甚至京城百姓也有不少人感染之時,這件事就已經脫離了靜妃的掌控。
  那個時候的靜妃,心裡比上官璃還要慌亂。
  她沒有想到,在她為了爭奪一個男人將後宮變成修羅場的同時,敵國的刺客趁虛而入,「幫著她」將瘟疫擴散地不可收拾。
  靜妃只想讓宮裡的皇子皇女和嬪妃們感染,引發恐慌後散播流言,詆毀皇后。真要將瘟疫變成舉國的大災?她沒這膽子。
  「到了麼?」鳳輦上的皇后望見華陽宮裡的燈火漸行漸近。
  夜風撲面,宮燈中的燭火噗嗤地響了一聲。
  華陽宮不多時已近在眼前。皇后由侍從扶著下攆,面前宮殿入目之下還是有些混亂的,宮女們端著水盆、湯藥之物匆匆奔忙,內室傳來一位醫女的高喊:「熱水呢!這麼點怎麼夠!快啊,怠慢了娘娘你們有幾個腦袋砍……」
  上官璃幾不可見地蹙眉。在重華宮不見天日地呆了十多日,她很不習慣這裡的喧鬧。
  她邁步進了前廳在主位上坐了,神色平靜而肅穆。照例問了靜妃的狀況,一位醫女告知她道靜妃實在傷重,不說刀刀致命,單失血一樣就很棘手。如今靜妃用雪蓮吊著命,能否撐過今晚還未可知。
  上官璃聽著面露關切之色,招來華陽宮的掌事姑姑吩咐道:「靜妃這邊,一切都要用最好的藥,也請梁御醫過來看看。靜妃需要什麼,來長信宮回了本宮就成。」
  劉姑姑的手腳都在發抖。面前的這位皇后娘娘和顏悅色,她卻幾乎要被嚇破了膽。
  她哆嗦著唇回話道:「奴婢……奴婢代主子謝過娘娘的大恩……」
  「這個時候還講什麼恩德,姑姑太見外了。」上官璃平淡微笑,抬手命人賞賜了華陽宮上下宮人半年的月俸,要他們一定照料好靜妃:「本宮與靜妃姐姐是一家人,靜妃姐姐傷成這樣,本宮……難過得不得了呢。」
  劉姑姑的腳下踉蹌了一下,好在很快掩飾住了。
  她心裡跳得很快。她是靜妃的貼身宮人,知曉靜妃在疫病一案中究竟做了什麼——她不明白,為什麼,靜妃娘娘謀劃周全,到頭來皇后卻安然無恙地出了重華宮?
  而皇后翻身還不要緊,又是為什麼,靜妃娘娘不過是出宮一趟,就能被北國刺客盯上?
  差一點就丟了命……
  皇后娘娘說難過……是難過靜妃還沒有死麼?
  她不敢再想下去。
  上官璃並沒有過多注意她,問完了話,便揮手讓她進去照料靜妃了。此時一位宦官近前和皇后稟報道:「謹嬪娘娘的屍身就停在華陽宮,娘娘是否要傳仵作問話。」
  當時兩位皇妃一同被送回宮搶治,並不顧得規矩,是選了最近的華陽宮安置的。可惜謹嬪沒能撐過去。
  上官璃搖頭道:「不必了,人都沒了,本宮不忍心聽到他們說起謹嬪的傷勢。」
  她是真不想聽,今日的夜宵還沒吃呢。她有點餓,特意傳了香菇梅菜包子,等處理完這邊的事兒就回宮去吃。
  謹嬪聽說是被利箭插成刺蝟了……我的媽。
  那位傳話的宦官卻還沒有退下。他從袖中拿出一封紙箋,雙手捧著道:「稟皇后主子,這裡還有謹嬪臨死前要呈給主子的東西。」
  上官璃聽了一手接過來了,順勢微微抬眼看了這位宦官兩眼。
  宦官忙將頭磕了下去,不敢直視皇后:「奴才是謹嬪娘娘身旁的一等內侍,名喚王勇。」
  上官璃有點想笑,王勇?這人長得十分瘦小啊。
  「你且起來,先去守著你家主子去吧。」上官璃隨意打發了他,心裡則暗暗留神。王勇死了主子面上卻沒有慌亂,在皇后面前回話也條理清晰、穩重妥帖,倒不是尋常之輩。
  手裡捏著的紙箋是用雙層的信封裝著的,沒有沾染血跡,應是謹嬪口述,王勇手抄。
  這裡還是華陽宮,靜妃的寢殿。但上官璃沒有一點顧忌,當著一干下人的面拆了信件。
  自然也沒有人敢湊上來。
  她看完,隨手放在燭火上燃了。
  半個時辰之後,她完成了「關懷嬪妃」的任務,吩咐扶輦回長信宮。
  她甚至沒有親眼進去探望靜妃,只是在外殿坐了會子罷了。在半路上,有心腹宮人跑著傳話給她道:「那個王勇,剛剛撞牆殉主了。」
  「嗯,知道了。」上官璃淡淡點頭。
  華陽宮是靜妃的地界,縱使她現在生不如死,身旁的劉姑姑等也是有些勢力的。王勇敢當面拿出謹嬪的密信奏稟皇后,事後華陽宮的人怎會放過他?
  謹嬪一生坎坷,她與上天爭命,爭來一個五皇子,最後卻還是輸在了半路。
  她死前拼盡力氣將東西留給了皇后,這件事由她身邊最後一個忠僕王勇來完成,此事也賠上了王勇的命。
  謹嬪姿色平庸,家世不顯,入宮多年都只是不起眼的角色,憑著當初皇后做祥妃的寵勢才有了幾分注目。然而她只擅長一樣,那就是隱藏。
  她首先背叛上官璃暗中投靠靜妃,又背叛靜妃,私下做些小動作。
  上官璃在揚州時,曾經花了力氣去查她。如今看到這封密信,裡頭有些東西,和她查出來的差不多,然而還有更多的秘密她並沒能查出來。
  好在現在都明白了。
  謹嬪就是在當年推林媛落水之時,開始背叛的。
  後來上官璃因著被下了藥才產下雙生子,且那藥方最後落在蕭皇后手中,此事同樣是謹嬪受靜妃的命來做的。
  蕭皇后曾花大力氣來查是誰陷害祥妃,終究沒能查出來。因為一個「重病昏迷」的韋昭儀很難被懷疑。
  靜妃算計得非常精明,她本想以雙生子一事使得當初的祥妃徹底失寵,但上官璃選擇離宮以退為進。靜妃便在上官璃離宮後對外宣佈病癒,之後很快由昭儀冊封為妃。
  靜妃有自知之明。她明白,有祥妃那樣厲害的女人在面前擋路,她永遠都不能出頭。
  她頂替了原本楚華裳和林媛兩人的位置,那個用來制衡蕭皇后的位置。
  這件事她做得漂亮,為了達成目的,她甚至命令謹嬪暗中提攜林媛——當時的林媛,比楚華裳略遜一籌,楚華裳又十分能幹。長此以往,楚華裳就會成為靜妃大敵。
  讓林媛與楚華裳平分秋色,這兩人果然為了爭那個位置掐的熱火朝天。楚華裳被林媛牽制打壓,再不能順利地扶搖直上。
  靜妃安然病癒,東山再起,順順利利地奪走了原本屬於祥妃、後來即將屬於楚華裳的位置。
  唯一令靜妃沒想到的是,林媛竟然很快壓過了楚華裳,並產下六皇子封到貴嬪位分,開始和靜妃爭奪宮權!
  那兩年,為了宮權,靜妃和林媛簡直鬥得天昏地暗。
  靜妃心力交瘁之際,也十分後悔當初竟小瞧了林媛。
  在靜妃與林媛的鬥爭中,謹嬪成為了夾在中間的人。林媛利用她套出了靜妃的秘密。
  隨後,謹嬪此舉被靜妃發現,靜妃算計五皇子敲打謹嬪。
  蕭皇后駕崩,上官璃立後,宮中局勢大變,風起雲湧。謹嬪仍然選擇了靜妃而不是新後。
  她必須選擇一個,她一個人沒有力量保護好五皇子,又因背叛得罪了新後,若勢單力薄很快會被清算舊賬。
  彼時靜妃已經很不信任她。她便將自己曾經的把柄交給了靜妃——為了五皇子,她曾給葉繡心投毒。
  那件事曾被林媛拿來套話,靜妃隨後查出謹嬪出賣了自己,但並沒有查出謹嬪是受了什麼樣的逼迫才會這樣做。
  新後立時,謹嬪將那件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靜妃,她求靜妃原諒,說自己是在是不得已。如果當時不說出靜妃的秘密,林媛手上可是有著全套的證據,能立刻毀了她。葉氏也是有頭臉的寵妃,還是五皇子生母,謀害她的罪名足以讓謹嬪進冷宮。
  這並不是簡單的求饒,而是將投毒一事告知靜妃,附送上的還有她曾經用過的毒藥。
  物證都送上去了。
  想要博取一個人的信任,最有效的辦法不是討好、盡忠,而是將自己的把柄交給對方握著。
  靜妃果然吃這一套。
  於是謹嬪與靜妃繼續合作。在靜妃跪在華陽宮中、聽聞上官璃立為新後時,驚厥暈倒,謹嬪站出來指使著華陽宮的下人將這件事妥當處理,幫了她一個小忙。
  她們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信任。

☆、第五十五章 敵國(3)

  然而多年的相處中,謹嬪與靜妃,這二人的互相利用,已經使彼此雙方都筋疲力竭。
  她們的確都從對方身上得到了好處,這個合作看起來很成功。但,首先,靜妃忍受不了謹嬪擅長暗中動手腳這個「優勢」,祥妃已經被謹嬪捅暗刀子捅得被逼離京,她也被捅了一刀被林媛套出了話。她不知這姓羅的該死的女人日後會做出什麼事。
  其次,謹嬪更忍受不了靜妃的心狠手辣。
  生生勒死了自己的堂妹!又對五皇子、六皇子兩個孩子下手!為了扳倒上官皇后,還將幾位皇子皇女都染上瘟疫,最後導致京城百姓,乃至整個大秦都陷入危機。
  在重傷瀕死的最後一刻,她決定將那封信送給上官璃。
  上官璃思索著信中的每一句話。她的手指漸漸扣緊在掌心,心中湧起莫名的惆悵。
  謹嬪羅惜玉……一個得罪了皇后又得罪了靜妃的女人。她選擇在上官皇后面前說出所有的秘密,幫助皇后對付靜妃。
  其實她本不需要這麼做,皇后和靜妃兩人都害過她,她就要死了,本該安靜寂寞地死去,留下兩個仇敵繼續爭鬥。
  但她還是做了,她在信封的最末,懇求上官璃照看五皇子。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五皇子能夠回到他生母的身旁……她曾經想要殺了葉氏,但在失去生命的這一刻,她希望葉氏能和五皇子重逢。
  比起上官皇后,靜妃實在太狠毒了。上官璃佔著嫡母的身份,礙於禮法,至少在面上會對五皇子好。但靜妃……那簡直是一條毒蛇。
  上官璃想起了自己的三個孩子。她發現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她不應該回宮來做這個皇后,害得兩位皇子居在山莊上得不到母親過多的陪伴,且又因回宮成為嫡子,受到父親的忌憚和不喜。
  如果一直留在揚州的話,孩子們會過得更好。
  謹嬪只是五皇子的養母,卻能夠為了那孩子努力最後一次。
  信上寥寥數語,將當初謹嬪奉靜妃之命給上官璃下藥的事兒描述地更清楚了,讓原本只有一個模糊概念的上官璃明白了很多細節。又將這幾年來靜妃如何復起的事說得分明。
  然而剩下的事情,她卻沒有多言。
  上官璃心知謹嬪是很老實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了,剩下的,就是連她都不知道的。
  果然,謹嬪知道的並不多。
  昭睿皇后蕭氏到底是怎麼死的!上官璃一直在查,卻沒有眉目。
  一個壞了身子的女人為何能突然有孕!又為何死於難產!
  而且聽聞,蕭皇后在懷孕之前,宮寒症已經到了很棘手的地步,她彼時已經是重病!皇帝還曾張貼皇榜求醫。
  宮寒之症為何為惡化成內臟衰竭的重病?!
  但可惜,謹嬪顯然對這件事全無瞭解。
  上官璃曾經是對蕭皇后動過手的。不是因為覬覦後位,是為了報自己當年那個死在蕭皇后手裡的小皇子的仇。
  彼時上官璃住在揚州。她的確在揚州豢養死士——和這一次疫病的流言相吻合。兩年前,她命令那些死士北上進京,毒殺蕭皇后。
  所以,流言中所說的「上官皇后曾豢養死士進京城,散播瘟疫」,並非一點根據都沒有。只是有一點區別,她豢養死士進京城,不是為了散播疫病,而是要殺皇后。
  在瘟疫橫行時,拓跋弘聽信流言,開始徹查她。果然查出了當年的蛛絲馬跡。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上官璃因此陷入絕境。
  可以說,上官璃被囚禁的這一劫,實則也是自作孽。她當然不敢說出揚州的死士們出現在京城,是為了殺先皇后。她輕鬆被扣上了散播疫病的罪名。
  事後上官璃感覺到了靜妃的可怕。靜妃一定是查到了她當年毒殺先皇后的痕跡,這才能散播出那樣厲害的流言。
  如今劫後餘生,上官璃思索著接下去的路該怎麼走,同時也想起了當年事。
  當年的死士們沒能衝破宮廷嚴苛的防守。那些人全都死了,上官璃收到的消息上,說是其中有兩個武藝高的混進了宮廷,但也隨即被蕭皇后發覺出不對勁,都處死了。
  事實上,上官璃沒能達成目的。
  殺害昭睿皇后的另有其人。
  上官璃覺得頭疼了。她吩咐人加快了速度,趕緊回長信宮歇息。
  ***
  玉照宮中,林媛彷彿再次經過了一場漫長的穿越。
  她在皇后被解禁這一日的深夜裡才醒了過來。看清眼前東西的一刻,她從床上滾了下來,隨手抓住身邊的人問:「這是什麼地方?小琪呢,他在哪兒……」
  身側侍女好不容易按住她,忙亂地傳御醫進來,又給她灌藥。林媛的頭腦漸漸清醒,她意識到自己還在原來的世界,而一旁初雪也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六殿下沒事,已經被皇上下令送回了宮,如今和五皇子一道在建章宮裡……」
  林媛尚且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哭喊著,鬧著不肯吃藥。
  直到姚福升出現在她眼前,安撫她道「六皇子的確在建章宮裡,然皇上現下忙著,不得叨擾,明日一定讓娘娘與六殿下見面」,她這才稍稍平靜。
  姚福升是皇帝專程遣過來的探望林媛的,皇上自個兒過不來,又擔心林媛被刺客嚇壞了。
  林媛轉動著僵硬的脖子,木然推開了面前苦澀的藥汁:「姚總管,這是什麼時辰了?宮裡出了什麼事?」
  雖然皇帝沒有親自來探望她,她也沒有見到小琪,但姚福升的話她不能不信。
  皇后謀反成功了麼?不論怎樣姚福升是皇帝的心腹,不可能轉投逆賊吧?
  就算因沒有見到琪琪,心裡不安,她也不能擅闖建章宮。皇上還有要事……
  「已是三月初十,四更天了。」姚福升躬身答著,面上是如常的妥帖穩重,林媛從他的神色中看不出宮中發生了謀逆之事、皇權被奪之後的慌亂與恐懼。
  姚福升盡力地安撫著這位寵妃道:「娘娘只要知道,宮裡一切都好就可以了。六殿下很好,皇上希望娘娘也要好好地。娘娘您是被北國的刺客打傷,暈了過去,好在右丞相和皇后娘娘及早發現了動亂,遣禁軍進宮,順手救下了娘娘。皇上要奴才來傳話,讓娘娘聽御醫的話吃藥,不要想別的。」
  林媛心裡有許多疑惑,卻不敢在姚福升面前擅自說話,命人將這位大總管送走了才一手抓住了身側初雪的手。
  她用了很大的力氣:「初雪,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奴婢是一個時辰前醒過來的。」初雪連連搖頭:「娘娘,這事兒……我和初桃、蘭意她們都雲裡霧裡地,當時您被打暈了,我們聞到了一股異香,很快也跟著暈了。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咱們就都好好地躺在自個兒的床上,是皇上身邊的女官來照料的。我們幾個醒的早,娘娘您體質弱,最晚醒過來。」
  林媛的床前圍了一圈人。初雪的手指著幾位離得有點遠的陌生宮女。
  林媛看向她,依稀認出那是建章宮裡頭在外院服侍的幾位低階女官。從前皇帝曾遣過御前的人來林媛身邊服侍,但那是在她有孕的時候,等生了小琪之後那些人都給調走了。
  那幾人會意,立即有一人上前道:「奴婢等都是皇上特意遣來玉照宮服侍的。玉照宮這邊遭了刺客,滿宮的人都被迷暈。好在御林軍來得及時。」
  御林軍來得及時……林媛嘴角抽搐。
  不過她好似,的確,錯怪了那日闖殿的軍士們了……她被打暈後就不省人事了,玉照宮裡又被下迷香,大家一覺睡了一天一夜。若那些軍士真的奉中宮箋表,要處死她,在她暈厥後就能立即下手,她和一宮下人都不可能再見到太陽。
  她如今活著,只能說明那些人根本沒有殺心。
  等等,中宮箋表!
  「皇后娘娘現在如何了?疫情……疫情如何了?」林媛趕忙追問。
  御前的宮人卻是笑了:「娘娘您糊塗了,方才姚總管來傳旨,還說過皇后娘娘已經解禁足,如今應是在華陽宮中探望靜妃娘娘吧。而且娘娘,您要早日去謝過皇后娘娘才是,這一次宮中出現刺客,先是右丞相及早發現,調了禁軍來宮中;然而還有一批刺客是盯著環秀山莊去的。好在皇后娘娘下了箋表,搶先將山莊裡的幾位皇子皇女挪到了上官氏的府邸,等皇上回來了,又給接去了建章宮裡。」
  「皇后娘娘的箋表上,一是說宮外發現刺客,要立即送走山莊的皇子皇女們;二則是將宮中有子的嬪妃暫且禁足,以免娘娘們聽聞孩子們離開山莊,心裡慌亂不知,再生出什麼事端就不好了。娘娘您正是那個時候受了刺客襲擊,皇后娘娘的人手和右丞相調遣的禁軍一塊兒到了玉照宮,一同將您救下了。至於疫情……皇上如今在建章宮裡忙碌著,正是為著此事呢。」
  林媛聽著就開始頭疼了。
  她有點明白了……明白她好似被皇后給戲弄了。

☆、第五十六章 事定

  心頭一陣氣悶,一口氣賭了上來,她疼得臉色發白。周圍人連忙上前給她順氣、灌熱茶,她大口地喘息著,咬牙切齒地低聲吐出三個字:「上官璃……」
  是啊,及時解救皇宮的右丞相,一定是看到了她點燃黃磷的信號。而皇后……皇后下箋表來保護幾位皇子?!命令御林軍闖入玉照宮,是為了將她禁足、免得她聽到兒子被抱走的消息後胡思亂想生出事端?!
  尼瑪啊!!
  林媛一頭栽在床上,滿眼發黑。
  ***
  許是天氣漸漸回暖,第二日的日頭出得額外早。
  之前因著迷香林媛睡得太多,這會子她在剛天亮的時候就睡不著醒了。而在這個時候,外頭的宮人們已經忙碌起來,間或的喧囂聲不斷傳來。
  上夜的宮女瞧見林媛醒了,便撩開床帳傳洗漱。林媛揉了揉頭,問道:「這麼早,外頭在吵什麼呢……」
  話音未落,小成子急火火地奔將過來了:「奴才給娘娘道大喜了!皇上昨夜已經得了救治瘟疫的藥方,如今滿宮雜掃清理,各宮室分發藥劑,這一遭的大難就要過去了!」說著雙手捧了一個香囊呈給林媛:「這就是發到咱們宮裡的,玉照宮無人染病,所以只發了預防的香料。將這東西四下掛在門簾、床帳上,能驅百病。」
  林媛淡淡瞥了一眼:「既是上頭分下的東西,就掛上吧。」心中則暗道果然,隨著皇后被解禁,瘟疫之災也結束了。
  「瘟疫向來難治,這藥當真管用麼?」她閒閒地捻起了那香囊把玩兩下。小成子笑著道:「已經給宮外一些染病的宮人們試吃過了,不久就退燒,好幾個瀕死的人都給救了回來。藥劑已經連夜趕製了,投到了京城裡的井水中,這一遭的亂子總該解決了。」
  「小成子,你是歡喜糊塗了吧!」突然,初雪斜刺刺閃進內室,將手裡一卷古籍憤憤地扔在案上,跪了朝林媛道:「娘娘您是不知道這給皇上獻藥方的人是誰啊!」
  林媛皺著眉頭看向她。
  「是恬嬪!」初雪滿面惱恨:「方纔得的消息,說是昨日恬嬪大膽闖建章宮送藥!如今許多人都在談論此事呢,恬嬪本是個不賢的,還曾坐過罪!因著這獻藥之功,皇上還沒賞賜下來,宮裡聽到消息的人都已經在頌揚她的才德了!瞧著現在快到上朝的時間了,重賞恬嬪的旨意很快也該下來了。」
  這是林媛今天受到的第二次沉重打擊。她揉著自己的胸口,又想一頭栽下去。
  「恬嬪是麼……她一直是個厲害的啊。」她雙目無神,喃喃地念著。發國難財,能不裡厲害麼。
  不過……恬嬪半夜闖建章宮……
  林媛覺出點不對勁的味道了。恬嬪有個好爹,她有本事拿出藥方來,林媛信。但她咋就這麼急呢,大晚上地去冒犯……雖是立了大功,但認真計較起來還是壞規矩的啊。
  獻方子,大可等天亮了去啊。
  林媛微微歎一口氣,上官璃和楚華裳、靜妃幾個,都參與此事。事情有些繁雜,她一時理不順。
  還是匆匆梳洗了,命人備輦往建章宮去接琪琪回來。
  如今瘟疫稍有遏制之態,內宮還亂著。皇后忙於打理謹嬪的後事、安排人手救治靜妃,並不召見嬪妃晨省。林媛一路趕去了建章宮,半路上遇見了同樣前去想要見五皇子的葉繡心。
  葉繡心著了一身白玉蘭雲雁細錦衣,外罩著銀皮鼠襖,姿色雖不是驚艷,瞧上去卻是個清爽舒心的女子。她遠遠看到林媛,連忙恭敬地請安,道:「娘娘是來看六皇子的罷?謝天謝地,疫病總算能救了。」
  這段日子上官皇后霸寵,葉繡心承恩極少,林媛竟是多日不見她了。
  親生兒子被別的女人搶得熱火朝天,葉繡心的日子並不好過。上官皇后十分善妒,她也不敢有什麼別的動作,心情不好,索性自個兒沉悶地窩在宮裡,整日不肯出門了。
  然而她卻謹記著一個道理——縮著可以,一旦出來了,就一定要做出光鮮的樣子。
  五皇子被幾經轉手,這並不是她能夠改變的。一個女人,整日因著兒子被搶,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沒有人會喜歡,男人更不會喜歡。
  怨婦是很惹人煩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面見皇帝的時候,做出最好的儀容與姿態。
  林媛並未和她多說幾句話,兩人都牽掛著自己的骨肉。終於行到了地方,有御前內侍引了兩位娘娘至偏殿,又等候半個時辰之久,才傳話過來宣她們入殿。
  早有乳母領了兩位皇子過來,而拓跋弘此時竟也在殿中。時辰很早,離早朝還有好一會兒,拓跋弘著了常服,面色中透出虛浮的青白,一旁幾個內侍服侍著他梳洗。
  林媛心知皇帝昨夜忙碌,召了臣子議政半宿,得了恬嬪獻藥之後又召集內醫院眾人。然而他今日卻又這樣早地起床,應是一夜沒睡了。
  瘟疫之事順利解決,本該皆大歡喜,但拓跋弘面上並沒有從前得了捷報那樣神采飛揚的神色。他見這兩人來了,隨手指了案前的幾個小杌子賜坐,一壁溫聲道:「這幾日的事情,嚇著你們了吧?除了年幼的淑嘉還在發燒,這些孩子們都好著。」
  林媛自然是被嚇壞了,她輕歎一口氣,鄭重跪下道:「是皇上的聖明感懷上蒼,這才能賜下靈藥來,解除瘟疫之災。」
  拓跋弘連忙去扶她,兩人的眼睛裡都是疲憊的,相視一眼,竟是一同歎氣起來。
  「這一次是恬嬪立下大功。」拓跋弘面露讚許之色:「另外皇后雖在禁足中,卻能明察秋毫,查出刺客環飼宮廷,這才能配合著兩位丞相調遣禁軍來守衛皇宮。環秀山莊附近的刺客實在殘暴,你是沒看到謹嬪慘死的樣子……好在皇后及時將幾個孩子挪走,這才沒有釀成大禍。」
  上官璃為求翻身設下連環計,在整個過程中,她在刺客出現之前就下了中宮箋表,要挪走幾位皇子、將林媛靜妃等人禁足。在皇帝跟前,她的解釋是,上官家在宮外的人傳了消息給她。
  很坦誠地承認,自己的耳朵和手很長。
  對於皇后即便在禁足中也能「明察秋毫」,拓跋弘並未感到惱怒。他和上官家,已經不需要遮遮掩掩了,他花了太多的心思來徹查、防範上官家,自是早就知道他們在京城中的勢力。
  不論如何,這一次皇后做得很好。
  疫病散播的真兇已經有了定論,拓跋弘放了皇后出來,如今要做的就是安撫上官家,讓這一次的誤會能順利解決。他自然不會吝嗇對皇后的褒獎。
  而上官家實則也是要對帝王萬分感激的——時疫爆發時,皇帝懷疑皇后「豢養死士、散播疫病」並非沒有根據!身正不怕影子斜,這次皇后能被禁足,還不是因為身不正!就算她沒有散播疫病、沒有謀反之心,那刑部搜捕到的那幾個上官家的死士是怎麼回事!拓跋弘派人將當初查出來的東西送信給了上官越,並告訴他,這件事是一個誤會,疫病之事和上官家無關,不會再追究。
  上官越人精一般,哪裡會不明白皇帝的敲打?
  林媛自知瘟疫一事中,皇后和楚華裳佔盡好處,壓著心裡火氣客套了幾句,便急不可耐地拉著小琪細看起來。
  拓跋琪小朋友倒是屁事沒有,沒染上病、沒受什麼傷。他只是很睏,揉著惺忪的眼睛,給自己的母妃請安。林媛皺著眉頭拍了一下他屁股:「娘差點都看不見你了!你這是什麼態度啊,小屁孩!」
  拓跋琪打了個呵欠,他實在是太睏了,並不是因為刺客、瘟疫之災被挪來挪去折騰得,而是因為五皇子——天知道他哥哥是個多能折騰的傢伙啊!
  他哥在宮裡的時候,每日都要習武、看書,三歲多的小孩累得賊死。偏五皇子對睡覺沒太大慾望,熬夜看書他忍受得了,忍受不了的是每天沒有玩的時間。這回他被送到了環秀山莊,驗證了一句話——天高皇帝遠。他高興地一蹦三尺高,每天天不亮起來堆木馬,中午在河邊掘泥巴看螞蟻,晚上放風箏放到看不見風箏!
  再後來被皇后送去了上官府,那上官家是一眾武將,如今成年男子都上了戰場,留在家裡的是上官璃的兩個堂弟弟和三個侄子。這五個公子平日被長輩管束地非常嚴苛,如今長輩們上了戰場……
  六個小孩湊在一塊。
  五皇子被大家領著玩,爬樹打鳥掏螞蜂窩……
  多麼瀟灑的童年啊!六皇子是個文靜的孩子,拓跋琪的性格不管穿越多少次都一樣,他屬於非常愛睡覺不怎麼愛玩的小孩。他哥一天到晚拉著他玩,從早上天不亮玩到晚上天黑。
  幾天下來,拓跋琪小朋友玩得筋疲力竭,只想痛快地睡一覺。
  「這一次幾個孩子平安無事,都是右丞相和皇后的功勞。」拓跋弘由內侍服侍著換了上朝的朝服,一壁對林媛隨意說了一句。
  提起皇后的「功勞」,林媛氣得七竅生煙卻又發作不得,勉強賠笑道:「臣妾一定會帶著琪琪去給皇后娘娘磕頭謝恩的。」

☆、第五十七章 昭儀

  拓跋弘點一點頭,又道:「之前因染病被送去宮外的人,凡是病癒了的就都接回宮,尚未完全痊癒的不得進宮,此事由媛兒做主處理。其中的嬪妃、太妃們,都遣御醫出宮去診治。還有,其中華貴人在出宮之時發覺了刺客的痕跡,報給右丞相,右丞相這才能及時遣禁軍入宮。朕準備下旨封華氏為良娣。」
  他並沒有提及當初林媛為了六皇子,忤逆懿旨不給華貴人診治,反而將華貴人送出宮的事。皇帝和太后都是最偏愛六皇子的,林媛這樣做,並不過分。
  然而看似被林媛順手收拾了的華貴人,並沒有病死在宮外,而是因禍得福又撈了一個大功。
  林媛在送華氏出宮的那日就知道,華氏不會有事。她可是右丞相看重的人,出宮後自然會有右丞相遣人看顧。但,右丞相是因為聽了她的消息,才領兵進宮……
  林媛心裡將蕭臻這個死狐狸罵了一百遍。
  明明是她點燃槐樹求右丞相幫忙!!!
  她與華貴人不同。華貴人的父親和右丞相是舊交,華家平反又是右丞相幫的忙,古人講究情義,好友全家死了留下來的孤女被認作義女也是很正常的。在皇帝眼裡,華貴人已經是右丞相的義女了,平日裡有來往並不出格。
  但林媛可不敢讓皇帝知道她與丞相熟識。
  右丞相親口說是華貴人傳消息給他,林媛氣死了也沒辦法分辨一句!
  然而此時,拓跋琪小朋友突然蹦過來了,手掌一攤伸給皇帝道:「父皇,這是丞相大人給我的東西。」
  拓跋弘正與林媛說正事,被小孩子插嘴略有不爽。他伸手捻起來看了一眼道:「雙魚密報?」
  雙魚一旦打開便會留下痕跡,秦國皇室們都用這東西來傳遞機密。拓跋弘手上的這封就是打開過的。
  「嗯,我在上官府的時候,右丞相大人將這個給我,讓我還給父皇和母妃。」小琪依舊是一副睏倦的模樣,將東西放下就找了個小杌子,坐下來打瞌睡。
  這雙魚是用整塊瑪瑙雕成的,頗為貴重,一看就是皇族中才有的。拓跋弘看了兩眼那魚身上的雕文,又匆匆瀏覽過其中夾著的信件,隨即散漫地將東西丟在了書案上——信上所言的正是京城中發現刺客一事。
  這就是當時華貴人給右丞相傳消息時所用的東西,那信箋上頭還有右丞相留下的注語。因這雙魚材質貴重,右丞相事後將它還給皇帝。
  拓跋弘又囑咐了林媛幾句,要她督查後宮瘟疫之事,又命她看顧重傷的靜妃,隨即就上早朝去了。林媛與葉氏一同告退離去。
  葉繡心和五皇子短短地見了一面。皇帝沒有開口令她「帶五皇子回宮」,她就一句都不敢提。
  謹嬪已經死了,但五皇子……仍然不屬於她。
  她微微咬牙,在雙鳳闕的岔路口與林媛別過後,並沒有回汀蘭小築,而是指使著宮人們抬著轎子往朝華堂的方向去。
  林媛無心理會葉繡心想要做什麼。她拉著小琪急急地回了宮,一進屋子就抓著小琪的肩膀,盯著他的眼睛問道:「雙魚裡的那封信,你是怎麼得來的?」
  她看得分明,那塊「雙魚」,是當初她接下掌宮權時皇帝賜下來的。
  歷代協理六宮的妃子都有這東西。有時候後宮出事,需秘密上報,就要用它來上奏皇帝、皇后、太后。
  皇帝賜給幾個嬪妃的雙魚各不相同。林媛這一塊,上頭雕刻的是梅花。趙昭儀是芙蓉,靜妃是水仙。
  拓跋弘雖然一時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相信他很快會發現,今日小琪呈上去的這塊雙魚上有著梅花的紋理。
  而夾在其中的那封密信,卻是右丞相的東西。
  為了給華貴人請功,右丞相做足了樣子,還造了這麼一封信證明華貴人的確曾向他通過消息。
  那一日大量禁軍闖入玉照宮時,林媛根本來不及使用雙魚傳信給皇帝求救。事實上,她掌宮的這幾年從未動用過這東西,一直將它束之高閣。
  然而今日,小琪手裡拿著瑪瑙雙魚,裡頭還夾著右丞相的信……
  拓跋琪不說話。林媛搖晃著他的小身子,突然間眼睛裡溢滿淚水:「說,你說啊!」
  看到林媛竟然在哭,拓跋琪的脖子縮了一下,又猶豫了半晌才道:「偷的。」
  費了半天勁,好在答案清晰明瞭。林媛將他抱到了軟榻上,抹著眼淚道:「偷了右丞相的?」
  小琪點點頭:「其實他很好偷的。」
  的確好偷,蕭臻已經是人生中第二次栽在類似的手段上了。第一次是他在北塞行宮時,照著林媛的話去偷皇帝帳子裡的書卷,結果被林媛派人偷走了袖子裡自己的書,抓住了他擅闖皇帝寢宮的把柄。這一次他又被一個三歲小屁孩偷了。
  他是真沒防備六皇子。
  就這麼被偷了。
  至於瑪瑙雙魚,那是林媛的東西。六皇子可以隨意出入玉照宮裡的任何地方,想拿到就更簡單了。
  林媛喘了幾口氣,問道:「為什麼要偷這些呢?」
  「娘,您不想封妃麼?」小琪用一種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她。
  將右丞相的信件裝在慧昭媛的雙魚中,呈給皇帝,這能說明什麼?
  說明了當初傳消息給右丞相的不是華貴人,而是慧昭媛!
  而且雙魚是由六皇子親手呈給皇帝的,由六皇子親口所言,是右丞相托他送東西的!拓跋弘難道會懷疑這個小屁孩在自導自演,戲弄了他和右丞相兩個人麼?
  「右丞相大人說的是華貴人傳了消息給他,娘您正好利用這一點!到時候您就說,是您先將消息遞給華貴人,命華貴人去找右丞相的。」拓跋琪自信滿滿地道:「反正父皇一定會相信我!」
  拓跋琪小朋友的想法一點漏洞都沒有。華貴人從前就和林媛要好,又和右丞相熟識。林媛說是通過華貴人來找到右丞相、要他遣禁軍護衛皇宮,既合情合理,又不會沾上勾結朝臣的罪過。
  林媛是掌宮人。她察覺到出了事,想辦法向宮外求救是職責本分。
  而右丞相和華貴人兩個也會啞口無言!他們不可能去和六皇子爭辯,指責六皇子說謊!皇帝根本不會信六皇子能編出來這種謊話!
  華貴人只能是一個傳遞的中間人。她接到了林媛的雙魚,並不敢打開,只是將它再次傳給了右丞相而已。
  林媛一手拍在了額頭上。她發現,她總是會忘記「拓跋琪並不是普通的小朋友」這回事。
  雖然每一世拓跋琪都沒活過五歲,但那些坎坷的記憶,本身就是一種閱歷。
  她無力地歎息,而後道:「琪琪,娘不需要你去做這種事。」
  「這一點也不難啊,既然能幫到娘,為什麼不做呢?」拓跋琪大睜著眼睛:「娘,我必須要多努力才行啊,咱們現在住的這個地方,活下去是多不容易啊!而且我很擅長偷東西的,丞相大人又那麼好偷……」
  「偷東西?」林媛再次抓緊了他:「你這都是從哪兒學的!這可不是好事,你給我改了。」
  「哦……」拓跋琪低了頭,隨後弱弱地冒出來一句:「娘你都忘了吧,上上輩子咱們兩個偷的可不少,那時候連槐樹皮都被人吃光了,不想餓死就只能去偷。」
  「啊?」林媛滿頭黑線:「上上輩子的事兒了還提它幹嘛啊!不管怎樣,小琪——這輩子咱們一定能過得好!永遠都不會挨餓,永遠都不能被任何人欺負!」
  ***
  拓跋琪小朋友的設想很快得到實現。
  在這一日的早朝上,皇帝與群臣設宴慶賀,同時封賞有功的左右丞相與一眾京城武將們。兩個時辰之後,皇帝回了宮,又下旨晉封慧昭媛林氏為正二品右昭儀,晉恬嬪楚氏為貴嬪,晉貴人華氏為小儀。
  被刺殺而死的謹嬪追封為貴嬪,而失了母親的五皇子交由恬貴嬪撫養。從前恬貴嬪就曾是五皇子生母,如今再次養這個孩子,合情合理。
  拓跋弘已經將傳信給右丞相的大功算在了林媛頭上。不過華婉瑩在這事兒中也算出過力,就給封了個小儀。
  染病的華氏送出宮後並無大礙,如今吃了藥之後已經見好,幾日之後就能接回宮裡來。
  而安然解決了瘟疫之災的皇帝,在大宴群臣之後並沒有輕鬆下來。他在其後的日子裡甚少進後宮,甚至不關心朝華堂中的待選秀女。
  被六皇子耍了的蕭臻,並不敢因此事在林媛面前摔臉色——說到底還是他不厚道在先。他老老實實地將最近朝中的事宜通過長寧帝姬這條線傳給了林媛。
  從這些模糊的隻言片語中,林媛漸漸拼湊出一件可怕的真相。皇帝在解決了瘟疫大災後仍舊日日一副愁顏,是因為他查出了,那些北國的刺客來自蒙古。
  並不只是楚華裳手底下的那些冒充刺客的死士,而是所有在京城裡捉拿到的真正的刺客,被發現身上帶有蒙人的「白虎」圖騰刺青。尤其是那五個活口,經過刑部花樣百出的審訊,已經招認他們是受蒙古的汗王指使。

☆、第五十八章 夭折

  這件事讓他寢食難安。
  林媛亦深覺憂慮。
  元烈已經忍不住要對秦國動手了。這個天下,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對於這件事,林媛甚至沒有插言的資格。她思量了兩日之後就將其拋之腦後,這種遠遠超出自己力量的事情,不值得費心。
  她專心應付起了朝華堂的秀女們。在瘟疫肆虐的半個月裡,秀女中亦有人染病,凡感染者,都按著規矩被逐出宮廷。皇帝無心理會她們,更不會妥善安置,原本一百多位待選秀女,如今只剩下七十幾位。
  林媛對這批秀女是很指望的,遂遣了不少醫女來朝華堂服侍,還命人上下清掃朝華堂除盡瘟疫,果然在這之後就沒有秀女染病了。林媛此舉深得人心,然而不日之後,皇后竟然鄭重頒下旨意,道宮中仍有瘟疫的危險,秀女們都是出身世家的貴女,若是不願留在宮中,即刻就可上奏皇后、請求歸家。
  秀女裡多是為著光宗耀祖進宮搏位的,卻亦有不少是家裡父母的掌上明珠,進宮實屬不願。自她們經過了初選住進朝華堂,百餘位秀女裡已經有十幾人喪命——因韋家小姐被牽連而死的,韋氏死後因著撞鬼莫名其妙地被索命的,瘟疫爆發後染病救治無效的,諸如此類。
  在生死面前,榮華富貴怎不能放下?大家早就嚇破了膽,一聽聞皇后旨意,許多人都動了離宮的心思。
  於是短短幾日裡頭,又有十五位秀女上奏請求離宮。皇后大手一揮,都准了。
  林媛對此頭痛萬分。上官皇后寵冠六宮,若只憑自己的力量與其分寵,林媛已經越發感覺到力不從心。華小儀桀驁不馴,玉容華、溫容華兩個各有心思,王選侍更不中用,她急需更多的幫手。眼瞧著這批秀女裡,容貌最美的一位提督之女趙氏染病死了,出身最高的兩位郡主又十分嬌氣,得了皇后的旨意就歡喜地出宮回家享福去了,剩下的都是些不如人意的。
  如此這般,林媛的心情並未因著晉封昭儀而好起來。好在三月中旬時,趙昭儀一拍腦門想起了被關押在慎刑司的陶秀女。
  趙昭儀下旨將陶秀女放了出來,並昭告眾人,將韋氏的死斷定為自盡,與他人無關。陶秀女受了委屈,她還送去大批的珠玉賞賜。
  靜妃彼時還昏迷著,皇后是韋秀女事件的最大嫌疑人,她們倆都沒辦法插手韋秀女的事,於是這事兒的決定權竟然落在了左昭儀趙氏手裡。
  林媛拍手稱快。陶秀女出身好,姿容不俗,要緊的是性子好有膽魄。
  她與趙昭儀合計了,讓趙昭儀藉故將陶秀女盡早引薦給皇帝,讓她在殿選中以最高的位分入後宮。
  然而還沒等到殿選,宮裡又生變故。
  感染時疫的淑嘉帝姬,在三月十七日的午夜,因病歿逝。
  淑嘉帝姬,是瘟疫肆虐中唯一失去性命的皇嗣。趙王年長底子好,染病時症狀就輕;長寧有趙昭儀衣不解帶地照料,還動用掌宮的權柄命令梁御醫為長寧診治,最後長寧這個嬌滴滴的豌豆公主終是平安無事。而那元榮帝姬更不必說,大秦身份最高貴的嫡出帝姬,皇帝太后都把她看成眼珠子,內醫院一干人拼了命也不能讓她出事。
  只有淑嘉,她的生母薄氏不過是個六品的小儀,位分卑微,連長樂宮的宮門都沒有資格進,沒有太后懿旨,她甚至不能親自去照料女兒。趙昭儀這個養母雖是個靠譜的,卻終究不如生母。趙昭儀的親生女兒長寧也病了,趙昭儀一心撲在長寧身上,哪裡有心思去管一個繼女呢?
  而淑嘉帝姬在皇帝心裡的位置不過爾爾,又是個女兒。
  御醫們不捨晝夜地照料元榮和長寧幾位,對淑嘉帝姬卻是疏忽了很多的。
  最終,身體最弱的元榮活了下來,淑嘉一命歸西。
  噩耗傳來,皇帝既震怒又心酸,將淑嘉帝姬冊封為山陰帝姬,賜封地,以長帝姬的禮遇下葬。
  薄小儀在帝姬下葬的當日吞金自盡。
  長信宮皇后以淑嘉之死大做文章,指責其養母趙昭儀沒有盡到本分。皇帝亦對趙昭儀十分不滿,雖然沒有降下懲處,卻在長信宮裡當眾斥責她「不配為人母」。
  趙昭儀無可辯駁,甚至連她自己都不能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她是淑嘉的養母,如果她能多努力一些,淑嘉就有可能活下來。連那早產的元榮都扛過去了,淑嘉是個健康的孩子,如何就病死了呢?
  她被皇帝斥責地顏面全無,內心又愧疚不安。於是她自請閉門思過,把自己關在衍慶宮裡整日吃齋念佛,不理世事。
  節骨眼上隊友掉鏈子,林媛簡直要發瘋。
  「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在玉照宮裡砸了銅鏡,崩潰而痛苦地喊著:「初雪,我鬥不過皇后!一定要想辦法,想辦法啊!」
  她知道淑嘉是真的病死的,不是被皇后給害死的,在上官璃那驕傲的女人眼裡,淑嘉帝姬實在不值得動手。但不論如何,從上官璃封後回宮後,所發生的每一件事,最終都讓她得了好處,而她林媛和趙昭儀兩個始終被打壓。
  初雪也沒什麼主意,最後林媛突然想起來一個人。
  她喝了很多水來平息心緒,招了小成子問道:「殿選是哪一日?」
  「三月二十五。」小成子跪著道:「娘娘要為陶秀女做打算了?」
  「陶秀女不急,懷恪長帝姬的婚事倒是快了。」林媛定定神,吩咐道:「備紙硯,本宮要奏稟皇上,早日送懷恪出嫁。」
  西梁王世子活不了多久,按著西梁王的意思,婚事越早越好。只是扇玉年紀太小,如今還不到十三,且昭睿皇后的喪事又過去不久。
  林媛卻覺著,如今這個時機,倒是適合將這件婚事辦好。
  三月二十日時,她上書奏請皇帝提早準備懷恪帝姬的婚事,並請求皇帝賜陝北邯鄲為帝姬的湯沐邑。
  拓跋弘並沒有准。下朝後,他傳召了林媛與她道:「扇玉今年只有十二歲,女子早嫁於理不合。而那邯鄲城是中原大城,朕已經賞賜了蜀中的威武城給扇玉,沒道理再賜邯鄲。」
  林媛知道皇帝的心思。拓跋弘為扇玉和西梁世子定親,卻不肯如西梁王所願的早早將扇玉嫁過去——玩得就是吊人胃口。在西梁世子沒有得到帝姬的這一段時間裡,西梁王一定會最大程度地為國盡忠。
  「女大不中留,咱們皇室的帝姬,十二歲出嫁也不算太早吧?」林媛笑答道。的確,皇室女多是為了政治利益的聯姻,只要國家需要,不滿十歲送去和親的都有。
  拓跋弘卻是眉頭微皺。他有自己的打算。
  「算了,臣妾見識短,怕是沒有皇上想得周全。」林媛卻是沒有繼續堅持,莞爾一笑環住了皇帝的臂膀道:「那就聽皇上的,皇上說什麼時候嫁娶,就什麼時候。但湯沐邑一事,還求皇上允了臣妾,將那邯鄲城賜給懷恪帝姬吧。」
  拓跋弘這時的神色卻是微微鬆動了。人拒絕了第一件難事之後,第二件不那麼難的事情就不想再拒絕了。
  他看著林媛道:「無功不受祿。威武城就是懷恪帝姬應得的本分,邯鄲城卻不該賜。你說,懷恪於社稷無功,朕為何要封賞她呢?」
  邯鄲城那樣的地方,若做封地,也是該賜給皇子或者立了大功的武將的。賜給一個帝姬……有點浪費了啊。
  「自然是因為帝姬有功呀!」林媛掩唇而笑:「皇上難道不知道麼,這一次瘟疫之災,長寧帝姬劫後餘生,是要歸功於懷恪帝姬愛護姊妹的心意啊!聽說扇玉當時是沒有感染的,只是因著和長寧住在一塊兒,為防意外就一塊兒跟著去了長樂宮裡住著。在長樂宮中,長寧帝姬病危,是扇玉帝姬陪著趙昭儀一同照料著。扇玉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就能不顧自己染病的危險來照料妹妹,皇上您說,這不應該嘉獎麼?」
  拓跋弘聽著面露迷惑。他並不曾注意到這麼細微的、發生在自己女兒們之間事情。
  不過身為一個父親,他仍然為兒女的出色感到高興。於是他吩咐宮人去查一查林媛說的是否屬實。
  然而這一查,他不單查明了懷恪曾悉心照料長寧,還查出了趙王在長樂宮裡養病時,聽聞淑嘉帝姬病死的消息後出言道「淑嘉短命,與皇室不吉」之類的話。
  拓跋弘的震怒比淑嘉離世的那一日還要可怕。他將趙王傳至建章宮,親手摑了兩耳光,恨恨罵道:「你是朕長子!是所有皇子中第一個封王的!可你看看你如今的樣子,不悌姊妹,無賢無德,詩書不成,武功不立!朕對你寄予厚望,你卻一丁點出息都無!」

☆、第五十九章 趙王

  趙王在建章宮裡跪到了半夜,拓跋弘亦氣得半宿沒睡。他雖然最看重六皇子,但趙王身為長子,在他心裡一直是儲君的人選之一。
  如今這孩子已經十歲了,文韜武略都無一出眾,如今竟還虧了德行,在親妹妹死後落井下石說風涼話!
  拓跋弘深感失望,心神疲累之際並沒有懲處趙王,只是揮手讓他退下道「好自為之」。
  趙王失魂落魄地出了建章宮。
  彼時林媛還在長信宮裡與皇后商議殿選的事宜。
  有內監進屋稟報了趙王之事,林媛聽了,一雙好看的秀眉微微挑起,朝皇后道:「皇后娘娘,趙王殿下實在太過分了,怨不得皇上大動肝火。您是趙王殿下的嫡母,趙王如今變成這副無賢無德的樣子,莫不是幼年喪母的緣故,您日後可要好好管教他。」
  林媛一壁說著,一壁眉眼帶笑地觀賞著皇后的神色。
  令趙王失去父親歡心的正是林媛的手段。她自己是有孩子的人,若非逼不得已,她不會對一個十歲的孩子動手。
  但現在她就是被逼得不得不動手。
  宮裡所有的人都不是簡單角色,包括年幼的孩子,這一點她從來都知道。趙王雖然自小被他生母寵壞,沒什麼城府心機,但卻不缺乏野心。
  最初讓林媛對趙王心生憤怒的,是她發現趙王經常私底下欺辱她的琪琪。其實也算不上欺辱吧,只是小孩子之間的矛盾而已——指使人扯壞琪琪的風箏、帶著琪琪玩蹴鞠球卻故意將球踢到琪琪頭上、冬天裡玩雪裝作不小心將一捧冰渣子都倒在琪琪衣領裡頭,諸如此類。
  拓跋琪小朋友身邊永遠跟著一大批乳母僕從,所以每一次就算趙王玩得過火,四周人都會上去護著,從沒造成什麼嚴重後果。
  林媛心裡也明白,趙王是個孩子,他七歲的時候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娘被父親處死,如今五皇子、六皇子出生後,父親越發地偏愛這幾個弟弟。小孩子的嫉妒心比女人可嚴重多了。趙王這幅樣子,外人看了還會覺得他很可憐。
  連拓跋琪小朋友都看得開,他對林媛說他大哥就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小打小鬧地欺負人是因為心裡難受。而換個角度來看,趙王越過分,越證明了父親對待他們幾個孩子有多麼偏心,他該高興自己得到父親的偏寵。
  但林媛不這麼看。她告訴小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孩子又怎麼樣?小時候欺負人,長大了變本加厲。
  她早就開始討厭趙王了。
  而真正促使林媛決心用從前對付嬪妃的手段來對付趙王,還是因為淑嘉帝姬的死。
  趙王說出那句不該說的話,並不只是沒出息不懂事。他已經十歲了,漸漸也學會了宮廷中的骯髒手段,他說那句話是有目的的。
  當時,淑嘉帝姬新喪,上官皇后前去長樂宮跪著向太后請罪,說自己身為淑嘉的嫡母卻沒有好好照顧淑嘉。
  太后自然不會無理苛責皇后。婆媳兩個坐了一會子,皇后起身告辭,在長樂宮的前院裡遇到了還未完全病癒的趙王。
  十歲的趙王總算比他七歲那年聰明了很多,於是他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思考。他看出來了上官皇后和林媛、趙昭儀之間的戰爭,也看出來了皇后想要利用淑嘉的死打壓趙昭儀,他對淑嘉落井下石就是為了奉承上官皇后。
  在宮廷殘酷的殺戮中,他身為一個失去生母和養母的孩子,選擇投奔上官皇后。
  林媛很快得知這個消息。她和上官璃不死不休,自然無法容忍趙王的選擇。
  滿宮裡只有趙王是個無主的皇子。對於上官皇后來說,她親生的兩位嫡皇子不能繼承皇位……若將算盤打到趙王身上,推舉他為儲君的話,亦是一盤好棋。
  趙王一個小小的動作,讓林媛看到了無盡的危機。
  既然敢加入這場遊戲,就要遵守規則玩下去。林媛可不會因為他是小孩子就高抬貴手,他不是孩子,他是自己的敵人!
  此時的林媛將目光盯在上官璃身上。她想從對方的神色上挖掘出有關此事的更多的東西。
  上官璃端了一盞雲峰茶來喝,面上並無波瀾,朝林媛淡笑道:「昭儀,你方才也說過了,本宮才是這宮裡所有孩子的嫡母。」
  答非所問。
  卻讓林媛怒火中燒又發作不得。
  她扯了個笑,起身道:「殿選的事兒,其實也沒什麼好商議的,一切都憑皇后娘娘吩咐。臣妾在這裡叨擾了許久,該告辭了。」
  上官璃端茶送客,在她身後道:「你昨日向皇帝奏請之事,本宮也認同。扇玉這孩子,你實在該早點將她嫁出去了。」
  林媛身形一頓,隨即恭敬行禮告退。
  「連上官皇后都希望扇玉早日出嫁。」林媛回宮後,頗為嘲諷地對初雪幾個談論起這件事:「你們說,我是不是該再次向皇帝請命要扇玉早嫁呢?」
  林媛希望扇玉早點離開,沒想到上官皇后也是這麼想的。
  「皇后已經開始忌憚這位皇長女了。」初雪低低道:「娘娘,皇長女早日離宮對誰都好。這麼些年她雖然幫著咱們,但她性格倔強心狠,如今已經隱隱能看出包藏的禍心。她是一個危險的人,咱們不知她今後會做出什麼事情,早日送走才是上策。」
  「就怕她不願意走。」林媛皺起眉頭:「她想做的事都會做到。我至今都不明白她自請嫁給西梁世子,到底是有著怎樣的心思。但她好似對陝北重鎮的湯沐邑很在乎,我還是早日把這事兒給她辦了。」
  皇帝今日下了旨將邯鄲城賜予扇玉為湯沐邑。
  這是一個驚喜。當初答應了扇玉要給她一個大城做封地,然而邯鄲卻是中原五大都之一,豈是尋常的城池能相較的?
  希望扇玉能喜歡,將來不求她幫忙,至少別和自己作對。
  幾日之後就是秀女大選。
  皇家選秀,並不只是為了給皇帝選妃。皇室中所有的親王、郡王們,若是需要王妃侍妾,都可以在選秀時向皇帝請旨,皇帝也會常常將秀女賜給皇室子弟。
  這一次的秀女本有一百多名,三折騰兩折騰只剩五六十。許多皇族公子對此嚴重不滿。
  這個時候,修得斷斷續續的交泰殿剛修好投入使用。拓跋弘由皇后陪著出現在主殿上席的時候,面色並不好看,雙眼下頭還有淤青。
  蒙古人背後捅他一刀已經讓他夠惱火的了,兒子又不爭氣。他這幾天的日子過得慘淡,連傾國傾城的上官皇后都沒去臨幸了,更無太多心神觀賞秀女。
  林媛身為嬪妃,若無聖旨,是不能夠主持選秀的。她安然坐鎮後宮,聽著前頭的宮人來來回回地傳話,一壁做主處置著殿選中的瑣碎雜事。
  譬如哪一位秀女被「撂牌子」後暈厥,哪一位殿前失儀壞了規矩,哪一位在後院與他人爭執……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所有的秀女在面聖時都是興奮而恐懼的。她們做著虛無縹緲的夢來想像將來的無上榮耀,甚至是如上官皇后一般鳳袍加身,而現在,她們面對的是能夠主宰自己一生的男人,她們以為,今日的片刻時光就能夠決定成敗,只要得了皇上的青眼就能成為九天的鳳凰。
  單純不諳世事的少女們,她們直到很久之後才會明白,今日的這一刻僅僅是一個開始,一個煉獄的開始而不是美夢的開始。
  如林媛所想,在幾個出身高貴的秀女都因瘟疫之事逃離皇宮後,秀女陶氏變得惹眼起來。
  陶氏是第六批進殿參拜的秀女。在前頭的五批二十五位女子中,僅有三位留了牌子。
  拓跋弘較為滿意的是通州刺史的女兒李氏,在隨意問了她幾句「四書」之後,當場冊封她為小媛。上官皇后在人前做足臉面,夫唱婦隨地給李小媛安頓下了萬春宮偏殿作為住處。向來秀女要在殿選的三日後才賜下名分,李氏在殿選當日就入主後宮,實在引人側目。
  相比起李氏,陶氏之父是言官不是武將,出身上就不如李氏得皇帝的喜歡。
  但她並不因此氣餒。她是個膽子很大的女孩兒,進殿後落落大方,回話沉穩合宜,立即就讓皇帝注目。
  隨後,皇帝點名問起她父親的近況。正當皇帝決定留牌子時,一名內侍從後殿匆匆閃出,在皇帝身側低語幾句並奉上一封奏表。
  拓跋弘神色一變,隨即凝眉再次打量兩眼陶氏。
  終於,他放下了手中名冊,吩咐道:「將秀女陶氏賜與賢禹王為侍妾。」
  陶秀女驚得目瞪口呆之時,被週遭內監迅速帶了下去。拓跋弘已經不再看她,正了正神色等著下一批秀女進來。
  陶氏雖然出色,然對於時年三十餘、閱盡千帆的皇帝來說,實則沒有太大的吸引力。賢禹王點了名要求娶這位陶氏,拓跋弘自然樂得做順水人情,陶氏的容貌離上官皇后差太遠了,他不可能為了個女人和自己的哥哥起爭端。

☆、第六十章 雲丹(1)

  上官皇后無聲地端然微笑。慧昭儀真是個愛折騰的狐狸精啊,真以為這批秀女裡頭能出一個得力的?陶氏不過是跳樑小丑,還想與她作對?
  她的妹妹,賢禹王妃上官氏並不得寵。賢禹王府裡真正得王爺喜歡的是側妃尤氏。
  送一個陶氏進去,正好分寵。而陶氏若進了後宮,就是和身為皇后的上官璃分寵了。
  秀女人少,不過一日的功夫就由帝后閱看完,殿選在傍晚時分結束,留了牌子的九位選女除李小媛外,都暫且先回了朝華堂居住,等候封位。拓跋弘勞累一日後不能安歇,他傳了左右丞相進宮商討西北戰事,而這個時候,得了新侍妾的賢禹王和幾個被指婚的郡王世子一同來建章宮謝恩。
  上官皇后早已先行回後宮,主理秀女封位的事宜。建章宮中,賢禹王心情大好地向皇帝提起今日的陶氏,在他眼裡,陶氏當真是個容貌性情都十分出眾的好女人。他一壁叩謝拓跋弘的恩德一壁念著自家正妃的賢惠,給他舉薦了這樣一位妙人。
  一同進入建章宮面聖的還有吐蕃使臣。吐蕃的這群人也不知在想什麼,趁著秦國大選之日過來朝拜,拓跋弘有心以禮相待卻根本沒工夫去招待,結果這群人就被晾在交泰殿的後殿裡,和一眾秦國皇親貴族們飲酒設宴。
  秦國的宗親們在後殿宴飲,都是為著挑個秀女娶回家的。
  選秀是皇家的大事,吐蕃使臣們一直等到傍晚皇帝回了建章宮,才能有機會過來給皇帝請安朝拜。拓跋弘對此深表歉意,同時開了個玩笑道:「若是你們的贊普【1】有意,大可從選女中挑幾位為妃。大秦的秀女們出身十分高貴,亦有賢德。」
  【贊普】古代吐蕃王
  結果那位吐蕃使臣是個嚴肅的人,不懂得開玩笑。他對拓跋弘行了大禮,俯下身極其鄭重地謝恩,又用生澀的漢文說道:「贊普並無娶妃之意……臣此行來到大秦,是受贊普之托,將王女雲丹進獻給秦國陛下。」
  這次輪到拓跋弘目瞪口呆了。在一眾親貴眾目睽睽之下,吐蕃使臣滿面堆笑,對拓跋弘拱手道:「陛下今日選的妃子固然都十分出眾,然而我國的雲丹王女是否更加出眾呢?」
  拓跋弘有些愣神。吐蕃國的熱情超出了他的想像,他這一次召見吐蕃使臣,就是因著與蒙古的聯盟越來越不靠譜,秦國急需更多的盟友。沒料到對方比他還心急,竟直接送上了王女聯姻,上趕著地奉承。
  兩國一拍即合的好事,拓跋弘自然不會拒絕。莫說曾有傳聞道吐蕃王最美貌的女兒就是第十一皇女雲丹,就算這雲丹是個貌若無鹽的,拓跋弘都願意將她拉進後宮裡封個高位。
  於是在三月二十五日的晚膳時分,拓跋弘在根本沒有看到過雲丹本人的情況下,在建章宮中頒旨將吐蕃王女雲丹以妃禮迎入後宮,封做正三品昭容,賜居麟趾宮主殿邀月樓。
  因著這一日選秀,後宮裡上到皇后下到低階的妃妾,都在談論選女之事。李小媛的寢殿裡早被人踏破門檻,許多嬪妃以賀禮和探望的名頭來試探她的底細,亦有不少人遣心腹去了朝華堂探望其餘的八位秀女。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秀女身上,旁的事兒竟都撂開了。等到吐蕃王女雲丹入宮的消息傳出來時,已經是黑沉沉的深夜。
  長信宮裡的上官皇后正端著李小媛的族譜閱看,聽了下人回話,手裡的東西都拿掉了。
  隨後,她一手將身邊的鎏金瓷枕掃在地上,嘩啦啦一片響,寢殿中亂成一團。
  「本宮記得,我秦國九州中距離吐蕃最近的就是西梁王的封地雲州。」暴怒之後,上官皇后又驟然冷靜下來。她的樣子讓一宮的下人感到無比恐懼。
  沒有人敢說話。上官璃最親近的貼身下人早在四年前她落敗離宮時,就被當時的蕭皇后全部處死了。
  半晌,她揮手令宮人們都退下,獨自盤坐在榻上,自語道:「對啊,就是西梁……歷年出使吐蕃、迎接吐蕃使臣的都是西梁王……數月前父親就曾傳信告訴我,西梁王曾在西夏戰場上私下面見吐蕃臣子,恐怕吐蕃會有所動作。我只當是軍國大事,沒有往和親上頭想。是我掉以輕心了啊……」
  是扇玉!
  就知道,應該早點將你送走!
  扇玉一個待嫁的皇女為何還要摻和後宮的陰私,這一點林媛也很難理解。
  因著雲丹的入宮,林媛很快就開始著手操辦冊封禮。扇玉在雲丹入主邀月樓的第二日就攜賀禮前去拜訪,年僅十四歲的雲丹不但貌美且精通漢文,與扇玉相談甚歡。
  扇玉絲毫沒有掩飾她很早之前就結識了吐蕃王女的事實。
  拓跋弘對扇玉感到驚訝。他甚至單獨傳召了扇玉問她怎會與遙遠吐蕃的皇女相識。扇玉笑答道西梁王的世子已經對自己言聽計從,西梁王夫婦更是十分滿意自己這個未來的兒媳。
  拓跋弘不再問話了。彼時同坐在建章宮中與皇帝商討秀女位分的皇后接了話茬,趁機建言皇帝早日讓扇玉出嫁——既然西梁王府上上下下都如此喜歡扇玉,這麼一樁好姻緣,早日嫁娶豈不是美事。
  林媛不甚清楚之後發生的事。
  十日之後的四月初十,就在大秦皇室舉行盛大的慶典迎娶吐蕃皇女之時,拓跋弘的長女懷恪長帝姬在同一日出嫁。
  林媛心裡明白,是皇后說動了皇帝。扇玉真的很快就被嫁出去了。
  扇玉終於離開宮廷,走向一個真正屬於她的世界。在迎嫁的這一日,京城中人聲鼎沸,林媛隨著皇帝站在城牆上看著那個瘦小的身著朱紅色鳳冠的女孩一步一步跨出宮門。
  而在皇城的另一邊,是同樣身著朝服、有著大批使者隨行的吐蕃皇女。她走向她的帝王,走向她或許美妙或許苦難深重的未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一位新的昭容入宮?」上官皇后身姿端麗地坐在皇帝身側,看著那位有著棕色皮膚、先天的濃重眼線與高挺鼻骨的女孩從極遠的天際翩然走近,側目微笑著對林媛問出這樣一句話。
  在皇后說話時,原本專心注視著新妃的皇帝聽到了響動,朝這邊看過來。
  皇后似乎意識到了皇帝的注目。她放棄了聲音,以口型對林媛繼續道:「所以你根本就不害怕陶秀女落選?」
  林媛執扇掩唇而笑。隨即,她親手接過女官手中的一盤喜帕端在皇后面前,行禮如儀,在她耳旁低語:「不,皇后。我很害怕,我害怕的是雲丹。」
  上官璃猛地抬頭看她。
  「皇后,不要心急。您很快就會知道雲丹是個什麼樣的人。」她似乎是安慰一般地握住了皇后的手,而後才起身落座。
  林媛的確在數日之前就被扇玉告知,會有異國皇女和親入宮的事實。當時,得了邯鄲城的扇玉欣喜異常,來玉照宮拜謝林媛的襄助,順便告訴她一個驚喜:「昭儀娘娘不必再費心挑選秀女了。雲丹是吐蕃贊普十一個皇女中最貌美的——那種美,與我們中原的女子不一樣。您還擔心上官皇后會繼續橫行後宮麼?」
  林媛吃驚之餘並沒有覺得高興,而是深感不安。
  似乎在蕭皇后駕崩後,這位扇玉帝姬就越發地開始長本事了。拿捏住了西梁王一大家子,下令西梁王拉攏吐蕃並促成了吐蕃與大秦的聯姻,將一位吐蕃王女送進了大秦宮廷為妃!
  雖然林媛不知西梁王是如何做到的,但此事一定與他有關。吐蕃從未有皇女嫁入大秦,也從未迎娶過大秦的帝姬,這兩國根本沒有那樣密切親熱的聯繫!
  而且吐蕃那個地方,女人的地位崇高。吐蕃最大的部族康巴,甚至是女尊男卑,吐蕃皇女不外嫁,更是多年的規矩!【1】
  若不是西梁王做出了努力,吐蕃不會願意將王女嫁過來。
  異國皇女和親,對上官皇后的衝擊遠遠大於對其餘嬪妃的,這對林媛來說當然是一件好事。然而在不久的將來,她安知這位高貴的吐蕃皇女不會將矛頭對準自己?和親的皇女可不同於秦國貴女,她們擁有著巨大的政治力量,她根本沒有辦法用對付尋常嬪妃的手段來對付雲丹!
  皇女和親是兩國的邦交大典,與尋常禮聘嬪妃入宮大不相同。等皇女雲丹一步步走上了金鑾殿八十一道台階,在拓跋弘面前跪地行大禮時,唯有上官皇后與皇帝一同端坐受禮。林媛一眾妃妾都起身退至殿前厚重的屏風帷幔之後,不敢受雲丹大禮。
  備註:【1】此處作者有誇大,藏族古代女性地位的確比中原女人高,但只有極少部分地方(例如現在的不丹國某些城市),做到了女尊男卑,家中由女人做主。藏族兄弟共妻(這種現象在現在的某些偏遠藏民區域仍然存在),其原因並不是女性地位高,而是藏族地區生存條件惡劣、生產力低下,女性被當做珍貴的財產!

☆、第六十一章 雲丹(2)

  而當吐蕃的使臣吹奏起了沉悶的號角聲時,林媛等人都俯身告退離去。迎親的喜樂漸漸響起,大殿之上自有帝后主持一切,林媛則回了後宮操持著雲丹入宮後的事宜。邀月樓早已趕工佈置妥當,只是尚宮局那兒中為雲丹備下的宮裝和衣飾還略有不足。
  雲丹和親之事決定得倉促,又恰逢選秀,林媛一個人為了這兩件事忙得暈頭轉向。如今趙昭儀還在閉門思過,對雲丹進宮一事都沒有表現出多少熱情。靜妃則半死不活地躺在華陽宮裡頭。在這種忙亂的處境之中,上官皇后竟還樂得自在,端坐廟堂中與拓跋弘一同閱看秀女、列席邦交國宴,風光無二地享受著身為大秦皇后的體面與尊榮,卻絲毫不肯插手後宮瑣事。
  擺明了要把林媛累死。
  無奈林媛還沒法子改變什麼,皇帝見上官皇后不理俗務,反倒心悅。
  屋漏偏逢連夜雨。拓跋弘迎娶雲丹、與吐蕃使臣大擺筵席的當晚,華陽宮靜妃病重昏迷。
  靜妃遇刺後傷得駭人,然而她一貫好命,不僅撿回一條命,且還沒有斷胳膊斷腿毀容的情況。對於這女人的好運氣,林媛和上官璃都恨得牙癢癢。
  之後數十日有御醫照料著,倒也無大礙。
  不知今日這是怎麼回事,給林媛回話的人是內醫院的藥僮,一個十分稚嫩的小女孩,哆哆嗦嗦地道華陽宮的靜妃娘娘突然病重,吐了好多血,兩位看顧娘娘的御醫大人都慌亂了,只好來回稟給昭儀娘娘。
  林媛自是在夢裡都盼著靜妃一死了之,只是大面上,為著不落一個狠辣冷酷的壞名聲,她少不得做出十分關切的模樣擺駕去華陽宮探望靜妃。彼時皇帝還在交泰殿中與外邦臣子們宴飲,皇后與雲丹皇女圍坐兩側,熱鬧非凡,並不能在雲丹的喜宴上顧著靜妃這邊的晦氣事。
  華陽宮奢華依舊,拓跋弘十分憐惜重傷的靜妃,不僅吩咐了內醫院用最好的藥,又按著靜妃的喜好在合歡殿庭院中栽種了上百株品類不俗的陰山玉蘭。如今春日裡,這些茂密的玉蘭灑下的紫色花瓣都鋪在合歡殿前院花圃草地裡,瞧著都如世外桃源一般賞心悅目。
  後來還有一位揭了皇榜的江湖郎中在進宮醫治瘟疫時,為了邀功向皇帝提了「睡火蓮」茶花的花香具有治癒外傷的奇效。拓跋弘竟大手一揮,將暹羅進貢的二十一盆稀罕的睡火蓮都搬進了合歡殿寢殿。
  林媛的妃輦停在華陽宮大宮門時,就隱隱聽到裡頭稍顯凌亂的人聲。一前院雜掃的內侍一瞧見是林媛,連忙撂開掃帚奔將過來,跪倒磕頭道:「昭儀娘娘來了!昭儀娘娘,求您救救我家主子吧……」
  皇帝愛重靜妃,還曾當眾囑咐過林媛要好生照料靜妃,華陽宮的下人們自然明白這位昭儀娘娘不論與合歡殿之間有多大梁子,明面上是萬萬不敢怠慢靜妃的。如今靜妃出了事,昭儀娘娘自是要費心看顧。
  此時的華陽宮放眼看去是有些混亂的,裡頭的醫女進進出出,還有一個年輕醫官不住地喊著「要熱水」,素日裡傳話的小內監都不見人影,估摸是被分派去燒水送藥了。只有這個灑掃的粗使宮人一路引著林媛進殿,林媛點頭瞧著四周這一派忙亂,先命初雪將自個兒帶過來的十多名宮人分派去幫華陽宮的忙。
  等進了主殿,果然有溫熱的濕氣兜頭兜腦地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子酸臭的血味。一個小宮女手上不穩當,跑得慌亂,竟還連人帶手裡的一盆血水摔在林媛跟前,狼藉遍地。林媛皺了眉頭就微怒道:「慌慌張張地,成何體統!華陽宮的管事呢,靜妃娘娘病成這樣,你們這群下人卻伺候地不妥,若是娘娘有個三長兩短,華陽宮上下統統罰入浣衣局!」
  那匆匆從內室跑出來迎林媛的劉姑姑嚇得跪倒,一壁磕頭求饒一壁在心裡暗罵這慧昭儀果然是來添亂的,趁著靜妃不省人事,想將華陽宮的下人們一鍋端了!
  「昭儀娘娘別怪罪他們了。」此時,卻突有一容色姣好的女子從劉姑姑身後的屏風後閃出,面上笑意謙恭得體,款款邁步上前來給林媛行禮請安。與此同時,另一位身著撒花素軟錦宮裝的女子也從內室撩了簾子出來,上前拉了先前女子的手和林媛道:「昭儀娘娘來的及時,方才靜妃娘娘突然吐血暈倒,我們姐妹都嚇壞了,這些下人們見識短淺,哪裡懂得許多。昭儀娘娘就饒了他們吧。」
  林媛瞧著面前突然冒出來的兩人,心裡微微訝異,挑眉道:「齊容華,張容華,你們竟也來了。」
  張意歡不太會說話,齊成玉倒是笑道:「靜妃娘娘是華陽宮主位,娘娘病重,嬪妾等過來侍疾都是分內事。」
  林媛心裡更是驚愕了,據她所知,自張氏得寵封了容華後,張、齊二人就再不似從前一般對靜妃恭敬有禮——而且這樣的境況,似乎還是靜妃率先看她們二人不順,瘟疫爆發前,靜妃還曾因受了上官皇后的欺辱,在華陽宮裡罰幾個偏殿嬪妃跪瓦,苛待她們出氣。
  後來靜妃受了傷下不了床,這兩人就把主位娘娘的威儀當空氣,連素日請安的規矩都不肯守了。
  「你們敬重靜妃,還親自過來照料她,本宮甚是欣慰。」林媛笑意端然。張、齊二人聽了也忙道:「昭儀娘娘才是心慈,這段日子都是娘娘您照料著靜妃娘娘。」
  說著,齊成玉眉目一轉掃向劉姑姑等人,肅聲道:「你們都進去照料主子吧,本妃和昭儀娘娘要傳召御醫問話,余等人都退下!」
  劉姑姑有苦說不出,她自然知道張齊兩位容華慇勤地過來服侍靜妃,恐沒按好心;這位昭儀娘娘更是宮裡出了名的狠主兒。奈何現在靜妃昏著,皇帝在前朝迎親顧不上這邊,從前總會過來幫忙的謹嬪娘娘早進了皇陵……
  她苦著臉帶著宮人們進去了,一壁低聲吩咐著一宮的下人看緊了主殿裡頭這三位娘娘。
  瞧著劉姑姑等人都進了內室,林媛不急不緩地在前廳主位上坐了,抬手給兩位容華指了座,笑道:「多日不見,張容華越髮膚白貌美了。皇上惦記著容華,幾日前還向本宮問起了呢。」
  張容華低眉順目地笑笑,齊成玉卻是大膽迎著林媛的眼睛,面上有些僵硬地道:「昭儀娘娘好似很清閒……」
  裡頭靜妃不知死活,慧昭儀卻拉著她們兩個說起閒話來,可不是閒得慌麼。
  「本宮不清閒,本宮是關懷張容華,問一問罷了。」林媛笑意稀薄:「這段日子宮裡不太平,聽說瘟疫橫行時,張容華染了風寒差點被御醫認定為時疫給送出宮,好在瘟疫之事很快平息下去了。」說著眸色銳利地定在齊成玉身上:「靜妃大災小難不斷,你們與她同住華陽宮,該小心才是。」
  齊成玉的面色突然變得很難看。她訕訕一笑,低了聲色道:「說來,昭儀娘娘當真是幫了我們不少忙……若沒有娘娘,張容華難得皇上眼緣……」
  林媛靜默地看著她。
  「今日靜妃病危,我們知道昭儀娘娘一定會來,這才過來合歡殿這裡。」齊容華的聲色越發地細小:「娘娘知道麼?靜妃娘娘其實並無大礙,您也不需要擔心她。」
  「唔,本宮當然知道靜妃娘娘有福氣得很,總是能化險為夷的。」林媛微微挑眉:「不過,你們兩個好似知道得更多?」
  齊容華扯唇苦笑,卻是猛地站起身,噗通一聲朝林媛跪了下去:「先不提靜妃。昭儀娘娘,嬪妾只想問您一句——嬪妾奉給您的嘉蘭胭脂,為什麼會出現在皇后娘娘手裡?」
  她身側的張容華跟著一塊兒跪了。張容華抬起頭的時候,面上已經滿是淚水,悲切哭泣道:「昭儀娘娘,嬪妾從入宮那天起就知道,這宮裡從沒有白撿的便宜!娘娘您幫了我們一次,我們理應付出代價,可娘娘……娘娘您為什麼要將那盒胭脂送給皇后娘娘呢!您難道是想要了我們兩個的命嗎?昭儀娘娘,我與齊姐姐在這宮裡活得如螻蟻一般,又自認從未得罪過您,您為何要,為何要……」
  那盒胭脂是她們當初為了逢迎林媛送的。林媛拿了東西回去,雖知道是好胭脂,卻從不敢用。而正如林媛所想,那盒看似精緻的胭脂並不是尋常物,張、齊兩人的目的也遠沒有那麼簡單。

