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妃2


☆、第二十八章 昭儀(1)

  楚華裳壓下眼眸,從口鼻中沉沉地吐出一口悶氣來,聲色依舊凌厲:「慧婕妤好心思,在皇上面前口舌也越發伶俐了。」
  雖然是庶女出身,自幼在楚將軍府中低眉順目、謙卑恭謹地長大,但如今的楚華裳是皇帝身邊的寵妃恬嬪,週身的氣勢竟是不自覺間就散發出來,絲毫不遜色與當年隆寵跋扈的韻修容。
  「哦?恬嬪娘娘話中似有所指呀。」林媛笑盈盈地,神色清明。
  楚華裳緊緊攥著手指,眼睛裡是壓抑的怒意:「是我低估了你!我以為,景仁宮大火之事你無處發作,想不到你另闢蹊徑來使皇上疑心我!」她一想到今日拓跋弘冷若冰霜的神色,心裡就一陣後怕。她成為了皇帝的棋子,所能依賴的就是皇帝的信任。可若是她與昌和貴妃私交的事情被皇帝知道,後果會怎麼樣呢?
  皇帝當初急於扶持她,就是因著昌和貴妃的身孕,皇帝要她成為寵妃來牽制上官氏。雖然她的確做到了,但在最後關頭,昌和貴妃臨走之際,她卻前往麟趾宮拜訪。若是皇上知道了……知道她忤逆聖意……
  皇帝根本不會聽她解釋,不會管她是因為要和林媛相爭才去求助貴妃,皇帝只知道她是上了麟趾宮的門!貴妃那幾天一直閉門靜養,她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麟趾宮,目的無非是私下裡謀劃什麼。一個不聽話的棋子……
  真是不敢再想下去!
  唯一的慶幸就是此事她做得非常小心,當時她是扮作了送炭火的粗使宮女前往麟趾宮的,為此她忍辱將自己的手和臉都用木炭染髒了,昌和貴妃見到後還十分鄙夷地笑說「能屈能伸,不愧是楚家的庶出。」最後沒有任何人發現她,連皇帝安插在麟趾宮的棋子都躲過了。
  皇帝雖然懷疑了她,但唯一的根據只是林媛的進言而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去過麟趾宮!只是皇帝疑心重,日後必定會查證此事,少不得會查出景仁宮縱火是她所為,進而就更加懷疑她和貴妃……
  楚華裳想著就驚懼交加,更深恨林媛。
  林媛定定地瞧著恬嬪一張青白的面色,對上了她的眼睛:「恬嬪娘娘眼睛裡的火焰,和中秋那日的深夜裡看到的一般無二,從來沒有熄滅過呀。」
  楚華裳冷笑一聲:「那一日你幫了我,我也幫了你。不過我們終究會站在彼此敵對的位置上,我早就預料到了。」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林媛緩步走近她,在她耳側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說:「你姐姐還在冷宮裡苟延殘喘,那件事披露出來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
  楚華裳在上林苑中說的一句氣話成了真,這一日夜晚,拓跋弘果然招林媛侍寢。
  冬日的子夜裡有北風颯颯刮過,建章宮的寢殿中生著暖融融的地龍,林媛身著單薄的寢衣踩在地上也覺得暖氣撲面,十分舒適。
  拓跋弘懶懶地倚窗半臥,聲色如酒樣沉醉:「媛兒,朕看你站在廳堂裡頭,如同畫上的仕女一樣美。媛兒,你的傷都好全了麼?你已經兩個月不曾服侍朕了。」
  冬日裡的寢衣畢竟不似夏日那樣涼薄如蟬翼,林媛的衣襟處並不能看透內裡。她上前在拓跋弘身旁坐了,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還是有一點結痂沒有脫落,很醜的,皇上不要看。皇上可曾聽說過漢武帝和李夫人?嬪妾不想讓皇上看到嬪妾的醜樣子。」
  李夫人是漢武帝寵妃,因病而死。臨死前漢武帝要看她最後一面,她怎麼都不肯,說自己病得顏色枯槁,恐污了聖目。漢武帝當時生了氣,但在李夫人過世後卻極力恩賞其母家,因為他每每回憶李夫人,永遠是美人風華絕代的樣子,沒有半分瑕疵。
  拓跋弘聽了,板起臉佯怒:「越發大膽了!朕是那樣一味好色的人麼!」
  林媛只是笑:「皇上息怒,嬪妾去給皇上彈一首『青玉案』來賠罪好不好?」
  說著去屏風後取了琴,信手撥弄幾下,果然是好琴,聲色是珠落玉盤的清脆。拓跋弘已經笑盈盈地看了過來,眸中儘是驚喜:「朕之前還從未聽你彈過琴。」
  林媛莞爾一笑:「上一次皇上要看我作畫,端的是欺負人呢,害得我出醜。還好我不算一無是處,為女兒時學過幾年琴,今日可不能讓皇上小看了。」
  琴聲淙淙如流水,拂過一室春光旖旎。林媛前世是學過古琴的,但也只學了這一樣,考過業餘十級。這個時代的貴族女子,以擅長琴棋書畫為美,真正和這些學了十五六年、拿著特長當專攻的女人比較的話,林媛還是很不如的。
  宮裡的日子無聊,林媛有時也拿了琴棋來打發時光,倒是比前世用功多了。「青玉案」,平和而纏綿的調子,林媛彈起它的時候,一顆冷硬的心也有了惆悵的感覺。一曲畢,拓跋弘擊掌出聲,笑道:「很好,擔得起『精妙』二字。」
  「在琴藝上,皇后和趙淑媛都要遠勝於嬪妾。皇上是天子,一定聽到過世間最美的樂音,嬪妾這點子值什麼呢。」林媛起身依坐在拓跋弘懷裡:「不過皇上真會誇人,嬪妾高興。」
  拓跋弘撫掌大笑:「就知道你是個討誇的。皇后音律曲調的嫻熟精通都在你之上,但那曲中的情意卻不如你。未成曲調先有情,媛兒,朕獨獨愛你的琴音。」說著還意猶未盡:「不如再來一曲『天仙子』?你這麼美,彈天仙子最適合不過了。」
  林媛伸手輕輕地推他:「得寸進尺!皇上要我彈,可有什麼賞賜?」
  「有呀!待會子就好好地『恩賞』你……」
  兩人方拉了床帳,就聽門扇上「篤篤」兩下響,有內監尖細的聲音喚道:「皇上。」
  好事被擾,拓跋弘很不耐煩地揚聲道:「有什麼事?明日來回罷!」
  那內監卻不退下,又大著膽子道:「皇上,的確有要事……」林媛聽他這樣說,勸拓跋弘道:「看樣子是真有要緊事了,莫不是政事?還請皇上不要顧及我,快快傳了人進來吧。」
  拓跋弘伸手親自給林媛掖好了被角,方才披衣坐起。因著有侍寢的嬪妃,傳話內監不敢進內室,只在明黃色堆幔簾子的外堂跪著,大聲地回話道:「稟皇上,華陽宮昭儀主子醒過來了。」
  拓跋弘登時站起來,大步走了過去:「華陽宮韋昭儀麼?是什麼時候的事,剛剛醒過來麼?」
  ***
  華陽宮的消息一出來,拓跋弘風一般地就要擺駕過去,林媛這一晚上可是給敗壞了。
  林媛以往就知道,韋昭儀在皇帝心裡有幾分位置。林媛一貫識大體,一點也不計較一晚上的恩寵——韋昭儀也不是不厚道地來搶皇帝,人家都昏過去五年,多可憐吶,一朝醒過來皇帝高興地去看,再正常不過。她被御前宮人送回去後還吩咐了宮人準備些賀禮,明日往華陽宮送去。
  雖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但韋昭儀醒來的消息還是如春日裡的柳絮一般,在一夜之間散遍了滿宮。第二日眾人早起來給皇后請安,三句話都不離韋昭儀,這樣的架勢,仿若韋昭儀是炙手可熱的新寵一般。
  梁才人是去年和林媛同一批選進宮的,如她一般的許多入宮晚的人都從未見過韋昭儀。梁才人年紀尚小,面上帶著好奇和艷羨,不迭地問身邊的嬪妃道:「咱們皇上真是寵愛昭儀娘娘呀!她一定是個十分貌美的人吧……」
  一旁吳貴人在皇帝身邊服侍十年了,她靜坐得像根木頭,架不住梁才人的好奇心,只好回答道:「過幾天你就知道了唄。這位昭儀娘娘呀……左右貴妃不在,我就說一句,她當時的恩寵可不比貴妃差。」
  「後來不還生了皇次子麼!」蘇貴人亦接了口。自從沈氏死後,蘇貴人簡直落魄到了泥土裡,如林媛一樣的寵妃哪裡還會再理睬她,也就梁才人、吳貴人這樣不得寵、地位低的才能說上話了:「皇次子剛出生幾天就死了。昭儀娘娘因著難產,再看到孩子死了,急火攻心暈厥過去,從此沒醒過來。那時候我才進宮一年,皇上為了這事悲痛極了,還給了皇次子序齒。這若擱在旁人身上,生下來的皇子沒活過一年的,都不會給排位。」
  上首的皇后閒坐著,姿態慵懶,並不管底下人的竊竊私語。過了好一會子,她方才將茶盞一擱,清脆的聲色令眾人都安靜下來。鳳目掃過眾人,微笑道:「昭儀病癒是喜事。你們都別忘了回宮準備賀禮送去華陽宮。還有,昭儀重病多年,剛剛醒過來精神也是不太好,現在還不能出屋子只能靜養著。你們去探望的時候萬萬不可喧嘩驚擾她。」
  眾妃紛紛稱是,眼睛裡掩飾不住各異的神采——或嫉恨,或厭惡,或好奇。畢竟她們並不願意一個寵妃加入爭鬥,方送走了貴妃,卻又來一個昭儀。

☆、第三十章 昭儀(3)

  於是梳洗一番前往合歡殿。華陽宮合歡殿是先帝時李貴妃住過的,奢華自不必說,也能讓人想像出來韋昭儀當年的隆寵。好些人都說,若不是韋昭儀病了,怕是貴妃也沒法子寵冠六宮。
  馬上要到除夕了,宮裡頭掛滿了大紅的燈籠和絹花帷幔,華陽宮裡也佈置地喜慶。林媛進合歡殿時皇帝恰好也在,華陽宮裡隨居的幾位嬪妃陪坐,大殿內嬌聲笑語不斷。
  華陽宮裡除了主位昭儀娘娘,偏殿中還住著四位嬪妃,齊容華、張婉儀、方才人、王采女,都不是很得寵。此時看這大殿內,這幾人都來齊了。
  韋昭儀還臥在床上,拓跋弘坐在床頭與她說話。見林媛進來,拓跋弘面上的喜色更濃,招手道:「媛兒,過來這邊坐!華陽宮裡好不好?朕特意選了緋煙樓給你居住,是一座精緻的小閣樓,想來你喜歡。昭儀又是性子沉靜好相處的人,你在這裡住著不會受委屈的。」
  林媛行了禮上前,抬頭看一眼坐在床上的女子,又跪下行了一個大禮,口中道:「嬪妾緋煙樓林氏覲見主位昭儀娘娘。」之後才肯落座。出乎她意料,面前的韋昭儀雖然美麗,但並不如貴妃那樣妖嬈艷麗,而是五官完美、透著清雅。這份姿容在整個後宮都是極出色的,但不會有人將她和「狐媚惑主」聯繫起來。
  許是大病初癒,韋宓莊的身材很瘦弱。她看著有二十三四歲,聽宮人們說是乾武元年進宮的,在嬌花遍地的後宮裡年紀不小了。但她保養地極好,昏睡過去的五年絲毫沒有給她留下病痛憔悴的痕跡,反而因為常年不見日光,她的皮膚十分白皙細膩,面容光滑無暇,被拓跋弘握著的手腕比門外的積雪還要白,乍一看上去幾乎透明。
  她看著林媛,面上帶著笑意,一雙杏核般的妙目在對方身上上下打量,扭頭對拓跋弘輕輕地笑:「皇上,林妹妹果然很漂亮呢,也很懂事。」
  拓跋弘撫掌而笑,面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朕說得不錯吧!媛兒一貫很討人喜歡,她住在你宮裡,時常過來陪你說說話,你也不會覺得悶了。」
  林媛聽皇帝這樣說,心裡方才瞭然,笑著道:「原來皇上在昭儀娘娘面前說起過我?」
  「讓你搬到華陽宮裡居住,還是昭儀的主意呢。」拓跋弘慵懶地道。
  林媛心裡暗暗思索,面上只不動聲色地朝著韋昭儀笑道:「想不到嬪妾還沒有住進來,就得到昭儀娘娘的賞識,嬪妾真是受寵若驚,日後一定好生侍奉昭儀娘娘。」
  「好。」韋昭儀不是昌和貴妃,她有些沉靜,只說了一個字。說完看著林媛微笑,面容親和。
  倒是下首坐著的齊容華笑盈盈道:「昭儀娘娘病了這些年,華陽宮裡的姐妹們都快發霉了。如今娘娘醒過來,又來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婕妤娘娘,咱們的華陽宮一下子就喜氣盈盈了。」說著又轉向林媛:「我閨名叫成玉,婕妤娘娘以往還不知道吧?我倒是知道娘娘閨名是媛兒。娘娘以後也是華陽宮的姐妹了,昭儀是個很好說話的人,婕妤娘娘肯定會喜歡華陽宮的……」
  眼前的齊容華一張鵝蛋臉,姿容雖然是上乘,只可惜有些胖,下巴都是圓的。林媛瞧著她那一張一合的小嘴十分地能說,不由好笑,便安靜地微笑著讓她說個夠。韋昭儀病久了,看她這樣嬉笑熱鬧亦喜歡,並不打斷她。
  齊容華是自來熟,拉著林媛的手一番寒暄,說完抓一塊棗泥糕塞進嘴巴裡,又掰一塊塞林媛手裡道:「來,婕妤娘娘嘗嘗,我小廚房裡新做的。幾年前昭儀娘娘一直很喜歡的。」
  林媛看著那糕點上頭灑滿了紅糖和酥酪,默默地放下了,轉了話題道:「啊呀這華陽宮的景致真好,合歡殿外頭種的玉蘭花兒是什麼品種,我都叫不出名……」
  「喲,那是陰山玉蘭!花瓣很清甜的,可以熬湯喝!」
  林媛:「……」
  林媛在合歡殿裡並未停留太久。眾人言笑晏晏地閒坐了一會子,皇上便要趕回去處理政務。皇帝走後,韋昭儀也神色疲倦,林媛便和嬪妃們紛紛告退了。
  回了緋煙樓,初雪端上了雪水煮的茶給林媛,林媛一壁喝著一壁問她道:「韋昭儀當年的確十分受寵麼?是如貴妃一樣得寵?」
  「是。」初雪毫不猶豫地點頭,又思忖著道:「其實也不是。奴婢在宮裡服侍了十多年,當年昭儀娘娘的盛寵也是親眼所見。昭儀娘娘不但貌美,又善解人意,很得皇上的喜歡。但若說和貴妃比……她們二人是不一樣的。貴妃要強,性格刁蠻,霸著皇上不許別人分寵。但昭儀性子和順,在明面上從來不會和人爭執,更不會頂撞皇后娘娘。正因著這樣,她從未『霸寵』過,皇上臨幸地久了就會勸皇上去別處的。」
  「她是什麼病?只是因承受不住皇次子之死才暈厥的麼?」
  「昭儀病重是有些複雜的。」初雪細細地解釋:「昭儀當時是難產,聽說流了很多血,遭了很大的罪。她拼著一口氣將皇次子生下來,可皇次子一落地就死了。昭儀承受不住,身下血崩,是一位姓崔的御醫用『熊寶』入藥強吊著她的命,這才活了下來。那個『熊寶』是熊膽裡頭的結石,而且必須是產自蒙古的成年雄性人熊,尋常黑熊、棕熊和母熊都不會長結石的。『熊寶』藥性很霸道,昭儀用的量大……」
  「兼之昭儀那時候急火攻心,神智上十分脆弱,在熊寶的效力下就更容易一睡不醒了。」
  「昭儀雖然撿回來一條命,但卻是半死不活地。崔御醫為了這事自請辭官了。」
  林媛托著下巴聽完,微微點頭:「真是挺可憐的。不過她現在看起來倒不錯,面色紅潤,精神也好。」
  「所以說她命好呢。五年前血崩都沒有死,五年後還得皇上愛重,念念不忘。連肌膚體態都沒有被疾病拖垮,依舊是一位清麗脫俗的美人。」初雪聲色裡有著隱隱的擔憂,韋昭儀一朝醒來,這宮中局勢不知要變成什麼樣?自家主子的恩寵,怕是要被分去不少。且此人是敵是友還說不清,安知她日後不會給林媛使絆子?
  依著皇帝對她的寵愛,若是對立,那實在是一個勁敵啊。
  初雪兀自焦急,林媛只淺淺地笑。她不急,也不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論韋氏是何方神聖,想和她林媛交手還是要好生掂量掂量的。
  「宮裡人都說她性子好。」林媛說得散漫:「和貴妃相比起來,她的確擔得起這樣的誇獎,只是不知是明面上做樣子還是真性情?我進宮的日子晚,對她不熟,你還知道些別的什麼嗎?」
  「昭儀性子好是真的。」初雪實話實說:「她是那種隨和的性子,從來不挑別人的刺,很好相處。奴婢曾經有一個同鄉在華陽宮當差,她說這位昭儀娘娘就算在自己宮裡關起門來,對下人也和顏悅色地,不似有些人出門做人回宮做鬼。」說著又皺起眉頭來:「不過有關昭儀的事,奴婢知之甚少,奴婢的那個同鄉很久之前就得急病死了。昭儀娘娘是個安靜的人,不喜歡四處走動,話也不多。哪裡像貴妃,有個什麼事情滿宮都知道了。」
  「這個無妨。」林媛淡淡一笑:「她好像對我很有興趣,竟然親口向皇上建議讓我搬進這裡來。以後我們低頭不見抬頭見,該知道的,總會知道。」
  說著又笑:「今日那個齊容華才有趣。從前我和她不深交,她也不得寵,只是每日在長信宮裡見一見面罷了。我現在才知道她那一張嘴巴……」
  初雪聽著也笑了,道:「別看齊容華嘴巴長得小,卻既能吃又能說。娘娘放心,她沒什麼心眼,和她處著不會累的。她是和昌和貴妃一塊兒進宮的,一直在華陽宮的偏殿裡住著,那會子昭儀還風風光光地。後來昭儀病了,她還住華陽宮,也還是老樣子。她容貌上乘,愛說愛笑很討喜,剛進宮時皇上很喜歡的。只可惜……可惜她長胖了,皇上就不喜歡了。」
  林媛「哦」了一聲,把拿到嘴邊上的一塊栗子糖放下來了:「原來是這樣啊……她那個樣子,剛剛我從合歡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往外走,她腰上的肉把衣服都給鼓起來了,別說皇上,是個男人都不會喜歡的!」
  「這也不能怪她。齊容華的父親是國子監祭酒齊大人,是個大儒,為官很清廉。聽說她家裡窮得連玉飾都戴不起!魚翅鮑魚更是從來沒有吃過!」初雪露出一副憐憫的樣子:「後來她進了宮,頓頓都有雞鴨魚肉吃。她又好這一口,從此就收不住嘴。」
  「那很好,看她一時半會瘦不下來,也不會和我分寵了。」林媛把齊容華劃到了「空氣」一欄。

☆、第三十一章 昭儀(4)

  正說著齊容華,外頭就有內監報齊容華的貼身宮女送來了禮物,慶賀林媛喬遷之喜。不多時,張婉儀、方才人和王采女的禮物也到了。
  林媛十分得寵,她搬來華陽宮對這四位嬪妃來說都是極大的喜事,皇帝來華陽宮來得勤了,她們也能分得許多好處,單單見到皇帝的機會就多了很多呢。韋昭儀又甦醒復寵,整個華陽宮裡幾乎是普天同慶了。
  林媛讓下人們將東西拆開了,果不出所料,都是帶著逢迎和討好意味的貴重的物品。齊容華送了一柄白玉如意,以示祥瑞。張婉儀送了十匹蘇繡和阮煙羅,這對於一個不太得寵的妃子而言,是能拿的出手的最好的東西了。方才人是一盆霜染臘梅,她會調弄花草,臘梅花瓣本是嫩黃色,她費了一番心思讓花瓣的邊緣染上一圈銀白,十分罕見,林媛看著亦新奇。最後的王采女是宮女出身,多年前得了一夜君恩後就被拋之腦後,日子過得十分艱難,然而她還是親自繡了一方繡屏來送給林媛。
  林媛吩咐宮人們將東西都收到庫房裡,那一盆臘梅雖然瞧著好,但並不敢近身放著,只擺在後殿的海棠花圃中。不過王采女的繡屏她給單獨拿出來了,看上頭針腳細膩、展開了又足有三尺見方,不由對初雪等人:「王采女這東西是花大力氣了。」
  小成子整日在外跑腿,心思活泛一些,便進言道:「十幾日之後就是除夕節,采女小主不得寵,這件東西費時費力又上得了檯面,怕是她準備著大年初一拜年的時候送給太后娘娘的賀禮。」
  「喲,你說得對!」林媛方才想到這個。她蹙眉思索一二,疑惑道:「她為何對我這般逢迎呢?主位韋昭儀資歷、位分都勝過我,恩寵也不比我差,王采女是華陽宮裡的老人,去依附韋昭儀豈不是更加理所應當?」
  「娘娘說的是……」小成子一時也被問住。隨即他又笑道:「娘娘,這宮裡頭的怪事可多了去,就說這主位娘娘,東西十二宮裡頭,主位和偏位之間的關係都是很複雜的。多少主位娘娘打壓一宮宮嬪,素日裡給偏殿嬪妃氣受不說,搶恩寵更是常有的。再則就是互相利用,主位給了偏位好處,偏位就必須拿出更大的回報。還有的偏位比主位受寵,不分尊卑凌駕在主位頭上。能互相扶持、相處和睦的,大概只有衍慶宮淑媛娘娘了。」
  「你覺著是因為韋昭儀對待王采女不好,她才轉過臉來在我身上找出路?」林媛不在意地笑:「罷了,王采女這樣的人宮裡多了去,當初我在鏡月閣那麼偏的地方,每日裡上門來巴結討好的人都是一大群。你讓初桃去庫房裡拿幾件玉器擺設給王采女還禮,我怕她除夕拿不出來東西。」
  小成子依言退下了,心裡還有些不解,自家主子一向心冷,別的娘娘們不論拉攏還是奉承都不放在眼裡,今兒怎麼就幫了王采女?
  這回禮的意思,就是答應了王采女的逢迎……主子得寵得勢,就算要挑人手也輪不到王采女這樣低微的人呀?
  想不通,小成子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去送了禮。
  ***
  自此以後,林媛就在華陽宮裡安心地住了下來。日子一天天地過,平心而論,在這裡住著的確比鏡月閣的待遇好,小閣樓裡不潮不冷,想逛園子賞景出門就是上林苑,想聽戲聽曲合歡殿後頭就是戲台。林媛時常命令梨園的歌姬過來給她唱曲聽,她得寵,給賞錢又大方,歌舞妓們都願意來,以往張婉儀想聽個黃梅戲都請不動。
  同住華陽宮的嬪妃們也都好相處,韋昭儀不必說,是個安靜隨和的人,從不會過來找茬。齊容華胸無大志不懂得爭寵,性格又大方討喜,更不會讓林媛心煩。張婉儀單純幼稚,擱在現代就是蠢萌。剩下兩個人位分低,一派小家子氣,日日夾著尾巴做人,又哪裡敢得罪林媛半分。
  所以林媛的日子就如外頭過年掛著的大紅燈籠和五色剪紙,舒心而喜慶。
  不久後除夕終於到了,宮裡照例開了夜宴,滿宮嬪妃不論位分,都齊聚長信宮和皇帝、皇后一同宴飲。
  皇太后年老容易倦,大晚上辦夜宴就推脫了不來。蕭皇后身子雖然也不好,但操持宮務是她的強項,一個除夕宴自然辦得妥妥帖帖,又隆重盛勢。她還在長信宮主殿大院裡頭搭了檯子,請京城裡最盛名的「慶余班」進宮來唱大戲,場面十分熱鬧。
  林媛在宮宴上吃飽喝足,除了京戲看不懂,其餘的都很滿意。到了三更天眾人一塊兒撐著守歲,又賞煙花,最後都盡興而歸。唯一一點不好就是第二天要起大早,去給太后、皇上、皇后拜年,還要按品大妝,行大禮、祭太廟,十分地繁瑣勞累。
  到了第二日的時候,林媛再不情願也不得不爬起來。這個時代對節慶的重視程度和現代完全不同,人們都認為過年的時候如果馬虎了,明年整整一年都沒有好運勢。過年過的隆重,好似這一年就會多有福氣一般。林媛不信這些,但若是她稍有差錯,旁的人可不會饒了她。
  她很麻利地梳洗了,換上尚宮局早早送過來的四品婕妤朝服,髮髻上戴幾斤重的赤金首飾,一身沉甸甸。初雪初桃幾個都不敢怠慢,按著規矩在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胭脂,又細細貼了花鈿,按品大妝,正是如此。
  古時候規矩是大過天的,尤其過年過節,簡直折騰人。聽說乾隆的后妃裡頭就有因為祭祀時禮儀太繁瑣,導致流產的。
  林媛好不容易梳妝好,忙命初雪幾個傳膳。先吃點東西墊底,待會子還有的忙呢。
  然而林媛方從妝台上站起來,那好幾斤的頭飾就壓得她一陣頭暈目眩。她上輩子對摔倒這事太有經驗了,立刻一手抓住了初雪的胳膊穩住身形。只可惜她兩腿都使不上勁去,頭上更是沉得如泰山壓頂,滿眼冒金星。她的身子順著初雪的手軟軟地就滑倒在了地上。
  「娘娘!」「主子!」屋子裡尖叫聲一片。初雪大驚失色地兩手抱住林媛,卻看林媛滿臉蒼白,目光都有些呆。她一疊聲朝外喊道:「快,快傳御醫!咱們娘娘病了……」
  「初雪,別。」林媛尚還有力氣說話。她伸手拉住初雪,搖頭道:「現在嬪妃們都要去長樂宮拜年,就算身體不適也要以拜見太后娘娘為重。我大張旗鼓地傳御醫,說出去不好聽。」
  「那……那可怎麼辦?」初雪蹲下身和兩個有力氣的粗使宮女一塊兒將林媛扶到了椅子上。林媛按著胸口,那是一種悶痛,不似箭傷復發的疼痛,卻有異常的熟悉感覺。
  腦子裡猛然有一根弦被撥動。「讓小成子去一趟那個地方吧。」林媛低聲吩咐:「不要驚動了旁人。」
  初雪聞言歎了口氣:「也好,那一位身邊的御醫醫女不少,總歸能幫上主子。說起來還不是給主子請脈的馮醫官不盡職,主子何不稟明了皇上,將他撤換掉,另請一位好御醫來?」
  林媛聽著笑了:「宮裡頭哪個地方的水最渾?不是那些爭寵的嬪妃宮裡,而是內醫院啊!當初沈妃投毒的事,還不是因著收買了許多御醫幫著她遮掩,這才瞞天過海?馮醫官早已被蕭皇后收買,只是他膽子小,並沒有做蕭皇后的心腹來毒害我罷了,但他也萬萬不敢和皇后作對,真的用心醫治我。蕭皇后一手遮天,內醫院裡大半都是她的人,我哪裡敢換一個?就怕再來一個還不如馮醫官呢。」
  初雪不再說,只依言讓小成子去請人了。
  這麼一折騰,早膳也來不及用了,林媛診完了脈索性直接去長樂宮。她胃裡也不舒服,吃不下東西,等一會去長樂宮裡強撐著請過安,太后也會邀嬪妃們一同進早膳的。
  遂緊趕慢趕地往長樂宮去。皇太后平日裡不露面,到了過年過節亦不得不早起接受朝拜。長樂宮裡內外擺設都煥然一新,以往靛藍與茶白色的宮絛帷幔早早換成朱紅和明黃,顏色刺目,想必太后並不是很喜歡,只是礙著過年討福氣罷了。
  因著宮中太后健在,所以嬪妃們都是來長樂宮拜年的,皇帝皇后也要一同過來。林媛來的時候不算晚,皇后皇帝都沒有來,嬪妃們也沒來齊,王淑容正領著幾個嬪妃在給太后磕頭。林媛按著規矩行三拜九叩大禮,口中念誦冗長的祝詞,之後雙手奉上賀禮。
  太后端坐著受了,擺手令林媛在位子上坐下。之凝姑姑上前接了賀禮,在太后面前打開。太后瞧了一眼,面露些許訝異的神色道:「你這孩子心思真巧,平日裡還看不出來,也從沒見你做過這些東西!」說著將手中的盒子交給了王淑容,對她道:「你們也看看,多新奇的東西,你們平日裡可不就是喜歡這些麼!」

☆、第三十二章 昭儀(5)

  王淑容接過來一瞧,亦是十分驚訝,她捻起其中一朵絹花放在手中,朝著林媛真心讚歎道:「難怪皇上把『慧』字封號賜給了你!看這鳳頭絹花上十幾朵金花,每一朵都獨立雕成的罷?」說著輕輕晃動,那些金花隨著王淑容的手腕顫巍巍地抖動,其下流蘇垂下幾顆粉色珍珠,並不是尋常的顆顆圓潤,而是大小不一,頗有鱗次櫛比的靈動之感。
  王淑容盒子裡足足有十二支花釵,除了金花鳳頭釵,另有以芍葯、紅梅、梔子等品類各不相同的雕刻,花樣子都是從前沒見過的,卻都十分精緻討巧。
  王淑容一支一支地拿出來給眾人觀賞,在座的都是年輕貌美的嬪妃,看到這些漂亮的小東西,即便從前不喜林媛,今日也不由紛紛誇讚起來。趙淑媛還笑說:「可惜了,這十二支珠釵都是以月白、青黛、耦色、丁香為主色,獨獨適合太后娘娘佩戴,我們就算想要也沒法子了。」
  太后抬眼看趙淑媛,卻見她身邊的長寧帝姬正死死盯著一朵菊釵,小臉上滿是渴望又不敢伸手去拿。太后不由捂了嘴笑,指著趙淑媛道:「你看看,這大過年的,就要來跟我搶東西了!」說著還是吩咐人拿了果脯去哄長寧,道:「長寧若是喜歡,就去找你慧母妃再做幾支,挑那清亮好看的顏色,就配得起你了。」
  長寧一聽這話,臉上才鬆一口氣,趙淑媛推辭了幾句也滿面微笑地對林媛道:「本不該勞煩妹妹的,只是這些東西太好看了,我們都移不開眼呢。」說罷還連忙將手上鐲子褪下來送給林媛,預訂好三日之後來為長寧取珠花。
  林媛頭一次被這麼多人誇獎,心裡驚喜之餘也有些虛,她又不是設計師,那些花樣都是她從前世的記憶裡偷來的。不過最要緊的還是太后的喜歡。
  幾位嬪妃們陪太后說笑,又爭相傳看花釵,長樂宮裡一時笑語不斷。不多時,嬪妃們陸陸續續地都來齊了,最後出現在長樂宮宮門的是皇帝的聖駕和皇后的鳳駕。
  拓跋弘和蕭皇后是攜手同來的,這並不意外,蕭皇后雖早已失寵,但大年初一這樣特殊的日子裡,拓跋弘還是會給足她面子。
  帝后是正主,他們來長樂宮給太后拜年,嬪妃們也紛紛跟著一同叩拜,氣氛喜慶且隆重。隨著禮成、眾人落座,她們的賀禮也由之凝一一地收了,呈在太后面前。
  拓跋弘身為皇帝,又是太后親兒子,過年過節心情好,大手一揮,皇宮後山上的一座佔地千傾的環秀山莊就成了太后的了。穆武王死後拓跋弘就開始放鬆了,奮發圖強治國安邦之餘,榮華富貴的享樂都沒落下,為著太后高興,他從國庫裡掏出了一百萬兩銀子修繕環秀山莊。當然這不算什麼,相比起來,他還是大秦朝歷代皇帝裡頭較節儉的一個。
  皇后拿出來的是一副「千鶴圖」,畫卷的紙張已經稍顯破舊,上頭還能隱隱聞到藏香的味道。她笑盈盈地捧給了太后,解釋道:「這是漢代王庸的真跡,臣妾的父親一月之前才在淮南地界裡搜尋到的。臣妾知道母后喜好古字畫,不敢獨自享用,特意進獻給母后。」
  千鶴圖的寓意自不必說,世家大族裡頭的長輩過壽,送「神龜詞」、「千鶴圖」之類福祿長壽的字畫,最是討人喜歡。而皇后呈上來的畫卷又不同凡響,之凝嬤嬤在宮中服侍久了,見多識廣,雙手捧著畫卷呈上來時不由讚賞道:「聽說這千鶴圖已經在前朝戰火中被毀,卻不想還能重見天日。王庸是花鳥畫始祖,可惜流傳下來的字畫極少,此物實在太珍貴了。」
  皇后獻上來的東西,真假自不必分辨,尤其那畫捲上經年的藏香氣息,正是防腐所用的。
  宮人們在太后面前將畫卷展開,太后看了一眼,微微含笑,面露滿意之色道:「皇后有心了。」她雖然不喜歡皇后,但大過節的,看在千鶴圖的份上,她也難得地誇了皇后一回。王庸的生卒距今有六百年了,他一生坎坷仕途不順,多次被貶,最後還獲罪抄家。抄家的時候他的字畫被搶奪一空流落各地,又經歷幾百年,多數被毀,因此他的真跡十分少見。皇后的父親能在民間找到千鶴圖,實屬不易,足見皇后的用心。
  之後嬪妃們的賀禮各有千秋,也有如雕花墨玉金剛一般的貴重之物,但都不及「千鶴圖」的貴重了。太后一一收下,同時賜下年禮的賞賜給眾人。太后年老了,大節慶的時候看著小輩繞膝承歡十分喜歡,分發下來的賞賜都很豐厚,眾人一塊兒跟著高興。葉良媛的身孕已經有四個月了,小腹都顯了出來,太后看重她,單獨賞賜了她名貴的補藥和一應玉器珍玩擺設,還命令她不要跪地行禮,只坐著就好。旁人盯著葉氏那招搖的肚子,帶著笑意的眼睛裡都藏著怨毒與嫉恨。
  而到了最後,位分低的王采女呈上去的賀禮的確是林媛的回禮之一,一件小巧玲瓏的鑲翡翠護手,在嬪妃中間並不起眼,但足夠上得了檯面,也符合她的身份。她退下時,目光中帶著感激偷偷地瞧了林媛一眼,林媛靜坐微笑,只作不覺。
  嬪妃們拜完了年,太后命宮女們擺早膳,邀眾人一同入席。整個長樂宮其樂融融,太后安享天倫。
  大年初一的早膳一貫是中看不中用,那分別擺成「福」、「祿」、「榮」、「壽」四個大字的精美菜品,吃到嘴裡後才發現是胡蘿蔔和白菜之類,都是沒滋沒味的。林媛吃了幾口就放下,伸手拿一個千璽納福包干啃著。
  正用膳間,突有內監進來回稟道:「韋昭儀娘娘前來祝壽了。」
  太后聽了一頓,慢慢地把筷子放下來了。拓跋弘也放下了茶盞,問左右道:「昭儀大病初癒,御醫前日還說身體尚虛不能出屋子,今兒怎麼過來了?」
  姚福升躬身道:「大過年的,宮裡頭四處都喜氣盈盈,昭儀娘娘能醒來就可見福祿深厚。今兒大年初一心裡頭高興,身子骨一下子好起來也是有的。」
  姚福升是何許人,在宮裡頭混了半輩子了,說話的水平就有那麼高。
  拓跋弘淺笑,回頭揚聲吩咐道:「請昭儀進來,安桂,去給昭儀添個座。」
  說話間韋昭儀已被宮女引了進來。她神色尚好,面上帶著喜氣,只是身形很瘦弱。她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給太后、皇帝和皇后行大禮,口中道:「今日是大日子,臣妾來得遲了,還望太后恕罪。」
  太后看她這樣子,哪裡會苛責,只抬手道:「你身子不好,皇帝已經免了你行禮。你既然來了就快坐著吧。」
  拓跋弘亦道:「阿宓,快坐下。你身子都沒有好全,大冷的天,怎麼好出屋子呢?」
  韋宓莊笑著就坐,眼眸流波婉轉地在嬪妃中間掃過,低頭輕聲道:「臣妾沒有那樣嬌氣,只是前些日子剛醒過來,胳膊腿都沒有力氣,這才下不了床。臣妾現在已經好多了,梁御醫說臣妾並沒有落下病根,再調養三個月就能和常人無異。」
  拓跋弘聽著高興:「很好。你身子好了才最要緊。」
  一旁皇后早命宮人端上了養胃的清粥給韋昭儀,又按著昭儀的位分給她添一盤攢龍描金四福祿小菜,在皇帝身邊陪笑道:「昭儀來了才叫闔家團圓,母后心裡也看著高興。既然御醫說昭儀沒有病根,那麼好生地調養身子,再給皇上添個子嗣就更好了。」
  韋昭儀聽著子嗣二字,手心裡的帕子緊了緊,然而隨即做出感激的樣子朝皇后道:「多謝皇后娘娘吉言。」
  說完她從身後貼身宮女的手上拿過一件禮盒,雙手捧給太后道:「太后娘娘萬壽無疆,臣妾沒什麼貴重的東西,自己畫了一幅畫卷送給太后娘娘。」
  皇太后是個平和的人,聽了這話只是淡笑:「無妨,過年過節地,你有一分心意已經很好。」說著之凝和之雲兩位嬤嬤打開了盒子,從裡頭拿出畫捲來,在眾人面前展開。
  原本大家也沒有在意,韋昭儀多年臥病,今日能來一趟已經是對太后極大的恭敬,就算她的禮物並不貴重,皇帝和太后也會賞識她。但是當眾人看到畫卷的瞬間,全部都倒吸一口氣,間或有嘖嘖的或讚歎或驚愕的聲音從嬪妃中發出。
  拓跋弘首先站起身來,上前端詳著畫卷,最終擊掌大笑:「好,好,好!阿宓果然最懂得朕和太后的心思,這一份禮物是朕今日看到的最好的禮物!」
  那畫卷之上,赫然是大秦的疆域圖,然而不僅僅是大秦而已——北邊的大月、匈奴,西邊的夏國、吐蕃,南邊的大理、暹羅,都被納入版圖之內。那樣廣闊的領域,恢弘磅礡的山川大河,黃、黑、白、赤、紫五種不同顏色的土地,波瀾壯闊之景乍然展現在眼前。太后一貫沉靜淡泊的面龐中漸漸透出驚喜的光芒,而後她笑道:「好精巧的畫藝啊,這是淮河,這是大江,這是京城……畫的真像呀。」

☆、第三十三章 昭儀(6)

  「阿宓一向畫藝出眾,沒想到五年過去,她絲毫沒有退步,反而更精進了。」拓跋弘龍心大悅,欣喜溢於言表,伸手拉過韋昭儀的手腕溫和道:「心思也和當年一樣精妙。」
  帝王面上的歡欣,是源於他的雄心與自信。拓跋弘轉身朝著眾妃道:「韋昭儀的畫卷也是朕的願望,朕相信終有一日,這天下各國都將臣服與我大秦!」
  底下的嬪妃們都三呼萬歲,更襯得拓跋弘滿面威儀。韋昭儀靜坐微笑道:「皇上是聖明君主,一定能夠得償所願的。」
  這份禮物的出現,令長樂宮裡的氛圍驟然變換。拓跋弘不再理會其餘嬪妃,將韋昭儀的座次放在了自己的右手邊,頻頻與她說笑,神色中都是寵溺。而坐在皇帝左手邊的皇后已然是被冷了場。
  太后並不管這些,只從容用膳,旁邊皇帝和皇后為她夾的菜都少許吃了些,間或還有嬪妃上前說些討喜的話,她也都一一地簡單應了。皇后端一碗佛手參烏雞湯緩緩地喝著,遠看著和旁人無異,近看之下卻能看到她手指上微微泛白的關節。
  一旁的嬪妃們都恭謹地用膳,並不敢抬頭和皇后、太后直視,但許多人心裡已經很興奮,如同在看一場好戲——皇后的千鶴圖無人能及,太后也對此很滿意,然而想不到韋昭儀的禮物卻將那千鶴圖比進了泥土裡。而且二者同為畫卷,如此一來,皇后的臉面就被昭儀給踩扁了。
  千鶴圖雖然是王庸真跡、貴重稀有,但比起韋昭儀的大秦疆域圖,那根本不是一個層次的。說白了,皇后能弄來一副古跡來獻給太后,無非是仗著自己娘家位高權重;昭儀家中是沒落的貴族,沒這麼大財力,又體弱多病沒有精力準備什麼好禮物,但人家可是費了很大的心血來親手畫這麼一幅畫,畫到了皇帝和太后的心坎裡。什麼叫孝順,不是拿著錢財來炫耀的,是拿著誠心來體貼的。
  蕭皇后明白這些,卻也只能暗自憤慨,她為了這份賀禮已經很用心了,怪就怪韋氏太聰明了,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東西來。
  念及此不由又後悔,韋氏昏過去那五年裡頭就該找機會殺了她,也就不會有今日的後患了。看她才醒過來半個月而已,就把滿宮都折騰開了,還膽敢挑釁身為皇后的她。可惜當初自己忙著對付貴妃和沈氏,竟是沒抽出功夫來對韋氏出手,也是自己輕敵了以為她半死不活地不可能復起,沒想到她一日醒過來身子竟越來越好,御醫還說沒有落下病根……
  五年的昏迷,還能恢復成常人,這得多大的運氣!
  蕭皇后胸口上堵得厲害。她看著拓跋弘與韋氏言笑晏晏的樣子,捏著茶盞的手指越發用力了,面上卻做出了一副依舊完美的笑顏。她柔聲與拓跋弘道:「韋妹妹這樣體貼皇上的心思,有她在皇上身邊服侍著,臣妾也十分欣慰。說到底還是上天有知,韋妹妹病得那樣重竟都能好起來,可見上天也不願意埋沒她啊。」
  皇后一向溫婉大度,此言一出,席下幾個等著看戲的嬪妃不由洩了氣,心裡暗恨皇后太能忍善謀。
  拓跋弘爽朗一笑,道:「皇后說得不錯,昭儀能醒過來,就是上天給朕的福分。」說罷,轉身朝太后道:「左昭儀韋氏,毓秀名門,溫良德殊,甚是合朕的心意。朕想要冊封她為靜妃,母后以為如何?」
  太后聞言點頭道:「也好,昭儀重病五年,給她晉位亦是安慰她的辛苦。今日又是新年,皇上想要宮中雙喜同慶,是個好綵頭。」
  拓跋弘笑道:「昭儀入宮有九年了,又曾為朕生兒育女,在朕心裡她擔得起妃位。」他的手指和韋宓莊雙手緊扣,目光中儘是溫柔:「阿宓,朕冊封你,也是沖喜的意思。朕希望你再也不要生病,好好地陪在朕身邊。」
  大殿內的眾人還都在驚愕之中,一瞬過後,華陽宮的方才人率先起身,喜盈盈道:「恭賀靜妃娘娘大喜。」隨即,恭喜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來,不論嬪妃們心裡如何想,在皇帝和太后面前都斷不敢顯出嫉恨來,紛紛恭敬地擺出一副笑顏,依著禮數賀喜韋氏。
  韋宓莊得了這樣的喜訊,也是一時之間愣住,半晌才想起來謝恩,連忙想要給拓跋弘下跪。拓跋弘抓著她的手阻攔道:「朕已經下過旨,你養病期間不需要行禮。」
  在大庭廣眾面前被拓跋弘拉扯著,韋宓莊臉都羞紅了。旁邊早有逢迎的妃子上前敬酒,笑語道:「靜妃娘娘身子剛好,就以茶代酒吧,但這一杯是一定要喝的。」還有人笑道:「靜妃娘娘苦盡甘來,改日行冊封禮時擺些酒席慶賀才好,到時候可別忘了請姐妹們一同!」
  「臣妾何德何能……」半晌,韋宓莊方才低聲說了一句。
  「朕金口玉言,難道你還想從靜妃做回昭儀麼?」拓跋弘是不容拒絕的聲色:「你看,她們都口口聲聲稱呼你為靜妃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朕的靜妃。」說罷又朝姚福升吩咐道:「讓禮部挑一個好日子,為靜妃行冊封禮。」
  韋宓莊終於不再推脫,卻因著滿殿嬪妃的矚目,更加低了頭不言不語,一副沉靜的模樣。
  靜妃靜妃,這個封號的確很適合韋氏,她就是個靜雅不愛說話的女子。和當初沈柔妃的善良慈悲不同,韋氏不喜歡熱鬧,也不喜歡幫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不免會讓人用「靜女其姝」來形容。
  大殿內的喜氣久久不褪。那些想要找個儀仗的人,紛紛圍攏在韋氏身邊,鶯鶯燕燕,十分熱鬧。
  端坐用膳的林媛隔著重重人影,已經看不清韋氏面上的神色,不過一旁的皇后跟前沒那麼多人,倒是看得清——有些出乎意料的是,皇后的臉色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難看,而是如往昔的平靜無波。
  或許皇后也猜到了韋氏的晉封吧……林媛想著。從韋宓莊醒過來的那一天起,林媛就知道她很快就會坐上妃位。
  沈妃死了,貴妃出宮,拓跋弘想要繼續維持一個三足鼎立的局面,韋氏顯然是一個最合適加入的角色。
  靜妃,靜妃……有前頭的沈妃做例,誰又敢相信韋靜妃是表裡如一的溫良呢?這宮裡本就沒有一個真正的善人。
  嬪妃們笑語不斷,拓跋弘的手仍然指在韋氏的畫上,讚賞著:「這一塊是鏃來山吧?聽說十分嚴寒寸草不生,但曾有人挖出過鐵礦和金礦……」
  韋宓莊輕輕地笑:「皇上說的這些事情臣妾也不懂得,臣妾只是看著『九州志』和一些別國的史書,勉強畫了這些山川與地域。」又看一眼太后,笑問道:「皇上和臣妾說起國事來,臣妾當真難以回答。太后娘娘髮髻上這朵芍葯絹花看著真新奇,臣妾斗膽問問太后,是哪裡得來的?」
  皇太后淡笑道:「你是閨閣女子,皇帝心中所想的自然不是你能夠明白的。」說著伸手撫上髮髻:「這是今日慧婕妤剛剛進獻上來的。」
  拓跋弘看韋宓莊喜歡太后的絹花,自己也不禁看了兩眼,笑道:「媛兒好巧的心思,相比起來,尚宮局平日裡製作的首飾就太庸俗了。」
  林媛有些驚奇韋氏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只好笑答道:「皇上謬讚了,有靜妃娘娘珠玉在前,嬪妾再巧的心思也只是用在飾物上頭,哪裡及得上靜妃娘娘心懷天下。」
  韋靜妃掩唇而笑:「我看慧婕妤就是個妙人兒。這麼好看的東西,我實在喜歡得緊,可否能向婕妤討要一些呢?」說著眼睛看向皇帝。
  林媛心裡一沉,方才答應了給長寧帝姬做珠花是因為長寧是帝女,又是小孩子,趙淑媛還十分客氣真誠地拿手上鐲子做回禮,她也就沒有拒絕。但韋氏再尊貴也只是嬪妃,憑得什麼指使她做東西。
  而且說話間還擺出了主位娘娘的架子。只是因自己住在華陽宮的偏殿……
  拓跋弘正在興頭上,男人又心思粗,便笑對韋宓莊說:「你喜歡就和婕妤討要。」
  這顯然是一個下馬威!如果今日答應了韋宓莊,就等同於向她低頭,甚至日後會受她控制、聽她擺佈。拿你當針線上的丫鬟做東西你都做了,那吩咐你去做別的事,豈不是一樣會去做。
  林媛心頭泛著冷,面上只是淡笑:「嬪妾手藝很粗陋呢,不想靜妃娘娘看得上眼。」
  「你何須自謙。」韋宓莊笑說。
  「靜妃娘娘喜歡,嬪妾本不該推卻的。」林媛的神色恭敬而守禮:「只是嬪妾這幾日身子不好,手上乏力,怕是無法做這些小東西了。」
  韋氏還未說什麼,那邊拓跋弘已經抬頭問道:「媛兒怎麼了?怎麼會手上乏力?」
  林媛低聲解釋道:「也說不上是怎麼了……嬪妾送給太后娘娘的珠釵只有十二朵,其實原本是想做八十一朵的,九九為尊。但就在半月之前,嬪妾手腳都開始沒力氣,拿東西還時常拿不住,更別提捏針線。嬪妾沒法子,好在已經做好了十幾朵,就從中挑了十二個好的……」

☆、第三十四章 重病(上)

  還未說完拓跋弘便皺起了眉頭,臉上顯然有些擔心:「為何不早日讓御醫診治?」
  「這……臨近年關事情多。再則這也不是什麼大病,只是虛弱罷了。嬪妾並未放在心上……」
  「這怎麼行!」拓跋弘面帶薄責:「等會子回了宮,朕讓御醫來給你看診。」
  韋宓莊看著拓跋弘滿面關切的神色,暗自低頭不語,也再不提珠花之事。
  林媛所說的話並未引起多大的波瀾,莫說嬪妃裡沒有人會真正關心她,此時大家的眼睛還都盯在「大秦疆域圖」上頭呢。
  不多時眾人都用完了膳。宮女們撤了菜,太后與眾人道:「哀家乏了,你們都回吧。明台那兒還有皇后請來的戲班子在唱戲,過年熱鬧,你們都過去聽曲兒玩樂吧。」
  向來太后一旦有散了的意思,旁人勸是沒用的,再則太后的確累了。皇后領著眾嬪妃紛紛告退,皇帝也隨著一塊兒走了。
  臨走時太后還囑咐皇帝道:「林氏那孩子受過箭傷,恐怕不太好。她自己年輕不懂,你可得讓御醫看看,別耽誤了。」
  韋宓莊在側聽著,暗自將袖擺攥得緊緊地,她真沒有料到一個小小的林氏會如此得皇帝和太后喜歡……皇帝對她的喜愛甚至超過了自己,太后也因著她年輕好生養,對她十分看重。自己雖然受皇帝恩寵,在太后眼睛裡卻是個二十四歲、過了最佳年齡的老女,中看不中用。
  五年的代價實在太大了……當初做出昏睡的決定,到底沒有考慮周全。
  這邊眾人都散去,皇帝則是受了皇后的邀約,去長信宮觀賞冰雕。
  冰雕是從蒙古國傳來的手藝,大有一丈高的馬車、草木盆景、猛獸等,小有指甲蓋大的冰珠、花瓣等,十分美觀精緻,大秦的世家貴族裡頭多會養著幾個冰雕手藝人。皇后宮中的冰雕自然更不同凡響。
  拓跋弘素日裡不喜歡皇后,但在大年初一的大日子裡,他總會很順從皇后,給皇后臉面。最近這幾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過年的時候一定會去皇后宮中留宿,還會和皇后一同看戲聽曲,觀賞冰雕更是從不會拒絕。
  和帝后同行的,還有靜妃、恬嬪和懷了孕的葉氏,都是拓跋弘一時興起,拉了這幾個素日裡喜歡的嬪妃。林媛站在長樂宮的大宮門外,看著皇帝和幾位嬪妃上了轎輦,突然快步上前,對著拓跋弘喚道:「皇上!嬪妾也要去……」
  「你該回華陽宮等御醫。」拓跋弘笑笑,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皇上!」林媛不滿地皺起一張好看的小臉:「嬪妾都說了不是大病,耽擱幾個時辰又有什麼要緊呢!但是冰雕嬪妾真的很想去看的,嬪妾聽說,那些東西只要到了中午,就會統統化掉,以後就再也沒得看了……所以嬪妾現在就要去!」
  林媛的這具身子,過了年才剛滿十六歲,此時她一副倔強的樣子,在拓跋弘看來足像一個撒嬌撒癡要糖吃的孩子。他不由笑了,伸手道:「好吧,朕就依你一次,下不為例。」
  長信宮中早已佈置好,方進了宮門,便見前院裡擺著幾尊碩大的冰雕。冰雕分大小,大者如眼前這兩丈高的坐蓮觀音和一丈高的祥雲仙鶴,因著太大了自然不可能搬進屋子裡。小的有如指甲蓋大的雕童子、雕福字等,都分別放在盛滿水的冰碗裡頭。而此時這幾尊巨雕面前還有拿著筆刀的下人忙碌,比起北邊的羅剎和蒙古、匈奴等國,京城的氣候到底太溫暖了,這裡的冰雕迎著絲絲縷縷的冬陽只會不停地消融,為了給皇帝觀賞,這些手藝人們還需要一刻不停地在其周圍補雕。
  帝后和幾位宮妃進來時,藝人和宮人們都紛紛跪地,最後退了下去。林媛的目光定在眼前一座不算高大卻最為精美細膩的雕梅樹上,看到那花瓣和花蕊竟也被雕刻地細緻入微,心裡很是讚歎。
  也深有一種當皇室米蟲的富貴之感。上輩子只有哈爾濱那種地方才舉行冰雕節,北京的冰雕不出幾小時就能化成水,太浪費人力物力。而到了這裡,僅僅為了讓拓跋弘觀賞,皇后就大動干戈命人雕出這般巨大而完美的作品,絲毫不顧這東西馬上會化掉,變得一錢不值。
  有孕的葉良媛最先被宮人們扶進了裡屋,皇后吩咐了,她的身子最受不得寒氣。
  林媛興致勃勃地伸手去摸一隻冰盒子,身後的初桃遞了一件小巧玲瓏的冰鑰匙上來,亦十分好奇地笑說:「聽說這個能打開,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林媛連忙拿過鑰匙往那鎖眼裡頭捅。雖說是冰雕,但無論鑰匙還是鎖眼做工都十分細緻,堪比實物。不過鑰匙似乎太冷了,林媛拿著手就開始哆嗦,試第一下的時候方向錯了又拿出來,結果第二下的時候沒拿住,掉地上摔碎了。
  林媛萬分懊惱地蹲下去撿那碎片。然而方俯下身,她就感覺一陣頭暈目眩,隨即軟在了地上起不來。初桃初雪大驚失色,連聲呼喊著,拓跋弘疾奔過來將林媛攬進懷中,急道:「都這個樣子了還說沒有大礙!來人,快傳御醫……」
  幾個觀賞冰雕的嬪妃們也不料到會突發狀況,蕭皇后的臉色有些沉,在她看來,林氏就是越發得寸進尺地矯情。
  不論怎樣,她面上都做足了關切。她稍稍思量,隨即沉穩道:「御醫趕過來也得一陣子,先去將葉良媛身邊的醫女們請過來吧。還有,快將慧婕妤送到內室去,放冰雕的院子額外冷,可不是好呆的地兒。」
  皇后吩咐得妥當,眾人也連忙照做,幾個姑姑上前要抬著林媛回屋,拓跋弘卻是一手抱起她,並不讓下人們插手。韋靜妃的目光一直定在林媛身上,她面上的神色越發顯出耐人尋味的詭異。
  葉良媛早指了自己身邊得力的醫女給林媛問診。林媛此時只是發昏,並沒有失去意識,她嬌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蜷在拓跋弘的懷抱裡,甚至醫女將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時她都不肯放鬆,整個身子都越發地貼近了拓跋弘。
  拓跋弘看她這個樣子,神色中更是憐惜,急切問醫女道:「婕妤怎麼樣?她這樣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前些天還時常手腳乏力。」
  那兩位看診的醫女是皇后親自指給葉良媛的,當為著看顧皇嗣,皇后在人選上十分慎重,凡選出來給嬪妃安胎的醫女都是年長、且在宮內有一定名望的。醫女不同於御醫,她們身為女子是不可能做到院判的位置的,但亦會憑著醫術的高低得到相應的官職,而且醫女中不乏有醫術精湛超過了御醫的。這二位王醫女和孫醫女,就是內醫院正六品的醫官,精通婦科。
  此時她們二人輪流為林媛把脈,診得十足仔細,耽擱了足足一刻鐘的時間。拓跋弘在側瞧著更心急,在他心裡,林媛和旁的女人都不同,他對待林媛也絕不僅僅是當做棋子。尤其貴妃惹了他不喜之後,他就更加鐘愛於林媛。
  又過了半晌,王醫女方才將手指從林媛腕上移開。她躬身對皇帝行了一禮,神色沉肅而為難,吞吐道:「婕妤娘娘的病……」
  她後面的話似乎很不想說出來。但在拓跋弘的威儀逼視下,王醫女強壓著恐懼,最終低聲蚊吶道:「婕妤娘娘本就體弱,中箭之後傷了元氣……如今娘娘的心肺都十分孱弱,日後恐難生養,且……且不宜侍寢。」
  王醫女話音剛落,縮在拓跋弘懷裡的林媛就驚叫道:「你說什麼!本妃即使虛弱,也不至於無法生養,甚至無法侍寢!」林媛不住地捂著胸口喘息,抬起手指指在了王醫女鼻子上:「你胡說!」
  王醫女嚇得跪在地上磕頭,不住地道:「奴婢豈敢欺君,絕無虛言啊!」她身邊的孫醫女也一同跪下了,顫顫道:「奴婢的診斷和王醫女一樣……」
  「你們兩個醫術不精,在宮中濫竽充數糊弄主子們罷了!都給我閉嘴……」林媛的聲色虛弱,卻十分凌厲。
  「媛兒,」拓跋弘既難過又心疼,握住了林媛的手安慰:「你別這樣,就算是真的病重,朕是天子,也一定會治好你。來人,把內醫院擅婦科的御醫請來,王氏和孫氏只是醫女,不可聽她們一家之言。」
  林媛咬緊嘴唇不再說話。一旁的恬嬪等人均面露關切之色,皇后無聲地回頭看一眼站在角落裡的葉良媛,葉繡心連忙朝著皇后使了個眼色,伸手指了指兩個醫女,最後幾不可見地輕輕點一點頭。皇后神色一凜,隨即回過頭去。
  不多時,御醫吳大人急急地被請了過來。吳御醫和王御醫都是婦科聖手,醫術卓越,如今王御醫隨昌和貴妃去了揚州服侍,宮裡頭就剩了個吳御醫了。他也是皇后專門為葉良媛安胎指派的御醫。
  吳御醫跪下行了禮,旁邊宮女將一方帕子覆在林媛手腕上,他這才將三指搭上。

☆、第三十五章 重病(下)

  拓跋弘並不催促,耐著性子等他慢慢問診。吳御醫倒是和兩位醫女不同,他只簡單地按了片刻,面上也不慌張,如實稟報道:「慧婕妤娘娘是心肺受損,牽連了五臟。娘娘平日裡疲軟無力、胃口不佳、胸悶頭暈,這都是心肺損傷的症狀。這病是箭傷落下來的病根,若是調理不好,長則三年短則數月……若是好好地調理,長壽也是有可能的。」
  向來醫者說這樣的話都會避著病人,但吳御醫是宮裡出了名的直舌頭,嬪妃們還偏喜歡他這不遮不掩的方式,找他問診的人絡繹不絕。吳御醫因著這個性格還得罪過昌和貴妃,但都化險為夷,這些年下來反而深受主子們賞識,步步高陞。
  此時他一番話落地,那邊拓跋弘也跟著把身旁茶盞果盤掃在了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唬得宮女內監們齊刷刷地跪下了。吳御醫也跟著跪下,嘴上卻絲毫不懼:「微臣的診斷就是如此,皇上可知『諱疾忌醫』?婕妤娘娘的病已經很嚴重了,若微臣不說出來只會更加嚴重,想要治好婕妤娘娘,就請皇上冷靜對待。」
  「你真的診斷無誤麼!」拓跋弘怒道:「怎麼可能!婕妤她年紀輕輕地,即使受了傷也容易調養,你竟然說她只有幾年甚至幾個月的活頭……荒唐!」
  此時皇后上前扶住了拓跋弘的手臂,勸道:「皇上不要太焦心了。吳御醫不是說,此病有調理的方法麼?只要好好地養病,長壽也是有可能啊。請皇上聽吳御醫說完再做決斷吧。」說著又安撫滿臉蒼白如紙、渾身顫抖卻說不出話來的林媛道:「你也別害怕,你還年輕呢,你看當初靜妃十九歲的時候得了那樣重的病,現在還不是好好的麼。」
  皇后不說還好,這麼一說不免令人以為林媛也很有可能昏睡上五年。林媛並不答話,兀自抓緊著拓跋弘的衣衫。
  「不論如何,朕要你治好婕妤!」拓跋弘將林媛擁得更緊了。
  「微臣會給婕妤開藥補身,但藥石之效畢竟有限,這樣的病症是以調理靜養為主的……」吳御醫一邊思量著一邊道:「若要保婕妤性命,日後在飲食和就寢上都要注意。秋冬不能吹風,夏日不能中暑,飲食宜清淡,且不可以吃太多甜食……」
  吳御醫滔滔不絕地列了一長串,宮女們都在旁邊一一記下。最後吳御醫還十分鄭重地交代了一句:「最要緊的是不宜同房。」
  皇后聽著,面上隱隱顯出一抹譏誚,隨即消逝不見。她吩咐身邊宮女道:「吳御醫既然如此說,去傳旨,將慧婕妤的綠頭牌撤下吧。」
  「皇后!」拓跋弘的臉色十分難看:「婕妤是朕最心愛者……」
  「皇上若真的疼愛慧婕妤,就更不能由著性子來啊!」皇后說得語重心長:「是婕妤的性命重要還是旁的東西重要呢!現在這個樣子,御醫也沒有辦法呀……」
  「皇后娘娘!」林媛猛地驚叫出聲:「不,不行!嬪妾不能沒有皇上,太后娘娘還說了要嬪妾給皇上生個孩子。嬪妾的身子沒有大礙的,哪裡會有吳御醫說得那樣嚴重!皇后娘娘,不要撤了嬪妾的綠頭牌好不好?」
  「姐姐,你冷靜一點。」葉繡心上前握住了林媛的手:「吳御醫和兩位醫女都是平日裡為我安胎的,他們的醫術我信得過。就算信不過兩位醫女,以吳御醫的名望,也不可能誤診。事情都已經這樣了,姐姐你千萬要想開些……」
  葉良媛話未說完,林媛的手卻猛地抽了出來,恨聲朝她道:「你不必惺惺作態!葉氏你從前就和我不睦,現在有幸懷了孩子,看我如今的樣子你心裡可是更得意了!吳御醫和兩個醫女都是照看你的,莫不是他們受了你的指使,滿口胡言欺騙聖上!」
  「媛兒……」拓跋弘的眉頭皺起來:「你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別遷怒到繡心身上。繡心她性格溫順,你們以前或許是有什麼誤會罷,她說這些也是為你好。」
  「皇上,可是嬪妾不信他們的話!」林媛一雙杏眼中溢滿了淚水:「求皇上讓梁大人過來診斷吧。」
  「梁院判現在在長樂宮給母后瞧病,抽不開身的。」皇后緩緩地道,同時眼睛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冷笑。梁守昌雖然是皇帝的人,但此人能安然無恙地在院判的位子上坐二十餘年,靠的無非是明哲保身。宮裡頭投毒陷害的事情多了去,御醫們因受牽連而被問罪甚至斬首抄家的更不計其數,一個想活得長久的御醫,首先要學會的就是——不該摻和的事別摻和,不該說話的時候別說話。
  說實話會得罪人,收了哪個娘娘的好處說謊話,同樣有可能敗露獲罪。
  今天的事兒,吳御醫、王、孫兩個醫女都是蕭皇后的人。梁守昌若是知道他們給林媛定下了這樣的診斷,就應該想到這裡頭出了什麼貓膩,他若是不蠢的話就應該在太后身邊好好地呆著,而不是來長信宮裡惹禍上身。
  而根據蕭皇后對梁守昌的瞭解,此人在過去的幾十年裡都是這麼過來的。他效忠於拓跋弘,因此他不會為任何嬪妃做事,也不會去害人。但他有一點好處就是懂得閉嘴,蕭皇后曾經給兩個懷了孕的采女灌藥,拓跋弘請他來驗屍,都被他裝病躲過去了。
  「母后今日一大早地勞累,怕是頭暈犯了。」拓跋弘眉色深重:「如此就不好讓他過來了。」
  「不若再請別的御醫來診斷?也好給婕妤一個交代。」皇后說著,又突地道:「喲,臣妾給忘了。今日榮國公府裡的老太君病得急,宮裡頭大半的御醫都去了榮國府,留下來的也就吳御醫和去給太后看診的梁院判,還有一些品階低的醫女……唉,真是不湊巧。」
  榮國公就是軍機處揆席楊大人的封爵,楊大人的母親今年九十六歲了,在整個京城裡都被當老祖宗供著,甚至太后和皇帝都敬重她。她年紀那樣大,一說是急病,恐怕就真的不好了。拓跋弘自然不能在這種時候把御醫叫回來。
  「誰說請不來御醫!」突然地,一個老邁且沉肅的聲音從門外響起。眾人回過頭去,竟見不知何時,太后已經站在了內室的捲簾處。她身側只有之雲一人服侍,另有梁御醫跟在其左側兩步遠的地方。三人的身後,卻是二十多個神色驚慌恐懼的宮女太監,那都是長信宮的下人。
  太后看一眼面色驚愕的皇后,淡淡地道:「哀家嫌吵,就命長信宮的下人們不要通稟。」說著掃視一眼眾人:「怎麼,皇帝沒有在賞冰雕麼?」
  蕭皇后連忙上前扶了太后,訕訕道:「母后來得悄無聲地,媳婦都沒有去迎駕,實在失禮。母后一貫受不得寒氣,怎地想起來到長信宮來看冰雕了呢……」
  她覷著太后一張沉肅的臉色,心裡既慌且惱。都說她身為皇后最擅長調教下人,不說那些為她辦了許多大事的心腹們,就連尋常的使喚宮人都對她忠心耿耿。這些年下來,長信宮裡還未有過背主的事。可到了太后跟前,這些素日裡把她當做神明供奉的下人們,竟是連屁都不敢多放一個,太后一聲吩咐,就真無一人膽敢跟皇后回話。太后就這麼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地從大宮門走到內室,皇后還絲毫不知曉。
  拓跋弘也忙迎了上來,行了禮扶太后在軟榻上坐下,一壁道:「母后來了也好,眼下兒子哪裡有心情賞景,媛兒出了事,兒子很焦心呢。」
  太后揮手道:「這些哀家都知道了。」一眼瞥向林媛,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吳御醫和兩個醫女,問道:「你們細細地給哀家回稟,媛丫頭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皇后聽到這裡,方才知道太后竟是特意為林媛而來的,腦仁頓時一突一突地發疼起來。她咬牙看向吳御醫,又看一眼太后身旁跟著的梁院判,手裡的帕子慢慢地揪緊了。
  皇太后到底有多喜歡林媛!不過一介小小的妾室,竟也勞動得她老人家從長樂宮親自趕過來!而且還有梁守昌……一旦他給林媛問診,之前的功夫豈不是白做了。
  其實,吳御醫詆毀林媛本也不是蕭皇后的主意。吳御醫並幾個醫女都是蕭皇后指派給葉良媛安胎的,同時也吩咐了葉氏,讓她好生利用這些人。蕭皇后一向擅長連消帶打,葉良媛的身孕在她眼裡就是個超級大彩蛋,除了日後產下皇子帶來的巨大利益之外,眼前利益也不能放過,比如利用葉氏孕婦的身份去坑幾個倒霉蛋。
  上一次的巫蠱之事就是這麼幹的,葉氏一旦說身上哪兒疼哪兒不好,拓跋弘再一緊張,多少人就得跟著喪命。此時離葉氏生產還有六個月,蕭皇后已經計劃好了要利用這段時間壓倒多少個看不順眼的人。

☆、第三十六章 有孕(1)

  可沒想到葉氏也是個有主意的,她得到了使喚御醫的權利,第一個想要對付的人就是曾經和她爭寵、欺辱過她的林媛。而且為了保險起見,葉繡心完全沒走以前的老套路,陷害投毒什麼的把髒水潑到林媛身上,這容易,但假戲真做一個弄不好,做過頭了豈不傷到了自己?於是她就繞過了她自己,直接讓吳御醫幾個去坑林媛去了。
  蕭皇后在看到兩個醫女給林媛診治的時候,就知道葉氏出手了。葉氏搭了檯子,蕭皇后也得跟著把戲唱下去。說實話,蕭皇后對葉氏這主意也挺滿意的,而林媛那個狐狸精就十足的活該,在皇上面前矯情,不請自來落到圈套裡面,真替她們省了不少力氣呢。
  如今這時候,御醫們大半去了榮國公府,剩下的只有自己的心腹吳御醫——話說回來,整個內醫院的御醫大半都是自己收買過的,其餘的人就算不會為她做事,也不敢和她對著干啊!就算日後林媛想著翻身請別人來診治,結果還不是一樣。
  林媛受的重傷才堪堪痊癒,這個時候說她病得快死了,可信度非常高,拓跋弘也不會懷疑的。
  一個不能生養,又不宜侍寢的女人,她在後宮裡還有什麼價值?曾經看重她、賞識她的太后,立刻就會棄置了她。被她救過命的皇帝,即使顧念舊情,日子久了不曾同房的話,那點子情分還能堅持多久?等林媛似靜妃當年一般被供養起來,讓她悄無聲地病死還不容易?
  最妙的是,林媛身子不好,這一點是真的。就算到時候事情敗露,蕭皇后完全可以解釋為——這段日子調養地好了,或者吳御醫醫術不精,診斷有差池。心肺受損這種病,最是好糊弄,凡是得過大病、受過重傷的人多多少少會留下心肺的病根,只不過吳御醫太嚴肅,說得太重,完全夠不上欺君,更夠不上追查什麼「幕後指使」之類。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吳御醫被削職罷了。按著蕭皇后給他的好處,只要不丟了命,那些銀子夠他全家花上五百年了,他又如何稀罕一個官職。
  「回太后,婕妤娘娘……娘娘是因箭傷落下了病根……」吳御醫跪地回稟,卻沒有了方才處變不驚的氣度,說話亦開始吞吐起來。
  「梁御醫,你去給婕妤診治。」太后似笑非笑的神色在吳御醫面上刮過,並不理會他的話,只對著梁御醫吩咐一句。
  不等皇后出言,梁御醫已經行至林媛面前,行禮道:「請娘娘的手。」
  「母后……」皇后突然開口。太后轉頭看向她,目色平靜無波。
  皇后清雅而笑,上前端了一盞普洱茶遞到太后手邊上,溫順地道:「母后先喝茶去去寒氣吧。您從長樂宮急急趕過來,若是嗆了風可就不好了。您且放心,宮中的名醫無數,怎麼會治不好慧婕妤呢。」
  「皇后說得對,哀家也是如此認為。」太后的聲色如遠方傳來的鐘磬。
  「那麼還請梁御醫用心為婕妤診治。」皇后淺笑依舊:「自古行醫者,不但要醫術高明,更要懂得如何做人做事,梁大人你身為內醫院之首,相信你最明白這個道理。梁大人一定不會讓本宮失望的,對不對呢?」
  梁守昌聞言,朝著皇后微微屈身,捻了一捻下巴上的白鬍子,慢慢地回話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
  說著,他的手指終於搭上了林媛的手腕。
  殿內人的眼睛紛紛定在了梁御醫的手指上。拓跋弘面露憂慮,皇后和太后皆是滿面淡然。韋靜妃和葉良媛上前幾步似乎想要瞧個清楚,恬嬪依舊站在幾人的最後,低頭不語。
  似乎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地,在旁邊人略有焦心的等待之中,梁御醫將手指放下來了。他站起身再行一禮道:「方纔吳御醫已經為娘娘診斷過,不知吳大人的決斷如何?」
  「不單是吳御醫,王、孫二醫女也診斷過,都說婕妤病重,心肺因箭傷受損,日後生育艱難,且恐有性命之憂。」不等吳御醫開口,拓跋弘已率先發了話。
  皇后的目色落在吳御醫身上,似不經意地隨著拓跋弘開口道:「吳御醫雖然醫術精湛,但到底不如梁御醫。梁御醫,你有何高見呢?」
  吳御醫迎著皇后眼睛中的深意,唇角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梁守昌低頭看一眼吳御醫,拱手道:「吳御醫和兩位醫女的診斷是有些道理的。心肺虛弱,通體有鬱結之氣,這些都是娘娘曾受箭傷落下來的病根。」
  「連你也說婕妤病重麼!」拓跋弘的聲色再次冰冷下來:「一群有名無實的平庸之輩!內醫院也不過如此!」
  「皇上,御醫並不是神仙。」梁守昌面色淺淡:「只不過,吳御醫和兩位醫女的診斷只對了一半。婕妤的確因外傷引發了心率紊亂、肺臟感染,但還遠沒有嚴重到不宜生養、性命堪憂的地步……心肺孱弱可輕可重,依微臣所見,婕妤的病並未牽連到五臟,只是比常人要虛弱些,在生養上是沒什麼問題的。而且這病只要服藥半年,根治亦不是難事。」
  梁御醫是內醫院之首,聽他這樣說,拓跋弘的臉色終於好看起來,忙追問道:「哦?果真如此麼?」說罷仍有些懷疑:「就算你醫術高明,這也只是你一人之言而已,吳御醫和另外兩位醫女都是同樣的說法。朕倒是不知該相信誰啊。」
  談及此處,梁守昌卻是捻著鬍子呵呵一笑:「自然是微臣的診斷最為準確。婕妤娘娘的病並沒有多嚴重,也不存在什麼生育的艱難。因為,婕妤娘娘此時已經有了不到一個月的身孕。」
  殿內是冰霜一般的死寂。
  過了半晌,韋靜妃率先驚呼道:「啊呀,這是喜事呀……」
  「喜事!大喜事!」拓跋弘欣喜異常,一把將林媛騰空抱起:「媛兒!你有了朕的孩子了!」
  林媛被他搖晃地頭暈,面上卻還是愣愣地,彷彿聽不懂梁守昌的話一般。拓跋弘只笑道:「你高興傻了麼?媛兒,你聽見了麼,你有孕了。」
  「我……有孕?」林媛伸手顫顫地撫上自己的小腹,滿臉不可置信:「受了箭傷之後御醫都說我身子虛,要調理。且從前我就是個體弱的,有孕,我萬萬不敢想……」
  此時的太后將手中的茶蓋兒輕輕一磕,聲色清脆倒是讓一眾或狂喜或迷濛或震驚的人清醒了些。她的面色並不波瀾,好似不是乍然聽到林媛有孕的喜訊一般,而後她十分平靜地道:「皇帝,媛丫頭既然有了喜,那所謂的生養艱難、不宜侍寢、又性命堪憂的說法可就是胡言了,哀家也可放心了。」
  拓跋弘聽得此言,臉色一沉,目色如刀光刮過兩個醫女和吳御醫。兩個醫女早就嚇得兩股戰戰,軟趴在地上起不來,口中語無倫次地喊著:「皇上饒命,是奴婢們學醫不精……」
  太后面露嘲諷,冷笑道:「只是學醫不精麼?御醫的醫術有高低,這心肺孱弱的毛病說重了、說輕了,都有情可原,無非是你們醫術不如梁御醫罷了。然而哀家所疑惑的是,女子的身孕並不似別的毛病那樣難以下結論,連江湖郎中都能輕易診斷出來,為何兩名醫女和吳御醫都診不出來呢?」
  「母后說的是!」拓跋弘的眼睛中頓時燃起如火焰一般的怒意。他方才也是高興傻了,這會子才想起來眼前還有些腌臢事情要處置。他上前一腳踹在了王醫女的心口上,直將她踹得整個身子撞到後牆,一聲慘叫又嘔出鮮血來。拓跋弘惡狠狠道:「說,你們是受了誰的指使,妄圖掩蓋皇嗣,污蔑慧婕妤?」
  「沒有,奴婢們不敢欺君,奴婢們是真的沒有診斷出來呀……」王醫女受了那一腳早就痛得說不出話,另一個孫醫女跪著磕頭如蒜搗,不住地求饒:「奴婢們有罪,求皇上開恩饒了奴婢們性命吧……」
  「皇上,您一定要為婕妤娘娘做主呀!」正在此時,身為奴婢的初雪卻上前一步跪下,大膽插言道:「皇上,她們妄言污蔑婕妤娘娘,說娘娘不宜侍寢,皇后還差點拿了娘娘的綠頭牌。試問皇上,若是今日皇上真相信了她們的鬼話,婕妤娘娘豈不是要閉門靜養,又永遠不能侍寢了?」
  「如此一來,婕妤娘娘受困,即便懷著身孕皇上也不會知道,那幕後之人下一步要做的一定是殺人滅口,一屍兩命啊!到時候她們再說婕妤娘娘病死,誰都不會懷疑的呀!」
  「這兩位醫女口口聲聲說自己只是醫術不精,但如太后娘娘所言,有孕一事並不是什麼疑難雜症,身為堂堂皇室醫女,難道連有孕都診不出來嗎?一定是有人指使了她們兩個,意圖謀害婕妤娘娘啊!」

☆、第三十七章 有孕(2)

  初雪身份低微,說出的話卻十分令人信服。拓跋弘亦沒有追究她的無禮,只朝著兩個醫女冷哼道:「你們兩個罪不容誅。來人,將她們拖去慎刑司,朕相信酷刑之下,總會有所收穫。」又伸手一指吳御醫:「這個姓吳的,將他革職查辦,再將他的家眷押入刑部大牢。如果他不肯說出他的主子,就將他滿門抄斬!欺君罔上、戕害皇嗣的罪過,這樣的處置也算合適。」
  蕭皇后已經驚得面如土色,看著皇帝大怒、兩個醫女跪地求饒,自己只覺胸口處又開始劇痛,卻是不敢出聲,忍著疼站在太后身側。
  兩個醫女早嚇得心神俱裂,此時什麼都顧不得了,抬眼乞求一般地看向皇后。蕭皇后看她們這個樣子,心頭大驚,身旁齊嬤嬤立刻上前一耳光落在孫醫女臉上,喝道:「該死的東西!欺瞞皇上,意圖謀害慧婕妤,你們還想要求饒命麼!若是識相,就好好想想在慎刑司裡該怎麼招供,或許還能保全家人的性命呢。」
  孫醫女捂著臉仰頭望著齊嬤嬤,她眼睛裡的乞求逐漸化為絕望。就算到了這一步,她也萬萬不能牽連上皇后,否則她的兄弟父母都會被處死的!最終她低下頭去,不敢再看皇后。
  蕭皇后的手指緊緊攥著,手上的護甲將掌心都刺破,卻渾然不覺。她一貫聰敏睿智,這個時候卻覺得腦子都混沌了,胸口那兒痛得她幾乎要癱倒在地,幸好身邊挽秋死命扶著。她既震驚又恐懼,她不解的是為什麼林媛會懷了孕?而王、孫兩個醫女既然診過脈,就一定知道她有孕,又怎麼敢按著原本的計劃把戲唱下去?
  若只是心肺受損,那就算事情敗露,也不會被皇帝問罪,兩個醫女更不可能丟掉性命。可林媛已經懷孕,這種情況下再做掩飾,豈不是要牽扯到謀害皇嗣的罪名,兩個醫女都不可能有活路。她們怎麼敢啊!
  而蕭皇后之前也絕不知道會發生意外。兩個醫女都是她的心腹,她們發覺林媛有孕之後,最該做的就是立即暗中通知皇后,一切讓蕭皇后做決斷!蕭皇后若是知道,也必定會改變策略。
  可她們竟然自作主張,隱瞞身孕!鬧到現在不可收場的地步!不但是她們倆會不得好死,連帶著蕭皇后都脫不了干係!
  蕭皇后的腦子都攪成了一團亂,幾乎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門外的侍衛們魚貫而入,兩個醫女被反剪了雙手拖下去,口中猶自哭喊著「饒命」。吳御醫只是跪地沉默,一言不發,正當他官帽被摘去時,太后卻抬手道:「等等。這兩個醫女該千刀萬剮,吳御醫就不必了。」
  拓跋弘面露不解,太后淡笑一聲道:「今兒若不是吳御醫身邊的藥僮來長樂宮給哀家稟報,哀家還不知道這長信宮裡的烏龍。吳御醫一介五品醫官,受人脅迫,在皇上面前犯下欺君罪,情有可原。難得他良心未泯,診出了媛丫頭的身孕就萬萬不敢再隱瞞下去,卻又不敢得罪那背後的人,只好遣人去哀家面前求援了。」
  「還有這等事!」拓跋弘口中微微一歎:「也罷了,這宮中烏煙瘴氣不是一日兩日了,做御醫又一貫艱難。今日之事多虧了吳御醫稟明太后,否則朕就要被蒙騙,婕妤也要深受污蔑。」他閉目尋思了片刻,吩咐道:「吳御醫功過相抵,朕就不追究他的罪責。今日算是他救下了婕妤,朕自此就指派他為婕妤安胎。」
  說著又對吳御醫道:「你日後要用心為婕妤診治,只要她平安誕下皇子,朕自然大大有賞。」
  吳御醫立即叩頭,大聲道:「微臣一定竭心盡力,將功補過。」
  「你看婕妤此時的身體如何呢?有沒有胎像不穩的徵兆?她方纔還是有些不好,總是頭暈乏力。」拓跋弘細細地問道。
  吳御醫回話道:「婕妤娘娘的脈象雖然虛浮,但那都是受過重傷後虧了氣血的緣故,娘娘的胎像暫時看來卻是安穩的,並沒有不妥。娘娘乏力頭暈的症狀,並不是因為疾病,只是懷孕初期的不適而已,過幾日就會自然消退。」說著低頭微微沉思:「微臣日後會給娘娘開些補血調養的藥,只要婕妤娘娘安心靜養,身子也會一日一日好起來的。」
  聽吳御醫這樣說,拓跋弘徹底放下了心,還命身後宮人賞賜黃金百兩給吳御醫:「依朕所見,你今日是功大於過啊。」
  「本是大年的好日子,反倒看了一出鬧劇。」太后聲色疲憊,搭著之雲的手起身道:「罷,哀家先回了,剩下的事兒就交給皇上處置。」
  眾人跪地恭送太后。拓跋弘冷眼掃過她們,伸手握一握林媛的手指,溫聲道:「朕一定為你討回公道。」
  隨即,拓跋弘轉身負手而立,面色已是森然。他伸手一指葉良媛:「葉氏,那兩個醫女和吳御醫都是為你安胎的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葉繡心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抬頭時已是滿面淚水,聲色顫抖:「皇上,嬪妾……嬪妾什麼都不知道啊……」
  拓跋弘雖在氣頭上,但葉氏肚子裡還懷著孩子。不必拓跋弘吩咐,兩個御前的嬤嬤就上前拖住了葉繡心的身子將她拉起來,又強行按在了椅子上。葉繡心早已嚇傻了,掙扎道:「沒有,嬪妾絕沒有想要害婕妤娘娘,求皇上相信嬪妾……」
  「皇上,」林媛的手指摸到了拓跋弘手上:「皇上不要為了嬪妾氣壞了身子。」
  「媛兒!她們實在可恨!朕今日一定要懲處真兇!」拓跋弘猶自動怒。
  「皇上且聽嬪妾一言。」林媛柔聲勸道:「嬪妾和葉良媛一貫不和,這是宮中人都知道的。但平心而論,嬪妾倒覺著此事不像葉氏所為。她只是一個六品的良媛,家中又不顯赫,她怎能指使得動兩個醫女和一個御醫呢?」說著看一眼仍然站在一旁的吳御醫,道:「吳大人先前說了謊話,但嬪妾仍然很感激他。不若皇上問問吳大人他曾經被誰脅迫過吧。」
  拓跋弘亦看向吳御醫,方想要問話,話到嘴邊卻是歎息一聲:「罷了。今日之事,不過是兩個醫女膽大妄為罷了。朕方才也是氣急了,遷怒了良媛。」
  林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也不惱怒,只笑一笑道:「皇上別再置氣就好。」
  拓跋弘的怒火在一瞬間消弭無聲,只餘滿面冰冷的陰沉。他親自扶了林媛,吩咐左右道:「擺駕,朕陪婕妤回華陽宮。」
  對皇后看都不看一眼。
  靜妃和恬嬪幾個看皇帝一身冷意,哪裡敢多話,等皇帝走遠後便向皇后告退,離了長信宮。葉良媛滿面慘白,如劫後餘生一般地癱軟著。
  靜妃幾人都告退了,蕭皇后再也忍受不住,腳下一個踉蹌,摀住胸口倒了下去。身邊宮女嚇得七手八腳上前扶她,齊嬤嬤幾乎要落淚了:「皇后娘娘啊!您千萬別動怒,您身子要緊……小張子,快,快去請御醫……」
  「不可!」皇后猛地抓住了齊嬤嬤的手:「我現在請御醫,傳到皇上耳中,只會以為我裝病。」她強撐著身子,顫顫地站了起來,卻是疾走兩步至葉良媛面前,一掌劈上她的面頰。
  「啪」地一聲,這一巴掌打得清脆而響亮。葉繡心一手捂著小腹跪在皇后跟前,哭都不敢哭,她身邊服侍的宮女嚇得連連磕頭:「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饒了我家小主,小主她還懷著身子……」
  「不中用的東西!」皇后的面色幾乎猙獰:「都是你的餿主意,偷雞不成蝕把米!若不是你肚子裡有寶貝,本宮今日就要廢了你!」
  「皇后娘娘,求娘娘饒命啊!」葉繡心一貫膽小柔弱,此時挨了一巴掌的臉頰高高腫著,又大著肚子,滿面淚水的模樣無不可憐:「是嬪妾不中用,嬪妾也萬萬沒有想到林氏竟會壞了孕……娘娘,是嬪妾未曾考慮周全……」
  「本宮倒是不明白了!」皇后字字狠戾,與往日裡的端莊華貴判若兩人:「你究竟是怎麼吩咐王、孫二人的,她們竟然敢自作主張,隱瞞林氏孕情!還有那個吳御醫,本宮陪伴皇上十數載,這長信宮裡就不曾出過背主的人,他是第一個!本宮就問你,吳御醫是怎麼回事,王孫二人又是怎麼回事!」
  蕭皇后一貫威儀,今日怒火滔天,更是嚇得葉良媛渾身震顫。她伏在地上,語無倫次道:「嬪妾不知,嬪妾什麼都不懂……嬪妾只是吩咐他們說林氏病得快死了,最重要的是不能侍寢,無論林氏的身體如何都要那樣說……嬪妾還告訴他們,如果膽敢不順從,皇后娘娘自會懲處他們……」
  「蠢貨!」蕭皇后似乎是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她揚起手就想要再給葉氏一巴掌,最終被齊嬤嬤勸住了。她氣得額角一突一突地痛,指著葉繡心罵道:「你以本宮的名義脅迫他們,這本無可厚非,但你竟然說無論林氏身體如何都要……王、孫兩人比你還愚蠢!她們聽了你的命令,就算診出了有孕也繼續欺瞞皇上。怎麼就不知變通,出了那樣大的意外,為何不事先回稟本宮呢!現在可好,皇上動了大氣,兩個醫女雖然是你的人,卻是本宮給你指派的。皇上一定是疑心到本宮身上了!」

☆、第三十八章 有孕(3)

  「皇后娘娘息怒啊!」葉繡心一句不敢辯駁,只能求道:「是嬪妾該死,嬪妾辦砸了事情,求娘娘……」
  「夠了,你給本宮滾回去吧!」蕭皇后撩了一句話,再也不看葉繡心,眼不見心為淨。
  葉繡心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出了主殿,回頭就縮回自己的偏殿裡頭去再不敢出來了。蕭皇后頹然癱坐在主位上,滿面蕭索淒涼。
  四周的宮女哪個敢上前觸霉頭,都低了頭瑟瑟地站著,大殿死寂無聲。半晌,挽秋方上前勸道:「娘娘,午膳的時候到了,您還是先吃些東西吧……」
  蕭皇后目色呆滯,仿若沒有聽到。她回頭看著挽秋,護甲漸漸撕碎了自己的帕子,低低地道:「此事怕是沒有這麼簡單。葉繡心辦事不力,王孫二人蠢笨,吳御醫吃裡扒外,但這些或許都是有人刻意為之的!是本宮被人算計了……挽秋,你說是不是?」
  「皇后娘娘?」挽秋倒是不曾想到這些,此時也不敢多嘴。
  蕭皇后一手將齊嬤嬤也拉了過來,喃喃道:「若是以前,林氏她位份不高,又沒有母家扶持,自然沒有那個能耐收買吳御醫。但現在她可是靜妃宮中的人了!靜妃即便昏睡五年,她在宮裡頭安插的棋子本宮到現在都沒能清理乾淨,她的母親欣榮大長帝姬還在世,收買吳御醫,她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說到這裡,皇后的眼睛中已經是瘋狂的恨意:「對,應該就是如此了!那個韋氏……吳御醫早已背叛與我,可惜我和葉良媛都沒能察覺。後來葉氏吩咐吳御醫去給林媛下絆子,姓吳的一定是轉眼就告訴了靜妃和林氏!今日林媛又在太后和皇上面前發病,故作姿態,未嘗不是引我們入圈套!當初就不該讓她醒過來,是本宮失算,是本宮掉以輕心了啊……」
  不提長信宮裡亂作一團,那邊方回到華陽宮的韋靜妃卻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緊了緊衣裳:「這天兒太冷了。」又低聲嘟囔道:「本宮剛封了妃,沒準是哪個該死的在背後罵。」
  靜妃的宮女在側給她加了披帛,抱怨道:「緋煙樓那一位真是好大的架勢,拉著皇上設了宴呢,裡頭歌舞昇平地,皇上都不來正殿看看娘娘。唉,她現在有孕,勢頭水漲船高了,娘娘您何時才能將她拉攏過來呀。」
  韋靜妃想起林媛來,眉色中又透出厭惡,低頭不語。
  ***
  緋煙樓裡頭,林媛被拓跋弘托在膝上,眼前一眾舞女舞姿紛呈,好不熱鬧。
  拓跋弘不是第一次當父親了,然而這一次卻是他最歡喜的一次。皇長子之母是個蛇蠍心腸的女人,皇次子生下來就夭折,皇三子、四子更不討喜。葉良媛的肚子雖然得用,葉氏本身卻不出色,怎麼能和林媛相提並論呢?
  他看著林媛尚且瘦削的腰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攬住了,順勢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媛兒的孩子一定會是最得朕心意的。這一次的事,朕不想追究了,你可怨懟朕?」
  林媛抿唇一笑:「嬪妾今兒高興得都懵了,心裡頭都是甜味,哪裡還會覺得不開心呢?」說著低下頭去:「嬪妾明白皇上的難處……」
  林媛自然知道拓跋弘的無奈,不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對蕭皇后動手的。蕭家樹大根深,不似沈家那樣好對付。
  且無論怎樣,自己在拓跋弘眼裡都遠不是「真愛」的地步,他又怎麼肯為了自己一介妾室去惹毛了蕭家。
  「還是你最懂事。」拓跋弘微微地歎氣,眼前卻有些恍惚。媛兒自然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好女子,曾經還有一個人,也這樣讓他心疼,讓他愛不釋手……
  算了,上官璃的出身,終究注定了她無法永遠陪伴自己。
  「你放心,朕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了。」拓跋弘的手順著林媛的脊背溫柔地撫著:「朕答應你,給這孩子一個平安。這是咱們倆的孩子呢,媛兒,你摸一摸。」他握著林媛的手,輕輕觸到她的小腹上。
  林媛滿面甜蜜,嬌嗔了一聲「皇上」,便埋頭在他胸前不語了。她這個樣子,做足了一個年輕少女初次懷孕的懵懂與羞怯,更惹得拓跋弘滿眼疼愛。
  只是平安二字,哪裡這般容易呢……這一次的身孕來得突然,她都有些措手不及。清晨起來梳妝的時候她頭暈跌倒,那種感覺有點熟悉,胸悶,胃裡反酸水。
  她猛然就想起前世懷孕時候的事。那件事她永遠都不會忘,她那時候才二十四歲,什麼都不懂,還以為自己吃壞了肚子、感冒之類。她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怎有時間去醫院檢查,頂著不適堅持工作不說,還胡亂吃感冒藥。結果可想而知,她在一次週末加班之後暈倒,這才知道有孩子了,而且孩子流掉了。
  她那個時候的男友是她真心喜歡的人,也是個挺靠譜的男孩子,都準備好結婚了。對方看她工作狂成這樣,心疼之餘也開始不滿了。流產之後不久,林媛又為了競爭一個主管的位子要拖延婚期,男友不想娶一個不顧家的女人,最終分手了。
  從那之後林媛都沒認真談戀愛了,更不肯結婚,拖到二十九歲以剩女總裁的身份摔死。
  現在她感覺又有孩子了。她讓小成子偷偷地請了葉良媛身邊的醫女來看,最後確定是有孕了。
  她當時很是驚訝。她的身體一貫不怎麼好,受傷後更是不中用,怎麼就懷孕了呢?不過想想也正常,在封了婕妤之後她就不再用藏紅花泡茶了。藏紅花這東西是珍貴的藥材,女性養顏最好不過,但若是懷了孕再吃就容易流產,平日裡也有避孕功效。
  本也沒想著能這麼快懷上,但拓跋弘太寵愛她,從她傷剛好能侍寢了就日夜辛勤耕耘,這一來二去地,竟也就中獎了。
  林媛心裡頭挺亂的。
  她還在糾結這有孕的消息啥時候爆出來合適。想來想去她決定不瞞著了,大秦朝後宮的凶殘程度已經遠超她上輩子看過的清宮劇,瞞著不是一個好辦法。宮裡頭很多有能耐的嬤嬤從女人走路的體態就能看出來是否有孕,蕭皇后那樣的戰鬥機未必查不出來,到時候她在暗敵人在更暗的地方,瞞著的結果很可能就是悄無聲地被人給害了。
  說出來的話,至少有拓跋弘的力量可以保護她。拓跋弘的能力她還是挺佩服的,蕭皇后再怎麼蹦躂都沒能翻了天。
  林媛溫柔小意地伏在拓跋弘胸口上,男人寬厚的手掌將她攏在懷裡,這滋味還是蠻享受的。林媛瞇了眼睛,手指摩挲著拓跋弘的胸膛,那地兒沒有八塊腹肌,但也差不多了:「皇上,您可要說話算話,嬪妾不求這孩子將來如何出息,只求他平安長大。」
  「那是自然,朕一言九鼎。」拓跋弘感覺到懷裡人兒的輕微顫抖,心裡一軟,媛兒她也是害怕的吧。初次有孕就被蕭氏算計……蕭皇后怕是早就知道了林媛的身孕,這才設計了一齣戲,目的可不就是如林媛身邊的宮女所說,容不下這個孩子啊。
  拓跋弘對蕭皇后的耐心已經快被磨光了。今日若不是吳御醫良心未泯,將太后請了過來,事情還不知要發展成什麼樣子。林媛年輕不懂,不知自己是懷了孕,皇后領著一群御醫們信口雌黃。到時候綠頭牌一撤,林媛「安心養病」,那些御醫們膽敢欺君就敢暗地裡給林媛灌藥,到時候孩子流了,誰都不知道……再等到最後,皇后就該向他回稟慧婕妤病死的消息了不是?
  真是最毒婦人心!蕭皇后也太不知足了。她有了葉氏的孩子,還不安分。
  說起葉氏的孩子,她還真以為這寶貝能落到她頭上?呵!拓跋弘只在心裡冷笑。
  「嬪妾雖然和葉良媛不睦,但經此一事,嬪妾也覺得她可憐。」林媛覷著拓跋弘的面色,輕輕地道:「皇上,嬪妾還想向您求一個恩典,求您不要怪罪葉氏了。」
  林媛這話說得柔弱,又是求情的話,但聽在拓跋弘耳中無異於又給蕭皇后從頭到腳地潑了一身黑水。拓跋弘額上的青筋挑了起來,冷聲道:「朕知道!還不是蕭氏膽大,在宮中為所欲為!葉氏庸庸碌碌,沒什麼能耐,便被她掌控在鼓掌之中。媛兒,你到底年輕心軟,雖然葉氏也無辜,但你不怪罪她卻十分難得呀。」
  林媛低頭淡笑,微微歎一口氣道:「嬪妾從前和葉氏之間多有齟齬,總覺著她和嬪妾爭寵,她後來有了身子,嬪妾心裡還嫉恨呢……不過現在,嬪妾卻不這麼想了。嬪妾自己也懷了孩子,肚子裡有一個小生命,這種感覺,沒有做過母親的人是不會知道的。葉良媛所做的一切,不論是好的壞的,都是為著肚子裡的孩子啊。嬪妾看著葉良媛懷孕辛苦,卻還要在皇后手下苦苦熬著,心裡感同身受。」說著,她仰起臉直視著拓跋弘:「皇上,葉良媛真可憐,嬪妾一點都不怪她,只是憐憫她啊。」
  林媛一番話說得情深意切,拓跋弘面上亦有動容。

☆、第三十九章 有孕(4)

  林媛上輩子在職場上的經驗告訴她,卸磨殺驢並不是什麼得便宜的好事,反而會埋下隱患。既然與人合作,那就應該講誠信,葉繡心幫了她大忙,她也該按照約定回報。
  葉繡心這人,真有點出乎她意料。她原本只知道許容華是個左右逢源的,當初沈氏做柔妃的時候處處儀仗人家的提攜,暗地裡又上了蕭皇后的賊船。等沈妃一死她不但沒有受牽連,承寵的次數竟還比從前多,也不知她如今侍奉著蕭皇后,暗地裡又上了哪家的船。
  現在這葉良媛是一點都不遜於許容華。葉繡心表面看著溫順懦弱,實則是個門兒清的人,膽子也不見得小。她現在有孕得皇帝太后看重,又受蕭皇后庇佑著,看似風光無二,但生產之後的日子又怎麼過?
  孩子被蕭後奪走,她這個生母只會礙蕭後的眼,將來孩子長大成人後又想著去認親娘那該怎麼好?莫說母憑子貴,到時候葉繡心能苟延殘喘地活著都是奢求。
  當初為了應付還是祥妃的上官璃,林媛和葉氏私下結交,在眾人面前卻做出互相爭寵、水火不容的樣子。後來葉氏有孕搬去了長信宮,卻沒忘了林媛。葉氏的腦子很清醒,她沒被眼前的富貴晃花眼,她懂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她對蕭皇后言聽計從,還按著她的吩咐搬進長信宮,無非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孩子。若不進長信宮,她恐怕不出三個月就能小產,兇手還查不出來。進了長信宮,再想保命,就得靠著林媛這步棋。雖然以林媛的勢力還遠無法和皇后抗衡,但至少是一條出路,關鍵時候還能幫上忙呢。
  因此在林媛受傷、身邊馮醫官玩忽職守之時,她借了自己身邊的醫女,時常給林媛診脈。那個醫女也姓葉,是葉家的遠房,進宮做醫女的時間比葉氏進宮做妃子要長得多。後來葉氏找著她認了親,她這才過來服侍葉氏。
  這一次林媛頭暈不適,便也悄聲找了她來看,知道有孕後,又與葉氏定下了坑死蕭皇后的計謀。這一計從頭到尾就是個圈套,是個灑滿了迷魂藥的圈套——
  那個吳御醫並不是什麼「良心未泯」,而是葉繡心直接告訴了他林媛懷了孕,逼他上林媛的賊船。吳御醫是蕭皇后的人,但自從他被指給葉繡心安胎後,葉氏就想盡辦法拿捏他。
  上次巫蠱的事,就是吳御醫給葉氏用了藥,做出病重的模樣去蒙騙皇上。葉氏那時候昏昏沉沉地,卻強撐著讓葉醫女在皇后眼皮子底下耍花招,暗中把吃的藥渣子留下來,抓了吳御醫的把柄,日後也以此威脅他。這次林媛的事一出,葉氏把林媛的想法和他說了,結果吳御醫一聽這事能成啊,他和婕妤、良媛兩位主子唱一台戲,即便把皇后狠狠得罪了,皇后卻也會因此事被皇帝疑心,一定不敢殺他。
  吳御醫左思右想,這事沒什麼風險,不過是從皇后船上跳到林媛和葉氏的船上,還能賺到皇帝的賞識,不吃虧。再想想葉氏手裡有自己的把柄,一咬牙,拍板入伙。
  吳御醫是被葉良媛給拉攏了,而那兩個醫女,則真是忠心與皇后、卻被葉良媛忽悠了。葉良媛以皇后的名義命她們謀害林媛時,所下的令並不是使林媛失寵,而是「林氏有孕,皇后娘娘令掩蓋事實、日後伺機動手」。兩個醫女在診出有孕後一點也沒覺得意外,還十分忠心耿耿地按照葉良媛的吩咐向皇帝回話。
  至於後來去長樂宮裡請太后,亦是早就做下的安排。林媛在太后眼裡不過是個生育工具,哪能勞動她老人家親自跑過來救,結果太后一聽林媛懷孕了,眼睛都開始放光,彷彿孫子就在眼前,立刻邁著小腳拄著枴杖從長樂宮一陣風跑到長信宮了。
  所以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林媛和葉氏一明一暗地搗鬼,和靜妃真沒啥關係。
  整個事件真真假假,烏龍味十足,把個蕭皇后都哄得找不著方向,最後倒累得靜妃躺槍。林媛最初倒沒把靜妃也算計進去,不過她後來知道了皇后和靜妃之間還有這等誤會,看著兩隻精英怪掐架火熱,自己心裡可沒少偷著樂。
  拓跋弘將手掌覆在了林媛臉頰上,溫言軟語地哄道:「媛兒,你不必害怕,朕不會讓那起子惡人欺辱你的。至於葉氏……」他說著,面上染起一層陰霾:「蕭氏打得好算盤,想著白得一個皇子,至少在葉氏懷孕期間她會盡心竭力保其周全,也正好給朕省了麻煩。等葉氏的孩子生下來了……哼。」
  後面的話拓跋弘沒有再說,林媛聽著最後那聲冷哼,心裡只是笑。
  又想起葉繡心曾對她哀求的話:「只要這孩子不落到皇后手裡,我就有活路,日後也有時間籌謀了。」
  蕭皇后如今還做著白日夢呢。也不知這孩子最後會便宜了誰。林媛倒是想讓葉氏自己撫養,因為一旦抱養的話,那養母必定身份高貴,在宮裡也就那麼幾個數得著的人選,養了皇子後更是勢盛,對林媛來說沒有好處。
  不過眼下看著,葉氏的能耐有限,想爬到容華以上何其艱難。
  「葉良媛雖然可憐,但王、孫兩個醫女為非作歹,嬪妾十分厭恨,還請皇上將她們處死。」林媛將頭埋在拓跋弘的胸口,緩緩地道。
  宮人的性命在拓跋弘眼裡哪裡值得注目,聽林媛這樣說,以為她因奈何不得蕭皇后想殺了下人洩憤,立即答應道:「這是自然!不但要殺了她們,還要處以極刑!」招手吩咐左右道:「去慎刑司傳旨,將那兩個醫女車裂處死。」
  林媛滿意地微笑,不再多言。
  王孫兩人可不能多留了。現在蕭皇后腦子還是亂的,還以為是兩個醫女太蠢才弄出了一樁烏龍。等她回過味來,就會去慎刑司裡找兩個醫女問話。
  事兒成了,這尾巴還得掃乾淨。
  拓跋弘今日沒什麼政事,索性在緋煙樓裡頭陪伴林媛直到黃昏,二人又一同進了晚膳。
  到了夜裡頭,拓跋弘還不想走,抱著林媛一塊兒歪在床榻上,笑著說即便不能侍寢,這麼抱著睡也很好。林媛伸手軟乎乎地推他,勸著道:「皇上那樣喜歡孩子,就該去別的姐妹宮中,興許過幾日還能得一個龍胎呢!嬪妾這兒結不了果了,豈不是浪費。」
  拓跋弘身子動也不動,胳膊圈地有勁:「子嗣的事不急。朕要陪著你,陪著咱們的孩子。朕把帝王的福氣多給他一些,到時候他出生了,還能比尋常孩子更出色呢。」
  林媛低了頭,面上卻不再笑了,低聲道:「皇上的心意嬪妾都知道……可是嬪妾怕。嬪妾受人暗害,無非是因為皇上太過厚待的緣故。」
  這樣的話林媛從來沒跟拓跋弘說起過。她以前是不敢說,怕拓跋弘聽了不喜。拓跋弘這樣的渣皇帝,向來以自己的喜好決定周圍人的一切,如果對他說「為了我過得更好請不要太寵愛我了」,聽在他耳朵裡就是不識數。他想寵你多少就給多少,何時輪到你來決定了?還想著讓他為自己貼心考慮,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歷來一個皇帝在表面上冷落一個喜歡的女人,八成都是真愛,才會體貼到為她搭個擋箭牌的地步。拓跋弘可是石頭屬性,沒真愛。
  現在林媛懷孕了,仔細算算自己和拓跋弘的感情濃度——入宮一年溫柔小意地服侍,閨房技術高,不斷強調對方是男神是自己全部並被對方相信,數月前為他挨了一箭差點死掉。然後頭號勁敵上官璃中途落敗,被迫離宮。嗯,情況挺樂觀。
  不一樣的局勢下有不一樣的話要說。林媛思量著,為著以後的日子更好過,該說的話就趁著好時機都說了吧。
  果然,拓跋弘聽了這話,面上一點沒有惱的意思,反而開始心疼起林媛來。他抱著林媛坐起來了,緩緩地道:「後宮不寧,禍事不斷。媛兒,真是辛苦你了,以後有朕護著你,看哪個再敢同你為難。」
  林媛伸手搭在小腹上,柔柔地道:「皇上疼嬪妾,嬪妾都知道的。」心裡只是不屑,拓跋弘要護著的女人多了去,她又算得什麼位置。
  看看,蕭皇后那樣過分,不還是安穩地當她的皇后。拓跋弘忌憚她的母家,也念著當初的情分。多情又無情,說的就是拓跋弘這種人。
  最終拓跋弘還是離了緋煙樓。他是聽進去林媛的話了,他無法專寵林媛一個,但體貼她讓她這一胎安穩些,他還是能做到的。
  他走的時候還撂下一句話,命冊封林媛為嬪。祖制嬪妃有孕都是要封賞的,就算不得寵的,皇帝忘了封,上頭太后皇后也會給封。林媛聽見這道旨意一點也不驚訝,只是慶幸拓跋弘沒一下子封兩級,看來那話是真聽進去了。

☆、第四十章 熱鬧

  拓跋弘走了不久,御前的人就過來傳話,並領著一大群宮人至林媛面前。原來是拓跋弘派了四個照料產婦的嬤嬤並四個醫女過來服侍她,還選六名御前宮女、十幾名御林軍侍從在緋煙樓護衛,吩咐了必須要保得慧婕妤周全。親身經歷了蕭皇后一事,拓跋弘對林媛是加倍小心,幾乎要把緋煙樓圍得密不透風才肯罷休。
  林媛看拓跋弘這般上心,自然萬分喜歡,心道和葉良媛辛苦了大半日真是物超所值,不但報了蕭皇后昔日之仇,心裡頭爽快,還唬得拓跋弘把她捧到手心裡護著,生怕她又被哪個心懷不軌的給暗害了。既然拓跋弘肯出大力氣,她這一胎也會省事很多了。
  她這一晚上睡得香,吳御醫盡職盡責地給她開了食補的菜譜,緋煙樓外頭的護衛們人影攢動,讓人安心,那邊太后賞賜的藥材也在晚膳之後到了。林媛服了安胎藥之後就早早地爬在床榻上,腦子裡想著蕭皇后的倒霉樣,樂得笑出聲。
  第二天大年初二,民間都要走親戚,宮裡頭各宮的嬪妃們也互相拜訪,熱絡地說說話。只是這乾武九年的新年過得不同凡響,先是一個韋氏封了靜妃,後林媛又有孕封慧嬪,華陽宮簡直炙手可熱到要被煮熟的溫度。各宮的妃子們別的地方不去,個個撿了華陽宮這處風水寶地,來拜訪探望的絡繹不絕。
  靜妃那兒人多,林媛這裡人更多,那些嬪妃們按著規矩先訪主殿,抱著靜妃大腿一番熱乎又來偏殿抱林媛,都不嫌折騰。最後靜妃想了個主意,把整個華陽宮的嬪妃都叫出來,大家一塊兒在院子裡的小亭子坐著,來訪的人也過來說話湊趣,這麼一來就不必兩頭跑了。
  合歡殿前院的荷塘並不小,在夏日裡是賞景的好去處,只是在冬日裡都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靜妃和林媛幾人身上裹著厚重的裘衣,在亭中團團圍坐,中間小几上還煮了一鍋子羊肉,自然是齊容華的主意。這個主意不可謂不餿,華陽宮本就是塊招搖的香餑餑,齊容華親手煮的羊肉鍋又香飄十里,來拜訪的嬪妃們在大冬天裡一邊蹭靜妃大腿一邊蹭吃蹭喝,來了就不想走,最後圍攏的人越聚越多。
  靜妃木著一張臉,她是靜雅的性子,又不怎麼愛吃葷。她看著四周熱鬧得如上元節宮燈會一般的人群,耳朵裡吵得嗡嗡響,歎氣拿筷子在鍋裡撈。結果剛撈到一片平菇就被後頭玩投壺的幾個妃子撞到,手一滑,平菇掉了。再撈,那平菇已經被林媛一筷子搶走,好在邊角處又看見一塊山藥,還沒下筷,林媛第二筷子已經上來了。
  靜妃這種養尊處優的郡主,就不該和林媛齊容華幾個坐一塊吃飯。靜妃應付那一群姐妹們,還沒吃上午膳,此時那鍋裡頭剩下的全是羊肉。她餓得慌,不顧得挑揀了,最後伸著筷子對準了羊肉。結果齊容華那邊一筷子叉下去,靜妃只看到眼前一個虛影晃過去,再看鍋裡,乾乾淨淨的湯水,一片肉絲都沒剩。
  林媛是吃的歡,她並不忌諱什麼,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場合,沒有哪個蠢蛋會在鍋裡頭下藥。華陽宮熱鬧了一整天,最後到了黃昏,還有幾個訪客賴著不走。
  衍慶宮的劉婕妤依舊拿著大勺在鍋裡頭撈吃的,她很愛喝湯,一壁吃一壁極力誇讚齊容華的手藝。許容華人緣好,和誰都談得來,此時拉著靜妃的手笑盈盈地談論起皇帝剛剛賞賜給她的衣裳首飾:「靜妃娘娘才是有後福的人,那顆大東珠足有拳頭大小,是大理國從南邊深海裡頭撈上來的寶貝,天下只此一件。旁的姐妹看一眼都不得,皇上就賞賜給娘娘了……」
  靜妃又累又餓,已經沒什麼心情去想那東珠,只是面對眼前這位許容華,她還要盡心應付著。許容華也算個人物,五年前只是一介小小的才人,後來進了永壽宮依附了沈柔妃,有人做依仗,卻依舊不得寵。不想五年後還混上了個正經的容華主子,而沈妃早赴了黃泉。
  「真好,華陽宮很久都沒熱鬧過了。」張婉儀面上是真心的高興。她笑著看向靜妃,很是感歎地道:「五年了,華陽宮都是死水一潭,娘娘您病癒之後,這華陽宮裡才算有了點生機。現在慧嬪娘娘也來了……」
  林媛沒回她的話,她還在和方才人玩投壺,興致正高。雖然有了身子,但也沒覺得什麼,沒到耽誤吃喝玩樂的地步。靜妃溫和地笑,亦是歎了一口氣:「是啊,這華陽宮,都熱鬧地讓我吃驚了。」
  「滿宮的姐妹們差不多都來過了,除了恬嬪和文嬪……」張婉儀掰著指頭數了數,又揚起臉來笑:「原本節慶的時候大家都去長信宮拜訪的,不過今日這日子不一般,皇后娘娘出宮回母家省親了,咱們的華陽宮這才成了獨一份的熱鬧。」
  「文嬪一貫是那個樣子,讓她過來和你賠笑臉,這輩子別想了。」劉婕妤漫不經心地說。文嬪在宮裡的人緣真不怎麼好,整日裡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仿若旁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一般。
  「文嬪娘娘還好說,恬嬪娘娘怕是在自個兒宮裡置氣吧。」劉婕妤身後一個美人樂呵呵地笑說了一句:「慧嬪娘娘有孕得封,與她平起平坐,她心裡一定吃味兒。」
  這位姓穆的美人並不是個聰明人,巴結人的話都說得不高明。林媛聽著只笑而不語,心裡卻思慮起了那個楚家的庶女——楚華裳工於心計,家世又顯赫。這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貴妃離宮,沈妃賜死,現在皇上明顯是把靜妃扶上去了,不過還缺一個人。若她猜得不錯,那個人本來應該是楚華裳。
  在林媛看來,拓跋弘應該是早就想要殺沈雲容了。當初他晉封楚華裳為容華的時候就有了讓她代替沈氏的念頭,不過後來貴妃產下雙生皇子、被迫離宮,這一點拓跋弘是真沒想到,也措手不及。還好韋宓莊一夜甦醒,暫時補了個缺,兩個角不如三個角穩固,至少好過蕭皇后一枝獨秀。
  現在楚華裳資歷尚淺,日後慢慢培植著,最終會達到讓拓跋弘滿意的效果。但是現在看來,局勢似乎出了一點點意外。
  那個意外就是林媛自己。林媛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
  拓跋弘對她太過寵愛了。所以這位皇帝開始想要改變自己的計劃——相比於楚華裳,他想要扶持更得自己喜歡的林媛去填那個角。在穆武王被處死、軍機處建立、沈家也被抄家之後,這位年少忍辱的皇帝已經有了越來越多的底氣,也開始任性地由著自己的喜好來做事了。他手中的權勢越來越多,完全不必擔心若不給楚華裳一個高位,楚大將軍會失了忠心。
  相信楚華裳也感覺到這個危機了。
  心內暗笑,想和她林媛一爭高下麼?呵,那就走著瞧吧。
  靜妃聽著周圍人的逢迎,心裡卻並不怎麼高興。那個張婉儀還和五年前一樣,一點也沒有長進!大喜的日子,華陽宮裡張燈結綵自個兒樂呵也就罷了,偏還提起那蕭氏來。
  這些嬪妃們都羨慕她和林媛,巴巴兒地跑過來拉攏結交,可無論她們怎麼得寵,和蕭皇后都沒得比。蕭氏即便不受皇帝喜愛,昨日還因林媛的身孕之事被潑了滿頭髒水,處境越發艱難,這些卻都無法改變她是皇帝結髮正妻的事實。元月初二向來是出嫁女回門的日子,整個後宮裡,能堂堂正正在這個日子裡回母家省親的就只有蕭皇后一個。
  靜妃靜妃,說得好聽!列從一品,位視丞相,爵比諸侯!可說到底還不是個妾!
  只怪她父親早死,家道中落,否則以她堂堂郡主的身份,怎遜色與蕭皇后!當初拓跋弘還是太子,地位不穩,為了奪嫡就只能娶手握重權的蕭閣老的女兒。若是她家中顯赫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到了入夜時分,喧鬧了一整天的劉婕妤幾人終於也有了去意。齊容華慷慨大方,每人送了一個食盒,裡頭裝著水晶醬肘子、豆醬燒鹿尾、鹵醃上排、酒料風乾雞,是她的家鄉江州的四大名菜,還笑瞇瞇地將大家送到宮門外,揮著帕子道:「明兒再來玩呀!」
  一旁的靜妃翻著白眼瞪她。
  終於送走了人,齊容華幾個也各自回宮了。靜妃揉了揉酸脹的額角,瞥一眼身側正親手收拾投壺的林媛,心裡有些煩悶。
  林氏年紀也不大啊,且玩心慎重,前兩天還被她發現在屋子打牌九聚賭。可就這麼一個看起來挺容易對付的人,偏就城府極深。
  齊容華那是真的好吃懶做、不思進取,林氏可不一樣。

☆、第四十一章 元月

  「慧嬪到底年輕,懷了身子還沒什麼不適,看起來這一胎很是穩固啊。」靜妃慵懶地倚著竹椅子,緩緩地說。
  林媛抬頭看著她,抿唇一笑:「嬪妾還是第一胎,什麼都不懂,只覺得這懷了孕無非胃口改變些,和平日也沒什麼差別。」
  「是了,你年輕不懂,少不得要更加小心。」靜妃狀似無意:「昨日那事兒把本宮都嚇了一跳,你說那是誰蛇蠍心腸,收買了醫女胡言亂語想要謀害你?可憐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孕,那人卻知道,你說這多麼可怕!從今往後,你要讓你身邊的嬤嬤和醫女們好生地看顧著,可別再讓那有心人鑽了空子了。」
  林媛低頭淺笑,輕飄飄地回答道:「靜妃娘娘教誨,嬪妾記著了。」
  靜妃的眉頭擰了起來,在入幕時分倒也看不出來。她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自從她病癒走出合歡殿並封了靜妃後,宮裡多少人想巴結?這個林氏是真聽不懂,還是根本不屑於依附她?
  昨日那一出大戲不可謂不精彩,看著蕭皇后吃癟的樣兒,靜妃自是樂得慌。回了華陽宮,靜下心思想一想又暗暗吃驚,不論林氏是早已洞悉還是單純的運氣好,最後把蕭皇后整治一番的是她,得了皇帝的愛重、比尋常有孕的宮妃多出十數個服侍和護衛的人也是她。
  林媛這樣的女人,沒由來地讓人忌憚。但在韋宓莊看來,她還沒有怕過哪個人,林氏來了她的華陽宮,又與蕭皇后結怨已深,若是能收為己用……自然,以林媛的野心是不可能永遠做一個依附別人的棋子。但眼下境況,她和林媛若能結交起來,對雙方都有好處。
  之前聽著下頭人的回稟,這林氏自入宮以來就獨來獨往,昔日沈妃和蕭皇后都想要拉攏她,卻都沒有成功過。而就是這麼一個孤立無援、又沒有母家支撐的人,竟就走到了這一步。
  韋宓莊都覺得吃驚。
  不過現在就覺得氣悶了。「林妹妹進宮有一年多了,自是明白,這宮裡頭的日子不好過。」靜妃聲色輕漫:「獨木難支這個道理,妹妹應該懂吧?」
  「哦?」林媛睜著一雙大眼睛,神色有點呆。
  真是不識抬舉的女人!靜妃已經沒了耐心,她的手指輕敲著小几,腕上的鐲子被磕得不住發出聲響,也不怕磨壞了那上等的藍田玉。
  「娘娘,嬪妾雖然出身不高,卻也是年過四書五經的。」林媛如常一般盈盈笑了起來:「娘娘說的這詞兒嬪妾懂。不過若是如恬嬪那樣出口成詩,嬪妾還是不行的。聽說靜妃娘娘曾也是京城裡出了名的才女?改日嬪妾就和娘娘好生地討教討教,皇上也喜歡飽讀詩書的女子呢,嬪妾懂的還不夠多……」
  靜妃聽得七竅生煙,最後一甩帕子道:「本宮乏了,先回!」扶著宮女就走了。
  ***
  這一日之後,靜妃和林媛之間自是產生了莫名其妙的尷尬。不過這也沒什麼,兩人雖沒能順利合作,但畢竟同住一宮,面上的和氣還是有的。
  華陽宮依舊團花似錦。
  每日都有來造訪的嬪妃。這一次林媛並未以有孕為理由向皇帝請旨將這群人趕出去,因為懷了孩子,處理事情的方式就不能和以往一樣了。龍胎,無疑是大秦後宮裡最稀有、最珍貴的寶貝,也是最特殊的存在,林媛不得不萬分小心,做任何事都要思前想後。
  皇帝在得知她有孕的第一時刻,就毫不猶豫地親口封她為嬪,又單獨派遣軍士守衛緋煙樓,給她的嬤嬤和醫女比旁人都要多——這些已經足夠惹眼了。她不能再恃寵而驕,把來探望的嬪妃們乾脆地拒之門外,告訴她們皇帝多麼體貼自己,那不是更惹眼麼。
  但林媛縱容了訪客們,靜妃可容不下。靜妃不是矯情,她就這麼個天生的性子,不喜歡吵鬧。人一多起來她就頭暈,吃不香睡不好。也不用去求皇上,她自個兒是妃位,除了皇后誰大過她,乾脆以妃位的身份下懿旨——「凡入華陽宮者,需通稟合歡殿方可准入」。那些她不願意見的人,不准進就是不准。這麼一下子,人立刻少多了。
  林媛知道會是這樣,樂得自在,笑盈盈地誇靜妃處事有方。
  不多時到了十五的元宵節。蕭皇后因著御醫一事受皇帝申飭,精神都懨懨地,提不起勁來大操大辦。她只吩咐了尚宮局各處按著往年的慣例安排,於是一個元宵節也過得無甚新意。
  拓跋弘對她的消極態度也沒什麼不滿,畢竟只是個元宵而已,除夕和大年初一的時候,皇后還是操辦地很好的。
  靜妃冷言瞧著皇后這樣子,私底下嗤笑了一句:「她終於知道要軟下去了。若是這個元宵真大操大辦了,皇上見了豈不是更厭煩她,那才叫愚不可及。」
  餘下的話靜妃沒說,幾個心腹宮女們面面相覷,有些聽不懂。
  靜妃只是冷笑,皇帝之所以厭惡皇后,無非是因著她權柄過大。身為皇后,竟收買了滿宮的御醫醫女,讓這群人合起伙來坑害懷孕的妃子。無德不說,這份一手遮天的能耐才是皇帝的大忌。
  這種時候,最聰明的做法只能是示弱了。
  不過再怎麼示弱,皇后只是把一個元宵節糊弄過去罷了。真讓她分點權柄給旁人,打死她都不會願意的。
  元宵節的當晚,靜妃在合歡殿裡頭百無聊賴地煮了一鍋湯圓,請林媛幾個過來一塊兒用膳,這個節就打發過去了。不得不說靜妃的口味太清淡了,湯圓皮厚餡少,裡頭還是清一色的豆沙,要多無聊有多無聊。齊容華吃下去的時候如同在吃苦瓜,林媛把皮扒出來專門吃餡,還是張婉儀和方才人有先見之明,從袖口裡掏出自帶的白砂糖。
  隨著元宵節的冷淡,這個新年的喜氣漸漸消弭了。新年熱鬧個十幾天就夠了,日子還得過,不能一天到晚地慶賀不是。
  元月二十一的時候,華陽宮裡再次來了人。
  並不是嬪妃,而是宮中最不得皇帝看重的扇玉帝姬。靜妃聽著底下人的稟報,頭也懶得抬,一揮手允了扇玉到緋煙樓拜訪。
  林媛看著這個一月不見的小女孩,命人拿了蜂蜜牛乳和白糖糕來招待她,淡笑道:「今兒怎麼過來我這裡了,聽聞你這段日子一直往建章宮跑得勤。」
  扇玉偷眼瞧著林媛的肚子,那裡還是一片平坦。心裡不禁苦澀,林娘娘的孩子還未出世就得到父皇無比的愛重,等生下來,無論是皇子還是帝姬,都是與生俱來的高貴龍子,和她是天上地下的差別。
  同樣是父皇的孩子啊……
  自林媛有孕後,旁的人都趨之若鶩,扇玉卻反而不來了。她心裡清楚,在林媛沒有孩子的時候,她還有幾分希望來依附這位寵妃。但現在人家有了自己親生的……怎麼會多看一眼自己這個萍水相逢的皇女呢。
  自己再上趕著巴結,沒得討嫌。
  扇玉百味雜陳,微微低了頭道:「父皇很忙的,我雖然日日在建章宮門前等待,見面的次數卻寥寥無幾。」她明白自己的身份,萬萬不敢命人通稟打擾到拓跋弘,遂只是靜靜地在建章宮的偏殿候著。
  但很顯然,就算她的死敵蕭皇后不再風光,拓跋弘也沒能看重起這個長女來。
  扇玉的處境一點兒也沒有變好。
  她從前是住在沈妃那裡的,當初沈妃肯收留她,也是因著和蕭皇后勢不兩立,放她在跟前噁心蕭皇后罷了。後來沈妃死了,扇玉搬出永壽宮,就不知該去哪裡了。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可有可無的皇女,尤其深受皇后厭惡,收養了她既討不了皇帝的好還會得罪蕭皇后,滿宮裡的人誰會做這種賠本買賣。那時候皇帝還忙著處理沈家的一攤子事,哪還會管她,扇玉遂無處容身,無奈只能去住乾南。
  乾西和乾南都是給皇子皇女們住的地兒,不同的是,乾西五所是教養皇子的地兒,那地方不屬於後宮,是在前朝皇帝的金鑾殿一側。裡頭請了翰林院的大儒做皇子們的師傅,不遠的地方則是騎射的場子,能住在乾西的皇子,至少是得皇帝看重、想要用心培養的。而乾南——是靠近長樂宮的一處宮殿,不過是為了給宮裡沒娘的孩子一個住處罷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我自個兒在乾南住著怪無聊的,就冒昧來這裡和林娘娘說說話。」扇玉依舊低著頭。多年在明覺寺裡住著,她的性子早被磨平了,即便在林媛面前,她也是十分守禮拘謹的。
  林媛有些驚訝地抬頭,倏地笑出來:「呀,原來是帝姬的壽辰。好,我這就讓人給你做長壽麵去,你今兒就在緋煙樓玩罷。」
  因著是生辰的緣故,林媛總要對她寬容一些。這個宮裡不會有人記得扇玉的生辰,她孤苦無依,在這個日子裡來緋煙樓慶祝下,無可厚非。