☆、第六十二章 嘉蘭

  還沒等兩位容華達到目的,宮中就爆發時疫大災。她們很幸運地沒有感染,張容華卻受涼得了風寒,差點被誤認為是時疫。那十幾天的日子當真是驚心動魄,如楚華裳一類渾水摸魚的大有人在,齊成玉甚至在一日的午膳中發覺端上來的杯盞是時疫病患用過的。
  上官皇后與林媛等人的圖謀,當然不是她們這類人能得知的。然而等到時疫過去,上官皇后再次呼風喚雨之時,卻開始徹查她們兩個。三月二十的夜裡,皇后身邊的宮人闖進華陽宮將兩位容華捆著拖進了長信宮,揚言道宮中正在搜捕刺客,有刺客指認供出了兩位容華,所以要將人帶走審問。
  彼時靜妃重傷不理事,皇帝又寵愛皇后,上官璃竟是光明正大地將兩個嬪妃捆了帶走,無人敢指責一聲。
  好在皇后並沒有如何處置她們。她們被送去慎刑司呆了一整夜,那掌刑的女官只摑了張容華幾巴掌,並不敢動刑。倒是她們身旁服侍的下人們被皇后刑訊,折騰一圈出來,貼身的幾個宮女都死在了慎刑司。
  她們兩個最後又莫名其妙地被放了出來,上官皇后賜下了幾箱子綢緞安撫,再無後事。
  然而這一遭的經歷卻讓兩人徹底驚恐起來。因為慎刑司掌院在掌摑張意歡的時候,逼問的並不是什麼刺客的下落,而是問她:「昭儀娘娘送給皇后娘娘的那盒嘉蘭胭脂是怎麼回事!」
  張意歡懵懂不知,齊成玉卻是轉瞬間反應過來——是林媛拿著這盒胭脂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得罪了皇后!
  張意歡是個膽小怯弱的女人,此時在林媛面前早就哭得肝腸寸斷。林媛定定瞧了半晌,指著齊成玉道:「把張容華拖起來。哭哭啼啼地,叫華陽宮的下人察覺了,還當是我過來欺辱你們兩個呢。」
  張意歡早被林媛嚇怕了,不等姐妹來扶,自個兒一骨碌爬起來捂著嘴不敢再哭。林媛冷言著她:「張容華,不過是一盒胭脂罷了,本宮轉贈皇后而已。」
  說罷眉目流轉,竟是燦笑出聲:「暹羅國產出的嘉蘭,氣味色澤都遠勝夏國,你們奉上這等厚禮,本宮十分高興卻也不敢獨自享用,自然是再度奉給了皇后。唔,皇后娘娘好似已經知道了這東西原本出自你們兩個之手,想必娘娘會大大嘉獎你們的。」
  「昭儀娘娘!」齊容華突地上前抓住了林媛的袖擺。若不是在華陽宮裡,她此時都想跪下去不住地磕頭。她的手指顫顫發抖,滿面哀求道:「娘娘……您饒過我們吧。」
  林媛用力將自己的袖子從齊氏手裡抽出來了。
  齊成玉扶持張氏承寵時,自己卻沒什麼大志,如今她的體重比去年減了一些,卻依舊在嬪妃裡鶴立雞群。
  她的手指有點粗,林媛費了半天勁才掰開。
  齊成玉也不敢再次去抓,瑟瑟地站著哀求。她可是知道了面前這位昭儀娘娘有多嚇人,不過是動動手指,就能讓她們兩個萬劫不復。
  話頭都被這兩人挑明了,林媛也不能再藏下去。她輕輕歎氣,從袖中拿出一個雕刻著嘉蘭的象牙白小匣,輕緩地放在齊成玉手中:「齊容華,並不是本宮要與你們過不去,只是你們太不老實了,本宮不得不……」
  當初她拿著胭脂去重華宮想要逼死上官璃的時候,並沒有將一整盒都送出去。她將半盒連帶著原本的象牙匣子一塊兒留下來了,等待以後有用。
  說著又是淺笑:「那麼現在,兩位容華願意說實話麼?願意告訴本宮,這盒胭脂的來歷了麼?」
  林媛聲色淺淡,張容華卻渾身一哆嗦。
  齊成玉亦抖著手:「不敢瞞娘娘,其實……其實我們並不知這盒胭脂的妙處,當初我們倆是偶然間得了這匣胭脂。我們正是因為想查清胭脂裡的玄機,這才將東西奉給昭儀娘娘,想借助娘娘的力量來查證。昭儀娘娘想問的,我們也不知道……」
  「看起來齊容華還是不夠老實。」林媛轉身拂袖:「罷了。本宮已經探看過了靜妃,這會兒御醫在裡頭忙碌,本宮先行去向皇上稟報吧。」
  林媛來探望靜妃就是例行公事,她只要來露個面,身上就能打一個「掌宮盡職、關懷嬪妃」的標籤。邀月樓那兒還有許多雜務,與雲丹王女一同被封位的秀女們也不太安生,手頭上烏七八糟的事兒一大堆等著她呢。
  合歡殿裡的兩位容華還在顫顫地立著,看林媛絕塵而去,齊成玉一時不知該怎麼辦。若非萬不得已,她絕不會將那些能夠招來大禍的秘密說出去。
  然而現在……
  慧昭儀一開始就打好了算盤!她就是要逼她們兩個說實話!
  一咬牙,她拉著張意歡追了出去。林媛的轎輦腳程快,兩人追到麟趾宮附近才追上。林媛不理她們,乘著步輦一搖一晃地還忙著翻看秀女名冊,兩人不敢插言,就跟在林媛的轎子邊上走。
  一直等到了玉照宮,林媛方才請她們進了宮門。明人不說暗話,她命初雪幾個出去守門,開口就問齊成玉道:「先說說,胭脂是打哪兒來的吧。」
  齊成玉哪敢猶豫,竹筒倒豆子一般道:「嘉蘭胭脂價值連城,當時上官皇后還未回宮時,宮裡只有太后、皇后、靜妃、娘娘您幾位才能用得上。我們手裡的這一盒,正是蕭皇后曾用的,蕭皇后……她喜歡的是比夏國嘉蘭更加昂貴的暹羅嘉蘭,皇上敬重蕭皇后,對這類小事都是有求必應的。」
  林媛心裡一鬆,果然,是蕭皇后。
  「那麼你是怎麼拿到胭脂的呢?」她盯著齊成玉。
  齊成玉面露苦笑。她將手中林媛塞給她的匣子放在了書案上,隨後又從袖中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匣子。她打開了,用銀簪從中挑出一丁點來,甚至抹在了自己手背上,對林媛道:「其實一共有兩盒胭脂……送給娘娘的這一盒是個好的,我們不敢對娘娘不利。但另一盒……」
  她說著,捻起林媛案幾上砸核桃的小金錘,用力砸在匣子上。
  貴重的象牙四分五裂,林媛卻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瞧著匣子中的古怪。
  那是一個別有洞天的匣蓋,裡頭有著薄薄的一層——夾層。
  她再次看向齊成玉的手:「你……這東西不對勁,你還敢抹在自己身上?」
  「這就是嬪妾和張氏真正害怕的地方。」齊成玉長長地歎息:「匣子有夾層,自然古怪。為了查明匣子裡的胭脂到底有何問題,我們想盡了辦法……若我們查不出來,就找不到辦法來脫困。最後我沒有辦法,就以身試險,就算會被毒死,也好過被人給除掉。可是……正因為我搽了胭脂後,沒有任何不適,我們才更加絕望。」
  林媛再次看向齊成玉的手,還有她手裡的銀簪——一切都很正常。而胭脂的香氣也和另外一盒一般無二。
  齊成玉接著話頭道:「蕭皇后用這胭脂有些年頭了,七年前我進宮時她就在用。後來皇后難產駕崩,長信宮裡的遺物都被皇上收走了,其中八盒嘉蘭胭脂連同大批奇珍異寶被陪葬帝陵。蕭皇后的葬儀隆重,一同陪葬的還有三百多名挑選出來的宦官宮女……就在送葬途中,有數十名殉葬的宮人不肯就死,鬧起事來,雖然很快被軍士們斬殺,然而混亂之中他們將一車貴重的陪葬品衝撞進了護城河裡,其中就包括八盒胭脂。」
  「張容華的父親是京城兵馬司的武將,彼時正巧帶著人處置那些違逆的宮人們。事後張大人在河底下撿到一些葬品,張大人留了個心眼,並沒有將東西上報,而是盡數都丟進了河裡,奏給皇上說所有的東西早被水沖走了。」
  「縱然張大人有意避開後宮爭端,靜妃娘娘那邊還是知道了張大人曾經打撈起葬品的事,她盯上了張意歡……」
  林媛聽到這裡,打斷了她道:「等等,你是說靜妃麼?」
  提及靜妃,一旁的張容華捂著臉蹲了下去,再次嚎哭不止。齊成玉道:「靜妃娘娘想要除掉張意歡……蕭皇后駕崩數月之後,六皇子曾中過毒。靜妃以徹查此事為由將許多嬪妃禁足,卻唯獨將張意歡拖去冷宮縊死!靜妃彼時正爭奪後位,不敢明著處死,就想要先吊死意歡再奏稟道她畏罪自盡。那一次,我以死相逼,在冷宮裡逼著靜妃放過張氏,否則兩個嬪妃一同『自盡』,皇上也會徹查。」
  「張大人得知意歡最終被捲進來了,無奈之中,將留在手裡的一些葬品悄悄地找可信的人來查,查出來兩盒胭脂中,一盒裡頭有夾層。另一盒完好如初。那盒不對勁的胭脂又請了郎中來看,卻什麼都看不出來。張大人拚死將兩盒胭脂都送進宮來給張意歡,讓我們來查……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以命相搏,只要我們查出胭脂中的古怪,就能反將靜妃。若查不出來,以靜妃的盛勢,我們都得死。」
  「嬪妾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這才冒犯了昭儀娘娘……那盒胭脂裡的夾層,若不是用錘子砸,是無論如何也發現不了的。而胭脂裡是否有玄機,嬪妾更是查不出來。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靜妃。她那樣急迫地想要意歡死,都是這兩盒胭脂惹得禍。」
  林媛聽完了這冗長的故事。張意歡哭得鬢髮散亂,齊成玉也滿臉慘白。

☆、第六十三章 熊寶

  不過林媛只是感到驚訝罷了。她打了個呵欠,揉著額角道:「你們查不出來,靜妃又趕盡殺絕,你這才扶持了張氏承寵?」
  果然是因為這樣的原因,齊成玉自己並不邀寵,卻是拚命地提攜張意歡。
  她們二人都居在華陽宮,想要在靜妃眼皮子底下多活幾日,唯一的辦法就是博寵。得到了皇帝的注目,別說靜妃,就連現在的上官皇后都不敢隨意處死一個寵妃。
  自始至終捲入麻煩的都只有張意歡。只是齊成玉與眾不同,她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了也要幫著張意歡。
  「這也只是權宜之計。」齊成玉歎息道:「如今皇上正喜歡張意歡,靜妃不好明著來。日子長了,她早晚能找到辦法暗中動手。我們想活命,唯一的辦法還是那盒胭脂……娘娘,如今您什麼都明白了,嬪妾就將這兩盒都贈給娘娘。嬪妾知道,您可能不想幫我們,但您與靜妃為敵,有這樣一個把柄在手,怎麼說都是好事呢。」
  這一次她並沒有哀求。真正的談判,撒潑求情都是沒有用的。
  林媛收下了東西。她有些困了,想要睡一覺再去做正事。
  齊成玉的話,頗有些駭人聽聞。但林媛沒覺得太驚恐,她早已隱隱猜測到,蕭皇后的死因與靜妃有關。
  韋宓莊此人是很古怪的。她已經從謹嬪口中得知,韋氏並不是昏睡了五年,而是早在乾武八年初就醒過來了。最終,在四年前上官璃被趕出宮後,韋氏才宣稱病癒。
  而在韋氏封靜妃後的短短一年時間裡,蕭皇后病得越來越重。
  蕭皇后下葬時,殉葬的宮人鬧事導致一車葬品被撞進河裡。蕭皇后是何許人,她的陪葬品足有幾百大車,可偏偏是裝著胭脂的那一車出事!單看這架勢,就是為了掩蓋什麼!
  宮中所有的事情都不能簡單歸為巧合。
  「你們先回吧。」林媛揮手與兩人道:「如今靜妃傷著,暫時不會對你們怎樣。上官皇后那裡,你們不必擔心。」又傳了宮人進來,命人將幾匣子昂貴的珠玉賞賜給兩位容華。
  齊成玉端著東西不敢回話。她心中苦澀,慧昭儀厚賞,落在上官皇后眼中,她和張意歡兩個就成了昭儀座下的人,自然不敢擅動了。然而事實上,她們已經上了昭儀的船了,皇后從此就認定了她曾攙和過「胭脂事件」。
  怕是從一開始,慧昭儀就打了這個盤算……
  林媛打發了兩人後命人傳夜宵。
  齊成玉拉著張意歡匆匆告退,行至殿門時又想起一事來,叫住了林媛道:「昭儀娘娘!現在的靜妃……」
  林媛回身看向她們:「本宮知道,靜妃並沒有病危。」
  雖然華陽宮上下都亂作一團,靜妃也不省人事,但林媛早在吳御醫口中得知,靜妃不會有性命之憂。
  這一次她突然病危,她不清楚內情,但也覺著不會有人有能耐趁著靜妃傷重、做些什麼手腳害死她——上官皇后還忙著對付雲丹,應是騰不出手來管靜妃的。
  「您知道就好。」齊成玉面上是真誠合作的模樣:「嬪妾兩人住在華陽宮,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到底比華陽宮外頭的人能窺探出更多的東西……或許有一事娘娘還不知道,靜妃如今所吃的藥裡頭有熊寶入藥。」
  林媛吃了一驚:「熊寶?」
  那東西和人參雪蓮一類的貴重藥材可不一樣!雪蓮是價值連城,熊寶卻是整個天下幾十年都出不了一塊。
  「靜妃的吃穿用度,華陽宮的人都看得很緊,你們又是怎麼發現了藥方的呢?」林媛蹙眉問道。
  齊成玉嘲諷地笑:「嬪妾與張氏兩人,已經是在與靜妃搏命了。靜妃今日放出病危的消息來,嬪妾就冒死拉著意歡一塊在合歡殿裡守著,結果就發覺了,合歡殿前廳倒的藥渣裡,似乎有熊寶。」
  林媛目色中的驚詫一閃而過,隨即脆聲淺笑:「從前還看不出來齊容華有這麼大的能耐!」
  在韋宓莊的地界上都能打探出這麼多的消息,竟還通醫理,認識熊寶。
  齊成玉面上一沉,低頭不語。
  「也罷,本宮就不追問了,也懶得知道。」林媛伸手將髮髻上的釵環卸下,揚聲道:「來人,送兩位容華回華陽宮。備熱水,本宮要沐浴。」
  彼時已經是深夜,林媛疲累之下將大小事宜推到一邊,先拉著小琪一塊睡了。方要熄燭就寢,初雪闖進來道吳御醫求見,還神叨叨地在林媛耳邊低語道:「吳大人說了!靜妃娘娘這一次根本就不是病重,娘娘您千萬要提防……」
  靜妃被刺傷後,林媛安置了許多內醫院的醫官們盡心診治,理所當然地將吳御醫也給插進去了。後來聽聞合歡殿的眾人對一位王御醫很是信任,對吳御醫則不予理睬。饒是如此,吳御醫每日去華陽宮裡轉一圈點個卯,憑著他不俗的醫術,愣是查出了不少事。
  今日吳御醫漏液求見,林媛卻沒什麼興趣,他要稟報的事兒自己已經從齊容華口中得知了。
  遂揮手讓人退下,自己抱著琪琪抓緊時間補眠。
  然而到了第二日黎明,林媛卻被告知吳御醫整夜都在偏殿等候。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快速爬起來梳洗,一壁聽宮人火急火燎地稟報新封的雲昭容的綠頭牌、宮裝衣飾等等都還沒趕工好,一壁召了吳御醫來見。
  吳御醫打著瞌睡和她奏稟華陽宮之事。與齊成玉所言八九不離十,他同樣在前廳藥渣裡發現了熊寶,只是他最終與林媛道:「靜妃娘娘是個非常可怕的人,對自己都能下得去手,昭儀娘娘日後最該小心的定是此人,而不是皇后。」
  林媛眉頭一挑:「這話怎麼講?」
  吳御醫面露一絲苦笑,道:「華陽宮的人不肯讓微臣為靜妃診脈,微臣數十日下來只能『察言觀色』,然只憑著表面上看到的,微臣就能夠斷定靜妃娘娘的傷勢太過嚴重……雖有梁大人竭力用藥吊著保住了命,但一個弱女子,落下了病根,日後也就如廢人一般了。」
  林媛嗤笑一聲,端起眉黛粗粗淺淺地為自己畫眉,散漫地道:「韋宓莊那種人,本宮只送她三個字——不甘心!她若真成個病秧子,比要了她的命都難受!」
  「所以靜妃娘娘絕不會放棄。」吳御醫面上竟是現出嘲諷之色來。他是一個醫官,在他眼裡,如靜妃這樣不知死活的患者真的很可笑。
  為了權勢與榮耀,有的人連命都能不要。
  「靜妃娘娘在送回宮的最初幾日,幾乎傷重不治,一直昏迷著;後來到了三月二十日,娘娘甦醒,卻因傷及內臟,梁御醫斷言道只能用藥吊著撐命,一輩子也就是臥床不起了。然而在三月二十五日,娘娘卻突然病癒一般,能夠起身進食……」
  林媛不是古人,她在現代的醫療奇跡中長了很多見識,一聽吳御醫這樣說,腦子裡當即有亮光閃過。
  一個身體很差的人,突然間有了活力……
  想要強身健體,正道上的辦法自然是努力鍛煉、吃一些滋補的中藥來調理。然而這樣的調理,效果的確非常緩慢且令人失望。大多數生來體弱的人就算一輩子吃藥也不會變得健康,只能多活幾年罷了。而生來帶病的人,比如漸凍人、脊髓炎、玻璃娃娃等等,為了能夠正常地生活他們一輩子都要進行特殊的鍛煉,但不論怎樣努力,病了就是病了,他們的肌肉骨骼不可能變得如同正常人。
  真正想讓一個病人或體弱的人,一夜之間變得活蹦亂跳,如同常人——
  有一個很有效但比較歪的辦法,那就是毒品。
  用燃燒生命的方式,獲得短暫的新生。
  想到此處,林媛的腦子嗡地一聲。
  隨即是莫名的瘋狂情愫,她驟然高聲大笑起來,抓著吳御醫道:「你告訴本宮!韋氏那個賤婦還能活多久?哈,哈哈哈……她很快就要死了是不是……」
  吳御醫的臉色卻並不好看。他跪了下去,同時開始歎氣:「靜妃已經是第二次服食『熊寶』了。不同於上一次小產血崩……這一次她不會昏睡過去。只是霸道的藥吃下去,身子總有些受不住,靜妃娘娘吐血暈厥,是熊寶滋補太過的緣故,她大約會在兩日後平安無事。」
  「那她也活不久了吧!」林媛滿面燦笑,容色如星辰一般耀眼。
  「昭儀娘娘……」吳御醫並不如林媛那樣盲目樂觀。他十分憂愁地道:「靜妃娘娘本就傷不至死的,若是用熊寶催命,或許還能支持十年左右吧。熊寶不是凡物,娘娘,您別忘了這一點……」
  「十年,呵,十年而已,一個只能活到三十五歲的短命鬼,本宮何懼之……」林媛依舊大笑。
  說到一半的時候,她笑不出來了。
  她的臉色也慢慢變得很難看。
  她開始大口地喘息——十年,十年啊……
  十年的時間,足夠定下東宮之位,也足夠再次複製蕭皇后的成功經驗來害死上官皇后,或者依次將她和趙昭儀整治死。更不要說這十年,是六皇子最弱勢的少年時期,皇室裡的孩子,太容易夭折了。

☆、第六十四章 新寵

  而若是拓跋弘這皇帝不能長命的話——
  皇帝是個高危職業。不說歷朝歷代死在刺客手裡的皇帝,就算命好有福、皇位穩固的,能活到五六十歲以上的都寥寥無幾。更多的,那些不務正業的多死於縱慾,勤勤懇懇的死於過勞,野心大的死在戰場上……
  十年啊,唐女皇武則天,她從做太宗才人時和李治有私情,到成為李治的皇后不過用了十年;她做皇后三十餘年,之後又用了十年的時間從太后變成女皇。
  而且武後是個很愛自己丈夫的女人。
  「不論如何,靜妃已經不是從前的靜妃了。」林媛說得咬牙切齒:「本宮,要親眼看著她死。」
  吳御醫很快告退了。他退下去的時候,林媛命他早日尋一些致死或傷身的毒物,吳御醫勸她道萬事不能急。
  林媛有些心煩。她發現這段日子,她真的有些急躁了。
  上官皇后那件事就是個例子。她太想要上官璃的命了。
  這一日,是帝后開宗祠為雲丹記族譜的日子。昨晚上雲丹大婚,拓跋弘龍心大悅,今日怕也會整日陪伴雲丹。
  林媛靜默無言地用過早膳,隨後,她在開滿了玉蘭花兒的庭院窗前站了很久。
  等站得冷了,她傳了宮女進來給自己換上一身寶藍色的繡鸞鳥錦緞,在髮髻上插一支八尾瑪瑙雕鳳步搖,命擺駕麟趾宮邀月樓。新封的雲昭容……那樣與眾不同又高貴無比的出身,她理應去賀禮。
  到了地方,果然有不少嬪妃同樣客套有禮地攜著禮物到了,彼時邀月樓已按著雲丹的喜好,原本三層的寢殿被改成一整個的花房,五層的閣樓反倒當做內室,二層依舊是待客的地方。
  話說這邀月樓,本就是當年皇帝給上官璃修建的,上官璃在這裡頭住了五六年。如今它迎來新的主人,上官璃沒覺著不悅,亦不曾出言阻攔。她冷眼瞧著皇帝給這位雲昭容賜下豐厚的賞賜,舉行盛大的邦交慶典,而後以皇后的身份如常頒下後宮封賞,以溫和而寬容的態度將雲昭容安頓好。甚至還以前頭景宗皇帝的例,給外邦和親的王女比著貴妃的位分供月俸。
  林媛對這個半路殺出來的雲丹,心裡恍惚而焦躁。她理解皇后的態度,雲丹不是尋常貴女,那是吐蕃王的女兒,是另一個有著巨大價值的國家的皇女。上官璃是皇后,她不能在這事上頭計較給拓跋弘難堪,給大秦國難堪。
  正因如此,林媛自個兒也不敢輕舉妄動。一切都按著規矩禮數走,她和氣地來邀月樓和新妹妹見禮,盡心盡力地打點著雲丹入宮後的吃穿用度。旁的妃子,很多人都和她一樣,她們不論心裡是嫉恨還是怨懟,都不敢對雲丹怎麼樣。
  此時的邀月樓裡,雲丹正被一位著石榴裙凌錦的麗色嬪妃拉著說話,四周程貴嬪、溫容華、徐婕妤幾個都在。林媛進去了笑盈盈地道:「早就聽聞雲妹妹是個不同凡響的美人,果不其然,這麼多姐妹們都來瞧了。」
  眾人各自見禮,那雲丹抬頭朝林媛這邊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微微地閃了一下子。
  林媛直視她。突然發現,吐蕃美人雖沒有中原人喜好的細膩膚色,但那種鐫刻深邃的五官,與生俱來的張揚濃烈的眼線,卻讓人驚艷到讚歎。
  現代社會就曾公認,印度血統的女人最為美貌。
  「右昭儀娘娘……」雲丹站了起來,有些生澀地用秦國的禮儀給林媛請安。她只有十五歲,在看到林媛的時候,她心裡湧動起莫名的雜亂情愫——是的,慧昭儀很美!但她不如皇后。
  在這個異國的宮廷中,美麗的女人,實在太多了。
  多到讓她恐懼的地步。
  她想起來了很遙遠的事情,雖然她離開吐蕃不過一月有餘,然而就像是過了一輩子那樣……她的母國那麼遠啊,那遙遠的家鄉,有她已經挑選好、卻沒有來得及結親的三位夫婿和數十位男奴。身為吐蕃王的女兒,她能夠天經地義地擁有很多位丈夫,甚至如果她的哥哥沒什麼出息的話,她有資格繼承王位。
  然而在這陌生的、令人惶恐的異國他鄉,她成了另一個男人無數女人中的其中之一……如今的她正在向另一個同為「妾室」的女人行禮,一天前,她還在那位「正室」面前下跪敬茶、卑躬屈膝。
  她有些驚慌不安,她不知自己當初的決定是對是錯。
  「昭容娘娘,您不需要緊張……」那位一直與雲丹熱絡地說著話的女子微笑開口了:「想必您之前亦聽聞過,我們大秦的右昭儀,是很寬和、仁善的人。如今還是右昭儀娘娘打理後宮,您在這兒住著有什麼不適,儘管和右昭儀娘娘說……」
  林媛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子。她似笑非笑的看向此人:「恬貴嬪——看起來,你和雲昭容很投緣。」
  楚華裳笑意未變,她拉著雲丹的手:「皇上早就吩咐過了,昭容娘娘遠道而來,習性上恐還有許多不適,咱們都是一家子姐妹,都該好生幫著昭容娘娘才是。」
  「皇上的意思,本宮明白。」林媛自顧地在主位上坐了。這一圈嬪妃,她位分最高,實則如今大秦後宮裡位高者並不多,一品妃位上只有靜妃一人。靜妃今日早上有了消息,說剛剛醒過來;左昭儀那邊閉門思過,甚至她準備為死去的淑嘉吃齋誦經一百零八天來贖罪。
  林媛沒法子幫趙昭儀,趙王因著淑嘉的事徹底失寵,趙昭儀就算沒那麼大的良心,她也得做個誠心悔過的模樣給皇帝看。
  林媛自個兒撐著後宮的一切,撐著上官皇后的打壓,還要撐著靜妃的暗動。無論多難,她必須撐下去。
  「正遇上秀女大封,宮裡事情雜亂,本宮對雲昭容多有疏忽,還望你不要放在心上。」林媛端著一盞六安茶朝雲丹道:「你夏日的宮裝剛剛趕製出來。本宮不知你的喜好,是和吐蕃的幾位使臣打聽了一些,命人制了二十四套湖藍色和玫瑰紫的衣裙。你若不喜歡,再傳尚服局的下人們改就是。」
  雲丹低著頭笑了笑,道:「勞煩昭儀娘娘了,臣妾……都是喜歡的。」
  她看出了對方的敵意。昭儀娘娘的話,乍聽起來很客氣,然而這美麗女人的聲色卻是冷冷淡淡的,那種溫度,與這位娘娘髮髻上閃著冷冽光芒的貴重的藍寶石鳳尾步搖如出一轍。且不似身邊頻頻與她姐妹相稱的恬貴嬪,昭儀娘娘一口一個「本宮」。
  敵意……就連身邊這位熱情的恬貴嬪,她也能感覺到危險。
  而後她就靜默不語地坐下來了。她抬一抬手,周圍兩位貼身的侍女給林媛呈上了產自吐蕃的紅花、赤珠、瑪瑙作為回禮。
  「吐蕃盛產珠玉寶石,本宮很喜歡。」林媛端方優雅地讚賞起來:「雲昭容佩戴天珠的樣子,也非常美艷。」
  林媛說話時,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雲丹,那種毫不忌諱的、威壓一般的審視,讓人喘不過氣。
  雲丹與她對視,然而很快就不得不移開目光。
  「雲昭容娘娘從吐蕃長途跋涉,一路辛苦,這會子該是累了吧。」楚華裳十分體貼的給她解圍,又瞥了一眼林媛,挑眉笑著與雲丹道:「昭儀娘娘一進屋子就喜歡您,怕也不會捨得昭容娘娘勞累。」
  楚華裳就從沒怕過林媛。
  林媛淡淡地笑了:「倒是本宮疏忽了,還好恬貴嬪待昭容如姐妹,這樣為昭容著想。」說著威儀掃視邀月樓中服侍的一屋子吐蕃侍女——都是雲丹帶過來的人。
  「雲昭容累了,各宮嬪妃們都散了吧。」她吩咐了最後一句,轉身離去。
  ***
  邀月樓中,不少嬪妃們有心和雲丹結識,然而林媛方走了一會子,就有內侍來稟道皇帝傳召雲昭容。
  眾人不能再留,心裡也暗暗驚歎這位和親皇女得到皇帝如此的賞識寵愛,不單是迎親時大宴群臣、場面恢弘,之後幾日裡皇帝亦獨寵雲丹,還因著這份姻親的結交,給予吐蕃國許多厚重恩賞——吐蕃的使臣們返回故國時,帶著的是秦國皇帝賜予的無數珍寶、糧食的種子以及一百位中原的能工巧匠。
  秦國人好面子,對待盟國一貫好爽大方。在秦國的熱情之下,吐蕃這個國家的確沒有讓拓跋弘失望。雲丹和親後的短短十日,吐蕃王收到喜報,立即開拔三軍遠赴秦國邊境的戰場。與匈奴人一樣,吐蕃的勇士體格非常健碩,數十萬的吐蕃騎兵,甚至還有從暹羅國流傳過來的巨象騎兵湧入了西北。
  相比之下,拓跋弘深覺那詭計多端、還時常在背後捅刀子的蒙古王元烈人品太差。

☆、第六十五章 矛盾

  於是乾武十二年的四月份裡頭,彤史上幾乎儘是雲昭容的名字。這位遠道而來的高貴的皇女,直接導致乾武十二年的入選秀女黯淡無光。原本最惹眼的小媛李氏,在入宮數十日後才被招幸,隨後晉位良娣。其餘有劉氏姐妹加封了小儀和貴人,余等新妃竟是大半不曾見過皇帝的面,更遑論招幸封賞。
  新妃都如此,老人更是淒涼。唯有上官璃與林媛仍舊得臉,拓跋弘再怎樣也不會忘了她們倆。
  如此沉悶的絕望中,有的人坐不住了。
  四月十六這日,皇帝本預備了去長信宮陪皇后用膳。然聖駕半路之中,突聞一陣簫聲裊裊,皇帝下攆探看,發現了吹簫的麗良娣何氏。
  何氏曾是很得寵的,這兩年卻漸漸消沉。上官璃剛回宮那會兒,一次拿了她當出氣筒將她從芳儀降位良娣;且她還因曾被林媛設計壞了身子,越發地無力爭寵。
  這何氏進宮時就是個烈性子,後來得了不少教訓,雖學乖了,骨子裡的不甘卻是抹不去的。她在選秀女時就得了一場風寒,在雲丹進宮時她病得更厲害了,養了半個月身子稍好,便強撐著打探了皇帝今日的動向,特意在此吹簫。
  對於這種尋常「偶遇」的手段,拓跋弘見怪不怪,聽見簫聲響時他就深感無聊。然而難得的是,那聲聲入耳的曲調竟是有幾分高明的,聲色醇厚溫潤,婉轉動人,拓跋弘漫不經心地去聽,就聽出來了是《出水蓮》。
  他想起來了,那還是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的一次選秀,一個少女在大殿上大膽吹奏的曲子。那女孩的音律實在算不上美妙,但年輕的他還是果斷地留了牌子。
  當年的少女吹奏地好與壞早已無關緊要了,因為她現在是自己的皇后,上官璃。
  「是麗良娣麼?你過來。」拓跋弘笑著向何九鴦招手。何九鴦都不曾料到會這樣快地成功,受寵若驚地握著白玉蕭顫顫地踱步上前。
  拓跋弘從她手裡拿過了蕭:「音律嫻熟,你是自幼習蕭的,不錯。」
  麗良娣已經不復當年盛寵,如今在皇帝的注視下,面孔微紅有些緊張,亦不敢多說話。她壓抑著驚喜笑看著皇帝,道:「是的,嬪妾這段日子也日日練蕭,嬪妾聽說,皇上喜歡醇厚華美的樂音……」
  「不,良娣。」拓跋弘笑著搖頭:「朕真正喜歡的,是你的聰慧。你讓朕找到了一件早已失去的東西……」
  如果上官璃不是上官越的女兒,如果她沒有產下兩個皇子,如果她沒有成為皇后……
  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雖然盛寵上官璃,但年少時的衝動與激情,早已隨風而去。
  他還想起了蕭月宜,如果他不是皇帝,如果月宜不是丞相的女兒。
  那該多好呢。
  然而月宜死了,璃璃成了皇后同時成了他的政敵。
  何九鴦是那種容貌華麗的女子,杏核眼,細長的眉梢,還有那擁有著一道婉轉弧度的下頜。遠遠看上去就覺著五官與上官璃模糊相似,近看起來,下頜更是如出一轍。她不是上官璃,她連璃璃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可是,她的父親是自己一手提攜起來的忠臣,她的母家並不算強勢,她亦只是一個命運坎坷、位分卑微的良娣而已。
  一個小小的良娣……
  拓跋弘終於能夠放下一切顧慮。他擁了何氏上攆,調轉聖駕回建章宮。
  這一夜便是麗良娣侍寢。第二日時,皇帝復了她芳儀的位子,她至長信宮中參拜皇后、叩謝封賞。
  上官璃瞧著這個與自己五分相似的女子,眉頭都不曾動一下,輕笑一聲朝下首的雲昭容道:「昭容,這就是麗芳儀了,她這些日子臥病,你或許還不曾瞧見過……你看,她美不美呢?皇上可是賜了她封號為『麗』……」
  進宮不過半月的雲丹,連秦宮禮儀都尚未稔熟,對後宮中的妃嬪亦不算瞭解。她隨意地笑一笑,撇開面去:「皇后娘娘,秦宮中的妃子都很美。」
  上官璃嗤笑一聲。此時有嬪妃聲色婉轉道:「皇后娘娘這話可說得太有趣了……昭容娘娘,您是遠方的貴客,您瞧瞧——這麗芳儀美則美矣,卻哪裡及得上皇后娘娘鳳儀萬千,偶不,是相去甚遠啊!」
  那說話的人是麟趾宮良娣安氏,曾跟著上官璃同住的嬪妃。不過如今上官璃封後入主長信宮,她不想和別的嬪妃合住,偏殿都封了不准住人,安良娣只好繼續住在麟趾宮。
  但對於這類跟了自己一場的舊人,上官璃亦給了恩典,在乾武十二年的除夕中請旨,封了原本做小儀的安氏為良娣。
  何九鴦聽著這般露骨的話,身子一顫幾乎要站不穩。她早就知道會有今日的刁難,在她卸下尊嚴、嚥下眼淚甘心做皇后的影子來取悅皇帝時,就知道了。
  然而她沒有別的辦法。她與慧昭儀相爭落敗後,已經再也拿不出爭寵的資本,後來她才想起自己這張臉與上官璃的五分相似。於是她做成了皇后的影子,重獲恩寵,即便她清楚做人的影子是不會有將來的。
  她連今日都掌控不了,何談將來。
  她不敢和皇后爭辯,亦不敢指責安良娣。
  「良娣,你怎麼能這樣說麗芳儀呢。」上官璃瞥了一眼安良娣,聲色帶著慍怒,面上卻是笑意端然的。她又朝何九鴦輕笑一聲,吩咐身後宮人道:「芳儀服侍地皇上舒心,本宮甚感欣慰,芳儀新晉,就將那吐蕃國獻上的兩尊琉璃玉觀音、十二座雕花鏡瓶、十五匹海天青貂裘都賞賜給麗芳儀。」說著又尋思了一會子,道:
  「另,麗芳儀原本居在鍾粹宮吧?那地方太冷清了,怎能給皇上喜歡的寵妃住呢?即日起,芳儀就搬到麟趾宮吧,麟趾宮奢華秀美,又有雲昭容新貴入主、喜氣盈盈,想來是個好地方。」
  這一日的晨省上,上官皇后竟是鮮見地沒有整治膽敢與她爭寵的何氏。大家坐了一會子見無戲可看,都紛紛地散了。
  隨後依著皇后懿旨,麗芳儀何氏從鍾粹宮遷宮至麟趾宮偏殿。
  彼時麟趾宮主殿邀月樓是雲丹居所,自不必說;偏殿傾香閣中還住著年紀輕輕、風華正茂的新寵華小儀。
  麟趾宮從當年上官璃離宮後的冷清蕭索,陡然變得……熱鬧非凡。
  那只能稱之為熱鬧了——
  在雲昭容新婚盛寵之際,皇帝幾乎日日駕臨麟趾宮,而偏殿裡的兩位寵妃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和那些相互提攜、和睦一體的宮室完全不同,這三位的性子可都不是能容人的。
  首先雲丹是個嬌養的皇女,吐蕃那地方的皇女地位完全不比皇子差,她對皇后、對林媛恭敬是真,對何氏這類身份不如她的,可就沒多少心胸了。而何九鴦,她自幼嬌寵慣了,進宮後干的哪一件事不是刁蠻跋扈的。華婉瑩更不必說,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不知敬畏為何物的放肆女人。
  她們三個湊一塊,都能折騰出花來。
  林媛對她們仨深感失望——上官皇后不過動了動手指,就能將她們打包收拾了。三人同住一宮內鬥成風,上官皇后淨等著看好戲!這做人至於那麼不容人麼?想當初自己提攜玉容華、溫容華,又幫了張意歡和齊成玉,幾人就算目的不同、互相爭寵也沒到撕破臉的地步。林媛這些年得了葉氏、安氏兩位不少扶持,否則自己孤立無援,如何能走到今日?
  甚至在一日傍晚用膳時,麗芳儀向主位雲昭容請安遲了一小會子,被雲丹以藐視主位的罪名罰跪在六菱石子路上。
  六稜石子鋒利如刀,麗芳儀跪得一地血,一雙腿幾乎殘廢,幸而華小儀悄聲請了皇帝過來。拓跋弘見了這架勢也是驚怒,指責雲丹道:「你不喜歡何氏也就罷了,何苦這樣狠毒地折磨她呢!她和你同是朕的妃子啊!」
  雲丹順從地跪了下來。她骨子裡流著的是高傲的吐蕃皇室血脈,她本該不向任何人低頭。然而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她很快就能學會該怎樣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生存。她明白,在秦國的後宮中她不能與皇帝頂撞,她的丈夫永遠不會像她的父親一樣,無條件地寵愛她、寬容她的一切。
  所以她無聲地跪著。她下旨嚴懲何氏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只是那個時候,她忍不住心中的惱恨。
  「你真是太任性了,雲丹!」拓跋弘第一次對她嚴厲:「你已經是大秦的皇妃了!三從四德、賢良淑惠,你從前不懂,如今朕不是已經請了嬤嬤教你麼!後宮都是一家姐妹,你理應好好待你的宮裡人,與她們和睦相處……你看看你這副樣子!狠辣的名聲傳出去了,你日後還怎麼立足!」

☆、第六十六章 舞(1)

  雲丹哭了起來。她俯首叩頭:「臣妾錯了,可是臣妾……臣妾實在是容忍不下,皇上,您能原諒麼?好幾日,臣妾坐在寢殿中等著皇上過來,可皇上卻去了麗芳儀的屋子裡,臣妾就站在邀月樓的閣樓上頭瞧著,瞧著皇上明明翻了臣妾的牌子,卻要去別的女人宮中……」
  她唔唔咽咽地哭著,一壁誠心認錯,一壁卻又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她這副模樣,又是和親皇女的身份,拓跋弘竟是不好處置。無奈他責罵了幾句,傳旨罰了雲丹月俸了事。
  皇帝沒懲治雲昭容,旁的嬪妃們卻是抓住了這個把柄。
  不過幾日,朝中彈劾雲昭容的折子都送上來了。不少臣子以為,吐蕃小國而已,邦交固然要緊,然為了國事對皇女雲丹太過寬縱,怕會大大不利、適得其反。雲丹身為嫁入大秦的皇妃,無理殘害嬪妃卻不加懲治,莫不是大秦對吐蕃一介小國奴顏婢膝。吐蕃借此狂妄自大、不將秦國放在眼裡,可不是一件好事。
  論起來,雲丹與麗芳儀不過是爭風吃醋罷了,被上綱上線到這份上,少不了後宮嬪妃們傳信給自家的父兄推波助瀾。
  皇帝就一個,後宮僧多粥少。上官皇后又那樣厲害,她們不敢和皇后過不去,暗地裡和雲丹使絆子卻是敢的。
  拓跋弘聽了群臣奏稟,亦覺著有理。回宮後他深思一番,又罰雲昭容禁足抄經。
  雖然仍是不痛不癢的懲戒,卻昭示著雲丹已經不能享有「和親皇女」的特權了,她犯了錯,一樣要受罰,一樣要遭人唾罵。
  雲丹心裡很明白,禁足的處置不算什麼,真正讓人焦慮的是皇帝的態度。拓跋弘為了懲戒她,對她的寵愛漸漸有些淡了。
  就在雲丹漂浮不定的心緒中,端午節快到了。
  ***
  雲丹是第一次過端午,吐蕃並沒有這個節日,但在秦國,她不久前才得知,端午節是秦國十分隆重的一個大節慶,嬪妃們都要朝服列席。
  此時的林媛則是沒空理會雲丹。她如今真算焦頭爛額。
  端午將至,新妃入宮的大事小事卻還不曾安頓好,那邊病重的靜妃也需要照料。這樣多的事務,林媛無奈拿出了當年在證券公司做主管的勁,再累再亂都得做好一切。拓跋弘看在眼裡,賜了些賞賜嘉獎她這段日子鞠躬盡瘁,還給她戴高帽:「媛兒是朕『賢內助』,有你打理後宮,朕便放心了。」
  皇帝這樣子,竟是要她一個人撐架子,掌六宮大權與皇后分庭抗禮的打算。
  林媛管理方面的才華是無窮的,但她也知如今這境地,和當初做總裁時大不相同。上輩子她那些同事,和她作對的不少,但至少大家要為了企業的發展共同努力。現在可不一樣,恬貴嬪、靜妃等人的目的根本就是整死她或整死別人。
  她們使出來的手段直接就是致命的。
  林媛深知若再這麼忙下去,很容易被人找出空子打個措手不及。
  她不敢冒險接著扛,就當眾求了上官皇后,說自己資質駑鈍不能管束好六宮事,端午節上又要操勞,還請皇后娘娘指教一二。
  指教,可不就是分權。上官璃也不知怎地了,沒盤算著把宮務一推二四六地讓林媛累死、或者趁機真的給林媛做什麼手腳。她慢悠悠地搖著以輕薄蟬翼紗為扇面的「祥雲仙鶴」的團扇,微笑道:「慧昭儀辛苦了……端午大宴,就由本宮來辦吧。」
  林媛微微一愣,隨即面露感激地笑道:「皇后娘娘看顧著兩位體弱的小皇子,還要周全六宮,才是真的辛苦呢。臣妾一定竭力輔佐娘娘,這段日子事務再忙亂,也不能出了簍子。」
  如此,端午節竟真的交給了皇后來辦,林媛不過負責訓導新妃、照看靜妃、教誨雲丹宮中禮儀等等。上官皇后和蕭皇后、林媛都不同,她精明能幹是真的,也擅長管制人,卻有一個致命缺陷是不擅長財務。
  她這個人,說白了就是只會花錢不會管錢。
  她什麼都好,甚至端午節上頭佈置的來自吐蕃的「經幡」,她都能別出心裁親自動手設計,將中原的宮燈與五彩經幡懸掛成賞心悅目的模樣,以做吉慶。然而如今前線吃緊、國庫空虛之際,她苦思冥想要學著林媛省錢,偏最後佈置下來,竟比當年蕭皇后辦除夕花得都多。
  這裡頭最出名的笑話就是——從小被當成天之驕女養大的上官璃,不清楚白菜和蓮藕多少錢一斤,結果她被兩個皇商聯合起來蒙騙,光採買菜品就多花了幾萬兩的冤枉錢。
  最終到了端午那日,拓跋弘打量著交泰殿中八十一盆品類各異的牡丹、嬰兒手臂粗細的以金絲雕刻成的大紅色燭火、高懸在高閣帷幔之上的數十顆夜明珠,再看看席上的象牙雕紋的紅楠木桌椅、川魯徽京四大菜色,他頗為滿意地點頭,而後和上官璃道:「皇后做得很好……」
  上官璃苦著臉,一邊摳戒指上的寶石一邊吞吞吐吐:「皇上,這一年的用度……我,我……」
  「怎麼了,璃璃?」
  「皇上。」上官璃歎一口氣,回頭灌下一口櫻桃酒,不再說話了。她辦個端午花錢花多了還不算真正糟糕,最慘的是,那個賬本她記得有點亂,導致賬實不符。有九萬八千兩銀子她算不出來花在哪裡了!到時候可怎麼交代啊!
  遂下定決心,從今往後再也不碰這坑爹的賬本了,就算要掌宮,那也僅限於管人。
  上官璃的腦子亂紛紛地想著明日該怎麼應付太后查賬。那邊皇帝拉了她的手,給她披一件擋風的大氅,帶著她從金鑾殿的朝拜中回後宮歡飲。
  彼時林媛一眾妾室早早地到了,安坐列席,靜候帝后。等拓跋弘與皇后攜手進來,她們跪地叩了大禮,如許多年的端午一樣,后妃們笑盈盈地誦念著冗長而喜慶的祝詞,仿若這般虔誠她們就能受神明的庇佑。
  嬪妃們每人都親手包了粽子獻給皇帝。最後到了二更天,恬貴嬪楚華裳上前與皇帝敬酒,一壁笑著說了一句:「皇上,聽聞吐蕃的女子能歌善舞,雲昭容入宮後,一直想為皇上獻藝……」
  拓跋弘一聽來了興致。
  林媛微闔了眼瞼,她散漫的目光從面容姣好的楚華裳臉上,轉到正坐在對面、身姿曼妙神色卻模糊在光影中的雲丹面上。
  她啟唇輕笑,突然插言道:「皇上,您怕是還不知道吧,雲妹妹入宮後一直得恬貴嬪照料,她們甚是投緣,如今已是姐妹相稱了呢……」
  林媛是沒想到楚華裳這麼快就能拉上了雲丹。因著麗芳儀一事,皇帝發了火,還是楚華裳勸解了一二為雲丹求情。
  拓跋弘撫掌笑了兩聲:「雲兒進宮日子短,又不熟悉秦國的禮數規矩,有貴嬪指教著倒是不錯。」他的目光清冷平淡地越過雲丹落在楚華裳身上:「貴嬪,你好生照料著雲兒,讓她能盡快學會該學的,做一個賢淑的妃子。」
  麗芳儀的腿到現在還下不了床,皇帝一想起來便忍不住說教雲丹。
  雲丹微微咬了咬嘴唇,有些訕訕地道:「是,是臣妾從前不懂得規矩……」
  雲丹其實並不喜歡楚華裳——她是父親最疼愛的孩子,是吐蕃「贊蒙」的嫡女,自幼眾星捧月。在她驕傲高貴的世界中,楚華裳這類性格謹慎精明、把日子過得小心翼翼的人看起來總是上不了檯面,尤其看到對方賠著笑面低下身段來逢迎自己的模樣,她更是心裡厭煩。
  然而她不能推開楚華裳。對於初來乍到、難以立足的自己,只能尋一個「姐妹」扶持著,度過這一段最難熬的時光。
  「好了,不說這些。」拓跋弘擺一擺手:「雲兒,你要為朕獻歌舞麼?」
  雲丹忙抬了頭,面上帶著欣喜笑意道:「臣妾在吐蕃時自幼學歌舞琴藝,若是皇上喜歡,那就再好不過了……不過,在臣妾獻藝之前還請皇上移駕。吐蕃『貢噶爾』鼓曲,是要在月光之下、篝火之光中,才更具驚艷。臣妾聽聞『明台』之上清風朗朗、皓月無邊,是個好地方……」
  雲丹的座次是在與林媛相對的次席上。她說話時,輕輕地抬起小巧的下頜,眸光熱烈而閃爍地定在她的丈夫,大秦皇帝的身上。
  她得體地微笑,盡顯一個皇女的高貴優雅。當拓跋弘側目看向她的時候,她的嘴唇顫抖般地悸動起來,隨即她平靜下去,露出細膩潔白的貝齒。
  林媛的手指莫名地一縮,一杯櫻桃酒從手中跌落。好在砸在紅毯上的杯盞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很快有伶俐的宮女不動聲色地過來拾掇了。
  林媛意識到自己緊張過頭了。她逼迫自己站起來,竭力地做出恰如其分的笑容,朗聲附和皇后道:「既然雲昭容有意,不如咱們就去明台之上觀賞,讓皇上看到雲妹妹驚艷四座的樣子才不枉費她一番苦心。」
  「好!就依雲昭容所說。」拓跋弘從善如流,抬手吩咐了宮人們備轎輦,領著一眾宮妃浩浩蕩蕩往明台而去。
  彼時宮人們已按著旨意,在閣樓最高處設下帝后與嬪妃們的席位,以吐蕃民俗用松枝、白果、樺木燃起三座篝火,雲丹則先行退下更換舞衣。

☆、第六十七章 舞(2)

  少頃,有聲色清亮的鼓點敲起,那是吐蕃的「多吉尺布」。林媛感覺到眼前有朦朧的霧氣,轉首四顧,看到是服侍設宴的幾個粗使內監們在檯子下頭放了熱水,篝火燒起來的時候,漫天都是濕熱的蒸汽。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身著火紅色衣裙的女子。不似中原的霓裳舞,吐蕃的貴婦嚴苛地遵守佛教教義,她們跳起舞來,手和腳都包裹地嚴嚴實實。而雲丹,她連面目都被一層金光掩蓋,唯一惹眼的是她丈餘長的寬大潔白的衣袖。
  是法王面具!林媛認出來了,上輩子在布達拉宮的頂層景點裡頭,她見過。
  那是褐色與明黃線條勾勒,以無數天珠鑲嵌成的面具,林媛不知雲丹為何要這樣做,一個擁有美艷容貌的女人,何須遮面呢?雖然眾人面前開始旋轉的雲丹,長長衣袖環繞中的火紅面具,的確有一種另類新奇的美感。
  霧氣瀰漫中,雲丹的袖擺長長地揚起飛入天際。她的衣袖末端綁著金鈴,在每一次轉身、折腰時,金鈴巧妙地撞擊在「多吉尺布」的鼓面、鼓沿等等不同的位置,和著雲丹舞步拍擊出嚴絲合縫的節拍。月光皎潔地將她的影子映在明台之後的宮牆上,而松枝篝火燃燒出來的不同尋常的玫瑰色火焰,更是將她曼妙身姿映得渾身都罩了一層金光一般。
  林媛覺得眼前的霧氣越發地大了。
  拓跋弘也瞇起了眸子,散漫笑著道:「好巧的心思……難怪一定要在月光之下起舞,若是沒有霧氣,哪裡能夠看到月光透過朦朧照射下來的模樣……雲兒,你真的太美了。」
  鼓點越發急促,雲丹的旋轉也越加瘋狂。林媛緊盯著她,突地,鼓聲響過一輪快板,驟停在當空。
  心臟似乎被最後一聲鼓點震起。白色衣袖在鼓面上如蜻蜓點水般掠過,最後收起,殘影卻仍在眾人眼前閃爍。
  霧氣終於完全消散!
  拓跋弘面上儘是稀奇,他向前伸出手,示意雲丹上前。
  「陛下,臣妾,還沒有舞完。」雲丹恭敬地向他俯身。隨後她竟再次揚起衣袖,法王面具化作莫名的粉紅色花瓣漫天飛舞起來,那面具雖是可以撕扯的,這一摘,雲丹衣袖猛地拂過面龐,有九顆珠子擊中鼓面,隨後四散迸濺。
  這一次沒有霧氣了。雲丹的眼睛閃爍著藍寶石的光澤,從面具化為的碎片籠罩下若隱若現地透出來。林媛看著那濃墨重彩的面具漸漸消失,心裡湧起莫名的悲哀來——吐蕃的皇女,一生下來就是明王。面具象徵著神一般的身份,和一生的信仰。然而她選擇將這張面具化為灰燼。
  她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法王了。
  她成了秦國皇室的妾。
  猛然又記起方纔,雲丹看向拓跋弘的神色。那顫動的嘴唇和眼睛裡絲毫不曾掩飾的灼熱……林媛的手指不住地攥緊,若只是為了自己的國家倒也罷了,但若是為了拓跋弘……
  連信仰都能夠放棄!
  還有什麼不能戰勝呢!這種女人,太過強大可怕!
  「好,很好。」拓跋弘滿面欣喜。雲丹緩緩停下來的時候,他與林媛一樣,對那華美而奇妙的面具感到好奇,笑著問她女人為什麼要戴面具歌舞。
  雲丹徐徐上前,親手為拓跋弘斟酒布菜,一壁揚起稚嫩而燦爛的面孔對他笑:「我的陛下,那是我們家鄉的……習俗,而已。臣妾如今,已經不需要它了,因為陛下最珍愛的是臣妾的容顏,臣妾從今往後,再不會遮面。」
  她並不想說出,擁有墨玉赤金面具的人,就擁有吐蕃的王位繼承權。
  過去的一切,無論榮耀和地位,都已經結束了。
  她正在勇敢地,飛蛾撲火一般地,追向她的新生。
  「這束燃燒的松枝,依著臣妾家鄉的舊例,是要在歌舞之後獻給英雄的。」雲丹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而後高興地跳著轉身回到方纔的高台上,空手就從燃得正旺的火堆中抽出一根來。有宮女捧了潔白的玉盤上前,似乎是一種法器,她將松枝浸在裡頭,猛然有烈火從盤中升騰起來。
  火焰竟是甘紫與天藍交融的顏色,從那白玉盤中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漸漸變換為一隻火鳳的雛形。四周嬪妃紛紛讚歎出聲,不知這盤子有和古怪,竟能造出異象奇觀。秦國的貴婦一貫稱吐蕃等國為「蠻夷」,對皇女雲丹既敬畏,心底又是不屑的。今日瞧見了吐蕃歌舞,不少人亦有了欣賞,深覺吐蕃小國還是有幾分奇技淫巧的。
  正當雲丹再次舉起火焰時,那個端著盤子的宮女,手上一抖,玉盤砰然跌了下去。
  雲丹驚訝地躲避開順著清油流淌的火焰。四周宮人們見出了事,都慌忙地奔上來,不過雲丹已經靈巧地將燒著的裙擺踩滅了,她有些不滿地抬頭,招手吩咐宮人們過來將這端盤的侍女拖下去。
  「是哪個宮室的宮女!」拓跋弘發了怒,站起來指著台上道:「實在掃興!雲兒,你先下來!看看有沒有燒傷……」
  雲丹搖頭以示無礙,她惋惜地看著摔得四分五裂的玉盤,那可是她父親賜給她的最昂貴的陪嫁之一。她又不悅地俯身,查看這個搞砸了她的篝火宴的宮女。
  正在此時,她的面色猛然沉了下去。
  因為她發現,這個跌坐在地上、面孔驚慌地喊著「娘娘饒命」的宮女,她費力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然而她卻起不來。
  雲丹瞳孔一縮,轉身提了裙子就往台階下頭跑。
  然而還是晚了。她迎面撞上了一個衝上檯子的內侍,凜冽的寒光在她眼前暴起。
  她並不害怕。吐蕃不論皇子皇女,都要習武。
  她伸手拔下發上的金簪,一擊擋下。然而當下一擊到來時,她再次舉起簪子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
  同方才端盤的宮女一樣!她中了迷香!
  渾身無力,她頹然跌落下去,眼睜睜地看著一把匕首刺向自己的臉!
  「啊——有刺客!」電光火石,她聽到了四周宮人此起彼伏的尖叫。
  已經來不及了。
  雲丹用最後的本能,雙手捂著面頰蹲了下去。兩位邀月樓的侍女衝上來,想要按住刺客救下自己的主子。那刺客是宮女裝扮,瞧著面容也是女流,她眼睛中儘是喋血的瘋狂,魔怔一般用盡力氣甩脫了身邊宮人們,握著匕首拚命往雲丹身上扎去。
  雲丹死死地抱著脖子和臉,那一瞬間,她感覺到手上劇烈的痛,卻不敢挪開半分。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突然間,空氣中響起冷冽的弦聲。
  一支利箭直插而入,那揮舞著匕首的女人身形一滯。
  隨即,第二根箭羽沒入了她的頸間。可怖的鐵箭,從腦後直插而入,穿透了她纖細的脖頸。她緩緩倒了下去。
  「雲兒!」拓跋弘高喊,慌忙奔了上去一手抱住了雲丹。御林軍此時匆匆趕到,上官皇后迭聲道:「劉統領,將那刺客押下!來人,傳御醫,快!雲昭容傷著了!」
  無數的人圍攏了上去,嬪妃們也忙跟著。雲丹頭腦發蒙,在明台這種開闊之地,迷香的效力漸漸消弭,手上的痛越發清醒。她喘著粗氣,緊緊抓著皇帝的衣襟:「我的臉……那人是專往我臉上劃的,我的臉怎麼樣……」
  她手上都是血,自個摸不出來臉上有沒有傷口。
  「月王,沒事的,您沒傷到臉。」一個吐蕃的侍女架著她,一壁抹著她的臉:「月王!您的手指……您要趕快止血。」
  雲丹的手被割得皮開肉綻,傷可見骨。幾個心腹侍女七手八腳用棉布和綢緞給她纏著手。
  「我沒事!」雲丹推開宮女們,竟是站起了身。她用血流如注的手握住了拓跋弘的衣袖,抬眼看著他:「皇上,您一定要徹查此事!刺客呢,來人,將她給我捆了帶來……」
  與柔弱的中原女子不同,滿手是血的雲丹,強撐著被迷藥奪去力量的身體,眼睛中迸發出的是凜冽肅殺。
  拓跋弘亦勃然大怒,他甚至回身指責皇后操辦端午不力,指責林媛協理不力。他扶著雲丹,朝御林軍道:「查,徹查!這刺客是匈奴人還是蒙古人!給朕捆去刑部,一定要問出結果……」
  「皇上……」迎著盛怒的帝王,劉統領額上冷汗涔涔。他跪地請罪,一壁顫顫道:「刺客……是個女子,被一箭傳喉,已經死了。」
  「嗯?」拓跋弘一驚,俯身去看那被兩三個武士捆著的,已經一動不動的刺客。
  白鐵箭頭還滴著血,穿在此人的脖子上。
  拓跋弘看了一眼就心中作嘔,有人上去試了鼻息,果然死透了。
  他揮手命人抬下去。隨即,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姚福升,你來看看,這刺客……」
  「皇上!」姚福升已經驚呼起來。他顫顫地撥去死者額上的亂髮:「若老奴沒有記錯的話,這張臉……皇上,是獲罪入冷宮的廢妃楚氏!」
  「冷宮?」拓跋弘怒極反笑:「倒不是敵國的人啊!這可就更該查查了,冷宮裡一個弱女子,是怎麼混入宮女中,在夜宴上刺傷雲昭容!冷宮看守嚴厲,想跑出來都難如登天,更遑論跑到這兒行刺。一定有人指使!」
  若說別的宮女、妃子勾結了敵國,拓跋弘倒還能信,楚家嫡長女楚華歆,卻是萬不可能的。她全家上下對大秦的忠心,拓跋弘都看在眼裡。
  雲丹還不知道楚華歆這號人,十分疑惑地望著拓跋弘。
  「冷宮賤婦,不提也罷!」拓跋弘拂袖道:「既死透了,就拖到後山亂葬崗上去吧!看在楚家為國盡忠、她妹妹是朕的貴嬪的份上,朕不牽連她的親族。」

☆、第六十八章 亂子

  端午夜宴變成了一場大亂。
  刺客是冷宮裡的廢妃,上官皇后難辭其咎,忙趕著徹查。皇帝氣得不輕,遷怒之下甚至將恬貴嬪傳過去斥責一通。
  雲丹有幸沒有大礙,她左手的三根手指頭都差點被砍斷了,御醫給接了骨,纏著厚厚的繃帶調養著,說是不會有事,但會留下疤。雲丹對這樣的結果已經十分慶幸,手上留疤無傷大雅,只要一張臉沒事就好。
  皇帝賜下珠玉錦緞安撫雲丹,卻十分無奈地與她道,楚華歆是湖廣總督楚大將軍的女兒,就算刺殺皇妃按律誅三族,他也不能懲罰楚家。楚華歆已經死了,你又沒傷得太重,這事兒就當過去吧。
  雲丹是吐蕃皇族,自然明白皇室爭端,對拓跋弘的處置無可分辨。除了忍下這口氣,她又能做什麼呢?
  而大約五六日之後,皇后那邊就查出了眉目。
  經冷宮的女官招認,負責看守廢妃的一個陳姓的太監曾經服侍過身為修容的楚華歆,後來楚氏獲罪被貶,身邊宮人都被罰入掖庭。陳內監在宮裡鑽營著,出了掖庭後又被分派道冷宮這種沒油水的地方。
  陳內監念舊情,對故主十分照顧,這次楚華歆就是由他幫忙逃出冷宮,又弄到了一件宮女的衣飾混進明台夜宴中。
  至於楚華歆為何要賠上性命去刺殺一個素未謀面的雲昭容?
  這完全是一個誤會。
  楚氏逃出冷宮的目的根本不是雲昭容,而是她的親妹妹,恬貴嬪楚華裳。
  那個陳姓內監在楚華歆逃出冷宮後,自知罪不容恕,早就自盡了。上官皇后想查案無從入手,只好將冷宮翻了個底朝天,在楚華歆所居的屋子裡翻出了厚厚一沓血書,還有供奉的佛像之類——
  楚華歆這些年苟活著,每一日都在怨恨親妹妹為了取代她的地位,陷害她入冷宮。冷宮沒有筆墨,她恨意難耐,刺破手指寫下無數詛咒怒罵楚華裳,還每日在佛像面前祈禱,希望得到一個報仇的機會能逃出去殺了楚華裳。
  楚華歆終於等到了機會,就在半年之前,陳姓的內監從掖庭分配到了冷宮當差。他們潛心謀劃許久,偷那件宮女的衣裳就費了大力氣,終於一舉成功。
  至於為何最後楚華歆會錯殺雲昭容?
  只是因為當時在高台上歌舞的雲丹,髮髻上佩戴一支藍玉鑲金銜東珠的髮簪。這根簪子,是楚家傳女不傳男的寶物,楚華歆幼時受盡父母寵愛,她姑母很早就將這東西傳給了她,後來此物隨她一同進宮。而在她獲罪後,由她的父親做主,將此物轉贈庶女楚華裳。
  楚華歆對這東西太眼熟了,便以為台上之人就是楚華裳。
  彼時楚華歆在冷宮度過了四年地獄一般不見天日的生活,早已人不人鬼不鬼,她的雙眼在兩年前被一位女官折磨地幾乎殘廢,只能依稀看到光亮。她能認出那件自己佩戴了十多年不離身的簪子,卻早已看不清楚華裳的容貌。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舉刀刺殺那個戴著簪子的女人。
  上官皇后認為此事已經查得很清楚了。五月十五日,她頒下懿旨昭告六宮,雲昭容遇刺一事是冷宮楚氏一手所為,與他人無干。因著楚家有功,皇上早發了話,楚華歆死後不牽連家眷。
  這事兒就這麼了了。嬪妃們無不慶幸自己沒有被捲進去牽連,然而再仔細琢磨皇后查出來的東西,許多人心裡就開始打鼓了——
  這處處透著古怪的刺殺之事,當真是「楚氏廢妃一人所為,與他人無干」麼?
  那根要命的簪子,可是楚家的傳家寶!
  楚華裳為何要將這樣貴重、非同一般的東西,作為姐妹之間的禮物,贈給一個異國的皇女呢?
  若不是雲丹戴了這簪子,楚華歆也不會錯認了她!
  風言風語很快傳了起來。無非是恬貴嬪設計引自己的親姐姐逃出冷宮行刺,卻在先前就佈置好一切將髮簪送給雲昭容佩戴,以此躲過刺殺,同時除掉得寵的雲昭容。
  恬貴嬪先前與雲昭容的姐妹和睦,在旁人看來反倒是這齣好戲必不可少的鋪墊。眾人再想到這些年恬貴嬪幹過的事,只要瞭解的人都知道,恬貴嬪是個詭計多端、擅於謀算的女人。她假意與雲昭容互稱姐妹,目的卻是為了殺她,這再合理不過了。
  面對眾口鑠金,楚華裳分辨不得,反倒越描越黑。幾日後皇帝下旨命令後宮嬪妃「謹言慎行」,還抓了幾個嘴碎的宮女殺雞儆猴,這謠言才慢慢平息。
  拓跋弘雖給了楚華裳臉面,心裡卻也不是沒有懷疑的。只是因著楚達開還在夏國的戰場上頭,死了一個嫡長女,總不能再折辱楚華裳。就算這事真是楚華裳所為,拓跋弘也想壓下來。
  他和皇后的想法一模一樣。皇后下旨撇清了旁人的干係,亦是為著大局考量。
  後宮風波迭起之時,拓跋弘憐惜受傷的雲丹,一連數日都去邀月樓探看她。看著雲丹一雙手皮開肉綻、不忍卒睹,他少不得對楚華裳置了氣。
  楚華裳漸有失寵之勢。
  她幾次前去邀月樓,想要登門解釋,卻都被雲丹拒之門外。她氣得在鹹福宮裡砸了一箱子珠玉,怒罵她遭人陷害,又罵雲丹蠢笨不識好歹,這麼輕易就讓人哄騙著以為自己是害她的真兇。
  彼時林媛在尚宮局裡忙了半日。她方做主將吐蕃使臣獻上的山珍分賞給了新入宮的李小媛等人,得了消息道鹹福宮的恬貴嬪砸了好些家什。
  一旁隨侍的涵姑姑面露嘲諷,冷笑道這恬貴嬪自作聰明,以為巴上了雲丹皇女,卻落得個失寵千夫所指的下場。林媛手中把玩一支暖玉墜子,挑眉笑道:「倒是個厲害主兒,一擊刺殺,差點毀了雲昭容一張臉,事後又打壓了楚氏。」
  「娘娘您也覺著,真不是恬貴嬪所為?」涵姑姑急問道。
  「這可說不準。」林媛淺笑:「楚華裳這人,鬼點子多。也罷,雲昭容受了傷,本宮今日就去瞧瞧她。」
  遂吩咐宮人帶了許多療傷的好藥往麟趾宮去。這一日太后臥病,皇帝至長樂宮服侍湯藥,並沒有來麟趾宮。
  或許是因著楚華裳一事,雲丹自受傷之後就不願見後宮嬪妃,不少人過來逢迎探望,她一概不理。此時麟趾宮裡沒有旁人,林媛甫一進殿,只看見門前立著的兩女匆匆上前請安,其中一人福下去的時候腿腳卻顫顫地,連頭都不敢抬。
  這兩人正是居在麟趾宮偏殿的麗芳儀和華小儀。雲丹是麟趾宮的主位,麗芳儀被雲丹罰跪就是因著一次請安來遲,傷勢稍好後她又日日過來請安,生怕再被拿捏錯處。她可是不敢在皇帝面前詆毀雲丹來為自己爭取生存的空間,她清楚的很,皇上對雲丹皇女的愛重可不是她能硬撼的。
  華小儀也知雲丹身份高貴,為了不吃眼前虧,她從前敢和靜妃放肆,如今卻不敢在麟趾宮裡跋扈了。
  林媛打量她們一眼,與左右道:「麗芳儀的腿聽說是好了些,不過本宮瞧著還是傷得不輕。吩咐內醫院緊著好藥來給麗芳儀,可不能讓她落了什麼毛病。」
  何九鴦如今是怕了林媛,被雲丹一頓折磨後也縮了膽子。她連忙叩謝林媛恩典,林媛正眼也不瞧她,只讓她回自個兒寢殿養著,不必日日來邀月樓給雲丹請安。
  邀月樓內殿裡頭頗為熱鬧,戲子咿咿呀呀的聲色傳出來,雲丹養傷中日子無聊,不准嬪妃來探望,卻時常自個兒請了秦宮梨園裡的歌姬來獻藝。她看林媛過來,連忙起身迎駕。
  「雲昭容喜歡黃梅戲?」林媛指著眼前的幾個藝女:「這很好,皇上先前覺著你不懂規矩,你多看看這些中原人的戲曲,不比讀史記差,也能學會很多禮數呢。唔,聽聞許多姐妹們關懷昭容,想過來探望,怎地今兒卻是一個人都沒有?」
  林媛說話很不客氣,然而雲丹嫁過來數月,對秦宮女人的尖酸刻薄、鑽營謀算已經見怪不怪。她抿唇淺笑,吩咐人給林媛看了座,道:「臣妾不願意見她們——也只有昭儀娘娘您,臣妾對您十分敬畏尊崇,您過來,邀月樓中蓬蓽生輝。」
  「看來傳聞是真。」林媛容色淡漠地瞧著她:「雲昭容被恬貴嬪嚇怕了。」
  雲丹嗤笑一聲,不置可否。

☆、第六十九章 賢德

  「本宮今兒是來探望你的。」林媛緩緩地笑起來:「你們都是皇上的寵妃……你或許已經聽說了,本宮和恬貴嬪並不和睦。若放在以往,本宮一定會趁機拉攏你來對付楚氏……但今時不同往日。」
  「依昭儀娘娘所言,不論如何,您都是來幫臣妾的,是麼?」雲丹微笑。她輕輕歎一口氣,低眉道:「娘娘,臣妾的確應該謝您,如果沒有您,這張臉是早就給毀了把……那冷宮的廢妃計量太周全,連迷香都用上了,呵,也不知她是從哪兒弄來的。」
  林媛看著她,不說話。
  「當時在明台夜宴,楚廢妃混入宮人中無人察覺,等她撞至我面前拿出匕首……御林軍想搭救已經來不及。昭儀娘娘,我看到了——那個搭弓射箭射殺了楚廢妃的,是一位孔武的侍衛。他就站在娘娘您身邊。」
  雲丹的神色有些空洞。這是她來到秦宮經歷的第一場生死。
  她並不是尋常皇女——身為父親的嫡女,自幼被父母視作掌上明珠的孩子,她一出生就擁有一切,根本不需要在逆境中掙扎。吐蕃皇室中,妃子爭寵亦不鮮見,然而沒有人敢在她頭上動土。
  她從楚家姐妹身上看到了一個命運坎坷的女人的掙扎,從林媛這位據說出身十分卑微的寵妃身上,也看到了一個女人拼了命往上爬的心勁。
  「雲昭容,你看到了?」林媛笑了笑,並不否認:「那你就更應該相信我,是我救了你一命——皇女,你已經失去了恬貴嬪這個助力,你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再找一個。本宮給你一個忠告,在秦國宮廷裡千萬不要太自信。你不可能獨自一人走下去的。」
  就算知道,雲丹對皇帝的癡迷可以成為一種很可怕的力量,林媛仍然選擇救她。
  比起她,上官皇后與靜妃韋氏是更大的威脅!
  雲丹面色平靜無波。
  她就這麼定定地瞧著林媛。無可否認,慧昭儀非常美。宮中人都說皇后鳳儀萬千、傾國傾城,然而她卻發現,皇后那種完美無缺的中原美人的臉孔,太過不真實。
  而慧昭儀不如皇后絕色,她的眉眼間卻另有風情萬種的神韻。皇后是畫中人,昭儀卻更鮮活。
  慧昭儀的眼睛裝滿了三千世界。那份靈動的眸光,絕不是一個凡人該有的,那仿若就是一個——俯瞰眾生的神女。
  「呵,娘娘您很有趣。」雲丹依舊微笑:「您是早就料到會出事?您卻是選擇了救我,而不是看著我去死……其實呢,我若毀了,對您來說也是好事一樁……」
  她並不是楚華裳口中所言的蠢笨,也根本沒有認定刺客是楚華裳指使。同樣地,她亦不會被林媛蒙騙,以為對方救了自己的命,就能夠上同一條船。
  至少……當時的她竭力想要徹查此事,想捆了那刺客審問。但慧昭儀卻是兩箭射殺刺客,絲毫不留活口!
  她不想讓自己知道什麼?
  「昭容,你錯了,本宮想要你好好活著。」林媛端著茶:「比起你,有更重要的人值得本宮去費心除掉……希望你也能看清一些,以大局為重。」
  林媛留了傷藥就告辭離去。
  回了玉照宮,她命人將楚廢妃行刺的卷宗拿過來翻閱。
  這是上官皇后主理、由刑部審查的案子。「這楚華歆倒是一株雜草,四年了,竟還苟活至今。」林媛隨手翻看著,聲色凜冽地詢問左右:「馮佐領怎麼說?那楚華歆他有沒有看出什麼疑點來?」
  小成子忙回話道:「馮大人當時射殺地迅速,也沒看清太多……不過有一點如雲昭容所言相同,楚廢妃的匕首一直在往她臉上扎。」
  林媛心中暗道果然是皇后的手筆。上官璃是絕不敢殺雲丹的——那可是和親的皇女,拓跋弘掘地三尺都會將真兇揪出來然後嚴懲不貸。但毀了雲丹一張臉卻是可以做的。
  雲丹的身份遠比她這個人重要百倍。就算沒了美色,拓跋弘仍然會好好待她。
  難怪這次端午大宴,上官璃竟「好心」地幫林媛分擔重任、親自動手操辦。不過是為了方便她佈置幕後人手,暗害雲丹!
  林媛不想看到皇后得逞,便命人射殺楚華歆救下雲丹。將楚華歆射死,卻是無奈之舉。
  楚華歆只是受了利用。那是一個從煉獄裡爬出來的瘋女人,她為了復仇逃出冷宮,難道會只對楚華裳一人下手麼?
  當年一碗砒霜,一個悲慘殞命的白秀薇將她送入了冷宮。那件事,是林媛與楚華裳合謀。
  楚華歆最恨的是那個自幼畏畏縮縮地逢迎自己、臨到頭卻背叛自己的庶妹,然她也不會放過林媛。
  林媛未免後患,只好了斷了楚華歆。
  不由暗恨上官璃狡猾,楚華歆可是個人物,她牽扯地太多了。不單是林媛,楚華裳也不會容忍她活著,上官璃根本不用擔心事情敗露,自有一大票的人上趕著幫她掃尾。
  雲昭容的手傷得重,怕是有段時日不能服侍皇帝。這般下來,竟給了余等嬪妃博寵的機會。
  嬪妃們對此額手相慶。林媛瞧著她們心緒急迫,立即拿出了賢良的性子,先是至建章宮規勸日日忙於政事的拓跋弘,進言道「開枝散葉」、「子嗣為重」之類的話,勸他多進後宮;隨後又趁著盛夏的燦爛時光,邀眾妃至太液池賞蓮,大家隨意玩鬧,吹簫歌舞者不在少數。
  新晉秀女中,李良娣還算得臉,劉家姐妹卻在最初的寵勢過後漸漸被帝王拋之腦後。三日之前,也就是六月初一那日,劉貴人在宮中大膽談論恬貴嬪暗害雲昭容一事,被楚華裳抓住了把柄,氣恨難耐之下告到了皇帝跟前。這事兒皇帝早就下旨要壓下的,劉貴人年紀小不懂事,竟還敢說嘴。拓跋弘對大小劉氏也沒有太多情分,隨手就下旨將劉貴人禁足。其姊劉小儀受了牽連,一同被禁足。
  這禁足的令一下,劉氏姐妹徹底失了寵。李良娣與一同入宮的、剛侍寢不久封了才人的江氏幾個都嚇得不輕,她們剛入宮來謹慎小心,又不似雲昭容有那般高貴的身份,竟都夾起尾巴做人不敢和舊人們爭寵,更不敢得罪林媛與楚華裳這類高位娘娘。
  今日賞花會,劉家姐妹自然缺席。上官皇后還在環秀山莊沒能趕回來,林媛便坐了上席。麗芳儀見皇后不曾來,雲丹又閉門養傷,忙趁著機會在筵席上吹簫應景。如皇帝所言,她練蕭十年音律稔熟,林媛聽她技藝不俗,樂音愉悅,也就給她臉任憑她吹下去。
  林媛吩咐給眾人上了荷葉粉蒸,嬪妃們鶯聲燕語,一直坐等了半個時辰才見皇帝姍姍來遲。林媛扶了皇帝至主位,笑說:「皇上整日地勞累可不好,您瞧,麗妹妹今日特意準備了蕭曲,您卻讓人家久等。」
  又指著人堆裡的幾個嬪妃,一一道:「張容華方才合著簫聲唱了一曲《如夢令》,皇上不也沒聽見?還有華小儀彈箏曲兒,恬貴嬪與李良娣賦詞……皇上整日眷顧邀月樓與長信宮,可不是忘了姐妹們的模樣了?」
  這話也就林媛敢說,拓跋弘聽了還不氣,反倒撫掌大笑,與她道:「就好似朕虧著了你一樣!這幾日朕不過去邀月樓探看雲兒,夜裡都是去你宮裡,你再不滿,可要拿個繩子將朕捆了和你拴在一塊兒?」
  「皇上真這樣想麼?」林媛驚喜:「喲,快拿繩子……」
  拓跋弘說不過她,連忙告饒。又問起了拓跋琪小朋友書讀得怎麼樣。
  林媛答了幾句,拉著皇帝一塊兒和嬪妃們玩起擊鼓傳花。
  一日歡飲過後,拓跋弘這日夜裡傳玉容華侍寢。當晚也不知玉容華在建章宮裡給皇帝下了什麼迷魂湯,第二日時便晉了婕妤。拓跋弘還十分疼愛她,傳旨令林媛大肆操辦玉婕妤的冊封禮。
  後又過兩日,張容華的生辰到了。彼時在建章宮裡伺候筆墨的林媛和皇帝巧笑敘話,讚賞了幾句張容華的嗓子美妙,拓跋弘興致使然傳了她來唱曲。隨後聖心愉悅的拓跋弘得知張容華過生辰,當即封賞,賜了她封號「淳」。
  嬪妃們或多或少得了皇恩,都對林媛這個掌宮人感恩戴德。若沒有昭儀娘娘扶持,皇帝沉醉在長信宮和邀月樓兩宮,哪有心思正眼看她們?好些妃子都頗為感歎地盛讚林媛改了性子,以往只顧自個兒爭寵,現在卻是溫良賢淑了。
  林媛從前沒少整治人,不過如今她可懶得和這些不怎麼得勢的嬪妃過不去了。上官璃大敵當前,靜妃蟄伏逼人,若是有更多的寵妃冒出來分寵,就算翅膀硬了後和自己作對林媛都願意。

☆、第七十章 劉氏(1)

  如此做法,削了皇后寵勢,又得人心。秦國眼下正值交戰,皇帝為著戰事心力交瘁,後宮裡鬧出來的瘟疫、刺殺無一不是雪上添霜。眼瞧著林媛如今獨攬大權,提攜各宮嬪妃們,大家雨露均分之後,竟是甚少再鬧出事端了。
  這一點很好理解,當初瘟疫一事,就是靜妃被上官皇后逼得狠了。後來刺殺,亦是雲昭容太招人嫉恨。若是嬪妃們多少能得些雨露恩典,日子過得去,也就沒那麼多深仇大恨來冒險去害人。
  林媛掌宮得力,拓跋弘看在眼裡,深覺這能幹的女人比美貌的女人更討人喜歡。他遂越發恩寵林媛,來玉照宮的日子漸漸壓過了長信宮。
  六月二十七這一日,閉門養傷數月的靜妃終於能夠下榻出屋子。她扶輦至建章宮參拜皇帝。
  彼時雲丹的手指也好得七七八八,正與林媛一道陪著皇帝談笑。建章宮書房可不是笑鬧的地兒,拓跋弘美人在懷,亦沒想在這兒壞規矩。他是得到了夏國前線的軍情奏報,奏折裡頭提及了很多西域的風土人情,他遂將來自吐蕃的雲丹傳召過來,讓她講述一些這方面的東西。
  雲丹和拓跋弘說話時,從來都是笑靨如花、神采飛揚的。「夏國與吐蕃接壤的地方是冰雪覆蓋的天山,本是絕地,不過在千年之前,夏國的祖先就是我們吐蕃人橫跨天山遷徙過去的呢……」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對自己民族的驕傲:
  「與吐蕃一樣,夏國人崇敬牛首人身的『共工』,所以,秦國的武士在夏國作戰時也經常會遇到他們騎牛的軍士。犛牛的力量勝於馬匹,初次交手怕是會很吃虧,但比起犛牛,馬匹擁有的是智慧和靈巧……」
  靜妃由內侍引著入殿時,入耳的就是一個異族女孩清亮的笑聲。她縮了縮腳踝,最終還是推開了殿門。
  吐蕃的皇女和親進宮,即便是閉門不出的靜妃也不會不知。靜妃病中仍不敢鬆懈,日日打探宮內的消息,也聽聞了這位皇女不單身份高貴且容貌姝麗,十分得皇帝愛重。
  她深吸了一口氣。當年……安如意、何九鴦六位嬪妃禮聘入宮時,她都深感厭煩,覺著自己的計劃被打亂。而如今乾武十二年的選秀已落下帷幕,比李良娣等新妃更為耀眼的是皇女雲丹,甫一進宮就封二品昭容!
  這……已經不是她所能掌控的後宮了。繼後冊立的那一日就是一個開始。一個讓她越發難過的開始。
  「這就是雲昭容妹妹了吧?臣妾一直病著,還未得相見。」那個女孩的笑容很美,很熱烈,露出一口細膩雪白的玉齒,不似中原女人的含蓄。她的身份太高貴了,位高如靜妃,也率先含笑開了口。
  雲丹有些微愣地瞧著進殿的女人。拓跋弘已很是欣喜地吩咐人看座,命幾個宮女將靜妃扶著過來,一壁朝雲丹道:「這是大秦靜妃。」
  雲丹當即跪地行禮。林媛起身請了安,面上很是關切地道:「靜妃娘娘怎地出來了?您大病初癒,該多加靜養才是。」
  「本宮不是第一遭『大病』了。」靜妃微笑地注視她:「昭儀,你不必擔心,本宮現在很好。」
  拓跋弘有雲丹和林媛美人在懷,本就心情舒暢,見靜妃好得利索了,更是欣喜。正午時分,他留了三人用膳,又不住地和雲丹說起靜妃來,對她道靜妃是個賢淑而體貼的女子,要她多和靜妃學著秦國女子的貞靜。
  林媛陪坐在側,隨聲附和皇帝,四人席間言笑晏晏,外人看來十足是和睦的一家子。隨後靜妃應拓跋弘的吩咐,領了雲丹去長樂宮——雲丹入宮時太后正病著,後來雲丹又遇刺,並無機會進長樂宮拜見太后。靜妃傷癒,更是該前往長樂宮請個安,讓太后放心。
  於是這兩人便結伴而行了。拓跋弘心裡想著,靜妃是個識大體又很聰明的女人,性子十分溫柔,和雲丹兩個斷斷不會發生如恬貴嬪那樣的齟齬。雲丹年小不懂事,恐被太后挑毛病,有靜妃陪著也能提攜一二。
  而這一日留在建章宮陪寢的,就是林媛了。
  林媛伺候皇帝換了一件常服,預備沐浴梳洗的時候,偏偏前頭奏上了幾份折子。拓跋弘連夜加班,讓林媛在後殿等候。
  林媛近日來學調香,這日侍寢,便在建章宮中焚了些凝露香,想來男人會更喜歡。然而等了許久都不見皇帝的影,披衣至外殿一瞧,沒找著拓跋弘,姚福升與安桂幾個得臉的內侍也都不在,倒是一個年幼的正在擦洗器皿的宮女見了她,急急奔過來道:
  「昭儀娘娘!您竟還在這兒?宮裡頭出事了,皇上方才急火火地擺駕走了……聽說是雍和宮劉貴人小產了!」
  林媛霎時一驚,招手喊人,卻發現建章宮侍從們都跟了皇帝去,自己帶來的兩個宮女也因著侍寢被打發回去了。她無奈抓了面前的小宮女讓她去備輦。
  等林媛折騰半天到了雍和宮,裡頭已經烏泱泱一片人。上官皇后凌厲的聲色穿破珠簾:「……都給本宮跪下!出了這麼大的事,若讓本宮查出來貴人是遭人所害,誅九族都不為過……」
  林媛心道不好,縮著脖子掀開帷幔,甫一進屋自己就先跪了。今年進宮的秀女都是她在管,劉貴人出了事,她再怎麼也難辭其咎。聽著皇后這話,此事怕還比她想像地更嚴重。
  果然上官璃一見林媛,劈頭將手裡的幾張藥方子摔在了林媛腳下,又指著她怒道:「昭儀可算是過來了啊!你來告訴本宮,貴人劉氏有孕一月你為何沒有察覺?為何沒有好生照料她?她昨日小產後尚且沒有性命之憂,卻為何沒有安排御醫來救治,最終致死?如今劉氏母子雙亡,你這模樣倒是蒙在鼓裡的,你都是怎麼管束新妃的!」
  林媛渾身一凜,這才知曉那倒霉的劉貴人不光丟了孩子,竟是連自己的命都給賠進去了。她被罵得張口結舌,腦子裡昏昏地想起來——
  劉家姐妹進宮時,京城瘟疫還未消,她動用權柄將幾個擅傷寒的御醫留在了小琪身邊,對秀女們診平安脈也不是很上心。後來劉氏因得罪了楚華裳被禁足,林媛樂得看楚華裳和新妃互掐。她沒有去瞭解更多的內情,在不知劉貴人有孕的情況下在禁足的懿旨上蓋了鳳印。而劉氏姐妹禁足時,按理御醫問診是不能省的,然宮裡失勢的妃子沒有人會上心,林媛也不想理會,那個平日裡給兩姐妹診脈的醫官偷懶去了也無人知。
  皇后說是劉氏昨日流產。昨日,昨日……林媛心裡一跳,昨兒的確有人對她稟報道「雍和宮裡禁足的嬪妃吵鬧不休」,她位高權重,哪裡會將那些位卑的小妃子看在眼裡,還揮手令守軍嚴加管束。
  楚華裳懲戒兩姐妹在先,林媛又不盡職,最終導致劉氏小產身死。
  「皇上,皇后娘娘……」林媛瞧著同樣滿面怒容地看向自己的拓跋弘,口中漸漸乾啞起來。她只得叩首道:「都是臣妾的錯……」
  此時的雍和宮堪稱混亂,御醫和仵作跪在內室裡頭,外頭宮人端著血水走出來,還有一大群內監壓著已經崩潰、瘋狂嚎哭不止的劉小儀。劉貴人死相淒慘,那是一個人在流盡了血時聲嘶力竭求生的掙扎。林媛甚至不敢去看屍身,聽四週一同跪著的嬪妃們竊語,劉貴人死前痛得將自己的雙臂和她姐姐的手都抓爛了,最後眼睛睜得老大,皇帝過來時讓人給她闔上眼,卻怎麼也闔不上。
  「皇家出這種慘事,臣妾身為皇后自請受罰。」當所有嬪妃都跪著的時候,上官璃就在林媛前頭一同跪下去了,又看一眼林媛:「昭儀也是一樣。」
  拓跋弘反倒沒上官皇后那麼激烈的反應。他恨恨地掃一眼跪著啜泣的嬪妃們,與皇后歎氣道:「你們兩個起來。皇后,你真覺著此事是劉貴人太過福薄麼?媛兒,你以為呢?一個懷了孕的妃子,就算禁足,她小產後竟找不到御醫!她姐姐闖宮禁想出來求救,將雍和宮鬧得天翻地覆卻傳不出消息來?那些守軍都是死的?」
  而且昨日輪值看守雍和宮的幾個軍士,竟都已經畏罪自盡了……據劉氏身旁的宮女所言,她們昨日拼了命闖宮,還喊了許久「貴人小產」,那幾個侍衛卻既不肯放行也不曾按著規矩往上通稟。
  這事林媛是清楚的,底下人來回話的時候,說的不是什麼小產,而是「禁足中的劉小儀吵鬧不休」。林媛哪知道她是怎麼了?還以為是不服管教呢。
  劉貴人丟了命,也不能說是林媛的錯。
  「這裡頭有隱情。」拓跋弘的中指敲著炕上的小杌子。
  皇帝的聲色冷冽如死水,底下嬪妃都嚇得面無人色。而在這種沉悶之中,一聲慘嚎突然間響徹大殿。
  是劉小儀,劉貴人同母的親姐姐。她掙脫了壓著她的宮人,竟從內室裡一路疾奔,推開殿門撲了進來。還未等宮人上前拉住,她迅捷地奔到了嬪妃堆裡,抓起一人哭叫高吼道:「是不是你殺了我妹妹!是不是你!她的血流了一天一夜啊,就是你,你困著我們,不讓我出去求救!」

☆、第七十二章 劉氏(2)

  劉小儀的兩條胳膊上都纏著繃帶,此時有瀝瀝的血滲出來,那都是當時劉貴人給抓破的。
  被劉氏抓住的妃子嚇破了膽,手腳並用掙扎道:「瘋女人!放開我,不是我,我是無辜的……」而眨眼間,這位姓鄭的貴人臉上就被劉氏抓破三道血痕。
  鄭貴人也是才進宮的新人。說起來她們這一批秀女真的只能用倒霉來形容,李良娣稍好,大小劉氏一個喪命一個瘋掉,其餘都被雲丹壓得不得寵。
  「劉氏發瘋,成何體統!快把她拖出去!!」拓跋弘拍案大聲道。幾個武士拿了繩子上去,然而這種不要命的人,力氣大得驚人。她被拉開後再次掙脫,且又抓住了另一人:「……你這個賤婦!你殺了我妹妹!什麼福薄,那都是人禍,是你在害人……你故意將我們禁足,又苛待我們,我妹妹吃不好穿不好,流了孩子,最後又困著我們不給請御醫!我殺了你,殺了你……」
  這一次被抓的卻是恬貴嬪。縱然她大風大浪見得多,瞧著這雙眼血紅的劉小儀也被嚇傻。她高聲求救,一壁死命護著自己的臉。
  這一次劉小儀終於被拖開了,並捆了個結實。她被好幾個人壓著,仍怒罵不止:「楚華裳!你跟你姐姐一樣賤!都是你,我妹妹得罪了你,你就下此毒手……不,不,從一開始你就設好了圈套,你就是想殺我妹妹……賤婦,你拿命來償!你殺了皇上的孩兒,你全家都要去死……」
  劉小儀似乎是瘋了,然而她喊出來的話,比瘋言瘋語更令楚華裳害怕。楚華裳一骨碌爬起來撲在了皇帝身前,縮著身子求皇帝救她。
  「行了,將劉小儀帶走,她不會傷著你的。」拓跋弘皺著眉頭敷衍楚華裳。隨後卻向皇后和林媛道:「朕問你們兩個——劉貴人一屍兩命疑點重重!你們以為此事該當如何?」
  「自然是徹查嚴懲,以正宮法!」上官璃揚聲道:「不須皇上說,臣妾等都覺著此事不簡單。」說著秀眉挑起掃視跪著的眾人:「慧昭儀是個能幹的,臣妾和她一塊兒查。劉貴人肚子裡掉下來的可是個男胎,是皇上的第七個皇子!」
  「皇后所言甚是。」林媛見識了發瘋的劉小儀,並無慌張,聲色平靜如常。她起身上前,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楚華裳,道:「方纔劉氏口中提及……是有人蓄意將她們禁足?且禁足中還曾苛待她們的份例……來人,傳尚宮局所有女官!」
  幾位尚宮、掌典大人很快趕到。見此情景,上官璃亦很是明白,幫著林媛向幾人問話。劉貴人身邊服侍的六位宮人也被傳過來對質,其中兩人是劉家家生子,她們哭得死去活來,悲憤地向皇帝控訴劉貴人禁足以來的慘日子。
  送進來的飯食簡陋也就罷了,竟大半都是餿的,劉貴人那時不知有孕,為了不餓死就只能勉強吃下去。每日沐浴需要的熱水也沒有,一宮上下就只能日日打冷水洗漱。後來劉小儀和劉貴人兩個因吃壞了肚子,腹瀉不止,不光沒有御醫,連討藥都不給。
  劉貴人小產,就是因著病中無醫,每日還吃餿食。十幾日下來她整個人就瘦了一大圈,手指上都是骨頭,小產的時候是在昨日黎明,睡覺起來身底下就紅了一片。
  尚食局宦官起初還反駁一二,後來被翻出了記賬就啞巴了。他老實招供道當時的確送了剩飯剩菜給劉家姐妹。
  然後尚宮局的女官也撐不住,認了。
  皇帝命人傳杖來打,一邊打一邊問他們哪裡來的膽子欺辱嬪妃。劉家姐妹不過是禁了足,又沒有犯什麼大錯,不曾廢位,她們就仍然是主子。禁足而已,並沒有哪一條的宮規說禁足的人連份例都要削減。
  幾人哭爹喊娘,嚎啕著說是宮裡人捧高踩低,勢利所致。皇帝命接著打,幾人又說出是因為劉家姐妹得罪了恬貴嬪。她們為了奉承恬貴嬪,就可勁地作踐劉家姐妹。
  拓跋弘沒準備饒過他們。最後幾人全被打死了,其中一人臨死前還不放棄求饒,她哭求道是恬貴嬪暗地裡透了話給他們,指使六局虐待劉家姐妹。
  奴才們的屍首被抬下去的時候,殿內人面面相覷。
  拓跋弘歎一口氣,下了聖旨給劉貴人追封姬位,命禮部厚葬。
  而後他帶著皇后和林媛幾個離開了雍和宮。他開始命人查那些莫名自盡的守軍和雍和宮裡的其餘嬪妃等。
  很快查出雍和宮一個姓趙的守軍是楚家的遠房親戚。
  楚華裳驚恐交加,急急地去建章宮裡哭求皇帝還自己清白,跪在殿門前不肯起來。彼時上官皇后也在,出來看了楚華裳,輕輕地笑說道:「貴嬪這是做什麼啊,難道還想如去年一樣撞牆自盡以表清白麼?」
  林媛冷眼旁觀,最後沉默地告辭了。
  她有些迷惑了。這事兒真是楚華裳所為麼?如果不是的話,那會不會和上官璃有牽扯呢?
  一個一個地剷除掉所有的對手,從楚華裳開始,到自己,再到靜妃……
  這不太對。
  上官璃的性子不是從最弱的那個開始動手,而是從最強的那個開始!
  楚華裳如今是屋漏偏逢連綿雨。自她獻藥方後得了好處封貴嬪,她的好運似乎就被耗光了——先是被指刺殺雲丹,如今更是捲入謀殺劉貴人母子的大案中。
  皇帝和皇后查出來的東西,其實並不能下定論。那個沾親帶故的侍衛,難道就一定是恬貴嬪指使的麼?尚宮局的女官招認的話,也或許是臨死前給逼急了,胡亂攀咬的。
  拓跋弘雖深恨劉貴人一事,卻並沒有對楚華裳怎麼樣。
  她依舊是鹹福宮主位,撫養著五皇子。
  她不敢插手查證的事,不敢再和皇后爭寵,不敢在皇帝面前糾纏哭鬧。她已經小心到了極點,幾乎足不出戶,唯一要做的就是教養好五皇子。她自幼秉承嚴厲的楚家家訓,對教小孩子倒是很有一套,五皇子的劍術大有長進不說,認字都成績不俗。
  她想用這種無聲的努力來取悅皇帝。拓跋弘可是十分看重五皇子的,日日都要來看孩子,考校功課。自然,他很快察覺到了五皇子的出息。
  他大感欣慰,也難得地誇讚了楚華裳一番。
  在七月七乞巧節這日,拓跋弘得閒,親自為五皇子、六皇子教授《詩經》。六皇子人懶,念著念著就犯困。五皇子被母親訓導嚴格,學得很起勁,之後他很快就能背誦出一小篇。
  皇帝就賞了他一塊玉珮作為嘉獎,笑與他道:「這都是你母妃教子有方。你從前貪玩,一唸書就喜歡往窗外看,如今把這毛病改了,背書果然快多了。」
  五皇子就說:「這篇《相鼠》母妃從前教過我,我才會背的。」
  「唔,不錯。恬貴嬪素日裡還教你讀詩經?」拓跋弘越發讚許地道。
  五皇子卻是搖頭:「不是的,是葉母妃教我的。」
  拓跋弘面上一驚,隨即奇道:「溫容華葉氏?她何時教的你?朕記得……她只是上過一年學,略認得幾個字罷了……」
  拓跋弘似乎這才想起來五皇子的生母是溫容華。在他心裡,葉繡心是個很平庸但懂事體貼的女人。但她沒有林媛美貌聰慧,更沒有皇后出身高貴,她甚至沒讀過多少書。拓跋弘是有些瞧不上她的,覺著她不過是個妾室玩物。
  正因如此,後宮眾人爭搶五皇子爭得頭破血流,五皇子幾經轉手,皇帝卻沒想起來葉繡心這個生母。林媛精明能幹,連諾大一個後宮都有本事掌下來,教導孩子自然能勝任。但葉繡心呢?
  她不配養育皇子。
  然而直到這個時候,拓跋弘才關注起了葉繡心和五皇子之間的關係。
  他揮手吩咐姚福升去打聽一下這件事。結果幾天之後他知道了,是葉繡心愛子心切,五皇子讀過的所有文章,葉繡心也專門請了有學識的姑姑來跟著學。她讀了詩經、禮義、論語,讀那篇《相鼠》的時候,她和五皇子兩個一塊兒從頭學起,一起認字,一起看懂每句話的意思。
  拓跋弘一下子就對葉氏這女人刮目相看了。母愛總是很容易打動人的,拓跋弘也不例外。
  當然他沒打算將五皇子還給葉氏。楚華裳那是什麼身份?名動京城的才女,又能幹,又識大體。她肯定比葉氏更擅長教出一位出人頭地的皇子來。
  只是在兩日之後,他下旨將溫容華提做婕妤,聖旨上讚賞著什麼「勤勉體貼」、「謙恭賢良」之類的話。
  恬貴嬪聽聞此事後氣得發抖。她真不知被自己看護嚴密的五皇子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和他的生母見了面,還教什麼詩經,就憑那個大字不識一籮筐的賤婦葉氏!呵,好一個溫婕妤!會咬人的狗不叫!
  她出身卑微,又沒什麼本事,根本不配擁有一個皇子。五皇子是她楚華裳的兒子!

☆、第七十二章 生辰

  楚華裳很明白這事有多嚴重,無論怎樣,五皇子都是葉繡心生的,不是她生的!血濃於水,就算葉氏死了,五皇子心裡還是會記著這位生母。而葉氏稍稍做些努力挑撥五皇子,五皇子就能立刻拋下養母投奔生母,這是人性的必然。
  楚華裳恨不能立即殺了葉繡心,然而她此時正身陷劉貴人大案,連丁點動作都不敢有,哪能去整治葉氏?她恨恨地咒罵了兩三日,最後想不出任何辦法,只好忍氣吞聲地作罷。
  劉貴人的事兒,皇后查得很艱難,因為實在沒什麼痕跡。
  皇帝看著楚華裳把日子過得小心翼翼,心裡也覺得她委屈。她可是楚大將軍的女兒,皇帝不能認定是她害了劉氏母子,也沒法子給她清白,這事兒只好這麼拖著。
  楚華裳也算看明白了,算她倒霉。雲丹真不是她刺殺的,劉貴人也不是她害的!!是有人把髒水潑到了她身上!
  皇帝因著心裡膈應已經不再寵愛她,但她相信只要日子久了,清者自清,她早晚能重新得到一切。有父親在前線盡忠,她不必擔心自己會因這件事被糊里糊塗地廢位處死。
  只是需要熬過這段最難的日子。
  七月二十號,溫婕妤行了冊封禮。很巧,七月二十一日是靜妃生辰,皇帝感念靜妃傷癒,為了給她沖喜,命皇后大辦。溫婕妤的冊封禮倒是不怎麼看重了。
  葉繡心沒有任何不滿,對於自己能爬上婕妤的位分,她覺得是上蒼眷顧。尤其皇帝發了話,准許她每月都能去探看五皇子一趟,因是聖旨,恬貴嬪不敢阻攔。她感激地在皇帝面前不住地磕頭,又去長樂宮服侍病中的太后。
  靜妃的生辰筵席設在華陽宮。有皇帝列席,皇后和林媛都來了,雲丹亦盛裝出席。雲丹是個命中注定眾星捧月的人,從前有楚華裳巴著她,現在靜妃又很照顧她。
  靜妃就像一個溫和體貼的好姐姐,自從上一遭皇帝透露出要她照料雲丹的意思,她就真把雲丹當妹妹了。
  當初雲丹能進宮,是懷恪帝姬和西梁王牽了線。宮裡皇后和林媛兩個已經足夠讓人頭疼,那狐狸精林媛還大肆主張選秀,選進來十多名新妃,而後更可怕的雲丹又進了宮!韋宓莊是恨不得雲丹變成水蒸氣蒸發掉,但她就是這麼個性子,越是恨,越是能忍住。越是厭惡一個人,面子上越要和睦。
  韋宓莊心機深沉,這一招對付旁人很有效,她這十多年沒少背地裡弄死「好姐妹」。但她很快發現,雲丹這人非同一般。
  比如今日她是壽星,皇帝給她臉面大辦生辰,雲丹也來了——然而這位吐蕃皇女,特意穿上了艷麗的玫瑰紫藏裝,髮髻上綴滿了大顆東珠和琥珀,耳上墜的瑪瑙都垂下來兩寸。吐蕃貴族的服飾本就以華美著稱,雲丹身為嫡皇女,陪嫁的一百二十多箱子裡全是珠寶綾羅。她位分高,和林媛挨在一塊兒坐皇位左側,結果拓跋弘一進來眼睛就被她勾住了,拉著她的手嘖嘖讚歎:
  「這就是你們的藏裝?這繡的什麼花啊,是雙面繡?啊呀,你們那兒太講究衣飾了,繡工這麼複雜……雲兒,你穿這一身可比穿宮裝更好看……」
  因著雲丹得寵,皇帝准許她在秦國的後宮中穿戴吐蕃衣飾。不過雲丹也知道規矩,平日裡都和大家一同穿著御制的宮裝,這會兒一時興起想博皇帝喜歡,就穿了藏裝。
  尋常的藏裝或許不如秦國的羅裙美艷,至少在林媛眼裡,古代唐朝的衣裳比藏裝、旗裝等漂亮很多。不過吐蕃這地方,尊卑比任何一個國家都森嚴,那可是奴隸制——國王所擁有的實在太多了。
  皇女們的朝服,裙擺開得很大,滾邊上是鑲滿了紅藍寶石的純金。吐蕃貴婦崇尚珠寶,紅寶石啊,在秦宮裡只有得寵的妃子才能戴一小塊的紅寶石飾物!
  雲丹現在就是渾身上下的寶石穗子。她三千青絲綰成細碎的髮辮,裡頭夾了銀絲,再由大串的天珠挽起。
  雲丹本就是個美人,這麼從頭到腳地裝飾起來,拓跋弘簡直看得移不開眼。男人是貪圖新鮮感的動物,上官皇后那張臉他看得多了,如今雲丹的異域風情自是別有一番滋味。
  被冷落的靜妃氣得手指發緊。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根本上是輸在一張臉上。因為不夠美,她總是被林媛踩到頭上欺負,上官皇后更是可勁地打壓她。雲丹這個十五歲不懂事的小女孩,也很輕鬆地用容貌來奪走她的風頭。
  雲丹這種人,說白了就是不識抬舉。她瞧不起楚華裳,連靜妃的示好也不放在眼裡。
  殿內有舞女進來獻藝。眾人開始恭賀靜妃,拓跋弘此時才將眼睛從雲丹身上挪開了,吩咐人賞賜靜妃生辰的賀禮。
  四下嬪妃也一一呈上禮物,林媛送她的是一塊手掌大小、碧璽雕成的蓮蓬。
  靜妃臉色發青。蓮蓬多子,寓意吉兆。然而她已喪了兩子。
  好在余等嬪妃並不敢得罪她,她們送上了很用心準備的東西,譬如鴛鴦錦鯉玉珮、金鑲玉鐲子、蘇繡屏風之類的,靜妃一一笑著謝過。
  不一會子輪到了淳容華和齊容華兩位。她們倆預備了幾盆萬年青,命侍從抬上來給靜妃過目。按禮數還須給壽星敬酒,淳容華起身端了一杯桃花釀走上前來。
  恰在此時,幾個端著湯罐的宮女迎面而來。看到淳容華,她們停下步子退至一旁,然而其中有一人卻手腳不穩,噗通一聲將湯摔在了地上,人也朝前倒去。
  今日的湯膳都是用石鍋煮的,石鍋可比砂鍋沉,幾個宮女端著都很吃力。偏偏今日筵席人多手雜,她們沒地方站就擠在一起,一人摔了,旁側幾人都被撞倒,宮女們你推我搡,鍋子也都端不住了。於是場面頓時大亂起來。
  淳容華看著她們就傻眼了。有一罐熱湯就砸在淳容華腳邊上,她嫌髒,趕緊跳著腳想躲開。這一躲不要緊,一個宮女猛地和她撞在了一塊兒。
  華陽宮主殿合歡殿,前院裡頭是鑿了一個種滿荷花的大池塘的。
  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淳容華撲通一聲從水邊上仰倒了下去。等皇帝聞聲回頭來看,她已經整個人墜入深水。
  下一瞬,她的手和頭拚命掙扎著浮起來。她不通水性,不論怎麼撲騰也游不到岸上來。四周很快有御林軍跳水救人,一位身強力壯的武士抓住了她的胳膊往岸上拖,然而他驚恐地發現,他拖不動這位身形柔弱的娘娘。
  「救我……」張意歡的口鼻嗆滿了水。她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雖然身邊就是忠心的護衛們——她比他們都感同身受,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腳沒有辦法移動。
  「怎麼回事,意歡!」齊成玉擠開人群朝水中人高喊著:「你們都是飯桶麼?還不把淳娘娘拉上來!」
  所有人都圍到了荷塘邊上,那些小心謹慎的人也起身離席,遠遠地觀望著。唯有林媛端坐如初,側目定定地看向靜妃,而後從袖中拿出了一個象牙白的匣子。
  靜妃彼時還在往池塘裡頭張望。回眸一瞥時,她的目光被林媛手中的匣子攫住。而後她臉色大變,倏地站起身來。
  「你殺她是沒有用的。」林媛以口型對她說了一句話。
  是的,沒有用!就算張意歡死了,但胭脂的秘密,已經從張意歡手上傳遞到了自己手上!靜妃想繼續守住秘密,就要將自己一塊兒殺了。
  靜妃的手指都開始顫抖。她並沒有想到張意歡會有膽子將這種事洩露出去——胭脂裡頭到底攙了什麼,就算是國手神醫也必定查不出來!查不出來就沒有證據,張意歡若敢說出去,莫不是想落一個構陷妃位、衝撞先皇后的大罪。
  靜妃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向林媛。
  帝后二人和一眾嬪妃都慌亂地想去救落水的淳容華,並沒有人注意她們兩個。看著靜妃失魂落魄的面容,林媛緩緩地笑起來。她坐著不動,身後卻已不知何時站了四位帶刀侍衛——他們沒去救人,就在林媛身後站著。
  靜妃終於走近了她,而林媛倏地站起,極快地握住了靜妃的手在她耳邊道:「您以為臣妾會和張意歡一樣對那盒胭脂束手無策麼?只要是做過手腳的東西,一定有漏洞,早晚能查出來……」
  「昭儀在說什麼?當著本宮的面胡言亂語!」靜妃猛地甩開手。笑話,她可不是沒見過世面,慧昭儀以為兩句話就能嚇得她說出什麼東西來?
  林媛冷冷看她一眼,轉身離去。
  靜妃一時愣住,她迷惑地想著,慧昭儀手裡到底有沒有抓到她的把柄?若抓到了,為何不早日稟明皇帝?若沒有抓到,今日將事情透露給自己,等同於打草驚蛇,又有什麼好處呢。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了。

☆、第七十三章 戰死

  她的眼睛還定在林媛的背影上,身後卻傳來一陣陣宮人們的驚呼:「淳小主救上來了……快傳御醫!」
  靜妃如遭雷擊,踉蹌了一下子回過頭。她看到淳容華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氅衣被兩個宮女架著,她神智尚且清醒,正彎著腰艱難地一口一口地吐水。
  那些救人的侍衛也紛紛爬上岸。靜妃眼尖,她當即看到其中一位佐領模樣的將軍,手裡提著刀。
  下水救人帶刀只會更沉!他帶刀做什麼!
  靜妃恨得雙目發紅,方才只顧著應付林媛,竟疏忽了池塘裡的張意歡!也不知是哪個腦子機靈的人想到了,他用刀子斬斷了纏住張意歡腿腳的水草!
  靜妃做事一貫縝密,為了萬無一失,她在宮女中早安排了人跟著一塊兒跳下去,佯裝救人。她也一直站在不遠處盯著水裡的動靜,以防生變。
  但她還是失敗了。
  張意歡沒死!
  很多念頭在電光火石之間被勾了起來。是了,慧昭儀哪裡捨得讓張氏死?牽連到了先皇后的事,誰敢不謹慎,她會蠢到自個兒親自將查證的結果捅給皇帝?萬一查的有一點不對,先皇后是難產死的,她污蔑皇后被毒殺?
  留著張氏是有大用的。
  她冷哼一聲,曼步上前和其餘嬪妃一同查看起張氏來。此時皇帝已命人備輦過來要抬張意歡,瞧著她並無大礙,拓跋弘也沒太在意。只是十分心煩,靜妃的生辰宴上都能出亂子,動怒之下他下旨將那幾個端湯的宮女統統處死。
  「皇上,您息怒,容華這不是沒事麼。」靜妃扯了個笑面,溫柔勸慰著皇帝:「把容華送回去,咱們就繼續用膳吧。您瞧,吐蕃的幾個舞女正等著獻藝……」
  拓跋弘點頭同意了。似乎只是發生了一個小小的意外,隨後眾人紛紛入座,很快再次談笑風生起來。
  靜妃卻難以再安下心來。
  一日歡飲,直至傍晚方才散席。自然皇帝早早走了去務政,不過上官璃很喜歡熱鬧,就一直留下來玩。林媛坐著吃東西,等她實在吃不下,而拓跋琪小朋友再次睡得像小豬時,她也不得不告辭離去。
  「昭儀娘娘,胭脂怎麼辦?!」齊成玉喘著粗氣站在玉照宮的內室裡頭。她是一路跑著趕來的:「不行,不行!我們兩個很快就要死了!您看今日的險情……」
  林媛把拓跋琪抱回了暖閣裡頭,這才回身應付齊成玉。她瞟了對方一眼,冷淡道:「讓你失望了,我今日就是哄靜妃的。那胭脂查不出來。」
  「娘娘!」齊成玉很是驚恐。她跪下道:「我們的命都繫在那個小匣子上了!」
  「你以為本宮是神仙啊?」林媛不耐煩地看著她:「誰知道那裡頭到底攙了什麼鬼東西!連梁御醫看了都說沒有任何問題!容華,你該明白,靜妃敢用這種手段來毒殺皇后,就一定會做得滴水不漏,這天底下就是有些奇毒,華佗在世也查不出來!」
  林媛的確費心去查了,但如她所說,她也沒查出來。
  她決定放棄那兩盒胭脂。
  齊成玉驚慌地軟在地上:「那……我們該怎麼辦……」
  「你先回吧。」林媛揮手道。
  齊成玉沒有再求。對慧昭儀來說,她和張意歡不過是有些利用價值罷了。而到底要怎樣才能在靜妃眼皮子底下活下來?她只能靠自己。
  林媛換了寢衣早早地鑽進了被子裡去。不光張、齊兩人心急,她也對靜妃感到焦頭爛額。胭脂的手段太絕了,她怕是一輩子都查不出來的。
  沒等她想出法子來,朝堂中又生大亂。
  乾武十二年八月十六日,湖廣總督、二品威武將軍楚達開,戰死夏國。
  奏報傳來時早朝上的拓跋弘瞪著眼睛愣了三秒鐘。隨後,他揮手將龍案上的墨玉骨扇砸在地上。
  扇柄應聲碎了。那滿身風塵、血污戰袍的傳令驛官跪在大殿上,高喊道:「吾皇!楚將軍率五萬兵馬奪下了夏都西平府!夏國滅國!楚將軍雖身死,其魂不滅……」
  「他為何要去送死!」拓跋弘站起了身,拍案大喝:「楚達開擅長伏擊,作戰周全!五萬先鋒奪下了西平又如何,沒有後盾接應,很快就會再次失守……」
  多年之後,這個日子成了秦朝歷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楚將軍的身後名自不必說,吞併夏國的豐功偉績足以讓後人頂禮膜拜。
  不過在拓跋弘眼中,這樣急於求成的進攻百害無一利。他是上過戰場的皇子,對領兵作戰相當擅長。如果楚將軍能夠穩紮穩打,一點點地推進戰線,夏國早晚會得手的。他領五萬先鋒奇襲,卻最終慘勝,夏國國都打下來了也守不住,失守後又要從頭開始……
  「西北騎兵呢,難道就沒有後援?!」拓跋弘連聲怒道:「五萬先鋒,連著主帥一道幾乎全軍覆沒?」
  「西北幾十萬的守軍,將軍原本……原本命令大軍在先鋒之後的三百里之處駐紮……」那原本激情澎湃的傳令官被皇帝罵得失了底氣。他也終於感覺到這一次攻破夏都,真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喜事。他吞吞吐吐地道:「然而半路不知怎的,大軍沒能及時趕來……」
  拓跋弘站著,凝神半晌,最終長歎一口氣:「罷了,戰場風雲莫測,朕也是明白的。」看起來,楚達開本也是思慮周全的,但戰場上敵我雙方都是詭計迭出,那跟在先鋒隊後方的幾十萬大軍就被拖住了,導致無法回援。
  不出拓跋弘所料,不久之後就從西北送來了西平府失守的戰報。
  楚將軍死後,其屍首被裝在紅色楠木棺槨中聲勢浩大地運回京城,一路上都受到週遭百姓跪地相迎。雖然皇帝並不滿意他的戰術,然而不可否認,他攻破夏國都城的那一刻才是載入史冊的時間,大秦上下也將他視作英雄。隨後數十年中,西平府這個城市五次淪陷,五次易主——在蒙古和秦國手裡被搶得雞飛狗跳,但最終還是被秦國收入囊中。
  乾武十二年秦軍的第一次攻陷,成為吞併夏國的開端。
  西夏戰場並沒有因為主帥戰死而亂了套。拓跋弘很快派遣西梁王從匈奴邊境上撤下來回援楚家軍,又當即擢升副將洛容真為主帥。洛將軍本是個出身高貴的富家公子,祖母是景宗的嫡出長帝姬,不過這人還算有些本事,家訓嚴厲,年紀輕輕就上戰場歷練。如今他有今日地位也是憑著軍功升上來的。
  朝堂之上,「天下奉秦」的言論漸漸開始攢動。夏國不過短短一年就遭傾覆,人都是貪婪的,很多朝臣,包括拓跋弘自個兒,都開始幻想秦國吞併所有國家的盛況。拓跋弘開始從各地調兵遣將增派去夏國邊境,希望再次奪回西平府,早日將夏國變成秦國的疆土。
  甚至這類言論開始秦國的百姓中間流傳。
  從拓跋弘身上,林媛清晰地看到了正史中拿破侖和俄國沙皇的影子,他們都是熱衷於侵略與吞併的君主。然而他們的下場都稱不上樂觀,盲目地擴張導致了國力空虛,揠苗助長一般地,他們得到的只會是一個龐大的空殼子。最終他們帶著已經筋疲力竭的軍士們,死在最後一場戰役中。
  如今的秦國也是一樣,還遠沒有強盛到能夠支配天下的地步。
  不過林媛可沒有資格去勸解皇帝,也無需去關心整個秦國。她要費神的,只有後宮這一畝三分地。
  楚將軍戰死後,拓跋弘按律追封他為榮王,楚家長子襲爵降一等為榮郡王。恬貴嬪因父親的戰功加封淑媛。
  然而這樣充滿了榮耀的晉封,並沒有為楚華裳帶來好運。
  劉氏喪子一事在後宮鬧得沸沸揚揚。先前楚華裳有父親支持,就算拓跋弘疑心她,卻也顧忌著她的父親不會禁閉、審問她。在楚將軍戰死後,這一切都不一樣了。
  首先是上官皇后反應過來。她在楚華裳冊封半月之後,再次挑起徹查劉氏小產真相的風波。而且很快,她將千夫所指的楚華裳禁足在鹹福宮。
  皇后此舉得到了皇帝的默許。她開始嚴刑拷打楚華裳的貼身宮人,在其中一人屈打成招後楚華裳被她從鹹福宮裡拖出來,扔進了慎刑司。而此時的拓跋弘竟是絲毫不插手,楚將軍死後楚華裳就失去了價值,這個小小庶女若是剝下了「出身」二字,在拓跋弘心中的位置不過爾爾。
  兼之有上官璃在皇帝面前讒言,拓跋弘偏袒皇后,又深恨劉氏的慘死,竟是不想管楚華裳的死活了。
  林媛冷眼旁觀,她不得不承認一個帝王的心狠,然而她也覺著楚華裳走到這一步是自作孽。不同於自己獻給皇帝的「忠貞的愛與情意」,楚華裳忽略了這一點,她天真地以為憑借出身就能夠安穩地走下去。身為一個女人,她最大的敗筆就是沒有付出足夠的愛。
  她在拓跋弘心中就是一個冷冰冰的價值載體,她做下的事情——曾經在曇花花圃中設計謀害林媛,最終害死了任氏母子;如今又捲入劉氏風波中。所有這些都讓皇帝寒心。

☆、第七十四章 關押(1)

  楚華裳是個詭計多端的精明女人。她可不會坐以待斃。
  九月初的時候,小儀劉氏因瘋癲成疾被送往皇宮西南角的僻靜宮殿「緲容居」靜養。皇帝吩咐了要好生照料她,特意指了一位御醫每日去問診。
  然而在九月十二日這天,御醫診出劉小儀的瘋病並非是因目睹親妹妹慘死、精神崩潰所致,而是因服食過量的五石散。
  此事報上去之後,上官皇后立即重新開始徹查雍和宮上下。很快,她在劉氏姐妹居住的宮殿中發現了,曾經姐妹二人用過的銀器食具中有殘留的五石散。
  再查給她們送膳的尚食局,最終有人招供——給禁足中的劉家姐妹送去的膳食不僅是難以下嚥的餿食,裡頭還下了五石散。五石散這東西,千年前被張仲景研製出來,本是為了治療傷寒的。然而後世的人卻驚覺此物是縱情的上佳之選。
  大秦祖訓,皇帝雖然擁有天下,卻絕不能縱慾。宮中藥房裡五石散只是一味傷寒藥,取用此物的管制十分嚴厲,而若是有嬪妃被發覺用這東西博寵,皇后就會按規矩懲治。
  提及五石散,人們能夠想像到的就是一些污穢不堪的畫面。但很少有人知道,這有點神奇的東西其實是孕婦的大忌,它使得人體氣血逆流的功效對胎兒來說是難以承受的,會引發強烈的胎動,最終流產。
  再翻宮中記檔,五石散此物可用於治療傷寒,在劉家姐妹禁足的那一個月之中,唯有玉照宮慧昭儀以「風寒」為由,去藥房領用過五石散。
  上官皇后當即下令搜玉照宮。一眾無禮的內侍闖進了林媛寢殿,甚至不惜冒犯六皇子所居的暖閣,他們翻箱倒櫃地翻出了一小匣所剩不多的五石散。林媛被幾位內侍押著去了長信宮,上官皇后端坐御座上,盛氣凌人地逼問她到底用五石散來做了什麼。
  林媛曉得自己是被楚華裳給暗算了。楚華裳為了自救,唯一的辦法就是給自己找一個替罪羊。然而林媛還不知,面前的皇后是否也在其中推波助瀾。
  比起死了父親的楚華裳,自己這個右昭儀才是上官璃最想賭咒的人。
  林媛伸手將稍顯凌亂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隨即起身在皇后下首一處黃木椅子上坐了。她並不慌張,平靜微笑著看向皇后道:「娘娘這番大動干戈是做什麼呢?臣妾宮裡的確搜出了五石散,但臣妾可是恪守宮規,絕不敢將它用在聖上的龍體中……」
  「昭儀,你還不肯認罪!」上官璃怒喝一聲打斷她:「你是心知肚明,還在這裡和本宮耍滑頭!說,是不是你指使了尚食局的奴才們,在劉氏姐妹的飲食中下了五石散,以致劉貴姬小產喪命!五石散服用後不留痕跡,用在孕婦身上更不會如麝香那樣容易診出,當時御醫們查看死去的劉氏,只以為她是受了苛待導致流產的,卻想不到……」
  上官璃說得不錯,五石散只有服用的量非常大的時候才能夠被診出來。
  說著眉頭凌厲地挑起,伸手指著林媛凜然道:「你這個毒婦!來人,將林氏押進慎刑司,和楚氏關在一起!本宮要嚴查此事,給那死了的皇嗣一個交代!」
  林媛被關進慎刑司的時候,並沒有鬧起來,也沒有想法子去見皇帝。她用一種可憐而無辜的神情看著上官璃,一遍一遍地喊冤,然而她最終還是順從地被帶下去了。
  慎刑司的牢房陰冷潮濕,然而礙於林氏、楚氏都還沒有被廢位,名分仍在,這裡的奴才們都不敢苛待她們。上官皇后也是一樣,有膽子將她們送進來卻斷斷沒膽子折磨她們。
  林媛進去時,不出所料地看到楚華裳正坐在一間簡陋卻打掃乾淨、地面上鋪著青磚的裡間,端著一杯果子茶一壁品著,一壁笑看著林媛。
  「昭儀娘娘這麼容易就進來了??」她露出驚奇的神色:「皇上那樣寵愛娘娘您呢……臣妾還以為,您定會將長信宮鬧個天翻地覆。皇上念著舊情,又念著六皇子,就算疑心了您也不會把您送到這種鬼地方……」
  林媛聽著也是笑了。她將身上釵環披帛一一卸下,撿了其中兩支鎏金的步搖扔給一旁弓著身子的女官,命她去準備一碗燕窩來做夜宵。她側目瞧了瞧楚華裳手中的茶點,笑道:「鬼地方?本宮瞧著恬淑媛好得很啊!」
  「哦,娘娘覺著這地方好?」楚華裳一挑眉:「您該不會真想在這兒住下去吧!昭儀娘娘,臣妾真的覺著您走錯了,慎刑司雖不是刑部大牢,但總歸是晦氣……不比臣妾失寵已久,您只要在皇上跟前鬧一鬧,皇上頂多將您禁足在玉照宮等候查證……這慎刑司一旦進去了就不好出去,又是皇后下旨……」
  「這下可好,您已經進來了,皇上為了維護皇后顏面,也難以再駁斥皇后旨意將您弄出去。」楚華裳說著歎氣:「昭儀娘娘啊,您真讓臣妾失望,臣妾很想看到長信宮中的『好戲』,可惜您竟然這般順服皇后。」
  「哦,是這樣麼?」林媛要的燕窩已經端上來了。她將裡頭甜膩的湯水都撇乾淨了,這才開始挑著裡頭的嫩肉吃:「淑媛,我自知是無力抗衡皇后的……劉氏這件事,我們都是冤枉的,但上官皇后要咱們死。我拿上官璃沒辦法,卻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啊。」
  楚華裳依舊閒閒地品她的果茶,起初並未將林媛的話放在心上。她在慎刑司裡多日了,對外頭的事兒一知半解,只知道皇后遣了大隊侍從去搜玉照宮,彼時皇帝又因西平府失守而忙碌著,無暇顧及後宮。後來慧昭儀被皇后傳到長信宮問話,很快被發落慎刑司。
  楚華裳對上官璃是有著恐懼的。她以為,一定是上官皇后太過強勢,又翻出了不少切實的證據,慧昭儀即便位高勢重也無力反抗。
  兩人一同被皇后關進來,林媛被安頓的屋子就在楚華裳對面。關押的日子實在無聊,兩人都早早就寢,楚華裳縮在簡素的棉被裡頭滿腦子昏沉沉地,卻突地心頭一跳,而後猛然翻身坐起。
  她想起來了今日林媛和她說的話——
  還有別的辦法……
  楚華裳的胃裡頭一陣陣抽搐,她突然明白了——林媛來這裡的目的!
  林媛自知無力抗衡皇后!她為了脫身,就只能另尋出路!那出路就是自己!
  她來到慎刑司,就是為了自己!
  「賤人!」她隨手抓起一件衣裳奔到了門前,隔著窗子她死死盯著對面的隔間。林媛,林媛!這個女人為何這樣難對付!
  以其人之道換治其身麼?!
  她為了脫困,動用了楚家留在宮中最後的人手,給停靈在雍和宮的劉貴姬的屍首灌下五石散。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其一,劉貴姬的姐姐劉小儀服食五石散很多年了,進宮之前她就對此物上癮,進宮後因經歷妹妹慘死一事而發瘋也是因著常年積在體內的五石散中毒。其二,玉照宮的確取用過五石散。楚華裳覺著林媛一定是用來博寵的,果然是寒門小戶的女兒,上不得檯面!從前的寵愛怕也是憑借這種污穢之物得來的吧!
  這是個沒有破綻的計策。
  那些冒險對劉貴姬的屍首動手腳的人,都被楚華裳下令自盡了。
  而且楚華裳選擇了林媛作為目標。不得不說她腦子真好使,她想找個背黑鍋的,上官璃那邊也正愁找不到林媛的把柄呢。
  而林媛呢?
  她到底想做什麼!她既然敢以身犯險來到慎刑司,就必定是有把握的。她可是掌宮權的人啊!她的眼線遍佈在宮廷的每一個角落,慎刑司裡一定也有不少……楚華裳的頭越來越痛了。
  她一夜未眠,也不敢有什麼動作。林媛辰時起身來梳洗裝扮,從首飾匣子裡拿了一片花鈿左比劃右比劃,最後深覺不滿將花鈿扔給了一個肥胖的守牢嬤嬤。那個嬤嬤也有幾分大膽,撲上去將花鈿死死攥在手裡,還十分貪婪地盯著林媛的首飾盒。
  一樣是進慎刑司,林媛的日子不單和那些真正的廢妃不一樣,比起楚華裳都好得太多。她進來的第一天就命令宮人去玉照宮取她的衣衫、首飾、熏香、蜜露等物,昨兒夜裡就將一個小小的裡間堆滿了。上官璃知道五石散的證據不足,對於林媛的這些放肆行徑竟是不敢阻攔。
  林媛抬眼看見了對面的楚華裳。楚華裳看起來很憔悴——滿眼都是血絲,臉頰微微水腫,嘴唇蒼白地裂開兩條口子。這可不是鹹福宮,她沒有辦法用脂粉掩飾自己的面色,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林媛,隨即又將目光移開。

☆、第七十五章 關押(2)

  而此時那肥胖的嬤嬤又湊了上來。此人在慎刑司當差三十年了,見過了太多從雲端跌到地底的人,每一個來人,都會被她和幾個獄卒一塊兒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剝得乾乾淨淨。這次遇到林媛這個異類,她就有點適應不了。
  上司已經嚴厲地叮囑過她,這位娘娘是個不同尋常的金貴人,萬萬要小心服侍,不可得罪……
  但這嬤嬤的腦子裡頭,還是根深蒂固地將每一個進慎刑司的人當成可以搶奪東西的搖錢樹。
  自然,她並不敢真搶,只是將眼睛定在珠寶上頭,而後充滿希冀地抬頭看著林媛:「娘娘……」
  求賞賜的話還未說出口,便被「彭」地一聲巨響打斷。林媛將一整匣珠玉都掃在了地上,而後慢慢地轉向她:「方掌刑……直視主子,是為大不敬。」
  「啊?」方嬤嬤還未反應過來。很快地,一位衣飾不俗的女官忙不迭小跑近前,道:「昭儀娘娘有何吩咐?是不是方掌刑笨手笨腳地,做錯了什麼……」
  砸在地上的那個匣子裡,裝的全是翡翠。這一砸,所有的東西碎了個精光。她看也不看那位女官,輕輕抬起下巴點了點,道:「不錯。她真令本宮討厭,就將她拖下去杖斃吧。」
  這次輪到那位女官驚愕了。她從前聽聞過昭儀娘娘是個手段凌厲的女人,但宮裡這些娘娘們,再厲害也得顧及名聲,隨意處死宮女本就是壞規矩的!且昭儀娘娘如今被皇后關進了慎刑司,她更該收斂小心,對待慎刑司裡的奴才們也應該示好籠絡……
  總之是絕不該隨意殺人的啊!
  她方想問什麼,抬眼就觸及到林媛冰冷的一張臉。她當即喚了兩個人道:「都沒聽到昭儀娘娘的吩咐麼?」
  她或許不知道,方纔這個果斷的決定救了她一條命。
  林媛滿意地點頭,隨後就是方掌刑鬼哭狼嚎的聲音。林媛站起身,一腳踢開翡翠匣子朝門前踱了幾步,那女官連忙為她開門。她出了屋子,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又看到了楚華裳那張蒼白虛弱的面孔。
  楚華裳正如那女官一般愕然,出了自己的屋往她這邊瞧熱鬧。
  不知哪裡來的火氣,林媛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五臟六腑都揪在了一塊兒。方才處死了老宮女又喝了冷水,她的怒火稍稍平息,然而看到楚華裳她竟又控制不住……
  她攥緊了手指,而後她三步跨上前,將手上一杯水盡數潑在楚華裳臉上。
  「啊——」楚華裳猝不及防尖叫起來。她雙手抹臉,而後憤怒而不可置信地看向林媛。
  「給本宮滾。」林媛直視她吐出這四個字。又陰測測道:「別讓本宮再看見你了,否則……本宮會要了你的命。」
  林媛是個美艷的女人,這一點楚華裳從來都自愧不如。然而這一瞬,楚華裳眼睜睜看著那張絢麗白皙的面皮漸漸變得猙獰陰冷。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人的臉怎麼會那樣可怕!楚華裳腦子裡突然想到了多日之前在雍和宮中,那個瘋癲地抓著自己的劉小儀……
  她沒說一句話,兔子一般地轉身跑開,並關死了自己的房門。
  林媛給整個慎刑司帶來的災難才剛剛開始。第一日死了個方掌刑,第二日、第三日又有數名內監宮人被處死。這些人,都不過是做了一丁點不和她心意的舉動——比如一個宮女沒有按時給她布膳,一個心理扭曲的內監用下流手段折磨犯人讓她聽到了難聽的慘叫聲,幾個宮人私下議論她不小心被她聽到……
  這樣的殺戮連總管女官都看不下去了。她自是不敢湊上前勸解林媛,只好報給了上頭。
  這一日是乾武十二年九月二十七日。
  拓跋弘在這一日親口下旨,命在重華宮佛堂為淑嘉帝姬祈福的趙昭儀輔佐皇后,管束六宮。
  趙昭儀自淑嘉死後就極少露面,許是因著愧疚理虧,亦或是避開風頭怕被皇后拿捏。不過林媛已經進了慎刑司,皇后那邊又咬著林媛不鬆口,林媛暫時是出不來了,拓跋弘只好抬出趙昭儀來。
  彼時靜妃似乎是傷癒了,她不單能日日給皇后、太后請安,還漸漸地開始理事。林媛的變故並沒有引得後宮動亂,有靜妃和趙昭儀兩人接下擔子,後宮中倒還算井井有條。
  劉貴姬喪子之事將林媛都牽扯了進去,拓跋弘想不注目都不行。他甚至親自詢問皇后、翻閱刑部的宗卷。其實事到如今,劉貴姬的那個孩子不可能死而復生,拓跋弘當皇帝這些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並不會因著一個孩子的死而一輩子耿耿於懷。事實上,他那股子最初的痛惜和憤怒已經消逝,現在的他只希望這事兒快點了結,還後宮一個安寧。
  若是楚華裳一人牽扯也就罷了,偏偏林媛也捲進去了。而且看上官璃那副樣子,分明就是不想放過林媛。拓跋弘對此感到頭痛。
  他雖然心疼林媛,卻也是很喜歡上官璃的,而且上官璃呈上的那些物證十分有說服力。或許真的是林媛所為呢?這件事情,拓跋弘並不想插手。
  很快地,在林媛被送進慎刑司的短短幾日,拓跋弘就得了底下稟報,說慧昭儀張狂成性,處死了慎刑司中的多名宮女。
  「胡鬧!」拓跋弘生了氣,拍案與上官皇后道:「皇后,你所言不錯!是朕寵壞了媛兒……」
  靜妃與趙昭儀都在座,靜妃自是隔岸觀火一言不發,趙昭儀踟躕了片刻,還是開口道:「許是右昭儀真有冤情,心懷憤恨所致……」
  「左昭儀覺著林氏冤枉?」上官皇后冷冷的一瞥,頓時令趙昭儀縮了脖子。她隨手捻起被皇帝摔在地上的奏報,匆匆看過道:「就算是受了委屈,也不能拿人命出氣,林氏此舉太過分,按著祖訓,打死下人就要降位禁足。」
  「罷了。」拓跋弘的火氣有些消了。他歎一口氣,擺手道:「到底是劉氏那事兒鬧得太大。媛兒脾氣倔,她處死那些人,或許是慎刑司裡的日子苦,宮人們又不好好服侍,觸了她眉頭。」他想起來了自林媛被關押後,拓跋琪小朋友就不肯住玉照宮,搬來建章宮裡纏著要和父親住。拓跋弘不忍拒絕,結果那孩子就整日地問他娘親去哪了。
  拓跋弘想著這些,又看一眼皇后:「當初是你一力接下劉氏母子的慘案,還望你早日查出端倪,再這麼鬧下去牽連太多,實在不好。」
  上官璃的手指一縮,咬了咬下唇道:「皇上說的是。」她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又忙道:「時辰不早,臣妾要快些去環秀山莊了,臣妾告退。」
  拓跋弘點點頭,隨口命人從庫房裡拿了一些風鈴塔、瑪瑙樹之類的精巧玩意,讓皇后帶過去贈給兩位嫡皇子。
  隨後靜妃亦退下稱要去長樂宮服侍太后。趙昭儀領著六皇子玩了一會子七巧板,抬頭小心翼翼地與皇帝道:「皇上……不若您去慎刑司瞧瞧右昭儀吧。若是她無故處死宮女出氣,自然該罰。若是因著受了冤枉太過怨憤,皇上過去親自詢問,也能早日查出害死劉家姐妹的真兇啊。」
  拓跋弘揮手道:「昭儀,你先回吧,朕自有考量。」說罷又埋頭在厚厚的一摞折子中。
  直到這一日的傍晚,皇帝才料理完一日的政事。等進宮面聖的兩位吏部的官員告退後,拓跋弘腰酸背痛,換了身衣裳準備去後殿打一套拳法。突然間他記起了今日正午時林媛的事,深思片刻,他命擺駕慎刑司。
  堂堂帝王自是不可能去牢房這種地方,不過那慎刑司裡關著的兩位皇妃都不是等閒之輩,宮人們遠遠瞧見聖駕往慎刑司的方向走,不由都感到驚奇。這個時候正趕上上官皇后的鳳輦從宮外回來,她甫一進了宮門,立即有人將拓跋弘的動向報給了她。
  上官璃一聽就愣了,隨後滿面怒容,下令調轉車頭直奔慎刑司。然而不幸的是,從環秀山莊進皇宮中走的這條路是在宮廷的正北,慎刑司卻建在西南角上。整個大秦皇宮佔地百頃,從北到南一路要走多遠?上官皇后緊趕慢趕,卻連皇帝的影子都沒追上。
  那邊的拓跋弘也還沒到。慎刑司是處置犯錯的後宮女眷的地方,眾人都覺得晦氣,選址修建時就建在遠離後宮的偏僻處。皇帝從建章宮出來趕了足足一個時辰,終於到了地方。
  早有腿腳快的宦官事先過來支會了,彼時慎刑司裡大小官吏都跪在外頭迎駕。領頭的女官還是第一次看到皇帝,哆哆嗦嗦地磕著頭。拓跋弘抬腳跨進廳堂,一壁問她話:「聽聞慧昭儀很難伺候?你們稍有不妥,她便要處死人?果真是這樣的嗎?」
  往上奏稟的折子就是這位女官親筆寫的,她只是想將林媛這尊大佛快點送走,卻是萬萬不料皇帝會親臨。她吞吐著道:「是……正如皇上所言,這裡的宮人們都被昭儀娘娘嚇怕了……哦不不!也是奴婢等人服侍不周,惹了昭儀娘娘不喜……」

☆、第七十六章 關押(3)

  「不必多言。」拓跋弘煩悶地打斷她:「將昭儀給朕傳過來!還有淑媛楚氏!」
  恰在此時,一聲尖利瘖啞的哭號如細長的銀針,從囚牢之地傳向皇帝的耳朵。
  「昭儀娘娘,求您饒了臣妾吧……」楚華裳哭得肝腸寸斷,在慎刑司裡住了十幾日,林媛將玉照宮裡的衣衫首飾都搬過來了,一應用度與從前一樣,她吃得好睡得好一點也不似坐了罪受折磨的女犯。楚華裳卻不同了,她也沒受苛待,然而自從林媛進來,她就被林媛嚇得魂不附體,整日膽戰心驚地晚上也睡不著,坐在床頭死死盯著對面的林媛。
  她覺著以林媛的手段,她一定會成了林媛的盤中餐。她自知在宮內的人手不如掌控六宮多年的林媛,遂也不打算硬碰硬,而是瞅了個時機去跪求林媛,要與她合力應對上官皇后。她的想法本是對的,她們兩個都被皇后發落,若能放下從前的梁子聯手,脫困甚至是將皇后倒打一耙都有可能做到。
  然而林媛這段日子也不知怎地了,素日裡是個理智的人,如今卻變得喜怒無常,脾性暴躁。她一腳踹倒了楚華裳,怒罵她自己做下了殘害劉氏母子的事,卻又反過來攀咬自己,害得自己也被皇后發落進慎刑司云云。她越罵越厲害,最後將桌上能砸的東西全砸了,又逼迫楚華裳一人去向皇帝認罪。
  楚華裳被嚇傻了,好在她很快從一個籠絡來的掌刑口中得知了皇帝即將駕臨的消息。她腦子一轉,便跪在林媛面前不肯起來,任憑對方責打怒罵,還十分淒苦地哭著哀求著:「……臣妾真的是無辜的啊,臣妾絕不會做那種傷天害理的事情……昭儀娘娘,您別打了,娘娘……」
  裡頭不住地傳來女子淒慘的哭叫和四處砸東西的聲音。拓跋弘一聽就火氣上湧,撥開侍女們大步跨進去。只見一身材柔弱、滿面淚痕的女子跪著嗚咽抽泣,而站在她面前的那人,卻是髮髻上戴著金簪,盛氣凌人,以手叉腰怒罵。
  皇帝何時見過這個樣子的林媛,她從來都是他心中的解語花,美艷嫵媚的精靈,知書達理的小妻子。她何時變成了這般……這般仗勢欺人、面色猙獰的母夜叉?
  林媛卻還未曾發覺皇帝到來,竟從髮髻上拔下簪子去扎楚華裳,一壁罵著:「你去不去認罪,去不去?!你若敢不去,就等著本宮將你打死在慎刑司裡,哈,左右本宮活不了,必要你先死在本宮前頭……」
  「昭儀!你太不像話了!」手臂猛然被人抓住,林媛驚愕回頭,卻看到了拓跋弘那張鐵青的臉。她的手霎時就脫了力氣,面容上的猙獰也漸漸化為驚恐。隨即她顫顫地道:「皇上……」
  親眼目睹此刻的楚華裳心中別提多快活,她真不知這慧昭儀何時變得這樣蠢,她還在挖空心思地想法子脫困,對方就送上門來幫她。她蠻橫逼迫自己去認罪,上官皇后那邊便可據此揣測林媛確有罪孽,這才如此失態。而她失了皇帝的寵愛之後,皇帝也不會幫她說話。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建章宮裡的六皇子……那孩子,人人都說他性子平和、學東西慢,然而在楚華裳眼裡,他可伶俐地很。
  她本想讓五皇子在皇帝跟前幫襯她、打壓六皇子,可是那孩子已經越發地不聽她的話了。
  唔,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不足為懼……楚華裳腦子裡已經滿是白日夢,想著這一遭的事好似並非是禍事?至少能壓倒林媛……
  「皇上何時過來了?」林媛的面色蒼白,右手被男人的手掌緊緊箍住,她亦不敢掙扎。拓跋弘冷哼一聲道:「朕不親臨,還看不到朕的昭儀原來是一個狠毒而蠻橫的女人啊!」
  「皇上,您不要聽信謠言,她們說臣妾打死宮女,是因為那些宮女們心懷不軌……」林媛此時的分辨蒼白無力,拓跋弘將她的手腕抓得越來越緊,指著癱軟在地的楚華裳道:「你連淑媛都能肆意欺辱,遑論那些奴才!朕知道,你心裡委屈,無處發火,呵,難道朕的昭儀就是這樣一個淺薄的女人,只會找出氣筒麼!」
  拓跋弘想起六皇子,方想藉著罵這女人辜負聖心,卻見林媛的身子漸漸支撐不住,軟倒了下去。
  拓跋弘還未反應過來,已有刺目的紅色血水,如潺潺溪流一般從林媛的裙擺上淌下來。林媛面前漸漸模糊,她沒有掙扎著抽回自己的手,而是用另一手再次握了上去,喃喃道:「皇上……快救臣妾,臣妾欺君,臣妾已經有孕卻不敢上報……救救臣妾……」
  「你說什麼?有孕?!」拓跋弘雙目圓睜,隨後林媛軟在了他懷裡。
  ***
  皇帝親臨慎刑司,而後將慧昭儀親手抱了出去,這就是上官皇后在前往慎刑司的半路上聽到的消息。
  她的眼睛一瞬間失去神采,身旁有人問她要不要直接去玉照宮。
  「不必了。」她無力道:「本宮不想再和她磕下去……回長信宮,再傳話給皇上,就說本宮今日受了風寒,臥病不得出。」
  以她對林媛的瞭解,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出現在林媛面前,鬼知道那個該死的女人準備了什麼樣的後手對付她!
  她也不想再管林媛是以什麼辦法哄得皇帝親自將她帶出慎刑司。
  因著慎刑司偏遠,儘管拓跋弘一再催促轎夫,等他抱著林媛去到了最近的建章宮時已在路上耽擱了大半個時辰。早有腳程快的內監去請了御醫過來,林媛不省人事,下身的寶藍色襦裙卻已被鮮血浸透,拓跋弘心驚地催促御醫們搶治。
  因著內醫院離這地方也不近,先過來的三位都是御前的內侍從四周宮殿中傳過的、正在給嬪妃診脈的六品醫官。若等那幾個身在內醫院的高位御醫趕過來還要不少時候,拓跋弘等不起,三位醫官也只好先頂上。
  可巧了,其中一人正是四年前負責給林媛診平安脈的杜醫官。
  雖後來林媛換了吳御醫,他也順理成章被請走,然而這位杜大人始終記得林媛此人。他時而後悔當初沒能盡忠,否則依附了林媛豈不是撈盡榮華;時而恐懼林媛斤斤計較,因他曾經的不盡職而狠狠整治他。
  好在林媛自始至終都沒再想起來他。
  這個時候,他再次,不情不願地,得到了一次為林媛診脈的機會。很不幸,他的兩位同僚私下交好,異口同聲要他先診脈,將他推到了最前頭。
  杜醫官無奈上前,在榻前跪了,伸手搭上宮女們遞過來的一隻手。那隻手比從前豐腴了些,他顫顫地抓住手腕,稔熟地扣上三指。
  雖然官位不高,然能進宮做醫官的人,在民間已是神醫聖手一般了。這杜醫官也是有些才學的,他早已從宮人口中得知昭儀娘娘似乎是有孕胎動。
  他自詡對女子有孕、小產之類的簡單病症還是手到擒來的。只是昭儀身下滲出的大量血跡讓他有些驚恐,若是太過嚴重……他那點本事還真不夠看的。
  手指上傳來細碎而虛弱的搏動。
  他的心神砰然一緊!不是因為診出了什麼「血崩」、「五臟衰竭」之類可怕的後果,而是……
  他無法判斷!那很像牢脈,因著胎死腹中後造成大量淤血堵塞,血脈不暢;卻似乎又是沉脈,沉而緊,彷彿是下腹墜漲、體內受了惡寒所致。
  這副脈象的確奇特,杜醫官從前是沒見過的。它和「小產」非常相似,但憑著多年醫術,他就是能夠感覺到其中必有詭異!
  皇帝見他跪得久了,已經開始不耐煩:「昭儀身子如何?速速說來!」
  本著醫者的本能,杜醫官想要實話實說他才疏學淺診不出來。恍然間,他看到了昭儀掌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
  就看了這麼一眼,他驚恐的同時卻也感覺到了輕鬆。
  杜醫官現在就是這麼個心態——懼怕林媛,又診不出具體脈象急得團團轉,那邊皇帝還在威逼。這三大威脅足以讓他丟掉性命。而這個時候,林媛加大了他的第一個威脅,順帶著幫他解決了另外兩個威脅。
  杜醫官在宮中沒什麼背景後台,一直在內醫院的低階位置掙扎。他知道昭儀和皇帝動動手指就能碾死他。
  於是杜醫官果斷地說:「稟皇上!昭儀娘娘已經小產了。」
  拓跋弘的怒火果然滔天而來。他呵斥杜醫官退下,而後命另外兩人上前。
  這兩人的醫術沒有比杜醫官高明多少。他們一個一個地上前,最終都露出非常驚恐而不知所措的神情。
  其中一人是從沒和林媛打過交道的。林媛亦沒有如杜醫官那樣威脅他,於是他老實地說自己診不出來。

☆、第七十七章 小產

  這個老實人說這種話的後果比杜醫官還悲慘。皇帝聽到他連一個簡單的有孕、小產病症都無法診斷,當即將他一腳從床榻前踹倒了牆根。
  最後一人則是個醫術最不濟的。他年紀不大,當初踩著線考進內醫院,這些年也一直在混日子。他剛把手搭在林媛手腕上,腦子裡就亂了。但他是個什麼人?渾水摸魚多年,早已對此嫻熟無比。醫術雖不精,頭腦卻聰明。他想著那位杜醫官都說是小產,趙醫官又說診不出來,他略一思索便道:
  「稟皇上,昭儀娘娘應是小產了。」
  正在這時候,門外突地人聲大動,是幾位年長的醫官由內監扶著,氣喘吁吁地跑著趕來了。吳御醫跑在最前頭,一進殿就被皇帝呵斥著「怎麼這樣慢!」、「快去看看朕的昭儀」云云。幾人不敢怠慢,吳御醫率先跪在了床榻前,杜醫官幾個則趕忙退開。
  有宮女撩了帳子,在裡頭給林媛換下染血的被褥,拓跋弘看得觸目驚心,面上已經現出悲色。幾個御醫也驚呼起來,有人迭聲喊著:「快拿蓮房和生地黃!娘娘恐是血崩……」
  吳御醫鎮定自若,伸手在林媛手腕上按了兩瞬,又快速從藥箱中拿出一排玄色絲帛包裹的細長銀針,喚過隨行醫女命令她一一紮在林媛前額與上腹的幾處穴位。隨後他又開始細細診脈,左手診過又換右手,約莫一盞茶之後才回身與皇帝道:
  「昭儀娘娘中毒小產,無可挽回,微臣只能盡力保住娘娘的性命。針灸止血可以頂一陣子,但微臣不敢隨意開藥,等其餘醫官們診治後再商議藥方。」
  拓跋弘長歎著閉上了眼睛。突然又猛地睜開眼,盯著吳御醫道:「你說什麼?是中毒?」
  吳御醫低眉思忖著,捻起從林媛身上拔下來的銀針給皇帝過目:「針尖泛青色,這不是致死的藥,而是一種惡寒之物。有孕之人當然忌寒,小產不足為奇。而它能夠使銀針變色,說明藥性相當霸道,就算常人服用了也會五臟受損,體弱夭壽。」
  「那是什麼藥?」
  「微臣無能。」吳御醫叩頭道。
  拓跋弘冷哼一聲,指著其餘御醫道:「你們一個一個地給昭儀診脈!」
  到了這步田地,拓跋弘已經相信林媛小產的事實了。兩個醫官和一個有資歷的御醫都如此說,那個趙醫官無能診脈,很可能是因為林媛小產得不尋常,是如吳御醫所言的中毒所致,脈象和單純的小產有所差異,他才覺得古怪。
  吳御醫醫術不如梁院判,但在婦科上頭他是很有權威的。其餘御醫聽他所言是「中毒」,而且是連他也不能辨識的奇毒,心裡就已經先入為主了。
  吳御醫拿出來的銀針是最好的證據,針灸是個偉大而奇特的發明,若銀針發黑說明人體內有砒霜,銀針發綠說明是致死的劇毒,發紅說明此人通過服食水銀或吞金來自盡,發青便是諸如大腕海螺之類的惡寒之物。
  此時他們一一上前診治,果然,昭儀脈象與小產最為相似,卻稍有不同。
  其中一位年邁的姚醫官還抖著聲色道:「的確有惡寒之物的痕跡……老臣拿不準啊,昭儀娘娘脈象古怪,實在無法判斷出到底是什麼奇物啊……」
  「娘娘小產應是確定的了。」另一人埋頭跪著道:「請皇上節哀,娘娘的脈搏中已經沒有胎兒的心跳!」
  「不論如何,當務之急是為娘娘止血,隨後再清毒。」吳御醫插言之時,那邊幾個御醫已經在商議藥方。姚御醫主張用佛手散先排出林媛體內死胎,再下大量的蓮房和蟲草來止血。蟲草大補性熱,正好可對抗林媛體內的惡寒。
  這個法子是最妥當適中的,幾個御醫誰都診不出來林媛體內是什麼毒,根本不敢開解毒藥,只是他們可以肯定那東西惡寒,用蟲草準沒錯。蓮房和佛手散都是溫性藥材,怎麼吃都不會吃壞人。
  醫女很快熬好了藥,初雪幾人硬撬開林媛唇舌,將藥汁子死命往裡灌。
  眾醫官搶治之時,拓跋弘心緒悲切地走了出來,招手吩咐人去傳皇后,命她放下劉貴姬的事,開始查慧昭儀中毒小產的原因。又命刑部官員插手,將慎刑司楚氏也提審一番,林媛在慎刑司呆了那麼些日子,可都是和楚華裳呆在一塊兒的。
  跑腿的宮人很快回來傳話,道皇后今日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不能理事。拓跋弘無奈,又指派靜妃和趙昭儀主理此事。
  林媛在建章宮裡歷經生死,拓跋弘也一直陪著。劉貴姬的事兒已經不足為重了,拓跋弘心裡很清楚,林媛既然自知有孕,當然不可能不顧自己的胎兒用傷胎的五石散來害人,林媛根本就是被冤枉的。而劉貴姬因五石散小產的事牽連上了同樣懷孕的林媛,這就更顯得詭異。
  直到這一日的傍晚,幾位御醫才如釋重負地回稟道林媛性命無憂了。
  她流了很多血,最終止住血後眾人也十分擔憂,又給她灌了大量的參湯來吊著命。這樣折騰了一整日,她的呼吸才漸漸平穩,脈搏也不再細弱,吳御醫宣佈她能活下來了。
  拓跋弘不住地歎息,他命幾個醫官在偏殿守著,若林媛一有不妥就要趕過來診治。入夜時分,拓跋弘耐不住心裡的悲傷,跑去了長樂宮見太后。
  彼時太后身子稍有好轉。林媛小產一事闔宮大動,她自然早就得到消息。拓跋弘流著淚與她道:「母后,朕又失去了一個孩子啊!自從六皇子之後,宮中嬪妃流產之事甚是頻繁,朕再也沒有其餘的皇子出生了。」
  母子兩個就是患難中的苦命人,互相安慰罷了。太后連連搖頭道:「皇兒啊,這都是命。二十年前哀家殺了你的十一皇弟和十三皇弟,齊嬪自盡的時候就對哀家說,說咱們會斷子絕孫……十年前你又殺了你的五個兄弟,你還記得江留王說過什麼嗎?可憐了媛丫頭,梁守昌今日一直在右丞相府裡頭,明日才能回宮。哀家聽說媛丫頭身子都給傷了,明日讓梁守昌去給她瞧瞧。」
  「母后,朕已經命人徹查這件事了。」拓跋弘目光中透出狠色:「此事十分古怪,媛兒冰雪聰明,她早就知道自己有孕,卻遲遲不肯告訴朕。她小產昏迷之前,還對朕說她知而不報,犯了欺君之罪。母后,媛兒從前是非常相信朕的,她什麼事都會和朕說,這一次卻不敢說,一定是另有隱情。」
  「不單是不敢說。」太后一時動怒,又開始咳了起來:「此前還傳出她草菅人命、打死數名宮女的事。媛兒不是那樣胡鬧的人!若沒有緣由,她不會這麼做!宮裡人都揣測她是因著被皇后關押,受了委屈,才打死人來洩憤。哀家卻覺著,恐怕那些死了的宮人與媛丫頭小產有牽連!媛丫頭以為是那些人在害她,這才下殺手!」
  拓跋弘伺候著太后喝藥,一壁哀哀地歎氣。他坐了整整一個時辰,一直服侍著太后安歇就寢,才起身離開回建章宮。太后在他身後叮囑道:「這事兒哀家不會善罷甘休!等媛丫頭醒過來,你好生地問問她。」
  ***
  林媛是在一日之後的黎明醒過來的。
  她昏迷兩天兩夜,睜開眼睛的時候看什麼都是霧濛濛的。宮女們已經放下了帳子怕陽光刺到她的眼睛。
  自然她一直是躺在建章宮寢殿裡的。這個時候拓跋弘還在早朝上,倒是幾個御前宮女欣喜若狂地出去請了御醫們進來。
  吳御醫一直在偏殿守著,梁院判這幾日出宮去了右丞相家中問診,昨日才堪堪回宮,也被太后遣到了這兒守著林媛。打頭進來的自是梁院判,他湊近林媛的帳子,低聲問道:「娘娘?您可以說話麼?」
  林媛一聽就知道是梁院判在問話,心裡倏地一緊,隨後又鬆下來——是了,兩日前她昏迷時,右丞相蕭臻的祖母「恰巧」得了急病,梁院判就被遣去了蕭府。按著她對蕭臻的吩咐,蕭老夫人是昨日才稍有好轉的,梁守昌最快也要在蕭府裡呆兩天才成。
  這個時間,距離她兩日前昏迷過去時已經過了一整天!
  一天,足夠了!
  梁守昌可不是一般人。梁家本和吳御醫家中一樣是世代行醫的,後來鄉中發洪水,梁家遭難,家道中落。而這之後,上天眷顧的梁御醫竟得到鬼醫虛谷子的賞識,成為他唯一的弟子,從此跟隨虛谷子江湖行醫。過了十年,生性散漫喜好遊歷天下的虛谷子不告而別,他就進了皇宮做御醫。虛谷子這個人,景宗時就名揚天下,收梁御醫這個徒弟的時候推測有一百五十歲,而且他到現在還活著,那他至少有兩百歲了。
  虛谷子被傳得神乎其神,事實上,梁守昌的醫術也已經超脫了凡人的境界。
  林媛對他可不敢像對付杜醫官、張御醫他們那樣糊弄。那些御醫們覺著林媛脈象奇特、診不出來,梁守昌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問題所在。

☆、第七十八章 中毒

  林媛相信,只要梁守昌將他的手往自己手腕上摸一下,他就能看出來自己根本不曾有孕過!
  想騙過皇帝太后就要先過了梁守昌這一關。要解決這麼個厲害人物的唯一辦法,就是時間。
  按著之前吳御醫的說法,只要她服下藥物、血崩昏迷六個時辰之後,體內什麼小產、服藥的痕跡就會清除地一乾二淨。就算天王老子也別想看出真相來。
  「時間」二字,就是她順從皇后旨意進慎刑司的唯一緣由。慎刑司地處偏遠,事情的結果就如她預料的那樣,「小產」之後皇帝抱著她急火火地往回趕,路上卻耽擱了大半個時辰。梁守昌又早被右丞相家裡的老夫人絆住,不得回宮。
  林媛緩緩地動了動手指,艱難地側目看向梁御醫,道:「拿水……」
  立即有宮人將熱水遞到唇邊,她抿唇飲了一口,乾裂的嗓子方才好受一些。這種感覺與當年受箭傷的那一次有幾分相似,雖然沒有劇痛,但失血卻是真的。
  「娘娘,您體內的餘毒還沒有完全清除。」梁御醫跪了下來,開始給她診脈。昨日夜裡他已經診過一次了,如吳御醫一眾所言,昭儀娘娘小產失血,而且中了寒毒。昭儀娘娘的脈象的確很詭異,甚至有些不似小產。但若是因著中了奇毒而小產,倒也說得通。
  那寒毒甚是厲害,他翻遍了古籍也不能判斷出那到底是什麼毒、該怎麼解毒。
  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熱性的藥材來調理,好在將蟲草和山參給昭儀娘娘灌下之後,的確有幾分功效。
  「本宮的孩子沒有了,對麼?」林媛滿面木然,聲色瘖啞地問道。梁守昌低頭回答道:「娘娘請節哀,只要您調養得當,您這身子就會慢慢好起來。」
  林媛現在的樣子完全是一個剛失了孩子的怨婦,她很快忍不住開始哭了起來,一壁哭一壁淒慘地哀歎自己命苦。她抽抽噎噎地問梁御醫:「大人沒有哄我麼?我知道自己中毒了,而且沒有辦法解毒。您說調養得當就能好起來?然而那麼厲害的寒毒,沒有解藥,只靠調養如何能好?我還能活多久?日後我再也不能有孕了吧?大人,您和我說實話……」
  林媛連連的詰問讓人瞧著只會覺得憐憫。梁御醫沉默了下來。在他看來,面前的昭儀娘娘就是一個可憐的病患,眾多御醫都找不出解毒法子,事實也的確如娘娘所言——寒毒霸道,在沒有解藥的情況下,昭儀娘娘性命堪憂。而且寒毒已經傷了她的身子,女人的內裡最嬌弱,她日後是很難有孕的。就算有幸能懷上,想真正生下孩子也不大可能了。
  林媛哭得更悲切了。她鬧著命令所有御醫、宮人都退下,又命姚福升快些請皇帝過來。
  拓跋弘下了早朝急火火地趕回來時,就看見林媛在床上坐著又哭又鬧。他看著林媛的模樣,感同身受,悲從中來,撲上前將林媛抱進懷裡一同流淚。林媛死死抓著他的肩膀道:「皇上,臣妾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啊……」
  「沒事的,咱們有琪琪呢。」拓跋弘不知該怎樣安慰她:「媛兒,你好好地和朕說,朕來給你做主,給咱們的孩子做主。你是早就察覺了自己有孕麼?為何不敢上報?」
  林媛嗚咽許久不肯說話,拓跋弘沒法子,親自端了藥碗餵她,她又嫌苦,鬧著要吃櫻桃酥酪。
  九、十月份哪會有櫻桃,拓跋弘左哄右哄,好在一個機靈的御前姑姑進言道「山陰的荔枝還剩有一小筐」,林媛勉強同意了改吃荔枝。於是尚食局那邊立即趕工,將宮內僅有的一小盤荔枝做成甜羹獻上來。
  羹湯送到眼前,林媛楚楚可憐地看一眼拓跋弘,說自己渾身無力連手都舉不起來。拓跋弘只好一勺一勺地餵她,她一壁吃著,一壁抽泣道:
  「臣妾是一月之前發覺自己有了身子的。吳御醫給臣妾診了脈,當初還準備立刻給皇上報喜。隨後吳御醫就在臣妾體內發現寒毒……」林媛說著閉上了眼睛:「吳御醫瞧不出來那究竟是什麼毒。」
  「那為何不告訴朕呢?」拓跋弘睜大了眼睛:「你在怕什麼,媛兒?是在怕那個毒害你的人麼?」
  「不,臣妾怕的不是這個。」林媛垂了頭:「吳御醫雖然沒有辦法解毒,卻已經斷定……」
  她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她這個樣子將拓跋弘一顆心吊得越發難受。拓跋弘抱著她,不住地道:「你放心,朕會給你做主的,一定會給你做主……」
  「皇上,不需要了。」她搖著頭:「因為根本查不出來是什麼毒,所以這件事無從下手。皇上,您知道臣妾為什麼不肯上報喜孕嗎?因為吳御醫在一月之前就斷定了,臣妾的孩子……是個怪胎。」
  「你說什麼?!」拓跋弘驚駭不已。
  「是。」林媛無力地低語:「受毒物侵體,臣妾的孩子從一開始……就是個怪物。吳御醫沒法子治好臣妾,胎兒也一日日衰弱下去。他是臣妾的骨肉,只要有一分希望,臣妾就會想辦法保住他、治好他。臣妾眼睜睜地看著他漸漸走向死亡,卻不敢稟報皇上太后……皇上,您知道的,宮中嬪妃誕下畸形胎兒,是大不吉,按著慣例我們母子都會被燒死的!如今他已經走了,臣妾終於敢開口和皇上說。」
  「後來臣妾因為劉貴姬一事受到牽連,被皇后下旨關押進慎刑司。在慎刑司中,臣妾就發覺幾個宮人給臣妾預備的膳食,都是馬齒莧、魚腥草、慈菇之類的寒涼食材。臣妾早就受吳御醫叮囑,寒毒侵體,一定要每日服食山參來減緩惡寒,而絕不可以食用一丁點的寒菜。臣妾心頭警覺,又身陷冤情中無力去查證此事,便將那些宮女們盡數處死,以免遭到她們的毒手。」
  「臣妾當然知道這些宮人日後都有用,殺了他們,不利於日後查案,但當時也是沒法子了,臣妾不敢上報有孕之事請皇上來庇護,更害怕那些陷害臣妾的人。臣妾始終存著希望,希望能夠清除毒素,還能治好胎兒,最終能看到一個健康孩子的出生。恬淑媛與臣妾一同被關在慎刑司,臣妾痛恨恬淑媛,則是因為臣妾覺著她與劉貴姬一事有著莫大的牽連,很可能是她為了脫困才陷害臣妾。」
  「臣妾先是被投毒,隨後又被陷害。臣妾深以為,兩件事恐有牽連,恬淑媛怕也參與其中。」
  拓跋弘聽著這離奇而可怕的故事,心中百味雜陳。他靜默許久,最終將手放在了林媛的後頸安慰道:「媛兒,你不要這樣想。這孩子最終流產,咱們……沒有辦法親眼看到他究竟是不是怪胎。不管怎麼樣,在朕心裡,他都是一個已經失去的、讓朕心疼的孩子,一個好孩子。」
  林媛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她將頭埋在皇帝胸前,不斷地揪著衣襟:「皇上,他本就是個好好的孩子!是惡人害他如此啊……」
  拓跋弘先是疼惜林媛,心痛那個流掉的孩子,隨後就開始暴怒起來。林媛所言「怪胎」,比小產還令皇帝憤怒,那作惡之人何其狠毒,用了連梁守昌都不能辨識出來的奇毒,用最殘忍的方式奪去一個胎兒的性命,又傷了林媛的身子。
  他開始親自插手這件事。而且他也察覺到,林媛小產與一月之前的劉貴姬小產必有牽連。
  林媛中的毒太離奇,他無從下手,最後兜兜轉轉竟是又回到了劉貴姬身上。
  首先,是那些指證林媛用五石散來害劉貴姬的宮人們倒了大霉,他們統統被送進慎刑司嚴刑拷打。劉貴姬出事的時候,林媛已經有孕,若是使用五石散,害人的同時也會害己。
  三日之前因風寒而病倒的皇后上官璃倒是走運,雖然當初是她做主將林媛扔到慎刑司裡去的,但她這幾日都閉門不出,拓跋弘也就沒生她的氣。
  林媛小產之後不宜挪動,就大喇喇地在建章宮裡躺了五日。後來有朝臣上表彈劾,她才不得不搬回玉照宮裡。與此同時,皇太后下旨將她冊封為慧妃,以安撫她喪子之痛。
  就算是加封之喜也沒能讓林媛開心起來。皇帝憐惜她,日日過來陪她哄她,她則在皇帝面前以淚洗面,訴說自己不單失了一個孩子,日後也再不能生育。
  若是從前出了這種事,林媛是絕不會日日在皇帝面前拉著臉做怨婦的,她深知這種做法不討男人喜歡。但這一次她太心虛,布下彌天大謊來欺君,還有梁守昌這個醫術高超的可怕人物每日過來給她診脈——她日日都膽戰心驚,生怕真相被人窺探,假孕這般大罪就算念在琪琪的份上留她一命,日後也是個冷宮苟活的命運。
  吳御醫對這事兒也嚇得半死,他深知自己在行醫上頭根本不能和梁守昌相提並論,自己搗鼓的那點伎倆在人家跟前就是班門弄斧。
  好在林媛血崩是真,中毒也是真,梁守昌始終不曾發現什麼。