☆、第四十二章 生辰

  只是陪小女孩過個生日而已。林媛還沒那麼小心眼,覺得這個不得寵的皇女又恬不知恥地過來巴結了。
  「我還請了趙王殿下和長寧帝姬過來。」扇玉的聲色越發低下去:「林娘娘……不會嫌我吵鬧吧?」
  林媛這一次是真正驚訝了。她緩緩放下手中的茉莉茶,眼睛一錯不錯地定在扇玉身上。
  扇玉被她看得有些發毛,越發不敢出聲了。
  半晌,林媛輕輕笑了一聲。她站起身拉過扇玉的手腕,溫和道:「無妨。我有孕後身子還好,你們幾個小孩子又都是知禮的,怎麼會吵到我。」
  扇玉聞言大鬆一口氣。
  要緊的不是長寧,而是趙王。趙王是住在乾西的皇子,素日裡見面並不多。但對於這個小自己兩歲的弟弟,扇玉是有一種同病相憐之感的——他也失去了生母啊。從前的沈柔妃何其尊貴,趙王也小小年紀就封王。但一夜之間沈妃死得淒慘,母家還盡數抄斬,趙王從雲端跌到地下,處境同樣糟糕。
  但唯一和她不同的是,趙王是皇子……
  皇子具有與生俱來的價值,不是帝姬能比的。
  再怎麼落魄的皇子,在父親眼裡都有一席之地。
  所以她今日請了趙王過來,讓父皇看到趙王的可憐,再看到同樣可憐的自己,多半會同時賜下恩典,她就算是沾了趙王的光了。而地方選在緋煙樓,因為這是皇帝每日必來的地方。
  她向林媛提出這樣的請求的時候,以林媛的聰慧,哪裡能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林媛只是笑看著扇玉,腦子裡想的卻是趙王。
  那個孩子……可是很有價值的呢。
  「皇上現在在哪兒呢?」林媛漫不經心地問小成子。
  「還不是在鹹福宮裡。」初桃插言道:「娘娘有孕不能服侍皇上,近來得寵的都是碧霄殿裡的文嬪娘娘,鹹福宮裡不知為何,不如從前得勢了。可恬嬪娘娘的手段您又不是不曉得,今日是硬把皇上從碧霄殿裡請到了鹹福宮。」
  林媛聽著也不惱:「她若是沒這個本事,還不配與我相爭呢。」楚華裳受皇帝冷落,自然是因著火燒景仁宮的事。如今她即便又哄好了皇帝,但有這個疙瘩在,拓跋弘對待她也不會似從前那般專寵了。
  文嬪亦不是個軟柿子,看準了機會,自然可勁兒地鬧她。
  林媛不禁暗笑,這楚華裳想著爬到妃位,莫說和自己爭,先過了文嬪這一關才是要緊。
  「娘娘,咱要不要去鹹福宮請皇上啊?」小成子腆著臉笑嘻嘻道:「以皇上對咱們娘娘的愛重,哪裡需要使什麼手段,就說娘娘想皇上了,皇上一定會撩開恬嬪直接來緋煙樓的。到時候,看恬嬪的臉往哪兒擱。」
  林媛噗嗤一聲笑,卻是擺手道:「別,我懷了身子,不好像從前那樣蠻橫了。」說罷卻是抿著嘴淺笑:「不用去請。皇上每日的晌午都會來看我,這麼多天都是如此。咱們慢慢地等吧,皇上自個兒會過來的。」
  ***
  果不其然,林媛和扇玉閒坐了不約半個時辰,聖駕就到了。
  拓跋弘一陣風似地踏進屋裡,滿面是笑,伸手捉了林媛的手道:「他今天有沒有鬧你?」
  林媛羞紅了臉,低頭看向一旁的扇玉等人,提醒皇帝還有外人在。拓跋弘從不把扇玉放在眼裡,眼角微微瞥過去沒有一絲停留,卻向身後道:「華裳,把那好東西拿來給媛兒也看看吧。」
  只見一個纖細的身形從拓跋弘身後閃出。林媛這才發現楚華裳的存在,手指微微一縮,面上笑道:「我身子不方便,這段日子多虧有恬嬪姐姐服侍著皇上。」
  心裡卻在暗罵楚氏難纏!。皇上要來緋煙樓,她還硬拖著一塊兒來了,純粹要膈應自己。
  楚華裳面上盈盈笑著,目光卻直愣愣地定在林媛的小腹上,一抹不甘與怨憤極快地閃過,消弭不見。林媛又笑說:「聽皇上所言,是恬嬪姐姐有什麼稀罕的東西,特意拿了來我這裡給我瞧的?」面上十足地好奇:「那是什麼好東西呢?」
  不等人吩咐,楚華裳身後早有乖覺的宮女雙手捧了一隻朱紅色長形的盒子至林媛面前。拓跋弘伸手接過了,打開與林媛道:「你看看,這是一顆糧食果子,這麼大,你從來沒有見過吧?」他言語中喜氣盈盈:「這東西今年湖廣總督在荊州地界裡找來獻上的,說是幾個南洋的商人賣進來的,被荊州的百姓種在田里,不想獲得豐收,果實碩大而且十分好種,冬日都能生長。」
  林媛低頭看著拓跋弘手裡的寶貝,嘴角有些抽搐。就這東西把拓跋弘樂成這樣?不就是小時候在外婆的村子裡吃的那味道很一般、價格便宜到不值得賣的——紅薯麼!還當我沒見過!
  紅薯……額,林媛想起來,這種農作物可不是中原的土著民,它的確是外來引進的。
  相比起小麥和水稻,它耐寒耐澇又長得快,它出現的價值就跟上輩子光芒萬丈的袁隆平一般。
  不愧是有個好爸爸……林媛看著楚華裳心裡就煩躁,她父親也太能幹了點,總督了不起啊!還誤打誤撞地從南洋商人手裡弄到了紅薯!楚華裳失寵的危機就這麼被解決了。
  不論怎樣,林媛還是做出吃驚的神色,符合著拓跋弘道:「啊呀,這真的是糧食嗎?這麼大呀……」
  拓跋弘今日心情好,和恬嬪一塊兒坐下來,陪著林媛問長問短。方說了幾句話,門外便有人通稟道趙王殿下和長寧殿下都到了。
  雖然扇玉是不得寵的皇女,但緋煙樓可是風水寶地,趙淑媛知道皇帝每日必定會來這兒,自然很樂意地答允了扇玉對長寧的邀約。至於趙王,在失去了生母和父皇的寵愛之後,他會明白該怎樣才能活得更好。
  扇玉在拓跋弘面前一句話不敢多言,林媛替她解釋道:「……扇玉帝姬過生辰,把弟弟妹妹們都請過來了。我懷了身子,也越發地喜歡小孩子,就讓他們來我這兒玩樂。」
  拓跋弘微一頷首,笑說:「也好,朕整日繁忙,並不能時常見到他們,這會子都來全了。」
  趙王和長寧一個七歲,一個六歲,都是金玉般的年紀,站在一塊兒守著規矩進屋來行禮,簡直如觀音坐下的童子一般可愛。林媛看著他們卻提不起精神來,這麼小的年紀,就要知禮數、懂進退、出事周全、不墮皇室風度,還要面對殘酷的生死征伐……將來自己的孩子出生了,不也是要與他們一樣麼。
  長寧前些年進退都有趙淑媛陪著,過了這個年,趙淑媛也有意歷練她,允許她自己來面見父皇。拓跋弘笑看著兒女們,吩咐人看了座,扭頭卻一丁點笑意都不見了,滿面沉肅地與趙王道:「你的《吳子》背得怎麼樣了?」
  趙王拓跋琰並不是個天資卓越的孩子。他沒能遺傳他老爸的睿智和氣魄,也沒遺傳他那死了的娘親的心機與城府。他抬頭一眼父親便迅速地低下頭去,訥訥道:「兒臣……背了五段……」
  「嗯?聽太傅說,你近日的學業可有些怠懶啊。也罷,今日在你林娘娘這兒,就不讓你出醜了。你明日午後下了學,來建章宮背書。」拓跋弘不喜他這幅樣子,面上冷然。
  別人家的孩子不好管,林媛也懶得管。她在側笑道:「皇上,您要做嚴父,等回了建章宮再做吧。今日好歹是扇玉的生辰,讓他們幾個出去頑。」說著吩咐下人拿瓜果茶點和風鈴塔、七巧板一類的玩具招待這群小傢伙。
  林媛拿出來的並不是普通的小玩意,都是她上輩子感興趣的,就如那所謂的七巧板其實是「T字之謎」。扇玉三人行禮告退,長寧雖然被教導地莊重,但看到這林娘娘的玩意和從前玩的都不一樣,也來了興致,拉著扇玉就要去偏殿玩了。
  只是在退出大殿的時候,趙王身邊服侍的乳娘突然絆了一下子,「哎喲」一聲跌坐下去。
  隔得不遠,這邊林媛幾個人都看得清楚,哪裡是王嬤嬤自己摔倒,分明是扇玉明目張膽地伸出腳來絆倒的。還沒等她爬起來,扇玉伸手從地上撿了一塊玉珮樣的東西,不過已經摔碎了。她高高地舉在手裡道:「王嬤嬤,你沒有摔傷吧!喏,這是你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王嬤嬤在皇帝面前摔倒失儀,連忙慌張地站起來,卻面目憤怒地朝著扇玉道:「帝姬,您……您身為皇女自當重規矩,怎麼能,怎麼能伸腳來絆倒老奴呢!」說著話又看見被扇玉拿在手裡的玉,慌忙一把搶了過來,捂在腰上連連道:「這是老奴的玉,還謝謝帝姬給撿了……」
  「王嬤嬤,你說本宮絆倒了你?」扇玉的聲色陡然凌厲起來:「你一介奴才,腳上礙了本宮,本宮打你罵你都使得,怎麼現在做奴才的都這樣有理了?」說著又伸手道:「把你的玉拿出來!」

☆、第四十三章 玉飾

  「帝姬,這,這……」王嬤嬤臉上五色紛呈,她知道,宮裡頭落魄的皇子皇女連得臉的奴才都不如,這個扇玉,喊她一聲帝姬都是給她臉,她還有膽量擺架子?可心裡卻是虛的,因為皇上還在跟前瞧著呢。
  而被攥在手裡的那塊玉,就算碎了,也是萬萬不能拿出來的。
  憋了半晌,王嬤嬤只賠笑道:「帝姬,不是值錢的玉,有什麼好看……」
  「什麼,不值錢?」扇玉睜大了眼睛:「剛才我拿著它的時候,可是認出了那是滇池翡翠!」說著怒喝:「拿來!你一個奴才,怎麼能有這樣貴重的玉,莫不是偷了主子的!」
  這一聲喊,把王嬤嬤的老膽都給嚇破了。她撲通跪下道:「真不是,真不是,帝姬看錯了罷……」
  扇玉已經不耐煩,揚手一巴掌搧在她臉上,吩咐門口的兩個帶刀侍衛道:「搜她的身。」
  話說到這個地步,拓跋弘也不禁注目過來。兩個侍衛在皇帝面前不敢怠慢,按住了王嬤嬤把她的外衫扒下來,幾個宮女上前,在她脖子手上撕扯一通,拽下來好幾樣飾物。扇玉瞪大了眼睛道:「喲!王嬤嬤真是富貴呀,這南海的粉珍珠,天山的白玉,九成九的赤金……」
  王嬤嬤早就嚇得抖如篩糠,拓跋弘看到這裡哪有不明白的,上前怒道:「果然是個欺主的刁奴!等會子搜完就送去慎刑司,看看她都是偷了那些東西!」
  趙王站在一邊一言不發,只低著頭,緊緊抿著唇。扇玉蹲在地上又撿起了一樣東西,道:「這是玉扳指吧?啊呀,這上頭刻著一個『琰』字呢!父皇,您看一看,這是不是您賜給趙王的東西呀?」
  奴才偷東西在宮裡司空見慣,出了事不稀奇。但當拓跋弘看到這個玉扳指的時候,臉色徹底陰沉下去了,擺手道:「罷,不必讓慎刑司處置了。把她拖出去杖斃吧。」
  王嬤嬤求饒的話還沒叫出來,就被堵了嘴拖下去了。拓跋弘看一眼趙王,面色並不好看,皺著眉頭道:「堂堂皇子,也該有皇子的氣度!」
  自從沈妃死後,趙王就越來越怕父親,一聽到訓斥的話就低著頭渾身瑟瑟地。拓跋弘更是不喜,冷聲道:「你退下!紫玉扳指是你出生時朕賜給你的,是大秦朝歷代皇子的信物!這東西都能讓身邊的奴才給玩弄去,你實在讓朕失望。」眼角瞥過面色沉靜的扇玉:「還不如一個女兒家。」
  皇室宮廷這種地方,你一旦落魄了,那真的是生不如死。這個王嬤嬤一介奴婢,敢把趙王的東西都據為己有,不是沒有依仗的。趙王沒了母妃,一個七歲的孩子,在這諾大的宮廷中求生談何容易?嬪妃們嘲諷他,下人們慢待他,皇帝不喜歡他,王嬤嬤自然偷得順風順水,反正也沒人來為趙王撐腰。
  對於這些,拓跋弘都清楚,但在他心裡,一個沒辦法保護好自己的皇子,是不配擁有天下的。
  趙王小心翼翼地告退了。拓跋弘蹙眉思索了片刻,吩咐姚福升道:「宮內的奴才們該好生約束著了。你是內侍總管,就把服侍趙王的宮人們全部撤換了,那些偷奸耍滑的,查出來,都和王氏一樣杖斃,再挑好的下人給趙王。」說著又看一眼扇玉,瞧見她身上穿的不時興的素軟緞料子:「帝姬的也一併換了,朕瞧著她身旁的幾個乳母也奸猾地很。好歹是朕的兒女,不能苛待了她。」
  拓跋弘雖然望子成龍,但看著趙王的窩囊樣,還真怕他被人欺辱死。宮裡沒娘的孩子是根草,也就長寧帝姬得母親疼愛,不曾受過什麼委屈。
  扇玉十分驚喜,忙跪下謝了父皇恩典。她明白能得到這些好處已經是極限了,遂不再多求,拉著長寧的手一塊兒告退了。
  林媛靜坐在一旁,並不插言。看著拓跋弘臉色不甚好地坐回來,方親手倒了一盞花茶給他。
  對於不老實的奴才們,拓跋弘並沒有太生氣,宮裡歷朝歷代都是這樣子的。他所不滿的是令他失望的趙王。趙王到如今為止還日夜思念其母,功課大不如從前,聽太傅們說他心緒消沉,性格也越發脆弱膽小起來。
  拓跋弘想到這些都忍不住要罵他一句朽木不可雕,沈氏死了,對他來說竟然就是天塌了?身為帝王龍子,他應該有得到天下的魄力和心智,沈家一倒就意味著他有了奪嫡的資格。他此時雖然落魄,但只要有入主東宮的可能性,何愁沒有將來?沒了生母沈妃,還不知會有多少旁的女人搶著想當他的養母!
  可他呢?他眼睛裡看不到他的錦繡前程,只有優柔寡斷的兒女私情。
  真是個不當用的……而目前除了趙王,三四皇子都不能繼承大統。唯一的希望只有葉氏和林媛二人的肚子,可那還沒生出來……
  他的子嗣還是太少了。
  這個時候,恬嬪伸手挽住了拓跋弘的臂膀,柔聲道:「奴才們該整治就整治,皇長子也可憐,年紀尚小,就要獨自面對一切了。」
  拓跋弘默然不語。恬嬪面上越發顯出憐憫之色,歎道:「他不過七歲而已,正是需要母親的年紀……」
  拓跋弘轉臉看向她,淡淡道:「華裳的意思,是朕應該給他找一位養母了?」
  皇帝的臉色並不好。楚華裳雙手一縮,壓抑住自己的緊張,低頭應道:「只是嬪妾的愚見……」
  林媛冷眼瞧著楚華裳,目光再次移到手中那塊被當做寶貝的蕃薯上。荊州隸屬於湖廣總督的轄地不錯,但同樣也是……趙王的封地。
  昌和貴妃離宮的時候,兩個小皇子被封了王還賞了封地,作為長兄的趙王自然不能落下,拓跋弘也在那個時候指了荊州作為趙王封地。
  如果楚華裳得到了趙王,楚家的勢力又在荊州地界上,將來二者合作……楚華裳還真是很聰慧啊,失去了生子的權利,就索性拿一個養子過來,雖然比不上親生,卻也有了爭奪大統的資格啊。且自古立儲,無非立嫡、立長、立賢這三種,趙王佔了長,可是一大優勢啊。
  趙王若是知道了楚華裳的父親就是湖廣總督,楚華裳再對他曉之以理,告訴他這裡頭的利害,那孩子自己也會願意的。
  林媛早就料到楚華裳會走這一步。除了這個辦法,她還能怎麼辦呢?宮裡沒娘的皇子也只有趙王一個,雖然不是什麼天縱英才,但她沒得挑。
  林媛微笑著看向拓跋弘,見楚華裳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便搶先道:「恬姐姐說得對呀,媛兒也覺得皇長子很可憐呢。從前聽太后娘娘說過,這孩子需要嚴父良師,卻也需要慈母,很多人世間的大道理都是需要由母親而不是師傅來教授的。」
  恬嬪一雙瞳孔倏地望了過來,林媛也不看他,只笑盈盈地瞧著拓跋弘:「宮中賢良且資歷深的娘娘們不少,皇上不如從裡頭挑一個妥當的。」
  林媛看著恬嬪那變幻的臉色,心裡只是冷笑——楚華裳啊,你也等不及了,這麼早就要在皇帝面前爭奪皇子了,可別忘了沈家的例子,不安分的世家大族是落不著好的。也是,她再等兩年,趙王滿了十歲,心智慢慢成熟了,認做養子也是個養不熟的。後頭有孕的嬪妃一個接一個地生兒子,沒兒子的嬪妃也同樣會把主意打到趙王身上,再想爭就來不及了。
  可想想這事兒就太讓人笑話了,楚華裳今年才十七歲,撫養一個七歲的皇子……
  拓跋弘倏地一笑,挑眉看一眼林媛:「那依媛兒所見,誰來撫養趙王為好呢?」
  林媛雖然得寵,但在這樣的事情面前也不敢不謹慎,忙擺手道:「嬪妾年紀還小,哪裡懂這些。」
  拓跋弘微微笑了:「宮中嬪妃眾多,此事朕與皇后商議,想來是能找出合適的人。」
  此言是已經決定了要為皇長子尋一個養母了。然而恬嬪的面色卻越加難堪起來,她咬著唇看向林媛,目色中儘是憤恨。
  皇帝雖然有這個意思,但卻不一定會讓她來撫養趙王了……依著林媛的話,這養母的選擇最好是要穩重、賢良、懂得教導孩子,年紀輕的嬪妃第一個就不適合了。
  撫養皇長子的事,拓跋弘沒有再談,片刻後就攜了恬嬪一同離去了。臨走前,他照例留下了賞賜給林媛,那是在眾人眼中很豐厚的恩典了——就是一籮筐紅薯。
  林媛嘴角抽得更厲害了,命令宮人們把紅薯切成條曬乾,然後慷慨大方地分給各宮的主子們。
  幾日之後,宮裡果然有了傳言,道皇帝想要選嬪妃撫養皇長子。而在長信宮裡,皇后亦向嬪妃們提了此事,並問了靜妃、王淑容、趙淑媛等高位娘娘的意思。

☆、第四十四章 養母(1)

  大家都不蠢,面子上哪會有人去爭。靜妃還推脫說「問問趙王自己的心意吧」。
  林媛有點嘲諷地看著皇后,拓跋弘竟真去和她商量這事了?也不怕把蕭皇后氣死。她身為皇后沒有親生子,現成的趙王放在跟前,皇帝還問她你覺得誰合適?
  至於到底誰能爭到趙王,嬪妃們心裡都有數,無非是四品往上、且在宮裡得臉的幾位。靜妃二十四歲了,性子又好,讓她養既能把趙王教好,也能安慰她喪子之痛。王淑容不錯,但不得寵,拓跋弘八成不會把這個大餡餅送給她。趙淑媛就最有可能了,自己已經有一個女兒,擅長養育孩子,拓跋弘也喜歡她。
  再往下的貴嬪、嬪位,都是有一爭之地的。
  然而到了二月初二,龍抬頭這一天,宮人們大驚小怪地傳著一條消息——趙王至建章宮求見皇帝,請求父皇下旨將自己養在文嬪名下。
  彼時林媛還和皇后、靜妃等一眾嬪妃們相約在上林苑裡賞景,早春的京桃和榆葉梅堪堪吐蕊,景致正好。一個小宮女跑過來向皇后稟報了趙王的事,還十分肯定地道:「趙王殿下此時仍在建章宮裡。」
  蕭皇后面上閃過一絲陰霾,隨即恢復如常。趙王雖然是長子,但自小被沈氏寵溺,資質平庸,不能得手也罷。
  四周嬪妃中卻有不少面露憤懣的。有人聲色幽然道:「真看不出,文嬪娘娘竟是第一個有所行動的,還以為她清冷孤傲不屑與人相爭呢。」說著還荷荷冷笑。
  文嬪素來是個孤傲的,鮮少和嬪妃們一同宴飲遊玩,因此她今日也不曾來。
  靜妃抬眼看了那說話的人一眼,陳嬪,也是個蠢物,和五年前一樣蠢。自己沒本事去爭,等人家撈到了好處再來拈酸,有什麼用!
  不過說起來,文嬪倒也是個不錯的人選,趙王親口向皇帝請求,說不準還真能成。文嬪是皇帝登基後連續三年大選的第二年選進來的,只比靜妃晚一年,現在也有二十二三歲,不算年輕了。況且……她性格剛毅且學識淵博,正適合教導皇長子這樣性格軟弱的男孩子,這怕是她最有優勢的一點!
  和皇后不同的是,韋靜妃對趙王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不喜歡將就。不是最好的,就乾脆不要。
  林媛瞧著這一圈子嬪妃的神色,心裡暗暗發笑——趙王炙手可熱的程度,果然超過了她的想像啊!那孩子雖然平庸,但他父親子嗣凋零,盤算起來,他也是極有希望繼承大統的。
  有文嬪橫插一腳,還有這麼些餓狼盯著,楚華裳想得到趙王,怕是十分艱難了啊。
  而此時跪在建章宮偏殿裡頭的趙王,並沒有做為「餡餅」的認知。他很怕,怕父皇不肯答應他的請求,怕自己無法找到一處庇護所。
  他受夠了宮裡人的欺辱,若能再找到一個對他好的人,哪怕不是親娘,也比孤苦伶仃強得多。他只想求父皇讓自己成為文嬪娘娘的孩子,他很怕這個請求得不到應允——
  而渾然沒有發覺宮裡多少人搶著要做他的養母,相比於那些爭得頭破血流的人,他才是擁有選擇權的。
  若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一定會在這些人裡頭挑一個勢力最強的,而不是選擇文嬪。
  他的腿都跪得有些酸了,一旁侍立的宮人們卻久久沒有動靜。他想父皇果然是不喜歡自己呀,這次來求父皇,父皇的面色不但嚴厲而且陰沉沉地,開口就命令自己長跪……
  也不知父皇他聽到自己提出這樣的請求,是不是不高興?
  他不敢起身,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位老內監從外殿進來,躬身與他道:「殿下,聖上傳您進去。」
  趙王這才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跟著走了。書房裡頭的拓跋弘方拿了一本折子在看,聽見有人進來,頭也不抬地問道:「想清楚了?真要認文嬪為母?」
  「是,兒臣想清楚了……」七歲的趙王竭力壓著聲音中的顫抖:「兒臣很喜歡文嬪娘娘……」
  拓跋弘聽了反而笑了:「喜歡?她對你好麼?」
  「是,」趙王答了一聲,又改口道:「不是她,文嬪娘娘性格很冷淡,從來沒有和兒臣說過話。但是,文嬪娘娘的父親徐大人,是教授兒臣『文經』的師傅,他對兒臣很好,比旁的師傅都要好。」
  說起徐大人,趙王心裡都泛著酸,沈妃在的時候,不論臣子、嬪妃還是宮人,都對他恭恭敬敬、笑面相迎。沈妃死了後,乳母王嬤嬤甚至敢動手打他,教授他的師傅們也不再恭敬,他在乾西書房中的地位甚至不如與他一同上課的榮壽小郡王和淮南王世子。
  只有徐大人一如既往地對他好。以前眾人都對他如眾星拱月,他並沒有發現徐大人有多麼好。但現在旁人都變了嘴臉,只有徐大人還給他恭敬地行禮稱呼他為殿下。兩個不懂事的小郡王時常欺辱他,在徐大人的課上惹亂子,徐大人教訓起來總是不偏不倚,不似那個教騎射的魏將軍行事偏袒,和著旁人一塊兒來欺辱他。
  有幾次尚食局苛待他,他沒吃飽飯就去了書房,徐大人知道後當面呵斥了幾個管事內監。徐大人是二品的高官,如此一說之後竟是沒有奴才敢當著徐大人的面怠慢趙王了。
  趙王雖然年紀小,卻知道徐大人是個好人。
  在他單純的思維裡,徐大人的女兒文嬪肯定也是好人。
  他看慣了宮裡人的嘴臉,所有的人都是勢利眼,認她們做母親讓人感覺很難受,而且很危險。文嬪娘娘他見過,面上冷冷的,見了誰都愛答不理。但那個樣子和徐大人竟如出一轍地相似,對待位高者不肯趨炎附勢,對待卑微者也不會肆意欺辱。
  「哦,原來是徐大人的緣故。」拓跋弘好似弄明白了一般。他抬頭,放下了手中的折子,目光直直射向自己的長子:「朕想知道,是誰告訴你,文嬪是徐大人的女兒?是文嬪自己麼?」
  若說這事兒裡頭沒人動手腳,拓跋弘絕不相信。爭皇子這樣的大事,怎能簡單得了?
  趙王年紀小,又不是個早慧的,哪裡會知道後宮與朝堂的牽扯。文嬪的娘家也不是蕭氏那樣的望族,全天下都知道蕭丞相家裡出了個皇后。在清水衙門供職且沒有實權的徐大人,又有幾個人會關注他,知道他女兒是嬪妃呢?
  趙王覷著父親的臉色,心裡砰砰砰地跳得越來越快,他知道父親這個樣子是生氣了。他猶豫著,思考著怎麼回答父親,話到嘴邊卻又嚥下去了——
  不能說,不能說……
  那個娘娘是個很厲害的人,她交代了自己不可以說出去,否則就不讓他成為文嬪的孩子了。
  那一天他上完徐大人的課,想去建章宮給父皇請安,但父皇不想見他。然後慧嬪娘娘也來了建章宮——慧嬪娘娘長得很漂亮,身邊簇擁著成群的下人,建章宮的總管姚公公見了還點頭哈腰地迎上去,十分恭敬。結果慧嬪娘娘竟然連通稟都沒有,就直接進去了。而他還需要在偏殿等候。
  慧嬪從父皇那裡出來的時候,他躲得遠遠地,不敢上前,因為害怕受欺辱。宮裡頭得勢的嬪妃總會欺辱他,一個姓吳的婕妤曾經命人抓了他,拖到偏僻地方讓太監用鞋底抽他的臉,一邊抽一邊尖利地罵他「小畜生」,說他娘害得她這輩子不能有孩子,她也不會讓那個女人的孩子好過。
  可是沒想到,慧嬪在建章宮西側的宮牆角落裡找到了他。她冷眼瞧著自己,樣子一點也不和善,跟在父皇面前笑盈盈的姿態判若兩人。但是她也並沒有傷害自己,只是低聲對自己說:「你沒有娘親,一定很痛苦吧,你不想找一個娘親麼?」
  他害怕慧嬪,被這話問得卻想哭了,於是哭著說:「我娘親已經死了。這個宮裡沒有人對我好,我不想讓她們做我娘親。」
  但慧嬪接著說:「不是的,也有對你好的人呀。聽說上書房的師傅徐大人對你好,還為了你訓斥了欺負你的榮壽小世子,他是個好人對不對?他唯一的女兒就在後宮裡,她的封號是文嬪……」
  趙王聽到這裡眼睛亮起來了。他追問:「文嬪?那位娘娘會對我好麼?」
  「她是徐大人的女兒呀。」慧嬪挑眉回答他:「她雖然沒有幫過你,但也從來沒有欺負過你,對不對?」
  趙王這才想起來文嬪這個人,的確,那位娘娘和別的娘娘不一樣——她從來不會欺負人的。
  趙王突然就開心起來了。他好像找到了一種能讓自己過得更好的辦法。
  他跳著想要走,慧嬪拉住了他,告訴他今日所說的話,萬萬不可以對別人說起。趙王有些發愣,慧嬪就冷著臉對他說:「你如果敢說出去,我就讓你無法達成所願。你應該知道你父親多麼喜歡我,只要我開口,你父親一定會聽我的。如果我說趙王殿下無禮頂撞我,你父皇就會罰你。我還可以說出更不好聽的話來……」
  趙王嚇得臉色發白,他長在深宮,完全明白父皇身邊的寵妃們有多大的本事。當年他母親得寵的時候,曾經在父皇面前輕輕地說了一句話「偏殿裡的張良人無禮頂撞我」,然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張良人了。

☆、第四十五章 養母(2)

  趙王連連點頭答應,慧嬪卻依舊冷冷地:「只要我日後從任何人嘴裡知道你漏了陷,我都不會饒了你。」
  趙王是真被嚇怕了,走的時候不斷地在心裡說,絕對不能說漏嘴,絕對不能得罪慧嬪娘娘。
  而後他就一門心思地想認文嬪做養母。他一直都沒有冷靜下來想一想,慧嬪為什麼會無緣無故地幫他,她又是怎麼知道徐大人的事情的?
  他更不曾去想,文嬪是否真的會對他好。
  「兒臣……兒臣是聽王嬤嬤說起來的。」趙王低著頭開始擺弄衣角。這個理由也是慧嬪娘娘幫他想好的,慧嬪說,王嬤嬤已經死了,別人問起來你就把事情推到她身上,死無對證。
  拓跋弘看向他的目光漸漸顯出深意來。這小子一貫沒有城府,今日這些話,怕是有人教他的。
  是文嬪麼?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揮手道:「你先退下吧。你向朕請求之事,朕會考慮的。」
  ***
  趙王一事攪得整個後宮風雲大動。其實嬪妃撫養繼子這事在歷朝歷代都很常見,但在乾武朝的後宮裡就是很驚人的大事了,原因無他,拓跋弘的兒子少,是個皇子就是塊肥肉。如拓跋弘他爹那一代,十一個兒子丟一個都不嫌心疼,嬪妃們都想自己生,懶得爭別人的。
  三日之後,拓跋弘下了旨,皇長子趙王記在文嬪名下。另,文嬪入宮多年,侍奉有功,特冊為貴嬪。
  六宮紛紛側目。
  文貴嬪至建章宮叩謝皇恩,隨後由禮部侍郎開太廟,趙王在太廟跟前,跪在文貴嬪面前行了大禮,此後方可認文貴嬪為母親。
  因為是記了名的養子,遂要走這一道規矩,禮儀繁瑣。宮裡沒娘的孩子找養母,並不都會被「記名」,如果皇帝顧及其生母,便只會給孩子找一個安身之處。那樣的養母最吃虧,含辛茹苦地養大孩子,還不算是自己的。但也有不少記名的,都是生母出身卑微或者犯了罪,皇帝為著孩子的將來考慮,給他找個高貴的養母,同時抹去他生母的存在。
  趙王的母親就是重罪被處死的。皇帝給文貴嬪記名,就是昭告天下趙王是文貴嬪的親生,沈妃和趙王一點關係都沒有。
  眾人無不感歎文貴嬪好福氣。
  帶著趙王一塊兒回碧霄殿的文貴嬪則有些暈乎乎地。她從聽到宮中傳言說趙王親口去求皇帝,到如今皇帝一道聖旨下來,把這孩子白送給她,她都不明白這塊餡餅為何會落在自己頭上。
  而且因著趙王的原因,她還晉了一品成為貴嬪。趙王是皇帝長子,皇帝自然會抬高她的身份,讓她做一個正兒八經的皇長子之母。
  再看看抓著自己的手,一臉歡喜的趙王,文貴嬪暗暗歎一口氣——也不知這孩子是怎麼想的。她平日裡也沒刻意地拉攏討好這孩子,他怎麼就認準了自己呢?
  說實話,文貴嬪對趙王還真沒有必爭之心。她又不是不能生,拓跋弘給她的雨露多,她近來一直在悉心調理身子,就是準備著生子的。趙王都七歲了,又是沈氏毒婦之子……文貴嬪不是個仁善的女子,她對別人家孩子可沒有愛護之心。
  有自己的孩子才是正道。
  不過現在事情都成定局,她總不能把趙王再扔出去。眼下她還沒生,有一個養子聊勝於無,就先養著吧。
  趙王的事就這麼了結了。往日裡與恬嬪爭寵爭得如年戲一般的文貴嬪,如今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恬嬪曾經向皇上自薦,有意撫養趙王的事情也慢慢地在宮裡傳開了。為人圓滑的恬嬪人緣比文貴嬪好得多,兼之眾妃看著文貴嬪得手都十分嫉恨,竟都開始與恬嬪交好起來。
  而恬嬪卻是再也不敢提及趙王之事,每日安安分分地服侍拓跋弘。
  緋煙樓裡的林媛聽下人回稟著宮裡頭的消息,面上的笑意越來越濃,手裡握著的金剪子一剪下去,兩支金桔枝子應聲而落。一旁幾個宮女連連驚呼:「娘娘!那個是結果子的枝條,怎麼給剪了呀!」
  林媛定睛一看,果然剪錯了。再往側邊下一剪子,這一下,身後人再次叫起來:「娘娘!那是主脈呀!這盆怕是活不了了……」
  「今日皇上又翻了文貴嬪的牌子?」林媛索性放下了剪子,對左右問道。
  「連著三天了。」初雪輕聲回答,隨即一揮手令兩側的小宮女們都退下了,上前低聲和林媛道:「看來事情已經往第二個方向發展了。皇上對待文貴嬪寵眷如初,並未因她爭奪皇子的野心而冷落她。」
  「無礙,皇上絕對不會知道是我在裡頭動手腳,他只會懷疑文貴嬪。文貴嬪不似恬嬪,除了抱養之外無第二條路可走,她本心也並不想收下趙王。」林媛凝神道:「皇上之所以沒有冷落她,只因為她父親是清流學士,手裡沒有實權,就算撫養了趙王,也翻不起什麼浪來。如今結果雖然是趙王親口向皇帝請求的,但皇上心裡早有自己的選擇。文貴嬪和王淑容、趙淑媛是一類人,都是合適的。」
  初雪有些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道:「原來如此。娘娘是順著皇上的心意往下捋,皇上這才會順利地答應趙王。」
  「我出此下策也是無奈。」林媛搖頭:「若是有別的辦法,我怎會讓文貴嬪得了便宜。文貴嬪素來和恬嬪勢不兩立,如今能幫我鉗制恬嬪的,就只有她。靜妃雖也可以利用,但她勢力太強,我若幫了她反而是在養虎。」
  「你別看皇上寵愛我多過恬嬪,但真爭論起來,恬嬪的母家在前朝有自己的勢力,若是爭奪妃位甚至日後爭奪儲君,即使皇上偏心我,我也爭不過恬嬪。」
  「娘娘說得是啊。」初雪也開始感歎起來:「且恬嬪心機深沉不輸於娘娘……」
  後宮裡的日子,在表面上,仍舊是一團和氣。
  文貴嬪已是正經的皇長子之母,但不同於能夠在母妃宮中長到嫁人的帝姬,皇子自五歲起就要上書房,每日起早貪黑,並不能和母親多相處。趙王又是皇帝曾經親口下旨要他搬到乾西五所居住的,文貴嬪所居的碧霄殿離上書房太遠,他便無法日日回碧霄殿裡。
  趙王不過是三五日去文貴嬪面前請個安,至多一同進膳罷了。
  然而即便如此,在擁有了一位養母后,趙王的日子仿若從地獄裡重新回到了人間。以文貴嬪的寵勢,莫說宮裡下人們不敢再怠慢趙王,連嬪妃主子們也無人敢對趙王不敬了。
  文貴嬪接手了趙王,亦明白母子一體的道理,對待趙王十分盡心。趙王先前被下人作踐,時常吃不飽飯,文貴嬪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御醫給趙王開食補的方子。之後,她又干了第二件事,就是問了趙王曾經有哪些嬪妃欺辱過他,繼而上報給皇后。皇后哪裡會徇私,在查明了吳婕妤以下犯上對趙王動手、錢美人辱罵趙王為「賤種」、馮選侍將趙王推進荷花池裡之後,按照宮規處置三人。
  最後,出身望族的吳婕妤降成了采女,六品通判之女錢美人進了冷宮,宮女出身的馮選侍——曾經是昌和貴妃座下的人,因著貴妃的離宮如今早已失寵。她被皇后拖到長信宮的前院裡,亂棍打死。
  馮選侍被杖斃的時候,嬪妃們正從長信宮中請過安出來,馮選侍尖利的慘叫聲幾乎要穿破雲霄。杖斃用的棍子是手臂粗的黑色圓木杖,嬪妃們都不敢去看馮選侍那鮮血淋漓的下身,一個個臉色煞白地慌忙逃離了長信宮。
  而文貴嬪,她拉著趙王的手,走在了所有人的最後。走到前院的時候,趙王下意識地摀住了耳朵,對文貴嬪請求道:「好吵,好難聽!母妃,我們快點走吧。」
  文貴嬪卻抓住了他的手腕:「把手拿下來,眼睛往那邊看。你好好地看著這個女人的下場,她就是曾經害你掉下池塘差點凍死的女人。對了殿下,你要不要上去親手打她兩棍子?」
  趙王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母親:「母妃!這……這太殘忍了……」
  「不,殿下。」文貴嬪搖頭,眼睛裡卻是堅持:「讓馮氏在這個地方受刑,是母妃向皇后娘娘請求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你看到。你看,這就是皇室,你是皇家的孩子,就絕對不要對你的敵人手軟。」
  趙王眼睛裡仍是恐懼。他還是個孩子,看著馮選侍身上的血,本能地會害怕。
  文貴嬪歎一口氣,心中暗恨,也不知沈氏那個女人是怎麼教養孩子的,趙王簡直是一隻小綿羊……也是沈氏曾經太得勢,連帶著趙王也如眾星捧月,一個沒有吃過苦的人是不會長大的。

☆、第四十六章 養母(3)

  不過現在……為了她和趙王兩個人的將來,她是一定會把趙王給調教好。不求登大統,就算將來去封地做王爺,也要有能耐撐起來才行。
  比文貴嬪母子早走的恬嬪並沒有急著回去,而是去了太液池東側名為千鯉池的水塘裡,叫宮人們搬了些瓜果茶點,獨自靜坐賞景。
  馮選侍最後一聲慘叫比之前的聲音都要尖利,此地距離長信宮不遠,那聲音穿透了重重宮牆,在恬嬪耳朵裡留下模糊卻淒厲無比的迴響。之後一切歸於平靜,馮選侍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楚華裳抓起桌上的豆青釉瓷盤就砸了下去,裡頭精緻的金黃色南瓜小餅滾落一地。四周宮人都嚇得跪下,楚華裳卻已不再動怒,她站起身看向不遠處的長信宮正宮門,文貴嬪和趙王正從那裡頭跨出來。
  楚華裳冷冷地笑,起身迎了上去。文貴嬪看到她,面上顯出吃驚來,遠遠地道:「恬嬪竟還沒有回宮麼?」
  楚華裳走近了,冰冷的神色從文貴嬪身上掛到了趙王身上。她唇角一扯,輕飄飄地道:「姐姐不也是一樣,在長信宮裡流連忘返呢!妹妹是喜歡看千鯉池的魚兒,姐姐莫不是喜歡看打死人的好戲?」
  文貴嬪瞥了她一眼,也不惱,只聲色冷淡道:「看起來恬嬪並沒什麼要緊事。我還是先回了。」
  趙王拉著文貴嬪的手一直不肯鬆開,他是被馮選侍嚇著了,此時看著恬嬪娘娘的臉色這樣怕人,也不願意多呆。在他跟著文貴嬪想要快點離開的時候,楚華裳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衣袖。
  文貴嬪和趙王不得不停下來。楚華裳看著這個年僅七歲、尚且懵懂的小男孩,眼睛裡溢出似笑非笑的神色。她蹲下來,盯著趙王的眼睛道:「你的新母妃看起來對你不錯,還費心費力地栽培你。」說著卻笑出來:「看你這小臉青白的模樣,莫不是被你的母妃嚇到了吧?」
  文貴嬪早已不耐煩,伸手拂開恬嬪的手道:「趙王的本妃的孩兒,輪不到旁人來說教。殿下,我們回碧霄殿,母妃給你煮山藥粥來喝。」
  趙王聽到這話,忙不迭地點頭,還笑著說:「母妃煮的東西真好吃,我想快點回去吃。」果然還是孩子,剛才恐怖的一幕,這會子已然給忘了。
  恬嬪不再阻攔,看著文貴嬪拉著趙王的手越走越遠。在他們背後,恬嬪依舊靜靜地立著,望著趙王瘦小的背影,聲色低沉而嘲諷:
  「文貴嬪給你吃飽穿暖,又為你懲治敵人出氣,但她能給你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文貴嬪沒辦法幫他在朝中拉攏勢力,更不能幫他奪嫡。而如果他選擇了楚家,他擁有的,將是整個湖廣兩郡的土地和兵馬,還有楚將軍馭下所有的人脈。
  想著這些,恬嬪嗤笑出聲。身為皇帝的長子,竟只看到了吃飽穿暖這些眼前利益,徐大人稍微給予他的施捨,他便以為是天底下最美好的禮物。
  沒有靈性的孩子,不要也罷。
  趙王認母之事塵埃落定後,宮中恬嬪、文貴嬪、慧嬪三嬪之爭越發熱鬧。
  如今最得拓跋弘喜歡的無非是她們三個,還有一位靜妃而已。蕭皇后被冷落得已經很是落魄了,拓跋弘在元月初一那日之後就再不曾臨幸過皇后,她漸漸地失了往日威儀,卻並沒有有所行動。因著皇后的消沉,宮裡人不再注目她,而是更多地把眼睛放在了三位嬪主身上。
  靜妃身子還未好利索,侍寢算不得很多。慧嬪有孕之後的隆寵自不必說,素日裡「彤史」記載最多的就是恬嬪與文貴嬪。這二位簡直就是槓上了,都是以才女美名得寵,又因著爭奪趙王結怨愈深,日後她們倆會鬧到什麼地步,還真不好說。
  在後宮永不平靜的波瀾中,乾武九年的冬日轉眼間就過去了。三月初一,上林苑中迎春花開,皇帝與太后一同賞景,笑與眾人道「已是早春了」。
  這一日也恰是科舉進士們入宮殿試的日子。皇帝興致高,扶了太后一同去金鑾殿中,接受新科進士們的覲見。
  這樣的事情本傳不到後宮的,出身氏族的嬪妃們對那些出身貧寒、十年寒窗苦讀終於揭了金榜的舉子們也無甚興趣。然而這一年的科舉殿試不同凡響,拓跋弘在大殿之上當場就下旨,點了武舉的狀元為京城兵馬司指揮副使,又欽點文經榜眼為吏部郎中,探花為刑部郎中。其餘舉子中,二人封了西北重鎮的節度使掌參謀,五人各封滁州、丹陽、鎮江、京杭、金陵通判,十人封淮北、山東兩郡中的通判。
  這旨意一傳開,劇烈的震動從皇宮傳遍了京城,又傳遍天下。後宮中的婦人們都被驚動了,嬪妃們紛紛開始與自家的父兄寫書信通消息,偷偷打探朝政的更大有人在。然而畢竟是朝政,誰都不敢在明面上議論,私下裡的動作倒是不少。
  拓跋弘的舉動,已經觸動了大秦的世家望族。科舉選拔賢才,看似公平,卻亦有諸多弊端。所有金榜題名成了舉人的,都不能夠立即得到官職,而是要地方或京城裡的官員們舉薦、挑選。比如禮部裡頭有空缺的職位,那麼禮部尚書就有權做主選薦一位有為官資格的舉人任職。
  官哪兒是那麼好當的,很多情況下,各個地區的空缺都沒那麼多。而就算有了空缺,被舉薦上的多半是世家大族的子孫——除了科舉,還有一個制度叫『蔭恩』,你家裡祖上立了功、有爵位在身,皇帝就給你恩典讓你不用考科舉也能當官。
  所以在這個年代,沒有一個好出身,就算考中科舉也難以被舉薦為官。許多舉人一輩子都在「閒職察看」中,最後沒法子回老家當一個教書先生。
  當然貴族子弟裡頭,不乏有真才實學之輩,按照大秦律例,有封爵的人不被允許考科舉,只能走「蔭恩」。這又是另一種倒霉了……
  科舉是每年一次,按著往年的慣例,這些有幸能得到官職的舉子們,大多要外放出京城,且從七品縣令做起——這是規矩,也很合理。會讀書不代表會做官,從底層做起是應該的。
  但皇帝大手一揮,這群職場菜鳥們就一步登天,從四品的兵馬司副指揮使,正五品的六部郎中和節度使掌參謀,正六品的通判……
  官品的高低,本不足以令世家們驚慌。最關鍵的問題是受封的舉子們都是身處要職,在西北重鎮幽州做一個掌參謀,比翰林院裡那些三品的大儒們更叫人眼紅。那吏部和刑部的兩位郎中,瞧著皇上的意思就是要重用,日後前途無量。等栽培了幾年後,說不準就爬上了侍郎甚至尚書的位子……
  他們可都是寒門子弟啊。皇上鬧出這麼大動靜,把世家大族置於何地呢?等過上幾年,這些寒門官員們翅膀硬了,必定會與擋在他們前路上的氏族們鬥起來。
  世族的子弟們一開始為官也是從低品做起的,頭頂上壓著這群寒門攔路虎,仕途安能順暢?
  皇上把實權肥差都給了這群人,留給世家的生存空間就越來越小。
  許多人發現,沈家的倒台簡直就是一個開始。從那以後,這大秦朝的天變得越來越厲害了。
  殿試一事在朝中自是掀起了軒然大波,聯名上奏求皇帝三思而後行的,不在少數。但如今的拓跋弘哪裡是三年前的拓跋弘,他直接把反對的折子扔進了建章宮的火爐,而後命軍機大臣入宮覲見。第二天,軍機處的幾位大臣在朝堂上舌戰群儒,還揪出了幾個上奏唱反調的官員官身不正、科舉舞弊、貪贓等等陰私,一場朝會下來,再無人敢有異議。
  而在殿試之後的第三日,宮中蕭皇后傳了消息給各宮,皇帝下旨在趙、衛、何、謝、任五世家中選女禮聘入宮。
  繼前朝雞飛狗跳之後,後宮又被拓跋弘折騰得不得安寧了。
  上至蕭皇后,下至采女選侍們,沒一個人對這條消息表示開心。
  但蕭皇后還是撐著身子端坐在長信宮主位上,對嬪妃們吩咐道:「這五氏族都是在『北宮之亂』和誅殺沈家中立下功勞的,皇上用這樣的方式恩賞他們,姐妹們一定要體諒皇上的苦心。」說罷又笑起來:「咱們皇上是聖明君主,這後宮裡的人啊,比起先帝來真不算多。五位新妹妹不日之後就會入宮了,多半是隨居在各宮偏殿,都是一家人,你們應該好生相處。」
  在座的靜妃一眾真心笑不出來。三年一次的選秀就已經讓人焦頭爛額,皇帝還橫插了一個禮聘。
  禮聘不同於選秀,那是以很隆重的儀仗將女孩從娘家接出來,迎入宮中。自然封位上也比選秀高出很多。
  所有的嬪妃都感覺到了威脅。

☆、第四十七章 禮聘

  從長信宮告退回宮的靜妃,臉色平靜地如死水一般。
  若說沈氏偽善,靜妃則最擅長端著一個「靜」字,不論喜怒哀愁,那張臉上都是全無波瀾,讓人看不出心思。
  靜妃到了華陽宮合歡殿後,發現方才人已經在這裡等著她了。
  方纔人急急地迎上來,扶住靜妃的手道:「方纔在皇后宮中,嬪妾不敢和娘娘說話……娘娘,這禮聘的消息真是如石破驚雷,不知娘娘有什麼對策沒有……」
  方纔人進宮的年歲也不短了。因著相貌和出身一樣的平庸,她到現在都只是個才人,只能依附靜妃而活。
  靜妃昏睡過去的那幾年,對她來說簡直是生不如死。但她明白自己的價值,除了靜妃,她很難再找到一棵看得起她的大樹。所以她沒有設法搬宮,而是在華陽宮裡死守了五年,終於等到靜妃醒過來。
  靜妃看著她,臉上露出些許的淺笑,搖頭道:「才人,不用太擔心了。該來的總會來,現在連她們的面都沒見到,也不好妄下決策。」
  方纔人看著靜妃面上的雲淡風輕,感覺自己也輕鬆了下來,深深呼一口氣道:「是,趙、衛、何、謝、任五家雖然是大族,卻早都沒落了,和上官氏、蕭氏無法相比。他們家中的女兒即使禮聘進宮,封位也不會太高的。娘娘您是妃位,遠在她們之上。」
  靜妃聽著,面色不變,卻揮手道:「才人先回宮吧,本宮這裡也沒什麼事要吩咐了。」
  方纔人低頭稱了聲是,告退離去。
  靜妃在後頭瞇著眼睛瞧她,轉臉對掌事的梅姑姑道:「去把那一位請過來。」
  方纔人面子上是靜妃的人,卻並不是她的心腹。
  方纔人有些小聰明,但僅憑這點並不能讓靜妃賞識重用。靜妃真正能夠稱為「心腹」的,都是不為人所知的。
  靜妃微微歎氣,方才人想得太簡單了。雖然那五個氏族和她們韋家一樣,都是沒落貴族,但誰讓皇上要給他們臉面呢。
  在「北宮之亂」中有功?呵,就算是想為皇帝做事立功,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有這個資格的,當初蕭右丞相能在北宮之亂裡得到帝王賞識,暗中不知費了多大力氣。若沒有拓跋弘默許,那五個氏族能蹭到這份油水?
  皇上能重用寒門,就能重用趙、衛他們。
  皇上所有的動作,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要培植屬於他自己的勢力。不論是寒門,還是那些不出挑的小世家和沒落貴族,他們能扶搖直上全都是拓跋弘的恩典,知恩圖報,古來有之。而那些樹大根深的氏族們,是受了先帝和太祖的恩典發家,和拓跋弘沒什麼關係。
  乾武八年的九月,皇上平了北宮之亂;十一月,皇上誅殺沈氏,同時設立軍機處。到了乾武十年的二月……軍機處堪堪穩定下來,趁熱打鐵提拔了幾十位寒門舉子和五個世家,皇上的動作恰到好處。
  至於這五位貴女進宮後的封位……皇上正是籠絡人心的時候,總不會虧待了。
  此時靜妃的心情是比蕭皇后還要差的。她看著梅姑姑離去的背影,手心裡的帕子握緊了——五女入宮之事,她在之前並沒有想到。而這個意外,也擾亂了她的苦心經營。之前的計劃,怕是要改動一二了。
  此時殿門處的帷幔動了兩下子,一個身量纖細的女子從門後閃出,朝著靜妃行禮。靜妃見她來了,面上方有了真正的笑意,招手道:「快過來坐……」
  ***
  外頭已經鬧翻了天,此時的拓跋弘,卻是在緋煙樓裡頭陪林媛。
  林媛看著把建章宮書桌搬進來的拓跋弘埋頭苦幹,伸手懶懶地去勾茶壺,打著呵欠道:「皇上歇會兒吧,這都忙了三個時辰了。」
  古代皇帝不好當,別看拓跋弘時常在後宮裡玩得樂不思蜀,他其餘的時間都在勤奮努力。
  他正在一篇奏折的最後一頁上寫東西,密密麻麻地,遠遠瞧著就頭暈。看樣子這個臣子是很得他賞識的,人家奏上來三行東西,皇帝給回復三頁。
  拓跋弘撂下筆伸了伸胳膊,隨即又拿起來繼續寫,頭也不抬地道:「這些天國事繁忙,媛兒,朕沒空陪你說話。」
  林媛只好閉上了嘴。拓跋弘能過來陪她就不錯了,這還是因為他要選新人進宮了,特意來看看自己有沒有委屈吃味。
  其實禮聘這事,最頭疼的要屬靜妃皇后那些高位,還有恬嬪等寵妃。她懷了孕,就算沒有新人來爭也是不能侍寢的,要發愁要咬牙切齒,她還得排隊。
  林媛安心養胎,拓跋弘依舊忙碌,外頭的嬪妃們該過日子還得過。
  禮聘和選秀一樣麻煩,禮部要準備儀制,宮裡還要遣嬤嬤們去貴女家中教規矩,短時間她們還進不了宮。
  林媛從有孕封了嬪後,出門的日子反而多起來。她知道,悶在家裡對孩子沒有好處,出去走動還有益於生產。
  宮裡的景致眾多,不是去四季亭賞景,就是去千鯉池餵魚,還可以去明台喂鴿子。
  只是每次出門,她四周都是前呼後擁的下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將她團團圍在中間。別說是哪個妃子有歹心,就算來厲害的刺客,短時間內也穿不透那厚重的人牆。她要走的路,都會命令初桃幾個先去仔細查探,不說什麼滑腳的小石子,連她害怕的蚯蚓之類都被清掃地乾乾淨淨。
  拓跋弘賞賜給林媛的下人和侍衛加起來足有四五十,從前宮裡頭那些妃子滑胎滑得容易,也是因著她們沒有林媛這樣的資本。
  到了三月二十五,終於是五女進宮的日子了。
  蕭皇后的病正巧又犯得厲害了,遂只領著一眾宮妃在長信宮裡靜坐,無法隨皇帝一同去觀禮。因著是迎妾室不是娶正妻,宮裡倒沒怎麼佈置,只是多掛了一些紅燈籠以示祥瑞而已。但外頭京城裡可就十分熱鬧了。
  那是平民百姓的歡呼,在寒門舉子們得到皇帝重用之後,大秦的百姓們都額外歡欣。而五位家世並不太顯赫的女子以隆重的方式迎進宮,和那些舉子們的福運如出一轍。平凡的人們,從皇帝的旨意中看到了改變命運的希望。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呼風喚雨的沈家說倒就倒了,不入流的趙、衛世族卻翻了身,森嚴的等級尊卑制度有了一種可以被打破的裂痕。
  還有不少人知道了宮中有一位最得寵的慧嬪娘娘,出身亦卑微。
  長信宮裡,蕭皇后忍著下腹中冰冷的痛,端然靜坐著,面上波瀾不驚。
  嬪妃們大半都低著頭,掩飾面上的不悅神色。沒有人說話。
  在這種難熬的時候,有一位嬪妃不合時宜地笑了出來,聲色清凌凌地:「新妹妹們馬上就要到了,咱們死氣沉沉地坐著也不好。我宮裡有新醃製的梅子和杏子,味道不同於別處。侍書,快去拿了給各位娘娘們嘗鮮吧,待會子新妹妹們來了,也好招待。」
  說話的卻是許容華。
  她說的輕鬆,旁的嬪妃們也意識到這氛圍太悶了,竟也學著她露出笑意來。
  雖然心裡不快,但若是一會子皇上來了,看見她們在新妃面前苦大仇深的模樣,指不定會斥責她們心胸狹隘、不懂得和睦。
  許容華的宮女們手腳麻利地將幾罐子果脯端了上來,一一給眾妃分食。蕭皇后抬眼看著那盤子裡乾癟的果子,再看看原本長信宮裡給嬪妃們備下的烏雞參湯和八寶納福糕點,好像看到了什麼笑話一般,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許容華還在獻寶:「這梅子是嬪妾在秋日裡摘下來,然後泡在摻了白酒的蜂蜜水裡,封在罈子中整整三個月才拿出來。上頭沒有用白糖,這味道卻比白糖要細膩精緻些,想必各位姐姐們喜歡。這杏子嘛,裡頭的杏核都被砸開把核仁取出來,和著杏肉一塊兒醃的,味道也不一般……」
  繼而有人符合道:「許容華好巧的心思呢!」
  皇后看她們這樣,笑一笑,命令道:「參湯和八寶糕都涼了吧,先撤下去。許妹妹的果子看著誘人,姐妹們都嘗嘗吧。許容華,你給新妹妹們多留一些。」
  林媛也和眾人一樣,伸手拿了果脯吃。許容華沒有誇大,果然是美味。不過……
  果子醃得再漂亮精美,那都是平民百姓隨意可以吃到的東西,哪裡能和宮中的糕點相提並論?更遑論那加了枸杞和人參的烏雞湯。
  許容華用這種東西來招待新妃們,明顯是個下馬威。
  林媛不禁暗歎許容華機敏。
  五位新妃就算心有怨懟,也是有苦說不出。醃果子又怎麼了,那可是許容華用心做的,口味和民間的不同,禮物的價值,豈能用貴賤來衡量?再則,新妃進宮再怎樣顯赫也不能封到容華以上,許氏一番心意,她們安敢不受。
  再看上首的蕭皇后,林媛暗暗思索,她知道許容華攀上了皇后,但許容華的為人她清楚,並不是個忠心的。
  今日一舉,是在向蕭皇后表忠心麼?
  她知道蕭皇后心裡不痛快,為了討好,她竟然出此計謀,將五個新妃的敵意集中在自己身上。
  這是兵行險招。
  但也是打動蕭皇后的唯一方式。

☆、第四十八章 六女

  許容華背叛過沈氏,一個曾經背主的人,是不能被重用的。為了破開蕭皇后的心防,她用這種激烈的方式……
  同時也是自斷一臂——得罪了五個前途無限的貴女,許氏日後必定艱難,那麼她就只有依附於蕭皇后這一條路,而絕無別的辦法。蕭皇后知道這一點,就會對她非常放心。
  以退為進,不愧是許容華!
  但就算是如此,林媛可不認為這姓許的就真一輩子不會背叛蕭皇后了。
  嬪妃們仍然笑著品嚐果脯,一壁稱讚許容華。大秦後宮的嬪妃們,每到了選秀的時候就額外團結,今日也不例外。
  正談笑間,內監奏稟的聲音從正宮門外,一直傳向了主殿。
  三十丈的距離,不遠不近,每五丈站一個傳話內監,一人喊話後另一人接著喊。這就是新妃初次覲見皇后的禮數,內監的聲音不斷響起來,隆重而肅穆。
  初入宮的女孩們,都會驚愕為什麼長信宮的前院和穿堂會這樣大,大到可以及得上自己家中的一座園林。那路為什麼這樣長,總也看不到頭,到了盡頭卻發現主殿的門扇開的那樣寬,裡頭鋪的全是大紅色的長毛毯。遠遠地看去,就像是一張血盆大口。
  女孩子們都走得小心翼翼,低眉斂目,不敢四處亂看。坐在主殿裡的大小嬪妃們,都伸長了脖子等著。
  而後她們跨進了門檻。隨著禮部尚書大人的高呼「覲見」,她們全部在距離皇后三丈遠的地方跪下了。
  殿內一時沉寂。蕭皇后有些愕然地瞧著她們。
  「喲,這竟然是六個妹妹。」趙淑媛笑盈盈地開口了:「這下好了,本宮家鄉有《尋秦記》六女的傳聞,想不到與你們有緣。」
  她說話直爽,卻亦得體。
  蕭皇后這才從驚愕中反應過來。她暗暗扭了帕子,拓跋弘竟然苛待她到如此地步,五個變成六個,這麼大的事,都不事先知會她一聲。
  她對著六個新妃抬了抬手,微笑道:「不必拘禮了,都起來,上前給本宮看看。」對新妃立威令她們久跪的事兒,蕭皇后現在已經不敢做了,她明白自己的處境有多難過。
  在她們入宮之前,蕭皇后已經看過畫像,此時見到並不覺得眼生。五人曼步上前,蕭皇后微笑著點頭,一一道:「趙氏嫡長女,謝氏嫡次女,何氏女,衛氏嫡長女,任氏嫡次女。果然都是水靈靈地,姿色天成,皇上一定會喜歡。只是,這最後一位妹妹是哪家的貴女?」
  六人被選入宮雖然是拓跋弘的帝王權術,但給皇帝獻寶,哪裡能湊合,每個氏族裡都挑了身份最高貴且姿容上乘的女兒送進來。此時站著的六人,趙氏身量高挑頎長,容色端莊;謝氏年幼,臉蛋圓潤嬌俏;何氏體態娉婷,眉目嫵媚透著風情;衛氏脫俗靈動,笑意清雅。任氏身段窈窕,笑意嫣然。而最後一位不為人所知的女子,她並非絕色,亦無何氏的媚骨,卻在六個新妃中很是扎眼——因為她的皮膚實在太白皙了。
  白得像畫出來的。
  中原的男人們都喜歡白嫩的美人。就算一個不漂亮的人,膚色好就足夠吸引人了。
  林媛盯著她看得移不開眼,真亮眼啊……林媛可以確定這女孩不是得了白化病的怪異的白,那種白,給人的感覺就是美麗與精緻。
  她爹該不會娶了個歐洲的老婆吧……不過看眼睛和頭髮,也不像。
  聽到皇后的問話,這第六個女子上前跨了一步,穩聲回答道:「嬪妾是翰林院學士安汝正之女。」
  一語惹得眾人再次驚起來。翰林院的安大人……
  不就是一月前的新科狀元!
  學白了少年頭,這話不是胡言。寒門子為了光宗耀祖考科舉,從三四歲開始讀書認字,到五六十歲中秀才的大有人在。安汝正五十多考上狀元,不算稀奇。
  古時候的科舉,進士的錄取率和現在的清華有一拼。全國的學子,能進殿試見到皇上的,也就幾十個。
  只是想不到,安汝正一介貧民,竟養了個天仙樣的女兒。家裡窮的女孩兒,少不了自幼幹活,但是安氏的皮膚不但沒被曬黑,反而比貴族女孩們更細膩。
  好似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安汝正雖長於平民,卻是天生的貴命。連將來要進宮嫁給皇上的女兒,老天都給他準備好了。
  蕭皇后有瞬間的錯愕,轉瞬回過神來。皇帝把安氏添上來,也是合情合理,給四個氏族恩典的同時不能忘了寒門。
  皇后對安氏笑道:「不錯,狀元郎的女兒。」說著,正一正神色,朝殿前站著的幾位禮部官吏抬手示意,口中莊重道:「請旨。」
  立即有一位員外郎手捧數道聖旨跪地,再由御前尚儀女官雙手接過至皇后面前,恭敬奉上。
  最終由皇后親手打開這些明黃色的絲帛,念道:「皇上有聖旨,命本宮在後宮中通傳。六位禮聘的貴女,各封『淑、漣、令、溫、慶、寧』六姬位,列從五品。」
  這是皇上下了聖旨,由皇后親口通傳,是最為莊重的後宮懿旨。六人不敢怠慢,按著規矩行三拜九叩大禮,口中高呼「聖山萬歲,太后千歲,皇后千歲」。
  皇后端坐著受了禮,等她們拜完了,方一個眼色示意身後,立即有幾個姑姑端了東西上前,將皇后的賞賜分發給各位新妃。
  姑姑們手捧的最上頭是六人冊封的聖旨,下頭的盒子裡不知裝了什麼東西,但這面子上的活,蕭皇后一向做得漂亮。在這上頭委屈了新妃們又有什麼用呢?真想打壓,往後有的是機會。
  六人依舊跪著,雙手接過了東西交給身後宮女,聖旨則恭敬地捧在手裡。打開了看,趙氏為淑姬,何氏為漣姬,衛氏為溫姬,謝氏為慶姬,任氏為寧姬,安氏為令姬。
  皇后道:「你們已經受封,如今就是正經的天子嬪妃了,日後要用心服侍皇上,為大秦皇室開枝散葉。」
  皇后照例要教誨新妃們。六人紛紛低頭受教,連聲稱是。皇后說完了肅穆的話,神色一轉,含笑道:「以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在座諸位都是往日裡侍奉皇上的姐妹,你們多多熟絡著,日後要好生相處。」
  有掌事的內監引著六人依次向嬪妃們見禮。
  林媛記得,當年她是侍了寢之後,才有資格來長信宮請安,覲見眾妃。
  這就是禮聘與選秀的不同。禮聘,是皇家下了厚禮去臣子家中求娶女兒,選秀,則是臣子們將女兒獻給帝王。身份的高低,一開始就注定了。
  這六個人,從跨進皇城貞順門的那一刻,就是正正經經的皇家妾室,皇帝不可以隨意廢棄她們。不需要侍寢,她們就有資格來長信宮了。
  嬪妃們受著新妃的禮,有的笑意盈盈做足了面子,有的額外熱情、趁機拉攏,當然最多的是冷淡與不待見。
  因著皇帝沒有來,嬪妃們就沒那麼多顧忌。人堆裡的劉婕妤拉著梁才人竊語道:「……沒想到是從五品的姬位啊。當年選秀,我們那一批裡家世最高的徐氏,不過封了小儀,就是現在的文貴嬪。她父親可是二品的大員……」
  「那有什麼辦法,她們是禮聘呀。」梁才人言語中亦泛著酸,她是和林媛一批進宮,家里長兄是正四品偏將,她也才得了才人位子。真比較起來,趙、衛幾家世族衰落後,空有爵位,族中做官的多是五品往下,五位新妃的父親官職怕都比不過她。可誰讓人家運氣好呢,正趕上了皇上的恩賞。
  禮聘是一種破例,可不是常事。一位帝王一輩子通常只有一次禮聘,那就是迎娶原配皇后。除此之外的禮聘,多半是拓跋弘這樣,為著朝堂的權勢將女孩們當做棋子。
  梁才人心裡不平,自然只是女兒家的妒意罷了。她是沒那個腦子看透前朝的紛爭,更不知拓跋弘這樣做的苦心。
  「但皇上也不是十分喜歡她們呢。」另一個穆美人低聲笑了:「她們受了禮聘,在交泰殿面聖時,皇上因著國事繁忙,只遠遠地露了一面就走了。現在她們連皇上的樣子都不知道呢。依我看,皇上最寵愛的還是慧嬪娘娘和靜妃娘娘,下頭還有恬嬪、文貴嬪,她們哪裡爭得過。」
  梁才人一聽,臉色也好起來了。
  如這邊劉婕妤幾個一般,低語的聲音不斷從各個角落裡傳來。
  嬪妃們受的打擊不輕,心裡都堵得慌。
  林媛倒是沒怎麼在意。皇寵優渥、身懷龍嗣,她的日子風光到這種地步,哪裡會把六個姬位當成威脅呢?
  這人吶,到了一定的高度,就不怕不怕了。
  坐著吃許容華的果子,再笑瞇瞇地欣賞安氏這個白美人,心情還不錯。

☆、第四十九章 迷毒(1)

  正在給文貴嬪等人行禮的安氏感覺到了林媛的目光。她回過頭來,目光清澈地看向林媛道:「這位就是慧嬪娘娘了吧?」說罷低了頭察看週身:「不知嬪妾身上有什麼東西,娘娘一直盯著看呢。」
  林媛一愣,繼而咯咯笑了:「哪裡,我是覺得你太美了。你是不是天上的仙人用瓷器練就成的呢?皮膚這麼白!素日裡又是怎麼保養的?啊呀,真是像瓷器一樣……」
  這下換做安氏發愣了。她有點不適應林媛這樣真誠的誇獎。
  「慧嬪娘娘謬讚了……」到底不好意思,她十分羞怯地擠出一句回答。
  林媛是真不嫉恨,因為她的心比別的女人都要冷。她的目光在安氏身上反覆打量,仿若欣賞不夠一般,一壁讚歎著:「真是白呀……」
  說實話,安氏除了白,在容貌上和曾經與貴妃平分秋色的林媛還是差距很大的。
  被一個傾城的美人誇獎容貌,這感覺……
  安氏只能在心裡暗暗記下,慧嬪娘娘是個不尋常的人。
  六個新妃在長信宮行過大禮後,這覲見的儀式就算完成。之後有長信宮的宮人們引著她們去各自的宮室。
  皇后做事穩妥,早在她們進宮之前就安置好她們要居住的偏殿,只是最後一個安氏始料未及。不過大秦朝後宮的屋子多,安氏的住所根本不構成任何問題,皇后思量之後,就想起來西六宮之一的萬春宮裡頭還有一個閒置的偏殿,地方雅致,宮殿佈置得華貴,地角亦好。遂就讓安氏搬去了萬春宮。
  之後幾日就是新妃們侍寢的日子了。
  近來拓跋弘太忙,每月有二十日都是在建章宮獨宿,留給後宮的日子寥寥無幾。但就這麼少得可憐的天數,他都留給了六位新人,期間沒有招舊人,以示對新貴的看重。這麼一來,宮中其餘嬪妃都很久無法見到皇帝,心裡對六位新人越發嫉恨了。
  林媛這兒,皇帝亦不能每天來了,但每日都會讓御前的人過來噓寒問暖,或送些賞賜什麼。
  這種事不值得計較,林媛也知道,皇上以國事為重,頭一個不能虧待的就是新貴們。
  春意漸漸地濃了。這一日天氣好,林媛扶了初雪,身後跟著一大批護衛的宮人們,浩浩蕩蕩往長樂宮去給太后請安。
  林媛身材偏瘦,那肚子早就顯出來了,尚服局特意為她縫製的孕裝腰身寬大,樣式卻靈動,顯不出臃腫的難看。去長樂宮的一路上花團錦簇,四處都有沁人而甜美的花香。
  因著是特意出來走動的,林媛並不乘轎輦,只是讓初雪初桃兩個寸步不離地拉著她的手,防止摔倒。長樂宮離嬪妃們的居所很遠,步行了小半個時辰還沒有到,林媛中途先累了,喊道:「腳疼,小成子,去把步輦叫過來。」
  緋煙樓的人做事周全穩妥,早就事先考慮到一切,主子喜歡出去走,步輦就跟在主子後頭百米遠的地方,主子一旦累了就要很快送上來。
  林媛站在原地等著步輦,一壁伸手按在頭上:「怎麼有些頭暈,今兒真是累了。」
  旁邊的醫女連忙走上前道:「奴婢給娘娘揉額角吧。」
  看著這位醫女走近的身影,林媛恍惚中有些看不清。她伸出手指向醫女的方向,喃喃道:「吳醫女,我……我感覺不對……」
  下一瞬,她的雙腿已經軟得無法再支撐身子。在四周宮人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中,她癱軟了下去。
  林媛想要睜開眼睛,但眼皮越來越重。她只能隱約看到了遠處長樂宮的大宮門,以及長樂宮四周種滿的紫竹、黃金槐、芍葯和牡丹,皆是鮮亮喜人的植物。初雪正在高聲呼喊著:「快來人啊!快,把娘娘送去長樂宮,快去回稟太后娘娘……」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林媛拼盡力氣抓住了初雪的手,咬著牙道:「回……回緋煙樓。」
  ***
  林媛暈倒的時候,已經距離長樂宮很近了。初雪自然而然想把她挪到長樂宮,那裡有太后坐鎮,想來最為妥當。
  但林媛卻不同意,其一,因著拓跋弘派來忠心的侍從和宮人護衛,又是自己的底盤,緋煙樓要比長樂宮更安全。其二,林媛在暈厥無力的時候,腦子仍然清醒。她想已經做了萬分周全的防備,身邊跟著眾多的宮人,卻還是著了別人的道,只能說明那令她暈厥的東西是一種氣味。
  只有氣息,才能無孔不入。
  她在長樂宮附近出事,那麼長樂宮裡頭怕也瀰漫著不妥的氣息。為了以防萬一,最該做的就是遠離此地。
  林媛昏過去之後,就如同墜入了無邊際的夢魘。而一旁服侍的人都被她嚇得魂飛魄散,慌亂地將她抬上轎輦一路小跑送回緋煙樓,又大動干戈地傳所有御醫來緋煙樓診治,拓跋弘在得了消息之後的半個時辰亦趕了過來。
  林媛在昏睡之後倒沒遭多少罪。她暈得太沉了,御醫們看著她那聳起來的小腹就直冒冷汗,一壁慌張地想辦法。幾個御醫先是輪番診脈,果然查出了林媛是誤食或者吸入了什麼不妥的東西,,但短時間內又拿不出解決之策。
  後來梁御醫給開了藥方,說是暫時保胎兒性命,灌下去之後果然脈象穩了些。但林媛還睡得極死,梁御醫搖著頭道這麼睡下去早晚要出事。御醫們不敢大意,魏、張兩位醫官用了針灸,錢御醫給林媛強灌了參湯下去,可她還是沒能醒過來。眾人慌了神,一個個在屋子裡團團轉,還要承受著皇帝的怒火。
  最後到了半夜裡,林媛卻自個兒醒過來了。
  醒來之後就有點愣神,看著幾個宮女和吳御醫圍在跟前,一下子又反應過來,連忙伸手去摸肚子:「孩子,我的孩子怎麼樣……」
  吳御醫上前道:「娘娘方才胎像不穩,服過藥之後已經保住了。」他說著長舒一口氣,這娘娘再不醒過來就該他暈了,當下連忙要跑出去告訴皇上還有他的同僚們。
  「吳御醫!你留下。」林媛叫住了他,慢慢地坐起來活動了下筋骨:「皇上和御醫們都在外頭等候吧?」
  「御醫們拿不出辦法來,又怕擾了娘娘,此時都在外頭跪著,只有微臣進來看顧娘娘。」吳御醫解釋道:「皇上有朝堂之事,在兩個時辰之前就回去了。」吳御醫說著,一旁初雪又端了藥碗上來,一壁道:「奴婢已經令人去請皇上了。」
  「先不急。」林媛低低道:「吳御醫,你來告訴我,我現在怎麼樣了。」
  她的肚子仍是凸出來的,至少孩子還在。但也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什麼禍根。
  吳御醫凝神沉思了會子,才慢慢地道:「梁御醫開了藥給娘娘保胎,龍子已經無礙了,梁御醫是國手,微臣看了他那方子也高明得很,只要娘娘按時服藥,半月之後就可清毒。」
  頓一頓道:「只是方才娘娘一直昏睡,把眾人嚇得不行。」說著聲音也小下去:「依微臣所見,娘娘是誤食了什麼東西,但好在量少。若是量大的話,梁御醫暫時保下龍胎容易,卻也沒辦法讓娘娘醒過來,如此昏迷兩三天之後,胎兒亦是保不住。」
  林媛靜靜地聽著,半晌才吐出兩個字:「果然。」初桃已經哭了起來,喜極而泣:「老天保佑,幸好當時娘娘沒有去長樂宮,否則在那地方呆久了,現在可不就真醒不過來了麼。」
  「怎麼,娘娘是認為長樂宮附近有不妥的東西,導致昏迷麼?」吳御醫驚訝道:「娘娘是吸入,而不是服食?」
  林媛正待和他解釋,外頭便聞見腳步聲大動。
  眾人忙跪下迎聖駕。拓跋弘趕得很急,撩開簾子就奔到了林媛床榻前,一把將她抱在懷中:「媛兒!你真是嚇死朕了。」他身後還有幾位原本侯在殿外的御醫,此時都跟著皇帝進來了,卻都瑟瑟地站著。
  林媛此時還心有餘悸,被拓跋弘抱得嚴嚴實實,不由觸動心腸,將頭深深埋在他胸口,流淚道:「嬪妾真怕,皇上,嬪妾也嚇死了。」
  一年多的情意纏綿,林媛沒有動心。但不可否認的是,拓跋弘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這樣擔驚受怕時候,他能如此上心地急急趕過來,她心裡還是會產生一種依賴的感覺。
  覺得眼前這個男人是能夠保護她的。
  拓跋弘來時早問過來傳消息的宮人,知道了林媛現在無事了,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他是真怕了,林媛這一遭不比當初葉良媛,她這是真真在鬼門關走了一回,龍胎差點就出事了。
  「慧嬪現在怎麼樣了?龍胎雖然保住了,但日後是否會落下病根?」他面色憂慮地朝御醫們問道。
  御醫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最後梁御醫硬著頭皮上前回道:「娘娘是毒物侵體,雖然量少,但這餘毒要過個十多日才能清掉。要說日後……現在娘娘懷胎不足四個月,胎位堪堪坐穩而已,因著這一次的昏迷日後少不得更加虛弱些。」說話間看皇帝臉色越發不好,忙又補了一句:「只要好生調養這,還是會順利生產的。」

☆、第五十章 迷毒(2)

  拓跋弘聽了說不上喜憂,宮裡類似的事他見得多了,自從登基以來後宮失了多少孩子,他自己都數不清。林媛這一次死裡逃生能保住孩子,已經是萬幸了。
  日後只能多加小心調理。
  拓跋弘想著這些,不由也十分惱怒,抱緊了林媛鄭重道:「這一次朕一定要徹查!她們明知朕最看重你這一胎,竟還敢出手害你!若是查出來,一定要滿門抄斬才能解了朕心頭之恨!」
  又回頭問幾個御醫道:「你們診脈可曾查到什麼蛛絲馬跡?」
  說實話,這群御醫們也沒那麼神通,只知道林媛是誤食或吸入了毒物,卻查不出到底是什麼東西。他們跪著回了皇帝的話,拓跋弘對這個答案顯然十分不滿,一甩袖子朝左右道:「查!接著查!既然是毒物侵體,就必然能查到那是什麼毒物。」
  一旁小成子幾個內監方想跪地奏稟長樂宮之事,林媛一個眼色瞥過去,幾人瞬時閉口不敢言。林媛拉了皇帝的手臂,低頭啜泣道:「也不知嬪妾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都怪嬪妾不小心,差一點沒保住咱們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嬪妾自己的錯……」
  拓跋弘心裡大為憐惜,連忙再次抱起她安慰道:「這怎麼能怪你呢!歷來宮中爭端不斷,有孕的妃子更是成為眾矢之的。朕聽說你是在長樂宮附近暈厥的?你告訴朕,當時是怎麼個狀況,朕好幫你查。」
  林媛知道他不是做戲,是真想著要徹查了。她想一想,細聲道:「嬪妾也不知道……當時就那麼暈過去了。嬪妾這幾日都有些短精神,那一日想去給太后娘娘請安,也是為著多走動走動來緩解不適。沒料到路遠累著了,在半路上反而越加不適,想乘著轎輦回去,沒來得及就暈了。」
  拓跋弘點點頭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多半是你這幾日吃壞了東西。你也是的,察覺出不適來怎麼不早點說。」說著吩咐道:「從尚食局開始查起,凡是娘娘近來吃過的東西,都要一樣一樣地查。」
  林媛此時身體還虛著,嗯嗯地應了兩聲,面上又顯出疲憊來。拓跋弘不敢叨擾她,命宮人們服侍她躺著歇息,自己則將吳御醫一眾並緋煙樓的宮人們傳到了殿外,細細問話。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拓跋弘才擺駕離去。躺在內室裡的林媛把眼睛睜開了,強撐著起來命人將吳御醫叫了回來。
  吳御醫知道林媛有話要說,也沒有跟著同僚們一塊兒回內醫院,而是自請留下來看顧林媛。
  小成子一群宮人們也不敢退下。林媛看他們一眼,面上帶了薄怒對小成子道:「你是越發伶俐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都不知道麼!」
  小成子雖然受林媛信任,但犯了錯的時候也是不饒的,他慌忙跪著磕頭請罪。林媛皺著眉頭和他道:「剛才在皇上跟前,你怎麼就敢說出長樂宮來!那是太后娘娘的地方,若是我們說是長樂宮附近有不好的東西害了我,日後我還怎麼去面對太后!」
  小成子連連磕頭稱是。林媛擺手道:「別磕了。你看看你,小聰明不少,但卻不知道和雪姑姑她們學著穩重!都跟了我這麼久了,我早拿著你們當心腹,你若是再毛躁,可就擔不起重任了!你年紀小不免跳脫些,可你看人家初桃,比你還小一歲,都比你穩妥!」
  訓了好一會兒,她才放小成子退下了。
  初雪和初桃幾個都諾諾地站著不敢說話。初雪心裡也是後怕的,當時主子在長樂宮附近昏過去,她還想著把主子挪到長樂宮裡頭,若是真那麼做了,主子的胎肯定就保不住了!
  她們這些人雖然是主子的心腹,但論起來,她們加一塊兒都沒有主子的心機深沉。
  小成子低著頭下去了,初桃看著主子有要緊話和吳御醫說,亦不敢久留,退下時把門窗都關嚴實了。
  林媛揉一揉前額,抬手喊了吳御醫過來,問道:「吳大人,你實話告訴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被什麼毒物所害。你從前是皇后座下的人,對這些陰私想必比旁人更清楚。」
  吳御醫自從反了皇后跟隨林媛以來,本還擔心林媛會因為他曾背主而對他有所防備,但這幾月地相處下來,吳御醫發現這位娘娘就是個看本事不看忠心的。她不相信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只相信用利益和威脅來讓一個人效忠,不論這人是不是真正的忠心——就算此人心裡不想為她做事,但有把柄在她手裡捏著,或者她給了此人最想要的東西,那就不必擔心此人會背主。
  吳御醫現在就處於這種境地。葉良媛有他的把柄,後來林媛又許諾他等梁御醫告老還鄉後舉薦他為內醫院院判,吳御醫貪圖權勢,心裡就決定在自己當上院判之前,一定會為林娘娘盡忠的。
  吳御醫是個聰明人,投誠了之後心裡還不妥帖,想著自己畢竟不是林娘娘的心腹,日後若因為什麼事被林娘娘懷疑,也是極大的風險。想來想去就把自己一家老小從老家揚州搬到京城裡,把自己的家人主動交到林媛手裡握著。林媛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就照著當初初桃的例,送他家一套大宅子,又雇了人去他家裡服侍。
  這麼著,雙方都對彼此放心了。
  吳御醫看顧左右,見四周除了初雪沒有外人,這才上前小聲道:「微臣才疏學淺,並不能知道毒物到底是什麼。但方纔梁大人悄悄和微臣說了一句,說娘娘是吸入了某種香料和紫竹的混合,導致暈厥不適。」
  「剛剛皇上在的時候,梁大人一言不發,微臣也不敢把這話說出來。」
  林媛微微點頭道:「你很好。梁大人也是個聰明人。」
  說著又一聲歎息:「果然是那個最壞的猜測啊。」
  吳御醫覷著林媛面色,低聲道:「娘娘是說……長樂宮?」
  「對,那個害我的人,不單要害我的孩子,還要讓我失寵與太后。」林媛說著有些咬牙切齒:「紫竹這東西一株苗子就要十金不止,價格昂貴,且比起尋常的竹子,它顏色淺淡不夠鮮亮,用作景致的話反倒不中用。滿宮之內除了太后娘娘喜歡在長樂宮附近種了一大片,其餘地兒哪裡還會有!」
  「今日我若是讓皇上查下去了,真查到是紫竹的問題,那就相當於太后間接地害了我。這樣的事,太后一定會心懷愧疚,但人一旦有了歉意,心裡的距離就遠了,從此之後我和太后之間也會很尷尬。我不就是失寵與太后了麼。我想到的這些,梁大人也想到了,所以就不敢在眾人面前說出來,怕牽連得自己也得罪了太后。」
  「若是我猜測得沒錯,等查出真相來,宮裡必定會有人放出風聲,說我和太后八字不合。我這一次中毒,只是在長樂宮附近走了一會子便驚險如此,若再呆的久了,落胎是一定的。到了那個地步,太后一定更加愧疚。」
  饒是心裡頭有了準備,初雪和吳御醫聽著林媛親口說出這些話,面上都又驚又怕。初雪恨道:「真是好毒辣的手段!害了娘娘的龍子,還要害娘娘失去太后的庇護!而且……」
  初雪稍稍凝眉思索著,又越加惱恨:「她不光是一石二鳥的好計,還連帶著給自己找好了退路!娘娘謹慎小心所以才躲過了一劫,可現在,咱們就算是抓到了蛛絲馬跡卻絕不能求皇帝去長樂宮附近徹查,那幕後之人料準了娘娘不敢得罪太后,也就不敢查下去!這事兒最後只能不了了之。」
  說罷亦是長長地歎息:「那麼娘娘準備怎麼辦呢?剛才在皇上面前,娘娘為了撇清長樂宮,已經將事情推到了吃食上頭。真的就不查了麼?」
  林媛皺眉不語。
  她今日昏過去很久,又擔驚受怕,此時早就渾身虛弱無力,低低地喘著粗氣。吳御醫看她這樣子,勸道:「有什麼事等明日再商議吧,娘娘現在需要休息。」
  林媛點點頭道:「你說的是,來日方長。」初雪忙送了吳御醫出門,自己過來服侍林媛睡下了。
  第二日時好些個嬪妃都來到緋煙樓探望林媛,就算是沒來的,也紛紛送來補品之類的禮物。
  拓跋弘在晌午的時候來看了林媛一回,彼時正巧有懋嬪、方才人兩位在林媛這兒。她倆見了皇上都顧不上林媛了,懋嬪失寵已久,連忙慇勤地給皇帝端茶倒水,賠笑與皇帝說話。方才人則做出一副憂慮的樣子,拉著皇上道:「慧嬪娘娘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也不知是哪個天煞的要對娘娘不利。真是可憐,懷了孩子還這樣辛苦。」

☆、第五十一章 迷毒(3)

  拓跋弘瞧著懋嬪滿面笑意的樣子便心頭不喜,皺眉道:「慧嬪還病著,你話這樣多難免叨擾她,還是先回去吧。」倒是對方才人露出滿意之色來。
  懋嬪愣了一愣,立即滿面委屈之色,哽咽欲泣地喊道:「皇上——」無奈拓跋弘根本不理會她,轉身坐在床上拉著林媛的手細細地說話。懋嬪咬著唇,看了兩眼方退下了。
  拓跋弘和林媛噓寒問暖,一旁的方才人不敢放肆,只靜靜地垂首站在床尾,低著頭不說話。拓跋弘親自端了藥碗給林媛餵藥,溫聲道:「現在感覺怎麼樣?朕已經命人捆了尚食局那些人,嚴加審問,一定能查出結果的。」
  林媛靜默著微微點頭。半晌問道:「不知皇上查出什麼蛛絲馬跡了麼?」
  「暫時還沒有。」拓跋弘搖搖頭:「不過在尚食局的食材裡頭發現了馬齒莧,且近來有幾個嬪妃去領用過,朕讓御前的人去查了她們。」
  「馬齒莧?就是那種常用來做好吃的涼菜的?嬪妾的病是和它有關麼?」林媛疑惑地道。
  拓跋弘面上含了微怒,道:「依御醫所說,你這一次暈倒多半與吃食有關,胎像不穩亦有寒涼之物入體的痕跡。馬齒莧是孕婦的大忌,吃了不會小產也會動胎氣,你身邊的吳御醫和醫女們素日裡肯定是半點也不敢讓你碰的。那些嬪妃們一貫不安分,朕瞧著她們就不像是乾淨的。」
  「皇上聖命,嬪妾相信皇上。」林媛柔柔笑答道。
  林媛出事之後,拓跋弘動了盛怒,滿宮裡因著這事兒倒霉的不知凡己。馬齒莧是一種家常的菜品,用大醬、青椒、小白豆腐拌了清脆爽口,宮裡頭還有不少人愛吃。尚食局的宮人們和那些領用馬齒莧的嬪妃們都是無辜的,但林媛可不會去為她們開脫,她現在都自身難保了,那些人就自求多福吧。
  後宮一貫如此,哪怕再小心也會莫名地被飛來橫禍砸到,每年都有枉死的妃子,冷宮裡更是一大群。若不是林媛這一次命大,她也早去了黃泉。
  林媛和拓跋弘正說著話,方才人端了兩碗杏仁酥過來,低眉順目地呈給林媛和皇帝。拓跋弘看她一眼,想起來這位方才人在華陽宮裡住了許多年不挪窩,當初靜妃半死不活地她也沒有請旨搬出去,覺得此人是個老實的。遂問道:「你和慧嬪同住一宮,可曾留意到她最近吃過什麼不妥的東西?」
  這句話是方才人五年下來第一次被皇帝主動問話。她不由有些激動,強壓著手上的顫抖回答道:「並沒有的,嬪妾也不曾留心……」
  拓跋弘淡淡地「哦」了一聲。
  方纔人眉目流轉,想起今日靜妃的交代,轉了轉眼珠子道:「安令姬小主這幾日來過緋煙樓,聽說令姬小主也曾從尚食局裡拿用過馬齒莧呢。」
  拓跋弘聽著面色漸漸沉下來了。
  他看著林媛道:「真有此事麼?安氏曾來過你這兒?」
  要說這幾日來林媛這兒的嬪妃多了去,她瞧著拓跋弘思索了好一會子,才點頭道:「令姬是三天前過來的。也沒什麼要緊事,當時是萬春宮的主位程貴嬪娘娘帶著她一塊兒來的,坐了一會子說些閒話而已。」
  安令姬等六人進宮後位分不上不下,都是隨居偏殿的。安氏去了萬春宮居住,主位程貴嬪不算得寵,但也不是欺壓人性子,她住著還算舒坦。
  旁的人,如容貌最好的何氏被皇后塞到了王淑容宮裡,那地方皇上一年到頭去不了一次,寵勢上頭就落了虧。穩重端莊的趙氏則被安頓在鹹福宮,那裡的主位楚華裳拿捏起人來是一把好手,要麼利用她,要麼就排擠她,趙氏以後的日子還不知該怎麼過。
  「安氏她沒帶吃的過來麼?」拓跋弘追問。
  林媛搖了搖頭。
  而挑起事端的方才人說了那一句後就再無多言,低頭找了個借口退下了。
  拓跋弘此時早就懶得管方才人,一心命人去搜查安氏了。
  林媛這兒還需要靜養,拓跋弘不能久留,又坐了片刻就離開了。皇帝走了之後,緋煙樓的宮人們進殿服侍林媛,一個伶俐的二等宮女述芳湊上來和林媛低聲道:「娘娘的事兒牽連甚大,如今那些從尚食局領用過馬齒莧的人都被搜宮了,聽說皇后的人進去把桌子椅子都砸爛了,落了好大的臉面。六位新妃裡頭就佔了兩個,安小主與謝小主,宮裡已經有流言說六位小主入宮以來,後宮甚是不平靜。」
  這個述芳並不是林媛的心腹,但跟著的時間不短了,混成了有體面的二等宮女。林媛淡笑道:「安氏她們六個進宮來也是遭罪的命。嬪妃們無不針對她們,這一次我的事又牽連到安氏和趙氏,旁人哪裡肯放過她們,自然要添油加醋地四處詆毀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流言並非沒有道理。」初雪輕輕地道:「六個新妃都不是安分角色,前日何漣姬和衛溫姬因著在皇上面前爭寵,生了齟齬,還鬧出口角來呢。」
  「她們都是家族精挑細選出來的,怎麼會老實了。」林媛抬頭看了述芳一眼:「你們都退下。」
  述芳等不敢有違,連忙退下去拉上了門窗,留初雪一個在裡頭。林媛看著初雪道:「今天方才人怎麼會挑了安氏來說事?」
  初雪臉色沉肅,思量著道:「奴婢也覺得奇怪。方才人一貫不出頭……雖然六位新妃在宮中遭眾人嫉恨,許容華等都給新妃臉子看,但她一個小小才人卻怎麼能和許容華相提並論,又怎麼有資格得罪盛寵的新妃們。」
  林媛的食指輕輕地敲在案几上,那是上好的紅楠木,聲音清脆透亮。半晌,她低低道:「方纔人是靜妃的人。」
  林媛並非揣測,而是一種很肯定的語氣。初雪神色微變,隨即平靜下來:「這一點也在我們意料之中。從前靜妃昏睡,方才人也跟著老實。現在靜妃醒了,她自然跟著蹦起來。」
  「她是不是靜妃的人不重要,我們都能看得出來,說明她也只是一顆明棋,不足為懼。靜妃此人不簡單,手裡還不知握著多少暗棋,那才是我需要留心的。」林媛聲色平緩卻透著冷意:「六個新妃入宮以來,明槍暗箭挨了不少,許多嬪妃明面上就和她們作對,方才人受靜妃指使挑起事端,並不奇怪。但是,真正讓我留心的是靜妃做事的方式。」
  「娘娘這話怎麼說?」
  「若是和新妃們過不去,靜妃根本無需指使方才人這麼麻煩,在皇上面前說一句就夠了。用上了方才人,且行事萬分周全謹慎,只說一句話就不敢再多嘴生怕引得皇上疑心……「林媛說著連連搖頭:「這麼個架勢,哪裡是尋常的爭寵,倒像是靜妃和安令姬有什麼舊仇,要用心圖謀力求給對方致命一擊。」
  「會有什麼舊仇?」初雪瞪大了眼睛:「安令姬才進宮不到一個月……要麼就是安令姬威脅到了靜妃,靜妃欲除之而後快。但安令姬位分低了靜妃不止一點半點呀,她哪裡配做靜妃的對手……」
  林媛想到這裡也是想不通了,只好道:「罷了,靜妃的事兒,日後有時間琢磨。咱們現在還是想想怎樣追查這一次害我的人吧,她即便算計周全,我也定會揪出她來,狠狠懲治她。」
  ***
  林媛這邊下了決心不會放過這一次的敵人,但只是嘴上逞強罷了。御醫們沒本事查出她體內到底中了什麼毒,她也不敢命令人去長樂宮附近搜查——
  這就是被拓跋弘派了人保護的弊端了。她現在每動一步都在那些人的眼皮子底下,這一次的事牽扯到太后,她更不敢輕舉妄動。若是在搜查長樂宮的時候被發現了,拓跋弘少不得會查到她暈厥的真正原因。
  幾日過去一點頭緒都沒有,不過身子卻是慢慢地養好了。虧得她暈倒的時候當機立斷回緋煙樓,吸入的毒物不多,那暗中之人想必也在咬牙切齒,白費了一番苦心。
  雙方都拿對方沒轍了,事情陷入僵局,彷彿只能不了了之。
  拓跋弘對此毫無辦法,那真兇十分狡猾、詭計多端,讓他查不出痕跡來。受害人卻也遮遮掩掩、欲蓋彌彰,面對主持公道的皇帝不肯說實話。兩頭都是這個樣子,難倒了拓跋大法官。
  無奈之中,拓跋弘只能越加憐惜林媛,日日來緋煙樓久坐陪著,還對林媛安慰道:「這後宮之事,朕也不能手眼通天、洞悉一切,委屈你受了這樣的苦。不如朕將那些拿用馬齒莧的嬪妃都重重地處置了,以解你心頭之恨,如何?」
  林媛聽他這麼說,就知道他是不想追查這事了。查不出來不說,還鬧得滿宮人心惶惶,拓跋弘就算再寵愛她也不能為她一個人查上個經年累月,使得宮闈不寧。
  拓跋弘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那些無辜的嬪妃們背黑鍋,同時處置了她們給林媛出氣,以示對林媛的愛重。
  但是就這麼算了的話……
  到底,意難平!

☆、第五十二章 迷毒(4)

  林媛心裡的火氣蔓延開來。她是絕不會放過任何與自己作對的人,而留下那個幕後黑手讓其逍遙,日後也是一樁隱患啊。
  她一咬牙,心裡拿定了主意,便開口道:「皇上當真查不出來麼?嬪妾這幾日倒發現了一點蛛絲馬跡,想說與皇上聽聽。」
  拓跋弘連忙追問:「媛兒發現了什麼?」
  「昨兒嬪妾身邊的宮女初桃出去採買東西,路過長樂宮附近,感覺頭暈目眩、體力不支,幸好身邊有內監跟著,給扶著回來了。後來我問了初桃,初桃說她為了抄近路就從紫竹林裡走,結果走出來後,感覺到渾身疲乏無力。」
  「嬪妾那日暈倒之時,也是在長樂宮紫竹林附近。聽初桃所說,那種無力的感覺上來時,看東西都是花的,腿十分地軟,只有說話尚且清楚。那樣的感覺和我當時相似,只是我因為有孕,很快就暈過去了。」
  「後來我又得知,那一日初桃去紫竹林裡,恰好來了月事。來月事的時候,很多忌諱和懷孕時也是相似的。」
  拓跋弘聽到這裡哪有不明白的,當即吩咐姚福升道:「慧嬪說得有理,你領著人去長樂宮附近細細搜查,不得有遺漏。」
  拓跋弘最重視龍胎,這一次林媛出事,他恨不能將真兇千刀萬剮。此時聽到有了線索,心裡一急,哪裡會想到太后與林媛之間的關係,只盼著早日查出真兇來。
  林媛看著姚福升得了令,急急地就要退下,一招手攔住道;「姚總管先不要急。我既然是毒物侵體,姚總管領著尋常宮人們去搜查,恐怕難以查到,不如讓吳御醫和幾位醫女一塊兒去。」
  拓跋弘點頭贊同道:「是這個理。」又命人傳了吳御醫等醫官過來。
  皇帝一道旨意下去,底下的人安敢不用心辦事,姚福升和吳御醫一眾很快就領著大隊人馬去了紫竹林,細細搜尋起來。
  林媛看著吳御醫的背影,但笑不語。
  ***
  卻說那吳御醫進了紫竹林,也不急著搜,安安靜靜地跟在姚福升後頭隨著走而已。姚福升盡職盡責,一會子就要回頭問一句:「吳大人覺得此處有何不妥?」、「吳大人有沒有什麼發現?」
  吳御醫平日裡為人傲氣,說話直,現在卻似鋸嘴葫蘆一般了。姚福升十分著急,不住道:「皇上為了慧嬪娘娘已經生了好幾天的氣了,若這一次再無功而返,我們都等著吃板子吧。哎,吳大人,到時候您可得幫幫小的們。」
  吳御醫是朝廷命官,身份上和姚福升一介奴才是相差甚遠的。但他可不敢得罪姚福升,聽他說話只好接口道:「姚總管言重了,可惜微臣才疏學淺,咱們搜了這麼久,真的是沒什麼發現呀。」
  姚福升聽著臉色沉重,繼續唉聲歎氣起來。
  吳御醫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頭,眼睛卻時不時往西邊方向瞥過去。
  他比不得梁御醫,但也是堂堂的國手,尤其擅長婦科。
  那飄散在空氣裡的東西,慧嬪娘娘的鼻子是什麼都聞不出來,他卻不一樣。
  這裡頭有紫竹雨後拔節時清冽的竹香,卻也混著另外一種……有些油膩,有些發甜,味道極其淡的東西。
  若不是常年辨識草藥,尋常人是聞不出來的,且那氣息又被竹葉和泥土的芬芳遮掩了,更加藏匿無形。
  吳御醫一刻不敢放鬆地尋著那氣息,腦子裡則暗暗欽佩兩個人——
  一個是梁御醫,人家做到院判的位子是有真才實學的,光憑診脈就能判斷出慧嬪的病和紫竹有關。現在自己親身到了這個紫竹林,細細嗅聞之後才能下結論,那導致慧嬪胎動的東西是一種與紫竹混合在一塊兒方能見效的香料。
  另一個就是慧嬪。慧嬪娘娘所料不錯,這一次的對手是個非常睿智的人,她料定了慧嬪不敢查下去,同時也絕不畫蛇添足地來紫竹林裡毀滅證據。慧嬪不敢查是一回事,以靜制動等著她自投羅網是另一回事。
  不過慧嬪娘娘真是個可怕的人……對手以為坐懷不亂就能躲過這一劫了,這在慧嬪娘娘面前可不好使。
  吳御醫想著,出言叫住了前頭的宮人們:「姚總管呀,咱們都走了這麼久了,實在累腳。不如先歇一會兒,微臣和醫女們在疲累的時候就額外難以專注,反而找不出那東西。」
  姚福升無奈道:「那就先停下吧。」一壁從袖子裡掏出折扇來:「這四月的天已經開始暖和了。太后娘娘的紫竹林可真大啊,咱們才走了一小半……」
  御前當差的人,一般比別處要辛苦很多。
  當然也要風光很多。
  眾位宮人們互相坐在一塊兒,閒話起來。
  趁著大家都累得坐倒,吳御醫給自己身邊的年輕藥僮使了個眼色。
  這醫師身邊的藥僮,就是自小收的徒弟。別看在師傅跟前端茶倒水忙前忙後,儼然是下人樣子,但他們可都是師傅最看重的得意弟子,日後這醫術的衣缽也要傳給他們的,可謂前途無量。
  吳御醫身邊的藥僮也姓吳,是他的親侄子,是醫藥世家的嫡子。今年也就是十一二歲,已然跟著師傅行走宮廷,嬪妃們都尊稱為小吳先生。
  說實話,當初吳御醫把他帶進內醫院時心裡也打怵,生怕把孩子折在宮裡。但再一想,他們這樣的家世,將來一定是要進宮當御醫、光宗耀祖的,早晚要走這條路,不如早些教他長見識。
  這小吳醫師得了師傅的令,一雙大眼睛四下裡咕嚕嚕一瞧,見沒人注意,伸手從袖子裡拿了一小紙包,悄無聲地往左邊跨了兩步,在那草叢上頭抖開了紙包。
  做完這些,他又從衣襟裡頭掏了一塊高粱糖,和紙包握在一起,張嘴吞了下去。
  吳御醫見了就佯怒地喊了一聲:「小崽子!跟你說了不要吃那麼多糖!」又與旁邊人賠笑道:「收了個搗蛋徒弟,整天偷吃……」
  雖然是竹林,但比不得樹林子,正午的日頭耀眼,大家坐著曬也不舒坦。一會子姚福升就起身道:「哎,還是繼續走吧!早點發現了,咱們早點回去啊!」
  眾人紛紛稱是,站起來更加努力地搜索。
  正在這時,吳御醫叫住眾人道:「你們看,這裡是什麼?」
  眾人聽他開口,立即湊上來了。一個個盯著吳御醫手指的地面大眼瞪小眼。
  「吳大人,這都是草地,上頭什麼也沒有啊?」一個御前內監問道。
  吳御醫瞥了他一眼,上前用腳把那草皮撥開了,蹲下去伸手摳出一塊泥巴,吩咐道:「將這塊地裡的泥土都裝起來,帶回去。一日之內本官定會查出結果。」
  宮人們此時對吳御醫言聽計從,立即拿了鏟子和布袋子來,賣力地將吳御醫所指的草皮和泥土都鏟下來了。吳御醫則吩咐侄子去請梁院判和其餘幾位御醫,一同去內醫院的藥房裡頭,一同查看這些泥土。
  ***
  吳御醫在長樂宮紫竹林裡頭有所發現的事,立即傳遍了滿宮。
  那些因著愛吃馬齒莧而差點遭了大難的嬪妃們都有如起死回生,長舒一口氣之後連忙去佛堂跪拜,祈求佛祖保佑吳大人這次一定要找到真兇,給她們洗脫冤屈。
  自然,有的人正在求神拜佛希望吳御醫不要查出什麼來。
  皇帝本在緋煙樓陪著林媛,但姚福升一行人一去幾個時辰,他等不及,就先回了建章宮。那邊的吳御醫和梁御醫幾個一塊兒鑽在藥房裡頭,對著一小堆爛泥研究了半晌,終於有所收穫,立即去建章宮求見皇帝。
  吳御醫等人進了建章宮之後,很久都沒有出來。
  而一直到這一日的傍晚,建章宮都沒有消息傳出來。各宮室裡頭有好打探的下人,大著膽子在建章宮附近溜了兩圈,只得了隻言片語的一些消息:皇上在建章宮大怒,好似還砸了茶具。
  後宮人心浮動如潮。
  ***
  第二日,眾妃都早早地起身了。
  有的早起來看戲,有的早起來拜佛。
  皇后今日宮寒愈重,在長信宮裡臥床靜養,免了眾人請安。而在皇帝下朝之後,逕直去了長樂宮,又下旨傳召眾妃。
  嬪妃們都有些驚愕,皇上竟如此大動干戈,傳召所有的嬪妃去長樂宮中……這一次的事兒怕是越來越複雜了。
  嬪妃們到的時候,太后還在小佛堂念佛,皇帝陪在裡頭。她們不敢叨擾太后,都守著規矩站在大殿裡頭,一片靜默無聲。其中除了葉良媛,其餘的人都差不多到齊,而慧嬪也不見人影,約莫是還在養病中。
  這麼苦等了半個多時辰,室內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是皇帝扶著太后出來了。嬪妃們紛紛跪下行禮,此時才有人發現那慧嬪竟是跟在這二位身後出來了。太后和皇帝坐了上首,靜妃領著其餘嬪妃各自落座,林媛也低頭和眾人一道坐了。

☆、第五十三章 迷毒(5)

  皇帝今日並沒有心情閒話,他指著林媛道:「慧嬪胎動一事,朕已經查出了眉目。」回頭吩咐道:「吳御醫,你來給她們說。」
  吳御醫從太后身旁的侍從中間步出,低頭朝嬪妃們行了禮,沉聲道:「慧嬪娘娘之所以暈厥胎動,是因為在長樂宮附近吸入了安息香、藜蘆和紫竹花粉的混合物。安息香味稍苦,不被眾人所喜,但因著有安神的功效宮中人亦有人使用。藜蘆,此物微有毒性,多用於藥材,但價格昂貴。而紫竹,在春日裡會開花出花粉,宮中只有長樂宮附近種植紫竹。」
  嬪妃們聽著他滔滔不絕,但大半都聽不懂,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吳御醫繼續解釋道:「安息香、藜蘆、紫竹這三樣東西,若是分開來,並不會有什麼不妥。但若混合在一起……紫竹的花粉會令藜蘆本身所含的毒性大量揮發,成為和砒霜一般的劇毒。但這種毒也只是固態,若想用它害人,需要和砒霜一樣下在食物裡才行。若再將安息香和這兩者混合在一起,毒素則深入香料,安息香散發出來的氣息就會帶毒。」
  「比起在食物中投毒,利用香料的方法顯然高明得多。微臣早年在宮外求學時,曾見過毒醫世家用類似的方法製作劇毒的香料,殺人與無形。」
  「微臣在紫竹林裡頭發現的東西並不多,且都被埋在泥土裡頭,想來是那歹人害怕被人發現,不敢大量投毒。但那用量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了,那些東西埋在長樂宮附近,時間久了,附近的人就都會中毒,其症狀是日益嗜睡、渾身乏力、心跳加快,最後在不經意間暈厥猝死。這樣的症狀和一些心肺疾病十分相似,就算毒發,很多御醫們都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到病根。」
  「至於慧嬪娘娘在那片紫竹林附近停留的時間並不長,卻導致胎動暈厥,只是因為娘娘懷孕,體質特殊,更容易中毒。另外,年老或者體弱的人,亦會比常人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皇帝縱然早就聽過這些稟報,但今日再次由吳御醫說出來,還是怒得額上青筋暴起。他拍著扶手椅,冷聲朝眾人道:「你們也都聽見了!如此歹毒的手段,這是要謀害大秦的太后,朕的母后!」
  底下的嬪妃們此時都嚇得臉色青白,很多人都回不過神來,不知這事兒怎麼會從謀害皇嗣升級成謀害太后。皇帝的雙目凌厲地掃視下方:「今日你們都來齊了,你們告訴朕,是誰藏有吳御醫所說的三種東西!」又抬手吩咐道:「姚福升,你領著人下去,去六宮搜宮,一處都不要放過。」
  頓時一片人仰馬翻。毒害太后這麼大的罪名,沾上就是抄九族,許多嬪妃當場就跪下了,喊道:「不是嬪妾,不是我!皇上盡可以去我的宮殿中搜查,絕沒有那些東西……」而那有點聰明的人都知道靜靜地坐著,一言不發。
  搜宮本是羞辱的事,但此時嬪妃們都太過驚恐,為了保命,把自己屋子翻個底朝天能證明清白的話,她們都是願意。
  皇帝看著嬪妃們的恐懼,面上浮起的是殘忍的嗜殺。姚福升早領著大量御林軍和御前宮人們去各宮搜查,呆在長樂宮裡頭的嬪妃們也不安穩,幾個嬤嬤從低位嬪妃開始搜起,一個個地往前查。各主子的宮女太監直接被拖出去扒衣服了,主子們不能冒犯,卻也被要求摘下身上所有佩飾,一個年紀大的嬤嬤在她們跟前用鼻子聞味兒。
  這事兒說難查,也不難。藜蘆可能難查一些,此物多用於治療「腳氣病」,擱現代就是維生素B1缺乏症,是不吃粗糧引起的典型富貴病。宮妃們得這病的人並不少,用的也多。但安息香就罕見多了,它味兒不好,在貴族圈裡不受歡迎,是那些實在睡不好覺、或者性格怪異喜歡苦味的人才會用。
  之前皇帝查了很久都查不出來,主要原因是林媛不配合。
  現在林媛配合了,要查出誰有安息香根本不是難事,再查一查最近有誰曾去過長樂宮的紫竹林,八成結果就出來了。
  正搜查間,突然人群中一個小宮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是被兩個嬤嬤給踹了膝蓋彎。
  拓跋弘聞聲立即看過去,一位嬤嬤雙手捧了一個荷包,上前跪在皇帝面前,稟報道:「這就是安息香,在這宮女身上搜出來的。」
  拓跋弘點點頭,冷淡道:「先押到一邊去。」立即幾個帶刀侍從上前扭了那宮女,順便塞一個帕子在嘴裡,押著她跪在人群之外。那個小宮女已經嚇得渾身抖如篩糠,嘴裡被堵著連喊冤都不能,嗚嗚咽咽地癱軟在地上。
  單是安息香也不夠定罪,遂皇帝並沒有立即將她送去慎刑司。在這個小宮女之後,又陸續有好幾人被搜出了安息香,都一塊兒綁起來跪著。其中還有兩個嬪妃,一位穆美人一位劉婕妤,她們倆也嚇得不輕,但好歹沒被綁著。
  又過一會子,姚福升身邊的人亦回來稟告了。那個傳話內監口中說出的每一個字都令嬪妃們膽戰心驚——萬春宮偏殿搜出安息香、衍慶宮後殿搜出安息香、鹹福宮趙淑姬曾去過紫竹林……
  被點了名的宮室中,各嬪妃主子都跪了下來,住在衍慶宮的梁才人承受不住,當場就哭喊道「不是我」。拓跋弘有點煩躁地看著她,一同跪著的主位趙淑媛連忙過去拉住了梁才人,斥責道:「聖駕面前,豈可失儀!你老老實實跪著就行,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皇上明察秋毫,難道會冤了你!」
  梁才人這才強壓著不敢哭了,這邊聲音剛止住,那邊又聽見「咚」地一聲,是另一個嬪妃暈了過去。
  大秦後宮可謂亂成一鍋粥。
  這樣大範圍的搜查,短時間內是出不了結果的。皇帝將嬪妃們都傳召到長樂宮裡,只是為著搜宮方便,怕她們在自己宮裡有所準備瞞天過海。
  等六宮都搜遍了,拓跋弘命令那些被點了名的嬪妃或下人都禁足起來,明日再由刑部主理審查。沒被牽連上的人大呼慶幸,被禁了足的人惶惶不可終日。
  宮裡不比別處,不是說你沒有做就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被賜死的人裡頭,大部分都是莫名其妙被牽連上去的。
  太后面上並沒有太多的表情,看著眼底下這些如螻蟻一般掙扎求生的嬪妃們,眼睛裡如一潭死水。半晌,她對眾人道:「沒被禁足的人,現在就都散了吧,在這兒鬧騰也不成體統。」
  嬪妃們如聞大赦,紛紛作鳥獸散,那些被禁足的人則是面如死灰、哭喊不止。
  一場可怕的腥風血雨再一次拉開帷幕。
  ***
  眾妃走後,林媛和拓跋弘也沒有多留,不久兩人一塊兒結伴走了。
  出了謀害太后這樣的大事,拓跋弘心緒不寧,拉著林媛去了建章宮一同用晚膳。席間他很感慨地對林媛道:
  「或許你真的是我們拓跋家的福星。如果不是你有孕又恰好去了長樂宮一趟,母后和其他人根本無法發現毒物的存在,長此以往怕是要釀成大禍也未可知啊。」
  拓跋弘並不是一個信命的人,否則他當初也不會幹出矯詔篡位這種天理不容的事。
  但他現在是從心底裡覺得,林媛是個仙女。
  恩,是上天恩賜在他身邊的女人啊。
  林媛瞧著他一副虔誠的模樣,心裡悄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呵呵。」
  這件事的收穫之大,連林媛都有些意外。謀害太后,這可是天大的事,和謀害皇嗣都不是一個層次的。動用皇帝和太后兩個人的力量去徹查這件事,那想要害她的真兇就算再有能耐,也是插翅難逃了。而那人一旦被查出來,依著這天大的罪名,誅九族、凌遲、車裂,世界上最慘烈的下場統統在等著她。
  敢害她林媛的孩子,就要承受這種代價!
  而且,如此一來,這事兒既然是衝著太后去的,林媛反而是為太后擋災。得罪太后的危機被悄然化解,皇帝和太后這兩個大BOSS還會將她捧到天上去寵著。
  至於她怎麼動的手腳——
  吳御醫在紫竹林裡頭灑的那一包東西,就是藜蘆。
  那真兇在紫竹林裡頭只是埋了一樣安息香而已。竹子性寒,安息香這種東西和現代的催化劑類似,把它埋在土裡和紫竹花粉混在一塊兒,其散發出來的香氣被人聞了就跟吃馬齒莧這樣的寒涼之物一樣,是孕婦大忌。
  但再加上一樣藜蘆……
  這藥效就類似與砒霜了。
  添一樣東西,這事兒的性質就發生了根本的改變。
  林媛現在要做的就是在自家門口搭個戲檯子,優哉游哉地看戲去,看看最後是哪個倒霉蛋被誅九族。

☆、第五十四章 許氏

  紫竹林裡投毒一事,皇帝查得十分仔細,接手這案子的不是宮裡的慎刑司,而是刑部的官吏們。
  刑部的人做事講究「呈堂供證」,不似後宮裡,經常僅憑著皇帝的猜測而草菅人命。對於這種大案子刑部審的比慎刑司慢很多,但速度慢質量高,公平公正以理服人。
  這麼過了五六天,結果依舊沒出來。
  後宮裡也沒有人因為頂不住壓力主動招認。
  林媛這幾天迷上了聽小曲,她真的在緋煙樓門口搭了個檯子,和齊容華等一塊兒請了一個梨園歌姬過來唱。
  同坐的還有衛溫姬,她是江南人,最愛聽這些吳語小調。
  這一日幾人方興致勃勃地點了兩個曲子,那邊宮人就過來通稟了,說是皇帝傳召慧嬪娘娘去建章宮。
  這晌午的時候,怕不是侍寢的旨意。林媛和齊容華對視一眼,兩人都有了一種莫名的緊張,怕是那案子有結果了。
  皇帝只傳了林媛一人,旁人也不好胡亂猜測。林媛匆忙地換了套衣裳,重新上了妝之後隨著內監往建章宮而去。
  建章宮裡人影憧憧,平日裡,只有被傳召侍寢的嬪妃才能踏入這裡,今日卻足足站了數十個人。有嬪妃,也有宮女內監,都在皇帝跟前跪著,都是那一天在長樂宮裡頭被禁了足的人。林媛進去後看這架勢,再看跪著的人裡頭還有比自己位分高的,不由也想一塊兒跪著。
  拓跋弘一見到她,便招手道:「慧嬪過來,你們去給慧嬪添個座。」
  林媛看皇帝滿面陰沉肅穆,不敢多言推辭,很是順從地坐下了。皇帝身旁還站著兩位身著青色雲雁補服的臣子,是刑部的人。
  在刑部做事年歲久了,多半會生就一張木頭臉,對人間喜怒哀愁不聞不問。無論是罪大惡極的人,還是冤屈的人,他們都看得太多,反而麻木到不通人性。現在面對眼前一群身份高貴的嬪妃們,這兩人也一樣地面無表情,他們所關注的只有手裡頭拿著的卷宗,眼前的人不過是等待宣判的死物而已。
  然而在底下嬪妃看來,這兩個刑部官吏簡直就是黑白無常,不知自己的魂會不會被勾走。她們此時已經嚇得渾身顫抖,這幾天寢食難安,如今則是死到臨頭。
  拓跋弘也不拖沓,指著嬪妃們命道:「長樂宮一事已經查出了結果。今日朕將你們都傳召過來,當面宣判,也是要那真兇心服口服。高愛卿,你來念吧。」
  那個姓高的刑部侍郎聞言翻開了手裡厚厚的卷宗,一頁一頁地捻著,聲色沉肅道:「……乾武九年四月十二日,在長樂宮紫竹林內發現毒物,其投毒之人居心叵測,妄圖禍亂皇室,天理難容……四月十五日,刑部提審內廷皇妃趙氏、許氏、安氏等……」
  高大人是個迂腐的人,年紀有五十多了,做起事情來一板一眼地。比起那位有「鬼才」之稱的年輕的刑部尚書大人,他沒什麼聰明勁,但勝在脾氣仔細,過手的案件一絲一縷地查證,倒也能找出關鍵之處來。
  從皇帝到嬪妃都等得不耐煩,拓跋弘正準備打斷他命令一句「說重點」,這高大人總算念到了關鍵地方:「……容華許氏宮內藏有安息香,且身旁有宮人曾去過紫竹林。經刑部主審,內侍王榮、宮女張氏、柳氏招認為受容華許氏指使,在紫竹林中埋下安息香。」
  被念到的許容華猛地抬頭,旁邊已經有侍從上前押住了她,她面部抽動著,突然高聲喊道:「不是我!不,我冤枉啊……」
  拓跋弘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一抬手,她嘴裡又被塞了一卷錦帕。林媛這個當事人在旁側都看得驚心,皇上連分辨的機會都不肯給許容華,刑部做事果然利落,一旦查出來就是鐵證,根本容不得你喊冤的。
  而那邊高大人秉著辦案的原則,仍舊一絲不苟地往下念:「容華許氏以往並不用安息香,但從乾武九年三月份以來,突有夢魘之症,遂領用安息香做安神用。後經診斷,容華許氏並沒有夢魘之症,此疑點一;宮女張氏自三月以來,出入宮廷共計八次,至京城『官巷口』為容華許氏採購胭脂布匹,每每必經長樂宮紫竹林,而每每選在黃昏時分出宮,採買回來後已經是夜晚。只是採買而已,為何選在傍晚,此疑點二;後經過查證,宮女張氏出身清貧,近來家眷卻盡數搬進京城一處華貴宅院中,家中搜出財物價值上萬白銀,此疑點三……」
  高大人說起這些,條理十分清晰,眾人聽著都連連點頭。而方纔還拚命掙扎的許容華,這個時候竟是睜大了眼睛,身子一動也不動了。
  在被禁足的這幾天裡,她日夜求神禱告,心裡總是存著一分僥倖。而且長樂宮投毒一事牽連甚廣,其中就包括新妃安氏和謝氏,她們兩個也被搜出了安息香的。滿宮嬪妃對安氏等人十分嫉恨,幾日下來不乏有落井下石之輩,在宮中傳出流言詆毀她們。
  所以這些天下來,最為擔驚受怕的反而是安氏和謝氏兩個。而且安氏曾去過林媛的緋煙樓,更是可疑。
  許容華只在自己宮裡靜靜地禁足,不敢有絲毫動作。她身邊的宮人們都被皇帝下旨押走,這也不足為奇,所有被懷疑的嬪妃都是這樣的。但沒想到的是……
  那刑部竟然如此厲害,悄無聲地就查出了她身邊的宮女曾八次出宮為她買胭脂,每次都是走紫竹林那條小路,每次都是趁著夜色行事。又查出她為了收買張宮女,賞賜了她巨額錢財,還命令她一家老小搬到京城裡,方便掌控。
  最可怖的是,在禁足的這幾天裡,皇帝再次派人來搜了一次宮,許容華也不能倖免。她也沒多想,以為只是搜宮而已,現在想想……那幾個御前的老嬤嬤進來的時候,有一位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上,事後立即跪在她面前請罪。許容華當時心力交瘁,哪裡有心思計較這些。
  應該就是那個時候,那老嬤嬤趁機摸了她的脈搏。
  知道了她根本就沒有夢魘的毛病……
  許容華頭皮發麻。在皇帝下旨搜查的時候,她就已經生不如死了,卻還留著一分希望,以為被懷疑的人太多,怕是難以搜查,最終能逃脫也未可知。
  許容華並不後悔她做出害人的事情。她唯一後悔的,是埋那安息香的時候考慮太不周全,一心以為林媛沒有辦法查下去,就做得不夠謹慎。以致一旦開始查,漏洞就很輕易地被人發現了。
  她不應該讓自己的貼身宮女去埋那東西,更不應該找夢魘這個容易被識破的借口去領用安息香……甚至她不應該在宮裡頭明著領用,以至於內醫院那邊記錄在冊。
  聰明如許容華,這個時候已經明白了林媛是用了什麼辦法破自己的計謀。
  她以為用安息香和紫竹混合來產生毒物,是十分高明的手段,卻沒想到藜蘆和這二者的混合,卻會有令一種截然不同的效果。
  技不如人,願賭服輸。
  對於自己的下場,許容華很清楚,也沒有資格怨天尤人。
  拓跋弘聽著高大人的稟報,臉色冷得怕人,卻是並不插言。等高大人說完了,他只微微一點頭,問左右道:
  「當年甘氏的例子,是怎麼處置的?」
  姚福升聽著「甘氏」二字,心裡一哆嗦,跪下回話道:「甘氏謀害帝后……處凌遲,誅九族。」
  「那就按著同樣的方法來處置許氏吧。」皇帝說得輕飄飄地。
  許容華的面孔再一次扭曲起來,手腳開始掙扎。她以為自己身為皇妃,還服侍了拓跋弘很多年,怎麼也不會誅九族的。
  但拓跋弘竟然用處置謀逆罪人的方法來處置她……
  不行,不可以……她掙扎著想要說話,但周圍侍從很快將她五花大綁,最後拖了下去。
  拓跋弘自始至終都沒有太多的表情。
  這一次他是真動了大怒了,宮裡為非作歹的人不少,但這一次不一樣。想要傷害太后的舉動,讓他清晰地回憶起當年——
  當年他還是太子的時候,李貴妃和他的三哥就想盡辦法置他和母后於死地。後來他做了皇帝,刺殺暗害更是不間斷。
  直到這兩年收回權柄,又殺了穆武王,他的日子方才好過一些。
  他再也不想觸動當年的那些事了。但是竟然還有人膽敢對太后動手。
  在他的心裡,許容華和甘氏無異。
  ***
  許容華被定罪發落之後,此事終於塵埃落定了。
  那些被懷疑的嬪妃們受盡了折騰,這會子也如起死回生一般。廢妃許氏的事再也沒有人提起,但林媛聽小成子說,許氏是進了刑部大牢裡受刑的,她的宗族家人也都在午門斬首。向來嬪妃獲罪都是在後宮裡處置的,許氏這個下場,倒是和當初甘氏的例子一模一樣。
  因著許容華從前依附沈妃,而在沈妃死後,皇帝並沒有查出來許容華又依附了旁人,而許容華同樣沒有招認是誰在背後指使。想到許容華位分也不低,亦有家世支撐,有足夠的力量來做下這一出陰謀,最後皇帝就認定了是許氏一人所為。
  這一次的事遂沒有血洗後宮,只以許氏慘死為結尾。她所居住的宮殿裡的所有宮人也一同杖殺,無一活口。
  林媛的宮中被增派了更多的人手護衛,長樂宮裡更是戒備森嚴。雖然太后並不喜歡那麼多人服侍,但這一遭的事把太后也嚇到了,索性恢復了幾年前銅牆鐵壁的樣子,生怕再有人為非作歹。

☆、第五十五章 餘波(1)

  且拓跋弘也說了,穆武王死後他們有點掉以輕心了,上次刺客射殺他結果被林媛擋下那件事,就足夠說明穆武王的殘餘勢力比他們想像地要大。至少在未來的三年之內,皇宮和京城都應該加強防範。
  後宮這邊暫且平靜了下來。
  然而過了幾日,御前的人突然拿著皇帝的旨意去了長信宮裡,在謝慶姬所居的偏殿中將一個名喚小鄧子的內監帶走。
  這個小內監很快以「參與許氏為禍」的罪名押進慎刑司。原本一個宮人被處置不會引起任何注目,但因著和許氏沾了邊,這事也就傳開了。之後眾人又得了消息,說這個小內監是許氏的同鄉,兩年前曾在許氏宮裡服侍的,因為侍弄花草的手藝好,被皇后要去了長信宮服侍。
  後來謝氏進宮,住在長信宮裡的偏殿,皇后將小鄧子賞賜給謝慶姬。
  內監小鄧子算是長樂宮之禍的漏網之魚,原本他離開許容華已經兩年多,不算是許氏的人,也不應該被牽連。但倒霉的是這個小鄧子在換了主子之後對原主許容華仍然十分親近,還時不時地跑到許容華宮裡為她打理花草。
  就這麼著,他被認定為許氏的幫兇之一。
  按照皇帝發落許氏的聖旨,內廷總管姚福升命慎刑司處死小鄧子。
  螻蟻尚且偷生,小鄧子自然百般求饒不肯就死。慎刑司裡的掌刑內監們把他押在長凳上,取了重杖來要活活打死他,他嚎哭不止,一壁喊著「這些都是慶姬小主指使我做的……」
  慎刑司裡的主管姑姑聽了這話,心裡嚇得不輕。指使,什麼指使?是為的什麼事?是不是謀害太后的事?她當即抬手命人留下小鄧子一條命,轉身去了內廷稟報給姚總管了。
  長樂宮投毒之事,因為一個小內監,再次掀起軒然大波。
  謝慶姬很快被下旨關押,小鄧子則被送進刑部,嚴加審問。不出兩日,刑部給出了結果——謝慶姬自入宮以來,就和許氏私交甚密。而根據小鄧子招認,在長樂宮投毒一事中,謝氏亦參與其中,甚至幫著許氏出謀劃策,提供了安息香、藜蘆與紫竹混合後會產生劇毒的藥理。
  許氏雖然早已被處死,但依著宮人們的記憶,許氏此人是不通醫理的。而謝氏,她的母親恰好出身與醫藥世家。
  但並沒有證據證明,謝慶姬曾和許容華說起過什麼劇毒的藥方。
  最後刑部上報給皇帝的卷宗上是這麼寫的——皇妃謝氏參與投毒一事,物證缺失,人證僅有宦官鄧冉一人,證據尚且不足。此案斷定:皇妃謝氏確有嫌疑,但不容定罪。
  這樣的案子,按照大秦律法是不能定罪的。除非謝氏自己親口招認。
  但拓跋弘看了卷宗之後,立即就暴怒起來。身為一個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這位大秦帝王在看到謝慶姬和投毒一事的牽連之後,心裡就已經放不下了,他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個,當即下令,謝氏褫奪封號,廢位賜死。
  她的母族是新提攜上來的世家,皇帝為了朝堂大業,並沒有遷怒謝家,只是申飭了謝氏的父親「教女不善」之後了事。相比於許氏的慘狀,謝家簡直是得了天大的恩典。
  謝慶姬成為六個新妃裡頭,第一個喪命的人。
  但這事兒還沒完。謝氏的獲罪激起了皇帝無限的疑心,那個名喚小鄧子的太監在跟著謝氏一塊兒被處死的時候,臨死之前竟還喊了這麼一句話:
  「主子你死得冤啊,若不是皇后娘娘……」
  小鄧子的這句話石破天驚,比之前那句「都是慶姬小主的指使」還嚇人。但這一次他沒能被留活口了,因為他是被灌了毒藥的,姚福升想留下他都不行了。
  長樂宮投毒這把火,從許容華身上燒到了謝慶姬身上,最後燒到了大秦皇后的身上。
  拓跋弘在聽到姚福升回稟小鄧子的話的時候,並不如當時謝慶姬被牽扯進去時那般大怒——就好比狼來了一般,小鄧子故技重施,第二次的時候就不那麼可信了。
  尤其他這次是往皇后身上潑髒水。
  拓跋弘縱然疑心重,心裡卻是不信的。在他的意識裡,面對共同的敵人,蕭皇后永遠是和他站在一起的人,是和母后站在一起的。蕭皇后這些年做錯了很多事,她和寵妃們過不去,和皇嗣過不去,拓跋弘早就知道她並不是個賢德之人。但若說她參與到了謀害太后之事……
  這不太可能吧。
  但不論怎樣,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拓跋弘想拔也拔不出來。最關鍵的還不是小鄧子那句話,而是謝慶姬——她自入宮之後就被皇后安置在長信宮居住,宮裡人人都知道謝氏依附於皇后。
  既然謝氏和長樂宮一事有關,那麼皇后呢?
  拓跋弘的猜想如同春天裡的雜草,越長越高。他很快下了旨,命令御前的人前往長信宮搜查,但不可冒犯皇后。
  彼時正受著病痛折磨、躺在長信宮裡安心靜養的蕭皇后,聽了暗線回報過來的消息,驚愕地還沒能想出解決之策來的時候,御前辦差的人已經到了長信宮門口。
  她瞇著眼睛看著那些一湧而進的宮人們,面色冷冷地,似笑非笑道:「搜長信宮?呵,皇上,你可真是敬重我啊。」
  ***
  事情最終牽扯到了長信宮,滿宮的嬪妃們都驚愕萬分了。
  宮裡關於此事的議論聲戛然而止,皇后受了牽連,豈是許容華可比,無論嬪妃還是宮人誰也不敢再嘴碎,生怕觸怒皇后。
  而長信宮的搜查已經開始了。
  在緋煙樓裡頭獨自用著晚膳的林媛,撐著下巴輕輕地歎氣。她是真沒想到這事兒會發展到如此地步,若是蕭皇后真被查出了問題,這個後宮可要變天了。
  許容華被處置時,拓跋弘也曾查證過,但並沒有查出許容華身後的人,最後只讓她一人背了罪過。而許容華依附於皇后,這一點還是乾武八年的時候經歷白秀薇一事,林媛偶然得知的,宮裡其餘的人並不知道。
  而許氏為人非常圓滑,素日裡笑臉迎人、性格熱情,在宮裡是出了名的有人緣。正是因為如此,皇帝想要查出她依附與誰就非常艱難,和所有的嬪妃都交好的話,就算她去皇后的長信宮裡勤快了一些,也會讓人覺得很正常。
  皇帝不知道的事情,林媛卻知道。
  但長樂宮一事事發、許容華被定罪之後,林媛卻不想順蔓摸瓜把皇后給扯出來。
  因為她不敢。
  她知道蕭皇后在皇帝心裡的份量。蕭皇后有沒有指使許容華來害她的孩子,這是個未知數,唯一能肯定的,就是蕭皇后和許容華私交甚密。
  但許氏是什麼人?那是個喜歡腳踏兩條船的人。誰知道她除了皇后之外,有沒有第二個主子?按著林媛對許容華的瞭解,這個可能性是很大的。也就是說,蕭皇后很有可能和這事兒一點關係都沒有。
  僅憑著蕭皇后和許容華有私交這一點,手裡頭沒有萬全的準備,就想去陷害蕭皇后……
  而且不是尋常的事,是謀害太后這樣的大罪啊!拓跋弘再犯疑心病,怎麼可能輕易給皇后定這個重罪呢。
  林媛根本不敢做。
  別看蕭皇后不得寵,但論起在皇帝心裡的份量,她不在林媛之下。若是最後查出來蕭皇后被她冤枉……那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在許氏死後,林媛徹底龜縮起來,不再有任何動作。但想不到,蕭皇后到底被牽扯進去了。
  再想到那個詭異的內監小鄧子……
  若說沒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林媛打死都不信。
  她不敢用沒有把握的事情來和皇后作對,但有人敢!她沒有母族支撐,全身而退的能力還不夠強,但有的人夠!
  放眼看著這動盪不安的後宮,林媛並沒有為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而感覺到快意——很快就要變天了,但是,這樣的巨變對於她自己來說,是好是壞,還未可知。
  長信宮那邊的事還沒有結果。三日之後,皇帝親自駕臨長信宮。
  後宮眾人們誰都不知皇帝在長信宮裡查到了什麼,更不知皇帝和皇后說了些什麼。但就在皇帝從長信宮裡出來的時候,一道聖旨曉諭六宮——
  皇后蕭氏,病痛漸篤,不適宜掌管六宮。自今日起皇后閉門靜養,六宮之事交由靜妃主理,趙淑媛協理,恬嬪亦可協理。
  這道旨意可謂是乾武一朝最驚人的旨意了。
  大秦國的皇后,第一次失去了宮權,而且失得很徹底。
  她早就失去了寵愛,如今又失去了權柄。除了有皇后名分外,她已經一無所有了。

☆、第五十六章 餘波(2)