☆、第七十九章 五石散

  拓跋弘與她一同用晚膳,哄著她喝下一大碗苦藥汁子,而後才摸黑回建章宮,準備通宵奮戰處理這一日堆積的折子。林媛瞧著皇帝走遠,又看著梁御醫幾個退下,低聲吩咐初雪關了門窗後從被褥下頭摸出一袋子紙包,快速地將裡頭的細白粉末倒進嘴裡。
  初雪臉色慘白,端了一碗冷水服侍她一口吞下,顫顫地道:「娘娘,這五石散……用量是不是太大了啊?若是成癮了,那可怎麼好啊……」
  林媛灌下幾大口水,喘了口氣恨恨道:「咱們沒有別的辦法!鬼知道那是什麼邪乎的毒藥,梁御醫和吳御醫都診不出來!除了五石散,別的東西都壓不住這毒,我可不想像宸皇后一樣病死……混賬!等我查出來,定要將韋宓莊碎屍萬段!」
  林媛「小產」後皇帝就再不曾懷疑她與劉貴姬一事有牽扯了,至於在她宮中搜出的五石散,也不了了之。的確,她是被冤枉的,她不曾用五石散來害過劉貴姬,她和這件事根本一點干係都沒有。
  但那五石散——也不是宮人傳言的是她用來博寵之類。
  事實上,是林媛自己每日服食大量的五石散。
  在一月之前,吳御醫發覺林媛中毒,但無法診斷是什麼毒。那是一種惡寒之物,對女人的傷害非常大。吳御醫拿不出解決辦法,卻隱隱發覺這種毒,與宸皇后所用的嘉蘭胭脂中摻雜的東西有些相似。
  吳御醫也說了,那盒胭脂,可以確定是摻了東西的,就是查不出摻了什麼。他花了好幾個日夜的功夫,將林媛的血與胭脂裡化出來的水進行比對,兩者之間一定有牽連。吳御醫沒辦法查出更多,林媛則果斷推測這是同一種毒。
  不同的是,那胭脂裡的毒用量極少,少到幾乎不可能被察覺,而林媛體內寒毒量大,發病也非常急。
  吳御醫曾求梁院判幫忙,梁院判也是個聰明人,幫著吳御醫查了那盒胭脂,卻沒有把這事兒報給上頭。幸虧他沒報,否則他早就被韋靜妃滅了口。
  只可惜梁守昌是人不是神,對胭脂同樣束手無策。
  林媛沒法子了,她沒心思去查自己在嚴密防備之下是怎麼被人投毒了,吳御醫已經斷言,她體內寒毒量大,又沒有解藥,這麼下去她活不過半年。這之後她就開始日日吃藥膳,灌下一碗一碗的人參湯和益母湯,然而如此也沒辦法抵抗體內寒毒。
  甚至她的身子已經被寒毒損傷徹底,日後再也不能有孕。這個消息對後宮的女人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但此時林媛也沒太在意,她有琪琪一個就滿足了,而且因著這毒,她或許連命都保不住,哪裡有心思去考慮將來。
  最後沒法子了,吳御醫從古籍裡頭翻出一個偏方。
  五石散這個方法提出來的時候,吳御醫還連聲搖頭,說這太危險了。倒是林媛膽大,說就算五石散不是好東西也得認了。
  這種法子和現代注射嗎啡挽救重傷員一個道理。五石散百害無一利,用來縱情聲色會傷身,如劉小儀一樣吃上癮的,最終會變成瘋子。林媛剛開始是吃一小茶匙,果然寒毒有所遏制,但這遠遠不夠。最後她把用量加到了每日五茶匙。
  這樣大量不要命的吃法,很快出現強烈的副作用。
  林媛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緒,脾氣越來越大。
  被牽扯上劉貴姬一案後,她心中憤懣,五石散藥效發作,她不受控制地殘忍處死了好幾個慎刑司宮女。宿敵楚華裳和她關在一塊兒,她每日看到楚華裳那張臉,心裡的火氣就蹭蹭蹭往上冒,她遂折磨楚華裳來洩憤。
  那些宮女當然不是端上寒涼的食物圖謀不軌,林媛只是在皇帝跟前編了個眶,為自己的心狠手辣找個理由。慎刑司裡是個安全的地方,並沒有人想要害林媛。
  為了從劉貴姬一案中脫身,又恰好她中毒需要清毒,她遂與吳御醫定下假孕一計——因寒毒流產,這種說法真假摻半,寒毒是真流產是假,正好可以蒙騙梁御醫。而她當時的血崩也是貨真價實,為了解毒,她服食「紅鉛」催經,放血清毒,果然血崩之象被眾御醫認為是小產症狀。
  「紅鉛」本就能造成類似小產的脈象,尤其時間久了,御醫就很難診斷出「小產」的真假。五石散則是個「雁過不留痕」的東西,服用之後的六個時辰之內診脈可以診出來,過了這六個時辰,梁守昌也看不出她服用過五石散。這也是當初劉小儀能夠順利進宮的原因——秀女進宮時是要有一套嚴苛的審查的,身子有毛病的自然不能伺候皇帝。劉小儀是個五石散上癮者,只在初選那幾日沒有服食,就蒙過了御醫。
  所以,林媛這事兒只要操縱得當,就沒有破綻。
  她流了很多血,也昏迷了兩日,吳御醫都嚇得不輕,說她差點真把命賠上了。為了一個假孕,她還不至於拼上命。然而為了清毒,她什麼都得干。
  左右都是死,她不想再增大五石散的用量,放血倒也是個好法子,只是危險了些。
  或許是她太過剛強,兩日昏睡之後,吳御醫欣喜地告訴她,放血很有效,她從今日起可以減少五石散的用量。
  林媛有一種生死浩劫的感覺,吳御醫所言,雖然沒有解毒藥劑,但每日服用五石散和蟲草、山參一類熱性藥物,還是有可能對抗寒毒的。
  至少這次放了血之後,林媛能續上個三五年的壽命。
  皇帝那邊也在竭力救治她,他下旨令梁守昌日日過來看診,又在民間貼皇榜。
  乾武十二年十月十三,恬淑媛楚氏因牽扯劉貴姬小產,押往刑部主審。
  林媛脫身之後楚華裳就倒了大霉。林媛「小產」,皇帝痛惜不已,她便趁機在皇帝跟前吹枕邊風,往楚華裳身上潑髒水,甚至將自己小產一事說成是與劉貴姬小產有牽連、與楚華裳有牽連。
  皇帝正在氣頭上,不顧楚華裳是功臣之女,將她扔進了刑部大牢。也不能怪皇帝心狠,楚華裳身上的髒水太多了,皇帝都不得不真的認為她就是害死劉貴姬的真兇,甚至同樣是謀害林媛的人。而且她數年之前害死任貴人母子的事又被翻了出來,作為她品行不端、性情狠辣的佐證。
  林媛曾懷疑過,自己中毒與劉氏喪子這兩件事有牽扯。她為了解毒竭盡全力,自然想要從劉貴姬一事入手找到出路。但結果令人失望。她暗中查證,並沒有查出什麼來。
  隨後她覺得自己進入了思維定式。她開始將這兩件事完全分開。
  劉貴姬因五石散小產,她為了解毒又不得不服食五石散。看似是詭異的關聯。
  但她在慎刑司裡與楚華裳相處幾日,她能夠察覺到,楚華裳真是被冤枉的。
  有人用五石散來陷害楚華裳。劉貴姬小產的真正原因,一定不是五石散。
  而林媛服食五石散,是她自己的決定,並不是遭人暗害。
  所以這兩件事,完全不能因著五石散就關聯起來。將它們分開的話,還會使事情變得更加清晰。
  整個事態撲朔迷離,林媛深知敵手太強大,只是探查的話怕是真沒個結果。
  她對皇帝進言令楚華裳身陷大難。這樣做一是為了早日定下楚華裳的罪,讓劉貴姬一事徹底結束,再也不要牽連到自己身上;二則是以楚華裳為祭品,通過楚氏被定罪,來窺探宮內眾人的反應,以此判斷出劉貴姬一事與自己中毒究竟有無關聯。
  若真有關聯,楚華裳受審期間,真兇一定會有所動作。她也會害怕,怕某些事情會從楚華裳身上被套出來。
  十一月初二,恬淑儀被從刑部放了回來,隨即稱病不出。
  五日之後,恬淑儀病逝於鹹福宮。皇帝念及其父功績,追封她為妃位葬入皇陵,上尊號勤裕恬妃。
  劉貴姬一事終於塵埃落定,再也不曾有人提起了。因為這件事,楚華裳被皇帝暗中賜死,對外則稱暴病。
  楚華裳病重瀕死之時,林媛還躺在玉照宮中臥病,是協理後宮的趙昭儀去了鹹福宮探望楚華裳。皇帝下了旨,楚氏病中受不得驚擾,未有建章宮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出鹹福宮。兼之宮內人人都知楚華裳病得蹊蹺,心內畏懼避之不及,除了趙昭儀奉旨去探望她之外竟在也無人去鹹福宮了。
  趙昭儀在鹹福宮裡呆了兩個時辰才出來。林媛不知她和楚華裳說了什麼——既是奉旨去的,定是傳皇上的話了。
  只是在趙昭儀從鹹福宮告辭時,雲昭容請命進了鹹福宮。
  原本皇帝是不准她進去的,但抵不過她撒嬌撒癡,最後想著楚氏就要死了,雲丹進去看看也無妨。

☆、第八十章 華殤

  雲丹對皇帝說,楚華裳是她進大秦後宮時的第一個姐妹,二人從前也曾多有誤會,如今楚氏病重,她想前去探望了結一分心意。
  鹹福宮主殿依舊奢華壯美,入夜時分正是燈火通明一片。穿過種滿了芍葯花的廳堂前院,腳下踏入的是鋪著大紅猩猩毯、以壽山玉砌成台階、以黃梨木做成門扇的寢殿。四周宮人垂首肅立,面前雙面繡鴛鴦的屏風左右都擺著一人高的南海珊瑚樹,多寶格櫃上擺著各類價值連城的古玉珍玩,無一不在訴說著這座宮殿主人的高貴尊榮。
  然而,撩開珍珠垂簾邁進內室,雲丹聞到的只有滿心滿肺濃郁的苦澀藥味,還有如死者一般的腐爛灰敗的氣息。她小心翼翼地走近那紅楠木雕像牙的床榻,剛要開口問安,便聽到瘖啞尖利的叫聲:「皇后?哈……是你嗎?」
  就似匕首刮在玉石上的聲音,難以想像地刺耳,雲丹忍住心內恐懼道:「不,你認錯了,我不是皇后……你聽不清楚麼?我是昭容……」
  「昭容?」床帳內的人疑惑地問了一句:「昭容是誰……哦,你是雲丹,是暹羅的皇女?」
  「不,不,你怎麼都記不得了,我是吐蕃皇女。」雲丹察覺到面前的人已經病入膏肓了,她記憶錯亂,眼睛和耳朵顯然都受了損傷。雲丹聽說,皇帝是給她灌了藥的,也不知是什麼藥。
  「那真抱歉,我記錯了。」楚華裳睜大了眼睛去看來人,然而努力了很久都看不清,她這幾日眼前都是白濛濛的一片。她又皺起眉頭去回憶雲丹這個人,半晌道:「我很多事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三個人,皇后,昭儀,還有一個昭容。」
  皇后是將她送進慎刑司,最終做主將她定罪、賜死的人,昭儀,哦,那人的封號是什麼來著?她忘了,好像是姓林的。昭容,她也不怎麼記得,但有些模糊的印象,她落得如此田地,和昭容脫不了干係。
  對了,父親!父親是怎麼死的?天哪,她連這個也忘了,只隱約記得是父親的心腹在父親死後,進宮給她送了一封密信,其中提及了父親的死因。總之,父親並不似皇帝所宣佈的那樣,是簡單的戰死。
  「昭儀如今已經不是昭儀了,她是慧妃娘娘。」雲丹湊近了她,盡量將話說得緩慢清晰:「我今日來是要問問你,你父親的死……」
  父親……楚華裳的腦子裡迴盪著這兩個字。
  想起來了!她今日慘狀,雖說是皇后、皇帝下旨毀了她,歸根結底卻是源於父親的死!
  若父親沒有死,她還是高高在上的寵妃!而不是如今這副鬼樣子……
  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她已經病重,卻猛地撲下床榻抓住了雲丹的衣襟:「昭容!我想起來了,你殺了我父親!就是你……吐蕃,沒錯,吐蕃的犛牛騎兵!」
  雲丹當即嚇的愣住,好在她自幼習武,雙手一扣抬腿一踢,將楚華裳踢到了床前。她喘著粗氣:「楚華裳!我今日來,就是為了你父親的事情!我真的沒有去殺你父親,我跟本不知道夏國的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也不知為何,你父親明明坐擁三十萬重兵,卻在攻城戰中被人射殺……我今日就是想要問你,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啊!」
  楚華裳癱軟在地,她爬不起來,卻開始發出滲人的荷荷冷笑:「昭容啊……吐蕃的皇女!我父親,是死於吐蕃騎兵之手……」
  是的,那封密信,清楚地告知她父親為何會戰死。
  楚達開領五萬先鋒攻打西平府,後方大軍卻遭人阻攔拖延戰機,導致應援不力,五萬先鋒慘勝得到西平府,楚達開也在混戰中被射殺。那阻攔大軍的,根本就不是夏國人,而是吐蕃人。
  「不!」雲丹摀住耳朵,她真忍受不了楚華裳的嗓子了:「在我嫁入秦國之後吐蕃騎兵就去了西北戰場,幫助秦軍……對,是我命令他們找機會射殺秦國將領!但我要殺的人是上官越,不是楚達開!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吐蕃騎兵明明在與匈奴人交戰,為何他們會進入夏國國境?我要上官越死,因為我容忍不了上官皇后!但我從未想過要與你作對,與楚家作對啊……」
  她是吐蕃的嫡皇女,吐蕃皇室中最耀眼的孩子!她就算出嫁成為秦國妃,不單帶走法王面具作為陪嫁,手中還握有曾經父王親賜的兵符。她一人就可調動吐蕃騎兵。
  千里迢迢追逐夢想,無奈秦宮的殘酷超出她的想像。上官皇后容顏絕色,寵冠後宮,兼之又權傾朝野。這個女人太燦爛了,每一日,她的光芒都在啃噬雲丹的心。
  雲丹決心剷除她。不似林媛那樣沒有家世依仗,只能小心翼翼地躲在暗處算計,她擁有的是整個吐蕃。她果斷命令吐蕃騎兵北上應援秦國,同時伺機刺殺上官越。
  武將氏族,若將軍戰死,這個家族也就完了。就如同楚家一樣,楚達開死後,楚家即便得了爵位也已經一無是處,他的女兒也很快被後宮爭鬥所吞噬。若上官越死了,上官璃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依仗!
  當然上官一族家大業大,上官璃的幾個堂兄還在朝中做三品大員,不可能因著上官越的死就垮掉。
  但如此,還是能夠打壓上官氏族。雲丹身為皇女,對秦國政事有著天生的敏感,她能夠想見到上官璃失去父親後,朝中與上官一族作對的重臣立即會趁機跳出來,上官一族會飽受壓力,上官璃也會後位不穩!上官璃封後一事,本就遭到朝臣抗議,許多人早就等著機會想將她拖下後位,然後捧上將自己擁戴的勢力為新皇后。
  可惜,她低估了上官將軍。她失敗了,上官越仍是西北主將,不知為何楚達開竟被她錯殺。
  一定是上官越有所警覺,反過來算計了吐蕃人……戰場上傳回來的消息也並沒有多少,雲丹還不敢著手調查這件事。她清楚,上官皇后一定在暗處等著抓她的把柄!若被查出是吐蕃人阻攔秦軍害死楚將軍,兩國決裂就在眼前。
  楚華裳早已心智受損,哪裡聽得進去雲丹的辯解。她瘋狂地再次撲身上前要抓住雲丹,雲丹驚駭地按著她,催問道:「你父親一定傳了什麼消息給你!求你相信我,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從沒有想過害你,雖然我並不喜歡你……就算你姐姐刺殺了我,我也並沒有相信是你在算計我!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受了冤枉!這一次也請你相信我,我需要知道你父親的消息,我一定要知道出了什麼事,皇后用什麼樣的手段將事情弄成這樣子……」
  雲丹的頭腦很清醒,她需要瞭解楚達開之死的真相,如此才能有所準備去對付皇后。
  然而楚華裳什麼都聽不進去。
  她體內藥毒又開始發作,她痛苦地嘶喊起來,聲色淒厲。
  雲丹看得心驚膽戰,最終她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她沒能從楚華裳口中套出一丁點有價值的東西。她心緒煩悶,思考著如何應付上官皇后。
  一日之後她得到了楚華裳病死的消息。
  不過恬妃的葬儀並沒有太過隆重,倒是慧妃的冊封禮辦得喜氣盈盈。
  雲丹因著心煩,在慶賀林媛晉封的晚宴上容色稍顯憔悴。然而她今日特意穿著一身妃色廣袖秦裝羅裙,頭戴一套白玉髮簪與花鈿,十二支白玉釵垂下三寸長的珍珠蘇子落在她的耳側,珍珠隨風浮動,螢光幽幽,一眼看去霎是嫵媚。那是秦國江南女子喜好的裝束,她這般穿戴,竟又是別有一番風情。
  林媛身子還未養好,氣血虛弱,又因服食五石散導致膚色蒼白。她甚至不能用濃重的胭脂來掩蓋面色,只略略用了些香露,因為五石散和胭脂花混合後更加傷身。
  相比之下,雲丹容色自然勝過她。拓跋弘也發現了這一點,席間頻頻與雲丹談笑風生。
  林媛中毒心力交瘁,哪裡有閒情管雲丹,在她看來,爭寵的手段而已,比起韋宓莊來雲丹實在太仁慈了。
  她將宮女端上來的櫻花釀換成烈酒「杜康」,雖是坐在皇帝右手邊的上席,卻整個人都縮進椅子裡,低眉靜坐啜飲。她喝了一杯又一杯,面色蒼白麻木,在灼燒的醉意中漸漸沉淪。醫理有言,烈酒能夠催動人體經脈血管,達到驅毒的效果。
  「皇上,您又輸了,罰酒罰酒……」是雲昭容嬌俏的笑聲,她正拉著皇帝玩猜謎。皇后因身子不適提前離席,林媛自顧喝酒,皇帝身旁只有靜妃和雲昭容兩人服侍著。拓跋弘左擁右抱,十分愜意,而雲丹竟仰頭飲下一口櫻花釀上前吻住皇帝,將酒灌進皇帝口中。
  灌完了酒,拓跋弘擺手道:「夠了夠了,朕快被你們灌醉了……」側目又看見林媛鬱鬱寡歡,遂道:「靜妃,你去將媛兒叫過來,咱們一塊兒玩。她自個兒縮著做什麼呢,今兒可是她的喜宴……」

☆、第一章 奪寶

  靜妃還未應聲,那邊雲丹笑道:「慧妃姐姐自得其樂,咱們玩咱們的!皇上,您對慧妃姐姐真是太好了,大肆操辦她的晉封禮,還在玉照宮中辦夜宴為她慶賀!臣妾記得靜妃姐姐做妃位已經四年了,這些年輔佐皇上、管束六宮,聽聞靜妃姐姐兩年前也曾喪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拓跋弘本已微醺,聞言揉了揉額角,定定地看著雲丹。
  雲丹絲毫不懼,依舊輕笑道:「今日皇上晉封了慧妃娘娘,不如也冊封靜妃姐姐為貴妃,雙喜臨門!」
  四周歡鬧宴飲的嬪妃聽她所言,齊齊看了過來,筵席竟一時寂靜下來。靜妃頗有些目瞪口呆,放下了手裡金樽看向雲丹——她可不記得曾求過雲丹,讓她在皇帝面前進言給自己晉位!而且她雖然將雲丹看做姐妹用心照料她,雲丹對待自己卻十分冷淡,她絲毫沒打算真正收攏這個不省油的異國皇女。
  而此時,雲丹竟然為她說話?
  「雲兒,你喝醉了。」拓跋弘溫和淺笑著,伸手拿下了雲丹的杯子。雲丹則嘟著嘴搖頭道:「臣妾沒有喝醉!皇上,臣妾說得都是正事,您不覺著,靜妃姐姐合該晉封了麼?」
  拓跋弘輕笑幾聲:「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冊封靜妃為貴妃……朕會考慮的。」
  靜妃的心幾乎提到嗓子眼。她根本不曾想到受盡皇寵的雲丹會支持自己,而瞧著皇帝的意思,也並非完全回絕,或許……自己真的有可能成為貴妃!
  巨大的狂喜將內心淹沒。靜妃咬了咬嘴唇,起身道:「皇上,雲昭容是小孩兒心性,當不得真的。臣妾自知無子嗣,又與社稷無功,貴妃之位臣妾當不起……」
  雖眼熱貴妃的位子,然她可不能表現出急切,如此皇帝定會以為是她與雲丹聯手。
  皇帝笑著擺手,方想說話,突有一女子笑著湊上前來,舉杯與他道:「皇上和靜妃娘娘在說什麼趣話呢!我們姐妹正在對詩,皇上怎不賞個臉?皇上您看,這是李良娣出的上聯……」
  來人卻是玉婕妤。她著一身鴨黃阮煙羅襦裙,外罩著杏紅色銀鼠小襖,白皙得幾乎透明的手腕上則箍著暹羅碧玉鐲。那鐲子是黛一般的墨綠顏色,越發襯得她雙手潔白無瑕。這樣一雙手捧著青瓷酒樽至皇帝眼前,拓跋弘幾乎看呆了眼。
  遂連忙從善如流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拉著玉婕妤的手腕笑說:「如意……玩得盡興麼?」
  「如意請皇上一塊兒來呢。」玉婕妤聲色俏麗:「李良娣也在等皇上。」
  拓跋弘抬眼望去,就看到了李良娣一張芙蓉面色映照在橘紅宮燈下頭,頓時又移不開眼。
  「好好,朕陪你們一塊兒玩!唔,這是李良娣的詩作?倒是不俗……」說著起身由玉婕妤笑盈盈地扶著走了。
  靜妃眼瞧著皇帝被玉婕妤帶走,幾次想要插言卻不得,最終憤憤地一掌拍在案几上。方才雲丹挑了話頭,皇帝亦有動心,若再考量一二怕是真能決定晉封了……半路卻殺出個玉婕妤!
  旁側雲丹睨她一眼,十分不屑地冷哼一聲瞥過面去。
  笑話,當真以為自己看得起她!自己扶持她晉位,無非是想要鉗制上官皇后與慧妃這兩位的無奈之舉。
  雲丹雖是長在皇室的皇女,自幼見慣宮廷鬥爭,然而她的心性是十分單純的。她純粹地喜歡拓跋弘,不帶有一絲其餘的考量。不因為他是秦國皇帝,也不是為了兩國邦交。
  吐蕃地處高原,又有天山山脈作為天塹,西北的戰火並不能燒過來。吐蕃跟本不需要用一位皇女聯姻穩固國土,雲丹和親,完全是雲丹自己的執意。
  她看不起汲汲鑽營、小人得志的靜妃,但她最厭惡的當屬皇后、慧妃一類受到拓跋弘無上寵愛的女人。拓跋弘看著慧妃笑起來的時候,面上和煦如春風,而他在長信宮裡陪伴皇后用膳時,親手給皇后夾菜的溫柔體貼讓人簡直忘記了他的帝王身份。
  這些舉動看在雲丹眼中,心如刀割。
  倒是靜妃,這個女人容顏並不美,皇帝看重的只是她的溫婉賢淑、懂事知禮。雲丹心知此人城府極深,卻仍然選擇幫她。
  皇帝陪著玉婕妤幾人玩樂,言笑晏晏。玉婕妤瞅了個空,悄聲奔至林媛面前,低低問她是否還有別的吩咐。
  林媛擺手道:「你做得很好。待會子你就跟著皇上回建章宮服侍吧。」
  「那麼靜妃那邊……」
  「不必擔心,皇上並無意立靜妃為貴妃。」林媛小口抿著酒,滿面醉意:「本宮只是擔心皇上藉著酒勁,雲丹稍微吹吹風,他就當眾說出冊立貴妃的事兒來,日後想要更改都不易了。既然皇上未曾當場決定,日後再思量起來,也會覺著此時晉封靜妃並不妥當。」
  說罷抬頭看一眼玉婕妤:「去伺候皇上吧,本宮乏了。」
  她並不勝酒力,隨後就趴在了案上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將她抬上轎輦送回了寢宮,一夜蒙頭大睡,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過來。酒後頭痛欲裂,她揉著前額,問左右道:「昨晚上……本宮回來之後,沒出什麼亂子吧?」
  小成子稟道:「並不曾,靜妃晉位的事兒,皇上再也沒提起來。娘娘,梁大人在外候著給您診脈。」
  「哦……」林媛扶著額頭:「快請進來。」
  梁守昌奉了皇命日日過來診脈,他的確比吳御醫要能耐地多,雖然一樣的找不出解毒法子,但開出來的藥膳總要高明一些,林媛的身子也較之前稍有好轉。當然她仍需要服用五石散來壓制寒毒。
  梁守昌如常診脈,與林媛道:「娘娘還是要繼續吃藥膳。山參的用量可以再加大一些,只可惜今年進貢的長白參裡並沒有千年山參,否則對娘娘的病情是大有裨益的。」
  林媛突地眼睛一亮,問道:「大人,只要是熱性的藥材,是否藥性越強,對本宮的寒毒越有效?」
  梁守昌遲疑片刻,道:「應是如此的。」
  「那麼,大人可否用『熊寶』入藥!」林媛看著他:「若說藥性霸道,熊寶當之無愧。聽聞當年靜妃娘娘昏睡五年,就是因著熊寶太烈性的緣故。」
  「娘娘所言極是!」梁守昌道:「微臣也曾想過此物,不過熊寶是天下至寶,宮內都難得一見的,內醫院的藥方中並沒有這一味藥材啊。」
  林媛隨即輕笑一聲:「當真沒有麼?本宮聽聞靜妃娘娘此前受了外傷,還曾用熊寶入藥呢。」
  梁守昌聞言一滯,半晌道:「那還是去年,有獵人在武夷山中射殺人熊,有幸得到了熊寶進獻宮中……乾武十二年年初靜妃娘娘重傷,用了熊寶救命的,如今那一塊熊寶都進了華陽宮,靜妃受傷後身子受損,時常要用熊寶入藥熬湯服用……」
  「可是現在本宮也十分需要熊寶!」林媛微怒著打斷了梁守昌:「梁大人,你即日就去向皇上進言,本宮一定要用熊寶入藥!靜妃雖需要調養身子,本宮現在卻需要用它救命!華陽宮中的熊寶還剩多少,都給本宮搬出來!」
  林媛所求之事很快報給了皇帝。起初拓跋弘難以抉擇,因為熊寶已經賞賜給了靜妃,不好收回。然而林媛的掌事女官初雪堅持道自家娘娘病得艱難,若不用熊寶,無法抵抗寒毒侵體,病死是遲早的事了。反倒是靜妃娘娘如今已經沒有性命之憂,只是需要用熊寶養身而已,難道靜妃娘娘就忍心見死不救麼。
  拓跋弘心道有理,立即下旨將華陽宮中的熊寶盡數獻出,賜給玉照宮慧妃。
  這一塊熊寶還是前年得的,並不大,原本就只有拳頭大小。後來靜妃還用了一小半。
  不過熊寶是最為珍貴的至寶,別說是拳頭大小,就算指肚大小的都能救活一條命。林媛瞧見後滿心歡喜,立即吩咐了宮人熬藥。
  如她所料,熊寶藥性烈,若是常人服用過量,恐會如當初靜妃一般昏睡過去。但用在林媛身上,倒正好可以抵抗寒毒。
  在沒有解毒藥的情況下,這就是一場拉鋸戰。寒毒雖厲害,熊寶亦是神藥,林媛服食五日之後,腹痛、盜汗的症狀都消失了。
  吳御醫對此喜憂參半,他告訴林媛,若是同時服用熊寶和五石散,她甚至不需要什麼解藥了。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人熊罕見,長了結石的雄性人熊更是萬里挑一。就算以天下之力,也供不起她吃一輩子。
  這一塊熊寶最多能吃個一年左右。
  熊寶也還罷了,五石散的功效卻是比熊寶更顯著的。吃一年熊寶只當是補身,若吃一年五石散卻是會發瘋致死的。
  說白了,這都不是長久之策。林媛想活命,關鍵是找到解藥。
  林媛倒是心情很好,對吳御醫所言並不感到擔心。她是個堅韌的人,在秦宮中活得久了,心志更是剛強。就算沒有中毒,在這個殺機四伏的宮廷中,她也從不敢斷言自己能夠平安地度過下一個年頭,甚至活到明天。
  既然這一年的日子能好過,那就先過下去吧。

☆、第二章 病發

  林媛漸漸好轉,而華陽宮靜妃因失了熊寶入藥,很快變得體虛,終於在乾武十二年的寒冬時節病倒。
  靜妃其實不是用熊寶治病,而是用來「催命」。她那身子,重傷之後早就垮了,為了如常服侍皇帝才用了熊寶。如此她能夠和常人無異,卻會折壽。
  如今停了藥,在醫者眼中還是一樁好事,她會活得久一些。
  但在漫長的人生中,真正關鍵的時光也不過就是一個十年罷了。靜妃如今就處在這種關鍵中。
  就算折壽她也心甘情願。
  現在的靜妃正焦頭爛額。沒了熊寶支撐,她的身子很快就不濟了。夜不能寐,還日日嘔吐,右肋骨那兒的舊傷發作,痛不可支。皇帝起初常來探望她,隨後就漸漸地淡了。長信宮皇后隆寵依舊,玉照宮慧妃亦開始承寵,麟趾宮雲昭容夾在這二人中間卯足了勁兒爭寵,另還有正得勢的玉婕妤幾個。她臥病後,這宮中哪裡有她靜妃站腳的地兒?
  她對林媛恨得咬牙切齒,深深悔恨當初下藥的時候太小心謹慎,就該再翻一倍的用量直接將林媛送上黃泉路才對!
  日子很快到了乾武十三年的春節。
  闔宮喜慶之時,皇帝下旨,將五皇子送至溫婕妤葉氏宮中撫養。
  兜兜轉轉,五皇子終於回到了生母身邊。
  宮人們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吃驚,五皇子已經有過兩個養母了,幾經轉手,一次又一次地折騰。從前是葉氏位分低,皇帝又瞧不上,不肯讓她撫養皇子。現在被寄予厚望的楚華裳死了,時年四歲的五皇子也已經懂事,整日念著親娘葉氏。
  拓跋弘思量再三,決定將五皇子還給葉氏。
  葉繡心喜極而泣,她從長樂宮裡接回了五皇子之後,就日日吃齋念佛。
  許多與葉繡心交好的嬪妃去了汀蘭小築與她道喜。林媛坐在玉照宮中,抱著自家的六皇子,與他道:「琪琪,你五哥終於和親娘住在一塊兒了,可惜他的親娘是個平庸的人,更不通文墨,恐怕不能教養好你五哥。」
  拓跋琪正念著《論語》用功,頭也不抬地敷衍自己的娘:「反正五哥很高興就是了。」
  「嗯,只要能和親人在一起,無論怎樣都是好的。」林媛伸手撫一撫兒子的衣襟:「琪琪,如果有一天娘不在了,你也要和你五哥一樣,被另外一個陌生的女人收養。你準備怎麼辦呢?」
  琪琪突然將眼睛從書本上挪開了。他睜著大眼睛看向林媛,一句話都不說。
  林媛噗嗤笑了,道:「你放心,永遠不會有那一天,娘會一直陪著你,絕不會離開。」
  永遠……不會離開。
  她一定要活下去。
  ***
  的確如皇帝擔憂的那樣,葉繡心是個沒念過多少書的女人,又出身小戶,並不懂得如何教養出一位經天緯地的帝王之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五皇子自從回了葉氏身邊,文武功課上都開始異常用功起來。他再也不似從前貪玩,每日師傅下了學,他都要在書房裡再念一個時辰;將軍教了劍術,他也要趁著夜色在前院裡頭苦練。
  一月過去,五皇子的功課不退反進,令拓跋弘大為驚奇。五皇子則胸有成竹地對父皇道,母妃雖然沒有才學,但只要他自己用功,難道就不能成材麼。而母妃是個很賢惠的人,比起養母楚氏,他的生母會煮很多好吃的,會親手給他縫被子縫衣服,他的日子過得比從前好很多。
  拓跋弘感念五皇子的心氣,徹底熄了重新給五皇子找養母的念頭。
  「葉繡心的兒子回來了。」林媛縮在寢殿角落裡的軟榻上,一口灌下手中的虎骨藥酒。五石散藥效再次發作,她根本壓不住內心的瘋狂情愫,竟想出了灌酒的法子讓自己沉醉。此時的她披頭散髮,面色黯淡,眼窩深陷,若是皇帝看到她這個鬼樣子她甚至會有失寵的危機。
  好在這幾日皇帝被雲丹纏得緊,她亦沒有去爭,倒是好久不曾來玉照宮了。
  她喝完了一盅,又去捧了一大罐子仰頭往嘴裡灌。四周宮女早被屏退出去,初雪初桃兩個服侍著她,都嚇得滿臉慘白。突然,林媛霍地起身將手中酒罈砸在地上,怒道:「混賬!到底是誰,是誰陷害了楚華裳……」
  她一定要查出來是誰,這個人太危險了,從刺殺雲丹事件開始,楚華裳就漸漸不濟,最終父親死後遭陷害處死。不應該是皇后,上官璃忙著對付靜妃和自己,沒心思理會楚華裳。也不應該是靜妃啊,靜妃為了毒殺自己,廢了多大的精力才投毒成功,她也不太可能分心去對付楚華裳了。
  楚華裳被處死時,唯有雲丹一人有所動作!難道這就是實驗的結果麼?
  難道就是雲丹麼?
  不,不對,雲丹不是那樣的人。她最恨的是上官皇后。
  林媛的處境已經很糟糕了,靜妃一擊得手,她身中劇毒只能等死。而又出來這樣一個人物,殺了楚華裳!事情越發地脫離掌控,那人心志太堅強,竟是從頭到尾巋然不動,讓林媛無法窺探出蛛絲馬跡。
  「娘娘,別再喝了……」初桃跪在地上求她。林媛一手推開她,將手邊上一具琉璃花樽也砸了,口齒不清地喊道:「皇上今兒還在雲昭容那兒?狐狸精,這群女人統統都該死……」
  「娘娘,皇上今兒在華陽宮合歡殿呢!」初桃不知死活地說了一句。林媛雙目圓睜,倒下去揪著頭髮崩潰地道:「是靜妃?哈!靜妃啊,那個可惡的女人……不行,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要殺了她……」
  說著竟然奔進後殿暖閣,從櫃頂的匣子上抽出一把匕首。宮中是絕不准帶凶器的,然而玉照宮裡卻樣樣都不缺,林媛的袖帶裡也永遠都藏著一把寸長的小巧毒簪。她受五石散毒害,已經失去了理智,滿身酒氣地舉著匕首就要沖去華陽宮殺靜妃。
  幾個宮女都撲上來按著她,然而也只有初桃幾個罷了——她這副瘋樣子哪裡敢傳出去讓人知道,故而每次發作,都只留心腹在身邊,旁人斷斷不准進來。
  林媛掙了幾下子,竟然給掙開了,而後就猛地踹開門扇。正在此時,她看到了烏泱泱的人群從玉照宮正宮門蜂擁而入。
  「聽聞慧妃得了瘋病!」為首的女子直視著她,朝身後威儀揮手道:「如今看來果然不假!來人,將她捆了,帶回長信宮!六皇子是斷斷不能再留在她身邊了,快將六皇子抱過來,一同帶走!」
  相比於林媛容色憔悴,上官璃卻依舊是一張光潔白皙的傾城容顏。她一聲令下,四周的宮女紛紛上前,毫不客氣地來扭林媛的胳膊。
  林媛的腦子「轟」地一聲,她不知為何上官璃會知道自己得了「瘋病」。她服食五石散的事兒不敢透露一絲風聲,一是怕自己的樣子被拓跋弘瞧見了遭嫌惡,二是怕後宮女人們借此事來暗害自己。身旁服侍的人也都是絕對忠心的,不可能背叛她。然而……上官璃是怎麼知道的?!
  皇帝與嬪妃們都知道她中毒,甚至性命堪憂。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她為了活命,用五石散來解毒!
  那麼,毒害她的到底是靜妃,還是皇后?!
  「六殿下呢!」上官璃的注意力顯然並不主要是放在林媛身上的。她開始指使左右搜查玉照宮,找到六皇子。
  似乎是什麼東西劃過腦海,此時的林媛竟倏地清醒幾分。她長長吸一口氣,而後跪倒在地吐出大口的毒血。她將手中匕首猛地扎進手臂,劇痛讓她徹底醒悟,她膝行上前抓住了上官璃的裙擺,哀求道:「皇后……救救臣妾,臣妾沒瘋,臣妾是寒毒發作。救救我……」
  在暈過去的最後一刻,她看到小琪被一個女官抱著,交到了上官璃手中。拓跋琪小朋友不哭也不鬧,甚至在看到親娘跪在地上一壁吐血一壁哀求的樣子,他也沒有憤怒地做出什麼傷害皇后的事情。
  他早已明白,在比自己強大的力量面前,憤怒只會適得其反。
  他盯著面前漂亮的嫡母,一雙烏黑的小眼睛裡星芒閃爍。他輕輕地問:「母后,我母妃怎麼了?她會不會死?」
  就像一個真正的四歲小孩子一樣,他只是惶恐,只是不知所措。
  林媛看到上官璃從袖口裡拿出一塊棉糖來哄琪琪。隨後,她什麼都看不到了。
  醒過來時已是兩日之後的黃昏。她覺得自己總算理解了重病之人的痛苦。
  劇毒讓她失去了太多。失去了再次做母親的資格,失去了往日姣好的容顏,失去了大半的壽命。五石散藥性霸道,她用量又大,幾乎日日都會發作,發作之時便會滿心的瘋狂情愫,痛不欲生。
  她在上官璃面前暈厥,就是因著寒毒與五石散的毒性一塊兒發作,她身子受不住。

☆、第三章 爭命

  眼前儘是熟悉的景致,她雙眼迷濛半晌,才認出自己仍在玉照宮裡。見她醒了,週遭有幾個宮女連忙遞了藥碗和熱茶上前,又有一女官奔出殿門道:「快去通稟皇后娘娘!慧妃娘娘剛剛醒過來了……」
  這些服侍的下人並不是玉照宮的熟悉面孔,卻都是恭恭敬敬地,體貼而小心地伺候她喝藥。林媛依稀認出其中幾個是皇后身邊的,她看到遞過來的藥勺,微微撇過頭:「拿下去,聞著就苦。」
  那為首的女官賠笑道:「這是梁御醫開的方子,和娘娘從前吃的差不多,加重了一味甘草的量,定是不如從前苦了。」她一張圓臉眉色流轉,顯然是看穿了林媛的抗拒,又將藥勺往前一送繼續勸道:「奴婢們雖都是長信宮的人,然而過來服侍娘娘卻是皇上的旨意,這些藥方都是皇上過目了的。」
  林媛沉默片刻,方一張口接了藥。皇上的旨意麼?看起來這一遭又走運了,她在最後關頭清醒過來,上官璃所謂「慧妃瘋癲」的由頭就站不住腳。上官璃心知林媛在皇帝心裡的位置不一般,可不敢一意孤行地咬定她的瘋病,只好先將她安頓在玉照宮,又去回稟了皇帝,讓得力的宮人們細心服侍她。
  上官璃親自撥了下人來伺候她,對此拓跋弘也不好說什麼,畢竟皇后關懷嬪妃也是合情合理。然而除了宮女們,竟還有兩位御醫一同給撥過來了。
  林媛在看到那兩個生面孔的醫官上前為自己診脈的時候,並沒有太多驚訝,似乎早就料到如此。她靜默著被宮人們扶坐起來,任憑兩位醫官將手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娘娘的確是毒發。」那御醫姓劉,拈著鬍鬚淡淡說了一句:「如今內醫院上下都拿不出辦法來,娘娘只能每日堅持喝藥。至於飲酒……的確飲酒可以壓製毒素,然而娘娘還是要有些節制的好。」
  幸好這時候距離她最近一次服用五石散已經超過了六個時辰,劉御醫遂看不出來。林媛點點頭道:「有勞兩位大人,也替本宮叩謝皇后娘娘體貼。」
  事情的發展顯然越來越糟糕,上官璃是否參與了投毒?林媛不得而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她已經打算趁機整治自己了。
  她一定是察覺出了什麼,察覺到自己並不只是「中毒」這樣簡單,這才率宮人闖玉照宮,想要當場拿下發了「瘋病」的自己。不成之後,又遣了御醫宮女們過來,名為服侍實為監視。對此林媛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反駁,是上官璃的正宮身份給予了她這種特權,讓她能夠名正言順地在玉照宮安插人手。
  這麼下去,日後想服用五石散都是萬萬不能的了。五石散的事傳出去,壞了名聲、失了皇寵還是小事,若是被上官璃順蔓摸瓜,摸出自己假孕一事……那可就鬧大了。
  「慧妃娘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我們娘娘體貼一些自是應該的。」那位圓臉的女官上前為她掖了掖被角:「娘娘放心好了,您病得重,皇后娘娘定會好生照顧。六皇子已經抱去長信宮了,有嫡母在,想必也不會出什麼岔子。娘娘您只管安心養病。」
  即便提及了六皇子,林媛面上依舊波瀾不驚。上官璃以她重病為由帶走琪琪,這早就是意料之中。
  很快,一日之後,她的掌宮權柄被皇帝親口下旨收回。是皇后的提議,皇帝也深覺有理。彼時林媛在玉照宮內毒發吐血,她身形消瘦,滿面病容,拓跋弘瞧著萬分可憐,就哄著她讓她安心養病,無論是六皇子還是宮權都先放一放。又說上官皇后是六皇子的嫡母,有禮法壓著,她絕不會虧待了六皇子的。
  拓跋弘所言不是全無道理,上官璃可不如從前的原配宸皇后,後位穩固可以在後宮為所欲為。她封後時朝中就反駁聲一片,那「跋扈不賢」的惡名是她致命傷,也是廢後的絕佳理由;而且為了捧她上後位,拓跋弘大肆提攜新貴勢力與上官一族作對,又支持左丞相蕭家一派,處處鉗制打壓上官族。上官璃所謂的「後黨」,遠遠不及當年的蕭皇后黨羽。
  若是六皇子在長信宮裡少了一根頭髮絲,文武百官就能群起彈劾皇后,拓跋弘也會起廢後的念頭。
  林媛並不擔心琪琪的處境,也無力去為了宮權抗爭。她無奈沉默地接受這一切,而且她也越發地沒有心勁去爭鬥了——寒毒一日比一日厲害,五石散停了後,熊寶的效力單薄不足以抗衡毒性,她昏睡咳血、腹痛體虛的症狀越發嚴重。
  別看五石散不是什麼好東西,害的她幾乎瘋癲,然而若沒了五石散,那才叫真的生不如死。
  林媛的生命開始變得渾渾噩噩。靜妃投毒在先,上官皇后整治她的後手接踵而至,她根本毫無還手之力。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每醒過來時拓跋弘都陪在玉照宮裡,甚至一日夜裡他抱著林媛,將唇貼在她臉上哭泣道:「朕不想失去你……」
  拓跋弘常常會捧著她的臉,對她訴說往日兩人歡好的情話。林媛的身子已經沒辦法侍寢了,然而拓跋弘忘不了她從前的嫵媚風情,忘不了她的體貼懂事,還有四年前救駕的一箭。
  林媛沉淪之中甚至會覺得羞愧,拓跋弘多內寵,並不算個好男人,但她的所作所為顯然比拓跋弘過分很多。她救駕、有孕小產都是謊言,連這些年的情愛合歡也沒有一絲真心。她利用這個男人得到了權勢榮華,從始至終都只有利用而已。
  乾武十三年二月初二,前夏西平府被秦軍奪回。捷報傳到京城,皇帝並沒有龍心大悅,只是深感疲累。他擺手駁回了右丞相大赦天下的提議,又下旨命令皇族子弟隨聖駕至京城木蘭圍場,舉行春狩。
  隨著前線戰況膠著,征戰的弊端越發明顯,國庫的空虛令拓跋弘倍感壓力,他絲毫不會因為搶回了西平府就感到興奮。他越發加緊練兵,木蘭春狩亦是為了培植皇族將領。
  春狩場面壯大,皇后與皇子皇女們紛紛隨行,靜妃與林媛這類高位本也該去的,無奈她們兩個如今都是病秧子,只能躺在皇宮裡養著。六皇子是由上官皇后親自帶著的,兩位嫡皇子和昭純帝姬一同隨駕,如此上官璃身邊跟著四個小屁孩,比過春節還熱鬧。
  林媛未能參與狩獵,倒是雲丹身為和親皇女,兼擅長騎射、通曉武術,竟是跟著皇帝一同騎馬狩獵,場上英姿颯爽絲毫不輸於男子。林媛身處禁宮,從右丞相傳回來的消息中就能想像出雲丹有多麼得寵,木蘭圍場的隨駕嬪妃中幾乎是她一枝獨秀,上官皇后都無力與她爭鋒。
  十日之後,雲昭容被冊封為右昭儀的旨意從木蘭圍場傳回宮廷。
  玉照宮裡依舊有許多長信宮的宮人在服侍。好在皇后跟去了圍場,初雪幾個膽大起來,將長信宮宮女們盡數趕出主殿,說是她們不懂得娘娘的喜好,伺候不好娘娘。無奈那兩個御醫有官位在身,跟兩尊佛一樣,送不走的。
  上官皇后忌憚林媛寵勢,早叮囑了底下人不准放肆。宮女們受了委屈去院裡頭做雜掃的活,卻也不敢抱怨頂撞初雪。
  雲丹晉封一事傳回後宮時,初雪苦著臉和林媛哀歎:「……別說皇后整治玉照宮,如今竟連一個雲昭容都要欺到咱們頭上來了。此時是封昭儀,保不準回宮時就封妃了,娘娘您病得重,她就趁亂奪寵。這往後可怎麼好……」
  說起雲丹,林媛心中不是不擔憂。雲丹年紀比她小四歲,正值大好年華,面容端麗身段窈窕,姿色上一點也不輸自己的。而且這位皇女的性子和自己還不一樣,自己去爭去鬥,都是為著權勢慾望,她是單純地為了心愛的男人。
  愛情的力量有多偉大?林媛上輩子談過戀愛,但遠不如雲丹轟轟烈烈。她不敢想像,也不想去和這種恐怖的力量相抗衡。
  如今皇帝還十分憐惜林媛,看她病得半死不活也沒嫌棄,給她加封了慧妃安撫她,還命令內醫院不要錢地往玉照宮送藥。然而這種憐惜能持續多久?
  雲丹和上官璃兩人,無一不在努力分她的寵。拓跋弘是個男人,坐擁江山美人,日子久了早晚會被這兩人奪了心思。
  林媛可不想變成靜妃那樣,做一個沒有風情的失寵妃子,只靠所謂的賢良淑德支撐一切。
  「可是咱們能有什麼法子呢。」林媛微微歎氣,拉著初雪的手道:「別著急,咱們只能等。治不好這病,一切都無從談起,皇上發的那些皇榜我是不指望了,當初宸皇后不也沒救回來麼……不過右丞相倒是已經打聽到了神醫虛谷子的落腳地,若是我命大的話,或許真能請到虛谷子……那樣我才能有救。」
  在死神面前,再多的陰謀詭計都是徒勞。這是林媛重病後悟出的第二個道理。
  就算聰明絕頂,就算謀算周全,她也爭不過命。

☆、第四章 圍場(1)

  右丞相那邊遲遲沒有好消息,留守管束六宮的趙昭儀每日都來玉照宮探望林媛,一壁安慰她一壁擔憂愁苦地說起她的病情:「……右丞相大人說是找著了虛谷子,其實他連人家的面都沒見著,不過是道聽途說,得了一些線索罷了。長寧和蕭源兩個孩子都在木蘭圍場裡頭玩,長寧昨日還給我傳信,說是蕭家上下為了娘娘的事的確盡心盡力,可不光說虛谷子神出鬼沒,這一路上使絆子的人都不少,欣榮大長帝姬都參與其中……」
  趙昭儀是個明白人,林媛雖然落魄,她卻一如既往地幫襯。林媛心下感激,卻因著遲遲得不到虛谷子的消息,心緒日漸絕望。她仰頭灌下一碗苦藥,病得久了,甚至連棉糖和果脯都不需要了。人生的苦難將她泯滅湮沒,她的舌頭早已麻木。
  「昭儀姐姐不必日日都來看我。」她苦笑著對趙昭儀道:「長寧殿下的婚期定在兩年之後,三書六禮卻是在今年吧?殿下的婚事才是大事,昭儀姐姐要多去看顧著長寧才是。我這身子算是敗了,不知哪一天要入皇陵去陪宸皇后,到時候,還請姐姐幫著照料我的琪琪……」
  趙昭儀看她說得悲痛,自己心裡也憐憫起來,道:「你說的什麼話!別想什麼死不死的,你安心養病,會好起來的!」
  趙昭儀於情於理都不想看著林媛死。她和林媛兩個的確是互相利用,還夠不到姐妹相稱的份上,然而林媛幫了她不少忙,她失了這個朋友還是很難受的。再則,林媛這一去,她在宮中勢單力薄,皇后和靜妃她們怎會放過她?
  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擔心長寧。長寧今年十歲……等到出嫁那日還有兩年。慧妃這模樣,眼瞧著是撐不過兩年了,慧妃死後她們母子沒了依仗……長寧還不是任憑靜妃磋磨?。
  兩人挨在一塊兒就如難兄難弟,忍著心中痛苦互相安慰著。恰在此時,趙昭儀宮中一位內監由初雪領著急急奔進來了,進殿便叩頭道:「主子,出事兒了!木蘭圍場裡……雲昭儀娘娘當眾提議立太子之事!」
  趙昭儀卻是愣神大過心驚,看了林媛一眼,蹙眉不解道:「王榮,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雲昭儀,她竟是提起立太子的事,她可並無皇子在膝下啊……」
  林媛撐著身子坐起來了,她將藥碗輕輕磕在了一旁的紅木几子上,闔了闔眼瞼道:「雲昭儀是當著眾臣的面這樣說麼?還有沒有別的消息了?」
  那姓王的內監其實也並不知內情。趙昭儀在宮中的人手勢力遠不及林媛,打聽事情也不得勁兒。王榮道:「奴才不清楚,只是聽跟去圍場的劉婕妤娘娘傳回來的消息,說是今兒因著雲昭儀一句話,生了好大的動盪呢。哦,另外,五皇子在校場山跟隨皇上狩獵,一人射殺了一頭小鹿,皇上龍心大悅,當眾誇讚五殿下是人中龍鳳……」
  「五皇子?」林媛睜大了眼睛:「他還不到五歲,雖習武刻苦,射箭也漸有成績,然他竟然可以以一人之力射殺獵物?」
  「是呢,皇上和朝臣們讚不絕口,說五殿下是神童。」王內監是趙昭儀心腹,談及此處也面露憂慮來:「慧妃娘娘,昭儀娘娘,若五皇子只是武學出眾也就罷了。偏雲昭儀娘娘在當日的晚宴上提及立儲……」
  林媛眉頭輕皺。果然宮中人無利不早起,這事兒也趕巧了啊,五皇子在木蘭圍場裡出了風頭,立即就有人扯出了立儲之事。
  「行了,你退下。」趙昭儀對他揮手,又與林媛道:「此事怕是不簡單,咱們身處內宮沒跟著皇上狩獵,等聖駕回來,不知會生出多少意外。我立即吩咐人去圍場裡頭打探,慧妃娘娘,您也早做準備的好。」
  林媛自知趙昭儀所言有理。雖不知內情,然而「雲昭儀一句話生了動盪」,卻已經昭示事態嚴重。她按著額頭,叫了初雪過來命她派人往圍場去。
  趙昭儀略坐了會子就告辭了,初桃上前給林媛換過一身衣裳,擰著眉頭道:「這雲昭儀是越發地能耐了!打量著娘娘您病了,她可就猴子充大王,鬧騰起來了!得了一個昭儀的位子還不知足,還妄想左右秦國朝政!您說,咱們是不是得預備點什麼,等著她回宮好應付啊!」
  「等她回宮?」林媛一眼橫過,雖在病中卻威儀頓顯。她咬著唇,一手抓著初桃的手死死撐著,竟掀了被衾從榻上翻身下來。初桃嚇得瞠目結舌,扎呼呼地喊人要來扶她,連連勸著道:「娘娘您這是做什麼!您病成這樣,不能隨意走動的……」
  「雲昭儀提及東宮儲君,此事太過嚴重,我們等不起!」她手指顫抖著,喘著粗氣面露恨色:「不必等初雪傳消息回來了,已經來不及了。此前右丞相傳回來的話中依稀提及雲昭儀和幾位皇子,我心裡揣度著,略能猜出個大概……雲昭儀不僅提議立太子,且她提議立五皇子為太子!」
  「什麼?怎麼可能……」初桃滿面震驚:「娘娘,您把這事兒想複雜了吧。雲昭儀自嫁入秦國,就和嬪妃們並無太多交集。她自恃身份為人高傲,連靜妃和當年楚氏都瞧不上眼,安能瞧上五皇子和溫婕妤母子?五皇子可不是她的兒子,她怎麼可能……」
  「如何不能呢?本宮就不信,若沒有外力,一個不滿五歲的孩子竟能獨自打獵,出了好大的風頭!偏雲丹在此時提議立儲,可見她是想捧著五皇子的!」林媛將額角上貼的兩塊膏藥撕下來了,揮手命道:「你去通傳,喊人進來給本宮梳妝!再命人去尚食局傳膳!」
  林媛此舉自然惹得兩個御醫阻攔,連吳御醫都勸她別折騰。她梳了朝天髻,發上插八支鎏金鳳尾銜東珠的簪子,髮飾已經壓得她抬不起頭,她只得死命撐著。
  「擺駕,去長樂宮。」林媛扶一扶耳鬢的簪花,好整以暇地吩咐道。她黯淡的面孔上搽了厚重的嘉蘭胭脂,眼線直入髮際,睫毛上串著金珠,唇色亦是濃重熱烈的朱紅。濃妝艷抹之下,她一副病容堪堪被壓了下去。
  「三日之前,右丞相傳話過來,說是西梁世子妃要進京省親。」她坐在八人抬的轎輦上,招了初雪近前說話:「扇玉這孩子,嫁出去一年連個家書都不肯傳回來,我還當是她再不想和宮廷牽扯了。沒想到她卻是拖家帶口地回來……當是我得知這事兒,只覺得怪,也沒往心裡去。」
  不過眼下看來,怕是她忽略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吐蕃皇女雲丹,早在數年前就結識扇玉,兩人頗有舊情。後來亦是由扇玉說和,雲丹從她手中拿到了秦國皇帝的畫像,遂決心和親秦國。
  當初雲丹入宮時,正值林媛利用秀女與皇后爭鬥。扇玉引雲丹進宮後,皇后便遭打壓分寵,林媛著實高興了一陣子。只是雲丹這人的能耐比林媛想像地還要大,她不屑於和自己聯手對抗皇后,而是各自為戰。
  扇玉出嫁後西梁王一直在戰場上出力,而西梁王府中也隨著世子的重病,漸漸地亂起來了——世子病篤,西梁王府中的兩位庶子不是安分角色,果然有了奪嫡的動作。扇玉雖為帝姬,卻只是一介女流,沒法子替丈夫出頭彈壓庶弟。
  乾武十三年年初,漸有傳言傳到京城,道雲州西梁府世子病危,族中三老已決議立西梁王次子為世子。
  在這種境況下,扇玉攜家眷回京城,林媛想到的就是求援。身為帝姬,皇帝將她嫁去西梁時就指望著她成為下一任的西梁王妃,她丈夫被奪位,父皇幫著她是自然的。然而扇玉此人心機深沉,她不那種只會倚賴父母的孩子。
  況且她的父親,大秦的皇帝,可不是個靠譜的爹。
  雲丹入宮後成為大秦寵妃,拉攏過她的靜妃、楚氏等人都被潑了冷水。然而卻有傳言道她和溫婕妤葉氏倒是處得不錯。
  這本是小事,林媛當初聽玉婕妤說了一嘴,說是溫婕妤母子時常逢迎雲丹。林媛也未放在心上,那時楚華裳和雲丹決裂,外人都以為雲丹因著刺殺一事深恨楚華裳,遂和楚華裳的宿敵溫婕妤交好。
  後來右丞相通消息進宮來,道雲丹時常出入騎射校場。看起來,年幼習武的雲娘娘挺喜歡那同樣好武藝的五皇子……
  林媛體虛至極,心裡頭亂紛紛地想事情,到了長樂宮時已是頭重腳輕地,兩個宮女將她架著才把她從車轎上頭拖下來。彼時皇太后也得了消息,萬分驚訝,派了之景之雲兩位嬤嬤在長樂宮門前接她。

☆、第五章 圍場(2)

  兩位嬤嬤見了她,都迎上去,勸她趕緊回宮休養,別糟踐身子。林媛也不硬闖,在宮門前一丈遠的地方跪下了,深深叩頭道:「臣妾病重不吉,萬萬不敢進長樂宮叨擾太后娘娘……」
  嬤嬤們本以為她有事要求見太后的,見她如此,便都愣著了。之景上前親自攙扶她,道:「慧妃娘娘有什麼事,讓底下人傳話過來就好,太后娘娘一貫疼愛您,就算出了天大的事,還能不給您做主麼?早春天冷,您病著怎能出門,更不能跪在涼地上。」
  林媛跪著不肯起,她不哭不鬧,只一聲一聲地磕頭,道:「之景嬤嬤所言甚是,臣妾入宮五年有餘,深受太后娘娘憐愛照拂,臣妾今生今世無以為報。如今臣妾病重沉痾,自覺時日無多,愧對太后娘娘照拂提攜的恩典。今日臣妾過來就是向太后娘娘請罪的……」
  之景聽著這話面露驚懼,之雲則忙奔回去稟報太后。林媛一個眼色,初雪連忙上去拉了之雲道:「嬤嬤,我家娘娘這副樣子,實在不敢面見太后啊!太后娘娘的身子也不好,去年風寒後一直病著,六宮中早已傳下聖旨,抱病的妃子是不可踏進長樂宮給太后娘娘找晦氣的!慧妃娘娘病成這般,沾染了太后娘娘可就萬死莫辭……」
  說著又歎氣,道:「嬤嬤,這都是命,慧妃娘娘中的毒,天下都找不出解藥來,太后娘娘想必也心裡有數。」
  林媛磕完了頭,抓著初雪的手硬撐著起來了,又朝長樂宮主殿行一禮,轉身離去。
  她是病得虛透了的人,出來折騰一趟,回宮後果然病情加重。她發了高燒,藥膳吃下去吐出來的就是血,那兩個被皇后遣過來的御醫都嚇得魂飛魄散,喊著要快些去木蘭圍場傳信給皇帝。
  「鬧這麼一出,也不知太后娘娘那邊會怎樣……」她半死不活地躺著,還拽著初雪的手不住地說話:「初雪,你說我是不是做的出格了,雲丹提議立太子的事,太后一定早知道了。這消息剛放出來,我這邊就有所動作,太后娘娘定會疑我有爭儲之心……」
  「可我若什麼都不做,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五皇子被推舉為東宮。我的琪琪是個擋路的,早晚會被吃得骨頭渣都不剩。我真的,真的不知該怎麼辦,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林媛有一種和死神拔河的感覺,她漸漸地連自己的身體都控制不了了,頭腦也越發模糊起來。然而即便如此,她仍然在思慮長樂宮那邊。
  她是把事情往最壞的方向上想的。雲丹此前和葉繡心母子有過結交,右丞相也坦言,雲丹似乎很喜歡五皇子。然而這也並不能證明雲丹支持立五皇子為太子。雲丹在狩獵場上當眾提出立儲,或許只是完全出於政治考量。
  大秦祖訓,番邦女子不得留下皇室血脈。秦國皇室擁有高傲的尊嚴,絕不允許皇族的繼承人身上流著異國的血。
  雲丹無論多麼得寵,她也沒有資格生育。所以,她想要扶持一位皇子,為自己和母國的將來鋪路,這無可厚非。
  上官璃所出的兩位嫡子她是肯定不會相交的,林媛的六皇子估計也不會討她喜歡。剩的就是趙王和五皇子兩個……
  趙王拓跋琰,這孩子本應是個目標。五皇子他親娘還在,趙王卻是個沒娘的,身上沒有牽絆,最好掌控。只是自從出了淑嘉那事兒,他甚是不得皇帝的喜歡,拓跋弘對他不是申飭就是唉聲歎氣。且他又一心巴望著去依附上官皇后。
  林媛揣度著,雲丹是會選擇五皇子的。
  但就算雲丹真的屬意五皇子……怕也是還沒有向皇帝提及扶持五皇子的意願吧。
  右丞相那邊只是說雲丹提議立儲,除此之外就沒更多的消息了。林媛不知雲丹是否已經開始勸說皇帝立五皇子。
  但願沒有。雲丹膽大直率,卻也應該知道害怕——在沒有周全準備的情況下,貿然進言支持五皇子,這份野心,拓跋弘八成會勃然大怒。
  若只是提議立儲,至少就沒那麼嚴重。立儲之事前兩年也有御史提及過,按著大秦祖制,皇帝過了三十歲就應立儲了。只是幾年前拓跋弘膝下空虛,想立也沒法子。
  林媛病重,宮權和六皇子都被皇后奪走,這是她最坎坷的逆境。面對雲丹咄咄逼人,她甚至沒有任何資本來與之抗衡。
  「娘娘,您別說了。」初雪幾人都跪著哭了起來。初桃從袖口裡拿了一個靛青色細口小瓷瓶,哭著說:「娘娘,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瓶藥您吃了吧,別理論皇后那邊,先保命要緊……」
  林媛渾渾噩噩地抬頭去看她們,伸手從初桃手裡拿過瓷瓶,轉眼竟就砸在了地上。她咬牙罵道:「這東西你也敢拿進來?被皇后知道了,咱們都不用活了!誰和你說本宮要去死?本宮活得好好的呢!」
  初桃手上的不是別物,正是一瓶五石散。皇后遣了人來玉照宮服侍,林媛就沒法子吃這藥了。初桃也是無奈,林媛這樣子當真是快死了,不用五石散,她不知林媛能撐幾天。
  初桃痛哭起來。林媛端了藥碗來喝,一壁道:「你們都出去。我說我沒事,就一定沒事。當務之急是阻止五殿下成為東宮!」
  喘了幾口氣,她吩咐道:「小成子,去將趙昭儀傳過來,我有事求長寧殿下。」
  木蘭圍場地處京郊,距離宮廷不過半日的路。慧妃病危之事第二日就傳到了拓跋弘耳朵裡。
  彼時拓跋弘心緒並不好。西北征戰耗盡國力,蒙古軍在夏國境內與秦國爭奪疆土,兩國盟約名存實亡。前日夜宴之上,雲昭儀喝醉了酒,口不擇言提議立儲。他本不想怪罪雲昭儀,然而不曾想,席間臣子們竟抓住了話頭,兩日下來聯名上奏附和雲昭儀。
  東宮之位……對於拓跋弘來說,他已有五子,且十分屬意五皇子、六皇子兩位,按著祖宗規矩早日立儲,並無不妥之處。若是再拖個十年八年,他也拖得起,說不準還能看到更合適的繼位者出生。
  他對這事兒本是沒多少固執的。
  但如今是什麼境況?
  匈奴久攻不下,蒙古、舊夏兩國翻雲覆雨,可謂外患;朝中因繼後登位一事,暗流洶湧、動盪不安。先皇后的母族蕭氏與繼後母族上官氏水火不容,世家大族屢屢攻殲繼後「聲名不賢」,意欲廢後,新貴能臣又因針對西北戰事的政見不同,整日爭吵,可謂內憂。
  在三年前拓跋弘派遣重病徵戰匈奴、意欲吞併列國時,他就曾想到將來會因戰爭帶來的種種憂患。果然如今一切應驗,為了自己的野心,他令上官越為陣前主帥,並扶持上官氏為皇后。他的確用鳳位換取了上官一族的忠心,卻惹得朝臣不滿。
  隨後,西北連年惡戰耗盡國庫,更漸漸地激起民怨和朝臣的奏表駁斥。
  若是當初沒有做下那樣的決定,不去貪圖天下,秦國也不會走到如此辛苦的境地。韋宓莊會是一個庸庸碌碌的皇后,她會夾著尾巴做人,朝臣也會因她母家的衰敗而放過她。
  然而,他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立儲之事如同平地驚雷,使得本就波濤迭起的朝廷徹底翻覆起來。朝臣們以往是以繼後為由,黨同伐異、互相攻殲。如今東宮之位與鳳位同等重要,他們再次抓住了機會,卯足了勁兒準備大幹一場,扶持自己派系的皇子登位。
  拓跋弘深感頭疼。這亂子會越鬧越大的。
  就在他抓起一封提議立五皇子的折子摔在地上時,一個御前內侍小步奔了進來,跪地道:「皇上,慧妃娘娘怕是不行了……」
  林媛在長樂宮門前的舉動已被傳得沸沸揚揚。慧妃自知病重瀕死,這才來長樂宮給太后磕頭,根本就是生離死別的意思。事情傳到木蘭圍場,便是慧妃病得快死了,怕是撐不過今晚。
  拓跋弘霍地起身,驚道:「御醫不是說她還能支撐個一年半載麼?若是能找到解藥,就能救回她啊……」
  這小內監並不清楚內情。拓跋弘沒法子,大手一揮,擺駕回宮。
  皇帝為了一個慧妃從木蘭圍場趕回宮中,這事兒再次激起朝臣上表。以右丞相蕭臻為首的文臣指摘慧妃驕縱跋扈,帝王為國事舉行春狩,最終竟為了後宮半途而廢。
  翰林院眾臣隨聲附和,一貫膽大的齊御史以慧妃為把柄,當眾提議六皇子的生母無德,遂應立五皇子,言論震驚四座。
  拓跋弘大怒,堅持回了宮,又摘了齊御史的官帽。
  隨行的雲昭儀看到朝堂因慧妃而起的動亂,心中驚懼難安。她本想趁機支持五皇子,然而此時朝中臣子們竟大半都開始支持五皇子,引起皇上聖怒,這反倒讓她不敢開口附和。
  她懂得政權博弈。她提議立儲後,朝中便炸開了鍋,幾位皇子都有人支持。但若是大半人支持五皇子,這在皇帝看來,反而是大禍!拓跋弘不是個年事已高或病入膏肓的帝王,他正直壯年!

☆、第六章 圍場(3)

  任何一個自認為「還會活很久」的皇帝,都不會喜歡自己的兒子們太過強勢。
  若她此時也加入其中,皇帝立即會疑心她在暗中結黨營私,與五皇子共成一派!
  因著兩位嫡子生來體弱,拓跋弘並不看重他們,素日裡也有意疏遠。雲丹大約能揣測出,東宮之位是會在趙王和五六兩位皇子三人中選出了。趙王生母犯下重罪,趙王自身又不討喜,遂能夠與五皇子相爭的怕只有六皇子一人了。
  如今六皇子的生母病危,朝中臣子唇舌參奏一個瀕死的可憐女人,她這邊還和朝臣們一道扶持五皇子——在皇帝看來,五皇子、六皇子都是儲君人選,甚至六皇子天資聰穎,更得父親看重。此時的天平往五皇子那邊傾斜了一大塊,皇上必會發怒,認為五皇子黨羽早有動作,暗中拉攏了朝臣。
  五皇子還是個四歲的孩子,其生母葉氏也是個平庸的女人,母族不顯。那麼後宮之中,到底是誰在幫五皇子呢?
  若雲丹膽敢說出支持五皇子的話,這結黨的帽子就跑不了了。
  雲丹再不敢多嘴,老老實實跟著皇帝回了宮,又備了厚禮和眾人一道去玉照宮探望慧妃。
  皇帝回宮當晚,長樂宮太后頒下懿旨,懲處朝中參奏慧妃的官員。
  事到如今,聰明人都看明白了,慧妃和六殿下母子兩個惹不起,至少在慧妃「病危瀕死」的這段日子裡惹不起。皇帝不喜歡看到其中一位皇子聲勢過大,太后還十分憐惜慧妃,五皇子想進東宮,怕要等到慧妃死了才行。
  而那些支持五皇子的朝臣並沒有就此放棄,他們甚至還有些竊喜——慧妃不是快病死了麼?等她歿了,六皇子再無依仗,還不是任人拿捏!
  幾日之後,五皇子入主東宮的提議漸漸無人再談,後宮女子更不敢提。
  乾武十三年的春日額外地冷。已經入了三月,杜鵑花開得稀稀落落,冰雪雖已消融,每日夜裡卻仍會下霜。這樣的春寒料峭對林媛中毒的身子來說,顯然是雪上加霜。
  拓跋弘回宮當晚就趕去了玉照宮陪伴她,隨後幾日都宿在玉照宮裡,將勤政殿、南書房的折子都搬過來了。宮內大半的御醫都被傳召過來,輪番給林媛問診開藥。林媛病入膏肓,昏昏沉沉地說了一句要見琪琪,他又去了長信宮裡將六皇子從皇后懷裡拖出來,塞進林媛床上。
  身為一個皇帝,拓跋弘對她實在夠意思了。無奈林媛並不感到高興,她如今最需要的不是皇帝丈夫的奢侈陪伴,而是——五石散!
  皇帝一片好心,請了滿宮的御醫來要留住她的命。林媛卻礙於這麼多御醫在場,根本不敢服食五石散。
  她對外宣稱是病危,皇太后甚至命令禮部準備了貴妃儀仗,等她歿了再追封。不過這都是嚇唬人的,林媛是病得不輕,但還沒到鬼門關那一步。御醫給她加大了熊寶的用量,用藥吊著,她時而昏睡時而清醒,就這麼一天天地撐了下去。
  拓跋弘在玉照宮裡住了大半月,林媛還活得挺好。他一點沒聯想到什麼欺君之類,就單純地為她高興,覺得是自己的帝王陽氣扛過了死神索命。
  這快死了的慧妃總吊著氣,朝中臣子們心思各異。沒人敢再提五皇子了,但立儲之聲還是甚囂塵上。長信宮皇后唯恐天下不亂,竟也跟著附議,勸皇上早日立東宮。
  皇帝日夜都守在玉照宮,上官璃也是拿著奏表到玉照宮裡上奏的。她說得頭頭是道:「皇上年富力強,本不該立儲。然而這種事情,一旦被朝臣們挑起,就必然不會輕易罷休。幾位皇子、皇妃和支持他們的勢力看到這個苗頭,也會心中不安,開始動起心思來。皇上一力強壓不肯立儲,反倒會積壓隱患,等到數年之後若是發現哪一位皇子暗中積蓄了強勢的力量,甚至挑釁父權,那該如何是好呢?」
  皇帝深覺此言有理。立儲的事一旦挑明了,皇子們立即就會開始為之操持。沒有人不想當皇帝,他明面上給壓下來了,幾位皇子和他們的黨羽必會暗中動作。等發覺了他們的勢力,怕是已經來不及打壓了。
  林媛看出來了,上官皇后不想支持任何一位皇子——她又不傻,皇帝防她跟防賊一樣,自己親生的倆孩子是絕無可能了。若是她再表明態度支持另外的某位皇子,那拓跋弘就會率先打壓這一位。
  她此時似乎是玩心大起,對立儲之事添柴加火,在雲昭儀和慧妃幾個當中攪和,挑起更多內亂。
  林媛身為六皇子之母,自然知道避嫌,對立儲一聲也不敢吭。五皇子的生母葉繡心同樣如此。
  因著皇后的進言,皇帝開始重新考量立儲。
  三月二十一日,懷恪長帝姬進宮參拜。
  一同進宮來的是西梁王妃陳氏,和世子的妹妹,隆昌郡主。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扇玉省親沒有給後宮帶來任何波瀾,嬪妃們的眼睛都盯在幾位小皇子身上,哪裡會去關注一位早已出嫁的長帝姬。
  扇玉去長樂宮磕了頭,又去建章宮坐了一會子,隨後果然去了雲昭儀的麟趾宮。
  林媛得到消息時已是三月二十二的正午。她昏睡許久,醒過來還迷濛著,就聽服侍的宮女隨口道:「懷恪長帝姬來玉照宮請過安了,娘娘還睡著,就沒請帝姬進來。帝姬現在去了麟趾宮見昭儀娘娘……」
  林媛劇烈地咳起來,手帕上都帶著血絲。「什麼時候的事……是昨日麼?」
  「帝姬是昨日傍晚進宮的。」那位宮女並不以為意,起身端了湯羹要服侍林媛用膳。
  林媛沉默許久,最終揮手道:「都撤下去。」
  她沒有想到,扇玉竟然堅持進宮來,還去了麟趾宮。
  朝中已經無人敢推舉五皇子了,她本以為扇玉會識相地離開京城,但她還是進宮來了!
  外人都說,西梁王府裡世子病重,懷恪長帝姬無力應付奪嫡之爭,這才進京來求助父皇。然而林媛清楚地很,扇玉的目的不會這樣簡單。
  扇玉和雲丹同為皇女,兩人如何相交,林媛並不清楚。然而當年吐蕃使臣進秦國,獻上皇女雲丹一事,就是由西梁王牽線。因著西梁王,雲丹才決議嫁進秦國。
  林媛頭腦混亂,眼前境況顯然對她大大不利,而她重病在床,對所有的危險都沒有反抗之力。
  她思來想去沒有法子,只好又求了趙昭儀帶長寧帝姬過來,讓長寧給右丞相傳話。
  還沒等到她想出應對之策,三月三十日,西梁王病死於前線的奏報快馬加鞭地送進京城。
  對此皇帝不感到意外。西梁王和世子得的一樣的病,幾年前就有御醫診斷西梁王短壽。西梁王受皇命領兵出征後,也無法親自上陣,只是將雲州城的二十萬精兵搬上前線罷了。他最終並不是如楚達開一般英勇死在敵人的刀下,而是在幽州城中的一座宅院中安詳病逝。
  此事在朝堂內外都沒有引發多少波瀾。西梁王生前領兵時就無法上戰場,他死後依舊由雲州城的兩位將軍統帥兵馬,征戰匈奴。西梁王的棺槨則被以隆重的儀禮迎回京中,按祖制葬入皇陵。
  唯一對此津津樂道的是宮內宮外的命婦們。她們對戰事一竅不通,對西梁王府後宅起火卻感興趣地很。她們伸長了脖子和眼睛,盯著那病重的西梁世子和他那兩個上躥下跳不安分的庶出弟弟,以及為襲爵焦頭爛額的懷恪長帝姬。
  西梁王妃陳氏是個柔弱的女人,在丈夫死後,她竟然沒有任何力量保護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好在扇玉有帝姬的架子撐著,攜家眷進京城來求援。
  四月初十,西梁王棺槨抵京,葬儀厚重。當日,皇帝下詔令西梁世子襲爵。
  可憐那世子,病得連床都下不了,甚至無法進京來接旨。扇玉替他捧了聖旨,在公公的喪禮上滿面愁苦之色。雖然父皇一時偏袒她,將爵位賜給了她那半死不活的丈夫,然而世子已經時日無多,她日後成了寡婦,如何爭得過兩位庶弟?
  宮中嬪妃從前和扇玉無甚交集,此時都覺得她可憐。皇族的長帝姬,命運不過如此。
  就在四月十七,西梁王棺槨停靈七日下葬之時,匈奴戰場又傳來急報。
  西梁軍主將馮懷恩俘虜了匈奴可汗,並當場將其斬首。
  這是征戰三年以來,皇帝聽到過的最振奮人心的捷報。據傳信的先鋒官所言,原本馮將軍想要將匈奴的國主活捉送進京城來獻俘,同時要求匈奴拿出十座城池來交換國主的性命。然而那一戰也是十分驚險的,他們的騎兵在山谷中奇襲抓住了機會俘虜那可汗,匈奴的大軍卻很快夾擊過來。馮將軍擔憂生出變故,被敵軍救走了可汗,只好就地斬殺了。

☆、第七章 立儲

  即便沒能交換到城池,拓跋弘聽了也萬分欣喜了。匈奴這地方也是個部落制國家,他們的汗王是個十分勇武的君主,主宰匈奴朝政二十年,幾大部落都被他收的服服帖帖。十多年前匈奴與秦國交戰,就是這位國主雄才大略,不斷侵吞秦國國土,逼得先帝獻上帝姬求和,又派遣皇子上戰場。
  唯一不足的,便是這位可汗膝下空虛,他的兩個嫡子都是沒出息的窩囊廢。而以部落聯盟組成的國家,有一個關鍵之處和秦國等地不同——一旦國主身死,激起的不是皇子們的奪嫡之爭,而是各個部族的生死博弈!
  可以想見,甚至不需要外患,匈奴內亂就能拖垮這個國家。
  拓跋弘不顧軍備空虛,龍心大悅之下下旨減免賦稅,隨後,他又為西梁眾將士加官進爵以做封賞,並擢升馮將軍為幽雲總督。西梁的軍士們都是曾經跟著西梁王征戰多年的,他們十分忠義,得了爵位恩賞後還上奏請求皇帝一同追封病逝的西梁王。
  皇帝欣然應允,將西梁王追封為一等忠勇王。
  馮懷恩是在五日之後才趕回京都的,他來給西梁王送行,同時受邀入宮參與了皇族的夜宴。筵席上眾人都開懷暢飲,連幾位文臣都十分欽佩地逢迎馮將軍。馮將軍卻面露謙色,擺手朝皇帝道:「末將能俘虜匈奴可汗,亦不是權憑著人力……若沒有上蒼顯靈、襄助我大秦,我們也不能有今日的功績啊……」
  眾人一聽來了興致。拓跋弘一貫不信鬼神,此時喝得有點醉了,露出想聽故事的模樣,玩笑一般地與馮將軍道:「愛卿何出此言?不是人力,難道有什麼神仙之力麼?」
  「此事不可不信啊,皇上!」馮將軍卻面露虔誠:「兩月前,末將領十萬兵馬在北塔山迎擊匈奴可汗。可汗御駕親征,兵馬亦十分強悍,秦軍久攻不下已經準備撤退。然而在班師之途,軍士們在北塔山峽谷入口處發現一靈石——」
  「唔,靈石?」愛好八卦的左丞相睜大了眼睛:「山上的石頭多了去,為何稱之為靈石呢?」
  「這塊石頭遠看也只是普通,近看之後卻發現其上有刻字!」馮將軍急急道:「那上頭刻著『秋冥谷,天盡頭。血染楓,天下奉秦』」。
  原本筵席上的眾人只是當個趣聞來聽的,聽到此處,許多人的臉色都變了。拓跋弘微微清醒了些,蹙眉道:「天盡頭?此語是指匈奴可汗會死在峽谷中?」
  「正是啊,皇上!」馮懷恩道:「末將是個粗人,卻也懂得什麼叫『天盡頭』。末將受靈石啟示,定下峽谷伏擊的戰術,最終成功俘獲了匈奴可汗。戰後,我等軍士們都前去跪拜靈石叩謝天恩,有好事者想要將靈石挖下帶回京城,進獻給皇上。末將便吩咐大家開挖——」
  「然而我們挖了整整一天,將地面挖下兩丈深,竟然仍無法將其挖出!軍中隨行醫官懂得土質,他上前查看後斷言,這是一塊巨石,深不可測,怕是將整座山夷為平地都不能挖得出來。」
  就算不信鬼神,這個故事聽起來也足夠有趣了。席間眾人都聽得興致勃勃,幾個迷信鬼神的年邁臣子還紛紛追問起來:
  「那靈石長什麼樣子?是不是個人形?」
  「土質看起來只是普通的石頭麼?該不會是紫晶石或是璞玉?」
  馮將軍搖頭淡笑:「沒有的,那石頭上只是刻了字而已。不過……」他突然思索起來,而後道:「那石頭上的確有一部分是璞玉的!我等挖掘的時候,在那刻字下頭發現了一層粗糙的玉質,上頭同樣刻著字。似乎是什麼武曲星下凡之類……」
  說著,他揮手令人抬進來一個紅木小箱,打開了對皇帝道:「這是我等在那石頭上鑿下來的玉質和紫晶原石。我等本不敢冒犯神靈,但在開挖時,那石頭上的土質鬆軟地很,一稿頭下去就鑿掉了不少玉石。這些玉石質地粗糙,算不得上品,不過上頭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等便將它帶回來獻給皇上。」
  拓跋弘笑著點點頭,命身邊人收了箱子,又抬手道:「馮將軍所言,的確算得上怪志。就將這些石頭送去翰林院,讓學士們好生地看看究竟是何寶物。若無不妥,就按例存放在國庫中當做藏品吧。」
  「靈石」一事,為沉悶的宮廷生活增添了不少談資,然而這種事情就當說著玩,大家閒談過後就丟開了。文臣武將們都欽佩戰功赫赫的馮將軍,認為是他智勇雙全才能斬殺了匈奴的可汗,是人家馮將軍的功勞,和鬼神有什麼關係。
  直到兩日之後,翰林學士們在朝堂上聯名上奏——是關於那塊靈石的。
  他們的神色都萬分驚駭,為首的是國子監祭酒齊大人,雖是聯名上奏的,他跪在皇帝跟前說話卻是小心翼翼:「那些玉石臣等都查看過了,的確是尋常璞玉,然而那上頭的刻字卻實在讓心心驚——武曲星下凡,天下以『五』為尊,可保大秦國泰民安、萬世永昌。若違逆天道,則國運衰敗……」
  他一壁說著,身側的同僚就從袖中拿出一張白色絲帛呈給皇帝身前內侍,道這上頭的文字就是他們謄抄下來的玉石上的刻字。齊大人是個數讀聖賢書的文臣,他雖然害怕,卻仍是聲色清晰地,一字一頓念出了這些文字。
  拓跋弘滿面震驚,將絲帛拿到手中細細研讀後,更是臉色大變。他一手拍下絲帛,喝道:「爾等所言確鑿無虛麼?」
  齊大人打了個哆嗦,道:「微臣豈敢欺君!臣等今日上奏,將那些玉石也一併帶來了,皇上親自查看即可。那上頭的字密密麻麻,小得幾乎不可辨認。不過,只要在其上放置一塊透明的翠玉硯台,放在陽光底下,就可放大字跡。皇上如法炮製,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拓跋弘沒有接話。半晌,他冷哼一聲道:「將玉石帶回宮中!退朝!」
  不同於尋常的鬼神怪志,幾位學士的進言立即引起軒然大波。
  齊大人等都是清流學士,並不是如左右丞相一般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他們提出此事只是為了盡臣子本分,卻不料到會惹起一番血腥風雨。
  皇帝回宮後立即召集了幾位重臣,一同查看玉石。當他們真的將翡翠硯台放置上去後,透過硯台,果然看到了和絲帛上所書絲毫不差的文字。
  彼時左右丞相都在座。這兩位一同緘口不言,倒是張御史和工部尚書、禮部尚書等人爭相議論起來。張御史道:「皇上,這上頭的文字再清晰不過了!武曲星下凡,天下以『五』為尊。微臣斗膽,叩請皇上立五皇子為東宮……」
  禮部尚書亦道:「臣附議!天降靈石,助我大秦旗開得勝,皇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以「五」為尊,靈石上有言,若是逆天而行,我國必將遭遇大禍啊!還請皇上盡快推舉五皇子為太子!」
  如此,立儲大事竟再次被牽扯出來,朝堂內外熱議。
  那塊靈石,已經由皇帝親眼看過,確定是寫武曲星下凡的。而朝中原本主張立五皇子的臣子們,紛紛再次上奏。這一回他們可不必擔心趙王和六皇子,也不必擔心病重的慧妃,連上蒼都降下神祇,他們不過順應天命罷了。
  拓跋弘對此甚至拿不出反駁的理由。那靈石上寫得清清楚楚,群臣亦紛紛贊同。
  長樂宮太后聽聞此事,又驚又怒,病重沉痾。
  帝后二人都去長樂宮探望太后。哪知太后不願見皇帝,只招了皇后入內,與她道:「皇帝這些年四處征戰,苦了百姓不說,亦養出來一群狼子野心的武將來!那馮懷恩,怎配得起他那好名字,竟想出鬼神的法子來扶持五皇子,以戰功和兵馬要挾皇家!」
  太后一壁說,一壁竟咳出血來,上官皇后看得觸目驚心,親手拿著帕子擦拭她的嘴角。
  「他們打量皇上和哀家都是糊塗的?」太后越發怒罵:「西梁王!馮懷恩!為了五皇子,還弄出什麼天降靈石,以五為尊?!難道一個四歲的孩子,就能撐起家國社稷麼!荒唐,荒謬!」
  上官璃聽太后罵得厲害,自個兒卻一句話也不敢說,垂著頭靜默。自征戰匈奴以來,太后多次勸過皇帝,不可窮兵黷武。匈奴人侵入秦國邊境,打回去也就算了,至多命令他們上繳黃金和馬匹作為貢品。至於滅匈奴?這個代價太大了啊。然而皇帝一意孤行,妄圖吞併列國。
  正是因著連年征戰,才造成大秦國重武輕文,西梁王之流手中的權柄也越來越大。
  上官璃暗暗心驚,太后大罵馮懷恩,何嘗不是指桑罵槐,指責她的父親上官將軍呢?自父親成為西北主帥,她成為皇后,上官一族就被捧上了雲端。
  如今放肆的是想要擁立五皇子的馮懷恩,而上官一族手中的兵馬,顯然比西梁更強盛。太后一番話,莫不是在敲打她、敲打上官一族!她被冊封為繼後迎回宮中後不久,就曾跪在長樂宮裡,當著皇帝太后的面起誓自己親生的兩個嫡子不會去爭奪帝位。但顯然,在權勢面前,她的誓言並沒有取得夫君和婆母的信任。

☆、第八章 帝女

  太后和皇帝,他們都已經開始懷疑……透過馮懷恩事件,他們開始懷疑自己了!開始疑心三皇子和四皇子!
  皇太后依舊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她,那雙眸中射出的銳利光芒,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太后微微地歎息,拉過她的手道:「皇后,哀家知道,你和你的父親都十分忠於皇上。哀家這身子撐不了多久了,哀家希望,你能用心服侍在皇帝身邊,時刻規勸他,輔佐他成為千古一帝。你能做到麼?」
  上官璃的手指抖了抖。最終她跪了下來:「兒媳遵從母后的吩咐。」
  太后輕一點頭,道:「你留在這兒服侍哀家吧。皇帝還在外頭跪著?讓他退下吧,哀家不想見他。」
  拓跋弘失魂落魄地出了長樂宮,獨留上官皇后一人在裡頭伺候太后。他隨後想要回建章宮召見那群吵著要立東宮的臣子們,抬腳走了幾步,又煩悶地駐足。最終他命擺駕玉照宮。
  林媛早已得知朝堂上的紛爭。若說拓跋弘為此事動了怒的話,林媛就是身處其中、命運如浮萍一般飄搖的可憐人。五皇子崛起勢不可擋,她親生的六皇子早被推進了犄角旮旯裡。甚至,因為六皇子性情安靜,朝堂上支持五皇子的臣子們以此為由,攻殲六皇子「靜謐孱弱」、「頹廢無能」。
  如此一個謬論橫空出世——凡是安靜不吵不鬧的小孩子,都是沒出息的表現。
  六皇子在儒學上優於五皇子的好成績,被人視而不見。
  拓跋弘來玉照宮尋林媛,頗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他對林媛從來都是交心的,絲毫不避諱朝堂政事,攬著她的臂膀與她歎道:「在朕心裡,琪琪才是天資聰穎、最合適那個位子的人。然而百官大多迷信鬼神,對天降靈石深信不疑,朕也無可奈何啊。他們上奏進諫,要朕在端午節之時就立即冊立東宮……媛兒,你說此事該如何是好啊!」
  靈石麼?林媛心內嗤笑。這種把戲竟也能登大雅之堂!
  「朕也想將他們統統貶斥了,可又要顧及西梁……」拓跋弘愁眉苦臉:「媛兒,你有所不知,若文武百官只是信奉神佛、被靈石蒙蔽也就罷了,可那所謂的靈石……朕揣度著,那八成是馮懷恩編出來的瞎話,為了扶持五皇子不擇手段!要緊的不是靈石,而是西梁啊!馮懷恩此舉,面上以靈石來蒙騙眾人,實則是以武將兵權相要挾。若朕不肯立五皇子,西梁立即就會失去忠心,甚至叛逆!」
  「這些臣子們都是野心勃勃之輩。五皇子今年還不滿五歲,他們急著扶持,不過是貪圖將來的從龍之功。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朕也不能免俗。而且他們還挑了好時候,西梁王屍骨未寒,朕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樣動怒,都不好去貶斥西梁舊部!」
  拓跋弘越說越怒,他甚至覺得,那死了的西梁王怕是都參與了這一出謀算。他剛一病逝,馮懷恩一眾部將們就挑起儲位之爭,馮懷恩等人可都是他曾經的心腹,他們這樣做,莫不是西梁王生前授意。
  「亂臣賊子,其心當誅。」林媛沉默了半晌,低低吐出八個字,倒是把拓跋弘驚了一驚。
  她抬頭迎著皇帝雙眸,突地落下淚來,淚水劃過蒼白無一絲血色的面龐,看著額外可憐:「皇上,臣妾是內宮婦人,哪裡懂得這些。只是,臣妾同時也是六皇子的生母啊!如今趙王不過十來歲,五皇子和六皇子都是四五歲的娃娃,臣妾不敢有奪嫡野心,臣妾只是心疼……心疼自己的孩子,才這麼小,就要捲入儲君的紛爭。」
  拓跋弘一時心軟了,回身將琪琪也攬進了懷裡,安慰道:「媛兒,你別怕。朝中有人攻殲六皇子,說他不是個合適的繼承人,這些言論朕都有耳聞!你放心,在朕心裡,琪琪才是大秦國最優秀的皇子,他天資聰穎、懂事能幹,這些朕都看在眼裡!他們想要越過朕捧了五皇子做東宮,朕和太后都不會輕易應允的!」
  因著政事繁忙,皇帝很快離去了。林媛懷裡抱著琪琪,兩人一同縮在床榻角落裡。
  「琪琪,你想當皇帝麼?」她輕輕地問。
  拓跋琪的小手抓住了她枯瘦的手指,而後用力點頭:「想!不是因為想當皇帝,而是不想死!我知道,我和哥哥們,我們當中只有一個人會做皇帝,但是其餘的人失去了皇位,也不可能有資格好好活著。」
  林媛閉上了眼睛。她已經累了,曾經的野心,早已隨風而逝。
  她也只想活下去而已。
  ***
  因著五皇子之事,皇帝很快冷落了五皇子的生母溫婕妤。隨後他倒是日日進出玉照宮來探望林媛,憐惜她重病之身,親子又遭人詬病。
  林媛心裡清楚,皇帝口口聲聲道不會立東宮,甚至放言道最屬意六皇子,就算要立也是立六皇子,然而這些都不過是哄女人的鬼話罷了。
  這一次眾人擁立五皇子和上一次顯然不同。上一次不過是些文臣們附和雲昭儀,如今,卻是西梁眾將士以靈石為由支持五皇子。
  若是實在沒辦法駁斥群臣,或者這種駁斥的代價太大,拓跋弘或許真的會順從。
  而且不同於賢德有虧、學業無成的趙王,五皇子本就是個很討他喜歡的孩子。
  果然,四月二十五日,扇玉和王太妃、郡主去了建章宮面聖辭別,漏夜離開了皇宮。而第二日的黎明,皇帝頒旨,傳召所有皇子上朝聽政,令群臣商議選出東宮之位。
  林媛不知建章宮中的扇玉說了什麼。在二十五日的傍晚,扇玉曾來玉照宮裡拜見她,和她辭別道:「林娘娘,願您保重。」
  林媛病得下不來床,面龐瘦削黯淡,形容枯槁。她盯著面前一別經年的女孩子——雖然只有十三歲,個頭也矮,梳了婦人髮髻的扇玉看起來卻真有幾分帝姬與王妃的架勢了。她端然稽首,雙手交疊握在朱紅色的朝服袖擺中,容色清麗而高貴。
  「王妃,你長大了。」林媛瘖啞地說著,旋即苦笑:「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鳳凰的影子……可惜我活不久了,保重二字,本宮還給你。」
  「娘娘說笑了。」扇玉展顏輕笑:「若娘娘您真的病危瀕死了,就不會坐在這裡與我閒話了。林娘娘,難道我不夠瞭解您麼?您才是會活得很久呢,區區奇毒,哪裡奈何得了您?兒臣遠去西梁,在此叩謝林娘娘當年的襄助之恩,也懇求林娘娘,日後多多照拂兒臣,照拂西梁。」
  林媛聽著嗤笑一聲:「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倒是我,總是在低估你。」
  扇玉的眼睛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後她近前一步,再次跪下道:「娘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我一無所有,出嫁後丈夫又是那個樣子……可能將來我們會站在對立的兩面,但娘娘,求您原諒我。我只是為了拿回我應得的,我是大秦國的長帝姬……」
  林媛定定瞧著她。
  扇玉喘息了起來,不敢看她的眼睛。最終她起身離去,低聲細語道:「我要走了,或許我日後還會回來。娘娘,其實您現在最該對付的不是五皇子,而是上官皇后。皇后,她的父親可是上官越,她還有兩位嫡子呢……」
  她的聲色終於細不可聞。她退下後,琪琪舉著一塊蔗糖從暖閣裡跑出來,爬上了林媛的床榻:「娘,剛才那個,就是我大姐姐?她和寧姐姐的容貌有點像,神色卻大不相同呢。」
  「是啊,很不一樣。」林媛扯唇輕笑:「長寧是一位真正嬌貴的帝姬,然而她,並不是。」
  扇玉無事不登三寶殿,她來玉照宮見自己這個舊友,無非是有事相求。
  林媛病得頭暈,眼睛卻仍是尖的。她一眼就看到了扇玉腰間的那塊不同尋常的墨玉珮。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不是玉珮,而是西梁的虎符,能夠調動西梁王馭下的全部兵馬。
  西梁王那病和他兒子的一樣,心臟衰弱。在他最後的時光裡,病情一定十分嚴重,而扇玉在兩月前啟程進京,那個時候,她就早已拿到了虎符。最後西梁王病重不能理事,調動馮懷恩等將領的人,估摸並不是西梁王,而是懷恪長帝姬。
  馮懷恩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從她的命令。
  似乎直到這個時候,林媛才恍然明白,她當年堅持要求得一個富庶的城池做湯沐邑的原因。
  一個胸懷大志的皇子,將來奪嫡是很需要封地的支持的,這個道理同樣適用於扇玉。

☆、第九章 殿試(1)

  林媛不知她是怎麼拿到虎符的。就算她是王府長媳,大秦國亦有祖訓——女流不得參政。
  馮懷恩以軍功要挾皇族,扶持五皇子。彼時皇帝還大怒駁斥,不肯立東宮。直到最終扇玉進了建章宮勸諫,皇帝才下旨要從五位皇子中選出儲君。
  扇玉珮戴虎符來到玉照宮,就是想與林媛談判。她選中的是五皇子,然而林媛是六皇子的生母。
  她懇求林媛不要和她作對。
  的確,比起精明強幹的林媛,庸庸碌碌的葉繡心更讓人放心。扇玉如此做法,實在是野心太大了——她根本不想看到六皇子母子奪得大統、把持朝政,她想要的是一個能夠依仗自己的、不夠強勢的君王。她可以想見,若林媛掌權當政,她根本無法成為輔政長帝姬,只能憑著從龍之功,做一個空有尊榮、實則仰人鼻息的外戚罷了。
  若是可以的話,她甚至想要扶持趙王,那個喪了生母又喪養母、文武不成器、又深受父皇厭惡的可憐的孩子。然而她沒這份自信也沒這份實力,想把一個劉阿斗扶上去挾天子以令諸侯?聽起來很美好,但是扇玉做不到。
  扇玉能將事情做弄到這一步,實在太不容易了。如她所說,她實則一無所有。
  如今她擁有的一切,都是拼了性命奪來的。她出嫁前想討個好一點的湯沐邑,都是為林媛做事求來的。出嫁後,丈夫短命,家宅不寧。公公遠在前線,婆婆懦弱無能。她是付出了多大的艱辛,才從西梁王手裡得到虎符呢?
  隨後她結識了雲丹。在禮法上,她的身份是高於雲丹的,她是秦國皇帝的長女,而雲丹是吐蕃嫡出幼女。然而雲丹的高傲林媛已經見識過了,她很難想像,空有尊榮實則卑微的扇玉是怎麼能夠和這樣一個人做姐妹。
  且雲丹入宮後,竟還十分禮待她。在選擇儲君這件大事上,雲丹和她達成了一致,兩人一同進退。
  扇玉看似太癡迷與權勢,實則不然。她身為長帝姬卻一無所有,皇帝只拿她當做聯姻棋子,根本不會考慮她的喜樂哀愁。在閨中時,她本是被選中送去和親的,好在她聰明地及時下嫁西梁,躲過一劫。出嫁後她就即將守寡,甚至連王妃的名頭都要被兩個庶弟搶走。若她做一個靜謐可人、三從四德的貴婦,面對一切悲慘和災難都逆來順受,那她的下場只會是被奪去王妃名頭、在王府中飽受排擠、在娘家又無人可依賴,最終淒慘守寡終老。
  想要抗爭,她也只能利用帝姬身份,回京求援。只不過,她選擇了一條最激烈的路而已。
  若她真能將五皇子捧上皇位——林媛念及此處不由驚歎,十年之後她便是鎮國長帝姬了啊,莫說西梁王府那一畝三分地,恐怕整個天下都會掌握在她手中。如今那為人津津樂道的王府後院奪嫡之亂,在她眼裡,怕是太幼稚了吧?
  林媛亦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唬得原本很固執地想要和臣子們作對的拓跋弘最終鬆口。然若是往深裡想,她不難猜到——拓跋弘原本對五皇子就是很屬意的。
  若臣子們逼得太緊,立五皇子亦無不可。
  拓跋弘只是惱怒那些「從龍」的臣子們。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他,而馮懷恩一眾手握兵權的武將卻開始支持他的兒子。他感受到了對皇權的挑釁,所以不能容忍。
  林媛揣度著,扇玉應是讓出了西梁的利益,主動削減了兵馬勢力,讓皇帝感覺到了威脅降低,這才鬆口。
  無論如何,五皇子得到了機會——明日,就是立儲大業。
  四月二十六日,五位皇子受皇命進金鑾殿,臨朝聽政。
  兩位中宮嫡子是在昨晚上被接進宮中的,先是給送去了長信宮。然而不巧,三殿下這一日發燒了,沒能進大殿。四殿下亦是身子弱,一副精神消弭的模樣。百官在底下站著無不議論紛紛,大多十分惋惜地道若是兩位嫡子有個好身子,由嫡子繼承大統才叫順應天道啊。
  太后病著,上官皇后坐在皇位簾幕之後,陪同諸皇子一同臨朝。
  趙王是長子,如今已有十一歲了。他身著藏青色尨服,佩戴墨玉髮冠,身量雖還沒拔高,不過瞧著那背影也足夠彰顯皇族威儀了。而他身側站著的卻是三個個頭堪堪到他腰際的小童子——
  在他們的父親拓跋弘看來,這其實是沒什麼可比性的。孩子們都沒長大,卻硬要選東宮。
  他對趙王十分失望且嫌惡,和皇后二人進了大殿後就一眼都懶得看自己這個長子。五皇子、六皇子兩個,一個精神飽滿、體魄強健,一個目光靈動、乖巧可人,倒是令他頻頻點頭,深感滿意。不過他最關注的還是自己的嫡子,身子病弱,耷拉著腦袋一副蔫兒模樣的四皇子,楚王。
  「玨兒,今日早上吃的什麼粥?」他蹲下來,拉著孩子的衣袖笑問道。
  拓跋弘是個嚴父,就算面對六皇子,他亦很少這般溫柔。然而三皇子和四皇子兩個不同凡響,他們是被排除在儲君人選之外的。
  沒了那份厚重的寄托,自然就能對孩子更加寬容。拓跋弘只想讓他們做個安逸的藩王,一生富足享樂,甚至連詩書功課都從不過問。且隨之而來的愧疚感令他更加憐憫兩個孩子。
  自然,父皇的這種態度,皇后看在眼中是一點都不會感到高興的。
  拓跋玨抿了抿小嘴唇,回贈了父親一抹淺笑:「兒臣吃了黃米粥呢,父皇,您好久都沒去山莊裡看兒臣了,您什麼時候去呀。」
  「父皇明日就去。」他摸一摸拓跋玨的小腦袋:「父皇給你帶橘子和飴糖。」
  他隨即邁步走上龍座,俯瞰掃視的剎那,殿內諸人紛紛跪地三呼萬歲。
  很快有禮部兩位官吏上前念了立儲聖旨,臣子們為了這個事已爭吵數月,今日站在這兒,很多人心裡眼裡都是興奮的。拓跋弘微微抬手,與眾人道:「自古立儲,無非立長、立嫡、立賢三者。然而我大秦自開國以來,唯奉『立賢』耳。」
  「吾皇聖明!」右丞相跪地道,四周臣子也紛紛附議。輔政閣老楊奇拈了拈鬍鬚,淡笑道:「既然立賢,可五位殿下都未成人,六殿下甚至不滿五歲。爾等急於奏請東宮之事,老臣卻十分困惑,殿下們年齡尚幼,該如何評判出『賢德』與『才華』呢?」
  說著抬頭覷一眼四周跪地的臣子們,微微冷笑不語。
  楊奇在百官中年歲最長,這一番話下來,幾個領頭熱議立儲的文臣就紅了臉。與那些巴望著從龍之功的人不同,楊奇於公於私都懶得和他們爭——如今立儲不過是為了滿足某些人的野心與慾望,對將來的儲君並無好處。楊奇是三朝元老,又是個清流文臣,將來不論誰當皇帝都會敬著他。文臣做到他這份上就到頂了,而草率決定支持其中一位皇子,對他來說風險大於收益。
  「閣老此言有理。」工部侍郎劉子安拱手道。劉子安此人生得微胖,是京官圈子裡頭出了名的好人緣,說白了就是圓滑會出事。他樣貌祥和,心卻不小,當初就是他跟著齊御史一塊扯著嗓子說五皇子如何如何出色。
  他笑著給楊奇作揖,一壁道:「微臣也正好有此疑問呢,幾位皇子年紀小,考校起來的確……不過,聖上一定有了決斷吧?」又再次朝皇帝拜下:「吾皇萬歲,不知皇上想要用什麼方式來選出賢才的儲君呢?」
  終於引到正題上來了。
  拓跋弘不曾言語,只是揮手命令一眾內侍抬上來一隻碩大的、蒙著紅綢布的白玉盤。姚福升上前掀了綢子,又親手捧盤至臣子們跟前,請眾人閱看。
  盤子裡是五個明黃色繡竹葉的香囊,裡頭根本不知裝得什麼。臣子們看得有些傻眼,其中一人顫聲道:「皇上……莫不是想要採用吐蕃國選班禪時『金瓶擲簽』的方法吧?」
  抽籤?這法子歷代倒有不少皇帝使用過。
  最出名的就是北魏武帝,在兩個不滿三歲的兒子面前擺上國璽和一大串東珠,讓老天來決定。
  其實這是個很容易被操控的方式。
  「並非如此。」姚福升低了頭道。他最終將玉盤交給了禮部尚書大人,道:「奉旨,將錦囊分發給諸位殿下,由聖上出題殿試,殿下們將答案放入錦囊中。」
  「殿試?!」臣子們都覺驚訝。楊奇皺著眉頭搖了搖頭,殿試的確是舉薦賢才最好的法子,然而這幾個小皇子不過四五歲……

☆、第十章 殿試(2)

  剛開蒙讀了千字文和論語罷了,能懂得多少呢?
  禮部尚書不敢有異議,伸手接了,執禮叩拜之後按著旨意將東西捧給每一位皇子。
  「請聖上策題。」禮部尚書朝皇帝道。
  尋常科舉殿試,和今日所見的場面差不多,禮部尚書也是按著科舉的規矩走的。因為實在沒有皇子殿試的先例,也無從去尋規矩。
  拓跋弘執筆,在一張生宣上寫下寥寥幾字,姚福升連忙再次捧旨,一一給諸位臣子們傳閱,最終才給皇子們閱看。
  百官起初都十分疑慮,趙王比四皇子都年長六歲,小孩子的學識自然是因為年齡而產生巨大差距的,怕是無論考校什麼題目都難免不公吧。不過他們看了皇帝的策題之後,都紛紛露出了然神色,左丞相便道:
  「問『拓跋』姓氏何解?唔,是個很公允的題目。」
  四位皇子各自入座,內侍們上前遞了筆墨紙硯,幾人都開始奮筆疾書起來。皇帝端坐上首,威儀不語,上官皇后則深藏簾幕之後,大殿內漸漸鴉雀無聲,一聲喘息都聞不見。
  身為皇族,其實不單是皇族,任何一個世家大族,對姓氏和族譜的教育都是從嬰兒期開始的。紈褲子弟們可以不知道道德經怎麼背,卻一定會記得家譜上下多少輩子的祖先。
  而「拓跋」這個姓氏,它的意義,皇族宗室中無人不知。不過這兩個字可比一般的姓氏複雜,因是國姓,皇族為了貼金往裡頭添了太多溢美之詞,背誦起來都要麻煩一點。
  幾個皇子仍在忙碌。起初,他們接了題目都覺得太簡單,腦子裡那些背過的東西行雲流水一般往下抄,面上也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然而寫了半晌,有的皇子就開始擰眉思索了——若是最後大家都拿出完美答案,那還怎麼相比較呢?
  心思活泛的已經想出門道來了。父皇策題是「拓跋」姓氏何解,其題眼,正是在「何解」二字上頭啊!
  可以直接答姓氏的含義,可以答族譜,亦可以答這兩個字源遠流長的歷史,甚至——是它和整個天下的命脈聯繫……
  若將它放到天下大局中,可評說的就多了!
  於是幾人越寫越多,趙王年長寫得快,一整張生宣寫完了還又向內侍多要了一張。
  底下百官看得瞠目結舌,他們當然也想到了,到底怎樣的答案才是最好的。這殿試簡直比科舉時還有架勢,皇上也是英明君主,考校起皇子們來一點不含糊的。
  不過,今日在早朝之上決定儲君人選,這事兒從一開始皇帝就表明態度——不是他一人獨裁的,是要請眾臣一同評論的。如今出的這題目,亦是個靈活多變的。
  座下支持五皇子的官吏們已經開始打小算盤。既然題目答案太開放,那不論幾位殿下拿出什麼回答來,他們都能想方設法找出五皇子的妙處與好處。到時候,眾人唇槍舌戰,若讚許五皇子的人佔多數的話,最後結果還不是……唔,殿試,瞧著公允,實則更是容易操控啊。
  龍椅左側的九足銅鼎裡插了三根香。等那香都燃盡了,拓跋弘終於開口道:「將諸皇子的錦囊都收上來。」
  此時趙王還沒寫完。不過時間到了,他只好擱筆,由內侍將紙張捲起塞進了囊中。
  四個一模一樣的錦囊被整齊排列在龍椅前的書案上。
  拓跋弘隨手從中拈出了一個,命令姚福升打開。
  這下子,很多支持五皇子的臣子都有些發愣,原來皇帝端上來這些錦囊是別有妙處的啊!此時,他們根本就分不清哪個錦囊屬於哪個皇子。更糟的是,皇帝竟不是全部打開,而是只開一個。
  他想要一個一個地評說!
  殿內死寂一般。幾個皇子也分外緊張。一旁禮部尚書接了錦囊裡的卷子就念開了:「……北土之人謂『土』為『拓』,謂『後』為『跋』,故以「拓跋」為姓,稱拓跋氏,意即黃帝土德後代……」
  這張卷子上文字寥寥可數,不過只念了一盞茶的功夫。
  臣子們露出失望之色。
  很顯然,這副錦囊的主人沒能挖掘出「拓跋」二字更深的含義,是個思慮淺薄的。
  拓跋弘只是微笑,道:「是誰所作?」
  只見四皇子小跑上前,接了自己的卷子道:「是兒臣。兒臣將姓氏和族譜都背誦熟練了……」他言語稚嫩,且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輸在何處。
  拓跋弘一點沒有苛責之色,賞賜了他一箱金銀,道:「你做得很好。」又招手喚來內侍:「四殿下體弱,將他送回長信宮。」
  四皇子就很開心地捧著賞賜出了金鑾殿。此時皇帝已經展開了另一張卷子。
  禮部尚書接過來想念,皇帝抬手止住了。那是被謄寫地密密麻麻的兩張生宣,不知要念到什麼時候,一看就是趙王所為。
  皇帝起先不予置評,命令姚福升在百官中傳閱紙張。最後大家看完了,國子監祭酒齊大人道:「面面俱到,趙王殿下是下了功夫的。」
  「然而這辭藻也太華麗了。」另一位侍郎微微搖頭:「國姓的高貴與尊榮,是眾所周知的。這張卷子通篇都在讚頌拓跋二字,可見趙王殿下的『詩經』和『楚辭』讀得熟練。」
  趙王原本滿面期待,此時心裡漸漸地沉下去了。他是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自己的姓氏,本就是這天下最高貴的存在,從這二字的起源與衍化上頭來稱頌它,難道不是很好的答案麼?
  皇帝神色平靜,重新收了卷子後展開放於案上,點點頭道:「你們所言都有理。」
  趙王起身拿回了卷子,不敢抬頭看父親。拓跋弘亦是不肯看他,淡淡地吩咐他日後多讀史記與兵法。
  父親的冷漠他已經習以為常。不過今日,心裡總是額外難受的,他已經十一歲了,自然清楚今日這一搏到底意味著什麼。他費盡心思得來的答案,卻好似並不能令父親滿意。
  他顫顫地捧著卷子退至一旁。
  皇帝則在打開第三個錦囊。此時沒評過的就剩五六兩位皇子了。
  朝臣們都伸長脖子去看。皇帝將生宣輕輕抽出來,唔,果然,遠遠看去那紙上的文字亦是不多,且字跡稚嫩。
  禮部尚書開始念。前頭幾句話和四皇子的如出一轍,都是背下來的。後頭卻加了幾句不同的——
  「『拓』意指土,泱泱大國,疆域無邊。又可指『金』,赤金貴重,尊榮無限。土,是世上最寶貴的,萬民生於水土長於水土,國家社稷誕於水土……金與土便是國本,自古帝國征戰,無非是為了金與土……『跋』,後也。大秦是炎黃之後,是中原之主。我大秦必將蕩平列國,萬世永昌……」
  五皇子是剛學寫字的,他很多不會寫的,就用讀音相同的字甚至是圖案來代替。
  整篇生宣上頭滿是鬼畫符。禮部尚書也念得很辛苦。
  不過眾人都聽得滿面肅然之色。
  四週一時無言。等禮部尚書念完了,皇帝將折扇從容收起,掃視週遭道:「這篇策論,你們以為如何?」
  「雖言辭稚嫩,然而其中深意卻是讓人欽佩的。」楊奇終於再次開口了:「這位小殿下很有幾分遠見卓識,如今我秦國內憂外患……小殿下所言『帝國征戰,無非是為了金與土』、『蕩平列國』,微臣想請問,殿下的意思是主戰麼?」
  他這些日子都病著,說罷就開始乾咳起來。
  臣子們聽他所言,瞬間都變了臉色。
  「這,這是哪位殿下所作的策論啊……」左丞相都深感驚訝,迭聲發問。
  底下臣子都開始竊竊私語地議論起來,無非是說這小皇子雖年歲稚嫩,卻能心繫大秦天下,思慮西北戰況,很有些遠見卓識。此時他們也不知這到底是五皇子還是六皇子的大作,卻都聰明地選擇了讚賞——很顯然,對於四五歲的孩子,這樣一篇策論實在精彩,硬要挑出什麼就太牽強了。
  拓跋弘眼中也漫過深沉之色,抬眸打量皇子們。此時五皇子方才邁步上前,低頭作揖道:「兒臣信口開河,讓父皇和眾位大人們見笑了。」
  幾個文臣大鬆一口氣,天哪,竟真的是五皇子的手筆!起初還擔心是六皇子有如此經天緯地的才華呢……
  「五殿下認為,我們秦國應當繼續增援兵馬,征戰西北嗎?」楊奇面上露出欽佩之色,他也不管是哪位皇子,左右他眼睛裡只認得賢才。
  拓跋碔小朋友就點點頭道:「兒臣剛剛讀了《史記·列傳》中『漢武大帝』這一篇。抗擊敵國、擴張國土,方能使國家更加強盛,成為千古一帝。」

☆、第十一章 殿試(3)

  「那麼,蕩平列國、擁有無邊國土和財富的國家就是最強盛的麼?五殿下真的希望用征戰的方式來實現這一宏圖麼?」左丞相忍不住問了一句。
  未等五皇子回答,左丞相先笑了,道:「是老臣冒犯了。這樣的問題不是該拿來問年僅五歲的五殿下的。」
  左丞相是先皇后的父親,宸皇后難產死不曾留下嫡皇子,且繼後已立,他們蕭家實則已經「出局」。如今皇上用著他,大半是為了壓制繼後的母族。
  當然他不會甘心墮落。他的年紀越來越大,身子也越發地衰敗了。如今儲位的爭端讓他再次看到了蕭家崛起的希望。
  他起初並不看好五皇子。但今日看來,這位五皇子除了整日舞刀弄槍之外,經緯上頭也頗有些成績的。此子將來……不可限量。
  話音方落,上首皇帝的目色已經倏地看了過來。皇帝面上一絲波瀾也無,他打量了左丞相幾眼,最終又注目到了五皇子身上。
  「碔兒,回答丞相的問題。」他溫和地點頭以示鼓勵:「朕想聽聽你的想法。」
  五皇子的耳垂微微有些紅。他今日能拿出這般讓人驚歎的答案,殊不知他素日裡下了多少苦工。
  楊閣老的問題還算簡單,他讀了史記,心裡多少有數。然而左丞相的問題就……
  太難了。
  他知道如今西北的征戰是為了國土的,然而他懂的只有這麼多了。他在錦囊裡頭書寫的東西並不是事先有人教的,的確都是他自己的見識與想法,只是深究起來,他不過懂得皮毛,又哪裡知道一個國家如何能被稱作「真正的強盛」。
  他支吾了一會兒,點點頭道:「是的。國家有了土地和財富就是強盛了。所以,我們秦國應該加緊征戰。」
  拓跋弘沉默半晌,最終露出微笑來:「很好。碔兒,你能說出這些就是很好了。」
  拓跋碔的一雙眼睛立刻就亮得如北斗星一般。和他四哥一樣,父皇賞賜了他一大箱的好東西。
  他抱著自己的卷子,帶著賞賜,開開心心地回了座上。
  拓跋弘的神色是很愉悅的。平心而論,五皇子只說對了一半,但即便錯了一半,他也感到十分欣慰喜悅了。
  加緊征戰就能得到國土和財富麼?不一定!尤其是財富,征戰會造成民不聊生的苦果,這個現象如今已經初見苗頭。
  若真像他說的那樣簡單——動用武力解決一切?那自己這個皇帝何嘗會一天到晚地發愁。
  孩子只有五歲,日後用心栽培,想是能成大業的。
  心裡又開始思索西北的戰況……一壁隨手抽出了最後的錦囊。
  最後一幅當然是六皇子的。
  他心裡是充滿期待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兩個,都是天資聰穎、性格靈巧的孩子,六皇子素日裡悶聲不響地,但這孩子看人的眼神太機靈了。也不知這一次,他能拿出什麼樣的策論……
  然而他抽出的生宣剎那,臉色已是微變。
  也不知怎麼回事,錦囊裡頭儘是墨汁,大半的紙張也被染污了。拓跋弘還很倒霉地濺得滿手都是。
  四周連忙有內侍上前遞毛巾給皇帝擦手。拓跋弘將錦囊放下了,蹙眉道:「怎麼會污了卷子?是誰服侍的六皇子?」
  兩個內侍撲通跪地,他們倆就是方才給六皇子收卷子的人,此時都嚇得魂飛魄散也不敢求饒。拓跋弘擰著眉頭命人將兩人拖下去了,按宮規處置。
  底下眾臣見此一幕,紛紛竊語起來。劉大學士道:「皇上,按著殿試的規矩……這是碾卷啊。」
  科舉應試,其中有一條鐵律就是——但凡碾卷,必會取消應試資格。
  這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污了卷子,律例上說的是不敬重皇家。實則,一個考生連捲子都能弄髒,說明他做事不夠認真細緻,不能妥善保管好重要的東西。就算他才高八斗,性格上也必有缺陷。
  「皇上,今日殿試不能和往日科考混為一談。」齊大儒看不下去,上前替六皇子說情:「今日為求公允,皇上將所有皇子的卷子都裝入錦囊中,方才六皇子作答時,微臣瞧著他卷子還是乾淨的,怕是這錦囊裡本就有墨汁……」
  「齊大人所言差矣!」工部侍郎劉子安橫插一嘴道:「方纔作答之前,皇上早已講明是『殿試』。無規矩不成方圓啊!殿試,就該照著殿試的規矩來!而且,就算諸位同僚覺著六殿下委屈,不可取消應試資格,但殿下的卷子幾乎是全污了,就算我們君臣想閱看也是不能了啊!」
  底下立即有人附和道:「劉侍郎說的是啊!這張卷子上一個字都分辨不了。就算讓六皇子重寫一篇,然而前頭三位殿下的策論已經念完了,六殿下聽過了三篇策論再來寫,對之前的三位殿下顯然是不公的……」
  群臣霎時炸開鍋一般,你來我往爭吵起來。眾人都明白,四皇子體弱多病無力擔當東宮的重任,皇長子趙王被父親厭棄,這儲君的人選就在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間了。前頭五皇子已經拿出了不俗的策論,而六皇子卻很倒霉地碾捲了……
  拓跋弘聽著頭痛。再看六皇子那張不堪入目的卷子,他更是心煩。
  無緣無故地碾捲了……說這裡頭沒有鬼他都不信!定是如齊大人所言,是錦囊裡事先被人灌了墨汁的。可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而是……
  他是很想再給六皇子一次機會的。但就如劉子安幾人所說,此時其餘三位皇子的策論已經被六皇子聽去了。題目都一樣,聽了他人的言論再來寫自己的,實在不公平!
  他無奈,最終將眼睛轉向了六皇子:「琪琪,你說,該怎麼辦呢?」
  拓跋琪略微思量了片刻,抬頭道:「父皇和諸位大人都看得清楚,方才兒臣並未碾卷,是錦囊裡本就有墨汁。此事兒臣絕不認錯。」
  「是是,不是殿下的錯,但如今您的策論該怎麼辦?」劉子安不由暗自嘲笑這小殿下單純稚嫩,事情都這樣了,還在關心對錯問題?真是個小孩兒。
  「這好辦!」拓跋琪小朋友眉頭一挑,著向劉子安等人:「只要孤作出與三位皇兄不同的策論就可以了。」說著又看向拓跋弘:「若是兒臣所作有哪一點和皇兄們雷同,父皇再判定兒臣輸了也不遲。」
  底下臣子面面相覷。禮部尚書率先捧了一卷紙箋遞給他,又親手為他擺放硯台。拓跋琪搖頭道:「不必了,父皇。兒臣和五哥哥一樣,很多字都不會寫,不如兒臣直接評說吧。」
  不等拓跋弘發話,他面向群臣,慢條斯理道:「兒臣想要回答左丞相的問題。」
  「可以。那你有何高見呢?」拓跋弘笑了。
  「兒臣以為,疆域與財富並不能使國家真正變得強盛,武力也不能解決一切。」他定定地看著父親的眼睛。
  拓跋弘的臉色剎那間沉下去了。
  然而拓跋琪小朋友並不覺得害怕。他挺了挺腰桿,繼續不知死活地道:「所以,兒臣認為,『拓跋』二字,它們所寓意的金與土,並不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
  劉子安幾位文臣起初還等著看笑話,此時卻都瞠目結舌。龍椅上的皇帝將面前的兩本折子掃了下去,面色鐵青,怒道:「六皇子!你是在說,朕征戰匈奴、攻打夏國,都是錯的嗎?!」
  拓跋琪還是不知道害怕。他仰著頭道:「父皇!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金與土在你眼裡並不是最珍貴的!」拓跋弘瞇了眼睛:「所以你認為,秦國根本就無須擴充疆域!」
  六皇子本是拓跋弘最疼愛、最看重的孩子。然而觸及了西北戰事,他忍不住動怒了。
  他首先是大秦的帝王,其次才是拓跋琪的父親。他無法容忍自己的兒子在政見上頭反駁他。
  底下已經有臣子搖頭歎息。或許六皇子的確是個可造之材,然而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不可以逆龍鱗。
  「不,父皇。西北戰事兒臣不敢妄言。」拓跋琪的眼睛亮晶晶地:「我們攻打敵國,擴張國土,這些並沒有錯。」
  拓跋弘發現,自己這個幼子看人的眼神的確很機靈,但好像機靈過頭了。
  他冷哼一聲:「就算如此,你也並不主張征戰。而且,你這是在貶損『拓跋』姓氏。」
  「是,兒臣明白。」拓跋琪舔了舔嘴唇:「『拓跋』是國姓,被世人捧得至高無上,但兒臣並不苟同。」
  「那麼六殿下,世上最寶貴的是什麼呢?」右丞相很突然地插言問道。
  「是仁義。」拓跋琪揚眉笑道。
  拓跋弘面色稍霽,眉頭也舒展了。他微微歎息一聲,道:「仁義?答得好。」

☆、第十二章 殿試(4)

  「父皇,是兒臣唐突了。」拓跋琪開始解釋起來:「征戰沒有錯,但仁義也沒有錯。父皇,戰爭會使很多人丟掉性命,但若是沒有戰爭,就沒有今日的大秦,也沒有明日更加強盛的大秦,所以兒臣懂得戰爭的必要……而且,若是一味奉行仁義,就成了軟弱仁慈的南唐後主,也不見得可取。兒臣的想法是,在征戰的同時使用仁義,結果會更好。」
  拓跋弘神色漸漸變得平靜。他招手,無言地吩咐內侍將國璽和聖諭的絲帛端過來,對六皇子道:「說下去。」
  「仁義只能贏得人心,想要得到國土和城池,還得依靠征戰,這些兒臣都是明白的。」六皇子開始輕鬆起來:「父皇,如今征戰耗費巨額,百姓賦稅年年攀高,苦不堪言。兒臣以為,為了避免激起民憤,父皇可下旨暫緩交戰、休養生息,等國內安康了之後再征戰也不遲。而且,咱們可以允許匈奴人、夏國人、高麗人這些番邦,和漢人通婚,也不必蔑稱他們為蠻人。所有攻佔下來的城池,可以讓裡頭的百姓入咱們漢人的『庶籍』,一視同仁,而不是將他們當做奴隸或者命令他們繳納更重的賦稅。匈奴地處嚴寒,正是因為百姓們吃不飽,他們才來攻打秦國。父皇可以頒旨在戰線邊境施粥,慫恿匈奴的百姓歸降秦國。諸如此類做法,日子久了,匈奴和夏國的百姓們都會感念父皇的天恩,豈不是不戰而屈人之兵麼?」
  說到最後,拓跋琪撓了撓腦袋,有些臉紅地道:「兒臣原本不想、也不敢說這些的。但因為必須要說出和三位皇兄不同的見解,兒臣才出此下策。」
  拓跋弘一言不發。少頃,他親手在那封聖諭上加蓋了璽印,命禮部宣讀聖旨,自己則轉身拂袖離去。
  乾武十三年四月二十六日,六皇子被立為東宮。
  儲君之爭塵埃落定後,前朝竟是沒有設想之中的激烈反對。五皇子黨羽也漸漸消弭,不敢出聲。
  因為——如今朝中,與立儲同等重要的還有一事,那就是西北戰事。
  為了戰事分為兩派、爭執不下的朝臣,絲毫不比為了儲位相爭的人少。
  拓跋琪所言的「仁義」,當然對了那些主和派的胃口。不過他並不完全否決征戰,提議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又沒有侵犯主戰派的利益。
  且主戰派們聽了六皇子的提議,都深覺有理。好些將領都準備聽從他的那些提議,通過善待敵國的百姓來促使他們投降。
  如此大半的朝臣都開始認可六皇子的東宮之位。尚且有人仍固執地支持五皇子,在聖旨頒下後寫了折子上奏建章宮,卻都被拓跋弘打了回來。
  朝堂之上,拓跋弘駁斥了所有上書奏請他重新考慮東宮人選的折子,十分堅定地站在六皇子這一邊。然而回了後宮,他心裡又深感不愉,幾日不曾召見六皇子,更不肯去玉照宮中探望林媛。
  六皇子絕頂聰明,他殿試上頭說出來的那些話,絕不是一個四歲小屁孩應有的。五皇子雖然刻苦用功、學有所成,和六皇子比起來卻是拍馬難及。這一點皇帝很清楚。
  六皇子的出色讓他感到震驚。珠玉在前,他絕不會退而求其次選擇才華遜色的五皇子。
  然而不得不承認,六皇子與他政見不同。
  若是六皇子繼承皇位,他必定不會按照自己的老路去構築這個帝國。他會有新的設想,秦國將來的樣子,會和自己原本的理想完全不同。
  拓跋弘因此覺得很苦惱。他非常不喜歡聽到反駁的聲音,更不願意看到秦國的將來和他的願景背離。暫緩徵戰、休養生息?不,他要得到的是這個天下。征戰絕不可以停止!
  於是大半個月下來他都留宿在長信宮,和上官璃二人舉案齊眉,不問東宮事。直到五月十五日,上官皇后的千秋節,諸皇妃皇子紛紛列席,他方才見到了六皇子——如今的太子。
  太子服制和諸位皇子都不同,胸前繡四爪蛟龍,座次也排在上首,那是緊挨著皇帝的右側席位。上官皇后的生辰辦得聲勢浩大,席間拓跋弘都在陪伴皇后,兩人言笑晏晏,倒是不曾注意旁人。最終筵席散去時,拓跋弘微醉,招手喚來太子道:「太子,陪父皇去玉照宮看你母妃吧。」
  眾人的神色各異,更有膽大者朝上官皇后竊笑出聲。皇后端坐無言。
  拓跋弘還是與太子一同去了玉照宮。與心中的擔憂不同,林媛著了一身玫瑰紫錦繡羅裙,唇上抿了胭脂,靜靜地坐在妝台前凝視著進門的皇帝。
  「媛兒!」拓跋弘有些驚訝:「最近怎麼樣?你的身子好些了麼……」
  「臣妾很好。」林媛的聲色是瘖啞的,眼睛裡的水也早就干了:「今日不是皇后娘娘的千秋節麼?臣妾本想去的……」
  隨後劇烈的乾咳起來。
  拓跋弘連忙奔過去,拍著她的脊背順氣:「今日為何要起身梳妝呢?御醫說過,你這毒,不好用胭脂的……」
  「女為悅己者容。」她閉上了眼睛:「不知皇上何時會來,臣妾每日都會梳妝,坐在這裡等皇上。」
  「媛兒,對不起,朕該早些來看你的。」拓跋弘滿心憐惜。他的媛兒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他突然發覺,自己不能再浪費一分一毫。
  這日之後,皇帝如常至玉照宮探望慧妃,也時時宣召太子臨朝攝政。林媛是病入膏肓的人,他自然心中寬容,加意憐惜。只是他對待太子再不似從前一般溫和了。
  太子上午在乾西五所進學,下午騎射,若是太傅和博士們向皇帝稟報一丁點太子學業上的差池,皇帝必會動怒,在建章宮中大聲叱責太子。
  拓跋琪也再不敢如往常那般纏著父親撒嬌。
  五月二十日,皇帝依祖訓,冊封太子生母林氏為四正妃之一的淑妃。
  同一日,他再次頒下旨意,封五皇子為吳王,五皇子生母葉氏封貴嬪。
  林媛是被轎子抬進宗廟全的禮數,拓跋弘忙於政事,陪在身邊的只有太子。回宮後她累得骨頭都散架了,有氣無力地拉過拓跋琪的手道:「琪琪,你不可以掉以輕心……你看,你父皇並沒有放棄五皇子。若是將來他發現五皇子更合適,改立東宮也是有先例的。」
  太子生母按律是要封正一品妃的,憑著林媛曾經盛寵,盡可以封貴妃的,然而皇帝也不過給了「淑妃」位分。
  而且,皇帝在同一日給五皇子加封吳王,賜予封地,還給了葉氏臉面。
  「娘,我知道的。」拓跋琪依舊是小小軟軟的一團,厚重的東宮服制壓在身上倒有些笨拙的感覺。他揚起一張粉嫩的小臉:「五哥哥是個很能幹的人。」
  「你在朝堂上說出那番話來,觸了逆鱗,這才惹得皇上不喜我們母子。」林媛歎息道:「琪琪,早就告訴過你,不可以那般冒險行事。」
  「沒關係的,左右是我做了東宮而不是五哥哥。」拓跋琪拿了一盤子果脯來吃:「那日殿試,劉子安一群蠢貨妄想用小把戲來坑害我,還往錦囊裡頭灌墨汁?真是太淺薄了!正好被我拿來利用。」
  一個不滿五歲的小蘿蔔頭皺著眉頭說人家淺薄,林媛看得想笑。她旋即揉一揉琪琪的額發,微笑道:「我的琪琪長大了。但你可別高興太早,你解釋說是因為不得不拿出和三位皇兄不同的見解,所以才提出『仁義最重』。你以為你父皇能憑著這個解釋就原諒你的冒犯?」
  林媛心裡很清楚,自己是皇帝的妾室,拓跋琪是皇帝的親子,然而除卻親情,他們倆都是皇帝的臣子。
  臣子反駁皇帝,本身就是冒犯。
  拓跋琪撇了撇嘴,道:「當然不會了,父皇他已經不再喜歡我了……他只是將我看做太子,而不是他的兒子。不過這又怎樣呢?朝中官員們都相信了我的解釋,父皇在明面上也寬恕了我,這就夠了。」
  「關於西北戰事,我的想法本來就和父親不同。既然我要做太子,那終有一日要按著自己的設想去做,殿試上那些話,我早晚都會說出來的。」
  林媛聽他說完,平靜地解下髮帶,輕聲道:「太子,萬事小心。」
  「娘,」拓跋琪如從前那樣爬上了床榻,卻是不敢在往林媛身上撲了。他盯著林媛的眼睛道:「娘,您這病一定會好起來麼?」
  林媛只是笑:「早就和你說過了,娘有辦法。娘什麼時候騙過你啊?」
  拓跋琪「哦」了一聲,點點頭道:「是的,娘總是很能耐的。」
  「比起娘,你更該擔心你自己。」林媛微笑與他道:「若是今後你再想做什麼,別忘了事先與右丞相大人商議,另外,京兆尹劉昌文、淮陽知府馮清明、御史李義冉等都是咱們的人——娘經營多年,如今,這些力量應該交給你了。」
  ***
  親子被立為東宮、自身又加晉為淑妃的喜事,並沒有給林媛帶來沖喜一般的福祿。她的身子一日一日敗壞下去。
  這一回是真的病危了,可不是上一回虛張聲勢。
  玉照宮風雨飄搖之時,偏偏華陽宮的張貴人有了身孕。華陽宮主位靜妃歡天喜地地向皇帝稟報了此事,拓跋弘欣喜之下,日日去華陽宮陪伴張貴人,便沒有太多時間去玉照宮探望了。
  這位張貴人就是乾武十二年進宮的新妃。華陽宮裡日日歌舞昇平,張貴人很快被越級冊封為良媛。
  張良媛簡直是個被埋沒的珍珠,她生得很美,比起林媛都不遑多讓。進宮一年有餘,一直被靜妃壓著,竟是一直失寵。後來一日深夜,皇帝在長信宮中和皇后夜宴半宿,出來往回趕,在一花圃中看見她姿色不俗,就幸了。因是夜裡,皇帝又醉了,臨幸後就不怎麼記得她。
  張良媛一次中獎,隨後直到顯了孕相,才被靜妃注意到。
  靜妃眼珠子一轉,決定不再打壓她,而是開始捧她。

☆、第十三章 張氏(1)

  張良媛風頭正盛。晉封三日之後,宮內傳出她與李良娣爭執之事。得到消息的皇帝聽了張良媛哭訴,將李良娣貶為小儀。
  李氏就是乾武十二年的新妃中最得聖寵的那位,不過那一年有雲丹壓著,她也算不上隆寵。
  倒是張良媛後來居上。
  如此,再也無人敢小瞧張良媛了。
  憑著一個張良媛,沉寂半年的靜妃也漸漸復寵。不過皇帝來華陽宮大多是陪伴張氏的,對待靜妃不過爾爾——宮裡淑妃病得不成樣子,靜妃的身子也早敗了,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一天到晚地面對病秧子。
  張良媛很是得意了些時候。然而在一日午間小憩後,她不慎暈厥,同住一宮的齊容華扶了她回寢殿,又給她傳御醫。
  張良媛瞧不上失寵已久、身材走形的齊容華,不過看在人家好心幫了忙,兩人就多說了幾句話。齊成玉這個人很好相處,性格又爽利,幾日下來,張良媛竟是和她姐妹相稱了。齊容華又和得寵的淳容華交好多年,漸漸地,華陽宮裡就出了一家子三姐妹。
  於是淳容華和張良媛兩位寵妃相互提攜著,華陽宮越發炙手可熱。
  一日皇帝駕臨華陽宮合歡殿,與靜妃、淳容華、齊容華、張良媛幾人共進午膳。飯畢,有一宮人來稟道:「玉照宮的淑妃娘娘又犯了咳疾。」
  這種話一聽就知道是妃子在矯情,素日裡許多不得寵的人都會遣宮人在皇帝面前說「犯了咳疾」、「得了胃病」之類的話,然林媛還是第一次動用過這種低俗的招數。
  皇帝聽了,倒不似從前一般感到厭煩,而是靜默起來。林媛的病他清楚,他曾經承諾一定會為她找到解藥,他已經盡力了,卻始終沒能做到。
  靜妃就勸道:「皇上去看看吧,淑妃妹妹病得重,大家都知道的。」
  座下張良媛卻坐不住了。她是新寵,每日都想方設法地博寵,自然不願讓皇帝拋下她去看望淑妃。於是道:「淑妃娘娘病重,該請梁大人去看診呀!哦,對了!嬪妾特意為皇上燉了鴿血湯……」
  話未說完皇帝已起身打斷她,隨即吩咐擺駕玉照宮。
  張良媛訕訕地住了嘴。倒是齊容華眼珠子一轉,拉過張良媛的手與皇帝進言道:「都是一宮的姐妹,淑妃娘娘病重,我們也該去看看的。」
  皇帝是拉不回來了,那跟著皇帝一塊兒去總好過被皇帝丟下。
  張良媛回過味來,迭聲道:「是呢是呢!嬪妾等該去探望淑妃娘娘!」
  幾人遂跟隨皇帝同往。靜妃還在猶豫著,齊容華又一手拉過了她,大家一同浩浩蕩蕩地往玉照宮裡去。
  玉照宮一切如常。拓跋琪做了太子後就按例搬去東宮裡住,素日裡又忙於學業,這會子並沒有過來服侍母妃。少了個六皇子,卻是多了個來探望的趙昭儀。
  皇帝一看見趙昭儀就蹙了眉頭,神色亦更加擔憂了——看起來,他的媛兒不是矯情地想見他,而是真的病得厲害,連趙昭儀都過來了。
  帷幔之下的林媛形容枯槁,倚著迎風靠枕,目色都是呆滯的。直到瞧見了皇帝,她的雙目陡然閃爍出一絲星芒,抓緊了皇帝的手不肯鬆開。
  拓跋弘一時悲憫起來,俯身緊緊抱住了她。後頭跟著的靜妃幾個都不敢出聲,齊容華和淳容華命宮人送上了些補身的藥材,張良媛也識趣地低頭閉嘴,不敢在這種時候爭淑妃的寵。
  拓跋弘親自伺候林媛喝藥,在床邊上坐了許久不願離去。幾個妃子自然不好先走,都含笑站在旁側陪著,不時遞上毛巾之類的服侍林媛。
  這麼坐了一會子,靜妃一眾滿面關懷,皇帝加意憐惜,玉照宮裡是一派溫情之景。張良媛起初還在吃醋,如今看到淑妃病得說話都是啞的,一張傳說中很美艷的容顏實則是衰敗瘦削,比起自己差了十萬八千里,當真是個病入膏肓的人。張良媛並不是個冷酷的人,心裡就開始同情了。
  於是她也真心真意地服侍著林媛。反正是個要死的人了,日後也不可能和自己爭什麼。
  正當她端了一盆熱水來給林媛淨面時,突覺頭暈眼花,身子一個踉蹌就滑倒下來,手中銅盆也應聲落地。拓跋弘聞聲一驚,回頭見竟是有孕的張良媛暈了,連忙大呼傳御醫。
  張良媛神志不清,被兩個宮女扶在了黃梨木雕花椅子上。好在吳御醫幾位醫官一直在玉照宮裡照料林媛的,此時都上去給張良媛看診。
  吳御醫原本是婦科的國手,給孕婦看診可是看家本事,然而他面色沉沉地診了半晌,不敢向皇帝稟報,又換了另外的御醫輪流診脈。最終,幾個醫官湊在一塊兒竊語商議了片刻,吳御醫才瑟縮地轉首與拓跋弘道:「回皇上,良媛小主……是中毒了。幾位同僚的診斷都和微臣一致。」
  皇帝驚懼交加,連聲喝問是什麼毒,四周嬪妃都嚇得面無人色。吳御醫擺手道:「皇上別太擔心了,這不是太嚴重的事情,不過是用月見草的花蕊製成的一種香料,名喚合葉香,若是和西番蓮花的氣息混在一塊就另有奇效。它不會傷胎,只是……到了生產的時候,母親極容易血崩而死。」
  說白了,就是去母留子。
  拓跋弘起先眉頭緊鎖,聽到此處神色卻是漸漸舒展開立。既然不會傷胎,那就萬事大吉了。在皇室裡,這真不算什麼事,張良媛不過是個尋常的妃子,只要她能給皇帝誕下子嗣,誰會去管她的死活?
  皇帝平靜下來,一旁悠悠轉醒的張良媛可坐不住了。她方才聽清了吳御醫的話,這會子早嚇得哆嗦,撲在皇帝懷裡就痛哭道:「皇上!有人要害嬪妾的性命啊!皇上您要為嬪妾做主啊……」
  她哭得可憐,皇帝瞧著她一張花容月貌和微微顯懷的小腹,心頭便有些軟。他掃視一眼殿內嬪妃,伸手一指吳御醫:「吳大人,你說是香料的問題?你來查!」
  話音方落,歇在床榻上的林媛就嗚咽出聲,一壁掙扎著想要下床來,一壁慌張道:「皇上恕罪,是臣妾的罪過!臣妾今日所用的香料正是合葉香……」
  拓跋弘連忙扶住她,道:「你先躺著,不可亂動!」又蹙了眉頭問道:「你說你今日用了合葉香?合葉香不過是尋常香料,皇后與雲昭儀幾個素日都愛用的,方才吳御醫也說了,是合葉香與另一種蓮花的氣息混合,才致使良媛暈厥。」
  說著面色肅然地看向四周:「是誰帶了西番蓮花?」
  不似往日出事的時候眾人紛紛躲避,不敢招認。這一次皇帝問過話,立即又有一妃子撲通跪了下來,額上斗大的汗珠子,張皇失措地顫聲答道:「皇上恕罪啊!臣妾……臣妾根本不知道玉照宮裡燃了合葉香,更不知道合葉香與西番蓮花混合會傷及孕婦,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
  這位嬪妃正是淳容華張氏。她本就膽子小,此時哭得梨花帶雨,說話都開始語無倫次了。皇帝一看她這般,倒是消了氣,溫和地問話道:「不知者不罪,你先起來。朕記得西番蓮花是別國進貢的東西,在宮中很是罕見,你為何要將這東西帶在身上呢?是做成了香包麼?」
  張意歡自然不敢起來,跪著抽抽噎噎地回答道:「不是的……西番蓮花是大補之物,可以入藥。嬪妾……嬪妾是拿它來奉給淑妃娘娘補身子用的,不曾想釀成大禍,都是嬪妾的過失……」
  一旁吳御醫聽了,思索片刻拱手道:「淳容華小主所言不錯,西番蓮花的確是一味補藥。」
  皇帝點頭道:「那淳容華真的是無心的。朕不會責怪你,你快起來吧。」又問吳御醫:「張良媛怎麼樣了?」
  「良媛小主無礙的。」他輕輕搖頭道:「合葉香和西番蓮混合……這種東西前朝有醫書記載,是皇室中用來『去母留子』的手段,前朝人將它喚作『子母劫」。前朝宮廷律例,太子生母必須賜死,所以才有這一味藥。只是它的使用條件十分苛刻,必須日日焚香、不可間斷,從懷孕時起一直到臨盆,最終才會造成母親血崩而死。像今日這般,良媛小主之前都不曾接觸過,只是這一日一次性吸入大量香氣,就只會造成暈厥罷了……若第二日、第三日都不再吸入,最後也不會殞命的。」
  張良媛聞言大鬆一口氣,拍著胸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恰在此時,吳御醫卻突地眉頭大皺,他的手指再次搭上了張良媛的脈搏。
  不約片刻,他猛然色變,驚駭地回身跪下道:「皇上!快,快請梁院判大人!張良媛小主這脈象奇異得很,小主吸入這香可不是一日兩日了,從懷孕時起……不不,在良媛小主還沒有懷孕的時候,就已經……如今小主已有三個月身孕,吸這香卻是至少有四個月了!還好發現得早,若是再這麼吸下去……」

☆、第十四章 張氏(2)

  吳御醫話未說完,那堪堪輕鬆下來的張良媛再次爆發出一聲淒慘驚叫。她滾在地上抓住了皇帝的衣袖,驚恐道:「皇上救命啊!嬪妾……嬪妾不想死……」又慌忙去抓吳御醫:「吳大人,我到底如何了?你說我已經被這香熏染了四個多月?我……我……」
  一時間又是人仰馬翻。皇帝一手將張良媛提了起來,面色十分難看。吳御醫面上也是瑟瑟的驚懼,被張良媛抓著不得脫身,只好吞吐道:「良媛小主吸入這香時日已久……這『子母劫』,關鍵不在於用量,而在於時間。四個多月的話,微臣估摸著,若從今往後都不再碰一丁點這香,良媛小主是不會有性命之憂的,只是,屆時臨盆怕是會難產……」
  張良媛嚎啕大哭起來。
  皇帝道:「『子母劫』雖不傷胎兒,然而皇嗣雖重,張良媛也是皇室嬪妃。謀害嬪妃是宮規所不容的!此事朕會嚴查,給張良媛一個交代。」
  「既然張良媛是日日吸入的,這『子母劫』,怕就是被她帶在身上的。」沉寂半晌的林媛再次開口了。她捂著手帕乾咳幾聲:「張良媛,你檢視一下你的貼身之物吧。」
  張良媛深覺有理,忙不迭地將首飾香包悉數摘了下來,請吳御醫探看。吳御醫挨個拿起來,放在鼻尖聞過之後又遞給同僚們,眾人一塊兒將那些七零八落的飾品翻撿了個遍。他們看得很仔細,然而最後並無結果,吳御醫皺著眉頭道:「微臣什麼都看不出來,這東西……怕是隱藏地太深了,氣息也弱得幾不可聞,臣等無能。」
  張良媛求救心切,若是今日找不出源頭,那就意味著她今後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攜帶『子母劫』,下場就是個死字。她咬著嘴唇,最後靈機一動,伸手抓起所有佩飾猛地往地上砸去,一件一件地砸得稀爛才罷手。
  這一下,其中一件蓮花翡翠串珠的手釧砸碎的碎片中,赫然出現了一點不尋常的深色痕跡。醫官們立即俯身拾起它,只見這手釧上的所有翡翠珠子中間都是空的,裡頭被塞了些許褐色粉末。光論做工,將這翡翠掏空塞上外物,且不見一丁點的破碎痕跡,又在穿線的地方刻意收緊保證粉末不會露出來,這種做法堪稱巧奪天工。
  醫官們端了茶水過來,一點一點化開粉末,又放在鼻尖上嗅,甚至吳御醫嘗了一點在口中。如此折騰了一刻鐘,吳御醫終於道:「皇上,錯不了了,就是『子母劫』。這香料藏得太嚴實了,翡翠珠子做工精巧,外表根本看不出顏色的異樣。用量也太微妙,足以傷身卻連專攻醫術的人都不可能聞得出來。」
  張良媛大哭的同時滿面都是恐懼。她實在難以想像,這麼要命的東西就日日夜夜毫無聲息地被自己貼身佩戴著。
  「這實在是太歹毒了!」趙昭儀霍然起身,拉過張良媛的手安慰道:「可憐的,若不是今兒機緣巧合發現你體內含有『子母劫』,你可不得戴著這翡翠一直戴到臨產啊!淑妃和齊容華她們倒是你的恩人了。」
  張良媛唔唔咽咽地,鬧著要皇帝給她做主,一壁氣恨地將自己身後兩個服侍的宮女揪了出來,拿過一面銅鏡劈頭蓋臉地打去:「我素日的飾物都是你們收拾的!說,是哪個不要命的,將我的翡翠珠子給夾了芯了?它是我從家裡帶進來的陪嫁,除了我也只有你們倆能碰一指頭,肯定是你們其中一個干了好事!」
  銅鏡本就是沉的,張良媛下了死手,兩個宮女很快被打得頭破血流,淒厲地哭號不止。一旁拓跋弘看著不像話,才制止道:「夠了。讓慎刑司審問她們吧。」
  因著沒有傷及皇嗣,皇帝不曾動大怒,也不想花太多的精力來查。倒是一旁的趙昭儀連忙道:「皇上,此等惡毒的宮女絕留不得。臣妾協助皇后娘娘掌宮,後宮出了這等事情,臣妾責無旁貸,臣妾以為,這事兒定要速速查清為好。」
  皇帝自己不想麻煩,看她肯出力,便點頭同意。趙昭儀一改往日溫良,伸手吩咐左右道:「將這兩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拖出去打,若是不說就打死。再將她們在尚宮局的名冊拿過來,去宮外找她們的家眷,一同捆了送進刑部大牢,最後若還查不出來,就全部以謀害皇妃的罪名處死。」
  這回趙昭儀可是出了個狠招。兩個宮女掙扎著拖下去,拖到門檻的時候有一人撐不住了,張口道:「娘娘饒命,我說,我全說!就是靜妃娘娘指使我做這些的……」
  於是這兩人又被拖回來了。那宮女滿臉是血,渾身抖得如篩糠一般,喊著是靜妃的指使。
  一旁始終沉默的靜妃終於繃不住了,她連忙跪在了皇帝身前大呼冤枉。趙昭儀自恃是掌宮的人,不理會位高於自己的靜妃,只淡淡地問那宮女:「你老實說就饒了你家眷的性命。你叫什麼名字?靜妃是怎麼收買了你?又用什麼方法在良媛的手釧上動了手腳?」
  「奴婢……奴婢叫蘭穗……」她撲倒在趙昭儀身前:「當初是靜妃娘娘賞了奴婢千兩黃金,又將奴婢的奶奶接去了韋府,奴婢擔心自己的奶奶,就只好對靜妃娘娘言聽計從。其實奴婢根本就不知道靜妃娘娘要做什麼,若是知道了,絕不敢……不敢做這種害人命的事兒……」
  「行了,本宮只問你靜妃是怎麼交代你的。」趙昭儀說著,一壁從袖中拿出兩塊宮牌交給身側的內監們,一塊命令將刑部的官吏請過來,另一塊讓人去尚宮局裡翻查記檔,看是哪個宮的人最近取用過合葉香和西番蓮這兩樣東西。
  「靜妃娘娘……娘娘只是讓奴婢將主子的翡翠手釧換掉,至於做什麼,奴婢不清楚。靜妃拿了一個和這手釧一模一樣的一串,奴婢依命偷換了,幾天之後靜妃又將原本的那串拿了回來,又讓奴婢給換回來。主子不怎麼檢視這些細碎的東西,偷換的那幾天裡就一直沒發現。」
  趙昭儀聽著點頭:「倒是合情合理。」又轉首看向皇帝:「皇上,您覺著呢?靜妃換掉良媛的手釧,拿出宮去請能工巧匠來在裡頭塞東西,幾日之後又換回去,最終良媛蒙然不覺。」
  「趙氏,你血口噴人!」皇帝還未發話,靜妃已紅了眼睛。奈何她病弱已久,爭辯幾句便氣血上湧,撫著胸口又跌下去。皇帝瞥她一眼道:「靜妃,朕倒覺得昭儀所言很是在理。」
  靜妃一時百口莫辯,渾身顫顫地愣在當口。她髮髻上的九尾鳳簪子垂下的東珠都隨著她身子的抖動而不住地震顫著。
  「可是……可是不過一個小宮女罷了,是她污蔑本宮!」半晌,靜妃咬牙切齒地出聲道:「趙昭儀,難道你也只憑一個小宮女的指認,就膽敢誹謗妃位麼?你可要仔細,你不過二品昭儀的偏妃,本宮是一品靜妃,若事後查出你所言有誤,一個降位廢名分的處置是跑不了。哦對了,趙昭儀,你一定是因當年長寧帝姬的婚事對本宮懷恨在心,特意指使了宮女蘭穗來陷害本宮吧……」
  不提長寧還好,一提就是捅了趙昭儀的螞蜂窩。她勃然色變,挺身一同跪在了皇帝面前道:「靜妃當年暗害長寧,臣妾已經輕輕放過,再不追究,可娘娘今日竟還敢談及此事!靜妃娘娘,您心腸歹毒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當年對長寧下狠手,今日再殺良媛更是得心應手了呢!臣妾這一次一定會查明真相,定不冤了您,也再不會讓您那般揭過了。」
  靜妃瞧著趙昭儀一張平庸卻怒意勃發的面孔,不屑冷笑道:「昭儀真是自信吶,你以為你所謂的真相是什麼?本宮等著瞧呢。等皇上查出來了是你指使宮女陷害本宮,你可要好好思量自己的下場了……」
  「都給朕閉嘴!」皇帝終於看不下去,指著她們道:「你們一個靜妃,一個昭儀,跪在著兒爭吵成何體統!有什麼事,都等著刑部那邊查出來了再說!」此時刑部的官吏已然小跑著到了,趙昭儀身旁的內監當著皇帝的面,將夾著粉末的翡翠珠子連同御醫診脈的脈案一同交給他們。
  為首的刑部尚書就道會按著律例,在半月之內給出結果云云。
  「靜妃何必這樣咄咄逼人地。」林媛依在玫瑰鎏金枕上,斜斜瞥著靜妃,聲色極虛弱而平靜:「你說昭儀位卑與你,那麼本宮呢?本宮這還沒死呢,就有人不將本宮放在眼裡了,在皇上和本宮面前逞威風。」
  靜妃的面孔霎時凝固。好一會子,她顫顫地朝著林媛拜下去,道:「淑妃娘娘……臣妾不敢。」

☆、第十五章 敗露(1)

  心內自是恨意滔天,這姓林的女人竟能在死之前把她兒子扶上東宮的位子,以太子之母的身份封了正一品的淑妃!
  不過她很快就是個死人了,臨死前撐個樣子,倒不必認真計較。
  故而靜妃面上是十分順服的。
  這種時候,皇帝顯然是偏著林媛的,看林媛動怒,又面露苛責地看著靜妃。
  林媛縮在皇帝懷裡,又指著靜妃道:「靜妃和張良媛的事兒雖沒有切實的證據,然而臣妾卻覺著趙昭儀所言甚是合理。皇上您想想,張良媛是華陽宮的偏妃,靜妃是華陽宮主位,若張良媛生產時保子亡母,自然是靜妃最有資格撫養皇嗣。」
  不過幾句話,靜妃又怒目圓睜準備爭執起來,被林媛輕輕一掃眼又歇了氣焰。林媛繼續慢慢地道:「本宮聽說,張良媛進宮一年多,時常要給你這個主位立規矩,從前她不曾有孕得寵的時候,你可是處處打壓她呢。如今有了身子,你又將她當做寶,扶持她晉位。你對張良媛根本不是真心關懷,不過是利用她罷了,所以你才要去母留子……」
  皇帝聽了頻頻點頭,道:「媛兒說得是,靜妃的確大有嫌疑。」其實不用林媛說,他自個兒也知道張良媛死了獲益最大的是靜妃。
  「皇上,皇上……」靜妃忍不住哀泣起來:「淑妃娘娘和昭儀說得都有理,臣妾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啊!可這件事情,從頭到尾都只是宮女蘭穗在指認臣妾,真憑實據是一丁點都沒有的!」說著求救一般看向刑部尚書:「大人,你可是熟知律法的,你來說,就憑如今境況就真能認定本宮有罪麼?」
  章尚書覷著皇帝面色,又看了看靜妃一張哭腫的臉,聲色沉下去道:「回靜妃娘娘,此事是人命官司,單憑一人口供……當真是不能定罪的。」
  「皇上,您說呢?」靜妃聽後,哭著扯住了拓跋弘的龍袍:「皇上,臣妾,臣妾實在是太委屈了啊……對了,昭儀不是從尚宮局拿了記檔麼?昭儀,你來說,你翻查記檔後,有沒有發現華陽宮的取用記錄有什麼不妥?」
  趙昭儀臉上微微尷尬,搖頭說不曾。靜妃哭得更厲害了,喊著:「記檔上翻不出來是吧?不若皇上再下旨搜華陽宮吧!無論用什麼方式來查證,臣妾都願意,搜宮丟臉也不怕,只求還臣妾一個清白啊……」
  拓跋弘被她哭得心煩,卻也覺得她可憐。
  「靜妃,你起來吧。」他最終道。
  恰在此時,林媛撲哧笑了出來。
  拓跋弘詫異道:「媛兒,你笑什麼?」
  「我笑有人明明罪孽深重,卻在皇上面前演起竇娥冤來,真真是不知死活!」林媛聲色低緩,在靜妃不解而驚異的目光下,她微一抬手道:「把人帶上來。」
  水晶簾嘩嘩作響,眾人伸長脖子往簾外看去,卻見打頭的是一位衣飾體面的女子。那女子抬了頭,大家連忙定睛瞧去,隨後卻紛紛露出無趣的神情。
  「這不是王承衣麼?」皇帝道:「你來做什麼?」
  靜妃起初是唬了一跳的,以為林媛要帶什麼人進來,結果是每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王承衣。
  王氏是幾月前才提的承衣,皇帝偶爾會想起她做的葛粉湯,間或地臨幸她幾回。她就這麼慢慢地熬著,因著皇帝記得她,林媛還護著,身為她主位的靜妃總是不敢對她做什麼。
  而且這麼個出身不好的老女,沒多少價值的人,靜妃真懶得折騰。
  「嬪妾是來為淑妃娘娘、靜妃娘娘做人證的。」王氏一如既往地低著頭,喏喏回話:「淑妃娘娘,這就是崔明冉了。」
  說話間,她和兩個貼身宮女起身侍立,而她們的身後,竟閃出一個身著褐色短衫、形容枯槁而蒼老的男人。眾妃陡然大驚,皇帝驚疑道:「他叫崔明冉?是誰?」
  「皇上不記得,靜妃娘娘應是很清楚罷。」林媛恬淡微笑:「靜妃,你來告訴皇上,崔明冉是誰。」
  沒有人回答。林媛側目望去,靜妃已然低下了頭,死寂麻木如雕塑。只有她扣在薄毯上的手指青筋暴起。
  「看來靜妃啞巴了,那只有崔明冉自己來說了。」林媛冷冷剜一眼那男人:「皇上面前,還不肯如實招來麼?」
  那人打了個哆嗦,隨即砰砰砰地磕頭,一壁瑟瑟道:「草民原本是內醫院御醫,在宮中當差多年了……十年之前,韋昭儀娘娘有孕,草民擅長婦科,遂被指派去看顧昭儀娘娘……」
  「崔御醫!」拓跋弘猛地打斷他,驚愕道:「你曾是宮中御醫?哦,是了,當年宮中的確有個醫術很不俗的婦科醫官,不過後來辭官……」尋思片刻又是一驚:「朕想起來了!崔御醫就是因著沒保住靜妃產下的小皇子,還弄得靜妃大病,心生愧疚才辭官歸隱的。當初那事兒不怪你,反倒是你救了靜妃一條命,朕感念其心志,還曾賞賜過你……」
  隨即拓跋弘面上閃過冰冷的疑慮,按著崔御醫當年出宮時得到的賞賜,他如今應該是個富足無憂的鄉紳才對,可看他一副落魄狼狽的模樣……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拓跋弘看向王承衣:「淑妃病著,不要讓她多說話了,你來告訴朕。」
  「皇上,您不可聽信她們讒言!」王承衣還未開口,突有一女聲高叫起來。
  「韋氏!」皇帝冷冷打斷她:「淑妃在此,沒有你說話的份。」
  「皇上!」一貫溫良柔順的靜妃卻不顧皇帝禁令,再次放肆開口:「不論皇上事後要如何處置臣妾,臣妾此時一定要把話說完!皇上被奸人蒙蔽,臣妾死也不能忍受這樣的冤屈!」
  說著抿一抿眼淚,以額觸地道:「十年之前,的確是崔御醫為臣妾安胎的,可是,崔御醫在出宮幾年之後就因病過世了,眼前竟又冒出來一個崔御醫。淑妃是太子之母,以她的權勢,想要找一個相貌相似的人是不難的,臣妾當真不知淑妃意欲為何!」
  「淑妃和臣妾不睦已久,她想出什麼法子來陷害臣妾,臣妾都不會覺得驚訝。崔御醫對臣妾有救命之恩,臣妾五年前病癒後曾派人出宮尋訪他,就得知他已經過世的消息。皇上若不信,可至江蘇溫陵尋訪,那裡還有崔大人的陵墓呢。」
  拓跋弘靜靜聽她言罷,半晌冷笑一聲:「一個十年前辭官的人,惹得你們大相爭執。大秦後宮亂得可以啊。」
  皇帝面色陰冷,看得靜妃心裡發驚,訥訥喊了一聲:「皇上……」
  「靜妃不是跳進黃河洗不清,是不見黃河不死心。」林媛悠然道:「你做事滴水不漏,謀害良媛時就把尾巴收的乾乾淨淨,若真的搜宮,怕是華陽宮裡一丁點合葉香和西番蓮的渣子都搜不出來的。從前崔御醫一事,你更是小心謹慎,崔御醫躲過了你的殺手後,你尋不到他,就在他的老家溫陵給他修墳,對外稱他已經過世。唔,算計地太周全了啊。」
  「皇上您聽聽!」靜妃咬牙恨道:「淑妃說這些,和南宋時秦檜污蔑岳將軍的言論何其相似啊!抓不到真憑實據,便如此揣測誹謗臣妾!」
  林媛瞥見拓跋弘面上已有不耐煩之色,心知拖延無異。她伸手一指崔明冉:「崔御醫,把東西都拿出來吧。」
  崔明冉哆嗦著,從袖中翻出一個精巧的楠木匣子,打開了,裡頭赫然是赤金打造的十二生肖,每個有拇指大小,雕工細緻,上頭鑲嵌紅寶石。崔御醫將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小心捧出,又在鐵盒下方拿出一沓泛黃的紙箋,雙手奉給皇帝,抖著聲色道:
  「回皇上,當年草民為昭儀娘娘做事,這無價珍寶就是娘娘的賞賜……除此之外,娘娘還賞賜草民赤金萬兩,良田千傾,草民利慾熏心,這才做下了那等天理不容的事。草民出宮後本以為會永世富貴,哪知昭儀娘娘唯恐洩密,對草民斬草除根。草民逃難途中千金散盡,溫陵老家中的妻兒父母盡數被殺,最終草民一人藏身在瓊州佰草廟中以乞討為生,苟活於世。這套赤金生肖因是宮中物,草民一旦變賣就會露出痕跡被人察覺,遂草民一直留著它。」
  「草民今日說出當年事,自知罪孽深重、難逃律法嚴懲。草民在數年前就被追殺的人下了蠱毒,雖然最後僥倖逃脫再次苟活,然而每每發作如下地獄一般,這十年來草民生不如死,不得不說是報應啊……草民如今但求一死,只為說出真兇為家眷報仇,也好過每日被蠱蟲撕咬心脈,受盡痛苦而死……」
  說著他砰砰地磕頭嗚咽起來。
  拓跋弘蹙眉不解,指著十二生肖道:「的確是宮中之物,若是沒有記錯……」說著抬眼冰冷定在靜妃身上:「這是你當年有孕,朕特意賞賜給你的。」