  從最高的雲端摔到地面上的樣子,不過如此。
  拓跋弘決絕跨出長信宮宮門的時候,蕭皇后強撐著身子坐起來,朝著他的背影聲嘶力竭道:「五郎!你從來都不肯相信我……」
  在最絕望的時刻,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口中毫不猶豫地對著皇帝喊出了「五郎」這兩個字。那是多少年前,她就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夫君的,後來再也不曾了……
  然而拓跋弘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長信宮朱紅色的大宮門被重重闔上、外加了一把厚重的銅鎖之後,大秦後宮的局勢動盪才剛剛開始。
  後宮眾人們看著皇后被變相禁足,心裡都清楚是因著長樂宮一事,無一不是萬分的震驚——身為國母,竟然膽敢做下謀逆的重罪,這簡直是……
  而皇帝對皇后的查證並沒有停止,他在宮中大肆搜查從前所有和皇后有牽連的人,統統送去了刑部審問。顯然,皇后的禁足只是個開始,等皇帝查完了一切,沒有人知道他會怎麼處置皇后。
  許氏誅了九族,謝氏被賜死,那麼皇后呢?
  沒有人能猜到結局。
  事關皇后,嬪妃們不敢多嘴,只是後宮裡的日子已然和從前大不一樣了。至少,眾人再也不必去長信宮裡請安了。
  因著靜妃主理後宮,且位分最高,在她獲得宮權的第二日,就有數十位心思活絡、腦子機靈的嬪妃自發地去了華陽宮主殿,給靜妃請安。靜妃性格安穩不張揚,看著這些人滿面熱情地過來,遂反問:「宮中並無給妃位晨省的規矩,各位緣何來此?」
  嬪妃們都一臉笑盈盈,方才人搶先答道:「中宮病重,宮中一切事宜由靜妃娘娘主理,靜妃娘娘自然擔得起姐妹們的請安。」
  靜妃不置可否,卻也沒有反對。
  之後,每日給靜妃請安的人人越來越多。華陽宮儼然成了後宮之主。
  到了最後,幾乎人人都如去長信宮晨省一般來華陽宮請安了。林媛看著那些絡繹不絕的嬪妃們,歎了一口氣,不得不跟著一塊兒去給靜妃請安。
  說實話,蕭皇后禁足之後,宮裡的局勢不過是從西風吹變成了東風吹。站在合歡殿裡的林媛瞧著上首坐著的面色紅潤、滿面喜氣的靜妃,心裡一點兒也不開心。
  掌權者從蕭皇后變成了靜妃,這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
  這也是她當初不肯對蕭皇后出手的原因。她只是嬪位,上頭還壓著一群貴嬪、九嬪,蕭皇后就算倒了、死了,那宮權什麼的也不可能落到自己頭上。
  此時的靜妃似乎已經適應了坐在高位、看著下頭人三拜九叩的模樣。她眼睛一掃,目光落在林媛身上,笑瞇瞇地道:「慧嬪怎麼還站著呢?來人,快扶了慧嬪去坐下。你的肚子也有五個月了吧,可得好生調養著。」
  林媛慢慢地抬頭看著靜妃,笑答道:「嬪妾知道了,謝靜妃娘娘教誨。」
  蕭皇后被捲入長樂宮投毒一事到底是誰的手筆,林媛不用猜都知道。那個關鍵人物小鄧子根本不是「偶然」被查出與許氏有牽連,又「偶然」供出了皇后和謝氏,他怕是從一開始就是被安排好了的。
  再看看現在的局勢——皇后禁足後,誰從中獲利最多?放眼這後宮,敢在長樂宮一事中動手腳陷害蕭皇后的,又能有誰?
  還不是靜妃。
  林媛倒有些意外,靜妃比她想像得更有能耐,她動的手腳不多,只是將皇后與許氏之間的私交暴漏了出來而已。但如此卻是成功地引起了皇帝的疑心。
  只是可憐了謝氏,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犧牲品。她的存在就是許氏、皇后、小鄧子這三者之間的橋樑,靜妃正是以她為線索,順蔓摸瓜將火燒到了皇后身上。
  靜妃裝飾得宜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惱意。看著這個最後一天才肯過來向自己請安的慧嬪,她心裡不順,卻又發作不得。
  雖然得了宮權之後風光無二,但慧嬪可是皇帝的心頭好,就算當初蕭皇后在位時,也沒能在她身上討到便宜。靜妃算是看明白了,這個慧嬪就是宮裡頭最硬的釘子,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最好不要和她硬碰硬。
  遂按捺著不悅,和往日一樣同嬪妃們閒話些衣裳首飾的事情。
  嬪妃們面上都笑得和順,長樂宮的案子到了這個地步,真的算是要結束了,她們也終於能鬆一口氣。蕭皇后都牽扯上了,怕是不會再牽扯更多了吧?那樣子整個後宮都會被血洗了。
  而看著當今的局勢,靜妃掌權後,她們的日子至少過得比以前好了一些。蕭皇后雖然睿智有氣度,但性格強勢,對下嚴厲,嬪妃們在蕭皇后眼前都大氣也不敢喘,不小心犯個小錯都要被罰抄宮規。而這位靜妃娘娘就寬容多了,一是她性子隨和,底下人犯了錯也能體諒,大事化小地就過去了。二是靜妃不如蕭皇后勤快,她什麼事兒都有點糊弄的感覺,晨省懶得教訓人,說說笑笑就完了。
  如此一來,靜妃在宮裡頭的口碑還不錯。
  乍然接手權柄,嬪妃們都無異議,她這新官當得也順利。
  等齊容華燉了一大碗羊肉湯給嬪妃們分食了之後,大家吃飽喝足,紛紛笑嘻嘻地給靜妃行了禮,從華陽宮告退。林媛打了個呵欠,扶著宮人的手看也不看靜妃,懶懶道:「累死我了,快,扶我回去補個覺。」
  靜妃白了她一眼,懶得和她計較。
  出了合歡殿,初雪連忙將林媛拉到僻靜地兒,小聲道:「娘娘好歹要多敬重靜妃娘娘呀,現在她主理後宮,娘娘和她過不去,難道不怕日後……」
  林媛睨她一眼,輕飄飄道:「日後怎麼了?她還敢對我怎麼樣麼?她爹多少年前就死了,家裡早就沒落,我何必如忌憚蕭皇后一般忌憚她。」
  「那也不能輕慢了靜妃呀……」初雪十分擔憂:「主子,靜妃的母家雖然不如蕭家,但說句不好聽的,再怎樣也強過咱們。且靜妃受皇上賞識,眼看著前途無量,咱們和靜妃娘娘同住一宮,不想結交,也不能得罪了呀。」
  「呵,你說得輕巧。」林媛面露不屑:「韋宓莊這人,你以為面子上和睦恭順地就不會得罪她了麼?她是個貪婪的人,想要的比蕭皇后都多。那一次她拉攏我不成,我就已經得罪了她,兼之我有孕,對她這個曾經喪子的人來說根本就是眼中釘,我何必再裝樣子。皇上喜歡她又怎麼樣?難道及得上皇上對我的寵愛麼!」
  初雪看林媛這個樣子,不知如何相勸,只好訥訥地閉了口。
  林媛看她一副踟躕的樣子,心裡好笑,卻也懶得解釋。
  放下身段去對著靜妃恭恭敬敬……林媛不願意這麼幹,一是自己性子要強,除非遇上蕭皇后那樣恐怖的硬茬,對旁的人,她是能不低頭就不低頭的。這二嘛……
  皇帝平衡後宮的把戲她早已看穿。沈妃,上官貴妃,蕭皇后,一個個死的死,失勢的失勢。眼下蕭皇后禁足絕對不是皇帝願意看到的,但他沒法子,敢在太后頭上動土,他無法原諒。宮裡頭沒了主心骨,他也只能讓靜妃主理六宮。
  靜妃大病醒過來也有五個月了,身子恢復得差不多。
  趙淑媛雖然協理,但她一貫沒什麼威勢,又是個明哲保身的性子,恐怕不能和靜妃抗衡。最可笑的是,拓跋弘眼看局勢即將失衡,竟扶了恬嬪讓她也學著掌宮。恬嬪當權是早晚的事情,但她現在只入宮一年半,資歷淺位分不高,拓跋弘這麼做就是一個詞——揠苗助長。
  在這種時候,若是林媛還笑盈盈地湊上去巴結靜妃……
  拓跋弘估計會被氣死。
  而與靜妃不合,卻會正好順了拓跋弘的心意。
  林媛知道自己的目標是皇帝太后這兩位大BOSS,把這二位伺候好才是唯一要緊的。其餘的人,再怎麼能耐,也不需要在她們身上花心思。
  「不過,皇后那兒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竟被禁足在長信宮。」林媛托著下巴,聲色低低地。
  皇后起初只是被查出了和許氏有私交而已,皇帝起了疑心很正常。但後來皇帝搜查長信宮,最後的結果竟是皇后被禁足。
  而且這事兒到現在都沒完。
  單單一個私交,並不會導致這麼嚴重的後果,皇帝肯定是發現了什麼別的。
  可那是什麼呢?難道當初真的是蕭皇后暗害林媛在紫竹林裡投毒?
  林媛現在是不想再管長樂宮的事了。她不是靜妃,她手中的力量不夠大,也沒那個資本繼續在這件事情中攪和。
  至於蕭皇后和靜妃——林媛心裡哀歎。她現在的處境就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窩。她可一點不覺得靜妃比皇后好對付。

☆、第五十七章 餘波(3)

  因著蕭皇后的事,拓跋弘心緒異常不好,又急著徹查長信宮,連著幾日都不招幸嬪妃了。
  皇后失勢就如廣廈轟然傾倒一般,叫人措手不及。靜妃自然成了宮中炙手可熱的第一人,漸漸地甚至有傳言道「皇后恐因罪被廢,靜妃入主中宮指日可待。」而慧嬪林媛這兒,因著同樣有孕的葉良媛受皇后牽連,被皇帝所不喜,剩下一個慧嬪反倒更加招人眼熱。
  慧嬪和靜妃都住在華陽宮裡,如此一來,華陽宮的盛勢比起元月時更勝一籌,宮門前門庭若市,嬪妃宮人們爭相討好逢迎。華陽宮盛況大有壓過長信宮成為後宮之主的架勢。
  在這樣動盪不安的時光裡,葉良媛卻也即將臨盆了。後宮越發躁動。
  葉良媛自從皇后禁足後就從長信宮裡搬出來了,皇帝的旨意是,皇后病重無法在照料葉良媛的身孕,而且葉良媛在長信宮裡的住所和謝氏比鄰而居,謝氏被賜死,十分不吉利。
  理由雖然是冠冕堂皇的,但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皇帝只是不想讓蕭皇后有機會接手這個孩子而已。
  葉良媛按著皇帝的意思搬去了距離建章宮不遠的一處小閣樓,名喚「汀蘭小築」。雖然不是東西十二宮之一,但那地方精緻華貴,地角又好,不算是委屈了她。此時正是靜妃掌權,葉氏的胎自然而然交給了靜妃看顧。
  葉氏的生產,是靜妃初掌宮權以來要辦的第一件大事。
  辦得好不好,對她的將來至關重要。
  靜妃自是對此事上了十二分的心。離葉良媛的預產還有十幾日,她就命令宮人們在汀蘭小築裡建好產室,安排好了接生嬤嬤。其實嬪妃懷孕,從一開始就會指派醫女服侍,她們醫術精湛,接生起來也是熟練的,可謂安排得妥當。但靜妃尤其謹慎小心些,專門請了年邁的接生嬤嬤來,以防那些醫女們年輕經驗不夠。
  葉良媛依附於皇后是滿宮皆知的事實,因著皇后出事,皇帝還冷落了葉良媛。說起來,葉繡心是很可憐的,她背後的大樹皇后好巧不巧地出事了,皇帝縱然金貴她肚子裡那塊肉,心裡也難免對她多有芥蒂,心生不喜。後宮嬪妃們又多嫉恨她出身卑微卻有幸懷孕,一看皇帝冷了她,心裡不知多麼欣喜,更上趕著作踐她。
  後宮裡不久之後就有流言蜚語,道葉氏和皇后相處親厚,恐怕也與長樂宮投毒一事有關。
  靜妃心細如髮,怕葉良媛孕中多思,親自登門去安慰她。後來在一次晨省的時候,靜妃當著滿宮嬪妃的面發話道:
  「葉氏馬上就要生了,現在她就是咱們後宮裡最金貴的人。本宮知道你們當眾有些人心裡嫉恨葉氏,還在背後閒言碎語詆毀葉氏,處處排擠她。現在本宮就告訴你們,若是再讓本宮聽到類似的話,本宮一定會按宮規處置她以儆傚尤。」
  這是靜妃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嚴厲。
  她雖然文文弱弱不似皇后雍容威儀,但說話做事一絲不苟,為人所信服。現在她敲打眾妃,大家都齊聲稱是,不敢忤逆。
  這一次之後,後宮裡對葉良媛的風言風語果然就少了很多。
  五月二十六日,靜妃正邀了嬪妃們在華陽宮聽黃梅戲玩樂的時候,葉良媛在寢宮內開始陣痛。
  靜妃聞言變色,起身整了妝容命去葉氏那裡。
  嬪妃們紛紛起身跟隨靜妃而去,靜妃卻下令讓眾人都各自回宮,不必一同前去。大秦後宮裡素來有規矩,宮妃應相處和睦,有孕的妃子生產時大家都會裝作關切的樣子紛紛前去守著,若哪一個不去,就會被皇帝認為心腸不善,不關心姐妹。
  蕭皇后當權的時候,後宮裡歷來遵循這個規矩,但現在到了靜妃這兒,她卻首先破了例。
  嬪妃們聽她這樣說,起先是吃驚不解,而後心裡卻都歡喜起來,連忙從善如流地告退出去。在宮裡過日子,大家面上姐姐妹妹地叫著,其實背地裡哪有一絲情意呢?不結仇就是萬幸了。而每每有宮妃懷孕生產,大家還都要辛辛苦苦地裝樣子,時常陪在外頭一站一整天。這個罪誰願意受?
  更要緊的是,生產時的意外層出不窮,拓跋弘前幾年有好些個孩子就是足月了,在生產的時候出了麻煩。這意外一出可不得了,在場的嬪妃們難免被牽連進去,最後弄得人心惶惶。若是那髒水再潑到自己身上,那後果足夠你這輩子翻不了身。
  因此,後宮的女人最不喜歡幹的事就是陪著別的女人生孩子。
  從前礙著規矩沒法子,現在竟是有一位深明大義的靜妃娘娘,下令破了這條規矩。
  嬪妃們誰也不多話,都把喜悅藏在心裡頭,暗暗誇讚靜妃處事英明、為人寬和。
  此時的靜妃瞧著這群女人們都散了,自己也沒時間磨蹭,急急地乘了轎輦去汀蘭小築。底下的宮人腿腳快,這會子已經第二次來向她稟報,道葉氏那邊情況尚好,剛進了產室,還沒開始發動呢。
  靜妃是過來人,知道這女人生孩子的過程不簡單,光陣痛就要兩三個時辰,而後等真正破了羊水生產,還要等上大半天。但她可不敢怠慢,就算葉良媛生個三天三夜,她這個後宮主事兒的還不得陪個三天三夜?
  不一會子就到了汀蘭小築,早有葉氏身邊的宮女們前來迎靜妃的轎輦。靜妃直奔進了主殿,問一旁跪著的趙太醫道:「良媛現在怎麼樣了?」
  吳御醫就是一開始由皇后指給葉繡心安胎的御醫,雖然後來去服侍林媛、皇帝看著人手不夠又指了一名呂御醫給葉氏,但吳御醫還是時常來給葉氏診脈,十分盡心盡力。
  吳御醫低著頭,拱手和靜妃回話道:「葉小主母子康健,眼下正是順產。」
  靜妃聞言輕輕舒一口氣,道:「這就好,真是老天保佑。」說著在主位上坐下了,面露輕鬆之色道:「宮裡的孩子向來三災八難地多,葉氏當初也經歷了巫蠱之禍,險些喪命。但她大難不死定有後福,想來這一次能夠平安生產了。」
  吳御醫也不多話,給靜妃行了禮轉身去內室裡看顧葉良媛去了。靜妃身旁的宮女笑說:「有娘娘在這裡坐鎮,葉小主自然是安穩的。當初葉小主一直是住在咱們華陽宮的,後來才搬去長信宮,葉小主有孕卻是在華陽宮裡懷上的。想來是咱們華陽宮風水好呢。」
  這宮女的話說得頗有些狂妄,華陽宮的風水好,那長信宮的風水……但眼下皇帝不在,靜妃也沒什麼忌諱,笑著接話道:「這也是葉氏自個兒的福氣。當初昌和貴妃寵冠六宮又有了身孕的時候,誰都道她福澤最盛,但最後卻難產,差點出了事。所以說這福氣,不到了最後是不能下定論的……」
  話未說完,內室的簾兒一挑,一個身著玫瑰紫疊紋大袖裳宮裝的女子倩影翩然而出。若不是這女子大腹便便看著有些臃腫,那身姿幾乎能稱得上靈動如飛仙了。她手執一把織金美人像牙柄宮扇,一下一下輕悠悠地搖著,朝靜妃笑道:「靜妃娘娘好似在說什麼趣話?嬪妾方才沒聽清,可好請娘娘再說一遍?」
  韋宓莊看著她那張欠揍的臉心裡就堵得慌。不得不說,這慧嬪天姿國色名不虛傳,單論姿色的話,她比不過慧嬪,更比不過昌和貴妃。
  可這慧嬪今日是抽了什麼風,自個兒懷著孕,不好生地呆在緋煙樓養著,反而跑到汀蘭小築這兒添亂。
  而汀蘭小築裡的宮人們竟也不事先告知自己慧嬪在此地……
  靜妃的手指甲剜在袖口上,壓著火氣道:「慧嬪怎麼在這兒?本宮方才是在念叨葉氏呢,怕她生產不順。」
  林媛笑盈盈地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了,絲毫不拿靜妃當外人,唇角一嘟嬌笑道:「原來靜妃娘娘是在關心葉良媛呀。難怪剛剛娘娘提及了昌和貴妃,還說昌和貴妃沒福氣,最後難產呢……唔,娘娘您擔憂葉氏是好事,但昌和貴妃位分高於您,您日後還是不要隨意議論她吧。」
  靜妃聽著這話氣得臉都白了。她原本是個優雅而內斂的女人,自覺自己的忍耐力夠強,但她自從遇上了林氏,每每都被她惹得想跳腳。偏偏又發作不得……
  若是平常,靜妃是絕不會在人前說貴妃的不是,落人話柄。看著葉氏這邊亂得很,又沒有外人,遂就不忌諱了。可誰想到林氏藏在屋子裡頭。
  林媛瞧著她的面色,心裡暗暗嘲諷,靜妃的話還沒說完,她真正想說的是昌和貴妃倒霉,不但難產,最後還落得個離宮的下場。
  怕是在靜妃眼裡,無論蕭皇后還是昌和貴妃,都早晚要被她踩在腳下的吧。
  不等靜妃接口,林媛又搶先道:「靜妃娘娘知書達理,又掌管後宮,方纔的話一定是無心之言吧。」
  對付慧嬪的最好辦法就是別理她。靜妃斜睨了她一眼,招手喚了宮女道:「你再去看看葉良媛的情況吧。」

☆、第五十八章 葉氏生產(1)

  林媛看她這樣子,笑笑不說話了,伸手拿著小几上的玫瑰糕點吃。
  此時皇帝還沒有到,後宮眾人被靜妃下令不需要過來,遂靜妃和林媛閒坐了半個時辰也沒有人來。靜妃倒是有心把林媛也趕回去,但瞧著林媛這模樣像是會聽她話的麼?
  還是不要挑起話頭再起爭端了。
  葉繡心這邊生產順利,拓跋弘不急著來。他這幾日可謂焦頭爛額,因著皇后的事,左丞相幾乎要和他鬧翻天。
  雖然他羽翼漸豐、勢力強大,但現在還遠不到卸磨殺驢拋棄左丞相的地步。他這個皇帝還沒硬到那個份上。
  而左丞相也不愧是個老狐狸。他連日跪在皇帝的勤政殿裡頭,一不指責皇帝喜新厭舊、苛待髮妻,二不為自家女兒喊冤,就那麼老淚縱橫地呼喊著「求皇上明察秋毫」、「自己教女不善,罪該萬死」、「自己年邁多病這官沒法做了,想告老還鄉」之類的話。
  拓跋弘早就想讓他脫了官服滾回祖宅,但再一想,這朝堂上沒了左丞相就真要大亂了。他壓著心裡的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上去扶左丞相:「丞相啊,你是大秦的棟樑啊,你怎麼能告老還鄉呢!你對大秦忠心耿耿鞍前馬後,怎麼會有罪呢……」
  一旁站著的文臣武將大眼瞪小眼,看著皇帝和左丞相兩個拉拉扯扯痛哭流涕,不知該勸哪個。
  這都好幾天了,每次的早朝都是這麼過來的,皇帝受得了,底下的臣子都快看不下去了。
  好在今天後宮裡的葉娘娘生產,御前總管姚大人急火火地跑到勤政殿,大聲和皇帝道:「皇上!您快去瞧瞧葉小主吧!宮裡的孩子不多,若是男胎,這可是您第五個皇子啊……」
  拓跋弘一跺腳,把自己的袖子從左丞相手裡抽出來,摸一把臉道:「走!快去看看葉氏。丞相啊!你也別跪了,你看你都跪了好幾天,朕心裡過意不去啊……」說著大踏步地往外走,很快跨出了勤政殿。
  勤政殿是皇帝務政之地,屬於前朝,和後宮是有些距離的。等拓跋弘趕到了汀蘭小築,已經是午後的申時了。
  汀蘭小築裡頭能夠聽到女子輕微的呻吟聲。
  拓跋弘雖然在勤政殿裡頭和左丞相扯個沒完,但葉氏這邊他可是很看重的,早就得了消息道是順產。此時他並沒有太擔心,抬腳跨進了內殿,掃一眼靜妃道:「葉氏剛開始發動麼?」
  拓跋弘三十有餘,宮妃們懷孕生子見得多了,也有些經驗。靜妃連忙上來迎他,回話道:「是半個時辰前開始發動的。葉氏年輕,又是頭胎,這會子孩子還沒露頭,但產婆說不會有問題的。」
  拓跋弘點點頭,又看向了林媛,微笑道:「慧嬪怎麼也在,你身子可好?」
  林媛面上笑得溫和,上前就挽住了拓跋弘的手臂,一點不似靜妃進退有禮:「嬪妾好得很,上次暈倒後中的毒不多,早就沒事了。今天葉良媛生產,我特意過來看著,就是想提前學著些,等自己到了日子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拓跋弘聽她說起胎兒的事,頓時滿面柔情,不顧靜妃在側伸手攬著她的肩膀道:「好媛兒,咱們的孩子一定是個懂事的,到時候也不會鬧你。媛兒有心想學,但也別累著了,若覺得困就快些回緋煙樓。」
  「嗯!」林媛聲色甜糯,依著皇帝一塊兒坐在軟榻上。葉氏宮裡的軟榻太小,只夠兩個人擠著坐,倒把靜妃冷落在一旁,有些尷尬。
  靜妃忍著氣不做聲,她知道自己是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和林媛爭寵的——林媛能不顧禮儀地拉著皇帝撒嬌,她能麼?林媛今年才十六歲,她都二十四了!再則林媛一向以寵勢出眾,她卻是掌宮權的人,自當謹言慎行為後宮表率,怎能和一個不懂事的寵妃計較。
  和林媛溫存了半晌的拓跋弘,直到葉氏一聲嘶喊響徹大殿,方才清醒過來。
  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拓跋弘聽著這聲音,神色中閃過憂慮。
  靜妃倒是沒有擔心,安慰皇帝道:「生孩子都是這樣的,民間的婦人們有些土方子,說是配合著呼吸來喊叫可以生得更順利些呢。葉氏這個樣子,應該是孩子露頭了。」
  心裡卻是不屑,宮裡的女人生孩子額外喊得響,不過是想要讓皇上知道自己是多麼不容易,博得些許憐愛罷了。
  拓跋弘聞言面色稍霽,掃視一眼空曠的大殿,又道:「今日倒不似從前那般聒噪了。靜妃,後宮的嬪妃們都沒有過來麼?」
  靜妃微微一笑道:「是臣妾讓她們不要過來的。臣妾想著,葉氏生產本來就慌亂,姐妹們過來守著是一片心意,但她們都不是醫女,哪裡幫的上忙,反而站在這兒白白地受累、擔心呢。臣妾就讓她們都回去等著,葉氏有了好消息,自然會曉諭六宮。」
  拓跋弘聽著連連點頭,道:「你做的很好。以往後宮有人生產,產房外頭總是烏糟糟一群人,徒增煩心而已。」說著伸手握一握靜妃的手:「以前都是蕭皇后在掌管內廷,你第一次接手,倒是沒有讓朕失望。」
  「臣妾和皇上十年夫妻,如何敢辜負皇上。」靜妃只是笑。
  雖說靜妃下了懿旨不讓嬪妃們過來,但片刻之後,趙淑媛和恬嬪都前後腳地到了。
  趙淑媛上前和皇帝、靜妃行了禮,低頭和順地道:「臣妾和恬嬪空有協理六宮的名頭,但性子愚笨,比不得靜妃娘娘秀外慧中、聰穎精幹。這一次葉氏生產,臣妾等幫不上什麼忙,但身上擔著責任也不敢在宮中偷閒,就來這兒看顧一二。」
  靜妃雖然文弱,這些天掌宮下來卻是沒有出絲毫紕漏,事事井井有條,反倒顯得趙淑媛和恬嬪兩人多餘了。但不管怎麼說,這兩人是皇上親賜了「協理」名頭,她們過來,靜妃斷斷不能將其趕出去。
  拓跋弘聽著趙淑媛所說,面色溫和道:「淑媛太謙和了,人人都有第一次,你和恬嬪兩個慢慢歷練著,往後就會做得好了。」
  靜妃聽得這話手心裡就攥緊了指甲。往後?皇上竟然還想著往後……
  看起來,皇上是根本不想將宮權完整地交給自己的。趙氏和楚氏這兩個,照皇帝所說「歷練」地好了,還不得可勁兒鬧騰著分權!尤其是楚氏……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心裡雖苦悶,靜妃面上卻不顯,拉著一個醫女滿臉關切地詢問葉氏生得怎麼樣了。
  趙淑媛和恬嬪兩人都在皇帝下首兩側坐了。此時林媛還和皇帝並肩坐在上席,她看著趙淑媛坐在自己的下首,稍稍尋思便命宮人在恬嬪身邊加了一把椅子,自己起身去坐了。她和靜妃作對是一回事,但趙淑媛從沒礙著她什麼,位分又高於她,她理當給予應有的敬重。
  裡頭的葉繡心仍在生產。不斷有醫女出來向皇帝稟消息,一會子說孩子露頭了,一會子說孩子露了肩膀。在這樣的等待中,時光過得十分漫長,但拓跋弘的面色卻是輕鬆的。雖然等得辛苦,然比起從前那些難產的嬪妃們,葉氏的順產幾乎是乾武朝幾年不遇的喜事了。
  拓跋弘的後宮裡烏煙瘴氣,其混亂程度遠遠超出了先帝和太祖他們。嬪妃們有孕後那意外實在太多了,生產的時候麻煩更是層出不窮。當初貴妃那麼有能耐,還不是難產差點出事。
  現在葉氏生得慢,但一直順順利利地。這全要歸功於此時正禁足在長信宮裡、病痛纏身陷入絕境的蕭皇后,她自從將葉氏挪到自個兒宮裡就把葉氏肚子裡的孩子當成了自己的親生,正兒八經地籌謀著要認作養子的。蕭皇后手裡握著這麼一個寶貝,那是小心地不能再小心,把葉氏包成了一個鐵桶護在中間。葉氏從懷孕到生產,唯一經歷的險境就是巫蠱之禍——那事兒還是蕭皇后自己搗鼓出來的。
  可最後到了葉氏真要生的時候,蕭皇后倒台了。不得不說蕭皇后這一回太倒霉了,付出了那麼多心血,全是為別人做嫁衣。
  拓跋弘從午後一直等到了黃昏。這種時候,誰都沒有心思用晚膳,拓跋弘索性不傳了。姚福升無奈去尚食局端了一盒子瓜果過來,一盤一盤地切好了分送給各位主子,至少墊個底。
  靜妃一雙眼睛盯著內室的門簾,大有望眼欲穿之感。這麼盯著看了半晌,她餓得不行,拈了一瓣甜瓜放在嘴裡吃了,轉首對皇帝道:「不若皇上先回去罷!前朝政務繁忙,耽誤了政事就不好了。」
  現在的拓跋弘一提起前朝,就想起那個可憐兮兮的左丞相大人,心裡一咯登,打著哈哈與靜妃道:「不妨事。前朝是大事,葉氏生產更是關乎社稷,馬虎不得。朕就在這兒守著她,等她的好消息。」
  「那麼皇上閉目歇一會吧,臣妾怕皇上累了。」靜妃聲色十分柔軟,聽著就是個賢惠貼心的賢內助。她看著皇帝從善如流地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又起身上前給皇帝捏著肩膀。

☆、第五十九章 葉氏生產(2)

  拓跋弘安然享受,倒是十分愜意。靜妃一壁捏著,一壁輕輕地道:「皇上和臣妾等在這兒無事可做,不如商議一些有用的事。臣妾剛接手後宮事物,很多都不懂得,還請皇上賜教……」
  「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拓跋弘面色平和。
  「唔,也不是什麼難事……」靜妃溫柔微笑:「葉氏產下皇嗣之後,按規矩是要晉位的,但就算她成為姬位也是不可以撫養孩子的。此事事關重大,臣妾不敢做主,遂來問皇上的意思。」
  拓跋弘閉著的眼睛陡然睜開了。
  靜妃的十指都隨著皇帝的眼睛開始縮起來。她訥訥低頭,不敢再說了。
  拓跋弘轉眼定定看著她,最終笑了:「阿宓,當初給趙王找養母的時候,朕就想讓你接了這個重任。只是趙王喜歡徐氏,朕只好隨他去了。現在葉氏這孩子,朕論私心也很想讓你養著的。你知道五年前你沒了孩子,朕有多麼傷心……」
  皇帝一番話說得情深意切,且絲毫不顧及趙淑媛等人在座,倒讓靜妃又驚又喜。
  對於葉氏肚子裡的孩子,靜妃說不嫉恨是假的,但她一直沒出手。
  她等的就是今天。
  拓跋弘的手掌將靜妃的手包住,男人的溫情神色,若是沒有一旁林媛幾個礙眼的話,他和靜妃兩個足足像一對璧人了。然而拓跋弘話鋒一轉,聲色沉沉道:「不過阿宓,朕已經把宮權這個重任交給了你。若是再讓你接手一個孩子,朕也不忍心看你勞累呀……」
  一句話,靜妃仿若經歷了冰火兩重天。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面色卻始終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破綻。
  早就料到會如此呵……靜妃對皇帝的話並不感到意外,只是方才拓跋弘太過溫情,那樣親密的神色幾乎讓她淪陷,以至於心思蕩漾放大了自己的希望。
  對於葉氏的孩子,靜妃一直在等待奪子的機會。和趙王相比,葉氏若生出個皇子來,甫一出生就被抱養,養好了和親生兒子也差不了多少。且趙王已經被沈妃溺愛,長歪了再想糾正就很困難;葉氏新生的皇子得皇帝看重,生母又卑微不容易礙事,拿捏住了日後前途無量,去爭那個位子大有希望啊。
  這些本是早就算計好的。靜妃心裡明白,相比於娘家強硬的蕭皇后,自己比她更適合撫養小皇子,拓跋弘為了打壓皇后,亦多半會選擇自己為皇子養母。但林媛中毒一事橫生枝節,她當機立斷要先除掉蕭皇后為重,也顧不上爭皇子了。結果現在蕭皇后失勢,自己奪了宮權,皇子就要無可奈何地放手了。
  靜妃陪著拓跋弘多少年了,自然明白他的帝王心術,自己得了宮權就不可能再得皇子了,一人獨大不是拓跋弘想要看到的局面。事情是這樣的結果,靜妃早有預料,也從不後悔當初所做——皇子雖然是寶貝,但宮權亦絲毫不遜色,且蕭皇后早死一天對她來說都十分有利!
  靜妃瞧著拓跋弘面上的疼惜與寵溺,心裡卻絲毫不敢放鬆。她握緊了皇帝的手,柔聲道:「皇上這樣疼愛臣妾,臣妾實在感動……不過,縱使皇上想要臣妾撫養皇子,臣妾怕也是不能擔當這個重任。臣妾並沒有那麼大的能力……」
  靜妃最擅長順坡下,凡事覷著拓跋弘的態度,一看他不願,斷斷不會和他對著干的。拓跋弘也很喜歡她這一點,面上不禁更加疼惜:「阿宓,你這樣自謙叫旁的人可怎麼辦呢?朕只是怕你勞累了。朕知道你外柔內剛,二皇子的事,你那麼難過,卻從來不和朕抱怨。阿宓,咱們一定還會有孩子的……」
  若是外人聽著一國之君說出這等體貼的話,定是早就感動地七葷八素,腦袋哪裡還有一點清醒?但靜妃可不是尋常婦人,她愛慕拓跋弘,卻斷斷不會迷失了自己。
  她只是低著頭,訥訥地道:「臣妾沒能保住咱們的孩子,都是臣妾的過錯呀。現在臣妾就更沒有資格去撫養葉氏的孩子了。」
  「唉,阿宓,你總是叫朕心疼。」
  這兩人深情款款,底下坐著的趙淑媛幾個可就苦了。趙淑媛低頭暗自傷懷,回憶著幾年前自己受盡皇帝疼寵的日子;恬嬪的手指甲刮在小几上,把那一層油皮都摳下來了卻不自知。林媛倒是沒心沒肺,繼續往嘴裡塞著甜瓜和蘋果。
  心腸冷硬的人,在這宮裡才能更快活。
  而正在此時,一個小內監從外頭進來了,腿腳有些慌張。
  拓跋弘正美人在懷,還牽掛著內室裡給他開枝散葉的另一個美人,哪裡有心思管旁的事。他看著這小內監一臉急色,便揮手道:「有什麼事明日再說,葉氏生產最為要緊,哪裡還有別的事能大過這個。」
  那內監卻膽子極大,跪下了不肯走。拓跋弘眉頭皺起來,靜妃倒是勸道:「皇上還是聽一聽吧。這內監是從前朝的方向過來的,恐有要事。」
  拓跋弘無奈點頭,那內監如蒙大赦,連忙磕磕絆絆地回話道:「皇上,左丞相蕭大人……蕭大人在勤政殿裡頭要撞柱子……」
  拓跋弘聽了就想跳腳。他感覺有點暈乎乎地,蕭月宜啊……你老爹實在太能折騰了吧!
  他還是低估了左丞相大人的戰鬥力啊!!!
  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衝進勤政殿裡頭看看左丞相死了沒,不,是看看朝臣們在幹些啥,是不是都坐在地上跟著左丞相聯名上奏要求自己放了皇后。那個老狐狸肯定捨不得死,但問題是他這麼一鬧,他手底下的門生和下屬們再跟著鬧,整個大秦朝堂會變成什麼樣子……
  就在皇帝抬腳往外奔的時候,這個膽大的太監再次跪到了皇帝腳邊上,攔住聖駕到:「皇上,您不用去了。此時勤政殿裡頭有楚大人攔著左丞相呢。」
  拓跋弘的腳懸在半空裡落了下去:「你怎麼不早說!」害得他白擔心一場。
  小內監跪著不言不語。
  「不過楚達開……他能制得住丞相?」拓跋弘說著冷笑。
  楚達開雖然是武將,但左丞相的威勢豈是一個將軍能壓住的?
  勤政殿若是上演了左丞相撞柱子,楚將軍和一群臣子拚命攔著的戲碼……那豈不是更助長左丞相威風。
  「勤政殿裡頭鬧得不成體統了麼?」拓跋弘已經能想像那種場面了。
  「並沒有。」小內監如實道:「奴才方才在大殿外服侍,只看到楚將軍和左丞相說了幾句話,然後左丞相就不再撞柱子了。不過現在左丞相仍跪著,不肯起來。」
  拓跋弘聽著有點驚愕。楚達開還挺能耐啊,輕鬆擺平了蕭鈺。
  不管他是用什麼辦法擺平的,至少現在的勤政殿不會是亂作一團不堪入目的場景了。其實作為一個皇帝,拓跋弘真的怕左丞相鬧大了、鬧得不死不休,而他還不敢果斷地命人將左丞相拖出去了事。被臣子們目睹著,豈不是他這個皇帝無能,對丞相無可奈何麼!
  若是換了人家權柄大的帝王,哪個丞相敢逆龍鱗地鬧騰!
  拓跋弘再次坐了下來。他不準備去勤政殿看情況了,本就對左丞相無可奈何,這會子若還急急趕過去,讓人覺著他懼怕左丞相鬧出事來,豈不掉價?楚達開有法子暫時鎮住場面,那就讓他頂著。
  不管有什麼事,等這邊的葉氏生完了再說吧。若能一舉得男,他正好去前朝昭告天下,到時候再和左丞相算賬。
  外頭的皇帝和嬪妃們心緒各異,裡頭的柔弱女子卻在鬼門關前頭掙扎。
  說不怕是假的,雖然御醫們信誓旦旦她這一胎養的順,不會有問題,但作為一個身材瘦弱、年歲不滿十七的嬌小少女,想從她肚子裡拔出來一個六七斤的嬰兒,那是何等艱辛的難關。
  她從陣痛到羊水破,再到現在孩子堪堪露出來一半,已經過了大半個白日了,劇痛折磨得她心力交瘁。生頭胎是額外艱難的,那些生了許多個的婦人,產道已經很寬,孩子幾乎就是從肚子裡頭「咚」一下掉出來的,順暢得很。而若是頭胎、產婦自身又瘦小的,那就是處處卡著,怎麼也難出來。
  而且,當初葉氏在皇后手底下養胎,蕭皇后日日命她進補,山珍海味地往她嘴裡灌。這麼幹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胎兒長得過大。
  蕭皇后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胎兒大到沒法子順產,就只能捨母保子,這也是大秦朝歷代後宮裡頭常用的法子。葉氏知道這些,卻也不敢不吃。
  好在老天眷顧,她肚裡的孩子沒大到生不下來,但也夠她受的。
  從正午到黃昏,從黃昏到黑夜。葉繡心喊得嗓子都啞了,下邊也疼得麻木了。她費力抬起汗涔涔的面孔,徒勞地喘息著,問一旁的醫女道:「這是……什麼時辰了……」
  外頭漆黑不見五指。

☆、第六十章 葉氏生產(3)

  葉繡心身上丁點力氣都沒有了,滿腦子昏昏沉沉,好在那個嗓門大的產婆還在賣力喊著「一,二,吸氣,用力……」
  醫女拿了一塊參片壓在了她的舌頭底下,抓著她的手鼓勵道:「現在是子時三刻了。小主,您千萬要堅持著,外頭靜妃娘娘、淑媛娘娘幾位都不睡覺地陪著您吶……」
  哪知葉繡心聽了這話卻滿面都是驚恐。她兩手抓著頭上的綢緞,死死用力想要掙扎著起來:「她們竟然還在?那皇上在不在,慧嬪在不在?」
  「皇上兩個時辰之前就走了。」宮女回答絲毫沒有意外,比起慧嬪來,自家主子還沒那麼得寵,皇上怎可能徹夜守著呢?「不過慧嬪娘娘……她是跟著皇上一塊兒走的。慧嬪娘娘身子重,經不起勞累,走得早也是正理。小主您別擔心,靜妃、趙淑媛、恬嬪三位有掌宮的名頭,她們恪盡職守,一直都會在的。」
  葉繡心面上的驚恐越發地嚴重了。她口中呼喊著:「快,快拿雪蓮湯過來,我要喝雪蓮!產婆,你快想個辦法,孩子怎麼還不出來……」
  一旁的心腹宮女聽了嚇一跳,跪下了連聲勸道:「小主!又不是難產,不需要用雪蓮的!雖然皇上吩咐了可以用雪蓮,但那東西滿宮只有兩株,您這兒……外頭的人都會說小主您恃寵而驕的啊……」
  「我不管!」一向柔弱的葉繡心此時卻異常堅持:「給我拿過來,我生的是大秦的龍嗣,恃寵而驕又怎樣!外頭的那些人都是想要我命的,等我生得沒勁兒了,昏過去了,她們就會趁機殺了我……我不想死,快去拿雪蓮過來,若是慢了,我就得死了……」
  一旁醫女和嬤嬤們聽得心驚肉跳,然而再看這個葉小主的模樣,沒法子,不得不順著她的意去拿雪蓮。
  葉繡心死死咬著牙關,拚命用力。一壁對宮女吩咐道:「你去華陽宮,把慧嬪娘娘請過來。就說我求她……只要她能過來,從此以後讓我做什麼都行。」
  慧嬪中途離開,是因為自己開出的價碼不夠高吧……葉繡心惱恨林媛趁人之危坐地起價,但也沒辦法,現在的林媛是唯一能救她命的人。
  宮女第二次被她嚇到,不過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急急地小跑出去辦差了。
  拓跋弘自是回了建章宮歇息,林媛在緋煙樓裡頭,尚且睡不著覺。
  她早就料到了葉繡心會派人來請她。等那宮女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她並不猶豫,起身披了外衫微笑道:「你家主子還沒有好消息麼?」
  「沒,沒有……」不知怎地,這位名喚芝草的宮女看著慧嬪笑靨如花,只有一種額外詭異的感覺。
  「那就走吧。」林媛很快上了轎輦。
  「你家主子是不是用了雪蓮?」
  「是,原本是不需要用的,奴婢也不知葉小主怎麼了……」芝草喏喏地回答。雖然慧嬪不是她的主子,但方纔葉小主對慧嬪那模樣簡直是抓了救命稻草。再看著慧嬪雲淡風輕的樣子,芝草感覺到,自家主子已經被慧嬪拿捏住了。
  可宮裡人都知道,慧嬪和自家主子有舊怨,不合已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就不要耽擱了,咱們走快點。」林媛淡淡地吩咐。她也不想讓葉繡心出事,沒了葉繡心,她就少了一顆最重要的棋子了。
  等林媛到了地方,裡頭靜妃幾個果然都還在。靜妃已經困得掌不住,一手撐在小几上打瞌睡。趙淑媛閉著眼睛呆坐著,神色勞累得很。而恬嬪卻還好,她拿了一卷佛經在抄,或許是因著年輕,她一點不覺得困。
  林媛一眼掃過她們,不得不說靜妃睡得還挺沉,有人進來了都沒發現。而恬嬪……
  林媛看向恬嬪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來了。
  恬嬪抬頭看著她,神色中閃過一絲驚愕。下一瞬,她滿面笑意地迎了上來:「慧嬪妹妹怎麼來了!你身子不便,怎地不去歇著呢……」
  怎麼又來了!恬嬪心裡如是說著。
  林媛捋了捋稍顯凌亂的髮髻,笑道:「我不是說過了麼,我只是想過來學著經驗,等日後自己生產時有所準備而已。方才回去補了個覺,這會子就又過來了。」說著伸手拿去楚華裳新抄好的佛經,讚賞道:「姐姐抄的是『妙法蓮華經』呀!我記得這是太后最喜歡的一篇經文。」
  恬嬪看了看那經文,笑得謙遜:「裡頭的葉氏生產一定很辛苦,我在外頭等著幫不上什麼忙,只好為她抄經祈福了。」
  「唔,恬嬪姐姐當真賢良仁善,這樣體貼葉妹妹。待會子葉妹妹知道了,一定會萬分感激姐姐您的。」林媛說著,不住地往內室裡頭張望:「我聽說葉氏快生下來了。她現在怎麼樣了?」
  恬嬪心裡微微一跳,亦扭頭看向那緊閉的內室。
  她眼中精光一輪,輕輕邁步走了過去,給林媛撂下一句話:「想是快好了……我進去看看。」
  然而她的手腕猛地被拉住了。她回頭,壓住心頭的惱意看向林媛:「怎麼……慧嬪妹妹也想進去麼?慧嬪還是坐在外頭比較好,裡頭血氣濃重,又嘈雜,衝撞了妹妹的肚子就不好了。」
  「我並不是想要進去,只是想提醒恬嬪姐姐。」林媛輕聲地笑:「姐姐這一身衣裳是皇上幾日前賞賜的吧?」
  說著伸手去摸楚華裳的袖擺:「呀,這繡紋是天蠶絲織成的呢,當初宮裡頭只有昌和貴妃能享用天蠶絲,如今恬嬪姐姐也隆寵至此了呀……」
  恬嬪笑得勉強:「慧嬪妹妹說什麼呢,妹妹你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姐姐還聽說妹妹不喜歡天蠶絲,嫌它硬,顏色又不漂亮。否則皇上早就賞賜了你……」
  林媛依舊笑得嫻雅,手中抓著楚華裳的手腕卻絲毫不肯放鬆:「恬嬪姐姐說笑了,皇上對待姐姐的心意可一點也不輸於妹妹。姐姐這衣裳太過貴重,最好不要這樣穿進去,裡頭血污之地,若是弄髒了可怎麼好呀!姐姐不若去換一身衣裳吧。」
  恬嬪抿著唇不說話了。
  她的右手被林媛握著抽不開,左手卻藏在袖子裡,緊緊攥著袖口裡頭的一包東西。
  「你們還等著做什麼,服侍恬嬪姐姐更衣去吧。」林媛徑直吩咐恬嬪身側的宮女:「聖上賞賜的東西,若是弄壞了、弄髒了,莫說你們不能輕饒,連你們主子都會被斥責的。」
  「慧嬪,你……」恬嬪咬著牙想要說什麼,正在此時,內室驟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
  林媛和楚華裳皆是一驚。身後的靜妃亦猛地驚醒過來,由宮女扶著急急地走上前來,還未說話,面上已經染了喜色:「生了麼!是皇子還是帝姬?」又連忙一疊聲吩咐左右:「快,快去請皇上啊!葉氏生了!」
  殿內眾人都驚動起來,人人忙著照看新生的孩子,恬嬪趁著林媛分神的瞬間,猛地抽回手,抬腳就向內室走去。不同於男人不可以進血房,女人倒是沒有這條規制,不過血房是髒地方,一般身份高貴的人也十分忌諱的。一旁自然有人攔著恬嬪道:「裡頭污穢得很,恐衝撞了娘娘。」
  恬嬪並不為所動,她命身後的宮女捧著她方才抄寫的佛經,一壁急急地往裡頭趕,一壁道:「葉氏產下皇嗣,本妃奉皇上旨意協助靜妃娘娘掌宮,自然應該進去看顧她。」
  林媛看她那猴急的模樣,心裡只做冷笑——不能生的女人真可悲,只能殫精竭慮地去搶別人的孩子!別人的孩子都有自己的生母,她又怕將來養不熟,還要去冒險殺了生母。
  楚華裳,你真可憐!
  林媛滿面嘲諷,而後伸出腳去踩在了楚華裳那件昂貴的天蠶絲宮裝的裙擺上。
  只聽一聲驚呼,楚華裳腳下一個踉蹌,身子很乾脆地朝後仰倒下來。楚華裳本能地雙手去撐地面,回頭的瞬間竟看見林媛在後頭,這一下子更是驚恐。她眼睛死死地盯著林媛的肚子,拼了全力扯住身旁的宮女,身子一扭就朝側方跌了下去。
  林媛現在可是身懷六甲,別說不小心把她推下去,就算碰到了她一下,楚華裳都相信自己會吃不了兜著走。好在她反應夠快,年輕身材也靈活,往左邊一扭終於是避過去了。但她畢竟不是習武之人,在半空裡這麼一扭,她下巴著地狠狠地嗑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現在是五月份,算得上是初夏了,地面上自然沒有鋪毛毯之類。眾人只聽著「砰」地一聲,楚華裳摔了個結結實實。她趴在地上,嘴角上不住地外淌者血,身上的衣裳和髮髻也散亂了,遠遠看上去就是一副狼狽不堪的狗啃泥模樣。

☆、第六十一章 五皇子(1)

  偏巧這時候,門口響起三聲清脆的擊掌,繼而有內監高呼道:「皇上駕到……」
  聽著這一聲喊,楚華裳更加掙扎,手腳並用地想爬起來,她身側的宮女也連忙過來扶她。然而剛一拉扯,楚華裳的傷處就被扯動,一聲慘呼伸手捂著自己的下巴。她的左臂方才也跌傷了,手肘那兒蹭破一大塊皮,血漬將那一身鮮亮昂貴的天蠶絲都給染透了。
  楚華裳起不來了。靜妃只顧著去看小皇子了,哪裡會管她。
  於是拓跋弘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個鬢髮散亂的女子以十分不雅的姿勢趴在地上,哀哀地呻吟著,狼狽不堪。
  作為一個正常男人,拓跋弘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就皺了眉頭。
  楚華裳的樣子實在太難看了。別的女人摔倒或暈倒,都是柔柔弱弱地蜷著身子,倚在地上嬌喘息息,那模樣也可稱讚為「楚楚可憐」。可一貫嬌美優雅的恬嬪楚氏,她現在四肢張開,臉貼在地面上,左手不正常地扭曲著,右手捂著下巴——那個傷得最重的地方,貌似是下頜骨脫臼了,她的口水混合著鮮血一起流到地上……
  簡直是不堪入目!
  拓跋弘享用慣了如花美眷,這等難堪的場面他是一刻都看不下去。他立即扭過頭去看向了別處,發現林媛這位傾國傾城的小美人恰站在一旁,拓跋弘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心情這才好起來。
  趴在地上的楚華裳將皇帝的神色盡收眼底,心裡一片悲涼惱恨。她撐著身子想說話,卻發現自己只能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下頜骨疼得厲害,估計是真脫臼了。
  好在她身邊的宮女機靈,命四個內監抬了擔架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楚華裳抬上去了。拓跋弘淡淡問那宮女道:「這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是慧嬪娘娘……」那宮女是楚華裳的心腹,方才自家主子摔倒時她看得清楚,張口就要指責是林媛踩了主子的裙擺。
  「皇上,都是嬪妾的錯。」林媛卻是順著那宮女的話接了下去。她滿面擔憂關切地看著楚華裳,聲色自責而歉疚:「方纔恬嬪姐姐想進去看小皇子,我怕裡頭血房衝撞了姐姐,就攔了姐姐……結果姐姐走得太急了,她一抽手,我腳下站不穩,就……就一個踉蹌踩了姐姐的裙擺……」
  拓跋弘一聽這話,哪裡還有心思管恬嬪,忙大步上前抓了林媛的手:「是她碰著了你?你有沒有事!」
  躺在擔架上的楚華裳差點吐出一口血。
  林媛瞥一眼楚華裳,面色更加愧疚了:「哪裡是姐姐的錯,是我身子太重了,一時沒有站穩……皇上您知道的,姐姐摔成這個樣子,都是因著當時為了避開我。若不是我,姐姐也不會傷到……」
  楚華裳落地的姿勢太詭異,若是細究的話,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是為了躲林媛。
  林媛對此是實話實說,畢竟再抹黑楚華裳的話,很容易被人反駁。
  拓跋弘聽了面色稍霽,點頭道:「還好恬嬪反應得急。你沒事就好,肚子裡的孩子沒有驚到吧?」
  楚華裳還躺在一旁,她不甘心就這麼被抬下去。但是眼見著皇帝一心都掛在林媛和她肚子裡那塊肉上頭,楚華裳心頭都在滴血。
  下巴那兒又實在痛不可支。她最終撐不住,揮手命人先抬了自己回去,請御醫診治。
  林媛看她無奈退走,心裡不但爽快,亦是大鬆一口氣。她握著皇帝的手低低回答道:「嬪妾無事的,哪有那樣嬌氣。倒是恬嬪姐姐傷得不輕,待會子皇上看過了葉氏,可一定要去看看姐姐,否則嬪妾心裡難安。」
  「媛兒,你總是這樣為別人著想……」拓跋弘攬著她。
  此時,有數位年長的宮女從內室步出,打頭的一人懷裡抱一個明黃色的襁褓。眾人面上都是濃重的喜色,大聲跪下與皇帝回稟道:「葉良媛小主方才誕下麟兒,是一位小皇子!」
  因著皇帝吩咐了會親自過來的,遂方才葉氏生了嬤嬤們也不會先把皇子抱出來給靜妃看,而是要等到皇帝過來,才一併通報喜訊。靜妃聽了面上只有濃重的喜色,連忙和趙淑媛一塊兒跪下行大禮,喜盈盈道:「恭賀皇上,恭賀大秦啊!」
  不同於數月之前在麟趾宮裡那一出,此時的拓跋弘看到那個明黃色的小小的錦被,心裡一陣大喜過望。宮中祖制,帝姬降生用朱紅錦被,而皇子用的才是明黃色。
  拓跋弘迫不及待地一手攔過了小皇子,親自抱在懷裡細看。剛出生的嬰兒皮膚是通紅的,眉眼皺在一塊兒,並不好看。而拓跋弘是個很可憐的父親,他的孩子大多早夭,幾乎沒有機會抱孩子,此時抱著小皇子的手法就很彆扭,小皇子在他懷裡不一會兒就開始哭。
  拓跋弘無奈地放下來。卻還是盯著小皇子的哭相,對靜妃等笑說:「五皇子哭得響,一看就是個結實的。」
  想起那個令人失望的長子,拓跋弘盯著一團小小的五皇子,已經開始給他規劃未來。
  再看看林媛的肚子,拓跋弘的心情大好。
  靜妃和趙淑媛都連聲附和著,說著討喜的話,整個大殿一片歡欣。而此時的楚華裳正待出宮門,她已經聽到了生的是皇子而不是帝姬的消息。
  她的雙手死死地握著,眼睛盯在內室的珠簾上移不開。
  靜妃和趙淑媛都欣喜地去看小皇子了。林媛卻在這個時候奔了過來,把楚華裳捂在下巴上的手生生地拿開,而後握著,十分真誠地道:「恬嬪姐姐也很想看小皇子吧?不過姐姐還是早些回宮,養傷為重,日後想見自然會見到的!」
  又一眼掃過室內幾個宮女:「還有呀,姐姐身旁的這些宮人怎麼不跟著姐姐回去呢?您現在是需要照料的,她們還留在這兒,真是怠懶!」
  林媛的目光如冰刀刮過那些宮人的臉。她不知道他們其中的哪個身上藏有不妥的東西。恬嬪顯然並沒有放棄對葉氏下手。
  恬嬪的眼睛猛地迸發出惱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媛走到那幾個宮人面前,命令道:「都杵在這兒做什麼!本妃知道,你們是想看小皇子,沾沾喜氣,可你們主子還傷著呢!恬嬪姐姐是因為我才受傷,你們怠慢她,我可是不容的!再則這兒人多雜亂,你們再來添亂,吵到了五皇子可怎麼好。」
  林媛聲音不大不小,拓跋弘起初還沒在意,這會子也聞聲看了過來。
  他哪有心思去管楚氏和她的宮女們,聽林媛這麼說,揮手就道:「聽慧嬪的,都退下。楚氏傷著了就快些回宮,別在這裡耽擱。」
  楚華裳最終只好和一眾隨行宮人們一併退下了。
  她的離去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
  大殿裡的眾人圍在五皇子身側,爭相探看著。林媛也隨著眾人一塊兒去看孩子了,那個孩子長得的確壯實,聽嬤嬤說有八斤,很健康的男孩子。
  想起葉繡心那瘦弱的身板,她生得真不容易啊……只是這個時候,皇帝和眾人的魂都被五皇子勾走了,沒有人記得去看一眼葉氏。
  ***
  五皇子降生的喜訊很快傳遍滿宮,又傳遍了京城。
  拓跋弘喜得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了,五皇子生的時辰是凌晨,那時候天還沒亮。他摸著黑將五皇子帶回了建章宮,上早朝時順便又帶去了金鑾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昭告天下。
  這個時候,左丞相已經不再鬧騰了。他昨日跪得腿疼中途回去補覺,本想第二天養足力氣接著來的,不料五皇子降生,天下大喜。他想一想就告了病假不過來上朝了,五皇子是龍嗣,他再怎麼威風也只是臣子而已,不能在五皇子的好日子上頭扯著滿朝文武糾纏自己的私事。
  左丞相挑釁皇權是真的,但他做人處事都是很得拓跋弘賞識的。他這一遭的目的不是威脅打壓拓跋弘,只是想解決事情,解決皇后禁足這件事。
  拓跋弘的預料沒有錯,五皇子一事,使得左丞相那邊也有了緩衝。今日整個朝堂上已經沒有一人說起皇后的事了,紛紛恭賀五皇子降生之喜。
  禮部的官吏們亦會看眼色,趁著時機,將幾個早就擬好的字眼稟給皇上給五皇子賜名。一般皇子賜名都是由翰林院或者禮部擬字的,皇帝從裡頭挑一個。
  不過這時候,欽天監的馮大人卻出列,與皇帝道:「微臣夜觀星象,昨日看到武曲星輝燦異常,果然今日五皇子就降生了。微臣有一『碔』字進獻與皇上。」
  說來,欽天監也是時常給皇子帝姬們取名的——那還是一百二十年以前的隆昌一朝,隆昌皇帝篤信道教,最後因服食丹藥而死,他的兒子女兒們都是「夜觀星象」得來的名字。後世的皇帝們卻不怎麼喜歡欽天監了,畢竟翰林院和禮部的大學士們要文雅得多。
  拓跋弘聽了馮大人的話,面上微微一愣。武曲星……這孩子甫一出生就十分壯實,將來掌管兵馬也算妥當啊。

☆、第六十二章 五皇子(2)

  從前拓跋弘兒子少,唯一一個趙王又是沈氏之子,他為了自己的皇位只好拉攏寒門、提攜不入流的世家們。可從前那些兒子多的皇帝,哪個不是把權柄分給兒子,讓皇子們參與朝堂制衡。雖然將來不免有新的紛爭,但身為皇帝總需要用人,與其用楚家、用寒門子,不如用自己的骨血。
  拓跋弘面上漸漸露出贊同的神色。他大手一揮,五皇子的名字就定下來了。拓跋碔,嗯,不錯!
  有了兒子的拓跋弘,現在是神清氣爽底氣足。唉,從前沒兒子的時候可真夠憋屈啊……
  幾日下來,整個皇室都瀰漫著喜氣。五皇子雖然沒有封王,但人人都看得出來皇帝對這孩子的看重,無人敢小覷了去。
  而對於後宮來說,這個新生的皇子,必將再次掀起風波。
  五皇子的生母葉氏被冊封為貴姬。按照祖訓,她的位分並不能撫養皇子。
  五皇子暫且交由長樂宮太后照料著。這邊拓跋弘則在費心思地給他找養母。
  選養母的事,由靜妃在華陽宮裡頭和眾妃交代了。因著葉氏生產順利,拓跋弘大大褒獎了靜妃,誇讚她「處事得宜」、「勤勉強幹」。這樣的讚賞可是不得了,多少個皇后被廢的時候就是一句「掌宮不力」。靜妃得了皇帝的肯定,腰桿更是挺得硬,掌起宮權來順風順水,無人敢忤逆。
  現在是給五皇子找個養母,靜妃首先就與眾妃笑說:「本宮並不是多麼精幹的人,掌起宮權來只能算差強人意,還要趙淑媛和恬嬪時時輔佐著,這五皇子的重任,本宮是有心無力的。」彼時拓跋弘也在座,因著事關五皇子,他十分上心。
  拓跋弘聽著靜妃所言,面上露出滿意和讚賞來。比起蕭皇后來,靜妃事事都以他為先、順著他的心意,只有讓他喜歡的分,簡直挑不出刺來。
  再想起被關在長信宮裡的蕭皇后,拓跋弘一陣堵心。蕭月宜啊……
  她真的會想要殺母后麼?未必沒有這個可能啊!這些年母后提攜新妃們與她作對,自己忙於前朝顧不上後宮的時候,都是母后在鉗制打壓蕭氏。蕭氏怨恨母后,想要除掉母后以便她日後在後宮中一手遮天、為非作歹,做出謀殺的事情也是合理啊!
  拓跋弘是怎麼都不想相信這件事。蕭月宜並不賢良,但她高貴而驕傲,有著自己的原則。她不應該殺母后的……
  蕭月宜永遠都懂得顧全大局。她明白,在皇權不穩的時候,若太后出事必將引起朝野動盪,有心人趁機而動。所以她不會對太后動手。
  但是在長信宮裡搜到的東西卻讓他不得不相信——那是一個裝著許多張紙箋的信封,裡頭記載了他母后的體質狀況和生活習慣,從頭到腳非常詳盡。
  而最後一張紙上則記錄了更多駭人聽聞的話——皇太后肺部有炎症,春日的柳絮可引發哮喘;太后心脈淤塞,每日的飯菜中若混有酥油,可加重病情;皇太后喜好晨起飲用新鮮的茉莉茶水,茉莉花瓣采自長樂宮後殿,可事先在茉莉中混入白礬,晨起時不用膳食便飲用的話,有幾率引發窒息……
  拓跋弘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氣得手指都發抖。
  他和太后一輩子都生活在被暗害、被刺殺的恐懼中,導致建章宮和長樂宮兩宮戒備森嚴,他和太后的真正喜好除了身邊心腹,根本不為外人所知。太后的身子一直由梁御醫看顧,那是個嘴緊又聰明謹慎的人,斷斷不會洩露一丁點出去。
  太后肺部不適、心脈淤塞,這樣的事是宮內的絕密,怎麼能讓人知曉而後抓住太后的弱點呢?而太后晨起飲用茉莉水的習慣,只有王淑容一個人知道,連之凝嬤嬤都不知。
  王淑容是什麼人?兵馬司指揮使王凌之女,王將軍在多年前奪嫡之亂中,被當時的皇長子逼宮戰死。拓跋弘能夠登位,蕭家是最大的功臣,王家卻是一個沒有多大的勢力、卻貢獻出了最大的忠心的家族。
  王淑容雖然因容貌平庸,勾不起拓跋弘絲毫興趣,卻是太后最信任倚重的人。而她父親死後,宗族裡的那些和她一樣沒什麼本事的叔伯們都是在太后的恩典下才紛紛做了官。誰都可能會有二心,唯獨王淑容不可能,她還指望著太后多活幾年,給她的家族更多的庇護呢。
  再則,她服侍太后這麼多年,若真有異心,她有千百次動手的機會,而且會做的輕而易舉,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怎麼可能還多此一舉,記下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但皇后寢室裡頭,卻發現了這樣的東西。
  這是為什麼呢。
  蕭月宜說是有人陷害。拓跋弘不信,因為在這個後宮裡,還沒有哪個妃子有能耐把手伸到長樂宮的寢宮裡頭——唯獨蕭氏,她有這個本事。
  但他至今都沒有找到新的證據。所以也沒有辦法給蕭氏定罪。
  蕭皇后的事兒就這麼拖下去了。而且不光是蕭月宜一個人的事——拓跋弘不能原諒對太后出手的人,所以他禁足蕭氏準備處置她,此舉卻徹底惹怒蕭家。現在的拓跋弘勢力不足,並不是動蕭家的最好時機,但拓跋弘無法忍耐,還是動手了。
  導致現在左丞相在朝堂上揪著此事不放,折騰得他焦頭爛額。
  好在現在有了五皇子,拓跋弘的心情由陰轉晴,不至於被蕭皇后鬱悶死。
  靜妃此時笑盈盈地看著嬪妃們,扭頭與皇帝道:「還是皇上拿主意吧。宮裡頭的姐妹們有不少妥當人,亦有位高者能襯得起五皇子的身份。」
  「這事兒慢慢商議吧。」拓跋弘淡淡笑道:「母后很喜歡碔兒,想要多留他幾日。靜妃你也留心著,看哪個合適,回頭朕與你商量。」
  上一次趙王的事,他最終選擇了徐氏。但和趙王不同的是,五皇子是他寄予了厚望的皇子,甚至是為那個位子預備的。他現在還不能肯定林媛肚子裡是男是女,更不知那個孩子會不會是健康的……現在的五皇子,就是他最大的希望了。
  五皇子的養母,可不能隨意糊弄。這個人選,不能如文貴嬪那般母家沒有一點兒實權,也不能出身太顯赫強勢了。
  他得給這孩子攢一些資本,讓他能平安長大,不會在中途輕易地被人吃掉;但也不能養虎為患,即使親兒子也不乏有逼著老爹退位的。這麼盤算下來,這個養母的人選還真有點麻煩啊。
  靜妃含笑應下了皇帝的話。拓跋弘則起身回了建章宮,他今日還有政事。
  ***
  建章宮裡頭,只有一個臣子在座。他四十五六的年紀,身材卻仍矯健。他端坐在龍椅下首的偏位上,雙腿自然分開,身姿正直端然。
  看見皇帝來了,他連忙跪地相迎。拓跋弘擺一擺手道:「楚愛卿免禮。是你方才命人傳了話給朕,說左丞相去了長樂宮求見太后,此時當真?」
  楚達開恭敬地拱手道:「千真萬確。皇上,左丞相大人這幾日都不曾提及皇后之事,但以微臣所見,他必定不會善罷甘休啊!左丞相去長樂宮,必定是為著這件事的。」
  皇后一事因長樂宮而起,但拓跋弘沒想到的是,蕭鈺會直接去求見太后。十年前奪嫡的時候,蕭鈺時常過來拜訪東宮,見母后的次數多了,互相稱親家,十分熱絡。但後來他登了位,和蕭鈺就淡了下來。
  如今他又去求見母后……
  蕭鈺是個聰明人,他只想解決事情。
  拓跋弘聽了這個消息之後,並沒有直接去長樂宮看個究竟,而是選擇先傳召楚達開——他這樣做是想讓蕭鈺知道,他並沒有那麼忌憚蕭鈺,也不會很勤快地去搭理他。
  丞相去了哪兒皇帝跟到哪兒,那不貽笑大方麼!
  拓跋弘的手指在案幾上篤篤地敲著。半晌,他突然抬起頭,問楚達開道:「楚愛卿,那一日丞相要『死諫』,你和他說了些什麼?」
  楚達開微微一愣,而後謙遜地笑道:「微臣那個時候只是想勸住丞相,以免朝堂大亂……微臣對丞相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蕭大人如此做法恐有要挾聖上之意,若是觸怒了聖上,蕭大人可要小心。』這第二句……」
  楚達開說著,聲色依舊恭敬:「微臣第二句話就是告訴丞相,近日京城有穆武王餘孽動盪,微臣已經將湖廣三十萬駐軍抽調回京城。」
  拓跋弘聽著雙眸微微一縮,而後緩緩地笑了起來。他站起身負手而立,回頭對楚達開輕笑道:「就這麼唬住他了?」

☆、第六十三章 五皇子(3)

  相比於楚達開的三十萬守軍,蕭家的勢力遍佈天下,其中不乏有鎮守邊塞的將軍,論兵馬絲毫不輸於楚家。不過這強弱差距是一回事,若是真和楚家頂起來,蕭家也得掂量一下代價。
  就好比現在的秦國雖然比四周小國強盛,卻仍然忌憚他們,甚至不得不賞賜給他們巨額財物用以安撫——打得過,但打不起啊。
  而令拓跋弘感到驚喜的是,楚達開有膽子說出這樣的話。明知不如,還不肯退縮——拓跋弘需要的就是這樣有膽魄的能臣,就算沒那個本事和蕭家抗衡,好歹能鎮住他,也是能耐。
  「楚愛卿果真是我們大秦的能臣。」拓跋弘對楚達開是越發滿意了。
  楚達開倒是沒有一絲驕矜,恭恭敬敬地說些「為國盡忠」之類的話。君臣二人談了一會子,楚達開便告退了。
  送走了楚達開,拓跋弘一個人在建章宮裡頭拿了折子看。這些天的折子,大多是阿諛奉承為五皇子恭賀唱祝詞的,通篇溢美之詞。拓跋弘耐著性子一份一份地看,把這一類的折子都挑出去,然後看剩下的——兩份是有關陝北旱災,五份是彈劾齊州太守貪污,還有幾份是北邊蒙古和匈奴兩國的動亂。
  當皇帝不容易,拓跋弘看了一會子就覺得眼花繚亂,他這幾日睡得太少,一天到晚徘徊在五皇子出生的興奮和蕭家鬧事的鬱悶之中,能睡好麼。最後他索性把折子一扔,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嗯,還是去後宮看看慧嬪吧。
  拓跋弘到了緋煙樓,卻發現林媛不在,一問說是去長樂宮給太后請安去了。拓跋弘想起左丞相也跑到長樂宮了,遂問姚福升道:「現在左丞相還在長樂宮麼?」
  拓跋弘雖然沒搭理左丞相,但他身邊的人可一直把左丞相盯得緊。姚福升躬身答道:「左丞相是一刻鐘之前從長樂宮告退的,亦是剛剛的事兒。」
  拓跋弘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眉頭輕輕皺起。也不知蕭鈺那老狐狸在太后跟前說了啥,前後不過半個時辰,這麼快就把事兒說完了?算他識相,沒有可勁兒地和母后糾纏。
  罷了,等待會子自己去問太后吧。拓跋弘立即吩咐道:「擺駕長樂宮。」
  長樂宮雖然華貴,但畢竟是寡婦院,地處皇城最北邊,和建章宮、東西十二宮都有些距離。聖駕走得不快不慢,還沒到長樂宮,皇帝竟是和林媛在半路上遇上了。林媛看皇帝追過來,有一瞬間的訝異,隨即就明白了那位左丞相不是剛從長樂宮離開麼。她如往常一樣,笑盈盈地上前請安。
  林媛的身子有六個月了,她身材嬌小,那肚子透過寬大的宮裝高聳起來,十分顯眼。其實對於男人來說,懷孕的女人身材走了形,實在算不得美。而那些所謂的丈夫會額外心疼懷孕的老婆,也是不切實的。
  在現代,女性懷孕後丈夫出軌的幾率比平時要大很多,這也不能怪男人,這是人類千百萬年的進化規律決定的——在原始社會,如果一個男人對孕婦感興趣,把寶貴的繁殖時間浪費在孕婦身上,他只會顆粒無收,最後基因滅絕。而那些在老婆懷孕時出去偷腥的男人,反而會收穫私生子這樣意外的驚喜,基因得到更強大的傳遞。
  只是現代社會的男人受道德法律制約,家庭責任感更強,他們不敢太得罪老婆。但在古代社會……
  林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在有孕之後,她比平日裡更加努力地在衣著首飾上頭用心,身形不美,就只好突出臉蛋。後來孩子五六個月了,臉竟也腫起來,還長了黃斑。林媛對此相當無語,只好命令尚宮局奉上從西夏國進貢的最昂貴的嘉蘭胭脂——那是一種盛開時形如火焰的花,從中提煉而成的精油做成胭脂。這東西除了奉給長樂宮,其餘的都進了林媛的緋煙樓,旁的人就算是靜妃也爭不到一丁點。
  林媛受不了自己的臉,就算恃寵而驕,她也得讓拓跋弘喜歡。後來她又想起當初貴妃有孕時,姿色依舊絕美,連忙去尚宮局裡打聽當初貴妃都用了什麼樣的補品,自己也盡數照搬地用上。
  此時的拓跋弘見了林媛,只覺著她一張面容白皙細膩,眉眼描畫地十分精緻,髮髻和衣飾更是養眼。他不覺有心神蕩漾之感,之後才回過神,連忙伸手與她道:「既然與媛兒相遇,不如和朕同乘一輦吧。你身子重,不好走遠路。」
  林媛低低淺笑:「嬪妾身為妾室,哪裡能和皇上同坐聖駕。」
  「媛兒也要比班婕妤『卻輦之德』?」拓跋弘伸出的手並不收回,調笑道:「媛兒要做賢妃,朕今日卻不想做明君。」
  林媛只是稍稍推脫了一句,看拓跋弘堅持,便笑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懷了孕,總有很多特權的,比如這個時候坐上龍輦也不會被人抓住話柄。
  「媛兒方才去了哪裡?」拓跋弘散漫地問。聽緋煙樓的宮人說,林媛半個時辰之前就出門了,怎地這會子還在半路上。
  林媛笑得嬌媚:「今日上林苑的玉美人和葛巾紫都開了,嬪妾看得入了迷,就在那兒呆了許久。」
  她的確去了上林苑,不過卻不是去看花的。
  葉貴姬所居的汀蘭小築恰在上林苑牡丹花圃的附近,她以賞花為借口,是為了前去和葉氏說幾句話,又在那牡丹花圃多呆了些時候,想來不會有人懷疑。
  宮裡人都知她和葉氏不合,起初兩人就互相爭寵,後來又因為葉氏投靠皇后,兩人更加不睦。現在葉氏生了皇子,還是個結結實實的孩子,大受皇帝看重。宮人們都說慧嬪十分嫉恨五皇子。
  既然當初設定好了「不合」的假象,林媛如今也不想打破這一點,讓她們以為自己和葉氏敵對,有些事情做起來就方便很多了——比如上次算計蕭皇后,根本不會讓人聯想到是她們兩人合謀。
  「唔,這天氣慢慢熱起來了,上林苑的景致總是夏日最美。」拓跋弘忽而笑道:「你若是喜歡牡丹,朕將上林苑裡的花圃移植到緋煙樓裡,也是可行的。葛巾紫是尋常品種也就罷了,玉美人卻是西域進貢的一絕,朕早就想賞賜給你了。」
  乾武一朝沒有太祖那會子那麼大的規矩了,除了皇后,得寵的妃子宮室裡也能夠種牡丹。
  好看又富貴的花兒,誰不喜歡,只是玉美人太惹眼了。林媛托著下巴,想了半晌笑嘻嘻道:「牡丹到底太貴重了,又嬌氣,移來移去地恐怕要死不少。聽說西域那兒還進貢了一些蝴蝶蘭?我喜歡那個。」
  「好好!」拓跋弘現在對林媛是有求必應,當即吩咐姚福升道:「聽見娘娘的話了麼,明日就把尚宮局裡的蘭花都搬到緋煙樓去。」
  說笑間就到了長樂宮。時隔一個多月,長樂宮紫竹園裡被挖地三尺,別說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就連蟲蟻都被一掃而空。若不是紫竹這東西昂貴,拔了可惜,拓跋弘恨不能把這片園子夷為平地。
  長樂供太后這些日子心情亦很好。在沒有定下來五皇子的養母之前,五皇子只能放在她這兒養。養孩子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但太后樂得自在。
  皇帝攜著林媛進來的時候,太后正親手拿了一面小鼓,湊在搖籃車裡頭陪著五皇子玩。五皇子雖然小,嗓音卻嘹亮,隔老遠都能聽見他「啊啊」地叫。拓跋弘笑著上前道:「母后也該歇歇,總被這小魔頭歪纏著,可不鬧得慌。」
  太后有了孫子,連回頭看一眼拓跋弘都懶得,伸手握著五皇子細嫩的小拳頭滿面慈愛:「我就這麼一個好孫兒,趁著他小,我得多疼他。」趙王小的時候一直跟在沈氏身邊,太后不曾帶過。而太后對沈氏、貴妃、蕭皇后幾個都不怎麼喜歡,又忌憚趙王身後的勢力,就算是親孫子也是有隔閡的。
  而現在的五皇子卻不同凡響。他的生母葉氏被太后拿捏地死死的,這孩子又爭氣,長得壯實,在太后眼裡他就是最金貴的寶貝疙瘩。
  太后顧著五皇子,倒沒發現林媛也跟過來,之後一回頭才看見了。她看著林媛的肚子,眉眼裡的笑意更濃:「慧嬪也來啦!走,咱們去裡間吧,哀家和慧嬪說說話。」
  得,有了林媛,太后終於能放下五皇子了。拓跋弘此時的心情也是十分愉悅的,他活了三十年,還從來沒看到母后這樣高興過——父皇在時母后委曲求全,二十年苦苦地熬過來;後來自己登基了,卻是矯了父皇的遺詔,等同於篡位,朝堂內外人心動盪,皇權不穩。母后還要拖著年邁的身體輔佐他。
  現在母后終於能真正開心起來了。有了喜歡的孫子,政敵穆武王被誅殺,她看到了安穩而祥和的未來。只有皇后的事成了唯一的煩心事。
  太后一向喜歡林媛,這次林媛過來,她照常賜下了許多補品,對林媛直言道「要誕下一位如五皇子一般的麟兒」。林媛聽了不太敢接話,只是溫婉地笑。
  若是生出來一位帝姬呢?恐怕太后面上就不好看了。林媛對此還真有點小擔心。
  林媛最大的長處不是機靈、腦子快,而是明白自己的身份。就算在最風光的時候,她也明白,自己只是皇家的妾室,只是太后手中一個好用的工具罷了。若是不能如太后所願,她立刻就會被棄置。

☆、第六十四章 五皇子(4)

  說起林媛,太后又想起了葉氏,遂對皇帝道:「繡心那孩子是咱們大秦的功臣,你一定要好生待她。」
  「兒子知道,已經冊封她為從五品之首的貴姬了。」拓跋弘說起葉氏的時候,手心裡還握著林媛的手。其實葉繡心也是個很不錯的女孩兒,溫柔小意,姿色尚可。但後宮出色的女子眾多,和林媛一比,葉氏簡直就縮到了牆角里看不見。
  她又不似恬嬪有旁的優勢做後盾。就算她生了皇子,在拓跋弘心裡的位置也就那樣,不上不下地。
  位分也不高不低,從五品貴姬而已。
  太后聽了撇撇嘴:「姬位而已,算不得高。只是她母家官位擺在那兒,若太過封賞,也不合適。」說著微微沉思,最終道:「那麼就這樣吧,擢升她的父親為五品膠東知府。」
  「嗯,母后所言甚是。」拓跋弘點頭表示同意。不過是個五品官而已,又不是顯要位置,拓跋弘樂意給這個恩典。葉氏的父親是個迂腐的人,沒什麼大本事,但也算盡忠職守,從未有過貪腐。為了褒獎葉氏擢升了她父親,很是合理。
  「說起來,慧嬪的父親是不是也該擢升了?」太后笑著提議。
  林媛一聽這話就驚了,這東拉西扯地怎麼就扯到她身上了呢?
  這原身林氏的父母……額,她記得,父親是淮陽地界裡的一個執筆縣丞,說白了就是給縣令寫文書、整理案卷資料的文職小官,就像現代的法院,法官大人在上頭敲著錘子威風八面地斷案,法官身邊通常會有那麼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頭低著頭奮筆疾書記載案情。林媛的父親就處在這麼個位置。
  她的母親麼,貌似出身還高一些,是個從京城告老還鄉的員外的女兒。但外祖家裡也不是什麼大官,女兒因著身體差不宜生養,高門公子看不上,只好下嫁給了一個小官吏。
  這麼些年就只得林媛一個獨女。
  這唯一的女兒還因著美貌被選進宮,很快就被折磨而死,而後林媛穿過來給換了芯……
  唉,這原身的父母也是很可憐的啊。
  看著皇太后一臉的慈愛,林媛連忙擺手道:「家父為官平庸,實在當不得太后娘娘的恩典。再則嬪妾出身卑微,卻受到皇上太后的厚愛,三生三世難以為報,再得到更多的恩賞,老天都會看不下去的。」
  「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了。」太后握了林媛的手,面上都是真誠。她是真覺得林媛老實,雖然這孩子聰慧有見識,但人家的聰明和沈氏那群人的聰明可不一樣。老實不等於蠢,林媛懂得安守本分,懂得知恩圖報!
  「媛兒,不論怎樣,朕還是決定讓你父親去鹿邑縣做長史。」對於這些地方上的小官,拓跋弘是不怎麼關注的,家裡出了一個光宗耀祖的女兒,給他父親陞官是應該的。對皇帝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長史比縣令還要高一階,不過是個閒職,是在巡撫手底下做事的。鹿邑縣和淮陽比鄰而居,都是大城。
  林媛看皇帝連官位都想好了,也不再推辭,跪在地上行了大禮替父謝恩。
  「五皇子的養母你有沒有人選?」太后和皇帝閒話家常,亦不忘了正事。她面上依舊笑著,神色已經顯出肅穆來。
  林媛低著頭不敢插嘴,手上把玩著自己衣襟上頭的穗子。葉氏還真是可憐啊,自己是嬪位可以名正言順地養孩子,她卻只能讓別人抱走孩子。身為一個母親,這是多麼痛苦的事情,但在太后和皇帝看來只是理所應當。
  她從生產到現在有六七日了,五皇子被拓跋弘興沖沖地抱去了前朝,在文武百官面前炫耀,之後又被抱到長樂宮,受太后的恩寵。她這個母親除了剛剛生下來那會兒看了一眼,之後竟是一面都見不得了。
  拓跋弘笑對太后說:「這個不急,母后喜歡碔兒,就讓他在長樂宮裡多住些日子吧。等什麼時候母后嫌他吵鬧了,朕再把他帶走。」
  拓跋弘說得散漫,太后的眉頭則皺起來,道:「碔兒是你最得意的孩子,絕不可以怠慢了。長樂宮裡雖然好,但他是最需要一位養母的,你要加緊挑選一個合適的人,絕不可耽誤了。」
  「母后說笑了,就算找到一個身份貴重的嬪妃,又哪裡及得上長樂宮的尊貴。」拓跋弘並不為所動:「若是實在沒有合適的人,讓母后親自教養碔兒,有何不可。」
  拓跋弘對太后總是有愧疚,覺得沒盡孝,還拖累得太后為自己操勞。太后的長子,自己的兄長早夭,後來端陽又慘死,這些事對太后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後來自己登了位,子嗣艱難……
  總之,太后的子孫緣淺,沒能享受多少天倫之樂。現在有了五皇子,不如就把這孩子送給母后。若這孩子將來有了大出息……母后豈不更加榮華昌盛?他還擔心將來的太子與母后奪權,鬧出不合的事情就不好了。
  太后看著拓跋弘,歎了一口氣。
  半晌才道:「咱們是天家,不能太感情用事了。母后知道這是你的孝心,只是為了五皇子的將來,你最應該給他找個好養母。」
  拓跋弘並不說話。
  太后接著道:「哀家不是擔心別的。你知道,哀家今年五十四了,身子一貫不爭氣。哀家怕護不住這孩子……」
  「母后!」拓跋弘猛然一驚。
  林媛在旁邊看著,也不由動容,跪下抓了太后的手道:「太后娘娘怎麼這樣說。」
  太后的話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瞭,若是照著太后的意思——若是她只有五六年的活頭了,等她撒手而去,五皇子還沒有長大……那個時候該怎麼辦,沒有母親的小孩子,很快就會被後宮的明爭暗鬥湮沒掉。
  而那個時候再給他找養母的話——就會如趙王和文貴嬪一般,只是合作關係,無法交心。五皇子可是要奪嫡的人,怎能沒有好的助力。
  太后的身體委實不太好。拓跋弘靜默了,這是他必須面對的事實,就算是皇帝,也爭不過老天。
  太后親手把跪著的林媛拉起來了,笑笑道:「看你們一個個這樣沉肅。罷了,不說這些,午膳的時候到了,咱們先一塊兒用膳吧。」
  林媛在長樂宮裡頭用過了飯,就告退離去了。她看得出,皇帝有很多話想和太后說。
  她出長樂宮的時候,輕輕搖頭歎息一聲。就算得到了那個最高的位置又怎樣,皇太后的日子一點也不快活。
  當初和李貴妃鬥,她沒少受零碎折磨。她的長子病重時候,她跪在先帝寢宮前頭一天一夜,想求先帝允許那個得了天花的孩子能夠在宮裡養病,而不是被扔出宮外。但那個時候先帝正和李貴妃在「共浴華清池」。
  最後兒子死了,她落下風濕的毛病。
  如今她老了,身體上的毛病就更嚴重了。御醫不是神仙,縱使擁有了至高無上的權柄,也沒人救得了她——她那死了的一兒一女更無法復活。
  林媛想著,雙手交合緊握——恩,一定不能虧待了自個兒啊!要吃好喝好睡好,將來有了權勢也得有那享福的命啊。
  她走得不遠,長樂宮內室裡頭隱隱傳來皇帝與太后的低語:「王淑容姿色平庸不得你的心,不過趙淑媛也是可以的,只是萬萬不能是靜妃……」
  「現在後宮局勢不同往常了……靜妃隱隱有獨大之象……」
  ***
  回了緋煙樓,林媛發現御前的人已經將她的蝴蝶蘭送過來了。
  除卻「漫天紅」這樣的富貴品種,最稀罕的當屬翡翠湖。林媛不擅長養花,蝴蝶蘭更是嬌貴難活,但好在她手底下的宮人們有能人。
  她伸手摸著翡翠湖細膩的花瓣,讚道:「不愧是西域大月國進貢的東西!這花兒真別緻,白瓣綠蕊……恩,西域的東西合我的眼緣,初桃,你等會子去一趟尚宮局,把浮光錦和嘉蘭胭脂都給我拿回來。」
  初桃梗了半晌才道:「娘娘這個月已經去拿過胭脂了……」
  「再去拿!就說是我要用,尚宮局的人還敢說半個『不』字?」林媛頭也不抬,眉頭微微挑起:「人生苦短,我喜歡的東西就要享用到。再則太后娘娘喜歡的都是江南地界的東西,對西域的貢品並不感興趣,我只要不惹太后娘娘不喜,其餘的人有什麼關係!」
  初桃只想說,除了太后,靜妃娘娘還有其下的很多九嬪娘娘都喜好西域的胭脂和綢緞呢。主子您一個人拿了個乾淨,別人可怎麼辦……尤其靜妃,她一貫喜歡嘉蘭。
  最後初桃還是聽話地下去了。
  林媛做事有章法,她不會出格讓人抓把柄,在容許的範圍內,她會盡可能讓自己快活。就如那牡丹,她喜歡,卻不能去貪那個。蝴蝶蘭雖然貴重,和牡丹是兩碼事。

☆、第六十五章 五皇子(5)

  坐在床上晃蕩腿兒,看著滿室的蝴蝶蘭,她心情大好。聽吳御醫說,蝴蝶蘭無香,但花粉有益於安神。
  小成子正領著一群內監搬花。他搬得累了,擦一擦汗道:「娘娘,這蘭花兒也太多了。後殿都放不下了。」
  心裡腹誹著御前的人做事真夠盡責,一板一眼地。皇帝說「把尚宮局的蘭花都搬過來」,這就真搬得一乾二淨了。蝴蝶蘭不同於牡丹的枝葉高大,它要是挪到花圃裡就不好看了,只能種盆。也不想想緋煙樓多大的地兒,放不放的下啊。
  不過林媛卻不這麼想。她托著下巴,笑瞇瞇道:「後殿擺不下就在北苑裡頭蓋一個花棚!把這些蘭花一排一排地擺進去,唔,日後還能開一個花露室,咱們用蝴蝶蘭釀花露,一定很不錯!」
  「娘娘,這……」小成子在心裡轉了三個彎,最終道:「恬嬪娘娘與何漣姬、任寧姬都喜歡蝴蝶蘭,咱們緋煙樓剛得了皇上賞賜,宮裡就有傳言道娘娘驕縱……」
  「你的意思是,我把花兒分送給她們,博個賢名?」林媛冷笑。
  小成子多麼有眼色,一看林媛神色不對,立刻低著頭縮在一盆蝴蝶蘭後頭了。
  「恬嬪你就不用在我面前提。」林媛聲色平淡:「那些傳言自然是她放出來的,不過一個協理的名頭,還想讓我忌憚?!她喜歡蝴蝶蘭,就讓她繼續喜歡吧。」
  小成子連連點頭:「是是,恬嬪不用給好臉子……」
  「我聽說,近來何漣姬和任寧姬兩個十分得寵。」林媛繼續道。
  這幾個新妃裡頭,年紀最小的謝氏最先喪命,其餘的裡頭卻是何氏和任氏最得寵。幾日前,何氏還在上林苑「徽仙亭」裡與安氏起了爭執,那亭子是拓跋弘喜歡何氏賞賜給她的,安氏不知情,在裡頭閒坐著彈琴。何氏看見了之後,竟用簪子挑斷了安氏的琴弦。
  此事在後宮裡頭算是小事,皇帝不會管,安氏只能幹吃虧。
  「漣姬小主容色嫵媚,性子又嬌蠻,對了皇上的眼緣。寧姬小主姿色不如漣姬,但任、何兩家是姻親,兩位小主自幼交好,入宮之後也互相扶持。漣姬小主得了寵之後就提攜了任寧姬,兩人聯手,倒是把咱們起初看好的白玉美人安令姬給比了下去。如今這二位在宮中互相扶持,越發得寵,地位漸漸穩固。」
  小成子說得詳細又小心翼翼:「不過憑她們怎麼得寵,如何能越過娘娘去?奴才以為,何漣姬和任寧姬進宮後自成一黨,並沒有被任何人收攏,如今雖得寵卻沒有大樹可依靠。若是娘娘您大方賞她們二人幾盆蝴蝶蘭,這日後也可以為咱們所用……」
  林媛睨了他一眼,卻是笑了:「算你有點聰明。」說著眉頭一擰:「可我不喜歡何氏。」
  小成子訥訥不說話了,自家主子的心思,真是不能隨意揣度的。
  林媛想起何漣姬來,心裡頭卻沉下去了,滿屋子嬌艷的蝴蝶蘭也遮不住她的愁色。她起身歪到在床榻上,盯著床帳出神。
  「小成子,你不覺得,何氏很像一個人麼。」她低低地道。
  「啊?奴才……奴才愚鈍……」小成子是真不敢接話。
  林媛歎了一口氣。
  嬌蠻又嫵媚的女子啊……上官璃在揚州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呢?
  上官璃是有大智,這個何漣姬,卻是無知無畏的嬌蠻,沒站住腳跟就敢隨意得罪宮裡人。就算在容色上,何氏與上官璃亦相差甚遠。
  曾經滄海難為水……縱然如此,拓跋弘心裡還是放不下!
  真是討厭。
  第二日依舊是暖融融的艷陽天。盛夏降至,各宮裡已經開始用冰塊,但這一年並不是特別炎熱,嬪妃們時常結伴在宮內遊玩,不站在日頭底下倒也不覺得難受。
  林媛一屋子的蝴蝶蘭早鬧得就滿宮皆知了,大家對此不滿的主要原因不是皇上賞賜,而是林媛太貪婪,自己拿走了全部不給別人留一丁點。
  後來是緋煙樓實在放不下,放在室外又怕養不活,林媛這才割愛,送給了衍慶宮趙淑媛、鍾粹宮王淑容、華陽宮的齊容華還有張婉儀等。她在宮裡並沒有交好的嬪妃,這些人只是處得不錯而已。
  於是在靜妃處請安的時候,眾人看著她的神色都透著怨毒。做人不能這樣啊!好事都被你一人佔了,讓別人怎麼活。
  林媛笑盈盈地,臉上擦的是嘉蘭胭脂,肌膚白皙似玉。
  靜妃並不想計較這件事。什麼胭脂水粉蝴蝶蘭,在她眼裡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輕輕搖著手中的團扇,掃一眼底下嬪妃,淡淡道:「五皇子的養母,皇上定下來了……」
  底下正閒言碎語擠兌林媛的眾妃們,一瞬間鴉雀無聲。
  大家神色凜然,目光死死盯在靜妃身上。
  身為後宮掌事人,皇帝的旨意由她來宣,也是合理。而其餘的人就沒這麼消息靈通了。靜妃端坐上首俯視眾人,心內隱隱升騰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欣喜——
  原來這就是上位者的日子,當真美妙得叫人心醉。只差一個名分而已,只差一個中宮的名分。她不過是主理後宮,蕭皇后被禁足無法掌事……只要蕭月宜早日赴死,自己的心願就可達成了!
  不過除卻蕭皇后,恬嬪和慧嬪這兩個也不可小覷了。
  靜妃的目光落在恬嬪身上,神色幾不可見地有了一絲裂痕,然而很快被她遮掩過去。
  她輕輕一咳,從身後拿過一卷明黃色絲帛,正色道:「皇上聖旨,恬嬪楚氏,名門毓秀,賢淑有德。五皇子生母卑微不足以撫育皇嗣,現五皇子遷居鹹福宮,由恬嬪撫養。」
  靜妃的聲色端莊而溫雅,讓人聽不出一絲紕漏。
  而楚華裳,她在起身接旨的時候,面容上亦看不出失態的驚愕。
  她虔誠地跪地,以額頭觸碰地面叩首,最終雙手捧過聖旨。她低著頭,聲色恭謹地謝聖上恩典,連一絲興奮的顫抖都沒有,端的是進退有度、不失大家風範。
  只有在低頭叩首的瞬間,她的唇角微微上揚,對這個意料之中的喜訊表示滿意。
  林媛遠遠地瞧著她,面上竟也不惱。等恬嬪謝恩起身了,周圍有討好的嬪妃出言恭喜,林媛淡淡地微笑,道:「恭喜恬嬪姐姐呀。」
  不論是靜妃,還是楚華裳和林媛,她們對與這個結果都沒表現出有驚訝。
  自從知道楚華裳的父親在大殿之上壓制左丞相,林媛就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拓跋弘對楚達開,已經不止是重用,而且是依仗了。
  是啊,誰能在這個時候拖住左丞相、穩定朝堂,誰就是最得用的。而目前看來,這個人除了楚達開,別無二人。且不說左丞相,鎮守邊關的上柱國大將軍也有些不平,他因著女兒和兩個外孫被逐出宮,自然不滿。若是京城裡鎮不住左丞相,上官將軍趁勢而動,那就是一場瘋狂的災難。
  大秦的朝堂看著平和,一無敵國外患,二無穆武王之流的內憂。但事實上,拓跋弘這皇帝實在不好當。
  再看後宮,靜妃的崛起是皇帝無可奈何之舉。蕭皇后因罪被囚禁,後宮諾大的權柄,竟落在靜妃一人頭上。
  在如此境況下,送給恬嬪五皇子,一是犒賞楚家,令楚達開在這個關鍵時刻能不要命地給拓跋弘盡忠;二是提攜恬嬪,讓她能早日和靜妃相爭。
  楚華裳看著林媛一張絕色容顏,恍惚中覺得她的笑意透著嘲諷。再看她隆起的小腹,楚華裳拿著聖旨的手不由地收緊,下一瞬才想起來手裡拿的是聖旨不是自己的袖子,忙慌亂地鬆開。
  殿內突聞見一聲輕笑,不遠處的劉婕妤盯著楚華裳,聲色清凌凌地:「恬嬪娘娘好福氣呀,平白地有了一位皇子,就算日後恬嬪娘娘不育,有五皇子傍身也是不怕的啊!」
  劉婕妤雖然是恭喜的話,聽在耳中卻覺怪異。恬嬪楚氏承寵頗多,卻沒有喜訊,宮人中已經有傳聞說她不能生育。
  恬嬪咬著唇,望向這個生著一張大嘴的劉婕妤。劉婕妤卻繼續笑道:「呀,恬嬪娘娘上次的摔傷好似還沒有好!嬪妾看著,娘娘的下巴還是淤青的。娘娘您可要好生保養著。」
  聽她提及摔傷,恬嬪心頭惱恨,卻是恨極了林媛。她發現,自己和林媛之間已經不是尋常的裂痕了——這個曾經的合作者,如今已經成為自己最厭惡的人!
  比作為目標的靜妃還要惹人厭!
  最終恬嬪一言不發,捧著聖旨平靜地落座。她知道自己缺少什麼,但她得到的更多。
  劉婕妤麼?當年她與韻修容爭寵,如今又與自己爭!她也配。
  出了合歡殿,林媛沒有立即回緋煙樓,而是帶了大批侍衛宮人去上林苑賞景。
  林媛的心情不太好。雖然恬嬪的事兒是預料之中,但真正得到這個結果,她心裡還是堵得慌。
  局勢不同了,很多事兒都是無可奈何又不能改變的。當初為了一個趙王,林媛都能下心思動手讓恬嬪撈不著,可現在的五皇子比趙王金貴了不止一點半點,林媛卻沒法子動手。
  她最大的目標只有皇帝和太后。以她現在的地位,她只能順著這二位的意。恬嬪撫養五皇子是拓跋弘的意思——現在的局勢,沒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就算她家世顯赫日後會有威脅,但為了暫時穩住朝堂,拓跋弘只能這麼做。

☆、第六十六章 寧姬(上)

  若不是蕭皇后突然失勢,這個五皇子最有可能落在趙淑媛頭上。
  這些事兒林媛都明白,朝堂裡的消息,多多少少會傳到後宮——就算傳不到的,還有右丞相蕭臻會給她遞消息。她只能感歎,到了關鍵時刻能穩住左丞相的,只有楚達開這樣的實權武將,蕭臻再精明也是不行的。
  想不到,蕭皇后的事兒竟會牽扯起這麼許多風波。靜妃崛起,恬嬪撿了個大便宜。
  只是不知如今的蕭皇后怎麼樣了……
  正想著這些,前頭一隊御前的儀仗快速從不遠處走過。林媛身旁的侍衛首領立即停住,跪地回稟道:「娘娘暫且稍候,前方是入宮覲見太后的臣子,不宜與後宮牽連。」
  臣子見皇帝,都是在建章宮裡。建章宮不屬於後宮,嬪妃無故不得擅入,倒也不會有什麼牽扯。但若是見太后,就不得不經過後宮的地界。
  太后畢竟是女眷,歷朝歷代的太后都鮮少過問政事,召見臣子的更少,遂臣子進後宮的情況很少見。但當朝昭敬太后曾經垂簾聽政,和百官相見頗多,只是最近幾年不再見臣子了。
  「覲見太后?」林媛看著那匆匆行過的隊伍,眉頭微皺:「是誰?」
  侍衛統領是習武之人,眼神比常人好很多。他上前幾步遠眺,回身道:「是左丞相蕭大人。」
  「又是他!」林媛面色沉沉地。
  左丞相接連兩日進宮求見皇太后!他是為了其女皇后的事情,但他究竟想做什麼!
  皇后出事的根源就是長樂宮。拓跋弘雖有皇子降生之喜,卻絲毫未放鬆對皇后的管制,刑部還在日夜查證皇后的罪過。難道皇太后會是左丞相的出路麼?
  宮裡人並不知道左丞相在太后宮中說了些什麼,而太后也沒有任何消息傳出來。
  林媛有些不愉,她不喜歡這種看不透的感覺。環視左右,見皇帝賞賜給她的醫女、嬤嬤、侍衛們都在,反而不好說話,只能等回宮後關著門與初雪幾個說道。
  「這是走到哪兒了?」林媛再次發問。她抬起手掌遮擋陽光,看向不遠處的幾株參天柏楊樹:「是不是到了碧波池那塊兒?」
  「正是。」小成子記性好,看了看四周道:「娘娘往前走不遠就是牡丹花圃呢,昨兒娘娘還說那裡的花開得嬌艷,今日不如再過去一趟?」
  小成子雖然跳脫,但也有些小聰明,身為林媛的心腹,他知道主子之喜歡牡丹花圃是真,更重要的是那附近不遠的汀蘭小築——葉貴姬的住所。
  林媛知道小成子的意思。這是在問她是否去汀蘭小築探望葉貴姬。
  林媛淡淡地掃視四周,都是參天古木和大片鮮艷的花圃,住在這地方,景致當真是一等一的。自從葉氏誕下皇子之後,這附近還修起了一座臨水的小亭子,是皇帝賞賜給葉氏的。
  林媛深吸一口氣。葉繡心的境況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拓跋弘喜歡她嬌弱溫婉,但她最終沒有能力留住自己的孩子。
  但這沒有關係——今日在華陽宮靜妃宣讀聖旨時,林媛清晰地記得,皇上令恬嬪撫育五皇子。
  只是撫養,不是記名!五皇子的生母是葉貴姬,這一點不會改變!
  這亦是拓跋弘對恬嬪的壓制,留著葉氏這個生母,以防她將來心懷不軌。
  林媛費心要保住葉氏的命,除了葉氏苦苦哀求她,主要還是為了牽制恬嬪。平心而論,葉繡心處處不如恬嬪,亦不是她的對手。但被奪了孩子的母親……力量可不是常人能比的。
  「娘娘,奴婢方收到消息,剛剛有幾個嬪妃去了牡丹園裡遊玩。」初桃插言道:「如此,娘娘還要過去嗎?」
  林媛和葉繡心的交往是最隱秘的秘密,在外人面前,她們一向是敵對的。既然有別的眼睛在附近,這會子倒是不好去汀蘭小築了。
  林媛微微沉思,少頃露出一抹笑顏:「走!本妃今日偏就想去探望葉氏!」
  隨行的宮人們自是不會多嘴,初桃幾個知道林媛的脾氣,不敢勸什麼;而那些御前的人,他們不知曉內情,只覺得有些怪異罷了。
  林媛滿面笑意,扶著高聳的小腹緩緩走近那個被參天古木包裹在中間的精緻宮殿。
  牡丹花圃裡的確有幾個嬪妃,趙淑媛領著長寧帝姬出來玩,和趙淑媛同住一宮的劉婕妤也在,隔得老遠就能聽到劉婕妤和長寧搶花兒玩的嬉笑聲。另有穆貴人、徐婕妤、齊容華、梁才人一眾圍成一圈兒在玩瞎子摸人,很有幾分熱鬧。宮裡頭的物質條件沒得說,上林苑的景致實在讓人流連忘返,宮妃們若是不為了爭寵掐架,幾個交好的在一起玩樂這日子也算快活。
  林媛聽著宮妃笑語,面上也更加愉悅。若不是身子不方便,她真想加入她們一塊兒玩——古代的女人不需要工作,依附男人當米蟲,日子有點小無聊啊。
  林媛和這幾人互相見了禮。在花葉繁茂的角落裡頭,林媛眼尖地看見了獨自一人的王采女。
  王采女是宮女的身份晉封,在秀女出身的嬪妃圈子裡頭得不到尊重,也沒有交好的人。她本身性子十分安靜,日日呆在華陽宮裡頭不喜歡出門,放在現代就是一人生不如意的典型奼女。
  不過她今兒倒也出來賞玩了。雖然還是不合群……
  是因為陽光太好了麼?
  林媛多看她兩眼,道:「采女在華陽宮裡呆的太久了,出來走走是好事。」
  王采女訥訥不言。
  林媛轉身離去了。身後的王采女捂著胸口長長呼出一口氣,她好像有點明白慧嬪娘娘的意思——是勸她不要太屈從與靜妃麼?
  慧嬪遷居到華陽宮之後,她就暗中示好。其實她從來都想逃離靜妃的掌控,但只能說,有心無力。靜妃……太可怕。
  就算暗中依附慧嬪,她也不敢讓靜妃知道,得罪了靜妃。
  她覺得此事要慢慢籌謀。但慧嬪好像有點心急。
  王采女發愁起來,慧嬪不是個軟角色,想要依附她,就必須拿出誠意來。她催著自己快些與靜妃決裂……可是靜妃那兒又不好相與。
  那邊的林媛已經頭也不回地進了汀蘭小築。
  汀蘭小築就在牡丹花圃邊上,不過相比於外頭嬉笑玩樂的嬪妃們,躺在屋子裡坐月子的葉繡心可沒那麼陽光燦爛。
  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鱷梨香,那是昂貴的西域香料。在這些事情上,拓跋弘不會虧待了葉繡心的。
  但光線太暗淡了,這個宮殿裡的帷幔太多,簾子也都是拉上的。上一次林媛悄無聲地過來時,就嫌屋子太暗,建議葉繡心不要掛這麼多簾子,顯然對方沒有聽進去。
  她繼續往內室走去。和昨日不同,這一次,她是帶了很多下人,在趙淑媛等人的眼前,大張旗鼓地進來了。
  方走到內室的捲簾處,裡頭就傳來女子的說話聲。
  林媛腳下凝滯,這麼清脆婉轉的聲音,不會屬於生產後身體虛弱不堪的葉繡心。
  她最終掀了簾子進去了。葉氏身旁的宮女急急迎上來,吃驚與林媛光明正大出現的方式,張口結舌道:「慧嬪娘娘怎麼來了……」又回頭望了一眼。
  林媛並不理睬這個宮女,逕直從她面前跨過。她看到室內的人時,稍稍驚愕道:「喲,任寧姬竟也在此?」
  寧姬任氏,不知怎麼的,林媛念著這個名字的時候,總覺得她那姓不太好。任,這宮裡是可以任性的地兒麼?
  任氏抿著嘴看向林媛,少頃,她俯身行禮。身形雖然合乎規矩,但林媛看得出她眼睛裡的不甘。
  心內不免嘲諷,不過一個剛入宮的新妃而已……當真以為禮聘進宮便高人一等麼!
  微微挑眉,林媛平靜地笑:「寧姬在這兒做什麼呢,也是來探望葉貴姬麼。」
  「正是的呢。」任氏笑得嬌媚:「葉貴姬產下皇子,嬪妾很是羨慕。」她環顧四周,有些不滿地皺著眉頭:「只是這屋子太暗了,貴姬也不肯開窗子,悶得很。」
  林媛靜靜地打量著她。這個身段窈窕、姿色上佳的年輕少女,說是來探望葉氏,卻並不掩飾言語中的敵意。葉繡心和她同為從五品,但貴姬總要高了一頭,任氏竟還口口聲聲直呼貴姬,連一聲姐姐都懶得叫。
  五皇子出生後,每日都有不少人去長樂宮裡看他,一是奉承,二是沾沾喜氣。但葉繡心這兒就鮮少有人過來了,金貴的是五皇子,她又算得什麼。
  能過來探望的人,多是何漣姬這樣找不痛快的。
  躺在床上的葉氏拿著帕子咳嗽兩聲,說話仍是沙啞的:「寧姬既然嫌悶,日後不要來就是了。」

☆、第六十七章 寧姬(中)

  林媛瞥一眼這兩人,微一抬手,小成子幾人立即領命上前,把葉氏身旁的簾子盡數拉開。葉繡心猛地一驚,「啊」地叫了一聲縮在了被子裡頭,呼喊道:「慧嬪這是做什麼!明知道我不喜歡刺眼的光線……」
  凡是有外人在場,葉繡心與林媛都是不合的。
  也不知怎麼了,葉繡心自從生產後就不喜歡光。林媛回憶了一下上輩子的經驗,加上吳御醫的診斷,她基本能確定葉繡心得了輕度的產後抑鬱症。
  這個病在現代太正常了,很多嬌氣的現代女孩生了孩子就宣稱自己得了這病,沒啥大事,休養幾個月就能好。但葉氏尤其可憐,親生孩子都不能自己養,不得病都怪。
  幸好當初自己沒有貿然懷孕啊……若是位分低的時候生了孩子,那種母子分離的慘狀簡直無法忍受。
  林媛朝著她冷笑:「葉貴姬再這樣悶下去,皇上自然不會願意來,五皇子就更見不著了。」
  她不能放任葉繡心病下去。
  任氏看著林媛這樣子,立即滿面是笑:「慧嬪娘娘說得是呀!貴姬這個樣子,別說是皇上,誰都不會喜歡的。貴姬怕光,莫不是『見不得光』?」說著竟咯咯咯笑起來。
  林媛看向何氏,突地一笑:「寧姬是從五品的位分吧?在貴姬葉氏面前的架子倒是大。」
  任氏不料到林媛會言及位分,眉頭一轉心裡已經惱了。她挺了挺身子,直視著林媛道:「嬪妾是禮聘入宮的,皇上說了,再過幾日就要升嬪妾的位分……」
  「那麼要恭喜寧姬了,想必是何漣姬在皇上面前美言了,寧姬如今才會越發得寵。」林媛笑意稀薄:「不過……寧姬進宮日子短,如今只是從五品,即便晉封亦只是正五品,在宮中行走還需要謹慎謙恭才好。」
  在林媛眼裡,任寧姬只是個幼稚的小女孩而已。
  任氏聽著這話不大對。她能有今日,縱然何漣姬功不可沒,但這樣被人堂而皇之地挑明說出來,還是被刺傷自尊。難道沒有何氏,自己就無能得到皇帝的寵愛麼?
  又說什麼謹慎謙恭的話……她的神色漸漸冷了下來:「慧嬪娘娘能得如今的高位,也只是因著懷了龍嗣而已。」她的目光充滿嫉恨,直直定在林媛的肚子上:「這龍嗣嘛……皇上近來時常去嬪妾那兒,以後的事兒,還真不好說。」
  何漣姬雖然嬌蠻無禮,也是有幾分小聰明的。但這個任寧姬是真正有些愚蠢。
  任氏說著又極快地掩住唇角,荷荷冷笑兩聲,轉了臉自言自語:「不過是窮鄉僻壤裡小吏的女兒。」
  任氏聲色細小得幾不可聞,然而林媛還是聽見了。本來就不是好脾氣的人,這樣的話,令她心裡怒火猛地竄起。林媛微微掃一眼初雪,初雪會意,下一瞬,任氏的臉上已經挨了一巴掌。
  掌摑的聲色無比響亮,力道十分地大。任氏滿面震驚地看著打她的人——慧嬪身旁的一個宮女。
  林媛閒閒地坐了,命人斟茶來喝。面前的任氏已然猙獰地暴怒起來,伸手指著宮女初雪:「你……你竟敢打本妃!慧嬪,我一定會去告訴皇上,皇上會處置你的……」
  「處置?」林媛冷笑:「是應該處置寧姬口不擇言吧!你禮聘進宮是事實,但你口口聲聲侮辱龍嗣,本妃怎能饒你!寧姬該不會是沒有學好規矩,不懂得禍從口出啊。」
  「什麼侮辱皇嗣!」任氏捂著臉,昂首看著林媛:「我哪裡有口不擇言,我說慧嬪娘娘的出身卑微,難道不是實話麼!皇上最寵愛我,慧嬪娘娘不過比我早入宮一年罷了。慧嬪娘娘今日打了我,將來可不要後悔……」
  林媛只是笑:「哦?難道是本妃聽錯了?方才何氏低聲細語,說本妃身份低微,因此不配為皇室生兒育女!」
  任氏睜大了眼睛。
  林媛喚過身邊一個內監,那是皇帝遣過來服侍她的人。她揚聲道:「你們方才都聽見了,任寧姬口出惡語,辱及本妃腹中胎兒。這實在是太過分了,還請你們如實奏稟給皇上。」
  「慧嬪!我沒有那麼說!」任氏怒得滿面潮紅,她到現在還沒有抓住林媛話語裡的機鋒,而是對自己挨的一巴掌感到難以置信且怒氣衝天:「你這個卑賤的惡婦……你竟敢打我……」
  林媛皺著眉頭,真不知這姓任的鬧騰起來嗓門如此大。她揮手對身旁侍衛道:「太吵了,把她給我拖出去。」
  任寧姬今日所經歷的事情完全超乎她的想像。最後被拖出去的時候,她還在尖聲叫罵。
  她進宮這些日子,受到的敵意與刁難並不少,但皇帝那樣寵愛她,總會為了她斥責那些對她不善的嬪妃。而就算再受磨難,那些女人們忌憚她得寵,最多暗地裡傳些流言詆毀她,也不敢當面和她爭執。
  但今日……她還是第一次挨打。
  她從小到大都不曾挨過一個指頭的,竟然有人敢對她動手。
  任寧姬被拖出了汀蘭小築之後,捂著腫了半邊的臉就跑去了建章宮,又吩咐自己的宮女給何漣姬帶話。
  林媛仍坐在內室裡喝茶。葉繡心有些驚愕地瞧著她:「你……你怎麼能打她,她好歹十分得寵啊……」
  林媛瞥她一眼,看這屋子裡沒有外人了,伸手將茶盞一磕:「我心情不好,拿她出氣罷了。而且我厭惡何氏,連帶著也厭惡她。」
  葉繡心何等聰明,立即想到林媛是因著恬嬪的事置氣,一想起這事,她又把持不住地想落淚。恬嬪的父親正得重用,且對皇帝忠心耿耿,是個難得的忠臣能臣。她奪了自己的孩子,連靜妃都阻止不了,自己又怎麼去反抗?
  「別哭了!」林媛有些無奈地看著她:「你這個樣子,沒有任何好處!孕中流淚會落毛病,你就不會忍著啊!」
  若是林媛自己處在葉繡心的境況下,怕也比她強不了多少。但林媛沒有別的法子,該勸還得勸。
  她也想把五皇子從楚華裳宮裡拖出來啊!可她還沒那個能力。
  「五皇子不會回來的。」林媛一字一頓地說:「一年前你為了榮華富貴選擇了皇后,並願意把這孩子送給她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自己做的選擇,不可以後悔。」
  葉繡心只聽進去了第一句話:「林姐姐,碔兒……我的碔兒真的回不來了?」
  「至少一年之內,你我都沒有那樣的能力。」林媛只是搖頭。
  「那麼以後……」
  「以後會有可能的!」林媛說得很肯定:「你不能再這樣傷心了。其實你並沒有做錯,如果你當初不肯投靠皇后,你這個孩子根本不可能生下來。現在他只是被抱走而已,你應該知足了啊。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博取皇上的憐愛,快些養好身子然後去服侍皇上,等你爬到了更高的位分,自然就有了更大的力量。那個時候你就可以和恬嬪相爭。」
  葉繡心面色凝滯地看著她。
  「你還是想哭對吧。」林媛歎一口氣:「沒事,我教你個辦法。今天來的是任寧姬,我聽說,前幾日也有些人特意趕過來,只為了對你落井下石。以後再遇上這樣的人,你不需要躲著,也不需要忍耐,就命令你身旁的宮女打她們的臉。那樣你心裡一下子就爽快了,也不覺得傷心了。」
  「啊?」葉繡心的大腦顯然有點卡殼。
  「你放心,就算任氏得寵,她還能越過五皇子的生母?」林媛說得輕鬆而散漫:「和恬嬪爭你爭不過,但論起身份地位,宮裡大多數人都不及你。只要位分比你低的敢來這兒欺辱你,你就放開了膽子去打她們。」
  「這……這皇上不會生氣麼……」葉繡心低著頭問了一句。
  「皇上會偏袒你的。」林媛微笑:「不單是我希望看到你好好的,皇上也是一樣。我和皇上,都不喜歡看到恬嬪抱走五皇子,卻都無可奈何。你是皇子生母,皇上為了牽制恬嬪,也會讓你好好的啊。」
  葉繡心抓緊了被子。
  「只是你一定要小心恬嬪。」林媛最後叮囑她道:「她那一日殺你不成,日後絕不會善罷甘休。」
  林媛很快離開了汀蘭小築。
  而任寧姬被林媛的宮女掌摑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滿宮。人人都說,慧嬪在葉貴姬的寢宮裡頭責打任寧姬,把葉氏任氏兩個人一塊兒欺辱了,當真驕縱。
  宮裡人對此事的熱衷程度遠超過林媛的想像,雖然只是兩個寵妃之間的爭端,竟是鬧得人盡皆知、流言四起,比五皇子降生那一天都熱鬧。因為,這件事是寵冠後宮的慧嬪對新妃的第一次出手,人人都想知道,以禮聘的名頭進宮、受封高位且受盡皇帝寵愛的新妃們,在皇上心裡到底有多大份量。
  能夠與慧嬪抗衡麼?
  而此時的任寧姬仍然跪在建章宮的前院裡求見皇帝,要皇帝給自己做主。
  她孤身一人,素日裡交好的姐妹何氏並沒有陪著她。每每有事情,她都會去求助何氏,無奈這一次何漣姬肚子不舒服,在自己宮裡窩著起不來。她等不起何漣姬,急著來向皇帝訴說委屈、討回公道,就只好一個人來了。
  御書房裡的拓跋弘,拿著一張折子盯著看了許久,眉頭緊緊地皺著。半晌之後,他覺得頭痛欲裂。
  他伸手揉著額角,深深地喘息。然而在這樣煩躁的時刻,外頭還傳來女子的嗚咽聲,一聲一聲地鑽著他的耳朵。
  實在是太難聽了。拓跋弘霍地起身,將手中硃砂筆扔了出去,冷聲道:「是何人在外聒噪!」

☆、第六十八章 寧姬(下)

  御前服侍的宮人們都嚇得跪下了,姚福升顫顫巍巍地上前,蹲在地上撿起了筆:「回皇上,是寧姬小主……」
  「她鬧什麼!」拓跋弘大怒。
  姚福升覺得自己的臉一定被嚇白了。不知是怎麼回事,今日皇帝的心緒就像見了鬼一樣的……狂風驟雨。難道是因為左丞相?
  不對啊!左丞相半個月之前折騰得厲害,五皇子出生之後的幾日反倒安分許多,這幾日的早朝上都頗為平靜。而陝北的乾旱和匈奴的叛亂……好似也不是太嚴重啊。而且不管有多少煩心事,不還有五皇子這個寶貝麼,皇上每每看到五皇子,總會龍心大悅。
  這一回卻是不大對勁了啊……
  在御前服侍不比別處,姚福升每日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揣度皇帝的心思,而且又不能讓皇上看出來他在猜些什麼。眼下時刻,宮人們都怕得發抖,姚福升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上前把硃砂筆捧給皇帝道:「奴才將寧姬小主勸回去吧……」
  皇帝動怒,姚福升不敢隨意說話,卻不能什麼都不做,眼睜睜看著主子生氣。
  然而拓跋弘的心思並沒有他想的那樣簡單。這位皇帝伸手把硃砂筆再一次扔了出去,而後惱怒道:「一個個地不省心!任氏是為了什麼來求見朕?」
  「是……是因為慧嬪娘娘……」姚福升沒轍了,說話都不利索:「任小主在慧嬪娘娘面前說錯了話,說,說慧嬪出身卑賤,不配給皇室生兒育女。慧嬪娘娘就說她口出惡語,命身邊宮女打了任小主,任小主心懷憤恨遂來求見皇上……」
  這事兒是林媛身邊的宮人告訴他的。
  「任氏當真那麼說?」拓跋弘的面目有些猙獰了:「她竟敢辱及皇嗣?」
  「這……奴才不知道,聽慧嬪娘娘身旁的人稟報,任小主當時不過是自言自語,說的聲音小,聽不清。但慧嬪娘娘偏聽見了……」姚福升不敢隱瞞亦不敢偏私,把當時的情形一句一個大實話地說了出來。
  拓跋弘一掌將桌上奏折掃落在地:「既然是低聲自語,無所顧忌,依朕看這個任氏一定說不出什麼好話來!辱罵慧嬪不配生兒育女也是有的!她口出惡語就罷了,做錯事還不自知,到朕這兒來求個公道!簡直是笑話!」
  姚福升訥訥不敢言。
  拓跋弘越發暴怒,揮手道:「傳旨,寧姬任氏降為貴人!你讓她滾回去,若是再敢來建章宮叨擾,就繼續降她的位分!」
  ***
  很快,任寧姬觸怒皇帝,降位貴人的消息再次傳開,令滿宮嬪妃大為驚愕。
  連在齊容華宮中閒聊的林媛聽了,亦是當場驚得掉了一塊糕點。
  齊容華伸手去撿,十分可惜地說:「這可是用酥油炸過的啊……」復看著林媛道:「慧嬪娘娘怎麼這個樣子?何氏的下場,不是娘娘您一手促成、早有預料的麼!」
  齊容華和林媛相處久了,早就知道她不是簡單角色。這回人人都伸長了脖子看林媛和新妃對上,齊容華只是撇嘴,覺著任寧姬太不自量力。但不曾想到的是,因著這麼一丁點的爭執,任寧姬竟然被降位貴人。
  不過是一點小事而已,何須如此重懲呢。皇帝一向偏袒六位新妃,這一遭卻絲毫不顧念情分!
  齊容華只當是林媛在裡頭搗了鬼。如今看林媛這樣子,卻是比她還懵懂無知。
  倒是怪了,任氏這事兒是怎麼落得這般結果的。
  林媛站了起來。齊容華拉住她道:「這麼快就要走?任氏被貶了,慧嬪該高興才是。來,咱們點的昆曲歌姬馬上就到了,慧嬪娘娘走了,我一個人聽麼?」
  林媛沒有心思和她玩樂了。她勉強笑笑,對齊容華道:「成玉,你的日子快活,無論這宮裡出了什麼事兒,都波及不到你身上。但是我可不一樣。我要走了。」
  齊成玉無奈,送了她出門,臨了還道:「那麼明日再過來玩吧!」
  林媛回了緋煙樓,立即叫了一位名喚德才的內監,問他道:「皇上今日是怎麼了,任氏怎會驟然被貶!」
  林媛身邊有不少御前的人,在她生子之前,這些人都要屈尊在小小的緋煙樓裡頭服侍他。拓跋弘對待林媛不可謂不厚愛,只有一點不好,就是身邊多了許多外人,行事不方便。
  但好的一點,就是能夠更快捷地接觸到皇帝。
  德才就是二等的御前內監,算是很得臉的人。平日裡嬪妃們多會問他皇帝的情況,林媛這麼問,不足為奇。
  他的主子是皇帝,不是林媛。但自從來了緋煙樓,他發現慧嬪真是個不錯的主子——一是從不會欺辱下人,二是出手大方,給的賞錢比別的主子都多。
  林媛問了這話,順手就從首飾匣子裡頭撿一塊玉墜子賞給德才。德才喜滋滋地接了:「回娘娘,聽御前的桂公公他們說,是任小主觸怒了皇上才遭貶的。」
  「是麼?」林媛的眉頭微皺。她栽贓任氏,說她辱罵自己不配為皇室生育,按著拓跋弘的性子,懷疑是一定的,但不一定會相信。就算拓跋弘真信了,這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又要顧著任氏身後的世家和朝堂的牽扯,多半只會將她禁足以示懲戒。
  但拓跋弘竟出手狠辣,一下子將她降了貴人。一年前和林媛爭執的江氏也曾由惠姬直接降位貴人,但主要原因是其父在任上貪污,為皇帝所不容,這才有這麼嚴厲的懲罰。
  再則,和年紀不小、姿色平庸的江氏相比,任氏可是水靈靈如花朵一般的美人兒啊。
  思量了半晌,林媛沉聲吩咐道:「備輦,咱們去長樂宮。」
  在林媛心裡,任氏從來都不足為慮,亦不值得她費腦子。她真正關注的,是拓跋弘。
  她已經感覺到,這個皇帝有點不對勁。
  是出了什麼事呢?任氏觸怒皇帝是一定的,但恐怕拓跋弘只是一時在氣頭上,任氏倒霉撿了個最不對的時機去求見皇帝,結果撞上了槍口,受了遷怒。真正令拓跋弘惱怒的,並不會是任氏。
  眼下境況,就連一貫得寵的林媛也不敢貿然去建章宮打探消息。她思來想去,還是先去長樂宮裡探一探口風。
  ***
  林媛到了長樂宮時,太后卻不在,之凝嬤嬤告訴她太后出宮去了大覺寺上香。
  林媛心裡不安,轉身想要離去,卻在前院偏殿裡頭碰上了王淑容和扇玉帝姬兩位。
  王淑容正坐著打絡子,扇玉坐在她身邊跟著學。林媛上前看著王淑容那算不得修長美麗的十指上下翻飛,淡淡笑道:「原來淑容娘娘不單擅長釀花露,打絡子也這般精巧呀。」
  王淑容低著頭趕工,聲色亦平靜:「不過是打發時光的玩意罷了,剛好太后新作的夏裳上頭需要配幾件好看的絡子,我閒來無事,就親手給太后娘娘做一些。」說著,她抬頭定定地看著林媛:「我算不得聰明靈巧,不管做什麼事,若是多少年如一日地做久了,笨人也會做得無比完美精巧。」
  「淑容娘娘說的是。」林媛輕輕地說著,看著一旁的扇玉,那孩子正學得很認真。
  「等我學會了,日後就給慧嬪娘娘和小皇子做穗子。」扇玉笑看著她。
  「那麼我先謝過帝姬了。」林媛說完這話,並不待多留,與王淑容告辭後轉身離去。
  無論宮裡發生什麼事,王淑容都是最懂得自保的人。林媛知道這一點,但她沒有辦法像王淑容一樣。
  她太貪心了,她要的東西比王淑容多得多。這種山雨欲來時候,她也很想坐在太后的長樂宮裡尋求庇護,但是她不能。
  她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太后娘娘去上香了,皇上誰都不見。」林媛坐在華陽宮門前的亭子裡頭,喃喃自語。
  看起來,皇太后這一次是用不上了。
  「靜妃呢!她在做什麼!」林媛有些煩躁地問身邊人。
  德才早被林媛打發去尚宮局拿東西了,回話的是小成子:「靜妃娘娘傳召了趙淑媛和恬嬪二位,在合歡殿裡翻查賬簿。」說著又賠笑:「下個月的月例要發了,靜妃娘娘對嬪妃們寬厚,還差人四處詢問嬪妃們喜歡西域還是夏國的貢品。江南那邊的碧螺春快貢上來了,按著靜妃娘娘意思是嬪位以上的各宮分五兩。靜妃娘娘還說了,慧嬪娘娘您若是喜歡,可以去合歡殿裡說一聲,靜妃娘娘會多給五兩……」
  林媛聽著,面上並沒有笑意:「她倒是心靜如水,不動如山。」皇帝的異樣,尋常嬪妃可能感覺不到什麼,以為多半是朝堂出了煩心事而已。但靜妃這樣的人,自然是不同的。
  明明知道不對勁,還如往常一樣地過日子……甚至比往常更加勤勉地打理後宮事物了。「不管出了什麼事,靜妃這個樣子總是沒錯。」林媛聲色沉沉:「皇上看到的就是她用心做事、勤勤懇懇地模樣,後宮眾人都稱讚她寬厚,掌管宮務上雖然不能比蕭皇后更出色,卻也沒出什麼亂子。她在皇上眼裡,就是辦事得力、值得信任的人。」

☆、第六十九章 迷惑

  「娘娘,咱們還是回宮吧!」初雪忍不住勸言道:「娘娘是懷了身子的人,眼下境況不利,娘娘大可假意稱病在宮中靜養,躲過這一陣的風頭再說。」
  林媛看她兩眼,歎氣道:「我和王淑容不一樣。我本就是風口浪尖上的人,就算避禍,很多人也是不肯的。」
  再則,若是如王淑容一樣的處處躲著,或許會得到一個平安的結果,但更多的,就得不到了。
  在這個宮裡頭,不爭,就真的什麼都沒有。爭有風險,但林媛就是那種喜歡拚命的人。
  林媛思慮良久,最終吩咐道:「走,咱們去小廚房裡煮荷葉粥。」
  那還是去年,林媛和初雪想出荷葉粥這一道膳食,皇上食用過後大加讚揚。那時候林媛只是尋常嬪妃,在拓跋弘心裡如玩物一般,因著這樣盡心盡力的博寵倒也得了許多好處。後來嬪妃爭相效仿,煮粥的人多了,皇上反而膩味了不喜。
  時隔一年,碧波池裡已經有了早開的荷花,再煮荷葉粥,拓跋弘多半會喜歡的。
  而且聽德才所說,皇上這一日一直沒有傳午膳,想必心緒十分不好,吃不下往日的飯菜。
  林媛身子不方便,卻仍是洗了手下廚房,親自淘澄米水,切了細碎的蔥花和魚肉沫子。緋煙樓裡頭有皇帝賞賜的御廚,但林媛給皇帝送東西從來都是親力親為。擁有天下的帝王不會將任何美食放在眼裡,而嬪妃親手做的略有瑕疵的膳食,卻會讓他覺得新鮮有趣。
  「夏日裡皇上心緒煩悶,多加一味綠豆吧。」幾個廚子自然比林媛的手藝好上許多,無奈林媛不准他們插手,只好在一旁提些建議。林媛看著手裡頭的米粒,詢問道:「把綠豆磨成粉怎麼樣?我平日就不喜歡吃綠豆飯,那東西煮出來比薏米還要硬。」
  幾個廚子互相看著,都知道綠豆粉和大米混一塊的味道不會有多好……但看林媛興致勃勃,也就都不敢有異議了。
  荷葉粥費時費力,等林媛和初雪兩個忙活半日煮出來一小鍋,連忙用厚實的瓷壺盛了,裝在墊了棉絮的紅木食盒裡頭準備送給皇帝。初雪微微皺眉道:「皇上對何氏發了好大的脾氣之後,宮人都不敢去建章宮附近了,娘娘不是也說不能輕易去打探皇上的消息,這會子真的要送過去麼?」
  「自然要送。」林媛堅持:「只是不能直接去求見皇上。」復又想一想,道:「皇上不傳午膳,尚食局裡的人不敢貿然送膳卻又怕餓了皇上,一定愁得不行。初雪,你就將荷葉粥送到尚食局裡頭,以我的名義給皇上準備膳食。尚食局的人只是怕膳食不合皇上的胃口再遭責難而已,既然是咱們準備的托他們往上送,最後即便皇上不喜,責任也落不到他們頭上。」
  林媛說著神色越發肯定:「對,就這樣做!尚食局的人求助無門,一定會幫我們把東西呈上去的!」
  初雪得了令,並不多言,拿著食盒便出門了。林媛問小成子道:「今日還有旁人給皇上送膳食麼?」
  以往皇帝胃口不好的時候,後宮眾人大多聞風而動,趁機爭寵。不過今日……小成子想一想道:「倒是沒有!任貴人幾個時辰氣前才遭了貶,連降三級把嬪妃們都嚇怕了。眾人都怕再叨擾了皇上落得和任氏一般下場,哪裡敢去建章宮裡。」
  「這就好。」林媛聽著點頭:「若是都和我一樣,咱們反倒做無用功,落在皇上眼裡也和那些蓄意爭寵的人一樣了。」
  說著又自嘲:「說到底我還不是在蓄意爭寵……」
  小成子聽著微有不解,諂媚賠笑道:「娘娘您是寵冠六宮的人物,又懷了孕,皇上日日地捧著您都不夠……這寵勢哪裡還需要「爭」呢?」
  林媛睨他一眼,半晌輕哼一聲:「你想得簡單!你以為我有救駕之功,這輩子就能高枕無憂了?宮裡能人輩出,如靜妃那樣的,為了給皇上生孩子昏過去五年,皇上多麼憐惜疼愛她……我自覺在皇上心裡有位置,可旁的人未必比我差。就算蕭皇后,她對皇帝的功勞可比我大得多,年少的時候和皇上兩情相悅,亦是專寵過。可現在又如何呢……」
  說著微微歎氣:「服侍皇上,我從來不敢掉以輕心。」
  林媛這邊將東西送去了,尚食局的管事是個五十多歲的年老內監,看了慧嬪娘娘的食盒整個人就起死回生一般活了過來。他在宮裡呆了三十多年,和姚福升一樣久的資歷,無奈他為人有些木頭,沒有多少伶俐勁,最終只能在尚食局這種沒油水的地方做總管。
  不過這尚食大人有一點好處,就是忠心為主,做人做事本本分分,服侍皇帝十分用心。他親自領了手底下的兩個管事姑姑,端著食盒並幾樣中規中矩的御膳往建章宮裡去。
  建章宮裡的皇帝果然還在氣悶中,他一聽是尚食局的人,揮手只說了一句話:「讓他們退下。」尚食揣著小心,點頭哈腰地將東西交到了姚福升手上,求道:「姚大人給皇上悄悄地送進屋裡吧,皇上不用膳,咱們服侍的人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些菜品也就罷了,無非是尋常的御膳,這食盒裡頭的熱粥卻是慧嬪娘娘的手藝,想必皇上會喜歡的。」
  姚福升一聽眼睛亮了,他看著皇帝悶著自己不吃飯,心裡比尚食局還焦心上火。這慧嬪娘娘到底最對皇上的脾氣,從前皇上不悅,她也都能給安撫好了。姚福升立即雙手接過東西,喜道:「怎麼方才不直接給皇上通稟呢!有了慧嬪娘娘這塊招牌,還怕送不進去東西?」
  尚食內監是個本分的人,這會子不光想著自己,還記著人家慧嬪娘娘的囑托。他連忙道:「這萬萬不可呀!慧嬪娘娘交代了奴才,要以尚食局的名義送上去,不能提及慧嬪娘娘……而且說了只要悄悄放在皇上書案上就好,皇上若是不肯用,就說明這粥不合皇上心意,那就回來重做,而不是硬勸著皇上用。」
  姚福升聽著暗暗尋思,而後笑道:「你說的是!還是我想左了。這膳食不合胃口就是咱們底下人的不是,勸著皇上用膳,不如回去做得更精細些讓皇上喜歡。」
  心裡卻是有些明白了,這慧嬪娘娘比他們精明百倍,知道這一次皇上的火氣不簡單,不敢貿然上來觸霉頭,就打著尚食局的名義了。到時候皇上吃好了,慧嬪和尚食局都有功。嫌棄不好了,也不會覺著慧嬪趁機爭寵出風頭而怪罪她。
  說話間姚福升不敢耽擱,和幾個姑姑一塊兒提了東西,躡手躡腳地進了皇帝書房。拓跋弘在書房裡頭忙碌,姚福升幾個心腹宮人都被他趕出去了,但也要時不時進來添茶倒水、研墨鋪紙,這會子他們進來,並沒有引起拓跋弘的注意。
  姚福升悄聲將東西放下了,一句話不敢說就下去了。
  拓跋弘仍在看折子,封皮上印的是刑部的奏報,折子下頭還壓著一寸厚的宗卷。他看了半晌,口乾舌燥地伸手去拿杯盞的時候,一抬頭,終於看見了不遠處多出來的食盒。
  東西放的也不遠,他一伸手就夠到了。本來沒想著用膳,只是順手打開了看看是什麼東西,結果這一開蓋兒,荷葉粥混合著魚肉的清爽鮮美的香氣四溢開來。
  荷葉粥這東西,本並不比烏雞粥、燕窩粥好上幾分,但勝在香氣濃重,夏日裡吃起來清新可口。
  拓跋弘沒有用午膳,這會子聞見香氣,本能地便覺得餓。他端過碗,舀了一大勺在嘴裡,立即十分滿足地舒展了眉頭。這粥的味道和素日裡吃的不同,卻有一種別樣的熟悉,是什麼時候吃過的呢……
  不過現在的拓跋弘根本沒心思思考粥,他站起來端著碗吃了好幾大口,胡亂墊了點肚子,揚聲對外頭道:「來人!擺駕長信宮。」
  ***
  皇帝竟是去了長信宮。
  靜妃和趙淑媛幾個都驚住了。長信宮裡那一位的罪名還沒查清楚,皇帝嫌惡地幾個月不肯踏足一步,還將葉貴姬搬了出來。怎麼今日會突發奇想去了長信宮?
  方纔人沒什麼大智慧,只知道一味奉承靜妃,私底下無人時便竊竊笑說:「長樂宮和長信宮的糾葛,刑部查了好久,也該有個結果出來了。說不準,皇上走這一遭,那一位就要給廢了呢!」
  靜妃出身高貴,資歷久,又得皇帝心意。若是蕭皇后一旦被廢,繼後的人選除了她還能有誰?方才人一想到這一點,整個心肝都歡喜起來,靜妃若真是鳳命,她也能跟著飛黃騰達不是?
  雖然不聰明,但她有一點好處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憑著自己是絕無可能得寵得勢的,只能去抱一個靠譜的大腿。
  她覺得,這麼些年沉寂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靜妃笑一笑,溫和地與她道:「你不要想這些了,這話也不是咱們能隨意談論的。尚宮局新分了蘇繡下來,你去我的小庫房裡挑點好的拿回去。」

☆、第七十章 翻身(1)

  和蕭皇后不同,靜妃對身邊的人從來不吝嗇,也不惡毒地算計她們。就算方才人不夠聰明當不得大用,她也給了方才人很多好處。
  這一點她和林媛的想法一樣,對敵人從不手軟,對合作者,就要拿出誠意來。
  等方才人興致勃勃地謝恩告退了,她的面色才漸漸冷下來。她緩慢地走到窗欄下,靜靜地坐了下去,一言不發。
  翌日,嬪妃們尋著慣例來華陽宮給靜妃請安。林媛挺著肚子勤勉地來了,卻到的最晚。
  靜妃面色有些憔悴,精神頭也不似往常了。她對林媛招一招手道:「我本不是正宮,到我這兒請安算不得什麼規矩,慧嬪有了身子,可以不用過來的。」說著微微歎氣:「看起來,慧嬪昨晚上好眠,氣色很好呢。」
  林媛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微笑道:「嬪妾怠懶,一覺睡得連時辰都過了。」看面前小几上有一盤栗子,忙拿過來吃:「唔,這合歡殿的糖炒栗子口味最地道了。」
  「你喜歡,待會子本宮給你送一些。」靜妃似是敷衍,又似是無聊的閒話。
  林媛只是笑,和身邊的嬪妃們閒話。
  一早上都沒有人提一句長信宮。宮裡的流言向來快速,但涉及到蕭皇后,無論是主子下人都閉口不敢多言了。而大家心裡想的是,皇帝這一遭的動作很可能是廢後,皇后一旦動搖,昔日裡跟隨皇后的勢力一定會被清洗,屆時會有怎樣的血腥風雨還未可知,只是很多嬪妃都惶惶不可終日。
  旁的人更不敢關心一句蕭皇后,生怕被人當做皇后黨羽。
  而長信宮,從皇帝昨日去了一次之後,到了今日的清晨也並沒有新的消息傳來。
  靜妃早早地令嬪妃們散了,大家三五成群地安安分分地回宮,誰都沒心思去上林苑遊玩或者湊在一塊聽戲了。
  到了這一日的黃昏時分,禁閉了兩個月的長信宮宮門大開。
  對於蕭皇后,皇帝對外的宣稱是皇后重病,需要靜養,這無疑是變相的禁足。雖然是皇后之尊,禁足後的蕭月宜亦是狼狽落魄不堪,長信宮宮門外一把厚重的銅鎖將它緊緊封閉,除了每日從角門上送膳食之外,任何人不得出入,亦不允許旁人探望。蕭皇后就如牢中囚徒。
  然而在這一日,那宮門上頭的銅鎖被打開了。
  昨日皇帝去了一趟,很快就走了。今日卻是有了這樣的變動。
  宮裡人的眼睛都盯在長信宮,但並沒有人敢參與其中,打探什麼消息。
  長信宮解了禁足之後,皇帝當晚又過去了一趟。之後到了夜裡,長信宮傳御醫,皇帝卻沒有再出來了。
  蕭皇后之前雖然「病重」,皇帝卻根本不肯給她請御醫,後宮前朝的人都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現在卻是傳了梁院判並內醫院一大半的醫官,去長信宮給皇后問診。
  很多人一夜無眠。長信宮一夜死寂。
  天亮的時候,左丞相又奉詔入宮,是聖山特許的恩典,讓他去探望皇后。
  在左丞相進宮的時候,華陽宮裡的靜妃便失手打碎了一個茶盞。屋子裡除了心腹宮女沒有外人,她大口喘著粗氣癱倒在軟榻上,口中喃喃道:「皇后……」
  「娘娘!」宮女連忙上前攙扶她,一壁對外道:「快傳御醫……」
  靜妃當即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要!」說著撫著自己的胸口:「御醫們都在長信宮,我這個時候去叨擾,皇上一定不喜。」
  她本就沒什麼毛病,只是一時驚嚇,胸口悶得慌。她喘息了片刻,終於恢復過來,拉過心腹宮女道:「阿涼,皇上他,他一直在長信宮裡麼?」
  那個被喚作阿涼的宮女愣愣地點頭:「是,一晚上都沒有出來呢,且左丞相也在的。」隨即想到什麼,面色變得雪白:「娘娘,您是說……皇上他要寬恕皇后娘娘了?」
  前日皇帝第一次踏進長信宮,反而可能是去傳旨廢後的,方才人之流還歡喜了半日。但之後他又解了長信宮禁閉,還給皇后傳御醫。事情恐怕有變數了。
  但到了現在,左丞相都進宮和皇后見面了。
  阿涼敏銳地感覺到,皇后這一遭是要翻身了。
  「不是寬恕。」靜妃搖頭:「這個樣子,一定是皇上查清楚了事情。他查清楚了,皇后本就無罪。」
  「長樂宮的事當真與皇后無關麼!」阿涼的聲音幾不可聞,卻充滿驚恐:「當初是咱們安插了小鄧子,讓他構陷皇后與許容華有牽連……但雖然是陷害,卻也是事實,許容華是皇后的暗線,一直在幫皇后做事的……」
  「皇后和許氏勾結是真,但謀害太后,就算我都認為不是皇后所為。」阿涼是靜妃的心腹,素日十分能幹得力,靜妃也信任她:「你記得咱們曾經暗中調查許氏時,就發現她是個很複雜的人,背後並不止皇后一個主子。許氏為人陰險,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若是有另一股勢力要她合作殺了太后,只要給的好處足夠,許氏是願意冒險的。」
  「太后雖然對待皇后並不好,但若說皇后想要殺了太后剷除阻礙,卻也十分牽強。」
  「我十年前進宮,和蕭氏相處許久。以我的瞭解,蕭氏精於算計,又能看透大局,並不會做風險太大回報又不大的蠢事。」
  在靜妃看來,皇后選擇除掉太后就是在犯傻。太后就算礙了她的路,卻是個風燭殘年、身子又弱的老人,對付她,最好的辦法就是熬死她。
  有那精力,皇后不如想辦法把趙王一群皇子給弄死,或者弄死她這個靜妃。
  若是真的無罪,皇上查出來了……蕭皇后復位勢起,是必然的了。
  靜妃只是不甘,籌謀了這麼久,已經得了宮權,離那個位置也只有一步之遙,卻一夕之間,前功盡棄。
  這便是命麼?自從病癒甦醒後,她步步為營地籌謀,甚至還冒險做下了許多……本以為這一次的回歸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不曾想諸事不順。
  費勁心機扶持林氏來阻擋楚氏,暗中操控後宮時局,卻冷不丁進來六位禮聘的新妃,打亂了她的佈局。本想借長樂宮投毒一事除掉幾位新妃,不曾想事情中途生變。最終冒險往皇后身上潑髒水,好不容易事成,短短幾月竟再次被皇后翻身……
  靜妃在屋子裡猜來猜去,心神不寧,那邊緋煙樓裡也不平靜。
  著急上火的是初雪初桃兩個。她們戰戰兢兢地不斷問林媛,是不是兩個月前吳御醫在紫竹林裡動的手腳被人發現了,導致皇帝查出太后被謀害一事根本是子虛烏有。
  林媛靜坐不言。方才被她遣出去的小成子已經聽到了合歡殿裡有瓷器碎落的聲音,她輕笑,淡淡地道:「靜妃倒是有些浮躁了。」
  「娘娘現在怎麼有心思去管靜妃!」初雪急道。
  「比起皇上和蕭皇后,我最忌憚的,倒是我的主位,靜妃娘娘。」林媛輕輕地呼氣:「吳御醫手法隱秘,那一次的事情,誰都不會知道,但我只怕靜妃。我能感覺到她早已插手長樂宮一事。只怕她懷疑到我身上。」
  想想卻又笑了,道:「我做事一向自信滴水不漏,她不會知道。」
  林媛所料不錯,靜妃的確是不知她在紫竹林裡的動作的,靜妃是將這件事情當成了長樂宮謀殺來處理,最後扳倒皇后的。
  蕭皇后當日被禁足,可以說是林媛和靜妃兩人鬼使神差的聯手。
  「不過娘娘,現在皇后眼看著就要翻身,難道不是皇上查出了什麼嗎!」初桃雖然年紀小,腦子卻一貫清醒。
  「皇上能查出什麼?查出長樂宮謀殺一事是我無中生有?」林媛冷笑一聲:「行了,此事到此為止,你們日後誰也不准再談論。」
  「娘娘……」初雪忍不住想要再勸。
  「初雪!」林媛低低叫了一聲:「閉嘴!真的,不要再說了。你真以為長樂宮一事是我一手作弄出來的?最後皇上還因著這事要處置皇后?這件事情比你們想像地更嚴重,若私下裡議論傳了出去,被牽連上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小女孩初桃嚇怕了,睜著一雙小鹿般的眼睛盯著林媛。
  「皇上查出許氏和皇后的牽連是真的,但他並沒有立即將皇后禁足。」林媛的聲色很低沉:「後來皇上將此事交於刑部主理,幾日之後,皇上親自去長信宮搜查。最終皇后被禁足。」
  初雪聽得有些迷茫,卻又有些明白了。
  兩個宮女再不敢說一個字,低頭退下了。
  林媛長舒一口氣,她能感覺到,這宮裡真正的風雨才剛剛來臨。
  皇帝嚴厲懲處蕭皇后,將她禁足後還在繼續搜羅罪證,一定不單單是因著她和許氏的牽連——和許氏私交是真,但這也不代表她指使了許氏去謀害太后,這麼大的事,沒有一點證據,僅憑一個「私交」就能將皇后定罪麼?
  而皇帝著手徹查此事,還命刑部主理,他一定是又發現了什麼別的。

☆、第七十一章 翻身(2)

  是有著切實的證據,皇帝才將皇后禁足的。
  從皇后失勢那一天起,林媛就猜到了——是真的有人想要謀害太后!若不是這樣,皇帝再怎麼查也查不到皇后更多的罪證了,最終「長樂宮謀殺」一案,只能作為一個懸案,皇后也只是被懷疑,卻不會有什麼處置。
  而皇帝在查證過程中發現了端倪,卻誤認為是皇后所為。
  林媛從中做了手腳,倒是歪打正著。
  甚至於,許氏和太后一事是否有關,都是兩說。很可能那個真正要對太后下手的人,和許氏沒有干係,和蕭皇后沒有干係,和靜妃林媛等一眾渾水摸魚的人更沒有干係。
  現在皇帝赦免了皇后——自然是刑部的官吏們查出了新的案情,皇后脫了罪了。
  那麼謀害太后的真兇,怕是也浮出水面了吧?
  這才是林媛真正害怕的。這樣的大案,怕是會牽連不少,誰都怕髒水潑到自己身上。
  一夜之內後宮風向大變。皇帝在長信宮裡一直沒有出來,之後放出口諭來,道皇后身子不好,後宮嬪妃們今日不需要去請安。
  這句話看似簡單,卻將後宮震得顫抖。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嬪妃們本是應該給蕭皇后請安的,只是這一日免了而已。
  華陽宮裡的靜妃……哪裡有資格接受眾人的晨省呢。
  大家都是明白人,這個旨意一下,誰都知道了皇帝的心思態度,哪裡敢再去華陽宮晨省。華陽宮合歡殿霎時從榮極變得門可羅雀。
  靜妃自是不敢有什麼動作,看著大殿內冷冷清清,她歎一口氣,又一拍腦門想起來什麼,當下命令身旁宮人去庫房選些合適的禮物,往長信宮送去。
  皇后身子不適,靜妃特意送來藥材與補品,聊表心意。
  靜妃雖然是個素淡性子,腦子卻轉得最快。旁的嬪妃們還因著皇后一事沒從震驚中緩過勁兒來,頭腦正發愣,看著靜妃的舉動方才明白了自己該幹什麼,忙紛紛往長信宮送東西。有些低位的嬪妃還結伴去長信宮門外磕了頭,說是雖然免了請安,這心意和禮數還是要帶到的。
  嬪妃們的做法皇帝看在眼裡,微微點頭表示滿意。他的皇后真是個能幹的女人,解禁第一天,滿宮的人都聞風而動,賠著小心過來磕頭送禮,可見素日裡皇后積威之重。
  「皇上下這樣的旨意做什麼呢,我今日沒法子見人,怕是明日也不行的。」蕭皇后抱著被子窩在床上,聲色有些弱,帶著輕微的喘息。
  拓跋弘是很少看到這個樣子的皇后,人前的蕭皇后,從來都高貴雍容,不露半分柔弱。他看著蕭月宜此時面龐瘦弱,不由有些久違的疼惜,他伸手握住蕭氏被子裡的手,溫和道:「都過去了,你仍然是朕的皇后,這一點不會改變。朕永遠都不會棄置你的。」
  蕭月宜輕咳兩聲,不接話,心裡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再也不會相信這男人嘴裡的半個字了。這一次的事兒,不過是兩月之前,他是當真起了廢後的念頭啊……從發現那個信封開始,他就認定了自己謀害太后,卻聽不進去一句解釋。
  自己在他心裡的份量,不過爾爾。
  蕭皇后垂下眼瞼,胸口那兒再次疼起來,疼得她一下子忍受不住,眼淚就下來了。
  這兩個月的禁足,宮人們尚且不敢苛待她。但是當日蕭月宜和拓跋弘大吵一架,一時氣得狠了,身上的毛病竟一夜之間加重。之後長信宮禁閉,她過得暗無天日,每日心緒抑鬱無處發洩,身子就越發不濟了。胸口痛日日發作,一次比一次厲害,幾日前她還痛得暈過去。
  她方才想起拓跋弘的絕情,心緒浮動,一時又牽動了病處。她的宮寒之症已經多少年了,雖然不能生育,卻也沒怎麼折騰她,平日裡該吃吃該睡睡。現在這病也不知怎麼了,痛起來要死要活。
  簡直像有把刀子在胸口處攪動!蕭皇后死命地抓著被子,眼淚卻止不住。
  完全是疼的!
  拓跋弘看著就有點嚇傻了。他伸手去抹皇后的臉,連連道:「月宜,月宜!是朕不好,是朕冤枉你了,你別這樣啊……」
  他是從沒看見蕭皇后落過淚,現在這副樣子,他只當對方是傷心過度。
  「唉,都是朕不好,是朕氣著你了。朕保證,日後再也不讓你傷心。」拓跋弘安慰女人還是很有一套的,從前都用在慧嬪恬嬪一眾如花美眷身上,想不到今日會用在蕭皇后身上。
  剛成婚那會兒,東宮裡頭正愁雲慘淡,他的父皇整日思量著廢太子,立他三哥為儲君。蕭氏那時候才十六歲,性情堅韌剛強,被父皇在除夕上當著一眾皇子嬪妃的面申飭也不肯掉一滴淚的。
  那個時候的拓跋弘亦是血氣方剛、年輕氣盛。他還沒經歷過多少女人,王淑容死板無能,太子妃在外強硬,在內卻服侍他用心,他自然是很喜歡的。
  只是後來成了皇帝,身邊不乏絕色女子,他才發現那些嬌嬌弱弱的女孩子別有一番滋味,如上官璃一般刁蠻任性整日撒嬌的,更是有趣得多。
  相比起來,蕭皇后容貌不是最美,每每出現在他面前都只是一副高貴強勢的國母模樣,性情上就不是最招男人喜歡的,哪裡爭得過上官氏、韋氏一眾。
  蕭皇后這病發作時厲害,一會兒工夫卻立即恢復正常。她按著胸口哭了一陣子,那疼痛如鬼影一般,消失無形。她便抬起頭來,自己抹一把眼睛,對皇帝道:「無礙的,是臣妾失儀,讓皇上見笑了。」
  「月宜,你真是太任性了!」坐在帝后下手的蕭丞相站了起來,伸手指著蕭皇后斥責道:「當時的事情,皇上已經在長信宮裡查出了罪證,將你禁足也是應該。現在你已經洗脫冤屈,就不要再使小性子了!你是皇后,最是要體諒皇上的辛苦,怎麼能讓皇上給你賠不是呢!」
  蕭月宜默然坐著,低頭不語。蕭丞相這話卻說得拓跋弘無地自容,心裡更是愧疚了。
  蕭丞相又朝皇帝拱手道:「皇上陪伴了皇后一整晚,該歇著了。」
  拓跋弘握著蕭皇后的手不想鬆開,歎氣道:「岳丈這樣說就見外了。月宜心緒不好,我就在這兒陪著,哪裡也不去。」
  拓跋弘現在真不知該怎麼和蕭丞相說話。他彷彿又回到了十多年前——那個時候,他眼裡的左丞相是個博學多才又對他很好的長輩,爭儲的刀光劍影裡,他時常去蕭府裡頭,吃著岳母親手煮的蓮子紅棗粥,在書房裡聽岳父講解秦漢時代的典故。
  可人心涼薄,世事無常。他和蕭家……終於變成了今天的樣子,互相猜忌,互相謀算。
  這一次的事,他差點就要下旨廢了蕭氏。蕭氏謀害皇嗣、戕害嬪妃,這些他都能忍耐,唯獨忍受不了她對母后動手。
  對太后動手等同於對皇帝動手。現在就要除掉太后,將來是不是也會嫌他這個皇帝礙事,想除掉他呢?
  拓跋弘只是慶幸,事情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若廢後旨意真的下了,蕭氏還不知會做出什麼決絕的事,蕭家也會魚死網破。
  還是蕭丞相去長樂宮求了太后,要太后和他一同插手刑部,徹查此事。太后其實也並不相信皇后會謀害自己,答應了左丞相的懇求,還動用了自己多少年沒動用過的勢力,暗中查證。
  這一查,就真查出了端倪——
  是長樂宮裡的一個二等內監,曾出宮與人接觸,透露了很多不該透露的消息出去。太后本以為他被人收買,查證時竟發現此人是被替換的。
  在皇宮之內明目張膽地殺了人,並易容頂替,這種駭人聽聞的事兒還從未發生過。
  皇帝和太后都嚇得不輕,連夜審訊了歹人——那人本是要自盡的,好在太后身旁的人手段高明且早有準備,將他舌頭底下的毒丸掏出來,又捏碎頜骨,綁在刑部的大牢裡頭。刑部尚書章大人也是個厲害人物,動用了壓箱底的酷刑。
  最終犯人招供,是受人指使藏身在長樂宮裡頭,給外頭的人通消息,伺機除掉太后。
  不僅是長樂宮,長信宮裡也有暗線,在長信宮裡發現的信封,正是他們為了陷害皇后所為。
  只有建章宮防備更加森嚴,他們混不進去。
  但可惜的是,此人最後也沒能說出是誰人指使——章清明盡了全力,他對拓跋弘稟報說,犯人不是不說,而是真的不知道。他出宮去接頭的人一向蒙面,他藏在宮裡頭,除了知道自己的任務之外,其餘一概不知。
  單單這些已經讓拓跋弘睡不著覺了。真正令這位皇帝感到恐懼的是,那受審的犯人最終被五馬分屍處死,卻在內臟裡頭發現了蠱蟲。

☆、第七十三章 翻身(3)

  穆武王曾經用蠱蟲控制手下的人忠心賣命。十年前奪嫡時,刺殺東宮之事屢見不鮮,被拓跋弘擒住的刺客裡頭,就有人體內有蠱。
  如此,這件事從後宮紛爭,演變成謀逆大案。
  拓跋弘的意思是先壓下風聲,滿宮搜查。
  他也很慶幸,好在沒有廢後。若是和蕭家死磕起來,朝堂定會翻了天,就算他依仗著楚家等人的勢力最終剷除了蕭家,也必定會大傷元氣,可不是給那真正的歹人們可乘之機!
  拓跋弘現在是真亂了心神。穆武王殘黨陰魂不散,他完全沒辦法安心。長樂宮和長信宮這種地方都能被人混進去,他的皇宮守衛簡直是一個笑話。拓跋弘氣得肝疼,正看著刑部奏稟的折子時任氏不懂事在外吵鬧,他一肚子邪火,就都發洩在了無辜可憐的任氏身上。
  他這皇帝當得也夠辛苦了。
  拓跋弘親口向蕭月宜賠不是,不僅是因著慚愧,也是要安撫蕭家。在這種時候,他們不能繼續內鬥了。
  左丞相只是承恩進宮來探望皇后,久留不合規矩,他略略坐了兩個時辰就告退了。拓跋弘在長信宮裡傳了午膳,陪皇后一塊兒進膳。
  蕭皇后這段日子雖然苦悶,份例上卻沒有被苛待,只是胃口越發不好了。她吃了幾口紅豆飯就撂了筷子。
  拓跋弘正哄著她,連忙吩咐道:「這幾日尚食局奉上的魚粥很不錯,滋補開胃,口味也清爽。姚福升,你去盛一碗來給皇后。」
  蕭皇后這些年受盡冷落,哪裡得到過丈夫如此的體貼,一時之間有些驚訝。怎麼這日子竟好似回到了十年前,那時候,夫君還為她畫過眉。
  她摸一摸眼角,方才哭過正紅腫著,心裡有些哭笑不得。她自然明白拓跋弘喜歡容色艷麗、性子嬌俏的女孩,她往日裡端著架子,端久了他不喜歡,偶爾哭一哭,倒讓他疼惜了。
  蕭皇后暗自撇嘴,嬌蠻柔弱那是嬪妃們的把戲,她一個皇后,如何能在眾妃和百官面前作出那副姿態呢?豈不是要受人嘲笑、招人指責說沒有國母的風範?若是可以,哪個女人不想那樣呢。
  姚福升很快端了東西上來。那是用甜白瓷的小碗盛著,裡頭飄著魚肉沫子和蓮子,滿室散發著荷葉的清香。蕭皇后拿勺子舀一點抿在嘴裡,味道當真清香,很是開胃。
  「這是什麼粥,很鮮美可口呢。」蕭月宜輕聲讚賞:「不過這煮粥的水有股子粘膩味。」
  拓跋弘淡笑:「是尚食局這幾日新做的膳食,朕也覺著好。只是他們把綠豆磨成粉混在裡頭,吃著粘膩,倒有些美中不足了。」
  「這是哪個廚子想出來的。」蕭皇后心情好起來了:「雖有瑕疵,但已經不是凡品了,皇上可要褒獎他才對。」
  拓跋弘點點頭:「先不說這些。月宜,你這幾日先養著,等身子好了,你還要給朕打理後宮。」
  他現在要做一件費神費力的大事,那就是剷除穆武王餘黨,清除宮中懷有二心的人。靜妃掌宮數月雖然沒出亂子,但顯然,處事不如蕭皇后果敢麻利。現在的拓跋弘不僅是在安撫蕭月宜,也的確要蕭月宜幫忙。
  蕭月宜聽得這話,心裡微微悸動,隨即壓下去了。她被禁足的這些日子,靜妃一介妾室竟掌起了權柄,此事對於她來說,無疑是一種侮辱。
  她是大秦的皇后……就算不再年輕,就算失寵,也沒有嬪妃可以凌駕在她之上。掌宮權是皇后的職責本分,容不得旁人染指。
  拓跋弘催著她快些掌事,她自然歡喜。
  她平復著心內的波瀾,面上只淡淡地。她想著靜妃、慧嬪、恬嬪那一群狐狸精,皇帝禁足了自己,轉身就扶持了靜妃一眾。這靜妃可是個不省油的燈,日後也得仔細對付……
  拓跋弘看她沉默,還當她想耍小性子,立即道:「月宜,你不要再埋怨朕好不好?這次的事朕已經跟你賠不是了,從前的事……」說到此處,拓跋弘心底往下一壓,脫口道:「從前你或許也做錯過事,朕都不和你計較了。咱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蕭月宜這回是真的愣了。
  她腦子有點轉不過來。從前的事……是,她暗殺趙王,構陷沈妃,用白秀薇腹中胎兒的性命去謀算上官璃,利用幾個醫女來謀害慧嬪。她坐下的罪,不算少。
  這麼些事兒,也不知皇帝看透了多少。
  他現在卻說不計較了?
  蕭月宜微微地笑起來。她索性把身子靠在拓跋弘的膝蓋上,矯情著道:「皇上肯信任臣妾、倚重臣妾,這是臣妾的福分。」
  這一回的事,蕭月宜不能說不憤恨。但她可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會要死要活地銘記著皇帝摔門而去的絕情,自己折磨自己。
  拓跋弘鬆一口氣,他的皇后這一點很好,就是睿智重大局,不糾纏與過去的事。他拍著蕭氏的後背,緩緩道:「月宜一貫識大體。朕過幾日就命尚宮六局的掌事來你這兒回話,再讓靜妃把宮帳拿來給你看。」
  ***
  皇帝在這一日的傍晚時離了長信宮。他本想留宿,但蕭皇后說自己身子不適,沒法子侍寢就不該纏著皇帝,這麼勸著,皇帝遂聽話地去了恬嬪宮中。
  看著皇帝走了,蕭皇后歎一口氣,懶懶地歪在床榻上。
  齊嬤嬤看她盯著宮門口,知道她還心心唸唸地想著丈夫,不忍地上前道:「娘娘怎麼不讓皇上留下呢?您該不會該生皇上的氣吧?」
  蕭月宜嗤笑一聲:「生氣?我有那麼蠢麼!」說著卻又歎氣:「我這身子也不知怎麼了,白日裡胸口痛,一犯病就要活活痛死。晚上下腹冷得跟揣了冰塊一樣,大夏天地蓋棉被都冷得睡不著。我怕留了皇上,和他同寢,被他瞧出端倪就不好了。」
  若說蕭皇后最看重什麼,無非是皇后的權柄罷了。若是拓跋弘知道她病成這個樣子,就會認為她沒有能力去管事。再則靜妃一眾一旦知道了,一定會趁虛而入。
  齊嬤嬤十分擔憂:「娘娘病著,就更不能硬撐了。您該讓那些御醫們好好瞧瞧,看該怎麼治啊……」
  「能怎麼治,多少年的老毛病了。」蕭皇后並不放在心上:「我想著,是這一遭的事情我和皇上賭氣,氣壞了。等這兩日我好生調理著,多半就好了。」
  「可梁御醫昨兒還說了,娘娘這病要小心著,大意不得。」齊嬤嬤聲色有些發顫。昨日梁御醫領著一眾醫官來長信宮診治,說皇后是陳年舊疾了,要好生調養著。這樣的話他們說了十年,卻沒有辦法治好皇后,只能調養。
  皇后亦不以為意,索性她早已對生育一事不抱希望,調養不好又能怎麼樣。
  但梁御醫還是私下裡多嘴了一句。他提醒蕭皇后,這一次的病來勢洶洶,和以往有些不同。他本事有限,無能清除皇后當年中的毒,卻察覺到皇后現在的身子有些不對勁。他十分認真地叮囑皇后說要多加靜養,不能大意了。
  蕭皇后看一眼齊嬤嬤,淡淡地笑:「你別東想西想。這麼些年了,我的身子時好時壞,咱們都習慣了。」
  她是真不指望著好起來。
  齊嬤嬤看她這樣子,打心眼裡疼惜,不顧身份上前抱著皇后的半個肩膀,老淚縱橫:「娘娘呀,您這是何苦呢。您還是休養身子要緊,權柄什麼的,交出去幾分又怎麼了……您的身子若是出了事,那就什麼都不值當了。而且依老奴所見,皇上如今對娘娘竟是比從前好了不止一丁點,還說不計較娘娘曾經的錯事。娘娘不如趁此機會抓住皇上的寵愛,再如實地告訴皇上您這病,皇上聽了一定會更加疼惜您的……」
  「嬤嬤。」蕭月宜握住齊嬤嬤的手,聲色黯淡:「嬤嬤未免把皇上想得太好了吧。我可是再不敢把賭注押在他身上了。」
  「娘娘,您是女人,依賴丈夫是天經地義,有何不可呢。」齊嬤嬤繼續勸:「權柄不足貴,皇上的喜歡才最重要。」
  蕭皇后輕輕瞥她一眼:「嬤嬤真以為皇上是因為喜歡我,才不和我計較曾經的事?不會的。咱們的皇上心腸冷硬,他多少年前就不愛我了,也再不會重新愛上我。如今留在他心裡的,不過是年少時的一點點難以忘懷的回憶,還有我這些年實實在在為他立下的功勞罷了。」
  「皇上他今日能跟我賠不是,又說出『不計較』的話,亦不過是帝王心術而已。」蕭皇后說得平淡,仿若在評論別人的事情:「皇上他哄著我,愧疚是真,更多的卻是安撫我們蕭家。再則,他希望我繼續幫他掌六宮事,希望蕭家繼續為他盡忠,這一次的事情牽扯到了穆武王逆黨,他還指望著蕭家給他剷除逆賊,這才對我好起來。」
  齊嬤嬤靜默不語。

☆、第七十四章 翻身(4)

  蕭皇后也不再說話了。她心裡暗暗思量著,朝堂,還有後宮……這一次的謀逆之亂不簡單,皇上一直不遺餘力地清除穆武王的殘黨,為何那些亂臣賊子們還有這樣大的勢力,能把手伸進長樂宮和長信宮?
  更令她驚愕的是,許氏這個人……
  在這件事中,蕭皇后冤枉是真,許氏可不一樣。皇上審問長樂宮的細作時,那人在刑部的酷刑之下招供,后妃許氏曾被他們收買,與他們合作。
  蕭皇后亦並不知道林媛在此事中的動作,只知道許氏是以謀逆罪名被誅九族的。後來皇帝命刑部徹查,越查水越深,最後查出蕭皇后冤枉的同時,竟也查到了許氏勾結穆武王殘黨!
  拓跋弘當時就後悔把許氏早早地殺了,沒能得到更多有利的信息。
  許氏雖然是被林媛坑得很慘,但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也不算冤枉。她在紫竹林裡設下陷阱要奪林媛腹中子的性命,不僅是嬪妃間的妒恨,亦是她身後人的指使。那些殘黨賊人們,他們在乾武八年時曾暗殺皇帝,最終被林媛擋下一箭。那一遭是他們費盡心血謀劃的,眼看就要刺殺成功,結果橫空冒出一個礙事的女人。他們對林媛可是恨得牙癢癢。
  後來經歷巫蠱一事,宮內人盛傳林氏是皇室的福星,這話不但皇帝和太后信了,那些賊人們竟也信了。
  這種事兒說起來有點烏龍。
  到了乾武九年,林媛懷了孕,他們更覺著這女人留不得,就動了殺意。他們命令許氏除掉這個女人,不過林媛充其量只是個小目標,那些人的另外一個目的則是試探皇宮內的防範,以便日後有更大的動作。
  蕭皇后現在心裡只是不解,是什麼樣的勢力,能讓出身高貴,身為嬪妃的許氏為他們做事呢!他們又給了許氏多少好處,讓她甘冒奇險!
  到了今日境況,蕭皇后已經後悔拉攏了許氏這個人。這麼危險的女人,根本不會被任何人掌控,反倒會招來災禍啊。
  蕭月宜能敏銳地感覺到其中關竅,想必皇帝也感覺到了。
  不止是穆武王餘孽吧……
  拓跋弘感覺到了很大的威脅,這才可勁兒拉攏蕭家。
  蕭皇后有些無力,身上越發地冷了。她扯了被子將身子縮進去,一壁吩咐道:「挽秋,拿個火盆子進來吧……這都到了夏天,怎地還這樣涼……」
  長信宮裡發生的事兒傳得很快,皇帝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滿宮人都知道了皇帝下旨令皇后收回權柄,重新掌管六宮事物。
  這也是蕭皇后刻意把消息透出去的。
  蕭皇后身子不大好,放了話出來,前頭幾日還是讓靜妃繼續掌宮,嬪妃們也不用去長信宮請安。
  大家不需要去長信宮晨省,又不敢去華陽宮,索性就清閒了幾日。
  到了六月中旬,皇帝下旨,道皇后鳳體漸安,要嬪妃們日日晨省,不得怠慢。
  自然沒有人敢怠慢的。長信宮門前很快恢復了昔日的熱鬧,眾人清晨早起,從各自的宮殿裡急急趕過來。
  皇后失勢復起後的第一日請安,連林媛都不敢糊弄。她扶著肚子過來的時候,靜妃和趙淑媛幾個已經到了。
  靜妃神色安穩,讓人瞧不出心思。林媛看著她只是冷笑。
  嬪妃們陸續來齊,因著今日要緊,連素日裡病弱不露面的幾個嬪妃也來了。大家都不敢多說什麼,更不敢提及長樂宮一事惹皇后心煩,只是恭恭敬敬地齊聲請了安。
  林媛瞧著蕭皇后。皇后人瘦了一些,但神色還好。
  時隔數月,蕭皇后再次看到這些花朵一般的年輕女子,唇角揚起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屑。她掃一眼眾人,只一眼,便盡顯皇后威儀:「這些日子本宮抱恙,後宮由靜妃主理,如今看來事事妥帖,本宮便安心了。」
  靜妃一直端坐著,聽皇后如此說,連忙起身跪著道:「皇后娘娘折煞臣妾了。臣妾不過是妾室而已,娘娘鳳體有恙,臣妾才臨時受命打理後宮,否則哪裡有資格染指宮務呢。」
  說著看一眼恬嬪,越發低了頭謙遜道:「臣妾掌宮以來,事事都做得十分平庸,不及皇后娘娘萬分之一。若不是趙淑媛和恬嬪幫襯著,臣妾哪裡應付得來呢。」
  趙淑媛和恬嬪兩個也算倒霉,這些日子下來空有協理名頭,卻被靜妃鉗制地死死的,實質性的好處半分沒撈著。到臨頭蕭皇后勢起,靜妃不得不交出權柄的時候,反而要跟著靜妃一塊兒受皇后的記恨。
  趙淑媛和恬嬪都連忙跪下,位分較高的趙淑媛恭敬地道:「臣妾等人尸位素餐,實在沒有幫上什麼忙。」
  蕭皇后淡淡地笑:「你們這是做什麼,都起來,都起來!本宮身子不爭氣,多虧了你們能撐起來,為皇上分憂。」
  回頭吩咐身邊宮人道:「靜妃和趙淑媛、恬嬪三人掌事有功,合該賞賜。」
  隨即挽秋領著一眾捧了東西的內監宮女從內室出來了,將一應賞賜交到靜妃等人身後的宮女手上。
  靜妃連連推辭。皇后笑說:「本宮是真心地要感謝你。」
  靜妃無奈只好收下了,趙淑媛和恬嬪亦不敢多言。這個時候,外頭的一個內監跑進來稟告道:「『六尚』的掌事們已經侯在殿外,等娘娘傳召。」
  皇后微笑:「他們做事倒是勤勉,這麼快就來了。」說著又笑:「都是宮裡的奴才,讓他們等在廊下吧,本宮許多日沒有見嬪妃們,想和大家好生說說話兒。」
  傳話的內監得了令下去了。
  靜妃的臉上有些尷尬。
  恬嬪率先起身,捧了一本薄薄的賬簿呈給皇后道:「皇后娘娘,這些都是嬪妾幾月下來理出來的賬簿。娘娘病癒重掌宮務,嬪妾不敢拖延,現在就請皇后娘娘過目吧。」
  恬嬪在靜妃手裡沒能分到多少權柄,但好歹有協理名頭。她有資格去翻看『六尚』的賬本,也有資格對宮內大小事務提出自己的建議,或下達懿旨吩咐宮人辦差。只是有靜妃鉗制著,她的話沒人聽罷了。
  她此時交上去的東西,就是自己整理的尚食局、尚服局三月以來的賬簿。
  蕭皇后微微挑眉看著她。倒不曾想,這個恬嬪是第一個放權的。
  她手裡本就沒多少東西吧,交出去也無礙的。
  蕭皇后接過了冊子,信手翻開兩頁,點頭道:「嗯,記錄地清晰。」又翻一頁,指著上頭一處:「恬嬪,這青杏的價格你算錯了。秋日的杏子價格和蘋果一般,但夏日想吃到杏子,就要從揚州跋涉運往京城,價錢翻上十倍不止。」
  蕭皇后掌權十幾年,精明能幹是出了名的。這一點林媛都佩服,她當初是念了四年的北大會計系,進公司歷練八年,最後坐上分區總裁的位子還有些吃力。管財務不容易,管人更不容易。
  恬嬪一聽便低了頭道:「是嬪妾愚鈍了,娘娘教訓的是。」
  蕭皇后一貫將宮權看得重,十幾年下來,即便皇帝冷落她,手裡的權柄卻從未有過動搖。她容忍不了別人對這樣東西的染指。
  恬嬪此人有野心,不安分,蕭皇后早已看不慣她。只是她是一個低頭放權的人,蕭皇后心裡的火就沒那麼大,嘴上說兩句也就放過了。
  她笑看著恬嬪,道:「你年紀輕輕,能做到這般已經很不錯。」
  一旁的趙淑媛看著恬嬪乖覺,自己也連忙跟著道:「皇后娘娘容稟,臣妾這幾月下來,笨手笨腳地,連賬簿都看不懂,也就沒做多少事情。」
  這是大實話,趙淑媛一看靜妃那人精的樣兒,就壓根沒想著爭權。
  蕭皇后早知道這一點,滿意地與她道:「淑媛謙遜了。」心裡則感慨著宮裡頭要是人人都像趙淑媛這樣安分守己該多好。
  最後剩了靜妃一個。
  「六尚」的管事們一大清早巴巴地跑來求見皇后,表明了自己對皇后的忠心;恬嬪、趙淑媛兩個都爽快地交了權。她卻仍然跪著,微微咬唇,說不出話來。
  不是不知道,皇后掌權的旨意是皇帝親口下的,不容許改變。但此時的靜妃仿若是被縫了嘴一般。
  權勢,是世界上最美好珍貴的東西啊。
  嘗到過一次甜頭,哪裡會肯放手。
  有了權柄,就能夠支使滿宮的奴才們為自己做事,能夠插手東西十二宮的大小事務,能夠隨意吩咐「六尚」裡頭的人。皇帝後院的一切事宜,都攥在自己手裡,從各地進貢上來的所有東西,都要經自己的手過一遍。
  這裡頭能得到多少好處?歷朝歷代,掌事的人剋扣份例、從貢品中中飽私囊的事兒屢見不鮮,但這點東西靜妃還完全看不上眼。她最看重的,是能夠掌控滿宮的主子奴才,消息靈通,且有資格指使人。
  這意味著什麼?
  分派服侍的宮人時,悄無聲息地安插一個眼線變得輕而易舉。兩個嬪妃爭執,負責解決爭端的主事人在其中或拉攏,或挑撥,看他人撕扯自己漁翁得利。各宮裡發生了什麼事,哪個主子身子不好請了御醫,得了什麼病,這些事情都能夠第一時間知道。
  甚至很多被刻意隱藏的事情,也能夠動用手中權柄暗中搜查。
  靜妃訥訥不能言。
  或許是太過渴望期盼,不能承受失去的痛苦。

☆、第七十五章 翻身(5)

  還好她身後的宮女阿涼暗中拽了拽她的衣袖,她霎時清醒過來,堵死的喉嚨也順暢了。她深吸一口氣,從阿涼手裡接過用明黃色綢緞包裹的兩塊東西,叩首道:「鳳令和鳳印都在這裡了……請皇后娘娘過目。」
  蕭皇后面上含著客套的微笑,眼睛一錯不錯地定定瞧著她,看了半晌才道:「齊嬤嬤,快去接過來。怎麼能讓靜妃一直跪著呢。」
  齊嬤嬤走了下去,拿起靜妃手中的東西,在那一瞬間她分明感覺到靜妃十指的力量。然而早晚要交出去的,抗拒也沒有用,齊嬤嬤手上一使勁兒,靜妃手指被她抓痛,瞬間失了力道。
  鳳令和鳳印被呈到蕭皇后面前。她打開粗粗掃過,便命人拿回去。靜妃已經撐著從地上爬起來,蕭皇后笑與她道:「這些日子辛苦靜妹妹了。」
  「皇后娘娘說笑了。」靜妃勉強露出笑顏。
  蕭皇后嘴上說著和姐妹們敘話,卻並沒有閒情逸致。收了鳳令鳳印之後,她和眾人閒話兩句,就命散了。
  大家規規矩矩地告退。
  林媛身子不便走得慢,落在了最後頭。蕭皇后看著她跨出宮門,輕聲吩咐左右道:「慧嬪的身子也有七個月了。去將庫房裡的人參和松茸送一些給緋煙樓吧。」
  齊嬤嬤應下了,悄聲道:「慧嬪這狐狸精,有孕之後越發隆寵勢重,前頭靜妃掌權,她沒少對著幹,靜妃還拿她沒轍。娘娘,咱們對她可不能掉以輕心。」
  蕭皇后微微瞇著眼睛:「先不管她。咱們現在需要對付的人是靜妃。」
  靜妃雖然只掌權兩月有餘,但這段日子,足夠她做不少事情了。以往都是蕭皇后一人把持後宮,靜妃橫插一腳,不知在各宮各局裡安插了多少釘子,又壞了她多少事。
  蕭皇后想想就覺著心煩。日後還得費上一番功夫才能清理掉靜妃的勢力。
  齊嬤嬤跟著點頭道:「奴婢這就下去辦。」
  「慧嬪那兒給我盯著。」皇后聲色沉悶:「她身旁有很多御前宮人,咱們的人並不容易打探。但還是要留意著。她的肚子不能動手,之前本宮被她潑了髒水,皇上心裡一直防著本宮。是騾子是馬,等她生出來再說。」
  一提及子嗣,蕭皇后不免想起五皇子來。葉氏本是她最大的籌碼,卻被皇帝趁機奪走,現在就算她洗脫罪名,皇帝也不肯提及葉氏一句,根本就是打算著不把那孩子給她。
  且已經指了恬嬪作為養母……
  蕭皇后想到這些,胸口處如針扎一般,細碎的疼痛在一瞬間匯聚成刀割剜肉的劇痛。
  她慘呼一聲,從鳳位上滑落下去。
  長信宮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
  蕭皇后發病的消息被長信宮壓得死死的,並沒有走漏丁點風聲。
  那時候嬪妃們剛剛請安離去,也沒有人意外地偷聽到。
  蕭皇后並沒有請御醫,她日日都會痛一次,只是一日比一日更嚴重。齊嬤嬤和挽秋幾個提心吊膽,但蕭月宜還是不以為意,一是她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病得不輕,趁機奪權。二是當年所中的毒太厲害,無數御醫甚至貼皇榜請來的民間高手都束手無策,幾日前梁御醫來看過,只開了一些滋補藥方,亦沒有更好的方法。蕭月宜知道這病治不了,指望太醫也沒用,索性破罐子破摔。
  而且她也不害怕,都病了十年的人,到現在不還活得好好的麼?那疼痛來得快去的也快,片刻的事情,完全可以忍受。晚上身子冷,就蓋厚被子,她是皇后,想要什麼沒有。
  這邊蕭皇后拿了鳳印和鳳令,立即雷厲風行地開始理事了。她先是召見了六尚掌事,細細詢問了這些日子各宮份例、開銷、貢物等一應的對賬,又傳召掖庭管事,讓他稟報宮人們的境況。
  平心而論,在財務和管理這兩門功課上,靜妃天生不如皇后。像是各宮分派的人手,蕭皇后看一遍就能記住所有人的名字,靜妃就差遠了。如果她倆反穿回現代參加高考,靜妃懸樑刺股能考上一本,皇后輕輕鬆鬆進復旦。
  說白了,靜妃數理化不出眾。
  但人家情商未必比皇后差。如果她倆在現代當不良少女,不好好唸書最後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傍大款,靜妃傍上的估計還比皇后有錢。
  皇后禁足的這些天,靜妃不出彩,但也沒出亂子。各宮各局的賬簿沒什麼大問題。
  只是恬嬪宮裡的開銷比往常多了三百兩。
  賬簿頭的小字密密麻麻,蕭皇后卻一眼看到了鹹福宮不對頭的地兒。她指著上頭的數字,問道:「嬪位的份例是每月六十兩。鹹福宮這個月竟多出三百兩。」
  尚宮局的管事劉姑姑是一年前上任的,她的前任就是因著冰塊出問題,被皇后賜死的。現在的這個劉姑姑可比前任伶俐許多:「回稟娘娘,鹹福宮裡不是住著五皇子麼,這開銷自然多了,且是皇上允諾的……不過按著常理,皇子的月銀是另發的,五皇子每月一百兩,已經給了鹹福宮……」
  劉姑姑很明白皇后想要聽到什麼,一股腦地將鹹福宮的不是給搜羅出來了。
  蕭皇后輕扯了唇角,冷笑:「聽聞恬嬪稟報了皇上,說五皇子喜好玉器擺設,遂送往鹹福宮的東西都十分貴重,甚至超出了嬪位的份例……五皇子是否真的喜歡玉器本宮不知,但恬嬪這樣奢侈,可不是嬪妃典範。」
  「既然五皇子喜歡貴重的擺設,那恐怕恬嬪區區嬪位不適合撫養他啊。」一旁挽秋年紀不大,心思卻活泛。
  蕭皇后睨她一眼,瞧著她滿面的竊喜,微皺眉頭道:「五皇子放在誰那裡,只看皇上的意思。不過是月銀上的小事,皇上難道會因為這個不讓恬嬪撫養皇子了?這話你拿去給皇上說,保不準皇上要升恬嬪的位分!」
  挽秋哽住說不出話了。蕭皇后想了一會子,淡笑道:「這麼著吧,將五皇子所用的器具全部登記在冊,五皇子想要什麼,尚宮局另外撥。劉姑姑,你奉本宮的命去鹹福宮走一趟,看看有沒有哪些東西是打著五皇子的名義送去,卻沒有擺放在五皇子的屋子裡的。若是有,你就以本宮之命去問恬嬪,問她哪來的膽子,強佔皇子的東西。」
  劉姑姑一聽就明白了,滿面堆笑告退了。
  不過幾個時辰之後,恬嬪因著「驕奢」之名,被皇后罰跪在長信宮門前。
  罰跪不算是很嚴厲的懲罰,但傷的是顏面。恬嬪入宮以來雖算不得事事順心,但也扶搖直上,又撫養了五皇子正春風得意。她直挺挺跪在長信宮門前,來來往往的宮人們都不禁多看她兩眼,更有膽子大的嬪妃竊笑著指指點點。
  恬嬪緊緊抿著唇,神色倔強。她早就知道,比起靜妃奪宮權,自己奪了五皇子,才更是皇后的眼中釘。
  就算晨省時主動示好,也無法抹平皇后的憤怒。靜妃已經交出了皇后的東西,但五皇子,是永遠都不會回到皇后手裡了。
  劉姑姑奉皇后懿旨前來的時候,很輕易地在她的寢宮裡找到了一個玉如意、兩個越窯白瓷粉頸插瓶、一套翡翠綠玉斗茶具。她哪裡敢認「強佔五皇子的東西」這種罪名,只好跪下說自己是貪圖富貴,假借五皇子的名義拿了這些東西,其實這些都並不是五皇子想要的。
  楚華裳是羞於啟齒的庶女身份,家裡嫡母又厲害。入宮之前,她的生活暗無天日,在府中亦時常被剋扣份例,吃穿用度都寒磣。雖然是楚家貴女,過得卻不如一個體面的丫鬟。後來進了宮,竟是被皇帝看重,一躍成為宮中貴主,自然被富貴晃花了眼。她沒貪大的,只多拿一點蠅頭小利,並不過分。
  這些事之前的靜妃也知道,但不同於皇后,靜妃就算想和她對著幹,也懶得計較這種事。
  驕奢的罪過,可比皇后扣的帽子輕多了。
  縱然如此,她還是不得不在長信宮門前跪上整整一個時辰。
  黃昏時分正是傳晚膳的時候,過往宮人不少,她有得罪受了。
  楚華裳被罰跪的消息很快傳了開來,竟是有幾個為人刻薄的宮妃結伴專程跑來長信宮門口看熱鬧,把楚華裳氣了個半死。
  這事兒之後就成了宮裡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楚華裳雖得皇帝賞識,又是五皇子養母,身份貴重,但止不住宮裡女人們無聊又八卦,就算心裡忌憚她,嘴上還是忍不住笑談起來。
  蕭皇后聽著只當是笑話,心裡解氣。

☆、第七十六章 牽連

  此事的小小風波並沒有延續幾天。六月二十八日,皇帝下旨,將啟祥宮內的六位嬪妃、幾十名宮人帶去慎刑司審問。
  兩日之後,啟祥宮穆美人以「不敬皇后」的罪名,被打入冷宮。啟祥宮的其餘嬪妃宮人都很快被放了出來,皇帝又賜下珠釵首飾安撫,卻個個嚇得面色慘白。
  宮內一時大動,人人心驚膽戰。
  拓跋弘在查出長樂宮一事是亂臣賊子為非作歹之後,並沒有將消息透出去,只是暗中查證。目前為止,知道此事的人,除了皇帝和太后,就只有蕭皇后。
  蕭皇后既要掌宮,又要幫著皇帝查案,每日累得很。然而她也不敢放鬆,只有盡心竭力地輔佐拓跋弘。
  嬪妃們都蒙在鼓裡,看著穆氏以「大不敬」的罪名被處置,有那腦子好使的人就開始揣度——怕是蕭皇后在禁足中時,這個穆氏做了什麼不當的舉動,或者說了什麼話,觸怒了皇后,才得到這樣的下場。
  而那真正心思深的,便想著為何皇帝會審問整個啟祥宮?怕是此事並不簡單。
  隨即也聰明地龜縮起來,不敢談論穆氏之事。
  林媛雖然不知道皇帝查出了穆武王餘孽在宮中興風作浪,卻知道皇帝在暗中查證長樂宮一事,穆美人被廢,多半是受了牽扯。拓跋弘這種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寧可錯殺不會放過,穆氏一個小小的美人,有了丁點的疑影,拓跋弘便下旨處置她。
  林媛自己倒是沒什麼危機,她懷了孕,又因長樂宮一事深受其害,是不可能被皇帝懷疑上的。她冷眼旁觀,這宮裡的女人,說是養尊處優,在皇帝心裡也不過螻蟻一般,多麼輕巧就能毀了一個女子的全部人生。
  乾武朝的後宮,風起雲湧比歷朝歷代都要厲害。嬪妃被賜死、被廢、暴病、被暗害的事情,實在太過頻繁了。
  雖是滿城風雨,皇帝對於林媛的寵愛,卻絲毫沒有衰減。皇后洗脫罪名,蕭家安穩起來,拓跋弘這些日子不那麼忙碌,便又守著慣例日日來探望林媛。
  因著宮裡混入賊人的事,他煩心,胃口仍舊不怎麼好。他來緋煙樓和林媛一同進膳時,林媛親手煮了荷葉粥,又端出兩個自己突發奇想做出來的小菜,倒是哄得拓跋弘吃了許多。
  拓跋弘起初是沒想起來去年的事,直到在林媛宮裡吃了荷葉粥,突然就一拍腦門想起來了。他抓著林媛的肩膀,欣喜地問道:「這荷葉粥味道非同一般,朕還當是尚食局那邊的廚子有心思,這會子才想起來媛兒曾經做過這道膳食!媛兒,是不是你做的?」
  林媛只是笑:「皇上抬愛了,不過一道菜品而已……且嬪妾做的並不出色,前幾日,尚食局的總管還過來告訴嬪妾,說那綠豆粉加在米粥裡頭口味不太好。嬪妾琢磨著要怎麼改進一下才好。」
  「噯,你是有身子的人,怎麼可以做活呢!」拓跋弘又沉下臉來,規勸道:「朕知道你的脾氣,凡是給朕送的膳食,必定會洗了手挽袖子親自去做。從前也就罷了,你如今可是宮裡最金貴的人,你若真想給朕備膳,就支使廚子們,自己看著就好了。」
  林媛低頭笑而不語。拓跋弘又舀了一口粥,忍不住地繼續讚賞:「媛兒並不是大廚,但勝在心思巧。荷葉粥清香鮮美,最適宜夏日食用。那一日皇后的胃口也不適,朕拿了這粥哄她,她還要朕賞賜做粥的人呢……」說著吩咐道:「姚福升,你去皇后的宮裡討些賞賜來給慧嬪!」
  這話就是玩笑了。不過姚福升仍舊巴巴地去長信宮討賞了。
  林媛的眉頭微微蹙起,轉瞬間又回復了笑顏。提起蕭皇后,那個不再年輕、姿色衰敗的女人,早已被丈夫冷落許久,這些日子拓跋弘對待她卻越發體貼熱絡了!
  宮裡風波不斷,長樂宮謀害這樣的大案,林媛身處其中,仍是心如止水。但令她驚愕的是,蕭皇后經此一事,竟隱隱有復寵之勢!
  在拓跋弘對蕭月宜的憐惜與愧疚中,他似乎是被觸動了許多年之前的柔軟記憶。林媛從未把蕭皇后看做爭奪皇寵的對手,但現在她才發現,事情有了變數。
  不過林媛想一想,最終沒把蕭月宜劃到爭寵那一欄。她知道,蕭月宜身為皇后在爭寵這事上有天然劣勢,她想要坐穩後位,就得端著樣子,不可以似嬪妃那樣撒嬌撒癡。眼下皇帝疼惜她,只是因著愧疚罷了,等日子久了,皇帝心裡那股子勁兒過去,再看她冷硬端然的模樣,還是會和從前一樣不喜歡的。
  夜裡拓跋弘留宿緋煙樓,陪著林媛一同就寢。
  林媛被他寵慣了,天亮時也不知早早起床服侍皇帝,自個兒撅著屁股睡得香。等身旁宮女喚她,才發現身邊人早已離去,被窩都涼了。
  初雪神叨叨地壓著聲音道:「皇上半夜裡走的,寅時一刻。」
  林媛猛地回過神:「出什麼事了?」
  「奴婢不知。」
  林媛心裡疑惑著,還是懶懶地起了床預備去給皇后請安。
  結果在長信宮裡,皇后輕巧而淡漠地與眾妃說道:「尚服局織造司裡的宮女們不安分,竟出了私通的事情。皇上震怒,將織造司二十六名宮女並掌事一同押入慎刑司,即日處死。」
  嬪妃們的手指都緊縮了起來。幾十條人命,就這麼沒了。
  去年皇后因著冰塊被盜,處決尚宮局一百多名宮人的事,還歷歷在目。和蕭皇后一樣,皇帝亦從不將人命看在眼裡。
  私通的罪名,的確不小。不論宮女還是太監,一旦進了宮門,就是存天理滅人欲。宮女在名義上都皇帝的女人,是絕不可以有一絲不潔的。只是這一人坐罪牽連了整個織造司,還盡數處死,倒是少見。
  而幾日之後,又傳來一位寶林孟氏被賜死、並滿門抄斬是消息。
  後宮眾人的驚慌恐懼如瘟疫一般蔓延。
  那二十六個宮女的死,罪名是私通;孟氏處死並牽連家人,罪名是不敬皇帝、別懷異心。再往前數,還有一個穆美人,因著不敬皇后進了冷宮。
  拓跋弘往他們頭上安的罪名都冠冕堂皇地,但這蒙不了林媛。
  對於後宮來說,乾武九年的夏日是拓跋弘登基以來最黯淡的日子。滿宮的人都覺著宮裡的亂子太多了,時不時有人被處死或被牽連,不知哪一日就會輪到自己。
  眾人只當是時運不濟,年歲不平,還有不少宮妃去宮中的神龕裡燒香拜佛,求上天賜下平安。只有林媛知道,拓跋弘找了百般借口,只是在剷除逆黨罷了。尚服局的宮女們,估摸是出了一個真正的穆武王餘孽,拓跋弘遂將所有與那罪人有接觸的人盡數處死,一個不留。而那姓孟的寶林,不知是真有罪,還是無辜受牽連了。
  伴君如伴虎,因為皇帝是寧肯錯殺不會放過的。在亂花迷人眼一般的滔天富貴中,隨之而來的是令人難以承受的代價與風險。
  林媛想著又覺得好笑,拓跋弘這一回動了大氣,又心急,動作十分地大。逆黨們看在眼裡,未必猜不出來。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費力掩飾自己的目的呢?果然是皇家做事,顏面比什麼都重要。就算早已被識破,拓跋弘也不會對天下人承認自己的皇位和性命正在受到威脅。
  皇宮內一片人心惶惶。拓跋弘每日忙碌,寵幸嬪妃的次數都少了。彼時已經是七月份,夏日暑氣漸濃,但宮裡出了這樣嚴重的事情,拓跋弘絲毫沒有避暑遊玩的心思。好在今年天氣涼爽,王公貴族們對皇帝的決定沒有太多異議。
  然而天氣再好,京城裡的夏日總是不好受的。拓跋弘心緒煩躁胃口不佳,時常挑剔尚食局的膳食,林媛奉上的荷葉粥又如去年一般,成了皇帝的心頭好。
  也不知這皇帝是什麼心思,尚食局裡的大廚費盡心力都服侍不好他,慧嬪做出來的並不是那麼完美的東西,卻獨得他喜愛。只是連日吃粥自然不行,林媛閒來無事,索性和熱愛烹飪的齊容華一塊兒研究廚藝,時常煮了東西去建章宮奉給皇帝。
  在旁的嬪妃們都驚恐地縮在自己宮裡,探看時局不知下一個死的會不會是自己時,林媛每日悠閒地從華陽宮漫步去建章宮,陪著皇帝說話談天,順便一塊兒用膳。也有旁人艷羨效仿的,卻都落了個叨擾聖駕被斥責的下場,拓跋弘近來脾氣不好,嬪妃們釘子碰多了,都不敢再湊上去。
  倒是成全了林媛一人。
  這一日照例在黃昏時拿了食盒去建章宮。
  林媛真心閒得慌,曾經是生了病都要加班,現在是打葉子牌都嫌時光漫長。好在還有爭寵這麼一件事可以幹。
  華陽宮和建章宮離得不遠,穿過一個芍葯花圃,再走過一條不長不短的小巷就到了。林媛走得慢悠悠地,日落時的晚霞在廟宇飛簷的琉璃瓦之上,映照出刺目的金黃色反光。
  夏日暑氣雖重,好在巷口的官道兩側種了許多葡萄架子,走在籐蔓的陰涼下,抬頭還能看見上頭未成熟的極小的青澀葡萄粒,林媛的心情尚好。
  到了一個拐角,前方有些許的吵鬧聲傳過來。
  「好似是有人在責打下人。」小成子蹙眉道:「這些天皇上心緒不好,宮內眾人都安分守己,不敢惹出什麼蛾子。不知是哪個宮的這樣不懂事,當街動私刑。」

☆、第七十七章 漣姬

  林媛也不做聲,一手扶住腰身,一手搭在小成子手背上,繼續往前走。這條路是往建章宮最近的路,天氣熱,她哪裡會繞遠。
  只是到了跟前,竟發現那人群中有兩位衣飾不俗的宮妃,正是何漣姬與安令姬。
  跪著挨打的是一個身材瘦弱的小宮女,何漣姬一手拿著宮中常用來責罰的籐條,劈頭蓋臉地往小宮女身上抽去。這宮女也不敢躲,一聲聲夾雜著尖叫的哭泣聽著甚是可憐。
  「兩位小主這是怎麼了!」初雪高聲道。這一聲喊,前頭幾人方才回過頭看見了林媛,紛紛行禮請安。林媛看著何漣姬一張美艷的面孔,心裡生出煩悶。
  何漣姬的面容稱不上傾國傾城,但勝在柳葉眉,杏核目,臉型挺拔卻偏瘦。一雙大眼睛嵌在瘦小的瓜子臉上,平白給人妖冶之感。
  比起她,上官璃還是要胖一些……但上官璃是當之無愧的絕色。
  林媛本犯不著和一個新入宮的五品姬位過不去。但看到何氏那似曾相識的眉眼,林媛就會不由自主地厭惡起來。何漣姬並不是威脅,曾經寵冠六宮的上官氏,卻是一個十分難以對付的敵手。
  且如今皇帝在新妃中最寵愛何氏,未必不是上官氏的原因。
  林媛面色溫和,慢四調理地開口道:「夏日裡的京城不好過,嬪妃們都躲在宮中避暑,不知漣姬與令姬兩位怎麼反倒出來了?漣姬也不嫌熱得慌,還費這力氣打人。」
  何漣姬一眼瞥見林媛身後宮人拿著的食盒,心知她是去建章宮的,心裡已是不平。當下暗自哼了一聲,反唇相譏道:「慧嬪娘娘不也是不畏暑熱,還拿了這許多東西出來漫步了麼?再則,慧嬪娘娘身懷六甲,更應該好生歇息才是,一個不小心摔了、碰了,傷到了龍嗣,那可怎麼好呀。」
  林媛雖然城府深沉,但她說話做事的方式和靜妃那樣含蓄型的並不一樣。她聽得何氏的話,也不惱,笑盈盈道:「本妃謝過漣姬的關懷。本妃這是去建章宮給皇上送膳食呢,皇上胃口不佳,除了本妃送過去的,其餘一應吃不下。就算這天兒不好,本妃也得盡心盡力地每日送膳不是?」
  說著,還別有深意地看一眼何漣姬:「聽聞何氏前幾日也送了膳食去建章宮,可惜皇上不肯受用。真希望日後漣姬能做出可口的佳餚來服侍皇上,本妃也能省點心力了。」
  何漣姬是不料到這個慧嬪說話如此直爽,人家都是暗諷,她倒好,說得明晃晃地。何漣姬是多麼傲氣的人,被慧嬪譏諷地顏面全無,當下漲紅了臉。
  卻是咬牙忍了氣,並不繼續和林媛鬥嘴,轉身一杖狠狠落在小宮女臉頰上,用盡了力氣來洩憤。
  林媛微微吃驚,不料到這個纖細嬌弱的何漣姬竟是個陰狠的人。宮裡下人挨籐條的多了去,用拇指粗細、韌性十足的籐杖打在背上,打得人傷痕纍纍,幾天都要趴著睡。但若是打在臉上……
  此時何漣姬一杖下去,那個可憐的小宮女登時口鼻噴出血來,臉頰上一道清晰可見的紫色傷痕頓時被血水覆蓋。她連叫一聲都不能了,喉嚨裡發出淒慘的嗚咽,少頃,她艱難地吐出兩顆牙齒,頭一歪暈了過去。
  「采菡,采菡!」安令姬驚慌失措地奔過來,一手抱住了暈過去的小宮女。她眼淚奪眶而出,滿面憤慨地朝何漣姬道:「采菡就算有錯,漣姬又何須如此過分!」
  「過分?」何漣姬面目陡然猙獰,直視著安令姬白皙且稱得上蒼白的臉頰:「又不是拿大棍子打她,用籐條來責打犯錯的宮人,一向是合宜的處置,本妃是不知自己哪裡『過分』。宮女采菡衝撞了本妃,還摔碎了皇上賜給本妃的藍田翠玉簪子,本妃沒送她去慎刑司就已經是額外開恩了啊!」
  「你……」安令姬胸口起起伏伏,最終脫口而出:「你不過是看不順我,這才拿我身旁的宮女出氣。你說采菡衝撞了你,她卻根本沒有撞到你身上,只是突然出現在巷口……你說你被她驚著了,失手摔了簪子,安知你不是刻意而為的呢!」
  何漣姬不為所動,冷笑中帶著得意。安令姬悲憤之中,回神看到了清凌凌立在一旁的慧嬪,撲身上去跪倒道:「慧嬪娘娘,既然娘娘能路過此地,嬪妾就斗膽求娘娘做主!求娘娘救救采菡,在這樣下去,她就會被漣姬打死的……」
  林媛看著匍匐在腳邊的女子,這個皮膚如瓷器一樣白皙的女孩兒,並沒有如她最初預料的那樣受盡皇帝的寵愛,而是被人壓制欺辱,此時正滿面淚痕,狼狽不堪。
  她伸手虛扶一把,聲色冷淡道:「安令姬且起來。宮女采菡做錯了事,被責打也是合該,即便本妃位分高於何漣姬,也不能做無理的主。何況,何漣姬會打死她麼?你未免太誇大了點吧。」
  「不,不!」安令姬慌亂起來:「如果慧嬪娘娘坐視不理,采菡一定會喪命的。求娘娘了,您還不知道何漣姬的手段有多麼狠辣,上個月她藉故將衛溫姬身邊的宮人罰去了慎刑司,短短兩天就給折磨死了。采菡是自幼服侍嬪妾的人,嬪妾不能失去她……」
  而一旁的何漣姬看著林媛如此態度,面上的得意更甚了。看來傳言不假,這位寵冠六宮的慧嬪可不是什麼仁慈的主兒,更不喜歡多管閒事。
  安令姬語無倫次地哀求著,突然,她眼睛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她想到了一件很關鍵的事情,這個宮裡,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幫你。她懇求慧嬪幫她,可是憑什麼呢?
  如果不拿出可以交換的東西,慧嬪憑什麼插手這件事,徹底得罪受寵的何漣姬徒惹一身腥?
  她胡亂地摸一把臉,很一狠心,卑微地在林媛面前將額頭觸及地面叩首,道:「慧嬪娘娘若肯救采菡,嬪妾日後都願意以娘娘馬首是瞻。」
  林媛並沒有露出滿意的神色。在她看來,安氏目前並不得寵,被何氏壓得死死的,她身上沒多少有價值的東西。
  可日後都肯為自己做事的承諾,是她能拿出來的所有了。
  安氏擁有著如同最上等的白玉一般光潔白皙的面孔,日後好生栽培,多半是個得寵的潛力股。再則,幫忙救一個宮女的性命,不是什麼難事。
  林媛思量著安氏可能給自己帶來的好處,終於出聲道:「漣姬,你可以住手了。」
  何漣姬仍拿著籐條,眼眸一轉定在林媛身上,壓抑著惱怒道:「慧嬪娘娘是真要管了這閒事麼?您可不能聽安令姬一面之詞,這宮女看著可憐,您卻不知道她的可惡。這支簪子是皇上親賜給嬪妾的,天山產的藍田玉,價值連城。嬪妾本在外散步,這個不懂規矩的小宮女斜刺刺地衝出來,嚇了本妃一跳,手上把玩的簪子就掉了。」說著還不住地拍著胸口:「啊呀呀,慧嬪娘娘不知道這小宮女多麼沒規矩,跟個鬼影一般竄在跟前,本妃嚇得都差點摔著了。」
  林媛耐著性子聽她說完,煩膩地擺手道:「即便如此,你把這宮女打得昏過去,也該解氣了。簪子而已,哪裡比得上人命,本妃一貫看著何漣姬柔弱,還以為你心慈,沒想到是個狠戾毒辣的人,真是出乎本妃意料啊。」
  何漣姬雖然張狂,卻不是任貴人那樣的蠢貨,自然聽得出林媛話中的機鋒。宮裡嬪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若是一個「狠戾毒辣」的名聲傳出去,日後連皇帝都不會再喜歡她的。
  再想到任貴人,何漣姬心裡怒意更盛。任氏從小和她一同長大,情同姐妹,入宮之後也相互扶持。宮中人都知道她和任氏同氣連枝,慧嬪掌摑任氏最後還設計害得任氏被貶為貴人,任氏單純沒有心機,她可是一定要報這個仇的!
  慧嬪重懲任氏,亦是在殺雞儆猴,震懾與她。今日因著一個安氏,她和慧嬪針尖對麥芒地頂在了一塊兒。若是就此屈服,日後難道都要受慧嬪壓制麼!
  何漣姬一咬牙,揚聲道:「慧嬪娘娘可不能這樣說話!嬪妾對這宮女的懲處絲毫沒有逾越宮規,只是方才不小心,打到了她的臉。」說這話的時候,何漣姬看著宮女采菡滿臉的血,神色竟透出殘忍的快意。
  怎麼連性情都與上官氏相似!何漣姬狠辣不算什麼,宮裡的女人都是鬼,林媛狠起來的勁兒連這位何漣姬都要讓三分的。但林媛厭惡的是她那渾身上下處處和上官璃影子一般的相似。
  「漣姬真是不小心麼?」安令姬憤怒地插言。

☆、第七十八章 漣姬(下)

  何漣姬眼中凶光大盛,竟然再次舉起籐條想要打下來,口中道:「安令姬且讓一讓,這宮女的罪過可是不能輕饒的!本妃這還是仁慈的,只打她幾下子,若是皇上知道她摔碎了本妃的簪子,一怒之下處死都是有的。」
  嘴上這樣說,手上的動作卻極快,一杖狠狠輝下去,不偏不倚打在安令姬的脊背上。
  安令姬痛呼一聲,何漣姬驚訝道:「啊呀,令姬怎麼不躲著點呢!你看,我手上就是沒個準頭,不小心又打偏了啊!」
  安令姬目光如利刃一般直視她。林媛微微瞇了眼睛,卻並未上前制止。
  眼看何漣姬第二下還要打下,林媛輕巧地道:「真是無趣。安令姬原來是個軟弱無能的人啊,怪到遭人欺辱。」又與左右詢問道:「安氏與何氏位分相當對吧?怎麼安氏竟是十分忌憚她,且還不敢反抗呢!」
  安氏聽了這話,眼中一愣,下一瞬,她伸手抓住了何漣姬手中的籐條。
  雖然位分相當,但何氏卻十分得寵,素日裡,她哪裡敢與何氏相爭呢。但今日有慧嬪在此,她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何漣姬有些惱怒,安令姬揚聲吩咐身邊宮女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快把采菡抬回去,還等著叫漣姬給打死麼!」
  「令姬!」何漣姬咬牙切齒:「令姬也學會了包庇下人麼!我的簪子……」
  她身邊的宮女正雙手捧著一支碎成三截的玉簪子。
  「夠了,咱們走吧,皇上那邊該等得急了。」林媛打了個呵欠,懶懶道:「平白看了一場鬧劇,真是吵得慌。不過何漣姬那簪子瞧著水頭甚好,真是天山產的麼?初雪,你給本妃記著,回頭本妃也要去和皇上要一個那樣的簪子……」
  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安令姬有些錯愕,瞧慧嬪這幅樣子,是不肯幫她了麼?
  不過慧嬪說的那些話……分明就是要她不用怕何氏的意思啊。
  她咬唇不說話了。眼看著何氏氣勢洶洶,模樣潑辣,她心下一橫,轉身命令宮人們道:「回宮!把采菡帶回去!」
  何漣姬在身後氣急敗壞,跺腳道:「本妃一定會去告訴皇上的!摔壞了本妃的簪子,哼……」
  ***
  其實若是在平時,安令姬是斷斷不敢和何漣姬翻臉。這宮裡頭,皇上的寵愛比位分更重要,何漣姬稍稍在皇上跟前吹點枕頭風,就能要了她半條命。
  簪子這事兒,若是何漣姬添油加醋一番稟報上去,皇上聽了,還不知會怎樣呢……安令姬倒也想去求皇上主持公道,但她一個不得寵的,皇上到底會信誰,不問自知。
  安令姬這邊回了宮,心裡仍惴惴不安。依著何氏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那個時候慧嬪還能不能庇護她,卻未可知。
  安令姬心神不寧,思來想去,咬牙吩咐心腹的宮女道:「去把『玉面芙蓉膏』拿出來,送去華陽宮緋煙樓。」
  那宮女唬了一跳:「小主,那東西統共才兩盒子,您自個兒都不夠用呢!再則,『玉面芙蓉膏』的秘方是安家祖傳,怎能透露給外人啊……」
  「宮裡不比別處,現在何氏欺辱我到如此地步,這麼下去,別說采菡的命,我自個人的命都保不住!」宮裡失寵的女人最後是個什麼下場,安令姬不是不知道。她站了起來,眼睛中是深重的恨與悲涼:「『玉面芙蓉膏』再好,不過是身外之物,慧嬪得了這個,才會真正願意來幫我。現在我除了求她,沒有別的活路。」
  而林媛這邊照例提著東西去了建章宮。拓跋弘並不在書房,安桂引了林媛至內室,方看見拓跋弘一身錦袍常服,剛洗過的烏髮濕漉漉地垂在耳邊,端看著竟有些閒散不羈的貴公子之感。
  他朝林媛招一招手,笑道:「今日怎麼來晚了?朕等了你許久不來,就先去沐浴了。」又勸:「若是覺得累,就不要來回奔波了,你實在閒得慌就去和齊容華她們聽戲,何須整日鑽在廚房裡又要頂著日頭趕過來送膳。」
  林媛閒閒地在他身側坐了,嬌笑道:「嬪妾才不喜歡聽戲,無趣的很。還是每日給皇上煮吃的,心裡頭高興,又打發時光呢。」
  拓跋弘知道她的性子,都十六七歲了,卻是個很閒不住的人,宮裡尋常的玩意又都不喜歡。眼下她有了孕,身子不方便卻仍要下廚,自己也不是沒勸過。
  林媛廚藝不算好,卻勝在心思多,總會搗鼓出來一堆新奇的膳食。她每每拿過來的東西,有時候吃著會有驚喜,但更多的時候是驚嚇——不過拓跋弘反倒好這一口,即便弄出難吃的東西來,嘗嘗也覺得有趣得很。
  「那麼今日是什麼呢?」身邊早有宮人上前擺膳,從兩個碩大的食盒裡取出一碟一碟的菜餚。拓跋弘指著其中一個甜白瓷小碗裡裝著濃白的湯品詢問,一壁伸手撫著林媛細膩的頸骨。
  「唔,不過是百合花與南瓜、鯽魚一塊兒煮……」林媛被他弄得發癢,脖子一縮避開他的手,嗔道:「皇上別這樣動手動腳地……」
  「你的肚子有八個月了吧?可惜朕還要再等兩個月。」拓跋弘無不遺憾:「你個小妖精,你知不知道朕等得多麼焦急……」
  「後宮佳麗三千人,嬪妾一時不方便服侍,皇上多多招幸旁人就是。」林媛低低道:「聽聞漣姬何氏甚得皇上喜歡,幾日來最常得幸的就是她了,甚至隱隱壓過了恬嬪呢。」
  拓跋弘哪裡不知林媛的心思,忙伸手環抱著她的腰身寬慰:「一個何氏而已,還值得朕的媛兒吃醋?」說著又笑:「你放心,在朕心裡頭誰也及不上你。何氏不過新進宮,朕圖個新鮮。」
  「哪裡呢,何氏年輕貌美,是男人見了都會喜歡。」林媛的櫻桃小口微微嘟起來,惹得拓跋弘忍不住啄了一口,笑道:「還真吃上味兒了!那麼好,朕以後都不再寵幸她,這樣你高興了麼?你今日來得晚,該不會是遇見了何氏,心裡不喜耽擱了吧?」
  林媛橫一眼他:「皇上淨會說傻話!嬪妾雖然妒恨,卻也只是妾室而已,哪裡能讓皇上為了嬪妾高興就冷落了何氏呢!再則何氏若是承寵多、能生養,也是咱們大秦的幸事呢。」
  說著又低了聲色:「嬪妾今日的確遇見她了……她容貌上佳,身段又瘦,一看便是個窈窕的美人。」
  「怎麼,她衝撞你了?」拓跋弘何等敏銳,聲色中已然透著一絲惱意。
  林媛連連搖頭道:「並沒有的。嬪妾只是路過,漣姬為了一支簪子,正在責打安令姬的宮女。」
  拓跋弘伸手接過宮人盛好的一碗百合湯汁,淡淡道:「下人犯了錯,押去慎刑司就好,不過何氏的性子的確嬌蠻了些。」
  言語中絲毫不提及安令姬。在拓跋弘心裡,這樣得不到他喜歡的女人並不會擁有一絲一毫的關注。
  宮中得寵與否,實在有著天差地別的對待。
  何漣姬那性子,拓跋弘還是喜歡的。何氏閨名九鴦,是何家最小的嫡女,自幼十分得寵,進了宮也不知收斂。但拓跋弘身旁溫順謙恭的女人多了去,多一個刁蠻任性的,也是有趣。
  「她得皇上恩寵,刁一些並無傷大雅。」林媛順著拓跋弘的話,停一停又道:「只是她手裡的簪子……嬪妾瞧著像天山熙湖裡產的藍田玉。何漣姬為了那個簪子發了好大的脾氣,差點把安令姬的宮女給打死了。」
  拓跋弘聽了這話,止不住大笑道:「不過是一支簪子罷了,也值得媛兒置氣?是那一日何氏總是纏著朕,朕一時衝動,就賞了她。熙湖藍田玉,你若是喜歡,尚宮局的庫房裡還有,朕都賞賜給你。」
  「還是算了吧,熙湖的產玉,是貴嬪以上方可享用的呢。嬪妾可不想讓宮裡人都指責恃寵而驕。」林媛微微低頭,突地又笑起來:「不如皇上將南詔國上貢的永昌碧玉賞賜給嬪妾吧?永昌碧玉雖不如藍田玉珍貴,色澤卻差不多的。夏日到了,嬪妾喜歡那種透亮的翠綠色。」
  拓跋弘眼中有了暖色:「媛兒,朕知道你懂事,不過相比起何漣姬的驕縱,就算朕賞賜了藍田玉給你,旁人也不會說什麼的。」說著將林媛抱緊了:「朕旨意已下,庫房裡那一套藍田玉的頭面已經是你的了,你不須推辭。」
  「何漣姬雖然驕縱,但能哄得皇上開心,也是好的。皇上既然硬要給,那麼嬪妾就卻之不恭了。藍田玉的頭面一定很好看,嬪妾不好在外人面前戴上,就在皇上跟前『女為悅己者容』吧。」林媛聲色嬌俏,頓一頓又道:
  「嬪妾是真心為那簪子可惜。聽何氏所說,是安氏的宮女並沒有撞在她身上,只是冷不丁從拐角處閃出來,嚇著了她,這才摔了簪子。這何氏也真是的,好好的簪子偏要拿在手裡把玩,還不巧遇上了不懂規矩的小宮女,給摔了。那藍田玉的飾物滿宮裡才多少件,被她這麼一摔……」
  餘下的話林媛沒有多嘴,拓跋弘倒是一直笑著哄她,道無論她喜歡什麼樣的貴重首飾,身在天家,還擔心會得不到麼。

☆、第七十九章 安氏

  林媛在建章宮裡陪著皇帝用了膳,很快就告退了。
  到了第二日,何漣姬因為佩戴越矩的首飾,被皇帝下旨罰三個月月俸。
  這麼一件小事並沒有引起什麼波瀾。何氏的驕縱是滿宮皆知的,雖及不上當初昌和貴妃,但那刁蠻任性的模樣卻早就讓人印象深刻、又遭了很多嫉恨了。嬪妃們都覺著,是皇帝看不下去何氏的驕縱,這才小懲大誡。
  罰俸的確不是什麼嚴厲的懲罰。何氏家中父兄都在鹽運上任職,家財萬貫,更不在乎宮中這點月俸。
  然而之後的幾日,皇帝竟然再也不曾招幸何氏。何氏隱隱有失寵之象。
  宮人們這才發覺事情有些不簡單了。
  彼時安令姬正坐在緋煙樓中,與林媛笑談道:「何氏以往自恃美貌,小心思又多,還以為她能攏住皇上的心呢!不想這樣快就失了恩寵。」
  林媛淡淡地笑:「伴君如伴虎,這宮裡還是要謹言慎行才好,自己做事不當心,保不準那一天就被皇上厭惡。」上官璃驕縱那是人家有資本,家世顯赫,容顏絕色,心計又多。一個小小的何氏,又有多少資本可以揮霍呢?
  那天在半路上發生的事兒,因著受欺辱的是不得寵的安氏,皇帝並不會放在心上,林媛也沒打算從安氏入手。但何氏說自己是被采菡嚇著了才掉了簪子,正如安氏所說,未必不是何氏刻意為之。
  何漣姬也算聰明,捨得用藍田玉的簪子來換采菡一條命。正因著那簪子珍貴,若是何氏將事情鬧到皇帝那裡,再撒嬌撒癡一番,拓跋弘不僅會處死采菡,還會牽連安令姬。但可惜的是,林媛先她一步。
  拓跋弘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林媛稍微添油加醋,他便疑心何氏是有意摔了簪子。采菡的命不足惜,安令姬也不足惜,只是那簪子是價值連城藍田玉的,又是拓跋弘親賜,何氏若是真有意摔碎了,拓跋弘看在眼裡會作何感想呢?
  原來在何氏心裡,他的心意竟是拿來利用作為害人的手段的。
  同樣一件事,若是何氏在皇上面前言說,一定會是另一番結果。但就算她真去了建章宮分辨,林媛也不擔心,這後宮裡的女人,皇上心裡偏寵誰,便會相信誰的話。有她慧嬪在前,皇上還能信了旁人?
  宮妃們都不知內情,只以為何氏的受冷是因著驕縱。
  「這何漣姬自從受了罰,又失了寵,想她一時半刻是再不敢欺辱嬪妾了。」安令姬柔柔淺笑,面上儘是愉悅:「嬪妾不知該如何感謝娘娘才好,嬪妾自入宮以來就被何氏和任氏二人欺辱,日子苦不堪言。若不是這次娘娘給嬪妾出頭,嬪妾日後還不知會怎樣。」
  安令姬並不知曉林媛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但眼看著何漣姬一夕之間失寵,自然知道是林媛的大功。心裡只是暗自欽佩林媛,都說慧嬪娘娘寵冠六宮,但她還是第一次見到慧嬪的本事。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就能將何漣姬打入泥土中,慧嬪盛寵不錯,那何漣姬也不是省油的燈,之前也是頗為得寵的啊。
  安令姬冷眼瞧著事態,心裡竊喜又有些忌憚,自己找了這樣一個厲害的依仗,不知是福是禍。
  林媛微微瞥她一眼,瞧著她面上的恭敬神色,抿唇笑道:「令姬太客氣了。我不過舉手之勞,當不得令姬的感謝。而且,令姬不是送了珍貴的『玉面芙蓉膏』給我麼。」
  說著不由地伸手撫上臉頰,安氏所贈的胭脂當真不是凡品,這才用了兩天,面頰竟細膩地如蘇繡的綢緞一般。她這陣子臉上的黃斑越發嚴重了,焦蘭胭脂都差點壓不住,好在安氏送了玉面芙蓉膏,解了她燃眉之急。沒想到這出身不算顯赫的安氏手裡會有這等好東西。
  「嬪妾一點子玩物,讓娘娘見笑了。」安令姬低頭道:「若娘娘喜歡,嬪妾就將這胭脂的方子給娘娘。這東西並不難制,只是裡頭有一味香料十分難得。」
  林媛是想不到這一次會有如此大的收穫,本覺得安氏身上沒什麼價值,但這玉面芙蓉膏卻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端看著安氏那如雪的肌膚,就知道玉面芙蓉膏的珍貴。
  林媛自然點頭笑納:「看來本妃的眼光沒有錯,令姬是個真誠的人。」連方子都拿出來了,那是安令姬身上最後一張底牌。
  「嬪妾日後還要仰仗娘娘的提攜和庇佑。」安令姬不敢托大。
  林媛看著她,面上笑意淺淡:「我們同為皇上的妾室,稱不上提攜罷。說到日後,令姬想要在宮中立足,終究是要靠自個兒。如今何氏失意與皇上,對於令姬來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安令姬眸中神色一轉,旋即回復如常,只笑答道:「慧嬪娘娘教誨的是。」
  之後兩人不過說些閒話,打發時光。
  安令姬略坐了一會子就走了,她看得出來,這位慧嬪是個獨來獨往的主兒,就算要拉攏,也不喜歡過於密切的關係。
  方出了緋煙樓的門,卻見一個衣飾素淡的女子跨進了門檻,低眉順眼地朝她行過禮後離去。安令姬不免多瞧了一眼,待走遠了問身旁宮人道:「進去的人是誰?聽說慧嬪娘娘不喜歡嬪妃來拜訪的。」
  「好像是同住華陽宮的采女王氏。」有記性好的宮女答話道:「王采女服侍皇上有六七年了,聽聞起初只是個浣衣的宮女,走了福運被皇上看中了。但她容貌平庸,沒有任何出色的地方,自那一夜君恩後就再也沒有被寵幸,這麼些年還只是個采女,在宮裡熬日子罷了。」
  安令姬「哦」了一聲,不作他想。只是方才瞧著王采女髮髻上的飾物都是前幾年不時興的,更連一塊像樣的玉珮都沒有,安令姬心裡微微觸動,告誡自己這就是不得寵的下場。
  ***
  何漣姬受了冷落之後,宮裡人無不欣喜,何氏素日裡的嘴臉早就得罪了一大批人,如今這副田地,落井下石的不在少數。
  而沒了何氏爭寵,恬嬪和文貴嬪兩位越發寵勢濃重了。她們二人倒是不會招來什麼嫉恨,其實宮妃們最看不慣的還是禮聘進宮的何氏幾個,她們總歸與選秀不同,無端高人一等。
  在何氏失寵的空當裡,鹹福宮的淑姬趙氏得幸。
  拓跋弘對趙氏的喜愛是絲毫不掩飾的,竟是連著招幸了她三日,還賞賜給她大量奇珍異寶。
  宮裡人雖不忿,好在趙氏出身書香門第,性情賢良,不論得寵與否都謙恭有禮。日子久了,在宮裡的人緣也越發地好了。
  趙氏宮中主位正是恬嬪。宮內傳言,趙氏原本平庸,一時得寵正是因著那日皇上去鹹福宮中看望五皇子,恬嬪趁機向皇上引薦了趙氏。
  拉攏扶持的事在宮中屢見不鮮,嬪妃們還道趙氏好福氣,有恬嬪做依仗。而趙氏的封位是淑姬,當年的恬嬪也做過淑姬,私下細想,這位趙氏許是會如恬嬪一般前途無量吧。
  一時間鹹福宮裡炙手可熱。
  嬪妃們紛紛去鹹福宮拜訪的時候,安令姬閒坐在自己宮門前,神色落寞。
  「小主是在為趙淑姬的事情置氣麼?」已然養好了傷的采菡服侍在側,盡心地勸道:「淑姬得寵是意料之中,有恬嬪娘娘扶持,何愁沒有出頭之日?不過淑姬的性子比起漣姬來是千差萬別,左右漣姬失了寵,小主日子也好過了。」
  采菡雖然傷癒,但臉頰上卻留下了一道兩寸長的猙獰疤痕,再難褪去。容顏是女子最為珍愛的,就算是宮女,也希冀著年滿二十五歲後出宮嫁人。采菡提起何漣姬,幾乎是咬牙切齒。
  安令姬微微回神,拉過采菡的手道:「我並不是置氣。只是覺著這宮裡的日子太艱難,皇上只有一個,卻有那麼多嬌艷的嬪妃過來你爭我奪。就算漣姬失勢,也還有淑姬呢。」
  而且她也並不羨慕淑姬。恬嬪的圓滑,她早有耳聞。在見識過慧嬪之後,她更加不敢小覷了和慧嬪旗鼓相當的恬嬪。淑姬在恬嬪的扶持下才得到今日的皇寵,安知她付出了什麼代價呢?
  只是那一日慧嬪的話猶在耳側。她恐怕拿不出淑姬那樣的代價,慧嬪也不會如恬嬪一般盡十二分的力氣來幫她,至多在適宜的時候稍稍拉她一把罷了。
  再看采菡臉上的疤痕,想到那一日被何漣姬狠狠一杖打在背上,安令姬的手指漸漸地收緊了。
  還是要靠自個兒……
  安令姬雖然急於博寵,短時間內卻沒找到什麼機會。她的住所是東西十二宮裡較為偏僻的萬春宮,主位程貴嬪不過是熬資歷熬到了現在的位置,實則無權無勢、無寵無位。而旁的幾個隨居的宮妃也都是宮裡的透明人,萬春宮裡一派死氣沉沉。
  住在這樣的地方,安令姬想見皇帝一面都難。好在她也不是浮躁的人,每日靜心等待,只為伺機出手。
  如此又是半個月過去。不覺間,林媛的生辰快到了,是八月初六那一日。

☆、第八十章 曇花(1)

  拓跋弘親自下旨,命令皇后大肆操辦。
  嬪妃們沒什麼有趣的玩樂,卻被連日來處決的事情嚇得心驚膽戰,倒是林媛的生辰成了這些日子裡唯一的喜事。
  林媛在緋煙樓裡接了拓跋弘的恩賞,傳話的小內監笑盈盈地道:「皇上說了,這緋煙樓裡太狹小,不好操辦,遂指了合歡殿來給慧嬪娘娘慶生。靜妃娘娘是個很好說話的人,當場就贊同了皇上的主意。」
  拓跋弘的額外恩寵,林媛並沒有太在意,她心裡想的是靜妃那張永遠平和卻讓人看不透的完美面孔。
  她果然是太得寵了,莫說旁人,連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自己不過區區嬪位而已,上頭不僅有太后、皇帝、皇后三位正主,還有妃位和九嬪。按著宮規,嬪位的生辰皇帝都不需要露面,只在自己宮中操辦慶祝,請同住一宮的人一塊兒宴飲而已。為了一個慧嬪,闔宮驚動,是一件很稀罕意外的事情。
  去年林媛過生辰的時候,位分低微,亦不似如今得寵又有孕。她在自己宮中煮了長壽麵也就過去了。
  「皇上厚愛,嬪妾受寵若驚。」林媛恭恭敬敬地回答。
  「慧嬪娘娘謙遜了。」傳話內監滿面都是諂媚:「在咱們皇上心裡頭,慧嬪娘娘就是頭一份的,娘娘的生辰,皇上早就想好生操辦一次,只是礙著娘娘入宮時日短,資歷尚淺罷了。」
  林媛笑著敷衍幾句,最後拿了大把的金錁子賞賜這位內監。
  很快到了初六。皇后謹遵拓跋弘的旨意,借用了合歡殿主殿佈置出來,設了極體面的長壽席面請各宮的主子們過來,一同給慧嬪祝壽。
  不單如此,皇后還命梨園戲班進宮獻藝。
  蕭皇后從不計較小事,不過是生辰的額外恩賞,她樂意做個好人,把林媛安頓好了在皇上面前討個乖。而靜妃,她亦對此沒有任何異議,慧嬪借用了她的大殿來辦生辰,那就一塊兒熱鬧吧,這也恰恰是因著慧嬪自己的宮殿太狹小才不得已而為之啊——慧嬪是當初倒了霉,皇上已經扶持了她為一宮主位,好好一個氣派奢華的景仁宮卻好巧不巧地走水了。如今她只能屈居在偏殿裡,想辦一個大點的席面都要借地方。
  喧天的鑼鼓聲裡,林媛和皇帝一同坐在主位上,底下嬪妃笑語嫣然,其樂融融。
  或許是這段日子過得太心慌,林媛破例辦生辰,並沒有多少人怨懟,反倒想趁著機會沾些喜氣。美中不足的是皇后推說宮務繁忙,手頭上有急事要處理,並不能過來。
  皇后不來,是意料之中。蕭月宜那麼驕傲的人,怎麼能容忍妃妾和自己同坐主位,就算是壽星也不可以。
  林媛渾不在意,蕭月宜能給她面子幫她操辦,已經很難得了。
  幾個素日裡交好的嬪妃上前給林媛敬酒祝壽,林媛都一一笑著回敬了。而檯子上頭的雜耍手藝人正在表演「爬桿」、「噴火」等,林媛看得入迷,一壁欣喜地拉著皇帝的臂膀連連道:「皇上,您看那個頂碗的,唔,站得那麼高,腳一踢碗就上了頭頂……」
  拓跋弘則寵溺地攬住她:「你喜歡,日後朕就讓這些雜耍手藝人也進梨園,和那些歌姬們在一塊兒,能夠隨時為皇室獻藝。」
  古時候的人對雜耍的熱情是不亞於京戲的,只是宮廷裡頭不養雜耍班子,都從宮外請,因著歷代的皇帝都覺得這東西比起歌舞來,太粗俗上不得檯面。
  不過如此也阻止不了嬪妃們每每到了除夕端午,都央求皇帝請雜耍班子的勁頭。
  林媛咯咯地嬌笑,又拿了果子釀對嬪妃們道:「姐妹們可聽見了,日後時常都會有雜耍看了,皇上可不准食言。」說罷一飲而盡。
  她好些日子沒盡興地玩了,每日守著繁瑣的禮儀去請安,又懷了孕不能侍寢,日子百無聊賴。她沒想到拓跋弘能這麼用心地給她過生辰,這一日就放下了所有的緊張與憂慮,被一眾或真心或假意的嬪妃們捧著,熱熱鬧鬧地玩個痛快。
  拓跋弘伸手理一理她的髮髻,看她滿面嬌笑的可愛模樣,心底一片柔軟。
  眾人玩鬧到了深夜。二更天的時候,許多人都略有醉意,淑姬趙氏上前對皇帝行了一禮,微笑道:「今日慧嬪娘娘過生辰,宮裡卻是有個好綵頭的。上林苑裡的曇花花圃一夜之間盛開,十分絢爛奪目,不知皇上與眾位姐妹們有沒有興致一觀。」
  趙淑姬的話不可謂不討巧。拓跋弘聽罷面露喜意,伸手握住林媛道:「你看,連曇花都為你傾倒了。」
  林媛發現這拓跋弘說話越來越不靠譜,當著外人面也露骨。她只是笑,低低嗔道:「皇上淨會打趣人。曇花之美,如何是嬪妾中人之姿能比擬的。」
  拓跋弘爽朗而笑,下首靜妃起身笑說:「皇上只顧著與慧妹妹打趣麼!臣妾卻是想快些去看曇花,若再耽擱下去,過了花期凋零可怎麼好呀!」
  底下妃妾都滿面企盼之色,趙淑媛一手拉著長寧,亦笑著附和道:「若皇上不走,咱們可先走了!」
  拓跋弘這才連忙起身,吩咐宮人道:「快些備轎!曇花花期只一刻,晚了就不美。」
  曇花花圃距離華陽宮不遠,不過是碧波池東南角上的一塊小園林,裡頭除了遍植曇花,四周種的則是從揚州城移栽過來的垂柳並大月國進貢的美人蕉,夏日時風姿綽約,美不勝收。
  尋常曇花一年只盛開一次,花期一刻鐘,素日裡是見不到的。不過尚宮局有專門栽培花卉的手藝人,在他們調弄之下,這整片的曇花能夠同時盛開,絢爛而壯觀,十分惹人注目。
  不多時,拓跋弘領著眾妃急急地趕到了。底下人做事盡心,拓跋弘看著那綿延不絕、色澤各異的花兒,龍心大悅,拉著林媛下攆觀賞。
  相比起牡丹的端麗和芍葯的妖媚,這曇花說不上最美,但勝在夜間盛開、即刻凋零的新奇與稀罕。這曇花花圃從碧波池湖畔一直延伸到不遠處的假山,佔地並不小,許多心急的嬪妃此時竟都鑽進了花圃之中,她們的宮女也忙著採摘主子中意的花兒,一時間熱鬧十足。
  拓跋弘身為男子對這些玩意沒那麼大興趣,但看著整片曇花同時盛開,應了趙淑姬口中的「綵頭」,心裡還是十分愉悅的。他也不約束嬪妃們,只坐在不遠處笑看著眾人玩鬧。
  四周都是笑語盈盈的女子,下人們點起了無數的橘黃色宮燈,將夜晚映照地輝燦如明。「慧嬪娘娘,這『映山紅』的顏色當真艷麗!」安令姬髮髻上插著的簪花開得正艷,正是剛摘下來的。曇花雖然貴重,卻是允許隨意採摘的,索性它很快就會凋謝,不如給嬪妃們玩。
  「說是『映山紅』,顏色卻並非朱紅,充其量是茜色與橙色交替罷了。」林媛笑著接過安氏手中遞過來的另一朵,就著燈籠細細看了兩眼,驚道:「喲,這花瓣還泛著螢光呢!」
  「難怪叫『映山』了。」安令姬玩得暢懷,轉身又摘一朵金黃色的,指著花瓣與林媛笑鬧:「再看看這個!這顏色可算是嬌艷,不過這花瓣四周圍了一圈銀白的邊,還起了個『花開富貴』的名兒。唔,倒是有些俗氣了。」
  「金銀交映,宮裡頭的人貫是喜歡的,俗氣又有何妨。」林媛一手拿過這花開富貴,簪到了自己耳邊:「你看,配不配?」
  話未說完,剛插上去的花兒被人拔了下來,身後齊容華笑鬧道:「怎麼就能配!慧嬪娘娘穿著嫩黃色的阮煙羅,再插上金黃色的花兒!就算不嫌棄這金銀交錯的俗氣,也不能整個人俗不可耐啊!」
  說著就搶了花插到自己頭上,一轉身跑得沒影。林媛跺著腳想上去抓,無奈肚子挺得老高,哪裡有齊容華身手敏捷。
  這邊林媛玩得盡興,不遠處靜妃卻不與眾人一道,獨自清凌凌地立在湖畔長亭中,笑意稀薄。
  她手上也拈了一朵「映山紅」,那花兒採摘下來時還是極盛,一會子之後已經緩緩枯萎。她把玩了片刻,將枯了一半的花兒隨手丟下,淡淡與身邊宮女道:「曇花這東西,就算再美,也及不上牡丹的國色。」
  她素日喜靜,跟出來的只有心腹宮女阿涼一人。阿涼低著頭不敢接話。
  靜妃只是淡笑:「說是『映山紅』,顏色還不純正,如何稱得上『紅』呢!再放眼這成片的花圃,能有一株是正色的麼?」
  曇花的美無可否認,但這種植物和仙人掌花是近親,原本都是長在沙漠戈壁中,由大月國他們進獻到中原的。它的血脈中擁有的不是牡丹、玫瑰、芙蓉一類的雍容華貴,而是坎坷命運中練就的堅韌的妖嬈。
  它的祖先是需要長出極深的根才能汲取到水源的,已經沒有精力去鑄就深沉而濃烈的顏色。它的顏色也大多偏淺淡,只是宮裡人手巧,培育出色澤各異的品種。

☆、第八十一章 曇花(2)

  朱紅色卻是至今沒有成功的。尚宮局的人把淺紫色和淡粉色一類的花兒雜交了好幾年,最後得出的也是雜七雜八的顏色,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至少產生了「映山紅」和「千層紫」。
  阿涼自然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思。不過靜妃喜歡牡丹,卻是從不會、也不敢顯露在外人面前,宮裡人只知靜妃娘娘最喜好的是百合與水仙。
  皇帝也時常笑說,阿宓性子太淡雅了。
  「娘娘無須心急,您不喜歡這曇花,可不知那一位也如曇花一般麼?」阿涼的聲色極小,幾不可聞。
  靜妃聽了一愣,隨即掩唇笑起來。
  「不過咱們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她面露得意之色,顯然心情大好:「阿涼,就算沒了那一位,恬嬪、慧嬪幾個卻不可小覷。她們今日位分不高,卻深受皇上賞識,日後必成我們的大敵。」
  「娘娘不是早設計了她們互相殘殺麼!」阿涼嘻嘻一笑,聲色卻陰冷:「若沒有娘娘的扶持,慧嬪一介窮鄉僻壤裡芝麻官的女兒也難以走到今天,虧她還自以為是呢!恬嬪眼看著慧嬪和自己平起平坐,又得了皇上的隆寵,心裡能不急麼。到時候咱們只作壁上觀,坐收漁利即可!」
  「你今兒的話倒是讓本宮爽利。」靜妃笑著睨她一眼:「不過比起恬嬪,本宮卻覺著慧嬪更加難對付。你看那文貴嬪,本不如恬嬪,卻被慧嬪幫襯著得了趙王做養子。就算恬嬪有了五皇子,也不得不忌憚她。」
  靜妃在宮中的手眼並不遜色與蕭皇后,就算一直昏睡,五年前她亦留下了不少暗棋,如今又盡心經營,自然消息靈通。趙王挑養母的事兒,旁人只知是趙王自個兒求了皇上求來的,靜妃卻隱隱察覺到了林媛的動作。
  「就算慧嬪聰明,想要和娘娘作對,還得先跨過恬嬪和文貴嬪幾個呢!」阿涼依舊笑語嫣然:「扶持文貴嬪對抗恬嬪,慧嬪就算想得出來,那也是娘娘您玩剩了的把戲,她還不知自個兒就是娘娘您對抗恬嬪的棋子呢。」
  阿涼說罷,再行一禮,低低道:「奴婢祝娘娘早日達成心願。」
  「就你會說話。」靜妃果然受用,唇角微微翹了起來,視線越過滿目五光十色,看向不遠處笑鬧成一團的宮妃們。
  「趙淑姬可是恬嬪的人,慧嬪過生辰,本宮可不相信她會這麼好心來添綵頭。」靜妃口中低聲呢喃:「她提議看曇花,也不知今晚會有什麼好戲看呢。」
  此時嬪妃們都在花圃裡頭,漆黑的子夜中,嬌聲歡笑如煙花一般綻放。
  林媛處在東南角的地方,距離碧波池並不近。她手中拿了一朵通體銀白的碩大曇花,那是梁才人幾個嬪妃發現的,梁才人笑說林媛是壽星,這最美的一朵自然該贈與她。
  林媛不怎麼喜歡銀白色,但這一朵花瓣似千層的細蕊,重重疊疊,又碩大如芙蓉花,只看形貌就十分出眾了。花兒太大了,沒法簪在頭上,她只好拈著放在胸前。
  「慧嬪娘娘瞧著這些曇花,可還中意?」一人斜刺刺地閃出來,聲色嬌軟地道。
  林媛抬眼一眼,卻是任貴人。她隨手將手中花兒交於初雪,微笑道:「曇花一現的美景,本妃自然中意,難道任貴人還有何不滿?」
  任貴人輕輕撇一撇嘴:「慧嬪娘娘也明白呵,曇花一現,咱們宮裡的女子不都如這曇花一般麼。就算一時盛寵,也早晚會零落成泥。」
  任氏並不是心機深沉的人,話語中詛咒一般的惡毒已經顯露無疑。
  自從她降了位,不久之後何氏竟也失寵,如今她便徹底落魄下來,在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然而害得她們姐妹二人如此田地的慧嬪竟還風光如舊,不過是過生辰,竟引得滿宮驚動,幾乎及得上皇后娘娘千秋節的盛況。
  「任貴人是這樣認為麼?」林媛輕巧地從她身側擦肩而過,已經不欲理會她,只留下清凌凌的聲色:「安分守己,盡心侍主,無論聖上還是上蒼都會厚待的。若是那般心思不正的,才會擔心自己不能長久啊。你說是不是,任貴人?」
  「慧嬪娘娘真是自信,您當真心思純正麼!」寧貴人惱意頓顯。她被慧嬪掌摑後又降位,起初還不甚明白,只一味地縮在宮裡哭。後來日子久了,她即便不聰明也慢慢想明白了慧嬪使了什麼手段害她至此。
  瞧著慧嬪一張端然的面龐,她心中怒火更盛,上前一步就想辯駁。然而走得太急,一腳絆住整個身子便傾倒下來。
  初雪幾個眼疾手快拉了林媛往後一撤,堪堪避過了任貴人。而任氏自個兒卻乾脆地摔在地上,一時灰頭土臉。
  任氏摔倒並沒有引起太多騷動,她身邊的宮女也趕忙上來扶。然她剛要爬起來,突地高聲尖叫起來:「蛇,有蛇啊……」
  任貴人姣好的面龐壓在泥土之上,雖然夜深霧中,然迎著宮人的燈籠她還是看清了絆倒自己的究竟是什麼東西——那不是想像中的一根枯樹枝,而是一條滑不溜秋、通體呈詭異青黑色的長條東西,正緩緩在她身邊蠕動。
  任貴人不受控制地尖叫著,渾身抖如篩糠。她拚命地想爬起來,然而那三尺餘長的可怖的東西正纏在她的衣襟袖擺上,且仍在漫無目的地蠕動。
  她想要掙扎,卻不敢動,只能一聲接一聲地高喊:「來人,來人啊!有蛇,快救救我……」
  林媛身旁服侍的人雖多,但都是宮女,一時間也嚇得亂了套。好在其中不乏穩重之輩,一個做粗役的名喚蘭意的宮女相貌就很粗俗,對蛇鼠之類更沒有一般女孩的恐懼,她一腳踢開任貴人身上的蛇,拉了林媛跨過任貴人就往外跑。
  林媛發現這個蘭意力氣大得很,自己被她拉著,絲毫不需要竭力奔跑。她平日裡是在院子裡搬花的,今日無意間帶了她過來,竟有了大用。
  然而厄運並未停止。在任氏高喊的同時,其餘的嬪妃宮人們起初是驚恐地看過來,隨即卻有更多的女子尖叫起來:「這裡也有蛇……」
  很多嬪妃都在自己附近發現了蛇,她們平日裡連看一眼都會毛骨悚然,這一回卻身處其中,個個嚇得六神無主,不顧儀顏地高喊疾奔起來。原本一派喜氣的曇花花圃裡頓時大亂,嬪妃奔逃之時,已經有人被推倒在地,更有人被蛇上了身,嚇得沒命地大叫。
  和尋常女人一樣,林媛對蛇也是有些畏懼的,這滑不溜秋的長條光看著就從心底裡生出恐懼。花圃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蘭意拉著她往外跑,想著只要跑出這泥地就安全了。然而四周嬪妃宮人多不勝數,也都如她一樣慌亂地奔逃,好幾人慌不擇路,幾乎撞到了林媛身上。
  花圃之外的皇帝並沒有離去,他看著此等景象,早已怒喝道:「這成何體統!都給朕靜下來!」平日裡拓跋弘的威儀甚重,誰敢忤逆。但這個時候,他的話就沒那麼管用了。
  好在他身邊的御前宮人和侍衛們不在少數,都進了花圃裡幫忙,拉住一個嬪妃就幫著往外拖。許多人彷彿看見了救星,隔得老遠就哭喊著皇上救命。那些身懷武藝的侍從們亦是有些本事,他們身為武士,自然不怕蛇,一會子功夫就救出了好幾個宮妃。
  混亂的境況稍有遏止。
  然而正在嬪妃們期盼侍從過來救自己的時候,遠處又一聲無比淒厲、響徹雲端的尖叫:「啊——是五步蛇!」
  大家看不清此人是誰。但隔著夜色,卻能清晰地看到那個女子淒厲地嘶喊之後,奔逃了幾步竟直直躺倒在地。
  場面的混亂再也無法停止。恐懼是一回事,死亡卻是另一回事。
  嬪妃們瘋了一般往外跑。誰都不想死,誰又能管別人的死活。更多的人被推搡倒下,有幸跑出來的人都是踩在旁人的胳膊腿上的,而幾個倒霉的倒下之後又挨了好幾腳,更加起不來了。
  「娘娘小心啊!」蘭意和林媛兩個被趙淑媛撞了個正著,好在蘭意擋在前頭。趙淑媛懷中緊抱著長寧,身旁護衛著兩個宮女,正提著裙子沒命地跑。她看一眼林媛,面色一白,又見林媛被宮人護住了,鬆一口氣撂下一句抱歉,很快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外跑。
  林媛舉目往前看去,恰見前頭幾步遠的地方,何漣姬被三四個宮女推到在地,哭喊著:「我扭了腳……救命,誰來救救我,我起不來了……」
  「這樣不行!」林媛跺腳道:「場面太亂了,人又多,咱們早晚會被人踩到。」她的雙手緊緊攏在腹部,若是沒有懷孕,她還可以不顧儀態地往外衝,就算被踩幾腳也無妨。但現在她懷胎九月,大腹便便,別說摔倒,就算碰一下也是要命的。
  且這曇花花圃一邊靠近假山,另一邊卻是臨水的。林媛遠遠地看到有人落水。

☆、第八十二章 曇花(3)

  碧波池不是清淺的荷塘,而是一處供嬪妃們泛舟玩樂的地方。這水有多深,誰也說不準。
  「可是娘娘,這地兒四處都是五步蛇呀!」蘭意的聲色已然顫抖。她腳邊上恰恰有一條拇指粗的小蛇緩緩靠近,她咬一咬牙,對準了七寸腳下一狠,蛇應聲斃命。
  蘭意大鬆一口氣,拍著胸口。然而這才解決一條,身後又是一條個頭不小的爬過來了。
  「娘娘快跑啊!這麼粗的奴婢可不敢保證一腳能踩死!」蘭意拉著林媛繼續往外跑。
  林媛並不肯挪步子。少頃,她回過身,拉著蘭意挑了個人少的空地,往回走。
  「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呀!裡頭都是五步蛇!」蘭意嚇著了。
  「五步蛇?本妃不信。」林媛迎著身後那條蛇:「你也看到了,我懷了孕,不可能平安無事地逃出去。若想活命,我只有往花圃裡頭走。」
  面前這條長蛇的確個頭不小,但也只是三指粗、幾尺長罷了。它的蛇頭觸及林媛的裙擺,探頭探腦了幾下子,林媛一咬牙,伸腳踢開了它。
  那蛇被踢開數步,蛇頭搖晃了好幾下才清醒過來,驚闕闕地往反方向逃竄去了,一轉眼消失不見。
  林媛微笑:「你看,比起人怕蛇,還是蛇更怕人啊。」
  蘭意心裡已經有些明白了。她自幼在莊稼地裡長大,知道真正的五步蛇是極具攻擊性的,稍微被挑釁,就會拚命衝上來咬住人不鬆口。
  而面前這一條膽小如鼠的傢伙,顯然沒有丁點毒蛇的「風範」。
  林媛和蘭意兩個往花圃中央走去。初雪和初桃方才被人群衝散了,此時早不知在哪裡。而所有的人都顧著往外跑,越往中央走,人越少。
  到了方才摘下銀白色曇花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林媛平靜地站定。這地方雖沒有人,蛇卻非常多,腳邊上就有兩條蛇,個頭都不小。林媛強壓著本能的恐懼,小心避開它們。
  其中一條咬在了林媛小腿上。蘭意一腳下去,它尾巴被踩爛,驚恐地掙扎逃去了。
  「娘娘,您沒事吧!」蘭意慌張道。她還不能肯定這些蛇真是無毒的。
  林媛並未感覺到不適。她勉強蹲下來查看傷口,兩個血眼不小,不住地往外淌血,但都是鮮紅色的。
  「看著像無毒的,我只是有點疼。」不過林媛還是撕下衣衫綁在腿上。
  蘭意鬆一口氣,看林媛這樣子,這些蛇一定不會是劇毒,充其量有些微毒罷了。
  「娘娘,您真厲害!我從小在鄉下長大,都看不出來這些蛇是什麼種類的!」蘭意有些喜悅地誇讚起自家主子來:「只是剛剛那個女子也太滲人了,她踉踉蹌蹌地走幾步就倒了,怎麼看都是中毒的樣子呀!」
  林媛淺淺地笑:「我雖然出身低微,卻是長在高門大院裡的,哪裡見過蛇。」說著看她一眼,經此一事,心裡已經有些信任這個三等宮女了,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這不會是毒蛇。這是皇宮,明令不准毒物混進來的,你忘了?」
  蘭意一拍腦門:「哦,我說呢!皇宮是什麼地方呀!」
  林媛不再說話,蘭意還是太單純了,真以為皇宮是乾淨地兒?
  那麼當初沈妃在後殿裡藏的毒物又是怎麼回事呢?
  林媛能夠斷定這些蛇沒有毒,真正是因著這段日子拓跋弘搜查刺客,滿宮戒備森嚴,他斷斷不容許毒蛇混進來。
  在花圃裡頭站了半晌,外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嬪妃們圍攏在皇帝身側,不少人身上帶著擦傷,還有幾個扭了腳,甚至王淑容的胳膊脫臼了。
  文貴嬪最為狼狽,她不小心掉進了碧波池,險些溺水,此時被宮女扶著坐在地上,濕漉漉的身子披著一條毯子,散亂的髮髻還不斷往下滴水。
  靜妃站得遠,倒是沒有被殃及。
  拓跋弘氣得臉色發青,指著花圃朝左右怒喝:「宮裡頭怎麼會混進蛇!尚宮局都是怎麼做事的,是誰負責打掃這片園子?」
  旁側宮人侍衛們都跪著。拓跋弘掃視一圈狼狽不堪的嬪妃,猛然發現林媛竟不在此列,驚道:「慧嬪呢!她在哪兒?」
  「方纔嬪妾等慌慌張張地,不曾看見慧嬪呀……」靜妃上前滿面擔憂地道。
  姚福升機靈,連忙對侍從們道:「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找啊!」
  拓跋弘的眼睛再次在嬪妃堆裡搜了一遍,無奈夜深看不太清。又命靜妃道:「阿宓,你來點人,看有沒有慧嬪。」
  靜妃點頭稱是,一個一個地清點起來,最後神色愁苦地道:「皇上,不光是慧嬪不見,葉貴姬、趙淑姬幾個也都不知去了哪裡啊。」
  拓跋弘面上憂色更重。此時一位御林軍隊長疾奔而來,跪地道慧嬪找著了。
  他身後幾個宮女扶了林媛過來。林媛的樣子並不太好,髮髻凌亂,裙擺上隱隱有血跡。
  拓跋弘一看她挺著大肚子還能夠走動,大鬆一口氣,三兩步上前扶住了道:「你可嚇死朕了!怎麼樣,孩子還好麼?」
  林媛神色尚好,搖一搖頭道:「嬪妾無礙的,害皇上操心,是嬪妾的不是。」
  比起旁人不是扭了腳就是擦傷手臂,林媛的境況要好得太多。然而此時的拓跋弘眼裡只有林媛一個。
  林媛對嬪妃眼中的嫉恨視而不見,順勢依在了皇帝肩膀上。拓跋弘更是疼惜她,一疊聲命傳御醫,不住地道:「你沒事就好。」
  初雪初桃幾個此時才奔了過來,她們方才和林媛走散,卻有幸沒有傷到,很快被侍從們從花圃裡拖了出來。初雪滿臉是淚地抓住林媛的手,看林媛好好的,卻哽咽說不出話來。蘭意嘴快,擔心主子腿上的傷,脫口而出道:「我家主子被蛇咬了……」
  這一下拓跋弘又驚起來,林媛連忙道:「嬪妾這不是好好的麼!這些蛇根本就沒有毒。」說著隔著衣服按一按腿上:「喏,這血都干了,也就兩個小孔,一點事都沒有。」
  「孔醫女,你給慧嬪看看腿。」拓跋弘吩咐了一聲。
  孔醫女是御前服侍的,她蹲下來撩開林媛的裙擺,看了兩眼便回稟道:「傷口呈暗紅色,而且能夠很快結痂,這說明慧嬪娘娘並沒有中毒。」旁邊有一位帶刀侍衛雙手握著一條死蛇過來,孔醫女膽子大,接過來仔細查看,道:「是民間常見的菜花蛇。」
  拓跋弘面色稍霽,隨即又皺眉沉思起來。他瞇著眼睛在嬪妃堆裡掃視一眼:「是誰方才喊了一聲五步蛇?」
  林媛默不作聲,悄然退後了兩步。不愧是當皇帝的人,轉瞬間便看出問題所在。
  嬪妃們面面相覷,許多人還未從恐慌中回過神來,都靜默無語。
  拓跋弘冷笑一聲,指著那蛇道:「婦人膽小,一時慌亂忘了禮數也是有的,本不該怪罪你們。不過依朕所見,怕是有人蓄意謀害有孕的慧嬪,在花圃裡頭放了蛇,又高喊五步蛇引發混亂!」
  說著睨一眼姚福升:「你是宮人總管,你來告訴朕,這花圃日日有人打掃,好端端的,為何會有蛇!」
  姚福升撲通跪下了,旁邊一群宮人跟著連連磕頭。姚福升縱然服侍皇帝十多年,此時也怕極了,顫抖道:「這……這曇花花圃素日裡是由那些粗使宮人們打掃的,今日夜裡曇花盛開,他們還特意多掃了幾次,以便貴人們前來賞花……」
  拓跋弘臉色冷淡,顯然姚福升也什麼都不知道。皺眉道:「你先退下!去尚宮局查一查那些雜掃的宮人,再去長信宮告知皇后,讓她徹查!」
  姚福升如蒙大赦,慌忙退下了。
  拓跋弘目露厲色,在嬪妃們身上一一刮過。眾人大氣也不敢出,唯有靜妃上前道:「皇上,比起可怖的蛇,人心才是更加可怖的啊。依臣妾看來,是有歹人以蛇為手段引得嬪妃們爭相奔逃,在混亂之中,有孕的慧嬪難免被推搡摔倒。而那個喊五步蛇的人,必定是兇手無疑。」
  拓跋弘點一點頭道:「阿宓,朕記得你方才一直站著花圃的最外圍。」
  靜妃心內不免得意,果然是她最有遠見,一開始便覺著會出事,遂不肯和嬪妃們在一處玩鬧。她根本未曾涉足花圃中央,自然也不可能是放蛇的人,自己就首先被皇帝排除了疑點。
  「臣妾素來愛水仙,對曇花並無太大的興趣。」靜妃端然道:「不過臣妾站得遠,也沒有看清是哪個高喊了『五步蛇』三個字。」
  「皇上,當時極為混亂,那喊了五步蛇的女子當場摔倒在地,之後卻不知怎麼樣了。」林媛穩聲道:「夜色濃重,嬪妾等都只看見她倒下,卻看不清她的相貌。而後來人人奔逃,摔倒的人不在少數,亦沒有人會顧及旁人,現在想查證,恐怕很難啊。」
  「這倒也是。」拓跋弘神色凜然,眉頭緊皺著:「蛇是無毒的,那女子佯裝中毒暈倒,卻一定會在事後爬起來,混在人堆裡一起往外跑。」

☆、第八十三章 曇花(4)

  繼而將林媛緊緊抱住:「媛兒,是你福大命大,沒有跟著旁人一塊兒往外跑,這才能保住腹中胎兒。」
  林媛只是淡笑:「皇上說的是,比起毒蛇來,嬪妾更怕那些一窩蜂逃命的人。往花圃裡跑,若是小心的話還能避開蛇,人卻難以避開。」
  說著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嬪妾既然無事,皇上也不要太擔心了。比起嬪妾來,方才聽宮人說葉貴姬並幾個嬪妃都不見蹤影了,皇上快些尋找才好啊。」
  拓跋弘這才想起這一茬,好在早有侍從去找了,此時兩個內監抬了一個擔架過來道:「張婉儀撞到了頭,暈倒在地。」
  孔醫女上前簡單地把了脈,道:「並無大礙,只是外傷而已,休養幾天就能好。」幾個侍從又將張婉儀抬了下去。
  「葉貴姬呢?你們沒有找到她麼?」拓跋弘沉聲問道。
  侍從們低頭不語。
  「嬪妾看見過葉貴姬!」安令姬突然道:「方纔嬪妾跑出來的時候,在假山附近看到葉貴姬似乎摔著了,走路一瘸一拐地。嬪妾心裡慌張顧不上她,之後也不知如何了。」
  安令姬是為數不多毫髮無傷的人。她幼時家中貧苦,甚至光著腳插過秧的,螞蟥水蛇都見過,既不怕蛇蟲又身子康健跑得快。
  聽安令姬所言,拓跋弘立即吩咐道:「還不快去假山那兒找!」
  宮人們都得令鑽進了花圃。林媛拉過安令姬,悄聲問道:「你真見到過葉貴姬?那你是否看見了趙淑姬呢?」
  安令姬想了半晌:「好似看見過……唔,也在假山附近的!」
  「不光葉貴姬不見了,趙淑姬也沒了影。」林媛聲色沉悶:「現在張婉儀找著了,就剩她們兩人還沒有下落,她們一同失蹤,這絕不是巧合。你記得是趙氏提議我們來看曇花的罷?」
  安令姬猛地點頭。
  「你見著葉貴姬的時候,她已經受了傷,如今怕是越發不好了。」林媛面露憂慮:「令姬,你不怕蛇吧?你現在快些去找葉貴姬,拖得久了,她恐怕凶多吉少。」
  「慧嬪娘娘要救葉貴姬?」安令姬驚訝道:「您素來與葉氏有舊怨……」
  林媛笑看一眼她:「比起葉氏來,我更厭惡恬嬪,而趙氏是恬嬪的人。」她一壁伸手將一撮亂髮撫在耳後:「令姬,我這是在幫你。今晚的事和趙氏脫不了干係,如今趙氏頂替何氏得寵,你想要在皇上面前露臉,首先要扳倒趙氏才行。」
  安令姬雖然投了誠,但林媛並未完全信任她。自己和葉氏之間的合作,還是不要告訴她為好。
  安令姬聽了林媛所說,自己也明白了,點頭道:「嬪妾這就去。」
  她撥開花叢,閃身進了花圃裡。四周有宮人在捉蛇。
  安令姬腿腳快,一路又沒有阻礙,很快趕到了假山處。她憑著記憶四下看了看,最終往一個宮牆角落走去。
  出乎意料地,她竟是在這個角落裡看到了兩個人影。隔著夜色,一人躺倒在地,似乎沒有意識,另一人站在一旁。
  安令姬連忙奔過去,驚呼道:「葉貴姬,趙淑姬!」
  趙淑姬猛地回過頭,滿面驚愕地看著疾奔而至的安令姬。
  比起昏迷不醒的葉貴姬,趙淑姬安然站著,只是手臂被蛇咬了,纏著一塊布條,其餘的地方並無傷痕。
  「趙淑姬,你怎麼還呆在這裡!葉貴姬如何了?」安令姬奔過去抓住了趙淑姬的手。再看暈倒的葉貴姬,她登時嚇了一跳。
  葉貴姬的胸口有大片的血跡,破裂的衣衫下隱隱看到皮開肉綻的傷口。
  安令姬不怕蛇,卻不能不怕血。她尖叫著,大聲呼喊四周搜尋的宮人們。
  那些宮人就在附近,但不如安令姬曾親眼見到過葉氏,他們一時半會還找不過來。
  趙淑姬猛然拉緊了安氏,想要摀住她的嘴。安氏一手甩開她,右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淑姬,這裡不安全,我馬上就叫人來,咱們快些離開。」
  「令姬!」趙淑姬大急。她沒有料到安氏竟會穿過花圃來尋找葉貴姬。
  情急之下,趙淑姬猛地掙扎著拉住安令姬:「令姬,不要喊了!你驚動了這些蛇,它們越加狂躁,會來咬我們的!」
  然而安令姬不管不顧,繼續呼喊求救。
  靜妃的話沒有錯,比起蛇,人才是更加可怖的。
  很快,四周的宮人聞聲而來。宮燈將這個漆黑黯淡的角落映照地輝燦如明,與此同時映出了趙淑姬雪白的臉。
  看到葉貴姬的慘狀,幾個宮女驚叫出聲。好在內監們膽子大些,上前小心翼翼地探看起來,其中一人道:「快,快把貴姬小主抬出去,小主還有氣息……」
  葉貴姬傷得太重,並沒有人去照看趙淑姬。安令姬仍拉著趙淑姬,面色不露分毫破綻:「淑姬,咱們快些走吧。」
  趙淑姬無奈,四周這麼些人,只好隨著一塊兒走。很快出了花圃,皇帝和一眾嬪妃們都等在外頭,幾個內監七手八腳地將葉貴姬抬出來。
  葉貴姬並沒有死,卻也只剩一口氣了。拓跋弘一看就嚇了一跳,連忙命人將葉氏抬去最近的宮殿,傳御醫診治。趙淑姬滿面淚痕地跪了下來,抽泣道:「嬪妾和葉貴姬都嚇壞了……四周都是蛇,我們兩個被堵在裡頭跑不出來。」
  「淑姬,是你一直和貴姬在一塊兒?貴姬竟然傷在胸前,難道是蛇咬的麼?」拓跋弘的問話急切,卻隱隱有凜然。
  趙淑姬聽了這話就心道不好。她壓抑著慌張,搖頭道:「嬪妾是跑到半路才看見貴姬的,那時貴姬已經昏迷,身邊沒有服侍的宮人。」說著伸手摸一把眼淚:「貴姬傷得很重,胸前的傷好似是撞到了什麼尖銳的東西,也不知是蛇咬還是別的什麼,嬪妾也不大清楚。嬪妾不敢扔下她,就守在她身邊……」
  拓跋弘聞言神色軟下來,點頭道:「也罷,你先下去吧。等貴姬醒過來再說。」
  御前的一位嬤嬤再次點了一遍人,張婉儀、葉貴姬、趙淑姬三個都找到了,嬪妃們就齊全了。只是幾個宮女內監還沒找著,不過眼下正亂著,這些下人們也不會得到重視。
  「皇上和姐妹們還是先回宮吧。」靜妃柔聲提議道:「嬪妃們不少都傷著了,夜裡風大,皇上也疲乏了。至於徹查花圃,挑些穩妥的宮人守在這兒,等明日再查也不急。」
  拓跋弘聞言點頭:「靜妃說的有理。」揮手吩咐道:「都散了吧。御醫先去為貴姬和慧嬪診治,花圃這裡,由靜妃留下主事,嚴加看守,不得讓任何人出入此地。」
  嬪妃們早就又冷又累,聽了這話三三兩兩結伴回宮。拓跋弘拉著林媛的手道:「方纔前朝有奏報,楚達開在外求見朕。朕今晚不能送你回去了,就讓安桂領一隊侍衛護衛你。」
  近來皇帝為著剷除逆黨,深夜裡召見臣子是經常的事,楚達開深受皇帝賞識,時常進宮來面聖。林媛雖期盼著皇帝能親自送她,但亦萬萬不敢干擾軍國大事,遂溫順道:「嬪妾不打緊的,皇上快些回建章宮去吧,別讓楚大人等急了。」
  停一停,又細心囑咐:「還有,皇上累了一天,夜裡要早些安寢,不可太勤勉了。」
  「朕知道。朕明日一定去看你。」拓跋弘寵溺地撫一撫她的額角,上了龍輦與她告別。
  身邊的嬪妃們紛紛扶著宮女散去。好幾人扭了腳,好在皇帝吩咐了宮人去備轎輦。
  林媛所居的華陽宮和安令姬的萬春宮在一個方向,遂同路而行。安桂領著十幾個帶刀侍衛護衛在側,將林媛的轎輦團團圍住,倒是讓人安心。
  安氏的位分還不能夠乘坐轎輦,又沒有受傷之後皇帝的體恤。她緩步走在林媛身側,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林媛敘話。
  夜深露重,即便是夏日,林媛和安氏兩個也都裹緊了外衫。走了沒一會子,前方巷子口處隱約看到一乘小轎停在路邊。
  林媛微微疑惑,遣了宮人去看,結果竟是任貴人。回稟的宮人與林媛道:「任貴人在花圃裡頭摔著了,起初還沒什麼事,此時卻腹痛不止。任貴人身邊宮女正在旁照料著。」
  「任氏是最先摔倒的人,真是可憐。」安令姬淡淡道。
  任貴人居在沒有主位的麟趾宮偏殿,與華陽宮毗鄰。林媛問那跑腿的宮人道:「你看她是傷得重麼?」
  「奴才不清楚。方才奴才遠遠地看了一眼,並未去問任貴人身邊宮女。娘娘,要不奴才再去一趟?」
  「不必了。」林媛擺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任貴人又與我有怨,咱們去了徒惹一身腥。」
  安令姬入宮數月,也深知宮裡不是管閒事的地方,對曾經與何漣姬一塊兒欺辱過自己的任氏更無好感。她拉了林媛的袖子道:「娘娘腹中胎兒要緊,要快些回宮診脈,咱們繞過去吧。至於任貴人,遣幾個下人去內醫院尋御醫給她,再去通稟皇上,也算咱們仁至義盡。」
  原本安令姬一點也不想管的,但礙於御前宮人桂公公在,不好太冷漠無情了。
  林媛點頭同意,隨口吩咐了幾個人去辦差。