☆、第十六章 敗露(2)

  「金銀珍寶也就罷了,靜妃定會說是因當初崔御醫救她有功,才賞賜給崔御醫的。」林媛冷哼一聲:「倒是這些脈案,皇上該好生看一看。」
  說話間已有御前內侍接了紙箋,交由吳御醫一眾醫官。幾人傳看半晌,紛紛面露震驚。吳御醫驚呼道:「皇上!這一張正是良媛小主所中之毒的『子母劫』藥方!這幾張又是……催產的方子!還有這些……這虎骨、紅花,都是能令產婦血崩的!」
  拓跋弘一把撈起其中一張,粗粗看過,猛然雙目圓睜。他又翻過另一張看過,看著看著竟急速地喘息起來。
  每一張破舊的紙張上都蓋有太醫院印章。宮中印章巧奪天工,不可能被仿造,所以,眼前此人是貨真價實的崔御醫!
  淑妃林媛所言都是真的!
  他不通醫理,但尋常的藥材他還是略有些熟識的。且那脈案下頭備註了好些崔御醫的記錄,註明此方子是用來醫治什麼、能達到什麼功效,與方才吳御醫所言大致相同。
  且更為詭異的是,這些方子右上角記載的嬪妃名號,不單是當年的韋昭儀,更多的竟是一位姓喬的采女。那張子母劫的方子上,沒有任何署名,想來是見不得光的東西也不敢在內醫院裡記檔。而那些安胎、催產、下紅血崩的方子,皆是給喬采女用的。
  喬采女,喬采女……
  什麼時候有過這個人呢?拓跋弘皺著眉頭搜索自己的記憶。真的想不起來了,只是有一絲絲的印象,似乎是個被他臨幸過的宮女。
  哦!對了,這喬氏曾經有孕過!這他還是記得的。
  「安桂,喬采女是不是當年和韋氏一同有孕?」他突然轉身問左右:「朕記得此女也是十年前,約莫那個時候有孕的,後來難產死了,對麼?」
  「回皇上,似乎是這樣。」安桂躬身低頭道:「不過年代久遠,奴才也記不太清楚了……不如請尚宮局的名冊過來。」
  「不必請名冊了。」一旁的王承衣道:「回稟皇上,嬪妾是很記得的,因為當年嬪妾和喬氏一同封位,又都是出身宮女,彼此十分親厚。」她說著拿手絹拭著眼角:「可惜喬氏那麼早就去了,還死得無比淒慘,嬪妾日日夜夜都夢見喬氏的冤魂過來,求嬪妾為她昭雪啊……」
  「唔,的確有這麼回事。」拓跋弘慢慢想起來了:「喬氏是和王氏一塊兒封的采女。王承衣,你來告訴朕吧。」
  王承衣想起當年事,越哭越悲傷,磕了個頭道:「喬氏,山東滁州人。乾武三年有孕,在靜妃娘娘臨盆當日,她是未足月的,卻胎動早產並不幸血崩而亡,後追封選侍葬入皇陵。當年我與她同住華陽宮,結拜姐妹,她死後靜妃娘娘曾懷疑我知悉她的死因,準備將我一同滅口。我裝乖賣傻矇混過去,從此往後日日夾著尾巴做人,裝作老實模樣。而靜妃當時也怕殺人太多引起皇上、太后的疑心,反而不妙,遂就容我苟活至今。」
  說著已是慟哭:「皇上,時隔十年,嬪妾終於能說出一切了!喬姐姐也再不會來求嬪妾了吧……」
  拓跋弘聽著緩慢地點頭,面上卻漸漸顯出駭人的酷寒與陰沉:「那就是了。十年前,華陽宮主位韋氏與偏妃喬氏一同有孕,韋氏做主命崔御醫一同看顧喬氏……她是因血崩而死,恰巧吻合子母劫的症狀。崔御醫為她安胎同時,卻給她開催產方子,導致她早產。她與韋氏生產又恰恰是同一日。崔明冉,你當年受韋氏金銀為她賣命,你是受了什麼樣的命令呢?」他看向崔御醫。
  崔御醫卻是嚎啕痛哭起來。他用手抓著自己的胸膛:「報應啊,報應!草民傷天害理啊!草民全家都被滅了口,這真是報應啊!皇上,草民當年做下的事情,按律是要誅九族的,只是草民早已沒有九族,也無所畏懼了!當年……當年昭儀和采女喬氏一同懷孕,昭儀為奪采女之子,就用了『子母劫』……」
  「然而昭儀臨產當日,產下的並非皇子,而是皇女!昭儀遂命令草民給喬采女灌下催產藥,致使她早產。喬采女產下男胎,昭儀聞言大喜,又命草民調換兩位嬰兒,謊稱小皇子是自己的親子……」
  聽到這裡,殿內眾人紛紛掩唇驚呼起來。
  皇帝方才盛怒,嬪妃們早都跪在了地上,不敢出聲亦不敢告退。此時趙昭儀聽得心驚膽戰,忍不住道:「狸貓換太子!韋氏她竟也敢,最後還殺了喬氏!實在太惡毒不過!」
  「韋氏的惡毒遠不止這些啊!」崔御醫滿面憤恨:「她的心狠手辣,草民聞所未聞啊!小皇女甫一出生,後腦頸部就有一塊褐色胎記。韋氏頸部也有胎記,她心知這是血脈遺傳,為免換子之事敗露,竟掐死親生女兒草草入殮,再對外謊稱小皇女是喬氏親生,但一出生就母女雙亡。隨後她產下皇子的消息報給皇上、太后,闔宮大喜,喬氏又身份卑微,便無人去追究喬氏和小皇女的死因。」
  趙昭儀和齊容華幾個已然驚得說不出話了。
  「虎毒不食子,然而韋氏為得到皇子換取榮耀權勢,不惜屠殺親女!」崔御醫說著面露悔恨:「天不佑她,她費盡心機奪來的皇子,因生產時母體是被強行催產、僅僅八月就早產的,小皇子先天不足,短短幾個時辰之後亦夭折了。」
  說著又冷哼一聲:「皇子不比皇女,小皇子死後聖上大怒,下旨徹查。韋氏為掩飾罪過逃避搜查,就謊稱自己難產病危,服下大量熊寶使得自己昏迷過去。皇上、太后見韋氏產後就病重昏死,自是沒有懷疑她,小皇子之死最後也不了了之。所謂韋氏昏迷五年,其實那不過是她脫險的手段罷了,她做下換子的事,殘害兩位皇嗣,罪孽滔天,一旦查出來就是滿門抄斬。她為了活命,只能做戲做全套真的昏睡五年。」
  崔御醫說完一切,突地面露痛苦,摀住脖子倒在地上呻吟起來,兩隻蠱蟲從他的耳朵裡往外爬。幾個跪得近的醫官嚇得連忙後退,而崔御醫已經痛得面目扭曲。
  他望向林媛想要求救。自從林媛派人找到他,就給他服用昂貴的罌粟來止痛,倒是有幾分效果。然而他是個醫生,知道那東西治標不治本,自己的蠱毒世上實則是無解的。
  他定了片刻,突然閉上了眼睛,從附近摸出一根方才被張良媛砸在地上的金簪刺進自己咽喉,轉瞬間嚥了氣。
  崔御醫的死相嚇得眾人連聲驚叫,趙昭儀見事不妙,忙命道:「都別慌!來人,快將崔明冉的屍首抬出去,送到重華宮附近的石塘裡焚燒!他身上有蠱蟲,萬萬不能讓蟲子爬進玉照宮裡!」
  好在御前侍衛們都在場,幾個武士鎮定地將屍身拖走,又踩死了爬出來的蠱蟲。一個宮女端了白酒和陳醋進來,往地面上潑灑。
  在座的皇帝面上已是無一絲顏色。他並不發話,只是靜靜看著崔明冉的屍身被抬走,嬪妃們面露恐懼地瞥著韋宓莊,那驚駭神色比看見了蠱蟲還要害怕。
  隨即,他邁步至靜妃面前,抬腳踹在她心口上,將她的後背抵上了宮柱。靜妃本想分辨,此時卻痛的一聲兒都發不出了。皇帝怒意勃然,又一腳猛踢,靜妃嗚咽一聲嘔出大灘鮮血。
  這一次,她沒有淒厲喊冤,沒有拚命分辨。她的目光空洞而絕望,神色木然地垂下頭來。
  「朕寵了多年的女人,原來不配為人!」拓跋弘怒得面上青筋暴起,回身將一沓脈案掃落,紙箋飛揚鋪了滿地:「你說宮女蘭穗害你,說崔御醫是假的,若這事兒沒有鐵證,怕是朕又要給你蒙騙了!可你看看這些脈案!這上頭的薔薇印花是宮中才有的紙張,加蓋的印章亦是內醫院的刻章,其上還有崔御醫名章!」
  此時梁院判和幾位擅婦科的御醫正巧都趕到了。看殿內嬪妃都跪著,地上杯盞紙箋灑落一地,刺鼻的酒味和醋味瀰漫,而靜妃竟癱在地上嘔血,幾人都噤若寒蟬。吳御醫從地上拾起幾張脈案遞給梁院判,梁守昌連忙和身後醫官一同傳閱查看。
  張良媛在玉照宮中出事闔宮驚動,上官皇后早早去了山莊照看兩位嫡皇子,倒並不在宮中,這會子早有人將玉照宮的事報給了她,只是路途遙遠,她想要趕回來也要等到傍晚了。玉照宮中林媛病重不能理事,協理六宮的趙昭儀則大動干戈,傳召了六尚女官要翻查華陽宮記檔,又傳召內醫院諸位御醫。
  眾所周知吳御醫是給林媛診治的,其餘幾個醫官官位不高,這麼大的事情,只憑他們所言恐不能服眾。
  遂命令內醫院所有御醫,但凡無事都要到玉照宮這邊來,一同來看那些脈案。

☆、第十七章 敗露(3)

  「梁守昌,你們看這些脈案如何呢?」拓跋弘滿面陰鶩。
  梁院判等人是後來到的,並不太清楚內情。他們看了方子後不敢妄言,就只是如實地將方子解釋了一遍,果然和吳御醫所言一般無二。
  「看起來事實確鑿。」拓跋弘長歎一聲,看向靜妃道:「韋氏,你還有什麼要分辨?」
  韋宓莊本就在病中,被皇帝踢了兩腳已是重傷。她艱難地搖一搖頭,隨即竟輕輕笑了起來,荷荷的破碎聲音從喉嚨中擠出來,滲人地緊:「我機關算盡……罷了,請皇上賜罪吧。」
  拓跋弘轉過臉,淡淡道:「賜車裂,將這賤婦五馬分屍。」
  「皇上,韋氏畢竟是欣榮長帝姬的女兒,又是皇妃。」林媛緩緩起身,懇求道:「車裂有損皇室名聲。」
  「那你說該如何呢?」拓跋弘滿面狠色:「欣榮帝姬是朕的太姑母,是皇族血脈,不該牽連的,然而對於韋氏的罪過,若只是賜死未免太輕縱了!」
  「皇上說不可以牽連大長帝姬麼?」林媛望住他:「皇上有沒有想過,『子母劫』這種稀罕東西,她是如何得到的呢?當年換子大案,她又如何做得滴水不漏?她母族本敗落了,全靠帝姬支撐著,若沒有帝姬的力量來為她驅使,怕她並不能做到這些……」
  拓跋弘頓時沉思起來,片刻道:「你說得對!欣榮並非無辜。」又揮手道:「傳旨,將韋氏滿門抄斬。韋氏,賜白綾吧。」
  說罷拂袖往殿外走去。
  韋宓莊突地大聲哀嚎起來,撲過去想要追上皇帝,卻很快被下人們按住。她目眥欲裂直視林媛:「賤人!皇上只是賜死我而已,你竟要殺我的母親和家眷……」
  話音未落臉上已然挨了一巴掌,王承衣手上兩寸長的指甲將她的秀顏劃傷了三道血痕,觸目驚心:「韋宓莊,我這些年受盡欺辱,今日終於一併都討回來了。」
  韋宓莊見是她,罵道:「螞蟻一樣的人……」說著臉上又挨了好幾巴掌,王承衣一下一下地打,還是趙昭儀拉住了她。
  「皇后不在宮中,此事該請昭儀處理。」林媛緩聲道:「齊容華,淳容華,張良媛,還有王承衣,你們都回吧。」
  這四人對韋宓莊都恨之入骨,方才看王氏打得解氣,還想自己再動手打呢,如今淑妃發話,也不得不暫且告退。辭別時,淳容華還撲在了林媛床榻前磕了個頭,謝她救命的大恩。
  「倒是不用謝我,謝韋氏吧。」林媛喝了一口茶:「宸皇后的死因,恕我無能,實在查不到證據。好在韋氏作惡多端,宸皇后之事扳不倒她,還有十年前的舊事,她總是不缺辮子讓我抓的。」
  說完看她一眼:「這一遭的事,你們也盡了力,我還要謝你們。」
  今日之事,淳容華幾個出力良多。其實韋宓莊實在太聰明,她給張良媛下藥的事兒,本是不該被查出來的。
  她有心腹的醫官,精妙算計了子母劫的用量,無論是當年喬采女還是現在的張良媛,她們的脈象中實則是什麼都看不出的。就算梁御醫診脈,怕也無法窺探出有子母劫的蹤跡。
  是林媛查出蛛絲馬跡後,命令與張良媛同住一宮的兩位容華,在張良媛的焚香中加大了西番蓮的用量,她吸入量大,方能顯現在脈象中。幾月前張良媛曾在寢殿中暈倒,也是量大的緣由。
  如此前塵鋪墊,才有了今日一場大戲。
  片刻後殿內人都告退了。玉照宮的宮人們受命將門窗關了,初雪幾個心腹又守在門外邊。寢殿內林媛歇在榻上,面前只剩趙昭儀、韋氏兩個,還有幾位孔武的心腹內監。
  趙昭儀指著被壓在地上的韋氏道:「娘娘,如今皇后在山莊裡,臣妾是協理人,是該當這個差的。不過按著規矩,賜死皇妃都是在冷宮裡,您看……」
  「不必了。」林媛輕聲吩咐:「昭儀,將她留在玉照宮,我有用處。你先命人去韋氏府中,那裡有右丞相的人守著。你給右丞相傳我的吩咐,讓他攔住行刑的官差,趁亂留下欣榮帝姬的性命。」
  趙昭儀點頭稱是,亦告退了。
  下首韋宓莊咬牙切齒道:「好啊,淑妃!你和趙昭儀兩個勾結朝臣!」
  「勾結?」林媛不屑道:「趙昭儀的女兒,長寧殿下是右丞相家裡的準兒媳。趙昭儀派人去給右丞相傳話,難道有什麼不妥麼?倒是韋氏,你方才也聽到了,本宮已經下令救下你母親。」
  韋宓莊的臉上並沒有喜色。相反,她開始恐懼起來。
  「將寒毒的解藥給我,你母親就能活。」林媛淡淡道:「你應該知道,我今日殺你是為了什麼!」
  韋宓莊陡然高聲笑起來。從前嫻雅靜謐的面容如今被鮮血染就,她猖狂大笑,望之十分猙獰:「林媛,你以為我會說麼!我已經死到臨頭,自然要拉你陪葬!哈哈,咱們一塊兒去死吧……」
  林媛眸中勃然大怒,手指緊扣在象牙床沿上。她瞥一眼侍立的幾位內監:「去拿家什吧。」
  ***
  乾武十三年六月十二日,靜妃韋氏以「女德有虧」見罪,賜死與宮中。韋妃宗族受牽連處斬。
  同一日,玉照宮病危的淑妃漸有痊癒之象。淑妃福祿深厚,十日之後,她竟真的身體復原,慢慢重現了健康。皇帝十分驚喜,命令明覺寺的高僧們進宮做法事,為淑妃祈福。
  林媛受寒毒侵體已久,得了解藥後終於救回命來,孱弱的身子卻是需要調養的。她在宮中靜臥了三個月,期間服下大量補身的湯藥,又按著皇帝的意思將玉照宮上下貼滿佛印、符節,日日焚香禱告。
  終於在乾武十三年的九月深秋時,她盛裝列席在重陽節上,坐與皇后對面的最高位,姣好面孔容光煥發,身姿裊娜窈窕,惹來旁人無限的艷羨。
  三月之前,她為了威逼韋氏交出解藥,將韋氏的十個手指頭都用鉗子擰斷了,又抽了她的肋骨,將玉照宮的寢殿折騰的滿地是血。可惜韋氏死活不肯說,她沒法子,最後給她送上了欣榮帝姬的十個手指頭,這才逼得她開了口。
  自然最後欣榮帝姬亦被她處死。右丞相是趁亂將早已預備好的替身送去了刑場,暗中扣住了欣榮,然而窩藏犯人畢竟是死罪,他們不敢涉險,就將欣榮毒死後焚屍。
  經歷生死浩劫,林媛覺得自己簡直是再次穿越了一回。她從容微笑,起身給皇帝、皇后奉酒,俯瞰座下眾妃,心中則是五味雜陳。
  「淑妃病癒後美艷如常,本宮甚是欣慰。」皇后挑眉道:「願你日後能更加用心地服侍皇上,輔佐東宮。」
  上官璃髮髻上戴著紫金冠,那個原本十分俗氣,卻獨獨她能佩戴出絕世風華的首飾。林媛望住她,笑著低頭道:「臣妾謹遵皇后娘娘的教誨。」
  拓跋弘已然有了醉意。他伸手同時攬住一後一妃,笑道:「璃璃,媛兒,朕有你們兩位在側,實在是有福。咱們今日去明台聽戲,如何?重陽佳節,盡可以大肆歡飲。」
  ***
  林媛病癒後復了寵,雖因著太子之事皇帝與她們母子有了隔閡,但因憐惜她是從鬼門關掙扎出來的,倒也不曾冷落。
  隨後她復了協理六宮大權。
  皇后的恩寵卻越發盛勢。
  幾月之後,在乾武十四年的春節中,前線連封捷報中夾雜了一封不太好的消息,是鎮北統帥,上官將軍因在苦寒之地呆的久了,犯了風濕病。如今他因病不能再上戰場,只好遷居至邊關重鎮涼城的府邸中靜養,由陳秀將軍領兵,他不過是坐與幕後隨時聽著戰報,做些指揮罷了。
  拓跋弘看了憂心忡忡。他一面越加隆寵上官皇后、給皇后的幾個堂兄加官進爵,又做主封了皇后的妹妹、賢禹王妃的嫡子為王府世子。另一面,他慌忙舉行武舉科考,在年輕將領中擢拔可用的人才充盈前線。
  如此又是數月過去。上官璃在乾武十四年的五月份再度有孕,六月份時因她年紀不輕,又曾生育雙生子虧了身子,這一胎沒能保住。皇帝為了安慰她,下旨將元榮帝姬養在她宮中。
  因著皇后父親的抱病,拓跋弘在憂心前線戰況的同時,對上官氏族亦是鬆了一口氣。上官氏族只要沒有能戰善戰的武將,就不會是大威脅。這一輕鬆,他對待皇后的心境越發與從前不同了,他宿在長信宮中的日子最多,甚至會在清晨早起後親手為上官璃畫眉。
  隨後,他索性將涼城的上官越抽調回京城,又遣了兩位督軍頂替上官越的統帥之位。一個不能親臨戰場的統帥實則是沒什麼價值的,如此上官一族越發令皇帝放心。
  雖然失掉了北疆的兵馬,然而如今的上官一族已是頂天的大族了。從上官璃成為皇后,歷經四年,上官氏族積攢勢力,朝中多有擁戴者,和當年左丞相門生遍天下的盛況如出一轍。

☆、第十八章 戰局

  上官璃深受皇恩,日子也越發快活。林媛與趙昭儀仍然握有宮權,皇帝並沒有放權給皇后的意思,不過就算沒有足夠的權勢,上官璃這皇后做得已是羨煞天下人,百年之後史書工筆,亦有乾武朝帝后舉案齊眉、琴瑟和鳴的濃墨重彩。
  後宮中唯皇后與淑妃最為得勢,這二位一個是正宮,一個是東宮之母,就算已晉位珍妃的雲丹也不能奪了風頭。因著這兩座大山威壓,嬪妃們中的紛爭少了許多,就算有,也都是低位妃子爭風吃醋罷了。
  上官璃不再針對林媛了。她似乎喜歡上了安逸而甜美的生活,日日膩在皇帝身旁做嬌妻,貪圖著眼前的享受。沒有煩惱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快。
  林媛在這樣的安穩中並不心安,她不知皇后心中打得什麼譜。她的兒子已經成為東宮了,難道皇后就不會覺得焦慮麼?難道她會甘心看著拓跋弘百年之後,天下被林媛母子收入囊中?
  不過倒不是全然無事。太子年歲漸長,文武都顯出出色來,他的五哥哥吳王不落人後,面上不敢與東宮爭鋒,私下卻埋頭苦讀。林媛看在眼裡心中震顫,卻苦於吳王行事謹慎、面上恭敬,一點錯漏都抓不著,只能眼睜睜看他臥薪嘗膽一般地努力下去。
  時光如綢,太后在乾武十五年的冬日病重,皇帝聽從御醫所言,準備將母親挪去環秀山莊養病。
  彼時恰逢長寧出嫁,太后為了她在宮中多留了一個月,呆到了乾武十六年的元月才離宮的。長寧的婚事堪稱十里紅妝,拓跋弘愛女心切,破格加封她為長帝姬,食邑兩千戶。她的生母,在半年前受封莊妃的趙氏,因著女兒的喜事受皇帝加恩,撫養了張氏所出的七皇子。
  因著莊妃與淑妃交好,七皇子記在莊妃名下後,東宮太子的地位更加穩固了。而七皇子竟在同一日改名為「珝」,同「翊」,意為輔佐。
  北疆戰場中,拓跋弘的擔憂在不久之後變成了現實。老將上官越因病回京後,新上任的年輕統領開始顯露出弊端來。
  乾武十六年一整年中,前線捷報如常。然而匈奴重鎮、北疆險關靖邊城久攻不下,致使秦軍戰線推進速度緩慢。
  乾武十七年八月初一,在舊夏都城西平府第四次易主時,為了爭奪它,蒙古國撕毀了與秦國的盟約。兩國戰亂終起。
  蒙古的毀約使得秦國措手不及。原本兩國只是在爭搶夏國國土時會有所爭端,面對匈奴人卻是聯合一致。然而這一次,撕毀盟約的消息還未曾傳開時,蒙古人便在匈奴邊境線上突襲秦軍後方。秦軍前有匈奴,後有偷襲。
  在絕對的逆境中,沒有了戰神上官越做統帥,年僅二十七歲的年輕將領陳秀連同三十萬大軍,長眠在北疆厚重的風沙中。
  蒙古人早有準備,勢如破竹,而秦軍毫無防範。短短半年之內,燕薊十六州失守。
  消息傳入京城,病中的皇太后怒極攻心,吐血駕崩。
  太后仙去之時,帝后漏夜趕至環秀山莊,跪在太后病榻前。太后迴光返照,指著皇帝道:「你太貪心……」
  前線慘敗,太后薨逝,整個秦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中。
  乾武十八年五月初十,皇帝親率重兵,北上征戰。
  京城中太子監國,左右丞相攝政。
  後宮女眷再也沒有了爭鬥的心情。人人關起門來過日子,沒了皇帝無須爭寵,這些女人們竟是一下子失去了支柱。不少嬪妃年紀輕輕便開始入住重華宮,日夜誦經焚香,不問世事。
  皇帝親身涉險,外患如狼似虎,大秦國是在進行一場豪賭。上官皇后生平中第二次下中宮箋表,命令上官族中叔伯重新領兵,隨聖駕出征,卻遭全族以血書上奏,抗旨不遵。她的父親,曾經的戰神上官越跪地求她:
  「功高震主,皇后,您難道不懂得這一點麼……秦國是中原霸主,乾武一朝前十年積蓄的強盛,足夠承擔任何戰爭的後果。就算這一次我們輸了,至多是割地賠款,卻不會亡國。我們仍然是朝中大族,地位利益並不受損。然而若是上官族再次參與了戰爭,在最危難的關頭拯救了這個國,我們,會有什麼好下場呢!」
  皇后盛怒中將傳國玉璽砸在地上。秦國國璽,正是上古遺物和氏璧,在千年前的朝代中代代傳了下來。上官璃砸玉璽,玉璽缺角,後以赤金彌補。【1】
  皇后有心無力,最終上官族中的將領們沒能上戰場。
  這一年,太子拓跋琪堪堪九歲。
  這是注定的多事之秋。乾武十八年十月,江南暴發貪污大案。以齊州九門提督為首的官吏私吞了江南富庶之地運送往西北前線的大批糧草、財資,涉案人數眾多,史稱「鸞倉案」。
  太子臨危不亂,欽點賢禹王與馮清明兩人為欽差,前往江南巡查。兩月之後,欽差回京覆命,將一眾貪官盡數押送進京,在早朝之上向太子奉上厚厚一摞宗卷。太子首先下旨,派遣京城先鋒軍,將被私吞延誤的糧草緊急押送上北疆,萬事以前線為重。隨後,他再次頒旨,將涉嫌貪贓的一百二十名大小官吏,全部抄家問斬。
  這其中,巨貪的、按律當處死的不過寥寥幾人,剩下的,罪不至死。尤其大部分的官員,他們不過是跟著上司撈了點油水,所得甚少。而太子鐵腕處置,將所有人一刀切,也不管誰該死誰不該死。
  在江南貪官被連根拔起的同時,太子處死大批官員引來朝臣反駁。許多臣子上書道:「國家內憂外患,太子又掀起血腥風雨,恐會造成更深重的內亂。」左丞相則勸誡他,問他當年提出的「仁義最重」,是否出爾反爾。
  太子堅持己見,回答道:「寬恕並非是仁義,殺戮也並非是不仁。」
  隨後,太子頒下第三道旨意。從罪臣的府邸中抄出的巨額財物,平分三份,一份用於囤糧鑄兵,應援北疆。兩份充盈國庫,全國減免半年賦稅,蜀州、甘肅、通州等地減免一年。
  因著連年征戰,賦稅的高攀越發令百姓難以承受,民間雖不至於爆發起義,怨聲載道卻是真的。而如今前線戰況惡化,賦稅也不知會高到什麼地步,長此以往,最後真的逼得百姓造反並不是不可能,那時候就真的完了。太子旨意一下,舉國歡騰,秦國子民得到了喘息的機會,對皇族的怨恨果然少了許多。
  百姓們齊聲稱頌太子治國有方。
  前線的消息,接連不斷地傳進宮中。
  拓跋弘御駕親征後,將士們的士氣果然大增,挽回了先前頹勢。乾武十九年三月,燕州收復。
  這一年的端午節,宮中難得地辦了大宴。自從與蒙古決裂後,秦軍在戰場上一敗塗地,太后病逝雪上加霜,宮中兩年不敢舉辦喜宴。如今皇帝親徵收復了些城池,上官皇后和淑妃兩個商議著,終於做主辦了一回端午節,添點喜氣。
  然而就在夜宴當晚,吳王拓跋碔無視宮中禁令,漏夜離宮。
  皇后當天晚上就急瘋了,派出暗衛滿京城地尋找吳王,生怕他是被敵國的刺客給擄走甚至暗殺了。屆時皇帝回來,她交代不了這個事,後位也別想再坐下去了。皇后找了兩天渺無音訊,太子和淑妃都給嚇著了,結果第三天的時候京城守軍中傳來消息,道吳王從木蘭圍場的兵營中領了三萬精兵,騎馬往北征戰去了。
  宮中人都傻眼了。皇帝離宮,端旭王幾位皇族隨駕出征了,留在宮廷裡的除了太子,就全是女眷。上官璃又急又氣,吳王就是個十歲的小屁孩,他能懂什麼?還領兵北上助戰?他一個皇子,身份亮瞎人眼,莫說在半路上被刺客截殺的幾率非常高,到了西北他是助戰還是添亂呢?
  皇后立即命人帶了她的鳳令、鳳印快馬加鞭地去追吳王。當然她追不上了,吳王雖然年幼卻很能吃苦,兩天兩夜不眠不休,領著手下將領們翻山越嶺,早走出了千里地。
  監國的太子對此事也沒有辦法,最後他和皇后兩人一同寫了折子,奏稟給北疆的皇帝,囑咐了人去接應吳王,若是接到了就快送信回來報平安。
  在面子上,皇后是吳王的嫡母,太子是吳王親弟弟,但他們都是各懷心思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皇后不再理會了,淑妃與太子則心中惱恨。
  吳王為什麼要領兵北上?難道他不明白戰場的殘酷嗎?難道他不知道自己年紀尚小、武學不精,在亂軍中並沒有足夠的能力自保嗎?難道他不怕死嗎?
  皇族都是最貪生怕死的,吳王冒這麼大的險,當然是為了獲取戰功以備將來奪嫡。
  眼睜睜看著自己六弟穩坐東宮位,將來理所當然地接手大秦江山,他不甘心。
  但如今東宮地位穩固,太子與他年紀相仿,才華勝於他,他除了兵行險招沒有別的辦法。他需要用賭命的法子,讓父皇看到他的出色,給他希望與機會。
  備註:【1】春秋戰國之際,和氏璧幾經流落,最後歸秦,由秦始皇製成玉璽。秦滅後,此玉璽歸於漢劉邦,成為漢朝國璽。公元九年,王莽篡位登基後,向自己的姑母,漢元帝皇后王政君索要國璽。王政君痛哭大罵王莽,將國璽砸在地上,國璽從此缺角,用金子彌補。
  這個史料後來遭到反駁,有學者提出和氏璧和漢朝玉璽並不是一個東西。

☆、第十九章 困死

  後宮中,協理宮務的淑妃以此事為由,將吳王生母、修媛葉繡心禁足宮中。
  奪嫡之爭是天底下最慘烈的鬥爭,若是可以,林媛會迫不及待地處死葉繡心。
  然而林媛只是淑妃,不是正宮皇后。如今皇帝離宮征戰在外,她根本沒有資格以淑妃的名義下旨,拿走葉繡心的性命。葉繡心是吳王之母,兩年前封了二品的高位,如此身份,林媛就更動不得她,除了軟禁之外她什麼也不能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媛明著不能,暗中動手腳總是很擅長的。葉氏被禁足之後,尚食局給汀蘭小築送去的膳食,全部都是生肉生菜。林媛還派遣大批御林軍駐守在汀蘭小築附近,時刻查看裡頭的煙囪是否冒煙。【1】
  這麼過了兩日,宮人們畏懼淑妃威儀,竟是無人敢給修媛送膳食。
  吳王出宮時,葉繡心應該早已料到自己的下場,然而她拼了一死也要去賭。如果吳王能夠成功奪位,她甘願被困死在宮中。
  直至第三日,眾妃往長信宮給皇后請安,珍妃當眾懇求皇后道:「臣妾與溫修媛親如姐妹,溫修媛被禁足後,想必十分苦悶,請皇后娘娘允許臣妾去探望她吧。」
  淑妃禁足葉氏一事,皇后不聞不問,顯然不想插手吳王與東宮的爭鬥。
  皇后與淑妃權傾後宮,余等嬪妃與這二位根本無法相較,也無人敢生出念頭來忤逆淑妃。然而珍妃雲丹卻是為葉修媛出頭了。
  林媛目色冷冽地看向雲丹,淡漠道:「葉修媛是吳王的生母,卻沒有好生地管教他,致使吳王擅自離宮!此等大過,本宮將她禁足實在是太仁慈了,她受幽禁之苦,難道還不應該麼?」
  雲丹可不是尋常嬪妃,她身份高貴,位分亦直逼林媛,不過因著是異國和親的皇女,按著祖訓沒法子掌宮權罷了。她瞥一眼林媛,卻不回話,只向皇后叩首道:「臣妾聽聞,宮中下人見修媛失勢,對她多有苛待怠慢,臣妾於心不忍。臣妾只想去看一眼修媛而已。」
  她自顧自向皇后懇求,對淑妃林媛卻半分不肯理睬。林媛登時大怒,自韋宓莊死後,還沒有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給她下臉子。
  拍案便道:「珍妃視宮規如無物嗎?溫修媛犯了大錯,在寢殿中閉門思過,當然不適合你去探望!皇后娘娘,您來評評理,臣妾禁足修媛難道過分了嗎?吳王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修媛難逃死罪,如今本宮命她思過就是想讓她吃點苦頭,珍妃再去探望,又成何體統呢!」
  上首上官璃正端了一盞果茶細細地品,對下首兩位皇妃的爭執面露不耐。在她看來,五皇子和六皇子之間的爭端和她半點干係都沒有,這兩派無論哪一方贏了,對她來說都不是好事。看著雙方殘殺,她樂得作壁上觀。
  淑妃林媛膽大妄為,命人將葉繡心的膳食全部換成生的想要活活餓死她,這些上官璃都知道。當然她不會去管葉繡心的死活,倒希望吳王這一次能獲得皇帝看重,回宮後凌駕與東宮之上,屆時再和淑妃好好地清算殺母舊賬。
  上官璃散漫地掃視一眼眾妃,揮手道:「淑妃說得有理,葉氏本就是淑妃做主禁足,珍妃不好壞了規矩。」
  「皇后娘娘!」雲丹叩首懇求道:「既然娘娘不允,臣妾也不敢再奢求了,不過……臣妾想給溫修媛送些物件,聊作寬慰,不知娘娘能否通融呢?」
  上官璃想也不想,蹙眉道:「那你就送吧。」隨後命眾妃散去。
  雲丹想要給葉繡心送東西,林媛不是不警惕。雲丹和葉氏兩人交好,一同扶持吳王,如今葉氏被禁足,雲丹八成是想去送信件,與她商討對策吧。
  然而這一日的晌午時,小成子驚慌失色地前來稟報道:「娘娘!大事不好!珍妃娘娘她……往汀蘭小築裡送了一筐桃子!」
  「桃子?!」林媛還未說話,來玉照宮一同用午膳的拓跋琪同學就跳了起來,大驚失色:「母妃,您不是早就吩咐過,珍妃送往汀蘭小築的東西都要查驗,若是吃的就絕不准進!為何珍妃還能把桃子送進去?!」
  小成子苦著臉道:「殿下有所不知!那珍妃甚是狡猾,送東西時說是一匣子玉器,軍士們打開看過了,的確只是玉石。珍妃還說,這些器皿都是素日裡修媛喜好的,送這些進去,只是聊表姐妹之情罷了。誰知修媛拿到東西後,砸開了玉,裡頭包著的就全是桃子……」
  林媛聽得震驚,不由道:「真是夠捨得……用玉石包裹桃子送進去!」又苦惱道:「我給葉氏送生食的事本就不光彩,就算我們知道了珍妃送的是桃子,卻也無法再阻攔。若真命人將那些桃子都搜出來,豈不是昭示了我要餓死葉氏……」
  「修媛真是個難纏的人!」拓跋琪亦感到心煩,搖頭道:「母妃,這般磨下去,不知何時才能磨死她。有了一筐桃子,她又能撐上許久了。不如快刀斬亂麻……」
  ***
  幾日之後,汀蘭小築走水,宮內人從上至下無一倖免,溫修媛葉氏被燒死在寢殿中。
  林媛倒是想不到會這麼容易成功。出了人命,上官皇后終於不得不插手來管,她遣了宮人們將燒得只剩空架子的汀蘭小築清掃出來,搬出了十幾具燒焦的屍身,其中寢殿內室裡發現的幾個女子的屍身是抱在一塊兒死去的,此時已經被燒成一整個,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還是仵作在其中一人的手腕上發現了未曾焚燬的瑪瑙手釧,認出是修媛隨身之物,才確認了這具女屍的身份。如今皇帝在外領兵征戰,太子監國,整個京城中人心惶惶,葉氏的死根本不曾引起朝臣的關注。上官皇后和淑妃對外宣稱是意外走水,按著儀制將葉氏的棺槨搬去了重華宮誦經停靈,這事兒就算了了。
  林媛和太子大鬆一口氣,葉繡心這個人,看上去庸庸碌碌,實則如雜草一般。林媛也實在沒法子了才命人火燒汀蘭小築,她不敢投毒,朝中有不少吳王的黨羽,若是日後被翻出舊賬查出證據,那就是莫大的後患。
  唯有火攻才能不留痕跡。
  葉氏棺槨挪走後,她留了個心眼,以掌宮的權柄遣了幾個心腹去給葉氏哭靈,再趁著傍晚無人時,悄然開館查驗屍體。
  結果這一查不要緊。幾個下人連滾帶爬地回來稟報,駭然道:「娘娘!那女屍的脖子上一點傷痕都沒有!那不是修媛的屍身!」
  林媛驚得手裡的碗都拿掉了。她做事周全謹慎,在走水之前,早有送膳的宮人先行進了主殿刺殺葉氏,割了她的脖子。
  所以,葉氏早就死了。
  可是屍體上沒有傷痕……
  這是不可能的!
  林媛又急又氣,抓著頭髮崩潰自語:「葉繡心鬼點子很多,屍體詭異,那一定有問題!只是她能逃到哪裡去?這可是後宮內廷,看守嚴密。當初吳王能離宮是因著他住在乾西五所,不算是後宮……」
  自古逃出宮的嬪妃不是沒有,但真的很難成功。
  突然有一絲光線閃過腦海。林媛猛地吸氣,心中漸漸清明起來。
  連忙命道:「備輦!去麟趾宮!」
  葉繡心逃了……
  逃,桃!
  是珍妃雲丹!她送桃子給葉繡心,不單是送吃的,更重要的是暗示她走為上策。
  林媛心急火燎,她最恨事情逃脫自己的掌控。玉照宮距離麟趾宮不算遠,她緊趕慢趕,卻在中途遇上一眾長信宮的執禮內監。
  那些內監們沒有如往常一般,起身讓道路邊行禮,而是上前攔住了車轎。
  「你們這是做什麼?」林媛心亂如麻,強壓著平靜問道。
  「淑妃娘娘,奴才們冒犯。」為首的一位恭敬地跪著道:「娘娘,吐蕃使臣來朝,皇后娘娘在金鑾殿中主持國宴。因有外男入宮,皇上又不在宮中,皇后娘娘下了旨,所有嬪妃不得外出一步。若是淑妃娘娘無事,還請快些回玉照宮吧。」
  「吐蕃使臣?」林媛一愣:「皇上外出征戰,宮內全是婦孺,使臣為何不去前線面聖反而來京城呢?」
  那首領內監謙卑拱手道:「娘娘有所不知,使臣們已經在北疆戰場中見過了聖上,此次來大秦京城,是帶了聖上旨意,要接珍妃娘娘一同去前線。」說著抬眼看一看天色,道:「時辰不早,奴才們還要去東宮給太子殿下傳話。奴才告退。」
  林媛滿面震驚,她胸口起起伏伏,口中喃喃道:「珍妃……怎麼會這樣!」
  拓跋弘傳召雲丹至西北戰場伴駕!
  林媛只覺一陣陣頭暈胸悶。她勉強扶住鳳輦,對左右道:「找個腿腳快的宮人,快些去麟趾宮裡瞧瞧珍妃在不在。」
  備註:【1】唐中宗原配王妃,和思皇后趙氏,就是死於同樣的手段。她的女兒常樂公主得罪了武則天,她被廢黜餓死。

☆、第二十章 北上(1)

  小成子抖著腿道:「娘娘,不用瞧了……您看前頭碧波湖那兒,大隊人馬,可不是吐蕃的儀仗?」
  林媛定睛一望,果然是許多身著長袖長衫的異國人,正浩浩蕩蕩地抬著一乘轎輦匆匆走過。
  「算了,她已經動身了。」林媛歎息一聲:「去衍慶宮,本宮要見莊妃。」
  長寧出嫁後,駙馬蕭源時常能夠出入宮廷。比起自小受到嚴厲管束的長寧,蕭源根本是個半大的孩子,進了宮就到莊妃跟前蹭吃蹭喝。蕭源能夠隨意出入宮廷,無疑是極大的方便,如此一來林媛更加肆無忌憚地拉攏朝臣、結黨營私。
  這一次也不例外,林媛在一日之後收到了右丞相的回信。
  此時吐蕃使臣堪堪離開京城,一同離宮的,是受了聖旨傳召的珍妃。
  林媛匆匆瀏覽舒心,隨後面露惱怒,恨道:「真是個廢物!本宮不過想要隨雲丹一同北上伴駕,他堂堂丞相,軍機處的揆席,卻連這點事都做不到!」
  林媛這一次求蕭臻,就是要讓他送自己去北疆。沒有人不害怕打仗,林媛一介女流,對戰場這種血肉橫飛的鬼地方自是敬而遠之的。然而如今雲丹已經北上……
  皇帝出征,所有后妃都留在京城,雲丹一人伴駕定是獨獲恩寵,羨煞旁人。然而此時境況,林媛根本是無心爭寵的。雲丹此行北上的目的也一定不簡單。
  她是吳王黨羽!吳王在十多日之前已經擅自離宮往北去了。
  葉繡心詐死,此時不知所蹤!
  林媛可以預感到,若是守在宮裡安穩度日,等皇上回來,東宮之位八成會易主給吳王了。珍妃、吳王這兩人都不顧生死去了北塞,安知他們在謀算些什麼!距離北疆戰線極近的地方就是西梁雲州,以馮懷恩為首的雲州將領都支持吳王。而北塞中,吐蕃盟國亦派遣了數十萬兵馬援助秦國征戰。珍妃在吐蕃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勢,那些吐蕃兵馬都會聽令於她!
  雖然六皇子已是東宮,朝中又有右丞相一眾文臣扶持,然而林媛自知吳王身後勢力強大,萬不可掉以輕心!
  林媛沒法子,只好一同跟去北塞,陪在拓跋弘身邊。
  送信的人是長寧舊日的宮婢,如今隨嫁去了丞相府,又成了府中心腹。她誠惶誠恐地道:「娘娘,這麼大的事兒,丞相大人的確難辦……淑妃娘娘是太子之母,地位超然,若您去了北疆,必將引發朝堂大動,皇后與吳王黨羽定會百般阻撓。不過若是由華貴姬小主代您千萬的話,倒是要簡單得多……」
  林媛聽著火氣就上來了,伸手一拍,炕桌上一把金剪刀跳起來差點戳到胸口:「蕭老匹夫!本宮早就知道他賞識華氏,你回去告訴他,休想用華氏代替本宮!這一次北疆戰場,本宮勢在必得,無論他用什麼辦法必須給本宮做到!」
  蕭臻不久前剛坐上了軍機處揆席的位子。楊奇是個幸運而倒霉的人,倒霉的是他的身子本還能支撐兩年,卻偏巧他那不成器的長孫女與某窮書生私奔了,將他活活氣死。幸運的是他是發病猝死的,到死也沒牽扯到奪嫡之爭,皇帝追封他為安王,以親王禮厚葬。
  楊奇是乾武一朝的高官大員中,為數不多的善終者。
  如今蕭臻接手了揆席一職,他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被左丞相壓得連頭髮都看不見的卑微寒門子,朝中幾年都不曾有人敢輕視折辱他,更遑論林媛這般肆無忌憚的大罵。
  宮女嚇得面無人色,慌忙道:「娘娘,我家大人的確有難處……」
  「本宮知道很難!」林媛輕蔑地瞥她一眼:「若是蕭大人做不到,本宮可以另尋能人。左丞相大人和上官皇后勢不兩立,這些年一直在觀望東宮與吳王二位,想要在其中選擇……昨日左丞相大人還曾傳信給本宮……」
  宮女聽得一驚,林媛已揮手令人帶她下去。
  如林媛所言,左丞相日漸式微,他的女兒昭睿皇后沒能留下一個皇子,蕭家想要得到將來,就必須從其餘皇子中選擇一個。
  左丞相在吳王和東宮之間猶豫,他的確曾給過林媛暗示,然而他開出的條件太高了,林媛不想給。
  林媛定定靜坐著。半晌,她扶轎輦往長樂宮去。
  太后薨逝,長樂宮卻一切如常,裡頭的擺設都是按著太后生前的意思置辦的。之凝、之雲、之景幾人遵太后旨意不可殉葬,餘生守在長樂宮中。太后寄靈的地方不是歷來宮中貴婦喜好的大覺寺,而是距離京城千里之外的武夷山桃源寺,因著離京太遠,太后曾下旨無須宮中人出家為她守靈。
  長樂宮果然一切如舊,門前紫竹林長勢茂盛,黃金槐的葉子還是翠綠的。林媛在宮門前三拜九叩,雙手合十默念,如同悔過一般。
  多年前,她同樣在此地叩首做出生離死別的姿態,然而那都不是真的,她那個時候病入膏肓,最終卻活了下來。如今,早走的是太后。
  她和太后終其一生互相利用,但無可否認,太后給予她的庇護和照拂是她一生的財富。
  從前如是,現在也是一樣。
  前來迎她的是之景嬤嬤。之景是太后心腹,在長樂宮宮人當中地位最高。她一身藏青色僧衣裝扮,草鞋束髮,開門便念了一句佛號。
  林媛肅然靜默,兩人都不曾言語一句。然而之景顯然懂得林媛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她側身退開一步,身後之凝伸手將宮門雙扇洞開,林媛緩步入內。
  她緩緩地走過迴廊、前廳、穿堂和畫屏,那迴廊的帷幔簾幕下還擺著幾盆茶梅,橘色的花骨朵兒剛剛打開,沒有香氣,只有從殿內悠然瀰散過來的檀香。林媛不曾駐足觀賞,她徑直繞過主殿來到後殿,跟隨在身後的之景又上前為她開門。
  不同於敞開的主殿,後殿門扇由碩大的銅鎖鎖住,好在裡頭仍是一塵不染,顯然是之景幾人每日都會開鎖進來打掃。林媛一人獨自進入,在後殿供奉的金剛人像的案幾上摸索,摸了一會子,她在從上數的第三個小抽屜裡拿出一卷絲帛。
  她很快離去,彼時已到了下午禮佛的時辰,之景幾人都趕緊去了重華宮,來不及送她出門。
  「太子什麼時候回玉照宮?」林媛問左右道。
  轎子走得很快,八位轎夫都累得氣喘吁吁卻不敢吭一聲。小成子碎步跟著,道:「殿下今日回不來了。兩位丞相和翰林學士大人剛剛進宮,有要事啟奏。京城多事之秋,太子殿下忙碌地很,刑部接到了好些販賣黃金的案子……」
  戰爭年代大家人心惶惶,前幾年還好,秦國一天到晚打勝仗,百姓們都覺國家強盛。自從乾武十七年大敗,這個國家的人民就開始恐慌了,他們終於明白秦國並不夠強大,燕州能夠被奪,那麼京城甚至江南的城市,是否有一天也會遭到戰火屠戮呢?
  於是黃金飛漲、錢莊紛紛倒閉,陝北、甘肅、山東等地的百姓往南方遷居,這些都是戰時的必然現象。
  林媛聽著點一點頭:「無妨。天下不太平,太子抽不開身,本宮不能去擾他。你現在就去長信宮啟奏皇后,再將昭德太后的遺詔傳下去。」
  林媛手中的旨意很快通傳下去。
  莊穆聖誠昭德太后,薨與乾武十七年十二月,有遺詔曰:「……令皇后、淑妃輔佐帝王,規勸聖心。」
  在皇帝的所有後宮中,太后唯獨信任皇后、淑妃兩人。太后仙去前,對大秦國內憂外患十分焦心,故而留下遺詔給予一後一妃參政輔政的權力。對皇帝而言,她們二人能夠直言進諫,若是因諫言忤逆皇帝遭到聖怒,有此遺詔,皇帝就無法懲處她們。對朝臣而言,她們身為後宮卻有權干政,左右丞相以及一干武將都受其牽制。
  然而除了一張紙,太后沒有給兩人留下任何信物。太后手中璽印、令牌和龍鳳雙魚珮,全部跟隨太后葬入皇陵。
  皇帝親征後,京城中是太子掌權,林媛的一切決定都是以太子的名字頒布的,倒用不上太后遺詔。上官璃那邊,秦國皇后歷來有參政的權力,而她和拓跋弘舉案齊眉,拓跋弘不可能因為她進諫一些不中聽的話就要殺她,故而她也一直沒去長樂宮請遺詔。
  距離太后仙去已經兩年了。林媛第一次請出了遺詔。
  隨同遺詔一同傳旨的,是以淑妃金冊加蓋的懿旨。淑妃遵從太后的意思,主動請命上前線隨駕皇帝。
  朝臣嘩然。
  不久之前,珍妃剛剛被使臣帶走。珍妃的身份與諸妃不同,在吐蕃使臣的請求下,皇帝允許她北上隨駕,這是因為秦國和吐蕃是盟國,皇帝需要吐蕃的援軍,自然會同意將珍妃留在身邊。但淑妃,她是出身不算好的秦國女子,母家沒有將領在外出征,這樣的女人在前線上沒有價值。

☆、第二十一章 北上(2)

  淑妃請求隨駕的時間是堪堪在珍妃之後的,許多臣子不免猜想,淑妃和珍妃同為後宮寵妃,爭相往前線趕,無非是為了爭奪皇寵。
  后妃爭寵司空見慣,大半人心裡都是這麼認為的。然而幾大世家大族都為之警惕。
  淑妃所請上奏給了東宮太子和中宮皇后。皇后率先反駁,繼而朝臣們都附和皇后,認為淑妃身為後宮女眷,應留守京城而不是隨駕北上。
  太子是淑妃親子,此時為了避嫌,反而不好做出決議。與右丞相起先預料到的一樣,淑妃北上的消息一旦放出來,吳王與皇后黨羽立即群起而攻之。淑妃北上,哪裡只是女人之間的爭風吃醋?那是關乎東宮、關乎吳王、關乎大秦國將來君主的奪嫡戰爭!
  大半朝臣與淑妃僵持不下,林媛想要光明正大地離開京城,何談容易。
  不過所謂多事之秋,從兩年前開始,大秦國就沒太平過。乾武十九年六月初十,在淑妃上奏的第五日,右丞相上書,彈劾西梁王及其下屬官吏「通敵叛國」,在七年前的夏國西平府戰役中,勾結夏軍、攔截秦軍後援,最終導致榮王楚達開戰死夏國。
  滿朝激起軒然大波,七年前榮王的死再次被翻了出來。
  當年楚達開的確不是單純的戰死,他死於皇后和雲丹的鬥爭,死於武將之間的內鬥。
  右丞相手中還留有七年前戰事的痕跡。楚達開率領先鋒軍攻佔西平府,是因為後援被阻截,最終才被困戰死。那場慘烈的戰爭中,楚達開對面的敵人不僅僅是夏國!
  那個時候,是雲丹下令要吐蕃騎兵刺殺上官越。然而上官越反將一軍,將吐蕃兵馬引入夏國境內,吐蕃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誤殺楚達開。
  如今皇帝征戰在外,吐蕃是作為盟國前去支援的,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得罪吐蕃人。西梁和吐蕃距離最近,當初就是西梁的官吏們促成了吐蕃和秦國的結盟,右丞相翻雲覆雨、顛倒黑白,他越過吐蕃,將西平府戰事牽扯到西梁頭上。
  右丞相是個文人,對戰場並不擅長,當然他手中也沒多少切實的證據。西平府戰事年歲久遠,上官氏族的尾巴又收的乾淨,不容易查出什麼的。然而越是這樣,這事兒越是撲朔迷離,牽扯起來就更方便。
  右丞相上奏太子,請求重新查證七年前的戰事。朝臣們為之驚恐,原本在朝堂上喊著跳著大罵林媛「婦人亂政」的上官一族,竟然在短短一日之後偃旗息鼓。
  他們再也不敢出風頭了。因為他們才是真正害死楚達開的人!
  皇后不知道右丞相和林媛手中握著多少底牌。她在害怕,她怕東宮一黨真的以七年前的事作為突破口,開始攻擊皇后黨羽!若是榮王一事真查出來了,它到底會被定性為臣子間的內鬥,還是真正的「通敵叛國」呢?!
  在右丞相沒把矛頭指向他們的時候,上官氏族最好夾著尾巴做人。
  而西梁那邊——太子接手了右丞相的奏稟,立即下旨,傳召西梁王進京。
  西梁是個頗為有趣的地方。在短短十年之間,西梁王已經換了四任了。
  如今的西梁王,是懷恪帝姬最小的小叔,庶子出身的拓跋煜。
  六年前,懷恪帝姬的丈夫,駙馬拓跋真病死。拓跋真體弱多病,帝姬年紀尚小,兩人沒能留下血脈。京城中的皇帝對此也很無奈,只好按律將爵位傳給了駙馬的庶出弟弟。
  西梁府中除了駙馬,庶出的公子卻是有兩位的,還有一位一直養在外頭的外室之子。爵位首先是傳給了庶長子拓跋容。
  彼時懷恪帝姬因死了丈夫,早已淪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寡婦。拓跋容果斷地將她趕出王府,命令她在雲州的寺廟中出家。扇玉一介女流並不能反抗,老老實實地當起了尼姑。
  坐上王位的拓跋容春風得意。然而他沒能高興多久,一日府中宴飲,他莫名其妙地飲酒猝死,西梁爵位由老王爺的第三子,庶出的拓跋英繼承。
  請求立拓跋英為王的奏報還沒抵達京城,西梁府中竟又鬧出了拓跋英強搶民女的醜聞。西梁官吏齊聲反駁拓跋英,一月之後,他們推舉了流落在外多年、出身卑微的外室之子,拓跋煜為新王。
  拓跋煜就這麼得了爵位。他年紀小,受封那天才十歲,稀里糊塗地接下了這個天大的餡餅。他實在想不到,自己只是一個給王府抹黑的私生子,然而嫡出大哥病死,兩個庶出哥哥爭奪爵位打得頭破血流,最終便宜了他。
  寺廟裡的大嫂似乎看破紅塵了,對府中的爭鬥一點不上心。他歡歡喜喜地開始了幸福的生活。
  天有不測風雲,他過了四五年天堂般美好的日子之後,從京城傳來噩耗——他捲入了京城朝臣的政治鬥爭中。
  他欲哭無淚,七年前榮王是怎麼死的,和他有什麼關係啊!
  可如今就和他有關係了!他是西梁的王,京城那邊翻舊賬查出西梁來,不找他找誰啊!若真是他爹當年害死了榮王,父債子償,天經地義啊!
  那些以馮懷恩為首的西梁官員,表面上對他順服,實際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馮懷恩等人不知死活,一味地支持吳王。拓跋煜出身卑微,自幼沒受過什麼良好教育,他只想過榮華富貴的好日子,對那皇子間的爭鬥可不感興趣。他多次勸阻馮懷恩等人,不要再和東宮作對了,然而沒有人肯聽他的。
  這下好了吧!人家右丞相找上門了!
  他嚇破了膽,痛哭著跟隨欽差上了車,被「請」去了京城。
  後宮中,淑妃林媛隔岸觀火,笑看著右丞相在朝中鬧得人仰馬翻。
  右丞相這一次是下血本了。他針對的可是兵強馬壯、戰功赫赫的西梁!他一介文人,在戰火紛飛的年代竟然敢和武將頂上。若一著不慎,馮懷恩他們喘過氣來就有本事剷除他。
  他是被林媛逼得沒法子了。林媛是個瘋女人,如果他不肯順從,這女人就真準備和左丞相聯手。
  皇后此時根本不敢出聲,西梁王年紀太小,沒有城府手腕,任人宰割地被帶到了京城。
  「後黨」緘默不敢言,吳王黨羽中,西梁一派陷入危機。很快,朝臣中再也沒有反對淑妃北上的聲音了。
  乾武十九年六月二十七,林媛至長信宮中拜別皇后。上官璃稱病不肯見她,卻也不敢公然阻攔,只是命心腹的姑姑出來傳話希望她一路平安云云。
  她乘坐馬車,沒有設淑妃儀仗,連夜從宮中出發了。
  這一路並不太平。林媛早有預料,隨行的武士都是她精挑細選的心腹,個個武藝高強。
  京城距離皇帝所在的靖邊城足有一千五百里。她日夜兼程,卻在半路上遭到五批刺客。大秦國內憂外患,這話一點不假。匈奴、蒙古那邊的大戰堪稱慘烈,朝中吳王和東宮的爭端卻同樣驚心動魄。林媛是太子生母,多少人想要她的命。
  她身邊的禁軍們死傷慘重,好在她準備充分,最終毫髮無傷,只是延誤了好些日子的行程。
  林媛平生第一次來到戰場。空氣中的血腥很重,她幾乎想要嘔吐。
  她來得不巧,前頭皇帝剛領兵出城了。靖邊城是匈奴領土,兩年前被秦軍攻佔,如今兩國,不,是三國,仍在爭奪這座北地的險關重鎮。它往北十五里,在黑水河的另一面,有三萬匈奴先鋒兵馬駐紮。這一仗打了半個月了,匈奴人全是汗血馬騎兵,人少但跑得快,秦軍大軍打過來他們就往回跑一百里回後方兵營,等到夜晚又來偷襲,秦軍不堪其擾。
  往西兩百里,正是蒙古大軍。蒙古人奪下了秦國北部的一座小城,灌縣。
  靖邊城腹背受敵,好在秦軍兵力充足,皇帝親臨,這個城市守得還算安穩。蒙古並不敢和匈奴結盟,三方各自為戰,卻依舊打得慘烈。
  不得不說,拓跋弘是個勇武的帝王。他沒有如尋常君主那樣,躲在距離前線百里的城鎮中「運籌帷幄」,而是親自上馬殺敵的。
  連日短兵相接,血染紅了大片草地,秦國這邊每天都有缺胳膊斷腿的傷員被送回來。靖邊城裡自然血氣瀰漫。
  林媛面前是靖邊城三丈高的銅門,巍峨城牆上頭滿是秦軍的弓箭手,黃土燒製的牆壁上塗著厚厚一層凝固的血水,聽聞那是十日之前,匈奴人攻城時造成的。她看得觸目驚心,神色中都流露出恐懼。前來迎接的官員都是武將,面上恭敬地將她迎進去了,轉首就在背後輕蔑地議論道:
  「是個皇妃,宮廷裡的貴夫人,從來沒見識過戰場的。你們沒看她嚇得那個樣兒,前頭那位珍妃,好歹是練過武的……」
  「長得漂亮有什麼用,聽說是奔著皇上來的,啊呸!我們兄弟浴血奮戰,她們這種人養尊處優,還折騰著來靖邊城裡爭寵!」
  這裡不單血氣刺鼻,因著地處邊塞,凜冽的風沙和逐鹿行宮所處的峽谷完全不同。
  一路從城門走來,林媛口鼻裡都塞了沙子,嗓子早就啞了。

☆、第二十二章 北上(3)

  她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拓跋弘,而是吳王。
  吳王沒有騎馬。他的個頭比太子稍高,穿著一身瘦小的鎧甲,將佩劍握在手中至林媛面前行禮。
  「淑母妃?」他笑著,兩顆剛長的虎牙從嘴角中露出一個尖:「兒臣聽聞您來了,特意預備了酒席。」
  林媛定定看著他。這個孩子只有十歲,和太子一般大。他面頰上撲著灰塵,比幾月之前在宮中的樣子瘦了許多,臉也曬得漆黑。
  因為只是吳王不是東宮,拓跋碔在宮中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宮裡長大的孩子,就算面對殺母仇人,他也必須泰然自若,有禮地微笑。
  「吳王有心了。」林媛道:「酒席就罷了,大敵當前,本宮不敢貪圖享樂。」她說著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的紅色紙包:「吳王,葉氏的事情,本宮也很難過。」
  吳王身旁的隨從代他接過了。吳王靜默地垂著頭,伸手解開紙包,裡頭是一串瑪瑙。
  是在葉繡心被燒死的屍身上頭發現的。
  吳王捧著瑪瑙珠子,在一眾將領面前嚎哭起來。林媛歎一口氣,安慰他道:「你是大秦的皇子,希望你不要因此悲傷,前線的敵軍才是你應當考量的事情。」
  吳王哭了很久,是林媛將他送回了宅院。
  這時候,皇帝仍沒有回來。
  淑妃林媛北上的消息早傳了過來,拓跋弘已吩咐了人給她安排住處。當然,在這種鬼地方,吃住哪能和宮裡比。不過是一個四合小宅院,院門前都是土路,連個迴廊都沒有,一間紅瓦正房外加一圈的廂房罷了。
  靖邊城是匈奴的領土,這裡的匈奴百姓都被趕到了城南坊間。秦軍軍士們擁擠入住,擠不下的就搭帳篷,幾處官家大院被徵用做皇帝和將軍們的住處。
  林媛自然不敢挑剔屋子。
  跟隨她同行的只有初雪一個宮女,旁的隨從,就算是侍女,都擁有一身武藝。兩個面目平庸、神色肅穆的女子將屋子灑掃了一遍,服侍她梳洗用膳。
  林媛強嚥下一口芹菜餅子,咬得牙都疼了。若放在上輩子,這點小事還難不倒她,加班吃泡麵是常事。然而她現在做了十多年的寵妃了,每天用玫瑰香露洗澡,吃的每一道膳食都是出自天下大廚之手……
  早被嬌慣壞了。
  這真的很痛苦。
  她再一次感慨當皇帝不容易。拓跋弘可是從小在宮裡長大的皇子,他不單要和將士同吃同住,還要拿著真刀真槍去拚命。
  所以說,戰功這個東西不是誰都能得的。為了奪嫡上戰場的皇子,那個罪不是人遭的。
  她吃過了餅子,命令兩位面無表情的侍女退下。
  「初雪。」她招手:「吳王這孩子……你怎麼看?」
  初雪沉默了很久,搖頭道:「正如娘娘所言,還是個孩子。」
  吳王不夠成熟。所以他面對林媛,面對宮廷中的眾多嬪妃、皇子們,他只做到了最簡單的隱忍。他學會了掩飾自己的情緒,但顯然沒有學會掌控他人的情緒。
  如果換做扇玉……在北塞戰場上見到淑妃後,她不會只是微笑行禮而已,她會做出更多的事情。
  比如試探,比如挑撥。
  「你說得對。」林媛眼睛中迸發出凌厲:「所以我們能夠斷定,葉繡心還活著!而且,她就在靖邊城附近,甚至是城中!」
  她將葉繡心的遺物遞給吳王時,吳王的反應是嚎啕大哭,不顧下屬將領們在四周。
  這樣的反應未免太……過火了。
  如果葉氏真的死了,吳王心中埋下血海深仇,他不可能這麼簡單地用哭泣來宣洩仇恨。越是深仇大恨,越應該深藏心中伺機報仇,而不是在仇敵面前落淚!
  吳王痛哭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葉氏還活著,吳王以為林媛不曾看穿,故而也做出一副母親去世的樣子蒙騙林媛。他的手段太稚嫩了,他擔心騙不過去,就演得很賣力。
  這一「賣力」,他露餡了。
  林媛不再多想。她一路奔波早累得筋疲力竭,很快吹燭火睡覺。
  「這幾日皇上不會有時間見我。倒是明日,珍妃會按禮數來拜見我。」她吩咐初雪:「你將咱們從京城帶過來的禮物準備好。」
  珍妃是住在皇帝的宅院中的。
  她比林媛早到了一個月,順理成章地跟在皇帝身邊服侍。然而林媛卻是橫插一腳,倉促之間皇帝那邊已經沒有空屋子了。
  林媛對此並無不滿。珍妃不僅是得拓跋弘喜愛的皇妃,她手中還握著吐蕃的兵馬。她的價值和自己完全不同。
  第二日黎明剛過,珍妃早早地前來拜見林媛。
  和吳王不同,珍妃一介女流在邊塞呆了多日,容貌體態竟一如從前。不過想想也是,她本就是吐蕃苦寒之地的女子,膚色深沉經得起風霜,又自幼習武。和秦國宮廷裡嬌養出來的貴婦可大不一樣。
  她著一身藏青色羅裙,不施脂粉,三千青絲用髮帶牢牢束在腦後綰成了平髻,髮簪都不用一個。她上前行禮道:「淑妃娘娘一路勞累了。這幾日戰況艱難,皇上焦心地很,有娘娘您陪伴是再好不過了……」
  林媛淡笑出聲:「這些日子多賴珍妃服侍皇上,本宮還要感謝你呢。」
  珍妃謙遜地稱不敢,雙手奉上了幾匣子禮物,是匈奴邊城中進貢的碧玉和中原罕見的珠寶。「聽說娘娘最喜歡五色的璀璨珠寶,匈奴不是盛產寶石的大國,但這些寶物都是顏色極絢爛的……」她笑意盈盈地:「娘娘您看中不中意?」
  身後的隨從們將那幾個匣子都打開了,擺在炕桌上。林媛抬頭看一眼她,心裡微微驚詫。
  本以為雲丹隨皇帝北上,身為和親皇女的尊貴,和獨享皇帝恩寵的榮耀能夠讓她變得更加驕傲。
  但恰恰相反……雲丹對待最忌竟然比從前還要恭敬。
  林媛握了握手指,情況沒有她想像地那麼糟糕。皇帝心裡一定是偏向東宮的,雲丹亦不敢輕舉妄動!
  「是濟豐火山口的黑曜石,還有綠松石,芒珠……珍妃有心了。」林媛掃一眼匣子,抬手吩咐身後侍女將從京城中帶來的大小物件贈給雲丹。
  不過是碧螺春、奶葡萄、鮭魚醬之類,宮中司空見慣,到了這兒卻是最昂貴的奢侈品。初雪領著宮人們將東西呈上,又擊掌三聲,屋外頭一位武力內監領著幾個看起來同樣孔武的太監進屋叩頭。
  林媛笑道:「吃食倒也罷了,這幾位內監都是一路上隨行本宮,護駕過來的,尋常的刺客都奈何不了他們。在這戰火紛飛的地方,咱們女流之輩,少不得要多養幾個這樣的人。」
  雲丹接過宮人奉上的茶盞,安靜坐了下來。她的目色在幾個內監身上停駐半晌,笑道:「淑妃娘娘真是體貼呢。」
  心裡只暗恨咬牙,她的位分堪堪在淑妃之下,卻不得不被她死死壓著。如今皇帝身邊只有她們兩人,這些後宅瑣事自然是由淑妃決斷。
  淑妃自恃為太子生母,目中無人,想往她身邊插人都是明目張膽地,一點不忌諱!
  西廠養出來的武力內監麼?真是可笑。她身邊跟著數萬吐蕃勇士,難道還需要秦國的武士來護駕麼?
  自然她絕不敢頂撞淑妃。壓下心緒,她從容收了人,抬頭和林媛說起靖邊城中的戰事。
  說起靖邊城,她似乎有了無限的活力。她的話很多,面上是神采飛揚的欣喜,睜大了她那琥珀色的漂亮眼睛:「娘娘您是不知,我們從匈奴俘獲的汗血馬跑起來快得像風一樣啊!自從皇上坐鎮北塞,匈奴幾次被殺的大敗,秦軍士氣高漲,不日就能一雪前恥了!還有宗務冰川,那座山的風景太美了,皇上領兵打下了牢縣,那一年皇上就領著我爬上山頂,北風吹起來的時候……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錦繡江山……」
  她說得高興,髮髻都晃動起來,繫在束髮帶上的金葉子碰撞出簌簌的清脆聲音,面頰上則是潮紅的愉悅。林媛看得有些呆,這麼不同尋常的、燦爛的美麗,讓人著迷的女子啊。
  她突然覺得空落。女人一輩子究竟該如何活著?
  飛蛾撲火、燃燒生命,雲丹所選擇的路和自己完全不同。然而她得到了真正的快樂。
  片刻之後有一位軍士前來傳令,說是皇上領兵回城了,召見兩位皇妃。
  林媛微愣,想不到拓跋弘竟這麼快就有時間見自己。
  一壁匆匆地換衣。
  這不是宮裡,林媛出宮時就把所有的蘇繡雲錦、珠玉珮飾都留在了玉照宮,打仗的地方還顧著梳洗裝扮顯然是不太搭調的。她隨意套了一身小襖,髮髻拿了銀簪子綰上,素面朝天地和珍妃一塊兒出門。
  時隔一年有餘,她再次見到了她的夫君,大秦國至高無上的帝王。
  今日外頭的風沙比昨日更甚,還好是夏季,沒冷得讓人發抖。林媛一路過來,頭上臉上都蒙了一層灰。
  然而拓跋弘並不介意。他揮手命身旁兩位將軍退下了,大踏步走過來將林媛緊緊攬在了懷裡。
  這個男人的胸膛變得更加寬闊,雙手孔武有力。
  林媛有一瞬間的窒息。

☆、第二十三章 交戰

  一年戎馬,他自然比在宮中時黑了很多,臉上亦瘦了些。這個樣子的拓跋弘更讓人感到心安。
  「臣妾有罪……」她抓著男人的手掌,那裡有一層粗糙的傷疤,不知是何時留下的。「臣妾一介婦人,來北塞怕是給皇上添亂了吧。」
  「哪裡會,朕很想念你。」他溫和道:「東宮的事情朕都聽說了,太子果然沒有辜負朕的期許,『鸞倉案』一事,朕很滿意。」說著低頭捧著林媛的臉:「媛兒,今日朕帶你去前線看看好不好?」
  雲丹在側站著,看林媛被皇帝攬在懷中,面上雖有郁色卻不敢發作。她笑著道:「淑妃娘娘該去騎馬走一走,這裡的風光和京城大不相同,很是壯美呢。」
  林媛的心一寸一寸平靜下去。
  她自作主張來到北塞,皇帝沒有任何責怪之意,認為她不安分或是給自己找麻煩。顯然,拓跋弘明白如今東宮與吳王奪嫡的激烈,樂意看到身為東宮之母的淑妃不遠千里前來,為自己的兒子鋪路,也樂意看到東宮頂著壓力往上爬。
  雖有吳王跟在皇帝身邊朝夕相處、並肩作戰,但目前看來,皇帝的心還是偏向東宮的。
  為了東宮和太子的奪位,她心力交瘁,生命充滿了煎熬和焦慮,但在拓跋弘面前,好歹有一絲的心安。
  於是她微笑點頭。
  第二日時,皇帝再次領兵出關,淑妃、珍妃隨駕。
  大軍征戰時,有先鋒,有側翼。皇帝聖駕是處於大軍的最中央,林媛和雲丹這種本不該出現的女流,則是騎馬跟在隊伍的最後。先鋒軍和主力的距離往往超過十里地,遠遠看去只能看到前方飛揚的塵土,身處大軍當中,其實是十分安全的。
  鼓聲震天,隔著黑水河,林媛看到了匈奴的戰旗。
  而自己的周圍,是秦軍的幾十萬大軍,綿延數十里地的騎兵。方纔她隨眾人一同淌過一片草場,這裡的泥土都是赤紅色的。雲丹對她說,幾月之前匈奴人和秦人爭奪靖邊城,匈奴戰敗,有五萬的俘虜被就地坑殺,就埋在這片草地裡。
  所以它才會是紅色。
  心臟都被攫住,她太震撼了。原來這就是戰場,一個用鮮血和白骨堆成的,一個象徵著帝國威名的神話。
  「娘娘放心,我們不會有危險的。」雲丹朝她恬淡微笑:「我們跟在大軍的最後。您瞧,前頭是吳王和洛將軍領側翼兵馬。」
  吳王年歲尚小,雖領了將軍名頭,但只是被皇帝命令跟隨大將洛容真,領副將職權。
  林媛的眼睛瞇了起來。剛滿十歲便能夠領兵麼?
  在秦國,武將氏族的公子,十歲上戰場是個不成文的規矩。而以戰功顯赫的楚家、上官家,祖訓嚴厲,戰場上父子兵,就算是嫡出的公子也必是從無名小卒做起,一步一步憑功績往上爬。
  只是皇族中的皇子,他們征戰、立功,多是為了奪皇位。一上戰場就有了統帥的名銜,亦不足為奇。
  林媛明白吳王這個十歲的孩子是多麼強有力的對手。他的身後站著西梁,站著吐蕃。
  她絕不能掉以輕心——皇帝沒有責怪她擅自奔走北塞前來奪嫡,卻也沒有怪罪吳王擅自領兵出宮。拓跋弘和康靖帝不同,他不是那種眼睛裡只有一個孩子的父親,他給所有的孩子公平的機會。看到吳王小小年紀就習武有所成,且不畏生死親上戰場,他心中十分寬慰,也樂意培養吳王。
  若是吳王的確比東宮更出色……
  林媛握住韁繩的手指猛地縮緊。
  小指指肚被刮破一層血點。她緩緩拿帕子擦去了,側目看向雲丹,溫和道:「珍妃的騎術比本宮出色很多。哦對了,那幾個武士用得可還順手?今日怎地沒見他們跟出來隨駕服侍你呢?」
  雲丹一愣,隨即敷衍地笑笑:「淑妃所贈,自然都是好的。只是今兒跟隨大軍出城,想必不會有什麼意外,臣妾不喜歡那麼多人跟著。」
  林媛點頭不語,偏過頭去眺望北塞草原盡頭的群山和雪峰。
  「列陣——」很突然地,有一位武將沙啞地高喊起來。林媛還未反應,四周軍士已大動起來。隨行的親信武士將兩位皇妃圍攏在中央,而旁的軍士則抽出彎弓,迅速騎馬往兩側奔走,排成「雁陣」。
  前方有尖利的哨聲,風沙驟然刮起,林媛驚恐瞧去才發現約莫一里外的草場上,有黑壓壓的軍士從對面襲來。刀劍碰撞的聲音非常刺耳,身旁隨從拱手道:「娘娘,號角的聲音不像是匈奴。是蒙古人來襲。」
  林媛的腦子一片空白,她不料到,這麼快就會經歷一場短兵相接。這一日出城時,拓跋弘本是要跨過黑水河攻打「單于庭」,匈奴噠袒部落的邊境。但蒙古軍橫插一腳。
  洛容真抽出長劍,直指天際,喊道:「王司馬率軍回防備!靖邊城空虛,蒙古人必會趁機攻城!」
  軍令如山,林媛身旁揚起漫天黃沙,一隊約莫三萬的人馬浩浩蕩蕩地匆忙騎行往回趕。四周更多的軍士又在幾位將軍的命令下趨前作戰。
  林媛隔得遠,甚至看不清前頭的盾陣,但弓箭射在盾牌上的清脆金屬聲色還是如雷貫耳。最前方的軍士是三排人馬持盾防守,雖然素日裡他們訓練有素,但片刻之後,還是有箭羽衝破盾牆,擦著林媛的衣衫劃過。
  林媛眼睜睜看著一位擋在自己面前的心腹隨從被一箭射穿了腦袋,翻滾摔下馬。她死死地捂著嘴不敢尖叫,整個身子都趴在了馬背上。
  「殺光他們!」拓跋弘揮手命令:「要快,今日之內我們必須趕到單于庭!」
  洛容真眉頭緊蹙。若是散兵游勇也就罷了,然而蒙古人來勢洶洶,是數萬的精兵。他尚且不知他們是衝著秦國皇帝的性命來的,還是身後疏於風範的靖邊城。
  秦軍調轉馬頭迎擊從側面襲來的蒙古人。因是奇襲,蒙古人起初佔上風,秦人隨後穩住了盾陣,才堪堪減少傷亡。先鋒將馮懷恩率先帶人列開「錐形陣」,直插蒙古軍。
  「請皇上回城……」有將領風塵僕僕地快馬趕至皇帝身旁,勸道:「今日遇襲,單于庭怕是要擱置了。蒙古軍驍勇,我們不可急於一時,回靖邊城才是上策!」
  前方戰火已經越發猛烈。馮懷恩率領的一萬先鋒被蒙古盾陣擋得太死,遲遲打不開缺口。另一位張姓偏將見敵方凶悍,皇帝又催得急,竟命令拉起了深埋在草地下頭的「木錐」。
  木錐向來是最後一道防線,一排削尖的碩大木塊斜向拉起,指著敵軍。我方人馬能夠踩著木錐,順著坡度跳到對面,而騎兵從對面過來,鮮少有能跳得過去的馬,大半都會被木頭尖戳死。這東西拉起來了就再沒有底牌。
  「單于庭必須在七日之內拿下,不能再拖了。」拓跋弘非常堅持:「不惜代價,解決掉這一隊蒙人!」
  傳令官很快將聖旨傳到了最前方的馮懷恩耳中。他抹一把臉上的血,無奈看著眼前堅固的敵軍盾牆,不得不再次提劍衝殺。
  「將第五排木錐拉起來!」他大聲喊道。
  第五排木錐衝出了地面,橫亙在先鋒軍和主力軍之間。
  這意味著先鋒軍一旦回頭,就會撞上木錐。馮懷恩使用的是一道最簡單的兵法,背水一戰。
  絕境求生,先鋒軍果然勇武大增。馮懷恩身先士卒地殺進蒙古軍團裡。
  後方大軍的箭羽從頭頂上飛過,援助先鋒。還有更多的軍士從木錐上踩踏過來,加入到近身戰中。
  甚至年幼的吳王都騎馬過來了。
  戰火如荼。拓跋弘面色沉沉,心緒很是惱怒。他看到了蒙古人的援軍從天際浩浩蕩蕩地趕過來,粗略估計有數十萬人。
  馮懷恩當然也看到了。他手下的士兵們有人開始驚恐起來了,但沒有人能跳得過木錐,所以都不敢做逃兵。
  馮懷恩高聲喊殺,領兵越發地深入蒙古人腹地。蒙古將領見此立即命重兵包圍馮懷恩,但被秦軍後方軍士衝破。
  這一戰注定艱難。
  突然間,面前敵軍有退兵趨勢。馮懷恩追擊了幾百米,四周的蒙古人紛紛退走。拓跋弘神色一變,問道:「方纔他們還在擊鼓,為何撤走?」
  傳令官飛奔與兩軍之間,半晌後帶回來消息道:「蒙古大妃攜汗王長子,在兩軍中央勸和。」
  「溫莊?」拓跋弘微微瞇起雙目。
  兩年之前,蒙古汗王原配閼氏病逝,元烈扶了育有長子的溫莊為正室。
  這些年秦、蒙交戰,拓跋弘早已不再指望和親的溫莊了。但凡溫莊有一丁點能耐,蒙古人也不至於和秦人翻臉。他還以為,作為和親的帝姬,溫莊怕是早就按照蒙古舊例,被處死了。
  然而後來卻得到溫莊被尊為金帳大妃的消息。拓跋弘那一次動了大怒。
  顯然溫莊站在了蒙古這一邊,為了個人利益不顧母國。