☆、第八十四章 曇花(5)

  初雪引著轎夫想繞過去,林媛靜默半晌,抬手止住道:「先不要走了。令姬,這附近有沒有亭子?咱們先去坐一會子。」
  安令姬微微詫異:「夜深了,還是早些回宮的好啊。」
  「先不急。」林媛堅持著,回頭喚了安桂上前:「桂公公,本妃累得很,不能再走了。你幫忙尋個妥當地兒,本妃和令姬去歇一會。」
  安桂也是十分訝異,在他看來,慧嬪並沒有勞累到連乘坐轎輦都不舒服的地步。不過他和林媛相處地多,知道對方脾氣,也不再多話立即吩咐起宮人來。距離此地不遠處有一個「臨芳水榭」,地方小了點,景致還算不錯。安桂在前頭引路,一眾侍從護著兩位小主過去。
  宮人們手腳利索地在竹椅上鋪了毯子,林媛和安令姬坐定,可惜半夜裡頭哪裡會準備茶點,兩人只好寂寂地閒坐。
  安桂和一眾侍從都戍守在外,林媛揮一揮手,令幾個宮女也一併退到外頭。安令姬摩挲著手上一根斷了的指甲,低低問道:「娘娘不回宮,是有了別的考量吧?」
  林媛有些累了,閉目點頭,並不說話。過了一會子,她睜眼看向方才任貴人所在的地兒,卻發現早已空無一人。
  「任貴人走了麼?」
  「剛走的。」初雪在側道:「瞧著那樣子,是任氏傷得不輕,一時間停下來查看。不過很快又走了。娘娘傳召的御醫已經直接往麟趾宮去了。」
  「她倒是心急。」林媛聲色平淡。
  「娘娘還去理會她做什麼。」安令姬仍在撥弄自己的指甲,好不容易留了兩寸長,在花圃裡的混亂中被人撞在牆上,生生地給折斷了。她十分可惜地撫著手指,一壁與林媛閒話:「任貴人如何,與咱們有什麼相干。在宮中行走如履薄冰,咱們只能周全自個兒,哪有心思周全旁人呢。」
  安令姬至今還記得初入宮那一月,任氏和何氏二人最得寵,沒少來作踐她。
  「說得好。」林媛淡淡地笑:「咱們都得好好地,周全自個兒。」
  臨芳水榭說是小亭子,實則也算得上閣樓了,亭中有一個開了三面牆洞的大間,裡頭還有一個掛了厚重簾幕擋風避雨的內室,平日裡供嬪妃們賞景小憩。林媛和安令姬此時就坐在內室裡,安桂和侍從們圍在外頭守著。
  四下無人,安桂幾個離得遠,安令姬趁機悄聲與林媛道:「娘娘不肯回去,是不是路上不太平?」
  「這宮裡太平過麼?」林媛反問,話中透著冷笑:「今夜是多事之秋,曇花花圃裡,連皇上都看出來是有人刻意對付我。可惜我福大命大安然無恙,那人不知要多麼懊喪。」
  「她也不算全無收穫,娘娘您沒有看到葉貴姬的鬼樣子,滿身的血,簡直嚇死人。」安令姬說著還在後怕:「還好我到的早,若是再晚幾步,她就活不成了。只是可恨那趙淑姬滑頭得很,沒能抓到她的把柄。」
  安令姬找到葉氏的時候,一旁的趙氏是安然無恙的,如何不讓人心生疑慮。只是趙氏在皇上面前分辨的幾句話入情入理,叫人不得不信。而當時場面混亂,拓跋弘想要查證十分艱難。若葉貴姬不能提供什麼有價值的線索,這事兒最後只能推到蛇身上。
  「趙淑姬也是可憐,不到萬不得已,誰願意冒險殺人呢。」林媛喟歎一聲:「想要我和葉氏兩人性命的並不是她,她也只是做了棋子。若事情敗露,她首當其衝,亦逃不掉一死。」
  安令姬靜默下來。自己不得寵,那些得寵的人就真正好過麼?所有的榮華富貴,都需要用天大的代價來交換。
  「葉貴姬算是撿了條命,不過你日後萬萬不能再提及今日在花圃中所見的事,妄圖以此對抗趙氏。」林媛低低囑咐安令姬:「你根本沒有十足的證據,趙氏背後的力量不是你能夠挑戰的,你就當此事沒有發生過。」
  安令姬點頭稱是,面露不甘道:「何漣姬,趙淑姬,我早晚會找到機會將她們踩在腳下。」
  「葉貴姬雖然重傷,卻還活著,那歹人並不算達成了目的。再則比起葉氏,我這條大魚漏了網是最大的損失了。」林媛的食指輕輕敲著小几:「現在不能走,咱們再等一個時辰。以我對那人的瞭解,她一計不成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有後招等著我。」
  正在此時,一個小宮女從巷口處急急地奔過來。
  林媛和安令姬在亭子裡靜坐,隔著窗扇,只能看到一團黑影一路喘息奔跑。林媛和安氏兩個心裡一緊,定定注視著來人,而那宮女根本沒有停留的意思,轉瞬從亭子外跑過去了。
  「什麼人這般急切……」安令姬話未說完,那宮女竟又轉身跑了回來。她一眼瞅見安桂,抓住安桂的衣擺急道:「桂公公,您在這裡真是太好了!快,快去救救我們小主吧,我們小主出事了……」
  安桂一時不解:「你家小主是誰啊?」
  「是任貴人,任貴人出事了,奴婢是去建章宮請皇上的!」小宮女有些語無倫次,一壁抹著眼淚:「桂公公,求您帶我去見皇上。」
  此時林媛挑了簾出來了。她瞇眸看去,這宮女正是今日隨著任氏一同出來的貼身服侍的人。她與安令姬一同走下台階,揚聲道:「你慢慢說,不要急。任貴人出了什麼事?這大半夜地,怎能去輕易驚擾皇上。」
  小宮女是被遣出來求救的,本一門心思往建章宮裡跑,不料半路會遇上安桂。之後竟又看見了慧嬪和安令姬,她心裡立即湧起希望來,也不顧自家主子平日裡與慧嬪的嫌隙,撲通跪在慧嬪腳下哭泣道:「慧嬪娘娘,求您救救任貴人吧。貴人乘坐的轎輦方才在華陽宮門前摔著了,貴人流了好多血,若是無人幫忙,她一定會死的。求慧嬪娘娘……」
  林媛不是懵懂單純的女孩子,無論是死亡還是殺戮,她已經習以為常,並不會被小宮女的懇求所打動。她面色平緩如常道:「方纔本妃在不遠處看見任貴人似乎身子不適,停了下來,不過很快就走了。本妃已經請了御醫去麟趾宮候著,你不妨回麟趾宮去求救。另外,華陽宮主位靜妃娘娘受命處置花圃之亂,此時還在曇花花圃那兒忙碌,你也可以去求她做主。」
  停一停,掃一眼四周侍立的宮人們,林媛朝安桂道:「桂公公,聽這宮女所言,怕是任貴人不好了。本妃懷著身子,不方便去幫忙,皇上有軍國大事,皇后更是早睡下了。你帶幾個人,去曇花花圃那兒尋靜妃。」又吩咐小成子:「你腿腳快,方才就是你去請的御醫,這會子再去一趟麟趾宮,和這小宮女一起去,把御醫帶到任貴人出事的地兒。」
  林媛本就是思維縝密之人,此時的安排不可謂不妥當,安桂連聲讚道:「還是娘娘擅長理事,奴才這就去。」
  小宮女卻不料到慧嬪會盡心幫忙,一時間感激涕零,跪在林媛跟前連連磕頭。林媛虛扶她一把,平靜道:「你不必謝我,我幫你,也是幫我自己。」
  林媛料到前路驚險,甚至在看到任貴人後,她與安氏在此靜候,無非是想以任貴人來試險。
  宮中殺機四伏,就如安氏所言的,自身難保,哪裡能去管旁人的死活。若是沒有任貴人給她探路,她和安氏兩個貿然回宮,如今出事的就是自己了。
  林媛和任氏並無深仇大恨,平白無故為何須下狠手,不過是她為了自己活命,沒有別的辦法。在自己的命與別人的命之間,再善良仁慈的人都不得不做出明智的選擇。
  只是不曾想,任貴人這麼快就出事了。林媛在半路上就見到過任氏,又深夜裡不回宮,落在有心人眼裡難免成為嫁禍的漏洞。她若再對任氏見死不救,豈不更加惹人疑惑。
  小宮女來不及耽擱,對林媛千恩萬謝了幾句,很快跟著小成子一塊兒跑了。林媛攏一攏外衫,問初雪道:「什麼時辰了?」
  「三更一刻。」初雪抬頭望著天:「正是夜裡最黑暗的時候呢。」
  林媛和安令姬並未走動,只靜靜立在亭子外頭。等了片刻,那邊靜妃已經領著浩浩蕩蕩的宮人們趕了過來,看林媛在此,緊走幾步上前道:「你們兩個怎麼沒有回宮?」
  「嬪妾在花圃裡受了驚,渾身乏累得很,乘著轎子也腰酸背痛地,就停下來歇一歇。」林媛的說辭是早就想好的。安令姬跟著道:「嬪妾和慧嬪娘娘同行,留在這兒照看著娘娘。」
  靜妃點一點頭,也不去深究,面容溫和下來道:「任貴人出了事,慧嬪怕是嚇了吧?走吧,本宮特意帶了一半的守衛一同過來,人這樣多,本宮就不信這路上還會有什麼害人的妖魔鬼怪。」
  林媛平日裡和靜妃不對付,這會子卻慶幸靜妃能站出來理事。四周跟著的守衛都是皇帝的人,眾目睽睽之下,又有安桂跟著,靜妃絕不敢動歪心思對她不利。

☆、第八十五章 曇花(6)

  夜色濃重,皇帝皇后都不便去叨擾,唯有位分最高的靜妃能管這事。不過她肯接手,未必沒有趁機掌事、與皇后分權的心思。
  林媛和靜妃同行,四周是眾多侍從守衛。此地距離華陽宮已經很近,走過一個巷口,不遠處隱約看到一群停滯不前的人影。安令姬伸手一指道:「就是前方了罷,方才任貴人的宮女說了,是在華陽宮門口出的事。」
  麟趾宮就在華陽宮側後方,任貴人想要回麟趾宮,必會途徑華陽宮。只是她出事的地方也巧,恰恰在華陽宮大宮門前頭,距離門檻還不到三丈。
  事情涉及華陽宮,身為主位的靜妃臉上有些不大好看。幾人說話間已經到了地方,只瞧見任貴人雙眼緊閉,毫無意識地半依在轎輦中,四周圍著的宮女連聲哭泣。而任貴人的身下是一大灘刺目的暗紅色,即使在夜晚看起來也十分駭人。
  靜妃只看了一眼就連忙回過頭,一副不忍再看的樣子。安令姬吃驚地摀住了嘴巴。
  靜妃身邊隨行宮人們連忙前去幫忙,七手八腳地要扶起任貴人,卻被一個宮女哭著止住:「我家小主不能挪動的!方才稍一動,血就流得越發厲害……」
  靜妃蹙起眉頭,事態比她想像地還要嚴重。再看任貴人身下仍然潺潺如泉水般湧出的鮮血,她一時頓住,不知該如何施救。
  好在此時小成子領著御醫到了。是一位姓古的醫官,位在御醫之下。
  葉貴姬傷重,御醫們大半去了她那兒。吳御醫和幾個婦科聖手則早等在緋煙樓裡,林媛為著自己,也不可能那麼好心將他們分出來讓給任貴人。故而小成子去內醫院請回來的只是一個官位不高的醫官。
  然而聊勝於無。若是任貴人的宮女去請,任貴人一介失寵的妃子,大半夜地誰會費心竭力地趕過來。小成子打著慧嬪的名頭去,古醫官不敢不來。
  古醫官年紀不大,一路小跑著過來了。他蹲身上前看了任氏幾眼,來不及避諱抓起她的手腕按了按,沉著臉與靜妃稟道:「娘娘,貴人小主已經流產,又因撞擊引發血崩,如今境況危在旦夕。」
  靜妃吃了一驚:「任氏有了身孕?」
  「是,只有一月有餘。」古醫官是個醫者,他並不關注任氏肚子裡的孩子,因為任氏自己已經奄奄一息了:「靜妃娘娘,流產已是事實,無可挽回。先不要管這些,依微臣所見,應立即將貴人小主安頓下來,而後止血。再耽擱下去就來不及了。」
  「來人,將任貴人抬進合歡殿。」靜妃壓下慌亂,果斷吩咐宮人們:「再去多請幾位御醫來。」
  雖然任氏性命垂危,靜妃也只是命請御醫,卻沒有去叨擾皇帝皇后。她是按著老規矩來辦事的,七品的貴人是不入流的散號,甚至連死亡都只是向聖上通稟一聲即可,無須驚動太多。
  林媛靜靜立著,眼看著任貴人身下的血跡越聚越多。她被幾個內監合力抬起,黯淡的月光之下,她一身鮮艷的杏色廣袖宮裝上淅瀝瀝地往下滴血,不省人事的面龐上則浮現出滲人的青白色。
  林媛回過頭去,她似乎聞到了死人的腐臭味。懷了孕難免嬌氣,她看到任氏身上的血,心裡犯噁心,扶住宮人的手與靜妃道:「嬪妾想要先回宮。」
  「你快些回去吧。」靜妃連忙道:「任氏的孩子已經沒了,你可萬萬不能有閃失。」
  靜妃雖然不喜歡慧嬪,但她可不希望慧嬪在自己眼前出事,惹得皇帝遷怒。
  林媛無心寒暄,由一眾內監侍從們護衛著跨進了宮門。
  緋煙樓裡燈火通明,留在屋子裡的二等宮女們等在門前,將主子迎了進去,又端了熱水進來。林媛脫下外衫換一身清爽的睡袍,撫一撫自己發腫的臉,招手道:「讓吳御醫和陳御醫他們進來。」
  等在這裡的幾位御醫都是以婦科聞名,吳御醫打頭進來了,跪著給林媛把脈,之後又換陳御醫。吳御醫對林媛道:「胎兒安好,只是娘娘受驚了,今夜恐不能安枕。微臣開一些助眠的方子。」
  林媛放下心來,命人看賞。
  吳御醫又道:「方纔余大人被靜妃娘娘身邊的人請去了,說是有急事。娘娘,宮裡出事了麼?」
  林媛點一點頭,卻疲累地不想談起這個話題。吳御醫不再追問,平靜地開了方子熬好藥送進來,之後告退離去。
  「今日實在凶險,多虧了蘭意那丫頭力氣大,一直護著小主。」初雪初雪送走了御醫們,將林媛床帳上的金鉤放下來,歎息而後怕地說了一句。
  林媛苦笑:「若沒有她,我早被人撞在地上,和任氏的下場一樣了。」說罷抬頭看一眼初雪:「素日裡我看著蘭意只是個粗苯的宮女,沒什麼心眼,但這樣的人卻很老實忠心。她這一次立了大功,你傳我的話下去,將她提為一等宮女日後在我身邊服侍吧。」
  「和該這樣。」初雪也很贊同:「她雖然腦子不聰明,當不得大用,但勝在老實,這樣的人放在小主身邊,到了關鍵時刻也能用得上。」
  「說起來,葉貴姬那裡還好麼?」林媛腰酸背痛地,依靠在兩件迎風靠枕上。她根本沒有精力去關注任貴人了。
  「聽打探的人說,貴姬小主還不曾醒過來。」初雪低聲應著,伸手給林媛拉上錦被:「娘娘,快些安寢吧。不管出了什麼事,好在娘娘您母子平安。今夜鬧騰了這麼久,娘娘也累了,熬夜對胎兒可不好。」
  「我沒事的。」林媛朝她安慰一般地笑一笑,閉上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日醒來時,天已大亮。
  宮人們並沒有按著規矩及時叫醒林媛,因為皇后那邊早已發了話,免了今日晨省。昨天夜裡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傷,也不能夠去請安了。
  皇帝沒能遵守昨夜的承諾,他去了汀蘭小築裡探望剛剛醒過來的葉貴姬,更要緊的是要詢問些許線索,便沒有來林媛這裡。
  小成子早去探聽了消息稟報回來,道葉貴姬雖然傷得不輕,其實只是外傷,是她在花圃裡慌不擇路逃命時撞在籬笆上,恰恰有一處木樁子有些尖銳,捅進肉裡去了。不過到底是木樁子不是匕首,尖頭鈍得很,她沒有傷到心脈,休養個把月就能痊癒。
  林媛聽了這消息心下稍安,至少葉貴姬能夠活下來。活著就好,宮裡的生存何其艱難,對手又強大,她可不想在節骨眼上失去隊友。
  她閉門不出,縮在床上躺了一整天,休養因為昨日的勞累而導致的兩眼青黑,和渾身散架一般的疲累。到了黃昏時分,拓跋弘跨了進來。
  他不說話,只是用寬闊而健壯的手臂抱住了林媛,緊緊箍在懷裡。他面龐有些憔悴,聲色低沉瘖啞地在林媛耳邊道:「朕又失了一個孩子啊。媛兒,朕的孩子為何一個一個死去。」
  林媛不知如何接話,半晌,她伸出手覆在男人的脊背上,似撫摸嬰孩一般溫柔地撫著。
  拓跋弘輕輕地喘息著:「任氏的孩子,朕還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已經不在了。」
  「皇上,您要節哀,您還有很多的嬪妃,將來也會有更多的孩子。」林媛亦有些動容,這個擁有天下的帝王,其實是個可憐的男人。
  在嬪妃們互相廝殺的血腥中,犧牲的都是他的孩子。
  「媛兒,好在朕還有你。」拓跋弘鬆開了手,目色繾綣而疲憊地看著林媛:「朕今天就在這裡陪你。」
  林媛迎著他神色中的寵溺,搖頭道:「皇上多陪陪葉貴姬和任貴人吧。嬪妾這裡很是安好的。」
  比起旁的女人整日嬌弱的模樣,林媛從就算故作病弱,也不會選在會給拓跋弘添麻煩的境況。因為她知道這種男人骨子裡是自私且怕麻煩的。
  拓跋弘神色動容,他的媛兒總是最懂事,故作堅強的模樣比起那些看起來楚楚可憐的女人更令他疼惜。他堅持道:「朕不會走的。貴姬那裡已經無礙了,任貴人……她兩個時辰之前去了。」
  「任氏她?」林媛猛地驚恐。
  「是,任氏死了。朕追封她為寧姬,算是給她復了從前的位分,讓她走得安心。」拓跋弘這樣說著,神色中卻沒有多少憐憫與悲傷:「她就是個沒福的,保不住朕的孩子,實在沒用。」
  林媛雖然不喜任氏,聽皇帝聲色冷漠,心裡也不禁齒冷。這就是宮廷,皇帝心裡裝的是天下萬民,哪裡會為了一個后妃的慘死而分心。

☆、第八十六章 天衣無縫

  任氏真是可憐,林媛回想起昨晚之事,當時看到她在中途身子不適停轎子,只以為她摔傷了,現在想想恐怕那時候她就動了胎氣。畢竟在花圃裡頭,她是實打實地摔下去的,不到兩個月的胎沒有坐穩,很難保得住。
  不過那個時候人還好,還能聽到她聲色清亮地指揮著宮女們,也沒有人慌亂。若是能這樣平安回宮,她就算流產,卻也不會送命。
  真正要了她命的還是在華陽宮門前的第二次摔倒。
  「皇上,您查出了任貴人是為何會在華陽宮門前摔倒麼?」
  拓跋弘搖頭道:「正是因為查不出來,朕才異常氣憤。任氏不過是區區貴人,若不是懷了孩子,也沒什麼金貴的。然而她是在華陽宮門前出的事!」他說到這裡,額角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還好昨日你中途歇腳,否則,若是你走在任氏前頭,如今出事的豈不是你了!她們明知朕最看重你這一胎,竟然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謀害你!」
  拓跋弘越說越怒。長樂宮刺客一事已經讓乾武九年一整年都烏煙瘴氣,而慧嬪身旁有眾多御前侍從保護著,竟還有人五次三番下手!
  對方針對的是皇嗣,看著就像宮裡嬪妃做下來的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逆黨的興風作浪。拓跋弘只覺得頭痛。
  「昨晚上嬪妾趕過去想要救治任貴人的時候,在她摔倒的地面上看到了一灘水。」林媛繼續這個話題,她對任貴人是沒有興趣,但她心知肚明的是,那一場陰謀原本是衝著自己來的。
  只要有一絲線索,她都要挖地三尺將幕後黑手給揪出來。
  拓跋弘微微點頭:「是,朕命人徹查了,那地方的確有一灘水,很不正常。」若是在冬日,地上潑一盆熱水而後凍住使人滑到,十分合情合理。但這是夏天。
  拓跋弘說到這裡,突然眉頭大皺。他霍地起身,一掌拍在案幾上:「朕想起來了!今日清晨朕審問任氏身旁服侍的宮人和轎夫們,其中有一個轎夫說起,他之所以滑倒摔了主子的轎輦,就是當時腳下踩到了好些圓滾滾的珠子!」
  說著雙眸瞇了起來:「不過事後再去尋找,卻只能找到一灘水了。」
  林媛聽不大懂,面露不解。瞬息之後她突然眼中一亮:「對,皇上!是冰珠子。」
  有如抓到了線索一般的興奮,旋即之後卻又消逝,變換成滿面的頹唐。林媛低下了頭,沉悶道:「是冰珠子啊……這事情根本查不出來了。」
  這殺人的利器,隨著時間在夏夜裡很快融化於無形,再也尋不到一絲線索。林媛此時卻是苦笑了,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楚華裳,你為了我,真是拼盡全力了。
  「就算是這樣,朕也會去徹查當日是誰經過了華陽宮大門口。」拓跋弘惱怒中帶著堅定。
  林媛很是無奈,這個樣子,怎可能查得出來。昨晚上曇花花圃裡出了蛇,滿宮大亂,許多宮人被從四處召集過來抓蛇去了,若說有多少人經了華陽宮門口?自然是數不勝數。拓跋弘這樣說也不過是給自己一個安慰罷了,大海撈針從不會是有效的解決辦法。
  到了如此地步,林媛不再追問這件事了。招了下人來端上一碗魚片濃湯,一屜滾油薄面小籠包,四碟醬菜,哄著胃口越來越差的拓跋弘吃了簡單的晚膳。
  兩人這一晚一同躺在緋煙樓並肩睡了。
  第二日林媛醒過來的時候,和往常一樣,拓跋弘早沒影了。
  她揉著依舊有些酸痛的腳踝,嬌滴滴地由幾個宮女服侍著穿衣裳,初雪在側端著漱口的茶。
  「皇上去做什麼了,你們知道麼?」漫不經心地開口問道。
  「皇上去了汀蘭小築。」初雪的聲色平穩中透著壓抑的波瀾:「葉貴姬和任寧姬的事情,皇上已經交由了皇后娘娘徹查,只是一直都沒有眉目。皇上今日清晨趁著早朝前的空閒去探望葉貴姬,隨後皇后娘娘也去了。現在皇上去了前朝,但皇后娘娘的鳳駕仍舊停在汀蘭小築裡。」
  初雪說的詳盡而清晰,不過這也不是刻意打探出來的消息。那一晚出了那麼大的事兒,任氏死了斷了線索,活下來的葉貴姬醒來後便成為滿宮談論的話題。
  林媛的面色浮現出沉思來。半晌,她揮退幾個二等宮女,拉了初雪在跟前道:「皇后雖與我不睦,但不可否認,她十分精明強幹,此事由她出面處置最好不過。葉貴姬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
  「消息倒是沒有。葉貴姬昨日還昏沉沉的,今日清醒了,卻說自己那一晚在花圃裡奔逃,被幾個宮人推搡著不小心摔倒,恰恰撞在籬笆上。她當時就暈過去了,連看一眼後面的人都來不及。」
  初雪說罷面露愁苦:「葉貴姬一問三不知,皇后娘娘都沒有辦法呀。」
  「果然是這樣啊。」林媛沉沉地歎氣:「趙氏那一日在皇上面前說的話,細究起來,卻大半是真話。葉氏被算計得太徹底,連身後的人影都沒看清,我們根本抓不住把柄。葉氏是被撞在籬笆上的,她又堂而皇之地守在一旁,若不是令姬去的及時,趙氏再抬著葉氏的身子往籬笆上戳第二下,那可就真沒救了。」
  「那麼這一條線索也斷了麼。」初雪面有不甘。
  「斷了就只能認了,還能如何呢?比起華陽宮門口的冰珠子,曇花花圃裡的亂子才是真正的高明。」林媛面上倒是平靜:「這事兒,做得比長樂宮紫竹林裡的安息香還漂亮,咱不心服不行。」
  「可惜了娘娘的生辰呀。宮裡的日子說是尊貴非凡,卻連好好過個生日都不能了。」初雪最後微微歎息了一句。
  這一日嬪妃們是要給皇后請安的,唯獨林媛即將臨盆,免了禮數。蕭皇后天不亮就起來在汀蘭小築裡累了個半死,到了晨省的時辰急急地往長信宮裡趕,中途日頭升起來天氣也變熱了,她又熱又急,以致半路上胸痛發作,卻是耽擱了兩刻鐘。
  等她面色蒼白、步履不穩地趕回長信宮,裡頭的嬪妃烏壓壓坐了一片,都恭恭敬敬等著。她在大殿門口頓住了,轉身捏了捏臉頰讓自己顯出一抹活著的紅潤來,方滿面威儀地跨進去。
  眾妃請了安,靜妃上前說起曇花花圃的事情:「……不知皇后娘娘有沒有查到線索?」
  「那些蛇都是尚膳局裡用作食材的,皇上已經做主懲治了尚膳局的宮人們。」皇后勉強壓下疲憊,敷衍地朝靜妃回應幾句,望著底下嬪妃滿面的期盼,又道:「你們且安心,那一日的亂子許多人都受了傷,葉貴姬又險些送命,皇上和本宮都會追查到底,給姐妹們一個公道。」
  皇后的心口有些煩悶。這段日子她一點也開心不起來,縱然長樂宮的危機化解,自己重掌大權,甚至拓跋弘竟是一改往日的冷漠厭惡,一個月內在長信宮裡頭宿了三天,這一切都沒有讓她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往日裡得心應手的宮務,此時卻大費心神,看個賬簿就覺頭暈,身子疲累地早上都不想起床。她一貫是很勤勉的人,如今卻越發懶惰,早起去處理葉貴姬的事情還叫苦連天的,真有那麼嬌氣麼?十幾年前每日天不亮起床服侍丈夫去上書房的勁頭又到哪裡去了?
  可撒手宮務卻是絕不可能的。蕭皇后看著靜妃一臉擔憂的模樣,心裡微微冷笑。
  那一日不過是因著自己沒去赴宴,這才給鑽了空子被皇帝臨危受命,能夠看守曇花花圃。真想要奪權,你就慢慢地熬吧,熬到本宮死了才行!
  「皇后娘娘要小心身子,不可太過勞累了。」靜妃卻似長了三隻眼一般,一眼看穿皇后的疲態:「好在葉貴姬沒有大礙呀,任貴人的事也要慢慢查證才好,急不得的。」
  皇后心中惱怒,葉貴姬是沒事,但任氏一屍兩命!還急不得!
  安不是在譏諷自己這個皇后到現在都沒有查出丁點結果!
  蕭皇后緩緩撥弄著左手上的緬甸翠玉戒指,漫不經心地道:「比起葉氏,任氏那邊是大頭。先不說查證,任氏是在華陽宮門前出的事,華陽宮的守衛戍守不力,不能防範奸人作惡,便就此撤換了吧。」
  各宮門前三百丈都是歸各宮主位管束的,任氏死在華陽宮門口,靜妃自然知道皇后話中所指。而華陽宮四週三百米之內都是靜妃管轄,四周的守衛裡也有不少是靜妃的人。靜妃不願自己的人手被皇后換掉,卻也想不出理由反駁,一時面色漲紅。
  皇后無心和她應付,閒話了片刻就命眾妃散了。
  等眾人走了個乾淨,她以手支頤歪在紅木軟椅上,皺著眉頭細細思量。
  曇花花圃一事,若自己當時在跟前,一定會尋出蛛絲馬跡,也不至於現在沒個頭緒。
  是誰想要殺葉貴姬和任氏呢?不,是想要殺慧嬪。蕭皇后隱隱約約知道那人是誰,葉貴姬是五皇子的生母,誰最想要五皇子生母的命?誰又最想除掉慧嬪這一胎?
  還不是那一位麼。
  蕭皇后冷眼瞧著這後宮的廝殺,心裡本是期盼那人能殺了慧嬪的,可惜她還是棋差一籌。慧嬪已經逃過一劫,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快查明真相,至少給那一位狠狠一擊。若能趁機奪回五皇子,也算是極大的收穫了。
  只苦於沒有證據啊!
  她一想起五皇子來,心裡就止不住發悶,那孩子本應屬於她的。

☆、第八十七章 林媛生產(1)

  拓跋弘是不可能指望得上了。以恬嬪的本事,本不可能順利奪子,還不是皇帝的授意麼!
  若是恬嬪能夠從這座宮裡消失……
  五皇子的歸屬,還未可知!
  蕭皇后招了宮女們進來,傳了幾碟子糕點吃,又換了一身明黃色的繡芙蓉外衫,振奮起精神來命人備轎出宮。
  葉貴姬那兒忙碌了一早上,一無所獲。蕭皇后明白,葉貴姬不是有所隱瞞,而是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兇手的手段太過高明隱晦,葉貴姬當時就被一群宮人撞在籬笆上暈過去,什麼都沒看清。
  當時與葉氏呆在一塊兒的趙氏,是很值得一查的。只是蕭皇后想到楚華裳的為人,還是決定先不動趙氏,免得打草驚蛇。
  蕭皇后想來想去,最終決定從死了的任氏身上入手。
  她下旨命大批侍衛去華陽宮門前取證,又親自去了任氏生前所居的宮殿,並審問任氏身邊的宮人們。
  任氏身邊的貼身宮女是個忠心的,拉著蕭皇后的裙擺哭訴,將那天晚上的所見所聞竹筒倒豆子般說得十分詳盡。可惜其中並沒有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任貴人在花圃中已經摔傷,皇上體恤給了轎子,但在中途又下腹疼痛不止,隱隱有下紅的跡象。身邊宮人本想快些將她送回宮,不料走到華陽宮門前又摔了……他們中途還遇見了慧嬪。
  華陽宮地面上的那灘水是沖這慧嬪去的,這毫無疑問。不過無論任氏還是慧嬪,都不曾發現路上有什麼鬼鬼祟祟的人影。
  蕭皇后的眉頭皺得更緊。她無奈,只能更加仔細地詢問這些宮人。
  此時外頭有宮人稟道:「慧嬪娘娘要生了。」
  蕭皇后大驚:「產期不是還有大半個月麼!」
  ***
  這邊蕭皇后撂開了手頭的事,急急地趕去華陽宮,那邊的緋煙樓裡頭也慌亂得很。
  林媛是真沒想到自己會早產,其實也說不上早產了,她都九個多月了。女人臨盆提前或推遲二十天之內,都屬於正常。
  說來慚愧,因為她不需要給皇后請安,起床後很無聊,心裡又煩,於是叫了初雪幾個宮女,湊成一圈麻將。
  這個年代麻將還叫骨牌,在北方並不流行,不過林媛喜歡。某局胡了,她十分開心地伸長胳膊大笑,結果岔氣了。
  然後就是腹痛。
  緋煙樓裡雖早就備好了產室,也有產婆醫女們,但林媛這一下子來得突然,宮人們都慌了。兩個宮女架著沒有半點生產經驗、不停呻吟的林媛,幾個嬤嬤奔到產室去準備熱水毛巾什麼的,小成子和幾個內監奪門而出去請皇帝、皇后還有御醫們。林媛自己則又驚又怕,肚子疼得跟得了絞腸痧一般。
  好在涵姑姑是過來人,當初生了孩子才進宮當粗使宮女的,她喝住幾個醫女,鎮定道:「娘娘這是陣痛的樣子,這個時候該怎麼做,你們身為醫女難道不知道麼!娘娘又不是摔了碰了,且算不得早產,別那麼大驚小怪!」
  幾個醫女年紀輕,不夠穩重,聽了涵姑姑的話才安靜下來。一人上前道:「娘娘是頭胎,這會子該扶著娘娘在屋子裡走兩圈,有利於開宮口。等羊水破了再挪到產室去。」
  林媛一臉苦瓜相:「本妃都疼成這樣了,還要走兩圈?」
  「您這還沒到最疼的時候呢,娘娘,且忍著些。」涵姑姑上來勸:「不聽醫女的話,待會子才有得罪受。初桃,你們幾個快過來,扶著娘娘走。」
  林媛之前看到過貴妃和葉繡心幾個生產,自然知道在沒有剖腹產的古代,生孩子是多麼痛苦艱難的事。但臨到自己身上,方能真正感受到這種切身的苦難。
  她疼得直抽氣,偏還得忍著走動。那邊又有宮女端了一碗荷包蛋上來,道:「娘娘要吃東西,等生產的時候才有力氣。」
  那荷包蛋是用紅糖水煮出來的,鹽和油都沒放,這是宮裡頭給懷孕女人吃的方子。林媛咬了一口,差點吐出來,旁邊宮人們都竭力勸著她吃完。
  林媛都快哭了,這不是人遭的罪啊!
  走了半個時辰,身下方有一股子暖流的衝動。醫女們知道是羊水破了,忙架著她去產室。
  說是產室,其實不過是一間生著極熱的地龍的小暖閣,床上蓋著厚厚的棉絲被子,房樑上垂下兩道綢緞來。宮人們提了大桶熱水放在屋子裡,林媛甫一進去,濕熱的悶氣撲面而來。
  這可是八月份的夏天啊!林媛想要嚎叫。
  四周只開了一個小窗子,倒不是不透氣,只是太燥熱了些。初雪領著人安置了林媛,兩個老嬤嬤進來掀開床尾的被子,跪在地上幫林媛接生。
  事發突然,滿宮裡都沒有準備,等皇帝和皇后聽到消息趕過來,林媛已經在產室裡受苦受難。初雪端著一碗益母草湯汁子從外頭進來,附在林媛耳邊道:「娘娘產期提前,皇上動怒了呢。」
  跪在屏風後頭的吳御醫就道:「娘娘是順產,不必擔心。產期提前也是個人體質問題,微臣已經診了脈,娘娘沒有任何危險。」
  彼時林媛已經大汗淋漓,又痛又熱地,能不出汗麼。她勉強壓著疼痛,低聲與初雪道:「出去告訴皇上,我是因前日之事受了驚,這才早產。」
  初雪哪有不明白的,微微笑了一下:「奴婢知道了。」便退下稟報了。
  皇帝和皇后都等在外殿,聽了初雪所言,拓跋弘當場震怒,看皇后的臉色都有些不好了:「那一日是誰在花圃裡裝神弄鬼,怎地到現在都沒有查清楚!朕一定要找出那為凶的人,碎屍萬段才能解朕心頭之恨!」
  蕭皇后慌得連忙告罪,道是自己查證不力。心裡則十分氣悶,事情都過去兩天了,慧嬪兩天下來都丁點事兒也沒有,今日早產,就拿這個來說嘴。
  若不是自己也想把恬嬪拖下水,哪裡會費力氣幫她去查這事!
  拓跋弘煩躁地望向掛著厚重堆幔簾子的產室,裡頭女子的尖叫聲和兩個嬤嬤的聲音連成一片。林媛那個小女人,怕苦怕疼嬌氣得很,醫女和嬤嬤們千叮萬囑讓她別喊那麼大聲浪費力氣,她不聽,說疼得實在受不了了。
  嬤嬤們沒法子,好在其中一個六十多歲的陳嬤嬤幹了一輩子接生婆,技藝高超,在宮裡都炙手可熱。別看她年老,精神勁兒倒不輸,她扯著嗓子給林媛喊號子:「吸氣——使勁兒!吸氣——使勁兒!……」
  她喊得鏗鏘有力、抑揚頓挫,聲音和尖叫的林媛一般大,坐在外頭的皇帝皇后聽得很無語。只可惜林媛配合不佳,嬤嬤讓她吸氣,她常常洩氣。嬤嬤讓她使勁,她剛好想吸氣。
  陳嬤嬤只得不住地大叫:「吸氣……娘娘!該吸氣了啊,照著老奴的節奏走!別自個兒搗鼓啊!」
  「孩子出來了麼,我真的好痛……」林媛撐著身子問。
  旁邊嬤嬤們安慰道:「您別心急!這才多少時候,一般的頭胎就算順產也要三四個時辰的。您這宮口還沒完全打開……」
  林媛聽著就想暈過去。那嬤嬤又道:「娘娘!您別害怕,皇上就等在外頭呢。有皇上庇佑著,您一定能平安無事。」
  林媛:「呵呵。」
  疼痛難忍間,林媛喘著粗氣問旁邊人:「除了皇上,外頭都有誰?皇后娘娘和靜妃娘娘都在麼?」
  「皇后娘娘和靜妃娘娘來得最早,皇上是剛到的。」初雪漫不經心地回話,眼睛則盯著林媛喝那一碗苦苦的益母草汁子:「靜妃娘娘是華陽宮主位,皇后是六宮之主,這兩位自然盡心行事,不敢怠慢的。之外安令姬和您交好,同一宮的齊容華幾個也到了,還有趙淑媛、王淑容、恬嬪等。」
  林媛好不容易喝了幾口藥,卻是苦得再也喝不下了。她疲憊道:「她們也不嫌累,巴巴地跑過來等我生產。心裡恨不能掐死我,卻要做出後宮和睦、姐妹情深的模樣!」
  「後宮裡歷來如此的,不過是葉氏生產的時候,靜妃為了討功勞這才破例不讓嬪妃過來。」初雪停一停道:「何況皇上在呢,那些不得寵的多少日子都見不到皇上一面,有這個契機,怎能不趕過來。」
  「罷,不提她們,你吩咐外頭的侍從們,一定要嚴加防範。」林媛疼得厲害,心裡卻更煎熬,果然生產不會是順利的事情,外頭人多手雜,還不知會出什麼亂子。
  又想起一事,問道:「皇上怎地來得這樣晚?」
  以拓跋弘對她的上心,一聽見她要生,該跳著腳跑過來才是!
  「聽說,是何漣姬纏住了皇上!」初雪聲色中透著厭惡:「她為了給死了的任氏討回公道,從皇后娘娘宮裡請安回來就去了建章宮求見皇上,一直歪纏著,直到小成子去奏稟了娘娘的消息。」

☆、第八十八章 林媛生產(2)

  何漣姬早已不是曾經的隆寵模樣,林媛並不將她放在心上,然而她和死了的任氏……
  「何氏進宮日子不長,任氏又死得早。」初雪淡淡說著:「她雖然跋扈驕縱,但十分顧念舊情。」
  是啊,若是任氏活得夠久,再好的姐妹都能反目。任氏死得早還有不少好處,得到了追封,好姐妹還幫著她討公道。
  林媛偶然得知了何氏也是個揪著那日的事不放的人。既然如此,不如好生利用。
  「曇花花圃的事情,絕不能那麼算了。」林媛胸口起起伏伏:「你要幫我做兩件事,其一,你悄悄地出去一趟,去何氏那裡……其二,讓小成子去尚膳局一趟……」
  林媛絮絮地在初雪耳邊說了好久,初雪聽著驚恐,跪下道:「娘娘,您這是最要緊的關頭……不管是什麼事,都要等您生了之後再做打算呀!」
  「我知道你是怕我分心。」林媛聲色中透著狠勁:「你以為咱們安心生產就能平安麼?笑話,我一臨盆,宮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不如反守為攻,等待會子鬧起來,皇上必定嚴加戒備,那些有心思的人才不敢動手。我定下這一計,既是為了追查曇花花圃的事,也是為了保自己順利生產。」
  初雪聽著點頭,一轉眼跨出了門。
  ***
  此時的何漣姬,正坐在自己寢宮裡,暗自傷神。
  早已失寵的她已經不能夠打動皇帝。為了任□,她頂著暑熱在建章宮門前跪了兩個時辰,皇帝卻十分不耐地要她回去,並很快備輦急急地趕去了緋煙樓,陪著盛寵的慧嬪娘娘生產。
  何九鴦和任□不一樣,她雖然張揚,卻不失理智。因此在聽到慧嬪臨盆的消息時,她識趣地告退了。
  再鬧下去,連自己都會不保,如何為任□報仇呢。
  她無力地起身,命宮人們傳午膳過來。
  一會子貼身宮女進來了,手上卻沒有端食盒。她面色有些異常,上前雙手捧了東西給何氏,一壁道:「這是掃地的小宮女方才在宮門前發現的!」
  那是一塊不大的白玉珮,被宮女握在手中,晶瑩剔透,是上好的玉石。上頭刻著兩條鮮活的鯉魚,雕工精細地似活生生的一般,錦鯉呈祥,是為福瑞。只可惜那上頭有兩道深深的裂紋,玉碎,已是不中用了。
  何氏只看了一眼,大驚失色:「這……這是哪兒來的,你再說一遍!」
  「是在宮門前撿到的!」宮女被嚇住了:「小主,奴婢覺得眼熟……」
  「你退下!」何九鴦一把奪過玉珮,睜大了眼睛對宮女喝令。那宮女不明所以,戰戰兢兢地退下了,回頭悄看著何漣姬將玉珮緊緊握在了手心裡。
  何九鴦雙手摩挲著玉珮,眼淚不由地就下來了。這是任□的東西,陪伴她十多年的任□的遺物。
  任□在華陽宮門前跌到血崩,但還沒有立刻死去,是被送回宮後血流不止,不治身亡的。當時她早已昏迷,死在睡夢裡頭,何九鴦想和她說句話都不能夠了。
  她死後,東西是由貼身宮女與何九鴦一塊兒收拾的,但是獨獨找不見貼身的雙魚佩。
  後來任□的宮女告訴她,許是摔倒時掉落了。這雙魚珮是任□的母親留下的遺物,任□一生都當寶貝貼身帶著,萬不能弄丟。何九鴦帶了人去華陽宮附近找,卻怎麼都找不到。
  怕是被哪個貪財的宮人給撿了。
  但現在看來,卻不是那麼回事。雙魚珮上的裂紋,很顯然是摔在地上導致的,那麼就應該是任□摔倒時落下的,只是為何今日會出現在她的宮門口……
  何九鴦反覆翻看著玉珮,突然地,她在背面看到了幾個雕刻的歪歪扭扭的小字。
  湊近了眼睛貼上去看,是三個字。
  趙明蘭。
  鹹福宮淑姬趙氏!
  何九鴦霍地站起身,衝出寢殿站在院子裡,抬頭望著天一壁不住地走動,一壁喃喃道:「任□,你在嗎?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任□……」
  她神色呆滯,如同瘋了一般,四周宮人都嚇得連聲呼喊著聚集過來了。何九鴦漫無目的地晃了一會子,突然停住,緊緊攥著雙魚珮。
  不管這世上有沒有鬼神,這一次,她信了!
  一定是任□的冤魂在求她幫忙的!
  她抹一把眼淚,目光銳利地如同一把劍,透過重重廟宇看向鹹福宮。趙明蘭,竟然是你!
  何九鴦心裡恨意滔天,只是眼前皇上心裡牽掛著慧嬪,有再多的籌謀也得等以後了。四周宮人們都嚇傻了,看她平靜下來,連忙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她回屋子,一壁問道:「小主怎麼了?要不要傳御醫……」
  正在這時,外頭一個內監跑著闖了進來,大呼小叫道:「啊呀,不得了了,宮裡出大事了!華陽宮裡出來蛇了!還在生產的慧嬪娘娘嚇得不輕,皇上震怒……」
  這內監方從外頭回來,還不清楚屋裡的狀況,面上帶著好奇與激動,向一屋子人宣佈這個自己聽來的震動滿宮的消息。一個宮女連忙上去捂了他的嘴:「吵什麼呢!慧嬪娘娘如何了與咱們有什麼相干,你不知小主剛剛病了!快去請個御醫來看小主……」
  話未說完,何九鴦一聲冷喝打斷了:「請御醫做什麼,我沒病!」說罷一雙駭人的眼睛盯在內監身上:「你方才說什麼?慧嬪的屋子裡看見蛇了?」
  說話的內監見自家主子不好,早已由興奮變成畏懼,跪下來小心回話道:」是……是看見蛇了。且聽說,那蛇和兩日前花圃裡的蛇是一樣的品類……」
  何九鴦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浮起一絲冷笑:「走,我們去華陽宮。」
  何漣姬身邊的宮人們本不放心自家主子這麼出去,且是去亂成一團的慧嬪那兒,沒得徒惹一身腥。不過何九鴦十分堅持。
  到了華陽宮正宮門,何九鴦一跨進去就和三個正往外走的嬪妃撞上了。迎面的衛溫姬哎喲了一聲,扶住門框沒有跌倒,一眼看到何氏過來面上一驚,卻什麼都沒說,低著頭匆匆擦身而過。
  何九鴦的眉頭皺起來,一旁劉婕妤急急與她道:「緋煙樓裡出了事,大家都避之不及,你還敢過來!」說罷也慌忙跑了。
  何九鴦不為所動,面色凜然地朝緋煙樓走去。還未進屋子,就聽到裡頭茶碗摔碎的聲音。
  又有幾個嬪妃低著頭走了出來,而緋煙樓內殿裡頭,皇后與靜妃都在,除這二人之外,另有十數個嬪妃跪在地上,有間或的抽泣聲。皇帝端坐在首位,並不說話,倒是蕭皇后滿目威儀地掃視底下跪著的人,一壁端了茶碗閒閒地磕著,一壁慢條斯理地道:「慧嬪屋子裡的蛇是怎麼出來的,你們若是沒有人肯說,就一併發落了吧。」
  哭泣的聲音更加大了幾分。張婉儀淒楚地道:「皇后娘娘明鑒啊!絕不干嬪妾的事……」
  「不干你的事?」皇后說得平靜,話語中卻透出森然:「你們這幾人方才一直是站在內室殿門旁邊的,這蛇能跑進產房去,除了你們又會是誰呢?只怪沒有人肯承認,皇上動了聖怒,本宮沒法子只能把你們一塊兒處置了。」
  何九鴦聞言知道不好,硬著頭皮進去了,站在角落裡頭。皇后正焦頭爛額,倒是沒有看見她。
  跪著的人裡頭赫然有這段日子十分得寵的趙淑姬和恬嬪二位。她們也是倒霉,好巧不巧站得離內室最近。而方纔那幾個有幸能離開的嬪妃,都是站得遠的,皇上開了恩,沒有牽連上她們。何九鴦縮著身子,目色陰冷地直直看向趙淑姬。
  「慧嬪怎麼樣了?」半晌,皇帝沉沉問了一句。
  「娘娘受了驚……」一個嬤嬤渾身顫抖地跪著。
  拓跋弘惱怒起身,一腳將身邊一個嬪妃踹倒,恨聲道:「越發地放肆了!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殘害慧嬪!」說罷冷冷掃一眼蕭皇后:「那日花圃的事情竟還沒有結果?今日又有蛇出現,皇后,這就是你掌宮的結果?」
  蕭皇后暗暗叫苦,不得已只好跟著跪下了,默然垂首,並不多辯駁什麼。
  拓跋弘煩躁而惱怒,連日刺客的事情已經耗盡了他的耐心,宮中卻還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慧嬪動手。從產室裡抓出來的兩條蛇已經被攔腰斬斷,裝在一卷麻布裡頭扔在角落裡,拓跋弘伸手指著幾個御前宮女道:「都進去搜!看再有沒有蛇!實在不行將慧嬪挪個地方。」
  「皇上,娘娘現在不能挪動啊。」說話的是一臉苦相的吳御醫:「娘娘正在生產,又因驚嚇氣血逆流,境況不容樂觀。若是挪動,恐有血崩之危。」
  「混賬!」拓跋弘抓了個茶盞砸了下去,負手而立如一頭發怒的雄獅一般踱了一圈,恨恨道:「查,給朕徹查!若是慧嬪有什麼閃失,你們……」他的手指指向那些難逃干係被牽連上的嬪妃們:「就給慧嬪與龍嗣陪葬!」
  宮裡頭最不值錢的東西,就是人命。

☆、第八十九章 林媛生產(3)

  這些嬪妃們雖身份尊貴,認真起來卻不過是皇帝的玩物,皇帝對慧嬪上心,對她們,所謂的情分都是笑話罷了。張婉儀嚶嚶地哭著,卻不敢再求饒了,若慧嬪真的出了事……恬嬪之類家世顯赫的還能逃過一劫,如她這類沒有根基的,只能作為帝王怒火的發洩口來無端犧牲!
  何九鴦一動不動地跪著,心裡不是不害怕。
  突然地,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內室破空而出。「有蛇,還有蛇,啊……」宮女們駭人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媛兒!」若不是祖宗規矩,拓跋弘急得簡直要闖進去。一旁幾個嬤嬤立即掀了簾進去了。
  產室裡頭的林媛雙手拽著頭上的緞子,眼睛死死盯在床下的青蛇上頭,不過三尺長的長蟲,算不得大,但看著的確滲人。她現在有點後悔了,這是個餿主意啊,雖然都是小成子從尚膳局裡抓出來的沒毒的蛇,但實在影響心情。
  明明知道沒有毒,但光看著那扭曲的長條,一般的女孩子都會頭皮發麻。林媛也不例外,她喘著粗氣,看向一旁低著頭的宮女:「蘭意!你……你快看著它,別讓它爬到床上!」
  蘭意蹲下去伸手一撈,輕鬆地抓了蛇頭。林媛閉著眼睛尖叫起來,這真是……幾日前在花圃裡就受了一次驚,這一回還得受罪!
  「小主,您真是高明!」蘭意一手抓蛇,一手伸著大拇指對林媛道:「這麼一鬧,皇上龍顏大怒,外頭那些嬪妃們沒被牽連的都逃回去了,被牽連的都跪著受審,可沒一個敢出什麼蛾子了。唔,您看這是昆山的青蛇啊,肉質十分鮮美的,成公公真會挑!奴婢知道娘娘您不喜歡,就賞給奴婢吧……」
  產室裡頭的人都是林媛心腹,皇帝身邊的醫女則被她遣出去回話了,蘭意也敢說這些話。
  「你給我拿開!你要是敢吃,就再也不要進內殿伺候了!」林媛苦著臉,方想說話,外頭進來了幾個御前姑姑,連忙閉上了嘴。她動了動乾啞的嗓子,無奈地歎一口氣,再次努力地尖叫起來。
  「娘娘,娘娘您沒事吧……」三個姑姑被她這一聲嚇掉了魂,連忙撲到林媛床前,其中一個膀大腰圓的伸手撈過蘭意手上的蛇,麻利地塞進了麻布袋裡頭。「娘娘,您別怕,奴婢們就在這兒陪著您,要是還有蛇,奴婢們一定抓住打死,您別怕……」
  三個姑姑倒是盡職盡責,這慧嬪可千萬不能有事,否則皇帝怒起來,她們也無辜受累。林媛抹著臉上的淚,楚楚可憐地道:「我……我是不是快死了?這些蛇,是有人想要殺我的,我……」
  「娘娘,皇上就在外頭,這些區區爬蟲怎能傷害娘娘呢!」一個姑姑慌忙安慰,又問一旁的接生嬤嬤:「孩子怎麼樣了?」
  「娘娘只是受了驚,並沒有難產的徵兆。」陳嬤嬤低頭回話,一壁將手裡剛收的兩塊鴿血玉往腰間揣:「孩子肩膀露出來了,娘娘身子弱,又驚嚇過度,現在渾身無力地很……」
  陳嬤嬤是個聰明人,雖是林媛有孕後才被分過來服侍的,但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林媛沒少籠絡她。她有些驚訝慧嬪似柔弱,膽子卻不小,敢耍這種手段戲弄聖上。
  不過宮裡這樣的事多了去,睜隻眼閉只眼地幫慧嬪把事情圓過去,好好收著賞賜回去買幾畝地才是正經。
  陳嬤嬤回話回得巧,御前姑姑聽著心裡打鼓。看樣子事情沒有太糟,至少都露肩膀了,快的話到天黑一定能完事。可按陳嬤嬤所說,慧嬪娘娘體弱無力……
  生產中耗盡力氣的女人會有什麼結果,她不敢想。
  一咬牙,還是不得不如實去向皇帝稟報,只是不知皇上會如何大怒了。
  她很快轉身出屋,這時候,又有宮女端了一碗濃稠的褐色湯汁進來,福身道:「皇上吩咐了用雪蓮。快,快給娘娘餵下去。」
  林媛立即被人扶著身子起來,身下已經疼得麻木,雖然除了疼沒什麼大礙,但這生產的鬼門關她當真體會到了。她抬頭看一眼宮女手中的藥汁子,立刻別過臉去掩住了鼻子,天啊,這什麼鬼東西!
  然而已經有人慇勤地舀了一勺子藥,裡頭冒著滾燙的熱氣,小心送到她嘴邊。辛辣而濃重的苦味順著鼻子滲進五臟六腑,林媛本能地再次躲開,無奈勺子追著塞進了她的唇角。
  幾滴湯汁無孔不入地滑進嘴裡。林媛「哇」地驚叫起來,俯身將兩個時辰前吃的紅糖雞蛋吐了個乾淨。端著碗的御前宮女王姑姑堅持道:「娘娘,良藥苦口,這可是皇上親口下令從庫房裡取的雪蓮,價值連城,滿宮也沒有幾株。您生產脫了力氣,只要喝下這一碗,定能助您母子平安的。」
  林媛淚眼迷濛,抽抽噎噎地開始哭。她只想說她後悔了,這鬧蛇主意不是一般的餿啊!
  「王姑姑,用參湯不就行了麼,這……這雪蓮……」太凶殘了!什麼價值連城的神藥啊!比黃連都可怕!
  「娘娘!」王姑姑耐心地勸她:「皇上擔心地不得了。您身子弱,待會子若暈過去就真的凶險了。參湯雖好,哪裡能與雪蓮相比!您快些喝下去……」
  「王姑姑,我……」林媛幾乎都想說實話了。然而王姑姑做事果決,她一掃眼,兩個御前姑姑一塊兒上來按住林媛,王姑姑一手掐住林媛的下頜,一手將碗沿塞到她嘴邊上,手往上一掀。
  林媛的眼淚決堤而下。
  她表示,這是她兩輩子以來遭過的最大的罪。
  幾個姑姑力氣十分地大,林媛半分掙扎不得,一碗藥汁子咕咚咕咚就給灌下去了。灌完了,她目光呆滯,舌頭吐在外頭收不回去。
  「奴婢得罪了。」王姑姑看她喝完了,神色輕鬆不少,扯過熱毛巾抹一下手,吩咐陳嬤嬤道:「好好服侍娘娘,等小皇子降生了,少不了你們的賞。」說著邁步出去向皇帝稟報去了。
  林媛再也忍不住,大聲嚎啕了起來,伸手撲在小几上抓了一把蜜餞紅棗,沒命地往嘴裡塞。外頭的拓跋弘聽見她哭得慘,面上十分憐惜,心裡頭感慨著女人生孩子的確不容易啊。
  對屢屢暗害林媛的人則更加深恨入骨。他揮手與皇后道:「不必查了。從張婉儀開始,將她們一個個地送去慎刑司審問,朕相信會得到些許答案的。」
  跪著的嬪妃們除了恬嬪,其餘都是既不得寵又家世平庸的,聽了這話頓時大聲哭喊起來,幾個膽大的還上前抱住皇帝的靴子哀求。拓跋弘一腳踢開她們,這些女人並不得他喜歡,又無甚價值,在他心裡根本沒有份量。
  「皇上饒命,嬪妾冤枉,嬪妾絕不曾做下什麼不該做的事啊……」趙淑姬滿面淚痕,睜著一雙楚楚可憐的大眼睛直直望著拓跋弘,祈求皇帝能想起她平日的好。
  恬嬪無動於衷,面色則透著煩悶。她自知自己與這些人不一樣,拓跋弘再怎麼也不會動她。但屈膝跪在緋煙樓裡的感覺讓她大失尊嚴,為了林氏,皇帝竟然會給她委屈受。
  但沒有辦法……她雖然隆寵勢重,可論及在皇上心裡的位置,她及不上林媛。
  她冷冷掃過趙氏一眼,示意她不要在自己跟前諂媚與皇上,平白地噁心人。
  趙淑姬何等聰明,瑟瑟地看一眼楚華裳,忙又伸手扯了扯楚華裳的袖子,哀哀道:「恬嬪娘娘,您說句話啊,求您救救嬪妾。」
  還未等恬嬪開口,身後一把清亮的女聲盈盈道:「淑姬小主,那蛇是你親手放置的,何談冤枉呀。」
  趙淑姬驚恐地回頭望去,拓跋弘已然大步上前,一手揪起那說話的女子:「漣姬!你說清楚,你為何認定是淑姬放了蛇?」
  何漣姬雙眼直視著皇帝,也不怕,半晌卻是滿眼蓄滿了淚水:「皇上……想不到還能再見到皇上啊。是淑姬小主,她在曇花花圃裡放蛇,後又在華陽宮門前動了手腳,殘害皇上子嗣!今日慧嬪娘娘這裡再度出事,一定是她故技重施!」
  「漣姬,你……」恬嬪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用手在胸口上按了下去。
  「漣姬何氏!」拓跋弘一雙大手勒著何九鴦的衣襟將她凌空提起,面對這個曾經隆寵過的女人,他心裡並沒有太多的情愫,他逼視著她的眼睛:「不要糊弄朕!朕要你說清楚,你說淑姬為凶,證據何在?」
  拓跋弘急於得到答案。
  何九鴦艱難地咳了兩聲,雙手抓住自己的脖子想要得到一點呼吸的空間,喘息著道:「嬪妾……嬪妾是親眼所見呀,如果不是淑姬小主,嬪妾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
  「皇上,何氏似乎有些不對勁。」蕭皇后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上前與拓跋弘道:「說話糊塗沒個頭腦,皇上這樣子也問不出什麼來。且……」她說著,一眼掃向何九鴦:
  「何氏,你位分與淑姬相當,為何要口口聲聲尊稱她為小主呢!」

☆、第九十章 林媛生產(4)

  「淑姬小主——」何九鴦的聲音空洞地不似人聲,對皇后視而不見,卻是直直地望著趙淑姬:「你用蛇害我摔倒滑胎,還拿走我的性命,你怎地這麼快就忘了?」
  如兜頭的冰雪從天而降,滿屋子的人霎時如死一般寂靜。
  張婉儀嚇得雙手並用往後爬去,身子縮進了牆角里:「漣姬,漣姬你……你怎地說胡話了!」
  何九鴦的眼睛睜得老大,滿眼都是血絲子,口中只不斷呢喃著「淑姬小主」。
  拓跋弘放開了何氏的衣襟,神色中閃過一絲凜冽的狠戾,隨即瞇起雙目看向趙淑姬。蕭皇后與他對視一眼,面露深色。
  一聲淒慘的驚叫響徹大殿。趙淑姬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她指著何漣姬:「你……你是人是鬼……」
  「你記起來了麼,淑姬小主?」何漣姬跌在地上,面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白,嘴唇也不知何時變成了血紅,一張一合:「淑姬小主,你害得我那樣慘,我怎能安心去投胎呢?我要給我死了的孩子報仇啊。淑姬小主……」
  她說著,手腳並用爬向趙明蘭。
  趙明蘭瘋了一般尖叫起來,順手扯住楚華裳的衣裳就躲在她身後:「有鬼啊,有鬼……」
  「淑姬!」趙明蘭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楚華裳的外衫都被扯破了。她抓住趙明蘭的手腕,大聲道:「你給我冷靜下來!在聖駕面前失儀,你成何體統,沒得丟了咱們鹹福宮的臉!何漣姬裝神弄鬼,你怕什麼!有本妃在呢!」
  「不,不,是任□找我來了!」趙明蘭絲毫沒有被安撫住:「恬嬪娘娘您救救我啊,任□來找我了!任□,我原本沒有想殺你的,是恬嬪娘娘讓我放蛇和冰珠子……」
  此話一出,楚華裳的面色陡然變得慘白。
  她伸手狠狠摑了趙明蘭一掌:「胡言亂語!」又朝皇帝叩頭道:「皇上,您明鑒,趙淑姬被何漣姬嚇壞了,這才頭腦不清醒了。是何漣姬她……」
  「夠了。」拓跋弘卻是冷冷一笑,打斷楚華裳的話:「朕看這趙氏的腦子清醒的很。來人,趙氏得了□症,將她送去長信宮,由皇后照看她。」
  立即有幾個宮女上前扶住趙明蘭。而此時的趙明蘭,縮在楚華裳的身後不肯出來,嘴裡喊著「救命」。
  那幾個力氣大的御前宮女硬拽著她起來了,她甫一看見何漣姬血紅的嘴唇,就瘋了一般淒慘地尖叫起來。拓跋弘怕驚了產室裡的林媛,只好又命人將她堵上了嘴。
  趙明蘭如一個瘋婦一般,鬢髮散亂,衣衫扯破,嗚咽著被拖了下去。大殿裡,楚華裳跪著,臉色比一旁的何漣姬還要青白。
  「恬嬪,你先回宮。」拓跋弘聲色平靜地命令她。
  「皇上,淑姬她……」
  「你不需要管淑姬!」拓跋弘猛地轉身,眉色凜冽地看著她:「淑姬病了,自有皇后照看,就不勞你這鹹福宮主位費心了。等過兩日淑姬的病好了,朕再將她送回鹹福宮。」
  楚華裳滿臉恐懼地張著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明白皇上這是要重審花圃之事了。趙明蘭已經被嚇壞了,誰知道她會說出什麼來……
  她不敢再惹怒皇帝,叩了頭,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等她跨過門檻,皇帝在身後叫住了她道:「還有,今日慧嬪生產,朕不希望緋煙樓裡再看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楚華裳猛地一驚,回身跪下:「皇上,趙氏胡言亂語而已,您不能信啊!緋煙樓的蛇絕不是嬪妾所為,那一日花圃裡……」
  「那一日的事朕自會明察。」拓跋弘不願意再與她多說一句:「你退下。」
  楚華裳大口地喘息著,扶著門框站著挪不動步子。旁邊姚福升領了兩個宮女過來,連拖帶拽地扶她下去了。
  楚華裳的身影在大宮門外消失。拓跋弘長歎一口氣,又是冷笑:「不愧是楚家的女兒啊。」
  蕭皇后與一眾嬪妃都不敢說話。拓跋弘冷眼掃過她們,揮手道:「你們都退下!不必在這兒叨擾了慧嬪。至於何氏……」
  他手指指著的何漣姬,仍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臉上白得嚇人,口中喃喃自語著什麼。一旁的嬪妃都躲得遠遠地。
  「把她送回鍾粹宮,由主位王淑容照看。」拓跋弘淡淡道。
  「是。」蕭皇后應了一聲:「再給漣姬請個御醫吧。」
  何漣姬也被扶了下去,幾個跪著的嬪妃慌忙地爬起來,告退離去。她們如劫後重生一般,原本皇帝是命令將她們送去慎刑司審問的,如今能夠回宮,真算是撿了一條命。
  大殿裡的人頃刻間走了個乾淨。
  從產室裡抓出來的第三條蛇由一位帶刀侍衛切了頭,扔進麻袋裡頭。拿蛇出來的姑姑稟了林媛的境況,又道:「慧嬪娘娘方才喝了雪蓮,應該沒有大礙了。」
  「慧嬪本就是順產的,是有奸人作惡,害得她受驚!」拓跋弘的怒氣在這一刻猛地發洩出來。他指著角落裡的麻袋與蕭皇后道:「趙氏已經送去了你宮裡。後宮謀害之事屢屢發生,滿宮烏煙瘴氣,你身為皇后難辭其咎!這一次你就好生審問趙氏,一定要得到結果!」
  蕭皇后心口一堵,連忙跪地請罪。
  其實這事兒怪不得皇后。花圃出蛇的那一晚,人多雜亂,連皇帝都難以查證,蕭皇后短短三天之內沒能查出來,情有可原。但林媛生產時竟又出了蛇,拓跋弘惱怒到了極點,遂把火發在了皇后身上。
  皇后忍著心口疼,也不敢分辨,連忙告退道要回去審問趙氏去了。
  拓跋弘念著林媛,也沒心思管皇后。
  何漣姬在外殿裡鬧了一場之後,果然產室裡就再沒出來蛇了。到了黃昏時分,拓跋弘已經因前朝臣子的求見先回了建章宮,有御前的姑姑喜氣盈盈地從華陽宮跑去了建章宮,報喜道慧嬪產下了一位小皇子。
  拓跋弘大喜過望,扔下了政事,扶輦急急趕到緋煙樓裡。林媛剛生產完,虛的軟在床上,一旁早已被分派下來的乳娘抱著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六皇子。
  產室裡頭方從裡到外清洗了一遍,宮人們用熱水擦洗地面,又給林媛換了被褥,將她渾身擦了個乾淨。林媛悶得厲害,喘氣粗氣讓人開窗通風,無奈醫女們不允,以過來人自居的涵姑姑還從庫房拿了香料來點,想驅散血腥味。林媛十分無語,那屋子裡頭的血味出不去,再和茉莉香一混合,味道簡直酸爽。
  不過林媛也不想反對了,之前被灌下的一碗雪蓮早讓她失去了和古人抗爭的信心。
  血房不吉,這樣處理好之後,身為帝王的拓跋弘方能進來。他滿面喜色,幾個時辰前的怒火早跑去了九霄雲外,奔進來坐在林媛床邊上,一手接過六皇子細細看著,笑與左右道:「六皇子的眉眼與朕很像呢。」
  拓跋弘雖然已經有四位皇子,對六皇子的降生卻仍是歡喜至極,如同二十出頭的少年郎一般。林媛淺笑道:「皇上是高興壞了,剛生下來的孩子,哪裡能看得出來像誰。」
  「朕看著就是很像呢。」拓跋弘笑意濃重:「媛兒,你看這孩子的眉毛,如劍鋒一樣,十分地英氣!鼻樑這樣挺拔,正好又像了你,可以想見他長大後的俊朗啊。」
  林媛看一眼自己的骨肉,無奈道:「皮膚紅紅地,小臉皺巴巴一團,哪裡就好看了。」
  「好了,你再多說,他聽見了以後不理你。」拓跋弘狡黠地朝林媛嗔了一句,兀自抱六皇子在懷裡。六皇子剛喝了奶,睡得香甜,大人在側說話都吵不醒他。
  許是之前抱多了五皇子,拓跋弘抱六皇子的姿勢已經很熟練,六皇子在他懷裡一壁熟睡一壁呼呼地吐著小泡泡,模樣可愛看得拓跋弘合不攏嘴地笑。
  六皇子降生的喜訊方才通稟到建章宮,這會子早已滿宮皆知,但前來探望的人只有皇帝和太后遣來的之凝嬤嬤。蕭皇后正忙著審理花圃一案,又畏懼皇帝的怒意,並不敢過來。其餘的嬪妃們因著出蛇的事情受了好大的驚嚇,生怕剛降生的六皇子再出什麼事端,都不敢再來緋煙樓了。
  太后身邊的之凝嬤嬤看皇帝護犢情深,在側湊趣道:「老奴比皇上來得還早,是第一個看到小皇子的,不知能否腆著臉向皇上討賞。」
  「該賞,該賞!今日這裡人統統有賞!」拓跋弘呵呵地笑,大手一揮,賞賜緋煙樓所有宮人半年的月俸,又因靜妃為慧嬪的主位,賞賜合歡殿三月月俸,賞賜華陽宮所有宮人一月月俸。這些都是嬪妃生產的老規矩,不過慧嬪這一胎得皇帝看重,賞賜也就額外地豐厚,一時間整個華陽宮喜得如春節一般。
  拓跋弘在興頭上,又因之凝是太后的人,就賞了她百兩金。之凝謝恩後朝身後招手,兩個宮女端了托盤上來,與皇帝道:「這些都是太后賞賜給慧嬪娘娘的,太后娘娘說了,這些只是給慧嬪產後補身子的,等見了小皇子,另有重賞。」

☆、第九十一章 皇子

  林媛看向托盤中的珍貴藥材,結果一眼看到了用牛皮紙包著的雪蓮,嗓子眼咕咚一聲,連連擺手笑道:「為皇室開枝散葉是嬪妃本分,當不得太后娘娘的重賞。」
  拓跋弘只是笑:「太后一貫最疼愛你,這次你立下大功,太后她老人家歡喜,再怎樣重賞都不為過的。」
  說罷又想到什麼,抬手道:「姚福升,傳旨,封慧嬪為貴嬪。」
  冊封是最大的恩典了,滿屋子的下人都跪下謝恩,林媛也不好多言,在床上給拓跋弘磕頭。拓跋弘雙手抱住她,感慨道:「媛兒,你終於給朕誕下一位麟兒。六皇子是朕最疼愛的孩子,朕一定會好生教導他,將來他亦會是大秦最出色的皇子。」
  心中有一瞬間的恍惚,林媛微笑:「多謝皇上對六皇子的恩典。」
  不是不知道宮中的孩子會有什麼樣的命運……林媛揪緊了身下的被褥,還好,這個孩子擁有一個好的起點。東宮之位太遙遠,但卻不得不早日開始謀劃。一個皇子,若是在爭儲中落敗,失去的不僅僅是皇位而已。
  沒有辦法,所有人都必須拼盡全力。身為皇子,輸不起。
  林媛產後虛弱,疲累得不願意說話,拓跋弘在緋煙樓裡呆了一個時辰就離去了,走時抱了六皇子去長樂宮給太后瞧。
  第二日早朝時,皇帝攜六皇子上朝接受百官叩拜,定下六皇子名「琪」,意蘊榮華與祥瑞。
  而六皇子的乳名是林媛給起的。她上輩子沒養過孩子,這輩子也沒有任何經驗,看皇帝給起了個琪字,就乾脆叫小奇。團團和包子、小寶之類的,她深感無聊。
  林媛冊封為貴嬪的旨意也在前後腳的時間曉諭六宮。皇帝在建章宮頒下隆重的聖旨,在上面加蓋朱印冊封林媛的同時,頒下另一道旨意至鹹福宮——
  恬嬪楚氏,入宮以來行事驕矜失儀,甚是不合朕的心意。暫將其禁足在鹹福宮,聽候發落。
  在林媛喜事臨門之際,鹹福宮裡一派淒風苦雨。在緋煙樓裡坐月子、翻查著各宮嬪妃花團錦簇一般的禮物的林媛,只是在閒聊時聽宮人說起——在聖旨下來的當天晚上,鹹福宮就被禁閉,恬嬪身邊宮人一應罰沒浣衣局,親近的心腹宮人則被杖殺。
  而之前被送往長信宮的淑姬趙氏,傳出了病逝的消息。
  趙淑姬被暗中處死,恬嬪被禁足中等候處置。鹹福宮的陡然落寞,幾乎只發生在一夕之間。林媛沒有過多地打聽這件事,懷中抱著一日比一日長開了的六皇子,面上是滿足而愜意的微笑。
  原本她也不曾想到楚華裳會這樣快就被定罪——畢竟只有一個趙淑姬作為人證而已,憑著楚華裳的伶牙俐齒,設法脫罪也是可能的。且趙淑姬當時是被嚇傻了,說她「一派胡言,信不得」,亦是十分有理。
  不過,宮裡頭可不止林媛一人想扳倒恬嬪。在趙氏被送去長信宮之後,文貴嬪就去長信宮裡求見了皇后。
  當日緋煙樓裡出了蛇,趙氏胡言亂語之下說出來的話,在場人都猜到與恬嬪脫不了干係。文貴嬪怎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相比於林媛,文貴嬪才真正將楚華裳看做死敵。而蕭皇后,亦因當初五皇子的爭奪之仇,不可能輕易放過恬嬪。
  這二人在長信宮裡合計了什麼,林媛並不知曉。但沒有她們推波助瀾,皇帝也不會如此迅速地定恬嬪的罪。
  林媛想起這些就想笑,被群毆的感覺如何啊,楚華裳?
  恬嬪被貶之事在宮中掀起的波瀾很快被六皇子降生的喜氣沖淡,直至毫無痕跡。曾經隆寵一時的恬嬪楚氏,再也沒有人提起。只有拓跋弘慇勤地至林媛寢宮中探望時,聲色冰冷地談道:「恬嬪是個心腸狠毒的女人。她雖然曾得朕看重,但她所作所為,早已超出朕的底線。朕已經下旨,將她圈禁在慎德堂,非詔用不得出。」
  林媛靜默不語,楚華裳有此下場,是她費盡心機利用了何漣姬才得到的結果。但是……她並不滿意。
  只是圈禁而已麼?呵,她還以為皇帝會以冷宮來處置楚華裳!
  慎德堂並不是冷宮,而是皇宮東北角上一處較為偏僻的宮殿,大秦三百年來,慎德堂與尋常宮殿一般無二,裡頭居住著不甚得寵的嬪妃們。但在先帝康靖帝時,宜妃劉氏獲罪失寵,被遷入此地閉門思過,最終宜妃被幽禁致死,從此慎德堂就沒有住過人了。
  楚華裳被遷入慎德堂,算是極大的懲罰了。但比起先帝,拓跋弘對她的處置實在太仁慈了,以楚華裳謀害自己、最終害死任氏母子的罪狀,理應廢去封位入冷宮,甚至是處死。
  但皇帝竟還保留她恬嬪頭銜!
  林媛心裡漫過無限的不甘,拓跋弘正重用楚家,再怎樣,也不可能重懲恬嬪的。
  只是禁足在慎德堂而已……楚華裳總會有翻身的機會!林媛思及此地,心中就極為不安,實在是後患無窮啊。
  拓跋弘一手拿著裝滿了豆角的小牛皮鼓逗弄六皇子,一壁攬著林媛:「朕已經處置了楚氏,你放心,宮裡再不會出現蛇禍了。」
  「蛇禍而已,哪裡及得上人心的險惡呢。」林媛輕輕地歎氣,至少暫時楚華裳不會再興風作浪了,但沒有一個恬嬪,還有無數的嬪妃們。
  戰爭,永遠不會停止。
  六皇子的出生,貴嬪的晉封,一切都令她的人生繁花似錦,卻也遍佈荊棘。
  「罷了,不提楚氏。」拓跋弘看著林媛越發沉重的面色,心裡只當她為蛇禍一事後怕,對楚華裳也越發厭惡了起來。
  他沉默片刻,抬頭打量著緋煙樓不算氣派的寢殿,道:「媛兒,朕給你遷宮好不好?有了皇子,就不好再屈居偏殿了。朕不想委屈你,更不能委屈孩子,你有孕時連番受驚,朕不知該怎麼封賞安慰你,就在晉封的同時讓你做上主位吧。」
  上一回搬宮時的心力交瘁還歷歷在目,林媛不想多談這個話題,與拓跋弘道:「嬪妾遷入緋煙樓也不到一年,再次大動干戈恐怕不適。再則,嬪妾住在哪裡都無妨的,只要皇上心裡看重嬪妾,就算居在偏殿,滿宮裡的人也不敢不看重啊。」
  「你還自稱『嬪妾』麼?」拓跋弘笑看著她:「在朕心裡,早就將你當做最珍愛的人,你出身不佳多年居於低位,只能自稱『嬪妾』,若不是礙於祖宗規矩,朕早就想將你早早晉封了。」
  林媛一愣,旋即低了頭:「皇上厚愛,臣妾……惶恐。」
  就算是「臣妾」又能如何呢?就算是正室皇后,她難道過得好麼?
  帝王的寵愛,是何等厚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朕知道你識大體。」拓跋弘只一心想著遷宮的事情,忖著下巴一壁思量一壁道:「你身為貴嬪本就應該居主位,正身份。景仁宮燒得太厲害,修繕至少要兩年……延禧宮又太偏遠破落了。」
  想來想去突然擊掌道:「還有一個麟趾宮主殿空著呢!當初是因麟趾宮謹嬪位分高於你,不能將你搬去那裡做主位,不過現在就無妨了。」
  林媛聽著「麟趾宮」三個字心裡就一梗,昌和貴妃剩下來的東西,她可不稀罕!
  只好強笑著道:「邀月樓可是當年皇上為貴妃娘娘特意修建的。」
  拓跋弘微微沉默,半晌道:「當初的確是為了她……將麟趾宮主殿改建成樓閣。」
  林媛覷著他面上的惆悵,心裡暗恨。拓跋弘到底是放不下她!陰魂不散,真是陰魂不散!
  林媛壓下心頭惱怒,拉了拓跋弘的袖口,嬌嗔道:「皇上就不要再費心思了!臣妾從來不是那等看重位分的人,只要有皇上的喜歡,臣妾就心滿意足了啊。況且現在還有小奇……」
  拓跋弘呵呵地笑一聲,伸手撫一撫她的額頭:「你不要再推拒了,上一次你沒能入主景仁宮,朕一直心有遺憾。唔,怎地忘了鹹福宮呢?恬嬪搬去了慎德堂,那裡不就空出來了麼。」
  林媛一聽這個主意,心裡更是不悅,撿了貴妃剩下的,還要撿楚華裳剩下的?
  先帝舊妃們住過的宮殿她都能接受,那些女人,與她的人生並沒有交集。但當朝嬪妃住過的屋子就令人心煩了,當初的宿敵們被她踩在腳下,卻還要住她們的屋子。
  還不如守著緋煙樓呢!
  林媛本就性格高傲,如今因著在宮中扶搖直上,位分高了,眼界也越來越高。論起傲氣,這滿宮的女人真沒一個及得上她。
  她自己猶自不覺得,「不肯住曾經交惡的人住過的寢殿」,這話若傳出去,蕭皇后都能自歎不如地罵她矯情到天上去。

☆、第九十二章 惡疾

  林媛自然也不能把實話告訴拓跋弘,只低著頭不住地說「臣妾當不得皇上的厚愛」諸如此類的話。
  拓跋弘看商量不出結果來,笑一笑就丟開了,轉身在床上抱緊了她,二人溫存不提。
  ***
  林媛還在月子裡,拓跋弘沒法子與她盡歡,只是挨在一塊兒睡一晚上罷了。第二日拓跋弘依舊早早離去,晌午的時候傳來消息,道皇帝下令在宮中新建一座「玉照宮」,賜給新封的慧貴嬪。
  林媛聽了回稟碗都端不住了,卡噠一聲摔在小几上,揉著腦仁歎氣:「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麼鬼主意啊!要建一座宮殿,少說都要幾十萬的銀兩,我這個樣子倒成了大秦的禍水!」
  早知拓跋弘腦洞這麼大,昨兒就不該推辭鹹福宮了,矯情沒好報啊!這真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初雪幾人都不說話,新提上來的大宮女蘭意認真地點了點頭:「娘娘,您說對了,今日早朝時就有朝臣上奏,說娘娘您驕奢!」
  林媛一口茶噴了出來,拍著桌子大怒。古代女人沒有人權!明明是拓跋弘一廂情願,最後的罪名都要扣到她頭上!
  「無論如何,我是不會搬去玉照宮的。」林媛深感煩惱,想了一會子,歎著氣招初雪上前,附耳低語道:「你傳個消息給右丞相蕭大人吧。」
  林媛雖然與蕭臻結交,但輕易不會與他通消息,後宮干政的罪名多麼厲害她不是不知道。這一次也是沒法子了,只好求助與他。
  於是第二日時,以右丞相為首的幾位御史聯名上書,斥責後宮貴嬪林氏「恃寵而驕」、「奢侈無度」,將林媛罵成了禍國殃民的禍水。後宮眾人聽著只當笑話,與林媛不睦的嬪妃們則私下冷嘲熱諷。
  蕭臻是狀元出身,文采非凡,罵起人來相當毒辣。拓跋弘看著折子嘴角抽搐,他有點想不明白,不就是給寵妃蓋房子麼,父皇為了李貴妃蓋了三間呢,還沒被罵得這樣慘,他咋就成昏君了?他冤枉啊。再則他新修宮殿也有正當理由,大秦建國三百年了,宮裡許多屋子都十分老舊了,早該翻修。
  另外這些年國富民強,被打趴下的匈奴剛剛進貢了十萬兩黃金,塞國庫夠花好幾年,建個玉照宮怎麼了?
  不過右丞相如此激動,拓跋弘自己就有點坐不住了。唉,不就是建屋子麼,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啊,惹得朝臣聯名進諫,後世人聽了還真當他幹了多麼昏庸的事情啊!
  不得已他去了緋煙樓,抓住林媛的手訴苦。在他看來,林媛是絕不能繼續住在偏殿裡了,且早就答應了要搬宮,臨到頭又反悔,帝王的面子往哪兒擱啊。林媛趁機給他提了個建議,道新建宮殿太惹眼,不如選一個需要修葺的小閣小苑,擴建成一宮。
  拓跋弘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誇獎林媛聰明。不多時他回了建章宮就拿定了主意,將距離建章宮不遠的一處供嬪妃們夏日遊玩的「臨水閣」修整出來,擴建成玉照宮。
  這個法子終於平息了後宮前朝的不滿。工部侍郎馮大人拿著算盤跟在姚福升後頭,在臨水閣週遭晃了三圈,敲著算盤道:「擴建預計耗銀十萬五千兩,比起新建,能夠節省三十多萬兩!」
  於是擴建的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
  拓跋弘心裡滿意,大手一揮把這事兒交給蕭皇后了。
  只是就算擴建,也需要至少三四個月。而宮中許多宮殿百年未曾翻新,先帝本打算滿宮翻修一次,但那時候戰火紛飛、民不聊生,哪裡有閒錢,就拖到了乾武一朝。
  說起來,拓跋弘的老爹康靖帝實在沒有什麼成就,不能攘外亦沒能安內,連自己家都沒掃乾淨。
  如今,這些老舊的宮殿都是需要解決。拓跋弘決定趁此機會一併修葺了。
  其中還包括長樂宮的佛堂。比起玉照宮,太后娘娘的佛堂才最為要緊,那間大殿在一百七十年前就被修起來作為佛堂,如今樑柱遭蟲吃鼠咬,宮柱幾經折損,雖然不至於會坍塌,但宮殿破舊有損皇室顏面,實在該修了。
  這是個不小的工程,彼時方查完了花圃一事的蕭皇后,在疲累之中不幸染上了暑熱,在長信宮裡躺了兩天沒法子召見嬪妃們。而此時靜妃自然適時地來長信宮探病,一壁笑盈盈地遞上了奏表,道自己願意為皇后分憂,襄助皇后翻修宮殿。
  蕭皇后簡直想將這奏表摔在靜妃臉上。她強壓著火,一手撐著床沿做起來,面上浮起一貫的雍容笑意,淡淡道:「本宮只是偶染小疾,沒什麼大礙,就不勞靜妃費心了。再則,皇上親口交代下來的事情,本宮自當盡心盡力,哪裡能躲懶交由旁人呢?」
  靜妃也不爭執,笑著說了幾句關切的話,就告退離去了。蕭皇后厭惡地抓了枕頭摔在地上洩氣,強撐著朝齊嬤嬤道:「去宣工部的幾位臣子覲見。」
  齊嬤嬤連忙來勸:「娘娘,您可不能逞強,梁御醫方才說過了,您那宮寒之症犯得有些不對勁,要萬萬當心啊。翻修的事兒……等過兩天娘娘您好些了再說也不遲……」
  「皇上交代的事,本宮何曾怠懶過!」蕭皇后打斷了她,一手扯過外衫竟披衣下床,腦子裡則昏昏沉沉地思考拓跋弘說過的要翻修哪幾個宮殿。
  神情恍惚中,蕭皇后手指哆嗦著去小几上翻賬本。突然地,她感覺到胸口一痛,每日必受的折磨又來臨了。她已經不再害怕,蹲下身子揪著胸口,想要強撐著等待那劇痛過去。
  然而那痛楚越來越烈。蕭皇后忍不住呻吟出聲,喉頭一甜,一口猩紅的血猛地噴了出來。
  在倒下的瞬間,她看到如潮水般奔過來的人群。眼皮越來越沉,她最終失去意識,唇角的溫熱液體卻如綿延不絕的溪水一般,順著她的衣襟不住地流淌在地上。
  ***
  蕭皇后突如其來地病倒了。
  拓跋弘聽了稟報,驚慌地踏進長信宮時,外殿那一大灘血跡還沒有被擦洗乾淨,觸目驚心的紅色,一如長信宮前院花圃中盛開的牡丹。
  拓跋弘的喉頭有些發乾,抬腳闖進內室。梁御醫早已到了,正跪在地上為昏迷中的皇后診脈。他抬頭看向皇帝,神色中是掩飾不住的惶恐:「娘娘是舊疾發作……」
  「舊疾發作會這樣厲害?」拓跋弘的怒火噴薄而出:「皇后雖有宮寒之症,這些年都好生地調養,除了不能生育以外並無大礙!今日發病,竟是吐血昏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梁御醫額上不住地冒汗,身邊的幾個同僚更是渾身顫抖。半晌,他大著膽子回話道:「皇上,娘娘的病這一次來勢洶洶,不同以往……這幾日皇后娘娘勞心勞力,遂才發作地厲害……」
  「梁院判,你不需要吞吞吐吐地。」拓跋弘卻是平靜下來,聲色冷淡:「皇后出了什麼事,你一五一十說與朕,朕不會怪罪你。」
  他能夠感覺到,蕭皇后這一次發病,並不尋常。
  梁御醫微微愣住。少頃,他爬起來隨著皇帝去了外殿。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拓跋弘回了寢室,揮手令裡頭的御醫和宮人們都退下。
  長信宮裡的事很快傳遍滿宮。皇后病重,人心浮動如潮。
  嬪妃們不知內情,只知道皇后境況不大好,皇上則在長信宮裡陪了一整夜。第二日眾人依著禮數去長信宮宮門外頭叩了頭,都不敢多言打探。
  皇后是第二日的深夜裡醒過來的,她茫然地睜開眼,手臂一動,發現了身邊有人躺著。她側過身去,看到了那張數十年如一日的俊朗的男子面孔,滿臉疲憊地長長歎息了一聲。
  多久沒有同床共枕過了呢?
  就算是長樂宮一事之後,他心有愧疚漸漸回暖,也只是時常來長信宮裡一塊兒用膳罷了,極少同寢。心下不由自嘲,自己已經三十歲了啊,他的寵妃慧貴嬪,才十六歲而已。
  每三年一次選秀,皇室從不缺鮮麗的美人,而宮裡的女人三十歲之後就不會有寵了。身為皇后,能夠在失寵之後掌控著大權,已經是十足的幸運。殊不知王淑容之類,只能在長樂宮裡的佛堂一日一日陪伴太后誦經,如木偶一般度過餘生。
  蕭皇后本想安靜地看他一會兒,但五臟隱隱作痛,喉嚨乾澀異常,她忍不住咳了起來。終於拓跋弘被她吵醒,翻身坐起看著她。
  兩人四目相對,蕭皇后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夫妻十五載,拓跋弘早成了蕭皇后肚子裡的蛔蟲。他張了張嘴,眼睛看向黑漆漆的窗外:「月宜,你這病,怎地不早些告訴朕呢。」
  蕭皇后嗓子一梗,旋即低下了頭。她右手觸及到小几上溫熱的茶壺,抓過來倒了一杯,還是熱的,顯然是底下人服侍周全時刻準備好的。她一口灌下,似乎在身體中找到了一絲力氣,喘息了幾口道:「梁大人都告訴皇上了?」
  拓跋弘轉過身,兩手抓住了蕭皇后的肩膀:「你知道這病多凶險麼?為什麼不告訴朕?你每日都會胸痛是不是?你什麼都不肯說……」拓跋弘苦笑著歎氣。

☆、第九十三章 惡疾(下)

  其實梁御醫也坦言自己無能診出皇后的病情。從脈象看,皇后的宮寒之症越發嚴重,但身體卻虛弱地異常——那些宮寒犯得厲害的婦人,都只是腹痛、無法生育,最嚴重的,是腎臟衰竭而死,但那也至少能撐著苟活一二十年。
  但蕭皇后……她的五臟六腑都受宮寒連累,脾胃亦開始衰竭。
  這樣的病情很詭異。但梁御醫不論怎樣診脈,都找不到原因。
  更找不到辦法。
  因著不是普通的體虛,梁御醫拿不出有效的方子來。根據他的估算,蕭皇后大約能再活兩年。
  梁御醫將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皇帝,毫無保留。因為事情已經到了最糟糕的地步,就算掩飾,日後的劫難依舊會到來。
  拓跋弘聽了並沒有大怒。他平靜地問梁守昌:「要怎樣做,才能醫治皇后?」
  梁守昌聽到這樣的問題,羞愧地跪了下去。他磕頭道,微臣無能。
  他被尊稱為國手,但他不是神仙,沒有能力和閻王搶人。
  拓跋弘靜默了許久。他命梁守昌退下,一個人坐在蕭皇后的窗前。而後,他傳了姚福升進來,命令他傳旨至宮外,貼皇榜,遍尋天下名醫。
  眼前的蕭皇后,就是個令人抓狂的不配合治療的作死病患。拓跋弘盯著她的眼睛,想要責怪她,質問她。蕭皇后被他逼得轉過了臉,辯解一般地低聲道:「我沒有想到會吐血……我以為只是舊疾而已。而且,如果我宣稱自己病了,就沒有辦法再掌宮權。」
  「月宜,你……」拓跋弘一時有些惱怒:「不過是宮權而已!你竟然……」
  梁守昌都束手無策,他幾乎能夠肯定,那些江湖郎中也不大可能會有奇才之輩。
  也就是說,身為帝王、坐擁天下的他,沒有辦法救蕭月宜。
  梁守昌說,若調養的好,就還剩兩年。
  兩年啊……
  他與蕭月宜結髮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他多少次都想將蕭家全族罷官趕回祖籍去,蕭丞相多少次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忤逆他,蕭皇后多少次明目張膽地殺害後宮嬪妃與皇嗣……
  多少次,他暴怒地要跳起來,想要指著蕭皇后怒罵她無德。
  但他一點都不希望蕭月宜死。
  他曾經愛過她,雖然後來,一切變得面目全非。
  他憶起往昔,發出深重而漫長的歎息聲。蕭皇后乾咳著,一壁往嘴裡灌茶水,一壁喃喃地辯解:「我只是害怕失去權勢,因為我已經一無所有……五郎你知道的,靜妃她對宮權虎視眈眈,慧貴嬪、文貴嬪,哪一個是省油的燈。我不能讓她們爬到我頭上,我害怕……」
  拓跋弘無言以對,他俯下身來,拍著蕭皇后的脊背,就像十年前那樣。
  ***
  蕭皇后病重後的第三日,皇帝頒下數道旨意。
  其一,命靜妃暫理六宮。但若有要事,靜妃仍需向皇后奏稟。
  其二,大修宮殿之事,同樣交由靜妃打理。
  其三,六宮宮嬪依例前往長信宮服侍皇后。
  消息接連傳來,林媛愣愣地坐在緋煙樓的床榻上,有點接受無能。
  「皇后娘娘病得這樣重?」她很不能夠相信,蕭月宜這樣強勢的女人,會落得如此脆弱的境地。
  不就是宮寒麼?她上輩子也得過,流產之後落下的毛病。不是什麼大事,她去過不孕不育醫院,吃一些不怎麼貴的西藥,效果還不錯。
  不過古代的醫療的確成問題……但就算如此,宮寒這病就算放任不管,活到五六十歲是沒問題的。
  怎麼拓跋弘竟是急瘋了一樣,還貼皇榜。
  先不提蕭皇后的病,且說宮裡又該翻了天,掌宮權的人,又變成了靜妃!
  林媛暗暗氣悶。
  皇后雖不能理事了,但玉照宮的修葺並沒有擱置。靜妃接手宮務後,按著皇帝的意思開始翻修六宮,還十分周到地遣人來緋煙樓詢問林媛的喜好。
  林媛的日子暫時沒有受到皇后病重一事的波及,新封了貴嬪,滿宮人更是諂媚逢迎,沒什麼不順心的。六皇子一日一日地長大,與五皇子一樣,這是個身體健康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五皇子頑皮多動、十分淘氣,而六皇子安靜乖巧,更惹人憐愛。
  楚華裳自進了慎德堂之後,自是不能撫育五皇子了,五皇子暫且被送去長樂宮裡。皇太后半年之內喜得兩位皇子,身子骨都硬朗了許多,時常命人來華陽宮裡抱六皇子過去,將兩個小孩子放在一塊兒逗弄。
  彼時的林媛雖不必去長信宮裡,但這坐月子的日子實在太難熬了。所有的膳食都是清湯寡水,幾乎看不見油花,鹽也放得少。用清水煮出來的烏雞,那滋味簡直是啃剩了的甘蔗渣。不肯放蔥姜的鯽魚,腥味直衝腦門,林媛喝一碗就要吐半碗。
  更可悲的是她因為無聊,在宮中聚賭的事情在某一日被前來探望、想給個驚喜的拓跋弘抓了個正著。拓跋弘非常憤怒,指責她不但熬夜摸骨牌,還把六皇子帶在旁邊,教壞了六皇子。
  林媛最後被罰抄《女論語》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出門。這下可好,月子裡終於有事幹了。
  一月的時光不長也不短。等她出了月,自是抱了六皇子往長樂宮去。六皇子這孩子,怎麼說,就是太好伺候了。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出門去給太后娘娘看,亦絲毫不認生,哭鬧更是極少。林媛當娘的這一個月,幾乎沒怎麼受折騰。
  對於六皇子來說,祖母比親娘更有吸引力。親娘用一種極其生澀幼稚的姿勢抱著他上了轎,當看到轎輦往長樂宮方向去的時候,六皇子的小眼睛瞪得圓溜溜、一眨一眨地,顯然很興奮。
  這一日恰逢九月十五,嬪妃們給太后請安的日子。不過太后從乾武九年以來就很少見嬪妃了,到了日子也只允幾個高位娘娘們進來說說話,其餘的人,在長樂宮門外叩頭即可。
  林媛到的時候時辰尚早。王淑容站在太后左手側服侍著,下頭文貴嬪領了趙王過來,正與太后閒話。沒有看到五皇子,想是乳母抱了在內殿吃奶。
  「皇后娘娘病得厲害,臣妾去服侍的時候,娘娘連床都下不了,說幾句話就要喘息。」文貴嬪說得憐憫,又舉著衣袖擦一擦眼角:「臣妾每日吃齋念佛,只求皇后娘娘能早日好起來。」
  太后微微閉目,平靜道:「病好不好的,還得看緣法。」又問王淑容:「這幾日靜妃那邊沒有出亂子吧?」
  對於蕭皇后,太后並沒有太多的情愫——能找一個人打理後宮,讓皇帝沒有後顧之憂,就足夠了。蕭月宜即便是她正經的兒媳,在她心裡的位置也不過爾爾。
  皇太后是個薄情的女人。
  王淑容不敢擅自評論靜妃,只好笑說:「一切安好,太后娘娘放心就是。」
  正說著話,皇太后抬眼看林媛被宮人引著進來了。她的目光被林媛懷中的小包子吸引住,面上立即浮起笑意來,招手道:「這可不是慧貴嬪?來,到哀家身邊坐。」
  說話時手已經往前伸開了。
  林媛笑盈盈地將六皇子遞到太后懷裡,這孩子雖小,卻好歹是個七八斤的包子,林媛抱了一路胳膊都酸了。六皇子爬到太后懷裡,立即咯咯笑起來。
  三條黑線爬到了林媛腦門上,她是個不成熟的年輕媽媽,拓跋琪小朋友自出生以來最親的就是太后祖母,而不是她這個親娘。生了三個孩子又養大無數庶子庶女的皇太后經驗豐富,拿出來的吃的喝的玩的都正中六皇子下懷,而林媛,她自以為是地拿著自己最愛吃的蜂蜜粥之類的哄六皇子,對方多半不買賬。
  六皇子愛笑,在皇太后懷裡扭著身子撒嬌。王淑容和文貴嬪這會子早識趣地沒了話頭,趙王則有些好奇地走上前幾步,盯著六皇子烏黑的眼珠子。
  文貴嬪在他身後悄聲地扯了一把,趙王身子一滯,立即退了回來。趙王還只是七八歲的小孩子,對於五皇子、六皇子,他只知道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與他有著一半相同血液的親人。文貴嬪對這孩子的天然呆感到很無語,只好不厭其煩地私下裡對他說,那是你這輩子最大的敵人,是會在將來奪走你最愛的東西甚至是性命。
  林媛瞥一眼身後的文貴嬪母子,面上輕輕一笑,伸手將一包油紙包著的軟糖柑遞到趙王面前:「琰兒今日的功課都背會了麼?這是你六弟弟素日裡最愛吃的,你喜不喜歡?」
  趙王恭謹地叫了聲慧母妃,眼睛在軟糖柑上轉了兩轉,最終雙手垂在身前低頭不語。文貴嬪對他招一招手道:「琰兒,時辰到了,你該去南苑練習騎射了。」
  趙王立即點頭稱是,行了禮退下了。文貴嬪轉眼掃過林媛,神色不善;「多謝慧貴嬪美意了,不過六皇子的東西,我們琰兒並不喜歡。」
  林媛看她這樣子,心下淺笑,這麼快就視六皇子為威脅了麼?

☆、第九十四章 養母

  「是軟糖柑麼?六弟弟也喜歡吃呀?」清亮的銀鈴在身後響起,一個八九歲大小的女孩頭上梳著雙丫髻,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抬頭看著林媛。她嘻笑伸手:「慧母妃,把軟糖柑給我吧,我去餵六弟弟。」
  林媛有些驚訝:「扇玉?你也來給太后娘娘請安了?」出口才覺失言,不得寵的孩子總是得不到祖母的疼愛與重視,而太后在連抱了兩個孫子之後哪裡還記得有過這樣一位孫女,扇玉自是很久都沒有來過長樂宮了。
  扇玉神色未動,從林媛手上取過糖果,趨步上前至太后身前。皇太后正拿了一個風鈴塔逗弄六皇子,六皇子伸著手去夠,太后偏偏拿得越來越高,兩個人都玩得不亦樂乎。
  一旁自有王淑容服侍著,手裡端著一碗細膩的羊乳,準備給六皇子飲用的。扇玉上前湊趣,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目,她的存在,似乎與之凝等幾位嬤嬤混成了一團。
  夠不到風鈴塔的六皇子,久而久之有些洩氣,嘴巴扁了起來。皇太后最會看小孩子的臉色,知道這是要哭了,當下連忙把風鈴塔塞到他手裡。可惜六皇子得到了風鈴塔,看了兩眼卻又丟在一邊了,伸手去抓一旁伸過來的一塊軟糖柑,如獲至寶一般塞進嘴裡。
  「原來六弟弟這樣喜歡吃軟糖柑呀。」扇玉嘻嘻笑起來。
  軟糖柑入口即化,六皇子不大喜歡吃羊乳,卻最喜歡軟糖柑。扇玉細心地拿過一塊熱帕子在六皇子嘴角擦拭,一壁對太后道:「六弟弟雖然沒有長牙,但太甜的東西還是不能多吃的,上火攻心,對小孩子不好。」
  皇太后一聽有些緊張:「哦,還有這樣的說法?」
  「是呢,兒臣年幼時在庵中,身邊帶過三個被心善的尼姑收養的棄嬰,多少懂一些。」
  皇太后招手命令之雲嬤嬤:「日後不能再給六殿下吃糖甘了。」又看了兩眼扇玉:「你今年有九歲了吧?倒是比琰兒懂事很多。閒來無事可以多來哀家這裡陪著五皇子、六皇子兩個。」
  扇玉大喜過望,面上卻不動聲色,笑著道:「五皇子、六皇子都在祖母這裡,兒臣還怕擾了祖母呢!祖母這樣說,兒臣可就要時常過來請安了。」
  「有你在,五皇子怕是會少淘氣一些吧。」太后淡淡笑著道:「你也可以時常去你慧母妃那裡看六皇子。至於五皇子……」
  太后說著頓了頓:「哀家已經決定,令謹嬪羅氏撫育五皇子。你以後就去羅氏宮中玩吧。」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謹嬪本是昌和貴妃宮中人,貴妃離宮後,她逐漸失寵,這段日子以來早已被眾人忘懷。
  自然,林媛不曾忘了她。
  謹嬪此時並不在,而王淑容不知何時已經退下給太后準備膳食了,殿內的文貴嬪面上愣愣地,還是林媛率先笑道:「謹嬪姐姐性子溫良,進宮年歲也久,正是適合撫育年幼的皇子。」
  太后微微點頭,繼續低頭逗弄六皇子,不再和嬪妃們說話。
  嬪妃們此時也不敢多言,紛紛在心裡盤算著五皇子的事情。
  得知片刻之後靜妃就要到了,林媛藉故產後體虛,先行告退,六皇子則暫留在長樂宮中陪伴太后。
  九月份的長樂宮,宮門兩側遍植黃金槐和楓樹,地面上鋪滿一層金黃與朱紅的落葉,宮人們來不及清掃,腳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與林媛一同步出的還有扇玉帝姬,她人小走得倒快,三兩步跳到林媛面前:「慧母妃,太后娘娘允許我時常去看六皇子,我日後就要時常去母妃那裡請安了!」
  林媛平靜地笑:「你儘管來吧,我就當多一個妹妹。」按著禮數,林媛是扇玉的庶母,但兩人也不過相差六七歲罷了。
  林媛開始回憶,是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出身尷尬的皇長女開始出風頭了呢?不再默默無聞,不再居於人後,而是應對自如地在祖母面前表現。
  似乎就是從蕭皇后重病之後吧……
  唔,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蕭皇后掌權的時候,她只敢夾著尾巴做人。
  「你不在長樂宮裡多陪著太后娘娘,這麼早出來做什麼。」林媛漫不經心地問道。
  「慧母妃您還不是一樣麼。」扇玉的聲色低下來:「我可不想和靜妃娘娘見面。」
  林媛驚疑:「哦?靜妃竟也與你有恩怨麼?」
  「哪裡,靜妃娘娘是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沈罪妃。」扇玉的眼睛撲閃撲閃地,靈動可人:「那時候我一無所有,十分落魄,只能受沈罪妃驅使。而如今的靜妃娘娘卻想要再次用沈罪妃的辦法對待我呢……我雖不得父皇看重,卻也是他的女兒,怎能被嬪妃掌控。慧母妃,您說是不是呢?」
  林媛啞然,一路上沒有再說話。
  回華陽宮的路上並沒有撞上靜妃,想是她特意擇了另一條路走。林媛自從封了貴嬪後,和靜妃幾乎沒有見面,就算是為著禮數,靜妃也至多遣宮女送些賞賜什麼的,從不會來緋煙樓。
  而玉照宮的籌建昭示著林媛在不久之後就會成為一宮主位,如今只是「屈居」與華陽宮偏殿而已。她和靜妃的關係因此更加尷尬,名義上靜妃仍是她的主位,靜妃卻不敢貿然在她面前拿主位娘娘的架子。對於大權在握、位同副後的韋靜妃來說,慧貴嬪是寵冠六宮的第一人,後宮最硬的釘子,輕易惹不起。
  不多時回了宮。看四下無人,初雪上前悄聲道:「扇玉帝姬怎地竟提及了靜妃?幾日前還聽聞靜妃娘娘邀扇玉帝姬去合歡殿一同宴飲呢,只是帝姬不曾答允。」
  「你說扇玉?」林媛輕笑:「她心思大著呢。皇后病重後靜妃趁機拉攏她,是因為她們二人有同樣的敵人。能得靜妃看重是好事,她卻不肯——」
  當真是拓跋弘的女兒,傲骨天成,遂不願意受靜妃驅使。
  一年前這孩子被帶進宮的時候,還是何等小心翼翼、楚楚可憐的模樣,不敢得罪任何人。現在竟是擺起了帝姬的架子了?
  林媛對此並不感到高興,那個女孩子不肯依附靜妃,自然也不會甘心依附她。
  她沒有能力掌控扇玉。
  不過扇玉向她示好是不錯的。那個女孩子一直想要與她合作,卻不肯委身屈從,真是個狡猾的孩子!
  林媛皺著眉頭,不過是一個不得寵的皇女,也敢與她談條件!真是……
  「罷了,這個扇玉,隨她去。」林媛揉了揉眉心,隨手把玩枕邊一柄玉如意,淡淡地道:「現在要緊的是五皇子那邊,咱們要好好查一查。」
  初雪面色凝重地稱了聲是。一旁初桃亦道:「娘娘,這謹嬪真是個看不透的人。都失寵多日了,怎地竟還一夕之間得了一位皇子?」
  「是啊,從前我就看不透她,現在,更難捉摸了。」林媛的目色凝在小几上的一盆蝴蝶蘭上頭。
  她現在已經迷茫了,當初究竟該不該放謹嬪一條活路。
  皇太后十分突然地頒下這樣的旨意,皇帝也默許。楚氏被禁足的時候林媛就在思考五皇子的歸路,不曾想竟然是謹嬪。宮裡文貴嬪和自己都有了皇嗣,趙淑媛卻只有一個女兒,完全可以再養皇子。再則,和太后最為親近的王淑容也不錯……
  偏偏是謹嬪。
  罷了,越是超乎想像的事情,越是難應付。林媛手下雖有不少勢力,短時間內也難以查到內情。
  她靜靜地托著腮,一會兒問道:「昨日是誰侍寢?」
  「是何漣姬。」初雪覷著林媛神色,小心翼翼道:「哦不,已經是麗芳儀了。自從那一日何漣姬嚇瘋了趙氏,皇上反而越發寵幸她,區區幾日就冊封她為芳儀,還賜了封號。」
  林媛聞言冷哼一聲:「宵小之輩,不足為懼。她那一日的把戲在皇上眼裡只怕無比淺薄,皇上明察秋毫,自不會如趙氏那個蠢貨一般相信什麼鬼神。只是皇上感念她為任氏報仇孤注一擲的情誼,這才復寵與她。」
  不過這拓跋弘的態度卻是令她惱火!晉封不說,還賜了「麗」字封號!後宮佳麗中真當得起這個字的,只有兩千里之外揚州城中的昌和貴妃!何氏又算得了什麼!
  可怕的不是復起的何氏,而是上官璃。
  「初雪,給本妃更衣。」林媛轉身時,面色已然平靜無波:「咱們去建章宮。」
  自生了六皇子後,拓跋弘日日都來探望,不過月中的林媛因著不能出屋子,卻是很久不曾動身去建章宮請安了。為著禮數,她今日先是要去長樂宮中請安,之後便要去建章宮。
  宮人們拿了銅鏡為她上妝。林媛用來勻面的正是安令姬所贈的玉面芙蓉膏,果然效果奇佳,產後面上的黃斑一月之內就褪得乾乾淨淨,光潔白皙一如往日。有宮女諂媚道:「娘娘是傾國傾城之色,如今產後恢復了,一去建章宮必定讓皇上心生驚艷,豈是那麗芳儀能夠相較的。」

☆、第九十五章 儉省(1)

  林媛面上淺笑,伸手撫一撫臉頰:「是安令姬的東西好。否則,這女人生過孩子後總歸不似往昔了,腰身又粗,面頰也失了細膩。」說著又歎氣:「只是東西再好,終究是外力。安令姬的白皙是與生俱來的,我用芙蓉膏一月有餘,只能將黃斑褪盡,卻無法如安令姬一般白皙。」
  「娘娘即便膚色不夠白皙,宮中也無人能與娘娘一爭姝色。」那宮女口舌靈巧,十分擅長逢迎:「那芳儀何氏魅惑皇上,在娘娘面前不過是彫蟲小技,何足掛齒。」
  林媛淺笑不語,披衣起身上攆。
  建章宮大宮門敞開著,正午時分,議政的臣子們才剛剛離去。林媛一路乘輦入內,四周值守的內監宮人們紛紛跪地行禮,不敢阻攔。
  直到進了建章宮南書房,姚福升推門出來,面露為難地上前道:「慧主子,皇上誰都不見……」
  林媛緩步下攆,一眼瞥過緊閉的殿門,淡淡微笑道:「姚總管,不知出了何事?」
  恰在此時,一個著湘妃色蘇繡錦緞的女子從殿門後閃出,面上瑩瑩似有淚光。抬頭見了林媛,神色一驚,連忙行禮。
  「這可不是新封的麗芳儀麼。」林媛淺笑。
  何九鴦這幅模樣,顯然是被拓跋弘遣出來了。只是林媛仍心下不悅,南書房是什麼地方,只有皇后能夠堂而皇之地進入,嬪妃中也只有曾經的昌和貴妃與她林媛能夠近身服侍皇帝的。
  不料這何氏竟也能得此殊榮。
  何九鴦伸手抹了眼角,咬唇低聲道:「若慧貴嬪無事,嬪妾就告退了。」
  「芳儀慢走。」林媛並不搭理她。一旁姚福升小心翼翼道:「皇上雖不肯見人,但慧主子不是尋常嬪妃,待老奴進去通稟,皇上多半會見的。」
  「不必了。」林媛抬手:「皇上忙於國事,抽不開心思,本妃只是想來給皇上請安,可萬萬不敢叨擾了皇上。」說著跪地朝殿門的方向磕了頭,起身扶著宮人的手離去。
  「恭送慧貴嬪。」姚福升領著一眾內監在她身後行禮。
  「西側殿暖閣的殿門敞開著,怕是有旁的嬪妃在裡頭吧。」林媛的眼角不經意間掃過西暖閣,那殿門前站著等候的宮女面上有一道橫貫口鼻的疤痕,林媛隱約認出她就是安令姬身旁的宮女采菡。心下思忖一二,回頭朝姚福升吩咐道:「那位嬪妃怕是等了很久了,你不如去向皇上通稟一聲。」
  「奴才遵慧主子的旨。」姚福升點頭應下,緊走幾步奔到林媛面上,附耳低聲道:「今年天涼地早,深秋將至,北方匈奴進犯邊城『打秋風』,故而皇上忙於軍國大事,又心緒惱怒,不願見後宮人。」
  林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開口道:「知道了」,旋即上攆。
  心裡卻暗自震驚,匈奴自從十年前臣服後已經再也不敢妄動了……何謂臣服?就是放棄本國的尊嚴,甘願做強國的附庸——戰敗國若是不想要滅亡,只有這一條路可選。然而一個已經投降的國家,現在再次放肆起來。
  若是尋常小國也就罷了。
  匈奴向來兵馬彪悍……因為今年的收成不好,就膽敢舉兵進攻秦國搶掠財物。從前也有旱災、霜降的時候,但他們寧可餓死百姓,也沒有本事來交戰。打秋風,林媛不知這個舉動會將拓跋弘惹怒成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匈奴臣服的國書從即日起就已經撕毀。
  怕是養精蓄銳了多年之後,再次積攢了征戰的魄力吧。
  林媛回了華陽宮便有宮人傳話,道靜妃娘娘傳召各宮嬪妃去合歡殿。
  靜妃這一次掌權以來行事十分謹慎,從不接受嬪妃們早起請安,也甚少聲勢浩大地傳召眾人。林媛知道她這是有要事,匆匆回緋煙樓換了一身衣裳,前往合歡殿。
  合歡殿待客的主殿寬闊敞亮,靜妃端坐上首,四下行行排列著桌椅,上頭布著筵席。等嬪妃們一一到來,靜妃方笑道:「大晌午地,本不該請姐妹們過來。你們都還沒有用膳吧?都坐下吧,嘗嘗合歡殿裡廚子的手藝。」
  林媛隨著眾人一塊兒坐下,擺在眼前的午膳算不得豐盛,卻別出心裁。清清爽爽的一盤小油菜,四碟酸醬菜,一碗野雞粳米粥,一道百合枸杞甜湯,香氣四溢。嬪妃們都知靜妃會做人,紛紛謝恩。
  靜妃與眾人一同進膳,席間其樂融融,倒像是一家人。飯畢,靜妃才招手與眾人道:「今日傳你們過來也不為別的,是有個要緊事要與你們商量。前線匈奴進犯,皇上與臣子們決議主戰,如此一來軍費支出必定很龐大。又兼大修六宮耗費了不少銀兩,本宮思量著要削減後宮用度,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話一出,嬪妃們面上的笑就都給抹得乾乾淨淨。張婉儀驚愕問道:「匈奴十年前就已經臣服,怎地又……」
  「今年天冷,冬日來得早,他們北邊的人難熬遂只好來搶掠我大秦的邊城。」靜妃耐著性子與她解釋:「匈奴人彪悍善戰,又生性貪婪,這一『打秋風』,我大秦邊城的百姓們又該受苦受難,民不聊生。皇上為國庫發愁,又不想停止已經動工的修繕,本宮遂只好從其餘的地方省銀子。」說著頓一頓,神色凜冽地瞥過張婉儀:「這也是皇上的意思。婉儀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的……」張婉儀驚懼地低下頭:「嬪妾明白了,一切聽從靜妃娘娘安排。」
  靜妃看張婉儀膽小怕事的模樣,面露滿意之色,隨即掃向旁人。
  正欲再次開口,林媛卻清凌凌地笑了起來:「靜妃娘娘憂國憂民,為皇上分憂,堪為後宮表率呀。」說罷笑看一眼眾人:「削減用度,這主意不錯。姐妹們為了大秦,為了皇上,就暫且委屈一下吧。左右……靜妃娘娘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呀……」
  「慧貴嬪,你……」靜妃聽了簡直想跳起來一巴掌抽在林媛臉上,當著眾人的面,也只好忍住了。林媛笑盈盈看著她:「靜妃娘娘是臣妾的主位,娘娘的提議,臣妾自然贊成。娘娘放心吧,臣妾自有了六皇子後皇上就下旨每月多加三百兩的月銀,臣妾深感不安,特意向娘娘請求削減緋煙樓一半的份例。」
  靜妃勉強將胸口堵著的悶氣壓了下去,蹙眉看向林媛:「慧貴嬪當真願意削減一半的用度?」
  「只要能為皇上分憂,臣妾做什麼都是願意的。」林媛淺笑依舊,又沉了聲色,淡淡道:「只希望靜妃娘娘這樣做,真的能夠襄助皇上才好。」
  「那是自然。」靜妃正了神色:「本宮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為了大秦。」說著面露威儀掃視眾人:「你們還有異議麼?」
  靜妃平日裡溫和,在正經事上可絕不含糊。嬪妃們都知靜妃在宮中的權勢,又知她得皇上看重,哪裡敢真的提出什麼不滿來。再則連慧貴嬪都領頭贊同了,她們哪裡有資格說一個「不」字呢?
  遂紛紛附議道:「嬪妾等謹遵靜妃娘娘懿旨。」靜妃滿意一笑,抬手令眾人散去。
  ***
  宮中縮減用度並不是新鮮事,先帝時秦國並不是十分富有,邊關戰事又多,當時身為皇后的孫太后就時常率領嬪妃們為征戰的將士們捐款捐物,甚至還親手縫製棉衣。
  雖然後宮一貫有戰時節儉的風尚,但這個年代打起仗來,都是幾十萬人拿著冷兵器長途跋涉,期間糧草衣物耗費巨大,再加上死亡率高,家屬的撫恤又是一大筆。軍餉一貫是個天文數字,只靠著一群弱女子節儉,省下來的還不夠塞牙縫。
  不過皇室是天下的表率,從嬪妃開始節儉,下頭的王公貴族們為表忠心自然要跟風,再往下的平民百姓,也會為了國家稍盡綿薄之力。削減宮廷的開支,是對天下人的倡導,靜妃這樣做十分合理。
  只是,這些嬪妃還沒高尚到憂國憂民的地步,上頭的削減令一下來,自然都不高興了。
  林媛回了緋煙樓,就傳召尚宮局的掌事,將剛去領用的十月份的月例退回了一半。一屋子的下人看著肉疼,初桃勸道:「娘娘儉省一點就罷了,何至於一下子削減這麼多!日後咱們小廚房連燕窩和黨參都不能盡力採購了。」
  「我生產之後皇上加了不少月例,多半都花在了藥材上頭,那些苦藥汁子,我不喝也罷。」林媛漫不經心道:「黨參和茯苓之類的太昂貴,咱們為了省錢,日後就都不要領用了!省了這些藥材,可是一大筆銀子呢!」
  「娘娘!」初雪歎一口氣,勸道:「該把那些衣裳首飾省了,也不能省藥材啊……」
  「行了,不必多言!」林媛看著被退回尚宮局的三四個裝藥材的大盒子,面露得意:「就這麼辦了!」

☆、第九十六章 儉省(2)

  幾個大箱子由尚宮局的人抬著,從緋煙樓裡退了出去。按著靜妃的旨意,緋煙樓削減一半的用度,其餘宮室都削減三分之一,唯獨長樂宮、建章宮、長信宮三宮,還有皇子帝姬所居的宮室份例不變。她自個兒的合歡殿也削去一半,以示表率。
  三分之一不是個小數,尤其很多嬪妃平日裡不得寵,份例本就不多。眾人都苦不堪言,卻不敢有一絲怨言。
  在這樣的飛來橫禍中,嬪妃們各自困苦著,連初被接進謹嬪宮裡撫養的五皇子都不再是談資了。
  皇上為國事煩悶,自然不會理會後宮。與匈奴交戰的旨意頒下後,北塞鎮守的先鋒武將早已領了幾萬兵馬出征,先行對敵。不過幾日之後戰報傳回京城,拓跋弘發現形勢正朝著最糟糕的方向發展——在秦軍派兵征討後,十年前投降臣服的匈奴並不肯退讓。
  匈奴的強硬態度讓他明白,一場經年累月的征戰已經被觸發了。對方的野心豈止是冬日裡的糧食?恐怕是整個大秦的國土吧。
  為了抗擊匈奴,皇帝在三日之後再次傳下聖旨,命鎮守西北的上官大將軍領重病迎戰,又與臣子們整日議政,多日不肯踏入後宮。
  然而在幾日之後,卻傳出安令姬承寵的消息。
  又過一日,安令姬被晉封為順儀,寵眷優渥。
  嬪妃中自有看不慣的,跑去合歡殿裡向靜妃訴苦:「那新封的安順儀與皇上日夜笙歌,昨日竟又擺宴席,且不說她狐媚,咱們姐妹都儉省份例,日子過得緊巴巴地,她竟日日與皇上宴飲,不知要花去多少銀子。」
  彼時林媛也在側,舉著扇子掩唇淺笑道:「皇上這麼多天不曾招侍寢了,好不容易有安氏討了他喜歡,能夠服侍好皇帝,又有何不妥呢!皇上心裡煩悶,正需要一個可心人當解語花,安氏不過連著侍寢了兩日罷了,方容華未免太小題大做了。」
  「這個安氏生性淺薄,不知禮數,哪裡如慧貴嬪娘娘既能安撫皇上,又識大體顧大局!」這位說話的方容華並不退讓,起身懇求靜妃道:「靜妃娘娘主理六宮,安氏不遵娘娘的懿旨,荒淫度日,娘娘不妨拿她立威。」
  若是在平時,一個新寵上位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哪裡會引得眾人不忿。只是這段日子大家都不好過,一個安氏驟然得寵,又擺夜宴,自然就挑了眾人的火氣。靜妃淺笑不語,一旁劉婕妤皺著眉頭道:「說起奢侈,安氏還不算過分。那麗芳儀為了與安順儀爭寵,竟然傳喚梨園一百二十名舞女在攬月台一同起舞。這樣大的排場,花費可比夜宴要高的多了……」
  話未說完,殿門處捲簾微動,一個內監慌忙進來通稟道:「聖上駕到」。他的身後,拓跋弘人未至聲已至:「合歡殿裡真是熱鬧。你們在說什麼呢?」
  靜妃與林媛幾人忙起身迎駕。靜妃笑說:「皇上怎地有空過來了?是方容華她們,在和臣妾閒話家常。」
  拓跋弘的氣色並不好,想是連日來議政沒有安寢的緣故。他一招手令嬪妃們坐下,逕直走到林媛面前,關切道:「朕許久不曾踏足後宮了,今日特意來探望你,不料你在合歡殿裡,就又來了這合歡殿。你這幾日怎麼樣?六皇子有沒有鬧你?」
  「咱們的皇兒很乖巧呢,皇上忙碌,臣妾這裡一切都好,何須擔憂呢。」林媛起身親手給拓跋弘沏了茶,唇角揚起一抹合宜的淺笑:「臣妾等人方纔正在與靜妃娘娘商議削減用度的事情。」
  拓跋弘「唔」了一聲,點點頭道:「匈奴突然進犯,前線吃緊,靜妃做的不錯。」又看向林媛道:「只是聽說你率先削減了一半的用度?媛兒,節儉是好,可也不能太委屈了。」
  「臣妾怎麼會委屈呢!」林媛連忙勸道:「皇上日日賞賜臣妾,就算沒有月例,緋煙樓的日子難道還過不下去了!臣妾還想勸皇上不要這般大行賞賜,那些價值連城的玉器珍玩,不如捐給國庫作為軍餉。」
  說是話,拓跋弘對待她當真是體貼地沒得挑,若是忽略那些與她分寵的嬪妃們,她都想給他頒發一個「五好丈夫」的獎盃。就連這段日子何氏、安氏兩個得寵受封,也是因著她生了六皇子後不宜侍寢,才鑽了空子得了便宜。
  產後一月之內不能出屋子,兩月之內不能同房,否則會落下毛病。就算拓跋弘有心寵幸,林媛也不敢糟踐自己的身子。
  拓跋弘笑著點一點她的鼻尖,搖頭道:「那好吧,就依你。」又與靜妃道:「緋煙樓也就罷了,有朕與太后照應著,削減一半無傷大雅。不過安順儀那裡……不如從三分之一改為四分之一,不要讓她太難過了。」
  安氏入宮有半年了,這期間何氏、趙氏接連得寵,她卻一直默默無聞。拓跋弘從前也不曾關注過她,然而那一日在建章宮裡看折子,心緒煩悶吃不下午膳,安氏裝扮成御前宮女為他布膳……
  安氏不是絕色之人,嫵媚風情遠遠不如何氏,但那一雙手竟是比端著的白瓷玉碗還要白皙細膩。拓跋弘腦海中儘是玉人的雙手,美,實在是太美了。
  這幾日雖然繁忙,勞累之餘卻忍不住傳了安氏侍寢。而這安氏也不同於刁蠻的何氏,她進退有禮,侍奉慇勤周到,幾日下來令拓跋弘大為滿意。
  靜妃聽皇帝這樣說,心裡咯登一下,不料到這新寵安氏當真有些本事,令皇帝如此上心。且這安氏,聽聞與慧貴嬪頗為交好呢……
  靜妃心裡湧起無數的思量,不過都按捺住了。她素來圓滑,忖度著皇帝的心思順勢道:「皇上心疼安妹妹,臣妾恭喜皇上又得佳人了。這安妹妹體態瘦削,皮膚又白得特別,臣妾想著她是個柔弱的,就索性不削減她的份例了。」
  「嗯,如此甚好。」拓跋弘點頭,又想起安氏一張雪白如玉的面龐,心下柔軟。
  不過比起媛兒來,還是差得太遠了……拓跋弘不由轉向了林媛,嗯,他最愛的小仙女兒,又嬌又美還聰穎過人,可惜要等她身子養好了才能享用……
  皇帝恩賞安氏,靜妃順著桿往上爬,在座的方容華幾個都不自在了。說什麼安氏柔弱?這宮裡的嬪妃哪個不是面善心冷,在皇上面前楚楚可憐,背後就血腥廝殺,真正柔弱的人怎能活得長久?
  方容華素日不得寵,尚宮局的奴才們不會特意奉承,這用度一減,日子難過了不是一點半點。她膽子也大,心裡壓不住火氣,便跪下朝皇帝道:「皇上明鑒,眼下滿宮節儉,安順儀與麗芳儀二人卻奢侈如舊……」
  拓跋弘正憐愛安氏,聽她如此說臉色就冷了下來。靜妃樂得見這些低階嬪妃們鬥得死去活來,淺笑著圓場道:「皇上別怪方容華嘴快。這後宮裡的嬪妃們,尊貴嬌寵慣了,一時節儉了適應不來,也是有的。安妹妹與何妹妹二人這幾日的花銷不小,方容華又要守著規矩縮減用度,自然不滿。」
  言下之意,不論是跪著的方容華,還是為了哄皇帝開懷而舉辦夜宴的安順儀,還有為了爭寵大肆歌舞的麗芳儀,都是尊貴慣了,安坐高堂不顧邊關疾苦的驕縱女子。
  而若還有哪個嬪妃不長眼,膽敢忤逆她削減用度的旨意,就更是只顧自身享用、驕奢無德!
  「順儀夜宴是為著讓朕解憂,並不過分。」拓跋弘皺著眉頭解釋起來,又與方容華道:「你且退下!靜妃所言不錯,你莫不是因著削減了用度,心存怨憤,才由此又對安氏生了嫉恨!」
  「皇上恕罪……」方容華此時已經後悔,皇帝話語無情,她不由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起身退下了。
  新寵安順儀並不在場,卻攪得合歡殿不得安寧,當真有趣。林媛冷眼瞧著,再看靜妃面露得意之色,唇角緩緩勾出一絲冷笑。
  韋宓莊啊……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不是第一次掌權了,這一次卻比上一次做得更好!帶頭削減後宮用度,為前線將士們籌集軍餉,靜妃此舉雖不見得高明,卻是深得拓跋弘讚賞。
  唯一一點不足,就是這事兒得罪人。不過靜妃顯然見識遠,懂得大局,那些嬪妃心存不滿又能如何?她順勢抬出皇上來立威,看哪個敢忤逆。
  「皇上不要責怪方容華了。」林媛笑盈盈地開口:「靜妃娘娘為邊關將士出力,深明大義,堪稱嬪妃表率。方容華御前失言,卻也是情有可原。皇上您想想,這每個宮室都削去三分之一的用度,那些得寵的嬪妃還好過,其餘的,素日裡的份例還時常被尚宮局剋扣,這一削減,日子一定十分難過了呀……」
  拓跋弘眉頭一皺:「尚宮局竟還膽敢剋扣主子的份例麼!」話一出口又靜默下來,這才想起這大秦的後宮,並不是一個公平的世界。

☆、第九十七章 儉省(3)

  他身為皇帝對女人的世界並不上心,在享用那些美人的時候,也從不會動了真心,擔憂她們在宮中是否過得好。然而這後宮的日子有多麼難過,他不是一無所知。宮中下人大多勢利,他亦有耳聞。
  每日一心撲在朝政上,哪裡有心思管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後宮有靜妃打理著,不出亂子就好。
  林媛聲色柔婉地與他解釋道:「皇上有所不知,宮裡的女子,有皇上的寵愛就有了一切,可若沒有皇上的寵愛,就是一無所有……臣妾深受皇恩,從沒受過什麼委屈,卻也見到過有些姐妹們受人苛待,連熱飯熱菜都吃不上,甚至有時要對下人宮女們屈尊才能得到一點份例……臣妾心中不免憐憫。」
  拓跋弘聽著又是一驚,宮裡的女人不好過,但他沒想到會有嬪妃被宮人折辱到這等地步。
  男人心思粗,拓跋弘又是個無情的,若不是林媛和他解釋,他還真懶得去管這些女人過著什麼樣生不如死的日子。
  後宮妾室五十餘,多半默默無聞,並不得他寵愛。但再怎樣……那都是他的妃子,皇家的妾室!被下人們折辱,成何體統!
  「皇上忙於國事怎能分心應對後宮,只是那些奴才們實在過分,莫不是沒有管束好的原因。」林媛呵了一口氣,聲色中透著些慵懶:「靜妃娘娘執掌六宮,每日也是事務繁忙,不能面面俱到是在情理之中。」
  拓跋弘聽著臉色更沉,瞥一眼靜妃,面露煩悶:「慧貴嬪所言不錯。六宮上到嬪妃,下到內監宮女,都是由你執掌。這後宮的奴才們膽敢對主子不敬,實在不像話!出了剋扣的事,終究是你沒有盡到職責!」
  靜妃眼角一抽,心道這林氏賤人竟是衝著自己來的,當真可惡!慌忙跪在皇帝面前請罪道:「臣妾有錯……臣妾資歷平庸,又接手宮務時日不長,遂有此差錯……臣妾一定好生管束六宮,將功補過。」
  林媛以扇遮面,面上的笑意卻更濃了。不愧是韋宓莊,三言兩語便將過錯推到抱病的皇后頭上。她不過是最近才代替皇后主事,而那從前的漫長歲月,都是皇后掌權的啊。
  宮人們不守規矩,也是蕭皇后管束不力。她一個新上任的,事事生疏,還來不及整頓這從前遺留下來的不正之風呢……
  「皇上,靜妃娘娘精明強幹,假以時日一定會管束好六宮的。」林媛扶著皇帝的手掌,聲色柔婉如常:「如今最要緊的事還是節省開支,為國庫出力……臣妾以為,嬪妃們縮減用度不能太過了,後宮就算再節儉,省下來的也不過是細枝末節,當不得大用。玉照宮的擴建還是緩一緩吧,等戰事停了也不遲。」
  林媛幾日前帶頭削去緋煙樓的一半用度,大半就是因著這個玉照宮。皇帝寵愛她為她大肆修建宮殿,卻倒霉地撞上了匈奴進犯,旁的嬪妃正節衣縮食,再看玉照宮如常修建,自然心生怨憤。
  再得寵,也不能肆意到惹起眾怒的地步。
  「你若是願意,玉照宮緩緩也無妨,只是要委屈你了。」拓跋弘面露無奈:「媛兒,其實事情沒有你想像得那樣簡單。你知道兩國交戰,朕派遣了三十萬兵馬,還有兵器、戰馬等等,這需要多少軍餉嗎?擴建玉照宮所花費的十萬兩銀子,連塞牙縫都不夠。就算緩一緩,也只是給皇室博個賢名罷了。」
  林媛面露慚愧之色,連忙道:「是臣妾見識淺薄了。」
  「只是你有一句說得不錯,後宮再儉省,也省不出一座金山來。」拓跋弘的眉頭蹙了起來,面色沉沉:「時隔多年,匈奴突然進犯。真叫朕措手不及啊。」
  「皇上,臣妾有一個主意。」
  拓跋弘笑了:「你一個弱女子,能有什麼辦法。」
  林媛抿唇而笑,不顧靜妃在側將身體倚在拓跋弘懷裡,嬌嗔道:「皇上慣會取笑臣妾。臣妾是想,為了解決前線軍餉,無非是『開源節流』四字。靜妃娘娘的辦法是節流,但臣妾以為,不如開源更有效力。」
  拓跋弘聽著笑聲更大:「你個小丫頭,若有開源的法子朕自然會用,但銀子哪裡是容易得來的呢。」
  「我大秦國富民強,聽說民間那些富有的鄉紳和商人們,家中白銀堆積如山,富可敵國,這難道是謠傳麼?」林媛瞪著一雙大眼睛:「那一年咱們去驪山行宮避暑,所過州縣,皆能看到市井繁榮之象,買賣之人川流不息。這般盛況,他們賺到的錢,怕是比朝中重臣們的俸祿還要多呢。」
  靜妃在側聽著,失笑道:「慧貴嬪終究年紀小,心性單純。那些商賈們富裕是真,但家國大事,他們又能上心多少呢?又有誰願意捐出自家的銀子襄助前線?若是強行索捐,咱們大秦皇室豈不成了笑話,皇上豈不是要背負暴君罵名。」
  靜妃說得有些重了,林媛卻並不畏縮,昂首看向她道:「不能強取,卻也不是沒有辦法呀!」又轉向拓跋弘:「皇上,臣妾以為,大秦國內最富有的便是商賈,但身份最低下的,也是商賈。咱們自古以來重農抑商,凡是家中有從商的人,就算有金山銀山,亦有律法規定全家不得穿綢緞,只能穿麻布粗衣。從商為賤,若是能更改律法,以身份地位來獎賞那些捐款捐物的商賈,自然有許多商人們願意用錢買身價。皇上,您說這個法子好不好?」
  拓跋弘怔了一怔,隨即眼中猛地迸發出光彩。他一手攬住林媛,欣喜道:「媛兒,你的意思是,用官位與爵位作為賞賜,來誘得那些商賈們捐贈?」
  「正是。」林媛看也不看靜妃,昂首自信道:「想讓商賈們出錢,只要給他們最想要的東西即可!大秦的商人百年以來身份卑賤,就算腰纏萬貫亦為清流們所不齒。說起來,眼下匈奴進犯,若是前線失利我大秦必定陷入水火之中,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捐助國庫,為國盡忠,獎賞官位爵位又有何不可呢!再則,這些人需要的只是身份地位,不必真的給他們官職,就賞賜一些閒職虛職,或乾脆封個什麼員外,名聲好聽而已,也不怕他們學識淺薄做不了官,反而壞了事。雖然是不入流的商賈,只要於國民有功,都應當賞賜,旁人看了也會心服口服!」
  說罷,她還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皇上,臣妾的法子不錯吧?」
  「不錯!很不錯!」拓跋弘面上滿是興奮之色,感歎道:「真想不到,媛兒一介後宮嬪妃,還有這等遠見卓識!好,朕明日就下旨,昭告天下……」
  拓跋弘很快離去。第二日,他便召集軍機處重臣們,向滿朝文武發佈敕令,昭告天下。
  皇帝的提議很快得到朝臣們的支持,唯獨軍機處揆席楊大人與幾個御史頗有異議,道商賈身份低微,給他們封爵,於禮不合,太失體統。楊奇年紀大了,輔佐三朝君王很有幾分遠見真知,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尊崇聖賢,認死理。那幾個御史也是有點職業病,凡是有瑕疵的事情都要拿出來說道一二,爭搶著惹怒皇帝然後被斬首,最後流芳千古。
  拓跋弘對這群人瞭如指掌,自然懂得應付。他笑呵呵地拉著這群反對者和左右兩位丞相一同進了南書房,命令姚福升上茶款待,然後笑呵呵地聽他們口若懸河。左右丞相出奇地站在一條戰線上,一同舌戰七十多歲的楊奇大人,最後楊大人被吵得頭昏眼花,耳朵嗡嗡響,迷迷糊糊地支著腦袋告退了。
  而後宮中,皇帝決議的事情,自然不敢有人有異議。而在短短幾日之後,金陵富豪沈萬三就帶頭捐款兩千萬兩白銀,皇帝大喜,旋即冊封他為「鞍山萬戶侯」。這個消息傳開後,林媛立即至建章宮進言,建議皇帝停止削減後宮用度。拓跋弘正在興頭上,大手一揮同意了林媛所求,只命令各宮削減十分之一,以示天下表率博個賢名罷了。
  後宮人人大喜,嬪妃們感念林媛的恩德,都紛紛至華陽宮緋煙樓參拜。而民間籌資之事,喜訊接連傳來——江南鄉紳們看沈萬三得了侯爵,紛紛效仿捐款;京城中,賢禹王、宣成王等王公貴族看民間籌資火熱,亦慷慨起來,生怕為國效力不如商賈,惹來罵名。如此事態,一月之後竟湊出了金山銀山。
  這樣的數目,已經足夠支撐北疆戰事。拓跋弘看商賈們為了官爵一擲千金,當機立斷停止捐款,並再次下敕令昭告,以帝王的威名感謝所有捐款者。這事兒雖然賺錢,但不能過火了,從商為賤是不可更改的律例,若真讓這些商人們都封了爵位,凌駕與農民之上,就會動搖國本了。

☆、第九十八章 王氏

  這第二道旨意頒下時,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捐款的商人們捶胸頓足地惋惜。畢竟給商人封爵這事,千百年來遇不上一回。
  軍餉充盈之際,亦宣告著宮中靜妃「節流」的懿旨就此被廢。
  削減用度一事成了笑話。那些日子難過的嬪妃,無不趁機洩憤,暗地裡閒言碎語嘲諷靜妃蠢笨,想不出法子來為皇上分憂,只會折騰底下的嬪妃。
  靜妃對此無可奈何,又因皇帝曾在合歡殿內當眾斥責她沒有管束好六宮,更覺臉面尷尬,數日縮在宮中閉門不出。
  ***
  華陽宮裡,一整月沒能吃上豐盛晚膳的齊容華總算領到了一次醬鴨子。在她宮中一同進膳的張婉儀看她吃得歡,勸道:「容華小主,口腹之慾雖好,卻也不能太過啊。您看看,這個月您好不容易減了三斤,這頓下去前頭的苦工又白費了……」
  齊成玉瞥了她一眼,不以為意:「我才懶得與她們爭寵!宮裡錦衣玉食,及時行樂才是正經!你說我減了三斤,那滋味可真不好受,還不是合歡殿那位減了我的份例,害我受苦!好在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還真以為宮中無人能收拾得了她麼……」
  張婉儀心性單純,和齊容華同住一宮有好幾年了。她們倆做秀女初進宮的時候,張氏曾對齊成玉有恩,齊成玉一直與她交好,也不怕在她面前說這些。
  「齊姐姐!」張婉儀聽著皺了眉頭:「靜妃娘娘是咱們的主位,外頭傳得再難聽,咱們也不能背地裡內鬥拆台啊!這些年咱們兩個不得寵,多虧有靜妃娘娘病癒復起,咱們的日子才好過一點……」
  「主位?」齊成玉荷荷冷笑:「你真以為她把咱們當姐妹?張意歡,我勸你離她遠點,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打量著我整日大吃大喝混日子,不聞世事?面子上見天地奉承諂媚於她,是真的以她馬首是瞻?呵!至少我比你清醒……」
  張婉儀驚得大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齊成玉起身看一眼窗外,面露疑惑:「王采女哪兒去了?她不是和你一塊兒來的麼,怎麼還不進來吃飯……」
  此時的王采女正跪在緋煙樓宮門前。林媛也在室內用晚膳,咬了一口鮮嫩多汁的水煎包,抬頭看一眼窗外:「王氏還跪著麼?」
  「回娘娘,還在呢。」一個二等宮女答了話,一旁服侍用膳的初桃勸林媛道:「王采女雖出身平民,卑微至極,但好歹是嬪妃小主,娘娘還是傳她進來吧。」
  「不急,等我用完了膳再說。」林媛伸手揉一揉額角:「初桃,你再次去問她,為什麼要來我緋煙樓。」
  「是。」初桃不敢有異,抬腳出去了。
  此時是九月份,這一年的天氣偏涼,夏季舒坦,秋冬卻額外難熬。黃昏時便已是寒風刺骨,王采女裹著羅衫低頭跪著,咬牙忍受膝蓋的刺痛與渾身的冰冷。
  初桃遠遠地走過來,看她這模樣,心裡感歎這宮裡的女人為了榮華富貴真是什麼苦都吃得下去。她上前行了禮,恭敬道:「采女小主,天色已經晚了,您還不回宮麼?」
  王采女搖頭道:「嬪妾求見慧貴嬪娘娘。」
  「采女小主要小心身子。」初桃與她客套,話鋒一轉道:「慧貴嬪娘娘遣奴婢出來問個話。小主,您是為何要求見我家娘娘呢?」
  王采女詫異地抬頭,這句話方纔已經問了兩遍了。她低下頭,照舊回答道:「嬪妾願意效仿安順儀,為娘娘驅使。」
  王采女不是第一次向林媛示好了,她在華陽宮中默默無聞,身份低微連宮裡得臉的奴才都不如,卻並不甘心這樣潦倒終老。可這位慧貴嬪也忒難伺候,她低三下四地數次來求,都得不到一個答覆。
  上一次為太后賀壽之事,慧貴嬪只回報了她一丁點好處,讓她看到了希望,以為可以抱住這顆大樹。哪知之後就再無消息,慧貴嬪好似都懶得與她說話了。
  如今與慧貴嬪交好的安順儀得寵晉封,王采女看在眼裡,心裡艷羨。如果能與安順儀那樣得到慧貴嬪的扶持,是否也能與她一樣得寵呢?慧貴嬪寵冠六宮,與當年的昌和貴妃一樣,在宮中再得勢也不能單槍匹馬,她需要幫手!等自己受了皇恩,也能如安順儀一般為她做事,豈不兩全其美。
  初桃微微一搖頭,扭頭走了。王采女看她背影,心裡焦急,慧貴嬪到底是什麼意思?她都跪了兩個時辰,還不願意見她?
  怔忡的瞬間,一陣寒風刮過,王采女腦子裡有亮光一閃而過。她連忙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追上了初桃,拉住對方的衣袖急促道:「桃姑娘,我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我是想,想為娘娘驅使,幫娘娘……」說著聲色低了下去:「幫娘娘壓制合歡殿那邊!」
  初桃愣了一愣,隨即笑起來:「好,采女小主。您隨奴婢進殿吧。」
  王采女大喜,連忙整一整凌亂的衣衫髮髻,亦步亦趨跟了進去。
  林媛用膳的地方是緋煙樓三樓的內室,跪了許久的王采女氣喘吁吁地爬上來,進屋就慌忙跪下叩頭。林媛瞥她一眼,拿帕子拭一拭唇角,淡淡道:「來人,給王采女看座。」
  王采女誠惶誠恐地坐下了,仍不敢抬頭。她明白,自己與慧貴嬪是雲泥之別,如自己這樣的卑賤嬪妃,在宮中一抓一大把,都要等著被人欺凌而死或是一生落魄,不會有出頭之日。若能夠有幸被得寵得勢的嬪妃收攏,那簡直是祖墳冒煙。
  室內閒雜人等都退下了,只留初雪幾個心腹。林媛慢條斯理地拔下一根髮簪,散了頭髮輕輕梳理。半晌,她輕笑一聲:「王采女,你之前說,要為本妃做什麼事呢?」
  「是,嬪妾,願意為娘娘盯著合歡殿……」王采女很是緊張:「嬪妾自知卑微平庸,不配與安小主相提並論,也不配得寵。但嬪妾還是有別的用處的……」
  想入慧貴嬪的眼,就要答對問題才行。這個問題與其是問她自己想得到什麼,不如是問慧貴嬪需要什麼。
  王采女很想如安氏那樣得寵,但靜下心來才想到如今慧貴嬪已經有了安氏一位寵妃做助力,怕是不需要更多了吧?而慧貴嬪眼下最需要的是什麼呢?
  王采女大膽地猜測起來。不是寵勢,而是……
  「很好!」林媛招手命人抬上一隻朱紅色錦盒至王采女面前:「我搬來華陽宮有一年了,卻還沒給采女送些見面禮,實在失禮了。」那盒子打開了,赫然是一百兩黃金,王采女面色微變。
  「王采女應該明白,我不喜歡廢物。」林媛笑意溫和:「能夠明白自己有什麼用處,這很好。不過你只說對了一樣,我眼下是想在合歡殿上下功夫,但可不單單是打探消息而已啊。」
  王采女瞳孔猛地一縮,果然!宮中的一切都要付出交換的代價,上了慧貴嬪的船,等著她的不僅是出頭之日,還有比她想像中更艱難的事情。
  她喉頭乾澀,勉強道:「那麼貴嬪娘娘想要嬪妾做什麼呢。」
  林媛站了起來,起身踱步至窗外:「也不是什麼難事兒……王采女,你今日來,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我今日見你,目的也是一樣。我生產後已經晉封貴嬪,眼看靜妃掌權多日,心中頗為不悅。而眼下靜妃因削減用度一事飽受詬病,被滿宮上下嘲諷為蠢笨無能,這是個很好的機會。王采女,你明白本妃想要的東西了麼?」
  送走了王采女,林媛有些疲累地歪在了床榻上。內室響起嬰兒的哭聲,她急急跑過去,抱起六皇子哄著。
  「娘娘,您累著了,讓奴婢來吧。」乳母刑氏是個會看眼色的人,身材矮胖,面容圓滑。林媛在六皇子的額發上吻了一口,搖頭道:「不必,你先下去。」
  她抱著六皇子在軟榻上坐下,手臂輕輕地搖動。靜謐的黃昏,內室撒著細碎的霞光,抵擋住絲絲的涼意。初桃端了奶提子進來:「娘娘,這麼大的事兒,您怎地交給王采女?您向皇上建言以開源之法替代節流,令靜妃出了醜,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這樣一個奪權的機會,若是被王采女搞砸了,豈不前功盡棄。」
  初桃一壁說一壁思忖著,又進言道:「葉貴儀小主傷勢剛剛痊癒,正好能夠用得上啊,她可別忘了自己生五皇子的時候,為了保命答應了咱們什麼……」
  葉繡心是與得寵的何氏一同晉封的,她在曇花花圃裡受傷不輕,養了一個月才病癒,又開始服侍拓跋弘了。拓跋弘念她受傷可憐,又服侍地溫柔小意,就給了她封位。
  不過五皇子離了恬嬪卻到了謹嬪手中,沒有破例還給她的意思。
  「葉繡心這一次不能用。」林媛抱著六皇子的手臂慢慢地收緊了:「我與她來往過多,早晚惹人懷疑。與靜妃奪權之事,王采女此人雖身份低微,卻不可小覷她的能耐。而且……一個王采女自然不夠。你放心,我另有安排。」
  六皇子睜著一雙龍眼核一般的大眼睛,瞅著林媛呵呵地笑。
  林媛歎一口氣,為他攏一攏小衣裳:「小奇,有了你,我就要比從前努力百倍。你要保佑我,每一步,都不可以走錯。」

☆、第九十九章:奪權(1)

  兩月之後就是除夕。
  這還是靜妃第一次操辦年節。北疆上官大將軍已經領了幾十萬兵馬與匈奴開戰,宮裡頭過年也得簡素,既要勤儉安排,又不失體統,靜妃的活不容易。
  除夕之前的幾日她忙得不可開交,召見六尚和各宮的管事們議事,很是辛苦。採買各類年貨的預算開支她算了一遍又一遍,定下了要置辦的東西又被尚宮局苦著臉哀求,說這點銀子買不出好貨來。左省右挪,連夜趕工,她總算將大年的一應事宜安頓好。她做事細緻肯用心,最後倒也樣樣妥帖,上頭的皇上太后瞧著除夕的安排,都說不錯。
  到了除夕夜宴那日,嬪妃們照例聚在了交泰殿。皇上太后接受百官朝見勞累一天,此時還要按著禮數坐在上首,都面露疲態。蕭皇后病得連走路都困難,無法列席夜宴,皇帝右手邊的位子遂空著,其下第二位上頭坐的自然是靜妃。
  因少了皇后,筵席上都是靜妃代替中宮,起身為皇上、太后斟酒布菜。靜妃性情溫婉,服侍起丈夫和婆婆來十分體貼,還細心地將皇太后所食用的江米團換成了薏仁水晶丸子,說是年邁之人不宜食用江米。皇太后對此微微點頭,卻不與靜妃多言,只側頭與皇帝道:
  「皇后的身子如何了?除夕大宴都不能列席,御醫的診治都沒有成效麼?」
  提及蕭皇后,拓跋弘的面上也露出憂慮:「皇后這病一時半會不會有什麼起色,她時常咳血,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御醫們也沒有辦法。此事勞煩母后費心了。」
  「哀家不是費心,只是她身為國母,可不能就此病下去。」皇太后微微歎氣:「她是你結髮妻子,是大秦的皇后。若一病不起,今後還有誰能擔此重任,為皇上、為大秦分憂?皇后的病是要緊是,皇上一定要早日尋到神醫,治好皇后。」
  拓跋弘點頭稱是,低頭飲酒掩飾眉色間的沉鬱。要治好蕭皇后何談容易?滿宮的御醫都束手無策,還指望著江湖中出一個隱姓埋名的神醫?
  一旁的靜妃不言不語地,心裡卻沉悶。好好一個除夕大宴,提那半死不活的晦氣人做什麼!
  皇太后就是個冷淡無情的人,她心裡只有大秦與社稷,在她眼中,蕭皇后不是個好兒媳,卻不能病死了,國母的體統和責任還等著她去扛。而皇后之下的嬪妃們,沒有一個能有資格取代皇后。
  靜妃明白,想要取代中宮,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
  底下嬪妃們互相敬酒,和樂融融,看著倒是喜人。林媛舉著甜茶與身邊趙淑媛說笑,長寧帝姬規規矩矩地捏著納福點心吃,趴在林媛膝蓋上的拓跋琪小朋友則在睡大覺。
  和同齡的小朋友不一樣,拓跋琪不愛鬧不愛哭,對吃食都不怎麼感興趣。溺愛他的皇祖母日日都賞賜棉糖和奶提子給他,東西最後大半進了他娘嘴裡,或是被精力旺盛、喜歡爭強好勝的五皇子搶走。
  林媛表示這孩子真好帶。
  片刻之後幾個宮女端了菜品上來,是一道薏米枸杞打糕的甜點,特意給幾個皇子皇女準備的。五皇子剛長了乳牙,身手敏捷地掙脫了之凝嬤嬤的懷抱,爬到長桌上抓起一塊就往嘴裡塞,嚇得謹嬪慌忙去奪:「你還小,不能這麼吃,可別噎著了……」趙王和長寧兩人都坐得筆直,等身邊的宮女拿著小瓷碟子夾過來服侍他們。
  而拓跋琪還在睡覺。
  林媛坐不住了,這除夕夜宴的糕點平日裡是吃不到的,人家孩子都知道搶,自家兒子可不就吃虧了!再等一會子那五皇子肯定會把兩個人的份都吃光。
  她伸手推推拓跋琪的小胳膊,沒反應;又掐臉蛋,拓跋琪吐出兩個小泡泡,眼睛閉得更緊。
  她無奈歎氣,趁人不備伸手將三塊糕點捏進了自己嘴裡。唔,味道真不錯……
  正在此時,長寧帝姬將咬了一口的薏米轉身吐在了宮女手中的帕子上,又將身前的碟子一推,道:「都拿下去,本宮用好了。」
  趙淑媛眉頭微皺。這些東西都是皇太后的賞賜,大過年地,這副樣子讓人瞧見了成什麼體統。
  長寧看到母親的神色,嘴唇輕輕抿起來,又勉強拿起另一塊糕點塞進嘴裡。她一貫是個懂事早熟的孩子,早已學會喜怒不形於色,也學會了言不由衷地說話做事。原本一塊不好吃的糕點難不倒她,但這一次嚥下去後,她嗓子眼都泛著酸水,最終忍不住又吐了出來。
  與趙淑媛交惡的懋嬪等人發現了動靜,齊齊看了過來。
  「長寧!」趙淑媛低低怒喝。她不是不疼愛女兒,而是她明白在這座宮裡,她們母子的地位不過爾爾。長寧根本沒有任性的權利,此時不學會忍受,將來遲早吃虧。
  「看起來,長寧帝姬很不喜歡太后娘娘賞賜的糕點呀。」懋嬪以扇掩唇輕笑:「淑媛姐姐,帝姬還是小孩子,您就不要逼她了,瞧著真真可憐見地……」
  趙淑媛一時滿臉漲紅。此時皇太后和皇帝也看了過來,拓跋弘開口道:「小事而已,淑媛不要太小題大做。」說著招手道:「長寧過來,告訴父皇你喜歡吃什麼?父皇讓人給你做。」
  長寧冰雪聰明,此時哪裡敢真的要求些什麼,連忙跪下道:「是長寧這幾日染了風寒,胃口不好而已,糟踐了皇祖母的糕點,實在有罪……」
  「喲,你受涼了?」皇太后連忙道:「是冬日裡穿的少了麼?還是你夜裡踢被子?」
  長寧臉上騰地紅起來,果然裝病不是好辦法,皇祖母又開始刨根問底了!
  只好連連擺手,吞吐道:「不不,是……是我昨天玩蹴鞠,玩得久了……累得皇祖母操心了。」
  「長寧帝姬因貪玩受涼麼?」還未等皇太后說話,懋嬪就驚呼出聲:「衍慶宮的奴才們都是怎麼當差的呀,帝姬玩得玩了,就不知道好生服侍勸阻麼,竟讓帝姬在外頭凍病了!另外,長寧帝姬您是女孩兒,本就該學著貞靜,怎能玩蹴鞠呢!沒得日後心野了……」
  「懋嬪!」趙淑媛雙手緊攥,滿面怒火。
  長寧看著自己的母妃和懋嬪爭吵,再看太后張羅著命人拿厚衣裳給她換,不由頭疼起來。不過就是一塊糕點,惹來這麼多麻煩!
  她動了動唇,心一橫道:「皇祖母,請聽兒臣一言。兒臣……兒臣並不是受了風寒,只是近日貪嘴,積了食,這才吃不下糕點。」
  說完這些她的小手緊緊握著袖擺,嗯,這個理由應該沒什麼問題了吧?不會被人找到漏洞吧?
  「長寧帝姬怕不是積食了吧。」突然地,人群中一女子起身,遙遙朝皇帝行了禮,上前跪下道:「嬪妾覺著,是這糕點不合胃口,帝姬又不敢說,這才遮遮掩掩地。」
  趙淑媛惱怒地回頭,看見那女子的容貌時愣了一愣:「你是……」
  「嬪妾是采女王氏,淑媛娘娘恐怕不記得了。」王采女低眉順目地跪著。
  上席的皇帝太后都面露不悅之色。王采女身份低微,只因著除夕大宴後宮,這才能夠列席,平日裡連在皇上面前露臉的資格都沒有。此時她站出來說話,拓跋弘只會認為她不懂規矩。
  「王氏,你先退下,長寧身子不適,待會子讓御醫來瞧瞧就好了。」皇太后人精一般,這會子早明白了長寧這孩子在耍什麼心眼,自然不願點破讓她難堪。
  王采女身子微微顫抖,長久以來的卑微讓她習慣了恐懼。她緊緊咬著唇,最終大膽昂首道:「還請太后娘娘聽嬪妾一言!嬪妾從前就是尚食局的宮女,比常人更懂得食材。長寧殿下的這塊糕點……」說著伸手拿起長寧吐在帕子上的那塊,瞧了兩眼道:「這東西怕是有些問題。」
  「你說什麼!」皇太后猛地驚起。她雙目大睜著,隨即吩咐左右:「快,將薏米枸杞打糕都端走!」一回頭又見五皇子一手拿著一塊啃得正歡,慌忙奪下來:「來人,將五皇子抱下去,讓他將東西全吐出來!謹嬪,你是怎麼看孩子的,就算糕點無事,也不能讓五皇子吃這麼多啊!」
  天地良心,謹嬪是真心對五皇子好,五皇子是她後半生的希望,日日捧在手心裡都嫌不夠的。她此時已經顧不得太后的斥責,哭喊著拍五皇子的脊背:「吐出來,碔兒,快吐啊……」
  大殿內已是慌亂成一團。謹嬪哭得岔氣,趙淑媛抱住長寧尖叫著:「竟有人在糕點中下毒麼!長寧,剛才你吃下去了是不是?快,快吐出來啊……」
  滿頭黑線的林媛趁亂再次塞了兩塊在嘴裡。果然宮裡的人都患有被害妄想症,不論王采女說的是真是假,萬一真有毒呢?
  王采女看著眼前的混亂,腿都軟了。最終她不得不上前抓住了皇太后的裙擺:「太后娘娘,這糕點裡頭並沒有毒……」

☆、第一百章 奪權(2)

  慌亂地幾乎要流淚的皇太后平靜了下來。她盯著王采女的臉:「妖言惑眾。御醫們已經在趕過來,王氏,你今日若不說出個子丑寅卯,哀家不會輕饒你。」
  「是,嬪妾驚了太后,罪該萬死……」王采女渾身都在哆嗦,她用手指摳著地面才能讓自己堅持下去:「嬪妾說薏米糕有問題,只是……只是這糕點,裡頭的食材摻雜了糙米,這才令帝姬難以下嚥。」
  說完她呼了一口氣。唉,富貴險中求,這才剛開始呢,就這麼難!
  趙淑媛幾個也安靜下來。此時幾個御醫都氣喘吁吁地到了,一人上前拿了糕點,稍嘗了一口,與太后道:「的確是無毒的。」
  皇太后終於放下心來,坐下去拍著胸口。她是真的怕,這幾月一直在搜查宮中刺客,那些歹人們身手不凡,誰知他們還會使出什麼手段!而除夕大宴,也不乏是一個動手的好機會啊。
  「王氏,你方才說這糕點裡頭摻雜了糙米?」她挑眉問道。
  王采女渾身哆嗦地更厲害了:「太后娘娘饒命,嬪妾笨嘴拙舌,這才引得太后誤解。方才嬪妾瞧著長寧殿下無法下嚥,又捂著嗓子,似乎是在吃粗糧一般。嬪妾又查看了糕點,這才發現其中所用的薏米並非宮中最上乘的食材……嬪妾擅自多言,只是不想看長寧帝姬左右為難而已,還請皇太后恕罪。」
  皇太后的神色這才稍稍緩和。她瞥過王采女,又看向長寧帝姬,目色中透著疼愛:「寧兒,哀家知道你識大體,顧大局。只是日後,再遇到這樣的事情,就把實話說出來,哀家不會怪罪你的。你一個人忍在心裡,多難受呢。」
  長寧伸手擦一擦眼角,蚊吶了一聲「是」。
  趙淑媛拉著她一同跪下道:「老祖宗疼愛長寧,長寧也不敢忘了規矩。今日擾了老祖宗夜宴的興致,到底是長寧的不是。」
  「長寧哪裡有錯!」皇太后歎道:「她才七歲,等她長大了,嫁人了,你想看到她任性撒嬌都是奢侈。淑媛,你日後不需要對她太嚴厲了。」
  趙淑媛低著頭,靜默不語。半晌她抬眼覷了對面懋嬪一眼,強按下心中惱恨——這宮中處處如履薄冰,懋嬪與自己交惡已久,風頭正盛的靜妃也不是省油的燈。長寧想要平安長大,再嫁個好郎君,何談容易呢。
  她又哪裡敢讓長寧任性。
  拓跋弘的臉色仍然很難看,他伸手將五皇子面前的碟子打翻在地,慍怒道:「除夕大宴,為何會奉上粗劣的膳食!長寧是天之驕女,身份尊貴,怎能吃這樣的東西!且這糕點是母后命人準備,尚食局那邊是怎麼做事的,竟敢忤逆太后的吩咐。」
  拓跋弘是有些動怒了。除夕夜宴非同小可,宮中的奴才們竟做事不當心,端上的糕點中食材有差池,害長寧吃不下去不說,還鬧了一出烏龍。
  「皇上,是臣妾疏忽了……」靜妃慌忙跪地。操辦夜宴、掌管六宮的人都是她,只要出了一丁點問題,就是她的不對。
  她也沒想到最後這事會牽扯到自己。再抬眼去瞧那薏米糕點,心裡暗暗叫苦——夜宴上的所有菜品都是由她親自查驗過的,沒有任何問題。尚食局的那幾個管事,也都是她的心腹,不可能暗中做手腳!而薏米枸杞打糕做工精緻,又是太后所賜,扇玉帝姬、趙王還有五皇子幾個都覺美味,偏偏這位長寧小主子……
  早就聽聞長寧帝姬十分嬌貴,今日真是親眼所見了!就算食物中摻雜了糙米皮,一般的人都根本吃不出來的,到了她這兒卻食不下嚥!
  拓跋弘皺著眉頭瞥過眼去。他伸手指著幾個御醫:「你們,去一一查驗今日的膳食!」
  這大秦的後宮真有點不像話了!皇室人都是尊貴之軀,沒有食粗糧的道理。從前蕭皇后主事時,可從沒出過這種差錯。
  到底是靜妃平庸!
  跪著的靜妃滿面冷汗,她明白這一次的事情有多嚴重——雖然只是吃食上的小事,又不是投毒,但這可是自己第一次操辦大宴。自己掌宮以來並沒有大的功勞,每日小心翼翼地只求不出錯,可最終還是出錯了。
  皇上不會因為這麼點事就懲罰她,卻會對她不滿,認為她不是個能幹的人!
  幾個御醫翻查酒水菜品,一會子就上前稟報道:「不僅是薏米糕,各宮主子所用的紅豆飯中也摻了糙米。不過這只是些劣等的食材而已,對人體沒有傷害,皇上大可放心。」
  拓跋弘聽著怒意更盛了,轉身指著靜妃:「你做的好事!宮中採買由尚食局負責,你是怎麼管束他們的?」說著拂袖:「真是令朕失望!」
  「皇上!」靜妃掩面哭泣,哀哀道;「皇上恕罪啊,臣妾的確做主採買過一些糙米,但那都是冬日裡給京城百姓施粥準備的。前幾日……啊!是的,一定是前幾日施粥時,底下的人弄錯了,將上等的食材拿去宮外,留了糙米在庫房裡……」
  「夠了!」皇太后心生煩膩:「食材的事兒,等明日再說,今日除夕夜宴,不要提這些烏七八糟的事!靜妃,你回到你的位子上坐下,王氏你也是。」說罷抬手吩咐宮人將膳食撤換,令布新菜上來。
  四周嬪妃們都大氣不敢出,坐下低頭用膳。
  夜宴過得索然無味,子時的守歲也沒有往年熱鬧了。守歲之後嬪妃們都紛紛離去,拓跋弘命人擺駕長信宮,去皇后宮中過夜。
  第二日大年初一,照例早早起身拜年。林媛和眾妃們先去長信宮叩了頭,又聚在長樂宮中陪著太后說話。太后言笑晏晏,絲毫不提昨晚上的不快,然而在晌午時分眾人要告退的時候說了一句:
  「自蕭皇后病重後,靜妃打理六宮還算妥帖,只是她初經手,未免乏力。今日起晉封淑媛趙氏為右昭儀,與慧貴嬪林氏一同協理六宮。」
  那一瞬間靜妃的臉色比窗外的雪還白。
  立即有伶俐的嬪妃笑著道:「恭喜趙昭儀,恭喜慧貴嬪!後宮事務繁雜,靜妃娘娘一人掌管難免有錯漏,能有昭儀和貴嬪兩位協理就再好不過了!」
  又有人道:「趙昭儀入宮八年,又育有長寧帝姬,久居宮闈,資歷厚重,想必管起事來不會比靜妃娘娘差。慧貴嬪雖然年輕,但上一次為著籌措軍餉之事,給皇上出了個好主意,既得了銀子,又讓後宮姐妹們免受削減之苦,足見貴嬪娘娘心思玲瓏,精明強幹。」
  趙昭儀乍然之間被晉封,心思恍然,愣愣地站了一會子才曉得謝恩。林媛則跪著朝皇太后道:「臣妾惶恐,臣妾進宮只有區區兩年而已……」
  皇太后笑看著她:「你不必推辭。你雖然年輕,但皇上愛重你,你又產下六皇子立了功,幫著靜妃理事又有何不夠資歷呢?」又沉著臉與眾人道:「日後昭儀、貴嬪兩人與靜妃一同主事,這是哀家親口下的懿旨。若有人膽敢忤逆,就是與宮規過不去!」
  嬪妃們連忙稱是。靜妃滿面失魂落魄地,跟著眾人一塊兒告退了。
  回了華陽宮她忍不住摔了茶盞,對身旁宮人怒道:「本宮一時不查在夜宴上出了差錯,竟讓趙氏和林氏兩個賤人鑽了空子!」
  之前趙昭儀曾與她一同掌宮,但彼時皇后因罪禁足,自己大病初癒正得皇帝憐惜,趙氏有自知之明從不與自己奪權。不過現在……皇太后親口下旨令趙氏協理,還令六宮嬪妃不得忤逆。
  面子上是令嬪妃們要服從管束,實則是敲打自己,要自己不得與趙氏、林氏兩個內鬥!
  而惠貴嬪林氏比趙昭儀還要難對付!韋宓莊一想起林媛那張絕色姿容就頭疼,她才十七歲,就得了宮權!從前的她就日日與自己過不去,如今得勢,日後還能少了折騰!
  底下的宮女圍在靜妃腳邊跪著勸,靜妃猶自怒不可遏,灌下幾口涼茶朝阿涼道:「昨兒的事情查出來了沒有!是誰在背後動手腳,將糙米端上了夜宴的桌子!」
  「回娘娘,的確是施粥的時候弄錯了……」阿涼跪著,神色與靜妃一樣愁苦:「冬日裡施粥是皇室的慣例,只是前幾日左扶風劉大人來宮中接糧食,搬錯了……底頭幾個奴才又沒有及早發現,這才釀成錯漏。」
  「不同等次的食材都是分開放置,怎麼會弄錯!」靜妃氣得拍著案幾:「劉大人身為京中掌管糧草與農牧的官員,他怎會分不清劣米與精米,一定是有人在劉大人運送糧食之後動了手腳,悄聲替換了!再則,本宮只是膳食出了差錯,皇太后又為何如此狠心,奪了本宮的權!」

☆、第一百零一章 奪權(3)

  「這……太后娘娘的確有些過分了……」阿涼小心翼翼地回道。
  「去查,再去查!」靜妃目眥欲裂:「查出是誰換了米,再查是誰慫恿太后分本宮的權柄!本宮做事一向妥帖,萬萬不可能真的因疏忽出了這種差錯,若無人在背後搗鬼,事情何至於此!」
  說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麼,眼中精光一閃:「當時察覺出膳食不妥的人可是長寧帝姬,趙氏的女兒!如今趙氏既得晉封又得了宮權,哪裡有這麼巧的事!阿涼,你就先從趙昭儀那邊入手。還有那個在夜宴上斗膽上前進言的王采女!」
  阿涼連聲稱是,急急地退下了。靜妃疲累地歪在床榻上,靜默不語。
  ***
  靜妃被分權之後,雖然惱怒,卻不敢違逆太后的懿旨,很快就將手中賬簿、各宮令符、六尚名冊等分送給緋煙樓和衍慶宮兩宮。皇太后只是下旨令趙昭儀和林媛兩人協理,靜妃仍是主理,遂由靜妃做主將採買的活計分給了趙昭儀,將分派各宮份例的活計分給了林媛。
  她自己仍然掌著各宮的人事調遣、妃嬪禮數、宮規法度等大頭。其實,掌宮人手裡不光有名冊賬簿這些,更重要的是鳳令與鳳印,那是皇后冊封時由皇帝親手賜予皇后的。皇太后只吩咐由林氏趙氏兩人協理,靜妃自個兒琢磨著,將鳳令和鳳印都握在自己手裡皇太后也不會說什麼的。
  出門送賬簿的是靜妃的兩個心腹內監,兩人就近先去緋煙樓,發現沒人,就又去趙昭儀的衍慶宮。到了地方竟看見了慧貴嬪,兩個內監互相對視一眼,恭敬地將東西放下了,神色詭異地告退。
  正在品甜茶的趙昭儀冷眼瞥了林媛一眼,手中一頓,換上一副笑顏道:「妹妹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怎麼來了我這裡?」
  林媛咯咯淺笑:「臣妾初掌宮務,一切生疏,自然要來與姐姐討教了——」說著往門外覷一眼,那兩個送東西的奴才剛剛跨出宮門:「姐姐是擔心華陽宮裡那位吧?」
  「你……」趙昭儀有些氣結:「你既然知道靜妃對今日之事耿耿於懷,為何還拜訪衍慶宮,令她以為你我結盟!如此一來,她必會使出更多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哎喲,昭儀姐姐不要動氣嘛……」林媛脫口而出,說到一半發現不對。最近她被拓跋弘寵壞了,無意間就把對付拓跋弘的那一套拿出來用在女人身上。
  趙昭儀怒目而視:「慧貴嬪打量著我蠢笨,瞧不出來你在靜妃身上玩得花樣?長寧嬌氣是真,但這大宴的膳食輕易是不會出錯的,不光靜妃覺著冤,我都替她冤。靜妃因這事吃了掛落,被分了權,追究起來卻是長寧最先挑起事端。靜妃看在眼裡,還以為是我為了奪權動手腳!」
  一壁說一壁冷笑:「慧貴嬪,從此事中得利的只有我們倆。我自問在宮中安分守己,小心度日,從不會得罪人,也不會冒險與靜妃爭鬥。我沒有動手,那個人就只能是你!你好巧的算計,既得了權柄,又將髒水潑到我身上。你為了一己私利,將我拉進去不打緊,為何還要扯上長寧!她還是個七歲的孩子,你簡直……」
  林媛被罵得有點慘。趙昭儀想說的就是,她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滿面無辜:「昭儀姐姐,您聽我解釋呀,實不相瞞,我今天來就是要解釋的……您看看,這事兒您到底是得了好處不是?不光是權柄,還新封了右昭儀!您該歡喜才是呀!」
  「本宮何喜之有!」趙昭儀怒氣未消:「你以為我當真在乎富貴與權勢?我並不是絕色之人,這些年皇上都對我淡淡地,面子上有敬重,實則我在他心中沒有絲毫地位。我在宮中苟活,真正在意的只有長寧。長寧是帝姬不是皇子,只要我小心謹慎,獨善其身,熬到她出嫁那日就好了。可你挑起事端,令靜妃視我為眼中釘,從此之後還不知要如何磋磨我們母女,這以後的日子如何能平安……」
  趙昭儀說著觸動心腸,眼角都溢出眼淚來,伸手抹去了。林媛瞧著她那模樣,歎道:「昭儀娘娘,讓我怎麼說您才好……您晉封昭儀實際上是長寧殿下的功勞,您難道沒有發覺麼?是太后娘娘疼愛殿下,不希望她日子艱難,這才給您臉面,也是給帝姬底氣。皇太后的意思您能明白麼?她是希望您盡早站到高位,得到更多的權柄,如此才能保長寧殿下的平安啊。」
  「昭儀娘娘,之前謹嬪抱養五皇子的事兒,我就想說您了。依我看,您才是最適合撫養五皇子的,再不濟還有王淑容,哪裡輪到謹嬪了?謹嬪一定是受了誰的扶持,才得到這樣的利益,您卻不爭不搶的,沒有風險,卻也失去了很多啊!現在謹嬪擁有皇子,皇上也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她,後宮無人敢小覷。若五皇子在您手上,您有了底氣,還用得著畏懼靜妃麼?靜妃忌憚您,根本就不敢擅動啊……」
  「說到底,您現在覺得愁苦,都是因著勢單力薄,不能夠和靜妃抗衡。要是您從前能想通這些,爭一個妃位出來……」
  林媛的話總結起來就一句,怒其不爭。
  趙昭儀聽不進去,瞥著她道:「你喜歡爭,是自恃美貌,深受皇上恩寵,自然有底氣去冒險。但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幸運的。」
  「嬪妾哪裡就幸運了。」林媛嘟囔一聲:「您是不知,我初入宮時差點被貴妃她們磋磨死……我能活到現在,還活得風風光光地,可不是全憑這張臉。」
  她說罷不再理會趙昭儀,扔下一句話起身離去:「昭儀娘娘還是好生思量著點,這宮裡,小心度日未必會真的平安。您不爭,不僅會什麼都沒有,還會失去更多。」
  林媛回宮之後已是黃昏時分。
  初雪領著幾個宮人捧著名冊和賬簿上前,請她閱看。林媛翻了兩眼就丟開,吩咐道:「初雪,你去尚工局領三本新訂的冊子回來。這賬本上的東西亂七八糟地,我看不下去,咱們把它重新抄錄一遍,好生整理了再說。」
  初雪驚訝道:「娘娘您要抄錄?」說罷看林媛沉默,自己也不敢問下去,屈膝行禮退下了。
  林媛伸了個懶腰,歪在小几上又翻開了名冊。如同她所預料的,比賬簿還亂。唔,古代還沒有正統的會計學,今後想整頓,還要花不少心力。
  彼時初桃幾人端著晚膳進來了,打開湯膳的蓋子,裡頭香氣撲鼻,林媛滿意地微笑。一旁蘭意上前稟道:「娘娘,皇上今兒又翻了您的牌子,您要早做準備。」
  「有什麼可準備的。」林媛呵欠連天:「本妃麗色天成,今兒就懶得擦脂粉了。」就算在現代社會也有「不化妝的女人不是好女人」的至理名言,但事實上,那些漂亮到傾國傾城的人物,素顏都甩普通人兩條街。
  林媛小口小口地飲湯,腦子裡尋思著趙昭儀那邊的事。這個昭儀娘娘真夠難伺候,天大的好處拱手奉送給她,她還不樂意!再說長寧,她自問沒有做出任何傷害那孩子的舉動,倔強的趙昭儀還認為她把長寧給怎麼了……
  不就是讓那孩子吃了糙米糕麼?這些古代的貴族小姐們,嬌貴地不成樣子,飲食太過精緻不吃粗糧,早晚得維生素缺乏症。再則,趙昭儀得了權勢之後,對長寧也是百利無害,長寧真想過上好日子,首先要擁有權勢,自身強大,而不是小心翼翼地低頭做人,在夾縫中生存。
  唉,真是煩心吶!她為了得到權勢又不被靜妃針對,遂小小地算計了一把。原本以為趙昭儀得了好處,只會關起門來偷著樂,自然不會去追究她,可沒想到……
  趙昭儀有她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且她不喜歡被別人橫插一足。
  只能說,自作聰明的林媛犯了一個低級錯誤。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別人未必喜歡。
  晚膳擺上後幾個二等宮女都退下了。蘭意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愁眉苦臉的林媛,脫口而出:「娘娘,您好像不開心啊!您是在擔心左扶風大人幫著咱們換米的事會被靜妃發現麼?」
  「蘭意!」林媛抓狂:「以後這種事情不要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啊!」
  「可是四周都沒有人啊!」蘭意的眼睛睜得更大:「唔,還有小主子六殿下在這裡……娘娘您教導過我,幹壞事的時候要背著人干,說出壞事的時候也要背著人說!」
  「可是……可是你這樣說我……」林媛張口結舌:「我不習慣唉……」每天面對的都是一肚子花花腸子的人,陡然有這麼一個白開水,林媛真不習慣。
  況且這孩子說話也太難聽了吧?什麼幹壞事啊!
  「蘭意,你快退下吧!」林媛無可奈何:「對了,東坡肘子和白果燒雞賞給你了,回去慢慢吃,今晚都別上我這兒來了。」
  「謝娘娘,娘娘您真是個好人!」蘭意大喜,端著兩盤菜一溜煙跑走。

☆、第一百零二章 奪權(4)

  林媛繼續唉聲歎氣。身邊這幾個心腹,不說蘭意是個徹頭徹尾的小白,其餘小成子幾個,也不是絕頂聰明。就算初雪,她的腦子都跟不上自己。
  那時候她與初雪幾個商議對策,初雪還提議以重金收買尚食局裡的管事來做手腳,被她一口否決。她摸著初雪的腦袋,歎息道:「你們的眼光怎麼能這麼淺薄呢!一天到晚在宮女太監身上花心思,圍著後宮團團轉,能成什麼大事啊!就不想想,左扶風劉大人才是最好的人選麼!讓劉大人趁著施粥的時候動手換米,那才叫天衣無縫,且靜妃死都想不到我能夠收買朝中臣子為我做事!」
  幾個宮人聽她所言,嘴巴張大著能塞一個蘋果。小成子害怕,連連勸她說:「娘娘您搭上了右丞相也就罷了!再拉攏朝臣,動作多了,早晚會被發現的呀!您身為后妃,與靜妃爭鬥使出什麼手段來都可以,就是不能把手往朝堂上伸啊……」
  林媛對他無語,揮手道:「去去去,都退下!」又一把扯過正在逃跑的小成子:「你,還肯不肯跟著你主子干了?肯的話,就由你負責給劉大人送信!」
  小成子嚎啕大哭,最終還是哆嗦著接過信,爬出去了。
  最後事情果然天衣無縫。靜妃已經將大半疑心盯到了趙昭儀身上,就算她懷疑自己,也不可能猜出其中細節。如此她找不出漏洞,就要吃這個啞巴虧。而左扶風劉大人那兒——
  林媛只是給他送了兩位美人,外加有右丞相幫著說和。
  朝堂上的暗流比後宮更為殘酷,智商在線的劉大人,自然明白怎麼做對雙方都有利。他家道中落,在正六品左扶風的位子上干了十年沒有起色,為著仕途,有機會巴上慧貴嬪和右丞相,他歡喜都來不及。
  自然,林媛做事滴水不漏,每次要把手往朝臣上頭伸,她都會做好萬全準備。為防止劉大人反水,她送去的美人中一人是在某富商手中救下的良家子。強佔良家子為妾,按律處徙刑。
  如今她一點也不擔心事情敗露,更不擔心靜妃。真正讓她煩惱的只有趙昭儀。
  唉,定下這一計,就是因她資歷尚淺,不如靜妃樹大根深,恐怕無力正面抗衡。拉上了趙昭儀,兩人聯手,勝算就大了很多。可若是趙昭儀再與她為難,三人各自為戰……
  這局面對她有點不利啊!
  而且,三足鼎立……這可是拓跋弘的慣用手段!若這位腹黑皇帝再插手進來玩,為了後宮安寧硬是要她們仨形成個三角……
  那可不是林媛想要的!
  想來想去,趙昭儀那兒還要多費心思才行……
  「媛兒,你在想什麼呢?」一聲沉悶的吱嘎,拓跋弘推門進來。林媛只覺身上一熱,這性急的男人從背後抱緊了她。
  「皇上,這天還沒黑呢……」林媛抓住他的手,對方則端起桌上的糯米甜酒,飲了一口堵上她的唇。
  林媛的身子一僵,她這兩輩子玩得花樣百出,但唯獨不喜歡「美人玉露」。
  喝東西就好好喝,搞成這樣……
  清甜的糯米酒直入咽喉,帶著溫熱的氣息。林媛勉強喝下去,反手扯過拓跋弘的龍袍頡帶,兩腿一抱將他推在軟榻上。她勾唇淺笑,生子後許久不能同房,不僅是拓跋弘,她自己也快憋死了。
  拓跋弘習慣性地想要起身壓在她身上,林媛身後往他後腰那兒一捅,他腿上就沒勁了。林媛咯咯地笑:「皇上,今兒咱們來玩個新鮮的如何?」
  「唔,媛兒又有什麼好點子了?」拓跋弘雙目迷離,手指上纏繞著林媛的頭髮。
  「皇上很快就知道了……」林媛輕笑,順手扯下了床帳上的金鉤。
  兩人許久不曾同寢,這一回都大大地盡了興。第二日兩人相擁起身,林媛舔著舌頭回味昨夜的美夢,又伸著胳膊活動腿兒,覺得還有餘力,便一手拽住拓跋弘的耳朵:「皇上,要不要再來一次?」
  「朕倒是想。」拓跋弘比她克制,這還有早朝呢,早朝完了還有折子,大秦三百年的祖訓他記得牢,不可縱慾。
  林媛撇撇嘴,自顧自穿衣起身,又親手端了銅盆服侍拓跋弘。她對待拓跋弘從來都細緻妥帖,借助皇寵上位是真,貪圖夜歡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現在的她雖寵冠六宮,無奈還有幾十個女人來跟她搶男人,一個月裡只有十天能夠享樂,這遠遠不夠啊。
  宮人端了早膳上來,拓跋弘風捲殘雲吃著一碗紅豆粥和一個糯米春卷,林媛可沒他這麼急,找了個小杌子坐著看賬本。
  「皇上今天夜裡還來麼?」林媛支著下巴問他。
  「今夜要宴請高麗和圖安幾個小國的使臣。」拓跋弘舀了一勺百合湯嚥下。
  「哦。」林媛的聲音有點失望。
  「不過明日朕有點空閒,高麗進貢了一些稀罕的玉器,你明日晚膳時過來建章宮,咱們一同賞玩。」拓跋弘笑看著她。
  「嗯,好呀!」林媛眉眼彎彎地。
  送走了拓跋弘,王采女過來求見。
  林媛知道她要來,隨意披了一件毛裘坐著用膳。她抬頭看一眼跪地行禮的女子,眉頭微皺:「王采女,昨日賞賜給你的嘉蘭胭脂難道沒有用過麼?臉色蠟黃,泛白無光,別說是男人,本妃看了都不喜。」
  「娘娘,嬪妾……嬪妾……」王采女哆嗦著嘴唇,臉色白得更加嚇人了:「嬪妾失儀,求娘娘恕罪……」
  「無妨,本妃不計較。」林媛揮揮手:「只是你這幅樣子可不行,得回去好生打理一下。皇上約我明日晚膳時分去建章宮賞玩玉器,屆時我會找借口推脫,你早做準備,前去服侍皇上。」
  說罷看王氏還愣著,又不耐道:「杵著做什麼?快回去打理身子,挑些好的首飾預備著明日啊!」
  「娘娘!」王采女聲色驚恐:「娘娘,嬪妾這次來求見娘娘是有要事的!娘娘您知道嗎,靜妃娘娘已經開始徹查嬪妾了,昨晚上嬪妾身邊的侍女以衝撞轎輦為罪名,被靜妃娘娘帶走了!」
  王采女說著,喘息連連:「過幾日我也會被帶走的,靜妃娘娘高高在上,而我卻比螻蟻還不如。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王氏!」林媛忍不住拍案動怒。連著見到兩個沒出息的人,怒其不爭之餘,還真有點堵心。這後宮裡的對手太強大,隊友就更不能豬了不是?
  王采女抽抽噎噎地開始哭。
  她已經開始後悔當初的決定了。對慧貴嬪投誠是通往她人生希望的唯一道路,但真正做了,才發覺一路的驚險比預料之中的更加可怕。她想不到靜妃這麼快就開始對她下手,而她承受不起靜妃的怒火。
  「貴嬪娘娘,您救救我,救救我啊……」她痛哭流涕地哀求林媛。
  「王氏,本妃剛才說的話你都聽進去沒有啊!」林媛抓狂:「之前本妃就已經答應你,一旦夜宴事成,必會重賞你!如今本妃說到做到,今日你的機會來了,皇上的恩寵近在眼前,你怎地畏縮起來了?」
  「可是,嬪妾……」王采女幾乎要把嘴唇咬破了:「嬪妾怕靜妃娘娘追查,膽戰心驚,避禍尚來不及,哪裡敢出風頭去服侍皇上……」
  林媛無奈歎息,當初看中這王采女,就是覺得她聰明,守著靜妃這只不漏毛的毒刺蝟活了五六年,雖然地位卑微卻還活得好好的。感情這位大姐除了明哲保身,其餘的事都不聰明啊。
  「膽小怕事!」林媛怒喝:「靜妃那邊,你做都做了,如今再來害怕有什麼用呢?王氏,你是不是後悔了?「
  王采女聳然一驚:「不!嬪妾沒有,嬪妾不敢……」現如今已經得罪了靜妃,若連慧貴嬪這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她就真的完了。
  但若慧貴嬪原本就打算犧牲掉自己呢?
  王采女渾身哆嗦。當初就想過這種可能,但她仍然義無反顧……慧貴嬪說得對啊,做都做了。
  所有的後果都必須承擔啊……當初為了那飄渺的前途,冒險做下的一切。
  林媛哪裡看不透她,也不點破,拈了一顆蜜餞紅棗在口中品。
  「采女,論年紀我要稱你一聲姐姐。」林媛淡淡道:「你今日就放心去見皇上。若你當真能被皇上喜歡,得到皇上些許注意,靜妃忌憚皇上,難道還敢動你麼?」
  說著又湊近了幾分,一字一頓道:「你當初求我的時候,就是想要做寵妃。現在我把機會給你了,采女,你知道靜妃恨我入骨,但她從不敢對我怎麼樣,你明白這裡頭的道理麼?」
  王采女面色有些呆滯,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磕了一個頭退下了。
  林媛揮手朝左右道:「將庫房裡那一套白玉頭面賞賜給王采女。」

☆、第一百零三章 絆子

  初桃捂著嘴笑了兩聲:「娘娘,您真覺著王采女能入得了皇上的眼?她年紀大了,容貌又平庸……」
  「那六年前皇上是怎麼看上她的呢?」林媛睨了初桃一眼:「她必有過人之處,抓住皇上的心不容易,但讓皇上注目就容易多了。安順儀得寵時也不過是憑著一雙白嫩的手而已,好東西不需要多了,一點點就夠。」
  送坐了王采女,林媛放下碗筷,梳洗一番拿著賬本出了門。
  她要去做正經事了——就是去各宮分派月例。
  說起來,分送月例的活計真不是那麼好幹的。那些不得寵的女人自然不需要花心思考量,但得寵的就難伺候了。那些稀罕的首飾綢緞、胭脂花草,誰都想多拿點,給誰少了誰多了,都少不得鬧起來。
  宮裡頭有寵的女人是不需要按著宮規過日子的,想讓她們按規矩分東西?簡直做夢。
  靜妃把這種活分給林媛,擺明了要整她。
  林媛首先去了離華陽宮最近的麟趾宮。自從貴妃離了宮,麟趾宮裡一夕敗落,居的都是一些在宮中沒有任何地位的嬪妃。
  這樣的宮殿是最容易應付的。林媛很順利地將春節時皇帝與太后的賞賜分發了下去,沒有人有異議。
  之後扶輦去啟祥宮,將所有的東西一股腦丟給了主位張修媛,讓她負責往下分。啟祥宮裡倒有兩位寵妃,不過她們的地位和安順儀都沒法比,林媛懶得管,若是她們不安分就讓張修媛應付去吧。
  離了啟祥宮,林媛又去幾個不入流的小宮室中跑了幾趟,再去了如麟趾宮一般死氣沉沉的鹹福宮。
  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一旁跟著的一眾宮人們都有點小得意,自家主子如今也是掌宮人了,行走起來威風八面地。
  林媛忙碌了半晌回宮,脫了鞋襪倚在軟榻上,渾身疲累。不過分送年節賞賜而已,半個宮室繞下來,竟已經有些吃不消了,而還有一半的地方沒能去呢。
  真不知素日裡靜妃和皇后是怎麼有精力做這些瑣碎無聊的事情。
  剩下的地方等明日再去吧。林媛迷迷糊糊撐著腦袋,想睡個午覺。
  方瞇了眼,殿外卻有一陣高過一陣的嘈雜。林媛煩悶抬頭,之間初桃有些慌亂地進來道:「娘娘,不好了!幾位嬪妃因著年節份例之事鬧起來了,此時正跪在緋煙樓宮門前哭鬧,求娘娘給做主呢!」
  林媛一激靈清醒過來了,一壁披衣坐起,一壁問話:「她們鬧什麼呢?還跪著求見我?」
  上輩子做了多年高管,林媛深知新官上任的難處,不敢怠慢快步去了前廳。這不看倒好,一看心裡更煩膩,四五個嬪妃跪在她的主殿廳堂裡頭,其中一高氏美人正在痛哭:
  「嬪妾雖身份卑微,可好歹也是服侍皇上的人啊,大年裡頭連一匹蘇繡都得不著麼……茶葉的份例也被剋扣,這日子過不下去了啊……」
  林媛按著額角,果然是因為分配不均惹來的禍事。她咬咬牙,微怒道:「都給本妃起來!大過年地哭鬧不休,成何體統!高美人,你來說!你的份例怎地就被剋扣了?」
  「貴嬪娘娘要給嬪妾做主呀!」高美人嚎了一嗓子:「嬪妾是從七品美人,循例春節時有三匹錦緞、八兩碧螺春和頭面首飾的賞賜,可是今年卻丁點東西沒見著……麗芳儀小主隆寵,將娘娘您分下來的蘇繡盡數搬光,都不給我們這些人留一丁點啊……」
  「哦,是麗芳儀貪了你的錦緞?」林媛在主位上坐了,連茶也沒心思喝:「本妃分賞時那可是按著規制分的,並沒有少了誰。高美人,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娘娘,您做事公允、不曾徇私,可下頭做事的人卻不是這樣的呀!」高美人哭得更厲害了:「嬪妾該得的東西,一點兒都沒見著……」
  林媛聽著心裡咯登一下子,這高美人明著稱讚自己,實則暗諷自己無力管束好下人,任人偷奸耍滑。
  她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這高美人……
  旁的幾個隨行的嬪妃與高美人同仇敵愾,七嘴八舌訴起苦來。什麼月銀都只發了一半,玉器古玩被人貪墨,連年節時給菩薩上香的貢品都沒有發下來。
  「夠了!」林媛一掌拍在小几上。
  這幾人都是位分低的,林媛寵冠後宮,她們本就是怕的。看她拍案發怒,不由都噤了聲。
  「你們,都給本妃滾回去。」林媛聲色凜冽:「我掌管著月例之事,你們心裡有怨,向我哭訴也是應該。你們的事兒我都清楚了,三日之內必會給你們公道,現在你們就都回宮,若還在此吵鬧,就以年節不守禮數的名頭治罪。」
  高美人渾身一悚,不敢再哭,慌忙磕頭退了下去。其餘的幾人也忙抽身退走。林媛煩悶地瞧著這幾人,微微歎氣。
  宮務不是那麼好掌的。
  早就知道會出事!
  她雖親自去各宮分送節禮,但也不可能親自交到每位宮嬪手上,多半是交給主位娘娘了。麗芳儀最近得寵,她是江南女子,恃寵而驕貪了許多蘇繡和茶葉,主位王淑容又是個無寵的,哪裡敢和她硬碰硬?
  可如今高美人之流被剋扣了東西,不樂意,找上緋煙樓鬧開了,這又該怎麼辦?
  難道林媛必須要事必躬親地將東西送到每個偏殿裡頭?那是不可能的,一個管理者,累死累活地做事情沒有好結果。
  那就只能從麗芳儀處下手,懲治她貪墨之罪,以平息眾怒?
  可貪墨的又不止麗芳儀一人,許多寵妃都是這麼幹的,法不責眾,難道林媛還得一個一個地處置?
  再引得這些寵妃們同仇敵愾地針對自己?
  顯然這也不是好辦法。
  此事雖然只是幾個低階的妃子在鬧,但以小見大,若不能好生地解決事態,最後林媛就會落得一個平庸無能、掌宮不力的名聲。何況這宮裡多少人眼睜睜等著她出錯,這個把柄一出,她們還不歡喜死。
  費盡心機得來的權柄,在第一天就受到了阻力。這也是林媛早就預料到的。
  其實分送份例這種事兒,在宮中就從來沒有公平過。從前都不會這樣鬧起來,因為鬧了也無用,人家貪了就是貪了,明擺著欺辱你,你人微言輕,能夠如何呢?真鬧到了皇上那兒,對方有寵有勢,吃虧的是自己。
  林媛心裡明鏡似得,這次高美人膽敢挑起事端,同時得罪麗芳儀和自己,定是有旁的原因。
  呵,韋宓莊,你這麼快就要出手了麼?
  你是越來越沉不住氣了啊。
  ***
  第二日是正月初三。正月裡的習俗,初二走親訪友,初三齋戒祭祀,故而這一日嬪妃們大多不會出門。
  兼之昨兒夜裡下了大雪,路上泥濘難行,林媛走在官道上愣是沒碰見一個嬪妃。大冷的天,她也想鑽被窩裡,卻不得不出來勞心勞力、受苦受累。
  仿若昨日的喧鬧並不曾發生過一般,林媛如常去各宮室分送節禮。自然,這一路上又遇上了不少麻煩,好幾個宮殿的嬪妃都對她抱怨分配不均,甚至在啟祥宮裡,兩個貴人當著她的面爭吵起來,只為了一筐銀絲炭。
  這兩位其中之一就是個稍稍得寵的,自稱體弱冬天畏寒,張口要多拿一半的煤炭。另一人不依不饒,兩人就這麼掐起來了。
  林媛卻也不調停,扔下東西,命令啟祥宮主位管束這二人,便借口自己有事離去了。路上初雪滿面愁容地問她:「分送節禮一事處處受阻,這些嬪妃們以往都不敢鬧的,如今明擺著是與娘娘您過不去。再這麼下去,滿宮爭吵聲不斷,傳到皇上的耳朵裡可就……」
  「就憑她們,想折騰我?」林媛一聲冷笑,回眸一眼看到不遠處一座最高的鎏金廟宇——那是長樂宮的佛堂。
  那地方除了長樂宮,附近唯有一座宮室,就是碧霄殿。
  唇角的冷冽更甚,扶了初雪的手吩咐:「咱們去碧霄殿吧。這年禮快分發完了,碧霄殿偏僻路遠,裡頭的主子卻是個位高的,咱們合該早點過去才對。」
  「碧霄殿?!」初雪瞠目結舌:「高美人一眾與娘娘作對也就罷了,碧霄殿裡這位可是最難對付的,娘娘您不怕她再鬧出來什麼……」
  林媛一抬手打斷她:「越是難對付,咱們越不能露怯。走,這一趟說不准還有好事等著呢。」
  文貴嬪在碧霄殿裡居了一年有餘,這地方本是荒涼,但自從文貴嬪復起又得了趙王做養子,碧霄殿裡也頗有些金碧輝煌的味道了。徐氏性子清高,對金玉飾物並不鍾愛,但這並不代表碧霄殿裡是一味的簡素淡雅——
  林媛跨進這座宮殿的時候,只見前院以漢白玉修葺成石橋,花圃中遍植昂貴的「冰蕊」水仙,九曲迴廊和山屏之上皆雕樑畫棟,繪滿鳥獸花草。

☆、第一百零四章 選侍

  可巧了,文貴嬪正不畏嚴寒地閒坐在東暖閣處的小亭子裡,鋪開一張生宣作畫。見林媛過來,她微微訝異地看一眼林媛身後捧著幾個大箱子的宮人,奇道:「慧貴嬪竟是親自來送賞賜的麼?」
  蕭皇后理事時,自然不會這般勞神費力,送東西都是指派底下的人。後來靜妃得勢,也是如此。
  林媛笑與文貴嬪道:「從來沒做過這樣的差事,第一次掌宮,就自個兒跑一趟,以免疏漏。」說著神色無奈:「就算親自去各宮送賞,多少人還不滿呢,若不是我盯著,貪的人就會拿得更多,我哪兒敢偷懶。她們不過欺負我初接手罷了。」
  徐氏聽著微微驚訝,昨日就聽說慧貴嬪掌權後被一些嬪妃折騰得不輕,麗芳儀等人還放了消息道要向皇后參奏慧貴嬪無能。
  她知道林媛這宮權來的不容易,以後的路更不會順了。只是林媛此人一貫高傲,就算遇上什麼難事了,也不該上她這個宿敵面前訴苦吧?
  徐氏心裡暗暗留神,今兒林媛來此地,恐怕不簡單。
  林媛抱怨了幾句,緊走幾步上前看一眼文貴嬪的畫作,讚道:「姐姐才華橫溢,這百鳥朝鳳中鳥雀都似活的一般了。」
  「彫蟲小技,無足掛齒。」徐氏理一理鬢髮,指了一處椅子請林媛就坐:「是預備著進獻給太后娘娘的,這幾日得趕著把它畫完。」
  這話就是明著趕人了。林媛也不惱,吩咐人將東西交給了文貴嬪身邊宮人,自己卻上前細細地琢磨起這畫作來:「喲,這兒是百靈鳥吧?這是孔雀?它頭上的三根白羽和徐渭的名作如出一轍,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原作呢……」
  林媛聒噪不休,徐氏的耐心逐漸被耗盡了。她一雙好看的柳眉微微蹙起。
  突地,林媛轉首一瞧,面露驚喜:「這不就是徐渭的原作麼!唔,百鳥朝鳳……百聞不如一見呀,果然活靈活現,不是凡品!這副畫作看樣子也保存了二百餘年,歲月悠長,其神不滅。文姐姐這兒真有好東西呀!」
  徐氏今日作畫是臨摹著的,前頭掛著的正是徐渭的大作。她瞧著林媛將手指捏在了那副價值千金的百鳥朝鳳上頭,不由驚惱,騰地起身道:「慧貴嬪!這東西可是西夏國進獻的,價值連城……」
  「喲,文姐姐真是恩寵隆重呢,這麼貴重的畫作,皇上都賞賜給了姐姐!」林媛聲色艷羨。
  再一轉首,瞥見了迴廊中掛著的四副字畫,都是王羲之的字,蘭亭序赫然在列。
  林媛驚喜地奔過去一一觀賞。少頃,她歎一口氣,回身與文貴嬪道:「文姐姐素日裡不喜金玉,卻獨獨喜好筆墨。滿宮的畫作,大半都進了姐姐的碧霄殿,前日王淑容娘娘想討一卷王羲之的手跡都不得,原來盡數都在姐姐這裡呢。」
  徐氏覺出她話中的機鋒,臉色微變。林媛不等她插言,側目與初雪道:「文姐姐得皇上愛重,賞賜甚多,有些許好東西也是本分。然而……」說著眉頭一挑:「這裡頭恐還有不少東西,是直接從尚宮局裡拿來的罷?宮中太后娘娘與皇后娘娘對筆墨都不甚鍾愛,也不管這些,倒是讓文貴嬪姐姐能夠獨享……」
  「來人,將碧霄殿裡所有越制的東西,除下記錄在冊是皇上的賞賜,其餘統統帶走!」
  這是林媛離開碧霄殿時,說的最後一句話。身後的文貴嬪抓狂跳腳,她頭也不回上了轎輦。
  回了緋煙樓之後,就聽下人稟報道宮裡已經鬧起來了,碧霄殿的事傳得沸沸揚揚。林媛閒坐攤開蘭亭集序細細觀賞,面上笑盈盈地——真是好東西,她雖然對筆墨沒什麼興趣,但王羲之的真跡上輩子只在博物館裡頭見過,此時能親手摸到,嗯,不枉穿越一回。
  這宮裡如徐氏一般的寵妃,多貪些俸祿太正常不過了。皇帝寵溺著,皇后睜隻眼閉只眼,靜妃不喜歡得罪人,故而哪個寵妃宮裡都有一兩件越制的東西。
  不過好在林媛沒有這個毛病——原因很簡單,這些所謂的寵妃在她面前都是渣,皇帝對她的恩寵可不是別人能相比的。皇帝賞賜給她的好東西一輩子都花不完,她何必去貪?
  她所有的東西都是過了明路的,那些越矩的金玉飾物,也有太后、皇帝的賞賜記檔。在這上頭,她真沒有把柄。
  兩個時辰之後,小成子上前稟道:「萬春宮、啟祥宮幾個宮室裡的嬪妃都過來向娘娘請罪,主動退回了她們宮中越制的東西,還有從前多得的月例。娘娘您出去見見?」
  「她們這麼快就來了?」林媛咯咯一笑,心情很好地擺一擺手:「本妃懶得見她們。讓她們把東西送回尚宮局,令管事姑姑登記在冊。」
  「是。」
  「小成子,你說這人吶,就該敲打才對。」林媛粉面含笑:「我不動真格兒,她們就當我好欺負了不是?我挑出一個最硬的敲碎了,她們就嚇成這樣了,你說是不是很有趣?」
  「娘娘,您要當心吶。」小成子面有愁色:「咱們把碧霄殿洗劫一空,可那文貴嬪卻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此時已經跪在建章宮門前求見皇上了!雖有幾個嬪妃們來咱們這兒請罪,但麗芳儀、衛溫姬、凌小儀等人都還沒來,顯然是在觀望。若是皇上怪罪下來……」
  「怪罪?」林媛輕笑:「就憑徐氏,也配與我爭寵麼!宮中傳言她與我平分秋色,不過是笑話!若不是當初為了對付楚氏,沒有我暗中扶持,她能抱養趙王?如今楚氏獲罪,她也算沒了用處。」
  小成子默然,自家主子的脾氣他清楚,俯身磕了頭退下了。
  「小成子,你等等。」林媛招手:「傳我的話,把之前兩年的月例記檔都拿到本妃這兒來,本妃要親自審查,將所有越制領用的東西統統挑揀出來,責令那些貪墨之人盡快上繳!若不能上繳的,折成現銀退回!另外,麗芳儀等不肯主動上繳的人,若三日之內還不知悔過,就按著貪墨的數目雙倍懲處!」
  小成子聽著心裡一咯登,兩年啊!連忙又進言道:「娘娘,這……這是否太嚴苛了些,宮裡好些個主子娘娘都曾貪過,兩年下來,不知多少……一下子讓她們都吐出來,這麼大的數目,保不齊有些人被逼不得,怨聲載道,文貴嬪也會借此事指責娘娘苛刻……」
  「本妃已經足夠寬厚了!」林媛冷哼一聲:「兩年而已,沒從皇上登基時開始追究,已經是給她們臉面!再則麗芳儀幾個,本妃還給了她們三天時間呢,足夠算清楚自己到底貪了多少吧!」
  小成子越發心驚,忙不敢再勸,一溜煙下去辦差了。
  碧霄殿的事情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許多嬪妃畏懼林媛的威勢,陸陸續續地去尚宮局退回了從前多拿的東西,不過也有不少人對林媛嗤之以鼻,等著看笑話。
  合歡殿裡的靜妃倒沒有料到林媛會鬧出這麼大動靜,心裡暗暗不安,這個林氏,每一次做出來的事情都會出乎她的意料!兵行險招,拿文貴嬪做筏子殺猴給雞看!不怕文貴嬪狗急跳牆,也不怕三宮六院的嬪妃們聯手與她作對!
  這一個弄不好,林氏費盡心機得來的權柄,估計就要就此交出去了。可若弄好了……日後她威懾六宮,無人敢不服,這座後宮豈不成了她主事,自己這個靜妃又該置於何地。
  靜妃越想越心亂。每次和林氏交手,她都會有一種筋疲力竭的感覺。
  這一次,也不知能不能達成目的……
  她靜坐在宮中暗自思量著,一壁隔岸觀火,按兵不動。
  而此時的文貴嬪,仍然跪在建章宮的寢殿大門前求見皇帝。
  她是一個人來的,並沒有扯上趙王——她是個聰明人,若是事事都以趙王為借口搏皇帝的憐惜,很快就會被皇帝看穿,進而不喜。
  無奈求了半晌皇帝也沒出來,聽說是政務繁忙地很。頭頂的天色灰濛濛地,不一會兒到了晌午,竟又下起雪來。紛紛大雪越下越大,文貴嬪跪了半個時辰就幾乎成一個雪人,她受不住只好躲到一旁的偏殿裡頭,繼續等皇帝。
  建章宮的偏殿裡頭生著熱騰騰的地龍,文貴嬪身份貴重,宮人們都服侍地周全,還給她上了茶點瓜果。結果文貴嬪在偏殿裡吃著果脯,蒸著熱氣,迷迷糊糊地睡倒在書案上頭。
  等她一覺醒來,天色已晚。她騰地起身奔到屋外,雪停了,建章宮寢殿裡的燭火卻亮著,殿門外站著安公公並兩個黃門內侍,還有一個小宮女提著水桶悄悄地打開了殿門。
  文貴嬪的腦子裡「轟」地一聲,這是侍寢的架勢……她在外頭苦等,原來慧貴嬪早就另謀他路了。
  她定定地站了半晌,扭頭離去。
  第二日日頭升起的時候,雪水已經開始消融,只是空氣中越發冷冽了。一道口諭從建章宮中傳出,晉封采女王氏為選侍。
  一個低階的選侍自然無法引起什麼波瀾,然而這王氏卻不同凡響,這可是在宮裡沉寂了好幾年的人。
  半截身子都埋土裡了,竟還能一朝得寵?
  宮裡的稀奇事真多啊。

☆、第一百零五章 偏袒

  王選侍在晉封之後循例要去合歡殿給主位靜妃行禮,因著皇后抱病,鳳儀宮就不必去了。彼時林媛也在座,伸手摘下自己髮髻上的玲瓏紫玉攢梅簪子賞給了王選侍,道:「王姐姐也算撥開雲霧見月明了,這簪子你以後在皇上面前常帶著,皇上喜歡。」
  王選侍諾諾地接了,上首的靜妃臉色青白交加。
  很好,林媛再次給了她一個「驚喜」。王氏平白得寵晉封,林媛是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她就是拉攏了王氏和自己作對!
  對於旁的嬪妃來說,王氏就是這宮裡透明的空氣,但靜妃對王氏還是印象頗深的——同住華陽宮五六年,相比於方才人玲瓏會奉承、齊容華出身清貴卻胸無大志、張婉儀膽小怕事,宮女出身的王氏則是安分守己、恭謹禮讓,是個最讓人放心的偏殿妃子。
  然而就是這麼個安分的人……竟被林氏拉攏了去!且不提她今日得寵晉封,之前她竟敢夥同林氏在除夕夜宴上陷害自己!
  膽子大得想在老虎頭上動土啊!
  這是林媛明晃晃的挑釁,自己卻無計可施!
  半晌,靜妃抬手,身旁一位嬤嬤捧了一個朱紅色托盤,賜給王氏作為晉位的封賞。
  「既然得了恩,你日後就盡心服侍皇上。」靜妃氣悶得很,不想再看林媛一眼:「本宮乏了,你們各自散了吧。」
  「那麼臣妾告退了。」林媛笑意盈盈,抬腳跨出殿門。身後的王氏亦步亦趨地跟著,等走得遠了,王氏慌忙上前道:「娘娘,我都快嚇死了……看靜妃娘娘那張臉,幾乎要把我吃了……」
  「吃了你?」林媛嗤笑:「她敢!你如今是皇上的新寵,就算皇后也無法隨意抹殺你。不過王姐姐,我從前竟是小瞧你了,不想你一夜侍寢就能晉封,可見皇上都喜歡上你了。」
  「娘娘謬讚了……」王氏最大的長處就是懂得明哲保身,再有一點就是有自知之明了:「若不是有娘娘身邊的初雪姑姑跟著,嬪妾昨晚上哪裡能進的了建章宮的門呢,皇上寵幸嬪妾也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罷了。」
  「你不要妄自菲薄。」林媛輕笑:「我只是把你送進去,之後的事兒卻是你自己的能耐。」
  想不到這個王氏還真有幾分本事,昨晚上聽初雪回來稟報,王氏容貌平庸本激不起皇帝的興致,不曾想她和初雪換了衣裳,裝扮成宮女上前給皇帝揉肩。王氏生就一雙巧手,不單在尚食局做宮女練出了好廚藝,捏揉上也功夫十足,服侍得拓跋弘萬分舒坦。
  她又性子沉靜,溫柔小意,拓跋弘如何能不喜歡。
  不過王氏到底只是會推拿之術罷了,容貌和年紀都太拖後腿。林媛思忖著,趁著皇帝的新鮮勁讓王氏多寵上幾月就頂天了,至於能不能在皇上心裡留下一絲痕跡?還真不好說呢。
  她只能盡力提攜王氏,至於她能走到哪一步?只能看她自己。
  「王姐姐,若是無事,你先回宮去吧。」林媛揮手支開了王氏。
  心裡想著,還是葉貴儀和安順儀她們更得力些。這二位一個有子,一個年輕貌美,可比王氏的用處大多了。
  這一次拿徐氏立威,還權要靠著葉貴儀在皇帝面前替她周旋,才能收好尾。讓王氏在文貴嬪眼皮子底下進建章宮承寵,不過是打文貴嬪的臉面罷了,實則也沒撈到實際的好處……念及此處,林媛心情又輕鬆起來。拓跋弘偏袒的一定會是她,而不是文貴嬪!
  回緋煙樓後就有內監來報,說聖駕到。林媛唇角含笑,整一整衣衫去殿外迎駕。
  甫一出屋就見拓跋弘迎頭趕來,將她一把攬進懷裡道:「你這丫頭,生著病,大冷的天竟還出來!」拉住她的手細問道:「昨兒你只遣宮女來說你病了,不能服侍朕,是受涼了麼?」
  拓跋弘並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的文貴嬪瞧著他與林媛雙手相扣的模樣,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她昨日求見皇帝不得,今兒一早上又去建章宮,卻不巧葉貴儀抱病,皇帝下了朝就去汀蘭小築了。她耐心等待,不敢再去偏殿睡覺,總算等到皇上回來訴了自己的苦楚。
  文貴嬪這兩天是真倒霉,被林媛氣得半死不活,想求見皇帝又被百般折騰。好在皇帝對她還算厚愛,耐心地聽完,還安撫她道那些古書字畫以後還會再賞賜她的,叫她不要太難過了。
  卻不曾責備一句林氏做事太苛刻。
  她當時就覺出不對來了,心知皇帝會偏袒林媛。其實林媛那日在碧霄殿的行事實在有些過分,雖是打著整頓宮闈的名頭,但得寵得勢如文貴嬪,就算多拿些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是皇帝默許的。有時侍寢時床笫之間跟皇上討些東西,皇上大手一揮道「只要尚宮局裡有的就儘管去拿」,這種情況又不會登記在冊。
  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深究下去,文貴嬪多拿東西是不對,林媛身為掌宮人,苛待嬪妃也不對。
  如今兩人爭執起來,卻權看皇帝偏袒誰了……
  文貴嬪求皇帝做主,皇帝口頭上應著「朕帶你去一趟緋煙樓,化解你和慧貴嬪的恩怨」,下一句卻又道「慧貴嬪昨晚上病了,正好去瞧瞧她」。文貴嬪當時就被堵得半死不活。
  強撐著面子跟隨皇帝來了緋煙樓,又見林氏這小狐狸精青天白日地與皇上歪纏!
  此時文貴嬪的臉色和合歡殿裡的靜妃有的一拼。
  林媛瞥著文貴嬪,輕笑一聲,誠懇道:「文姐姐也來探望臣妾麼?臣妾真是感動呀。」又將身子往皇帝懷裡靠了靠,道:「臣妾不是什麼大病,只是吃壞了東西胃裡不舒服,心緒也鬱結。」
  拓跋弘聽了卻是微微緊張,也不理會徐氏了,急急地擁著林媛進了內室:「你心緒鬱結?朕記得當初葉氏生產後也犯了這個毛病,她有兩個月都寢食不安,後來才慢慢好起來。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是不舒坦麼?」
  「皇上,臣妾無礙的。」林媛搖頭:「臣妾見了皇上,心情一下子就好起來了,嗯,也有點想吃東西了……不過是胃病而已,哪裡有那麼嚴重!」說話間內室響起嬰兒的咿呀聲,林媛忙奔過去,抱了六皇子道:「小奇也知道父皇來了對吧?小奇,來,叫父皇!」
  拓跋弘從她手裡接過了六皇子,神色仍是擔憂:「媛兒,你是不是近日累著了?既要照顧孩子,又要理事。」
  拓跋弘是男人,又是坐擁天下的帝王,是從未有過這般體貼關懷的——甚至都有點婆婆媽媽了。原因無他,拓跋弘是真的很擔心林媛。今兒剛下了早朝,他就聽人稟報道葉貴儀暈倒了,他連忙趕過去看了一趟,好在沒有大礙,御醫說只是心緒鬱結沒有完全康復。
  他從前不怎麼清楚「產後鬱結」這種病,眼睜睜看著葉氏從生產後足足瘦了一圈,風吹吹就倒的可憐相,他才知道這病很傷身。不過林媛這丫頭是不會有這個問題吧?她心氣高傲,性子嬌蠻,從來都有辦法讓自己開心起來。
  可是現在這樣子……
  看林媛臉色泛黃,胃口不佳……這症狀怎麼這麼眼熟?
  拓跋弘心裡開始打鼓了。
  林媛瞧著拓跋弘深思的模樣,知道自己的目的達成了,輕鬆笑道:「皇上您在想什麼呢?啊!對了,皇上今兒來不單單是探望臣妾吧?是不是為著文姐姐的事情呀!」
  拓跋弘「哦」了一聲,一手緊握住林媛的手溫言道:「哪裡的話,朕是專程來探望你的。文貴嬪的事情朕也知道了,你是掌宮權的人,將碧霄殿裡越制的東西搬走並不過分……」
  說著他冷淡瞥一眼文貴嬪,繼續道:「媛兒聰穎能幹,你昨兒雷厲風行令嬪妃們退回貪墨的東西,整治後宮風氣,很是不錯!只是萬萬別再累著了,病倒了可怎麼辦呢!」
  「臣妾記住了,皇上別為臣妾操心。」林媛搖晃著拓跋弘的胳膊。
  「好好,你要學會照顧自己啊。」在拓跋弘眼裡,媛兒雖已為人母,卻也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丫頭。他無奈地笑,伸手去摸林媛的腦袋:「今兒朕就在這裡陪你好不好?」
  「臣妾病中不能服侍皇上,您不如多去陪陪文姐姐吧!」林媛笑盈盈地,又道:「還有合歡殿裡的靜妃娘娘,也很得皇上喜歡呀!」
  文貴嬪自詡為寵妃,聽著昔日宿敵將皇帝「施捨」給自己,簡直快氣炸了肺。現在的她終於能體會到靜妃的感受了,和林媛交手,那根本是被氣暈過去又被氣醒過來!

☆、第一百零六章 求援

  拓跋弘心裡眼裡都只有林媛,哪裡管得了徐氏,一心想留下來。林媛繼續勸他道:「文姐姐前幾日求見皇上的事兒,臣妾都知道了。今兒文姐姐過來,定是要來向臣妾問罪的,臣妾惶恐,在此想和文姐姐陪個不是。」說著一手拉住拓跋弘的胳膊,一手又拽住文貴嬪的袖擺:「皇上,左右臣妾不舒坦,您今兒就宣文姐姐服侍吧!臣妾權當借這個機會,與文姐姐修好。文姐姐,您看怎麼樣?您就別再為了那些古書字畫記恨妹妹了,好不好?」
  文貴嬪不料林媛會說出這樣的話,深恨林媛狡猾,又找不出話來反駁。事已至此,若自己還揪著碧霄殿的事不放,在皇上眼裡豈不成了心胸狹隘的小人?
  半晌,她強扯了一抹笑:「妹妹你說哪兒的話……碧霄殿的事兒,不就是幾樣東西麼?你掌宮權不容易,姐姐都明白的,哪兒會來向你問罪?也不過是聽說你病了,隨皇上一塊兒來看你……」
  拓跋弘聽著她們兩人「和好」,心頭頓時輕鬆,感覺到了一種妻妾和睦的融洽。他懶得去深究她們是否真的和好了,後宮只要面子上和睦,那就是和睦的!
  遂笑道:「文貴嬪所言不錯!媛兒去碧霄殿抄撿東西,不過是些身外之物罷了,文貴嬪,朕早就答應你今後會再次賞賜你的!」
  拓跋弘心情好了,被林媛左推右推,最終同意去文貴嬪處。
  林媛站在門邊上將帝妃二人送了出去,扭頭朝初雪幾人笑說:「你們看,這不是很簡單麼?略施小計,皇上就不會怪罪我,文貴嬪也不敢再糾纏此事了。」
  初雪搖頭道:「娘娘的法子固然好,但卻有後患。稱病來博取皇上的憐惜,日後卻會成為把柄,恐會有嬪妃以娘娘身子弱為由,建議皇上收回您的宮權。」
  林媛巧笑睨她一眼:「雪姑姑!你放心好了,我何時做過虧本的買賣!」
  ***
  皇帝前往華陽宮探望慧貴嬪,並親口讚揚其掌宮得力的事兒很快傳遍滿宮。第二日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大半個皇宮的嬪妃都來了緋煙樓,請罪的請罪,退銀子的退銀子。
  拓跋弘登基以來,一直是蕭皇后管束後宮,蕭後為人強硬,對嬪妃們說不上寬容。然而這回林媛掌宮,卻是十足地嚴厲,把大家折騰地夠慘。
  幾月前為了籌措軍餉,林媛出主意給拓跋弘,免了嬪妃們削減月例,那時候大家還以為她是個寬厚肯為別人著想的,她得了權柄,大家還暗自高興。到了這當口,卻終於看清了她的真面目。
  將慧貴嬪和曾經的昌和貴妃相較的傳言,在後宮越演越烈。
  寵冠六宮的林氏,和曾經的上官璃何其相似,一樣絕色的容顏,一樣跋扈狠戾的性格。
  宮裡傳言不好聽,林媛自然知道有心人想壞自己的名聲。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去年為著削減月例的事兒她立下大功,免了眾妃受苦,可沒見她們這般大張旗鼓地稱頌。
  有一點林媛和上官璃不同,她沒有一個顯赫的家世,哪裡能肆無忌憚地由著人敗壞自己的名聲——在這個年代,女子的賢德比命還重要。
  三宮六院的人不敢明著反抗她,暗地裡污言穢語卻不少。她聽在耳中,早已惱了。當初她出主意籌措軍餉,唯一的目的只是在皇上跟前立功,為奪權做準備,並沒有考慮那些嬪妃們的利益。她們平白得了便宜,林媛還沒計較,不過兩月的功夫這群人就翻臉了。
  而她初掌宮就抱病,身子不好恐難當大任的傳言,如初雪所說,也漸漸露了矛頭。
  那邊拓跋弘自從被林媛推到了文貴嬪宮裡,在碧霄殿裡寵了徐氏,又看顧趙王的功課,倒是讓徐氏在被洗劫之後找回了一丁點臉面。然而在林氏苛刻的傳言傳遍滿宮的同時,宮裡亦傳出徐氏侍寢的機會竟是林氏為了與她和好,這一下,六宮嘩然。
  文貴嬪的臉被踩進泥土裡後拾起來,然後接著踩下去。
  文貴嬪和林媛折騰出來的事兒鬧得滿城風雨,給了眾人無限的談資。嬪妃們都敞開門坐在院子裡談笑風生,乾武十年的春節過得熱鬧無比。
  而這還沒到最熱鬧的時候。
  元月十五,元宵節。這一日林媛正式將公賬抄了幾十份,分給嬪妃們傳閱,然後理直氣壯地將那些至今沒有上交貪墨款的人重重處罰。
  以麗芳儀為首的,無視掌宮人敕令,拒不退回貪墨的,按照林媛最初的旨意罰雙倍款項。自然,這些人是準備和林媛槓到底的,罰款也不可能交。最後林媛稟明皇后,以今後的月俸來抵償她們的懲罰,直到扣完為止。
  林媛去回稟皇后時,順便留在鳳儀宮服侍,她不喜歡伺候人,但為病重的皇后侍疾是嬪妃本分,她不能落人話柄。彼時蕭皇后的精神還算好,歪在籐椅上用早膳,林媛給她布菜盛湯。
  蕭皇后雖然病了,卻依舊消息靈通。林媛和文貴嬪鬧起來的時候,她和靜妃一樣偷著看熱鬧。卻不料文貴嬪說是得寵得勢,在慧貴嬪跟前竟是個沒用的廢物,剛過了兩招就一敗塗地。
  出了狠招的林媛逼退了六宮人,也逼得自己沒退路。
  只是皇上讚賞她,她眼下還佔上風。
  蕭皇后有點頭疼。當初慧貴嬪下旨意的時候她光顧著看熱鬧了,現在慧貴嬪過來回稟她,讓她支持這道旨意的後續——這不過是因著她是皇后,過來支會一聲罷了,她還能真的駁回麼?到臨頭才駁斥,當初不出聲難道是默許了?身為皇后可不能朝令夕改。
  想著看後宮雞飛狗跳、看宿敵林媛和靜妃兩敗俱傷的皇后,這會子有點後悔自己的不作為。
  病了之後就變懶了呀……
  皇后心緒亂,手上又病弱無力,一抖把湯匙拿掉了。林媛蹲身撿起來恭敬地奉上,看了兩眼笑說:「皇后娘娘的器皿都是一應的甜白瓷,其實按著娘娘的身份,理應全用赤金的。」
  蕭皇后不明所以,隨口道:「金的扎眼,瞧著不舒服。」
  「那麼不如用翡翠玉吧?」林媛笑吟吟地:「娘娘病著胃口不佳,甜白瓷固然瞧著舒坦,但碧玉賞心悅目,更加適宜吧。臣妾收繳上來的貪墨款已經奉給皇上作為西北的軍餉了,接下來麗芳儀她們的罰款,倒是可以為娘娘這兒添置許多擺設器皿。」
  蕭皇后眉頭一皺,立即就覺出不對了。她身子不行,腦子可依舊透徹。罰麗芳儀她們的銀子最後落在鳳儀宮裡——慧貴嬪這是要拉著自己一塊兒上船呢。
  有皇帝支撐,皇后也讚許,她慧貴嬪可不是大獲全勝。
  蕭皇后不由笑了:「本宮喜好甜白瓷,不勞貴嬪費心了。戰事當前,更應節儉,鳳儀宮怎能隨意添置東西。」
  林媛撇嘴,在現代活了二十九年,在古代只活了兩年,還真有點不習慣。皇后說是節儉,卻不知皇帝為了她的病在天下搜羅名醫,賜下重賞,每一天花出去的銀子如流水。
  遂也只是笑:「戰事要緊,皇后娘娘的鳳體一樣要緊。若是換一批擺設能讓娘娘舒心些,病好得快,那就再好不過了呀。」
  抬眼覷著皇后似笑非笑的面色,林媛頓了頓,咯咯笑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靜妃娘娘剛撤換了尚工局的掌事,新上任的韋姑姑就是雕玉出身,手藝十分了得,連皇上都誇讚精巧。娘娘將鳳儀宮玉器的事兒交給韋姑姑,東西送上來,保準娘娘喜歡。」
  聽得這話,皇后終於變了臉色。
  翡翠綠、羊脂玉不過是個噱頭。真正厲害的卻是……
  尚工局的管事怎地給撤換了!
  蕭皇后面色冷然,這事兒怕是昨日才出的,靜妃把持得緊,自己竟然不知道。從前的六尚管事都是皇后親自任命,如今靜妃當權,竟就要變天了。
  六尚的人,雖是服侍主子的奴才,卻掌握著後宮所有的吃穿用度,手裡有權。那些不得寵的嬪妃為了多討些份例,都要上趕著奉承。
  尚工局掌管器皿首飾、建築擺設,新上任的姑姑姓韋,應是靜妃的家奴。
  靜妃下手太快了。
  動些零星的宮人棋子還不難,一下子就換掉六品的尚工大人……
  蕭皇后的眼睛瞇了起來。慧貴嬪勤懇地跑來鳳儀宮服侍自己,果然是有許多事情要談。
  片刻,蕭皇后淺笑出聲,放下了筷子:「還是算了吧。本宮……不喜翡翠綠。」
  林媛愣了,隨後才忙道:「哦,原來娘娘不喜歡……」
  「慧貴嬪,給本宮盛一碗烏雞湯吧,這白粥吃不下去。」蕭皇后支使道。
  「是。」林媛埋頭服侍。
  出鳳儀宮的宮門時,已是兩個時辰之後。雖是侍疾,其實也不需要做太多活,林媛不過在旁邊稍微動手布菜,陪皇后聊些閒話。
  然而林媛卻覺得累了,回宮就傳熱水沐浴。泡在木桶裡時,是王選侍親自服侍的,王選侍一雙手技藝了得,林媛肩膀上頓時輕鬆下來。
  她目色呆滯地盯著水裡的玫瑰花瓣,對王選侍道:「本妃……算錯了。」
  她低估了蕭皇后。本以為皇后忌憚靜妃,會暫時扶持她,但事與願違。

☆、第一百零七章 顏面

  本該想到這樣的結果的,只是事到臨頭,還是忍不住失望難過。靜妃位高勢重,但她也擁有最受皇帝重視的親生的六皇子。在蕭皇后眼裡,靜妃固然是個大威脅,林媛也是個長著利爪的猛獸。
  「娘娘能有什麼錯?」擅長察言觀色的王選侍自然知道她心緒不佳,卻還是輕笑婉言:「娘娘固然一時受阻,大計卻是沒錯的。」
  林媛被她逗笑了:「你說得對,不過是一時受阻罷了……」說著微微呵一口氣,讓自己輕鬆下來。
  她並不是全無收穫。去鳳儀宮裡走了一趟,皇后至少應允了她懲罰麗芳儀等人的旨意。不曾幫她,也沒有與她作對,這個結果不錯了。
  「娘娘,麗芳儀等人沒了月俸,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文貴嬪今日卻來了華陽宮合歡殿,就在您去鳳儀宮的時候——」身後的王選侍小心地開了口。
  林媛眼睛猛地睜大了。
  好,好得很!蕭皇后難以拿捏,靜妃更讓她吃驚!是許諾了多少好處,才能讓高貴如徐氏,甘心被她拉攏。
  她霍地起身,扯過睡袍披在身上:「來人,給本妃更衣,擺駕去安順儀處。」
  水房裡動靜大,初雪初桃兩個都捧著衣裳進來了。初雪聽了要去安順儀處,忙道:「娘娘,安順儀得了風寒,病得下不來床呢。您可小心別染上了。」
  林媛的腳步頓住了:「我倒是忘了。初十、初十一她兩日承寵,仗著自己身體好,大冷的天竟穿著薄紗給皇上跳盤古舞……」說著不由撇嘴,安如意本事是有的,滿宮裡誰也比不上的白美人,穿著露肩紗衣的風景足夠讓皇帝神魂顛倒了。只是這有點太急功近利了吧?
  日後得去說說她,萬事不能急,性子浮躁了對以後可沒有好處。
  眼下她病了,就不得用。林媛愁苦起來,緊要關頭,能有誰去打壓徐氏呢?
  葉貴儀那邊暫時不能用了,十天之前在皇上跟前還請她幫過一次忙,時隔太短,免得惹人疑心。再則葉貴儀容貌不出眾,比不上安順儀貌美,也比不上文貴嬪清貴脫俗。
  一轉身忽地就看見了捧著首飾盒子、低眉順眼的王選侍。林媛心下計較,神色轉了兩轉道:「罷了。初桃,去庫房拿一些葛粉和血燕,交由王選侍送去合歡殿。就說過年過節的,是我對主位娘娘的心意。那葛粉就是你前幾日做好進獻上來的,口感細膩,本妃吃著喜歡,你以後得空了再做一些,分給後宮姐妹們,大家都會喜歡。」
  王選侍唬了一跳:「娘娘,文貴嬪娘娘和靜妃娘娘都在的……」
  王選侍最怕的就是靜妃,在她手底下苟延殘喘六年,主位娘娘的積威在她腦子裡已然刻下了深刻的痕跡。
  林媛斜睨她一眼,伸手拿過她手上的盒子放下了:「你先回去更衣再說。都是做小主的人了,整日學宮女伺候我有什麼出息。早跟你說過,怕沒有用,靜妃暫時不敢動你。你且放心地去,恭敬地給靜妃磕頭送禮,做足樣子。」
  王選侍到底不敢違抗林媛,低頭應下了。心裡打著鼓揣度林媛的用意——平白讓自己去合歡殿跑一趟做什麼?
  卻更不敢開口詢問林媛,默然跟著初桃去庫房拿東西了。
  等去了合歡殿,王選侍戰戰兢兢通稟了進去,果然見文貴嬪和靜妃都在。她跪著打抖,哆嗦著說是慧貴嬪遣她來送葛粉和血燕的。
  靜妃噗嗤笑出來,與文貴嬪道:「你瞧瞧,這就是我說的稀奇人。前幾年在華陽宮裡畏畏縮縮的,一朝得寵,連衣裳都穿起了浮光錦。喲,這是來送東西了,還是慧貴嬪遣來的?」
  高貴如靜妃,從前哪裡肯和一個小小選侍多嘴,沒地自降身價。今兒她大喇喇地嘲諷,也是有些浮躁,對林媛和王氏兩個忍無可忍了。
  「你就是新封的選侍王氏?」文貴嬪的臉色卻是漸漸變得青白。
  王選侍不敢說話。
  文貴嬪冷哼一聲。那一日她求見皇帝時不巧遇上了皇帝招侍寢,起初她以為是慧貴嬪,後來才知道是個姓王的默默無聞的卑微之人。王氏是最近才倚靠上慧貴嬪的,文貴嬪為此氣得犯了頭疼病,慧貴嬪為了與她作對自個兒去服侍皇帝也就罷了,偏偏要指使一個卑賤的采女。
  連一個采女都能踩到她頭上來了!
  文貴嬪最驕傲清高,宮裡人越是詆毀諷刺,她越不肯對王氏尋釁,沒得讓人看輕。是以王氏晉封十幾日,她還沒見過此人的面。
  今日見到了,看王氏年紀比她還大,容貌也平庸,杵在人堆裡都認不出來那種,身上全靠著慧貴嬪賞賜的上等綢緞衣裳才有幾分光彩。文貴嬪看得腦仁一突一突地疼,若是個貌美的也還罷了,偏偏是這等顏色,就這麼個一無是處的庸俗女人竟能和她作對!
  「王小主把東西放前廳案子上吧。若是無事,小主就退下吧,靜妃娘娘和貴嬪娘娘正說著話呢。」眼瞧著兩位主子都神色不善,阿涼連忙上前進言。
  王選侍卑微慣了,在文貴嬪和靜妃面前頭都不敢抬,更兼這兩位尊貴的主子都被她得罪慘了,腳趾頭連著身體都一個勁兒往後縮。聽了宮女所言急急就想告退,恰在此時,殿外忽地人聲大動,
  文貴嬪抬眼一瞧竟是聖駕,殿內幾人連忙起身迎駕。
  拓跋弘今日著了一身玄色常服,閒閒跨進來,忽略了縮在角落裡的王氏只向靜妃笑說:「今兒文貴嬪也在啊。」
  「今兒元宵節,徐妹妹打了如意絡子,特意送到臣妾這裡來,請臣妾分送後宮姐妹。」靜妃笑吟吟地:「皇上今日看著氣色極好,可是有什麼喜事?」
  「元宵本就是喜事。」拓跋弘的確心情好,昨日裡他剛查出了昔日穆武王的兩個兒子在京城裡的藏身之處,絞殺了許多逆黨。那穆武王世子被他下令就地處決,餘下沒能抓回來的就只有穆武王的第七個兒子,年僅3歲,不足為懼。
  經過這次清洗,想必宮中可以安定一段日子了。
  「文貴嬪的絡子在哪兒?給朕也瞧一瞧。」他伸手就往桌上翻撿起來,這一翻就翻出了王選侍送來的葛粉。
  一旁的靜妃瞧著,面色微變。果然下一瞬,皇帝就拈了一包葛粉:「這不是慧貴嬪宮中的吃食麼?與尚食局做的不同,很細膩可口呢。」說著轉向靜妃:「慧貴嬪在你宮裡住著,她這幾日身子如何了?」
  「哦,慧貴嬪倒是好些了。」靜妃強撐著笑:「只是這幾日六皇子畏寒,慧貴嬪又為著年節賞賜的事奔走,很是辛苦。」宮內一直有流言道慧貴嬪病弱,又要養著六皇子,恐怕不能掌宮。靜妃哪裡能放過這麼個把柄。
  「年節瑣碎事多,勞累她了。」拓跋弘拈著那包葛粉,卻並沒被靜妃引著往宮權上頭想。他忽又想起什麼,道:「這葛粉可不是王選侍的手藝?那日朕在緋煙樓,聽慧貴嬪提起過。」提及王選侍,他眼眉一掃,就看見了方才一直被忽視的王氏,復笑道:「今兒好熱鬧,王選侍也來了?」
  王氏完全不曾想到皇帝會過來,更不曾想到自己會得到注目,連忙跪上前回話道:「這些葛粉和燕窩都是慧貴嬪遣嬪妾送來合歡殿的。」
  拓跋弘面上淺笑,這個王選侍雖然不美,但勝在是個文文靜靜的懂事人兒,又兼之一雙巧手,擅長廚藝和推拿。宮裡嬪妃們都出身高貴,連鍋爐都不認識的大有人在,王選侍伺候人的本事可是旁人比不上的。
  就說這葛粉,是王氏做來給慧貴嬪補身的,拓跋弘偶爾嘗過一次,大為讚賞,深覺王氏比那些五穀不分的貴女們更讓人舒心。
  眼瞧著皇帝對葛粉上了心,低著頭的王選侍轉了轉眼珠子,輕聲道:「皇上既喜歡,嬪妾明日再做一些送去建章宮;您今日若是要在華陽宮留膳,嬪妾這就下去將這葛粉蒸煮了奉上來,也讓靜妃娘娘和貴嬪娘娘嘗鮮。」
  王氏本是很怕靜妃的,奈何她雖膽小,卻更有幾分志向,不願一生卑賤。皇帝正立在自己跟前談起葛粉,機會難得,縱使拼著惹惱靜妃也要搏一搏了。她心裡跳得砰砰作響,亦不敢抬頭看靜妃與皇帝。
  拓跋弘卻是正在興頭上,他今兒本是來看靜妃的,遇上文貴嬪,兩位佳麗在側就更想留下用膳了。王氏的話對了他的心思,當即揮手命人擺膳,又命王氏下廚蒸葛粉。
  王選侍欣喜不已,急急地下去忙碌了。
  合歡殿這邊歌舞昇平地,緋煙樓裡的林媛端坐釣魚台,靜觀其變。
  皇帝今日會駕臨合歡殿,這是她早就預料到的——靜妃不如自己得寵,但每月都會得四五日的聖眷。算著日子,皇帝該去合歡殿一趟了。
  皇帝進了合歡殿已有兩個時辰,顯然是留了膳,而稀奇的是送東西的王選侍同樣遲遲未歸——林媛的唇角浮起淺笑,王氏果然不是等閒之輩。
  一夜無言,合歡殿那邊的聖駕亦不知何時離去。只是在第二日的時候,王氏隨皇帝一同回建章宮並侍寢的消息,再次令滿宮震驚。

☆、第一百零八章 冰嬉(1)

  一個選侍獲寵本是平常,但不平常的是,那一日皇帝去的可是靜妃的合歡殿;合歡殿中除了靜妃,還有前來拜訪靜妃的文貴嬪徐氏。
  小小一個王氏竟能搶了這兩位的風頭,後宮中人無不驚愕。王選侍不足為懼,倒是有很多素日裡和靜妃、文貴嬪兩位不合的嬪妃,趁機落井下石,暗中傳出許多嘲諷之言,不堪入耳。
  在文貴嬪與慧貴嬪爭風落敗後,靜妃竟也讓王選侍下了面子。而與此同時,慧貴嬪雷厲風行地停了麗芳儀、周良媛、李容華等人的月俸,雖然其中阻力重重,但皇后不管不問、皇帝隱隱贊同,尚宮局的管事們還真不敢鬆手給這幾人發月俸。
  麗芳儀等人對慧貴嬪怨聲載道時,瞧著皇帝竟也偏袒慧貴嬪,都漸漸沒了囂張氣焰。不過她們自恃得寵,又是多人一同反抗,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每日挑雞毛蒜皮的小事與林媛過不去——什麼慧貴嬪掌宮後,發下來的綢緞都沒有往日鮮亮了;上林苑裡的迎春和臘梅被慧貴嬪擅自換了新品種,一點也不入眼……
  底下人故意刁難,林媛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她堵不了那些人的嘴,更不能與她們爭執起來給皇帝找麻煩。
  就這麼著,林媛在宮中的名聲越發地敗了。
  不過這些境況早在預料之中了,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好事。
  苛刻的名聲,病弱的傳言,這兩樣麻煩到現在為止一樣都沒解決。林媛卻是不難過。
  自有人會比她更難過。
  ***
  元月裡頭本就熱鬧,後宮裡,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元宵節過後的八日,京城再次下了一場暴雪。乾武九年的夏日有多涼爽,十年的冬日就有多酷寒。然而皇家貴胄們享得榮華富貴,不會為了寒冷發愁,因著暴雪,皇帝還興致勃勃地舉行了冰禧。
  冰禧,是皇室冬日裡常見的喜慶。從武的貴族子弟們多少會冰禧的技藝,比蹴鞠好玩得多,還能在皇上跟前露臉。更要緊的是,冰禧是帝都傳統,武舉中就有這一科,更有不少將領是年少時擅於冰禧,得上頭看重步步高陞。
  皇后抱病,冰禧的場所、貴人們的安頓、午宴的排場,理應由靜妃操辦。
  對於靜妃來說,這不是什麼難事。至少沒有除夕那樣繁瑣的禮儀和規矩,又有大批外命婦進宮拜見,稍有差池,失了皇家體統就是大禍事了。
  日子定在元月三十號,雪停了,河面上結了半尺厚的冰。一同觀賞冰禧的除了皇帝與後宮的貴人們,還有三品以上的朝臣與誥命貴婦。
  靜妃著一身玫瑰紫的錦緞坐與皇帝下首第一位,與皇帝同席的上三席,皇后的位子空著,精力不濟的太后過來坐了半個時辰就先回了。而即便上三席空了兩個,瞧著有些不像,皇帝也沒有丁點想給靜妃挪個位子的意思。
  靜妃心裡有怨,想著皇后都病得門都出不了,安能擔起國母的重任,可即便如此皇帝還給她個空位。心緒不平,靜妃做起事來卻更加慇勤,安排上的瓜果茶點都極精緻,受夫人們喜歡;安國公家的世子夫人有孕,靜妃特意選了個擋風的槐樹後的座次給她,可見周全細緻。席間眾位貴人們興致勃勃,靜妃則忙忙碌碌,儼然是後宮女主人一般操持大小事務。
  筵席上頭倒沒出什麼亂子,碧波池中冰禧的既有持旗的軍士,亦有不畏酷寒著五色薄紗的舞女們,十分熱鬧。只是那上前獻藝的舞女中,領頭一位楊柳腰、瓜子臉,面目絕美,連拓跋弘也目不轉睛地瞧著。
  納舞女為妾不是什麼稀罕事,真正令人驚愕的,是這女子著了一身玫瑰紫的紗衣。
  連上頭繡著的海棠花兒,形貌都和靜妃身上的那件如出一轍。
  靜妃看得胸口都快上不來氣了,偏偏舞女姿色美艷,拓跋弘光顧著欣賞,拋下靜妃不理,完全沒有多心想到什麼衣裳的問題。其餘的後宮嬪妃、誥命夫人們就眼尖地盯著衣裳去了,人群中不時有竊竊私語,甚至還有人膽大地竊笑出聲。
  「原來靜妃娘娘也喜歡玫瑰紫呀?」
  「這玫瑰紫的染料還是從西域進貢的,十多年前並沒有的。聽說靜妃娘娘年輕的時候最喜歡穿玫瑰紫,皇上賞賜了許多呢……」
  「什麼稀罕的染料,現在不是人人都能用了麼?而且這舞女年輕貌美,倒更適宜艷麗的顏色……」
  靜妃惱恨異常,回頭一瞧,那些說話的人早有準備,都低頭喫茶,哪裡能讓她抓住半個影兒?拓跋弘偏還興致勃勃地鼓起掌來:「不錯,不錯!這『霓裳羽衣舞』冬日裡在冰上跳,別有一番滋味……」又轉首誇獎靜妃:「是靜妃操持的好!」
  靜妃心裡苦澀無比,「恩恩」地應了兩聲,不敢透露半分異樣。這可是外命婦和朝臣在場的境況,她再不滿,也萬萬不敢當場發難,只能死命地忍著。
  好不容易挨過了午宴,等眾人紛紛告退離宮,靜妃才敢徹查那個舞女的身份,又查是哪個膽大的在她眼皮子底下安排這樣的事。她惱怒中也透著清醒,知道有人膽敢公然與她挑釁,無非是因著這些日子她威聲不再,對方趁機爬上頭來打壓她。
  話說這些日子——林媛把後宮折騰地雞犬不寧,雖落了不好的名聲、得罪一大片人,卻也大大地立了威。這麼一來,一個協理的妃子威名大振、宮中人人畏懼,那主理的妃子可不就勢弱了麼?
  正是因為有這個好處,林媛就算冒著一個惡名,也義無反顧地要整治後宮。
  而靜妃,她性格周全謹慎,不擅長冒險,根本做不出來林媛這樣激進的事兒。這也注定了她眼睜睜瞧著林媛立威,自己卻沒有辦法學她一塊兒立威。
  若只是這樣也就罷了,靜妃也可放出傳言稱自己賢德寬容,不似慧貴嬪行事果決狠戾,和林媛各走不同的路。然而偏偏那天在合歡殿裡,她和文貴嬪兩個,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王選侍搶了恩寵。
  這事傳得沸沸揚揚,文貴嬪的面子早被踩碎了,這回就輪到靜妃。
  如此沒臉,還妄稱是掌宮人?
  靜妃在宮中經營多年,人緣出了名的好。但她病癒後受盡隆寵,還封妃得了宮權,站在風口浪尖上,哪裡能不招人恨?尤其宮中傳言「皇后病重、後位易主」,自有許多位分高、家世好的嬪妃們不甘心,想和靜妃爭奪中宮的位子。
  所以這一回她稍有不穩,自有許多人跳出來給她使絆子。
  林媛掌宮時阻力重重,除了靜妃暗中下手,更多的就是旁人看不慣她居高臨下的模樣。同樣的,靜妃亦免不了招人嫉恨。
  舞女的事,是再一次狠狠的打臉。
  若是靜妃能因此徹底失去顏面,無法再掌宮,那些與她作對的人就有了機會。不能不說是為利所驅。
  靜妃那邊焦頭爛額地查那舞女,林媛這邊則傳了戲班子在殿中聽戲,很是快活。
  隨手翻著今年新進宮宮人的名冊,她問身邊人道:「今日那個領頭的舞女,是什麼來歷?」
  舞女的事,真不是林媛的手段。不用她親自出手,自然有人抓住機會和靜妃過不去呢。
  「不過是個梨園的罪奴。」宮女述芳在側輕蔑道:「她們這樣的人,就算得了皇上的恩寵也不許留下血脈的,在娘娘跟前,她就是個螞蟻了。」
  林媛聽著淺笑,這述芳別的本事沒有,拍馬屁是一流。其實今日這位舞女的容貌實在出色,很多嬪妃看了心裡都發驚了。
  「你也別看低了人家,你沒看今兒皇上的樣子,過不了幾日或許就能封個名位了。」林媛並不感到威脅,只拿著當笑話說,一壁招手道:「初雪,你去打聽了沒有?」
  林媛入宮兩年多,位高勢重,手裡攥著不少勢力和棋子。打聽一個舞女的來歷對她來說,輕而易舉。
  初雪應聲稱是,上前道:「她姓華,十年前獲罪罰入教坊司,因容貌出色進了宮中的梨園。這些年她在梨園裡也算小有名氣,舞藝很出眾的。」
  「那她是因何獲罪?」林媛好奇。十年前就進來了呀?她現在的模樣也不過十五六歲,當年又是多麼小……
  多半是為家族所連累吧。
  果然初雪道:「華舞女是昔日威武將軍華瀛之女,華瀛征戰西夏,通敵,獲罪被抄家。」
  「就是十年前的『湄水之戰』?」林媛吃驚道,聲色漸漸小了下去:「華嬴的案子到現在都不甚分明的,當年替他喊冤的人不少,只是那時候皇上還未登基,奪嫡之爭十分慘烈。先皇病重無心理事,草草結了華家的案子,如此定了罪就無人敢再說話了……」
  「華家還有三個少年,當初罰去了西北服兵役。」初雪接著道。

☆、第一百零九章 世子(1)

  林媛聽懂了初雪的言下之意。怕是真有冤情,先皇心裡有數才網開一面,留了華家血脈。通敵這樣的重罪,莫說男丁,連女眷都要處斬的。
  林媛靜靜思考,心思浮動——原本只想看熱鬧的,卻不想這個舞女來歷不簡單。
  倒是可以做做文章,不但對付了靜妃,對將來也是有好處的。
  遂一招手令小成子過來,吩咐道:「你去一趟梨園……」
  ***
  夜涼如水。而合歡殿裡的燭火,整夜都沒有熄滅,火光悸動一如殿中人無處安寧的心緒。
  第二日清晨時,建章宮傳下口諭,冊封華氏為采女。
  此事在眾人意料之中,只是想不到這麼快就封位了。按著規矩,華采女要去鳳儀宮跟前叩頭的。
  皇后雖病了,嬪妃們還是每日都會去鳳儀宮外行禮。但這一日竟是沒有看到華采女。
  嬪妃們議論華氏恃寵而驕,鳳儀宮皇后卻頒下賞賜,道華采女受了委屈,這幾日都不需要來請安了。
  有好事者打探此事,這才知道,原來昨晚上華舞女回了梨園就被下令押去了慎刑司,說她偷盜。而後擺了杖刑要活活打死她,還好慧貴嬪的人來得及時,救下了華舞女。
  慧貴嬪將此事報給皇帝,皇帝憐惜之下,連夜封了位分。
  林媛只能說後宮很亂。她昨天派小成子去梨園,的確是想扶持華舞女,但沒想到去得巧,若是沒去華采女一條命都沒了,何談日後的價值。
  林媛心裡清楚,對華采女發難的絕不是靜妃,她做不出這麼蠢的事。宮裡人人都知道華氏冒犯了靜妃,靜妃再暗中處死的話,豈不落人話柄。
  而此事最終還是以靜妃被皇帝斥責收場。身為皇帝的拓跋弘可懶得追查這種小事,只以為是靜妃昨日被惹惱了,才想暗中除掉華采女。
  林媛估摸著,那個毒打華采女的人,應就是昨日捧她的人,那人的唯一目的就是對付靜妃。可憐的華采女無力反抗,差點淪為後宮爭權奪利的犧牲。
  最可憐的還是靜妃,昨日剛折了顏面,今日又被皇帝斥責。若不是持續三天的冰禧今日還需要擺宴,靜妃簡直就想在合歡殿裡挖個洞鑽下去。
  而那冰禧,自然是照常進行。
  第二日的冰禧與第一日不同,是世家子弟們上場比武的。冬日裡的冰禧和春狩、秋彌的騎射比賽異曲同工,不少武藝好的貴族少年都會趁此機會出個風頭,博個前程。
  靜妃撐著面子在座,主持筵席大局,卻不復昨日光彩了。好在今日沒有舞女助興,她又看得緊,沒人上來使絆子。
  昨日因路途遙遠不曾趕到的西梁王今日終於到了。與西梁王同來的是王妃陳氏,還有兩位郡主。
  陳王妃的娘家與靜妃之母、欣榮長帝姬是親家,自然和靜妃交好。因著陳王妃的入宮,靜妃好似找到了可談的對象,拉著她的手絮絮閒聊,也好避開那些嬪妃們的惡語。
  而西梁王是拓跋弘最小的嫡親叔叔,在朝中頗有些地位,與王妃陳氏的伉儷美名卻是比親王的□赫權勢更為人所稱道。妻憑夫貴,深受西梁王愛重的陳氏在內外命婦的圈子裡風光無二。
  有陳氏給靜妃撐場子,倒是讓靜妃找回了一點面子。
  靜妃與她說起家長裡短,閒話了片刻,靜妃笑問道:「西梁王世子今年有十四歲了吧?可有定下親事?」
  大秦的貴族子女雖是十五六歲才成親,但十一二歲時就要開始相看了。這個年代三書六禮,十分繁瑣,結個婚光走過程就要兩年,若是十四歲都沒定下人家,還真有點晚了。今日外命婦進宮一同賞冰禧,在座還有不少沒出閣的高門貴女,都是抓住了進宮的機會想露個臉,引人相看。
  陳王妃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微變,隨即恢復如常,淡笑不語。靜妃繼續笑道:「聽聞世子年少英才,七歲時就出口成詩,美名遠播呢。」說著朝皇帝道:「西梁王世子就是前兩年作『鳳凰台』的少年才子,皇上還記得麼?不過那孩子醉心詩書,不聞世事,卻是耽擱了大事了。」
  拓跋弘今日興致高,聽靜妃一說也想起了西梁王世子。西梁王是他的十一叔叔,封地雲州草木豐美,這些年又養兵蓄銳,勢力不俗。只是這位王爺身子不好,自知壽命不長,遂不肯參與朝中爭奪。
  穆武王餘孽作祟、在宮中行刺的事,令拓跋弘日日不安。穆武王是先帝最愛的兒子,更是遺詔上的正統,若不是當初借蒙古的同盟,哪裡能快速除掉他。穆武王雖然死了,留下來的勢力卻不容小覷,想徹底清除還須費經年的功夫。
  如此境況,拓跋弘生出了拉攏西梁王的心思。
  靜妃出身大族,自然對朝政有所見地。聽靜妃提及西梁王世子,拓跋弘眼前一亮,笑道:「朕記起來了!十一王叔有三子,次子從軍,三子年幼,長子卻年少成名。那一年他做『鳳凰台』,雲州城內競相傳頌,竟有洛陽紙貴的盛況了!若不是他身為承襲爵位的世子不能參與科考,咱們大秦早出了個年少的狀元郎了。」
  拓跋弘當眾誇讚西梁王世子,心裡則暗讚靜妃,雖說後宮不得干政,但所謂夫唱婦隨,有個見多識廣的女人陪在身邊,關鍵時刻還懂得輔佐,自是一大樂事。
  果然陳王妃聽著面上漸露喜色,與靜妃閒談更是熱絡了。
  冰禧是要持續三天的,這三天,皇室貴胄和朝臣們都會受邀進宮,這也是一年中外命婦們進宮參拜的最好機會。第一天眾人歡飲,直到黃昏時方才散去,靜妃安頓好車馬送外命婦們出宮,回頭就聽皇帝傳召,與她商議西梁王世子的事情。
  靜妃微微鬆一口氣,好在走對了一步,幫著皇帝拉攏西梁王,多少能挽回華采女一事皇帝對她的不滿吧。
  西梁王久居封地,鮮少到京城來,拓跋弘對這一家子也不是很熟,就知道那個小世子是個李白在世,很有天賦。
  「都十四歲了,還沒有下定麼?」拓跋弘疑問:「這孩子莫不是個書獃子吧。」
  靜妃淺笑道:「皇上差矣,臣妾幼年時與陳王妃交好,是看著小世子出生長大的。當初西梁王居在京城時,和輔國公周閣老的孫女指腹為婚,這本算不得什麼;後來這一對金童玉女漸漸長大,世子驚才絕艷,周姑娘美貌名動京城,兩家越看越對眼,就真的下了定。可天有不測風雲……」
  靜妃未說完,拓跋弘已經恍然大悟:「哦!是周煒言的孫女啊!可惜了那孩子,前年出天花病死了。」又道:「這麼說西梁王世子自周姑娘死後就沒有再下定了?」
  「也不是沒有。」靜妃歎氣:「當年庶人拓跋紹橫行朝野,因與西梁王不睦,不是放出傳言道西梁王世子命硬克妻麼……」
  拓跋弘聽著連連點頭,更生出一種同仇敵愾的感覺,心裡越發地喜歡這位西梁王世子。他大手一揮,道:「朕的幼弟,皇族的世子,怎能被一個謀逆的庶人污蔑!冰禧三日,正好是個機會,明日就請西梁王世子進宮,滿場在座的貴女裡頭一定能挑個好的!」
  到了第三日,西梁王夫婦就攜著世子一塊兒來了。
  這位十四歲的少年生得俊朗秀美,若不是個頭矮些,真能把如今名滿京城的方尚書家裡的「玉面郎」給比下去。西梁王久居雲州,多年未曾踏入京城了,這小世子一露面,席間便隱有悸動。
  那可是西梁王的世子啊!又才名遠播,容顏俊朗!
  這就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富二代加官二代。
  靜妃就瞧著在座的禮部尚書夫人和襄陽侯夫人的眼睛都亮了。這年頭,完美到這個地步的女婿打著燈籠難找。
  而上首的皇帝也面露滿意之色。
  靜妃雙手緊緊地攥了攥,終於起身親自給拓跋弘斟酒,趁機附耳說了句什麼。
  拓跋弘聽了目光一亮。隨即笑與西梁王道:「皇叔的世子少年才俊,聽說還沒有許親呢?」
  西梁王年紀只比拓跋弘大五六歲,卻生得儒雅文弱,還常年抱病。他咳了兩聲,拱手道:「犬子資質駑鈍。」
  拓跋弘哈哈大笑:「世子若是駑鈍,那這天下就淨是蠢人了!莫不是你家世子太過出色,眼高於頂,這才到現在都沒個親訊吧?」說著問座下臣子:「你們看呢?」
  趁著冰禧帶女兒進宮相看的人不在少數,可憐天下父母心,西梁王世子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塊香噴噴的紅燒肉。立即就有一位年邁的文臣接話道:「這……這世子邸下年少成名,必定是百家仰慕……」
  翰林院大學士劉大人,家裡有一十九歲沒能嫁出去的孫女,那姑娘是真的眼高於頂,挑來挑去,成了剩女。
  他沒說完,一髭鬚滿面的武將插言:「臣的妹妹,今年也十四歲了……」

☆、第一百一十章 世子(2)

  上首的拓跋弘樂呵呵道:「十一皇叔,世子這年紀實在該下定了。第二皇女長寧帝姬今年七歲,與世子年歲還算合宜。皇叔若是覺得可行,等帝姬滿十二歲再嫁娶,可好?」
  西梁王和王妃兩人都愣住了。
  隨即才連忙起身叩頭謝恩,陳氏激動地手都哆嗦了。
  雖然他們家兒子是世子,可人家帝姬是什麼身份?
  於是,長寧帝姬的親事就在冰禧節宴上被定下來了。
  此事在後宮為人稱道,長寧帝姬身份貴重,性情靜謐賢淑,而西梁王世子的出色也是世人皆知的。
  倒是郎才女貌的喜事。
  拓跋弘這樣急於下定也並非草率,他是真心疼愛長寧,希望女兒嫁得好。其實皇室裡的帝姬說是尊貴,多半命途多舛,看嫁去蒙古的溫莊帝姬就知道。尤其這些年外患不斷,帝姬常用來和親,能嫁在大秦國內都算幸事。
  今年匈奴因國內欠收,大膽進犯邊境,敢犯一次就有第二次,或許過幾年還要起戰事。那個時候未出嫁的帝姬可就……還不如早早把長寧嫁了。
  西梁王世子的出眾,完全符合一個好女婿的標準。再則雲州那地方富庶,長寧這輩子是有福了。
  筵席散後眾人各自回宮。趙昭儀與長寧受皇帝傳召,去了建章宮。
  無非是要交代一些嫁娶的事宜。拓跋弘心情很好,與趙昭儀道:「你瞧著鄴城和阜陽怎麼樣?給長寧做湯沐邑陪嫁,離雲州也近。還有,你母家有沒有與長寧適齡的女孩子,西梁王有兩個庶出的兒子,再嫁過去一個庶媳,給長寧作伴。」
  相比於拓跋弘的興致勃勃,趙昭儀卻有些心思雜亂。她絞著袖擺,低頭喃喃道:「皇上說的都是好的,長寧自然會喜歡……」
  「嗯!雖然還有五年,不過早早張羅了才好!朕再去問問太后的意思……昭儀,你也知道的,帝姬的婚事多半艱難,若再等個幾年國有外患,就只能犧牲長寧去和親。不如趁著現在有個好的,早早地定下來……」
  趙昭儀越聽心裡越亂。長寧是她這輩子唯一在乎的,這麼快就決定了終身大事?
  也不是嫌皇帝心急,那西梁王世子瞧著的確出眾,這門親事怎麼看都是好事……唯一的不足就是相差了七歲,但男長女幼,女方最是有好處的。
  可她仍然不安。
  筵席上她的座次就在靜妃對面。她看得清楚,是靜妃悄無聲地與皇帝商議了什麼,皇帝才下結親的旨意。
  自她得了宮權後就與靜妃撕破了臉,靜妃不算計她都是好事,怎麼會幫她?再則韋宓莊此人她太瞭解了,最擅長利用人,做事絕不費無用功。幾年前年輕得寵的時候,便是交好的嬪妃也不見她給予貨真價實的幫助。
  此事她怎麼想都覺得詭異。
  莫不是真有問題?靜妃舉薦了這門婚事後,哄得拓跋弘開心,又幫著拉攏西梁王的勢力。經此一事她重獲皇帝喜歡,又暫時解決了慧貴嬪那邊的施壓,可謂獲利頗豐。若是靜妃一面為了這些利益,一面為了除掉她們母女,設下什麼圈套也未可知……
  無奈她母族並不強勢,無法在短時間內查到那位世子的底細。
  拓跋弘身為長寧的父親,當眾下定,她一個妾室也不敢反駁。遂只能竭力做出感激的樣子,謝皇帝隆恩。
  隨即告退出了建章宮,心裡仍是慌的。她回宮後就緊緊抱著長寧,一壁吩咐自己的貼身女官:「立即修書給府裡,讓父親派人去查西梁王……越快越好!」
  女官應聲退下,趙昭儀抓著自己的頭髮,在寢殿裡漫無目的地晃,卻更加不安了。自己的父親雖是三品山東巡撫,山東距離京城卻有五百里,京城距離雲州又有一千里……天啊,這怎麼來得及!
  就算來得及,父親也只是地方官而已……哪裡有多少能耐。
  恰在此時,那送信的女官去而復返,稟道:「慧貴嬪前來求見。」
  趙昭儀的手指微微一縮,咬牙道:「請她進來!」
  林媛這幾日也算輕鬆,有冰禧的熱鬧,那些不安分的嬪妃也將注意力從她身上轉了許多下來。
  她是抱著六皇子來衍慶宮的,六皇子是個文靜的好孩子,出門從來不大哭大鬧,省心。到了趙昭儀的廳堂,她把六皇子放在軟椅上,拿著長寧平日裡玩的小泥人逗她。
  趙昭儀雖然厭惡林媛,看了六皇子也給三分顏面,好茶好水地招待著。林媛笑道:「臣妾是來恭喜長寧殿下的。這些珠玉,提前給殿下做添妝。」她一招手,身後內監們抬了幾個朱紅色大箱子上前。
  林媛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就是點了趙昭儀的炮仗。趙昭儀怒極反笑,指著她道:「巴巴地來做什麼好人!長寧是福也就罷了,若是禍,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她轉身罵道:「若不是你推了我與靜妃作對,她怎會算計我的長寧!」
  「昭儀姐姐息怒啊!」林媛連忙賠笑:「西梁王世子儀表堂堂,才名遠播……」
  她未說完就被趙昭儀冷笑打斷。趙昭儀伸手揮退了殿內宮人,上前直視林媛:「說吧,慧貴嬪今兒過來,有什麼打算?莫不是看著我這邊慌亂,又想趁機撈便宜了。」
  林媛只好訕笑:「姐姐果然聰明,說話不費力氣……不過長寧殿下的事兒,您也不要太擔心了,只要去查查那位世子的底細,若是真出色,可不是美事一樁……」
  趙昭儀猛地睜大了眼睛。
  「這麼簡單的事兒,姐姐有什麼可愁的。」林媛輕笑著,一壁拿了乳糖喂六皇子。
  「若是真有問題,以西梁王的權勢,必定藏得死死的,難以查到。」趙昭儀深深吸氣:「我們只是後宮女眷而已……」
  「正因身為嬪妃,是皇上的枕邊人,這事兒才好辦啊。」林媛面有得色:「姐姐是長寧生母,怕是不好開口,就由臣妾向皇上詢問吧……姐姐放心,三天之內臣妾必有答案,若是沒有,到時候再任憑姐姐處置。」
  「你真的肯幫我?」趙昭儀明知林媛性情陰冷,又是個無利不早起的自私女人,卻還是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沒有別的辦法,也萬萬不敢去跟皇帝質疑,怕皇帝認為她不滿意這門親事。
  雖是宮妃,對朝堂亦知悉一二,皇帝正想拉攏西梁王的勢力啊……
  林媛知道對方不信她,也不繞彎子,笑說:「我這兒還有事想請姐姐幫忙呢。您也知道,這些天麗芳儀她們不服我的管束,時常與我作對。我雖然得皇上恩寵,但蟻多咬死象,我架不住她們。姐姐您也是協理六宮的人,若是您能出來立個威,幫著整治後宮,那是最好不過了……」
  「我明白了。」趙昭儀起身緊了緊外衫:「我會去做的,你所說的,我都會做到……」
  不管林媛是不是真的會幫她,她都必須去做。她沒有別的辦法了。
  相比於皇帝對她的薄寵,林媛是皇帝心尖上的人,床笫之中嬌聲軟語地說說話,就能借助皇帝的力量來解決這個難題。此事,只有林媛能夠辦到。
  「你確定是三天之內嗎?」趙昭儀呼吸急促。
  「臣妾誇下海口,自有辦法辦到。」林媛撫了撫臉頰,忽又想起一事:「還有姐姐,為辦成此事,臣妾有一句話要問。利用華采女來打壓靜妃,是不是姐姐做的?」
  趙昭儀有些發愣:「不是的……我還以為是你做的……」
  「也不是我。」林媛搖頭,隨即鬆一口氣:「不是姐姐就好。是的話,靜妃出手報復,又暗中徹查是誰做的……長寧的事情還麻煩了。」
  「不論如何,我只要長寧平安。」趙昭儀盯著她的眼睛。
  林媛展顏一笑,伸手抱著六皇子:「臣妾會做到的。姐姐,是因為我們都是母親,所以我才會選擇幫你,就算沒有姐姐,我也有別的法子的。希望姐姐也能夠信任我,永遠不要和我作對。」
  離了衍慶宮,林媛的心情好得如同早春怒放的紅梅。真是天賜良機啊,這麼容易,就能解決眼下的困境!
  但這些,都是以一個年幼女孩的一生為賭注的……林媛感覺手掌有些冰冷,抱著六皇子的手臂也不由地收緊了,皇室裡的孩子,一著不慎,輸掉的不是榮華而是性命與靈魂。
  長寧與西梁王世子的婚事,她看得明白,裡頭有靜妃的手筆。那麼這事就不可能簡單了。
  她並不後悔當初拉了趙昭儀來淌渾水。如果不是踩著血往上爬,在不久的將來,自己母子就是別人腳下的屍骨。
  「事關重大,還是讓蕭大人親自去查吧。」林媛淡淡吩咐初雪:「還有……一併將八年前華家的案子查了。」
  她自然不會真的去找拓跋弘來打探——莫說有干政之嫌,拓跋弘也不是她手掌中的玩偶,對她百依百順。再則拓跋弘忙於國事哪裡有心思幫她查。
  「是,娘娘。」初雪聲色極低:「不過娘娘總是這樣做的話,難免……」
  宮妃送信給外頭的家人並不稀奇,林媛也是次次藉著家書的名頭傳消息的。只是宮禁森嚴,只要有一次被人發現書信的去向——東窗事發,一切就都完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世子(3)