☆、第二十四章 勸和

  「皇上,是否退兵?」有親信副將上前詢問。
  溫莊駕臨的消息迅速傳開。林媛眉色一凜,她在來北塞之前就早已得知,元烈率領精兵繞過靖邊城奇襲匈奴王城去了。正因元烈不在,她才敢來靖邊城。元烈確實沒有露面,然而溫莊……
  林媛揮動馬鞭往前走。越往前越危險,但她並不怕。她慢慢地接近皇帝所在的位置,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遠方,兩軍對峙的空地上隱約能看到女子的轎輦。
  一根箭破空而過。林媛驚呼一聲,好在身後的幾位心腹隨從武藝高強,及時揮劍擋了。然而那偏了方向的箭尾還是在林媛肩膀上破開了一道血口子。
  「殺!」洛容真喊道:「那群蠻子又開始射箭了!快,傳令下去,列陣!」
  蒙古人在最初的回撤後,此時不顧他們的大妃,再次發起進攻!
  拓跋弘早料到對方不會簡單退兵,連忙也命先鋒迎上去。林媛捂著傷口,痛得幾乎要翻下馬背,只是戰場之上,這點傷勢太司空見慣了,旁邊的軍士們見她不是受致命傷,甚至沒有人有心思過來管她。
  她終於奔到了大軍前方。她沒有去找皇帝,這種時候,拓跋弘看都不會看她一眼。
  四周盾牆嚴密,只要不是特別倒霉撞上了偶爾穿越盾牆飛過來的流矢,大體還是安全的。林媛心跳得很快,她終於看到了溫莊。
  那是個很可憐的女人。她抱著自己年幼的王子跪在兩軍之間。
  她的左側是蒙古的虎王、鷹王。右側是她的皇兄。
  虎王是另一個部落木爾罕首領的王弟,出身高貴且驍勇善戰,是蒙古威名遠播的戰神,因此被封為虎王,位在諸王之上。鷹王則是元烈嫡親的小叔,也是在戰場上頗有建樹的大將軍。
  按著常理,來自同一個部落又有親緣關係的才會互相信賴。但奇怪的是,虎王來自旁支部落,卻最受元烈信重,是元烈心腹。鷹王和元烈血濃於水,兩人卻並不親近。
  虎王突然大喝一聲,手中抄出一把彎刀:「勇士們!前頭就是秦國皇帝!殺了他,咱們一統天下!」
  戰馬奔騰而過。溫莊眼睜睜看著塵土洶湧、鐵蹄踏地,她本能地恐懼著想要後退。
  然而下一瞬,她抱緊了兒子,起身迎上了奔在最前頭、體格壯碩的虎王。她抱著孩子站著,定定擋在大軍面前。
  「難道大妃想要背叛蒙古嗎?!」虎王目光中儘是凌厲的彪悍:「一介女流,怎敢阻攔兩國交戰!讓開!」
  溫莊唇角浮起冷笑:「虎王,你放肆!」
  虎王飛馬疾馳向對面殺去。本以為一個女人罷了,看見大軍當前怎會不怕?難道真想被戰馬踩死麼?
  然而這大妃竟動也不動。
  虎王越發逼近。堪堪疾馳到溫莊面前時,他首先膽怯了。再怎麼說,溫莊都是汗王的正室,她懷裡還抱著汗王長子!遂拉緊韁繩,馬匹騰空的前蹄在溫莊頭頂劃過。
  這驚心動魄的一瞬,孩子自是嚇得大哭,溫莊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虎王因不敢殺她而被她逼停,勃然大怒道:「我敬你一聲大妃,你別不識好歹!你雖然已經成為正室,但你以為你是那秦國的皇后,連垂簾聽政的權力都有麼!咱們蒙古崇尚武力,再尊貴的女人都是上不了檯面的!」
  「對,我不過是個女人!虎王見到我不跪也就罷了,見到赤真,還敢不跪麼!」溫莊寸步不讓:「汗王不在營帳,赤真就是這裡最高貴的王!」
  蒙古大軍停滯不前,秦國人卻沒有停止攻擊。道道箭羽從頭頂掠過插入到了蒙軍當中,蒙古人本想衝鋒自然沒有盾陣,頓時一片慘嚎聲響起。
  箭羽之下,虎王不得不命令擺盾。弓箭手是瞄準了蒙人陣營中央射去的,然而還是有那麼一兩根插在了溫莊身側。溫莊狼狽躲避,回頭朝秦軍淒厲高喊道:「停手啊!皇兄,求您了,不要再打了啊!」
  拓跋弘面上沒有一絲浮動。倒是身旁一位副將看不下去,勸道:「溫莊帝姬畢竟是大秦的皇女……」
  拓跋弘沉默半晌,才道:「那好吧。傳令下去,救下帝姬者賞金萬兩。不過軍情緊急,若是兩刻鐘之內不能將帝姬帶回來,而帝姬又堅持不讓,那就直接碾過去。」
  不少軍士們為賞金衝了出去。然而越是靠近蒙古兵馬越危險,孤身出列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
  兩軍戰火依舊,盛勢浩蕩非常,溫莊就像汪洋中的孤葉一般顛沛漂泊,隨時會被捲入海底。秦軍的弩兵一排一排壓上來,箭雨越發密集。更有兩隊側翼兵馬受命從東西包抄敵軍。對面的蒙人亦搭弓射箭,他們的大軍排成了「太陰陣」,長達一丈的長矛由雙人操持著朝秦軍逼近。拓跋弘看到敵軍彪悍,眉頭緊鎖著與身旁心腹商議對策。
  恰在此時,一隊精兵悍勇地衝了出去,擺開錐形陣朝對面喊殺。不同於散兵游勇,這可是上萬的人馬一齊出動。
  拓跋弘都驚了一驚,他並沒有命令將軍們率領精兵去救溫莊……
  「把大長帝姬帶回來!」那為首的武將高喊著,不是馮懷恩是誰?他順手砍倒迎面而來的敵人,短兵相接時灑出的鮮血濺在溫莊面頰上。
  馮懷恩驍勇善戰,精於武藝。他身後的那群兵卒亦是久經沙場的。這一衝出來,被溫莊攔在身前的一眾蒙古武士都慌了手腳,瞬間被砍殺一片。
  虎王見此更加惱恨,都怪溫莊橫插一腳礙事!他揮手指揮眾人迎擊,又命令兩位親信女將抓住溫莊:「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想要帶你回秦國?哼,大汗的女人,死了也要埋在草原上!」
  馮懷恩見虎王扣住了溫莊,又急又惱,連忙揮著長劍刺向虎王。虎王冷哼一聲,舉起彎刀招架。
  兩人斗在一處,四周兵卒混戰,溫莊和其子赤真王子跌跌撞撞地躲避刀劍。而另一側的拓跋弘見場面混亂,立即命令大軍出動,進攻敵軍主力。
  「皇上!」混亂之中,林媛飛馬疾馳至皇帝身旁。
  拓跋弘不料這一貫柔弱的小女人會穿過千軍萬馬衝到他身邊。他指了幾個親信護衛林媛,手中拿著一副戰地地圖與她道:「你退到第三道盾牆後頭去!刀劍無眼,這裡太危險了。」
  「皇上都不怕,臣妾又怕什麼。」林媛的眼睛如星芒般閃爍:「臣妾是個女人,但誰說女人就一定是懦夫呢?您看溫莊長帝姬,她擋在兩軍中間寸步不讓,就算是男人也難以做到無所畏懼吧!」
  「溫莊……」拓跋弘面色冷淡:「她太天真了,家仇國恨,豈是她一個女子能夠扭轉的?蒙古妄想與朕瓜分天下,朕絕不答應。」
  「皇上,您是絕不會停戰的麼?」林媛望住拓跋弘。她太瞭解這個男人了,帝王與生俱來的野心,整個天下的誘惑擺在面前,他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御駕親征來北塞,又怎會顧及溫莊一個異母妹妹?
  「那麼就請皇上立即下令,射殺溫莊!」林媛滿眼都是喋血的瘋狂:「皇上您看得清楚!溫莊帝姬堅持勸和,這和皇上奪取天下的決心背道而馳!若是今日我們與蒙古兩國停戰,那麼皇上將永遠得不到一個完整的匈奴和夏國,更遑論將蒙古收入囊中!」
  勸和是麼?呵,溫莊!你是和親的帝女,一邊是母國一邊是夫君,你當然希望兩國交好。
  蒙古女人的地位比秦國還不如,蒙古大妃,按律是要給自己的兒子行禮的。溫莊是和親的皇女,在異國他鄉求生更是如履薄冰。
  如今元烈已有了數位王子,長子是溫莊所出,但他更加偏愛第三子。那孩子的生母是東帳金月閼氏,最受元烈寵愛。
  蒙古後宮之事林媛不甚清楚,在溫莊被冊封為大妃後拓跋弘就很少去理會她了。今日看到虎王對溫莊並不禮待,也能揣測出溫莊這大妃做得並不容易。她勢單力薄,母族秦國和蒙古交戰後,她在蒙古的地位一定會更加岌岌可危。
  她想要為兒子的將來鋪路,可是比林媛母子要艱難地多。
  在她站到兩軍中央的那一刻,林媛就想到了。
  溫莊勸和,不是為了黎民百姓,不是為了兩國修好,而是為了她和她的兒子。
  馮懷恩衝出去救她的時候,林媛更是能夠肯定這一點。溫莊為了贏得蒙古的政治鬥爭,她無處借力,只能勾結秦國朝臣。若是能促成兩國和解,她借助秦國勢力,才有可能扶持赤真王子上位!
  而西梁武將肯幫她這個忙,也必定是有所圖的!
  那就是秦國境內吳王與東宮的博弈!
  他們互相勾結,林媛怎能放任不管。她一語建言射殺溫莊,震驚四座,隨即旁側兩位武將也附和道:「淑妃所言甚是!溫莊帝姬身為女流阻礙戰事,應當就地斬殺才好!帝姬雖是我國的皇女,同時也是敵方的大妃。皇上英明神武、志在天下,切不可因為一個女人貽誤了軍情啊!」
  其中有一位姓薛的正三品散常騎射,他是皇帝親信,此時跟隨出征的職責不是征戰,而是保護皇帝。他不等皇帝下旨,就抽出弓箭瞄準了溫莊,大聲道:「請皇上早做決斷!為了一個女人,馮將軍領數萬精兵衝出去與蒙古人拚命,死傷慘重。再這樣下去,難道皇上當真準備用數萬先鋒軍的性命來換溫莊一命麼?!」
  秦、蒙兩國交戰,和親的溫莊卻風光地做她的大妃,這件事早已讓拓跋弘不想再認這個妹妹。此時他被幾人勸說,心內便起了殺意,揮手下令:「進攻!不用顧及溫莊!」
  薛騎射的弓箭霎時朝溫莊射去。
  林媛唇角浮起冷笑。葉繡心啊,我還當你有多大本事,不顧死活地把吳王送到了北塞,難道只是勾結上了溫莊而已麼?
  這點能耐,可是不配與東宮相爭的。
  方纔幫襯著林媛勸諫皇帝的都是東宮黨羽,薛大人面上是皇帝親兵,實則早已站到了東宮身後。雲丹和西梁官吏結黨營私,東宮自不會任人宰割,林媛收攏這麼些人,可不是為著這種時候拿出來用。
  薛散騎的箭破空而出。身為三品的武將,百步穿楊的名頭不是白來的。
  林媛氣定神閒,靜候著溫莊死在箭下。
  然而下一瞬,金屬碰撞的聲音隨即傳來。馮懷恩飛馬回援,一刀撥開箭桿,又將赤真王子抱在馬上往秦軍一側疾馳。
  「馮懷恩!」林媛氣急敗壞:「混賬!」
  「帝姬快走!」他慌忙與溫莊道:「您也看到了,皇上不想管您的死活,勸和是不可能的!」
  「不,你帶王子走!」溫莊手中握著匕首護住自己:「兩國必須和解,這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今日若是不能勸和,我就算活著日後也是苟且偷生,不如一死了之!」
  溫莊滿面堅毅,而此時她的面頰已經被刀劍刮破,大腿上被一道箭桿洞穿,正潺潺流血。
  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數年前蒙古撕毀盟約時,她就失敗過一次,她沒能阻止汗王。她不能輸第二次!
  出身是無法改變的,她永遠都是秦國先皇的女兒。兩國交戰,最終只會有一方存活。若蒙古被吞併,她就只能在秦國京城的寺廟中出家。若秦國戰敗求和,那她在蒙古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赤真也沒有了登位的可能。
  無論怎樣,秦國和蒙古不能再打下去了。
  她今日苟且偷生,來日就會生不如死。
  「快殺了她!」林媛簡直要發瘋,她決不能看著溫莊詭計得逞!馮懷恩可是在拼了性命去保護溫莊,溫莊承諾了他多少好處?又承諾了吳王多少好處!
  這樣不行!她雖然位居淑妃,卻不過是後宮女眷。馮懷恩是實權的武將,有他護在四周,想殺溫莊太難。
  「白樊,你去!」她揮手命令身邊的隨從:「你是東廠刺客,本宮就不信,今日要不了她的命。」
  「可是娘娘……」這位姓白的隨從十分猶豫,他不是戰場上的武士,他是秦宮中養出來的首屈一指的刺客。正因著這樣的身份,他最擅長刺殺和護衛。
  他一直寸步不離跟在林媛身後。若他離開,以其餘護衛的本事,怕是並不能保林媛周全。
  「快去!本宮不會有事!」林媛急不可耐。
  今日錯過了這個機會,日後再想殺溫莊也是不容易。
  甚至,若是溫莊以大妃的身份壓制虎王,最終導致兩國退兵,那簡直是……
  她死死盯著對面的溫莊,一壁從容伸出手,將從前皇帝賞賜給她的瑪瑙錦鯉雙魚佩懸在了胸口上。
  白樊已經動身。他順手撈起一隻混戰中遺落在地的戰盔,袖中摸了一把匕首混進了馮懷恩所率領的先鋒軍中。
  他毫無察覺地朝對面行進。
  恰在此時,有利刃劃破了林媛身邊的空氣。
  隨行的侍女以為是白大人出手了。然而轉瞬一想又覺著不對,武藝頂尖的刺客,使用任何武器都是不會有聲音的啊……
  下一瞬,面前那個身著華貴月白色淑妃服制、髮髻青絲飛揚的女子從馬背上摔了下去。
  「媛兒!」率先看到這一切的是皇帝。他本是盯著敵軍攻勢的,卻在回頭時瞥見了林媛。他看到女子前襟上插著白色的箭尾,有洶湧的血水往外冒。
  四周隨從此起彼伏地尖叫起來。拓跋弘焦灼戰事不能親自查看,是散騎薛大人飛馬奔到了林媛身側,驚恐高呼著:「淑妃娘娘!」
  初雪跪在了林媛身旁將她扶起,林媛在後宮手握重權,跟著來北塞的武藝高強的心腹足有一二十,所有人都圍在她身側將她護在中央。然而此時,更多的箭羽從空中劃過,初雪胳膊上紮了一箭,另有數位武士中箭倒下。
  「護駕,快護駕!」場面太亂了,皇帝身旁的侍從已經來不及管淑妃,他們圍攏在皇帝身側。初雪隔著重重人影,抬頭望去時,她看到了珍妃雲丹面上明艷而詭異的微笑。
  珍妃輕輕地抬起手,一把飛刀從她手中擲出,直直射了過來。
  一個人影撲身上前,飛刀沒入他的脊背。他直挺挺地倒在初雪眼前,嘴唇發紫,顯然那飛刀是淬了毒的。
  他就是白樊。他沒能成功刺殺溫莊,回頭時卻看到了發生在林媛身上的最恐怖的一幕。
  好在他最終及時趕了回來。
  「殺!」雲丹低低喝令身旁的吐蕃武士們:「淑妃中的那一箭沒有淬毒,她還沒死!今日一定要殺了她!你們儘管放箭,秦人和蒙古交戰混亂,趁亂刺殺,皇上查不出來的!」
  更多的箭雨朝著林媛的方向飛去。

☆、第二十五章 敬文(將完結,每章五千字,五千字!)

  雲丹等不及,親自催馬往前奔走,一壁從袖中摸出三把飛刀夾在右手指間。「礙眼的女人,你們都該死,淑妃,皇后……」她喃喃自語。
  吐蕃人別懷異心,使得這場戰役朝著最混亂的方向發展。
  雲丹冷笑著,三把刀同時射出。
  因著太亂,只有一把射中了淑妃身側的隨從。林媛身邊的護衛實在是太多了,倒下去十幾個,又從四周疾馳過來更多的人將她圍在中央,雲丹的飛刀根本插不進去。
  而其餘兩把失了準頭,朝著更遠的方向飛過去。
  此時的雲丹並沒有注意到——她所在的位置,和林媛所在的位置,這一條直線往對面延伸出去時,指向的正是溫莊和赤真王子。
  溫莊一手抓著虎王的銀槍,指向自己的脖子,張狂逼視著他。而那虎王早被氣得七竅生煙,大罵溫莊背叛漢王和蒙古。
  他堂堂勇士,此時卻真沒那膽子一槍捅下去。
  他已經想要低頭去求這位大妃了——退兵是不可能的,大妃必須要讓步才行。
  然而還用不著他彎下腰。溫莊的面容驟然凝固,她抓著銀槍的手指緩緩鬆開,最終整個人癱軟在地。
  她一動不動地倒下去,背後插著一把小巧精緻的刀刃。
  手指尖緩慢地變成詭異的青紫顏色。
  她掙扎著抬起頭來,朦朧之中她看到了北方的天際中有漫天沙塵揚起。
  那是一隊悍勇的精兵,身著青色鎧甲,戰盔上的總穗卻是雪一樣的白色。他們越奔越近。為首那人悲切地高喊著:「大汗戰死了——」
  鷹王縱馬從她的身後疾馳趕來:「快救大妃,來人,有沒有醫女……」
  溫莊眼睛中的天地漸漸化為淡漠的底色。她的唇角不住溢出鮮血,雙手奮力扣著地面。
  那一隊帶著白色帽穗的騎兵越來越近,可惜,他們還是來晚了。
  溫莊徒勞求生,她無限留戀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喃喃道:「為什麼……沒有來得及。」
  元烈死了啊,她終於等到這一天。她就知道自己會成功,元烈率兵攻打匈奴王城,他不會想到,會有一眾假扮成匈奴人的刺客在大軍之後伏擊他。
  她已經算好了日子,她知道元烈會死在這一天。只要元烈死了,蒙古大國就成了他們母子的囊中物。鷹王早就投誠了赤真,那個虎王倒是個麻煩。不過不要緊,虎王手中那幾十萬的兵馬都來自不同部落,屆時再各自利誘、拉攏,總會分崩離析。
  而眼前的兩國交戰……笑話。虎王失了元烈的扶持,他還有資格做主麼?蒙古大軍自然要聽從赤真的命令。
  哈,哈哈!她已經贏了!
  赤真馬上就要成為新的汗王了啊!元烈駕崩倉促,他根本來不及擬定儲君人選,按照蒙古慣例,無非是立嫡和立長!而赤真,他兩條齊全,原配大妃是沒有生下兒子的……
  只可惜,自己看不到那一天……
  溫莊終於停止了掙扎。她微笑著閉上雙目,手指鬆了下來。
  ***
  林媛在當天夜裡就醒了過來。
  還是那個簡陋的宅院,床榻邊上坐著一位有武藝的侍女,正垂著頭打瞌睡。她起身四望,沒有看到皇帝的影子。
  一手摸上了前襟的傷處,那裡被箭鋒劃開了。雖然流了很多血,但傷口很淺。
  她皺了皺眉頭,張口要水喝,那位侍女方才驚醒。她起身去倒了一碗熱水端過來,一壁道:「這地方水最金貴,您可省著點。唔,您那傷明日就能下床了,您今天別去碰傷口。」
  她的神色有幾分倨傲。身為一個自幼習武的女統領,被提調過來伺候皇妃是屈了自己身份的。不過他們東廠的人最講究忠勇,受了淑妃恩惠,此時過來服侍,林媛不必擔心她會做什麼不該做的。
  林媛也知道這侍女身份高貴,哪裡敢像使喚初桃她們一樣,笑著接了水道:「多謝劉姑娘體貼,今日在戰場上,也多虧了你們護衛我……」
  劉氏隨意笑笑。半晌她起身收起了床頭上的瑪瑙碎片:「這錦鯉瑪瑙的玉珮已經碎得不成樣了。該怎麼處理?請娘娘示下。」
  「碾成粉扔了。」林媛微笑著,心緒滿是愉悅。
  她當然不通武藝,這玉珮的擺放位置是請教了劉姑娘的。當時白樊甫一離開她身邊,立即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動手了。珍妃擁有數十萬吐蕃兵馬可供驅使,這麼強悍的勢力防範起來也實在辛苦,她想做到毫髮無傷是不太可能的。
  用玉珮護住心臟,只要不致死就夠了。
  一想起來就忍不住要笑出聲啊……她躺在地上時,眼睛卻是一直盯著四周的。她是眼睜睜地看著溫莊倒下去的!
  兩條路,一是以白樊作為殺手的實力去刺殺溫莊,二是誘雲丹出手引發混亂。結果還有點出人意料,成功的是第二個法子。
  當初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還曾遲疑——溫莊縱然該殺,但一個不小心,她就可能賠上自己的命。然而如今看來,就算她倒霉地死在雲丹刀下,這買賣也必須做!
  因為元烈死了。
  只有這一件事是她完全沒有料到的。
  她抬眼望向漆黑的窗外。有清脆的「玉面鼓」的聲音隱隱傳來。
  那是從一城之隔的蒙古兵營中傳出來的。蒙古新王等位時,舉國上下都要徹夜奏響樂鼓,連續七日不停歇。雖是在征戰中,蒙古人還是按著舊例立即擁立新王、舉辦慶典,日夜歡騰起來。
  登位的是赤真王子,這一點毋庸置疑。就算拋開他尊貴的身份,還有那位一直與虎王不睦的鷹王站在他身後。
  原來溫莊不只是個命途多舛的和親皇女而已。她即將擁有一個國家。
  林媛十分後怕,還好溫莊已經死了。否則有她支持吳王和馮懷恩,將來會發生多麼可怕的事情呢?
  「蒙古已經在今晚遞交了國書求和。」劉氏將一碗餛飩擱在林媛面前:「他們明日就會退兵,但是……汗王赤真不肯答允秦國提出的條件。」
  「這是自然的,祁連山好不容易到手,讓他們吐出來可不容易。」林媛早料到是如此結果:「不過這事兒自有皇上定奪,可不是本宮該煩憂的。」
  她面上滿是輕鬆。
  蒙古政權交迭帶來的後果會令拓跋弘很惱火。溫莊不想再打下去了,但她也不會放棄丈夫一生拼了命奪來的國土和財富。所以現在的蒙古人用了一種流氓戰略,乾脆地班師回朝,卻佔著祁連山以南的城池還有舊夏的邊陲重鎮不不鬆手。
  「皇上這會子還沒睡吧。」林媛朝外喊了初雪進來,道:「我看到外頭大院裡的燭火還亮著。你去把咱們從京城中帶過來的枸杞花茶端一小壺過去吧,皇上不容易,軍國大事哪一樣不焦心……」
  她絮絮地說著,思量著又道:「還有珍妃那兒也送一點子。珍妃今兒受驚了,是不是還著涼風寒了?」說著掩唇巧笑,珍妃殺她不成還鬧出那麼大動靜,未免皇帝查到她頭上此時定是縮著不敢出門的,八成還編了個誆稱病。
  不急,這筆賬,早晚會和她算清楚!
  初雪手中捧著茶葉。她站在屏風的陰影中,身形僵硬不復往日的伶俐。
  林媛有些不耐地催到:「快去啊!別忘了和皇上跟前的薛大人問聲好……」
  「娘娘!」初雪突然打斷了她:「皇上還在理事,誰都不見的……娘娘您還不知道麼?蒙古敬文太后攝政,她將以虎王為首的主戰黨羽全部斬殺,又命令鷹王率軍深入匈奴國境與大秦爭奪國土。若只是一個年幼的汗王赤真也就罷了,然而敬文太后城府深沉,十分不好對付,皇上為此焦頭爛額……」
  「唔,那就把東西交給御前的宮女吧。皇上辛苦,本宮也沒法子,天下大事又不是本宮能夠插手的……」林媛神色散漫。
  然而下一瞬,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緩緩地側過頭去:「初雪,你方才說什麼?蒙古敬文太后……那是誰?」
  初雪低了頭不敢答。
  林媛的臉色變得雪白。
  ***
  乾武十九年八月二十三日,亦是蒙古新歷元年。敬文太后以先可汗大妃的身份攝政,這在外藩歷史上史無前例。
  尤其北方部落,民俗中尚有未開化的野蠻。舊例中一任汗王過世後,他留下的女人都會如同財物一般被他的兒子繼承。一位王妃一生中出嫁三次以上最後成了自己孫子的妾室,這種事兒狀似駭人聽聞,實則太常見不過。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吐蕃國的女人能夠凌駕在男人頭上,蒙古和匈奴的女人地位卻連秦國女子都不如。
  但如今的敬文太后竟能夠站在汗王身後……
  此事在蒙古朝堂引發軒然大波。「太后」尊位在蒙古原是沒有的,先可汗的正室就算兒子做了可汗,她自個也要嫁給兒子做妾,何來太后?溫莊開這個先例,當然不容易。八月二十四日,蒙古將領們奉命從灌縣退兵,彼時敬文太后已經斬殺了虎王等數十位武將,血洗邊塞。又過五日,敬文太后再次以通敵罪狀處死了反對太后臨朝的文臣們。
  溫莊對待政敵的方法很簡單。秦軍步步緊逼,她也沒有時間耍手腕了,她有鷹王扶持,果斷地抹殺所有反對的聲音。她甚至不顧戰場風雲,幾位能征善戰的武將亦沒能逃過一劫。
  她踩著鮮血登上了鳳位,唯一遺憾的是,她一生都無法真正做到「臨朝」。
  靖邊城混戰中,她中毒重傷,雖僥倖撿回一條命,卻再不能行走。
  她臥在不見天日的瑰麗宮室中,用一道一道的聖諭傳達命令。她開始劫掠鄰國和各個部落,洗劫舊夏國庫,強佔盛產黃金和瑪瑙的祁連山樓河火山口,並在赤真上位不久之後,就搶在秦軍前頭用重兵攻下了秦國人一直垂涎不已的單于庭。
  她的動作很快惹惱了秦國皇帝。
  九月,拓跋弘揮兵西行,攻打蒙古邊塞連珂城。
  這一戰蒙古人丟了城池。然而他們很快向北進攻,拿下了更多的匈奴草原。
  溫莊太瞭解她的皇兄了。她一壁掠奪國土,一壁卻奉上財物與美女至秦國求和,想要平息戰爭。
  「皇上真的決定議和麼?」林媛在拓跋弘的書房中研磨。這裡是連珂城,一個擁有最廣闊草場和沼澤的牧區。
  因著水草豐美、牛羊遍地,這地方的風沙比靖邊城好受許多。不過,這連珂城說是城池,百姓們卻都是最原始的牧民,他們沒有紅牆磚瓦,用牛糞和土坯搭起帳篷來住。連城牆都是草垛與泥土混合成的。
  九月塞外的天已是日日下霜。林媛伸出來的手早凍紅了。
  十多年前在逐鹿圍場住帳篷,那叫新奇。現在住在連珂城裡頭,真叫遭罪。
  拓跋弘頭也不抬。半晌,他揉著眉心歎了一口氣。
  「媛兒……」他已經連著兩天沒睡覺了。他有氣無力地伸手去摸茶盞,林媛趕緊將滿杯的溫水遞到他跟前,他抓起來一口氣喝了。
  林媛同情地看著他。
  「大秦已經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死在蒙軍刀下的兵卒成千上萬,如今卻要議和……」他突然抓起喝完的茶碗擲在地上:「朕不甘心!」
  「皇上!」林媛趕緊扶住他的手:「皇上勞心勞力,動氣更傷身……」
  蒙古敬文太后是個棘手的女人。如今的秦國被蒙古逼到了一個很尷尬的處境——繼續征戰,蒙古人將正面對抗戰術改為拖延游擊戰,他們不求奪得更多的領土,只求拖垮秦國。若順著這個台階議和,多年下來與蒙古的交戰就都白費了。
  然而如今的秦國早已不復當年富足,比起蒙古,匈奴才是頭號大敵。若蒙古能夠議和的話,舉國上下至少會輕鬆很多,賦稅也不必那樣高了。
  蒙古求和的國書已被送往京城。以東宮為首的大半的朝臣都主和。
  拓跋弘勉強擺擺手:「不必擔心。你出去請吳王和馮將軍、薛將軍他們進來,還有……珍妃呢?她昨日說過要進獻一位擅古琴的女子來服侍,你派人去帶過來。」
  林媛依言應下了。拓跋弘在北塞征戰經年,俘獲了不少北地外邦的女子。尤其匈奴的女人,身材高挑五官深邃,別有一番滋味。起初他還覺得新鮮,但久了就膩味,況且若說異域風情,守著雲丹這麼個金疙瘩,旁的人都給比進了泥土裡。
  如今女奴們大多分賞給了底下將領。拓跋弘又思念起秦國江南女子的婉約可人,卻因戰事焦灼,無力大動干戈地下旨選女送上北塞。
  林媛盡心盡力地伺候皇帝起居,珍妃那兒倒想出一個鬼點子,私下招了幾個秦國良家女孩塞給皇帝。
  林媛對此嗤之以鼻。
  從皇帝大帳中告辭後她給吳王傳了話,又捧了一袋子馬奶至軍營哨塔上頭坐著看日落。初雪捧了賬簿跟在她身後道:「奉東宮殿下的旨意,有五千擔的糧米從京城中運上來了。都是糙米,不能給咱們的將士吃,這幾日一直給兩國邊境百姓施粥的。」說著忍不住笑:「咱們大秦地大物博,再征戰,百姓們多少還能吃飽。匈奴那邊就算不打仗,他們也吃不飽。兩日前涪水一戰,匈奴百姓因著咱們這兒施粥,竟不顧禁令越過國境偷跑過來投奔,甚至不少匈奴的兵卒都為了一口吃的冒死投降過來……啊呀呀,他們丟盔棄甲,最後不用打就四散而逃了……」
  太子在後方督辦糧草,雖然軍費緊張,然而他還是堅持挪出一部分糧米來施粥。這法子用過之後,秦國將士們都齊聲稱讚東宮才智,能夠不死人就奪回來大片的草場,還博了個賢名。
  拓跋琪不能像他五哥一樣上戰場奪功勳,但他做出的努力與成效,滿朝文武都看在眼中。
  吳王雖小小年紀隨父出征,但他到底太年幼不能獨自領兵,打的幾場勝仗都是跟在洛將軍身後撿的。
  「東宮殿下雖有讚譽,咱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林媛舉目望向遠方的山頭:「吳王又領兵出城了……那孩子口氣不小,說是要奪下祁連山烏鞘嶺山脈。馮懷恩奉旨往匈奴北地打去了,不過除了馮將軍,還有吐蕃的援軍支持吳王。」
  「吐蕃人不足為懼。」初雪垂著頭將麵餅碾碎在馬奶中:「到底是非我族類,皇上難道還打算立珍妃為吳王養母麼?吐蕃人就算幫了大秦,最多不過是送去大筆財物聊表謝意罷了,皇上哪裡容忍得了珍妃染指秦國政權?」
  「這倒也是。」林媛打了個呵欠:「唔,珍妃那邊你沒有通傳麼?皇上讓她帶那位擅琴藝的漢人女孩過去呢……怎地還沒有動靜。」
  「奴婢早通稟了的……」初雪看向不遠處珍妃的營帳,面露疑慮:「不過主子,珍妃娘娘竟是進獻了漢人花兒給聖上麼?以珍妃的性子,她怎麼可能獻上旁的女子去服侍皇上呢?就算當年皇后最盛寵的時候,她也不肯用分寵的法子……」
  和尋常嬪妃不同。雲丹太驕傲執著,皇后比她更得寵是一回事,親手將別的女人送到夫君床上卻是另一回事。
  林媛並不答話。少頃,她唇角溢出微笑來:「那位漢人花兒,可不單單是個擅琴的歌女呢……她怕是出不來了,咱們等著看好戲吧。」

☆、第二十六章 獻女

  前線軍國大事,皇帝哪有心思理會淑妃和珍妃之間的齟齬。後院雜事都由淑妃管制,皇帝從不過問,一直是如此的。
  這一日皇帝勞累,遂傳珍妃領漢女前來獻藝。皇帝等了許久不見人就丟開了,轉頭和吳王商討戰術。等吳王和幾位將軍告退後皇帝滿腦子都是匈奴騎兵,早忘了珍妃。
  而珍妃那邊,卻正是亂的一團糟。
  她接了進獻漢女給皇帝的旨意後,並沒有將那位早已準備好的女子打扮一番領過去。半個時辰之後皇帝把這事兒忘了,不過那邊淑妃還記著,又派人過來催。
  催了一遍珍妃這兒沒聲音,淑妃就親自過來了。珍妃卻沒料到淑妃會揪著這麼個事不放,還沒反應過來那邊淑妃一大票人馬就呼啦啦地闖進來了。
  「哎喲,這是怎麼了?」林允驚詫地瞧著雲丹寢殿中砸了滿地的桌子椅子,環顧四周道:「珍妃,你這又是動得什麼氣啊。本宮知道你鍾愛皇上,最容不得人分寵的。你是不是生了那漢女的氣,改了主意,不想將她獻給皇上了?」
  林媛撥開腳邊上的雜物,在一處軟塌上坐了,氣定神閒地瞧著珍妃上前見禮。
  珍妃面上很是窘迫,低頭道:「讓淑妃娘娘見笑了。」
  「珍妃,不是我說你。」林媛散漫地依著靠枕:「身為秦宮的妃子,賢德和心胸是最緊要的。我知道這些話你不愛聽——咱們的皇上不僅是你的夫君,也是坐擁天下的帝王。你是外邦的皇女身份高貴,皇后和我不苛求你如漢人嬪妃一樣賢德,但至少要知道克制,多勸皇上廣納良女開枝散葉……」
  說著瞥一眼低著頭的珍妃:「聽聞這次那個漢女,是江南鄉紳的女兒,身份尚可。這樣的良家子和從前那些當玩物的女奴可不一樣,不能隨意處置的!你不願意親自去獻,就交給本宮。」
  「淑妃娘娘!」珍妃心頭一驚。
  方想分辨什麼,林媛抬眼蹙眉瞧著她:「你該不會真給處死了吧?!人呢?帶過來給本宮瞧瞧!」
  說話間,林媛身後的侍者們竟闖進了雲丹的內室,大肆抄檢起來。
  珍妃大驚失色,很快,有人在後頭營帳的空地水井裡打撈起一具屍體。
  林媛冷哼一聲,指著珍妃罵她草菅人命。珍妃跪著不說話,林媛揮手讓人將漢女的屍身抬下去埋了。
  幾個侍從拿了擔架抬,然而當那女屍被翻過來時,初雪看清了女屍容貌,突地驚叫道:「啊……娘娘,娘娘您快過來看看……」
  林媛湊近一瞧,當即就雙目圓睜摀住了嘴。
  「珍妃!」她厲聲喝道。隨即起身吩咐左右:「茲事體大,將珍妃的營帳封了,沒有本宮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這女屍……抬進地窖裡頭,再遣人去皇上面前通稟!」
  她滿面怒色,匆匆領人走了。掀開門簾時卻迎頭遇上了換過常服的吳王。
  吳王微微驚訝地看著林媛一眾人。
  珍妃身份特殊,吳王身為皇子,素日裡不好明著和珍妃深交,但每隔兩日都會過來行禮問安。
  他給林媛行了禮,林媛淡淡與他道:「珍妃的營帳裡頭出了事,吳王今日不能進去了。」
  「瑜母妃怎麼了?」吳王眉頭微皺,探著身子往簾幕裡頭張望。
  這一看不要緊。他瞧見了林媛身後跟著的、抬著屍首的架子。
  那女屍是死了不多時被丟進井裡去的,被井水泡得有些浮腫,面目尚可辨認。吳王不過瞥了一眼,面色卻驟然變得蒼白。
  他一句話都不說,渾身都開始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
  林媛見此趕緊摀住了他的眼睛,慌張地道:「快把屍體抬出去!吳王年紀還小,怎能看這種髒東西!哎呀!吳王好似是嚇著了,去請皇上,快……」
  ***
  這樁人命案子被捅到了皇帝跟前。
  林媛是屏退左右單獨求見的皇帝。拓跋弘聽她說完,又親眼查看了女屍,滿面驚駭地道:「竟有這等事!葉氏她……」
  「是,葉氏沒有死。」林媛縮了縮冰冷的手:「當初臣妾在京城裡,葉氏的宮室走水,裡頭人的屍身都被燒焦了,臣妾就以為葉氏喪命以妃禮將她下葬。可是那段日子裡也亂得很,為著吳王擅自離宮,臣妾和皇后焦頭爛額地……就不曾想葉氏根本沒死,還出宮來了北塞。」
  「然而她現在已經死了。臣妾覺著她一定是想見皇上,可憐她逃過了火場,卻最終死在北塞,死在珍妃的寢帳中。」
  拓跋弘長歎一聲:「葉氏就是珍妃原本要獻上來的漢女麼?她為何又會死在珍妃宮中呢?」
  「臣妾也不明白。」林媛搖頭,憐憫地看著葉繡心的屍身:「珍妃那個性子皇上是知道的,最不容人。她進獻女子這事兒,臣妾也很後悔,是臣妾看她心胸狹隘遂才時常教誨她,勸導著她要為皇上選女開枝散葉。她最後決定獻女,怕心裡並不願意。葉氏從宮中逃出後無處安身,來了北塞被珍妃收留並不為奇。或許是珍妃一開始答應了葉氏會將她送到皇上面前,之後卻因嫉妒反悔了。」
  拓跋弘不言語,踱步過去,親自伸手將葉繡心大睜著的眼睛給合上了。
  「說是個擅長琴藝的女子……」他喃喃低語:「我當是誰呢。繡心從前就最喜歡弄琴的。真是可惜了啊。」
  「是啊,溫修媛不是個絕色的美人,卻勝在溫柔小意,服侍皇上用心不說,還給皇上誕下五皇子。」林媛抿了抿眼角:「臣妾已經做主將珍妃禁足了。」
  「真的是珍妃殺了繡心麼?」皇帝低低問道。
  「這是案卷。」林媛在他面前展開了一張紙箋:「珍妃親手在上頭按了印的。她沒有爭辯。經仵作查驗,溫修媛死於勒殺,她脖子上的勒痕和珍妃衣衫上的挾帶相吻合。臣妾還覺得奇怪,從前宮中有嬪妃殺人坐罪,都是百般掩飾罪狀,珍妃冰雪聰明,卻是留下了這樣明顯的鐵證。臣妾揣度著,該是珍妃和修媛兩人起了爭執,珍妃情急之下衝動勒殺了她。」
  葉繡心的確是珍妃所殺,這一點林媛沒有動手腳。
  皇帝靜默半晌。
  「皇上要不要傳召她過來問話?」
  「不必了。」皇帝低低道:「你說得對,珍妃那個性子……但是媛兒,珍妃對待朕甚是盡心,她這份情意,朕不忍責罰她。而且吐蕃對大秦的援助,秦國理應心懷感激……」
  「皇上說得有理。」林媛端了茶給皇帝:「珍妃不能動。溫修媛麼……這大概就是命數吧,是她命苦福薄。汀蘭小築走水的時候她就已經死了,她根本不曾來到北塞。至於修媛的屍身,皇上命東廠的人秘密帶回去,送進皇陵裡就是。」
  拓跋弘聽著點頭:「對,你來擬旨。當時宮裡走水的時候,葉氏下葬倉促,朕也埋頭國事沒法子理會,還沒有給她追封呢。命,修媛葉氏,侍奉朕多年,養育吳王有功,追封恭愨溫妃。」
  林媛領旨稱是:「有汀蘭小築走水在先,此事壓下來也容易,外人不會猜忌。不過,吳王那裡……」
  「吳王年少有為,心懷天下,當不會為了這件事失了皇子風範。」拓跋弘並不放在心上:「聽說他今日去了珍妃宮室,怕是聽到了一絲消息了。不過你不必擔心,他並沒有在朕面前提及自己的生母,且方纔還遞上來了一張城防圖。」
  「皇上說的是呢,吳王可不是從前的趙王。」林媛淡笑,隨即退下了。
  如皇帝所言,大秦國的皇子教養嚴苛,吳王是個出色的孩子,他並沒有因著兒女情長耽擱家國大事。
  然而皇宮裡的孩子都是些什麼人?他面上不動聲色,未必就是真的息事寧人。
  出事的第二天,珍妃解了禁足。
  彼時吳王正親自去收斂葉繡心的屍首。因著事不能外傳,吳王只帶了兩位心腹隨從去了安放棺槨的地窖。
  他拉開棺木的瞬間眼淚就掉下來了。他是知道母親來了北塞的,但未免走漏消息再遭淑妃暗害,他不敢去和葉氏見面。他知道是珍妃幫著葉氏從宮裡逃出來,還將葉氏帶到了北塞。就在幾日之前,珍妃和他商議對策,說要以進獻漢女的法子將葉氏引到皇上面前。
  當初淑妃殺葉氏做得隱秘,他們苦於手頭沒有證據。但就算不捅出這件事,讓葉氏在皇帝跟前服侍著,也是好事一樁。
  他滿心歡喜地期盼日子,他以為自己很快就能光明正大地和母親見面了。
  然而他等來的只有母親的屍身。
  他不是沒有懷疑。本是淑妃想置葉繡心於死地,還是珍妃出手相助,又費心收留了她。珍妃怎麼可能是殺害母親的兇手呢?但驗屍的仵作指著葉繡心脖子上的勒痕和他解釋時,鐵證面前,他不得不信。珍妃對此竟也無力分辨,點頭承認了。
  他幾乎要崩潰。
  他顫抖著手去摸葉氏的臉。冰冷又有些粘稠。
  地窖裡漆黑一片,只有吳王手上提著一盞宮燈。
  「五殿下——」突然間,有女子低沉的聲音呼喚他。
  「是誰!」吳王舉起宮燈慌張地四處張望:「裝神弄鬼,給孤滾出來!」
  下一瞬,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那女子面色紅潤,髮髻用銀絲帶束起,梳得一絲不苟。她端然立在棺槨對面,朝吳王點頭道:「殿下,你來了啊。」
  「珍妃!」吳王咬牙切齒,恨道:「你這個毒婦,竟然還敢出現在孤的面前!你來這裡做什麼?你想攪得母妃魂魄不安麼?」
  「吳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葉氏已經死了……」雲丹試著勸他。
  然而吳王卻更加怒髮衝冠。他抬手將宮燈往對面擲去:「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你真的殺了母妃!若是你能爭辯一二,孤還信你幾分,可是你竟然承認……不必多言了,從今往後,孤不再需要珍母妃的扶持。」
  「吳王!」冰冷的漆黑中,珍妃上前抓住了吳王的袖擺:「不錯,我的確殺了葉氏,但我這樣做不是沒有理由的!你知道麼,就在七年前,葉繡心差點毀了我。是她有錯在先!不過我如今也後悔了,那一日,我得知了七年前那件事是她做的,一時衝動就勒死了她……」
  乾武十二年雲丹剛嫁進秦國。那一年端午夜宴,她登台為皇帝獻舞,皇后上官璃趁機指使刺客暗殺她。
  她那一次差點被劃花了臉。刺客的身份令人吃驚,是她素未謀面的、多年前因罪被發落冷宮的楚家嫡長女楚華歆。
  那一年她僥倖逃脫了,寵妃楚華裳卻漸漸走向毀滅。宮人傳言四起,說是楚華裳利用自己的姐姐,想要暗殺雲丹。
  雲丹沒那麼蠢,她並沒有懷疑楚華裳。但她一直以為那件事是皇后所為。後來她也查出,當時她所中的迷香就是皇后宮中的香料。
  直到多年之後。
  在北塞戰場,她與淑妃兩人爭寵。淑妃一來就硬塞給她四名侍從,說是護衛,實為眼線。
  這種小把戲司空見慣,雲丹本不以為奇。她找了由頭將四個下人都打發了,但是當她命人去查其中一個陳姓內監的底細時,她發現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陳內監年紀不小了,在宮中服侍多年。雲丹查到的是,他本在冷宮裡當差,後來不知犯了什麼罪被杖斃賜死,卻被人中途救下。
  雲丹深感此人詭異,命心腹加緊徹查,結果就查到陳姓內監在十五年前服侍過廢妃楚華歆。
  到了這個時候,雲丹終於想起來了。此人正是當年廢妃楚氏刺殺自己的幫兇。
  她留下了陳內監,結果就在他口中套出了當年事。
  端午夜宴上使用迷香的人是皇后,想要趁亂刺殺雲丹的也是皇后。但是只有一點不同——上官皇后是指使了一位尋常的宮女來做這件事,葉繡心則將宮女換成了冷宮裡的楚華歆。
  那件事,葉繡心參與其中。
  葉繡心只是想牽扯楚華裳。刺殺只是個開始,數月之後,她再次利用劉家姐妹一事陷害楚華裳。
  她一點一點地毀掉了楚華裳。最終她得償所願,楚華裳被賜死後,她奪回了自己的兒子。
  當然在這個過程中,她免不了要犧牲另外的人,比如雲丹。
  雲丹勃然大怒,她容不下一個想要刺殺自己的女人。彼時葉繡心跟著她逃亡北塞,住在她營帳的後院中。她們一同支持吳王,一向姐妹相稱,那一日的清晨雲丹還與她商議著要帶她去見皇上。
  然而就在同一天,雲丹從陳姓內監口中得出了驚人的真相。她開始回憶從前,她猛然意識到,從刺殺,到劉貴人懷孕橫死,這兩件事當年就查得不甚清楚,令人起疑。現在想來,楚華裳根本就是被冤枉的。
  倒是葉繡心,為了奪子千方百計地設計楚華裳。
  雲丹是個烈性子,當即就和葉繡心攤開了,質問她當年事。
  兩人爭執過程中,葉繡心被逼得幾乎崩潰。多年和吳王母子分離的苦難湧上心頭,她跪在了珍妃面前哭道:「碔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誰都不能奪走……為了他我什麼都做得出來……」
  然而這話惹怒了雲丹。
  雲丹突然間意識到一件很可怕的事——葉繡心愛子心切,她比尋常的母親更加瘋狂。自己幫著她擁立吳王,那麼事成之後呢?葉繡心會以帝王生母的身份成為太后,那麼自己又算什麼?
  她原本想要合作,想要從中分得好處。但在對待吳王的問題上,葉繡心不會允許旁人染指自己的兒子。
  盛怒且心驚的雲丹生出了殺意。
  「住口!」吳王大怒:「你是我殺母仇人,這一點無論如何不會改變!」
  「吳王殿下!」珍妃急道:「吳王當真想要將本宮當做仇人嗎!吳王是不是忘了,本宮手中有吐蕃虎符,這裡的二十萬援軍,都是本宮一人掌管!吳王不是想要奪得烏鞘嶺嗎……」
  吳王咬著牙不說話。珍妃說的不錯,這些年若不是珍妃扶持,他一個尋常的皇子根本走不到這一步。
  他能和東宮抗衡,無非是西梁和吐蕃的支持罷了。沒有這些勢力,他就什麼都不是!
  珍妃看吳王有所動搖,連忙還想再勸。
  「我當是什麼人在暗房裡吵鬧,原來是你們。」突有一女子俏聲笑語:「今日吳王來給葉氏加棺,本宮來看看。倒是珍妃,你怎麼在這兒?」
  吳王猛地回頭,厲聲喝道:「淑妃!孤和珍妃之間的事情,不需要淑妃插手!」
  若說珍妃是因著陳年舊事,衝動殺了葉氏的話,面前這位淑妃卻是一直想要置葉氏於死地的。

☆、第二十七章 撤退

  吳王撫著母親的冰冷棺槨,再看淑妃面上的笑靨麗色,心中恨意滔天。
  「吳王,你還是個孩子。」林媛故作憐憫:「真是可憐啊,小小年紀失去了母親。不過沒事的,以後還有本宮照顧你,皇后娘娘也會對你好的。」
  吳王咬牙切齒。半晌,他冷冷質問林媛:「淑母妃,珍母妃是因為得知了七年前的舊事,和我母親起了爭執,最終釀成慘劇。孤想請教淑母妃,那七年前的舊事,是否淑母妃也知曉呢?」
  林媛眉頭一挑。
  不愧是吳王!是她低估了這個孩子!
  不同於趙王資質平庸,吳王一眼就能看透事情的關鍵!沒錯,那四個護衛都是她贈給珍妃的,其中就有那姓陳的內監!
  七年前刺殺一事,她果斷地射殺楚華歆,卻留下了她身邊的心腹內監,以備來日所用。
  陳內監對楚華歆忠心耿耿,自然對林媛恨之入骨。他當年捲入刺殺一事本要被處死的,被林媛救下撿回一條命後,林媛將他安置在辛者庫中做粗活。他並不知林媛打得什麼算盤,只是忍辱負重並伺機報復。
  直到來了北塞,林媛將他贈與珍妃。
  他知曉淑妃與珍妃兩人水火不容,以為是個機會,就將自己所知的自以為是林媛的把柄全盤托出,報給了珍妃。
  結果珍妃知曉了當年事,大怒之下勒死葉繡心。
  若是不揭出當年事,如今的珍妃仍然是葉繡心的恩人。吳王看穿了這一點。
  吳王滿面恨色,雲丹目色冷冽地盯著林媛的臉。
  「吳王,你也看到了,這件事,本宮的確很後悔。是本宮中了淑妃的圈套。」雲丹蹲下去,兩手握住了吳王的手:「吳王,淑妃母子咄咄逼人,前朝右丞相等文臣都支持東宮。若是你不肯再相信我,以你一個人的勢力,你是斷斷鬥不過這個陰狠的女人的!還有你那深受父皇賞識的太子弟弟!」
  吳王靜默不言。
  林媛冷眼瞧了半晌,嗤鼻道:「本宮懶得與你們費口舌……吳王,你猜對了,此事一開始就是本宮的設計!但那又怎樣呢?吳王,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麼!馮懷恩幾個扶持你也就罷了,珍妃雲丹,她是外邦和親皇女!她殺了葉繡心,不單是因為舊怨,亦因她想到獨享你登位的從龍之功。她想成為你的依靠,你的養母……」
  「吳王,你這樣做是引狼入室,我們秦國的皇室輪不到外人插手。就算我與太子最終死在你手裡,我也不希望看到百年之後,由吐蕃的女人來掌控我們大秦的朝堂。你姑母溫莊大長帝姬現在是蒙古的敬文太后!她就是和親的皇女,先可汗的大妃。你知道這叫做什麼嗎?這是竊國!……」
  吳王的臉色漸漸變了。
  「胡言亂語!」雲丹一手扣住林媛手腕:「淑妃一張利嘴,吳王殿下不可聽她胡言!哈,淑妃!你竟也承認了!是你想要葉氏的命,所以才設計了這麼一出……吳王,你聽到了麼!是她親口所說的……」
  「夠了!」吳王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我母親死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淑母妃,珍母妃,這裡是我母親的棺槨。她不會希望被打擾。」
  「吳王殿下……」珍妃還欲再勸。
  林媛拂袖離去。
  ***
  林媛很快回了自己的營帳。
  事實上,如珍妃所言,她在吳王面前的所言的確是胡話。拓跋弘防雲丹防得緊,在她嫁入秦國的第一日就按著祖訓賜下湯藥,斷她子嗣。如今縱容她和吳王深交,不過是貪圖吐蕃蒙古的援手。
  雲丹在一開始扶持吳王時,明白自己身份,並沒有奢求有朝一日能夠取代葉繡心。她只是給自己的將來找個依靠,不至於老來淒慘。
  但日子久了,野心也就大了。
  十日之後馮懷恩與吳王兩人領兵,攻打烏鞘嶺。
  吐蕃兵馬不曾跟隨。
  林媛凝望大軍出城,唇角含著笑側過面去:「珍妃,看起來你賭輸了。」
  橫亙在吳王和珍妃之間的不僅僅是殺母之仇,還有野心與背叛,這些都讓他們無法再相互信任。
  吳王不能夠忍受珍妃想要掌控自己的慾望。
  雲丹面色麻木。她定定地看了半晌,轉身道:「吳王是個倔強的孩子。算了,這宮裡沒娘的孩子多了去,不是只有他一個。」
  林媛眸色一冷,倒是能進能退。
  隨即在珍妃背後笑道:「趙王和八皇子麼……本宮等著珍妃的好消息呢。」
  宮中趙王已有十七歲,一年前娶了兩位側妃,按律出宮建了府邸。七皇子的生母張氏對林媛還算忠心,旁人想要離間怕是不容易。八皇子如今只有六個月大,是皇帝出征的前幾日一位不甚得寵的嬪位懷上的,生產的時候母親難產而死,八皇子勉強活下來也是個病秧子。
  遂八皇子並不得父親看重,有東宮和吳王奪嫡熱鬧,幾乎沒人會記得還有一位八皇子。
  「今日是葉氏棺槨回京的日子吧?」林媛問左右道。
  葉繡心扶靈回京是皇室秘聞,不敢傳揚出去,只由淑妃一手操持。林媛命人將棺槨從地窖裡抬出來時,恰逢前線匈奴人退兵,是攻打烏鞘嶺的好時機。吳王和馮將軍早早帶兵出征,沒來得及給母親送喪。
  葉繡心的生命止於北塞。她死在珍妃雲丹手中,同時死在林媛手中。
  昭毅太后葉氏,乾武帝「四後」之一。她在乾武帝駕崩的三個月之後追封為皇太后,又在短短數月之後被廢名位。五十多年後,秦國後世的君主感念吳王討伐匈奴、駐守北塞多年立下的赫赫戰功,將他的生母葉氏恢復了皇太后的名分,牌位重新遷進太廟,享萬世香火供奉。
  葉繡心一生坎坷,不甘於命運,奮起相爭卻終究湮沒在乾武朝的宮廷搏殺中。她是鬥爭的失敗者,然而論及死後哀榮,她最終得到了她應得的。
  這一生並非不值。
  正史記載,乾武朝後宮中,皇妃林氏、葉氏不睦已久。然而另外一種傳說卻同時流傳下來——林氏、葉氏曾經結拜姐妹,十餘年相互扶持,最終各為其子,葉繡心因奪嫡而死。
  「都安置好了,換了金絲楠木的棺木,絕不會辱沒了恭愨溫妃的身份。」初雪從容微笑:「再請娘娘示下,是用妃位儀式陪葬,還是用貴妃?」
  「用貴妃禮。」林媛沉了聲色:「好歹是吳王生母……誰都不知道將來龍椅上坐著的人會是哪位皇子,若吳王登位,我和東宮的下場自不必說,葉氏也必將被尊太后的。初雪,我已經累了。」
  十年前的嬪妃相爭,她尚且游刃有餘。如今奪嫡大業,她已經力不從心。
  皇子之間的戰爭,實在是太殘酷了。
  她望著遠處雲丹疲憊離去的身影,突然感覺自己也累得掌不住。
  她靠在兩個侍女肩上被扶了回去,半夜時分,無故受涼得了風寒。這一病又是半個月。
  只是尋常的風寒,拓跋弘並未擔心。如今戰事焦灼,四周都是上戰場殺敵的武士們,林媛一介女流什麼忙也幫不上還嬌嬌弱弱地病倒了,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獨自窩著養病不敢叨擾任何人。
  烏鞘嶺一戰並不順利。
  吳王到底年小,不過是跟在馮懷恩身後罷了。好在他心性堅韌,被匈奴人圍在峽谷中時並沒有亂了分寸,後有來了援軍,烏鞘嶺在十日之內奪下。
  烏鞘嶺也就罷了,那邊拓跋弘卻是親自領了幾十萬大軍直入烏鞘嶺東部的匈奴燕山峽谷。
  結果燕山峽谷大勝,捷報來得振奮人心。拓跋弘龍心大悅決定揮兵北上。
  期間有不少臣子上書勸誡,道深入匈奴國境太過危險。而且北地嚴寒,對於中原兵卒來說是一大困境,人人受凍之時自然無心應戰。大秦想要收復天下,不急在一時,可仔細籌備數年後再次征戰。
  拓跋弘思慮良久。最終他決定乘勝追擊。
  他太想得到這個天下了。
  乾武二十年的初春,秦軍深入北地。兩位皇妃一同隨駕北上。
  秦國帝王的雄心壯志得到了回報。秦軍一路打到了距離匈奴王城三百里的大角峪,那是如同秦國潼關一般的最後一道防線——這並不容易,匈奴國力強盛、兵強馬壯,秦軍是撿了一條最好走的路,四周很多重鎮直接繞行,又為了躲避匈奴兵馬從祁連山北方的雪山峽谷裡頭爬過。那幾日,凍死在雪山裡的人就有上萬。
  然而秦國的好運似乎已經耗光了。大角峪一戰失利,拓跋弘在亂軍之中被一刀砍在右肩,受了重傷。
  秦軍不得不後撤。
  拓跋弘傷勢不輕,再也無力繼續征戰,他被重兵護衛著班師回京城。
  皇帝雖然要回京,大軍卻不可能撤走。吳王、馮懷恩、洛容真等將領率兵駐紮在大角峪城牆下,十日之後就準備再次攻城。而沿途攻下的匈奴城池、險關等地,都有兵馬駐守,秦軍來勢洶洶深入匈奴。
  這個時候皇帝的心情還不是很差。雖然自己很倒霉地挨了一刀,但秦軍已經得到了匈奴半壁江山,斬殺俘虜無數。甚至因著洗劫匈奴和舊夏的城池,秦國境內的賦稅都降了兩分。
  林媛和雲丹兩個日夜服侍著皇帝,現在倒是沒有臣子指責兩位皇妃了,皇帝需要人照顧,沒個細緻體貼的女人在身邊還真是不行。
  聖駕行到居庸關時,有將士面聖通稟,道匈奴人的追兵往這邊殺來了。
  匈奴可不是夏國那樣的軟柿子。一年前蒙古王元烈孤注一擲,率大軍兵臨匈奴王城,結果全軍覆沒。縱然有蒙古政權內鬥、大妃溫莊派出刺客的原因,匈奴這塊難啃的骨頭才是最大的困境。
  拓跋弘聞言冷笑。匈奴人骨子裡就是不要命,居庸關已經是秦國境內,他們竟還敢追來。
  匈奴人南下這一路,因著四處都是被秦軍攻佔的城池,他們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
  「增派護衛人手。」拓跋弘沉沉下令。
  「皇上寬心,東宮殿下已經下旨派了援軍,長途跋涉接應皇上。」林媛握著拓跋弘的手。
  這個男人的手掌已經不再永遠溫熱。
  林媛有些害怕,自己身為一個身體不怎麼強健女子,四肢冰涼的症狀很常見。按著中醫上的說法,手腳發冷的人體虛、心脈脆弱。而自幼習武的武士們多是手腳溫熱的。
  拓跋弘已經不再年富力強……他這一次受傷,不可能如同二十年前那樣迅速康復。
  拓跋弘閉上眼睛點一點頭。
  縱然秦軍重兵駐守,這一日的午夜,匈奴人還是殺到了居庸關。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刀兵碰撞和高聲喊殺的聲音隱隱傳來。林媛靜靜坐著為皇帝煲一碗燕窩。
  如皇帝一樣,她不覺得緊張。匈奴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然而,一個時辰之後林媛聽到了沉重的木槌撞擊聲。她披衣坐起奔到了皇帝所在的上房,門扇洞開後她看到了同樣驚慌失措的雲丹。雲丹大聲道:「快,保護皇上!敵軍撞木槌了,難道是要破城了麼……」
  「閉嘴!」林媛厲聲喝道:「危言聳聽做什麼!居庸關是什麼地方你應該知道,這裡不可能被攻破!」
  事態緊急也顧不上爭吵了。林媛掀了簾子去看皇帝:「皇上……」
  「不要慌。」拓跋弘仍然鎮定自若:「傳薛澤、王和貴……」
  幾位將軍很快被傳召過來。薛將軍憂愁道:「居庸關內已是人心惶惶了!百姓們都在準備逃難,末將也深感奇怪,匈奴追兵本只有幾萬,今夜攻城的卻足有三倍之多!天降神兵,實在詭異!」
  另一位張將軍稟道:「……京城東宮殿下已調撥援軍前來,原本預計就是今晚會抵達的,然而卻遲遲未到!再這樣打下去,居庸關必破,請皇上早些移駕才是上策啊!」
  拓跋弘面露怒色,氣恨之下又咳出血來,嚇得雲丹在一旁哭天喊地。
  拓跋弘知道這事兒有多詭異。按著淑妃的說法,居庸關不可能失守。這裡有深三百米、寬百米的崇山大峽谷,這就是天塹!更不必說居庸關作為秦國重鎮,守軍嚴密。
  鬼知道那群不要命的匈奴人怎麼打到了城門下頭!
  然而現在沒有時間思考了。拓跋弘下令後撤。
  幾十萬精兵護衛著聖駕,期間全城的百姓都跟在左右一同逃難,拓跋弘坐在轎中深感尷尬——這都什麼事兒啊!匈奴半個江山還在秦國人手裡握著,秦國征戰多年,自詡功勳卓著、奪下了多少領土和城池,今日卻被匈奴人趕著放棄居庸關!
  匈奴人為何不按常理出牌啊!就算要追殺自己這個君王,也該派更多的主力先去奪回那些失守的城池吧!按著薛將軍他們的稟報,匈奴兵馬大軍壓境……難道是把王城的守軍都抽調過來了麼?!
  聖駕走過南城門的時候,居庸關北城門破城。
  喊殺聲震天。
  「回頭,迎戰!」拓跋弘冷聲道。
  雖有幾位武將勸阻,最終皇帝決心死戰。大軍點燃火把設下盾陣,王將軍領了先鋒擋在最前方。
  薛將軍則率軍焚燒居庸關糧倉,火光沖天而起。沿途街坊巷口都插滿火把,漆黑午夜之中居庸關被照亮如同白晝。
  秦國勇士登上城牆守衛軍旗,下面就是黑壓壓的敵軍,他們堪堪撞破城門,大軍蜂擁擠進城來。先鋒軍立即頂上,阻攔破城而入的敵軍。
  然而正當雙方迎面廝殺時,王將軍藉著火光看清了對方主帥的臉。他驚得差點從馬上摔下去,大呼道:「張將軍……」
  那不是別人。
  是正二品京城提調都督張開山。從前在北塞駐守多年立下戰功,後給加官進爵調回了京城。
  「這是怎麼回事!」王將軍身側副將驚恐地說道:「京城中東宮殿下早已下旨,說是要派援軍過來接應聖駕,若是派兵過來的話定是張將軍領京城守軍……可張將軍卻與我們兵戎相見!」
  話音未落,另一武將恐懼而絕望地高喊道:「王將軍,快去通稟聖上啊!東宮與張開山謀反了啊!東宮弒君弒父,皇上快些南下躲避啊……」
  這一聲「謀反」,比匈奴大軍破城還要令人震撼。秦軍中立即騷動起來,立即有人去通傳後方的皇帝,更多的人惶惶而亂:「真個謀反了!天哪……」「京城守軍都是最精悍驍勇的兵卒,我們這等北塞軍想進京城大營,可是要考武舉才能進去的。就憑居庸關這點人手,是敵不過城防軍的啊!」
  此時的王將軍也震驚不已。他死死盯著對面烏泱泱的人馬,突然拔劍回頭,砍在那名高叫著「謀反」的副將頭上。

☆、第二十八章 謀反

  血濺三尺。王將軍揮劍指天,怒道:「都住口!危言聳聽者,就地處決!秦國征戰四方,後有匈奴追兵、舊夏復國刺客,若再起了內亂,國將不國已!」
  那邊的拓跋弘還並不清楚事態。
  珍妃一直握著他的手。林媛獨自坐在妃輦上,抬眼望著天邊紅霞般的火光。
  「前方如何了?」她緊了緊衣衫。
  劉姑娘默不作聲,手中緊握弓弩。林媛定定朝前方望去。
  呵,會死在這裡麼?敵軍人多勢眾啊……
  林媛咬牙閉上眼睛。說不怕是假的,自己畢竟是個女人。
  沉悶的號角聲如同地動山搖的巨響,幾乎衝破耳膜。那是匈奴人在擊鼓號令……
  等等!林媛突地睜開了眼睛。
  這聲音似乎不對。
  匈奴人崇拜雄鷹圖騰,號角聲多高亢嘹亮,寓意最廣闊的天空。且匈奴人心性粗野,他們的王室禮樂遠不如中原這般莊嚴肅穆……
  可是如今這聲音……並不是這些日子在北塞戰場上經常聽到的那種感覺。
  林媛霍地坐了起來,飛身上馬,與左右喝道:「不怕死的都跟本宮走!本宮要去北城門!」
  她飛馬疾馳,這一輩子都沒有這麼快地騎過馬。她漸漸地感覺到事情的詭異,這比真正的匈奴大軍壓境,還要可怕百倍!
  「淑妃!」有人認出了騎馬前來的林媛。
  林媛站到了交戰的最前線。沒有深夜寒涼的冰冷,沒有身處血腥戰場的恐懼,沒有看到大軍壓境的焦心。她滿面木然,目光呆滯地望著對面的「敵軍」。
  她艱難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喃喃道:「張將軍……」
  她一直知道,張開山是東宮黨羽,也是如今監國的太子能夠調動的最大的武將勢力。
  但是為什麼,他會站在自己的對面,那數十萬的京城守備軍,會站在聖駕的對面?
  林媛用僅剩的勇氣,高聲喊了起來:「住手!快退兵……」
  聲色戛然而止。有幾位武將用槍桿將她掃落下馬,隨即拿繩子捆了她,大喝道:「淑妃已經就擒!張開山率軍謀反,快拿下他!」
  居庸關南城門。
  拓跋弘終於得到奏報,京城提督張開山謀反,率軍前來居庸關意欲弒君。
  半個時辰後,淑妃與張開山和其親信將領都被捆了帶到聖駕面前。然而他們沒有見到皇帝的面,拓跋弘直接下旨,淑妃關押,張開山一眾就地處決。
  跟隨張開山來到居庸關的幾十萬兵卒並沒有真的與居庸關守軍兵戎相見。張開山等人被帶走後,其餘兵卒在一位邱姓偏將的率領下齊齊跪地請罪,並解釋說他們根本不知道張將軍是圖謀,只以為是來救駕的。
  匈奴大敵當前,皇帝哪敢內亂,再則幾十萬的人若都定了謀反,他們被逼急了真的反了那可就完了。
  這時候的拓跋弘早氣得七竅生煙,張開山謀反這事,比匈奴真的攻下了居庸關還令他感到憤怒。他審問了幾個領兵的武官,所言與邱將軍一般無二,他遂得出結論——這些兵卒們都是忠於大秦、忠於拓跋皇族的,是張開山蒙騙他們,讓他們誤以為來居庸關是為了救駕,這才上演了一場烏龍。
  幾十萬的人,都是受過「忠君愛國」的思想洗腦,一塊兒謀反真不太可能。而且自己又不是歷史上那些昏君,逼得底下人不得不反。
  於是拓跋弘嚥下一肚子火,擺擺手表示這是誤會,只殺了張開山及其親信。
  林媛再一次見到這世上的陽光時,已是十天之後。
  聖駕已經出了居庸關南下。越往南走越暖和,北塞的冰冷漸漸褪去,而中原淮河那兒好巧不巧發了水災,水一直淹到了陝北,把一大片平原變成沼澤。
  聖駕和隨行的大隊人馬在出了居庸關之後就沒遇上敵國追兵了,倒是因為沼澤地太難走,大軍跋涉艱苦,連皇帝車轎的輪子都陷下去好幾次。大軍走得慢悠悠,拓跋弘急得不行,若是沒受傷他肯定要從車裡蹦出來騎馬走。
  而其餘的人,不論是受寵的珍妃還是被囚禁的淑妃,都被人拉出來騎馬走。輪子總陷下去,專拉車就得浪費好多工夫不是。
  林媛在暗無天日的轎子裡被捆了十天,她還得慶幸這場水災,終於能出來透透氣了。
  她頭昏腦漲地被人牽著馬,馬匹四周黑壓壓一片人圍著,看押女囚的架勢十足。她腦子都有些不清醒了,坐在馬背上就睡著了做夢,夢見自己的上輩子,夢見琪琪。
  身邊有人和她悄聲地說了居庸關破城的那天晚上:「……張將軍被拖下去的時候一直喊冤呢,砍頭的時候還大喊著太子殿下絕沒有謀逆之心。」
  「那天晚上,王將軍領兵迎敵,見是張將軍,就命令大家停手。而張將軍當時……也是傳令要屬下兵卒們放下武器!但是王將軍身後跟著的幾個副將,大喊著謀反還擅自率軍殺過去!這才鬧得不可收拾!」
  「張將軍被處死得很倉促,後來是將軍身旁一位親信,因是第二天才被處死的,就放了些消息出來。說張將軍接了東宮殿下的旨意來居庸關,那旨意上的確是『救駕』。張將軍之所以會攻城,是因為收到軍情奏報,說是居庸關已經被匈奴人攻下,皇上被敵軍圍困。他以為居庸關裡的兵馬是匈奴人,這才撞城門啊……」【1】
  那是曾經收攏人心,林媛得到的最忠誠的心腹,即使她被定下謀逆大罪、被皇帝下旨囚禁,也會有人不怕死地效忠她,與她傳遞關鍵的消息。
  可惜她並不能聽進去多少。
  她不知道小琪現在怎麼樣了。
  乾武二十年四月十八,東宮太子臥病,千里之外的皇帝傳旨令皇長子趙王監國。
  四月十九日,聖旨再次傳下,敕封皇五子吳王為北疆主帥,統御三國戰事。馮懷恩加封從一品大司馬,位僅在上柱國將軍之下。
  此時的皇帝並沒有趕回京城。他從居庸關南下後,西行抵達雲州。那是西梁王的所在。
  居庸關中那群「被煽動謀反」的軍士們早被皇帝打發回了京城。拓跋弘並不擔心他們真有謀反之意——都是平民百姓的兒子,哪來貴族階級的權謀野心?而且在東宮無故「臥病」、京城中一切事宜交由趙王時,這批京城守軍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異動。甚至在張開山死後接任統帥的甄將軍和幾位副將都沒有任何異議。
  隨後京城守軍跋涉千里急急趕回京城,首先就是奉旨將趙王迎上朝堂監國。
  拓跋弘放下心,領著隨駕的兵卒們去了雲州。
  五月初十,他頒下昭告天下的第三道聖旨——將被扣押在京城中的西梁王拓跋煜赦回西梁,同時以帝王的威名宣佈,多年前楚達開是為國捐軀戰死在夏國人手中,並非被西梁暗害。
  自此,西梁終於從危機中走了出來。
  遠在匈奴境內作戰的吳王漸露鋒芒。即使他與吐蕃決裂,以馮懷恩為首的西梁勢力卻越發崛起,給了他最可靠的支持。
  不過西梁雲州這地方,自從拓跋煜的父親死後,整個封地其實並不是新任西梁王做主,而是一切以大將馮懷恩馬首是瞻。馮懷恩早年就是西梁王心腹,後來西梁王及其唯一的嫡子相繼因病歿逝,幾個庶子接替王位鬧得雞犬不寧,西梁王府早就式微。馮懷恩作為手握兵權的武將,自然收攏了權柄。
  所以皇帝赦不赦拓跋煜,其實無關緊要。
  拓跋弘也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下旨給赦了。西梁王如今仍算是馮懷恩的主子。屆時吳王登位,馮懷恩做了攝政王,他不能頂著個「背棄舊主」的壞名聲。
  皇帝雖然沒有廢東宮,然而皇室貴族們看在眼中,早知皇帝已經屬意了吳王。雖然監國的是趙王,不過戰亂年代,兵權比什麼都寶貴。
  秦國皇室再次掀起血腥風雨。儲位動盪,天下難安。
  這其中還出了個小事。
  從京城被迎回來的西梁王拓跋煜,途中不幸中暑病死了。
  皇帝思慮幾日之後,收回西梁王的敕封,將廣闊富饒的雲州作為湯沐邑賞賜給懷恪長帝姬。
  帝姬的封地是不能世襲的。自此,作為封疆大吏的「西梁王」,被徹底收回權柄。
  沒有人有異議。馮懷恩還千里迢迢派親信回來謝恩。
  馮懷恩說是西梁王麾下的武將,事實上他這輩子只忠於一個主子,那就是當今皇帝的十一叔,最初的西梁王。他病死後嫡子也跟著病死了,王位被一群上不得檯面的庶子搶得頭破血流,馮懷恩對他們嗤之以鼻,心中不時哀歎舊主命不好。
  舊主父子都病死,馮懷恩唯一認可的就是王府中的正統兒媳,嫡長媳懷恪帝姬。
  懷恪帝姬雖是女流,卻血統高貴,丈夫在世的時候兩人是舉案齊眉的恩愛,公婆對她也最為信任。
  這些年,懷恪帝姬守寡出家,並不參與王府王位交迭的鬥爭。和馮懷恩的心思一樣,她作為皇帝的長女,對丈夫的幾個庶出弟弟看都懶得看一眼,與他們鬥,簡直自降身份。
  她安靜地守在廟裡,一壁傳旨給前線的馮懷恩,命令他支持吳王、結交蒙古大妃。馮懷恩有時候也和她意見相左,比如最後西梁王的敕封被收回這事,他並不十分贊同——但西梁的虎符可是一直在帝姬的手裡握著。
  且如今整個雲州都成了帝姬的湯沐邑——那不僅僅是雲州一個大城,還包括邊陲的無數小鎮。要麼說西梁王是西疆一霸,這塊地方廣闊富饒,放眼望去那就是一個國中國。既成了皇女封地,這地方大大小小的官員自然歸屬皇女管轄了。
  ***
  林媛跟隨聖駕,在雲州城裡住下來了。
  很奇怪的是,拓跋弘已經處死了張開山,卻沒有賜死她這個淑妃。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只是東宮身有微恙,一時抱病才由趙王接手國務。
  林媛沒受什麼屈辱,皇帝既不殺她,也不肯將她押送回京城處置。
  雲州封地被皇室收回的消息很快傳到她耳中。她並不覺得奇怪,皇帝意欲廢太子立吳王,這才提攜扇玉和馮懷恩一眾。五月初五端午節的時候,扇玉前來拜見父皇,林媛聽看守的侍從們竊語道懷恪帝姬出家這些年,竟是容貌越發姝麗滋潤,並不像是過了多年清苦生活的寡婦。
  因著過端午,聖駕又在,雲州城裡開了廟會、燈會,很是熱鬧。林媛安靜端坐,自從來了雲州她又遭軟禁,從不許出門,整日面對的都是黯淡無光的小黑屋。
  前席的熱鬧與她無關,晚膳時宮人端上的菜餚多加了一菜一湯,算是給她過節。林媛並無不滿,在北塞打仗那會子每天吃的餅子裡都有泥,皇帝也和自己吃的一樣。在雲州城,就算是戴罪之身,竟還照著皇妃的禮遇一頓擺好幾個盤子呢。
  宮人們擺了膳食,又有一位姑姑端著銀盤上前道:「娘娘,這些都是皇上的賞賜。皇上命您亥時一刻往書房裡去。」
  林媛猛地抬頭,隨後她瞧見了銀盤中的東西——是些碧玉的頭面飾物。
  她連忙道:「我是戴罪之人,不可以佩戴首飾。」
  「是皇上賞賜您。」那姑姑低眉順眼道:「娘娘早些用膳,皇上忙於戰事,您待會兒不能誤了時辰。」
  林媛沉默半晌,跪地謝了恩,將東西收在匣子裡。
  她很費解,拓跋弘為什麼要傳召她?
  在他眼裡,她不已經是一個死人了麼?
  她不敢怠慢,梳洗一番後由轎子抬著往皇帝的書房去。
  身邊宮人都是皇帝心腹,不會和她多說半句話。雲州夏日的夜很涼爽,她抱著雙臂縮在轎子裡,撩了簾子深深地呼吸。
  在轎子落地的時候他覺得心都揪起來了。晚風習習,吹在臉上卻是生疼的凜冽。
  就在她踟躕許久,鼓足了勇氣想要叩門時,一個姣好的少女聲色在身旁響起:
  「淑妃安。」
  那是個陌生的面孔,約莫十九歲上下,圓髻上插著樣式樸素的金簪。
  林媛微愣,片刻後才記起只有皇女和皇后才能佩戴九尾鳳的簪子。她面容平靜,淡淡地伸手道:「長帝姬,多年不見。女大十八變,本宮差點認不出來。」
  扇玉端然微笑:「是呢,已經七年多了,很多京城的夫人們都說快不認得兒臣了。兒臣方才去廟中祈福,剛剛回府路過這裡。看到淑母妃一切安好,兒臣就不擔心了。」她說話時,面頰上有若隱若現的刀痕,隨著她一顰一笑顯現出來。
  林媛道:「帝姬現在是身份貴重的人了,還對我行禮如儀,我應該感動才是。」又打量她的面頰道:「帝姬這些年在雲州城裡,雖然守寡,然而以虎符號令馮懷恩一眾西梁武將、扶持吳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怕是並不似傳言中那般清苦可憐。帝姬臉上又是怎麼了?是拓跋凌幾個庶弟冒犯了麼?」
  提及臉上傷痕,扇玉卻並沒有一絲尷尬,如常笑道:「並不是。我夫君年少病逝,我心中不捨,故而在面上刻他名字。」說著看一眼書房中的燭火,道:「母妃快進去吧,皇上已經在等了。」
  拓跋弘一直在書房裡。他傷勢漸漸痊癒,如今已能夠行走。御醫叮囑他要臥床百日靜養的,不過隨軍奔波下來他不好意思叫人抬著,也不能撩開政事不管。
  林媛進去時他靠著軟塌打瞌睡。林媛在地下站著不敢擅動,等了半個時辰腳都痛了,拓跋弘方摸一把眼睛,坐起來道:「你來了?去給朕拿水。」
  林媛捧了茶盞奉上,一如這些年服侍他的樣子。
  拓跋弘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很多。自從受傷後他時常覺得渴,還嫌茶水味苦,只愛喝白水了。
  林媛默然立著。他抬頭看一眼林媛,又指使她去磨墨。
  於是這一晚上,林媛都在書房裡伺候著,端茶遞水翻折子,好久沒伺候過人還覺得手酸了。皇帝並不肯和她閒話,十分專注地埋頭在奏報和折子裡。
  這麼一直忙到子時,外頭漆黑不見五指,皇帝終於撩開筆命令她去拿盥洗的盆子。林媛依言端了東西來服侍,屋子裡的三十六盞燭火吹得只剩三盞,而且一個宮女都沒有。
  備註【1】:很顯然,東宮太子受人陷害。張開山本是忠臣,在一系列誤會中被皇帝認定為謀反。
  這個情節看似不可思議、脫離實際,小櫻寫的時候也再三猶豫,但終於決定就這麼寫下去。
  取材唐朝史實:唐玄宗的寵妃武惠妃為了扶持親生兒子壽王上位,設計構陷太子李瑛、太子妃之兄薛銹以及另外兩位皇子。她派人去召三王入宮,說是宮中有賊,想請他們幫忙,而他們也答應了。惠妃接著又告訴玄宗:「太子跟二王要謀反了!他們穿鐵甲進宮了!」玄宗派人察看,果真如此,便找宰相李林甫(武惠妃黨羽)商議。李林甫說:「這是陛下的家務事,不是臣等應該干預的。」玄宗便下定決心,廢三王為庶人。不久,三位庶人皆遇害,天下人都為他們感到冤枉。
  自從陷害了太子等人之後,武惠妃害了疑心病,屢次看到他們的鬼魂,竟一病不起。請巫師在夜裡作法、為他們改葬,甚至用處死的人來陪葬,各種辦法都用盡了,可全都沒用。最後,還是被自己嚇死了,年僅38歲。
  惠妃死後,玄宗追贈她皇后之位,謚曰貞順皇后,葬於敬陵,並立廟祭祀。然其謀害三王之事人盡皆知,乾元年間,被唐肅宗廢去一切皇后祠享。
  小櫻對這一段歷史著迷不已,今天終於完成心願,將它用自己的方式寫出來。
  太子李瑛生母是麗妃,娼妓出身,算是個傳奇。武惠妃是武則天的後人,武家的女人個個是神話,締造了那個年代非常人能理解的混亂。惠妃一次殺三王,比起武則天幾個兒子輪流當皇帝最後廢了兒子自己當皇帝……那都不算事。至於惠妃的兒子壽王,嗯,他就是楊貴妃的原配老公。楊貴妃是在武惠妃死後才嫁給李隆基的。啊哈,真是令人著迷的歷史啊……