  「常在河邊走,難免會濕鞋。」林媛伸手拔下一支梅花簪子扣在手心:「你說得對,我也早就有所擔心。你放心,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
  「娘娘!」初雪驚愕,朝中幾個臣子可是好不容易才拉攏過來的。當初林媛說是因著自己出身低微,在後宮沒有根基,想借助借助朝堂的勢力往上爬。不過在初雪看來,林媛最大的目的還是為著六皇子的將來打算。
  這事兒雖然冒險,但身為小門小戶出身的嬪妃,這也是將來六皇子能夠奪嫡的唯一辦法了。若是不用蕭大人,日後可怎麼辦呢?
  林媛瞧著她滿面震驚,只笑說:「是換一種辦法。蕭大人和馮大人他們……這一次之後,就不能再用信件了。」
  初雪也沒多問,行禮轉身去辦差了。趙昭儀的事情趕得太急,三天之內若是查不出來,禮部那邊已經發了檄文的話,就難以悔婚。
  這一日夜裡恰是林媛侍寢。
  彼時拓跋弘還在張羅著賜婚的事,寫了聖旨給禮部,又命令左丞相為長寧挑選湯沐邑。
  不僅僅是長寧,更重要的是西梁王。他的這位小叔叔體弱多病,聽聞命不久矣,而世子——他很快就會成為將來的西梁王,接下父親的一切勢力。雲州的兵馬都將是他的,同時也是長寧的。
  真是意外的驚喜啊……多年前他就想拉攏西梁王,不過那時候兒女都在襁褓中,他沒往這方面想。不曾想還有個婚事受挫的世子,正好拿來做人情。
  「皇上您在看什麼呢……」林媛一個人趴在龍榻上,懶懶地晃蕩腿兒。拓跋弘回身攬住了她,笑道:「媛兒,再給朕生一個女兒吧。長寧陪不了朕幾年了。」
  「臣妾倒也想啊。」她肆無忌憚地伸手抓下皇帝的冠帶:「臣妾一個人可生不出來。」
  拓跋弘呵呵兩聲,翻身壓倒了她。
  此時卻突聞篤篤篤的叩門聲。
  被人攪了好事,拓跋弘惱怒朝外喝道:「不論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皇上。」有人顫聲喚道,聽著聲音像安桂。說了一句不敢再說,卻也不肯退下。
  「怕是有要緊事吧。」林媛皮了外衫,將床鋪草草打理。拓跋弘沒法子,只得道:「進來回話。」
  安桂這才哆嗦著進來了,進屋就跪下:「是麗芳儀小主……麗小主方才暈倒了,吐血不止……」
  何九鴦近來雖得寵,但實則在拓跋弘心裡並無甚地位。若她只是病了,拓跋弘有林媛在懷,頂多讓御醫好生診治,不會親自去看的。不過何氏有點子小聰明,拓跋弘一聽說她吐血,就坐不住了。
  在鳳儀宮裡頭看到蕭皇后的那灘血,令他難以忘懷。
  而蕭皇后現在不過是等死罷了。
  遂命擺駕鍾粹宮,去探望麗芳儀。鍾粹宮的主位是王淑容,早得了消息指揮著御醫看顧麗芳儀,自己在宮門外迎聖駕。
  見皇帝後頭跟著林媛,王淑容微微訝異,隨即低頭無聲地退到一邊兒。拓跋弘越過主殿直入麗芳儀所居的流盈館。
  「芳儀如何了?」躺在內殿的何氏還昏迷著,拓跋弘急問了一句。幾個御醫倒沒有驚慌之色,梁院判也未親自到場,是一個四五十歲左右的姓徐的御醫帶頭回了話:「芳儀小主並無大礙的,只是舊疾復發……」
  「舊疾!」拓跋弘蹙眉,蕭皇后也是舊疾。
  若不是因著蕭皇后的緣由,他真的難以對一個新寵如此上心。
  「她有什麼病,以前倒是沒有聽說過!」拓跋弘有些慍怒地瞧著御醫。
  徐御醫緩緩地道:「是脾胃失調。小主這病有些年歲了,一直吃著藥,無甚大礙。只是近來停了藥,這才……」
  一聽確實無礙,拓跋弘立即沒了繼續呆著的想頭,倒是困意漸漸襲來。遂淡淡吩咐御醫用心照看,最後又無意間問了一句:「那麼為何要停藥呢?」
  「芳儀小主吃的藥裡有一味蟲草,十分貴重。因近來流盈館供不起蟲草了,故停了藥。」劉御醫說得平淡無奇:「微臣以為,芳儀小主這病經年累月,不可小視。還是要供著藥才行……」
  林媛聽到這兒才明白,鬧了這麼大動靜,原來是衝著她去的。
  呵呵。
  拓跋弘面色微動,凝眉思慮著什麼。林媛搶在他前頭道:「莫不是麗芳儀因被罰俸,這才供不起蟲草了?這樣說來,本妃整頓後宮,差一點就把芳儀的命都給整治進去了,真是罪過罪過啊。」
  拓跋弘一時愣住,不想林媛大喇喇地說出這樣的話。林媛說罷又輕笑一聲,拍著胸口道:「好在沒有大礙,以後把藥供起來就無事了,若是有事那本妃可要怎麼賠罪才好呢。」
  若是她認真說話,旁人聽著還會當她真心愧疚。可問題是她面上笑盈盈地,說的又輕快,聽著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慧貴嬪是無心的,掌管六宮,總要下些嚴厲的規條。」拓跋弘開口維護林媛。天地良心,要是蕭皇后或者靜妃掌宮攤上這種事,他早就把兩人罵得找不著北。偏到了林媛身上,他就覺著林媛自有苦衷,這事兒能了就了。
  拓跋弘的表現比林媛上輩子最後一個男友還要好。林媛卻不買賬,仍是笑:「臣妾日後自會向麗芳儀賠罪的。皇上不進去看看麗芳儀麼?」
  卻在這時候,裡頭有人稟道芳儀小主醒了。林媛嫣然一笑:「皇上怎還不進去呢?」隨即行禮告退,走得乾脆。
  拓跋弘不知為何嗤笑一聲,他的媛兒醋意越來越大了。
  遲疑了會子,也沒讓人去追林媛,想著等過幾日再去哄她罷。
  林媛徑直回了自己的寢宮,彼時已是三更半夜,幾個宮人們見去侍寢的主子自己回來,都唬了一跳,也而不敢上去問。隨行服侍的初桃更是滿面噤若寒蟬,一句話也不說。林媛打著呵欠,招手喚了宮女述芳:「你明兒去鍾粹宮傳我的旨,自此之後,內醫院藥房裡頭的蟲草任由麗芳儀取用,就說是本妃給麗芳儀賠罪的。還有,麗芳儀既然病弱,就免了她罰俸,讓她能好生養病,可別再供不起藥了。」
  「娘娘!」初桃噗通跪下了:「如今滿宮都在看您的笑話,您低頭了,可不是……讓這笑料坐實麼!」
  在侍寢的時候被皇帝拋下,又要跟罰俸的麗芳儀賠罪……這面子削的。麗芳儀對付她和她對付靜妃,方法都是差不離的,結果估計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林媛面色一點兒不愉也無,托著腮道:「我在低頭麼……呵。你們不須擔心,這事兒,早晚見分曉。」忽想起一事來,又道:「再遣吳御醫去給芳儀看診,好生照顧她,就說是我賠罪的誠意。」
  到了第二日此事果然成了宮中的熱鬧。皇帝一直在鍾粹宮陪著麗芳儀,慧貴嬪卻是賞下大量藥材並百兩黃金下來,說是給麗芳儀賠罪。
  很多人都看傻了眼,性格倔強跋扈的慧貴嬪何時變得這麼好性兒了?還能主動認錯?
  莫不是因著皇帝偏寵麗芳儀,她心中畏懼,怕因此事失了皇寵,這才不得不低頭罷。
  恰在這時候,衍慶宮薄才人有孕,上報建章宮,皇帝大悅。
  宮妃有孕的「喜事」沖淡了麗芳儀與慧貴嬪兩人的熱鬧,眾妃紛紛去了衍慶宮恭賀薄才人,皇帝也親自去了一趟,親口冊封薄氏為貴人。彼時林媛還未到,衍慶宮主位趙昭儀陪著皇帝笑道:「薄氏自入宮以來服侍皇上的次數並不多,可巧三個月前承恩一次,這一下子就有喜了。」
  旁邊圍坐的宮嬪足有數十個,面上都帶著得體的笑意,彷彿是真心為薄氏高興。也怪不得她們興師動眾,宮裡無論什麼都比不上有一個自己的孩子,天恩皇寵縹緲難測,自己的骨肉卻是唯一值得依靠的。
  皇帝雖已有五位皇子,眾皇子年紀卻還小,此時有孕,日後奪嫡亦大有希望。
  這薄才人是當初和林媛同一批進宮的,出身尚可,卻因那一批裡頭出了盛寵過的白氏、位高勢重的楚氏、產下五皇子的葉氏、還有如今呼風喚雨的林媛,她被埋沒地連影兒都沒有。再則她城府不深,不懂得攀附算計,進宮兩年多一直無寵。
  不過她這運勢當真不錯,個人體質不同,林媛在生孩子上頭就是不擅長的,偏有的人一次就能懷上。
  皇帝欣然之下,大手一揮,將衍慶宮上上下下都封賞了,還誇讚趙昭儀看顧得力,底下的宮嬪有了喜。趙昭儀溫婉地道:「皇上以後多陪陪薄貴人吧,她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拓跋弘呵呵地笑,隨口問道:「苦盡甘來?難道她從前都在受苦麼?」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世子(4)

  說這話本是無意,趙昭儀卻突地跪了下來,唬了拓跋弘一跳。拓跋弘伸手拉她,她也不起,跪著道:「皇上有所不知,臣妾今兒實在想給薄貴人抱屈。薄貴人進宮後因無寵,處處受人折辱,尚宮局的奴才們常常連分內的湯飯都不給。後來貴人不知怎地衝撞了方才人,被罰了掌嘴,臉上傷得難以見人,偏偏內醫院那邊還不肯給藥,差點耽擱成了大事。」
  薄貴人還在裡間躺著,她貼身的宮女和趙昭儀一同跪著,接了趙昭儀的話泣道:「我們小主因著無寵,無論是嬪妃奴才都踩在頭上欺辱,還好主位昭儀娘娘心善,明裡暗裡地幫襯著我們小主。那一次被方才人傷了臉,差點就……」說著哭泣不止,說不下去。
  趙昭儀又道:「宮裡捧高踩低向來如此,傷了臉還是輕的,臣妾雖然是她的主位,也只能稍微幫襯她一二,不能整治後宮風氣。就連這一回有孕……貴人體虛,兩月前就頭暈乏力,吃不下東西。那時候臣妾初接手宮務,焦頭爛額地,也就疏忽了。誰料尚宮局剋扣了貴人的份例,讓她在病中也供不起藥,那時候還不知是因為有孕了……」
  起初拓跋弘的神色尚可,聽到此處,卻是忍不住勃然大怒道:「這麼說,薄貴人有孕後還被苛待,若不是昭儀維護著,貴人本就體弱,這一胎保不保得住還是另說!」
  一屋子嬪妃都唬得跪下了。拓跋弘砸了一個茶盞,繼續道:「那個方才人又是怎麼回事!當初她和薄氏同為才人,這宮中的規矩何時成了這般,能責罰同階的妃嬪了!蕭皇后掌宮時,朕還為著後宮欺主的事責罵過她,卻不曾想如今非但沒有改進,反而越發猖狂。以下犯上竟無人管束,尚宮局的奴才們欺主,也視而不見!」
  皇帝怒不可遏,原本來探望薄貴人的嬪妃們都後悔了,本是來打探消息,結果又遇上了事端,安知皇帝會不會遷怒。人群裡卻有一位采女大膽出聲道:「方纔人可不就是華陽宮裡的那位麼!」
  方纔人並不得寵,只因有靜妃庇護,在宮中還算有些地位,自然比無所依靠的薄氏好很多。這樣一說,皇帝方想起來,怒極反笑:「靜妃的人?方才人也是個無寵的,膽敢將薄氏掌嘴,還不是憑著靜妃的臉面!靜妃掌著朕的後宮,如今看來連小小一個華陽宮都管束地不夠好啊。」
  拓跋弘一壁說著,一壁也注意到了那說話的嬪妃,看清她的容貌後愣了一愣,復問道:「你不就是幾日前新封的華采女?」
  華氏連忙上前跪了:「正是嬪妾。」
  華采女那天得了皇帝注目後,回了梨園就被捆到慎刑司,差點被杖斃。她本只是個舞女,屬賤籍,一條命比螞蟻還不如,梨園的管事就有權處死她,當時拖她去慎刑司的也不知是哪個主子的命令,到現在都查不出是誰。若不是慧貴嬪救她,她早就被活活打死了。
  她心知慧貴嬪無利不早起,但眼下她初得晉封,還是暫且依附上了慧貴嬪。
  拓跋弘盯著她瞧了兩眼,面色稍霽:「朕這幾日忙著長寧的親事,倒是忘了你。當日朕只覺著你姿色上佳,竟不知你還有幾分氣性兒。」
  站在她身側的劉婕妤冷哼一聲,面露輕蔑。一個卑賤的舞女,也配有氣性兒?
  倒是個難得膽大的人,當眾直言方才人是靜妃宮裡的,明晃晃地和權傾後宮的靜妃對上,是怕命長啊了!
  就算是皇帝新寵,也是無權無勢的小小采女,得罪了靜妃,皇帝都未免護得住。劉婕妤出身大族,性格爽利,最看不得這種卑賤之身。
  跪著的華氏只低頭不語。皇帝伸手抬了她的下頜,定定看著,唇角露出一抹笑:「果然標誌。不過你這性子朕更喜歡。那一日是靜妃要打死你,你不怕她還有第二次?」
  華氏依舊沉默,面上卻透出倔強來。
  「皇上不要遷怒靜妃娘娘了。」趙昭儀勸道:「其實靜妃娘娘掌宮以來,不是全無建樹。相比於皇后娘娘,靜妃娘娘馭下寬容,賢德良善,宮中嬪妃們都對此讚不絕口呢。」
  趙昭儀這話哪裡是為靜妃開脫,拓跋弘聽了面色更冷,哼了一聲道:「她馭下寬容!不錯,沒有她的縱容,尚宮局的奴才們怎敢放肆?方才人之流怎敢張狂?」
  「皇上息怒!」趙昭儀起身扶住了皇帝:「依臣妾看來,靜妃娘娘並無大錯。她雖然有寬縱之嫌,然而宮中還有慧貴嬪雷厲風行,兩人一寬一嚴,卻是相得益彰。靜妃娘娘寬容賢德,難免放縱了奴才們,但好在還有慧貴嬪掌管著月例。您不知,這一次薄貴人的身孕來得不穩當,尚食局還苛待她,好在慧貴嬪整治後宮貪墨之風,把幾個寵妃素日裡多貪的份例拿出來賞賜給了薄貴人這樣一貫被剋扣的,薄貴人這才能有得體的膳食,不至於流了孩子。」
  拓跋弘喟然一歎,道:「還好有慧貴嬪協理後宮。素日裡嬪妃都抱怨她嚴厲,卻不知嚴厲有嚴厲的好處。」說著又是冷笑:「依朕看來,如靜妃這樣的,卻是一丁點好處也無。後宮亂了規矩,要她有何用!」
  此話一出,眾人都嚇得噤若寒蟬,居高臨下的靜妃,何時被如此貶損過,又是皇帝親口!縱然她之前被一個舞女打了臉,也還是後宮當家人,無人敢明面上得罪的。這一遭皇帝都斥責她無用,她可是難逃劫難了。
  「你先下去吧。」拓跋弘掃一眼華采女,又看向殿內眾人,冷聲道:「來人,先將方纔人捆了見朕!再傳召靜妃!」
  皇帝在衍慶宮動怒後,嬪妃們都紛紛告退散去了,再不敢在皇帝跟前礙眼。薄貴人晉封之後,又得皇帝憐惜,賞賜了許多貴重的珠玉。此前曾經欺辱過薄貴人的宮人們,得了消息後都嚇得魂飛魄散。
  皇帝這一次是真的怒了,命令趙昭儀徹查此事,將那些宮人們都揪了出來。這些人平日裡捧高踩低,膽子又大,敢剋扣了嬪妃的份例中飽私囊,卻萬萬想不到一個不得志的薄氏會有今日的風光。也怪他們倒霉,宮裡這樣做的奴才不知凡幾,偏偏他們撞了槍口。皇帝毫不留情,命令將他們全部處斬。
  薄氏的孩子還未出生,就沾上了幾百條人命,更引起宮內的軒然大波。靜妃與方才人都被傳去了建章宮,聽說是跪了整整一夜。
  之後皇帝才傳下處置,將方纔人丟進了冷宮,靜妃罰閉門思過。
  彼時在衍慶宮裡探望薄貴人的林媛聽了消息,扯了唇角笑道:「方氏這回是栽了,只可惜,沒能把靜妃一塊兒拉下來。」
  方纔人不足為道,靜妃卻只是閉門思過而已。
  趙昭儀自然也在側,一壁翻著一本泛黃的《六國志》閒閒地看,一壁接話道:「靜妃樹大根深,皇上又念舊情,怎麼會為了這些事就重重處置她?再則薄貴人最終是無事的。」
  「不管怎麼說,咱們並不是全無收穫的。」林媛起身笑盈盈道:「臣妾原本還以為昭儀姐姐與世無爭,今日才算真正看見了姐姐的本事。臣妾在此多謝姐姐了。」
  薄貴人被苛待差點流了孩子,全因靜妃寬縱。林媛厲行宮規,卻救了薄貴人。
  此時的後宮裡,哪個敢指責林媛嚴苛,反倒有很多聰明人聞風而動,稱讚林媛按規矩做事,賞罰分明,處事得當。麗芳儀昨夜還暗自得意,今日就不敢吭聲了,因慧貴嬪的苛刻導致她供不起藥的事兒,再沒人敢提起。
  林媛至此才算正了名頭,抓穩了權勢。
  趙昭儀面色平靜,擺手道:「不過舉手之勞。薄貴人這一胎來得及時,你該謝薄貴人。」
  半靠在榻上養胎的薄氏聽著昭儀與貴嬪閒話,自己哪敢插嘴,此時諾諾地低了頭稱不敢。她雖然沒有城府,卻也明白後宮生存之道,知道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是被趙昭儀拿來利用了。
  她這一胎實在來得巧,被趙昭儀拿來對付靜妃、幫襯慧貴嬪。趙昭儀和慧貴嬪都位高勢重,自然不怕靜妃,她作為夾在中間的棋子,得罪了靜妃,日後卻不知該如何了。
  她心裡暗自心驚,又不敢在兩位高位娘娘面前表露。她明白,宮裡從來沒有白得的好處,趙昭儀素日裡護著她,自然不是全不要求回報的,她能有幸懷孕,有了利用的價值,都是福氣呢。
  且,能傍上趙昭儀這棵樹,自己的孩子才算有了活下來的希望。她位卑,若是沒人庇護,這孩子定是保不住的。
  林媛見薄貴人膽小溫順的模樣,輕笑道:「本宮實在該謝你。」說著揮手令幾個宮女送上禮物,是幾箱子的綾羅綢緞,金銀玉器。她又拍了拍薄貴人的手:「你也是個有福的,若是能誕下一位皇子,母憑子貴,你日後就顯赫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世子(5)

  眼前的薄貴人讓她看到了當初葉繡心的影子。只可惜,這位薄氏是從內到外的安分與溫順,不同於葉氏,外表柔弱,內心卻充滿慾望。
  與蕭皇后不同,林媛喜歡的是聰明的棋子,而不是聽話的棋子。
  這個薄氏就不大對她的胃口了。
  不過還是溫和地叮囑了她幾句,權當謝她這一次幫忙。
  薄貴人需要靜養,林媛和趙昭儀閒話了幾句就出來了,一同去了趙昭儀所居的主殿朝暉殿。
  林媛從袖口裡拈出一卷絲帛,遞給趙昭儀。
  趙昭儀看了兩眼面上就是灰白色了,少頃,她雙手捂面大哭起來。
  「這事兒,皇上……知道嗎?」趙昭儀顫抖著問林媛。她一貫端莊靜雅,這樣肆無忌憚的放縱的哭,大約是入宮多年來的頭一次。
  「皇上不知道。」林媛穩聲回答她:「臣妾雖然是托了皇上去打聽,但皇上忙碌,把這事兒交給進宮面聖的九王爺了。後來是九王爺遣了宮人來和臣妾說的,九王爺說,這麼大的事兒,他不敢報給皇上。」
  話中深意,是林媛自己知道了,也和九王爺一樣不敢上報。
  趙昭儀胡亂地抹著淚,勉強開口道:「不怪你,就算是我……也不敢貿貿然去求皇上。端旭王看似是個紈褲,實則也是精明的,若說出實情,莫說後宮靜妃會記恨,急於給世子尋親的西梁王也會恨透了他。西梁王世子是這個樣子,若是知根知底的,哪家會把女兒嫁過去,西梁王夫婦又不願意屈就小門小戶……這一回好不容易天賜良機,能得皇帝的女兒為良配,他們就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只是……我現在該怎麼辦……」
  不能去求皇上,長寧的親事並不單純,皇帝面上嫁女兒,實則是貪圖西梁王的權勢。就算皇上知道了實情,怕也會……
  而且君王一諾千金,在冰禧宴上當眾定的親,輕易更改,豈非為天下人嗤笑。除非對方死了……
  死?
  趙昭儀似乎尋找到了一絲希望。她定定神,對林媛道:「本宮有些累了,想歇會兒。慧貴嬪先回吧。」頓一頓又道:「本宮不會忘記慧貴嬪的好意。」
  「娘娘保重。」林媛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回緋煙樓的路上心裡沉甸甸的,自己也是有兒女的人,如果六皇子攤上這種事,她能提著刀把靜妃砍死。
  不過是因著趙昭儀擋了靜妃的路,靜妃就不惜毀了長寧來扳倒趙昭儀。年僅七歲的長寧,此時並不知道自己將來的命運。
  卻說這一日皇帝是招了華采女侍寢的。
  身為世家貴女的嬪妃們誰都不願和一個賤籍的舞姬為伍。大秦的律法,民分賤籍、奴籍、庶籍、官籍。其中賤籍比奴籍還要低劣——縱然大戶人家的奴婢可隨意買賣,連命都是主子的,然而那些娼妓優伶們失去的是尊嚴,最為下賤。
  自然,皇家有所不同,宮女內監都是等同平民的庶籍,在梨園服役的華氏身子也是乾淨的。華采女這種出身,得寵後只招來一片嘲諷聲。更兼她性子桀驁,不肯低眉順眼地奉承人,後宮裡幾乎是人人嫌惡了。
  不過她這性格正對了拓跋弘的胃口。拓跋弘連著寵了她三天,最後冊封她為承衣。
  華承衣得了晉封,還有大批的珠玉賞賜,宮人們流水一般地將東西搬去她所居的雍和宮偏殿。自然,沒有幾個嬪妃會拉下面子來恭賀她,縱然是有閒情的,寧願去衍慶宮探望薄貴人。
  華承衣的寢殿裡冷冷清清,堆著幾大箱子的賞賜。
  然而有一人例外。居在麟趾宮偏殿的謹嬪抱著五皇子,還帶了些許賀禮,過來尋華承衣。
  華承衣十分驚愕地看著眼前這位著湖藍色錦緞、面容溫和秀麗的娘娘,以及她懷裡不安分地蹭來蹭去的五皇子。
  謹嬪把五皇子放下了,彼時運動神經發達的五皇子剛學會了走,站起來磕磕碰碰地扶著桌椅,四週一群宮女內監戰戰兢兢地護著。謹嬪伸手掀了一個托盤,笑對華承衣道:「本妃沒什麼好東西,這是從西夏進貢的藍寶,給華承衣打兩套首飾吧。」
  華氏斂著神色,瞥了一眼那足足有拇指肚大小、如海水般靛藍的寶石,略略心驚,謝道:「謹嬪娘娘太大方了。」一旁剛分過來的貼身宮女連忙給謹嬪看座端茶。
  謹嬪看她收下,面上笑意更濃,坐下來握住她的手:「華妹妹麗色天成,一朝得了皇上青眼,日後定能前途無量。這一點子寶石,怕是你日後根本不會瞧得上眼。」
  華氏微微地笑,眼睛裡卻並沒有太多的熱情:「嬪妾卑賤,不敢當。」
  「如何不能當呢。」謹嬪笑意漸漸稀薄:「這宮裡的前途,可不是以出身論英雄的。你看如今的慧貴嬪——說是官家女兒,其父不過是七品小吏,兩年下來就風光如此了。那出身十分高貴的白容姬,早早兒地就赴了黃泉,恐怕你都沒有聽說過她吧。」
  這話看似隨意,實則已經牽扯到了後宮的實權人物,華氏靜默不語。
  謹嬪側目一曬,垂了眼瞼繼續道:「再則,你獻藝那晚,竟還有人前去梨園捆了你要打死。可見在宮中人心裡,你是何等的威脅,才值得這樣計較。」
  華氏的手指猛地縮了一下子,而後緩緩放開。並不是在意那天晚上的驚魂,而是謹嬪所言中提到的人——
  靜妃。
  滿宮的人都以為是靜妃要殺她,連皇帝也為此事斥責靜妃。
  謹嬪覷著她的神色,想從中找出端倪,可惜華氏一張臉仿若是木雕,根本猜不透心思。謹嬪壓下心中煩膩,再次握緊了對方的手,溫和道:「可憐見的,你一定嚇壞了吧?」
  華氏聽了這話卻笑了,少頃開口道:「嬪妾賤命一條,有什麼怕不怕的。在梨園裡的時候——三天一頓打,夏日裡罰跪瓦片,冬日裡往身上潑冷水,不都過來了麼。他們把我捆去慎刑司,打了兩板子就又被救下來了,都沒怎麼覺得疼呢。」
  其實梨園裡的苦楚又算什麼呢,十年前華家滅門,滿院子的血,她的姐妹們未免受辱,都被家人捂死了一塊兒懸樑,只有她不肯死,跟著衙役們去了骯髒的勾欄。
  後雖因容貌出眾,進了梨園,但還不是個舞姬,日子生不如死。
  生死對她來說,比刮過的一陣風還要輕,她怎麼會怕呢。
  謹嬪眼睜睜地瞧著華氏眼睛裡空洞如死神一般的陰霾,心裡咯登了一下,頓覺週身酷寒。她面上的笑意也裂開幾分,勉強撐著道:「華承衣如今是皇妃了,身份尊貴,還提那些做什麼……」
  「嬪妾不敢忘本啊。」華承衣聲色淡漠:「要時刻記著自己的出身,才能懂得安分守己。」
  要一輩子記著,十年前的血案。
  「妹妹是個懂事的。」謹嬪喘著粗氣應付。若不是得了吩咐,她早就想逃開這個鬼地方了。
  還是速戰速決為好。謹嬪咬了牙,脫口道:「妹妹真的以為那日害你之人,是靜妃娘娘麼?」
  華承衣低了頭,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終於來了。
  她再次抬頭時,已是一副好整以暇的神色,微笑道:「不是靜妃娘娘,還能是誰呢?那一天,是嬪妾年輕不懂事,竟然穿了和靜妃娘娘撞色的衣裳,娘娘懲處我,合情合理。」
  「妹妹,你就不曾往深裡想想麼!靜妃不是這樣衝動的人……姐姐和你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你剛受封,很多事情不懂得,這後宮裡行差踏錯一步都是大禍,任何事都沒有表面上看到的簡單。」謹嬪有些急,其實以往的她是很從容有耐心的一個人,今兒也不知怎麼了。面前身份卑賤的華承衣實在太難以捉摸了,定定盯著人的模樣又□的慌,她很想趕快辦完了正事離開。
  華承衣卻是呵呵地笑了,拿過茶盞散漫地吹著:「我知道姐姐是為我好。只是如今再追究那日的人,有什麼意義呢?就算知道了她是誰,能怎樣呢?嬪妾說過了,自知位卑,不敢有非分之想。宮中縱然有娘娘看我不順,也是位高權重之人,安是我能夠冒犯的?」
  說著又低下頭:「皇上已經斥責過靜妃娘娘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麼?謹嬪一雙驚疑的眼睛定在她身上。
  那為什麼還要在衍慶宮裡對靜妃落井下石……
  只是想趁機引起皇帝的注目?有這個可能,而且結果的確如此。
  好吧,只要她不記恨靜妃就好。然而,該怎麼樣才能讓她成為有用的棋子,去幫著靜妃找出暗中作對的人呢……那日的事情分明是有人要殺華氏陷害靜妃,華氏卻不肯追究了。
  該怎麼辦……這個華氏,真是油鹽不進的麻煩角色。
  謹嬪這邊正焦頭爛額地,對面暖閣裡的錦繡鯉魚簾幕猛地一掀,露出一個身量窈窕、面容姝麗的女子:「哎喲,這不是謹嬪姐姐麼!我還以為華承衣這兒除了我沒有人會來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世子(6)

  謹嬪瞠目結舌地看著來人,身子一抖站起來:「慧貴嬪……貴嬪娘娘,您怎麼在這兒!」
  這種藏在屋裡頭突然跑出來嚇人的惡作劇,在靜妃身上已經用過一次了,不過顯然這次的效果更好。
  但謹嬪可不認為這是個惡作劇。
  林媛吃吃地笑,生了六皇子之後她長胖了一點兒,又脫了稚氣添了風情,比兩年前進宮時還要美艷無雙。此時的她執扇掩唇而笑,讓對面的謹嬪生出一種風華絕代的自卑感:「我自然是來為華承衣賀喜的。只是方才在內殿小憩,不小心睡著了。」
  謹嬪可不會相信她真的睡過去了,怕是人家拿了個杯子扣在牆壁上,把她方纔的話聽了個一乾二淨。謹嬪方才被華承衣耗盡了耐心,此時遇上林媛,心裡簡直惱恨地要噴火。她壓著怒意問華承衣:「貴嬪娘娘大駕光臨,華妹妹怎地不早說!害的姐姐不曾拜見貴嬪,失了禮數。」
  此時的華承衣,面上的陰霾死氣褪得乾乾淨淨,露出一副十七歲女孩子應有的純美。她一雙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瞧著謹嬪:「謹嬪娘娘沒有問呀。而且貴嬪娘娘說有些累了,想歇息,嬪妾不敢打擾。」
  鬼才會在送禮的時候跑到別人家歇息!謹嬪在心裡咆哮。
  她進宮也有年歲了,雖姿色平凡,卻接連靠著貴妃和旁的人提攜,在宮中混得風生水起。就算貴妃離了宮,她也沒有淪為塵埃,而是越發風光地成為了五皇子的養母。
  她自詡精明有城府。
  只是林媛是她的剋星……兩年前在太液池邊上的那一次,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
  如今又栽到這樣的小把戲上頭。
  心亂如麻,謹嬪仍是守禮地請林媛就座,面上竭力撐著笑。
  「謹嬪姐姐對我不似從前熱絡了,這真讓人傷心。」林媛惆悵地感懷:「那時候我還住在鏡月閣,姐姐時常去找我閒話,可惜了,這宮裡果然人心不古啊。」
  人心不古……謹嬪的臉色登時變了,心裡一上一下,也不知這位寵冠六宮的美人兒為何言語鋒利。且是在華承衣面前,一點顏面都不給她留。
  只好訕訕地賠笑:「娘娘有了六皇子,我也有了五皇子,每日只顧著照顧孩子了……」
  「謹嬪姐姐這話就錯了。」林媛挑眉:「無論是當初與我交好,還是如今冷冷淡淡,姐姐都是受著靜妃娘娘的吩咐,是也不是?」
  謹嬪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被猛地攫住,下一瞬,她顫顫地站起來:「慧貴嬪娘娘……您開什麼玩笑呢……」
  林媛端坐如常,瞥了一眼華承衣:「這事兒,你也聽好了,日後懂得分辨局勢。」華承衣低頭稱是,林媛的目色掃到謹嬪身上:「謹嬪娘娘真是捂得嚴實啊,兩年了,我一直在查,都查不出來……」
  說著卻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今兒倒真容易呢……姐姐為了替靜妃開脫,百般勸說華承衣,這份忠心真真讓人感動……」
  「貴嬪娘娘!」謹嬪側目嗤笑道:「娘娘真是會說笑啊……嬪妾,嬪妾不過是看華承衣是皇上新寵,過來閒聊一二,哪裡有娘娘那樣多的心思啊。什麼為靜妃開脫?嬪妾聽不懂。」說著又瞥一眼華承衣:「也罷,華妹妹當日被貴嬪娘娘救下,自然事事以貴嬪馬首是瞻,嬪妾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的。」
  林媛早就知道對方不會承認,也不惱,面色依舊笑意盈盈:「謹嬪姐姐無須慌張,先坐下來喝口茶吧。其實我一點都沒有怪罪姐姐的意思,相反,還十分感激姐姐。那年中秋,若沒有姐姐幫忙,我怎麼能得到秋彌隨駕的機會呢,日後也難以在寵勢上壓過楚氏。」
  謹嬪握住茶盞的手在不斷顫抖。
  林媛的聲色依然平靜無波:「我早就知道,宮中沒有無緣無故的幫襯,只是不曾想到這竟然是靜妃娘娘的意思,她想要提攜當初勢弱的我,給楚華裳使絆子。如今楚華裳失勢被罰進慎德堂,倒是我越發成為威脅,她這才又扭頭對付我。」
  「謹嬪姐姐是一個讓我驚喜的人呢……」林媛笑得越發張揚:「當初我只打算離間你和貴妃,你卻做得比我想像中好很多,直接就投了靜妃門下。唔,姐姐,是我小瞧了你,如今你也是有皇子傍身的人了,這等風光……等日後五皇子出息了,姐姐你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沒有,我沒有!」謹嬪是打死都不會承認的。一則她是靜妃的暗棋,二則,她承受不起林媛的怒火。
  「姐姐不須急著分辨。」林媛挑眉:「姐姐認不認不是要緊的,我只信自己的判斷。實不相瞞,姐姐實在藏得好,直到太后下令將五皇子送到你宮裡,我這才懷疑起來。」
  說著笑意嫣然:「我在這兒先恭賀姐姐的英明了。靜妃娘娘不愧是一個好主子,出手大方,一下子就賞了你一位皇子啊。比起貴妃那跋扈的性子,誰都知道該怎樣選擇。若是忠於貴妃,別說五皇子,能不能在京城站住腳都是兩說。我還想著五皇子在宮中炙手可熱,你是用了什麼法子奪到手的?若是靜妃參與,那可就不同了……」
  不得不承認,靜妃是個睿智的女人。她沒有執著與抱養一個孩子——這一點就是與皇后最大的不同。她明白皇帝為避免重蹈蕭皇后的覆轍,是不會給她孩子的。
  和皇帝爭,是世間最蠢的做法。
  蕭皇后聰明一世,卻看不透這個道理……不,不是看不透,蕭月宜那個女人,巾幗不讓鬚眉,她一定都懂,只是性格使然。
  靜妃的目的永遠是鳳位,而她的算盤也打得長久——扶持五皇子奪嫡,自己穩坐後位,將來與謹嬪兩後並尊。
  這麼巨大的利益,難怪謹嬪忠心耿耿。
  「這五皇子……恩,若是我猜的沒錯,靜妃的心大著呢。」林媛面上露出看破一切的瞭然,復又低頭淺笑:「不過,這條路可不好走啊。」
  謹嬪已經說不出話了。她慘白的唇抿得死死的,雙手護在五皇子身上。
  「你一定在想我今日說這些,目的是什麼。」林媛淡笑,她可不會為了出口惡氣就威逼謹嬪,自然是有所圖的。而謹嬪想必也明白,承不承認是一回事,能不能給出林媛想要的東西,是另一回事。
  謹嬪抬起頭,眼睛定定地盯著林媛,手上卻把五皇子護得更緊了。
  林媛逼近她,左手輕輕落在她抓著五皇子衣襟的手上:「姐姐,我只問你,靜妃娘娘到底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謹嬪倒吸一口冷氣,依舊咬唇不語。
  林媛輕笑:「你不必怕。我揣度著,她大約是在乾武八年病癒清醒的,只是不知具體在哪月哪日……恩,若說她這五年昏睡都是謊話,我倒是不信。一個人心智再堅韌,也不可能堅持五年躺在床上蒙騙人,何況這麼多年的時光消磨,對年華正好的她沒有好處。」
  說到底,靜妃不過是耍了個簡單的小把戲。將自己病癒的時間推遲半年,利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幾個月,隱在暗處,能夠操控宮中局勢而不會被懷疑。
  謹嬪呆立著,半晌,冷哼一聲,抱起五皇子快步往殿門而去。
  林媛撲哧一笑,以為逃避就能解決一切麼?
  方纔一直侍立在前院的初雪迎上去攔了她,自然,謹嬪是嬪位之尊,她冷笑著啐一句賤婢,生生拂開初雪的手。初雪退後幾步站定,從袖口中掏出一張薄薄的紙包,打開了將裡頭的東西盡數灑在謹嬪面前。
  一股子酸腐味道迎面襲來。謹嬪輕聲「啊」了一聲,蹲下來雙手摀住了五皇子的口鼻。
  林媛在她的背後輕笑:「姐姐別怕,這東西吸入量少的話,是不會傷身的。不過……這個味道,姐姐想必很熟悉。」
  謹嬪慌亂地回過頭,面容已經因為驚恐而扭曲了。
  「你……你是怎麼得到這東西的……」她吞吞吐吐。
  「唔,看起來你也有怕的時候呀。」林媛瞥一眼初雪:「快把地上的粉末拾掇了。」
  初雪應聲,林媛繼續笑說:「這是在葉貴儀的膳食裡發現的。姐姐,你現在還不肯說出我想要的答案麼。」
  謹嬪面色灰敗。少頃,她荷荷地笑起來,那聲音很是滲人:「我還是……算不過你,林媛。在你手上,我永遠都要輸……好吧,我告訴你,靜妃是在我依附之前就醒過來的。」
  謹嬪之所以絕望吐口,不單是因著她要毒死葉貴儀的事兒被林媛發現了——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並沒有得到靜妃的允許,只是她擅作主張。
  林媛估摸著,靜妃根本不希望看到葉貴儀死,雖然五皇子的生母活在世上對以後的大業不是什麼好事。但相比於葉繡心,謹嬪這個知曉一切的心腹才最值得提防。
  葉繡心就是靜妃用來克制謹嬪的一把刀。
  就像當初林媛利用她克制楚華裳一樣。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定親(1)

  謹嬪雖有了皇子,但她絕對不敢冒犯靜妃,她的人生也一直在被靜妃操控。
  「幾月,幾日?」林媛不想放過謹嬪。
  謹嬪咬唇:「二月,十六日。」
  「很好。」林媛笑了:「姐姐請回吧,稍後我會送一箱子蜀錦去你宮裡,給五皇子做衣裳。」
  「那真是多謝貴嬪娘娘了……」謹嬪面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她抱著五皇子,踉踉蹌蹌朝外走。
  送走了謹嬪,林媛這才看向立在屋子裡的華氏。這個少女面容美艷,眼睛裡清冽如水。
  林媛噗嗤笑了:「你竟然不害怕。」
  方纔與謹嬪說的那些話,透露出去對林媛來說就是禍害。且涉及到靜妃的秘密。
  這華氏真是相當膽大呢。
  華氏隨意攏了攏髮髻:「嬪妾怕什麼?嬪妾心裡高興呢。娘娘這是栽培嬪妾,嬪妾明白的。」
  「你能明白,這很好。」林媛面露滿意之色,嗯,她當初果然沒有看走眼,這是個與葉氏一樣好用的人。而更讓她驚喜的是,華氏這個性對了自己胃口,和華氏相處,比和葉氏更爽快,心裡也愉悅不是。
  她選在華氏的宮室與謹嬪攤牌,就是為了把華氏扯進來,且她身邊只有一個心腹宮人服侍,旁的嬪妃也不會來拜訪她,是難得的靜謐地方。
  她和華承衣相識也不過十天,但她很快就決定相信這個女子。雖然這是個很危險的決定。
  林媛很清楚,華氏這樣的人,如今聽自己驅使都只是暫時的。等她站穩腳跟,第一個踢開的恐怕就是自己。她非池中物,一個在滅門血案中存活的人,天知道她的內心有什麼樣的力量?用得好了,是天大的助力。用得不好,那就是天大的災禍。
  「不過,華妹妹,你真以為那天是靜妃要殺你?」林媛笑問。
  「不是她,但娘娘希望我認為是她,我就這樣認為了。」華氏沒有猶豫。
  林媛更加滿意了,嗯,多麼優秀的下屬啊!聰明能幹,而且很聽話。
  自然,這個聽話是建立在利用和算計之上的,不過那又怎樣,她就是要讓華氏明白,她永遠都要被自己壓制,所以最好安分守己。
  「承衣,明日你就搬去麟趾宮居住吧。」林媛淡淡吩咐:「這雍和宮距離建章宮太遠了點,麟趾宮裡又有許多華美的寢殿,你一定會喜歡。」
  是搬偏殿不是搬主殿,這麼點小事,以林媛的身份與皇帝說一句就成了。
  華氏面上並無喜色,定神問道:「娘娘要我去麟趾宮做什麼呢。」
  和聰明人說話真省事。若是蠢的,就要謝恩道謝娘娘提攜賞賜了麟趾宮來住。
  林媛撫了撫臉頰,思量片刻道:「此事不急,眼下我也沒有心思辦。你先過去住著,到了時機,我再同你說。」
  「不過,娘娘不怕謹嬪那邊起疑心麼。」林媛在慎刑司保下華氏性命,宮中人盡皆知,華氏又在明面上依附了林媛。
  謹嬪就是居在麟趾宮偏殿裡的,貴妃離宮後她一直沒搬,現在還帶著五皇子住。
  林媛淺笑:「只要她不把消息透給靜妃,一切都不會有事。」
  「可是她忠於靜妃……」華氏說著就咬了舌頭,訕訕垂下臉。
  是她腦子慢了。謹嬪在林媛手上的把柄非同尋常,那是足以讓靜妃不再信任她的。林媛今日的話,她一個字也不敢給靜妃透露。
  林媛和華氏坐下閒聊了一會兒,還沒準備用膳,那邊就有御前宮人傳話要華承衣準備著。
  華氏急急地開始梳妝,林媛道:「過幾日把謹嬪贈與你的藍寶打磨了,做成墜子戴著吧。那個顏色很襯你。」
  「娘娘?」華氏略略訝異。
  「謹嬪今日來是有所圖的,你戴著,也讓靜妃相信,謹嬪沒把事兒辦砸。」謹嬪就是靜妃身上的一根線,在沒扯出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前,這根線必須牢固。
  華氏連忙點頭:「娘娘深思熟慮。」
  「對了。」林媛忽然又想起一事:「你閨名是什麼?你剛受封,一直都沒有在宮冊上報這個,宮婢得封的小主又不似選秀有宗譜。」
  華氏聽了面色有些尷尬:「嬪妾……在梨園做活時候,姑姑給取了婉娘。嬪妾的本名是華世英。」
  「世英……」林媛皺起眉頭:「不妥,改了。」
  「娘娘!」華氏驚恐起來:「名諱受之父母……」
  「在宮裡,什麼都要學會捨得。」林媛盯著她:「改了這兩個字,你會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你要知道,皇上雖然喜歡你性子倔強,那也是圖新鮮罷了。過剛易折,你的傲骨太過,就會讓皇上疑心你因家中變故,對皇室心懷憤恨。」
  華氏呆滯如同木雕。
  「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話。還有,若是皇上問起你十年前的事,你知道該怎麼回答麼?」
  「我……」似乎是一瞬間被戳穿心事,華氏臉上漲紅了:「我自然會等時機到了,再請求皇上重查當年之事。」
  「這只是其一。」林媛慎重道:「還有,你應該說,你最恨的是當年誣告你父親的臣子。」
  當初下旨抄華家的雖是先帝,但那個時候正值眾皇子奪嫡,先帝病危即刻會有新皇登基,身為監國太子的拓跋弘在血腥紛亂中主理了華家的案子。
  在那個朝野動盪的時局裡,華家被莫名其妙地抄了——很可能是皇帝無心理會,命草草結案。
  華承衣很快去了建章宮伴駕,林媛離了她的寢殿,得了消息說禮部侍郎正在靜妃娘娘處回話。
  這幾日靜妃和皇帝都忙著長寧的事情——自然,皇帝真正忙的是與西梁王之間的交涉。這親事雖是帝王親口許諾,到底只是筵席上隨口一說,按著禮數,西梁王夫婦要在下定的這一年,行採納問吉的大禮。拓跋弘和靜妃身為長寧的母家,也要周全禮儀。
  這還只是下定。等真正大婚,更有得忙。
  林媛吩咐了宮人去給靜妃傳話,說自己一會子也過去。她有協理之名,這種麻煩事兒不得不在旁幫襯著。
  然而剛回緋煙樓坐了一會兒,就有人稟道麗芳儀那邊又病倒了。
  林媛嗤笑:「怎地又病了呢?難道上一次本妃送過去的蟲草不夠入藥麼?」
  來人面上頓時尷尬,吞吐道:「麗小主是虛火上行,心脈承受不住,這才……」
  蟲草是滋補的東西,因著貴重,尋常人用量非常少。人們只知它是救命的良藥,卻不知,若是過量了……
  那可不僅僅是上火那麼簡單。
  「本妃知道了。」林媛聲色平緩:「看來,麗芳儀的身子十分不妥啊。讓吳御醫一定要好生調理著才行。」
  自己則起身去了合歡殿,不再理會麗芳儀的病。
  ***
  幾日裡林媛都幫襯著靜妃操辦下定之事,趙昭儀身為長寧的生母卻是沒有插手,只對外人說要趕緊著教導長寧,免得她年幼不不懂事,在幾月之後的下聘之時砸了場。
  靜妃倒也沒有疑心,長寧畢竟只有七歲,到時候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端坐在簾幕後頭「挑喜」,的確有點難為她。其實尋常人家就算訂了娃娃親,也會等到女孩兒十一二歲才下聘,但拓跋弘等不及了,他需要立即做成這門親事,讓西梁王滿意。
  除了長寧的熱鬧,宮中倒也一切如舊。那越發得寵的華承衣雖惹得後宮注目,卻也沒有攪起什麼大的波瀾。位分太低了,出身又卑賤,人人只當皇上是圖個新鮮。
  而眾妃近日談論的,卻是鍾粹宮裡的麗芳儀。
  麗芳儀上一遭是因脾胃吐血,後有皇帝命御醫診治著,並沒有大礙。然而這一遭她虛火上行,竟就一病不起了。
  麗芳儀病得連床都下不來,時常昏睡不醒。御醫們只說是此前藥裡頭的蟲草過量,開了些冰片、蕁麻、白豆蔻來調理,麗芳儀有所好轉,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月下來還是病歪歪的。
  皇帝喜愛麗芳儀,下旨徹查為何她之前的藥會用量不當,還處置了一直給她診平安脈的御醫。結果麗芳儀身邊的宮人們招了供,道自家主子因著被慧貴嬪罰俸,心裡怨憤,後來吐血之後就借想著病和慧貴嬪賭氣。慧貴嬪下旨讓她隨意取用蟲草,她就將這貴重之物搬了個空,又在藥方里頭加大用量,以解心頭之氣。
  皇帝聽了這話,卻是再不憐惜何氏了,還斥責她浮躁不懂事,為了一點子小事和慧貴嬪賭氣,最後害了自己。
  彼時何九鴦還昏昏沉沉地,連話都聽不清,怎能知曉外頭的事兒。如果她能知道,一定會在皇帝面前分辨道自己是聽了人唆使,而且此前根本不曉得貴重的補藥過量也會傷身。
  當時她還問過吳御醫的,吳御醫說是無礙……可惜這話是沒有機會說給皇帝聽了。
  林媛早就算到這一茬。等她病癒能理事了,那都是兩三個月之後,皇帝記不記得這檔子事還是兩說。時間長了,再挑起舊事來,林媛早就收乾淨了尾。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定親(2)

  少了麗芳儀,宮中與麗芳儀爭寵的安順儀漸漸佔了風頭,和華承衣寵勢不相上下。其次葉貴儀承寵得也多,她容貌不如安順儀,勝在性子溫柔小意。她生產後病了些日子,很少侍寢。不過這大半年下來,她逐漸恢復,也重新開始服侍皇帝。
  拓跋弘念舊情,從前一月裡總會去看她兩眼,自是不會太冷落。只是有一日皇帝去謹嬪宮裡看五皇子的時候,看到五皇子的下巴生得像葉氏,這才對葉氏熱絡起來。
  宮裡無論什麼,都比不上有自己的孩子。
  四月初的時候,皇帝晉了葉貴儀和安順儀兩人為容華,葉氏賜號「溫」,安氏賜號「玉」。華承衣並沒有得到晉封,皇帝即便喜歡她,也還是要顧及臉面。一個上不得檯面的舞姬,自是不能和兩位容華相較的。
  溫容華也就罷了。這玉容華……想來,這個字對於安如意來說,是當之無愧的。
  眾人因此更為惱恨安氏。
  端午過後的十日,是長寧「挑喜」的日子。
  大秦朝的帝姬,定親時會坐在交泰殿的重重帷幕之後,看著幾個出身貴胄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施禮,最後從中選擇一位。
  這是祖制,雖然長寧已經定下了西梁王世子,這個過場仍要走一遭。
  給西梁王世子充當陪襯的是蕭右丞相家的獨子,還有誠親王世子。
  彼時嬪妃們並沒有資格列席,是皇帝和太后端坐上首,底下靜妃、林媛、趙昭儀三位因著操辦了筵席,這才能在側侍立著。自然,常日無聊的嬪妃們趁著這個喜事在交泰殿側殿開了家宴,把酒言歡,一壁慶賀著乾武朝要嫁第一位帝姬,一壁投壺對詩找樂子。
  鼓樂鐘磬響起的時候,林媛的心神緩緩平靜。她看向朱紅色帷幔後面坐著的那個女孩子,又看向面容平靜無波、神色得體合宜的趙昭儀。
  不知道,趙昭儀想出了什麼法子……在那日的痛哭之後,她竟是再也沒有要求林媛幫忙。
  少頃,三個少年跨步入內,先是垂頭對皇帝太后行禮,而後對帝姬行禮。一聲「可」,簾幕後的女童聲色稚嫩如春日裡的柳梢。
  三位當中,西梁王世子面目溫潤如玉,舉止十分文雅。蕭家的嫡子蕭源只有十歲,彷彿剛苦練了宮廷禮儀,面上還帶著稚嫩的笑。誠親王府的世子有十八歲了,也是因先頭定親的姑娘沒了才耽擱至今。
  花白鬍子的禮部尚書喊了一聲「起」,三人這才站定。隨後由皇帝問話,三人各自作答。
  詩書禮義春秋,五本書繞了個遍。這三位雖然年紀小,但都是皇親貴胄,這點東西自然難不倒。
  期間長寧帝姬也需要問話。長寧問的是律法,這種只需要背誦的東西,她得到了三個一模一樣的答案。最後,她按著規矩,對中間那個點一點頭道:「西梁王世子所言,甚合本宮心意。」
  之後就是賜宴,一頓飯要吃兩個時辰,年邁的皇太后是第一次在這麼漫長的時間裡堅持下來。膳畢,太后作為宮中最尊貴的長輩,面上帶著難得的笑,問長寧道:「可選好了麼?」
  長寧只是點頭。
  繁重的皇室禮法之下,她在這個時候是不能說一句話的。而定親的人選,會在幾日之後由皇帝昭告天下。
  這種規制導致了皇家歷代中,那些不甘心與命運的皇女們即便想要反抗,最終也不會有資格表達自己的心意。
  太后笑意盈盈,朝皇帝道:「可以了。」這個時候也必須由女眷來說話,這原本是蕭皇后的任務,現在沒法子都推給了太后。
  皇帝亦是滿面喜氣,淡笑著示意禮部尚書領著三位少年退下。然而恰在此時,側殿裡一聲尖銳的驚叫劃破長空。
  皇帝一張臉霎時定住,隨後沉了下來。不幸的是,那尖叫聲並沒有停歇,一聲之後,更多的嘈雜傳進了肅穆的交泰殿正殿。
  「是何人驚駕!」皇帝終於忍不住動怒,一掌拍在小几上。大喜的日子裡,可容不得一絲差錯。
  交泰殿裡的臣子們面面相覷,皇家的親事,可從未出過這等混亂。姚福升領著幾個小內監連忙出去查看去了,卻不料和一個跌跌撞撞闖進大殿的宮女撞了個滿懷。那宮女蓬頭垢面,撲通一聲跪倒在中央:「皇上,死人了,死人了……」
  「給哀家拉下去,杖斃!」太后怒目圓睜,聲色森然。長寧的喜事上竟說出個死字,就該被打死!
  而此時卻有人發現了那宮女湖藍色宮裝上頭浸染的大片血跡,觸目驚心之下,亦有臣子低低地驚呼。小宮女被兩個侍從拖下去,哭號聲不止,口中還喊著「懋嬪娘娘死了……」
  宮女因為恐懼而扭曲到極致的臉孔,令人驚駭。而她只是一遍一遍高喊著懋嬪,卻沒有如尋常人那樣喊饒命。
  拓跋弘沉著臉一言不發,靜妃卻已是嚇壞了,慌忙跪在地上:「臣妾有錯,都是臣妾管束不力,臣妾這就去偏殿看看那些嬪妃們……」
  拓跋弘揮手將案几上的詔書冊令掃落,一本折子刮過靜妃的臉,將她髮髻上的步搖都打落在地,一時間狼狽不堪。拓跋弘慍怒道:「這就是你掌的後宮!不必你去操勞了,朕親自去看!」說罷抬腳往外走。
  太后冷哼一聲拂袖離去,長寧則被趙昭儀急匆匆地領著從後門繞出去了,殿內臣子一時手足無措,禮部尚書也訕訕立著,不知如何是好。林媛瞧著這出鬧劇,無奈只好跟著靜妃一塊兒跪了。
  那邊拓跋弘則去了偏殿,進屋就大喝道:「懋嬪在哪!」
  他面前是亂作一團的嬪妃們,往日裡衣衫鮮亮養尊處優的貴婦,此時都瑟瑟地抱成一團或縮在牆角,人人髮髻凌亂,地面上儘是打翻的燭台和茶碗。而剛跨進門檻的拓跋弘不巧和幾個大哭著奔逃出來的嬪妃撞上。幾個女子抬眼看是皇帝,又猛地跪倒在地。
  皇宮何時這樣失過體統,拓跋弘掃了一眼就怒不可遏,命令嬪妃們不准再哭。剛準備問問出了什麼事,一打眼竟瞧見遠遠的後牆根底下躺著一個人。
  直到此時,他才發覺空氣中隱隱有股子令人作嘔的腐臭味。
  姚福升小跑上去查看了,剛想湊近,一個宮女尖叫道「別碰」。好在人群裡安如意膽子大些,面色也還鎮靜,跪下道:「回稟皇上,懋嬪娘娘剛剛……暴死。不知是怎麼死的,當時我們都在宴飲,懋嬪娘娘中途離席,說是去醒酒,可不一會兒竟就一邊慘叫著一邊瘋狂地跑進來……然後開始拿頭往牆上撞,直撞到血水四濺,嘴裡還拚命地高喊著。嬪妾等怕極了,有的人膽小,就也跟著尖叫起來。」
  「暴死?」拓跋弘卻是一聲冷笑:「得了,姚福升。你照例去傳御醫和尚膳局的人,查這裡的膳食。再去看看懋嬪的屍身。」
  「皇上!」安氏喘了口氣,又道:「皇上還是不要去看了,懋嬪娘娘身上……爬出了很多蟲子,很多很多……它們不光從嘴和耳朵裡往外爬,還有的咬碎了皮肉,鑽出來……還請皇上遣御醫拿殺蟲的藥,蟲子,還在往外爬,往我們這邊爬。還有,我們與懋嬪娘娘是一塊兒進膳的,可我們都沒有事,只有懋嬪……也不知是不是中毒。」
  此話一出,連拓跋弘也微微變了臉色,瞇著眼遠遠地看向懋嬪。
  他看不清懋嬪的面目,只能看到那屍身下頭浸的一大灘血水。不過卻是有幾隻黑色的小甲蟲正往門檻出爬去,有嬪妃在腳邊上發現了蟲子,不由又是一聲尖叫。
  「還是要將御醫傳過來。」拓跋弘面上的怒色漸漸隱去,目光卻越發陰冷。他轉身扔下一句話:「將交泰殿封宮,徹查。」
  帝姬的挑喜禮是徹徹底底地辦砸了。拓跋弘去過偏殿後竟沒有再回主殿,半個時辰後才傳旨過去,命今日列席的臣子們暫且出宮,帝姬的定親也延後。
  各宮嬪妃也紛紛回宮,卻都驚魂未定。靜妃和林媛幾個倒是幸運,沒瞧見側殿裡的恐怖場景被嚇著,卻也因著辦砸了事,自請了罪過閉門思過。京城裡都在傳長寧帝姬可憐,婚事上竟然被攪了局,不說皇室和帝姬的顏面往哪兒擱,若是因此失了世子郎君,可是大大地不值了。
  而幾年前盛行的「西梁王世子克妻」的名頭也開始傳,自然是很快被皇帝壓下去。
  長寧尊貴品貌好,西梁王世子更是世人眼中的絕代郎君,人們大多為他們惋惜,又兼之信命,就傳言說二人有緣無分。
  人們的眼睛都盯在帝姬和世子身上。直到三五日之後,交泰殿懋嬪暴死的事兒,才漸漸傳出風聲。
  拓跋弘竭盡全力,甚至為了滅口殺了很多宮女內監,最終都沒能摀住這件事。
  畢竟當時許多臣子都聽到了慘叫聲,後宮嬪妃更是親眼所見。而最可憐的是其中一位才人,她太過膽小,當時眼睜睜看著懋嬪撞牆血肉飛濺、最終週身爬滿甲蟲的極度恐懼之景,在離了交泰殿之後就一病不起,昏睡了三日後殞命。
  是活活嚇死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定親(3)

  這位才人的病逝,令宮中的恐懼以更加瘋狂的速度蔓延。前去交泰殿飲酒的只有數十位嬪妃和她們所帶的幾位服侍宮人,而其餘沒能親眼瞧見的,都在以最大的想像力猜測那天到底發生了多麼可怕的事情,能夠讓劉才人「受驚過度,心脈具裂」。
  而此時的拓跋弘,正滿面陰冷地坐在建章宮御書房裡,面前跪著左右丞相和禮部、刑部的尚書。
  他徹查交泰殿已經有五日了,並沒有任何結果——嬪妃們的膳食都是安全的,連香料和擺設都毫無問題。他如昨日一般沉默了良久,方開口問底下人:「查出來了沒有?懋嬪身上的蟲……到底和十年前穆武王所用的蠱是否有關!」
  不同於嬪妃們見到懋嬪暴死之後的恐懼與慌亂,拓跋弘看到那些甲蟲,腦中閃電般地就想到了蠱。
  他這個念頭也是不錯的,只有來自遙遠苗疆的邪術——蠱,才能有能耐讓人滿身長蟲,最後死相無比恐怖。
  真正令皇帝感到威脅的,不是懋嬪的死,亦不是長寧帝姬婚事砸場,而是那熟悉的場景,一如多年前穆武王的手段。
  年邁的刑部尚書顫顫地磕頭,半晌只說出「微臣無能」四個字。他不是沒本事,是真查不出來。他將幾月前抓捕的幾個穆武王的舊部重新從死牢裡拖出來,用盡了酷刑,沒有半點收穫;又拉了幾個御醫研究懋嬪身上的蟲子,和當年穆武王留下的樣本做比對,仍是無果;最後他甚至花重金請了一位苗疆降頭師,結果那人也看不出來什麼。
  拓跋弘失去了耐心。他喝道:「先不必查了!趕快將此事掃了尾,交泰殿,拆了重建便是!還有,幾月前朕下旨要擴建的『玉照宮』,也趁機一塊兒修建,再將宮裡凡是破舊的宮殿都翻修了。」不是他願意大興土木,而是蠱這個東西,太嚇人。有毒的蟲卵殘留在犄角旮旯裡,過幾年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玉照宮是早就要擴建給林媛住的,當時因戰事起,在靜妃下旨「節流」的時候停工了。後來林媛都不曾和皇帝提起這事兒,前線軍士們還正交戰,國庫也是有點緊的。現在皇帝不顧財力又開始修起來,無非是為了掩飾交泰殿重修的目的。
  「蠱」術之禍,傳出去必定會擾亂人心,引起恐慌。而堂堂皇宮被下了蠱,在百姓心裡,顏面又何存。
  幾個臣子叩頭領命,刑部尚書立即就要告退,左丞相也不願再淌這個駭人的渾水,右丞相蕭臻卻是道:「等等!皇上,臣倒是有個想法。」
  君臣幾個瞪著眼睛看向他。
  他拈鬚一笑,朝侍從內監道:「把那些沒死的活蟲端一盆子進來,再去外頭尋幾隻夜貓野狗。」
  東西很快備齊,君臣幾人自然不敢把蟲子弄進建章宮,特意帶著奴才們去了慎刑司的前院。木盆裡盛著的正是那日從懋嬪身上弄下來的蟲子,不過那些蟲子很怪,短短幾日又生了蟲卵,孵化出了兩三倍的量。殿內人都滿面慘白地縮在牆後,不敢近前看蟲子,只有蕭臻熟視無睹地拿過一個鐵勺,從盆裡頭舀一勺活蟲,另一手掐住一隻狗的脖子,將它的嘴巴張大,然後勺子一掀全灌了進去。
  野狗發出淒慘的哀嚎,兩個御林軍的武士按著它的肢體,捏著它的嘴巴,將一整勺都灌了進去。蟲子又不是水,沒那麼容易進去,蕭臻灌一勺就用勺子柄伸進狗嘴裡往下捅,期間不免有蟲子爬到他手上,他也不怕,抖落下來一腳踩死。
  只是最後有兩隻蟲爬到蕭臻臉上,他來不及拍,被咬了。他哎喲一聲去揉臉,捏著一隻蟲與皇帝道:「其實這沒什麼可怕的,這蟲子唯一厲害的地方只有嘴巴,它長著兩隻大鰲,咬人就像刀割一樣,不過沒有毒。」
  拓跋弘眼睛瞪得老大,連忙吩咐一旁的御醫去給蕭臻看看,道:「你個大膽的!若真是蠱,我看你怎麼辦!」又命令道:「你別再動手,讓下人來!」
  幾個侍從瑟瑟上前接過右丞相的勺子,抖著手去舀蟲子。他們雖怕,卻也敢嘗試,前頭右丞相都被咬了也沒啥事,也許真的不是蠱呢。
  最後那只可憐的野狗被灌了足足三勺,然後就被放開了,嘴巴上纏兩道布條,不讓它吐出來。它在泥地裡不住地翻滾,嗚嗚哀嚎,四爪拚命地摳著地面,將爪子磨得血肉模糊,甚至露出白骨也不肯停下。
  看著野狗癲狂扒泥土的樣子,拓跋弘微微瞇起了眼睛。懋嬪臨死前,就是用頭撞牆的。
  再等了片刻,那狗的動靜漸漸小了,嘴上纏的布條滲出鮮血來。然而下一瞬,最駭人的一幕發生了,幾隻甲蟲從狗的耳朵眼睛裡擠著湧出,皮膚也被咬破,蟲子從皮肉下面翻出來往外爬。
  禮部尚書俯身就開始嘔吐,拓跋弘亦看不下去,命道:「還不快拾掇出去,燒了!」左丞相冷哼一聲,瞥一眼右丞相道:「聽說蕭大人自幼長在鄉野間,想必你是識得這蟲子的罷。」
  蕭臻呵呵一笑:「左丞相大人不必提及出身。這其實不是甲蟲,而是一種螞蟻,因著個頭大,爾等才不認識。」又朝皇帝拱手道:「皇上,您也看清楚了吧?是咱們之前將事情想複雜了,事實上很簡單。這是產自大理國的『行軍蟻』,口器鋒利無比,且什麼都吃,連鐵皮都能咬破。把蟲子灌進胃裡,它們很快就會咬穿腸胃,在體內肆意流竄,最後咬破皮肉出來。現在只需讓仵作再查一查懋嬪的屍首,看看腸胃,就知道臣說得對不對了。」
  「就按照右丞相所說的去辦。」拓跋弘下了旨,思量片刻又道:「姚福升,你和刑部的官員一道,再領著慎刑司的人,徹查那一日前去交泰殿宴飲的嬪妃。還有,那日曾去過交泰殿的內監宮女,都捆去慎刑司問話。」
  「那,那交泰殿還修不修了?」姚福升俯身問道。
  「修!以防萬一。」皇帝重重道。
  ***
  拓跋弘這邊有了新情,後宮裡卻仍是雜亂的。靜妃得了皇帝吩咐死死壓著消息,「蠱」的說法暫時沒有傳開,不過類似的詛咒、疾病的說法卻得到大部分好奇者的認同。
  而皇帝傳旨徹查懋嬪之死,並審問了幾個嬪妃的心腹,更讓眾人驚魂不已。
  再紛亂,這日子還得過。隨著玉照宮的重新修建,慧貴嬪盛寵之名越發惹人注目。長寧親事受阻,西梁王夫婦也聽說了那日發生的駭事,隱隱認為這段姻緣恐有上天作梗,並非良配。然而他們權衡再三仍是不想失去帝姬,在六月初皇家前往驪山行宮避暑時,再次進宮來拜見皇帝。
  彼時後宮裡已經稍稍平靜。拓跋弘經此一事,對西梁王世子這個女婿已經不怎麼看好了。他面有歉意地對西梁王道:「本是一樁好事,沒成想攪了局,現在京城裡都在傳言長寧和世子並非良配啊。」
  懋嬪暴死的事兒,實在是太晦氣了。西梁王歎一口氣,道:「不過那天命所說,都虛無縹緲,當不得真。」
  「西梁王殿下是說世子仍然可以迎娶帝姬嗎?」林媛輕掩團扇,盈盈笑道。
  因著是在行宮裡,規矩隨意一些,不僅靜妃代替了皇后列席在側,一整日都在皇帝身邊服侍的林媛也未離開。倒是趙昭儀藉故長寧近日暑熱臥病,需要照看著,沒有在場。
  西梁王迅速地瞥一眼這位傳聞中的絕色寵妃,隨即偏過頭,正色道:「貴嬪娘娘所言不錯。本王以為,這門親事還是做得的。」
  「可惜長寧近日臥病,不能前來給小叔叔請安了。」拓跋弘道。他七歲的小女兒還病著,多半是因著親事上的混亂被嚇到,之後又遭人嗤笑丟了顏面,心裡不虞。如此看來,這親事或許真的不合適。
  西梁王擺手淡笑,林媛卻道:「咦?按理說西梁王世子也該來拜見皇上的啊!今日怎地不見世子?」
  拓跋弘點點頭道:「也是。小叔叔,你們都在驪山住著,不若過幾日就讓世子來拜見吧。」說著也沒什麼心情,起身去後宮探望長寧去了。
  幾日之後恰是皇太后的聖壽。皇家在驪山行宮裡大擺筵席,西梁王身為皇族自然也拖家帶口地過來了。趁著這個喜日,他們便當著皇太后的面提及了長寧和世子的親事,希望再擇一個吉日重新辦挑喜禮。
  皇太后對此事卻是比皇帝還要消沉,她對西梁王夫婦道:「長寧是哀家的嫡親孫女,大秦國的第二皇女,她理應得到最好的。難道長寧要頂著個晦氣的名頭,在京城人的嗤笑中出嫁嗎!」
  挑喜禮被攪了局還嫁,百姓們知道了,只能說這帝姬難道是沒有人可嫁了麼,抓著一位世子就不得不嫁。
  西梁王夫婦面上都是尷尬,拓跋弘倒覺得挑喜禮上的事故是後宮裡的亂子,不該讓人家夫妻受屈。遂站出來圓場道:「母后是太溺愛長寧了。只是母后所說,小叔叔也該考慮一二,若是將嫁禮辦得隆重些,許久能壓過呢晦氣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定親(4)

  西梁王夫婦連忙點頭稱是。在他們眼裡,能娶到帝姬做媳婦,就算割封地做聘禮都值得。皇帝趁機獅子大開口,他們也得受著。此時端坐在皇帝下首的靜妃不敢多話,趙昭儀帶著剛剛病癒的長寧坐在太后身邊,母女倆都低頭喫茶。離席百米遠的綠意湖畔卻是有幾位貴族少年在賽騎射,十分熱鬧。
  皇太后的聖壽辦得規模宏大,又因是在行宮裡,規矩少,凡是皇族宗親都能夠列席,包括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血緣。席間皇太后愛熱鬧,皇帝便命令各家的少年們去場上賽箭,圖個喜慶。
  其中趙王也在列,不過他人小體弱連弓都難拉開,十中一就不錯了。技藝比他還爛的是蕭右丞相家的小公子,他是能拉開弓,就是射不準。比過了三場,林媛壓低聲色笑對皇太后道:「太后娘娘別生氣啦,您看著這些少年才俊,從裡頭給長寧殿下挑一個好的如何?」
  太后敷衍著笑了笑,拍拍她的手道:「媛兒說得不錯。」心裡卻依舊不愉,她方才說長寧身為皇女不愁嫁,聽著霸道,實則是沒什麼底氣的。皇家的女孩兒尊貴是真,但下場好的有幾個,大半都送到塞外和親了。
  長寧已經七歲,這個年紀在尋常人家還太小,但在天家就耽擱不得了。皇女到了十歲就會成為他國眼熱的對象,若不趁著這兩年把長寧的親事定下來,她早晚得嫁到匈奴去。
  可讓她隨意挑個官員之子嫁了,她又不甘心。好好一個帝姬,至少也得配個郡王國公才算不沒落。西梁王世子本是不錯,只可惜……
  皇太后對長寧的過分疼愛,一是兒孫少,二是因著十二年前慘死在匈奴的端陽帝姬。
  林媛哪裡不知太后的打算,她親手夾了一筷子雞絲放在太后碗中,提議道:「其實那西梁王世子挺好,太后心裡怕也捨不得這個孫女婿吧?臣妾有個法子,聽聞世子文武雙全,才貌並重。趁著太后娘娘的聖壽王公貴族們都在座,不如讓世子下場與這些少年們比試。以世子前幾年流傳出的美名,力壓群雄恐不是難事。到時候世子才名傳遍天下,天下百姓自然會對他刮目相看,長寧執意嫁給他也是合情合理了。」
  皇太后微微一愣,垂眸思索起來。林媛又道:「太后別擔心,若是世子比試輸了,那豈不正好借這個由頭退了這門親事,然後選擇那位文武第一的少年為駙馬!」
  「不錯!這個法子好!」皇太后眼前一亮,隨即連連點頭,瞇眸看向不遠處比賽騎射的少年們。
  少頃,皇太后要求比賽文武的旨意就傳了下去。皇太后自然不會點名是比試招駙馬,只笑道趁著今日聖壽,讓西梁王世子也下場比試一二,她上了年紀之後格外喜歡熱鬧,讓這些年輕人們下場去玩,給她看著開心。
  太后親口下旨,皇帝也連忙符合著。遠處席位上有幾個出身並不高的官員之子,原本顧忌身份不敢下場和那些尊貴的世子郡王們玩樂,這會子得了旨意,連忙紛紛離席加入了騎射隊伍。又等了半晌,騎射的少年們越聚越多,西梁王世子卻是最後下場的。
  以游手好閒著稱的九王端旭王此時發揮特長,跳下去站在中央要主持比賽。拓跋弘默許了,他扯著嗓門喊道:「先文後武!文比四書、策論,武比騎馬射箭,誰有異議?」
  話音剛落倆少年同時大喊:「我有異議!」
  眾人都看向他倆。一人是六王洵睿王的世子,和端旭王叔侄兩個常常一同出入煙花之地,他今年十五歲了,未娶親不說,文武都沒有建樹,典型的皇室敗類。他抗議道:「策論四書有什麼好玩啊!要比就比對詩!」
  在街頭廝混慣了,別指望他能去考秀才,不過這孩子對詩倒有些天賦。另一個抗議的人就是蕭右丞相家的獨子,他建議道:「騎馬我還湊合,射箭實在不在行!能不能比打馬球啊,那個最好玩了!」
  端旭王首先否決了洵睿王世子的提議,他雖紈褲,卻知道這是在太后的聖壽上,若對方說出一大堆香艷的詞句可就不好收場了。而蕭公子的提議卻正好對了端旭王的興致,他一拍桌道:「好!那就加一條打馬球!」又拱手與太后道:「母后,打馬球最熱鬧了,您肯定看著開心!」
  太后倒不在意這些,反正騎射和四書策論是鐵定要比的,打馬球是團隊戰不是個人戰,也比不出個一二三,就當開場娛樂吧。遂擺手同意。
  於是眾少年們翻身上馬,抽籤分成兩隊,中間一個球。天字隊的蕭公子率先去搶球,而後地字隊的幾人紛紛上前圍攻,場面果然熱鬧,位子上的眾親貴們都伸長了脖子去看。
  蕭源果然很擅長馬球,他一人御球,握著桿子策馬狂奔直入對方大門,眼看就要把球打進去,結果橫刺刺出來一個桿子猛敲在蕭源的桿子上,另一人趁機搶了球。蕭源抬眼一看竟是誠親王世子拓跋凌。
  拓跋凌這人允文允武,在親貴中頗有名氣。他不擅長打馬球,敲人家的桿子卻像是刀劍過招一般,是一把好手。於是整個場面上都是拓跋凌敲著蕭源的桿子,另一位軍機處揆席楊奇的孫子楊庸和拓跋凌配合,專門從桿子底下搶球。
  蕭源遇上了對手,越戰越勇,拚命地一次次帶球往球門沖,卻幾乎每次都在中途被敲桿子搶走。拓跋凌的搶球方式太好玩,蕭源長得又小,騎在馬上每次被搶球後齜牙咧嘴的模樣,就像一隻冬天裡埋了松果卻被挖走的松鼠,在場觀眾們被他笑得前俯後仰。
  觀眾的笑聲讓蕭源更加感到羞恥,便越發努力地去搶球,但最後的比分仍然是五比五平。蕭源仰天大叫,怒罵拓跋凌是奸詐小人。
  蕭源才十歲,拓跋凌的年紀幾乎是他兩倍,就笑著賠罪道:「反正是隨意玩玩,規矩上又沒說不准敲桿子啊!蕭公子別氣,待會騎射的時候,我讓你兩箭如何?」
  「你欺負人!明明知道我不擅射箭!」蕭源繼續大叫。
  「好啦,你們別吵了!」皇太后都看笑了。她樂呵呵地道:「蕭公子年紀太小了,射箭不准,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在哀家看來,蕭公子騎馬的功夫很好,馬球賽,就判蕭公子為第一,你們看如何?」
  眾人都知道打馬球就是開場娛樂,當不得真,蕭源又是場上除了趙王年紀最小的,紛紛謙讓地表示同意。於是,蕭源成了第一場的首席,皇太后賞賜了他一大包糕點和玩具。
  蕭源破涕為笑,開開心心地上前磕頭領賞。而此時的皇帝卻微微蹙眉,在第二場開場的時候突然道:「方纔打馬球……好似西梁王世子竟是一直沒有動過地方的?」
  剛才場面太混亂,大家的眼睛又都盯在蕭源身上,根本沒注意旁的。只有皇帝心裡還想著挑女婿,額外注意了西梁王世子。
  皇帝話一開口,皇太后也方反應過來。只見西梁王夫婦的臉猛地沉了下來。少頃,西梁王妃陳氏勉強笑道:「吾兒自幼老練持重,怕是不太愛參與這些小孩子的玩意。」
  皇帝「哦」了一聲,席間漸漸安靜下來。林媛卻是噗嗤笑出聲來,在寂靜之中顯得有些突兀。她一壁給太后捶著肩膀,一壁笑說:「再老練持重,今兒是太后的喜日,世子也該和大家一塊兒玩樂給老祖宗瞧開心啊!」又揚聲道:「西梁王殿下,您說是不是?老祖宗是特意想看世子騎馬,這才下旨令比試的。這第一場是平局,不如就讓蕭公子和世子二人去搶最後一球,以定勝負如何?」
  皇帝的神色中透著思索,聽了林媛所言,便點頭道:「就依慧貴嬪的話。」又與西梁王笑說:「小叔叔,男孩子太持重了也不是好事。母后喜歡的就是蕭公子這樣性子跳脫的,看著喜慶。何不讓世子也下場打馬球,給老祖宗瞧熱鬧呢。」
  西梁王的臉色陡然一變,隨即遮掩住了。而前頭的端旭王性子急,已經重新擺好了球,喊道:「請兩位球手站位!世弟,你快過來啊!」
  西梁王世子抿著唇,最終驅馬上前,站在了蕭源的對面。
  隨侍內監捧了桿子遞給他。只見他輕輕抬手握住了,手上卻又一抖,桿子拿掉了。
  內監連忙磕頭請罪,再次遞了桿子。然而這一次,他遲遲不曾伸手去接,下一瞬,他從馬上翻倒在地,不省人事。
  席間眾人聲聲驚呼,皇帝更是愕然,迭聲呼喊著:「傳御醫,傳御醫!」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定親(5)

  西梁王世子很快被抬到就近的宮室裡安置,梁院判領著幾個御醫都到了。
  並沒有耽擱太久,梁院判稍稍診了脈,就出來與皇帝道:「世子並無大礙。」
  拓跋弘聽著這話不對,四周站著的是一同過來的宗親們,他拉了梁院判去後殿偏僻處詢問。梁院判這才道:「世子那是舊疾發作了。這是心臟上的毛病,治不了的,老臣估摸著,用藥吊著或許還能活到弱冠,若是有劇烈的運動或情緒起伏,卻很可能當場因心脈破裂身亡。方才世子就是因心思浮動,亂了神智引起病發,不過並不嚴重,只會昏迷片刻而已。」
  拓跋弘驚得眼睛都睜大了:「你是說,他至多只有幾年可活了?!」
  聖壽節最終虎頭蛇尾地收場。西梁王世子突然發病,在宮中診治了兩個時辰後被西梁王匆匆帶出宮。
  而長寧的親事再也無人提起。
  拓跋弘離了壽宴就親口傳旨要靜妃、趙昭儀、慧貴嬪三位掌宮人去九州清宴。當晚,他當著林媛的面斥責靜妃道:「你做的好事!當初若不是你提議同西梁王結親,長寧怎會受到這樣的屈辱!還好今日機緣巧合發現了那孩子的底子,否則貿然嫁過去,你是想讓長寧守一輩子活寡不是!」
  一旁趙昭儀起初還平靜,聽皇帝這樣說,自己也忍不住流淚。「左右靜妃娘娘不是長寧的生母啊!」她嗚嗚咽咽地說著。
  皇帝更是慍怒,靜妃此時哪裡敢和趙昭儀爭論,她拔下自己的髮簪,跪在地上膝行著抓住拓跋弘的腳哭泣道:「皇上明鑒啊!臣妾是內宅婦人,哪裡懂得臣子們的事,又怎麼會知道西梁王世子有那樣的病啊!臣妾雖然不是長寧的生母,卻也算庶母,也是一心為了長寧好。臣妾瞧著那西梁王世子容貌俊朗,又有才名,如何能不好呢,哪裡想到……」
  「哼!」拓跋弘冷哼,嘲諷地笑道:「你當朕不知道?你出身皇親貴胄,母親是欣榮大長帝姬,你這樣的家世,什麼消息打探不出來?再則,西梁王妃陳氏和你自幼就交好吧?他們家世子得了那種毛病,知根知底的誰會把女兒嫁過去,他們對長寧一事如此熱衷,就是想抓了朕當冤大頭,抓了長寧給他們家那個短命鬼!」
  「皇上,臣妾絕沒有私心啊!」靜妃哭得十足可憐:「皇上,臣妾入宮以來就事事以皇家為重,怎可能為了一個陳氏,讓長寧殿下去跳火坑呢。臣妾是真不知道……」
  靜妃雖怕,心裡也沒慌。她知道這事兒只要一口咬定自己被蒙在鼓裡,皇帝也不會拿她怎麼樣。
  只不過經此一事,皇帝怕是再也不會如從前那樣信任寵愛她了。這樁婚事,在皇帝看來不單是讓長寧受委屈遭人嗤笑,更是牽扯到了他的帝王大業——若真嫁了,幾年之後世子病死,那西梁的王位只能傳給世子的幾個弟弟。西梁王府除世子之外的幾個兒子都是庶出的,嫡庶一向不會和睦,到時候,長寧不但守寡連世子夫人的名頭也都丟了。如此,西梁的勢力也一併丟掉,皇帝平白捨了一個帝姬出去,卻一無所獲,簡直虧得血本無歸!
  拓跋弘被騙了一回,不但害了女兒,還差點虧了買賣,自然將怒火都撒在了靜妃身上。
  罵了半晌,他身心俱疲,扭頭命幾人都退下,自己則去了寢殿思量西梁的事情該怎麼辦。
  如今帝位已穩,只是以穆武王餘孽為首的朝中佞臣還有不少,兼之匈奴進犯,還有那蒙古王元烈也隱隱有不平之勢。西梁,他志在必得。
  第二日皇帝就傳下旨意,靜妃自掌管六宮以來,縱容禮法,行事不妥,深負朕所望。自此撤靜妃協理六宮之權,命其閉門思過。後宮事物由慧貴嬪和趙昭儀一同主理。
  林媛聽了消息自然欣喜,拉著趙昭儀去行宮的九州清宴門前磕頭謝恩。趙昭儀神色懨懨地,對林媛苦笑道:「就算將韋氏那賤人重重處置了又能如何?我可憐的長寧,京城裡的百姓都在傳言她福薄晦氣,差點就嫁了個短命鬼。」
  林媛道:「姐姐,在宮裡過日子總得看開些,這次長寧倖免於難,不是最大的喜事嗎?落水之後能得救,還管自己的帽子被沖走麼?不過我也實在佩服姐姐那天在交泰殿裡的動作,為著長寧,您真下得去手,用那麼狠辣的辦法對付懋嬪……」
  趙昭儀擺手歎息:「我那是沒有法子了。誰叫懋嬪這些年來都和我們母女為難,沈氏死後還不安生,妄想與我相爭。這次聖壽宴上讓那世子漏了馬腳,我還要多謝你。」
  她早就想過,死亡就是能夠阻止這場婚事的力量。然而,她沒有本事也沒有膽量直接去殺死西梁世子,轉念一想卻又想出了別的主意。只要在挑喜禮上發生了殺人案……所謂的天命晦氣,也是能夠將這婚事拖一拖的!
  「我也是為了靜妃才那樣做的。再則,我也有了六皇子,將心比心,自是不忍心看著長寧去跳火坑的。」林媛笑道:「姐姐一會兒帶著長寧過來我宮裡喫茶吧,靜妃這幾日都在閉門思過,臣妾還要和姐姐商議掌宮的事情。」
  兩人遂結伴而行。這一年林媛跟隨皇帝來驪山避暑,居所並不是兩年前的清菱居,而是距離九州清宴最近的芙蓉館。趙昭儀面色仍不大好,一同來的長寧帝姬比往日更加沉默寡言。
  林媛拿了果茶和奶提子給長寧吃,長寧挑剔地一塌糊塗,七杯色澤口味不同的果茶裡只肯喝櫻桃茶。林媛和趙昭儀兩人拿著賬本合計著,說了會話又繞到長寧身上。林媛道:「姐姐,長寧的親事您還是要好生留意著。近年來匈奴作亂,蒙古也不安生,若不趁早把長寧嫁出去……日後還有的禍患啊。」
  「你說的我何嘗不知。」趙昭儀面露愁苦:「可惜我出身不高,家父只是三品巡撫,對京城的皇親貴胄們都不熟悉,哪裡知道誰家有好兒郎可嫁。再則經了西梁王一事,我是怕了,再提嫁娶恐又被人抓了機會坑害。」
  「姐姐您別總往壞處想啊。」林媛勸慰道:「我和您提一個點子。您害怕有人如靜妃一樣要害長寧,那就從寒門出身的官員圈子裡選人。靜妃之所以給西梁世子牽線,除了後宮之爭,也是因她和陳氏王妃交好,陳王妃不知給了她多少好處。而那些寒門子不為貴族圈所接納,也甚少和靜妃這類出身世族的嬪妃牽扯,大多不會有人肯為了他們出頭的。」
  「還有,昨兒聖壽上,那些少年們打馬球的樣子,您可都看清楚了吧?如誠親王世子那樣的,身手矯健,至少可以證明他身體沒有問題。至於才學和性情……這些可慢慢打探。」
  趙昭儀靜靜聽著,面上緩緩開朗起來,最終點了點頭。
  後宮這邊靜妃失勢,前朝亦不平靜。西梁王世子患有惡疾的事很快人盡皆知,朝中臣子們大多指責西梁王膽大欺君,為了自己的短命兒子竟要毀了帝姬,鬧得滿城風雨。
  西梁王倒也不辯解,自請在家閉門思過,同時上了折子向皇帝請罪。拓跋弘也沒打算罰他,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再斥責西梁王又有什麼用呢?只是這親事鬧成這樣,西梁王與朕之間也疏遠了啊。」
  左右丞相皆沉默無言。
  鎮北將軍張開山道:「西北匈奴作亂,雲州距離前線不過二百里,西梁王卻遲遲不肯派兵出征。依臣之見,皇上大可以帝王威名對其下旨,西梁王勢力龐大又如何,再怎樣他都是皇上的臣子!難道他還敢不臣服與皇上嗎!」
  「不妥。」拓跋弘搖頭:「張將軍,威逼從來不是好辦法,到頭來寒了他的心,更不願意為國出力。」西梁王這樣的,土皇帝當慣了,在他眼裡,雲州自然比大秦國重要的多。要他拿著雲州城子民的財產和性命去換大秦的安穩,他能願意才怪。
  「既然如此,西北戰事越發吃緊,還是讓臣領兵增援吧。」張開山主動請纓。他本是鎮北將軍,這兩年卻調回了京城做兵馬元帥,在外人眼裡是陞遷的喜事,他卻獨獨熱衷與上前線這種刺激的事,對於保衛京城一點興趣都沒有。
  拓跋弘笑道:「張將軍,西北有上官大將軍坐鎮,又有何秀在,倒沒有你想得那樣吃緊。朕認為你擅長防守,還是在京城裡做元帥吧。」何秀是一位年僅二十四歲的武將,去年中了武狀元就被皇帝派去西北了,不成想這是個人才,幾次捷報回來以少勝多,讓皇帝生了提攜的心。又想一想,朝左丞相下方的楚達開道:「既然西梁暫時不肯派兵,就封楚將軍為驃騎大將軍,領十萬兵馬去距離西北戰線三百里的雲州、幽州鎮守,以安民心。」

☆、第一百二十章 抓周(1)

  楚達開無二話,連忙俯首領命,一旁張將軍滿面苦悶。
  散了朝會,拓跋弘心緒鬱鬱地回了建章宮。按照他的打算,幽雲十二城是該由西梁王來鎮守的,這既是防範前線兵敗構築的第二道防線,也是震懾敵軍、安自家的民心。若是長寧婚事順利,這會子西梁王早就主動請纓去了前線,可如今的境況卻是,西梁王守著自己的封地就像老財主抱金盆,別的地方統統懶得管。
  他無奈,就只好遣了楚將軍頂上這個位置。回宮後他思量了一會子,又想起一事,就傳旨命令將看管在慎德堂的楚華裳放出來,讓她暫且回到鹹福宮居住,不過仍是禁足。
  這道旨意讓林媛愣了許久,隨後在去給皇帝送膳食的時候偶然見到了右丞相。她換了一身華承衣平日的衣裳悄無聲地跟著他走到宮門口,在一處偏僻的宮牆角落,她站出來攔住他,急急問道:「楚家是不是有動向了。」
  右丞相看到林媛的樣子吃了一驚,隨後才認出來。林媛再次道:「大人快些回答我的話!」
  「是!」右丞相連忙將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她,又笑說:「娘娘這樣聰明的巾幗之才,難道還會忌憚楚家的女兒嗎。」
  林媛只是苦笑,瞥一眼右丞相:「您以為我在後宮中過得很輕鬆麼!我很需要大人您的幫忙呢。」
  「娘娘這說得什麼話!是微臣要有求於娘娘才是。」右丞相話語雖恭敬,聲色卻譏誚。其實他雖然賞識林媛,願意和她合作,但心裡是很不喜歡這女人的性格。他位高權重,怎能被一女子壓制掌控。
  「丞相大人若有什麼要求,儘管對我說出來。」林媛瞧著他眼睛中流轉的精光,淺笑一聲低語道:「幾日之後大人就會收到一份驚喜,希望您能夠滿意。」說罷轉身離去。
  回宮的路上都在思量楚華裳的事情。她雖成功地將靜妃打壓下去了,卻不料蝴蝶效應很強大,長寧沒嫁成導致西梁王不肯盡忠,西梁王不給力導致前線受阻,然後拓跋弘遣了楚將軍去頂上,最後後宮裡的楚華裳被從慎德堂裡放出來。
  她哀嚎,楚華裳被關了幾乎有一年,怎麼就沒死在裡頭呢!聽說慎德堂裡頭的日子不比冷宮好多少,下人們刁難欺辱,連口熱飯都吃不上,先帝的劉宜妃被關了三個月就自盡了……
  楚華裳雖然還禁足在鹹福宮,又頂著謀殺任氏腹中皇子的罪名,但林媛絲毫不懷疑她能東山再起。能走出慎德堂就有希望,拓跋弘這人又多情念舊情,以楚華裳的手段,還怕會被一輩子禁足麼?
  建章宮裡的皇帝心緒煩悶,一直不肯進後宮,直到七夕時去了林媛寢宮。林媛知道他心裡有火,也不招惹他,安安分分地服侍他用晚膳。席間氣氛有點沉,林媛哄皇帝道:「臣妾這幾日制了些烏沉安息香,手藝生疏,皇上試試若不好就扔了。」
  拓跋弘扯了一抹淡笑道:「你還會制香?罷了,你喜歡玩,朕就試試吧。」又道:「玉照宮估摸兩三個月後就能修好,你看何時搬過去?」
  林媛道:「這個不急,臣妾在華陽宮裡住著挺好,靜妃娘娘又是個寬厚的人。」
  「呵,她也就只有寬厚這一樣好處了。」拓跋弘面帶嘲諷,想起靜妃來就不悅。
  林媛遂沒敢再說話。飯畢後有御前的內監進來,呈了一本折子道:「這是宮中的恬嬪娘娘呈給皇上的。」
  拓跋弘懶懶抬了眼,一伸手接過了,對林媛道:「這類的手段朕見多了,她在禁足中出不來,就寫折子給朕哀求。」他今天的心情實在不好,楚華裳沒招他惹他,他就給人家扣了個帽子。
  林媛看著那折子,眉色一凜,心知楚華裳不是個省油的燈,自然不會蠢到直接求皇帝放她出去。拓跋弘打開了折子看一眼,本想隨手一扔,卻突然一掃眼看到了什麼不一般的東西,隨即埋頭細看起來。
  等他看完了,面上的不悅之色已是一掃而空。他對林媛笑道:「你看看,這楚氏雖然從前犯過錯,卻真真是個睿智的女子啊。」
  林媛就知這楚華裳不會有好事,接了折子匆匆掃過,胸口已是賭了一口悶氣。她不得不勉強做出笑來,對皇帝道:「楚姐姐勸諫皇上重提與西梁王定親之事?以一位帝姬換一個雲州郡,這……」
  「長寧是朕的骨肉,自然不能讓長寧嫁。」拓跋弘笑道:「不過除了帝姬,那些郡王親王們也有女兒。恬嬪的意思是,西梁王夫婦雖有不少庶子,卻僅有世子一位嫡子,為了這個孩子甚至膽敢欺君,可見他們對世子的疼愛。他們既然想讓世子成婚,咱們就送一個世子夫人過去,如此換來西梁王臣服。」
  林媛心裡驚愕,不得不說楚華裳的確有腦子。西梁王因著親事和皇帝生嫌隙,那就不如以親事要挾西梁王,讓他們用兵馬來換一位世子夫人。這叫逆向思維啊!林媛起初都沒想到這法子。
  幾日之後皇帝果然召了西梁王進宮,密談許久。不過暫時還沒有宣召西梁王世子的婚事,畢竟就算皇帝有心做媒,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短命鬼的還是少數。且西梁王夫婦愛子情深,要求又高,不肯屈就那些出身不高的女孩子。
  拓跋弘也不急,這天下為了貪圖富貴賣女兒的大有人在,他相信以皇室的厚恩,是會有世族願意做這個買賣的。
  接踵而來的就是恬嬪被解禁足的旨意。那一天林媛氣得真想摔杯子,又恨自己沒能首先想到法子幫襯皇帝。不過轉念一想,那恬嬪出這種主意,是背上了干政之嫌的。林媛從前就算給皇帝進諫,也是從後宮家事入手,絕不踩朝臣這條線。
  恬嬪如此做法,皇帝一時高興,過些時日怕也會覺著她心大,進而不滿。恬嬪也算是不計代價奮力一搏了,至少能把禁足解了,她還是鹹福宮的主位娘娘。
  一個靜妃就折騰地林媛身心俱疲,楚華裳再殺個回馬刀,還不知日後會如何。
  在這個並不平靜的夏季,六皇子漸漸長大,八月初十的時候是他滿一週歲的抓周禮。
  古代的小孩子,抓周可是一件大事,平民百姓家尚且設宴慶祝,皇家更是要好生操辦一番。六皇子是拓跋弘最鍾愛的孩子,早早就吩咐了禮部和後宮一同大辦抓周禮。又念林媛入宮漸滿三年,侍奉體貼最得聖心,且為大秦產下了一位皇子立下大功,遂藉著六皇子抓周的綵頭下旨晉封林媛為從二品昭媛。
  自此林媛在宮中是鮮有人能夠逾越的高位了,掌起事物來亦更加便宜。
  六皇子的抓周是林媛親自操辦的。八月初一的時候正好聖駕回京,十日之後有些匆忙地趕上了六皇子的好日子,彼時皇帝和太后都列席,甚至連久病的蕭皇后亦坐了出來。
  林媛有些驚愕,嬪妃們時常去鳳儀宮侍疾,都知道蕭皇后那病是多麼駭人。林媛兩日前還去服侍了一回,眼睜睜看著她痛得從床上滾到地板上,許多宮女上前按著都按不動。今日她竟就撐著身子過來了?
  心下不免提防著,蕭皇后已經日暮西山,卻仍將眼睛定在她和六皇子身上。
  拓跋弘時常去陪皇后用膳,也知道蕭皇后病成啥樣子,不由開口勸她回去。蕭月宜撐著笑道:「臣妾在屋子裡悶得太久了,出來走走也好。再則臣妾沒有自己的孩子,看著五皇子、六皇子這樣的奶娃娃,心裡也高興些。」
  拓跋弘心裡一沉,心知蕭皇后對五皇子始終不肯放棄,她想著等她死了之後給蕭家留一個皇子支撐著,這樣即便蕭家被皇帝不喜,也不至於絕了後路。拓跋弘雖然可憐皇后,心裡浮動著,最後仍是狠下心不肯讓皇后抱養五皇子。遂道:「那皇后今日就坐著吧。你們要好生看顧皇后。」
  蕭皇后微微歎息,再不多言。
  片刻之後,各宮嬪妃和親王宗室們都到齊了。因著交泰殿重修,這六皇子的抓周禮只好辦在了長樂宮。林媛按著祖宗規矩在主殿安置八座植著大朵青蓮的銅鼎,掛三十六扇通天落地薄凌鞘堆幔,架勢倒是做的大,唯一不足就是長樂宮常年燃檀香,滿目金色和赤紅的宮帳地毯襯著一股子佛香,就有那麼不搭調。
  林媛也不在乎這些,她對抓周這個遊戲深感好奇,更好奇自己的小奇會有什麼驚喜舉動。長毛地毯上鋪了一張一丈見方的紅綢布,上頭堆了上百種物件,等皇帝一聲令下,林媛就將六皇子抱了上去。
  不同於幾月前五皇子抓周,林媛可是從沒給過六皇子任何的訓練,她就想看看這孩子到底會抓啥。其實皇室裡的孩子,尤其是皇子,抓周可是個需要打起精神對待的事情,做母親的都會在先前無數次地引導孩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抓周(2)

  譬如五皇子就抓了一把劍。應皇帝對他寄予的希望,抓了劍自然討皇帝喜歡,那玉璽卻是不敢抓的,旁的嬪妃見了日後豈不視五皇子為大敵。這回的六皇子,自被放下來之後就在綢布上爬著團團轉,一會子又勉強站起來跳,就是不去碰東西。
  林媛看他肉嘟嘟的小屁股一扭一扭,好玩極了,率先不厚道地笑了起來。皇帝倒是急了,催到:「琪兒,快點抓啊!別轉了!」
  林媛仍是笑得歡,捂著嘴都遮不住。太后亦被逗笑了,樂呵呵道:「咱們家的琪琪怎麼只知道轉圈圈呀!哎喲看那小身子扭的,他在幹嘛啊……」
  受她倆感染,來慶賀的眾位皇親國戚都看著好玩。大家笑了半晌,皇帝終於忍不住,走下去親手抱起六皇子給他調整個姿勢,命令道:「快點抓!不抓不給飯吃!」
  六皇子撇一撇嘴,似乎是聽懂了一般,終於爬著去碰物件了。他先是抓住了一本《論語》。
  在底下臣子預備好喝彩說吉祥話的時候,他放開了,然後抓了一串東珠。
  又放開,再去拿一個白玉刻尺。
  於是皇帝太后皇后加上全場的王公貴族們,都眼睜睜地看著六皇子一件一件地摸東西。最後別人沒有累,六皇子自個兒累了。他將身前的一堆玩意兩手一抱,然後乾脆地趴在上頭,睡大覺。
  眾宗親大眼瞪小眼,太后忍不住笑出聲了,皇帝下去將六皇子拎起來,禮部尚書大人卻連忙道:「等等!別動!快,快看看六殿下方才抱在懷裡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皇帝哭笑不得地親自去清點那些東西,一串銅錢,一個算盤,白玉碗,鐵鍋,小銅鼎,毛線糰子,吉祥絡子,刀劍書籍應有盡有。最後還是賢禹王腦子快,呵呵笑了兩聲道:「六皇子這是坐擁天地啊!」
  旁人都連聲附和,不過大家還是以竊笑居多。禮部尚書看著趴在皇帝懷裡熟睡的六皇子,歎一口氣,站出來道:「按著民俗,若是抓得太多……就以第一件為準。這六殿下……第一次抓的是論語,雖然放下了,但也算是抓過的。微臣以為,六殿下允文,五殿下允武,咱們大秦的皇子們就文武雙全了。」
  眾人聽著這個解釋倒更有道理,不等皇帝發話,一旁帶著五皇子的謹嬪就笑道:「尚書大人說得極是!碔兒自小就是個身強體壯的,日後許是真能走武將路子。今日六殿下抓了本論語,可見是文曲星下凡,這大秦國一文一武,可不是天大的喜事麼!」
  林媛心知謹嬪言下之意,是想將五皇子和六皇子湊成一對文武。五皇子雖然受皇帝看重,但不可否認的是,六皇子才是最得皇帝寵愛的兒子,謹嬪亦明白這個道理。五皇子的名兒雖然是寄予厚望,但一位皇子將來去做大將軍算什麼出息,皇位才是正經啊。
  謹嬪這樣說,只是希望將五皇子綁在六皇子身上,日後皇上念叨六皇子的時候也能想起五皇子來,跟著六皇子多分些父親的寵愛。縱然知道是這樣,林媛也不點破,現在六皇子才多大,離那個位子又有多遠,需要走過多麼艱難的道路。這回和五皇子並稱文武,也好讓文貴嬪和蕭皇后之流少把眼睛定在六皇子一人身上。
  禮部尚書和謹嬪說得討巧,拓跋弘笑了起來,點頭道:「是這個理。」又把六皇子塞回了林媛懷裡,俯身撿起了那本論語道:「日後就好生地教他唸書吧,長大了,還真能成一位文曲星呢。」
  皇帝話未說完,那邊五皇子竟咿咿呀呀地喊叫起來,謹嬪連忙去哄。只聽五皇子嘴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要」字,口齒雖不清,嗓門倒大。
  今個幾位皇子帝姬都在,皇太后十分開懷,聽著五皇子吵鬧也笑了:「謹嬪你別抓他,他大概是看著六皇子的抓周稀奇,又喜歡毯子上頭雜七雜八的東西。你讓他自個兒去拿吧。」
  因著前頭六皇子已經鬧得全場哄堂大笑了,這會子五皇子也沒人管規矩,謹嬪無奈放開了讓他去抓東西。五皇子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林媛腳邊上,抬起小腦袋看了這位漂亮的母妃一眼,然後不客氣地翻身撲在六皇子的抓周綢緞上。
  笑聲此起彼伏,一眾貴妃臣子們覺得今天進宮看抓周禮實在太值得了。連皇帝都笑了,抱著六皇子回了龍椅上坐著,和蕭皇后道:「六皇兒性子靜謐,五皇兒卻是個鬧騰的!大事小事他都得皮一場。」
  前頭的五皇子和六皇子完全不同,他敏捷快速地爬到了一串葡萄面前,抓起來就吃。吃了一顆又看旁邊有一盤糯米糕點,又扔了葡萄去拿糕點。謹嬪慌慌張張地上前搶奪,也撲在了那綢緞上頭,拍著五皇子的脊背不准他吃:「你牙都沒長全呢,噎著怎麼好……」
  五皇子卻不聽話,扭著屁股掙脫謹嬪,竟是一股氣兒往皇帝面前跑。皇帝哈哈大笑:「怎麼,碔兒有美食在手還想起父皇來了?」
  誰都沒有注意到,五皇子的眼睛並不是盯著皇帝,而是皇帝身側的蕭皇后。
  下一瞬,謹嬪已經反應過來想要衝上去卻為時已晚,她眼睜睜地看著五皇子撞在了蕭皇后身上。
  蕭皇后已經是虛透了的人,五皇子又長得壯實,被他這麼一撲,蕭皇后尖叫一聲就從椅子上翻倒下來。帝后的座次都是設在高於地面三尺的龍台之上,蕭皇后的眼前是令人驚駭的恐怖落差,那天旋地轉的一瞬間,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驚呼聲充斥了大殿。
  蕭皇后感覺到身體的下墜。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然而並沒有預期中的砰的一聲,她只覺得後背一軟,然後渾身抖著咳嗽起來。拓跋弘已經奔到她面前,伸手拉住了她:「月宜!」
  無數的宮人慌忙奔過來,一同扶著皇后,並沒有多少人去理睬那個被蕭皇后壓在身底下的人。等皇后依靠在齊嬤嬤懷裡站穩了,方有人拉了那人起來,驚呼道:「謹嬪娘娘!您……您的手……」
  謹嬪滿手都是血,是方才被皇后壓下時,兩手本能地往地上一撐,結果蹭地皮破血流。皇帝也直到這時才注意到她,卻只看她一眼,就轉向皇后道:「皇后是壓在了謹嬪身上麼?你無事吧?」
  蕭皇后大口大口地喘氣,一壁咳嗽著,卻還能搖頭道:「應該是沒什麼事。剛才只感覺身子晃得厲害,也沒真摔著。」她胸口痛,腦子也昏昏地,然而卻記得方才是有人相救這才撿回一條命。她側目看著謹嬪道:「是謹嬪妹妹救了本宮吧?」
  謹嬪受傷了,腳也扭了,整個人狼狽不堪,卻還屈膝行禮道:「是嬪妾沒有管教好五皇子……都是嬪妾的錯,若是皇后娘娘有個好歹,嬪妾萬死難辭其咎。就算嬪妾救了娘娘,也是讓娘娘受驚了……」
  皇帝擺手打斷她道:「你不必自責。原本五皇子撞上去的時候,朕還當是你在背後作祟,好在你捨身相救,算是功大於過了。」皇帝起初慌亂,這會子看皇后無事也按下了心,腦子漸漸清明——五皇子不過是個奶娃娃,若說他生出害人的心,連神仙都不信。而五皇子平日雖然淘氣,卻是知道分寸的,又有謹嬪教規矩,哪會沒頭沒腦地往人身上猛撞?
  今兒的事顯然是有人想要蕭皇后的命,又要牽扯了五皇子,讓他從此失去父皇的喜愛。好在謹嬪實在機敏,動作又快捷,毫不猶豫地衝到檯子下頭給皇后當了墊子。那麼高的檯子,生生摔下去,就算平常人也會斷胳膊斷腿,何況病弱的皇后。
  皇帝吩咐了人將蕭後和謹嬪一同送回去,傳御醫照看,自己則立在殿中,一雙厲眼在所有人身上掃過。
  人人心裡發毛。因著出了亂子,太后吩咐了外臣可以先行出宮,宗親們都不想在此地多留,陸陸續續地告退了。
  最後剩下的就只有後宮裡的女眷和幾位親王。
  「你們先都散了。」拓跋弘半晌才吐出這樣一句話。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作鳥獸散。林媛也趕緊抱著六皇子扶輦回宮。拓跋弘和太后對視一眼,歎息道:「這宮中的亂子是一日比一日厲害了。」
  太后面上亦沉沉地:「先前皇后坐鎮六宮,後宮不平,子嗣稀少,哀家總是不滿。後來靜妃當家一年有餘,瞧著竟還不如皇后穩當了。現在媛丫頭和趙氏一塊兒管著,哀家看,也沒什麼起色。」
  她倒是忘了,二十年前她做先帝皇后時,後宮那叫一個烏煙瘴氣。她這個皇后都名存實亡,何談管束?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抓周(3)

  「後宮本就如此,朕年幼的時候都是經歷過來的。」拓跋弘說著頗有些咬牙切齒,隨即又冷哼一聲:「依朕看,咱們還是不要強求太多了。朕有五皇子和六皇子,薄氏肚子裡還有一個,只要子嗣上過得去,其他的事朕不想周全了。那些嬪妃們慘死,也是她們沒本事。」
  太后靜默不語。其實她何曾管過後宮嬪妃的死活,只是今日不僅皇后差點摔死,還牽扯了五皇子。
  這是她絕不能容忍的。
  「母后,您早些歇息,朕去看看皇后。」拓跋弘最後黑著臉出了長樂宮。
  方上了龍輦卻見一小內監極快地飛奔過來,在他轎下猛地跪下道:「皇上,皇上!您快去瞧瞧皇后娘娘吧!娘娘她不好了……」
  拓跋弘一拳砸在扶手上,恨道:「去長信宮!」
  就知道這件事不會輕易了結。
  長信宮裡果然是烏泱泱一片的混亂,幾位御醫和醫女進進出出,面露慌張之色。
  拓跋弘只當是皇后受驚發病,踏步就往裡頭闖。一御醫攔住了道:「皇上,皇后娘娘身下下紅……婦人污穢之地,您還是別進去了。」
  拓跋弘一愣:「什麼?」
  「回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這位和梁院判差不多年紀的姓劉的御醫顫顫巍巍地回答:「只是因從高處跌落,導致胎動。微臣等正在搶治。」
  拓跋弘感覺自己呆滯了很久。他盯著面前劉御醫的花白鬍子,最終一言未發,抬腳進了前廳裡等著。
  劉御醫小跑著去服侍皇后了,拓跋弘又在背後叫住他,問道:「皇后有喜……脈象是正常的嗎?」
  劉御醫神色一凜,隨後撲通跪下了:「皇上,皇后娘娘的脈象的確詭異,與尋常孕婦不同,與尋常宮寒病患也不同。不過微臣診不出……」
  「夠了,你退下。」拓跋弘歎一口氣,閉目靜思。
  他在想皇后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出嫁十五年無孕,還得了那種治不好的病,偏在三十歲的時候才有了——若說沒有動手腳,拓跋弘怎麼都不相信。
  哦,他想起來了,是一個月前的一天——那天他照例去鳳儀宮用晚膳。蕭月宜的精神頭好點了,特意命令梨園的戲子去唱一出「趙氏孤兒」,拓跋弘也喜歡,陪著她一塊兒聽。最後戲唱完了,蕭月宜吹了燭火,和他說想再服侍一回。
  拓跋弘也沒多想,只當是蕭月宜病中苦悶,想得到丈夫的憐愛。那天晚上兩人相擁而眠的的時候,蕭月宜趴在床榻上哭了,他問怎麼了,她說好久沒有這樣了,以後也沒辦法再次得到了。
  現在想起來,應該就是那一天才……
  但是如果真的有受孕的方法,蕭月宜從前為什麼不用呢?除非這種方法需要巨大的代價。
  拓跋弘霍地起身,吩咐姚福升道:「宣左丞相進宮!另外將六部尚書與右丞相都宣進來!」自己隔著簾子往內室裡看了一眼,最終快步去了建章宮。
  長信宮的齊嬤嬤看著皇帝的背影就有點愣神,腦子一閃,竟然不顧死活地狂奔出去跪在了皇帝的轎輦前頭:「皇上!求求您,求求您啊,皇后娘娘一直念叨您,娘娘她很可能……求皇上不要在這個時候走……」
  齊嬤嬤砰砰砰地磕著頭,滿宮的人都驚住了,長信宮的幾個宮女瑟瑟地站著不敢上前。出乎意料地,這一次帝王竟沒有對這大膽放肆的奴才動怒,他神色平靜,看著齊嬤嬤道:「朕現在急著去見左丞相,她的父親。如果皇后知道了,也一定希望朕這樣做。你先回去吧。」
  夫妻十五載,他比蕭月宜的父母更瞭解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胎兒才一月大,母死子必亡,蕭月宜就沒有了任何希望。她會很想見自己一面,在最後關頭把生命定格在這個令她又愛又恨的夫君身上。但失去了希望失去了一切的她,更擔心的是蕭家日後的命運。
  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為自己活過呢?她的生命中,到底是日日期盼夫君的孤獨,還是對權勢的狂熱,還是對母族精疲力竭的支撐?
  拓跋弘想,她並不是個賢妻,但她是個出色的皇后。
  齊嬤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良久俯首在地上,泣不成聲。等她抬起頭,皇帝已經走遠了。
  她迷茫地左右四顧,最終還是回去照看皇后了。她有些聽不懂皇帝的話,但她得快點把這話告訴皇后,但願她現在還有意識。
  ***
  一日之後皇后有孕的消息就傳開了。
  不過皇后病重的消息卻被拓跋弘壓下去了。滿宮的人驚愕有之,更多的是來鳳儀宮外頭磕頭奉上賀禮,逢迎諂媚不斷。很多人都以為皇后的病要好起來了,這後宮的天下又該回到她手上了。
  那麼個病歪歪的身子,能有本事懷上,至少是病癒了許多的。
  因著皇后有孕的喜事,乾武十年的中秋節過得分外熱鬧。皇帝下旨設了「九牢宴」,不單如大節慶那樣宴請了京城中的勳貴與誥命,還請一百位百歲老人、一百位十全夫人列席。隨後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大赦天下,將牢中關押的囚犯都減刑一等,將陝北、蜀州等貧困之地的賦稅減免三成,大秦子民們沐浴皇恩,無不感激涕零。
  拓跋弘是把這事兒當成一個十足的喜事來慶賀了。雖然此時的蕭皇后仍然在鬼門關裡掙扎,御醫們用參湯給她吊著命,她的氣息就如冬日裡搖曳的燭火,隨時都會熄滅。宮外的平民百姓舉國歡騰,歡慶乾武十年的中秋,慶賀皇室裡數十年都沒有出生、而如今終於即將出生的中宮嫡子。煙花燃遍京城,人們歡笑間只是不知那位被祝福的皇后,連自己的生命都抓不住。
  這樣詭異的做法還是太后的提議。她與皇帝道:「蕭氏這一胎不論是男是女,能不能生下來實在是說不準。當務之急不是這個孩子,而是蕭氏自己的命。她是大秦的皇后,若貿貿然沒了,你想要再立繼後會有多少爭端!又該有多少氏族盯著後位眼熱,冒出來作祟!」
  在皇太后眼中,蕭皇后現在是絕不能死的,她是皇后,肩負著大秦國母的重任。若在這兩三天內就沒了,本該她抗在肩上的體統、國本等一切的責任都會瞬間崩塌。國不可一日無後,正如國不可一日無君,而想要令立繼後重新挑起這些重任,皇室卻還沒有做好準備面對爭奪後位的血雨腥風。蕭皇后這一遭來得突然,甚至連繼後的人選,拓跋弘心裡都沒譜。
  所以才設下隆重的筵席,希望這樣濃烈的喜氣,能夠暫時留住皇后的命。
  也就是沖喜之意。
  拓跋弘無奈之下只好隨了太后。誰知這一沖喜,竟真的有幾分作用。
  長信宮裡的蕭皇后是在昏迷了五天後才醒過來的。她看到迷濛的日光,恍如隔世,然後她下意識地去摸小腹。
  可惜一個月大的胎兒是摸不出什麼的。一旁的御醫卻是驚喜地跪下,有機靈的宮女上前連聲道:「娘娘醒了!娘娘,孩子還在的,您母子平安!」
  「還在,還在對麼……」蕭皇后的眼前尚且看不清東西,口中卻不斷喃喃地說著。
  齊嬤嬤流淚道:「娘娘好生養著,至少……至少等到孩子生下來……」她說不下去了,最後已是嚎啕大哭。皇后娘娘醒過來了,如果調養的好的話,平安產下這一胎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最好的結果也只是保住孩子而已啊。
  蕭皇后卻是笑了:「我真是命大,這一次竟是活過來了。」她是吃了那種要命的方子才得來的這個孩子,不說到時候產子是一定子留母死的,若是孕中不順,動了胎氣小產,那便是母子雙亡。
  對於死亡,蕭月宜已經習以為常,絲毫不懼了。
  她撫著自己的小腹,抬眼朝齊嬤嬤笑:「嬤嬤哭什麼!就算沒有這個孩子,我也活不長了,不如賭上一把!」
  人生已經殘破不堪了,若最後能得到一個孩子,那該是上天多麼厚重的恩賜啊。
  蕭皇后能醒過來,拓跋弘當真是驚喜,接到了消息就撇下「千叟宴」的百歲老人們,跑到長信宮去探望她。皇后覷著拓跋弘面上神色,懨懨地再次閉上了眼睛歇息。一直都知道,她在這位皇帝眼中不過是「皇后」而已。
  就似如今他不希望看到她死,真正的事實,是不希望看到皇后死。
  拓跋弘不敢打攪她,看了兩眼就命御醫們小心服侍,自己腳步輕鬆地去了前朝。蕭皇后在床上躺了會子,就掙扎著起身喝藥。
  太后和皇帝不想她死,她自己更想活下去。
  就這麼調養了數日,蕭皇后的病情終於安穩下來。到了九月時她已經能坐起來見人,後宮的嬪妃們得了應允過來給她請安。濃重脂粉的掩飾下並沒有人看得出她的極度虛弱,大家笑笑鬧鬧,恭賀她有了嫡子,卻都不知她這一次的生死驚魂。

☆、第一百二十三章 良緣(1)

  皇帝毫無痕跡地就將這事兒蓋過去了,在嬪妃們看來,皇后只是在六皇子的抓周禮上摔了一下,隨後就發現有孕。面子上雖是無事發生,拓跋弘亦在暗中徹查五皇子衝撞皇后之事的來龍去脈,他容忍不了有人膽敢謀害皇后的性命,勢必要將那真兇揪出來。
  就在中宮有子的喜氣中,九月初一時,衍慶宮薄貴人臨產。
  薄貴人是個運氣很好的人。她這一胎沒怎麼受罪,安安穩穩地養到了足月才生。
  正因著她是個不得寵的低階嬪妃,素日裡根本無人注目,她有孕的時候頭暈嘔吐還被當成得了病,沒有得到任何關心。等身孕傳開時就已經三個月了,胎像坐穩,不那麼容易流產了。後來長寧的婚事一波三折,蕭皇后又出了事,宮裡頭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定在她身上的眼睛反而少了。
  兼之趙昭儀和林媛兩位庇護著,竟真的沒讓她遭到害人的毒手。
  林媛尋思著,其實大半的功勞不在她和趙昭儀身上,反而在靜妃身上。薄貴人有孕期間正是靜妃最為焦頭爛額的時光,她費盡心機去算計長寧,最後淒慘地被奪了宮權,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徹底夾起尾巴做人,沒有心思也沒有膽量再去打薄氏肚子的主意了。
  生產時拓跋弘來陪了兩個時辰,見薄氏是順產,便又去了長信宮照看皇后。
  九月初二的凌晨,薄氏產下了一位帝姬,他的第四皇女。
  雖然是女兒,但拓跋弘過了十年膝下涼薄的苦日子,對孩子的出生總會欣喜異常。他竟將這女孩兒如皇子一般抱去了前朝,接受百官朝拜,命翰林院為她取名兒。後朝中商議,為小帝姬賜封號「淑嘉」。
  眾嬪妃此前早就算計好,按著薄氏的位分即便因生產有功晉封,也不可能撫育皇嗣。她們對薄氏的肚子很是看好,生產時程貴嬪幾人就不辭辛勞地陪在產室外頭,淨等著最後生個皇子出來去爭一爭。然而最後得了個女兒,皇帝倒是高興地合不攏嘴,說什麼孩子健康就好,這群女人們就被一桶冷水熄滅了熱情。
  這倒好,衍慶宮裡沒上演什麼烏七八糟的戲碼,薄氏的好福氣從頭持續到尾。
  這大秦的後宮再亂,總要出一個有福的。兼之蕭皇后十幾天之前才死裡逃生,太后和皇帝都將小帝姬視作福星,給予了如皇子一般的隆寵。趙昭儀是衍慶宮主位,旁人又不怎麼爭這孩子,皇帝稍稍一尋思就將孩子塞給了趙昭儀,後晉封薄氏為小儀。
  衍慶宮上下歡天喜地。
  薄氏更是感激涕零地給趙昭儀磕頭,說是若沒有她,自己定是沒有能耐保住這一胎。往後又是趙昭儀做養母,她更放心。
  宮裡頭沒有什麼是比這更好的結果了。自進宮後就在主位娘娘手底下過日子,主位娘娘又不是野心勃勃或者毒辣的性子,此後明裡暗裡地被照顧著,最後有孕產下皇嗣給娘娘爭了氣,孩子也由娘娘來撫養著。自己雖然位卑,此後卻也能時常去探望孩子,其實並沒有多少骨肉分離的痛苦……兩人從頭到尾綁在一根繩上,之間沒有任何利益紛爭。
  趙昭儀捧著淑嘉開太廟祭祖時,林媛都有些羨慕地與她感慨道:「其實這宮裡,老實本分的人總是有自己的福氣。薄小儀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出眾的姿色,更沒有城府心機,我看她的日子卻比咱們都要好上百倍呢。」
  趙昭儀何嘗不羨慕,淑嘉帝姬自出生就與眾不同——她沒有惹眼的母妃或母族,這輩子都不會有人將算計打到她頭上,長寧身上發生的事也就絕對不會發生在她身上了。
  「都說薄氏老實,我看她這才是大智呢。」趙昭儀道:「你不知道,她這個人在我手底下兩年多,第一次侍寢見了皇帝就怕的要哭。後來有孕被捧上了天也不肯驕縱,還常常過來給我磕頭請安呢。她從前即便遭罪,也是吃穿用度上頭的,那還算是苦麼?再看看你我每天掙命一般,再看看那個溫容華……唉,就算成了容華又怎麼樣呢!」
  「對啊,有了皇子又怎麼樣……」林媛亦歎氣。她冷眼旁觀著,葉繡心真的是個可憐的人,懷孕期間被皇后折騰地半死不活,生了皇子被眾妃你爭我奪。孩子從楚氏手裡轉到了羅氏手裡……她們這種豺狼可不似趙昭儀,兩人都曾千方百計地要弄死葉氏這個生母,素日裡葉繡心更是見不到孩子一面。
  唉。
  葉繡心雖然機敏,卻也不知她能不能有命活到五皇子長大成人、前往封地的那一日。
  幾日之後九月九的重陽節又到了。重陽和中秋隔得極近,不得不說八月份和九月份就是喜氣濃烈的時光。
  因著蕭皇后死裡逃生,第四皇女還順產出生,太后深感自己大辦中秋的主意再妙不過,遂決定重陽節也一併大辦。
  這樣一來,苦的就是林媛和趙昭儀了。前線還在打仗,宮裡頭卻在奢侈。好在林媛發揮了她科班出身的經濟學底子,她們倆東拼西湊,左挪右省,終於用最少的銀子辦出了一個太后滿意的大節慶。
  到了重陽那日,前朝不再大張旗鼓地設什麼「千叟宴」和「十全宴」了,後宮裡卻是更加熱鬧。家宴中連一直閉門思過的靜妃都出來列席了,與趙昭儀分坐太后、皇帝兩側,趙昭儀身側還坐著長寧帝姬。靜妃如從前那樣慇勤地服侍太后,布菜斟酒,十分體貼。
  「靜妃思過了許久,如今看著倒是有些改過。」皇帝瞧著靜妃一副賢德之相,淡淡開口道了一句,也不知是褒是貶。因著皇后有孕的消息,靜妃心裡本就異常苦澀,聽著這句只低頭咬著唇道:「皇上教訓得是。」
  抬頭時卻看到一直服侍在皇帝身旁的慧昭媛親手給皇帝餵了顆葡萄,皇帝與她對視一笑,一壁稱讚葡萄味佳。靜妃只覺著一口惡氣堵在嗓子眼,偏上首的太后還道:「靜妃的思過從今兒起就免了吧。中宮即將有嫡子了,皇上都大赦天下了,靜妃也該分些恩賜,沾沾喜氣。」
  靜妃是一心巴望著後位的人,哪裡能容得下這種話。偏是太后所言,她面上連一絲不滿都不敢表露出來,為求掩飾便低頭捏桂花糕吃。不料心緒不暢一口下去就噎著了,她艱難地咳嗽起來,與她鄰座的謹嬪連忙去拍她的後背。
  相比於與靜妃此時的落魄,謹嬪亦是一副瑟瑟不敢抬頭做人的模樣。她今日都沒敢將五皇子帶出來,那天她機敏救了皇后一命本已將功抵過,誰料皇后早已有孕,即便沒摔著也動了胎氣。雖然現在皇上已經宣詔道皇后母子平安,但她看得出來,皇帝對她仍是十分不滿的。
  此時的她拍著靜妃脊背,兩人縮在一塊兒的模樣活似難兄難弟。眾人言笑晏晏,或爭搶與皇帝敬酒,或趁機討巧賣乖說吉利話,逢迎那位在她們心中早有一日會病癒出來主事的皇后。根本沒有人關注靜妃與謹嬪她們。
  靜妃胸中的苦澀被狠狠擠壓,不過幾月之前,她還是風頭正盛的後宮掌事人。如今卻已成了連注目都得不到的,失敗者。
  明明做了那麼多……最後還是什麼都沒得到。
  「皇太后肯寬恕靜妃,那麼朕也允了。」拓跋弘微微點了頭,側目瞥一眼靜妃:「西梁王世子之事,朕希望你是真心改過了,再也不會有第二次。」
  靜妃泫然欲泣,跪在地上謝過皇太后恩典,心裡既恨又悔。恨的是太后性情涼薄,面上寬恕了她的閉門思過,卻不肯恢復她掌宮的權柄,而皇帝顯然也沒有這樣的念頭。自己想要做回從前的靜妃,何談容易。悔的是長寧和西梁王世子的婚事實在是自己沒有操弄好,當初想著,就算世子患有惡疾的事情敗露,皇帝頂多斥責她這個紅娘沒有眼光罷了。
  可現在擺在眼前的是,皇帝一旦疑心此事是她蓄意暗害長寧,那下場和被抓到真憑實據並沒什麼兩樣。
  拓跋弘瞧著靜妃一副真心悔過的模樣,也不想再計較,卻是側目和太后道:「說起西梁王世子,那孩子也是個可憐的。恬嬪的主意是不錯,只是西梁王眼高於頂,那幾個肯結親的都是門楣不高、賣女求榮之輩,哪裡入得了他的眼。」
  因著皇后的事,拓跋弘這些日子都無心理會西梁王,這會子又想起來了。
  這西梁王世子的婚事當真不好辦。即便拓跋弘以帝王的威名為這樁婚事做媒,然而迄今為止西梁王還沒有挑到合適的兒媳。
  「西梁王世子身患惡疾,如今已是人盡皆知,想挑個好的何談容易!」太后提起這位世子時還有些厭惡,勸著皇帝道:「這件事不可操之過急,左右你身為天子已經盡了力,他們眼高於頂,就是他們的事情了。倒是我可憐的寧兒,被婚事所累名聲受損,你可想好了要如何處理麼?」

☆、第一百二十四章 良緣(2)

  長寧縮在趙昭儀身旁,聞言身子一抖,隨後仍是低眉斂目,不敢多言。
  宮中的孩子向來早熟,雖然只有七歲,她亦明白女子婚嫁就是一生的福禍所在。婚嫁上出了醜,即便貴為帝女,她的耳朵裡也充斥著眾人的嘲諷。
  拓跋弘凝神半晌,招手與長寧道:「寧兒,父皇問你,願不願意再挑一個夫婿。」
  「啊?」長寧一時驚愕,隨即羞赧地抿唇不語。
  「昭儀,朕準備再次為長寧選駙馬。」拓跋弘認真和趙昭儀商議了起來:「長寧被婚事所累,皆因西梁王之事令她出醜,遭人嗤笑。若是能再訂一份十全十美的婚事,就能堵了悠悠之口,再不會有人說長寧嫁不出去要嫁一個短命鬼。你意下如何呢。」
  此時的趙昭儀完全是高興糊塗了。她喃喃地開口道一聲「皇上」,隨即連忙拉著長寧跪地謝恩。拓跋弘所說的她早就明白,自那日林媛給她出了個主意,她就一門心思想再挑駙馬。可這話怎麼敢和皇帝說,長寧的婚事剛攪黃了,順帶著搞砸了西梁王那邊的政事,皇帝也因此煩躁地很。
  再則,她直覺認為長寧一次婚事不成,是上天注定了沒福,怕是皇帝日後就要打著送她去和親的念頭了。越是這樣趙昭儀越是不敢進諫,怕操之過急,逆了皇帝的意思惹他不快,許是真要將長寧送到匈奴去了。
  本想著徐徐圖之,結果皇帝竟親口與她商量了。
  民俗中一金二銀三銅四鐵,第一個孩子不論男女總是額外受寵的。皇長女扇玉生母是他大忌,皇長子又是沈妃所出,真正論起來,長寧才是他真心喜歡的第一個孩子。
  且,拓跋弘如今兒子是有幾個了,親生女兒卻不多。昭純本是他侄女,是用一個小皇子的命換來的,雖有移情,到底不是親生。
  瞧著趙昭儀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壓抑著自己的驚喜,拓跋弘歎一口氣,伸手拉過了長寧道:「朕絕不會送寧兒去和親的。寧兒是大秦最尊貴的皇女,想挑什麼樣的駙馬沒有。」又問趙昭儀:「朕整日忙著朝上的事,又兼皇后有孕,對長寧的駙馬也沒個準備。你有沒有什麼中意的人選?」
  這一次趙昭儀幾乎要喜極而泣了,皇帝不單願意給長寧挑個好婚事,還在大庭廣眾下,親口問她的意思。皇女婚事向來由帝后或太后做主,何時輪到身為妃妾的生母插嘴,這會子皇帝問她的意思,顯然是真心對長寧好,趙昭儀只覺著自己一輩子的隱忍都值了。
  趁著這重陽佳節,後宮主位都在,皇帝金口玉言定下了就再不能更改。趙昭儀遂握緊了手指,深深提一口氣回答道:「臣妾……覺著右丞相蕭大人家的小公子是個好的。」
  此言一出,不單皇帝驚愕,旁的嬪妃等人也不解。一貫和趙昭儀交好的劉婕妤連忙去拉她的衣裳,一壁急道:「姐姐糊塗啊!蕭右丞相和左丞相不同,他們家可是寒門出身,就算做了丞相得了爵位,世人也不將他們看做王公貴族。這樣的家世還敢肖想帝姬……」
  說白了,蕭臻就是一暴發戶。在這個注重世家底蘊的時代,暴發戶一貫和「浮躁」、「品位低」、「無根基」掛鉤,不被貴族圈子承認。
  「婕妤說的是。」拓跋弘亦不贊同:「昭儀,那蕭家的公子有哪裡好呢?家世平庸不說,才學亦不出眾,在京城沒有賢名。」趙昭儀跪著不知如何回答,太后啜一口茶對她道:「你起來。哀家只問你一句話,你當真願意把長寧嫁給蕭公子?你可想好了,蕭家寒門,日後長寧在皇室姐妹中就難抬起頭。蕭家根基淺薄,長寧的子孫很可能因缺少家門的扶持,越發沒落。」
  趙昭儀始終沒有抬頭。最後她將身子伏得更低,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聲,低低道:「臣妾願意。不論長寧日後貧賤富貴,只要她能平安喜樂,臣妾就知足了。」
  「好!」不等皇帝發話,皇太后就一錘定音,一壁傳旨道:「明日,宣右丞相及禮部官吏進宮!」
  因著西梁王世子一事受連累,婚事蹉跎的長寧帝姬,竟就在重陽節的筵席上將婚事定了下來。
  事情解決地太容易,散席後,高興壞了的趙昭儀拉著長寧一同回宮時腳步都邁不穩。長寧安安靜靜地陪她步行,半晌,問道:「母妃……蕭源就是那天在場上打馬球的?唉,他有什麼好啊!」
  除了打馬球一無所長的十歲小男孩!有什麼好啊!
  無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身為女孩兒就更沒有資格發表意見。
  趙昭儀伸手就掐了她胳膊一下。這會子是半夜二更,大家剛喝完酒醉醺醺地各自回宮,她這條路上也沒什麼人。她虎著臉與長寧道:「你個丫頭懂什麼啊!蕭家就是你十輩子修來的良配,你還想著嫁給什麼親王郡王之流?母妃和你說,那些人徒有其表,府裡內宅盤根錯節,烏煙瘴氣。你母妃在宮裡苦了一輩子,你竟還想在皇室圈子裡打轉轉!」
  趙昭儀對蕭源這個女婿是越看越喜歡。此前林媛勸慰她的話在她看來就是金玉良言,第一蕭家是寒門,手難以伸到後宮來,再不會出現上次西梁王勾結靜妃坑害她女兒的事兒了。第二西梁王世子是個短命鬼,調皮搗蛋的蕭源一看就能活到一百歲。
  還有幾條優勢林媛沒提到,但她卻從蕭家身上發現了,這導致蕭源這個人選大大超越了她的期待。第一蕭源他爹是宰相,不論他們家有沒有根基底蘊,人家官位擺在那兒。皇帝正要重用蕭右丞相,他還進了軍機處為內閣,而近來聽說軍機處揆席楊大人臥病,楊大人年紀那麼大,怕是日子不長了。到時候這揆席的人選能落到誰頭上?她雖然不懂朝堂,但至少知道絕對落不到左丞相頭上。
  第二蕭源是蕭家的獨子。獨子啊!沒有妯娌,人口簡單,血腥風雨的內宅鬥爭大大減少!在趙昭儀眼裡,蕭源這孩子真是得天獨厚啊,蕭右丞相一生坎坷,在兒女緣分上也很可憐。他今年五十歲了,三十年前長子夭折,五年前,已經弱冠、被寄予厚望的次子又得了天花去世。如今剩下一個十歲的獨苗苗幼子。
  對於普通的貴族女孩兒來說,蕭家毛病一大堆,並非良配。但對於一個帝姬來說,蕭家簡直是天造地設。
  「我沒有,我不在意什麼家世。」長寧嘟著嘴巴。
  在長寧眼裡,家世問題還是其次,首要問題是蕭源這人看著不靠譜。嗯,她還是更喜歡誠親王世子那樣才華橫溢又成熟穩重的……小叔叔。
  她母妃果斷地再次擰了她一下子:「那你就是嫌棄蕭源這個人咯?你你你……母妃告訴你,平日裡挑剔飯菜也就罷了,這種事情,你少給我使性子!」想講出一大堆道理來又覺得長寧不可能聽懂,最後化為一聲歎息:「你懂個啥啊!」
  那些看起來「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的世子郡王們,自小在皇室裡長大,鬼知道城府多麼深!至少肚子裡的彎彎繞不會少了,否則,那賢名是輕易得來的麼?還不是爭的搶的。
  蕭源這種……才最讓人放心啊。夫妻之間不是西風壓倒東風就是東風壓倒西風,從他在太后壽宴上的言行就能看出這孩子沒啥心眼,反正肯定壓不過長寧!
  恩!這真是天造地設的良配呀!趙昭儀唇角含笑,擰了長寧第三下:「你給我把心思收起來!方纔你父皇已經和我透了話,幾日之後就讓蕭公子進宮給趙王做陪讀!你趕緊著回去拾掇東西,準備搬到乾南五所裡住,和皇子們唸書的乾西離得近!」
  長寧帝姬頭上三條黑線,一路上默然無語。
  如拓跋弘所言,第二日右丞相就被傳喚進宮,午後時分皇帝傳旨昭告天下,選右丞相獨子蕭源為駙馬。和趙昭儀一樣歡喜地走不動路的右丞相聲色顫抖著,問皇帝道:「這……這挑喜禮預備在什麼時候呢……」
  拓跋弘樂呵呵道:「挑喜禮不是已經辦過了麼?」
  右丞相一時愣住。
  拓跋弘耐心地和他解釋:「那日挑喜上雖然出了些亂子,但長寧已經選擇了自己心儀的駙馬。那就是貴家的公子,蕭源。」
  右丞相這才想起來,那天為著選西梁王世子為駙馬,自家兒子是被抓去充數當陪襯了。帝姬選駙馬是不會當場說出來的,而是日後由皇帝下旨,說是帝姬挑了哪個。那一日因著懋嬪恐怖暴死,耽擱了婚事,一直沒能下旨宣召說是長寧選擇了西梁王世子。如今正好借這個由頭,說長寧本就選擇蕭源為駙馬。
  拓跋弘這樣做,無非是為著抹去西梁王世子與長寧之間的糾葛,自欺欺人地對天下人說皇室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帝姬嫁給世子。這是有很大效果的,那些平民百姓們對真相一知半解,大半會信以為真。當然王公貴族們是肯定騙不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徐氏(1)

  聽皇帝這樣說,他眼睛睜得老大,嘴唇哆嗦地更厲害了:「那這親事……這親事已經定下來了?」
  皇室的帝姬,一旦完成了挑喜,親事就差不多成了。
  挑喜選駙馬之後卻反悔,就和民間訂了婚的女孩兒自行反悔一樣,遭人唾棄。
  「什麼定下來了!」皇帝微怒。
  好在右丞相及時恢復了智商,他一拍腦門,忙道:「是是是!微臣這就回去與內人商議……準備聘禮!」
  另外還要準備些厚禮悄悄地給昭媛娘娘送過去……唉,自己好似被這個女人拿捏住了啊!前幾日聽她說什麼驚喜,本不以為意,哪裡想到竟送了一位帝姬進蕭家。
  回想起來,太后聖壽時她和自己笑談了一句說「請貴公子一定要出席太后娘娘的壽宴」,那個時候她就在謀算此事了吧。後來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方法,說服了長寧帝姬的生母趙昭儀。
  這份大恩,也不知會索要什麼樣的回報啊!
  右丞相出宮之後不過幾日,果然就見蕭源被皇帝親口下旨,作為趙王的伴讀進宮來唸書了。而長寧也遵母命搬去了乾南五所,趙昭儀的意思是讓她閒來無事多出去走動,給蕭源留下個好模樣。只是長寧性格靜謐,整日捧著書本和繡架,偶爾下廚學做湯,自幼就是十足的皇室賢淑女子楷模,對母妃的話當耳旁風。
  乾南五所是留著給沒有母妃、又不得皇帝看重的皇子皇女們居住,目前裡頭只住了扇玉一個。長寧這一搬過去,一大群乳母僕從隨行而至,拓跋弘疼愛她還命令趁著翻修交泰殿,將乾南五所一併翻修。如此一來,倒是一貫泯然與眾人的扇玉帝姬也得了便宜,寢殿裡被修葺拓建,方有些皇室帝姬的氣勢了。
  後宮里長寧的婚事再次提上日程。這一遭與上次不同,人人都是笑著恭喜這位年幼的帝姬的,蕭源雖然家世不大好,但在這孩子身上卻不可能發生西梁王世子那種事,至少這婚事能順利進行下去。
  拓跋弘的心情慢慢變好了,近來承寵的除林媛最多,餘下就是華承衣了。九月中旬聖駕啟程回京,路途中正好遇上西北傳來捷報,道上官大將軍在黑水河大敗敵軍,俘虜十萬,又獻上匈奴七王子的人頭給皇帝。拓跋弘龍心大悅,皇室也一掃乾武九年、十年兩年的陰霾。
  因著戰事傳了捷報,皇帝封賞所有西北的守軍,包括在幽雲二城駐守的楚大將軍。
  連帶著楚華裳在後宮亦承寵頗多。她之前因對皇帝建言受賞識,雖獲了恩賞解禁足,但皇帝到底還記著她曾經犯下大罪,甚少寵幸她。這一回看在其父的面子上,竟也開始與她溫存。
  對於此事,林媛早有預料。皇宮是最缺乏公正、淡薄律法的地方,楚華裳有罪是真,但她重新開始服侍皇帝後,男女床頭歡愛,一來二去地,皇帝心裡存著情意哪裡會再計較她的曾經呢?
  林媛並不著惱,如今的楚華裳就和靜妃的落魄一樣,雖仍有體面,但想做回從前的風光,實在太難。
  十月十八的時候京城下了第一場小雪。趙昭儀和林媛二人合計了在清漪苑的明台處設了午宴,請後宮嬪妃們過來投壺、抽花簽、扔繡球玩樂。彼時正因西北捷報心緒大好的皇帝也過來湊熱鬧。
  後宮嬪妃們都常日無聊,對於這樣的玩樂趨之若鶩,況且還有皇帝在。一群鶯鶯燕燕們身著厚重的錦緞冬衣,不顧規矩地笑鬧,言笑晏晏不絕於耳。席間皇帝與眾人道:「趁著今日你們都在,又是第一場瑞雪的好日子,朕有一件事情要與你們說。」
  許是心情好了,今日的拓跋弘竟然不以帝王之名傳旨,而是如家常閒話一般,和嬪妃們說起「一件事情」。一旁華承衣正端著果子酒給皇帝斟酒,一壁嬉笑道:「皇上可要快一點,那繡球都傳到昭儀娘娘手裡了,很快就要傳到咱們這兒來了。喲,嬪妾瞧著那敲鼓慧昭媛娘娘好似有停的意思啊!若是停在皇上手裡,姐妹們可饒不了皇上啦……」
  拓跋弘笑道:「還有婉瑩替朕接著不是。」
  華世英那日被林媛訓斥一頓後,去尚宮局的花名冊裡報的就是婉瑩的閨名。她這類賤籍出身連宮女都不如,哪裡有人去深究她的家譜看她是否偽造了姓名,何況華家覆滅後家譜祠堂也都不復存在,華氏就算改了姓估計也沒人管。
  而拓跋弘有一日問她的名兒,知道是這兩個字後,還十分讚賞地說是好名字,日後也時常稱呼她為婉瑩,倒讓文貴嬪一眾向來被以封號稱呼的嬪妃大為嫉恨。
  說話間繡球越來越近。皇帝先前說是有事要說,嬪妃們在這種場合下也難認真,關鍵拓跋弘本人都是不怎麼認真的。他輕咳一聲,笑著道:「今日早膳時朕與皇后商議了,按著祖制,三年一選秀,乾武十年也該選了。」
  一時間鴉雀無聲。他眼睜睜看著這群女人臉上的笑意隨風而逝。
  選秀這規矩,是新皇登基後連選三年,而後每三年選一次的。上一遭選秀也就是林媛進宮那一茬,正好是乾武七年的冬季。如今到了乾武十年,算算時間,正好該再次選秀。
  這個規矩滿宮沒有不知道的,但身為皇帝的大小老婆們,有哪個會沒腦子地湊上去提醒皇帝?還嫌後宮女人不夠多麼。
  而乾武九年的時候,因著朝政的考量,拓跋弘已經禮聘了六位貴女入宮,時隔一年再度選秀,恐有奢淫之嫌,惹御史參奏。更要緊的是西北戰事如火如荼,後宮剛因懋嬪暴死之事大興土木重修交泰殿,又為蕭皇后沖喜大辦中秋和重陽兩個節慶,流水的銀子往外花。這個時候皇帝還提選秀,豈不火上澆油,耗盡國庫財力。
  根據嬪妃們對聖心的揣度,當今皇帝勤政愛民,這個節骨眼兒大約就會捨了這一次的選秀。
  而且這都十月份近十一月了。選秀的事……前頭大半年都沒提,這會子只要再熬過兩個月,怕是就要被皇帝淡忘了吧。
  沒成想還是給提了起來。
  眾嬪妃手裡的繡球都停了,林媛撇撇嘴,暗道這群女人的心理素質太差了,不就選秀麼,有什麼好怕的啊。害得她剛想把球停在皇帝手裡看一出熱鬧呢,現在都沒得玩了。
  在重陽節上被晉位的梁貴人神色十分慌張,諾諾和身邊姐妹低語著。剛病癒了出來的麗芳儀神情本就懨懨的,如今聽了這個噩耗更是臉色青白,一時間摀住胸口好似又要發病一般。倒是皇帝跟前的華婉瑩再度笑了起來,道:「皇上!選秀是大喜事啊,您怎麼還不當個正經事兒,這麼隨意地說出來呢!」說罷抱著皇帝的胳膊道:「好啦,今日大家就歡歡喜喜的玩樂,皇上您的話我們都知道了,您明兒就頒下選秀的旨意吧。」
  拓跋弘瞧著華氏一副嬌嗔的模樣,伸手抬了抬她的下頜笑道:「好,就依婉瑩所言!今兒不談正事,咱們好生地玩樂。」
  華婉瑩笑著去接繡球了。她想她已經從慧昭媛身上學會了,永遠不要和皇帝作對,不論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
  選秀一事,莫說旁人萬般不願,她也是不滿的。但再不滿,難道敢在皇上面前進諫?最終還不得聽從皇帝的心意。
  真有那本事,就要讓皇帝心甘情願地聽從你的心意,而不是硬碰硬地和皇上頂針。
  餘下嬪妃們此時早沒了玩樂的興致,不過她們都不蠢,連忙收起那一張苦瓜臉,換了笑臉陪皇帝玩樂。林媛重新敲起鼓來,大家熱熱鬧鬧地接繡球,心思被壓抑成最深處的苦澀,無從流露。
  瞧著這些人強顏歡笑,林媛深感無聊,敲鼓都不怎麼用心了。她隨意落下鼓點,將槌子一丟,回身看那繡球正好落在文貴嬪懷中。
  文貴嬪愣愣地捧著球,眼睛卻定在飄渺的地平線上,心思魂遊天外。
  「文姐姐!」林媛大聲道:「姐姐接了球,一炷香之內不能將桿子扔進三丈遠的投壺內就要罰酒!姐姐你還不趕緊著啊!」
  方回過神的文貴嬪卻是「啊」地一聲,隨即低頭,這才堪堪發現手裡多了個球。她連忙站起身,胡亂望一眼四周:「啊……這……,這一輪是輪到了我……」
  「就是您!您愣什麼呢!」坐在文貴嬪左側的程貴嬪扯著她的衣袖提醒。
  「哦!」文貴嬪似乎是醉酒之後睡醒的人一般。她接過宮女遞上的桿子,找了半天才發現遠處的投壺。此時已經過去半柱香了,文貴嬪此時也開始焦急起來,若是不快點扔進去,可要被罰一整碗的酒啊。

☆、第一百二十六章 徐氏(2)

  既迷糊又慌張,她手中的桿子如箭一般飛了出去,只可惜沒能一箭中的,桿子落地的地方傳來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再定睛一眼,那桿子落到了明台一處祠堂的房頂上,而那祠堂上頭掛著的牌匾,那用青瓷燒成的「秦」字被擊得粉碎。
  文貴嬪嚇得「啊呀」一聲,慌忙就朝著拓跋弘跪下了,磕頭道:「臣妾失手,臣妾並無心衝撞祖宗祠堂……」真真是倒霉啊,扔桿子偏偏會扔到祠堂那兒,還偏就砸中了牌匾上的字。
  「哎喲,文貴嬪真是,桿子偏得有點高啊……」皇帝還未出聲,一旁趙昭儀已經笑著開口,又側目與皇帝道:「皇上,文貴嬪也是無心之失。再則那祠堂不是要拆了重建麼?牌匾剛剛被挪動過,上頭的字被晃蕩地不牢靠,也是有的。過幾個月這明台也要擴建了,這個牌匾早晚要撤換,依臣妾之見就饒了文貴嬪這一回吧。」
  說著撫一撫下巴,又建言道:「不如罰文貴嬪月俸半年,以作懲戒吧。」
  趙昭儀是掌宮人,自然有資格在皇帝面前說話。她今日行掌宮的權柄,又為文貴嬪開脫,無非是為著拉攏得寵的文貴嬪,日後手中權柄更穩一些。
  長寧和西梁王世子那檔子事把她嚇得魂飛魄散,自此以後也開始認真思量起了當初林媛的話——若是不爭,真的會失去更多。如今太后娘娘給了她體面讓她掌宮,又恰逢靜妃受挫被皇帝冷落,她便決心要抓住機會施展手腳,在宮中積累權勢,日後她們母女才能過得好。
  而此時不光趙昭儀為文貴嬪求情,旁人面上也沒有肅穆之色。今日純粹是玩鬧,被文貴嬪一竿子打碎的牌匾還是老舊需撤換的,想來皇帝身為天子不會為了這點小事和她計較。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方纔還與眾人玩笑的皇帝此時的神色卻有幾分詭異。他輕聲「哼」了一聲,冷然道:「徐氏自詡是書香門第中出來的女子吧?今兒玩鬧竟也忘了體統了!」
  此話一出,文貴嬪身子一抖,慌忙叩頭道:「是,是臣妾該死!求皇上恕罪……」
  「恕罪,哼……」皇帝又是一聲冷哼。
  此時嬪妃們都嚇住了,趙昭儀再不敢多嘴,瑟瑟縮在一旁。拓跋弘大步走近文貴嬪,托了她下巴打量著,道:「徐氏,你方才在想什麼?投壺還能把桿子扔到天上去,衝撞了祖宗祠堂!」
  文貴嬪此時是驚懼交加,兼之皇帝不按常理出牌,腦子都亂了。她竭力鎮定著,咬唇回答道:「是……臣妾的確是因有心事分了神,這才……臣妾是在想選秀的事。」
  「嗯?是因為不滿朕的決定麼。」拓跋弘聲色冷然,一句比一句絕情。
  「不,臣妾不敢!」文貴嬪雙手顫抖,勉強支撐道:「是臣妾家中有一幼妹,數月前在太后娘娘的聖壽上見過了皇上……皇上還曾誇讚臣妾的妹妹髮髻上插的梅花簪子十分別緻。若皇上今年要選秀,臣妾的妹妹正好十六歲了……」
  拓跋弘淡淡「哦」了一聲,道:「原來貴嬪是想著給朕廣納好女,這才思量地忘了神。」
  文貴嬪覷著皇帝面色,也吃不準他的心思,只好低聲稱了是。其實若是旁的嬪妃被皇帝問起「在想什麼」,哪裡會把實話說出來,生怕一個說不好觸怒了皇帝。然而文貴嬪就喜歡這麼做,她性子高傲,不屑於遮遮掩掩地,皇帝也一貫喜歡她這副脾氣。再則自己的幼妹姿色勝於自己,那日在皇帝跟前還得了誇獎,今日為了脫罪提起她來,既能平息皇帝的怒火,若是皇帝能當場點名要選妹妹進宮,就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早就想著送自家年輕貌美的幼妹進宮來固寵了。
  「你的妹妹,就是那日戴著梅花簪子的女子吧。」拓跋弘唇角含著稀薄的笑:「朕記得她。」
  文貴嬪登時大喜,連忙道:「臣妾的妹妹自幼愛梅花,不成想皇上也是愛梅的。臣妾方才就想著,若妹妹能入得皇上青眼,入宮來服侍……她的性情很有幾分高潔,想來皇上是喜歡的……」
  拓跋弘不再說話了,定定盯著文貴嬪。
  香已經燃盡了,然而文貴嬪渾然不覺,自然也不會有人在這種時候還管什麼繡球罰酒的事。
  沉默的壓抑中,文貴嬪心裡打鼓,方忍不住想再提一提那日皇帝和幼妹之間說過的趣話,卻聽皇帝驟然開口道:「徐氏,你倒是對朕的性情揣摩地透徹,覺得朕一定會喜歡你那如梅花一般的妹妹?」
  文貴嬪驚恐抬頭,辯解的話還未出口,皇帝已怒喝道:「徐氏大膽!衝撞宗祠是一,貿然揣測聖心是二!」說罷拂袖而去,狠狠扔下最後一句:「自今日起,徐氏降位婕妤,廢封號,遷出碧霄殿別宮安置!也無需再撫育趙王了!」
  皇帝絕情而去,留下身後嚎啕求饒的文貴嬪,不,是徐婕妤了。
  ***
  選秀風雨很快傳遍宮廷的所有角落,徐氏在明台上飛來橫禍遭貶,一時間更引人注目。然而那一日皇帝的怒火仿若要燃燒起來一般,眾人都不敢肆意議論,只是在茶餘飯後的空閒中,悄無聲地與自己宮中心腹低語一二:
  「這位徐氏當真是悲慘,不過是因投壺事起,最終卻釀成大禍!現在連趙王都從她宮裡遷出去了!」說罷心中還暗道皇帝言行詭異,以往嬪妃犯錯他雖嚴厲處置,但也從沒有上綱上線小事鬧大的。
  自然有那聰明的,隱隱覺出裡頭不對。恐怕是徐氏犯了旁的不能宣之於口的罪過,皇帝找了個由頭處置她而已。
  徐氏獲罪後被禁足與冷宮附近的一處偏殿裡,已滿九歲的趙王被她連累再次成了沒娘的孩子,不過這一次的他比起兩年之前要好過一點了。再次從高處摔下來,他幾乎適應了這樣的起伏,默然忍受著旁人的落井下石。
  不過徐氏遭貶,宮裡人大多是歡喜的。沒了得寵的文貴嬪,皇帝總能分出更多的恩寵給旁人了。林媛寵勢不衰,新封了昭媛後越發體面,寵冠六宮的名頭都從宮中傳出了京城,為天下人津津樂道。餘下玉容華白皙貌美,憑著最好的年華中綻放的姿色,怎能不越發得寵。溫容華溫柔小意,拓跋弘亦不曾虧待她,趁著修葺宮殿的時機將她宮中的雜物擺設換了一批,全是南洋進貢的象牙和玉器,奢侈異常,為著這個還惹起了兩日的風波。。
  就連病癒後的麗芳儀和赦免後的恬嬪都加恩了許多,雖不如玉容華,好歹算復寵了。
  其後低階嬪妃裡頭,時常伴駕的華承衣已經受命晉封良人。有孕的薄貴人本不得寵,皇帝看在龍嗣的面子上卻會時常探望,好不得意。另外則是靜妃近來十分安守本分,認真悔過,皇帝看了心生憐惜,漸漸地寬恕並開始寵幸她。
  而選秀的旨意是由長樂宮太后親自頒布的。那一日,林媛攜了玉容華前去長樂宮請安,恰逢溫容華和謹嬪幾人在側陪著太后說笑。
  林媛和葉繡心暗中交集,面上是三句話就要不合的。安如意是林媛座下人,看林媛平日裡不待見葉繡心,自己也就跟著厭惡;兼之這段日子她和葉繡心爭寵,早窩了一肚子火。
  這會子見葉氏在太后跟前,遂上前親手端了茶捧給太后,不動聲色地排擠她。
  太后只做不覺,和謹嬪拉扯著五皇子的趣事,一壁又談及了趙王,與林媛道:「琰兒是個可憐的孩子,本以為徐氏是個好的,不曾想這般令哀家和皇帝失望!」
  幾人默然不敢接話。太后繼續道:「宮中雖有幾位皇子,然皇帝正當盛年,這麼幾個孩子可是不夠的。哀家和皇帝、皇后商議了,於明年三月份開春時選秀,廣納賢良淑女進宮,為大秦開枝散葉,充盈子嗣。咱們的後宮裡需要更多如媛兒這樣賢德又體貼的女孩兒,而不是徐氏之流。」
  太后說話間,不顧幾人面露驚愕,一旁之凝嬤嬤已雙手捧了明黃色的懿旨出來,展開了,上頭蓋著太后的朱印。
  林媛心知選秀一事已成定局,無可更改,只好笑著道:「如太后娘娘所言,皇上日後一定會有更多賢德的妃子,也會有更多皇子皇女,太后到時候別嫌棄孩子們吵鬧就好。」
  太后瞧著她笑道:「怎麼,慧昭媛這是想躲懶了?想著日後有更多的人進來服侍哀家,有更多如六皇子一般可愛的小孩子出生,你和你的六皇子就不用來長樂宮服侍了麼?」
  林媛連忙擺手:「那可不敢,臣妾怕太后打板子。」逗得太后越發開懷。
  林媛陪太后笑鬧,心裡卻暗暗警惕。皇太后剛才所言看似說笑,實則是敲打她。告訴她這後宮裡還會有更多嬪妃,有更多的皇子出生,也會有人更合太后的心意。若日後她和六皇子兩人膽敢恃寵而驕、失了本分,就休怪太后不容情。
  果然一日都不能放鬆啊……在太后面前要更加謹慎、本分才行。

☆、第一百二十七章 香料

  選秀的旨意終於頒下,眾人心裡五味雜陳地,太后看她們都沒什麼心思,便早早令散了。幾人告退時太后對謹嬪道:「五皇子年幼淘氣不是什麼壞事,長大了更強壯機靈呢。只是你要小心看顧著,再不能讓他出閃失了。」
  謹嬪慌忙地點頭稱是。
  林媛在長樂宮門前上了轎,等玉容華幾人都離去了,又等到最末的謹嬪從門內出來。她朝謹嬪輕笑道:「羅姐姐,你以後可要保護好五皇子啊。」
  羅惜玉猛地抬頭,隨即才發現自己反應過度,忙笑道:「是啊,五皇子淘氣經常亂跑亂跳,昭媛娘娘提醒的是。」
  「你打量著我聽不懂太后對你說的那句話啊。」林媛冷眼瞧著她:「太后和皇上想必已經將那事兒告訴你了。徐氏為了給趙王掃清障礙,在六皇子的抓周禮上設計令五皇子衝撞皇后,險些害皇后喪命。方才太后和你說那些,便是要提醒你日後要小心看顧五皇子,不要讓他再遭人陷害了。」
  那日的事情是在六皇子的抓周禮上發生的。雖然最後沒有牽扯到六皇子,但林媛仍然不能容忍。她暗中小心翼翼地探查,結果運氣很好,很快就發現那天皇后身著的外衫並不是一早挑好的,而是因原本的衣裳裙擺弄髒了才臨時換了一件。
  這本是小事,但林媛的心思比常人細膩很多。她果斷地開始查尚宮局的記檔,查那件衣裳。
  果然發現那上頭的熏香是蜜意谷蕊香。
  谷蕊香產自波斯,是采新鮮的葡萄花蜜以及花粉加入波斯一種特產花瓣粉末秘製而成,香味醇厚帶有甘甜。五皇子最愛吃的水果就是葡萄,且一般的小孩子,都非常喜歡甜絲絲的味道。
  這還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當初五皇子的抓周禮上,謹嬪為了讓他抓到那把劍,事先在劍上面抹葡萄香露,又在自己宮中和五皇子練習了很久,直到五皇子一聞到那樣的味道就能毫不猶豫地迅速抓住。
  所有的一切釀成慘劇,皇后險些身死,五皇子險些失去前途。
  一個弒殺嫡母的孩子,莫說按照大秦律例要如何問罪,就算拓跋弘從前寵愛他,今後也會心存芥蒂,冷落甚至仇視他。
  面前的羅惜玉鼻尖上漸漸滲出冷汗。她充滿恐懼的目光化為銳利刀鋒,直直射向林媛。
  上一次,林氏也是這樣,在她面前抖落她想要毒殺葉繡心的證據……她不得不屈從與林氏的要挾,說出了最不該說的話。
  這一次又會怎麼樣呢?
  謹嬪萬分後悔的,就是當初自己竟受昌和貴妃驅使,想要構陷林媛。至此之後林媛就盯上了她,如今顯然將她當成了一件隨時能夠撈油水的東西……
  林媛不屑她的做派,伸手抿一抿額間碎發,瞥著她道:「你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是做給誰看呢!謹嬪,你以為你有什麼像樣的東西,值得我,六皇子之母,從二品慧昭媛去覬覦麼?真是笑話!」
  再看羅惜玉面上已然有些撐不住,林媛緩了聲色,慢慢與她道:「羅姐姐,我今日並不是為了嚇唬你的。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當真認為那件事是徐氏所為麼?」
  「為何不是?皇上查明真相後龍顏大怒,將她重重處置,並冷落了前朝的徐大學士。」羅惜玉咬牙道。她深恨徐氏,為了趙王的前程和自己的富貴,竟對年僅一歲多的五皇子下手。
  林媛冷哼一聲:「那你可真要小心點了,依本宮看,五皇子早晚會再次被謀害的。」說著命人扶輦離去。
  羅惜玉愣住了。隨後,她提起裙子不顧儀態地在林媛的車轎後追趕:「昭媛娘娘!求您停一停,求您您把話說完……」
  最終林媛也懶得停下和她多話,轎夫腳力快,很快甩開了她。等轎輦行到了雍和宮附近的僻靜處,初雪悄聲問林媛道:「娘娘怎地不把實情告訴她呀!如此她才能和靜妃反目。」
  林媛冷冷道:「羅惜玉這種人,你覺著她會相信我的話麼。」說著又笑了起來:「我給她一個疑影兒,她性格謹慎一定會百般查證,人一旦有了疑心那懷疑的對象又少,早晚能發現端倪的。」
  「唉,也不知這早晚是多久,可萬萬不能拖得時間長了。」初雪歎息道。這一次靜妃為殺皇后又栽到徐氏身上的事讓她十分心驚,林媛亦是感覺到恐懼。
  靜妃失去權柄後還被罰閉門思過,整日心驚膽戰地乞求皇帝寬恕,林媛起初都沒有懷疑她。後來察覺到徐氏暗害皇后的手段有些不對頭,又想到韋宓莊的性子,這才又查到她身上。
  靜妃在最弱勢的時候反而賭上一切去取皇后性命,事發後便不會有人懷疑,因為即使皇后死了,繼後也不大可能會是剛觸怒了皇帝、失了寵的她。再則,拓跋弘對韋宓莊實在太不瞭解了,故而此事最後由靜妃早已找好的替罪羊徐氏來背了黑鍋。
  蜜意谷蕊香是多年前徐大學士跟隨使節出使大月國時,從大月國帶回來的珍品,進獻給了皇帝。兼之那時候徐氏十分得寵,皇帝便將這份量不多的香料都賞賜了她。因這香,皇帝認定了她的罪名。
  然而皇帝並不知道,徐氏根本不喜歡甜絲絲的味道。
  林媛只是清楚徐氏的喜好,也不知當初徐氏將香料轉贈給了誰。
  她縱觀滿宮,除了徐氏會因趙王的前程對五皇子動手、且還選在六皇子的抓周禮上,就只有靜妃最有可能做這樣的事。
  林媛到了這一步還不能太肯定。她還想去查,但對方收尾乾淨,她無力查到更多。她又想將這個疑影兒捅給皇帝,只要皇帝起疑,動用力量去查那一定會有結果,或許這一次就能扳倒靜妃了。但隨即她就被嚇出一身冷汗,決心將這事爛在肚子裡。
  因為她終於想到——謀殺皇后又牽扯到五皇子的這個局,能夠被懷疑的人除了徐氏和靜妃,還有她自己啊。
  雖然事情出在六皇子的抓周禮上,但最後六皇子毫髮無傷,只有皇后和五皇子險些毀了。「慧昭媛想要為六皇子奪嫡,又覬覦後位,遂一箭雙鵰」,這樣的解釋簡直太合情合理了。
  想到此處時,林媛終於能夠確定是靜妃的手段了。
  靜妃之所以選擇徐氏,是因為曾經的文貴嬪在她和林媛奪權時,假意與她結交,暗中卻倒打一耙,想要在她和林媛之間的爭鬥中漁翁得利。舞女華氏就是徐氏悄聲捧起來的,也是徐氏命人要杖斃華氏栽贓到靜妃頭上。
  而她牽扯上五皇子,卻是因為謹嬪。那一日林媛在華氏宮中威逼謹嬪的事情,已經被靜妃察覺了。
  林媛想不到會這樣快被發現。
  五皇子是她將來坐擁江山的籌碼,但說到底,五皇子是謹嬪的養子,並不是她的。若是謹嬪脫離掌控,就等於丟了五皇子。
  韋宓莊為人果決有魄力,別說捨一個不牢靠的五皇子,自己五年最美好的年華她都能捨了。她選五皇子,是想要敲打謹嬪。
  林媛明白所有事情時,心裡剩下的只有驚恐,那是一種曾經與上官璃交手的感覺。
  她握緊了手指,沒事的,韋氏再能耐,其實在她眼裡自己也同樣令人恐懼不是麼。
  回了宮看到乳母領著六皇子在前院梅樹下頭玩,華良人也在側陪著。她去接了過來,胳膊緊緊環著六皇子:「小奇,你要快點長大啊。」
  華良人道:「娘娘,六殿下怕是比尋常的孩子更難長大……他性子也太靜謐了,不吵不鬧是好,但是說話太晚也不好啊。」
  林媛的手指微微一抖,華婉瑩說得不錯,只比六皇子大幾個月的五皇子在不滿週歲的時候就會跑會跳會喊爹娘了,六皇子安安靜靜地,看著乖巧可愛又不鬧人,現在看來卻是——遲鈍。
  林媛強壓下繁雜思緒,抱著六皇子進裡屋:「良人先回去吧,本宮這兒還有些事。我庫房裡有前日皇上新賞下來的南海粉珍珠,你隨著初雪去拿一斛。」
  「娘娘。」華良人並沒有立即謝恩。她叫住了林媛:「嬪妾也有事情與娘娘說。」
  「什麼事,明日再說。」林媛心念六皇子,哪裡有空理她。
  「嬪妾想向娘娘請教六月三十日那天,娘娘為何要穿著嬪妾的衣裳去見右丞相。」華良人的聲色一如從前清冽婉轉。
  林媛這才轉過身,慍怒指著她道:「你好大膽!竟敢在本宮面前這樣說話!」
  「嬪妾並非不敬重娘娘。」華氏面無懼色,寸步不讓:「娘娘,嬪妾是娘娘的人,嬪妾現在,非常信任娘娘。希望娘娘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事情了,畢竟嬪妾對您來說還有用,不是麼。」

☆、第一百二十八章 琪琪

  「我那樣做,對你安知沒有好處。」林媛神色冷冽:「你的父親曾經和蕭右丞相結交,聽聞,你年幼時還曾與蕭家的次子指婚,那個時候蕭大人還只是個三品巡撫。華婉瑩,讓旁人甚至皇帝知曉你和現在的右丞相私下交集,這並不是壞事。你想要復仇的心思,才是一個正常人的心思,你結交當年和你父親交好的臣子,目的就是為家族平反。」
  「而你若是什麼都不做,和尋常嬪妃一樣安安靜靜在後宮中服侍皇上,皇上反而會疑心你壓下仇恨等待時機!趁著皇帝現在喜歡你,他知道了你結交右丞相不但不會怪你,還會因此想要幫你。你明白麼?」
  「不,這太冒險了!」華氏立即道:「這完全是在賭皇上對我的喜歡,若是他不夠喜歡我,就不會想花心思幫我,反而會給我扣上與臣子私相授受的罪名!」
  「你還是不夠瞭解皇上啊。」林媛笑了出來,冷冷轉身離去。
  她直接抱著六皇子去了素日裡玩樂的暖閣,將服侍六皇子的十幾名宮人、兩位乳母和四位醫女都傳喚進來了。六皇子一個人站在手扶車裡頭,葡萄一般烏黑的眼睛靜靜盯著林媛,林媛則拿了桌上青玉硯台砸在一位乳母身上,罵道:「你們是怎麼照顧六殿下的!殿下說話走路都比別人的孩子慢,我一直等著,覺著他再長大一個月就會好……結果到現在還是不會說話!你們是怎麼服侍的!」
  乳母不敢躲,生生用肩膀挨了一下子,滿屋子人都唬得下跪求饒。林媛又指著人群裡兩個四五歲的小內監:「你們整天陪著六殿下玩,你們來說。」
  宮裡每一位皇子帝姬都會有自幼的玩伴,就是那些很小很小就被送進宮當差的孩子們。這種差事可是百姓家爭搶的,陪伴天家貴胄的玩伴不說將來必成為其心腹,就在他們被選去服侍皇子帝姬的那一刻起,就領宮中七品下人官職,比林媛座下的一等宮女初桃更有臉面。
  自然這樣的孩子自小就是個機靈的。兩個小男孩有些怕,一人卻仍口舌清晰地回答道:「主子的確是到了該說話的年紀沒有說話,但是,民間也有許多孩子,兩三歲都不會說話呢。奴才的哥哥就是這樣……」
  「你過來。」林媛和他招手,一壁抓了一把高粱糖給他:「你好好地和本宮說。」
  「是。」他行了禮上前跪道:「奴才以為,主子沒什麼大礙的,主子雖然不說話,但眼睛卻亮晶晶的,很有神采。」他大著膽子微微抬了頭:「娘娘,在奴才的家鄉,只要眼睛有神采的孩子就一定是聰明的。」
  起初滿心慍怒的林媛突然平靜下來了。她撫著下巴思量許久,對眾宮人道:「可以了,你們都退下。初雪,去賞賜這個小內監五十兩金子。」
  等一屋子的人都退下,林媛又命令初雪和小成子退下。她親自去關上了所有的殿門和窗戶,然後坐在六皇子身邊看著他的眼睛道:「奇奇,你為什麼不說話也不走路呀。」
  拓跋琪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她瞧。
  林媛皺起眉頭,抱起他道:「告訴我。我知道你能說出來。」
  這一次,拓跋琪眨了眨眼睛。又過了許久,他裂開嘴,清晰地道:「娘——」
  「小奇!」林媛睜大了眼睛。她剛想緊緊抱住這個孩子,然而那一瞬間,她的直覺中似乎被挑動了一根弦。她慢慢地,慢慢地將兒子放在了床榻上,而後一雙眼睛湧出了淚水:「小奇,娘再問你——你到底是誰。」
  她能夠穿越不代表別人不能,小奇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日日夜夜地守在他身邊,哪裡會不熟悉呢。這個孩子實在和旁的孩子不一樣,雖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不一樣,任何人都沒有發現,但是林媛發現了。
  很多時候,林媛看著他的眼睛,感覺到他能懂,但最終他卻蒙頭大睡或者一言不發。就好像這孩子一直在,欺騙。
  「娘!我是琪琪……」小孩子猛然高叫起來,然後他才發現不對勁,趕緊又閉上了嘴。這一下唬得林媛都驚恐地叫起來了,瘋狂道:「你是誰!我的琪琪又在哪裡……」
  外頭的人聽見響動都過來敲門,林媛怒喝了一聲滾。她死死盯著這個一歲嬰孩的圓圓臉蛋,面目是扭曲的猙獰。
  拓跋琪卻不怕,他三兩步撲在林媛懷裡,伸手捏住林媛的臉:「娘!我真的是琪琪啊,我被賣了三次了,這一次娘不能再離開我!娘你忘了嗎,第一次和第二次我都是五歲,第三次我還沒出來就被賣了……」
  林媛的腦子已經快瘋掉了。她喘著粗氣掙扎問道:「什麼意思!我的琪琪只有一歲,他不會一整年都不說話也不會第一次開口就說出這麼多!你被賣了,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是被賣了!每一次都賣到不同的地方!但每一次我都會遇到娘!」拓跋琪開始掰著手指:「最近的一次,也就是第三次,娘,我在你肚子裡,我都能聽見外頭的聲音了。那時候,外頭總是嘩啦嘩啦地響,很多人都在喊叫……」
  「我雖然在你肚子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我覺得那就一定是你,我已經在你肚子裡呆過兩次了,還是很熟悉的。突然有一天我聽不見外頭的吵鬧了,我知道我又被賣了。那些長得很醜的人過來拉扯我,把我從你肚子裡硬生生地拉出去了,就是他們把我賣了。」
  林媛突然愣住,渾身都動不了了。
  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那二十九年的前生,怎麼可能會被忘記。在蒼涼的記憶碎片中,二十四歲的她第一次懷上了孩子卻毫無察覺,仍舊日夜加班。那一年熊市,每一天都有烏烏泱泱的客戶堵在營業部裡頭,不少人又哭又鬧地……她是奮戰在一線的投資經理,大盤綠得冒光還得頂著壓力勸說客戶買基金買理財。
  一次偶然的暈倒才得知自己懷孕。她躺在醫院中睜開眼睛時,一切被處理地乾乾淨淨,她沒有勇氣看流產的胎兒。後來未婚夫也憤然離去……
  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哆嗦。琪琪不是被佔了身子,他真的就是自己的孩子。一定是他,那個孩子回來了。
  「琪琪……那你之前的兩次又是怎麼回事呢?」
  「娘你是真的忘了啊。」拓跋琪偏著小腦袋瞧她:「你忘了,第一次的時候,咱們住在一個味道特別難聞的屋子裡頭,你每天都給我灌苦苦的水。後來我被賣掉的時候,你一直哭,說是因為沒有錢才……」
  「我不記得這些。」林媛神色呆滯:「你說的應該是醫院,應該是十九世紀之後才會有的,不過為何我不記得……」
  「可能是因為我們一起被賣掉吧。」拓跋琪道:「那些人把我拖走後又拖走了你。」
  「我自盡了。」林媛道:「雖然不記得……琪琪,你接著說,第二次呢?」
  「第二次呀。」拓跋琪的眼睛睜得更大了:「第二次咱們住在一個和這裡很像的地方!房子很漂亮,食物也很好吃。但後來家裡的東西都被搶光了,娘和我被趕到了草堆的房子裡,再後來,娘你被掛上了一個寫著字的大牌子,很多人趕著我們倆,往我們身上扔泥巴和石頭……越扔越多,最後一個帶紅袖章的人拿著一塊大石頭砸我們。娘你撲在我身上,我們倆最後還是被砸死了。」
  「那牌子上寫什麼呢?」林媛問。
  「資本家。這三個字不難,那時候我已經五歲了,是認識的。」
  林媛調整了一下呼吸:「琪琪,娘告訴你,每次來拖著你去賣掉的那些醜陋的人,他們並不是壞人。你不是被賣掉了,而是死了。你明白嗎?」
  「嗯,差不多明白,反正一死就會被賣。」拓跋琪的小嘴唇耷拉下來。
  「那麼這一次就是第四次了,對嗎?」
  「對,第四次,我仍然和娘在一起。」拓跋琪笑了起來:「我每一次都很努力,這一次為了活得久一點,我知道自己不能一開始就說話的,會有人覺得奇怪,然後我就會提前死掉了。我對這裡一點都不熟,又不知道每天該怎麼做,就只能天天睡覺也不敢說話。」
  「琪琪,你一定很怕。」林媛感覺到自己的聲音都顫抖了:「你還那麼小,每一次,都那麼小。你想活下去,卻總是……」
  「其實我並沒有很怕。」拓跋琪仰著小臉打斷她:「畢竟每一次都有娘在呀。只有第三次的時候,最怕。那一次是我一個人,娘沒有跟著我走。」
  林媛忍不住蹲下去,嚎啕大哭。她想自己已經多久沒有哭過了?
  無數次輪迴的眼淚都凝聚在這一刻。
  「對不起,我應該和你一塊走的。」她瘋狂地嗚咽著:「對不起……」
  「沒關係啊,你一直是我的娘啊。」拓跋琪用手捧住了她的臉:「娘,無論多少次。」

☆、第一章 朝拜(1)

  林媛哭過了之後,日子還要接著過。她對拓跋琪說,這一次他不會再那麼小就死去了。這一次自己和他的日子都會過得很好,很好。那些「壞人」們第四次將他們母子「賣掉」,是因為想要用這第四次的完美人生,來補償前面的三世。
  拓跋琪小朋友說:「娘,其實每一次我都想過得更好,我真的盡力了。我也想不那麼快就被賣掉,但最後我還是沒能活得久。娘,這一次我們還會過的很難嗎?我早就知道了,這裡,並不是什麼好地方。」
  「不會的,這一次不會。」林媛十分堅定:「琪琪,不管有多難,咱們都會過得好的。琪琪不會死,娘也不會死。」
  說著突然想起了什麼。林媛抱緊了他道:「琪琪,現在聽娘的話。你雖然早就五歲了,會說話,但你只能在娘面前說。在別人面前……恩,這樣吧。你每天都多說一個字,只能多說一個。明天娘就抱著你出去,咱們去見你爹,你就喊爹這個字,好不好?」
  「好。」拓跋琪點頭:「後天我喊娘這個字嗎?」
  「不,喊父皇,兩個字。」林媛抿著唇:「琪琪,你很聰明的,你會知道每天應該說什麼,做什麼。」
  「我知道!因為如果說錯了或者做錯了,我們又要死了。」拓跋琪的眼睛裡很專註:「其實我都懂的,那一次被石頭砸死,就是因為我們說錯話,把家裡的財產不小心透露出去了。」
  「是,不能錯。」林媛又想哭了。原來她在秦國後宮三年經歷過的一切苦痛,在琪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三生的輪迴她都沒有記憶,但琪琪卻記得一切。他記得珍愛的親人卻也記得一切的殘酷。
  幾日之後果然傳出了六皇子開口說話的喜訊。不同於五皇子一開始的含糊不清,六皇子開口的第一個字就很清晰,這令皇帝和太后二人異常驚喜。太后還道:「哀家早就說過,很多孩子只是開竅晚而已,況且這樣的孩子長大後會更聰慧呢。」
  林媛笑而不語,不知太后這條歪理是從哪兒聽的。
  因著拓跋琪小朋友的「突然開竅」,拓跋弘竟又連著十日宿在林媛宮中。深冬將近,十一月初的時候再次下了一場大雪,緋煙樓暖意融融、歌舞昇平地,羨煞旁人。而與此同時被貶的徐氏不小心得風寒病倒了。
  她一病拖了十多日,自然沒有任何人理會她,連個醫官都沒能請到。掌宮的林媛甚至不知道這個消息,直到徐氏貼身的宮女不要命地偷溜出她禁足的宮殿,鬧到了鳳儀宮皇后跟前,跪求皇后遣個醫官去給徐氏看看,若再晚了,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皇后胎像不穩連床都不敢下,亦無心理會,遣宮人把事情推給了林媛。林媛卻也不知此事該怎麼辦,若眼睜睜瞧著徐氏沒命,也不知日後皇帝會不會怪罪。救了徐氏的命,又更怕皇帝怪罪。
  就把事兒當著皇帝的面說了。
  結果拓跋弘聽了連眉毛都沒有動,冷聲道:「不過是風寒罷了,竟膽敢鬧到了皇后面前!」傳旨將那個冒死護主的宮女杖斃了,又恨道:「徐氏有罪不知悔改,在禁足中卻無視宮禁森嚴擅自放宮人出殿門,又擾了皇后罪無可恕!即刻就將她貶為庶人,遷到冷宮去!」
  就這麼著,重病中被押進了冷宮的徐氏不過幾天就病死了。
  她的屍體被草蓆裹著從角門運到後山的亂葬崗上的時候,林媛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果然如猜想的那樣,拓跋弘沒有因徐氏的家世和從前的情意對她有一絲一毫的寬恕。
  不知徐氏死後,這後宮裡又將變成什麼模樣呢。小奇一天天地長大,越來越多的人會將他看做奪嫡的威脅,趙王再一次失去母親,五皇子卻也長得很快。遠在千里之外的江南,還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不論前路如何,都不能怕。
  徐氏的死在後宮連一丁點浪花都沒能激起,倒是擴建完成的金碧輝煌的玉照宮引得眾人議論紛紛,看到奢華不下於麟趾宮的主殿,嬪妃們艷羨之餘也為林媛的寵勢而心驚。按著皇帝的吩咐,林媛在十二月初一的時候由尚宮局拾掇了寢殿,從華陽宮遷居至新修的玉照宮。
  玉照宮在太液池畔臨水而建,但其內花圃園林卻並不以芙蓉荷花為主,而是成片的梅林。因著皇帝的體貼,從前鏡月閣四周的梅園被一整個兒搬過來了,林媛住進去的時候恰恰是冬季,裡頭梅樹盛開萬紫千紅,景致絕美到令人驚愕。
  若只是華美倒也罷了,惹眼的是玉照宮擴建時只建主殿不建偏殿,裡頭除一位慧昭媛娘娘就再容不得旁人一同住。大秦後宮的女子都喜歡奢華敞亮的寢殿,但最得寵的嬪妃卻奢望能獨享一宮而不必和旁人擠著委屈,即便人家是住在自己座下的偏殿,每日見面亦覺得煩悶。拓跋弘賜給林媛的玉照宮,規制不如麟趾宮宏大,事實論起來,麟趾宮是比不上玉照宮的。
  如此林媛是風風光光地搬進去了。楚華裳已是比曾經安分了不知多少,知道了這事也不敢出來興風作浪,靜妃一貫賢良,在搬遷那日特意預備了夜宴為林媛送行,臨了還握著她的手不捨道:「這兩年咱們倆住在一塊兒,都勝似親姐妹了,卻不料你這麼快就要搬宮,以後想起了姐姐,可別忘了常回華陽宮看看。」又「哎喲」笑一聲,道:「姐姐應該恭喜你才是,有了自己的宮殿,你才真正是主位娘娘了。」
  逢場作戲誰不會,林媛也是一副依依惜別的模樣,和靜妃兩個握手相談了許久。
  遷宮十分順利,眨眼間除夕亦快到了。因這一年有列國使臣來秦國朝拜,拓跋弘萬分地上心,林媛和趙昭儀兩個後宮主事的更繃緊了心神,早早開始操辦。
  「使臣出訪是常事,朝拜卻是罕見了。」拓跋弘一壁和林媛同進早膳,一壁細細地交代著:「按著慣例,蒙古與秦國交好,他們的鷹王一定會來。大月氏估摸著會隨蒙古一同來,而波斯國太遙遠了,雖然國書上寫了會前來朝拜,但也不知路上會不會耽擱。朕做太子時曾遇上高麗和大理來秦朝拜,那個時候是母后打點一切,你若是還有什麼不明白,就去求教母后吧。」
  林媛諾諾地稱是,不得不說這次的活兒真有點難度,上輩子這輩子都沒練過——即使上輩子做到高管見過不少大風大浪,政事上國與國之間的交集她可沒接觸過。
  遂之後幾日她都往長樂宮裡頭紮,賣笑不要錢地陪著太后討學問,又從建章宮御書房裡頭借了一大摞史書列傳,學習各國歷史。這麼忙了很久,某日突然發現趙昭儀對高麗的禮儀非常稔熟,一問才知她的祖父竟就是三十年前任三班使節,出使六國聞名於世的趙倫趙閣老。
  林媛頓覺自己在抱著金碗討飯,把書一扔,拉著趙昭儀把她拖到了玉照宮裡去。
  又是二十多日過去,林媛和趙昭儀忙得一個頭兩個大,小心翼翼地把宮中一切都安頓好了,臨到頭卻還十分忐忑。為著朝拜之事,她們甚至將後宮家宴糊弄了事,下令道「一切按著去年的規制走」,讓尚宮局把去年靜妃弄出來的排場原封不動照搬一下。
  而前朝國宴上,按制,後宮女眷裡頭只有四品以上嬪妃才能列席。彼時那個規模宏大的交泰殿自然沒有修好,拓跋弘大手一揮命令直接在建章宮中辦筵席,這更苦了林媛,從前所有的國宴都是辦在交泰殿的,這回改了地方,就更難從以前的經驗裡借鑒了。
  最後在漫天煙花中,坐在帝王右側下首,正襟危坐等待各國使臣進殿叩拜的林媛,心裡跳得像打鼓。
  此時的拓跋弘早已不理會眾妃,一雙星目中隱隱有火焰跳躍,定睛瞧著殿門處。他身旁的位子空著,此等場合本是要讓蕭皇后出席的,無奈蕭月宜昨日胎動,今日連床都起不了。遂只好空了皇后的位子,又令嬪妃中最高位的靜妃率領後宮女眷和外命婦,令趙昭儀和林媛兩個服侍在他身側兼顧大局。
  不一會子,一陣皮靴匝地的隆隆聲漸行漸近。座中親貴聽著這粗魯之音,不禁都微微蹙起眉頭。林媛疑惑地看一眼皇帝——難道這些邦交的使臣們不是來朝拜秦國的嗎?
  為何膽敢在秦帝面前無禮。
  門簾乍動,幾個內侍躬身撩了帷幔,便見一眾身著華貴異國服飾的臣子們魚貫而入。打頭的一人,著玄色金絲密織繡尨紋鎧甲,面目清瘦卻生著一雙冷冽如寒潭般的眼睛。他平靜掃視殿內眾人,目色青光乍現。
  林媛看向他時吃了一驚,險些驚呼出聲。殿內不少人識得他,一時滿殿都是抽氣聲。拓跋弘淺淺一笑,朝他道:「大汗遠道而來竟也不打聲招呼!朕還以為這一次的蒙古使臣仍然會是鷹王呢!」

☆、第二章 朝拜(2)

  元烈並不肯按照朝拜的國禮拜見拓跋弘,只是向前稍稍拱手,以作問候。他唇角浮著涼薄笑意,雙目直視拓跋弘道:「蒙古與大秦世代交好,本王登位以來,還不曾親自來訪秦國,實屬遺憾。今日本王踏進秦帝都,受邀入皇宮,才算是兩國禮尚往來。」
  拓跋弘座下的文臣武將們都竊竊私語,他國都是派遣臣子或親王為使節,唯有蒙古汗王元烈親自到訪。且之前負責迎接使臣的禮部亦根本沒有收到消息,蒙古遞上的國書上明白寫著是元烈的堂兄,掌管三大部落的鷹王為朝拜使臣。最終元烈卻暗中代替了鷹王前來,且在入宮面聖之前都將這消息藏得死死的。
  驚愕之餘,年過七十、白鬚飄飄的軍機處揆席楊奇捂著胸口乾咳兩聲,抬手對元烈道:「汗王能夠親自來訪,足見蒙古的誠意,我大秦榮幸之至。然而汗王可能不太知曉大秦的禮儀,在聖上面前,身著鎧甲為不敬,還請汗王換一身服飾,才更能顯出兩國交好的和睦啊。」
  楊奇年老體衰,說上幾句話就胸口震顫,喘息也厚重起來。他聲色雖平緩儒雅,聽在元烈耳中卻頗有不容違逆之感。
  楊奇在家中臥病有些日子了,今日朝拜他卻一大早爬起來,坐著轎子興奮地小跑到皇宮裡。元烈對這個小老頭早已看不過眼,偏過頭,面露陰冷盯著他,半晌道:「這位就是秦國太傅,楊大人吧?」說罷冷笑:「楊大人只曉得中原的禮儀,卻不知我們蒙古的規矩。蒙古男子身著鎧甲是以勇士自居,本王的臣子們入宮拜見都是重甲加深,這已成蒙古習俗。難道本王在秦帝面前,還必須要遷就中原風俗,改了我蒙古的風俗麼!」
  元烈一席話已是咄咄逼人了,以兩國的習俗爭論,實則暗喻蒙古不甘於依附秦國,蒙古人也不可能屈從秦人。
  張開山拍桌就怒道:「汗王對聖上不敬豈止是身著鎧甲而已!禮而不屈,拱手敷衍,此既非中原禮儀也非蒙古拜見尊上之禮!聽聞蒙古臣子朝見汗王時需單膝跪地,雙臂交於胸前俯首。」一壁說一壁嗤笑起來:「若汗王真要遵從蒙古的規矩,就請如是行禮吧!」
  「我蒙古王與秦帝同為天子,將軍說話好糊塗,天子何須行禮!」元烈身旁一髯鬚滿面、身量黝黑健壯的武士立即反唇相譏,毫不退讓。他的漢語說得不好,言語生硬聽在人耳中更顯出迫人聲勢。
  場上一時間劍拔弩張。
  半晌,拓跋弘抬眼輕笑,緩緩地道:「看起來,汗王對我大秦的禮儀很是好奇啊,在筵席之上就迫不及待地爭論起來了。」又掃視一眼與蒙古王一同進殿、此時卻早已跪地行臣子之禮的其餘三國使臣,爽朗笑道:「汗王不必心急,日後蒙漢兩國親如兄弟,國民互通,你們就能熟悉更多中原的禮儀了。」
  元烈暗自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今夜美酒盛宴,汗王遠道而來為何只顧著說笑,還請快快入席就坐吧!」左丞相站起了身,親自伸手做出恭請手勢:「汗王的漢語說得這樣好,想必一定聽說過『入鄉隨俗』這話吧?汗王既然來訪大秦,按照秦人規矩行事,豈不是方便很多麼!待我朝派遣使者出使蒙古,亦會按照蒙古的規矩來的。」
  「入鄉隨俗,這話倒有幾分入耳。」元烈展顏冷冷地笑了,雖然面容仍是冰霜一般,場上眾人亦是鬆了一口氣。他撩起戰袍邁步至拓跋弘對面的客座第一席上坐下,其餘高麗、西夏、大月的使臣都只是臣子身份,本國又不似蒙古兵強馬壯,哪裡敢如元烈一般放肆,都恭敬行了禮方入席。
  拓跋弘微一抬手,一眾綠衣舞姬從角門處翩然步入,絲竹鐘磬同時響起,大殿一派歌舞昇平的迷醉之象。元烈此時仿若是歇了火氣,慵懶靠在椅上專注瞧著高台上身姿曼妙的舞姬。他間或拈起面前的葡萄放進口中,沉重白鐵的護腕下露出修長且瘦削的手指。
  席間左丞相指著他右手手腕上的黑曜石道:「這似乎是……我秦國先帝時的貢物。這東西是數年前我皇贈送的麼?」
  元烈散漫道:「是溫莊的陪嫁。」
  左丞相聞言呵呵地笑了:「聽聞帝姬剛剛成為汗王的西帳閼氏,帝姬與汗王感情甚篤,我等秦國的臣子都深感欣慰。」
  與拓跋弘不同,左丞相此人實在太圓滑了,能屈能伸,平日裡拓跋弘厭惡他用這套手段來結黨營私,今日卻派上了用場。對上元烈這種說上兩句話就忍不住想開戰的刺蝟,也只有他能忍受得了。
  元烈轉了轉右手手腕,意味莫名地朝左丞相淺笑一聲,扭頭繼續看著高台。
  林媛藉故不勝酒力出殿來透氣,方出了門就倚在太液池畔一處荷花亭裡大口地喘粗氣,握著初雪的手不住顫抖:「初雪,你看清楚了嗎?他……他的手……」
  「右手腕上佩戴的的確是溫莊的黑曜石串瓔珞,但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初雪竭力鎮定自己的聲音,或許因為不是當事人,她至少比林媛要冷靜一些:「娘娘,我也看到了,那戒指上頭的寶石……」
  「就是兩年前我被送往蒙古和親,在黑水河河畔,他拉扯我的袖子……」林媛的聲色中滿是恐懼:「我以死相逼從髮髻上拔下金簪指著脖子,後來混亂之中我倉皇逃回轎子裡,簪子卻失手弄丟了。他戒指上鑲嵌的飾物,就是當初鑲在我簪子上的藍寶石。我不會看錯的,就是那顆藍寶石。」
  為什麼,元烈要違背此前國書上的行程,親自來秦國走一遭呢?又是為什麼,他要佩戴自己曾經遺失的藍寶石?
  那支倉皇之中被丟在地上的金簪,在蒙秦兩軍浩浩蕩盪開拔回程之後,卻是被元烈撿了起來。
  兩年前的驚魂再一次被勾起。相比起後宮的鬥爭,蒙古王元烈才是她生命中最恐怖的劫難。兩年前她能夠逃出元烈魔掌並抹去拓跋弘的疑心,靠的可是以命相搏!後宮中的陰謀詭計尚且能用心避過,可元烈此人彷彿是地獄中的惡魔一般,他從不按常理出牌,林媛在他面前也根本沒有一絲反抗的力量。
  那樣恐懼的經歷她至今不想去回憶。如果再來一次……她會死的。
  「右手佩戴溫莊贈與他的瓔珞手釧,左手卻佩戴娘娘遺失的東西。」初雪扶著林媛顫抖的身子:「娘娘,您不能怕。天無絕人之路,無論怎樣都會找到出口的!娘娘……」
  片刻之後有宮女出來尋人,看到林媛連忙跪地問安。林媛竭力掩飾住慌亂神色,問那宮女:「你好似是靜妃娘娘身旁的阿涼姑姑。」
  「正是奴婢。」宮女的樣貌並不美,一雙眼睛裡卻透出靈動來,低著頭恭敬與林媛道:「靜妃娘娘和皇上都很擔心您,這兒冷風瑟瑟地,您跑到這裡來做什麼呢?」
  「本宮我不過是有些醉了,出來透透氣,倒讓靜妃娘娘擔心了。」林媛按著自己的胸口。
  「昭媛娘娘是身子不舒坦麼?」阿涼雖是宮人,跟在靜妃身邊卻一貫以出事利落見識不凡著稱。她跪在地上,卻大膽抬頭迎著林媛的目光:「看昭媛娘娘這樣子,似乎並不是醉酒,而是心緒不寧吧。」
  「你說什麼?」林媛冷笑著問她。
  「奴婢是想,娘娘是不是有心事啊。」阿涼依舊大膽抬頭看著她:「娘娘離席時腳步蹣跚,神色也慌張,定是心緒不寧了。不知您是因為什麼事兒而心有不安呢?且您方才在這裡與初雪姑姑說話,言語中好似談到……」
  「本宮心緒不寧?」林媛猛然嗤笑出聲。阿涼,一介賤婢而已,竟敢大膽試探她,以為她被元烈手上的戒指嚇住,就真會露出慌張的馬腳來?
  她抬手執起桌上一盞玉壺往阿涼頭上擲去。阿涼躲閃不及,驚呼一聲倒下,額頭上已是鮮血一片。
  她痛苦而恐懼地慘呼起來。她沒有想到,被看穿了心緒的慧昭媛不但沒有慌忙掩飾,反而對她動起手來!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狠辣的女人!
  她捂著自己的額頭不住哭喊,有碎瓷片劃傷了眼睛,她痛得死去活來。而此時的林媛冷笑著,往她身上狠踹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彷彿是要將對元烈的怒火盡數發洩到這個小宮女身上。
  等地上的阿涼一動不動了,她起身抖了抖裙擺,往玉照宮的方向走去,一壁吩咐初雪:「去告訴小成子讓他帶著轎輦過來,本宮要先行回去了。再遣人通稟皇上,就說本宮醉了,實不能再回夜宴。」

☆、第三章 朝拜(3)

  第二日宮女阿涼的屍首在建章宮門外被發現,雖然因是奴才的命不值錢,很快悄聲處理好了,但此事仍是傳遍宮廷。
  昨夜設宴之後,四國使臣包括元烈都出宮回了各自驛站,又各自遞上國書奏折給拓跋弘,商議領土糾紛以及共同抗擊匈奴的要務。拓跋弘方看完折子,起身想去後宮就得知了有宮女在夜宴之時意外身死的事。
  他本無心理會,身旁有內監提醒道:「死的人是靜妃娘娘身旁的一等宮女,名喚阿涼的。」
  「阿涼?」身為靜妃心腹,別說在後宮中有頭有臉,就連皇帝也有些印象。他皺起眉頭道:「此事不可大意了。傳令慎刑司徹查阿涼的死因。」
  如此,事情竟在兩天後就水落石出,查明是慧昭媛林氏親手打死宮女。
  拓跋弘聽了稟報只覺驚怒交加,起身至新修的玉照宮中揪了正午睡的林媛出來,劈頭道:「朕素日裡寵壞了你!朕知道你性子刁蠻,又與靜妃吃醋,但再怎樣你也不能打死她的貼身宮女出氣!媛兒,你已不再溫柔可愛!」
  面前的林媛漸漸地淚眼朦朧。
  拓跋弘看她這樣子終究是心軟的,罰她禁足的話生生地嚥了下去:「就罰你半年的月俸……」
  「皇上!」林媛哭泣道:「您為何不聽臣妾解釋呢!臣妾才不認罰!」
  「哦!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拓跋弘冷聲道:「知錯不改,你真讓朕失望!」
  「臣妾何時有錯!」林媛滿面倔強:「皇上,那天晚上是臣妾不勝酒力才出去吹風的。宮女阿涼前來尋臣妾,臣妾以為她是好心,卻不料……她將臣妾往太液池裡頭推……當時臣妾身邊只有初雪一人,阿涼身上有些功夫,臣妾差一點就……」
  拓跋弘頓時震驚:「你說什麼?阿涼她……想要刺殺你!你怎地不早說!」
  「正因為當時四下無人,就算說了也沒有證據,反而會被人疑心是臣妾要陷害靜妃娘娘呢!」林媛越哭越厲害。
  當時阿涼試探與她,就是想趁著夜色四下無人好方便行事。此時林媛正好利用這一點,只要她一口咬定是阿涼心懷不軌想要行刺,皇帝疑心卻找不到證據亦不能洗脫阿涼清白,這事兒越攪越黃,靜妃亦沒有辦法。
  拓跋弘怒不可遏,當即傳喚了姚福升,傳旨下去徹查當晚之事。又叮囑林媛道:「發生了這種事,你最近幾日就都不要出門走動了。還有六皇子也要看好。」
  林媛低頭稱是,拓跋弘扳過她的肩膀,盯著她的面龐:「還有,媛兒。蒙古王元烈不請自來,這幾日的各國慶典你亦不必列席了。你應該知道分寸。」
  「是,臣妾怎麼會不明白呢。」林媛連忙道:「臣妾亦不想看見蒙古王暴戾可惡的面孔。」
  「好,朕相信你。」拓跋弘轉身離去,又傳了靜妃至建章宮裡問話。
  因著四國使臣都在京城中,後宮醜聞自是不能傳出的,拓跋弘在徹查阿涼時也壓下了消息,只對外稱是一位宮女在太液池畔不小心落水身亡。
  後宮林媛依舊與趙昭儀一同理事,一切都彷彿平緩無波。只是玉照宮中六皇子感染了風寒,林媛閉門不出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幾日都不見人影,還將許多事物推給了趙昭儀。
  而華陽宮合歡殿裡的靜妃,此時憤恨交加地揮手將一桌子豐盛午膳掃落在地。
  「林氏賤人!」她口中第一次吐出了市井粗話:「不知廉恥與蒙古王苟且,還殺了我的阿涼!」
  「娘娘,慧昭媛殺人滅口,娘娘不如徹底在皇上跟前捅出她和蒙古王之事!」一位嬤嬤扶著靜妃,進言道:「這種事情,只要皇上疑心,就算查不出證據也夠她受的了!」
  「你以為本宮不想這樣做!」靜妃大怒之下,揮袖拂開那嬤嬤,又砸了手邊上一個首飾匣子:「她根本就不懼怕皇上。她活活打死阿涼,又造謠生事說阿涼想要刺殺她!她就是想要讓皇帝插手徹查!」
  靜妃心裡清楚,慧昭媛敢以阿涼的死為引線動用皇帝的力量徹查那晚的夜宴,就是絲毫不懼自己與蒙古王之事洩露出去。若說「殺人滅口」,靜妃卻不怎麼信。她得知林媛與蒙古王私下糾纏,是早在兩年前的秋彌中就打探出來的消息。想必林媛在昨夜與阿涼交手時也察覺了這一點——林媛做事滴水不漏,在亭中與初雪說話時,週遭早有小成子幾個內監暗中把守著。阿涼亦不可能偷聽到了她與初雪的談話才得知她的秘密的。
  殺了阿涼的目的並不是滅口。
  而是要將皇帝牽扯進來。
  靜妃趁著蒙古王來訪秦國,便遣了阿涼前去激將林媛,若是林媛慌張之中在皇帝面前露了痕跡,那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了最好的效果了。
  林媛的確被阿涼激怒了,然而靜妃不曾想到的是,她的反應並不是急忙找法子遮掩,而是殺人。
  靜妃緩緩坐下去,她感覺到四肢百骸的冰冷——可惡的女人!她不但不懼怕皇帝察覺蒙古王對她情緣未了,甚至主動出手引皇帝注目!皇帝一旦開始徹查,自己這邊行事也不便動手腳了!
  她的目的就是用皇帝的力量來克制住自己的暗中動作?
  為何要這麼做!
  難道是已經察覺到自己……
  天哪!靜妃頭皮發麻,她雖然在兩年前就獲悉林媛的秘密,自以為抓住了她的把柄,等待今日時機一到便立即動手。表面看來,她佔了先機,又早早布下陷阱只等林媛獵物入網。然而若是林媛亦早早發現她的打算……
  不會!靜妃咬著唇。林媛或許知道自己有意利用蒙古王對付她,但應是不可能知道具體佈局。
  念及此處不由冷笑,林媛,你也不是神!
  這一次,且讓我們分個勝負吧。
  宮外驛館中的蒙古王與各國使臣都有些平靜,幾日下來相安無事。除夕過後的元月初八,四國進獻貢物入秦國宮廷,當日數十輛載滿珠玉寶物、香料絲綢、黃金美人的車輦從宣武門駛入皇宮,盛況異常。而在車馬的最後,蒙古國獻上的是千斤的長白山山珍並雪猿、白虎、人熊、巨蟒等奇珍異獸。珠玉黃金倒也罷了,藏在車內也不容人窺視,然而那些被關在籠中,時不時向天怒吼的駭人的猛獸卻是十足的惹眼,京城百姓蜂擁至宮門前看熱鬧,一時萬人空巷。
  看到各國的華美貢物,拓跋弘龍心大悅,大手一揮賞賜下無數秦國的珍寶給列國。禮尚往來,大秦是天下最強盛的國家,百年以來經歷過許多次朝拜。而中原人最愛惜顏面,每一次列國奉上貢品,秦國皇帝都會轉而賞賜下更加豐厚的禮物,以揚國威。
  對於這種做法林媛不置可否。若是國家真的強大,愛面子也就罷了。若是如南宋那樣的……哦呵呵呵。
  各國奉上的貢物很快被皇帝做主分賞下去,京城內各王公貴族、皇室親族都得了賞賜,後宮嬪妃中亦熱鬧非凡。一小內監叩門進了玉照宮求見林媛,稟道:「昭儀娘娘在尚宮局那兒分發賞賜,各宮的主子娘娘們都到了,十足地熱鬧。昭儀娘娘遣奴才過來問昭媛娘娘的意思,這一遭的貢物還是按著以往的規矩分派麼?」
  「這是小事,請昭儀娘娘做主就好。」林媛扶著下巴,心不在焉道。不一會子想起一事,又道:「過了這個年已是乾元十一年了,長寧殿下的婚事雖不急,但也該提早準備著。你去回稟昭儀娘娘,就說本宮主張將大月國進貢的一千顆九眼天珠贈與殿下。」
  「是。」內監應聲退下了。林媛疲憊地傳了午膳,初桃一壁為她布菜一壁道:「娘娘對趙昭儀母女的恩情還不夠多麼,為何要將珍貴的天珠盡數送給長寧殿下呢!」
  「你覺得夠了麼?」林媛抬眼瞥她一眼。
  初桃低頭不敢言。林媛道:「宮中與我交好的嬪妃裡,只有她最有權勢,亦能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這一遭元烈居心叵測來到秦國,不成想靜妃竟也參與其中。我只怕凶多吉少,對趙昭儀我已經不是拉攏,而是求助了。」
  「娘娘,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初雪打發了初桃出去,親自服侍在側焦急道:「皇上命令娘娘不准出門……實則是禁足了!」
  「皇上一貫多疑,又生性霸道,若是元烈在宮裡呆的日子長了,他忍受不了,怕就會將怒火發洩到我身上。」林媛言語中透著怨恨。
  她這輩子遇上的男人都堪稱奇葩,坐擁天下的帝王拓跋弘就不必提了,為了刷他幾乎耗盡了林媛的生命與青春。結果這個元烈比拓跋弘更奇葩,性格貪婪暴戾,佔有慾極強。
  上一輩子她的未婚夫是典型的經濟適用男,哪兒都好,是她自己作死把人家作走了。然後這輩子,老天就用這兩個奇葩來虐她。若是拓跋弘是個普通男人,林媛覺得還是可以考慮的,但人家是皇帝,皇帝自帶渣屬性。

☆、第四章 朝拜(4)

  若只是一個蒙古王還好應付,這裡是秦國宮廷不是西北圍場,在自己地盤上主場作戰,林媛自信沒什麼問題。就算她想不出辦法,閉門不出也是個主意,元烈就算再性格乖戾,也不可能當著列國與秦國臣子百姓的面宣稱他要帶一個秦國皇妃回去當女人——這樣大張旗鼓,蒙古國內的其他部落一定會以此為契機,指責他沉迷女色不顧國本,進而謀逆挑戰皇位。
  然而最糟糕的是,靜妃居然攪進了這趟渾水。
  提起靜妃,林媛的怒火蹭蹭蹭往上冒。她一伸手將身前的一桌子膳食全掀在了地上,恰如靜妃此時在合歡殿裡動怒的樣子。
  「韋宓莊是如何得知蒙古王與我的糾纏,竟敢在兩國帝王之間耍滑頭來對付我!」她抑制不住自己憤怒的聲色。兩年前元烈在圍場強奪自己的事情早被拓跋弘壓下,後溫莊帝姬嫁入蒙古,就更無人懷疑林媛了。但靜妃卻知道……
  再次摔了一盞茶之後,林媛頹然癱軟在椅子上:「不……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她在乾元八年初的時候就病癒醒來,從那個時候起她就已經開始謀算,在暗中窺探後宮局勢,亦不會放過剛成為皇帝新寵的我。以她暗中的勢力,能知道這個秘密不足為奇,只是這一次,這一次……」
  「這一次若沒有人幫她,她也是不敢動手的。」初雪在側道:「娘娘,除夕之夜宮女阿涼大膽試探娘娘,可惜試探不成反丟了性命。我們雖然能夠因此肯定是靜妃要對娘娘動手,但卻不知她的謀算計劃,最關鍵的是,蒙古王元烈是個十分危險的人,她一定有貴人相助,這才有膽子與能耐來利用蒙古王算計娘娘。」
  「是,你說的不錯。」林媛攥著自己的袖擺:「我從來都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明日,列國使臣為長寧帝姬下嫁一事添妝,咱們借此機會出席慶賀。」
  「娘娘!皇上說了不准您出宮……」
  「我不會惹怒皇上的。」林媛吸一口氣:「明日我自有安排。」
  ***
  長寧下嫁一事被拓跋弘大張旗鼓地宣揚開來,並引了列國使臣一同慶賀,這不單是給長寧臉面,亦是為秦國造勢。秦國每每朝拜,不是選在太后或皇帝的壽辰,就是選在除夕這樣的大節慶,如此更將朝拜一事渲染地極盡奢華□赫。
  元月初九,右丞相如期攜家眷進宮,先是拜見了帝后,再拜長寧。拓跋弘此時卻是在建章宮宴請群臣,邀了使臣們入席。這些使臣們在秦國至少要停留月餘,期間拓跋弘按著祖制,日日笙歌筵席,這才是朝拜的儀制。這樣奢侈的做法不知要耗多少財力,按說如今交戰本不該這般的,只是拓跋弘認為如今境況,更應該宴請各國,以此為契機拉攏他們,一同對抗匈奴。
  而拓跋弘的做法已經漸有成效。建章宮中眾人紛紛恭賀拓跋弘要嫁第一位女兒,大月國使臣就道:「婚嫁的喜事最是熱鬧了,我大月國第三皇女剛滿十七歲,若是秦國陛下有意……」
  拓跋弘一時驚喜,他只不過請人家吃了幾頓飯而已,人家就要把皇女送過來和親了!以往大月國對秦國並不熱絡,如今他稍稍示好就換來聯姻,多半是因著他前年剷除亂黨坐穩了皇位,人家才起了結交之心。
  遂哪裡有不願意的,拓跋弘思量片刻道:「朕的堂弟,皇族中誠親王的世子還沒有娶正妃。」
  大月使者一聽這話也是又驚又喜,按著國主的吩咐,皇女是要獻給秦國皇帝為嬪妃的,但秦帝如今已三十有三,後宮充盈不說,那位寵冠後宮的昭媛娘娘可是艷名遠播,天下皆知的。除夕夜宴時他遠遠地瞧了昭媛娘娘一眼,實在驚為天人。大月是小國,皇女進宮封位定不會超過昭媛的,如此一來她哪裡能爭得過昭媛娘娘以及後宮的眾多佳麗呢?
  但若是賜予親王世子做正妃……至少日後是個體面的王妃,又是正室,可比進宮後折騰幾年就賠進性命去要好。只有皇女身為秦國的親王妃活著一日,大月和秦國才算姻親緊密。
  遂連忙跪地謝恩。
  「高麗王贈秦國長寧帝姬紫水晶一座,東海珊瑚一座。」在大月使臣退下後,高麗一位文臣又上前叩頭。他的身後有幾名孔武的宦官抬上了兩尊寶物,一尊足足三尺高的血紅純色珊瑚,一尊半尺高的紫水晶原石。
  「如此寶物足見高麗王的誠意,本宮在此替長寧謝過了。」正當高麗眾臣跪地向拓跋弘恭祝時,蕭皇后領靜妃、趙昭儀一眾從前門步入,笑盈盈給拓跋弘行禮。
  蕭皇后小腹已是明顯隆起,面上蓋著厚重的脂粉,因她舉止中自有端方高貴的儀態,又不怒自威,今日盛裝打扮著倒看不出病重的模樣,只是腳步虛浮膚色黯淡讓人覺著她身體弱罷了。
  列國使者見幾位盛裝艷服的嬪妃進殿,又見打頭一人身著明黃色繡鸞鳳錦袍,髮髻上戴紫金九尾鳳頭冠,身姿雍容貴氣天成,知道這便是大秦的皇后了,不由都轉向她跪下叩首。高麗使臣咂舌道:「除夕夜宴時並未見到皇后,還以為右側這位娘娘就是大秦的皇后了!今日一見皇后,才知大秦皇后鳳命天成,非我等俗人可瞻仰。」
  因著是為長寧婚嫁添妝,拓跋弘本是安排了趙昭儀和靜妃幾人作為長寧的長輩女眷,進建章宮赴宴的,卻不料到皇后會親自前來。他連忙起身親手扶了皇后就座,一壁低低斥責道:「你病成這樣,還出來做什麼!」
  「朝拜這等大事,臣妾不露面實在不像話。」蕭後並無多言,端然坐下與各國臣子點頭示意。拓跋弘無奈就任她坐著了,抬頭瞥了眼那位說話的使臣:「那日除夕,皇后抱病遂不能列席,怎地你還認錯了人?」
  使臣也不慌張,拱手道:「臣不敢,只是那日看陛下身旁一位娘娘衣飾極盛,容貌不俗,還以為是皇后!今日見到了真正的皇后,方知鳳凰真容,這位右側的娘娘與皇后實有雲泥之別。」
  他口中所言的「右側的娘娘」,卻正是靜妃。這人也是頗為大膽,在他國朝拜時竟言語無忌,靜妃被他譏諷地臉上白一陣紅一陣,死死咬著唇才不曾發作出來。卻不料此時的拓跋弘不悅瞥她一眼,似隨意道:「靜妃那日裝扮地太華麗了些,難怪人家認錯了。」
  皇帝說得散漫,靜妃可不會蠢到聽不懂。她慌得連忙跪下了,不住磕頭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妾是因筵席太過盛大才裝束華貴的,並非有意逾越皇后娘娘!臣妾萬死也不敢冒犯皇后娘娘啊……」
  「夠了,你且起來。」拓跋弘淡淡道:「你無心之失,朕不會怪罪。希望你謹記今日的話,永遠都不要冒犯了皇后才好。」
  靜妃連聲稱是,慌張地爬起來瑟瑟站在一旁。
  蕭皇后端坐首席,唇角含笑不屑於插言。右丞相蕭臻的夫人、一品誥命甄氏起身對她敬酒,西夏使臣獻上了一盒產自天山部落、用一座城池才交換而來的貴重胭脂贈給皇后,蕭皇后一一謝過,卻是懶得理會靜妃。
  大月使臣眼睜睜目睹大秦的後宮之爭,只覺著脊背發涼,再一次慶幸皇女沒有嫁給秦國的皇帝。
  談笑間,皇后作為長寧的嫡母,在女眷中按例是第一個添妝的。她從身後宮女托盤中拿過一隻香囊,放於中央添妝的金盆中道:「這墨玉麒麟珮,還是先帝曾經的賞賜。長寧是皇上第一位出嫁的女兒,這玉珮,就交於她來傳承。」
  蕭皇后素日裡和趙昭儀母女處得很生疏,既不結仇,也不結交。今日她竟拿出先皇寶物添妝,趙昭儀連忙跪地代長寧謝恩。之後靜妃等高位娘娘都添了頭面首飾、絲綢布匹、香料胭脂之類,幾位國夫人也將手上鐲子手釧丟入了金盆裡,最終輪到了西梁王妃陳氏。
  陳氏將頭埋得死死的,從袖中摸出一件珍珠瓔珞手釧,遣宮女送進盆裡。
  「梁王妃怎地不太高興啊。」楊奇之妻、榮國公夫人斜睨著一雙眼,譏笑道:「看王妃面色青白黯淡,莫不是您不願意祝福長寧殿下?」
  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楊奇與西梁王便是一向不對付,二人多有爭執。楊奇自恃三朝元老,官拜太傅,西梁王又自恃兵強馬壯在雲州當土皇帝,誰也不讓誰。拓跋弘看著榮國公夫人那張刻薄的面孔就覺得頭疼,只好出面打圓場:「梁王妃今日抱病出席,本就不適,自然不能如爾等一般談笑風生了。只是王妃對長寧的心意亦是周到的,梁王妃,你說呢?」

☆、第五章 朝拜(5)

  「是,臣婦身子不適,讓皇上和楊夫人見笑了。」陳氏連忙順著台階下。如今長寧殿下得了好姻緣,受天下各國祝福,而自家的長子此時還臥病在床……念及此處,親手給長寧添妝送她嫁於旁人的陳氏心裡就如撕裂一般痛,如果世子有個好身子,也就能夠迎娶帝姬做夫人了。然而事實卻是,世子即將不久於人世,且天下根本沒有好女孩兒肯嫁給他。
  今日添妝,她既傷心又覺得坐立不安。為了世子能留個後,她不惜欺君,最後卻被戳穿了真相。雖然皇帝大度不計較了,但她在皇帝面前坐著仍覺面頰上火燒一般的羞愧難忍。
  她無心理會榮國公夫人的冷嘲熱諷,兀自掩飾著內心翻江倒海的掙扎。
  「慧昭媛贈長寧帝姬黃玉頭面一套!」突然間,有內監尖細的高呼聲傳入大殿,隨即帷幔再一次被撩開,初雪手捧一明黃色禮匣緩步入內,跪地朝帝后叩頭。
  拓跋弘的臉色立即就變了。他目光冰冷,打量在初雪身上:「不是說六皇子病著,你家娘娘日夜都要照顧,怎還有心思來列席添妝禮!」
  初雪沉默不言,蕭皇后抬手吩咐宮人拿了她的禮匣放入金盆內,又與皇帝笑道:「慧昭媛有心了,聽聞長寧那孩子最喜歡的就是黃玉,這一套頭面即便不貴重,也定合了長寧的心思。」
  蕭後一提醒,皇帝才想起這是在列國使臣面前,不能把後宮陰私抖摟出來,冷冷瞥了初雪一眼不再言語。
  然而此時,突地有人嗤笑出聲。
  那笑聲嗡嗡地透著陰霾,眾人都面露奇異地看向他,那是一位坐與元烈身側的年輕臣子,身材不似蒙古人一般健碩,倒是與元烈一樣瘦削,還生著一副白淨的面孔。此人瞧著身量也是個翩然公子了,只可惜面上滿是猙獰的刺青,一眼看去就知他性格乖戾。
  「聽聞慧昭媛是秦國陛下最寵愛的皇妃。」他莫名地笑著,言語無忌:「臣還聽聞,慧昭媛心狠手辣,除夕之夜竟打死一位宮女,草菅人命呢!她今日竟還特意來添妝,臣勸告大秦的陛下還是不要收這樣的禮物了,以免妨礙了皇女的婚事!」
  此話一出全場人的面色都變了。更令拓跋弘怒不可遏的是,此人身旁的蒙古汗王正面不改色正襟危坐,絲毫沒有出言斥責臣子的放肆。
  拓跋弘勉強壓制著道:「這位使臣是從哪裡聽到這些胡言亂語!慧昭媛賢淑堪為嬪妃表率,那日的宮女之死只是意外溺水而已,不知為何會與朕的昭媛扯上干係!」說罷抬眼死死盯著殿門處的帷幔。她的貼身宮女初雪親手捧盤給長寧添妝,她本人應就在簾幕之後,等待入席吧!
  拓跋弘對林媛是既愛又恨,他明明囑咐她不要在元烈面前露面,不想她竟然自個兒湊上來了!
  簾幕掀開的一瞬,拓跋弘面色鐵青。
  然而下一瞬,他的神色由盛怒轉為驚愕。一位盛裝女子緩步入殿,雖華服加身讓人不容小覷,卻面龐稚嫩,身量亦嬌小瘦弱。
  她微笑行至殿前,俯身對拓跋弘行禮道:「兒臣來晚了,還請父皇恕罪。」
  「扇玉!」拓跋弘微微蹙眉:「你怎地來了!」
  「慧母妃要照看六皇子抽不開身,兒臣替她來送東西呀。」扇玉俏聲笑著:「且兒臣的妹妹定親,兒臣身為長姊,自然該過來看看!」
  拓跋弘的面色逐漸緩和,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且先去就座吧。」
  席間並沒有空位。宮人加了一把椅子,不知該放在哪裡,扇玉指著蒙古王對面的席位道:「方纔那位蒙古的臣子說話十分有趣。本宮就要坐在他的對面!」
  座次什麼的,拓跋弘當真懶得理會。宮人稍稍遲疑按著扇玉的話將椅子安置好,扇玉邁步入席就座,抬眼對上一眾蒙古的臣子,大膽嬉笑道:「方纔你說,慧母妃是個心狠手辣的女子?」
  「慧昭媛品性如何,還不是聽從大秦的陛下一家之言?」不料對方竟張口反唇相譏。扇玉冷笑一聲,欲以帝姬身份壓制蒙古眾臣,然那個放肆的臣子卻不欲久留,起身與蒙古王告退了就起身往殿門走去。
  「你……」不光是扇玉氣結,一旁左丞相都面露微怒。元烈卻淺笑著,散漫地瞥一眼拓跋弘:「秦國陛下,我們蒙古人一向性格直爽,沒有那起子九曲八彎的黑心腸。聽聞秦國陛下最為大度,胸懷海納百川,應該不會因這些小事而怪罪我們吧?」
  「汗王所言甚是。」拓跋弘竟是不動怒:「想來,汗王也是不拘小節之人,朕希望汗王能記住今日的話,日後也不要因著『小事』傷了兩國情誼啊。」
  元烈聞言卻是面色微變,隨即瞇了目,挑眉道:「陛下真是說笑了,我們兩國世代交好,怎可能會有傷了和睦的一日呢。」
  拓跋弘爽朗大笑起來,舉杯與列國使臣們歡飲。
  筵席散後拓跋弘與皇后一同送使臣們出宮,待眾人都紛紛告退離去,他滿面疲憊地依靠在龍榻上。蕭皇后伸手揮退了靜妃一眾,扶著肚子上前道:「皇上,臣妾臥病多日不曾理事了,然而今日一見到蒙古王,卻是深感此人太過危險。他出其不意出現在秦國的宮廷中,一定居心叵測,皇上要早些提防。」
  「他一向都不會有什麼好居心!」不提還罷,一提拓跋弘就忍不住發怒。他抓起金盆中蒙古王添妝的一塊翡翠原石在地上摔得粉碎,恨聲道:「元烈不單覬覦大秦的國土,更是對慧昭媛賊心不死!如今匈奴與大秦交戰,他選在這種時候出訪秦國,趁火打劫之心昭然若揭!」
  蕭月宜俯身坐在了皇帝身側,抬手吩咐宮人收拾地面上的狼藉,一壁低低道:「皇上已經送了一位帝姬去蒙古了,他卻仍不知足,此人不除必成大禍。」
  「你也主張……」拓跋弘驚異地看了皇后一眼,手起刀落做了一個斬殺的手勢。
  蕭皇后輕輕點頭:「臣妾以為,寧可殺了他破壞兩國盟約,也不能任由他在我國攫取利益、損毀大秦國本。臣妾父親這些天都會住在前朝,隨時恭候皇上傳召。東廠暗衛虎符在皇上手中,西廠則在臣妾手中,臣妾已命他們埋伏在長信宮與建章宮連通的密道裡。只是皇上,元烈膽敢進入秦國皇宮以身犯險,必是有些準備的。他不過是在進行一場豪賭,賭輸了就會喪命,贏了卻也會獲益巨大。只是不知他真正目的是什麼,難道只是一個慧昭媛麼……」
  「哪裡會只有媛兒!」拓跋弘冷笑:「他的心太大了。」
  ***
  「你是說,不單是蒙古王性情乖戾,就連他身旁的那些臣子們都個個無禮至極?」玉照宮裡,林媛瞪大了眼睛問扇玉。
  「林娘娘您是沒親眼看見。」扇玉對於這次代替林媛去建章宮中赴宴的事兒感覺十分惱火,她雖然在庵子裡過了九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但她流的可是拓跋家的血,如今又成了正經帝姬,怎能忍受那些外邦臣子的無禮。她憤恨地一壁往肚子裡灌茶水,一壁抱怨道:「直到今日我才發覺父皇也夠辛苦了,那西夏的使臣恬不知恥地向父皇討要賞賜也就罷了,蒙古人我實在忍受不了!句句都出言不遜,偏偏咱們還不能翻臉!他身旁那個面上蒙著黥紋刺青的武官最為可惡,蒙古王乖張跋扈也就罷了,他身為臣子,竟也不把父皇放在眼裡,還當庭辱罵娘娘您……說您……」
  扇玉氣恨難耐,罵道一半意識到林媛這個當事人在跟前,喘著氣收住口。最後還嫌不夠,憤憤地跺腳:「若日後有了機會,我都想進言父皇將蒙古吞併才算解氣!」
  「好啦,我知道你辛苦了。」林媛無奈安撫她:「喏,這些瑪瑙的首飾就是使臣們進貢的,你都拿去吧。」
  扇玉將一匣子珠玉推開了,起身笑道:「不過是身外之物,我很快就會得到很多……林娘娘只需要在皇上面前把該說的話說了就好。」
  「那件事,你已經決定好了?」林媛看著她。
  「是。」扇玉依舊淺笑:「林娘娘,還請您記住之前的承諾。我需要拿到陝北的湯沐邑,這件事若是您不肯做,我也可以去求別人。」
  林媛半闔了眼睛:「你不必擔心。」很難想像,曾經一無所有的小女孩,如今已有足夠的力量來與自己談判了。但是這一切都是用什麼換來的啊。
  她今日所努力的一切,不止是為自己,亦是為了琪琪,讓琪琪的將來不會像扇玉這樣辛苦。
  「扇玉帝姬辛辛苦苦地走了一遭,不過好似真的沒幫上什麼忙啊。」等扇玉退下,初雪上前悠悠歎了一句。

☆、第六章 夏國(1)

  根據扇玉的描述,在長寧的添妝禮上元烈依舊張狂,但卻真沒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有用的消息是一點都沒打探出來。亦難以推測元烈接下來的計劃。
  「你真的認為她這一趟白跑了?」林媛突地嗤笑:「元烈身旁那個面有黥紋的隨從,似乎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他?」初雪嗤之以鼻:「蒙古人中有不少性情乖戾的,蒙古王元烈坐上王位後,偏就喜歡重用這樣的臣子,自是物以類聚、臭味相投。娘娘聽帝姬所言,此人竟膽敢辱罵娘娘呢!蒙古王還十分放任他,可見他是蒙古王的親信,真不愧是主僕呢。」
  「他若只是性情惹人厭煩倒也罷了,偏他從未與我見過面,竟還對我大肆折辱。你不覺得這太奇怪了麼?」林媛閒閒地靠在了軟榻上,用錦被將自己裹成一團,瞇起眼睛開始打盹:「蒙古使臣一行,我看我最該留心的不是元烈,而是這個……莫名其妙的蒙古武官。」
  三日之後宮中有獻俘儀式,是遠在西北的上官大將軍將百名官位不低的匈奴武將活捉了送進京城,拓跋弘興致勃勃地邀使臣們一同觀禮。
  西梁王一眾親貴自然也在列。
  宣武門的城牆下面,幾位身材壯碩的儈子手正當場斬殺俘虜,作為今日最精彩的節目呈給皇帝觀看。溫熱的、赤紅的鮮血濺在城牆上,夾雜著的卻是拓跋弘的爽朗大笑,以及高麗和西夏臣子們的逢迎諂媚。西梁王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亦隨著皇帝一同盡興。
  一位匈奴武將的首級被裝在珍貴的楠木匣子中,四周還包裹了明黃色的蘇繡錦緞,如一件玉器首飾一般被宮人捧著呈給城牆上的帝王。拓跋弘看了一眼,面露滿意之色,笑著問西梁王道:「這就是匈奴的奎西將軍啊,十年前的時候,小叔叔就與他交過手,卻不分勝負。今日終於能看到他的死相,小叔叔不覺得高興麼?」
  「西北戰場連連獲勝,微臣在此恭祝皇上。」西梁王面上並無多大的喜色,甚至不想回答皇帝的話。
  拓跋弘定定地看著他,少頃,再次道:「小叔叔,你難道不想要再次回到戰場麼?」
  西梁王低低嗤笑了一聲。
  他已經不再年輕了,十年前他與還是太子的拓跋弘一同征戰匈奴,因著當年的勇武軍功得到了先皇的賞識,從此之後就去了水草豐美的雲州。他再也不需要去戰場搏命,他習慣了安逸的生活。況且,上蒼沒有給他一個好身體,他不知還能活多久,人生苦短及時行樂還嫌不夠的,怎會如拓跋弘一樣去關心戰局呢?
  就算是昔日仇敵的首級被獻上來,他也不會覺得興奮了。
  「皇上,臣體弱多病,不中用了……」
  「不,小叔叔!」拓跋弘的耐心再次被這個不省油的西梁王給耗光了。他皺起眉頭:「皇叔身子不好,可以不上前線。但是雲州城有守軍二十萬……」
  那些兵馬,都是當年跟隨西梁王征戰的嫡系。十年前的戰事成就了拓跋弘的帝位,而西梁王只能算陪襯。但是深究起來,西梁王亦從中獲益巨大,他因那場戰事受到他哥哥,先皇的看重,從一個不起眼的皇子變成了手握重權的藩王。他帶著跟隨自己的兵馬將領們去了封地雲州,他實現了自己的承諾,給他們加官進爵,並再也不曾上過戰場。雲州的軍士們和他們的王,十年來都過著富足奢侈的生活,他們已經從那場戰爭中得到了超出自己本分的回報。
  拓跋弘幾次試探都不能夠說服他重返戰場。這位帝王終於氣惱,忍不住直截了當質問西梁王。
  西梁王愣了一愣,隨後沉默。
  拓跋弘氣得臉色都變了。如今是什麼時候,匈奴進犯,蒙古王意欲趁火打劫,他身為大秦的皇族,竟然想置身事外……
  沒有辦法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西梁世子的婚事……不知小叔叔有沒有合適的人選啊?」
  一提起這茬,西梁王的手指猛地一縮。
  他的長子,那個可憐的孩子,和他得了一樣的病。不同的是,他直到年過三十才發病,而那孩子十歲就……而且病情要嚴重得多。
  幸好他還有三個庶子,但他們都是庶出啊,他只有一個嫡子。
  世子活不了幾年了,他唯一能為這孩子做的就是給他留個後。
  皇帝想要為他聘娶一位高門貴女的主意,西梁王乍一聽起來十分歡喜,但隨即就發現有意結親的人家都是門楣不高的,他一個都不滿意。
  皇帝後來又承諾了會繼續為他留心,但他還是沒有抱太多希望。真正的世家大族不會為了依附一個西梁王而賣女求榮,餘下的都是些什麼家世?哪裡配得上西梁的世子。
  今日皇帝再提此時,西梁王雖然心裡苦悶,還是再次期盼起來。
  他連忙道:「皇上有什麼好人選了麼?」
  拓跋弘呵呵淺笑:「上一次長寧下嫁不成,朕心裡總是遺憾的。朕的長女扇玉帝姬,因著年幼時體弱不得不寄在廟裡,前年才接回宮中,如今有十一歲了,和世子年紀相仿……」
  西梁王目瞪口呆地聽著。
  最後他幾乎想要對拓跋弘三拜九叩。
  ***
  如此幾日之後,繼長寧帝姬定了右丞相蕭公子的親事,皇長女扇玉帝姬竟也定親下嫁西梁世子。
  乾武十一年可謂喜事接踵而至,將朝拜的氣氛捧上了頂峰。不同於年幼的長寧,扇玉已經十一歲了,拓跋弘當即下詔為帝姬和世子指婚,昭告天下。
  至此西梁王才算真正安下了心,在婚約定下的第二日,他帶親眷離開京城,回到雲州去厲兵秣馬,上了西北匈奴的戰場。此時的拓跋弘長舒一口氣,卻高興不起來——扇玉雖是最不受看重的皇女,亦從來沒有得到過他的疼愛,但在他心裡這孩子卻是有很大價值的。他本想將她送去匈奴和親。
  他一共只有三個女兒……次女長寧是捨不得的,昭純雖然只是侄女兒,但若他真動了昭純的心思,上官璃沒準要找他拚命。唯一一個好用的棋子卻要浪費在西梁王身上,這買賣虧得他想吐血。
  無奈只好暗罵西梁王趁人之危,非逼著他拿出帝姬來才肯鬆口。
  一月二十五日時,皇帝親旨冊封扇玉為懷恪長帝姬,賜威武城做湯沐邑。
  因為是扇玉主動請纓要嫁於西梁世子的,拓跋弘這個冷心冷情的父親終於發覺應該給她一些賞賜作為這麼多年的補償。不過,除了一個長帝姬的名頭,扇玉卻是沒有得到太多。懷恪的封號,旁的皇女自出生就會擁有,只有她,進宮做了帝姬依舊以名為號。
  且不說威武城是一千年前的蜀國國都,如今早就敗落了。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第二批戰俘再次從西北運進了京城。拓跋弘特意選在這個日子,給剛剛受封為長帝姬的扇玉開祠堂祭祖。
  同樣的獻俘儀式,這一次激起了更大的浪潮。大秦的帝王沉醉在異國使臣的崇敬中,沉醉在西北戰事的勝況中,他登上了宣武門最高的城樓,俯瞰下方山呼萬歲的臣子和百姓們,戰俘被當眾斬殺的鮮血令整個京城的空氣中都漂浮著淡淡的血腥味。
  在俘虜們沒有被全部斬殺完的時候,從戰場中抽身回京稟報的陳大將軍,陳秀,神色焦灼地疾奔上城樓:「皇上……」
  拓跋弘滿面喜色,回頭道:「又是捷報麼?」他看到了陳秀手中舉著的赤紅色雙魚奏報,那樣的顏色,是獲勝之後才會有的。
  「是,是捷報……」陳秀微微喘著粗氣:「是三天之前的事情了,驛官快馬加鞭送了消息進京。不過,我們這一次的敵軍不是匈奴人,而是……夏國。」
  拓跋弘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你說……夏國!」
  而此時,正盯著城牆底下興致勃勃地看熱鬧的西夏使臣們甚至沒有聽清陳秀的話。他們十分興奮,崇拜秦國的強盛,也希冀有一天夏國會有如此盛況。
  「回宮!」拓跋弘扭頭便走,身旁一眾臣子們都傻了眼。方才臣民們的歡呼聲實在太熱烈了,幾乎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陳秀到底說了什麼。
  而拓跋弘的臉色已經很不好。他徑直扶輦回了建章宮,而後傳軍機處大臣覲見。左右丞相幾人進入大殿時猶自沒有盡興,還在談論著方才被斬殺的俘虜。隨後,拓跋弘滿面鐵青地將一卷奏報砸在了左丞相腳下。
  左丞相唬了一跳,撿起來看了一眼又嚇一大跳,最終跪下道:「皇上,這……這不可能!夏國並不是一個強大的國家,也不似匈奴地處北域,氣候惡劣,為了生存不得不年年開戰!夏國……國土還算肥沃,以出產瑪瑙而聞名,這個國家,已經百年都沒有過戰爭了。」
  在所有與秦國接壤的異國中,夏國不是最弱的,卻是最容易被忽視的。它比大月國強大,沒有匈奴那樣殘酷的生存環境,不需要太擔心生計;它亦不似蒙古盛產鐵礦和寶馬,手握資本的同時就有了征服的野心。它只是一個中規中矩的國度,人民安居樂業,君主足夠開明。
  就像是一個安守本分、有自知之明的人,它永遠都在躲避戰爭,享受應有的安逸。

☆、第七章 夏國(2)

  然而陳秀呈上的戰報中清楚地表達出,夏國,進犯了與秦國接壤的西部小鎮。與匈奴交接的邊境戰火慘烈,哪裡有餘力去抵禦夏國,無奈之下楚達開率兵奔赴西線。夏國出動了龐大的兵馬,又打了個措手不及,楚達開這一戰算是慘勝。
  拓跋弘的眼睛裡除了怒火還有疑惑。他站起身,盯著左右兩位丞相:「進犯國土,這就是宣戰!誰能告訴朕,為什麼會出這種事!難道是夏國眼看匈奴在秦國身上撈到了油水,也想著摻一腳麼!」
  這是最大的可能,夏國派遣使臣來到秦國就是障眼法,暗中卻趁秦國與匈奴交戰,趁火打劫。他們吞併了秦國的三個州,數百公里的國土,最後楚將軍以數萬將士的性命為代價才奪了回來。
  秦國雖然強盛,卻架不住群毆。且匈奴又是那樣強大的對手……
  「皇上,此事或許沒有那麼簡單。」陳秀推開了殿門,不請自來。因為是剛剛從西北戰場上疾馳回京城的將軍,他可以隨意出入建章宮,隨時向皇帝奏稟緊急的戰報。
  左丞相面色冷漠的看著他走近。他已經五十四歲了,面前的後生,比他年輕了三十歲。大秦將來的天下,遲早會從他手中流失到這些後生手中。
  「那麼你可有高見?」拓跋弘說這話的時候,面色都是陰沉如水的,高見二字,更似冷嘲。陳秀是受他賞識重用的能臣,匈奴進犯以來捷報連連,然而這一次傳來的消息,比戰敗要令人沮喪地多。
  如果這是事實的話,秦國將面臨兩面夾擊腹背受敵的困境。一直虎視眈眈的蒙古王,安知會利用這個契機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拓跋弘看著被自己一手培植的年輕將領,面龐上怒意升騰。
  「皇上,臣萬死!」陳秀跪地請罪:「是臣的斥候沒能及時發覺夏國的動向……」
  「不必多言!」拓跋弘打斷他:「你只說,你身為秦軍先鋒元帥,在這一戰中發現了什麼!」
  陳秀雖然跪著,面上卻不慌張。他習慣性地理一理自己的袖口,一壁道:「皇上,夏國人的攻勢猛烈,楚將軍率兵前往時,西域邊界的小城祁連,已經被屠城血洗,那裡的二十萬百姓……雖然戰事倉促,然而臣還是發現了一些異狀。在祁連城內,除了秦國的百姓屍橫遍野,更有為數不少的蒙古人的屍身……」
  拓跋弘的目色猛地一凜:「蒙人?」
  「是。」陳秀微微皺起眉頭,竭力回憶著:「是蒙古的軍士,死狀慘烈。」
  拓跋弘突地冷笑一聲。他轉身一掌砸在案几上,瞇眸朝陳秀道:「陳將軍!這件事其實並不難理解!秦國與蒙古數十年交好,更是一同抵禦匈奴。在夏國、大月、高麗、大理這些異國眼中,蒙古與秦國如今仍是盟友,甚少有人會知道兩國之間早已有了裂痕!你說,如果是蒙古人進攻了夏國……」
  陳秀心中早有此判斷,聽皇帝此言,便要請纓去查證此事。然而拓跋弘大手一揮,恨恨拂袖道:「不必費神去查了!來人,去傳蒙古王,朕要見他!另外,夏國的使臣們全部處死!」
  「皇上!」左丞相上前一步,阻攔道:「若真是蒙古進犯夏國,夏國以為秦蒙同氣連枝因此進攻秦國,這簡直就是蒙古王的奸計!若皇上斬殺夏國使臣,豈不更令蒙古王得逞!」
  「丞相不必多言!」此時的拓跋弘已經怒意沖天,對左丞相那一套圓滑的外交手段絲毫不感興趣。他目光中是滲人的狠戾:「戰爭已經開始了,不容回頭!就算夏國是被蒙古使計蒙騙,大秦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卻是喪在夏國人手上!夏國進犯秦國,不論原因是什麼,朕必須回擊!」說罷他的喘息聲都重了許多,元烈,你好得很啊!
  ***
  元烈是被連夜傳進皇宮的。彼時前頭俘虜方斬殺完了,人頭都掛在城牆上,文臣武將和一眾使臣們正在開夜宴歡飲。夏國的使臣被莫名其妙地帶走,說是皇帝傳喚,他們自己還有旁的人都不以為意,還以為是傳過去賞賜什麼好東西。
  而後元烈也離了席位去建章宮。按著他的習性,秦國陛下在他眼裡並不算什麼,哪裡會遵從傳召。然而他今日卻是老老實實地跑過來了。
  踏進殿就見左右丞相訕訕地站著,有過幾面之緣、聽聞是秦帝面前紅人的陳秀還跪著,元烈突地嗤笑,問拓跋弘道:「喲!陛下不在城牆上頭接受萬民敬仰,反倒在自個兒寢宮裡生悶氣啊!聽聞陳將軍又送了捷報進京,陛下難道對匈奴的戰況有所不滿麼!」
  元烈生得白淨,一副文弱儒雅的書生樣子,若是操刀騎馬的話目光中就會顯出嗜血的冷酷,令人心驚膽戰。但這般尋常的笑鬧時,打眼一看卻是個閒逸雅致的貴公子一般,他比拓跋弘年輕了十歲,面孔更是如星辰一般俊朗。
  自然這只是從外表看來。
  他面上帶著笑,眼睛不經意間瞥過建章宮內的房梁帷幔——從踏進這裡的一瞬間他就知道,所有的看不見的角落,都藏著秦國皇族精心培養出來的最優秀的刺客。在秦國,這些人是從御林軍中武藝高者選拔出來的,秦國皇族大多稱呼他們為血滴子。
  而元烈,他今日沒有穿鎧甲,方才與一眾臣子們痛飲,還喝了不少酒。他是個十分喜歡享受的人。他身邊亦只有一個隨從,就是之前在長寧的添妝禮上無禮放肆的人,此人時常跟隨在元烈最近的身側,顯然是親信。
  拓跋弘心中的火焰本被強壓下去,見了元烈一副笑鬧的模樣又抑制不住了。他冷哼一聲,目光從元烈身上掃到他身旁的隨從身上:「汗王,你應該很清楚朕為何會動怒吧。」
  「啊喲,陛下是在秦國呆的太久了,以為我們蒙古人都如秦人一般滿肚子花花腸子,會耍那些個詭計還會揣度陛下的心思?」元烈笑得更厲害了:「陛下未免太抬舉我們了,我們可不擅長這些啊。」
  「元烈,你……」拓跋弘簡直氣得七竅生煙,已經到了這一步,對方還拐著彎罵秦國人!他忍不住對蒙古王直呼其名,一手死死握著書案上的香爐仿若下一瞬就會把它摔在元烈臉上,一壁恨恨道:「你暴戾陰狠!夏國為何會偷襲秦國,莫不是你以秦蒙結盟的名義率兵進犯了夏國!秦國祁連城被夏國屠城,然而夏國邊陲的大宛、昌蘭幾城在此之前亦遭血洗,是蒙古人屠殺了夏國人,強奪了他們的國土,他們這才……」
  說到一半聲色戛然而止。拓跋弘微微瞇起了雙目,看著這個外表青澀文弱的年輕人:「汗王今日能夠前來,且言笑晏晏,一身雲淡風輕,必是早就做好了一切的準備吧!哈,汗王什麼都知道,也絲毫不畏懼朕的怒火,這個樣子,是預備著威脅朕了?」
  「本王不敢當。」元烈一挑眉道:「秦國比蒙古強盛許多,本王哪裡敢威脅秦國陛下呢?」說著竟又笑出聲:「此事要怪,只能怪陛下您太愛重顏面,又捨不得蒙古這樣一個友盟,遂一直對外宣稱秦蒙友誼長存,親如一家。夏國人會受蒙蔽不足為奇……」
  拓跋弘愣了一愣,想不到元烈這樣快就承認了一切。
  這些本只是他和陳秀的推測,所有的事情都沒有任何證據。他傳喚蒙古王前來,只是因實在氣不過,本以為不會有任何收穫。卻不曾想到……
  這種時候,他反而不會動怒了。他的神色變得平靜,淡淡朝蒙古王道:「那麼,汗王有什麼打算呢?做下這麼一出大戲,屠殺幾十萬平民,最後以身犯險親自來到秦國。汗王,你想要做什麼呢?」
  「陛下不需要這樣戒備我。」他似乎是站累了,隨意找了把椅子坐下:「本王能夠來到秦國皇宮,並且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夜晚敢踏進陛下的寢宮,這已經足夠說明本王的誠意,不是麼?陛下,本王一直相信,蒙秦是堅固的友盟,親如一家。本王拜訪秦國還能是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合作啊……」
  「你認為朕還會和一個危險至極、隨時都會反咬一口的友盟合作下去麼?」拓跋弘冷笑。
  「難道陛下會想要殺了我?」元烈嗤笑。
  拓跋弘再一次被他的態度激怒了。他微微地抬起手,隱藏的刺客們隨時會傾巢而出,而拓跋弘的目光卻一直定在元烈身旁的隨從身上。元烈也是君王,同為君王拓跋弘在這方面自以為瞭解元烈,他以為元烈再怎樣也不會將自己的性命放在最危險的處境。
  君王都會貪生怕死,且君王一旦客死他鄉,對國中朝臣百姓是一種怎樣的打擊啊。
  所以,跟在元烈身側的隨從,恐怕不是簡單貨色……拓跋弘眉頭微皺,此人曾在筵席上口出狂言,性情十分大膽果決,面上又蒙著駭人的黥紋,看起來頗似一個武士。只是此人身材如元烈一般纖瘦,瘦弱的人在力量上不佔優勢,但若是精通匕首或劍術的話……十分適合做刺客啊。

☆、第八章 夏國(3)

  難道元烈想要用一個刺客來抵抗他身邊的眾多殺手麼?拓跋弘嗤笑之餘,卻也不敢輕敵。若那人用刀尖指著自己的脖子,拓跋弘就根本殺不了元烈。
  「你當真以為秦國沒辦法殺你麼!」怔忡的瞬間,殿門緩緩滑開。一個女子身著月白色大袖裳宮裝,髮髻上簪十六枝鎏金攢梅點翠步搖,她一步一步地走近,那是宮中女子的「蓮步」,意韻姍姍,風姿裊娜。
  蒙古至高無上的王,元烈,他一身桀驁狂妄,滿面戾氣地回頭看去時,神色卻猛地愣住,仿若心臟都漏跳一般。
  「林媛……」他喃喃喊出這兩個字。
  在圍場木林的火場中,那張沾滿灰塵污垢的臉龐上的一雙妙目,似乎裝滿了三千世界的靈動。身下戰馬的鮮血濺上臉龐,溫度仿若昨日,令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女人。
  就在他分心的這一瞬間,林媛撲身上前。等元烈反應過來時,一把小巧而精緻的匕首刺在了他的前胸。
  「王!」元烈的隨從猛地驚呼出聲,而這一刻,上首的拓跋弘也滿面震驚,高喊道:「媛兒!」
  林媛一擊紮在了元烈的前身,有點偏,算是紮在腹部了吧,距離心臟太遠了。隨後她被一股力量猛地扯倒在地,是那個隨從。
  此人兩手抓住了林媛的肩膀,將她壓在了建章宮冰冷的壽山玉石地面上。林媛本能地抓過匕首往前刺去,然而對方亦抽出隨身的彎刀,隨手一挑就挑開林媛的匕首,繼而橫在了林媛脖子上。
  與此同時,一眾身著鎧甲的軍士從簾幕後閃出了身形。百餘張弓箭,箭頭上泛著盈盈綠光的淬毒,均指向元烈。
  「夠了!都給朕住手!」拓跋弘猛地拍案:「林媛,你太放肆了!元烈,如果你不肯放開她,朕現在就會射殺你!」
  林媛的整個脊背都被壓在下頭,壽山玉雖然貴重,卻不是暖玉,刺骨的冰冷傳遍全身。她喘著粗氣,竭力平靜地道:「皇上,您看,臣妾做到了。元烈身旁唯一的隨從已經把刀放在了臣妾脖子上,您可以……安心地射殺元烈而不必擔心他會刺殺您……」
  「媛兒!」拓跋弘猛地站起身,而此時左丞相撲通跪下,懇求道:「皇上!這是機會啊!慧昭媛再如何都只是後宮嬪妃……」
  「閉嘴!」拓跋弘怒喝。他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女子。
  林媛今日能夠出現在這裡,都是因著他的授意。拓跋弘心思縝密又慣熟了貴族權謀的爭鬥,面對性情狠戾乖張、且在玩弄權術上絲毫不遜於自己的蒙古王,他做了最周全的準備。他不單下令御林軍埋伏在建章宮內,又悄然命林媛在恰當的時機進入大殿。
  元烈來到秦國皇宮,撇開國與國的利慾紛爭,林媛此女亦是他的獵物之一。
  而那恰當的時機——就是在林媛突然之間出現在元烈面前時,這個男人必定會有一瞬間的分心。這一瞬間,足以決定成敗。
  這還是陳秀給他出的主意。陳秀是個武士,他清楚這一瞬間的短暫時光,足夠一支箭從五十米開外插入人的心臟。
  只是,林媛這個放肆的女人顯然沒有聽他的話……她沒有聽到預先的信號再行動,而是自作主張!她不顧自己的性命,心智瘋狂地提前衝了進來。
  然而不得不承認,她這樣做的結果是很讓人滿意的,至少在陳秀看來。她雖是女子卻性格剛毅果決,一刀刺傷元烈令那隨從選擇攻擊她。拓跋弘在想,其實所謂的時機已經到了,林媛在這個時候出現恰到好處,自己遲遲沒有命令她只是因為……
  還是不夠狠心吧。
  現在林媛被彎刀逼在脖子上,拓跋弘就更狠不下心了。
  若是以往,他不會猶豫。元烈身旁那個隨從很可能是武藝極高的刺客,刺客不是戰士,以一敵十不擅長,卻擅長在萬軍中取將帥首級。就比如現在,就算做了周全準備,他仍然有被刺殺的可能,所以不能掉以輕心。此人現在被林媛牽制住了,他的危機大大減少,便能夠放心射殺元烈。
  當然這樣做的結果就是那個隨從會斬殺林媛。用林媛的命去換元烈的命,何其值得。不過現在,拓跋弘稍有猶豫,他在思考有沒有別的辦法。
  他不希望失去林媛,這種感覺何其詭異,在他充滿殺戮、背叛與陰謀的生命中,他從小就學會了果斷與犧牲,如此才是千古一帝……然而現在他不想失去。
  兩個君王長久地對峙著。
  元烈捂著腹部的傷口。林媛在武鬥方面實在太不擅長了,那一刀不過劃破了點皮而已,點點血跡透過元烈藏青色的衣衫滲透出來,並無大礙。
  少頃,他一笑打破僵局:「秦國陛下為了殺我真是煞費苦心啊……只是我們真的沒有合作的可能麼?陛下為何不想一想……」
  「朕當然想過!」拓跋弘恨得咬牙切齒:「你以為你為玩弄賭局,便會逼得朕不得不讓步麼?不錯,現在夏國與秦國已經開戰,屠城這樣惡劣的手段,這場戰爭不可能終止!秦國已經陷入了兩面夾擊的困境,為了同時征戰夏國與匈奴,就只能再度與蒙古聯手……呵,元烈,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一開口就是要吞併夏國!」
  在拓跋弘眼裡,元烈簡直不配為人。為了逼迫夏國與秦國為敵,他用上了戰爭中最卑劣的手段,強佔夏國城池並屠殺平民。夏國國主為此大怒,不得已用同樣的手段來作為反擊。夏國與蒙古的接壤之地是號稱「生命線」的死亡地帶,祁連山宗務冰川,他們自然不會傻到直接翻山脈去攻打蒙古,就只能從玉門關進入秦國。
  元烈打得好算盤。
  「看起來陛下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呀。」元烈面上居然是輕鬆的笑意:「其實陛下何必這樣拔刀相向呢,我們才是這場戰爭的勝利者。匈奴雖然兵馬彪悍,論長久戰顯然無法戰勝秦國,夏國國力薄弱就更不必提了。陛下,咱們還是商量一下如何瓜分……夏國祁連山以北的地方屬於蒙古,以南屬於秦國,如何?自然匈奴那邊蒙古也會鼎力相助,屆時再……」
  「朕不需要與你商量。」拓跋弘淡淡道:「你放開朕的皇妃,這些弓箭手也會放過你,然後你可以走出京城。」說罷冷笑:「不過能不能走出秦國的國境,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已經決定了。不可以再和這個危險的男人合作下去,他今日吞掉的是夏國,且秦國還分到了半個夏國,看起來很不錯的雙贏。但長久的將來——
  拓跋弘直覺他會把秦國吞掉。
  皇后說得不錯,此人必須要除掉,不惜一切代價。
  元烈聞言勃然色變。他冒這麼大的風險,連命都不要了,就是為了那半個夏國——當然還有林媛。
  不料拓跋弘寧願將整個秦國陷入征戰的危機中,也要殺他!
  「好!」元烈氣恨道,一壁從地上將林媛抓了起來。他抓著林媛的衣襟,朝拓跋弘道:「蒙古的王位會由先可汗的第六子,虎王來繼承。我與你雖同為君王,但我並不怕死,若是能夠看到蒙古的強盛,死又如何呢!秦皇恐怕還不知道吧,蒙古的使臣在出使秦國的同時也出使了匈奴……」
  「元烈!」拓跋弘目眥欲裂:「你太瘋狂了!」
  竟然想要與匈奴結盟?
  天啊,元烈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不明白,蒙古與匈奴的接壤之地長達千里,且都是一馬平川的草原……這意味著蒙古是最容易被匈奴吞併的國家。而在兩國長達一千多年的王朝更迭的歷史中,事實亦的確如此,匈奴盛產鐵礦與汗血寶馬,天生在軍力上凌駕蒙古之上,曾兩次滅亡了蒙古。
  最近的一百年內匈奴以秦國作為大敵,只是因著秦國逐漸強盛,土壤更肥沃,便於他們打秋風。在地理位置上,匈奴想要吞併秦國很難,但對西北重鎮的搶掠令歷代秦國國君惱火不已,兩國這才開戰。
  說白了,對於秦國來說,匈奴只是個偷肉的狐狸,會被偷窮卻不可能滅亡。對於蒙古,卻關乎生死存亡。
  與匈奴結盟後會有什麼後果?
  只要匈奴的王腦子稍微正常,都會暫且交好,之後等待時機吞併蒙古。這塊肉太肥了,沒有人會不動心。
  拓跋弘平穩著自己的呼吸。如果就這麼讓他走了的話……
  蒙古的將來不是他一個秦國皇帝需要考慮的。他真正要擔心的,是蒙古即將與匈奴結盟一同攻打秦國,還有西部的夏國……
  都說蟻多咬死象,而秦國顯然還沒有強盛到能夠自稱為象,最薄弱的夏國亦不是螞蟻。
  如此一來秦國會在五年之內滅國。

☆、第九章 夏國(4)

  呵,不會的,元烈只是威脅罷了,他是帝王,怎可能真的賭上本國的存亡去毀滅秦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只適用於那些熱血而衝動的個人,而不是一個國家……
  不,等等!一道閃亮的白光從拓跋弘的腦海中劃過,原本輕鬆的心情驟然被揪緊——不是的,不是這樣簡單……假設五年之後秦國被三國聯手滅國,那麼……三國瓜分秦國!
  此時的匈奴雖對蒙古垂涎三尺,卻也沒有辦法在眨眼間就吞併蒙古。吞併一個國家需要漫長的時間,就算立即開戰,也需要經年累月。在這麼久的時間裡,得到了三分之一個秦國的蒙古已經不是從前的蒙古。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夏、匈奴、蒙古三國中,蒙古與秦國的接壤邊境最長、最為通暢。它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佔據最多的秦國國土。
  變數無處不在!
  蒙古若能將秦國國土利用到極致,休養生息,厲兵秣馬……匈奴還會那般容易地啃掉它麼?
  說不準,還是蒙古最終能吞掉匈奴呢。
  元烈若真的走這一步,蒙古或許有更輝煌的將來。
  想通這一切的拓跋弘被嚇住了。
  半晌,他重新坐了下來,揮手令身後的武士們退下。他長久地呼出一口濁氣,抬頭對上了元烈的眼睛:「蒙古王,我們可以談談如何分割夏國。」
  元烈渾身瞬間鬆懈了下來。他推開了林媛,將一直顫抖的手指藏在了袖口中,而後竭力平靜地笑了起來:「你們秦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陛下,與您合作真的很高興。」
  天知道,方纔那漫長的對峙中他有多麼恐懼。他並不怕死,但若讓自己的國家走上那條路……
  太危險了。與秦國公然決裂,而後與匈奴為伍?將來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匈奴人會不會在秦國滅亡之前就伺機吞併蒙古?
  誰知道呢。秦帝狡詐多端、難以應付,匈奴的王亦不是泛泛之輩,將來的時局豈能由蒙古肆意操縱?
  一個弄不好,他不是千古一帝,而是亡國之君了。
  好在他把秦帝給擺平了……元烈胸口起伏著。
  「秦皇身後的這些人,是不是該先退下!還有建章宮宮門外的守軍們,別以為他們行動地無聲無息本王就不知有多少人!」心中仍在後怕,元烈面上卻咄咄逼人:「秦皇若是想好好談談,就先拿出誠意來。」
  「誠意?」拓跋弘冷哼一聲:「慧昭媛是大秦皇妃,六皇子之母!你們膽敢冒犯她,難道就是有誠意了?另外,這位武官手上的彎刀是以蛇毒浸泡的蒙古戰刀吧?」
  此時殿內的武士們都持著弓箭,而林媛被元烈推倒在地後又被那粗魯的隨從抓了起來。
  雙方互不相讓。生意還沒有談妥,誰會蠢到放下手中威脅的籌碼?
  身為隨從的武士扭著林媛的手臂,將她頭朝下按在地面上,狼狽至極。林媛被壓了一會子,身子一扭掙扎起來。
  對方越加大力地壓制她。
  「放開!」林媛滿面怒色:「你根本就不是武士!你以為你當真能冒充刺客?」她猛地抽回手臂,這一下子竟被她給掙開了,隨後,她毫不猶豫地伸手抓在對方臉上。
  女人打架一般都是扯著頭髮尖叫的狼狽場景。林媛的姿態堪稱野蠻,不過對於男人來說,這類小女人就算瘋起來也沒什麼力氣,更算不得威脅。然而這一次,那被拓跋弘懷疑為頂尖刺客的武士,他沒能躲過林媛的手。
  臉上的黥紋似一張乾癟的面皮被剝了下來。
  「原來不是黥紋,只是個偽裝而已!」陳秀一聲輕喝,趁著他被剝了面具微愣的剎那,飛身上前一掌就要打上去。
  「陳秀,你住手!」拓跋弘高喊了一聲。隨後左丞相猛地「啊」了一聲,驚呼道:「住手,都住手!這……這實在太荒謬了……」
  差一點就被陳秀擊中的那人甚至忘了躲避。在陳秀這樣真正身懷武藝的將軍面前,他被徹底地嚇住了,愣愣瞧著近在咫尺的攻擊。在陳秀半路收手的時候,他滿面驚懼,捂著胸口不住地喘息。
  「拜見溫莊大長帝姬!」左右丞相幾乎同時跪了下去。陳秀是年輕的武將,堪堪才被皇帝重用而已,亦不是出身權貴,故此還沒有見過溫莊。在一瞬的呆滯之後,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被剝下黥紋的女子,雖然髮髻被盤在的堆帽中,面頰卻是白皙柔弱的,顯然是個女子。
  他連忙跟著跪下了。
  「這太不像話了!溫莊,你眼裡還有沒有秦國,還有沒有先皇,還有沒有朕!」拓跋弘氣得七竅生煙。這一次可不必擔心什麼武藝高強的刺客,他徑直從龍椅上走下,伸手拿起懸掛在「建極綏猷」匾牌下的尚方劍,揮手用劍柄打在溫莊的肩膀上。
  溫莊在責打落下的一刻跪倒在皇帝面前,挺直脊背生受了。
  「元烈帶著你一同進入建章宮,即便朕與他談不攏,有你在中間斡旋也大有希望……冒充蒙古王的親信侍從,幫著他來對付朕!溫莊,這就是你身為帝姬對母國的責任麼!」拓跋弘大怒。
  「皇兄,」溫莊的年紀和林媛相仿,身量亦瘦弱。她昂著頭,目光中迸發出身為皇女的高傲:「您應該明白,蒙古王是我的夫君。當年皇兄送我和親,就是為了能夠與蒙古世代修好。如今我不但是秦國的大長帝姬,亦是蒙古的西帳閼氏。」
  拓跋弘拂袖不語。一旁跪著的左丞相卻高聲道:「帝姬和親,目的不是為了與蒙古修好!而是為了秦國的強盛!請帝姬思量清楚再來說這句話!」
  「左丞相所言甚是!」一向與蕭皇后不和的林媛此時也朝拓跋弘跪下了。她冷眼瞧著跪在自己身後一尺的溫莊:「身為帝姬竟然在建章宮中胡鬧,置母國安危於不顧,真是太任性了。」
  「兩國政事,還輪不到後宮插言!」溫莊抬眼與她對視,氣魄凌厲非常:「林氏,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本宮是秦國的皇女,是名正言順的主子。而你,只是個妾室。」
  「難道帝姬在蒙古不是妾室麼!」林媛冷聲嗤笑:「臣妾還不曾恭喜帝姬從賤妾晉封為西帳閼氏,不過,縱然西帳閼氏地位僅在蒙古正室大妃之下,卻也仍是妾室呢!只有皇后才有資格站在王的身側,大長帝姬,請您也認清身份,就算您這一次不惜背叛母國來襄助你的夫君,他八成也不會因這個功勞就冊封您為正室吧!」
  當年溫莊以賤妾的身份被蒙古王收入後宮,這是她身為秦國帝姬一生的恥辱。而後在蒙古宮廷,她費盡千辛萬苦才得到閼氏的地位,如今被林媛舊事重提,她幾乎要怒極瘋癲。
  若不是林媛……若不是她勾引汗王,自己也不會和親蒙古。
  如今卻又是她……雖然最後嫁入蒙古的是自己,但汗王對她一直念念不忘,此番竟千里迢迢闖入秦國宮廷想要奪她回國……
  「背叛,本宮何曾背叛!倒是你,身為皇兄的女人竟不知安分守己……」溫莊的臉孔已經扭曲了,怨毒的火焰在眼睛中燃燒,仿若要將面前的林媛化為灰燼。好在她雖失去了理智,數十年的皇女的教養卻讓她本能地住了口,沒將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拓跋弘實在受不了了。他今天先是被元烈嚇了個半死,又被溫莊氣得半死。此時林媛和溫莊當庭爭執,他大手一揮,恨道:「昭媛,你退下!溫莊,丞相,你們都退下!」說罷他神色凜冽掃過溫莊:「溫莊,你既然回來了,難道不應該去太廟參拜先祖嗎!順便告知先祖你做了什麼好事!」
  「皇兄以為我做了什麼好事!」溫莊看似柔弱,卻比兩年之前拓跋弘印象中的她更加桀驁刁蠻。她當眾忤逆了自己皇兄的命令,昂首與他對峙道:「皇兄,您也認為我在背叛嗎?我與皇兄,只是政見不同而已,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秦國的強盛!皇兄,我贊同汗王的決定,秦國與蒙古平分夏國,眼下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溫莊,」拓跋弘長久地歎息一聲,怒火漸漸消弭:「政見不同?你可知這四個字的份量。你所做的決定並不是朕喜歡的,我們之間的衝突,很可能會使秦國陷入危機。」
  「我明白的。」溫莊朝他叩了頭,起身道:「皇兄,我們並沒有對錯之分。我是秦國的帝姬,這一點不會改變。請您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秦國。今日秦國得到夏國的一半,明日就有可能得