☆、第二十九章 攻夏

  從前侍寢時多是這樣的架勢,此時林媛心境不復從前,只是靜靜地垂頭為皇帝淨面。她心裡清楚,拓跋弘不可能只因為貪戀她的美色和顧及舊日情分,就赦免了她謀反大罪。今兒就算侍寢,也不可能過了今夜就能做回從前的淑妃。
  不過最後把燭火都吹了的時候,外頭有宮人來報,說珍妃娘娘看皇帝忙碌一晚上沒吃東西,送了夜宵過來。
  林媛起身道:「臣妾該告退了,讓珍妃侍奉皇上吧。」
  拓跋弘挑眉看她。她只好又道:「臣妾是罪婦,按理沒有資格留在皇上身邊的。」
  「無妨,朕都沒有指責你,你計較什麼?」拓跋弘沉聲道:「你既然願意回去,那就回吧。明日祭祖大典,你別忘了佩戴上那套玉飾。」
  回屋子的時候還是原來的那些侍從們接的她。初雪倒是給放回來了,說是淑妃需要個貼心的人伺候。初雪看樣子也沒受折磨,就是雙手上長繭子了,她無奈地道:「娘娘不知道從軍的苦,我被分到火頭軍裡去和一群婆娘一塊兒負責伙食,每天劈柴燒水……唉,真是過慣了宮裡的富貴日子了。」
  又悄無聲地問林媛道:「皇上竟然肯見您了?皇上心裡,到底是個什麼想頭?」
  「我哪裡知道。」林媛悶聲道:「我看了皇上賞下來的首飾,沒有七尾鳳凰……」
  正一品妃位戴的就是七尾鳳。皇帝賞賜下尋常首飾,或許就並沒有真正將她看做淑妃。
  「無妨,就算是最壞的結果……」林媛輕聲歎氣:「我並非沒有底牌。」
  ***
  第二日林媛很早就被禮樂吵醒。
  繼而被拖起來梳洗更衣,匆匆吃過早膳被帶了出去。帝王征戰途中祭祖並不鮮見,尤其對於拓跋弘來說——他御駕親征激勵士氣,兩年下來,不僅奪回了被匈奴侵佔的幽薊十六州,還將戰線推進千里,率軍深入匈奴國境攻打大角峪。耀眼的功績當然要向祖宗稟報。
  林媛自知身份,雖頂著淑妃名頭,被扣上個謀反的帽子如今就是苟活罷了。她由御前宮人引著至宗祠,前頭烏泱泱一片人,天壇上頭站著皇室貴族,林媛隔得遠看不太清楚。
  雲州城不比京裡,不過因著歷任西梁王都是出身皇族,府中才有資格修建拓跋宗祠。佔地排場當然沒法子跟皇宮比,皇帝若真把禮部尚書請過來,將祭祖的儀仗按部就班地排開,那宗祠裡頭站都站不下腳了。
  左右是「征戰途中」,拓跋弘性子爽朗,就率領眾人在天壇祭祖,權當這地方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沙場。京中祭祖的那套禮樂顯然帶不過來——那一百二十座編鐘就肯定扛不過來。倒是號角和鼓聲震天響。
  拓跋弘獨自一人站在廟前,焚香禱告,跪拜行禮。珍妃得寵卻不是正室,站在懷恪長帝姬身側。隨後才是皇族之外的文臣武將。林媛沒敢往前走,更不敢探頭探腦地四處張望,木偶一樣隨著御前侍衛的安排。她連皇帝的影子都難看到,不知自己站得有多遠。
  「大秦開國,凡二百九十一年……」拓跋弘親自念誦禱文,在先皇牌位下虔誠焚香:「今日征伐三國,還父皇遺願……」
  的確,先皇的遺憾之一就是邊境不寧,匈奴求和後總還是不安分,果然十年之後戰亂又起。拓跋弘這人也是臉皮比城牆厚,每次祭祖都要跟他爹稟告大事小事,末了還加上一句「兒子把事情辦好了您老安息吧」。他爹能安息才有鬼呢,心愛的女人被昭德太后賜死了,寶貝兒子被拓跋弘當反賊處死,最後他謀權篡位坐上皇位。
  真不怕他爹從皇陵裡跳出來啊!
  隨後的獻祭之儀很是血腥,戰亂中自然是活人祭,上百個有爵位的匈奴將領從北塞被活捉了,一路拉到秦國境內,此時便被當眾處死。武士們將戰俘鮮血澆灌在廟堂之前的松柏下頭,拓跋弘宣昭道:「三國歸秦,天命之所屬。今三軍盛勢,宜乘勝征討舊夏。」
  在列祖列宗面前,皇帝宣佈了要揮兵西行,攻打舊夏的雄心壯志。
  林媛心頭發緊。東宮與淑妃謀反,這個時候皇帝並不急著趕回京城,而是只派遣了幾萬心腹兵馬回京壓制局面。
  現在的京城裡頭,大半是京城守軍以及上官一族的勢力。
  上官越犯風濕病後不肯上戰場,上官一族的武將們此時多半守在京城。其馭下的親信兵卒當年跟隨上官越從前線撤下來,幾年來亦不曾往北邊走,一直被派遣駐守潼關的。後來出了東宮謀反的事,皇帝將這群人都抽調回京城守著。
  拓跋弘如此做,自是信任上官氏的意思。
  也不知京城中的太子如何了。皇帝找了個拙劣的借口逼太子退位,並命令趙王監國。然而他始終不曾將「謀反」這樁大案公之於眾,亦不曾給予東宮母子真正的處罰。就連淑妃林媛也沒受過苛待。
  不單林媛覺著慌亂,更多的人怕是比林媛還慌。
  ***
  林媛沒有想到,北上行軍來得這樣快。就在祭祖之後的第二日,三軍整裝待發,聽從皇帝號令揮兵北上。
  林媛早已不得皇帝信任,並不能及早獲知帝王心思。她被拓跋弘帶著跟隨大軍一塊兒走,數日之後才得知,是舊夏境內出了亂子,秦軍這才趁勢攻伐。
  蒙古人在夏國撈了不少好處,這些年與秦國分庭抗禮,為了爭搶這塊肥肉,派遣了數十萬的重兵鎮守舊夏的城池。乾武十九年時敬文太后政變,觸動了蒙古貴族的利益。就在兩月之前,乾武二十年三月,駐守在夏國境內的東桓、閩越兩個部落歃血為盟,謀逆意欲推翻敬文。
  蒙古自古以來尊卑森嚴,女人當權聞所未聞,東桓等甫一挑頭便有大批官吏貴族追隨,蒙古各地都爆發起義。
  蒙古大部族本就握著重權,幾天下來就紛紛自立為王,情勢十分危急。敬文太后急急命令鎮壓。
  蒙古內亂,拓跋弘自然大喜,忙不迭傳令往西邊夏國打去。若等溫莊壓制動亂喘過氣來,可就再難找這麼好的時機了。
  大軍出得秦國國境時已是六月中旬。拓跋弘肩膀那兒留下一道可怖的傷疤,倒總算是活蹦亂跳地能騎馬了。六月份的北地終於不再嚴寒,然而夏國這地界,深處內陸,比起匈奴來風沙一點不遜,悶熱乾燥更是讓人難受。
  越往裡頭走天氣越悶。那是一種很要命的感覺,林媛上輩子經歷過——烏魯木齊可是號稱四大火爐之一。
  好在秦國人是去打家劫舍的,一路上心情好。那群倒霉的京城守軍被皇帝趕回去了,匈奴大角峪那兒還留了吳王一眾,跟在皇帝身邊的護駕軍士不過十幾萬之數,往夏國裡頭攻自是不夠看的。拓跋弘遂又傳書吳王,命令他和馮懷恩、洛容真幾人率軍回援,同樣往西邊來。
  大角峪那真是個難啃到淚流滿面的骨頭,馮懷恩這一眾人有勇有謀,幾個武將又是久經沙場的,啃了幾月竟是損兵折將毫無進展。拓跋弘看這局勢,深知硬拚不是辦法,也只好將他們傳召回來一塊兒往夏國去。
  剛出了秦國,他們遇上了第一波敵襲。林媛混在皇帝身邊,睜著眼睛盯了半日才認出來這波人是東桓部族。
  都是些散兵游勇,皇帝揮揮手給碾過去。隨後遇上的第二波、第三波……場面亂得一塌糊塗,蒙古各部族內訌太嚴重,甚至秦軍隔老遠剛準備衝鋒,就發現山底下一大片的敵軍自個兒打起來了。六月十五這天夜裡,秦軍剛攻下一座小鎮,聖駕稍作歇息,結果竟有東桓部族的使者前來求見,說要與秦國結盟一同對抗蒙古太后。
  拓跋弘滿頭黑線,那邊珍妃當場揪著對方送過來的兩個和親貴女打作一團。
  秦軍繼續往西平府的方向走。
  西平府如今是楚將軍在守——楚達開死後,他幾個嫡子嫡女都沒能出息起來,最寄予厚望的楚華裳早在宮裡死得骨頭都不剩。好在他兄弟那一房子承父業,大侄子楚世榮領了軍功又受皇帝賞識。皇帝感念楚達開的功績,想著他是死在西平府的城牆下頭的,就乾脆把西平府一塊肥肉賞給楚世榮。
  不過秦國和蒙古掐架嚴重,西平府被秦國得了,其東邊、南邊的幾個大城和關口,要麼是爭議地,要麼是蒙古人在守。
  秦國這一遭就準備著將這些地方全收攏了。
  六月二十八日,蒙古軍大舉來襲。
  凡是人多勢眾的,自然是敬文太后黨羽。拓跋弘不料到對方會來得這麼快,且是數十萬的精兵,很是難應付。
  彼時吳王他們還在匈奴那兒,匈奴和舊夏國都少說離得有千里遠,又是在別國的地盤上跋涉,一路阻礙重重。估摸著他們想爬到聖駕這兒,沒一個多月跑不了。拓跋弘本指望著他們過來應援壯勢,可溫莊那邊來得太快,倒是指望不上了。
  好在拓跋弘不是那種從沒上過戰場的富貴君,他二十歲就殺退過匈奴,行軍謹慎,跟在聖駕周圍的親兵不能說拿下舊夏,至少能保個平安。
  他如今四十了,不復當年意氣風發,骨子裡的血氣卻是不曾消弭的。他趁蒙古軍初來,還未翻過祁連山山頭,命令大軍從北邊繞行包圍蒙古人。
  這一仗秦軍打得有底氣,東邊有援軍,就算作戰不利反被圍城,撐個十天半月等援軍都行。蒙古人那邊就太倒霉,蒙古王城已爆發動亂,敬文太后哪會有援軍派過來。這邊和秦國打得水深火熱,那一頭竟還三不五時地被幾個造了反的部落偷襲。
  秦國皇帝臉皮又厚,不嫌棄地和東桓、閩越「兩國」交換國書,還送了薛將軍的嫡出妹妹嫁給東桓「可汗」做閼氏。那個可汗是他自封的,敬文太后氣得跳腳,偏拓跋弘還一口一個可汗、閼氏地喊。
  幾方夾擊之下,蒙古人三日下來就大敗,往本國的方向逃。拓跋弘猶豫許久,領兵追了過去。
  那一晚珍妃跪在書房前頭勸諫,說皇上不該為個舊夏冒險。歷來帝王御駕親征,只要鼓舞士氣的目的達到了就該回京城享福,真正征戰四方、討伐天下,那是臣子該幹的事。拓跋弘還受過傷,早該回了。
  拓跋弘不是聽不進去。半晌他歎氣道:「你是不知,大秦沒了上官越……匈奴、蒙古強勢悍勇,陳秀當年三十萬人啊,全活埋了。」
  他有自知之明,秦國雖號稱強盛,卻沒強到一口吞三國的地步。想得到原本沒有資格得到的,就需要付出更多。
  從前是有個上官越,對於一個國家來說,「戰神」的威名是不可小覷的。孫武千百年來就出了一個,而那種智勇都超乎尋常的能征善戰的將軍,哪國出了就是武曲星下凡。
  而此時秦軍攻入舊夏、與蒙古軍對峙,正是關鍵時機。若能一鼓作氣將舊夏拿下來,蕩平這地界裡頭的蒙古軍,日後往東邊打過去就能一舉拿下蒙古。最後再攻匈奴,實在攻不下歇個幾年再上,更是有底氣。拓跋弘就不願意在這時候走,他真怕他一撤走,這邊又上演兩年前陳秀的悲劇。
  拓跋弘想得好,等這一仗勝了,他就要班師回京城。
  蒙古人一路上被截殺追擊,外有秦軍彪悍,內有幾個部落謀反偷襲,逃了幾日竟折損大半。宗務冰川正值化雪,白湖那兒如今是「漲潮」,幾個峽谷都被淹,蒙古人想躲進去都不行,想翻過冰川回國更是艱難,他們想回國就只能往北走,繞行冰川。秦軍算到這一點,兵分三路堵截,使得蒙古人的繞行計劃徹底失敗。就這麼著,硬生生地將他們堵在了宗務冰川山腳下。
  七月初十,蒙古軍背水一戰,竟衝破包圍,將秦軍反逼進白湖邊上。
  到底是馬背上長大的蒙古人,又是悍勇的精兵,內憂外患之下還能有反擊之力。拓跋弘不以為意,與左右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兩軍纏鬥之時,忽而從西南方向升騰起一團黑煙,硫磺一般的濃烈氣味刺鼻而來。
  起初秦軍還不曾注目,大家聞著味道怪異,只當是火把燒了草。昨兒夜裡一場大戰,兩軍都舉著火把,戰亂當中起火很正常。
  唯有軍需官急火火地跑到後頭去查看糧草,見並不是糧車燒了,也輕鬆起來。
  一直到前頭的蒙古軍再次逃竄開來,秦軍追得累了,停下一瞧,有人指著西南方向道:「咦!怎地了,這群蠻子今日倒長膽子,跑出去幾百米竟又折回來了……」又高喊道:「快稟告將軍,列陣!蠻子們不怕死地往回打啦!」
  幾位將軍同樣發現敵軍回頭,盾陣一排一排地給頂上去了。然而還未等短兵相接,舉目遠眺的薛將軍面色一變,驚道:「小心!你們看那些蠻子!他們好似不大對勁……」
  前頭的大批蒙古兵卒並不是士氣高昂地、喊殺著撲過來的。他們丟盔棄甲,狼狽地一壁哭號一壁奔跑,跑在前頭的人自然被秦軍射成刺蝟,跑在後頭的人卻也沒有多幸運,他們沒能跑出多少路就踉蹌著倒在地上,有人吐血,有人昏迷。
  「撤退!快!」薛將軍高聲下令:「對面有毒氣,殺人不見血!咱們快退!」
  戰車上的拓跋弘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他無比驚恐地發現,與秦軍纏鬥大半月都不曾繳械投降的悍勇的蒙古軍,此時完全潰敗,奔逃途中大半的兵卒倒地吐血而死。
  那可是十幾萬的精兵!竟就這麼敗了!
  好在秦軍反應快,縱使眼前的駭人場景嚇壞了大半的人,素日裡的練兵此時也派上用場。薛將軍拉弓射殺了幾個無視軍令、四處逃竄的兵卒,震懾三軍,其餘人不敢違抗,列陣往宗務冰川的北邊撤退。
  大軍退得及時,且列陣整齊,眾人行軍不約片刻就繞過白湖,躲到了一處山丘之後。軍醫冒死上前查驗一個喪命的蒙古軍屍體,與皇帝稟道:「皇上,是瘴氣。」
  「瘴氣?」薛將軍疑道:「雲南、蜀州等地氣候濕熱、森林叢生,容易產生瘴氣。再就是夏國的紅木林子,一到了七八月份,天干物燥又相當悶熱,一旦林子著火,黑煙便是毒瘴氣。咱們中原人不擅長對付瘴氣,秦軍此行,都是小心地避著紅木林子的,這哪裡又來……」
  他說著聲色戛然而止。他命令幾個親兵站上最高的峰頂往南邊望去。
  那濃烈的黑煙似地獄的煙霧繚繞,裹盡了天地,怎麼也散不去。而那十幾萬蒙古軍,因當時是往南邊逃,與瘴氣正面相對。回頭時不光時機晚了,還受秦軍威脅,進退不得。此時這十幾萬的人,能逃命出來的寥寥無幾,竟是全軍覆沒在黑煙當中!
  更有一眾與蒙古人裝束不同的異族,隱約瞧著是穿著寬大長衫,頭上戴著一種形貌十分奇特的斗笠,其餘就看不大清楚了。薛將軍面色變了又變,惱怒地將弓弩擲在地上罵道:「是夏國人!」
  此時好些人都登上山峰往南邊瞧,也都瞧見了那詭異而駭人的場面。那些帶著斗笠的人雖身處黑煙中,卻行動自如,還在舉著火把往地上燒什麼東西。
  「皇上,此地不宜久留啊!」有武將駭然與皇帝道:「咱們要快些想辦法離開這鬼地方!夏國人還在縱火,他們在地下埋了東西,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這火會燒幾天!」

☆、第三十章 危情

  要命的不是火,而是煙。西北風沙大,這幾日都刮西南風,夏國人跟在秦、蒙兩軍之後,待兩國交戰時便在西南方點火。而起初秦國人打好了算盤用宗務冰川來堵蒙古人,此時竟是堵了自己,進退不得。
  「怎麼辦,怎麼辦啊!」有不少將領已是焦躁不安:「如今咱們躲在這地方,不過是白湖水能溶些瘴氣,又有山丘擋著。可瘴氣無孔不入,咱們短時間吸入一點兒是無礙的,若是再呆個三五天,毒氣慢慢滲入體內,可不得統統給毒死了!」
  宗務冰川上都是潺潺雪水,不可能翻過。往北繞行的話,路途遙遠漫長,也不知能不能逃得過。而且就算跑得夠快,那夏國人……
  拓跋弘直覺不祥,這兩年征戰以來,還沒有哪一次讓他有如此驚心動魄的感覺。對方不是幾十萬的重兵,不是三國合圍,不是兵臨城下……他們不過是幾千的夏國散兵罷了。
  夏國自亡國以來,遭到秦國、蒙古兩國劫掠,多次有義士舉著復國旗幟反抗,卻都因勢單力薄很快被屠殺鎮壓。夏國本就不是強國,皇族李氏幾乎滅族,秦國人與蒙古掐得火熱卻從未將舊夏放在眼中。
  只是想不到會有今日的劫難。
  ***
  林媛捧著水袋靠坐在一處生滿了夕陽花兒的石壁上。
  她神色麻木地瞧著眼前坐立不安的軍士們。情勢危急,早沒人再管她。
  這地方到處是瘴氣,大軍找了個避風的地方躲著,她若是想跑也是死路一條。
  她已經後悔跟來這一趟——在雲州時,皇帝並沒有想將她帶過來。皇帝已不再信任她,珍妃趁機進言將她留在雲州,等些時候再送回京城。
  林媛自然抵死不肯,雲州是西梁的地盤,扇玉心狠之下定會立即除掉她這個政敵。且就算沒有扇玉,她離了皇帝身邊,身邊勢力又早被皇帝瓦解,一絲自保的力量都沒有。她是東宮生母,葉繡心就是她的前車之鑒。
  她在皇帝書房跟前跪求了半宿,總算拓跋弘念舊情將她帶著一塊兒走了。
  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歇了一會子竟又聽見鼓聲,她撐著身子站起來,只覺精疲力竭。原是前頭將軍下令,要往北繞行了。
  林媛嚇得手足顫抖,旁邊的軍士們沒比她好多少,也不知此時被大軍圍在中央的拓跋弘怎麼樣了。剛才煙霧大,大軍撿了個山丘水窪避風,躲在這兒不是長久之計,但往北繞行的話就要出這個山丘,可就沒得擋風了。
  來不及思量,周圍人已經聽令行動開來。她還是幸運的,有得馬騎,尋常的兵卒就得跟在後頭跑。
  果不其然,方從山丘後頭翻過來,空氣中那股子味就越發濃重了,那說不清是什麼味兒,比硫磺還嗆口,聞著像臭雞蛋。大軍逃命要緊,人人將衣裳在白湖的水裡頭浸濕了摀住口鼻,雖是如此,林媛跟著跑了半日,還是覺得頭暈起來。
  四周軍士倒還好,男人體質總歸比女人強。
  哪知道逃了十里地後,瘴氣竟比先前濃了些,舉目一看,她差點嚇掉魂,前頭又冒出來一團黑煙直衝雲霄。
  果然啊!夏國人算計周全,他們起初在秦、蒙交戰的西南點火,等秦軍避過煙火往北邊跑時,又點燃了早已埋在北邊的木材。夏國是小國,農產、牧產皆不出色,倒是許多地方一到夏天就產瘴氣,困擾百姓。如今亡國,最後拿來反抗的底牌竟是瘴氣了。
  許多人看著前頭煙火就駐足不前。只聽薛將軍高喊道:「先鋒,衝過去殺了那群亡國奴!」
  此前早有斥候豁出性命去四處查看情勢,早知道了夏國人四處都有埋伏,北邊這條路可不會太平了。然而別無他法,只能派一隊先鋒冒死去殺光夏國人,再頂著黑煙衝出去。
  先鋒軍並沒有猶豫,有一位偏將領頭衝了出去,擎著砍刀追殺點火的夏國人。夏國人連鎧甲都沒有,更遑論寶馬和兵器,個個毫無還手之力。
  殺人並不難,然而這遠遠沒有結束。夏國人很快被砍殺殆盡,四方隆隆地震天響,到處都升騰起黑煙來。
  夏國人已經死光了,那隊先鋒也因衝進煙霧裡頭,大多中毒不治身亡。但四周埋下的炸彈被引燃,秦軍已經被煙火包圍。
  「衝出去才能活命!」有一位將領高喊著。對於他們來說,聖駕在此算是萬幸,隨軍御醫足有四位,這幾個國手方才在山丘後頭煮水熬了些草藥,每人分發一些。中原人是沒有治療瘴氣的經驗的,但好歹是些驅毒、抗熱的方子,多少有用。眾人拿著濕布條蘸藥水蒙在嘴上,活命的機會便大一些。
  林媛簡直想哭。宮闈沉浮半生,就算最難過的時候她也總能找到生機。然而如今境況,毒氣無處不在,連皇帝都身處險境,她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撐過去。
  身上倒是帶了應急的藥,什麼止血的解毒的都有一些。死馬當活馬醫,她胡亂吃了幾顆,手上的濕帕子捂得嚴嚴實實,都喘不過氣了。
  在這一日的傍晚,秦軍終於繞過冰川。
  冰川的另一頭,是蒙古的邊陲小鎮——運氣不錯,小鎮雖小,竟是有城牆的,城裡頭四處是籬笆柵欄蒙古包。
  秦軍打蒙古時,最恨的就是這群遊牧民族不喜歡定居,攻下個沒城牆的小城簡直雞肋,光守城就浪費多少人。而蒙古人雖然懶,與鄰國交界的地方總算是有點模樣,用草垛和紅磚頭蓋城牆,聊勝於無。
  這地方也不是什麼重鎮,守軍都怠懶地很,畢竟對面是夏國不是秦國,裝個守衛的樣子罷了。當然他們也不會想到,半個月之前從這座城池中士氣高昂地攻入夏國境內的蒙古大軍,如今早被夏國人坑得骨頭都不剩了。
  秦軍整裝後奪下小鎮,將其中的百姓驅趕出去,安營紮寨。
  秦軍死傷三萬人,逃出來時個個狼狽不堪。除了城牆,另一樁值得慶幸的事就是蒙古軍在黑煙裡頭全軍覆沒,這地方就沒有敵軍堵截。倒霉地死在夏國境內的秦軍多是身份卑微的兵卒,沒有騎馬落在了大軍最後,吸入的瘴氣多就給毒死了。
  而其餘僥倖逃脫的人,此時也是渾身不適。瘴氣最初傷的是肺,漆黑不見五指的子夜裡,空曠的草場上四處都是痛苦的哀嚎與咳嗽聲,好些人雖然活命,卻不住地吐血,軍醫看過後就說活不長了。林媛命好跑在前頭,還被熏得胸口疼,甫一脫險就趕緊去大澤灣邊上灌水再。催吐。一大群男人和她一塊吐,差點連命都丟了大家此時都顧不得什麼,前頭將軍們也傳令讓眾人趕緊去喝水清毒。
  若除去那些半死不活的病人,秦軍就是折損半數了。皇帝從雲州城帶出來的十五萬兵馬,如今只剩八萬能用,傷兵反成拖累。幾個將領心知這是蒙古地界,不敢怠慢,四處派兵防守保護聖駕,又派出斥候打探。蒙古王城離此地有千里遠,不過最多十天也該收到消息了。敬文太后若得知秦軍慘敗退守,皇帝還給困在裡頭,定會趁機派兵過來。
  這一仗打得窩囊,大敵蒙古被全殲不在話下,最終卻被夏國一群亡國奴暗算,拓跋弘自是盛怒。他是皇帝,身邊四個御醫保駕護航,比起旁人是幸運很多了。然而他此時也不住地咳嗽,一壁怒火沖天地喝著傳召臣子議事。
  秦國君臣相對無言,皇帝氣得鬍子都豎起來,將軍們一臉苦大仇深。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大家深知這一戰輸得丟臉,又擔心蒙古派兵打過來,忐忑不安。
  「先歇一日,明日就回國!」拓跋弘將手上玉珠摔在地上,又恨道:「吳王何時能到?」
  秦軍慘敗之下,他就算再不甘、再貪婪,也不能失了理智繼續交戰了。眼下能保住這幾萬的兵馬安全回京城,就是老天保佑了。
  「北塞軍那邊……」薛將軍吞吐道:「皇上,縱然吳王殿下趕得急,可那是在敵國的境地裡頭行軍啊。路途又遙遠,原打算著是一月趕到,正好趕上咱們走到西平府,三軍會和……」
  拓跋弘更是來氣,他忍不了這份憋屈。若是被蒙古軍打回來也就罷了,夏國不過幾千人……
  「那朕還要再等半個月?!」皇帝氣得很,偏又找不出茬子來出氣。
  珍妃嚇得不敢出聲,她是一直跟著拓跋弘的,不過吐蕃的幾萬騎兵在雲州的時候就被她父親召回國了。她父親不是什麼昏君,對秦國皇帝的貪婪無度看得清楚,秦軍有能耐四處征戰,吐蕃卻不想賠上太多本錢。
  如今珍妃是想幫拓跋弘卻拿不出底牌來,只能越加細心地伺候他,見他動怒連忙又送茶水又給他順氣。拓跋弘還在氣頭上,揮手撩開她道:「退下!君臣議政,你在這裡做什麼!」
  珍妃雖心性堅毅,聽了這話就想哭。她一直都知道皇帝拿她當外人,淑妃雖然落魄了,當初也好歹得過皇帝的信任,可她這輩子都得不到。
  只因著一句「非我族類」!
  正待抿著眼角往外走,突聞身後一聲驚呼:「皇上,皇上……快來人,皇上暈厥了……」
  ***
  林媛得了消息時,聖駕那邊已經人仰馬翻。當時面聖的幾個臣子做主將這事瞞下來了——剛吃了敗仗準備回國,軍心渙散之際,再傳出皇帝病倒的消息,這幾萬的大軍還能有力氣爬回京城麼?
  大家照舊值守邊防,預備著明日往南撤退。唯有林媛這兒,有一位年輕的藥僮領了一眾御前侍從急火火地趕過來,悲切而焦急地道:「皇上那兒實在凶險!御醫們沒有多少把握,珍妃娘娘服侍皇上年歲不多,總有不周到的,奴才們不得已才過來請淑妃娘娘……」
  林媛早已沒有淑妃的體面,那個傳話藥僮不過是面上恭敬,他身後一眾侍從早不由分說架起她往外趕。她被拖得差點扭了腳,領頭的一位東廠宦官還催命一般:「快點啊娘娘!您這一遭伺候好了皇上,往後日子就好過了。若趕慢了,您和咱家都擔待不起……」
  林媛心裡其實比這宦官還焦心。她跟著越走越快,繞過一眾親兵抵達大帳,撩開帷幔的一瞬她就聞見濃重的草藥味,還有燃燒艾葉的煙熏火燎。還未踏進去,懷裡就撞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喊著道:「你們救救皇上啊……」
  雲丹都哭得岔氣了,她一看是林媛,面目中不復往日爭寵時的針鋒相對,卻是抓著她的衣襟哀求起來:「淑妃,皇上喝不進去藥!你有沒有辦法啊,我灌不進去啊……」
  在雲丹眼裡,林媛就是個礙眼的人,東宮被扯進謀反大案後這女人竟還安然無恙,她幾乎咬碎一口銀牙。不過這危機時候,她還要慶幸有這麼個救星。
  林媛陪伴皇帝十多年了,對皇帝的喜好習性瞭如指掌,自然比她更會伺候。如今皇帝昏迷不醒,喝不下去藥、吃不下去東西,可不就得淑妃才能伺候得了。
  林媛不敢耽擱,在門前洗了手拿過藥碗,一壁詢問御醫。四個御醫齊齊地擠在龍榻前頭,一人焦躁道:「皇上之前受了刀傷,本就不該再奔波勞累的。後來那瘴氣侵襲,皇上雖然坐在車裡頭,難免也吸了一點……如今肩頭舊傷那兒已經開始化膿,肺裡頭也出血了……」
  林媛早知瘴氣厲害,她這樣沒受過傷的人吸了一點兒,一整天都吐得發昏。皇帝之前舊傷就沒好全,上了年紀體魄也不行了,再受瘴氣毒害,怎會不出事呢。
  「這藥是你們配的麼?能解瘴氣的毒麼?」她焦灼地問那御醫。
  「若是真能解毒,我等也不必如此憂愁了!」一位張姓御醫急得滿臉都是汗:「娘娘,我等給皇上灌的,不過是綠豆水和小米酒,再配了一些解砒霜毒的草藥。夏國常年生瘴氣,那裡的百姓都不堪其擾,夏國國主都拿不出解毒的好法子。他們中了毒,也是喝些清熱的藥劑罷了,若是中毒太深,肺裡大出血後,便是神仙也難救的。這一次襲擊我們的夏國人,他們是戴著特製的帽子,裡頭放了木炭,能過濾瘴氣。不過最後有一些被活捉了帶回來,也都吸了不少瘴氣,昨兒夜裡就都撐不住死了。」
  林媛聽明白了。現代社會,廣西那一帶常生瘴氣,壯族、苗族等都有解毒之道。但想要解毒,那都是在症狀較輕的情況下,用青蒿、菖蒲、艾葉等草藥入藥,還有剛才張御醫說的米酒和綠豆水都是解毒的良方。但若是毒氣已經傷到了肺,致使人吐血,那可就沒轍了。
  「不管怎樣,先給皇上清毒。就算已經開始吐血,也不是必死無疑的。」林媛將袖子挽起來,撐開皇帝口舌,將一把銀勺子壓在他舌頭根底下。
  這一次灌下去之後,皇帝果然能下嚥。
  然而片刻之後他又開始嘔吐,血水和著綠豆湯一塊兒往外嘔。珍妃唬得面無人色,跪在皇帝跟前嗚嗚地痛哭。
  林媛沒有珍妃那樣的情深意切,卻也是萬般不希望皇帝駕崩的。她和小琪母子被牽扯謀反大案,正是危難之時,如今外頭領兵的是吳王,京城裡當權的卻是皇后和趙王。她們母子清白未分明,皇帝若真有事,死前應是不會宣召將皇位傳給東宮的。
  她打算著先渡過眼下劫難,洗脫了污名後再奪嫡。等著皇帝再活個十幾年,萬事也都定下來,東宮繼位才是名正言順。
  「別哭了,去拿三七來止血。」她命令雲丹道。
  屋子裡人人奔走,混亂不堪。雲丹連忙去熬藥,卻被御醫止住道:「兩位娘娘,皇上吐血是真,但現在不是止血的時候。放血也是可以清毒的。」
  林媛深覺有理,但再看皇帝一口一口往外嘔血,更是焦躁不安:「那你們說該怎麼辦!」
  「唉,這應不是肺裡頭的血啊!」張御醫又哀歎道:「皇上舊傷復發,瞧這樣子,該是五臟都開始衰竭了……」
  幾個御醫根本拿不出好辦法來。林媛和雲丹兩個女子一遍一遍地給皇帝灌藥,皇帝喝了後大半都要吐出來。實在吐血吐得狠了,就又灌三七。
  在秦軍繞過冰川後的第三日,乾武二十年七月二十五日,聖駕啟程南下。
  前一日夜裡時,珍妃還和幾個臣子爭論。皇帝病重,御醫說若是挪動的話會加重吐血的症狀。但若是停駐不前,蒙古兵馬很可能先於吳王殿下到達這裡,圍困聖駕;更遑論西邊夏國,他們怕是還有更多的人手前來縱火,再次施展毒氣攻法。
  最終眾人決定立即南下回秦國。

☆、第三十一章 烏絲草

  這一路注定坎坷。蒙古雖在內亂,如東桓那樣為了內鬥勾結敵國的到底是少數。秦軍一路南下遇上不少蒙古部落,都無一例外要經歷一番惡戰。
  皇帝身邊最後剩下的幾萬人馬,都是萬里挑一的騎兵,人人武藝精湛,這些時不時前來阻截的部落騎兵並不能造成真正的威脅。敬文太后那兒果然出手,但距離太遠八成是追不上的。
  大軍順利回國不成問題,問題是拓跋弘的身子撐不下去。
  速度是個天大的難題,蒙古兵馬整日偷襲,再怎麼想快都快不起來。
  有驛官快馬加鞭回京城傳信了,京城裡頭接了消息,應該已經動身前來。
  ***
  拓跋弘在昏迷數日後醒了過來。他眼前迷濛,看什麼都是黑沉沉地。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恐懼,他習慣性地抬起手指:「來人…」
  「皇上,皇上您醒了……」雲丹的臉色沒比他好多少,拓跋弘昏了三天,她硬是哭了三天,哭得臉上都發紫。她慌亂地去喊人,結果連路都走不穩,加之心緒大起大落,不小心一頭撞在門框上。
  「珍妃……是麼?」皇帝實在是看不清東西。很快有侍從進來端藥、換毛巾,皇帝聞著四周有一股子丁香花的清幽,皺了皺眉頭:「這是靖邊城?」
  匈奴大城靖邊城,千年來遭戰火屠戮。地處偏北算不上富饒,更沒有珍稀的鐵礦金礦,不過是因著四面懸崖峽谷易守難攻,這才成為邊陲重鎮。這個地方唯一值得稱道的物產,卻是丁香花。
  自從秦軍攻下了這兒,宮中的丁香供奉比往年好了許多。
  聖駕長途奔走五日,終於出了蒙古,抵達靖邊城。此地有數萬秦軍駐守著,靖邊城又在半年之前舉辦了獻俘儀式,已經算得上是秦國國土。各地都接到聖駕傳出的加急奏報,地處北塞的靖邊城率先派出一萬先鋒接應聖駕,緊趕慢趕地將皇帝挪了回來。
  彼時拓跋弘的病情已經十分棘手。御醫商討半日,說是一路顛簸,皇上舊傷一直流血不止,最好不要再趕路了。靖邊城絲毫不必擔心戰火險情,然而這種貧瘠荒野的鬼地方,連上品的藥材都沒有,氣候又乾燥陰冷無益於靜養。
  都說征戰苦,到底苦在哪兒?吃不好睡不好都不是事,病了傷了沒條件治療才是大事。
  珍妃和一眾臣子束手無策,皇帝五天前暴病時倒是及時傳信回去了,此時那年近八十的梁御醫和一眾國手就在來北塞的路上。長白山產的山參、吐蕃的雪蓮之類明日也該送到了。兩年前皇帝出征前是準備地很周全的,各類珍稀的補藥都有帶,不過上次大角峪一戰受傷時就給用完了。
  珍妃捂著額頭爬起來,出去端水。皇帝一醒,四周侍奉的人都湧進來,御前的人訓練有素,面上倒是沒亂起來。那四個御醫因著治不好皇上,連日下來都是驚惶不安的,拓跋弘的心腹侍從們見主子境況不好,也都悲痛地生不如死。
  藥僮捧了碗進來,珍妃接過來給皇帝喂,她說話的聲音都是啞的:「……聽說南邊大理產一種紅果,可以治瘴氣毒,姚總管親自帶著人過去了,該是有用的……」
  拓跋弘平靜地呼吸,一言不發望著頭頂房梁。方醒過來那會兒眼前發黑是正常的,可是等了半晌,他還是看不清楚。茶盞書本什麼的輪廓能看個大概,屋子裡牌匾上頭的小字卻認不得了。
  他伸開雙手扣住床欄,死死地用力抓著想起來,這一下就真發現自己一點勁都沒有了。
  這一生都沒有這樣害怕過。
  一個坐擁天下的帝王,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腳下,他就是神明一般的存在。他掌控一切,旁人的生命在他看來都微不足道,有什麼能夠使他害怕呢?
  他還不滿於現狀,想要擁有更廣闊的天地與更耀眼的權勢,於是他征戰四方,侵略鄰國。最終四周的小國都如同他的子民一般臣服了,他也終於成為整個天下的主宰。
  他擁有強盛的武力,所以總是會贏。唯一無法戰勝的,就只有死神。
  拓跋弘突然記起父皇瀕死前的一年。他是第五個兒子,他的父皇那個時候年紀已經很大了,七十古來稀,活到五十四歲對於平民來說就該知足,當然對於皇帝來說這遠遠不夠。父皇生命的最後一年,每日都在研習道家法術、尋求長生不老的丹藥。
  他一直深恨父皇昏庸,他繼位時才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擁有最寶貴的青春。他在皇位上又坐了二十年,從來相信「怪力亂神」,覺得道家丹藥不過是些騙人的邪術。他才四十二歲,遠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候。
  但是現在,動動手指頭都會筋疲力盡,肩頭的舊傷痛得連骨頭都麻木了。這種絕望的感覺……
  他無奈苦笑,原來這麼快……
  「將玉璽拿過來,擺在朕眼前。」他吩咐道。讓諸位皇子從京城趕過來的話,估計是來不及的,玉璽放眼前看著,用的時候馬上就能拿到。
  珍妃渾身顫抖。她撲上去抱住了皇帝:「皇上別說這樣的話。臣妾還等著跟隨皇帝回京城,接受匈奴新王的朝拜啊……」
  ***
  此後幾日皇帝都歇在靖邊城。
  珍妃貼身侍奉他,御醫用雪蓮吊著命,說是還能支撐些許時候。
  林媛並沒趁著機會去和珍妃爭。對於她這個東宮之母來說,難道在皇帝面前刷存在感就能讓那一紙詔書上頭寫上拓跋琪的名字麼?時間所剩無幾,該做些更要緊的事。
  她沒有想到會這麼快,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所有的準備都還沒有做周全,就要面對最艱難的挑戰。
  直到又過了四天,外頭瓢潑大雨,七八月份的天氣凍得人發抖。北方荒涼地,要麼不下雨,一下就是暴雨,四周山上草木稀疏還容易引發泥石流。一個戍守的侍從渾身濕淋淋地奔進正房裡頭,朝裡頭輕聲叩門稟道:「聖上,淑妃在外求見。」
  裡頭傳來珍妃壓抑的乾咳。下雨天冷,珍妃日夜守著皇帝,疲憊之下就著涼了。而病榻上的拓跋弘情況更糟,重病之人需要個溫暖舒心的地方靜養,偏靖邊城這種鬼地方還下起了暴雨。
  拓跋弘剛吃了藥,半閉著眼睛打瞌睡,聽見淑妃二字眼皮微動。雲丹咬咬牙,附身問皇帝見不見。
  拓跋弘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似乎過了漫長的時間,他才輕輕點頭。
  林媛在門外等了半晌才等了准許。她低著頭邁進裡屋,與幾日前不同,裡頭不單是一股子聞著發苦的草藥味,所有窗扇上頭都掛著厚重帷幔,光芒射進來之後只剩下黯淡的灰色。
  「皇上不能見烈日,更聽不得半分吵鬧。」雲丹細聲細氣地垂頭和林媛說話。林媛點一點頭:「本宮不會叨擾皇上的,不過送些東西,很快就走。」
  皇帝召見淑妃,雲丹照例不敢入內,放下內室珠簾後垂手老實地站在穿堂裡。她心內狐疑,這淑妃林氏早失了體面,皇上防著她,還派了好些心腹整日看押。為何今日卻稱「本宮」?
  也罷,這種時候,她沒心思與淑妃計較。思慮片刻又叫來御前侍從,問他們姚福升何時能到,那大理的紅果有沒有送來。
  想到此處心裡又是絕望,大理的確有些治療瘴氣的藥材,但卻是沒什麼奇效的,大理那邊的官吏常年為了瘴氣發愁,若真有好藥何至於此。
  內室林媛走得悄無聲息。最初從容鎮定,此時卻是越走心越沉。面前這個男人是陪伴了她十三年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親,宮廷搏殺皇權交迭中的人不配談情說愛,但他們所擁有的是另一種代替愛的東西。多年的扶持和陪伴,那是生存的依賴,比熱烈的愛還要牢固。
  這麼多年,她總以為拓跋弘是個強橫的帝王,她用盡一切手段,不過是通過依附於皇帝來得到天下最珍貴的權勢和榮華。
  然而她的帝王正在走向腐朽。
  「皇上?」林媛緩慢地走進,她看到床榻上的男人是睜著眼睛的,想是剛睡醒。她將手裡的匣子放在小几上頭。
  拓跋弘沒有說話。很長時間後,林媛的腳都痛了,他伸出手抓住了林媛的手指。
  林媛低下頭看他的手。枯瘦,關節腫大。
  他是虛透了的人,這一個動作就耗盡了力氣。林媛亦不敢讓他多說話,連忙跪下道:「臣妾自知不配得到皇上愛重。後宮中皇后母儀天下,珍妃千嬌百媚,相比下來臣妾白般不如。皇上病著,臣妾是個沒用的,只是前兩日偶然得了一味烏絲草,聽聞可以治療瘴氣。」
  說著捧過匣子,從裡頭捻出幾粒小小的黑色藥丸。
  拓跋弘乾咳了幾聲:「烏絲草,朕記得,古籍上有雲……」
  「是呢,皇上,這是千金難求的東西,百年前在苗疆那一塊兒盛產,那時候賣到中原來,不過是和山參一個價,也算不得什麼……」林媛拿了藥碗,用白水將兩粒藥丸化開。
  比起千年山參,烏絲草的確算不上珍奇,它是一種解毒藥,而且藥效用有限,只能解蛇毒和瘴氣。
  「不過後來泑澤乾涸了,烏絲草竟然再也長不出來,您還記得麼,您繼位時將宮中僅剩的一勺烏絲草種子賞賜給蘭陵王,命令他在白湖培育它。但毫無結果……」林媛絮絮地說著,聲色一如在京城後宮中那般溫和甜糯:「苗疆等地多生瘴氣,沒了烏絲草,那些中毒較深的人就救不過來了。」
  直到這種植物隨著泑澤一同泯滅的時候,人們才意識到它的珍貴。因為它無可代替,瘴氣中毒導致肺出血的人,使用任何藥材都無濟於事,沒有烏絲草就是死路一條。
  她的手指依然扣在拓跋弘手上,看著皇帝沒有鬆開的意思,她也緊緊地握著。
  拓跋弘的呼吸很平穩,林媛靜靜聽著,卻不敢去看他青白的面色。很久沒有動靜,林媛擠出一抹淺笑,低下頭道:「臣妾今兒用的是臘梅的胭脂,皇上從前很喜歡的。您還記得麼?」
  拓跋弘亦笑了。半晌道:「朕的媛兒怎樣都是美的。你看你的手指,就像白蔥根一樣的。可惜朕不再年輕。」
  一氣說了這些話,他開始喘息起來。林媛給他順氣:「皇上這話可怎麼說的,臣妾已經二十六歲了。女人過了三十就枯萎,男人過了四十卻正值盛年。」
  她說的不錯。但是真正傾國傾城的女子,三十哪裡稱得上是坎呢。宮中上官皇后比她還年長五歲,去年皇帝前線得勝,捷報回京,京城百官與命婦都進宮朝拜皇后、東宮。眾人都稱讚道:「中宮實乃絕色」。
  說著這些林媛眼睛裡突然發酸。她掩面哭了起來。
  拓跋弘就看著她哭。「媛兒,朕做不到全心全意的愛,你也一樣。」他閉上了眼睛:「別難過。朕知道東宮不曾謀反,但出了那樣的事,朕也無奈……」
  他想起了十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林媛的時候,是在梅樹底下。其實真正的第一次是選秀女的時候,但他早忘了。
  多年帝王宮,他享有萬人膜拜,林媛亦是一心一意地對他。只是從東宮冊立後,他似乎察覺到了一絲疏離。
  他察覺到了林媛完美面孔中的裂痕,他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或許只是常年相處之後,巨大的熟悉背後的直覺。尤其雲丹入宮後,這種直覺最為強烈,對比雲丹,林媛的確愛他,但這個女人並沒有付出全部。
  但他也總以為,造成這種「不完美」的原因,是因為東宮,因為奪嫡。琪琪與他政見相左,導致他從心底產生不悅,林媛貴為淑妃,每日周全侍奉更讓他覺著,她們母子對他的好是為著皇位,而不是真心實意。
  此時瀕死之時,他也不能分辨——
  到底是媛兒付出的愛不夠,還是自己生性多疑,因著奪嫡之事誤解她們母子?
  「做不到全心全意的愛」,林媛聽他這樣說,如何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她沒辦法發出一點聲音,淚水卻流得越發洶湧。
  這輩子,她和拓跋弘之間,平心而論竟是拓跋弘待她更好。皇帝當然是古來最薄情的人,她卻是比皇帝更吝嗇、更絕情的。
  就算後來有了琪琪,有了十幾年的相依相靠,她和這個男人之間也不過是「夫妻」而已。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才湊在一起的合適的人。
  拓跋弘至少還因她的美色而動心,她哪裡有給過一點真心。
  她並不後悔。她很清楚地知道,她所擁有的代替愛情的東西,同樣寶貴。她是帝王身邊的女人,是儲君的母親,是這個王朝貴族臣子之間的紐帶。她和拓跋弘,已經是親人了。
  「臣妾不怪皇上。」她嗚咽著:「相反,臣妾很感激皇上。臣妾與太子絕沒有一絲異心,且臣妾一直堅信張開山是冤枉的。皇上有皇上的難處,外頭整日征戰,張開山卻領著幾十萬的京城守軍撞開了居庸關的城門,就算沒有反心也是該死的……」
  這件事有多驚險?雖然張開山一直喊冤,一眾兵卒也都跪地請罪,但萬一他們真的有反心呢?只要有這萬中之一的概率,拓跋弘都必須處死張開山,因為他承受不起這萬分之一的風險。
  「皇上疑心臣妾和太子,但您最終也沒有起殺心,臣妾很感激……」她捂著臉啜泣。
  若是拓跋弘真的絕情到底,將他們母子一同處死才是最妥當的法子,但他到底沒這麼幹。
  且他還保留了林媛的淑妃之位和小琪的東宮之位。
  拓跋弘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謀反是天大的事,就算心裡有殺意,有掙扎,他仍然狠不下心。
  張開山被斬首後,他就派遣心腹回京城監視東宮,徹查此事。東宮被他軟禁,身旁服侍的人都送去了刑部審問,果然查出東宮和張開山過從甚密,當天張開山率軍至居庸關,亦是東宮親口下的旨。
  他早就知道,他的琪琪結交朝中重臣。雖有不悅,卻也沒動怒,這並不是不可饒恕的,哪個皇子沒幹過類似的事?
  而張開山事件,所有的矛頭都指向東宮。拓跋弘的確查不出什麼切實的謀反鐵證——什麼密信、私制龍袍之類。但張開山是東宮黨羽,又受東宮命令前來北塞「救駕」,怎能讓人相信東宮清白?
  拓跋弘心裡也是苦的,他不願意去面對「謀反」的事實。他不遺餘力地徹查,最終從幾個人證口中得出隻言片語——說是張將軍動身的前一天晚上被東宮召見,兩人議事時,的確提及了「救駕」等等。
  「誤以為敵軍攻進了居庸關,故而攻城」,這種說法似乎也有理。

☆、第三十二章 賢者

  事實模糊不清。拓跋弘念著父子情分,念著多年來他們母子勤勤懇懇、侍奉周到,怎麼也不願懷疑他們想威脅自己的性命。
  媛兒和東宮不會弒君的,一定不會。
  他長長地呼吸,吐氣。他看著林媛的眼睛道:「媛兒,東宮已經不適合繼承大統了。朕會好好安頓你們母子,吳王是個明大義的,有朕遺詔,他會放你們一條生路……」
  說著劇烈地咳起來。
  林媛並不接話,哭著上前為他擦洗。
  她不能怪皇帝,謀反,那是一道跨不過的坎。皇帝一旦有了一絲懷疑,東宮就再難翻身。帝位只有一個,拓跋弘如今還活著,東宮對他的威脅,是在要他的命啊。
  就算皇帝心裡有萬般堅持,萬般相信,也不能憑著這種心裡面的力量去賭。
  「皇上吃藥吧。」她將碗遞到拓跋弘嘴邊上,自己先喝了一勺:「味道很苦,比臣妾從前吃的藥都苦。」
  拓跋弘就著她的手飲盡了,淡笑:「舌頭木了,倒是覺不出來。」又看著她道:「你為了烏絲草,費了大力氣吧?」
  「也算不上很難。」林媛抹著眼淚:「您知道的,烏絲草百年前絕跡,只是傳聞中,虛谷子那兒有培育出來。」
  聽她提及虛谷子,拓跋弘並不驚訝,面容平靜如常。
  「世人並非訛傳,神醫虛谷子的確活了很久,是在幾年前才過世的。」林媛將匣子裡的藥瓶送在皇帝手上:「虛谷子是『商山四皓』之一,聽聞皇上病重,東宮便派人尋找他,可惜虛谷子已經過世,是他的隨侍小童將虛谷子留下來的烏絲草給了東宮。除虛谷子以外,其餘三位聖賢卻都是在世的,東宮請他們前來面聖,他們也答應了,如今都在來北塞的路上。虛谷子是數百歲之身,東園公、夏黃公、綺裡季三位也年過八十了,然而體魄如常,想是明日就能到了呢。」
  聽聞「商山四皓」,拓跋弘的唇角抽動了一下。
  林媛再次握緊了皇帝的手,安慰道:「您一定要靜心修養。聽聞先皇就一直在尋找『商山四皓』,想到得到四位聖賢的輔佐,卻一生求不得。您病重之際他們肯現身,定是上蒼昭示,護佑您呢。皇上,您會好起來的。」
  ***
  林媛沒有妄言。
  兩日之後,東宮親自率領一隊京城騎兵,護送聖賢抵達靖邊城。駐守靖邊城的官吏和拓跋弘身旁的心腹重臣們起初只道是東宮駕到,前往接應,得知「商山四皓」的名頭後,皆瞠目結舌。
  東宮太子在張開山事發後遭軟禁,數月之後,就是皇帝北上攻打夏國那段日子,又下令將他遷往祁州的封地。說是東宮患了病要遷宮休養,實為流放。
  皇帝下旨的時候,是不希望東宮離開祁州的,但如今皇帝病危,東宮不顧規矩飛馳前來探望,亦說得過去。
  淑妃攜東宮一同面聖,三位聖賢竟也跟隨入內。彼時皇帝吃了烏絲草的藥方,病情稍有好轉。他親眼看到三人時,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效仿周文王,下榻與他們相互行禮。
  林媛只是后妃,上過茶後就連忙躬身退下了。
  她立在書房廳堂外頭,雨下得小些了,北風依舊冰冷得很。薛將軍與她一同立著,扭頭覷一眼內室透出來的燭光,歎道:「東宮殿下竟能得到商山四皓的支持。娘娘起初還擔憂儲位之爭,如今皇上見了聖賢,想是會對東宮殿下刮目相看吧。」
  林媛淡淡笑了,與他道:「自張開山之事後,我們母子日子艱難,還要多謝薛將軍在皇上面前為我們周旋。」
  薛澤是個爽朗性子,擺手就笑:「微臣這樣的凡人,能親眼目睹聖賢一面,也不枉此生了。東宮非池中物,微臣不過馬前小卒,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將軍這話說得早了。」林媛面色中透出一抹苦楚:「商山四皓名頭雖大,然而如今秦國,吳王受皇上信重,小小年紀掌著北塞幾十萬的兵馬。京城中卻是趙王監國,中宮皇后對趙王似有扶持之意……」
  薛澤聽著低頭不語。林媛又是歎氣:「宮廷血腥風雨,花落誰家,還未可知啊。」
  ***
  正如林媛所設想的那樣,三位聖賢的出現使得局勢有了轉機。
  乾武二十年八月初二,東園公、夏黃公、綺裡季三位面聖,當面毫不忌諱地提及了秦國儲君之事。
  拓跋弘心知聖賢的份量,莫說他的父皇曾尋訪過商山四皓,他繼位那一年也曾搜羅天下。這四人生平傳奇,皆有過莫大的榮耀與尊貴,其學識受天下人推崇,然而最終卻選擇歸隱。就說那東園公,他就是景帝的左丞相,封臨江王,如今臨江那一塊的封地事實上還屬於他,不過他不想要丟給子孫了。
  能夠見到這三位人物,拓跋弘從頭到腳都想頂禮膜拜,聽他們說起奪嫡,不單不惱,還得洗耳恭聽。東園公就勸諫他,說東宮謀反一事,皇上心裡難道不清楚真相嗎,為什麼要為了一絲疑影兒就想要廢太子,將國家交給才華遜色於太子的皇子呢?
  幾人臥談許久,最後三賢告退,皇帝一個人靜坐到了深夜。
  第二日時,皇帝果然召見東宮與淑妃。
  彼時東園公三人已經離開了靖邊城,皇帝苦苦挽留未果。他們雲遊天下,不喜拘束,也不想要再次回到朝堂。但他們也留了信,說日後新君登位,若有難事,可以隨時請他們出山。
  拓跋弘如何不明白,這就是要輔佐東宮的意思了。
  林媛兩年沒見兒子,拓跋琪的個子沒有想像中長得那麼多,一照面看上去還是個稚嫩的圓臉——畢竟身體才十三歲。
  真正的要緊事昨日就談完了,今日林媛母子面聖,倒有些闔家團圓敘敘天倫的意思。皇帝拿了一個紫色的匣子命人交給東宮,林媛知道,那是各地的虎符。
  不過一日的時間,皇帝聽從了聖賢的勸告,重新決定傳位給東宮了。張開山謀反大案至今真相不明,然而三賢勸著皇帝不要因為猜忌就做出不利於國家社稷的事情,皇帝聽進去了;再則淑妃獻上了烏絲草給他續命,拓跋弘心裡自有感懷,覺著淑妃母子為了救他,歷盡艱辛找到神藥獻上來,又怎麼可能會有弒君的心思呢?
  林媛服侍皇帝用膳,看他氣色好些,欣喜道:「烏絲草是不是有用?」
  拓跋弘微微點頭:「辛苦你們了,竟能找到那東西。」說著又幾不可聞地歎一口氣:「媛兒,朕自己是肉體凡胎,那藥也是土裡長的,不是神仙捏的。」
  林媛聞言靜默。她也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強求——烏絲草雖然有奇效,但若是症狀太嚴重,如拓跋弘這樣的,五臟都開始衰竭,那就也是個一時的作用。
  大概也是命。她和拓跋琪母子在數年前就尋到了四位聖賢,皇帝征戰受傷、中了瘴毒那會兒,卻是和死神賽跑。她手底下的人拿著烏絲草往北塞這邊趕,跑死了四匹馬,才在第九天的時候送到了。而拓跋弘這邊已經相當不樂觀,舊傷復發,瘴氣毒入骨髓,很是棘手。
  最後得了烏絲草做解藥,卻是晚了。
  三賢裡頭的夏黃公會相面,不過不懂得醫術。他看了拓跋弘之後說,鼻孔發白,髮際枯黃,是大限將至的徵兆。
  拓跋弘不想死,林媛更不願他死。那是她的夫君她的依靠,她還要指望皇帝多活幾年,將皇室奪嫡的內亂壓下去了、將外患匈奴蕩平了,把一個安穩的秦國交到琪琪手上。而不是如今境況——
  就算三位聖賢出面勸諫,使得皇帝修改遺詔、傳位東宮,可吳王和趙王兩個還是大麻煩,日後新君登位,時時都是威脅啊。
  這一日之後,太子就一直守在皇帝跟前,淑妃也時時服侍著。
  因著烏絲草,拓跋弘向上天再爭了一月,但也不過是一月而已。
  落葉歸根,拓跋弘稍稍好轉的時候,就命令周圍人送他回京城。客死他鄉,是這個年代的人最無法忍受的。
  他是受過刀傷的,御醫們自然勸他不要挪動,然而抵不過他堅持。於是聖駕又從靖邊城出發,撿了平穩的官道走,不敢慢又不敢快,眾人戰戰兢兢地護送皇帝。
  最終到了咸陽的時候,拓跋弘再不能趕路了。
  他迷迷糊糊地被送進了咸陽行宮裡頭。因是大城古都,這裡亦有修建行宮的。只是驪山行宮修建地更加華麗奢靡,氣候亦宜人,皇族已經好些年不來咸陽了。
  拓跋弘知道這不是京城,幾日臥床靜養,心中都悶悶不愉。
  咸陽距離京城已是不遠了。八月二十五日,中宮皇后攜諸皇子、皇女,急急奔走著趕至咸陽探望聖上,另有王公貴胄、文武重臣等隨行。
  行宮朝聖殿裡頭早跪了一圈人,上官皇后領諸子面聖,個個啜泣不止。林媛和太子見過了皇后,兩人跪在皇后眼前,亦是哭得悲痛欲絕。珍妃那邊都昏過去好幾次,見了皇后,抓著鳳袍袖擺就求:「娘娘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救皇上……」
  從前眾人爭寵,這種時候,竟形成了詭異的平靜。上官璃做主安排了幾個位高的妃子輪流侍奉皇帝,不准眾人一氣亂哄哄地去面聖探望,更不准年幼的皇嗣哭鬧叨擾。這邊安頓好了,她傳了林媛至外殿。
  林媛將自己的藥都拿出來了,上官璃看了那瓶烏絲草的藥丸,歎氣說多虧了這東西,否則她連皇帝最後一面都難見到了。
  林媛只是哭。上官璃見她哭,最後竟跟著哭,道:「本宮要謝你啊。」
  林媛看她的模樣,心裡沒由來覺得疲憊。她也不能分辨——上官璃與皇帝,究竟是怎樣一對夫妻,他們互相所能付出的愛,究竟有多少?
  與皇后不同,皇族親貴與一眾臣子們心思各異。商山四皓之事,很快從靖邊城傳揚開來,連京城的百姓都聽說了此等奇聞。
  再看原本被軟禁在京城的東宮隨意出入咸陽行宮,且日日被皇帝召見,朝臣瞧這架勢,都知皇帝怕是又改了立儲念頭了。先前瞧著吳王意氣風發,如今東宮竟是穩當起來。
  這樣的局面使得朝堂中人心惶惶,奪嫡站位,走錯一步就是全盤皆輸,走對了卻也是滿門榮耀。皇帝征戰之中,動亂迭出,吳王與東宮亦爭執不下。甚至直到現在,很多臣子都駐足觀望,以為那皇位也不一定會穩穩地落在東宮手中。
  這其中,不乏膽子大的,尋了各類藉口求見淑妃、太子兩位。林媛此時哪裡敢見外臣,拓跋琪也日夜守在父親身邊,奉盡孝道,不理世事。
  九月初三這一日,拓跋弘吃過藥後再次吐了血,隨後就什麼都喝不進去了。林媛一眾人火急火燎地奔在皇帝跟前,皇后還嚇得請了禮部尚書大人進行宮。
  拓跋弘嘔血嘔得嚇人,神智卻仍清醒,他看著禮部的人跟在皇后身後進來就道:「這麼些人擠進來做什麼。」皇后見他尚能說話,就吩咐了臣子們退下。
  林媛躬身上前探看皇帝,皇后止住她道:「后妃也一併退下吧,皇上心緒不好,不喜歡這麼些人叨擾。」
  林媛也不爭辯,看皇帝的模樣還能支撐幾日,至少今天是不會有事的。遂領著宮人告退。
  上官璃自己一人守在皇帝床榻前。她數著更漏的聲音,過了半個時辰那麼久,皇帝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上官璃輕聲與他道:「皇上是不是想喝藥了。」
  「都拿下去。」拓跋弘皺了皺眉頭。
  皇后忙親手給撤了,以為皇帝累了,給放下床帳讓他歇息。結果拓跋弘又說想聽《夜航船》,要皇后念給他聽。
  上官皇后獨自在床前陪了皇帝一整晚。
  第二日黎明的時候拓跋弘好容易睡著了。他病到這地步,整宿地頭痛睡不著是常有的,醒著的時候他不喜歡一屋子人圍著,悶得慌。等他睡了,那群御醫和侍從們卻都得悄無聲地進來守著。睡著了自是比醒著更危險的。
  上官皇后從寢宮中緩慢步出。她抬頭望了望天色,東邊火燒的霞光燦爛若神明。
  連日傷心勞累,她的腳步都是虛的,走出來時幾個同來咸陽的妃子都上來扶她。玉貴嬪上前急問道:「皇上怎麼樣了?淑妃娘娘一直在後頭暖閣裡熬藥,烏絲草說不定還有用,要不要拿一些過來……」
  上官璃無聲地看她一眼。安如意低著頭撇過目去,卻細聲道:「臣妾等在此跪了一整夜了,提心吊膽地。皇后娘娘還不准我們進去看一眼皇上麼?」說著咬一咬嘴唇,又大膽道:「就算臣妾人微言輕,淑妃娘娘也不能進去麼。」
  「本宮早就說過了,皇上這段日子不喜歡人多,這麼些人都湧在皇上跟前,不但不能寬慰聖體,反倒徒增煩憂。」上官皇后冷冷掃一眼玉貴嬪:「安氏,你若真為皇上著想,就該學學珍妃,削髮為尼日夜誦經祈福,而不是在這兒吵著要見皇上!」
  「臣妾不過想探望……」玉貴嬪這些年得寵久了,皇帝上北塞打仗前都一直是後宮裡極風光的寵妃,三年前還生了六皇女。即便在皇后面前,她也敢說上一兩句。
  不過此時瞧著皇后面色有些嚇人,囁嚅幾聲還是作罷了。上官璃不理會她們,拂袖便走。身後淳嬪軟軟地道:「皇后娘娘說得對呀,咱們都是女流,什麼也不懂,不如去念佛祈福,說不定還真能有些用處呢。」
  安如意心裡冷哼,張意歡她從來都不用指望,泥人一般的性子,七八年了都沒個出息。她伸手一指大殿後頭:「你們都跟著淳嬪去吧,順便幫本宮跟珍妃娘娘問個好。」自個兒則一臉煩悶地往暖閣裡找林媛去。
  林媛的確在熬藥,她不是不知道皇后昨晚上陪了皇帝一整夜,然而就算為著這事去和皇后爭,又有什麼用呢?
  天底下的大事,都不是強求能成的。
  安如意見了她,腦門上的火氣更大,推門便道:「淑妃娘娘怎還做得住!上官皇后看中的是趙王!連臣妾都看出來了!娘娘不心急麼?!」
  「皇后和上官一族野心勃勃,張開山那樁驚天大案他們給折騰地滴水不漏,東宮險些都遭廢了!」安如意越發急切:「雖然娘娘和東宮力挽狂瀾,又重新奪回儲位,然而皇上如今還在位、東宮又沒有真正繼位,這事兒就不能說塵埃落定!皇上在一日,皇后就仍然有機會!吳王領兵在外暫且回不來,趙王又坐鎮京城。臣妾瞧著,皇后這幾日與皇上獨處的時間最多。當咱們不知道,皇后在皇上跟前搬弄是非……」
  「貴嬪!夠了!」林媛冷聲打斷她:「皇上還在呢!她也仍然是皇后!這話也是你該說的?」

☆、第三十三章 遺詔(完結篇)

  「娘娘!」安如意跺腳。
  「儲君之事,咱們少談論為好。」林媛放下茶匙,突然歎息起來:「貴嬪,張開山謀反那事兒,我早就知道是皇后。」
  安如意悶悶地坐了下來:「那娘娘要怎麼辦?好容易勸著皇上扭轉心意,重新選定了東宮。這幾日卻是越發聽信皇后讒言,昨晚上整整一夜,皇后的耳邊風沒少吹。而且娘娘,就算最後皇上傳位的詔書上寫的是東宮,歷來新皇登基後兄弟刀兵相見的事兒還少麼?」
  事態緊急,安如意也顧不上言辭。
  「怎麼辦?」林媛目色有些空洞。她如何不明白,就說如今的皇帝拓跋弘,可不就是篡位登基的。上官皇后若真有那樣的心思,如今在皇帝面前進言不說,等皇帝病死了,皇位交迭之際,還不定會掀起什麼樣的腥風血雨。
  「我能怎麼辦?都逼到了這一步,硬碰硬也得拼。」
  ***
  安氏稍坐了一會兒就告退了。林媛瞧她焦心,吩咐了左右讓人把她的六皇女從京城接過來。
  也不怪她急躁,這種關鍵時刻,一個小小的差池就會讓她們萬劫不復。
  林媛緩慢地將一顆烏絲草的藥丸碾碎在碗裡頭。想起張開山謀反大案,她如今仍是後怕的。事發時她就知道是皇后所為,但卻是沒料到,皇后不是為著自己的兩個親子去爭那個位置的,而是扶持了趙王。
  最終兩位嫡出皇子都不曾在朝堂上頭露過臉,倒是東宮「病」後,趙王受命監國。
  手中的指環抓得很緊。她已經感到窒息,若是三皇子四皇子兩位還好對付,趙王卻……皇帝對三皇子、四皇子心裡頭是有隔閡的,而趙王不是皇后親子。
  拓跋弘不能夠接受兩位嫡皇子繼位,卻至少能接受趙王。一磨二泡地,拓跋弘說不准就動搖了。
  真是個棘手的女人!林媛恨恨暗罵。
  就在林媛心神不寧之際,前頭有內侍驚惶奔來,說是皇帝傳召。
  林媛連髮髻都沒梳就跟著走了。到了地方皇后早就在了,林媛瞧著拓跋弘吐血不止,嚇得白了臉:「還不快傳梁御醫過來!」
  皇后撲上去給皇帝擦血。昨兒夜裡還算好的,今日卻陡然病發。幸好早有準備,皇后和林媛都沒走遠,諸位皇子皇女也住在行宮裡等候傳召。
  拓跋弘已是昏昏沉沉,勉強抬了抬眼皮子看見跟前的兩個女人,伸出手指指著距離床榻不遠的小几子。
  「皇上……」上官璃撲簌簌地落淚:「求您了,再等一等……」
  拓跋弘只是搖頭。
  都這種時候了,等一等,就能撐過去麼?算了,他贏不過死神的。
  上官璃心力交瘁地垂下頭去,吩咐宮人道:「拿玉璽吧。」
  東宮領著一眾皇子、皇女進來跪著,孩子們都低頭一聲不吭,先前拓跋弘曾吩咐過,他沒嚥氣,就不准哭。除了吳王和趙王兩位顧忌國事,沒法子趕過來,其餘的就連遠在雲州的扇玉都千里迢迢地趕到了。
  扇玉跪在東宮左側,說實話她對父親沒什麼感情,拓跋弘在她心中不過是一個象徵,一個符號。她跪得平靜,眼睛在皇后和淑妃兩人身上打轉轉。父親死了又怎麼樣呢?這個國家馬上就會有新的君主,那個代表著最高權勢的象徵,不過是換了個人,永遠都不會消失。
  倒是她身後的長寧壓著肩膀,身子一直在抖。
  拓跋弘一生八位皇子,六位皇女。所有這些孩子裡,他真正用心寵愛的唯有長寧一人。吳王和東宮兩個,年幼時也曾得到父親的溺愛,然而他們是男孩子,長大後血腥爭儲,在拓跋弘心裡他們只是皇位的繼承人而已,早不把他們當兒子看。
  元榮帝姬年紀實在太小,在襁褓時拓跋弘因著原配皇后的情分,對她是最當寶的。可惜過不了幾年,戰事橫生之時,拓跋弘哪裡有閒心照料她、疼愛她,只給了她最尊貴的身份和最富饒的封地罷了。所以他錯過了唯一的嫡出女兒的童年,他並沒有盡到陪伴的義務。
  也唯有長寧,是一個真正的皇女。甚至拓跋弘回國後,自知時日無多,與十日之前下旨差了駙馬蕭源去做開封府尹,又給了右丞相一個定國公的虛銜,蕭家那種寒門,有個爵位子孫至少能襲爵。
  床上的皇帝是爬不起來了,他睜著眼睛打量一屋子人。林媛看到他的目光很空洞,除了不甘,什麼都沒有。
  是啊,他不甘心。他才四十二歲。
  林媛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不禁苦笑,就算一個真正愛上拓跋弘的女人,在他瀕死的時候,內心亦是恐懼驚慌大過傷心悲痛的吧——儲君的人選決定了自己後半生的命運,甚至當場就能決定自己和兒子的生死。
  也就雲丹那樣的,沒有兒子沒有指望,和吳王還翻了臉,這會子爭也沒什麼可爭的。
  「人都到齊了麼……」拓跋弘瘖啞地指著皇后問話。
  皇后起身道:「皇上別動,孩子們都來了,各位皇族親貴和藩王們也都到了。趙王在京城裡主持一國政務,按著您先前的旨意,不可耽擱國事,就沒讓他來。至於吳王……他率領著大軍,從北塞那地方奔下來也不是一日兩日能到的。」
  在皇帝病重無救後,吳王身為第五子,受命立即回國探望父皇。不過他至今還在路上,瞧這架勢是趕不上了。
  拓跋弘就點了點頭。
  秦國帝王壽終正寢,從瀕死到發喪都是有一套儀制的。皇后上前探看,問了梁御醫幾句話,握了握皇帝的手說:「東宮就在這裡,皇上請吩咐吧。臣妾等先退到外頭守著。」
  眾人跟在皇后身後魚貫而出。這是守了幾百年的老規矩了,皇帝最後是要單獨對東宮問話的。
  皇后領人退下時神情恭謹,然而抬手撩簾子的瞬間她還是踟躕了,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她隱約看到太子拓跋琪湊到了皇帝床前。
  心裡莫名收緊,隨後帶著痛楚鬆懈下來。歷來皇帝對生死這種事都心有不甘,傳位的最後也時常會到臨頭改主意。若是皇帝想更換儲君人選,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但皇帝沒有多餘的舉動。他循例將東宮留了下來。
  上官皇后輕輕歎息,倒是自己看不開了,早就知道自從「商山四皓」面聖之後,皇帝已經決意讓東宮繼位。再則就算當初張開山那事出了,皇帝有意廢東宮,不也是始終不曾真正下旨麼?那個時候淑妃也始終享有一品妃的名分和禮遇。
  皇帝將東宮軟禁並傳令趙王監國,只能說起了廢太子的念頭,心裡卻仍搖擺不定。
  隨後有商山四皓的勸諫,皇帝便一如往常信任東宮,謀反大案徹底被湮沒無聲。
  她狠狠咬一咬嘴唇,抬眼時撞上的是林媛一雙透著銳利鋒芒的眼睛。
  冷不防看到有人這樣盯著自己,上官璃的秀眉皺了起來。林媛眼睛中的鋒利緩緩褪去,她躬身行了一禮道:「皇后娘娘連日操勞了。日後要勞累的事兒更多,還請娘娘保重鳳體,不要太哀傷了。」
  上官璃凝視她許久,隨後散漫冷哼一聲:「本宮還撐得住,該是淑妃要好生歇著。你這半年來都奔波操勞,還請了『商山四皓』出山,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吧。」
  聽她提及商山四皓,林媛扶了扶髮髻上的銀簪子,歎氣道:「可惜臣妾送來的藥晚了些,更可惜虛谷子先生三年前仙逝了,若他仍在,皇上就不會有事了。」
  「淑妃!」上官皇后柳眉倒豎,林媛口口聲聲稱為了皇帝著想,實則她做這些都不過是為了東宮而已!念及此處皇后心頭大恨,三十萬京城守軍「謀反」大案竟都沒把東宮拖下水去!淑妃勾結右丞相等朝臣她是知道的,卻不知她們母子這樣有本事,還請動了商山四皓!
  不過僅憑這些就想奪位麼?
  上官璃淡漠地瞥她一眼,輕聲道:「國璽是本宮捧過去的,詔書就由淑妃去取吧。」
  林媛領命稱是。
  捧了詔書回來時在大殿的台階前遇上了右丞相蕭臻。蕭臻面上並不好看,如常行了禮,低低與林媛耳語道:「果然如娘娘所料,吳王受命領大軍回國,一路十分不順,多次遭到阻截。如今吳王及北塞軍仍被堵在幽州城外頭呢……」
  林媛冷哼一聲:「皇后和上官家不嫌累,這邊折騰著謀反大案要廢東宮,那邊還派重兵去堵著吳王了。」
  上官璃擁立趙王並不容易,擺在她眼前的兩座大山就是個重壓——東宮和吳王,哪個是省油的燈?而且最要緊的,吳王和東宮好歹在皇帝心裡記了數,趙王則不得拓跋弘喜歡。
  吳王那邊是個大患,國不可一日無君,皇帝駕崩後,新皇第二日就必要登基的。吳王如今被堵在幽州回不來,憑他再大能耐,等他回來時京城早就塵埃落定,新君坐在王位上等著他。
  而東宮這邊更難應付,皇后眼看著皇帝要在詔書上寫拓跋琪的名兒了,她也無可奈何。
  「辛苦右丞相了。」林媛又歎一口氣:「皇上他……多半就是今日了。咱們該做的也做了,京城守軍一直是東宮黨羽,吳王回不來暫時不必擔心,趙王那兒……若上官一族不顧萬世罵名真要起兵,咱們又不是拿不出人來。」
  「一切聽娘娘吩咐。」右丞相躬身道。
  到了這當口,右丞相倒是再不提華氏了。皇帝病得突然,華氏到如今都沒有兒女傍身,等皇帝西去了又能有什麼價值?
  連眼前淑妃和東宮母子,都差點被皇后整治地廢位。他一心以淑妃馬首是瞻,都不知日後是能榮耀滿門呢,還是跟著這對母子一塊兒去死。
  林媛再次趕回寢殿時,東宮已跪在了皇后身後。
  一卷與從前一般無二的明黃色絲帛被拓跋琪雙手握著。拓跋弘平靜地看向皇后:「都操辦好了麼?」
  到了最後時刻,拓跋弘終於不再與命運掙扎。上官璃不敢哭,點頭道:「皇上放心吧。」
  「有你這句話就好。」拓跋弘閉了閉眼睛,將一屋子皇親貴族掃了一遍,又閉了閉眼睛看向林媛。
  林媛連忙道:「臣妾受皇上重托,都曉得的。」
  之後是禮部一位老臣代聖上頒了幾道聖旨,比起東宮手中的東西,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是跟隨皇帝一輩子的忠心的朝臣們得了乾武帝最後的恩典,封爵、賞賜金銀祖宅之類,原本皇帝是不讓哭的,眾人領賞後都忍不住地哭。
  其中一道旨意是給珍妃的。拓跋弘在人堆裡頭找了一圈,見她沒來,只好把聖旨交給了皇后,道:「雲丹對朕的心意,朕是知道的。皇貴妃的位子不算委屈她。」
  上官皇后心裡半是悲傷,半是對將來的焦慮,哪裡心思管一個沒有資格染指秦國政事的和親皇女。她順著接下了,道:「皇上所言甚是,雲丹服侍皇上這些年,咱們都看在眼裡,給她這個位子是應該的。」又看了一眼旨意,改「珍」為「貞」?
  真是個妥當的封號。
  心裡卻又有些疑惑,這種時候,雲丹竟是不見人影,她素來最愛慕皇帝,不是應該早早地守在這兒麼……
  等什麼都交代完了,甚至皇帝身上都給穿了壽衣了。拓跋弘漸漸說不出話,他抬手示意皇后、淑妃和幾個皇子近前來。
  外臣們都退到了屏風後頭。上官璃跪在皇帝跟前道:「皇上,您別說話,您想說的,我們都知道。」
  拓跋弘無奈地歎氣。他知道璃璃待他是有真心的,要不然當年也不會為了他砸玉璽。他也知道媛兒是個好女人。
  但那又怎麼樣呢,他今日撒手去了,明日趙王和上官璃就會逼宮。而若是真廢東宮立吳王,林媛那邊還不知能幹出什麼樣的事。
  他閉目半晌不肯說話。梁御醫的手指一直按在他的脈搏上,四周姚福升幾個心腹內侍都躬身立著,手裡捧著參湯等等吊命的東西。
  很久之後,拓跋弘抬了抬眼皮子,身後立即有人上前拿了三把鑰匙,一層一層地打開他床頭上多寶格的第三層格子,從裡頭又取出數道聖旨。
  姚福升親手將所有的絲帛交到了皇后手裡。
  上官皇后心中驚駭,所有的旨意方才不是已經都宣下去了麼?
  她顫顫打開,面色漸漸變得雪白。拓跋弘靜靜看著她,要她念。
  「是。」她只好應了,念道:「……趙王,華而不實,無治國之才。著廢去封位,遷郢都思過。」
  又拿過一封,彼時皇后的唇角已經幹得幾乎說不出話,她抿了抿唇,艱難念道:「齊王、楚王系嫡出,身份貴重,加封食邑千戶,即日起開府出宮至封地……」
  上官皇后的手指抖得抽搐。她曾想到過千萬種可能,一個皇帝在傳位時為了扶持新君、穩固帝位,多少會幫著新君剷除一些阻礙。然而……
  到底是拓跋弘心狠手辣,趙王雖然不得志,卻也是他親生的長子啊!在沒有任何過錯的情況下,竟因一句「華而不實」被廢為庶人,遑論繼位,他一生都不會有出頭之日!
  而自己的兩個親子,拓跋弘許是不忍心,就下旨將他們困在封地,不得回京。
  皇后念完旨意,早有幾個帶刀侍衛捧了聖旨出去通傳。林媛跪著不敢多嘴,心裡亦是驚駭。
  拓跋弘原是沒有料到自己會死在征戰的途中。他以為他還能活得很久,能夠看到四海歸一,受萬世膜拜,也能夠將大秦的江山打理妥當後再傳給子孫。
  至少,他應該在新皇繼位之前,將諸皇子奪嫡的內亂壓制下來。他需要等待兒子們長大成人,為選定好的東宮培植勢力,同時打壓其餘皇子,讓他們沒有力量與東宮相爭。
  不過如今看來這皇位交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莫說拓跋弘一月之前還在猶豫儲君人選,隨後吳王和趙王又群起相爭,且大有等他駕崩後兄弟間刀兵相見的架勢。
  傳位倉促,他只好想方設法地去補救,將趙王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